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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
作者：希昀
内容简介
 （全文完，男文女武，双强拉扯） 裴越乃当世第一名门裴家掌门人，芝兰玉树，君子清执，侍奉帝侧，备咨询参机要，是同龄人中的翘楚，只是他有一样为世人所诟病：娶了一名门不当户不对的乡下女。 裴越七岁那年，其祖父游山历水路过潭州，与一乡绅相谈甚欢纵酒达旦，一个不留神将他的婚事给许了出去，裴家上下为此痛斥老太爷，京城官宦也纷纷扼腕痛惜，奈何木已成舟，裴越重誉，终是将之迎了过门。 起先裴越属实不喜她，两人出身迥异，话不投机，后来见新妇性情又憨，不拘小节，没有什么城府，多关照几分。 再后来朝中局势风起云涌，屡兴大案，裴越身兼数职，忙于朝务，哪里顾得上她。 直到一日，他查案，查到枕边人身上..... 小剧场： 廊庑下灯盏犹明，映着裴越那双眸子清亮无比。 只消他此刻去到后院，一切谜团便可解开。 没准将她逮了个现行。 坐在那张拔步床，等着她回来，质问她，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她是谁，来自何方？ 然后呢..... 如何？ 该如何？ 能如何？ 适才唇齿间蚀骨缠绵的滋味犹在舌腔游荡，裴越深深闭上眼，往后退了一步。 （先婚后爱，史密斯夫妇，马甲文，双向清醒沉沦，极限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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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入侯门深似海
李明怡成婚已有三日，至今还未见到自己的夫君。
接亲当日，喜轿还未落地，新郎裴越接到一道急敕，顾不上拜堂成亲，便调转马头往西北方向驰去，听说是出了大事，至于是何事，府内无人告知她，明怡也不甚放在心上，独自跨过火盆，拜了天地君亲便进了洞房，到今时今日，还不曾出院门一步。
按嬷嬷的说法是，新娘子不曾喝合卺酒，不宜出院门。
不知是裴家真有这个规矩，还是怕她这乡下来的野丫头，冲撞了人，不乐意叫她露面。
她倒还算好，就是这陪嫁丫鬟青禾，已经耐不住性子了。
青禾上山下海，素来野惯了，从未被拘束过，整整三日不能出门，可闷坏了她，她趴在东窗下那张四方桌，如同一尾搁浅的鱼，毫无生趣，
“姑娘，姑爷何时回来？”姑爷回来了，喝了合卺酒，她便可出去透口气了。
明怡坐在面南的主位，气定神闲喝着茶，失笑道，“论理今日回门，咱们是可以出去的，你既坐不住了，我这就去禀了太太，捎你出门逛逛？”
那青禾登时便坐起，脸色蹭的一下就亮了，活过来似的，“姑娘没骗我？”
明怡揉了揉她脑袋瓜子，“岂能骗你，去唤嬷嬷来。”
青禾飞也似的掀帘而出，不多时，便将长春堂的管事嬷嬷给招了来。
青禾性子急，见不惯嬷嬷慢腾腾的样子，嘴里说着“请”，实则半只手臂拖住嬷嬷胳膊，将人强行送了进来。
嬷嬷成日养尊处优，何时见过这等阵仗，一只胳膊被青禾钳着，疼得直皱眉。
明怡见状，扫了青禾一眼，青禾这才撤手，退至一旁，冷冷哼了一声。
不怪她这样。
这几日她闲来无事，四处溜达，无意中听到那些大小丫头躲在角落里奚落她们主仆，言辞间嫌弃她家姑娘出身不好，配不上那名动京城的状元郎。
没错，姑娘出身是不好，只是一落魄乡绅家的闺女，家无余财，可这门婚事也不是她们高攀来的，是裴家老太爷自个儿送上门来的，既如此，奚落她家姑娘作甚？
这还不算，更可恶的是，明明是那姑爷应诏离开，暗地里那些人却说是姑娘命不好，婚途不遂，招了祸事，方在新婚夜见不着自己的夫婿。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可没把青禾给气死。
朝中就只裴越一个臣子么，她看是裴越不待见姑娘，故意冷落姑娘吧。
青禾来了三日，足足受了三日气。
偏生她们在京城举目无亲，连个去处都没有。
青禾腹诽这空档，明怡已与嬷嬷摆明意思，嬷嬷显然有些为难，
“上房那边未有传唤，少夫人不如再等一等？”
明怡不等了，含笑道，“来了三日，也该给婆母请安。”
嬷嬷见她坚持，不好推辞，一面吩咐人去通禀，一面亲自领着明怡往上房去。
沿途奴仆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纷纷下跪，裴家规矩大，甭管心里多不待见这位家主夫人，面上礼仪却不能错半点儿。
这个时辰，裴母不在上房，而是在议事厅料理家务。
明怡跟着嬷嬷来到议事厅，院子里聚了不少仆妇，一个个见了她，目露异色，无声屈膝行礼。
寒风瑟瑟，晨起还隐约见稀薄的日芒，这会儿功夫，竟是乌云密布，半空飘起细密的雪丝。
明怡紧了紧披风，立在廊外，听得嬷嬷通禀了一声，那案后之人，却似闻也未闻，
“这处账目再核一核，去年已买了三百幅帘子，今年要添，也不至于添这般多，哪一房报的账目，得仔细说明缘由再行核对，若是有人借着采买中饱私囊，绝不姑息。”
她声量不高，却不怒自威。
看得出来，婆母在忙，明怡也就不急了。
裴母荀氏确实很忙，每日卯时起，至巳时中，足足要料理两个时辰还多的族务，方能喘口气。
原盼着儿子娶了媳妇，能帮衬她，如今是不指望了。
这新妇来自乡下，不曾见过世面，恐连中馈二字是何意都不甚明白，何谈接过她手中之棒。
将案上最后几张批票发出去，荀氏这才揉着发酸的脖颈，头也未抬，
“进来吧。”
“是母亲。”
声线倒是极为干净，荀氏这才抬眼，却见明怡带着婢子跨入堂内，那婢子似乎不曾意识到这议事厅等闲不得入，却是堂而皇之跟了进来。
荀氏无心纠正她，撩手示意明怡落座。
主仆二人，一坐一立，坐着的那个身姿端正，一身翠青的裙衫，通身无饰，极其干净利落，就连发髻也梳得十分干脆，下聘时那些灼艳的发饰一个都没用，仅余一只碧玉抱头莲簪子插于发中，不娇不作，目光几无波澜。
晾了她这般久，她神情无半分委屈。
还算沉得住气。
站着的那个，一身青色长衫，端的是腰板挺直，眉峰如刃，给她一把刀，她就能杀人似的。
就她们这通身气派，硬生生将这象征裴府内宅中枢的议事厅衬成了某个江湖堂子。
这可是大晋第一高门哪，全京城最讲规矩的门第。
荀氏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开门见山道，
“听说你要出门？”
明怡回道，“是，今日也算回门，媳妇打算带着丫鬟出门去逛一逛，还请婆母准许。”
荀氏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淡声道，
“越儿已回京了，这会儿正在宫中回话，保不准能回来用午膳，你若想出门，等过几日礼成再出去吧。”
裴越既要回府，明怡就没有离开的道理。
这头话一落，廊外传来仆妇的通报声，说是家主归家了。
荀氏脸上这才露出笑容，领着明怡出门，
“走，回我的院子。”
荀氏做母亲的当然不用迎儿子，她进了屋，吩咐人预备午膳，明怡带着青禾立在廊外等候裴越。
须臾，前方穿堂行来一人。
天色在将暗不暗之时，风一重雪一重。
那人身穿绯红仙鹤补子官袍，外罩黑色大氅，款步朝这边行来，及至台阶，发现明怡，目光在她身上静静认了一眼，抬手揖下，
“亲迎当日匆忙离开，还望夫人海涵。”
雪花簌簌，他肩不晃，佩玉无声，将风度刻在骨子里。
明怡早闻裴越被誉为京城第一美男子，今日近距离观察还是不由吃了一惊，他五官隽秀，眼皮薄薄带着一层锋利感，皮相极其贵气，长身玉立，仿佛从这漫天的风雪里幻化而来，委实担得起“风华绝代”四字。
明怡欠身回礼，“无妨的。”
新妇这般通情达理，裴越稍感意外，故而多问了一句，
“吃住可还遂意？”
明怡这回笑了，“整日吃饱喝足，甚好。”
她这一生颠沛流离，枕戈待旦，为粮食为冬衣愁得是够够的，现如今在裴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属实是过好日子。
裴越听她语气清定，不似虚言，放心下来。
好似招待客人一般，寒暄过后，他便领着明怡进了屋。
行礼落座，一顿饭吃完，裴越和明怡坐在荀氏下首，二人当中隔着一张不宽不窄的高几。
荀氏打量他们一晌。
儿子高高大大端坐圈椅，神情依旧不显山露水，好似娶谁都掀不动他半点情绪。
不知他委不委屈，总之，她这个作娘的替他委屈。
儿子出生便是裴家最尊贵的嫡长孙，一路金尊玉贵长大，至十七岁高中状元，满腹经纶，一身悍赫本事，走江南，除腐政，所到之处，名声斐然，堪堪入朝五年，便帮大晋国库扭转颓势，而后在他父丧三年后，皇帝愣是寻个由头将那老迈昏聩的户部尚书给踢走，许了他入阁行走，现如今已是大晋最年轻的宰辅。
可恨那混不吝的老爷子，不过是与那潭州乡绅吃了一回酒，便糊里糊涂把越儿婚事许了出去，若非如此，满京城的姑娘，哪个不任他挑？
罢了，兴许是老天爷见不得他圆满，非要他在婚事上吃吃苦头吧。
荀氏将自己开导好，端起母亲的架子，嘱咐二人，
“自今日起，你们夫妇该当和和美美，有商有量过日子，男主外，女主内，做丈夫的要懂得疼惜妻子，做妻子的要体谅丈夫艰辛……”
说着说着，有些说不下去，二人出身迥异，眼界不同，往后的日子，该要怎么过，荀氏都替他俩愁。
裴越在思量朝中公务，明怡惦挂着去何处弄点酒来吃，早早神游太虚，谁也没把荀氏的话当回事。
粗粗听了一耳，便出了上房，裴越送明怡回长春堂，止步门前，
“我还有公务要忙，夫人先歇着。”
新婚当日，他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安顿在京郊往北百里行宫的北燕使团遭恶徒抢劫，丢失了一件重要宝物，牵涉两国邦交。
恰逢这次北燕和北齐使团进京朝贡，为的是跟大晋换些绢帛铁器，其间诸务是裴越这位户部尚书料理，一应首尾都在他手里，不得已撂下新婚妻子离开。
离京三日，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裴越不可能陪明怡。
也不想陪。
明怡看着眉目清冷的男人，摸不准他今晚过不过来。
“……“大人”两字到了嘴边吞下，改口道，“家主尽管忙公务，我无碍的。”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跟他说“无碍”，裴越欣慰于妻子体贴，转身告辞。
明怡带着青禾回了房，雪声飒飒，伴随好眠，一觉睡到下午申时，至晚，天色彻底黑下，外头银光素裹，也不见裴越来后院用膳，明怡就不管，带着丫鬟用了晚膳，在廊下散了会步，就歇着了。
青禾替她打了一盆热水，给她泡了药浴，熟练地替她舒缓经络，“姑娘，姑爷今晚来后院吗？”
明怡将双脚缓缓往药桶里沉，沉默片刻道，“你今晚先回厢房睡吧。”
青禾直直看着她没吭声。
明怡知道她担心什么，抚了抚她眉梢，笑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待青禾离去，明怡随意在书架上拾起一册书，倚着暖塌的引枕翻看，午歇睡得久，这会儿没有睡意，径直看到夜里亥时三刻，方将话本子看完，明怡揉了揉眼，远远听见廊外传来异常沉稳的脚步声。
不消说，裴越回来了。
明怡将书册放好，起身迎他。
少顷，裴越掀帘而入，抬眸便撞见一素衣女子亭亭立在灯下，那素衣只用一片腰带拢着，领口袒露一片雪白肌肤，略有几分慵懒随性。
裴越大约是没料到她衣冠不太整洁，错愕移开视线。
明怡神情倒无变化。
往后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日日规规矩矩，岂不累得慌。
裴越要讲究是他的事，她在自己寝房素来如此，犯不着忌讳。
隔着明亮的灯火，二人无声矗立。
裴越余光确定明怡没有拾掇自己的打算，忍了忍，方唤嬷嬷送酒进来。
嬷嬷服侍了明怡几日，已习惯了她的穿着，捧着杯盘立在二人当中，
“请家主和夫人饮交杯酒。”
交杯是做给外人看的，这里无外人，两人各自饮了酒，搁下杯盏。
礼成，嬷嬷退下。
裴越这才把视线挪回来，
“我平日歇得晚，不知会不会叨扰夫人寝歇。”
他目光不偏不倚，不错望一处。
明怡道，“我无固定的作息，时而早睡，时而晚睡，家主不必顾忌。”
裴越一听她没有“固定作息”，额尖跳了跳。
他不同，每日亥时末睡，卯时初起，无特殊应召，几乎雷打不动。
他素闻乡下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作息该是稳当的，看来也不全是如此。
明怡见他薄唇翕动，好似寻不到旁的话茬，笑了笑道，“家主喝茶吗？”说着便要去倒茶。
不料对面那男人却严肃看着她，“戌时往后，我从不饮茶。”夜里饮茶伤身。
那眼神很明显，也是在提醒她，夜里别喝茶。
明怡顿住，默默收回手。
可能不曾有做夫妻的体悟，也兴许身份差距过大，陌生到连尴尬都谈不上。
裴越立了片刻，“我去更衣。”
他抬步绕过屏风，进了浴室。
明怡也无跟过去伺候丈夫的自觉，裴越待她虽客气，那抹淡淡的嫌弃却是遮掩不住。
她不会自讨没趣。
裴越显然没有圆房的打算，正好，她也未做准备。
这是他的婚房，她初来乍到，不好占据他的卧室，明怡拾起自己挂在屏风处的外衣往西次间去。
那里有一张软榻，适宜她睡。
明怡夜视极好，甚至不用燃灯，抱着一团被褥便上了塌。
两刻钟后，裴越穿戴整洁出了浴房。
外间已不见明怡踪影，隔着一架屏风，里面是一张千工拔步床。
略有红烛晃动。
想是睡了。
面对一位素昧平生的妻子，猝然行房，委实做不到。
她既过了门，不能让她受委屈，主卧该留给她。
是以，裴越吹了外间的灯，也抬步往西次间去。

第2章 同床
明怡已然睡着，孰料细微的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她倏忽一睁眼，黑暗里，进来一道高大身影，兴许还不适应西次间的黝黑，他步伐格外缓慢。
是裴越无疑。
明怡错愕一瞬，很快明悟过来。
两人定是想到一处去了。
眼看裴越身影越来越近，明怡及时提醒，
“裴大人。”
嗓音清清冷冷，恍若结界罩开一段距离。
黑暗里，那道身影明显一顿，至于神情，隐在暗处，瞧不真切，想来应当很微妙。
裴越心情着实很微妙，压根没料到明怡早早占了地儿，这份默契让他生出一种诡异的尴尬，足足愣了半晌，方循着床榻隔壁的圈椅落座。
两厢陷入沉默。
明怡屈膝坐起，看向侧坐的裴越，即便是一道侧影，亦是端肃如玉山。
她率先打破僵局，“我下午睡了好几个时辰，夜里不困，恐叨扰家主安歇，故而择了次间就寝。”
真实缘故是何，两人都心知肚明。
遮羞布嘛，总该是有的。
裴越微微侧眸，就着她话头回，“西次间不如喜房暖和，你一个姑娘家身子骨弱，经不住冻，你睡那边。”
“不不不，我什么地儿都睡过，这张暖塌于我而言已是极好，家主切莫担忧，时辰不早，快些去安寝。”明怡催他走。
裴越不可能把她扔到这，语气不容置疑，“你去。”
“你去。”
再度陷入僵局。
当然还有一个更好的法子，那就是一道回去。
可惜，谁也没开口。
裴越自小养尊处优，习惯旁人猜他的心思，惯是谋定而后动，这些年接任家主，更是积威甚重，从来无人能枉顾他的意思，可他万没料到这位乡下来的妻子行事也不遑多让。
到了这个境地，再僵持下去，显得过于嫌弃彼此，那么这门婚事已无存在的必要，还不如不成亲。
裴越既然决定守诺，迟早得接受她。
明怡其实无可无不可，只是不愿做那个先让步的人。
窗外的雪已停，薄薄的一层雪光洒落院头，照进窗棂。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后，裴越终于拿定主意，
“这里冷，还是去喜房睡。”
言罢，他先起身。
明怡不好拒绝，随后收拾褥子进了东次间，裴越背对她立在屏风处解腰封，明怡径直上了床，拔步床内只一床厚实的鸳鸯喜被，明怡将自己那床被褥扔进去，提醒裴越，
“我睡里塌。”然后痛快地钻进帘帐内。
裴越凌晨要上朝，醒得定比她早，他睡外塌比较合适。
裴越默许，确认床上无动静了，这才褪去外衫，罩灭灯盏，掀开帘帐上了床。
各人一床被褥，泾渭分明。
均是平躺，一动不动。
明怡是习惯了这么睡，从不把后背露给旁人。
裴越是不适应陌生的床榻。
过去他睡书房，这长春堂他也是第一次来。
第一夜同床共枕，两个人连句话都没说上。
到了裴越安寝的时辰，他闭上眼，尽量让自己进入梦乡。
可惜，天不遂人意，他对气味格外敏感，即便嬷嬷依照他喜好将被褥熏了香，明怡身上那股奇特的冷香，还是若有若无地袭来。
裴越兀自忍着，至后半夜才睡着。
明怡不同，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树杈草垛，哪儿都睡过，没有择床的毛病，一夜好眠。
醒来，身边已无踪影。
摇了下拔步床外的铃铛，廊庑外候着的仆妇丫鬟鱼贯而入。
平日明怡也不叫人伺候，实在是今日要敬茶，得穿喜庆些，需要梳妆打扮。
净面漱口后，付嬷嬷先帮她把发髻梳好，随后拾起一支眉笔打算给她描眉，一瞅那张脸，忽然就顿住了，
这几日不曾细瞧，只觉这位山野来的少夫人步履如风，一身江湖气，不敢深望，甫一打量，才发觉那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不娇不艳，身量亭亭，五官更是有一份得天独厚的清致，让人见之忘俗。
付嬷嬷有些无从下手，
“少夫人，您过去爱画什么妆？”
明怡摇头，“我从不描妆。”
付嬷嬷失笑，“那奴婢也就不画蛇添足了。”
收拾妥当，吃了点早膳垫肚子，便出了门。
裴越在院门前与管家议事，好像等了她一会儿，见她出来，略略扫她一眼，确认着装稳妥，方往前一指，示意她跟上。
关于敬茶，付嬷嬷早已准备妥当。
明怡上京时，祖父已过世，家无余财，两袖空空，没有一分嫁妆，迎亲当日，将裴家聘礼换汤不换药重新装点，抬进门便算嫁妆了，李家情形，裴家是门儿清，故而对着明怡也不作指望，譬如今日这敬茶，裴母荀氏早私下叫嬷嬷替明怡预备着了，她待会只用跟着行个礼便算完事。
明怡不惯操心这些细枝末节，付嬷嬷说什么，她满口应好。
敬茶，青禾不曾作陪，这丫头现如今跟出笼的鸟似的，不知窜哪去了。
昨日风雪交加，明怡顾不上打量裴府，今日放了晴，新雪簇簇堆在枝头，别有一番景致。
整个府邸占据宣明坊足足半坊之地，依山傍水，轩峻蓊茵，一条宽巷从当中穿过，十几房族人分住左右，人烟埠盛，是大晋最为富庶的家族。
而裴家长房就在宽巷之北，比之其余诸房，更是景致秀俊，从长春堂前往宣明堂，抬首一望，随处可见依山之榭，临水之轩，山泉沿着太湖石飞溅而下，分外壮观。
绕过湖泊，沿着九曲环廊来到裴家祠堂附近的宣明堂，远远地便闻见一片语笑喧阗，乍然一听着实热闹，可细辨，大多是埋怨老太爷。
为何埋怨老太爷，那当然是不满意明怡这位新妇了。
裴越在转角停下，漆黑的凤眸被明绿的廊庑映着已有了几分冷色。
总账房几位管家见状，纷纷垂首退至廊角，静待不言。
裴越侧眸看向身侧的明怡，明怡亭亭立着，挂着一抹无动于衷的笑，这抹笑很静，静若深海，令裴越生出一种恍惚在哪见过她的错觉。
新妇能淡然处之，那是最好。
不再迟疑，他抬步入内。
堂内诸人瞧见他身影，霎时寂静无声。
今日家主夫人敬茶，于裴家而言是宗族大事，除了嫡枝的三房老少到场，其余十几房的长辈和当家少爷夫人也均莅临，偌大的宣明堂乌泱泱聚满了人。
明怡踏入时，便觉眼前铺开一幅瑰丽绚烂的长卷，精雕细琢的紫檀屏风，各色精致桌具，男子衣着华贵，妇人妆饰富丽，上百双视线投来，神色各异，就如同开在春日里的花团，拥簇繁复，叫人辨花了眼。
裴越负手立在堂中，并未急着上前请安，而是缓缓扫了一眼。
满堂被他这一眼扫得垂下眸，谁也不敢吱声。
过去他也没这份威望，毕竟他年轻，上头还有两层长辈压着。
如今不同。
老太爷定下这门婚后，被族中长老攻讦，被迫卸任家主出逃，裴家族长之任落在裴越父亲身上，可惜那位镌刻天才，长年累月案牍劳形，致病入膏肓，裴越堪堪十九岁便接任家主。
原也无人指望这位少年能做出多大的功业，偏生他深谋远虑，眼光独到，下江南那些年，帮着国库营收之时，亦将目光投向海外，现如今裴家在松江，余杭，福建等地有好几处港口，专营海贸，商铺遍地，钱庄成群，是赚得盆满钵满。
两年后，裴越父亲过世，三年守丧之期，他着手整顿内务，定了年终分红之计，赏罚分明，在他的鞭策下，族中人才辈出，人心凝聚更甚往昔，裴家在他手里仅仅五年，称得上如日中天。
跟着这样的掌门人，大家吃香喝辣，谁能不服他？
故而，方才就这么一眼，所有人噤若寒蝉。
除了几位长老和稳坐当中的婆母荀氏外，其余人悉数起身，齐齐朝二人行礼。
“见过家主，见过少夫人。”
裴越这才携明怡上前，给荀氏和几位长老请安。
敬茶礼有条不紊，裴家嫡枝有三房，除了过世的大老爷，其余几位老爷和太太均在，晚辈更不少，几位识趣的姑娘拉着明怡嫂子长嫂子短，明怡被她们领着，也将人认了个大概。
荀氏静静观察新妇，见她丝毫不怯场，心里添了几分满意。
静下来后，裴越先行敲打，
“李氏已嫁入裴家，往后便是裴家宗妇，见她如见我，诸位可明白？”
众人齐声应是。
午膳就摆在宣明堂，大家伙热热闹闹吃席。
吃了席，下人奉茶，明怡被两位活泼的姑娘拉着说话，争相问她乡下的趣闻。
大部分女眷冷眼旁观，并不去凑热闹。
当中得空，荀氏将付嬷嬷叫去里间，低声问，
“昨夜圆房了吗？”
付嬷嬷缓缓摇头。
虽说在一个屋里睡，却不曾叫水，以家主爱洁的性子，行了那等事，岂能不沐浴更衣？
所以付嬷嬷断定没圆房。
荀氏倒也没太意外。
儿子在外头替新妇撑面子，心里指不定多不喜她。
不圆房并不奇怪。
“你也别管，本本分分伺候便是，其余的事任他们去，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新妇要在裴家站稳脚跟，还得靠她自己拿出本事才行。”
每一任裴家宗妇都是这么过来的。
靠别人扶持一日，也只有一日，只有自己走出一条康庄大道，裴家族人才不敢拿捏她。
不一会，一位老管事过来请荀氏，
“大夫人，家主和长老请您过去呢。”
荀氏吩咐付嬷嬷去伺候明怡，“你多少看着，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裴家这些内宅妇人，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媳妇虽然不中意，却也不能任人踩捏。
付嬷嬷心想，您前脚叫人不管，后脚又嘱咐跟着，也不嫌打脸，面上却笑着应下，
“奴婢这就去。”
荀氏丢开她，进了隔壁议事间，这间屋子左连祠堂，右接宣明堂，长老们遇难决之事，就在这儿商议。
今日的议题与明怡有关。
其中一位长老道，
“东亭啊，我的意思是先不急着上族谱，虽说她身上有兄长的信物，可这人咱们没见过，万一半路遇歹人，李代桃僵也不是没可能。”
主位上的男人，缓缓掀着茶盖，语气淡漠，
“三长老，人是我祖父亲自送上京的，做不得假。”
老爷子担心被骂，把人送到别苑，就溜之大吉。
老爷子总不能坑自己嫡长孙。
“况且，这些年裴家每年去送份例，管事都见过她，不容有错。”
长老们其实也不怀疑这一处，裴家家主娶亲是大事，裴家暗卫千千万，定是核实了的。
说到底还是不甘心娶了这么一位宗妇。
另一人道，“家主，也不是为难新妇，实在是她出身不好，要不等她诞下嫡子，再上族谱如何？如此也能服众。”
裴越将茶盏搁在一旁桌案，发出清脆之声，
“出身不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从她进门起，她就是裴家妇，此事我主意已定，诸位无须再议。”
长老们无奈，纷纷向荀氏投去求救的目光。
荀氏自然得支持儿子，笑道，“若是不上族谱，她就更不安了，更难立足，婚书红纸黑字都已写着呢，木已成舟，诸位就认了吧。”
又一人道，
“家主执意让她上族谱，我等也无话可说，只是据我所知，新妇并无嫁妆，这么一来，嫁妆单子就不用上了吧。”
裴氏家族有一宗家规，任一新妇过门，嫁妆单子存一份在戒律院，为的就是提防婆家侵吞妇人嫁妆，这是裴家风骨清正的表现之一。
李明怡那张嫁妆单子本就是裴越给的，现如今还用来提防裴越，长老都替裴越憋屈。
裴越头疼道，“我缺那点银子？”
林林总总议了好几项，长老们铩羽而归。
最后长老们苦着脸望向荀氏，“那中馈不急着交吧？”
让一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在裴家指手画脚，恐坏了家门清贵。
这回就是裴越也沉默了。
体面要给，至于管家权，就得慎重了。
裴家族务繁重，内里乾坤不亚于朝廷六部，等闲人物接不住。
他侧眸看向荀氏，
“此事还请母亲慢慢斟酌。”
言下之意慢慢考量明怡，再行培养。
荀氏颔首，“我心中有数。”
明怡压根不知自己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请到了祠堂。
裴家的祠堂进深很长，几根雕花大柱矗立其中，没有帷幔，也无靡丽的香烟，开间阔气，面北一侧的墙下陈列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此刻烛火已灭，沉香袅袅。
一位长老先诵了祝词，再引着裴越和明怡上香，另一位捧着一牒厚厚的簿册，宣读裴家家规及宗妇之责。
裴越立在堂中身如青松，静心细听，明怡垂手站在他身侧，听得头大。
当然也没听进去，只知这裴家宗妇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一段冗长的诵读结束后，长老将族谱在香案下摊开，裴越亲自上前提笔，在自己名讳下签上明怡的闺名，先按了私印，随后递给明怡，让她也按个戳。
明怡一手负后，指腹静静抚触着“李氏明怡”四字，目露深色。
那真正的李明怡乃林间自由鸟，又岂愿受这深宅侯门之困？
所……她来了。

第3章 丈夫的风度
上好族谱后，裴越回了内阁，明怡先送婆母回春锦堂，半路青禾来接她，一道返回长春堂，进了院中，廊下付嬷嬷正吩咐小丫鬟清扫院子，见明怡回来，连忙迎上来，
“少夫人，这个月的月例发下来了。”
明怡微愣，“还有月例？”
主仆数人一边说一边进了屋子。
堂屋正北的四方桌上，搁着一方紫檀锦盒，付嬷嬷将锦盒打开，里面是这个月的月银。
明怡不紧不慢在桌旁落座，青禾替她斟了茶，明怡不急着吃茶，瞅了一眼那匣子，问道，
“这是多少银子？”
“一百两。”
明怡微微吃了一惊，“这是我们长春堂一月的吃穿用度？”
来了这几日，她也觉出裴家的富贵来，不说旁的，单就这院子里伺候的下人就不少，房里几个大丫鬟，外头还有二等三等的小丫头，其余仆妇嬷嬷更是不可胜数。
每日的吃穿亦是不俗，就拿她来说，一顿至少四个大菜，两个汤，外加几碟子小菜，粗略一算，一百两够一院子一月嚼用。
付嬷嬷闻言反而笑了，摇头道，
“回少夫人，这是您一人的月例，也就是您的零花钱，您可以随意支配。”
明怡登时不做声了。
据她所知，大晋一品大员一年也就不到两百两的俸禄，这裴家，光她一月的零花钱就有一百两嘛？她素闻裴家富贵，却也不知富贵到这个份上。
心里纳罕，面上不显，“旁人多少？”
付嬷嬷明白她为何这般问，立即回道，“旁人跟您不能比，您可是咱们的家主夫人，偌大的裴府，除了云游在外的老太爷并咱们大夫人，就属您的最多。”
虽说还有旁的长辈，但家主夫人地位超然。
“那家主呢？”
裴越总不能比她少。
付嬷嬷从容道，“裴家账面上的所有银子，家主可随意支配，素日里，家主是不用领月例的。”
明怡明白了，问完便将匣子推给付嬷嬷，
“那请嬷嬷替我收着吧。”
付嬷嬷微愕，“……何使得？”
这位少夫人常年寓居潭州，与京城并无往来，说白了，夫人并不知她的底细，所以付嬷嬷身负留意明怡一举一动之责，明怡甫一将自己的月例银子全交给她，却是大大出乎她意料。
莫不是少夫人看出裴家在试探她，故而有此举？
明怡坚持道，“使得的。”
裴家不满意她这位宗妇，明怡心知肚明。
她过惯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能衣足饭饱，已是莫大幸事，还要这么多银子作甚？
她更不确定能跟裴越走到几时？
若是哪一日，这门婚事无疾而终，兴许她都不用回来收拾东西，只身离开便可，何苦捞这些黄白之物，平添话柄？
打定主意，明怡说服付嬷嬷，“嬷嬷，我不爱管账，素日里花钱也没个算计，这些月银您替我收着，倘若哪日我要用银子，寻您支便是，回头账目您替我记妥，一目了然，岂不是极好？”
付嬷嬷是婆母心腹，交给她，再没这般妥当。
付嬷嬷拿不准明怡是真心还是假意，暂且收下了。
已至酉时，青禾到点就饿，明怡吩咐人传饭。
照旧是四菜两汤六碟小菜，满满当当一小桌子，明怡不拘俗规，吩咐青禾与她一道用膳，在裴家，奴婢是不能和主子共一桌用膳的，但明怡待青禾显然如亲妹一般，付嬷嬷也不好多说，好在青禾还算识相，端了一小杌子挨着明怡吃，也不算很失礼。
明怡不惯被人伺候，吩咐付嬷嬷等人也去用膳，付嬷嬷当然不能托大，却还是退去了外间，好叫她们主仆落个自在。
明怡先吃完，下意识去扶杯盏，发觉里头只一盏黄澄澄的茶水，不觉失望。
青禾嚼了满口饭，见她捏着茶盏迟迟不饮，不由笑她，“怎么，想喝酒？”
明怡被她看穿，讪讪将茶水饮尽，“哪有，我就是见这茶水发黄，还以为是烧酒，心想你这妮子什么时候好心给我备了酒来？”
有好肉却无好酒，实在是美中不足。
青禾轻哼一声，“酒你是别想了，袁夫子的话，您可要谨记，您的身子，可吃不得酒，得仔细养着。”
话落从腰间掏出一药瓶，拔出瓶塞，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递给她，
“呐，快吃吧。”
明怡无奈，接过那颗药往嘴里一塞，借着一口茶艰难吞下，起身往外消食来。
外头化雪，正是最冷的时候，走了没多久便折回来。
这一夜裴越未归。
明怡睡得更好，没旁的，她睡觉其实并不是很老实，裴越在，她就得时刻提防自己干扰到他，他不在，明怡随心所欲。
裴越这一夜也补了个眠，无他，昨夜他只堪堪睡了两个时辰，这怎么够？索性借着当值在衙门安歇，身旁没有陌生人，他睡得踏实。
但第二日就不能够了。
新婚燕尔，总不能赖在衙门不回去，今夜无论如何得回长春堂。
皇帝晓得新婚那日碍了裴越迎亲，心中一直过意不去，这几日准裴越随时回府，裴越于下午酉时初抵达裴家，照旧先去春锦堂给母亲荀氏请安，随后往长春堂来。
行至穿堂口，便见两人立在灯火阑珊下，从神情瞧来，好似对他企盼已久……
瞧见裴越回来，明怡松了一口气，青禾年纪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又是习武之人，饿不得，原是准时吩咐嬷嬷传膳，嬷嬷却告知她，今夜裴越要回来，明怡无法，那只能等，左等右等，总算在氤氲的夜色里等到了他。
主仆二人欢欢喜喜迎着人进门开席。
净了手往那儿一坐。
付嬷嬷开始吩咐人上菜。
今日的膳食摆在明堂的八仙桌，明怡和裴越各坐一头，先上了几样大菜，肉烧得滚烂滚烂的羊肉煲，何首乌鸡汤，燥子蛤蜊等，再上了几例汤，诸如四臣汤，火肉白菜汤等，并不是一大锅，而是每人一盅，再就是几样时鲜的炒菜，外加榆钱糕，糯米红枣等十来样小碟，一样一样呈上来，摆满了偌大的八仙桌，看得明怡眼花缭乱。
原以为她平日吃的四菜两汤已经够奢靡，今日家主的排场越发叫她大开眼界，就这分量和种类，宫里的陛下也不过如此吧。
她见那裴越神色纹丝不动，好似习以为常，可见素日便是这般。
明怡默默吸了一口气。
这是嫁了一位财大气粗的主。
这时，最后一盘菜被搁上桌，金灿灿的皮儿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香气。
正是明怡和青禾平日想吃都吃不到的烧鹅。
那些风餐露宿的日子里，一只烧鹅再搭上一壶烈酒，热辣辣的一口下去，那便是做鬼也值得。
菜上齐，裴越开始动筷子。
付嬷嬷候在一旁，时不时挽起袖子亲自替主子们布菜。
这么多菜，两人哪里能吃完，不能浪费，明怡把自己这边的菜点了几样让给青禾，青禾去了廊外茶水间吃。
那盘烧鹅搁在裴越那边，吃了好一会儿，也没见裴越动它。
这就不妥了。
再晾着烧鹅，它冷了，不好吃哩，岂不辜负美味？
于是明怡抬手去抽那盘菜碟。
与此同时抬眼睨向裴越，裴越眼皮轻垂专注吃眼前的菜，装作没看到的，于是明怡直接将这盘菜抽过来，烧鹅已切好，赶一些在自己碗里，余下的让小丫头送给青禾。
随后明怡夹了一块烧鹅入嘴。
她当然吃过烧鹅，不然也不至于这般惦记，但这道烧鹅远比过去吃的要精致得多，皮香脆而有嚼劲，肉细嫩而肥美，若再有一口西风烈，那就完满了。
趁着青禾不在，明怡看着对面八风不动的男人，心里忽然起了个主意，她提杯敬裴越，
“以茶代酒敬家主一杯。”
裴越看了她一眼，搁下筷子，也拾起茶杯朝她示意。
明怡却不急着喝茶，而是笑看他，明亮的眼神带着循循善诱，“家主，这一桌子好菜，没酒岂不可惜？不知家主平日喝什么酒，我什么酒都不……以陪家主痛饮。”
说完，她发现对面的男人，神情冷冷淡淡投过来，盯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明怡略微尴尬，“我说错什么了吗？”
裴越一字一顿道，“夫人，非圣命，我从不饮酒。”饮酒伤身，且他不习惯失态。
明怡愕然了好久，眼底的失望几乎要遮掩不住，“这样……
少了一个酒搭子。
紧接着裴越严肃道，
“夫人，饮酒伤身，姑娘家的该保养身子，往后不要喝了。”
这话一落，明怡如塌了天似的，险些维持不住笑容，“我省得的。”
接下来夹菜都没有那么带劲了。
裴越将她神情收入眼底，见她委屈，又于心不忍，
原则上的事他不会让步，但旁的地儿可以弥补她。
“夫人还想吃什么，可一并道来，能满足的我一定满足。”
明怡直勾勾看着他，“酒。”
裴越不予置评。
彻底不搭理她了。
吃完，裴越去书房料理公务，随侍将宫里未能处理完的折子捎了回来，裴越一边看一边落笔票拟，总账房几位管家照旧抱着一沓书册进门。
已是冬月初三，逼近年关，每年这个时候，各地的租子陆陆续续收回来，裴家的管事们那也是连轴转，
先是管收租的刘管家，
“家主，东北营州等地的租子今日送抵库房，今年比去年多了两成，第一批野味已入库，还有几车皮子在路上，约摸着过个十来日能进京。”
“松江那头几百个铺子的分红也进了账目，比去年多了五万两进项……”
这些管事们都是料理庶务的好手，账簿都不用看，躬身立在案前，一字不落回禀，所有数额均是烂熟于心。
裴越手里正看着某份折子，突然打断道，“送去织造坊那批货给了吗？”
这事是另外一位专与朝廷对接的管事上来回，
“依照您的吩咐，把江南铺子三成收入送去了织造坊，献给了司礼监。”
司礼监直属御前。
朝廷前几年经历了几场大战，几乎将国库耗空，裴越虽试图扭转了局势，但偌大的王朝，银子支出的地儿多，顾得这一头就顾不得另一头，皇帝是个贤名的帝王，总与朝臣说“宁可苦一苦自己不能苦了百姓”，做臣子的真能看着皇帝“吃苦”？
所以裴家每年都要献一部分收成给宫廷。这一处裴越和司礼监是心照不宣。
账目的事说完，就轮到戒律院的管事了，这位管事生得五大三粗，专职约束裴家族中不法子弟，
“家主，今日十一房的裘老爷在外头狎妓，被七房的晗老爷告发。”
裴越听了，不悦地皱起眉，“这是他今年第几次了？”
管事回，“八次，几乎每月一次，就五月和六月他老人家着了病，安分了两月。”
一把年纪了，秉性不改，给后辈做了坏榜样。
裴越视线移向折子，头也不抬吩咐，“将他送回闻喜，剥除本人份例，给十一房记过，削减今年分红。”
“遵命……”
说完，他幽幽抬眸，睨向管事，“晗老爷怎么告发的裘老爷？他在场？”
管事知道裴越怀疑什么，苦笑道，“晗老爷跟裘老爷不对付多年，您是清楚的，眼下年终分红宴在即，这不逮着裘老爷错处盯？老奴确认过了，晗老爷确实没进窑子。”
裴越无语。
族人相互约束是好事，但也不能任人投机倒把，把族规当枪使，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他面无表情说道，
“我记得晗老爷很爱喝羊肉汤，让大厨房做一大碗简阳羊肉汤送给晗老爷，就说我孝敬他的。”
羊肉汤吃了燥物，那晗老爷看到那碗羊肉汤，就该懂裴越的意思。
管事忍着笑应是。
忙到亥时初刻收官，裴越捏了捏眉心，抬眸望向窗棂。
羊角宫灯在夜色里撑开了一团光晕，夜深了。
裴越起身，披上玄色氅衣往后院行来。
从他的书房有一条甬道直往长春堂的庭院前，抬步踏上台阶，东次间的光芒昏昏暗暗，不确定明怡是否已歇息，守门的婆子早进去通报，付嬷嬷迎了出来，掀开厚厚的布帘，将人让进去，亲自替他解了氅衣，
“家主，少夫人已歇着了。”
裴越在书房沐浴过，净了手径直进了内室，拔步床帘帐掩得严实，隐约有晕黄的光芒溢出，有一道影子斜斜倚在引枕上翻书，猜到明怡还没睡。
他轻咳一声，提醒她自己过来了。
其实不用他提醒，明怡已有察觉，她早就困了，只是丈夫未归，身为妻子堂而皇之睡着，似乎也不妥，今日刚吃了他的烧鹅，明怡耐着性子等他，总算把人等回来，她起身，将帘帐一掀，掌心擒着一盏灯，
“家主回来了。”
她身量比一旁女子要高出不少，腰肢纤细却笔直，没有旁的女人那份娇柔，眉眼带笑，被晕黄的灯芒笼着，如玉生烟。
裴越声名在外，这些年总有女子前赴后继往他跟前凑，他见惯了那些胭脂俗粉，不爱矫揉造作的女人，处了这么两日，明怡气质干净，人也不作不闹，于他而言就很足够。
裴越朝她颔首，“让夫人久等。”
见她身上穿的少，抬手去接她的灯，
明怡递给他，灯色下，他那张脸真是一点瑕疵也无，五官若女娲锻造，多一笔嫌多，少一笔嫌少，恰到好处。
片刻，收拾停当，两人上床躺下。
明怡今夜喝了羊肉汤，身上有些躁意，一时没睡着。
裴越闻着那股冷香，照旧睡不着。
听到身侧传来翻身声，确认明怡没睡，忽然开口问，
“敢问夫人熏得什么香？”
明怡一愣，半撑着身看向他的方向，她哪有什么熏香，有的是那股药丸香，不好直接回他，便随口解释道，“一种冷杉香。”
裴越道，“烦请夫人写个方子给我，我吩咐下人去配。”
总不能让明怡改用他的熏香，她大老远嫁过来不容易，该他这个做丈夫的通融。
配了香袋，日日带在身边，闻着闻着就能闻习惯，他这样想。
明怡顿时泛苦。
那是药，不是熏香。
药方是断断不能给他的。
“我回头找找方子，若找到了再给家主。”没找到，也不能怨她不是？
裴越颔首。
外头窸窸窣窣下起小雨，雨滴有节奏地拍打窗棂，倒是催眠，裴越慢慢眯上眼，也不知睡了多久，胳膊迷迷糊糊被什么蹭了下，他倏忽转醒。
半夜雨凉，明怡的被褥不如鸳鸯被厚实，睡着睡着，下意识钻进了鸳鸯被里。
裴越看着近在咫尺的明怡，睡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4章 娶了何方神圣？
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实在很不习惯被人碰触，尤其是女人。
她身上那股体香携着被窝里的暖意直往鼻尖里窜。
裴越缓吸了一口气，一再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妻子，不是旁人，该要适应与女人相处，身子却本能极缓极轻地挪出被窝，慢慢下了塌。
帘帐掀开，微风滚进来，夹杂着刻意放低的脚步声，明怡睁开了眼，视线定了一瞬，才发觉自己钻到了床榻正中，又迷迷糊糊挪回去。
裴越去了一趟浴室回来，已然发现明怡睡去了里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再度上塌眯了一会儿，早早上朝去了。
这一日天气阴湿冰冷，明怡有些不适，没去上房请安，青禾挥退下人，亲自照料她，替她泡了一番药浴，捏了捏筋骨，看着面色微白的她问，
“好些了吗？”
明怡披着袄子躺在东次间的炕床上，阖了会儿眼，闻言掀开眼帘，青禾担忧都写在眼里，她抬手抚了抚小丫头的鬓角，“无妨，好着……
青禾放心，继续替她舒缓腿部的经络，不料明怡指腹从她鬓角滑落至她面颊，捏了捏她皮实的脸蛋，“若是允我一口酒喝，那就更好了。”
青禾：“……”
狠狠瞪了她一眼，小脸鼓成鱼鳃，就是不松口。
明怡笑，不逗她了。
傍晚，再度收到裴越回来用晚膳的消息。
主仆俩喜滋滋地等在堂屋，心想着今晚定又有烧鹅吃了。
可惜裴越的菜系，几乎七日不重样，明怡希望落空。
这一夜是没能吃到烧鹅，但次日，老天爷就给她送机会来了。
“你说什么？婆母叫我去管厨房？”
明怡刚起床不久，付嬷嬷进来伺候她梳洗，便传达了大夫人荀氏的指示。
付嬷嬷照旧给她梳了凌云髻，笑道，“可不是，夫人的意思是，少夫人进门也有几日了，这个家迟早得交到少夫人手里，如今得慢慢学着些。”
实话是荀氏打算用厨房试一试明怡的深浅。
裴府庶务档口多，但厨房绝对是里头最吃力不讨好的活，伺候的都是天字号难伺候的主儿，平日要看人脸色，还得忍受主子们的挑剔，当然，也有油水可拿。
这么个地儿，可不是真金火炼场？
明怡缺乏与内宅妇人打交道的经验，不会琢磨她们的心思，也不在乎，于她而言，管厨房那就等于想吃什么有什么吃的。
她立即笑起来，“正好，闲着也是闲着，那我就管一管。”
少顷，用过早点，携着青禾高高兴兴往厨房去了。
裴府可不是一般的大，走了大约一刻钟还多，方抵达裴府西北面的厨院。
路上付嬷嬷告诉她，“裴家有内外两间厨房，外厨房管着阖府大宴，内厨房只供应嫡枝三房的膳食，外厨房隶属总管房，不归咱们管，今个儿少夫人要管的是内厨房。”
说白了，内厨房就是给长房，二房和三房一家子提供伙食的。
挑开一斜长的横枝，跨过一月洞门，便抵达厨院，这一带已毗邻府外的高墙，高墙外是一片林子，各地供应的野鸭野兔之类就被圈养在那儿，远远的，甚至还听到一片公鸡打鸣的声响。
大约是荀氏早有吩咐，进了院子，十几位管事嬷嬷已经候在里面了，个个垂首请安。
付嬷嬷将人送到便离开了。
明怡没急着发话，而是吩咐她们，“你们先忙吧，我自个儿逛逛。”
大家便散了，散是散了，不过一只眼睛却留意着明怡，不知这位乡下来的少奶奶是个什么谱。
厨院有两进，第一进西厢房是库房，存放公中的山珍海味，譬如人参燕窝一类，东厢房则是管事们的值房，所有厨房有关的账簿名册均在这儿，过了穿堂进去才是后厨，正北是灶房，左右则是打通的备厨间，里面有很多高高的货架，存放着各式各类新鲜的时蔬，从角门出去还有个跨院，这里挖了一个池塘，种了一片竹林，眼下初冬，竹林已枯，改植了几珠梅树，冬日赏景，夏日么，便可纳凉。
池塘边上安置了几个大水缸，里面养着今日要吃的水鲜。
为首的一个嬷嬷带着明怡将厨院逛了一圈，眼瞅着明怡在水泊边停下，便笑着问，
“少夫人，这里冷，不若奴婢引您去值房喝口热茶吧。”
“不用。”明怡立在池塘旁，抬眸望了一眼明澄澄的冬阳，“今个儿阳光好，你端来把椅子，我就在这歇一会。”
嬷嬷依言给她送来把圈椅，明怡嫌圈椅坐着不舒服，换了把躺椅。
躺下之后，她就没说话了。
嬷嬷见状，拿不准她的意思，“少夫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明怡道，“准备只烧鹅，午膳我就在这里用。”
嬷嬷默默点了点头，“还有旁的吩咐吗？”
“没有了，你去忙吧！”
嬷嬷一头雾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瞧见青禾朝她摆手，方一步三回头离开。
平日里但凡府上进了新媳妇，第一桩差事便是来厨房，所以这里的管事已是见多不怪，而这些少奶奶们来厨房，第一步必定是查账目，查完账目便开始排除异己，再一步就是安插自己的人手，为将来捞油水铺路，这一套流程，嬷嬷已是门儿清。
头一回见上来就要只烧鹅的。
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当家少夫人，得听她的。
嬷嬷一走，青禾在明怡身旁蹲下，
“姑娘，太太让您管厨房，您打算怎么管？”
今日是个难得的暖阳，明怡不一会就将面庞给晒暖和了，她睁开眼笑道，“管厨房，不就是管人么，这不是家常便饭？”
明怡调教人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那些年多少刺头在她手里不是乖乖听话？
说完，明怡撑着把手打算起身，“吃人手短，我还是得进去瞅……
不料青禾从她那句话里生了几分领悟，抬手拦住她，
“不必，杀鸡焉用牛刀？师傅好生坐着，看徒儿替您把厨房管了。”
不等明怡反应，便见青禾大马金刀往内院走，明怡看她雄赳赳气昂昂那架势，提醒道，“你收着点，别吓着人家。”
“放心吧。”青色的身影一溜烟消失在角门。
明怡眼看她走远，把青禾搭在她身上的那件披风给扔开，抬步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方才为何在池塘边停下，那是因为，她闻到了酒香。
不用说，酒窖就在附近。
沿着池塘边的石子路来到南面的水榭，到此处，酒香欲浓，可见方向对了，正要循着味儿去，忽然左手边抄手游廊下来一人，只见那人一身月白长袍，高高瘦瘦，手里拿着把玉扇，优哉游哉往这边来了。
上回敬茶宴见过，明怡认出来人，“十三弟？”
那唤做十三少爷的男子一愣，这才发觉水榭台阶处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咦，嫂子？嫂子您怎么在这？”
十三少爷裴承玄是裴越的嫡亲弟弟，大夫人荀氏生了一女两男，大女儿已出嫁，大儿子便是裴越，小儿子便是这位十三少爷裴承玄。
裴承玄今年方十二岁，个子还没明怡高，见着明怡，连忙拱袖施了一礼。
明怡下了台阶来到石径边问他，“十三弟怎么来了这偏院？”
十三少爷往前方一指，“这可不是偏院，这是我们裴府的酒……
话没说完，恍觉失言，慌忙住了嘴。
来对地儿了。
明怡眉开眼笑问，“这么说，十三弟是来喝酒的？”
裴承玄见明怡看穿自己的目的，倏忽一下就白了脸，“没没没，嫂嫂，您弄错了，您也看错了，我今个儿没来这……说完掉头就走。
明怡抬手拉住他衣袖，稍稍用了一把力，就把裴承玄给扯了回来，裴承玄被她牵了倒仰，踉踉跄跄稳住步子，无奈看着她，“嫂嫂，我错了，您可千万别告诉我兄长，我真的是走错了……
明怡截住他的话头，“无妨无妨，那李太白不是有言，‘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来，我如今奉命监管厨房，职责在身，我领十三弟过去。”
裴承玄愣愣看着她，不敢置信，“嫂嫂，您真的不怪我？”
“为什么怪你？喝酒乃真丈夫也，那些不爱喝酒的，才是异类！”
裴承玄脑海忽然闪现长兄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顿觉明怡说的对极了，一时以为自己寻到了知己，“嫂嫂果然见识非……
二人就这么来到了酒窖前。
所谓酒窖也是一个四合院，而与厨房不同，这里幽静异常，四下绿荫繁盛，就连那寒风也跟着惬意了许多，唯一不妥之处就是，一张长案横在穿堂前，长案后坐着一四十来岁的管事，他身着青袍，留着一小撮长须，淡淡往来人扫了一眼，就垂下眸干自己的活去了。
明怡还是头一回造访此处，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看着裴承玄。
裴承玄一瞅那管事的神色，就知道兄长下了命令，他是拿不到酒了，转念一想，今个儿有嫂嫂在身边，顿觉生了几分底气，扬声对那管事道，
“柳伯，嫂嫂如今管着厨房，说是要拿两壶酒去灶上烧菜，还请柳伯通融，拿两壶给嫂嫂。”
明怡觉得这个借口找的也极好，坦坦荡荡看着管事。
那管事见这两位主联袂而来也很是头疼，起身施了一礼，“请少夫人安，请十三少爷安。”
然后看着裴承玄，“家主吩咐过，十三少爷不能饮酒。”
裴承玄知道自己早被裴越下了禁令，指着明怡，“嫂嫂也不行？”
管事道，“少夫人的名讳昨夜也被报来了此处。”
裴越显然有先见之明，自明怡三番两次找他讨酒喝，便防着她这一手，传令过来，给明怡下了禁酒令。
明怡脸都绿了，“什么意思？”
裴承玄顿时泄了气，一面兴致缺缺往回走，一面跟她解释，“酒窖这儿有个名录，但凡上了名录的人，不许取酒。”
明怡：“……”
天杀的裴越。
一点活路都不给她。
明怡是个豁达的性子，回去这一路，就跟十三少爷给混熟了，分别前，还嘱咐对方，“你兄长也没错，你年纪还小，是不能吃酒，待过了十五岁再吃不迟。”
朝中休沐有条例，但凡官吏新婚，给允三日假，裴越这几日连着去朝堂，被皇帝得知，今日早早把他赶回了府，下午申时三刻，裴越回到书房，几位管事照旧进屋禀报诸项事宜，前面几位都是族中重务，直到最后一位便是些琐碎的小事，诸如太太今日身子有恙否，十三少爷读书安分否……
不料今日那管事的便禀了，
“今日少夫人得太太令接管厨房……只是在进了厨房没多久，便跟十三少爷去了酒……
那年轻矜贵的男人一直坐在案后就没功夫抬头，直到听了这句，缓缓抬起眼，目光在管事脸上定了片刻，“当真？”
这种事管事的岂敢开玩笑，讪讪道，“暗卫亲眼瞧见。”
裴越嘴角一抽，清隽的眸色慢慢浮现怒意来，“去，将十三少爷请来。”
裴承玄的书房就在裴越隔壁，平日对着这位兄长是要多远躲多远，今个儿显然没来得及躲，就被带了过来。
闪闪躲躲算什么男子汉，索性死个痛快。
于是行至门口，承玄整衣正冠，清了清嗓子大步迈了进去，熟练地绕过博古架来到裴越的案前，不等裴越发话，扑通一声利索跪下，
“兄长，我错了，我今日不该去酒窖，我再也不敢了。”
字正腔圆，嗓音洪亮。
裴越手里捏着书册，淡淡掀着眼皮，“一个人去的？”
“那是自然。”决不能出卖嫂嫂。
裴越舌尖抵着齿关，盯着他慢慢露出一丝笑色。
裴承玄一看他这样，就慌了，“兄长，我没撒谎。”
裴越徐徐说道，“我有说你撒谎了吗？”
裴承玄脊背冷汗滚滚而下，以兄长之神通广大，定已知晓真相，他一咬牙，坦白道，“哥，一人做事一人当，真的不关嫂子的事，是我听说嫂嫂今日管厨房，骗她去的，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裴越真的被气笑了，但眼底一丝笑意也无，声线反而冷得叫人犯怵，“哦，你不说，我还不知你嫂嫂也去了呢。”
裴承玄：“……”
完了。
收拾完裴承玄，裴越回了后院。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廊庑下照旧候着两人。
裴越手里拿着两册书，视线静静在明怡身上落了落。
明怡对危险有天然直觉，敏锐觉察到裴越神色不对。
但一顿饭下来，裴越一言未发，明怡也摸不准他的意思。
裴越意思很明了，不能妨碍她用膳，等用完再问她的罪，
果然，夫妻坐下喝茶时，裴越就质问上了，
“夫人今日去了酒窖？”
明怡猛地抬起头，对面的男人端端正正坐在圈椅里，一身干干净净的袍子，不染纤尘，笑容和煦的不像话。
心里暗叫不妙。
“我就是去转转，”为了给自己找点底气，明怡说，“吃不着，还不能让我闻闻味了？”
瞧瞧，还有理了？
裴越神色不动，“一个人去的？”
明怡闻言没有立即作答，裴越耳目一定遍布全府，撒谎显然是靠不住的，她痛快承认，
“不是，我路上遇着了十三弟，便连哄带骗，把他忽悠去了，家主，”明怡拍了拍胸脯，“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跟承玄没干系，他是碍着嫂嫂的体面，被我挟持去的。”
出卖兄弟的事，明怡没干过。
裴越笑起来，“你们都还挺讲义气的。”那笑容映着冷清的眉眼，实在叫人胆寒。
明怡脸色一僵。
看来是露馅了。
两手摊摊，“下不为例成不成？”
裴越慢腾腾拨着旁边的茶盖，没回她这话。
明怡急了，起身绕了他一圈，“那就罚我一人？”
裴越盯住她，她不服气又无计可施的样子，还怪有趣的。
为这点事罚她还不至于。
裴越把捎来的两册书递给她，
明怡视线顺着他白皙的手指，落在那册书上，张仲景的养身之道。
明怡顿感头疼，重新回到他对面落座，眼神定定看着他问，“家主，你这是管束我吗？”明眸轻眨，带着几分猎奇的光芒。
裴越被她盯得略生几分不自在，先是反思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旋即意识到对方是自己的妻子，顿觉理所当然，
“夫妻当相互扶持，我不管你，谁管你？”
她举目无亲，一无所靠。
他是她唯一的倚仗。
明怡双手交叠，托腮闲闲望他，“给我口酒喝，往后我服你管。”
裴越：“……”
他这是娶了何方神圣？
裴越被她气得心口疼。
半刻钟后，明怡耷拉着脑袋将人送出门。
无疑，不仅酒没指望，还被他引经据典训了一顿。
古板，无趣，没有情调，这是明怡对裴越的评价。
裴越已然出了门，眼见她不服气，折回身，廊庑的六面羊角宫灯在他眼底流转出一片玉色，男人语重心长盯着她，
“夫人，惜身……”
还待说什么，这时，门口快步行来一总角小厮，看着像是裴越的书童，他远远立在穿堂廊庑下朝裴越躬身，
“家主，刑部齐大人来访。”
刑部侍郎齐俊良正奉旨查使团宝物被劫一案，这个时候来寻他，定是有要事。
裴越闻言敛住神色，又看了明怡一眼，语气放缓，“冬日风凉，夫人早些歇息。”说完，便抬步往书房去。
明怡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口，脸上情绪顿时收得干干净净，压低嗓音问身后的青禾，
“手脚干净吗？”
青禾也一改平日嬉皮笑脸，冷肃回，“手脚倒是干净，就是没得手。”
明怡负手往院中走了两步，“我记得你说过，除了你，还有几波人对使团下手？”
“没错。”
明怡再度望了一眼深黑的苍穹，眼底神色越发寂然。
刑部侍郎夜访裴越，定是探查到了什么。
“来了这几日，府邸的布防瞧清楚没？”
青禾顺着她视线张望四周，“瞧清楚了，整个裴府外松内紧，布防严密，外周高墙每一箭之地便设一角铺，明有家丁巡逻，暗有侍卫把守，等闲人瞒不住他们，而其中，姑爷的书房守卫最为森严，十步一岗，每一个死角都布有高手，视线足够覆盖所有角落，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说到此处，青禾叹着气，“说句不夸张的话，要我夜闯刑部大牢都可，姑爷的书房我是一步都不敢近。”
看来去书房偷听的路行不通，明怡转念换了个主意，“刑部大牢你不必闯，但是刑部侍郎府邸，可一探究竟。”
青禾眼神一亮，“明白了。”
明怡拍了拍她的肩，“今晚去，我要知道刑部侍郎查到什么地步了。”
“遵命。”
青禾送明怡回房，随后从浴室的小门绕出来，扫了一眼确认无人盯着她，沿着墙壁行至转角处，纵身一跃，身法极其诡异地滑进屋檐下，随后如一道青烟似的消融入夜色里。

第5章 偷腥
山石院灯火通明。
刑部侍郎齐俊良罩着件披风在裴越书房的西厢房前来回踱步，看样子十分焦急，直到瞥见裴越由人簇拥着过来，急忙上前道，
“东亭，行宫盗窃之案，水很深哪！”
裴越见他面色焦灼，似有些无从下手，安抚道，“别急，进屋再说。”
使团在宣府行宫被盗，事虽由裴越这位内阁辅臣斡旋安抚，具体查案却由刑部负责，恰恰裴越入阁后除了执掌户部，还被分管三法司，故而刑部侍郎得了进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跟裴越商议。
进了正屋东次间，裴越迎着齐俊良在书案对面的圈椅落座，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齐俊良也没跟他客气，接过便一口饮尽。
齐俊良与裴越除了是同僚，还有另一层干系，他是裴越的亲姐夫，大太太荀氏的大女儿嫁的正是齐俊良，裴越替他斟了茶，也给自个儿倒了一盏，坐在对面，“慢慢说。”
齐俊良叹道，“我刚从行宫回来，已确认有五路人马参与了那一夜的劫抢。”
裴越眉峰一动，觉着不太对劲，“是各自为政？还是同谋？”
齐俊良道，“据目前所查，是各自为政，不仅如此，他们之间还有人打了起来。”
“除了那件宝贝，还丢了什么？”
“目前没丢别的，已追踪到的线索，有人自京城来，有人自宣府来，这些人当中，有的手法像家丁，有的是刺客死士，更奇怪的是还有一些江湖人士，侍卫追到城外，那些人就如鱼潜大海，一溜烟就不见了。东亭，你说抢个宝贝，至于要派死士吗？”
裴越白皙的手指轻轻在额角按拨，沉声道，“他们真正的目的压根就不是那个宝物，怕是别的，北燕这次，来者不善。”
“对了，你这么晚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
“不是，”齐俊良神色显见凝重不少，“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使团离开行宫后，我又排查了一遍现场，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短刀，此外，现场留下的死士中，发现了一个活口。”
“你说什么？找到一把短刀？”
明怡盯着青禾的眼，克制住心口起伏，“什么模样？”
青禾正要描述，想起还是画下比较合适，又匆匆寻来一页宣纸，随意蘸了蘸墨，便画了个草图，明怡接过看了一眼，这是一把五寸左右的短刃，形状状似月牙，刀刃并不锋利，这种短刀不像是用来杀人抢劫的，反倒是有些像割草的短刀。
明怡这三年行走江湖，太懂得道上的规矩，“死士刺客不会用这种刀，这种刀只可能是家丁或普通江湖人士所用，”她所请动的江湖人中无人用这种刀，那么只有可能是来自某府的家丁。
“这一队人马明显是准备不足，自家的兵刃不敢用，便去市面上草草买了些刀具充数，刑部的人只用拿着这把刀去铁铺一家家问，迟早能找到线索。”
北燕与大晋乃世仇，大晋不少武将死在北燕人手里。
“京城能启用家丁去劫掠北燕使团的府邸，并不多。”
手法如此不成熟，准备又不充分，明怡在脑海把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后，几乎已猜到是何人所为，顿觉棘手，
“咱们得想法子把这条线索切断。”
青禾道，
“那个活口怎么办？”
“不是咱们的人吧？”
“不是，是一名死士。”
“暂且不管，一名死士不大可能知道幕后主使，先盯那把刀。”
“明日我便借口出去一趟。”
主仆俩商量定计，收拾一番便睡下了。
今日裴越没来后院，青禾与明怡同睡，小丫鬟快要阖眼时，突然说，
“对了姑娘，我潜入齐侍郎书房时，还撞见了一桩辣眼睛的事。”
“什么事？”
“那位侍郎大人与书房管茶水的丫鬟偷腥。”
明怡睡意顿时去了大半，“没弄错？”
那齐俊良可是裴越的姐夫，他偷腥，裴越的长姐知道吗？
青禾已昏昏入睡，迷迷糊糊回，“哪能错？若非他们急着行事，我还没机会翻他的书房呢。”
坏了，又是一桩棘手的事，告诉婆母，泄露了她监听齐家的事，不告诉嘛，心里总归有个疙瘩。
三日过去，明怡每日照旧往厨房去。
裴越并不是每一晚都来后院，新婚三日过了后，他大多时候歇在书房，只每日陪她吃一顿晚饭或者遣人送些书册首饰之类，以表丈夫关怀即可，明怡心里藏着事，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这一日风和日丽，是入冬以来，难得的暖日。
荀氏清早便在议事厅料理家务，堪堪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见妯娌几人携着各自媳妇姑娘浩浩荡荡进了厅堂，
“嫂嫂，您整日菩萨一般坐在这议事厅，却不晓得那厨房已翻了天，你还不知道吧，越哥儿媳妇去了厨房三日，在那儿吃了三日的烧鹅，正儿八经的活是没管，吃了睡睡了吃，把厨房都当自个儿后花园了。”
荀氏闻言额头突突地跳，这事她今晨已有耳闻，心里自然是埋怨儿媳妇不争气，面上却不容对方挑错，“她是这府上的当家少夫人，那厨房可不就是她后花园么？怎么，她丈夫打下的江山，她进自家厨房吃只烧鹅犯了天条了？”
众女眷被她这么一堵，又说不出话来。
“可是，事儿不是这么办的，她是家主夫人，就该以身作则，哪能这般儿戏？”
“我看哪，就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见着点吃的就不知东西南北了。”
开口的正是裴越的二婶，二夫人缪氏，缪氏此行来是有目的的，她在厨房有人手，听闻这几日明怡那丫鬟将厨房整得够呛，菜篓子得摆齐咯，黄瓜得从短到长依次排列，刀工要细腻，切口方向还得一致，若是哪个丫鬟敢偷菜，那就要顶着锅碗瓢盆蹲马步，
天爷呀，这可是裴家后厨，不是哪个讲武场？
像话嘛？
更有甚者，还弄了个什么“三三制”。
何为“三三制”？
那就是三人成群，相互监督，倘若三人中哪个偷拿食物，或虚报账目，其余二人同罪，如此一来，三人你盯我我盯你，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么下去还了得，厨房岂不是成了一锅清汤了？
所以今日借着烧鹅一事，想把明怡给排挤走。
荀氏也头疼，但还是要替明怡说话，“她要吃什么做什么，自有她的主张，若不对，也有我和越儿说她，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若是她连烧鹅都吃不得，那诸位桌上的菜肴都可以撤了。”
明怡也很冤枉，她第一日确实要了只烧鹅，可后来那些都是底下人孝敬的。
她管得住心，管得住嘴么？
不吃白不吃，于是吃了三日烧鹅，大家伙看出这位少夫人的作派，只当她眼皮子浅，越发地“孝敬”她，不仅是好吃的，还有些好玩的宝贝，甚至还有人见明怡身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偷偷塞了她一些银两。
明怡照单全收。
她在厨房混迹三日，算是看明白了。
小小一个厨房，人情世故多得很，这厨房有四大管事，其中一位与付嬷嬷交好，定是大太太的人，还有一位趾高气昂整日在厨房作威作福的便是二太太缪氏陪房的小姑子，另外两位，一位不显山露水，还有一位惯会钻营见人便来事的则是霍姨娘的人。
霍姨娘可不是一般的姨娘，她很有来路。
三老爷最先定的姻缘就是书香传家的霍家小姐，怎奈霍家牵扯入一桩文字狱中，满门获罪，三老爷想尽法子把霍氏救出来，对着她是死心塌地，霍氏已是奴籍，岂可为妇？于是当时还在世的老太太想了个法子，替三老爷聘了一位五品小官之女，那就是如今的三太太周氏，周氏高嫁，那自然就只能容纳这名特殊的姨娘了。
周氏性子沉闷，又不如霍姨娘才艺双全，压根就不讨三老爷欢喜，三房的财政大权这些年均掌在霍姨娘手里，甚至在三房，霍姨娘比周氏还有体面，内宅之事从来都是荀氏打理，除了涉及宗族要务，否则裴越不过问，荀氏虽然管得了整个家当，却不能插手小叔子内帷之事，很多时候睁一只闭一只眼。
三房的霍姨娘和二房的二太太这些年手伸到厨房，虽说没出大乱子，但私底下没少捞油水，譬如某个主子要在份例之外加菜，需自个儿掏银子，这些银子实则是被管事们昧了的，今日多要了两只螃蟹，明个儿做蟹膏时，便可多报上两只，如此账平了，银子还得了手，管事们就是靠这些手段在后宅混得风生水起。
明怡从付嬷嬷那听了几嘴，又冷眼旁观三日，看得明白。
婆母让她来管厨房，其实就是帮着清除异己的，放任那些人在厨房作威作福，得罪了婆母，处置了那些人手，得罪了婶婶和霍姨娘，两厢比较，明怡自然选择站队婆母。
瞧，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想吃饭混日子还不成。
初来乍到，你不上刀山谁上刀山？
想明白这些，明怡准备收网，到了这一日上午，她便吩咐人提着那两名管事进了议事厅。
缪氏等人前脚埋汰明怡不务正业，后脚见她扔了两个人进来，唬了一跳，
“越哥儿媳妇，你这是做什么？”缪氏一见自己心腹被撂下了马，火苗蹭蹭往上窜。
明怡看了她一眼，朝主位上的婆母荀氏拱了手，
“母亲，儿媳呢，年纪轻不懂事，您让我管厨房，我想着也不能一上去就胡乱指挥，故而就坐了三日，想着跟这些管事嬷嬷们学着些，熟知，她们一个两个的，都以为儿媳是那等贪腐之人，一股脑往儿媳身上塞好处，旁人嘛，儿媳也不论，无非就是瓜儿果儿的，就这两人，手笔大得很，一出手就是一百两，”
“嘿哟，母亲，我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想着管事们一月也就二三两月例，还有一家子人要养，随手便掏了一百两银子，实在蹊跷，儿媳怀疑她们俩中饱私囊，故而处置了她们。”
荀氏听明怡一番振振有词，已心如明镜。
原来她吃三日烧鹅不过是迷惑敌人，引敌上钩。
没看出来，这个儿媳妇还挺有城府的。
在场的二太太缪氏和霍姨娘闻言，脸都白了。
眼神飕飕扫向自个儿的心腹。
那两位嬷嬷被五花大绑扔进来，嘴里塞满了布条，匍匐在地，细声呜呜，模样狼狈得紧。
面对自家主子刀割般的视线，是叫苦不迭。
她们原以为明怡没什么见识，想拿银子笼络住人，没成想反被拿了错处。
比起丢失一名心腹，缪氏更担心明怡查账，
“越哥儿媳妇，你口口声声说她们中饱私囊，可有证据？”
明怡撩眼看她，“没有，不过真要证据，想必不难。”
荀氏听到这里，越发满意了。
明怡处置了这两人，却没打算深究。
毕竟一家子骨肉，妯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荀氏不能闹得太难堪，把人料理了，杀鸡儆狗，目的便达到，若明怡今个儿把账目摆出来，反而是叫她为难。
到了这个节骨眼，该荀氏来做和事佬，她立即接话，
“你是当家少夫人，你要处置她们俩，无可厚非，至于账目嘛，就不查了，毕竟是侍奉多年的老人了，给她们留些体面，各自打发回去吧。”
给嬷嬷们留体面，也是给缪氏和霍姨娘留体面。
缪氏和霍姨娘心知肚明，不好再声张。
把人打发走，荀氏笑着朝明怡招手，“过来坐。”
没发现明怡不仅有城府，还懂得拿捏分寸，这等火候实在不像是乡野来的孩子，反倒像是浸润官场多年的老油条。
荀氏当刮目相看，“这几日累着你了。”
没像上回那般让她坐对面的圈椅，而是吩咐丫鬟端了个锦杌，让明怡坐在她桌案旁边，明怡依言坐过来，抚了抚肚皮，“哪里累着了？反而吃胖了。”
荀氏想起那烧鹅的事，忽的失笑，“这是你自个儿的家，哪用得着旁人孝敬，想吃什么就吩咐下去。”
明怡能从婆母字里行间窥出亲近之意。
荀氏让她坐过来，是有桩事跟她相商，“明怡，明日是越儿二十四的寿辰，他这人一贯行事低调，从不许人给他贺寿，这府上姑娘多，我也没打算给他大办，”
现如今有几位表姑娘寄居在府上，裴越素来洁身自好，哪怕是家宴，他也极少露面，荀氏不愿儿子吃个长寿面都不安生，所以对外宣称不摆酒席，
“我就琢磨着让他长姐回府，我们自家几人热闹热闹就成了。”
明怡没有异议，只是回到长春堂，却发现桌案上堆满了礼盒，付嬷嬷一边清点造册，一边告诉她，
“少夫人，这都是各房少爷姑娘送给家主的贺礼。”
寿宴不办，贺礼不能不送。
明怡翻动那些贺礼，大多是姐姐妹妹们送的绣活，可惜她身无长物，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送裴越。
能不送吗？
明怡犯了愁。

第6章 愿不愿意做夫妻
付嬷嬷一样一样拆盒，拆了一会儿，忽然发觉不太对劲。
瞥了一眼明怡，忙囫囵将那几个盒子给包起，塞给小丫鬟，“快，送去前院给包管家，这些一定是送错了。”
明怡见她神色慌张，笑道，“怎么了？”
付嬷嬷不好跟主母撒谎，讪讪回道，“少夫人别介怀，这些都是外头姑娘家送来咱们家主跟前现眼的东西，每年花样多，防不胜……
明怡明白了，就裴越这清俊的相貌，若非裴家家主的身份，恐早被人榜下捉了婿，他在京城，定是极受欢迎，“无妨，我不介意。”
说完进了屋去。
付嬷嬷见她浑不在意，更犯愁。
进门也有一阵子了，郎无情妾无意，这圆房是遥遥无期。
翌日一早，明怡打发青禾去外头玩，跟着付嬷嬷去了正院，今日裴越的长姐裴萱归宁，婆母嘱咐她一早过去，及至花厅，便瞧见十三少爷裴承玄裹着氅衣百无聊赖立在台阶吹风，
“十三弟，怎么不进屋子等。”
裴承玄一见明怡，顿时来了精神，掀帘将明怡迎了进去，又将嬷嬷远远打发了，忙问她，“嫂嫂，兄长没为难你吧？”
明怡苦笑，“吃了他几日冷眼。”最近都没来后院。
裴承玄顿时愧疚横生，“怪我连累了嫂嫂。”
明怡摆手，“是我哄骗你在先，要怨也怨我，”明怡从不习惯把责任推给旁人，“你呢，吃了你兄长什么排揎？”
裴承玄笑容发苦，往上方指了指，“头悬梁锥刺股，害我抄了几日书呢。”
明怡瞠了瞠目。
心想，好一对难嫂难弟。
少顷，便闻外头传来脚步声，当中还夹杂着孩童的笑声，便知人来了。
掀帘而出，裴越迎着裴萱和齐俊良夫妇过了垂花门，身旁还牵了个三岁左右的稚童，孩子极为活泼，想是认出了小舅舅，甩开齐俊良的手，朝裴承玄扑来。
“长姐，姐夫！”裴承玄遥遥行了个礼，旋即三步当两步垮下台阶，弯下腰，将扑来的钊哥儿给抱起，“好钊儿，又重了。”
裴越目光在明怡和裴承玄身上逡巡一阵，便指着明怡，与裴萱和齐俊良引荐，“这是新妇明怡。”
裴萱抬眸望去，只见一身着湖蓝锦袍的高挑女子，淡立台阶处，她眉目生得极为秀致清润，眼神清而定，大约是察觉有人在打量她，自眉梢绽开一笑，晨阳打屋檐处斜照而下，将这一抹笑衬出些许斑斓色彩。
比想象中要出众太多。
裴萱放心了，不然这样金尊玉贵的弟弟，当真跟一乡野粗鄙女子过一生，裴萱都替他不值。
“弟妹。”
裴萱大大方方迎过去。
明怡早年其实见过裴萱，那个时候的裴家二姑娘，热烈又明亮，在人堆里很显眼，不过也仅仅是一面之缘，现如今再逢，她身上那股热烈的劲儿没了，好在依然明亮耀眼。
“二姐，二姐夫！”明怡朝他们拱了拱袖。
随后目光落在裴越身上。
夫妻俩对了一眼，一左一右引着他们去春锦堂。
荀氏见着女儿笑得合不拢嘴，裴承玄又将孩子抱至她怀里，荀氏搂着直喊心肝儿。
“坐吧坐吧。”荀氏吩咐道。
对面的裴萱和齐俊良倒是坐了，这头的明怡和裴承玄没慌忙坐，而是齐刷刷看着裴越。
裴越看他俩那憨样，就很头疼，没搭理他们，继续跟齐俊良说话去了。
明怡和裴承玄会意，老老实实坐下。
裴萱喝了茶便起身，“娘，我去给二婶和三婶请个安。”
今日长房家宴，没打算惊动二房和三房，但裴萱向来识大体，归宁不去拜访说不过去。
自午时正方回，宴席已摆上了。
荀氏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开席。
席间，明怡刻意留意齐俊良和裴萱。
夫妻俩有说有笑，一点都不像有隔阂的样子，那齐俊良似乎对裴萱喜好了熟于胸，替她布菜，给她斟茶，眼神绕着裴萱转，一时都离不得似的。
这就怪了。
难不成真有心里装着妻子，也能心安理得在外头偷腥的男人？
到底是旁人家务事，明怡也不好多揣摩，略略感慨几句便丢开了。
可荀氏实在是敏锐，她坐在主位，一眼就瞧清所有动静，那媳妇儿眼神不住地往齐俊良和裴萱身上使，可不就是羡慕人家夫妻琴瑟和鸣么。
天可怜见。
虽说荀氏也嫌弃过明怡，可这段时日相处，明怡看似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细敏，荀氏对她已经很有改观。
反观儿子，食不言寝不语，正襟危坐用膳，别说替明怡夹菜，席间两人连眼神都没有交流，直到用完膳，方象征性问了一句，“可吃好了？”
明显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那钊哥儿被裴萱教导，脆生生跑来明怡跟前唤了一声舅母，明怡一手抄起他抱去了院外，随手摘来一片叶子，擦净，抿在唇间给他吹曲子听，那真是一段清扬的旋律，好似鸟儿在山间盘桓，听得钊哥儿手舞足蹈，咯咯直笑，裴承玄在一旁叫好喝彩。
裴萱见儿子乐，也丢下手中茶盏，好奇去瞧，齐俊良见她出了门，也忙跟荀氏告罪，追了过去。
明间只剩下荀氏和裴越。
母子俩视线不约而同落在窗外，那里天光昳丽，语笑喧阗。
“一晃钊哥儿也三岁了，如今你也成了婚，若是你爹爹在世，瞧着该多欣慰。”
裴越指尖扶着茶盏，视线在明怡身上落了落，更多的看着钊哥儿。
做舅舅的，向来疼外甥。
“钊哥儿三岁了，也该启蒙，我打算在府上择一西席遣去齐府，教钊哥儿习字读书。”
荀氏见他还有心思管旁人，轻哼一声，“这般喜欢孩儿，那还不早些跟明怡生一个。”
裴越俊脸微微一僵，垂眸看了一眼盏中茶水，没说话。
荀氏转过身面朝他，忧心忡忡问，“跟明怡处得如何了？”
裴越如实道，“话不投机。”
荀氏冷笑，“你整日跟个冰木头似的，能跟谁有话说？”心里却明白儿子的苦，天差地别的两人，能说到一块就怪了，面上却道，
“莫不是你心里有成见，不愿与她说话？你慢慢试着了解她呢……你瞧，厨房的事，她料理得就很……
裴越恐她唠叨个不停，抬首打断道，“母亲，我告了半日假，使团已抵达郊外，明日便要进城，我得回宫与礼部核对章程。”
说完起身朝她行礼。
使臣进京，风波骤起，朝中诸路人马牵扯其中，京城恐要不太平了，正值多事之秋，家务朝务，事事在心，每日都忙不过来，他焉有功夫与人谈天说地？
更遑论谈情说爱。
荀氏晓得他不耐烦她说教，下了木樨，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劝道，“我也不指望你与明怡能像你长姐姐夫一般鸾凤和鸣，好歹给她一个孩子，好叫她安身立命，也能在裴家站稳脚跟。”
这回裴越神色微凝，好似听进去了。
再度一揖，“儿子心里有数，母亲勿忧。”
玩了半日，裴萱提出带着孩子在裴家小住几日，让齐俊良一人回去了。
荀氏安排嬷嬷替裴萱收拾屋子，得了空，将明怡叫进房，
“我今个儿瞧见他们都送了贺礼给越儿，怎么不见你这个做妻子的有所表示？”
儿子油盐不进，荀氏只能从儿媳妇下手。
明怡叫苦不迭，昨夜想了一宿也没想到能送什么，准备糊弄过去，孰知还是被婆婆抓了个现行，“我想想。”
出了春锦堂，撞见裴承玄牵着钊哥儿，将之送去裴萱出嫁前的院落，明怡拦住他问道，
“你哥生辰，你送了什么？”
裴承玄闻言也满腔苦涩，“我能送什么？我哥那挑剔的劲，什么好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思来想去，我端端正正抄了一篇《灵飞经》给他，他见我略有进益，很满意。”
明怡哭笑不得，“你这路子走对了。”
裴承玄还很骄傲，“那是自然，像我与嫂嫂这等不学无术之流，稍稍有些进益，就是给兄长最好的生辰贺礼，”说完唆使明怡，“要不，嫂嫂也抄一篇？”
明怡也想，却是不能，她曾与裴越通过文书，字是不能写的，恐被他看出端倪。
回长春堂的半路，路过院后那一片竹林，
忽然有了主意。
夜深，裴越至皇宫回府，照旧先进了书房。
至书案坐下，刚喝口温水，便觉今日几位管家神色不对，一个个把头均埋得很低，好似闯了大祸。
“怎么了？”
大管家晦涩地抬起头，“家主，长春堂后院那片竹林被人砍了。”
裴越一愣，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古人云：“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裴越也爱竹，十岁那年便亲自种了一片，起先土壤不合，竹发的不好，经过几年培育，终于长成茵茵的一丛，远望如一片绿云，他甚是喜爱，如今却被人砍了。
“谁砍的！”
其实不用问，已然猜到是何人所为，除了李明怡，无人敢动他的东西。
不等管家答，斥道，“为何不阻止？”
管家小声道，“您说过，见少夫人如见您，小的们不敢阻止。”
裴越服气地闭了嘴。
已经砍了，不至于为这点事去责备她，他不是这么没风度的人，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夜深，裴越在书房沐浴后，回到长春堂，院子里静若无人，裴越下意识往后院竹林望去，果然过去齐齐整整的一片林子如今缺了一块，好似秃了头，没了看相，他摇摇头，心情复杂进了正屋。
明怡已睡下，付嬷嬷难得等到他来，献宝似的，把明怡留下的一只竹蜻蜓奉给他，“少爷，少夫人雕琢了一只竹蜻蜓，说是给您做生辰贺礼，”
裴越微微一愕，视线落在她掌心的蜻蜓，抬手接过，细细端详，这只竹蜻蜓有两个手指那般大小，薄薄的羽翼绽开，面有娇憨之色，形态栩栩如生，又拿至灯下瞧，方觉那线条浑然一体，没有雕琢的痕迹，雕工也极为细腻，称得上佳品。
没成想她还有这等手艺。
心里那点不快登时烟消云散。
“夫人睡了？”
“可不是，”付嬷嬷替他打帘，将他让进内室，熟悉他的脾性，不着痕迹将竹林的事解释给他听，“可费了不少功夫呢，从下午申时忙活到夜里戌时……挑每发竹最柔韧的一处，又是砍竹子又是雕工，这不忙累了，刚睡下不久。”
裴越略略颔首，拿着蜻蜓进了里屋。
墙角留有一盏微弱的琉璃灯，他将小蜻蜓搁在博古架，探眸去瞧她，帘帐垂下半幅，挂上半幅，犹如戏台上的帷幕，半遮半显，叫人窥不出真章。
裴越净了手，吹了灯，进了拔步床，缓缓躺进去，将帘帐悉数搁下。
母亲的话犹然在耳，裴越却不知要如何跨过那一步。
明怡嫁进来这么久，从不往他跟前凑，他不来后院，她也从不去前院请，今日他生辰，她宁可跟十三弟插科打诨，也不与他多言半句，看得出来她对他也没那等心思。
裴越不确定她愿不愿意跟他做夫妻。

第7章 第一次侍奉他
夤夜风寒，廊下的灯已熄了，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
裴越适应一会儿她身上那股冷香，渐渐阖了眼，将将有了睡意，那头又有了动静，裴越睁开眼，模模糊糊中有一点轮廓在晃动，涌动的风不着痕迹滚入被褥里，她好像冷得又钻了进来。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意蹭在他胳膊处，好似寻到热源，她深呼吸了一下，继而睡踏实了。
裴越当然晓得她是无意识的，她背紧贴床榻，额心面朝他这一边。
裴越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这次，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由她靠着。
照旧卯时初便醒了，裴越一动，明怡失去借力，头额跟着往下一滑，倏忽睁开眼。
裴越将将撑起半个身，双腿方挪至塌下，明怡直直看着他，神色间带着初醒的昏懵。
四目相对。
从未挨得这么近。
额尖残存他身上那股温热的清冽。
明怡目测了下身子与床沿的距离，便确认她昨晚将裴越挤到角落了，他大概是避无可避，只能任由她靠着。
都有些尴尬。
一阵短暂的沉寂过后，裴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时辰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声线一如既往没有波澜。
大约是晓得他寻常这个时辰起，外头已有了动静，渐渐的，灯盏移进来，屋子里也有了光亮。
裴越已起身，立在拔步床前披上外衣，明怡目光在那具高大的身影上定了片刻，也客气关怀一句，“天一丝光亮也无，家主平日起得这样早？”
裴越背对她整理衣襟，回道，“今日使臣进京，诸务繁忙，得早些去。”
明怡闻言心弦微动。
裴越身在中枢，只言片语便是朝廷动向，倘若与他亲近一些，有机会进入他书房，岂不是坐三石院便可知天下事？
这个念头一起，明怡麻溜翻身坐起，粗粗理了下衣襟，寻来床尾的腰带系好，掀开帘帐出了床，裴越正由付嬷嬷伺候洗脸漱口，明怡扫了一眼，他的梁冠官服革带佩绶已搁至桌案。
付嬷嬷服侍裴越漱洗后，瞥见明怡盯着那革带出神，便知她有意帮衬，立即无声退下。
裴越当然也发现了明怡的动静。
他与她也算睡了几回，这是她第一回 起床服侍夫君上朝。
昨夜她赠了他生辰贺礼，夫妻俩又依着睡，今晨她便伺候他晨起。
这是很重要的信号。
心想着不能白得妻子的东西，得给她回个礼才成。
这个空档，明怡先抖开那件赤罗青缘一品仙鹤补子官服，裴越套进去，再戴梁冠，最后替他系革带，一品文官用的是玉带，黄绿赤紫织成云凤四色花锦绶，下结青丝网和玉绶环，很繁复的样式，不好弄。
裴越看得出她磕磕碰碰，有些无从下手，无声笑了下。
明怡抬眸觑他，屋子里点了灯，灯色明亮，他那双眼十分隽秀，眼尾带着几分凌厉锋芒，可神色却是温和的，是一副任何时候瞧过去均叫人移不开眼的夺目皮囊。
他不瞧人时，整个人冷冷清清，生人勿进，定睛瞧人时，有一种蛊惑的力量，仿佛能穿透人心。
明怡并非不会扣，相反，她曾替人扣过，眼下却不能露馅，干脆撒开手，直白看着他，“我不会。”
她不会，裴越一点都不意外。
一面接了过来，一面道，“昨夜辛苦夫人了，那只蜻蜓我极是喜欢，看来夫人极善刀工？”
母亲嘱咐他多熟悉明怡，是以多问了一句。
明怡却以为裴越在打探她的底细，哂笑一声，“是啊，少时常年混迹山林，雕个物件实在是家常便饭。”
“我还会篆刻呢。”
京城贵胄子弟大多精于篆刻，常配私印于身，这般说算是投其所好，能与他亲近几分。
明怡需尽早获得出入他书房的资格。
这话更叫裴越意外，将革带系好，定定看于她，他父亲是篆刻大家，裴越打小耳濡目染，对篆刻一途是一点都不陌生，“夫人是有师承，还是自学成家？”
明怡道，“学过，但主要靠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过去几年我行走江湖，就靠篆刻为生。”
裴越听到这，神色一顿，旋即蹙眉，“自我俩定亲，裴府每年会遣人去潭州送年例，你还需篆刻为生？”
明怡心顿时直冒咯噔，糟糕，忘了这茬，她立即不动声色找补，“我祖父耳根子软又爱听人奉承，旁人说几句好听的话，便将他撺掇着去了赌场，此外，他晚年病重，延药就医也花了不少银子，再者，祖父乐善好施，常接济邻里。”
裴越微有唏嘘，不置可否，“那赶明夫人也替我刻一方小印。”
下了钩子，就有机会去书房。
明怡眉开眼笑。
裴越见她开心，心里也熨帖了。
这是成婚以来，两人说话最和气的一日。
穿戴妥当后，裴越将蜻蜓捞在掌心，回眸冲她温声道，“时辰还早，夫人再歇一歇。”说完便掀帘而出。
明怡也没跟他客气，送他至珠帘处，转身回了拔步床，倒头继续睡。
这一睡，日上三竿方起。
付嬷嬷听到动静，进屋替她将床帘挂上，“少夫人，家主方才遣人送了一样宝贝在案头，说是给您把玩，来年发了新竹，可以做个扇面玩玩。”
明怡不解，披着长袍绕出屏风，便见东窗下的长案摊开一幅扇面画。
画卷不大，画的正是水泊边上一丛细细的绿竹，水墨画风打底，外添一些细腻的色彩，观之如春风拂面。
好画！
其中一枝竹，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其柔韧伸展的姿态，可见功力。
“这是家主所作？”
付嬷嬷替她拢了拢垂下的长发，“那是自然，您看要不要收起来？”
裴越的书画在外头那是一件难求，早年刚中状元时还有画作流出，后来被七公主一闹，什么人都不赠了，就连二姑奶奶想寻弟弟要一幅字给小公子临摹，亦被拒绝，今个儿好心情给少夫人画了一幅，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是裴越适才在前往皇宫的马车里随性所作，着人送给明怡的回礼。
自被七公主缠身后，他从不送任何人书画，今日破例给明怡画了一幅。
可惜，这些明怡一无所知，“不用，就搁这摆着，院子里不是还有竹子么，待我午后得空做个扇子，将它嵌上去。”
说完，明怡便洗漱去了。
用过早膳，时辰还早，明怡在院子里打拳调息，付嬷嬷去了上房，院子里极静，静到六姑娘裴依语踏进院门时，还以为没人，是明怡先发现的她。
明怡从院墙角落走来，瞧见六姑娘在穿堂探头探脑的，负手笑道，
“六妹妹怎么得空来了？”
裴依语发现了明怡，高高兴兴蹦进来，将怀里准备好的一个礼盒递给她，“呐，三嫂，这是给你的。”
裴越在裴家同辈中行三，底下妹妹们爱唤他三哥哥，自然唤明怡三嫂。
明怡看着被塞进手里的锦盒，意外道，“给我的？”
裴依语笑道，“前个儿嫂嫂替我娘出了一口气，我今日特意来送谢礼。”
六姑娘裴依语的母亲正是三太太周氏，周氏被霍姨娘压制多年，前日明怡料理了霍姨娘的人，夜里霍姨娘被三老爷斥了一顿，周氏这边几个孩子都有些扬眉吐气。
明怡没有插手三房内斗的意思，但周氏也聪明，遣了女儿来送谢礼，坐实明怡是她们那一头的，好叫霍姨娘心生忌惮。
明怡失笑，没有多说，迎着她往里去，“进来喝茶吧。”
进了东次间，二人往炕床上去坐，裴依语甫一落座，一眼就瞄见了长案上铺开的扇面画，明怡这边吩咐小丫头奉茶，没注意到她，等一回眸，裴依语已立在案后，挪不动脚了。
“嫂嫂，这是三哥哥所画？”
明怡刚打了一套五禽戏，手心有汗，正拿湿巾净手，笑道，“是呢。”
裴依语依依望着画卷，稀罕得心扑腾扑腾要跳出来。
裴越少来便以书画双绝著称，天赋极高，翰林院三位座师主动收他为弟子，养出一手浩瀚清绝的丹青本事，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才貌，免不了招蜂惹蝶，在他十六岁那年，就被当朝唯一的嫡公主七公主给相中。
皇后熬不住女儿央求，主动招裴家入宫商议婚事，怎奈裴家祖训，掌门人不尚主，且裴越有婚约在身，遂婉拒七公主。
七公主不服气，从那之后便开始四处围堵裴越，惦记一切与他有关的物件，大到他的诗词画作，小到他随手写得一封手书，均高价收购，有一回闹到当街砸了一家店铺，抢了裴越当年无意中给掌柜题的字，弄得人仰马翻，自那之后，裴越再无一字半纸流出。
哪怕身为同宗的堂妹，裴依语也没有三哥的画作，听闻三哥每回当日作画，当日烧毁，绝不留底，这些年就连目睹他书画的机会都没有，今日竟然在三嫂嫂这儿得见真迹，瞧这细腻妍丽的画风，那恰到好处的色彩点缀，又精进不少。
裴依语俨然羡慕到了心坎上，失口而出，“嫂嫂，这画能赠我么？”
明怡洗了一把脸，愣愣看着她，“怎么，你哥哥的画作，你没有？”
裴依语立即绕出长案，抱着她胳膊撒娇，“好嫂嫂，哥哥忙，平日我们也不敢拿这点小事叨扰他，也就嫂嫂您如今有这个分量能让哥哥出手，不如，嫂嫂就舍了我吧，往后我就是嫂嫂马前卒了……”
明怡见她越说越可怜，“一幅画而已，至于吗！”
真真至于。
一看明怡就是不明真相。
管不着了，先把这幅画给糊弄到手，总之哥哥人都是嫂嫂的，一幅画又算什么？撒撒娇定是要多少有多少。
裴依语把自己给说服，又心安理得央求了几声。
明怡这人最见不得小姑娘撒娇，“行了行了，你拿走吧。”
裴越让她把玩，应当也没有不让她赠人的意思，自家兄妹，明怡没放在心上。
裴依语如获至宝，麻溜地转身将画作小心卷好，宝贝似的拢在怀里，生怕明怡改主意，头也不回往外溜，
“嫂嫂，我就不打搅你了，改日我再拜访。”
明怡茶都端在掌心了，见她一溜烟消失在帘外，挽留不及，“诶，六妹妹，喝了茶再……
裴依语哪里顾得上喝茶，抱着画三步当两步离开，恨不得立即回去藏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路过二房一个花园时，恰巧被七姑娘裴依杏撞见，“你鬼鬼祟祟做什么？”
七姑娘是二太太缪氏嫡亲的女儿，两位姑娘年纪相仿，素日里爱别苗头。
裴依语吓了一跳，登时止住步子，慢腾腾偏转身，不敢去看她的眼，“没什么，本想去找二姐姐玩，二姐姐未起，就先回来了。”
裴依杏与她一块长大，太熟悉她的性子，裴依语平日大大咧咧，藏不住心事，这般遮遮掩掩，一定是有鬼，目光在她怀里掠过，“抱着什么呢。”
裴依语顿生警惕，后退两步，“没什么！”
裴依杏弯眸一笑，“你不说，那我就抢。”
言罢伸过来往裴依语怀里抓来。
气得裴依语边躲，边哭，“你别闹，小心弄坏了画，这是我好不容易从三嫂嫂那骗来的。”
被逼无奈，将经过粗粗告诉了裴依杏。
裴依杏一听就呆住了，“你个小蹄子真是好命，有三哥哥的画做嫁妆，往后腰板都挺得直，我不管，我也要。”
闷头就往长房奔，疾出大约十步远，恍惚意识到初次登门不带贺礼实在失礼，又折回自己的闺房，将自己压箱底的一套宝石头面搬出来，带着丫鬟浩浩荡荡往长春堂去了。
明怡这边已经换好衣裳，打算去大太太的上房请安。
裴萱带着孩子住在府上，她这个做弟妹的，自当去应应卯。
孰知还未出门，便撞见七姑娘裴依杏携大大小小三个锦盒进了门。
裴依杏比裴依语性子还要急，开门见山便说了，
“嫂嫂，我听说你赠了三哥哥的画作给六姐姐，您不能厚此薄彼，也送我一幅吧。”
明怡一呆。
这叫什么事？
先把人迎进门，见妹妹们为了裴越一幅画前仆后继，很有些无奈，“怎么，你们一个个这般怕你哥哥，连幅画都不敢要？”
裴依杏怕说了真话，明怡吃味，跟哥哥闹脾气，遂道，“是呢，哥哥规矩大，我们平日都有些惧他。”
这话明怡信，但委实也有些棘手，
“我这儿没你哥哥的画了，回头我找机会试试。”
借这个机会寻裴越要画，岂不是去书房的好理由？
这厢先丢开，明怡与几位姑娘齐聚荀氏的春锦堂，大家伙围炉吃点心，看着钊哥儿满屋子跑。
裴萱带着妹妹们玩叶子牌，明怡不会，坐在一旁观战，心里却琢磨，今日使臣进京，是最后偷袭的机会，她派青禾去了，盼着青禾能带点好消息回来。
至午时，用了膳，按算，这个时辰，使臣已进了四方馆，不知青禾得手不曾，明怡该回去了，将将起身，外头疾步行来一仆妇，那仆妇神色间带着几分焦灼，掀帘进了门槛内，对着上首的荀氏禀道，
“太太，不好了，远山侯府萧家的二小姐打上门来了。”
屋里姑娘们神色俱是一变，眼神频频使向明怡，布满了担忧。
明怡摸不着头脑。
荀氏神色倒是寻常，“她来做什么？”
嬷嬷道，“说是亲自来给咱们少夫人下战帖，约了明日去马球场打马球……”
远山侯府萧家是京城有名的勋贵之家，萧侯手握重兵，圣眷隆重，其嫡长女又嫁给了当朝二皇子为正妃，萧家在朝中炙手可热，仗着家世显赫，这位二小姐平日在京城是横着走，这都不打紧，
打紧的是二小姐早年心慕裴越，萧家曾上门意图逼裴家退了李明怡这门婚，是裴家拦着没让，听闻萧家还曾遣人去潭州意图杀了李明怡，是裴越出手，暗中斩了对方一批精锐，方逼得萧家老实。
现如今裴越大婚，将一乡下女迎进了门，以萧二小姐为首的京城贵女，心里不服气，组了个局，想约明怡打马球，说白了给个下马威，出出恶气。
明怡这算是吃了冤枉亏。
荀氏闻言叹了一声气，“来者是客，先将人请进门来，”言罢看着明怡，“你要避一避吗？”
明怡淡声道，“不必。”
荀氏见她丝毫没有怯色，很是满意。
少顷，婆子从花厅将人迎了进来。
来人裙带当风，步履轻快，一双丹凤眼神采飞扬，很有将门风范，进了门，先规矩朝荀氏行了礼，也跟裴萱问了好，这才秀目一扫，最后落在眼生的明怡身上，
“所以，这位便是乡下来的少夫人了？”
明怡起身朝她微一颔首，“正是，阁下是……”
萧瑕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与荀氏道，“大太太，我们几个姑娘好意，想约少夫人打场马球，不知太太准许否？”
荀氏雍容含笑，“本是无碍的，可巧这几日明怡水土不服，不适应京城严寒，身子略有不适，怕是得等开春了。”等开春，那得数月后了。
萧瑕晓得荀氏这是替明怡打掩护，辩道，“太太，这并不是侄女一人的意思，七公主那边放了话，她也要来观战的，再说……她目光犀利地扫向明怡，
“既然嫁了裴郎，也得有裴家当家少夫人的作派，这般畏畏缩缩，岂不是丢了裴郎的脸？”
裴萱见她左一个“裴郎”又一个“裴郎”，听得心里窝火，喝道，“萧瑕，东亭官职犹在你父亲之上，便是你父亲见了他都该行礼，还望你自重。”
萧瑕显然不吃她这一套，眼神森森睨着明怡，“怎么，你确定要怯战？”
明怡看得明白，若不应她，回头便成了全京城的笑话，她当然不在意，却也不能连累裴越。
“你确定要打马球？”
萧瑕傲道，“那是当然。”
明怡神色认真：“我劝你换一个。”
“为什么？”
“我怕你会哭。”
“……”
春锦堂的明间骤然安静如斯，十几双眼眸齐刷刷盯着明怡，似乎不敢置信她能说出这番大言不惭的话。
萧瑕听出明怡言下之意，鼻子都气歪了，“好大的口气！你一乡下来的孤女，见过什么是马球吗？换一个，我怕你要求爹爹告奶奶！”
够嚣张的。
明怡服气地说，“那好吧。”

第8章 怕他认出我
待把萧瑕打发走，裴家嫡枝的四位姑娘七嘴八舌缠着明怡。
“嫂嫂，你真的会打马球？”
“乡下里孩子多，成群结伴常打球。”
“那嫂嫂可有马具？比如护膝，护腕一类？”
“没有。”
“嫂嫂会骑马吗？”
“自是会的。”
“可潭州并不富庶，寻常人家能有马骑吗？”
明怡略顿片刻，大晋马贵，好几户农户方能养出一匹战马，寻常的乡下人家，还真不一定有马，她解释道，“裴家管事送份例时，曾留下一匹马。”
大家还是不太放心，担心她是吓唬人的花把式。
裴萱却得替明怡筹谋，“你别慌，我这就替你组个队，绝不叫你被她们欺负了去。”
裴萱出嫁前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有排场，嫁人之后收敛了不少，只是骨子里那份热烈犹在，她当即写了几封手书，着人送去相熟的府邸，请人助阵明怡。
荀氏与女儿道，“明个儿把钊儿搁家里，你陪明怡去吧。”有长女坐镇，荀氏方能放心些，否则一旦明怡在外头受了挫被人瞧不起，往后想以裴家少夫人的身份在京城站稳脚跟就难了。
明怡没当回事，告辞回长春堂。
青禾早回来了，耷拉着脑袋满脸的不快，说是锦衣卫全程接手防务，压根没有机会下手，明怡意识到皇帝不乐意再看到任何人插手使团入朝一事，只能暂且作罢。
今夜裴越当值，没有功夫回府。
内阁的值房在午门内，每日御膳房是有份例的，只是裴越身份不同，口味又叼，吃不惯官署区的大锅菜，素日裴府的人塞些银子给值守的小太监们，帮着把食盒送进午门内的文昭殿。
今日到点，推门而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姐夫齐俊良。
裴越正在给奏章票拟，见是他，抬了抬眼，
“怎么是你？”
齐俊良身上三品朝服未退，先把食盒搁在旁边的食案，随后在裴越对面坐下。
内阁四位阁老，裴越资历最轻，值房在最边上一间，倒是寂静。
齐俊良自顾自斟了一盏茶，“去裴府看过钊儿，出门撞见裴府给你送晚膳，我便顺带捎进来了。”
裴越略略点头，把手头那份折子拟完，吩咐小内使将折子送去司礼监，方净手来到食案旁落座。
裴越用膳，齐俊良便靠在一旁圈椅闭目养神。
值房门已掩实，再无他人。
裴越吃完，见他神色不济，“既然这么累，怎么不在裴府歇着，还出来作甚？”
裴府在皇城之东，齐府在西，齐俊良定是看过孩子后打算回府，路过午门，顺道替他送了膳食。
裴越的意思是齐俊良大可陪着妻儿在裴府夜宿，不必来回折腾。
齐俊良听到这，目光低垂许久，半晌唇角极轻地溢出一丝自嘲的笑，渐而徐徐抬眸，视线与裴越相交，
“东亭，你不知道吧，我与你二姐，已分房多年。”
裴越明显愣住，很是不可思议，目光盯着齐俊良许久，意图寻到对方说笑的可能，可对上齐俊良痛苦隐忍的眼神，方知可能是真，“怎么回事？”
齐俊良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一张脸痛苦地挣扎了许久，方晦涩回他，“你二姐心里有人，她不悦我，自怀了钊哥儿，便将我赶去书房，这三年半来，从未叫我碰过……
说完窘迫地别过脸去。
裴越属实没料到素日琴瑟和鸣的姐姐与姐夫，实则是貌合神离，一改平日清润，语气变得凝肃，
“这三年，怎么不曾听你言语半字？”
齐俊良无奈道，“她不许我说，只道是我说了，便要与我和离。”
裴越语气逼人，“那你怎知她心里有人？”
提起这事，齐俊良越发难堪，似不欲细说，“无意中发现的……”
裴越见他讳莫如深，不好多问，俊眉却拧得挤紧，二姐心里有人，他这个做弟弟的怎么浑然不觉，他记得当年父亲将她许给齐俊良时，二姐不曾说半个不字。
这时，齐俊良见他陷入沉默，忽然扯住他衣袖，“东亭，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想知道，你姐姐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翌日天刚亮，裴萱便打发丫鬟来催明怡，说是马球场远，让她手脚快些，好携她早些熟悉球场，待会上阵不至于摸不着方向。
明怡换了一身湛蓝色的劲袍，敝膝里长裤扎紧，一身窄袖利落干净，带着青禾便出了门。
今日除了裴萱作陪，嫡枝四位姑娘也均来助阵，其中六姑娘裴依语马球技术最好，由她给明怡打掩护，另外裴家几位少爷前去马球场打前阵。
后来南府的人也来凑热闹，以至于门前的长巷浩浩荡荡排了十几辆马车。
裴萱带着明怡坐第一辆马车。
车上一应俱全，裴萱主动给明怡斟了茶，陪她唠嗑，
“明怡，你在裴家住的还习惯吗？”
明怡接过茶，笑道，“挺好的。”
裴萱打量她神色，“真的很好？我听母亲说，东亭公务太忙，不是时常有空去后院。”
明怡笑而不语，裴越确实忙，昨夜就没回后院。
见明怡不说话，裴萱只当她心里委屈，嘴上不说，
“明怡我问你，你心里有人吗？”
明怡不知她何故这般问，立即回，“没有。”
裴萱放心下来，“那就好，”不用像她这般痛苦，
“感情的事慢慢来，东亭这个人哪，看着冷，心里头其实热乎，待他真将你搁在心上，你便是这世间最有福气的女人了……”
明怡指尖一弹，抖去茶盏上的汽露，一笑置之，“那就好。”
马车驶了许久，终于抵达城南马球场附近，这一带离皇城有些远，不少勋贵府邸在此置办别苑，用来闲居，更有甚者，招些妓子侍奉，欢歌达旦。
恰巧这一带有一处极好的马场，后来被靖西侯府的三公子梁鹤与购下，改成了一个马球场，梁三公子在京城是个出了名的纨绔，成日呼朋唤友在此处寻欢作乐，久而久之，马球场名声鹊起，进账渐菲，梁三公子见有利可图，越发用心经营，如今成了京城最热闹的去处之一。
下车进一个月洞门，越过前方石拱桥，便到了一处开阔之地。
只见前方四面插旗，锦棚林立，当中的草场被围起来，东面一片密林，西面紧挨着漕河三山河的上河断，几处亭台阁谢隐在林下，别有一番幽静，难怪吸引众多贵胄子弟争相流连。
裴萱和明怡一露面，十三少爷裴承玄带着人迎过来，
“二姐，嫂嫂，锦棚收拾好了，请二姐和嫂嫂入座。”
裴承玄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袍子，合着那张与裴越有几分肖似的面孔，俊秀非常。
一行人过去落座。
裴萱张罗人手去了。
锦棚这边，大家簇拥着明怡准备上场。
六姑娘裴依语收拾停当，率先起身，“嫂嫂，我给你挑了一匹好马，你要去试骑吗？”
明怡说不必，“你挑的马肯定是好马。”
只要是马，明怡便能骑。
裴依语道，“我给嫂嫂挑了一匹温顺的母马，嫂嫂当能驾驭得住。”
明怡骑惯了烈马，温顺的母马反而不适应，不过也没说什么。
裴依语带着丫鬟牵马去了，这厢四姑娘裴依彤把自己没用过的护腕给了明怡，“冬日肌肤容易干裂，你带着它，待会握着月杆也好使力。”
四姑娘在未出嫁的姑娘中年纪居长，平日很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行事温婉周到。
明怡道谢。
七姑娘裴依杏昨夜赶制出了一套护膝，塞青禾手里，让青禾给明怡套上，“嫂嫂，这护膝无论如何得戴着，万一不慎摔下马，也能不伤膝盖。”
怎么不盼着她点好。
五姑娘裴依晴性子最弱，等着其他人退开，方讷声往前，“我给嫂嫂准备了厚厚的褥垫，待会坐在马背上也能舒服……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现如今五姑娘和四姑娘也知晓了明怡赠画的事，争相讨要，是以明怡身负跟裴越讨要三幅画的重任。
面对妹妹们的善意，明怡照单全收。
少顷，裴萱的丫鬟过来请明怡，说是己队的人马已到齐，请明怡过去商议战术，明怡换好马靴，从青禾手里接过月杆往斜对面的树下去。
青禾跟着她走了几步，不放心道，
“姑娘，你身子不好，还是让我替你上场。”
明怡扫视一周，两侧的锦棚里已坐满了人，今日看客极多，个个穿得花枝招展，落在她眼里便是一片英红柳绿，“杀鸡焉用牛刀？你去，那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待那样宝物到手，整个天底下，无人是青禾对手，让青禾跟这些贵胄子弟打马球，简直是有失身份。
青禾绷着脸，“您去，就不跌份了？”
明怡苦笑，“这不是被迫上梁山么？”
说完正色道，“你歇着吧，我去去就来。”
明怡操着月杆径直往裴萱的方向去，大约走了十来步，忽然听到前面两队人马聚集处，传来一道熟悉的懒淡嗓音，
“裴萱能组多大的排面？用得着我出手？算了算了，我不……
明怡听了这道声音，掉头往回走。
青禾见她去而复返，赶忙迎过去，“怎么了，姑娘？”
明怡把月杆塞给她，揉了揉鼻尖，低声道，“还是你去，长孙陵来了，全京城唯一可能认出我的就是他，我不能大意。”
青禾没忙接，而是凝神望去，瞧见一身着黑衫的少爷，身姿轻倦杵在人群中，十分打眼。
“您模样有变，他当认不出来。”
明怡正要说话，那头高坐马背的萧瑕已发现了她，张扬笑道，
“哟，怕了是吗？我就知道你昨个儿不过是放大话而已，不会打就下跪认输，早早卷铺盖走人，别玷污了裴郎！”
是可忍孰不可忍。
明怡尾指勾着月杆，转身迎着牵马过来的小厮，缰绳都没接，一脚蹬在马镫，一跃上了马。

第9章 大晋双璧
明怡勒着马，来到人群边。
萧瑕扫过她座下那匹母马，清脆地笑起来，“哟，看来不怎么会骑马嘛。”
在她身后，长孙陵已经不情不愿上了马，只是大少爷明显心情不太佳，没往这边看。
他在场，明怡尽量不吭声，任由萧瑕过过嘴瘾。
每队五人，裴家这边明怡，裴依语，还有南府一位九少爷来助阵，另外，裴萱请动首辅府王家大小姐王如玉，次辅府崔家五小姐崔荇，裴萱很聪慧，硬是将这场对明怡的围攻转化成文武对决。
无论是萧瑕还是长孙陵，均是武将府邸出身。
王如玉得了裴萱嘱咐，自当维护明怡，见萧瑕出言不逊，便打断她道，
“今日什么彩头？”
萧瑕扬起马鞭指着明怡道，“若是你们输了，就让这位乡下来的李姑娘自请下堂。”
王如玉认定她是无理取闹，不予理会。
裴依语怒道，“萧姑娘，你太过分了！”
明怡倒是神色平平，“换一个，这个我赌不起。”
赌不起的东西她从不拿上桌赌。
萧瑕无非是羞辱明怡，猜到不可能真让对方下堂，早已想好了彩头，“若是你输了，便请裴越作一幅画，如何？”
明怡心弦一动，终于觉察到不对劲了，眼风扫向裴依语，裴依语顿时羞愧不已，驱马来到她身侧，低声认罪，“嫂嫂，对不住，我一直没告诉您，七公主和这个萧瑕仰慕哥哥久矣，只要是哥哥的东西，她们便不择手段占为己有，诸如书画字帖乃至看过的书册……后来哥哥便再也不作画……
明怡汗然，“原来如此。”
这下如何是好，若是被裴越晓得她将他的画赠与了旁人，岂不要恼她。
明怡在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再换个别的。”
这回萧瑕语气强硬，“没得换，这也是七公主的意思。”
明怡无可奈何。
罢了，左右她也不会输。
“成，那若是我赢了的……
萧瑕似乎不相信她能赢，目光扫向为首的王如玉，“若是你们赢了，你待如何？”
完全没把明怡放在眼里。
王如玉没她这般乖张，将视线投向明怡。
明怡问裴依语，“你兄长画作外头收价几何？”
裴依语连忙摇头，“得了兄长画作，无人会卖的，定是当传家宝传下去。”
明怡了然，于是跟萧瑕道，“既然我夫君画作是无价之宝，那么我勉为其难与你定个数，若是你输了，予我一万两。”
萧瑕倒抽一口凉气，怒道，“你倒是狮子大开口！”
明怡伏在马背上笑她，“怎么，不敢赌？不敢赌就算了。”
萧瑕这人最受不得人激将，狠狠咬着牙，目光发硬道，“应你又如何？看你有几两本事说这些大话！”说完，掉头招呼己队人马，商议战术去了。
王如玉这厢也把人唤过来，说起她的策略，看得出来王如玉常与萧瑕打球，对对方的底细是知之甚深，只是他们议来议去，无人提及明怡，别看王如玉应邀来帮衬明怡，她与崔五一样，心里也瞧不起明怡，总觉着裴越娶了她，受了莫大的屈辱。
直到最后，王如玉方客气地问了明怡一句，“裴少夫人，敢问您可有异议？”
明怡全程听得很认真，“我无异议，只是有一个请求。”
“有何请求？”
“球至你们手中之后，能否悉数传于我？”
裴越的画，她已然许出去四幅，今个儿再丢一幅，她真怕裴越要将她赶出家门。
四人均默默地没说话。
王如玉终于明白萧瑕为何气得骂骂咧咧，这位李氏当真不是一般嚣张。
无视明怡的话，继续下一步部署。
这时，正北横厅处传来一阵骚动，循声望去，只见七公主全副仪仗涌进横厅，所有少妇贵女均下跪请安。
王如玉和萧瑕等人见状，也纷纷下马去迎驾。
唯独裴依语拉住明怡，“嫂嫂，咱们不用过去。”
怕七公主瞧见明怡，为难于她。
明怡慢慢牵住马，怔怔望着七公主的方向。
她目视极好，能清晰地看到一位梳着高髻的盛装少女由宫人簇拥，款款行到正中的紫檀软榻，迎着众人山呼高拜，慵懒骄矜地落座，明怡目色在七公主身上掠过，反而移至公主身侧一女子，那女子身着霁蓝镶白边的宽袖长袍，姿态极为潇洒，不知与公主说了什么，惹得厅间诸人均笑了。
明怡问裴依语，“那是何人，竟能得公主如此青睐？”
“她呀，是谢家的二姑娘谢茹韵，公主对她另眼相待是有一桩缘故……”裴依语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她们俩，贴近明怡耳侧低声道，
“嫂嫂，三哥哥已然是这世间最难得的人物了，而你可知还有一人能与三哥哥齐名？此人名唤李蔺昭，年纪轻轻便领兵作战，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是个不世出的奇才，世人常道，‘生子当如李蔺昭，嫁郎当嫁裴东亭’，这位李少将军与哥哥一武一文并称为我大晋双璧。”
“而这位李公子不是旁人，正是七公主的表兄，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儿，四年前，陛下给李蔺昭指婚，便把谢家二姑娘谢茹韵指给了他，可惜李蔺昭一去不复返，在三年前的肃州大战中，以六千兵力抗住燕齐三万联军，杀了对方一个片甲不留，李将军更是战至最后一刻，血染沙场，未曾回京迎娶他的新娘。”
说到此处，裴依语对着谢茹韵目露钦佩，“这三年间，谢姑娘以李氏遗孀自居，不肯改嫁，满朝勋贵无不敬之佩之。”
明怡深深闭了闭眼，好半晌没吭声。
“对了，谢家就不劝她？任由她枯度大好年华？”
裴依语失笑，“劝不动，就连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劝她改嫁，陛下更是放话，满朝勋贵子弟任其挑选，只要她看上的，陛下替她做主，可惜谢姑娘说，她只看得上顶天立地纵横疆场无敌手的李蔺昭，愿守着李蔺昭牌位过一辈子。”
风起了，日头越过树梢悬在半空，褪去了那一层温煦，变得光芒万丈。
马场的马儿跑起来，诸位赛员均赶回来，各就各位。
随着令官一声哨响，马球赛正式开始。
长孙陵一直在划水，他一向不爱掺和姑娘家这些把戏，实在是萧瑕的兄长前个儿陪他去狩猎，不小心受了伤，无奈之下只能顶替对方上场。
可他发现还有一人也在划水，只见她姿态懒洋洋的，浑身好似提不起劲，只时不时凑上去抡两下，甚至比他还清闲。
这不对，他划水那是因为他与裴家沾亲带故，不能帮着萧瑕欺负对方，怎么对方这位正主也划起水来，她晓不晓得一旦裴表舅知晓妻子拿他的画做赌注，是要大发雷霆的。
等等，不对，长孙陵细看来，发现李明怡每一招每一势甚有章法。
虽说那抡出去的一招有气无力，可实打实遏制住了对方的攻势。
冷不丁提马往前一拦，就把对方的夺球手给逼退一边去了。
明怡也很无奈，己队无人相信她，一股脑跟着王如玉往前冲，俨然忘了还有个她。
总不能抢自己队友的球吧，她只能打打辅助。
眼看对方已进了两球，明怡策马跟在王如玉身侧，一面帮她打掩护，一面命令道，“把球传给我。”
王如玉置若罔闻，赶着球往球门方向去。
守门的是谁？
长孙陵。
王如玉哪里是这位京城恶霸的对手？
明怡待要拦截长孙陵，孰料身后的崔五姑娘冲上来，堵了她的去路，王如玉的球被长孙陵夺了去，长孙陵抡起月杆将球遥遥一送，那头的萧瑕早早等在裴家这边的球门边，毫无疑问，再进一球。
已经落后三球，裴家这队士气大受影响。
王如玉十分挫败。
崔五也是满头大汗，不甘地觑着长孙陵那边，“太可恨了，萧瑕若不是请动长孙陵，咱们也不会这般被动。”
明怡见大家有些丧气，宽慰道，“其实我们已经打的很好，无论是策应还是传球，功夫均很到家，就是相较对方而言，防守做的不是很妥。”
这是实话。
这次大家没反驳她，相反，今日的比试若是输了，于她们而言都无关紧要，付出代价的是明怡一人。
哨声再起，王如玉临时调整部署，“崔五，裴九，你们俩看住长孙陵，其余人跟我冲。”
这样下来的结果是，攻坚这边人手不够，对方一人拖住裴家两人，其余四人包围王如玉，王如玉吃将不住，在萧瑕夺球之际，立即把球传给了裴依语，萧瑕似乎料到她会这般做，早早着人看住了裴依语。
裴依语赶着球往对方球门驰去，萧瑕一杆抡到王如玉的马背，逼得王如玉避开，指挥其余人包抄裴依语，裴依语眼看萧瑕的马越来越近，急得心头直跳，就在这时，一人徐徐跟在她不远处，温声劝道，
“依语，把球传给我。”
裴依语满头大汗，侧首往明怡望去，汗滑入眼眶，迷离了她的视线，几方月杆插过来，她手忙脚乱，顾不上多想，用尽力气把球往侧边一挑。
途中，被对方的月杆一拦，那球偏了方向。
无妨，总算是传出来了。
明怡驾着马往前一个纵跃，在萧瑕即将接住球的同时，侧身一够，以极其潇洒的姿态绕萧瑕而过，萧瑕只觉眼前一片流烟晃过，刚入杆的球就被截走，愣在当场。
明怡势不可挡地赶着球往对方球门去。
长孙陵已然甩开崔五和裴九，等在前方。
适才明怡夺球的姿态过于潇洒流畅，已让长孙陵看出她非池中之物，打起精神握住月杆准备拦她。明怡却是策马绕他而行，长孙陵只得转身去追。他来追，明怡又调转方向，如此来回数次，把长孙陵折腾得没脾气了。
明怡太熟悉长孙陵的性子，一点耐心也无。
果不其然，那长孙陵恼急，便探身来夺球。
球到手那一瞬，人的警惕性是最低的。
待球被长孙陵带起一点弧度，明怡抓准机会，毫无预兆地抬杆往他的杆头一抡，借着长孙陵本来的那股力道，杆头里的球被明怡一并送进球门。
全场寂静。
这得是多么精准的判断，方敢行此冒险一举。
明怡当然算准了方向，否则方才遛马呢？
长孙陵后知后觉掉入明怡的陷阱，有一种脑子被人蹂躏在地上的屈辱感，他阴森森盯着明怡，
“你等着。”
就这么一球，将萧瑕和长孙陵的自信给击碎。
接下来毫无疑问，裴家这队把攻坚手的位置让给明怡，明怡轻松指挥大家再进三球，上半场结束，四比三，明怡领先。
中场休息。
一万两的赌注。
萧瑕只觉压力扑面而来，后背免不了冷汗涔涔，丢下月杆，便往横厅的七公主帷帐赶来，先与七公主拱手，
“殿下，能否请谢姐姐帮我，我不想输。”
谢茹韵可是京城马球比赛的扛把子。
萧瑕输不输的不打紧，打紧的是赢了有裴越的画作，倚在锦毯处的貌美少女，懒洋洋抚了抚猫背，掀起眼帘往谢茹韵看了下，“茹韵，你替本宫拿下彩头如何？”
“是，殿下。”

第10章 露馅
谢茹韵起身，吩咐丫鬟携着衣物去后面换装。
裴萱早盯着主帐的动静，见谢茹韵出来，便知她要上场，急得跟什么似的，立即追过来。
从横厅后方往下，有一条石径通往邻水的屋榭，女眷们常在此地休整换衣。
裴萱追着谢茹韵至水榭，忙道，“谢茹韵，你要上场？”
谢茹韵早辨出她脚步声，坐下任由丫鬟给她束发，目视前方冷声道，“我为什么不上场？”
裴萱来到她对面的美人靠坐下，“你若是冲我组的局，非要来搅，大可不必，我们俩的恩怨不要牵扯我弟妹，她出身不好，好不容易有一次崭露头角的机会，你不要铩她的风头。”
谢茹韵撩起眼皮冷冷觑着她，“我们俩什么恩怨？”
裴萱神色一顿，淡声道，“我们俩无恩怨，是我嫉妒你成了吗？”
谢茹韵见裴萱难得低头，嗤的一声笑，缓缓摆手示意下人退去，起身来到裴萱跟前，裴萱也站起，迎视她咄咄逼人的目芒。
谢茹韵在她面颊逡巡片刻，“你知道我们俩差别在何处？”
裴萱没说话。
谢茹韵绕至她身侧，眺望水面波光粼粼，“我敢爱敢恨，想做什么便做了，可你不同，你心知李家乃当朝外戚，是七皇子的母族，而裴家不涉党争，裴家不会准你嫁给蔺昭，所以当年陛下择婚之时，你径直就放弃了，甚至至今也不敢叫家里人晓得你为家族安稳放弃了一己私欲。”
裴萱闭了闭眼，缓吸一口气，蹙眉看着她，“那你也不能莽莽撞撞地就去截杀使团？”
谢茹韵闻言倏忽转身过来，眸中带着厉芒，“我怎么忍得住不下手？若非那北燕南靖王唆使北齐联军南下，蔺昭何以死得那么惨？李家也不是今日之局面！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她字字泣血，“我告诉你裴萱，南靖王的儿子便在此次使团当中，我决心杀他而后快，替蔺昭报仇！”
裴萱怒道，“杀南靖王之子，挑起两国事端，难道是蔺昭愿意看到的？蔺昭心怀天下，万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先，你万莫入了迷途，反而毁了他用性命换来的和平！”
最后一句话字字珠玑，似刀插在谢茹韵心中，她忍不住仓皇后退数步，掩面低泣。
裴萱见她如此，也万分心疼，上前两步，欲扶她又忍住，只得耐心劝道，
“茹韵，他在天之灵，一定盼望看着你择一郎婿而嫁，得一人相守终老，你莫要苦了自己。”
言罢又摆明来意，“我手中尚有东亭少时的一幅画作，不若我给你，你将之献给公主，今日之事，你就莫要掺和了如何？”
谢茹韵擦去眼泪，决然道，“你晓得我的脾气，不受嗟来之食，我自己赢回来。”
旋即便入了内间，换衣裳去了。
裴萱见劝不住，只能出水榭，招呼丫鬟去到隔壁的水阁，也换了一身劲衫出来，既然谢茹韵执意上场，她也少不得将裴依语换下，去掰掰手腕。
这场马球比赛打得如火如荼，此间消息也传到皇宫。
裴越昨夜当值，不曾回府，今日卯时三刻，又伙同其余几位阁老伴着陛下在文昭殿视朝，大晋的皇帝一改前朝惯例，除却每月初一十五朔望大朝外，其余时候只在文昭殿举行小朝，有事者进奏，无事者在各自衙门当值，如此摒弃了大朝繁缛的礼节，节省了时辰，也提高了政务效率。
到巳时小朝结束，几位阁老回值房票拟，不多时外头进来一内侍，对着几位阁臣作了一揖，随后与裴越道，
“裴大人，方才府上来了一名随侍，说是今个儿以萧家姑娘为首的几名贵女约了贵府的少夫人去打马球，现如今一伙人在崇北坊马球场热闹着呢。”
裴越闻言俊眉微皱，立即便猜到个中干系，定是那萧家女挑衅他新妇，他那新妇便冒冒失失应了战，只是母亲与二姐怎的也不递个消息来，一声不吭纵着那明怡去比试。
裴越不惯做意气之争。
一言未发。
主位上的王阁老倒是笑道，“这事我昨夜也听说了，我家那孙女被齐侍郎夫人唤去，给你家媳妇助阵去了。”
对面崔阁老也接话，“吾家小女也在其列。”
裴越失笑一声，当即起身与二人拱袖，“叨扰贵府。”
崔阁老一面提笔落款，一面笑，“哪里，就当孩子们玩耍吧，只是东亭新妇初来乍到，恐不曾见过这等场面，怕被人欺负了去。”
王阁老若有所思，停笔与裴越道，
“东亭啊，左右手中这些事也不急，又有我们在，你干脆早些去瞧瞧，莫叫那些小女娃失了分寸。”
说白了，还是怕李明怡吃亏，回头闹得裴越面上不好看。
裴越目光凝肃，“既然是玩闹，便由她们去。”
这是不愿意露面了。
王阁老见状和崔阁老相视一眼，心想裴越要么是不喜这新妇，要么过于刚正，不愿因私废公。
细想他素来是这样的性子，不去似乎也理所当然。
二人不再多劝，手里头哪个折子不关乎天下大事，谁也没功夫闲扯。
半个时辰后，手中急递悉数处理完毕，裴越回了一趟户部，行至千步廊时，忽然驻足望了一眼天色，快到正午，大晋官署区有明文，夜里当值的官吏次日午后便可归家歇息。
裴越想起明怡，脑海拂过她虎头虎脑讨酒吃的模样，观其脾性，可不像个忍气吞声的主，这会儿指不定跟对方咬上，若摔着碰着可如何是好？
说到底是他连累了她。
罢了，裴越转身吩咐身后两位属官，
“平康，你且回内阁，将我的牌子取下，告知王阁老，就说我回去了。”
“刘毅，你去户部，将今日要紧的文书搬去我马车上。”
言毕，裴越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大步往正阳门方向去。
马球场这边，两队人马均进行了大换血。
裴依语上半场打得筋疲力尽，很痛快地把位置让给裴萱。
明怡见对方人马中出现了个谢茹韵，蹙了蹙眉。
萧瑕这边将攻坚手的位置让给谢茹韵，依旧由长孙陵守门，而裴家这边，对于指挥便有了异议，王如玉和崔荇显然更信任裴萱，意思是让裴萱担任主力。
明怡语气平缓，却不容拒绝，“我来指挥。”
裴萱莫名从她身上看出一股任尔东西南北风她自岿然不动的定力，这样的气场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乡下孤女身上，可明怡又切实给了她这样的感受。
这场比试本就是为了打出裴家少夫人的风骨，裴萱不会跟她抢风头，从善如流道，“好。”
正想问自己打什么辅助，明怡直接给她派了任务，
“烦请二姐守门。”
裴萱没有拒绝。
连她都听明怡指挥，其余人更没有说话的余地。
整队上场。
下半场一开始，谢茹韵来势汹汹，那股势如破竹的气势，不亚于战场上的先锋将军，球在明怡手里，她径直挥杆过来，杆身贴明怡面门而过，明怡被迫仰身背贴马脊，这个空档，球被谢茹韵带走。
全场欢呼。
明怡让了两个球。
看着威风凛凛的谢茹韵，服气地点了点头。
对方追赢一球，士气高涨，己方落后。
谢茹韵之所以没有败绩，靠得是“狠”字当头。
明怡没跟谢茹韵打过马球，不知她这般彪悍。
调整战术。
“九弟和崔姑娘看住萧瑕，王姑娘和二姐夹住长孙陵。”
王如玉震惊道，“你一人对三人？”而其中还有个谢茹韵。
“是。”
明怡一则是嫌他们碍眼，二则是担心谢茹韵伤着他们。
裴萱道：“不守门了？”
明怡盯着前方，面色平静，“我不会给他们进球的机会。”
“……”
无话可说。
有了上半场的经验，大家选择信任明怡。
明怡带球往前驶，其余人也相继行动，各自看住对手，谢茹韵一瞅这布局便知明怡打算，带着其余二人朝明怡围堵而来，
没有同伴碍手碍脚，明怡来了个“之”字形走位，将余外二人甩开，可惜那谢茹韵的马比她的马好太多，很快踵迹而来，故技重施，这一回明怡没给她机会，先高高将马球往前一掀，旋即用月杆缠住谢茹韵的月杆，手腕飞快转动，快到谢茹韵不得不回撤，逮着这个空档，明怡迅速纵马往前，在马球落地之前，反手一抡，径直把马球抡进了球门。
长孙陵眼睁睁看着那马球从他面前不远处飞过，划过极长的弧度进入球门。
这么远都能射门？
这个李明怡控球的本事非同凡响。
追平。
场外掌声如雷。
再战。
这一回是谢茹韵带球。
而对方场地正中，明怡端坐马背，月杆扫地，大有一夫当关之势。
谢茹韵没管她，指挥余下两人去堵明怡，自个儿径直往对面球门冲去。
待明怡甩开二人欲来堵截谢茹韵，那头长孙陵强势地冲破王如玉和裴萱的桎梏，奔过来助阵谢茹韵。
而被明怡甩开的那两人，也很聪明地迎上裴萱和王如玉，不给他们援助明怡的机会。
这么一来，明怡一对二，对面是强悍的长孙陵和谢茹韵。
长孙陵上半场被明怡耍了一局，这会儿铆足劲要出气，高头大马飞速从明怡和谢茹韵当中穿过，意在将明怡逼开，给谢茹韵劈开一条路。
可明怡不按常理出牌，并未躲开，而是将马头顺着长孙陵的马尾方向打了个急转弯，为保持马身平衡，她身子半挂在马腹处，执杆探身往前一扫，将谢茹韵的球夺过来，马身因方才那个急转弯而尖锐高鸣，发了狂似得往前罩去。
谢茹韵和长孙陵骇然，反应却也极快，立即咬上去，二人的马均比明怡的马快，很快堵在前方，孰知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明怡似乎预料到二人会来拦截，先一步把马球挑高，往前仰身躺在马背，来了一招倒挂金钩，但见那只马球赶在长孙陵和谢茹韵合围之前，如离箭从二人夹缝中掠过，冲向身后球门。
多么精准的眼力！
毫无疑问，领先一球。
这下谢茹韵和长孙陵脸色就很不好看了。
放眼整个京城，能抵挡住他们当中任意一人攻击的都屈指可数，更遑论在二人合围的情形下，还被进了一球。
这李明怡什么来路？
还剩一盏茶功夫。
萧瑕那边都快急哭了。
这点功夫想进两个球不可能，最好的结果是打成平局。
谢茹韵带球。
她很聪明，看出明怡分兵战术，这次五人整体往前推进，不给明怡靠近她的机会。
明怡等在前方，看着这样的谢茹韵问身侧的裴萱，“这位谢姑娘是学过兵法么？”
裴萱苦笑，“她是文臣府上的姑娘，却因许给了李蔺昭，成日抱着一本兵书爱不释手，大约也是爱屋及乌，懂一些的。”
明怡无奈笑了下。
再正儿八经打下去，难免惹人怀疑，明怡不打算出手，就是一个“拖”字决。
拖到比试结束，就算她赢。
她让其余人去拦，独自守在球门处，不给谢茹韵进球的机会，老神在在看着她们闹。
谢茹韵远远看出李明怡的目的，牙疼地问长孙陵，
“这位裴少夫人是什么来头？”
长孙陵道，“方才我打听了一嘴，说是江湖来的，她那个丫鬟是个练家子，她本人暂时看不出深浅，不过肯定是有些本事的。”
谢茹韵颔首，“江湖人就不奇怪了，野路子多，不按常理出牌。”
旋即苦笑，“裴东亭晓得自己娶了这么厉害的媳妇么？”
没时间给他们闲聊，谢茹韵吩咐长孙陵，“你去想办法把李明怡引开。”
长孙陵一马当先离队，朝明怡驶来。
裴萱也不是吃素的，他一离开，裴萱压力减轻，火速组织队员围攻谢茹韵。
明怡瞧见长孙陵驶来，伏在马背上，收了月杆看着他笑。她不动，长孙陵也不好动，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对人家姑娘动粗，不过他也有法子，他驾着马一点点挤开明怡，挑了个很好的站位，若是谢茹韵足够聪慧，就该从他这边射门。
二人马并马，视线不约而同注视场上。
场上几乎成了一对一。
那萧瑕已急得火烧眉毛，眼看谢茹韵被裴萱缠住，她猛地勒紧马缰，将面前的崔荇给逼开，驾着马朝裴萱冲去，她速度太快，直往裴萱面门而来，裴萱的马儿受惊，往后猛窜了两步，裴萱被颠得失了马缰。
眼看裴萱即将被掀落在地，离得最近的谢茹韵丢开马球，纵身往前一扑，她甚至都没想为何要这般做，可善良的本性先于理智就这么做了。
谢茹韵接住裴萱，避免裴萱后脑受伤，二人双双跌落在地。
可叫人心惊肉跳的是，裴萱的马儿被惊开，以致谢茹韵下半身直接暴露在萧瑕马儿前方，眼看那高头大马即将踩来。
明怡心悬到了嗓子眼，千钧之际，她几乎是本能地拍了下身侧长孙陵的手腕，一只袖箭自长孙陵腕下飞出，直直往萧瑕那匹马插去，正中马儿前肚，马儿吃痛嘶鸣一声高抬马蹄，将萧瑕掀落了马，马身往侧面窜逃。
危机解除。
长孙陵久久注视着自己的手腕，那股震力犹存，在他手背掌心滋生一阵热意，他腕下藏箭一事知晓的不超过三人，身旁的李明怡如何得知？
后知后觉做了什么的明怡，看着自己那只不安分的手，大有将之剁了的冲动。
可惜已经迟了，身侧那长孙陵已将视线从腕间挪至她面颊。

第11章 拿捏他
他的袖箭还是那人所赠，旁人如何知晓？
长孙陵死死盯着李明怡，但见她惊愕地瞅着自己左手，又将视线挪至他腕间，好似也全然摸不着头脑。
长孙陵一时也被她弄迷糊了，她是装蒜呢还是无心插柳？
此间人多，长孙陵暂且收住盘问的心思，下马大步提袍往那头的谢如韵二人迈去，明怡稍稍吁了一口气，踵迹其后。
谢如韵和裴萱这厢已相扶起身，谢如韵胳膊被裴萱枕着落地，大抵是蹭破了皮，呲了一声。
众人忙问，“伤着了？”
那头被掀落在地的萧瑕顾不上自个儿身上的疼痛，赶忙爬起凑过来，“谢姐姐，你如何了？”
方才万幸没有踩到谢如韵，否则便是滔天大祸，难以收场。
谢如韵忍耐着疼痛，缓缓摇头。
这时，只见一衣着华贵的公子，带着一医官几乎是飞奔而来，
“快让开，快让开，谢二，你伤着没有？你伤哪了？”
那语气之急迫，形容之慌张，仿佛谢如韵是他什么心尖人。
谢如韵闻言立即皱了眉。
一旁裴萱失笑道，“梁三公子担心你呢，你也别不给他好脸色。”
谢如韵哼了一声，啐着裴萱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裴萱登时住口。
两人心仪李蔺昭不假，却是各自劝对方放下。
明怡也发觉场面气氛不大对，问身侧的长孙陵，“这位梁三公子是何人？”
长孙陵朝谢如韵方向努了努嘴，“靖西侯府梁都督的儿子，心慕谢二姑娘，自谢姑娘未婚夫李蔺昭战死后，梁三公子便携媒登门求婚，可惜被拒绝，谢二等了李蔺昭多久，梁三便等了她多久。”
说到这，长孙陵眼风忽然扫至明怡面门，低声问道，
“敢问少夫人，可知李蔺昭是何人？”
明怡平静迎视他，“此前不知，不过今日已知晓。”
长孙陵视线在她身上定了片刻，好半晌方挪开。
彼时，马球场的东道主，梁三公子梁鹤与已拨开人群，将医官拎到谢如韵跟前，
“谢二，让医官给你瞧瞧，伤哪了？”
谢如韵目光扫过他，带着不耐烦，“一点小伤而已，何至于兴师动众，过去比这受的伤多的去了，我早已习以为常。”
梁三为她所斥也不恼，笑融融道，“你是公主殿下跟前的红人，若叫你在我的马场受了伤，我担心公主责备于我。”
提到七公主，谢如韵便想起这场失败的马球赛，顿生懊恼，不过懊恼情绪也就片刻便消逝，在人群中寻到明怡，
“少夫人好球技。”
明怡朝她拱袖，“承让了。”
谢如韵这才认真打量她，方觉面前这女子身姿笔挺，气质皎若日月，非是凡品，也生了几分亲近之心，“是我技不如人，我输得心服口服，赶明，我们再切磋切磋。”
明怡失笑，“一定奉陪。”
谢如韵又与长孙陵说，“谢你救我。”又意外地往他袖下看了一眼，人人皆有后手，谢如韵聪慧，没有多问，但今日长孙陵为了救她而漏了底，谢如韵是心存感激的。
长孙陵瞥着明怡，回谢如韵的话，“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明怡见他没把她抖露出来，松了一口气。
那头七公主的女官已朝这边观望，谢如韵不好久留，与裴萱道，“咱们一道去给公主殿下回话。”目光最后在明怡和萧瑕身上落了落，与裴萱相携离开。
裴萱给了明怡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稍候。
待二人被簇拥离开，萧瑕捂了捂发疼的胳膊，神色复杂看着明怡，眼底已然沁了泪花。
明怡见她如此，温声笑道，“怎么，我说过你要哭的，没骗你吧？”
萧瑕恼羞至极，对方那语气好似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般，她何曾这般丢脸，咬着牙道，“我不会食言的。”心里却已叫苦不迭，不知回去要如何交待，一面掩面一面跑开。
明怡一一跟王如玉和崔荇等人道谢，大家也对明怡刮目相看，放话赶明再约之类，人群渐散，只剩裴家人和长孙陵。
青禾已赶过来，见长孙陵目色不善盯着明怡，冷冷看了他一眼。
长孙陵收到她警告之意，弯唇一笑，懒洋洋逡巡她们主仆一番，也扬长离去。
待他走远，裴家人拥过来，感慨明怡马球技术这般好。
青禾却担心明怡身子撑不住，与大家伙说，“姑奶奶们，我家少夫人身上着了汗，待她换身衣裳再来与你们说道如何？”
“是是是，裴家在东边那个水榭已安置了人手，青禾姑娘快些送嫂嫂过去吧。”
青禾托住明怡的胳膊，走远几步，方沉声问，“姑娘，还撑得住吗？”
明怡晃了晃胳膊肘，笑道，“一场马球赛而已，就当松乏筋骨。”
青禾瞪了她一眼，“袁夫子可是交待的明白，那药没吃完前，不许您乱动。”
明怡抬眸张望湛蓝的明空，那里恰有一只孤雁展翅跃向天际深处，她说，“我就是想试一……
试一试不要做个废人。
青禾闻言脚步微顿，心头一股苦涩泛出，“那结果如何？”
明怡自顾自迈步，没说话。
青禾心头低落，也就不问了。
说起正事，“我方才将周边探查了一遍，这里离三山河近，袁夫子师弟的药铺就在斜对面，一只筏子可达，”当然，她不需要筏子，需要筏子的是明怡。
明怡颔首，“往后我们出门，便可以马球场为掩护。”
今日打这一局，打出了名声，往后出家门能找的借口就多了。
赶到水榭，仆妇们早备好了温水，青禾伺候明怡擦了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出来。
打水榭有一条石径沿着河边直抵马球场外头的停车坪，裴家的马车皆停在那，明怡防着七公主宣召她，避开马球场，径直抄小路往停车坪去，走了大约一盏茶功夫，行至一片栅栏处，前方树下忽然闪出一人，拦住她的去路。
只见长孙陵双手抱臂，横在前方石径，冷目扫视她，“李明怡，你好大的胆子，敢动本少爷的袖箭！”
在他身后便是停车坪，只一步之遥，就越过去了。
明怡忙解释道，
“长孙公子，我方才不过是一时情急，想着要救人，却又不知要如何救，下意识便抓了一把，哪知就碰巧撞到了你的手……
“说来……”明怡瞥着他腕间，“我也没料到你袖下藏着箭，再说，若非公子抬手，我也碰不着啊。”
长孙陵闻言顿时语歇，他当时见形势危急，也打算出袖箭相救，手已抬起，没料到身侧明怡比他更快。
可他从来就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唇角擒着冷笑，审视明怡，“是吗，我觉得你在撒……
正在明怡苦于应付之际，长孙陵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你这是在跟谁说话呢。”
那熟悉的平稳腔调，如冰雪般，顷刻便浇灭了长孙陵心中的火苗。
他立即转身，只见五步开外，立着一人，他着一品绯袍身罩墨色大氅，眉目被那凛冬的寒风晕染有着冰姿雪魄般的神采，明怡望着长身玉立的裴越，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姑娘心悦于他。
那神清骨秀的模样，堪堪往这一站，就是一道风景。
长孙陵对上裴越冷淡的神色，登时打了个激灵，立即换了一副怂然的口吻，
“表舅，您不能怪我，是她……”
“她是谁？谁准你直呼其名？”裴越截住他，语露不快。
明怡万没料到长孙陵见着裴越，宛如老鼠见着猫，顿时有了底气，施施然从长孙陵身边溜过，绕至裴越身后躲着了。
裴越默默将妻子行径收之眼底，也没说她什么，只盯着长孙陵，深邃面容辨不出喜怒，
“给你表舅母赔个不是，今日这事就过去了。”
长孙陵心口顿时窜出一股邪火，敢怒不敢言。
谁叫他母亲是裴越的表姐，他爹和娘平日唯裴越马首是瞻，裴越的话在他们长孙家堪称圣旨，倘若今日他不给明怡赔罪，保管今夜回去要跪搓衣板。
长孙陵咬着牙，视线往裴越肩头一掠，明怡被裴越高大的身子遮了个严实，不用想，她此刻心里指不定多痛快呢。
长孙陵忍气吞声挪了挪步子，朝明怡的方向长拜，
“方才是表外甥言语冒犯，还望表舅母勿要计较。”
明怡是多么大方的人，哪里会跟他计较，好心肠地探出半个身子，受了他的礼，
“无妨。”
长孙陵对上她揶揄的目色，气的咬牙。
裴越还有公务要忙，没功夫理会他们的眉眼官司，转身带着明怡便准备走。
孰料另一头拱桥处，已疾步行来一位女官，
“裴少夫人，公主殿下有请。”
又见裴越在场，惊喜不已，忙改口，“裴大人，殿下要见少夫人，烦请裴大人领着少夫人去给殿下行礼。”
明怡担忧地看了一眼身侧的裴越，孰知那男人脸色无半分波动，反而是握住她手腕，将迟疑的她一并带进马车。
甫一坐下，便吩咐侍卫，“回府。”
侍卫立即抽一鞭子，马车掉头往路口疾驰而去。
明怡被他一系列的举止给惊呆了，忍不住往窗外瞄了一眼，“殿下相召，咱们就这么走了，算不算大不敬？”
裴越重新拾起马车里未看完的折子，淡声道，“陛下早有口谕，允我不应公主之召。”
七公主刁蛮霸道，明怡落在她手里，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这是裴越来接她的目的。
明怡闻言这才放心下来，打量了一眼四周，这是她头一回坐裴越的马车，马车外饰低调，内里却大有乾坤，每一物均质感上乘，主位有一张宽塌，左右各有长凳，宽塌之上搁置一四方小桌，桌面陈列一错金香炉，一套天青色的汝窑茶具，一笔一墨，一沓折子。
再观那主人，眉目清澈，五官隽秀，正聚精会神看折子，他的人，与他身旁的物，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裴越不问，明怡却不能不就今日之事给他一个交待。
“家主，昨日那萧瑕亲自登门送战贴，我不得已应了她的战……”先将今日马球比试赛况大致告诉他，说到一半，裴越打断她，“夫人似乎很喜打马球？”
明怡第一次出府，岂能没有暗卫随行，方才裴越抵达马球场，暗卫便已将个中经过详尽告诉于他，故而比试的情形，裴越心中是有数的。
明怡笑道，“可不是，我出生便没了娘，爹爹又忙，少时便被祖父当男孩子养，扔我去林子里，我便与村里的伙伴混迹一处，成日不是打球便是下水摸鱼，说句不客气的话，这些深闺贵女哪里是我的对手？”
明怡说完凑近裴越，一双清澈的眉目直勾勾望着他，“家主，往后我还想捎丫鬟出来打球，可以么？”
裴越盯着她，犯了难。
于情于理，裴家宗妇当深居简出，慢慢接手中馈，主持族务。
哪能成日与那些姑娘们争强好胜？
明怡见裴越面无表情，没有松口的迹象，身子往后一靠，倚着车壁叹道，
“哎，我就说吧，齐大非偶，我一林间鸟，又如何耐得住深闺约束，当初叫祖父退了这门亲，可他老人家偏不应，说什么那裴家少家主乃不世出之人物，我嫁了他是三生有幸，是祖上积德，……
“罢了！”裴越见她越说越不像话，无奈道，“你若想出府，出府便是，只是行事要有分寸。”
她在潭州过得痛快，总不能在他这受委屈。
裴家的姑娘也都是娇养的，她要出去玩也无可厚非，至于中馈，慢慢来吧。
裴越按了按眉心，继续看折子。
压在他身上的担子太重，这边使臣赶着牛羊入晋，名是朝贡互市，实则是往大晋打秋风，朝廷还得按人头给分赏，西南又闹干旱，需要赈灾，裴越这厢还得想法子变出些银子来填这些窟窿。
明怡的话听过便丢开，他还没功夫将一个女人的事搁在心里。
然而，马车驶出大约半里路，忽然一飞骑追过来，来人正是长孙陵的贴身侍卫，隔着车帘问裴越，
“裴大人，我家少爷念着方才言语间冒犯了少夫人，遣小的替他送了一壶酒来，说是给少夫人赔罪。”
明怡闻言，心里头默默叹了一气。
长孙陵这是还不死心，在试探她呀。
裴越闻言终于舍得丢开折子，眼神冷冽睨着明怡，低声带斥，“你方才寻他讨酒喝了？”
否则长孙陵怎知明怡喜爱喝酒，特意追着送一壶酒来。
明怡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当然不能否认，否则无法解释眼前长孙陵的突兀。
她耷拉着脑袋，抚着额靠着角落不辩一词，适才还在草场大杀四方的人儿，此刻俨然一被抓了错处的孩子。
裴越给气笑了，车帘都没掀，扬声吩咐侍卫，“将他的酒接下来，送去长孙老爷的案头。”
这是要给长孙陵歹果子吃了。
一名骑马的侍卫去应付这事，其余人继续护送他们夫妇回府。
行至府邸附近，裴越忍耐着脾气吩咐侍卫，“赶车去侧门，去酒窖。”
他不给她酒喝，她真能背着他寻旁的男人讨酒喝。
裴越怕自己被她气死。
明怡闻言唇角蹭蹭往上扬。
这是因祸得福嘛。

第12章 睡一个被窝
正午已过，日头歪去西边天，风渐寒了，一行人下车穿过竹林石径，绕至酒窖门前。
那管事见裴越亲临，慌忙将长案挪开，恭敬迎着人入院，这个院子并不大，就是个寻常的四合院，左右厢房藏着不少好酒，正北廊间的木架上也摆放不少，整个院落溢满了酒香。明怡浅浅闻着，便闻出这里头有数十种酒。
裴越立在院中，负手问管事，“可有适合女人家喝的酒？”
管事万没料到裴越前脚给少夫人下了禁酒令，后脚亲自带着人来挑酒，这样破例，可是绝无仅有的事。
立即躬身答，“有的有的，前不久酒庄刚酿了一种青梅酒，入口干爽清甜，正适宜少夫人饮。”
裴越道，“快些去取一壶来。”
“遵命。”
明怡心想这可不就是那晚喝得合卺酒么？
那哪称得上酒，纯纯一果酿耳！
心里嫌得不行，好不容易破天荒进一次酒窖，不能白来。
明怡趁着裴越和管事说话的空档，大步朝北面廊间迈去，五层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坛，明怡一坛坛闻过去，有酒香并不浓烈的黄酒，香气甘甜的葡萄酒，亦有“三日开瓮香满城”的蜜酒，这种酒太甜易坏，火气旺盛时可饮，均很不错。
可惜没闻着西风烈，无妨，面前这不是有一坛女儿红么。
女儿红虽不如西风烈霸烈痛快，吃起来却是后劲十足，能通九窍。
于她而言，也是可遇而不可求。
不由分说，明怡双手已往前抱住了酒坛。
这时，身后传来两声咳。
第一声，在身后不远，毫无疑问出自裴越。
这第二声，似是从墙头传来，下车时恐青禾那妮子饿，早早打发她去厨房吃席了，怎的这般快就回来了。
不管，先抱在怀里再说。
每日喝上一盏，够她一月的量。
酒坛刚上手，觉察身后那道视线格外冷冽逼人，如芒刺在背。
明怡闭了闭眼。
罢了，莫要挑衅他底线。
明怡松开酒坛，单手扶着，吩咐那管事，
“取一只大碗来。”
管事手里正捧着一壶青梅酒，见状看了裴越一眼。
裴越一双隽目看着明怡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动容的迹象，管事便知这是不许，遂给明怡投去爱莫能助的眼神。
明怡气笑，咬着牙与管事说，
“一盏总可以吧？”
带她进酒窖，又不给喝，什么意思嘛。
裴越当然晓得这话是说给他听的，看着她委屈，不满，又眼巴巴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罢了，且纵她一回，将视线移开，不置一词。
管事便知是许了，搁下青梅酒，殷勤进了西厢房，寻来一只干净的青花酒樽，双手奉给明怡，
“少夫人请。”
明怡立即拔开酒塞，一股浓烈的酒香直窜鼻尖，熟悉的滋味撞上心头，让她恍惚置身塞外，硬是失了一会儿神，方不紧不慢斟了一盏，逼着自己将酒塞塞回去，擒着酒樽来到院中。
坐在院头上的青禾和立在院中的裴越均看着她。
明怡修长玉指捏着酒盏，冲二人笑，“独饮无趣，不若你们俩也来一杯？”
这两人随便拖哪个下水，往后她便是神仙日子。
可惜两人视线调开，无人理会她。
明怡也不在意，看了一眼手中的女儿红，缓缓饮尽。
酒液滑入唇腔，先是一阵沁凉，继而慢慢滋生出绵密的热浪，紧接着炸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来。
好酒。
一口实在是不过瘾，明怡意犹未尽望着那排酒架。
那头青禾却冲明怡哼了一声。
明怡脾气上来了，“哼什么哼，数百坛美酒，放着也是放着，我再多饮一盏，又如何？我有多久没喝酒了？旁人不晓你能不知？一年，整整一年，好不容易等来一杯合卺酒，你猜那是什么？跟果酿无异，我喝在嘴里，那个滋味呀，真真一言难尽，今日既进了这酒窖，怎么就不叫我饮个痛快！”
青禾被她骂得哑口无言。
一旁的裴越却心知肚明，她这哪里是骂青禾，分明是骂他。
裴越也不恼，只淡声吩咐管事，“瞧来，夫人是极不喜这壶青梅，那你送回窖里……”
“哎哎哎……”明怡闻言一溜烟滑过来，抬手将那壶青梅也捞在怀里，面不改色道，“青梅也是酒，我就勉为其难饮了吧。”
裴越：“………”
夫妻俩回到长春堂，付嬷嬷听说二人不曾用午膳，立即传了一桌，明怡喝了酒心情极好，那一嘴的笑容就没落下过，极是率真可爱，裴越发现，她其实很好哄，旁人妻子要这要那，他的妻子一口酒就哄好了。
用完膳，裴越去上房请安，明怡待要同往，裴越嫌她一身酒气，“你在屋里歇着。”
明怡闻了闻臂袖，问青禾，
“你闻着酒气了吗，我怎么没有？”
青禾又哼了她一声。
明怡失笑，不再理会她，进屋沐浴更衣去了，出来一觉睡到傍晚。
明间膳食已热了一轮，明怡带着青禾用膳，身旁付嬷嬷在伺候着，
“家主尚在书房忙公务，听闻您未起，便没过来用晚膳。”
“方才，四位姑娘来探望过，见您睡着，没让通报。”
明怡蓦地想起那三幅画，左右睡了一下午，夜里一时也睡不着，不如借口去书房寻裴越，探探路。
主意一定，明怡就不迟疑，立即吃完，净手漱口，当然也不能空手去，吩咐付嬷嬷给她备了一碗燕窝枸杞粥，罩上披衫便往前头山石院而来。
此时暮色已浓，华灯初上，从长春堂至山石院，灯盏绵延宛如游龙，将将过了那道特意给裴越留的小门，一些雪沫子打半空飘下，明怡忽觉冷得厉害，晌午的太阳还热辣辣的，这会儿说下雪便下雪。
这京都的天哪，也忒不像话了，说变就变。
行至穿堂外，山石院灯火通明，静静扫视一周，便知此处暗卫遍布，着实守卫森严。
守门的是裴越一心腹随侍，名唤沈奇，为人八面玲珑，平日跟随裴越出入官署区，宫中许多内侍的关系是他出面打点的。
见着明怡，立即颠颠下了台阶，忙躬身作揖，
“请少奶奶安，”目色在青禾提着的食盒掠过，恭声问，“您这是看望爷来了？”
天可怜见，这夫妻俩成婚也有大半月了吧，可是头回见明怡露面。
明怡拢住披衫，目光投向洞开的门庭内，“烦请通报家主，就说我见家主不曾去后院用膳，特意送了一燕窝粥来。”
沈奇闻言腰身慢慢抬了些，笑容满面道，“瞧少奶奶说的，您来了，哪里还需通报，您请进。”说完将手往里一比。
明怡这才看了沈奇一眼，能做主让她不通报而入，意味着他在山石院地位不低，人也玲珑聪慧，
于是露出笑，
“那就多谢了。”
随后将青禾留在倒座房，跟着沈奇往里去。
沈奇嘴里说着不用通报，脚步却比明怡要快上几分，先一步至正房门口，吩咐侍奉的书童，“快些去禀报家主，就说少奶奶来了。”
明怡心如明镜，刻意把脚步放缓。
那头书童进了东次间通禀，裴越正在案后看邸报，闻言愕然抬眸，怔了一瞬道，
“将她请进来。”
书童先将明怡领入，随后退出来，将门掩严实，退至廊角尽量不打搅他们夫妇。
明怡提着食盒绕过博古架，这是一间极为宽敞干净的书房，两座博古架做隔，当中一道长廊通往门口，博古架上陈列各式各样的古玩珍品，明怡霍然瞧见上回她给他雕的竹蜻蜓赫然在列，且摆在正中，与那些金尊玉贵的宝贝格格不入，稍稍纳罕，视线移至桌案，裴越一身月白常服坐于案后，在他身后，有两排横亘南北的长书架，密密麻麻的书册整齐摆放，满室书香。
裴越已然发现了她，将笔锋一收，盖上私印，所有文书资料收好归置一旁，这才起身相迎，“夫人怎么得空过来？”
明怡将食盒搁在炕床的桌案，“闲来无事，便给家主送了一粥来，家主用过晚膳否？”
裴越当然用过，难得她主动拜访，裴越不能扫她的兴，起身绕过桌案，陪她落座，“从回来忙至此时，是有些饿了。”
言罢，主动掀开食盒，是一碗燕窝枸杞粥，一看便是付嬷嬷亲手烹制，也不知明怡会不会烹饪，乡下养大的姑娘家早当家，论理该是会的，也不知有无机会吃到她亲手料理的膳食，裴越搅动几下，喝了几口，便搁下了。
明怡见他不再动勺子，便开门见山，
“家主，那日你作了一幅画予我，可还记得？”
提起这事，裴越脸色便不虞了，他已然从管家处得知，明怡将他的画赠了人，他不动声色问明怡，
“自然记得，那是我给夫人的回礼，想着来年发了新竹，夫人可做成扇面，搁在手中把玩，也算一风雅之物。”
明怡叫苦不迭，坦白道，“家主，我不知是你的回礼，那日六妹妹登门拜访，见之如获至宝，与我讨要了去，我想着自家妹妹，当是无妨，便舍了她。”
裴越笑着，没立即搭话，将蔽膝理顺，换了个更雍容的姿态，那张脸被晕黄的灯色浸透，好似蒙了一层烟煴，真真昳丽招人，
嘴里却话锋一转，“夫人可知我的画从不外赠？”
明怡扶额，叹道，“我亦是今日方知。”
“今日方知，你便拿我的画作彩头？倘若你输了，又当如何？”
明怡解释道，“我知此举稍有孟浪，只是倘若我不应，她便要以下堂为赌约，我想着，两相其害取其轻，比起前者，后者赌不起，遂应了用画做彩头。”
“赌不起”三字微微在裴越心里划过一丝涟漪，想起今日在马车里言之凿凿要退婚的人，此刻却承认“赌不起”，心里那点不快终是散了去。
“今日之事就不再提了，只是往后再有这等事，务必知会我一声，莫要一人莽莽撞撞往前冲，我是你丈夫，有我给你撑着，谁敢拿你如何？”
这话听得明怡稍稍愣神，这辈子枕戈待旦，刀尖舔血，独自一人承担惯了，从未有人与她说，可以替她撑着。
也只是一瞬晃神，明怡又心里发苦道，
“可是家主，那幅竹我赠予了六妹妹，可巧，此事又被七妹妹撞见，都是一家子骨肉，不好厚此薄彼，故而……”
明怡撩袖指了指那桌案，“要不您再画一幅？”
裴越一口气堵在喉间，“你又许了一幅？”
明怡心虚颔首，“……
裴越脸色一青。
他不给人作画，非他自视清高，实在是不愿给她们添麻烦，徒生枝节。
明怡有法子治七公主，所以没太当回事，见他不应，又劝，“家主，我已许出去，堂堂裴家宗妇，总不能食言吧？”
裴越气得牙口生疼，这个时候晓得自己是裴家宗妇了？
不过她说得也在理，人生在世，以信誉为重，他也不愿妻子丢面子，遂不得不起身。
“下不为例！”
甫一落座，却见得那李明怡已施施然起身，勾来一锦杌，伴着他在桌案旁落座，一面卷袖主动给他研墨，一面柔情蜜意笑着，
“家主，竹兰梅菊四君子，缺一不可，您既然已动笔，索性四幅画全，连四妹妹和五妹妹也一并赠了去，咱们裴家可不是那等小门小户，不拘泥嫡庶，万不能委屈了这两位庶出的妹妹。”
裴越将将执笔，一眼看穿明怡的心思，不怒反笑，“你是不是连她俩也许了？”
明怡果断道：“家主英明！”
“……”
裴越被她闹得没脾气了。
闭了闭眼，无奈唤来书童，备好笔墨颜料，准备作画。
一切妥当，但见清隽的男人，一手揽袖，一手提笔，似乎不用构思，寥寥数笔落于纸端，明怡凑过去看了一眼，便见一只遒劲的梅枝已跃然纸上。
瞬息间，他已换了三支狼毫，笔锋粗细不一，或是粗粝的树干，或是妍丽的梅蕊，无不形神具备，气韵不俗，细看来，那梅蕊仿佛在冲她笑。
好笔力。
不怪人惦记。
连她看着也眼馋。
可惜已闹了他四幅，触及他底线，再多要一幅，那便是得寸进尺，不知好歹了，大抵他今日被她气狠了，也是不愿的。
换做那些行走江湖的兄弟，明怡想什么便说什么，裴越跟前就不同，他天生有一种叫人不敢造次的气场，明怡对着他就无法随心所欲，兴许是没感情，兴许是不熟。
小小一幅扇面，一刻钟一幅，不费多少功夫，裴越画完三幅。
收笔前，瞟了明怡一眼。
明怡目光落在他的画，掌心的墨已快溢出亦是浑然不觉。
她若喜欢，他再替她作一幅又如何，可偏生他的画，她说送就送，不知是性子使然还是不在意。
除非她主动开口，否则，今日又是允她喝酒，又是替她做人情，再上杆子给她作画，他属实做不到。
裴越略停顿了片刻，见明怡缄口不言，只能作罢。
“好了。”裴越起身净手。
明怡心满意足捧起最后那幅“菊”，别看裴越性子冷，作画设色极为大胆，那朵秋菊灿然昭举，宛若霞蔚，实在是赏心悦目。
“辛苦家主。”
裴越衣裳沾了墨气，没回她，进内室换衣裳去了。
明怡觉出他的冷淡，只当他是被她胁迫作画而不快，也就没多想。
二人在书房作画之时，春锦堂这边却是热闹非凡。
裴萱听闻裴越亲自把明怡接走，心里石头搁下，应付一番七公主后，索性带着弟弟妹妹在外头玩了个痛快，至晚方归，姑娘们今日赢了马球，心情都极好，个个聚在春锦堂陪荀氏说话，把明怡夸得神乎其神。
荀氏听闻明怡连谢如韵都给打下马了，很是扬眉吐气。
“好丫头，实在是长脸，老太爷没看错人。”
荀氏尚在闺阁时，也是个敞亮的性子，后来嫁入裴家，被那繁重的家务磨去了锐气，恰才听众人称赞明怡何等飒爽英姿，心中也跟着生了几分豪气，又看重了明怡几分。
等人散去，招付嬷嬷进了内室，低声问，“他俩如何了？”
付嬷嬷也喜笑颜开，“好着呢，方才少奶奶去书房探望少爷去了。”
“嘿哟喂，可算上道了。”荀氏抚掌一笑，先前见明怡也不往裴越跟前凑，担心夫妻二人生分，如今这两头铁树总算开了花，一个晓得去接妻子，一个晓得去探望丈夫，情愫嘛，就是这般慢慢磨合而来的，“我看哪，他们俩就是需要一个台阶下。”
媳妇已进了门，总这么冷着不是法子，终归还是要把日子过下去。
荀氏想了想，招付嬷嬷近身，低声嘱咐，“你把明怡那床被褥撤下，让他俩睡一个被窝，我就不信那呆子还能无动于衷！”

第13章 家主，疼不疼？
明怡这厢将三幅画摆在博古架旁的长几，等待墨干。
不多时，裴越已换好衣裳出来，这次换得是一件湛蓝羽纱制的长袍，料子极为金贵服帖，将那清隽挺拔的线条勾勒得极为清晰，隐隐能窥出无与伦比的光泽感来，青玉冠发，濯濯而立，很有几分遗世独立的风采。
怎么会有男人生得这般好看。
明怡多看了两眼。
裴越察觉到她在打量他，抬眸迎了过来，明怡被他逮了个正着。
已躲不及，明怡面不改色指了指他脸侧，“家主，你面颊沾了些东西。”
裴越只当自己穿戴时不甚注意，“哪儿？”
“鬓角。”
裴越抬手去拂，也没抚到什么，再度看向明怡，明怡视线已调开，落在那三幅画上，“这画要多久才能干墨？”
“明日。”原想说明日着人送去后院，话到了嘴边，裴越又收住，没再多言。
明怡闻言却笑了，这么说明日她还能来书房，
“那我明日来拿？”
裴越不置可否。
“时辰不早，我送你回后院。”
她第一回 来他书房，让她孤零零回去不妥，今日回府得早，诸务已料理完毕，早些歇息也无不可。
明怡有些意外，不动声色道，“好。”
雪下得越大，书童进屋替裴越披上氅衣，明怡也拢好斗篷，为免沾了雪，她试图戴上兜帽，夫妻俩立在博古架当中的甬道整理衣裳。
裴越身量比明怡要高，垂眸便落在她发间，过去不曾在意，今日方觉她穿戴过于素净，除了一支碧玉簪子挽发，些许个花钿用来固髻，再无旁物。
如果他没记错，聘礼中有好几套头面，也有一盒镯子，怎从不见她用。
“府上有金银坊，若是聘礼中的首饰不合心意，可以去金银坊，让工匠依照你喜好打制。”穿戴过于素净，显得他苛刻了她。
明怡闻言立即明白过来，抬眸正视他，“家主，我不爱戴那些。”碍事。
裴越则一言难尽。
不是富贵窝里出身的姑娘，没有穿金戴银的习惯，他能理解，只是过去是过去，如今是如今，裴家宗妇的身份决定着她仪容当雍容雅重。
只是观她容色，她面如白璧，那双眸子更如晨间之朝露，雪亮无比，合着这身清越气质，称得上明致无双，若真以金银饰之，似乎染了俗气。
罢了。
明怡的兜帽被一个银镀金的花钿刮住，扯了好几下没扯动，裴越看着碍眼，几度想伸手替她捋，终是忍住，
“走吧。”
两人一道往外走，各自撑着伞回了后院，行至长春堂，丫鬟上来接伞，明怡兜帽沾了些雪，立在廊庑抖干净，裴越先一步进了屋，却见付嬷嬷跪在明间，朝他行了大礼。
裴越微微一愣，旋即眉峰蹙起。
付嬷嬷是他的掌事嬷嬷，跟了他几十年，平日他也拿她当半个长辈，她这般请罪，定是做了什么逾矩的事。
裴越没多问，径直去了东次间。
付嬷嬷缓吸一口气，招呼丫鬟伺候他们进浴室洗漱，少顷，明怡收拾妥当，回了内室，但见裴越坐在一盏莹玉羊角宫灯下，外衫披在宽阔的肩骨，神情似乎不悦。
明怡不明所以，白日打了半日马球，夜间又在书房折腾好半晌，这会儿着实乏累了，一面掀开拔步床的珠帘往里去，一面道，
“家主，早些安寝……
话未说完，目光落在塌间，忽的哑了口。
付嬷嬷收了她的被衾，偌大的拔步床只铺了一床龙凤呈祥的鸳鸯喜褥。
付嬷嬷不可能擅自做主，只有可能是婆母荀夫人的意思。
褥不褥子的不紧要，紧要的是背后那层意思。
明怡心知肚明，什么都没说，掀开被褥，先躺了进去。
珠帘浮动，隐约瞧见被浪涌出一片红芒，裴越略坐片刻，吹了灯，进了塌间。
廊庑外还有光芒渗进来，裴越辨出明怡躺在最里侧，留给他一大截被褥。
他上塌躺好，二人当中空出一段距离，似乎有风灌进来，裴越恐冻着明怡，又往她的方向移动少许，如此被褥服帖，风静浪止。
谁也没吭声。
谁也没动。
明怡阖眼入睡。
廊外风雪大作，梦里金戈铁马，这一夜睡得有些混沌，时冷时热，好不迷糊。
也巧，过去她睡自己的被褥，夜里冷了，总爱无意识钻入他这边来，今夜不知怎的，她睡得安安分分，几乎一动不动，只是待清晨，裴越起榻时，忽然发现她半只胳膊露在外头，裴越探身过去，将被褥慢慢扯起替她掖住，手还不曾碰到她的衾褥，忽的一阵劲风刮来，只见明怡突然抬手，瞬息钳住了他的手指。
力道之大，速度之迅捷，让裴越措手不及，更是疼得他呲了一声。
明怡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顿时慌了，看着昏懵暗色的模糊轮廓，赶忙松手，问道，“家主，怎么样，可有伤到你？”
裴越挑动了下手指，乍然还觉察不出什么，只是一言不发盯着明怡，神情有些晦黯，
明怡明显察觉到他目色由惊愕转为犀利，顿时懊悔不迭。
见他不吭声，忙赔罪，“抱歉，是我失手了……家主给我看看你的……
她伸手要来捉裴越的手腕，裴越及时撤开，转身下了榻。
他晓得她是无心的，但是夫妻之间同床共枕，她对他防备至此，当真令他十分不快。
到了他惯常上朝的时辰，灯火次第点燃，裴越去了浴室，那头付嬷嬷已然听到动静，打好水伺候他洗漱。
明怡懊恼地抚了抚额，匆忙披上一件外衫，追了过去。
裴越正立在木架旁洗脸，付嬷嬷准备好了干帕子，递给他，见明怡追过来，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
“家主……”明怡唤他。
裴越毫无反应。
明怡索性不管，从付嬷嬷手中抽出帕子，示意她离开，随后定定看着他，
“家主，我出生便没了母亲，父亲数年后也去世，跟祖父相依为命长大，祖父过世后，我一人飘零，有一回潭州发大水，淹没了村庄，满村的老百姓聚到山上，男人女人老老少少，什么人都有，甚至一些地痞无赖也充斥其间，我寻了一棵树爬上去，夜间便躺在树杈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说到此处，她神色晦然，“我并非防你，实在是习性使……
裴越听到这，那抹不快已转为疼惜，只是到底不痛快，换谁床榻间被妻子伤了心情都不会好，更清楚地知道明怡还不信任他。
他偏眸过来，瞧着她，语气辨不出喜怒，“我无事，天还未亮，你穿得单薄，进去躺着。”
裴越去了外间，由付嬷嬷服侍穿上官服，便冒着风雪出门去了。
明怡回到床榻，沉默良久。
至天亮起床梳洗，青禾进来陪她用早膳时，见她脸色不对，
“姑娘，怎么了？”
明怡头疼解释，“今晨家主给我掖被褥时，我不小心伤了他。”
青禾呆了下，嘴里那口汤包差点掉下，“伤得严重吗？”
这是明怡最担心的，“我不清楚，他不让我瞧。”
青禾神色难尽，“虽说您如今是只病猫，可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稍稍用些力，便能折了姑爷的指。”
明怡：“……”
越发不安了，匆忙塞了几口吃的，唤付嬷嬷进来，“替我备一身小厮衣裳。”
又与青禾道，“将跌打损伤药取来，我要进宫一趟。”
明怡行事从不含糊，也不优柔寡断，与其在家里坐立不安，还不如进宫去看看他，替他疗伤，她和裴越盲婚哑嫁，本就没有情谊，隔阂越久越生分。
收拾好包袱，寻付嬷嬷打听哪位管家理裴越的事，便带着青禾去了前院，到了前院，唤来那位陈管家，一番问答，方知裴家每日要给裴越送午食，这是最好的由头。
侍卫套好马车，一位二等管事随车，载着明怡迅速往正阳门方向去。
明怡发现，裴家下人极有规矩，她只用说要去见裴越，无人拦这拦那，而是井然有序做准备，甚至那陈管家将每日裴越什么时辰会做什么悉数告诉她，好叫她心中有数。
可见裴越治家严谨。
昨夜下了雪，今日路况并不太顺畅，走了半个时辰还多方至正阳门外，冬日里冷，饭菜从裴府送去宫墙早冷却，所以每至冬日，裴家便在前朝市的铺子里单独给裴越辟一间厨房，做好菜，用烫水温着，即刻便可送入宫。
明怡抵达正阳门外，那边负责送膳食的小厮已抱着食盒送到了宫门口。
明怡在马车内换好衣裳，出来时，一身湛青的圆领厚袍子，清雅干净，俨然一翩翩俊俏朗君，先从小厮手里接过食盒，那头沈奇收到消息已赶了出来。
负责宫墙防务的禁卫司只给了裴家一方令牌，若是明怡进去，沈奇就得出来，他将令牌奉给明怡，担心道，
“少夫人，家主此刻尚在内阁，从正阳门至内阁，要穿过官署区过午门，您可万要小心……”
皇宫明怡又不是不熟悉，遂安抚他，“放心吧，若是不记得，我沿途问人便是。”
沈奇急道，“这宫里头可不兴随便问，这样，小的画给……
沈奇蹲下来，借着宫墙垛角处未被清扫干净的雪，将正阳门至内阁的路径大致画给她，明怡点头，这才提着食盒进了宫。
沈奇目送她进了大明门，过了白玉石拱桥，方收回视线，拖着随驾的管事至墙垛处，斥道，
“怎么不劝着点少夫人，这宫墙可不是旁的地方，万一被发现可了不得。”
管事轻哼，“您能耐，您方才怎么不劝？”
沈奇噎住，谁敢做主子的主？
“哎，少夫人不愧是江湖来的，胆子真大，哪儿都敢去。”
管事附和，“江湖人行事百无禁忌……”
裴越一早照常陪着皇帝在文昭殿视朝，后才回自己值房票拟折子。
起先还没发觉，到动笔之时，方察右手中指疼得几乎握不住笔，细看第三节 指骨处一片青紫，裴越蹙着眉，无力地搁下笔，心情很是难以言喻，就她此番举止，挨都挨不得，母亲还盼着圆房，简直是笑话。
裴越自嘲地掀了掀嘴皮，吩咐属官，“我口述，你来执笔。”
每一份折子，诸位辅臣票拟后，送去首辅处，由首辅盖印，方能发去司礼监。
王首辅见今日字迹非裴越亲笔，顿觉失望，立即唤人来问，“裴阁老今日怎么了？”
裴越那一手楷书端正飘逸，挺拔隽秀，观之如沐春风，不仅他喜欢看，就连皇帝也爱瞧，自从七公主闹事后，别说他这位阁老，就连圣上讨要字迹都不成，裴越的意思是除非皇帝下旨，否则不写。
就因为这遭，皇帝看折子都比过去勤勉了。
所以今日见不着裴越的字，王阁老心情不怎么美妙。
属官答，“裴大人昨夜不甚伤了手指，今日写不成了。”
王阁老一听蹙了眉，“快些唤太医去瞧瞧。”
“裴大人说不必，已经敷上药了，过几日便能好。”
王阁老只能作罢。
阁老们均是风雅之人，这院子里的雪没让扫，行人均从两侧回廊出入，彼时快到正午，一地的雪被稀薄的日芒映得晶莹剔透。
王阁老立在门槛内唠叨着，“这裴家人是怎么伺候的，东亭多么矜贵的人物，怎的就伤了手指？我认识他这般久，从没听说他破过一处皮，这裴家下人也忒不仔细了，小心陛下责问……”
将将抬步踏上回廊的明怡听了这话，默默把头埋低了些。
王阁老骂了几句，眼瞅着裴家人拎着食盒往梢间值房去，问身侧的属官，“那是裴家人？瞧着，怎么换了个生面孔？”
沈奇常在裴越身旁行走，王阁老是识得的。
属官答，“兴许是原先那个有事，临时换了人吧。”
明怡跟随内侍抵达裴越值房门口，那内侍掀开半角帘子，与内里的人道，“裴大人，府上送膳食来了。”
裴越身侧坐着两位属官，闻声立即停笔，相继退了出来，路过明怡身侧，见明怡面生略略惊诧，而后打右面回廊离开。
内侍将明怡送到也跟着退下。
明怡等人走干净了，拎着食盒掀帘而入，二话不说将门掩严实，朝案后那人一笑，
“家主，我探望你来了。”
这一笑，眉目如画。

第14章 你来我往
裴越对上那张清致面庞，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不可否认有那么一丝意外甚至欣喜，只是很快又为担忧给取代。
“这里是皇宫，你焉敢随意出入？”
语气虽重，听着也不像责备。
明怡大方上前来将食盒搁下，在他对面坐下，“我有令牌在身，名正言顺，”
话落，朝他伸手，“家主，将手给我，我看看你的伤。”
裴越双手垂在案下没动，见她风尘仆仆的，语气缓下来，“先用膳。”
食盒搁在西墙下的四方桌，裴越等明怡摆好菜，方起身绕过来，明怡搁好筷子瞟了他一眼，他右手掩在宽大的袖袍里，瞧不真切。
饭菜还热，分量够两人吃，两人相对而坐。
明怡注意到他屈指握筷，静默不言。
视线不怎么往她身上落，看得出来还在生气。
明怡不知要如何哄他，一面吃一面双眸直勾勾盯着他，好似如此方能表示她诚恳的歉意。
裴越连用膳亦是正襟危坐，肩不晃，腰不弯，鲜红的绯袍衬得那张脸夺目如月，举止张弛有度，很是赏心悦目。
裴越不是没注意到她在盯着他瞧，他眼皮未抬低声带斥，
“专心用膳。”
“……明怡收回视线，埋头夹菜，乖得不是零星半点。
见她耷拉着脑袋，好似受了委屈，裴越兀自叹了一气。
亏她能想出假扮小厮进宫探望的法子，虽说莽撞了，到底是一番心意。
“我没怪你。”他破天荒用膳时与人交谈。
明怡抬眸觑着他，“可是你满脸写着不高兴。”
裴越：“……”
搅动了筷箸，很想保持风度矢口否认，挣扎一番，他如实道，“换作是你，心里能舒坦么？”
明怡很想说，换作是她一掌就劈过去了，不会让裴越伤到她，但她试着换位而处，“所以我这不是赔罪来了？”
裴越对上她理所当然的眼神，无言以对。
这顿饭他用得很艰难，不想让明怡担心，尽量不表现出异样，可事实是指骨疼得连用膳都没什么胃口，最终用汤拌饭，弃筷用勺，勉强填饱肚子。
裴越先吃完，明怡见剩了不少菜，不习惯浪费，悉数吃完方落筷。
这边裴越已漱口净手，替她斟了一杯茶，回到值案后继续看折子。
明怡一口喝完，收拾完桌案，转身看了他一眼，用湿帕子净了手慢慢来到他对面落座，这次语气不容拒绝，
“给我看看伤。”
裴越视线从折子移到她面颊，眉心微蹙，“我出门时已上了药，过几日便好了，皇宫不是久留之地，你快些回去。”
明怡将备好的膏药掏出来，同时抽出一小小的牛角刮片，“我的药来自苗疆，专治跌打损伤，我有秘传的刮筋疗法，能让你在最短时日内恢复如初。”
上佳药膏裴府不是没有，只是药再好也得配合手法，裴越可是拿笔杆子的辅臣，手伤一日与他而言便是耽误正事，于是不再迟疑，将右手伸出来递给她。
明怡定睛一瞧，那节指骨明显发青发紫，淤堵得厉害，她啧了一声。
先握住他半个手掌，单独将那根手指掰出来，指腹轻轻地在伤处抚了抚，绵热的劲道顺着肌肤传递到裴越掌心，令他滋生些许不适的痒意。
他立即垂眸，将视线专注于折子。
明怡松开他，拔开药塞，倒上些许药膏至他伤处，随后指腹覆上一点点抚开，裴越先是感觉一片沁凉，渐渐的那些药膏化成水渗透进肌肤，腾出些许火辣辣的燥热来，竟是舒畅不少。
“这是什么药水？”
明怡回他，“秘制蛇油，专治风湿跌打损伤。”
话落，拿着小刮片替他刮筋疗伤，刮片一下去，疼得裴越深吸一口气。
明怡刮了几下，抬眸瞧他，见他面不改色低头看折子，额尖隐隐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猜到他在忍，“忍着点……过一会便能好转。”
裴越忍耐着点了下头，聚精会神看折子，转移注意力。
明怡一点点顺着淤堵的方向慢慢推，双眸注视着裴越脸色，以防他吃将不住，力道先缓待他适应后再行加重，她每推一遍经络，他额尖细汗便渗出一层，半刻钟后，那鬓角仿佛被水浸湿，清润的面颊微微现出些许红色，给那张无暇的面孔添了几分烟火气。
伤处离指根很近，一个不慎，刮片蹭到他指根，蓦地腾出一阵酥痒，裴越抬起眼。
两人视线不期而遇。
明怡镇定道，
“好些了吗？”
痛感确实有减轻，裴越漆黑的目光盯着她的眼，淡声道，“有好转。”
只是浅淡的声线里无端添了一丝哑。
二人相继移开视线。
淤堵推开，不宜久刮，明怡适时收手，再度给他上了一遍药，指腹贴着伤处慢慢匀开，没有那么疼了之后，肌肤久黏相触带来的滚烫热度越发清晰。
这次裴越没看折子，垂眼不知在思量什么，明怡专注伤口，也不曾瞧他。
均是一张冷静自持的脸，刻意淡化肢体接触带来的不自在，谁也不露出端倪。
疗伤结束，明怡收好药囊，裴越寻来帕子拭汗，明怡擦干指腹上的药渍，人立在桌案旁，扶在食盒手柄，若无其事问他，
“那我走了？”
“好。”裴越抬眼，视线与她相交，面色平静依旧。
明怡重新将门拉开，正待掀帘时，忽然回眸问他，“家主，还气吗？”
唇角无端一勾，那抹笑容恍若静水微澜，转瞬即逝。
裴越喉结微滚，看着她没回这茬，而是温声催促，“快些回去，小心路滑。”
明怡确认他消气了，这才转身离开。
待她身影消失，裴越低头看了一眼那根伤指，指骨残存火辣辣的药香及她掌心那抹温热，怔忡片刻，坐下继续看折子。
内阁每日上午票拟，下午则开堂办公，各部人马来来往往，每位阁老均有自己分管的衙门，至太阳下山前几乎是闲不住的。
裴越分管户部和三法司，是年底最忙的档口，至申时末方得空喝上一盏茶，明怡出去后，换沈奇进来伺候，待他歇晌时，便溜进值房，
“家主，小的午后回了一趟府，听闻今日萧家遣人上了门。”
萧瑕与明怡的赌约已是全城皆知，萧瑕输了，东道主梁鹤与那边催萧瑕兑现彩头，萧家自然不能不予反应，今日上午便遣萧瑕长兄的妻子，萧家大少奶奶登门拜访。
“然后呢？”裴越握着茶盏问。
沈奇语气含愤，“瞧萧家的意思是，不过是姑娘家说的玩笑话，叫咱们少夫人莫要计较，她们携礼登门赔个不是就完了。”
“太太很是生气，托病没见她，只吩咐二姑奶奶将人打发回去了，礼一件都没收。”
裴越掀起眼皮，微微嗤了一声。
萧家这么做，个种缘由，裴越也看得明白。
一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各部到了年底均在哭穷算账讨要预算，朝中四大君侯府之一的萧家也不例外，这个时候若是被爆出萧家轻而易举掏出一万两给女儿玩乐，必定招来都察院御史弹劾，一个不慎便是惹火上身。
二者，大抵是瞧不起明怡的出身，没太当回事，三来也是试探裴家对明怡的态度。
裴越将手中折子往案上一丢，招来那位唤作平康的属官，
“你去都督府，将萧侯请过来，就说我要见他。”
平康应声而出，出午门来到对面的官署区，往左进了都督府大门，军中几位要员每日有半日在此地当值，太祖皇帝靠武将打来的天下，最先分衙门时，都督府的衙门占地最大，五军都督府分五间衙署，远山侯萧镇所掌的三千营隶属前都督府，平康进去时，萧镇正与几位属官核账，三间堂屋打通，门庭极为开阔，比内阁还要气派。
萧镇瞧见平康进来，笑融融打招呼，“平大人跟随阁老们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我前军都督府衙门。”
萧镇生得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笑起来很有几分粗犷之气，嘴上说得客气，人却大马金刀往太师椅里坐着，没有挪动半分，只招手示意平康落座。
平康没动，拢着袖朝他施了一礼，“萧侯爷，裴大人要见您，烦请您跟随下官去一趟内阁。”
萧镇想起自己递了各卫所屯田账目折子去了内阁，这个时候裴越要与他议事，好似也很寻常，“好，只是本侯眼下还有些账目未核对明白，不如待我捋清楚了，明日一道送去内阁给裴大人，如何？”
平康眼不笑气不喘道，“裴大人现在就要见您。”
萧镇：“……”
嘴皮抽搭几下，拂了一把额，无奈起身，“成。”
朝中各个衙门均要寻户部讨银子，户部堂官那便是大爷中的大爷，得罪不起。
少顷萧镇陪同平康进了午门，拐进右边文昭殿的后堂，径直踏入裴越的值房，一进去，偌大的值房连个旁人都没有，只裴越一身绯袍端坐案后，手里不知在忙活什么，听到脚步声，头也未抬。
平康将门掩好，抬手将伺候在外面的小内使均使开。
萧镇大步跨进去，朗朗一笑，“裴大人，可是哪个折子被驳回了？”
他语气极为热络，好似与裴越交情极好。
可惜裴越没搭理他，看完户部送来的几份文书，按好私印，这才抬眸看萧镇。
萧镇被他晾了一会儿，心里头极为不自在，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往他对面的圈椅落座，试探道，“裴大人，有何事寻我，不如直截了当告知？”
裴越将手中文书搁一边，冲他徐徐一笑，“萧侯很缺银子？”
萧镇心头顿时犯了个嘀咕，
糟糕，是为昨日马球赛一事而来。
萧镇立即叹道，“东亭哪，昨日之事是小女莽撞了，我已让大儿媳妇登门赔罪，也送了礼，还望东亭原谅则个，这桩事就这么算……
“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
值房内气氛陷入短暂的凝滞。
萧镇对上裴越冷淡的视线，脸色倏忽一变，心头腾的就窜起一簇怒火，却又敢怒不敢言，“东亭啊，裴家被誉为天下第一高门，你们缺什么唯独不缺银子，难道还在意这一万两彩头？你家新妇刚到京城，做个人情又怎么了嘛。”
“愿赌服输，”裴越语气依旧平淡，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没有半点待客的意思，“萧侯不约束好女儿，纵她肆意逞凶，就该承担后果。”
萧镇见他态度如此强硬，拉下脸，“东亭，她为什么这么做，你心知肚明，她仰……
见裴越眼风忽然犀利地扫过来，萧镇顿时噤了声，自己女儿缠上人家，做父亲的也觉得丢脸，一时羞怒交加，重重哎了一声，“东亭，不是我不愿意兑现承诺，实在是萧家账面上没有这么多银子。”
裴越擒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萧侯莫不是说笑吧，裴某虽与萧侯不算有交情，可陛下给萧侯府的赏赐都是经过我手的，要我替你算本账？”
萧镇知道裴越门儿清，也不再打马虎眼，往都察院的方向指了指，“东亭，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这桩事你就给我抹过去算了。”
裴越一脸清风惬意，“这样，裴某也退一步，现银有多少给多少，余下的拿你们侯府在京城的铺面来抵。”
萧镇没料到裴越一点面子都不给，脸色彻底黑下，盯着他不吱声了。
裴越继续喝茶，不把他的怒火当一回事。
两相对峙，萧镇先败下阵来，
咬紧牙关道，“裴大人，恒王殿下眼下称得上是如日中天，你当真要得罪于我？”
萧瑕为何这般嚣张，就是因其长姐嫁给了恒王为王妃，而皇帝膝下十几个孩子，要属恒王德才兼备，朝野拥蹙最多，也最得皇帝宠爱，是朝臣眼中太子的不二人选。
萧镇作为恒王岳父，是其在军中最大的倚仗。
“皇长子怀王庸碌无能，中宫嫡子宁王获罪正被圈禁，满朝文武皆知恒王殿下迟早被立为太子，东亭当真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裴越闻言，忽然自唇角绽开一笑，这抹笑潋滟得晃眼，“萧侯这是替恒王殿下收揽裴某？”
萧镇对上这抹暗含深意的笑，登时打了个激灵，皇帝最忌讳内阁辅臣参与党争。
“不是，我的意思是……”
裴越不耐打断他，“一万两银票，抑或等价铺面，不然，”裴越冷漠看着他，信手一拂，案旁一大摞与前军都督府有关的折子被铺开，“侯爷别在朝中混了。”
“你……”
萧镇气得血气乱窜，若得罪这位财神爷，他往后在官署区当真步履维艰，硬生生咽下这口戾气，僵着脸道，“今夜，最迟今夜，送到府上。”
傍晚时分，明怡收到了萧家送来的四千两银票并一个铺面的契书。
依照马球场惯例，东家抽两成，明怡数出两千银票给青禾，
“送去给梁三公子。”
青禾一面接过，一面捧着那契书瞧，“姑娘，这间铺面在前朝市，毗邻正阳门，位置极好啊。”
明怡微挑眉峰，“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有了这间铺面做据点，往后出入皇宫也容易。
这一日裴越夤夜方归，回到长春堂，东次间只剩下一盏微弱的琉璃灯，沐浴更衣进了内室，发觉明怡靠在床头看话本子，
“还没睡？”裴越一面褪去外衫挂在一旁的屏风处，一面往榻间来。
明怡将话本子一收，丢去里侧，冲他一笑，“今日回府时，带着青禾去逛了逛书铺，还是京城话本子多，看得津津有味，”
言及此，她道，“对了，萧家的事，有劳家主出面斡旋，那铺面位置极好。”
裴越坐在榻旁退了鞋袜，转身瞧她，“往后就当是你的嫁妆铺子，回头我抽调些人手给你，便当你陪房了。”
明怡孤零零上京，有了这份产业，也算是有了些许底气。
明怡笑道，“还是家主思虑周全。”
眼看他吹了灯，便往里面让了让。
原是要像往常那般睡在最里侧，思及昨夜之事，明怡改了主意，万一睡得太靠边又劳他来掖被褥不慎再伤他如何是好？
为了杜绝这等事发生，明怡这回睡得往中间了些。
裴越这厢放下帘帐，转身挪上塌，将一掀被褥，借着廊外微弱的光色瞧清明怡几乎睡到了正中，呼吸一瞬便敛住，她今日又是进宫探望，又是主动挪过来睡，他再避嫌，委实有失君子之风，不能总让人家姑娘家主动，于是裴越也往里去了些。
躺下时，身子几乎挨到一处，清冽气息与她身上那股冷香交融，一时辨不出谁是谁的。
这是两人清醒时，挨得最近的一次。

第15章 避火图
可能不习惯挨得这么近，一时谁也没吱声。
裴越因今晨之事，实在是心有余悸。
而明怡呢，也克制着不动，她太清楚自己警觉性有多高，这是自三岁起养成的防御本能，她需要慢慢适应他，甚至从身体上信任他，方能如旁的夫妻那般与他相处。
明怡出声问道，“手如何了？”
“好多了。”他的声线在暗黑的榻间低越而有磁性。
明怡颔首，“不出意外，三日后能好全。”
“对了，今日家主回的迟，妹妹们又盼得紧，故而去书房将画取了回来。”
恐裴越以为她擅自出入书房，解释道，“我没进去，是吩咐书童取的。”
明怡看出裴越那两名书童是练家子，功夫不俗，该是他留守书房的密卫。
裴越略略一顿，不知该如何回，夫妻之间本不该这般避嫌，丈夫的书房论理妻子是可随意出入的，只是他书房不同，不仅涉及邦国政务，更有裴家几百年的机密藏于内，不能轻易示人，娶明怡不过半月，来历虽然清晰却不算知根知底，恕他无法完全信任之。
她有分寸是好事。
“好。”
仅仅一个“好”字，落在明怡耳里多少有些失望，不过也明白，若是轻易便允她出入，那就不是裴东亭了。
慢慢来。
显然二人没有感情，也不算熟悉，为免尴尬，下半身离得远远的。
睡了片刻，明怡觉着脚冷，双腿不自禁往上蜷缩，脚尖不经意蹭在他小腿，仿佛平静的湖面划开一丝涟漪，这抹涟漪是冰凉的，
“你冷？”
明怡偏头看着他没吱声。
裴越温声道，“你放过来些。”
明怡也不含糊，将双腿搁过去，贴着他腿臂，
一阵冰凉刺过来，裴越眉心一皱，她脚底凉的跟冰块似的，裴越不知她冻成这样，“你平日也这样怕冷？”
明怡苦笑，“……
想当年她也曾是火炉一般的身子，现如今需要靠一个男人来暖身，明怡心底不胜唏嘘，
裴越道，“府上有大夫，是原先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医士，极善妇人病症，我明日命他来给你看诊，给你开些暖身子的药，调养调……在裴越看来，明怡大抵是打小没娘，无人教她爱惜身子，风里来雨里去，落了寒症。
明怡却是忌讳之至，“不用，我吃着药呢，一副方子还未吃完，立马又换，恐越发加重病症。”
裴越见她说得有理，不再多劝。
明怡贴着他果然舒坦不少，裴越却谈不上好受，毕竟是血气方刚的身子，再如何心如止水，新婚妻子依在身侧，不可能一点反应也无，想起母亲的嘱咐，他清楚地知道，他大可顺水推舟，将人抱在怀里，与她做真正的夫妻，只是理智却仍有顾忌。
若右手伸过去，还保得住吗？
老太爷将人送入京城时，大抵没料到他会有今日之窘境。
平心而论，让他亲自择妻，明怡当然不是好的选择，只是这门婚早在他幼年并定下，他无置喙的余地，等后来意识到自己将娶一门门不当户不对的亲时，是有过不满的，也为此与父亲争执过，可惜木已成舟，父亲也奈何不了老太爷的决定。
久而久之，他只记得他有一门娃娃亲，未婚妻出身没落的乡绅家里，与寻常百姓无异，再慢慢的，也就淡忘了。
直到后来他初露峥嵘，被人缠上，这门亲成了他最好的挡箭牌，比起那些日日堵在他回府路上的少女，远在乡野的未婚妻显得没那么可憎。
再后来他考上状元，下江南除腐政，在朝中大展拳脚之时，娶谁不娶谁，真的变得不重要了。
只消她安分守己，替他主持中馈，侍奉亲长，绵延子嗣便可。
明怡进京之前，他对她不抱期望，甚至也做好长期教导妻子的准备，现如今明怡行事大方，不作不闹，为人爽快豁达，已比预料好太多。
娶谁不是娶。
他愿与她做夫妻，只要明怡乐意。
困意渐渐占了上风，裴越慢慢睡过去。
这一回，明怡比裴越先醒，她是被某种不适给蹭醒的，睁开眼，四下一片黑漆，天还未亮，裴越没动，该还不到卯时。
明怡并非年少无知，缓过劲来便猜到那是什么，顿时汗然。
上京前便做了准备，也没太把这档子事当一回事，只是当真面对时，心里不免有些茫然，怕将来不好收场，怕他们无法行至最后，只是转念一想，裴越娶她时心平气和，可见他要的只是一位妻子，一位宗妇，至于那个人是谁，好似并不重要。
真有那么一日，他定也能心平气和放手，甚至转背便能挑一门合他心意的妻。
如此一想，明怡也就释然。
明怡睁开眼没多久，裴越也醒了，他骨子里好似刻了一块晷表，每日准时起准时睡，今日亦是如此，只是挪身时，恍觉怀里有一具滚烫的身子，而他好似还抵着她，素来矜持雍雅的贵公子多少有些尴尬，立即抽身，缓缓替她掖好被褥，转身出了拔步床。
明怡等着脚步声进了浴室，方对着黑漆漆的帘帐吁了一口气。
家主逃得这般快，定是没做好准备。
明怡识趣地继续装睡，这一睡又是很迟方起。
青禾进来陪她用早膳，告诉她已去过厨房，自厨房被青禾整顿，现如今那些管事嬷嬷瞧见青禾跟见了阎王似的，不敢懈怠。
明怡嘱咐她，
“别吓着人家，不过是一些管事婆子，家里有老有小，都不容易，敲打一二便可。”
青禾摊手道，“我就头一日露了一手刀工，她们就怕了，我如今都是好好与她们说话的。”
“姑娘您就放心吧，我还蛮喜欢去厨房，有吃有……
早膳过后，付嬷嬷过来禀报明怡，“少夫人，二姑奶奶今日要回去，您看要不要过去送送？”
“那是自然。”明怡起身便往外走，将掀了珠帘，忽然回眸问付嬷嬷，“我这个做舅母的，是不是得给孩子备一份见面礼？”
付嬷嬷连连点头，“奴婢正要与您商量这事呢，确实得备一份礼。”
裴萱归宁，也给了明怡见面礼。
明怡对于京城女眷之间的人情来往不太有数，“嬷嬷，您翻翻我的聘礼箱子，有什么好东西拿过去便是。”
人已罩着斗篷，步履如飞往正院去了。
裴萱这边果然打点了箱笼，准备回府，沿途下人一笼笼往侧门搬。
明怡带着青禾跨过春锦堂的穿堂，顺着抄手游廊来到正屋廊下，听见里头裴萱正和荀氏说话，
“娘，您别这样大包小包往我马车里塞，如今不是以前，东亭娶了媳妇，叫弟妹瞧见不好，好似我这个做姐姐的回一趟娘家，就是惦记着娘家的东西似的。”
荀氏嗔了她一眼，“明怡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了即便你嫁了人，你还姓裴，还是娘的孩子，娘不是那等有了媳妇就忘了女儿的人。”
裴萱却道，“我倒是宁愿娘对弟妹好……
一来明怡孤苦，喜怒哀乐系于裴越和母亲，二来，眼下裴府中馈是掌在母亲手里，将来迟早要交给明怡，裴萱盼望她们婆媳和睦，大家过安生日子。
这话她没说出口，荀氏却听明白了，“你呀，就是过于懂事了……
迎着这话，明怡踏入东次间，绕过十二开的蜀绣屏风露出一个笑容，
“二姐这是折煞我了，裴府本就是你的家。”
裴萱起身迎她，将她引至下首坐着，说笑道，“那往后我回府打秋风，弟妹可别嫌我。”
说了一阵闲话，婆子过来禀报，说是马车都收拾好了，这厢付嬷嬷也挑了一个足足十两重的赤金长命锁和一个赤金多宝璎珞，再依照过往的惯例，寻裴越身旁的陈管家支了一千两银票，一道以明怡的名义送给了钊哥儿。
“太贵重了。”
明怡笑而不语。
不一会裴家其他几位姑娘也赶到，均有绣活赠给裴萱，裴萱又去各房一一拜别，至午时初刻方启程，明怡想起昨夜收了萧家的铺面，今日正好去瞧一瞧，也打算出门，裴萱干脆邀她同乘。
“这萧家仆人，你可万不能用，咱们裴府总管府帐下有无数经验丰富的老掌柜，你挑两名塞过去……”上了车，裴萱便滔滔不绝给她传授料理铺面的经验，
“明怡，二姐说句将心比心的话，男人再有那也是男人的，还得咱们自个儿有，你这回给自己挣了一个铺面，当好好经营，前朝市是整个京城最繁华的市集，这里的铺子几乎就没有亏的……”
明怡不操这份闲心，满口应下，“我去瞧瞧看。”
从裴家巷出来，往南过崇文门里街，至崇文门处折向西，便是官署区前的下大街，正阳门则在下大街正中央，这一带便是有名的前朝市，官员们打官署区出来，寻日便爱在此流连小酌，这一带酒楼生意极好。
马车穿过小巷，进入繁盛的街市，喧嚣烟火气扑面而来，青禾掀开车帘左顾右盼，
“我怎么闻着刀削面的味了？”
裴萱笑道，“你们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这前朝市有一家极有名的西北面馆，平日飘香十里，远近闻名呢。”
言罢招呼随车的侍卫，“快些拿着我的名帖去占个地……又与明怡说，“今日午膳，我请你们主仆吃一顿刀削面，如何？”
“好啊好啊，我许久不曾吃一碗地道的刀削面了。”青禾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
明怡宠溺地抚了抚她脑袋瓜子，笑道，“成。”
马车还未抵达那家面馆，便已停下，外头随车嬷嬷禀道，“少奶奶，前面堵着了，咱们下车走过去吧。”
裴萱似乎并不意外，拉着明怡起身，“走，咱们下车。”
钊哥儿睡着了，裴萱吩咐乳娘抱着他先回府，又点了一些侍卫和婆子跟去，这才安心带着明怡往面馆来，明怡抬眸望去，只见那家面馆前排起了长龙，讶道，
“这么热闹？”
裴萱挽着她边走边道，“可不是，自四年前北定侯府的世子爷李蔺昭在此吃过一碗面后，这家铺子便扬名了。”
明怡张了张嘴，讶然，“原来如此。”
青禾闻言倒是越发有兴致，“这么说，这家铺子的刀削面定十分地道。”
裴萱道，“还用说，那可是少将军亲口品鉴过的，不能有假。”
裴萱显然是这家面馆的常客，掌柜的早早躬身在门口相迎，喜笑颜开将人迎上楼，“姑奶奶今日来晚了，您惯爱坐的那间雅舍今日被人占了去，得委屈您坐南面第二间。”
整座面馆位置最好的是南面最靠边一间，往南开窗，整个正阳门大街浩瀚地铺在眼前，南城千屋万舍鳞次栉比，百姓熙熙攘攘穿梭于街陌巷道，放眼望去便是一片康衢烟月。
裴萱有些失望，“何人占了？”
掌柜的陪着笑脸，小声往那间雅舍指了指，“今日晴好，谢家二姑娘正在此饮酒吃面呢。”
裴萱了然，跟明怡解释道，“那间屋子，李蔺昭坐过。”
“……”
明怡服气地点头，“那咱们换一……
青禾挠挠首觑着那间屋舍，有些好奇，“那屋子有什么稀奇之处吗？”
裴萱失笑，“倒也没有，大抵是常年戍卫边关的少将军，瞧见窗外由他守护的百姓安居乐业，心中快慰罢。”
青禾若有所思，“那我也去瞧瞧……”
步伐一迈开，人被明怡拉了回来，“赶明我带你看个够，今日先吃面。”
这时，梢间门被人推开，谢茹韵打里间出来，抬眼撞见裴萱和明怡，愣了下，“你们也来吃面？”
裴萱往明怡比了比，“带我弟妹尝个鲜，”眼看谢茹韵迈出来，裴萱问，“你吃完了？”
谢茹韵晓得她想要这间屋子，脚步已迈出来了，又退回去，“我还没吃够，”随后吩咐掌柜，“再来一碗刀削面。”
裴萱：“……”
非得跟她过不去？
谢茹韵气了她一下，舒坦了，目光落在明怡身上，换了正经的语气，
“前日马球赛冒犯了少夫人，不若今日我请一顿，权当给您赔罪。”
裴萱习惯了坐那间屋子，也不爱去旁的地儿，怂恿明怡道，“人多热闹，咱们就一块吃吧。”
明怡也没拒绝。
一行人进屋，掌柜先遣人送了牛肉片，花生米，萝卜干等小牒，不多时，各人面前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刀削面。
青禾独自坐在靠窗的小桌已然开吃，主桌这边没急着动筷子，谢茹韵执壶给二人斟酒，
裴萱见状朝她摆手，“别给我斟，我饮茶代酒。”
谢茹韵道，“没给你斟，我是给少夫人备酒，”说完一杯推给明怡，一杯执在手，“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这杯敬少夫人，往后有机会再向少夫人请教。”
明怡闻着酒香早就笑开了，手慢腾腾往酒盏伸去，“请教不敢……
这时，坐在小桌吃独食的青禾，不满地垮起小脸，朝她哼哼两声。
明怡剜了她一眼，“主子们说话，有你插嘴的地儿？一边吃去！”
然后麻溜地把酒盏拨到自己跟前，迫不及待一口饮尽，朝谢茹韵比了比空杯，“好酒。”
那动作一气呵成，眉眼间的肆意洒脱遮也遮不住。
谢茹韵只当遇到我辈中人，笑道，“没成想少夫人也爱饮酒，这是我家亲酿的屠苏酒，你若喜欢，晚边我着人送一些去府上。”
明怡笑容不改，“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终究找到酒搭子了。
谢茹韵又道，“不过我也不白给你酒吃。”
“怎么说？”
“你帮我寻你夫君讨要一幅小楷，如何？”
明怡替小姑子们成功讨画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现全京城皆知，裴东亭只给夫人作画。
明怡顿时头疼，“此事恐有些艰难。”
谢茹韵笑意深深，“对于旁人来说难，对你那是不难……
明怡没吱声，估量了下她跟裴越如今的交情，不敢轻易应允。
裴萱见明怡有些为难，睃了谢茹韵一眼，“你不是咱们京城有名的才女么？你还稀罕旁人的小楷？”
谢茹韵道，“不是我要，是我娘要，她老人家闲来无事就在家里习练小楷，对裴大人的书法是推崇之至，只恨不能得一幅收藏。”
明怡嘴上没应她，心想回头试一试，若成了便好，不成也不叫人失望。
陪着两位姑娘闹了半日，方去萧家那间铺面，这家店铺原是做笔墨生意，昨夜裴越便遣管事来交接，算了一夜账，至今日午时终于捋清，铺面与里面一些存货核定六千两银子，多余的货让萧家搬回去了，有些人手是萧家奴仆，也跟着离开，倒是余下五人卖身契签在店铺，明怡做主将人留下来。
如此裴家调了一对管事夫妇过来，替明怡打点铺子，又给五名长工长了月钱，事情料理圆满方归。
年底事忙，裴越照旧回得晚，这一回明怡看话本子看得睡着了，裴越进了拔步床，她自然醒过来，不情不愿挪去里面，裴越躺在她方才睡过的地儿，这样反倒成了她在替裴越暖被窝，裴越自忖不能占妻子便宜，
“我给你暖脚。”
明怡也没客气，照着昨夜将双足伸过去，至半夜，两具年轻的身子不知不觉贴在了一处，连弧度都很契合，明怡默默地醒来，默默听着他冲了冷水浴离开，终于不得不正视这桩事。
年轻气盛的两具身子，同床共枕迟早要走到那一步。
虽说她曾面不改色听过不少混不吝的段子，可细究来，到底如何行事，她心里没数，出嫁当晚，她遣青禾偷袭行宫，不得已将裴家遣来通人事的嬷嬷给迷晕了，已错过机会。
再寻嬷嬷讨教，恐惹人起疑。
她李明怡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不能临阵露怯，于是待天明过后，招青禾进屋，
“你今日替我走一趟鼓楼下大街的集市。”
“做什么？”
“替我买些避火图回来。”
“避火图是什么？”青禾毕竟年纪小，眼里只有习武，旁的一窍不通。
明怡心情复杂抚了抚她肩头，“你别管是什么，去小书铺里头，问掌柜的买来便是，记住不要乱翻不要乱看，明白吗？”
“记住了。”青禾转身出东次间，寻付嬷嬷要了银子，便出门去了。

第16章 送一册更好的给她
青禾大摇大摆出了门。
门房的管事见了不仅不拦，还得客气打招呼。
裴家内宅伺候的丫鬟平日是不许出二门的，若需采买报给府上的外事处，自有专事采买的嬷嬷接手，压根轮不到贴身丫鬟亲自出门，但这个规矩不适用青禾。
她自陪嫁来的第三日起，便在府内自由行走了，管事们面上不敢说道什么，私下却报去了荀氏处，荀氏特意招明怡去问过，明怡只道，
“她出身江湖，有些拳脚功夫在身，是个孤儿，无意流落至潭州，在一次发洪涝时，救过我一命，我便留下她了，我与她名为主仆，实乃义结金兰的姐妹，不好约束她。”
有了这一层身份，管事的都不好过问，后来青禾出门，大家也就睁一只闭一只眼。
姑娘雄赳赳气昂昂那架势，但凡敢上去拦上一拦的，保不齐被她一刀给宰了，是以大家对青禾都很客气。
青禾跨出门槛，已有小厮替她牵了一匹马来，上马便往西北面的鼓楼下大街疾驰而去。
鼓楼下大街地处皇城之北，比起专侍达官贵人的前朝市和皇城之东的灯市，这里铺子显得没那么高档，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依照明怡的吩咐，拐进一条全是书铺的小巷，随意寻了一家便进去了。
这间铺子书册堆积如山，堂中地上，四周书架均堆满了，看得出来是一间老书铺，掌柜的就是东家，亲自坐在内堂靠墙的柜面后看账本，冷不丁瞧见一个人进门，抬眸觑了一眼，见是个小厮装扮的小姑娘，支着眉棱没吭声。
青禾环视一周开口问，“有避火图吗？”
掌柜的还是头一回见着人大喇喇要避火图，差点呛口水，这才认真打量她一眼，瞧着这姑娘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一身深蓝长袍料子极好，不像普通人家出身，有些摸不着来历，“……有。”
掌柜的做这行当很多年了，避火图不随便卖的，年轻的小姑……卖。
不能坑害人。
青禾跟随明怡行走江湖多年，虽说心思简单却也不笨，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看掌柜那模样便知有隐情，当即抬手，一柄银晃晃的匕首飞出袖中，径直插在掌柜的案前，吓得他双腿发软，登即滑下桌案。
“这下有了吗？”
“有有有……”掌柜魂都快吓没了，屁滚尿流般爬进最里侧角落，抽来最便手的一册避火图，胆战心惊地搁在案上，青禾瞟了一眼，那册子似乎很有些年份了，纸张发黄，书封也极其褶皱，真担心脏了姑娘的手。
她有些嫌弃，
“还有别的没？”
“还……还有……”
青禾不明白这是什玩意儿，姑娘又不许翻看，青禾摸不准东西合不合姑娘意，干脆多买些回去任她挑罢，于是她大手一挥，
“把铺子里的避火图都给我包起来。”
“……”
大致午时三刻，青禾扛着一兜囊避火图扔到明怡案前，彼时明怡正在习字，冷不丁瞧着这大块头布囊眼神僵直，
“这是什么？”
青禾揉了揉发酸的肩骨，“您要的避火图啊。”
明怡差点呛了口水，牙疼盯着她，“买这般多？”
青禾在架子旁净了手，回来她对面落座，给自个儿斟了茶，也很头疼看着明怡，“我哪知道姑娘要什么，这不都给搬来了。”
明怡吸了半口气，无言许久，方朝她摆手，“西次间留着午膳，你去吃吧，没让你进来你别进来。”
青禾也饿了，痛快掀帘去了隔壁。
明怡对着一桌子避火图发愁，也没迟疑太久，便丢开手中之事起身将那布囊掀开，随手先拿了一册，翻开其中一页，倏的一下便闭了眼。
真真辣眼睛。
如此往复，明怡终于挑了三册画面线条柔美不碍观瞻的册子，其余的重新包起，等青禾吃完将之唤进来，
“呐，这些你送回去。”总不能留在长春堂，若是被付嬷嬷瞧见，岂不笑到大牙？
她还要面子的。
青禾虽然有些无语，对着明怡的吩咐那向来是无条件执行，二话不说扛起那重达二十来斤的布囊，继续昂首挺胸出了门。
彼时正是午时末，今日的冬阳藏头露尾的，将将在这会儿探出半个头，门房的管事们均拢着袖立在廊下晒太阳，瞧见青禾又扛着个布囊出门，笑着打招呼，
“青禾姑娘，又出去呢？”
青禾指了指那布囊，“差事没当好，给少夫人买的东西不合心意，这不得退回去？”
少夫人的事下人不敢置喙，陪笑迎着她出门，“那小的这就去给您牵马。”
青禾立在廊下等，这会儿功夫瞧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前石墩处，连总账房的管事都迎了出来，一声一递，
“请家主安。”
少顷，裴越手中握着一册书弯腰从车内步出，一眼瞧见青禾立在台阶上，青禾见状，立即下台阶来朝他欠身，“姑爷。”
侍卫取下马凳，裴越负手下凳而来，目光在她身上的黑布囊逡巡过，“出门去？”
青禾不卑不亢答道，“这些东西少夫人不喜，吩咐我去卖了。”
裴越闻言眉心微不可见地皱了下，只因他从布囊的轮廓辨出那是些书册。
长春堂的书册均是他亲自挑选，夫人不喜，何不至于卖掉？
直觉有蹊跷。
当着下人的面，裴越没有质疑明怡的决断，点点头便踏上台阶，青禾这厢也上马离去。
待听得马蹄声远去，裴越立在台阶上忽然回眸，看了一眼青禾离去的方向，点了身侧一侍卫，“跟去瞧瞧，若是我的书册，你再悄悄买回来。”
侍卫应声离去，也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地辍在青禾身后，眼瞧她去了鼓楼下大街的集市，又等着她离开，方进了那书铺。
裴越这厢吩咐完，便回了书房。
今日实则是他休沐，只因今日有第一轮使臣接见会，他方去的皇宫，这不，忙完便回来了，论理他也不该回的，使臣要的价目与户部直接挂钩，双方正讨价还价，裴越不忙活露面，决心晾一晾对方，便借口休沐回了府。
进了书房，照旧先料理了紧急族务，方翻阅带回来的奏章。
还未喝口茶，听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东亭，出事了！”
只见齐俊良提着蔽膝大步往书房正房来，裴越闻言心神一动，合上手中的折子，起身迎他，须臾那齐俊良满头大汗从甬道口绕进博古架，见着他，顿时叫苦不迭，
“东亭，出大事了，那个活口死了！”
裴越脸色微的一变，“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他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齐俊良，齐俊良在他对面的圈椅落座，接过茶顾不上喝，喘气不匀道，“你知道的，先前那把刀的线索断了，我着人去市集一家家铁铺暗访，最后却查到一行商身上，说什么瞧见京城刀口好，买些回去卖给那些农户割草，此间线索一断，我便指望能从那活口嘴里撬出点什么……”
“从那日把人从行宫带回京城，他吃了舌尖下的毒药已是奄奄一息，我径直将之送去太医院，请太医院掌院何老太医和副使贺太医二人诊治，前日人还好转，轻微醒过来了，今日午时，我在使臣接洽会后，顺道去太医院，你猜怎么着，人还是没救过来，就这么没了！”
齐俊良说到这里，重重捶了捶桌案，几乎要哭出声，“陛下命我一月内破案，可眼下已过去半月有余，如今所有线索皆断，你叫我如何给陛下交待？使臣宝物被盗，阿尔纳势必要寻陛下讨个说法，陛下只能拿我这顶乌纱帽去给使臣交待咯！”
他不无悲怆地说完这些，大叹了几口气，带着哭腔将那口茶咽下，绝望的视线投向裴越，只求他能替他辟出一条生路来。
只见对面那年轻的阁老慢悠悠踱步回书案，端然而坐，那张俊脸被清明的天光映得昭然明锐，神色间思索片刻，好似便有了主意，
“活口已死这事还有谁知晓？”
齐俊良心咯噔跳了下，“我刚从太医院出来，急得满头大汗，径直便往你这边来了，眼下只那两位太医并我和都察院佥都御史巢遇知晓，我急着寻你讨主意，没叫他们散布出去。”
裴越颔首，“这就够了，你过来，我教你个法……
齐俊良起身扶着桌案探身过来，裴越在他耳边低语数句，听得齐俊良神色越来越亮，最后几乎是精神大振，
“好主意，不愧是东亭，如此便算柳暗花明了，我这就去办！”
齐俊良正一正被自己顶歪的官帽，夺门而出往太医院去了。
裴越待他离开，又唤来一名暗卫，“从丁部抽调二十来人手，协助齐侍郎。”
裴家侍卫分甲乙丙丁四部。
甲子部是名义上的家丁，这部分人手并不多，乙字部负责刺探情报，这部分人以裴家各大铺子和田庄为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涉及三教九流，遍布京城和四境各地，是裴越的耳目与爪牙，裴越每日观阅的邸报便来自这部分人手中。丙子部行走江湖，护卫管事料理裴家各处的生意，而丁字部则是密卫，这里齐聚裴家暗中培养的顶尖高手。
裴越猜到今晚不会太平，故而安排人手助阵齐俊良。
暗卫领命而去。
又忙了一会儿，先前遣出去的那名侍卫回来了，高高大大的男子，跟憋了内急似的，低头臊脸的进了屋。
裴越手中正握着一册文书，见他这般模样，疑惑问，“怎么了？”
侍卫显然是窥见了主子的隐秘，心中很是不安，垂头扑跪在地道，“回家主的话，那青禾姑娘是……避火图去了，……管家说，这是青禾姑娘今日第二次出门，巳时她便出去过一趟，回来扛着这袋子书册，至您回来那刻，又给扛回去了……”
裴越脸色硬生生僵了片刻，好一会方把这句话的意思给捋明白。
青禾那么小，一瞧就是个心思干净的小姑娘，大约不懂什么是避火图，故而能大摇大摆扛着出门，所以真正买避火图的人，定是李明怡。
裴越先摆手示意他出去，旋即一言不发，神色一片怔忪，修长的手臂闲闲搭在圈椅扶手，换了个更舒适的姿态。
明怡这么做，表明她已做好圆房的准备。
娶了媳妇，当然盼着把日子过下去。
裴越心里顾虑打消。
只是好赖不赖地往外头买那玩意儿作甚？
府上有藏书阁不比外头的好。
裴越实在担心市面上那些腌臜玩意儿脏了明怡的眼，更担心那憨姑娘被带坏。
沉吟片刻，起身往身后的书架迈去，在最里头一木架处寻来一册图，这是新婚前夜，府上老管家送来与他的，裴越寻来一精致的紫檀锦盒，将之搁进去，扬声唤书童进来，
“去后院，让付嬷嬷来见我。”
侍卫前脚回府与裴越禀报，青禾后脚也赶回长春堂，风风火火便掀帘进了东次间，
“姑娘！”
明怡乍然听到这道声，赶忙将手中的册子往褥垫下一塞，面不改色问，“怎么了？”
青禾一脸肃然凑过来，覆在她膝盖处，低声道，“我方才打鼓楼下大街回府，照旧路过灯市，打听到一个消息。”
灯市就在皇宫东华门外，平日无数达官贵人路过此处，是与正阳门前朝市不相上下的上等集市，主仆俩进京后，托袁大夫的路子攀上了这里一家药铺，这铺子的掌柜结识宫里一些中贵人，消息极为灵通，素日青禾有事无事过去坐一坐，从他那儿能探些消息来。
今日亦是如此。
“方才他告诉我，刑部从行宫逮回来的那名活口，安置在太医院诊治，而就在今日，那名活口已无大碍，能开口说话了，今夜刑部将把人从太医院秘密运回刑部衙门，进行突击审问。”
三法司的衙门与旁的衙门不同，并不在正阳门内的官署区，反而是在毗邻都城隍庙的城西区，打正阳门往西，行至象房附近再往北过一条宽道可抵达刑部衙门。
明怡闻言便明白其中干系，“所以，若我是幕后主使，得了这个消息，今夜一定堵在半路，将其灭口。”
“姑娘，那咱们怎么办？”
明怡抚颌沉思少许，眼露寒芒，“于我们而言，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这样，你准备夜行衣，今夜我随你一道去。”
青禾担心她身子，“天寒地冻，您真的要去吗？我一人能行的。”
明怡摇头，“不行，我必须亲自坐镇，见机行事。”
青禾晓得她性子，说一不二，也就不迟疑，“那我去准备。”
转身掀起珠帘，正待出东次间，脚步一急，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喂，姑奶奶，您这么急作甚？”
青禾见是付嬷嬷，让开一步，瞅她手里搂着个锦盒险要跌落，抬手扶了一把，“您没事吧？”
“没事没……不过，”付嬷嬷心累地看着青禾，“我这把老骨头禁不住姑娘撞。”
自被青禾钳过胳膊，付嬷嬷每每瞧见她便心有余悸。
青禾哂然一笑，抚了抚后脑勺，“我一定小心。”
等人离开，付嬷嬷这才换了一副笑容进了屋，将裴越给她的锦盒奉给明怡，
“少夫人，这是家主吩咐奴婢交给您的。”
明怡心里还在盘算今夜怎么行动，目色随意往锦盒一落，只见这锦盒精美无比是紫檀木打制，盒身嵌着几颗绿松并珠贝，花样华美，可见不是俗物，回想上回裴越嫌她穿得素净，只当是送了首饰来。
“搁这吧。”
付嬷嬷也没多言，打算出去，裴越只嘱咐她将东西交给明怡，旁的什么都没说，付嬷嬷也不知盒子里是什物。
明怡忽然想起今夜要出门，看着付嬷嬷背影多问了一句，
“对了，家主回府了？”
付嬷嬷转过身回，“今日家主休沐，就在府中。”
明怡心下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我知道了。”
一面想法子怎么脱身，一面信手掀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册四四方方的书，书名唤作《竞春图册》，底下是一幅刊印的闺阁图，图中一衣着华丽的女子正依偎在丈夫怀里，情意甚笃。
什么玩意儿？
明怡忙不迭将书册取出，随手翻开一页，看清那画面，脸色登时变得微妙。
这无疑是一册春宫图，无论纸张印刷甚至画面本身堪称精美之至，那相缠的画面因画师技艺高超而不显低俗，反而唯美耐看。
好端端的，怎么送了这么一册书来？
裴越行事从不乖张，所……定是知道她买避火图一事了。
明怡先是一阵臊脸，待领悟出裴越第二层意思时，整个人愣在当场。
他知道便知道了，换做旁人也不一定点穿，而他不仅点穿，还巴巴送了一册更好的书来，再联系他今日休沐，这意思已是不言而喻了。
糟糕。
他早不圆房，晚不圆房，偏逮着她今日出门办案圆房。
可真真棘手！

第17章 你情我愿
最后一点斜阳滚进青云之后， 院子蓦地静下来，寒风刺骨，天色还未黑， 丫鬟们却已登梯陆陆续续将廊下的灯盏给点燃。明怡双手相搓，驻足在廊下等候裴越， 华灯初上的光晕与未褪的天光在她面庞交织出一片青白， 映得她肌肤格外白皙。
她目光时不时往穿堂口掠去，迟迟不见裴越身影，侧眸吩咐身侧的付嬷嬷，
“去问问，家主何时忙完，可来后院用晚膳？”
付嬷嬷察觉自家主送了那锦盒给少夫人， 少夫人便有些不太对劲了， 竟破天荒吩咐人准备晚膳， 还关怀起家主行踪来，言辞间竟殷勤不少，这是极罕见的事， 付嬷嬷当然乐见其成，是以也殷勤回着，
“那老奴再去一趟？”
明怡失笑， “那就辛苦嬷嬷了。”
付嬷嬷看得出来明怡很急， 便挺起胸脯自告奋勇， “无妨的，老奴去去便来。”
目送她身影消失在穿堂口，明怡脸上的笑容收敛，兀自寻思。
到了这个火候，若是冒失拒绝圆房， 显然是不成的，避火图是她买的，事儿也做了，她敢作敢当，却也不能耽误今夜的正事，怎么办？她盘算得很明白。
以晚膳催促裴越来后院，速战速决便是。
记得听人提过，这种事文武有别，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时辰不会久，快则一盏茶功夫，慢则一刻钟，她打算勾着裴越先把事儿办了，再熏上一支迷香，保准他一觉睡到天明，届时她想出去多久便可去多久。
好在付嬷嬷没叫她失望，不多时便回了长春堂，给她比了个“已妥”的手势，明怡得到肯定答复，安心进屋等候，少顷，果然听见裴越的脚步绕过回廊，近到窗下了。
厚实的布帘被掀开，寒风裹入，随之迈进他清俊的身影。
裴越已褪下官袍，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圆领缎面长袍，这件袍子可不简单，面上用的湖丝重缎，内里缝进去一层鹿绒皮子，再用羽纱做里子，不仅轻便保暖，也丝毫不显臃肿，这样的衣裳光用料便得上百两，寻常官宦可缝制不起，也就家主旬日换上几身，不重样儿。
但着实穿得好看。
如清风朗月，不染俗尘。
明怡如往常那般冲他一笑，“晚膳已上桌，家主就座。”
裴越目色落在她身上，她素来是洒脱英气的，今日却略有些不同，人亭亭而立，眉眼含笑，衣裳也从月白换成杏色，显得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可见他那册书交给她，她懂了他言下之意。
看得出来，明怡很聪慧，他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
“让夫人久等。”
两厢落座，一顿饭各怀心事，无声用完，付嬷嬷带着人撤下席面，伺候他们移去四方桌处吃漱口茶。
过去裴越从不在此闲坐，吃茶时略坐一瞬便回书房，今日罕见不紧不慢，陪着明怡说话。
付嬷嬷识趣，奉了茶之后，便退出去了。
明怡和裴越隔桌而坐，屋子里燃了四盏宫纱灯，两盏悬在梁上，两盏搁在案头，灯面均是晕黄的素纱所制，光线毫无遮挡地透出来照出满室空明。
裴越边饮着茶边问她，“今日怎么不见你那丫鬟？”
平日青禾会陪着在隔壁用膳，明怡很是照顾她，今日却不见青禾踪影。
明怡早将青禾遣去打前哨，自当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今日做错了事，被我罚了，大抵是不服气，不知躲哪委屈去了。”
裴越只当明怡因避火图一事责备了青禾，那就难怪。
大抵小丫头行事不稳妥，大喇喇进出被他发现端倪，弄得明怡害臊。
明怡语气里明显含怨，这抹怨大致是对着他的，怨他戳穿了她。
裴越兀自失笑。
“不怨她，怨我误会了夫人。”
明怡不解其意，不过裴越好似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说着便将喝完的茶盏搁下，已起身，
“我还有事，先回书房。”
明怡神色略略一顿，慢腾腾跟着他起身，看着他明显有些意外，
“家主要走？”
那错愕的眼神落在裴越眼里，意思就很明了。
她显然是领悟了他释放的信号，夜里预备着了，以为他要留下来。
裴越不禁苦笑。
今夜朝中有大事发生，保不准鱼钩扔出去便能捞上一条大鱼来，万一那齐俊良寻他，他却在这里快活，像什么话？
不急于这一时。
他来到她身侧，负手立着，语气温然，“夫人，是这样的，今夜我尚有朝务要料理，你先歇着，我晚些时候再来陪你。”
明怡眼底闪过一丝低落，这抹低落恰到好处，不太明显，因为感情不够，也不是无动于衷，毕竟两人达成了圆房的默契。
可裴越丝毫没有改变主意，他从不是把私事放在公务前头的人，却还是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两拳大小的距离，眼瞧她那只玉簪歪了歪，他抬手扶了扶，似是安抚，
“夜凉，不用等我，先睡罢。”
这么说今晚不一定圆房。
明怡暗自松了一口气，存心试探，
“那家主会回得很晚吗？”
裴越略略估算了下，“也不至于，大抵还是寻常那个时辰。”
他这个人骨子里太有定力，打小出身优渥，年纪轻轻位列台阁，手握生杀予夺，见惯了风浪，鲜少有什么事能真正撼动他，朝务日复一日，案子每日也不少，他从不轻易改变自己的作息。
今日亦然。
明怡心里有数了，替他掀帘，看着他出门远去，脸上所有情绪收得干净，他这会儿不办事，她就没法子放倒他，如此，她必须赶在亥时末回府。
事不宜迟，行动。
明怡先将付嬷嬷唤进来，只道自己傍晚吹了风，头有些疼，先睡了，付嬷嬷一面伺候她上榻，一面问，“那青禾姑娘还没回来呢？要去寻她么？”
明怡懒洋洋往东次间去，轻哼一声，“别管她，她气性大，被我说了几句，不高兴了，这会儿定是在厨院那颗歪脖子树上坐着，等她明白了，自会回来歇着的。”
青禾的事，付嬷嬷一向管不着，替明怡挂好帘帐便出去了，时辰还早，丫鬟们都还在廊下候着，付嬷嬷留下一丫鬟在廊庑尽头的茶水间听铃铛，其余人给使去后罩房烤火。
等外头静下来，明怡迅速翻身坐起，从拔步床底下寻出青禾给她备好的小厮衣裳，二话不说换上，浴室与恭房的夹道处开了扇小门，便于下人送水，明怡打这儿闪身至后院，天冷，主子不让人伺候，丫鬟们躲懒各自回屋歇着去了，她这厢不摇铃铛，仆从们不会进她的屋子，以备万一，明怡还是往她们屋子里熏了些迷香，随后贴着墙根，快速去到厨院。
厨院西北角有一扇小门，留给府上倒秽物的小厮出入，也有管事们偷偷留些主子们撤下的膳食，越过这道门送去给裙房的家人吃，青禾来的这些时日，已将裴府上下摸了个透，什么时辰什么地儿有空子可钻，已是门儿清。
出西北角这扇小门，往西便是下人聚居的裙房，往北便是圈养家禽野味的山丘，越是林子茂密的地儿，暗卫越多，反倒是裙房这边看得松一些，何故？白日伺候主子们累了一日，趁着夜里逍遥快活，出出进进没那般严苛，明怡顺着人群裹入裙房这一带，轻而易举便溜出了府。
至安全地带，立即套上夜行衣，飞快赶往正阳门。
及到萧家铺面的二楼，通身黑衣的青禾便侯在后廊处，一双雪亮的眸子注视着前方宫门，等着刑部的人从太医院出来。
冬日里，天黑得快，时辰却尚早，方酉时末，官署区外的棋盘街依旧是人来人往。
“有没有发现其他人的动静？”
青禾颔首，“有，这附近来了不少条黑影，目前敌我不明，裴家也来了人，至于人数不大确定。”
“有谢家的人吗？”明怡问出自己最担心的一处。
青禾看了她一眼，摇头，“暂时没发觉。”
上回在行宫截杀使团的那伙家丁，便出自谢茹韵之手。
好不容易替谢茹韵斩断线索，不叫刑部追查到她身上，明怡不希望谢茹韵再趟这趟浑水，显然谢家大概也察觉了谢茹韵搅合其中，该是敲打了她。
等待的空隙，两人简单易容，均做男装打扮，这会功夫过去，刑部那头还无动静。
明怡身姿笔直，负手注视北面，那里矗立一座极高的城楼，城楼灯火通明，禁卫林立，大约是盯久了，久到视线有些模糊，
“青禾，你觉不觉着，缺点什么？”
她突然出声。
青禾时刻注意四下动静，心不在焉回，“缺什么？”
“酒……”
青禾脸一黑，气得瞪了她一眼，不过这回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不知打哪拿出一盏酒，递给她，“隔壁西北面馆里偷来的，不过，不是西风烈，是烧刀子。”
今夜风寒，喝口酒，于明怡身子有益。
烧刀子也是一种烈酒，明怡如获至宝，正要饮，忽然想起今夜还要回去，若是叫裴越闻得她一身酒气，恐解释不清，犹豫再三，明怡遗憾地看着这盏烧刀子，叹道，“罢了，今夜先不喝，赶明得了机会，我喝个痛快。”
想要喝个痛快，要么攻克裴越，要么攻克青禾。
估量了下这两人的难度，明怡觉得自己道阻且长。
推开窗，明怡将酒盏放回去，正待说什么，这时，前方宫门处，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
今夜齐俊良亲自押送嫌犯。
刑部衙门配有护卫，专事查案，从这里头挑一身手敏捷身量与刺客相仿之人，换上那刺客的衣裳，佯装伤重，由两名侍卫搀着上了宫门处的马车，齐俊良亲自上马，打头引路。
随行有五十侍卫，其中二十人出自刑部，另三十人是齐俊良从羽林卫借调来的。本还能借调更多的人手，只是皇城附近对于行军人数也有规定，不宜太多，恐滋生事端。
也好，不然阵仗太大，恐那些鱼儿不上钩。
一行人沿着大道往西去。
火把将两侧的宫墙屋舍给烘得亮堂，借口照顾活口的伤势，这一路走得并不算很快，但也绝对不算慢。
眼看走了大半段路，即将从东西主道拐弯至往北的大道，还无人动手，齐俊良便有些急了，生怕这一夜做无用功。
好在这些鱼儿没叫他失望。
眨眼，在以他为首的几名官员率先拐入南北大道后，忽然一个烟雾弹从侧面斜插过来，将前面官员和后面的马车给生生截成两断。
侍卫们警铃大作，喝道，
“不好，有刺客！”
“保护活口！”
霎时，白烟滚滚，十几条黑影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兵戈骤起，侍卫们训练有素，很快在马车周围结成阵，抽刀抵御来犯。
五十侍卫中，十人护着押送的官员退至墙根下，其余人奋力抵抗。
有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立即连滚带爬躲得远远的，街道乱成一片。
青禾和明怡依旧蛰伏在附近某处屋檐下，盯紧前方战况。
从着装来看，这次来了两拨人，看手法，个个是杀招，又是死士。
死士显然不是裴越的目标，他们要逮的是主事人。
这么一次行动，定有人在暗中坐镇，以确认目标是否真正被击杀，好回去给主子复命。
所以，裴家的二十高手，也伏在暗处未动。
黑衣刺客为了速战速决，出手极其狠辣，其中两人合力，将马车车盖给掀开，一人率先抽出长剑往那躺着的“活口”刺去，这时，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只见那“活口”毫无预兆窜起身，抬手握住那柄长剑，往内一扯，与此同时短刀从袖下飞出，正中那刺客的胸膛。
“不好，中计！”
眼看形势不妙，黑夜里某处，传来一声不同寻常的哨鸣，一半刺客立即从不同方向撤退，而另一半人看向为首的那位首领，首领飞快打了个手势，带着大家转身撤逃。
可惜已经迟了，这显然是一场有预谋的猎捕。
暗中等候许久的兵马司将士们蜂拥而上，将这一带撤退的道儿堵了个严严实实，不是所有人都能逃走，逃脱无望的当即吞药自杀，余下几条漏网之鱼打屋檐破出。
裴家暗卫调度有方，一对一咬着不放，一些人去追漏网的刺客，一些人捕捉那吹哨人。
青禾携着明怡飞下屋檐，急道，
“姑娘，怎么办？”
明怡眼底闪烁精芒，“好一招请君入瓮，很好，不愧是最年轻的阁老，那么咱们就来个将计就计。”她覆在青禾耳边吩咐几句。
青禾立即颔首，待要走，回头不放心看她一眼，“您一人成吗？”
“快去，我在贡院北面那个巷子口等你，事成你回来携我回府！”
裴家园与贡院毗邻，只隔一条街道。
青禾不再犹豫，一个纵身，身影如黑蛇般循着那位刺客首领追去。
这名刺客首领见自己漏了痕迹，已做了必死的准备，数个起落，借着夜色往人烟稀少的南城逃，计划失败，他已无脸回去见主子，万不能给主子添麻烦，念头起，他利索地塞了一颗毒药至舌下。
眼看身后跟着十来名高手，他心知大势已去，正待吞药时，忽然一道疾快的黑影掠至他身侧，钳着他胳膊往前方逃，她功夫实在是高，跟脱兔似的，飞檐走壁，带着他丝毫不费力气，他诧问，“阁下是何人？”
青禾懒得搭理他，钳着他跳过一个又一个屋檐，脚底生风般往既定目标去。
刺客首领跟着她逃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方向不太对，原是往正南，这会儿忽然偏向东南，而东南正是漕河的方向，那里人潮拥挤，有夜市，有青楼，还有不见天日的地下暗城，更有他主子的据点，一旦被朝中的人跟去，后果不堪设想。
意识到青禾可能来者不善，这位刺客首领后背冷汗涔涔，药在舌下被口水稀释已然吞下去了一些，他四肢开始发软，没有迟疑的余地了，他闭了闭眼，狠心将药吞下。
是最毒的见血封喉。
身子很快失去力气，成了青禾的负担，青禾暗骂了一声晦气，不得已揽着那具身子落了地。
这个空档，裴越的暗卫已然团团将她围住。
这是一条并不宽敞的巷道，只能供两辆马车并排而过，巷道极长，左右似是寻常民居，时不时传来些许稚儿笑声，更有漕河画舫远远送来的靡靡之音，衬得巷子格外幽静。
青禾按照既定计划，悄悄塞了一样东西至那刺客首领的衣裳里，随后不慌不忙将之扔开，从袖下缓缓抽出一截竹柄，将之一节节拉开，形成一根两人高的竹棍，俨如一长矛，架在青石板砖上。
她整个面容被黑纱覆住，唯露出一双雪亮的眼，直勾勾觑着为首的暗卫，吹了一口哨声，姿态几乎嚣张到了极致，就差没明说，“有种过来！”
暗卫首领气得要命，沉声喝道，“上！”
十把尖刀齐刷刷朝她砍来，在夜色里劈出整齐划一的锐芒。
然而青禾并不慌，身子忽的一矮，在他们合围之前，竹竿以诡异的速度瞄准尖刀击去，以破开他们的攻势，旋即精准捕捉到其中功力略逊色的一位，竹竿横出直往对方腰腹窜去，吓得那人急退数步，借着这个空档，青禾双腿旋转，来了个横扫，与此同时，长杆携千钧之势，将那片银芒拂开，再一个退身，便从那合围的缺口闪身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一眨眼功夫，方才合围之时，暗卫断没料到她功夫如此精湛，一时没使上全力，只当对方是瓮中之鳖，孰知便是这份掉以轻心给了青禾机会。
眼看青禾跃上墙头，即将逃走，几人反应迅速，各自袖下飞镖频出，形成一张严密的刀网，拦住了青禾的去路。
青禾也不恼，仿佛还没打过瘾，身姿矫健地窜入包围圈，竹竿横出宛如长矛朝他们面门劈来，众人刀锋将将出鞘，却被这股凌厉的煞气震退数步。这还不算完，长杆蓦地一扫，逼退众人后，她忽然一个腾跃，贴近为首的暗卫，爪子往后悍横擒拿，一招探至他腰腹，那暗卫首领晓得她意图逼他退让，他偏硬生生受她一掌，提刀往前刺去，而这时，她似乎早有预料，身影忽如鬼魅般，借着竹竿凌空一挑，跃上半空，下一瞬，竹竿形成一股弹力，弹开所有剑锋，而她本人则踩着竹尖，借力在半空划出一道虚影，往前方漕河飞去。
众人反应过来时，她人影已消失不见。
好俊的手法！
好霸道的功力！
暗卫首领点了几人追过去，随后垂眸看向地上那具尸身，那蒙面高手费劲功夫要救下此人，可见此人身份不一般，
“带回去！”
再度看了一眼青禾离去的方向，不甘地深吐几口气，准备回去复命。
明怡这边也不轻松。
从刑部至正阳门皆在闹市区，能藏身的地儿就那么几处，那道哨声就在她不远处，哨声起，明怡抬眸展望，在那人掩窗之时，认出一截衣袖，大致是一青白相间的长衫，这不打紧，打紧地是那人吹哨的腔调，给明怡一种异常的熟悉感，好似在哪儿听过。
那人极是聪明，藏身于酒楼，行的是大隐隐于市这一招，发现不对劲，立即乔装成旅客淹没在客栈正堂的人潮中，裴府十名暗卫已在第一时间封锁附近街道要塞，这个时候出去容易被发现，留下来反而是安全的。
明怡断定那人还在酒楼，可惜她不能跟进去，兵马司的人已然赶到，封锁了整座酒楼，她一进去，今晚便脱不开身了。
打更声一下又一下，连打多次，二更天到了，裴越每日二更末就寝，明怡不敢耽搁，迅速往回撤。
裴越这一夜就在书房东次间，哪儿都没去，在他面前挂着一幅雪白的画绢，墨泼上去，他需赶在墨水滑脱之前，绘出一幅泼墨图来，这对功力要求极高，恰好今日诸事已料理完毕，就等齐俊良那头的消息，是以抽闲作画。
大约是亥时初，赶往南城那位暗卫头儿回到府中，一进屋便跪地请罪，
“家主，属下没能捉到活口。”
裴越置若罔闻，手中笔锋疾快，终于赶在最后一滴墨滑脱前，一横一挞，那滴黑漆漆的墨瞬间化作一块顽石，整幅画壁立千仞，怪石嶙峋，堪称一幅极品泼墨。
裴越很满意，这才收笔，接过书童递来的湿帕子，慢腾腾转身看向他，
“怎么回事？”
暗卫抬首答，“家主，属下遇到一名蒙面高手，对方年纪不大，大约二十上下，遭十名高手围攻，竟能全身而退，实属罕见。”
裴越神色并无波澜，“什么来路，瞧清楚了吗？”
暗卫回忆青禾一招一式，“他手执竹竿作长矛，有大开大合之势，功法霸烈，战势凌厉，很有军中风范，可偏偏他轻功近乎登峰造极，敏捷多变，又似江湖门派圈养的高手，这样的身手，属下以前可没见过，家主，恐来者不善哪！”
裴越这才微微凝了眸色，慢慢踱至案后坐下，“乙部每日均有邸报送达京中，这五年从不间断，若是江湖上有这等高手，早该收到消息。”
“这也是属下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他仿佛是横空出世，来得诡异。”
裴越眉峰稍稍掀了掀，似难以置信，“你们十人奈何不了他一人？”
暗卫面色沉痛，“属下惭愧。”
裴越不说话了，片刻又叹道，“能请到这等高手坐镇，看来这水是越来越深了，那你们可查到什么了？”
暗卫这才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捉住一名刺客首领，人虽死了，身上却搜出这东西来。”
裴越接过那张纸条，这是一张小小的票据，上书“今收一千两，出八人”的字样，落款“桃花坞”三字篆印，裴越眼眸深眯，指尖轻轻在桌案敲打。
桃花坞的名讳裴越是听过的，是城南一处妓院，大约出入非达官贵人，所以在京城名声不显，由此可见，这个桃花坞很可能是打着妓院的旗号，私下做杀人的买卖。
只消查清楚近来什么人出入桃花坞，便能锁定目标。
“把尸身和物证交给齐俊良，让刑部去查。”
“是。”
不多时，另一名暗卫首领也赶回来，禀报了酒楼一事，“属下听声辨位，确认他在二楼西面第三间，可搜查时，里面什么都没有，挨个挨个审问过了，说是进去一位身着青白相间长衫的老者，属下将整个酒楼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这样一个人，可见此人极其狡猾，必是乔装打扮隐身其中，现如今兵马司已封锁酒楼，让所有人学着吹一口哨，甄选可疑目标……”
裴越素来心细如发，略一思索便提醒他，“他想要乔装得毫无痕迹，那么酒楼一定有同伙，再细细盘查，此外，也查一查这间酒楼的底细，看背后是什么人在经营……”
“再告知齐俊良，干脆将酒楼多封几日，那吹哨人行事不漏痕迹，未必不是一位重要人物，既然确定人在里头，那就一定不要放过，先锁着，且看有无人来打探消息，届时必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
一番布置下来，可见心思之缜密。
暗卫顿时叹服，“属下这就去一趟刑部。”
此间事了，裴越蓦地看了一眼铜漏，亥时二刻了，他忽然想起傍晚时分目色殷殷的明怡，不做犹豫，信步往后院去。及至穿堂，除了守门的婆子，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裴越也没在意，径直来到正院廊下。
付嬷嬷竟是不在，掀帘进东次间，屏风后的内室隐约有灯芒溢出，以为明怡在榻间，上前随手掀帘一望，被褥铺在床上，有睡过的痕迹，却不见明怡身影，
裴越顿生疑惑，四下一望，“夫人？”
将将从甬道闪身进浴室的明怡，听到这么一句，心突突一跳。
回得这样早？
明怡暗道不好，紧忙将身上的夜行衣，和里头一层小厮衣裳褪下，悉数绞在一处打个结，扔去暗黑的梁角，再环顾一周，见素日洗脸的木架上有一盆水，二话不说湿了帕子往面上一拂，将那易容的药灰给抹去。
而这个空档，那声“夫人”愈近，已在屏风外了。
“家……
明怡盯着屏风唤了一句，裴越一向极有风度，从不窥测她沐浴，是以听到声响，只立在屏风外便不动了，
“你怎么了？屋子里怎么没个伺候的人？”
明怡头上还束着男发，立即抽出簪子，一头墨发如瀑布般铺落，手法太快，不留神簪子撞在铜盆，碎成两半，继而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裴越听得一声叮当，只当明怡出了什么事，越屏风而入，
一抬头，四目相对。
明怡一身雪白的中衣洒落立在盆架旁，方才净过脸，鬓角发梢带着湿气，一双清透的眉眼好似被水洗刷过，格外幽亮明净，她定定看于他，解释道，
“我适才睡了一会儿，这厢醒来出恭，家主这是忙完了？”
裴越见她面颊水渍未干，逼近一步，肃声道，“脸上怎么湿得这样厉害？”
明怡哂然道，“做了个噩梦，吓出半身汗，方用帕子擦了擦。”
裴越却觉着她不大爱惜身子，“寒冬腊月的，怎能碰冷水？”
回到屋内，摇了铃铛，让下人进屋伺候，好在迷香已过，后院婆子得讯立即将温着的水提了几桶送进浴室。
长春堂的浴室极大，当中以竹屏作隔，裴越在东，明怡在西，各自花了些功夫收拾停当回屋。
两人并排坐在榻沿，用了同样的皂角，气息交织在一处，明怡实在口渴，恰才喝了几口，这会儿又倒了一盏，事情办的很顺利，心里也松快。
裴越请君入瓮，她便借力打力，想必不出两日便有结果。
裴越脱好鞋，打算上榻，余光从明怡身上掠过，视线里隐约划过一丝血色，目光登即移过去，只见明怡的耳珠似乎被什么划过，带出一条血痕。
“何时受伤了？”
明怡心蓦地一紧，搁下茶盏茫然问他，“哪儿？”
顺着他视线往脸庞抚去。
裴越盯着她伤处，蹙眉，“耳珠被划了下。”
明怡想起方才被青禾捎带进府，定是被树枝划伤了，面不改色解释道，“是吗？我毫无所觉，莫非方才看话本，被纸边刮了下？”
纸张刮过的痕迹与树枝划过的痕迹是不同的，光线暗，裴越第一眼还没瞧清楚，待凑近细瞧，明怡注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忽然覆身过去。
殷红的唇瓣贴住他薄唇，
裴越始料不及，身子僵住，连着呼吸也一并屏住了。
她的唇太凉，带着霜雪之气。
却也极软，至少比她那个人要柔软。
两人就这么贴了足足好几弹指功夫，谁也没动。
已到亥时四刻，逼近裴越就寝的时辰，这么一闹要闹到何时去？裴越在斟酌。
明怡方才是情急之举，要如何亲人，心里委实没数，罢了，做都做了，硬着头皮也得做下去，于是她双手覆上他胳膊，就着把人推上榻间，唇压在他身上，等着他反应。
若裴越不乐意，她总不能勉强？
帘帐滑下，覆住二人交叠的双腿，外间的灯芒已被遮挡住，拔步床内只余朦胧的灯色。
她呼吸泼洒过来，挺翘的鼻梁抵在他鼻翼处，那张脸似乎犹带着被水浸透过的氤氲，眼直勾勾盯着他，裴越被她瞧得喉结翻滚，这几日与她同床共枕强抑的燥热好似被点燃，如火簇簇窜起。
他抬手钳住她腰身，翻转过身，将她压下，二人的双腿也由之均挪上塌。
裴越眉目沉静注视她，幽深的瞳仁翻腾着欲色，低声问，“想好了？”
都这样了，还能没想好？
明怡坦然道，“是”，简简单单一字，透着洒脱的韵致。
裴越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再度俯身，贴着她唇瓣细细研磨，毕竟不是那么熟稔，又是第一回 ，动作极是温柔，一手撑在她两侧，腾出一手去解二人的腰带。
二人外衫已褪，本只剩中衣，中衣再解下，只剩薄薄的丝绸寝衣了，明怡身上有伤痕，不习惯被他瞧见，陡然拦住他的手，“家……一件吧，我……
“好。”裴越自来矜持，也不习惯赤身相对。
层层叠叠的衣裳一件一件被扔出来，有中衣，有亵裤，片片飘落在脚踏，覆住那两双冬靴，各人身上留了一件薄薄的长衫，被褥裹上来，密闭的空间，体体面面的，少了那么一层尴尬。
不喜口液交缠，未伸舌尖，裴越只在她面颊流连片刻便往下，与此同时双手捉住她手腕，一点点与之相交最后将之扣在头顶。
明怡从未被人这般强势对待，很不习惯，喘上一口气低声商议，“家主，能不能松开我的手？”
这时，身上那男人好整以暇盯着她，嗓音被渡上一层沙哑的欲色，“你说呢？”
明怡与他对视片刻，张了张嘴，竟是无力反驳。
看来上回伤他的事是过不去了。
明怡望着他，眼神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妥协，落在裴越眼里便是有些委屈了，他又垂眸在她唇瓣覆了覆，算是安抚，与此同时，长膝已顶进来，明怡脸蓦地一热，微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虽说那双眸子依然干净清透，眼尾却不知不觉被点缀了一抹红，这样的风情于她而言，已是很难得了。
寒冬腊月的，一不小心便着了凉，裴越尽量压低身子，将被褥裹严实，不叫她着一点凉，又怕她难受，改用双手握住她手掌，双臂手肘撑住，如此贴得更近，甚至那股疾炽的燥热已混合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了。
自从那一处贴住后，他们谁也不再言语，眼神也无任何交流，都有些难为情。
画本里描得再唯美，真正践行又是另外一回事，明怡有些难受，好似无法容纳，胀得她呼吸都困难，汗一滴滴往外冒，顺着湿透的鬓角往下滑落发梢里。
她当然不习惯发出任何示弱的嗓音，尽量让自己放轻松。
也从未想过这种事竟然这么难捱，甚至已经默默盘算过去了多久，是不是差不多了……正这么想着，突然，好似有什么越过山棱直抵心尖，那一瞬天地都静了。
明怡深吸了一口气，原来一切才将将开始。
檐外风声鹤唳，稠密的风从窗棂缝里偷进来，迫不及待钻进鸳鸯帘帐，扑打在明怡面颊，她冷不丁颤了下，被褥内外真真是冰火两重天，面颊吹着冷风，内里却火热难当。
裴越从不是肆意妄为之人，相反他极为克制，毕竟是初回，自然不想给明怡留下疼痛难忍的印象，眼看她眉心皱在一处，虽然没喊疼，裴越却是打住，有些进退两难。
意识告诉他当往后退，身子却没准许，想着总归得过这一关，他年纪不小了，父亲在他这个时候已然有了他和二姐，而如今他的孩儿还不见踪影，这是他们身为宗子和宗妇的责任。
“你再忍着些。”他出声安抚，终于舍得松开她，抬袖细致拂去她面颊的大汗，
明怡这辈子不知吃过多少苦，旁人哄她，反而叫她格外不好意思，多少大风大浪过去了，这点事算什么，她定声给出回应，“我没事。”
嗓音带着难耐的哑，浅浅拂动男人心弦，腹下的燥热是再也抑制不住了，干脆一鼓作气越山跨海成全了她。
接下来的事，好似就由不得他们了。
进也罢，退也罢，理智做不得主，全凭本能在操控。
依旧是难耐得很，却又腾升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酸软，能让人提不上劲来，好似被人掐了软肋，硬是要挠上一挠方舒坦，渐渐的又似乎觉得不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令她无所适从，甚至不知所措。
从三岁起被扔进丛林，与野兽为伍，群狼环伺，冷静理智一直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色，这种失控的感觉，想要承欢的感觉令她陌生，几度想叫停又忍住，他显然还没好，汗液滴在她眉心，裹着面颊那股臊热与她的肌肤融为一体。
那张始终清隽的面孔，哪怕此时此刻亦是难掩贵气，深邃如墨般盯着她，令人目眩神迷。
裴越敏锐察觉到她在相就他，一手握住她白净的手腕，一手托住她后颈，激浪一阵拍打一阵，终于某一刻电掣雷鸣，江水破闸而开一泻而下，漫过她眉心面颊甚至鼻息，她不由自主猛打了个哆嗦，两人气息撞在一处，一瞬将彼此给淹没。
潮水过境，理智回旋。
耳畔静下来，唯剩努力平复的呼吸。
这样的亲密穿凿显然超出他们的预计，这样的失控也是他们不曾经历过的。
双目探进彼此。
明怡想起自己进京的目的，有愧于他。
裴越记得前不久他还在嫌弃她的出身，亦心生内疚。
此时此刻，愧疚有，责任有，欲望也有，甚至连疼惜也不缺，却唯独没有男女情愫。
尴尬无端蔓延。
甚至不用去看清彼此，极为默契地松开对方，一个转身坐于榻沿，一个裹了裹被褥靠在里侧，身子里的余韵提醒他们，适才他们在此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欢爱，冷静自持的本性又让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失控的一面。
好半晌过去，均无人吭声。
直到汗液完全收住，冷意袭来，裴越方摇动铃声，侧身问她，“可还能动，要不要唤嬷嬷进来伺候？”嗓音残存未褪的暗哑，却没有主动伺候她的觉悟。
明怡咽了咽干痒的喉头，尽量让自己声线显得平静，“无妨，你先去洗。”
方才床笫之间，嗓音软得一塌糊涂，叫她如何面对他？
有过肌肤相亲后，两人反而越客气了。

第18章 你以什么身份去劝她？……
裴越淡淡点头， 先一步起身，大约是猜到明怡有些不好意思，临走前替她将帘帐掩严实。
听着脚步声远去， 明怡着实长吁一口气。
方才那一幕幕太不可思议，好似有个捣杵对着那花瓣儿摧， 千锤百炼研磨出黏腻的汁儿般， 她难以想象自己能成那样，捂额许久，方慢慢平复。
心静下来， 骨子里那股绵软却游走得更为清醒，不可否认，累是累， 痛快也是事实。
难怪那些男人日日嘴里念叨着家里的媳妇， 原来是这般快活滋味。
唏嘘片刻， 明怡收整心情下榻，去了浴室清洗。
她一走，付嬷嬷便进来了， 付嬷嬷是个明白人，深夜叫水， 做了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赶忙带着两个利索的大丫鬟进屋收拾， 让拔步床内焕然一新， 重新将香点上，准备好温水，便退出去了。
裴越先更衣出来，适才出了不少汗，着实有些渴， 来到屏风处的桌案，给自己倒了一盏水饮，眼神掠过东窗外的博古架，铜漏指向子时二刻，比平日要晚睡两刻钟，这是极罕见的，原以为这会儿已困顿不堪，却不知为何，大抵是欲望得到纾解，身子倒是通泰得很。
回想方才的种种，今日这般，才算真正成了亲。
神情有那么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餍足。
少顷，浴室方向传来动静，明怡身影已绕出屏风来。
裴越回过身，两人视线不期撞了个正着，均不动声色。
只见她满头墨发倾垂，给素来英气的人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柔情，她面色温静行至屏风处，墙角悬挂的风灯如玉，映着清朗明致的面容，灼灼生辉。
她极好看，也很耐看。
裴越猜到她嗓子干痒，主动斟了一杯茶，抬手递给她，
“润润嘴。”
明怡腿有些酸软，在他面前却不露出半分，接过茶低头喝，方才裴越眼神落在她身上有些久，如果她没意会错，好似有那么一丝不显山不露水的占有欲。
这难道是有了肌肤之亲后的不同？
裴越离得她并不远，大约一步的距离，过去不曾发觉，今日细看，明怡身量着实足够高挑，能及他下颚，不像旁的妹妹们，要艰难仰头与他说话，这样的距……莫名令他舒适。
现在两人是地地道道的正经夫妻了。
好似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方才抵进时，明怡神色间可是难忍的很，遂问，“有没有弄疼你？”
这话问的。
明怡一手执盏，一手抱臂，迎上他的视线，摇头道，“没有。”
两人相对而立，干巴巴看着彼此，过去总还能找些话茬聊，今日浑然不知该聊什么。
视线再次错开。
裴越道：“快睡。”
太晚了。
明怡搁下茶盏，抬步往拔步床走，迈了两步，忽然回眸，身后的男人正耐心将她放乱的茶盏给摆好，一身苍青的宽袍长身玉立，察觉她在看他，视线移过来，那双眸子带着水洗过后的明净隽秀，很清落的气质，无与伦比地好看。
明怡告诉自己不亏，从心里上接受了这一场燕好。
都很累了，吹灯上榻。
不至于隔得太开，却也没到相拥的地步。
各自沉沉睡去。
翌日，裴越比往回晚了一刻钟醒，以至于行程便紧凑了些，好似刻定好的晷表忽然被拨快了，令裴越极度不适应，付嬷嬷偷偷瞄他的脸色，见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心中不由戚戚，付嬷嬷也难，过去裴越从不需她催起，想着昨夜闹得晚了些，心疼他不愿催他，晚一刻便晚一刻吧，可今日这么一瞧，看来是错了。
待要请罪，这厢裴越已穿戴整洁，只吩咐一句，
“莫要吵她，让她歇好。”
嬷嬷连连应是，请罪的话也收住了。
说完这句，裴越的脸色好似转明朗了些，系上氅衣信步迈出长春堂，从小门打书房前经过，一应随扈已候着了，大家似乎意外家主今日迟了时辰，一个个虽没说话，惊诧都写在脸上。
裴越默默揉了揉眉棱。
误事啊。
这一日的朝堂当然不太平，齐俊良听从裴越的建议，一面封锁酒楼，揪着不放，一面连夜安排人手突击桃花坞，将桃花坞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全部捉拿到案。
那桃花坞的老鸨是个狠角色，四十来岁年纪，风韵犹存，大冬日里一身薄衫拢着身子，跪在公堂下，掩面低泣，只道自个儿什么都不知晓，咬定是旁人诬赖她。
只是刑部那积年的老吏也不是吃素的，见多了伎俩，不吃她这套，一通严刑逼供，老鸨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不得不招，承认私下着实收人银子替人张罗杀手办事，
“只是官爷，您也晓得，咱们干这个行当的，有行当上的规矩，那幕后人岂会让咱看出真章？那可是比深山里的耗子躲得还实呢？每每来人皆是以头巾腹面，不露真面目的，奴家也从不多问，也不能多问，只道要多少人，什么时候要，开个价便可。”
那刑部郎中扶在案头，阴森森盯着她，“那也行，将账簿交出来，好叫爷瞧个明白。”
那老鸨柔柔一笑，递上几个媚眼，“官爷，这种杀人的买卖岂能留存根？更不会记账，货银两讫便完……
这位刑部的官员可不管，又是一通打，与此同时遣人细细搜查那桃花坞的据点，最终从一地砖里翻出一簿账册来，老鸨见大势已去，为了将功折罪，只能将自己晓得的一股脑说了。
拿到第一手的证据，齐俊良便直奔内阁寻裴越。
昨夜之事，惊动了圣上，裴越进宫陈情，还要视朝批阅折子，直到午时方进值房，齐俊良昨夜几乎一宿没睡，眼底一片乌青，只是到底有了收获，神色却还算好，等候裴越的间隙歇了个晌，待人进屋，便迫不及待将那些证据递过去，
“东亭你瞧，这账簿并老鸨的口供核对得上，十月二十八，使臣进驻西郊行宫之日，也就是你大婚当日，桃花坞果然收了一千两银票，派出了八名死士，只是那老鸨着实不知那些死士用于何处，只收了钱，点了人去。”
“至于接头之人的相貌，老鸨也画了下来，据她描述，那个去桃花坞接头的人恰恰就是昨夜死去的那名刺客首领。”
“只是麻烦来了，线索到这，咱们怎么揪出那幕后主使？”齐俊良一口说完，摊摊手，在裴越对面坐下。
裴越一面听着，脑海一面还在盘算皇帝交予他的另外两桩事，百忙之中替他琢磨了一会，坐下问，“物证呢？对方不是拿了一千两银票么，银票可还留着？”
“在在……齐俊良将物证均收在一个匣子里，闻言便将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一千两银票来，“呐，就是前几日的事，银子还没花出去，搁在这，被我们的人寻到了，老鸨也指认了，就是这一千两银票。”
裴越目色落在那银票上，倏忽一凝。
这些银票裴越眼熟，出自裴家帐下的敏行钱庄。
大晋朝廷在开国之初曾发过宝钞，可惜宝钞印制没个限度，导致物价哄涨，宝钞不值钱了，渐渐废止，现如今流通的最广的还是白银和官印的铜钱。
日常买卖发放月例俸禄，银子铜板都还够用，可一旦数额巨大，携带银两就很不方便了，这种情形下，客人会将银子存入钱庄，换取银票，再去相应地儿支取，久而久之，这种银票也在市面上流通。
而大晋最负盛名的钱庄，有四家，由晋商筹建的晋西钱庄，江南富商联合筹建的江南钱庄，西南的益州钱庄，以及裴家麾下的敏行钱庄，而这些钱庄中，又属敏行钱庄信誉最好，通用范围最广，甚至洋商入晋，也会在敏行钱庄兑换银票。
为何，只因裴家屹立数百年不倒，哪怕是战乱时节依然提供银钱兑换，在百姓心中是参天大树般的存在，其信誉为其他钱庄不可企及。
而敏行钱庄有其严格的银票兑换章程，每一张银票皆有票号，每一个票号独一无二，什么人取走哪些票号，钱庄是有记载的，甚至单从这张银票上的字迹和印章，裴越都能断出这张银票出自裴家哪家钱庄。
裴越将银票接过来，抽出一张交给沈奇，“你即刻安排人将这张银票送去钱庄，查一查是何人兑换的银票。”
这不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么？
齐俊良望着这位内弟，佩服得五体投地，无论什么事落到他手里，总能逢山开路遇难成祥，也难怪朝野盛赞他“简在帝心”。
能做他的姐夫，简直是三生有幸，这么一想，家里那位再怎么不待见他，好似也能接受了。
“东亭啊，你也一个脑子，我也一个脑子，为何我不及你十分之一呢。”
裴越对着这样的奉承向来是置若罔闻的，“我还有折子要阅，姐夫若无事便先回衙门，待有了消息知会于你。”
齐俊良晓得他公务繁忙，不敢逗留，摆摆手便离开了。
裴越这厢忙到傍晚方回府，昨夜闹得晚了些，睡得有些不踏实，今日午时陛下相召，又耽搁了他午歇，是以回程路上便靠在车壁假寐，眯了不知多久，听得外头马蹄声近，倏忽睁开眼，帘子一掀，雪沫子不知不觉飘了满空，暗卫策马凑近，递过来一封邸报，
“家主，有眉目了。”
裴越接过，搁下帘子，展开邸报，凑在案头那盏琉璃灯瞧，
邸报出自敏行钱庄某位掌柜，上头醒目写着一行字迹，
“禀家主，此票号由远山侯府萧家取……后附取票的日期数额与票号起始。
萧家？
裴越眉心蓦地一紧。
他暗道不好，一旦牵扯朝廷一品君侯府，届时恐掀起血雨腥风，这不是裴越愿意看到的。
银票虽为萧家取走，却也可能流通给别人，仅凭这张邸报还不足以下定论，尚需从旁的地儿寻到佐证。
而这时，他忽然想起，数日前萧家赔付一沓银票给了明怡……
马车抵达裴府大门，天色将暗不暗，陈管家上前迎着他下车，奉了暖手炉给他，“家主，天冷，又到了年关时节，您仔细着身子。”
裴越接过手炉，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苍穹暗青暗青的，层层叠叠的青云仿佛要倾轧而下，风雪欲来。
他驻足片刻，方拾级而上，“今日少夫人忙了些什么？”
明怡嫁进来这么久，裴越还是第一回 过问她的起居。
陈管家循着他上了台阶，笑着回，“问过付嬷嬷了，说是一整日皆在院子里，哪儿都没去呢。”
裴越不由担心，难不成身子不适？
陈管家又道，“家主，今日太太那边留饭。”
荀氏吩咐过，今夜叫裴越和明怡一道去上房用膳。
裴越心知肚明，母亲定是晓得他们俩圆了房，心里头高兴，刻意热闹热闹。
荀氏所住的春锦堂在裴府中轴线之西，并非裴家内宅最气派的上房，过去裴越父亲在世时，荀氏和丈夫住在中轴线正中的清济堂，丈夫去世后，她不愿独居于此，后避至隔壁不远的春锦堂。
意思是将那清济堂留给裴越夫妇。
母亲在世，裴越岂能占据上房，故而这些年清济堂一直空着。
过垂花门，前方五开间的清济堂在望，沿着游廊往西偏上一脚，便抵达春锦堂前的小花厅。
素日里后宅的姑娘都爱聚在此地玩耍，伴着荀氏解闷。
今日明怡一人独立厅中，身上罩着件银色的披风，神情如旧看不出端倪，直到近前细细打量她，见她脸色白了几分，裴越问，“可是病了？”
明怡着实身子不适，昨夜在外头吹了一夜冷风，后来又与裴越在帐中纠缠半个时辰，出了大汗，一冷一热，这不便着了凉，不过不愿裴越担心，只道，“哪有？就是起的迟了些，有些困顿。”
做了最亲密的事，不意味着心就亲密无间了。
裴越明白，明怡在他面前还是报喜不报忧的，他也没多问，只道，“这里风冷，先进屋。”
“对了，家主，”明怡忽然叫住他。
裴越回眸看她，“怎么了？”
明怡指了指内间，眉梢缀着笑问，“今晚能给我饮一盏女儿红么？”
昨夜为了不被他捉到首尾，被迫放弃了一盏烧刀子，明怡心里委实遗憾得紧，今日身子不适，喝一口酒能驱驱寒湿。
裴越闻言忽然笑起来，不紧不慢问，“若是我没记错，前日傍晚谢家送了一壶屠苏酒来吧？”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明怡火气就压不住了，她懊恼看着他，“被青禾偷偷藏起来了，不许我喝。”
裴越闻言不能更赞同，“青禾做得对。”
明怡小脸一跨，很不高兴。
裴越发现，一不给她酒喝，她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很有几分率真可爱。
这样的她，与昨日床笫之间判若两人。
裴越多看了她两眼，
但也不能纵着她，他注视她皎白的面颊，低声吩咐，
“如今咱们要为子嗣考虑，这酒你眼下能不喝则不喝。”
明怡听了这话，袖下的手微不可见地颤了下，神色间淡下来，不再多言，“我知道……
看来攻克他这条路已然堵死。
指望裴越给她酒喝已是不能了。
进了屋，十三少爷裴承玄也在。
叔嫂两个显然更加脾性相投，裴承玄瞧见明怡，迫不及待把手里一个把玩的物件递给她，“嫂嫂你快瞧，这是国子监同窗赠予我的，你说这玉佛雕的好不好？”
两人凑一处就有说不完的话题。
四方桌，裴越和荀氏相对而坐，明怡和裴承玄坐对桌，荀氏和裴越就光看着他们俩说话。
明怡对雕工是有研究的，说起来头头是道，裴承玄大约没想到嫂嫂擅长雕刻，很是意外，便追着问个没完。
饭菜已摆上了，他们俩没说完，荀氏也不说开席，她与裴越不同，裴越像极了他父亲，父子俩规矩一个赛一个大，平日均是不苟言笑，荀氏受够了丈夫和儿子的冰山脸，素日不爱约束晚辈。
她耐着性子听他们叔嫂掰扯。
本以为裴越会出声制止，不料他不仅没吱声，还数度看向明怡，欲言又止。
果然做了夫妻就不一样了，过去他哪只眼睛往明怡身上瞅？如今晓得盯媳妇了。
荀氏笑而不语。
裴越忽然发觉，明怡对十三弟的称呼已从“十三弟”改换成“玄哥儿”，这是亲昵的表现。
而对着他，一口一个“家主”，显得客气生分。
他是她的夫君，不是她什么家主。
“那改日我给玄哥儿你刻个印章。”
“好嘞嫂嫂。”
“敢问嫂嫂，你还给谁刻过？”
明怡悄悄瞟了一眼裴越，只见那家主双目低垂，正襟危坐，整个人宛如雕刻般完美，对着他们的闲话是丝毫不感兴趣，通身没有一点烟火气。
明怡探身回裴承玄，“裴府你是第一个。”
裴承玄闻言双目睁大，顿时心满意足，“太好了，嫂嫂若给我刻了，我保管日日不离身。”
裴越：“………”
终于听不下去了，他面无表情道，
“母亲，开膳吧。”
荀氏一笑，吩咐婆子布菜。
这一顿饭吃得热闹，明怡没酒喝，足足喝了三碗羊肉汤，喝得身子暖和和的，那点不适也淡去了。
用完晚膳已是戌时初刻，今日荀氏心情极好，留他们说了一会儿闲话，甚至提起裴越幼时，
“他三岁便像个小夫子……”
明怡抿嘴带笑，心想现在也是夫子。
然后冷不丁问起明怡，
“明怡，你母亲呢，幼时是谁将你养大的？”
明怡鸦羽蓦地一颤，如同飞蝶扑翅，垂下眸，“我生来便没有……
这话明怡说得没有底气，毕竟，她亲生母亲还好好活着在。
活到见了她，估摸也认不出来。
荀氏闻言，心里扎了刺般疼，抬手将明怡双手拉在怀里，
“是母亲多嘴了，惹你伤心事，不怕，往后我便是你的娘。”
明怡洒然一笑，温声望着她，“谢谢……
絮絮叨叨一会儿，恐叫明怡伤怀，荀氏收了嘴，让他们回去了。
游灯如龙，曲折蜿蜒在裴府大小院落，将那纷纷扬扬的雪照得丝毫毕现，回长春堂的路上，夫妻俩一路无言。
明怡晓得裴越这人有洁症，她喝多了羊肉汤，恐身上沾了那膻气，刻意离他远了些，夫妻避讳到他们这个份上的，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对来。
回到长春堂穿堂口，裴越照旧没跟明怡进屋，而是驻足道，“夫人，萧家给你的彩头银票，可还在？”
明怡心弦一动，这么快就查到萧家了，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半分痕迹，“那日家主吩咐人送给我，我便交给付嬷嬷收着了。”
彩头是裴越替明怡讨回来的，所以裴越丝毫怀疑不到明怡头上，颔首道，“你取来，我有用处，用完再还你。”
明怡二话不说进了屋，叫付嬷嬷取了匣子来，打都没打开，一股脑全给了裴越。
裴越接过，嘱咐她早些歇息，就回了书房。
将将进了院子，正要核对两边的银票，那头院外传来齐俊良的嗓音，
“无妨，我吃过了，我就是寻你家家主有些事，夜寒风急，我就不惊动太太了，你们也别惊动她……”
齐俊良今日本有应酬，听说裴越这边有了消息，匆匆吃了几口赶到裴家。
扑落一身霜雪迈进书房，见裴越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两个匣子，凑过来一瞧，“怎么样，可有眉目了？”
裴越没急着解释，而是指了指对面圈椅，
“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齐俊良依言落座，双手搭在扶手，先给自己斟了茶，等着裴越下文。
裴越面色难得凝重，
“姐夫，买通杀手截杀使团的人很可能是远山侯萧镇。”
齐俊良唬了一跳，手中茶水一晃，险些洒落，连坐都坐不稳了，“你没唬我吧？”
“那可是萧镇，堂堂四大君侯府之一的萧家家主，当朝恒王殿下的岳父，你说他截杀使团，怎么可能？这么做，于他有何益处？”
裴越见他满脸不可置信，也不意外，只将面前两张银票摊开，一一对比，
“我已查到，桃花坞那一千两银票出自萧家。”
齐俊良也不笨，“即便出自萧家，也不一定意味着雇买死士的人就是萧家。”
“没错。”裴越又将明怡给他的银票展示给他瞧，“可是三日前，我替我夫人从萧家讨回彩头，萧家管家亲自登门，送了这沓银票来，上头还有萧家总账房的印章，这些银票上的票号与桃花坞那一千两极度接近，也就是说，这批银票是一块取出来的。”
“取票日期就在今年十月初六，到今日也不过一月有余，总额一万两，这么多银票，萧家短期内全部流通出去不大可能，况且，一千两银票，面额一百，通共十张，票号全是连起来的，从可能性来看，萧家嫌疑最大。”
齐俊良深吸一口气，“这么看来，萧家是当真参与了这两次截杀。”
裴越慢慢将银票收好，“常理推断是这样没错。”
齐俊良闻言顿时如塌了天似的，手中的茶都顾不上喝了，惶惶不堪，一旦萧家牵扯进内，这个案子将极其棘手，一个不慎，他有性命之忧。
恒王如日中天，已快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了，这个时候，齐俊良绝对不愿意开罪于他。
他忧心忡忡问，“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萧镇堂堂远山侯，手握三千营，是不折不扣的当朝柱石，他遣人偷使臣宝物作甚？”
“东亭，咱们是不是错了方向？”齐俊良起身问道。
裴越握着桌案一方玉石，拿在手里细细把玩，冷眼看着齐俊良，
“你不会真以为那一夜五拨人手奇袭北燕使团，是为偷什么宝物？”
齐俊良喃喃道，“我也一直觉着奇怪，哪有遣死士去偷东西来着的？死士不是杀人的……
说到这，他忽然打了个激灵，“不对，东亭啊，难不成他们真是去杀人的？”
他想起什么了，“其实那伙家丁不用查，我也大抵清楚出自何家，只是那人好歹是为李蔺昭报仇，要杀南靖王之子阿尔纳，可其他刺客呢？萧侯爷如此稳重之人，岂能不知轻重刺杀使臣？这是挑起两国争端的祸事，被查出来是要杀头的！”
说到这，他忽然发现对面的妻弟，换了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只见他将手中的玉石缓缓举高，凑到灯下观玉，语气凝然，
“因为他们真正的刺杀对象压根就不是什么使臣，而是另有其人。”
“什么人？”
为什么裴越一直觉着此案一起，恐掀起血雨腥风呢，只因他很清楚知道，这次北燕进京的目的不同寻常。
“我告知于你，你心里有个数，但暂时不要外道。”
“你说。”
“北燕使团此次进京与大晋商谈互市，名义上打着朝贡的旗号，实则暗地里嚣张得很，价目开的奇高，他们何以姿态如此傲慢，只因他们手中握着一张王牌。”
“他们携带了一人进京，而这个人，就是大晋苦寻三年而不得的李蔺昭之……定侯李襄。”
齐俊良听到这个名字，身子一晃，茶盏失手跌落。
青禾今日一直在前院转悠，或去府门外巷子口的马棚里与人搭讪，或是坐在倒座房跟府上管家唠嗑。
她当然不是无聊，只因明怡派给她一个任务，叫她多在前院与裴越的侍卫结交，平日有些消息也好打探来，总不能日日往外头跑，次数多了容易惹人生疑。
青禾这不连晚膳都没回去吃，凑在倒座房跟府上管家蹭了饭。
她性子直爽，年纪又小，身上还带着几分憨气，府上哪个管家见了她不喜欢？
街上有什么新闻，也都说给她听。
青禾待了大半日，正儿八经的情报没探得多少，街头巷尾的逸闻倒是听了一耳朵。
这会儿吃完晚饭，陪着管家在倒座房烤火，正唠着嗑呢，便见一小厮进了门来，他将将护送几位婆子采买回来，携一身寒气进屋，
“侯管家，可有烫酒喝，这外头忒冷些，今日二太太那边采买条目极多，耽搁了不少时辰，可把我冻坏了。”
那侯管家转身将炉子上的一壶热酒塞他怀里，“你这猴儿命好，这还是我方才烫了招待青禾姑娘的，被你占了便……
小厮冲青禾嘿嘿一笑，倒了酒吃了几口，便说起见闻来，
“你们不知道吧，今日铜锣街可出了大热……
“什么大热闹？”
“近日不是北燕使臣进京么？那南靖王的儿子阿尔纳到访，陛下嘱咐长孙家的公子和梁三公子陪着他游逛京城，领略我大晋京都之繁华，哪知这位北燕郡王也是个吃喝玩乐的主，今日午后便钻进了铜锣街的罗秀坊，放荡狎妓来。”
提起“狎妓”，原还想说几句俏皮话，见青禾在场，立即收住，说起正事，
“可坏就坏在这里了，他那厢只顾着快活，不成想有人窥到他行踪，悄悄潜进罗秀坊，要杀之而后快。”
青禾听到这，心猛地一揪，“人死了？”
小厮还满脸遗憾，“没，那刀没戳中要害，只伤了他的腿，可惜呢。”
阿尔纳之父，北燕南靖王殿下是大晋的世仇，这么多年南靖王殿下叱咤三国，几无敌手，唯独败过给李蔺昭，三年前肃州一战，李蔺昭虽杀了几万北燕精锐，却也战死沙场，大晋对着这位少将军是爱戴不已，均将这笔仇算在南靖王身上，是以别看小小如裴府一届小厮，也恨不得杀了那阿尔纳出口恶气。
青禾听了个大概，只道时辰不早，得回长春堂，便立即折回后院。
彼时明怡正在泡脚，见她风尘仆仆进来，蹙眉问，“怎么了？”
青禾看了一眼帘外，凑近她身边，“师傅，大事不妙，今日有人在铜锣街刺杀阿尔纳，听说伤了腿。”
明怡脸色顿时急转直下，
“就知道她不消停！”
青禾叹道，“谢姑娘就是这个性子，满京城除了她，还真不会有旁人干这种事，也无人有她这个胆量。”
明怡沉着脸不说话，当即拿了帕子擦干水渍，一面穿鞋，一面吩咐道，“你随我出门，我要去见她，劝她莫再鲁莽行事。”
这话把青禾给听愣了，眼睁睁看着她裹了一层厚实的袍子，又打屏风处取下斗篷，往身上系好，青禾见她当真一副出门的架势，喉头滚动数次，涩声问她，
“李明怡的话，她可不会听，您以什么身份去劝？”
明怡系绸带的动作一顿，抬目看向前方，窗外的夜，格外浓稠，黑到一脚踏进去便再也回不了头，明怡沉默少许，嗓音自夜色里荡开，
“自然是一个能劝动她的身份。”

第19章 退婚书
冬月十五夜， 戌时二刻。
这个点不是出门的时辰，明怡却还是穿戴好衣裳，抱着个暖炉踏出长春堂。
侯在门口的管家眼见她带着青禾绕出回廊， 登时吓了一跳，“这么晚了， 少夫人要出门嘛？”
今夜下雪， 少夫人在京城无亲戚故友，这个时辰出门，实在不叫人放心。
可惜明怡这个人， 和气的时候比谁都和气，强硬起来无人敢在她面前说个不字，目不斜视跨出门槛， 淡声道， “备马车。”
侯管家见她一副说一不二的架势， 不敢吱声，赶忙招呼人牵来她专用马车，点了侍卫婆子随她出门。
目送马车走远， 侯管家还是不放心，掉头往山石院去。
行至山石院穿堂口子外， 沈奇坐在门廊下嗑瓜子，
“家主可在书房？”侯管家立在台阶下探身问他， 雪沫子糊了他一脸， 叫他险些睁不开眼。
沈奇坐着没动，嘴里嚼着吃的，问道，“有事？”
侯管家苦笑道，“方才瞧见少夫人风风火火出门去了， 来禀报家主一声。”
沈奇眉峰一动，心中明白了，懒洋洋回，“少夫人皇宫都敢闯，夜里出个门算什么，我劝您老人家少管点闲事。”
侯管家气得一阵倒仰，啐了他一口，“你以为我敢管主子闲事？这不是担心少夫人有什么事，不放心么，回头家主责怪起来，我可担不起。”
沈奇能理解，塞了一颗花生进嘴，指了指身后的正院，“可惜，家主正与齐大人商议朝务，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个消息暂时我是递不进去了，你既然点了人跟着，想必无大碍，等待会家主闲了，我自会禀报。”
侯管家不再多言，他只管把消息递到山石院，后面的事他管不着，于是返回门房。
沈奇看了他背影一眼，扭头望向书房，东书房内灯火通明，门口侍奉的两个书童都给遣开了，谁也不敢靠近半步，看来这次家主与齐大人所议之事非比寻常。
书童不在，裴越亲自起身将那跌碎的茶盏给拾起，扔去一边篓子里，他这人有洁症，视线里不允许有乱糟糟的东西。
齐俊良尚在震惊中，缓不过神来，一屁股跌在圈椅，惊魂未定道，
“……的还活着？他当年是真的叛去了北燕？”
“那可是北定侯……大晋最负盛名的边关主……齐俊良似乎很难接受这个事实，颓然抚了抚圈椅把手，禁不住落下一串泪来。
大晋有四位赫赫有名的君侯，远山侯萧镇，靖西侯梁缙中，平昌侯王骁，再然后便是北定侯李襄，而这当中又属北定侯身份最为尊贵，只因他嫡亲妹妹为当朝皇后，出身亦是前朝陇西名门李氏，家中子弟繁盛，文武并举。
北定侯李襄早年是进士出身，熟读兵法，某一年北燕南犯，他以兵部郎中的身份悍然奔赴前线，从此在武将的路子上不再回头，驻守边关达二十五年之久，是北燕南靖王最熟悉的对手。
在南靖王最为猖狂的时候，是他顶住了边境压力，寸土未让。
但论战绩，李襄难望南靖王项背，南靖王兵锋所向披靡，几无败绩，是一层罩在北齐和大晋武将头顶上的阴霾，直到李襄的儿子李蔺昭横空出世。
这位少将军自小跟随父亲在边关长大，行事潇洒不羁，功夫霸烈，七八岁跟父亲上战场，对南靖王的路子摸得透透的，十三岁那年，少将军翻山越岭，出偏军偷袭南靖王成功，而后在他十五岁那年，第一回 与南靖王正面交锋而不落败，从此声名鹊起，成为边关新一代冉冉升起的将星。
李襄擅长守成，李蔺昭擅长突击，父子俩配合无间，铸就大晋无可撼动的钢铁长城。
“然而这座钢铁长城却在三年前溃败涂地……”每每提起三年前那场肃州大战，朝廷官员无不唏嘘抱憾，“东亭啊，当年的事每每想起来，还跟噩梦一……
“那年冬，北燕南靖王苦李家父子久矣，心生歹计，私下勾结北齐，以重利许之，于是乎，昔日的死对头一朝结成联军，秘密南下，兵锋直指宣府，进逼京都。”
“李襄见状，当即调遣六万肃州军中的三万精锐驰援宣府。”
“可哪知，南靖王行的是声东击西之策，只遣北齐兵力佯攻宣府，他真正的目标是肃州，他深知宣府是大晋京都北面门户，一旦宣府告急，京都震动，所有边军必会调兵驰往，故而待肃州军调走后，他亲自带着七万主力，以迅不可挡之势朝肃州袭来。”
“这个时候，肃州城只剩三万兵啊，为了扼住北燕南下之势，主帅李襄立即点了两万精锐出城阻击，说来也怪，以往出击任务一直由李蔺昭担任，可那一回也不知怎的，李侯竟然亲自挂印上阵，可惜兵力悬殊，战况不利，李蔺昭见状，又遣了八千兵力往左翼偷袭，他本人只留两千亲兵并四千老弱病残退守中军。”
“然而，南靖王实在狡猾，亲自与李襄周旋的同时，再度分兵，调遣三万兵力，直扑中军，目的是要李蔺昭的命！”
“这是必死之局啊！”
齐俊良语气怅然，“可它更是一场国运之战，一旦北燕突破肃州防线，大晋西北边关将破开一道口子，届时北燕大军将势如破竹，可居高俯瞰太原，京都，甚至可顺势而下，直取长安，洛阳乃至整个江南……”
“一步都不能退……”
他始终记得那一年廷议，罕见归京的少将军李蔺昭替肃州军向朝廷讨要军粮，“肃州是边陲之地没错，可它更是大晋门户要塞，一旦被敌军突破，整个大晋危矣，所以，陛下，一步不能退，军粮一担不能少！”
“他做到了！”
说到此处，齐俊良双拳拽紧，热泪滚出，“东亭啊，你想过没有，他若不是智计百出，何以能用六千老弱病残，杀死对方三万精锐啊，那可是南靖王最引以为傲的雄师，为了杀了李蔺昭，他把自己王牌军队都给赌上了。”
“可这位李少将军硬生生杀得南靖王在帐中口吐鲜血，更是逼得他连北燕边城的老弱病残都给派去了……”
当年肃州大战，李蔺昭以少胜多已成为整个战争史上无可比拟的神话。
旁人不晓得李蔺昭战绩何以如此彪悍，裴越却是晓得的，因为他用了一样宝物，一样不世出的宝物。
裴越静静立在案前，白皙的手指轻轻点着桌案，肃穆张望夜空，“那的确是一场国运之战，李蔺昭保住了大晋国运。”
齐俊良激动地站起身，“他是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大晋国运昌隆！”
“这本该是一场彪炳千秋的名战，可孰知道，后来变成那样呢……”
李蔺昭的中军恶战之时，正面迎战南靖王的李襄也事态危急。
李襄这个人儒将出身，极有耐心，硬生生用两万兵力苦苦与对方纠缠，为其他的战场争取了时机，但终究敌众我寡，被南靖王杀得节节败退，直到李蔺昭在关键时刻撑住局面，扭转战局，
“但这个时候意外发生……该是穷追敌寇之时，那李侯竟然放走了对方一万兵力，并以谈判之名，进了北燕军帐，再也没有归来……”
“有人说他叛国，有人说他不满陛下迟迟不立七皇子为太子，意图养寇自重，放虎归山。”
“一时骂什么的都有，就连整个肃州军也因他背上污名。”
“可惜啊，都死光了，除了援助宣府的三万将士，余下三万肃州军全部阵亡，李襄进了北燕帐后便杳无音信，他本人的名讳更成了京城最大的忌讳，当年真相到底如何，也因李侯失踪成了千古谜题……”
书房内陷入一阵冗长的沉默。
谁也没再落座，谁也没再吭声，直到许久，齐俊良叹道，“不管怎么说，是三万肃州军以血肉之躯将敌人挡在了国门之外！”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那谢茹韵就在今日还伤了阿尔纳扬言要给她未婚夫报仇呢……”
雪簌簌而落，落在枝头，落在街道，更落在明怡的眉尖。
她独自坐在西北面馆那间雅舍，张望窗外浩瀚的京都。
今夜的雪像极了当年肃州城头那一场冬雪，薄薄的一层洒落城郭，被万家灯火映照有如银沙，并不让人觉得冷。
东子却不喜这场雪，被她唤出来看雪，嫌弃地哼哼两声，“雪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花儿，还是我们云州好，不冷不热，不像这鬼城，风跟刀子似的砸的我脸疼。”
晓晨兄坐在院子里的井盖，笑融融望着凄迷的夜色，“比起肃州这旱雪，我家余杭的雪才好看，每当下雪，西湖水面结一层冰，周遭银装素裹，宛如冰雕雪城，多好看哪。”
那时她想，好看的不是雪，是故乡的模样吧。
可她却钟爱肃州，她在肃州长大，“我就喜爱肃州边城，出关便是浩瀚的戈壁和草原，可纵情饮酒，肆意驰骋……这才是建功立业之地。”
若他们不在这里守着，何来西湖风景如画，何来云州四季如春。
她不怕寒霜，更不惧雪冷。
因为……真正让人冷的是人心哪……
门在这时被推开，青禾领着谢茹韵进了屋来，
少女眉梢依然咄咄逼人，一面将斗篷掀落，一面大步踏入，对着她愤道，“你最好是捎了你夫君的小楷来，否则我绝不饶你。”
显然谢茹韵对于李明怡连夜召唤，也十分不满。
明怡淡笑起身，吩咐青禾掩门出去，守在外头，自个儿却替谢茹韵斟了一杯酒，“呐，刚烫了一壶烧酒，吃了暖暖身心。”
谢茹韵在她对面落座，茶台旁还预备的帕子，她抽来一块净手，这才接了明怡的酒，
“说吧，找我何事？”
明怡静静看着她，“很忙？”
谢茹韵哼了一声，直白道，“我什么时候闲过？”
“忙着杀人？”
谢茹韵脸色一变，沉默盯了她半晌，“你也知道是我？”
明怡神色复杂道，“除了你，无人有胆当街刺杀阿尔纳，除了你，更无人敢替北定侯府伸张。”
谢茹韵心神一震，狐疑地看着她，“你也知道北定侯府？”
“我记得裴萱说过，你出生潭州，没来过京城，你怎会知北定侯府？”
眼看明怡神色从容不迫，那一身的气场实在不像个乡野丫头，心中陡生狐疑，“你甚至也知道北定侯府出了事？”
明怡没说话，只缓缓从袖中掏出一物，慢慢推到她面前。
谢茹韵看清“退婚书”三字，惊得弹跳而起，连连后退，直到撞到墙根，跟见鬼似的盯着明怡，“你到底是谁？”
明怡跟着她起身，来到她对面，修长的手指点在那封“退婚书”，语气温和，
“嫂嫂，我来迟了，让你吃了三年的苦。”
谢茹韵一听这称呼，险些昏厥过去，
“什么嫂嫂？我不认识你，你是蔺昭的什么人？”
明怡看着她没说话。
这时，谢茹韵忽然盯住她那张脸，从眉眼逡巡至鼻梁面颊，好似有那么几分似曾相识，搜肠刮肚寻思什么人能够格称她为嫂嫂，一个久远的念头突然窜上她心头，她不可置信盯着明怡，眼神渐渐从震惊过渡到惊喜，一把扑过来，拽住明怡的手臂，
“我想起来了，蔺昭有一位妹妹，出生时娘胎里带弱，说是不能养得过于精细，要送去乡下，久而久之无人记得北定侯府还有这么一位大小姐，所以，蔺仪，是你吗？你是蔺仪，是吗？”
明怡任由她拽着，定声回道，“我并未被送去乡下，一直被爹爹带在身边，养在边关。”
“原来如此……”谢茹韵骤见故人，心中情绪激荡，抑制不住泪流满面，“所以蔺仪，蔺昭死时你在身边是吗？你告诉我，他怎么死的？我听说他战至最后一刻，筋脉寸断而死，是也不是？那得多疼啊。”
谢茹韵泣不成声。
明怡心弦一抽，慢慢握住她手腕，扶着她坐下，“茹韵，你听我说，兄长出征之日，我尚在肃州城内，并未出关，而他大约预料凶多吉少，不愿耽误你，离开当夜留下一封退婚书，托我交给你，可惜肃州大战后，父亲被冠上叛国之名，我被追捕，迟迟未能回京，现如今，我替兄长将此书交给你。”
“茹韵，”明怡眉间带着怜惜，“从今时今日起，你与李蔺昭婚约解除，往后可自行婚嫁，不必再以李蔺昭遗孀自居，更不必牵扯入李家之案来，明白了吗？”
谢茹韵愣愣看着她，泪痕僵在脸上，迟迟没有反应。
明怡见状，将婚书拿起，搁在她掌心，她像烫手一般，再度抽手后退，躲去墙角，
“我不要，我不信……”
明怡头疼看着她纤弱的背影，语气加重，“你为什么不信？你们俩很有感情吗？恕我直言，我在边关这么多年，可从未听兄长提起过你，他心里压根就没你。”
“茹韵，倘若我是你谢家兄妹，绝不许我妹妹嫁给一个心里没她的男人！”
“你别说……谢茹韵转身过来，双手背在身后，抽抽搭搭道，“是我当年看上他，跟陛下强求了他，他不喜我也不意……跟他连话都没说几句，面都没见过几回，他老躲着我……”
谢茹韵说到这，委屈地要命。
明怡瞧见，心情顿时五味杂陈，咬牙道，“所以，这样的男人，你要了作甚？你何苦替他守节，这简直是大大的愚蠢，大大的不值得！”
谢茹韵见她说的义愤填膺，好似那李蔺昭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顿时满脸狐疑，
“蔺仪，你该不会是为了说服我改嫁，便将你哥哥说的一无是处吧？”
明怡苦笑不已，“你错了，这世上的人哪，可远观，不可近交，我哥哥亦是如此，别看他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有些许本事，可私下他放浪形骸，举止轻浮，对了，肃州知府的女儿，你晓得吧？他跟人家鬼混！”
谢茹韵闻言小嘴撅的老高，“你说的是沈燕？你别胡扯，我听说是那沈燕缠着蔺昭，蔺昭对她是避之不及的。”
明怡矢口否认，“你又错了，那些不过是糊弄你的，我哥哥与她实在是熟得很，夜里还一起喝过酒呢。”
眼下为了说服谢茹韵放弃这门寡婚，明怡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拼命往李蔺昭身上泼脏水。
谢茹韵一听果然呆住，然后就不说话了。
明怡重新将婚书递给她，叹道，“其实，这世间的姻缘全靠缘分，有人姻缘千里一线牵，比如我与裴越，而你与我兄长，明明有婚约，更是圣上赐婚，多么体面的事，可偏偏他在大婚前战死，这表明什么，表明你们之间终究差一口气，你和……缘。”
谢茹韵怔怔听着，所有委屈不甘最终败在“无缘”二字。
“是啊，我们确实没有缘分……”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大约有一盏茶功夫，谢茹韵最终含着泪将退婚书接在掌心，捂着脸嘤嘤抽泣，痛哭不止。
明怡瞧见，又是心疼又是头疼，她最怕女人哭了，不敢去抱她，只能两手摊摊僵硬地劝着，
“别哭了，不值当哭，你该笑，有了这退婚书，往后你天大地大，想挑什么儿郎便可挑什么儿郎……比如那梁……看他就比我兄长……
“打住！”谢茹韵挂着泪瞪她，“你可别拿梁三跟蔺昭比，那是个浪荡子，岂能跟蔺昭相提并论？”
“可人家千不好万不好，唯独对你好……”
谢茹韵忽然哑了口。
短暂沉默后，她盯着明怡，忽然忧心忡忡问，
“蔺仪，你怎么会跟裴越成婚？你怎么成了李明怡？”
明怡正色道，“这些事往后跟你说，我就问你，我祖母可还好？”
提到李老太太，谢茹韵又是一阵泪如雨下，“眼下还好，就是眼神看不太清了，一个人苦苦支撑着空荡荡的侯府，整个京城，除了我和公主殿下，无人探望她……对了，蔺仪，你去见见她吧，若是老人家知道你还在世，不知多高兴……”
明怡摇头，语气低沉，“我暂时还不能见她，若她知道我回了京城，只会赶我走。”
谢茹韵闻言一顿，旋即眼神慢慢变得凝重乃至恐惧，“所以，你进京，是为李侯一案来，是吗？”
“蔺仪，你爹爹真的进了北燕人的军帐吗？他那么儒雅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叛国？”
明怡眯起眼，肃声问她，“朝野怎么看待这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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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亭啊，你说李襄真的叛国了吗？”
裴越看了一眼窗外飞扬的雪，回到案后坐下，沉默不语。
肃州大战当年，他正在闻喜守丧，虽尽力周全物资诸事，可到底身不在朝廷，手不可能伸得太长，等他回京时，锦衣卫已将李家之案查实，李襄在援军抵达之日，确实放走了一万北燕人，并走进北燕军帐，与南靖王商讨和谈，可麻就麻烦在，他这一去不复返，坐实了通敌的罪名。
当时许多朝官跟齐俊良一般，不相信李襄会叛国，但后来锦衣卫查出越来越多的证据。
“我回京后，看过卷宗，有五名将领证实，李侯私下着实不满皇帝久不立中宫嫡子，数度对着底下将领发出过怨言。”
“而且，当年亲眼目睹李襄步入北燕军帐的有五千人，这五千人是当年援军的先遣部队，而其中就有肃州军的旧部，更有李襄心腹爱将巢正群。”
“至今巢正群依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整日郁郁寡欢，醉生梦死。”
“我思量过，旁人可能诬陷李襄，但巢正群不会，他是李襄一手提拔出来的悍将，视李襄为父，与李蔺昭情同手足，此外，五千人亲眼所见，难以作假。”
正因为铁证如山，朝中替李襄鸣不平的大臣都哑口无言，甚至就连他都没查到李襄被人诬陷的可能，裴家密卫查实，李襄的的确确进了北燕军帐，且着实放了一万人走。更棘手的是，七皇子因此牵连进李家一案，锦衣卫查到他曾自比李世民，惹怒圣上，遭至圈禁。
锦衣卫结案后，皇帝最终发落了李家，全境通缉李襄，李家族人被逐出京城，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保留一座侯府，供养皇后之母李老太太，现如今那个眼瞎的老太太独自居在府邸，无人问津。
值得庆幸的是，皇帝尤其钟爱李蔺昭，念他守住肃州门户，死得悲壮，免了他牵连之罪，是以少将军之名，依然被朝野称颂，只是其他肃州军就没这么幸运了，战死的没得到抚恤，活着的被罩在叛军污名之下，以至于军中原先对李襄的敬重全部转化为痛恨甚至唾骂。
齐俊良却激动道，“既然过去弄不明白缘故，现如今李襄还活着，被送回京城，不是正好可以问个究竟吗？”
裴越闻言，白皙的俊脸忽然渗出一抹近乎无奈的笑，“我们现在还见不到李侯。”
“为什么？”
“因为北燕的条件我们没答应，他们不肯放人。”
“管他呢，人在咱们的地盘，想个法子不给弄出来了？”
“你以为北燕人没想到这一层？南靖王是位枭雄，城府极深，他把李襄送回大晋，实则意在搅动大晋朝局，此其一，其二，以李襄为筹码跟大晋漫天要价，为确保李襄安虞，他不惜将北燕皇室座下十八罗汉之八遣来大晋，让他们日夜守在李襄身旁，此八人功夫极高，等闲人不是对手。”
不然萧镇等人也不至于铩羽而归。
“所以，”齐俊良听到这里，叹道，“萧镇就是为了去抢人？”
裴越冷冷掀了掀眼皮，“是抢还是杀，不好定论。”
齐俊良闻言立即意识到其中隐藏的干系，猛打了个激灵，也对，李襄回京，将直接关乎案情真相，关乎七皇子能否被顺利放出来，一旦七皇子归朝，那么从礼法上来说，该由他正位东宫。
换一句话说，李襄的存在对恒王是莫大的威胁。
萧镇两次雇买死士欲杀之而后快也就不奇怪了。
弄明白始末，齐俊良急得头发都要白了，
“那怎么办，接下来这案子我还怎么查？”
裴越静静看着他，“我之所以将使团进京的真相告诉你，就是为了提醒你，这个案子，你暂时先停下来。”
“为什么？”
裴越清隽的眸色里沁着些许幽泽，“你不觉得咱们查得太顺利了吗？”
齐俊良一愣，“什么意思？”
裴越素来敏锐，他想起那位蒙面高手，既然萧镇手握这么厉害的人物，为何还要去外头雇些不如蒙面人的死士？这一处不合情理，
“我总觉得暗中有人盯着咱们，盯着这个案子，做局牵着咱们的鼻子走，所以，我的意思是，暂且停下不查，其一，看看那幕后之人会不会露出马脚？”他习惯了做执棋之人，不习惯成为别人的棋子。
“其二，如今的证据还不够定萧家的罪，却能打草惊蛇，一旦萧镇知道刑部查到他身上，你看他急不急？蛇不跳出来，你如何捉得住他？如果萧镇自个儿找死，那恒王也怨不得你。”
“此外，既然牵扯旧案，那么有干涉党争之嫌，咱们还需谨慎。”
裴家祖训不干涉党争，任何与裴家联姻的家族，也均是这个立场。
不如先静观其变，再谋后事。
烫的酒已经凉了，谢茹韵最终一口也没顾上喝。
“事情就是这样的……”
明怡听她说完，神色也无明显变化，只点点头说，“我有数了，我回来，便是要查清楚事情始末，还父亲和三万肃州军一个清白。”
谢茹韵见她说的轻飘飘的，心里一阵惨然，她爹爹可是都察院首座，那样的身份却一而再再而三叫她别掺和进去，里头的水比想象中要深，又岂是轻易能查明白的，却还是咬着牙说，
“那我能帮你什么吗？”
明怡静静笑了一会儿，摇头道，“不用，你别捣乱便成。”
谢茹韵：“……”
脸一阵通红，“你既然这么说，我以后就不找使团麻烦了。”
明怡见她一双眼哭成桃子，抬手抚了抚她的肩，“交给我，别担心。”
交给我，别担心。
她也不过一瘦弱的姑娘家，还无依无靠，如何能在这万马齐喑的朝堂劈开一条生路来。
谢茹韵泪水又是一阵泉涌，哽咽道，“可是你为什么要进裴家？若是被那裴东亭发觉你的身份，我担心他能把你送去锦衣……看他谦谦君子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心里头指不定是个狠人，否则年纪轻轻哪能轻易执掌那么大一个家族？”
“裴东亭这个人将祖训视为圭臬，你所行之事与他心中的信念背道而驰，我怕他对你不利。”
明怡似乎没把她这句话当回事，还是那句话，“交给我。”
有些人天生能给人信任感，比如李明怡。
谢茹韵无话可说，泪水涟涟怔望她，“那往后我还能与你往来吗？”
明怡笑容依旧，“可以跟我打马球，可以跟我喝酒。”
谢茹韵：“……”
“你跟你哥一样是个酒徒子！”
明怡轻咳一声，倏忽闭了嘴。
少顷，先送谢茹韵出门，明怡顺着面馆的楼梯往下，打侧门出来，裴家的人被她安置在不远处的萧家铺面里，打这儿过去更近。
人将将下台阶步入院中，忽然一柄飞镖从侧面袭来，眼看即将击中她，青禾袖下飞出一条银链，只听见咣铛一声，银链将那飞镖击偏，紧接着青禾掌风一变，银链忽变银蛇窜到那人眼前，飞快圈住他脖颈，与此同时青禾疾步滑近，勒紧锁链，屈指为爪，扼住那人脖子，将他整个人重重摁至墙面，杀气腾腾喝道，“找死！”
整个过程，明怡一动不动，甚至眼风都不曾抬一下。
长孙陵被青禾勒得喘不过气来，细汗自脑门炸开，目色却始终罩着那道清绝的身影，近乎哽咽，
“师……
明怡舌尖抵着齿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低沉问，“阿尔纳的行踪是你透露给谢茹韵的？”
这几日皇帝下旨，命长孙陵和梁鹤与陪南靖王之子阿尔纳游玩。
长孙陵眼底有血色溢出来，喃喃张望她没吱声。
明怡拢着斗篷，近前一步，略带无奈，“所以，我收拾完了谢茹韵，接着还要收拾你？”
应着这句话，青禾银链勒得更紧了一分，长孙陵俊脸涨得通红，额尖青筋暴起，艰难地续上一口气，还是不说话。
明怡看着他倔强的模样，一如当年初到肃州，浑身带刺，她叹了一声，抬着下颚吩咐青禾，
“放开他，一边去，捂住耳朵不许听。”
青禾对她的指令，向来是不折不扣执行，遂抽出银链，转身步开十步，捂住耳朵。
明怡确认她照做不误，放了心，近前来，抬手抚了抚长孙陵发皱的毛领，平静道，
“所以你怂恿谢茹韵刺杀阿尔纳，就是为了逼我现身？”
长孙陵双眼通红靠着墙壁，一动不敢动，不无敬畏地凝望那双陌生眉眼，只嘴唇发乌发颤，“师傅”二字在唇腔里打转，迟迟不敢吐露出声。
明怡终于替他捋顺毛领，视线从他胸前移至那双眼，低声道，
“下回见我，记得带一壶酒。”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第20章 排班定日子（修改）
明怡这厢回到铺子里， 登上马车，赶回府邸。
婆子给她换了个新的暖炉，明怡抱在怀里闭目养神， 眯了一会儿眼，敏锐察觉不大对劲， 睁眼， 见锦杌上的青禾一张小脸拉得老长，面颊鼓成了鱼鳃，显见不悦， 笑问，
“生气了？”
青禾瞟了她一眼，不服气道， “他够什么格唤您师傅？”
不过是姑娘调教过的刺头而已， 若这都能叫徒弟， 那姑娘徒弟可多了。
明怡无声一笑，揉了揉她脑袋瓜子，哄道， “所以，你何时见我应了他？”
青禾眨巴眨眼想了想， 好像是这么回事。
明怡又道， “再说了， 那些充其量算个散徒， 你才是正儿八经，地地道道，唯一的关门弟子。”
听着这长长的头衔，青禾乐得咧嘴一笑。
明怡见哄好了她，捏了捏她脸蛋道， “那依你瞧，谢姑娘的屠苏酒能给我了么？”
青禾脸一僵，变脸比翻书还快，“没门！”
“……”
小丫头片子。
明怡气得闭上眼不理她了。
至晚方归。
抄近路从山石院前经过，顺道往裴越的书房觑了一眼，已是黑灯瞎火，
这是睡了？
还是出门去了？
明怡心里直犯咯噔，顺着石径过小门，踏往长春堂，果然瞧见院内灯火煌煌，下人正捧着托盘什物在廊下来往，她不在院内，只可能是裴越回了后院。
明怡吩咐青禾回她的厢房歇着，独自往正屋迈去。
付嬷嬷正从东次间奉了茶出来，瞥见明怡回来，顿时喜笑颜开，轻手轻脚替她掀了帘，低声禀道，
“家主等您快半个时辰了……”
明怡略略点头，表示心里有数，先从隔扇门处绕进浴室净手净脸，这才返回正室，
拔步床的床帘均被挂起，梳妆台点了一盏琉璃灯，灯火明亮，裴越身上披着件茶白的外衫，坐在榻沿看书，他身形端正磊落，交领相叠色泽明朗，整个人气质干干净净，不染纤尘，手里正翻阅各地庄子送来的年例账册，听到脚步声，也不曾抬眼。
明怡来到屏风旁的圈椅落座，口有些干，先给自己倒了一盏水喝。
大约是见明怡没吭声，裴越这才抬眼，静静看着她，“回来了？”
“嗯……”明怡若无其事应了一声，将杯盏搁下，坐着歇，也没往拔步床挪，眼神却是看着裴越，没移开半分。
无声对视。
昨夜的事还历历在目。
谁都没提，可那一层暧昧犹在。
有过肌肤之亲，无形便似有一根藕丝在二人当中拉扯。
谁也没捅破。
裴越心情有些一言难尽。
不得不承认，圆房过后有些食髓知味，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真想要，也是理所当然的。
更何况，子嗣为要。
故而，送齐俊良离开后，便往后院来。
特意比过去提前两刻钟回来，却被告知，她冒着风雪出了门，如此，在这里等了她近半个时辰。
已近子时，太晚了。
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所以迟迟没吱声。
“你去了何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明怡回他，“谢姑娘突然叫人递了消息来，约我在西北面馆相会，我还当有什么急事，急急吼吼赶过去，孰知，她竟是吃醉了酒，闹着托我替她母亲与你讨要一幅小楷……”
“你答应了？”裴越皱眉。
“没！”明怡矢口否认，这才从圈椅挪到床沿边坐着，望着他清隽的眉眼，
“这事我怎么能答应，不经家主准许，岂能随便将家主的东西许出去？这事我干不出来的。”她说得正义凛然，好似此前许出去的人不是她。
裴越不知该赞许她还是气她，好歹这回没将他卖出去，已是长进。
怎知，还没来得及夸她，只见她话锋一转，笑吟吟问，
“不过，我听说那谢夫人当年也是江南的才女，写得一手好书法，讨要小楷大约也是冲着进益切磋去的，不如家主就赏一幅？”
裴越给气笑了，她果然是起承转折，一套一套的，他移开视线直视前方，“没功夫。”
“小气！”明怡嘀咕一声。
裴越眼风侧扫过来，语重心长道，“我手里有一幅前朝书法大家米先生的杰作，我与谢大人同朝为官，他夫人既是奔着进益去的，我将之转赠又何妨？”
明怡闻言凑到他眼前来，定声道，“人家就是要你的，就仰慕家主的小楷。”
她半个身子倾过来，眉眼近在咫尺，身上那股特殊的冷杉香也由之铺洒至他鼻尖，很干净清冽的味道，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然适应这股香气。
裴越喉结微滚，看着她一言未发。
明怡目色逡巡着他英挺的鼻梁，毫无瑕疵的眉眼，再至那张薄薄的唇，连唇线弧度都是极好看的，老天爷真是额外优待他。
昨夜就在这里，她亲上他，然后有了他们的第一夜。
明怡这个人，向来信奉今朝有酒今朝醉，有花堪折直须折。
她再亲过去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只是转念一想，也不能回回她主动，于是又坐直了身。
裴越眼看那张殷红的唇，覆着一层润亮的水光，在他跟前无端诱人，又眼看着她坐回去，心情五味陈杂，默默将视线移开，把手中账册搁至梳妆台，
盖好灯罩熄了灯，退鞋上榻，这才回她方才的话，“你别忘了谢茹韵与七公主极是亲昵。”
担心谢茹韵讨要书法，最终又落到七公主手里。
明怡严肃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的东西流落到七公主手里。”
裴越不认为明怡有这样的本事，更不愿明怡因此招惹上七公主，平白无故的何必节外生枝，“睡吧，谢夫人的事我自会料理。”
谢夫人开了这个口，他不能不替明怡做这个人情，回头挑一幅别的书法给谢家，谢家当无话可说。
灯已熄，还不适应骤然的黑暗，谁也看不清谁。
明怡往里间爬去。
爬哪儿就往哪儿躺下了。
裴越这个人生活极有规律，一旦形成了习惯，便认定了这件事，且不轻易更改。
譬如，自从付嬷嬷撤去明怡的被褥后，二人夜里几乎是挨着一处睡的，每夜睡的位置于他而言便算固定了，所以，他本能地又躺在了他惯常躺的地儿。
可巧，今日躺下去，他明显感觉到被褥被两端撑起，风灌进来，明怡睡得离他有些远。
他半屈着手肘，看向朦胧光色里辨不出轮廓的妻子，无奈道，
“生气了？”
明怡正打算睡，被他冷不丁一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有，怎么了？”
“何故离这般远？”
明怡一顿，这才反应过来，二人离得有些距离。
于是挪过来。
凑近时，脚撞到他膝盖，裴越没动，明怡注视他的方向，重新躺下，胳膊挨着他肩膀。
裴越这才满意。
明怡还不想放弃，面朝他问，“真的不行？”
裴越忽然发现明怡对谢茹韵很特别，侧身回她，“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俩好像并不熟稔？”
明怡解释道，“上回马球赛，不打不相识，再者，那日送二姐回去，她请我吃过席面，实在不好拒绝。”
裴越沉默了好半晌，终究是舍不得她在旁人面前失面子，无奈妥协，
“成，那我抽空写一幅。”
明怡笑了，“多谢，你放心，谢茹韵是替她母亲要，断没有给七公主的道理。”
裴越只道，“下不为例！”
明怡自然是满口答应。
两人窸窸窣窣躺好，能闻到彼此的体香，一旦静下来，昨夜的画面不可控地闪印在脑海。
多少有些心猿意马。
裴越忍了忍，提醒她道，“下回出门，记得告知于我。”省得他空等。
明怡愣了片刻，后知后觉悟出他言下之意来，难怪今夜等她那般久，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罢了，看在他答应写小楷的份上，再主动一回又如何？
于是明怡抬手，往他腰腹伸去。
没发觉他腹部肌肉还蛮结实，宽肩薄肌，难怪是天生的衣架子。
裴越顿时一僵，连着呼吸也开始发烫。
这么晚了，招惹他作甚？
今日晚起了两刻，害他险些迟了朝议，他从来准时准点抵达文昭殿，风雨无阻，一旦哪日迟了，便会成为新闻，裴越实在不愿朝臣揣度他床帏之事，他不是一个被欲望左右的人，也不准许自己被欲望左右，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睡！”
拒绝地很是艰难。
明怡多少有些扫兴，却还是利索收回来，平躺睡下，不再理会他。
有本事一直忍着。
裴越见她面颊往里侧偏着，确认她生气了。
他等她，她不在家，她想要，他又嫌时辰晚了，总撞不到一块去，得有个章程。
于是裴越坐起身，唤她道，
“明怡。”
这是他第一回 唤她的闺名。
明怡是个大度的性子，不可能真为这点事与他计较，于是回过眸问，“怎么了？”
“我与你商议一桩事。”
“什么事？”
“夫妻敦伦的次数。”
“……”
明怡脑前默默飞过一排乌鸦，差点被这个古板的男人给气笑，却还是心平气和陪着他坐起，好脾气道，“你说，我听着。”
“每月初一十五，乃朔望大朝，我不方便。”
这个规矩明怡懂，“昨夜是我孟浪了，往后这两日我不寻你。”
裴越见她赔罪，愈发愧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与你把每月同房的日子给定下来。”
如此有条有理，往后他也能提前做安排，不至于像昨夜那样匆忙，也不至于像今夜这样落空。
这还能定日子？
明怡哭笑不得，只是她养气功夫实在是太好，硬是没露出半点痕迹，“你接着说。”
暗夜里高大的男人稳稳当当坐着，开始认真盘算，“你每月月事是何时？”
明怡想了想道，“大致每月初五至初十这段时日，每回有五日功夫。”
裴越记在心里，又道，“而我每月需值七日夜班，偶尔遇陛下急召也得入宫，这种时候不多，但也有个两三日，余下十三四日，你看……”
明怡似笑非笑打断他，“我偶尔也要出门，这种时候不多，但每月也有个两三日。”
裴越：“……”
裴越不认为她真有事要出门，定是气他给她定规矩，以牙还牙罢了，是他有愧在先，没有拒绝的余地，由着她好了，于是点头，继续道，“如此每月剩十来日，你看，隔多久一回合适？”
通共只剩十日，还要隔？
明怡肺管子都快气出烟来，
合着您别在这待了，径直搬去大相国寺住着，出家当和尚去算了。
明怡看穿裴越想把这个选择交予她来做，她偏不，偏要他自个儿选。
于是她不说话。
裴越意会到，有些赧然，略略吸了口气，轻咳道，“余下每两日一回，成吗？”
要太多显得孟浪，隔日最好，纵欲伤身。
这么一算，每月五回。
明怡一言难尽颔首，“成。”
顿了片刻，皮笑肉不笑看着他，
“裴大人，劳烦您拨一拨您的算盘珠子，每月排个班给我。”
裴越：“………”

第21章 捏她
明怡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她也不是来吃喝玩乐的，这种事便如那野味，有就吃一顿， 没有也不惦记着。
又不是酒……
这一夜格外冷，屋子里虽烧了地龙， 明怡脚还觉着冻， 当然是毫不犹豫就蹭到裴越那边，有现成的火炉子不用白不用，裴越睡得如何， 明怡不得而知，这一夜她睡得倒是极好。
次日一醒，身旁早没了人， 明怡梳洗装扮照旧去给荀氏请安。
没让嬷嬷跟， 就青禾陪着她去春锦堂， 昨夜下了雪粒子，今日院子里就结了一层冰，明怡畏寒， 穿上了针线房新给她做的一件皮袄，手里抱着个暖炉， 倒还算舒适， 过去这玩意儿她可从不用， 如今是离不得。
路上青禾便问， “今日我还要去打探消息么？”
明怡说，“无事到处转转也成，盯着些刑部和萧家的动静。”
昨夜裴越寻她要了萧家的银票，可见已查到了萧镇头上，现在萧镇在刑部和裴越那已是挂了名， 一旦怀疑的种子埋下，萧镇无论如何都脱不了身。
前日裴越摆了个鸿门阵，必定已惊动萧镇，心腹暗卫没能活着回去萧镇那头已然是吃了急了，这个时候摆在萧镇跟前有两条路，其一，干脆再狠一把，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父亲，其二，暂时收手，明哲保身，可一旦北燕将父亲交到皇帝手里，后面的事就不可控了。
以她对萧镇的了解，他兵行险招的可能性极大。
若裴越查，那当然最好，若这只老狐狸按兵不动，那她少不得逼一把，帮着萧镇露出原形。
故而暂时，她静观其变。
况且，眼下于她而言，父亲的事比萧镇的事更急，也更棘手。
坐视父亲落入锦衣卫手中，明怡很不放心，这个案子当年就是锦衣卫办的，三法司都没能插上手，其中是否有隐情谁又能知？
表弟那么聪慧通透之人，不可能说出自比李世民的话，所以父亲真落去锦衣卫手里，未必没可能把一个有疑点的案子办成铁案。
还是得想办法跟父亲接上头啊。
天际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如石头压在明怡心尖，她拉了拉青禾的手臂，低声问，“两次都没能见到父亲的人？”
青禾咬着牙，眼底露出凶光，恨道，“北燕人把侯爷关在一个黑漆漆的铁笼子里，看不见摸不着，暗不见天日，十八罗汉之八人，团团围坐在他四周，寸步不离，我压根没有机会靠近，几度吹了暗哨，可铁笼子里毫无反应，我实在担心侯爷的身子……”
明怡冷着脸没说话，可熟悉她的青禾知道，她眼底全是磅礴的杀气。
只是一瞬，明怡收敛情绪，冷静下来问青禾，“跟十八罗汉交手，你有几成把握？”
十八罗汉乃北燕皇室座下的御用侍卫，十八人功夫个个顶尖不说，一旦结阵更是天下无敌，八人结阵的威力虽不如十八人，但也不是一般高手能较量的。
青禾凝眉道，“单打独斗，他们不是我的对手，若结阵，即便能赢，我也是重伤。”
明怡不可能看着青禾受伤，抚了抚眉心道，“看来还是得先把那件宝物弄到手。”
一旦神兵在手，十八罗汉全部上阵，亦不在话下。
想救出爹爹，也非那件宝物不可。
“我来想想法子，打听它的下落。
思绪间已抵达上房，今日春锦堂格外热闹。
二太太和三太太带着女儿都聚在荀氏这边。
明怡先给太太们请了安，姑娘们瞧见明怡均热切地打招呼，三位太太坐在上首，姑娘们在底下围炉坐着，手里都拿着针线活，除她们之外，余下还有几位媳妇立在婆母身侧。
裴家嫡枝三房，共有七位少爷，大爷裴承彬，三爷裴越，四爷裴承恒，五爷裴承霖，六爷裴承恪，八爷裴承许和十三少爷裴承玄，除裴越外，大爷和五爷均是娶了媳妇的。
而这大少奶奶和五少奶奶恰巧均是二太太缪氏的媳妇，不过却亲疏有别，五少奶奶姚氏挨着婆母站着，反而是大少奶奶谢氏靠边站，明怡来了这段时日，也算弄明白了。
这个二太太缪氏实则是个继室，先前二老爷娶过一房妻子，生了大爷和大姑娘后就过世了，所以面前这位大少奶奶实则在继婆母手中讨活，显见艰难。
明怡没有站着伺候人的习惯，瞧见六姑娘裴依语朝她招手，便干脆挨着姑娘们坐了。
二太太瞧见，明显皱着眉看了一眼荀氏，那眼神就差没明说，你媳妇怎么不给她立立规矩？
三太太周氏倒是没动静，她常年被个姨娘压着，素日沉默寡言不爱管事，更何况上回明怡整治厨房，也算变相帮了她，她没道理伙同二太太给明怡难堪。
荀氏收到妯娌质询的视线，默默抚了抚鬓角，上回女儿归宁一再嘱咐她要对明怡好，再者，明怡私下实在是好处，荀氏做不到跟她摆婆母架子。
于是岔开话茬，“对了，下月皇后娘娘寿辰，带哪位姑娘进宫，两位弟妹该有个章程，得事先预备着，虽说府里会有寿礼献上，只是带入宫的姑娘多少也得拿点孝心出来，全京城都看着咱们裴家，万不能被人笑话了去。”
缪氏和周氏均有嫡出的姑娘，那定是让自己女儿去，几乎是不用商议的。
二太太缪氏压低了嗓音问，“嫂嫂，自李家出事后，陛下前两年都不曾给娘娘办寿，今年怎么突然说办就办？”
荀氏道，“今年是整寿，又有使臣进京，陛下多少得顾念着国母面子。”
缪氏明白了，点点头不再多问。
荀氏又道，“哎，今日你们来了也好，有个事你们给我斟酌斟酌，帮我拿拿主意。”
说着，荀氏朝屏风处候着的婆子招手，“把献给娘娘的寿礼搬进来。”
不多时，五名大丫鬟小心翼翼从西次间抬了一架屏风至东次间的暖阁来。
这架屏风可大了，有足足十二开，一进来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以上佳的紫檀木为座架，上绣繁复绚丽的宫廷图样，象征着花开富贵和松鹤延年，每一针每一线均是苏杭请来的绣娘所绣，这么大一架屏风少说要耗时半年之久，除了绣艺本身出众外，屏风周遭更是镶嵌象牙绿松珠贝等宝石，色泽华丽丰满，工艺精湛。
这样的屏风，也就中宫皇后这样的身份衬得起了。
缪氏叹为观止的同时，也说出自己的顾虑，“嫂嫂，这屏风自然是精致奢华，可就是觉着不够……
荀氏听到这里，不经意扫了一眼席间的明怡，不觉苦笑，“弟妹，如今咱们不求出彩只求不出错。”
缪氏瞬间领悟过来。
自从裴家拒绝皇后议婚，皇后对裴家就不怎么待见了，与其献别的寿礼容易被人揪岔子，还不如中规中矩些，至少皇后看在砸了这么多银子的份上，也无话可说。
毕竟这样一架屏风，非大族还真真送不起。
这时周氏插话了，“我瞧这屏风已是落成，不知嫂嫂让我们帮着拿什么主意？”
荀氏指了指那屏风右上角一处，“你们瞧见那处留白没？”
缪氏和周氏相继将目光注视过去，“怎么说？”
荀氏给大家解释，“依着原先画师的构图，此地当绣‘有凤来仪’四字，可我又觉着绣出来的字不如写得有风骨，打算请越儿提笔，又摸不准这般做，娘娘那头会不会不中意？”
缪氏立即道，“怎么可能不中意？越儿肯动笔，娘娘定是高兴还来不……也觉着绣的没写得好，就让越儿写……
周氏笑道，“我就怕越儿还不肯呢。”
皇后毕竟是七公主的母亲，裴越给屏风题字，难免有讨好皇后之嫌，以他的性子还真不一定答应。
荀氏苦笑，“我也担心请不动这尊佛，故而，拿不定主意……”
孰料这时，下首的明怡忽然开口，
“不要题字，也不要绣字，什么都不要！”
方才她一直支着耳朵听皇后的事，听出了神，
这话说出口，方觉失言，待抬眸，果然瞧见一屋子人均诧异地看着她。
荀氏纳闷问，“明怡，你的意思是什么也不用？就这么留白？”
明怡心下苦笑。
有凤来仪，李蔺仪……
她不会愿意看到那个“仪”字。
届时四个字题上去，不仅裴家心血毁于一旦，还恐招来麻烦。
何苦来哉。
明怡恢复如常神色，指着那屏风认真解释，
“母亲，整幅绣画有详有略，构图已十分得当了，再题个字实在是多余，叫绣娘绣，字迹不够灵动，有损整幅画的格调，让三爷提笔……”明怡失笑，“三爷书法当是冠绝，只是又觉着与整幅图意境有所不搭，常言道过满则亏，不如就留白吧。”
荀氏闻言陷入沉默。
事实上，从原始构图的角度来瞧，是可以题字的，只是这么多人在场，明怡又是第一回 拿主意，若是做婆母的反驳她，让媳妇面上难看。
权衡再三，荀氏道，“言之有理，过满则亏，想必娘娘也能明白我们一番心意。”
李家可不就是过满则亏了么？
当年那李蔺昭何其惊才艳艳，一朝身死，被他护着的东宫一党悉数败落。
明怡见荀氏应了她的话，松了一口气。
她素来敏锐，察出婆母是为周全她，立即又想出个点子，“母亲，不若在那一处画一只雀鸟，也合有凤来仪之意，如何？”
荀氏眉头一亮，那一处正在屋檐上空，绣一只雀鸟可不更应景？
“好主意，我们明怡可真聪慧！”她夸道。
缪氏面上附和，心里却想，一个乡下来的媳妇被当成宝了。
荀氏又说起入宫贺寿一事，“依彤年纪不小了，该去露露面，干脆这次四位姑娘一道去。”
四姑娘裴依彤和七姑娘裴依杏是二房的，其中七姑娘为嫡出。
平日缪氏只宠着自己嫡出的七姑娘，去哪都不爱捎带四姑娘裴依彤，如今依彤到了该婚配之时，不能再藏着掖着了，依彤得了大伯母的吩咐，心中自然是欢愉的，当即带着妹妹们道谢。
荀氏又大手一挥，“待会让针线房的娘子来量身，给做入宫拜寿的新衣，再打一些首饰。”
姑娘们就更高兴了。
缪氏拢着袖不咸不淡哼了一声，
又收买人心。
近午时，把人打发出去，留下明怡用膳。
今日只婆母两人，没去外间，就在暖阁的炕床上凑合吃了。
吃完明怡主动给婆母斟了一杯茶，问起帝后的事，
“母亲，方才您跟二婶婶说话，我听得不是很明白，陛下和皇后娘娘感情不好吗？”
荀氏一看明怡是一头雾水，慌忙将她拉在自己身侧坐着，“好孩子，回头皇后必定宣召你，我少不得将事儿告诉你，你心里有个数，可万不能说错了……
先把李家的事简略带过，提到帝后，“从七皇子被圈禁开始，帝后足足两年多不相往来，直到近一年，七公主从中斡旋，方有好转，听闻陛下偶尔还能遣人送些赏赐去坤宁宫，只是娘娘性子傲气，至今没有回应……”
明怡当然孰知皇后的性子，她这么做实在不意外。
陇西李氏也是名门，皇后当年还不大看得上军功起家的皇帝。
明怡又道，“我上回打马球听人说，娘娘身子不好？”
荀氏叹道，“是不大好呢，从李蔺昭战死的消息传到京城，娘娘就一病不起，再后来接二连三的打击，是彻底病下了，这三年时好时坏，我上一回进宫拜见已是两月前，气色好似比过去好些了，只是依然瘦得厉……
明怡心头钝痛，好一会没说话。
“母亲放心，待我进宫，一定小心行事。”
荀氏却数落她，“打你进门到今日，我可不见你身上写着‘小心’二字，皇宫你都敢悄悄去，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你回头不跟七公主闹起来，我就烧香拜佛了。”
嘴里数落，心里其实是欢喜的，她最初就担心乡下来的媳妇小家子气，如今看来，明怡没这毛病。
明怡哑声一笑，“我有分寸的。”
“分寸有，但也不多……”
“……”
用过午膳，待要回去歇着，荀氏却没放她走，
“今个儿留下，等会跟我去议事厅，下月十六至二十，可是咱们裴家一年一度的年终尾宴，全族的人都指望这些分红，届时事儿一桩接着一桩，你是越儿媳妇，是要挑大梁的，你待会跟我学庶务……”
明怡被荀氏拘住，午觉都没歇，就去了议事厅，忙到下午申时末回春锦堂。
大约是觉着很多话在议事厅不便说，特意让明怡陪着她在暖阁的围炉看账簿，这一次翻阅的是过去几年分红的总账目，荀氏告诉明怡这里头的门道和讲究，说着，忽然间肩头一沉，只见那清致的人儿已倒在她肩头呼呼大睡。
荀氏一时都没了脾气。
这要是女儿，铁定要斥一顿，儿媳妇么，少不得得忍一忍。
这一忍就是小半个时辰。
明怡未醒，她也不好动。
已到传膳的时辰了，婆子们一瞅屋内的情形，都在帘外急眼，这样的天，饭菜出锅就容易凉，再热菜又差了口味。
心想着这太太也太惯着儿媳妇了。
好在没多久，前方回廊行来一道挺拔的身影。
荀氏今日留明怡学账目，便嘱咐过门房，叫裴越来春锦堂用晚膳，这不，裴越官服未褪，先往上房来请安，婆子们无声纳了个福，掀帘迎着他进暖阁。
裴越款步绕过屏风，抬起眼，瞧见自己新妇靠在母亲肩头小憩。
荀氏见着儿子，跟见了救星似的，做了个手势，言下之意是她已然撑不住了，快些来接手。
裴越心情复杂。
媳妇连他的肩都不曾靠过，在他母亲跟前倒是大方。
她对着十三弟和气，跟母亲也处得自在，唯独与他客客气气。
裴越一言未发，先接过小丫头递来的帕子，净了手，这才往围炉绕去，先抬手托住明怡的头额，打算将母亲替下，怎知手刚托过去，明怡便醒了。
她混沌地直起腰，眉眼还带着没睡够的昏懵。
“家主，回来了……”
家主？
正揉着肩打算挪去炕床坐着的荀氏，冷不丁听了这声称呼，打了个哆嗦，回过身，视线在儿子媳妇身上转了几圈，满脸的疑惑。
这二人私下是这般相处的么？
什么家主？
不该叫夫君么，再不济也可以唤他的字……
裴越见她醒了，讪讪收回手。
明怡望了一眼婆母，揉了下眼，渐渐清醒过来。
不怨她，这婆母腔调儿实在是温柔，带着江南人特有的侬音，像母亲哼摇篮曲，很是催眠。
她不知不觉便被哄睡了。
荀氏心情复杂留他们俩用膳，然后催他们回去。
夫妻俩照旧行至长春堂门口，过去在这儿，他们一个回后院，一个去书房忙碌，今日裴越罕见没急着走，立在台阶处瞅她，
“今日做什么睡得这样沉？”
明怡抱着柱子与他倒苦水，“母亲叫我学账目，我哪里会？你有所不知，我什么都不怕，最怕看账目了，”当年帮爹爹盘军粮愁冬衣，可把她给折腾惨了，她看账本一个头两个大，青禾曾笑话她，打败李明怡，只需一册账目即可。
裴越还是头一回见着明怡无计可施的模样，就还怪可爱的。
极难得朝她露出一个笑，“你跟我来。”
说完先行往书房去。
明怡狐疑地瞅着他背影，摸不准他什么意思，
堂堂户部尚书招她去书房，该不会是要教她学看账目？
明怡不想去，只是转念想到能进他的书房，忍忍，抬步跟上。
裴越带着她进了西次间，先指了指窗边的炕床，“你先坐下歇歇。”
“我去换身衣裳来。”
裴越踏进内室。
明怡没坐，而是解下披风搁在博古架旁，四下扫了一眼，这间书房不算小，东西向，紫檀长案后是两排书架，书架后是一面墙，这面墙糊着一层淡黄色的胶泥，方才她进院落便注意过整个院落的布局，东西进深很长，猜到那堵墙后该有暗室。
若有机会在书房留宿，一定放倒他，进去瞧瞧。
少顷，裴越换了一身雪青色的长袍出来，袖口是紧身窄袖，厚厚的一层缎面覆在他修长的胳膊将之包裹得严实，这一身穿在他身上极其干净利落，很有几分英武之气。
“过来，给我研墨。”
裴越绕至案后，吩咐一声。
明怡终于猜到他要做什么，高兴地挪着锦杌过来，与那日一般坐下给他研，“这是要帮我写小楷了？”
裴越端容落座，先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随后在一排笔架中挑选了一只纤细的狼毫，这才看她一眼，带着揶揄，“谁叫夫人擅长卖自己夫君呢？”
明怡哂然一笑，不甘示弱怼回去，“不能怨我，怨只能怨我这夫君格外招人。”
裴越听得这夫君二字，心弦微动，瞥她一下，没说话。
明怡见他不吭声，抬眸朝他看去，案上点了一盏圆形的纱灯，灯盏又大又亮，在他面颊铺了一层霞晖，等说灯下看美人，这话也适用于这便宜丈夫。
明怡研墨的速度实在是快，很快就研了一滩。
裴越蘸墨，悬腕问她，“人家可说要写什么？”
明怡摇头，“不曾，只盼着你写，大约是随你写什么都乐意的。”
裴越记得听谢御史提过他夫人爱抄经书，裴越决心替她写一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主意已定，开始下笔。
明怡研好墨，就在一旁看着。
斜角看过去尚看不清好歹，她干脆起身绕至他身后，那每一笔平稳从容，笔锋老辣，好似天地灵气均舍与了他一人般，真真秀劲清逸又不失灵动。
好字！
看得明怡心里发痒。
她也想要。
于是，她重新坐回来，继续研墨。
裴越截取一段写完，收笔后，抬眸看了一眼墨池，怎么又满了。
他看向明怡，
明怡面不改色道，“家主，我不小心又研了一池，眼看也不能浪费，不如您再写一段？”
裴越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心里头觉得好笑，先将笔搁在笔架，将写好的那幅递给她，“夫人，这是又许了谁？”
“没有，”明怡先接过宣纸，摊在斜对面的长几晾墨，“我那扇子都做好了，就差一幅字，家主就着写一幅吧。”
裴越没急着动笔，再度看向她，“这回不送人？”
明怡斟了两杯茶，一杯擒在掌心，另一杯弯腰递给他，回道，“不送，自个儿留着用。”
孰知就在她探身之时，那人忽然抬手捏住她耳珠，“你这棉花耳朵，说话算数吗？”
裴越一点都不信她，他算看出来，这位夫人性情豪爽得很，外头的人说两句好话，她就不知自己是谁了，一股脑全应下，害他鞍前马后给她还人情。
他的力道并不重，只轻轻捏了捏便松开，只是兴许是长年执笔，指腹略有些粗粝，稍稍一带便痒得很。
从未有人对她做过这般亲昵的动作，举止间又夹着些许暧昧在里头，明怡被他捏得极其不自在，愣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在他松手之际，抱着茶盏直起腰身，默默饮了一口茶嗯了一声，“算数。”
裴越这厢也意识到方才举止略显狎昵，沉默着没接她的话，就连茶也未饮，接着给她蘸墨。
“想写什么？”
明怡毫不犹豫出口，“苏东坡的赤壁赋。”
裴越觉得这赋很合她的性子，“要不给你写行楷？”
行楷写起来快些。
明怡无可无不可。
裴越开始动笔，写到一半余光发觉，明怡握着茶盏靠在窗边炕床，没再过来。
她适才迫不及待立在他身后瞧，这会儿却避嫌得很，莫不是怨他方才捏了她？
明怡当然怨他，不给睡，平白招惹她作甚？
一月五回？
果然，文臣和武将是有区别的。
明怡默默腹诽一阵，慢慢将茶饮尽，不搭理他。
终于裴越写完，搁笔揉了揉手腕，明怡见状，又重新给他蓄了一杯茶，
“家主受累了。”
忙将那幅扇面给拾起，移到对面来晾墨，拿着两幅书法比较，行楷比起那正楷风格又不同，能看出他笔锋更凌厉了些，着实更合她的喜好。
屋子里烧了炭火，天气又干，很快就干了墨，明怡小心卷好，护在怀里，转身与他说，
“家主，那我回后院了。”
“等等。”
只见案后那男人似乎写了一页什么，递给她，“你要的东西。”
明怡抽手接了过来，垂眸一瞧。
还真给她整了一页日历，
将同房日子给圈出来。
明怡缓吸一口气，委实被他整得没脾气了。
一面拿着这玩意儿往外走，一面定睛一瞧。
其中“十六”赫然被他圈住。
今个儿可不是十六吗？
明怡脚步顿住，慢腾腾回眸，目色在他身上逡巡一番，那男人已然投入公务中，头抬也未抬。
无妨，谁知这夫妻还能做几日，过一日算一日吧。
不跟他计较，明怡摇摇头，悠悠迈出了书房。
回到长春堂，明怡将两幅墨宝收好。
青禾这厢也从外院回来，掀开半幅帘子，朝里探出半个身，“姑娘，谢姑娘递了消息来，后日在上林苑有冰嬉比试，陛下准贵女官眷入宫观赏，谢姑娘说到时候来接您。”
“正好，我也有东西给她。”明怡晃了晃手中的墨宝。
这样的热闹少不了长孙陵。
不消说，这回酒没跑了。
正好带青禾逛一逛皇宫，探探那件神兵是否在皇宫。
一看铜漏，戌时末，还不到亥时，明怡唤嬷嬷进屋，给她备水沐浴，绞好发出来，小丫头送了炭火盆子，付嬷嬷亲自替她烘发。
明怡托臂假寐，付嬷嬷拿着梳子小心翼翼给她通发，炭火烧得旺，没多久便干得七七八八，明怡被火烘得极是舒适惬意，昏昏入睡，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伸过来接过嬷嬷手中的发，他摸了摸，确认只剩后脑勺处的密发还没干透，便将长发撩高，握着那撮头发，用修长的手指替她通发。
明怡自然警醒，只是恐吓着他，装作未醒。
少顷，裴越怕她睡沉冻着，一臂揽住她腰身，一臂穿过她腿间，将人打横抱起往床榻去。
明怡始料未及，硬生生忍住出手的冲动，任凭额尖撞在他胸膛，他手臂比她想象中要结实有力，明怡绝不是那等娇小的姑娘，他抱起来倒也不费力气，步伐十分稳健。
再装下去就太明显了，明怡适时抬起眼，二人视线在半空相交，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眉睫十分浓烈，眼线也很清晰，眸子黑漆如墨，清晰倒映着她的身影。
明怡镇定问他，“我是不是很重？抱得动吗？”
裴越将将踏上拔步床，如实回道，“我没抱过别人，不知道……算不算重？”
转念一想，大晋的风气好似崇尚纤细柔美，他很快给自己找补，“我觉着很轻。”
明怡展颜一笑，忽然觉着这古板的夫子哄起人来也有模有样。
裴越将她放在床榻，手从膝盖下抽出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依然扶在腰间，她的腰实在是瘦韧，一丝赘肉也无，灯盏仍亮，从轻纱下渗进来，添了几分迷离梦幻，他视线落在她眉眼，逡巡至饱满莹润的唇珠，继而又绕回她的眼，接上她深邃的目光。
二人当中的气氛也随着视线转动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
暧昧发酵。
在他倾身下来时，明怡忽然问，“家主有通房么？”
她听闻京城富贵子弟身旁是有通房伺候的，裴越这样的身份，年纪也不小，明怡自认当是有人的。
裴越喉咙一哽，语气冷冽，“你何时见我身旁有过旁的女子？”
“我与你通共也没见过几面，如何得知你没有？”明怡意念一动，“我听说不少男人在书房金屋藏娇？”
比如他姐夫齐俊良。
裴越气得心梗，正面回答她，“没有。”随后道，“夫人若是不放心，去书房瞧瞧便是。”
明怡等的就是这句话，双手往上圈住他脖颈，从善如流道，“这可是你说的，回头我去书房去勤了，家主可别嫌我。”
“不会。”裴越温声补充，“任何时候不会嫌你。”
难得明怡肯在意他，他不会将妻子拒之门外。
这一声带着欲色，很快这一抹欲，由唇传递给明怡。
都说男人一回生二回熟，这话是没错的，上回他尚保持君子之风循循试探，今夜便有了几分老吏的苗头，一手握住她手腕，白皙修长的指骨缓缓穿进她指缝，与之相扣，另一手托住她后颈，唇几乎没离开她的唇瓣，甚至亲过今日被他捏过的耳珠，底下一道给她。
兴许是今夜哄得好，明怡接纳他明显要顺利得多。
人几乎被他从床榻边撞去里侧。
有那么一瞬，明怡险些咬破他的唇，额尖不慎撞在他鬓角，深吸一口气。
前夜她这样时，他也结束了，今日却不知怎的，迟迟不好。
头顶的百子戏莲图样晃了好久，唇瓣张张合合，心里默默地想，看来那番文臣武将之论不适用于裴越……
这个念头刚一起，他很快攫住她心神，携着她攀向另一层浪峰……
今夜快活更胜往昔。
方才明怡离开不久，裴越便去沐浴更衣，提前多时回了后院。
是以今夜虽比上回要久，结束时到也不算太晚，两人都能接受，确切地说裴越很能接受，于是也能更游刃有余，收拾停当，重新上榻，裴越精神头犹足，明怡却累坏了，额心顶着他肩骨就睡着了。
裴越看着她睡熟的模样，蓦地想起傍晚她依偎在母亲身旁，画面格外温煦，鬼使神差抬手，慢慢将她抱在怀里。
明怡当然被他弄醒了，缓缓睁开眸子，迷迷糊糊看着他，“不怕我夹你了？”
竟敢在她睡着的时候对她动手动脚，万一左手也不保呢？
这话说得裴越脸色微僵，甚至泛红。
幸在吹了灯，她瞧不见。
方才他清晰感受到她到了两回，后面那回弄了他一下，他才跟着倾尽。
是以明怡这么一问，问得这位一贯矜持内敛的男人，哑口无言。
“你睡吧。”他丢下这么一句，眼神偏向外侧。
这一回滋味比上一回还要好，明显更契合，可见女人要哄。
翌日卯时初刻，裴越照常醒来。
今日神清气爽，不早不迟。果然日子算好是没错的。
他很满意，也很欣慰。
今日是他休沐，将同房日子安排在休沐前一夜实在最好不过，不用担心迟了朝议。
他习惯了万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习惯了一切在握。

第22章 被家主逮了个正着……
明怡是被炫目的晨曦给刺醒的， 张目一瞧，外头竟然下了一层厚厚的雪，天也已放了晴， 付嬷嬷听到动静带着人来伺候她梳洗，明怡拥衾坐在榻间， 问道， “昨夜下了这么大的雪？”
付嬷嬷将暖好的鞋放至脚踏，“可不是，一夜寒风飕飕地响， 下得又急又大，到今日卯时又停了，这会儿竟出了太阳， 可见这老天爷行事也讲究个利索。”
明怡裹了件袍子起身， 将将迈开几步， 方觉这腿间酸的厉害，“表明老天爷通情达理，如此既有雪可赏， 也有冬阳可沐。”
明怡从不为难自己，舒适时便去上房转转， 身子不适就不做表面文章， “烦请嬷嬷去上房替我告罪， 说我今日身子不大爽利， 不去请安了。”
付嬷嬷看出明怡随性洒脱，这后宅规矩等闲框不住她，“您就歇着吧，老奴去上房对账时便替您说一声。”
荀氏是过来人，心知肚明， 遣人送了些人参燕窝来，只叫她好好养着，别的不多想。在荀氏看来，明怡离掌中馈少说还要历练两三年，且不如先生个孩子下来，待有了嫡长子，也能安心接手中馈。
明怡当然不晓得婆婆打着这样的算盘，她偎在炕床上打盹。
年关将近，各地租子陆陆续续进了仓，裴越趁着休沐料理了一番族务，甚至闻喜老宅的族人也慢慢在往京城赶，来见他的族老就更多了，应付完府上，户部的人又追来，几乎没个歇停的时候，幸在他博闻强识，有过目不忘之能，十人围上来，各说各事，他均能条清缕析给与答复，至下午申时，又被皇帝宣入宫去了，恰巧这一夜当值，就没能回来。
明怡这一日也没闲，到午后几位姑娘来寻她，原来都得知了冰嬉之事，商量着明日入宫去玩耍。上林苑不在宫墙内，却还在禁苑区，也不妨有贵人在场，荀氏又将大家伙唤去春锦堂嘱咐一番，请来府上过去入宫当值过的傅母教授规矩。
散席时，明怡最后一个走，悄悄与荀氏说，“母亲，能否多报一个名额上去？我想带青禾去玩耍？小丫头想去见见世面。”
荀氏看出明怡待青禾如亲妹，想了想答，“那就以表姑娘身份入宫。”
上林苑也在禁苑范畴之内，是不许各府带婢子进宫的，不过到底不是皇城，出入没那般严苛，只要名额对得上，也无碍。
次日天蒙蒙亮，明怡便起床，换了一身窄袖缎面袍子，外套一件银白绣暗竹文的披风，头发简简单单盘起，用了早膳带着青禾出门，侧门处姑娘们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相较之下，明怡素净许多，只是她眉眼英气，瞧着也是神采飞扬。
谢府与裴府并不毗邻，相反一个在皇城之东，一个在皇城之西，不愿谢茹韵绕道，她便拒绝了谢茹韵来接，与裴家姐妹一道入宫，明怡的马车最为宽敞，四位姑娘均挤在她这儿，论年纪明怡和四姑娘裴依彤居长，只是她们二人，一个乡下来的，一个平日出门机会不多，七姑娘裴依杏恐她俩没有入宫经验，自告奋勇说，
“今日我来做东，进了上林苑，但凡有事要告知我一声，我帮你们联络宫人。”随后抖了下腰包，表示自己捎了不少碎银子，等会可打赏宫人，便宜行事。
六姑娘裴依语不高兴了，“你是咱们这儿最小的，哪里能听你调派？还是听我的。”
两人都要充老大，头头是道讲了一番规矩，
明怡看着她们闹，不插一言，最后还是四姑娘依彤摆出长姐的架子，“罢了，就这么几个人，能有什么事，再说了，大伯母不是托人叫二姐也进宫么，有她在，你们都消停吧。”
上林苑在皇城西北角，裴府的马车绕去北安门附近，打这里进宫，早有宫人与禁卫军侯在宫墙下，核对各府名额，搜身放行。
宫里提供弓箭武器并马匹，不许任何人私带兵刃进宫，青禾来之前，将袖下的银链给卸下，只缠了一条长长的绸带，宫人念着是官眷，也没细查，便叫她进了。
入北安门，往西面折，过一条宽宽的白玉石拱桥，便见河对岸铺开一片阔丽的草原，正值隆冬，草场已枯，随处可见前日落下的残雪，草原尽头绵延一片茂密的森林，那便是圣上闲来狩猎的上林苑了。
马靴踩着旧雪发出咯吱咯吱响，寒风从河面穿来，拂在姑娘们的面颊，映出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笑脸。入了宫，四姑娘依彤悄悄塞了一锭银子给引路的内侍，内侍客气引着姑娘们往冰场走去。
依杏将方才那一幕收入眼底，悄悄将依彤拉到后头，“不是说好由我打点嘛，你急个什么？”
她并非责怪庶姐抢她风头，实在是依彤与她不同，依彤为姨娘所生，平日不为她母亲所喜，哪能比得上她手头宽裕，方才那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可是依彤好几月的月例呢，依杏担心姐姐回头没钱花。
虽说母亲之间不怎么和睦，几个姑娘私底下倒不至于勾心斗角。
依彤抚着她手背细细解释道，“傻妹妹，大伯母是什么人？岂能不知入宫要打点，念着我是长姐，早早嘱咐了我，支了银子给我呢，你就放心吧。”
这就难怪，依杏扔开她，又寻前头的依语说话去了。
大晋盛行玩冰嬉，每年十月起，皇城司便召集侍卫在预定的冰场蓄水，入了冬，冰结了足足一尺厚，四周插满旌旗，冰上马球，冰上射箭，甚至摔跤比武，各类比试应有尽有，也层出不穷。
冰场靠山的北面搭建一条长长的游廊，后面垂下竹帘挂上帘布挡风，每一席用半人高的座屏做挡，摆上一张长案，瓜果点心尽呈其上，再有一宫人伺候，无不妥帖舒适。
除了正中三大宽席留给皇室，左右则分给文武臣属，内侍将姑娘们引到左下第二间，便离开了。
明怡没急着入席，反而在冰场外的草地溜达，今日朝阳绚烂，碧空如洗，倒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她带着青禾四处转悠，不到片刻，便见一人提着裙摆朝她飞奔而来，
“仪仪！”
那嗓眼婉转清脆，叫的明怡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却还是含笑道，“你比我近，怎的比我迟？”
谢茹韵欢欢喜喜上前来，一般将她搂在怀里，“路上撞见你二姐，被耽搁了，晦气！”
果然，那头裴萱已大步往这边来，听到这一声，气得横眉倒竖，“到底是谁晦气，清早险些撞坏了我的马车。”
齐府跟谢府均在时庸坊，离得近，两人马车在一处街道的转角撞了个正着。
话落，见谢茹韵挽着明怡不肯放，更气了，一把上前来，将谢茹韵的爪子给掰开，将明怡拉至她身后护着，朝着谢茹韵哼了一声，
“什么怡怡，有话好好说，还有，不过几日未见，你怎么就缠上我弟妹了？可别把我弟妹带坏了！”
谢茹韵气了个倒仰，
那可是蔺仪，不是你家明怡。
这话不能明说，她只能恨恨道，“你弟妹答应我跟裴东亭要一幅小楷，现如今她便是我恩人了，我自然得对她好。”
裴萱回眸问明怡，“你真答应她了？”
明怡无可奈何，“已写好了，此刻那幅墨宝就在我的马车内，待会出宫拿过去便是。”
裴萱气得又瞪了谢茹韵一眼，“你就看她好欺负，糊弄她！”
回头又嘱咐明怡，
“下回耳根子可别这么软，如今这事可传出去了，你小心回头给自己惹麻烦。”
这姐弟俩话术一样一样的，明怡抚了抚被裴越捏过的地儿，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每每见着，她们俩便是针尖对麦芒，明怡实在好奇，问道，“你们俩可是有旧怨？怎的一见面便不消停呢？”
提起这茬，谢茹韵便委屈了，绕至明怡另一边抱着她胳膊，冲裴萱哼道，
“谁叫蔺昭夸过她呢，害我嫉妒至今。”
裴萱见状，一张脸涨得通红，气得跺脚，“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揪着不放？说出来也不怕被人笑话？”
“笑话？我看你心里早笑开了花，不然怎么左右看那齐俊良不顺眼呢？掂量着你拿他跟蔺昭比啊？那可恕我说实话，你家那位可别把蔺昭比寒碜了……”
明怡嘴长得鸭蛋大，硬生生慢慢合拢，然后猛呛了几声，眼看裴萱被谢茹韵说得颜面尽失，她立即皱着眉斥了谢茹韵一声，
“你这嘴也太没把门了，不许胡说八道！”
谢茹韵委屈地朝她递了个眼神，小声道，“没冤枉……
明怡：“……”
咽了几口气，她正色与裴萱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裴萱反倒觑着她，“你跟她一头的？”
明怡纳闷，“我没有啊，我是帮你说她呢？”
“那你站她那边作甚？”
“……”
明怡默默挪了步子，绕至裴萱身旁站着。
谢茹韵给气笑了，心里想，她跟蔺仪的交情岂是裴萱能比，决定大度不与她计较。
裴萱狠狠瞪了谢茹韵一眼，牵着明怡转身走了。
明怡这厢头疼得不轻，适才将谢茹韵劝妥，怎么又来了个裴萱，她不太相信谢茹韵的话，低声问裴萱道，
“二姐，你跟姐夫之间是怎么回事？真如谢姑娘所说，感情不太和睦？”
上回齐俊良在书房偷腥的事，一直搁在她心里，今日乘势问个明白。
裴萱见四下人来人往的，又把她拉边上一些，“你别听她胡说，没有的事，至于李蔺昭……”
裴萱语气一顿，解释道，“那是好几年前少将军回京庆功，陛下举行冰嬉比试，我带着一队姑娘上场与禁军较量，当时少将军在场，夸了我一句，被谢茹韵嫉妒到今……
“其实我也没与他说过话，就是有一回在宫墙下撞见，远远打过招……
“那你……”明怡试探地看着她，未尽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裴萱脸一红，“我就是仰慕少将军风采罢了，明怡，你是不知道，那一年少将军打败南靖王凯旋，满京城的姑娘均在正阳门大街守望他，他穿着一身银甲，骑着高头大马，穿街而过，当真俊彩飞扬，没有人不喜欢的，我也就是欣赏罢了，我这样的年纪了，难不成还有慕艾之心？”
“再说，他人都成了一具枯骨，我也就是惋惜罢了，至于我与你姐夫，不瞒你说，老夫老妻了，偶尔起些龃龉是时常有的，等你跟东亭日子过久了，也一样。”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明怡反而无话可说。
那头裴依语在招手，三位姑娘回到席中。
冰嬉在大晋不仅是人见人爱的娱乐国俗，也是一项很重要的军事训练项目，眼下禁军中的两队人马正在冰球场上进行射箭比试，算是给大家伙开个场。
裴家上首是首辅王家，下首挨着谢家，谢茹韵干脆将两家之间的座屏撤下，又将明怡拉自己身旁坐着，风风火火给大家讲述这几日的安排。
原来这次的冰嬉活动有三日，头一日也就是今日为大晋内部禁军选拔赛，挑出优秀的人才组建一支冰嬉队伍，跟北燕和北齐人比试。
“北齐来了一位公主，听闻是个中好手，陛下的意思是叫咱们姑娘们待会也好好练练，明日不要被比下去了。”
然后隔壁的王如玉便探过脑袋问裴萱，“裴姐姐，您当年玩冰嬉，可是被李少将军夸过，这回打不打算上场？”
裴萱方才被谢茹韵埋汰了一顿，哪有这等心思，摇头，“我自从生了钊儿，精力大不如往，还是不要上去丢人了。”
王如玉视线移到谢茹韵身上，“那谢姐姐你呢？”
过去这等事谢茹韵向来是敢当先锋的，上回被明怡一劝，也没了那份意气，“再说吧。”
王如玉最后看着明怡笑，“那就少夫人上吧。”
明怡目视前方不动如山，“我不大会，我们潭州不像你们京都，没那么多冰雪，马球我会，冰嬉嘛，我手有点生。”
大家都信了。
禁军开场过后，轮到公子哥们上场，明怡在场上看到了长孙陵和梁鹤与等人。
看了一会儿没多大兴致，寻了个借口将谢茹韵喊出来，二人避在林子边说话。
“我问你个事，我哥当年灵柩是何人扶送进京的？”
一提起当年的事，谢茹韵眼眶又红了，“是巢正群将军，当年他先奉李侯之命驰援宣府，后知被调虎离山，火速会同援军往肃州回赶，等他赶到时，三万肃州军已阵亡，李侯出事了，他含着泪在中军帐外一块谷地，寻到蔺昭的尸身……听说只留下几截枯骨……”
谢茹韵又要哭，明怡急忙截住她，“可有遗物？”
“有的。”
“有些什么？”
“有蔺昭看过的兵书，用过的兵刃，很大一箱子呢。”
“可有看到两个银环？”
谢茹韵愣住，仔细搜罗记忆，“我没大注……环是什么？你哥哥生前用过银环？还是说那是你的首饰？”
明怡只能搪塞道，“确实是我的东西，当年放在哥哥帐中忘带走了，所以多口问问，那么东西如今在何处？归了谁收捡？”
谢茹韵回道，“送到李府，当是老太太收捡了的，后来我想讨要个念想，老太太告诉我，全部埋入蔺昭的墓冢中了。”
明怡本想问墓冢在何处，到底收了嘴，这话问她不合适，得换个人问。
回到席中已近午时，宫人陆陆续续送来吃食，明怡边吃边往冰场尽头看了一眼，长孙陵与几位少年正在树下暂歇，视线一直往她这边瞅。
明怡会意，借口吃完去消消食，带着青禾先从席间退了出来，沿着横厅外的帘帐一路走到底，是一处马棚，长孙陵显然察觉到她退席，预先等在这边。
马棚内侧有一处木樨，平日晒马料的地儿，如今落了一层雪，三人避到木樨上说话。
长孙陵目色落在明怡身上，似乎还有些不适应，却还是张嘴喊了一声师父，“您瞧着我进益了没？”
明怡道，“马马虎虎吧。”
长孙陵嗤了一声。
一声嗤冲淡了久别重逢的生分。
明怡问起正事，“李蔺昭的墓冢在何处？”
长孙陵狐疑看她一眼，回道，“原先李家墓园东边那个小山丘，帝陵山脚下。”
明怡点点头，将身后的青禾往前一拉，点了他们两人道，
“今夜，你们俩去挖墓，把里面的陪葬挖出来。”
长孙陵闻言吓了一跳，差点爆粗口，“你胆子可真大，那可是帝陵山脚，被发现要杀头的。”
青禾看不惯他的怂样，直接与明怡说，“我一个人去，不需要他。”
明怡正色道，“不成，你对京郊不熟，得他带路，且长孙家掌京畿一带的巡检防务，他有法子避开巡查侍卫，带人进去帮你挖。”
长孙陵见她安排得妥妥的，已是无话可说，认命道，“成。”
明怡见正事谈妥，又支走青禾，
“你还没吃饱吧，接着吃去，我跟长孙陵说会儿话。”
青禾有些犹豫，明怡瞪过来，“不听师父话了？”
都是徒弟，青禾不能输给长孙陵，显得她不尊师重道，警告地看了长孙陵一眼，转身绕出马棚，往回走。
待她走远，明怡迫不及待朝长孙陵勾手，“带了吗？”
长孙陵连忙从后腰处将藏了许久的一小壶酒给掏出来，递给她，“呐，藏得可辛苦了，您赶紧喝。”
明怡一看那壶，巴掌大小，也就两三盏的量，不觉失望，“怎么这么小？”
长孙陵苦笑，“我得想法子从宫外带进来，也不容易，我马车里还有一壶大的，要不待会送您马车上去？”
“算了吧，我怕青禾瞧见，你小命不保。”
长孙陵道，“可不就是嘛，您将就吃着，下回见面我再给您……
话没说完，嗓音忽然卡了壳。
明怡也察觉到了不对，握着酒壶慢腾腾转身，只见一道清隽的身影立在马棚外的草丛处，一身绯袍猎猎，目色冷峻昭然盯着他们。
明怡暗道不妙，他怎么来了？
裴越昨夜当值，依照规矩，午后便可离开，他听闻明怡今日带着妹妹们进宫看冰嬉比试，不太放心，准备下衙便来接她回府，身为裴家家主，又是内阁阁老，皇宫里不可能一点人手也无，事实上，他在皇宫有暗桩，故而放话下去，得盯着明怡，恐七公主刁难于她。
甚至午膳都只匆匆吃了几口，就来接人，方才从暗桩嘴里得知了明怡下落，踵迹到此处。
没成想，逮到她悄悄寻旁的男人讨酒喝。
真真屡教不改！
明怡一辈子的脸面都丢这了，掩耳盗铃般将酒壶往身后一藏，抿紧了唇极为无奈地望着他。
裴越提着蔽膝，沿着青石小径往上一步，踏上木樨，正午的冬阳洋洋洒洒倾罩他周身，丝毫不褪他眼底的冷冽，
长孙陵意识到不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挡在了明怡的跟前，
“表舅，跟小舅母无关，全是我的错，是我想讨好小舅母，自告奋勇给她捎了酒，您别怨她，要罚就罚我一人。”
明怡捂着额恨不得一脚将这混账徒弟给踢开。
火上浇油害她。
果不其然，裴越瞧见长孙陵将明怡护在身后，眼底冷色更盛，压着眉棱，声线异常平静道，
“让开！”
长孙陵对上他幽沉的视线，终于意识到自己坏了事，二话不说挪开一步，二人视线不约而同朝明怡望去。
只见那李明怡已躲开三步远，早早将酒塞给拔了，正在那仰头痛饮呢。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左右躲不开，她还是先喝为敬。

第23章 认打认罚
三年了， 这是第二回 喝得这般痛快。
上一回尚在一年前，哄着岳州府知府的女儿带她逛一次酒巷，被袁夫子和青禾逮了个正着， 从此给她下了禁酒令。
这是第二回 ，终于吃到了久违的西风烈。
至于裴越那脸色也不必去瞧， 大不了再被禁一年酒。
明怡喝完就捂着脸不说话了。
周遭好似安静了那么一会会， 紧接着听到脚步离开的声音。
明怡将指缝开了那么一丢丢，眼睁睁看着裴越被她气走了。
长孙陵足足等着人走远，方回过神来， 头疼且佩服地看着明怡，
“师父还是师父，当年没人奈何得了你， 如今也是。”
明怡半是苦笑半是无奈， “当年我用得着偷吗？”
长孙陵对裴越的脾气是有数的， 挠了一把后脑勺，“但我表舅可不是李侯，你如今寄人篱下， 小心他收拾你。”
明怡做了挨罚的准备，抬步往裴越的方向追去， “你也小心， 若是连累了你， 回头记得知会我一声， 我会给你坟头烧个香。”
长孙陵：“………”
气得对着她背影跺了两脚，她从来便是这样，让人气痒痒又不得不为她卖命。
明怡小跑了几步方追上裴越，
“家主……”
裴越压根不搭理她，负手往北安门方向去， 脸上平静依旧，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
明怡见他不理会她，便知是气狠了，也没什么好辩解的，默默跟着他离开。
至北安门，有裴越这张活招牌在，一路放行，数位随扈已候着了，瞧见他们俩来，取脚蹬的取脚蹬，掀帘的掀帘，裴越目不斜视，提着蔽膝身姿从容进了车厢，明怡这厢便犹豫了，闻了闻自个儿身上，酒气肯定是有的，怀疑裴越不愿与她同乘，于是一只脚踏上脚蹬，没急着进。
要不她骑马？
夫人骑马，丈夫乘车，好似又不太妥。
想起她的马车也该在这附近，正犹豫着要吩咐人去牵马车来，只听见里头一声低喝，
“还不上来？”
明怡会意二话不说钻了进去，不敢往他脸上一瞧，遮遮挡挡往他右面一坐，随后紧贴着车壁装死不吱一声。
裴越视而不见。
马车不紧不慢往裴府赶去，偌大的车厢安置着一张宽敞的坐塌，坐塌上摆着一方小案，茶盏香薰书册一应俱全，此刻那错金铜炉内熏着一股极淡的梨花香，这种香沁人心鼻，能冲淡一日的疲惫，过去每日出宫，下人均给他备好，裴越也是习以为常的，可今日，那熏香混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裴越阖着目，手中账册拿起放下再拿起再放……是三回了。
从来没有人能挑衅他的耐性。
明怡是唯一一个。
裴越一言未发，斟了两杯茶，一杯搁自己这边，一杯推给明怡，饮了茶，聚精会神看账目。
明怡余光注意到那杯茶，心想这男人修养还是不错的，被她气着了，也没见他急赤白脸地骂人，不过茶她倒是没饮，这会儿胃里火辣辣的，酒香犹在，喝茶做什么，她不喝。
这一路，明怡频频往裴越看，裴越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马车抵达裴府，裴越丢下她，径直回了书房，明怡跟在他身后，步伐悠悠落在他书房外，眼看着他头也不回进了内院，也没说什么，抬步往后院去了。
付嬷嬷见她一身酒气回来吓了一跳，
“少奶奶这是在宫里饮酒了？”宫里给女眷向来只备果饮，明怡这是打哪喝得一身酒气回来？
明怡没回她，抬步往浴室去，“嬷嬷备水沐浴。”
付嬷嬷照做。
明怡洗了一通，干干爽爽地出来，再度闻了闻身上，好似什么也闻不着，她没喝酒时数里外的酒香都能嗅得着，一旦喝了酒自个儿身上的都闻不着了，胳膊伸至付嬷嬷跟前，“闻闻。”
付嬷嬷笑着道，“还有……”
明怡挫败地往罗汉床上一坐，“罢了。”
青禾还没回来，大约是候着长孙陵预备夜里去城郊帝陵，她这会儿无事，索性睡个觉。
人往炕床上躺着，底下烧着地龙，喝了酒身子也不冷，稍稍搭了个薄衾就靠着引枕闭目睡去，青禾一再嘱咐过所有下人，明怡歇息时谁也不要进屋，没别的，就怕不甚伤了人，付嬷嬷牢记在心，见她睡了，便将丫鬟们使去廊角茶水间歇着。
这一觉睡到傍晚酉时三刻。
酒一喝，仿佛置身肃州，梦里那些音容相貌翻涌而来，都没了，东子再也没能回云州看了一眼他那出生不久的女儿，晓晨兄遗憾还不曾告诉家中老母灶旁的墙垛里藏着他省吃俭用留下来的五锭银子，十七岁的旭哥儿拽着隔壁村秀儿姑娘给他绣的一方汗巾子，成堆成堆的尸身叠在山谷，刀片将一个个头颅割下，血雾炸开，宛如人间修罗场。
不，那就是修罗场。
这种痛，大约也只能在醉时缓一缓。
明怡猛地睁开眼，坐起看着面前的虚空，好一会儿没动，只待眼前的血雾慢慢消散，才反应过来她在裴府，在京城。
天已黑，廊外灯火婉约，琉璃窗上贴着新婚燕尔的窗花，童子戏莲的图样被灯火晕染勾勒出些许人间烟火的风情，明怡失神瞧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唤嬷嬷，
“付嬷嬷，什么时辰了？”
付嬷嬷侯了许久，听得这一声唤，紧忙掀帘进屋，“回少夫人话，已酉时三刻了。”
明怡扶额，“哦，这么晚了，可传膳了？”
付嬷嬷往廊外一指，“都在茶水间温着呢，只等您醒来。”
明怡进了浴室漱口净脸，罩了一件对襟长袄出来，看着一桌子菜，忽然想起裴越，
“家主那边……”
付嬷嬷苦笑着答，“听闻您睡着，就在书房吃……
事实是问都没问，径直便在书房吃了，不消说，两口子闹了别扭回来。
付嬷嬷不说，真相明怡也心知肚明，哂笑一声，独享美食来。
“将那只烧鹅留下，搁在茶水间，等青禾回来，她会吃的。”
用完晚膳，想起还没给荀氏请安，又问嬷嬷道，“姑娘们回来了没？”
付嬷嬷道，“酉时初刻便回来了，就青禾姑娘说奉您的命去铺子里巡查去了。”
“是这样……我去给婆母道个安。”
明怡抬步便往外去，到了春锦堂荀氏反而忧心忡忡来，问起她跟裴越怎么回事，
“听依语和依杏说，瞧见越儿将你接走了？”
依着姑娘们的描述，隐隐从他们俩背影瞧来，好似明怡挨了训。
果然，夫妻俩回了这般久，没一个人来荀氏跟前说道，荀氏就觉出毛病来。
明怡只能打太极，“没多大事，就是我惹了三爷不快，三爷也没说我，回头我去给三爷赔个不是就完了。”
荀氏还真就喜欢明怡这性子，一不哭二不闹，三不道委屈，好似天大的事在她这都不算事，云淡风轻就过了。
“他呀就是这个性子，规矩大，你也别太依他。”
明怡苦笑，若是叫婆母晓得她唆使长孙陵偷酒给她喝，大约就不说这话了。
应付完婆婆，明怡回了房，也没急着进屋，而是若有所思注视书房的方向，她素来是个快刀斩乱麻的性子，不愿隔阂过夜，是以思忖片刻，转身唤来付嬷嬷，“给我备一份家主爱吃的夜宵来，我去书房走一趟。”
裴越每夜的夜宵，厨房都是按时预备着的，这会儿去有现成的拿，不多时丫鬟便送了食盒来，明怡拎着，罩了件披风，便昂首挺胸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心虚地折回来，再度问付嬷嬷，“真没酒气了？”
有还是有些的，付嬷嬷却是笃定点头，“没有了，一点味儿都没有。”
夫妻嘛，总得有一人先低头，付嬷嬷盼着他俩好。
明怡于是放心往山石院去，行至穿堂外，沈奇照旧在门口候着，瞧见她来，喜上眉梢，“少奶奶，您探望爷来啦。”
沈奇刻意把嗓音拔高，故意说给书房那位听。
不怪他这样。
裴越一回来，脸色难看得紧，虽未动怒，那眉棱压着，一言不发的样子更唬人，这还没完，晚膳没用几口，付嬷嬷来问，也是冷冷斥出两字“不去”，就把人打发走了，聪明如沈奇便看出来，定是少奶奶惹着他了。
眼下明怡登了门，那是再好不过。
先把人迎进西厢房坐着，
“少夫人稍候，家主这会儿手头有些事，小的这就去通报。”
这回可不敢随意把人往里领。
到了书房这边，沈奇又换了副口吻，弓着身朝案后那人禀道，
“家主，少奶奶到廊外了，您瞧着这么冷的天，是让奶奶回去呢，还是请进来？”
这意思裴越还能不明白么，怕冻着明怡。
他无奈揉了揉眉心，淡声道，“让她进来。”
沈奇麻溜滚出去把明怡送进来，又将门给掩实，远远地退开。
明怡拎着食盒，绕过博古架，抬目往他打量去。
裴越仍端坐在案后批阅折子，一份接着一份，看神情辨不出喜怒，只是半点搭理她的意思也没有。
明怡慢腾腾将食盒搁在对面的桌案，顺着桌案旁的圈椅便坐下来，正斟了一盏茶打算饮，那头沈奇苦着脸到了窗外，
“家主，齐大人来了。”
这个时候来，定然有事。
明怡心弦一紧，看了裴越一眼。
裴越终于搁下笔，抬眸往明怡看来，明怡只当他想赶自己，起身道，“那我先回去，等会儿再来？”
裴越眼色沉沉，看着她没说话。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明怡看着好处，骨子里其实骄傲得很，这会儿让她走了，指不定一会儿不会再来。
“进屋去。”裴越往内室方向抬了抬颚。
明怡心下一喜，这个时候齐俊良来，定然有案子的消息，正大光明听情报，何乐而不为。
书房为东西向，往西一面是暗室，往北进去便是卧室套房，里头连着恭房浴室，一应俱全，明怡擒着一盏琉璃灯进屋，随意打量，卧室与浴室之间还隔了一个小间，小间狭长，左右陈列好几排竖柜，明怡数了数，有足足五大柜，看样子裴越起居衣物大多搁在这儿，这一对比，长春堂只能算他歇脚之地。
少顷，外头传来齐俊良的嗓音，明怡就没乱走，回到床榻坐着，侧耳细听。
只听见裴越问他，“这么晚了，姐夫有何事？”
齐俊良径直坐在明怡方才坐过的地儿，“还记得酒楼的事吧？”
“我们把人关到今日，从中筛查出八人，如今八人全部带去了刑部，余下的人还没来得及放，今日便有人急了。”
那夜吹哨人进了一间酒楼就没出来，裴越的意思是封它几日，逼幕后人现身。
裴越也有些意外，笑问，“何人来说情？”
“晋王！”
裴越愣了愣，旋即蹙眉，“晋王？”
“是。”
晋王乃当今皇帝的皇叔，今年六十许，为人豁达豪爽，成日召集些师友入府，饮酒好客，有附庸风雅之能，每日总要作些诗文出来，在坊间传颂。
这样一位人物，寻常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不过问朝政，更不关乎党争。
他来当说客，着实让裴越吃了一惊。
“三日了，也该放了，就卖晋王这个人情，私下，你遣人悄悄盯着些，看晋王与什么人来往较密。”
那夜两拨人劫囚，一拨人出自萧镇，令一拨人就该是吹哨人的主人了。晋王本人的可能性不太大，估摸着是有人暗中托了晋王做说客。
齐俊良又说了几件旁的案子，裴越静静听着，没再回复。
齐俊良毫无所觉，反倒是鼻子灵闻到了香气，这才发觉他坐的桌案上搁了个食盒，
“咦，你这有食盒？里面是什么！我正饿着……说完便要掀盖。
“咳咳！”裴越轻咳一声，往内室方向使了个眼色。
齐俊良停下动作，这才明悟过来，“哦，弟妹来了呀！”
抚掌起身，不无羡慕道，“妻弟好福气……”
裴越心里想偷偷寻旁的男人喝酒这福气你要不要？
他不动声色起身，送齐俊良出门，又嘱咐人去厨房取些吃食来，让送去齐俊良的马车，待折回书房，却见明怡已大大方方立在他案旁。
明怡往桌案上那晚莲子枸杞银耳粥一指，“尚温热，家主趁热吃吧。”
裴越晚膳被她气得确实没吃几口，绕回书案坐着，净手准备喝粥。
明怡指尖搭在书架，往后绕了几步，又朝他探出个头，“我能转转吗？”
裴越动勺喝粥，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头也不回，“你转。”
上回她怀疑他金屋藏娇，今日看她能不能翻出一朵花来。
明怡绕了一圈出来，裴越问她，“找着什么了吗？”依然垂眸喝粥没看她。
明怡摇头，“没，只是后面那堵墙是空的。”
裴越一顿，也不意外被她发现，这才抬眼瞧她，“里面是密室，存放多年来的邸报和家族档案，没人。”
“哦……”明怡笑着正要落座，裴越见她要坐齐俊良的位置，连忙阻止，“慢着。”
往窗下炕床一指，“坐那边。”
明怡不解其意，却也没急着坐，见他吃得差不多，顺手斟了一杯茶递给他，
“家主，今日的事是我之过，我给你赔罪。”
裴越看着那盏茶，没接，慢条斯理从一旁匣子里抽出一块干帕子拭了嘴，好一会儿没说话。
明怡先将茶盏搁他面前，又托来角落里的锦凳，搁在他身旁，坐过去，托腮凝望他，“这么气？”
裴越没好气道，“换你逮着我约了旁的女人喝酒，你气不气？”
明怡一愣，没料到他打这样的比方，不过换做是她，加入一道喝酒的可能性更大。
明怡明智地不与他理论，满脸悔过，“是，是我大意了，哦，不……我错了。”
裴越：“……”
“大意”二字差点把他气出好歹来。
合着下回藏得更隐蔽一些，不叫他发现是也不是？
他抬手擒起茶盏，一口饮尽。
自从娶了李明怡，他这养气的功夫是一日逊色于一日。
明怡果断闭上嘴，生怕再惹恼他，一脸认打认罚。
裴越喝完茶，人冷静了些，长出一口气。
从今日之事看得出来，明怡的酒瘾不轻，他今日若叫她下保证，大约是天方夜谭，保不准她下回能躲得更远更隐蔽，届时裴越怕自己被她气死。
思忖再三，裴越眼风扫过来，睨着她问，“这酒是非喝不可？”
明怡正犹豫着若裴越叫她下保证，她该如何巧妙地回避，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下，随后如实点头，“是……”
裴越目色沉沉，抿唇不语。
明怡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只能坦然迎视他，那神色过于真诚反而叫裴越无计可施。
裴越挫败地揉着眉心，决心让一步，“每月一回，成么？”
与其让旁人偷酒给她喝，还不如是他，至少明明白白的，少受点气。
他发誓，换做任何人，他都没这般好脾气。
这已然是他底线之底线。
明怡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她始料不及的。
想当初青禾为这事，冷了她三日，下了一年禁酒令。
今日比那回更甚，裴越能饶了她？故而，她不抱半分侥幸，坦坦然然来接受惩罚，没成想，裴越不仅不罚她，还要给她酒吃？
果然家主就是家主，格局大。
论理到这个份上，明怡该感恩戴德，只是她这人，很擅长顺杆子往上爬，忽然便凑身过来，一双清澈的眸子逼至他眉目下，直勾勾望着他，
“家主，您一月同房五回，凭什么我一月只能喝一回酒？这不公平！”
裴越俊脸蓦地僵住，
独属于她身上那股冷杉香伴随若有若无的一抹酒气扑鼻而来，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今日的明怡好似与往日不同了些，面颊被那烈酒熏得白里透红，薄薄的一层肌肤好似有血色要透出来，灯色倾泻入她的眼，映着她眸光婉转流动，皎如皓月，给过去英气的眉梢添了几分炽艳风情。
裴越硬生生克制着耳梢那点红晕，喉结微动，薄唇抿成一条线，“这能是一码事？”
明怡满脸无辜，“虽说不是一码事，但大差不差，家主能定规矩，我也能，凭什么你能五回，我就不能五回？”
裴越被气得闭了闭眼，眼尾处的冷隽也由着她这话染上了些许窘色，
她非要扯上同房，这让他怎么回？
她怎么能这般胡搅蛮缠？
他到底娶了一位怎样的妻子？
明怡定然张望他，哪怕此时此刻，他亦是身姿磊落，仪态端方，神色一丝不苟，君子似玉不外如是，见火候烧得差不多，放软了语气，慢腾腾伸过手去牵了牵那男人的袖，“家主？”
裴越没反应。
明怡又用力牵了牵，试探问，“夫君？”
一声“夫君”像破弦的箭，断了裴越心里最后一点坚持。
他冷着脸，语气沉静，“我答应你，不过有个前提，不许再寻旁人喝酒。”

第24章 神兵
“好嘞！”明怡毫不犹豫答应。
一月五回已然大大出乎她意料。
说完， 寻裴越讨要了一只狼毫，也在宣纸上写下五个日子，“呐， 烦请家主将此纸交予酒窖，每月循着这五日送酒来书房。”
裴越没接， 无语了一会儿， 用眼神示意她搁下，“为什么是送来书房？”
他闻不得酒味。
明怡深笑，“若是被青禾发现， 我就没得吃了。”只能躲他这吃。
“……”
裴越愣是气得将脸别开，一字都不想再与她说，
合着他已然与她同流合污， 偷偷摸摸帮着她喝酒。
裴越闭了闭眼， 稍稍平复心情， 往外一指，“时辰不早，夫人回去歇着。”
他发誓绝不再惯着她。
明怡见好就收， 收拾好食盒，施施然提着走了。
回到长春堂已是戌时末， 算了算， 时辰还早， 青禾当没这般快回府， 是以去净面洗漱先回拔步床躺着了，哪知刚睡下没一刻钟，珠帘被人掀开，有人脚底生风般往拔步床靠近，明怡立即警醒， 翻身坐起，看向帘外。
青禾掀开帘帐，往她脚踏上坐着，“姑娘，情况不妙。”
“怎么了？”
青禾声线发沉，“墓被盗了。”
明怡一愣，视线直直盯着她，“看得出来是什么时候被盗的吗？”
青禾眉头紧锁，“痕迹尚新，看样子当是最近盗的，长孙陵已拓下脚印，说是去查……”
一听最近新盗，明怡略略思索，已然猜到是谁，摇头道，“不必查了，早不盗晚不盗，这个节骨眼盗墓，只可能是北燕那帮人，没想到那些龟孙子也惦记着宝物。”
青禾一听急了，“那我现在就跑一趟四方馆，探探东西是否到了他们手中！”
废话不多说，又赶忙回到自己的厢房，重新换了一身夜行衣出来，纵身往屋顶一跃，几个起落，掠去树梢，状似灵燕般消失在夜色里。
安置使臣的四方馆坐落在琉璃厂附近的仁观道，这里原先是个道观，后因里头的道士专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道观被没入官家，至大晋朝被改为四方馆，四方馆占地不小，前后均有高高的围墙遮挡，因背面是琉璃厂，附近住户并不多，平日也算人迹罕至。
正门进去，有一个主院，主院往里是个花厅，左右有两个跨院，再往后便是个花园，略建了些亭台阁谢，能安置不少使臣，不过如今安置在这里的仅仅是北燕一家，北齐的使臣被礼部接到皇城之东的九王府住着，这个九王府也是一座废弃的府邸，只因北齐人要来，临时翻新了一番。但比起北燕的四方馆，北齐所住的九王府就要奢华精致许多。
皇帝这般安排，也是有缘故的。
北燕，北齐和大晋鼎立已有上百年，论军事实力，大晋与北燕本不相上下，后自南靖王崛起，北燕对大晋和北齐均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
起先北齐和大晋合力抗燕，后南靖王一心想除掉李蔺昭父子，故而收买了北齐重臣，劝动北齐与他通力合作南下攻晋，肃州之战，北齐出动五万兵力却分毫无获，且被大晋关了边贸，导致国内诸多物资供应不及，这才晓得自己上了南靖王的当，后悔不迭。
此次北齐主动进京洽谈，有重结旧好之意，而大晋皇帝呢，在接连损失一名主帅几十名悍将后，也不敢与南靖王正面交锋，故而也有结交北齐威慑北燕之意，是以这次，皇帝准备分而化之，笼络北齐，双方暗中已达成初步约定，而北齐这次送了一位公主来晋，便是有和亲之意。
自那日阿尔纳被人当街刺杀后，锦衣卫又加派人手守在四方馆附近，半是保护，半是监视，是以北燕人自个儿出入也十分不便，这不，那被遣去挖墓的两名侍卫，抬着个木箱子费劲功夫翻入琉璃厂，再从琉璃厂与四方馆搭界的勾水巷偷入四方馆，方将东西送入北燕使臣之首，南靖王之子阿尔纳跟前。
阿尔纳看着面前这个黑漆漆，泛着腐朽臭味的漆箱皱眉，
“这是什么玩意儿？”
那侍卫拱手答道，“回郡王，这是李蔺昭墓冢中盗来的兵刃！”
“什么？”阿尔纳几乎是弹地而起，跟豹子似的窜过来，一巴掌呼在那侍卫脸上，
“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父王与他是忘年交，当年猎杀他已然令父亲愧疚难当，如今你竟然敢盗窃他的墓，你小心回去父王砍了你的脑袋。”
侍卫被他一巴掌扇到墙根，却硬生生忍着痛折回来跪着，“……乌大人让挖……
这时坐在阿尔纳身后不远处的，那位被称作乌大人的中年男子缓缓抬手，“郡王，稍安勿躁，此事容我细细说与你知。”
乌週善是南靖王和北燕皇帝遣来辅佐阿尔纳的肱骨，时任北燕兵部侍郎，是南靖王的左膀右臂，此次南下，诸务均由他主持。
“郡王不要忘了咱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什么李襄，什么互市，皆不在靖王殿下的眼里，靖王殿下真正要的便是那件神兵。”
“什么神兵？这跟盗李蔺昭的墓有何干系？”阿尔纳重新坐回来，看着对面的乌週善问道。
乌週善指着那个箱子道，“你可知当年李蔺昭何以能用六千残兵杀了靖王殿下最引以为傲的皇家护卫队？这三万精兵跟着殿下南征北讨，无往而不利，结果一朝全葬送在李蔺昭手里，实在叫人痛惜。”
“为什么？”
“就因为李蔺昭拥有一件神兵，名唤双枪莲花！”
阿尔纳心念一动，毫不犹豫起身来到那箱子跟前，指挥侍卫道，“打开！”
侍卫抽出匕首将那生了锈的锁给撬开，只见长匣子里陈列着多样兵器，其中最显眼的要属一对雪亮的长剑，除此之外，还有一柄断成两截的长矛，一些匕首短刀之类，阿尔纳曾与李蔺昭交过手，这些兵刃他都是识得的，再翻里头，实在是没见着什么特殊的神兵，他往乌週善一望，
“哪件是双枪莲花？”
乌週善立即奔过来，弯腰细细翻了一遍，“这些好像都见过，难不成情报有误？”
北燕在大晋的细作告知，李蔺昭战死后，所有遗物均被送往京城，最后全部藏入墓冢里，是以他们才想了法子盗了墓。
阿尔纳看乌週善这脸色就不对，“难不成你没见过双枪莲花？”
乌週善蹲下来望着这一箱子兵刃，苦笑摇头，“没有人能活着见到双枪莲花，所有见过双枪莲花的人均已成一抔黄土，我们只知它威力无比，是鲁班先生毕生心血，倾尽二十年锻造的唯一存世之宝，双枪莲花自面世，一直由莲花门保管，并世代相传，每一任双枪莲花的传人，均是大晋边关的守夜人。”
“如今李蔺昭已死，神兵下落不明，靖王殿下的意思是，只消找到双枪莲花，即便它不能为我们所用，至少不会成为我们的拦路虎，届时我北燕铁骑将天下无敌，再无掣肘。”
阿尔纳愁道，“你连它什么样都不知晓，我们上哪找去？难不成被那什么莲花门给拿回去了？”
乌週善摇头，“我也不知，我只听说，莲花门十分隐蔽，至今无人知晓他们所在何处，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倘若莲花门真拿了回去，那么该有新一任双枪莲花的传人现身边关，可事实是，三年过去，无人接李蔺昭的班，我推断，双枪莲花目前还在京城。”
阿尔纳听了半日也无头绪，皱眉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乌週善是个极聪明的人，早年跟着南靖王对阵大晋，对大晋朝廷形势了如指掌，他起身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沉吟道，
“大晋皇帝座下有一支无处不在的鹰犬，名为锦衣卫，我不相信锦衣卫不知晓双枪莲花的存在，倘若李蔺昭的墓冢中没有双枪莲花，那么整个大晋最有可能获得这件神兵的便是皇帝陛下。”
阿尔纳闻言越发觉得没戏，“你总不能让我夜闯皇宫吧？我有这个能耐，带着人直接截杀了皇帝，岂不万事大吉了？”
乌週善失笑摇头，“那倒不必，阴谋行不通，咱们可以行阳谋嘛。”
“什么意思？”
“明日不是冰嬉比试吗？咱们试探大晋皇帝，要他以此做彩头，看看神兵是否真在他手中！”

第25章 青禾上去，破了李蔺昭的……
翌日清晨明怡被迫赶了个早。原来皇帝要在上林苑举行冰嬉比试， 免了视朝，裴越也不用那般早入宫，打算带明怡一道走， 因着昨夜不曾去后院，消息托付嬷嬷带给明怡， 害明怡手忙脚乱， 匆匆带着青禾吃了点早膳便赶往大门。
天色已亮，马车已稳稳当当停在石墩处，而那马车的主人也已瞧了好半晌书册了。
明怡不情不愿掀帘进了车厢， 朝他打了声招呼，
“家主。”
裴越看了她一眼，手中书册未放， “可用了早膳？”
明怡方才吃得急， 有些噎住， 她揉着胸口，呐声道，“吃了， 您这有茶吃没？”
裴越亲自给她斟了杯茶。
明怡饮尽，舒服了些， 这才问他， “家主为何这般早领我入宫， 我可以与妹妹们一道走的。”
裴越肃声道， “今日七公主会去上林苑，你与她免不了要撞上，我等你是要交代你一些……
明怡晓得他担心什么，抬手止住他，“我已有应对七公主之策， 家主就莫操这份闲心了。”
裴越明显面带狐疑。
明怡道，“你可知我为何要与谢姑娘交好？为的就是请她给我打掩护，你想，我嫁了你，免不了要行走京城，不可能日日躲着公主，与其防人千日，不如慢慢摸透公主性子，化干戈为玉帛，没准还能劝公主收了对家主那份心思。”
裴越觉着她把事情想简单了，不过她有这份心性和心胸是很难得的，“也千万别委曲求全，我们裴家的宗妇不在外头受气，我已打点了一个小内使，今日他会跟着你，有事随时报与我知。”
明怡看他这份操心的样子都替他累，下意识抬手拉住他手腕，“家主，……
裴越可能还不习惯有人这般拉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腕，明怡见状，连忙松开他，
“我言下之意是，你也别想着将所有人罩在你羽翼下，人都该学会独挡一……
裴越不敢苟同，“旁人我可以不管，你是我妻子，我却不能不管，咱们夫妻一体。”
他若冷着明怡，指不定外头传闲话，让明怡委屈。
明怡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品性是无可挑剔的，难怪世人皆道“嫁郎当嫁裴东亭”，哪怕他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也不妨碍他恪守丈夫的责任，处处宽容她。
“家主，我可以冒昧问你一个事么？”
裴越心里挂记着折子上的事，抬眸看她，示意她说下去。
明怡道，“你当初该也想娶一户门当户对的亲的，对吧？”
裴越没料到她突然问起这茬，神色稍敛了几分。
这一处无可否认，他没说话，看着她眼神纹丝不动。
明怡便知他默认了，“我的意思是，当初七公主逼婚，你大可顺水推舟，娶她而退了我这门婚，为何没有这么做？”圣旨在上，退婚便是名正言顺，不算失约。
七公主出身尊贵，配得上他裴家家主的身份。
裴越明白了她的意思，是疑惑他为何不娶公主反而娶了她。
“明怡，诺言是用来遵守的，裴家以信誉行于世，不可轻易更改，除非对方想退婚，否则我绝不会食言，此其一，其二，裴家家主不尚主。”
明怡听到后一句，心中微的一突，“这是裴家祖训？”
裴越颔首，“是。”
明怡注视了他一会儿，双手不自觉交握在一处，怔愣道，“明白了……”裴越这样的身份地位，不至于走外戚的路子，裴家清贵，大约不想名誉受损。
旋即笑容发苦，“你们裴家毛病真多。”
裴越正色纠正她，“这不是毛病，这是出世的智慧，裴家不仅不尚主，且不涉党争，无论江山更迭，裴家及其姻亲可屹立不倒。”
裴家早在前几朝，便定下这条铁律，以确保本族在战乱中得以保全，后来不少世家见裴家高风亮节，也均附和之，争相与之联姻，渐而这个群体越聚越大，任何一位开国国君，想在最短时间内稳住局面，一定会争取到裴家的支持，裴家是以总能在朝廷占据重要一席，而一旦起了战乱纷争，裴家靠着百年积攒的名望和家底，亦能明哲保身，甚至庇护一部分家族并文人志士，为新朝保留底子。
谁坐在皇位上，裴家就效忠谁。也正因为这条铁律，任何一位皇帝会放心任用裴家，故而裴家历经风雨始终岿然不倒。
明怡怔怔听着，好一会儿没说话，不由自主将身子往里侧挪了挪，裴越眼看她那张小脸都快贴至墙壁上，皱眉道，
“离我那么远作甚？我能吃了你？”
明怡心想，谁吃了谁还难说呢，讪讪挪回来，“放心，我一定帮你了断七公主这支……桃花！”
李家的案子多少牵涉朝争，总归以后不拖累他便是。
裴越听了这话，先是觉着这妻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身憨气，转而失笑，她这么做，不知是不是意味着她在乎他。
接下来谁也没再说话，裴越忙公务，明怡则老神在在地打瞌睡。
马车抵达东华门处，裴越先下了车，打此去内阁，明怡则一直往北绕至北安门，眼看时辰尚早，她也没急着下去，反而在马车内补了个眠，候着裴家其余姑娘，一道进上林苑。
今日的上林苑一改昨日喧闹景象，四处铁甲林立，气氛森然。
原先正北的横厅均挂上了明黄的皇帐，只隔出三个大厅，正中摆着一张一丈长的御案，左右两间一个给北齐，一个给北燕，至于原先的文武臣邸则安置在左右新搭建的锦棚里。
左边第一间是首辅王家，第二间是裴家，再往后便是谢家，崔家，荀家等大族。
右边则以三大君侯府为首，余下京畿巡检司长孙家，几位将军府等。
明怡坐了一会儿，便见裴萱牵着钊哥儿过来了，小钊儿对明怡有印象，一上来就往她怀里扑，“舅娘，舅娘，吹……
明怡不解，裴萱在一旁解释道，“他一回去就闹着要来裴家，说舅娘曲子吹得好听。”
“原来如此……那舅娘再吹一回给你听。”明怡笑着把孩子抱在怀里，示意青禾帮她摘一枚树叶来，
青禾很快摘了来，却没给明怡，而是蹲在钊哥儿跟前，自个儿吹，
那曲调有若笛音，清越悠长，听得钊哥儿手舞足蹈。
钊哥儿觉着青禾吹得似乎更有意思，很狗腿地抛弃明怡，往青禾怀里扑，青禾稳稳接住孩子，抱去锦棚后玩耍去了。
裴萱目光追过去，明显不大放心，明怡宽慰道，“放心，青禾以前便是孩子王，她有分寸的。”
又问，“怎么不见谢茹韵？”
“被七公主唤去了。”
今个不比昨日，皇帝驾临，谁也不敢缺席，没多久锦棚里里外外聚满了人，青禾玩了一会儿，抱着孩子进来，朝明怡使了个眼色，明怡会意跟着她掀帘而出，只见长孙陵换一身黑色劲衫立在不远处一棵树下。
明怡迈过去，青禾给他俩望风，隐约瞧见锦棚尽头有个小内使往这边望，被青禾瞪了回去。
长孙陵这厢看到明怡，迫不及待问，“师父，表舅有没有为难你？”
明怡拢着袖不无得意地看着他，“没，还得了好处。”
长孙陵震惊，嘴长得极大，“您老人家怎么治服得表舅？”
明怡才不告诉他，“保密，倒是你，可有受池鱼之灾？”
长孙陵叫苦不迭，“看来表舅是把火都撒我身上了，昨夜一回去，我家老头子给我下达命令，说什么今日比试结束后，每日要抄三遍经书，不抄就得跪搓衣板。”
明怡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无妨，提前练好，往后媳妇儿跟前你就跪得顺溜。”
长孙陵脸一黑，忍住没翻她白眼，“我才不娶媳妇。”
“那就被你娘管一辈子？”
“……”
长孙陵不跟她贫嘴，“对了，昨夜老头收了我酒窖的钥匙，我暂时没法给您偷酒喝了。”
明怡倒也不太意外，“没事，你表舅给我下了禁约令，往后不许约旁人喝酒。”
长孙陵嘴角略抽，心情五味陈杂，“师父你就听他摆布？”
明怡苦笑，“你昨日不是也说了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长孙陵不甘心，循循善诱道，“师父，我藏了好几坛西风烈，女儿红和烧刀子，全埋在我院子里那颗梨树下，而据我所知，裴家只有女儿红。”
明怡：“………”
咬牙切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贴心了，过去在肃州，我寻你讨酒喝，你死活不肯来着……”
长孙陵心想此一时彼一时，正待搭话，只听见一道更咬牙切齿的嗓音从他后颈处飘来，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长孙陵听得是青禾，猛打了激灵，忙退开两步，侧身看向她，
“青禾师妹，你听错了。”
“谁是你师妹，你配吗？”青禾怒了，骤然间跟个炸毛的兔子似的，抬手就要拽长孙陵，长孙陵这回倒是聪明，先往明怡身后一躲，逼退青禾攻势后，拔腿跑开了。
这个空档回到锦棚，却发现上方皇帐已坐满，当中一人，一身明黄蟒纹龙袍，头戴翼梁冠，虽上了年纪，依然可见巍峨挺拔的身形，眉眼深长，笑起来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深邃。
自是当今圣上庆熙帝。
在他左侧坐着几位王服加身的皇子，左一，有大腹便便之像，满脸笑容憨态可掬者则是皇长子怀王，左二，面如冠玉，神态幽和颇有几分不动声色者乃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恒王。
余下几位便是不怎么在人前露面的蜀王，汉王和信王等。
帝右侧，为首一人端重清和捋须含笑的是首辅王显，另外一人，身姿灼灼如玉，哪怕坐在一堆天潢贵胄中亦是出众得一眼能分辨出的，便是内阁辅臣裴越了。
那一张昳丽的容颜，超拔清脱的气韵，实在让人难以移目。
可偏偏，明怡最后一个才发现他，而好巧不巧，他也正看着她，尤其听得身侧小内使说道几句什么后，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越发意味深长。
明怡暗道不好，莫非方才与长孙陵叙话，又被他发现了吧？
这人，怎么管得如此之宽！
明怡干脆视而不见，将视线移向场上，甫一发现，场上不知何时搬来了一面巨大的鼓，以此鼓为中心，又布置了半圈竖鼓。
明怡讶然道，“冰上击鼓？”
裴萱笑道，“可不是？过去咱也不流行，也是四年前，少将军那次回京庆功，当众击了一次鼓，说是边关百姓常玩这样的游戏，后来京城便盛行了，现如今连孩子都晓得穿着冰鞋在冰上击鼓呢。”
明怡失笑，“倒是不错。”
“明怡你会吗？”
“……怎么会，”明怡指了指青禾，“她倒是会，你晓得我们潭州乃花鼓戏之乡，青禾的祖上便是打鼓的，这事她擅长。”
青禾悄悄白了她一眼。
这时，两国使臣已上前来给皇帝请安，先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后问起今日这冰嬉比试怎么比法。
皇帝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刘珍便替他答了这话，
“分三项：射箭，击鼓，马球，每一项均有彩头，图个热闹。”
皇帝看出北燕使臣来势逼人，花样弄多些，各有胜负面子上过得去。
阿尔纳含笑拱手，“皇帝陛下，不知今日彩头是什么？”
皇帝抬了抬手，刘珍着人摆了三样东西。
一件御赐的黄马褂，一件极品玉山子，一件镶嵌宝石的兵刃。
阿尔纳扫了一眼不甚有兴趣，又一躬身，“陛下，我听说李蔺昭有一件绝世神兵，名唤双枪莲花，不如陛下今日便拿它做彩头，如此，这比试也有趣些。”
皇帝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明怡和青禾立即交换了眼神。
昨夜青禾去使馆探得，双枪莲花不在北燕人手里，也不在墓冢，也就是说，有人提前发觉了它，并拿走了。
她们正想探听宝物下落，孰知北燕替她们开了这个口。
只听见皇帝略略沉吟道，
“贵使，你有所不知，李蔺昭乃皇后之亲侄，朕与皇后均拿他当半个孩子待，他这一出事，皇后心痛如绞，数度病重不起，是以此物，朕已将之许给皇后，做个念想，若是贵使不满这三件彩头，可提个别的，朕能应则应，至于双枪莲花，是别想了。”
既然是绝世神兵，怎么可能流落外人之手。
阿尔纳震惊不已。
也就是说，双枪莲花如今在皇后的坤宁宫？
坤宁宫不在前朝，使臣可没机会进拜皇后。
突破层层守卫森严的宫门去偷？
连那玩意儿什么样都不晓得，如何偷？
阿尔纳大感棘手，他爹爹可就是冲着这玩意儿来的，他总不能空手而归。
但眼下，皇帝已然拒绝，阿尔纳也不好当众说什么，失望道，
“那算了。”
“只不过是我父王念着昔日二人棋逢对手，有几分惺惺相惜，欲寻一物做念想罢了。”
“这样啊。”皇帝失笑，“朕突然想起来有一年蔺昭落了个竹笛在朕这，此竹笛亦是他之武器。”
“蔺昭虽英魂已逝，可我大晋仰慕他之风采的男儿可不少，这么着吧，面前这面鼓曾是蔺昭所击，从他击鼓至今，此鼓有四百人击过，可无人能破他之纪录，若今日有人能超越蔺昭，彩头之余，这竹笛朕也一并赏赐于他了。”
这话一落，四下议论纷纷。
“当年李蔺昭在半刻钟内击鼓四百八十四次，此纪录至今无人打破。”
“最近的纪录是羽林卫都指挥使乔天所击，三百九十八次，还差得远呢。”
“我看这不过是陛下打消北燕人觊觎少将军遗物的借口罢了。”
“也不见得，过去这玩意儿边关盛行，京城人倒不怎么玩，如今嘛，四年过去了，咱们京中的将士们也磨练出来了，今年没准能出新纪录。”
“还别说，我倒是想瞧瞧这竹笛是何物？”
明怡余光注意到青禾手腕已握紧，拳头捏得飒飒作响。
她抬手覆住她，“稍安勿躁。”
皇帐内，阿尔纳失笑道，
“成，那咱们今日便挑战挑战李少将军的纪录。”
少顷，锦衣卫都指挥使一扬起令旗，一群衣着鲜艳的舞女鱼贯而入，一个个穿着冰鞋挥起水袖环绕鼓面翩翩起舞。为首的女子一身水红裙衫，足尖点地一跃至最大的鼓面，水袖往两侧一扔，撞击竖鼓发出声响，引得满堂喝彩。
中原的舞者可不是北齐和北燕可比，舞姿灵动妖娆又不失韧劲，人也生得一股水灵灵的劲，看得他们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一盏茶功夫后，舞演完毕，从大晋开始，陆续有将士上前击鼓。
每人腰间系上一条长长的绑带，带尾捆上两根鼓槌，半刻钟内，击鼓次数最多者为胜，要求是每一面鼓都得击中，不能落下，这不仅要求手快，更需要极为扎实的功夫底子，听闻许多江湖门派，以此训练门徒的反应能力和出手的敏捷度。
是个不小的挑战。
不多时，禁军列出五名高手打头阵，速度最快一人，击鼓四百四十二次，已然是新纪录，全场暴起欢呼声。
接下来上场的是北齐三名武士，这三人均生得牛高马大，体型健硕，一看便如猛虎下山，让人生生捏一把汗。
也没叫人失望，此三人，最快者达到四百四十次，离大晋那位中郎将只差两次，那位中郎将深深吸了一口气，长出一身冷汗，他倒不在乎个人荣辱，怕就怕被外人反超，堕了大晋威风。
最后轮到北燕人出场。
阿尔纳领衔三位侍卫列出。
皇帝见他有亲自下场的架势，劝道，“阿尔纳，朕听闻你不甚受了伤？既如此，还是不要勉强地好。”
阿尔纳豪爽笑道，“无妨的陛下，这点小伤无关紧要，此外，我若在受了伤的情形下，还能赢了李蔺昭，这不正表明我比他厉害嘛。”
太嚣张了！
那头七公主坐席处的谢茹韵闻言，抽出身侧侍卫的一把刀就要起身，却被七公主身侧的女官团团抱住，
“姑奶奶，您消停些，您以为这是哪？这是御前！”
谢茹韵气得跺脚，扭头朝着那边的阿尔纳骂道，“鹰钩鼻，豆子眼，哪来的丑八怪也来我大晋丢人现眼！”
好在七公主坐席在皇帐最末，离得主帐有些远，皇帝和阿尔纳均没听见。
可谢府这边倒是注意到了她的动静，谢三公子和谢大公子一前一后过来，将人拖回了谢家的锦棚，路过裴家锦棚时，谢茹韵不解气，甩开哥哥和弟弟的钳制，气呼呼地踏进来，大喇喇将裴萱给挤开，坐在了明怡身侧。
“仪仪，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教训他，给我气死了！”
明怡盯着场上一言未发。
倒是裴萱抬手捏住谢茹韵的耳廓，“明怡哪里会这些，你怂恿她作甚？你没见东亭坐在上头嘛，叫他瞧见明怡出面，回去明怡又要吃挂落！”
谢茹韵被她捏疼了，忙告罪，“行了行了，我这不是心急嘴快，说说而已嘛……”
裴萱这才松开她。
而这个空档，场上北燕人已上场，这名侍卫也是个中好手，只见那鼓槌被他舞成了花，什么也没瞧见，鼓声却响个不停，每一面鼓后矗立两名内侍，听声辨数，此外鼓槌也沾了红泥，每击一次，鼓上均落下印记，一旦人出现误差，便可数鼓面的痕迹以为佐证。
北燕人果然厉害，第一人四百二十三，第二人四百十八，第三人四百四十二，与大晋最高记录持平，接下来就看阿尔纳的，若是阿尔纳超过四百四十二，便算北燕赢了。
阿尔纳最后一个上场。
全城寂静。
这个空档，内侍将旧鼓撤下，换上新鼓。
阿尔纳绑好绸带，捏紧鼓槌，令旗一落，他起先一阵快鼓，整座大鼓被他瞧得震耳欲馈，随后飞绸往两侧一击，他跟变法术时，整个人腾跃至半空，被绸带束着的鼓槌在他面前来回交织，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数数的内侍耳朵都快被震破了。
待他停下时，内侍挨个挨个通报数额，最后总计……
四百七十四！
十次，只差十次，便破了李蔺昭的纪录。
大晋在场武将快被惊出一身汗。
饶是如此，可见阿尔纳的功力，非同凡可。
阿尔纳结束后，整个人爆出一身大汗，闻言一面抬袖擦汗，一面慢慢往皇帐走来，立在绚烂的日光下，昂首笑道，
“陛下，这是我受伤之故，若非如此，我定能败了蔺昭。”
谢茹韵闻言又待出口痛骂，却被明怡一扯，将她摁下来。
皇帝脸色辨不出喜怒，只是带头给他鼓掌，“很不错，贵使武艺出众，”
被阿尔纳夺了头筹，皇帝面上多少有些难堪，怀王迫不及待给大晋找场子，“阿尔纳郡王固然身手敏捷，只是当年蔺昭却也是拿它玩玩而已，没有当真，郡王不必去踩一个死人以彰显自己，显得没气度。”
阿尔纳浑不在意，“哈哈哈，李蔺昭是与我父亲掰手腕之人，我今日差点赢了他，回去我父王指不定还有赏呢。”
恒王听不下去，凤目一扫全场，“比试还未结束，可还有哪位勇士欲要挑战？”
四下鸦雀无声。
诸位你看我我看你，均有些迟疑，确切地说怕没把握，这个时候若赢了当然是一将功成，若输了，那是一败涂地。
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正在萧镇打算点一名将士出去给恒王撑场子时，对面锦棚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嗓音。
“青禾，上去，破了李蔺昭的纪录！”
“……”
真真好大的口气，怎么听着比那鼻孔朝天的阿尔纳还要嚣张呢。
明怡发现自己说完，身侧的裴萱，谢茹韵及裴家姑娘们生生挪开锦杌，远离她三步远，恨不得不与她沾半点边儿。
明怡：“……”

第26章 我只是手生而已
谢茹韵远远睨着她，
“我不过说着玩玩，你别当真。”
明怡哭笑不得，却也没理会她， 而是抬目看向皇帐。
上首的皇帝也恰巧顺着嗓音方向看过来，
裴越见状， 立即解释道， “陛下，此乃臣之新妇，李氏明怡。”
“原来如……皇帝抬了抬手。
一内侍立即行至朱漆廊柱旁， 朝着斜对面的明怡唤道，“裴少夫人，还请上前回话。”
明怡带着青禾顺着锦棚前的廊道， 往主帐来， 行至皇帐前， 先往裴越看了一眼，见他面色平和未有怒容，且已起身来到她身侧， 稍稍放心，这才将视线移至皇帝， 在那明黄衣襟定了一瞬， 垂眸施礼， “臣妇拜见陛下。”
待要行跪礼， 皇帝抬手道，“免了，朕问你，你身旁这位是何人？”他目光看向青禾。
青禾也跟着明怡下拜。
明怡比着青禾与他解释，“陛下， 她乃臣妇之义妹，与臣妇一道打潭州来，她祖上便是花鼓戏团的鼓师，她打小便习鼓，月月练，日日练，时时练，在座各位无人是她对手。”
青禾垂着眼，又悄悄白了她一眼。
裴越无奈低声提醒她，“措辞当谨慎。”莫要这般嚣张。
皇帝失笑，这才认真打量她，方觉面前这少妇，年纪仿佛二十出头，生得明致清丽，眉眼干干净净，对着他这位皇帝丝毫不露怯，神色间自有一股轩昂之气，看来裴家老太爷还是有些眼力的。
皇帝对着她竟觉出几分面善来，“莫要大言不惭，这里可不是你们乡下。”
明怡也笑着解释，“陛下，术业有专攻嘛，她就吃这碗饭。”言语间自信满满。
皇帝拿她没法子，“行，那就试试吧。”
不管怎么说，这个节骨眼来了一位小小的女将，也算是能挫一挫阿尔纳的威风。
果不其然，那头阿尔纳几乎要跳起来，十分不满，“这是个女娃吧？”
明怡眼风扫过去，“女娃怎么了？好歹是个活的，不必委屈你跟个死人比。”
“……”
底下一阵哄笑。
虽说李明怡这话也欠揍得很，但总归爽快。
阿尔纳被噎住，他这张嘴也素来嚣张，不成想还有人比他更嚣张。
“你可知李蔺昭是谁，就这般大言不惭言之凿凿要破他纪录。”
明怡淡淡道，“她破了，你跪下磕头么？”
阿尔纳愣是被她堵得吱不出一声，赌不起的东西不能拿上桌赌，“你狠！”
明怡三言两语打发了阿尔纳，转身示意青禾穿冰鞋上场。
裴越视线追随她，明显不大放心，明怡察觉，离开前，朝他眨了下眼，
那一眼仿若飞羽轻轻往人心上挠上一把。
裴越没料到她这般调皮，愣了下，等他回过神，明怡已然离开。
裴越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转身回到席位，不觉耳根有一丝丝泛红。
皇帝将他们夫妇眉眼官司收之眼底，冲裴越道，“裴卿啊，你这媳妇有些意思。”
裴越明显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
裴越朝他拱手，“内子无状，请陛下宽容。”
皇帝泰然往龙椅上靠着，“哪里，朕看，朕这内阁均是妻管严哪。”
内阁首辅王显可是出了名的怕媳妇，听了皇帝这话，王显捋须干笑不已，然后看了一眼身侧的裴越，“东亭，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被人管束住了。”
裴越心想他是夫管严才对，不过这种事是不必去解释的，传他妻管严也不是什么坏事，“她性子烂漫天真，素来行事便有些憨，没个城府，恐让首辅见笑了。”
王显听出裴越言语间的维护之意。
前方青禾已上场，诸人收住话头，注目比试。
只见她穿着冰鞋很从容便滑至大鼓旁，旋即将鞋一退，径直跳上了鼓面，双手撩起系带扶住鼓槌，只等令旗一下，那鼓槌仿佛灵蛇似的朝两侧的竖鼓窜去，她下蹲腰身伏低，手中的灵袖化作鞭子抽过十二面竖鼓，只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半空炸响，将所有人心神给攫住。
紧接着她开始提速，灵袖在她手中来回穿梭，这一片鼓声还未落，那边鼓声已响起，鼓槌飞出去一次总能在大鼓上划出一声响，渐渐的，鼓声连成一片，越来越密集，而鼓面上那人，速度提到极致，那两根绸带快到如千丝万缕的线将她团团围住，衬得整个人恍若一团虚影。
这是莲花门每日必练功课，听风辩位，出手要快，要精准。
十几年如一日，青禾都是这般训练过来的，只是比起鼓槌，她习练时用的是飞镖，每一次飞镖掠出，便能削去一片竹叶，总总将那一片竹林给夷成粉末方罢手。
是以比起大汗爆出的阿尔纳，青禾看起来要娴熟且从容许多。
一样的快，一个看起来像舞铁锤，一个看起来像耍杂技。
后者的观赏性显然要更胜一筹。
时辰到，报数，总计——
四百八十五！
“真破了纪录！”
全场欢呼。
青禾停住，穿上鞋滑回来，谢茹韵一把上前将她搂住，递上去帕子给她拭汗。
明怡重新带着人回到皇帐。
皇帝再看青禾眼神就不一样了，“孩子，你练了多久？”
青禾拱手答，“从三岁开始练，至今已有十三年。”
“不错，原来是手艺人。”
青禾心里想，手艺你个头，她可是双枪莲花未来的接班人。
然后咧嘴一笑，“陛下，草民的赏赐呢？”
皇帝失笑，朝刘珍示意，刘珍便将方才取来的竹笛递给青禾，“小姑娘，这可是少将军的遗物，陛下一向视若珍宝，你可千万要珍惜。”
青禾什么都没说，将竹笛小心往怀里收好，随后目光迫不及待扫向那三个彩头。
这下，主帐诸人都被她逗乐了。
皇帝无奈，“你挑一样。”
换做是旁人，这会儿定挑那件黄马褂，这是无上的尊荣，也间接奉承了皇帝。
青禾却指了最值钱的那个玉山子。
明怡朝她竖了个拇指，内侍帮着将之抬去裴家的锦棚，主仆二人欢欢喜喜回去了。
典型的江湖人作派。
应了裴越那句“没有城府”之说。
内侍将场上鼓面给撤出，在最南面摆上了箭靶子，接下来进行冰上射箭比试，这些裴家人就没看了，反倒是一个个簇拥在青禾身旁。
谢茹韵笑眯眯朝她伸手，“青禾，那竹笛你拿了没用，不若转让给我呗，多少银子，你开个价。”
裴萱也不甘示弱，牵着钊儿送到青禾跟前，“青禾，你瞧这钊儿，可喜欢听人吹笛了，不若这笛子你便给他，旁的你喜欢什么，我补偿给你。”
裴承玄原坐在长孙家的锦棚里，见青禾赢了彩头，也火急火燎赶回来，从人堆里冒出来，“青禾，给我，给我，她们这些人不安好心，唯有我是真喜欢这笛子。”
青禾左看看右看看都很为难，最后把竹笛抱怀里，“罢了，给你们谁都不好，我自个儿留着吧。”
明怡笑着没说话。
转身往皇帐望去，裴越不知何时起已然离开了，接下来的射箭，各家旗鼓相当，皇帝均给了赏，时近午时，司礼监传膳，皇帝赐了美酒佳肴，亦有舞女冰嬉助兴，席间两国使臣与大晋官员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明怡这边也在雅间用了膳，将将喝了漱口茶，一女官打廊道而来，朝她稍稍欠身，“裴少夫人，七公主有请。”
席间均是一静，大家担忧地看着明怡。
看来，今日是逃不掉了。
裴萱见状，立即便要起身跟着去，女官却温容一笑，“齐少夫人，公主殿下只宣了裴少夫人一人。”
裴萱忧心忡忡拉住明怡，眉头紧锁，谢茹韵见状，拍了拍她手背，“放心，我跟着去。”
这回，女官倒是没说什么。
二人跟随女官顺着廊道进了公主的围帐，为免行人窥探公主，比试结束后，内侍将前面的竹帘也放了下来，再挂一层帘纱，将外头的视线挡了个干净。
明怡跟随谢茹韵踏上台阶，便见七公主倚着正中屏风下的软塌歇晌，论年纪，七公主也不小了，今年有二十，旁人这个年纪早该招驸马，只因七公主这些年就相中了一个裴越，皇帝素来宠爱她，不愿委屈了她，也就没迫着她嫁人，如此这般娇养，面容仍是少女之状。
肌肤白如一抔雪似的，雪肤杏眼，实打实的美人胚子，举止投足间将那一身娇气刻在骨子里。
“来了？”听到脚步声，七公主懒懒掀了掀眼皮，
明怡拱手一礼，“臣妇明怡请公主殿下安。”
七公主慢慢坐直身子，抚了抚怀里那只雪猫，漫不经心打量她，“上回本宫召你，你何故不见？你胆子大得很哪！”一上来就揪住了明怡的辫子。
明怡倒是从容，“回殿下话，臣妇打乡下来，一辈子没见过天潢贵胄，当时一听殿下相召，吓得腿都软了，怕失仪冒犯了殿下，故而不敢应召。”
“狡辩，我瞧你方才那精神气，连我父皇都不怕，你能怕我？”
“那不一样。”明怡抬眼，露出个苦笑来，“毕竟，陛下不惦记着我夫君！”
一句话把七公主气了个倒仰，将雪猫往旁边一搁，站起身来，语气不善，“我看你不仅不怕我，还敢挑衅我。”
“殿下误会了，臣妇不敢，只是今日得见，方知殿下有天人之貌，天人之姿，臣妇景仰更多，谈不上怕。”
七公主：“……”
指着她跟谢茹韵道，“你觉不觉着她像只猫，先挠我一爪子，又与我撒娇？”
谢茹韵捂嘴轻笑，忙过来安抚七公主，“殿下，可见您与明怡有缘。”
祖宗诶，面前这位是你嫡亲表姐，等你晓得了，有后悔的一日。
七公主不恁道，“我跟一乡下女有缘？谢茹韵，你脑子进水了吧！”
谢茹韵又搀着她坐下，“是是是，是我错了，”又故与明怡作脸色，“明怡，快些来给殿下斟杯茶，给殿下赔罪。”
明怡果然上前来斟茶。
七公主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气道，“掂量本宫没瞧出你们俩的把戏来，想哄着本宫放过她不是？没门，李明怡，你今日就坐在本宫身旁，我看那裴越救不救你！”
谢茹韵顿时头疼，裴越这些年一直躲着七公主，甚至为此，宫宴是能推则推，可七公主为一睹美人风采，是无所不用其极，最过火的一次，乔装成小内使躲去了裴越的值房，可把人吓了一跳，后来都察院御史联名控告七公主无状，皇帝这才下旨，不许七公主进前朝，准裴越不应七公主之召。
这些行径直到裴越大婚，方收敛。
收敛归收敛，心里大抵是不痛快的，过去奈何不了裴越，现如今有明怡这现成的靶子，七公主岂能白白放过？
明怡倒是不慌不忙，坐在围炉旁喝茶。
谢茹韵实在担心待会不好收场，悄悄朝明怡使眼色，劝她要不就跟七公主摊牌，明怡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嗑瓜子。
不多时，冰上击鞠比试开始，先是大晋与北燕的将士们比了一场，双方打了个平手，到了北齐这边，出场的便是北齐公主了。
北齐地处大晋东北，一年有一半时节冰天雪地，北齐的百姓便是冰上长大的，故而冰上击鞠于北齐公主而言便是家常便饭。
十八岁的少女额尖系着一块宝珠抹额，胸前挂了一条白狐狸毛做围脖，两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耳后，很是英姿飒爽。
女子马球二对二，她带了一名女卫，穿上冰鞋在冰上溜达至皇帐前，往皇帝拱手，“陛下，不知大晋击鞠最厉害的姑娘是哪位，请上前来与我一战。”
皇帝也不清楚，看了一眼身侧的刘珍，刘珍当然预先有安排，“首辅家的王姑娘和次辅家的崔姑娘就很不错。”
皇帝颔首，刘珍那边遣内侍去请王如玉和崔荇，两位姑娘搭档上场。
这两位姑娘论击鞠在京城也是佼佼者，可在北齐公主眼里愣是如小儿一般由之戏耍，对方滑冰实在是娴熟，身影如离箭般在眼前划过，崔荇和王如玉几乎碰不着球，一刻钟不到，输了五个球。
这一战叫大家看出北齐公主的底细，不敢再掉以轻心。
刘珍断没料到是这等局面，立即亲自来到七公主帐中，要请谢茹韵出手。
因着先前明怡提过她不怎么会滑冰，故而谢茹韵也没请她，而是径直回到裴家帐中，请动了裴萱。
还别说，裴萱之所以当年能被李蔺昭夸赞，那必然是有一番本事的，一上场便与谢茹韵打了个配合，进了两个球，总算是让大晋官眷吐了一口浊气。
“好样的，谢姑娘，可一定要赢！”
梁鹤与鼓起双拳在场外跟随谢茹韵身影来回奔走，恨不得自个儿上去帮忙。
不远处的长孙陵双手抱臂笑他，“你干脆上去给人家谢二做球踢好了，换做是你，我估摸谢姑娘踢得更带劲。”谁都知道谢茹韵不待见梁鹤与。
梁鹤与啐了他一口，不做理会。
这厢场上却是打得如火如荼。
北齐公主眼看二人来势汹汹，握着球杆，稍稍敛了敛心神，“哟，不错嘛，总算来了两个像样的。”
“来，给你们瞧瞧，本公主的独门绝技！”
只见她疾快地带球从二人当中穿过，在谢裴抬杆阻挡之时，忽然将球往高空掠起，身姿流畅地在冰场转了几道圈，抬脚来个冰上倒挂金钩。
极其出彩地射进一球。
四下愣是好一会无人吭声，直到皇帝带头，方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冰上击鞠与马球又不一样，打马球好歹还有一匹马做辅助，冰上击鞠不仅要有赶球的技艺，还得具备出色的滑冰本领，而后者显然是大晋姑娘相对欠缺的。
北齐公主露的这一手，叫谢茹韵和裴萱看到了差距，心叫不妙，即便如此，两位姑娘十分顽强，最终也只是以五比七输了比赛。
北齐公主打得还不过瘾，滑至皇帐前，与皇帝道，“陛下，我堂堂北齐公主打几位贵女实在是胜之不武，我听闻陛下膝下有一位金尊玉贵的嫡公主，想必是十分出众之人物，不如陛下遣她与我比一场？”
皇帝闻言顿感头疼，七公主那点三脚猫的本事哪里是北齐公主的对手，这一上去，指不定还要受伤，皇帝丢不起这个脸，也不忍女儿吃苦，思忖片刻，反而是指了指底下一圈儿子，
“柔雅公主，七公主今日身子不适，不宜上场，不如朕这几个儿子中，你挑一人陪你过过瘾。”
北齐柔雅公主进京，是带着和亲诚意来的，皇帝打算在几位没成亲的皇子当中择一人与之婚配，今日刻意将汉王蜀王和信王等几人捎来，便是这个意思。
可惜北齐公主跟七公主一样，眼光高，只看得上姿容俊美的男人，一眼看过去，没见特别惊艳的，不想草草选了人，以恐回头皇帝硬拉郎配，只能继续把主意打到七公主头上，
“陛下，我瞧见七公主正在她锦棚坐着呢，您就让她出来跟我打一场吧，大不了我让让她罢了。”
听听，这话气人不？
七公主坐在帐内险些动怒。
明怡皮笑肉不笑瞅她，“瞧见没，殿下，平日不习练，这节骨眼上，你就没法替大晋长脸。”
七公主眼刀子扔给她，“看本宫笑话，你很高兴是不是？”
“非也！”明怡已起身，往廊外一指，“不如这样，若我帮着殿下赢了这北齐公主，殿下往后可否不为难与我，且不再打我夫君的主意？”
七公主扶着腰清凌凌扫了她一眼，明显狐疑不决，
“你有这本事？”
“那当然，否则我不会开这个口，上回我将谢姑娘和长孙陵打下马，您忘了？”
七公主没忘，但也不敢存侥幸之心，“李明怡，本宫实话告诉你，本宫不怎么会击鞠，至今冰上击鞠，还不曾进过一个球。”
她那点本事，明怡当然清楚，“我明白，我也没跟你说笑，我是认真的。”
七公主见她语气轻飘飘的，脸色肃然道，“李明怡，你可知本宫是什么身份，你不可视为儿戏！”
明怡闻言，目光微的一恍，语气慎重了几分，“我明白，殿下乃大……一的嫡公主，丢不起这个脸，而我也没打算让殿下丢脸。”
七公主见她好似是来真的，反而一言未发，这时，外头北齐公主叫嚣的嗓音逼近，七公主有如被架在火上烤，实在下不了台，斟酌几许，她把心一横，咬牙道，“你当真说话算数？”
明怡正色道，“只请殿下记得今日之约，往后莫再为难我夫君，我必助殿下夺魁。”
七公主干脆豁出去了，将斗篷脱下，大步往外走，“将本宫的冰鞋拿来。”
众目睽睽之下，七公主与明怡一前一后迈出围帐，来到皇帐前。
皇帝见七公主露面，不由皱眉，“庆儿，你出来作甚？”
七公主没有废话，朝皇帝微一施礼，便直视场上的北齐公主，“回父皇，儿臣准备应战，陪柔雅公主玩几把。”
别看七公主本事没几许，气势却丝毫不输人。
事已至此，皇帝也不好阻拦，“你选何人做搭档？”
七公主往身后的明怡一比，“就她了。”
皇帝视线落到明怡身上，定了片刻问道，“李氏，你可有把握？”
明怡淡淡一笑，“回陛下，臣妇尽力而为。”
那就是没把握。
罢了。
“庆儿，万要当心，不要逞强。”
七公主懒懒应下，来到廊道前的长凳，让女官伺候穿鞋，明怡这厢却抬目往裴家锦棚张望，“可有冰鞋借我？”
她没这玩意儿。
那头北齐公主见状哭笑不得，指着明怡问七公主，“成庆公主殿下，您捎的这位，确信会打吗？”
七公主心里也没底，嘴上却没饶人，“打你绰绰有余。”
那头谢茹韵将自己的冰鞋麻溜送来给明怡，低声问她，“你不是不会吗？”
“我这不是没法子，赌一把，若赢了，殿下答应我，往后不寻我夫君麻烦。”明怡坐在廊道上的锦杌，开始换鞋。
谢茹韵实在担心，眼看她小心翼翼站起身，似乎在慢慢找感觉，悬心道，“仪仪，方才你也瞧见了，这北齐公主本事不俗，你可不要莽撞，输就输了，别伤了自个，明白吗？”
明怡负手在冰上试滑了片刻，见她愁眉不展，宽慰道，“放心，我只是手生而已。”
只是手生而已……
谢茹韵想哭，说得好像她手不生能闯天下似的。

第27章 一点欲望而已
裴越适才只陪看了半段， 便回内阁处理政务去了，直到午后突然收到明怡被七公主扣住的消息，脸色当即沉下来。
一旁的崔阁老见状， 劝他道，
“东亭， 你听我的， 不要去，你这一去，便叫七公主晓得， 夫人是你软肋，往后她只会变本加厉，为难你夫人， 你索性不当回事， 叫她意识到这么做也是无济于事， 你夫人反而安虞。”
“再说，圣上在，使臣在， 七公主无非是撒撒气而已，出不了大事。”
虽说如此， 裴越还是不放心， 起身抬步迈出门槛， 抬眸望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偏西，再过一个时辰，冰嬉比试也该结束了，明怡的性子也不像是个会吃亏的，他不去给她撑腰， 她小胳膊哪能越得过大腿，是以毫不犹豫，提着蔽膝，便往上林苑方向去。
出乾明门，过石拱桥，行至上林苑处，沿着林子边缘的石径来到锦棚附近，皇帐与右边锦棚之间隔有一条过道，此地宫人来来往往，专给皇帐各位贵人提供点心茶水，补充炭火之类。
裴越行至此处，待要绕去皇帐内，忽然听见冰嬉场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明怡着实许久不曾滑冰，适应了一会儿，而七公主这头也撑着月杆缓慢在冰场上溜达，北齐公主看出二人一个似乎有些生疏，一个底子不扎实，顿觉自己在欺负人。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要不要我让让你们？”
“不用让。”明怡抬手制止她，“相反，柔雅公主方才打了两场，体力当有所消耗，要不我让你一只腿，方显公平？”
场下裴家锦棚内的众人，纷纷扶额。
“嫂子嚣张得我都不敢认。”
北齐公主见状立即摇头，
“不不，我方才是在热身，现如今拳脚打开了，劲儿十足，反倒是你们俩，真的成吗？”
明怡见她坚持也没客气，“那就开始？”
“开始。”北齐公主实在没从二人身上寻到高手的迹象，决定让一把，将脚下的球拨给明怡，“你们首发。”
明怡坚持把球拨回去，“不成，殿下是客，自当礼让客人。”这是规矩。
北齐公主心想，这对搭档本事不怎么样，倒是挺有骨气，“行，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各就各位。
整个冰球场三十丈见宽，一百丈见长，只在靠南正中设了一个球门，谁进球算谁的。
双方均从北面起步，往南面进发。
球门就在正前方，北齐公主毫不犹豫，径直带球往前溜去，与此同时女卫一脚滑开，挡在明怡的正前方，孰知明怡以更快的速度，往侧前划过一条弧度，越过女卫直追北齐公主而去。
女卫见状，赶忙踵迹追上。
三人很快缠斗在一处。
七公主紧忙划过来，眼看三人你追我赶，无从下手，问道，“李明怡，本宫该怎么办？”
明怡几个飞快挑杆，将女卫给击开，边吩咐七公主，
“站球门边上去。”
七公主照做，以为明怡是叫她守门，拦在北齐公主必经之地。
待她站好，只见前方明怡击退女卫后，侧滑追上北齐公主，叮当几声，球便从北齐公主底下落到明怡手中了。
北齐公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丫头看着不声不响，也没什么华丽的手法，可每一招每一式，精准到无懈可击，她仿佛预判到她将往哪儿使，提前一步将球丸带走。
厉害地不动声色。
北齐公主意识到对手不一般后，不敢再掉以轻心。
而这边明怡飞快将球拨给七公主，“快进球。”
然而七公主还沉浸在明怡竟然能轻易从北齐公主手中夺球的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球拨过来时，她没来得及接，球丸顺着月杆往上弹到场外去了。
“………”
意识到自己失手，七公主面露窘色，“我不知你会传给我。”声线明显不如方才嚣张。
明怡撑着月杆站在冬阳下，好脾气道，“无妨，再来。”
七公主本以为明怡多少会有些失落或责备，可她没有，平静到仿佛她们不曾错失一球。
回到起始处，北齐公主意外地看着明怡，“方才为何自己不射球？”
明怡一本正经回，“这不是公主与公主之间的较量吗？”
北齐公主愣是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个七公主就是个草包。
“你这样打，今日赢不了我的。”
明怡老神在在道：“话不要说得太满。”
北齐公主气得反驳，“方才当着满朝文武放大话的人是谁？”
明怡理所当然，“咱俩能一样吗？有些话我能说，你不能。”
北齐公主：“……”
一定要打得她满地找牙。
这回明怡带球，没急着出发，而是吩咐七公主，“你就站在球门边，不要过来了。”
这话就是皇帝都听不下去了，问身侧匆匆坐定的裴越，
“裴卿，你这妻……事素来这般张狂吗？”
裴越不喜“张狂”二字，神色镇定更正道，“陛下，她是从容。”
皇帝无话可说。
这边明怡带球出发，北齐公主和女卫一左一右夹击，方才北齐公主不知明怡深浅，还有所保留，这会儿是火力全开，主仆二人配合得极其漂亮，堵得明怡几乎无法前进。
但也只是无法前进而已，那颗球丸仿佛生在她月杆下，她们快，明怡更快，一方直直的月杆仿佛被她扭成了麻花，就在对方眼花缭乱之时，她趁着间隙将球往前远远一送，极其精准地送到七公主杆下。
这般远距离传球，对时机和力道的把控无疑是极高的，大家都看出明怡是击鞠的个中好手。可惜，七公主愣是没抓住这个机会，球再次失手。
这回别说旁人，就是七公主自己都懊恼不已，再也没有跟明怡说话的底气，
“你别传球给我了，你自个儿进吧。”
再这般下去，今日输定了。
皇帝只当明怡顾念七公主的身份，扬声吩咐明怡，“李氏，球场上无君臣之分，你只管进球，赢了，朕重重有赏。”
“谢陛下。”明怡遥遥应付一番皇帝，转身看向七公主，温声劝道，“无妨，你再站近一些，总能进的。”
七公主怔怔看着她，第一次有人待她这般耐心，还是一个本该讨厌她的人。
她定声问，“李明怡，我于你往日无恩，近日无义，你何故对我这般好？”
斜阳下，那人眉梢间的神采很是逼人，“没有旁的缘故，只因此刻我们是队友，我就不能抛弃你。”
七公主握着月杆喉间黏住，没有说话，却还是依言，再次站得近了些。
这厢，由北齐公主发球，两次没有得手，北齐公主已然失去了耐心，这回攻势极其猛烈，大有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架势，明怡被她逼得不得不退开，眼看她们主仆逼近球门，明怡忽然一个流畅的逆滑，堵截而去，北齐公主早注意到她的动静，往侧滑跃避开她的攻势，再跃至明怡身后往前进发，心想，眼前只剩下一个七公主，那便是探囊取物。
可惜那李明怡身后仿佛生了眼睛，月杆飞快从右手换到左手，往后一个勾带，便将球从北齐公主手底下给顺走了。
她动作太快，快到场下均没反应过来。
而北齐公主本人也愣在当场，她本以为避至李明怡身后，便是她防备的盲区，孰知这人能听声辨位，不用眼睛都能猜到球在何处，将球给抢回去。
北齐公主的自信心受到莫大打击。
就这么一线迟疑，球再次被送到七公主手中。
七公主这回终于稳稳当当接住球了，皇帝直起腰只待亲眼目睹闺女进球，可惜，偏了。
七公主哭丧着一张脸，无法原谅自己，恨恨瞪着李明怡，“你别管我了！”
明怡双手搭在月杆苦笑，“我答应过你，带着你赢，不然我怕你回头说话不算数。”
皇帝听了这话，满是不解，招来七公主的女官询问，
“李氏方才那话是何意？”
女官觑了一眼裴越，低声解释，“裴少夫人许诺，帮公主赢了比试，条件是请殿下往后不要再为难他们夫妇。”
皇帝抚了抚额，老脸有些挂不住了，裴越听了这话，怔了好一瞬。
七公主被明怡堵得无话可说，硬着头皮，继续前进一步，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李明怡，我可是站球门边上了，只五步远的距离。”
再不进球，她也没脸见人。
明怡重新发球。
这回北齐公主学聪明了，她不拦截李明怡，而是带着女卫径直堵在七公主身侧，不给她进球。
七公主往东，她俩追到东，七公主往西，跟到西。
三人激战正酣，这边明怡面无表情将球赶进球门。
鸦雀无声。
北齐公主眼睁睁看着球进了球门，眼刀子飕飕扔向明怡，“你不是说你不进球吗？”
明怡摊手道，“你也不能把我当傻子呀！”
北齐公主委屈得不得了，“你骗我。”
明怡心虚地给自己找补，“兵不厌诈嘛。”
场内外都乐了。
北齐公主还是第一回 遇着这么个令自己无计可施的人，愤愤咬牙，“李明怡，本公主记住你了。”
明怡心想，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接下来，北齐公主亲自咬着明怡，让女卫守在七公主身旁。
如此，该万无一失了吧。
也没用，明怡催球往前逼近女卫，在北齐公主追上来时，佯装球被女卫夺走，女卫一高兴，转身赶着球准备射门，哪知明怡这只老狐狸，瞅准时机，把女卫月杆轻轻一敲，球丸径直滑去七公主月杆下。
这回七公主总算没叫人失望，果断将球丸往球门一带。
进了！
七公主看着球丸滚过球门，几乎不敢置信，扔开月杆，兴奋地滑至明怡身旁抱紧她，“我进球了，李明怡，我第一次进球诶！”
明怡猝不及防被她撞在心口，小咳了几声，“恭喜殿……
七公主抱了她好一会儿，方意识到自己举止有些出格，顿时讪讪，连忙松开她，极力恢复公主的威严和矜持，
“李明怡，你今日帮本宫赢了柔雅，本宫会重重赏你。”
明怡捂了捂心口，笑道，“好，还请殿下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
七公主面露不自在，觊觎旁人的丈夫本就不对，更何况人家今日还帮了她大忙，有些事就算不想放下，也不得不放下了，她沉默片刻，面色平静道，“本宫心里有数，不过赏你的也不会少。”
明怡身上被汗浸湿，不宜在风口久待，与两位公主行过礼，便退回锦棚，那厢谢茹韵等人备好了热茶，拿了帕子，鞍前马后伺候她，一个个觑着她质问，
“是谁说自己手生来着？”
明怡笑而不语。
乌金西垂，北风掠过松林带来一阵阵寒意，锦棚里的人很快散了大半，那头皇帝遣了小内使来，说是回头有重赏，让明怡回去侯赏，明怡也没当回事，念着身上黏了汗不适，赶紧回马车。
至北安门，遇到沈奇，弓着身替她打帘，“少奶奶，家主有事先回了内阁，说是叫您先回府上歇着，晚膳他就不回去用了。”
明怡点点头表示知晓。
谢府，齐府与裴家不在一个坊区，谢茹韵和裴萱又是依依不舍与她告别，明怡又吩咐其余姑娘先回府，只道自己有事要去一趟前朝市的铺子，大家伙辈分均比她小，没道理过问她的行踪。
车上有备用的衣裳，明怡连忙换了干爽的内衫与袍子，又抱了个手炉往车壁靠着歇息，青禾见她脸色有些发白，担心道，“不舒服吗？”
明怡没回这茬，只道，“有点心吗，饿了。”
“有。”
不得不说裴家的管事伺候得实在周到，估算到她们这个时辰出宫，早早从府上送了热乎乎的点心来，青禾打开食盒，与明怡各吃了一半。
填了肚子，明怡脸色恢复沉静，“到了铺子后，想法子避开裴家人，咱们去南城铁铺一趟。”
青禾心神一凛，低声问，“做什么？”
明怡缓缓睁开眼，“宝物在坤宁宫，务必要偷出来，在此之前，得先做两个外形一模一样的银环。”
青禾懂了，“您把图纸画给我，我去，您在铺子里歇着。”
打了那场击鞠，明怡体力消耗不小。
明怡摇头，“不成，我必须亲自去，许多细节要当面交待。”
裴越忙到戌时三刻回了裴府，先在书房料理了几桩紧急族务，便往后院来。
至长春堂，院子里只付嬷嬷带着丫鬟们在做针线活，不见明怡，
“夫人还没回来？”
付嬷嬷瞧见他也是唬了一跳，眼下还不到亥时，裴越极少这么早回后院，“家主，少夫人自清晨跟着您离开，一直没回来呢。”
裴越眉头一皱，进了东次间坐着，吩咐付嬷嬷去问明怡行踪，不一会付嬷嬷折回来说明怡出皇宫后，径直去铺子里了，裴越只能等。
今日的事给他带来不小的震动，她显然是因为他，才不得已陪着七公主打了一场，裴越一面愧疚，一面欣赏妻子的能干。
旁人妻子争风吃醋闹闹咻咻，她的妻子大大方方解决难题。
妻子待他好，他也要待妻子更好些才行。
可是这一等，足足等到亥时末，还不见踪影。
她有什么事能忙到这么晚，裴越打算起身去前院，安排人手去寻。
哪知刚一动身，听到廊庑外传来动静，“嬷嬷，家主回来了吗？”
确认是明怡，裴越反而不动了，他方才已沐浴更衣，这会儿便退回床榻歇着，早到了他安寝的时辰，裴越靠着引枕闭目养神。
那头付嬷嬷迎着明怡进来，悄悄往内室一指，“家主从戌时末等您等到这个时候……
明怡心下一惊。
今日又不是同房的日子，他这么早回来作甚？
只能轻手轻脚摸去浴室洗漱，为免吵着他动静也收得极小，总算收拾妥当出来，却见梳妆台上亮着灯火，裴越虽阖着眼，可显然还在等她。
明怡掀帘进了拔步床，坐在榻沿，“家主。”她轻声唤他。
裴越小憩了一会儿，被她叫醒，缓缓掀起眼帘。
他作息一向很准，今日完全被她打乱。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有些不悦。
明怡没回这茬，理由找多了容易露馅，反是逼近他眉目，“家主生气了？”
挺翘的鼻梁贴近他鼻尖，鼻息交缠在一处。
看出她有卖乖的嫌疑，裴越神情却没有松动的迹象，“你是裴家宗妇，回得这样晚，一来不安全，二来，也恐招来非议。”
明怡认真与他商议，“我能不能做一个不一样的宗妇？”
裴越摁了摁眉心，有些头疼，“明……他极少这样唤她的闺名，“你有什么事告诉我，我帮你办。”
明怡信手拨弄他胸前的衣襟，“我有时就是嫌府上闷，想出去走走，我在潭州，隔日便要去街上看庙会，玩灯龙……”
“你想出去玩，告诉我，我吩咐人跟着，”
“就算玩耍，也不至于快到子时方归。”
“我错了家主，下回我一定不这么晚回来……”
四目相对，两厢静下来。
裴越无奈叹了一声气，屈起双腿，将她往里一让，“很晚了，快歇着。”
明怡躺进去，“家主，你今日为何等我这般久？”
除了同房，他从未这么早等过她。
裴越半靠着引枕，侧眸看她，“你今日手指是不是受伤了？给我瞧瞧！”
明怡一愣，“你怎么知道？”
裴越道，“我注意到北齐公主月杆击到你手背。”
那一下不轻，明怡应该很疼。
明怡真没料到这个男人这么细心，连她自己都没太察觉的事，他竟然发现了。
明怡侧过身，把右手伸出来，裴越擒着灯盏靠近一瞧，她手背中指骨深处果然青了一块，梳妆台上备了药膏，裴越取了些来，亲自给她揉。
明怡静静望着他，那张温润的面孔被灯火烫出一片晕黄的晖，俊美得很不真实，“家主，你别对我这么……
裴越专注给她揉伤处，没细听，“你说什么？”
明怡回过神来，摇头道，“没说什么。”
裴越揉了片刻，确定药油揉了进去，问她，“好些了吗？”
明怡朝他比了个剪子手，“夹你绰绰有余。”
裴越一顿，没搭理她，转身吹了灯，跟着躺下去。
帘帐内黑漆无光，药油清凉的香气萦绕周身，这种药夹杂了薄荷，有醒神的功效，裴越好一会没睡着。
温香软玉就在身旁，前夜的画面历历在目，身子不可控地起了反应，每每最后夹得那么一下，确实叫人受不了，裴越深吸一口气，默念了几遍清心咒，让自己静下心来。
一点欲望而已，还不至于克制不住。

第28章 坏事！忘了今夜是同房的……
明怡睡得沉， 裴越什么时辰离开的她一无所知，醒来方觉腿间酸疼的厉害，许久未滑难免骨头酸胀， 这一日就在府上歇着了，那两个银环取材很不一般， 欲要外形看起来像， 必须寻一种特定的锡水，短时日内可做不好，明怡只能等。
倒也不闲， 四位姑娘无事便来长春堂陪她，将昨日那场冰球比试说的神乎其神。
“嫂嫂是没瞧见那北齐公主，离开时都要哭了。”裴依语说。
裴依杏学着北齐公主的模样， “她狠狠瞪了嫂嫂一眼呢， 嫂嫂回头出门小心些， 以防那北齐公主私下报仇。”
明怡在肃州边关与北齐公主有过一面之缘，对她的脾性还是了解的，“不至于， 恨我是真，最多露个爪子， 张牙舞爪一番， 不会真把我怎么样。”
北齐公主就是只纸老虎， 看着咋咋呼呼， 人实则单纯可爱。
至午时，皇宫的赏赐便下来了，荀氏亲自带着明怡往前厅接赏，皇帝赏了明怡两箱金银珠宝，东西抬进长春堂， 付嬷嬷一样一样造册入库，
“玉如意一对，金锭十个，紫东珠一盒，粉东珠一盒，汝窑茶具一套，翡翠镯子一对，金镯子一对，珊瑚嵌宝石头面一副，绸缎十匹……”
这些东西件件均是宝贝，付嬷嬷替明怡高兴，“如此，少夫人这嫁妆又丰实了不少。”
明怡和青禾听了倒是没太多反应，然后异口同声，“这些能换银子么？”
付嬷嬷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少夫人，这可是御赐之物，不兴换银子的，再说，您要银子吩咐老奴便是，老奴给您取。”
不能换银子，明怡就不甚有兴趣，“那金锭总能用吧？”
付嬷嬷笑道，“金锭倒是能用，不过御赐的金锭，全是大内敕造，一般人不舍得用呢。”
明怡没什么舍不得的，拿了一锭给青禾，“回头去换银子用。”青禾常在外头走动，用银子的地儿多。
至晚边裴越回来用膳，喝茶时，便与他商议，
“家主，那些珠宝我不大喜欢，不如与你换些银子？”
昨夜去打造那两对银环，花了明怡一百两，这还得亏付嬷嬷细心，恐她出门要用银子，预先塞了一包银子并银票给她，否则昨夜她险些开支不了。
查案，翻案均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她进京时，也联络了些江湖朋友，有些在京中某些武馆效力，明怡偶尔要请人帮忙，都需要银子。
索性换些银票在手上，以备万一。
这些是她自个儿挣得，用的也心安理得。
孰知裴越不大高兴了，“这些赏赐件件不是凡品，你留着压箱底不好？至于你需要银子，去账房支取便是。”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要拿御赐之物换银子，传出去都要笑掉大牙，“还有上回萧家的银票，我暂且不能给你，我叫账房另外兑换两千银票给你花。”
明怡悻悻不语。
裴越回到书房，几位管家跟进来，他先将支取银票的事吩咐下去，陈管家立即应道，
“老奴这就去支两千两银票送去后院。”
裴越绕至桌案坐下，“记在我的账上，是我挪用了夫人的银票。”
“明白……”
“另外，”裴越揉着眉心问，“夫人每月月例多少？”
陈管家只管裴越的私事，不插手府上的账目，遂退了一步。
回话的是府上总账房的大管家，“家主，少夫人每月一百两月例。”
论理来说，当然不少，这比许多大臣年俸禄还要高，马上年终尾宴，还有分红要给明怡，明怡不会缺银子花。
明怡出身是不好，可为人却清高，月例银子交给嬷嬷保管，表明她想清清白白，不愿沾裴家一点好处，不然方才也不会说拿赏赐跟他换银子的话。
过去没发觉，此刻裴越方意识到，明怡好似在银钱上与他和裴家分得极开。
这怎么成？
长此以往，夫妻之间便生隔阂了。
看来他做的还不够，没让她安心享受裴家少奶奶的待遇。
“即日起，少夫人与我一般，在账房支取银子不受限额。”
几位管家呆了呆，均愕住，不过没说什么，纷纷垂首道是。
不多时，银票送来后院，连带这个消息也带给付嬷嬷。
付嬷嬷听到这个消息时，人都惊呆了，这事在过去可没有先例，就拿大太太来说，过去做族长夫人时都没这个权限，直到儿子当了家主，才在事实上有了可随意支取的权力，现如今明怡孩子都没生，家主便这般待她，真真是难得了。
旁的权限没给，但花银子这事，裴越自认不能亏了明怡。
明怡从付嬷嬷手里接过银票，一张一张数，来回数，数了大约十来遍，方回过神，冲付嬷嬷一笑，“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家主。”
为了便于明怡使用，这回管家给的银票都是小面额的，明怡等付嬷嬷离去后，抽出其中一叠交给青禾，“你拿去咱们铺子里，把银票换成银子，留在身上用。”直接用银票容易留下痕迹，萧家就是例子。
青禾将银票塞在自己腰间一个小布囊里，这是青禾的小宝库，里面有一些救急的药丸，解毒药水，软筋散，易容灰之类。
布囊系好，青禾抬眸，目光咄咄逼人望着明怡，“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明怡视线从窗外移向她，头疼问，“你非要不可？”
青禾笃定道，“必须拿回来，不能落在北燕人手里。”
自那夜北燕人盗窃了李蔺昭的遗物后，青禾便耿耿于怀，一心想拿回来。
明怡斟了一杯茶，握在掌心，劝道，“青禾，拿回来没地儿放，且惹人猜疑，暂且咱们还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叫旁人发觉咱们与李家有干系。”
青禾想了想道，“交给谢姑娘保管。”
明怡将杯盏往桌案重重一搁，“我好不容易劝她与李家割裂开，又将遗物塞过去，是嫌谢家死的不够快？”
青禾被她动怒的样子吓到，吐了吐舌，“那我寻个地儿埋了。”
“非要不可？”
“非要不可！”
“我若不答应你呢？”
“离家出走。”
“………”
明怡气得歪去罗汉床上躺着，背对着她，遥遥点她一指，“这世上唯一能威胁我李蔺仪的，就是你！”
青禾躲去博古架后，悄悄咧了咧嘴。
要去四方馆偷东西可不是一桩易事，明怡得好好布局，打听到冬月二十这一日，礼部给使臣摆了宴席，明怡决定这一夜动手。
青禾这两日，暗中联络了两位江湖朋友，又带着人事先踩点，一切就备，只待夜里行动。
而明怡这厢得为夜里出门寻个借口才成。
左思右想，除了谢茹韵，无别人可寻，是以叫青禾给谢茹韵送信，说是傍晚约她在西北面馆吃酒。
谢茹韵应了，不仅如此，还绕了老大远，赶在申时末来裴府接明怡，她也聪明，先来荀氏的院子给荀氏请安，荀氏听明来意，只得请人唤明怡来，
“下回想吃酒，来我们府上吃，夜里出门实在是不便，更何况眼下使臣进京，多事之秋，你们还是仔细些为好。”
明怡只得应是，谢茹韵却俏皮地朝荀氏眨眼，“太太有所不知，今夜正阳门外有灯龙集会，我这不是想带明怡长长见识么？”
谢茹韵是谢首座的独女，上头一个儿子，下头一个儿子，独独中间得了个闺女，谢大人夫妇宠得有些过分，养成谢茹韵无拘无束的性子，荀氏看得分明，却也无可奈何。
“去吧，只是你将我们明怡接走，回头得安安生生送回来才成。”
谢茹韵拉着明怡往外走，“您就放心吧，定全须全尾给您送回来。”
等人走远，嬷嬷扶荀氏进暖阁坐着，“太太，这少夫人成日跟谢姑娘混迹在一处，可不是长久之计。”
谢茹韵嫁不嫁人还两说，但明怡可是裴家宗妇，将来要执掌整个裴家后宅的，成日去外头打球喝酒，像什么话。
荀氏也很头疼，其实从老太爷定明怡为媳妇开始，她就该料到有今日，乡下的孩子均是野惯了的，哪能坐得住，“罢了罢了，由着她去，总归等个两年，有了孩子，就该收心。”
明怡自家马车都没坐，刻意上了谢茹韵的马车，一路直抵前朝市的西北面馆，进去前，谢茹韵先神神秘秘地给她打了个腹稿，“待会你可别吃惊，里面哪，坐了一位贵客，特意为你而来。”
“贵客？什么贵客？”
明怡正疑惑着，门被人从里推开，出来一名秀丽女子，看样子适才送了膳食出来，明怡对上那女子的面庞，便猜到里面坐着谁了。
与谢茹韵一道迈过门槛，绕过屏风，果然瞧见七公主坐在靠窗的位置，
见了她，七公主不自在地挺直了腰板，一本正经解释，“我恰好路过，听闻你约了茹韵在这里用晚膳，便顺道来看看。”
谢茹韵忍着笑没戳穿她，迎着明怡落座。
明怡朝七公主拱了拱手，坐在她对面，谢茹韵坐末席，招呼身侧丫鬟摆菜上酒。
支摘窗被撑开半扇，寒风肆意滚进来，明怡坐的位置恰在风口，看了一眼窗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七公主却痴痴张望窗外，“我已近半年不曾来面馆，听闻你与裴萱时常来这间屋子吃面？”
谢茹韵没好气道，
“这间屋子我本是常年预定了的，不许掌柜给旁人，偏裴萱托她弟弟出面，硬生生分去了半数。”
七公主失笑，恐明怡不知缘故，问谢茹韵，“这间屋子的来历，裴少夫人怕不知道吧？”
谢茹韵轻瞥一眼明怡，心想何止知道，人家可是蔺昭嫡嫡亲亲的妹妹，满口笑道，“说过的，少夫人晓得，还很替蔺昭惋惜呢。”
明怡拾起筷子，专心致志在吃面。
七公主跟前的面没动，她嫌这里的面食粗糙不爱吃，每回来这里，也只是坐一坐，睹物思人罢了。
“茹韵，快到表兄的忌日了，今年使臣入京，父皇吩咐我款待北齐公主，我一时脱不开身，你去祭拜表兄时，记得替我上一炷香。”
谢茹韵也在吃面，听了这话，闷闷嗯了一声。
明怡闻言顿住筷子，看向七公主，“殿下，我听谢姑娘说，蔺昭公子生前，待您和七皇子殿下最为亲厚，七殿下也最敬重这位表兄，我好奇，不知七殿下现下如何了？”
一提到七皇子，七公主脸色便有些晦暗，“父皇准我半年探望他一次，上一回见他是他七月生辰那日，偌大的王府空空荡荡，只两位小内使伺候他，就连月色也是寂寥的，我与他坐在院间酌酒，我强忍着泪不吱声，他却是举盏对月，笑称，若表兄在世，定不愿看到他穷困潦倒，他一定要笑着活……”
活到替李家和他自己洗脱冤屈那一日……
七公主说完，泪水盈睫，大约是不愿在李明怡面前失态，很快又拂了去。
明怡眉尖紧蹙，听得心里突突发疼，“殿下心性豁达，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他日定能成大事，我坚信殿下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那一日。”
从十五岁被圈禁到十八岁，尚能不改其志，连明怡都佩服这位表弟的心性。
七公主举盏朝明怡示意，“借你吉言，也为那日你襄助于我，与你道谢，这杯酒算本宫敬你。”
七公主先干。
明怡念着裴越的嘱咐，酒盏只在嘴唇碰了碰便移开。
“恕我多问一句，七殿下被圈禁期间，可有旁人刁难于他？”
七公主闻言略略一顿，脸色渐渐发冷，“层出不穷，譬如那恒王就恨不得父皇将弟弟打发去封地，彻底绝了他翻身之念，是我一再跪在父皇跟前恳求，请他怜惜母后身子，万一真将弟弟送去封地圈禁，我怕母后活不下去，父皇被我说动，这才没准了恒王所请。”
提起恒王，七公主嘴里便淬了毒般恨，“一个贱人生得贱胚，也妄想与中宫嫡子争辉！”
明怡严肃提醒她，“殿下，慎言！”
“恒王母亲出生于琅琊王氏，您这么骂，把首辅一家全骂进去了。”
七公主顿时哑了口，恒王外祖父乃当朝首辅，岳父忝居都督府总兵，手握三千营精锐，可谓是文武并收，在朝中地位无可撼动，反观七弟，不仅无一辅佐，如今身陷囹圄，难见天日，如何与恒王争夺太子之位？
每每一想，真真叫人心生绝望。
明怡毕竟是外人，七公主意识到自己失言，又斟了一杯自饮，“满京城皆知我与恒王不合，说这些也不怕你笑话。”
言下之意是不怕明怡说出去。
明怡笑笑，举杯继续劝她喝酒。
这一会儿功夫，七公主被她劝了三杯，谢茹韵见状，觉得不对劲，“诶，明怡，殿下待会还要回宫，若是被娘娘晓得她喝了酒，定要责怪的。”
明怡笑问七公主，“怎么？娘娘也不许你喝酒？”
七公主略有醉意，摆了摆手，托腮道，“可不是？连蔺昭表兄喝酒，她都要骂，遑论是我？”
“说来也怪，”七公主目色熏熏与谢茹韵道，“蔺昭表兄连我爹爹都不怕，独惧我娘，若是喝了酒，他一定躲着，绝不去坤宁宫请安。”
为数不多的几回回京，他在坤宁宫露面的次数少之又少。
可惜就这么一个人，惊才艳艳，哪怕相处时日短，也能轻而易举在人心里刻下痕迹，让人不自禁将他视为明月。
若他还在世，该多好。
谢茹韵正要搭她的话，孰料明怡突然往七公主后脑勺一拍，七公主眼一翻，径直睡过去了。
谢茹韵瞪大眼望着明怡，低声喝道，“仪仪，你做什么？”
明怡连忙起身，一面脱衣裳露出里面的夜行衣，一面吩咐她，“我今夜有急事，烦你替我打掩护，记住，我没回来前，外头的人一概替我挡住，明白吗？”
说完，只见明怡先将灯给吹了，随后从半开的支摘窗给溜了出去，谢茹韵急急跟过去瞧两眼，只捕捉到明怡一尾衣角。
谢茹韵无奈，借着外头的光色，重新寻来火折子将灯盏给点燃，替明怡将外袍藏起，看向对面不省人事的七公主。
难怪方才说贵客到，明怡一脸苦楚，原来她今夜要办事，这么说，她将七公主请来，险些坏了明怡的事？
方才屋子里一暗，惹得外头候着的女官和婢女疑惑，有人扬声唤道，“殿下，怎么了？”
谢茹韵是个烈脾气，闻声便立在屏风处，喝了一句，“无碍，我跟殿下正喝着酒，你们一边待着去，别扫兴。”
回到席位，又恐外头的人多想，少不得一人分饰两角，唱个双簧，唬住外头的人，心里却把李明怡给骂了个底朝天，怨她丢下个烂摊子。
明怡这厢顺着屋檐落了地，很快寻到巷子口早备好的马，飞快朝四方馆疾驰而去。
青禾早脱身带着人在这边候着了，不是多大的场面，加她们主仆，统共四人，青禾已摸清箱子被搁在西跨院，计划是一人去东院点火，将人吸引过去，青禾亲自去将箱子拿回来，而明怡则伏在某处檐下望风便是。
“十八罗汉在哪，咱们闹这么大动静，未必不会惊动他们？”
青禾道，“姑娘放心，十八罗汉和老爷被锁在后院柴房，十八罗汉的任务是看住老爷，外头翻了天他们都不会动。”他们也怕声东击西，有人对李襄下手。
明怡点点头，计划一定，分开行动。
今夜阿尔纳和乌週善入宫赴宴去了，府上只几名武将并文官，不过乌週善也没掉以轻心，恐有人偷袭使馆，再度截杀李襄，故而在后院布了重兵。
正因为他将兵力布置去后院，给了明怡等人可乘之机。
先是一人抱着一壶酒悄悄行至东跨院，寻个看似是书房的屋子，捅开窗户，将酒撒进去，再点燃火折子扔进去，一瞬间火光冲天，烧得正是阿尔纳的正院，下人们惊慌失措，大喊走水，很快，四方馆乱起来。
乌週善交待过，无论何时，后院的侍卫不能动，人手不够怎么办，只能掉西院的人手去帮忙。
瞅准时机，青禾与另外一人跳下西跨院，那人躲在廊庑暗处打掩护，青禾进屋寻箱子，废了些功夫方把那箱子找到，还别说，箱子重的很，青禾只得吹了口哨将人唤进来，帮着她将箱子绑在她后背，二人方跃上墙头，往回逃。
而明怡这边，望风的同时，悄悄顺着屋檐爬至另一面，注视着后院后罩房那排屋子，隐约瞧见廊庑下几名黑衣侍卫来回巡逻。
所以，爹爹就在那吗？
三年了，整整三年，这是离他最近的一次。
最后那一次分别，她来了月事，躺在塌上腹痛难忍，爹爹用他那粗糙的指腹覆着她眉眼，低声哄她，
“乖乖儿，爹爹给你煮了红糖姜水，就在炉子上，你记得喝，你就在家里歇着，爹爹去去就来。”
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她该拦住他的，该拦住的……
鸟鸣起，青禾得手了，明怡忍痛收回视线，往回撤。
四方馆背靠琉璃厂，他们的马拴在琉璃厂外的巷子里，只需越过琉璃厂便可逃脱，可惜背着个箱子目标过大，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布置在后院的一部分侍卫发现，立即扑过来。
无法，明怡让青禾先走，带着余下二人断后。
这两位江湖朋友，武艺不一定十分高强，可脱身的本事却不俗，随身更是备了不少暗器毒粉，一袋毒粉撒过去，面前窜起一团白烟，拦住了那些黑衣侍卫。
紧接着三人飞快掠过院墙，落在巷子里，各自上马朝南城方向奔驰。
那侍卫头头也是一把好手，掠上琉璃厂的墙头，眼看贼人远去，愣是抬手扔了一记飞镖，那飞镖好巧不巧，尾随明怡而来，夜风猎猎，明怡听得身后追来一阵破空之声，辨出那飞镖来势极其霸道，勒住马缰，偏身一躲，那飞镖擦她左腿外侧而过，只听见呲的一声，绵帛裂开，带出一线血花。
“姑娘！”青禾闻得，立即扭头瞧她。
明怡眉峰不曾有半分波动，朝她摇头，“无妨，你快走！”
行至一处岔路口，青禾等三人继续往南，埋箱子去了，而明怡则调转马头往面馆方向去，疾驰至那处暗巷停下，明怡扔下马缰，掠上矮屋，顺着屋顶往上攀爬，终至西北面馆窗外，吹了一声哨，正等的浑浑噩噩的谢茹韵闻训，醒过神来，二话不说吹了灯，眼看黑影从窗外滚入，她立即重新掌灯，朝明怡看来，
“你哪去了？”她压低嗓音问，
明怡怕她担心，手捂住伤处，先看了一眼七公主，见她还安稳睡着，放心下来，问谢茹韵，“我衣裳呢？”
谢茹韵立即从一旁的矮几抽屉里拿出衣裳递给她，明怡飞快褪去夜行衣，将对襟的皮袄往身上一罩，这一脱一罩，谢茹韵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你受伤了？”
明怡立即系好纽襻，淡声道，“一点皮外伤，无碍。”
谢茹韵急道，“你做什么去了？”
明怡眼风扫向她，斥道，“不该问的别问，以后也是。”
谢茹韵对上她发沉的视线，倏忽闭了嘴，不知为何，明怡身上那股说一不二的架势，总能轻而易举镇住人。
“好好，我往后都不问，有什么事你吩咐我就是，对了，你方才没吃多少，要不再点些宵夜？恰好今夜二十，我爹爹在都察院夜值，我得打点些夜宵，叫人送进……
“等等，今日二十？”明怡脑海突然闪过一点灵光。
糟糕，她忘了二十是同房的日子。
一看墙角的铜漏已是戌时末，恐又被裴越逮着她半夜出门。
明怡拔腿就往外走，“七公主交给你，我得回去了！”
谢茹韵扭头叫住她，“你急什么，我还得送你回去呢！”
明怡心想来不及了，“我自个儿回去。”
“你如今人都到这了，还有什么可急的？”
明怡总不能告诉她，急着回去与夫君同房吧……
她拱手朝谢茹韵告罪，“谢姑奶奶，余下的事均拜托你，我先回去了。”
言罢戴上斗篷大步绕出屏风。
气得谢茹韵直骂人，“我前世欠了你们兄妹的！”
一个让她守寡，一个让她收拾烂摊子。
裴家人办事实在是稳妥，虽说明怡是乘谢茹韵的马车出的门，可管家还是打点了一辆马车跟来，以备万一，这不，便用上了，明怡出雅舍，带着裴家侯在这里的仆妇下楼，登车回府。
半路上，解去披风，看了一眼伤处，伤势不算很严重，却还是被削去了一块皮肉，万幸没有毒，明怡寻来马车里常备的药箱，上了些药。
回到府门处，青禾也及时赶回，主仆二人交换个眼色，确信已妥，均没说话。
今夜出门在婆母那儿报备过，回来便得去吱个声，明怡进门便问荀氏是否安寝，好在荀氏不是那等刁难人的婆婆，吩咐一嬷嬷在大门处候着，
“太太的意思是，夜寒风急，少夫人回去歇着吧，不必去上房请安。”
明怡也没客气，径直回长春堂，回去时，刻意从裴越的书房前过，打听到裴越还在书房，松了一口气，立即回后院沐浴更衣去了。
因着身上带伤，明怡没叫付嬷嬷伺候，喊青禾进来帮忙。
青禾待她脱衣裳时，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姑娘，去了一块肉，还在流血呢！”
“去取些止血粉来。”
“是。”
明怡有个药箱搁在梢间，青禾去替她取药，出来时，正撞见裴越掀帘进屋，裴越不喜卧室有旁人，瞧见青禾愣了下。
青禾悄悄将止血粉握在掌心，朝他屈了屈膝，也没理会他，匆匆去了浴室。
裴越意识到她在伺候明怡更衣，也就没管，他已在书房沐浴，径直往床榻去，看样子明怡一时半会不能好，便干脆拾起一册书瞧。
青禾进了浴室，便往外努嘴，提醒明怡裴越已到，明怡暗自扶额，受了伤，不好进浴桶沐浴，只能让青禾帮她冲洗，是以这一趟洗得有些艰难，洗完穿戴衣裳，青禾给她上了药，这下血是止住了，可是……
青禾嗅了嗅，指了指伤口，言下之意有血腥气。
坏事。
裴越这人鼻子灵得很，保不准闻得到，明怡扶着青禾后颈，在她耳边低声交待，“去取屠苏酒来。”谢茹韵送她那壶屠苏酒还被青禾藏着呢。
青禾看她一眼没动，显然是不答应。
明怡用眼神凶她，青禾这才溜出去，不一会，打夹道将那壶酒拎了进来，明怡二话不说，拔开酒塞，拿着壶对准伤口倒去，一阵锥心的痛楚窜上来，疼得她险些眼冒金星，青禾看不过去，红着眼别过脸去。
如此，酒气遮住血腥气，明怡深吸一口气，将之交给青禾，这才收拾妥当，往卧室来。
裴越方才觉得口渴，起身去屏风外喝水，回来便见明怡掀开帘帐，进了拔步床。
“今日又出去了？”
他显然从管家处得到消息。
明怡不意外他知道，先往里面躺好，侧身面朝他，“你猜不到吧？七公主托谢茹韵请我去吃席，说是给我赔罪。”
裴越显然没料到，问她道，“喝水么？”
“方才喝过。”
裴越便吹了灯往床榻来，黑暗里能察觉到明怡那双眼，炯炯有神望着他这边。
他上榻，搁下帘帐，掀开被褥躺进来，既然是约定的同房日子，也没做迟疑，裴越自然而然便将手伸过去，揽住她腰间。
一瞬，一股酒气刺入鼻尖，裴越皱眉道，“喝了酒？”
明怡从容解释，“不能怨我，我再三说我不能喝，偏七公主道是，我若不喝，便是不给她脸面，我岂能拒绝，遂陪着喝了几杯。”
明怡这般说，也有目的。
盼裴越嫌她身上有酒气，将同房往后推一日。
伤处虽淋了酒，可疼也是着实疼。
裴越顿住，盯着她，好一会没说话。
明怡猜到他该是在斟酌。
裴越确实在斟酌。
他素来不喜闻酒气，纵酒伤身，喝酒误事，但凡酗酒之人均非他同党。
如今却娶了个酒鬼妻子。
头疼且无奈。
大约老天爷见他过于循规蹈矩，送这么个人来磨炼他。
他认了。
好几日没有，他也不是不想。
新婚燕尔，难免有些馋。
裴越收紧手臂，将明怡拉向自己怀里，覆上她的唇瓣。
滚烫的气息贴上来，明怡闭上了眼，见他没有改变主意，也只能认，干脆圈住他脖颈，挂在他身上任他研磨。
裴越在她嘴畔流连片刻，忽然停下。
不对，她嘴里并无酒味，没喝酒，哪来这么重的酒气？

第29章 契合
“你真喝酒了？”
裴越停下那一瞬， 明怡便反应过来，面不改色道，“当然喝了， 不过七公主道是怕娘娘责罚，只上了果酒， 那滋味便如清甜的汁儿似的， 忒没劲了！”
果酿吃在嘴里，用羊毛刷漱一漱也就没什么了。
“那怎么浑身酒气？”
明怡暗道这便宜夫君也太难糊弄了，含糊其辞道， “不小心弄身上……
裴越明显不信，夜色里，那双深邃的眸子笼罩住她， 逼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如实告知我。”
明怡被他百般追问， 只得悻悻指了指浴室方向，“家主该记得上回谢姑娘送了我一壶屠苏酒，被青禾给藏起了， 今日席间我一时嘴快，又讨了一壶， 谢姑娘便舍了我， 我悄悄捎了回来， 哪知方才在浴室， 被青禾发觉，她待夺走，一推一搡，便洒身上了，现如今那浴室充斥着酒味， 待会家主更衣，恐得避着……
说完，明怡耷拉着脑袋，双臂也慢腾腾从他脖颈滑下，双手交握在腹前，一副犯错的模样。
裴越不做二想，明怡嫁了他这般久，旁的事均爽爽快快，独一个酒字过不去，是以她这般说，裴越一点都不怀疑，且适才那青禾脸色着实不对，如此看来主仆二人的确起了争执。
“所以，我已允了你饮酒，你却又在外头捣腾，你这般不服管教，往后你的话，我是信也不信？”
明怡委屈地拽住他手臂，“不是这样的，家主，我原打算捎回来，交予你保管，抵一回的，我没想着偷偷喝……”
言下之意她只是避开青禾而已。
裴越听了越发气笑，所以兜兜转转，他竟成了助纣为虐的罪人。
“你……他气得摁了摁她额尖。
这一声叹多少听出几分无奈来。
明怡生怕他又多疑，应着这一声，挺上纤细的腰肢揽住他继续方才未尽的事宜。
就在今日前，二人唇瓣相磨相吮，始终不曾更进一步，今日明怡便滑出湿漉漉的舌尖挑动他的齿关，去捉他，裴越明显一愣，始料不及，这一耽误，尖儿撞在一处，似有电流窜过周身，那种滋味令两人有一瞬的失神。
明怡也不知要如何做，只知眼下必得调转他的注意，叫他莫要抓着她不放才行，于是试探着四下游移，不敢深猎不敢深吮，便像是翩跹的蝶儿小心翼翼盘旋在花瓣上寻觅，可越是如此，那酥痒便如蛛网一般缠住他，叫他欲挣脱而不能，欲追逐又捕捉不及。
终是手掌覆在她背心，重新将她箍拉回怀里，滚烫的舌尖逡巡嬉戏，滋迸出来的岩浆慢慢从喉咙口滑至小腹，蓄势待发，裴越将她压至枕褥间，掌腹从那双纤细的蝴蝶骨渐往下滑，不知不觉双膝顶开她，欲去抽她腰间系带，撤了那一层阻碍，偏在这时，手掌不慎撞在她腿侧。
明怡疼得呲了一声。
裴越霍然停住，“怎么了？”
明怡额尖渗出一层密汗来，她挪动了身子，尽量不让他碰到她的伤处，腾出一只手捂住小腹，在他怀里侧过身，“罪过家主，我小腹突然难受得…………
她晦涩又愧疚地望向他，“不如我们推迟两日？”
这等时候哪还顾得上同房，裴越赶忙起身，神色凝重掀开帘帐，“我唤大夫来。”
“不要！”明怡追过来，双手往前从后面抱住他，“大约是今日晚间贪吃，吃坏了肚子，歇一歇便好，深更半夜不必劳动大夫。”她的脉象，旁人可看不得。
她从未这样抱过他，那具身子紧紧贴在他后背，叫他是退不得进不得。
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明怡突然松开他，抚了抚小腹，“咦，又好了，方才就疼了那么一下……
裴越：“……”
欲言又止看着她，裴越终是不放心，摇了铃铛唤了付嬷嬷来，吩咐取个汤婆子给明怡，就这般用个汤婆子偎在她小腹处，
“如何？”
明怡侧身躺下，面朝他，“没事……
这一夜自然是泡汤，明怡愧疚地牵了牵他衣角，“迟两日，两日便……
裴越哭笑不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妻子不适，他哪能光惦记着那档子事？
明怡出声建议，“那你就去书房睡。”她方才招惹了他，恐他今夜在她这睡不安生。
裴越从明怡直白的眼神里读懂了她言下之意，顿时赧然，旋即无奈，
“你身子不舒服，我理应照料你。”哪有抛下妻子只顾自己的道理。
明怡很想说她没这么娇气，最终没吱声，她风风雨雨半生，刀尖舔血，只要不死，其余均是小事。
面对这般细心体贴的夫君，实在有些无计可施。
“行，那我睡了。”她折腾一夜着实乏得很，没多久便传来均匀的呼吸。
而裴越这边一直没睡着，身子里腾起的那股火突然被掐断，委实叫人难受，直到外头传来滴答滴答的雨声，如催眠一般方慢慢睡去。
四方馆这厢火光冲天，难免惊动巡逻的兵马司，兵马司掌巡逻缉盗灭火，立即带着人进入四方馆帮着灭火，待明火被扑灭，少不得查问缘故，阿尔纳和主使乌週善不在，剩副使看家，本是偷来的遗物，又岂能贼喊捉贼，只能吃个闷亏，说是小厮不甚失火，指挥使不好多问，带着人离开。
他前脚离开，听闻使馆起火的阿尔纳后脚便狂奔而归，得知李蔺昭遗物被偷，气得弹跳起身对着留守的侍卫长就是几大耳刮子。
“废物，我原本想着，偷来了便偷来了，若是寻不到双枪莲花，好歹将李蔺昭的双剑拿回去，也算给父王交个差，怎知，你连这玩意儿也守不住？你要我拿你人头给父王出气嘛！”
乌週善跟在他身后进院，听了这话，不疾不徐朝他摆手，“郡王，稍安勿躁，咱再想法子，务必拿到双枪莲花。”
阿尔纳立在台阶，转身瞪着他，咆哮道，“想什么法子？那玩意儿在坤宁宫呢，五重宫门，皇城正中，恕我没这个本事去偷。”
乌週善含笑迈上台阶，用扇子轻轻抚了抚他阔实的肩膀，低声道，“善早为郡王谋了一计，就在今日善已伙同北齐大使上书大晋皇帝，意在请陛下于皇后寿宴当日，准我等一睹双枪莲花的风采，想必不日便有消息传来，届时，只要双枪莲花出坤宁宫，咱们就有法子得手。”
阿尔纳眸色一亮，慢慢露出一脸笑来，“难怪父王视先生如左膀右臂，先生能谋善断，某由衷佩服。”
“不敢，不敢。”
这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至天明巳时初方停，明怡也睡到这个时辰方醒，醒来方知裴越已替她跟上房那边告了假，这几日叫她在长春堂歇着，哪儿都别去。
荀氏还是第一回 见儿子这般小心慎重，只当他年轻不经事，床笫之间将明怡弄狠了，害明怡下不来地，又送了些温补之物，叫付嬷嬷好生伺候着，心里头做着美梦只当过不了多久就能传喜讯。
明怡哪里晓得婆母玲珑心思，自是付嬷嬷给她做什么就吃什么，来裴家这段时日，委实吃胖了些。
午膳，付嬷嬷给上了一道野鸽蒸天麻，她吃一半，青禾吃一半。
“姑娘，伤怎么样了？”
昨夜害明怡受伤，青禾愧疚了一个晚上。
明怡先吃完，坐在一旁边喝茶，边看着她吃，“一点小伤，今日晨起已不怎么疼了。”
“对了，叫你盯齐俊良和萧家的，有动静没？”
青禾搅动筷子，摇头道，“没呢，齐俊良这两日好似挺悠闲的，不怎么急案子了。”
明怡觉得不对，前段时日齐俊良一日要往裴家跑上几趟，这两日不怎么见人影，可见查案的步伐放缓了，是什么缘故？总不能是裴越察觉到什么，故意拖着不查吧？
不管怎么说，裴越耗得起，她耗不起。
“不能干等着，得逼萧镇一把。”
昨夜去四方馆偷回遗物，倒也不完全是一时兴起，明怡擅长走一步算三步，正好借着这个光景，给萧镇上点火油，烫烫他的脚，于是她来到青禾身旁落座，低声嘱咐她，
“你今日夜里，去外头传个消息，就说昨夜四方馆失火，是有人刻意为之，而这个人便是萧侯。”
她要将萧镇架在火上烤，一旦所有人目光注视到萧镇身上，他就是不动也只能动了。
果不其然，二十一这一日半夜，萧镇从军营回府，蓦地收到管家的消息，屁股还没坐稳便弹起身，“你说什么？外头在传昨夜是我遣人偷袭了四方馆？”
管家也是吓出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回，“坊间就是这般传的，侯爷，形势不妙，定是有人见不得侯府好，想拖侯爷下水。”
萧镇胸口如同腾起了一撮火般，气得一掌拍在桌案，“这未必不是他们引蛇出洞之计？说来也怪，五拨人，怎么偏偏就锁定了本侯？”
倘若他从未插手，此刻也能去圣上面前表一表忠心，大张旗鼓自证清白，可偏他早早搅合在里头，明知昨夜之事与他无关，却没有底气喊冤，正应了那句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自上回痛失一名暗卫首领，他便不敢再轻举妄动，生怕裴越查到他身上来，可万没想到，裴越这厢还是盯上了他。
“不能……萧镇扶着桌案，逼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越急，越容易出事。”
管家上前来，忧心忡忡道，“是不能急，可殿下那边传话，命您尽快除掉李襄，以绝后患，眼看户部与使臣的谈判如火如荼，万一达成协议，那李襄便会被转交给锦衣卫，届时咱们可就插不上手了。”
萧镇深深闭上眼，喉结来回滚动，沉沉吐了一口浊气，
“十八罗汉在场，硬杀已然是不可能，只能智……
“怎么智取？”
萧镇倏忽睁开眼，侧眸盯着管家，“你着人去打听打听，我要知道北燕给户部开的什么价码，若是本侯能满足北燕的要求，换取他们杀了李襄，也不是不可。”
“妙啊！”管家茅塞顿开，“老奴这就去。”
与北燕谈判这事，由裴越全权负责，他这人嘴严，又正在查这个案子，萧镇不敢惊动他，是以打探消息的方向，只能从户部转去北燕使团，比起户部那些老油条，北燕使臣显然好打交道多了。
管家也很聪明，没有直接与北燕使臣接上头，而是暗中买通了一位行商，这位行商常年游走于北燕和大晋边境，精通两国语言，做两国的生意，既与北燕某些权贵有所来往，也在大晋户部这里挂了个官商的名，几路通吃，暗地里是个人物。
阿尔纳这一来大晋，这位姓周的行商少不了拜拜码头，陪着郡王四处游逛，狎妓斗狗，无乐不欢，意在先把关系笼络好，以图后事。
这一动静，也被青禾禀报给了明怡。
明怡笑道，“不错，鱼儿上钩了。”
歇了几日，明怡伤势已好全，这才想起，好几日不曾见着裴越，也不知他是不是忙，这几日均没来后院。不来也好，这样她夜里出去也方便，明怡琢磨着要不干脆跟裴越商量，往后不是同房的日子，他干脆就住书房算了。
如此两厢便宜。
“付嬷嬷，烦请去书房递个消息，就说，家主回来后，请他来后院一趟。”
裴越至晚方归，这几日使臣跟他磨，那头皇后寿宴在即，处处要花银子，礼部也为这事跟他掰扯，更别提各州县年底报账，一日下来都没机会歇个晌。
回到府中已是亥时三刻，想起好几日没见着明怡，也没功夫过问她身子，是该去后院瞧瞧了。书房都没进，直接往后院来。
明怡左等右等不见裴越踪影，早睡下了，是付嬷嬷一人在外间迎他，见他风尘仆仆进了屋，一面帮他褪去大氅，一面招呼丫鬟给他打水净手，“家主这几日没来后院，少夫人可盼着呢，今个儿吩咐奴婢去寻您，没成想您回得这样晚，少夫人已睡着了。”
裴越眉峰微敛，略略点头，“备水沐浴。”
他几日不来也有缘故，一来宫里着实忙，二来，那夜没成事身子里憋着一股火，恐夜里与明怡睡不安生，干脆没来后院。
今夜虽不是同房的日子，可到底几日没见了，不放心得来瞧瞧。
“夫人身子可大安了？”
“好着呢，第二日便没事人一样。”
裴越颔首，不再说话，先去了浴室，少顷换了一身家居的袍子出来，瞥见明怡挨着榻沿睡着了。
时辰不早，她睡着也不意外，梳妆台还留了一盏灯，不知是她忘了吹还是留给他的，裴越在拔步床外默立片刻，掀帘进榻。
可明怡睡在他的地儿，裴越不得已只能唤醒她，“明怡，你往里去一些。”
明怡何等警觉，听到他嗓音便醒了。
过去只消传来脚步声，她便醒，现如今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已适应了他的脚步。
睡了一个时辰，明怡反而精神了，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顺带支使他，“家主，我口渴了，烦请给我倒一杯茶。”
裴越依言，去外头斟了一杯水来，待明怡饮尽，吹灯上榻。
刚一躺进去，便见明怡的手伸过来抱住了他腰身。
裴越一顿，看向暗色里的妻子，
“明……夜不……
“我知道。”明怡打断他，已然翻身悬在他上方，眼神亮晶晶看着他，“不是说好偿你一回么？”
她素来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裴越喉结滚动，看着她没应声，借着外头微弱的光色，他能分辨出明怡的模样，一头乌发泼在身后，一手托腮望他，黑漆漆的眸子在夜里色淌着光泽，该是很温柔的模样。
脑海莫名闪过那一日，在冰球场上闲庭信步的她，从不妩媚，却足够诱惑。
上回她主动揽过来，他拒绝了她。
今日没有。
他突然有些恼，恼她三番五次勾他，更恼她事事为先，占据主动。
这种事不应该由她一个姑娘家主导。
不应该……
裴越抬手将她往怀里一拉，叫她撞在他心口，双唇相贴，慢吮，反客为主，浓密的乌发覆过她面颊重重跌在枕褥间，他腾出一只手抚过她眉眼，将那张白皙秀致的面容给剥出来，舌尖与她轻撞，攫取清甜滋味，外衫给抽离，一点点撤走那层叠的叶瓣。
可能是忍了好些时日，这一回实在谈不上温柔，双手拖住她肩骨，禁锢的她动弹不得，每一下，几乎要将她心给掘出来，从一开始他便毫无保留，明怡内衫很快湿透，脚骨蜷缩在一处，再一次颠覆她对这种事的认知。
她依旧傲气，宁可大口大口喘气，也不发出半点声响，这越发激起男人的征服欲，将她双臂扣在头顶，明怡这回没依他，宁可抱他也不接受这种强势，圈住他埋在他怀里，不想叫他看到她眼下的模样。
裴越也坏，一招不行再使一招，有了两回经验，他晓得怎样能叫她失声脱力……谁也不服谁，最后结束时，他们拥得极紧，酣畅淋漓。
很显然，这两具身子，要比这两个人更契合。

第30章 立威
廊外又起了风， 将那淅淅沥沥的雨裹成了雨雾，浓烈不堪，一如帐内迟迟不散的旖旎。
余韵久久在四肢末梢游荡， 感觉太好，一时都舍不得松开彼此， 可那一层黏糊糊的汗又逼得他们不得不罢手， 抽身，平躺下，谁也没吭声， 谁也没动弹。
方才那场角逐多少令他们都有些尴尬，裴越罕见有这么不君子的时候，明怡也后悔方才不应当较真， 遂他意又如何， 兴许是她骨子里自持强势惯了， 不愿被人掣肘方如此。
沉默越久，气氛似乎越不对。
在明怡想着如何转圜时，裴越倒是先开了口， “你可还能动？要不……帮你？”
裴越这回倒是没想着唤嬷嬷来，打算亲自上阵， 只是还未想好是扶她还是抱她， 后者似乎过于狎昵了些， 转念一想她是他妻子， 方才又将她折腾得那般狠，他不管是不成的。
明怡愕然，身子骨酸是酸了些，甚至那一处被剧烈抽抵也有些火辣辣的疼，但还不至于走不动路。
“不必， 我无碍。”
明怡发现自己说完，裴越那边的呼吸略略滞了滞。
难不成她回错了话？
后知后觉这便宜夫君是想抚慰她，明怡汗然，倘若他再问一道，她改口便是。
可惜，裴越也没有再问。
“水已备好，你先去洗。”
明怡习惯等他先离开，“你比我洗得快，还是家主先。”
裴越无话可说，掀开帘帐出榻而去，明怡身上有些发凉，也踵迹在后。
不多时，裴越先出来，付嬷嬷还在换床褥，他便坐在屏风下的圈椅喝水，下意识往铜漏看了一眼，已过了子时四刻……从未有过的迟。
怔忡片刻，裴越揉了揉眉心，兀自苦笑，做都做了，倒也不至于后悔，就是明日晨起恐有些艰难，眼看付嬷嬷换好床褥退出来，他吩咐一声，“明日卯时记得唤我。”
付嬷嬷抱着脏褥子垂首应是，裴越说完先一步往床榻去，不一会，明怡跟进来，付嬷嬷见二人窸窸窣窣上了塌，吹了灯退出内室。
太晚了，一宿无话，翌日照常醒来，身旁已没了人，明怡没急着起，恍惚记起昨夜忘了说分房睡的事，回头再说。
下了好几日雨，今日东边天际微露了些晨光，总算有放晴的迹象。懒了几日没去给婆母请安，今日无论如何得去。长春堂在西路院，每去春锦堂便要路过一个花园子，这一带便是裴府的后花园。
远远瞧见池子旁的冬梅似乎开了，明怡干脆绕一段路，顺着亭子从观景环廊绕去池子正中的水榭，采了一株早梅方往春锦堂去。
路上明怡发现今日的婆子丫鬟格外多，游廊上穿堂上，或捧着盘子，或抱着锦盒，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今个儿是什么好日子么？”她问身侧的付嬷嬷。
付嬷嬷答道，“今个二十五，再过半月是咱们府上的年终尾宴，闻喜老家的族人陆陆续续进了京，这不，定是族人给咱们家主和太太捎了节礼来，太太呢，也不能叫人空手离开，又封了回礼，这不一来一去，府上便热闹了。”
过水榭沿着平折的石桥便到西内门，过西内门便是春锦堂了，穿堂外，婆子侯了两排，个个屏气凝神，不敢言语，气氛比往日好似要凝重少许。
付嬷嬷伴着明怡没急着进去，而是朝为首一人招了招手，“怎么了这是？”
那婆子先屈膝给明怡行了个礼，方往里比了比，低声解释道，“大姑奶奶赶早回来了，好似在姑爷那受了气，如今正在太太院子里哭哭啼啼呢，太太忙了一早，饭都没顾上用，光顾着听大姑奶奶哭诉……
婆子这话明显有些偏颇，好似嫌大姑奶奶闹了荀氏，明怡看了她一眼，那婆子被她看得忙低下了头。
付嬷嬷陪着她往里去，一面解释道，
“大姑奶奶是二老爷的嫡长女，也就是先头那位二太太所生，素来跟继母不合，但凡有事便来寻我们太太……”
明怡静默听着，不置一词，抬步踏进门槛，春锦堂的明间内果然坐了不少人，大约是听说长姐受了委屈，四位姑娘均过来探望。
瞧见明怡进屋，裴依语先一步起身，将她迎过来，
“嫂嫂，大姐姐回来了。”
明怡颔首上前，正见一穿着靛蓝披风的少妇伏在荀氏膝头落泪，听说明怡来了，忙抹去眼泪，朝她挤出个笑容，
“三弟妹来了？”
前几日在上林苑，明怡是见过这位长姐裴依岚的，坐在裴萱身侧，比起明朗大方的裴萱，性子要沉默少许，颧骨略高，显得消瘦，今日这份消瘦更添了几分凄楚，便是明怡这个不相干的人瞧着都心疼。
她不动声色笑道，“长姐好。”
婆子送来一锦杌，明怡挨着荀氏右下首坐了。
裴依岚当着明怡的面还不大好意思，与荀氏支吾道，“事情大抵便是如此……”
荀氏听了无比头疼，她这几日忙着接待那些回京的族人，受了累，夜里吹了寒风，今日晨起头风发作，人还未缓过来，又遇上这么一桩糟心事。
裴依岚见她手撑额不吱声，讪讪道，“怪我，不晓得大伯母今日身子不适，一清早便叨扰您。”
荀氏忙道，“说的什么话，你是裴家姑娘，即便出了嫁，也是裴家人，怎么就不能回来了？何时回，裴家都是欢喜的。”
裴依岚听了这话，眼眶又是一酸，可怜她没有裴萱命好，没个嫡亲的娘疼，打小在继母手里讨活，当年为了逃出继母手掌心，匆匆寻了一门婚事，如今才知这婚事看着光鲜，里子难堪，自己挑的婚事，受了委屈也不敢吱声，这次实在是忍不住了，方回的娘家。
泪滚了一层又一层，念着明怡在场，生生忍住。
明怡见状不忍，淡声问，“长姐，出什么事了？”
裴依岚还抽抽搭搭未吭声，底下坐着的裴依杏等不及了，立即替她道，
“嫂嫂，大姐夫昨夜因着小妾对姐姐动了手，将姐姐手臂都给打青了！”
明怡眉峰一动，朝裴依岚伸手，“给我瞧瞧。”
裴依岚大抵面子上过不去，有些踟蹰，裴依杏上前握住她手臂，将袖口一拉，只见那小臂被打得一片红肿，青中带紫，隐现血色，明怡可是刀尖上滚过来的人，一看这伤势便知下手不轻，脸色不好看。
裴依岚见状赶忙抽回手，垂下眸。
恰在这时，外头廊庑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
“是什么事急急吼吼地往娘家赶？不寻我这个做母亲的，非要来烦你大伯母，你可知你大伯母一日有多少事，哪有功夫听你闲扯！”
裴依岚一听这语气，绝望地闭了闭眼，忙拭去眼泪，起身拘谨地往后一退，候着缪氏进屋。
缪氏一来没急着打听是什么事，反而是先责备裴依岚不懂规矩，越过她这个继母闹去荀氏跟前，叫她没脸。
她风风火火进屋，先剜了一眼裴依岚，随后在荀氏左面落座。
荀氏头额是突突一阵胀痛，耐着性子与缪氏道，
“弟妹，岚儿在陈家受了委屈，昨夜被姑爷打了，据她所说，这压根不是第一回 ，早早就有了，可怜这孩子忍气吞声，一直不吱声，今个儿人回来了，咱们做父母的做长辈的，无论如何得给她撑腰，你看怎么办？”
荀氏再如何，也不能越过缪氏这位继母，少不得先问过她的意思。
孰知缪氏只是不咸不淡瞅了裴依岚一眼，连伤势都没过问，便不痛不痒道，
“男人都这个德性，在外头受了点气，便回家拿女人做筏子，”说着，她便伸出自己右手掌，“嫂嫂还记得，当年二老爷在外头喝了酒，回来不小心折了我一指手指的事？”
不等荀氏反应，她又嘱咐裴依岚，“夫妻过日子便是这般，多多少少总有些摩擦，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我方才进屋，已听说陈家遣了婆子来，接你回去，说是姑爷已备好酒菜要与你赔罪？”
裴依岚急道，“母亲，他不过是念着裴家势大，故意做做样子罢了，且这未必不是我那婆母粉饰太平，待我一回去，他定是变本加厉。”
“上回遇见爹爹，我悄悄便与爹爹说了，哪知爹爹没当回事，没去陈家理论，那混账便知无人替我撑腰，后来打得越发厉害，不仅如此，还寻我要银子呢。”
说到此处，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那遮羞布均给掀了，“说什么我们裴家有钱，年终尾宴在即，要我死皮赖脸回府，也分点银子回去贴补他陈家，我听了这话，气得一宿没睡……
缪氏闻言反而有几分幸灾乐祸，“当初我说这门婚事不好，你非要一头往里撞？现在吃亏了吧，可见我是好心当驴肝肺！”
裴依岚听了这话是呕得说不出话来，当初她为何选了这陈家，也是被逼无奈，那时缪氏打算将她嫁给她娘家一亲戚，裴依岚不愿被她挟持一辈子，咬死不松口，直到陈家上门提亲，又是老牌勋贵府邸，又是伯爵出身，裴依岚如何不动心，遂果断嫁了，哪知不过是一个泥坑跳入另一个泥坑罢了。
荀氏听不下去了，低声斥了一句，“好了，孩子都这样了，过去的事休得再提，先说眼前，我的意思是弟妹还是得去一趟陈家，不能叫他们猖狂了！”
缪氏想都没想答道，“我不去，为这点事去亲家府上闹，我丢不起这个脸。”
荀氏太了解缪氏的性子，她就是不乐意给继女撑腰罢了，这要换做她嫡亲的女儿裴依杏，恐这会儿已登车冲人家门廊子去了。
于是她道，“来人，去请二老爷。”
缪氏一听，变了脸，“诶，嫂嫂，这算是我们二房的家务事，您就别管，我把岚儿带回去，我与她爹爹商议了再说。”
不料荀氏脸色也跟着拉下，“这不是你们一房的家务事，这关乎整个裴家声誉脸面，今个儿这个姑娘被人欺负了不管，明日还有人敢骑在裴家头上撒野，二弟妹，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下头还有这么多姑娘呢，孰知日后她们在婆家不会遇到烦心事？今日先把这桩料理了，也算打了样，好叫那些与裴家结亲的都看看，我们裴家姑娘不许欺负。”
缪氏听了这话终于沉默了。
“可……父亲也不会去……
荀氏闻言顿感无力。
那些个男人们不晓得女人的苦，总觉得是一桩小事，忍忍就过去了，不会放在心上。
她是裴家掌家的太太，为这点事去人家府上理论有失体面，除非陈家登门，届时她才好出面，可晚辈中，裴越是阁老，一家之族长，这点事不能惊动他，裴承玄年纪又小，其余二房的兄弟们……
裴依岚上头还有个嫡亲兄长，那就是大爷裴承彬，可惜这位自小被继母蹉跎，性子懦弱，哪怕被逼着去了，大抵也成不了事，反而叫人看了笑话。
其嫂嫂大少奶奶谢氏……是可以去的，也是个能干人，但荀氏觉得谢氏的身份镇不住陈家。
当然有个最合适的人选。
那就是明怡，身为族中的少夫人，由她出面，身份镇得住，也不至于太兴师动众。
坏就坏在这明怡乡下来的，对京城贵胄之间的人情世故是一无所知，恐她一去，就能被那陈家主母给绕进去，别腰没撑足，反而吃了亏回来。
荀氏不敢冒这个险。
明怡身份不一般，年终尾宴在即，不能在面上出一点错。
实在不成，让二房的五少爷过去一趟，五爷在礼部任职，为人彬彬有礼，去陈家说话也算有分量，再叫裴越去一封信，大抵也差不多了。
她这一思量间，明间内鸦雀无声。
明怡只当是无人出面，便道，
“我去。”
裴依岚和荀氏齐齐愣住。
裴依岚没料到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是这位无亲无故的三弟妹出面。
“三弟妹……”泪水盈了一眶。
缪氏立即道，“不成，你去不成的，你哪里是那陈家人的对手。”
明怡没理会她，已然起身看向荀氏，“母亲，我去料理这事。”
不是商量，而是笃定。
荀氏当然欣慰明怡的担当，心想年终尾宴在即，若明怡把这桩事料理好了，未必不算是立了威，见明怡眼神坚毅，干脆不再迟疑，“那我再安排几人随你一道去。”
谢氏自告奋勇站出来，“大伯母，侄媳去给三弟妹掠阵。”
明怡笑着摆手，“不必了，你们谁也不必去，我一人即可，去多了，显得太把他们当回事。”
裴依岚听她语气轻飘飘的，实在是没底，她为难地看向荀氏，
荀氏思忖再三，问明怡，
“你一人当真对付得住？”
明怡压根不愿解释，她什么场面没见过，“放心，母亲。”
就这样，用过午膳，明怡登车伴着裴依岚不疾不徐往陈家去。
路上明怡先问她，
“他打过你几回，打了哪里？”
裴依岚含泪回道，“打了五回，抽过巴掌，推过我，有一回寻我要银子我没给，便将我扔去床榻……再有就是昨……不过是与他小妾拌几句嘴，他便发了狂似的欺辱我，叫我与他小妾赔罪，我没肯。”
“混账玩意儿！”
打女人，算什么男人？
想当初在肃州，多少边关男儿娶不到媳妇，有媳妇还不知珍惜。
明怡气得没说话，好半晌只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陈家是老牌勋贵，祖上曾跟着太祖皇帝起家，有军功在身，被封侯爵，后来一代代传下来，只剩伯爵了，里子亏空了，可面上还是好听的，陈家老爷在军器监做副监，平日管管军器出货，不是很忙。
荀氏虽然没遣裴家兄弟姐妹同往，却还是派了身旁一位有资历的婆子跟着，这婆子便将陈家来历与明怡说明白了。
军器监副监？
那就是管着军中所有武器出货，官品可能不高，也就一个正四品下，可在明怡看来算是个要职了。
“陈家也算是伯爵府邸，怎么有脸讨你的嫁妆银子？”
裴依岚叹道，“陈家早年也还算风光，祖上被封赏了不少田地庄子，后来一代代分家，日渐败落，现如今只剩一个庄子，两三个铺面，得供着府上所有吃穿用度，多少有些捉襟见肘，我也是嫁过来后才明白，当初他们诚心诚意求婚，实则是冲着裴家的家底来的，指望我能带丰厚的嫁妆过去，贴补他们。”
可惜继母在外头充个贤良的名声，私下对她和哥哥并不好，当年出嫁，她又没能如继母的意，嫁妆谈不上丰厚，裴家公中给她那份没少，可私下父母却没填补多少，比起下头的二姑娘裴萱，霍姨娘所生的三姑娘裴依秀是远远不及。
“嫁妆单子还在吗？”
“在。”
“贴补了多少，有数没？”
“我记了个账簿。”
“好……”
“我最后问你，你是打算和离呢？还是叫我帮你制住他！”
明确目的，才好有的放矢。
裴依岚垂下眸咬着牙，泪水滚落，
“我也想和离，但我不能。”
“我还有个孩子，和离了又能去哪？改嫁也不一定能遇到好人家，我就想着，若是能镇住他们最好，至少往后不要再动手……”
她父亲靠不住，继母又那副摸样，当真和离，她越发连个立足的地儿都没有，荀氏再好，到底隔了一房，裴依岚不得已不能走到那一步。
“我知陈家嫌我生了个女儿，一心想纳妾再要个儿子，可我的女儿是我十月怀胎得的心肝，别人不疼，我疼，我留在陈家，她好歹是伯爵府的小姐，往后议亲也有个好听的门第，我若带着她离开，她只会被人看轻，哪怕新丈夫待我再好，她也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我就算为了她，我也得忍下来。”
明怡怔怔听着，出神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抬手，握住裴依岚的手腕，“放心，我一定帮你。”
陈家坐落在小时庸坊，毗邻衍圣公宅邸，府门阔气宣峻，可见当年着实是风光过的。大约已有人报了讯，那陈家太太便带着人迎出来，见着裴依岚便拉住她的手，
“好媳妇儿，你这一走，我便唤了那混账来，骂了他一遭，他也认错了，贤媳，你可是裴家养出来的好闺女，最是体贴善解人意的，别跟那个混账计较，莫叫人看了笑……
说完这才发觉裴依岚身侧立着个面生的女子，眉清目秀，穿戴极是素净，陈夫人原还没当回事，此刻方觉裴家丫鬟婆子均簇拥在她身侧，好似身份不一般。
她问裴依岚道，“这位是？”
裴依岚解释道，“这位是我三弟妹，裴家当家少夫人，我越弟的妻子。”
陈夫人一惊，这么说来的是裴越的夫人。
李明怡是何许人也，京城贵眷无人知晓，可一提裴越，那是家喻户晓，不敢怠慢，立即堆满了笑容，客客气气往里头请，
“少夫人请进屋喝茶。”
领着人顺着抄手游廊来到正厅前，正待往后院去，孰料明怡停住，指了指正厅，“就在这说话，说完我还有事。”
好不容易出趟门，顺带瞧瞧那银环做得如何了。
陈夫人不解其意，看了一眼裴依岚，示意她劝明怡去后院，可裴依岚这回没动，陈夫人无奈，忍了忍，挤出笑容，往正厅比，“我是琢磨着后院烧了热乎的炉子，别冻着了少夫人，既然少夫人要留在前厅，那便前厅吧，来人，去烧了炭火来。”
入了冬，京中炭火便供应不及，陈家在遍地权贵的京城实在排不上号，好的炭火就是拿了银子也买不着，更何况没银子。
如今就媳妇屋子里有裴家添来的炭火用，其余房都是省着用的，明怡不肯去后院，少不得又要添个火盆，白白糟蹋炭火。
陈夫人心里埋怨了一通，摆手示意丫鬟奉茶。
炭火没这么快送上来，正厅冷得很，明怡手里抱着个暖炉一动未动，陈夫人瞥了一眼，那炉子里烧得是银屑炭，一般人用不起呢。
明怡与陈夫人分主宾落座，明怡坐定后发觉裴依岚还站着，指着陈夫人下首，
“长姐，请坐。”
婆母在场，没叫媳妇坐，媳妇是不敢坐的，可今日裴依岚咬着牙，坐下了。
陈夫人皱了下眉，心想这乡下来的野丫头是不知京城规矩么？
明怡先与陈夫人问了好，随后道，“姑爷何在？”
陈夫人道，“一早被我打骂一番，躲出门去了。”
她这话一落，门口裴依岚留下的一个丫鬟悄悄朝裴依岚使眼色，言下之意是人在府上，裴依岚猜到定是躲在小妾屋里去了。
裴依岚看了明怡一眼，明怡意会，开门见山与陈夫人道，
“夫人，我来之前已打听到了，姑爷就在府上，我要见姑爷，烦请将他请出来。”
陈夫人绞了绞手中帕子，陪着笑脸，“少夫人，您贵人事忙，就别为这点事操心了，年轻的夫妻谁没个龃龉，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事情闹大了，恐叫他们夫妇生分，得不偿失，不如这样，少夫人有什么要交待的，您嘱咐我，我替您训他便是了。”
恰在这时，丫鬟递了茶水上来，明怡接在掌心，慢悠悠吹了吹热气，笑道，“成，那我今个儿就坐在这等，等到姑爷出现为止。”
陈夫人见明怡来者不善，表情维持不下去了。
“少夫人，您非要把事情闹僵吗？”
明怡耐心告罄，淡淡看着她，“我问你，打我长姐的可是你这位做婆母的？”
陈夫人立即摇头，“当然不是，我一向拿岚儿当女儿疼的。”
“好，既然不是你，我不与你理论，叫陈康庭来。”
明怡说完目视前方，无论陈夫人再说什么，她一点反应也无，更是瞧都不瞧她一眼。
可把陈夫人给惹急了，她没看出来，这位乡下来的少夫人这般说一不二，气得愤愤甩了甩帕子，厉声吩咐身侧的婆子，“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康儿叫过来。”
她故作脸色，也是想给明怡一个下马威。
可惜明怡无动于衷。
等了有好一会儿，终于听见廊庑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嗓音，
“谁大中午的闹人！走亲戚也得看时辰，哪有大中午扰人清眠的，果然，没规没矩，不像样。”
陈康庭显然听说来的是明怡，打心眼里瞧不上她的身份，故意指桑骂槐。
裴依岚听见，气得怒起，抬袖便要出去接嗓，明怡再次制止她，“长姐，你只管坐着，我没问你话，你不吱声，且交给我便是。”
这个空档，陈康庭已披着件月白的氅衣进了门来，裴依岚瞧见那件氅衣又是懊悔又是愤怒，这还是去年裴家年终分红，分给她的皮子，她自个儿都没舍得用，拿来给他做了氅衣，孰知他狼心狗肺，要东西的时候甜言蜜语，转背拿了好处就翻脸不认人。
陈康庭没坐，懒洋洋地支在那儿，佯装不认识明怡，问陈夫人道，“母亲，唤儿子来何事？儿子正在书房温习书呢。”
陈夫人没应声，而是看了明怡一眼。
明怡抚着茶盏，抬眼问他，“姑爷，敢问昨夜是你打了我长姐？”
陈康庭眼神往梁上飘，看都不看明怡一眼，不耐烦道，“是又怎样？她昨夜责罚我的妾室，害她差点见红早产，我没追究她过错，已然是看了裴家的面子，打她几下又如何？”
裴依岚见他颠倒黑白，气得驳道，“胡说八道，是她仗着你宠她，来我跟前撒泼，怎么成了我的不是！”
明怡其实不耐烦处理这些内宅纠纷，忒没意思了些，也同情这些姑娘家整日圈在这一方天地，眼里除了男人就是婆母，可怜可惜。
得到他肯定答复，明怡不再废话，而是扬声吩咐带过来的婆子，
“关门，打回去！”
婆子们先将门一关，将陈家人堵在外头，随后四名身强体壮的婆子利落上前，拽胳膊的拽胳膊，摁脖子的摁脖子，很快就将那酒囊饭袋男人给钳住了。
陈夫人唬了一跳，压根没料到明怡是这个路数，吓得愣在了那里。
而那陈康庭呢，何时受过这等耻辱，对着明怡断喝一声，“哪来的野丫头，敢在我们陈府撒野！”
他还未说完，只见青禾如一道劲风刮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赫赫甩在他面颊，
“还没人敢这般跟我家姑娘说话！”
她这一掌用了一成力，径直将陈康庭从几个婆子手中给甩开，甩得他撞在门槛边，一口血喷出来，半个脑袋都麻了。
这一变故将所有人给吓傻了。
陈夫人瘫在了圈椅里，又恨又急，嗓子跟着了火似的，怒斥明怡，“你好大的派头，还敢在我家动手？”
明怡没理会她，吩咐青禾，“接着打，打到他下跪求饶为止！”
青禾抬手，将人从地上拎起来，时而给他一巴掌，时而捅他几拳，她习武出身，对人体经脉走向和六腑位置可是门儿清，太知道打哪儿能叫人半死不活，却又不要命。
陈康庭疼得满地找牙，“别打了，别打了！”
陈夫人急得起身喝道，“快，拦住她！”
可惜门被堵住，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两名婆子看青禾那架势，便知是练家子，无一人敢上前，纷纷跪在地上求饶。
如此那陈康庭算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夫人见状又恨又怒，急得来到明怡跟前跺脚，“少夫人，你收手吧，你怎么能打人呢？”
明怡闻言慢腾腾掀起眼帘，“你们能打我们裴家的姑娘，我们就不能打你儿子？这是什么道理？你方才怎么说来着，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多大点事，打不死的，夫人放心，我只是替你教训教训他而已。”
陈夫人见明怡无动于衷，如热锅蚂蚁窜来窜去，
“祖宗，你到底要如何？他在朝廷挂了闲职，也算朝廷命官，殴打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不需要我说吧？”
明怡淡然回道，“他既是朝廷命官，那朝廷命官殴打妻子，侵吞妻子嫁妆是什么罪名，不需要我说吧？要不，咱们今日就敲一敲登闻鼓，面圣去？”
陈夫人倏忽收了嘴。
这一去先不说明怡会如何，至少她儿子的官职是丢彻底了，且这个伯爵保不保得住还两说。裴家毕竟是第一高门，真撕破了脸，陈家只有恶果子吃。
所以这事只能关起门来解决。
而这个李明怡显然是掐住了陈家的软肋，故意以牙还牙。
既然威胁不了李明怡，那就只能说好话了。
“少夫人，你行行好，今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收手吧，闹出人命可不好。”
那厢青禾停手将那陈康庭提起来，问他，“疼不疼？”
陈康庭只有出得气没有进得气了，跟摊没有骨头的烂泥似的，脑袋垂在一边，眼皮耷拉着掀不开，没有应声。
青禾道，“不知道疼，那我就继续打！”
将人重重扔地上。
这下那陈康庭没了方才半点气势，喘上几口气，蜷缩成一团哆哆嗦嗦道，“疼，疼，别打了……”
“你知道疼？你打我家姑娘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她会疼？”
最终青禾断了他一根肋骨，“我警告你，再有下回，就不是断一根肋骨这么简……
陈康庭疼得面上惨如白纸，痛叫一声，晕厥过去。
陈夫人吓丢了魂，呆呆看着青禾不说话，恍恍惚惚将视线移去明怡身上，忙不迭告罪，“少夫人放心，往后绝不叫他碰岚儿一根手指头……”
在绝对武力面前，什么内宅弯弯道道均是浮云。
明怡不跟人绕，打到他服为止。
眼看差不多了，便寻裴依岚要来一页誊写的账目，交给陈夫人，“这页账目，夫人看着办。”
陈夫人一看便知是她儿子侵吞的嫁妆，讪讪开口，“我们尽快……
明怡没管了，离开前，最后与陈夫人道，“我长姐最是个和善之人，可她再怎么和善，也是裴家姑娘，容不得人欺负，今日是我来，尚有余地，倘若他日，我夫君出面，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当然，往后这日子能过，则过，若是过不了，我们便来接姑娘回府，我们裴家别的缺，可不缺口粮宅子，总归能好好安置我们姑娘和外甥女。”
这话是告诉陈夫人，裴家不惧和离。
陈夫人至此时此刻终于清醒了，陈家已然在走下坡路，再不抱住裴家那棵大树，越发没了前景，立即颔首道，“少夫人放心，我省的了。”
明怡接过丫鬟递来的披风，信步离开。
裴依岚一路送她到马车边，早已泪如雨下，“明怡，今日劳驾你出面，我这心里过意不去，我……”
明怡本已上凳，闻言又折下来，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女儿有泪不轻弹，它金贵的很，明白吗？你哭，你便弱了对方一头。”
裴依岚一听，忙把泪收干，“我记住了。”
立在风中目送明怡登车远去，许久方进屋。
这厢陈家上下看她完全变了个眼神，带着敬畏。
过去裴依岚上头是继母当家，素来忍气吞声，今日鼓起勇气回去告状，引来长房撑腰，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陈夫人这边着人将儿子送回后院，请来大夫看伤，断了根肋骨，少说也得躺上一月，心里疼，再瞅着手里那张单子就更愁了。
申时三刻，陈老爷闻讯赶忙回了府，被陈夫人一通狠怨，
“你瞧瞧，亲家少夫人都上了门，这单子扔在我脸上，我上哪筹这么多银子。”
陈老爷捏着那张单子是左右为难，“我来想想法子。”
明怡这厢回了府，被荀氏等人狠狠一通夸，就连那缪氏听闻她将裴依岚的事给料理妥，都有些刮目相看，悄悄指着她与女儿裴依杏说，
“平日跟你嫂嫂亲近亲近，瞧着是个人物。”
裴依杏气道，“娘才知道嫂嫂是个人物？您可知那马球场上哪个不服她？”
明怡留在春锦堂吃了晚膳，回去时，青禾也回来了，
“银环还未做好，掌柜说还得两日。”
明怡点了点头，“还有七日，还来得及。”
腊月初二便是皇后寿辰，那日是她拿回银环的最好时机。
从后角门进了长春堂，顺着浴室甬道径直回到了卧室，看了一眼铜漏，方戌时初，昨日二十四是补二十那日，今日二十五，是每月最后同房的日子，明怡不确定裴越夜里回不回来。

第31章 连着两夜
戌时初， 官署区熙熙攘攘，灯火未绝，这个时辰， 除了当值官员，其余人本该下了衙， 只因年关在即， 各个档口的账目和事由均要赶在年前了结，故而官署区人烟不比白日少。
今日为何被裴越圈为同房的日子，只因每月二十五户部封账， 这月的国库拨取到此便结束了，翌日便可歇个好觉，不必被同僚追着讨要银钱。
可就因为今日是冬月最后一日开库之日， 裴越今日便被各部堂官堵在了户部门口。
年轻的阁老连那身官服均褪了， 里头一件靛蓝的长袍， 箭袖收得极紧，外面玄黑大氅披上，俨然一副急急出门的模样， 只是以内阁首辅王阁老为首的十几名官员，硬生生挡在门前， 逼得裴越只得回退至明堂主位坐着。
其余人各一把圈椅， 团团将他围住。
“裴大人， 今个儿您别回去了， 咱把这账目捋清楚。”
裴越老神在在坐着没吱声，身侧户部右侍郎替他答道，“陛下定了腊月初一大朝，商议账目之事，届时再捋也不迟。”
“怎么不迟？届时便要提明年预算了， 今年的报账不批不支取，明年预算我还怎么报？”
说话的正是工部侍郎，工部掌营造水利兴修，每年是讨银子的大债主。
户部的人瞧见工部官员便头疼。
另一位户部左侍郎轻轻掀起嘴皮，嘲讽道，“每月二十五户部封账，这是早定下来的规矩，您早不来晚不来，下衙了堵这做什么？”
工部侍郎气得吹鼻子瞪眼，“这不是递过来的折子，你们迟迟不批么，不然我早兑帐了，何至于寒冬腊月的在这堵人！”
工部与户部一对上向来是吵个没停，恐待会没了自己开口的机会，兵部左侍郎见缝插针道，“诶诶诶，别人我不管，裴大人，肃州冰灾，我今日晨报了五十万两赈灾银子，您无论如何今日得批了，否则耽搁五日，得冻死一大批将士，误不起！”
今日封账，得下月初一方开启，在此期间，国库歇门谢客。
裴越敛眉看着他未语。
户部右侍郎又怼了回去，“你急有什么用？折子我们一早报去了司礼监，陛下那头未披红，我能拨银子给你？”
兵部右侍郎想了个辙，“这折子司礼监迟早得批，您不如借着兵部旁的名录，先拨些银子给我们，我们应个急？兵部不是还有几份奏表在你们那吗？”
户部左侍郎冷笑着，“许大人，你说的莫不是军器监那份账目？今年火铳造价明显比去年高出不少，你这价目我怎么批？借着这个由头给你批了，回头御前会议你不正好名正言顺寻我要银子？亏你想得出来！”
兵部右侍郎讪讪闭了嘴。
内阁首辅王显见那头吵个不停，悄悄扯了扯裴越的氅衣，“东亭啊，他们吵他们的，咱俩私下说说，就是七日后娘娘寿宴的事，使臣已然上书了，陛下的意思是大办，这事你知道的，是多出来的一项开支，户部先把这个银子给拨了，我这头也好张罗，不能再迟了。”
裴越笑着道，“王阁老，据我所知，礼部今年还有存银，这点开支，礼部自个儿便可应付过去了。”
各部每年会先发预算，预算审批过后，这一年的额度也定了，可若这一年的额度没花完，下一年度便要缩减开支，所以，各部是能花则花，能多花则多花，生怕存了银子，下一年缩减预算捉襟见肘。
礼部今年着实是有额度没花完，可要弄些名目出来，也并不难。
他立即道，“东亭，这次娘娘寿宴虽说是礼部牵头，却也牵扯到太常寺光禄寺，你让我们部出这个银子，我能答应，底下两位侍郎不会应啊。”
王显是内阁首辅可以顾全大局，底下两个侍郎可只守着本部一亩三分田。
裴越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容，“阁老，这不关我的事，娘娘寿宴本没打算大办，我听闻是礼部念着今年没办几件大事，想年终热闹热闹，借着使臣进京给陛下出了这个主意，你们要讨好陛下和娘娘是你们的事。”
说着，他指了指兵部左侍郎巢正群，低声道，“呐，肃州冰灾，这可是大事，一旦灾银不到位，恐出乱子，肃州这个地儿是个什么光景，阁老比我清楚，我这就算有余银，也得先紧着这边。”
肃州因当年李襄之事，三万战死的将士至今没得到抚恤，虽说将士们将怒火撒在李襄身上，可到底也吃朝廷的埋怨，若冰灾救援不到位，万一将士哗变，罪责谁也担不起。
王阁老瞬间不说话了。
底下的礼部右侍郎见王显被挡了回来，立即朝同级的户部右侍郎开火，“娘娘的寿宴正在筹办，尚需一万两银子急用，户部先把这点小钱拨给我们。”
户部右侍郎道，“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礼部右侍郎气了个倒仰，“使臣在京，丢脸丢的是我一人的脸吗？”
户部右侍郎耸了耸肩，“与我无关。”
“……”
礼部铩羽而归。
这时，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崔阁老开口了，“东亭啊，我的意思是今日咱们尽量弄个明白，省得初一大朝去御前吵，闹得陛下脸面不好看，如果我没记错，今年国库是有盈余的……”
这话一出，四下都静了。
自从当年裴越下江南推行新的税政后，国库状况一年比一年好，到今年正式扭亏为盈，也就是说，国库现有的银子已然覆盖今年预算，论理是能松乏一些，给与各部一点喘息空间的。
各部堂官一听，眼眸炯炯有神望着裴越这位财神爷。
主位上的男人倏忽一声便笑了，抬眸一个个看过去，
“明年开春便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前些年因国库紧缩，考场布置简陋，好些考生病了，名额也不敢放宽，以至许多志士投国无门，我曾上书陛下，明年要扩些名额，把前些年都给补回来，这里不花银子？”
礼部的人噤了声。
“再到吏部，明年亦是三年一度的大考，各地官员归京述职，若今年放了闸，明年崔阁老寻我讨要差旅经费，考核经费，可别嫌我没银子给？”
崔阁老捏了捏眉心，苦笑不语。
“还有兵部，”裴越眉头微锁，“肃州的事我就不提了，你们心里有数。”
肃州因李襄投敌一案，曾经赫赫有名的边关重镇沦落到哀鸿遍野，事情过去了三年，现如今年年有人向兵部讨要当年抚恤银子，这是一笔极为不菲的开支，有人提出三万肃州军是叛军，没追究责任已然不错了，遑论抚恤？也有人提议少额给与抚恤，安抚边关将士之心，让这件事过去。
现如今第二种呼声在朝中日渐拔高，户部和兵部不得不做这个准备。
兵部左侍郎巢正群听到这里，几乎要哭出声来。
当年他亲眼目睹主帅李襄步入敌帐不归，悲痛到差点自刎，这事闹的极大，引发将士激愤，几到无法平息的地步，是皇帝为了平息李襄投敌给将士们带来的创痛，破格将他从武将改任为文臣，擢为兵部左侍郎，希望由他这位李襄故将震慑住肃州将士。
他本不答应的，他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他只要李襄清清白白。
是那个人，突然给他一封信，叫他站稳脚跟，替李家，替七皇子博取一席之地，方忍辱负重接受了皇帝的任命。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内心无一日不在煎熬，盼着有朝一日，肃州上空的那片阴霾能散去，盼着能名正言顺地给那些死去的弟兄们上一炷香。
裴越话说到这个份上，巢正群无话可说，拂去眼泪，第一个离开。
其余各部，裴越一一点到后，便起身了，
“好了，诸位若要夜值，在下吩咐户部备些吃食，在下府中有事，先走一步……”
“诶诶诶，你能有什么事，新婚之夜你尚能去行宫查案，今日这么大事，你更不能走，咱们今日好不容易把人凑这么齐，干脆提前开个议事会，你得帮我们捋清楚，即便不给兑票，也得交个……
其余几部的副官再度起身将裴越围住。
年轻的男人，长身玉立，俊脸被通明的灯火映着好似覆了一层彤彩，不疾不徐笑道，
“当真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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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越费尽周折甩开了各部讨债之人，打大明门出宫，登车便吩咐侍卫，“去追巢大人！”
巢正群平日骑马上下衙，今日心情不好，乘坐的马车，好在走的也不快，很快被裴越追上。
听闻裴越寻他，巢正群立即收整心情，下马来到他车窗外朝他施礼，
“下官见过裴大人。”
车帘慢慢被掀开，露出一张清明锐利的面孔，
“巢大人，这是司礼监的批复，以及户部给的兑票！”
巢正群震惊了，看着裴越递出来的两份文书，有些傻眼，“裴大人，您适才不是……
裴越看着他略略苦笑，“巢大人，下回要银子，别当着那么多人面寻我。”
什么银子该给，什么银子不该给，裴越心里有一本账。
这些均是百姓的苦汗钱，只能用于该用之处。
肃州冰灾折子递上来，他迅速便批了着人送去司礼监，催了一日总算在下衙时催下来了。
巢正群立即醒悟过来，别看巢正群年纪不小，也有三十出头，可惜常年待在军中，性子直，不太懂朝廷六部的门路，今日听闻各部均要来讨银子，一道便来了。
“哎呀，下官给大人添麻烦了。”
“肃州冰灾，刻不容缓，裴某已调遣户部三名官员前往雍州城，调度物资，援助肃州，若是情形准许，我望巢大人亲自坐镇雍州城。”
巢正群正色道，“一定的，没有人比下官更熟悉肃州和雍州。”这次受灾之地多在军营，归兵部管辖。
裴越又道，“巢大人，肃州不能乱，你明白吗？这是陛下拔擢你为兵部侍郎的目的。”
“我明白。”
“对了，”巢正群抬眸看向马车里那道雍容雅重的身影，
“下官在李侯麾下效力时，常听李侯和少将军赞裴大人风骨清正，记得有一年，肃州粮库起火，烧了大半粮食，导致军饷短缺，朝廷责难，一时不肯补缺军粮，将士们食不果腹，是身为御史的您上了一道奏疏，切中利弊，陛下方特事特办，给肃州送去了军饷，那一份恩情，少将军一直记着呢。”
“可惜少将军英魂已逝，来不及与裴大人面谢，今日巢某替少将军谢大人之恩。”
裴越道，“你这话折煞我也，我既是朝中之官，在其位谋其政，不过本职而已，当不住将军与少将军一声谢。”
已经很久没人称他为将军了，巢正群泪水再度汹涌，哽咽难语。
裴越看着他失笑，递过去一块帕子，“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巢将军这样血战沙场的汉子，怎的说哭就哭？”
巢正群嗨了一声，接过帕子拭泪道，“也是李侯出事后才这样，就是替弟兄们委……
个个身经百战，不辞劳苦，以血肉之躯守住国门，最终却背负骂名，含冤未雪。
裴越抬眸望了一眼深邃的夜空，叹道，“肃州军抚恤一事，来年我定与陛下提一提，将军此去肃州，也定要安抚好当地将士，告诉他们，陛下是记着他们的。”
巢正群心里嗤了一声，陛下可不记着，记着的是这位裴大人，可见朝中的好官也还没死绝。
“谨遵大人之命。”
料理完这一桩，裴越马车往回赶，这一日日的，两京十三省，桩桩事都装在他心里，裴越也有些疲倦，倚着车壁闭目养神，不一会，府上伺候的人半路送来一碗参汤，“家主，您吃些养养神。”
裴越接过慢慢饮尽，问他道，“夫人可在府上？”
管事跪在他脚下道，“夫人今日出去了一……顺带便将陈家的事给说了。
裴越先是感佩自家夫人一派飒爽作风，旋即也为裴依岚犯愁，当初这门婚事定下时，他人在江南，府上几层长辈，轮不到他过问，当然，那个时候他也没功夫过问。
嫡枝嫡长女在外头被人欺负成这样，是很叫人窝火的。
“传令下去，让二房的太太和二老爷在正厅等我。”
管事得令立即下车，骑马回府。
那头二太太缪氏和二老爷裴玉和正在暖阁里提起这事，冷不丁得了管家的消息，心里当即有了不妙之感。
虽说裴越是晚辈，可行的是家主令，二人也不得不从。
等裴越披着氅衣跨过门槛，夫妇二人便侯在正厅了，一道等在正厅的还有荀氏。
裴越进了屋，吩咐下人将门掩好，随后立在南面先朝三位长辈施了晚辈礼，最后方坐在东席，荀氏坐在上首主位，二老爷夫妇坐在裴越对面。
裴越双手搭在膝盖，正襟危坐道，“二叔，二婶，侄儿朝务繁杂，忙得很，就不给二位卖关子，有话直说了。”
“我们裴家无论哪一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长姐乃裴家嫡长女，嫡长女如何行事，外头都看着，我们裴家如何对待嫡长女，外头也都看着，一个嫡长女被人踩在脚底下，二叔二婶不甚在意，我裴越脸上却无光。”
一句话把缪氏和二老爷给说的面色通红。
“二叔二婶眼光不要只局限在二房，得放在整个裴家，甚至是京城，这份家业是需要所有裴氏子孙一道维护的，婶婶心里眼里就二房后宅那点事，恕侄儿说句不客气的话，眼界过于狭小了。”
“再说二叔，您的女儿出了事，您做父亲的不给她出面，却叫一个侄儿媳妇出头，您怎么好意思？”
二老爷裴玉和悻悻道，“越儿，今日我恰巧不在府上……”
“行了，我的面前，您就别寻借口了，总之，我的决断是，往后二房子女的婚事不由你们做主，我和母亲亲自过问。”
“从今年起，两位叔婶的分红取消。”
缪氏大惊，立即抬起头，“越儿，……
裴越淡声打断她，“没有什么这那，要么二叔二婶独立门户，否则这里，我说了算。”
缪氏和二老爷瞬间哑了口。
裴越起身与荀氏作揖，“母亲，儿子书房还有事，先告退。”
荀氏点头，“你去忙吧，只是陈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母亲放心，我会处理。”明怡打了人还不够，他这厢定要在朝堂上给陈家吃些教训的。
裴越退出正厅，往书房方向去，他一走，缪氏几乎是扑到荀氏怀里，哭着道，“嫂嫂，您得劝着些越儿，不能这样做，没有分红，底下媳妇儿子哪个看得起我？杏儿的婚事我给她相好了呀……”
荀氏今日身子本就不适，不耐烦听她这些，“今日上午，我请二位替岚儿做主时，你们哪去了？不能只享受裴家给你们带来的荣光，也得为家族挣体面哪。”
裴越这厢顺着游廊来到书房前，隐约瞧见穿堂橘红灯下立着一人，她头上罩着个斗篷，大约是等的无聊了，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正在撸树枝的绿叶子，一片两片，一会儿功夫，她便撸下五六片，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裴越那一瞬在想，若将来养个这样的女儿，他定是要头疼的。
唇角撩上几许，他浑不自知。
明怡看着来人走近，丢下那些叶片，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回来了。”
那语气显然是嫌他回得有些晚。
裴越记得在车厢里看过时辰，也不过是戌时四刻，亥时都不到，压根不算晚，
“夫人为何等在这？”
“你忘了今日什么日子？”她一双清澈的眼睁得老大，俏生生问他。
裴越喉头略滚，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昨夜完事后，他便想起今日是二十五，连着同房可是没有的事，他还以为明怡今日不会应他，没成想她竟然来书房催。
顿了片刻，裴越如是说：“我们这就回后院。”
“回后院做什么？”明怡讶然道，旋即勾着手轻轻往里一指，“我的酒呢？”
裴越脸色蓦地僵硬，随后反应过来。
他只记得自己的班，忘了她的班。
今日也是她喝酒的日子。
怎么撞一处了！
怪那日她给他圈日子时，忘了细看。
裴越硬是默立了片刻，平复了心绪，抬步往里走，“行，喝酒。”
明怡看出他不情不愿，朝他背影咧了个笑脸，随后大摇大摆跟着他进了屋。
少顷，书童将酒窖送来的酒呈上来，比起酒窖那一坛，这个酒壶实在称不上大，也无妨，有的吃就不错了，明怡也不指望裴越真能让她喝个够。
先净了一把手，将酒壶拎到炕床小案，整个人舒舒服服歪在炕床上，拔开酒塞，慢腾腾倒出一盏，不过瞬间，便是满室飘香。
“真真好酒，好一壶女儿红！”
饮之前，先看了一眼那便宜夫君，只见那人端身坐于案后，已然接过书童递过来的几份文书，无情无绪地翻阅，眼神瞅都没往她瞅一眼。
明怡也不睬他，独自小酌。
裴越这厢叫进来几位管家，先料理了几桩族务，管家们察觉少夫人在侧饮酒，一个个也是跌掉下巴，纷纷垂首应声，连头都不敢抬。
“家主，军器监副监陈大人侯在门外，想求见您，为今日之事跟裴家赔罪。”
“不见，”裴越毫不客气回绝，“另外，从戒律院抽调一名婆子去陈家，叫她看好长姐母女，有事随时回府禀报。”
……
几位管家陆续退去，最后裴越留下一位，这位管家管府外人情往来，对接外务。
写下一封手书交予他，“你着人去一趟肃州，叫肃州和雍州一带的铺子，协助朝廷应急，调度物资，确保粮食供应。”
“明白，老奴这就去。”
明怡听到“肃州”二字，眼芒微微一动，抬眸看了裴越一眼。
朝中如他这般心怀社稷的臣子并不多，他帮过肃州好几回，只是他自己不记得罢了。
裴越将人遣出去，继续翻阅各部遗留的那些账目，琢磨着哪些可以酌情通过，哪些需打回去……当然，他也知道明怡在瞧他。
“青禾呢？”他忽然发问。
明怡心猛地一跳，她今日为了喝酒，将青禾打发去皇宫溜达溜达，提前踩点。
“我让她去厨房帮忙，估摸着在那玩罢。”
裴越这才抬眼瞧她，带着冷笑，“然后你就躲我这喝酒？”
明怡大喇喇指了指外头，“这儿，她进不来呀，这么多护卫，她闯不进来的。”
这些侍卫当然不是青禾的对手，但青禾必须保存实力，不能叫裴越看出她就是那夜的蒙面高手。
所以，即便青禾在府上，也不敢进来。
裴越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模样，突然想起他那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答应她在这里饮酒。
喝得他满屋子酒气。
他强忍着没有皱眉，继续看文书。
明怡这厢已连喝了三杯，一人独酌多无趣，那夜裴越明知她满身酒气还敢亲她，意味着他也不是那么嫌她，所以……明怡叼着一只酒杯，来到裴越跟前，整个人伏在桌案，带着一脸看猎物的新奇。
裴越察觉到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头也没抬道，“乖，一边去喝。”别搅他。
手中的狼毫已蘸了墨，打算写批复。
孰料那人凑得更近，一张清逸的面庞怼在他眼前来，鼻息裹挟着浓烈的酒香几乎砸在他面门，
“你陪我喝。”她一字一句带着蛊惑。
眼神晶莹剔透，又毫无波澜。
裴越手中狼毫顿住，未抬眸，也未动，也不知是在忍受还是斟酌，半晌挤出两字，
“别闹。”
“过几日皇后寿宴，你也不喝？”
“陛下准我喝果酿。”裴越依然气定神闲。
明怡不干了，将酒盏的酒饮尽，嘴一松，酒盏跌落桌案，蹦出一点酒沫子沾在他衣袖，裴越闭了闭眼，抬起眼，正待开口，那双清澈的眸眼压下，唇瓣覆过来，含住他，被她裹热的酒水一点点顺着她唇尖齿间往他嘴里渡。
裴越脊背绷紧，深吸一口气。
些许酒液滑落，湿了他前襟，不得已，裴越只能回应她包裹住她，接住她渡来的酒液，很快热辣辣的酒液刺入他喉下，呛得他撤开脸，猛地咳了几声。
明怡撑住桌案笑起来，“家主，你是真不能饮酒呀。”
裴越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那张白皙的俊脸也被咳得通红，他嗔着她，气得一言不发。
眼见他唇角还残存些许酒珠，明怡再度覆过去，轻轻叼住他下颌，将酒珠含入唇里，继而咬住他唇瓣，看着那副被酒熏染出潋滟神采的面孔，说道，“家主，多谢你。”
裴越嗓音温和又无奈，“谢我什么？”
明怡没回他，挤进他怀里，圈住他脖颈，加深这个吻。
此刻的他，一身青衫，眉目如画，端端正正坐着，极像那雪山之巅的佛子。
可这佛子再怎般纤尘不染，也被她磨得一点点染上欲色，手臂渐渐圈住她腰身，抱着她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凭着本能一点点将她往下摁。
大约是被她灌了酒，糊涂了吧，裴越心想他竟然能由着她在书房做这等事。
可裴越这个人，习惯嵌在骨子里轻易更改不了，都这样了，明怡以为今晚能宿在书房，可裴越硬生生打住势头，径直将她兜在他的氅衣里，抱回了长春堂。
明怡绝望地埋在他怀里，甚至连挣脱的欲望都没了。
进了屋，裴越将人放在拔步床上，看着她不施粉黛的模样，低声道，
“我身上未洗，你且等等。”
他不能忍受未洗干净与她同房，更不能接受在书房做那等事。
他是一家之主，书房侍卫林立，奴仆如云，该有的威严要有。
明怡默默点头。
大约是为了抚慰她，这一夜他极尽耐心，吻从她唇瓣流连至她耳珠及那起伏的山峦，甚至进抵后也很照顾她的感受，这是明怡觉着最顺畅的一次，代价就是时辰有些久。
翌日裴越夜值，当值时不论是他分管的衙门还是旁的各部，只要是递来的文书必须全部过目，等到闲暇时，不知不觉已至亥时。
这个时辰裴越是要就寝的，在内阁亦是如此，沈奇伺候他更衣洗漱，等着人上了塌，便睡在门外的脚踏处。
裴越却睁着眼睡不着。
他第一次在当值时想起明怡。
她这会儿是睡了，还是倚着枕巾看话本子？
连着两夜在这等时候均与她在榻间欢愉，今夜落了空，难免有些想，他本以为这样纵欲，身子多少会觉得倦怠，可事实是小腹燥热，贪恋不已。
裴越生生掀开被褥，任凭凉风掠进来，逼着自己平复。

第32章 寿宴
明怡不知夫君在惦记着她， 反是趁着今夜夫君不在府上，悄悄出门，带着青禾去南城铁铺将银环给拿了回来， 现如今愁的是那日如何带进皇宫。
径直带在身上是不成的，出入宫门需要搜身， 侍卫当时不觉， 等事后盘查起来，必定查到她和青禾身上，得神不知鬼不觉带进去才行。
“萧家和使馆那边盯得如何了？”
“已经接上头， 具体商议什么，不得而知。”
“不过那日起火后，锦衣卫似乎盯四方馆盯得越严了。”
青禾还在担心银环的事， “姑娘， 要不我想个法子先送进去？”
明怡摇头， “不妥。”
主仆二人拿了银环后，来到灯市一家酒楼，选了个靠西边窗的位置， 推开半扇窗，高耸入云的宫墙赫然在望。
“东西怎么带进去， 我倒是想了个法子， 最难得是如何偷到真的银环。”
“从东华门入宫， 转至坤宁宫， 得搜三次身，我进了坤宁宫，面见皇后不过一盏茶功夫，没机会进入后殿，得靠你趁着夜宴潜入坤宁宫偷换， 这一路，宫门重重，危机四伏，一个不慎被发觉，便是满盘皆输。”
“如今亦不知寿宴在何处举办？与坤宁宫相距多远，毫无头绪啊。”
“若是东西能移出来便好了……”
忽的一点雪沫子飘进来，掠进明怡眼底，她眯起双目再度看了一眼宫墙深处，叹道，
“先回去，等宫里消息再做决断。”
这一夜，又下起了小雪，雪渣子混杂着刺骨的寒风，直往奉天殿三交六椀菱花窗的缝隙里钻。
亥时初刻，到了每日锦衣卫都指挥使御前奏报的时辰。
每日全京城甚至全境有无数邸报送达锦衣卫北镇抚司，消息层层上报，最后递给都指挥使高旭，锦衣卫名义上直隶皇帝，实则在先帝朝被并入东厂，事事听东厂提督摆布，几乎难见圣上，直到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高旭接手，他不愿屈居人下，在经办李襄通敌一案时，手段百出，将案子办得极其漂亮，终于有了越过东厂提督直禀御前的权限，成为了皇帝心腹，这两年风头甚至盖过东厂。
今日高旭照常将各处紧要消息，禀于皇帝，但凡有重要线索，他是一点都不敢瞒报，只因皇帝除了他之外，还有东厂一条线，万一他没报，东厂那边报了，那么遭殃的便是他，皇帝靠着这一手制衡，稳坐钓鱼台。
这个时辰了，皇帝也未睡，巍峨的身子倚在长塌上歇着，听了高旭的禀报，眼皮掀都不曾掀，只阖目问，“对了，前几日四方馆起火，缘故查清楚了么？又有人截杀李襄？”
高旭道，“属下亲自问过乌週善和在职的副使，只道是不小心失火，未提别的，使臣讳莫如深，恐还是这个缘故。”
毕竟上一回在行宫，传出来是丢失宝物，可真正查起来，好似全是冲着李襄去的，所以这次四方馆失火，高旭猜测还是因为李襄。
“所以到底截杀李襄的是谁？还没查到踪迹？”皇帝这回掀开眼，眼色甚至称不上凌厉，却冷冷沉沉如一层阴霾般罩在高旭头顶，高旭脊背已渗出一丝凉意，伏低在地，定声答道，
“回陛下的话，有五拨人出手，除了谢茹韵外，其余不是江湖杀手，便是死士，想追踪到幕后黑手并不容易，不过陛下放心，臣在暗，齐大人在明，迟早能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听了这话，慢悠悠坐起身，双手搭在膝盖静静看着他，“是吗？有五拨人？除了谢家丫头，那么另外还有四拨，高爱卿啊，你说整个京城，还有谁想看着李襄死？”
这话高旭可不敢接，支支吾吾道，“臣也不……
“哦，是吗？”皇帝眯起眼，“如果朕没记错，这案子是你办的吧？”
这是怀疑高旭也参与其中。
高旭那层冷汗直接给吓出来，立即道，
“陛下，臣觉着，人还没见着，是不是李襄还两说，谁知会不会是北燕人弄得障眼法？”
皇帝看出他的紧张，笑了笑，抚了抚蔽膝，浑不在意道，“依朕看哪，就是的，否则，南靖王能出动十八罗汉？”
高旭偷偷瞄了一眼那黑底龙靴，战战兢兢颔首，“陛下英明……”
皇帝又换了个盘腿的姿势，盯了他一会儿，神态敛了几分，“高爱卿，截杀使臣之事交给齐俊良去查。”齐俊良背后站着裴越，这个案子裴越来查最合适，裴家不参与党争。
“而……皇帝遥遥点了点他，“朕有更重要的事交予你办。”
高旭见皇帝没揪着不放，略略松了一口气，忙道，“请陛下吩咐。”
皇帝道，“北燕使臣明显冲着双枪莲花而来，保不准私下还会有动作，而朕呢，也想瞧瞧，暗地里有些什么人打双枪莲花的主意，朕要将这些人全部揪出来。”
“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高旭闻言神色倏忽一亮，“陛下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皇帝大掌往龙塌扶手上一摁，“没错，再一网打尽。”
“东西搁在坤宁宫，层层宫门封锁，他们不敢动手，那朕就给他们一个动手的机会。”
说着唤来司礼监掌印刘珍，“拟旨，腊月初二，朕要在琼华岛大宴文武百官并使臣，替皇后祝寿。”
琼华岛在紫禁城外，隶属上林苑，比起守卫森严的宫墙内，琼华岛更能引诱那些宵小动手。
“奴婢遵旨。”
然后皇帝点着高旭，“你去准备人手，朕要在琼华岛围猎那些贼子！”
“臣遵旨。”
看着高旭退下去，皇帝没急着躺下，而是等着刘珍拟好旨意，再将人招来面前，低声嘱咐道，
“去皇后处取来双枪莲花，着御用监，仿制一对一模一样的银环，供寿宴展示。”
刘珍听完心里一惊，看了一眼高旭离去的方向，立即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话没当着高旭的面吩咐，可见皇帝连高旭都不信任。
刘珍将背身弯得更低，“奴婢这就去办。”
“你亲自去办，银环只落你手，不许任何人碰它，明白吗？”
“奴婢一定不离身，请陛下放心。”
刘珍伏低身子往后退了三步，待要绕屏风离去时，听得身后那帝王发出喟叹，
“大伴哪，你说朕去哪寻一个人，接蔺昭衣钵呢。”
因立太子一事，皇帝与李侯之间着实起了龃龉，可对着李蔺昭，皇帝却是爱极，他还是第一回 见着这么一个活得炽热又通透的少年，失此一璧，大晋边关塌了一角。
双枪莲花不能留在宫廷，它是国之重器，得“驻守”边关。
有李蔺昭珠玉在前，双枪莲花的接班人就不那么好寻了。
次日，圣旨晓谕全城，全城四品府邸以上官眷入宫给皇后祝寿。
明怡得知皇帝将在琼华岛摆宴，也是吃了一惊。
青禾笑道，“姑娘，这算不算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明怡失笑，“算，不过也太顺利了些。”
北燕使臣上回在上林苑当面询问双枪莲花，今日皇帝便下旨在琼华岛设宴并展示双枪莲花，以明怡对那位帝王的了解，事情该没这么简单。
“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日子一晃，便到了腊月初二，腊月初一不仅朝中这一日举行大朝，裴越一人舌战其余各部堂官，缩减了一批不必要的开支，回到府中，又主持了祭祖仪式，伴着各房长辈在议事厅用了晚膳方消停。
至夜里戌时三刻，回到长春堂，夫妇俩相对而坐，总算能说说私房话了。
“明怡，明日寿宴将在琼华岛举办，可在之前，你需陪伴母亲前往坤宁宫给皇后祝寿，流程，母亲当与你说了，还需我再嘱咐么？”
明怡眉目低垂，神色淡淡道，“母亲已嘱咐多回，我记在了心里。”
明日算是明怡第一次以他夫人的身份出席宫宴，那里可不是上林苑，不是马球场，满座皆是高门贵妇，言谈间饱含机锋，裴越担心她受委屈，“明日你便跟在母亲身旁，少说多看，尽量不要私下行动，宫墙深深，万一走丢了，就麻烦了，明白吗？”
裴越手腕再老道，深宫里终究有些鞭长莫及，倒不是没能力安插人手，是不能安插，一旦被皇帝察觉，会给裴家招来灭顶之灾，人臣的分寸裴越时刻谨记在心。
宫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不知埋葬了多少白骨，所以裴家无女入宫，也不会尚主，便是这个缘故在里头。
明怡见他一万个不放心，失笑道，“夫君放心，我已识得七公主，又与谢姑娘交好，再有母亲在身旁，不会有事的。”
她唤他夫君时，神色会温柔少许，裴越爱听。
只是他对七公主实在没什么好印象，“那两人，你还是少来往些，她们性情骄纵，行事也不够稳重，何况七公主身后还有七皇子，更有李家，是非多，你少惹为上。”
“………”
明怡默默看着他，欲言又止，“……主。”
好好的，怎么又唤口吻了？
裴越累了一日，有些困倦，“明日需早起，今夜早些睡。”
先后去沐浴更衣，陆续上了床榻。
裴越躺下好一会儿了，却察觉明怡辗转反侧，罕见睡相不乖，忍不住出声问，“睡不着？”
明怡将将侧过身，闻言又转回来，面朝他，“吵到你了？”
裴越反问道，“怎么，心里忐忑？”
明怡舌尖抵着牙关，望着他模糊的轮廓未曾接话。
她已好些年没见过那个人了，好……些年。

第33章 入宫
腊月初二清晨， 冬阳透窗而入，洋洋洒洒泻进一大片日芒。
卯时初明怡便醒了，被付嬷嬷带去上房春锦堂， 荀氏亲自照料她梳妆打扮，从衣裳发饰乃至一个四方如意绸结皆要过问， 明怡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一堆丫鬟仆妇簇拥， 任凭她们摆弄。
拾掇完，丫鬟们请她瞧一眼铜镜里的自己，明怡投去一眼， 铜镜里那可全然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面上被覆了一层白粉，点了少许胭脂， 发髻正中嵌着一片镶东珠的头面， 左面插上一只点翠包金步摇， 耳鬓两侧均别了花钿，花钿尾部垂着细密璀璨的流苏，倒是很有一番女儿家的风情。
于明怡而言， 如此满头珠翠实在有碍她施展拳脚，不过瞧着婆母那满意的模样， 也只能配合地道了一声“好看”， 好似夸的不是她自己。
“可惜还是素净了些， 等诰命下来， 穿上品阶大妆，我们明怡不输任何……
明怡与裴越成婚不过一月，请诰命的折子递上去，尚需礼部和司礼监并皇后那头审批，一时还下不来。
明怡应着婆母的话上下扫一眼， 这一身对襟通绣殷红绣百合纹的厚褙已然够奢华了，在婆母眼里却只称得上素净，若真有诰命，她岂不要成年画里精致的女娃娃了。
她可不要。
荀氏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甚是满意，“走两步试……
明怡从善如流，一步刚迈出去，荀氏急道，“祖宗，慢些慢些，谁叫你一步跨那般大，前几日学得规矩又忘了吗？”
明怡素来轻装上阵，步履如风，如今穿着一身裙钗，少不得得讲究些，她硬生生又将步子给挪回来，偷偷看着荀氏，荀氏被她模样给逗笑了，
“你呀，一身呆气！”
言语间难免带着几分宠溺。
少顷，姑娘们到齐了，一个个被明怡的装扮给惊艳到，七嘴八舌拉着她夸。
明怡一笑置之。
一路跟随荀氏出门，荀氏一只手将明怡拘在身侧，叫她搀着自己，“你今日就这般跟着我，不离半步，步子不许快过我，明白吗？”
明怡学着婆母雍容款步，颔首道，“明白了。”
婆媳行至侧门处，马车已然备好，荀氏欲带着明怡上第一辆马车，明怡将人送上车辕后，忽然往后面一辆指道，“母亲，不若这路上还是叫儿媳自在些。”
荀氏哭笑不得，却也没责她，“去吧。”
明怡立即登上自己的马车，甫一进去，瞧见侧面锦凳坐着一人，只见她穿着一身粉嫩的百褶长裙，头上也梳了个堕马髻，插上一支金步摇，那张……么红的跟猴子屁股似的。
“你……”
“你……”
两人同时指着对方，均被对方的装扮给惊吓到。
“姑娘是你吗？”青禾差点没认出自己师傅，她可从未见明怡戴过耳坠插过步摇。
明怡将她的手指给拍开，“不是我，还能是谁？倒是你，怎么成这般模样了？”
青禾懊恼地抚了抚自己的发髻，“清早嬷嬷将我送去花厅，是六姑娘和七姑娘拾掇我的。”因着上回青禾在上林苑立了个功，皇帝特许青禾随裴家女眷入宫拜寿，如此平日那一身青衫是不能穿了，便以表姑娘的规格装扮她。
明怡看着青禾笑，“也还怪好看的。”
当青禾没瞧出她神色里的揶揄呢，也不甘示弱道，“待会，长孙陵若认得出你来，我就不叫青禾。”
明怡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扶额，没好气道，“你改名叫黄禾算了。”
“为何叫黄禾，不能叫绿禾？”
明怡指指她头顶那串金步摇，“照照镜，瞧瞧自己的模样。”
青禾也戳了戳明怡的流苏，“你又好到哪里去？”
主仆二人一路埋汰彼此，一路骂骂咧咧，直至东华门方收敛神色下车。
所有官宦女眷从东华门入宫，东华门外早早候起了长龙，宫门校尉并一些太监嬷嬷立在甬道下，挨个挨个查验，方准进入。
这些宫人均是训练有素的，人再多，也是不慌不忙，丝毫不见急促，定是要将所有人都查验清楚方放行。
有一列嬷嬷专事伺候一品贵眷与皇亲国戚，这边人少，故而裴家很快便验过身进了东华门。
从东华门至坤宁宫，可得走小半个时辰，于荀氏这等养尊处优的贵妇而言，是一大考验，走了不到半刻钟，荀氏便有些乏了，这个时候就显现出寻了一个乡下媳妇的好处来，明怡稍稍掺她一把，让她半个身子倚在自己身上，荀氏走起来就不怎么费力气。
荀氏很不好意思，“明怡，这样会不会累着你？”
明怡失笑，“儿媳无碍，儿媳好得很。”
荀氏见她脸不红气不喘，依然步履从容也就放心了。
“明怡啊，在你看来，我们这些京城女眷是不是均是些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明怡哭笑不得，“母亲，真没有。”
荀氏笑，“你这么想也无妨的，我们确实是花架子，比不得你们身子骨结实，好生……
明怡：“……”
三句不离生养，真不愧是嫡嫡亲亲好婆母。
你儿子每月只同房五日，你知道吗？
竟往她这儿瞎催！
明怡无语了一会儿，不接她的话茬，终于走过一条长长的宫道步入苍震门，再折向西，抵达景和门附近，洞开的宫门内，一座金碧辉煌的单檐四角攒尖顶殿宇矗立其中，便是坤宁宫前的交泰殿了，交泰殿坐落在坤宁宫和乾清宫之间，皇后寿诞接见外眷贺礼均在此处。
宫门前依然侯起了长龙，照旧再验一遍身，方能进去，只是比起东华门处，这里查验便没那般细致了，来人是皇后宫中的女官，与诸位女眷是相熟的，不好得罪，也就走个过场，便将人放入。
各家的贺礼自昨日起便陆陆续续入了宫，今日一件件摆在交泰殿外的白玉广场，只等各家觐见，一一抬过去叫皇后过目，再登记造册入库。
事先司礼监和御用监的掌司主簿会造录一张单子，预先给坤宁宫看过，皇后依照各府送来的贺礼，相应给与回赏。
堪堪在景和门外侯了一小会儿，里头便有司礼监一位大档迎过来，
“请夫人安，外头冷，夫人快些随杂家进殿来吧。”
“多谢公公了。”荀氏领着裴府一众女眷入内。
交泰殿上饰清一色的琉璃瓦，廊庑绘以龙凤和玺彩画，四面开门，开阔大气。这样的日子，左右门户均紧闭，打正南门口步入，明怡等人上台樨，绕过廊庑来到正殿门口，里面微有些说话声传来，并不喧哗。
大档进去通报一声，裴府众人鱼贯而入，殿内肃静异常，明怡不敢抬眸，迈过门槛，只见金砖铺地，沉香袅袅打窗槛下飘来，殿内是坐着不少人的，只是气氛略显沉闷，明怡搀着婆母亦步亦趋往前，直至余光中出现一抹明黄底绣凤凰纹的凤靴，方止步。
那该是蟠龙宝座所在，而坐在那上头之人，无疑便是当今皇后李秀宁，曾经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
这是自李家出事后，皇后第一回 在人前露面，朝野瞩目，看得出来女眷们均很小心翼翼，好似都怕触了这位皇后的霉头。
宫人适时送来蒲团。
荀氏松开明怡，第一个跪下去，“臣妇裴家宗妇荀氏携阖府女眷，叩请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祝娘娘千秋无极，福寿无疆。”
少数几人随荀氏入殿，大半姑娘均在殿外磕个头就退去了。
不多时，上方传来一道细沉的嗓音，“免礼。”平平淡淡，不见喜怒。
荀氏带着人起身，等着司礼监唱名了贺礼，方再度朝皇后屈膝，“一点孝心，望娘娘笑纳。”
皇后闻言眼皮掀了掀，道了一声“破费”，言语间透着一股不容亲近的冷淡。
目光忽的落在荀氏身侧的明怡身上，语调方有了起伏，“这位想必便是裴大人的新妇？”
荀氏猜到皇后会过问明怡，立即便把儿媳妇从身侧拉出来，“回娘娘的话，正是新妇明怡，”又与明怡说，“快给皇后磕个头。”
明怡提着衣摆跪在蒲团上，伏低道，“臣妇李明怡恭贺娘娘椿龄无尽。”
皇后见她落落大方的，倒是很意外，“可不像乡下来的，抬起头来，让本宫瞧……
明怡缓缓抬起眼，并未如旁的女眷那般低垂眼帘任由打量，反而平平静静望过去，只见那皇后双颊深陷，形容寡淡，肌肤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白，比起上一回相见，那张脸不仅消瘦不堪，更现了老态，衬得那双黑漆漆的眼宛如空洞。
明怡喉间微堵。
皇后也打量了明怡一番，冲荀氏道，“模样倒是俊俏。”
荀氏听了极是高兴，“多谢娘娘夸赞。”
皇后听出荀氏言语里的喜欢，“看来这个儿媳妇，裴夫人很是满意。”
这话可不好回。
荀氏曾婉拒七公主，今日抬举明怡，多少显得看不上七公主。
殿内其余女眷纷纷替荀氏捏了一把汗。皇后当年可是出了名的心气儿高，差点连圣上都没瞧上，女儿议婚被裴家婉拒，这口气可不一定那么容易咽下去。
明怡在这个空档，退回荀氏身侧，荀氏怜爱地抚了抚她手背，从容回道，“进了门便是自家人了，孩子也乖巧懂事，臣妇自然欢喜。”
皇后也不是要为难她，笑了笑就丢下这茬，再度看着明怡，朝她招手，“本宫听说，上回是你在上林苑帮着成庆赢了北齐公主？你上前来，本宫要赏你。”
明怡只能再度往前，这回嬷嬷将那蒲团挪得近了一些，明怡几乎跪在她脚跟下，罕见离她这么近，忍不住抬眸定定注视于她。
皇后从自己发髻上抽出一支玉簪，顺手便插在明怡头上，随意打量两眼，“不错，也衬你。”
视线相接。
才发觉这个孩子老盯着她瞧，觉得疑惑，“你这丫头胆子大得很，敢直视本宫。”
荀氏闻言心弦一紧，立即屈膝道，“娘娘恕罪，明怡乡下来的，性子淳朴，大约是没见过天潢贵胄，对着国母自然心存好奇和仰望，望娘娘宽恕她稚气之举。”
皇后也未当回事，见明怡面色始终平稳，无论夸她责她均不见波澜，也是好笑，“你替她告罪，她却很有一番宠辱不惊的气度，与你家裴阁老，可真真如出一辙。”
皇后并不喜裴越，这话荀氏就不知是夸明怡还是埋汰她。
只能硬着头皮笑道，“臣妇当娘娘在夸她了。”
皇后抚了抚明怡头上那只簪子，
“这簪子是本宫封后那日太后娘娘赏的，戴了很多年，今日赏了你，愿你与你夫君琴瑟和鸣。”
这话极是动听，明怡喜欢，大婚之后，得她一只簪子作贺礼，是欣慰之事，爹爹晓得了，定会高兴，他老人家此生唯一的夙愿，便是盼着姑母待她好些。
明怡笑道，“多谢娘娘。”
这一笑，如驻春晖，皇后多看了一眼，莫名生出似曾相识之感，待要细瞧，明怡已然退开，不再言语，也不再看她。
皇后赏贴身之物给女眷是莫大的殊荣，荀氏高兴，再度谢恩。
女官给荀氏看座，除了她，席间还有其余几位重臣女眷和皇亲陪坐在侧，陆陆续续又有人进来磕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殿，许多女眷在殿外磕个头，得内侍一声唱名便往琼华岛方向退去。
大多姑娘与年轻的夫人都被请去了御花园玩耍，独明怡被荀氏拘在身侧，也是没法子，谁叫她这个儿媳妇胆子大还有些憨气，荀氏不把她搁在眼皮底下实在不放心，恐她闯出什么祸来。
众女眷小心谨慎陪着皇后唠些家常，心想已快午时，皇后也该动身前往琼华岛了，可上头这位分明没有起身的迹象，这是何故，正疑惑着，前方台樨传来一声高禀，
“陛下驾到！”
所有女眷均愣了一下，据传，自李家出事到今日整整三年，帝后不曾相见，若传言不虚，今日该是帝后生隔阂后第一回 见面了。女眷均屏气凝神，起身垂首静候。
明怡则悄悄打量了一眼皇后，却见这位姑母神情很快淡下来，整个人隐隐罩着一层死气。
这可不妙。
少顷，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携着七公主进了殿来。明怡立即跟随其余女眷一道行叩拜大礼。
皇帝神情依旧，好似与寻常无异，笑着道，
“都起来吧。”
所有人均见礼，唯独皇后一动不动，七公主见状，赶忙来到皇后身侧，悄悄扯了扯她衣袖，几乎哀求地低唤了一声，“母……她费尽功夫说动父皇亲自来请母后赴宴，若是母后再不给好脸色，事情更无转圜的余地了。
皇后迟迟方起身，退开一步，稍是屈膝，便静默不言了。
皇帝假装没瞧见，径直来到盘龙御座坐下，笑着问起离得最近的大长公主，也就是皇帝的姑母，长孙陵之祖母。
“姑母身子近来如何？”
大长公主笑融融回，“托陛下洪福，我这身子骨还算结实，想着许久不曾探望皇后，今日特意过来凑个热闹。”
皇帝笑道，“只要您有空，常回宫走走也是好的，朕吩咐人给您备轿撵。”
大长公主连忙推拒，“那可使不得……”
她老人家逢人三句不离长孙陵，“他如今在陛下跟前当差，我是放心的，就是性子皮了些，还望陛下多加管教。”
京城谁人不知那长孙陵被这位大长公主宠得无法无天，长孙陵闯祸，她给兜着，长孙陵被欺负，她进宫告状，生生把长孙陵养成了京城第一纨绔，若非当年长孙陵之父狠下心将之送去边关历练，长孙陵如今还不知多么混账呢。
皇帝失笑，“朕怕真责骂了他，姑母要跟朕置……
“陛下这话折煞我了……”
叙了几句家常，皇帝随意扫了殿内一眼，只见一张年轻的面孔，那就是明怡。
“这丫头朕似乎在哪见过？”
七公主方才也是盯了明怡许久方把人认出来，笑道，“父皇，她便是裴越的妻子，李明怡呀。”
“……皇帝想起来了，指着七公主与她道，“来来，你跟朕的七公主投缘，朕把七公主交给你，你教她打马球。”
明怡看了荀氏一眼，一步三回头往前方挪去。
皇帝见状，不解道，“怎么，这般惧怕你婆母？”
荀氏叫苦不迭，忙起身解释，“陛下误会了，是臣妇担心明怡入宫走丢，吩咐她不离臣妇之身。”
心里却想，可别叫七公主缠着明怡，别将她家明怡给带坏了。
皇帝浑然不觉，笑道，“不会，七公主身侧有内监跟着，丢不了。”
随后松开七公主，坐直了身，笑容收敛，“你们出去玩吧。”
七公主带着明怡退了出来，不多时，其余女眷也悉数被遣离，便是内侍太监也均给使出去了，远远躲着不敢近前，交泰殿内唯剩帝后二人。
七公主前脚拉着明怡出了殿，后脚绕至交泰殿侧面，躲在窗棂下，静听里面的动静。
明怡见状，低声道，“殿下，你做什么？”这很不合规矩。
七公主指了指内殿，小声道，“你不懂，我娘不肯去琼华岛赴宴，我好不容易说动父皇来请她，我担心他们起争执。”
明怡听了便驻足未走，随她一道立在窗棂下，深深望了一眼殿内，交泰殿四面开窗，明晃晃的天光泼进去，将内里的摆设照得明明朗朗，西次间内搁置一座自鸣钟，自鸣钟往里，隔着一扇龙凤格扇门，隐约瞧见帝后二人端坐于宝座。
自众人鱼贯而出后，殿内好一会儿无人说话，
先有宫人奉了茶，皇帝静静掀着茶盖，吹了吹热汽，好半晌方开口，“怎么，不肯去琼花岛与宴？”
语气冷淡无情，不复方才半点温煦。
皇后也不曾瞧他，目视前方，一双眼空洞如深渊，讽道，“我嫡亲的儿子被关在王府，我却大张旗鼓在琼华岛与人为乐，粉饰太平，换你，心里能高兴？”
皇帝见她语气不善，停住动作，冷眼朝她断喝了一声，“谁准你这般跟朕说话！”
皇后也丝毫不给他情面，冷冰冰驳了他一句，“陛下准与不准，臣妾都是这般说话！”
“怎么，我李家死了个精光，儿子被圈禁，你还指望我笑脸相对？”
皇帝怒极，“李秀宁，你别不知好歹，李襄犯了何罪，你不清楚？叛国，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朕念你的情面，准你母亲住在侯府，李家偏房也只是除为庶人，不曾夷族，你还想怎样？”
皇后听他提起李襄，怒火一瞬被点着，斥道，“这不是李家长房都在战场上死光了，你无人可杀了嘛！但凡我兄长还有个儿子什么的，你一定赶尽杀绝，你晓得李家只剩下空架子，威胁不了你，索性做个好人，维持你明君的形象！”
“放肆！”皇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别以为朕不知道，李家在外头还有个孤女，名唤李蔺仪，朕看在蔺昭的面子，一直未曾追捕她！”
皇后听到李蔺仪这个名字，越发放肆一笑，“你有本事将她抓来，一刀杀了呀，我就怕你后悔！”
皇帝只觉她不可理喻，不欲与之掰扯，“今日这琼华岛你去便去，不去，明日便等着朕的废后诏书！”
皇后丝毫不为所动，“你不必吓唬我，有本事杀了我，否则我不接受废后，”
“李家无罪，毓儿更无罪，你若想我赴宴，给你这个面子，把我儿子放出来！”
皇帝忍无可忍了，眼风劈过去，“他自比李世民，眼里哪有我这个皇父？我看他是被李襄给教养坏了！”
“你胡说八道！”皇后眼泪差点渗出来，又逼着自己生生忍住，往前拽住皇帝胳膊，逼近他质问，“他生出来时，你多欢喜呀，你视他如珠似玉，将他当储君培养，他是你一手教养出来的孩子，你真的信他会说出那般大逆不道的话？”
皇帝面无表情看着她，没接话，猩红的眸眼隐隐翻腾些许迟疑，可很快那抹迟疑被狠绝取代，“人是会变的，他起先多乖巧，可是后来，他时不时与肃州去信，与他舅父和表兄通往来，却不与朕说半句心里话……”
“那是因为你宠爱恒王，让他寒了心。”
“恒王也是朕的孩子，朕不该宠他吗？”
皇后听到此处，忽然泄气了般，慢慢松开他，回过神茫然地坐着，任凭泪水横陈，痛苦地捂着脸，
“……我的章儿还在，我何至于落到如今的地步……”
皇帝听了这话，心口也是一阵绞痛，
“若章儿在，朕也不愁无太子可立！”
………
“父皇和母后在我之前，生养过一位皇子，那便是我的嫡长兄，”七公主携着明怡缓缓迈出坤宁门，“听闻他诞生当日，天降五彩祥云，朝野视为吉兆，可惜生下来是个死胎，母后和父皇均悲痛不已，父皇特以太子之礼将之下葬，谥号章……
出坤宁门，前方便是御花园，哪怕在这样的寒冬腊月，御花园依然一片盎然景象，为了庆祝皇后寿宴，宫人将花房里培育的各色冬菊均给摆出来，随处可见姹紫嫣红。
明怡抬手，将横过来的树枝给拂开，目色怔怔道，“‘万物有序，道法终始为章，日月交辉，偏照天下为明’，倘若他在世，一定是一位极好的储君。”
七公主喃喃失笑，“可惜我没见过他，父皇曾道，他梦见过兄长的模样，而我生得与兄长有三分像，正因为此，父皇在一众儿女中偏宠我一些，我不敢想象，若兄长在世，父皇会何等器重他。”
“你说，这么好的兄长，怎么就死了……
明怡手尖一颤，心口滚过一丝极致的痛意。

第34章 妻美不敢认
已是午时初， 大多姑娘已陆续赶往琼华岛上的广寒殿，独少数与七公主交好的贵女在千秋亭里候着，七公主过去招呼她们， 谢茹韵带着青禾从亭子里退出来，悄悄拉着明怡避至一棵葱茏树下说话。
“你方才见了皇后？”
明怡点点头， “娘娘气色确实不大好。”
皇后的身子谢茹韵是清楚的， 她更关心另外一桩事，“她没认出来你来？”
明怡心情五味杂陈，笑了笑道， “她怎么可能认得出我？”
谢茹韵遗憾道，“也难怪，谁叫你一直在边关呢……哎， 蔺仪， 你为什么不与娘娘坦白， 若叫她晓得你回了京城，定很高兴。”
明怡不欲跟她扯这些，随口敷衍道， “我的身份毕竟有风险，一个不慎传出去， 你说皇帝是抓我呢， 还是不抓我？”
李家出事后， 是皇后抱着章明太子的灵位大闹御书房， 以死相逼，逼得皇帝将李家庶族迁出京城不曾下狱，可李家嫡枝就不一样了，李蔺仪是李襄嫡亲女儿，没道理放过她。
谢茹韵想到这一层， 顿觉自己大意了，“也对，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时辰不早了，寿宴将开席，咱们去琼华岛。”
顺着御花园出玄武门，再折向涉山门，便至琼华岛了，琼华岛坐落在太液池正中，有两座石拱桥可通岛上，其一是南面的太液桥，其二便是东面涉山门附近的涉山桥，文武百官从太液桥过，所有女眷打涉山门进殿。
今日皇后寿宴，贵客云集，禁卫军将整座琼华岛围了个水泄不通，长孙陵今日也当值。
自他从边关回来后，被授了个荫官，给塞进了虎贲卫，今日抽调三千虎贲卫戍卫琼华岛，长孙陵所带的五百人也在其中，哪有自己人查自己人的，何况长孙陵身份尊贵，真要携带些东西进宫是不难的。
所以明怡托长孙陵将那两个银环带进了琼华岛。
琼华岛人多不好说话，长孙陵刻意侯在涉山门附近，看着七公主等人过了涉山门，却没瞧见明怡主仆不由心急。
再过一刻钟便要开席了，这对主仆哪去了。
终于望见谢茹韵带着两位姑娘往这边来，他疾步迎上去，“谢二，明怡和青禾呢？”
身侧的明怡主仆：“……”
轻咳一声，青禾拍了拍他的肩，“我在这呢？”
长孙陵瞪大眼盯着她，难以想象素来满身女侠气息的青禾今日穿了一身粉裙，涂了胭脂，真真叫人大跌下巴，不过长孙陵不敢招惹她，硬生生维持住表情，客气夸道，“挺好，”
“那我师傅……
话音未落全，意识到什么，视线不由地往青禾身侧的明怡瞅去，第一眼被那眉间的炽艳给逼退回来，不敢看第二眼，僵直地挺在那，“不是，师父你怎么成这副模样……
明怡打扮得这样秀丽，比在他头顶轰个雷更叫他难以接受。
明怡气得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熟悉的派头，熟悉的风味，长孙陵找回了自己的师父，这才讪讪移目过来，“您下回别这么打扮。”漂亮地他不敢认。
青禾伸出手，“少废话，东西呢？”
长孙陵二话不说将胸镜下藏着的两个银环掏出来递给她，青禾也飞快地将之套在袖下，谢茹韵见二人鬼鬼祟祟的，问道，“什么东西？”
明怡道，“你不用管，但今日，还得烦你给青禾打掩护。”
她是裴越的妻子，必得坐主殿，青禾不一样，定与其余年轻的姑娘一道在配殿用膳，而谢茹韵性子散漫惯了，又在帝后跟前有脸面，无论坐何处都无人管她，有她帮衬青禾，明怡放心。
谢茹韵道，“明白了。”
不再多言，一行人往广寒殿去，将将迈开几步，遥遥望见前方涉山桥上候着一道修长身影。
裴越负手立在桥正中，抬目张望宫墙方向，一双清隽的眉目未被炽烈的天光逼退半分冷冽，依然如霜似雪，广袤的湖风掠过他衣摆，绯袍猎猎翻飞，在这夺目的艳阳下，宛如天人一般。
谢茹韵叹道，“不愧是与蔺昭齐名之人，这身风采真真摄人！”
长孙陵听了这话，啧了一声，“还走不走了？”
“不走了。”
谢茹韵和青禾还真没走，明怡一人抬步迎上去。
裴越方才并未瞧见她们，只听说明怡被七公主带走了，心里头不甚放心，遂来接她，眼神往涉山门方向盯着，不料一侧树荫下行来一道身影，唤了他一声，
“夫君！”
这声“夫君”带着烈日下的明净和敞亮，恍若淙淙流水般滑入耳畔。
裴越立即移目过去，一瞬便呆住。
来人一身明红的对襟通绣大衫，领口袖边均勾勒着四季如意纹，因她身量高挑，十分撑得住，满头珠翠被这灼日映得金晖玉璨，合着眉梢间的炽艳恍若彩霞破云而来，当真称得上霞姿仙韵。
成亲当日，明怡覆着红盖头，他牵她上婚车，是瞧不见模样的，后来未曾拜堂，便半路离去，以至他从未见过明怡新婚时的相貌，今日入宫，母亲显然将她盛装打扮，他才知妻子穿上喜服是这般耀眼夺目，越发为新婚之日的缺失而遗憾乃至悔痛了。
着实美得叫人不敢认，裴越迟迟未应这声“夫君”，只待及近那眉梢间流露出一贯的清风朗月，裴越确信是明怡，这才伸手，“你去哪了，叫我好等。”
还没见过明怡这般温柔皎秀的模样，裴越嗓音也跟着放软和不少，怕吓着了她。
明怡伸手过去，将掌心交予他，回道，“被七公主耽搁了，方才遇见谢家姑娘，嘱咐她替我照料青禾，故而迟了时辰。”
青禾有裴家姑娘照顾，哪里轮到谢茹韵？
“我就知道你不听劝，非要与那两人搅合在一处，如此，待会你跟着我，不许离身。”
万一丢了又去哪找？
裴越牵着她往广寒殿去，二人袖袍宽大，从远处瞧，只当是袖子挨着袖子，看不出旁的。及至广寒殿台阶前，裴越方意识到自己一路牵着明怡，方觉不妥，不着痕迹松开她，
“待会坐在母亲身旁，出殿记得知会我一声。”
带着人从侧门进了殿。
广寒殿为两层的歇山顶重檐宫殿，一座正殿，并两座配殿，今日配殿坐满，正殿亦是座无虚席，正殿面阔五间，一进去，十二数金梁朱柱撑出恢弘气势，御道两侧排着四排食案，列坐文武官员，之后悬挂珠帘纱幔，将两侧女眷席给隔开，整座殿内明灯璀璨，彩绣辉煌。
御道往上有好几处白玉石台，第一处台樨分坐北燕和北齐使臣，第二处为公主与王爷席位，再往上坐着几位高品阶的妃嫔，最后方是明黄蟠龙宝座。
迟迟等不来帝后，礼部两位侍郎便起身敬酒，活络气氛，恒王更是主动揽下大局，与使臣攀谈。倒是他对面的皇长子怀王，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自顾自吃起了席面。
帝后不至，殿内萦绕着尴尬的热闹。
七公主急了，时不时眼神往殿外瞟去，甚至吩咐贴身内侍去打探消息。恒王这边不疾不徐，客气招呼大家饮酒，在他看来，帝后越不融洽，于他而言越有利，若今日皇后不露面，估摸着废后指日可待，那朱成毓也就失去了嫡皇子的名分。
别看他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也甭管李家势衰，可依旧有一批老臣将中宫嫡子视为正统，旁人且不论，他那外祖父内阁首辅王显便时常替朱成毓说话，恒王暗地里没少受气，可偏那些老夫子个个固执，动不动以死相逼，恒王也是没辙。
好在百官的焦灼也不曾持续太久，大约午时四刻，皇帝总算携皇后出现了，百官山呼跪拜，心里头均松了一口气，皇帝还是平日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神情，心情极好地询问使臣在大晋吃住如何，皇后默坐一侧，虽无笑脸，好歹不复怒容，神情平静到近乎漠然。
皇后性情是烈，也从不与人低头，却还不算笨，今日皇帝大张旗鼓给她祝寿，她若真不现身，便给了恒王一党攻讦她的借口，届时儿子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皇帝身侧美眷如云，不说恒王生母贤贵妃，怀王生母闵贵妃，便是蜀王和信王的母亲都比她得宠，他们夫妇如今只剩当年章儿那点情谊牵绊着。
章儿虽死，可他降世当日，久旱的中州之地天降甘霖，西北兵戈亦止，自那之后，大晋确实欣欣向荣，国力与日俱增，当年那场祥瑞，到而今百官均是认可的，
皇帝认定这个儿子关乎大晋国运，是以在他的享殿供奉长明灯，一日不敢绝。
思及大儿子身死，小儿子被圈禁，她一人寥落地坐在这殿里，看着他们歌舞升平，心里难免悲愤，眼底忍不住渗出些许泪花。
底下贤贵妃见状，好似终于抓到了她之把柄，迫不及待提杯朝她一拜，“姐姐今日大寿，何以落泪？如此岂不辜负了圣上一片爱重之心？”
皇帝闻言，搁下手中的杯盏，朝皇后看来，眼神带着冷意。
皇后见状轻轻哼了一声，冷眼睨着底下的贤贵妃，“贤妃，正因陛下一片爱重之心，本宫心存感念，故而喜泣，对了，贤妃还是依照规矩唤我娘娘为好，这声‘姐姐’，听得我不甚舒坦。”
贤贵妃面色一僵，委屈地望向皇帝。
皇帝眉头皱着，一时也没说话。
底下恒王见皇后一口一个“贤妃”，有些恼了，起身朝她一拜，“皇后娘娘在上，儿臣有一事不明，我母妃已被父皇册封为贤贵妃，何以娘娘一口一个贤妃？”
皇后正等着他这话了，讽道，“哟，这话你不如问问你的外祖父内阁首辅王大人？我大晋律法有言，陛下册封嫔妃需皇后凤印盖戳，你母亲的册封圣旨，我准了吗？”
恒王一阵恼羞，怒道，“这是父皇亲笔册封，不仅是我母妃，便是怀王生母闵贵妃也在册封之列，难不成娘娘要抗旨，还是觉得，这后宫诸事父皇做不得主？均得凭娘娘任性而决？”
皇后拢着袖，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紧不慢斥道，“当着使臣之面挑拨帝后关系，恒王啊，你就这点眼界？”
皇后毕竟是皇后，一句话捏住了恒王七寸，他顿时哑了口，慌忙朝皇帝跪下，“儿臣不敢。”
七公主几度欲帮腔，均没寻着机会，一面欣慰母后终于肯打起精神应付朝争，一面又感慨母后还是老性子没改，见谁怼谁，便是父皇有时拿她也没辙。
皇帝警告地看了一眼恒王，也没计较皇后的咄咄逼人，抬手吩咐道，“奏乐。”
少顷，十几名舞女鱼贯而入，钟鼓司的乐师奏起了宴乐，百官高唱祝词，席间气氛再度掀向高潮，其余诸人均沉浸在欢庆氛围里，独恒王心里闷闷不乐，方才皇后一句话害他在百官面前大跌颜面，少不得将补回来。
别看皇后三年不露面，但凡露面，他母妃均被压得抬不起头来，皇后就这般真性情下去尚好，就怕皇后转性子争宠，届时他那父皇顶不顶得住还两说。
皇后他是奈何不了，李家出了这么大事，父皇也未曾废后，可见情意，不过皇后的软肋七皇子，却是可以捏一捏的。他适时瞧底下一位官员使了个眼色，那名官员会意，寻了个空档，便起身举杯拜下，
“陛下，北齐公主抵达京城已有些时日，不知陛下打算选哪位皇子与之联姻，我们礼部也好早做准备。”列出的正是礼部右侍郎，曾是内阁首辅王显的门生，坚定的恒王党。
皇帝也为这事发愁，看向席下的北齐公主，“柔雅，朕这几日吩咐几位皇子陪你狩猎，可有中意的了？”
皇帝的意思是让北齐公主在汉王，信王和蜀王三人里挑。
北齐公主均会过面，嫌他们容貌不够英俊，没看上，不过这话不能直言，便道，“陛下的诸位皇子，个个人中龙凤，柔雅哪个都喜欢，实在不知挑谁好？”
恒王却心如明镜，失笑道，“柔雅公主，本王早闻你曾在北齐遍寻美男子，欲招之为驸马而不得，听闻我大晋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故而主动和亲，实话告诉你，我大晋着实出美男子，而诸位皇子中……”
恒王看向皇帝，拱袖道，“父皇，若论相貌，诸位皇弟中，数七弟最为貌秀，必能得北齐公主青睐！”
七公主闻言顿时勃然大怒，忍不住愤而出声，“放肆，七弟乃嫡皇子，尊贵之至，岂可与他国联姻？”一旦某位皇子与别国联姻，便是与太子之位无缘了，“恒王啊，你一心为难于七皇弟，是何居心？父皇千秋正盛，你莫不是觊觎太子之位？”
恒王也不恼，摊了摊手道，“七妹，我说的是事实而已，不然你让北齐公主挑谁呢？再说了，七皇弟如今是戴罪在身，若他能为父皇分忧，也算他的造化了。”
“你……”
“吵够了吗！”皇帝淡淡掀着眼皮，不耐斥道。
两位瞬间噤了声。
皇后忍怒问皇帝，“陛下真要考虑毓儿？”
皇帝没给准话，信手拨弄着茶盏，淡声道，“朕再思量。”
皇后却不敢赌，趁着今日有面见群臣的机会，扫视底下文武，“诸位大人，你们觉着本宫所生的嫡皇子，能够结亲北齐吗？”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均犯了难。
若七皇子没被圈禁，毋庸置疑，选谁都选不到他头上，可如今形势有变，就不好斟酌了。
但有一人很斩钉截铁站起身，“不可。”
巢正群抬眸正色道，“陛下，七皇子身份贵重，决不可与别国公主结亲，此外，臣恳求陛下在京城名门中择一贵女为殿下正妃。”
巢正群也不愿在这等至暗时节给七皇子选妃，没有哪家官宦敢牵扯进李家这个案子来，但眼下也是没法子，必须转移皇帝注意力。
谢首座听了巢正群这话，便提了几个心眼，无他，只因他还有个娇娇女谢茹韵待嫁，现下满京城无人敢嫁女给七皇子，万一皇后见谢茹韵嫁李蔺昭不成，转而将她许给七皇子呢，谢首座实在不愿再掺和进来。
于是他轻轻扯了扯右侧裴越的衣袖，示意他开口结束这场纷争。
裴越没动，牵扯党争的事，他从不开口。
谢首座无奈，又推了推前方的王显，王显虽是恒王外祖父，可他一向不偏不倚，时常还替七皇子说话，不然这回也不会怂恿皇帝给皇后祝寿，以缓和帝后关系。
王显当然不支持七皇子和亲，但他反对的同时，得提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才行。
他这么一犹豫，殿内便静下来。
北齐公主暗道不妙，她也不笨，听出这七皇子之事暗藏机锋，不愿掺和至大晋的党争里头来，得给自己寻个借口脱身，抬眼往四下一扫，目光忽然在一人身上定住。
“陛下，这七皇子我就不见了，我瞧着这殿中有一人生得风姿夺目，如翡玉临世，不如就他吧……”

第35章 得手
裴越正在饮汤， 衣袖遮挡住一张俊脸，一姿一态极为讲究，对北齐公主的指认置若罔闻。
直到身侧那谢首座拉扯住他， 低声道，
“东亭， 北齐公主相中你了。”
裴越这才搁下汤盏， 不疾不徐起身朝上一拜，
“论风姿，信王殿下写得一手好赋， 素有魏晋名士之风采，令吾辈神往，论翡玉， 蜀王与汉王殿下于一月内同生， 当时便有双玉临世之说， 殿下难以抉择，也不意外。”
“至于裴某，一来已娶妻， 二来未有纳妾之意，殿下方才定是指错了。”
七公主见北齐公主相中裴越， 已是怒极， “柔雅， 裴大人之妻便是上回败了你的李明怡， 你要与她抢夫君，下辈子吧。”
北齐公主一听是李明怡，顿时来了劲，四处寻明怡之身影，
“李明怡， 他是你夫君吗？”
明怡方才正饮着酒，被北齐公主这一指，酒呛了半口，闻言便扶案起身，撩起帘帐，绕至裴越身侧，先朝上方帝后拱了拱袖，移目至北齐公主，
“柔雅殿下，你看上我夫君，问过我了吗？”
北齐公主饶有兴致与明怡商量，“李明怡，本公主的公主府定会建的极为宽敞，比起你们裴家一家子挤在一个院子里，要舒服得多，这样，我诚挚邀请你一道住过来，届时咱们可切磋冰球。”
明怡不敢相信她能说出这般匪夷所思之话，也一本正经回她，“公主府我嫌小，倒是你们北齐国都，地广物博，吾甚喜，可斟酌着带着我们将士住过去。”
北齐公主被气了个倒仰，“李明怡……本公主是来和亲的，不是来打仗的。”
“我冷眼瞧着，殿下并没有和亲的诚……
王显恐明怡这一现身，将事情越搅越乱，立即朝裴越使眼色，
“裴大人，快些让尊夫人回去，这不是她说话的地儿。”
裴越容色沉静道，“陛下，娘娘，若是朝政之事，臣内子着实无说话之余地，可既然牵扯臣府中之私……裴越在此时慢慢一笑，“臣府中诸事皆由夫人做主。”
言下之意，他与王显一般是个妻管严。
王显噎了噎。
皇帝见状也颇为无语，冲北齐公主摆了摆袖，“柔雅，裴卿乃我大晋内阁之阁老，府上已娶了妻，汝不可胡闹。”
北齐公主还有些气不过，瞪了李明怡一眼，明怡不做理会，退回了席间，而裴越呢，见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不得不出面收拾残局，遂借着这个光景与皇帝进言，
“陛下，关于北齐公主和亲之人选，臣有一计可献。”
皇帝立即抬袖，“说来给朕听听。”
裴越道，“公主南下和亲为的是两国同修旧好，结为唇齿之邦，此乃顺应天命之大计，不可不慎重，以臣之见，陛下可将诸位皇子之生辰八字送去钦天监与公主殿下合卦，卦象上佳者，必是最优人选。”
如此，一切便由皇帝说了算，轮不到北齐那边挑挑拣拣。
“好主意。”皇帝吩咐司礼监掌印刘珍，“此事交予你去办。”
“奴婢遵旨。”
北齐公主和亲一事已了，北燕使臣便迫不及待问起宝物，皇帝笑道，“差点忘了这茬，来人，将宝物奉上，供诸位使臣观赏。”
于是舞女悄声退下，东厂提督兼司礼监秉笔桂山亲自捧着一红漆托盘进殿，小内使也立即抬上一张长案，桂山将托盘置上，掀开红绸，一对通体泛着亮泽的银环现于眼前。
毫无纹路，镜面光滑，乍一眼看去并无特殊之处。
阿尔纳显然不信，“陛下，此乃双枪莲花？”
皇帝道，“正是。”他指着巢正群，“是巢将军在战场上收捡而来，巢卿，你说说当时的情形。”
巢正群闻言缓缓起身，目光注视着那一对银环，露出凄楚之色，“那日我带着人第一个赶赴中军营帐，只见大火漫天，浓烟滚滚，四处尸身堆积如山，有的已被烧焦，有的残存些许音容，寻了许久方寻到少将军的银甲，”
他哽咽着，深吸一口气，“彼时银甲被炸得四分五裂，少将军面目已被烧焦，尸身不全，而这对银环便散在他手骨两侧，我记得少将军戴过这对银环，便知是他之遗物，遂与尸骨一道收敛送回京城……”
上位的皇后再闻旧事依然如遭噩梦一般，双眸变得深红，指尖深陷帕子里，险些将那绣帕给戳碎。
李府如今是一点血脉也没有了。
李蔺昭的死不仅是皇后之痛，于皇帝而言也是莫大的损失，章明太子和李蔺昭大约是他们夫妇之间唯二能寻到共鸣之处。
阿尔纳依旧好奇，就这玩意儿生生杀了北燕三万皇家护卫军，实在是难以叫人置信，“陛下，可否准我上前观摩观摩此物？”
“不可！”七公主恨道，“蔺昭表兄死在你们北燕人手里，若是叫尔等碰触他之遗物，难慰他在天之灵。”
阿尔纳却道，“七公主殿下，李蔺昭与我父王皆视彼此为难得之对手，称得上亦敌亦友，惺惺相惜，蔺昭将军何等洒脱之人，不会介意我瞧一瞧他这宝贝的。”
皇帝斟酌再三，颔首道，“朕准了。”
阿尔纳于是绕出食案，下台阶来到那长案前，信手将那银环给拾起，刚上手方觉这银环甚有重量，手不自禁往下一沉，而后方稳住它细细端详。
明怡察觉到这一幕，顿感不妙。
双枪莲花没有这般沉，相反，它戴在手腕处与寻常女子的大玉镯相差无几，是鲁班走遍大小矿山精挑细选出的一种极为特殊的矿料所制，当中冶炼不下几十道，看似银钢，却无银钢分量重。
难不成皇帝也如她一般造了个假的？
倒是很符合皇帝这老狐狸心性。
察出不对，明怡立即借口如厕，先行退了出来。
打正殿侧面甬道绕出，顺着抄手游廊来到西配殿，离寿宴开席过去了一个时辰还多，青禾早吃饱了，等在一处廊角，见明怡现身，她立即迎上去，明怡朝她使眼色，二人来到殿外靠水泊边上一处亭子说话。
亭子四面无遮挡，不怕人偷听。
“姑娘，怎么样了？”
明怡一面打量四周，一面朝殿内努了努嘴，“皇帝弄了个假的双枪莲花，如今正在殿中摆着。
青禾大惊，“那真的在哪？”
明怡头疼道，“不大清楚，先前他说在坤宁宫，也不知会不会是另一层障眼法。”
青禾沉吟道，“待会天色一暗，我便进宫，先去坤宁宫一探，若寻不到，再去奉天殿，左右不过这两个地儿。”
“奉天殿太大，守卫森严，不可贸然行事，”明怡斟酌道，“皇帝这么做，无非是引蛇出洞，看来今夜有人要截抢银环，这样，若是坤宁宫没有，你便潜伏至奉天殿附近，我必想法子逼得刘珍回奉天殿，若是皇帝藏银环，唯一可能的知情者便是他，你跟着他，没准能寻到银环。”
“明白。”
“先别急着动手，等我指令。”
主意一定，二人返回殿内，这个空档，钟鼓司的鼓乐又换了一轮，唱的正是霓裳羽衣曲，十来位手艺出众的乐师结阵，或抚古琴，或抱琵琶，弹奏出的曲子闲雅大气，再配上舞女缥缈灵动的舞姿，宛如置身仙境。
有沉浸其中的，也有不爱听的，比如巢正群。
他听惯了边关荡气回肠的破阵乐，不爱这些靡靡之音，听了半段便退了出来，彼时乌金西沉，已近酉时，西边天青云翻滚，好似欲将那硕大的圆盘给吞下，巢正群心里有些惴惴不安，那人又给他写了一封信，用羽箭射在他书房，吩咐他准备一样东西。
他备好了，可一直无人来取。
恭房在琼华岛西北尽头一处水榭，四周树荫浓密，隐蔽的很，他出过恭净了手，往回走，大约是不想回去的太早，干脆绕着临湖的长廊游逛起来，路过一处抱厦时，格扇窗内忽然传来五下长四下短的击敲声。
这可是肃州军惯用的暗号。
巢正群瞬间屏住呼吸，停下了脚步，佯装观赏风景，转过身，背靠着格扇窗，也轻轻回了三下短，这是应答之声。
这时门吱呀一声，透开一条缝，巢正群极力想回眸，身后那人忽然叫住他，
“别动，别回眸。”
她用极哑的嗓音与他说话，巢正群却听出几分熟悉，骨子里的血液几乎要沸腾了，克制着情绪问，“是你吗？真的是你？”
明怡没答他，只是问道，“让你带的东西呢。”
“带了带……巢正群立即将那块仿造的令牌从兜里掏出来，往后递给她，
明怡接过，藏在袖下，随后道，“没有我的指令，不要轻举妄动，李家的案子，我来翻。”
巢正群忍住涌动的泪意，用劲点头。
“我最后问你一句，我爹爹当年真的进了北燕营帐？”
这是巢正群最不想回忆的一幕，他含着泪道，“是，是我亲眼所见，我带着人追到一处山坡，亲眼瞧见他老人家骑着那匹烈焰冲进了北燕军帐。”
明怡绝望地闭了闭眼，叹道，“我知道了，快些返回殿中。”
待他远去，明怡又打另一扇小门闪出，寻到青禾将令牌交予她。
少顷，天色将暗未暗，广寒殿的灯盏已布置完毕，宫人擒着灯油陆陆续续点燃，殿内歌舞升平，殿外也不乏喧嚣之声，只见河面划来几艘画舫，笙歌鼓点不绝于耳，配殿的姑娘少爷们坐不住，纷纷来外头欣赏风光。
又到了新一轮传膳之时，又是上菜，又是茶水，还有伺候各宫主子的女婢，大半宫人穿梭于琼华岛与宫墙间，是动手的好时机。
青禾在暗处立定片刻，逮着岸边一落单的小内使，从后捂住其嘴，将之拖进临水的水榭，一掌将其击晕，又喂了一颗迷魂丹后，将他的衣裳脱下，套在自个儿身上，对着那张脸简单易了容，将人扔在隐秘的梢间内，随后闪身而出。
每一位内侍均随身携带腰牌，这位亦是如此，青禾拿着他的腰牌看了一眼，原来是御用监一位小内使，专门来送茶具的。拿着腰牌进了玄武门，因着今夜人来人往，守卫盘查的并不是很仔细，登记名录便让进去了，青禾轻而易举便进了紫禁城，此时，暮色更深了，她穿过御花园行至一处隐蔽的树下，纵身跃上树梢，很快攀过墙垣，掠进坤宁宫内，
坤宁宫的图纸明怡画给过她，青禾牢记在心，顺着图纸上的路线，径直掠去西配殿檐下，她功夫实在是高，一身轻功出神入化，几如蜻蜓无声无息，不曾叫人发觉。
据明怡所说，西配殿乃皇后之佛堂，这里供奉着章明太子的神位，若是李蔺昭之遗物，有极大可能被搁在此处，今日旁人均出去了，独两名小宫女在佛堂候着，难免有些偷懒，各人端着一锦杌便窝在角落的炭盆处烤火。
青禾稍稍使了些迷香，将二人迷昏过去，从屏风后绕进来，果然瞧见正北的墙下矗立一座神龛，上书章明太子之神位，翻了一圈不见银环，后又潜入皇后寝殿，还是一无所获，无奈之下，青禾只得偷出坤宁宫，往前掠去奉天殿。
奉天殿可不比坤宁宫好闯，今夜戒严，所有大门紧闭，唯独开了西北面的隆宗门，不仅如此，四处宫墙高耸，比旁处要高上一丈，上方城楼时刻有侍卫巡逻，翻墙而入几乎不可能，所以只能正大光明从隆宗门进。
这是明怡叫巢正群仿制令牌的缘故。
青禾躲在斜对面一屋檐暗处，等着刘珍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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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青禾分开后，明怡这厢回到殿中，大半官员已喝醉，便是上方的皇帝也已熏熏然，环顾一周不见裴越，一问，方知内阁送了一些要紧的折子，他这人不爱应酬不能喝酒，被皇帝罚去隔壁梢间处理政务去了。
明怡重新落座，冷不防往台上望去，却见那银环不见踪影，忙问，“母亲，那宝物不见了吗？”
荀氏坐了好几个时辰，已有些乏了，疲惫道，“陛下方才吩咐人撤下，送回坤宁宫去了。”
明怡闻言，断定有人要在半路动手，略坐一会儿，又寻个借口，绕出正殿。
而这时，有十数人护送桂山及银环返回宫墙内，大致行到太液桥处，但见水下跃出十几条黑影，一个个拔剑抽刀往桥上掠来，桂山见状，顿时大叫，“来人，有刺客！”
动静一起，潜伏在宫内的牛鬼蛇神均冒出来，趁机制造动乱，给抢劫银环营造机会。
桂山身侧的内侍均是大内高手，没这么快被突破防线，一伙人护送他退至承光殿内，而广寒殿这边也立即收到消息，众臣惊呼护驾，一伙精兵强将很快护送皇帝等人往涉山门方向撤，涉山门附近有一座宝殿名为大玄宝殿，宝殿后方一墙之隔便是北军驻扎地，这里是直属皇帝的禁卫军衙门所在，退到此处，皇帝就不怕了。
不慌不忙调度侍卫前去绞杀刺客，并命人将所有官宦和大臣护送出岛。
场面乱起来了，刘珍数度往宫墙内张望，略有些七上八下，大致等了一会儿，他一干儿子打内廷方向奔来，疾行至台阶下，喘气不匀唤他，“干爹，出事了。”
刘珍心念一动，立即拉着干儿子至右面廊庑角落，“慌慌张张做什么，陛下在里头呢，有什么话仔细说。”
那小太监指着奉天殿的方向急道，“御膳房和慈宁宫后的大佛堂起火了。”
刘珍一惊，自皇太后去世后，慈宁宫久无人居住，只有宫人每日往大佛堂上香清扫，大佛堂起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暗桩突入了宫墙内，皇帝的目的便是趁这次机会将那些潜伏在皇宫和京城的暗桩贼子都给揪出来。
而无论是御膳房还是大佛堂均毗邻奉天殿，刘珍想起了银环真正藏身之地，心里实在是不放心，“我得回宫瞧瞧。”
他留下两名秉笔伺候皇帝，连忙带着几名心腹往宫内奔去，进了乾明门，一路往奉天殿急跑，直到跨进隆宗门见奉天殿内安静如斯方松口气，沿着台樨步入奉天殿，将余下诸人遣开，“去外面候着，”
他独自沿着后殿进入甬道口，再往东折去御书房，浑然不知一捧着御用器具的小太监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奉天殿。
御书房内是无人的，侍卫和宫人均守在外头，刘珍掌灯进入御书房，来到御榻下翻开褥子，打开榻下一个暗格，确认银环在里头，彻底放了心。
重新将暗格推进去，刘珍轻轻松松迈出御书房，整座奉天殿驻军三千，硬闯是不可能的，但也得防着宵小，他来到殿外，环顾一周，但见琼华岛火光起，便知今夜不是个太平夜，发话道，“传我的命令，整座奉天殿不许任何人出入。”
话落，却见一内侍打后门出来，他眉头一皱，喝道，“什么人，过来！你在做什么？”
青禾顿步，立即躬身捧着缠枝漆盘折回来，“回掌印话，奴婢奉命将陛下不用的茶具给撤换回来。”
刘珍不记得那一套茶具要撤换，“谁说要换茶具？”抬眸盯着她，方觉这张面孔有些熟悉，好似御用监大裆曹玉手下。
青禾怯抬一眼，瓮声瓮气回道，“我家公公吩咐的，陛下不喜方才那套茶具，着人来换，奴婢便将撤换下的茶具送回来。”
御前用物均归御用监掌印管，而这位曹玉与他有些不合，刘珍没有多问她，只道，“你在这等着。”
朝身侧的值守侍卫使了一眼，着其看着青禾，重新折返御书房，再度确认银环还在，失笑一声，怀疑自己疑神疑鬼，重新折出来，朝青禾摆摆手，“走吧。”
只是他这人素来谨慎，还是点了身侧一人，着其跟着青禾，青禾出了奉天殿，察觉身后有人跟着，也不急，直到玄武门处，方悄悄将人弄晕扔去御花园某个角落，大摇大摆出了玄武门。
此刻的琼华岛却是乱成一片。
明怡这厢料理完刘珍的事，追到大玄宝殿，绝大部分官眷和官员被护送至北殿安置，明怡在人群中寻了一圈不见裴越，急着找到荀氏，“母亲，三爷何在？”
荀氏也急得要哭了，“方才出事，我们跟着陛下往外撤，瞧见有人去梢间唤他的，可是等了这么一会儿，还是不见他人影！”
明怡毫不犹豫往外走，“我去找他！”
殿外有内侍要拦，明怡却不管，提着裙摆往涉山桥方向奔，裴萱等人追出来，眼看她冲进一片火光里，骇得大哭，“明怡！”
明怡疾步过了涉山桥，来到琼华岛内，显见还有一批少爷姑娘走岔了路，被人护送着往外躲，浓烟滚滚，人声嘈杂，苍穹被正殿的火光映亮半边，甚至更有刀剑相交的声音逼近，明怡逆流而行，每见着一人便问，“裴越裴大人何在？”
“没瞧……
连问了数人，总算遇见一受伤的侍卫，往西面一阁楼指，“裴大人在那边！”
明怡丢开他，飞快往水阁方向走，远远望见裴越被逼退至水阁二楼，她唤了一声，“家主！”
原来裴越方才一直在正殿之西的梢间处理政务，出事时，为了配合细作行动，北燕使臣佯装倒地，不小心推倒了一方灯盏，导致广寒殿起了火，殿内又是火又是灯的，火势蔓延很快，将梢间与正殿给隔绝开。
火光一起，一道横梁砸下来，拦住了梢间出路，不得已，几位小内使破窗护着他逃出来，偏巧水面又来了一批刺客，这些刺客本是冲着银环去的，没打算恋战，然而琼华岛的侍卫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两厢打了起来，拦住了裴越的去路。
更要命的是，有一伙刺客发现了不对，眼看有埋伏，深知今夜着了道，欲求脱身之法，怎么办，最好的法子便是劫持人质，甫一望去，人群中个儿最高，一身仙鹤绯袍的裴越就格外显眼了，于是这些刺客朝他的方向蜂拥而来。
由此，裴越被堵在了水阁。
眼看那道清俊的身影隐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明怡哪里坐得住，好在青禾及时来援，随地捡来两把刀便往前刺穿而去，青禾身法极快，出手又准，不过数招便给明怡杀开一条路。
明怡朝着水阁奔去，“家主！”
二楼窗内的裴越见状，扶着望柱眼底急色迸发，“别过来！”
可惜明怡步伐比他声音快，已然冲进楼下，迅速登梯上了楼。
裴越只能折向楼梯口去迎她，还没走两步，却见明怡已掠上来，楚楚立在明间，二人视线撞了个正着，裴越一急，抬手将她拉至怀里，“你笨哪，冲进来作甚，不过多一分危险！”
明怡冲他一笑，“我李明怡还做不到看着夫君身陷贼营，坐视不管。”那一眼的烈烈灼光比外头的火色还要明亮。
裴越深深望着她，拿她一点法子也无，
来都来了，说什么已是多余。
且妻子不惧危难营救他，他该感激而不是责备。
裴越牢牢握住她手腕，“咱们就在此地，等候陛下援军。”
皇帝知道他在这，不会不管，可恰巧便是皇帝那边在增兵营救他，反叫黑衣人压力越大，均拿出搏命的架势，眨眼间四名黑衣人尾随青禾上了楼。
二楼共有三间屋子，明间之外，还有东西两间房，青禾往西屋指了指，示意二人避进去，随后提刀将四人堵在外头。
隔着一面雕窗，外头的光景二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四名黑衣人出手极其狠辣，招招夺命，可青禾一人独战四人愣是不落下风，裴越目不转睛盯着青禾，有些吃惊，“青禾功夫这般出众？”
明怡目光注视外间，只得尽力描补，“她师承一位高人，着实学了些本事，不然这些年我们俩也不能顺顺利利闯荡江湖。”
其实青禾打得束手束脚，杀得太利落怕被姑爷看出端倪，不杀了这些混账，今夜脱不了身，只盼着底下侍卫快些增援。
然而青禾失望了，她没等到侍卫增援，反而等来了一名杀手。
只见一刺客从附近树梢夺窗而入，正巧掠进明怡和裴越这间，冷不丁瞧见一绯袍官员在场，他顿时露出了兴奋的目光，提剑便往二人刺来。
裴越见状，凭着本能将明怡往身后一护，断喝一声，“青禾！”
青禾仿佛没听见，专心致志与面前这四人搏杀。
裴越眼看银光逼近，险些要刺穿他的瞳仁，心悬到了嗓子眼，他抓紧明怡，疾步后退，就在这时，一颗石子弹至他后脑勺，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明怡抬手揽住自家夫君，右手飞出，赶在那柄利刃洞穿她眼眸时，将其夹住。
刺客脸色一变，难以想象一弱女子竟有如此悍横的手法，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往前一逼，意图破开明怡的守势，然而事实是，刀刃不仅不曾近她半分，反而发生扭曲，刺客眼眸霍然睁大，不等他惊讶，只见明怡突至近前，捏住扭曲变形的刀刃抬手急绕，刀片瞬间缠住他脖颈，并箍进去，霎时血雾炸开，刺客甚至来不及惨叫，无声吐出一口血水，身子软软塌下。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瞬间，明怡手起刀落，利落地仿佛只是摘了一片秋叶。
而门外，青禾也提剑横刺，四名黑衣人在同一时刻毙命。
解决这些黑衣人，青禾闪身入内，来到明怡跟前，兴致勃勃问道，
“师父，您觉得徒儿功夫进益不曾？”
明怡慢条斯理抬袖，擦拭裴越面颊被沾染的血迹，面无表情瞥她一眼，“还不错，下回再快些更好。”
青禾挠挠首笑道，“这不是怕被姑爷看出痕迹么……咦，师父，姑爷怎么晕了？”
明怡默默抱住自家夫君，“怕吓着他。”
上回夹了他一下，他记恨到如今，若叫他目睹她杀人，往后这日子还怎么处？
不知不觉，她也开始在意自己在夫君心中的形象。

第36章 今日补一回
明怡问她， “东西到手没？”
青禾抬起手腕，衣袖往上臂一滑，露出两个银白的手环， 随着她手一晃，银环忽如飞轮般转起， 带出一片银光溢彩， 是双枪莲花未出鞘时的模样。
双枪莲花出鞘，不见血不收。
祖师爷传下来时便交待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明怡放心了， “藏好，收拾现场。”
两名弱女子在皇宫杀了五名黑衣人可不好交待，必须得瞒混过去， 而这于她们主仆二人便是家常便饭， 青禾稍作修饰， 又伪装出破窗而出的迹象，随后给自己和明怡嗅了一道迷烟，等侍卫冲上来时， 便见主仆三人晕倒在内室屏风一侧，五名黑衣人丧生于此， 从现场痕迹来看， 似有人来过， 最后破窗而出。
顾不上多想， 侍卫立即唤了人来，将裴越三人移走，因着顾虑有姑娘走失，有嬷嬷随行，一伙人或抬或搀， 便将三人送去了大玄宝殿。
皇帝得知裴越差点出事，也是雷霆震怒，问罪于锦衣卫，羽林卫和虎贲卫三位都指挥使，随后又安排人陆续将女眷送出宫，青禾和明怡被太医喂过解药倒是很快便醒了，独裴越一直昏迷不醒。
他这一觉睡到次日傍晚。
窗外浸透入晦暗不明的天光，灯盏徐徐点燃，眼前现出一张英气清致的面孔。
裴越定了定神，方觉已回到了长春堂，下意识抚了抚后脑之处，隐约还有些痛意，他坐起身来看着身侧的明怡，
“夫……
明怡见他醒来，将灯盏搁下，从榻旁的矮柜，倒了一盏茶与他，“喝点水，润润喉。”
裴越着实喉咙干痒得很，接过一饮而尽，不错目地盯着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记得，我们被黑衣人截杀，后来怎么回事？”言罢，握住她手腕，上下打量她，“你可曾受伤？”
明怡失笑摇头，与他解释道，“当时有暗器袭来，你我一道昏厥，后面的事我不知晓，是青禾告诉我的，说是一蒙面高手突入阁楼，也不知他是什么来路，竟与那刺客搏杀起来，听青禾说，那人身手极是了得，不仅杀了刺客，连青禾也被他打伤，咱们也算是阴差阳错为他所救，可这厮杀人实在是不讲究，喷了你我一身血。”
裴越：“……”
眼底疑色不减，“蒙面高手为何要救我们？”
明怡道，“倒不是救我们，据推断，他们是两伙人，东西大约被截杀咱们的刺客所得，后来蒙面高手追来此处，从他们手中将东西夺走，我看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双枪莲花，没打算节外生枝杀人。”
就拿那刺客来说，他提剑刺来为的也不是杀人，而是劫持人质。
这么说便能解释得通。
裴越又问，“那蒙面高手什么模样？”
明怡比划了一下，“据青禾所说，年纪二十上下，是个年轻的男人，功夫十分强悍，武器也不同寻常，用的是一方竹竿。”
裴越：“……”
自然便联想到他设局那夜以一敌十的蒙面高手。
这人什么来路，京城但凡有事便搅合进来？
明面上看与萧镇有关，可裴越直觉不是如此。
要弄明白，还需进宫一趟。
“所以，双枪莲花丢失了？”
明怡遗憾道，“听昨夜侍卫禀报，好似如此，不过昨夜陛下收获也颇丰，除了蒙面高手外，二十名黑衣刺客全部伏法，其余宵小抓了大约一百来人，听闻不少是北齐和北燕的细作，陛下正为这事质问使臣，闹了一宿，天亮盘问过后方准我们回府。”
裴越又问了些旁的，得知府上诸人均安好，也就放心了。
明怡唤来嬷嬷打水，又亲自给他备衣裳，裴越沐浴更衣出来，天色已彻底暗下。
炕床上的小案已挪开，明怡闲适地靠着引枕看话本子，青丝悉数盘上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束起，光洁的额头露出来，是一张十分干净清透的面孔。
比略施粉黛时要显英气。
他缓步踱过来，坐在她对面，眉目静静注视于她，方才洗漱时，他将明怡的话细细回味过一遭，还是觉得有些蹊跷。
蹊跷在何处？
就在他朝青禾断喝一声时，青禾不该毫无反应的。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好似她对身后充满信任，不担心会出事。
没听见，不可能？
青禾武艺如此高强，耳力必定灵敏，不可能没发觉有人破窗而入。
唯一能解释的便是，青禾年纪小，遇见对手有些恋战。
只是这个解释也过于牵强。
他和明怡的性命能比对手更重要？
除非她认定明怡有把握解决刺客。
那么问题又来了。
那颗石子着实从侧面袭来，不像是明怡动的手，这叫裴越犯了糊涂。
总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团在脑海萦绕。
明怡被他盯得有些心虚，那颗石子从她袖下弹至门槛，再由门槛反弹而回，所以才叫裴越误以为是旁人出的手，
“家主，嬷嬷已备好了晚膳，您一日一夜未曾进食，不如去吃些。”
裴越摇头，他许久不曾睡得这般久，好似将这一年来的疲惫都给洗褪，此刻人异常精神，不管怎么说，她那般义无反顾朝他扑来，是出乎他意料的，她为了救他连生死都置之度外，怎么可能隐瞒他蒙骗他，他不应该揣度自己的妻子。
她从来都是一片赤诚的。
裴越逼着自己打消怀疑的念头。
朝中出了这样的大事，往后定是风波频出，皇帝指不定此刻就在御书房等着他，接下来他一定是忙得晕头转向，兴许没多少时辰陪她。
他有些贪恋此时此刻的安宁。
朝明怡抬手，温声道，“给我瞧瞧你的手腕。”
他记得昨日拽着她时，十分用力。
明怡丢下话本，将双手递给他，裴越拨开衣袖，果然瞧见那白皙的手腕现出一圈红印，印子虽褪了些，可依然是十分显眼的。
“还疼吗？”
明怡很想告诉他不必如此，对上他黑漆深邃的目光，倏忽住了嘴，慢腾腾点了下头。
裴越忽的用力，将她往怀里一拉。
明怡下颌磕在他肩骨，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这种感觉异常陌生，至少这辈子都不曾被人这般抱过，与床榻之间那种亲密又显然不同，那时二人沉浸在身体的欢愉，他勒着她肩骨是要拼命往身子里抵的，是为了泄欲，而眼前这个怀抱带着几分珍视，好似她是什么珍贵的花瓷，恐不抱紧些便要摔了碎了。
令明怡措手不及，又安然享受。
大抵是昨夜之事过于凶险，令他有些后怕，果然，避着他是对的。
她任由他抱着，被他胸膛滚烫的热度灼着，不由自主将手臂环过去，搂住他瘦劲的腰身，想贴他更紧一些。
“往后不许再这般犯傻！”
“我担心你嘛。”
这等阵仗于明怡而言是小菜一碟，可裴越不同，在他看来，这个乡下来的妻子带着江湖人的莽气，哪哪儿都敢闯，实在叫他操碎了心。
“下不为例。”
明怡心里呵了一声，心想这四字她耳朵都听出茧了，也没见他把她怎么着。
裴越看着规矩大不好相处，其实挺纵着她的。
当初进京她做好被裴越冷落的准备，孰料二人处得这般契合呢，他予她的陪伴与纵容，也算是她风雨兼程这一生，难得的一刻皈依。
裴越深吸着她的发香，唇瓣慢慢移过来逡巡至她鬓角，额尖往下抵住她，嗓音含欲道，“明怡，昨夜初二，是该咱们同房的日子，今日补上如何？”
初二过后，下一回便得等十三，这当中有几日是她的月事，隔得比较远。
食髓知味的年纪，如何等得了那般久。
他沙哑的嗓音如颗粒般拂动她的耳膜，轻易便勾起了明怡的念头，她咽了咽嗓，抬眼注视他，眼神极为深邃，裴越现在越来越懂她，每每这样的眼神便是想要。
遂不再迟疑，唇渡过去，将人推至引枕间。
兴许是昨夜生死相依的情绪一直在胸膛翻滚，激得他有些急迫，早早便闯进去，疼得明怡差点出声，又恐外头的婢女听见，生生压抑住，炕床可不比拔步床宽敞，窗帘只拉了半幅，二人困在那方寸之地，其实不太好施展拳脚，可就是如此这般，恨不得近一些更近一些。
他眼神极是温柔，身下却格外强势，腿侧被他钳住深深往里抵，累得明怡要喘不过气，这是在外间，不是内榻，别说小衣便是外衫都不敢褪，衣裳裹着湿热的汗气缠在一处，辨不出谁是谁的，只听得压抑的深重的喘息在耳畔交错。
家主方醒，外头便张罗开了，嬷嬷已叫人去传膳，廊庑外时不时传来一些清脆的嗓音。
真真刺激极了。
那份快活还未到极致，谁也不想撒手。
指甲深深嵌进他后领，他也温柔抚着她皙白的颈子，重重压进去，将她逼得抵在床沿无处可退。
嬷嬷听得裴越已醒，悬了一日一夜的心总算放下，来到茶水间嚎啕一嗓子，底下人七手八脚忙开，付嬷嬷吩咐完便往回走，念着再进去禀报一回，好叫主子们预备着用晚膳，甫一行至东次间的帘外，里头的动静不高不低传来。
脚步猛地刹住。
那一脸的从容差点要抖落干净。
声音源来并不像里屋，所以这是在次间窗下的炕床上？
天爷呀。
这还是他们家主么？
眼看下人们就要来奉膳，付嬷嬷愣是收住一脸惊色急匆匆往外走，对着茶水间绕出的仆妇丫鬟一阵摆手，赶鸭子似的将人全给赶去了后罩房。
天黑云净，廊庑的灯盏被晚风抚着一阵轻晃，付嬷嬷独自侯在廊角，盯着头顶的昏芒出了神，里头显见一时半会好不了，她索性去茶水间歇晌，孰知这时，穿堂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人扶着门槛往里张望。
付嬷嬷见状立即去迎，先是一眼瞪过去，示意对方莫要声张，旋即快步行至门槛，将人一道拉出穿堂外，避至廊角问，“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来人是守在小门处的一个婆子，平日负责传递书房与长春堂之间的消息，她急道，“沈奇说陛下遣人往府上来了三回，问咱们家主醒了没，若是醒了立即去皇宫面圣，将将又来了一人，现如今就等在倒座房，可见是十万火急之事呢。”
付嬷嬷心里想，再十万火急，里头正在行事她也催不得，她可不是皇宫里那些负责伺候主子房事的女官太监，有时辰规定，到了点儿就得逼着皇帝收手，裴家没这个规矩。
不过皇帝毕竟是皇帝，万一误了大事也不好。
是以，付嬷嬷左右为难。

第37章 一更
廊子里树静风止， 连灯盏都不怎么摇了，衬得东次间炕床上那点子压抑的喘息如夏夜绵绵不息的蝉，冬日冰层下涌动的春流， 初秋空气清明下那一抹余燥。
蓄势许久的水总算破闸而下，汗气裹挟着迷离的灯芒如潮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身子里的热浪与余韵铺天盖地， 绵绵不绝。
拥紧一瞬，迟疑一瞬，终是一瞬退开。
无需人提醒， 裴越也猜到眼下朝廷是何等境地，风雨欲来，身子里那点风雨给消尽了， 也该收整收整朝廷那档子浑水， 退身， 步入浴室冲洗，少顷便穿着一身雪白的中单出来。
明怡拥着薄衾靠在方才的位置，抬起眼静静注视浴室的方向， 看着他从屏风后绕出来，一身雪衣， 清隽如雪山松， 清朗似天边月。
眉眼恍若被方才那场炽浪洗去尘俗欲念， 显得格外明净清澈， 两两相望，晕黄的灯芒裹着那抹未褪的旖旎如蛛丝，在视线里无形交缠。
裴越由付嬷嬷伺候在穿戴官服，眼神没挪开过明怡半分，
“我就不陪你用膳了， 别老惦记着一块烧鹅，素淡的菜也要吃些。”
中单之外套了一件竹月色的袍子，明怡发觉他惯爱穿这个色系的衣裳，穿得也着实好看，很清华从容的气度，最后套上那身绯红的官袍，又添了一层雍容贵气，朗朗立在灯芒下，很有几分风吹雨淋亦洗不退的渊渟风采。
如今他看她的眼神比过去愈发直白，带着浓浓的占有欲，明怡问他，
“那你怎么办？”
裴越道，“嬷嬷给我备好食盒，待会车上吃些。”
信手戴上官帽，黑红极致对比下，那张冷白的俊脸就格外突出了。
明怡没说话。
黑鸦鸦的青丝拢着那张秀致的脸，直勾勾地盯着他，雪白的脸，娇红未褪的眉梢，明丽饱满覆着水光的唇瓣，很有几分楚楚动人的气韵，看出她眼底的不舍，裴越很想上前再拥拥她，终是克制住，披上玄黑的氅衣，
“我走了，你好好歇着。”他翩然离去。
明怡捂住额，缓吸一口气。
他这一去，定是查案去了。
明怡喜，盼着他能顺藤摸瓜揪出那刺客主使，也很忧，担心他迟早查到她身上来，届时她该怎么收场，该何去何从。
尚是腊月初三，天边无月，苍穹黑漆如墨，整座奉天殿也死气沉沉，一点动静也无。
裴越行至奉天殿便见御书房外跪了一地官员并太监，气氛肃然如杀。
发现他来，门口的太监终露出喜色，忙往里引，“裴大人，您总算来了，陛下侯了您好久。”
裴越淡淡点头，步子越过一众武将官员，迈进御书房。
绕过一片紫檀座架的翡翠云屏，更见御书房内瓷片碎了一地，司礼监几位大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言，视线再往上挪，皇帝一身明黄的龙袍屈腿坐在龙塌，眉眼压着，手撑额，一张怒容隐在阴影下，显见刚发了一通脾气。
裴越温容拱袖，“臣裴越拜见陛下。”
听到他的嗓音，皇帝脸色这才好转了些，抬起眼，淡淡看着他，“爱卿来了，好些了吗？”话虽含着关怀，语气却是不由分说的急迫。
裴越回道，“只是昏厥得久，并无大碍，臣谢陛下关怀。”
皇帝颔首，“无事便好。”随后摆摆手将其余人使出去，独留下司礼监掌印刘珍，
“你将事情始末告诉裴卿。”
一内侍给裴越看了座，又匆忙收拾了地上的碎片，退去，只剩刘珍跪在斜对角，含着泪气愤难当地与裴越解释，
“裴大人，不瞒您说，昨夜之事也算预先有准备的，陛下料定有贼子觊觎宝物，故而命奴婢弄了个假的银环供使臣观赏，”
裴越嘴唇颌动，看了一眼上方的圣上，一时也没说什么。
只听见他继续道，“假的夺走便夺走了，咱本意也是顺藤摸瓜好查实幕后主使，可偏偏真的也被盗走了！”
“真的宝物藏在奉天殿的御书房，那贼子竟敢胆大包天从御书房将东西盗走，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奉天殿他都敢闯，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裴越脸色微微一变，难怪皇帝三令五催，原来是奉天殿失盗，这与旁的事不可同日而语，奉天殿遭盗，意味着皇帝的安危受到威胁，这就不难解释外头跪着这么多位都指挥使了。
裴越问道，“公公是何时发现被盗的？”
刘珍道，“昨夜慈宁宫起火，我便回奉天殿查看，孰料在这里遇到一个小内使，是御用监的一个小跟班，来送茶具的，当时也没觉得不对，直到今日午时我遇见御用监的大裆曹玉，问他昨夜是否安排人帮陛下撤换茶具，孰知他道只吩咐人去库房取器具送去琼华岛，压根没安排人送茶具回奉天殿，我便知道完了，那小内使定有蹊跷，再一查，发现昨夜我遣去跟着他的人被他打晕，后来又在琼华岛寻到了真正的小跟班，方知那贼子假扮小内使，李代桃僵进了殿。”
“可恨那贼子极为狡猾，竟也仿制了一对一模一样的银环，将假的搁这，真的换走，害我一时未察，失去了抓人的先机，直到今日事情闹出来，我心里头不安，急急忙忙唤来宫里那仿制银环的匠人，那工匠再三掂量银环，确认重量不一，外形也有差别，方认定是假的。”
裴越听到这里，眼眸深眯，朝皇帝拱手道，
“陛下，可见偷盗之人对双枪莲花甚是熟悉。”否则造不出那么像的东西来。
这话一针见血，为查案提供了方向。
皇帝抬眸，深深锁住他，“裴卿，这就是朕让你来的目的，不仅那北燕贼子暗藏祸心，便是咱们大晋的官员里头，恐也有人有异心，现如今整座京城，朕谁也不信任，唯信你，朕命你全权调度三法司，尽快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帮着朕将双枪莲花追回来。”
裴家几百年的祖训，不涉党争，这个时候，唯一可能不偏不倚，不怕被任何一方掣肘的人便是裴越，昨夜裴越险些丧命，可见他与这些事不相干。
没有人比裴越更合适主理这桩案子。
裴越起身施礼，“臣责无旁贷。”
皇帝气得一日一夜没合眼，等着裴越来，将这个案子交出去，心里踏实了些，摆手道，“朕乏了，先歇息，余下的事交给你。”
裴越和刘珍退出来。
夜深了，寒风肆虐，廊外的人已跪了好几个时辰，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已冻僵，裴越朝他们指了指，看着刘珍，刘珍做主道，“都退下，去各自的衙门当值，准备随时召唤。”
“谢公公。”
等人都散去了，刘珍陪着裴越越出大殿门槛，来到奉天殿前，广袤的寒风无尽地从樨前的广场深掠过来，吹得二人衣袍飒飒作响，二人并排立在一八零八石阶的最顶端，一时谁也没做声。
沉默片刻，刘珍问他，“大人准备怎么查？”
裴越负手张望夜空，“我先去都察院，召集三法司官员，抽调一批人手过来，至于皇宫这里，还请掌印先稳住局面，我需要昨日所有宫门出入的名录记载，所有可疑人员的名单，及锦衣卫和东厂审问的口供，越快越好。”
“此外，什么人接触过双枪莲花，也请公公给我列一份名录。”
“这些杂家已吩咐人在准备，不多时便送去内阁您的案头。”
裴越恭维一句，“掌印思虑周全。”
刘珍忙摆手，苦笑道，“哎哟快别提了，东西是我手上丢的，我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还得靠裴大人您呢。”
裴越神情依旧，“放心，既然是人做的，就不可能毫无痕迹，我一定将他揪出来，还掌印清白。”
刘珍朝他作揖，“那就辛苦裴大人了。”
“哦对了，大人，有句话我得提醒您。”刘珍近前几步，看着他眉眼低声道，“昨夜这事，陛下可是连锦衣卫和东厂都不放心，陛下的意思是叫您不要顾忌，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他老人家必得要拿回双枪莲花。”
裴越闻言心念一动。
谁不知锦衣卫都指挥使高旭，东厂提督桂山和刘珍颇有些不合，虽说他们仨均是皇帝跟前的心腹，可既然都在皇帝膝下当差，难免会有争宠的时候，眼下东西在刘珍手里丢的，刘珍难逃其咎，那桂山保不准要攻讦他，高旭呢昨夜负责布局，丢了宝贝，自然也是心急如焚。
三方相互扯皮。
这不，案子还未查清，里头先斗起来，这就是朝堂。
不过什么水该淌，什么水不该淌，裴越心里门儿清。
他不动声色道，“我心里有数。”
裴越下阶前往内阁。
整个官署区灯火通明，从昨夜到现在，出了这么大事，皇帝未发令，谁也不敢回府，都在值房等消息。
包括内阁首辅王显在内，许多官员均在内阁等裴越，见他终于露面，都松了一口气。
裴越跨过文昭殿的正殿，对着一屋子同僚，先是环施一礼，随后道，“越来晚了，让诸位受罪。”没人接摊子谁也不敢离开，现如今有人担起担子，大家伙也好各归各位。
王显先问，“陛下那边怎么说？”
别看王显是首辅，就因着他外孙是恒王，每每在关键时刻皇帝反而将他撇开，至于次辅崔尚书，这是位有名的和事佬，事事不粘锅，只守着吏部一亩三分地，平日能不担担子就不担担子，余下这位兵部尚书康老爷子，是个极为板正的人，刚正不阿，不过政务能力差了些，只能管着兵部并都督府那一档子事。
而裴越不同，年轻，好驾驭，资历上是差些，但能耐出众，可不就是最好的挑梁人选。
大家伙都看得出来皇帝便是拿裴越做王显接班人的。
皇帝这人，玩弄权术是把好手，惯用制衡驭下，但中枢这套班子他却搭得极为妥当，这几位阁老，个个都是务实之臣，平日也不参与党争，他很清楚，只要中枢班子稳得住，大晋朝堂就稳得住。
比起其他衙门官员倾轧，内阁的几位官员反而明明白白，清清朗朗。
皇帝重用裴越，王显等人丝毫不觉眼红，反是盼着裴越能将事情捋清。
“陛下的意思是叫我查案，至于旁的一切照旧，阁老们勿忧，该歇着便去歇着，该当值当值，越这厢得去一趟都察院，赶紧张罗人手查案。”
大家不好多问，放他去忙。
裴越立即来到都察院，寻到都察院首座谢礼，又招来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人，先把查案的章程定下，各部抽调三名主办官员，十五名协办官员，由裴越亲自挂帅，彻查宝物被盗一案。
有人负责去东厂和北镇抚司审问疑犯，有人带着仵作去验尸，还有人负责清查昨夜人员入宫名录，一应事务安排下去，已到夜里亥时四刻了，裴越不慌不忙，照旧安寝。
到翌日先把内阁和户部诸务料理完毕，问起案情进展。
经过一夜一日的盘查，已经算有些眉目了。
大理寺少卿查到了一个疑点，“裴大人，下官今日去了一趟琼华岛，查验过所有刺客尸身并所用兵刃，下官发现他们清一色用的是我大晋军中的兵刃，裴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些兵刃哪里来的，又是怎么被捎进琼华岛的？”
裴越眉峰一动，“你的意思是，有军中之人参与其中。”
大理寺少卿颔首，“我看大差不差，昨夜当值的禁卫军也该细细盘问一遍，可这些人都是陛下的亲兵，平日骄横惯了，若叫过来盘问，恐不会配合。”
“你先别忙活盘问禁卫军。”裴越抬手安抚他，细细思量片刻道，“贸然查问，不仅打草惊蛇，恐遭来怨恨，你不如抓着兵刃这条线所查下去，揪出源头，抓到证据，届时撕开一道口子，他们想赖都不好赖了。”
大理寺卿深以为然，坐在一旁提笔写笔记，“我来盘盘，若是查兵刃，该要查哪些衙门，京畿各驻军衙门武器调度档案要查，武库进出档案要查，再有就……大理寺少卿突然啧了一声，点了点脑门道，“对了，还有个军器监！”
裴越一听军器监，心里忽然突了一下。
军器监副监陈泉可正是裴家姻亲。
军器监副监管军器出货，确实有嫌疑。
“查，一并查清楚！”
裴越连着两日没回府，只每日从沈奇处问一问明怡的动静，得知明怡这几日皆在府上，便放心，“这段时日京城不太平，叫夫人尽量少外出。”
沈奇替他摆膳，“小的会帮您把话带给少夫人。”
其实不用裴越交待，这几日明怡也不敢出门。
青禾告诉她眼下全城戒严，所有出入城门的人员均要细查，哪怕是车厢都要被翻个遍，就连两座使臣居住的使馆都被控制了，禁止出入，显然是在找双枪莲花。
明怡吩咐青禾，“双枪莲花收好，四方馆那边暂且不宜动手。”
真与十八罗汉打起来，消息怎么都瞒不住，届时全乱了套，救爹爹当然要紧，却也不能坏了查案之大局，还得从长计议。
琼华岛一夜，她已下了饵，就等着裴越帮她钓出一条大鱼。
待案子掀开冰山一角，动摇朝廷对李襄叛国一案的论断，方有营救爹爹的契机。

第38章 二更
初五的夜， 天色格外发沉，雪沫子随风四处翻飞，一阵阵拍打着窗棂， 听得人心里头犯怵。
陈夫人看向墙角的铜漏，已是亥时五刻了， 丈夫从未这般晚归家， 今日做什么去了，陈夫人心里不放心，碎碎念叨。
身侧陪着的嬷嬷笑道， “年底了，衙门忙，恐是事儿耽搁了。”
陈夫人轻哼一声， “没有的事， 军器监又不是旁的衙门， 除非大战在即，除非战事如荼，否则， 就没有他忙的时候，”她拨弄了下手上新的一个玉镯， 不恁道， “我看哪， 他定是逍遥去了， 男人嘛，但凡有了银子，就没有老实的。”
前几日丈夫破天荒塞了她一些银票，连带将媳妇那嫁妆银子也补上一半，这可是八百年来头一遭， 陈夫人疑惑，追着问缘故，可惜丈夫守口如瓶，无论如何也不肯交待，陈夫人担心丈夫有什么花花肠子。
“可别在外头养什么狐媚子！”
嬷嬷见她又胡思乱想，忙劝，“好太太，快别多想，老爷什么年纪了，不会乱来的，再说，若真有个花儿草儿的，您可千万别放心上，您如今哥儿大了，媳妇都进了门，膝下含饴弄孙，不值得跟老爷计较这些。”
陈夫人见她提起裴依岚，心里难免有些意难平，“这媳妇出身高门大户，好是好，可这久久生不出个嫡子，也是叫人愁啊。”
话音未落，只见东次间的纱帘被掀开，踉踉跄跄进来一道身影，竟是穿着官服的丈夫回来了。
那模样怎么说呢，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没有半点精神气，陈夫人不由唬住了，忙下了炕，“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陈泉走进来，眼皮耷拉着，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往博古架旁的圈椅瘫坐下，口干顺手倒了一盏茶，也不管热不热，一口灌下去，嬷嬷见状，立即告罪道，“老爷，这茶冷了，您别喝，奴婢这就去给您倒热茶来。”
陈夫人摆摆手，示意她快些去，这厢坐在陈泉对面，见他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好像只有出去的气没进的气，不由心惊，“老爷，发生什么事了？”
陈泉闻言这才慢腾腾转了转空洞的眸子，朝她回，“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夫人看着他如此萎靡不振，越发急，“出什么事了，快说。”
陈泉没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陈夫人便知事情不妙，先出去将人都给使开，门掩严实，方重新折进来，问道，“是不是得的那批银子来路不正？”
陈夫人也不笨，这么多年没见他发过财，这回一口气拿回五千两，便知当中有猫腻。
陈泉重重点头，脸色铅白好似死了大半，“上回你把媳妇那张单子给我，我便想着该想个什么门路去筹些银子才好，可巧不过一日光景，便有人主动寻上门来，说是要我出一批兵刃给他，他给我银子，我起先也不敢，后来对方说是来自晋西，我便犹豫了。”
“你知道的，晋西有一批商户，不仅走私军火甚至不少铁器兵刃也由他们卖去北边给北燕和北齐，这都不算秘密，很多官员从当中分一杯羹，你过去怨我在清水衙门，摸不着一点好处，这次好不容易我能沾点光，咬咬牙便应下了。”
“五千两银票，换三十副兵刃，长刀配弩机，也不算很难，我平日做些假账，在各衙门出货的单子里匀着多报上个一件两件，压根就不是事，也算不着痕迹。”
“可后来，琼华岛出了事，有歹人抢劫宝物，这案子一出，朝野哗然，大家伙私下里说，刺客如何带进那么多兵刃，怀疑军中有人牵扯入内，人人自危，当时我便有不妙的预感，怀疑那批兵刃不是去了北边，而是入了……
一旦兵刃入宫，与谋反无异，其罪名与走私些东西可是天壤之别。
陈泉这两日惴惴不安，生怕朝廷查到他头上，终于到今日，“大理寺少卿登了门，拿走了军器监所有出货名录，还询问了许多细节，我怕呀，我怕出岔子……”
陈夫人闻言如同塌了天，整个人从圈椅里滑下，“天爷呀，这可了不得！”
这等时候，她便想起裴家来，一把爬到陈泉膝头，抱住他晃，“老爷，咱们带着岚儿去裴家，求裴越，求他替咱们周全，他定是不愿看着长姐阖家遭难的！”
陈泉却不以为然，苦涩道，“不可，那裴越是什么人，你能不知？说得好听他是风光霁月铁面无私，说的不好听他便是六亲不认，一旦被他知晓，怕是得亲自押着我送上断头台！”
陈夫人一下泄了气，瘫在地上。
同一时刻，萧侯府。
萧镇立在书房门前望向洞开的门庭外，细雪洋洋洒洒恍若帘幕，被穿堂处两方亭亭竖灯照得丝毫毕现。
萧镇眼看雪越下越大，问起身侧的管家，“恒王殿下当真说要来？”
管家道，“回老爷的话，殿下身旁的杨公公亲口告诉老奴，当不会有差。”
萧镇只能接着等，抱着暖炉，揉了揉疲惫的眼角，这时，听得管家哎哟一声，急望过去，便见披着貂皮大氅的恒王器宇轩昂迈进了门庭。
总算来了。
萧镇露出笑，立在门槛内朝他施了一礼。
恒王大步踏上台阶，
侍卫替他收了伞抖落残雪，退去一侧。
恒王拍去身上的雪丝，冲门庭内的萧镇道，“深夜叨扰，岳父恕罪！”
“哪里的话，殿下请进。”
迎着人进内，分君臣落座，管家亲自上了茶水点心，掩好门退开了。
恒王在主位坐定，不疾不徐饮着茶，没急着开口。
萧镇见他冒雪而来，手里空空，只当他冻着，将手中的暖炉递过去，“殿下要不暖暖？”
恒王摇头，这才抬眼看他，“我方才打宫里探望父皇出来，耽搁了些时辰，叫岳父久等。”
萧镇见他不接暖炉，重新兜回自己掌心，笑道，“这是应该的。”
萧镇平日虽骄横跋扈，在恒王面前却也不敢摆岳父架子。
他女儿前不久替恒王诞下嫡子，只等恒王登位，他便是板上钉钉的国丈，萧侯府前景一片大好，朝野现在巴结他的太多，行事自然要收敛些。
恒王叹道，“我来是想问问你，李襄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萧镇信誓旦旦道，“快妥了。”
“快妥了是什么意思？”恒王不是很满意，他希望听到的是“已妥”。
萧镇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我已数次遣人截杀使馆，却一直未能得手，那南靖王十分狡猾，派了十八罗汉进京，寸步不离李襄，我没有下手的机会。”
恒王蹙眉，“那怎么办？”
萧镇抬手，“殿下稍安勿躁，听我细细道来，后来我便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臣着人暗中与北燕使臣搭上线，与之洽谈。”
恒王一听，顿时拍案而起，“胡闹，这是通敌的大罪，岳父糊涂了？李襄前车之鉴，您忘了？”
萧镇见他起身，也跟着站起，毕竟是一方君侯，何曾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殿下，您先听我说完。”
恒王察觉萧镇神色里的不虞，也逼着自己缓了一口气。
现如今外祖父那边不买他的帐，他真正倚重的是萧镇，唯有萧镇肯替他赴汤蹈火，若真连萧镇都得罪了，他便是巧妇无米，无人抬轿。
他立即换了一副口吻，“是我心急了，岳父慢慢说来。”
按捺住脾气，重新落座。
萧镇也陪着坐下，言简意赅道，“殿下所说，我又何尝不知，这是没法子当中的法子，人我杀不了，却也不能看着他进锦衣卫的大牢落于陛下手中，只能与使臣妥协。”
“我本意是看看他们给户部开的什么价码，户部不肯给，我来给，换取他们杀了李襄，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萧镇苦笑，“没想到他们胃口不小，不寻我要生丝铁盐，而是要双枪莲花！”
双枪莲花？
恒王双目猛地睁大，联系前几日双枪莲花丢失，脸色一点点变难看，“所……华岛一事是你所为？”
他越说越怒，“你可知父皇命裴越领衔三法司在查案，裴越是个什么人，你最清楚不过了，心细如发，一点蛛丝马迹都逃不出他手掌心，您落在他手里，咱们都得倒霉！”
萧镇见恒王又急起来，索性将手中炉子丢开，忙道，“您听我说完，这些我也考量到了，所以，我没答应他们。”
恒王大松了一口气，坐了回去，“那还差不多。”
“但是，我也得帮他们。”
恒王：“……”
眼风飕飕扫向他，已然不想说话了。
“你最好一次给我说个明白。”
“是是是。”萧镇道，“我便与他们谈条件，最后谈成我帮着他们弄到兵刃，送进琼华岛，至于人手和抢劫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恒王凝眉不语。
“至于兵刃从何处来，恒王殿下，老夫早思虑周全。”萧镇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您可能不知，裴越的长姐嫁给了军器监副监陈泉的儿子，而这个陈家呀，内里空空，指望着裴家女儿给贴补，前几日不知何故闹了起来，听闻他媳妇讨要嫁妆，这个陈泉便在四处筹银子，我一麾下恰与陈泉交好，将这事告诉了我，我便想了个法子。”
“寻个中间人从陈泉处捞到一批兵刃，许了陈泉好处，”
“殿下该清楚，最近大理寺少卿正在查兵器之来源，听闻今日已去了军器监，您想想，一旦陈泉的案子爆出来，会是什么后果？”
恒王毕竟深谙政务，闻言眼冒精光，“裴越与他是姻亲，依律当避嫌，所以，这个案子，裴越查不了了，得退出来。”
“没错。”
“没了裴越，三法司其余人不足为惧，我总有法子摆平他们，将事情悉数推去北燕和陈泉身上，左右陛下也晓得此次主谋是北燕，出不了大乱子。”
“而这个陈泉，便背负了通敌的罪名，成了北燕使臣的帮凶！”
“至于我，自始至终不曾与北燕使臣见过面，落了个干干净净，更牵扯不到殿下您头上。”
恒王听了，这才稍稍放心了些，“那宝物呢？真落在了北燕手里？”
萧镇没说话，而是起身来到书案下，从底下抽屉拿出一个盒子，将盒子打开给恒王瞧。
寿宴当日展示的那对银环赫然在列。
恒王一惊，“你怎么到手的？你不是说琼华岛当日你没插手吗？”
萧镇笑着坐下来，“我是没打算插手，但我也留了后手，没想到陛下早有准备，将那些黑衣人杀个片甲不留，我的人趁着黑衣人与桂山交手的混乱之际，将银环给夺走了。”
“如今银环在我手中，我便可拿它与北燕使臣交易，逼着他们拿李襄人头与我交换。”
恒王沉吟道，“这确实是条妙计，只是双枪莲花可不是一般的宝物，若真落在北燕人手里，本王也不放心。”
萧镇朗朗一笑，“殿下，这一处我也早有谋划，我打算仿制一对一模一样的银环，用之与北燕人交换，待事成，他们离京后，真的宝贝殿下是自个儿留着，还是献给陛下立功，全由殿下您做主。”
恒王听到这里，眉头才彻底舒展开，心悦诚服地朝萧镇竖了竖拇指，“姜还是老的辣，北燕人遇到岳父，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
“哈哈哈，殿下谬赞！”

第39章 夫妻合璧（上）
“眼下四方馆被锦衣卫封锁， 双枪莲花找到之前，不许任何使臣外出，我不敢轻举妄动， 打算缓个两日，我估摸着阿尔纳一定会想法子破除封锁， 届时我再联络他， 把这事敲定。”
恒王见萧镇胸有成竹，也就不多言，“辛苦岳丈了。”
时辰不早， 恒王未敢多留，再叙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萧镇送他至门前， 待恒王马车远去， 他抬眸看了一眼天，雪纷纷扬扬笼罩整片天地，好似一张网将所有人笼在其中， 真是一场衬景的好雪，他大笑一声连下人递上来的伞都未接， 大步踏入雪中， 回了房。
这一场雪来得快， 未多时， 台前便覆上一层薄薄的晶莹。
明怡咳醒三回了。
每每月事来的第一日，人便不大好受。
青禾守在塌前，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心痛如绞，已给她喂过药， 又亲自施掌给她推筋过脉，人才慢慢缓过来。
明怡偎在被褥里，靠在引枕，见青禾眼眶发红，失笑道，“哭什么？”
青禾别过脸去，替她掖好被褥，“没哭，您还是将养着些身子才好，那酒能不喝便不喝。”
明怡讶然，“你知道我在喝酒？”
青禾恨恨道，“别以为我不知你躲在姑爷房里喝酒，姑爷也真是的，那么板板正正个人，平日最讲规矩的，怎么偏就纵着你胡来。”
明怡笑出声，这一笑连着心情也开阔不少，“一月喝五回，不多不少。”
青禾不想理会她这茬，闷声道，“四方馆去过了，皇帝这次下了狠心，里三层外三层，将四方馆围个水泄不通，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你放心，萧镇暂时不敢动手。”
明怡听着眼皮渐渐往下沉，靠着引枕便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半夜迷迷糊糊觉得冷，想去抓青禾，“青禾，过来叫我抱……
黑暗里那道身影僵了下，随后将双手伸过去，将她整个人抱过来。
明怡察觉不对，恍惚睁开眼，没待看清，人便被他摁在怀里，
“身上怎的这么凉？”
裴越今日本没功夫回府，听府上递消息说明怡不适，半夜赶了回来，这一回来便见她嘴里嚷嚷着叫青禾抱。
不像话。
裴越将人搂在怀里，将她冰凉的小腿也捞过来夹在自己小腿肚处。
明怡没说话，静静依偎在他身上取暖。
裴越陪着她躺好，确认她身上慢慢有了热气，质问道，“我不在府上时，你便跟青禾睡？”
明怡听出他有些不悦，却不明白他为何不悦，“有时会这样。”
“为何？”
“家主不在，我需个取暖的身子。”
裴越沉默了一瞬，淡声道，“我不喜这婚床有旁人的气息。”他对气味格外敏感。
怕明怡不高兴，又道，“往后我尽量回来陪你。”
明怡只当他有洁症，不爱旁人挨他的床，“好，我知道了，只因我进京前与青禾都是这般睡的，故而养成了习惯。”最开始那段时日，刚从肃州退下来，夜里容易发病，青禾需要照料她。
这回换裴越无语了，“你多大个人了？还要人陪着睡？”
明怡无法与他解释，干脆搂着他脖颈往他怀里蹭，蹭着蹭着，将裴越另一层火气给蹭了上来，
“别……他抵住她额头。
蹭不了他胸口，便蹭他掌心。
没发觉，明怡撒起性儿来这般可爱。
裴越神色缓下来，低低在她耳畔落下一声，“撒娇也无用，我不会准你与旁人睡，青禾也不行。”
明怡拿他没辙。
“撒娇”二字听得她耳根有些发热，她何时与人撒过娇？
美得他呢。
不过话说回来，有他这个人形暖炉在，她夜里睡得舒坦不少，分房睡这事要不再拖一拖，过了冬，来年春再说。
次日醒来，外头大雪如盖，院墙树梢结了厚厚一层冰沙，显得天色也亮堂了几分，裴越比往常晚上几刻起，明怡还在睡着，他悄声悄息收拾妥当，
行至廊庑下，瞥见青禾在院子里玩雪。
看模样好似在堆雪人。
孩子气。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带出什么样的丫鬟。
裴越拢着大氅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在离她最近的地儿驻足，唤了一声，“青禾。”
雪已停，四下里空气明净，连着青禾那张脸也被映白了几分，天还未透亮，其实不大看得清彼此，青禾听到这声唤，转身迈出几步，到台阶下，朝廊上的裴越拱袖一礼，“姑爷。”
“我不在时，你夜里守着你家姑娘睡的？”
“那是当然。”
裴越听着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呼吸敛了敛，“青禾，虽说你们情同姐妹，可该守的规矩也得守，夜里不要上她的榻。”
青禾瞪眼。
姑娘的榻她都不知上了多少回，姑爷不在时陪着睡睡怎么了。
青禾并不是很想与他理论这茬，反而质问道，
“姑爷，您叫我守规矩，您自个儿呢？”
裴越脸色略略一僵，大抵这辈子从未有人与他这般说话，他还有些不适应，“何意？”
上到朝堂六部，下到裴家仆人，无人敢顶撞他。
无人。
青禾没好气道，“姑爷偷偷纵着她喝酒。”
她故意把偷偷二字咬得极重。
裴越不说话了，被丫鬟质问的羞愧与一直以来妥协给明怡酒喝的懊恼在胸膛交织。
不应该这样的，他该与青禾同仇敌忾的。
可事实是，他选择替自己分辨，“我不给她酒喝，她便在外头偷偷与旁人喝，是也不是？”
青禾无话可说。
她师父就这个德性。
当年侯爷都没能管得了她，如今裴越想管，好似也不太可能。
裴越见青禾气弱了，立即反咬一口，“你不也没奈何得了她么？”
青禾毕竟年纪小，哪里是老狐狸的对手，顿时气势弱了大半，懊恼道，“她就是个酒鬼投胎，不服人管。”
裴越不疾不徐道，“要看怎么个管法，比如对付她这样的，堵不如疏。”
他给自己纵容明怡喝酒，找到了理由支撑。
“堵不如疏？”
“至少在我眼皮底下看着，喝多少喝什么酒我能管着，总比她在外头乱喝好。”
青禾挠挠首，好像有那么一些道理。
只是，“我管着她时，她一年没喝，进了这府里，一月能喝五回，哎哎哎，姑爷，你别走……
这一日醒来，明怡便好了许多，不过却因着外头冷，嬷嬷没让她出门，她便躺在炕床隔着窗花看雪，青禾带着两个小丫鬟在外头堆雪人，这让她想起在肃州，那些将士们回不了家，便将雪人堆出家里孩儿的模样，以慰思念。
当然，更多人心里想媳妇，却臊着脸没好意思堆。
超哥儿问她，“你怎么不堆？京城里没你思念的人么？”
她抱臂一笑，爹爹在身旁，无需挂念，京城唯一的牵挂便是祖母，于是她在一对孩儿中堆出个祖母，可惜她手艺不好，堆了个四不像，被爹爹拿着扫帚追着打。
身后将士们都在起哄，
“李侯，军营里没几把扫帚，别把扫帚打坏了，我这有杆枪，您拿枪打！”
“你别出坏主意，我怕李侯真拿长枪，挨打的是他老人家自个儿……”
“你可真……
那一片笑声震天动地，明怡想着，连自个儿都笑了。
付嬷嬷进来，见她独自在傻笑，目露怜爱，“少夫人，笑什么呢？来，快些将这补气血的参汤给喝……
在裴家可着实比在潭州要好太多，这婆母三天两头给她补，身子骨结实不少。
夜里裴越比昨日回得早，认命给她暖床。
只是凌晨起得也早，天还未亮便走了，明怡昨个睡的早，他起榻时也跟着醒了，见天还没亮，便干脆再赖一会儿床，大约没一盏茶功夫，付嬷嬷急匆匆打外头来，“少夫人，大姑奶奶回来了，说是要寻您。”
明怡一惊，坐起身，“这个时辰回来？”
付嬷嬷也意识到不好，忙帮她挂上帘帐，“可不是，奴婢也觉得蹊跷，人是打角门进的，被沈奇的弟弟沈欢瞧见，说是要见您，不许告诉任何人，沈欢将人领进来知会奴婢，奴婢将人安置在西厢房，大姑奶奶不仅自个儿回来了，还将姐儿也给带了回来，看她脸色很不对，手一直在发抖。”
明怡脸色极为难看，只当陈家又做了什么欺负她的事，二话不说起床梳洗，“快些把人请进来。”
少顷，明怡穿戴整洁出来，便见裴依岚被领着进了东次间，拘谨地坐在圈椅里，神色半是无力，半是恐惧，瞧见明怡从屏风出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上前一把拉住她，“明怡，快救救……救我和我的孩……
明怡却是问她，“孩子呢？”没见她牵孩子进来。
裴依岚往外头努了努嘴，“嬷嬷带去西次间吃朝食了。”
明怡放心地点点头，先迎着人坐下，给她斟了一杯茶，“别急，慢慢说。”
裴依岚握着茶盏顾不上喝，手冻得发僵发白，依然颤得厉害，“明怡，出事……
“出什么事了？”明怡镇定问她。
“昨个儿半夜孩子闹肚子，我不得已打算去寻陈康庭，央他去请个大夫来，却得知他喝醉了酒，宿在了书房，我又折去书房，哪晓得撞见他母亲与他说话，当时廊外连个下人都没有，我觉得奇怪，凑上前一听……”
裴依岚抖着嗓将陈泉偷卖军器的事给说了，“明怡，我就说陈家怎么突然能拿出这么多银子补给我，原来是走了歪道，他胆子怎能这般大，竟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琼华岛一案，满城皆知，我们这是逃不过去了吧，明怡，我和孩子还有救吗？”
明怡千算万算没算到萧镇竟然把陈泉给兜进去了。
裴依岚绝望地闭着眼，泪水涟涟滚落，“我吓得一夜睡不着，又恐被陈家人发觉，愣是一声不吭回了屋，抹了一宿的泪，到凌晨卯时，我便悄悄抱着孩子出了角门，只道是孩子病了去看诊，便急急忙忙往裴府来，这事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明怡，你帮我拿个主意，我该怎么办？”
明怡太明白这里的干系，一旦事情爆出来，陈家定是个抄家灭门的下场，裴依岚和孩子最好的处境也是没入宫廷为奴。
明怡握住她的手，定定看于她，“你想搏出一条生路吗？”
“当然想，明怡，你告诉我怎么做？”她将茶盏搁下，反握住明怡。
明怡正色道，“现在，此刻，你去正阳门下，敲登闻鼓，状告你公爹偷卖军器，中饱私囊，你首告有功，没准能被免去牵连。”
裴依岚闻言险些昏过去，立即摇头，“怎么可以？这种事我怎么能抖出去？那毕竟是我公爹呀，是孩子的祖父，说出去，我将来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明怡冷笑，“等你和你女儿受他连累，入狱为奴之时，你还当他是你公爹？你还在乎别人戳你脊梁骨？再说了，你这叫大义灭亲，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裴依岚出神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没了声息。
只眼泪一簇一簇往下落，绝望之至。
闺阁里的姑娘比不得江湖儿女，被三纲五常捆住一生，思绪一时难以转变。
明怡见状又道，“自助者，天助之；自立者，人恒立之。路在你脚下，你自个儿选。”
随后松开她的手，不再多言。
裴依岚下意识再握，又握了空，心也跟着茫然起来。
是啊，这是唯一的生路了，无论如何得赌一把。
她重新将拳头握紧，像是给自己鼓劲一般，“我去，我现在就去。”
明怡见她拿定主意，笑了，“好，孩子留在裴府，你放心往前冲，我知道迈开这一步有些难，关山难越，可一旦越过去，便是一路坦途……”
裴依岚定定望着她，含泪点头，恍惚又想起明怡吩咐的话，慌忙将眼泪拭去，“我不哭，我不哭。”
明怡失笑，替她拭去泪痕，“平日是不要哭，可待会上了正阳门前，得哭，不仅要哭，还要哭得震天动地。”
“为何？”
明怡又重新将那盏茶递给她，“凡事不可一概而论，该强时咱要强，可在某些时候，也要学会示弱，你便是要叫那些官人们晓得，你是抱着怎样的煎熬和痛楚来敲这登闻鼓的。”
“对了，你可有诰命在身？”
大晋律法有明文规定，不得越级诉讼，否则要挨笞打，
如裴依岚这等情形，得先去京兆府衙门报案，再到刑部，最后才是三法司甚至御前。
敲登闻鼓告御状是要挨板子的。
但，穿诰命，能免责。
“我有，只是衣裳在府内，没带出来，这会儿回去拿，被发现如何是好？”
“你只告诉我，搁在什么地儿，我叫青禾去，神不知鬼不觉拿出来。”
裴依岚听了心里透亮了些，她就知道寻明怡总是有法子的，立即把钥匙递给她，地儿告诉她，青禾踩着熹微的晨芒极快地往陈府奔去，而这边裴依岚重新洗了一把脸，收整仪容，先去西次间看望女儿，哄着五岁的孩子听嬷嬷话，随后毅然决然扭头离开。
付嬷嬷送她到门口，不放心道，“要不要遣人跟着？”
明怡道，“不必，不能让裴家参与其中，就得她一个人告。”
话落，明怡折回屋子，吩咐付嬷嬷将孩子悄悄送去荀氏处，自个儿吃了点早膳，也出了门。
已是腊月初七，明日便是腊八节了，俗话说过了腊八便是年，天刚透亮，街上已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四处是采年货的百姓。
街道早两日便被兵马司的将士给清扫干净，现如今屋檐上皑皑的白雪虽未化，地上却是干干爽爽了。
明怡骑马至正阳门附近。
青禾偷来衣裳径直送到这里，在马车里帮着裴依岚穿上，随后瘦弱的姑娘，带着重重的头面，一步一步往宫墙下的登闻鼓迈去。
一路之隔的对面，宫墙下停满了香车，着各色官服的大人们陆续下了车，一个个揉着眼好似还未睡醒，无精打采往宫门内走，直到隔壁突然咚的一声鼓响，将他们瞌睡给敲醒了，纷纷扭头往侧面张望。
只见一穿着五品诰命品阶妆服的妇人，抡起重重的鼓棒，一下又一下往鼓面击去。
“臣妇裴依……告公……器监副监陈泉偷卖军器，徇私枉法……”
每说一个字，她眼泪便滚出一行，身子潺潺弱弱，恍若秋叶一般，风一拂，便能掠走，到最后鼓敲完，人也哭得昏厥在地，倒地不起。
登闻鼓下设坐班小衙，挨着正阳门城楼下的墙垛，造了两间屋子，每日均有都察院的七品巡按御史当值，听讼冤情。
今日这位御史将将从都察院点个卯出来，官帽还未戴正，甫一闻鼓响，人吓了一跳。
这登闻鼓可不是旁的地儿，一年两年难得响一回，可一旦鼓响，天下咸闻。
明怡看着御史将裴依岚搀送入内，掉头便往另一个方向赶。
今日陈泉早早便出了门，媳妇昨夜哭了一宿，闹得他心神不宁，加之这两日大理寺那头也无消息，头顶如同悬了一把利剑，睡不踏实，天还没亮便醒了，与其在家里坐以待毙，还不如去衙门听听动静，万一琼华岛那些利刃不出自他手，是旁处来的呢，也未可知。
他应当没这般倒霉的，没这般倒霉。
他阿弥陀佛拱手胡乱拜了拜，心里踏实少许，人也来了点精神。
吩咐车夫停下，着小厮去城门口的包点铺子买些吃的果腹。
军器监不比旁的衙门，不在城内，反是坐落在西便门外西郊三十里之地。
那里依山傍水，被朝廷圈出一块地，建了一座城堡，大晋许多新式武器便在那儿诞生。
所以陈泉每日上衙，均要路过西便门，这家包点是太原来的，惯做汤包，整个京城都很有名，有些难等。
陈泉念着时辰还早，索性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倏忽间，一道劲风刮过来，待他睁眼，便见一蒙面人坐在他身侧，一柄短刃抵在他心口，吓得他浑身发颤，哆哆嗦嗦，“……侠，有话好……
明怡朝他比了个嘘，指了指外头，示意他安静。
陈泉倏忽噤了声，两股打颤，身子极力往后靠，尽量让自己离那把刀刃远些，眼神瞥着明怡，布满恐惧，“大侠有话吩……
明怡刀尖慢慢上移，逼近他脖颈，“陈大人，大祸临头了，可知否？”
陈泉闻言心突突直跳，怀疑对方是因那批武器而来，“你是何……
明怡没回他，而是道，“大人着了别人的道，有人想与北燕使臣勾结，意图抢夺宝物，可惜京城各地驻军兵器皆有造册，等闲挪不出那么多兵刃，那些人便寻上你，挖了个坑，将你推下去！”
陈泉心猛的一惊，人顿时精神了大半，怒道，“是谁？谁要害我！”
“远山侯萧镇。”
陈泉呆住了，刚提起那口气瞬间又回落下去，思及萧镇权势赫赫，捏死他如捏死只蚂蚁那般简单，越发没了半点指望，“竟然是他？不对，他为什么要害我呢，我与他无冤无……
“你是与他无冤无仇，可你缺银子呀，不正好撞在他枪口上！”
陈泉绝望地闭了闭眼，人哪便是这般，从歹念起的那一刻，注定了没有回头路。
明怡见他面如死灰，又换了一副语气，“陈大人，一刻钟前，你儿媳妇已敲动登闻鼓，状告你偷卖军……
陈泉闻言一口血腥涌上来，顿时怒极，“……岂……这个吃里扒外的东……
明怡不想听他废话，刀尖往前一送，彻底抵住他喉咙口，逼着他将后面一句话咽下去，
“我就问你一句，想活命吗？”
陈泉不可置信看着明怡，眼底闪烁求生的精芒，“怎么？大侠愿意救我？”
“很快，都察院的卫兵便要来抓你。”
“你记住，你咬口不知琼华岛之事，是萧镇逼迫你将武器偷盗出来，你是摄于他的权势不得已为之，明白吗？”
陈泉闻言差点大哭，“我与他面都不曾见过，何来威胁之说？我这去都察院，可是要讲证据的呀，他位高权重，都察院不可能因我随口攀咬，便拿他如何……”
明怡笑道，“你信不信我？”
陈泉喉咙打了个哽，忙道，“信信……
“信我，就按我说的做，你只管咬定，萧镇与琼华岛刺杀一事有关，你是被他算计，其余的交给我。”
“至于证据，我现在就给你……”
身后马蹄声逼近，明怡猜到都察院的侍卫已然赶来捉捕陈泉，她一拳擂在陈泉心口，随后急掠出车窗，往屋檐顶逃窜而去。
都察院前来捉人的御史瞧见，顿时大骇，
“是个蒙面人！”
立即扬手，侍卫们鱼贯往前，团团将马车包围住，生怕有人将陈泉给灭口，掀帘一瞧，人是吐出一口血，幸在气息尚在，御史赶忙安排人手，将他带回都察院。
明怡几个起落，如黑鹰一般掠入南城某处废院中，退去身上的黑衫交与青禾，接过斗篷给自己罩上，捂了捂小腹，“疼死我了。”
“就说换我去，你又不肯？”青禾将黑衫理好塞兜里。
明怡没回她，而是张望天际。
家主，路铺到这里，接下来，交给你了。

第40章 夫妻合璧（中）
登闻鼓一响， 按律都察院接案，并同时禀报圣上。
此时此刻，皇帝正在文昭殿视朝， 内阁阁老与司礼监几位秉笔陪坐在侧，各部一些要紧的折子均在这儿办理， 若是合议妥了， 内阁与司礼监相继盖戳，折子立即便能发去六部执行，政务效率也高了。
先帝朝视朝几乎取消， 很多时候大臣见不着皇帝，到了今上，一月最多缺席几日， 大多时候均是要来转一转的， 称得上勤勉。
趁着喝茶的空档， 小内使入内将登闻鼓之事给禀了。
文昭殿内便静了下来。
几位阁老均变了脸色，
“衍圣公宅边上的陈家少夫人？”王阁老问。
小内使点了点头，偷往裴越身上瞄了一眼， 补充道，“便是裴阁老府上的大小……
大家吃了一惊。
皇帝歪在圈椅里， 深起了眼， “状告她公爹陈泉偷卖兵器？”
“是， 说是五千两银票， 换取三十副长刀配弩机。”
三十副？
这不正与琼华岛一案刺客所配兵刃数目一致么。
王显等几个阁老脸色都青了，纷纷合上手上的折子，有些议不下去。
独裴越神色如常，缓缓起身来到殿中，朝上首皇帝一拜，
“陛下，陈泉乃臣府上姻亲，依律，臣当避嫌，若真牵扯琼华岛一案，还请陛下令择人选主审此案。”
皇帝听了这话，那张脸不复平淡，慢慢坐直了身，手中折子往身侧刘珍怀里一丢，喝了一声，
“真有意思，见朕挑了你为主审，眼见儿便送来这么个案子，将你给撇开，可见此人深谙朝廷律法嘛。”
这是怀疑有人暗中作梗。
王显等余下三人也纷纷起身，垂首不语。
殿内静得可怕。
刘珍见侍奉的茶水已温，小心翼翼往前一送，皇帝啪的一声将之拍开，斜睨着王显，“王爱卿，是这个规矩吗？”
王显捋起胡须寻思片刻，答道，“陛下，律法是这般规定的，只是今日这首告之人便是东亭他长姐，行的是大义灭亲之举，那么就不存在包庇，避嫌之疑。”
“言之有理。”
皇帝冷笑一声，看着群臣，“朕哪，最讨厌有人钻律法的空子，自以为能牵着朕的鼻子走，他拿朕当什么了？”他实在不擅长遂人意。
“裴卿，你放心，朕会给都察院出一份特旨，让你名正言顺审案。”
“臣遵旨。”
从文昭殿出来，裴越径直抵达都察院。
得知此案很可能与琼华岛案情有关，都察院首座谢礼亲自接待了裴依岚，问明事情经过，并同时遣人去逮捕陈泉。
三司会审的主审堂就设在都察院东厅，谢礼盘问之时，裴越就坐在隔壁文书房听。
这里大理寺少卿带着几位文官正在查阅资料，
裴越问他，“你不是从军器监将账目取了来吗？那军器监之账目与各衙门领取账目核对得如何了？”
大理寺少卿匆忙从一堆文书里抬眸，“正在核对，着实找到了几处错的，譬如军器监上报写三十五副弩机，可东城兵马司衙门这里只造册了三十三副，少了两副，现如今还不知是哪儿出的错，不过既然这登闻鼓已敲响，估摸着军器监出错的可能性更大。”
裴越语气淡漠道，“我不要推测，我要实证。”
“是是是，下官这就继续核对，一定在午时前核对完毕。”
裴越实在是个大忙人，身兼数职，人到都察院，内阁那边的属官追了过来，奉上一堆折子，户部也有众多文书要签发，年底了各地都要银子用，不能因这个案子，而误了天下政务，遂坐在一旁处理公务。
仅仅两刻钟后，陈泉被带回了都察院。
裴越虽有皇帝口谕，却还是有些顾虑，没做主审官，将主审的位置让给了佥都御史巢遇，他和大理寺少卿陪坐两侧。
陈泉方被太医诊治过来，喂了几口护心丹，这会儿心口不那么疼，瞧见裴越在场，几度朝他张嘴咿呀落泪哀求，裴越没搭理他，继续翻手中折子，只顾旁听。
直到陈泉将萧镇咬出来，方抬眸看了他一眼。
巢遇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是萧镇逼你偷拿的兵刃？”
陈泉颔首，“……指使一叫周晋的晋商，联络上我，非要我替他捞出三十副长刀并三十副弩机，我哪里肯，这可是大罪，没答应，后来那周晋便将萧侯的印信拿给我瞧，说是若我不答应，阖家就会没命，我想着，那萧侯是恒王之岳丈，恒王如今备受陛下宠爱，我哪敢得罪啊……”
他大哭，哭天抢地的，“我只能听他的，想方设法不着痕迹将兵刃给匀出……
“怎么匀出来的？”
“从冬月二十五日起，每一份出货记录，多多少少多报一些，有的人没细瞧便签了字，画了押，还有的便在报废名额了挤出来，林林总总至初一日夜，便弄出三十副长刀并弩机出来。”
“交给了谁，何时何地何人接手？”巢遇边审，旁边两位文书纪录。
“军器监每日均有些报废的废铁要运出去，城中有些铁铺便来收，初一日夜，大约亥时初刻，周晋的人佯装成铁铺的匠师，拖着个板车来军器监外候着，那夜我亲自带人处理此事，将那三十副兵刃藏在里头，给了人家。”
这时大理少卿插了一句，“既然被逼迫，为何给你了五千两银票？这倒像是银货两讫，不见逼迫的意思啊。”
陈泉倒是不慌，解释道，“说是给我的辛苦费，往后没准还要寻我，我哪里敢接，推搡着不要，对方便道，接了银子，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用担心我出卖他们，若是不收，那就要掂量着些了……”
这话十分在理。
两位主审官均无法反驳。
“银票何在？”
“三千两用来偿还我儿媳妇的嫁妆，余下的给了我媳……自个儿只留了五百……
这时巢遇侧身告诉裴越，“那三千银票方才首告之人裴大小姐已交了出来，下官看过，是晋西钱庄的银票。下官已遣人去晋西钱庄查找存……外，已安排人去追捕周晋，不过据方才传回来的消息，不是很妙，可能已经出京了……”
又问了几处细节，与账目核对无误，可见裴依岚状告属实。
巢遇吩咐侍卫将人带走，将主位让出来给裴越，二人一道看向他问，“裴大人，接下来这案子该怎么审？”
裴越漫不经心翻阅着折子，反问道，“方才陈泉攀咬了萧镇，依律当如何？”
巢遇面色凝重道，“当传唤萧镇！”
“不可！”大理少卿柳如明惊道，“陈泉直接与周晋接洽，并无实证证明萧侯参与其中，乱咬的可能性比较大，咱们当谨慎处理。”
巢遇经历过行宫被盗一案，对萧家参与其中是有些怀疑的。
“我倒是觉得可能性极大，否则给陈泉十个胆量，也不敢攀咬萧镇。”
一侧陪审的御史插了一句话，
“三位大人，是下官带着人去西便门截回的陈泉，我们追过去时，目睹一蒙面黑衣人从陈泉车厢里逃离，看似有杀人灭口之嫌疑，幸在咱们去的及时，叫他没得手。”
“还有这事？”巢遇摊手道，“定是幕后黑手见裴大小姐敲了登闻鼓，担心泄露自己，紧忙灭口。”
大理少卿负手道，“即便如此，也不证明就是萧侯所为。”
他忧心忡忡道，“巢大人，不是我说，没有证据之前，最好不要牵扯萧侯，前日我去禁卫军中查问案情，你猜怎么着，一个个跟大爷似的，好像我问他们，便是怀疑他们似的，张口闭口不知道，甚至以妨碍军务为由，将我赶出来，而这位萧侯可是武将里的头头，没有实证的情形下岂能惊动他？他背后站着的不仅有恒王，还有三千营几万将士呢。”
这时，主位上的裴越忽然抬起脸，冲他笑笑，“柳大人，本辅可是叫你去捉拿他？”
“不是。”
“既不是捉拿，没证据又如何？”
大理寺少卿柳如明惊诧道，“不是您教我的吗，办案要谨慎，莫要打草惊蛇，一定得抓到证据，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才叫他们赖不掉。”
裴越握着一手折子轻轻在案上敲打，看着他，清隽眉眼闪烁着锋锐般的亮彩，
“但我还教过你，凡事不能墨守成规，不能一概而论，若是对方老辣难缠，有时便是要敲敲山震震虎！”
说完，他神色一敛，将案头一根令签扔出去，语气清定，
“柳大人，你亲自拿着三法司的驾帖，前往萧家传人，本辅要亲审萧镇。”
柳如明往后一退，险些撞在墙根，他这一去，便是得罪了萧家，连带恒王那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心想裴越行事从来求稳，今日怎的这般急躁，可惜职责所在，容不得他退却，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那根签，朝裴越深深一揖，
“下官领命。”
少顷，文书拟好驾帖，裴越签字盖戳，交给柳如明，柳如明看着张驾帖有如看着夺命符，心情苦涩地离开了公堂。
裴越继续批阅折子，
巢遇这厢上前来，主动替他斟了一杯茶，
“大人，虽说按律是可传唤萧镇，可也仅仅是传唤而已，以核对陈泉的口供是否属实，而以下官猜测，萧镇肯定不会认，不仅不会认，保不准明日还要参您一本，去陛下面前伸冤，届时恒王插一手，咱们查案更是举步维艰。”
裴越正在专注看折子，冷玉般的面庞没有半丝波澜，
“那要看是谁审！”
巢遇闻言一愣，看着这位无往而不利的年轻阁老，想起他在江南那些丰功伟绩，缓缓直起了腰身。
也对，要看是谁审。

第41章 夫妻合璧（下）
时值正午， 到了用膳之时，官署区的官员们陆续从值房出来，有人三三两两结伴往膳堂去， 有人干脆出正阳门去对面的前朝市下馆子，还有人逮着这个空档去旁的衙门窜门凑热闹。
总归此刻官署区正是人来人往之时。
而萧镇便是在这个档口， 被都察院的人从正阳门内门大明门下带了进来。
都察院有两个衙门， 一个与刑部和大理寺一道坐落在都城隍庙附近，另一个便在官署区，每每三司会审便在此地。
萧镇龙骧虎步一路骂骂咧咧至城楼下， 骤然瞧见那么多官员均僵直着眼盯着他，脸色一瞬胀得通红，是怒极又愤极， 痛骂了一句，
“裴越那个混账羔子， 他是故意的，故意在这个时辰点传唤本侯，就是为了削本侯面子！”
大理少卿柳如明顶着大家吃惊的眼神， 战战兢兢提醒，
“侯爷， 官署区不兴这般咆哮， 按律该挨鞭笞， 不仅如此， 辱骂朝廷官员也得治罪，您本是清清白白来解释个话，可别回头惹出官司来，陛下那头想保您也保不了。”
这一句话把萧镇给劝住了，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挤出个笑脸，逢人还要打个招呼，以彰显自己的风度和清白，打碎一口牙往肚里吞，这口恶气一直忍到都察院东厅的公堂下。
甫一迈进去，对着公堂诸人就是一阵怒吼，
“谁有胆敢传唤本侯？本侯什么身份？你们都察院问罪得起吗？”
这话一落，堂上两位堂官，底下四名陪审文员纷纷起身，朝他作揖施礼，“见过侯爷。”
萧镇见他们乖顺，面子上好看了那么一些，再瞅一眼，发觉正中那席位空着，他指着空席问柳如明，“主审人是谁？他人何在？本侯都到了，他岂能不迎？”
柳如明心想在内阁阁老面前，您还是别摆这些谱，却也知得罪这位爷没什么好处，笑脸相迎道，
“侯爷，今日主审官乃内阁辅臣裴越裴大人，裴大人公务繁忙，您是晓得的，这会儿被户部和内阁的人缠着，正在隔壁批阅几分紧急文书呢。”
萧镇气得横眉倒竖，合着他还得在这等着裴越，看人脸色呢。
柳如明倒也聪明，不敢太得罪这位主，连忙抬手吩咐，“快来人，给萧侯准备一张太师椅，奉上好茶来。”
萧镇脸色这才好看些。
很快衙役抬了张太师椅来，萧镇大马金刀坐在正中，双腿岔开，蔽膝懒懒披在膝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都察院请来的爷。
茶是奉了，可萧镇嫌茶不好，没喝，“你们都察院喝得仿佛是陈年的旧茶？”
柳如明站在他身侧尝了一口，“不像吧，是不是侯爷口味金贵，好的吃多了，瞧不上这个，我喝着倒是觉得蛮好。”
萧镇方才骂了一路，口干舌燥，此刻喉间燥热难受，听了这话，干脆又重新接过来，草草饮了两口。
等了快一盏茶功夫，还不见裴越露面，萧镇失去耐心，
“都督府一堆事等着本侯，本侯可没功夫耗在这里，这样，干脆将谢礼叫过来，今日让他审得了。你们这些人都不够格审本侯。”对付谢礼可比对付裴越容易的得多。
柳如明苦笑，“大人，此案是裴大人奉旨主审，您若要更改主审官得跟陛下上……
言下之意叫他跟陛下说道去。
陛下能听你说道？
三法司这些人说话滴水不漏真真呕死个人。
萧镇板着个脸不说话。
柳如明见他脸色难堪，又适时解释了一句，“再者，谢大人也好，其余两位副都御使也罢，此刻均忙着呢，年底各地案子报来都察院核查，都是没有闲暇的。”
他总不能告诉萧镇，此刻都察院首座谢礼，并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三位主官均在不远处的厢房坐着，就等着看这一堂怎么审。
萧镇身份不一般，背后站着恒王，很可能干系立储一事。
审得好，萧侯无事，那么大家过个好年，审出毛病来，届时朝野震动，这个年是别过了，三法司口子的官吏们，别看手中接洽的均是大案要案，心里头谁不盼望天下太平呢。
裴越就在这般诡异的气氛中，缓步迈进公堂，他手里握着一叠文书资料，还是那副清华从容的模样，脸上挂着笑，显得比平日还要温煦几分，
“让萧侯久等了。”
萧镇视线从他进来，便睨着他，看着他含笑落座，端坐主位，不屑地哼了一声，目光移向柳如明，
“柳大人，若是本侯没记错，今日军器监副监被人敲了登闻鼓，此人是裴大人的姻亲，按律，他该避嫌吧，什么时候都察院也不讲规矩了，让闲杂人等来审案？”
裴越当众将他带入都察院是故意下他面子，那么他也以牙还牙，好叫裴越晓得，他不是那么好惹的。
下人给裴越奉了茶，裴越自顾自喝茶没回这话。
柳如明与巢遇一左一右分坐他两侧，落座前抬袖回了一句，“侯爷，陛下圣旨，此案为裴家大小姐裴依岚首告，不存在包庇之嫌，故而继续让裴大人审案。”
萧镇脸色一青。
看来那招没奏效。
裴越见他未吭声，慢腾腾将茶盏搁下，笑道，“萧侯莫要慌张，不过是例行询问，问明白了，无事，萧侯还可回去喝个下午茶。”
萧镇抬眸看他，输人不输阵，“本侯慌什么，该慌的是你，你今日有本事将我留在都察院，否则明日早朝，我定去陛下跟前参你一本，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裴越，本侯警告你，旁人怕你，畏你，本侯不怕，本侯上阵杀敌时，你才多大？你怕还在跟着你那劳什子爹学篆刻吧？不过是在江南破了几个案子，弄了点钱财回来，就当自己能救国救民了，本侯胯下那匹马都比你功勋卓著！”
巢遇听不下去了，捏着案印断喝一声，“萧镇，这里是都察院，任何人进了都察院，都得守法守规，你咆哮公堂，辱骂主审官，该当何罪？你是掌兵之人，当知军法无情的道理，我们都察院亦然！”
一旁的裴越丝毫不见怒容，抬手制止他，坐着朝萧镇拱了拱袖，
“萧侯无需对越恶语相向，论资历，萧侯着实在朝中首屈一指，越甘拜下风，只是越既忝居此任，必得在位谋政，萧侯不触发律法，便是天王老子也奈何不了您，萧侯若是触犯了律法，哪怕您是天王老子也该受律法制裁，所以今个儿要审您的非我裴越，而是大晋律法。”
“只要萧侯未触法，心中坦坦荡荡，不必惧怕。”
萧镇不怒反笑，“本侯怕了吗？”
“不怕，您动什么怒？”
一番话将萧镇堵得无话可说，他一武将跟文臣拼什么嘴皮子功夫，他恁着脸，抱臂姿态闲适道，“行了行了，少废话，问什么快说吧，本侯还有要务要忙。”
裴越慢慢整理手中文书，就着这话头笑问，“萧侯有何要务要忙？”
萧镇神态松懒回了一句，“左不过屯田的账目，将士们的军饷冬衣，还有就是军械保养更新之类，对了，三年一度卫所换防，我们三千营也得配合都督府调整，忙着呢。”
“三千营驻扎在京城西郊，掌京师巡防及皇帝亲征仪仗诸务，敢问萧侯，近十日，三千营巡防调度安排，可还记得？”
萧镇原还老神在在靠着椅背，听了这话，不由直起身蹙眉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裴越没回他，眉目淡淡往手中一份资料掠过一眼，反问道，“初二这一日三千营在何处巡防？”
萧镇回道，“就在京师附近巡防。”
“可曾靠近过哪个城门？”
萧镇依旧镇定回，“没有，除非有动乱，否则京郊驻军不许靠近城门半步，这个规矩大家都是懂得。”
裴越笑笑望着他，“确信没有？”
萧镇看着他，眼神微眯，心里有些没底，“你什么意思？”
裴越收敛神色，“初二晨间卯时，积水潭水关出现一起槽船相撞事故，许多货物倾倒水泊，听闻那是运往紫禁城来的槽船，当时三千营一伙将士路过，帮着下水打捞物资，此事，侯爷可知晓？”
积水潭便在太液池的上游，是入宫必经水道。
京城有两条水运入城，一条便是通州大运河过来走东便门下的水关入城，沿着三山河进抵铜锣街一带，这里大多是民间货运，另一条走北部积水潭附近的水关，再由积水潭往南一路至太液池附近，抵达宫门外，这里大多是供应宫廷的官船。
而琼华岛就在太液池中。
经过这几日盘查，刀刃便是依托那些槽船运送入太液池的。而北燕那些细作中，着实有人在内廷二十四司任职，负责接手漕运货物。
三千营在那个节骨眼出现在槽船附近，具备将兵刃藏入槽船的可能。
萧镇脸色微微有些难看，沉默片刻，他道，“此事本侯不知，不过你也晓得，既然是巡防到了附近，瞧见有难，顺带搭把手也情有可原吧？”
裴越面无表情问他，“算动乱吗？”
萧镇喉咙哽了哽，“不算。”
“水关也算九门之一，非动乱靠近水关，合规吗？”
面对裴越咄咄逼人，萧镇眉头深深皱起，面颊的横肉绷成弦般，眼露凶芒，“裴越你什么意思？揪着点芝麻蒜皮的小事，想往本侯头上扣屎盆子是吧？就算这事有碍，你也该去审问当值的三千营校尉，本侯可没给他发军令，要他帮忙吧？你审本侯作甚？”
裴越徐徐笑道，“萧侯，三千营在你麾下，我问问也是情理当中，就算非你手令，那也有失察之责。”
萧镇浑不在意地轻哼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偏过脸不看他，“算是吧，本侯回去一定严加管教，不许他们多管闲事，回头陛下那边，本侯也会上一份请罪书，将此事陈情便是。”
裴越漫不经心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立即换个话茬，“那敢问萧侯，琼华岛一夜，侯爷身在何处？”
萧镇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本侯不跟你一样，在殿中吃席吗？你忘了，本侯还敬过你一杯，可惜你不给面子，喝的果酿，被陛下罚去隔壁处理政务。”
裴越不疾不徐道，“没错，正因为我去了隔壁，故而后来诸事我没瞧见，敢问侯爷，动乱发生后，你在何处，做了什么，与谁在一起，可有人证？”
萧镇深吸一口气，挤出个难看的阴笑，藐视裴越道，
“裴越，你这是怀疑本侯与琼华岛一案有关？你有什么资格怀疑？难不成随意抓住一人，便可招过来审问，本侯怀疑你践踏公法，公报私仇！”
裴越笑道，“我不知我与侯爷有何私仇？”
萧镇哼道，“小女与你妻子打马球，不是输了么？我想请你宽宥一二，别要那些彩头，你却非要不可，不是因这事结了梁子么？”
裴越道，“可是侯爷最终还是将彩头奉上，我高兴还来不及，何来结仇一说？反倒是侯爷因此事怨恨越不够宽和，倒是未可知。”
萧镇气得瞪向他，“那你咄咄逼人问这些作甚？”
裴越道，“就在半个时辰前，陈泉供出你，说是你的人拿着你的私印逼迫他偷盗兵刃，指认你与北燕细作勾结，偷盗宝物！”
萧镇几乎是弹跳而起，指着裴越怒喝，“放肆，什么龌龊玩意儿，敢攀咬本侯？裴越，你不会信了他吧？”
裴越眼看他暴跳而起，面色纹丝不动，冷声道，“我不信任何人，我只按章程办事，故而才传唤萧侯，问个究竟，萧侯，将你对此事所见所闻，陈述清楚。”
萧镇闭上眼咬紧牙关呲了几声，逼着自己压下怒火，重新坐定，负气开口，
“那日夜，我就坐在你对面第一席，期间给陛下，给皇后，给诸位王爷并使臣均敬了……
“我问的是动乱之后，你在哪？”
萧镇抬眸迎上裴越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眸子深邃如潭，几乎掀不起任何涟漪，他就知道这厮难缠，没把他弄下去实在是可惜，萧镇吐了几口浊气，错开视线，回忆道，“动乱之后，我上前护驾，被羽林卫拦住，随后跟随百官一道退往大玄宝殿。”
“期间没离开过？”
“没有！”
“确信？”
又来了。
萧镇气得胸口憋了个球似的，两眼望天深呼吸道，“好似就中途去了一趟恭房。”
“去了多……裴越一字一句逼问。
萧镇慢慢垂下眸，望着自己脚尖，蹙着眉斟酌着回，“大约一盏茶功夫？”
裴越再度慢笑，“确信？”
萧镇快些被他逼疯了，怒火中烧，“我喝多了拉个茅房你也要过问？那日醉了，我哪记得我出去多久？”
裴越慢条斯理从手下一堆文书中抽出一页口供，“守在大玄宝殿西门口，当值的御马监小内使闵杭确认，您当晚离开大玄宝殿达两刻钟之久，此事在侍卫处得到佐证。”
这几日裴越麾下这些官员们不是在盘问收集口供，便是翻阅文书资料，查阅账目等，不可能一无所获，而在众多繁琐细碎的线索中捕捉凶手痕迹，便是裴越的长项。
萧镇心下有那么一瞬的发慌，但他还是沉住气道，“我喝的醉醺醺，这事，我身侧平昌侯王尧他是知晓的，他可以作证，正因为喝醉了，在外头出恭误了时辰也可能。”
裴越道，“大玄宝殿的恭房就在后面倒座房角落，从正殿过去连半盏茶功夫都不要，你却去了两刻钟之久，不能不让人起疑，此外，你也无人证。”
萧镇不说话了，深眯瞳仁斜睨着裴越，反怒道，“你盯着我？”
“那么多达官贵人，你盯着我一人？你有本事将所有口供拿出来，我瞧瞧，还有没有旁人？”
裴越道，“萧镇，不要胡搅蛮缠，我们盘问时，问的是哪些人出过大玄宝殿。”
说到这里，萧镇忽然冷笑，“裴越，如果我没记错，你夫人当时也出了殿。”
“没错，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殿，为的是寻我，一路侍卫与内侍均可作证。”
萧镇脸色时黑时青，嘲讽地盯着裴越，“说来说去，你还是怀疑我？”
裴越语重心长道，“萧侯，职责所在，又有人指认你，我没法子，必须盘问个究竟，还请萧侯如实告知，那两刻钟去了何处？做了什么？”
萧镇一脸无可奈何，叹了几声道，“看来是瞒不过你了，实话告诉你，我先去出了恭，觉得大玄宝殿内闷，就在河边透了口气，正巧遇见梁侯，他儿子梁鹤与迟迟不婚，被谢茹韵耽搁，而我女儿也因你耽搁，我便与他戏说，不如干脆将他们俩凑个对，结个亲家算了。”
“可惜梁侯说，没有君侯府结亲的先例，担心陛下那头不肯，婉拒了我，我因此惆怅了许久，心想我萧镇的女儿，金枝玉叶一般，怎么会愁嫁？后来一路沮丧回了殿内，这些你可以去问梁侯，他可以作证。”
裴越听他絮絮叨叨一阵，也没说什么，只是又抽出一份文书通关纪录，“萧侯，初二日夜，戌时三刻，有人拿着一方令牌进入奉天殿，偷盗宝物。”
萧镇满脸不解，“什么令牌？”
裴越道，“一方整个朝廷只有五军都督府五位都督方有的令牌，若有紧急军务，可入殿通报。”
奉天殿出入十分严苛，除了本人腰牌，还需搭档主事人腰牌方可入内，譬如御用监的小内使，受主官吩咐进殿送茶器，还得拿主官的印信或腰牌。
而那夜青禾进殿时，只有自个儿的腰牌，没有曹玉这位掌印的腰牌，故而进不去，可持军方那块特殊的金牌，便可直入奉天殿奏报军情。
每有军情急报，将士白日走午门进宫，夜里消息递至东华门，这里开了一个夹道，由守在这里的小内使执对方令牌入殿通报。
那夜青禾进殿时，恰巧也有另外一位小内使进殿，拿的也是御用监的腰牌，故而最开始刘珍便将青禾与那人给混淆，没把那方军令牌与青禾联系起来。这是后来裴越在盘查各宫门进出档案时，慢慢梳理出来的线索，确信那夜刺客是拿着军方令牌实行盗窃。
萧镇对此事一无所知，脸色顿时十分古怪，“裴越，本侯是有这方令牌，你的意思是本侯拿着这方令牌进了奉天殿？”
裴越道，“我不知是何人，但可以确信贼子执此牌进殿偷盗了宝物！”
“胡扯！”萧镇绝没有做这事，所以他十分有底气，嚣张地指着琼华岛方向，“宝物不是在琼华岛的承光殿丢的吗？怎么扯上奉天殿了？”
他话音一落，发觉对面的年轻阁老，脸上突现一抹极其诡异的亮芒，那抹亮芒如银刃一般直直插入他心底。
裴越牢牢锁住他的眼，一字一句问，“萧侯，本辅方才哪句话提到，宝物是在琼华岛的承光殿失窃的？”
萧镇心陡的乱了下。
四下安静地可怕。
所有陪审官员目光如炬罩在他身上，好似将他看成了终于落网的猎物。
除了知情人，谁会知道宝物具体失窃的时间和地点？
一股极致的寒意窜上萧镇的心头，这下人是彻底慌了，双腿不自禁合拢，坐的规规矩矩，喉结来回滚动，逼着自己面不改色地看着裴越，哑声道，
“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吗？”
“陛下只对外声称，琼华岛出现刺客，宝物被盗，可从未说过宝物是在何处被盗的。”
萧镇乱糟糟地听着，逼着自己调整情绪，反问裴越，“宝物是在奉天殿被盗的？你是怀疑我拿着令牌进了奉天殿？可是裴大人，那点时间可不够我进奉天殿偷盗宝物，毕竟我压根不知宝物在何处。”
裴越道，“令牌的拥有者没去，不表示他不能遣高手去。”
“据那夜我内子与青禾的口供，有一蒙面高手出现在琼华岛，而这个人也出现在冬月中那夜截杀刑部囚徒的案子中，而此案与萧侯你有关。”
萧镇心底疑惑重重。
那夜他着实安插了一名高手入宫，便是趁着桂山在承光殿与刺客搏斗时，悄无声息将宝物给偷走了，刑部劫囚那回他也派了心腹暗卫，可惜这名暗卫没回来，奇怪的是，怎么又扯上了奉天殿？莫非裴越在套他的话？
这下萧镇越发谨慎了，压根不知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生怕一个不慎被裴越抓住漏洞。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到可怕的地步。
萧镇明显已经没了争辩的底气，“此事我完全不知情。”
这话对于裴越来说，便是默认了。
原先他对青禾和明怡的口供不是没有过怀疑，毕竟蒙面高手的出现，除了她二人，再无其他任何人瞧见，可如今看萧镇这模样，该是大差不差了。
萧镇那夜果然是遣了人入宫偷盗宝物。
真的宝物是否为萧镇所偷，裴越尚存疑虑，但假的那方肯定在萧镇手里。
这一番审问下来，萧镇从清清白白的看客，成为了最可疑的幕后黑手。
众人不得不佩服裴越抽丝剥茧般的审讯手腕。
萧镇也知道自己难逃嫌疑。
但，“裴大人，你怀疑我，能理解，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是清白的，你说的这些定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在混淆视线，意图拿我做替罪羔羊，真的不是我，不然，你今日就不是传唤，而是该逮捕我了，不是吗？”
裴越眼下那点证据，还不足以将他下狱。
裴越闻言笑了，这一笑很有一种云破日出般的晖芒，耀眼夺目又威慑人心。
“萧侯不会真以为我随随便便便传个人来都察院审问吧？”
萧镇五指下意识虚抓了下自己蔽膝，极力维持住镇定，“哦，那请裴大人亮出证据来。”
裴越抬了抬手，这时侯在门口许久的齐俊良，送了一个匣子入内，裴越打开匣子，里面堆着一堆银票并账册。
“萧侯爷，刑部劫囚那晚，我们从一位刺客身上查到一份存根，出自桃花坞，老鸨证实有人从她这里买凶参与行宫被盗一案，并搜到买家给与的一千两银票，银票面额一百，共十张，为连号，后来在钱庄追踪到这些银票的东家，正是你们萧家。”
“就在方才我们传讯你之时，刑部侍郎齐俊良带着人进入萧家账房，查封你们萧家的账簿，并审问管家，确信今年十月初六你们从钱庄取出一万两银票，而十月初六至十月二十八案发当日间，除了桃花坞这一笔连号的一千两银票，账房其余支出去的票据均是散票，从几十两至几百两不等。”
“那一万两的出处也均查明白了，不存在你们使出去，经别人之手去桃花坞买凶的可能。”
“据管家所言，萧家每超过五百两的支出，均由你亲自签发，这一笔出账有你的印信签名，所以萧侯爷，也不存在底下人昧着你买凶的可能。”
“你还有话说吗？”
萧侯脸色发乌，望着他急喘气，说不出半个字。
传唤萧镇也是一招调虎离山之计，好给齐俊良进府搜查证据的可能。都察院不可能平白无故传唤当朝君侯，所以管家在听说萧镇被都察院带走后，吓得魂飞魄散，稍稍一审，便吐露实情。
眼看萧镇呼吸错乱，一言未发，裴越最后抽出一封圣旨，
“我方才已启奏陛下，经审查，琼华岛一案与行宫被截，及刑部劫囚三案存在关联之处，可合并审理。”
“所以萧侯爷，以上这些通关纪录，证人证言，并银票证据，够不够将你留在都察院？”
萧镇对上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孔，高大的身躯往后跌靠在椅背，唇上血色退得一干二净。

第42章 怀疑
萧镇被都察院收监， 三法司几位主审官神色却不见半分轻松，此事震动朝野，届时还不知是怎样一番血雨腥风， 大家相视一眼心头沉重。
不过诸人还是一道朝裴越恭维了一句，“听阁老审案， 受益良多。”
裴越对这些恭维向来是不作回应的， 反而吩咐他们几位，
“即刻传讯相关人等，写口供， 完善证据链。”
“其二，立即遣人搜查萧府，找到双枪莲花。”
巢遇琢磨着道， “尚无直接证据证明萧镇偷盗银环， 以什么名头搜府。”
裴越回他， “萧镇派死士在行宫截杀过使团，使团不是丢了一件宝贝么，就以这个名头搜查萧府， 尽快找到双枪莲花，如此人证物证俱全， 方可定罪。”
“遵命， 下官这就去。”
巢遇和柳如明二人一番分工， 分头行动。
裴越这厢亲自拿着传唤的审讯结果， 前往奉天殿奏报。
皇帝方才已从宫门小内使处得知裴越传讯了萧镇，猜到个中缘故，先发过一通火，直骂萧镇是乱臣贼子，裴越这一去， 皇帝脸色虽依旧沉得厉害，却好歹稳了下来。
“银环寻到没？”
“正遣人去了萧府。”
皇帝摇摇头，“不行，慢了。”他吩咐刘珍，“快传锦衣卫同知姚鹤，让他立即带人去萧府寻找银环。”
刘珍连忙应声，快步退出殿。
裴越听了没说什么，锦衣卫与他们三法司不同，可闻风办事，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三法司是讲规矩讲法理之地，不能胡来，得讲章程，所以皇帝心知肚明，恐有人转移银环，在关键时刻出动锦衣卫。
可惜还是晚了。
两刻钟后，锦衣卫来人回报，“不曾在萧镇的书房寻到银环。”
皇帝气得捏住案头瓷盏，忍着没扔出去，怒斥，“封锁府邸，挨个挨个审问，直到找到银环为止！”
“遵命！”
等人离去，皇帝视线移至一旁裴越，“裴卿，你觉着萧镇可能将银环藏于何地，或者给了什么人？”
裴越低垂眼帘，没有立即答话。
萧镇之所以帮着北燕偷银环，目的定是换取李襄人头，所以眼下，要么萧镇进都察院之前已悄悄将银环送出去，要么便是有人眼看萧镇被都察院带走，事先一步将银环偷走，而后者，很有可能与萧镇来往过密，甚至出入过萧家，知晓银环所在。
无论哪种情形，萧镇身旁的管家该是有线索的，于是他提议道，
“臣建议突审萧镇的贴身大管家。”
皇帝颔首，立即朝刘珍看了一眼，刘珍二话不说出去传命。
有了突破口，皇帝语气这才缓和少许，“裴卿啊，案子接着审，看看还有什么人搅合其中，至于银环，你就不必管了，交予锦衣卫查。”
倒不是不信任裴越，实在是这位年轻阁老风骨清正，讲究按章办事，可有时，不能循规蹈矩，以恐错失良机，这个时候交给锦衣卫更合适。
皇帝这般吩咐，是认定银环被萧镇拿走了。
裴越很想说银环一事还有蹊跷，存在诸多疑点，可事情毕竟没查明，他不能干扰锦衣卫查案方向，最终没吱声，“臣遵命。”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父皇，儿臣替萧侯喊冤，儿臣恳求父皇做主！”
是恒王的声音。
裴越没想到恒王来的这般快，看了一眼上位的皇帝。
就这一瞬间，皇帝脸上情绪已然收得干干净净，漠视屏风处，很快屏风后冲进来一道身影，而门口的小内使显然没拦住他，跪下请罪。
皇帝摆摆手示意内侍退去，饶有兴味地盯着恒王，“何事，闹得沸反盈天的？”
恒王大步往前，见裴越也在，狠狠剜了他一眼，来到御案前，怒指裴越，“父皇，这个裴越好生猖狂，借着父皇宠幸他，他便无法无天，拿着鸡毛当令箭，竟敢传唤当朝君侯？”
恒王在半个时辰前听闻萧镇被都察院带走，便知坏了事，立即召集府上幕僚商议对策，随后往官署区赶来，打探动静，行到大明门下时，已然晓得萧镇被扣下了。
被扣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抓到了实证。
以裴越行事作风，不是很确切的证据，不敢轻易动萧镇。
所以，恒王确信偷盗银环的事瞒不住了，萧镇已落网，如何叫这把火别烧到自个儿身上？
恒王不笨，深知这个节骨眼退回王府，撇清干系，会造成两个后果，其一，他不曾为自己的党羽站桩，今后无人敢投效他，其二，他心虚，所以明哲保身。
为此，恒王做了个极为大胆的决定。
他决定闹，大动干戈闹，替萧镇说情。
越闹，越意味着他不知情，如此，方能真正与萧镇撇清干系。
所以，恒王二话不说直奔御书房。
裴越面对恒王气势汹汹地指正，老神在在拢着袖子，往一侧站着，不发一言。
皇帝坐于案后，无情无绪盯着恒王，
“你的意思是裴越做错了，不该问罪萧镇，是吗？”
恒王似乎全然不信萧镇会犯事，“那当然，萧侯为人豪气，行事正派，哪怕平日是有些不拘小节，可大事上他从不糊涂，父皇，他不可能做对不住父皇的事。”
皇帝简直要被气笑了，“裴越是受朕指令办事，你骂他，便是骂朕不公？”
恒王不敢，慌忙跪下，“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个事太突然了，儿臣不敢置信。”
皇帝冷哼一声，将手里握着的那方印石往御案一扔，往后懒散靠坐御榻，“你不信自己的君父，竟然替旁人说话？好脑子。”
恒王诚惶诚恐，挪着膝盖从御案后绕到榻前，拽着皇帝的衣摆，“父皇，萧侯是儿臣的岳丈，他女儿侍奉儿子谦恭勤勉，都说有其父必有女，女儿尚且如此，其父当是不差的，儿臣想着，若萧侯品行不端，父皇当初也不会将他的女儿许配给儿臣不是？”
皇帝还真被他说得无法反驳。
语气终是缓了些，“所以，朕看走眼了，你这岳父心术不正，莫要再替他说话，省得被他牵连……”
裴越听到最后一句，默默扯了扯唇角，“莫受牵连”是什么意思，就是相信恒王是清白的。恒王果然松了一口气，越发挨着皇帝膝头抚泪。
裴越冷眼看着，心想七皇子朱成毓但凡有恒王这般能屈能伸的本事，如今也不至于被圈禁。
可惜十几岁的少年，天资聪颖，文武双全，无论哪一处皆是皇子中的翘楚，又生得一副与皇后一般无二的脾气，不知低头为何物。
皇帝心里头不爽利，没多久把恒王打发了，叫他安分守己，又问了裴越几件朝务，将人挥退，他盘腿坐于榻上，手中不知何时捞来一串十八子，慢悠悠拨着，看着窗棂方向，
“大伴，你说这恒王有没有参与其中？”
刘珍闻言慌忙跪下，“奴婢不……
皇帝唇角一掀，也没指望他回答，恒王跪在他膝头垂泪的模样，恍惚叫他想起了七皇子朱成毓，少时那孩子每回得了好东西总要兴致勃勃送到他跟前，也如恒王这般抱着他膝头撒娇。
“三年了，他认错了吗？”
刘珍侍奉君驾几十年，很清楚这个“他”指的是谁。
他艰难地抬眸，缓慢摇了下头。
皇帝眉峰微微一动，好似也不意外，垂眸拨弄手中的珠子，好半晌嗤了一声，
“与他娘性子一模一样。”
刘珍却笑了，“殿下小时候不就是这样么，您还夸他呢。”
当年章明太子的离去，给了皇帝莫大的打击，整整四年在七皇子出生前，皇帝不曾幸其他嫔妃，一心想要个嫡子，生下七公主，念着她与章明太子像了三分，捧在掌心，又两年后，七皇子诞生，皇帝如获至宝，手把手亲自教养，打三岁起，便将他抱在膝头坐着，带着上朝，就这般耳濡目染，七皇子比旁的皇子皆要熟知政务，十岁那年假借名讳参与科考，还中了个不错的名次回来，惹得皇帝大赞他是麒麟儿。
于皇帝而言，七皇子便是失而复得的章明太子。
可惜后来不知不觉就变了。
皇帝听了刘珍这话，许久未曾吭声。
后来反而问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对了，蔺昭的忌日快到了吧？”
刘珍连忙答，“初十，今个初七，还有两三日呢。”
皇帝想起那位潇洒豁达的少将军，不禁感慨，“毓儿不像他，若像了他这位表兄，我们父子也不至于如此，对了，明个儿腊八，朕记得他爱喝粥，你明日亲去皇陵，送一份腊八粥给他。”每年腊八节，皇帝均要赏赐粥食与各勋贵府邸，李蔺昭的坟前也从不落下。
“是。”刘珍跪久了膝盖有些疼，起身道，“少将军还爱饮酒，也得捎一壶酒去。”
“可不是，”这话可勾起了皇帝的回忆，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每每他回京，便是皇宫最热闹的时候，皇后不许他喝酒，他便躲到朕的御书房来喝，喝得满屋子酒……皇帝现在想起来还嫌。
裴越这厢离开奉天殿，没去内阁，而是回到都察院，问了长姐裴依岚所在，来到都察院西跨院那间客室，裴越过去时，裴依岚依然六神无主地靠着圈椅，手里拿着个暖炉，暖炉早已歇火，她却浑然不知，脸色白得厉害。
“长姐。”裴越立在门前，唤了她一声。
裴依岚一听是裴越，心里绷紧的弦松了些，忙起身往门口张望，“三弟……”
裴越负手迈进屋来，
“长姐受罪了。”
裴依岚哽咽摇头，依依望他，“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三弟，我和我女儿会如何……”
裴越面色平静宽慰她，“案子很顺利，你放心，你首告有功，我一定与陛下陈情，保你们母女平安。”
裴依岚长吁一口气，露出个破碎的笑容。
裴越细细看她一遭，再问，“是何人叫你来敲登闻鼓？”
裴依岚嗖的一下紧了心神，“……我自个儿的主……她不确定被裴越知道是明怡出的招会如何。
裴越看她这神情便知有隐瞒，失笑，“是明怡吧。”
“啊？”裴依岚懊恼地回道，“你知道了？”
裴越无奈一笑，“裴家还能有什么事真正瞒得住我？”
裴依岚清晨天未亮便寻到裴府，此事已报与他知，他正吩咐人回去交待她如何行事，结果人就来到正阳门前敲鼓，不是明怡又能是谁，府上再无第二人有这个胆魄。
“做得好！”裴越极少夸人。
裴依岚得到肯定，越发笑起来，“真的吗？”
原来往前一步，也能海阔天空。
“可是三弟……会不会有人骂我，骂我不敬长辈……”
裴越不以为然，“他们不曾疼爱你，算哪门子的长辈，不必有顾虑，一切有我，这几日你先回裴府住着，以备都察院随时传讯。”
“诶！”得了他的许诺，裴依岚心里又松快了几分。
随后裴越与谢礼打了个照面，通了气，吩咐沈奇亲自送裴依岚回府。
孰料出宫门，撞见明怡马车停在对面，裴依岚自然推拒沈奇，上了明怡的车。
明怡方才就在前朝市那家铺子等候裴依岚，期间约了长孙陵见面，从长孙陵处得知萧镇被下狱，心中稍慰，又交待长孙陵，
“你表舅心思幽深曲折，实在不好对付，若是下回都察院再盘问你，你记得提一句蒙面人的事。”
她担心回头裴越查阅口供，只有她和青禾见过黑衣人，不见佐证，定会引他起疑，不得不布个后手。
长孙陵满口应下。
果不其然，明怡接了裴依岚走了没多久，都察院一副御史找到长孙陵问话。
今日萧镇被下狱，整个官署区震动，都督府的武官们都没心思干活，三三两两凑堆说闲，冷不丁要被问话，长孙陵脾气便犯了，双臂懒洋洋搭在把手，睨着来人，
“做什么？不会是怀疑了萧侯，眼下又疑上了本少爷？没错，我那日是在琼华岛当值，可我守的是大玄宝殿这一带，没去广寒殿，我哪知银环怎么丢的？”
御史见这位爷语气不善，忙告罪，“不是，就是例行问话，这不是还无宝物的消息么，想再确认有无遗漏的线索。”
长孙陵被他盘问几番，终于不情不愿说出个消息，“旁的倒也没有，当时那刺客不是水上出来的么，我后来带着人乘船去水面搜寻，好似瞧见一道黑影从半空掠过，可惜离得远，没追着……”
这份口供照旧在傍晚下衙前，递到裴越案头，裴越自小博闻强识，有过目不忘之能，每份口供瞧过，能记个大差不差，长孙陵这份口供过眼，他便捕捉到了关于黑影的记载。
下衙走至正阳门下，正巧瞧见长孙陵与梁鹤与勾结搭背，将人叫住。
“我今日看了你的口供，你那日夜里瞧见一道黑影？”
长孙陵老老实实在他跟前立定，想了想答，“是，那日夜里，刺客打水面而来，我奉陛下之命，带着人撒渔网，意图断去他们的后路，大致在表舅你被围困之时，瞧见有黑影从琼华岛掠离。”
裴越问，“什么模样，还记得清吗？”
长孙陵皱着眉，“隔得远，哪记得清，再说了，当时就一眼晃过去，还以为是只黑鹰呢，没当回事，这不是后来听说有黑衣人偷走了银环么，我便怀疑就是那人。”
言多必失，若是描绘得太详尽，回去他跟青禾对口供怎么办？
裴越尚在寻思，“从哪个方向逃离的？”
长孙陵抚了抚后脑勺，艰难摇头，“看的不太……
裴越眼风锐利地扫过来，“那夜广寒殿大火，大半天空被照亮，你能没看清？你在水面，当看得清清楚楚才是。”
长孙陵暗道不妙，顶不住他冷静的目光，最终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表舅，你怎么不早问我，这……日过去了，我哪记得明白呀……昨夜喝多了酒，这会儿脑子是混的，”
裴越加重语气，“仔细想想。”
长孙陵只能佯装回忆，“好像是往西，也好像是往西北……”
西北是积水潭方向，沿水路出宫，只能往西北走。
“您总不能怀疑我跟刺客窜通……长孙陵要哭了。
身侧的梁鹤与见长孙陵被追问得可怜，也替他说话，“裴大人，陵哥儿在咱们几个当中，记性最是差劲，你今日问他说往西，你明日再问，他定说往南，就这么个人，不靠谱，要不您盘问我，我替他答。”
长孙陵一拳擂到他胸口，疼得梁鹤与倒退两步，直骂他混账。
裴越被他们俩这么一闹，也没心思再问，摇摇头登车离开了。
长孙陵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捂着心口松了一口气。
回眸再看梁鹤与，拍了下他的肩，“我谢谢你，兄弟。”
梁鹤与只当他说反话，“我不埋汰你，裴大人能放过你？你有所不知，如今裴大人在官署区是人神共畏之所在，没事都能被他审出事来，咱们往后见着他还是得躲远些。”
长孙陵心想他不是没事，他是真有事，那夜他可是伴着明怡给刘珍那边施了压，方逼得刘珍回奉天殿，真查到他身上，明怡也跑不掉。
两人先后上马打算回府，梁鹤与突然想起一事，问他，“对了，你不是在院子里埋了好几坛好酒么？明日捎一壶给我？”
要旁的东西，长孙陵毫不犹豫，要酒，长孙陵就得掂量了，他如今就剩那么五六坛老酒，准备孝敬师父的，不能给旁人。
“你要酒何用？”
梁鹤与揉着眉心，望着西北城郊方向，“初十是李蔺昭的忌日，谢二定要去，我少不得作陪，那个酒混子不是最爱喝酒么，给他捎一壶去。”
长孙陵一听缘故，顿时摇头，“没有。”别浪费他的酒。
梁鹤与不悦了，“哎哎哎，你何时这般小气了，一壶酒而已。”
“一壶酒而已，你去街上买一壶不好？”长孙陵策马往前，
“街上买的能比上你私藏的好酒？谢二那是什么眼光，一般的酒她看得上？”
长孙陵恨铁不成钢，“你为了追求谢二，讨好一个牌位，你能不能出息一些！”
“你出息，你至今连个愿意跟你议亲的姑娘都没有……”
长孙陵被他气得没脾气了，不想与他说话。
梁鹤与却不放过他，驱马追上，“陵哥儿，我觉得你最近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梁鹤与来来回回打量他，“我发觉你与你那位表舅母走得比较近，你不会觊觎裴大人之妻吧？”
长孙陵满肚子火被他唬了出来，一脚猛踹了他马腹，“你找死，梁鹤与！”
梁鹤与的马被他踹的往旁一偏，整个人差点撞在宫墙，骂骂咧咧道，“我几回瞧见你们俩鬼鬼祟祟说话。”
“我警告你，你最好别得罪我表舅母，否则你一辈子都娶不到谢二！”
“那你别脸红啊……”
“………”
裴越今日回得还算早，明怡那边给他留了晚饭。
一回来便问他裴依岚的案子，“长姐能救下来吗？”
“放心。”裴越心情复杂看着她，“敲登闻鼓的主意是你出的？”
明怡扬唇一笑，“是不是太大胆了？”
裴越很想说这是一招绝妙之棋，“是胆大，不过你怎么知道能敲登闻鼓？”明怡身在乡下，当不懂朝廷门道。
瞧瞧，夫君过于敏锐可不是好事。
明怡早预备着他问，“你不知道吧，我们花鼓戏里头常唱一出‘明俄伸冤’，讲的就是一姑娘因貌美被权贵觊觎，最后全家惨死，这位姑娘上京告御状的故事……”
裴越耐心听她说完，又捏了捏她耳珠，“那有没有人告诉你，告御状是要打板子的？”
明怡被他捏得耳根一红，不自在道，“那总比为奴为婢要好？”
裴越叹道，“下回有事，先与我商议，别什么事都往前冲，忘了自己是有夫君的人了？”
明怡闻言喉间略有些发堵，她习惯了往前冲，不习惯被人护在身后，成婚以来，裴越待她始终一片赤诚，她却将他蒙于鼓中，心里免不了愧疚，不知该如何回应，闷闷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拾起筷子先吃饭。
吃完，夫妻俩坐在明间喝茶，裴越忽然间看了一眼付嬷嬷，“青禾呢，将她唤进来，我有话问她。”
付嬷嬷应了一声是。
明怡则不动声色觑了一眼裴越，怀疑他要审青禾。
果然，青禾吃饱进来，给姑娘姑爷道了一声安，裴越开口便问，
“你那夜可是目睹黑衣高手从刺客手中拿走了银环？”
明怡坐在裴越一侧，扶着茶盏担忧地看着青禾。
青禾倒是比她想象中要沉得住气，直接回道，“没有，我只是猜测而已，听他们言语间，都不承认自己拿了银环，认定是对方得了手，然后打了起来，后面的事我就不清楚。”
裴越觉得奇怪，若真是那位蒙面高手去奉天殿盗走了真的宝贝，他为何还要回到琼华岛来抢假的？难不成他不确信哪个是真，干脆都抢回去？
可萧镇的反应，又不像出入过奉天殿，出入奉天殿是何等罪名，萧镇不会不清楚，这可比攻杀使馆罪名大多了，换做是他，宁可设计在四方馆围杀李襄，也不会去碰奉天殿。
所以裴越推断，萧镇那名黑衣高手从刺客手里夺走了假银环，而入盗奉天殿的，另有其人，至于令牌，不只萧镇一人有，甚至仿制的可能性也不小。
这个案子远没有结束。
裴越捏着茶盏寻思一阵，最后问她，
“你可记得他往哪个方向逃窜？”
印证口供实在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青禾回忆了下那扇窗牖，“好像是西南方向。”
裴越心突了下，不对。
长孙陵说往西或西北，青禾却说往西南。
那个窗户口，裴越尚有印象，确实是朝西南，难不成长孙陵记错了？

第43章 一更，她定是抱错了夫君……
明怡察觉他眸眼里翻腾着异色， 伸手够了够他衣角，“家主，还在为案子愁呢？”
裴越回过神来， 看向明怡，明怡面上罩着一层很隐晦的不快， 妻子从来都是好脾气， 从不要求他什么，大抵是这几日太忙不曾陪她，好不容易回来又盘问她的丫鬟， 惹她不高兴了。
长孙陵那个人说话没个准信，不值当较真，怎么查双枪莲花的去处， 他心里已有数， 仿得那般像， 定是对此物知之甚深，查起来并不难，先等锦衣卫那头碰了壁， 他再去收拾残局。
裴越当即拂去念头，摆手示意青禾出去， 又问明怡， “你月事还未走， 今日又出门吹了寒风， 可有不适？”
明怡确实有些疲惫，“还好，总归是不放心长姐，不得不跑一趟。”
裴越看出她神色间的倦怠，“我先去书房， 待会早些回来陪你。”
他言而有信，大约一个时辰不到便回了后院，这算是回得最早的一回，过去回的早皆是因为同房，今日却是为了给她暖床。
明怡能察觉到自从琼华岛救过他后，裴越对她的信任与日俱增。
听着他进了浴室，明怡干脆将灯盏吹灭，往里侧躺好歇着了。
一刻钟多，人便折回了内室，屋子里暗得厉害，只有浴室那边漏过来的残光，薄烟一般的软帐徐徐拂动，帘帐内毫无动静，裴越只当明怡睡着了，轻轻掀开一角，微弱的光芒下，她满头青丝铺在枕巾，白皙的面颊被模模糊糊的光笼住，歪向他这一侧。
面容温静乖巧。
裴越毫不犹豫上了床榻，撑手打算靠过去，明怡动作比他更快，几乎是下意识钻过来，额心靠近他结实的胸膛颉取温暖，修长的身子拢在一处，几乎毫无间隙贴到他身上来。
这几日裴越每夜暖床陪睡，已叫她形成这样的肢体记忆。
裴越也照旧拥紧她，可熬了几日，今夜属实有些熬不住了，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特有的馨香，她纤瘦的手臂懒懒搭在他腰间，仿佛一条缠在腰间的蛇，时不时滋生些许痒意沿着那块肌肤往四下蔓延。
时辰尚早，还不到他安寝的时候，故而裴越清醒地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拥着这温香软玉想做什么，显见地压不住了，确信暖好她身子后，裴越不得不撤开手，平躺下，不叫她挨着自己。
明怡很快被这一异动给弄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夜色里轮廓模糊的丈夫。
“家主，睡不着？”
裴越声线依然是镇定的，寻了个借口，“在想案……
明怡的瞌睡一瞬被这四个字给砸醒，不会真怀疑到她和青禾身上吧？
好不容易将萧镇送进牢狱，可不能在证据上破开一线口子，于是明怡毫不犹豫往他靠过去，再度抱住他腰身，钻进他怀里，试图转移他思绪，“十六便是裴家的年终尾宴，这几日府上来了许多族亲，我一个都不识的，不如家主与我说道说道，回头我也好应付得宜。”
裴越叫苦不迭。
要问便问，往他怀里钻作甚。
不得不抬手扶住她腰身，不叫她往前一步，恐察觉他异样，多少叫人尴尬，随后就着她话头回，“进京的族人中，大多持重本分，你不必担心，唯独四房和九房的老太太和老太爷，需小心应对，四老太爷在裴家是出了名的嘴狠，当年我祖父便是被他逼得离京……”
说到此处，恍惚记起祖父是因定了明怡这门婚被排挤出京城，保不准四老太爷要在尾宴上为难明怡，裴越便嘱咐道，“四老太爷行事不太顾及人脸面，便是我，有时也要挨他几句唠叨，你在府上，切莫单独见他，平日紧随母亲左右，若实在被他缠上，我教你个法子，你便提五房老太太……”
明怡在他怀里抬起眸，“这是什么缘故？”
裴越苦笑，“说来是府上一桩陈年旧事了，四房老太爷与五房老太爷当年是嫡亲的兄弟，当年祖老太太给二人议亲，念着四老太爷年纪大些便先议他，可老太爷脾气执拗，去时非把五老太爷给拽上，兄弟俩这一去就麻烦了，对方嫌四老太爷面有刚克之相，不太喜他，反而是相中了五老太爷，本也没什么，换过来便是，可偏生四老太爷瞧上人家姑娘了，当时为这事祖辈们闹了好大一个难堪，无奈对方施压，最终还是嫁给了五老太爷，四老太爷为这事耿耿于怀，越发也铸就了他尖酸刻薄的脾性。”
“这么多年过去，也就提五老太太，能叫他束手就擒，此事在族里不是秘密，大家伙被他刁难，都是这般对付他的。”
裴越行事素来庄重，从不拿祖辈的玩笑说事，今日也是没法子，四老太爷那嘴皮子功夫一般人忍不了，比起叫明怡难堪，他只能选择出卖族老。
明怡只当自己听了一桩轶事，没放在心上，“倒是有趣。”
“我突然记起有一回妹妹们与我谈笑，说是当初有人心慕家主，嫁而不得，便干脆退而求其次嫁给旁的少爷，以期离得近些，仰慕家主风采。”
裴越只觉无稽之谈，“没有的事，”语气严肃几分，“你觉着我能容忍这等事发生？这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告与我知，我定罚她。”
明怡可不能出卖妹妹们，信手去挠他，“真的没有？你莫骗我，可别在年终尾宴上冒出什么相好来。”
裴越属实被她气笑，忙去捉她的手，“不会有这样的……比起言语间的机锋，他更愁她那双利落的手，动作快如脱兔，他哪里是她对手，指尖都没摸到，她已上下其手，将他脖颈胸膛甚至腰间给顺了一遭。
再不小心，触到旁处，可就露馅了。
裴越干脆放弃，将手伸在她跟前，一副任她杀夺的模样，“也不是没被你伤过，不过是再伤一回，总归我是你夫君，你舍得，你便伤。”
明怡被这话给听呆住，夫妻这般久，还是头回见他一本正经的耍赖，简直要怀疑抱错了夫君，怪叫人纳罕的，她素来吃软不吃硬，他越是这般，她便越心软，干脆将那双手捉住，挪至她肩头，叫他抱住自己，贴近他唇侧，
“我哪舍得……
似笑，又非笑，带着几分促狭，也带着几分认真。
痒痒地挠在他心尖，比挠他身子更可恨。
更是撩起他另一层火气来。
本就忍得艰难，这下更是有破土而出的架势，
裴越深呼吸一口气，怕自己失态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事，慢腾腾将手收回，脸更是偏向另一侧，避开她唇瓣，“你别闹。”
声线克制又暗沉。
明怡愣了愣。
他是不喜她调情，还是怕被她撩出火来？
不管是哪一种，此时她宜退守阵地。
于是她依言松开他，往后挪了半个身位，如此二人身子不再挨着，泾渭分明。
紧接着外头的寒风沿着隔开的间隙灌进来。
明怡身子被他暖过，正热乎着不觉得如何。
裴越却顿感后悔。
不可否认，她方才贴着他时，甚有感觉。
这一撤身，便觉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可惜话已出口，明怡已退回去，别看她明面上大大咧咧不拘小节，骨子里冷静自持，极有分寸，若叫她回来，她定会含糊推拒。
“明……他轻声唤她。
明怡要睡不睡地盯着他的方向，眼珠半睁不避的，“嗯？”拖着长长的尾音。
从鼻尖嘟哝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腔调，很有些风流潇洒的韵味，就这么一声，叫裴越忍不住遐想，若是明怡玉冠束发身罩澜衫，必引得一帮女子为她折腰。
“我是叫你别挠……得我痒。”他心虚地给自己解释，随后主动覆过身，重新将她揽在怀里，她方才贴近他唇瓣，没准是要亲他，他却避开，实在是有失君子之风。
“生气了？”
与人生气闹别扭这事，明怡实在不擅长，这辈子没跟人闹过别扭，若是不听话，打一顿，还不听，再打，总归打得对方服服帖帖，恨她怨她又拿她一点法子也无，最后不得不认命乖乖听话，长孙陵就是例子。
但夫君不同，夫君不能打，只能哄。
于是明怡碰了碰他下颌，“我没生气。”
一触即离，不敢招惹他。
裴越却越发确信她想亲他，于是毫不犹豫扣住她后脑勺，深深吻住她。
舌尖很快挑开她齿关，深掠进去攫取甘甜滋味，比起那张清润的面孔，力道堪称摄人心魄，明怡心魂仿佛被他吸吮住，指骨很快便软。
他吻得这样凶，她便以为他是想要，毕竟除了同房，他从不这般吻她，明怡担心待会不好收场，极力刹住念头，双手推在他胸膛，喘声道，
“家主，我身子不……
“我知道……”他压住心口难耐的欲，笑容清湛，“就是想亲你而已。”再度往她眉心落下一吻，将人搂进怀里。
驱不开的暧昧，无法尽兴地纠缠。
二人拥住彼此，谁也没再说话。
明怡盼着月事结束，裴越盼着十三日快些到来。

第44章 二更，兄长我回来了……
初十这一日， 天公作美，是个难得的大晴日。趁着天气好，裴府的下人一早便将各处的帘子灯笼取下， 准备换新，长春堂亦是如此， 恐落着灰， 付嬷嬷一早将明怡使开，
“您去太太那儿坐坐，等打扫干净了， 您再回来。”
明怡这几日都混迹在春锦堂，荀氏今日带她见客，明日捎着她去南府哪房吃席， 总归这两日将族人见了大半， 也不知是不是婆母有意避着， 竟是没遇见那位四老太爷。
青禾被她使出去打探案子动向，明怡独自往春锦堂来，原先有小丫鬟跟着她， 后来实在跟不上她步伐，她便不叫人跟着了。
照旧抱着个手炉， 步履如风跨进春锦堂， 行至廊子下， 远远便听得里面有笑声，
这么早，竟是来了客？
甫一进门，瞧见谢茹韵泰然坐在荀氏下首，正与裴家几位姑娘说道如何相看郎君，原来年底， 不少官宦进京述职，少不得趁着这个机会给儿女定亲，裴家的姑娘素来是香饽饽，荀氏手里如今不知攒了多少拜帖，闲谈间便聊起这事。
明怡抱着手炉上前来，先与荀氏请了个安，朝谢茹韵笑道，
“怎么，今日谢姑娘是替哪家说媒来了？”
谢茹韵听了这话，心口一噎，冷冷看她一眼，没应这话，倒是起身与荀氏施礼，“太太，那便就这么说，今日明怡就被我借走，晚边再送回……
说完抬手拉住明怡胳膊往外去。
明怡措手不及，“去哪？”
谢茹韵没理会她。
明怡扭头求救于婆母荀氏，荀氏也摊摊手一脸没辙，明怡就这般被谢茹韵给拽出了门。
只待出门登了车，方松开她，手指挪去她面颊，狠狠捏了捏她，“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还穿得这般花枝招展！”
明怡气得火气直冒，最近这些人是怎么了，一个个都喜欢捏她，裴越捏她耳珠，谢茹韵捏她面颊，真把她当病猫了？
是可忍，孰……也可忍。
不与她计较。
明怡拍开她双手，问道，“什么日子？”
谢茹韵被她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给气哭了，“今日是你哥哥忌日。”
“……”
明怡轻咳几声，这才反应过来。
随后神色敛了几分，“抱歉，还真把这事给忘了。”
谢茹韵见她脸色渐白，又忍不住心疼，“好了好了，我不过说你一句，你别放心上，没准你哥哥瞧见你嫁了位可靠的夫君，替你高兴呢。”
明怡失笑，“哥哥是该高兴。”
“但话说回来，此去皇陵，天寒地冻，路途遥远，你还是别吃这个苦了，不如咱们择一处高地，对着西边肃州方向，遥遥一拜便可，祭奠在心，不在形。”
谢茹韵却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三年了，我最后再去看他一次，往后便不再去了。”
明怡见她坚持，也无话可说，
“行，那我睡会，到了你再唤我。”
行至西便门处，马车忽然停下，熙熙攘攘中，一道嗓音从天而降，
“哟，等了这般久竟是等一辆马车，这慢悠悠的得拐到何时？”
明怡乍然一听，觉着这嗓音十分地熟悉，等反应过来是何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谢茹韵掀帘循声而望，但见城门下候着三人。
当中一人一袭黑袍，眉如剑鞘，浑身罩着一股懒洋洋的劲，正是长孙陵。
他左边一位年纪相仿的少爷，一袭月白宽衫，容貌俊秀，眉角往下倾垂即便不笑亦有三分笑意，便是梁鹤与了，别看梁鹤与也是四大君侯府出身，浑身上下可没一点将门子弟的风范。
常有人戏称，以梁侯之骁勇善战，何以生了这么个绣花枕头，梁侯也恼儿子不够能干，只是嘴上骂几句，却也没舍得将儿子扔去疆场历练。
至于长孙陵右边……是位姑娘，一身火红劲衫如猎，眉眼英气勃勃，一看就不太好惹，谢茹韵本能不甚喜欢，目光往她身上一落，移向长孙陵，“怎么带了外人？”
不等长孙陵答，那姑娘先开了口，“谁说是我外人，我可是特意从肃州赶回，祭拜蔺昭哥哥的。”
一声“蔺昭哥哥”触了谢茹韵的逆鳞，明怡身为李蔺昭的嫡亲妹妹，尚不曾把哥哥挂在嘴边，她凭什么哥哥长哥哥短的。
“她是谁？”谢茹韵脸色已经不大好看。
长孙陵头疼地往身旁姑娘指了指，“沈燕，肃州知府的女儿。”
谢茹韵立即明白了，旋即转身进了车厢，恁着脸不吭声。
长孙陵晓得这两位之间的恩怨，也不好多言，摆摆手示意车夫赶车出城。
三人让马车先行，方驱马跟上，沈燕勒着马缰来到长孙陵身侧，朝马车努努嘴，“她有什么不高兴的，成日摆个脸给谁看，占着蔺昭哥哥未婚妻的名分，很了不起嘛。”
长孙陵属实有些受不了，这一个个的都魔怔了，“你闭嘴吧，姑奶奶。”
梁鹤与却耐心驱马至沈燕另一侧，认真分析，“沈姑娘，你这话可不对，譬如您的未婚夫在外头与旁的女人卿卿我我，你高兴么？”
沈燕想了想，认真回，“我又没与蔺昭哥哥卿卿我我，我倒是想，可蔺昭不肯哪。”
这时，车帘被掀开，探出谢茹韵半张脸，她凶巴巴瞪着梁鹤与，“你满嘴吐不出象牙，非要把蔺昭说得这般不堪是吗，他即便不喜我，却也不会背着我与旁人相好，梁鹤与，你再胡说，我便撕烂你的嘴。”
梁鹤与急了，快些驾马往前跟上马车，“我没说李蔺昭，我是打个比方而已。”
隔着帘帐，谢茹韵嗓音喝来，“你这个比方一点都不中听。”
梁鹤与碰了一鼻子灰。
长孙陵笑得腰身发颤，“你们俩都闭嘴。”
车厢内，明怡见谢茹韵还气鼓鼓的，先递上一块帕子，谢茹韵吸了吸鼻子没接，又斟了一盏茶，谢茹韵更没心思喝，最后干脆夹住一块点心递到她嘴边，“姑奶奶，别难过了，今日不是去告别么，往后他与你便不相干了。”
谢茹韵小口咬下那块莲花糕，一边嚼，一边问明怡，“你跟这个沈燕也熟？”
“不熟。”明怡果断摇头，“我与青禾常年待在莲花门，军营我不常去的。”
“你也不喜欢她？”
“那是自然。”
谢茹韵抬袖拭泪，“你比你哥哥好，你们兄妹换过来就好了。”
明怡急了，“你别咒我，我还好好活着呢。”
谢茹韵顿觉失言，“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呀，李蔺昭那个沾花惹草的混蛋，他活该没了命，我们仪仪是好姑娘，一定要好好的。”
明怡：“你也别这么骂我哥。”
一路往西北行了大约五十里，午时正至皇陵山下，每年的今日，均有皇亲国戚来祭奠李蔺昭，负责看守皇陵的内侍早早预备着，在广场将他们迎下来。
先往享殿侧面一排厢房指了指，“主子们，午膳备着了，吃些再上山？”
沈燕道，“先吃吧。”
梁鹤与看向谢茹韵，长孙陵看向明怡，明怡下车后刻意离沈燕远远的，立在最边上，她也等谢茹韵拿主意。
谢茹韵没心思用膳，不过念着沈燕远道而来，还是客气道，“既然沈姑娘饿了，那咱们先填填肚子。”
谢茹韵等人先往前，明怡刻意落后两步，剜了长孙陵一眼，“你把她捎来作甚？”
长孙陵也很苦恼，摊手道，“她清晨便在我府门口候着，说叫我领她来祭拜，我好说歹说没劝住……”
“下次有她的地儿，事先知会我一声。”
毕竟是肃州城的旧人，她得防着些，即便容貌有变，也难保不被认出来。
长孙陵道，“放心，你以为谁都是我。”
“就我还孝敬您，呐，又给你捎了一壶酒。”长孙陵从披风下递过来一壶烧刀子。
明怡二话不说接过酒壶揣兜里。
梁鹤与走了几步没见长孙陵跟来，扭头撞见他与明怡说悄悄话，生怕长孙陵动歪心思，连忙折回来拽着长孙陵往前走。
明怡：“……”
内侍给每人准备了一张小小的食案，明怡落在最后，便坐于末尾，可巧斜对面是沈燕，沈燕先前没太注意她，这才发现多了一人，盯了明怡一会，似有相识之感，
“这位姑娘，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好似很是面熟？”
梁鹤与和谢茹韵同时看过去，谢茹韵担心沈燕认出明怡，而梁鹤与则觉得奇怪，沈燕出身肃州，李明怡来自潭州，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可能见过。
别看梁鹤与是个纨绔，不学无术，实则心思细敏得很。
明怡漫不经心答，“我一路进京很多人都这般说，都说我这张脸生得像剧目里那玉面书生。”
沈燕被她一句话逗笑了，“还别说，你眉眼英气，是挺像书……们肃州城那戏馆里的书生，全是身姿高挑的俊俏姑娘扮的呢。”
明怡接话，“我在潭州，便被不少东家看上，要绑着我去唱戏文。”
沈燕觉得明怡很有趣，“我与你投缘，你是哪家府上的姑娘，等回头我去串……
谢茹韵生怕沈燕祸害完李蔺昭又祸害李蔺仪，斥道，“食不言寝不语，这里是皇陵，还请沈姑娘守礼知节。”
沈燕哼哼两声，悻悻闭了嘴。
膳后，谢茹韵为免沈燕再生事，暗示长孙陵二人带着沈燕先上山，梁鹤与踟蹰不前，被谢茹韵瞪了一眼，也乖乖跟上。
待长孙陵和沈燕身影消失不见，明怡和谢茹韵方迈步，前方梁鹤与一步三回头，明怡瞧见调侃道，“我看他还挺服你管教的。”
谢茹韵轻哼一声不以为意，“男人嘛，没得到那是朝思暮想，一旦得手，又不知珍惜，眼下他越好，我便担心他是否能从一而终，心里头顾虑就越多，还不如寻个门当户对的，成了婚慢慢经营地好，至少没有期望也不会失望，就如你跟裴越这般。”
明怡在男女一途上也不甚有经验，不好劝她，“你说的也是一番道理。”
越往上去，山路越崎岖，这一带山体甚是宏伟气魄，密密麻麻的树林遮天蔽日，走在林荫下，只觉松风阵阵寒凉刺骨，谢茹韵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问她，“对了，你跟裴越打算怎么办，你就真这么在裴家待着？”
明怡闻言驻足，前方山岚如障，窸窸窣窣的日芒洒下，照不透这半山腰的雾气，她信手拨开面前的横枝，回道，“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你可千万别对他动心，你所行之事与他背道而驰，裴家几百年的家族规训不会因你而改变，裴越更是裴家家史上最年轻的家主，堪称天纵之才，没有手腕，心肠不够硬，可做不来裴家家主，你是聪明人，回头别作茧自缚。”
明怡没放在心上，“你过于杞人忧天了，眼下裴越待我好，只因我是他上族谱的妻，是丈夫责任罢了，至于我，你更不用担心，孰轻孰重，我心底有数。”
谢茹韵看出明怡是干脆利落之人，在情事上当不会拖泥带水。
“不过，你借裴越之手，推萧镇下水，这一招不可谓不漂亮，蔺仪，你下一步该如何？”
明怡负手往前，没回这话，反是问道，“巢正群何时回京？”
谢茹韵道，“听我爹爹说，他这段时日来往京城和肃州，帮着肃州赈灾，估摸着还要些日子。”
明怡颔首，“嗯，等他回京再说。”
谢茹韵又问，“对了，仪仪，都察院最近在查银环被盗一案，你手脚干净吧，可别查到你头上来？”
明怡笑着往前方山路上的长孙陵抬了抬颌，“不查到他，就查不到我头上。”
谢茹韵望着长孙陵笑，“他呀，那你放心，大长公主那头不会准许任何人动她宝贝金孙，裴越敢查，陛下还不敢呢。”
爬过一段陡峭的山路，明怡总算把气喘吁吁的谢茹韵给搀到目的地，李蔺昭的墓坐落在皇陵之东一处小山丘，往东望，山凹里是一处茂密的林子，往西则是帝陵底下的神道，陵墓并不算大，收拾挺干净，地上清一色的青石板砖，花坛里栽种了些长青的绿植，陵园正中矗立一块石碑，上书‘上柱国一品骠骑将军李蔺昭之墓’，墓碑往后便是一石砌的圆形陵堆，将杂草和封土压在其下，左右草木葳蕤，松涛赫赫，景致十分清幽。
二人迈上台阶，便听得沈燕在墓前哭哭啼啼，
“蔺昭哥哥，你这一去，再无人教我打马球，再无人陪我喝酒，你可知，我家后院酒坛子都堆成山了……”
明怡听了一阵头疼，都不敢去看谢茹韵的脸色。
果然，谢茹韵已是气得跺脚，转身退下台阶，绕去右侧园圃旁大哭，“仪仪，你听见没，他果如你说，与人家不清不楚！”
“是是……明怡脑门发炸，忙追过来，扶住她胳膊，“我就说嘛，他就是个混账，从此之后，你与他分道扬镳，一刀两断！”
谢茹韵眼泪横陈，不解气道，“我早与他一刀两断了！”她扑在明怡怀里，委屈地低泣，“从你给我退婚书，我便与他再无瓜葛……”
“就是，”明怡抱住她细细宽慰，“不及梁公子对你之万一。”
梁鹤与追过来，正巧听见这话，快慰地与明怡作了一揖，“少夫人，冲着这话，往后在下便为你马前卒，有事，您尽管吩咐。”
长孙陵抱臂跟来，一脚踹他屁股，将他踹老远，“轮得到你孝敬我表舅母？”
梁鹤与被他揣了个趔趄，差点一脸栽花圃里，脸上还笑嘻嘻的，“陵哥儿，你轻点。”
他脾性就是这么好，与谁都结不来仇。
明怡好生佩服，与谢茹韵道，“别说，这性子配你。”谢茹韵脾性烈，可不得梁鹤与这软性子来包容。
谢茹韵被他俩这一闹，反而破涕为笑。
重新回到墓前，那厢沈燕已诉说完，梁鹤与提了一壶酒打算往前，被长孙陵一拦，“你就算了吧，酒留下，话就别说了。”
梁鹤与甩开他，认认真真上前诉说了一番衷肠，大致意思是他想娶谢茹韵，望兄弟成全，若成全，往后每年酒管够，长孙陵觉得丢脸，退开几步。
这时沈燕指着远处山间一片殿宇，
“那是何地？”
明怡和长孙陵一同望过去，只见三里开外某个山陵处，隐约可见几栋琉璃宫殿，从布局看来规格不低。
长孙陵认得，“那是章明太子的陵园。”
“章明太子是谁？我朝不是没立太子么？”沈燕常年居住肃州，没听说过章明太子的名号，
长孙陵只能将个中缘故解释给沈燕听。
他们二人这厢说话，那边轮到谢茹韵上香，明怡见状过来帮忙。
早有仆人送上来几个食盒，谢茹韵一一拿出摆上，共有七八样下酒小食，一壶烈酒横洒碑前，明怡闻得是一坛西风烈，心都在滴血，“来来来，我帮你。”
“一边去。”谢茹韵现如今也晓得她脾性，怕她偷喝。
谢茹韵洒完一坛酒，双手合十，旁的话没说，就一句，小声低语，
“蔺昭，蔺仪只身入京，恐陷凶险之局，你可一定要保佑她平平安安。”
………
半个时辰过去，众人均上过香，谢茹韵还舍不得走，拉住明怡，“咱俩在这里陪陪他，等太阳落山再走。”
明怡也没拒绝，“我先去出趟恭，再来接你？”
谢茹韵颔首。
沈燕也不肯离去，初来乍到，对着帝陵甚是有兴趣，打算四处逛逛，最后她们俩与梁鹤与一同留下来，明怡将长孙陵叫至一旁树荫下，低声嘱咐，“你在这看着，我去去就来。”
长孙陵不放心道，“你去哪？”
“别问。”明怡拍拍他的肩，打一旁小道往下去，待消失在众人视线后，她忽然往上折，身影如鬼魅般掠上树梢，往上方章明太子陵寝急掠而去，不消片刻便至三里之外，章明太子的陵园极大，前有享殿阙楼，后有角楼，每日均有人在此戍卫，香火不绝，明怡避开前方殿宇楼阙，径直从后方林子里扑进陵园西北面，记得当年第一次跟爹爹回京，曾在这里种过一片梅。
其实明怡不知他喜欢什么，大抵她喜欢什么，他该也是如此。
梅园里矗立一座无字碑，因章明太子出生便死了，后人无法诉说其功绩，是以皇帝做主立下此碑。
明怡来到无字碑下。
凛冬的梅枝已有了新意，一簇簇绿油油的梅叶堆在枝头，隐约还有些雪渣不曾化却，底下现出几分粉嫩的新色来，那该是花骨朵了，明怡未曾细瞧，坐于碑前的石阶处，将方才长孙陵给的那壶酒搁在碑前。
日头往西偏，寒风寂寂无声，明怡怔怔盯着墓碑，眼底翻涌出难以撼动的坚毅，
“兄长，我回来了，我不是一个人回，我带着三万肃州军的英……来。”

第45章 你怎么就不能乖一点……
天边霞云翻滚， 凛寒突至，时辰不早，得下山了。
明怡略坐片刻， 沿山岭返回至李蔺昭陵寝上方，沿着一条松间小路下来， 忽然听见陵前传来细细闷闷的抽泣声， 只当是谢茹韵，快步往前，这才瞧见那青石板砖的宽坪处侍奉几位女官， 目光循着哭声移过去，一身雪白斗篷的七公主倚靠着圆形石墓在哭泣。
她额心抵着粗糙的石纹，泪水簌簌扑落， 几成断线的珠子， 整个人伏低， 如一只折翼的白雀。
明怡叹了一声，来到谢茹韵身侧，低声问， “她何时来的？”
谢茹韵瞥她一眼，回道， “你刚走她就来了， 对了， 你在底下没撞见公主？”
明怡随意往西坡指了指， “走岔了，绕了一会儿路方下去……”
谢茹韵也没多想，过了一会儿，见七公主迟迟不肯起身，谢茹韵上前劝道，
“殿下，天快黑了，咱们得下山，蔺昭随性洒脱，当不愿看着你为他伤身。”
七公主又哭了一阵，方缓过来，扶着石墙缓缓起身，抚了抚发肿的眼圈冲谢茹韵一笑，“我也就在这里能放肆哭一哭，让你见笑了。”
谢茹韵知道这些年，七公主游走于帝后之间，勉力修复他们夫妻关系，还要应付朝中对李家和七皇子的攻讦，十分不易，“殿下身上担子着实重，不过一切都会好的。”
“再说，还有我，还……谢茹韵差点将蔺仪的名讳脱口而出，又生生忍住，“还有如巢大人这等忠贞志士，我们会把殿下救出来，给李家沉冤。”
七公主想起萧镇落马，恒王如同失了一臂，已是看到了希望，重振信心道，“是，会好起来的，望明年我来兄长坟前祭拜时，能有底气告诉他，他的肃州军是清白的。”
七公主稍稍整理仪容，随谢茹韵从碑后迈出，一眼看到明怡，大抵是谢茹韵事先与她通了气，她并不意外，甚至还冲明怡一笑，
“谢谢你来祭奠我兄长。”
裴家少夫人的身份实在不宜出现在这里，明怡笑了笑没说话。
七公主往前下了台阶，瞧见沈燕扶着白玉石栏四处张望，那一身火红的裙衫实在是刺眼，不快道，“沈姑娘，哪个祭拜故人穿得一身红？”
沈燕闻声回眸，很理所当然地回，“殿下，蔺昭哥哥曾夸我穿红衫好看，我便穿来给他瞧，我想他当不愿看着我们为他自怨自艾，我虽倾心于他，却也不曾为他停下脚步，蔺昭说过，人生在世，当活得肆意痛快，他走了，咱们的日子还要过下去，且要过得好。”
她说完，罕见无人驳她，便是谢茹韵也不再为这点事争风吃醋，竟觉得她有几分道理。
“我倒是不如你了解蔺昭。”
风更冽了，夕阳彻底沉下。
长孙陵看了明怡一眼，催促道，“天快黑了，下山吧。”
一路无言至底下享殿，七公主要进殿给祖宗们磕头，其余人在外头候着。
广坪在山谷最低处，四下无遮，两边的风涌进来，在广坪形成一个漩涡，大家伙冻得有些发抖，内侍又赶忙给她们手炉重新添了银屑炭，享殿这边素来是不备晚膳的，爬了一日山有些饿，梁鹤与跑去马车，将清晨备的糕点取过来，小心用一个圆形手盘拖住偷偷递给谢茹韵，
“谢二，垫个肚子。”
本就没带多少，路上吃了些，眼下只剩两块八角糕，全在托盘里，谢茹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了过来，先递给明怡一块，剩下一块给沈燕，沈燕眼尖早发现只两块糕点，若她吃了，谢茹韵就没了，她背着手摇头，“我方才在山上吃了些干粮，我不饿。”
谢茹韵道，“叫你吃你就吃，哪这么多废话。”
这脾气。
沈燕没法子，捡起那块糕点塞嘴里，看了谢茹韵一眼没说话。
梁鹤与见谢茹韵将糕点让出去了，急忙忙又往马车赶，试图去寻些吃的来。
明怡被他样子逗乐，“梁侯这儿子可一点都不像他。”
少顷，梁鹤与还真又寻了点东西来，乐道，“谢二，我从长孙陵马车里寻来一盒糯米糕，来，大家吃吧。”
长孙陵自个儿都不知情，“我马车里还有吃的？”
“定是你母亲塞的。”
谢茹韵照旧先挑最完整的几块给明怡，其余的再给旁人分。
“要不要留两块给公主。”
“算了，她估摸着没心思吃，再说了，她从不吃旁人的糕点。”
长孙陵填了两块裹腹，想着这一整日氛围都极好，是时候替梁鹤与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便有意无意与谢茹韵道，“谢二，你看梁鹤与这小子今日表现如何？若是看的过眼，就给他一个机会呗。”
梁鹤与还怪不好意思，塞了满口糯米糕，红着脸鼓着腮囊背过身去。
谢茹韵慢条斯理捧着块糕点咬，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天色渐暗，山谷里起了一层雾霭，梁鹤与的身影在这一片雾霭里显得有些单薄，高瘦的身量，俊秀的容貌，与她喜欢的铁骨铮铮的汉子大相径庭，“练练身子骨吧，就这样，我担心我俩出门，还得我护着他。”
一句话把梁鹤与给噎住，忙咽下满口糕点，迫不及待给自己辩解，“谢二，你别瞧不起我，我可是将门出身。”
长孙陵早笑开了，“行了行了，打明日起，你卯时便来我府上，你给我蹲马步，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我就勉为其难收你做个徒弟。”
说完朝明怡扔个眼神，言下之意“徒儿替您老人家收了个徒孙”。
明怡扫了一眼梁鹤与那身根骨，摇摇头，“不太像习武的料。”
不是很满意这个徒孙。
梁鹤与不干了，“……从三岁起就蹲过马步。”
长孙陵问，“然后呢？”
“然后蹲了不到两息，我便哭，我一哭，我娘便来护，顺带将爹骂一顿，我爹遇着我娘就没辙。”
谢茹韵给明怡解释道，“梁侯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疼爱妻儿，满京城都羡慕梁夫人。”
长孙陵上前拍了拍兄弟的肩，“你爹是教不好你的，跟着我，保管你脱胎换骨。”
他爹当年若不把他扔去肃州，他大约不会比梁鹤与好。
至少他在肃州历练两年回来，养成一身强壮筋骨，现如今能在禁卫军中任职，还能帮到师父。
梁鹤与看着谢茹韵，咬咬牙，“一言为定。”
不多时，七公主由宫人簇拥出殿，大家伙一起登车，赶回京城。
七公主的宫车宽大，里面备了炭盆，几位姑娘均挤在她的车厢烤火，七公主对沈燕并不陌生，过去曾有人传话至京城，说那肃州知府相中表兄为婿，可惜她父皇不答应，总觉得沈燕配她表兄还差了些。
但姑娘其实是个热烈的性子，七公主并不反感她，而是问起李蔺昭在肃州的过往。
“表兄在肃州这般受欢迎？”
“可不是，那一年除夕，肃州军的将士在城门较武，他蒙眼射箭，听声辨位，百步穿杨，后来的擂台赛，更是叹为观止，他一身雪衣，一壶酒，单手执一方竹竿挑落肃州军十八大将，全程官眷围观，看得是热血沸腾，只要他回城，肃州城便是万人空巷，均挤在入城的官道给他扔花掷帕，靠着那张脸，都蛊惑的肃州城的商户免钱给军营供粮呢。”
七公主叹道，“表兄那身功夫实在是没的说，当年盘楼露的那招千江月影，叫满城官宦拍案叫绝，茹韵，你便是那一场喜欢上他的吧？”
“是。”
谢茹韵露出满脸的怅惘，“可惜，那身赫赫功夫，已成绝响。”
角落里，明怡拢着斗篷靠在车壁补眠，从头至尾未插一言。
行到半路，前方禁卫军忽然停下，侍卫长驱马至车帘边，禀道，
“殿下，前方遇到裴大人的马车，说是来接夫人。”
原来裴越下衙后听闻明怡还未回城，吩咐侍卫赶车来接，半路便撞见公主仪仗。
明怡一瞬便睁开了眼。
七公主听到裴越的名讳，怔了好一会儿，偏眸问明怡，“他待你好吗？”
明怡如实道，“挺好，”见七公主神情低落，笑问，“怎么，殿下还未放下？”
七公主垂眸百无聊赖拨弄手腕的镯子，自嘲道，“哪有那么容……概他哪日心里有了你，我才能彻底放下。”
谢茹韵立即道，“大半夜来接人，可见是将明怡搁在心里呢。”
她也盼着七公主放下执念。
七公主哼笑一声，“你不了解他，他就算娶一块石头，也会待她好，那是他做丈夫的责任，他就是这么个古板的人。”
明怡与谢茹韵相视一眼，竟无言以对。
明怡笑着起身，“那本石头就告辞了。”
七公主哑然一笑，不知该说什么，等明怡出车，她问谢茹韵，“我方才是不是伤她心了。”
谢茹韵道，“一颗石头而已，哪有心。”
七公主：“……”
沈燕听了一会儿，眼珠子转悠一圈，“所以，她嫁的是裴大人？”
七公主道，“是。”
沈燕忽然生了个主意，朝公主拱手，“殿下，臣女有事，先行一步。”说完便退出宫车。
谢茹韵见她脸色不对，掀开车帘，追着问，“你干什么去？”
沈燕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与你无关。”
环视一周，见裴家的马车退到一边，礼让公主先行，她立即调转马头跟过去。
彼时明怡刚往马车坐定，裴越手中还翻着文书，打量她一眼，见她无事，放了心，“怎么回得这样晚？”
明怡与他隔案而坐，看着他回，“殿下来得迟，被她耽搁了。”
话音正落，外头响起一道清脆的嗓音，
“李明怡，我沈家在京城租了个宅子，就在裴园附近，我可以来你府上串门吗？”
明怡闻言大感头疼，慢慢掀开车帘，朝她拱袖，“沈姑娘，能结识你是我李明怡之幸，只是我是裴家宗妇，每日上午要帮着婆母打点中馈，午后要随婆母巡视铺子或走访族人，你若来，得事先递个拜帖，我怕你跑空。”
这话算是委婉告诉沈燕，她很忙，没空接待她。
可沈燕实在不是一般人，她这人行事全凭直觉，茫茫京城她不识得几个人，又不喜京城贵女那矫揉造作的一套，得知明怡乡下来的，出身江湖，很合她脾性，打算结交于她，遂笑道，“无妨的，我可以趁你午歇时来，”
裴越：“……”
明怡差点要哭，不得不提醒道，“沈姑娘，咱……不……
沈燕直爽道，“一回生二回熟嘛，我方才听谢茹韵说你爱饮酒，正好，我酒量极好，这些年极难寻到能在酒量上比过我的姑娘，咱俩较量较量。”
明怡听了这话，暗道不好，果然脖后刮过一道阴风，如芒刺在背，她嗖的一下挺直腰背，忙找借口推却，“我酒量不好，且我婆母与夫君，不许我饮酒。”
沈燕斥她道，“胡扯，咱巾帼不让须眉，何故听婆母夫君摆布？快些别理会他们。”
可惜，这话一落，车窗处那道身影被人扯了回去，紧接着帘帐内传来一道磁性的嗓音，
“沈姑娘，听闻你母亲沈夫人今日抵达京城，大约是舟车劳顿，有些不适，请了大夫，沈姑娘快些回去瞧瞧。”
沈燕一听便急了，她为了赶在今日祭拜李蔺昭，独自策马赶路，将母亲扔在后头，母亲定是担心她，故而加快脚程，她身子本不好，再一颠簸，岂不坏事，当即调转马头，打算疾驰回京，甚至不忘与明怡告辞，“李明怡，我得空再登门拜访。”
明怡等沈燕走远，问裴越道，“家主方才所言是真？”
沈夫人是个极好的人，曾给她织过衣衫做过糕点，明怡担心。
裴越道，“是，沈家的宅子离裴府不远，听闻裴府有老太医坐堂，递了拜帖请了过去，故而我知晓此事。”
随后又问，“你怎么与她搅合在一处？”
明怡苦笑，指了指前方宫车，“她是长孙陵捎来的，今日一道祭拜李将军，便结识了，我看此人风风火火不太稳重，还避着她的，孰知她寻上了我。”
“你跟她约酒了？”
“没有，没有。”明怡笑吟吟看着他，“我只与家主你约酒。”
裴越听了这话，眼底的愠色转为嗔色，“你呀，就是招人。”
“家主也不遑多让。”
裴越嘱咐，“这位沈姑娘一看便是放浪形骸之人，交浅言深，不太着调，你与她来往，当注意分寸。”
明怡心里挂着事，淡声嗯了一声。
裴越以为她嫌他管得多，不高兴了，“明怡？”
明怡闻言抬眸，忽的一本正经回他，“别叫我明怡。”
裴越愣了下。
晕黄的灯芒映照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一只玉簪束发，素雅别致，眉目间甚至有一分别于一旁女儿家的朗月清风。
确实招人。
裴越只当她与他使性儿，抬手别了别她鬓角的发丝，含笑问，“那叫什么？”
“叫我石头。”
“………”
裴越点了点她额心，嗓音带斥，“石头没有心，是个什么好东西么！”
“果然与七公主和谢茹韵待一块，就学不到好。”
明怡的手炉早没了炭，裴越见她双手冻得发白，将小案移开，捉住她双腕搁怀里暖着。
“你怎么就不能乖一……
总与那些姑娘混迹一处，还招花惹草回来。

第46章 破例
明怡有心替自己辩驳， 想起方才招惹上的沈燕，一时哑了口。
“我困了，家主。”
裴越无奈看着她， 将她脑袋往怀里一摁，“睡吧。”
明怡挪近了些， 手从他掌心挣脱沿着他腰身往后圈去， 靠在他怀里合上了眼。
不多时，马车抵达西便门，已是夜里戌时， 这个时辰城门早已关闭，因着有公主的宫车在前方开道，城门校尉象征性盘问几句， 便让过去了。
马车不紧不慢往裴园赶， 大致行到崇文里街附近， 一只轻骑跟上来，在帘外朝裴越拱手，“家主， 宫门处传来消息。”
能让暗卫急着追到半路，必然是十分要紧的事。
裴越看了一眼怀里的明怡， 只见那乌黑的鸦羽在眼下投下一片月牙般的深影， 神态松弛， 鼻息均匀无声， 该是睡熟了，于是便轻声道，“说。”
暗卫道，“今日七殿下自宁王府上了一道请安折，用的是李蔺昭的‘瘦锋体’。”
裴越一愣， 微露讶意。
短短一句，意味着朝廷风向的剧变。
先说到李蔺昭的“孤锋体”，这是源自有一年皇帝万寿节各地文武百官争相上贺表，听闻李蔺昭不耐烦写这些公文奏表，草草写了一封应付，后来被礼部官员揪出，挂在正阳门外，这封贺表仅有七字：贺陛下千秋无极。
字是少了些，麻就麻烦在沾满了酒气。礼部骂他大不敬，本意在以儆效尤，哪知这封贺表挂出去，没招来谩骂反而引起百官对他字迹的围观，夸他笔锋峭拔孤韧，锋芒毕露，与众人熟知的书法字体极为不同，极具个人风格，后来有人把他的书法评为“瘦锋体”。
这是七殿下自圈禁后第一回 上折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位殿下含辱三年终于要反击了，且他的时机把握极为精准，卡在恒王失利的档口，借住李蔺昭的忌日重返百官视线，可见这位殿下政治敏锐性极高，十八岁，便有这样的城府，是个人物。
“御书房可有动静？”
暗卫回道，“至今未见消息传出。”
裴越缓缓颔首，轻轻将氅衣往明怡身上遮严实了些，不再说话。
亥时初刻，马车抵达裴府，长风自巷子口灌来，停下那一瞬，明怡也醒了。
与裴越一前一后下车，登阶进门，几位管家照旧上前来迎，裴越问道，“太太可睡了？”
大管家回道，“半刻钟前问过，还未睡呢。”
看来是在等他们。
裴越回眸看了一眼明怡，“先去一趟春锦堂？”
明怡并无异议，今日出了城又回得晚，不去婆母跟前道了个安，说不过去。
只是过去她出门，婆母从不等她，今日一反常态，估摸要训她，没有人喜欢挨训，明怡也不意外，是以行至春锦堂穿堂口，脚步便踟蹰几分。
裴越见她没跟上来，回眸问她，“怎么了这是？”
明怡慢悠悠上前，抬眸觑他，“婆母会不会恼我不着家。”
裴越皮笑肉不笑，“现在知道怕了？”
明怡不是怕，是愧疚，遂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裴越又见不得她这样，抬手揉了揉她发梢，“行了，有我在，母亲不会骂你。”
明怡一听就乐了，“果真？”她伸过手摸到他宽袖下，拽住他，“家主说话算数。”
指尖插过去，与他十指相扣。
是极其亲昵的动作。
裴越被她弄得有几分不自在，摇摇头牵着她进屋，绕进东次间的暖阁，荀氏端坐在罗汉床，这回脸色果然不太好。
“今日，你四叔祖来了，一来便要见明怡，我说孩子有事出门拜访去了，他便在我这等，等到天黑还不见人回来，冲我念了好半……说着看向明怡，
“明怡，年底了，府上事多，下回若再有人寻你玩耍，母亲替你推却，如何？”
裴越十分赞成母亲的话，只是念着明怡那么骄傲的人，方才主动牵他与他撒娇，他若不替她说话，她岂不委屈，只能昧着良心与荀氏辩驳，
“四叔祖也是管得忒宽了，他自个儿府上儿子媳妇约束不好，把眼睛盯上明怡，咱长房的事轮不到他插嘴。”
荀氏张了张嘴，看着素来视家规为圭臬的儿子，无言以对。
再看那儿媳妇，脸快埋去胸口，显见是不好意思了。
荀氏其实也舍不得说她，实在是年终尾宴在即，大家都盯着明怡，不能出错儿。
“你四叔祖说，明个儿一早过来。”
裴越面无表情道，“母亲放心，这事儿子来料理。”
荀氏默了默，似乎不知该说什么，“那年尾这段时日，便叫明怡在府上陪着我？”
裴越心里头一万个赞成，省得这憨姑娘又被人蛊惑出去，招惹花花草草，他很想帮明怡，却又做不到昧着良心替她说话。
明怡见裴越不吱声，挪着步子挨着他，轻轻牵了牵他衣角。
牵一下，裴越还想坚持，再牵一下，裴越顶不住了，缓缓吁了一口气道，“母亲，明怡打乡下来，还不适应咱们高门深宅的规矩，且再给她一些时日。这要过年了，百姓家里的孩子都爱往外跑，明怡头一回在京城过年，定是好奇，她若要四处瞧瞧，母亲就依了她。”
荀氏眼神直直盯着明怡那白皙纤细的手指，简直没眼看，很显然儿子被媳妇拿捏得死死的，这表明什么，表明小夫妻感情渐入佳境。
儿媳妇被逼得当着她面撒娇了，她总不能不给面子吧，
“你这话也有些道理。”
荀氏挤出个笑容，“时辰不早，都回去歇着吧。”
等人一走，荀氏捂住额往罗汉床上一倒，与嬷嬷吐了实话，“拿裴家宗妇与百姓孩子作比，也亏他说得出来。”
嬷嬷笑着过来扶她，“好太太，咱们也歇着，您也别怨家主，家主这性子可不像极了当年的老爷，在外头不苟言笑说一不二，在媳妇跟前便是个粑耳朵。”
荀氏想起丈夫又是噗嗤一笑，“那倒是，父子俩性子一模一样。”
明怡和裴越这厢打上房退出来，不紧不慢往长春堂去。
夜里风凉，下人早早将廊子上的纱帘给掩下，这一路走回去倒也不是十分地冷。
明怡几度看向身侧的夫君，裴越却目不斜视，一言未发。
难不成也气上了，明怡于是又伸手勾了勾他衣角，“家……
这回，那男人突然驻足，半恼半嗔地盯着她，“方才当着母亲的面，你牵我衣角作甚？母亲何等人物，一定瞧得清清楚楚。”
原来为这事恼她呢。
明怡慢腾腾收回手抱臂瞅他，“不高兴我牵？”
裴越道，“此举过于狎昵，私下牵牵尚可，当着旁人的面不可这般拉拉扯扯。”
有损家主和家主夫人威仪。
明怡老神在在看着他，与他谈条件，“那你也不许捏我耳珠。”
“………”
裴越默了默，那当然做不到，盯了她一瞬，忽然眯起眼问，“不许捏你左耳珠？”
明怡颔首，“是。”
裴越笑了笑，一丝灼芒闪烁眸间，抬手捏了捏她右耳珠，“那往后捏这边。”
“……”
说完他忍住笑，拂袖离去。
明怡呆住，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右耳珠，瞠目结舌盯着他清俊的背影。
这厮竟然调戏她。
“裴东亭，你站住！”
这是她第一回 连名带姓唤他。
裴越置若罔闻，负手迈下台阶，撩起院中一枝冬梅，悠然越过梅林往前院书房去了。
挺拔背影恍若被墨色侵染，打夜色里来，又往夜色里去。
腊月十一和十二这两日明怡老老实实守在婆母身旁，跟着吃吃喝喝。
也不知裴越使了什么法子，总之那位四老太爷也没出现，族宴在即，明怡陪着婆母巡视厨房，针线房，银库之类，将府内各个档口均给走一遍，以防有差漏，路过外院药库时，寻那位老太医问起沈夫人的病情，听说是颠簸劳累水土不服，没有大碍，也就放心了。
裴越夜里回得晚，总归她睡着了人方回，一睁眼又没了踪影，当中还有一夜当值，以至于夫妻俩虽在同一屋檐下住着，实则都没说上话。
到十三这日，明怡便预备着，过去同房的日子，裴越总总回来得早，今夜却迟迟不见踪影，明怡不知何故，念着今日也是她喝酒的日子，遂披上斗篷前往裴越的书房等候。
裴越昨夜夜值，原本今日午后便可回府，怎奈朝中各部事务繁忙，拖到傍晚戌时方下衙，正打算出宫回府，偏又被皇帝召见，将他留在了御书房。
也难怪，那银环至今没有下落，萧府那位管家也是个狠人，赶在锦衣卫突审他前咬舌自尽，坚决不牵连自己的主君，萧府上下所有人等都给审问了遍，无人知晓银环去处，皇帝可不怒么。
裴越这边审案也陷入僵局，其余要点证人均审问完毕，独最关键一个人证……行商周晋还未寻到，此人十分狡猾，于腊月初二皇后寿宴当日便潜逃出京，周晋是负责联络北燕使臣阿尔纳且逼迫陈泉偷盗兵刃的要害人物，缺了他，以致最关键一环的证据缺失，无法给萧镇定罪。
“陛下勿忧，锦衣卫布下天罗地网，找到周晋只在时日，给萧镇定罪并不难。”
皇帝歪在圈椅里，语气冷淡，“朕不愁给萧镇定罪，朕愁的是银环下落。你可审问过萧镇，若他主动投案，朕留他个全尸。”
裴越道，“他始终不认。”
“他当然不认，一旦认下便是满门抄斩的后果，”皇帝冷哼一声，眼底满是肃杀之气，“不过朕不会如了他的愿，他若不识好歹，别怪朕心狠手辣。”
“对了，裴卿，银环的事你也参与进来，你负责查验线索，有线索告诉高旭，由他搜捕。”高旭的脑子毕竟比不上裴越，查案还得裴越来。
裴越只能应下，“陛下若叫臣查，臣得讨要一样物证。”
“你说。”
“可否请陛下将奉天殿那对假的银环给臣，臣想查查，看有无线索。”
皇帝留着假的也无用，便吩咐刘珍取来交给裴越。
裴越便捎着这对银环回了府，路上他一直在斟酌伪造银环的可能人选，至书房外，寒风刺得他抬起眼，半空雪花一片片下落，廊庑的灯火将雪片映得皎然，一人罩着件湖水蓝的缎面斗篷立在穿堂口，眉目如画。
“明怡……”裴越迈上台阶。
明怡视线落在他手间那对银环，脸色微变，指着银环问他，
“家主，这不是……寿宴当日展示的那对银环么？”
“假的。”裴越与她坦白，“那贼子好生狡猾，锻造了一对一模一样的银环，将真的给换走了，若非陛下也曾仿制过，叫那工匠测算过重量，否则轻易辨不出来。”
说话间，已牵住她的手往廊内迈。
明怡看着他闲庭信步的模样，心里凉了一截，不动声色陪着他进了屋。
彼时，书童照旧上了茶，也将一壶酒搁在明怡身侧。
裴越净了手，拿着银环回到书案后落座，蓦地抬眸，便见明怡已迫不及待拔开酒塞，自顾自斟了一杯酒，“家主，你喝么？”
裴越没做声，除非她喂，否则他才不喝这劳什子……
明怡今夜实在没心思喂他，一面饮酒，一面思索对策，倏忽间见裴越一直盯着她瞧。
明怡不解其意，指着那酒壶，“家主，我觉着咱们府上的酒窖可以再丰富丰富品种。”
裴越捏着一沓文书，凉凉笑道，“比如什么？”
“比如烧刀子，西风烈。”
“做梦！”
一头呆鹅，他都暗示了她好几眼，她竟毫无所觉。
明怡面色泛苦，比了比手中酒盏，“这女儿红当然是好酒，只是少了一分霸烈。”
女儿红入嘴醇香后劲无穷，可惜不如西风烈和烧刀子够劲。
“长孙陵府上都有，咱们府上总不能逊色于人吧。”
这一招果然奏效，提到长孙陵，裴越就不得不防着她又偷偷与旁人约酒，实在是拿这小混账一点法子也没有，裴越扬声道，
“来人。”
书童应声进屋。
裴越吩咐道，“去酒窖递个话，叫引进些旁的酒类，比如烧刀子，西风烈。”
书童应是。
明怡乐得咧嘴直笑。
“再唤游七进来。”
游七是裴越暗卫首领之一。
明怡笑不出来了。
少顷，那名黑衣侍卫进了屋，得知主母在里头，进来后不敢抬眸，单膝着地朝裴越拱手，“家主。”
裴越径直将其中一个银环交给他，“安排人查一查京城各地铁铺，找到是何人仿造此环。”
裴越手里有一份名录，从巢正群拿到双枪莲花始至最后失盗，所有接触过双枪莲花的人员均赫然在列，只待顺藤摸瓜，便能敲定真凶。
“此外，再调集几位高手去一趟西州天山一带，我要知道莲花门传人的下落。”
双枪莲花本就出自莲花门，只有他们方有本事锻造出以假乱真的银环，双枪莲花销声匿迹三年之久，保不准莲花门的人已追到京城，意图拿回宝物。所以，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遵命！”侍卫双手恭敬接了过来，随后退出书房。
明怡坐在炕床上听着，急得心咚咚直跳。
这便宜夫君果然不好对付，无比精准地抓到了要害。
这一查下去，青禾便要露馅了。
不行，她得尽快通知青禾，前去铁铺切断线索。
酒尚未喝完，便急急忙忙回去，容易叫裴越起疑，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好借口回去洗漱方能脱身。
于是明怡故技重施，叼着半杯酒，施施然往裴越的桌案摸来，裴越余光早发觉了她的动向，佯装不察，照旧翻阅文书，明怡见他无动于衷，大着胆子从旁侧挤进他怀里，跨坐在他身上，用身子挡住他视线，眉目逼压上他的脸，
“家主，你是不是忘了今个是什么日子？”
雪白贝齿轻轻咬着酒盏，清湛眼神牢牢锁住他，舌尖往前一挑，蹭的那酒水微晃，宛如吹皱的一池春水。
裴越忍耐着那刺鼻的酒气，注视近在迟尺的眉眼，定声回她，“没忘。”
“没忘，那回得这般迟？”
她直勾勾将酒盏往前一送，逼着他咬住另外半边，下颌稍稍一顶，酒水顺着茶盏流淌进他唇腔，迫得裴越抿了几口，他再度呛得俊脸泛红。
明怡见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捏着酒盏退开少许，酒盏往唇边送，一口饮尽，指尖一弹，酒盏被她弹得跌落在桌案，滚了好远，方停下。
全程眼神没挪开他半分，像极了酒楼里那浪荡子，眼梢眉间全是风情，灯色流淌进她眼底化作灼灼烈火一道吞噬住他，明怡往前揽住他双肩，含住他唇瓣，“家主不许我与旁人约酒，又这般不能喝，怎么办？好歹平日陪我多饮几盏，慢慢便适应了。”
裴越咳得喉咙疼，心想他何苦受这份罪，额尖与她相抵，解释先前那句，“我被陛下留在御书房，耽搁了，不是故意放你鸽子。”
就她这馋样，为了口酒，估摸早等在这了。
“往后别在外头等，进屋来，这里比外头暖和。”
明怡唇角牵出一抹笑，等的便是这句话。
唇瓣从他嘴边移至他下颌甚至喉结，“今日家主晚了，是不是得罚一杯？”
湿热的唇在那锐利的喉结轻轻一掠，如同拔开火山口子，令岩浆四窜，裴越深吸一口气，控制不住将她往怀里一扣，拖住她腰身抱着人大步入内，“方才不是罚过了么。”
裴越书房内室是一张架子床，四周无遮，只一小几搁在旁边，供他停放茶水或灯盏，身影双双跌进去，带出一阵风浪扑灭了唯一的那盏灯，屋子一瞬暗下，裴越顶开她膝盖，将她压在枕褥间，徐徐亲吻她唇角耳珠，一点点掀开系带，慢慢摸索，好似并不急。
明怡却急，
不能陪着他这般慢慢耗，侍卫已然出了门，只消去一趟户部，将市署名册调出来，便能盘出京城有多少家铁铺，不过一日功夫便能查到城南那家。
今夜，最迟今夜，青禾必须去一趟南城。
主意已定，明怡搂抱住他瘦劲的腰身，唇齿间的纠缠咧咧不休，按着他身子慢慢将他推下去，换了个身位，
“家主，我这发髻是嬷嬷给盘的，若是乱了我可不拾掇不好，不如今日换我吧。”
她欺在他身上，居高临下。
哪个男人能经受得住女人这般撩拨，更何况是平日再自持不过的人儿，裴越忽然蓬生一点坏的念头，想看她春潮满面，摇曳多姿。
双臂揽住她腰身让她慢慢坐上来。
廊角的灯芒从檐下透进，暗黄的光晕如胭脂染上她侧脸，乌浓的鬓发，清致的眉目，还有那带着酡光的唇，每一处皆是极致诱惑。
她像船儿一般漾。
衣裳半褪不褪，裹着一腔凌乱的呼吸，乱窜的酒香，靡丽难当。
明怡注视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眉梢间那一抹清贵好似怎么都抖不落。
他怎么还不好？
她到的更快，身子很快软下来，裴越钳住她双臂不等她松懈很快捆住她反客为主，一阵疾风骤雨，终于双双失控。他如陷入旋涡般，被她深深一吸。
巨浪狂滚而来一瞬将他给淹没，又在拍岸时回旋出一缕浪花嵌在他骨子里，久久挥之不去。
感觉太好，裴越拥紧她，舍不得撒手。
可明怡却是等不及了，攀着他宽阔的肩臂，哑声道，“我身上黏糊糊的，想去洗。”
裴越想都没想答，“我唤嬷嬷送水来。”
明怡摇头，找借口道，“这几日府上人多，传出去我怎么见人？”
言之有理。
裴越只得松开手退开身，出来那一瞬，明怡甚至能察觉到他的不同，双双有些尴尬，正因为这份尴尬，叫裴越不曾注意明怡的不对，明怡匆忙收拾衣裳，用斗篷遮住大半张脸，疾步离去。
迎面寒风拂去她面颊的热浪，人一时还没缓过来，至长春堂门口，明怡稍稍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复身子里游走的那股酸软，打帘进屋，将斗篷掀开，付嬷嬷一眼瞧见她透湿的鬓角。
这一晚去书房那般久，干了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付嬷嬷压下心头的惊浪，忙道，“少夫人，奴婢这就去给您备热水。”
“哎。”明怡目不斜视进了东次间，“让青禾进来一趟。”
“好嘞，您等着。”
付嬷嬷沿着浴室的甬道出了正屋，对着后罩房廊下的小丫头招招手，示意她去打水，一面往后院西厢房走来，也不敢进青禾的屋子，只立在廊下唤了一声，“青禾，少夫人叫你过去。”
青禾正在房里打坐，闻声二话不说往正屋来。
明怡坐在圈椅里喝茶，披风仍罩在身上遮掩那一身的凌乱，饮了口热茶缓了缓嗓，对着迈进来的青禾，冷静吩咐，
“裴越从奉天殿拿回了咱们那对银环，准备去查城中铁铺，你现在就去城南，想法子捂住那铁匠的口。”
青禾惊了一眼，脚步还未立定，听了这话，掉头离开。
“姑娘放心，我一定办妥。”
明怡交待完毕，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身上冷飕飕的，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没多久，付嬷嬷捧着一碗参汤进屋，“少夫人，这是熬好的养生汤，您快些趁热喝了。”
“水备好了吗？”
“婆子们正在提水，很快便好。”
“辛苦了。”
“这算什么，不辛苦。”
伺候明怡可是府上最轻松的活计，进门这么久，这位少奶奶从未红过脸从未骂过人，好东西大家伙一起吃，赏赐也丰厚，府上那些管事嬷嬷们都恨不得将自家女儿往长春堂塞。
明怡安心坐下喝汤，不得不说，这段时日体力有所恢复，得多亏了婆母这十全大补汤。
坐了片刻，浴室那边传来响动，“少夫人，水放好了。”
明怡便撤下披衫，前去沐浴更衣。
她极少叫人伺候，今日亦是一人洗好，便穿戴整洁出来了，着实有些累，顾不上等青禾，明怡便上了榻，今夜在书房做过，不确定裴越会不会来后院，明怡随意躺进去就没动了。
大约小憩了片刻，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裴越。
明怡撑起半个身，正待开口，一只修长的手臂探进，撩开半幅床帘，他立在床沿，长身玉立，目光撞进彼此的眼里。
方才抽身太快，都有些意犹未尽。
“你回来了。”
明怡声线依旧平静。
裴越脑海均是她方才动情的模样，还有些适应不了她眼下的冷静，搁下帘帐躺进来，明怡占据在正中，便往里挪一挪，她一挪，裴越跟着挪进去，两个人挨在一块。
看着彼此，谁也没吱声。
明怡能感觉到裴越眼底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
她哪里得罪他了。
“家主……”嗓音带着茫然的委屈。
明怡是真的头疼，他再这样查下去，她真的顶不住了，对付萧镇等人已然够难，还要时刻堤防他查她，她当初就不该听老爷子的劝，住进这裴府。
不对，若不来，哪能提前知晓他动静未雨绸缪。
若不来，也遇不着他。
明怡一时怔于这个念头。
乌亮的青丝拢住她半个身子，她一身雪衫端端正正坐着，眸眼清澈无波。
就这样茫然看着他，令裴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方才她匆忙离开那点空缺忽然得到弥补。
裴越将她抱在怀里，“累了？”
“嗯。”
“快睡。”
适才未曾好好抱她，这会儿裴越就没撒手。
明怡见他恢复如常，放了心，生怕他又怀疑她什么，就势靠过去，他身上盈满了皂角清香，十分好闻。
裴越耐心抚着她脊背，让她侧靠在怀里，明怡过去不适应这样的睡姿，不习惯背后空空，如今也在慢慢尝试。
她身子较为修长，抱起来格外服帖，没有丝毫赘肉，骨肉匀亭，将将抱一会儿，裴越便想亲她，兴许今夜劳累的是她，他这会儿并不觉得满足，下一回又得等十六，想要的念头急迫地压不住。
裴越艰难地抑着呼吸，低眸蹭上她眉心，
“明怡，咱们只定了日子，对不对？”
“……明怡已有睡意，嘟哝一声。
裴越将她从怀里拉出来，继续蹭她，“既然未定次数，那么为夫若多要一回，也不算逾矩。”
明怡打了激灵，瞬间醒了。

第47章 这回家主打算定几回？……
夜风偷偷掠过香插， 撩进帘帐，送来一段极为清淡的梨花香，帐内阒然无声， 明怡与他两两相望，眼底难掩讶色。
多要一回？
这可是没有过的事。
只是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好似没有拒绝的余地。
明怡伸出手慢慢攀爬至他肩骨， 眼神明亮，“那家主打算一日定几回？”
这回裴越没吱声，他没傻到再给自己使绊子。
见她神色大大方方， 不像是拒绝的，便当她默认，猛地俯首攫取住她香甜的唇瓣， 修长的手指移至她衣摆下， 撩开一角往里钻， 慢慢擒住一端，不轻不重地研磨，双膝禁锢住她下半身子， 很快跪于她身前。
一点点将她往里推，至无可退却之地。
明怡有些吃将不住， 几度抽身重重喘息， 可每一挣扎， 他便捕捉过来将她呼吸一并给吞下。
被浪经久不息。
明怡何时睡着的亦是不知， 只知清晨迷迷糊糊醒来时，方觉后背酸痛，双腿发麻，昨夜发生的一切恍若幻梦，明怡没去多想裴越昨夜多要之事， 她心系青禾，抬身撩开帘帐，往外望去，天光极其透亮，却不见晨曦，大约是雪下大了。
青禾早侯在外头了，听见动静，立即绕进内室，
“姑娘……”
她上前来，替明怡将外衫递过去，明怡草草披上，等她下文。
青禾颔首，“您放心，都妥了，那铁匠说后来又有人寻他仿制银环，他做好了，却无人来取，”顿了下，青禾说，“我猜那人是萧镇。”
明怡没料到情形演变成这样，皇帝仿造个假的，意在下饵钓鱼，萧镇拿着皇帝那个假的，也仿了个假的，若她没猜错，估摸是想拿假的糊弄北燕使臣，可惜都察院提前一步来拿人，让他的计划胎死腹中。
“鲁班先生若活着大约能被气死。”
青禾笑了笑又道，“我怕姑爷的人拿着咱们的银环过去做比对，故而将铁匠后来做的那对银环也取了回来，嘱咐铁匠，若有人盘问，便将萧府那个的事交待出去。”
到了这一日夜里，暗卫回来也把这事告诉了裴越，
“属下猜测该是萧镇从宫中偷取银环后，便寻人造了个假的，银环是昨日做好的，夜里被人取走了，可惜咱们晚了一步，没能逮到人，铁匠说，对方穿着一身黑衣，看起来功夫不低，杀气腾腾，不敢多问，属下便寻铁匠将他作银环的原料给拿了些回来。”
侍卫旋即将带回的一块铁料与几块小的铁皮交给了裴越。
裴越拿着奉天殿那个假银环与之作对比，拿至灯下细细看过一遭，“还别说，用料看似一致……”
侍卫道，“这个属下也问过了，他说城中的铁铺大多都往军器监去收废铁，军器监用的都是好材料，外头可买不到，他们收了那些废铁回来，再好好锻造一番，也能做出十分精湛的武器。”
裴越一时也摸不准铁匠是否有所隐瞒，“照你这么说，也有可能是军中有人在仿制？”
侍卫摇头，“属下不知。”
裴越陷入沉思，若牵扯军器监，三法司的手还伸不进去，除非与皇帝请旨，可这样的旨意轻易不敢请，一旦查实没有，会招致都督府的不满，不好收场。
他将银环交还给侍卫，“继续查，将整个京城乃至京郊的铁铺都给盘查一遍，不要错漏一处。”
“是。”
可惜两日后，铁铺那边依然没有寻到有价值的线索，裴越不得不将事情重新捋一遍，调整查案方向。
能入奉天殿盗取银环者，得满足三个条件，其一，有军方背景，能拿到各都督的令牌或有途径仿制，得以出入奉天殿。其二，那一夜必在皇宴现场。其三，对双枪莲花知之甚深，且一定接触过银环。
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并不多。
十五这一日，乃大朝。
清晨天未亮，裴越便起床登车前往宫城，马车出裴园往西，一路过玉河北桥，停在承天门外，每月朔望大朝，百官由此入宫，步入午门内的奉天殿参朝，今日亦是如此。
天还未亮，宫门四处灯火昭举，映得城楼下煌煌一片，官员陆陆续续进宫，沿着左右六科直廊往午门迈去，裴越行至太庙附近，忽然瞧见兵部几位官员在前方说话，而右边一人正是巢正群，
“巢大人。”
裴越突然唤了一句。
前头巢正群正与兵部尚书说起肃州赈灾一事，蓦地被人唤住，驻足朝身后望来，见是裴越，露出喜色，“裴大人，您唤我？”
裴越缓步上前来，巢正群立即朝他一揖，裴越还了一礼，往前一指，“咱边走边说。”
“好。”
“巢大人何时从肃州回来的？”
巢正群回道，“娘娘寿宴第二日我便折回肃州，至昨日夜里方归，阁老放心，肃州冰灾处置得及时，现如今已无大碍，将士们的冬衣发放到位，军营里的军饷和菜肴也及时供过去了，目前没出乱子。”
裴越笑道，“幸亏大人调度得当。”
巢正群忙回道，“哪里，全赖阁老运筹帷幄。”
裴越不是来与他客套的，很快直奔主题，“对了，巢大人，我今日寻你是有一事相问，当初你在战场将双枪莲花拾回来，还有哪些人在场，交还入京时，经过何人之手。”
虽然刘珍那边给过他一份名录，可裴越担心有遗漏，特意亲自核实一遍。
巢正群心下一沉，便知裴越这是查双枪莲花去处来了，不动声色回道，
“肃州大战结束后，我第一个带着将士从东路战场赶赴中军主帐，带着将士们清扫战场，将少将军所有遗物单独装点入一个匣子里，当时远山侯萧镇与平昌侯王尧奉命驰援，他们赶到后，都有看过少将军的遗物。”
“不瞒您说，我当时并不知银环便是双枪莲花，只是瞧着少将军素日带着，便帮着收捡了，至于萧镇与王尧是否知晓，我不得而知。”
“我们在肃州用了近半月时间，方把战场打扫完毕，您知道的，那么多将士的尸身都得安葬……”说到这里，巢正群带着哽咽，“而王尧和萧镇赶到没多久，便回他们的军营整军，当时肃州战场混乱不堪，我担心东西遗失，央求两位侯爷帮着我把遗物带回城……直到半月后我方将东西从他们手中接过，扶灵柩回京，”
“回京后，司礼监掌印刘珍在城外接的我，当时李老夫人在场，少将军和李侯的遗物我一并交给她了，至于后来银环怎么入了宫，我实在不知，这得问刘掌印。”
“至少在我手中，除了我之外，接触双枪莲花的只有萧镇和王尧，由他们保管那半月，是否还有旁人经手过，我不得而知，我若早知这玩意儿这么宝贝，当初我就不会离身……”
言语间，二人步伐已抵达奉天殿下，聚在此处的官员更多了，裴越收住话头，没再多问。
这一番问下来，多了平昌侯王尧这个可疑人选。
朝后，裴越回到都察院，将大理少卿柳如明和佥都御史巢遇叫进值房，把自己的推断告诉他们。
柳如明和巢遇都吃了一惊。
柳如明不以为然，“大人，这不是已经确认是萧镇了吗？如今只需寻到银环，拿到实证即可啊。”
巢遇倒是比柳如明先反应过来，“万一萧镇联合北燕偷的是假银环，而盗走真银环的另有其人呢？”
柳如明不说话了，沉默片刻，他看向主位上的裴越，“阁老，那么听巢将军这意思，平昌侯王尧王侯也不排除可能了？”
裴越握着一方小印没说话。
一旁的巢遇捋须分析道，“平昌侯王尧乃四大君侯之一，也是执有金牌的五名都督之一，那日寿宴他在场，确实不排除嫌疑，”
说完他朝裴越一揖，“大人，您的意思叫下官再查一查王尧？核查那一夜王尧的行踪？”
裴越雍容靠着圈椅，视线缓缓从小印挪至二人身上，深深眯起眼，“除了王尧，还要查一人。”
“谁？”
“巢正群本人！”
柳如明和巢遇双双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可能吧？”柳如明睁大眼，上前一步扶着裴越的长案，眼底惊色未减，“巢大人为人慷慨，一片赤胆忠心，平日行事本本分分，独来独往，不太像是作奸犯科之人，而且我听说巢府并不富贵，他的衣裳常年打补丁，是他夫人补了又补，才勉强能穿，整个府上也没几个下人，他拿什么本事策划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偷盗行动？”
巢遇也觉得不大可能，“况且，我认为，他也没这个胆，他不敢压上满门性命进奉天殿偷盗宝物。”
裴越失笑，“从情理上来讲，我也觉着他不大可能，但从事实上看，他具备这样的条件，五位都督的金牌全由兵部敕造，巢正群身为兵部左侍郎，有仿造的可能，且，他是第一个接触双枪莲花的人，他跟李蔺昭情同手足，有偷盗的动机。”
柳如明反问，“他偷来给谁，他偷了做什么？他若偷当初在肃州战场就偷走了。”
“是，可最开始他并不知银环便是双枪莲花。”裴越正色看着他，“柳大人，断案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也希望不是他，但以上三个条件他均符合，不能排除他，所以，你们需要拿出证据来证明不是他。”
柳如明和巢遇相视一眼，无话可说，均朝他一揖，
“下官领命。”
“此……裴越交待他们，“你们亲自去查，且小心查，不要透露半点风声，王尧与巢正群皆是朝中重臣，若传出去，届时满朝人人自危。”
“下官明白。”
“这番话我只与你们二人说了，出这个门不要再传给第四人。”
“遵命……”
裴越交待完这些，便回了内阁，内阁和户部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他能放在案情上的精力十分有限。
巢正群这一日被裴越盘问过后，心里便忐忑不安，生怕裴越盯上他，是以下朝后，他想了法子，托长孙陵联系上了明怡。
通过长孙陵递消息，十五这一日下午申时初刻，明怡和巢正群终于在鼓楼附近一家小茶馆见上面，这是明怡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与他相见，巢正群盯着她好半日回不过神来，
“我眼下该怎么称呼您？”
“裴越之妻，李明怡！”
巢正群一听这来头，急得要跳起来，“您胆子真大，您怎么敢去裴府？这可是深入虎穴，与虎谋皮呀！”
明怡失笑，“您不知灯下黑的道理？”
说裴越是老虎也没差，十三那夜吃了她两回，差点将她生剥活吞。
“快些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明怡坐下问。
巢正群先替她斟了茶，便将今日早朝裴越盘问的事告诉明怡。
明怡兀自头疼，沉吟片刻道，“萧镇这个案子不能再拖，萧府的银环之所以没找到，我看是被恒王拿走了。”
四方馆被皇帝给团团围住，北燕细作也差点被皇帝一网打尽，就算还有余孽，眼下风尖浪口也不敢出来行动，所以萧镇应该没有机会联系上北燕，只有可能是恒王见萧镇被带走，嗅出风向不对，立即偷偷将银环转移。
巢正群道，“那咱们想法子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裴越，只要他将萧镇的银环查到手，坐实萧镇和恒王参与琼华岛盗窃一案，三法司便可定罪，萧镇和恒王均跑不掉了。”
明怡笑容发酸，“你以为裴越猜不到恒王拿走了银环？他是明哲保身，看出皇帝不想对恒王动手，没打算搅合进来，装傻呢。”
“那咱们怎么办，不能眼睁睁看着裴越逮着咱们查吧。”
明怡沉默了，手指轻轻点着脑门，思忖好一会儿，做出决断，
“我得见一面萧镇，下点猛药，将恒王这个老狐狸逼出山，届时由不得皇帝不处置恒王。”
巢正群担心道，“萧镇现如今关在都察院地下牢狱，五步一岗，你怎么去，又怎么出来？”
明怡不在意道，“北燕皇宫我都闯过，十八罗汉交过手，区区都察院。”
区区都察院……
巢正群不说话了，他最服的就是她身上那股平平静静的霸烈劲，一句话勾起那些年在肃州叱咤风云的辉煌，怔忡片刻，见她主意已定，巢正群不再劝，“您说吧，要我做什么？”
“你眼下很可能被裴越盯上，什么都不用做，按部就班上衙便是。”
“这怎么成？这么大事，我不帮忙怎么成？好歹我给您掠掠阵？打个掩护。”巢正群急得起身。
明怡也随着他一道站起，扶着他肩骨，目色坚毅，“你有你的战场，父亲的案子还需要你。”
巢正群一怔，咬紧牙关，拍着胸脯道，“我豁出去这一条命，也要在朝廷撕开一道口子。”
“好，我先打前半场，后半场交给你。”明怡一笑，松开他转身去屏风处取下披风，打算走。
巢正群追过来问，“那您什么时候动手？”
明怡边系结边想道，“宜早不宜迟，就今夜。”
明日十六，乃裴府年终尾宴开宴之日，她不能走，夜里又是同房的日子，还得应付家里那头狼。
“今夜？太急了吧？”巢正群替她捏把汗，“不如明日吧，明夜我当值，若有变故，要好应付。”
“不行。”明怡斜斜看着他笑，“明日我没功夫，要在家里与虎谋皮。”
巢正群想起她的处境，都替她愁，“您还笑得出来。”
明怡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天塌下来，得吃饱饭，睡好觉，其余诸事，尽力而为。”
巢正群眼眶泛红，“可我记得您从来都是全力以赴。”
明怡往门口去，淡声道，“全力以赴也没耽误我吃饭睡觉，”言罢想起一事，回眸看他，“不过这三年，酒倒是喝的少了。”她不无遗憾地说。
巢正群不知她身子有毛病，“没有李侯管着您，您怎么还少喝了呢？”
明怡干笑一声，“没有李侯，却来了个更厉害的裴卿。”
巢正群想起一板一眼的裴越，哭笑不得。
目送她下楼而去，看着她神采飞扬登车远行，忍不住想，她总是这……论在哪儿都过得好，从不自怨自艾。
像盛烈的太阳，光芒万丈。
明怡回去的路上与青禾商议计划，推敲来推敲去，唯一的变数就在裴越，
“就怕姑爷在府上，届时您不好脱身，要不还是我去吧。”青禾担心道。
明怡摇头，“你少了些城府，对恒王的事一无所知，很容易露出破绽，必须我亲自去，萧镇才有可能信我，你今夜替我守在长春堂，给我打掩护，哪儿都别去。”
“若姑爷来后院怎么办？”
这是明怡最头疼的事，“我尽量赶在他回后院前回府。”
回到裴府，明怡径直往裴越的书房去，想打探他的动静，孰料在正厅前撞见沈奇，
沈奇怀里揣着一个匣子，准备出门。
明怡见状问道，“这是去哪？家主今夜回来用晚膳吗？”
沈奇搂着一匣子文书，忙弯腰行了个礼，“回少夫人话，明日家主不是要主持族宴么，故而今日夜里家主留在官署区，打算提前将明日公务完成，方才嘱咐小的回来取书册文书，今夜铁定是不回来用膳了。”
明怡问道，“那今晚家主回来歇息么？”
沈奇想了想道，“家主没说，不过往年这一日均是不回的，待次日朝议结束径直回府主持午宴。”
明怡心中大喜。
真是天赐良机。

第48章 这么多身份，可记得自己……
数日前下过大雪， 到今日天还未放晴，这两日天阴沉沉的，雪尚未化， 不到酉时天便黑了，天际只剩一点微弱的光芒， 青禾早喊饿了， 明怡便吩咐付嬷嬷传膳。
偏巧今日晚膳上了几只海蟹，明怡最爱吃这些，一笼蟹， 只分了青禾两只，其余的都进了她肚子，这下可好， 不消一刻钟便闹肚子呕吐， 付嬷嬷忙烧了热热的姜汤给她暖胃。
见她脸色发白， 急道，“我这就去请大夫。”
“别。”明怡一面吐一面拉住她，“我平日吃蟹也这样， 喝点姜汤便好，大晚上去喊大夫， 容易惊动府上的客人， 回头闹得都以为我生了病， 岂不扫大家伙的兴， 明日年终尾宴，不能出岔子，您放心，我准没事。”
一大碗姜汤灌下去，人恹恹地靠在床榻睡过去了， 付嬷嬷不放心，时不时来瞧上一眼，待听得传来均匀的呼吸，这才放心离开。
等她出门，青禾立即塞了一颗药给明怡，便守在东次间，不叫人进去，而明怡呢，束好胸，套上预先准备的小厮青衫，打浴室出去，一个纵跃掠上屋檐，悄无声息遁入夜色中。
辗转至沈家旁边的巷子里，打他们马棚盗取一匹马，疾快朝官署区飞奔而去。
酉时四刻抵达正阳门外，先去对面铺子里买些夜宵，装入食盒，随后拿着长孙陵事先给她的一块令牌便入了宫，这块令牌与沈奇的令牌一般无二，是长孙府小厮出入官署区的凭证，宫门侍卫认令牌不认人，一看是长孙府的人，连搜查都免了，径直放行。
无他，只因有一回宫门校尉因搜身耽误了长孙大公子的晚膳，被长孙公子一顿臭骂，后来不知怎么被大长公主闹到圣上那，刘珍后来就特意嘱咐宫门校尉，叫别对长孙陵那么较真，是以明怡这一路畅通无阻。
长孙陵本是明日的班，借口明日要去裴府参与晚宴，换了今日夜值，平日无事，他便在东朝房后面的值房待着，明怡提着夜宵赶来此处，东朝房后面的侍卫房是一排东西向的长房，往北毗邻长安街，往南紧邻兵部，而都察院的衙署就在兵部之东，官署区东北角一带。
这一带值房共有二十来间，长孙陵因身份尊贵，有一间固定的值房给他，正是东面第三间，一路廊庑灯火通明，不少侍卫蹲在廊下分食吃，当值不许饮酒，上峰刻意拿些牛肉干分给大家解馋。
长孙陵身旁有八个小厮伺候，每日来人均不同，看装扮皆知是长孙府的人，无人敢惹，明怡眉眼低垂，脚步轻快一路顺利来到第三间，她敲了下门，不等里头反应，径直便推门而入。
长孙陵早候着她了，见是她，面露急色迎过来，“祖宗，您怎么才来？晚了小半刻钟了。”
明怡将食盒搁桌案，没解释，直接问道，“我要的东西呢。”
长孙陵往里面隔间一指，“在里头。”那是他平日更衣之地。
明怡掀帘踏入，隔间极小，靠南面窗下搁着一张小长榻，仅供一人睡，北面有一扇小窗，窗下有一半人高的矮柜，床榻上放着一片灰色头巾，一身灰色交领右衽袍服，这是官署区最低等的杂士武服。
明怡轻车熟路换装，长孙陵则立在帘外，低声与她交待，
“今日值守都察院的有两伙人，一伙在外巡逻，当值的是羽林卫右卫，一伙驻守地牢，是朝廷分派给都察院的卫士，底下这伙人人员固定，每二十人为一班，一日三班，今日戌时已换过班，下一班在夜里子时。”
“没有都察院三位堂官的手令，无人能擅自进出地牢，唯一的机会便是送膳之人，这伙人是官署区的杂役，每每进地牢送膳，顺带帮着倾倒秽物。”
“整个官署区就锦衣卫和都察院有地牢，关押在这里的人犯，平日吃的均是公厨剩下的杂食，故而每日送膳时辰比较晚，总得等衙门里的文武官员吃完，余下的再舍给他们，每日送餐时辰在夜里戌时初刻至三刻间不等，都察院这间地牢人少，估摸会早一些。”
“送膳的路线是从西北角太常寺后面的公厨，穿过官署区的正中御道，沿着兵部南面那条巷子往东，便至都察院，都察院地牢在最里面的院子，我没去过，具体入口在何处，您得自个儿寻。”
“我打听过，送膳的一般三人一伙，您待会挑个隐蔽之地，混进三人当中，至于地牢具体有多少人犯，我不太清楚，总……长孙陵忧心忡忡，“此行危险，您得慎之又慎。”
“放心。”明怡语调轻松，缓步掀帘而出，
长孙陵张望着完全陌生的人儿，愣在当场。
只见她一身洗旧的青袍，身姿修长清矍，一点都不显宽大，头戴布巾，满脸布满沟壑，肌肤皲裂不堪，眼尾皮肤松弛往下倾垂带着几分苦相，下颌续上一撮黑白相间的胡须，俨然一五六十的颓然老者。
“这是弄了一张人皮面具？”
明怡颔首，张开双臂问，“看不出来是我吧？”
长孙陵苦笑，打量她一番，目色苍然道，“师父，说实心话，我有时不知您的真面目到底是何样，我见过太多太多的‘你’，不知哪张脸是真正的你，您揣着这么多身份行于这天地间，可还记得自己到底是谁？”
明怡没料到他突然这般问，也跟着愣了下。
“那日在马球场您拍我袖箭时，我是真的不敢往您身上想，容貌变了不说，连……”长孙陵喉咙一哽，没有说下去，捂着额，深深闭上眼，“可除了我，我贴身侍卫及李侯，唯有您知道袖箭所在，这玩意儿还是您给我的呢，可能是直觉吧，我就想赌一赌，于是送了一壶酒去追您……”
“您以前说我倔，我就是倔，总是不死心，一而再再而三试探，终于在谢茹韵刺杀阿尔纳那晚，您认了我。”
“说实话，到今日，我都觉得做梦一般，不敢想象面前这个人，真的是师父您……”
长孙陵又笑又叹，倏忽睁开眼，面前哪还有人，那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唯有北面透开大半扇窗，晚风不谙世事地滚进来，掠尽他眼底的苍茫。
不是说只剩两成功夫吗？
两成功夫就能在他面前神不知鬼不觉消失？
长孙陵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服气地想，哪怕她废成这样，禁卫军也无人是她对手。

第49章 那抹熟悉的冷杉香
明怡没功夫听那少年强说愁， 闪出北窗后，外面是一条紧贴宫墙的阴湿巷道，沿着巷道往东朝房走， 贴着墙角从暗处出来，佯装送膳的杂役， 往对面公厨迈去， 这个时辰点的官署区人不比白日多，但也不算少，都是些夜值或因公务滞留官署区的官员， 三三两两地说话，无暇在意路过的杂役。
明怡对官署区的布局了如指掌，很快便行至太常寺后巷， 这里开了一道小门通往公厨， 公厨其实并不在官署区内， 原是坊间的一个宅子，被朝廷圈进来改成公厨，公厨进出另有门道， 每一名杂役腰牌不离身，明怡腰间悬挂一假腰牌， 守门的护卫只瞧了一眼也没细看， 便让她进去。
跨进穿堂是一间四合院， 院内所有厢房均打通， 便是官员们用膳的地儿，往里走是装点食盒的横厅，夏日四下无遮，冬日便将卷上去的竹帘搁下，挡风遮寒， 最后一进院子便是厨房了，明怡先越过前面的膳堂，从夹道来到横厅处，这里人来人往，个个行影匆匆，谁也不识得谁。
长孙陵所说无差，眼下果然是给各人犯送膳食的时辰。
哪怕是杂役，也分三六九等，譬如给官员送膳的杂役身着青袍，给犯人送膳并负责清扫的则是最下等的灰衣杂役，眼下各灰衣杂役均侯在横厅，等着上方的管事分派任务。
大约是五六人一伙，各自拎着三四个食盒跟着领头人离开。
走一批，进去一批，明怡辍在边上，注意细听上方管事唱名，先是北镇抚司，后面才轮到都察院，大约是年底都察院结案，要犯也不少，并不如长孙陵所说是三人一伙，而是六人。
横厅还剩下十来人，依着顺序往前，到第六人时，明怡抬步挤上去，将一三十多岁的杂役给挤开，那人差点往后跌倒，拉着脸就要冲上来拽明怡，明怡眼疾脚快，右腿后撤往他脚背踩了一脚，疼得对方呜呼一声，抱着脚弹跳开，恨恨地瞪着明怡，躲去一边敢怒不敢言。
这些杂役，明怡心里其实是有数的，都是卫所里退下来的老弱病残，他们无处谋生便在兵部挂个名，倘若官署区缺人了，就补上，说白了，都是军营出来的，懂得弱肉强食的道理，明怡那一脚踩的并不重，但位置很精准，疼得对方哑了声，大家伙便知她有些本事不好惹。
哪怕上方的管事瞧见了，也装作没瞧见的，无人在意这些老兵残兵的处境。
无人……
明怡一言未发顺着人群来到前方长桌，将最后三个食盒拎着，跟着前方领头的杂役迈出横厅，管事的往她背影深深瞧了一眼，轻哼一声，“一把年纪半身入土了，还不安分。”
明怡就这样借着送膳的名义，进了都察院，径直顺着角落的长廊，来到最里头的院子，果如巢正群所言，几乎是五步一岗，小小一间庭院，共有侍卫二十来人，分布在四处，就连院墙根边的树上也有暗桩。
地牢入口就在左手边廊庑尽头，门口摆着一张小桌，桌后坐着一文书，该是平日登记进出之人，另外还有两名侍卫，领头的人立即上前，递上腰牌给盘查，勘验无误，侍卫放人，每进去一人，搜身核对腰牌，从侍卫的举止神情来看，比旁处要严格得多。
轮到明怡，腰牌递给左边侍卫瞧，右边侍卫负责搜身，明怡什么兵刃都没带，就手腕间缠了一根缚带，侍卫拉着她手腕，嫌弃地问，“绑着做什么？”
明怡装出一副老弱模样，颤颤巍巍回道，“以前在战场，手腕受过伤，入了冬骨头便有些疼，故而缠上了，如此拎食盒时，能借点力。”
明怡面带苦相，也带善意，侍卫晓得这些杂役的出身，没说什么，让里一指，示意她进去。
腰牌搁在文书这里做登记，出来再拿走。
明怡一手捞起三个食盒，一手扶着墙壁，跟着前面的人下地牢，比起外头寒风冷冽，地牢里竟是暖和得很，不仅如此，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阴湿，就是气味难闻，带着霉味。
下了地牢，这里的侍卫又盘查一遍食盒，每一碗菜肴，叫杂役尝一口，才许捎进去，显然是防着有人给这些人犯下毒，检查无误，让进去，从甬道进来，有左右两条路，路边各有两排牢房，看弧度，该是相通的。
领头人显然不是第一回 来，与牢头已十分相熟，先从兜里掏出一袋牛肉干递给对方，满脸陪着笑，客气地道了几句家常，这才转身指挥明怡等人，“前三人往左，后三人往右。”
大晋崇尚以“左”为尊，萧镇在这间地牢里该是身份最贵重的一位，明怡猜测萧镇该在左边，于是决心插队，趁着领头人与牢头攀谈时，将方才下台阶时抠下的泥粒，往第三人的脚踝一击，那人吃痛崴了下脚，手中的食盒往地上一磕，盒盖歪落，洒出半碗清汤寡水，身后两人赶忙上前去扶他，明怡便这样代替他的位置跟上了前面两位。
甬道两侧五步一卫，个个身穿铠甲，腰悬长刀，目不斜视，神情森严。
甬道极深，不是每一间牢狱皆有人，从有人的牢狱开始，杂役陆续停下送馔，明怡来到最后，打算依着顺序送，孰料一侍卫忽然走到她身旁，敲了敲她肩，指着最末尾那间，“将食盒里最好的饭菜送到萧镇那间。”
明怡一愣，也没说什么，估摸着是都察院的官员掂量着萧镇身份不一般，予以通融，她弯腰道了一声是，将其中两个食盒搁在临近的两位犯人牢狱外，提着最后一盒来到萧镇牢前，牢狱里并无灯，只外头墙壁上点了一盏微弱的灯火，照不透狱室的昏暗。
也不知为何，明明有那么多侍卫，萧镇这间牢狱前竟无人，只斜对面立着一人，看着他这边，狱内还算干净，一张木榻，一条四方小案，角落里一个恭桶，再无其他，萧镇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明怡轻轻往木栅敲了几下，低声唤道，“您的晚膳来了。”
萧镇听得那三下长两下短的暗语，猛地睁开眼。
这是军营的暗号。
萧镇盯着明怡看了一眼，不动声色下榻往前，顺道将食案拎过去，搁在明怡面前。
隔着木栅，明怡打开食盒，一样一样将里面的菜肴摆上食案，一面低声道，“银环被殿下取走了，您放心。”
萧镇盘腿在食案前坐下，看着食案上几碟菜，两个馒头，一碗青菜稀粥，还有些许别人吃完混在一处的剩菜，嫌弃地皱了皱眉，挣扎片刻，抓起个馒头，不情不愿咬了几口，眼神往明怡瞟了一眼，没接她的话。
显然是不信任她。
明怡也不急。
路上她问过领头人，晓得入狱这一趟的章程，说是都察院的人犯与北镇抚司的人犯不一样，不仅关押的人身份不一般，且未定案，言行举止均要客气一些，到了先给布菜，布完菜就去收拾屋子，等着犯人吃完，再将食盒拎走。
于是这会儿，她便扭头问侍卫，“大人，可否放小的进去收拾屋子？”
侍卫往前，掏出钥匙解开锁钥，放明怡进去，等明怡进去了，又重新锁上，回到自己的位置。
明怡进了里头，刻意往角落里走，先掏出身上的布巾帮他擦拭床榻，随后压低嗓音，
“朝廷局势不好，七殿下那边已开始反击，殿下心急如焚，想寻侯爷拿个主意，该怎么与北燕完成交易。”
萧镇听到这里，神色一顿，与北燕交易的事，除了心腹无人得知，这人莫不真是恒王遣来的？
萧镇还没吱声，但是已经拿起那个馒头，擒着那碗稀饭上了榻，明怡在他靠近时，又说了一句，“假的银环已做好。”
这事知道的就更少了，就他本人，心腹管家与恒王三人得知。
看来真是恒王的人。
“殿下何意？”他终于开口。
明怡拿着帕子，慢慢擦拭床榻，整理被褥，从这边又绕去另一边，低声道，“交易一事，殿下不好亲自出面，需侯爷一道手书。”
萧镇一听，便明白意思了，恒王怕自己落下把柄，故而想叫他写一份手书，联络上北燕使臣，若非他亲笔，北燕使臣恐不会信。
可一旦他写了这样的手书，便坐实他与北燕人勾结。
他撑到今日，便是笃定裴越等人还没抓到周晋，没查到证据，无法给他定罪，一旦写了，万一被裴越抓住，岂不自寻死路。
他没这么蠢。
萧镇冷哼几声，没吱声。
明怡猜到他心思，也低哼一声，带着嘲讽，“侯爷莫不是以为自己还能出去？实话告诉您，若非殿下在陛下跟前周旋，陛下这会儿怕是将您拖出去砍了，入盗奉天殿是什么罪名，侯爷不懂？”
萧镇闻言浑身打了个寒颤。
没错，整个案件最关键之处便是那方令牌，只要皇帝认定是他的人进了奉天殿，无论证据坐实与否，都有杀他之心，他坚信，若非裴越此人办案循规蹈矩，挡在前头，讲究证据闭合，恐皇帝早就将他扔给锦衣卫了，进了锦衣卫，就没有活着出来的，也没有锦衣卫办不成的案子。
萧镇清楚得很，眼下他在恒王眼里已是弃子，而弃子便要发挥其最大的功用。
说白了，就算将来事发，也是萧镇的锅，无论是偷盗银环还是与北燕勾结，都是萧镇一人所为，与恒王无关。
“我能得到什么？”他当然也要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明怡斜斜扔他一笑，“殿下保你子女平安。”
萧镇之所以苦苦撑着，为的不就是家人么，萧瑕是他捧着长大的，没吃过苦，岂能受他牵连。
“我没多少功夫，萧侯快决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萧镇不再犹豫，咬牙道，“我答应，拿什么写？”
明怡将藏在衣摆缝隙里一支极短的小狼毫拿出来，又将一团用纱布包裹的朱砂交给他，随后便敲了门示意侍卫给她开门。
明怡去了隔壁。
萧镇先将那碗汤喝完，背过身去，悄悄将朱砂挤到碗里，又咬破了手指，挤出一些血滴进去，将朱砂揉成红墨，撕下一片衣角，蘸墨落笔。
明怡在隔壁牢狱收拾时，刻意制造一点动乱，惹得最近的两名侍卫前去查看，又趁着这个功夫回到萧镇这边，萧镇先将那手书交给她，随后才佯装吃那些菜食，明怡看了一眼，愣住，
“你为什么用这种字体？”
萧镇垂眸解释道，“你不懂，在北燕人眼里，大晋真正能称之为敌人的唯有李蔺昭，南靖王座下有一女将，膜拜李蔺昭到五体投地，她负责探听大晋军事情报，帐下那些人互通情报，都用蔺昭体。”
“写别的他们不喜，用李蔺昭的‘瘦锋体’，他们爱看，先前我与北燕人联络，书写的都是瘦锋体，再者，这种字体极难模仿，我写着也放心。”怕别人拿他的信伪造。
明怡还是第一回 听说这事，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怎么会？”
萧镇失笑，“我练了许久。”
明怡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盯住他眉眼问，“你为什么练？”
萧镇一怔，方觉失言，连忙住了嘴。
明怡不放心，递给他，“你再按个手印。”
萧镇皱眉，但明怡眼神无波，一脸不给按手印就不带走的模样，萧镇没法子，只能回头蘸了余下的朱砂，按了个手印，明怡这才放心收好。
萧镇将碗筷悉数递出去，明怡接过收拾在食盒里，好奇道，
“为何你牢房前没有侍卫？”
萧镇失笑，“因我与那些侍卫攀谈，套交情，是以巢遇将人调开了。”
明怡明白了，萧镇在军中多年，威望隆重，这些侍卫难保不曾在他麾下效过力，恐萧镇套出什么话，只能将他隔绝开。
明怡起身时，忽然撂下一句话，“对了，殿下有一句话叫我交待你，当年那件事你可千万要守口如瓶。”
萧镇闻言如堕冰窖。
手书已经交出去了，他于恒王已无利用价值，恒王会不会杀他灭口？
明怡没看他脸色，已拎着食盒来到另外一件牢狱，将三人吃完的东西收拾好，便打算离开。
孰知这时，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不小的动静，好似有不同的脚步声蜂拥而来。
紧接着听见外头有侍卫扬声道，
“将周晋关去审讯房，阁老要亲自审问。”
明怡一惊，周晋抓到了，好快的速度。
她忙拎着东西，垂下眸，跟随其余两位避在一侧，不消片刻，更多的侍卫涌了进来，擒着火把把守住各个角落，整个地牢顷刻间被照得通明。
须臾，有熟悉的嗓音传来，明怡抬眸望去，只见三人沿着石阶往下步来，为首一人一身仙鹤补子绯袍，神情冷冽如霜，那张俊脸被煌煌灯火映得皎如皓月，不是裴越又是谁？
跟在他身侧的则是大理少卿柳如明与佥都御史巢遇。
“还是阁老英明，查到周晋嗜赌，叫人留意赌场，果不其然，人是锦衣卫在通州一赌场抓到的，原来他躲了几日实在赖不住寂寞，听闻锦衣卫已查过通州往南去了，便偷偷溜出来赌一把，被赌场锦衣卫的细作发现，当场逮捕，适才是指挥使高旭亲自交到我手上的。”
裴越颔首，“陛下命年前要将琼华岛一案结案，咱们要加快步伐，实在不成，今夜给周晋上……
正说这话，余光中几位身着灰袍的杂役低眉弯腰打身旁经过，最后一人经过他身侧时，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杉香窜入鼻尖，裴越愣了一下，他素来对气味敏感，这抹气息无疑是熟悉的，他下意识驻足，扭头朝那人望去，喝道：
“站住！”

第50章 回府！
整个地牢为之一静。
几位官员均朝七名杂役看去。
侍卫反应更是极其迅速， 很快往门口挪步，堵住了杂役的去路。
几位杂役这才茫然抬眸，意识到这句“站住”， 是对着他们说的。
裴越已扭过身，面朝他们立着。
平平淡淡的视线望过去， 带着无形的威慑力。
领头之人见裴越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 顿时额心冒汗，慌忙招呼大家跪下行了大礼，
“小的给大人请安， 小的是公厨的杂役，给这里的人犯送晚膳，清扫牢狱……
“起来。”裴越神色还算缓和， 目光在明怡身上落了落， “我有话问你们。”
包括明怡在内， 几位杂役小心起身，卑躬屈膝地垂下眸。
裴越指着那六名杂役问领头人，“这六人是何人， 你可认得出来，报上名讳给本官。”
领头人愕了愕， 朝六人望去， 六人站成一线， 眉眼不得不抬起少许， 供他辨认。
明怡心里已然是大大地叫屈，这祖宗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堵在她出门时现身。
莫不是哪里出错被他识出来了？
还是他天生便是如此敏锐？
不过，只要他不亲手过来揭她这张人皮，她死活都是不会认的。
心里急归急，明怡却丝毫不慌， 屏住呼吸悄悄打量四周，寻找脱身的机会。
那领头人果然一个个辨认，前四人他眼熟，轻易便唤出名字，后二人略微迟疑了下，对着明怡身旁那位想了想道，“他该是叫王六吧？”
“是是是……”那个唤王六的连忙点头。
这时牢头已然去了地牢门口，将方才众人滞留的腰牌取了来，核对领头人所说，一一朝裴越颔首，意思是名讳对得上。
到了明怡，那领头人乍一眼还真没认出来，啧了几声，斟酌着回，“大抵是今日新来的，小的一时想不起来……”原想随意诹个名糊弄过去，怎奈牢头拿着腰牌勘验，是一点插科打诨的机会都不给他。
随着这声话落，裴越眼底寒芒眯起，紧接着身侧的巢遇也意识到了不对，断喝一声，
“拿下他！”
霎时气氛一变，刀戈声骤起，这些侍卫均是训练有素，几乎在同一时间抽出腰刀，不约而同朝明怡刺去，可对面这位看起来蹒跚垂老的杂役却比他们更快，矮身躲过刺来的尖刀，与此同时横腿一扫，将最近两个侍卫给扫落，手如潜龙般往后探掌，一把拽住离门口最近的牢头，将他身子往后一扔，挡住了余下追过来的侍卫。
她本人飞快提气纵跃，一脚踩在石阶的墙壁，借力朝外掠去。
“抓刺客！”
“留下二十人，其余人追出去，给我捉住他！”
巢遇长喝一声，提着蔽膝快步跟上去，裴越交待柳如明审讯周晋，也带着两位护卫跟了过来。
待他迈出地牢，眨眼间，只见那刺客轻功过人，已跃上屋檐，破除侍卫重重阻截，极其矫健地往院外奔逃，而都察院十几名带刀侍卫均被她甩在后头。裴越目露沉色，带着人火速又追到都察院外。
都察院毗邻銮驾库，两个衙门之间空出一块宽敞的地坪，就在这地坪上，当值的都察院侍卫伙同附近巡逻的羽林卫将她团团围住。
巢遇指着人群正中的明怡，与随后赶来的裴越道，“幸亏方才鸣金及时，否则还要被他跑了去，没看出来，这老头身手很是不俗。”
裴越负手立在台阶，神情难辨地盯着刺客，“他不一定就是老头，看手法很有可能是易了容。”
巢遇不再说话，只因场上此时的战况激烈地超乎他们想象。
侍卫中的几名高手扑袭而上，与其缠斗在一块，而其余人手执刀刃围在四周，准备随时增援，不给刺客半点突围的机会。
巢遇如果没记错，这七名高手已是都察院一等一的好手，而那刺客竟然在他们七人围攻下不慌不忙，只见她身子腾空，跃出几个身位，突入其中一人跟前，夹住其尖刀，将之往前一拉，迫得他不得不近身，又并指为掌，往他腰腹狠狠一击，瞬间夺了他的兵刃，刀刃在手，只见她甩出几个剑花，身形鬼魅地欺上余下几人，剑花擦过众人的刀刃，刺出一片闪亮的银芒，逼得众人不得不后退数步。
这个空档，长孙陵已带着人火速冲过来。
场上，十几把尖刀长矛同时刺向明怡。
长孙陵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表舅，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被众人围攻的明怡，气喘吁吁问道。
裴越视线紧盯场面，言简意赅解释，“这刺客行踪诡异，被我瞧了出来。”
长孙陵叫苦不迭，
那可是您的亲亲媳妇呢！
你不帮她，还带头捉她，你小心回去跪搓衣板。
不过这话也只能在心里吐吐，面上却做出与裴越等人同仇敌忾的架势，抬手发号施令，
“众将听令，拿下她，重重有赏！”他一声令下，身后十几名虎贲卫立即加入战斗。
长孙陵扶着长矛，目不转睛盯着场面，明怡虽功夫高强，可眼下侍卫越聚越多，对她十分不利，纵然她能脱身，届时也定战得精疲力尽，回去定被表舅看出端倪。
不行，他得救她。
长孙陵看得出来，明怡缺一件趁手的兵刃。
那么，他给她送兵刃去。
于是这位以纨绔著称的少爷，忽然跋扈地抓起长矛，大步朝前方奔去，
“狡猾的东西，哪里逃！”
他舞动长矛，趁着明怡与对面几人激战时，朝她背心刺去。
可明怡身后似乎长了眼，突然一个矮身，往后急掠，身影快到仿佛成虚影，眨眼间便突至长孙陵跟前，抬手拽住他的长矛，掌风劈开他手腕，手肘往后顶住长孙陵胸口，很快将他震退数步，动作流畅到一气呵成，长孙陵兵刃脱手，人直直往后飞去，趴扑在地，吃了一口灰。
“你奶奶的！”
巢遇见状，唬了一大跳，慌忙叫道，“快，快扶长孙公子起来！”
今日若叫长孙陵受了伤，回头皇帝那头如何交待。
长孙陵疼得额尖青筋暴起，被两名官员搀着撤到裴越身侧，手捂着胸，大口大口喘气。
裴越见状对着他斥了一句，“众多侍卫在场，哪里轮到你逞能！”
长孙陵咬着牙无力地望着他，喘着气，灰头土脸地解释，“外甥也想立功嘛。”
裴越没说话，视线移向场上，只见那贼子夺得长孙陵的兵刃后，越发游刃有余，一把长矛被她舞出雷霆万钧的气势，开始主动出击，速度快到极致，那些侍卫几乎只瞧见眼前闪过一道灰影，甚至没辨清她的动作，人已被她的长矛给挑落，一时间，长矛横劈，围攻的十数人悉数被她斩伤。
众人脸色骇变，均被其凶悍的身手给震到，纷纷打住，无人敢上前迎战。
明怡扶着长矛，环视一周，勾了勾手指。
巢遇不解其意，问道，“他什么意思？”
身侧的羽林卫中郎将盯着明怡，神情发黑，“一起上的意思。”
巢遇：“……”
裴越：“……”
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仗着一身悍横武艺，在官署区无法无天。
“放肆！”长孙陵作势骂了一句，喝道，“来人，上炮铳！”
“胡闹！”裴越眼神劈过来，沉声制止，“这是官署区，你要烧了陛下的銮驾库？”
所谓銮驾库便是存放帝后出行仪仗銮车玉辇等器物的库房，烧了不是给陛下寻不痛快么？
长孙陵捂住额：“瞧我，气昏了头，”立即改口道，“来人，上弓箭！”
一侍卫领命，转身去调弓箭手。
不消片刻，五十弩手到位，挂好弩机齐齐瞄准场上的明怡，长孙陵看了羽林卫中郎将一眼，得到对方准许，抬手往下一摁，瞬间几十发弩箭齐发，一波接着一波箭雨朝她蜂拥而去。
长孙陵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心想，师……儿最后助你一程。
夜色里，漫天的箭矢如蛛网一般朝那修长的身子扑来，就在大家以为明怡无处可逃时，只见她右腿往前划开半步，成下蹲之势，手中长矛被她挽成一片光影，所有侵入她身侧的箭矢为这股罡气所引，形成一股气流，这股气流越聚越恢弘，随着箭矢没入，渐渐地形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八卦环，而正中的她，一身灰袍无风自动，神色无悲无喜，宛如神袛。
羽林卫中郎将眼底惊色迭起，大喝：“千手太极掌，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可惜他尚未来得及落音，只见那股巨流如长虹贯日般，突然朝四周众侍卫奔来，那些射向她的箭矢纷纷反扑而回，一时场面混乱不堪，侍卫们惊呼一声，躲得躲，扑得扑，均往后撤，其余人将几位主官护在正中，飞速挥开几刀，将那箭矢给挡回去。
待大家伙回过神来，明怡已跃至半空，脚尖踩着那柄长矛的矛尖，借力往后徐徐后撤，与此同时，手腕下的缚绳突如银蛇般窜出，勾住身后銮驾库屋檐上的吻兽，借着这股力道，身影如鬼似魅落去了高墙外。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她逃走，回天乏力。
两刻钟后，裴越与羽林卫中郎将等几人赶赴奉天殿见驾。
皇帝听闻贼子又闯了都察院地牢，气得直拍桌案，
“数十人不是他对手，竟然叫他给跑了？”
羽林卫中郎将赶忙扑跪在地请罪，“臣失职，已调弓箭手围攻，可那贼子武艺实在是高强，臣等不是对手。”
皇帝给气疯了，“好大的胆子，将朕的禁卫军视为无物！”
“他所为何来？难不成是打算劫狱？”
裴越上前一揖，回道，“陛下，看着并无劫狱之迹象，臣猜该是与萧镇碰头，具体谋划什么，萧镇没说，只道自己不认识那灰衣人。”
皇帝冷哼一声，“撒谎，不是他豢养的杀手还能是谁？”
长孙陵闻言适时开口，“陛下，臣记得琼华岛那一夜，也有这么一位刺客现身，而今日这刺客，身手与之一般雄悍，没准就是萧镇暗藏那位高手。”
“而银环估摸也是他偷的。”
裴越在这时，突然看了长孙陵一眼。
他急着往萧镇身上推作甚？
长孙陵目视皇帝，浑然不觉。
皇帝深以为然，想起适才内侍禀报说长孙陵受了伤，他关切看向长孙陵，
“你伤得如何？”
长孙陵揉了揉发胀的胸口，苦笑道，“回陛下，一点小伤，并无大碍，您可千万别告诉我祖母，我不想她老人家担心。”
皇帝没说什么，吩咐刘珍道，“待会叫太医给他瞧瞧，莫落下病根。”
“是。”
双枪莲花一日没寻到，皇帝一日不安，想了想吩咐裴越道，“裴卿，尽快结案，朕要找到双枪莲花。”
裴越眉目依旧，颔首再揖，“臣领命。”
不多时，他退出奉天殿，负手立在廊下，驻足良久。
夜风徐徐拂动他衣摆，他身姿如松张望夜空，深黑的苍穹如倒扣的黑锅，深不见底，叫人望着没由来地不安。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掌控。
少顷，他缓缓下台阶，离开台樨，来到午门下，沈奇早侯在文昭殿门口，见他朝午门走去，以为他去官署区，拿着他的氅衣追了过来，“家主，方才巢大人那边遣了人来，说他已与柳大人在突审周晋，一旦有消息，定来报予您知。”
言罢将氅衣给他披上，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低声劝道，“天冷，您小心着凉，夜宵已备好，您快些进值房歇着。”
裴越白日吩咐过，今夜不回去，是以沈奇以为他今日留宿值房。
裴越握着披风的系带，眸光深深浅浅盯着城楼下的灯芒，没有接话，心绪被刺客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搅得有些乱，寻思片刻，他突然改变主意，
“回府。”

第51章 夫人今夜可出过门？
已是三更天了， 裴府门前依然灯火明亮，侯管家招呼几个小厮在门前贴喜联，天一亮便是腊月十六， 合族的年终尾宴便要盛大开幕了，这是裴家最热闹的日子， 谁也不敢含糊， 几位大管家来来回回巡查，以防有遗漏之处。
这时，裴越的马车停在府前， 众人瞧见，均吃了一惊。
回得这样晚，于裴越而言是极其罕见的事， 管家们只当出了什么要紧事， 一个个迎上来听派吩咐。
裴越神色淡淡下车， 脸上看不出喜怒，朝众人颔首，便负手进了门， 只问了一声“夫人今夜可曾出去”，得到“不曾”的答复后， 便往书房去了， 匆匆拾掇， 换了一身月白的宽袍便往后院来。
这样的时辰， 长春堂早没了动静，整个院子无声无息，就连廊下的灯已只剩两三盏还亮着，微弱的灯芒撑开一片夜色，与冬雪交迭成一抹奇特的氤氲， 衬得这座楼阙如昏浓暗夜里的不系之舟。
门是虚掩着的，守门的婆子早去倒座房歇着了，以备裴越过来，这里素日是不上锁的，明怡和青禾有功夫在身，院里任何响动都瞒不住她们，也不叫上锁。
裴越无声踏入门槛，顺着右边抄手游廊往正屋去，好在茶水间守夜的婆子耳目灵敏，听得有脚步声来，断定家主归来，赶忙醒了神，掀开厚厚的布帘迎了出来，一瞧，果见裴越已至正屋廊下，屈膝请安，“家……
说完便上前替他打帘。
裴越立在门槛外没急着进去，而是轻声问婆子，“付嬷嬷呢？”
婆子回道，“夜里伺候少夫人睡下后，便回了一趟后廊子。”付嬷嬷一家均在府上当差，安置在裙房一个单独的院落，近来付嬷嬷媳妇生了孙，她很是高兴每日得了空均要回去一趟。
是以裴越并不意外，再问，“夫人何时歇下的？”
婆子道，“不到戌时便歇着了，夜里灶上送了些海蟹来，少夫人吃多了，肠胃受凉，闹了好一会儿肚子呢，后来是嬷嬷叫熬了人参姜汤喝了才稳住。”
裴越听了先是一阵担心，旋即又起了些疑虑，“这一夜就一直睡着没出来？”
“……
“那你进去瞧过没有？”
婆子摇头，“青禾姑娘一直守在东次间，奴婢进去送过一轮茶，大约亥时不到，好似醒过一场，听见少夫人与青禾唠叨了几句，后来至亥时末，闷出了一身汗，叫了水，奴婢带着人提了水送进浴室，瞧见青禾姑娘伺候少夫人梳洗……”
裴越抓住了关键信息，“亥时不到听见了夫人的声音？”那个时辰，他确信刺客尚在官署区。
婆子觉着裴越追问得过于细致了，有些摸不准什么话该回什么话不该回，茫然说了句，“……便垂下眸不敢吱声。
裴越绷紧的心弦好似松了那么一些，抬步迈进明间，往东绕去次间，越过屏风来到内室。
墙角留着一盏琉璃灯，照进昏暗的内室，裴越嫌光色过暗，打博古架处寻来火折子，又点了一盏宫灯，擒着来到拔步床外，将宫灯搁在梳妆台，轻轻掀开纱帘往内望来，
明怡阖眼安安静静靠着引枕，脸朝向外侧，挤在他这边躺着，半个身子露在外头，一张脸大约是不适的缘故，竟有些泛白，瞧着虚弱得紧。
裴越忙坐上榻，替她将被褥往上扯了扯，盖过她肩头，明怡便在这时睁开了眼，一双昏懵的眸子痴茫望着他，喃喃唤了一声“家主……”连带嗓音也透着一股虚脱无力。
裴越俯下身，将覆在她面颊的青丝给拨开，低声问，“身子不舒服？”
明怡没说话，就那么绵绵望着他。
那双水眸覆着一层氤氲，从未有过的温柔。
裴越心顿时软了大半个，“那般寒凉的东西，岂能不知节……
应着这句话，付嬷嬷回来了，跪在帘外，“家主！”
裴越一听是她，嗓音越发沉了几分，“灶上的婆子是昏了头吗，那种海鲜也能肆无忌惮往主母房里送？”
不怪明怡贪嘴，却怨婆子送多了海蟹。
付嬷嬷惊慌伏低在地，
“是是是，家主教训得是，都是奴婢的错，未能掌握分寸，灶上送来多少，一股脑就给少夫人上了桌，是奴婢失职。”
裴越唇线抿紧没有说话，脸色依旧很难看。
床榻上的明怡见状，轻轻牵了牵他衣角，“家主，不怨嬷嬷，是我自个儿贪嘴，往后我克制些便是，时辰不早，家主快些上榻安歇。”
她闻到他身上有皂角香，该是洗漱过了。
裴越无奈叹了一声，一只手伸出帘帐，摆了摆示意嬷嬷退去，付嬷嬷忙上前将那盏灯给挪至外头，退出内室。
床塌间静下来，裴越褪鞋上榻，刚躺进去，明怡迫不及待拥了过来，紧紧搂住他腰身靠在他怀里。
方才他在廊下驻足了一些功夫，不知有没有怀疑上她，离开时，嘱咐青禾模仿她的声音，分饰两人，盼望着瞒过去。
今夜差点被他逮到，往后每一日均在刀尖上滚，保不准哪一日便被他抓个现行，届时他未必会留她，而她也没脸再待下去，眼下能多抱一会儿是一会儿。
裴越猝不及防接住她，想着她还是这般孩子气，可偏她钻过来时，那股冷杉香直窜鼻尖。
不怨明怡，今夜消耗太过，回来脸色极是难看，青禾不得已又给她喂了一颗药，刚服下没多久，可不香气正浓。
裴越脸色倏的一变，手臂僵在那里，连着呼吸都给屏住了。
心头空空的，好似盘旋着一片枯叶，迟迟落不下地。
很想问一句她今夜是否出门，却又生生忍住。
若真是她，打草惊蛇。
若不是她，岂不伤了夫妻情谊。
不会，不会是她。
那人身手极为霸烈，一招一式已至登峰造极之地，怡怡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与他扯上干系，是他过于敏感了，况且对方举手抬足就是个男人，一种香而已，市面上定有卖的，指不定许多人都有。
指腹缓慢覆上她眉梢，慢慢往下至移她唇瓣，轻轻一揉，是那么饱满水润，随后掠过她耳珠滑至肩骨，扶住她腋背，隐隐约约能触到那抹柔软，他从不是狎昵之人，可今日那掌腹指尖却忍不住在那细韧的腰身与窈窕的曲线流连，好一再确认面前这是个曼妙的姑娘，心里才能踏实一些。
明怡被他抚触得耳根泛热，在他怀里抬起眼，轻声问，“家主，你想要？”
她今夜可应付不了一场情事了。
这么问只是试探。
裴越哪有这等心思，何况她生了病，且也这么晚了，他从不是随心所欲之人，相反克制矜持始终是他的底色。
他揉了揉她脑袋，唤了一声“傻瓜”，“你把我当什么了？”
却还是低眸吻上她的唇，浅尝辄止便松开她，将人搂在怀里，感受她的柔软，耐心捋着她背脊，温柔道，“睡吧。”
闹了这么一宿，他也累了，明日一早还有朝议，不敢耽误。
裴越与明怡有一项相通之处，心里足够强大，极少因外物扰眠，无论发生什么事，饭要吃，觉也要睡好。
翌日清晨，他照常卯时起，前去文昭殿参政，皇帝晓得今日裴家有家宴，旁的折子都交予其余阁老，早早将他放归，巳时初刻，裴越便回了府，路上他褪下官服，换上一件云山蓝的宽袍，将那张脸衬得清润如白壁，少了几分迫人的气势。
马车未赶去正门，而是在西角门前停下，裴越弯腰下车，
守在侍卫房的几位首领闻讯都给迎了出来，
“家……均拱手施礼。
今日大宴，合族老少均聚在祠堂边上的夏春堂，候着家主过去开宴，他却往这侍卫房来了，实在是蹊跷。
那么高高大大的人，立在廊庑口，满身锦缎被绵长的冬阳浸透，恍若从画里走出来，只是神色与平日好似有些不同，仿佛千年不化的冰山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这个发觉令大家心头一悸，齐齐注目他，等待他的吩咐。
可裴越什么都没说，极为难得跨进门槛，进了侍卫院内，庭院四四方方，正对的北面有一排屋子，是平日侍卫所住，南面是倒座房，用来当值，西面是围墙，东面有一片照壁，越过照壁便是府上一些幕僚居住及办公的地儿。
北屋西侧有一条夹道往后，里头是车马房，平日府上主子们的马车均停放在此处。
裴越极少往这边来，环顾一周便收回视线，问身侧的游七，
“你平日与青禾可有过接触？”
游七立即答，“说过几回话，姑娘性子散漫，不喜后宅规矩，平日常在门房处溜达，说是比起后宅的女眷，她更喜爱与咱们这些侍卫打交道，爱与大家伙说些江湖上的见闻……”
“与她交过手不曾？”
游七不知裴越为何突然问这些，愣了下，“不曾，您的意思是，需要属下试试她的功夫？”
裴越确实有这个意思，可一想起这么做，相当于不信任明怡，这与他一贯的行事作风相左，又陷入了犹豫，理智告诉他可以试一试，但情感和责任上不准许，背后算计妻子算什么男人，那可是他的枕边人。
他这一生从未有过这般举棋不定之时，兀自苦笑一声，最后摆手道，“罢了。”
不再多言。
下了台阶，往东面那块照壁走去，绕过照壁来到隔壁院落，这里也侯了不少门客，均立在廊庑下朝他行大礼，以为他有事吩咐，不料裴越也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在意，沿着甬道往后面这一间院子来。
这也是一个四合院，院子比前头的门客院还小上许多，堂前摆满了竹盘，里面晾晒各式各样的药材，今日是难得的晴日，老太医吩咐几位药童将药架给搬出来。
院子里堆满了晒药的木架，一时还没了落脚之地。
老太医正坐在药柜前纪录医案，倏忽间门前光线一暗，一抬眸发现是裴越，大吃一惊，“家主，您怎么过来了。”
老太医连忙起身绕出柜台，朝他长长一揖。
印象里，裴越也就将他请到府上那一日，来过药堂，其余时候从不往这边来，莫不是遭了病，特意来看诊？
可细瞧来，他面色是有些疲惫，却不见明显病症，老太医又摸不准底细，只得将人迎着落座。
裴越没往里去，径直在柜台边一张长凳坐下，“老太医来府上也有两年了，越不曾来探望，不知您住着可还适应？”
“好得很！”老太医捋着须大笑。
他原在太医院供职，到了年纪被放了出来，府上好些口人要养，怎么办，总得谋生，是裴越听闻他擅长治妇人病，裴府女眷多，便将人客气请了过来，给的月银也高，身份也极受敬重，老太医便留了下来。
“家主治家严谨，府上太太奶奶们待我都宽和，吃穿用度皆不用担心，再没这般好。”
裴越双手搭在膝上，笑容温和，“您喜欢便好，”
又客气几句方表明来意，“我来是有一桩事想请教您。”
老太医晓得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忙往前倾身几分，说道，“您吩咐。”
裴越问道，“敢问老太医，冷杉香，常见吗？”
“冷杉？”
“是。”
“它不是香，是一种药物。”
裴越心下一动，神情凝重了几分，“什么意思？”
老太医神色从容解释道，“我这么说吧，冷杉，是一种极为耐寒的树木，生长在高山极寒之地，取其松果里头的肉，碾压成粉，可入药，亦可熬汁。”
裴越问，“有何功效？”
老太医笑道，“功效可就多了，其一它有护心之奇效，与麝香，牛黄，肉桂之类制成一颗保心丸，上了年纪的人每日吃上一粒，可延年益寿。”
裴越想起昨夜那名刺客，看似是一名老人，难不成他真看走眼了，对方确实是地地道道的老人家？
“还有呢？”
“还有活血化瘀之效，若是心脉受损，治成药丸服用，可通六窍，这种方子在军中和江湖上比较常见，若是有人受了内伤可服用此药。”
裴越听了，越发云里雾里，明怡着实打江湖来，难不成她受了伤在服用冷杉药丸？
不可能哪，她看起来白白净净，活蹦乱跳的，没什么大碍，怎么可能受内伤？
“还有别的吗？”裴越不无希冀地问。
“还有一种，便是将这冷杉的松果熬成汁液掺入人参丸里，女子食用，有美容延年之功效。”
这话大悦裴越之耳，他神色明显缓和下来，“这种做法常见吗？”
老太医道，“常见，老夫过去在皇宫，也常给娘娘们制。”
这么一说，裴越便放心了。
既然常见，意味着昨夜闻到的香气不一定出自明怡，很有可能是那刺客受过伤服用冷杉丸做护心之用，至于明怡，大抵是冲着美容养年功效去的。
怎么可能是她？
怎么可以是她？
定是近来公务缠身族务繁重，他过于疲惫，以至多思多想，敏感之故。
他不该怀疑自己的妻子。
不过稳妥起见，待年终尾宴结束，还是请老太医给明怡请个平安脉。
裴越松快了，才有心情去夏春堂主持族宴，时辰尚早，裴越过垂花门先去后院给母亲请安，路过花厅，见里面闹哄哄的，隐约夹杂着明怡的嗓音，裴越撩开梅枝，沿着石阶来到廊庑，目光越过洞开的支摘窗望进去。
只见那明怡罩着件初荷红的圆领长袍，与那裴承玄挤在一处长案前，日芒斜照，在她眉梢洒上一片清晖，满头青丝均梳上去，露出一张白净清透的面颊，煞是好看，原来那长案之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点心吃食，有牛肉干，有花生米，黄焖羊肉丸，樱桃肉糕等。
长姐裴依岚和二姐裴萱正在那头摆膳，他俩就悄悄躲在这头偷吃。
裴承玄忙不迭将那盘黄焖羊肉丸倒入兜里，明怡也不甘示弱裹着那碟牛肉干包入油纸塞去袖下，
“诶嫂嫂，今日族宴，兄长能允咱们吃酒吧？”
“我能饮，至于你……那可说不准。”明怡瞧见一碟烧鹅，不慌不忙拾起递给身侧的青禾。
“嫂嫂教我，你是如何拿捏住我兄长，迫着他答应每月给你吃五回的？”
明怡眉眼绽开一笑，气定神闲回道，“偷偷喝？越偷，他就越给！”
反正她是这么回事。
“果真如此？”裴承玄明显将信将疑，“可是过去若我偷喝，兄长能打断我的腿。”
明怡无声一笑，心想谁叫你打不过你哥呢。
裴越敢打她，她就能上房揭瓦。
那模样落入裴越眼底，不谙世事，不解风情。
他难道真是因为她偷才给的？
这般蠢笨，怎么做刺客？
裴越说服自己，压下满腔疑窦。

第52章 我要审你
时近正午， 天清日朗，整个裴府语笑喧阗，欢天喜地。
族中老小齐聚祠堂旁的夏春堂。此堂成回字形， 南面为一排倒座厢房，北面横厅广阔而恢弘， 为家主席， 左右为长二十丈宽八丈的宽廊，两座宽廊摆满了席位，族中所有长辈各房老爷及些许有声望出息的少爷依房序齿聚坐。
北厅正中摆放一张长条案， 案上搁着这一年来族中所有田庄铺子及工坊的收成，族中各房表彰惩戒之纪录，以及族人名册之类。
从今日起， 裴家族长将依照这些名录簿册给各房发放年终的分红。
午时正， 裴越一袭青袍缓步从右侧台阶踏上横厅， 在他身后跟着管事，及站定，管事也跟着在他身后立成一排， 从总账房的大管家至戒律院的掌院，总共八人， 神色镇定， 举止沉稳。
裴越露面， 两侧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族人起身纷纷朝他施礼，
“见过族长！”
乌泱泱的一群人，声音洪亮，整齐划一。
裴越双手合一，从内往外而推， 再由左往右环拜，
“诸位族老，叔祖，叔伯请就座。”
他一声令下，大家熙熙攘攘坐下，面朝他等着他发话，席间诸人对着他或敬或惧或服，无任何人敢因他年轻而轻视或慢待。
这也是有缘故的，原先裴氏一族也无今日之繁盛，族人的凝聚力也不像如今这般强，自从裴越接手，整顿外业，将裴家里里外外的产业给梳理一遍，该弃的弃，该拓的拓，甚至依据朝廷律令调整新的经营方向，使族中产业欣欣向荣，收成与岁俱增。
内修族务，完善族学，丰富族学课类，从四书五经至天文地理乃至算筹一类，无所不包，无所不含，男女同席授课，女学除了诗书琴画外，额外添了些插画茶艺等课程，所请皆名师，上至翰林院致仕的老夫子，下至江湖名士，许多外头见不着的大儒高人，裴家一封拜帖便可延请入京，是以裴家族学在整个京城甚为有名，以至许多官宦托请将家里孩子送来裴家求学。
其二设戒律院，用以规训族人，赏善惩恶。重赏科举及第，以督促族中子弟奋学上进，光耀族楣，惩罚作奸犯科，以规劝族人向善修德。
其三，裴越开了分红之先河。过去裴家产业大多掌握在嫡枝长房手里，各房收支自负盈亏，有些房甚至只能依靠长房施舍度日，整个家族贫富不一，族心涣散。现如今裴越以族长之尊，依据戒律院对各房奖惩之记载，予以分红，族心凝聚，上下一心。
靠着这一手，族中老少没有不服他的。
待众人坐定，裴越独立台前，再揖开口，“诸位长老，诸位族亲，时值腊冬，新禧将近，合族聚于此，乃族内兴旺之大事，亦是祖先遗泽绵延至今之幸事，越忝为族长，少继先父之遗志，负祖宗之厚望，克谨自省，夙兴夜寐，至今已有五年载，仰仗诸位长老指教，族亲帮扶，这五年，虽无甚多建树，却也算得上勤勉守业，未辱门楣。”
“先祖在世，常教导越，不要忘本，祖先是本，朝廷亦是本。”
“本朝自太祖创业，廓清寰宇，定鼎于兹，基业始也，至今上，圣主临世，慑服万邦，使金瓯无缺，方有河清海晏，物阜民康之伟业，而裴氏蒙圣主青睐，略献绵薄之力，得立足于朝，跻身名流，实乃阖族之幸也……”
说到此处，裴越面北而恭，“纵裴氏略有家财，子息繁盛，亦当牢记寸缕寸丝，尽归王土，一息一瞬，思报皇父，当思上效朝廷犬马之劳，下行经世致用之道，无论时移岁转，我阖族不移其志，不负君恩。”
族人闻言再而起身，附和道，“绝不忘族长教诲。”
一番思君颂德之后，裴越又陈结这一年合族可圈可点之处，也当庭斥责了不少屡教不改之恶行，族人纷纷呐然，“吾等自当敏于行，慎于言，戒骄戒躁。”
至最后年轻的家主，青袍加身，挺拔如鹤立，神色渐缓露出笑容，
“常说瑞雪兆丰年，今岁雪旺雨沛，可见来年定是个国泰民康之年，也望我裴氏一族蒸蒸日上，族老身体康健，稚儿活泼富学，年轻子弟广才而成器，吾等于朝廷更有建树之功。”
裴越提杯含笑道，“来，越敬诸位一杯。”
族人起身回敬，“敬族长！”
随后众人推杯换盏，开启华宴。
有裴越和诸位长老在，酒席上老爷和少爷们放不开手脚，多少显得有些严肃，内苑女眷这边则不然，没那么多规矩，女眷们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几位老太太簇拥在荀氏身旁，与她话家常，说起裴家哪一房子弟有出息，哪家儿子娶了媳妇，那个媳妇生了孩子之类，一提起孩子，又有人扯住荀氏的衣袖，往对面暖阁内坐在主位的明怡努努嘴，“越哥儿媳妇还没怀上？”
荀氏简直哭笑不得，“这才成婚多久呢，掰掰手指数数看，十月二十八方迎进门，这两月都不到，你就盼着怀，也太急了吧。”
那位老太太讪讪笑道，“我看俊哥儿媳妇进门一月就怀上了。”
荀氏不甘示弱道，“那您大儿媳当初一年都没怀上呢。”
提起这茬，老太太便想起当初儿媳妇求子的艰辛，只道哪家寺庙灵验，催着荀氏去求个符箓搁在明怡枕巾下，荀氏听了一概不当回事。
一帘之隔的暖阁内，分了四席。
裴萱招呼几位外嫁的姊妹坐一席聊天，另一边裴依杏等几个姑娘组局玩叶子牌，还有一些旁支的媳妇姑娘坐在一旁绣花画画，独明怡与十三少爷裴承玄，及上回一道打过马球的八少爷和九少爷一桌下棋。
与这些公子哥下棋，明怡闭着眼都能赢，这棋下的也是漫不经心，眼神时不时往外头使。
窗棂被支开一线，从她的视线望过去，瞧见那高大的男人端端正正坐于案后，一一应付前来敬酒的族人，清隽的容色，漆黑的眸眼，游刃有余的谈吐，连气场也是不动声色的，越看越喜欢。
看得出来，裴氏族人对他相当恭敬，几乎到敬若神邸的地步，明怡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也不知裴家竟是兴旺到这个地步。偌大的府邸，处处摆满了桌案，男女老少，座无虚席。府上三等管事穿金戴银，丝毫不逊色寻常门第的主母，这难道就是大晋第一高门的气派吗。
明怡感慨之余，不免想起凋零的李家。
想当年，李氏亦是陇西名门，合族也有十几房人，随着家族争斗，慢慢分崩离析，族人四分五散，唯嫡枝一脉尚存根基，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好在祖父披肝沥胆，渐渐又恢复了名望，到爹爹这一代，李家出将入相，更是如日中天。
可惜风光了没多久，爹爹莫名其妙陷入叛国风波，李家也被冠上叛逆之名，嫡枝死伤殆尽，旁支均被贬为庶人，永无翻身之日，曾经显赫一时的侯门如今凋敝不堪，只剩一座空空的旧邸。
就连坟冢恐也多年未扫了。
………
又赢了一局，明怡被裴承玄赶了下来，唤八少爷上，最后八少爷和九少爷对弈，裴承玄陪着她歪在炕床上闲坐，见明怡目不转睛盯着外头的裴越，失笑道，
“嫂嫂，您老盯着兄长作甚？像极了我干坏事时的模样，就怕兄长忙完腾出手收拾我。”
明怡哑声一笑，“还真被你说中了。”
她如今可不就怕裴越捉她的狐狸尾巴么？
她问裴承玄，“裴家族宴有几日来着？”得趁着这几日裴越忙家务之时，将恒王的事给敲定。
裴承玄道，“有四五日吧，今日下午分粮食，明日分瓜果时蔬，野味之类，后日分皮子首饰丝绸，最后一日分红……合族最盼着的就是分红这一日了，就连我都能被分到一沓白花花的银票，可惜每年我的分红均被娘亲拿走，只舍我个二百两做零花钱，”
“嫂嫂，你第一年在裴家过年，兄长和母亲定给你大封红，嫂嫂银钱若无地儿使，记得接济我。”
这让明怡想起在肃州的日子，哪家将士老母病了要延医买药，她总是第一个将兜掏干净，这么多年，荷包比脸还干净，就从未存过银子。
她记得，每月发银钱时，一堆人挤在她门前，等着她接济。
明怡素来是慷慨大方的性子，满口应下。
午膳用完，明怡借口回房，拿出昨夜从萧镇处得来的信交给青禾，又嘱咐她如何如何行事，青禾通通记在心里，“我知道了。”
得了谢茹韵几回酒，明怡寻付嬷嬷，叫吩咐打点些糕点给谢茹韵回礼，作为青禾出门的借口。
又要了些银票交给青禾，一路送她出穿堂，行至外头僻静之处，低声嘱咐，“年底了，叫谢二帮忙回一趟李府，探望我祖母，给打点些年货。”
青禾看着她，心情复杂道，“那日你陪着谢茹韵去皇陵，我替你去探过了。”
明怡微愣，“先前怎么没听你提？”
青禾没回这话，而是道，“皇后娘娘从宫里遣了一老嬷嬷照料老太太起居，旁的都好，就一桩，手里拿着一串珠子，念着你的名。”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探望她老人家？”
明怡舌尖微微一颤，垂下眸，盯着她手中的食盒没说话。
青禾追着她眼神问，“你在躲什么？”
“我能躲什么？”明怡抬眸反问，温声劝道，“我一去，她老人家定要赶我离京，届时惊动皇宫，怎么收场？眼下专心查案，其余的事往后再说。”
青禾固执地盯着她，眼眶开始泛红，“她是您心里唯一的亲人，您谁都不躲，连皇后都肯去见，唯独不去见她老人家是为什么？”
明怡抬手扶住她的肩，想推她走，可惜她压根不是青禾对手，无论她怎么使力，青禾步子纹丝不动，明怡气笑，拿她没法子，只能耐心解释，“我想堂堂正正，清清白白走到她面前，明白吗？”
青禾长吁一口气，“你最好是这样。”
这才撒步离开。
明怡看了一眼自己掌心，再追望她轻盈的背影，兀自啧了一声。
昨夜她这只手打得禁卫军毫无招架之力，却奈何不了这孽徒一丁点。
气人不？
幸亏她徒弟多，不只青禾一人，否则要被反天。
夜里是姻亲宴，所有与裴家沾亲带故的姻亲均被邀请至府上吃席。
长孙陵也在其列。
长孙夫妇带着儿子盛装出席，先在前院见了裴越，方一道来后院给荀氏请安，长孙陵给荀氏行礼后，便瞟了一眼明怡，明怡猜到他有话说。
寻了机会，二人出内苑角门，躲去祠堂侧面的花园子里说话。
长孙陵实在是个好徒儿，每每见面都不忘给她捎酒，这不，又从袖兜下掏出一个小银壶给她，
“防着被表舅看出痕迹，我只能用这么小的银壶装酒，你快些喝。”
明怡没喝，今夜十六，裴越要来后院，先塞兜里，“你伤势如何？”
这一带极黑，借着湖边倒映的光影方能看清彼此的轮廓，长孙陵看了她一眼，见她今日又被装扮得花枝招展的，有些接受不了，目光移去身侧一簇矮丛，语气淡然，“你下手有轻重，没什么大碍。”
明怡将早备好的一瓶药水递给他，“揉揉，两三天就好了。”
“嗨，多大点事，犯不着。”他把药瓶推回去，忧心忡忡盯着她，“表舅这边怎么样？我真担心他怀疑上你。”
明怡耸耸肩，“还好，他昨晚回府时，我已睡下，没被他逮着，他以为我病了，不曾起疑。”
“那就好，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引恒王出手，捉住他的尾巴。”
“需要我做什么？”长孙陵毫不犹豫问。
明怡心情难辨望着他，“你这样不管不顾搅合进来，为长孙家着想过吗？”
长孙陵垂着眸不接话，他这人便是这样，没有什么条条框框，也从不信奉什么教条规矩，想做什么便去做，随心所欲惯了。
当然，他也清楚帮着明怡给李家翻案，将面临怎样的凶险，可自从看着她活着回来那一刻，胸腔里便有一股激烈的情绪在擂动，一直到今日都难以平复。
任何一个撞上她的人，均会不由自主地追随她，这是宿命，他别无选择。
长孙陵抬起脸，黑黝的眸眼擒着一抹难得的认真，
“你别忘了，我也是肃州军的一员。”
曾经不被任何人看好的一员。
被所有人嘲笑是纨绔子弟的一员。
少年扔下这话，悄无声息掠过一道矮墙，回了前院，穿过一条极深的甬道，行至夏春堂外。
忽然听见身后有一道嗓音追来，
“长孙公子，您留步。”
听着像是裴越随侍沈奇的声音，长孙陵驻足，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回望，“何事？”
沈奇三两步奔来他跟前，先作了一揖，随后往裴越书房方向一比，“公子，家主有请。”
长孙陵一愣，心里觉得有些古怪，“见我？”
“对！”
裴越一旁有事也是寻他父亲商议，极少正儿八经寻他，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长孙陵只得跟着沈奇往裴越的书房去，先往前出了仪门，再出祠堂正门，往西走了一箭之地，至裴府西角门进院，顺着那日裴越走过的照壁，绕进门客院，再从门客院前越去正院，往西沿斜廊进去，这才跨入山石院。
比起春夏堂的热闹，山石院可谓是静谧无声，就连四角矗立的侍卫也跟雕塑似的，无声无息，长孙陵打量一眼四周，信步穿过院子正中的石径，上了廊庑，“表舅，您找我？”
他先在外头打了声招呼，这才在书童的引领下进了书房。
裴越显然已宴过客，回来换了一身月白的常服，正坐在案后处理政务，见他进来，指着对面圈椅，“坐。”
长孙陵依言落座，心里没底地望着他，见他手中有事在忙，也不急着催促，而是自顾自斟了一杯茶，顺带问了一声裴越，“表舅，您喝茶吗？”
“不必。”裴越淡声回绝，不一会写完手上一封折子，递给书童，“叫沈奇送去内阁。”
等着下人离开，这才正襟危坐看着长孙陵，
“喝完了吗？”
长孙陵方饮了一口，见状，忙不迭搁下，“表舅，您找我什么事？”
“你坐好。”裴越眉目深深凝睇他，“我要审你。”
长孙陵心底一凉。

第53章 过招（二更）
明明是这般寒冬凛月， 该冷得让人打颤，可长孙陵后背却没由来地渗汗。
他眼神躲躲闪闪看着裴越，支支吾吾道， “审我做什么？我有什么好审的？左不过我也就这样了，从小被视为恶童， 我爹娘都放弃了我， 所以当年才狠得下心将我扔去肃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难不成表舅想扭转乾坤？”
裴越似乎并不急着开口，而是慢腾腾翻阅手中的文册， 时不时看他一眼，带着无声的威慑，他越这样漫不经心， 越叫人心里没底。
长孙陵拂了一把脸， 十分不服气， “表舅，是不是我爹又寻你告了什么状，我最近还算上进吧， 您也瞧见了，我当值很用心， 不曾懒怠， 连陛下都夸我呢。”
“是该夸你。”裴越目光自他身上一掠而过， 继续看向手中的文书， “你都能在奉天殿妄议朝政了，能不夸你么？”
长孙陵心中陡然一惊，差点跳起来，“我何时妄议朝政了？我有这胆子？”
裴越冷笑，这才将手中的文书往案上一扔， 神情严肃道，“昨夜，你在陛下跟前，诱导陛下将昨夜的刺客与那夜琼华岛之刺客混为一谈，意在将昨夜之事也往萧镇身上推，你跟萧镇有仇？”
“我……”长孙陵突然被他扣下这么大一顶帽子，反应不及，“什么意思？我跟萧镇有仇？没有啊，我与萧家兄妹时常来往，怎么会与他有仇呢，再说，昨夜之事不是明摆着的吗？”
“连陛下都认定是萧家刺客前来劫狱，他老人家高瞻远瞩，您不至于觉得连陛下都错了吧！”
裴越低斥一声，“少在我这里油腔滑调，拿陛下压我！我今日既要审你，必是有证据，否则，我轻易审人？”
长孙陵见他脸色沉得可怕，委委屈屈的往圈椅里挪了挪身，也不看他，愤道，“那是自然，这朝廷哪有您审不了的案子？也没有您审不出来的罪名？左不过是见我给表舅母送了几坛酒便吃味捏酸，拿我开涮！”
裴越断没料到他这般胡搅蛮缠，张着嘴，一时没说出话，“你……”
俊脸险些被他气青，喝了一句：“你好端端的，扯你表舅母作甚！”
长孙陵成功地转移他的视线，双腿往圈椅里盘坐，皮笑肉不笑盯着他，“您敢发誓，您没看我不顺眼？若是没，为何原先不许表舅母饮酒，自那回上林苑我偷酒给她后，便许了她，我看表舅您，就是见不得她与旁的男人喝酒。”
长孙陵这话半是混淆视线，也半是认真，他看出来裴越拿他当贼防。
裴越属实被他气狠了，从肺管子里气出几分寒笑，“你偷酒给她喝，还有理了？”
他忽然掀了掀衣摆，换了个更闲适的姿势，“好，我先不扯昨夜刺客的事，你倒是先说说，你怎么缠上你表舅母了！”
长孙陵心下直冒冷汗，这杀千刀的表舅实在是难对付，他直勾勾盯着对方，带着戒备道，“我坦白，您能不能不骂我？”
裴越目色沉沉看着他，不予任何反应。
长孙陵只能认栽，恼道，“就是那回帮着萧瑕整治表舅母，那日场上我负责拦表舅母，表舅母便与我打赌，若是我输了，往后见着她给她送酒喝，结果最后您也知道了，我确实输了，这不，回回得给她捎酒，我当时不满，事后寻她理论，偏您不是替她撑腰来了么，非叫我与她赔罪，有了您护着她，她越发肆无忌惮，回回逮着我欺负，见一次欺负一次！”
长孙陵说来，满腹怨气。
这话很合明怡的性子，也与那日长孙陵追着送酒相吻合，裴越信了大半，。
“就方才……”长孙陵说起来委屈极了，“我又被逼得偷了一壶西风烈给她！”
裴越：“……”
难怪每回嫌他酒窖的酒不够劲道，原来长孙陵总是背着他偷偷给她送。
裴越服气地摇头，“回头治你。”
“您别治我。”长孙陵往后院的方向指着，“您治您府上那位，约束好她了，我也少吃一点苦头，省得那点俸禄银子都被她给挥霍完了。”
裴越听了这话，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明怡稀罕花别人的银子，他起身从身后书架处取来一匣子，从里面抽出两张银票，直往长孙陵那边推，
“赔你，够吗？”
长孙陵还真探身过来，将桌案上的银票给拾起，五百面额一张，一共两张，那就是一千两，他洒然一笑，忙将银票塞兜里，“多的继续给表舅母买酒喝？”
看气不死你？
最好气得裴越将他赶出去。
可惜裴越不会上他的当，气归气，却还是泰然归座，“行了，东扯西扯你也扯够了，该谈正事，你最近到底在忙活什么，换班换得如此之……
不等他说完，长孙陵立即反驳，“诶，表舅，我觉着您老人家忒不讲道理了些，谁都知道今夜你们裴家宴请，我当然要换班来与宴了，昨夜那班，还是我家老娘逼着我换的呢？”
“我没问你昨夜，我问的是琼华岛那一夜，本也不是你的班，你却与人调换，以至那夜你在琼华岛当值。”
长孙陵抚了抚鼻梁不说话了。
“说吧，你折腾些什么呢。”裴越闲闲地看着他。
长孙陵脸上不复先前那般吊儿郎当，显见要凝重几分，好似一忍再忍，终于有些忍不下去了，十分头疼道，“表舅，您能不能不问了，这对您没好处。”
裴越哼道，“陛下将此案交予我，我能不管？”
长孙陵侧过身，捂着额不说话。
裴越步步紧逼，“老实交代，这段时日都在瞎忙活些什么！”
“您要听是吧！”长孙陵反而站起身，来到他桌案旁，扶着桌案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难抑的愤怒，“您别告诉我，您不知四方馆关押着何人？是李侯，我曾经的师傅！”
他声调突然拔高，胸膛也因情绪剧烈波动而起伏不定，“萧镇遣人去四方馆行刺，为的是什么，表舅心知肚明，这样的败类，我岂能容忍？我实话告诉您，我要置萧镇于死地！”
裴越显然没料到长孙陵已知晓这么多内情，蹙眉问道，“你才多大，搅合进这些事作甚？长孙府阖族的命不要了。”
“我没想那么多。”长孙陵梗着脖子直视窗外，“我只知道，我不信李侯叛国，我要把这个事查清楚，还李侯清白。”
裴越怔愣一瞬，“清白”二字，于旁人而言尚且很不容易，更何况是当朝第一君侯李襄，李襄负罪，除了叛国罪名之外，也与当年外戚势大有关，皇帝乐意看着嫡子手握这么强劲的军权？
所以，李襄想要清白，比登天还难。
书房一时陷入沉默。
裴越也没急着问话，而是起身将那盏已凉的茶又添了些，递给他，“我还能不知道你，你没这个本事折腾这么大动静，说吧，同谋是谁？”
长孙陵接过他的茶，转身朝他摊手，自嘲道，“您也说了，我没什么本事，谁敢与我同谋？不怕被我害死？我就是凭着一身孤勇，报李侯当年教导之恩。”
裴越看了他一眼，重新回到案后坐下，指节分明的长指往桌案上敲了敲，语气加重，“长孙陵，今日在这里，你与我坦白，我尚且能想法子帮你周全，来日被人捅到陛下跟前，我看谁能救你。”
长孙陵闻言一屁股坐在圈椅里，眉头深深拧着，带着戾气，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兽，“表舅非要逼我吗？出卖兄弟的事我做不出来，你不如杀了我。”
裴越淡淡道，“我倒是不杀你，待过些时日，柳如明和巢遇查到你身上，你自个儿想想如何与陛下解释。”
长孙陵嘴硬道，“我有什么不好解释的，我不过是换了个班而已，不过是看萧镇不顺眼，踩了他几脚而已，表舅，您也没查到证据不是，否则，你今夜也不审我。”
裴越严肃道，“双枪莲花乃国之重器，陛下绝不会放手，长孙陵，哪怕你祖母乃大长公主，也丝毫阻挠不了陛下查案的决心，你明白吗？”
长孙陵眉棱沉沉压着，嘴角扯了扯道，“可是我没拿双枪莲花。”
“那你做了什么？”
“我联络了几位肃州军的旧将，意图给李侯翻案。”
“旧将是谁？”
长孙陵咬了咬牙，极为艰难地挤出三字，“巢正群……”说完将自己脸给捂住，神情交织着羞愧与懊恼。
裴越接着问，“还有谁？”
“李侯麾下之四大名将，巢正群，程鑫，公孙彦，邬箫，后三人死在肃州之战，如今家中得不到抚恤，甚至还背负骂名，程府的大公子，公孙将军的幼弟，还有邬老将军的小儿子，他们仨平日里与巢将军走得近，心里很不服，听闻李侯被北燕人困住，都有营救之心，想尽快将人解救出来，查清楚当年始末，为亲人正名。”
裴越沉默了。
真没想到这一问，拔出萝卜带出泥，问出这么多内情。
“你们之间谁是主谋？”
长孙陵叹道，“不存在谁是主谋，大家心思都一样，严格来说，他们四人先达成一致，我是后来一次喝酒，撞见巢将军，无意中提起李侯一事，愤愤不平，一拍即合，参与进来的。”
“你们做过什么？”
“行宫被劫当晚，有一路是他们的人，再者就是，见萧镇落网之后，想借力打力，将李侯的案子翻出来，逼着陛下解救李侯，重审旧案。”
“表舅你知道的……”长孙陵一双眼咄咄逼人凝望裴越，“当年萧镇与王尧奉命支援肃州，可迟迟不至，致肃州军三万将士无一生还，他们不无辜。”
说到这里，他神色忽而激动，几乎带着猩红逼问裴越，“表舅，您还要查下去吗？真的要将我和巢将军送进去？”
裴越不为所动，而是揪住重点，“奉天殿那块令牌是巢正群所制？”
长孙陵一愣，“这我不知道，巢将军只是想救李侯而已，他仿制令牌作甚？”
裴越道，“双枪莲花乃李蔺昭之遗物，巢正群有偷盗的动机。”
“但他没这个本事。”
这个罪名，长孙陵无论如何不能认。
“我最后问一次，双枪莲花你们拿了没？”
长孙陵斩钉截铁，“没有！”
裴越也不知信了与否，没再揪着不放。
半晌，叹道，“行了，你回去吧，耽误你用晚膳，回头我叫人准备食盒，你捎回去吃。”
长孙陵哪还有什么心思用膳，神情低落地点了点头，缓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眸，眼色寂寂望着他，
“表舅，我也知道自己不该掺和其中，可我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巢正群等人赴汤蹈火而无动于衷，那些死去的肃州将士也曾是我的战友，我是能耐不够，我是没有运筹帷幄的本事，但我也想凭我之力试图扭一扭这乾坤……表舅，您是三法司的分管阁老，您能帮帮我们吗？”
长孙陵从未这样低三下四与人说话，他素来是昂然的，肆意的，从不折一身傲骨。
但今日他却头一回带着恳求的语气与裴越说情。
脑海在这时浮现那张肃然冷静的面孔。
“你数次帮衬于我，难保不被裴越盯上，若哪日被他逮着，你千万别慌，先胡搅蛮缠一番，直到被他追问到不得已的地步，你便干脆和盘托出，将咱们的目的告诉于他，恳求他襄助，裴越素来不参与党争，叫他帮你不大可能，但此举意在釜底抽薪，将他一军，至少能扼住他查案的脚步，对着你与巢正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做到这些，恒王的事咱们就有法子推进，明白吗？”
接下来，明怡要将恒王拖下水，让李襄之案浮出水面。
裴越那么聪明，有他在，恒王的事，恐被他看出底细，但是有了长孙陵今夜这番“推心置腹”，裴越便可袖手旁观，不干涉他们的计划了。
明怡赌一把，赌裴越心存大义，不愿肃州军蒙冤。
你不是怀疑巢正群么，正好，今夜一股脑全怼到你眼前，看这案子你还查不查？
果不其然，裴越神情有那么一丝的凝滞，久久凝视长孙陵没接话，但最终他也没允诺什么，只道，“夜深，回去吧。”
长孙陵离开了，出裴府大门时长出一口气。
师父终究是师父，若非师傅未雨绸缪，今夜他还真糊弄不过去。

第54章 裴东亭，你找打？
长孙陵离开后， 书房内许久毫无声响。
裴越没再翻看文书，一人独自坐于案后，手臂屈在桌案撑住额， 似乎极为无奈地揉了揉，暗卫游七见他半晌未动， 送进来一壶茶， “家主，这案子还怎么查？”
裴越极为难得地反问一声，“你说这案子还怎么查？”
不好查， 也查不下去。
再查，真能牵连进一大堆朝官。
届时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朝政乱套。
为了朝局平稳， 也不能再查下去。
“但是双枪莲花的去处还是要弄明白的。”
上不上报是一回事， 自己弄不弄楚是另外一回事。
总不能放任那么个人在京城搅弄风云，况且一旦他这边毫无进展，保不准皇帝将案子交给锦衣卫， 届时一上称，那可是千斤都打不住， 好歹将底细捏在自己手里， 回头皇帝问起来， 他也有的放矢， 做到进退自如。
“若我没猜错，双枪莲花定已落入莲花门之手。”
游七讶道，“何以见得？”
裴越接过他递来的茶，缓缓掀开茶盖，一阵氤氲窜上来， 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
“以长孙陵和巢正群的手腕，拿不到奉天殿的双枪莲花，一定是莲花门的人进了京，坐在后方运筹帷幄，他们俩也不过是棋子而已，执棋人尚在暗处呢……”
游七问道，“那咱们要将他揪出来吗？”
“揪与不揪，不急着下定论，但好歹得知道他是谁？”裴越待茶凉了些，饮了一口，嫌今夜的茶烹得不太好，搁下了，“若你是莲花门的人，你进了京，会如何行事？”
“找帮手。”
“没错，李蔺昭是双枪莲花的传人，莲花门定与肃州军干系甚深，他们进京，一定寻肃州旧将帮忙，巢正群是其一，长孙陵也是其一，我可以断定，令牌由巢正群仿制，长孙陵在琼华岛一夜也为其奔波，所以，只需盯住他们二人，寻到他们交际重叠的那个人，便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裴越从未听说长孙陵与巢正群有往来，真正将他们二人牵上线的定是那个幕后人。
游七明白了，“那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盯着他们俩。”
“记住，此消息不必与官署区互通。”
“属下明白。”
游七出去后，将书房的门掩好，可是这扇门很快又被推开。
裴越负手迈了出来，寒风四起，月色连天。
今夜十六，皓月当空。
已许久不见这般好月色了，明明朗朗倾泻一地。
远处的喧嚣依然在继续，可山石院这一带却静极了，像是被人世间遗落了，他倒是盼着被遗落，好远离世俗纷争，可惜有时，便是不遂人愿。
裴越绕出书房，打小门进入长春堂，沿着石径穿过一片小花园子便到了穿堂，廊庑下付嬷嬷带着几个小丫鬟不知在张罗什么，只听见她骂道，
“行了，小妮子们，都拿去分了吧，是少夫人好意，可都得记在心里了。”
“是是是……”
一个丫鬟眼尖发现了他，突然噤声朝这边跪下。
付嬷嬷会意这才扭头，见是他，高兴地迎过来，“家……
裴越平日不喜院子里嘈杂，非有资历的嬷嬷，其余丫鬟见着他都是往后院退的，一时间廊庑下就剩了他们主仆二人。
付嬷嬷迎着人往里去，见他似比白日换了一身，摸不准沐浴了不曾，便小声问道，
“家主，可要备水？”
裴越没接这话，而是问道，“夫人呢？”
付嬷嬷便知他洗过不再多问，“方才被沈家姑娘缠了一会儿，借口有事回了屋，如今正在里头歇着呢。”
因着是邻里，裴家也客气去帖，请肃州知府一家上门吃席，知府大人尚未回京，知府夫人念着前几日得了裴家照看，携礼登门拜访，沈燕期间便缠着明怡不放，吃席时当着荀氏的面喂了明怡几口酒，也把荀氏给醋上了，怎么一个两个地都打她儿媳妇的主意，走了一个谢茹韵，招来一个沈燕，都是酒蒙子。
幸在明怡调兵遣将，吩咐裴依杏等人招呼沈燕，自个儿借口待客便溜了回来。
裴越闻言摇了摇头，淡声道，“退下。”随后信手拨开珠帘，往东次间来，这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顿时皱了眉，一眼没瞧见人在何处，裴越立在正中低喝一句，
“今日可不是吃酒的日子，你又偷偷喝酒？”
方才已从长孙陵处得知底细，眼下也不过是故意吓她一吓。
哪知这一声出，没吓着旁人，反而吓着自己了。
只见那房梁上忽然落下来了个人，一身白衫如雪，衣摆随着她徐徐下落恍若盛放的花瓣，满头青丝似墨，散漫地铺在半空，酒壶里最后一点酒被她倒空，她失望地将酒壶扔地上，脚尖一点，这才落地来。
裴越属实被惊了下，又被气了一瞬，眼看她醉醺醺的，担心摔着，下意识又抬手去接，明怡就这么半跌半撞进他怀里，借着那股力道，推着他，双双跌靠在墙角。
明怡身子半由他托着，脸往前倾，红艳艳的唇瓣覆满了酒泽欺到他跟前，目光熏熏然盯着他薄软的唇瓣。
裴越看她跌跌撞撞的模样，便知喝了不少，嫌弃地看了一眼房梁，“你怎么上去的？虽说常有人擦拭，可到底比不得下头，你这么一上去，定沾了一身灰……”
明怡闻言，小嘴一咧，反而一笑，“没灰，干净着呢。”
“老实交代怎么上去的？”
明怡施施然扭头，往屏风下的四方桌一指，“爬上去的。”
“你不知道吧……”她拽住他衣襟，指尖轻轻在他尖锐的喉结打转，明亮的眼神带着醉意，“我过去便常躲在树上饮酒，他们抓不到我……”
裴越忍受着由她指尖带来的燥意，半揽半推将人往浴室送，“先洗洗！”
“我洗过……明怡现在就想亲他，长臂往他脖颈处圈来，裴越却是熟练地将她给扒下来，扶着她肩把人在怀里掰转过去，往前推，
“定沾了灰。”
“那你也沾了！”
“是，所以我与你一道……
明怡捕捉到“一道”二字，心里突了一下，她后背有伤痕，不能被他瞧见，于是扭头直勾勾看着他，
“一个浴桶里洗？”
裴越顿住，他说的一道洗是二人同时沐浴，并非一个浴桶里洗，赤身裸体地搅在一处像什么话。
明怡见他没吭声，便哦了一声，“是我误会了……”
心里松了一口气。
浴室与寝室之间有一夹室，明怡推开裴越的手臂，进来取衣裳，裴越看了她背影一眼，只当她生了气，将挂在拔步床外的铃铛摇了摇，示意婆子送水，这才跟了进去。
夹室里面排列几个镶八宝的竖柜，左右各一排，放置着近来针线房给她做的新裳，一季二十套，穿都穿不过来，明怡不叫她们弄，非不肯，成亲没多久，这些衣柜都给塞满了，她不爱穿那些艳丽的裙衫，只喜素净一些的袍子长衫，这些搁在最角落的柜子里，夹室从不点灯，明怡瞧不清，将北面的纱帘给拉开，外面廊庑角透进来一线光芒，借着光亮，她寻到一件月白的长衫。
正要转身，一双长臂忽然伸过来，将她从后面拥住。
灼热的呼吸在她耳后翻涌，滋起层层叠叠的痒意，这抹痒意直通心底。
明怡手一松，衣裳重新跌在柜子里，默默感受着身后滚烫的热度。
“不是要洗么……”
其实两人都洗过，梁上丫鬟每日清晨均要擦上一轮，该也是没灰的，只是裴越心里作祟。
他轻轻将人在怀里转回来，低眸贴着她额心，
“今日爬梁，明日便上房揭瓦，为夫是不是得吩咐人将屋顶上的瓦也给擦洗一遍？这么大姑娘了还这般调皮，你幼时是不是很难管教？”
明怡哑声一笑，搂抱着他肩身回，
“我是孩子王。”
“难怪。”
“我爹打我，我便上房揭瓦。”
“难怪。”裴越又低低笑了一声，掌腹顺着腰身往下还真轻轻拍了她，“你确实该打！”
这一拍将那具修长的身子给拍僵住。
明怡脸腾得泛红，简直不敢置信，“裴东亭你……”
找打？
双拳捏着他衣襟慢慢揪紧。
裴越看出她双目里蓬勃的羞愤，笑道，“怎么，想动手？”腔调徐徐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意味。
他现已将她性子摸透，晓得她舍不得对他动手。
明怡被他给气笑，真动手是不能的，却也没法忍受他这样狎昵的举止，双手松开他，在他面前捏成两个小爪子，像极了无计可施的小兽，威胁道，“你小心我夹你哦。”
又是这一句？
裴越深深睨着她，唇角笑意不减，漫不经心贴近她唇瓣，骂了一句“笨姑娘”。
总是不经意间勾他。
明怡无语地噎住。
她能与“笨”字沾边？
到底谁笨？
她也骂了一句“笨夫君”。
裴越只当她学他作口舌之争，还跟着笑了一笑。
两人都没听懂对方的意思。
窗下搁着一半人高的矮柜，纱帘拉上，将人放上去，高度正正适宜，
明怡耳力灵敏，已听得婆子脚步声近在甬道外，该是在往浴室送水，夹室与浴室一墙之隔，难保不被听见，她看着贴过来的男人，低声道，“外头有人。”
裴越没管，紧紧将人箍在怀里，唇舌渡去她唇瓣轻轻研磨，很快又逡巡至耳后，两头都在磨她，明怡深吸一口气，双臂要挂不挂拢着他肩，垂乏无力，浑身直打哆嗦，脚尖绷成了弓，却咬着唇不敢放出一点声响。
脸埋在他怀里深吸气，避开他的温热，他偏不肯，强势地将人拉出来，吻至她雪白的脖子，战栗如电流般一阵又一阵窜过全身，渐而形成密密麻麻的雨帘将她整个人给淹住。
明怡一面忍受他施予的欢愉，一面时不时还得注意外头的动静，确认婆子们热水放好，脚步声鱼贯而出，方重重喘出一口气。

第55章 你撒手？（二更）……
不知过去多久， 浮云散去，星芒骤显，寒风拂去一室的旎色， 屋子里静了下来，汗水湿透衣裳， 粘在周身， 凉的叫人直打哆嗦，裴越随意扯来自己衣柜里一件宽袍子，裹住明怡， 将人拥在怀里。
明怡阖眼靠在他肩处歇息，听得他隆隆的心跳，隔着湿热的面料传来， 久久难以平复， 方才两人挤在这一方小小天地， 几乎保持一个姿势没变，刺激又痛快，身子余韵难消。
见她面颊还覆着汗， 裴越又伸手够来一件细软的绵衫给她擦干净，顺带也将自己脸上收拾一番， 随后继续将人搂紧， 一点也不叫明怡动弹。
帘纱被扯开一线， 外头的月色裹挟灯芒泻进来， 明怡借着这点光看清面前这个男人，将将经历过一场情事的裴越神情明显带着几分餍足，睫毛极长，五官似被水洗过，清俊秀致， 被那一泓月色照着，显得温润无比。
明怡嫌身上凉，想去沐浴，“撒手？”
裴越却有些舍不得，“再抱一会儿。”
他一身长袍干干净净，还没怎么乱，明怡见不得他这般闲庭信步，抬手往他鼻尖一弹，裴越吃痛下意识后仰，明怡顺势推开他，洒洒落落下了地，头也不回去了浴室。
裴越抚了抚鼻尖，无奈跟了上去。
水有余温，无需再换，二人隔着屏风一左一右冲洗。
因着水不大热，泡不得澡，明怡这回洗得也很快，没多久便出来，彼时裴越坐在桌侧喝茶，明怡瞧见颇有些意外，她记得他夜里好似不怎么饮茶，今夜却连饮了两盏，
“这般渴？”
明怡也往他对面落座，顺道给自己斟了一杯，裴越却按住她，“你喝茶作甚？可别夜里睡不着。”
明怡将他手掰开，往嘴边一送，“我不论喝什么都不会睡不着。”
伤势最严重的那些时日，疼都能疼睡。
明怡反问他，“那你呢，不许我喝，自个儿喝这么多？”
还好意思问？
裴越不惜得说她，却也没解释，将茶盏里的水一口饮尽。
明怡见他如此，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被酒辣着了？”
西风烈是酒中之霸，以辣烈著称，她过去喝一坛都不醉，如今隔了三年未饮，酒量不比当年，仅仅一小壶便将她吃个半醉，适才二人情浓之时，唇舌难舍难分，她唇腔里酒的滋味定也辣着他了。
难怪闷声不吭，一脸被欺负了羞于理论的模样。
明怡洋洋得意看着他，“要不从明日起，家主回府用膳时，便陪我饮一杯？”
“没门！”
他也学她，抬起手指来弹，待贴近她鼻尖，又舍不得她疼，轻轻刮了一下，温声道，“快些去睡。”
这一刮丝毫不疼，却是痒得很。
夫妻俩一前一后上榻，并排躺着，明怡闲闲地靠着他，一只胳膊搭在外头也不管，裴越猜到她这是跟他撒娇，要劳动他伺候，于是抬手将她胳膊捉住塞去被褥里，又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躺好。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帐顶，明怡听出他呼吸略有些不平稳，问道，“你喝了这么多茶，睡得着？”
裴越确实没有睡意，却不全因茶提神，可能是两人腰力都太好，方才那一场不算费力，意犹未尽。
现如今一回俨然不能满足他，美味方拆吃入腹，便开始惦记下一顿了。
裴越偏眸移向她，“你呢，睡得着么？”
明怡也有些睡不着，倒不是因喝了茶，青禾至今未归，也不知事儿办的如何了。
裴越见她不吭声，便当她默认，心安理得覆过身，将她抱入怀里。
明怡再度吃惊他的行为，这回不用问，已然猜到他的意思，“家主，你这屡屡破规不合适吧？”
裴越脸皮也慢慢磨厚了，“都说了不曾定次数，算哪门子破规？”
“那行。”明怡也跟他掰扯掰扯，“那我每回能不能也多饮一坛酒？”
裴越：“……”
人给僵住了。
“李明怡！”
这是他第一回 连名带姓唤她。
这回轮到明怡有恃无恐，“怎么了？”她还嚣张得问。
裴越又气又笑，软下声来，“你别闹。”他再度刮了刮她脑门。
“酒是个什么好东西么，喝多了对你不好。”
“纵欲也伤身。”
裴越：“……”
家主毕竟脸面儿薄，委实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松开她，平躺住，连胸膛里的呼吸也敛了几分。
明怡又见不得他委屈，翻身追过来，半个身子悬在他上方，目光逡巡他的眉眼，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在他心口打转，“两壶，就两壶，你往后再添次数，我也不跟你闹了。”
“说实在的，你那壶小，两壶都不够半坛，堪堪够我塞个牙缝。”
裴越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这是能讨价还价的事？”
“上回讨价还价的人是谁？”
窸窸窣窣间，两人又滚到一处，腰带也拆了半幅，裴越不肯就这么纵着她喝酒，却又寻不到可反驳的借口，干脆将那清甜的嗓音一道卷入喉舌中。
灯影摇红，这一夜拔步床久久未能消停。
翌日裴越休沐，天光大亮方醒，昨夜闹得迟，睡得也迟，是以今日晚起了半个时辰。
这于裴越而言，也算是八百年头一遭。
明怡也很纳罕，倒不是纳罕他起得迟，而是纳罕头一回睁开眼，他还在身旁。
倒生出几分真正与这人过日子的错觉。
视线在他身上定了一瞬。
裴越便以为她没睡好，
“可要再睡一程？”
昨夜确实有些不像话，闹了她两回。
明怡急着见青禾，摇头道，“不成，待会还要去上房拜见长辈。”
裴越想起府上住满了贺客，恐有晚辈清晨来给他请安，他却赖在温柔乡算什么事，于是赶忙起榻收拾，早膳都没顾上用，便回了书房。
这个空档，明怡吩咐付嬷嬷摆膳，连忙叫人去请青禾。
青禾倒是早候着了，进来时，神情不善地看了明怡一眼，坐下陪她用膳。
明怡开门见山问道，“事情如何了？”
“妥。”
又问了几处细节，青禾惜字如金。
明怡看出徒弟不大对劲，“生气了？”
青禾抱着一碗粥，小脸埋在碗里，闷声说道，“你昨晚背着我喝酒了？”
明怡问道，“你怎么知道？”
青禾道，“满屋子酒气，今晨都没散呢！”
“喝得还是西风烈！”青禾剜她，“每每趁我不在府上便胡作非为！”
明怡委实被她说得不太好意思。
什么解释都是多余，明怡揉了揉她脑袋瓜子，
“今夜捎你出去，习练双枪莲花？”今夜裴越夜值，不在府上。
青禾是武痴，一听明怡要教她习武，便没辙了。
明怡总能轻而易举捏住青禾软肋，
青禾气鼓鼓地瞪着她，“没人能奈何得了你，等救了老爷出来，我去告状。”
“不，不对，老爷也纵着你，等七殿下解禁，叫他治你！”
明怡不以为然，“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想管我？”
此时此刻的恒王府，王府的幕僚也正提着同一人。
“别看七殿下年纪不大，本事倒是不小，不声不响上了一封请安折，轰动满朝，陛下虽嘴上没说什么，不过我听说，昨日送往坤宁宫的赏赐，明显丰厚了几成。”
恒王坐在主位上神色难辨，自萧镇下狱，他便如同被火烧了屁股的猴子，没一日安生，“我问你们，银环的事到底如何料理，这玩意儿搁在手上可是个烫手的山芋。”
其中一名六十上下的老幕僚，立即上前拱手，“殿下，依臣之见，咱当谨言慎行，一切求妥，眼下陛下为了双枪莲花满城搜捕，可谓是气白了头，咱不如将这宝贝献上去，只当是您暗中着人从北燕上手里夺回来的，如此既洗清了咱们偷银环的嫌疑，也解了陛下燃眉之急，能叫您重获圣心。”
“胡扯！”
另一名年轻幕僚很快站出来反驳，
“殿下，万不可听邱老夫子的话，陛下可不是好糊弄的人，连锦衣卫都寻不到的宝贝，被您寻到了，您猜陛下怎么想？一定怀疑您是偷银环的主谋，眼下是见萧侯下狱，恐那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断臂求生之计耳。”
“您将银环献出去，便是自掘坟墓。”
恒王拧着眉头问他，“那怎么办？”
“咱们不仅不能献出去，反而要想法子拿银环继续先前未尽之事宜。比起陛下那点子怀疑，咱们眼下当务之急是除掉李襄这个隐患，只有李襄死了，七皇子的罪名彻底洗不脱，他便永远当不了太子，怀王殿下不足以与殿下争辉，届时太子之位便是殿下囊中物也。”
恒王被他说得心念一动，坐直身道，“本王何尝不想拿此换李襄人头，可是怎么换？眼下四方馆戒严，咱们的人进不去，他们也出不来，不亲眼看着李襄死，本王不放心。”
邱老幕僚闻言立即插上话，“殿下说的没错，您也瞧见了，现下锦衣卫遍布全城，但凡咱们有一点风吹草动，一定会被发觉，与其铤而走险，您还不如好好修复与陛下的关系，时常入宫给他老人家请安，贵妃娘娘那边也走动走动，请娘娘替您周全，眼下陛下还不曾怪罪您，您可千万别引火上身！”
“您少扯这些有的没的。”那年轻幕僚干脆将老夫子给搀开，扔去一旁，上前贴近恒王，“殿下，臣之所以如此建言，自然是有准备的。”
“什么意思？”
这位换做江城的幕僚，将一封密信摊开给他瞧，“昨夜，萧家密卫送了一份信予臣，原来萧侯在狱中也在替殿下谋划，意在促成此事，遂萧侯亲写了一封信，交予他，让他转交给臣，嘱托臣拿此信，与阿尔纳促成交换一事。”
恒王接过那封朱砂书写的密信，一眼扫过，蹙眉道，“怎么用的李蔺昭的瘦锋体？”
江城指着那信一笑，“写得这个，就没错了，不用这瘦锋体，臣还不放心呢。”
恒王蹙眉没说话。
江城道，“您忘了萧侯是做什么的，三年前是谁截获了北燕细作的密信，断出南靖王真正出兵之地乃肃州的？”
大晋麾下也有一个探听军情情报的衙门，名唤探军司，最开始这支情报队伍便隶属三千营，只因三千营前身乃大漠归降的几千骑兵队伍，这几千人与北燕人同宗同源，更通北燕当地的习俗，若是潜入北燕，不容易被发觉，当时负责军情的一位官员便提议在这些人中挑出精锐，悉心培养，送去北燕做细作，皇帝答应了。
后来这支队伍慢慢扩展成探军司，也成为三千营的下属衙门之一。
萧镇接管三千营后，自然也成了这一衙门的主官。
虽然探军司不归萧镇直接管辖，可若要塞进去一两心腹并不难，萧镇通过探军司知晓了许多北燕、北齐与大晋商户来往的秘密，譬如那位行商周晋便是其一，萧镇没少利用这些情报，挟持那些商户替自己谋利。
萧镇也是通过这个才晓得，北燕人很喜欢李蔺昭的字体，并用他的字体编成一套密码符号，成为北燕情报人员通信的代号。只有熟背北燕密码簿册的情报人员才能看懂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可巧，大晋探军司费了不少功夫大致破译了一些代号，更巧的是那日截获那份密信的人恰恰是萧镇的心腹，这名心腹并未将消息上报，而是悄悄找到萧镇，告诉了他。
而萧镇又把这事转告了恒王。
当然，肃州之战，探军司因军情情报出现重大失误，而被朝廷问责，这个情报衙门很快被从三千营中裁撤出来，归入锦衣卫。
所以，江城这般说，恒王很快想起了这段隐秘，瞬间不疑。
“江城哪，本王记得你与萧侯来往甚密，此事交予你去办，你务必给本王办妥了。”
江城瞥了一眼上方的主君，很快明白了意思。
他曾是萧镇推荐入恒王府的幕僚，由他出面办这个事，万一出了岔子，可以推到萧镇身上，甚至一旦事泄，还可以将从萧府偷盗银环的事一并安到他身上。
不过江城并无怨言，左右他的故主萧镇已下狱，恒王如今也处在风口浪尖，他若不拼一把，也是坐以待毙，一旦事成，往后他便是王府第一幕僚，待恒王登基，他更是一朝升天。
想明白这些，江城长长一揖，
“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准备。”
当然恒王该要许诺的也要许诺，
“伯之啊，你从萧府到本王这里也有八年了，本王记得你是跟随王妃一道过来的吧，”
“是，”江城再揖，“当年王爷出宫开府不久，萧侯担心您麾下无人可用，便将臣遣来给您做马前卒。”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你也是一名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近而立，”恒王说完满脸怅惘，起身抚住他肩头，“本王眼下能倚重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员，只要此事成了，本王重重赏你。”
江城听明白他的意思，再度躬身长拜，“为殿下肝脑涂地，臣之所愿。”
“去吧。”
江城常年游走京城，也通一些三教九流的门路，想方设法买通其中一名锦衣卫，当日夜里将消息送进四方馆。
副使得到消息，立即悄悄送来阿尔纳的书房，彼时阿尔纳和乌週善正在书房拆其父王南靖王送来的密信，信看到一半，被阿尔纳撕了个干净。
原来皇帝借着这次的事端，将其中一部分证据并国书送达北燕皇帝手中，言下之意是拿阿尔纳换李襄，不接受北燕提的互市条件。
这对阿尔纳此行是莫大的打击。
“父王膝下八个儿子，本王只是其一，倘若此次事情办砸，我与世子之位便无缘了，乌先生，您是此行正使，您务必要想法子，帮我扭转乾坤。”
乌先生捋须还未说话，那副使正巧将这封信送上来，
“郡王，乌大人，方才接到密信，萧镇在狱中写了绝笔信来，意在将银环归还给咱们，换取李襄人头！”
“他做梦！”
阿尔纳气得大拍桌案，唾沫横飞，“那夜若非他横插一手，银环咱们早到手了，何至于如今赔了夫人又折兵，被大晋皇帝拘禁在此，成为他们拿捏父王的把柄。”
折了那么多人马，未能夺取双枪莲花，阿尔纳险些气炸，这段时日时不时将萧镇提在嘴边骂。
副使却讪讪劝道，“是，萧镇是混账，可眼下既有重获银环的机会，咱不如先咽下这口气，将银环弄到手，其余的日后再论。”
阿尔纳冷静下来，坐在案旁没说话。
副使晓得这个主意还得乌週善拿，于是将目光移向他，也将萧镇那封信递到他跟前。
乌週善接过信件草草扫了一眼，神色未变。
“郡王，我明白您心里急，恐回去没法跟王爷交待，但我认为此事得谨慎。”
“为何？”阿尔纳眼风扫过去。
乌週善道，“李襄是咱们最重要的筹码，您真的要交出去吗？”
“没门！”阿尔纳牙门一咧，露出阴森的冷笑，“我弄个假的人头塞给他们。”
乌週善失笑道，“可这信中写得明明白白，要亲眼见到李襄活人，再将银环交给咱们。你不交出去，银环怎么换回来？”
乌週善将信递给他，阿尔纳接过细细看了一眼，面露凝色。
乌週善对此事扔持怀疑态度，“郡王，自那夜琼华岛事发回来，我便细细推敲过，咱们的人一动手，那锦衣卫便反应过来，可见事先有准备，后来就连咱们埋在京城和皇宫的棋子也折损了大半，这意味着什么，这很可能是大晋皇帝请君入瓮的歹计！”
“你的意思是银环还在大晋皇帝手中？”阿尔纳不无绝望地问。
乌週善摇头道，“我也不知，但我怀疑此行有蹊跷，咱们决不能上当，李襄决不能交出去。”
阿尔纳却没听乌週善的，他权衡片刻做出决断，
“这约必须赴，李襄今日不交，明日也得交。”
“若真有银环，咱们必须将东西拿到手，若没有，那么咱们也得抓住机会与恒王谈判，眼下想从大晋皇帝手里达成互市条件已希望渺茫，不如敲恒王一笔，回去咱俩也好交代。”
乌週善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动容，他和阿尔纳是此行出使的负责人，若颗粒无收，回去确实无法交差。
“马上不是除夕吗，使臣在京，依邦交礼仪，大晋皇帝该许我等入宫赴宴，届时自有机会与恒王会面。”
阿尔纳担心道，“若皇帝不邀请咱们呢？”
“放心，既然恒王要与咱们交易，一定会促成此事，除夕是最好的机会，没有之一。”

第56章 给她压岁钱
接下来这几日， 明怡安心陪着荀氏招待族人，身为新妇难免成为众人的焦点，又是乡下来的， 大家伙对着她是关注有余亲近不足，只极少数人愿意上前套个近乎， 荀氏晓得大家伙多少有些介意明怡的出身， 便使了个法子，唤大少奶奶谢氏带着明怡去与年轻的少妇攀谈。
明怡去了，与她们一道聚在太太们隔壁的暖阁， 少夫人们的话题绕不开丈夫孩子婆媳乃至娘家，明怡呢，坐在一旁喝茶， 耐心听她们说这些家里长短， 听了一会， 她慢腾腾提杯往窗外的夜空一比，在心里与那些逝去的将士们说，
“过去你们总好奇家里的媳妇成日唠叨些什么， 今日我替你们听了……”
没有明怡插不上的话，偶尔还能给出几句很中肯的建议， 一来二去关系拉进， 奶奶们发现明怡极为好处， 一点不摆族长夫人架子， 甚至很愿意为大家伙支招，一时都拿自己烦心的事讨她主意。
明怡对女孩子总是格外有耐心，也不厚此薄彼，无论哪一房，无论什么出身， 在她这均一视同仁，天生有一股招人的魅力，半日下来，用午膳时，被人抢着拉去各桌吃席。
荀氏瞧见眉开眼笑。
下午少奶奶们伺候太太们摸牌，几位老太太坐在一处话闲，这些老太太上了年纪，眼神都不太好使，摸牌是不太成了，可不就剩一张嘴唠叨，论唠叨，四老太太是阖族之最，整个裴府都晓得她丈夫那桩轶事，老人家心里头不好受，长年累月养成嘴碎的性子，以至于族人瞧见她便躲，一个不慎，明怡被她给逮着了。
静静坐在她身侧听，时不时给老人家续上一盏茶。
四老太太从当初与四老太爷那场婚姻聊到那些不成器的儿女，最后又到孙儿外孙，一家子事如裹脚布又臭又长，她起先以为明怡不爱听，后来却发现孩子听得极为认真，甚至还与她理论为何要这般做，叫她老人家少管些儿女的闲事，多操心自己的身子。
说了大半日，老太太被她劝得豁然开朗，连称呼都从“越哥儿媳妇”变成“明怡”，“明怡呀，委屈你听我掰扯这般久。”
明怡摇头，“没有，不委屈。”
过去在肃州，常年生死悬于一线，那些温声软语靡靡之音，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慰藉。
就这么一回下来，四老太太成了明怡的铁杆，但凡私下哪个老人家说道明怡，她头一个站出来反驳，老太太口舌能力很不一般，骂人不带脏字还能把对方给气死。
荀氏松了一口气，看来往后再用不着她替儿媳妇站台，有人帮她给明怡撑腰了。
裴承玄连着两日没能寻上嫂子，到了分皮子首饰这一日，终于逮着明怡在春锦堂外的廊子上与人说话，前几日老爷们在外院分食物，妇人们闲着，到今日反过来，明怡原先被荀氏拘着，坐在花厅陪着盘帐造册，实在是无聊，得了空出来透气，就被裴承玄撞上。
“我们这有一桌棋牌，嫂嫂来玩。”
今日少爷们无事，聚在夏春堂玩牌下棋。
开宴当夜，明怡小露一手棋艺，被裴承玄夸得神乎其神，大家伙不相信，非嚷着要裴承玄把人请来，裴萱和裴依岚陪着明怡过来。
明怡上了桌，原来这裴家人玩牌下棋也带筹码，输了可是实打实输银子。
明怡一摸荷包干干净净，自个儿的银子花的差不多，裴家给的银子都存在嬷嬷处，不能输，可不得打起精神应付。
三局棋下来，将对方赢了个掉底。
大家伙见识了明怡的本事，便审慎许多，不敢再拉人家入局，人家是族长夫人，背后有金山银山，他们可赌不起。
来都来了，明怡也不能白来。
“我带你们玩一种博戏。”
没告诉大家那是她自创的博戏，名叫“行军难”。
掷骰子，下棋，掷出个“几”，便走几步，途中会有些陷阱和机关之类，谁能顺利抵达目的地便算赢，这不用费脑子，老少皆宜，图画出去，很快由裴家书画坊的下人仿制几幅，一时在裴府传开了。
连几岁的稚儿也很快上手，明怡一手抱着钊哥儿，点兵点将，招呼几个小家伙上桌，玩的不亦乐乎。
人气一旺，明怡行程便满了，以至于每每裴越回府，时常寻不到人，别问，一问便是被哪家姑娘请过去玩或被哪位少爷哄着上桌下棋吃酒去了。
裴越给气得不轻，旁人家宗妇端坐高堂养尊处优给族人立立规矩，他家这宗妇极礼贤下士，哪桌缺人，哪桌有她的身影。
她怎么不去江湖上创个堂子，保管人才济济。
没准，振臂一呼，还能上阵杀敌。
裴越服气地立在厅前，半晌都挤不出个字眼，“她人在何处？”
管家笑着往后院花厅指，“方才见人说，少夫人陪着府上小少爷们在花厅下棋。”
可真能耐，混成孩子王了。
裴越没顾上回书房，信步往垂花门去，穿过一片小园子便到花厅外，夏日花厅的竹帘卷上去开窗透气，这大冬日所有竹帘搁下，再覆上一层厚厚的布帘，摆上几个围炉便成暖阁了。
里面不是女眷便是孩子，裴越没进去，而是来到离明怡最近的窗下，甫一发现还有一人，也与他一般嫌弃地盯着里面，满脸的不痛快。
“青禾，你这是怎么了？”
青禾瞧见是他，拱袖施了一礼，“回姑爷，没什么，就是我家这姑娘玩心太大。”
瞧，正带着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下棋，青禾见她那指点江山的架势，生怕她爱收徒的毛病又犯，整不齐要在裴家开个武堂。
真真一日都不叫人省心。
裴越见青禾忧心忡忡愁眉苦脸，顿生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奈。
而相较之下，人家青禾立场始终坚定，至今不曾许明怡一口酒，而他呢，规矩早不知歪去何处。
想起今夜承诺的两壶酒，裴越心都在滴血。
他到底是从何时起，对着这么个人无计可施的。
腊月二十这一日，是分红的大喜之日，也是收官之日。
这一日无人寻明怡玩，大家都等着裴越那边分银子，别说在室女，就是外嫁的姑娘也能得一份分红，裴萱的分红荀氏那头早悄悄给了，这一日午膳都没用，便要提前回去，明怡借口去送她，出了门，将裴萱送到正阳门附近，照旧陪着她在西北面馆吃了一碗刀削面，便与其分道扬镳往南折。
马车一路行驶至梁鹤与的马球场，今日主仆二人不是来打马球的，避开婆子们的视线，悄悄掠去马球场后面一片竹林。
这里有一片密竹，占地又广，是城内习练双枪莲花的最佳之地。
明怡抱臂站在一侧，讲述要领，青禾慢慢催动银莲，循着招式一步一步摸索。
青禾过去使用过双枪莲花，但实战经验为零，这一回的对手是十八罗汉，不可小觑。
“我不在，你也得出来练，时日不多了，你得尽快上手。”
明怡苦心孤诣设计这一出，不仅是为了围猎恒王，更是为了引北燕将父亲带出四方馆，伺机将人救回。
两个时辰后，青禾大汗淋漓停下，灼灼望着她问，“师傅，我练得怎么样？”
明怡还是那个姿势未动。
青禾看她脸色便知不太理想。
孩子打三岁习武，自少与猛兽搏斗，养出坚不可摧的性子，从不认输，“师父放心，除夕之前我一定练好。”
明怡走过去，从袖下掏出块帕子递给她，“不是你的缘故，你练的很好，但银莲认主，一时还没办法听你使唤。”
青禾没叫它吃过血，银莲不认她，还得要实战。
偏青禾第一个对手是十八罗汉，便有些棘手。
“慢慢来。”明怡安抚她。
心里却有些发愁。
双枪莲花上一回见血是肃州大战，一次吃掉三万敌军，被养得狂傲不羁，青禾短时间内想要驾驭它，几乎不可能。
除夕这一夜，还得做两手准备。
至晚方归，幸在裴越也忙，没功夫管她，一日下来，所有分红发出去，难免会有人不满，又追来他这申诉，料理完毕已是夜里亥时初了。
今夜二十，又到了同房的日子。
明怡早早洗好等着他，孰料这一日人进榻中，不办正事，倒是先递给她一个匣子，
“什么？”
“给你的分红。”
明怡想起裴承玄提过，裴越要给她压岁钱的事，晃了晃匣子问，“这是除夕的压岁钱？”
裴越失笑，抬手覆住她耳珠，轻轻一捏，“这是年终分红，压岁钱另算。”
这回明怡没躲，任他捏了一遭，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银票，面额一千两，总共二十张，便是两万两，吃了一惊，“这么多？”
什么叫财大气粗，她算见识到了。
见她一脸嗔样，裴越指腹从她耳珠移至鬓角，又揉了揉她脑袋瓜子，语气宠溺，“不多给些，万一夫人输了牌，没银子给，岂不堕面子。”
明怡第一回 上桌，下意识摸口袋的动作被管家瞧见了，夜里他一回来便禀给他，听得裴越心里一阵发紧，他的夫人什么都可以缺，决不能缺银子花。
他嗓音温润，略带磁性，偏又贴近她耳廓，便如同有一只手够进来往她心弦拂了一把，明怡这辈子栉风沐雨不知后退，从来是旁人的信仰，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把她当个孩子来宠。
他越好，心里负罪感越重。
明怡不是那等因愧疚便瑟缩不前的人，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什么都没说，把人先抱怀里。
一晌贪欢。
经过几日突审，周晋总算招了，对萧镇指使他勾结北燕的罪名，供认不讳，也承认由他逼迫陈泉，偷盗军器监武器，再通过三千营的校尉，将武器藏入槽船，送入太液池内。
一应人证物证俱全，证据链也闭合。
唯独赃物双枪莲花不见踪影。
二十六这一日，裴越带着三法司有关官员入奏奉天殿，将卷宗呈递皇帝。
皇帝大致翻过，脸色依旧没有半丝好转。
“证据已确凿，萧镇依旧不供出双枪莲花的去处？”
裴越无奈道，“巢遇已上刑，他咬死不认。”
皇帝冷哼一声，忍了再忍，交待裴越，“告诉他，只要他供认，朕饶他一女不死。”
裴越再揖，“也试过了。”
皇帝无言，半晌都没说话，眼角慢慢渗出一丝冰冷的笑，“不愧是军中历练出来的悍将，贼心不死，到这个节骨眼了，还想着翻身呢！”
萧镇还指望翻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还有人为他奔走。
皇帝是个明白人，手搭在卷宗，眯起眼淡淡审视裴越，“可问过他，是否有人指使？”
这是暗指恒王了。
萧镇想翻身，唯一的希望在恒王。
身侧的柳如明和巢遇心神一凛，悄悄看了一眼裴越。
裴越薄唇抿紧，神色一动不动，沉默片刻，垂眸一揖，“不曾问。”
皇帝眉峰挑了挑，也不意外，裴越从不参与党争，不愿搅合进皇子之争中，所以审案时也不会染指恒王。
平心而论，裴越这样不偏不倚，很合他心意。
满朝文武忙着站队，哪个真正替他这个皇帝和朝廷办事？
裴越无疑就是这个办事人，否则年纪轻轻能位列台阁？
党争不可避免，这是制衡权术，但朝纲不能乱，这是皇帝的底线。
皇帝多少不愿意看到儿子牵扯其中，所以裴越这个答案，他是满意的。
“将萧家阖府下狱，就关在萧镇隔壁，日日审，夜夜审，总能逼得萧镇开口。”
皇帝清楚裴越事忙又不爱沾这些脏活，所以径直越过裴越，交待柳如明和巢遇，“此事，你们俩承办。”
只是逼审女眷对于一向规矩正派的三法司官员来说，都有些于心不忍，巢遇直言道，“陛下，……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皇帝喝了他一句，“他们潜进奉天殿偷盗银环时，近人情了吗？”
巢遇顶着一脑门汗，据理力争，“可是陛下，眼下只核实了萧镇勾结北燕入宫行窃一事属实，至于奉天殿真银环被盗是否是他，还未找到确切证据。”
“臣的意思……巢遇悄悄瞥了皇帝一眼，“可将奉天殿银环被盗一事单独立案。”
皇帝盯住他眸眼，“你怀疑另有其人？”
巢遇语气顿了下，琢磨道，“臣也不知，但将此事安在萧镇身上，委实证据不够。”
“怎么证据不够，他有金牌在手，具备安插人手拿着金牌进殿的可能，只要找到银环，便知真谛。”
巢遇也叹道，“臣明白了，现下最紧要的事，还是寻到银环，只要萧家供出银环所在，便可依据银环真假，断定萧镇是否真为奉天殿盗窃一案的主谋。”
皇帝不耐烦听这些书呆子推断，“行了，去办吧。”
“是……”
皇帝留下裴越说话，柳如明和巢遇先退出御书房，下奉天殿台阶后，柳如明心有余悸地回瞥一眼，推了推巢遇的胳膊，“巢兄好大的胆，敢顶撞圣上？”
巢遇目视前方负手而行，一袭绯袍，端的是刚正不阿，“事实便是事实，咱们三法司尊的是法，而非上位者喜好，不能因怕惹怒圣上，就不说实话。”
柳如明服气地拱了拱手，“佩服，不过在下可没巢兄这般胆量，巢兄是办大事之人，在下跟着阁老混混也就差不多了。”
巢遇边走边瞥着他冷笑，“我算看明白了，裴阁老不说话时，你坚决不吭声。”
柳如明摊手道，“那没法子，论揣摩圣意，还得是裴阁老，我防着自己说错话办错事，万事问他便对了。”
巢遇摇摇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叹道，“柳大人，你不觉得陛下对于萧镇这个案子过于草率了吗？”
柳如明跟上他步伐，笑道，“你才发现？”
巢遇回敬他一眼，没说话。
柳如明扫视一周，不见有人，低声贴近他说，“萧侯手握重兵，又是皇子岳丈，岂能不为帝王所忌，更何况他女儿前不久诞下恒王府嫡子，意味着江山后继有人，这等局面，逮着现成的机会，不治他更待何时？”
雨沫子忽从半空浇下，巢遇迎头被浇了一脸，叹声道，
“这场纷争何时能止……”
柳如明比他看得通透，抬手遮雨，“巢兄熟读史书，可见朝堂的风哪日止过？咱们这些人哪，遮住自己这片天，管住自己就行嘞！”
二人渐行渐远，将这片风雨扔去身后。
皇帝这边留裴越在奉天殿用午膳，不一会也将其余几位阁老招来，每人一张食案，论起除夕宫宴一事。朝野一些官员和北燕使臣均上书，恳求让北燕使臣参与宫宴，皇帝还没拿定主意。
“你们礼部是什么意见？”
王显停下碗筷回道，“陛下，礼部的意思还是不能失礼于人，叫锦衣卫护送人进宫，又送回去得了。”
兵部尚书康季反驳道，“陛下，北燕人入宫行窃，一点礼节都不讲，咱们与他们讲礼作甚？关在四方馆，等南靖王那边的消息便是。”
王显眼风扫向他，“康阁老，咱们大晋乃礼仪之邦，岂能与北燕蛮族一般见识，他们行事素来这般猖狂，见多不怪，咱们该敲打时要敲打，该教化时也得教化。”
皇帝见二人争论不休，转眸问吏部尚书崔阁老，“崔卿的意思是？”
崔阁老也是务实之人，叫他拿主意的事，他极少掺和，“这事，陛下凭着自个儿心意断便是了，几个使臣而已，能翻多大的风浪，上回在琼华岛，不是被陛下一网打尽么？”
皇帝听惯了他的奉承，已掀不起丝毫反应，夹起一块鱼肉入嘴，最后看向裴越，
“裴卿怎么看？”
裴越清楚萧镇曾意在与北燕使臣做交易，而那夜刺客显然是从萧镇那里得了什么指示，又或者拿走了什么信物，萧镇始终不肯吐露银环所在，大约还是打着促成交易的目的，使臣出馆，方能引蛇出洞，这不失为一个捉拿罪证的机会，遂道，“臣以为，北齐使臣与宴，北燕使臣被关着，不太妥，陛下当一视同仁。”
这句话说服皇帝。
“事儿就这么办。”

第57章 替我拖住你表舅！
除夕将至， 整座京城张灯结彩，正阳门大街两侧换上了赫红赫红的新灯笼，薄薄的一层细雪覆在其上， 给京都添了几分年味，每年除夕， 京城最热闹的地儿便在这条大街。
正阳门大街是整座京城最宽的街道， 从皇城正南门正阳门一直延伸至整个都城的正南门永定门，宽到足足可以同时驾驭十辆马车，平日这条大街守卫森严， 正中的御道是不许驰车的，只在御道两侧各隔出一条街道供人来往，若是要横过这条大街， 也得在特定的路口依照侍卫的指示方可通行， 但每有盛大节日， 这条规矩便可免了，所有藩篱撤走，整个大街熙熙攘攘， 任人奔走。
而这条街道最为瞩目的要属盘楼。
何为盘楼，前身乃前朝的勤务楼， 听闻当时的真宗皇帝在正阳门南面街东一块空地， 平地起高楼， 筑勤务楼， 楼高达七丈，长廊相接，屋檐相衔，有龙盘虎踞之势，十分恢弘。每年除夕， 元宵，中秋等盛大节日，真宗皇帝便在此大宴群臣，与民同乐，民间为以示对皇帝的景仰和爱戴，趁着节日举行盛大的花车游行，取争奇斗艳之意，尽显盛世气派。
到了本朝，勤务楼改名为盘楼，稍加修缮，予以沿用。
盘楼之所以有名，也与其营造风格有关，逆于过往宫殿端庄肃穆之风，其设计装潢与民间酒楼相似，只是比起街市上的酒楼要更加繁复气派，七座高楼层层相接，簇拥正中最高那座楼邸，成合抱之势，远远望去有如巨龙猛虎盘踞在地，故名盘楼。
后在夹楼之间，本楼前方，砌了一宽阔的白玉石台，用以表演歌舞器乐，有一年皇帝贺寿，恰逢十五岁的李蔺昭回京庆功，也就是在那一年，他第一回 与南靖王正面交锋而未落败，由此声名鹊起，以至于京城许多武将慕其风采，当台挑擂，李蔺昭便是在这里使了一招千江月影，技惊四座。
李蔺昭战死后，皇帝为了祭奠他，将盘楼前这座玉台改名为“昭台”，后来全大晋的乐师舞者均以登昭台为荣。
今年的除夕夜宴，依然在盘楼举行。原先花车表演是自发的，多源于各地乐坊舞楼之类，后来为了迎合皇帝喜好，演变成由各省的布政使司打造有本省特色的花车，以供皇帝巡视，故而每年各省均提前派遣官员携本地有名的技师进京，提前准备花车事宜，皇帝观看完花车表演，还得挑个头筹，予以赏赐。
今年不同于往年的是，北齐和北燕使者也凑这个热闹，均献上一辆花车，以彰显本国风貌。
因许了花车游行，四方馆的戒备不如往日森严，给了少许通行的名额。
四方馆在二十六那日得到敕令后，便紧锣密鼓准备花车，不过三日功夫便打造出一条游船模样的花车，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将人藏在花车里，与恒王做交涉。
阿尔纳此人看似狂傲，行事却极为谨慎，摸不准这一趟行程里会不会有陷阱，为了稳妥起见，他与暗中前来接洽的使者提出一个要求：
“萧镇在狱中，他的承诺是否能兑现，本王很是怀疑，故而本王需要恒王殿下一副手令或一件信物，方可发车。”
很显然阿尔纳是想挟持恒王入局，捏住恒王把柄，以防恒王当场毁诺，事后反咬，有了这副手令或信物，恒王便不敢轻易掀桌子。
使者很快将消息递给了江城，江城闻言大叫棘手。
这会子叫他折回去寻恒王讨要手令，保不准被轰出来，恒王什么身份地位，这种事他能亲自下场？铁定是底下人帮他奔走，给他背锅，回去讨要手令这条路显然行不通。
阿尔纳这头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两头为难怎么办？
江城想出一个法子，他毕竟侍奉恒王达八年之久，手中当然有恒王赏赐的物件，挑一样不为人知的宝贝送去四方馆，权当信物，如此既引得阿尔纳出车，促成交涉，也能瞒住恒王，至于后事……他是考虑不了那般多，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不成功便成仁，除了豁出去，别无他法。
三年前，他帮着恒王对付七皇子时曾立下一功，七皇子那句自比李世民，便是他之手笔，恒王对他大加赞赏，私下赏了一块极品玉石给他，那是宫廷贡玉，小小一方有如凝脂，无论油性色度皆是上上佳，是圣上赏赐恒王的宝贝，恒王转赏予他，他一直视若珍宝，没舍得用。
今日便只能将之交予阿尔纳。
使者带着这方小印来到四方馆，阿尔纳一看这东西便知不是凡品，底下更有御赐的纹样，便放心了，约定交易地点后，阿尔纳放人离开。
除夕当日，阿尔纳和乌週善二人由锦衣卫护送前往盘楼与宴，而北燕其余使臣与些许侍卫均随花车前往，四方馆距离盘楼并不远，只因正阳门前的街道被封锁，花车必须绕行方能抵达盘楼。
旁家的花车早早出车上街游行，以期占据有利位置，好叫皇帝能领略花车风光，博得前三，获取封赏，可四方馆这辆花车却直到夜幕降临方启程。
青禾穿着一身利落的夜行劲衫，一直伏在暗处密切关注花车的动静，她目的是亲眼看到十八罗汉将李襄送入花车，一路尾随至预定地点，将人救出。
花车于除夕当日下午申时落成，酉时初刻，花车启动，由人缓缓推出四方馆，可从始至终，未见十八罗汉从驻守的四方亭挪开半步，而李侯也一直被关押在那个黑乎乎的铁皮箱子里不曾露面。
伏在檐下的青禾傻眼了。
阿尔纳这是什么意思？
青禾顾不上多想，当即跃出檐头，窜入后院，如轻羽般落地，神情戒备慢慢靠近庭院正中的四方亭。
这是一座四角翘檐亭，孤零零地矗立在院落东北角，四面饰以红漆雕窗，门牖紧闭，唯有左右用木仗支开一线窗，青禾透过那线窗看清亭内，八名罗汉一如往常团坐在那个铁皮黑箱之外，一百零百只蜡烛整齐排列在罗汉四周，这是十八罗汉赖以成名的幽冥火阵，等闲破不开。
每一名罗汉身穿袈裟，神情一如既往安详，阖着眉目静静打坐，对于外头的动静是置若罔闻。明知有人盯梢，明知有人靠近，只要对方不动手，罗汉们便是眼都不睁，不予理会。
夜风阵阵，青禾负手握紧拳心，紧盯着八罗汉，大有催动银莲动手的冲动。
可青禾迟疑了，未经师父准许，贸然动手，恐后果难料。
眼下双枪莲花在她手，还发挥不到三成的功效，这比她独自动手好不了太多。
没有必胜的把握。
青禾是习武之人，深知高手对决一旦迟疑，便落了下风。
她气得一咬牙，转身腾地而起，遁入夜色中。
今日行动照旧聘请了一部分江湖帮手，自花车开启，这六人中的四人便尾随花车而去，其余二人盯梢四方馆，青禾吩咐这两人盯紧了，自个儿却是借着夜风飞快朝盘楼方向掠去。
她得尽快知会明怡这一变故。
酉时不到，明怡便伴着婆母荀氏与裴家其余女眷登楼入席，环顾一周，整座盘楼飞廊相接，灯火煌煌，门栏窗隔，皆饰以朱粉，繁复的藻井被灯盏映染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华彩，衬得整座楼宇如蓬莱仙宫。
各层皆摆满了席位，皇亲国戚并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坐主楼，女眷坐西楼，其余官员及各路人士坐东楼。皇帝酉时初携四位嫔妃驾到，几位皇子与裴越等内阁辅臣陪坐在侧。
盘楼规矩不如宫宴严格，姑娘们随时可离席。飞廊上的风实在太大，冻得人面颊通红，可姑娘们的热情丝毫不减，早早挤在阁楼南面最好的位置，目睹花车盛况。
立在盘楼，满城风光尽收眼底，正阳门外的街道如流光溢彩的灯河，能清晰地瞧见许多华灯璀璨的花车正朝这边涌来，无论大街小巷皆是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人群如蚂蚁般在地上蠕动，四下山呼万拜，皆贺盛世年景。
明怡也挤在西面长廊一侧，一直注视着四方馆的方向，从她的角度，能看清四方馆大致的轮廓，她亲眼瞧见戌时初刻，四方馆使出一辆花车，这一趟花车将在附近小巷子里穿梭，直到折向一条东西向的横道，最后往西汇入宽阔的正阳门大街。
御道花车云集，禁卫军林立，不方便动手，小巷子里有锦衣卫随行也不好明目张胆行事，明怡断定，阿尔纳与恒王的人一定在东西向这条横道上接头，这里人潮如海，摩肩接踵，花车行驶缓慢，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人越多，场地越狭窄，越不适宜十八罗汉列阵，当然也不适合施展双枪莲花，但相较目前青禾还不熟练的情形下，这等局面，于她更有利。
以她和青禾的身手，更适合近战。
所以，动手的地点，明怡是满意的。
花车一出四方馆，明怡借口出恭离席，带着谢茹韵离开，二人穿过一条飞廊，从盘楼北面下楼，下来是一个景致秀丽的庭院，院子里假山点缀，花木葱茏，一条清流穿插其间，打石缝里泻出，发出淙淙悦耳之声。
从后角门出盘楼，越过层层侍卫，进入对街，拐入一条小巷子里，来到预先约定的一家酒楼，明怡将裙衫退给谢茹韵，露出一身夜行衣，交待她，“你就在这里给我打掩护，若我迟迟没回来，回头裴家问起，你就说我身子不适，先回府了。”
谢茹韵抱着她的衣裳，连连点头，担心地看着她，“仪仪你可一定要小……
明怡换上一双更便于行走的布靴，打算吹灯跳窗，这时，一道熟悉的黑影从窗外窜进来，那人很快落地，掀开蒙面，露出一张干净清秀的面容。
“师父，不妙，阿尔纳的花车没捎带侯爷。”
明怡系带的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青禾急道，“十八罗汉和侯爷依然在四方馆后院的亭中。”
明怡直起腰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回味过来，骂了一句，
“好个狡猾的阿尔纳！”
青禾见她如此，也急得要哭，咬牙道，“师父，要不咱们干脆动手，一不做二不休将人救出来。”
明怡拧着眉头，一言未发。
因着预备半路截人，所有人手布置在东西横道附近，重新调来四方馆，那么恒王那边怎么办，顾一头，顾不来另一头，更何况她们人手有限，拉恒王下水，仅此一次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至于父亲……待料理了恒王，再来救也罢。
阿尔纳越谨慎，越意味着他看重父亲，对于北燕来说，活着的李襄才有价值，如此父亲的安危不用担心。
明怡很快作出决断，“你即刻通知巢正群和咱们的人手，今夜的营救计划取消，只跟着花车，配合三法司，将所有人犯捉拿归案！”
青禾直挺挺站着，一面点头，一面滚下一行晶莹的泪珠。
她很清楚，明怡之所以迟疑，是因她尚未掌握双枪莲花。
“怪我，上回应当随你去肃州……”不然也不至于错失驯化双枪莲花的机会。
直到回了莲花门方知出了事，待她折返肃州，只见尸骨遍地，曾经开遍姹紫嫣红的山坡谷地已成人间修罗场。
明怡见状，瞬间蹙眉，“不可，青禾，你知道，我最厌恶人自责，有这个自责的功夫，还不如马上行动，解决麻烦。”
青禾闻言，立即吸了吸鼻子，收干眼泪，双腿并拢，立了个军姿，“是，师父。”
明怡又缓下神色，抚了抚她眉眼，宽慰道，“青禾，你今年十六，也该长大了，你可知何为长大？”
“长大便是允许一切发生。”她眉目凛然又不失温和，
“胜败乃兵家常事，更遑论一些险阻变故？这都是些司空见惯之事，往后你还会遭遇更多的难关，学会看淡，接受，踏平它，才是你的使命。”
“你别忘了，你是双枪莲花的传人，身上肩负江山社稷，国计民生，你没有资格落泪。”
青禾被她一番点化，重振信心，“我明白了，您放心，没有下次。”
明怡朝窗口抬了抬颌，“快去！”
青禾迅速转身，从窗棂鱼跃而出。
明怡看着她消失后，轻轻喟叹一声，重新将鞋换回来，伸手朝谢如韵道，“我不用去了，把衣裳给我，我换回来。”
说完见谢茹韵没有半分反应，目色从衣裳挪至她面颊，
谢茹韵痴痴望着她，
“蔺仪，她适才为何唤你师父？”
明怡唇角微的有些发僵，很快转为笑意，“她实则叫错了，她是我与兄长的小师妹，只因师父年老力衰，兄长忙于军务，便由我来带她，她打小跟着我，几乎寸步不离，门人常笑称我才是她师父，她便叫师父了。”
“这样啊……”谢茹韵神情恍惚地笑了笑，
“仪仪，你方才那番话叫我想起你兄长，身为双枪莲花的传人一定很累吧，我常听人说战场如何凶险，可每回见着他，从不见他脸上有一丝倦意，生一丝愁绪，他永远像一轮旭日，光芒万……便天真地以为，战场于李蔺昭而言，也不过是他踏平的一块土地，南靖王也只是他手下败将。”
“可今日听了你这番话，我方明白，他一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负重前行……”
明怡默默听着，见她眼底又闪现泪花，失笑道，“茹韵，人人皆有自己的命运，你视之为难，或许他乐在其中，你可以敬佩他，却千万不必替他难过，汝之砒霜，他之蜜糖。”
谢茹韵明白她言下之意，破涕为笑，“也对，兴许他觉得自己死得其所。”
言罢，抖开明怡的衣裳，替她重新穿上，“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明怡拾掇好纽襻，大步往外走。
“去找长孙陵。”
皇帝出宫，今夜羽林卫，虎贲卫等上六卫齐齐出动，驻守在盘楼前的大街小巷，以确保无任何闲杂人等进入盘楼警戒之地。
长孙陵今夜驻扎在盘楼对面正阳门大街西侧一处望火楼，全城有整整八十座望火楼，立在楼顶可眺望四下火情，捉拿宵小，危急时刻，还可用来传递重要情报。
从酒楼下来，往南穿过一条长巷，便抵达望火楼附近，长孙陵一位随侍在底下候着，瞧见她们二人，立即引着人上楼，原先望火楼上有当班的兵士，今夜被长孙陵征用，将人给遣下楼了，如此，这座望火楼上均是长孙陵心腹。
明怡与谢茹韵快步登上望楼，正见长孙陵面朝西南方向，紧盯不远处的北燕花车。
明怡来到他身侧，与他一道眺望夜空，“阿尔纳不曾携我父亲上花车，定是另有奸计，今夜营救行动取消，专心捉拿江城。”
长孙陵一惊，侧眸看向她，正要张嘴，明怡却是截住他的话头，反问道，
“你准备得如何了？”
不能营救李襄，长孙陵心情难免有些低落，不过没太表现出来，“一切妥当，我已叫人暗中给柳如明递消息，柳如明已安排人手潜伏在四方，只等事发，一举拿下！”
“你表舅那边呢，可有反应？”
长孙陵耸耸肩，“上次那招凑效，表舅毫无反应，任凭柳如明行动。”
依据明怡的计划，在阿尔纳和江城行动前，先悄悄给三法司这边报信，叫三法司来捉人，若不是事先“稳住”了裴越，以裴越之敏锐，未必看不出有人在暗中布局。
如今裴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怡行动起来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北燕花车已然停下，二人刹住话头，目不转睛盯着那边，隔得远，瞧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见半刻钟后，一束求救烟花升空，长孙陵脸色一变，
“不好，不是咱们的信号！”
长孙陵转身出望楼，叫来守在楼梯处的一位副手，“西南面北燕花车出现火情，快带人手过去！”
原来北燕的花车行驶至东西向的主道后，速度便放缓了，至半路被层层人群包围，几乎已走不动路，今日全城的老百姓均涌出来看花车，四处均是攒攒的人头，北燕的细作挤在人群中装作百姓，将跟随的锦衣卫给撞开，花车抵达预定的地点后，便停下。
一位青衣男子上前，报上暗号，北燕副使从花车里迈了出来，花车上正有一片仿制的芭蕉叶，遮掩住二人行踪。
伪装过一番的江城低声问道，“李襄何在？”
副使往里一指，侍卫掀开船身窗帘一角，江城勾着脖子探头一瞧，瞧见一形容佝偻的老者气息恹恹靠在案头。
江城是见过李襄的，也打过交道，若非必须来认人，他也不必亲自露面，可这一瞧，他顿时眉头大皱，“不对，李襄乃我大晋最负盛名的边关主帅，身材高大，器宇轩昂，你这里头的人，瘦得跟个干葫芦似的，哪有半点武将的风采？”
北燕副使冷笑一声，“哟，江大人，三年过去了，你不会以为李襄还是过去那个李襄吧？实话告诉你，他自进入营帐就被捆了起来，饿了三日，后来被带入上都，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到我手里就这副模样，早已是个半生不死的废物了。”
江城沉吟片刻道，“可否容我进去瞧一瞧？”
他记得李襄眼尾有一颗痣，于女人身上这颗痣叫美人痣，可生在男人身上，免不了有些女气，也正因为这颗痣，李襄年轻时素有玉面将军之美称。
副使却没急着叫他进去，而是老神在在问道，“你也给我瞧瞧双枪莲花何在，瞧见了，我便许你进去辨认。”
江城也不含糊，往身后挥了挥手，街道一侧是一家面馆，里头一位伙计很快捧出一个锦盒，隔着一段距离，那伙计将锦盒打开，稍稍朝副使露了一眼，很快又合上。
副使确信里面是那对银环，眼底精光大绽，长臂往下一挥，霎时埋伏在花车里的侍卫突然蜂拥而出，朝那伙计扑去。
然而伙计反应也不慢，疾步往后一退，北燕侍卫冲进来时，只见面馆四角突然闪出一批黑衣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原来无论是恒王还是阿尔纳都没打算叫对方如意。
恒王压根没准备将银环给对方，只引诱对方将李襄带出来，便就地灭口。
故而事先预备了一批死士。
阿尔纳斟酌了好几日，也不敢轻易将李襄这块底牌交出去，将所有跟来的侍卫携上花车，只等银环一露面，便扑过去抢。
这么一来，双双算空，角斗在一处。
青禾跟过来瞧见这等局面，也是十分意外，二话不说加入混战，拿下江城等人。
不多时，柳如明带人赶到，控制局面，附近驻守的禁卫军也迅速疏散人群，将这一带给围住，不准任何人出入。
柳如明方才在盘楼酒都没顾上喝几口，与上峰告罪后，马不停蹄往这边赶，见一切顺利，发号施令，“将所有人押回牢狱！”
三法司常年办案，在城中是有些耳目的，这些人俗称线人，而昨日，柳如明下衙时，他的线人给他递来消息，说是萧镇的人秘密与北燕人接头，柳如明一听便沉了眸，萧镇人在狱中，还与北燕接头做什么，联系前因后果，柳如明怀疑萧镇打算拿银环与北燕人交换李襄。
三法司可不是苦苦追查银环而不得吗，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于是立即折回官署区，连夜寻到裴越，将此事一禀，裴越事先从长孙陵处得到了一些风声，晓得长孙陵和巢正群背后在布局，意图给李襄翻案，闹这么一出，整不好一在拖恒王下水，二在救人。
对于柳如明的推断，裴越未做任何反驳，只道，“去办吧，准备周密，不要打草惊蛇。”
于是柳如明来了。
拿到银环那一刻，他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心想这回该是立了大功。
转背，待侍卫掀开江城的脸罩，柳如明觉得有些面熟，擒着火把凑近一瞧，发现是恒王幕僚后，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爷呀。
竟然是恒王的人！
牵扯当朝皇子，事情变得十分棘手。
柳如明心突突直跳，暗道这是摊上大事了。
紧接着，几位随行官员又从北燕副使身上搜到了江城给的那枚玉石，并萧镇所写之信。
北燕人为何不曾毁掉那封信，原因很简单，身为外臣，他们乐意看着大晋朝廷内乱，所以柳如明想要的证据，北燕人通通给保存好，一桩桩一件件，坐实恒王勾结北燕的罪名。
柳如明一见局势很不妙，粗粗审了一遭，留下侍卫看好人，忙不迭骑马往盘楼面圣。
皇帝这厢正与满朝文武在盘楼观阅烟花表演，席间觥筹交错，君和臣欢，气氛正好，而这一祥和气氛随着柳如明的出现被打断。
柳如明一脸骇色迈进珠帘，不敢近前，只悄悄来到刘珍身旁，将双枪莲花奉上，跪在一侧。
刘珍听明经过，很是打了个冷颤，忙将装着银环的锦盒抱在怀里，来到皇帝身侧，低声数句，皇帝脸色顿时大变，扭头喝道，“他人在何处，叫他近前来回话！”
刘珍朝柳如明招了招手，柳如明挪着膝盖，从侧后方移至皇帝案前，伏低身禀道，
“陛下，臣奉命勘察银环被盗一案，今日得到线索顺藤摸瓜查到北燕的花车，方知有人拿着银环与北燕做交……臣逮了个现行，现已寻到银环，将嫌犯捉拿在案！”
身侧的恒王听了这席话，整个人往后跌在圈椅，脸色一片煞白。
失手了。
皇帝瞳仁一缩，紧盯着柳如明，
“是何人偷盗银环？”
柳如明艰难抬起眼，余光偷偷觑了一眼恒王的方向，低声道，“工部员外郎江城。”
厅内霎时一静。
谁都知道江城是萧镇举荐给恒王的幕僚。
在座诸位的视线齐刷刷扫向恒王。
恒王顿时额汗淋漓，慌忙从案后绕出，来到皇帝跟前跪下，故技重施，
“父皇，这个江城是儿臣举荐入朝为官的，儿臣素闻他心思细敏，行事稳重，只当是个人才，可没想到他私下勾结萧镇，做出这等背国弃义之事，实在是可恨，可恼。”
这时，下首的皇长子怀王，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二弟呀，萧镇人被关在都察院，你说他勾结萧镇，是不是把大家伙当傻子了？”
恒王也不恼怀王落井下石，回眸不慌不忙解释道，“皇兄，你忘了前段时日有刺客闯入都察院的事了，估摸是刺客与萧镇接头，得其授意出宫作恶。”
怀王轻哼一声，不疾不徐戳他软肋，“上回萧镇被下狱，二弟满朝嚷嚷说萧镇精忠报国，是裴阁老误断了他，今日又将萧镇贬得一无是处，二弟，你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呢。”
恒王还待辩驳，只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戾喝，
“够了！”
皇帝眉棱沉沉压着，看都没看两个儿子一眼，目光依然落在柳如明身上，“那北燕人怎么说？”
今日宴席皇帝不愿给北燕人面子，嘱咐礼部侍郎招呼两国使臣在楼下一层吃酒。
故而阿尔纳和乌週善不在此处。
柳如明答道，“回陛下，北燕副使声称萧镇和江城确实有与他们通往来，臣甚至也在他身上搜到了萧镇所写的信笺并一件信物，据说，双方是想做什么交易，估摸是没谈成，打了起来……”
做什么交易，皇帝并非没数，没再往下问，而是捂着眉心，往后靠在龙椅，脸色阴沉没吱声。
底下昭台的雅乐犹然在耳，千奇百怪的花车缓缓从玉台前驶过，百姓欢呼声一阵盖过一阵，京城别提多热闹了。
唯独盘楼最上一间鸦雀无声。
几位重臣并皇亲均停下手中碗筷，垂首不言。
恒王见皇帝侧向另一面，看都不看他一眼，心头慌如乱麻，几度欲上前牵他衣角而不敢。
一阵死寂后，皇帝按着额心，沉声发话，
“王显，你是内阁首辅，这事，你看怎么办？”
王显不仅是内阁首辅，更是恒王的外祖父，眼下恒王牵入大案中，他身为外祖父不仅要避嫌，更是难逃其咎。
他焦虑地瞥了一眼自己外孙，蹒跚起身拱袖道，“臣无话可奏，请陛下圣裁。”
言罢，跪了下来，重重磕下一个头。
皇帝见状，幽幽睁开眼，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看向次辅崔阁老，
“崔卿，你来说。”
崔阁老是出了名的万事不粘锅，他硬着头皮跪下来，
“臣不善断案，臣不知……”
他这般说时，身侧的裴越瞥了他一下。
这里会断案的阁老是谁？
那就是裴越。
崔阁老显然是想将事情往裴越身上推。
裴越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正襟危坐，不置一词。
皇帝这次却没听崔阁老的，目光越过几位阁老，瞟向阁老席后方的谢礼，
“谢礼，你是都察院首座，这事，你给朕拿个主意。”
这个主意可不好拿，整不好，牵连进满门性命。
但谢礼不是崔阁老，他是三法司堂官，没道理推脱，于是起身建言道，
“陛下，今夜除夕，各衙门已挂印关衙，且不如将人暂且关去牢狱，待来年十六开衙复印后再行审理。”
谢礼是聪明人，看出皇帝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怎么处置恒王，或者说要不要审恒王，是以刻意留下十六日缓冲期，给皇帝慢慢琢磨这个事。
皇帝有了台阶下，神色稍稍缓了缓，抿唇半晌，蹙着眉道，“依卿所奏。”
“至于案子……”皇帝目光在三法司几位堂官并裴越身上来回转过，最终道，“还是交给裴卿料理，一应物证人证，你给朕保管好，来年再审。”
“至于你……”皇帝冷冷看着恒王，再也没有过去半分温和，神色淡漠道，“闭门思过，复朝前不许出府门半步！”
恒王含泪磕头，“儿臣遵旨！”
除夕大宴就这么不欢而散。
在震天的恭送声中，皇帝登车离去，留下百官立在盘楼前交头接耳，裴越将三法司几位官员叫至楼翼一角，避开众人问道，“人犯现在何处？”
柳如明答道，“下官赶回盘楼时，吩咐侍卫将人押回了官署区内的牢狱。”
裴越吩咐巢遇，“你即刻回官署区，调度人手，十二时辰不许离人，确保这半月人犯安全，明白吗？”
“明白。”
巢遇拱手而离。
柳如明目送他走远，视线重新移向裴越，“那些证物呢，若是就这么送回官署区，这半月官署区无人，难保不会被毁。”
裴越也明白这个道理，“将一应物证，全送去我府上。”
放在他的书房再稳妥不过。
柳如明颔首，“下官这就去准备。”
先前在案发现场，三法司几位官员已初步录了口供，留下了些许人证，又将所有证物纪录在档，并装匣，柳如明赶到官署区，拿到匣子，检查一遍无误后，点了几个侍卫，“快马加鞭送去裴阁老府中，交给沈奇。”
再说明怡这边，跟着长孙陵从望火楼下楼后，这边的始末陆陆续续也报与她听了，听到最后得知一切物证要送回裴府，脚步忽然打住。
“怎么了？”
谢茹韵和长孙陵双双停下看着她。
明怡大叫不妙，“给阿尔纳那封信，是我仿写的，萧镇真正盖戳的信尚在我手中。”她当时为防北燕人毁信，故意留了一手，预备着关键时刻再送去给三法司做证据，眼下既然北燕人没毁，那么她必须将假信与真信调换过来。
否则一旦被裴越查出，便是功亏一篑。
“长孙陵，你想法子拖住你表舅，我现在回府调换信件！”
“好！”
“事不宜迟，分头行动！”
长孙陵和谢茹韵急忙往盘楼方向赶，而明怡则就近寻了一匹马，快马加鞭回府。
路上人多，她避开大道，打小巷子回府，又被迫绕了些路，用时两刻钟，方抵达裴府。
她比柳如明的人出发早，证物当还未送过来，于是径直往后院去。
已是亥时初，今夜除夕，各地烟火不绝，裴府上下也忙着守岁过年。
明怡回到长春堂，几个小丫鬟聚在茶水间正在行酒令，明怡见了，吩咐付嬷嬷舍些银子给她们去吃酒，自个儿回房更衣，匆匆擦了身子，将里面那身夜行衣脱下藏好，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披上斗篷出来。
付嬷嬷见她漏夜离开，忙问，“少夫人，外头在下雪，您还要出门吗？”
明怡往书房方向一指，“今夜盘楼那边出了大案，家主估摸无心守岁，我一人在后院无趣，打算去前院书房陪他。”
付嬷嬷放心下来，“若您去书房守岁，那老奴这就叫大家伙散了。”
明怡边往外走，边道，“你们自个儿玩吧，想吃什么去厨房取，一并记在我账上。”
扔下这话，明怡大步迈入雪雾中，穿过小门来到书房外的穿堂，正撞见沈奇离开书房往外去，明怡目光在他背影落了落，立在台下，问守门的小厮，“家主可回来了？”
“回少夫人话，还不曾。”见明怡好奇地盯着沈奇背影，忙解释一嘴，
“适才官署区那边来了人，送了个匣子给沈奇，说是家主让送回来的，只沈奇一人回了府，家主尚未归家。”
看来证物已送到了书房。
明怡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那小厮，“今夜除夕，你拿去买酒吃。”
“哎哟，谢少夫人赏。”小厮千恩万谢收好，跪下给明怡磕头，“小的给少夫人磕头，祝少夫人洪福齐天。”
明怡让他起来，又道，“今夜我要与家主守岁，先去书房等他。”
裴越曾发话，往后不许明怡在外头等，是以明怡进去书房，小厮并无二话。
将人送至廊外，嘱咐书童奉了茶，便离开了。
明怡等人离去，二话不说来到裴越的案前。
一个长约一尺，宽为半尺的长形木匣摆在案上，匣子上了锁，不见留钥匙，好在明怡有功夫，掌风一震，将锁震松，正待将锁抽开，这时穿堂方向传来动静，
“家主，少夫人提前回了府，正在书房等您呢，说是要与您一道守……
回得这样快？
明怡心弦几乎绷到一处，飞快打开匣子，将信件掏出，搁进去，匆忙翻了一遍证物，寻到自己仿写的那一封信，迅速抽出塞进袖兜。
脚步声已近至窗下，廊庑外裴越正与沈奇交谈，马上便要越进门槛，绕进屋来了。
明怡心跳加快，顾不上整理里面的证物，果断合上匣子，重新将锁套上，随着咔嚓一声锁合上，急忙从案后绕出，
一抬眼。
那道清俊的身影已越过博古架。
四目相对。

第58章 查一个人，李明怡
两个人望着彼此足足有好几息。
视线从最开始的惊诧， 慢慢撞出温情。
裴越手里拿着几册文书，眉角绽开笑意，闲步往她身前走来。
“你怎么不等我？”嗓音是极为温雅柔和的。
明怡迎上他视线那一刻， 目光也柔了几分，就着方才绕出来的姿势没动， 双手往后扶着桌案， 姿态慢慢变得松弛，
“我被谢茹韵叫去底下街市闲逛，后来她非要去望楼就近观花车， 便寻到了长孙陵，长孙陵给我俩买了些街头零嘴，不慎脏了衣裳， 便提前回府更换……”
盘楼人满为患， 她的行踪轻易隐瞒不了， 还不如据实已告。
谁知裴越有没有遣人盯着长孙陵，毕竟他已然怀疑上长孙陵和巢正群，不得不时刻堤防。
明怡也不知自己能瞒多久， 于她而言，能瞒一日是一日， 一来裴越妻子的身份能予她提供便利， 二来， 这段时日在裴府待得还怪好的， 平生为数不多的惬意时光，不想那般快离开。
裴越拿着书册正要绕去桌案后，明怡忽然依依开口唤住他，“家……
裴越打住脚步，抬眸看向她， 她眼神极为深邃，似黑幽的旋涡，要将他吸住似的。
夫妻同塌这般久，每有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裴越已了熟于胸。
身子清清朗朗立在那，像是被美艳妖姬蛊惑住的佛子，视线也黏在她身上，不再移开。
“今夜除夕……”明怡难得带着些许埋怨，伸手勾了勾他袖角，“家主忙着朝务，将我扔在盘楼……没管。”
今日清晨裴越一早便去了官署区，至盘楼夜宴，夫妻俩一人在主楼顶间，一人在副楼下一层，隔着长廊飞檐短短对望了一眼，一直到此刻才见上面。
裴越闻言慢慢靠过来，俯身双臂撑在她身侧，几乎将她圈在怀里，眼神浓烈如墨，慢声回，“我来寻过你的……”只是没寻到人，后来便发现她与长孙陵待在一处。
明怡听出他语气里若有若无的醋意，悠然一笑，这一笑似有星光从眼角泻下，当真耀眼极了，毫不犹豫踮起脚，攀上他双肩，眉眼欺到他眼前，贴着他唇角道，
“谁叫家主规矩大，从不带我闲逛，我初来京城，也想领略领略皇城过年的气氛，便随谢二和长孙陵一道……
裴越微微俯首，叫她贴得更牢实些，几乎是半磨半咬她唇珠，回应她，“十五元宵，我携你游街。”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明怡双臂圈紧，义无反顾地吻上去，舌尖时不时挑弄他齿关，拨得他呼吸不稳，喉结翻滚，趁着他不备，如灵蛇般窜进去，捕捉住他的舌，搅揉在一处含吮，力道前所未有的强势，轻易便将裴越的心神给攫住，搅得他心弦一乱，手指一松，那两册文书就这般顺着桌角跌落在地。
裴越不由自主圈住她腰身，掌腹沿着她细腰攀上脊背，不断用力摩挲，下意识想探入衣摆，可偏她今日穿得是一件长衫，无处着手，只能往下钳住她的腰，将人抱上桌案，身高差距缩小，唇舌间的嬉戏越发肆无忌惮又势均力敌。
大约是先上手的那个，明怡攻城略地片刻，稍作喘息，这个空档，裴越很快接上，宽掌用力扣住她后脑勺，将吻加深，长腿往前顶开她膝盖，高大的身子挤进来，两具身子贴得更加密实，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裹着彼此的眉目面颊甚至周身，几乎要将他们困在这样一个蒸笼里，额尖细汗渗了一层，手指间青筋隆起近乎爆出，都在极力克制却又无论如何压不住。
指尖钳住他衣领，近乎要抠入他肉里，呼吸被他褫夺住，哪怕这样了，她还得抽出一线理智来善后，匣子就在她身后，她清楚地知道里面的证物被她翻乱，恐被他看出端倪，必须趁着这个机会，掩盖痕迹。
是以明怡佯装力不能撑，身子被迫往后仰，裴越很快追过来，滚烫的胸膛压下，近乎要将她拆腹般吞下，明怡哪里承受得住他这般掠人的力道，双臂从他肩上滑落，不得不往后撑住桌案，可偏她一个不慎，手腕撞在匣子，匣子被她给撞歪，里面的东西出现不同幅度的晃动，顺带将旁边一叠折子给撞落桌案，
就这么一声如石落平湖，打破了这一室的旖旎。
二人双双停住，喘着气看着对方。
眉心抵着眉心，唇角贴着唇瓣，汗液搅在一处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像是被突然刹住车，贲张的血液骤然被扼在那里，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今夜也不知为何，明明没做到那一步，却比做到时情绪要翻滚得更厉害，两声喘息过烈发出碰撞，带出细微的气流，像暧昧的情愫在彼此眉目下流转，裴越定定望着她，如渊的视线翻腾着克制的情绪，明怡遮掩住行迹后，带着几分紧张后的释放，眼梢也被热浪给烘红，流露出醉人的风情。
呼吸慢慢平复，情绪也由着缓下来，明怡能感觉到方才裴越吻她的时候格外用力，不知是因她挑的他，还是别有缘故，总之方才那一场角逐，更像带着一点剑拔弩张的气氛。
好在结束后，他眉目一如既往清润又温柔。
明怡看着一地狼藉，“抱歉夫君，将你桌案给弄乱了。”
“无妨，可伤着了，给我瞧瞧？”
说完，裴越去捉她手腕，瞧见她右手手腕上方被撞出一条红痕，显见被匣子尖锐的棱角给伤到了，
“我去给你寻……
待要迈步，却被明怡握住他手腕，将人给拽回来，
“我可不是细皮嫩肉的深闺娇娇女，这点伤算什么，一会儿便不疼了。”
裴越不满她浑不在意的语气，神情深邃，语气笃定，“在我这里，你便是娇娇女。”
明怡听了这话，心头漫上些许苦涩。
若他知道她做过什么，还会认为她是娇娇女吗？
他可知她这双手握过多少回刀，沾过多少鲜血？
她的视线带着迫人的灼光，一点点在凌迟他。
裴越好不容易压下的那股燥热似要被她给挑出，他轻轻握住她双腕，温柔劝道，
“我还有些公务要料理，不如夫人去后院等我？”
“等多久？”明怡犹然坐在桌案处，如耍赖的孩子，不肯下来。
裴越极难得在她面上瞧见这样的情趣，稀罕地揉了揉她额角，再度轻轻捏住她耳珠，“今夜除夕，我能让你等多久？”这回双管齐下，两片耳珠都落入他毂中。
明怡被他捏得眉头一皱，像极了被大人钳住无计可施的稚儿，皱巴巴一张脸，无语道，“再这样捏，可把我给捏没了。”
“胡闹，怎么会捏没，越捏越有。”他也胡搅蛮缠。
眉眼的柔情和着那抹清隽的容色，一度逼得明怡晃神。
若哪日她赖在裴府不走，可真不能怨她，实在是这男人太招人。
她像是被美人蛊惑的暴君，放弃刁难的架势，慢腾腾下了案，随手捞起方才被掀落在圈椅的斗篷，潇洒地往身上一罩，侧眸，给了他一个明亮的笑容，“那我等你。”
旋即翩然离去。
裴越视线追随她的背影，跟着慢慢移至博古架，即便看不清她身影，他也猜到她该是跨出门槛，越过窗下，沿着抄手游廊迈出书房，视线就这么隔着窗棂墙壁一路尾随，直到听见遥遥传来她与小厮打招呼的声音，目光方收回，垂落……落在那一方被撞歪的匣子，所有情绪收得干干净净。
蹲下，亲自将散落在地的文书折子，一份份捡起，重新摆好，双手撑在桌案，视线久久凝着匣子没动，久到眼前一切变得虚幻模糊，人方慢慢绕过桌案，缓缓坐了下来，维持这么个僵硬的坐姿达半刻钟之久。
窗牖被开了一线，有凛冽的寒风裹着绒绒雪丝飘进来，
银釭的烛火也被吹得一晃。
裴越脸色淡得出奇。
脑海不可控地滚过近些日来诸多诸多的不对。
那与刺客身上一般无二的冷杉香，一而再再而三与长孙陵搅合在一处。
琼华岛那一夜，几百份供词中，除了她们主仆和长孙陵，再无任何人见过那名黑衣高手，
长孙陵的供词不可信，那么琼华岛那一夜所谓的黑衣高手可信吗？
明明母亲她们尚在盘楼，她却迫不及待回府，钻进他的书房……弄乱他的书案。
从她们主仆进京，京城的局势便一发不可收拾，三天两头地往外跑，丫鬟行踪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种种的种种指向什么，似乎已不言而喻了。
他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只是一直不愿往那一处想。
他的妻子是自小订婚，不算来历不明。
裴家几乎每年都有人往潭州去一趟，那可是他嫡亲祖父给他挑选的妻子，祖父不可能害他的。
可时到今日，他不得不逼着自己面对这个现实。
他似乎并不了解同床共枕的妻子的现实。
一旦撕开一道怀疑的口子，很多线索就变得那般清晰。
裴越无奈且无力地阖上眼，轻轻敲了敲桌案。
暗卫游七从檐下落下，闪身进了屋内，单膝着地道，
“家主。”
裴越目光怔怔看着面前的虚空，脸上神色淡得近乎空落，嗓音发哑道，
“你带着人去一趟潭州。”
“……游七毫不犹豫应了一声，随后抬眸，“去做什么？”
裴越目色一动不动，薄唇张了张，喉咙几度哽着有些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一字一字挤出声，“查一个……
“何人？”
“李明怡。”
游七心猛地窜了下，几乎不可置信，很想问明缘故，可对着那张近乎凄楚的面容，又问不出来，迟迟应下一声，“是……”
裴越知道自己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不管内心深处多么煎熬，面上还是维持住平静，交代道，
“细细地查，认真查，将她的来路查个明……他掌心握了又握，点出关键，“避开老爷子，明白吗？”
游七悚然一惊，这话意味着家主不仅不信任少夫人，连老爷子都不信任了。
游七极力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揣测，镇定点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出发。”
裴越听出他急迫的语气，心忽的揪了下，笑着说，“也不急于这一晚，今夜不是除夕么，吃了年夜饭，明日清晨再走。”
这个结果，他也不是那么急迫地想知道。
只要证据没到他手上。
她就还是李明怡。

第59章 试探（二更）
裴越回后院时， 明怡带着青禾去春锦堂给荀氏请安，裴家嫡枝一家子都聚在花厅守岁玩耍，一方珠帘隔出两个大通间， 左边一间一屋子老爷们在写对联，几个小辈凑一桌下棋， 右边一间姑娘媳妇们围着三位太太吃酒。
明怡过来给太太请安， 裴依杏等人开始说道她，
“嫂嫂一夜功夫去哪了，盘楼没寻到你， 后来问二姐，得知你被谢姑娘叫去逛街了。”
明怡挨着裴依岚坐下，随口回道， “谢二的脾气你该知道， 容不得人拒绝， 我吃过她几回酒，少不得给她这个面子。”言罢将青禾捎回的一盒香豆搁桌案，“尝尝， 味道不错。”
这还是裴依岚自出嫁后，第一回 在娘家过年， 亲娘不在， 继母当家， 多少有些拘谨， 五岁的晗姐儿眼巴巴看着那边几个小少爷玩，裴依岚怕孩子冲撞别人拘着她不许她走。
明怡瞧见了，将她的手腕掰开，给孩子拉出来，交给青禾， “让青禾姐姐带你过去玩。”
青禾跟这些太太姑娘没话说，反而喜欢与孩子们玩耍，便牵着孩子去了小少爷那边。
晗姐儿喜笑颜开，蹦蹦跳跳跟青禾走，裴依岚见状，心里头又酸又笑。
荀氏知道她担心什么，抚住她手背，“你踏踏实实的，什么都别想，有你三弟在，你的事一定给你料理清楚。”
裴依岚连连点头，“是，我知道的，有越弟在，我没操心，就是老住在这里，给伯母添麻烦。”
荀氏道，“这话就见外了。”
裴依岚出阁前的院子被继母缪氏给了小女儿，她如今住在裴萱院子的东厢房，好在两姐妹打小一块长大，感情十分要好，裴依岚放心住。
“就是初二，萱儿要带姑爷回门，恐得烦伯母再给我安置个地儿。”
齐俊良也得住进来，裴依岚就不好再住裴萱的院子。
荀氏摆摆手道，“早先陈家没出事前，萱姐儿就说过初二不留宿，用了午膳就回齐家。”
裴依岚忙道，“可不是因我耽搁的吧，那可不成的。”
荀氏道，“瞧你这样小心翼翼，若真是因你，我们长房还能没院子给你住？府上表姑娘都不少，你这正儿八经的嫡姑娘还能缺了住处？”
裴依岚听她这么说就放心了。
“左不过是你跟萱儿感情好，她非要留你，你又不嫌，就这么着了，我实则早吩咐人收拾了桃红苑，给你预备着呢。”
桃红苑离上房远，在长春堂斜后方，裴越不喜吵闹，荀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把人安置在他那边，裴依岚心知肚明，忙道，“就住萱儿这里好，我踏实着呢。”
这个话头便丢开。
不一会，裴越也过来了，换了一身新袍子，气度沉稳，神情温润，看不出半点端倪，往女眷席这边请了安，视线在明怡身上落了落，便去了隔壁，每年裴越也就除夕能在兄弟之间凑个热闹，大家伙好不容易逮着他，非要他的墨宝，既然七公主的事已摆平，裴越也就不顾忌，坐下来给大家写对联。
机会难得，姑娘们都丢下手中活计，簇拥过去围观。
独明怡和裴依岚陪着三位太太。
缪氏因上次的事收敛多了，说话不再夹枪带棒，还主动问起明怡潭州过年的习俗，明怡笑道，“会赶集，闹市上有花鼓戏，有皮影戏，定要凑一会儿热闹才回家。”
荀氏知道她现如今一个人孤零零的，心里疼她，拉住她手腕，“想家吗，孩子？”
明怡没说话，旁的都好，就是有些担心爹爹和祖母。
荀氏见状，将她搂在怀里抱着。
周氏见她们婆媳情绪有些低落，立即又岔了话题。
很快便是子时了，裴家的管事也在院子里放烟花，硕大一束束在半空绽开，光芒四射，雪花被烟花映得丝毫毕现，皇城司更是在城郭处连放了四十八门炮，齐贺新春。
看完炮火，老爷太太们回到花厅坐着，晚辈们挨个挨个磕头，给压岁钱。依照辈分排序，等到明怡和裴越，荀氏给了个大封红给明怡，说着吉祥话，
“来年盼着我们明怡和越儿和和美美，喜上添喜。”
这话说完，旁人都笑了。
明怡一笑置之，裴越则失了一会儿神。
二人都没说话。
荀氏只当二人不好意思，又塞了个红包给裴越，“别看你是一家之主，这压岁钱也不能缺了你的，一年来辛苦你了，往后好好照顾明怡。”
裴越对封红没兴趣，直接递给明怡，明怡当场接过，大家伙更乐了。
“都学学，连家主的银钱都是媳妇管着，你们这些老爷们也都别抠抠搜搜的。”二太太指着那边老爷少爷奚落。
少爷们没法子，学着裴越把封红都交给了媳妇。
一家其乐融融。
就连青禾也被单独分了一个，阖府都没把她当丫鬟待，青禾过去跟着明怡，主仆俩口袋时常空空如也，吃饱喝足便了不起，谈什么压岁钱，今日得了个厚实的红包，兴奋地当场便要拆，明怡见状，哭笑不得捂住她的手，“回去拆，回去拆。”
把大家伙逗乐。
闹了一宿，各人神色现疲惫，过了一会儿荀氏便叫大家散了。
裴越带着明怡往长春堂走，路上青禾便迫不及待拆开，一数有五百两银票，“太太真是大手笔。”
明怡见小丫头一双眼亮晶晶的，抚了抚她后脑勺，“明个儿初一，你去街上逛逛，喜欢什么便买。”
青禾点点头，她打算明日去一趟四方馆探望老爷，再去北定侯府探望老夫人。
一路裴越负手跟着她们主仆，没插话。
至廊子处，书童侯在穿堂口将准备好的两个封红奉上，裴越接过，一个小的递给青禾，
“青禾，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青禾极为意外，“还有我一份呢？”忙接过，手一掂量，“比太太给的还多。多谢姑爷。”她正儿八经作了一揖。
裴越笑，另一个便径直递给明怡，黑漆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也不说话，只用封红去蹭她的掌心，明怡见状，朝青禾的方向使了个眼色，言下之意丫鬟还在呢，叫他别闹。
青禾眼还没瞎，将银钱塞一起，高高兴兴回了厢房。
等人都散了，明怡这才接过，嗔了他一眼，转身回房。
夫妻俩一前一后跨进东次间，进了屋，明怡方发觉桌案还有几个窗花没贴，“哎呀，忘了这遭。”
将三个封红搁博古架，连忙来到长条案前，窗花早已剪好，明怡涂上浆糊，打算贴上去。
裴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跪去炕床，将窗花贴窗棂上，他看了许久，“你这剪的是什么？”
明怡扭头失望道，“怎么，你看不出来？”
裴越摇头。
明怡气急，“一对双胞福娃呀。”
裴越委实没看出来，负手打量那对福娃，“看着像一对猴子。”
“………”
二十多年了，这对福娃她始终剪不好，
明怡扶着腰，气鼓鼓看着他不大服气，“你能耐，你剪个瞧瞧。”
裴越还真折回来坐下，铺开一张红纸，挑了一只细狼毫，打算画。
明怡悄悄将高几上的莹玉宫灯擒过来，看着他画。
男人一手拂袖，一手作画，长睫低垂，笔尖游走如龙，笔法十分娴熟，时不时看了一眼她剪的福娃，大致对着她的轮廓进行描补，还别说，看着差不多的姿态形状，他画出来的面容便精致许多，神态也栩栩逼真，连着福娃脚底踩着的梅枝，也婀娜明艳，那花蕊的清香好似要溢出来。
明怡服气了，视线从笔尖挪至他这个人。
他依然正襟危坐，宽肩窄腰，眉目濯濯如玉，
明怡忽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施施然挪过去，半个身子压在他肩膀，指尖捏着她一撮秀发往他耳根挠，裴越被她挠得身子僵住，收笔，视线缓缓移至她眸眼，眼神浓烈地凝睇她，忽然发问，
“你素来便是这般调皮？”
还是演的？
明怡眨着黑漆的眼，调戏他，“只对家主你。”
“没骗我？”
“没！”
裴越眼底忽然漫上一片深邃的笑，“你最好是。”
狼毫搁去笔架，拿着剪子打算剪下来，孰知明怡飞快地将那幅画给顺走，“别剪了，归我。”
裴越起身净手，看着她将那幅画给藏起来，不解道，“藏起来作甚？剪下贴着不正好？”
明怡摇头，将那幅画搁在博古架一方画筒里，“等明年我来剪，就算我的。”
裴越听见“明年”二字，手下一顿。
默了片刻，回眸看她，“子时二刻了，快睡。”
收拾一番，二人窸窸窣窣上了榻。
四处的炮仗声此起彼伏，皇城依然喧闹不堪，除夕夜不兴熄灯，东次间留下两盏，隔着屏风，渗进来一室光芒，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都有些睡不着。
明怡想调整睡姿，裴越正好也转过身，二人额心不期而撞，目光接上，清晰地将对方看入眼底，方才在书房那场角逐历历在目。
可能是心里有点不得劲，可能是有一股莫名的诱惑在牵引着他们，两片唇不由自主贴近，含吮。
她真的吻得很投入。
就不知这份投入，几分真，几分假。
他配合她吻得更投入。
甚至翻过身将她压下，手不自禁抽开她的腰带，中衣褪去，只留下里面一件底衫，自第一回 她说夜里冷，裴越便没脱她这件，正好他也不习惯赤身裸体，可今夜吻逡巡至她耳珠时，掌腹便从下摆伸进，摸入她腰间，这是他第一回毫无遮挡覆上这一片肌肤，玲珑弧度在他掌心延展，肌肤相擦带出微妙的张力，裴越深吸一口气，掌心忍不住往上攀爬，就在这时，明怡突然摁住他的手，喘气不匀地盯着他，
“家主，不要。”
裴越的心蹭的一下便凉了，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带着几分不解，“为何？”
“咱们夫妻同床共枕这般久，你哪儿我看不得，摸不得……”他质问。
以为她要找借口拒绝，孰知明怡一双眸眼清澈地注视他，带着几分难为情，“我倒不怕被你看，就怕吓着你。”
裴越顿住，当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疑惑，“怎么会吓到我？”
明怡坦白道，“我后背有伤口。”
她知道迟早到这一步，没打算隐瞒。
裴越脸色倏忽变了，连忙坐起，紧张地盯了她一会儿，二话不说掀帘出榻，急忙将灯盏从外间挪进来，将帘帐挂上半幅，朝她招手，“挪过来，叫我瞧瞧，伤在哪？”
她今夜出去那般久，难不成与人动手了。
裴越心弦绷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太多端倪。
明怡猜到他误会了，将敞开的衣领慢慢合上，解释道，“不是伤口，是过去留下的伤疤，有几条，我怕你看着怕。”
裴越站着不动，语气不容置疑，“背过身躺着，我要看，现在。”
明怡真的很为难，对上他咄咄逼人的视线，只得让步，稍稍侧了下身，裴越擒着灯盏靠近，掀开她那件底衫，修长的背身上几条交错的伤痕霎时窜入眼帘，狰狞可怖，裴越常年断案，学过一点仵作皮毛，从伤口痕迹一看，当初该伤得很深，他瞳仁猛地一缩，眼底甚至漫出一片猩红，
“怎么伤得？”
声线低沉克制，隐隐夹着几分欲蓬勃的怒。
明怡猜到他是这副反应，连忙将衣裳裹好，转过身看着他，
“劫匪伤的。”
裴越却清楚地知道她撒了谎。
以她的身手，劫匪怎么可能伤得了她。
心里那一抹复杂很好地被担心和难过给掩住。
将灯吹了，重新上榻，小心翼翼将人搂在怀里，下颌紧紧压在她发间，深吸着气道，“我该早早将你接入京城的，不然你也不至于受这么多苦。”
明怡不知如何回他这话，只能靠在他胸膛不吱声。
大约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她冷不丁问，
“还继续吗？”
裴越一顿，揉了揉她脑袋瓜子，“子时过了大半，再闹，晨间还起不起得来？”
他本意就不是为了与她欢好，是试探罢了。
明怡在他怀里嗤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介意。”
言下之意裴越介意她身上有伤疤，不想继续。
裴越被她这话堵得俊脸发热，……没有那个意思。”
可惜无论他怎么解释，明怡就不信，她松开他，懒洋洋躺进被窝里，煞有介事问，
“家主，这一月五日，你是不是一并免了？”
裴越被她给气笑，“都不够，免什么！”
重新钻过去，将人搂进怀里。
他不介意她是何出身，也不介意她过去做了什么，总归人已进了他的家门。
只要不犯裴家大忌，这日子都能过下去。

第60章 可怜的昭儿
说回皇帝， 自进了宫，脸上便一点笑容也无。
华撵在奉天殿前停下，风一重雪一重， 四位嫔妃勉力拉紧斗篷，跟着簇拥过来， 过去打头的是贤贵妃， 今日她亦是如此，小心上前要去搀皇帝，被皇帝一把给甩开。
贤贵妃脸色一僵， 看着皇帝巍峨的背影，想替儿子申辩几句终是忍住了嘴，眼下皇帝在气头上， 她说什么都无用， 且缓两日再说， 于是搭着宫人的手，冒着风雪往后宫去了。
皇长子怀王的生母闵贵妃立即接替贤贵妃上前，恭敬搀着人送到御书房门口， 便跪安了，“臣妾恭祝陛下新禧之年龙体康健。”
其余的也没多说， 旁的贺词不过是刺皇帝的心。
皇帝跨过门槛， 见她如此， 扭过头来， 淡声道，“今夜除夕，你不陪朕说会儿话？”
闵贵妃忙期期艾艾抬眸，
“陛下，臣妾何不盼望能时刻陪伴陛下左右， 只是今夜除夕，依律只有中宫皇后方能侍奉帝驾，臣妾就算再如何挂念陛下，也不敢越了皇后去，不能玷污陛下圣名。”
这三年，皇帝从未去坤宁宫守岁，也不曾宣召皇后过来，恒王得宠时，从来都是贤贵妃伴驾，比起琅琊王氏出身一向娇贵惯了的贤贵妃，宫女出身的闵贵妃显然规矩多了。
而她最后一句也无不暗示过去贤贵妃骄纵逾矩。
刘珍心想闵贵妃娘娘虽然一直不声不响，厉害起来却也不动声色，一句话把贤贵妃给钉在耻辱钉子上。
闵贵妃是皇帝第一个临幸的女人，她运气也好，一回便怀上了，后生皇长子怀王，一直本本分分伺候皇帝，从不叫屈，当初多少宫女想要算计她，连后来进宫的嫔妃也都看她不顺眼，她不争不抢，低眉顺眼，愣是熬到如今贵妃之位，哪怕今时今日她有争宠的机会，也极有分寸，轻易不冒头。
皇帝听完脸上也无过多情绪，摆摆手让她离开，独自跨进奉天殿。
就着闵贵妃的话头，他问道，“皇后如何了？”
皇后今夜告病，不曾与宴。
刘珍跟上来，替他解了黑氅，回道，“方才路上听小子们回禀，说是娘娘并无大碍，就是着了点寒气，好好养着便成了。”
话音刚落，门口进了一小内使，躬身禀道，
“禀陛下，方才皇后娘娘遣人来报，说是明日初一，准官宦女眷入宫给娘娘拜祝新禧。”
皇帝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今夜除夕，她告病不露面，一听闻恒王那头出了事，便大摇大摆叫女眷入宫。
她可真会挑选时机！
皇帝气得指着坤宁宫方向，与刘珍喝道，“她这是故意气朕，朕召她与宴，她口口声声告病，这会儿便有功夫应付女眷，气死朕于她有什么好处，气死朕，她儿子也当不了皇帝！”
刘珍急得扑跪在地抱住他大腿，“我的好陛下，大过年的，您可不兴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定……是娘娘病情好转，念着陛下恩典，冒着病体也得担起皇后职责。”
皇帝甩开他，坐在御案后，冷笑道，“你少替她遮掩，她是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
刘珍摆摆手将小内使们都使出去，上前斟了一杯茶，“您先喝口水润润……
皇帝接过，一口饮尽，脸色依旧难看。
刘珍却知道真正叫他动怒的是恒王，而非皇后。
皇后使性子也不是一回两回，哪回不是被皇后气得跺脚，却又无济于事，心里头多少还是在意的，否则光李家的事，皇后便是万劫不复。
反而是恒王此事比较棘手。
皇帝喝完茶，冷静了些许，“随她去。”
坤宁宫这边，得知恒王被禁足，阖宫很是扬眉吐气一番。
七公主今日没有与宴，而是奉旨去探望七皇子朱成毓，回来便陪皇后了。
“七弟还好，就是又长高……
七公主就着自己的身量比划比划，“比儿臣高出一截呢，他旁的也不担心，就挂念母后的身子，说是叫母后别担心，他一定会想法子出来。”
皇后半卧在暖阁软塌，闻言泪水涟涟，“我都三年没见着他了……当年锦衣卫亲手从我脚跟下将他拖走……他一声声母后地唤，我却救不了他半点，每每想起来，我心痛如绞，”
“你说我怎么不恨你父皇，那是他嫡亲的儿子，他怎么舍得？”皇后气得额头青筋毕现，
七公主见她动容至此，连忙上前抱住她，“娘，您别气馁，咱们的机会来了，恒王与北燕勾结是板上钉钉的事，女儿打算暗中联络些许官员，上书逼父皇惩治恒王，绝不给他逃脱的机会……”
皇后倒没那么有信心，“没这么容易的，恒王与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平日王显不参与党争，可关键时刻，他绝不会看着自己外孙落罪，牵连他满门。”
好不容易看到希望，七公主不愿母亲过于悲观，于是岔开话题，
“娘，明日儿臣要去李府给外祖母请安，您可有什么要捎带的。”
提到自己的母亲，皇后面色微有些讪讪，低声问，“前几日送节礼，该送的不是送了么？”似想起点什么，又道，“对了，御用监昨个送了几支新的人参，你全捎带去给你外祖母。”
七公主替她掖了掖被角，“上回送去的外祖母都没用完，您暂时留着，等回头再送吧。”
听了这话，皇后好一会儿没吱声，半晌忽迟疑着问，
“你外祖母可提起我了？”
七公主苦笑，“没呢，”
也不知为何，外祖母与母后关系一直不融洽，打她出生起，外祖母不曾入宫探望过母后。
人家婆媳都没处得这般差。
“谁也没问，就嘀咕着蔺昭表兄，卧在那，念叨着‘昭儿有袄子穿没，没的话，祖母给缝……’说完非要把针线篓抱在怀里，可那篓子里全是花儿粉儿的，蔺昭表兄哪用的了这……
一句话勾得皇后痛声大哭，“可怜的昭儿！”
“若昭儿不死，李家怎会沦落到今日之境地……”
看着皇后为李蔺昭哭，七公主闷在心里许久的话，忍不住问出声，“娘，您不要瞒我了，我知道我还有一位表姐，名唤蔺仪，娘，她在哪呢？咱们不能孤零零扔下她不管吧，她是生是死？总得弄个明白。”
一席话恍若冷水似的浇在皇后心头，她神情一瞬冻住，眼底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滞了好半晌方近乎绝望地说，“她不出现最好……最好远远地离开，永远不要回来……”
“可她首先得活着，李家当初把她送哪去了？”
七公主抱着皇后的胳膊，“娘，您告诉我，我悄悄地安排人去打听……我不会把她带回来，我只确认她好好的，舍些银财给她，不能叫她吃苦呀！”
皇后深深闭着眼，恍若陷在痛苦的深渊拔不出来，颤着唇不说话。
七公主却不放过她，贴近她眉眼，逼问道，“我听说她身子骨柔弱，娘胎里带病，若无人照拂，恐被人欺辱，过去有舅舅和表兄看顾她，如今他们都不在了，我必须替舅兄照料他们唯一的亲骨血，娘，您就告诉我吧，我只确认她好好的，绝不打搅她……”
每一个字跟刀子似的凌迟着皇后的心，可无论七公主怎么问，她始终三缄其口，
“我问你，这话你也问过你外祖母不是？”
七公主苦笑，“是，外祖母提都不肯与我提蔺仪，一提便瞪我。”
皇后当然明白她母亲为何这般做，还是怨恨她呢。
“庆儿，你听为娘说，你不要去找她，不要露了痕迹，你一去，保不准有人尾随，谁都找不到她，她才是安全的，明白吗？”
七公主道，“若是锦衣卫找到她了呢。”
这一处皇后倒是不担心，“你放心，真有那一日，我不会让你父皇伤害她。”
七公主不敢苟同，集她和母后之力都救不了七弟，又如何救得了蔺仪表姐。
多说无益，她再想别的法子，总能找到当年的知情人。
“时辰不早，您今夜若不去奉天殿，那儿臣替您送份夜宵去给父皇？”
皇后这回倒是没阻止她，“你去吧。”说罢神情恹恹躺下。
那头老嬷嬷已提着个食盒奉上来，七公主起身与皇后磕头，随后带着宫女离开。
一路出坤宁宫往前至奉天殿，刘珍早猜到她要来，出来迎的时候先小心提点了几句，“可一定要替娘娘说会儿好话，方才气得发了一通火呢。”
“阿瓮，我明白的。”
刘珍暗地里没少帮衬七公主和七皇子，准七公主探视七皇子，还是刘珍求来的恩典，七公主一直感激他，不把他当奴婢使，时常阿瓮阿瓮地唤，刘珍听得动容，“诶，外头冷，您快些进去。”
七公主行到御书房屏风后，先接过宫女手中的食盒，整饬心情，压下满腔的愁绪，露出个笑容，款步往里去。
“父皇，儿臣奉母后之命，给您送宵夜来了。”
皇帝正坐在案后看文书，抬眸见是她，露出笑，“快来父皇跟前坐着。”
七公主有两个小酒窝，不笑时面若冰霜，一旦笑起来，眼若新月，添了几分甜美，皇帝爱看她笑。
皇帝子嗣不少，嫡公主就这么一个，一直如珠似玉疼着，即便与皇后再闹纠葛，也从不伤女儿一分，“这么冷，怎么还往父皇这儿跑？”
七公主上前，将食盒掀开，露出一叠积玉糕，皇帝看到这叠积玉糕，神色凝住。
当年帝后结缘便是一叠积玉糕，是年李老太太办寿，当时仍是皇子的皇帝登门贺喜，便瞧见李秀宁端着这么一盘点心奉给自己母亲，姑娘不仅手巧，做出的点心色香味俱全，更是极具才华，当场为这积玉糕作了一首诗，皇帝对着她便一见倾心。
登基后，心心念念娶进宫为皇后。
在皇后诞下七皇子之前，期间没幸过旁的嫔妃，称得上宠冠后宫，也正因为喜爱她，对着第一个孩子的夭折才那般耿耿于怀。
七公主将皇帝神色收入眼底，笑道，“我还说要给爹爹熬一碗养神汤，爹爹饮了夜里好安眠，娘非不答应，遂亲手做了这道糕点，叫女儿送来。”
皇帝明显不信，嗤了一声，“你就别蒙骗爹爹了，你娘不可能为你爹爹下厨。”
七公主吐了吐舌，“其实是娘教我做的。”
皇帝一点都不意外，用银箸夹了一块塞在嘴里，“让爹爹尝尝庆儿手艺。”
“怎么样？”七公主满怀期待看着他。
皇帝嚼在嘴里，找不到当年半分滋味，却还是很给面子地竖了个拇指，“庆儿有心了，不过往后别再做这些糕点，为父上了年纪，吃不得这些甜食。”
七公主便知自己手艺不佳，懊恼道，“看来是我学艺不精，赶明儿再让母后教我。”
皇帝便没说话了，饮了一盏茶去了去嘴里的甜腻，温和地看着女儿笑，“庆儿说说，来年有什么心愿，爹爹能满足你的必应你。”
七公主心愿可不少，却知皇帝不可能应，只问了一句，“父皇，十五元宵，乃兄长之诞辰，今年您预备怎么庆祝？”
提到章明太子，皇帝唇角的笑意慢慢变淡，继而陷入一阵哀思。
章明出生那一年，该是他最难的一年。
先皇在世留下藩王分封之遗毒，他上半年平了藩王之乱，下半年遭遇各路天灾，如中州大旱，西南蝗灾等，国库入不敷出，江南豪族蠢蠢欲动，就这个节骨眼，西北联军来犯，当时满朝文武提出议和，他不肯，那时的他刀锋刚出鞘，正是年轻气盛之时，深深晓得一步退，步步退，哪怕再难，他也要咬紧牙关，逼退戎敌。
是以他决定御驾亲征，迎难而上。
当时举朝反对，唯独大舅子李襄支持他，后来兄弟俩一合计，逼得满朝官宦捐银集粮，带着数万将士，匆匆北上迎敌，从十月出征，至除夕，年都没回来过，饿了吃死马肉，渴了喝雪水，咬着牙打，至开春十二日夜，李襄念着快到宁宁生产之时，非逼着他回京。
他想着，离京这般久，也确实得回去瞧一瞧，一来恐朝中有人作乱，二来也想亲眼见证他第一个嫡子的诞生。
太医早把过脉说是脉象稳健，该是个儿子，他欢喜不已。
整顿军务后，漏夜奔驰回京。
哪知沿途暴雪不断，风声鹤唳，直到十五日夜方抵达城郊行宫，他刚下马喘口气，前方锦衣卫疾驰而来，捧着一封由中书侍郎裴玉清撰写的邸报，含泪扑跪在地，
“禀陛下，娘娘于一个时辰前，诞下死……
就这么一句话抽走了他所有精神气，连月征战的辛苦伴随巨大的打击，一同袭涌而来，他当场直直跌倒在地。
一刻钟后，太医急掐他人中，他醒过来，一屋子人跪在他脚跟下，其中一人指着窗外，哭道，“陛下，天有异象，殿下虽死，却降祥……
他简直要气疯了，用力拽着那名官员的胸襟，恶狠狠瞪着他，吼道，“朕的嫡子没了，你却说天降祥瑞，你是挖苦朕，还是戏弄满朝文武？”
可事实是，十五这一日夜，乌云层层叠叠盘亘整座京城，紫禁城上空月破云出，月轮四周闪现一片七彩祥云，与那乌云形成鲜明对比，这等异象一直持续到翌日天明。
待他回宫，皇后早已悲痛地昏厥过去，太医和内阁几位辅臣跪在小皇子的榻前，他上前，只见那一方玉榻之上静静躺着一个小婴儿，他极小，不如他半个胳膊那般长，手掌只有他拇指那般大小，睡容极其安详，肌肤晶莹透雪，一点都不像一个死去的孩子，倒像是一个玉胎。
目睹小太子遗容的官员坚持称其为上苍降下护佑大晋的神胎，并建言将其供奉在皇陵，日夜灯火不绝。
他照做了。
果然随着他出生，久旱的中州天降甘霖，西北李襄捷报频传，连西南的蝗灾也渐渐消退，大晋转危为安，这越发坚定了百官视太子为祥瑞一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章明太子便如朝中的一盏明灯。
灯不灭，信仰不破。
皇帝回过神来，问七公主，“你有何打算？”
七公主道，“我想给兄长放一千盏孔明灯。”
皇帝闻言失笑，“一千盏少了，这样吧，朕传旨，命皇城司在城郊玉带河升万盏孔明灯，为章儿，为大晋社稷祈福。”
七公主面露喜色，“谢父皇。”
这一夜雪下不止，至天亮，朝阳破云而出，新年伊始，晨钟敲响，皇帝高坐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女眷也身穿诰命品服前往坤宁宫拜见皇后，荀氏早早来唤明怡，明怡借口身子不适没去。
她没这个功夫去皇宫磕头。
裴越一早入宫去了，明怡被裴家姑娘叫过去打叶子牌，她闭着眼输，一上午输了好几吊钱。长辈们不在府上，姑娘少爷们毫无拘束放开了玩耍，裴承玄大着胆子冲去酒窖顺来两坛女儿红，一坛自己留着偷偷吃，一坛给了明怡。
明怡敲了敲他那个榆木脑袋，
“还藏什么，傻瓜，等你兄长回府，一准给你挖出来，别愣着，赶紧喝！”
裴承玄便听她的，叔嫂二人歪在花园旁一间水榭，叫下人摆上几碟酒肉，这一日功夫，喝了个痛快。
青禾傍晚回来寻了半晌，方在这里寻到二人，那裴承玄早醉倒在一侧不省人事，明怡呢，不知打哪寻来一截竹棍，一手抱坛，一手舞起醉剑来。
青禾见状气得将她手中的酒坛给扔开，将人给扶住，低声道，“皇帝下旨，十五当日，将在城郊玉带河放一万盏孔明灯。”
明怡闻言醉意瞬间没了，灼亮的眼眸直逼青禾，抚掌一笑，“好事，正愁怎么给他们送一份大礼，这不机会来了。”
兄长啊兄长，多谢你助我。

第61章 罚你
大年初一， 立春。
白日显见要长了些，至酉时三刻还有光亮。
裴家嫡枝三房今夜约定聚在春锦堂前的横厅用晚膳，菜肴都备好了， 可惜后方的春锦堂依然毫无动静，原来自裴越回府， 将那两个醉鬼拎进去后， 至今还未出来，裴依彤和裴依杏等几个姑娘干脆躲在廊庑的窗棂下听墙角。
东次间内，明怡和裴承玄一站一坐， 杵在荀氏跟前，裴越将人带进来后，便坐在荀氏左下首， 等着他们俩认错。
可惜就这么站了足足半刻钟了， 两人神情犹在打晃， 气得裴越扔下一句话，
“何时清醒了，何时去用膳！”
一句话让二人抖了个机灵， 打出个酒嗝，瞬间东次间内酒气冲天。
明怡捂着嘴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裴承玄呢一脸无知者无畏杵在那， 显然尚未醒酒。
荀氏数度去瞥裴越脸色， 见他始终冷着一张脸不转半点好颜色， 便知是气狠了，只得作势教训这二人，于是起身指着他二人道，
“你们俩也真是的，今个可是大年初一， 不在正厅待客，却是躲去一旁吃酒，”
明怡和裴越见她起身，也纷纷跟着站起。
荀氏一面瞥裴越神情，一面数落他们，“小的这个可是裴府嫡公子，家主的嫡亲弟弟，当以身作则，知礼守节，你哥哥如你这般大时，早跟着你爹爹进账房看账册，去前厅迎来送往，打点人情了，偏你这般大了，还不知轻重，酒是个什么好东西，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就撒不了手，喝得这般酩酊大醉，实在太不像话了！”
不痛不痒骂完，发现裴越脸色似乎好看少许，荀氏松了一口气，继续骂明怡，
“大的这个，可是裴家宗妇，人家宗妇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你呢，只差没上房揭瓦了，今日新禧第一日，你都能喝成这样，赶明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见明怡捂着额已然恨不得就地圆寂，荀氏不忍骂下去，往裴越摊摊手，“差不多了吧，前头你叔婶都等着吃团圆饭呢。”
当裴越没看出母亲的把戏，就在唱戏给他瞧呢，合着他们都成一伙了，就把他一人当贼防，他抿着唇不吱声。
荀氏便知没完，只能接着骂，这回就把明怡扔下，直直指着裴承玄，“你说你，逮着我与你兄长不在府上，便往酒窖跑，一偷还偷两壶！”
明怡听不下去了，“母亲，今日之事真与玄哥儿无关，他本是偷来藏着的，是我怂恿他喝，这不一喝喝蒙头了！”
荀氏道，“那也得他先去偷酒，方有后面的事，再说了，与你何干，就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嘴，还将你也连累了。”
明怡再度捂住脸，偏心偏到这个份上也是没法子，她干脆闭嘴。
又听婆母唠叨了一阵后，明怡指缝叉开一线去瞧对面的男人，只见裴越森森望着她，大有过了婆母这关也难过夫君这关的架势，明怡哎哟一声，暗自叫苦。
终于荀氏也说乏了，无力地朝裴越道，“越哥儿，今日初一，我已替你教训他们俩，今日之事就这般算了。”
裴越道，“他俩就是掂量着初一我不能动怒，便无法无天。”
荀氏笑道，“是是是，是这个理儿，这新年头一日训斥他们，孩子难免委屈，一年都不顺遂，你可千万别再斥他们了。”
裴越无话可说。
荀氏摆摆手，带着人出门，见姑娘们都躲在廊子下，忙笑道，“都挤在这作甚，快些去前厅用膳。”
这头裴依杏等人将明怡拉过去团团护着，那边少爷几个也把裴承玄给搀走，躲阎王一样躲着裴越，笑融融往前去吃团圆饭了。
宴毕，大多留下来看烟花玩牌，裴越却将明怡给拎出来，带着往长春堂走。
青禾跟着身侧。
今日之事就是青禾告的状，这对姑爷丫鬟罕见站在统一战线。
至长春堂廊子下，青禾便正儿八经开了口，
“姑爷，关于饮酒这事，我得跟您说道说道，可再也不能这般纵着她了。”
与其埋怨裴越纵着姑娘，还不如与他结成同盟，合纵连横，这一招还是师父教的。
明怡抱臂靠在一侧廊柱，看着他俩折腾。
裴越回眸瞟了她一眼，问青禾，“这话怎么说？”
“对她身子不好呀！”青禾急道。
裴越也深以为然，一双黑眸凝着明怡，语气不善，“她今日着实过分了。”
喝了整整一坛女儿红。
“平日你犯了错，你姑娘如何罚你的？”裴越话问青禾，眼神却盯着明怡没动。
青禾将手一摊，“打手心。”
裴越道，“好，那我也来打。”
明怡双臂放下，扶上腰万分无语，“你们俩能不能别闹，我往后不多吃便是了。”
这话没有半点可信度，青禾和裴越均置若罔闻。
青禾见姑爷好似要动真格了，放心离开，可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折回来，低声商议，
“姑爷，也别打重了，十指连心，打起来很疼的。”
裴越：“……”
还让不让人打了。
这头青禾打廊庑尽头离开，那厢裴越拉住明怡手腕，将人带进屋，径直把人扔浴室，吩咐嬷嬷打水给她沐浴。
将那身酒气洗得差不多了，方放人出来，这个空档，裴越自个儿也收拾妥当，坐在东次间等明怡。
明怡换上一身殷红的长衫出来，就瞧见裴越身前桌案正搁着一根戒尺。
明怡不敢置信，摸过来指着戒尺，虎着脸问他，“你真要动手？”
“谁跟你动手？”裴越嗔了她一眼，语气软的不像话，与方才在外头唬她时判若两人，“过来。”他朝她招手。
明怡将信将疑，来到他身侧，这才发觉那戒尺被包了厚厚一层布条，
可不是青禾手笔么？
所以丫头将她平日唬人那根戒尺拿了来，又恐裴越打重了她，非要包一层，明怡哭笑不得。
装模作样，也不嫌累得慌。
裴越抬手揽住她腰身将人带入怀里，明怡就这般坐在他腿上，大抵不习惯这样小鸟依人的姿势，她调整方位跨坐在他身上，面朝他，
“我错了，今日不该怂恿十三弟饮酒。”
裴越没回这话，搂住她腰间，将人圈在怀里，神情严肃了几分，“青禾对你饮酒忌讳至深，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暗中查，还不如直截了当问。
这话果然把明怡问住。
这厮就是敏锐，一个不慎就能被他抓住把柄。
与其遮遮掩掩累得慌，还不如坦诚。
她指了指自己后背的伤，“三年前那次我们途遇土匪，我受了重伤，大夫交待过，要想伤疤不留痕，就得戒燥热之物，故而青禾不许我饮酒。”
这话只有一成真，这些伤疤也不是三年前留下的，已然很久很久了，青禾也不是因这些伤疤而不叫她饮酒。但这般说也无破绽。
可裴越实在不好糊弄，他想起年前老太医交待过的话，冷杉丸能治内伤，“那次受伤有多严重？可是还受了内伤？”
天地君亲，这都被他知道了。
这厮不会背后在查她吧。
明怡心里提了个大醒，委屈巴巴看着他，“被人往背心窝踢了一脚，疼过一段时……
裴越脸色顿时就变了，气道，“你怎的如此不爱惜自己！”
他气得俊脸泛红发热，将人从怀里拉出来，裹着她站起身，斥道，“明知受了伤，哪能饮酒？打今日起，你什么酒都别想喝了。”
明怡见他一副说一不二的架势，嘴角一抽再抽，这回是当真委屈上了，“我不喝，浑身跟长了蚂蚁似的，难受得很。”
裴越闭上眼侧过身不说话，显然是懊悔自己前段时日助纣为虐，纵得她伤了身子。
明怡见他这般模样，也心疼，绕至他跟前，牵住他衣角，哄道，“这都过去很多年了，我早好了，你允我喝五回的事，青禾早知道，她也没反驳不是，就是今日我喝多了些，她便生了气，你知道的，这丫头藏不住事，一点事就跟炮仗似的，弄得很大阵仗，其实没多大干系……”
裴越眼风扫过来，半是嗔，半是质问，“李明怡，我问你，你与我说过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都不敢信你了。”
这话可把明怡给说心虚了。
除了夸他好看，喜欢他的话，其余的话大多是假的。
二人两两相望，气氛凝滞。
局面好似有点无法收场，明怡没法子了，干脆踮起脚，往他唇角一亲，“这是真的。”
裴越：“……”
软软糯糯的触感一触即离，心里跟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似的，又酸又胀，又上头……
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遇到她。
抬手将人往怀里搂来，弯腰打横将人抱起，送去床榻内就是一顿亲，这回一点都不客气，双手被他捆住摁在身后，不给她丝毫闪躲的机会，一阵乱缠，从榻角缠到里侧，二人衣裳半挂半落，
明怡喘着气问他，“家主，今日初一。”
不是同房的日子。
你不是规矩么？
当她治不了他了。
裴越打住，打量身下的人儿，只见她通身无饰，眼角残存一尾酡红，合着瞳仁深处那一抹清幽的气韵，宛如从地狱归来的明艳鬼魅，摄人心魄。
哪还刹得住？
他也耍赖，“明夜那回挪到今日？”
这也可以？
“凭什么听你的！”
他查她，质问她，可恨可恼！
稀里糊涂把日子过下去不好？
非整得她左支右绌，对付外头还要对付他？
裴越似好候着她这般问了，隽然的眸子翻腾些许深埋的坏，覆过身叼着她耳珠低喃，“凭你今日犯了事，我要罚你。”
………
拔步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二人体力都极好，折腾一次没完又来一次，谁也不服谁，最后怎么睡着的都不晓得，不过到了初二这一夜的正日子，裴越果然没要，大抵也是不大好意思，不好一而再再而三食言。
初三初四，明怡便陪着婆母四处吃酒席。
新年伊始，每家每户都轮着请客，今日这家，明日那府，席间少不得有人给明怡劝酒，明怡呢，也长了记性，一定要先瞟一眼婆母，可把荀氏给心疼坏了，偷偷扶着她颈子温声道，
“越哥儿不在，快些喝，喝完再吃点果酿，他便闻不出味了。”
一点酒而已，怎么就喝不得了。
她年轻时也爱喝几口，爱饮酒的女郎是天生豪爽的性子，儿媳妇豪爽不是好事么？
荀氏听付嬷嬷告状，说初一那夜裴越伙同青禾给明怡打板子，可把荀氏给气着了，怨儿子过于古板苛刻。
明怡得了婆母准许，放心大胆喝。
窗外的青禾瞧见，愣是给气得两眼望天。
可怜她好不容易说服了姑爷，如今又来了个太太，这裴家人还要不要人活了。
这让她想起当年在肃州，也是这般情景。
整个衙门，就她和侯爷管束着明怡，其余人呢，想方设法给明怡打掩护，害得侯爷操着一把扫帚成日立在辕门下骂骂咧咧，
“快，把人给我交出来，你们谁藏她，我连通你们一道军法伺候！”
招来的是什么，招来全营将士齐刷刷站在侯爷面前，等着军法伺候，一个个嬉皮笑脸的，都护着她使坏。
可怜侯爷拿着把扫帚无济于事，打么，那是打不着的，连人影都摸不到，也舍不得打，真操上一把长矛……又打不过。那个时候别说侯爷，就是她也打不过。
哪回不是虚张声势一番，草草收场。
如今的裴家，也是一般无二了。
打初五始，明怡便不再出门，一直到初十月事干净才解禁，后来去过一趟谢府和齐府吃席，姑娘们约好十五元宵一道出门逛花灯。
明怡嘴里应下，心里却琢磨，十五裴越约了她逛街，也不知记得否？
裴越没忘，他这人只要出口的话，就绝无食言的可能，因着明日要开衙，早早去了一趟官署区做准备，忙完酉时不到便回府了，边往书房走，边问管家，“夫人何在？”
管家回道，“被太太叫去了春锦堂，说是要打扮打扮，好出门逛街。”
裴越施然一笑，负手迈进书房，叫人打水沐浴，打算拾掇拾掇。
今个儿是他与明怡第一回 幽会，不能马虎了。

第62章 再破例
上元夜是大晋又一个万人空巷的热闹节日， 从申时起，横竖几条大街香车满路，人海潮潮， 各处集市早早将灯架摆出来，整座皇城萧鼓齐鸣不绝于耳。
今日上街的人可多了， 半个裴府的主子奴才都出了门， 家丁开道，仆妇成群，将哥儿姐儿簇拥在正中， 一伙接着一伙，浩浩荡荡上了街，吸取往年的教训， 今年裴府提前在铜锣街里封锁住一条小巷， 将阖府马车停在这， 再下车前往漕河。
裴越和明怡不曾与大家凑一处，特意选了一条僻静的道，将马车停在三山河进城的一处码头， 再打此处乘舟前往城内繁华的闹市，一名暗卫撑篙， 夫妻二人闲坐船尾， 好不惬意。
今日的裴越打扮得也很脱俗， 褪去那身赫赫绯袍， 只穿了一件云山蓝的长袍，腰间系上一块云纹古玉，头戴纶巾，一张脸白白净净，锋芒尽收， 与那上京赶考的书生无异。
明怡呢，也套了件圆领的素色绣竹纹的长袍子，底下一条靛蓝的马面裙，用簪子固发，露出饱满的额头，清致如玉的脸蛋，手执竹笛，俨如一偷偷上街的俊俏少公子。
明怡还是头一回乘舟游街，很是稀罕，一双眸子四处张望，目不暇接。
裴越备了一壶好茶，点上一支沉香，问她，“见过这般繁华的街市吗？”
“不曾。”明怡接过茶，握在掌心细品，随着小舟渐渐往城中泛去，两岸的街市越发繁华了，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屋舍一栋连着一栋，一方旗帜从窗内飘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成衣铺，笔墨铺，首饰楼，米铺画坊应有尽有，甚至亦有附近的小贩撑篙聚在河岸两侧，将家里时新的果子花儿乃至水货送过来售卖，不少舟楫摇摇浮浮堆在岸边，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船使至铜锣街越近，河面飘起琳琅满目的莲花灯，那些艺人可是别出心裁，设计出诸多上古神兽般的灯样，如青龙白虎玄武朱雀，花样层出不穷，叫人眼花缭乱。
行至灯盏密集的河面，小舟靠了岸，在裴家一处铺子后停下，沿着竹梯登岸，进了铺子后院，顺着甬道往前，便是人潮挤挤的正街了。
跨出门槛，一股喧嚣气扑面而来。
狭窄的青石板砖道上挤满了人，妇孺老少个个裙衫微摆，盈盈笑过，街道两侧的商肆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华灯，层层叠叠铺下来恍若灯瀑，角落挤满了挑担的小贩，有卖荷包的，有卖零嘴的，还有手巧的妇人织了些小背搭褂子挂在外头卖，更有瘸腿的老汉挑着个箩筐，兜售些竹编玩意。
三两调皮的稚儿弓着腰在人群中穿梭，不慎撞到了几个小摊，惹得那摊主笑骂，身后追着的小厮或丫鬟，苦不迭地叫停，闹得整条街鸡飞狗跳，笑声不断。
称得上是“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纭。”
明怡感受了一番喧嚣繁华，满目期待问裴越，“咱们去哪？”
裴越也是第一回 上街，望着茫茫人海有些费神，摇头道，“我也不知。”
明怡失笑，“那你告诉我，往哪个方向去可以寻到土地庙？”
裴越道，“你去土地庙作甚？”
“我约了谢二和二姐在那边汇合。”
裴越无话可说，问了掌柜，遥遥往一处一指。
二人顺着涌动的人群往那边走。
沿途经过一处耍百戏的阔地，二人驻足围观了片刻，瞧见一只猴儿蹲在地上扔圆环，双腿双手将五个圆环扔的团团转，惹得满堂喝彩，一挑担的货郎瞧见这儿人多，挨个挨个问，
“吃冰糖葫芦了，吃冰糖葫芦了。”
但凡抱小孩儿的都给买上一串，
哪知明怡目光也追着人家货郎走，裴越瞧见，略有意外，轻轻拉了拉她手腕，“怎么，想吃？”
明怡朝他认真点头，“想吃。”
至于为什么想吃，一时也说不上缘由。
裴越追过去掏了一小锭银子递给对方，要了一串冰糖葫芦，那货郎要找钱裴越摆摆手表示不必，货郎千恩万谢朝他作揖。
少顷，他买了一串回来递给明怡，“尝尝。”
明怡二话不说接了过来咬上一口，待入嘴方觉这京城的冰糖葫芦也不过尔尔，吃不完，她将余下的递至裴越唇边，裴越摇头，
“我不吃，怪腻的。”
明怡非要托他下水，“咱们是夫妻，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裴越深深无语，只能握住她手腕，轻轻咬下一个，一口嚼下去又酸又甜，滋味腻人。
勉勉强强又吃了两个，待寻到土地庙附近，明怡手里一串冰糖葫芦只剩两个了。
被眼尖的钊哥儿瞧见，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原来裴萱夫妇和谢茹韵等人早在那候着他们了，大家伙见明怡手里捏着个冰糖葫芦，表情都很耐人寻味。
无论是明怡还是裴越，都不像是买冰糖葫芦的人。
谢茹韵抱臂打量他们俩，“多大的人了，还吃冰糖葫芦，这玩意儿是谁要吃？”
明怡握在手里有些尴尬，眼神冷不丁往裴越使，大有裴越敢说实话就弄他的意味，裴越立即颔首，
“是我。”
他承认得太痛快，大家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谢茹韵盯着明怡啧啧两声，明怡破天荒红了脸，裴越笑而不语。
独小孩子天真烂漫听不懂里头的玄机，立即调转矛头扑向裴越，“舅舅，舅舅，钊儿要吃冰糖葫芦。”
裴越没法子，从齐俊良手里将钊儿抱过来，重新绕回去找人买冰糖葫芦。
梁鹤与见状，轻轻推了推谢茹韵的肩，“我也给你买一串？”
人家小夫妻吃一串冰糖葫芦蜜里调油，他也想给谢二买。
谢茹韵瞪他一眼，刻意拔高嗓音，“怎么，你只当我跟那个姓李的三岁稚儿一般，见什么都嚷嚷着要买？”
明怡气得抬脚踩在她鞋面，疼得谢茹韵抱起脚跳开，“李明怡，你好狠！”
明怡不理会她，折身来到庙旁一个卖糖人的小摊，买下两个糖人，一个递给裴萱，一个塞谢茹韵手里，“不就是见我没给你买，你心里不得劲呗！”
“这还差不多！”
待裴越抱着钊儿回来，便见明怡她们仨，一个吃冰糖葫芦，余下二人吹着糖人吃，显见把人哄好了。
人齐了，齐俊良问，“接下来咱们往哪儿去？”
今日这阵容可谓是百年难得，裴萱极少与齐俊良一道逛街，谢茹韵也总算肯接纳梁鹤与，至于裴越和明怡，半生匆忙，也就今日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几人立在土地庙处，一时都没章程。
最终还是梁鹤与这个惯会吃喝玩乐的少爷拿了主意，他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石拱桥，
“瞧见那座廊桥没？它便是咱们京城极负盛名的三生桥，素闻有情人于上元或七夕跨越此桥，便可缘定三生，咱们也凑这个热闹如何？”
这话可把谢茹韵和裴萱给弄沉默了。
谢茹韵心里对李蔺昭多少还有些余情未了，而裴萱可没有与齐俊良缘定三生的念头，今日也不过是为了钊儿出府游玩而结这个伴。
明怡一见她俩这脸色不对，立即想辙转圜，
“好得很，我就想走一走就廊桥。”言罢朝裴越使眼色。
裴越哪有不愿的。
谢茹韵和裴萱见明怡这般说，都很给面子，笑道，
“那走吧。”
若真走一趟便能缘定三生，这世间也不至于有这般多失意人了。
土地庙前是一片开阔的场坪，穿过场坪便来到三生桥下，这里果然熙熙攘攘，成群结队等着上桥，不过这座三生桥着实雄伟，石拱桥上赫赫建有三座城楼，城楼廊桥相接，形成一座宛若宫殿的楼台仙阁，桥上灯火煌煌，蔚为壮观。
大家伙亦步亦趋。
摩肩接踵的人流，伴随着笑语喧声不绝于耳，汇作一股生生不息的市井烟火气，明怡还是头一回领略这样的人间喧嚣，立在桥身，心里颇有些喟叹。
这大约便是边关儿郎奋战的意义了。
行至城楼下，望着底下游船如织，华灯璀璨，谢茹韵想，若是李蔺昭能瞧见这片烟火繁华该多欣慰，裴萱路过那块矗立的三生石碑时感慨，若有来世，她盼望李蔺昭生在寻常人家，能顺顺利利娶一房妻子过富足怡然的日子，而不是以一己之力抗住整个大晋边关，弄得如今尸骨无存，家族蒙冤。
梁鹤与自然是天真地站在三生石前许愿，齐俊良牵着钊儿立在他身侧，见他振振有词，好奇道，“梁世子，你许了什么愿？”
梁鹤与说，“我许愿来世我能成为一名威震边关的少将军，这样谢二便会心慕于我了。”
谢茹韵轻轻嗤了他一声，“你有本事这辈子成为将军，那我非你不嫁。”
梁鹤与认真道，“你可说话算数。”
谢茹韵戳他的短，“我可是听长孙陵说，你武艺练得不怎么样。”
一提起长孙陵，裴萱便问梁鹤与，“对了，你与长孙陵素来形影不离，今日怎么不见他踪影？”
梁鹤与耸耸肩，“谁知道呢，他一听说我要陪谢二逛街，便不愿来了。”
明怡心想长孙陵哪里是不肯来，实则是被她派了任务，这会儿指不定与青禾在玉带河那边忙活呢。
钊儿兴奋地在廊桥上四处奔跑，害裴萱与齐俊良看顾不暇，梁鹤与耐心地给谢茹韵介绍河面上花灯的由来，独裴越和明怡不声不响顺着人群往前走，走了一段，竟是连侍卫都跟丢了。
裴越环顾四周正在寻人，
明怡问他，“你在寻什么？”
“安州他们不在。”
安州是裴越贴身护卫兼车夫。
明怡笑着抚了抚他手背，“有我在，还怕人伤着你？”
说罢，她比了比剪子手，裴越瞧见她那剪子手就头疼，赶忙捂住。
明怡由他牵着下了桥，笑融融问，“家主，咱们也算缘定三生了么？”
裴越后来回想这该是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日了。
“是。”他这样回。
闹闹咧咧一路，终于抵达裴萱一间嫁妆铺子，她说什么都不肯走了，非拉着钊儿进去歇晌，谢茹韵却不肯，指着前面摘星楼，“今日是章明太子殿下的诞辰，陛下命人在玉带河放孔明灯，一万盏孔明灯齐发，场面一定十分壮观，我打算去摘星楼顶目睹这一盛况，你们不去？”
裴萱带着孩子实在是费功夫，摇头道，
“我不去。”
她不去，齐俊良肯定不会去。
谢茹韵看向明怡。
明怡今夜另有安排，不宜在灯市待太久，她瞅着裴越，裴越也有族务要料理，夫妻俩一对眼，看出对方的心思，均摇头。
如此就地分开。
原来侍卫准备马车去了，领着裴越二人穿过两条暗巷，登车回府。
马车里有现成的茶，明怡坐上去便饮了两大盏，顺带给裴越斟了一杯，裴越却没急着喝，而是先用湿帕子净了手，将小案上一个长匣子推到明怡跟前，
“瞧瞧，喜欢吗？”
明怡心弦一动，没急着打开匣子，而是定定看着他，“赠予我的？”
“是。”
“怎么想着突然赠礼物于我？”明怡眸眼缀着亮晶晶的笑意。
今日于她而言，毕竟是个极为特殊的日子。
她平日当然也不在意这些，只是有人记挂，多少是件欣慰的事。
时近夜半，长风忽起，远处的孔明灯已冉冉升起，三山河附近的街市欢呼不止，车厢内静谧如斯，他们眼底只看着彼此，不问外间喧嚣。
裴越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眉角，哑声道，“今日元宵，是我第一回 约你，总不能叫你空手而归，外头的恐你看不上眼，遂亲自给你雕了一支玉簪。”
他记得圆房那一夜，她簪子在浴室不慎断了，他一直记在心里，年底去库房盘货时，方寻到一块极好的羊脂玉，趁着新年休沐，便给她刻好了。
今日特意拿出来赠给她。
这话于明怡而言，无异于在她心间擂鼓，可她面上依然是镇静笑着的，袖手打开匣子，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静静躺在绒缎里，她拾起来细细端详，这支簪子的玉质实在是平生所仅见，白度到顶，更难得是肉质油润如凝膏，簪头雕了一朵玉兰花，雕工流畅，一气呵成。
看得出来，他是费了功夫的。
裴东亭名不虚传，出手从来都是最好的。
这簪子甚合心意。
明怡二话不说，将发髻上皇后赏她的那只簪子给抽下，复又用这支簪子挽上青丝，藏在眉眼里的兵戈，终被这一抹温润化为似水柔情，含笑望着他，
“好看吗？”
明眸中的烈火灼光与白玉簪子交相辉映，耀得裴越险些睁不开眼，当然好看至极。
他的手一直覆在她面颊未动，而她又那样含笑望着他，一身锋芒敛尽，好似此时此刻，她只是他的妻子，他们之间不曾有任何隐瞒和交锋。
呼吸忽然在某一瞬变得灼热，小案被挪至最角落，马车该是侯了多时，油灯烧久了，灯火变得昏暗不堪，没人在乎今日是不是那个日子，心照不宣贴近彼此，腰间系带被抽开扔至地面，他粗粝的指腹细细摩挲着她后背上的伤痕，每抚一下便用力一分，马车的颠簸很好地遮掩了车厢的震动，密闭的空间，起落不定的帘幔，交错不止的喘息，蓬勃的心跳声，伴随着马车轧过青石板砖发出的撞声，一同淹没彼此。
孔明灯一盏接着一盏升空，终于汇成浩浩荡荡的灯海，照亮半片天空，马车徐徐往北驱使，与这一片喧嚣背道而驰。
许久车厢内静下来，汗水湿透那张皎洁的面孔，裴越细细给她擦拭，玉簪早歪去不知何处，明怡兀自从容地扶正，重新将发髻挽好，裴越呢，静静地将衣摆上的皱褶给抚平，方才那一场激烈来的猝不及防，令二人都有些失神。
裴越这辈子都未做过这般出格的事，深深呼吸着气，有些难以自持。
明怡慵懒地靠在他宽阔的肩身，比他更早平复呼吸，只是骨子里那点余韵却久久悠荡难消。
谁也没说话，说什么均是多余。
终于马车抵达裴府，二人收拾妥当先后迈出车厢，神情一如既往平静幽邃，隔开三步远，谁也不挨着谁，仿佛方才在车厢内交缠的不是他们。
一路默不作声行至裴越书房处，裴越驻足看着她，
“你先回去歇着，我今晚有事，恐要很晚才过来。”
明怡也笑着道，“我乏了，先睡，若是家主今夜忙，便在书房歇着，省得半夜搅我。”
裴越晓得明怡敏锐，一点响动便能惊到她，不再犹豫，“成，那你快些回去，别吹着寒风。”
明怡裹了裹斗篷，朝他潇洒地挥了挥手，便去了后院。
裴越立在穿堂前目送她许久，直到瞧不见，方舍得收回视线。
抬步踏入书房，甫一进去，暗卫很快踵迹进屋，
“不好，家主，玉带河出事了。”
裴越正待解开披风，闻言动作顿住，忙不迭回眸，“出了何事？”
暗卫禀道，“一万盏孔明灯升至半空，忽然齐齐坠落，灯盏跌落水面，窜起一阵阵黑烟，以至整个玉带河浓烟滚滚，坊间传言四起，说什么少将军显灵，带着三万肃州军的英魂……回京讨公道来了。”
裴越脸色一变。
脑海突然闪过梁鹤与那番话，长孙陵今夜不曾上街，平日一不学无术的纨绔怎么可能安分守在家里，干什么去了已是不言而喻。
裴越早猜到开年不会太平，可没想到他们胆子大到拿章明太子做文章，那位太子殿下被誉为大晋的守护神，动他的的孔明灯，可想而知圣上该有多恼怒，民间该有多震动。
今夜闹得满城风雨，明日又该如何？
他屋里那位又参与了多少。
裴越不禁苦笑，疲惫地掀开披风，扔去一旁，默然立在屏风处许久没说话，半晌他吩咐道，“盯着四处动静，有消息立刻来报。”
小厮替他去后罩房提了水来，裴越沐浴更衣，费了些功夫收拾干净出来。
彼时夜已深了，裴越处理完一些紧急文书，打算安寝，这时又进来一名暗卫，这名暗卫专事盯着巢正群，这个时辰回府，必是有动静。
“家主，属下的人方才瞧见巢正群与一神秘黑衣人在鼓楼下大街会面。”
裴越愣了下，这个黑衣人是谁？
是今夜一直不曾露面的青禾，还是……脑海不可控地闪过明怡方才那番话。
她叫他别去后院。
心里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裴越起身抬步越出书房。
苍穹幽深无边，月华藏去了乌云后，层层乌云被卷去天际尽头，叠在一处，黑透了，风雨将至。
裴越抚着廊柱，一步一步来到穿堂。
风更劲了，廊庑下灯盏犹明，映着他那双眸子清亮无比。
只消此刻去到后院，一切谜团便可解开。
没准将她逮个现行。
坐在那张拔步床，等着她回来，质问她，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她是谁，来自何方？
然后呢……
又如何？
该如何？
能如何？
适才唇齿间蚀骨缠绵的滋味犹在舌腔游荡，仿佛嵌入骨髓里拔不出来，裴越深深闭上眼，往后退了一步。

第63章 金殿鸣冤
正月十六晨， 东边天乌蒙蒙的，没有半丝天亮的迹象，卯时正了， 文武百官齐聚午门下的白玉石桥两侧，持笏等候前方内侍宣召。
奉天殿前的丹墀铁甲林立， 侍卫们个个执长矛悬腰刀， 目视前方神情一动不动，端的是肃然屏声，气度森严。
然而值此新春之际， 百官面上却无半点喜色，反而晦暗地交换眼神，甚至连交头接耳都不敢， 显得气氛异常压抑。
少顷， 司礼监一列内侍打奉天殿后廊绕出， 慢慢顺着白玉石阶往下，行至最上一层丹墀，司礼监一名秉笔抽搭长鞭， 三声长鞭过后，奉天殿两侧的大门徐徐被人从内拉开， 紧接着钟鼓声响起， 一位秉笔高声唱贺， “宣文武百官觐见！”
所有官员整齐划一鱼贯迈入奉天殿， 分四列立定。
武将这边以平昌侯王尧和靖西侯梁缙中为首，文臣以内阁首辅王显和次辅吏部尚书崔序领衔，其余官员依次排班立定，当班的吏科给事中并司礼监的内侍负责唱名清点人数。
这一清点，突然发现缺席一人。
“少了谁？”那位秉笔问道。
给事中答， “兵部左侍郎巢正群。”
裴越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一声。
殿下倏忽便静了。
昨夜孔明灯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有关少将军李蔺昭显灵的说法甚嚣尘上，而巢正群身为李蔺昭昔日同袍兄弟，李襄义子，难保不感同身受，为此激怀，不来，似乎也能理解。
只是今日乃新年第一朝，巢正群不现身，与大不敬何异，若无过得去的理由是要受罚的。
唱名完毕，数位王爷也依次进殿，立在文武官员前头。
这时，东边天终于露出些许鱼肚白，可惜这一点亮色很快被卷至青云后，厚厚的乌云风起云涌般朝奉天殿压来，叫人心里沉甸甸的。
长孙陵今日当值，这还是他祖母替他讨来的好彩头，预兆他今年仕途顺遂，平步青云，可怜他昨夜没睡两个时辰，今晨一早赶来奉天殿当班，列在这奉天殿外，强打精神。
无疑这一路进殿的官员都在窃议昨夜孔明灯一事，提起均是讳莫如深，心惊胆战，这位章明太子可是大晋的守护神，他的孔明灯齐齐跌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变天，意味要出大乱子。
这对于过惯了平稳日子的官员来说，不啻于一道惊雷。
作为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的长孙陵，他不仅没有半分闯祸的慌乱，反而骄傲满满，何故，只因昨夜他亲眼目睹了双枪莲花接班人的实力，那青禾小师妹，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操起一把莲花门自制的连弩，匣子里装上一大捧厚厚的钢针，听声辨位，一射一个准，速度之快，眼力之精准，叫人咋舌。
他当时钦佩地问了一声，“师妹，这是师傅教的？”
哪知小姑娘阴森森冲他笑，“怎么，想学？”
长孙陵确实想学，手法实在干脆利落，气势霸烈无羁，堪堪学个三成，能叫他打遍军中无敌手了。
青禾笑他，“那你得重新回到你娘的肚子里，打三岁起开始习武，五岁将你扔野兽堆里，你自个儿想法子活着走出来，每日卯时起，亥时睡，一日要射一千箭，且容错率不能到百分之五，扛着沙袋徒步翻山越岭跑五十里回来……”
长孙陵听得神魂俱碎，一时连跟青禾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一万盏孔明灯就这般被青禾给射了下来。
有这样的师父和师妹，何其有幸。
侯了大约有整整两刻钟之久，御书房方向总算有了动静。
皇帝在司礼监掌印刘珍，东厂提督桂山并两位都指挥使的陪同下，迈进大殿。
只见他头戴十二旒冠，玄衣纁裳着身，掀着赤红蔽膝朝蟠龙宝座走来，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纹，下裳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纹，又为十二章服，气度雍容华贵，令人不敢逼视。
随着刘珍高唱“陛下驾到”，所有官员包括内外甲士齐齐列跪，高呼万拜，三叩九拜之后，皇帝坐定，唤了一声“免礼”，众人方起身。
御座之人隔着十二旒珠静静扫视群臣，看着底下乌鸦鸦一群人头，压下心中不快，摆袖坐定，示意刘珍开始今日议程，依惯例，司礼监掌印先宣读新年第一旨，昭告皇帝对新年的展望和臣下的期许，可惜开年第一日，乌云密布，夜里闹鬼，满城风声鹤唳，物议沸然。
这等情形下，这道诏书宣读得颇有些讽刺。
可皇帝似乎极有耐心，不疾不徐候着刘珍将所有议程进行完毕，按部就班将今年各部预算给敲定明白，并吩咐各部堂官戮力齐心内修朝政外抵戎敌，争取今年让大晋国力再上一个台阶，甚至为了缓和气氛，皇帝刻意提起北齐公主与六皇子蜀王之婚事，嘱咐礼部一定要大办。
“这也算是新年第一喜，王爱卿，你要费心办好。”
王显神色凝重列出，持笏一揖，“老臣遵旨。”
终于底下鸦雀无声了，皇帝兀自笑了笑，“诸位可还有事启奏？”
当然有事，三法司这边还等着皇帝就除夕恒王勾结北燕一事给个章程，这案子到底要如何审，审到什么地步，几位堂官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可偏都明白此时皇帝因着昨夜孔明灯之变故，心里压着一肚子火，谁也不敢触其逆鳞。
是以无人敢上前。
皇帝见百官还算识趣，心里终于舒坦了少许，瞅着阒然无声的大殿，一个个望过去，忽然发觉少了一人，“巢正群呢？”
当班的给事中立即上前，“回禀陛下，今日臣唱名，不见巢大人身影。”
“何故不来？可有呈表？”
平日哪位官员不能入殿议事，均是要写呈情表章的，否则视为无故旷班，按律要挨板子，重则罢黜，不可儿戏。
那名给事中苦笑摇头，“不曾。”
皇帝脸色便难看了，正要拿巢正群的上峰兵部尚书问话，这时，殿前疾步奔来一侍卫，单膝着地道，
“禀陛下，兵部左侍郎巢正群正在正阳门前敲登闻鼓！”
殿下诸人吓了一跳，纷纷大吸一口凉气。
这登闻鼓是给那些不能直达天听的百姓所设。
巢正群身为朝廷正三品官员，有直达天听之能，却擅自去敲登闻鼓，是不合法度的。
这个傻子，也是傻透了。
为了给肃州军伸冤，要捅破天。
皇帝脸色果然铁青无比，昨夜听闻孔明灯出事，皇帝便觉得不对劲，怀疑有人暗中作祟，叫锦衣卫去查，气得一宿没睡，今晨又撞到巢正群敲鼓，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简直是无视国法，藐视君上，无法无天！”
“来人，将他押去都察院，重刑伺候。”
“陛下息怒，万万不可！”佥都御史巢遇闻言疾步越众而出，“禀陛下，昨夜章明太子与少将军显灵一事，已在民间传开了，倘若此时关押巢大人，恐叫人以为朝廷不容人诉冤，新年伊始，因此闹得人心惶惶，实在有损陛下圣明。”
皇帝闻言冷静下来，开年第一日关押朝廷重臣，难免被人诟病，至少也得捋个明白，合情合理关押方可。
“巢卿，朕问你，依律当如何？”
巢遇道，“仗责五十大板，宣进殿问话。”
“那就打！”
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即寻司礼监拿驾帖，赶赴正阳门，将巢正群押在登闻鼓前受仗。
明怡和青禾躲在人群中瞧见，急得红眼。
最先他们商议的计划是由巢正群据本弹劾，引三法司入局，被巢正群所拒绝，
“您以为现如今的朝堂还是三年前的朝堂吗，三年前李家显赫，七皇子在堂，许多官员替咱们说话，如今不一样了，七皇子被圈禁后，中宫一党惨遭清洗，贬得贬，流放的流放，如今的朝堂于咱们而言早已是万马齐喑。”
“那些书呆子最看重脸面，唯有敲鼓，震动朝野，方可逼着他们俯首。”
巢正群选了一条最激进的路，也是一条以身证道之路。
青禾肃然看着趴在军凳受刑的巢正群，钦佩道，“巢将军此举虽险，却是足以给咱们肃州军开辟出一条血路。”
明怡怔道，“可我们不能再有伤亡了……”
她慢慢在人群中挪动，寻到一个最佳位置，悄悄捏着几颗石子，对准行仗的锦衣卫膝盖窝里击去，石子正中那侍卫几处要穴，疼得他险些直不起腰，如此打板子的力道减轻了许多。
饶是如此，五十军棍下来，巢正群下半身已满是血污。
轰隆隆的春雷在头顶滚过，有雨沫子被寒风裹挟扑下来，登闻鼓前聚满了百姓，以及许多肃州军的家眷，看着他被人拖进正阳门内，脚尖拖出一条红赫的血痕，均红了眼。
半个时辰后，巢正群被两名锦衣卫抬进了奉天殿。
绯红的官袍被血浸湿了一片，他匍匐在地，一张脸血色尽失，额尖疼得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犹然艰难地正了正头冠，朝上方的皇帝作了一揖，喘气不匀道，
“臣巢正群状告远山侯萧镇假传情报，延误军机，以致三万肃州军血战殆尽无一生还，请陛下严查此事，还死去的将士们一个公道！”
他字字泣血，哽咽难当，说完伏拜在地，磕头不起。
这话若石破天惊，激起千层浪，殿内气氛陡然凝住。
谁都知道自北燕使臣入京，关于李襄叛国一案便有了松动的迹象，而今日，巢正群当庭为肃州军鸣冤，目的很显然便是撼动当年朝廷关于肃州军叛国之论断。
可巢正群实在是聪明，他行曲线救国之计，半字不提李襄叛国之案，而是将立足点着眼于萧镇延误军机一事，一旦肃州军的死另有隐情，那么李襄叛国一事还是真吗？
殿内诸人不得不佩服巢正群的勇气，也佩服他这一份城府。
皇帝也将巢正群的心思看得透透的，他缓慢起身，迈下台阶，来到巢正群跟前，俯身扼住他下颌，迫着他抬眼看着自己，
“朕问你，你乃三品朝官，明明可据本弹劾，何故以绯袍之身敲登闻鼓，以至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害朝廷颜面尽失？朕一直器重你，念着你老实本分，给你加官进爵，你就是这般报答朕的？”
“你要伸冤便伸冤，闹这么大动静，是想利用民愤将朕架在火上烤，遂了你的意是吗？巢正群，你跟朕叫板，你胆子不小！”
巢正群含泪泣道，“臣不敢，臣深受皇恩，岂可陷陛下于不义之地？实在是臣替肃州军冤，不得不鸣！”
皇帝掐紧他，冷笑，“昨夜孔明灯一事是否为你所为？”
巢正群一惊，顾不上身上蚀骨之痛，艰难撑起半个身，由趴改成跪姿，连连摇头，“陛下，给臣天大的胆，也不敢对章明太子殿下不敬，臣不敢，也没这个本事，臣听说了，昨夜万盏孔明灯齐齐跌落，这实在是非人力所能为……”
皇帝冰冷地看着他，截住他的话，“你的意思是太子显灵，李蔺昭显灵，暗示你给肃州军伸冤？”
巢正群摇头，“非也，陛下，即便没有昨夜之变故，今日臣也要替肃州军鸣冤，他们不该死的这般惨，当年陛下下旨，命萧侯与王侯驰援，可为何大军久久不至？”
这时平昌侯王尧立即列出反驳，“巢将军，当时你也在宣府，后来你踵迹来援时，也看到了沿途大雪封山，将士们寸步难行，虽然我等没能及时赶到，未能救下肃州军，而抱憾终身，可你硬要说我等故意拖延，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帝没看王尧，而是紧盯巢正群，“你既然认定他们二人心怀不轨，当年为何不说？何故挑着今日闹得群情汹汹？”
巢正群闻言立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抖抖搜搜捧给他瞧，
“陛下，非臣刻意要在复朝第一日寻不痛快，实在是臣今年年初，返往肃州军救援冰灾时，无意中见到一位老兵，他乃肃州中军主帐仅有的几位幸存者，双腿被砍，奇迹般活下来，兜兜转转至三年后才有机会进入肃州军衙，将这样东西交给臣。”
众人视线随之落在他掌心，那是一块白得泛黄的布帛，上方书写着几行血字。
隔得远内容辨不清，字迹风格却是一眼认出。
“……是李蔺昭的血书？”离得最近的都察院首座谢礼惊道。
巢正群定定望着皇帝，哽咽道，“没错，陛下，臣也是得了这封血书，方知当年萧镇私通北燕，明知对方真正目标乃肃州，而截断密报，给了肃州假情报，以至李侯分兵三万去了宣府，而肃州军面临数倍于我的敌军，最终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陛下，那一场战役，若非少将军神鬼之能，挽大局之将倾，我大晋必是门户洞开，后果不可料想！”
皇帝目色落在那份泛旧的血书，缓缓退了两步，虽蔺昭体的书法被很多人模仿，可从来只得其形不得其神，面前这份血书，皇帝一眼看出乃李蔺昭亲笔无疑。
兴许是临终力有所怠，笔法略显轻浮，不过那字里行间的狂肆之态却不加遮掩。
看到这封信，皇帝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不再那般咄咄逼人，他眯起眼审视巢正群，“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巢正群苦笑，“没有，但少将军不可能诬陷萧镇，请陛下圣裁，着人严审萧镇。”
皇帝没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銮位，漫不经心问道，“诸位爱卿怎么看？”
这时，军中好几位武将站出来反对，
“陛下，三年前不见声响，三年后突然冒出一封李蔺昭绝笔，任谁听着都觉得怪诞，这份血书是真是假，犹然存疑，此其一，”
“其二，至于状告萧镇瞒下情报一事，只有口头猜测，并无实证，贸然因此重审肃州案，臣觉得过于草率了。”
不仅是这些武将，恒王一派的官员也跳出来极力反对。
眼下恒王偷盗银环一事不清不楚，若再牵扯入肃州军一案，届时真真脱不了身。
这三年李襄案起，七皇子被圈禁，以至已无多少官员站在巢正群这边说话。
是以多少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但明怡选择这个节骨眼伸冤，也有缘故。
三法司已然将萧镇和恒王拉下水，这个时候旁人不帮她，三法司会帮。
他们俨然已得罪萧镇和恒王，若不把案子办成铁案，等着萧镇和恒王出来清算他们？
铺了这么久的路，为的便是今日。
果然，三法司几位官员很快站出来对峙。
佥都御史巢遇道，“陛下，臣以为，先将少将军遗书与过往之文书笔迹相比对，手印相比对，确认乃真迹，那么此书便可称之为证物，首告之人携此证物，满足立案之条款，可予立案。”
大理寺少卿柳如明立即附和，“巢御史说得对，臣也以为如今满城议论纷纭，又牵扯章明太子显灵一事，若不给个交待，恐伤及太子殿下清誉。”
章明太子一个从未露过面的死人能有什么清誉，损伤的是皇帝清誉。
皇帝听了这些话，心情难辨地吐出一口戾气。
明知有人拿章明太子做文章，皇帝却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这是无解的阳谋。说白了，过去百官均把太子当守护神，如今守护神动了怒，你们坐视不管？往深里想，万一往后大晋出乱子，会不会是今日未能伸冤之故？
当年是他亲自将章明架上守护神之高阁，过去受益于此，如今受制于此。
但此案一旦开个口子，恐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引起军方震动，于朝堂稳固不利，皇帝心里多少有些踟蹰不定，默了片刻，视线突然落在内阁首辅王显身上，见他始终一言未发，好奇道，
“王阁老，你怎么不说话？”
王显因恒王一事整整半月没好好阖过眼，宫里的贤贵妃频频遣人送出消息，叫他为恒王声张，可王显三朝元老，琅琊王氏之后，岂能与一叛国之徒同流合污，是以断然拒绝，
“陛下，”已六十五高龄的老首辅，抱着笏板颤颤巍巍长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连说话中气都不怎么足了，
“老臣以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恒王殿下真与北燕勾结，当处置，若萧镇真致数万将士惨死，越加要处置。”
皇帝心情复杂看着他，“老首辅，你可知这么审下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不仅恒王要落马，便是王家也可能深受牵连。
王显何尝不知，他鼻尖窜上一股酸气，忍痛道，“陛下，昔秦两代而亡，方知不是纲纪尽坏，礼法崩殂之故？而我朝太宗皇帝律法严明，气象森严，方有今日社稷之长存，有史为鉴，陛下问老臣作甚？孰是孰非，史笔尽言。”
此话尽显一代首辅之气节。
皇帝举棋不定的心思，终因这席话而消散。
既然非审不可，那接下来便是人选的问题了。
他扫向三法司诸人，“既如此，此案何人来审？”
满殿落针可闻。
裴越手里已有数案，不可能将肃州军一案也给他，况且他是内阁辅臣，又是户部尚书，手里的事多着，不能光顾着三法司那摊子，皇帝想都没想将他排除。
那么就轮到三法司本部的几位堂官。
可惜底下无人应声。
这案表面是审萧镇，实则是给李襄及肃州军脱罪。
七皇子自比李世民之话传出后，皇帝可是指着肃州方向把李襄骂了个狗血淋头，给肃州军脱罪，难保不触怒皇帝，谁也不想接这个烂摊子。
冲锋陷阵者少，明哲保身者多。
这就是朝堂。
巢正群见状，大为那些冤死的将士们不值，气得破口大骂，“陛下，您瞧见了吗？这些便是久食朝廷俸禄，满口江山社稷的伪君子！只谋生不谋国，骑墙观望，明哲保身，枉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
他指着怀里这封血书，“而少将军及三万肃州军，是替您冲锋陷阵的将士呀，没有他们浴血奋战，何来这些伪君子在此道貌岸然，满腹仁义？陛下，您不能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请下旨立案。”
巢正群重重叩首，抚着金砖哭得老泪纵横。
这番话终于撼动不少朝臣，兵部尚书率先站出来，“臣支持彻查。”
紧接着内阁首辅王显长拜，“臣附议。”
有了两位阁老带头，陆陆续续站出来十数官员，支持立案彻查。
皇帝听着那一声一递的“附议”，面上交织着些许动容以及被逼迫的难堪，终于拿定主意看向裴越，
“裴卿，你来举荐一人。”
裴越垂眸道，“巢正群敲的是登闻鼓，登闻鼓由都察院管辖，三品以上官员报案，依律当由都察院首座谢礼亲自受理。”
裴越都这般说了，谢礼无可推却，苦笑跨出，
“陛下，臣领此案。”
午时正，散朝。
小内使早替裴越备了一把青绸伞，柳如明和巢遇二人簇拥裴越下阶而去，三人边走边聊今日之事，巢遇替自家首座愁道，
“裴大人，方才我与谢大人打招呼，他愁得不是零星半点，此案已过去三年，人证物证早被销毁得干干净净，如何审，怎么审？从巢侍郎今日情形来看，他手里也无证据，这案怕不好查啊。”
“何止不好查，”柳如明摇头道，“肃州军将死光了，探军司裁撤并入锦衣卫，仅凭一封血书，无从下手，怕是查个两三年都查不明白。”
“是不好查。”裴越颔首，春寒料峭，即便立了春，这雨丝依如冻雨似的砸在脸上，突突得疼，裴越抬眸，望向漫天雨帘，
“但有一人，能在最短时日内，将此案查个明明白白。”

第64章 李蔺仪
一旦复朝开衙， 官署区便紧锣密鼓地忙碌开，内阁作为官署区的中枢，更是彻夜掌灯， 裴越这一夜未曾回府，今日是他与明怡约定同房的日子， 若昨夜与巢正群密会的黑衣人是明怡， 那么今日明怡一定会去巢府探望，更没心思做那等事，他不愿叫她为难， 是以借口留在内阁。
他所料无差，明怡着实侯在巢府附近，待巢正群被人抬着送进府邸， 她与青禾乔装跟了进去。
是夜酉时， 天色还未黑透，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一墙之隔的内室，太医院的太医正替巢正群清理伤口， 衣裳嵌入皮肉里，要分割出来并不容易， 铁骨铮铮的汉子疼得哎哟直叫。
巢夫人伺候在一侧不停地抹眼泪。
大约耗时半个时辰， 太医终于将伤口处粘连的衣裳给处理干净， 重新给伤口上了药， 人方缓过来些。
等太医出去，明怡和青禾绕屏风进来，巢夫人出去送大夫了，屋子里就他们三人。
巢正群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趴在床榻， 面对明怡，强忍痛楚，露出笑容来，“我还好，您别担心，万幸一切顺利，终于撕开一道口子。”
“……明怡扫了他周身一眼，只见下半身盖上一层薄衾，已看不出伤势有多严重，但五十军棍下去，即便不残也去半条命，恐没个几月修养不好。
明怡心痛如绞，坐下来交待他，“接下来你在府上好好修养，其余的事交给我。”
“我听说你被贬了官？”
巢正群以三品之身敲登闻鼓终究不合法度，被皇帝革职，贬为六品兵务参政，许他在府上养伤半年。
巢正群神情却是极为放松，“我早就不想做那劳什子侍郎，成日文书缠身，不是这里要签字，便是那里要盖戳，万事要上折子禀报，有这些功夫还不如上阵杀几个敌人，兵务参政好，平日是个闲职，战时便可奔赴前线参议军务，这官职挺适合我，我看陛下大约也摸清我的性子，方许了这么个职。”
疆场历练出来的悍将就是不一样，见惯生死，官职起起伏伏反而不大当回事。
“你能看开也好。”明怡失笑，
这时，巢夫人已送走太医进了屋来，明怡和青禾起身，朝她一揖，“给嫂子添麻烦了。”
巢夫人是个性情腼腆之人，对明怡和青禾来路不甚清楚，颇有些拘谨，撩着袖道，“………”
言罢端着一锦杌坐在巢正群身侧，亲自替他拭汗喂汤。
明怡看了青禾一眼，青禾从袖下掏出一叠银票，她接过，将之递给巢夫人，“嫂嫂，接下来这半年，巢大哥要养伤，难免有使银子的地儿，我旁的忙帮不上，这点心意望嫂子笑纳。”
巢夫人看着厚厚一沓银票，既惊且骇，连连往后退了身位，摇头道，“……能要。”
巢正群一年俸禄不过百来两，外加官府的公廨银，年终米粮绵帛赏赐等，一年下来总共四五百两进帐，一大家子开支，过得极是节省，当然巢正群过去挣了不少军功，也得了些田庄赏赐，可这三年，巢正群时不时要接济那些肃州军遗孤，宁可自个儿穿打补丁的衣裳，也得将银子省出来给那些弟兄的妻儿度日，是以，巢家这些年实在是捉襟见肘。
巢夫人一年经手过的银子也不过五百两，可明怡给的这些银票面额却有一千两，还有足足一沓，这委实超乎巢夫人接受的程度，她烫眼似的移开目光，耷拉下脑袋，连连摇头。
巢正群也做了脸色，立即拒道，“不可，您往后要使银子的地儿多的去，我这些算什么，吃点汤药的钱还有，您不能这样做，倒显得我是小人。”
巢正群说着又要抹泪，“我好歹捡了一条命，一家人齐齐整整，比起那些战死疆场连妻儿老母都安置不到的兄弟们要好些……他们才是真苦。”
更苦的是还要背负骂名，连累家人得不到抚恤。
三万条性命哪，三万个弟兄，他离开前他们还是一张张活生生的脸，勾肩搭背商量着等他凯旋去何处喝点小酒，待他折返，只剩漫山遍野的残骨，连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
巢正群忍不住纵声大哭。
明怡将银票搁在榻旁的矮桌，轻轻抚着他肩头，神情也沁着几分哀伤，“你放心，朝廷欠弟兄们的，我一定帮他们讨回来。”
“至于那些恶徒，我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完明怡解释那些银票，“年前我在上林苑打马球，皇帝老儿赏了我一些金锭，我拿来换了银票，咱们肃州军不分家，这些你也有份，拿着用吧，我如今是什么身份，你不晓得？我能缺银子用？”
言下之意是有裴越做靠山。
巢正群太晓得她的性子，不过是宽慰他的话，哪里真会寻裴越要银子使，但明怡素来说一不二，巢正群也不与她争辩，“那我收着，回头也接济些别的弟兄。”
明怡问道，“对了，公孙家，程家和邬家如何？日子也这般艰难吗？”
明怡问的是李襄麾下另外几名战将，程鑫，公孙彦和邬箫，此三人因当初跟随李襄东线作战，是最早一批与南靖王交锋的将士，全部阵亡。
巢正群擦干眼泪，苦涩道，“过去大家伙跟着李侯有多风光，如今便有多凄惨，程家还好，听说是程夫人娘家颇有些家底，府上有模有样，程鑫长子程就那小子最近还在张罗娶媳妇，可公孙府和邬府便难说了，当年锦衣卫抄了他们的家，现如今度日艰难……”
“您这些银子，我一人哪使得完，回头分给他们。”
明怡得知李府旧将境地这般窘迫，气得咬牙，可惜眼下说什么都是无用功，还得尽快将父亲的案子查明，方能解救这些兄弟，片刻，明怡将怒色没入眼底，淡声吩咐，“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你好好歇息，外头的事有我。”
巢正群也交代她，“今日朝堂上跳出来反驳的大臣比比皆是，可见翻案的阻力还不小，您也万事小心，可别被他们拿住把柄了。”
眼下明怡在暗，尚且周全，倘若哪日跳出台面，保不准有人要对付她。
明怡已然起身，从青禾手里接过披风罩住，浑不在意道，“巢大哥，你懂我的脾气，我只恨如今找不到爹爹被陷害的证据，一旦查清始末，便是奉天殿，我也要闯一闯，至于谁敢阻我，来一个杀一个。”
这就是她，佛挡杀佛，神挡杀神，没有她干不了的事。
不然怎么说，都愿意跟着她干呢。
李侯比起她，还少了几分这样的魄力。
巢正群不再多言，“夜深，您快些回去。”
戌时三刻回到府上，得知裴越今夜当值，明怡愕了愕。
昨夜她叫他别回后院，他便没回，今夜本不该他当值，他也没回。
心照不宣哪。
明怡挤出一丝涩笑，看着热过一轮的菜，交待对面的青禾，
“裴府的烧鹅吃够了吗？”
正埋头扒饭的青禾听了这话，霍然抬眸，忙道，“哪里就吃腻了？还没吃够呢，您这段时日是没去厨房瞧，那裴家厨子真真手艺了得，天南海北的风味都能做出来，我一日都恨不得吃上五顿。”
明怡喝了一口汤，笑了笑道，“那你可得抓紧吃，把平日没吃过的给吃个遍。”
保不齐哪一日就没得下顿了。
青禾一愣，明白她言下之意，“哦”了一声。
明怡听出几分不舍，换了副筷子又夹了许多菜搁她碗里，没再说话。
青禾吃完一碗，又添上一碗，心想李府跟裴府隔得也不算远，几个跟斗就翻过来了，大不了往后来裴府偷。
这么一想，又咧嘴笑了。
明怡不知她乐什么，揉了揉她脑袋瓜子。
吃完后，又替她盛了一碗汤，便去浴室漱口去了。
翌日裴府四姑娘裴依彤过生辰，明怡便没出去，叫青禾去四地打探消息，自个儿去荀氏的春锦堂陪坐，原来已有几家上府上提亲，荀氏喊上几位姑娘聚在暖阁，拿着各府的拜帖，与她们商议，也刻意将京城世家的底细说给姑娘们听，叫她们心里有数。
明怡原也没在意，听得她们突然提起程家。
七姑娘裴依杏拿着程家的拜帖无不好奇，“这个程家，我怎么没听说过？不是响当当的府邸也好意思往裴家送帖子？”
裴依彤晦涩地笑了笑，她是庶女出身，前来议亲的门第当然比不得嫡出的裴依杏和裴依语。
荀氏却道，“你可别小瞧程家，程家老爷程鑫便是当年跟着北定侯上阵杀敌的四虎将之一，虽说门第是败落了些，但也算是将门勋贵，当然……荀氏慢慢将那张拜帖给扔去一边，“配咱们彤儿还是差了些的。”
北定侯李襄的罪名一日不除，那些李府旧将在京城议亲便艰难。
裴家不会趟这些浑水。
裴依杏也不笨，“原来这位程夫人是想借着结亲攀上咱们裴家，求得一份庇护？可她调儿实在起得太高了，不该打咱们北府姑娘的主意。
若是南府那些偏房还差不多。
很快她们议完程家，又换下一家。
明怡默默听着，悄悄将那份拜帖给顺了过来。
爹爹麾下这所谓的四虎将，他最喜爱的是巢正群，将他当义子养，最器重的却是程鑫，比起其余几位将军，程鑫的长处在于能谋善断，爹爹每每出征，身旁参议军务的便是程鑫，二人几乎是寸步不离的。
她记得爹爹提过，程鑫的这位夫人很擅钻营。
倒不是明怡对自家旧将没信心，实在是裴家北府的姑娘门楣太高，聘礼低于一百抬，别进门提亲，裴家家底丰厚，出嫁的姑娘嫁妆均不菲，那必得匹配相当的聘礼。
明怡不知程夫人哪来的家底来聘裴家妇？
她都替这位嫂嫂愁。
不过程就那小子，倒是很有父亲遗风。
昨日巢正群敲登闻鼓，程鑫长子程就，公孙将军幼弟公孙昶，邬老将军小儿子邬肃悉数到场，三人联名状告萧镇，期间程就口齿伶俐，与都察院的御史争执了好一阵，不堕将门风采。
闹闹咻咻一日，荀氏替裴依彤挑了两户门当户对的文臣府邸，约定回头去相看，若相对眼了，便定下来。
至傍晚酉时，前头传来消息说是裴越将回府用膳，荀氏见明怡在她这里懒了一日，便干脆吩咐管家，
“去跟家主说，等他回府，叫来春锦堂用膳。”
“好嘞。”
想到裴越，明怡心情颇有些微妙，自那夜上元节二人在马车缠了一遭后，已有两日未见，裴越显见已怀疑上她了，端看他查到何种地步，又何时与她摊牌。
现如今头顶就跟悬了一把剑似的，冷不丁哪一日便栽下来，断了这根姻缘线。
她当然可以走，只是吃了人家这么多只烧鹅，喝了这么多回酒，真悄无声息走了，多少过意不去。
就这么耗着吧。
他要掩，那就继续演。
哪知酉时二刻，饭菜备齐时，等来的不是裴越，而是哭哭啼啼的裴萱。
荀氏愣住了。
裴萱出嫁四年多，这还是第一回 哭着回娘家，这孩子素来持重大方，闹到这个地步，可见是出大事了。
荀氏急忙吩咐身旁的管事嬷嬷叫去门口将人接进来，又唤住前来报信的嬷嬷，
“到底怎么回事？”
那嬷嬷立在台阶下，与荀氏和明怡解释道，
“今个姑爷休沐，一直在府上没出门，上午还好好的，在屋子里逗了哥儿玩耍，到了午后不知为何，夫妻俩在内室便吵了起来，说什么没听明白，就知道闹了许久，后来便见姑娘冲了出来，闹着要回娘家。”
“齐太太追到府门口没拦住，这不也跟着来了。”
“亲家太太也来了？”荀氏问。
嬷嬷道，“来了来了，正帮着咱们姑娘将哥儿抱下来哄呢。”
齐府太太可不比陈家，心里头敞亮得很，晓得裴萱是裴府长房的宝贝疙瘩，不敢在她跟前摆婆婆架子，媳妇要回娘家，她便跟过来，总归说是守着媳妇孙儿，心里才踏实。倒是个聪明人。
荀氏权衡一番，没打算立即将齐太太请来后宅，好歹得先见了女儿面，弄明白始末，方好定章程，她吩咐身旁一大丫鬟，
“你去二房，请二太太往前厅招待齐夫人，就说我身子不适，稍候再去款待。”
“明白。”
一通安排过后，荀氏带着明怡进屋，拉着她在上首罗汉床坐定，“遇事不要急，总归得瞧一瞧，底下有哪些牛鬼神蛇，待它浮出水面，再行撒网。”
明怡听了这番话不由苦笑，看来裴越谋事而后定的性子遗传了婆母荀氏。
整不齐裴越现在就等着她“浮出水面”，再行撒网。
可她是谁？
裴越真捉得住她？
明怡一笑置之。
少顷，院子里便起了动静，一阵衣裳鬓影划过窗棂，下一瞬便见一行人绕进屏风。
打头一人一身大氅，氅衣上沾了些雨露，略有些风尘仆仆的，竟是裴越，眉目却是明朗蔚然的，视线先寻到明怡冲她温煦一笑，旋即方朝荀氏施礼，在她下首立定。
紧接着进来的便是裴萱了，显然哭红了眼，瞧见荀氏哽咽地唤了一声母亲，三步当两步扑在她怀里，荀氏抱着她在罗汉床坐定，心疼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快些说来。”
不待裴萱吱声，那头齐俊良也大步追进来，瞧眼眶竟是比裴萱哭得还要肿，一张脸甚至哭花了，没有半分往日俊朗稳重的模样。
“岳母，东亭，弟妹！”
齐俊良先上前朝众人施了一礼，旋即吸了吸鼻子，稳了稳声线欠身与荀氏道，
“叨扰岳母，实在是小婿罪过，可我也实在是忍不住了，年前就发现了迹象，那段时日裴家正办尾宴，我不好声张，心想再忍一忍，忍到过年，初二那日我也是强颜欢笑，总算把这个年忍完了，您知道刑部衙门近来案子多，过年我也不带歇的，几位堂官轮流在官署区当值，防着犯人出事，尚书大人念着我在官署区守了几夜，许我今日休沐，我回到府上，却见她还在为别的男人哭，实在忍不住了，便与她吵了一遭……”
荀氏一听缘由，给唬到了，听这意思错在自己女儿，荀氏压下心头的骇浪，指着下首，“你先坐下，慢慢说。”
嬷嬷们聪明，一早退开了，连门也掩严实，屋子里只剩几位主子。
裴越和明怡坐于右下，二人当中隔着一张四方桌，他没顾上去理会齐俊良，而是往明怡望着，“饿了吗？要不叫嬷嬷先给你送些吃的。”
刚成婚那一会儿，明怡和青禾时常侯在廊下等他用膳，他只当妻子敬重他，后来方明白，她们主仆是等着开席用膳，将一口吃的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过去他笑她憨，现如今，终于明白原因。
习武之人饿不得肚子。
肃州军远离京城，距粮草富庶的江南更是相去甚远，每年军饷运过去折损严重。
他们吃一顿饱饭并不容易。
他舍不得她饿着，一时一刻都不行。
裴越声线实在和煦，眉眼也温情。
令明怡生出几分他不曾疑她的错觉。
“我还好，方才吃过几块点心。”
裴越没说什么，见荀氏身侧的罗汉床旁摆着瓜果零嘴，他端了一盘来搁明怡面前，明怡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这个空档，荀氏已将女儿从怀里拉出来，“你快告诉娘，发生什么事？”
裴萱哭过后，倒有几分不好意思，起身退下来，立在荀氏跟前屈膝，“叫母亲操心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拌嘴闹别扭而已。”
齐俊良气得起身，直直望着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怎么不算大事？你当着岳母的面说明白，你心里是不是有人，自生了钊哥儿，你连屋子都不叫我进，这还叫夫妻嘛！”
说完方意识到明怡在场，一时恼恨嘴快，不该当着弟妹面扯这些，忙背过身去，颇有几分无地自容。
荀氏听了这话，险些昏过去，捂着胸口，“怎么可…………她心痛地望着女儿，还不大相信，“他说的可是事实？”
裴萱见他骤然都抖落出来，一张俏脸绷得通红，又是羞愧，又是气愤，指着齐俊良反唇相讥，“你难道也是个好的？你屋里就没人了？这三年也没旷着你吧！”
荀氏一听这话，便知裴萱是侧面承认了齐俊良所说，眼前一黑，怒道，“当着你弟妹的话，你有脸说这些！”
荀氏一动怒，众人齐齐起身。
裴萱已然是破罐子破摔，慢腾腾走到明怡身侧，抱着她胳膊，“明怡早就知道了。”
明怡：“……”
荀氏足足沉默了许久，才接受这个事实，
“那个人是谁？我可从未听你提起过。”
被母亲这么一问，裴萱不知为何，一种无边无际的委屈涌上心头，她抱住明怡泣哭。
齐俊良见状，更是醋得跺脚，也跟着红了眼，指着她与荀氏道，“还能是谁，就是那个北定侯府的李蔺昭！”
“连钊哥儿的名字都照着人家取的。”齐俊良呕得要死。
“李蔺昭？”荀氏呆住，“天爷呀，怎么会这……一屁股跌坐在罗汉床上，时而捂胸时而捂额，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明怡一手抱住裴萱，一手捂额，心底深深浮现一股无力感。
齐俊良这才将始末道出来，“年终尾宴那日，肃州知府家的沈姑娘不是登门么，我见萱姐儿便与人家热络得很，开口闭口就问她李蔺昭在肃州的事，她的性子您是明白的，不上心的人和事，哪能追着来来回回问，我心里便起了疑，念着亲戚面前闹得不好看，一直忍着。”
“这两日肃州的案子不是闹得沸沸扬扬吗？从上元节那夜回来，她就不对劲，总是偷偷抹泪，到昨日李蔺昭临终写过血书的事在城中传开了，她便难受得吃不下饭，我原也不想闹，实在是见她茶饭不思，为个旁的男人弄得连自己身子都不顾了，气得摔了碗筷，便将事情捅了出来。”
“我怨她心里有人，她怨我收了通房，可若不是她不叫我进屋子，口口声声今生今世皆不愿与我做夫妻，我也不至于一时糊涂将人收了房。”
“岳母，我是有错，可我也是诚心想与她过日子的，她不能这样待我，我们还有孩子，那李蔺昭都死了这么多年，为何还要来祸害萱儿？”齐俊良也气得哭起来。
他也深感痛苦和无力，倘若是个活人，他还能寻人家打上一架，可偏是个死人，哪有活人拼得过死人的。
裴萱一听，顿时怒而反驳，“你个胡搅蛮缠的东西，胡乱攀咬什么，我对蔺昭只有敬慕之心，从不敢生非分之想，这几日难受，也是为肃州军难受，为他不值罢了，你这个混账，非要将我的心思扯歪，显得我多么龌龊不堪似的，我就算再如何，也比你好，这三年，你也不委屈。”
齐俊良红着眼争道，“你实话实说，你嫁我时，心里便有了他对吧？而我当初可是实心实意喜欢你的，头一年我对你有多好，可你呢，你心里却念着旁的男人，裴萱，你摸着良心，你对得住我？”
裴萱被他说的哑口无言，转身又栽入明怡怀里。
明怡抱住她，神情一言难尽，捂额的手缓慢往下延展，将整张脸都给捂住了。
齐俊良委屈地跪到荀氏跟前，
“岳母，你可要替我做主……”
荀氏听完这段官司，委实震惊不已，却还是慢慢冷静下来，先看了一眼裴越，看他是什么意思。
孰知那儿子不知想什么入了神，文文静静坐在那，思绪像是被抽空似的，周身弥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
荀氏只当他为自家姐姐难过，低声唤道，“越儿，此事你看如何料理？”
裴越倒是很快回过神，起身将齐俊良给扶起，“姐夫，你先去我的书房，回头我有话问你。”
齐俊良抬袖拂了一把眼泪，最后看了一眼裴萱，心头泛酸，朝荀氏施礼退下了。
待他离开，荀氏方难过地红了眼，将裴萱从明怡怀里拉出来，带回罗汉床上坐着，将她搂在怀里，又怒又心疼，“傻孩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连为娘都瞒得这么死，你让娘如何自处？早知你心里有人，娘不会勉强你嫁人的。”
裴萱终于不再遮掩了，目露凄楚，“就算告诉您，您也不会答应我，与北定侯府议亲的对不对？”
荀氏一时怔住。
一瞬间明白了裴萱的苦衷。
孩子是不想让他们做父母的为难。
当年已然委屈了裴越，牺牲了他的婚姻，她和丈夫是断不会再舍得委屈裴萱的，若裴萱表明心意，场面只会比今日还要难堪，裴萱大约是明白这一处，才高高兴兴上了花嫁。
“母亲和父亲不会答应的。”裴萱拂去眼泪了然地说，
“东亭，也不会。”
裴越舌尖在齿间用力抵了抵，终是沉默未语。
裴萱半是含笑，半是含哭，“我是裴家长房嫡女，我享受裴家带给我的无上尊荣，我也得为裴家付出，更得为裴家着想，个人喜好算什么，男女那点子情愫在阖族安危面前又算什么？”
“裴家几百年的祖训不会因我而改变，我也不能为一己私欲，让家族陷入夺嫡的风波，如今瞧来，我的抉择是对的。”
一席话将在座诸人说的哑口无言。
裴越沉默。
明怡默默听了一程，好似事不关己，自始至终不曾插话。
荀氏最后问裴萱，“那你如今作何打算？若实在心里没他，也不能耽误人家，当然，也不能耽误自己。”
裴萱一时没说话。
荀氏便寻裴越拿主意，“东亭，你看呢？”
裴越这回倒是开口了，“依二姐的意思，无论她做何决定，我都支持她，也一定会帮她。”
身为嫡亲弟弟，他不一定赞成裴萱的抉择，却一定会捍卫她的抉择。
裴萱垂眸权衡了半晌，终于拿定主意，抬眸笑道，“娘，我不想和离，我试着与他过日子。”
她没有改嫁的心思，和离也不是出路，她还有个三岁多的孩子，这般僵持下去，日子也难熬，不如试着退一步。
婚姻不就是一面山重水复，一面柳暗花明么。
荀氏也松了一口气，起身将裴萱拉到明怡身旁，“明怡，你帮我陪陪她，我跟东亭说几句话。”
明怡闻言起身，伴着裴萱往外去。
暖阁内静下来，荀氏重新回到罗汉床上坐着，捂着额连叹了好几声气，“我瞧着他们俩夫唱妇随的，只当感情很要好，谁知道光在我跟前演戏，瞒我瞒得这样……
裴越听了这话，不觉苦笑，裴萱这算什么，还有更头疼的在后头呢。
“母亲放心，齐俊良那边，我会去说，叫他往后一心一意对二姐。”
“那就好，其实齐俊良性子也不差，在你手底下当差，有你镇着，他是不敢对萱儿如何的，就是我家这姑娘脾气有点拗，被我养娇了些。”
裴越淡声道，“姑娘家娇一些又何妨，齐俊良是男人，该让着她。”
荀氏闻言失笑，“你在这，端着小舅子的架子教训人，可在明怡那，你却逞威风，你掂量着人李家没有大舅子治你不是？”
裴越听了这话，唇角漫出一抹苦涩，渐渐的有些失神，片刻后忽然问荀氏，
“母亲，北定侯府可还有人？李侯当年有几个孩子？”
提到北定侯府，荀氏并不陌生，她摇头叹道，“其实我们裴家与李家也算有些渊源。”
“李夫人与我一样是扬州人士，少时我们俩是相识的，只是我脾气比李夫人要烈些，不肯吃亏，李夫人性子好，内敛稳重，不爱与人别苗头，我们私下常说她是个木头。”
“几年后，我们一道嫁入京城，时常走动，我怀你那会儿，她也怀上了，我们俩在大相国寺撞上，叙了好一会儿旧，年前我生了你，她当时还封过一份贺礼，可惜年底她便去了乡下，孩子也是在乡下生的，我打发嬷嬷去送贺礼，听说跨过年三月，她生了一对双生儿，可见好福气。”
“儿子便是赫赫有名的李蔺昭，至于女儿，听闻生下来身子弱，一直养在乡下不曾回过京城，三年后，李夫人也去世了，我与李府再无联络，京城知晓她还有一个女儿的人并不多，”
裴越始终垂眸听着，手搭在桌案处微微一颤，克制着情绪问，“母亲可知那位李姑娘叫什么名？”
“李蔺仪。”

第65章 他就这么好骗么
细雨纷纷， 游廊上一盏盏夜灯破开雨雾蜿蜒，有如灯龙。
裴越独自回到山石院，蓦地抬眸， 满院的雨潇潇落落，被廊庑的灯芒映照得丝毫毕现， 一簇簇跟针似的下在地砖上， 也下在他心里。
李蔺仪。
李蔺昭之妹。
她回京做什么，已是不言而喻了。
她想给李家翻案。
老爷子怎会与她搅在一处，又眼巴巴将人送到京城， 送至他手里呢。
真真是亲亲好祖父，这么大事竟将他蒙在鼓里。
他看起来就那么好骗么？
裴越将那抹自嘲收进眼底，抬步回了房。
齐俊良由书童伺候坐在西次间的圈椅处， 桌案上摆着几个食盒， 想必齐俊良尚在等他用膳， 裴越进来，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他这个人素来如此， 一身锋芒藏在笔端藏在内里锦绣，极少露在眉眼， 平日瞧上去是一片朗月清风的作派。
“姐夫。”他唤了一声， 来到齐俊良对面坐下， 看了一眼书童。
书童得令上前布菜。
齐俊良朝他诶了一声， 眼底还噙着泪，抬起胳膊拭了拭，忙不迭问他，“你二姐怎么说？”
裴越目色落在桌案那些菜碟，一面拿着帕子净手， 一面回，“先用膳，有什么话膳后再说。”
齐俊良心里便犯了咯噔，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一顿饭味同爵蜡，等裴越放筷子时，他也迫不及待扔下筷子。
书童收拾桌案，二人移去南面炕床上饮茶，裴越亲自给他斟了一杯，在他对面落座。
齐俊良将茶盏握在掌心，神色低落地问，“你姐姐说什么了？”
裴越含笑坐下，“也没说什么，倒是我有几句话要与姐夫说，姐夫只管放心大胆回我，不必顾虑，你我即便不是郎舅关系，也还是好友，咱公是公，私是私，不会因私废公。”
齐俊良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心已凉了大半，嘴唇蠕动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裴越先问，“那个通房怎么样了。”
齐俊良羞得面庞通红，“年前已允她赎身，给了些银两，打发她回老乡，任凭婚嫁去了。”
裴越听了这一遭也是一阵唏嘘，抓住要害，“不论当初是负气还是顺水推舟，至少表明你也曾放弃过，不是吗？”
齐俊良哑口无言，像是被人拨开了皮肉，只剩一层赤裸裸的削骨，再也遮掩不了什么，神色颓丧，不辩一词。
裴越语气始终是温和的，甚至称得上如沐春风，“姐夫不必如此，我不是责备你，我也不责备她，固然你们都有错，可眼下我不与你们论对错，而是论将来。”
“我的意思，既然你们俩也不是分不开，且不如和离算了，各自安好。”
齐俊良闻言大惊失色，腾的起身，手中茶盏撞在小案，大半茶水顺着桌角喷出来，打湿了他蔽膝，他断然摇头，“不可，东亭，我不要与她和离，我错了，东亭你给我机会，往后我守着他们娘俩，不再有二心。”
裴越见他蔽膝湿了大半，神色也如落汤鸡似的可怜，无奈起身寻来一块干帕子，递给他，“你先听我说完。”
他重新坐下。
齐俊良接过他的帕子也胡乱擦了两下，一屁股瘫坐着。
屋子里静了那么一瞬，裴越先开口，
“你们都好好想一想，这门婚事要不要继续。”
“姐夫，平心而论你是因裴家权大势大，念着她尚有个做辅臣的弟弟，而不舍得这门婚事，还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钊儿？你需仔细思量明白。”
“我还是那一句话，咱们兄弟一场，也相识多年，公私分明，即便此时此刻你与我二姐和离，好聚好散，你在我眼里，始终是我外甥的父亲，我无论何时皆敬你一分，往后更不可能因此为难于你，照旧相互扶持，甚至没有我二姐的事牵扯在里头，咱们兄弟之间处起来也越发自在。”
“你不必有任何顾虑。”
“倘若你回去思量明白了，着实非她不可，那你再回裴家来，去挽回她的心。”
齐俊良听了前半段人已凉了大半截，听到后头尚知有转圜的余地，人又活过来似的，抬袖拭了拭汗，笃定道，“我要跟她过日子。”
裴越还是那般不疾不徐的语气，“别急着允诺，回去里里外外琢磨透彻，你知道我的脾气，今日咱们把话说开，无论你做何选择我都尊重你，可若你答应了好好与她过日子，承诺一心一意对她，回头再闹出什么通房二房的，我裴越绝不饶你。”
齐俊良深深吸着气，颔首道，“我明白了。”
裴越见他脸色恢复了几分郑重，面上又露出笑容，“那好，那我就不多留姐夫，二姐和钊儿暂且在裴家住着，后面的事，看你们俩自个。”
虽说二姐嘴上答应好好过日子，但裴越实在不放心他们两个，倘若就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指不定下回又闹起来，还不如一次给整个明白，不破不立。
若真丢得开手，就此和离。
不然，就都得拿出诚意来，洗心革面洗尽铅华，好好过。
齐俊良点了点头，被他这么掰开一说，心里也跟着敞亮不少，“东亭啊，我做事就不如你有章法，你心里透亮，总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而我有时情绪快过脑子，做意气之争，我是该想明白，不能意气用事，既然决心再追求她，那便要学会包容，甚至与她慢慢将这个坎迈过去，李蔺昭故去多年，再喜欢也不过是少女爱慕之心罢了，这与夫妻情愫是两码事，我该帮她，而不是恼她，既然她当初选择于我，何尝不是信任我，是我这个做丈夫的，心怀不够宽广。”
这话说出来，显见成熟不少。
裴越笑了笑，“我也不掰着我姐说话，倘若你能磨得她答应跟你过，想必届时她也是放下了过去，愿意与你经营婚姻。”
齐俊良满脸后怕地说，“东亭你方才吓坏我了，我以为你二姐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了呢。”
裴越见他如此，嫌弃地皱眉，“你就珍惜吧，好歹人在身边。”
不像他，若哪日回府，后院没了人也未可知。
就在这时，沈奇轻轻迈进屋子，悄悄在裴越耳边低语几句，裴越颔首，与齐俊良道，“姐夫，我这边来了贵客，姐夫先携亲家太太回去。”
齐俊良晓得裴越事忙，今日能剖心置腹与他聊这么多已是不容易，连忙起身，“好，那我告辞。”
裴越亲自送他出门，立在正屋廊子上，待他远去，便交待沈奇，“你着人去后院请夫人过来，再叫谢大人侯一侯，就说我这边有点急事在料理。”
沈奇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退下。
明怡这边刚陪裴萱和裴依岚用过晚膳回房，路上青禾找了过来，与她通报今日消息。
“今晨都察院首座谢礼前往北镇抚司调当年老爷案情的档案，被阻了回来。”
明怡一点都不意外，“爹爹的罪名是叛国，而咱们此次切入点在萧镇贻误军机，窃瞒情报，尚未寻到爹爹叛国罪名与萧镇有关，是以两案不可能合并审理，高旭是踩着叛国案上位的，他当然不希望翻案，会尽可能将两案给切割开来，定是以两案毫无关联为由拒绝提供卷宗。”
青禾急道，“所以谢大人两眼抓瞎，眼下不知从何处着手？”
“萧镇那边呢，没审出消息来？”
青禾道，“我托长孙陵打听了，说是萧镇装死，坚决不认这个罪证。”
明怡抚着廊柱，慢慢往前走，沉吟道，“那只能从两处着手，其一传讯平昌侯王尧，当年是他与萧镇一道驰援肃州，具体情形，他该是清楚的，其二，那便是从探军司入手，只是三年过去了，探军司的军情档案恐早被毁得干干净净，想寻出蛛丝马迹也不容……
“说来说去，平昌侯王尧该是最好的突破口，得想个法子逼他开口才……
正思量到此处，前方游廊奔来一小丫头，来到明怡跟前屈膝，“少夫人，书房传来消息，家主请您过去一趟。”
明怡愣住，今日既非同房日子，也非她饮酒之日，裴越极少主动招她去书房，莫不是有什么事？
明怡房都未回，直往山石院去，雨湿了台阶，小丫头待要撑伞送她，被明怡推开，她用斗篷给兜住脑袋，径直踏入雨雾里，行至山石院前，沈奇已立在门口候着她，见她未撑伞，忙抄起门槛边那把青绸伞迎了过去，
“少奶奶，您怎的没撑伞，伺候您的丫鬟也忒不尽心了，家主知道，定要责怪的。”
明怡笑着随他跨入穿堂，扑去身上的雨汽，解释道，“莫怪丫鬟，她步子小，跟不上我，便没让跟着了。”言罢大步往里去，“家主在等着我了？”
“可不是，正候着您呢。”沈奇收了伞，跟上去殷勤替她打了帘，看着她绕过博古架去，便退开了。
明怡这厢进了西次间，见裴越坐在案后批阅折子，慢声笑道，“家主寻我何事？”说着退下斗篷，搭在圈椅背搭上。
裴越瞧见她进来，露出温色，“你先坐。”
明怡在他对面的圈椅落座，这才发现桌案上搁了一壶酒。
笑色很快从眼梢溢出来，她懒洋洋往背搭靠着，手扶在那壶酒壶，徐徐笑道，“我今个做了什么好事，让家主多许我一日酒喝？”
裴越没回她，而是指着那壶酒，“尝一……
明怡先闻上一闻，只觉这股酒香很是熟悉，未尝嘴先咧开了，忙拔开酒塞，斟了一盏，小饮一口，这酒入嘴滋味极其霸道，烈得舌尖都在打颤，“西风烈？”
裴越很满意她的反应，“我就问你，滋味像不像？”
明怡颔首，“着实很像，入嘴那一瞬间的口感极像，很辣，够劲。”
最后四字从那丹唇里吐出，眉梢歇着一抹肆意，好似有璀璨的烟花自她眼底绽开，炸出一片明朔的华光。
裴越脑海莫名想象出她一手执壶，醉里舞剑的模样。
“这是我叫酒窖里的酿酒师，仿着西风烈研制出的新方子，这种酒与西风烈只在口感上肖似，实则与果饮无异，吃了不会伤身子。”
明怡愣了下，明白他心意后，心头一时涌上万千滋味。
没能喝上地地道道的西风烈，固然是失望的。
可得知他为了她身子着想，刻意着人仿制西风烈，属实没有料到。
这个男人真真是将什么都做到极致，做他的妻子何尝不是一种幸运，若不是碰上她，他定能拥有这世间最美满的姻缘。
明怡一时没说话。
裴越见她有些出神，笑道，“怎么？失望了？”
明怡哑然摇头，“哪里，多谢家主。”又打量了那酒壶几眼。
裴越催她道，“再尝一尝，说说不足之处，我吩咐酿酒师改进。”
明怡知道他日理万机，不舍得他为这点事操劳，回道，“我回头去酒窖，自行与酿酒师交谈。”
“也好。”
这时，屋外的沈奇掐准时机进屋，“禀家主，都察院首座谢大人造访。”
明怡一听谢礼造访，心念一动，谢礼深夜拜访，铁定是为肃州军一案而来，她看向裴越，体贴地起身，“家主，那我先回后院？”
裴越已绕出桌案，打算去迎，摇头说，“不必，”往内室指了指，“你先去里屋侯一侯。”
明怡神色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不过这抹错愕转瞬即逝，很快又露出如常的笑容，颔首进了内室去。
裴越这厢出门去迎谢礼，不多时明怡便听见两道脚步声进了屋，二人说话声不高不低，可见谢礼此行极是低调。
裴越将谢礼迎进了东次间。
西次间是裴越的内书房，除了亲近之人，平日是不让进的，待客皆在东次间，虽说隔得稍许远了些，那头的动静明怡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谢礼今日打扮也低调，未着官服，仅一件竹青色的厚袍子，发丝银白相间，眉目铄然，落座先是打量了一眼四周。
正北墙上悬挂一幅西山高卧图，画面高山千仞，巨石嶙峋，只在半山腰处勾勒出一条羊肠小道入山，过了一条狭窄的崖道后，便有几间茅屋藏在一块巨石之下，这幅图闻名遐迩，为裴氏先祖裴云安所作，听闻此人少有才气，为当朝名士之首，平日高卧西山如闲云野鹤，至四十方出仕，投笔从戎挽国之将倾，后成就一代名相，裴家不参与党争不尚主的祖训便是他手里定下的，历代裴家家主视为圭臬。
画下设一翘头长案，长案搁置古铜炉，炉内正绕着一缕沉香，青烟袅袅。
左面为一书案，右面是一方博古架，博古架上整整齐齐陈列不少古籍名典，清一色的紫檀家具，井井有条，搭配适宜，整个书房一尘不染，看得出来其主人定是个雅人深致的人物。
谢礼瞻仰片刻，捋须含笑，“东亭啊，你的书房可比你祖父的书房整洁多了。”
裴家老爷子也就是裴越的祖父，极擅一手泼墨画，风格狂妄肆意，气凌百代，很为谢礼所推崇，谢礼曾拜老爷子为师，老爷子嫌麻烦，从不收徒，却还是念着两家的交情，对谢礼指点一二，但老爷子有个毛病，从不爱人动他的东西，整个书房哪怕乱糟糟的，也不许仆人打扫，谢礼去过几回，每回老爷子笑吟吟地将人往里引，甫一进去，却无下脚之处，总总二人杵在门口谈论几句，草草收场。
“过去我只当老爷子潇洒恣意，不拘小节，后来老爷子离京后，我方明白，老爷子实乃大智若愚之人，明着是书房乱，不好招待客人，实则是老爷子不爱与人闲谈，打着书房乱的旗号，早早将人打发走，他不喜尊尊亲亲这一套。”
裴越失笑，“祖父脾性是有些放浪形骸，当年若非我曾祖父走得早，而我父亲又尚在少年，以他之脾性，怕是一辈子都不愿领家主之位，老人家随心所欲惯了，不爱受约束，规矩礼法这一套，他一向弃若敝履。”
谢礼看着对面神清骨秀的年轻阁老，钦佩道，“所以，裴家家主也只有你担得住。”
裴越笑而不语。
又扯了几句闲话，谢礼方引入正题，“东亭，我漏夜造访，实则是有一事相求。”
裴越早料到他来意，不动声色地问，“相求不敢当，有何事，谢大人直言便是。”
谢礼道，“那我便直说了，你晓得，昨日陛下将肃州军一案交予我，我可是一个头两个大，愁得一宿没睡，今日一早我便去了一趟锦衣卫，被高旭那小子给挡了回来，他以两案不相干为由，拒绝将卷宗调给我，我总不能事事去求陛下出面，显得我无能，我更不想去触这个霉头。如此无处下手。”
“满朝论断案，无人能出东亭之右，东亭可一定要提点一二，教教我这案子该怎么查？”
说完谢礼起身朝裴越一揖，做足姿态。
裴越还了一揖，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人重新落座。
“谢大人特意造访，那裴某也就不卖关子了，敢问谢大人，昨日登闻鼓一敲，满朝文武最慌的是哪位？”
谢礼心突了一下，眼底闪过几缕惊愕，迎上裴越平静幽深的视线，慢慢琢磨起来，“萧镇早已下狱，即便没有这个案子，凭他与北燕勾结偷盗银环已是死罪一条，这案子压在他身上，无非是多一条罪名，……该是不慌的。”
“至于恒……与萧镇一般无二，罪多不压身，即便慌，却也不是最慌的那个。”
“最慌的那个人，”谢礼一针见血，“该是平昌侯王尧。”
“没错。”裴越气定神闲与他分析，“一旦延误军机属实，那么王尧也当问罪。”
“此案一旦兴起，萧镇定会想法子威胁平昌侯王尧，逼得王尧为他奔走，替他卖命。”
“是这个……谢礼长吸一口气，神色凝重，“这个时候的王尧，定是进退两难，萧镇已陷泥潭，若真帮他，恐自己也被拖下水，可若不帮，也不能坐视都察院查到自己头上来。”
裴越慢笑道，“所以，这个时候，谢大人您就得给王尧送去一根救命稻草。”
谢礼猛然一惊，似乎还不太明白裴越的意思，失声道，“东亭何意？请明示。”
裴越慢腾腾抚了抚茶盏，确认茶已放温，小饮一口，这才回道，“谢大人，你试想，整个朝廷，还有谁比王尧更清楚当年的真相呢？这个案子若是你我来查，三个月都摸不着方向，可换做是王尧来审，不是我托大，怕是三日便能审个明明白白！”
谢礼被裴越这个想法给惊到，他腾的一下起身，惊道，“你的意思……王尧来审萧镇？”
“正是。”裴越也随他起身，清隽眸子里沉淀一抹锋锐的亮彩，“让王尧来审萧镇，让嫌犯来审嫌犯，让狗来咬狗，咱们只用作壁上观，便可成功钓上两条大鱼！”
“妙呀！”谢礼抚掌一笑，茅塞顿开道，“绝了东亭，这法子太绝！”
“也就你能想出这等聪明绝顶的法子！”
难怪年纪轻轻能做到内阁辅臣，手腕堪称老辣至极。
对于谢礼而言，不用得罪人，不用出力，还能将案子审明白，称得上坐收渔翁之利。
愁了两日的难题就此迎刃而解，谢礼精神大振，心里头绷紧的弦显见松了不少，眉飞色舞道，
“此刻的王尧更怕萧镇拖他下水，咱们给他这个机会，他一定卖力将案子审明白，迅速摁死萧镇，以求脱身，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他审完萧镇，咱们便可顺藤摸瓜摸到他的罪证，届时，一网打尽！”
“王尧执掌中军都督府，担任都督佥事一职，掌军中刑罚，我请他来查，礼法上无可挑剔，帖子递上去，司礼监也得批。”
裴越笑着朝他拱袖，“裴某先贺谢大人攻破大案。”
“哎……谢礼忙握住他手腕，“你是老御史提拔上来的人，你我也算同门师兄弟，你今日之情，我记在心里，谢你替我出谋划策，事不宜迟，我今夜便走一趟王府。”
谢礼摆摆手，示意裴越不必送他，已阔步迈入雨雾里。
内室的明怡听了这席话，亦十分震撼，指腹深深摁住茶壶，白皙的指骨现出几条青筋而不自知。
她也想过，通过威逼利诱迫使王尧开口。
而裴越这个法子显然更为老辣，就这脑子，难怪当年在江南屡破大案，所到之处，声名赫赫。
他明在帮谢礼，实则是帮她。
所以，他刻意将她留下来，便是叫她听这么一段公案的？
明怡尚未思量明白，门口已传来脚步声。
屋子里并无点灯，只有两侧的窗门处泻进些许光芒。
他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门框处，逆着光，遮住大半光线。
明怡瞧不清他的神情，却明明白白感受到他视线注视在她身上。
裴越定定望向她，在她斜后，有一扇窗，映出明绿的廊庑，廊庑灯芒恰好倾泻在她周身，那张白皙温静的容，合着亭亭身量，如一幅美人画，半幅沐浴在光色里，半幅深藏于阴暗处，眉眼他瞧不真切，却分明辨出那张粉嫩的唇，覆着一层水光，散发着迷离的酒香。
两厢视线撞上。
暗流涌动。
谁也没说话。
裴越大步迈上，长臂一伸将人捞在怀里，吻度上去轻车熟路叩开她齿关，舌尖强势地扫荡她的唇腔，钳住她腰身将人抱着换个身位，搁在靠墙的高几处，深深抵进去。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身子交流多过言语交流。
北窗和南门，两处光射进来，在二人身后交织。
一人身后站着三万英魂，背负血海深仇。
一人承载裴家数百年之声誉名望，及阖族安危。
他们责无旁贷。
也别无选择。

第66章 恒王落马
窗外树影幢幢， 寒风更厉了，明明立了春，却无一点春日之迹象， 风雨婆娑照样冷得叫人发颤。
高几似乎不够，他又搂住人挪至床榻， 深深抵住她， 吻得格外凶，好似要将她那颗心给拽出来，掌腹摁住她手腕， 一点点将她掌心推平，十指插进去，与她深深交缠， 闷哼一声接着一声， 痛快地吮着她又任凭她吮， 双双到得很快。
许久，平复下来。
汗黏了一身，裴越并未退出， 抓来被褥将自己连她一同裹好，紧紧拥着未说话。
抱了一会儿， 终于舍得撒开手， 指尖微挑， 拨开她湿漉的发梢， 露出那张明致的面容，轻轻在她额心印下一吻，“这段时日外头乱得很，莫要出去。”
就在府里好好待着，什么都不要做， 其余的事交给他。
翻案而已，只是翻案。
肃州军的案子在他手里，分内之事，他自会帮她彻查，至于李襄叛国一案，他也可顺藤摸瓜，暗中排摸个明白，只要确信李襄是被冤枉的，那么身为分管三法司的阁老，身为大晋官员，维护司法公平正义是他的本职。
他也责无旁贷。
只要她收手，眼下他还兜得住。
只要她愿意，她还可以做李明怡。
谢礼深夜转至平昌侯王尧府邸。
王尧其人，在四大君侯里头其实最不起眼，北定侯李襄以儒将著称，性情疏阔气度不俗，过去最为人称颂，萧镇勇猛善战，行事跋扈，目无下尘，至于靖西侯梁缙中，一身军功卓绝，却素来低调内敛，不太与人打交道，王尧被他们衬着，便显得温和甚至温吞了。
他人缘极好，无论在武将还是文官中，都很吃得开。
不太摆架子。
他与谢礼实则是有几分交情的。
听闻谢礼造访，很是忐忑了一会儿，亲自出门将人迎进书房。
谢礼到了王尧跟前换了一副面孔，变得游刃有余许多，坐下便说了一句，“我深夜来拜，王侯不会觉得我唐突吧。”
“哪里，谢首座大驾光临，王府蓬荜生辉呐。”王尧心里戚戚，面上还是十分客气。
管家奉了茶，王尧摆手叫人掩门出去，谢礼接过茶慢腾腾饮了几口，等着人走远，方搁下茶盏，看着王尧露出笑容，
“王侯，明人不说暗话，我此行来，便是来请王侯帮个忙。”
王尧心里陡然一惊，所以谢礼真是要传讯他来了？
王尧当年奉旨与萧镇一道驰援肃州，谢礼查肃州的案子，将他请去官署区问询合情合理，“不知我有什么能帮得上谢首座的，您尽快开口。”他不无谦逊道。
谢礼道，“肃州的案子，你得帮我个忙。”
王尧神色一凛，不吭声了。
掌心扶着茶，慢慢笑了笑，又将之搁在桌案未动，“谢大人到底是请我帮忙，还是要预备着查我。”
谢礼哎哟一声，“这话怎么说，这案子与王侯你有何干系？”
王尧听了这话，大为震撼，看谢礼这架势，真不是来查他的。
“谢首座何意，还望明示。”
谢礼叹了一声，将茶盏也搁下，抚着膝头往前倾身道，
“王兄，你以都督之身领着总佥事一职，掌军律刑罚，凡武将军户屯田上的案子，你都有权过问，我呢，是这个意思，那日奉天殿，我被迫接了萧镇这个案子，如今缺了一名副审，我想请王兄助阵。”
王尧闻言眼珠子险些跌下来，“……合规矩吗？”
“我多少也与案前沾些关联，叫我做副审，我怕百官不答应。”
谢礼不解道，“怎么？萧镇误传情报，延误军机一事与王侯你有关？”
“那断然没有！”王尧立即给自己辩驳，“当年驰援，萧镇为总兵，我为监军，一切事宜皆为他总领，再者，当年的情形谢大人是明白的，榆林一带下了几日暴雪，将士们寸步难行，才至救援不及，与我何干哪。”
当年的事，一切为萧镇所为，萧镇以恒王登基后许他高官厚禄，换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具体诸事，王尧都没插手，心里也很坦然。
谢礼摊手，“这不就对了？既然与你无关，你又是都督府的佥事，我保你做副审，名正言顺。”
王尧沉默了。
毕竟也是浸润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了，谢礼此行目的他也猜了个大概。
明着有漏洞却坚持请他助阵，定是觉得这案子棘手，想与他做交易。
可是一旦他露面，难保不被人抓到蛛丝马迹，此事风险极大。
谢礼一看王尧尚在权衡，悠悠往后靠住背搭，神情莫测笑道，“王侯啊，说句实在话，我今夜原可以不来，三法司并不缺能人干将，上头那位裴阁老是什么人，王侯当是明白的，萧镇便是被他给揪进去的，眼下王侯与萧镇颇有些干联，若还不急着甩开他，便是自毁前程，自断生路了。”
王尧一听这话大有来头，惊得起身，“谢首座，你这话叫我听不明白。”
谢礼见状，呵斥一声，“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怎么还犯糊涂？我今日来请你，实则是帮你，难不成你真等着裴越下来查？”
王尧听到这里，跌坐在椅，脸上的从容也去了大半。
他这几日何尝不是惴惴不安，食不下咽。
真与萧镇沆瀣一气，受起掣肘，是行不通的，那是饮鸩止渴。
琢磨来琢磨去，最好的法子便是快且准地摁死萧镇。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摁死他？
直接动手，很难。
年前都察院那间牢狱被劫过后，现如今加派了不少人手，连送饭之人均换成了都察院的侍卫，是尽一切可能杜绝毒害嫌犯。
这么一来，谢礼送上来的这根橄榄枝，便难能可贵了。
到了这个地步，王尧也不再卖关子，“谢大人，我帮了你，我有何好处？”
谢礼便知这是与他谈条件了，许诺道，“查清楚探军司情报出岔始末，绝不牵连。”
情报一事与他无关。
王尧松了一口气。
谢礼最后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王侯，我今日来也不是贸然前来，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王尧心头一惊，明白了缘故。
四大君侯里头，就属他是禁卫军出身，是皇帝心腹，眼下李蔺昭已死，大晋还有何人能扛得住南靖王刀锋？
李襄和萧镇没了，总得留下他和梁缙中。皇帝也不想牵连。
王尧顾虑打消，拱袖道，“谢大人，那本侯任你差遣。”
谢礼笑了，他最后那句也并非空穴来风。
皇帝的意思他还是摸得准几分的。
不想再动军方，也恐恒王牵扯过深。
事情谈妥，二人又约定了些许具体事宜，王尧亲自送他出门。
翌日一早，谢礼便上书皇帝，组建班子，内阁这边裴越径直给批了，折子送去司礼监，刘珍看到唬了一跳，连忙拿去给皇帝瞧，皇帝幽幽瞥了一眼，淡声道，
“由着他们去，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风浪来。”
于是刘珍也批了。
是日下午，谢礼，王尧，并刑部尚书三人，提审萧镇。
裴越抽空在暗室旁听。
那萧镇甫一坐下，瞅见王尧端坐案头，挣扎着站起身，
“他怎么能在这？他有什么资格审我，这合规矩吗？”
谢礼神情严肃，“怎么不合规矩？这是牵扯三万条性命的大案要案，王侯为都督府总佥事，陪审理所当然。”
萧镇啐了一口，“胡扯，你们让一个嫌犯来审我，三法司还叫三法司嘛！”
谢礼敏锐抓住他话里的漏洞，立即追问，“那你倒是说说，王侯做错了什么，是哪门子的嫌犯？”
萧镇悚然一惊。
与此同时王尧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一旦萧镇指认王尧，那相当于将自己也卖了。
还用得着王尧来审？
一句话将萧镇给问噤声了。
此时此刻，谢礼终于体会到了裴越使这一招的精妙所在。
无论是萧镇还是王尧，都像是被扔进一个笼子里的蚱蜢，被迫争食互咬，一举一动被人摆布，生死皆由不得他们了。
第一日萧镇尚能嘴硬，咬死不吐出一个字，到了第二日，王尧干脆将其余人给使出，单独突审萧镇，效果便明显了。
与此同时，银环被盗一案也在有条不紊地审理当中。
只是在二审江城的前夕，终是有人突破都察院之防守，将江城给弄死了，由此切断了恒王与案情的联系。
柳如明猜到是恒王杀人灭口，气得暴跳如雷，抓着北燕使臣的口供与那一方盖有内廷字样的小印不放。
恒王也聪明，拿出王府每年的赏赐账簿，证明那方小印实乃三年前赏给江城的年礼，指控江城故意攀咬自己，为背主之奴。
恒王有了翻身之迹象。
朝廷一时暗涛汹涌，风云莫测。
柳如明既怒且惊，拿着一沓口供进了裴越值房，不无颓丧道，“裴大人，你得使使招，这恒王太狡猾了，竟然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把人给杀了，简直是藐视公法。”
裴越当然知道柳如明为何这般愤怒，怕恒王翻身，回头寻他算账。
“你急什么，王尧不是在审萧镇么？”裴越没接他的口供，继续在翻户部的折子。
柳如明在他对面落座，忧心忡忡问，“王尧审萧镇，能审出恒王？”
裴越撩起眼帘看他，“你说萧镇当年为何要隐瞒情报，坐视肃州军全军覆没？”
“他与李襄多大仇？”
柳如明一点就透，神色激荡道，“当年李侯与少将军声望隆重，为七皇子之奥援，恒王定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萧镇实则是为恒王算计肃州军。”
“没错。”
裴越点名道，“王尧也不愿意看到恒王翻身。”
柳如明吃了个定心丸，神情放松，“不过，恒王急着杀人灭口，难保不留下蛛丝马迹，我顺着这条线索查，总能踩到他的尾巴。”
裴越给他出主意，“恒王咱们动不得，可以动他身边人，江城既是他幕僚，必定与恒王府其余幕僚走得近，你一个个传讯，恒王迟早能被你逼出马脚来。”
“妙计！”
接下来从一月中旬至二月中下旬，整一月余，三法司均为恒王和萧镇的案子奔波，这一查，多少拔出萝卜带出泥，时不时有官员被带进都察院盘问，弄得满朝人人自危，惊恐万状。
到二月底，终于尘埃落定。
三法司查实三年前萧镇安插心腹至探军司，截获了北燕一封密报，密报显示南靖王很可能行声东击西之策，真正目的不是宣府而是肃州，意在弄死李蔺昭，除去这块心腹大患。
彼时萧镇身为三千营的总兵，正奉旨带兵前往宣府御敌，至半路得到这个消息，萧镇很快将之拦截，不曾上报探军司，而是安排心腹拿着密报来寻恒王。
恒王收到消息，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一旦摁死李襄和李蔺昭，七皇子便如折翅的鸟，没了与他抗衡的资本，于是果断指示萧镇瞒下消息，照旧将错误情报送去肃州，干扰肃州军的判断。
与此同时，皇帝这边听闻北齐和北燕联军来犯，进逼宣府，立即下诏勤王，于是李襄奉旨调度三万肃州军援助宣府，以至本部兵力空虚。
李蔺昭亦有探子在北燕，其中数度来信，质询探军司情报，可探军司及兵部给达的指示是驰援宣府，抗旨不遵可是大罪，李家父子没法子，只能依令行事。
到了十二月初，南靖王的大军忽然调转兵锋，连夜行军，直往肃州扑来，肃州军哨骑打探消息，立即回营禀报，李蔺昭火速发书去京城，请求援军，而当时离肃州最近的有两支军。
一支是机动部队，游离在各军镇之外，准备随时增援的三千营，主帅为萧镇。
一支是肃州与宣府之间的榆林军，当时榆林军的主帅是王尧。
榆林也是边关重镇，兵力不可轻出，王尧让萧镇去，萧镇本意便是要拖死李蔺昭，以京军不可远离京都为由，迟迟不发兵。
而那时，李襄调去宣府的三万肃州军，已与北齐的先遣部队交上手，脱不开身，且还不知肃州出了事。
直到后来，南靖王动向越发明显，探军司军报一封接着一封发去奉天殿，皇帝当机立断，命快马持兵符，送达萧镇军营，命萧镇和王尧各出一万五兵力，组成三万骑兵驰往肃州。
半路萧镇以大雪阻路为由，进军缓慢，直到李蔺昭死了五日后，即李襄叛逃当日，大军方抵达肃州战场。
期间萧镇与恒王之间，全靠书信往来，为确信消息属实，许多密信需盖恒王私印，大多信件已被萧镇焚毁，但这位老狐狸，也善谋自保之道，心知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愣是给自己留了两封保命，最后被在书房地窖里查出来。
再有涉事将士的口供与一些其他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全，确认恒王主使萧镇瞒报军情，救援不力，致使肃州军全军覆没。
二月二十这一日，王尧将所有卷宗物证口供送达三司会审的大堂，彼时裴越，谢礼和刑部尚书姜池端坐案后，王尧将卷宗交上去后，长吁一口气，
“幸不辱使命，将此案查了个底朝天，为肃州军讨了个公道。”
“是吗？”裴越看着案前厚如山峦的卷宗，眼底露出一丝轻蔑，“那真是辛苦了王侯。”
王尧立在背光处，望着对面那张清秀明锐的面孔，只觉无端透着几分渗人的寒意，却还是自顾自道，“裴大人，此案可了结了吧。”
早日结案，他早日脱身。
裴越温文尔雅道，“我看还差一点。”
王尧错愕，“差什么？我瞧着都审明白了，一应嫌犯也捉拿归案了。”
裴越笑容不变，牢牢注视着他那张脸，“还差将一个助纣为虏的恶徒绳之以法。”
王尧顿时心惊肉跳，心虚地问，“裴大人何意，本侯不解。”
裴越撩唇一笑，
“怎么，王侯不会以为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便能全身而退了？”
王尧对上三人端正严肃的面孔，猛地后撤一步，身子撞在窗下那堵墙，冷汗涔涔渗出来，指着裴越和谢礼，大喝一声，“你们算计我？你们这是过河拆桥！你们利用我？”
“是又怎样。”裴越承认得很痛快，“对付你与萧镇这等恶徒，就得用非常之法。”
“所有谋害边关将士之暴徒，残害忠良之恶贼都得死！”
“来人。”裴越面色发寒，将手中令箭扔出，“将王尧拖下去，严刑拷问！”
后来经过审问，查清楚王尧收了恒王一些金银珠宝，坐视萧镇和恒王算计肃州军而不管。
整个案子轰轰烈烈，至二月底终于收官。
这一日大朝，三法司官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所有案件陈述明白，呈上一切罪证。
被传召入殿的恒王，哭得没鼻子没眼，跪在皇帝跟着，抱着他膝头忏悔，
“父皇，儿子一时听信萧镇谗言，做了糊涂事，父皇饶儿子这一回，儿子往后一定洗心革面，本本分分伺候父皇。”
皇帝听完所有经过，恼得一脚踹开他，“混账东西，那是朕的探军司，你却公器私用？你敢在朕眼皮底下截瞒军报，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做？”
恒王被他一脚掀翻在地，顾不得狼狈，重新挪过来，这回不敢去抱膝盖，而是委委屈屈伏在他脚跟前，痛哭道，
“爹爹，儿子真的不敢对您有半分不敬，儿子全是被那个李襄给逼得，您忘了吗，七弟与他那个舅舅多要好啊，每得了好东西总要捎一份去肃州，对他的舅舅比对父皇您还要孝顺，儿子实在是担心七弟哪日被那个李襄怂恿，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来，故……而……”
他偷偷抬眼，对上皇帝深眯的视线，心一横道，“故而才一时犯糊涂，先下手为强，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这话一落，满殿皆惊。
朝臣不得不佩服恒王这副口舌，当真是厉害至极，将自己谋害肃州军说得这般无辜。
当初若非恒王这般挑拨离间，大抵七皇子与皇帝也不至于生分到这个地步。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脸上近乎没有任何情绪，“你的意思是，朕还得感激你？”
“不不不，”恒王拼命摇头，“儿子只是恳求父皇看在儿子对您还算孝顺的份上，饶了儿子这一次，儿子知道错了，儿子一定改，父皇饶了儿臣吧……”恒王小心翼翼覆着那双龙靴大哭。
若论孝顺，恒王确实是诸位皇子之首，他不是最出色的儿子，却是最贴心的儿子。
可孝顺不意味着可以为所欲为。
且这孝顺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皇帝深深闭上眼，捂着脸没有吱声。
柳如明等人见状，不由惊骇连连，若叫皇帝心软饶了恒王，他们往后可就没好日子过了，几位官员交换了眼色，其中巢遇果断列出，长揖道，
“陛下，无论殿下是何初衷，勾结北燕是事实，残害三万将士也是事实，若这等滔天罪行都能饶恕，大晋之律法便是摆设。”
恒王扭头狠狠剜了巢遇一眼，巢遇熟视无睹，说完跪下，将笏板横在跟前，磕头请罪。
这回不比那日金殿鸣冤，三法司大部分官员十分齐心，跪了大半。
但真正压倒恒王救命稻草的另有其人。
只见那素来以憨厚著称的怀王，缓缓来到皇帝跟前，跪下身，一根根将恒王覆在皇帝鞋头的手指给掰开，低低斥了恒王一句，
“二弟，你旁的错尚在其次，千不该万不该指使萧镇突入奉天殿，偷盗银环。”
奉天殿那是能随便闯的？
恒王闻言，瞳仁霍然睁大，领悟怀王这话深意后，一种濒死的恐惧涌上心头，极力摇头，“我没有，我不曾指使萧镇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这下恒王彻底慌了，不要命地趴在皇帝膝头，申辩道，“父皇，父皇，儿子真的没有让人闯入奉天殿，儿子没有……”
皇帝眉峰微的一动。
除夕那夜捕获的银环已被证明是假，但皇帝并未声张，意在故意瞒一瞒，诱的那人放松警惕，让真银环现身。
他其实已经不太相信是恒王指使萧镇闯进奉天殿，他不认为恒王有这个胆量。
但麻烦在于，眼下满朝文武皆知闯入奉天殿偷盗银环的是萧镇，也是恒王拿着银环与北燕行交易之实，若他不发落恒王，是不是叫满朝诸人皆以为，奉天殿可以随意闯，天威可以随意冒犯？
冲着这一处，恒王都不可饶恕。
皇帝最终摆摆手，示意侍卫将恒王拉开，下旨道，
“萧镇凌迟处死，阖府男丁受宫刑发配边关，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王尧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京。”
“其余人等，三法司依律量裁，朕不过问。”
“至于恒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殷殷切盼的二儿子一眼，咽下心头的不忍，决然道，“贬为庶人，圈禁终身。”
说完，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示意退朝。
回到御书房，他又将裴越和高旭宣了过去。
“此间案虽了，可银环一直不知去向，朕命你二人务必通力合作，尽快将银环找到。”
裴越和高旭只得应是。
出殿时，裴越抬目看向天色，已是下午申时四刻，天沉得更厉害了，乌云堆在天际尽头，一道闪电划过去，急雨将至。
内侍给裴越递上一把伞，恐他半路遇雨。
却被裴越给推开。
他负手张望长空，一步一步下台阶。
这一月半，家里那位倒是老实，安安分分哪都没去，每日不是吃香喝辣，便是陪着姊妹们玩牌。
就不知，她能安分多久。
肃州军被害一案已告段落，朝廷已启动抚恤进程，三万肃州军大抵也能安息了。
独李襄叛国之事，还无头绪。
审理肃州军案时，三法司的官员不是没猜测过，恐李襄叛国为萧镇等人构陷，可查来查去，还真没找到丝毫证据，萧镇和恒王着实有谋害李襄和李蔺昭之心，但李襄叛国一事却与他们无关。
连萧镇自己也很意外，
“我也没料到李襄会叛国，我不敢想象，他会在何等情形下叛国？”
看来还得加快与北燕使臣谈判进程，将李襄给交换出来。

第67章 过寿
又是几日过去， 所有涉案人犯罪名议定，三法司将此案始末张贴于正阳门前，并命通政司发往各州郡， 昭告天下，令四海咸闻。
所有在京肃州军的家眷跪在正阳门前痛哭， 围观百姓深受感染， 哭声一片漫过一片，几乎震天动地。
好几位鬓发斑白的老人家跪在鼓下涕泗滂沱，可怜儿埋泉下泥销骨， 娘寄人间雪满头。
那三万将士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数额，而是无数女人的丈夫，稚儿的父亲， 以及父母的孩子。这样的痛大抵也只有那些故旧遗孤能感同身受了。
内阁首辅王显听闻， 心痛之余更是羞愧难当， 上书由礼部和兵部派遣官员前往肃州，为三万将士立碑祭奠，皇帝许了。
户部这边也来了官员， 面南而立，对着诸多遗孀重重磕了头，
“朝廷有令， 肃州军的抚恤银子在原先金额上再加三倍， 不出三月， 将全部抚恤到位。”
“我要银子做什么！”一名老母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只要我儿子回来……”
“我要爹……
一时间正阳门前此起彼伏的哭声汇成海洋，应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好似苍天垂泪，草木同悲。
几名官员叩头在地， 愧得无言以对。
恒王案子判下来，府中女眷子嗣全被贬为庶人，且迁去封地圈禁，独恒王一人被圈禁在府邸，着锦衣卫日夜看守。其余党羽落马一大片，官署区受此案影响，最近气氛沉沉。
在有些人眼里案子已然结束，肃州军污名被除，人犯均落马，风声该止了吧，但内阁首辅王显却深知，还没有结束。
头顶悬着这片青云，如石头似的，不知何时倾轧下来。
他虽不涉案，也不曾与恒王沆瀣一气，可他毕竟是恒王外祖父，想来他这个内阁首辅也是做不长久了。
三月初一这日，萧镇等一批被处死的人犯由锦衣卫押送前往菜市口处刑，沿途百姓拿着臭鸡蛋和烂树叶对着一辆辆囚车乱扔一气，打头的萧镇首当其冲，脸上被昏黄昏黄的污渍黏着些许烂菜叶覆满，模样狼狈至极。
他身上被绳索捆着，动弹不得，张目望着两侧久违的街道并头顶这片青天，上一回瞧见这片天，他尚在府上大快朵颐，爱怜地抚着女儿的发梢，允诺除夕陪她出门玩耍，冷不丁就被都察院的人给押着进了审讯房，再也没能出来。
他死不足惜，只是念及连累府中妻儿受罪，更听闻儿子要受宫刑时，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都督终于留下悔恨的泪水，对着人群纵声大哭。
就在这时，一支短矢破空而来，径直没入他胸膛，哭声戛然而止，剧痛瞬间沿着心肺蔓延开来，仿佛有千万只蚂蚁正在心头啃噬，他在囚笼里剧烈地挣扎嘶吼，面容渐渐扭曲，惨状可怖。
不仅是他，身后几辆囚车皆是如此。
短矢没入各人身子内，不落痕迹，叫侍卫是无可奈何，都是犯下重刑的恶徒，无人怜惜他们，锦衣卫惊讶片刻，也就没当回事了。
明怡当然没有闲着，这段时日利用各等渠道打听到一份名单。
这一日，用过晚膳，她将之拿出搁在桌案，白皙手尖点着那张宣纸，慢慢推给青禾，“这份名录上的人，你全部处理掉。”
有些人犯律法没有判死，但明怡没打算饶了他们。
比如王尧，比如恒王。
青禾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将之收在怀里，“我打听过了，今夜酉时王尧出京流放，我不会让他见到明日的太阳。”
“不过，您这名录上还少了一人。”
明怡抬眸看她，“你是说恒王？”
青禾双拳捏紧，眼底杀气磅礴，“我要手刃此贼。”
“杀他还不容易吗？”明怡移目至窗外，神色冷淡，“我必得当着皇帝老儿的面，亲手摁死他。”
皇帝舍不得杀，她还非逼着他杀。
青禾在脑海想象一番画面，那口气咽了咽，“这还差不多。”
离开前，青禾又捡着桌上的广寒糕吃了一块，那糕点入嘴即化，甜而不腻，甚合青禾口味，“这裴府的厨子怎的这般厉害，同样的食材落入他们手里便是妙手生花，要不咱回头掳走两个？”
明怡用筷子夹了两块莲房鱼包，塞她嘴里，“掳厨子时，能不能将裴府酒窖也捎走？”
青禾脸色一黑，“休想。”扔下筷子便掀帘出了门。
明怡笑骂了一句逆徒。
裴越今夜倒是回得早，不到亥时便来了后院，进了屋，瞥见明怡正在东次间里翻箱倒柜，长条案，四方桌，炕床上摆满了锦盒，就连上回皇帝赏她的那个宝箱也被打开。
裴越心蓦地一紧，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明怡听到他嗓音，回眸看他一眼，犯愁道，“明日谢茹韵过寿，这不，我得挑一件像样的贺礼给她，瞧着这一对镯子不错，又觉得那方玉观音很中眼，不知选哪个，琢磨着要不干脆都送了？”
这里头要么是皇帝赏赐的宝贝，要么是她收的人情，与裴府无关。
裴越悬着的心稍稍落了落，立在屋中，一时还没地儿落座。
艰难地穿过一屋子箱盒，来到南面炕床上坐着，这不便瞧见明怡已整理出一个不小的锦盒，“不就是过寿而已，姑娘家家的相互赠礼无外乎簪子步摇，湖笔卷纸，或扇子坠子一类，哪个像你，要搬空了库房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裴府要去谢家下聘。”
“下聘”二字，砸在明怡脑门，生生把她给砸蒙了，明怡抬脚往裴越踹去，
“家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是，挑贺礼而已……”
她承认是打算将能送的都送了，总归这些东西裴家也不会要，将来她也带不走。
“有你这么挑的吗？”裴越被她踢了一脚，也没好脾气，猜到她因李蔺昭之故，与谢茹韵关系不一般，要捡好的送，可方才进门瞧见她派了一地箱盒，他只当她要走，心弦无端紧了几分，这会儿还不好受。
明怡发愣地问他，“那该怎么挑？”
她两手摊摊，颇有些无措。
这副模样叫裴越想起初见她时。
他自问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有识人断物之本事，可偏还就被她给骗了，瞧瞧，这一脸呆气，眼神纯澈干净，没有一丁点儿杂绪，带着个丫鬟身无旁物地投靠他来，可不惹人生怜么，谁能想到就是她入了这京城的龙潭虎穴，将京城这口大染缸搅得动荡不堪。
可真真将他瞒得好苦。
裴越气得抬手往她脑门一弹，斥道，“你送这么重的礼，可想过谢家要如何回？礼过重何尝不是一种负担，你没来过京城，不懂京城人情世故，咱们裴家与谢家不过点头之交，你以少夫人身份奉上重礼，谢礼与谢夫人怕是要惶恐了。”
明怡方才还没想到这一层，被他这么一点醒，方意识到有些不妥，“是我糊涂了。”
脑门被他弹了下，实实在在有些疼，她捂着痛处，皱眉觑着他，
“我舍不得动你，你却对我动手动脚，裴东亭，你可别恃宠而骄。”
动手动脚，恃宠而骄……
词是这么用的吗？
她把他当什么了。
裴越给气得头晕，却也被她控诉地有些心虚，抬手将人往跟前一带，扶着她坐在自己身侧，心疼问，“真的疼？”
明怡指着脑门那处，“你所弹之处名为当阳穴，此穴管着人的七窍，你说疼不疼？”
裴越顿时懊悔不迭，将她的手拿开，掌心覆上去慢慢地揉，嘴上却还没饶她，
“多弹几下，没准将人弹笨一些。”
省得弄出太大的阵仗，叫他收不了场。
他掌心实在是烫，身上的气息极为好闻，明怡顺势便往后靠在他怀里，舒舒服服吩咐，“这儿也疼，也给揉揉。”
裴越一手将人揽在怀里，圈住她，一手移至她鬓角太阳穴，继续揉。
不过片刻功夫，明怡换了四五处地儿，裴越见她使唤自己使唤得如鱼得水，气笑，圈住她那只手顺带往她腰间掐了一把，阴沉沉问，“这儿需要揉吗？”
痒得明怡吃将不住，忙不迭起身脱出他桎梏，扬声唤嬷嬷进来，收拾屋子，吩咐人将那些物件箱盒全给搬回去规整好。
随后又安排人擦拭屋子，这个空档，裴越和明怡先后去沐浴。
还别说，除了明怡，满京城还有一人，也这般派了一屋子礼盒，为给谢茹韵送礼而愁。
这人正是靖西侯府世子爷梁鹤与。
偌大的明间，灯火通明，地上摆了不小三十个箱盒，有大有小，里面均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玩珍品及珠宝首饰。
梁鹤与挑了整整一个下午，如明怡一般，觉着这个也好，那个也很中意，选来选去，快愁出毛病来。
他扶腰望着对面坐着的梁夫人，“娘，依我的性子，就恨不得全送过去，就怕谢二不收。”
这些箱盒全送过去，那便是正儿八经的聘礼了。
谢家定是要斟酌的。
梁夫人看着憨实的儿子，也是十分为难，“就是小寿而已，礼物不必过于贵重，你去年送去的不都被退了回来么，今年还不长记性？与长孙陵一般，送个差不多的物件便行了，人家收得心安理得，你也不至于失礼。”
梁鹤与不敢苟同，“不成的，母亲，今年与去年不可同日而语，今年谢二已然开始接纳我，我再随随便便送一份贺礼，显得不珍重她，届时谢夫人还不知怎么恼我，骂我没到手时鞍前马后，这不有了些苗头尾巴就翘起来，不把他们姑娘当回事……
梁鹤与说着，还眉飞色舞比了比自己尾巴。
把梁夫人给逗乐了，“你呀……”
上上下下打量自家儿子，模样俊秀，性情更没得说，待人也周到体贴，虽无李蔺昭那等骇世功勋，好歹能经营马球场，有自己几份产业，饿不着妻儿。
哪比李蔺昭差了？
好吧，她承认比李少将军是差了些，但是这般男儿更适合过日子呀。
换做她是谢夫人，定是选她家儿子，绝不会要什么李蔺昭。
这时，梁侯梁缙中也忙完公务回了府，一进后院瞧见这凌乱不堪的一屋子，蹙眉道，
“你这像什么样！”他半是斥半是嗔的，对着这么大儿子，也极少动怒。
梁夫人迎着人在圈椅落座，信手给他斟了一杯茶，认真商议道，“茹韵姑娘明日过寿，与儿正在给她挑寿礼呢，你看咱们要不也挑一份重礼，借着明日的光正式拜访，替与儿探探谢家口风？”
提起这桩婚事，梁侯却是犯难，权衡再三，郑重与梁鹤与说，“鹤与，你已不是无知少儿，不能光顾着你自个儿，得为梁家着想，近来朝廷风声鹤唳，眨眼间，两大君侯府先后败落，先帝朝册封的四大君侯，只剩我们梁家了，你爹爹我是如坐针毡，寝食难安，生怕哪日步人后尘，可你呢，一脑门子就想着婚事，也不给爹爹分忧。”
“咱们梁家已是显赫至极，你再叫爹爹联姻谢府，你是把梁家往火坑里推。”
京城世家中，谢家与裴家，王家，崔家并为四大名门。
有裴家为榜样，其余世家真正参与党争的并不多，谢礼是聪明人，大抵也不愿意与梁家结亲。
这门婚事说白了，两家长辈都不愿，是孩子们剃头担子一头热。
梁鹤与倒是很坦然道，
“爹爹，您呢，就先把儿子这个世子之名除去，儿子不做世子，也不想担梁家门楣，回头您跟娘亲再生一个弟弟，实在不成，纳个妾室也成，总归儿子我不要荣华富贵，只要美人恩。”
这话说得梁夫人与梁侯齐齐瞪眼。
梁鹤与甚至还撩手指了指这满屋锦绣，
“瞧瞧，这满地的锦绣高梁，保不准那一日要做断壁残垣，王侯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恒王马蹄得意时料到有今日嘛，可见，荣华富贵皆是过眼云烟，不是咱们想拽就拽得住的。倒是眼前这人，这情，是我能争取的，错过就没了。”
言罢，他最终挑了一方寿山石印，一卷画轴并一盒南珠，高高兴兴出了门。
梁夫人和梁侯看着他快活的背影，一时皆不知该说什么。
梁夫人叹了一阵，也劝梁侯，“你呀，小心了一辈子，也不见陛下多宠幸你，我看与儿说的不差，且由着他性子吧，他这辈子就看上这么一个人，咱们做爹娘的不帮他，他该如何？”
“你得空入宫，去陛下跟前求个恩典，只要过了明路，不是私下结亲，陛下也不会说什么。”
家里的事，梁侯一向听妻子，也只能苦笑应下。
再说回明怡和裴越这边。
沐浴更衣回来，东次间内已恢复如初，裴越心里终于舒坦了，他习惯一切井然有序，见不得乱。
吹了外间的灯，留下一盏小小的琉璃灯，便进了拔步床。
明怡落后半刻方回房，时值盛春，后院的苗圃里开满了春花，一阵暖风送进来，香气四溢，有雀鸟在窗棂扑棱，在窗下停留一瞬，大约也是不愿打搅那主人好事，又扑腾开了。
这一月半，两人床榻之间其实从未消停。
正日子，理所当然地做，其他时候，心照不宣地做。
明怡一上床，径直便覆去他身上，轻车熟路吻上他的唇。
她当然洞悉出他的心思，他想替她兜住局面。
他越好，越叫人流连忘返，他越好，越是提醒她，不能叫他在李家事上越陷越深，恐连累他。
故而每每裴越要开口，她便率先堵住他的唇。
今日裴越却没依她，搂着她的腰，天旋地转，将她压下，摁住那双不安分的手，从她身上抬起眼，“明怡，三月也是你的生辰，我也给你办一场？”
他查过，李蔺仪的生辰与李明怡生辰在同一日，皆是三月十八。
“不要，”明怡果断拒绝，“我不喜热闹，家里人自自在在吃上一顿便好。”
言罢直勾勾望着他笑，“若家主允我一壶西风烈，便当寿礼了。”
瞧瞧这德性。
裴越轻轻点了点她脑门，嘴上没应，“没门。”
明怡轻轻嗤了一声，转身滚进被褥里，往里侧睡着。
裴越眼看怀里的鱼儿这么活脱脱溜走，始料不及，“你往哪儿去？”
明怡打了个哈欠，背对着他阖上眼，“家主，今日初一，非正日子。”
“……”
裴越给气笑，这一月半，她哪日提过这茬，不过是不允她的酒，便旧事重提，裴越没依她，长臂伸过去，将人拖进怀里。
翌日，明怡起了个大早，先去拜别荀氏，捎上裴家两位姑娘，前往谢府吃席。
前个落了几日雨，今日好不容易出了个艳阳天，街上满是踏春的姑娘，车帘除了，车窗被高高支起，马车敞敞亮亮当街而过，时不时有俏脸露出来，惹得楼上喝酒的公子哥掷物扔笑，热闹非凡。
谢府今日贺客如云。
肃州军案子一了，谢家好似除了一桩心事，念着女儿婚事耽搁太久，有意借着这回寿宴，给女儿相看郎婿。
别看谢茹韵与人订过婚，丝毫不减京城官眷对她的热情，这段时日，谢府门槛都快被人踏破。
谢礼就这么一个宝贝娇娇女，自然恨不得打起灯笼给她挑。
“就可惜了，有李蔺昭珠玉在前，谢家还能看上谁？”
三三两两贺客跨过朱门，提的大多是谢茹韵与李蔺昭那段旧事。
“别说，那一年盘楼，满朝贵胄子弟挑战李蔺昭，我也在场，那一身功夫就是我家老娘瞧着都心潮澎……去便拎着我耳朵教训，恨我为何不是个女儿，否则便能送去李府为……
话未说完，后脑勺冷不丁被什么给击中，疼得他哎哟一声，捂住后脑勺往后张望，“谁弹我？”
“我……”长孙陵抱臂懒洋洋跨进门槛，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就你这寒碜样，哪怕生成个姑娘，也只配给李少将军倒洗脚水。”
哪知那少爷嬉皮笑脸地回，“倒洗脚水也不差，少将军帐下倒洗脚水的，不是个校尉，也得是个千户，我求之不来。话说，长孙公子当年混进过中军主帐伺候么？”
还真没有。
长孙陵竟无言以对。
明怡跟在他身后跨进大门，与谢府诸人打过招呼，便往后院去。
谢茹韵正在花厅待客，那些相好的少爷姑娘均携礼至此处与她道喜。
花厅四面出廊，前面是厅，后面连着曲折的游廊衔住一间邻水的抱厦，姑娘们送上贺礼便被迎去抱厦坐着。
明怡这厢与长孙陵越过垂花门，沿着石径往西边去，前方粉垣环绕，游廊相接之处便是花厅了，花厅内外熙熙攘攘，语笑喧阗，春日的姑娘少爷穿得花团锦簇，在园子里传来渡去，辨不出哪儿是花哪儿是人。
远远的，明怡便听见沈燕的大嗓门，拾上台阶，往内张望，瞧见大家伙凑在一处，正在比拼各自的贺礼。
“谢二姑娘，这是我父亲六年前前往边关犒军，少将军舍与他的一封手书，虽说只寥寥数笔，可你瞧这字里行间的气势，似长虹贯日，今日奉上此真迹，贺姑娘芳辰。”
长孙陵好奇凑上去，瞧了一眼，那封手书就四字：“粮草，速来。”
捂了捂眼，无声退开。
谢茹韵如获至宝，将那封手书捧在掌心爱不释手，“蔺昭真迹，存世可不多，你爹爹舍得呀？”
“当然舍不得。”那少爷苦笑，这不是要求谢礼办事么，只能忍痛割爱了。
沈燕在一旁觑了一眼，哼哼道，“这算什么，这样的手书我家里上百封，都是我爹爹与蔺昭哥哥文书来往时，被我抠下的。”
“……”
只要是与李蔺昭有关的礼物，沈燕总得蛐蛐几句，
这时，伴着沈燕一道过府庆贺的程鑫长子程就，也含笑上前，将自己那份贺礼摊开给谢茹韵瞧，
“谢二姑娘，我这宝贝可不一般，这是有一年我去边关过年，少将军亲自画的年画，李蔺昭的文书大家伙都见过，李蔺昭的画，你们见过吗？”
“没有！”
“不曾！”
一时花厅诸人纷纷好奇，凑上去瞧是何画。
青禾行至程就身后，探头越过他肩膀一瞧，
“啧啧，不就是一对娃娃嘛。”
青禾折回明怡身侧，嫌弃地嘀咕一句，“还是一对丑娃娃。”
明怡白了她一眼。
这幅画果然大合谢茹韵心意，又将年画接过来，看着上头憨态可掬的娃娃，忍不住热泪盈眶，“我果真是第一回 见着他的画。”这画的该是他与蔺仪吧。
沈燕抱着自己的锦盒，又挤兑道，“这年画我家也有，蔺昭哥哥人菜瘾大，明明画不好，却非要画，有时耽误地连饺子都没顾上吃。”
言辞间无不透露着她与李蔺昭情分非凡。
一旁谢三公子看不下去了，目光往她怀里的锦盒掠过，哼了她一声，
“沈姑娘，你今日到底是来贺寿的呢，还是专门寻我二姐不痛快的，满城皆知，我这辈子谁都不恨，就恨李蔺昭，谁与李蔺昭交情好，我便揍谁。”说着，三公子挽起袖子，看样子还真要教训沈燕。
沈燕完全不吃他这套，“谢三公子省省吧，你可打不过我。”说完这才将怀里的锦盒搁在谢茹韵跟前的长案，神色纠结，似乎十分舍不得，“谢二，我可告诉你，我这是思前想后，斟酌了不下三日，方忍痛挑出的贺礼，你可千万要珍重。”
大家伙实在好奇，连李蔺昭字画都不屑一顾的沈大小姐能送什么。
明怡也起了几分兴致，绕过人群，探头看向那个盒子。
只见沈燕小心翼翼将锦盒里那件白袍子给捧出。
明怡瞅了一眼，只觉领间纹路有些眼熟，下意识伸手去翻，不料沈燕慌忙躲开，嗔了她一眼，“你别碰！”
明怡被她唬了一跳，“怎么碰不得？一件衣裳而已，不至于碰了就碎了。”
沈燕不惜得说她，目光移至谢茹韵身上，解释道，“你记得我曾与你提过，除夕夜，蔺昭哥哥一人挑下肃州军十八悍将的事？”
谢茹韵神色郑重颔首，“我记得。”
沈燕往怀里的袍子努了努嘴，“当年他穿得便是这件白衫，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这袍子被他扔在擂台一角，是我捡来的，衣裳还沾着西风烈的酒香呢，不瞒你说，我至今未曾下过水。”
就着这句话，剜了明怡一眼，“所以才不叫你碰。”
“………”
明怡看着那件衣裳，嫌弃地错开几步。

第68章 相认
那厢谢茹韵已喜笑颜开地将衣裳接过， 重新塞入锦盒里，忙不迭将之合上，随后交给身后的丫鬟， 生怕沈燕反悔似的，“多谢你了， 这份厚礼无以回报， 总归往后有我谢茹韵在的地儿，一定罩着你沈燕。”
沈燕眼巴巴望着那锦盒，不舍地将视线收回， “得了吧，就你那点本事，咱俩谁罩着谁还两说。”
好似为了安抚自己， 她又装出一副大度的架势， “其实蔺昭哥哥的衣裳我家里还有两件， 不然我也舍不得匀一件与你。”
谢茹韵一时不知说她什么好。
陆陆续续又有人赠了贺礼，谢茹韵都客气地收下，最后见明怡一直杵在那没动， 扬声道，“仪仪， 今日是我的好日子， 你送我些什么？”
不等明怡说话， 青禾先一步往前， 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谢茹韵，“呐，这是我和我家姑娘给二姑娘的寿礼。”
这是一个小小的礼盒，看个头并不大，谢茹韵接过， 好奇打开瞄了一眼，是一枚闪晶晶的金锭，看工艺明显出自内廷，所以这是将御赐的宝贝送了她？
“就这？”谢茹韵不满意，瞪了明怡一眼。
明怡无语凝噎，上前指着方才那堆锦盒道，“怎么，银子不比那些吃不着摸不着的玩意儿好？”
“你懂什么？”谢茹韵白了她一眼，隔着长条案抬手拽住她，将她拽至后方游廊一角落，低声斥她，“仪仪，你太不够意思了，旁人绞尽脑汁搜罗他的东西赠我，你倒是好，拿一锭金子打发我？你什么身份，你那儿的哪样不比他们给的贵重？”
言下之意明怡手里肯定不缺李蔺昭的遗物。
明怡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手头就我哥哥留下的双枪莲花，那玩意儿你要不？”
“我告诉你，你还别嫌弃，这是我最后一锭金元宝，换做旁人，我还不舍得送呢。”
谢茹韵嗫着嘴娇嗔她一眼，丢开她往回走，明怡追过来，绞尽脑汁劝她，“那衣裳你扔了，也不嫌味儿。”
谢茹韵没好气道，“我闻过了，没有。”
“你马上要成亲的人，拿着别的男人的遗物像什么话，你把它给我。”
“你这么喜欢衣裳，我脱一件给你，我身上这件是裴府掌针娘子的新品，工艺外头可没有，你也能穿。”
“你再废话，我把它转赠给裴萱？”
明怡倏忽闭了嘴。
不一会梁鹤与到了，大包小盒送了一堆，且件件拿出来价值不菲，大家伙笑他，莫不是将府上库房搬了来，梁鹤与笑而不语。
快开席前，门前宽道忽见一列侍卫骑马而来，很快将府前给围住，将闲杂人等给驱离，紧接着四名内侍高举仪仗至门前驻足，分列两边，面南侍立，十几宫人簇拥一辆宫车缓缓停下。
谢家诸人闻讯，纷纷迎了出来，立在阶前跪下，“臣等叩请公主殿下金安。”
不多时，车帘由人掀开，七公主携着一老态龙钟的老妪下了车来。
谢礼等人目光落在那老妪身上，皆是一震。
此老妪身着一件深湛色的缂丝褙子，拄着一方拐杖，额尖覆着一块素面抹额，那张脸早已瘦得只剩皮包骨，两颗发灰的眼珠嵌在那瘦骨嶙峋的脸上，恍若蒙了一层尘，即便如此，那一身却干干净净，立定时有如一颗遒劲的老梅，不失风骨。
正是李襄之母，李老夫人。
整整三年，这位君侯府的老安人该是一次门也没出，今日却驾临谢家，很令谢礼动容，连忙下阶来迎，躬身长揖，“老太太大驾光临，谢府铭感五内。”
李老太太眼神模模糊糊，已瞧不清对面人的面目，却通过声音能辨出方位来，朝谢礼笑道，
“当年圣上赐婚李家与谢府，结了这段善缘，可惜我们蔺昭没有福分，没能迎娶茹韵过门，我这心里头一直很遗憾，今日替我家蔺昭，特来做个了结。”
模样虽消瘦不堪，开腔却极有中气，一字一顿，无端叫人心生敬重。
谢礼感激往里一比，“老太太请。”
七公主搀着老人家跨过门槛，门庭内的贺客纷纷注目，神色里多少带着钦佩好奇惋惜，却又顾念着李家的罪名，不敢上前寒暄，只无声拱袖算是行过礼了。
老太太也不介意，随着谢礼往堂上走。
正厅廊庑下，谢茹韵及谢夫人等女眷已闻讯赶过来，先给七公主行了礼，定定看着颤巍巍的老人家，均红了眼。
“老太太，何德何能劳您大驾。”
李老太太常年深居简出，连皇后做寿都不露面，今日却为她而来，谢茹韵心里如下油锅似的，感激涕零。
这些年谢茹韵时常去李府探望，老太太与她感情其实很要好，冲着她露出几分怜爱，“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我岂能不来，再说，你父亲前不久替肃州军平反，我今日过府，也是有相谢之意。”
身侧的谢礼惭愧道，“这是分内之职，不敢当老太太一个谢字。”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行至台阶处时，拐杖没拄稳有些打滑，眼看人要往前栽，忽的一只极为有力的胳膊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
老太太心神一震。
眼前那道身影无比模糊，只能辨出个大致的轮廓，身形是陌生的，身量似乎更高了，扑鼻而来的气息也干干净净，没有半丝酒气，可人的直觉有时就是那么玄妙，老太太本能觉着是她，不由自主反手去握她，摸到一半意识到场合不对，又生生克制住，任由她与七公主掺着，蹒跚往前去。
“哪里，老身替肃州军三万男儿谢首座大人恩情。”
谢礼苦笑不已，腰弯得更低了，“害肃州军蒙冤多年，谢某失职。”
老太太不再多言，而是紧紧拽着那只手臂，来到主位落座。
面朝前方，铿锵道，“诸位，我今日来一是贺谢家小女芳诞，二呢，也是想当众说明白，茹韵与蔺昭的婚事早已解除，还望茹韵能放下心结，寻个如意郎君，早日过顺遂日子，也好叫我家蔺……心。”
她说到最后二字，重重握了握明怡的手腕，尾音近乎发颤。
谢家诸人忙哽咽道是。
老太太言尽于此，不再多留，便起身要去后院。
时值正午，谢家招呼客人开席就座。
谢夫人与谢茹韵迎着七公主与老太太去后院上房。
期间行至垂花门附近，明怡不得不松开老人家去花厅吃席，老太太与七公主则被迎进正院的上席坐着，可惜没坐多久，老太太便借口如厕邀谢茹韵将她领出，行至转角，她牢牢钳住谢茹韵，
“茹韵，方才扶我的是她吗？”
谢茹韵真没料到老太太这般敏锐，回想方才二人对面相逢而不敢相认，心酸地滑下一行泪珠，掩唇道，“……
“快，带我见她！”老太太声线都在颤抖。
“好！”
谢茹韵果断领着老太太去自己的闺房，又吩咐心腹丫鬟去请明怡，明怡交待青禾打掩护，迫不及待跟着那丫鬟往谢茹韵院子去。
行至穿堂，但见偌大的绣苑静谧无声，只谢茹韵一人期期艾艾立在廊下，早哭成了泪人儿。
“仪仪，你快进去，快进去……”
思及她们祖孙多年未见，谢茹韵心痛如绞，连连往里指。
明怡视线往正屋移去，心跳也隆隆，恨不得施展轻功飞进去，却还是兀自克制住情绪，朝她镇定点头，大步掀帘进了屋，明间空无一人，越过博古架，只见里面暖阁的罗汉床上枯坐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熟悉的是她确认那是她嫡亲的祖母。
陌生的是多年未见，老太太模样早已大变，哪有当年半分矍铄风采。
明怡方才在正厅就不敢认了，看着祖母瘦到这个份上，只觉心口突突一阵狠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酸楚滚过喉间，她强自咽下，郑重地来到她跟前，掀开衣摆，跪了下去。
“祖母，孙儿来迟了！”
老太太听见这道熟悉的嗓音，强装许久的镇定终于在这一瞬间破了功，迫不及待张开双臂，哑着嗓唤道，“我的儿，快些上前来！”
明怡挺直腰板往前，用劲扑在她怀里，老太太扔开拐杖颤抖着搂抱住她，不敢置信地抚着她后脑勺，“真的是你吗，我的孩子，你还活着？”
明怡哽咽回道，“是我，没错。”
嗓音始终铿锵坚定。
没错，是她的娇娇儿。
老太太纵声大哭，这回将她搂得更紧，似要摁在心口，怕再度失去，“我的娇娇，祖母为你哭瞎了眼，老天爷终究是不负我，将你送了回来。”
祖孙俩狠狠抱住哭了一场。
半晌哭得力竭，老太太才舍地松开她，将她从怀里拉了出来，粗粝干瘦的指腹慢慢覆上她的面颊，先是摸了一手的泪，替她将泪拭干，“祖母养了你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你哭，我有心将你养娇气，偏那混账要将你送去莲花门，叫你吃那等苦。”
老太太嘴里的“混账”，自然是李蔺仪之父李襄。
明怡失笑，忙替自己爹爹辩驳，“真的不怨爹爹，是莲花门的人相中了我根骨清奇，非要收我为徒，又以将双枪莲花撤出边关为要挟，迫得爹爹答应将我送进去。我呢，越学越上瘾，此生不悔入师门。”
莲花门收徒极为严苛，五位长老为了寻到合适的接班人，寻遍大江南北，层层选拔挑出最出色的弟子，倘若根骨不合格，心性不够坚韧，是宁缺毋滥。
她与莲花门大约是有天生的缘分，无意相逢，一眼被对方相中。
老太太知道说不过她，丢下这个话茬，指腹慢慢往上，好似攀住了一个发髻，神色倏地便亮了，失声道，“仪仪，这是梳了发髻？嘿哟，这是一支簪子吧……”
老太太稀罕极了，一点点在她发梢髻尾描摹，从簪子摸到别在发髻上的珠钿，再至耳珠处那颗珍珠耳钉，笑得见牙不见眼，又从发髻摸到她肩头，恍惚摸到了一点真章，高兴地问道，“莫不是穿了裙衫？”
明怡看了自己衣摆一眼，窘着一张脸解释道，“就是件月白的圆领窄袖袍子，胸前绣了一团花，镶着竹纹边儿，穿起来利落大方，并不繁复。”
老太太怜爱地抚着她的面颊，模模糊糊地望着她眉眼，喃喃开口，“一定很好看，带出去，定是上京城最俊俏的女……
“就是可惜，祖母瞧不见了。”

第69章 捎上双枪莲花，今晚劫人……
老太太又往她身上乱摸一气， 摸到那瘦韧的腰身忽然想起什么，忙松开她，往怀里藏着的香囊一掏， 翻出一个粉嫩的荷包，高高兴兴塞给她，
“宝儿， 这是祖母给你绣的荷包，里头有我在大相国寺求来的平安符，我们宝儿系在腰间带着， 可好？瞧，你平安归来，可见大相国寺的菩萨是灵验的。”
明怡从不信这些， 不过为了哄老太太开心， 慎重接在手里， 当场解开腰带，翻开衣摆系在里头，还特意拉着老太太的手抚了抚， 告诉她，自己戴上了。
老太太眉开眼笑， 复又拉住她的手在怀里摩挲， 待摸到那层厚厚的茧， 神色忽的怔住， 好似触到了久远的记忆，情绪肉眼可见地失控。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手可巧了，会摘花，会折蜻蜓……女师见了你，总夸你生了一双会弹琴的手……”
可谁知， 就是这么一双纤纤素手，手握刀刃，染上血债累累。
老太太心痛到无以复加，“孩子，我听谢家丫头说，你如今嫁给了裴家家主裴越，那是个霁月风光的人物，满京城也就他配得上你，祖母看得上这个孙女婿，你别管了，什么都别管了，好好跟他过日子吧……祖母还盼着，能抱上曾孙，看着你和和美美，过寻常人的日子。”
明怡见她哭得满脸是泪，也是心痛之至，却还是打消她的念头，
“祖母，裴家是什么根底，您比我更清楚，我此次回京，不过是受裴家老太爷之恩惠，伺机潜回京城，哪里真能给裴家做媳妇？”
“怎么不可以？”老太太极力劝说她，“你以为裴家老爷子无缘无故待你好，因他当年欠了你祖父一个大大的人情，便将自己孙儿卖给你罢了。”
明怡不欲在这桩事上纠缠，“裴越是无辜的，我已然对不住他，不能叫他背负骂……了，祖母，我们不说这些，您身子怎样，夜里睡得可好？”
老太太没回她这话，神色间淡下来，她太明白这个孙儿的性子，那些美好的祈盼也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仪仪从出生开始，注定不太平。
“所以你回来，是为你爹爹的事而来？”
“没错，祖母，我已查明北燕此次将爹爹携回京城，意在拿他与大晋做交易，现如今双方尚未谈妥，南靖王前个又遣了人南来，想必快有消息了，孙儿打算救出爹爹，查明当年的真相，洗脱李家的冤屈。”
老太太心倏的一紧，枯槁的双手抑制不住发颤，“你爹爹还活着？”
明怡闻言眼底也闪现几许犹疑，“我尚未见到他，不过明面上确实如此。”
老太太不信，深深闭上眼，极力摇头，“你爹爹不会叛国的，他宁可死也不会让李家沾上这样的污名，一定是有人陷害他，往他身上泼脏水。”老太太越想越不安，颤颤巍巍地将她往外推，
“孩子，这里头水很深，你一人单枪匹马能斗得过谁？这么大的事他们都能做的天衣无缝，可见是蓄谋已久，你连那些人是谁都不知道，你在明，他们在暗，你斗不过他们的，你别查了，别把自己搭进……州军已然清白这就够了，咱不连累将士们便已知足，比起你的性命，你爹爹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
明怡没动。
老太太那点力气哪能撼动她分毫，蚀骨的担忧涌上心头，连带压抑多年的情绪一同迸发出腔，老太太嘶声力竭大哭，狠心甩开她的手，“你走，你若是不肯安安稳稳跟裴越过日子，你就回莲花门，你永远不要回来……”
明怡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委屈地哭，“祖母，我是您一手带大的亲孙，打娘胎里出来，就是您养的我，我往后哪儿都不去，就陪在您身边。”
老太太凄厉地漫出一腔酸楚，“陪着我等死？”
明怡深呼吸几息，将那抹泪痕拂去，坚定地摇头，“不会，您要相信我，我一定堂堂正正回到李家。”
老太太倏忽噤了声。
他们父女俩一个脾性，将清白，将大义，看得比什么都重。
太阳往西斜，从窗棂透进来一片明烈的光，将老太太满脸交错的纹路映照得清晰无比，那每一沟每一壑徜徉着的无不是过往的峥嵘岁月，无不是熬过苦难淌过大喜大悲后的波澜不惊，她呆住神，像是坐在旧时光里，重新将明怡搂入怀中，
“宝儿，若有来世，你一定要托生到寻常人家，不必大富大贵，不为将相王侯，得一双敦厚良善的父母，疼你如命，视你为掌间珠，祖母还回来给你做祖母，高兴了，给宝儿梳梳辫子，带着宝儿上街买零嘴，乏了，搂着宝儿在膝头诉说家长旧事……”
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大约便是她这辈子可梦而不可及的奢望了。
她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坐在那座空宅子，等着那些未归人。
都说春雨贵如油，泰康七年的春，却是阴雨连绵。
从三月初五下到十五，连着文昭殿院墙的青石灰已斑落，不知不觉覆上一层苔藓。
裴越从清晨忙到午后，尚未停歇，门前属官已连着催了他三次，
“北燕使臣已抵达礼部正衙，达半日之久，王阁老传消息来说，就等着您过去。”
裴越签发完手中最后一封邸报，终于舍得抬眸，窗外细雨婆娑，鲜嫩的枝桠被风裹挟不断往窗棂下扑腾，他眼底眸色一如这春雨般苍茫。
这已然是北燕使臣与大晋第九回 谈判了。
这一回南靖王新遣的使者已抵达京城，上递一封最新的和谈国书，与最先的咄咄逼人不同，这一回稍显诚意，允诺再给大晋五千头牛羊，一万匹马，以换取大晋开关互市，与北燕互通有无。
当然，原先的条件不变，用李襄换取二十万担生丝。
这个条件皇帝一直没应，身为户部尚书的裴越，也没应。
谈判至最关键时刻，裴越硬生生拖了对方好几日，终于决定在今日露面。
喝上一口茶，裴越稍整衣冠，这才抬步迈出值房。
出午门，过承天门，来到对面的官署区，礼部衙门在正阳门内东面第一署。
门前甲士林立，气象森严。
有了北燕使臣两次作乱，锦衣卫以保护为由对着他们是寸步不离。
礼部一位郎中瞧见他来，露出喜色，连忙将人往里迎。
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推开一扇雕窗大门，一排长案左右，分坐两国的官员，新来的北燕户部侍郎扭过头，便见一年轻得过分的绯袍男子，款步迈进堂屋。
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冷白如玉的肌肤，轮廓分明的五官，清冷眉眼悠悠携着一股书卷气，望之如仰天上月雪间松，真真是一钟灵毓秀之人物。
这般年轻的户部尚书，肯定好糊弄。
两厢行过礼，北燕户部侍郎泰然坐定。
“这位想必便是户部尚书裴阁老？”北燕户部侍郎还很客气地拱了拱袖，
随后便单刀直入，
“裴大人屡屡缺席，迟迟不露面不知何意？”
裴越拱手回礼，也不含糊地回，
“这自然是对贵使开的条件不满意。”
北燕户部侍郎问，“那你想怎样？”
裴越毫不犹豫道，“每年五千头牛羊，一万匹骏马，换取大晋开边，每月开边五日。”
“大晋货物入北燕，收税不过十税一，而北燕货物通关，大晋收税十之三，”
“李襄无条件归还大晋。”
“至于南靖王之子阿尔纳，则需三万匹骏马来换！”
裴越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如死。
北燕官员瞠目结舌盯着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裴大人，您是没睡醒呢，还是出门未照铜镜，这话您也说得出口。”
“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可能！”
别说北燕，就是身侧的王显等大晋官员，也被裴越这狮子大开口给惊住。
这些条件，苛刻到连听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
但王显愣是一声不吭，他猜到裴越素来行事稳妥，这么做定有他的缘由。
于是大晋官员神情一致，笃定地看着北燕人。
北燕人也不糊涂，心知只是大晋唬人的把戏。
不屑一顾道，“裴大人，谁给你勇气开这样的条件？”
裴越淡声道，“李蔺昭以六千残兵绞杀你北燕三万皇家精锐，给我的底气。”
北燕官员噎了噎。
也不甘示弱道，“可李蔺昭已死。”
裴越回道，“李蔺昭虽死，我大晋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帅，而南靖王在肃州一役，精锐损失殆尽，若非如此……”裴越慢腾腾饮了一口茶，笑道，“你们千里迢迢跑大晋来谈什么呢？”
真有本事，兵锋南下，哪用得着和谈。
肃州一战，大晋是损失了三万儿郎，可南靖王损失更为惨重，不仅七万兵力没了，一战打垮了北燕国库，这是南靖王南下和谈的根本缘由。
裴越语气冷静，不容商量，“以上条件，你们答应，咱们接着谈，不然，我只能送客。”
北燕官员面色难看，场面一度陷入凝滞。
裴越不疾不徐地喝茶，并不急着开口，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北燕官员相互交换了几个眼色，几位核心官员交头接耳一番，斟酌过后，北燕户部侍郎开口道，
“裴大人，咱们谈了这么久，谁也不想再耗下去，你们大晋既然接受和谈，定也盼着两国止战，休养生息，那咱们就好好谈。”
“这么着吧，开边的前提条件，我答应你，但每月开边由五日改成十日。”
“两国货物通关的税率，我也依你。”
“至于阿尔纳郡王，”北燕户部侍郎叹了一声，“他是在大晋做了些糊涂事，只是毕竟无伤大雅，双枪莲花他也没抢到不是，孰知不是你们大晋故意设下圈套，目的便是增加谈判的筹码。”
“这样，我也不与你们啰嗦，我再追加五千匹马，换阿尔纳郡王。至于李襄，我们让步，只要十万担生丝。”
裴越深深看着他，没有应声。
他当然明白自己先前开的价码很是苛刻，可谈判便是这般，若不先将调子起得高些，怎么留有余地给对方杀价。
权衡少许，他也让步，“开边从五日延长至十日，可。”
“阿尔纳郡王这边，我可以缩减至两万匹，但是李襄，绝对无条件归还，”裴越眼神强势到近乎冷漠，“这一处，没得谈，不可议。”
说完，他缓缓往后靠去，姿态明显要闲适许多，一副要谈便谈不谈便走的架势。
北燕官员变得十分被动。
反观对面的年轻阁老，一身气度如渊，却又不失锋芒。
不得不说这位裴大人深谙谈判之道。
给的这些价码在他们可容忍的极限范围之内，说白了叫他们痛，却也不到痛死之地步，分寸火候拿捏得极准。
北燕使臣大有一种被人掐住脖子的无奈，答应嘛，这场和谈显然没达到预期。
不答应……和谈将告吹。
自北燕兴起肃州一战，大晋下令关掉边隘，杜绝两国商户往来，北齐熬不出大晋的封锁，为了皮货销路，不得不暗通大晋，许以重利，换大晋给北齐开了些关口。
这越发叫北燕陷入被孤立的境地。
熬了三年，实在熬不下去，这才携着李襄南下，以此换取互市开边。
北燕户部侍郎冷静分析一遭，确认李襄是本次谈判之关键，他竭力争取，“裴大人，我最后退一步，李襄与阿尔纳互换，其余条件不变。”
裴越声调毫无起伏地说，“那你干脆将李襄捎回去，给我三万骏马换阿尔纳。”
北燕这位侍郎，快被他逼疯了，怒道，
“裴大人，我听说贵朝已给肃州军平反，若是肃州军主帅就这么被丢弃，你让百姓和将士们怎么看待朝廷？”
裴越丝毫不为所动，“肃州军是被平反，但李襄依然身负叛国罪名，我与贵使说句实在话，李襄死了，对于我们大晋朝廷更为有利，你说一名叛国贼，却得用二十万担生丝来换，传出去，不是天大的笑话？才真正叫百姓不耻，致朝廷信誉沦丧。”
“若非陛下念着李襄乃皇后之兄，方才允诺接纳他，否则你就是白送我，我还要思量。”
裴越说到这里，耐心告罄，“我重申，李襄无条件归还，这是底线，越过这条底线，一切免谈。”
说完这话，裴越已起身。
北燕官员眼看他要离开，均有些傻眼，他这一走还不知何年何月肯露面，再这般耗下去，吃亏的是北燕，那位侍郎追过来拦住裴越去路，咬牙道，
“成，我答应你，李襄无条件归还！”
裴越拢着袖驻足，恢复如沐春风，“这才对嘛。”
随后神态悠悠问，“宜早不宜迟，今日交还李襄，如何？”
既然已谈妥，人再留在四方馆，没有任何益处。
北燕户部侍郎当机立断道，
“今夜戌时初刻，你们来四方馆接人。”
裴越心里长舒一口气。
明怡近来一直暗中关注户部和谈的进展，这个消息很快被她的耳目探听，转给青禾，青禾得了准信，风风火火奔回后院，冲进东次间，见明怡在桌案后坐着，激昂地拽住她的手腕，
“师傅，好消息，朝廷与北燕达成一致，将于今晚戌时初刻，释放侯爷。”
明怡眸色一亮，缓缓站起身来，反握住青禾的手臂，定声问，“怎么释放，打听清楚了吗？”
青禾压着眉棱，不无担心，“皇帝命锦衣卫接手。”
明怡闻言不喜反忧，眼底冷色昭彰，“不成，高旭可见不得李家翻案，爹爹被送入北镇抚司，比在四方馆还要危险。”
“捎上双枪莲花，今晚截人。”
“是！”

第70章 裴卿，你亲自去接李襄
再说回裴越这边， 消息实时传送奉天殿，得到皇帝首肯后，两国使臣签订议和书， 随后裴越拿着议和书，与内阁首辅王显一道面圣。
午后， 雨奇迹般停了， 西边天乌云洞开，透出一线霞光，连着台前的水渍被映出晶莹的光芒。
从礼部走至奉天殿这会儿功夫， 王显鬓角快湿透，这一路对着裴越赞不绝口，“还是东亭你有法子， 不付出代价换回李襄， 实在出乎我意料， 接下来把这个案子好好审一审，困扰多年的叛国之案，也该见分晓了。”
裴越陪他拾级而上， 神情不见半丝轻松，“那也得陛下将这个案子交给三法司才好。”
“这倒是。”
思量间， 司礼监掌印刘珍已迎了出来， 道是皇帝等了许久， 请两位阁老快些进去， 裴越踵迹王显，一前一后进了御书房，
甫一进去待要施礼，皇帝连忙抬手，
“免礼， 赐座。”
看得出来，皇帝今日心情不错，这是自除夕恒王出事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脸，“还是朕的内阁辅臣有本事，拖了这么久的和谈，总算尘埃落定。”
两位阁老同时拱袖，“全赖陛下运筹帷幄，臣等不敢居功。”
皇帝笑了笑，摆手叫他们落座。
王显上了年纪，爬了一百零八石阶有些费劲，立即就着锦凳坐下歇晌。
倒是裴越立着没动，再施一礼，“禀陛下，臣已与北燕使臣约定，今夜戌时初刻，交接李襄，您看，是否命都察院的堂官亲自带着护卫前去接应？”
裴越这么说，是有意将李襄的案子，揽在三法司麾下来办。
皇帝却直接摆手，“不必，依旧交予锦衣卫。”
这话一落，裴越和王显交换了个眼色，显然都不太支持，王显连忙起身，建言道，
“陛下，三年前这案子就是锦衣卫指挥使高旭所办，如今李襄得以还朝，论理该由都察院来复核。”
皇帝掀起眼帘淡淡看着他们，“你们有把握确保李襄安全吗？”
裴越和王显同时凛住心神。
前不久承办恒王一案时，江城就在都察院的牢狱中被杀。
当初劫掠使团的五拨人手中，哪怕算上谢茹韵，依然还有两拨人手没查清底细，也就是说，李襄还有被暗害的可能。
王显忧虑道，“可是陛下，恕老臣直言，人进了北镇抚司，便安全了吗？”
这话只差没挑明担心高旭从中作梗。
这位指挥使当初可是靠着承办李襄一案上位的，若是李襄叛国罪名不成立，首当其冲要被掀落马的便是高旭。
高旭能不想法子彻底摁死这个案子？
皇帝一眼看透两位辅臣的心思，幽幽笑道，
“朕既然将人关进去，必得有法子保他安全，怎么，你们俩连朕也不信任了？”
“不敢！”
二人齐齐躬身。
嘴上不敢，面上的忧愁却丝毫不减。
皇帝心如明镜，宽他们的心，“京城各府衙牢狱，就属北镇抚司的牢狱最为严密，外面的人闯不进来，害不了李襄，至于高旭……”
皇帝语气带着漫不经心，“人若死在他手里，朕削了他的脑袋。”
王显听了这话，神情并不好转多少，“只是陛下，即便人继续关押在北镇抚司的牢狱，那案子难不成接着由高旭来审？”
皇帝这回倒是没给准信，揉了揉眉心道，“让朕思量思量。”
明显是打马虎眼，王显看出来了，不禁忧心如焚。
待要直谏，却见司礼监掌印朝二人摆了摆手，王显只得噤声。
随后皇帝又问了几处细节，定下两国开边的章程，方放二人出殿。
一路出来，神情皆不好看，下台阶时二人均没吭声，至丹墀处，见四下无人，王显方借口叫裴越搀着，搭着他手腕往前细说，
“东亭看出来了吧，陛下没打算将案子交给三法司审。”
裴越何尝不愁，“阁老，不瞒您说，在下有心审好此案，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三法司存在的意义便是维护律法公正，肃州军的案子弄得震天动地，靠锦衣卫审案，平不了民怨，抚不了民心。”
“我何尝不知，只是陛下明显有所顾忌。”
他一脸说来话长的样子，“当年东亭在闻喜丁忧，不知肃州出事后，朝中是何等翻天覆地。”
“先传来的是李蔺昭战死的消息，帝后哀恸不已，陛下痛失国柱，险些泣血，当日越过三法司吩咐东厂立即查办探军司，探军司的三位堂官当晚就被斩了，以告李蔺昭在天之灵，那个年，陛下为李蔺昭举哀，阖城连根炮竹都没放。”
“可紧接着没几日后，前线回报李襄投敌，这个消息不啻于一道惊雷，将满朝文武给炸得魂飞魄散，起初没有人信，就连陛下本人也唬到了，立派锦衣卫前去查明真相”。
“当时我们内阁几位辅臣均在场，建言陛下无论消息属实与否，必需立即重整肃州军，焚毁一切军情要档，防止叛军告密，对我大晋造成致命损失。”
“陛下极有谋略，借着这个机会，迅速整顿边关九镇，将所有边军打乱重整，杜绝任何将帅拥兵自重的可能，李襄调往宣府的三万旧兵，也被分别并入宣府，榆林和肃州三地，彻底分化。”
“东亭试想，若李侯没有出事，那么肃州一役后，哪怕死了个李蔺昭，肃州军这一战依然是硕果累累，堪称震天动地，李侯威望将达到无可企及之地步，立七皇子为太子的呼声也定甚嚣尘上，届时你让陛下如何自处？”
“所以，不论真相如何，至少从那场动乱的结果来看，陛下彻底掌握了军方，稳坐钓鱼台，因之受益。”
“眼下李侯回朝，重审旧案，倘若交给三法司，那便是大张旗鼓查，人证物证得齐全，且要昭告天下，陛下能插手的机会并不多。”
“若捏在锦衣卫手里，那便如同捏在陛下自个儿手中，想查到什么地步全是陛下说了算。”说到此处，王显明显嗤笑一声，不无轻蔑道，“你晓得的，锦衣卫办案不问过程，从来只用给个结果。”
裴越何尝不知这背后的利益牵扯，他有心引王显入局，王显乃内阁首辅，在朝中甚有威望，说话比他更有分量，
“王阁老，前几日正阳门前数千百姓为肃州军鸣冤的情景历历在目，萧镇和恒王为夺嫡心狠手辣谋害三万将士，也难保李襄叛国一事没有隐情？您我同朝为臣，若是骑墙观望，凡事只问利益不问对错，实在有违为官的初衷，我意在将此案查个明白，请阁老助我。”
王显心中虽有顾虑，也看得通透，却不意味着他无动于衷，
“你说的没错，越是大案，要案，越不能越过三法司，否则朝廷信誉何在，三法司威严何在，东亭放心，我一定与陛下呈情，不能坐视锦衣卫独权专断。”
斜晖脉脉，这下天色彻底开了，官署区上空突现一片浩瀚的蓝天，被边角的青云圈住有如明镜高悬。
这厢回到内阁，门前排了长队，均是各衙门前来内阁办差的官员，见二人回来，一路一递的唤着“阁……
裴越在王显值房前与他道别，回到自己那间，立即招人进来处理公函，想着早些忙完，早些回府。
府里那位消息灵通，不知听到李襄被归还一事，会作何反应。
他得尽快回去稳住她。
大致忙到酉时初刻，一应急文均料理完毕，裴越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打算起身，正当这时，门口来了一内侍，是奉天殿当差的小内使，御前的人，立在门口朝他一揖，
“裴阁老，陛下传您去奉天殿。”
裴越愣住，这才出来多久，又传他作甚？
他这头可是急着回府呢。
好在他这人情绪从不外露，还是如常起身，“我这就去。”
先将小内使打发了，招廊庑候着的沈奇进屋来，吩咐道，“你先回府，遇见夫人，告诉她，就说我说的，我有事寻她，叫她哪儿都别去，等我回府。”
“好嘞。”
沈奇离开后，裴越重新将冠帽整好，大步前往奉天殿。
至御书房，天色渐黑，离着戌时也近了，裴越将眉峰那抹担忧敛尽，循着小内使步伐迈进殿内，余光察觉皇帝正在御案后看折子，上前行礼，“臣见过陛下。”
“来了？”皇帝神态慵怠，视线尚未从眼前折子上移开，而是指了指下首，“坐，来人，给裴卿传膳。”
裴越心弦倏忽一紧，既是留膳，一会儿功夫好不了，这要拖到何时。
裴越不动声色坐下，很快小内使捧了小小盂盆来，伺候他净手漱口，不多时刘珍领着一伙人进殿，给他和皇帝布膳。
裴越陪着皇帝用膳，余光注意上方动静，皇帝一停筷，裴越也搁下银箸起身。
皇帝吃完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抹了一把嘴，绕出御案，来到菱花格纹槅窗下立定，彼时的天已彻底黑下，官署区次第燃起了灯盏，一盏盏连成一片，恍若夜间的篝火，皇帝眺望这片灯火，神色闪现几分寂寥。
“裴卿，你怎么看待李襄？”
裴越心下一动，陷入静默，他实则与李家没什么来往，李襄常年带着李蔺昭身在边关，不过年头年尾回了一趟京，他出仕后，没多久便去了江南，好些年没回朝，几乎与李襄碰不着面，等他丁忧回京入主户部，李襄又出事了。
虽打过几回照面，却是没搭过几句话。
至于与他齐名的李蔺昭，见得就更少了，那位少将军像是个浪荡游儿，回京次数五个手指头掰的过来，裴越第一回 与他碰面是在宫宴上，文臣武将泾渭分明，两人离得有些远，有朝臣开玩笑，说他与李蔺昭头一回同席，又是齐名的人物，该共饮一杯，皇帝也下了旨，于是二人对饮，他一口呛住，将满脸呛得通红，而对面那个李蔺昭，扶着饮尽的酒盏指着他笑，登即将盏扔了，拎着酒坛痛灌一气，吃醉了，踉跄靠着蟠龙朱漆大柱不省人事，他犹记得，当时一泓月色从窗外透进来，映着那少年风华无双。
君臣均笑话他不如李蔺昭能饮，他不以为意。
后来一回见面是在奉天殿前的丹墀，大战在即，少将军回京催粮草，二人在丹墀前远远撞上，一个上殿，一个下阶，遥遥朝对方一揖，他记得二姐对着此人曾赞不绝口，于是驻足回过一眸，只见那少将军一袭白袍，步履轻盈地掠上殿，将身后跟着的内侍甩得远远的，那昂扬的身姿，恍若在半空划过一道光。
骄阳恣意。
再者便是通过几封文书。
毫无私交。
孰知经年后，他竟兜兜转转成了人家的妹夫。
裴越心头一时感慨万千，朝皇帝拱袖一礼，“回陛下，臣与李家无甚往来，对着李氏父子实在是知之甚少，不过常听人提到这位李侯，是个儒雅疏阔的人物，又是保家卫国的边关主帅，一直心存敬意，不瞒陛下，对于李襄叛国，臣深表怀疑。”
皇帝对着他明显袒护的话，竟未生出半丝恼意，反而轻轻掀起一抹嘲讽，“别说你，朕也不太信……”
说起他与李襄的过往，那堪称百转千回。
起先他们也是一对相看两相厌的大舅子和妹婿，陇西李氏乃名门望族，李秀宁更是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李襄对着已有妾室侧妃的他是丝毫瞧不上眼，后来是他软磨硬泡方磨得李家答应将李秀宁嫁给他。
章明出生前一年，大晋危机四伏，李襄投笔从戎，力排众议陪他御驾亲征，君臣共历磨难，情同手足。再后来因着两个可爱的孩子，感情更是好如一家，他不拿李襄当臣子，一直做大舅子敬着，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情谊发生了变化，从几个孩子慢慢长大，朝廷有了夺嫡苗头开始。
一个天资聪颖的中宫嫡子，一个手握重兵的名门外戚。
制衡永远是帝王的致胜之术，为了平衡朝廷，他必须提拔恒王，是以给恒王寻了显赫的岳家，李襄深谙史书，当知外戚势大，不得善终的道理，他该明白，他这么做何尝不是为了保全李家，保全毓儿。
李襄却因此与他生分了，从他夫人刘氏过世开始，李襄常年驻守边关，回京次数少之又少，到后来更是非召不归，边关到底有什么呢，能值得他抛去老母幼妹，值得他抛却抵足共难的君臣情谊？
他不懂拥兵自重的恶果吗？
渐渐的，他也对李襄有所不满。
尤其后来李蔺昭横扫边境后，他不得不承认，他开始忌惮李家。
就这样裂痕一日日扩大，直至传出李襄叛国，放走北燕余兵，七皇子自比李世民后，他的愤怒更是燃烧到了极致，恨不得将李襄碎尸万段。
愤怒之余，他竟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庆幸，庆幸李家垮了，当时这个念头划过心底的时候，皇帝自己都怔住了。
这就是帝王之心吗？
他兀自一笑，这一抹笑，夹着枉然，悲楚，自嘲，甚至还有一丝难过。
不该的，他们不该走到这一步。
到今时今日，皇帝甚至恨不得亲自拎着李襄的衣襟问一句，他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以李襄之人品，他不至于叛国，但不排除为了七皇子养寇自重的可能。
“裴卿，满朝文武中，朕最信任的便是你。”裴家不参与党争，这一条祖训几百年不曾破过，裴越更是以刻板端肃著称，更不可能破。
皇帝回过眸，那一抹怅惘从他眼角消失，他恢复了如往的威严，“朕原本命高旭去接人，思来想去不太放心，朕想换你去。”
裴越倏的一下便怔住，“陛下，您让臣去接应李襄？”
“没错。”皇帝神情深邃而严肃，“朕要你做第一个见到李襄的人，你把人带回锦衣卫，连夜审他，朕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朕今夜就坐在奉天殿，等你的结果。”
裴越心咚咚直跳，没料到皇帝丝毫不避讳他，对他委以重任，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只要他有机会接触到李襄，问明始末，事情迎刃而解，一旦证明李襄有被诬陷的可能，那么他便有理由将李襄从锦衣卫地牢转到都察院。
不排除皇帝这么安排别有考虑，但于他而言这个机会太难得了，他没有推拒的理由。
裴越从容施礼，“臣遵旨。”
随后，皇帝折回御案，取来一卷小小的圣旨递给他，“这份圣旨，你当场宣读给高旭。”
裴越接过圣旨看了一眼，明黄绢帛上明明白白写着，若李襄在锦衣卫地牢出事，让高旭提头来见。
皇帝摆明了想用高旭，却又防着一手，信任高旭又怀疑高旭。
帝王之术运用到了极致。
如此高旭该战战兢兢，不敢妄动。
“陛下英明。”裴越不无佩服道。
最后，皇帝握住他前揖的手腕，语重心长，“裴卿，人先经你的手再交给高旭，你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裴越听了这话，心里头沉甸甸的，莫名有几分不安。
“臣一定将李襄平安带回。”
“锦衣卫已在午门候着，你即刻出发。”
裴越连退三步，迅速撤出御书房。
他一离开，皇帝折回龙塌，按了按把手处一个机括。
少顷，一名黑衣侍卫绕进御书房，单膝着地道，
“臣拜见陛下。”
只见这名暗卫，身材消瘦挺拔，带着一方银色面具，面具眉心处镶银龙纹，若有旁人在场，一定认出这是禁中最负盛名的黑龙卫，个个武艺高强，以一敌百，是皇帝心腹密卫。
“李襄出笼，难保不会勾出一些隐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双枪莲花一直不见下落，朕心里不安，朕命你带三百黑龙卫，暗中护卫裴越，确保将人犯顺利押回。”
“一旦有人动手，格杀勿论！”
“臣遵旨。”
双枪莲花的去处，皇帝心里不是没有猜测，正好今夜试探个究竟。
“还有，也盯着裴越，注意他一举一动。”
以裴越之聪慧，这么久了，还未查到双枪莲花的下落，皇帝觉得有点不对劲。

第71章 封山之战
酉时三刻， 明怡便带着青禾出了门。沈奇的话已托人带到，明怡没当回事，无论如何， 今夜是见到爹爹最好的机会，她绝不准许将爹爹的性命寄托在他人身上。
接到人， 问清楚，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已在府上用过饭，二人径直骑马来到萧瑕输给她的那间铺子， 这个时辰，正是前朝市最热闹之时，整条长街穿梭不息， 今夜十五， 月正圆， 天色还未黑透，当空已现出一轮圆月，就是天色尚明， 没几分月色罢了。
青禾踏进门来，给掌柜的放了假， 提前关门歇业， 主仆二人顺着楼梯来到二楼， 二楼有一临街的长廊， 凭栏可眺望远处的正阳门，身后是熙熙攘攘的街市，身前是巍峨的宫楼。
明怡面北而立，负手张望夜空，广袤的风从正阳门下的甬道里涌出来， 扑打面颊，吹着衣袍猎猎作响，这样的感受她并不陌生，曾几何时，无数个日日夜夜，她跟随爹爹，就这样驰出肃州城，将那一方百姓，城楼护在身后，绝不回头。
这是头一回，面向这座曾经由无数边关将士和李家满门忠烈护卫的城楼而战。
明怡心里一时咂摸不出滋味。
当然她清楚，这意味着将挑衅奉天殿那位的权威。
更意味着，她与裴越站在对立面。
夫妻是做不下去了。
一旦救到人，便不能再回裴家。
今日出来的仓促，甚至还未曾与他道别。
不知他会不会怨她，改日见了，再赔罪，她这样想。
心里无端揪了下。
当初决定借婚约北上，大约也没料到会羁绊这般深，她这辈子风里来雨里去，何曾被什么绊过脚，素来拿得起放得下，来去自由。
今日头回对着一个男人，心里生了些不舍。
最后一点霞云没入云层后，明怡拂去心头那点杂念，转身进了屋。
青禾已准备一张图纸，将四方馆至北镇抚司衙门的路径标注明白。
师徒二人凑在灯下看图。
“四方馆背靠琉璃厂，出前面的横道，至岔路口一路往北，过正阳门西面的化石桥街，再往北过去几条巷子便是北镇抚司，师父，徒儿盘算过，正阳门以北守卫森严，沿途军埔密集，不宜兴兵，故而咱们要在城南将人救出来……”
青禾拿着狼毫往琉璃厂东面画了一道，“徒儿打算在延寿寺与火神庙之间这一带巷子动手，此地人烟稀少，且巷子深，他们一旦进巷便无退路。”
明怡看了一眼地图，颔首，“计划尚可，就这般执行。”
“可是师父，一旦双枪莲花出手，便不能留活口，北面有三条横巷，若来的人多，恐有疏漏，您看需要调人手吗？”
明怡撩眼看她，失笑摇头，“你也说了，没有人能够活着见到双枪莲花，那调旁的人手作甚？”
明怡抬手指向延寿寺，“你守在巷口北端，把锦衣卫的人放进来，而我蹲守四方馆门前，等着北燕人进入火神庙旁面的巷子，把路口封住，咱们师徒一南一北，关门猎杀，明白吗？”
青禾听完，却不认可，摇头道，“我守南，您守北，万一撞上十八罗汉，我正好出手料理他们。”
明怡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双枪莲花给我，今夜我要叫十八罗汉有来无回。”
南靖王仗着李家出事，无人能对付得了十八罗汉，便堂而皇之将人遣来大晋耀武扬威，姿态过于嚣张，明怡咽不下这口气，且难保爹爹没在这些人手上吃亏，她得报仇。
青禾心神一凛，大为惊忧，“不可师父，您刚恢复三成功力，大动干戈，于您身子不利，还是由我来，我这段时日驯化双枪莲花，已有了成效。”
明怡安抚她，“先叫我对付十八罗汉，余下的交给你。”
青禾沉默，今夜要营救老爷，必须求稳，不再好劝，只能从兜里掏出药瓶，一口气塞了两颗药给她，
“这次过后，您就不能再胡来了。”
明怡面无表情将药服下，“这次过后，双枪莲花我不会再用。”
青禾闻言，倏的怔住，对上明怡毫无波澜的眼，心头滚过一丝苦涩。
双枪莲花的传承也有一段曲折的历史。
她们的祖师爷是一位名为北鹤的先生，他曾是乾帧皇帝的御用军师，立下战功无数，他的传人名叫容语，是皇朝唯一一位女掌印，所生女儿为皇家血脉，后来这位小公主一直驻守边关，双枪莲花传人世代为边关守夜人的规矩便是这位殿下手里定下的。
本是一代传下一代，至有一年，双枪莲花的当代传人骤然染毒病故，以至传承断代，恰在那一年，五胡乱华，西北门户大开，诸多戎敌涌入华夏，至整个中原混乱不堪，老一代传人痛心疾首，吸取教训，创立莲花门，设五长老，这五位长老踏遍苍山飞雪，苦寻习武奇才，一代传人出世，身后必定已储备了两代传人。
有了足够的储才，每一任传人使用双枪莲花的年限便缩短，确切地说，需要谁，谁就上，银环不再属于某一人，甚至必要时，同时出马。
明怡这般说，意思便是今夜是她与银莲的封山之战。
往后这个担子便是青禾来挑了。
北风从窗棂掠进，将烛火扑得忽明忽暗，明怡的神色隐在这片晦暗的光色中，叫人瞧不真切。
青禾定定望着她，眼眶泛红。
明怡察觉出青禾略有感伤，出声笑道，“怎么，你还想躲懒？我如你这般大时，早挑大梁了。”
青禾被她这般说，很不服气，“没准我能挑梁挑到而立之年，甚至更久。”
时辰不早，明怡起身褪去外衫，露出里面一身灰白的劲袍，抚了抚她脑袋瓜子，“没有人能撑过十年。”
“当年北鹤先生也是萧关一战死伤十万，消耗心力太过而封山不出。”
一面肩负江山社稷守护黎民，一面狠辣无情将数万生命蹂躏于掌，无数个暗夜望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时的茫然和痛苦，是每一任双枪莲花传人躲不开的宿命。
明怡戴上一张早备好的人皮面具，拍了拍青禾的肩，
“出发。”

第72章 双枪莲花出鞘，不见血不……
酉时末， 日落月升，当空那一轮月色较之先前更盛了，笼在檐头那层淡淡的水光被月色映着晶莹剔透， 踩着这片月华，五十锦衣卫精锐骑着高头大马簇拥一辆马车缓缓朝琉璃厂旁的长巷开进。
马车里坐着两人， 一人身着绯袍头戴乌黑冠帽， 眉眼清冷似霜端坐如玉，自是裴越，另一人挨着车壁坐在长凳， 身覆紫衣面庞干净眉眼极其单薄，掀起眼帘朝人看来时，无端透着一股阴冷之气， 他则是皇帝遣来的一位随行太监。
这位太监大约有四十好几， 在宫中颇有些资历， 某一年曾在行宫伺候过李襄几日，皇帝命他来认人，说白了也担心北燕弄个人假冒李襄。
一路他便诉说当年皇帝与李襄之情意， 裴越淡淡听着，不太应他， 心里却有些愁明怡， 望沈奇将话带到， 她今夜能乖乖在府上等他， 明知“乖”这个字眼，与她之行径是南辕北辙，可裴越却忍不住这般祈盼，甚至脑海浮现她明致的面庞，平静略带黠色的眸眼时， 心便软成一滩水。
大抵是冥冥之中有些不安，裴越今夜脑海格外眷恋她，眷恋她与李襄如出一辙的疏阔恣意，不与任何人斤斤计较的磊落大方，更眷恋那份独在他面前方有的，偶尔迷糊起来的可爱笨拙。
就在前夜，她还靠在他怀里，舔着他喉结，哄他给她买西风烈。
裴越想起来，耳根尚有些燥热，她总是有法子叫他无计可施。
她明明不是那等柔弱无骨的姑娘，抱在怀里，滋味实在太好太好，就如她饮酒，一旦尝了，便是如痴如醉，罢了，他认了，以他之本事，定能将李襄的案子查明白，一定还她父亲清白，待案子结束，他再来好好料理他俩之事。
只要她尚在暗中，一切就有可转圜的余地。
这般一想，裴越按了按眉心。
她安分了近两月，今夜可万不能出来坏事。
不多时，马车轧着青石板砖进入深巷，于一个岔路口停下。
这个岔路口很特别，处于琉璃厂东面这条深巷的正中，西紧挨琉璃厂的高墙，往南尽头是四方馆前街，往北是延寿寺前的胡同，东面有两条胡同会于此处，是整个深巷视野最好之处，停在这里，便于裴越眼观八方。
紫衣太监掀开车帘，二人坐于车厢内，目视前方，整条巷道被月光泼了一地银沙，又深又长，亮的有些刺眼，道路尽头是四方馆前的横街，待会李襄便会从此处入巷。
太监斟了一盏茶，奉给裴越，耐心等待。
这时，几声锐利的轻骑从身后传来，裴越顿住，目光隔着纱帘朝侧面望去，很快一骑停于车外，来人声音极是陌生，却自带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裴大人，为免歹人作乱，陛下命北燕十八罗汉亲自护送人至此处，十八罗汉毕竟武艺高强，为保大人安虞，陛下命我等二十人护卫大人左右。”
太监就着他说话，轻轻掀开帘角，瞥了一眼，认出是黑龙卫，朝裴越比划手势，裴越确认皇帝遣了黑龙卫护送，越发有了不妙的预感。
黑龙卫不轻出，一出必有大事，看来皇帝防着好几手呢。
刑部假用死囚钓出萧镇那晚，还有一个吹哨人尚未明确，至今那夜酒楼被排查出的八人仍被关在刑部，也就是说，还有人暗中刺杀李襄。
有人要杀李襄，还有人要救李襄。
这些人全部被皇帝网罗其中。
眼下皇帝遣了二十人来，保不齐暗中还有更多的兵马。
又是一计请君入瓮。
“有劳。”裴越隔着车帘淡声应了一句，心头忧虑重重。
眼看二十骑进入预定地点，蹲守北巷尽头的青禾，透过巷墙的缝隙用弩机射出一根细韧的银丝，这种银丝是当年鲁班锻造双枪莲花后，余下的材料，这些材料金贵稀少，后被莲花门的长老制成这等细银丝，此银丝刀砍不断，韧度极高，只将它射出去，挂住对面墙壁，横截在巷子口，但有后援冲过，必定身首异处。
银丝多年流传下来，所剩不多，故而非危机场合，青禾不用。
今日她一人独守三巷，用银丝将三个路口全部封住，自个儿潜入东面那两条岔路之间的檐头，架起一方连弩，对准马车方向。
这辆马车是她放进来的，五十锦衣卫和二十黑龙卫也是她放进来的，至于车里坐了什么人，她并不知，也没必要知道。
终于，深巷前方传来动静，紧接着一行人步伐庄重迈入巷子尽头，一路往北来。
锦衣卫打头的一位千户，张望一番，确认身份后，立即出声禀道，“大人，北燕人来了。”
自打签订协议，四方馆前的锦衣卫便撤了，如今只剩通报信息的小吏。
一小吏奔跑往前，与锦衣卫千户说道几句，便立定候着人往前。
借着月色，裴越看清大抵有二十人往这边来。
打头引路的是北燕一位副使，身后辍着几位官员并侍卫，侍卫身后跟着一辆平板车，车上载着一类似棺材的黑漆铁皮箱子，再往后，有八名身穿袈裟的罗汉，阖目念着佛号亦步亦趋而来。
那该是盛名天下的十八罗汉了。
这八名罗汉，神情一般无二，甚至个头也相差无几，乍眼望去，分辨不出他们的步子，好似凭虚御风而来。
敌国高手在场，不得不叫人戒备，二十黑龙卫紧握刀柄，团团将马车护住。
及近，北燕副使立定，朝裴越方向施了一礼，没看清是谁，猜到是个大人物，随后径直将钥匙扔给为首的锦衣卫千户，往身后一指，
“李襄便关在这铁皮箱子里，钥匙给了你们，你们自个儿接手吧。”说完便打算走。
“慢着。”锦衣卫千户打了个手势，五十锦衣卫上前，将北燕一行悉数围住，他亲自折返马车，将钥匙恭敬递给裴越，“大人，钥匙在此，请开箱验人。”
太监看了一眼裴越，得到裴越首肯，他接过钥匙下车。
彼时锦衣卫已从北燕人手里接过板车的缰绳，拖着板车往马车驶来，停在马车东侧，恰恰将裴越的马车挡在里头。
裴越掀开一角，只见太监已上前解开钥匙，两名锦衣卫擒着一盏风灯跟上。
铁皮门徐徐被往外拉开，一股刺鼻的臭气伴随腐朽的气味扑鼻而来，呛得太监倒退两步，捂住脸不敢上前，愣是候着夜风灌入，将那一室难闻的气味给清空，他方捂住鼻，忍耐着不适往内张目，一名锦衣卫已将风灯探入，照亮这黑漆漆的一隅。
只见泛旧的被褥上方卧着一人，那人蜷缩着身子，仿若干瘦的枯条，面朝外头躺着，从身量来看该是极为修长的，但那张脸瘦得只剩皮包骨，面上伤痕交错，被蓬乱的头发半遮半掩，辨不出眉目，整个人气若游丝，乍眼看去像个死人。
直到风灯擒得更近了，大约是久不见光亮，刺得那人眼皮颤了颤，确认人还活着，太监长出一口气，进而再定睛往他眉梢瞧，即便那颗痣已有些发枯发暗，但伺候过李襄的太监却分辨出是李襄本人无疑。
太监弯腰进去半个身子，凑近唤他，“李侯，李侯，是您吗？”
那躺着的人身子一颤，好似受了惊，不知何故反而蜷缩地更紧了，甚至将那张脸往里头侧去，不叫人瞧。
这一反应叫太监摸不着头脑，只当他认不出自己，接着又道，“李侯，杂家曾在西山行宫伺候过您，您忘了吗？杂家奉陛下之命，这就接您回去……”
可惜那李襄依旧毫无反应，反如困蛇艰难地蠕动着，似要离他更远些。
太监不明所以，只能退出来朝裴越禀道，“大人，是李襄无疑，不过瞧着好似有些神志不清，无论我如何唤他，他皆无反……
裴越心神敛住，也不多言，“此地不宜久留，先赶紧回去，请太医来瞧。”
太监应下，重新上前打算上锁，就在这时，不知附近哪家檐头的风铃响了，细碎流畅的一串铃声，划破夜间的寂静，好似催命的音符，徐徐笼罩住在场每一人。
太监心弦倏的绷紧，下意识抬目往铃声来处张望，视线里突然现出一只短矢，短矢越变越大，大到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短矢嗖的一声没进他眉心，太监身子僵直倒地。
这一变故来得太突然，
将在场诸人吓了一跳。
黑龙卫这位千户见状断喝一声，“保护大人！”
所有人团团将黑皮箱子并马车围住，可紧接着箭矢忽如密雨般漫天洒落，又快又准，几乎是一箭一人，很快十名锦衣卫倒地。
黑龙卫千户见状不妙，点了几人纵声一跃朝箭矢方向掠去。
其中一人打算扔信号箭，可青禾的眼力就是这般精准，所有信号箭刚冒出点火星子，就被她射下，眼看方位暴露，五名黑龙卫朝她扑杀而来，青禾飞快将弩机扛在背身，如猛虎般从暗檐下窜出，那一瞬间月银照亮她的脸，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呢，清冷淡漠到极致，又暗藏几分终于遇见可口猎物的惊辣无情。
她三岁习武，五岁入林子里与野兽搏斗，那一身的悍横本事就是这般被无数鲜血给浇灌出来的，人与野兽何异，弱肉强食，是这世间万古不变的道理，杀人于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面前十数刀影齐齐朝她坎来，青禾眼底闪过一抹锋锐般的神采，赤手空拳冲入这片刀光。
北燕诸人一看情形不对，猜到对方目标是李襄，二话不说转身后退。
八位罗汉也事不关己调转方向往回撤。
就在这时，风云尽收，朗朗月华普照大地，天地静得恍若是一片寂寂无声的修罗场。
一人一袭灰白的旧衫，矗立在道路尽头，拦住了所有北燕人的去处。
她衣摆无风而动，风华自染，好似悲悯的观音，更好似杀人不见血的阎罗。
高手与高手之间总有一种敏锐的直觉。
十八罗汉终于舍得睁开眼，看向面前这陌生的甚至辨不出男女的高挑身影，嗅出了致命的危险。
他们没有急着上，而是默然不动。
身后北燕的侍卫率先冲向明怡，意图开路。
而这些人就仿佛是落水的旱鸭子，每撞上去一个，便如下饺子似的跌下来，不多时十人尸身堆积如山，吓得北燕副使面无人色。
他慌慌张张躲在八罗汉身后，看神邸一般望着明怡，颤声催促着他们，“……上……”
十八罗汉就是十八罗汉，哪怕面对这等情形，也丝毫不乱。
他们神色一动不动，如水面浮动的佛陀，缓缓变换身位，火红的袈裟似从阴影中渗出的血煞，无声无息地将副使护在正中。
副使终于找到了一丝自信和底气，嚣张地指着前方，
“杀了他！”
八位罗汉，一个接着一个，如幻影般朝明怡掠去，明怡猜到他们这是打算陆续上来试探她的身手，一则摸清她的虚实，二则消耗她的体力，最后结阵将她绞杀。
这套路数，明怡实在是熟悉。
应着来人飞鸿踏雪般的架势，明怡袖下掌风一变，双剑探出，随着双腕转动，双剑在半空剜出一道银色的剑花，如水焰一般朝十八罗汉撞去。
剑花蓄势十足，将第一人击退，扫过第二人面门，从第三人腰间窜过，又掠去第四人……待势头渐微，明怡掌风再转，那系着银链的双剑忽如龙抬头，一举击中第五人下颌。
迫得他不得不后退，打乱八人步伐。
也是一招游龙戏水。
好俊的功夫！
好熟悉的手法！
“结阵！”第八人眼眸睁圆，如苏醒的雄狮，嗓音浑厚，散发胆寒之势。
很快八人鱼贯而回，叠罗汉似的叠成一面山，携排山倒海之势朝明怡扑来。
每一名罗汉同时往下刺出一剑，带出整齐划一的铮鸣，剑光如一张巨大的网气势磅礴罩下，明怡被逼得疾步后撤，退至巷子口，强大的罡气雄浑扫至她面门，震得她心口发颤。
这就是十八罗汉的可怕之处。
第一剑未能得手，十八罗汉重新调整剑势。
苍穹忽然变得深邃，风云突变，月华藏去了云层后，光色若隐若现，衬着这面人墙如暗夜俯瞰人间的修罗。
明怡绷着眼角，默不作声拂去嘴角的血，脸色沉静如渊。
这不是她第一回 与十八罗汉交手。
当年因故夜探北燕皇宫，差点被十八罗汉绞杀，今日报仇机会来了。
明怡暗自调息蓄势。
见她一动不动，十八罗汉正中一人，目光悲悯地望着她，朝她勾了勾手，语气极为平缓，“再来。”
“嗤！”明怡给气笑了，这辈子还没人敢跟她这么嚣张。
毫不犹豫将袖下的银锁掷地，发出一地锐响。
十八罗汉见状，颇有些不明所以。
再定睛一瞧，却见她缓缓往右划开一步，身子下蹲盘踞成虎式，长风从巷子深处掠来，她衣袍翻飞，迎风而立，双掌相对，相磨，成太极式，好似将天地所有灵气风云均引入袖下，随着掌心转过两轮，长臂行云流水般往前弹直，双腕悬空，宽大的袖袍被风涌动发出飒飒之声。
十八罗汉脸色变了。
听见这寂静的夜色里，蓦地发出一阵细密的如同九幽地下玄冰渐渐裂开的声响，落在耳尖，恍若一有巨兽匍匐在暗处，随时可能冲他们发出攻击，这种未知的风险裹挟濒死的惧怕笼罩心头。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好似有无数细韧的刀片破环而出，只见两朵银白的莲花自明怡袖中缓缓往外绽放。
对，是绽放。
花心一点点往外翻开，渐渐的形成两朵璀璨的银莲，随着银莲绽放，天色又开了，月破云出，往银莲洒下一层淡淡的雾纱，所有人心神不由自主被那耀眼明媚近乎摄人心魄的莲花给攫住。
可就在心神被晃住之时，那银片正中的花蕊突变诡异的蛇眼，随着明怡掌风一变，下一息那银蛇似吐信，猛地一下往所有人瞳仁窜来。
两条银蛇势如破竹般往外延伸，探目，继而绞成一条巨大的长龙，刀片覆在其上有如鳞片，银光闪闪，眨眼便窜到罗汉阵前，随着明怡鼓动双袖，两个银头里的刀片瞬间炸开，膨胀成狰狞可怖的龙头，对着罗汉阵一声咆哮，只听见轰的一声，罗汉阵面前罩着的罡气被击得粉碎。
巨力击中脑门，一团血雾从眼前炸开。
甚至连疼痛都察觉不到，身子无声倒下……
太诡异了，太不可思议了。
那银龙凶狠异常，霸横冲破罗汉阵，如鬼魅一般恶狠狠咬住每一人的脖子，所有嘶吼被扼住在喉咙口，只见八罗汉陆陆续续折戟。
北燕副使望着这可怕的一幕，双腿打颤，尿了一滩，整个人被无边的恐惧给淹没。
三年前肃州之战结束后，南靖王叩拜在北燕皇帝御驾之下，留下悔痛的泪水，皇帝听闻三万最精锐的兵马被李蔺昭悉数绞杀，不可置信，怒拍御案，质问南靖王，人是怎么死的。
南靖王摇着头，神色低迷，“不知，没有人能活着见到双枪莲花，臣也不知他们怎么死的。”
副使凄厉地扯出一丝释然的笑，他终于知道了……
也终于轮到他了……
银龙忽然窜到他眼前，带着凶狠狰狞的凝视，一头撞碎他的头颅。
浓烈的血腥气翻涌而来，血雾一团又一团地炸开。
近了，更近了，那道清绝身影如鬼魅修罗，驾驭着长长的银龙，一步一步踏来。
眼看北燕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所有护卫在马车四周的锦衣卫和黑龙卫均被褫夺住心神。
见到了，终于见到了传说中诡异的银莲。
原来这就是双枪莲花！
两条银龙凶狠跋扈地咬着一颗又一颗人头扔到他们脚下，杵在最前的锦衣卫千户，脑海阵阵轰鸣，极致的恐惧从胸膛震开，他从肺腑深处炸开一声惊吼：
“双枪莲花出鞘，不见血不收！”
“撤！”
“护送裴大人离开！”
“快啊！”
马匹受惊，被双枪莲花的煞气逼得往后退，连着那道清隽的身影也被晃得负手而出。
他抬眸往前张望，只见一道灰白的身影，携着锐不可当之势，信步逼来。
与此同时，明怡也被一声裴大人叫的心惊肉跳，感应似的，抬起眼。
刀光如瀑，人影幢幢。
隔着血海茫茫，隔着铺天盖地的银光，两道视线猝不及防，携着些许谁也没料到的愕然，在半空交汇。

第73章 对峙
夜风如吐信的蛇， 穿过他的衣摆，将之猎得飒飒作响。
这身绯红的仙鹤补子官袍竟是比那泼洒出的血雾还要浓艳，比之更浓艳， 更炫目的是那一张被月色倾泻，俊秀无暇近乎苍白的脸。
被双枪莲花的煞气所染， 周遭春蛩如沸， 裴越眉间的冷色蹙成霜雪，连着脊背也泛着寒气。
这一瞬间，脑海闪过太多太多的念头， 杂乱无章，千头万绪。
来的当然是双枪莲花的传人，他也早料到莲花门的人入了京， 那么明怡与莲花门的人是何关系， 还是说， 对面这……是她。
这一条巷道又深又长，一具具尸身四分五散，而她倾身其中， 那昂扬的姿态，好似她矗立的不是人间修罗场， 而是某一处漫山遍野的春园， 那一瞬， 裴越心底竟莫名的滋生一抹心疼。
“我打小被当男孩子待， 扔我去林子里……”
“我曾遭遇过几次劫匪，背上的伤便是那么来的……”
“旁的不要，许我一口酒喝便心满意……
“家主，冷杉有治内伤之奇效……”
纷繁复杂的信息从他脑海覆过，他忍不住想， 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过往。
蔺仪，是你吗？
可这一桩桩的无不与另外一人相符合。
面前这人到底是谁？
可惜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只瞧清她脚步顿住了，徒身而立，好似手握生杀予夺的阎罗，淡漠又悲悯地俯瞰这一切。
可那银莲丝毫没因主人驻足而收敛，依然不可一世地在半空飞腾，它昂起长长的脖颈，睁着雪亮的眼，咬住一颗又一颗头颅，扔在他脚下。
马车持续往后退，马声嘶鸣，一名黑龙卫将黑箱板车上的绳索套在马车一处木辕，往回奔驰。
他拼命地想要将裴越拉出这一场杀戮。
可惜迟了，还是迟了。
几十匹马儿四窜，有的因奔出巷道被银丝绞死，有的被银莲直接咬杀。
挡在面前的人越来越少。
黑龙卫和锦衣卫死伤大半。
而另一巷，青禾双剑齐出，手起刀落，解决掉几名黑龙卫后，眼看黑铁皮箱子被人拉走，忽然提气往前疾奔，刹那赶到主巷，望着裴越离去的方向，探掌往前一掳，袖下那根长长的锁链嗖的一声疾啸而去，瞬间捆住板车上的黑箱，用力一带，巨大的黑箱就这般从板车上滑落在地。
青禾二话不说疾驰往前去救李襄。
适才混乱之际，已有侍卫重新将铁箱上锁，钥匙交还给裴越，铁皮箱门紧闭，青禾瞧不清里面的情形，不敢再拖动，以恐伤到人。
同一时刻，那名试图逃走的黑龙卫在冲过巷口时，身子忽的被银丝截住，当场身亡，马车停下，距黑皮铁箱不过三步远。裴越也因着这一变故被掀下马车，幸在赶车的侍卫及时搀住他，将他送至铁皮箱与巷墙之间，叫他躲好。
马儿受惊，蓦地腾空昂跃，其中一名黑龙卫见状，抓住机会抽出一把匕首刺在马腿，逼得马儿失控驾着马车往青禾的方向冲去，意在扼住她的步伐。可惜银莲没给他们这个机会，龙头气势凌凌窜下来一口吞下马头，将之甩去一角，将所有人逼至最后一段巷道。
青禾一手拎着锁链，逼近铁箱，一手抽出长剑，身姿矫健势如破竹般往前砍杀，余光瞥见裴越被人安置在铁皮箱和巷墙当中放了心。
惊魂失魄的黑龙卫怎么都想不到，对面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最怕他们将裴越推至跟前，若姑爷挡在前头，她还真不好动手呢。
近了，更近了。
银龙耀武扬威地主宰整片天地，那雪亮的银片如龙鳞织出恢恢天网，不给任何人逃生的机会。
只见一个个高大的身影前赴后继般倒下。
最后两名黑龙卫，以身为盾挡在裴越跟前，吼道，“裴大人，快逃！”
“巷口有银丝，您矮着身子逃出去！”
可惜还是迟了，银莲一左一右从半空疾驰而下，恶狠狠绞住二人，将尸身甩开，旋即如吐信的蛇撕拉几声，一下窜到了裴越眼前。
呼吸在这一瞬被剥夺，风云汇聚，遮住整个月轮，周遭一片死寂。
裴越静静看着悬在他眼前的银莲，一动不动，眸色无悲无喜，镇定地过分。
不知何时，他手腕已牢牢扣住青禾那根铁链，官帽早早被掀开，完完整整露出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孔，他长身玉立，眸光剔透而清冷，平静地与那银莲对视，又或者顺着这长长的银鳞与它的主人对视。
只见那银莲昂出修长的脖颈，森然盯着他，花心处密密麻麻的银片如风轮不停转动，时而发出璀璨的亮芒，映照这一片天地，瑰艳如天山之巅的雪莲，圣洁无比，时而阴狠狰狞如鬼兽，探出可怖的舌尖，朝他露出夺命的獠牙。
裴越冷然看着它，无声与她对峙。
他逃不掉了，也没打算逃。
死在这里，无话可说。
不死，那么他们都得清清白白退场。
身后已传来轰鸣的铁骑，不出意外，该是黑龙卫主力军赶到了。
杀天子密卫，如同造反。
他赌一把，赌对面那个人是她，用这数月同床共枕相濡以沫的枕边情，赌她舍不得动手，莫要弄得天翻地覆至无可转圜的余地。
只要她走，那么他还能以唯一的活口，给今日之事做出一个合理解释。
否则，黑龙卫赶到，她还要将余下的人杀绝吗？
天地寂然无声，树静风止。
好似剑拔弩张的气氛只在那一瞬，甚至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息功夫都不到，只见一股绵密的风从他面门扫过，那银莲忽如退潮般，急速往后缩撤，最后没入夜的深处，消失不见。
裴越心底绷紧的弦倏忽一断，定睛望去，只见那道清绝身影，矗在巷子尽头巍然不动，层层苍云于她身后翻转，月色忽明忽暗在她周身拂掠，衬得她好似立在时光之外，好似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随着银莲一收，青禾疾步后退，迅速抽离绳索，顺带拔出那根银丝，赶在明怡吃将不住时，携住她身影，急掠进琉璃厂内。
几个起落，翻入琉璃厂最偏僻一处庭院，明怡落地后，扶着廊庑角落一颗廊柱，吐出一口血水。
双枪莲花出鞘，不见血不收，若未见血而收，则反噬主。
方才明怡的刀刃已悬到了裴越跟前，最终袖手，她免不了要被反噬。
青禾早料到是这等情形，急忙揽住她身子，掏出一颗药塞到她嘴里。
“师父，你怎么样？”
明怡咽下药，一手搭住她胳膊，一手撑在廊柱，剧烈地喘气，好一会儿缓过一些，拂去嘴角的血珠，回望巷道之处，回想方才那一幕，瞳仁深缩，心情五味杂陈。
“他在试探我。”试探那个人是不是她，然后逼她走。
青禾绷着脸骂道，“老皇帝可恨，偏将姑爷遣了来。”
“也没料到黑龙卫出马。”明怡闭了闭眼，稍加平复，侧眸盯着她，蹙眉道，“方才我瞧见你在铁皮箱旁折腾，是怎么回事？”
青禾闻言立即解释，“师父，很奇怪，方才我从铁箱一侧的窗网往内探，瞥见老爷躺在里头，好似被惊到了，发出几声咳，我于是与他吹了几声口哨，一长，三短，这是老爷当年亲自定下的密语，可他明明察觉到了，却没有给我回应。”
明怡心下一惊，神色凝重直起腰身，定定看了她少许，问道，“是他吗？”这才是明怡一直以来最困惑之处。
她宁可不是他，否则难以想象他这些年遭遇怎样的非人待遇。
于任何一名将帅而言，要么功成身退，要么马革裹尸还。
她宁可爹爹是后者，也不愿他受这等凌辱。
青禾蹙着眉，踟蹰道，“模样是他，但又透着古……
还待说什么，外头传来侍卫追捕的动静，青禾神色一敛，问明怡，“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去哪？”
明怡也有一瞬的迟疑，却还是没有犹豫道，“回府。”
给他告个别。
青禾这厢迅速带着明怡回撤，而那边黑龙卫首领赶到后，瞧见满巷的尸身，倒抽一口凉气，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血腥气浓烈地恍如烟雾，刺得人恶心作吐，他双目被逼得猩红，环视一周，唯见裴越一人扶着铁箱，好好站着，惊恐万分问道，“裴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为免打草惊蛇，黑龙卫大部兵力布局在外围，只遣了二十人打前站，一是保护裴越，二也是监视他，原计划将人网罗齐整了，瓮中捉鳖，可孰知，短短一刻功夫，这个深长的窄巷竟成了修罗地狱。
期间他遣了两骑前来打探消息，可惜一直没动静，这才赶来。
他不知，他遣来的轻骑在入巷口时就被银丝给挂住，命丧当场。
一刻钟，仅仅是一刻钟，五十锦衣卫，二十黑龙卫还有北燕二十余人，无一生还，甚至包括盛名在外的十八罗汉，这怎么可能？
到底发生了什么？
惊恐疑窦绞在心口，迫使他将目光牢牢注视着裴越。
可裴越脸色似乎极为难看，周身缠绕一股惊恐过后的虚脱无力，只见他扶着铁皮箱子，眼皮往下倾垂，好似无力看他，带着一丝余怕喘道，“快走，快送李襄回衙门……有什么事回去再……
黑龙卫也察觉情况不妙，安排一队人马清扫现场，余下人将铁箱抬上板车，再扶着裴越上马，一行人往北镇抚司疾驰而去。
路上裴越一言未发，黑龙卫首领神情也极其混沌，一面难以接受事实，一面不知回去如何跟皇帝交待。
二人心思各异，无言至北镇抚司门口。
灯火煌煌的门廊下，一身飞鱼袍的高旭领着侍卫已侯多时，瞧见黑龙卫护送裴越和一口黑皮箱子而来，也是吃了一惊。
连黑龙卫都出马了，可见皇帝对今晚行动有多慎重。
长长队伍在衙门口停下，高旭立即下阶相迎，对着下马的裴越施了一礼，
“裴大人，辛苦大人将人接回。”
裴越目不斜视，抬眸望向北镇抚司衙前的牌匾，看着金光闪闪的四字，沉默一会儿，问道，“太医何在？”
高旭道，“方才收到消息，已遣人去请，想必很快就到。”
扫了一眼不见自己的人马，他好奇问，“裴大人，锦衣卫那五十精锐呢？”
那些可是他嫡系亲信，锦衣卫内部战力一等一的高手。
怎么突然间一个人影也无。
裴越缓了一口气，视线这才移到他面颊，定了片刻，道，“全部阵亡。”
高旭猛然睁大眼，悚然一惊，不可置信地将目光移向身后的黑龙卫首领，寻求确认，却见银色面具下那双黑漆的眼，一动不动注视着他，沉默如死。
这是默认了。
高旭这才意识到事情的可怕，倒退两步，脸上血色褪尽，“怎么可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惜没有人回他，黑龙卫首领打了个手势，六人将那口黑皮箱子从板车抬下，穿过前堂，迈进后衙，直往北镇抚司牢狱去。
哪怕到了锦衣卫的地界，黑龙卫也无需人指引，而是明火执仗来到后衙大牢门口。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对北镇抚司的情形了如指掌。
高旭惊魂未定拂了一把额，顾不上多想，赶忙拔腿跟上。
锦衣卫的地牢在后院西跨院，一扇红漆门推进去，是一处空旷的院落，此时院落里候着几十名锦衣卫，个个身穿蓝色棉袍，头戴乌纱帽，腰悬绣春刀。
院子尽头有一道石门，这便是北镇抚司的大牢。
比起都察院和刑部地牢，此处牢狱无论外墙还是守卫，着实要森严不少。
高旭打了个手势，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拉开，一行人抬着黑箱贯入，十数火把涌进，整个牢狱灯火通明。只因这段时日雨水不断，连带这里也泛着一股阴湿霉气。
无人在意这一处细节，包括一向讲究的裴越。
牢狱里甬道四通八达，裴越在岔路口站定，高旭追过来，往左面幽深的甬道一指，“裴大人，地牢在这边。”
孰知裴越却摇摇头，“审讯房何在？”
高旭心中一凛。
坏了，这是要当场审讯。
他一时没动，缓缓垂下手，慢声问裴越，“裴大人，这个案子陛下已交给锦衣卫，裴大人这是要插手？”
离得近了，两侧壁灯煌煌，高旭这才发觉裴越那身绯袍沾满了血污，而这位养尊处优不染纤尘的贵公子，似乎浑不在意，神色与平日一般无二，只慢声回他，“高大人有何资格质问本辅？”
应着这句话，黑龙卫首领一抬手，身后黑龙卫抬着箱子往右面去，高旭脸色十分难堪。
裴越理都没理他，而是踵迹黑龙卫而去。
很快，一行停在一间审讯房外，裴越掏出钥匙递给黑龙卫，一人打开铁箱，两人进去将李襄给小心架了出来。
裴越看到人的那一刻，脸上的沉静几乎维持不住。
目光追随那道枯槁的身影进了屋，迟疑了片刻，才进去。
而这时，黑龙卫的人挡在门口，不叫其余人窥探。
黑龙卫看出李襄气若游丝，不曾给他上锁具，而是轻轻将人搁在一旁的木榻之上，随后退到一边。
裴越定定看着李襄，难以将记忆里那道儒雅清俊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枯瘦如柴的岣嵝老头重叠在一处，随着黑龙卫松手，李襄的身子几乎是滑脱下来，一瞬便倒在塌上，大抵是寻到了依托之处，他这才蜷动身子，慢慢保持侧卧的姿势。
裴越并不急着审他，而是招呼人取来茶水，亲自拂袖上前来到他身侧蹲下，将茶盏递到他跟前，仔细打量那张皲裂的面容，温声道，“李侯，我乃内阁辅臣裴越，裴氏家主，今日奉圣命接您回朝，您身子如何，可有哪儿不舒服，请直言。”
茶盏触到他干涸的唇瓣，塌上之人似有所觉，佝偻着身艰难睁开眼，盯着那盏茶，迫不及待扑上，将其捉住，大口大口灌入，他样子过于急迫，手臂哆哆嗦嗦，以至于茶水溢了出来，湿了他前襟。
裴越见状，心痛如绞，又唤人递了茶水来。
连着饮了三杯，李襄方停下，随后趴在塌上，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可身子已然没什么力气，屈着身面朝外侧躺着，整个人蓬头垢面，好似察觉换了地儿，空洞的眸子缓缓转动，四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裴越身上，僵直僵直的，没有明显反应。
恰在这时，太医赶到，裴越立即叫人进来，给李襄把脉。
太医花了足足一盏茶功夫给他把完脉，最后起身，脸色凝重与裴越作揖，
“裴大人，这位人犯情况很不好，他体内中了一种毒，名为麻陀散，此毒能叫人神经麻痹，口舌难言。”
“口舌难言？”裴越目露震惊。
太医叹声道，“没错，下官方才瞧了瞧他舌头，其舌僵硬发黑，说不出话来，可见他中毒颇深，得尽快医治。”
裴越心中疑窦横生。
这就怪了。
若是李襄叛国，逃去北燕。
北燕人一定想方设法从他嘴里套出大晋情报，没道理毒哑他。
到底是何人毒了他？又是何时投的毒？
“李太医，敢问你可把出他中毒大约多久？”
太医啧了一声，捋须沉吟道，“从脉象及苔象来看，恐有一两年之久。”
也就是说，这是在北燕中的毒。
这就更百思不得其解了。
不管怎么说，李襄本人定知道何人给他下的毒。
“李太医，有把握治好吗？”
太医道，“下官先回太医院配几个药方，试试看，若效果好，方知能否医好。”
裴越朝他一揖，“拜托。”
太医回了一礼，携药箱离开。
裴越待他离去，再看了一眼床榻之上的李襄，叹息地摇了摇头。
审讯是不能了。
人只能暂时留在这。
但裴越没急着离开，而是折回木榻之处，低声与李襄耳语数句，看模样好似在暗示李襄用手势回应他，其余人视线被裴越挡住，瞧不清二人交流了什么。
好半晌，方见裴越起身，慢慢从审讯房出来。
黑龙卫首领好奇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跟着他出门。
高旭及另外两位同知侯在外头，见着裴越，目光均注视在他身上，尤其是高旭，视线数度在裴越身上逡巡，怀疑他方才俯身问出什么了。
其实裴越什么都没问。
因为李襄没给任何反应。
但不妨碍他故弄玄虚，好给高旭来个下马威。
人在高旭这里，裴越当然是不放心的，不给他施压，恐高旭闹幺蛾子。
随后，他慢慢从袖下掏出一方极小的圣旨，肃声道，“锦衣卫都指挥使高旭听旨。”
高旭等人立即单膝着地，“臣在。”
裴越打开圣旨，宣读道，“朕命你务必护李襄周全，若人在尔手里出事，提头来见。”
高旭深深闭了闭眼，唇角漫出一丝苦笑，垂眸颔首，“臣遵旨。”
一时压力倍增，双手抬起，接过圣旨。
裴越看了他一眼，负手道，“本辅这就去给陛下复命，还请高指挥使好好安顿李襄。”
“大人放心。”高旭将圣旨收在掌心，神色已恢复如常，陪着裴越往外走，“裴大人，敢问我那五十锦衣卫到底怎么回事？”
裴越跨出门槛，抬眸望向半空，密密麻麻的枝桠遮住了大半天色，一泓月色从当中一处空隙倾泻，仿若轻洒而下的一道晖光，一如那个人，裴越回眸看向高旭，
“高大人该感恩圣上救了你一命。”
高旭不明所以，待要再问，裴越这厢已与黑龙卫离开。
出衙门，跨上马，一行人急速往奉天殿奔去。
这一折腾下来，已到亥时初了。
明月当空，月华如练。
整个奉天殿前的台樨干干净净如一方莲台，好似方才发生在巷道的那一场杀戮均是幻觉。
多么希望是一场幻觉。
裴越这一路思绪万千，颇有几分外忧内患的紧迫感，今夜无论是皇帝这头，还是家里那位，都十分棘手。
他长出一口气，收整心绪，随着黑龙卫首领来到御书房外。
司礼监掌印刘珍亲自在门口候着，没急着叫他进去，而是深深瞥了他一眼，将黑龙卫先放进去，随后朝裴越作了一揖，往旁边茶室一指，“裴大人稍候。”
裴越知道这是要对口供，面不改色回了一礼，退去茶室。
万幸青禾没将他打晕，否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眼下他完好如初，才有供他发挥之余地。
无论如何，不能叫皇帝怀疑到她头上。

第74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裴越没等多久， 前方来人说陛下宣召他，他从茶室退了出来，稍稍正了正衣冠， 沿着长廊疾步迈进御书房，甫一抬目， 只见皇帝双手撑在桌案， 目视前方，神色异常平静，深不见底。
裴越立即掀摆上前， 下跪磕头行了大礼，不无愧疚和痛心地唤了一声：“陛下！”
皇帝唇角微微抿着，默然盯了他一晌没吭声， 目光更是仔仔细细将他身上扫过， 见他满身是血污， 先出声问道，“裴卿可受了伤？”语气极淡，不似关心， 更似质问。
裴越往自己胸襟瞥上一眼，这才发觉那仙鹤补子被泼满了血， 已辨不出本来的轮廓， 他凝神摇头， “回陛下， 臣只是受了些惊吓，不曾受伤……”
“哦……”皇帝语调起得很快，稍稍侧了侧脸，逡巡着他神色，“裴卿， 你是现场唯一的活口，你告诉朕，发生了何事，是什么人胆敢在天子脚下作乱！”
皇帝越说语气越寒，到最后，每一个字仿佛从齿间碾磨而出。
裴越抬眸迎视他，斩钉截铁道，“陛下，是莲花门。”
皇帝愣住，愤怒之余，也似在意料之中。
双枪莲花迟迟不现身，皇帝早猜到可能是莲花门所为，这世上唯一能将银环仿造的这般像的也就是莲花门了。
他不动声色接着问，“何以见得？”
裴越苦笑，“不瞒陛下，早在查实萧镇所偷为假银环时，臣便怀疑莲花门的人进了京，苦于一直没找到证据，也不曾寻到他们藏身所在，故而未事声张，孰料今夜撞了个正着。”
皇帝情绪不再遮掩，脸上怒容绽现，目若鹰隼逼视裴越，“他们来做什么？你起身，将今夜瞧见的情形如实告诉朕。”
“是。”裴越起身立定，坦诚道，“他们是为十八罗汉和李襄而来。”
皇帝缓缓眯起眼，目带寻思，“十八罗汉和李襄？”皇帝明显面带狐疑，有几分信却又不全信，“怎么说？”
裴越回道，“起先他们两线作战，有两人从侧巷往咱们的人冲来，刀锋直指铁皮箱子，另外三人对付十八罗汉，意思是‘来了大晋，就别想回去了’。”
“听他们双方一来一往打着机锋，好似莲花门与十八罗汉有着不解之仇，莲花门的人憎恶十八罗汉挑衅大晋，不该在吾皇面前耀武扬威，说是非要将他们留下不可。”
这话皇帝是信的，“朕记得蔺昭也曾与朕提过，北燕许多战将皆是十八罗汉之门徒，包括军阵也受教于十八罗汉。”
说完，视线重新定在他身上，“他们来了五人？”
裴越点头，“没错，是五人，老少皆有，每人武器不一，不过功夫可真真高强，很快破了十八罗汉的阵法，看着像是有备而来。”
为何说五人呢，只因前不久裴越遣人去打听莲花门消息，暗卫飞鸽传书里提到莲花门有五位长老。
锦衣卫耳目遍布大晋，裴越猜想皇帝定然也听过这个事。
皇帝确实听过，所以莲花门五位长老进京，目的便是拿回双枪莲花。
莲花门这五位长老实则是已退役的双枪莲花传人，武艺高强并不意外。
“只是，这么短时间内，他们能杀这么多人，是不是用了双枪莲花？”
裴越这下就没那般肯定了，神情明显有些困惑，“陛下，臣也不知他们用了与否，他们个个有着十八般武艺，有人用剑，有人用暗器，还有人舞出两个这般大的铁……裴越比划了下，“铁锤上覆着一层尖锐的刀片，杀起人来实在是可怖……”
裴越说到这里，似乎不愿回忆那等场面，脸色也微有些泛白，“其中一人双手驾驭两个这样的铁锤，用银链长长拖着，咱们许多侍卫皆是被那玩意儿给捶死的……”
“甚至一人身上不只一样兵器，臣当时被黑龙卫两名千户护着，不停后撤，也不是看得很明白……”
裴越毕竟不是习武之人，辨认不出双枪莲花也不意外，就拿皇帝自个儿来说，这些年偶尔把玩那玩意儿，也不甚明白两个银环何故威力那般大，他记得那银环底下有几处机括，可无论他怎么按，那银环毫无反应。
皇帝便猜到银环使用定有蹊跷，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驭它。
最后一个关键的问题来了。
皇帝幽幽睨着他，很疑惑道，
“裴卿，朕很好奇，所有人都被杀了，为何留下你这个活口，甚至李襄也没能被他们救走？”
裴越早预备着皇帝这么问，又是一揖。
适才青禾收手时，那根锁链其实在他跟前晃了晃，大抵是犹豫要不要弄晕他，他当时摇了摇头，青禾便收走了。
倘若青禾将他弄晕，却不杀他，这叫他如何解释明白？
其他人都身首异处，凭什么留下他一个活口？
做戏的痕迹太明显，只会叫皇帝生疑。
反而他完好如初地站在这，裴越才有机会来说服皇帝。
“陛下，臣起先是做了赴死的准备，也没想着能活下来，只想着他们杀了十八罗汉后，下一目标该是将李襄救走，故而臣一直守在李襄那口铁皮箱子处，在他们要动手时，喝了一句，告诉他们，钥匙在我手中。”
“臣揣度，莲花门的人之所以要救李襄，无非是冲着与李蔺昭的交情，想查清楚李襄一案的真相，故而臣便与他们交涉，义正词严告诉他们，真欲替李侯翻案，必须听从天子旨意，遵循三法司之章程，而不是弄江湖人打打杀杀那一套，否则如何令天下人信服？李侯自个定也不希望背一个反叛之名。他们被我说动，陷入犹豫。”
“老的呢赞成臣之提议，少的莽莽撞撞，坚持要杀臣救走李襄。好在这个档口，身后传来马蹄声，他们听出是陛下的黑龙卫来了，心知再不走，恐出大乱子，那个年老的当机立断，拿剑指着臣，说是给臣三月之期，若三月后，查不清此案，届时再取臣性命。”
他是户部尚书，皇帝亲自栽培的首辅接班人，哪舍得他死。
裴越这般说，实则是变相挟持皇帝，准他参与到李襄一案中。
他这人向来心思缜密，走一步算三步。
如此，他既对今夜之事给了一个合情合理的交待，又有名正言顺的机会来主审李襄一案，容不得皇帝不信。
至于为何不指认双枪莲花，实在是这等绝世神兵从不破例，若非很深的瓜葛，对方真的能放过他？真认定双枪莲花在场，难保皇帝不怀疑到明怡身上。
故而只能说的模棱两可。
皇帝听完他这席话，神色果然不再那般咄咄逼人，身子往御榻后靠了靠。
裴越最后一句与黑龙卫的口供对得上，黑龙卫赶到时，着实瞧见有银锁从半空收走，一蒙面刺客携一灰衣人窜至琉璃厂内，观其速度和身法，非当世绝顶高手不可。
再说，莲花门的人来截李襄，可不就是江湖人那套么。
裴越的话找不到破绽。
说完裴越复又下跪，面色发苦道，“陛下，臣今夜也是无可奈何，方许以此事，还请陛下降罪。”
皇帝换位而处，也唯有许上此案，方有脱身之可能，自然也怨不着裴越，抬手让他起来，
“卿乃国之重臣，眼下便是十个李襄也换不来你，你能活着回来，朕甚慰，朕恕你无罪。”
裴越闻言，这才卸了一口气似的，额尖的汗渗出一层，略有些难以自持，“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见裴越一脸的汗，面色转缓，“今夜吓着了吧？”
裴越起身抬袖要去拭汗，身旁的刘珍见状，慌忙扑过来拦住他，顺带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天爷诶，您袖上都是血，哪能擦汗……”
裴越长出一口气，接过刘珍的帕子，道了一声谢。
不过听明经过后，皇帝脸色并无好转，想起二十三名黑龙卫丧生莲花门之手，只觉天子威严得到冒犯，怒道，“莲花门的人，太过嚣张，一点都不把朕放在眼里。”
裴越这回倒是替他们说话，“陛下，他们属实不知黑龙卫驾到，起先也没认出那二十侍卫来，是臣听见马蹄声，点名此处，他们方有顾忌，说白了，”他朝侯在一处黑龙卫首领一揖，“今夜若非首领及时赶到，在下生死难料。”
他方才进来瞥见黑龙卫首领脸色不好看，不消说定是得了皇帝训斥，可眼下黑龙卫救下他这名重臣，也算一份功劳。
那名黑龙卫果然回了一礼。
不管怎么说，身为天子，对着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所在，多少还是存几分忌惮的。
皇帝又问，“裴卿，依你之见，银环果然是落着他们之手了？”
裴越深吸一气，回道，“陛下，不瞒您说，臣猜测是如此。”
这事瞒都瞒不住，裴越不能瞒。
皇帝面色发紧，“这么说，那夜入盗奉天殿的是他们的人？朝中也有他们的帮手？”
裴越沉吟道，“陛下，此前臣便怀疑过此事，也查过相关可疑人员，诸如萧镇，王尧，甚至巢正群，梁缙中……
这个时候说真话比说谎要管用。
皇帝今夜遣黑龙卫去，难保不是怀疑上他，他若不抖漏点真材实料，如何叫皇帝信服。
皇帝听了这番话，眉头略略骤起，缓慢从御案后绕出来，撩眼觑他，“你为何怀疑巢正群？”
裴越跟随他步伐转身，面朝他道，“陛下，敲登闻鼓的是他，与肃州军关系密切的是他，若是莲花门的人寻上他，叫他弄一枚令牌，当是不难。”
皇帝却不是很认同，“巢正群这个人，性子直，也肯卖命，你叫他为李襄的案子豁出去命，他能干，可若是莲花门的人寻上他，叫他仿制令牌，朕认为他不会这么做。”
“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仅凭莲花门的人，还没这个分量让他冒这么大风险，应该不是他。”
裴越何尝不这么想，可若那个人是李襄之女，就足以让巢正群赴死。
他旋即失笑，“陛下，倒不是臣怀疑他，而是臣根据线索锁定可疑人选时，他也被圈定在内。”
这符合裴越一贯的作风，皇帝踱步至窗下，张望窗外的夜色，琢磨道，“你说的也对，也不能排除他，这样，你暗中继续摸排，朕不准许朝中有人私结莲花门。”
“臣遵旨。”
虽然莲花门的人可恨，只是今夜连着除掉了十八罗汉之八，这于皇帝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南靖王堂而皇之遣十八罗汉入晋，是见李蔺昭已死，大晋无人是十八罗汉对手，行的挑衅之举。
皇帝心里不无忌恨。
莲花门这么做，也算是为他出一口气。
“对了裴卿，北燕那边死了这么多人，明日阿尔纳铁定来寻说法，届时如何交待？”
裴越拱袖道，“臣回来的路上也想过，就直言不讳知会北燕，是双枪莲花的传人出手料理了十八罗汉，好叫他们生出几分忌惮，以为李蔺昭之后，大晋无人了。”
“可以。”皇帝十分认可，扭头看着他，“所以，这次你该是见过双枪莲花的传人？”
裴越脑海浮现明怡的身影，应了一声，“来了两个年轻人，都蒙着面，兴许是。”
皇帝想起莲花门，心里头还是很不安，“朕得想个法子招安，莲花门必须为朕所用。”
后来又提起李襄，皇帝早从黑龙卫嘴里得知李襄被毒一事，眼下只问裴越可审出什么，裴越便知黑龙卫将他故弄玄虚那一幕禀报了皇帝，裴越据实已告，只道是自己想诈一诈高旭，皇帝倒也没说什么。
最后皇帝踱步至他跟前，掀起眼帘看他，“裴卿，你很想审李襄一案？”
裴越这次没有回避，长揖而下，肃然道，“陛下，非臣要审李襄，而是必须由三法司来审李襄，这样的大案，要案，若交给锦衣卫全权处置，三法司之信誉和威望将每况愈下，于朝廷不利。”
皇帝何尝不懂这个道理，锦衣卫和东厂说白了是他制衡外朝的筹码，可一旦这两者凌驾于三法司之上，将纲纪败坏，国之不国，这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制衡二字讲究一个平衡。
“行，夜深，你今夜受了惊，快些回去歇着，至于这桩事，朕再思量思量。”
裴越猜到皇帝已被自己说服了大半，放了心，告退离开。
一名小内使擒着一盏风灯，送裴越去午门，裴越迈出御书房，望向深邃高远的苍穹，心头涌上一股怅然，他从小内使手中接过风灯，独自前行。
一步一步下了台阶，穿过漆黑的丹墀，往午门方向去。
丹墀广阔，无边无际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长身挺拔，擒着一盏孤灯，穿梭在夜色里，恍若暗夜行舟的旅人，这一路他走得格外沉默，也格外艰难。
此间已了，那厢呢，又该何去何从。
为了她，赔上裴氏满门性命，赌上裴家宗族的信誉和前程，那是万万不能的。
可就这么扔开她，又如何做得到。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裴越疲惫地揉着眉心。
已近子时，夜色更深了，月华也渐渐藏去云层后，只轻轻撂下一弧落在他眉梢，有如清霜。
裴越大步迈出午门，侯了整整一夜的沈奇，见状急忙迎了上来，见他脸色不好，赶忙掺了一把扶他上车，
“家主，游七回京了，正在书房等您。”
裴越一怔，所以，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75章 临走前再吃一顿
裴越上了马车小憩片刻， 于亥时末抵达裴府，下马车便问管家，明怡是否回来， 得到肯定答复后，松了一口气， 先回书房沐浴更衣， 收拾齐整回到桌案，坐着出了一会儿神，这才唤游七进屋。
夜深，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宫纱灯，烛火摇曳，印出那张明朗的脸， 一袭白衫架在宽阔的肩身， 漆黑的眸子幽静如故， 照旧辨不出什么情绪。
游七抬眸看了他一眼，想起自己所查的结果，多少有些心疼主子， 跪下请了安。
裴越看出他眼底强抑的情绪，指了指角落的锦杌， 叫他坐。
游七哎了一声坐上， 随后一五一十道来。
“家主， 据属下所查， 夫人和青禾姑娘是三年前方抵达的潭州，在此之前，她们没去过潭州。”
裴越平静地问，“潭州是否有李明怡这个人？”
游七唇齿蠕动着，艰难道， “有。”
裴越心突了下，眼角绷紧，险些失态，一旦真未婚妻确有人在，事情将变得十分棘手，那他和李蔺仪算什么，他可以容忍她骗他，却不能容忍他们之间有第三人。
好在游七很快回了一句，“不过，也是个幌子。”
裴越长出一口气，“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游七猜到自己吓到家主，慌忙跪下，“属下知错。”
裴越摆了摆手，重新收整心情，“快说明白。”
游七重新坐好，接着道，“乡绅李老爷子着实有个孙女，名唤李明怡，不过这个孩子三岁那年得天花去世了，老爷子与乡镇一位郎中交好，郎中过世后，老爷子将其独女收养在膝下，小名唤银鸽，对外称是李明怡，银鸽打小习医术，与她师兄感情很要好，咱们夫人抵达潭州，顶替了李明怡这个身份，那位银鸽小姐便和自己的师兄浪迹天涯去了。”
这就怪了。
银鸽并非李乡绅的亲孙女，他祖父也能将他婚事许出去？
银鸽有自己的幸福于裴越而言是一件好事，心情好了那么一丢丢，“还查到什么？”
游七道，“属下觉着李老爷子有些怪，听人说李老爷子平日在村里设学堂，给人教书，可有一回，一位老汉病发，是他老人家将人救活的，属下觉着老爷子怀有神鬼本事，于医术一途十分精通，所来往之人不是当地之药商，便是郎中。”
“就拿咱们夫人来说，进京前结识了一位姓袁的夫子，这位袁夫子医术精悍，在当地十分有名，他好似受老爷子之托，照料夫人，这位袁夫子唤李乡绅不是唤夫子，而是唤师傅。”
裴越脸色一变。
李乡绅的身份有蹊跷。
“李家从一开始就在潭州吗？”
游七回道，“李老爷子祖籍便是潭州，不过原先并不在这个镇上，后来方迁过来。”
“哪一年迁过去的？”
“元康八年。”
“元康八年？”裴越脑海突然闪过一段信息，这是他遣人去陇西李府老宅查李蔺仪时，得到了邸报，李蔺仪便是元康八年三月所生。蔺仪生辰与明怡生辰在同一日，皆是三月十八。
不可能这么巧。
李明怡的祖父李乡绅精通医术，而恰巧他祖父路过潭州与其纵酒达旦，有无可能他祖父本就与之相识呢？
难不成李乡绅曾经在京城待过，甚至很有可能与北定侯府有关联。
不然，蔺仪何故千里迢迢奔去潭州，再由潭州入京？
能同时结识裴家老爷子与北定侯李府的医士，只有可能是太医了。
混不吝的老爷子给他下了这么大一盘棋。
裴越被自家祖父给气得不轻，“你下潭州，可遇见老爷子？”
游七苦笑，“躲杭州府去了，说是叫您千万别寻他，他不回来。”
裴越：“……”
“再说肃州的事，你查的如何？”
先前裴越怀疑李明怡实则是李蔺仪后，飞鸽传书给游七，叫他在潭州查明白后，溯流而上去肃州。
“属下去了肃州，陇西李府老宅并祁连山，查到蔺仪小姐一些始末。”
肃州，李家老宅并祁连山皆在古雍州境内，三处离得并不远。
祁连山内便是莲花门之所在。
“属下查到蔺仪小姐是在李府老宅出生的，她出生后，由李老太太抚养，祖孙二人一直待在老宅，而小公子则由李夫人带回了京城。”
“三年后，也就是元康十一年，李夫人在老宅病逝，李侯将小公子捎去边关亲自教养，这个时候，蔺仪小姐名义上是在乡下养着，实则却被李侯送去了莲花门。”
裴越脸色再度生变，“你说什么？蔺仪被送去了莲花门？”
“送的不是李蔺昭吗？”
“蔺昭公子是后来送去的。”
裴越狐疑地盯了他半晌，问道，“这个消息属实？”
游七点头，“属下查到的确实是如此，”
裴越不说话了，就在今夜，他撞见明怡也就是蔺仪使双枪莲花时，便觉得有些古怪，总觉得这兄妹俩过于相似，都爱饮酒，性情皆豪爽恣意，且都会使双枪莲花，前两者尚且能用双生子来解释，最后一处却是太过巧合。
蔺昭和蔺仪也从未同时在京城出现过。
当时，脑海闪现一个很不可思议的念头。
可现在游七的查证却在推翻那个猜测。
蔺仪兄妹着实一同出自莲花门。
李夫人当年带着儿子在京城生活过三年，此事也是确实存在的。
他与蔺仪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她是不是姑娘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裴越回想李蔺昭的模样和嗓音，与蔺仪着实是不同的。
他喝了一口茶，压了压惊。
“这么说，莲花门同时不只一位传人？”
游七颔首，“是，自经历五胡乱华断代之后，莲花门总会同时栽培好几位候选人。”
“家主，关于蔺仪小姐和蔺昭公子在莲花门的事，属下本还要细查的，可是被莲花门的人发现，予以警告，您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裴越沉默如山。
已然查得差不多了，蔺仪顶替明怡身份入京已是不争的事实，而李蔺仪要做什么，也已摆在明面上，倘若只是给李襄翻案，裴越自问还能摆平，可她今夜斩杀了五十锦衣卫，二十黑龙卫并一位御前太监，实在大出裴越所料。
她是双枪莲花的传人，去奉天殿偷盗银环的也是她，她是皇帝通缉的要犯。
参与党争违抗皇权的后果是什么，萧镇和王尧殷鉴不远。
那一颗颗人头给的教训还不够吗？
裴越知道自己该要作何选择。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会难过。
“不必再查，奔波数月，你也累了，去歇着。”
游七告退离开，书童却在这时，捧上一红漆缠枝盘进屋，“家主，这是今夜夫人的酒。”
一个不大不小的银壶被搁在漆盘中，放至他跟前。
裴越目光追随银壶而动，最后定在壶身，这只银壶雕刻极其精美，壶身甚至镶嵌了宝珠，这是他特意为她挑的酒壶，酒壶大小只够她饮三盏，既叫她过了嘴瘾，也不至于伤身。
都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是否饮一盏，也能解这满腔的忧愁呢。
裴越平生第一回 主动给自己斟了一盏酒，学着她的模样，将酒盏靠在唇边，嗅了嗅，女儿红的香气并不十分浓烈，而是带着一股清爽的馨香，并不刺鼻，反而引人入胜。
他先饮一口入嘴，火辣辣的酒液刺入喉咙，辣得他俊脸泛红，剧烈地咳嗽，过去每饮这么一口，他便不再继续，今日却是硬生生地将整盏酒给饮尽，那张清隽的面容被酒染就，添了几分瑰艳的神采，他扔开酒盏，捂住脸，双臂撑在桌案，静静享受这股热辣的滋味，酒液扫荡着唇腔，迟迟没有吞下，如同那两回，她唇舌度进来，肆无忌惮勾着他舌尖嬉戏，搅动那池春水。
这一夜，裴越醉倒在书房，没去后院。
余下那壶酒，却被送至长春堂。
彼时明怡正由青禾伺候泡了药浴回房，付嬷嬷将这壶酒送进屋。
明怡披着茶白的长衫，目光定在这壶酒，缓缓落座。
晕黄的灯芒恍若泼洒的一团绒光，静静地荡开这一片夜色。
过去他从来都请她去书房喝，今夜没有，是何缘故，明怡已了然。
她伸过手细细抚摸那精致的壶柄，第一回 对着一壶酒没有饮下去的冲动。
这时，青禾去浴室处理了那几身衣裳，折进东次间，见她盯着一壶酒看，顿时皱眉，“您刚服了药，不能喝酒。”
明怡失笑摇头，“没喝。”
青禾正要松口气，很快听她补了一句，
“明日喝。”
“………”
绷着一张小脸看她，满是不悦。
明怡拉着她坐下，“你别担心，三年多未见血，今夜叫它吃了个够，独家主一条命，无伤大雅，反噬并不明显，我还好。”
青禾细细打量她神色，见她与平日无甚不同，只是稍稍白了些许，也就没再多言。
“对了，师父，我方才瞧见游七回来了。”
游七自除夕开始，消失了很长一段时日，明怡猜到他该是裴越遣去查她身份去了。
“我知道了。”
青禾担心道，“潭州的事定是瞒不住，就是肃州那边，姑爷会不会查到您真实身份？”
明怡对五位长老很有信心，“不会，二十年前莲花门就做了两手准备，他没那么容易查出来。”敢进莲花门查，那就得做好牺牲的打算，裴越不会为了这点事让暗卫白白送命。
“成。”青禾困了，打了个哈欠，“很晚了，您早些歇着。”
明怡没有迟疑，回了拔步床，倒头就睡。
青禾不放心她，这一夜就卧在外间的罗汉床，她年纪还小，心里搁不进事，阖上眼就睡着了。
明怡却是怎么都睡不着，身子极为疲惫，脑子却无比清醒，略有些辗转反侧，往他的方向侧来，闻着他枕褥上熟悉的清冽香，这才阖上眼。
这一觉睡到翌日午后，醒来时，脑子浑浑噩噩，颇有几分不知经年岁月。
付嬷嬷等了她许久，又不敢催，终于听到里面传来动静，急急忙忙进屋来，伺候她梳洗，一面道，“太太病了，晨起还念叨您呢，您看要不要过去瞧瞧？”
“那是自然。”
明怡任凭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用了些膳食，便往春锦堂来。
路上问了一句家主何在，付嬷嬷说早早上朝去了，明怡就没多问。
他不来后院，明怡那些话就没地儿说。
原来荀氏着了些凉，连连打喷嚏，头微有些疼卧了大半日。
自萧镇的案子落定后，裴依岚被恕无罪，且将陈府旧宅赏给她居住，裴依岚便带着女儿回了府去，裴萱这头也早早被齐家接了回去，荀氏膝下空空荡荡，不免无趣。
见着明怡便拉着不放，“你也别老往外跑，好歹陪陪为娘。”
明怡惭愧，握着她手腕不放，“是儿媳失礼了。”
荀氏头上覆着一块抹额，歇靠着枕头握着，目光在明怡身上打量几分，“你脸色怎的有些白？”
明怡佯装不解地抚了抚自己面颊，“有吗？”
“怎么没有？”荀氏脑海忽然起了个念头，急忙催身侧的付嬷嬷，“快些去请大夫来。”
付嬷嬷一眼看出她心思，笑着推拒道，“瞧您，这是想岔了，少奶奶前几日方来了月信，定不是的。”
荀氏大失所望，旋即也敲了敲自己脑门，“瞧我，这是盼孙儿盼晕了头，忘了你月信日子。”
荀氏平日事无巨细过问明怡起居，摸清楚她何时月信，什么日子该进补，安排得井井有条。
明怡闻言颇有些尴尬，更多的是愧疚，“母亲，您别急，会有的。”
等她离开，他再正正经经娶一房媳妇，很快就能有。
陪了荀氏两个时辰，至晚边，前院传来消息说是家主归家，荀氏打发她回去，
“我今日身子不适，就不留你用膳，你回去跟越儿吃好的。”
明怡没急着离开，而是候着她睡着，方起身折回长春堂。
她前脚离开，裴越后脚来春锦堂探望，至暮色氤氲之时，夫妻俩方在长春堂的廊子碰上面。
天色将暗不暗，几个丫鬟簇拥着青禾在登梯点灯，付嬷嬷有条不紊地带着下人往明间上菜，整个长春堂被袅袅暮烟覆着，熙攘热闹。
他们一个立在穿堂，一个站在正屋的廊下。
隔着这一片喧嚣烟火气，再度四目相接。
她依旧穿着那件月白的素色长袍，爽爽落落立在那，身姿高挑，眉目洒脱，与平日一般无二。
衬着昨夜那场杀戮是错觉。
裴越信步穿过庭院来到她跟前，如平常一般温声问她，
“等我用膳？”
“是。”明怡点头，让开一步，示意他先进屋。
视线将将交汇又错开，都不想泄露太多的情绪。
仿佛回到了最初刚成婚时，拘谨，尴尬，以及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若无其事。
昨夜那场对峙，已然挑明，再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显见不可能。
偏是冥冥之中，又舍不得捅破那层窗户纸。
一前一后进屋，菜已摆好，丫鬟备好了铜盆，两位嬷嬷伺候二人净手，又不约而同相对而坐。
明怡等着裴越动筷子，裴越没胃口，等着明怡先吃。
结果谁也没动。
气氛好似一池迟迟搅不动的水。
“……明怡笑出声，扶着昨夜送来的那壶酒，给自己斟了一杯，往裴越一比，“昨夜的酒我没记得喝，这会儿有下酒菜，正合时宜，来，我敬家主一杯。”
过去裴越也会以茶代酒，陪她喝两杯。
今日却难得将酒盏往她跟前一推，“也给我一盏。”
明怡愣住，错愕看向他，“家主不是不饮酒么？”
过去她总盼着他陪她饮酒，今日他真答应时，明怡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裴越笑容湛湛，依然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我试试。”
没告诉她，从昨晚就开始饮酒了。
明怡心想，就当告别酒，于是痛快给他斟了一盏。
两杯相碰。
明怡一饮而尽，对面的裴越也拂袖饮了一口，到底没什么酒量，再度被呛到，掩嘴咳了几声。
这一点失态褪了几分往日的威严，让那张冷白的面孔染了几分霞色，如神姿玉砌，煞是好看，明怡多看了几眼，笑容绽开，“不会喝就别勉强自己。”
将他那盏酒拾过来，替他将余下的饮尽。
一点都不嫌他。
笑意点缀在眼底，恍若流光，随着她仰头饮尽，那抹流光从眉梢倾泻，无端勾出些肆意风流来。
不怪她招人，就这副模样，别说男人，女人也吃将不住。
裴越看着她，心口滚过一丝痛意。
怎么舍得？
如何舍得？
明怡喝完，没急着动筷子，视线再度定在他身上，昨夜之事俨然超出他承受之底线，再拖下去，害得是他。
明怡不再迟疑，开口道，“家主，我有桩……
对面的男人忽然在这时抬起眼，深邃的瞳仁好似旋涡要将她蛊惑，温柔地望着她，截住她的话，“明怡，我想起来，母亲这几日身子不太好，你有空多陪陪她。”
他知道她要与他说什么，迟一些，再迟一些，后日是她生辰，好歹过了生辰再说。
明怡张了张嘴，满眼愕然。
他这是什么意思？
堵她的嘴？
裴越神色看不出任何痕迹，如往日那般，主动替她夹了些她爱吃的菜，又盛了两碗汤。
“菜都冷了，快吃。”
随后低头用膳不再多言。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膳后，裴越去了书房，明怡在院子里四处消食。
不到亥时，裴越回了后院。
掀帘往东次间看了她一眼，见她在翻书，也没打搅，径直往浴室去。
明怡听到动静，愣愣盯着他背影出神。
今夜十六，可是他们约定同房的日子。
他又不许她开口，到底何意？
明怡将书册扔下，踵迹他身后去了浴室。
她已沐浴更衣，这会儿过来漱口净面。
长春堂的浴室极大，当中以一扇竹屏风隔断，东面一间是他的浴室，西面这间是她的。
嬷嬷早备了温水给她，明怡先漱口，随后来到角落的盆架边净面，手不紧不慢探入盆中，将帕子打湿，目光却注视他的方向，隔壁传来稀稀疏疏的水流声，微弱的壁灯将他修长的身影投递在屏风处，是一副极好看的骨架，修长匀称，宽肩窄腰。
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平心而论，这野味吃着吃着，很是可口。
若临走前，他还许她吃一顿，也不是不成。

第76章 今晚不回去了
揣着这个念头， 明怡老老实实回东次间等他。
下人早已退去后罩房，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几只春鸟打树丛里扑过， 发出些许啼声，明怡将余下的话本看完， 重新放去博古架一个格子上，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裴越已收拾停当出了浴室， 身影落在内外相隔的屏风，时而被拉长，时而占据整个屏面， 看来是打算睡了。
明怡吹了案前的灯， 绕进内室。
屋子陷入昏暗， 内室就更暗了。
借着外头微弱的光芒，瞧见裴越坐在床榻一侧，唤了一声， “家主……”
黑暗里，她青丝如瀑， 长身而立， 即便瞧不清面容， 也很有几分朗月清风的意怀。
听出她语气略有些欲言又止， 裴越只当她要与他提和离之事，打断她，“我今日乏了，早些歇着罢。”
明怡本想问一问，今夜同房否， 看他拒绝得干脆，便知没戏，无声越过他上了塌。
裴越这厢候着她先进了榻，方才将两幅帘帐悉数搁下，隔绝外头任何光亮。
没了光，也似屏住呼吸。
看不清彼此，莫名地不再挨在一处。
直到适应床榻里的黑暗，方觉彼此隔了半个身位。
时值盛春，不是冬日，当然再用不着他取暖。
明怡虚虚握了握掌，找不到理由过去，只能躺着不动。
被褥各执一端，当中空荡荡的，任凭微风掠进，气氛无端凝滞。
二人几乎保持一致的睡姿，不约而同睁开眼望着帐顶百子戏莲图，克制着谁也发出任何声响。
自从定了同房日子，每月的十六他们从未旷过，几乎是迫不及待缠在一块。
今夜头一回无动于衷。
明怡在想，她马上便要离开，再这般纠缠他，确实不太厚道，遗憾之余，只能打住念头。
裴越心里更不好受。
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再碰她，若弄出个孩子，没法收场。他们各有背负，又无法兼容。可身子里的欲念几乎压不住，鼻尖窜进来的全是她身上那股清淡的冷杉香，他太明白她的身子有多可口，就如同那些稀世珍味，尝一回便叫人欲罢不能，她的线条极好，身量又修长，与他十分契合，每每亲热便如同天地间最相配的同心圆……
他其实从未好好抱过她，除了床榻之间，他们从不狎昵，从不依偎彼此。
裴越也遗憾。
人便是这般，总觉着来日方长，殊不知有些人和事并无来日。
修长的手指捏紧了背角，细长的青筋几乎暴起。
他甚至不知他为何要来后院，既然已做了决定，明知无法再继续下去，他就不该来，待风头过去，与她坦白便是。
偏听到沈奇提到今夜是十六，脚步不听使唤来到这里。
裴越极力克制着呼吸，缓了一口气。
彼此都感受得到对方一丝一毫的动静，谁也没做出下一步举动。
心里都绷着一根绳，只看谁也先绷不住。
外间忽然起了风，好似有雨滴拍打屋檐的声响，连同各自呼吸声，清晰入耳。
这样的沉默，令两人异常难受。
裴越实在不擅长冷落她，想起她后日生辰，先开了口，“对了，母亲要为你办几桌席面。”
“不必，”明怡拒绝得很干脆，“母亲身子不适，养病为要。”
裴越见她语气无比坚决，心里头莫名有些发突，忍不住想要稳住她，
久久的沉默后，他暗哑的嗓音在夜色里荡开，
“他的情况不太好，被人毒哑了嗓，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明怡怔住，一贯平稳的呼吸忽然在一刻被打乱。
当然知道这里的“他”是谁。
这是二人第一次正面就李家的事交流沟通。
明怡克制着翻涌的情绪，眼珠子依然定在上方没动，轻声问他，“然后呢？”
裴越续了一口气，接着道，“中毒时日不少于一年，恐在北燕就已被人暗害，我已命两名太医给他看诊，暗中着眼线盯着高旭，陛下也下过圣旨，若人在高旭手里出事，便要他的命，暂时你不用担心他的安危。”
“眼下其一，确保他之安危，耐心等太医将他医治好，只待他能开口，便可知当年真相。”
“其二，顺着数次刺杀他的线索查，这些人兴许便是陷害你爹爹的幕后黑手。”
“你先莫要急，莫要轻举妄动。”
她怎么可能不急。
明怡深深闭了闭眼，紧紧捏着眉心，她爹爹受了这么多罪，她如何好受，还是得多谢他给她带来这么多情报，她十分受用，更谢他绞尽脑汁在帮她。
“昨夜之事，你如何与陛下交待的？”她总算开口提起昨夜。
这回换裴越心口蓬乱，实在没法将昨夜罗刹般的她与此刻乖巧温静的枕边人相提并论，“总归被我糊弄过去了。”
明怡闻言嗤哼一声，她对皇帝并不陌生，相反了解得很。
哪里能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瞒得了一时，瞒不住一世，李家遭了这么多罪，她迟早要与皇帝对峙，势必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今日他牵扯越深，来日皇帝便忌惮他越多。
不能再叫他掺和进去。
已然蒙骗他在先，不能再拖他下水。
必须离开。
裴越见她不吭声，偏过身看向她，问起心中疑惑，
“倒是你，与你哥哥之间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哥哥当然指的是李蔺昭。
明怡便猜到他还是有些怀疑她，面庞悄然转向他，失笑一声，“我实话告诉你，我们陇西当地，有双生子不详之说，故而我生下来，我母亲就不喜我，我是由我祖母带大的，母亲总担心我克我哥哥，便将他带回京城，不许我俩见面，我长到三岁，因有习武天赋，被莲花门的人相中，带去了祁连山深山里头。”
“我爹爹哪里肯，跪在莲花门山门外，恳求莲花门将我放出来，莲花门的人没答应，无奈之下，我爹爹担心我一人孤苦无依，忍泪含痛将我哥哥也送了进来，我们兄妹俩一道在莲花门长大。”
“肃州大战时，我也出手了，否则凭哥哥一人如何能杀掉北燕三万精锐，但最终，哥哥还是战死，而我也受了重伤，只因当时传出爹爹叛国的消息，恐锦衣卫缉拿我，我便回了潭州养伤。忘了告诉你，我祖母娘家便是潭州。”
“老爷子与我祖父有几分交情，认出了我，见明怡心有所属，不愿嫁你，便让我替嫁入京。”
黑暗里，她的轮廓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幽亮的眼，时不时闪烁出晶莹的光芒。
裴越静静注视她，听她说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番说辞与游七所查相吻合，毫无破绽，明明白白。
裴越想不信都难。
细细捋下来，也着实解答了他诸多疑惑。
“所以，你也不知你爹爹为何叛国？”
“不知。”
当时她昏迷不醒，跌落山崖，被青禾救回莲花门，三月后方醒，彼时已是天翻地覆，她很长一段时日不能下地走路，何谈去北燕救人。为了给她疗伤，青禾携她南下潭州，李老爷子有苗疆的秘方，能助她恢复些许功力，直到去年方行动自如，故而整军进京。
个中缘故均已坦白，明怡拿定主意，缓缓坐起身，郑重与他道，
“家主，对不住，我骗了你。”
可惜说完，黑暗里那个人毫无反应，清隽的身影静静卧在那，好似陷入一片深渊，连着呼吸也微末不闻。
明怡心里忽然有些发慌，想伸手去够他，双臂撑在床榻，一点点往他的方向挪动，
随着她迫近，他终于缓缓坐起身，高大的身子如一座山杵在她面前，幽邃的眸子牢牢锁住她，喉结来回在翻滚，周身罩着一股异常的沉默和压抑。
无端叫人忐忑。
明怡这辈子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从来光明磊落，独独对着这么一个人，缺了几分底气，抿着唇望向他，不再说话，好似等待他的审判。
又是一阵无声的对峙。
他还是不言不语，明怡担心他气坏了，终于够住他衣角，低声道，“家主……我与你赔罪。”
“赔罪”二字终究是如出鞘的刀戈刹那划破裴越心中绷紧的那根弦。
也捅破二人一直以来苦苦维系不敢去戳破的那层窗户纸。
她素来闯天闯地，何时这般小心翼翼，裴越听了心里跟下油锅似的，很是心疼，可更多的是怨恨，怨她欺瞒他，怨她不信任他，终至如今两难局面。
“我就问你一句，往后你能不能安安分分待在府上，案子的事交给我，可好？”他半是要求，半是祈求，真的舍不得她走，一想到要放手，心里跟剜肉似的疼，好似天地都失了颜色。
她是他高头大马亲自接进裴府的，不管她什么来路，甭是什么身份，他们着实做了近半年的夫妻，他裴东亭一生以信誉著称于世，从来没做过抛妻弃子之事。
眼下也不能。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
他越这样，明怡心里越如刀割，一字一句往唇齿外挤，“你已为我做得够多够……
她不可能窝在这后宅，听凭别人为她赴汤蹈火。
她很清楚，裴越这不过是做困兽之斗，他自己也很明白，与她分开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眼下还只是杀皇帝几个护卫而已，他日要杀皇帝儿子时，裴越还能为她举刀不成。
裴越从她这句话便知，她没打算妥协。
脸色倏忽发白，眼角一点点绷紧，周身弥漫的那股郁抑几乎浓烈到极致。
明怡看着这样的他，心痛极了，不管不顾扑过来，握住他双肩，
“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弄个明白。”
“你单枪匹马，能弄得过谁？”他不再遏抑情绪，痛声斥道。
这话是明怡听过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指腹沿着他肩骨往上，慢慢覆至他脖颈，指尖撩过他喉结，一脸的肆意嚣张，“经历了昨夜，你还觉得我是单枪匹马？”
她是千军万马。
裴越一时哑口无言。
正因有这样一身霸烈本事，她是谁也不怕，敢闯能闯。
倘若昨夜不是他拦，倘若那李襄未曾被人下毒，她势必当场问明缘故，便能杀去奉天殿鸣冤。
她指腹和掌心均有一层厚厚的茧，摩挲他的肌肤，迫着他隆起一阵鸡皮疙瘩，有如电流窜过。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勾他……
裴越从来没有这么恨一个人，他恨死了她。
他就该握住她的手，将她扔开。
可惜这样的念头也就是脑海里自己过过瘾，身子却是诚实地一动不动，任凭她胡作为非。
明怡何等聪明，没拒绝便是默认，默认，便是接受。
总归已然招惹了他，不在乎多招惹一回。
明怡双臂往前一滑，身子贴过去，半搂半抱住他，唇珠贴近他薄唇，最后低喃一声，“对不住家……
“对……两个字一出口，裴越便知她要说什么，猛地俯身抵住她，堵上她的唇将那无边的愧疚一道吞入腹中，他听不得，听不得她与他赔罪。
他要的不是赔罪，他用力地、牢牢地扣住她后脑勺，重重将人压至枕褥间，那满腔剧烈的、起伏不定的情绪，悉数顺着舌尖撞开她齿关，发泄至她唇舌，放纵自己吸吮她弄她。
他今日真是用了十成的力，将她摁在身下动弹不得，只剩两只手挂在外头，无力地拽着他衣襟，任凭他的体温在掌心研磨。
即便明怡功夫在身，这种事女人也容易吃亏，感觉上来时，身子骨好似被一股酸软绵绵浸透，使不上力，也兴许是她习武之人，线条骨架实在是柔韧，任凭他怎么折腾也能全盘招架得住。
这一场“争锋”持久而不绝，大有吃了这顿恐没了下顿的无休无止，掌心覆在她后背，握住那数道弯弯曲曲的伤疤，好似与她一道驰骋在当年那场兵戈剑影里，那一惯冷静平和的面孔终是被他催出一层潮红绯艳，他细细地吻着她面颊，将那些沁出的汗珠一并吞没，在她耳畔沉沉地唤着，
“仪……
第一回 唤她本名。
可惜明怡不曾意会，只当他唤“怡怡”，难得他这样亲昵唤她，眉梢歇着一抹餍足，埋在他颈窝静听他起伏不定的心跳。
潮峰过境，又起一浪。
底下依然在严丝合缝地推拉进抵，唇齿间更是难舍难分，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他好好想想法子。
明怡抚着他块垒分明的胸膛，敷衍地说了一声好，她明白的，他素有担当，又是君子，只要她不走，他永远不会开那个口。
凌乱的衣裳扔了一地，榻间旖旎久久盘桓，二人闹至后半夜方休。
醒来时，天光大亮，身旁枕间已无余温，明怡足足盯着帘帐许久方回过神，她缓缓坐起，胡乱将衣裳往胸前一裹，静静打量这方帘帐，朱红织金的亮沙为底，上绣百子戏莲，龙凤呈祥等图样，缜密工致，光泽鲜艳，无不寓意着这场婚姻之美好。
帘纱被挂起半幅，清晨的春风裹着绵密的光线徐徐漫进来，照出一室亮堂，明怡视线从帘帐逡巡至镶宝的梳妆台并千工拔步床，这还是她第一回 认真打量这间婚房。
若是没料错，这很可能是她此生唯一的婚房。
好歹记个模样，将来孟婆问起，也不至于全是遗憾。
起身洗漱，用完早膳。
青禾不知从何处捉了只七彩的雀鸟，带着几个丫鬟在院子里捉玩，明怡迈出门槛，立在廊庑静静看着她们闹，青禾瞧见她，将那只鸟放飞，抬步往她跟前来，
“姑娘，长孙陵传来消息，说是咱们老爷中了毒，生死不明。”
明怡昨夜便知此事，并不惊讶，“你想法子，将这个消息放出去，让中宫娘娘，去陛下跟前闹一闹，给陛下施压。”
青禾道，“好。”
“对了，”明怡抬目看了一眼和煦的春阳，沉吟道，“你可还记得年前刑部用一死囚钓出一位吹哨人的事？”
“记得。”就是那一回，青禾假扮蒙面刺客，踩住了萧镇的狐狸尾巴。
“当时那吹哨人藏入一酒楼，没能及时捕捉住，后刑部从酒楼里盘查出八名可疑人员，如今皆关在刑部地牢，此外，我听家主提过，当初那间酒楼之所以被解禁，是晋王殿下说的情，你去查一查，晋王平日与何人走得近。”
“我酉时在铺子里等你，你查完记得来铺子找我。”
“好嘞。”
目送青禾离开后，明怡去了一趟春锦堂看望荀氏，荀氏昨夜吃了药，睡了一宿，今日晨起精神好了很多，可到底内宅堆了不少庶务，明怡没法子，叫她歇着，替她去了一趟议事厅，竟是条清缕析断了几十桩要务。
动静传到春锦堂，荀氏眉开眼笑，“我就知道我家明怡能干。”
明怡其实并无他意，实在是看她乏了，替她搭把手罢了。
午膳便在荀氏这里吃的，又陪着她午歇，哄着她入睡，至下午申时，明怡方起身回长春堂，付嬷嬷回了一趟自个家，明怡没见着，先进屋换了一身出门的打扮，出来时交待门口的丫鬟，“我有事出去一趟，今夜不回来用膳，叫嬷嬷别给我留膳。”
“对了，我留了一样东西在东次间的桌案，由镇纸压着，家主回来，叫他瞧瞧便是。”
她神色并无异样，一如既往云淡风轻出了府，也没叫马车，而是去马棚挑了一匹马疾驰离开。
至前朝市那间铺子，是申时三刻，春日的天说变就变，晨起朝阳覆着一层光晕，至午后便见了阴，长风灌过来，乌云过境，街上一片昏暗，大抵是见变了天，笔墨铺子的两名小厮挤到廊外来看天色，见风扑乱廊下的灯笼，赶忙扶梯来取，孰知一道身影忽然从天而降，极快地掠上来，信手取下灯笼，顷刻便落了地，将灯笼搁他掌心，“小心。”
然后负手进了屋。
小厮看傻了。
“咱家少奶奶武艺这般好。”
明怡进了店，与掌柜打了招呼，上了楼。
二楼上去是明间，往东面去，左边是打通的库房，右边有两间雅室，用以款待贵客，往西面则是一个套间，过去东家用来歇晌，如今被改造成明怡和青禾落脚之处。
明怡前夜消耗太过，又受了点反噬，加之昨夜也闹得晚了，是以身子有些疲惫，进了套间，来到最里间的床榻，调息运功。
大约两刻钟后，门口风动，她睁开眼。
青禾回了来。
姑娘奔波一日，渴得很，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了嘴方与她说，“晋王殿下就是个老顽童，平日从不过问朝政，游手好闲，倒是有两样嗜好，其一爱召集些年轻的公子哥去府上作诗，其二便是打马球。”
“听闻他在梁公子那个马球场也有些股，这位老王爷人缘极好，是宗室里的大长辈，连陛下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听说他平日为人慷慨，很爱给人帮忙，就不知那一回是无意中被人利用，还是真参与其中。”
青禾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封请帖，递给她，“半路遇见北齐公主，她叫我捎一封请帖给您，后日是她与蜀王殿下大婚，请您列席。”
明怡一面思索晋王之事，一面接过请帖，看了一眼，有些犯愁，“这帖子怎么不早一日送来，否则我出府时，也好捎些贺礼出来。”
青禾顺口就道，“回去拿不就得了。”言罢捂着空空的肚皮，眼巴巴催道，“师父，时辰不早了，该用膳了。”
明怡平静看着她，“饿了？饿了就去对面西北面馆买两碗面来。”
青禾一听这话，神色愣住，面带惊讶看着她，“不回去了？”
明怡握着婚贴，笑着回，“嗯，不回去了。”那抹笑意不及眼底。
青禾登即明白她言下之意，心口漫过一丝热辣辣的酸楚，迟迟应了一声。
这半年来，每日准时去厨房点卯，天南海北的奇珍任她挑选，吃香喝辣，每日愁的不再是吃不饱，而是吃什么好，骤然离开，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好在孩子在刀尖浪口历练惯了，生死皆看淡，遑论离别，静默片刻，青禾很快收整情绪，起身迈出门槛，
“那我去买两碗面来。”

第77章 熬几日就过去了，他可以……
乌云层层叠叠堆在天际， 不到酉时，天便黑了，雨丝淅淅沥沥飘下， 连奉天殿丹墀两侧的树叶儿也被洗得油亮。
裴越适才打奉天殿出来，行至半路， 遇着了雨， 身后殿廊下的小内使瞧见，紧忙送来一把青绸伞，裴越接过， 撑开，信步往前去，迈下丹墀， 将往内阁， 迎面却撞见一人。
一身红底织金线的蟒龙王服， 由人护着，背着手，缓步上台阶来。他身形略胖， 却胖的均匀，显得身量十分雍容。
瞧见裴越， 怀王先是愣了下， 旋即眉眼绽开温煦的笑容，
“裴阁老， 这是面圣出来？”
裴越隔着雨丝望了他一眼，人看起来温厚如故，可裴越莫名觉着他不同了，就如藏鞘的剑，缓缓往外抽出， 终于露出他本来的光华。
自打恒王被圈禁，这位殿下每日三省，尽心竭力侍奉帝驾，人前一点也不张扬，比起锋芒毕露装出一副贤明的恒王，怀王不显山不露水，真堪有礼贤下士之风。
裴越握着伞，温文尔雅朝他欠身一礼，“请殿下安。”
一身绯袍倾身在雨雾中，眉目隽秀，英华内敛。
怀王实在欣赏他的气度，上前来，离着他三步远的位置立定，含笑道，“今日府中宴客，眼下已到酉时，该用晚膳了，若是阁老赏脸，本王吩咐随侍伺候阁老去吃一盅酒如何？”
裴越不参与党争，从不往任何王爷府邸吃席，这个规矩满朝皆知，怀王这话无非是客气客气罢了，裴越也只能客气地回，“王爷厚爱，裴某心领，实在是明日乃家中夫人小寿，今日府上有客人，不好外就，请王爷见谅。”
怀王早猜到如此，神情不改，“无妨，改日再与阁老畅饮。”
说完朝着前方奉天殿，款步离开。
裴越候着他去了几步远，这才往回走，行至文昭殿前，沈奇抱着个匣子迎了出来，接过他手中的伞，忙道，“内阁散班了，留下的折子小的给您捎回府，天色不好，恐要下大雨，不如家主径直回了吧。”
裴越见他一应之物准备妥当，也不多言，便往午门去，孰知刚迈步，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东……
裴越回眸见王显打文昭殿迈出，打住步子，施了一礼，“阁老。”
王显未撑伞，径直跨进裴越伞下，沈奇麻溜地将伞交给裴越，自个儿捂着匣子退到一边廊下避雨，两位阁老并排往前去。
路上裴越见王显眉头紧皱，形容疲惫，不觉好奇，“阁老好似心事重重？”
王显苦笑，指着怀王府方向，“今日怀王府的侧妃诞下一皇孙，东亭听说了吧？”
裴越伴着他不紧不慢回道，“是，方才在奉天殿前的丹墀，我还撞见了怀王。”
王显愣了下，瞅他一眼，低声问了一句，“他可邀你去用膳？”
裴越负手一笑，“他知我不会去，只嘴上客气了一句。”
王显半是艳羡，半是头疼，“王府长史昨夜遣人送了一份请帖予我，叫我今日赴宴。”
裴越一顿，眼底的笑色敛尽，何等敏觉之人，猜到这封请帖不简单，便不说话了。
王显却是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道，“换作过去，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般做。”
无非是见王显被恒王拖累，如今在朝中处境尴尬，举步维艰，方敢行这般试探之举。
眼下恒王折戟，七皇子被禁，怀王又是当朝皇长子，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稍稍机灵些的，早已往怀王府投靠了去，怀王心知肚明，给王显递这么个请帖，说白了，半是威胁半是诱惑，王显若为阖府前程着想，就该识趣入了怀王这个毂来。
否则，一旦怀王上位，第一个要料理的就是王显。
裴越一眼看透这里头的玄机，低声问王显，“阁老可准备赴宴？”
“去他的！”王显没好气斥了一句，赫然一脸正气，“本辅就是死，也不受人挟持。”
裴越看得出来，王显嘴上说的硬气，心里指不定如何忧愁，他王显是不惧死，身后的琅琊王氏呢，阖族上千人口，总不能都陪着他去死。
都是一族之长，身上担子何其之重，裴越感同身受。
他没说话，径直送王显至他马车处，与其告别，方回到自己的马车。
彼时，天彻底黑了，顷刻间电闪雷鸣，轰隆隆的一声炸在头顶，没得叫人犯怵，急雨在即，侍卫又快又稳地赶车回府，一会儿功夫，大雨瓢泼而至，侍卫唯恐湿着裴越，径直在西墙一处小门停下，几名侍卫一伙涌上用伞搭出个廊子，迎着裴越进了府邸。
这一带建了一条避雨长廊直通后院，僻静又安全，过去裴越为躲那些倾慕者，常打此地回府，这一眨眼功夫，豆大的雨滴一股脑往地上砸来，庭院便成了水池。
裴越挥退下人，独自沿着避雨长廊往后院来，长廊蜿蜒过裴府西面的花园，径直接到长春堂后廊子，裴越登上后廊，沿着甬道进入抄手游廊，来到正屋廊下。
赶巧付嬷嬷收拾了屋子出来，甫一见到裴越，还吃了一惊，“嘿哟，家主，今个少夫人不在府上用膳，老奴不曾备膳，您吃了不曾？”
裴越一听明怡不在府上，俊眉微蹙，一面解下身上沾了些水汽的披风，交给付嬷嬷，一面迈进明间，“夫人哪去了？”
付嬷嬷接过披风抱住，满脸歉意，“给家主告罪，奴婢午后回了一趟裙房，没见着少奶奶，听小丫头说，少奶奶出了门，不让留膳。”
裴越立在厅中，抬眸望了一眼洞开的门庭，廊外风雨如注，院墙外的树枝倾倒一片，已辨不出原来的模样，雨来得这样急，还不知她被滞留在何处，他立即吩咐，“准备干净的衣裳送去前院，叫侍卫婆子带上马车，立即去接她，这样的天，可别冷着淋着了。”
“诶诶诶，奴婢这就去。”
说着便往里间收拾衣裳去了。
裴越这厢净了手，转身进了东次间，掀起珠帘不经意抬眸，视线忽的落在东墙下的桌案，一瞬便凝住。
借着窗外模糊的光色，瞧见那张四方桌正中搁着一个信封，上半截用一方和田玉镇纸压着，封皮干干净净，不着一字。
一种巨大的恐慌扑面而来，冷汗莫名其妙地沁了一身，心慌意乱地在对面圈椅落座。
不过三步远，信封静静躺在对面桌案，被窗外的风雨掀着，时不时闪动一角。
裴越却扶着圈椅扶手，不敢去掀。
这时，事先受过吩咐的小丫头头也不抬进屋，跪在帘外禀道，“家主，少夫人临走前，留了话，说是桌案上搁了一样东西，请家主亲启。”
说完，侍女便退下了。
窗外雷声雨声交叠在一处，闹哄哄的，几乎听不见别的声响，衬得东次间内别样寂静。
不用去掀，他也知那是什么。
密密麻麻的针尖刺入眼帘，他眼眶酸的几乎要睁不开，心口仿若擂了一块石头，麻痹不堪。
连日来，他便担心哪日回了屋，不见她踪影。
她果然没叫他失望，就这么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
四个字如针似的滚过心间，疼得裴越喘不过气来。
她是如何做到昨夜还在那张床榻与他恩爱缠绵，转眼便能潇潇洒洒拍拍屁股离开。
好样的………
裴越心乱如麻地点头，心口的巨石一寸重过一寸，他捂住脸，深深摁着额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早该料到如此。
也做了心理准备不是。
他是裴家掌门人，别无选择。
她本就欺骗了他，她不是李明怡，离开不过是各归各位。
半年夫妻情而已，熬几日就过去了。
他可以的。
裴越凄楚地发出一声笑，顺了顺发堵的胸口，一遍遍告诉自己可以。
起身，将那封信从镇纸下抽出，揉进掌心，转身离开。
廊庑下，付嬷嬷这厢正抱着个包袱出来，那细长的眉眼仍然挂着笑，将包袱塞至一大丫鬟手里，仔细吩咐着，
“你跟着马车去，这里头有一件风衣，上头用了苏南的油绸工艺，能遮风挡雨，别看少夫人平日风风火火，每回来了月信，身上凉的厉害，可见有宫寒之症，你可仔细护着，万不能叫她着了凉。”
“对了，也不知少奶奶在外头吃了不曾，她惯是爱吃两个四喜蒸饺，我已叫人送去了门房，你记在心里，饿了便拿出来先给她垫垫肚……
将大丫鬟打发走，扭身见几个小丫头提着食盒，穿过甬道往正屋来，这是付嬷嬷见裴越回了府，方才吩咐下去的，她见状叫人叫住，
“今晨青禾离开时，吩咐叫准备烧鹅，厨房可做了来？”
小丫头拎着食盒屈膝笑着回，“嬷嬷，哪能少得了青禾姑娘的烧鹅，厨房送了两只来。”
付嬷嬷放了心，“成，送一只进去，留一只在茶水房温着，也不知那小祖宗何时回，甫一回来没见烧鹅，可是要闹脾气的……”
嗓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眼不错漏地扎进裴越心底，他视线有那么一瞬的模糊，双臂轻微抽搐发抖，那一脸的沉稳自持，几乎要被抖落。
他握着那封和离书，一步一步往书房去，顾不上撑伞，迈进雨泼里，滔天的雨密密麻麻往他身上砸来。廊亭广厦皆浸润在这一片雨雾中，天地如同虚无，从长春堂至书房这一截路，他走过无数回，却从来不曾像今日这般走得如此艰难。
家主的重担，使命责任，与这漫天的雨丝一般在他身后交织，压的他深一脚浅一脚。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该是这样风雨无阻地习武，纵马，冲进那片刀光剑影。
不问春夏，不论冬秋，不计生死。
她曾吃不饱，穿不暖，枕戈待旦，栉风沐雨。
雨一阵阵漫过周身往身后裹去，风在耳郭驰啸。
怀里的那份和离书被雨浸湿，稍加一捏，便可成粉团。
雨水黏在他长睫，顺着鬓角滑落衣裳里，将他给淋透，他自打出生，养尊处优，几十仆人鞍前马后侍奉，不曾破过一块皮，不曾湿过一截衣裳，吃穿用度无不挑剔至极。
毕生，他也就淋过今日这一回雨。
而她淋了一生的雨。
这样的雷雨天气，她该在何处落脚，可有廊庑避雨，可有烧鹅吃，可有女儿红饮，理智告诉自己，王显的难堪就在眼前，萧镇的痛哭犹然在耳，裴家几百年的声誉扛在他肩上，他该狠心一了了之，可浓烈的不舍不忍心疼却如岩浆凌迟着他的心。
他不能坐视她离开。
明日便是她生辰。
她怎能就这么离开？
她岂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说骗就骗，说扔就扔。
她把他当什么了？
那封和离书就这么被他揉成粉碎，扔去一旁杂草堆里，
裴越忽然找到了莫大的底气，一脚踏上山石院的台阶，冷白的脸色沁着一层冰寒，低喝一声，“来人！”
沈奇等人均侯在廊下，瞧见家主一身湿透无比狼狈，均唬了一大跳，两侧廊庑跪了一地，个个垂首不敢看他。
游七应着这一声，忐忑地挪着膝盖往前，来到他脚跟下，看着那双沾满泥物的黑靴，应道，“属下在。”
裴越神色涣散，目光直直盯着面前的虚空，说道，“夫人不见了，你带着人悄悄去找，上天入地给我把人找到。”
“是……”
游七起身，对着满院侍卫，点了二十来人，鱼贯而出。
裴越面色阴沉进了屋，吩咐人送了水来，大差不差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
彼时雨已停，天际残存一抹微弱的光芒，沈奇小心翼翼送来一碗燕窝粥，裴越坐在案后，神情冷硬如故，默不作声喝完燕窝，起身出门。
凭游七那点本事，不是她的对手，必须他亲自去，否则她哪肯回府。

第78章 裴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
青禾这一去， 迟迟未归。
这个时辰，客人赶集似的涌入面馆，堂食尚且顾不过来， 遑论外带。
青禾默默地坐在面馆一角，等着厨子给她煮面， 曾几何时， 她最爱吃一碗西北风味的刀削面，如今被裴家养叼了嘴，闻着味儿竟是掀不起多少食欲。
明怡这边倒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长孙陵打后廊子闪进店铺， 悄无声息顺着楼梯来到二楼，见明怡在打坐，在外间门口停着， 朝她施了一礼，
“师父， 您今个怎么到了店铺？”
明怡没回他，闻得他一身酒肉气，嫌弃道， “你哪去了，吃得油光满面的。”
长孙陵扯起自己衣襟嗅了嗅， 果然酒气熏人， 恐熏着明怡， 又退开几步， 道，“您不知道吧，我适才打怀王府出来，王府生了一位小郡王，今个办酒， 全京城大半权贵都去了，我被我祖母拽着去吃了一席，啧啧啧，那风光比当年恒王有过之无不及。”
明怡脸色凝重，自古以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现如今那嫡子被关押在王府，怀王便成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比过去的恒王更占据名分上的便利，能不招人稀罕？
加之，皇帝年迈，恒王被扫落下马，过去恒王党的官员心里头恐慌，可不得铆足了劲抱住怀王这棵大树。
她辛苦筹谋这一番，可不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起身来到外间，请长孙陵落座，“都去了些什么人？”
长孙陵道，“除了四位阁老，靖西侯梁府，其余的大致都去了。”
“不过奇怪的是，怀王并未露面，而是一早去宫中伺候陛下，这场宴席，由王府世子主持。”
明怡嗤了一声，“倒还挺会做戏。”
“谁说不是？满场官员均夸他高风亮节呢，”长孙陵忧道，“师父，咱们得快些将七皇子营救出府，否则就这个势头下去，这天下迟早得是怀王的。”
明怡颔首，“我正有此意。”
这也是她急着要从裴府出来的缘由。
正当这时，青禾拎着一个食盒上楼，饿了许久的她，脸色显见有些烦闷，对着长孙陵也没打招呼，径直将两碗面摆在桌案，叫明怡用膳。
长孙陵这才知道二人尚未用晚膳，“怎么不早说，我好给你们捎些吃的……
明怡和青禾均埋头吃面，沉默未语。
过去多么香的刀削面，今日入了嘴如同嚼蜡，青禾饿了，只能闷声不吭逼着自己嗦面，明怡吃了几口，停下来，筷子靠在碗边，没再继续，这时，楼梯处传来动静。
有脚步上楼来。
无人敢不经准许上楼，除非……
几人同时抬眼。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楼梯处迈上，立在转角朝楼上望来。
数目相对。
都吃了一惊。
裴越一眼看到长孙陵在此，脸色微不可见地沉了少许，“你怎么在这？”他率先发问。
长孙陵慌忙起身，“……舅。”
天爷，怪他素来将明怡视为师父，不曾有男女大防，这铺子想来便来了，孰知被表舅逮了个正着，这下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他连忙起身，离着明怡二人好几步远，候着裴越上楼，解释道，“我这是替谢二送东西来了……”
“不打搅你们，我还有事，得先回……
说完从裴越身侧穿过，一溜烟下了楼。
裴越心里搁着事，今日也没功夫料理他，而是将视线落在明怡身上，刻意忽略桌案那两碗面，面色如常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店铺？害我好找，快些回去，府上等着你用膳呢。”
从他一出现，明怡视线便凝在他身上未动，男人穿着一件窃蓝的宽袍，身姿修长挺拔，冷白的面孔被那身干净的蓝色衬得越发惊人。
她以为他不会来。
大家都是聪明人，就此丢开手，省得为难。
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她吃了一惊。
语气更是毫无异样，她更吃惊。
明怡缓缓起身，扶着桌案立着，嗓音平静问，“我早吩咐过今晚不必留膳……”
裴越截住她的话，脸上一点痕迹也无，“胡闹，明个你生辰，长姐与二姐已回了府，姐妹们在花厅替你绣花，都要给你做寿，你岂能扔下她们，自个在外头吃？”
说着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青禾，“青禾，饿了吧？付嬷嬷给你留了烧鹅。”
青禾一时哽住，脑海浮现脆皮酥香的烧鹅，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饿了”两字迟迟在喉咙打转，盯着明怡背影，没接腔。
明怡焉能不知自家徒弟德性，裴越仅仅用“烧鹅”二字，便能叫青禾缴械投降。
她上下扫了裴越一眼，闻着他身上尚有一股皂角的香气，可见已在府上沐浴更衣，问道，“你从府上来的？”
“是。”
“我留在桌案上的东西，你可瞧见了？”
“什么东西？”裴越面色纹丝不变，在官场浸润多年，城府深得不是零星半点，哪能叫明怡看出端倪，矢口否认，“没瞧见什么东西。”
言罢已然没了耐心，上来牵她的手，“快些回府，烧鹅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明怡手腕被他拉住，满脸的迷糊。
她明明用镇纸压着，如何就瞧不见？
总不能是风雨过大，吹至阴暗的角落里了？
她就这么被裴越糊里糊涂牵上了马车。
青禾与丫鬟坐后一辆，马车里准备了可口的膳食，青禾早被馋得不知东西南北。
而明怡这边，手腕被裴越握住，迟迟未放。
零星一点雨丝伴着湿漉漉的风裹进车厢，将车厢里的壁灯吹得忽明忽灭。
二人自登车，裴越便一面握着她，一面看折子。
明怡也没轻易被他糊弄住，视线从那青筋微露的手指，一寸一寸挪至他面颊，那如水墨染就的眉眼，干净明烈，毫无波澜，
“你看到了对吧？”她突然出声。
裴越视线从折子移开，定在前方虚空，淡声回，“没有。”
“你分明看到了。”
“没看，扔了。”
明怡：“……”
眼底的疑惑慢慢被一抹无奈给取代。
“家主，你这是何苦，我以为昨晚我们说的明明白白……”
“什么明明白白？”裴越眼神忽然生了刺似的，劈过来，“你有脸提昨晚，你昨晚做了什么，忘了吗？”他掌腹力道突然加重，眸色转暗。
不提昨晚尚好，一提昨晚，他气不打一处来，她吃干抹净，一走了之，真真好气魄。
明怡忽然哑了口，她昨晚亲了他，要了他，还咬了他肩骨，不知他提得是哪桩。
“就算我跟你回去，再住几日又如何？我迟早还是会走。”
明怡必须与他说明白。
可就这么一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贯矜持的男人，眼底的猩红忽然漫上来。
“你当我们裴家是菜市，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明怡被这句话压着，略有些抬不起头来，是她欺骗他在先，自然理屈，她这辈子行事从来磊落大方，独在他跟前，矮了一头。
借住裴府的庇护，她能在最短时日内打入京城权贵，有机会出入宫廷，也方便她探听消息。
她无可反驳，面色平静任凭他指责，可这份平静落在裴越眼里，衬着她整个人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裴越见状，身子忽然倾过来，将她堵在他胸膛与车壁之间，“李明怡……不对，如今，我该叫你李蔺仪，”
他不无嘲讽，“你打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来，是也不是？”沉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随着她扔下一纸和离书，而爆发出来，“我待你一片赤诚，你却玩弄我于股掌，你把我裴越当什么？我真这么好糊弄？”
狭小的空间一瞬间剑拔弩张。
明怡张了张嘴，眼底交织着愧疚和无奈，竟是无话可说。
裴越嗤出一声冷笑，浓睫垂下，压着视线落在她清澈的眸，滑至挺翘的鼻梁，最后逡巡至她饱满的唇珠，那舌尖有多灵巧，滋味如何，他最明白不过，他就盯着她的唇，停在不到一寸的位置，眼神发散，“既如此，你与我亲热作甚？”
“你就没想过会怀我的孩子？”
他冷隽的眉眼近在迟尺，清冽的气息铺洒在她鼻尖甚至唇瓣，视线有如实质的力道压着她的肌肤，滋生些许热意来，对于他的质问，明怡依旧只能沉默以对。
裴越目光突然间扫过她小腹，猛然想到什么，用力拽紧了她，“你老实回答我，这般久了，你肚子毫无动静，是不是背着我服用避子药？”
他眼角绷着，好似一根随时便能戳断的弦。
明怡看着这样的他，眉心刺痛，“家主……”下意识要去拽他，却反被他扣住五指，他双臂撑过来，几乎将她勒进怀里。
明怡被迫贴住他胸膛，迎上他激愤的视线，愧疚解释，“对不住，我身上有伤，故而一直在服药，不可能有孕。”
“有伤”二字，终究也刺痛了裴越的心，他喉结滚动咽下那口酸楚，还是做不到就这么放过她，“若是无伤，你也不会准许自己怀上我的孩子，是也不是？”
对面依旧久久地沉默着。
这一问无非是叫自己难堪。
裴越松开她，重新折回席位，目视前方，神情冷硬又颓丧。
明怡静静望着他，语气始终平和，“过去种种，我均无话可说，家主要如何，我悉听尊便。”
“悉听尊便？”裴越单薄的眼睑渗出抹笑，笑意如沁了冷意的霜雪，嵌在他眼底，久久化不开，“你欺瞒我这般久，总该补偿我，什么时候走，不是你说了算。”
他颓然靠着车壁，回想她与他恩爱的点点滴滴，不知她存了几分真心，气到口不择言，“你不是挺会演的吗，接着演，演到我满意为止。”
明怡当然听出他语气里暗含的委屈和愤怒，旁的话她无言以对，这一处却不能叫他误会，指尖一点点摸过去，拽住他袖角，
“我从未演过，也不知要如何演，不如家主教我？”
这话无异于告诉裴越，她不曾对着他演，甚至反问裴越，早已发觉她身份有异，迟迟不摊牌，是否也在对着她演。
她可真是会倒打一耙，不过因着这句话心情到底开阔不少，
裴越眼神斜睨过去，“你个小狐狸精，你扪心自问，自从嫁给我，你与我说过几句真话？”
明怡被冤枉的懊恼了，双手都往他衣角拽去，“除了身份上隐瞒，旁的也没欺你。”
裴越任由她拽着，神情没有松动。
马车已驶出前朝市，进入宣武门附近的大街，周遭安静下来。
明怡见他脸上不复怒色，认真商议，“家主，我是真不能留在裴家。”
“你若为裴家着想，暂时必须留下来。”
明怡诧异看着他，“什么意思？”
裴越转过身来，神色也很认真，“十五之事，陛下未必这般轻易放下防备，保不准一只眼睛盯着裴府，你我此时和离，不是上赶着给人送把柄么？”
明怡何尝没料到这一处，肃然道，“我若是告诉你，我有万全之策解决你我之瓜葛，你信吗？”
上京前，她请银鸽也就是明怡给她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和离书，另一封备不时之需。
裴越毫不犹豫道，“我不想听，也不想信。”铁定不是什么好事。
明怡拿他一点法子也没有，“我接下来要做之事，比之凶险万倍，我绝不能连累你。”
“什么事？”
“我要救七皇子出王府。”
裴越就猜到是此事，他冷笑，“李蔺仪，除非我出面，否则无人能不着痕迹救他出来。”
他是不参与党争，可真要露一点，无人是他对手。
明怡面露震惊，不由得松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明怡不可置信，看着他为她不管不顾，心痛至极，“东亭，你不是胡来之人，你不能将裴家搭进去。”
裴越语气前所未有冷静，“我当然不会将裴家搭进去。”
他实在没法子看着她一人单枪匹马锐气横闯，在不威胁裴家安危情形下，能帮她一点是一点。
“官场毕竟不是沙场，要会使巧力，你信我一回，不出七日，我帮你把七皇子救出来，且绝不叫人晓得是你我所为。”
明怡有些看不懂他了，她当然知道他之能耐，他在内阁运筹帷幄，高瞻远瞩，有他襄助，她得心应手，可前提是，不能搭上裴家。
裴越心知她有顾虑，重新覆过来，再度圈住她，温声道，“你信我一次，眼下你真不能走，你暂且留在裴家，咱们静观其变，案子还得查，若是牵扯裴家安危之处，我不会下场，可若在职权范围内，我也不会吝啬帮你，可好？”
这一席话浩瀚而平静地撞入她耳帘，她望着面前这个男人，清俊朗秀的面孔，强大而温柔的气场，如何不令人着迷。
明怡压下胸口簇乱的心跳，信手抵住他下颌，眼神亮度逼人，“你真要留我下来？”
她指尖力道恰到好处，好似有温热的血液从她指腹下滑过。
裴越注视她眸眼，颔首，“是。”
明怡闻言目不转睛盯着他，指尖一寸一寸往下，漫过他锐利的喉结，
“给烧鹅吃？”
“给。”
“给酒饮？”
“也给。”
“那人呢？”
“……”
裴越扣住她不安分的手，严丝合缝堵住她的嘴。

第79章 今日也是昭哥儿生辰
马车没多久便抵达裴府， 二人拥吻片刻便收住势头，收拾衣裳出来。
掀开车帘，便见青禾飞鸟投林般， 从当空一跃而过，径直往后院疾驰， 寻嬷嬷讨烧鹅吃去了， 明怡这边被裴越带去花厅，果然姐妹们簇在一处，个个手里不是针线活便是络子物件， 均在为她的寿宴做准备。
明怡立在廊下瞧着，心底交织着愧疚与暖意，默了片刻， 信步进屋。
无人知晓方才二人之间的刀光剑影， 阖府为明日明怡生辰忙碌着， 其乐融融。
怀王府此刻也其乐融融。
整座王府张灯结彩，灯火如昼。
这场宴席从清晨始，持续至夜里戌时， 重要宾客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些许平日往来稠密的官员， 长史留下一名幕僚宴客， 悄无声息往怀王书房来了。
他听闻怀王已归府， 悄声推开门， 抬步进屋，绕过博古架，但见自家主上瘫坐在圈椅，捂住半张脸往后仰靠，神色好似不怎么好。
长史忙低下身子来， 小声问道，“殿下，这是何故？莫非奉天殿那边给您吃排揎了？”
“没有。”怀王声线异常冷静，松开额，抬目看着他，脸上不复半点温厚之色，反而带着无声威压，“父皇那边我应付得当，并未说什么，倒是你们，折腾这么大动静，生怕父皇不知我眼下有夺嫡之望？”
长史听闻皇帝那边没有怪责，便放心下来，直起腰身笑道，“王爷，今日不同以往，恒王与七皇子均被圈禁，现如今满朝文武皆瞩目王爷，即便您韬光养晦，大家伙也会自告奋勇扑上来，一味躲着，如何叫人看到您，您是时候露面，以安民心。”
“胡闹！”怀王低喝一声，斥他道，“这天下还是父皇之天下，哪轮得到我来安民心？恒王出事这才多久，我这边便敲锣打鼓起来，你叫父皇怎么想？你以为当初七弟为何被冷落，实则是父皇心深似渊，故意提拔恒王，制衡他之故，今日我这边弄得风风火火，难保父皇不把老七放出来制衡我？”
长史闻言遍体生寒，“不成啊，殿下，可万不能叫七皇子出来，挡您的路，一旦嫡皇子现身，这么多年的谋划均白费了。”
怀王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坐起身，搭着扶手静静看他，
“王显那边可有动静？”
王显乃内阁首辅，又是礼部尚书，历来礼部尚书均崇尚立嫡立长，只需把他争取过来，这皇位便稳了大半。而眼下王显在朝中腹背受敌，急需他递过去一根救命稻草，王显若识相，就该乖乖俯首。
他承认这般做是不君子了些，可夺嫡，君子手段是不成的。
长史黑着脸摇头，“他今夜未来。”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来。”王显不会做得这么明显，“无他之亲信？”
长史再度摇头。
怀王脸色就不好看了，半晌掀起唇角嗤了一声，
“有种。”
长史见怀王神色难看，又绞尽脑汁奉承上了，“难怪殿下今个宴席不露面，一早去奉天殿侍奉，原来是恐王府风头太盛，引陛下忌惮，怪下官愚钝，未能勘破殿下之深意。”
怀王轻哼一声，阖着眼回，“本王主动与父皇呈情，将宴席一事与他老人家报备，老人家见我恭谨，很是满意。”
长史颔首，“是是是。”又笑意深深道，“现如今，陛下跟前是您跟闵贵妃娘娘侍奉，别人插不上手，假以时日，一切在握，殿下还有什么可怕的。”
怀王见他笑得一脸阴森，便知他想什么，摇头安抚道，“不要急，眼下只要我无错，我便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反而是多做多错，你要沉住气。”
“是，下官明白了。”
同一时刻的王府，深夜了，书房灯火未绝。
王显回府后，两个儿子便跟进来，跪在地上呜咽。
“父亲，今日都察院又参了儿子几本，看样子要将恒王在工部督造的几笔账目给翻出来，显然是针对儿子而来。”打头说话的是王显庶子，贤贵妃同母兄长，恒王一落马，连累贤贵妃被贬为答应，而他这个工部郎中也岌岌可危。
王显眼风扫过去，怒道，“你帮着他做假账？”
“没有，”二老爷急着解释，“就是当初恒王要将江城放进工部，走得是我的门路，如今江城出事，我被他牵连罢了，父亲放心，违背律法的事，儿子没做。”
王显是不参与党争，也从不纵容外孙，架不住二老爷心疼外甥，恒王照管工部时，借着自己舅舅时任工部郎中，将江城安插了进去。
王显扶在圈椅坐着，恨铁不成钢道，“为父早就提醒过你，叫你莫要与恒王走得太近，你偏不听，如今好了，落了把柄在人手中，你怨谁？”
二老爷闻言顿时大哭，抱住父亲膝盖，“父亲，儿子一直谨遵您的教诲，与恒王保持距离，不曾帮着他作奸犯科，可架不住恒王求我，说是只要儿子将江城弄进工部，往后他不再烦我，儿子没法子，答应了。”
言罢他恳切地望着王显，出主意道，“父亲，您与谢首座交好，与他打个招呼，叫他别让底下人咬着儿子不放，否则这般下去，咱们王家迟早完蛋。”
王显气得将他双手给拂开，“你父亲我身居高位，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我一旦去都察院讨这个人情，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眉头难解，“你先回去，闭门思过，至于都察院那边，你若不直接参与，无非就是个渎职，罢职在家，也无伤大雅。”
二老爷就这般哭哭啼啼出了门。
他一离开，大老爷便上前斟了一杯茶递给王显，也跪在他脚跟服侍，“父亲，今日怀王府送来的帖子，您打算怎么办？”
王显撑臂假寐，一言未发。
大老爷便知自己父亲也犯了难，两袖清风一辈子，到头来却栽在儿孙手里，何其悲哀，他也心疼父亲，“爹爹，儿子不怕死，儿子陪着您死，但王家风骨不能堕。”
王显听了这话，睁开眼，欣慰地看着自己的长子，抬手抚了抚他脑额，叱咤三朝的老阁老，竟忍不住老泪纵横，“为父如何舍得……”
可惜如今被恒王拖下深渊，阖府就恍若置身风雨飘摇的浪潮中，生死已由不得他们。
“还是裴东亭有远见，不参与党争，保阖族平安，我们王家该像他学的。”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
“这怨不得祖父，也怨不得父亲和二……
只见一十多岁的少年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宝蓝长袍，面庞白皙，很有几分芝兰玉树的模样。
这是王显最看重的嫡长孙，他一改满脸颓丧，连忙招手，“吾家的麒麟儿，快上前来！”
少年将门掩好，含泪来到王显跟前跪下，依依望着白发苍苍的王显，“祖父，怨不得您，当年若非陛下执意要将姑姑纳入皇宫，也无今日之祸。”
王显早已拂去泪痕，对着半大的孙儿，露出笃定的笑容，“孩子不哭，还不到山穷水尽之时，祖父一定保你们安虞。”
翌日三月十八，天空放了晴，艳阳万丈。
荀氏念着明怡无母，天还未亮便起床，在小厨房亲自给明怡下了一碗长寿面，夫妻俩清晨请安时，便在荀氏屋里用的早膳，裴越今日特意告了假，陪着明怡用了长寿面方离去。
用完早膳，明怡穿上新做的喜服，挨个挨个去给长辈请安，裴家有习俗，前一夜收了寿礼，翌日便要还礼。
给各房长辈行过礼，最后一家子凑在花厅开席，席间便有姐妹悄悄问明怡，“不知兄长给嫂嫂送了什么寿礼？”
明怡想起元宵夜那只簪子，失笑道，“他早送过了。”
今日是蔺仪生辰。
也是李蔺昭生辰。
皇后一早做了几样点心，一样召七公主过来一道用了，一样吩咐人送去宁王府给七皇子朱成毓，最后一碟装进食盒里。
七公主见女官备好搁在一旁，随口一问，“这食盒是要给谁的？”
皇后抚袖，目视格扇窗外，语气无波无澜，“给皇帝的。”
七公主从食案抬眸，惊喜且惊讶地看着皇后，“母后，您终于想明白了？需要女儿替您送过去吗？”
皇后垂眸捋了捋衣袖，“不必，我亲自去。”
七公主险些失声，怔怔望着她，眼眶溢出泪来，“娘……”
皇后陪着女儿用完早膳，款步往奉天殿去。
彼时皇帝刚视完朝打文昭殿回宫，累了一朝早，正有些饿，对着来迎的刘珍吩咐道，“朕饿了，传膳。”
刘珍小心翼翼地搀着皇帝进御书房，“早给您备着呢。”
刘珍一向服侍妥帖，皇帝也不意外，掀开珠帘大步跨入，甫一抬目，瞧见一人端端正正坐在南窗的炕床上。
只见她着三龙二凤冠，身披霁蓝大衫霞帔，眉目被窗外的天光映着，耀眼璀目，依然有几分当年第一美人的风采。
她脸色好似比年前好一些了，也没有那般瘦，略有几分气色，盛装在身，眉目温平，辨不出喜怒，在她跟前，摆着一食案，食案上搁着好几样点心，而当中有一盘点心，闻着味儿略有些熟悉。
皇帝登时有了猜测，心里纳罕，面上却不动声色，摆手示意刘珍等人下去，往炕床走来。
皇后余光已发觉了那道明黄身影，垂眸缓缓下床，朝他屈膝一礼，“臣妾请陛下安。”
“免礼。”皇帝面上也并未表现出惊讶，好似他们夫妇惯来如此，先往东面落座，皇后陪在他坐于西席。
皇帝五脏庙闹得正慌，没急着说话，拾起筷子用膳，皇后虽不言不语，却还是替他布了几样小牒，皇帝尝了正中那道点心，不是积翠糕，但确信出自皇后之手。
来都来了，也愿意为他下厨，做的却不是他想吃的积翠糕，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能这么吊着他的，也就一个皇后。
皇帝不显山不露水地用完早膳，接过皇后递来的茶，这方出声，“今日是什么风，将皇后吹来了御书房。”
上一回夫妻在御书房相见，还是皇后抱着章明太子的牌位，为李襄之事与他争执。
时隔三年还多。
皇后四平八稳坐着，还是不看他，语气也很冷淡，“今日是蔺昭生辰，我特意做了些糕点，想起陛下也疼爱蔺昭，故而送来与您尝尝。”
皇帝讶异，微微往后靠去引枕，语气明显松快几分，“原来今日是昭哥儿生辰，朕倒是忘了这事。”
皇后道，“陛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如何记得。”
她慢条斯理搅着一盅羊乳，加了些切碎的枸杞蜜枣，最后推至皇帝跟前，“只是想起，过去每每蔺昭过生辰，兄长总要亲自下厨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心里便剜肉般疼，谁能料到，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父子已天人永隔。”言罢抹了一脸泪。
闻弦歌而知雅意。
皇帝已明了皇后来意，拢着袖靠于引枕没搭话。
皇后见他不吭声，脾气又上来了，终于舍得将视线移至他面容，轻哼一声，“陛下，你别瞒我，我已知晓我兄长被押入锦衣卫大牢，你让我见他一面，我不信他会叛国。”
皇帝蹙眉道，“不是我不应你，是如今他被北燕人毒哑了嗓，精神失常，别说你，怕是蔺昭在场，他都认不出来。”
皇后睁大了眼，蚀骨的疼意窜上心间，双手发抖扶住小案，颤声问，“怎么会这样？你可有给他找太医？”
“已然安排。”
皇后一想到自己兄长受了这么多罪，急得热泪盈睫，“你将他关在何处不好，非得是锦衣卫地牢？你把他弄出来呀，那地儿进去了，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皇帝也斥了一声，“胡闹，他是朝廷重犯，朕不关押他，还将他放出来？你视国法于何物？”
皇后好似终于捉住了皇帝的把柄，冷笑道，“既然陛下要谈国法，那就该将他送去都察院，而不是锦衣卫地牢！”
“朕将他安置在锦衣卫，是恐人暗杀他，确保他之安虞。”
皇后才不信他，无非是将人安置在锦衣卫，好由自己把控案件进程。
不过这回她倒是忍住没怨怼皇帝，反而是两手一摊，打起了感情牌，“陛下看着办吧，你若不答应臣妾，臣妾今个就在御书房不走。”
皇帝不敢想象一贯骄傲的皇后会与他耍赖，瞠目瞪她，“后宫不得干政，这个道理你不懂？”
“臣妾不懂。”
皇帝给气笑，“朕看皇后还得善修德容，当知一国之母，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皇后一脸无畏，看都不看他一眼，“当初陛下聘亲时，臣妾就说得很明白，臣妾这性子鲁莽，吃不得亏，不适宜做皇后，陛下当初怎么说的，朕喜爱你的性子，天底下的皇后也并非要千篇一律，你就由着你的性子做皇后吧。”
皇后故意学着皇帝当年的腔调，满嘴嘲讽。
皇帝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盯着皇后面无表情的脸，是怒也不得，斥也不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一言未发。
僵持片刻，皇帝黑着脸道，“想要李襄出锦衣卫，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朕可以保证，只要他能开口，第一个审他的是裴越。”
裴越是恒王一案的主审官，皇后当然放心，但她不放心高旭。
“准一名太医和两名黑龙卫随时侍奉，这是我的底线。”
皇帝怒而起身，“他这是坐牢来了吗？他是享福来了！”
皇后也跟着站起，驳道，“认罪状未签，陛下便不能认定他叛国。”
皇帝反唇相讥，“只要证据确凿，即便不签认罪状，也能定他的罪名，那么多将士亲眼目睹他迈入北燕军帐，并放走一万余兵，这是不争的事实，倘若那回，他一鼓作气拿下南靖王，我大晋将无敌于四海，”
皇帝双目睁圆，眼底难掩恨意，“可他没有，他怕狡兔死走狗烹，故而养寇自重。”
只要南靖王在一日，皇帝就不敢除李襄的兵权，七皇子便有这么一奥援。
皇后也不甘示弱，一步一步逼近他，“所以，在陛下您的眼里，他是这样的人，是吗？他为了给皇儿积攒夺取太子的本钱，便放走南靖王，是这个意思吗？”
皇帝没吭声，可眼神明明白白表示，李襄就是这个打算。
皇后失望地冷嗤一声，目色坚毅，“陛下，若李襄最终被判定叛国，我李秀宁自刎，以谢天下！”
“你……”皇帝屈起手指指着她，指尖发颤，“你威胁朕？”
“这怎么能算威胁？”皇后满脸无辜，摊手靠近他，“李襄叛国，身为李襄嫡亲妹妹，我不死，不给您那娇娇闵贵妃让路，留着作甚？”
皇后这般说，当然不是争风吃醋，近来怀王风头太盛，而陛下也时常召闵贵妃侍寝，皇后虽然不屑，却也不能坐视闵贵妃霸占圣宠，给皇帝吹枕头风。
皇帝差点被她气出好歹，“到底谁在恃宠而骄，你心里没数？”那闵贵妃温顺小意，处处替皇后说话，伺候他事必躬亲，与娇气可不沾半点边。
皇后无视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继而道，
“祖宗家法有言，每晚侍寝的宫妃，必须皇后亲自发放文书方可，打今日起，臣妾过问陛下敬事档案，臣妾瞧着，陛下春秋正盛，合该挑几名年轻貌美的妃嫔伺候，别可总弄些年老色衰的旧人，没得扫陛下的兴致。”
这条规矩，着实是祖宗手里定下来的，便是防备着皇帝偏宠哪一个，致后宫失衡，可事实上哪个皇后敢管皇帝床帏一事，祖宗家法不过虚设。
皇帝被她气得险些吐血，他看出来了，皇后今日就是来寻他不痛快的，他绕过她，抬手往外指，“李秀宁，你撂下的朕的时候，便是殿门一关，将朕的面子搁在地上踩，你记起朕来，便打着皇后旗号，管朕的床帏之事，朕不由着你，你出去。”
皇后站着没动，“哟，陛下方才斥责臣妾不修后德，这会儿臣妾要担起皇后之责，陛下又不满，给陛下做皇后，母家死光了不说，儿子还得被圈禁，眼巴巴送了糕点来，陛下还要将臣妾赶出去，不如陛下教教臣妾，这皇后该如何做？”
皇帝差点被她噎死，深吸一口气，猜到今日不给皇后一点甜头，皇后不会善罢甘休，他沉默半晌，退让道，“朝政你不能过问，李襄之事，朕自有安排，至于闵贵……不叫她进奉天殿，你满意了吗？”
虽然没能动摇李襄一事，好歹也算有了些收获，皇后沉声道，“陛下若还认臣妾这个皇后，侍寝宫妃由臣妾安排。”
前朝她伸不去手，后宫好歹要拿捏住，不能再给闵贵妃机会接近圣上。
天可怜见，李秀宁竟然破天荒管起他床帏之事来，其实她何必大动干戈，给他一点好脸色，不气他，他就受用了，皇帝心情五味杂陈，摆摆手示意她走，算是默认了。

第80章 捎一盅西风烈
已近戌时。
暮烟缭绕， 夜间的风夹着暖融的花香，徐徐在院间穿梭。裴家哪位小辈做寿，均有燃灯的习俗， 今日无论是廊庑抑或厢房，皆是灯火通明， 烛光明耀。
裴越自西角门进府， 穿过夹道，拢着袖揣着一样东西，走小门进了山石院。
阶前候了好几位小厮， 不知是得了什么赏，挤在墙根底下说笑，瞧见裴越来， 忙垂首不言， 恭敬道安， 裴越今日心情好，也不计较，拂拂袖示意他们离开， 众人立即鱼贯而退。
沈奇从穿堂内迎出来，陪着他一道往里去，
“少奶奶从酉时便到这了。”
裴越目不斜视问道， “东西可备好了？”
“在这呢。”沈奇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 奉给裴越， 裴越接过，缓步进了屋。
绕进西次间，只见明怡老神在在坐在他的位置，百无聊赖翻阅他桌案上的奏章，瞧见他回来， 起身让出位置，颇为埋怨道，“怎的才回，害我好等。”
裴越将东西藏在身后，视线跟随她而动，“等我作甚？”
明知故问。
明怡嗔了他一眼，来到窗下炕床落座，抬手将支摘窗撑开一些，一股庭院间树木生长的蓊郁气伴随花香涌进屋子。
初夏将至。
裴越坐在她对面。
明怡推好窗，朝他勾手，“我都闻着了，拿出来。”
裴越失笑，缓缓从身后掏出一个酒壶递给她。
明怡迫不及待接过来，闻一闻，沁人心脾，立即拔开酒塞，倒入早准备好的一只青花瓷圆口小碗里，捧起小碗大饮一口，入嘴滋味鲜辣至极，只是吞入喉咙后，那股感觉便淡了，明怡目露不悦，委屈巴巴睨着他，“你又糊弄我？”
裴越道，“我就问你，好不好喝？”
明怡看着那碗浓黄的汁，承认道，“的确不错，略有回甘。”
这还是裴越的仿制法子，能得明怡认可，可见仿制十分成功，“那便请夫人过过嘴瘾。”
明怡也没客气，捧着碗一口饮尽，连着饮了三碗，一壶便没了，她略哼一声，“家主实在是小气，就连假酒，也不给个痛快。”只见她指尖撩搁着那只碗，丹唇微抿，满脸的不得劲，像极了没被喂饱的乖妞。
裴越目色温柔，“莫要怪我小气，实在是青禾交待过，你身上伤势没好全，不能饮酒。”
他素来是个有原则的人，不能纵容她。
青禾为免泄露天机，措辞已是十分谨慎，万没敢告诉裴越，十五那夜受了反噬，只能不痛不痒用一句“没好全”打发。
明怡舌尖抵着唇壁，想起二人如今联手来对付她，也是一真无语。
看来，只能指望长孙陵和谢二接济她。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拂面，隐约有一丝暌违已久的香气刺入鼻帘，明怡眼神一亮，意识到什么，蓦地抬起面前那张小案，右手握着边沿，掌风往旁处一送，裴越便惊讶地发现小案直直飞出去，稳稳当当平移至西墙下的四方桌，就这么一手，可见功力。
他收回视线，移向面前的明怡。
却见那李明怡，如同发现猎物似的，缓缓朝他挪过来，扑在他怀里，“给我！”
她闻到了真正的西风烈。
这厮跟她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裴越猝不及防被她扑倒，双手艰难撑住身后，低喝她一声，“莫要扑我，再用力，小心酒洒了。”
明怡半个身子趴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清冽，闻言慌忙抬手于他腰间揽了揽，将人拉起，裴越没好气瞪了她一眼，不慌不忙从身后掏出一小盅，“呐，许诺你的生辰贺礼。”
明怡惊讶地看着那小小一盅，托在掌心若精致的古玩，光看这瓷胎，细腻如玉，光亮润泽，一看便不是凡品，
“你用一只斗彩瓷盅盛这么一点酒水，也不嫌浪费。”
“瓷盅是好看，就是小了些。”
“够一盏吗？我怕是就够三口？”
“家主何时给我一坛，叫我饮个痛快？”
对于她的喋喋不休，裴越置若罔闻，反而是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煞有介事问道，“说来我也好奇，你们兄妹怎么都像个酒蒙子，好似一日无酒，一日不能活。”
明怡心里犯了个咯噔，这厮真真敏锐至极，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被他抓住不放。
“可不是，莲花门对门下弟子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酒量得好，我当初跟哥哥别苗头，谁也不肯让着谁，便喝成了酒蒙子，你别看青禾，面上滴酒不沾，实则能喝得很，只不过见我这两年受了伤，怕我馋，才不碰酒，正儿八经你叫她喝，她能喝光你的酒窖。”
裴越笑而不语，退去靴鞋，慵懒地靠在引枕，没有再问。
片刻功夫，明怡便将那盅西风烈给饮尽，虽说是少了些，到底过了一把瘾，且味道十分正宗，
“你哪儿买的？”
西风烈产自西北甘州，除甘州之外，其余酒庄卖的不过是仿品，口味少了几分醇烈，但裴越这一盅风味正宗。
裴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你口味何其刁钻，我岂能糊弄你，不过着人打听了一嘴，得知西便门有一家胡商，每日均有镖车赶往西北，平日会帮人捎正宗的西风烈至京城，故而吩咐侍卫去买了一盅。”
当初信誓旦旦给她下禁酒令的人，如今为了她饮一口地道的西风烈，费尽周折。
明怡抿紧唇关，目色定在那张俊脸，没有做声。
二人挨得极近，烛光朦胧，将他们身影投递在窗纱，因角度缘故，好似交叠在一处。
每每明怡进屋，侍卫便全部撤出去，院子里该是无人的，饶是如此，多少有些难为情，明怡抬了抬衣袖，不知捏住什么，凭空弹了出去，那抹灯盏悄然而灭。
屋子霎时陷入黑暗，两人保持着相对而坐的姿势，看不见彼此，却能听到对方均匀的呼吸，明明在自家书房，莫名滋生几分偷的尴尬。
裴越无语道，“你熄灯作甚？”
欲盖弥彰。
明怡无力轻咳，“手快。”
“……”
见他不置一词，明怡干脆探身过来，明目张胆地偎进他怀里，借着外头廊庑的灯色看清那张脸，模样清致疏落，眉眼鼻唇的棱角却分明，一双眸漆黑如墨，安静而沉默地看着她。
“家主，可要尝一尝西风烈之风味？”
屋内昏暗不堪，可明怡那双眸子似盛满烈烈春光。
裴越神色不变，“你方才怎么不剩一些予我。”
明怡理所当然甚至略带埋怨，“太少了，你让我如何剩？我总不能委屈自个儿吧。”自古以来无人有本事从她嘴下抢走一口酒，裴越也不例外。
“家主想喝，下回再捎一些来，我陪你喝。”
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裴越不接她的茬，静静打量面前的人儿，别看她素日风风火火，洒脱果决，不见女儿家的似水柔情，可此刻那张脸被水润的夜色浸染，眸眼格外清亮，眼睑如被笔锋画就，单薄而明烈，眼尾微微上挑，好似展翅的蝶翼，稍稍一动，便摄人心魂。
这样的姑娘，无论在哪，该也是抢手的。
明怡还惦记着喂他酒，径直渡过去，将唇尖最后一点酒液送至他唇腔，裴越整一个被这热辣的吻给烫住继而呛住，远处的灯火洒落绰绰约约的芒，明怡推着他往下，悄悄将那瓷盅也送走，炕床上空无一物，只剩他俩，熟练地追逐纠缠。
腰间系带被抽离，衣裳一件叠落一件，裴越看清有一道光在她身后交织，握住她细韧的腰天旋地转，将人拖至床角阴影处，明怡就这般被他抵在角落，他克制着探出手掌，一点点抚摸住她双足，再缓缓往上攀延，褪去最后一丝掣肘。
肌肤相擦挨蹭，很快滋生别样热浪，电流一阵又一阵窜过四肢百骸，明怡深吸一口气抵住他眉心，短短一瞬，二人沁了一身的汗，却克制着不发出声响，四目相接，过去二人眼底更多的是欲色，经此一事，眼底缱绻的情愫盖过那一层欲，变得浓烈而昭彰。
他握住她脖颈，忽然欺进去，嗓音压在她耳畔，低声问道，
“这样跟着我，委屈吗？”
她本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端看哪条途径上京最不容人怀疑罢了，倘若这会儿谢家和王家也有一份婚约，她大抵也不在他这儿。
这辈子任何一人错失她李蔺仪，大概是毕生的损失。
明怡只当他问跟他做委屈吗，立即摇头，双臂牢牢将人抱住，“怎么会委屈，分明快活得很。”不然也不至于这么馋。
裴越被她的直白给逗笑，高低往她唇瓣咬上一口，疼得明怡嗤了一声，委屈不满，“我哪句说错了？我实话实说罢了，倒是家主，”她也直勾勾睨向他，“遇见我，后悔吗？”
若不是她，他本可按部就班娶了一房门当户对的妻，过着平稳顺遂的日子，没准这会儿子嗣都有了，而不是因她被迫卷入朝争。
裴越也被她这句问得一怔。
不娶明怡，他兴许早在父亲过世前，便娶了一房媳妇，以他之能，宅内定是夫唱妇随，妻贤子孝，而明怡的出现，彻底拨乱了他晷表一般的人生，试想以失去她为代价，换取一个安稳的后宅，一个听话的孩儿，一个按部就班一眼望到头的人生，他心便揪得慌。
“你大概是我的劫数罢，”他幽然一叹，“我认。”

第81章 公主不是风光，而是责任……
翌日三月十九， 北齐公主与蜀王大婚。
今年的春雨水实在充沛，昨日夜里便下过一场急雨，今日苍穹如洗净， 分外明湛。
明怡清早便换了一身杏色的袍子，带着青禾前去吃酒， 因着上回在上林苑不打不相识， 北齐公主念着在京无人作伴，上书皇帝，出嫁这一日请明怡和沈燕作陪， 昨日便遣了人来，嘱咐明怡今日早些去北齐公主下榻的九王府。
九王府离着裴府一点也不远，只消往西过两个街口便是， 抵达王府朱漆大门外， 早有女官侯在此处， 迎着她来到王府正院。
远远地，听见沈燕笑得极大嗓门，可见比她到得更早。
春光正好， 年前裴越给她画的那幅扇面早做成了扇子，明怡执扇轻轻撩开珠帘， 往内探望， 婚房并不大， 挂满了喜绸， 各色朱漆嫁妆箱笼派了一地，唯留出当中一块小空地供人来往，只见北齐公主坐在东墙下的梳妆台前，由着侍女和沈燕伺候上妆，大抵是沈燕调皮， 给她上了几抹腮红，致公主面颊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惹得屋内诸人皆笑了。
明怡慢腾腾迈入，握着竹扇与公主一揖，“殿下早安。”
北齐公主尚在盘发，不宜转身，目光隔着铜镜与明怡接上，含笑道，“你可来了，对了，方才听沈燕提起，昨日是你生辰，本宫没能上府上吃席，待会给你补一份寿礼。”
明怡本想说不必，念着北齐公主热情的性子，恐推拒不了，便干脆道了谢，旋即目光移至沈燕身上，疑惑道，“沈姑娘与柔雅公主也相识？”
沈燕丢开手中的胭脂盒，退到她身侧，与她一道在炕床上坐定，“早年殿下曾乔装去过肃州，我与殿下也有一面之缘。”
“原来如此。”
这时，外头来了一位嬷嬷，说是附近有百姓争先恐后给公主送农家贺礼，不知要如何打发，沈燕自告奋勇去张罗，屋子里除了北齐公主捎来的下人，便只剩明怡。
明怡与北齐公主交情不深，也一贯不爱奉承人，不怎么找话，干脆坐着饮茶，只是倏忽间，视线不经意扫过铜镜，见柔雅面露怔惘，心下一动，“殿下，可是有心事？”
柔雅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凄楚，神情略有低落，“能有什么心事，无非便是念家而已，也不知我母后病情如何了。”
她这般一说，明怡面露了然。
柔雅的事，她不是一点内情也不知。
柔雅公主乃北齐皇帝第一个公主，母亲是当朝皇后，只因母族不显，处处为宠妃压制，在宫中是步履维艰，早年诞下太子伤了身，落下病根，常年缠绵病榻，柔雅公主之所以来和亲，对外是以嫡长公主之尊与大晋通好，对内实则是为皇后和太子博得人望。
说白了，也是身不由己。
“我听闻北齐太子殿下今年也有十五，有他在，皇后当无忧。”
北齐抚去眼角的泪痕，感慨道，“是啊，涵弟也长大了，该担起太子之责，我如今远在大晋，也帮不了他什么，吉人自有天相，我操心再多，不过是庸人自扰，徒增烦恼罢了。”
明怡不敢苟同，劝她道，“殿下南下和亲，便是太子殿下和皇后最大的奥援，有您在大晋，北齐朝臣该是拥戴太子和娘娘的。”
北齐公主和亲另一层目的在于与大晋通商，她南下有个条件，便是将户部尚书换成了自己人，她在大晋一日，相当于太子捏住了北齐钱袋子。
“我也这么想，不然当初也不会毅然决然接受和亲。”想起今日背井离乡孑身出嫁，身旁一个相送的亲人也无，柔雅心里不是不难过，她冲镜子里的明怡发出一声感慨，
“明怡，在旁人眼里，公主是无限风光，可我在眼里，公主是责任。”
明怡一怔，捏着竹篾的指尖微微一紧，指甲现出一抹红，郑重道，
“在我眼里，亦是如此。”
柔雅好似找到了知心人，扭身面朝她，绽开一笑，“我就知道你眼界与旁人不同，我来大晋前，常听人提起大晋唯一的嫡公主七公主如何跋扈嚣张，我只当她是这世间最快活之人，直到后来我与她相处，方知她也极为不易，小小年纪夹在帝后之间周全，表面受尽宠爱，暗地里也有不为人知的心酸。”
“明怡啊，若有来世，我不愿生在富贵乡，亦想如你一般，做林间自由鸟，明怡，你少时在潭州过得很快活吧，我常听人说乡下的孩子养得极野，去私塾里读书，趁着夫子转身时便能从窗口溜出去玩，想一想，便觉有趣。”
明怡被她问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略想片刻道，
“其实真正束缚于一人的并非宫墙，也并非私塾的藩篱，而在人心，心若自由，无论在何处，你皆是自由的，心若受困，即便此刻你在林间，亦是寻不到出路。”
“我若是殿下，此刻想着的，大约是那新婚郎君该是何等俊俏，桌上备着的酒酿是否合心意，往后在这世间，多了一人与你打马球，与你立黄昏，半夜霜降时，没准有一人替你掖一掖被角。”
“至于旁人说你没心没肺，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这世上不是所有人均能理解你，咱们也无需给每一人交待。”
就这么一席话，令北齐公主醍醐灌顶，眼底顿生几抹豪情来。
“李明怡，我果然没结错你这个朋友，你这般说，我便豁然开朗，前个我上街去采买，便发觉大晋物资丰裕，酒肆遍地，是北齐远远所不及，我来大晋哪，是享福来了。”
“来人，去取一壶酒来，我要与明怡对……
“别……明怡慌忙起身，推拒道，“我今个不能喝。”
“为何？”
明怡扇子搭在掌心，露出几分难为情，“家里那位管得严。”
柔雅见她挠挠首满脸的无奈，放声一笑，“这世间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我以为无人能治得了你呢。”
明怡一笑置之。
不多时，吉时已到，以礼部右侍郎为首的官员带着羽林卫浩浩荡荡来迎亲，北齐公主全副仪仗，循着北齐规矩，吹上号角，端坐在一丈高的婚车，吹锣打鼓往蜀王府进发。
明怡这厢送了她上婚车，又和沈燕马不停蹄往蜀王府去吃席。
整座蜀王府红彩遍地，被装饰得金碧辉煌，王府外街这一带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险些将横竖两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朝廷只得出动羽林卫开道，硬生生将人群往巷子里赶，隔开一条宽道供北齐公主婚车通行，就连街道两侧的酒栈也是人满为患。
北齐婚宴以午时为吉，皇帝念着公主远嫁，便依着北齐习俗定在午时开宴。
午时正，婚车抵达蜀王府，行拜堂之礼，大家伙均涌去前院观看婚仪，明怡不去凑这个热闹，与谢茹韵出花厅西面廊庑，寻了个僻静地儿说话。
“我跟你说，我已打算嫁给梁鹤与了。”
“定下来了？”明怡见她终于要敲定终身大事，也是略松一口气。
谢茹韵牵着她往竹林里去，最后在一方石桌坐定，摇着团扇道，“可不是？梁侯亲自入宫拜见陛下，恳求陛下赐婚，陛下应下了，我爹娘也无异议，大约过几日便要交换庚帖。”
不过谢茹韵谈起婚事，脸上却无喜色。
明怡望着她笑，“既是喜事，怎不见你开怀，反倒是一脸愁肠。”
谢茹韵低眉道，“我心里尚有些割舍不下蔺昭。”
明怡轻轻一啧，不知说她什么好。
只听见她继续道，“前几日他还托梦给我，望我得遇良人，我想他大抵也是愿意看着我嫁人，那便嫁了吧。”
明怡哭笑不得，“你若想嫁便嫁，不想嫁也不必勉强自个。”
谢茹韵偏转过眸笑道，“总归要嫁人的，你都能嫁裴东亭，我为什么不能嫁梁鹤与？”
明怡心想，她和裴越还指不定如何呢。
“那便嫁，总之若梁鹤与待你不好，我第一个给你撑腰。”
“你如何撑腰。”
“揍一顿。”明怡一身长袍落落大方立在春阳里，身姿高挑如竹，扇子敲在掌心，很有几分不可一世，“若再不听话，将靖西侯府上下均给揍一顿，揍到他们服帖为止。”
谢茹韵为她逗乐，被这样一个人偏爱，何其有幸。
正当此时，竹林外的石径处，隐约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谢茹韵辨出来人，忽然朝明怡比了个嘘的手势，悄悄拉着她静候一旁，撩开一片细竹，只见湖边的长廊处，相携走来两位妇人。
明怡抬目望去，一个都不识得，只觉左边那位太太珠光宝翠，满面荣光，看起来养尊处优，保养极好，而右边那位搀着她的手肘，神色间明显带着几分谄媚。
谢茹韵指着左边那位，悄悄告诉明怡，
“她便是我未来的婆婆，梁鹤与的母亲梁侯夫人。”
明怡微微颔首，“右边那位呢？”
“她呀，”谢茹韵似乎也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方道，“好像是程就的母亲程夫人。”
“程夫人？”明怡眉尖一皱，有些意外，“她与梁侯夫人很熟？”
谢茹韵大致端详一番二人神色，摇头道，“相熟不见得，不过梁侯夫人在京城极有体面，四坊邻里有事爱寻她出头，程夫人看模样是有求于她。”
二人静耳细听，果然听见那程夫人与梁夫人道，
“我家就儿今年十八，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我正愁着给他议婚呢，先前去了裴家，哎哟，这裴家眼高于顶，瞧不上我们就儿，将请帖退了回来，我如今呀，弄得满脸是臊，不知该如何是好，媒人说我调儿起得太高，都不敢给我家就儿说媒了，只能托侯夫人赏个脸，替我家就儿瞅瞅，可有好姑娘给说项说项。”
虽说程夫人是李府旧党，谢茹韵对着她实在是欢喜不来，听到这里，朝明怡吐了吐舌，言下之意这位程夫人一副四处钻营的作派，定不讨梁侯夫人喜欢，可孰知，这位梁夫人不仅没露出半点不耐，反而替她寻思上了。
“程就公子我也见过几回，标标致致的人物，口才极好，像极了他爹，可惜呀，怕是被他爹爹拖累，难以议亲。”
“可不是嘛？”程夫人说到此处，捏着帕子掖了掖发红的眼，委屈道，“若不是那李襄叛国，我们程家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连个媳妇也讨不到的境地。”
这话一出，谢茹韵脸色就很不好看了，双拳捏得紧紧，大有冲出去理论的架势。
明怡见状，握住她的拳，低声道，“不要怨怪，至少明面上，李家是拖累了那些旧将，夫人们心有埋怨也在所难免。”
谢茹韵十分不恁，牵着明怡折回石桌，轻哼一声，“若不是未来婆婆在场，我定要出去修理她一顿。”
“你这脾气呀，得收敛，你这个婆婆，我观面相，内有锦绣，非一般人物，你性子太冲，与她怕难处。”
“那我就不嫁了。”
明怡见她说风是雨，十分头疼，“这婚姻，哪能十全十美，你斟酌清楚再做决定。”
这一日回去，程夫人那番话总在她耳边萦绕，冥冥之中觉得有些不对劲，进门之前，唤来青禾，
“你去打听打听程夫人娘家的情形，瞧瞧家底如何？”
程鑫当年有一位小舅子，也在军中任职，她记得当时父亲看着程鑫的面子，给了他小舅子不少优待，没让其上前线，给了个运粮都尉之职，不过那位刘都尉，实在不是当武将的料，来了军中几年，武艺没学多少，倒是如程夫人一般会钻营，大大小小的军官认了个遍，时常借着职务游走在肃州与京城当中，替人捎带家书，或采买物资，挣些外快。
她不记得有人提过，刘家很有家底。
青禾领命而去。
这厢踱步往后院去，路过书房，正见沈奇抱着一摞折子往里走，明怡叫住他，
“家主回来了？”
沈奇一听是明怡，连忙将手中匣子交给另一位随侍，忙折过来弯腰行了个礼，
“回少夫人话，家主有事在忙，今夜恐要很晚方归。”
明怡捏着竹扇略略在下颌抵了抵，没多问，径直往后院去了。
裴越许诺七日之内帮她把七表弟救出来，如今过去了三日，不知他准备得如何了。

第82章 七皇子沉冤昭雪
裴越之所以忙， 只因今日下朝时，被都察院首座谢礼给叫住了。
谢礼满脸犯难地将他请去都察院值房内，递给他一沓折子， “东亭，你瞧瞧， 该如何是好？”
裴越接过折子， 一份份翻开来瞧，全是弹劾首辅王显及两个儿子的。
谢礼在案后落座，不无苦闷道， “平心而论，王公是何为人，你我十分清楚， 这里头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事， 该是与王公无关。”
裴越摘出其中一份， 朝他示意，“与王公无关，不一定与王府无关。王家二老爷乃恒王亲舅舅， 多少有些抹不开颜面，帮着恒王做过些手脚。”
“是， 工部一些账目便可见端倪， 只是东亭， 你我同朝为官， 当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历朝历代的工部，哪个账目经得住查？更何况恒王那些土木均是为大内所建，里头夹着陛下的面子， 你看我这是，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
“真查下去，查到宫里头上，指不定还扯上司礼监，我这乌纱帽是保不住了。”谢礼说起来满脸苦涩。
工部的账目大多与营建殿宇行宫槽渠有关，与司礼监打交道的地儿多，说白了，过去恒王之所以得宠，也有暗地里替皇帝开销的缘故在，皇帝也是人，也想手里捏些银子，享几分快活。
而恒王很识趣，将这些脏活累活往自个身上揽。
相较之下，十几岁的七皇子显见稚嫩许多，少年一身正气，开口闭口天下苍生，根正苗红地令人不敢直视，皇帝欣慰儿子出色的同时，也不愿被他盯错处，这也是皇帝渐渐亲近恒王的缘由之一。
所以谢礼是左右为难。
裴越心如明镜，将折子重新搁在桌案，撂下不管的架势，“王家的事，你处置不了，我也料理不了，得王公自个儿想法子。”
“何意？”谢礼蹙眉不解。
裴越没解释，抚了抚疲惫的眉心，缓缓起身，“谢大人，在下族中有事，不能久留，先回了。”
谢礼见他讳莫如深，也不好多问，起身送他，“你一大家子事要料理，也确实忙。”
裴越绕出官署区，登车赶回裴家园，打西角门进了府，彼时暮色四合，天色刚暗，府内正是华灯初上之时，裴家各个档口的仆人均在值房用膳，裴越并未回书房，更未回后院，而是在数名暗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打一后角门出了府，这里停了一辆车，这辆马车不仅外饰极为低调，内里甚至称得上简陋，不过裴越坐进去，面上纹丝不动，只抬了抬手，示意乔装打扮的暗卫驱车离府。
所谓乱世求生，治世藏锋，当行狡兔三窟之道，裴家亦然。
裴府占地极广，府内九曲环廊，曲径通幽，最初堪造之时便设有密道，这条秘密的巷道，直通裴家东面一个宅子，这个宅子明面为一商户所住，实则也是裴家的幌子，两座府邸背身而靠，面向不同的街口，裴越马车打这道府门驶出，神不知鬼不觉望南面而去。
暗卫稳而快载着他蜿蜒好几处街道，最终来到城南一个不起眼的小客栈。
裴越早已褪去官服，换了一身玄黑窄袖的长袍，罩着件披风，快步登楼，至廊庑尽头一间屋子，推门而入，只见一白发苍苍的老者，赫然在座。
裴越连忙将门掩好，上前朝老者长揖而下，
“让王公久候，还请海涵。”
王显今日穿得极是素净，身上不见半点贵重之物，只披了一件洗旧的灰袍便来赴约，光看装扮神情，极像是一位清癯的老书生。
他起身朝裴越回了一礼，“东亭这个时候约见我，定是为王家送救命符来了，老朽感激不尽，何来海涵一说，茶我已煮好，东亭快些就座。”
只见屋中燃了一盏小小的银釭，银釭旁摆放一张四四方方的茶台，茶台正中勾勒以曲觞流水，九曲之间水烟缭绕，再饰以些许竹枝假山，意境幽远，裴越在他对面落座，打量一番茶台，笑道，“王公深陷危局，却泰然而坐，此等气魄，我辈不及。”
王公敛起衣袖，替他斟了一盏茶，搁在他跟前，叹声而回，“东亭过誉了，老朽是苦中作乐，聊以自慰罢了。”
说完也不急着谈正事，而是执其茶盏小抿了一口，问裴越，“东亭，茶如何？”
裴越掀开茶盖，一团氤氲席卷而来，稍稍定睛，只瞧见小小的鸡缸杯中，晕开一盏琥珀色的茶水，裴越尝了一口，细细品味一番，由衷赞道，“入口清甜，渐而有一股酸涩盘旋，至最后便是柳暗花明的回甘，王公好手艺。”
“哈哈哈。”王显捋须一笑，望着他目色深深，“东亭，你这话里有话呀。”
裴越将茶盏搁下，朝他欠身，“不敢。”
“实在是近来王家被推至风口浪尖，裴家与王家同为世族之后，裴某对于王公的处境感同身受，有感而发罢了。”
王显眸色不变，慢慢颔首，不经意问他，“我听说都察院今个又收到不少弹劾我的折子？”
“每日层出不穷。”
王显抿唇不言。
旋即长长一叹，矍铄的身形略往后靠在凭几，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东亭，眼下这朝堂可是容不下我了，你给我出出主意，该如何是好？”
裴越不再含糊，而是直言了当，“王公可愿为王家谋个前程？”
王显愕然抬起眸，立即往前倾道，“东亭此话何意，不妨直说。”
裴越道，“从恒王算计肃州军可窥出，七皇子‘自诩李世民’一事恐也是无稽之谈，怀王何许人也，想必王公心中已有数，王公既不愿赴怀王之毂，那就必须为王家谋个未来，否则一旦怀王登位，便是王家覆灭之时。”
“我何尝不这么想。”王显神色十分激动，那满脸的皱纹被银釭昏暗的光芒映着，越显深邃，“这不是苦于无投门之处？”
“这难也不难，只消王公将七皇子救出，这份大恩，七殿下定铭记一世，殿下登基之日，王公当居首功，何愁王家不重振旗鼓，重回巅峰呢？眼下头顶这把剑迟迟不落，王公也是寝食难安，且不如一鼓作气，快刀斩乱麻，博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王显深为所动，越听越来了兴致，“东亭细细说来，我该如何做？”
“越有上中下三策，供王公抉择。”
王显见他明显有备而来，半是意外半是欣喜，正色道，“说来听听。”
裴越道，“其一，早在除夕那夜江城入狱时，我便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怀疑恒王与七皇子被圈禁有关，可惜江城被杀，线索切断，事情不了了之，但如今刑部大牢还关着一人，便是恒王帐下一六十的老幕僚，姓邱。”
“此人我知晓，我与他曾是同窗，那一年我高中状元，他却差进士及第一步之遥，可他心性极为坚韧，愣是一步步从九品县教谕往上爬，可惜实在是时运不济，始终没能爬上来，最终于四十五岁那年被恒王招揽，去府上做了文书。”
“没错，此人心思缜密且眼界不俗，恒王对他极为信赖，七皇子一事，他定是心知肚明，柳如明审过他好几回，他以恒王对他有知遇之恩为由，宁死不屈，好几回绝食求死，我们拿他没法子，只能将人关着，我的意思是，王公以首告之身，将恒王算计七皇子的阴谋当殿抖出，指认此人，只消王公开口，世人皆知七皇子是被冤枉的，陛下没有理由再圏禁他。”
说白了，这个案子关键在于造势，王显是恒王的嫡亲外祖父，有他出面，七皇子的罪名便可不攻自破。
“是个好法子，那中策呢。”
“中策……裴越凤眸微抬，并不急着开口，此时窗外的月色从纱窗透进，与晕黄的灯芒交织，将他笼在这片晦暗不明的光影里，衬得他整个人高深莫测。
“上策自然最为稳妥，对王家危害最小。”相对而言，在七皇子那儿分量也没那么足。
“中策不然，若王公肯舍车保帅，干脆将证据做实，舍弃恒王舅舅也就是府内二老爷，那么王家为了换七皇子出囹圄，付出这般大的代价，七皇子定是铭感五内，不愁他不记王家这份恩情，此外，这位二老爷乃恒王嫡亲舅舅，手里头不可能干干净净，只消他在一日，于王家终是隐患，不如借此机会，断臂求生。”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知王公霁月风光，善厚仁达，当做不出舍弃儿子的事，此策不提也罢……”
裴越说完再度拾起茶盏小啜几口，暗道首辅大人这烹茶的技艺实在不俗。在他看来，这中策实则是上上之策，只可惜他熟知王显品性，当不会用儿子换取王家荣耀。
王显果然面露苦涩，含着茶水，不断地摇头，似是十分不忍。
“至于下策……”裴越看着他悲苦的面容，已然没有说下去的打算了，
王显听到这里，岂能不知裴越之计，抬手道，“东亭不必说了，我已知下策是什么。”
他神色缓过来，目色犹自凝然，“多谢东亭替我出谋划策，我心中已有定数，只是陛下那头，拿得准吗？”
裴越失笑，“王公三朝元老，见过的风浪比吾吃过的盐还多，岂能不知眼下是救出七皇子的最佳时机，怀王位居长子，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在朝中毫无掣肘，且陛下又已年过半百，精力不似年轻可比，您是陛下，您放心吗？依我对咱们这位陛下的了解，他定也在琢磨怎么制衡怀王，王公此举，无非是给陛下递个台阶而已。”
“言之有理，东亭看得通透。”只消他出面，此事十拿九稳，端看他行哪一策而已。
一阵沉默过后，王显略含笑意看向裴越，“东亭，说来我很好奇，你们裴家从不参与党争，这回，你如何敢替我出主意，为七皇子掠阵？”
裴越似乎不意外他这么问，眸光微动，露出一个深笑，“王公，我非为七殿下，亦非为王家，实则为裴氏一族筹谋耳。”
“哦？”王显神情十分意外，双目霍然睁大，“可这里头我实在看不出对裴家有何好处？”
“当然有。”只见那年轻的阁老，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几乎绽放出缝锐般的神采，指着茶台一簇竹林当中高的那枝，赫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倘若王家就此衰败，往后整个京城能与我裴家齐名的就无人了，上位者那双眼岂不就盯着我？”
“世家相生相克，相辅相成，各家长盛久安，我裴氏方能屹立不倒。”
“比起堆出于岸，我更愿和光同尘。”
“哈哈哈！”王显听了他这席话，目露激色，大为赞赏，“东亭呐，难怪裴家屹立数百年而不衰，与掌门人之眼界格局大有关联，我比起你，看得还是不够长远，你能有这等胸怀气魄，实属裴家之幸。”
“今日得东亭点拨，老朽感怀在心，不过我尚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东亭应下。”不等说完，王显已扶案起身，裴越见他步伐略有踉跄，抬手搀了一把，
“王公尽管吩咐。”
王显立定后，郑重朝他长长揖下，裴越不解其意，“王公这是作甚，晚辈岂能受您大礼。”
王显抬眸，看他一眼，肃然道，“东亭，我府上尚有一玄孙，名唤朝哥儿，自少聪颖，甚有天赋，乃我王家之麒麟儿，我恳求东亭收他为徒，让他于你麾下听训受益。”
如此两家互为掎角，哪怕自个儿出了事，裴越也能对王家照拂一二。
面对老阁老的托付，裴越无拒绝余地，回了一揖，“越领命。”
如此，王显心中好似去了一块大石头，神情也和缓不少，缓缓直起腰身，依如遒劲的老松，目露烁光，“东亭，事不宜迟，我此刻便回去准备，明日文昭殿，我当场给七皇子正名。”
裴越朝他郑重一拜，“辛苦王阁老。”
“何来辛苦一说，不过险象求生罢了。”王显用力握了握他手腕，转身疾步离开。
窗外风声飒飒，月色如水。
裴越立在窗下，望了他许久，方起身回府。
只有劳动王显，七皇子这场翻身仗方打得漂亮，也不牵扯裴家零星半点。
老首辅这厢回到府中，立即开始布局，他率先着人将怀王给他递请帖一事给散播出去，一夜之间，此事传遍大街小巷，更是被锦衣卫耳目探得，怀王天蒙蒙亮起床，蓦地收到这个消息，险些气吐血。
“不对，王显不对。”他为何敢去请帖，便是料定王显即便不买他的账，也不敢声张出去，因为王显不敢得罪他。
王显骤然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只有一个可能，他找到了退路。
怀王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这股不妙一直持续到上朝，方落在了实处。
三月二十这一日，也叫小朝，虽不用去奉天殿参拜，三品以上朝官均要在文昭殿点卯。
皇帝照常过问完政务，打算退朝时，忽见王显打席位列出，来到大殿正中，缓缓跪下，先将笏板搁在跟前，旋即取下那顶展角乌纱帽，搁在一侧，深深伏拜在地，
“臣老迈昏聩，犯下死罪，请陛下治罪。”
这话一落，满殿皆惊，好几十双视线齐齐扫向他，殿内顿时嗡嗡声一片。
皇帝脸色一变，有些措手不及，“王相三朝元老，便是当年，也是朕老师之一，怎地今日突然发此振聋之词，叫朕好生不适。”
王显闻言当即抬起眸，眉目带着几分怎么都挥退不去的风霜，含泪道，
“臣万死之身，岂敢当陛下一句‘老师’，臣受之有愧，惶惶不安。”应着这话，深深吸了一气，颇有些老泪纵横。
皇帝见他失态如此，实在不知何故，便道，“到底何事，速速说来。”
王显眼眶沁着泪花，一五一十道来，
“自恒王出事，臣夜不能寐，每每思及过去做下那等滔天恶事，深愧圣恩，五内俱焚，辗转数月，臣终是下定决心，与陛下呈明。”
“当初七皇子自比李世民一事，实则是子虚乌有，是恒王逼迫臣，着人在坊间放的传言，再暗中收买宁王府一小厮，故意嫁祸七皇子，七皇子被圈禁，臣负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话若石破天惊，惊得大家伙呼吸屏住，连眼皮都不敢抬。
王显可是恒王的外祖父，他出面指认此事，即便不是真相也是真相了，而王显这么做，无疑是要将中宫嫡子给救出来，目的便是牵制怀王，给王府将来谋一条出路。
真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愧是首辅。
众人无不佩服。
可裴越眼底却迭起几缕惊色，这话与昨夜商议的两策明显有出入，王显显然是将罪名往自个儿身上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选了下下之策，诚然换裴越身处此局，亦是不做二想，选第三策，可当出主意的那个人是他时，王显的抉择便让他深感负罪。
怀王何等敏锐，一眼勘破王显之局，立即拱袖而出，“父皇，王阁老品行高洁，深明大义，他不可能做出谋害七皇弟之事，此事很有蹊跷，望父皇定要明察，莫要冤枉了好人。”
皇帝深瞥了一眼王显，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继而将视线移向怀王，悠悠问道，“怀王，朕听说，你给王阁老去了请帖，让他登门贺你生子之喜。”
怀王心里早有了准备，从容不迫回道，“回父皇，是有此事，不仅是王阁老，其余几位阁老儿子也均去了请帖，就是裴阁老，儿子遇见时，还当面邀请了他，只是口头客气，并无他意。”
他说的坦然，皇帝反而不好苛责他。
复又看向王显，神色一凛，“王阁老，诬陷皇子是何等罪名，你很清楚，可要谨慎。”
王显近乎带着哭腔，“陛下，臣当时一时糊涂，为了外孙前程，受其蛊惑，猪油蒙了心，害七殿下身陷囹圄达三年之久，每每想起，懊悔不及，臣再这般隐瞒下去，实在是对不住陛下的信任，对不上身上这身朝服，陛下，您就成全了老臣，还七殿下一个清白吧。”
王显言辞凿凿，顿首痛哭，大有皇帝不将他下狱，便要哭死在殿上的架势。
他主动投案，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事已至此，不将王显下狱已是不能。
皇帝也没坚持多久，着侍卫将王显带下去，问裴越该由何人主审，裴越道，
“恒王一案，本是臣主审，柳如明和巢遇协理，观王阁老此事，案情当不复杂，陛下可在柳巢二人当中择一人审讯。”
裴家不参与党争，不想沾边，大家并不意外。
皇帝最终点了巢遇来查。
这个人选一出来，殿中氛围就很微妙了，尤其是怀王心跳如鼓，已是大叫不妙。
为何，柳如明八面玲珑，他来审，案情尚有余地，巢遇忠贞不屈，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皇帝择了巢遇，可见他对此案的态度。
正如裴越所料，皇帝显然也动了牵制怀王之心。
王显既然敢揽下此事，必定做了周全准备，故而巢遇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审明白了。
仅仅两日功夫，七皇子便沉冤昭雪。

第83章 以身证道
三月二十三日午后， 巢遇将所有卷宗奉至奉天殿，交与皇帝过目。依律，王显当赐死， 王家诸人均被罢官，贬斥出京， 可案头的皇帝， 捏着这份卷宗，看了又看，撂下， 迟迟未能下达诏令，摆手命巢遇退出。
这一日，天格外的阴沉， 隐约有一丝阴冷的风跟蛇似的在四下盘桓， 一点也不像和煦的盛春， 冷得有些反常。
巢遇前脚离开，以兵部尚书、阁老康季为首的几位重臣，锺迹而至， 齐齐跪在御书房替王显求情，就连一向万事不粘锅的吏部尚书崔序也一把鼻涕一把泪， 率先开口，
“陛下， 王阁老历经三朝， 海内名望，主持朝务多年，功勋卓著，为人更是慷慨善厚，还请陛下看在他年迈劳苦的份上， 饶了他一命。”
“是啊陛下！”兵部尚书康季双目早已涨得通红，现出几分龟裂之色，痛心道，“真相如何，想必陛下心里自有论断，还请您无论如何留他一条性命。”
都察院首座谢礼亦是跪下磕了几个响头，拼命求情。
唯独裴越面色沉静，没有吱声。
王显一心赴死，谁也拦不住。
皇帝目光往他身上罩了罩，裴越感应到，也适时下跪，只是俯首在地，缄默不言。
可惜国法如山，王显当庭翻案岂有生路，构陷嫡皇子可不是一般的罪名，皇帝最终还是依照巢遇所拟定了罪行。
消息一经传出，满朝如死寂。
裴越收到司礼监发来的批红，心间如有潮涌，沉默了许久，他交待人将文书发出去，起身出承天门，来到长安左门附近，这里停了一辆乌木马车，马车里坐着一人，正是明怡。
今个七公主，谢茹韵和长孙陵等人均去宁王府接七皇子去了。
明怡没去，她一直候在承天门外，等候官署区关于王显的判定，帘纱掀开，裴越弯腰进来，从他掀帘时那明显消沉的动作，明怡便知王显必死无疑。
二人相视一眼，无言对坐。
都是见惯大风大浪之人，旁的废话也没多说，明怡沉声道，“你带我去见他一面，我去送他一程。”
裴越颔首。
话落，便见明怡已将外衫退下，露出一身雪白的中衣来，这身中衣略显宽大，却也隐约勾出她秀逸的身段，裴越立即移开视线，目视前方，余光发觉她抬手取来一条素色绸缎，利索地将衣襟前隆起的轮廓给束缚住，套上一件玄黑素纹长袍，将脚口和袖口均给系好，最后抽出发簪，束上玉冠，便是一玉树临风的少公子。
见微知著，裴越目光在她高挑的身影掠过，幽幽一笑，“观夫人动作轻车熟路，可见女扮男装也不是一回两回。”
“这是自然。”明怡很坦然地回，“行走江湖，女子身份多有不便，我与青禾常以男装示人。”旋即眉峰一敛，神色肃整，“带我去见王显。”
裴越将沈奇的令牌给她，明怡也拎起早备好的食盒，二人一前一后出车，往左进官署区，往都察院那间牢狱去，明怡上回夜探萧镇便在此处，故而路线她也熟悉，穿过前面三进院落，最后来到地牢入口，迎面一股阴湿冰凉的气息冲来，拂动衣袂。
二人定了定神，这才沿着台阶往下去。
今日天色本不好，地牢光线越加黯淡，原先恒王一案的人犯均转移至刑部服刑，整座地牢只剩王显一人，二人沉默地穿过冗长的甬道，来到最里面一间，
这间牢狱不大不小，靠墙摆着一张木榻，木榻顶端的墙壁破开一扇天窗，灰白的光线渗透进牢狱，照亮这一隅，而王显负手望着那束光，神情岿然。
他身穿洗旧的白囚衣，窄腿黑裤，灰白的发丝由一乌木簪子挽住，经历了两日两夜的牢狱之灾，些许乱发蓬松出，覆在面颊周遭，形容落拓，与养尊处优的内阁首辅自然无可比拟，好在神情却是极为放松，无半丝惧色，反而一身万死如归的从容与坦然。
裴越和明怡望着这样的他，眉目间不由升起几分肃敬。
只是下一瞬，王显察觉脚步声，视线转过来时，裴越却是三步当两步，排闼而入，对着他便是一声痛喝，“王公真真可恼，摆了我一道，陷我于不义之地。”
话说的毫不客气，进门来却还是恭恭敬敬朝他行了晚辈礼。
王显目色无半分愧疚，反是一脸无畏的笑，朝裴越还了一揖，“东亭助我，予我三策，可实则上策乃下下策，下策方是上上策，老朽少年轻狂，以状元之身跻身朝廷，风头无两，而后步步高升，叱咤风云数十载，至暮登高位，摄宰相之尊，门生故吏遍天下，活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遗憾呢？”
“人，固有一死。”
“以老二之死，可换来王家太平与荣华富贵，可以老夫之死，换来的是中宫正朔，纲正伦清，老夫就是要以这身血肉之躯告诉百官，告诉天下人，扶保中宫嫡子方是正道。”
王显以内阁首辅之尊，用性命换七皇子归朝，将会撼动诸多国子监太学生并年轻士子，以及翰林院那帮墨守成规的老臣，号召大家伙为中宫嫡子保驾护航。
王二之死能达到这个效果，显然不能。
一家之贵，与社稷之重，只隔着他王显一条命。
死亦何憾？
故而用他之鲜血为朱成毓劈开一条康庄大道。
哪怕从私而论，这么做在七皇子那里的分量也不是其余两策可比。
所以于王显而言，下策方是上上策。
“此乃礼部尚书之正途，老夫责无旁贷，”说完他不无喟叹地朝裴越再揖，“还请东亭原谅我这番私心。”
裴越听完十分动容，喉咙滚过一丝酸楚，“老首辅何来的私心，不过是罪在今时，功在千秋。”
明眼人皆知，比起满脸伪饰，野心勃勃的怀王，心存浩然正气的七皇子方有明君气象。
那被肃州三万儿郎的鲜血浇灌出来的嫡皇子，当不会叫人失望吧。
“功在千秋不敢……老首辅说到此处，不知想起什么，眼底漫上一抹湿润，“只是每每想起三万肃州儿郎，间接死在自家人的刀刃下，我便满脸愧容，”
“那少将军李蔺昭我是见过的，何等惊才艳艳风采绝伦之人物，他每每离京，总是不拘礼节地往我肩头一拍，嘱咐我给他备粮草，制冬衣，老夫曾许他，下一回凯旋定给他备上一壶家酿的私酒，可惜他再也没能回来，”他撩手往地下一指，略带哽咽，“此去九泉，我有何脸面面见少将军？”
应着这句话，只见裴越身侧跟着的那修长的人儿，忽的提起一食盒迈进了屋，别看她是裴家的随侍，却生得一副极好的气度，一手负后，一手拎盒，眉目间的炽艳风采好似要将这间昏暗的牢室给逼亮堂。
“老首辅，在下奉家主之命，给您备好了一壶酒，三碟小菜，请您享用。”
王显目色顺着白皙修长的手指，渐渐往上挪至她那张脸，只觉面前这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熟悉感，“老夫是不是在何处见过你？”
裴越与明怡相视一眼，裴越上前靠近王显身侧，压低嗓音道，“这是内子，顽皮，非要随我入宫玩玩，您在上林苑见过她的。”
那回与使臣冰禧比试，王显在场。
“原来如此。”王显含笑，定定看了明怡少许，“多谢少夫人。”
旋即二人将酒菜摆于榻上的小案，明怡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递给他，也给自己盛了一杯，朝王显示意，“王公，在下代天下苍生，敬王公一杯。”
“不敢当。”
王显拦住她，将她手中的杯盏抽出，倒入自己那盏，低眸看着那一盏晃荡不息的酒液，怔道，“这是断头酒，少夫人不能与我共饮。”
旋即毫不犹豫一口饮尽。
明怡看着空空的掌心，想起他方才那席话，嘴角余一抹遗憾。
王显说完，坐下用膳。
裴越夫妇候在一旁，缄默不语。
风徐徐从那扇天窗漫进来，天色好似更沉了，隐约一道巨雷从当空劈过，急雨应声而至，雨沫子飘进来，洒在他发白的鬓角，王显浑然不觉，越吃越上瘾，嚼着口中珍馐，与裴越道，
“都说裴家厨子精细，我今个算是见识到了，东亭，你才是真正会享福。”
裴越眉间笼着一抹凝色，薄唇紧抿，没有搭腔。
大约这几日牢狱的膳食不太合王显的意，他饿着了，今日很快将裴府这三菜一汤给用完，取出食盒里的帕子，细细抹了一把嘴脸，王显起身望向他们夫妇，眼底有一种湍流归于深静的平和，
“时辰不早了，东亭快送夫人出去，此乃污秽之地，不可久待。”
裴越心想，此间牢狱，他身旁这位可是来去自如，不讲究得很，待一会儿又算得什么。
不过还是应了一声好。
夫妇二人最后双双凝望王显，长长鞠了一躬，方步履沉重地退出。
正迈出门槛，前方甬道处走来数人，当先一人正是都察院首座谢礼，在他身侧有佥都御史巢遇与一名公监，并两名侍卫。
裴越目光落在宫监手中捧着的漆盘，便知他们这是来做什么。
他与谢礼无声交换了个眼神，均看到彼此眼底克制的伤悲。
两路人马，交错而过。
气氛异常凝重。
待他们迈进王显的牢狱，裴越和明怡的步子不约而同缓下来。
只听见谢礼一进屋，便大哭一声，“王公舍生取义，奈江山社稷何？”
王显目色幽幽看着内监捧着的那盏酒，缓缓一笑，“谢大人何出此言，王某罪孽在身，死不足惜，只是此一去，后会无期，免不了有几句话要交待谢大人，望谢大人笑纳。”
谢礼拂了一把泪，“您说。”
王显临终在即，也不再遮遮掩掩，语重心长与他道，“过去事事我顶在你和崔序跟前，现如今我走了，东亭还年轻，万事得仰仗你和崔序，咱们穿上了这身朝服，也该对得起江山，对得起百姓，勿要再骑墙观望，工于谋身，疏于谋国了。”
谢礼闻言大为惭愧，失声跪下道，“谢某谢老首辅教诲，往后一定尽心竭力，不让天下有冤案。”
“好！”王显勠力扶起他，应着这冤案二字，目光矍铄望他，殷殷嘱咐，“谢礼，你既忝任都察院首座一职，当知正纲肃纪，明辨是非，还政清明是都察院首要职责，如今李襄一案，疑窦重重，老朽临终有一言，必须嘱托你。”
谢礼含泪拱袖，“请老首辅吩咐。”
王显握住他手腕，一字一顿道，“请你协助东亭，务必将李襄叛国一案查个水落石出，还三万肃州军和镇守边关数十载的北定侯父子一个清白！”
“让天下再无冤案。”
再无冤案……
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压在谢礼面门及心头，谢礼泪水洗面，既涌出无比的惭愧来，更觉出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王显临终遗言谢礼，实则大有深意，深知裴家不涉党争，裴越冒然为李襄出头，会引起皇帝怀疑乃至忌惮，而他便要以遗言的方式，给裴越罩上一层护身符，让他理所当然介入此案。
故而借谢礼之嘴，将此话带去奉天殿，带去整个官署区。
隔着一道长长的甬道，王显浑厚的嗓音清晰无错的传至裴越二人耳中。
裴越脚步顿住。
那日奉天殿外，他请求王显给他掠阵，助他接手李襄一案，临终，老首辅做到了。
谢礼也无拒绝的余地，含泪应道，“谢礼领命。”
风如地蛇一般从入口窜下来，阴嗖嗖地叫人犯寒，裴越和明怡缓缓拾阶而上，眼神落在前方，耳廓却细听牢狱尽头的动静，终于身后传来谢礼震天动地的哭音，二人步子皆是一晃，抬过眸。
急雨过境，乌云层层洞开，一线明光从洞开的口子倾斜而下，将官署区那片洗净的琉璃瓦，映出一层熠熠晖光来。
瞧，一行大雁往北飞来，紫禁城的上空渐渐露出一片青天，两侧旌旗猎猎，风光正好。
可惜，王公瞧不见了。

第84章 天家无父子
裴越亲自送明怡回府， 路上问她，要不要去接朱成毓。
明怡拒绝了，理由是她与朱成毓并不相熟， 去了只会叫人疑惑，且以她现在的身份， 出现在宁王府实在不适合。
当然， 更怕朱成毓认出她。
每每收到她回京的消息，那孩子总总要奔出京城几十里，高高兴兴迎她回来， 待回肃州，又死皮赖脸跟着送至燕山外，依依不舍， 他比成庆更黏她。只消她在京城， 他便赖在李家， 拉着她说长道短，若非祖母拦着，他还能爬上她的榻， 扬言要与她抵足夜谈。
在外人跟前，摆出嫡皇子的架势， 派头十足， 在她这儿， 嘴碎的很， 明明相隔上千里，他能隔三差五给她写信，时不时捎一车京城的土仪来，她那时多忙，有什么功夫听他絮絮叨叨， 一年半载也回不了他几封，即便回也如皇帝批阅奏章似的回了个“已阅”、“已知”，他却乐此不疲。
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裴越这边离开不久，谢礼便迈出牢狱，回奉天殿复命，眼眶哭得红肿，声线也带着沙哑，却还是尽量克制情绪告诉皇帝，一切已妥。
有人的死轻如鸿毛。
有人的死重于泰山。
诸如王显。
便是一贯冷血无情的帝王，对着王显坦然赴死，神情也终于有一丝撼动，问谢礼道，“他临终可说什么了？”
谢礼抬眸看着帝王，据实以告，“老首辅祈望陛下能准臣与裴阁老接手李襄一案，伸律法，张正义。”
皇帝微微愣了下，侧眸看向随行的内监，内监缓慢点头，皇帝便知此话属实。
旋即沉默了。
他承认，他对李襄一案是迟疑的。
身为帝王，他习惯一切在握，习惯独自立在权力巅峰，拿捏人心。
在有些人眼里，正义比性命重要，可在他眼里，江山大于一切，一切可能危害江山稳固的隐忧，他均要扼杀在摇篮里，李襄一案便是如此。
坐实李襄叛国，只会动摇军心，更勾动北燕的狼子野心。
同样，若李襄是被冤枉的，后果更是不可估量，整个肃州军，整个边关均会深受震动，一个保家卫国的边关主帅被钉在耻辱钉上整整三年还多，定会让民间沸反盈天，届时会出现何等局面，便是他自个也难以预料。
不是他心狠不想查，而是站在一国之君的立场，不能查，也不敢查。
冤枉一两个臣子算得了什么，这世上被冤枉的人还少么？
在社稷稳固面前，一切皆得让路。
可有一样东西，他左右不了。
有一样东西，他摆布不了。
那便是民心。
王显以死，撼动民心，感化民心，鼓动民心。
并用民心压他。
史笔千秋，谁也不愿留下一个骂名。
皇帝权衡半晌，长长吁了一口气，吩咐刘珍，
“传旨，命裴越为主审，谢礼为陪审，共理李襄一案，着高旭将三年前此案一应档案移交都察院，待李襄病愈，准二人随时出入锦衣卫，提审人犯。”
谢礼闻言面色澎湃，高高举起双臂，长拜而下，“臣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刘珍当场研墨拟旨，盖了印玺，着小内使陪同谢礼去内阁并都察院宣旨。
这份圣旨发去内阁后，满朝轰动。
有人喜，有人忧。
喜的是七皇子终于沉冤昭雪，其舅的案子也有望重审，中宫一党重回朝局。
忧的是好不容易夺嫡有望，又被人摁回原处。
过去数十载，怀王蛰伏于暗处，看着恒王将七皇子斗下去，又暗中推波助澜将恒王也给推下台，好不容易熬出头，可惜被王显摆了一道，大好局面一朝倾覆，他如何甘心？
换作数年前，他尚且还能退，眼下退不得了。
有王显这一条命横亘在前，他与七皇子之间便是你死我活。
既然退不得，那就勇往直前。
鹿死谁手，尚且两说。
再说回刘珍这边，送走谢礼后，立即返回御书房，甫一抬眸，却奇怪地发现那位素来镇定的帝王，躬着修长的脊背扶在罗汉床前，要坐不坐，要立不立，好似远归的游人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叫人摸不着头脑。
稍一思忖，刘珍又明悟过来。
七皇子要回来了。
父子生离三年，心里难免有隔阂。
毕竟是打小捧在掌心长大的嫡子，当年有多爱重，离心时的场面便有多惨烈，而今重逢……便有多尴尬。
他深深记得，当年锦衣卫将人带走时，那十五岁的高挑少年，被四名锦衣卫摁在奉天殿前的丹墀跪着，脸色惨白，猩红着一双眸子失望地盯着奉天殿的方向，骄傲到连一滴眼泪也不曾落，一个字也不曾辩驳，如被迫归鞘的宝剑，生生折了一身锋芒。
折辱三年归来，会是何等模样，谁也料不到。
但刘珍极是聪慧，猜到皇帝担心什么，很快上前搀住他，不着痕迹开导，
“陛下，方才后宫传话过来，娘娘喜极而泣，七公主也兴高采烈往宁王府接人去了，待公主将七殿下带回，您一家四口便团聚了。”
一家四口团聚？
皇帝被他说得微一怔愣，过去很长一段时日，他着实只视皇后生的一双儿女为孩子，其余子嗣在他眼里便是臣，他的大位也该由自家的孩子继承，只是后来不知不觉就变了，相濡以沫的亲情终究抵不过一颗帝王之心。
皇帝就着他胳膊，坐下来，煞有介事问刘珍，
“你说，他心里怨不怨朕？”
“嘿哟，瞧您问的，”刘珍替他斟了一杯茶，笑道，“这是多虑了，寻常人家，老子打儿子几顿，那是家常便饭，儿子就算不满，顶多埋怨几句，正儿八经遇着事了，血浓于水，自个亲爹还是亲爹。”
皇帝嗤了一声没再多问。
天家无父子。
他移目至窗外，雨过天晴，西边天已露出一片火红的霞光，他望着那片霞光催道，“人呢，怎么还未到？”
刘珍也踮起脚，往窗棂外瞅了一眼，“算算时辰，该到了吧。”
宁王府外，潇潇雨歇。
小内使将皇帝赦免诏书交给门口驻守的锦衣卫，这位千户核验无误，便将宁王府朱漆大门缓缓拉开。
两名小内使捧着王服快步入内，大约等了小半个时辰，七公主与谢茹韵等人，便见王府前厅处有了动静，洞开的门庭内走来一道昂扬的身影。
三年了，他的步伐迈得还是那般快，好似前方有无限险峰等着他攀援，有无限风光，等着他领略，那一身勃勃的朝气，历经岁月风霜，未曾褪去。
七公主心头交织着欣慰和心疼，忍不住涌出一眶泪。
隔得远，眉目瞧不真切，慢慢地，随着那昂扬又不失雍容的步伐走近，终于整道身影从昏暗的门廊下迈出，曝入这片霞光里。
只见他头戴乌纱翼梁冠，身着绛红衮龙王袍，脚踩织金皂靴，身形是清瘦的，个子却显见比三年前要高出一大截，绯丽的斜阳越过远处层叠的翘檐，落在那张脸上，那是一张何其明朗蔚然的脸，眉骨高阔，鼻梁秀挺，贵气天成，漆黑的眼珠绽放出一股咄咄逼人的亮芒，那抹亮芒未被屈辱折色，一如三年前，雨侵不灭，火欺不焦。
七公主等这一日等了三年，忍不住失声扑过去，抱住他大哭，“七弟！”
朱成毓牢牢接住自己二姐，眼眶泛着红，抱着她略带哽咽，“二……
“这些年苦了你了……”七公主得知王显救出七弟时，一点准备都没有，还跟做梦似的，一面为老首辅的牺牲而痛心，一面为七弟沉冤昭雪而欢喜，两种情绪久久交织在她心口，令她好不难受。
朱成毓温声安抚她，“我在王府吃住随心，能有什么苦，比不得姐姐周旋朝廷与后宫，备受煎熬。”
七公主从他怀里钻出来，看着已褪去稚嫩的弟弟，抚了抚他面颊，“七弟，你长大了。”
朱成毓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而是看向对面那位英武男子，认出是长孙陵，问道，“王阁老何在？”
他显见已从小内使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
长孙陵和谢茹韵二人先朝他施了一礼，旋即回道，
“一刻钟前，老首辅狱中赐死。”
朱成毓眼底闪过一丝锐芒，眉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失神不语。
即便明知是王显救的他，他甚至还不能露出一丝谢意，甚至明面上还要对着这样一位忠骨贞臣发出不满，默默地将他的好镌刻在心里，被圈禁在王府时，尚只是身上背负骂名，心里是干净敞亮的，从今日起，迈出这道门槛，往后无数个日日夜夜，他要学会忍辱负重，将心里的天真幼稚给摘干净，如此，前辈们的血泪方没有白流。
朱成毓压下喉头翻滚的酸涩，复又抬起眸，望向宫墙方向，眼神清澈而昂然，
“来人。”
“在。”
“带本王面圣！”
朱成毓话落登上华丽的宫车，与七公主一道朝午门方向驶去。
宁王府就在东华门外两个街口，不消一刻钟，马车停在午门前，
正三门常年关闭，非天子不入，朱成毓下车，从东掖门入宫，七公主陪着他行至奉天门外，与他道，“七弟，我随你一道面见父皇。”
七弟性子随了母后，眼里揉不得沙子，眼下被冤枉了三年，定是满腹冤屈，保不准进了御书房，要与父皇吵起来，七公主不愿看到好不容易有了转机的父子俩又闹出隔阂，决心同往。
不料，那刚出囹圄的少年，缓缓推开她手臂，目光从头顶那片久违的蓝空，移至远处巍峨的奉天殿，摇头道，
“今日，这路，我一人来走。”
他不再是那个被舅舅表兄，母后和二姐护在羽翼下的孩子。
含冤负屈三年，他该长大了。
他该要担起这副担子，背负所有人的属望，一往直前。
七公主见他神情坚毅，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坚持，
“好。”她往后退了一步。
朱成毓顺着一百零八石阶往上。
时辰不早，官署区的人已陆续下衙，奉天殿前的丹墀也无人烟，斜阳落去了殿后，天地一片清明。
浩瀚无边的晚风在他身后交织，将他衣袂掀得飞扬，广阔的丹墀独独剩了他一人，衬得他好似天地间一缥缈的孤鸿，他提着蔽膝，一步一步往上迈，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步子迈得如此小心翼翼，好似踩着的不是冷冰冰的石阶，而是无数将士奔腾的热血，无数截枯骨给他搭成的天梯。
再也不能由着过去的性子来。
再也不能意气用事。
从此时此刻始，他断不能再叫任何忠臣良将为他牺牲。
天家无父子。
朱成毓抱着这份笃定的信念，大步踏上奉天殿。
刘珍早候了他多时，看到他那一刻，险些没认出来，望着那张堪称华丽的俊脸，含着喜悦朝他行礼，“殿下，您可回来了。”
朱成毓来到廊庑下立定，还是那副灼灼如玉的姿态，朝他回了一礼，“阿翁。”
刘珍哽咽不已，连连摇头，避开不受他的礼，领着他往里去。
而御书房内的皇帝，已听到朱成毓的嗓音，扶着御案，看了一眼家常闲坐的炕床，以及端正威严的蟠龙宝座，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在宝座上，等着儿子进门。
少顷，前方的珠帘被人掀开，垮进一道高瘦的身影。
皇帝一手搭在御案，定定看了他一眼，乍然望去，无比陌生，只见那张脸明显褪去了三年前那份稚嫩，五官轮廓分明，身量更是高出不少，站在珠帘处，比当年的蔺昭还要高出一些，好在细看来，眉眼依旧熟悉，遒美依旧，那一身锐利也昭彰如昨。
心情复杂之余，多少带着些许欣慰。
皇帝默默坐着没动。
朱成毓瞧见皇帝那一瞬，步子也不由顿住，视线久久凝着他，随着步伐逼近，眼眶一点点变得深红，最后绕过御案，来到皇帝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皇帝膝头大哭，
“父皇！”
这一声哭，久违而热烈，生生要将皇帝那素来冷硬的心口给掰开，惹得他老人家眼眶也泛了红，下意识抬起手要去抚他，至半路又略生几分迟疑，最终见他哭得颤抖，还是咬牙抚上去，“毓……
“父皇让你蒙冤三年，你恨父皇吗？”他嗓音带着几分克制的平稳。
朱成毓红着眼抬起眸，脸上交织着泪痕，无不委屈地望着他，
“怨过……”
那模样极像出笼的小兽窜来父母跟前求宠，惹得皇帝心生怜惜，抬手覆上他眉眼，揉了揉他额角，哑声问，“然后呢？”
朱成毓吸了吸鼻子，“怨也没用，父皇还是狠心扔下我不管。”
皇帝听了这话，心里忍不住又软了几分，半是爱怜半是斥责，“整整三年，你明知自己是冤枉的，为何不上书申辩？”
朱成毓抬起眼，视线与他相交，少年那张脸依然锐利分明，斩钉截铁道，
“您是我的爹爹，我咬着牙梗着脖子想，我就不信爹爹能冤枉我一辈子！”
这话狠狠往皇帝心口一擂，将那点迟疑顾虑和担忧给擂没了。
“你这脾气呀！”皇帝心疼地将他搂在怀里，抚着他后脑勺，叹道，“你像谁不好，非得像你娘。”
“你娘三年不搭理朕，你也是如此。”
朱成毓在他怀里小声辩驳，“是爹爹错怪了儿子，怎么反而倒打一耙来。”
皇帝被他噎得无话可说，不一会将他从怀里拉开，垂眸告诉他，“是王阁老替恒王顶了罪，方帮着你沉冤昭雪，朕已吩咐王家人将他尸身领回去，好好安葬，你要不要去谢他？”
朱成毓知道皇帝这是在试探他。
“儿子不去。”他垂下眸，将所有情绪隐在眼底，“一出戏唱得再好，该如何落幕，终究是父皇说了算，”他复又抬起眼，目不转睛盯着皇帝，“王阁老固然可敬，可儿子真正在意的是父皇您的心，只要您信任儿子，儿子心里就痛快。”
皇帝抚了抚他面颊，没再说什么，而是温声问他是不是饿了，着人传膳。
朱成毓在皇帝这里用了膳，随后辞别他，赶回坤宁宫，人在宫外尚还维持住稳重的步伐，一跨进坤宁宫大门，便跟投林的归鸟，风也似的往里奔，甫一瞧见一位消瘦不堪的妇人，端坐在炕床上候着他，眼泪簇簇跌出，往她膝下扑去。
“娘……”
三年未见，俨然是成熟男儿的体魄，皇后猛一下还抱不住，靠在他头顶呜咽不止，立在一旁的七公主见状，也扑过来偎住他们，母子三人狠狠哭了一场，又诉了一番衷肠。
皇后问起他在王府起居，七公主关心他方才如何应对皇帝，母女二人拉着他，你一句我一句问不消停，至半夜该寝歇了，方被嬷嬷劝住。
七皇子已成年，依制是不能留在宫中夜宿的，大抵是怜惜他久未归家，皇帝那边传旨，让他宿去奉天殿偏殿，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七公主伺候皇后入了睡，这才退出内殿，伴着候在殿外的朱成毓，送他往奉天殿去。
从坤宁宫西门出来，前往奉天殿，要走一条长长的甬道，深宫夜凉，朱成毓亲自提着风灯，听着七公主诉说近来朝局的动向，更多的是将帮助过他们的臣子名讳一个个告诉朱成毓，盼着弟弟记得这些人的好。
行至内右门附近，七公主停下步子，往门内奉天殿一指，“好了，时辰不早，你快些回去歇着，莫让父皇久等。”
朱成毓驻足，看着不辞劳苦的姐姐，十分心疼，“姐，从今往后，你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前朝的事，都交给我，你放心，我不会叫你们失望的，”
“对了，姐姐至今未嫁，可有相中的人？对那裴越，可还念念不忘？”
“没有！”七公主矢口否认，“你不提起他，我险些忘了他这个人，倒是他媳妇，十分有趣……”
朱成毓明显不信她，面带狐疑觑着她，“二姐，你该不会求而不得，欺负人家媳妇吧？”
“你错了，你是不知他媳妇多么厉……七公主絮絮叨叨将李明怡在上林苑如何打败北燕和北齐使臣的事，绘声绘色描述给他听。
朱成毓听完，缓缓眯起眼，只觉得有点怪，“你说她爱饮酒？擅马球？”
“是啊，那是她看家本事，世无其二。”
“她对你很好？”
“嗯。”
“她与谢茹韵亲近？”
“没错。”
朱成毓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点头道，“我知道了。”
招来小内使，将风灯递过去，嘱咐远远辍着那行宫人，小心送姐姐回宫，自个儿回到奉天殿，先去皇帝寝殿请了安，伺候皇帝入了睡，方回侧殿。
翌日一早，皇帝传旨，着满朝文武入奉天殿参见，为七皇子贺。
彼时皇帝尚未起榻，朱成毓早起便在殿内外溜达，朝臣陆陆续续进殿，每一个进来的，无不被殿内那道身影所吸引，只见那英姿勃发的少年立在初透的晨阳里，身形如抽枝的新竹般挺拔，逢人便打招呼，脸上那股朝气，将素来沉闷的奉天殿都给映亮堂了。
裴越这厢进殿，自然也看到了那位表弟。
裴越对着七皇子，其实也不熟悉，他高中状元时，对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待他下江南回朝，又遭遇父丧丁忧，来来去去好些年，与七皇子没见过几面，印象里是一位朝气蓬勃的少年。
而如今，模样褪去了稚嫩，可骨子里那股傲气和鲜活未改。
这才多少功夫，他已与朝臣打了一轮招呼，回到最前，立在诸皇子之首。
大约是察觉有人在打量他，朱成毓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
裴越缓缓抬起衣袖，朝他一揖，“臣裴越，见过七皇子殿下。”
朱成毓一手负后，慢慢踱步至他跟前，看着这位风清气正，实则老谋深算的年轻阁老，眯起眼笑了笑，
“裴大人好。”
殿内视线一时均注目过来。
无他，正如谢三看不惯李蔺昭一般，七皇子过去也不喜裴越。
对于裴越拒婚耿耿于怀。
他姐姐神仙一般的人物，怎么就配不上他裴家家主。
莫名的，大家伙从七皇子咄咄逼人的目光里，嗅出了一丝硝烟。
裴越拢着袖，低垂眼帘，任凭对方打量。
七皇子其实看不惯裴越这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轻轻靠近他，在他身侧低声道，
“其实，不是什么人都能做我姐夫。”
裴越眼风不曾掀动半分，装作没听到的。
不让做，这会儿也已是他表姐夫多时。
正当大家伙以为七皇子要为难裴越时，却见少年收了一脸锋芒，庄重朝裴越作了一揖，
“裴大人，我舅舅的案子，还请大人尽心尽力。”
裴越四平八稳回了一礼，“职责所在，不敢辱命。”
朱成毓深看了他一眼，折回自己站班的位置。
没多久，怀王踏入殿。
诸多大臣纷纷行礼，“见过怀王。”
朱成毓也跟着将视线投过去，熠熠站在首席，候着怀王上前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大哥，三年未见，大哥风采依旧。”
“哪里，比不得七弟英姿勃勃。”
怀王来到朱成毓身侧立定，目光不着痕迹看了底下站位一眼。
过去朱成毓不在朝，诸位皇子序齿排班，怀王为首，如今朱成毓回了朝，嫡皇子当居首位，怀王看着明显成熟不少的弟弟，含笑退了一步，将站了三年的位置让给他，
“恭贺七弟沉冤昭雪。”
朱成毓炯炯有神望向他，脸色炽热不改，笑着与他回礼，“大哥，听说府上的小嫂嫂前不久生了麟儿，我这做叔叔的，回头补一份礼给他。”
“七弟客气了，若七弟赏脸，晚上来哥哥府上吃席，哥哥给你备酒，为你接风洗尘。”
朱成毓朗朗一笑，大手一摆，“不成，今夜我没得空，改日吧。”
皇帝就赶着这兄友弟恭的融洽气氛中，迈入大殿，淡声问他，“你今夜为何没空？”
众人见状，连忙跪下请安，朱成毓随朝臣参拜过后，起身回他，
“父皇，儿臣今日有一事所请。”
“何事？”皇帝坐定问他。
朱成毓迈开一步，行至殿中，掀开蔽膝跪下道，“儿臣恳请父皇将肃州军抚恤一事交给儿臣。”
他刚回朝，底下一个人也没有，拿什么跟怀王斗？
借着肃州军抚恤一事，一为安抚旧将，二为招揽人手。
他与肃州军的渊源，满朝皆知，无需避讳，一味隐忍蛰伏，只会引起父皇怀疑乃至忌惮，且不如锐意进取，想什么做什么明明白白摆在父皇眼前，一个没了母族支撑的皇子，能掀起多大风浪。
何况他方十八岁。
比起他，父皇眼下更忌惮的该是根基已稳的皇长子。
皇帝果然也没有迟疑，“也好，裴卿手里朝务纷杂，你替他分担分担。”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朱成毓行事也风风火火，下了朝便催着裴越领他去户部，将抚恤一干文书账目全交给他，朱成毓便在户部开了一衙，召集相关人手，开始督促抚恤进程。
这一日一点都没闲着，下午申时散了班，他又拜访了几位肃州旧将府邸，包括程家，邬家还有公孙家，最后来到巢正群府上。
彼时巢正群伤势已好了大半，只是筋骨处略有隐痛，得知七皇子前来拜访，踉踉跄跄跪在门前迎候，朱成毓大步进了厅堂，一把搀起他，二人移至正厅说话，问起巢正群肃州一案始末，
到最后少年满腹狐疑，
“巢叔，我实在好奇，这半年来跟翻天覆地似的，案子有了进展，恒王也落了马，我也被救了出来，顺利得让我不安，莫不是有人在背后翻云覆雨？”
巢正群心想，这少年也过于敏锐了。
显然是怀疑有人在暗中布局，帮李家翻案。
遮遮掩掩也没什么意思，眼下七皇子的对手是怀王，不必叫他浪费精力揣度这些小事，于是他如实道，
“殿下，案子进展如此顺利，与一人有关。”
朱成毓直觉没错，漆黑的眸子顿绽亮芒，“快说，是何人。”
巢正群道，“她现名李明怡，潜伏在裴家，实为李蔺仪，李侯之女，少将军嫡亲妹妹，也就是您的表姐。”
朱成毓闻言大吃一惊，心里忽上忽下，重重拽住他手腕，“你说什么，我的表姐李蔺仪？她真是李蔺仪？”
“不然你以为她是谁？”巢正群反问。
朱成毓被他驳得，一时哽住。
对啊，不然他以为她是谁，她能是谁。
朱成毓凄楚地笑了笑，沉默少许，牵了牵巢正群衣角，略带几分撒娇的语气，“巢叔，你想个法子，我要见表姐一面。”

第85章 穷图匕现
巢正群对着他的无理要求， 断然拒绝，“不可！”
他气得站起身，不顾君臣之别反握住他， 神色痛心，语气恳切， “殿下， 她如今可是裴家少奶奶，裴家不涉党争，万一被人瞧见你们二人有往来， 置裴越于何地？眼下她本就步履维艰，咱不给她添麻烦了行吗？”
“不说旁的，就拿侯爷这案子来说， 当年海捕文书上虽无她的名， 可她的档案还记在锦衣卫呢， 一旦她身份暴露，你说高旭能不抓她？”
朱成毓闻言顿时恼羞不已，收敛那些揣度， 无比惭愧道，“是， 巢叔教训的是， 是我糊涂了， 我不该见她， 也不能见她！”
巢正群见他肯听劝，松了一口气，“夜深，您快些回宫，安心侍奉圣上， 至于蔺仪小姐，待案子查实，李家无罪，她便可名正言顺回到李家，届时您想怎么见就怎么见，住在李家都成。”
朱成毓被他说得失笑，他确实在李家住过的。
临走前，少年一步三回头，还是不轻言放弃，“巢叔，她真是蔺仪？”
“怎么不是？我在肃州二十几年，我能弄错？”巢正群急得跳脚，就差没推着他往外走，“您不信，送一盒绢花去，她保管下回还能戴着给你瞧，别说，姑娘生得可好看哩，身上有一股英气，你见了她会喜欢的。”
朱成毓现下是彻底死心了，“那你问了没，蔺仪表姐过去为何不回京？”
巢正群闻言神色一转，变得有些凄凉，“您应该清楚，当初侯夫人不喜她，将她扔在乡下不管，”
他很替明怡鸣不平，“被亲娘抛弃，试问哪个孩儿接受得了，故而蔺仪小姐发誓不回京城，若非为了给肃州军正名，她也不会现身，对了，忘了告诉殿下，蔺仪小姐也出身莲花门，是双枪莲花的传人之一，您不知道吧？双枪莲花若由心意相通的双生子同时使用，可发挥其最大功效，那一年的肃州之战，蔺仪小姐也在场的，否则也没有那么强悍的战果，可怜兄妹俩，一死一伤，落个凄楚的下场……”
夜深了，朱成毓被两名小内使搀着，趔趄地上了马车，晚春的风砸他面门，明明该是温暖和煦的，他却觉出几分寒意来，那股自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恨和痛，如岩浆似的往外涌，逼得他眉目泛紫泛红，他独自坐在马车里，难过地捂着脸大哭。
马车并未驶回宫，而是去了李府。
这一夜，朱成毓守着外祖母，靠在老人家身旁，酣睡至天明。
十八岁的少年，好似有无穷无尽的精力，每日天还未亮便晨起入宫侍奉帝后，皇帝交待的一桩差事办完，又马不停蹄地讨另外一桩差事，夜里忙完，总还要跑一趟李府，陪着老人家说会儿闲话，方回王府。
有时皇帝都替他累得慌，怜爱地问他，
“你就不累？”
“不累！”少年抬手拭去一脑门汗，望着皇帝挠首笑道，“在王府三年，闷坏了。”
皇帝哑然失笑，至此方真正对当年的狠心生了几分懊悔。
几场雷雨将暮春送走，日子不知不觉来到初夏，大半月过去了。
最近朝中风平浪静，两位皇子相处极为融洽，朝堂也因七皇子归朝，而换了一副新气象。自那日皇帝下旨，准裴越和谢礼接手李襄一案起，谢礼便亲自去北镇抚司，将三年前的卷宗及证人证词证物，悉数带回了都察院。
这半月功夫，两位主审仔仔细细将案情梳理，试图找到李襄被冤枉的破绽，可惜没有。
这一日夜里回府，裴越将明怡请来书房，事无巨细告诉她，
“整整三百份供词，我们全部核对完毕，甚至寻到当年的目击证人，重新核实，结果并无明显出入，可见当初你父侯着实进了北燕人的军帐。”
“人证之外，物证也有，当年你父亲叛国消息传出后，我礼部两位官员前往北燕交涉，要求他们放人，可惜北燕条件提得过于苛刻，没能达成协议，但终究还是送了一副铠甲给大晋，这副铠甲为陛下亲赐，整个军中仅此一副，做不得假。”
“高旭便是从这些人证和物证，给你爹爹定的罪。”
“我也借着互市开关的档口，探过北燕大使乌週善的口风，问他李襄在北燕的经历，他说一应诸务均是南靖王底下负责情报的一位女将军所接手，他们不得而知。”
“我推断，若是你爹爹没被冤枉，狱中那位是他本人无疑，那么很可能，北燕以他无法推拒的理由，引诱他入帐，造成他叛国的假象。”
“若你爹爹是被冤枉的，他压根没去北燕军帐，那么就存在有人假冒他的可能。”
“你爹爹叛国，获利最大的可是朝中那几位，故而无论是何等情形，我猜咱们朝中定有人与北燕勾结，只需顺着吹哨人这条线索，没准能抓到对方的狐狸尾巴。”
明怡听完他这席话，若有所思，“这两种可能都不能排除。”
“对了，我让家主查刘家，查得如何了？”青禾功夫是高，可打探消息终究比不上裴家的暗探，最后这件事最终还是交给了裴越。
裴越闻言将案下一个小抽屉拉出，将一封邸报递给她，
“查过，刘家祖籍原州，并非经商富庶之地，是三年前，也就是肃州大战结束不久后，家里突然发迹，在江南得了几个绸缎铺子，我已安排人手，赶赴江南，查那些绸缎铺子的原始东家。”
明怡从炕床上起身，探身接过邸报，一目十行掠过，咬牙冷笑，“看得出来，这个刘家有蹊跷。”
裴越起身，绕至她对面落座，支摘窗被撑开大半，暖风徐徐送进，蝉虫蛰伏在檐下肆意乱鸣，给初夏的夜添了几分燥气。
“如若我没猜错，刘家很可能被人收买了。”
“有没有可能是怀王？”明怡抬眸问他，“怀王此人阴险狡诈，又惯会伪饰，俗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我看就是他了。”
裴越也觉得大差不差，“我着人盯着怀王府，看他与刘家有无来往。”
“不必。”明怡抬手拒绝，目带愧色看他，“家主，查案你来，可暗地里的事，我来做，我不能让你沾些污垢之事，否则哪日动静闹大，我怕你没有退路。”
“你能帮我救出老七，我已感激涕零，余下的事，你能不插手就不插手。”
裴越细想了想，倒也没坚持，“那好，你手底下有人吗？”
明怡笑了笑，“整个京城包括皇城内苑，青禾来去自由，还有谁比她更适合盯人。”
“没准她嫌裴家厨子吃腻了，去怀王府换换口味呢？”
裴越闻言哭笑不得，被主仆二人这举重若轻的气度给折服，“看来我裴家得换一批厨子了。”否则还怎么留人？
“不必。”话说着，明怡往墙角高几侧的铜漏瞥了一眼，已近亥时，便起身来，笑道，“我不过是玩笑话，家主不必放在心上，裴家厨子已有十八人，五湖四海的风味皆有，满意得很，再换，我怕寻不到合适的。”
裴越吹了灯，二人相携往外来。
又是一个月圆日。
月盘当空，银沙如泻。
清风徐徐拂动他们衣角，二人衣袂撞在一处，拂过彼此的手背，有些发痒，顺着那抹痒，明怡小指下意识往他掌心一勾，捞住一根手指不放，见他没有反抗，她便得寸进尺，一根两根，三根，悉数给捞了去，最后掌心一转，十指插过他指尖，与他相扣。
她的调皮，裴越见了也不是一次两次。
偏眸看她一眼，月华下的年轻姑娘，神态恣意从容，抬眸望向浩渺的苍穹，眼底明光灼灼，好似蓄着锦绣山河，哪有半点你侬我侬的春色。
指尖嬉戏犹在继续，裴越紧紧握住她。
花园那头些许笑声穿林度水而来，二人砰砰的心跳被那些杂乱的动静给掩盖。
明怡一面用掌腹摩挲他，一面思索案情，“将吹哨人放出来，暗中着人盯着，顺藤摸瓜。”
裴越颔首，“恰好，当初借口关押的期限已到，是该放人了。”
跨过小门，进入长春堂前的庭院，明怡问他，“我爹爹的情形如何了？”
“这二十多日，太医已施针三回，舌头毒症已有明显缓解，暂时还不能说话，只会呜呜几声。”
“有没有什么法子，让我进去见他一面？”
唯有她亲自查验，方知那是不是她父亲。
裴越微叹了一声，目光望着脚下，牵着她步子迈得极慢，“人关在锦衣卫，进出并不容易，我去过两趟，发觉锦衣卫的门皆设有机关，从外面打不开，且每一道门皆是石门，刀枪不入，炮火不侵，一旦高旭发现有异，随时便能将你拦在里头，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法子。”
明怡一听这般麻烦，不敢轻易劳动裴越，恐让他深陷危局。
“算了，回头再说。”
心里却想，比起裴越，有一人出入锦衣卫更为便捷，那便是七公主。
以七公主刁蛮的性子，她要去见自己亲舅舅，也情有可原，届时她假扮七公主的女官，跟进去，岂不正好，也不连累裴越。
夜渐深了，草叶上的露水悄悄凝结成珠，被月色映着泛出微光。
二人相携回房，衣摆挨在一处，眼梢流转，愣是无波无澜，却也动人，落在付嬷嬷眼里，便是一对神仙眷侣。
人前矜持克制，是一对举止温雅的夫妻，人后却不然，每每灯火欺灭后，他们在黑暗的笼罩下卸下伪装，迫不及待撞到一处，角逐纠缠，尽力穿凿，好像唯有这般方能确认对方属于自己。谁也不服谁，好似要将对方的力气耗尽，谁也不提往后，好似每一回皆当做最后一回。
朱成毓很听劝，这一段时日尽心侍奉帝后，父子感情极好，仿佛回到了最初，甚至皇帝偶尔乏了，召他入御书房，帮着看折子，朱成毓起先也推拒过几回，但皇帝坚持，他就没法子，抱着一摞折子，坐在小案后斟字酌句地读，遇到不会的，皇帝总会耐心教他。
但皇帝就是皇帝，疼爱朱成毓同时，也没疏远怀王，将工部扔给怀王照管，这里头可是实权，在朝臣眼里，新一轮制衡又开始了。
怀王府的长史却是十分不满，
“陛下真是好谋算，宝贝疙瘩带着在奉天殿看折子，教他如何统领政务，却把工部这个烂摊子扔给您，见不得人的事，脏活累活，全是您在替他做，殿下，时至今日，我忍不住在想，莫不是陛下拿恒王与您，做七皇子的试刀石吧？”
提拔其余皇子，用以磨炼太子。
这种手腕，青史中并不鲜见。
怀王静静坐在罗汉床，掌心研磨着两颗夜明珠，眼神眯得狭长，似笑非笑，心里自然也是不痛快的，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工部的事，你去张罗，务必拿一些不起眼的人和事开刀，做出一点成绩来瞧瞧，借此机会，排除异己，明白吗？”
“另外，司礼监那边也要应承，莫要得罪。”
“明白。只是王爷，工部的事，您不亲自抓管吗？”
怀王缓缓抬起眸子看他，笑容温厚依旧，“本王还有更重要的事。”
将长史打发，怀王笑意敛尽，招来暗卫，问道，
“他人来了吗？”
“到了，一盏茶功夫前到了西阁楼。”
怀王颔首，搭着暗卫的手臂，下了罗汉床，握着那两颗夜明珠，迈着沉稳的步伐往西阁楼去。
这是一间小阁楼，两层高，攒尖顶，装饰并不十分华丽，却是怀王府最隐秘之地，四周环以葱茏树木，无数暗卫藏在树梢，拱卫阁楼，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而此处有一密道，直通府外某处不起眼的庭院，那人便是打密道进的王府。
怀王由人伺候跨进屋内，推开暗卫的手，独自上了楼，先往南面阁楼瞥了一眼不见人影，寻了一圈，最后在西面退室瞧见了那人。
只见他罩着一身黑衫，头戴兜帽，整张脸隐在暗处，辨不清轮廓，听见怀王脚步，他头也未抬，漫不经心将倒好的茶，推过去，语含不满，“不是说好，再也不见吗？”
怀王来到他对面落座，对着他丝毫不摆王爷架子，无奈道，“先生莫恼，我这不是没法子了么，陛下越来越看重朱成毓，且李襄的案子也进展极快，那裴越是何人，先生当清楚明白，再坐视他查下去，我与先生恐均倾覆。”
“王爷少吓唬我，”对面那黑衫人，语气不疾不徐，身上很有一股处变不惊的气度，好似天塌下来，也挨不着他分毫，“当年的事在下只是牵个线，终究是王爷和他自个儿做的主，我早将自己摘干净，王爷不必拿当年的事来压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怀王忙否认，便是对着皇帝也没这般小心翼翼，笑容里带着些许苦涩，“这不是走投无路了么，来求助先生，总归您也不愿看着我倒台不是？”
那黑衫人心想，怀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倒不倒台也不要紧，不过眼下着实不能让裴越查下去，旧案翻出来，对他确实没好处。
见怀王放下身段哀求，他语气也转缓，“放心，我早已替你布下一招险棋，如今是时候给他们一些教训。”
怀王神色一亮，双掌抚起，大喜过望，“我就知道先生出山，必是马到成功，不知先生有何打算？”
黑衫人掀起眼帘，淡淡瞅着他，“他们不是一直盯着吹哨人不放么，那便是我的棋子，我没猜错的话，他们一定盼着从吹哨人身上顺藤摸瓜查到我乃至怀王你，既如此，我便给他们设个生死局。”
语气平静，杀气磅礴。
怀王从他冷淡的眸子里，嗅出几分嗜血的兴奋，“那本王静候先生佳音。”

第86章 想法子弄死李襄
黑衫人没把他的恭维当回事， 反而是抚眉沉思，
“自从使臣进京，李襄的案子便是风起云涌， 紧接着恒王落马，到肃州军终于被正名， 再到七皇子出囹圄， 如此种种，堪称势如破竹，这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 我是不信的，这个人我负责帮着怀王殿下找出来，我也会想法子遏制裴越查案的步伐， 但此案关键， 在于灭口， 王爷是聪明人，难不成还要我来教您如何行事？”
不等黑衫人说完，怀王急得摊手， 深以为然道，“可不是？本王一直在想法子弄死李襄， 可惜他如今被父皇关进锦衣卫， 那牢狱层层石门， 一口风都透不进去， 我想了许多辙，都没得手。”
“就说那高旭，我已着人悄悄联络了他好几回，他硬是当个睁眼瞎，不予理会， 我有什么法子？”
黑衫人似乎不满怀王那点本事，斥了一声，“没法子不会想法子？拉拢住高旭，弄死李襄，你便高枕无忧了，只要李襄不被翻案，有一个叛国的舅舅在，七皇子能登大位？”
“是是是，先生言之有理，这不昨个我想了法子，着人给高旭老宅送了好些东西去，想必快有回应了。”
黑衫人放心下来，却还是着重点了一句，“尽快将高旭争取过来，确保万无一失。”
“先生放心，眼下裴越的案子越查越深，高旭保不准比我还不安，他撑不了多久。”
怀王所料不差，几箱珠宝往高旭老宅一送，高旭这一夜收到消息，火急火燎给怀王回信，最终二人于翌日，约至南城一栋偏僻的宅院相见。
彼时，时值正午，艳阳高照，水面浮起一层耀眼的光斑，水波一兴，那层光斑顷刻散成碎金，怀王头戴一顶棕色蓑帽，悠然坐在池塘边垂钓，一身灰袍，腰间未悬玉佩，只挂着一只竹笛，俨然一山野道人。
高旭也乔装打扮一番，蓄了一脸络腮胡子，对着岸边之人大步走来。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坡地，两侧均堆着高高的芦苇，二人坐于小锦杌上，身影隐在芦苇中，一旦隔得远，便什么也瞧不见。
怀王保持着垂钓的姿势不动，高旭却面朝他坐着，急赤白脸地怨了他一句，“殿下这是做什么？竟然着人往臣老宅送金银珠宝，这要是被人发觉，臣脑袋就不保了。”
怀王扯了扯鱼竿上那条鱼线，不动声色笑道，“若非如此，如何能逼得高大人现身呢？”
高旭当然知道怀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实在不想被怀王拖下水，找借口解释道，“并非臣不给殿下面子，实在是近来陛下盯我盯得极紧，您知道的，锦衣卫同知姚鹤便是陛下心腹，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我在锦衣卫也是步履维艰，不敢有半点异动。”
对于高旭这番吐苦水，怀王是丝毫不为所动，目视前方，语气极为冷淡，“高大人大祸临头了，尚浑然不觉？”
高旭只当怀王吓唬自己，面不改色道，“殿下说笑，臣本本分分替陛下当差，何来祸事？”
怀王闻言这才终于侧过眸，看起来温厚的眼神却暗藏锋芒，“陛下将李襄的案子交给裴越，一旦翻案，高指挥使猜一猜，第一个被撸下马的是谁？”
高旭不接他的茬，面庞往河面偏了偏，神色依旧泰然，“没错，案子是交给了都察院，不过这么长时日过去了，他们不也没查出什么名堂来？我当年一未作假，二无错漏，人证物证俱全，任何人在我当时的境地，均会做出叛国的论断，我无错，不怕人查。”
更何况，当时便是他雷厉风行断了李襄之案，给了陛下契机收整边军，在陛下那儿，他是功臣。
怀王耐心听完他这席话，问道，“高指挥使对着李襄一案，这么有信心？”
高旭坦然迎视他，“我问心无愧。”
与皇子勾结，可是犯了皇帝大忌。
高旭能混到锦衣卫都指挥使这样的高位，绝对不愚蠢，他很擅长权衡利弊，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抉择。
怀王闻言将手中鱼竿搁下，面朝他，缓缓深笑，“若本王告诉高指挥使，这案子有毛病呢。”
高旭神情僵在脸上，狐疑地瞅着他，“殿下什么意思？”
怀王微抬下颌，目光逼人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意思是李襄是被冤枉的。”
也就是说高旭断错了案，一句话把高旭内心的侥幸给堵死。
他脸色一变，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下意识握紧，瞳仁猛地缩起，对着怀王充满了戒备。
怀王眼神瞟过他那揪紧的双拳，将他神情收在眼底，肆意地笑了笑，“怎么，高指挥使这是欲将本王抓获，送去父皇那儿交差？”
怀王猜得没错，方才高旭脑海确实闪过一个这样的念头。
真如怀王所说，怀王对于李襄叛国一案动了手脚，那他此番抓住怀王，向陛下投诚，迷途知返，为时不晚。
“你没有证据怎么送？构陷皇子是何罪名，高大人该明白。”
怀王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不仅丝毫不为自己安危担忧，反而失望地叹了一声，“本王以为高指挥使侍奉陛下多年，也该有长进，没成想，被高官厚禄蒙了心眼，看不透眼下这朝局。”
“我问你，即便今日，你抓了我，过了陛下这关，来日老七登基，有你好果子吃吗？”
就这么一句话，让煌煌烈日下的高旭渗出一脑门冷汗来。
是他亲手给七皇子嫡亲的舅舅安上了叛国的罪名，以七皇子那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将来能放过他？
一旦李襄翻案，他是断没有好下场，而投靠怀王，还有一线机会。
高旭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眼下是再也无反驳的底气。
怀王静静看着他，给他时间反应。
高旭是个聪明人，在一瞬间权衡出利弊，连忙滑下锦杌，单膝着地，抱拳与怀王行礼，“先前是臣糊涂，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王爷，望您莫要计较，打此刻起，臣投效王爷，任凭王爷差遣。”
怀王也立即变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连忙扶起他，温声道，“有高指挥使襄助，本王如虎添翼。”
二人一时主臣相惜，一见如故，仿佛方才那番机锋从未存在过。
怀王拉着他一面往身后的水榭去，一面问他，“此时李襄身旁守着几人？”
高旭回道，“两名黑龙卫十二时辰寸步不离，此外，每日太医会来看上一眼，给他把脉，亲自熬了药送来给他喝。”
“他的饮食过不过你之手？”
高旭苦笑，“每日三顿均由公厨一道送来，过我的手，但没有下毒的机会，从进牢狱大门，至最后喂入李襄嘴中，要被三人轮番试吃，这里头有我的人，也有姚鹤的人，一旦下毒，会被立马发现。”
怀王闻言皱眉，不知锦衣卫内部防备如此森严，难怪皇帝要把李襄放进去。
“那以高大人之见，有什么神不知觉不觉的法子，弄死他？”
高旭沉吟片刻，道，“您别急，左右人还在臣手中，臣定想个万全的法子，做得不着痕迹。”
皇帝圣旨摆在那，他总不能明目张胆弄死李襄，投靠怀王的前提是，不能将命搭进去，他得想法子全身而退。
于怀王而言，只要能弄死李襄，损失一个高旭算什么，可惜高旭不可能为了他飞蛾扑火。
怀王好性儿拍了拍他肩，
“无妨，他现在开不了口，咱们还有时间。”

第87章 今日起，你出师了
甲辰四月十八， 天晴，宜纳彩，成婚， 出行。
自梁侯请求圣上赐婚后，梁谢二家看好吉日， 商议定在今日纳彩。
因着当年将谢茹韵定给李蔺昭， 害谢茹韵婚事耽搁，帝后心存愧意，这一回宫里赏赐十分丰厚， 清晨客人还未到，宫里的内监前来宣旨，赏赐几乎派满了前厅， 谢氏夫妇感激涕零， 对着北面叩谢天恩。
同一时刻的梁府亦是张灯结彩。
这大致是梁鹤与此生最快活的一日。
昨夜兴奋地一宿难眠， 今日天还没亮，他便早早叫起随侍伺候他梳洗拾掇。
虽不是迎亲的正日子，纳彩之日也该穿得郑重， 为了给他大婚挣体面，前不久父侯给他求了个荫官， 如今他也是武都卫的一个校尉， 有了正经的官身， 武门中的勋贵子弟均以入禁卫军为荣， 打今日起，他不再是上京城的纨绔子弟，而是一员保家卫国戍卫皇城的禁军。
今日，他便穿上了皇帝赐给他的武官朝服。
这身武服品阶并不高，正六品彪纹补子大襟斜领麒麟青袍， 前襟腰下的满裥，并左右肋下的两摆处均绣有麒麟纹样，无不彰显大晋官员的庄重气度，梁鹤与品阶不高，平日没有上朝的资格，是以这样一身也就重大场合能穿。
两名随侍仔仔细细替他穿戴上，梁鹤与往窗下铜镜里瞅了一眼，这一身穿在身上，褪去了平日浪荡不羁的贵公子模样，不声不响地显露出一股雍容英华的矜贵气度来。
梁鹤与很满意，大步往上房去给父母请安。
梁夫人和梁侯已在上房的明间候着他，甫一瞧见晨光里行来一挺拔俊秀的男儿，侯夫人险些迷了眼，指着儿子与梁侯道，“哟，梁缙中，你瞧瞧，这是你儿子吗，我怎生认不出来了？”
梁侯看着朝气蓬勃的儿子，也露出欣慰的笑，“是不错。”
“爹，娘！”
远远地梁鹤与高声唤了二老一声，大步跨入门庭，正正经经朝二人行了一礼，“孩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我儿，快上前来，给娘好好瞧瞧。”梁夫人迫不及待起身朝他招手。
梁鹤与笑着过来，梁夫人揽着他，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喜得见牙不见眼，“真真好看，这段时日跟着长孙习武，身子骨也健朗许多，瞧着很有英武之气。”
儿子在娘眼里怎么着都是最好的，梁鹤与对于母亲的赞美其实已习以为常，反倒是更在意父亲的态度，他张开双臂问梁侯，“爹爹，您觉得如何？”
初夏的晨阳绵长而细腻，静静打在梁侯那张沉稳深邃的面孔，衬得他像一座笼罩在晨雾中的山岳，这一回梁侯不吝夸道，“我儿很有长进，已有武将风采。”
梁缙中素来惜字如金，难得今日夸了这么一句，梁鹤与不大好意思，他爹爹可不是一般人物，当年论功夫远在北定侯李襄之上，只是名气不如人家罢了，能被他夸，梁鹤与的自信又添了几成。
拍了拍胸脯道，“爹，娘，我先去，二老随后来。”
眼看他拔腿就走，梁夫人哭笑不得，“你急什么，聘礼方才装车，好歹用了早膳再去。”
梁鹤与一面摆手，一面往外走，“哎哟，不吃了，车上再吃。”
言罢跨出门槛，立在台前，高声问廊子上候着的随侍，“老许，西风烈买好没？”
一二十出头的随侍抱着一坛酒屁颠屁颠迎过来，“在这呢，在这呢。”
梁夫人以为他大清早的要喝酒，急得追至门口，“纳彩的酒已装箱，你何故再抱一坛？莫不是要喝酒？今日是大喜之日，不许喝得醉醺醺的，去亲家丢人。”
梁鹤与示意老许跟着自己走，回眸笑着与梁夫人解释，“母亲误会了，我今日这酒是给裴家那位少夫人准备的谢媒酒，年前我陪着谢二去祭拜李蔺昭，少夫人替我说了好话，我心里感激，今日纳彩，我少不得备一壶她喜爱的西风烈，敬她一盏，方算不失礼。”
梁夫人闻言放心下来，“好，那你去吧。”
目送儿子走远，梁夫人回过身，打算催丈夫快些出发，冷不丁瞧见丈夫盯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出神，梁夫人拉了他一把，“还杵这作甚，快些进屋换衣裳，媒人已侯在倒座房，咱们快些跟去，省得这小子单枪匹马进了谢府大门，旁人只当他入赘去了呢。”
梁侯回过神，略笑了笑，跟着她进了屋。
梁侯不惯叫女婢伺候，身旁也从无通房妾室，娶了梁夫人这么多年，从不舍得她早起伺候他，每日穿戴均是亲力亲为，今日亦是如此，出来时，侯夫人尚在梳妆描眉，梁侯耐心坐在一侧等她，眼神盯着夫人一刻不移。
虽说梁夫人已习惯丈夫心里眼里皆是她，被他这么看着，多少有些脸红，身旁一堆仆妇在场，为免尴尬，梁夫人隔着铜镜与他话闲。
“你说往后我这性子是不是得收敛一些？”
梁侯盯着她侧脸，不解问，“为何？”语气甚至微微有一丝不快。
梁夫人晓得他护短，耐心解释给他听，“那谢二可是谢家的宝贝疙瘩，头上一个儿子，底下一个儿子，独独中间得了这么个娇娇女，夫妇俩爱得跟什么似的，如今要嫁入梁府来，我定也要将她当女儿疼，方对得住亲家不是？”
梁侯闻言面上并无明显波动，“咱们不给她立规矩，也不约束她言行，好吃好喝养着便成，你身为婆母，万不能在儿媳妇面前伏低做小。”
梁夫人晓得丈夫一贯护着她，见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失笑道，“我怎么可能伏低做小，我也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旁人家怎么养女儿，我们家怎么待儿媳。”
梁夫人没过门前，婆母便去世了，她没受过婆母蹉跎，自嫁给梁缙中，双手不沾阳春水，府上别说通房妾室，就是一个貌美的丫鬟都没有，只要她在的地儿，梁缙中眼里没有旁人。
头胎便得了个儿子，因着生产艰难，往后梁缙中不许她再生，暗地里服用了避子药，是以她这辈子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头。
她没吃的苦，也不能叫谢茹韵吃。
梁夫人如是想。
男才女貌，门当户对，这一门婚事满城看好。
今日虽不是大宴，谢府姻亲邻里也均来喝一口贺酒。
明怡也在受邀之列，青禾与谢茹韵也有交情，故而今日也托请了两名江湖朋友盯怀王府，自个跟着明怡赴宴。
聘礼无疑十分丰厚，两家长辈也很通情达理，坐在前厅商议亲迎诸事。
晚辈们却往谢府东面一个空院子来，自谢茹韵爱上打马球，谢礼便将两个空院子夷平，给她圈出一个小小的讲武场，偶尔谢茹韵会在此骑马习射，今日长孙陵非要将梁鹤与拉到院中，叫谢茹韵检验他授徒的成效。
谢茹韵招呼明怡和裴萱坐在横厅处的长榻，吩咐下人摆上瓜果点心，就看着长孙陵和梁鹤与闹腾，也有谢家及交好的几位公子在场，大家都在起哄，撺掇着梁鹤与与长孙陵打一架，以检验是否出师。
谢大公子便笑了，“罢了，他俩不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这未来妹夫铁定打不过长孙陵。”
长孙陵明面上的师傅是李襄，梁鹤与的师傅是长孙陵，谢大公子一句话把妹夫和长孙陵都给埋汰了。
谢三也上前附和一句，拍着自己胸脯，“与我打，只要妹夫打过我，就算他出师了。”
谁人不知谢三只会舞文弄墨，拳脚功夫连妹妹都比不上，梁鹤与哪怕不习武，也能打过谢三。
长孙陵气笑了，抬起脚踢中谢三的腹部，“你滚一边去！”
谢三被他一脚擂去了地上，吃了一口灰，指着他笑骂道，“今个是我姐姐的好日子，我不与你计较，改日我招呼几人，打你个落花流水。”
“你不用跟我打，赢了我徒弟，算我输。”
众人笑作一团，纷纷指着谢大和谢三，笑话梁鹤与，
“世子爷，瞧见没，你这两位内舅可不是好相与的，你今日不拿出一点本事来，我怕你来日迎亲进不来门。”
梁鹤与不理会众人的玩笑话，正儿八经抡起一把重达一百斤的长矛，于庭院正中飞舞，长矛冷不丁刺出，有猛虎下山之势。
明怡定睛看了一会儿，啧啧称赞，“还不错，短短四月有这般长进，可见是吃了苦的。”
谢茹韵脸上也有光，“我看着也像那么回事。”
明怡觉着她眼界过于高了些，“何止像那么回事，新兵到他这个地步，是可以上战场的。”
她一说完，谢茹韵和裴萱同时看过来，
“明怡，你怎么知道这些？”
谢茹韵尚能猜到她在肃州见过世面，裴萱是一无所知。
明怡浑不在意笑道，“我潭州老家隔壁，就有两兄弟从过军，时常听他们提起军营的规矩。”
裴萱多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场上的梁鹤与表演完一番长矛刺空后，又骑马当庭射箭，十发十中，惹得满堂喝彩，众人这才对着他刮目相看。
“不愧是将门之后。”
长孙陵抱臂立在一旁，满脸的与有荣焉，甚至还偷偷瞄了一眼明怡，大抵有讨夸的意思，明怡扶着茶盏笑而不语，倒是青禾狠狠剜了长孙陵一眼，好似在说，这点本事也好意思拿到师父跟前显摆？
长孙陵心想，他和梁鹤与的本事可万不能跟莲花门比。
不过长孙陵也不服气，最后当真提枪上阵，与梁鹤与交手一番，梁鹤与硬生生扛了他五十招方落败。
青禾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不一会，二管家过来催大家用膳，谢家两位公子招呼众人陆续离开，横厅这边只剩明怡和谢茹韵等人。
梁鹤与擦了一把汗过来，殷切地问谢茹韵，“谢二，怎么样？”
谢茹韵看得出来他这四月吃了很多苦，连肌肤也黑了一层，“你这段时日真的是风雨无阻去长孙家习练？”
长孙陵替他说好话，“可不是？有时我睡着没起，他人便来了。”说着眼神看向一侧的明怡，“连带我最近也跟着长进不少。”
梁鹤与目光顺着长孙陵落到明怡身上，想起那坛酒，招呼随侍上前，从随侍手中将那坛酒递给明怡，“少夫人，这是我的谢媒酒，还请少夫人笑纳。”
独属于西风烈那股霸道的醇香沿着酒塞边窜出，谢茹韵闻出味后，连忙将那坛酒抢在怀里，“不能叫仪仪独吞，咱们吃完这茬，换个地儿再吃个痛快？”
“这主意好。”长孙陵十分赞成，朝谢茹韵和梁鹤与拱手道，“为贺两位定亲，我做东，待会咱们移驾红鹤楼吃酒，今夜不醉不归。”
“好一个不醉不归！”梁鹤与高扬胳膊，“我去。”
谢茹韵也腾生几分跃跃欲试的心思，看向明怡，柔声劝她，“仪仪，一块去，好不好？”
明怡看着她怀里那坛酒，肉疼地啧啧几声，“你都把我的酒抱走了，我能不去？不过，我得先去一趟胭脂巷，晚一些时辰再来。”
下午申时初刻，刑部即将释放吹哨的八名疑犯，她得亲自去认一认人。
“行，咱们先过去等你。”
似想起什么，谢茹韵交待自己的女婢，“对了，如画，你赶紧去东华门，托人给七公主捎个口信，请殿下来红鹤楼吃酒。”说完，将那坛酒重新交给梁鹤与的随侍抱着，一行人折返花厅吃席。
宴后，谢茹韵等人与长辈告罪，前往正阳门外的红鹤楼，明怡带着青禾上马往刑部所在的胭脂巷赶去。
胭脂巷幽深蜿蜒，南接宣武门大街，于半路西折了一小段，继续往北一路延伸至三法司衙门外。两侧均是杂乱的民居，巷口窄深，一眼望不到尽头。
明怡师徒二人纵马从宣武门大街驰进巷口，两骑并辔，一路迎风往北疾奔，眼看即将抵达半路那道折口，前方是一堵青墙，明怡抬目，视线定在那墙垛之上，凭着多年跃马江湖的经验，她断出此地是一绝佳埋伏之地。
巷道静得出奇，唯有清脆的马蹄声随着风声赫猎。
午后的日头正旺，细汗从脑门滑入眼角，眼神迷离的那一瞬，耳郭微动，只听见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刺来，紧接着一只箭矢飞快地从前方横过，惊得马儿猛地止步，马蹄高高腾起，往后退跃，身侧青禾的马受此牵连，也被迫往巷墙偏去。
好在二人身经百战，也均是御马高手，没被马儿巅下，很快稳住步伐。
可惜无济于事，不过一息功夫，漫天的箭矢又快又密地朝二人罩来，既堵了二人前路，也截了二人后路。
霎时，寂静的巷道刀光如水。
青禾身如鬼魅般掠至墙下，袖下绳索窜出，飞快将马背上的明怡给捎下，让其躲在自己身后，随后她舞链如花，在烈阳下织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银网，只听见密集的铛铛声，两侧漫射过来的箭矢纷纷被她格挡回去。
她极其凶辣地横扫一鞭，箭矢精准无比地循着来处回弹，墙内几排弩箭手应声而倒。
明怡一直没出手，被青禾护在角落，冷静地观察四周局势。
这些弩箭手，各个出手不凡，且训练有素。
明显来自军方。
一波击退，又一波涌现，箭矢越来越密集，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借着箭雨的掩护，没有丝毫预兆从某一处昏暗的屋檐下照着明怡面门刺来。
携着千钧之力，来势汹汹，如同夜枭一般凶狠地扑向它的猎物。
这是一支何其霸道的箭矢，快到一瞬便能洞穿人的脑门，以至身后整堵巷墙。
明怡漠然不动，眼神紧盯逼近的箭矢，掌心已在蓄力，就在箭矢逼近她那一瞬，青禾的银鞭及时地扑过来，赶在箭矢没入明怡身子前，将其弹开，紧接着，锁链裹住明怡，携着她一个纵身起落，往东北方向窜去。
掠至一处庭院落地，青禾立即松开明怡，急得问她，“您方才为何不动手？”
“他在试探……明怡眼神盯着空气里翻腾的灰尘，脸色静得出奇。
显然那个潜伏在暗处的黑手，对她的身份已有所猜疑，意图猎杀她，并用一支冷箭逼她出手。
知道她走胭脂巷的人没几个，方才身旁就长孙陵，谢茹韵和梁鹤与三人，此外就是谢茹韵贴身女婢并梁鹤与那位抱酒的随侍。
应该不是梁鹤与，但他身旁那随侍是谁的人，就不好说了。
“我也在试探他。”
经过这段时日的探查，她对幕后人已有几分猜测，今日这一试，果然试出真章。
青禾咽不下这口气，转身便要走，“我去杀了他们！”
“等等，还不能杀。”明怡拉住她，面色冷静道，“待我做完一桩事，再杀不迟。”
今日未曾乔装，她和青禾还是裴家少夫人与陪嫁丫鬟，大开杀戒，害的是裴越。
况且如今她还是罪臣之后，对方只要咬定这一处，便可倒打一耙。
不是节外生枝之时。
“杀他几人，无关痛痒，必得将他连根拔起。”
“你即刻去刑部衙门，叫齐大人不要放人。”
幕后主使已确认，没必要再将吹哨人放走。
青禾颔首，“那你呢？”
明怡看向正阳门方向，“我去前朝市，堵七公主的马车，让她带我进北镇抚司。”
幕后人身份已定，如今只需走一趟牢狱，一切真相大白。
事不宜迟，二人分头行动。
青禾这边赶到刑部，正巧撞上裴越的密卫，得知吹哨人已确认。
原来此前明怡与裴越商议放人，其一，欲确定八人中哪位才是真正的吹哨人。
其二，着人暗中跟着八人，意图追踪出幕后主使。
但裴越在决意放人时，觉出了不对，他已足足将吹哨人关押了数月之久，那幕后人却一直没露面，也不曾杀人灭口，这是何故？他怀疑那只是一颗棋子，故而临放之时，动了点心思。
八人刚出刑部牢狱门口，他着人故意放了几支暗箭，有七人毫不犹豫往外头大街上躲，唯有一人猛地往牢狱回窜。
为何，定是这人担心幕后主子杀他灭口，猜到牢狱比外头安全，故而往牢狱躲。
如此，吹哨人终于落网。
“齐大人正在突审，不日该出结果。”
未时正，正是一日最热之时，明怡走了这一段，脊背近乎湿透，她浑然不顾赶到红鹤楼外，瞧见长孙陵一名小厮在楼下马车旁坐着纳凉，她托他悄悄将长孙陵唤出来。
长孙陵正招呼掌柜的上菜，冷不丁听说明怡在楼下等他，只能跟着小厮打红鹤楼侧门处出楼，抬眸便瞧见明怡长身玉立于对面巷垛下，她那张脸极白，眉下好似罩着一层阴翳，神情前所未有严肃。
长孙陵打了个激灵，快步迈过去，
“师父，来了，怎么不上去？”
明怡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朝他招手，“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长孙陵凑近一些，将耳廓送至她身侧。
明怡言简意赅交待他一行话。
就这么一行话，将长孙陵五脏六腑给搅了个天翻地覆，他听完脸上血色寸寸褪尽，神情慢慢变得僵硬，一口气悬在胸口不上不下，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师父，没弄错吗？”
“没弄错。”明怡没工夫与他解释太多，“我命你，此时此刻起，与他寸步不离，且将他控制在你手中，明白吗？”
长孙陵置身烈阳下，浑身却冷得如刚从冰窖里拎出来似的，出于对她命令的本能服从，身体先于脑袋作出决定，颤着唇道，“我知道……
话落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抚了一把脸，出神地盯着掌心的冷汗，深吸一口气，坚定语气道，“遵命，师父。”
明怡看着他神情在短刻之内，发出剧烈变化，也生了几分心疼，却还是如同送一名战士出征般，冷酷无情地说，
“今日起，你出师了。”
出师便是有朝一日，无一人再替你遮风挡雨，得独自背上行囊，猝不及防被裹入那片刀枪剑雨。
再也不能回头。
整个肃州军均知道，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
足以让人骄傲一辈子。
这一句话，他盼了不知多少年。
可从未想过，会在今日今时盼到。
原来，所有成长均要经历剧痛。
他也不能免俗。
长孙陵艰难地挺直腰身，朝她立了一个军礼，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克制着不落，肃然道，
“是，师父。”
“知道自己身上担子有多重吗？”
“知道。”
明怡不再多言，一如既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前方巷子口，七公主的宫车已款款驶来。
还有最后一场硬仗要打。

第88章 要不要跟我干一场？……
七公主今日出行极为低调， 仅有三五侍卫随行，另有两名宫监打扮的小厮坐在马车辕前，日头极烈， 透过道旁葱郁的树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眼看七公主的马车即将停驻在那棵大槐树下， 明怡二话不说，朝侍卫略一颔首，便轻跃上车辕， 掀帘踏入宫车。
七公主朱成庆正学着宫婢打络子，甫一瞧见她，不由得一怔，
“明怡？”
明怡扫了一眼车内两名宫婢， 示意她们退下， 宫婢被她冷冽的眼神所慑，皆露怯缩之色，双双望向七公主， 七公主察觉明怡神色有异，挥手命人退出， 而后看向明怡， 问道：“怎么回事？”
明怡径直坐于她身侧， 开门见山道：“即刻前往奉天殿请旨， 就说你请了一位专擅解毒的大夫，恳请陛下准允带入诊治你舅舅。”
这话没头没尾，令七公主心头一震，一时回不过神来，好在姑娘也极为聪慧， 很快从她这只言片语里嗅出不同寻常，“你要帮我？”
明怡不再遮掩，望向对方那双熟悉的，剔透而矜傲的眸子，言简意赅道：“我是李蔺仪，带我进去见他。”
“李蔺仪”三字如惊雷贯耳，砸得七公主神思晃动，她难以相信，那个令她牵挂已久的亲人，竟这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往日种种偏爱在脑海闪过，她几乎毫不犹豫便信了明怡之言，深知眼下不是认亲之时，更不是究根问底之时，七公主当即掀开车帘，对驾车的侍卫高声道：“去正阳门！”
宫车行至正阳门外，七公主携宫婢疾步赶往奉天殿，明怡则悄然潜入附近一家药铺，顺走了一只医箱，返回自家店铺乔装一番，再折回正阳门外等候。
一刻钟后，七公主软磨硬泡，拿到皇帝一封手书，待她步出宫门，便见车旁恭敬立着一位老郎中，只见她罩着一件宽大的灰袍，身形微往前躬，略带佝偻，那张脸平平无奇，是一张明显覆满岁月风霜的面容，不仅额下那两道白眉，连着下颌上黏着的胡子也真真的，让七公主恍觉先前所见之明怡不过是一场幻象。
她惊愕之余，并未多言，示意明怡随行，一同赶往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虽毗邻官署区，正门却未面向官衙，而是西向辟于一道巷口，宫车迅即转进西巷，驶至北镇抚司门前。
侍卫早早上前开道，七公主一身雪色宫装，于众人簇拥下，目不斜视跨入北镇抚司。
今日当值的是锦衣卫同知姚赫，闻讯快步赶来前厅相迎，他拱手一礼，面对这位气势凌人的公主，恭声道：“臣拜见公主殿下。”
可惜七公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在两名侍卫的护送下一路直往后院，只不咸不淡扔下一句，“本宫要见舅舅，速去开门。”
皇帝手书在此，姚赫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即追到前方领路，片刻之后，众人来到牢狱门口，依例需搜身方得进入，姚赫遂迟疑地望向明怡：“殿下，请容臣为这位郎中搜身。”
七公主闻言这才将眼风扫向他，那双剔透如琥珀般的眼睛凛冽逼人，“本宫带来的人，自有本宫担着，无需搜身，出了事，本宫负责，快些开门。”
姚赫抬眸看她一眼，彼时斜阳正打在她面颊，她肌肤白到近乎透明，眸子淡漠地带着不耐之色，高贵得令人不敢直视，左右被圣旨压着的是高旭，又不是姚赫，姚赫可不敢得罪这位咄咄逼人的嫡公主，于是立即抬步来到石门前，拉了拉门环，内中值守侍卫应声启动机关，只见沉重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尽管迎面扑来的气味浑浊难闻，七公主也只是皱了下眉，一言未发，快步带着明怡沿级而下。
明怡手提医箱，默然随于七公主身后，一路默记路线与沿途布防。
少顷，七公主在姚赫引路下，来到关押李襄的牢狱之外，因着李襄伤重，上回裴越将人送到，高旭就把他安置在那间审讯房，不曾挪动，七公主侍卫将皇帝手书给值守的黑龙卫过目，黑龙卫验过无误，立即退身屋内，候着七公主进去。
七公主自来到门前，眼神就定在屋内那道身影，缓缓踱步进去，只见那李襄静静卧在那张木榻，身子蜷缩如故，龟裂不堪的面容覆在那蓬乱的发丝下，消瘦，凌乱，枯槁，不一而足，养了这段时日，脸色实则比进来时好上许多，可在七公主眼里，何以与当年那冠盖满京华的舅舅相比。
她心口被巨大的落差给激得疼痛难忍，猛地后退几步，晶莹的泪花簇簇跌出，不可置信地质问身侧黑龙卫，“自接回此处，我舅舅便是这般摸样？”
那黑龙卫不敢抬眸直视公主，拱袖俯首，“回殿下的话，这已然是养得好了许多。”
“天哪……”七公主深深闭了闭眼，不敢想象李襄经历了何等折磨，心痛如绞，颤动着唇角，再度追问，“他病情如何了？”
黑龙卫道，“太医针灸过数回，每日也延用医药，眼下毒素减轻了许多，不过照旧口不能言，神志也不甚清楚，臣等试过诸多法子，依然无法审讯。”
七公主问完，眉心蹙紧，不再迟疑，而是朝明怡看去，“乔郎中，你擅长解毒，你给本宫舅舅瞧一瞧，症状如何？若治好了他，本宫重重有赏。”
话落，仔细观察明怡的神情，生怕她因过于心痛而泄露痕迹，可明怡比她想象中镇定太多，就仿佛是一位见惯生死的大夫，神色几无波澜，只略略颔首，便拎着医箱上前。
七公主以莫要打搅郎中把脉为由，叫众人退去门口，黑龙卫也不敢有异议，依言守在门口，眼神却注意郎中的一举一动，甚至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以防郎中对李襄不测。
明怡候着众人退开了些，这才将医箱搁在塌角，视线如七公主一般始终凝着那个人不动，那张脸她当然无比熟悉，乍一入眼唯有痛心，她却是强压下内心翻滚的情绪，从容弯腰坐在榻前的小杌子，抬手掰弄榻上之人的手腕。
他好似睡着了，又好似将她当作太医，不慎在意，连眼皮都未抬，若非辨出那微弱的呼吸声，只当是个死人，明怡一面坐在锦杌静静给他把脉，一面伸手慢慢掀开他的衣袖，缓缓往上探去。
指腹覆上那截枯瘦的手臂时，脑海闪过千头万绪，她知道他左臂有多少条伤疤，她知道他这一生趟过多少艰难险阻，那可是她最亲的人哪，他们浴血共战，日夜相随，她知道他藏在兜里的小窝窝头均是留给她的，他暖在怀里的小烧鹅也是给她买的，当着将士们的面骂她不许酗酒，夜里恐她委屈又偷偷塞一小盏搁在她嘴边给她过瘾。
他总觉得她委屈，可她从不委屈。
有他宠她如掌中珠，允她恣意随心。
有他炼她如长空鹰，伴她叱咤风云。
他身上每一道伤口均是她亲手所缝，每一处刀疤的纹路她了熟于心。
这世上无一人能骗得过她，无一。
摸到第三处时，明怡已停下，缓缓撤出，神色更如湍流过渊渐渐归于平静。
无人知晓，这短短的几息间，她内心的情绪如何天翻地覆，时而攀上高峰，时而跌入谷底，有那么一瞬，她不在乎什么叛国的罪名，只欲将他救出，寻一处安虞之地，养好他的身子，伴他秋与冬。
可真相摆在她面前时，她竟然发现自己有那么一丝庆幸，庆幸他始终还是那样一名光明磊落的战士，不曾堕了他清辉皓月般风采，庆幸他未曾受过生不如死的屈辱和折磨。
所有情绪默默消化于内心，明怡面上不露半丝痕迹，缓缓起身，朝身后的七公主一揖，“殿下，老朽已大致摸出他的毒症，待回去配个方子，可一试深浅。”
七公主应声问道，“能治好吗？”
明怡斟酌着答道，“先服用三日，若见成效，老朽方有把握。”
这话与太医所言无甚区别，黑龙卫丝毫没将她的话当回事，只当这是七公主病急乱投医，悄声与七公主道，“殿下，方子可一定要过太医的眼。”
七公主一道眼风扫过去，“还用得着你说？他是本宫嫡亲的舅舅，本宫比你更加审慎，我告诉你，你片刻不离守在此处，若我舅舅出了点差池，我要你的命。”
黑龙卫连忙伏低身子道是。
明怡跟着七公主离开牢狱，每过一道门，她刻意留意机关的位置及侍卫一举一动，牢记于心。
最后姚赫将他们一行送至门外，七公主上车前，目光在他身上定了片刻，缓声问，“今夜何人当值？”
“是微臣。”
“务必寸步不离。”
“遵……
宫车渐行渐远，七公主等着拐出这条巷子，迫不及待招呼明怡上车，问道，“何如？你发现什么了？”
明怡迅速将脸上和身上的伪装退去，未曾看她，“此事，你不必过问。”
“我怎能不过问？”七公主回想李襄那等模样，急得眼泪渗出来，拽住她手腕驳道，“他是我亲舅舅，我怎可不过问，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明怡不愿意说的话，任何人都撬不开她的嘴，她抬眸，视线近乎锐利地看着七公主，七公主睁大眼，泪水犹然在眼眶打转，迟迟未落，不肯退让，明怡见状，神色转缓，温声劝道，“你别插手，不要给我添麻烦。”
七公主听出这话里有玄机，恐她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更是心头一紧，“你要做什么？”
明怡可没工夫与她纠缠，闭口不答，扔下那些医箱衣物，掀开车帘，抚着窗沿，一跃而出，待七公主掀开车帘追望过去，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姐……”七公主望着那片虚空喃喃唤着，又急又愁，方才事出紧急，她甚至没来得及问她这些年身在何处，吃过多少苦，怎么就不声不响进了京，撬动整个朝局。
可惜回应她的唯有蝉鸣燥燥，及摇落的一地斑驳。
一刻钟后，明怡回到前朝市那间店铺，青禾已在此处等着她了，候着她进屋，便问结果，明怡直言不讳告诉她，青禾扶着腰间的短刀，杀气外露，
“那咱们还犹豫什么！”
“是不用犹豫了，再迟一刻，我恐高旭会对他下手，且我坚信，怀王及那幕后黑手不会给他机会进入都察院的审讯室。”
裴越要提审李襄，得过一道道程序，这里头太多可动手脚之处。
等着按裴越及三法司那套流程来，功亏一篑。
事不宜迟，眼下就得行动。
青禾问她，“要回去告诉姑爷么？”
明怡神色一怔，视线慢慢垂下，带着几分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低落，“青禾，我很可能已经暴露了，若不与他切割，恐累及裴氏满族。”
一个窝藏逆犯的罪名，就足以让裴家万劫不复。
“怎么切割？”青禾茫然问。
明怡没回这茬，眼底的黯然转瞬即逝，眼波一抬，朝她撩出一笑，语气洒脱不羁，“怎样，要不要陪我干一场？”
“早就按捺不住了。”青禾也是急性子，迫不及待坐下，满脸斗志昂扬，“师父快说，咱们该如何行动？”
明怡在青禾对面落座，示意青禾取来笔墨，“就咱俩，不牵连任何人。”
方才为何不动手，一来青禾不在身旁，靠她一人没有把握，二来对锦衣卫内部布防不甚清楚，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处，自然不能牵连七公主。
眼下人犯身份确认清楚，明怡有的放矢。
青禾去一旁长条案取来笔墨纸砚，帮着明怡研墨。
明怡摊开一张宣纸，执起一只狼毫，蘸着墨，粗粗画下锦衣卫地牢的地图，并将机关和布防给标识明白，
“锦衣卫地牢的每一道门，只能从内打开，且每一道石门厚达六寸，从外面强攻，攻不进去。”
“那咱们怎么将人救出来？”
明怡捏着一只小狼毫，缓缓在指尖转动，幽幽一笑，“所以，我要让高旭，正大光明地将咱们送进去。”
青禾吃了一惊。
黑衫人此番失手后，迅速打密道进入怀王府，来到阁楼寻怀王，甫一进去，却发现另一人赫然在座。
竟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高旭。
四目相对之瞬，高旭看清黑衫人面容，顿时神色大变，心底骇然。
难怪怀王如此气定神闲，原来手中握着这样一张强劲的底牌，高旭神色几经变幻，最后归于欣喜，连忙起身朝来人施了一礼。
“在下给梁侯请安。”
原来，眼前这位暗中助阵怀王的黑衫人，不是旁人，正是梁鹤与之父，靖西侯梁缙中。
梁侯略略颔首，算打过招呼，坐下便直言不讳，“王爷，我失手了，未能杀了对方。”
怀王先是一愣，遗憾之余，也并未多说什么，而是指着高旭，“方才高大人带来一个重要消息。”
高旭应声解释，“我今日前来，是想告诉王爷，我已抓到裴越的弱点，揪着这一处，咱们便可反败为胜。”
“接着说。”
高旭徐徐道，“二位可能不知，锦衣卫散布各处的眼线，每日均有邸报送达衙门，里面包含京城达官贵族每日动静，我无意中发现，裴越之妻李明怡与李蔺昭竟在同一日生辰。”
梁侯闻言猛地抬起眸，目光灼灼望向他，“所以呢？”
自今日出门，儿子声称要给李明怡送一坛西风烈，他便对李明怡的身份起了怀疑。
他方才用一箭试探她，可惜对方始终未曾出手。
高旭道，“我立即折回衙门，查了李家档案，得知李襄尚有一女，名为李蔺仪，自小养在乡下，不曾回京，故而我断定，李明怡便是李蔺仪。”
梁侯眯起双眼，心中犹存几分疑虑，却并未多言，无论她究竟是谁，杀了她才最紧要，只道，“瞧高大人这神情，似乎胜券在握？”
高旭刻意卖了一会儿关子，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这才含笑接话，“王爷，梁侯，陛下当年看着皇后面子，并未追捕李蔺仪，却也未曾颁布赦免文书，这意味着我随时随地便可逮捕她。”
“锦衣卫闻风办案，你们说本指挥使若去捉拿她，再以一个窝藏逆犯的罪名，顺带将裴越也下狱，李襄这案子还查得了吗？”
梁侯眉间忧色未褪，“高大人，本侯已试探过她们的身手，她身旁那婢女功夫深不可测，你要小心。”
“无妨，我心中有数，我甚至怀疑双枪莲花已落入她们手中。”高旭不以为意，“梁侯，倘若她们顾念裴越，束手就擒，无话可说，一旦进了锦衣卫诏狱，我有一百种法子弄死她们。”
“倘若二女反抗，我正好以李襄为挟，将人往锦衣卫牢狱方向围堵，只要她是李蔺仪，她一定在意李襄性命，再借口她们劫狱，用炮火将他们父子三人一并轰杀，替陛下铲除了这令人闻风丧胆的双枪莲花，陛下还会介意李襄那条狗命吗？”
自双枪莲花失窃以来，皇帝寝食难安，一面担心宝物落于敌国之手，更担心双枪莲花的传人对他不利，双枪莲花就是一把双刃剑，帮着帝王抵御外辱的同时，也遭至帝王忌惮。
高旭常年侍奉君侧，早已将圣心摸得透彻。
如此，他全身而退，甚至还能立下一功。
“高！”怀王听完高旭整个计划，素日来的沉闷一扫而空，“实在是高，高大人，本王和梁侯，就静候汝之佳音了。”
高旭慨然一笑，起身朝二人施礼，
“二位且喝茶，高某去去就来。”
怀王看了一眼手中滚烫的茶水，讶声笑道，“怎么，高指挥使这是要‘温酒斩华雄’？”
高旭笑而不语，径自扬长离去。

第89章 没错，我不是李明怡
日影西斜， 日晖不再凌厉刺目，转而变得绵长温存。
自皇帝下旨由三法司接管李襄一案，都察院便为裴越特僻了一间衙署， 供其专理此案，每日裴越在内阁和户部忙完朝务， 便来此间， 过目案情进展。
都察院每日均有官员前往太医院和锦衣卫，将李襄情形通报过来，裴越通过这封邸报得知七公主今日去过一趟锦衣卫， 回想数日前明怡欲入狱探望，疑心那所谓郎中便是明怡。
思忖间，门扉轻响， 沈奇抱了一摞折子步入。
裴越尚在看邸报， 并未抬眸， 沈奇晓得他这会儿没工夫看折子，帮着他装进一个匣子里，预备着带回府， 做完这些，他看了裴越一眼， 往前来， 贴近桌案低声与他禀道，
“家主， 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高旭好似盯上了少夫人。”
裴家早于官署区暗布眼线，素来非必要不启用，眼下多事之秋，非常之时， 裴越只得动之以探锦衣卫动向，也仅仅是探查而已，他并未打算截断消息，非不能为，而是不可为也。
但求心中有数，非为抗衡皇权，浸润官场多年，他深知何为帝王不可逾越之底线，而这条底线，他决不能碰。
听完沈奇的话，裴越神情明显一滞，不过很快恢复平静，“可有禀报圣上？”
沈奇道，“到今日今时为止，未见他进宫。”
裴越略松了一口气，目带几分轻蔑，“他必已被怀王收买。”
否则就该禀明圣上，倘若高旭径直禀去奉天殿，他反而十分被动，可人一旦目的多了，可钻的空子也就多了。
“游七回来没？”裴越吩咐游七前去盯着高旭与怀王的动静，一旦抓到高旭与怀王勾结的证据，可立即逮捕。他的情报网毕竟不是明怡可比，面上答应明怡不插手，暗地里却还是留了一手。
沈奇神情凝重，“不曾。”
裴越不说话了。
形势已刻不容缓。
端看他和高旭谁先一步抓到对方的把柄。
裴越先吩咐他，“此事我已有预料，陛下那厢如何应对，我自有分寸，你谨记，万不能让夫人知晓此事。”
沈奇见他神色纹丝不动，心里也跟着定了几分，“属下明白，绝不会在少夫人跟前露出半分端倪。”只是少夫人的身份终究纸包不住火，届时也不知家主要如何应付。
裴越颔首，不再多言。
眼看快到裴越用膳之时，沈奇行了一礼，“属下去给您取食盒。”
“嗯。”裴越头也没抬应了一声，等沈奇离开，他视线这才慢慢从邸报移至窗棂，火红的斜阳给窗棂镶了一道金边，刺得他眼眸半眯。
都察院提审李襄的折子已递去了奉天殿，高旭显然是想利用明怡遏住他查案的步伐，也不知高旭会如何动作，他得未雨绸缪，这样一桩事不曾禀报皇帝，私下行动，是为官大忌，这便是他可钻的空子。
裴越思绪一定，立即寻来一张空白的文折，提笔给皇帝写请罪折，抢先一步与皇帝认错，如此便可将高旭给架得下不来台。
这门婚事缘起，据实以告，明怡身份也不必再隐瞒，明怡关怀李襄一案理所当然，唯独棘手之处便是双枪莲花……这个罪名无论如何不能认，罢了，此事先搁置，待将李襄一案审理明白，再寻机会帮明怡脱罪……
退一万步，皇帝即便真要问罪于他，还有谢礼，还有千千万万为民主张的御史，可帮李家翻案。
至于裴氏损失的声誉……慢慢来。
裴越状元出身，文章自是锦绣天成，非那些武夫悍将可比，起笔寥寥数语，言甚恳切，令人动容，只是写到明怡身份之处时，笔锋蓦然一顿，坦诚她欺瞒在先，置妻子于不义之地，教他如何落笔？若归咎自身，便等同默认裴氏涉入党争，将摧毁帝王对他和裴氏之信任，纵眼下无大碍，却损家族长远根基。
不成，得想个折中的措辞。
正踟蹰之际，门自外而内，被人推开。
霞光里，一道清致的身影跨入门槛。
只见她身着深湛素色长袍，腰束同色绸带，以他所赠那只羊脂玉簪绾发，手中拎着一食盒，清清朗朗立在门口，皎如玉树，风骨铮铮，细看来，双眸清澈明亮，黑白分明，眉形不像寻常女子般柔婉，而是斜飞入鬓，又自带一股疏朗的英气。
适才脑中思量的是她，睁开眼便瞧见了她，简直是心有灵犀。
裴越立即起身将她迎进来，目色温柔道，
“你怎么来了？”
明怡将食盒拎至西墙下的桌案，裴越这厢打算掩门，不料明怡忽然阻止道，“不必，值房里闷，还是敞开些好。”
裴越本不欲叫人窥探二人用膳，不过明怡这般说，他也未曾坚持，随她来到桌案落座。
明怡摆膳，裴越给她斟茶，备妥，二人相对而坐。
不大不小的四方桌上，摆着林林总总七八样菜式，诸如麻腐鸡皮，咸酸蜜煎，煿金煮玉，野菌菇山药汤等，皆是素日裴越所喜。
两人心里均搁着事，对着一桌子菜，一时竟谁也没动筷子。
晚风徐入，拂在二人面颊竟微有些凉意。
两人相视一笑。
为了掩饰异样，裴越先开口问她，“怎么不叫做些你爱吃的菜？”
他吃的素，这里八样菜，素菜居多。
明怡哂笑一声，“我忽然觉着，家主所言极是，平日还该多食素，索性今日随家主吃。”
裴越闻言心里莫名有些不好受，这话他劝了她整整半年，她全当了耳旁风，今时今日竟因迁就他而撒谎。
他晓得她素爱荤食，平生也就那几档子喜好，他何故用条条框框去规劝她，人生几个春秋，何不由她性子活。
一时为过去苛束了她而自责。
裴越不动声色替她夹了些菜，“今日不是去谢家吃席么，怎么得空陪我？”
明怡握住筷箸，唇齿颔动，轻笑道，“想夫君……
裴越心弦剧颤，修长的指尖也微不可见的抖了少许，怔然看着她。
莫名便觉着，这话，像一根弦，一端牵着他，另一端系着她。
她第一回 ，说想念他。
第一回 正正经经地唤他夫君。
往日除非做错了事，与他求饶，才肯唤一声夫君。
尽管对面那张脸无比平静悠然，却令他生出一种她在诉说缠绵情话的错觉。
裴越稀罕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一双凤眸明亮逼人，恍生几分不安，“莫非又做了坏事？”
明怡喉咙微堵，摇头，“没有。”
怕往后再无机会唤他夫君。
裴越直勾勾看着她，眸眼里涌动的情愫几乎不带遮掩。
明怡被他瞧得不大好意思，抬手回敬了他一颗藕丁丸子，“家主尝尝，这是新做的丸子。”
裴越拾起筷箸，将那颗丸子夹入嘴里，二人这才开始用膳。
裴越吃了个半饱，无心再用，明怡念着今夜有大事要干，得吃饱喝足，连着最后剩下的半碗汤，也全部灌入腹中，裴越心疼坏了，见她用的急，忙取出帕子替她去拭唇角的汤渍，
“你急什么，又无人跟你抢。”
明怡搁下筷子，顺手将帕子从他指腹下抽走，继续擦嘴。
指尖从他掌腹划过，肌肤之间发出微妙的张力。
属于身体的记忆，忽然在这一刻苏醒。
二人看着彼此，眼神如蛛丝。
那指节分明的白皙手骨，在她面颊旁悬停片刻，冲着这句“夫君”，他也该排除万难，替她遮风挡雨。
裴越翻腾的眸光在她面上定了好几许，哑声道，
“仪仪，你爹爹的案子不日便要升堂，这几日京城风声紧，你先去城郊避一避可好？”
难保高旭不冲着她身份来抓她。
此刻走，余下诸事均交给他。
明怡心头热浪翻滚，目光定在他面容，不发一言，她这辈子没做过逃兵，谁也无资格叫她撤逃，皇帝都不行。
她从来与战友同进共退，唯这一回，要舍弃战友独自前行。
家主，对不住了。
斜阳入室，如一层春晖栖在他浓烈的长睫，衬的那张清越的面孔恍若浸润在旧时光里，好似纵岁月流转，亦不改他半分容色，真真称得上风华绝代。
隐约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往都察院这边扑来，兵戈近在迟尺。
明怡听得分明，克制不住将面颊往他掌心靠了靠，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肌肤滋生出细微的颤麻，这一抹颤麻熟稔地窜至她心间，化作悸动的心跳，应着这份悸动，她蓦然睁目，带着几分凄楚与决绝，
“我不能成为你的软肋。”
这话无端将二人当中悬着的那根弦给拉紧。
裴越心口顿生一种窒息感，反驳道，“胡说，你从不是我之软肋，”被她这话激得他胸膛起伏不定，“蔺仪，我从未后悔遇见你，从第一日见着你，到今时今日，我从未后悔，无论风雨，我们夫妻共担。”
风声静静，这话如和风细雨蕴养入她这素来狼烟不休的心帘。
原来情话这般悦耳，她第一回 听。
如此，也无憾了。
信手握住他手腕，让他贴得她更紧了些，她眸光清丽，极为柔静地望他，低声说，“家主，你可知我最喜你什么？便是你勇于担当，不改初心的模样，你是我见过的这世间最有风骨之人，你是裴氏家族掌门人，世族之冠冕，肩负家族兴衰命脉，为世族领航，不该被我裹挟入党争中，我李蔺仪何等骄傲，若叫你因我衣袂蒙尘，声名受损，那我宁可从未遇见你。”
她眼底恍若有泪花闪现，落在他眼里有如针扎。
她那般肆意潇洒，岂可因他落泪。
岂可！
“李蔺仪，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事情还不到那么糟糕的地步，我们来日……”
“来日”二字尚在唇齿间研磨，门外，十几条腰悬绣春刀的身影无声无息闪入穿堂，裴越所有表情霎时凝固在脸上。
来的这般快！
他立即起身，下意识要将明怡拉至自己身后，可惜，手腕为她钳住，使不出半分力，反倒是那个信誓旦旦承诺往后不再对他用武的女人，勠力将他往她跟前一带，只见那张温柔沉静的面孔，顷刻间换了个人似的，眼底寒芒绽现，飞快握住他双腕，往他身后一扣，紧接着另一只手捏住他喉咙，将他高大的身子推到门口，对着外面的人断喝一声，
“退开！”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快到他措手不及。
裴越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轰的一声断了。
浑身如堕冰窖，脸色白到发僵。
所有都察院的官员均被这一变故给吓到，纷纷冲出庭院。
而那些奉命前来捉人的锦衣卫，瞧见这一幕，也均有些傻眼。
气氛瞬息凝固。
这是一个四合院，南面是穿堂，左右两排值房，正北堂屋则是审讯大堂。
明怡藏身裴越背后，双眸如鹰，警惕四方，慢慢推着他迈出东面的值房，沿着廊庑，一步一步将裴越带入众人视线。
都察院的人这才发觉裴越被她捏为人质，均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些相熟官员认出明怡，多数官员摸不着头脑，只当都察院进了女贼。
为首的柳如明见势不妙，缓向明怡抬手劝道：“少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少废话，让他们退出去！”明怡凶狠地捏着裴越，大声呵斥。
柳如明见状，急出一脑门汗，对着冒然闯进来的锦衣卫骂道，“快出去，快出去！”
为首的两名锦衣卫千户，两两相望，均有些迟疑。
都察院的那些官员，唯恐裴越受伤，一拥而上，一面将锦衣卫往外赶，一面惶惶安抚明怡，
“有什么话好好说，万不可伤着阁……
“一日夫妻百日恩，少夫人，可不能做糊涂事。”
裴越在这一片片此起彼伏的惊呼中，慢慢回过神来，那一张俊脸白得毫无血色，掌心都在发抖，眼神微微往后一偏，试着悬崖勒马，
“仪仪，你别乱来，仪仪……”
事情始料不及，裴越前所未有慌乱，他太清楚，她这般做为的便是与他划清界限，他更清楚，她这般做是何后果，他一直好吃好喝地养着她，不是让她去牢狱受罪的。
“夫妻便是荣辱与共，我不许你这么做！”
“闭嘴！”
明怡猛推他入庭院，指间力道加重，将裴越所有嗓音扼在喉咙里，众人眼见裴越额角青筋暴起，面色涨红，似呼吸窘迫，顿时发急，
“女贼，你切莫乱来！”
所有人被明怡逼得一步步往后退。
这时，青禾从梁上跃至明怡身后，与明怡背靠背，将裴越带出了都察院正门。
正是下衙之时，官署区大道两侧人来人往，听闻锦衣卫办案，一个个都唬住了，心想又是哪个倒霉鬼被锦衣卫盯上了，纷纷探头探脑驻足围观。
眼看前方人越聚越多，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将都察院这一带给围个水泄不通，裴越心悬到嗓子眼，几度欲回眸劝她，可明怡没给他半点机会。
她那是什么功夫，他如何奈何她分毫，裴越气得干脆钉住脚步，无论她怎么推，他均不肯走。
乌金铺了一地，门外人头攒攒，所有视线射过来交织成一片刀光剑影。
他脚步生了根，如一座孤峰似的杵在她跟前，一动不动。
他知道，一旦迈出这道门槛。
事情将彻底失控。
他再无机会唤她一声“夫人”
………
明怡望着面前那道高大的背影，扣他喉间之手近乎颤抖，指端血色凝滞，几欲松手，却克制住。
她咬紧牙关，于他身后以气音哄道，“家主，你信我一回，我已查出事情真相，事涉党争，远比你想象中要复杂，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受裴家掣肘。”
“高旭即将对我爹爹动手，我必须去狱中把人带出来，我不会让自己有事，你放心。”
“你听……去……”
掣肘……裴越眸色被霞光刺的一晃，明怡趁着他失神的功夫，彻底将他推至人前。
侍卫即刻涌上，团团围住三人，气氛剑拔弩张。
火红的夕阳如一个巨大的圆盘挂在西边天，似神邸，无悲无喜俯瞰这一切。
青禾护着明怡，一步一步往后退，至宽道正中停下，目光如炬，扫视四周。
双方兵刃在手，一触即发。
高旭就在这时，点了一批弓箭手围过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他问身侧的千户，
千户指着正中的明怡师徒二人，也顿感棘手，“属下一进门，尚未动手，那李明怡率先发难，挟持裴阁老，将我等逼出庭院。”
高旭心里暗骂了一句废物，气得面色发寒，盯着明怡神情发狠。
这么一来，他还如何拖裴越下水？
这一对夫妻，一个赛一个精明。
不能叫他们得手。
高旭故作轻松，审视着二人，于四周慢慢踱步，“哟，你们夫妻这是唱的哪一出？”
明怡听到他的声音，立即调转方向，押着裴越，面朝高旭，声线冷硬道，
“你来的正好，高旭，我命你，即刻放了我父亲，否则，我今日便杀了裴越！”
高旭浑然不信，抱臂立在人群一角，语气优哉游哉，“行，你杀一个试试！”
明怡未及反应，那头都察院的官员纷纷跳脚，指着高旭大骂，
“高旭，这说的是人话吗？”
急急赶来的巢遇，指着高旭面门喝道，“我看你是惧怕阁老查出李襄一案真相，给你这位都指挥使没脸，想借刀杀人吧？”
“就是！”众人纷纷上前，
“高旭我警告你，你今日胆敢不救裴阁老，我等明日齐齐上书，唾沫子能淹死你！”
“你这条狗命连给裴阁老提鞋都不配，裴阁老今日若有闪失，你也活不了！”
都察院的御史门个个口舌如刀，将高旭骂得是颜面尽失。
裴越在官署区威望隆重，高旭一个不慎就捅了马蜂窝，看来坐视裴越不管，已行不通。
李明怡突然玩一出内讧，打了个他一个措手不及，高旭内心早已气得骂娘，面上却不得不好生安抚这些官员，
“诸位莫急，我心中有数，方才不过是吓唬她罢了。”
数位官员见状，这才轻哼几声，拂袖退开几步。
高旭无奈上前，不得不打起精神与明怡交涉，
“李蔺仪，本官命你立刻放了裴大人，有什么话，尚且好说。”
这话一出，不知里情的官员纷纷一头雾水。
“李蔺仪？”
“李蔺仪是谁？”
“怎么回事？”
高旭就着这片疑惑声，指着人群正中的李明怡，与众人介绍道，
“诸位，裴大人这位妻子，名为李蔺仪，乃李襄之女，为朝廷钦犯，本官三年来一直在追寻她的下落，可惜她藏得极深，直到最近方露出踪迹，这不，本官怀疑她跟银环盗窃一案有关联，正要捉她归案。”
不等众人反应，他掀起眼帘看向裴越，“裴大人，你可否解释清楚，朝廷逆犯怎会出现在你府上，又如何成为了你的妻子，你们夫妻朝夕相处，你不会是今日方发觉她身份有异吧？”
话里话外均暗指裴越私藏朝廷钦犯。
这话一出，人群中炸开了锅，一时沸反盈天。
明怡闻言突然放声一笑，
“哈哈哈！”
她这一笑如刀锋出鞘般，锐气四射，震得四下诸人耳膜发炸，忍不住纷纷捂住了耳。
只见她从胸口掏出一物，扬至半空，
“没错，我不是李明怡，我乃李襄之女李蔺仪，肃州之战后，我逃去潭州养伤，无意中撞见裴越未婚妻李明怡，得知她与裴家有婚约，故而暗中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
她扬了扬手中的信笺，“真正的李明怡心知齐大非偶，不愿为高门后宅所束缚，故而于两年前写下这封退婚书，而我瞅准这个机会，截住她的退婚书，夺取她之信物，将人关在一个苗寨，顶替她的身份入京，目的便是替我父侯翻案！”
话落，她将这封信往人群一扔，离得最近的巢遇立即扑上去，将之接住，抽开里面的信笺，一目十行读过，细细辨认一番，确认这是潭州当地所通行的桑皮纸，纸张有了年份，略有些泛黄，信笺内容无错，手印俱全，该是真信无疑。
所以，这位李姑娘着实欺瞒了裴越。
他愕然地盯着李明怡，视线慢慢移向裴越，有些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只见那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年轻阁老，眼睫颤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指节泛出血色，那张脸平静，苍白，好似有星光从他眸子里一寸寸坠落。
裴越极力克制着情绪，浑身颤抖。
所以，她早早布好了后手，早早就谋划着，有朝一日与他分开。
人群中，众人纷纷凑上传阅那封信，信上明明白白写着退婚之理由，看得出来那位真正的李姑娘字迹很青涩，措辞也很朴实，像乡下姑娘，也就是说裴越那门婚早早就被退了，他原可在京城择一门当户对的贤妻，偏被面前这个李蔺仪从中做了手脚。
众人无不为裴越痛心疾首。
老太爷害人不浅哪！
有人替裴越鸣不平，指着姿态跋扈的明怡怒道，“李姑娘，你蒙骗裴大人便罢，不认错也罢，何以今日挟持他，置他性命于不顾？裴大人也没半点对不住你，你为何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明怡似乎被这话给激怒，冰冷的眼神一寸寸扫至四周诸人，
“这话你们也配说出口？我父侯领着三万肃州军拼死护下这片江山，而你们呐，却诬陷他，给他安了个叛国罪名，害他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尔等尸位素餐之辈，是否亦是恩将仇报？”
“没有我父侯与千万将士以身为刃，浴血奋战，哪有尔等在此光鲜亮丽，夸夸其谈？”
“我肃州军三万将士蒙冤三载，何其无辜！”
“你们有何脸面来指责我？”
她字字千钧，压得众人一时哑了口，纷纷汗颜。
这时闻讯赶来的谢礼，立即拨开人群，瞧见明怡扼住裴越喉咙，深吸一口气，赶忙上前安抚，
“李姑娘，您心中有怨，我等感同身受，近来，我与裴大人，亦是夙兴夜寐，意在尽快将你父亲的案子审理明白，还你父侯一个清白，你且安心静待，放开裴大人可好？”
“我呸！”明怡淬了他们一口，“一月过去，你们可查出什么来了？我看你们这些官员全被怀王给收买，意图杀我父侯而后快！”
天爷呀，连怀王都扯进来了，众人叫苦不迭。
“谁都可能被收买，唯独裴阁老不会，裴氏不参与党争，此条组训数百年而未曾更改，李姑娘，你恨错了人，快些放了裴大人！”
“你杀了裴大人，还有何人替你父亲伸冤？”
“你们这些人都靠不住！”
明怡不与他们废话，眼神冷鸷森然，杀气四腾，
“高旭，快些放我父侯出狱，否则我今日便将这大晋的钱袋子给杀了，替我父兄陪葬！”应着这话，她将怀里的男人扣得更紧，指尖深入他冷白的肌肤，不消片刻，一颗血珠渗出。
看得众人心惊肉跳。
“你敢！”
众人急得跳脚，诸位高官簇拥在高旭身旁，让他务必想个法子救出裴越。
高旭仍不为所动，不信裴越对李明怡之事毫无所知，眼神狐疑地在二人之间流转，最后钉在裴越身上。
“裴大人，您说句话，您这夫人我该如何料理？”
夕阳如血，将二人身影拉得老长，两道身影交叠在一处，一如既往。
身后的霞光与面前冷冰冰的银刃在裴越脚下交错出一道界限。
一边是结发之妻。
一边是阖族信誉责任。
他一身绯袍，矗在这片光瀑里，有如遗世独立。
人前，她掌心覆住他整个脖颈，虎口掐在他喉咙处，做出凶状，
人后，被扣在身后的双腕牢牢钳住她纤细的手指，每一根被他来回掰转，每一根都不放过，掌心早研磨出一层黏腻的汗液，手指绞在一处近乎扭曲变形，似乎在质问，为何要以如此残忍的方式，离开他。
掌心的疼痛一寸一寸往上涌，明怡却兀自狠心，手腕一转，重新扣住他手腕，不叫他动弹，拇指尖用力往他腰心一顶，眼神凌厉盯着四处，嘴唇却微微颌动，用气音逼他，
“家主，快告诉他们，你受我蒙骗，毫不知情。”
“我已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你为我赴汤蹈火，我何尝不想让你置身事外？”
“乖，听我一回，就这一回……”
“家主安，裴家安，则我心安……”
这世间有一种双向奔赴是，你义无反顾朝我奔来，为我遮风挡雨，而我却毫不犹豫将你推开，让你置身事外。
每一字眼均是从肺腑里用气音挤出来，恍若游丝窜入他耳帘，似藤蔓缠绕进去，揪住他五脏六腑，听得他肝肠寸断，五内俱焚。
她怎么可以这般残忍，亲手将他往岸上一推，独自承受风浪滔天。
她怎么可以。
………
已无回头路了。
再迟疑，她功亏一篑。
天光正一寸寸暗下去，夕阳最后一丝余温灼烧着他们交叠的背影，裴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背对着她，麻木地从肺腑震出一声，
“李蔺仪！我待你不薄，你何故欺我至此！”
清隽的眼眸被逼得猩红，喉咙嘶哑得不像话，身子似极力在坚挺着，任谁瞧了唯有不忍。
他似下定决心，阖着目痛喝一声，“来人，拿下她！”
应着这话，潜伏在西面一处暗檐下的狙击弩手，精准地射出一箭，就是这只冷箭刺破这片暖色的黄昏，擦着明怡手腕处而过，明怡稍稍一避，任凭其洞穿她袖口，手腕“吃痛”，被迫松开他，连着后退两步。
霎时无数长箭短矢铺天盖地罩来，抓此机会，将二人与人质隔离开来，预先戒备的十几名高手齐扑向青禾，青禾长链抽出，扫落蜂拥而来的箭矢。高旭看出明怡身手不如青禾，抽出腰间长刀，跃入二人之间，意在将二人切割开来，身旁锦衣卫配合十分默契，一面用密集的箭矢压制青禾，一面挑出最精锐的高手，擒贼擒王，围攻明怡。如此，青禾不仅要帮着明怡抵挡箭雨，亦要应付身旁十几高手，几十弹指功夫后，她故意卖了个破绽，给了高旭机会制住明怡，明怡落网，青禾被迫束手就擒。
要看人犯被擒住，高旭抬手喝道，“带走！”
夕阳彻底沉去了云层后，天地静谧如斯，晚风猎猎，裴越宛如被抽干了精神气，怔怔杵在那儿，神情麻木到发僵，那股熟悉的冷杉香渐行渐远，继而彻底消失在他鼻息间，他抬手缓慢地将衣襟处的褶皱给抚平，甚至连一丝不忍都不能露出。
巢遇等人无比同情甚至心痛他的遭遇，小心翼翼将那封退婚书交还到他手中。
裴越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封手书，良久方接过。
裴家是安全了。
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也至此斩断。
所有以歧途肇始的缘分，也终将以背道而驰结束。

第90章 杀去奉天殿
裴越握着那封退婚书踏入值房， 黯然坐于案后，今日种种骤变犹在眼前翻涌，教他一时难以回神， 回想方才之景象，猜到她该是蓄谋已久， 先是借七公主之名潜入诏狱踩点， 继而故意引得高旭前来他面前擒拿她，一为保全裴家，二为入狱救人。
不声不响， 将所有人算计在内。
诏狱岂是寻常之地，至今无人能活着从那里走出。
她在里头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裴越强自定神， 立即写了一封请罪折， 起身来到廊庑。
都察院官员大多尚未离去， 皆面带忧色望向他，裴越见大家担心，失笑安抚， “我无碍，只是李襄一案不能再拖， 诸位各就各位， 明日提审李襄。”
“是。”
众人应声领命， 三三两两散去， 最后廊庑下剩下谢礼，巢遇和柳如明三人。
裴越将那封请罪折交给谢礼，“谢大人，你即刻去奉天殿，一来催提审李襄的批红， 二来，替我将这封请罪折呈交圣上。”
前朝出了这么大一桩事，奉天殿不可能毫无所知。
他必得第一时间与皇帝呈情，如此方是为臣之道。
谢礼对这里头的干系一清二楚，立即接过，提着蔽膝快步踱出门槛。
目送他出穿堂，裴越视线移至巢遇和柳如明二人身上，“两位跟我进来。”
别看明怡信誓旦旦能全身而退，裴越却不太放心，他便得替她铺出一条退路，确保她来日不被奉天殿问罪。
行至案前，他将两份紧要文书递给二人，“你们俩即刻去办一桩事。”
再说回高旭这边，将人押进诏狱后，立即折回奉天殿复命。
虽说锦衣卫素有闻风办案之权，然此番牵涉朝中重臣，事先未与皇帝禀报，有先斩后奏之嫌，他也必须立刻去奉天殿呈情。
可惜怪了。
刘珍公公亲自守在御书房外，将一干人等全拦在外头。
“陛下有旨，今夜与七殿下对弈，谁也不见。”
高旭闻言一怔，暗道不妙，立即折回衙门，写了一封请罪折，再度递进去。
是夜戌时初刻，两封请罪折子齐齐摆在皇帝跟前。
彼时，皇帝正带着朱成毓坐于西殿梢间，此处轩敞开阔，陈设却极为简素，正北矗立着一张漆金雕龙宝座，宝座下空空荡荡，连一张御案也无，唯南面格扇窗下摆着一座雕龙纹宝鼎，宝鼎香烟袅袅，盘桓不绝。
皇帝和七皇子便坐于宝座前的台阶处，在皇帝手肘处，搁着一张紫檀四方小案，一壶清茶，两只杯盏置于其上，再无他物。
而那两份折子，就被皇帝搁在脚前。
“小七，你可知父皇为何不召见他们？”
朱成毓自从听说表姐被抓进诏狱，脸色便有些维持不住镇定，此刻强压下心中焦灼，抬眸回道，“儿臣不知。”
皇帝是什么城府，见儿子眼眶发红，将他心思一眼看透，却不点破，而是抚着他后脑勺，指着两封折子道，
“身为帝王，不能叫所有臣子猜到我的心思，父皇故意留中不表，便是让他们战战兢兢，惶恐不安，自以为能料算圣心却发现圣心更在山云之外，叫他们摸不着头脑，如此下一回，他们方不敢贸然行事，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这就是驭下，明白吗？”
朱成毓似懂非懂地点头，“儿子明白了。”
“万事要沉得住气，”他抬手抚了抚儿子眼角强抑的泪，逼近少许，神色肃穆深沉，语气也放得极缓，“有朝一日，你会发觉，坐在这奉天殿，便是高处不胜寒，什么亲朋故旧，均抵不过‘君臣’二字，不能容忍她触犯你之威严，你表姐今日犯了何罪，你明白吗？”
少年摇头，“父皇，儿子不是皇帝，儿子做不到将亲朋故旧抛开，表姐也是人，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她，父皇，我怕高旭对她动手。”
皇帝默了默，神情依旧淡漠，“案情未明了之前，高旭断不敢妄动，若他当真胆大妄为，这般不服管束的臣子，朕留之何用？杀了便是。”
可惜，杀了高旭也换不来表姐。
朱成毓难过道，“父皇，为君之道，当真非得如此冷血无情？”
皇帝凝视少年清亮的眼眸，叹道，“毓儿，爹爹十八岁时已上阵杀敌，你如今也该长大了。”
朱成毓固执地望向他，“即便有朝一日，儿子真能被父皇委以重任，也想做一个有血有肉的皇帝，上奉父母尽心尽孝，下抚黎民仁善厚德，不负亲恩，不亏老友。”
皇帝听了这话，微有些愣神，却还是笑道，“如此这般，你会很累。”
“儿子不怕累。”朱成毓鼓了鼓自己胳膊，好似要叫皇帝窥见他一身力气，“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累不是很理所当然么？”
皇帝张了张嘴，看着铁骨铮铮的少年，一时不知说他什么好。
同一时刻，坤宁宫。
七公主收到消息，急忙来寻皇后商议对策。
皇后听完始末，手中的茶盏失声而坠，慌忙抓住七公主的手腕，喃喃问道，“你说裴越之妻李明怡，便是李蔺仪？”
“是啊。”七公主眼底交织着对明怡的担忧和亲人失而复得的喜悦，“娘，表姐还活着，她好好地回了京城，可惜被狗贼高旭抓进了诏狱，娘，女儿去过诏狱，舅舅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表姐一个姑娘家在里头如何受得了那等折磨，娘，咱快些去奉天殿求见父皇，请父皇网开一面，不要伤了表姐才好。”
自与明怡分开，七公主便忐忑不安，回到自己的寝殿后，不断使人去打听消息，后听说明怡挟持裴越，被高旭抓进诏狱，吓出一身冷汗，晚膳都没顾上吃，匆忙来寻母后拿主意。
皇后好似被闪电击中，好不容易养好了些的气色，均在这一刹那消退，神色涣散有如失魂，绞尽脑汁搜寻记忆里明怡的模样，难以置信她是蔺仪，更难以置信她们早就见过了……她那么平平静静走到她面前来，唤了一声“皇后万福”，心在这一瞬间裂开一口巨大的深渊，无边无际的空茫恐慌忐忑如潮水般淹没了她，皇后脸色白得好似一张薄纸，一戳便要破，整个人脆弱极了，也惧怕到了极致。
“搀我去奉天殿……”她抖抖搜搜，从喉咙颤出几字，
七公主哪还有迟疑，立即招呼几名女官，一道护送皇后往奉天殿来，行至后殿台阶下，抬眸望见一五短身材的大监手肘兜着一根拂尘，遥遥立在上方廊庑下，观神态举止，好似猜到她们会来，已候了许久。
七公主搀着皇后上殿，先上前与刘珍问候了一声，“阿翁，我母后要求见父皇。”
刘珍先对着七公主欠身一礼，随后朝缓步上来的皇后长揖，“回娘娘，陛下有旨，今夜谁也不见。”
皇后神情一晃，极力握住女官手腕，稳住身形，哑声道，“烦请掌印再行通禀，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欲与陛下说。”
刘珍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带着劝慰朝皇后缓缓摇头，
“娘娘，奴婢知道您担心李姑娘安危，不过奴婢劝您一句，眼下说情反而适得其反，人虽是被关进诏狱，可李襄案子审明白前，高旭不敢对李姑娘下手，陛下也不会准许他动手，您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安心回去歇着吧。”
怎么可能安心？
皇后苦笑一声，阖着目深吸几口气，尽量让自己平复心情，温柔而坚定地与刘珍道，
“本宫今夜哪儿也不去，候在奉天殿，等陛下旨意。”
刘珍见她坚持，也不好再劝，干脆将母女二人领入奉天殿后殿一张茶歇室，过去皇帝乏了，也爱躲在此处歇个晌，屋子里一应俱全，便是要躺下歇个觉也是成的，只是皇后和七公主显然无这个心情，母女二人相拥坐在那张宽敞的炕床上，七公主一手握住皇后冰冷的手腕，一手圈过她后背，依偎在她怀里，哽咽道，“娘，我好怕表姐出事……”
皇后端端正正坐着，一声不吭，那张脸一点血色也无，一双眼更是望着面前的虚空，好似不知身处何处，久久没有说话。
母女俩就这般熬到后半夜，只啜了几口水，旁的夜宵均被撤下去，身子已极度困倦，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怡却睡得正香。
师徒二人被绑进了一间最大的审讯室，这间审讯室状似巨大的地窟，四周墙壁光秃发黑，空旷而阴森，十八般审讯刑具应有尽有，但凡进入这间审讯室，几无活路。
师徒俩浑不当回事，双臂被架住后，两眼一阖，就这么睡了。
高旭自皇帝那头毫无动静后，着实有些坐立不安，回到值房坐着，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心腹千户安置好明怡二人后，出地牢来到值房给他复命，
“指挥使，这两名女贼身上并无银环。”
高旭坐在东墙下的圈椅，双手搭在扶手，半摊着昂扬的身躯，“无银环并不意味着她们不是凶手。”
千户躬身问道，“那咱们何时审她们？”
高旭支臂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叹道，“等交班，姚鹤的人离开，再进去审问。”
今夜姚鹤当值，得明日辰时方交班。
交了班，他才好行动。
不过高旭很审慎，担心方才之举惹了皇帝不快，不敢亲自上阵，于是吩咐千户，“你去审，有消息通报我，我这边明晨还得去一趟奉天殿。”
高旭老谋深算，一来让千户去审，真出了事也可以推到千户身上，二来，他冥冥中觉得抓捕明怡二人过于顺利了些，保不准主仆二人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既如此，他更不能进去，且等着她造反，他好在外头布下天罗地网，来个瓮中捉鳖。
这一瞬，他突然盼着明怡能闹出点动静来，如此他方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轰杀他们三人。
高旭将这名心腹使出去，立即又唤了另外一位更亲近的心腹进屋，低声交待道，
“准备弩炮。”
“明白。”
辰时初刻，朝阳万丈，整个官署区好似被铺了一层锦毯，各部官员身着品阶朝服，有条不紊进入文昭殿议事，好似昨日那场纷争并未发生。同一时刻，守了一夜的锦衣卫，也终于顺利交班，姚鹤等人打着哈欠迈出地牢，看着绚烂的朝阳，略觉刺眼，定了一会儿神，也相继回府歇着去了。
高旭三名心腹就在这时，步入审讯室。
甫一进去，瞧见那两名女贼竟然睡得还香，双双吃了一惊。
唯恐被姚鹤的心腹听了底细去，千户打了个手势，吩咐二人去门口候着，独自迈进审讯室，来到西墙下，挑了一根带刺的长鞭，闲闲朝着主仆二人望来，
“爷还从未见着有人能在审讯室睡着觉，两位不愧是将门之后，有胆，不过即便虎胆进了我锦衣卫诏狱，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来，两位姑娘，打谁开始呢？”
说完，只见对面被架住的二人双双睁开眼，眸眼昏懵，更似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快。
杀千刀的，还真当这是自个家里，也太不把威震四海的诏狱当回事了。
千户给气笑了，扬起一鞭顺手便往青禾方向抽去，只见青禾袖下滑出一根银丝，反手将之插进锁具，咔嚓一声，铜锁应声而开，眼看长鞭挥过来，她探手往前一抓，拽住长鞭，将人往跟前一带，抬脚往他腰腹猛地踹去。
她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那千户顷刻被她踢得往后趴撞在地，一口脓血喷出，当场昏死过去。
青禾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立即帮着明怡解开锁钥，师徒二人优哉游哉来到墙角一口水缸处，洗了一把脸，饮了几口茶，这才各挑了几样刀具，清清爽爽出门。
将将拉开门环，守在门口的两位侍卫齐齐偏过眸来，只当是千户，孰知一眼对上了两名女贼的脸，脸色瞬间僵住，眼珠子几欲惊脱而出，可惜迟了，不等二人反应，两只长臂同时拽过来，一左一右扼住二人的脖子，勠力一扭，几乎连个声响也无，二人脖子一歪，无声无息死去。
明怡昨日来过一回，知晓李襄所在，沿着甬道信步往前走，青禾断后。
昏暗的地牢里，壁灯犹亮，刚交班的锦衣卫精神正好，正与同伴小声交谈，大抵聊起的也是昨夜小酒喝得香与不香，西市烟花巷口的姑娘貌不貌美，冷不丁有刀戈刺响，循声望去，只见甬道尽头大步走来二人。
为首的那女子左手腕处绑着一把长刀，双臂倾垂，刀锋好似随意在地上拖着，发出尖脆的锐响，那神态和步伐沉稳的好似这压根不是锦衣卫诏狱，而是她府上的后花园，闲庭信步，一往无前。
二人双双被明怡的气势给唬住，明明那张脸半点神情也无，甚至连杀气也察觉不到，可眉目里那无悲无喜的神色，没由来地叫人胆寒。
而后面一人，左手握鞭，右手执刀，一身杀气腾腾，看着她仿佛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而是某个手握生杀的阎罗。
恐惧从脚底窜至肺腑，他们断喝一声，
“有人劫狱！”
刹那，寂静的诏狱狼烟四起，前后左右的锦衣卫反应极快，动若脱兔般立即朝二人包抄而来。
只见一条长鞭如毒蛇一般嗖的一声窜过众人脑门，啪啪几声将前后左右数人击退，给明怡开路，而明怡呢，步伐未做任何停留，眼神盯在李襄牢狱门口，目不斜视，手起刀落，将迎面撞上来的四人击杀。
动作干脆利落到几乎连眼神都不必眨。
这大致是青禾杀得最痛快的一次，无需顾虑，倾尽全身功夫不做任何保留，一招能毙命，绝不用第二招，迎面一名缇骑举刀冲来，青禾一刀格挡过去，刀势猛恶压住刀锋在他头颅处盘旋，刀锋贴近他脖颈，勠力往后一收，那名缇骑应声而垮，收刀时，反手向后一砍，精准地撞在另一名试图偷袭的缇骑脖颈处，刀锋进去半寸，血色霎时迸出，那人顿时捂着喉咙委顿下去。
每一刀，每一式，行云流水，毫无拖泥带水。
不过眨眼功夫，李襄牢狱外的锦衣卫被清除干净。
屋内的黑龙卫察觉到不妙，一人护在李襄跟前，一人紧锁门环，提刀立在门后，准备随时攻击，本以为这道门多少能堵住对方片刻，可惜也不知对方是什么来路，很快一脚踢过来，破门而入。
黑龙卫立即提刀刺过去，青禾长鞭一扬，矫健地与他缠斗在一处。
这名黑龙卫功夫不俗，不甚好对付，青禾费了些功夫，方制住对方。
而明怡这边，则拖着剑面无表情来到李襄跟前，剩下那名黑龙卫拽住李襄胳膊，做出防备姿势，明怡看了榻上之人一眼，视线移至那名黑龙卫，语气淡然，“一边去，给你留个全尸。”
黑龙卫没动，面具下黑眸如墨，紧盯明怡，在犹豫是拼过去，还是拿李襄威胁她，而杀场如战场，一旦犹豫便给了对方可乘之机，明怡身经百战，极擅长捕捉机会，就在他迟疑的瞬间，疾掠过去，提刀刺向他右肋，那黑龙卫立即侧身躲开她攻势，正打算将李襄拎到跟前用以迫退明怡，却见明怡下一刀正中李襄面门而来，黑龙卫岂能真让李襄送死，不得不回防，孰知这是明怡声东击西之策，左手刺去的同时，右手便掌为抓，极其凶狠地拽住他脖颈，将人往后一拉，继而一脚踹去他腹部，彻底将人踹开。
青禾立即将二人斩杀，转身对付门口涌上来的锦衣卫。
而明怡呢，则来到榻前。
定定看了他一眼，抬手去搀他，却见榻上之人惶恐地望着她，身子往后瑟缩，嘴唇颤动发出呜呜声，似不愿走。
明怡冷笑一声，不给他卖关子，从袖下掏出一物，给他瞧，
“认出这是什么了吗？”
这是一方带着些许翠色的观音玉牌，玉牌很薄，光色却十分油润，可见主人已贴身戴了许多年，床上之人瞧见此物，瞳仁霍然睁开，惊得张大嘴，继而开始抽搐，从嘴角开始，蔓延到两颊，最后波及整个面部，望着明怡只剩恐惧了。
“唔唔唔……”他拼命摇头，发出一种被扼住脖颈似的闷响。
明怡将玉牌收好，捏住他下颌，逼近他，“我告诉你，你儿子如今被关在胭脂巷一处地窖，你乖乖地随我去奉天殿，将当年诬陷我爹爹的真相公布于众，我保他一命，否则你这三年吃过什么苦，我全部加诸于你儿子身上，再要了他的命。”
那“李襄”闻言，枯瘦的身躯抖如筛糠，绝望地闭上了眼。
那日明怡摸到他胳膊处的第三条伤疤时，便觉出不对劲，这条伤疤像个疙瘩，并不出自她父亲身上，相反出自另一人之身，由此她便知假扮她父亲的是何人。
难怪治了月余尚不能开口，非不能开口，而是不敢开口。
眼下却容不得他不说。
明怡不给他迟疑的机会，迅速拎起人，架着他往外走。
“青禾，开道！”
青禾一刀一鞭，左右开弓，势如破竹往前杀出一条血路。
明怡右手架着人，左手拖着刀跟在后面，很快二人从甬道杀至牢狱正中宽阔地带。
这下，围攻的锦衣卫越来越多，石门前的甬道几乎被堵塞。
青禾依然不退半步。
肃州军出征的口号是：一步不能退。
无论是疆土，亦或战线，一步不能退。
无数刀光织成一张网朝她扑来。
她悍然无畏地往前一个腾跃，拎起一条长鞭杀入这片刀光，随着她手腕猛抖，带刺的银鞭灵活地击中诸人面门，曾经这条令他们所有人引以为傲的刑具，今日成为闻风丧胆的所在，一大串血花被带出来，有人被刺伤了眼，有人被割破鼻骨，还有人嘴唇被划出一条深深的血沟。
曾经他们施加于人的酷刑，今日以更惨烈的方式还于己身。
血雾炸开，裹挟着刺鼻的煤油气包裹住鼻尖，一具又一具尸身倒下，而青禾一身青衫倾身其中，恍若置身莲花门某处茂密的竹林，日头苍苍茫茫浇下，身后竹海成涛，快一些，再快一些，带刺的锁链横出竖刺，需在最短时辰内将这片竹林给夷成齑粉，这是无数个日日夜夜，双枪莲花传人必修绝技。
十几年过去，她已使得炉火纯青。
只见她速度快到几乎成虚影，人影与长鞭融为一体，跟带刺的旋风似的，在人群中炸开一团又一团血花。
没有人见过这般霸烈的打法，均被青禾一身强悍的气场给逼退。
余下侍卫战战兢兢扶着长刀，不敢上前。
为首的锦衣卫见状，打算复制昨日擒住二人的战法，调来诏狱内唯一的一批弓箭手对付青禾，余下高手齐齐扑向明怡，只待捉住明怡和李襄，那青禾必定乖乖俯首。
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即调整战术。
正在后方闲庭信步跟着的明怡，眼看高手全往她扑来，哟了一声。
她不过演演而已，怎么还当了真。
这批人当中便有昨日围攻她的高手，十数尖刀齐齐朝她坎来，昨夜她尚且招架不住，遑论今日携着一累赘，可一刀砍下去，发觉情形与昨日迥然不同，只见那深衣女子，提刀纵横，时而掌心一松，被绑在手腕处的长刀恍若灵蛇探出，刺向最近一人的面门，时而如狂蟒摆尾，携着悍横的刀势砍人下盘，一刀正中其中一人左腿。
两招逼退最近的攻势，紧接着她握住刀柄，横刀或格，或挡，或点，或刺，整道身影疾步往前逼近，延绵不绝的银色光芒好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打的人毫无招架之力。
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将最后二人逼到墙角，刀锋一撄，割下二人头颅。
再看她，一双深潭般的眸子平静无澜，连气息也不曾乱几分。
场面寂静如死。
锦衣卫的防守被彻底打破，信心更是一蹶不起。
就这么短短一瞬，青禾迅速解决掉那匹弓箭手，急掠过来，几个来回，或杀，或砍，这座臭名昭著的诏狱已成修罗场。
无一生还。
行至石门处，明怡循着记忆打开机关，青禾则伏在一旁，等着石门打开，长鞭窜进去，就是一顿乱杀，待解决人手，方叫明怡步入，如此反复，至巳时初，二人抵达最后一道石门。
随着石门缓缓打开。
槐树下的院落，一地尸身。
浓烈的血腥气裹挟着夏日晨间的芳香一道刺入鼻尖，明怡扫视一周，带着人往官署区方向去。
她不可能不留后手，自然是安排了那批江湖朋友给她掠阵，以防着高旭在石门外结阵，轰杀她。
锦衣卫的衙署坐落在官署区西面，前面半片衙门面朝官署区，执皇帝仪仗，掌庭仗缉拿诸务，后半片衙门便是所谓的北镇抚司，衙门面朝西面巷口而开。
明怡没走西面，而是带着青禾往东面官署区而来。
那般江湖朋友信守承诺，将高旭等人杀去东面半片，便悄然而退。
可惜锦衣卫诸位千户只当还有埋伏，齐齐退至衙门外，布好弓箭弩炮，只等人出来，便一举轰杀。
是以，待明怡携着“李襄”，与青禾跨出锦衣卫大门时，便见锦衣卫上下成倒八字阵在门前布开，左右各有弓箭手五十人，弩炮手二人，共结百人阵，阵眼则是一身飞鱼袍的高旭，在高旭左右，立着两名身穿红曳撒的同知，三人扶着刀虎视眈眈盯着明怡。
明怡一看这架势便知高旭没想着给她活路，她笑着问道，“哟，高指挥使，这是打算杀人灭口？”
高旭看着气定神闲的师徒二人，脸色发寒。
面前这个李蔺仪似乎看穿他的计划，早早着人伏击锦衣卫院头两侧，将他十名弩炮手杀得只剩四人，打乱了他的部署，逼着他将人布防至官署区内道，官署区这边与北镇抚司内院，不可同日而语，此地等闲动不得刀戈，更动不得炮火，眼下他也是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上。
遂长啸一声，“李蔺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劫狱？我看你们李家人天生反骨，不是叛国便是造反，来人，拿下她。”
“慢着！”同知姚鹤抬手阻断，他今个本已回府歇着，阖眼不到半个时辰，听说锦衣卫出了事，立即折回来，结果就瞧见一伙乱民涌入北镇抚司，将高旭布置在诏狱门口的伏兵给杀了个落花流水。
好端端的，高旭为何布兵，这很叫人起疑，他于是问高旭，“指挥使，陛下可没下旨杀他们，你确定要将人击杀在此处？”
高旭指着一身血污的明怡怒道，“你还没瞧清怎么回事吗？这个李蔺仪故意入狱，目的便是要将李襄救出，她这是造反！”
“姚大人，高旭在撒谎！”明怡将人交给青禾，缓步下台阶，高声截住高旭的话，
“方才在狱中，高旭心腹意在杀我和我父侯而后快，是两名黑龙卫解开绳索，助我三人逃出，如今我要前往奉天殿，替我父侯讨个公道，姚大人，你切莫被眼前这狼子野心之人拖累，否则来日陛下问罪，你也难逃干系。”
适才明怡为何要将人杀光，目的在于出来好说话。
高旭勾结怀王，反迹昭彰，而诏狱这边，无一生还，无人见过她们师徒真本事，说是黑龙卫助阵逃狱，怕是皇帝都要信几成，届时，是非黑白，还不全靠她一张嘴？
姚鹤听了这话，果然面露狐疑。
高旭没料到明怡这般巧舌如簧，气得不轻，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断喝道，“拿住她！”
“我看谁敢动她！”
这时，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沉喝。
诸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长街处，一袭绯袍的裴越带着都察院一干官员大步行来。
明怡微地怔住。
今日的朝阳原没那么绚烂，被几缕青云覆着，褪去那层耀眼的锋芒，不时起了风，层层青云卷过去，衬得日芒越发绵绵无力。
恰有这样一束日芒，挣脱那片最薄的青云，洒落一斛春晖照在他俊挺的眉梢，将他映得遍身璀光。
明怡视线不经意与他在半空交汇。
明明仅仅是一日未见，却生出恍若隔世的错觉。
只见他眸中血丝密布，容色仍带几分苍白，显见一夜未眠，步履迅捷却不失稳重，身形挺拔如松，风骨清正，一如初见。
裴越只匆匆扫了她一眼，视线未作停留，便径自迈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直面高旭，
“李襄，李蔺仪和青禾，均是李襄叛国一案的人犯和人证，你私自射杀，意欲何为？”
高旭却不回这茬，而是意味深长打量裴越，语带讥诮，“裴大人素来不涉党争，今日为何强出头？莫非是对这位欺瞒于你的‘妻子’旧情难忘，竟要不分黑白，助纣为虐？”
裴越闻言不怒反笑，敏锐抓住对方话中漏洞，反唇相讥，
“依高大人之言，李襄一案竟涉党争？那么高大人近日奔波劳碌，莫非是受人指使，意图杀人灭口？”
高旭噎住，果然论嘴皮子功夫，谁也比不过都察院的人。
他索性不再周旋，冷声道，“裴大人，本官不管你是旧情难忘，还是党附七皇子，总归，今日这李蔺仪叛逃，本指挥使必须拿下她。”
不待裴越反应，那些都察院的官员，竟是齐齐绕至裴越身后，一个个均拦在明怡二人跟前，对着高旭厉声斥道，“高大人擅动要案人证，问过我们都察院了吗？你有本事将我等一并轰杀了。”
“有种连我们一块杀了！”都察院众御史同气连枝。
高旭气得变脸，“你们……”
他视线扫向裴越，眼底冷气煞人，“裴越，你这是要逼宫造反？”
“我看造反的人，分明是你！”
正当此时，只见巢遇手持文书疾步而来，身后紧随一队禁军，顷刻间便将高旭团团围住。
高旭脸色倏变，对着巢遇斥道，“你做什么？”
巢遇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将手中一封驾帖奉给裴越，裴越将之抖开，展示给姚鹤等人瞧，语气寒冽，
“据都察院查证，高旭暗中收受巨额贿赂，涉嫌勾结怀王，此乃高旭老宅管家口供，人证物证俱全，我院依律将其逮捕，来人，拿下他！”
锦衣卫诸位千户，均大吃一惊，一直效忠的上峰骤然成为人犯，众人一时回不过神，且高旭积威日久，诸人对他心存敬畏，心中既惊且疑，竟无人立即动手。
裴越见姚鹤等人迟疑不动，斥喝一声，“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人！”
姚鹤率先反应过来，立即调转矛头指向高旭，可惜高旭动作更快，按住身侧一位侍卫的肩，猛地拔步往锦衣卫内墙窜去，意图逃脱。
明怡早有准备，预判了他窜逃的方向，步伐错动，手中长刀刺出，这一式甚是霸道，刀锋极快地从他脖颈处窜过，刹那划破他的喉咙，血水如注，喷向半空，高旭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短促地噢了一声，高大的身子如秋叶般从半空扑下。
周遭一片死寂。
众人视线慢腾腾交汇在明怡身上，均慑于她干脆利落的身手。
明怡一言未发，面无表情扫过周遭之人，那眼神好似在问：还有人拦她的路吗？
没有。
所有人主动让开。
明怡将视线锁住禁军之首，扬声问道，“今日，哪一位中郎将当值？”
羽林卫中郎将秦晋赫然出列，执矛道，“今日在下当值。”
明怡认出他来，负手立在人前，唇齿含恨一字一句道，“烦请秦将军禀报圣上，就说我李蔺仪，请陛下当庭审案。”
秦晋面露为难。
谢礼见状，朝他微一拱手，“秦将军，今日这情形你也瞧见了，当朝锦衣卫都指挥使牵扯其中，这可是泼天大案，容不得迟疑，若再不庭审，李襄恐怕就没命了，李姑娘之意，亦是都察院上下之意，恳请陛下奉天殿庭审李襄一案。”
“恳请陛下奉天殿庭审李襄一案！”
三法司一应官员齐齐附和。
秦晋无奈，这才转身往回奔，过承天门，午门，一路将消息送去奉天殿。
明怡这厢领着人径直来到承天门外，数百禁军将一干人等拦在城楼外，头顶层云翻滚，日头已彻底被卷去了云层后，青云渐渐占据半边天，一时辨不出是正午，抑或是傍晚。
午时正，前方驰道处终于行来一道清拔身影，明怡抬眸望去，看清来人，神色倏忽怔住。
只见他手握一方明黄圣旨，步履沉缓，自那巍峨城楼深处踱出，渐而拨开层层叠叠的执钺，来到众人跟前，他眼神好似从一开始便生了根似的，黏在明怡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寸也不放过她，将她扫视了遍，那视线仿佛穿透时光，极力想将眼前人与记忆里那道熟悉身影重叠在一处，却是不能。
唯余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盘桓心间。
朱成毓压下胸中翻涌的万千心绪，一字一句开口，
“陛下旨意，宣满朝文武进殿，庭审李襄一案！”

第91章 朕问你，李蔺昭还活着吗……
也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 城中百姓闻得今日将提审李襄，竟自发如潮水般向正阳门涌去，这一桩叛国逆案震动朝野， 当年消息传回时，整座京城炸开了锅， 有人信了， 痛骂李襄道貌岸然、伪君子，为一己私欲、一党之私，竟不惜辜负江山社稷。然更多人不信， 那曾是一位风华冠绝京华的儒将，年少时亦不知是多少上京女子深闺梦里人，陇西李氏更是世代忠良， 怎会在决战将胜之际叛国？这些年来， 民间追寻真相之声未曾断绝， 只不过后来遭锦衣卫强行镇压，终未掀起风浪。
可就是这些引子，如撒播的星火， 于暗藏的平静下慢慢蓄势，终在今日如被引爆的一撮明火， 燎原整座上京城， 越来越密的人群渐渐往正阳门前涌， 将整个前朝市前后左右数条街道围个水泄不通。
值守的宫门校尉执矛立在女墙旁， 俯望下方，只见乌压压的人头聚了一片又一片，落在他眼里，如密密麻麻的蝼蚁，可今时今日， 他却知，这片从四面八方漫灌过来的人流，不是蝼蚁，而是民心。
风更烈了，奉天殿上方的苍穹风云汇聚，变了天，却无下雨的征兆，青云层层叠叠从头顶翻卷，明怡提着“李襄”一步一个台阶，登级而上，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万千亡魂在风中呼唤。
回来了，都回来了。
她知道他们一直都在。
入承天门前，所有刀具均被收缴，明怡和青禾一左一右驾着那人往前，前方领路的朱成毓几番要来帮忙，却被明怡摇头拒绝。
终是跨过丹墀，来到奉天殿脚下，此处风缓了些，“李襄”似乎情形不太好，靠在明怡肩处只有进的气无出得气，面色如纸，眼看身侧一干官员陆续上殿，明怡刻意避至一旁，朝青禾伸手，
“取一颗千转还阳丹来。”
青禾气息一滞，怔望她片刻，有些难以置信，确切地说是不舍，“给他吃，不是暴殄天物？”
那千转还阳丹是李明怡祖父研制出的秘药，所需药材足足搜寻了二十年，且也就研制出三颗，老人家自个得病吃过一颗，蓄了半年命，余下两颗皆交予青禾珍藏。
此药活血化瘀，强心通窍，催人振奋，令垂死之人有还阳气象，是关键时刻用来保命的金丹，不过也仅仅是用作保命，寻常人贸然服用，会留有隐患。
这样的宝贝，青禾舍不得给人吃。
明怡肃然道，“咱们还指望他翻案，若审到中途人死了怎么办，咱们孜孜不倦这一路岂不白忙活了？”
青禾不再迟疑，悄然自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枚棕釉小瓶，小心翼翼倒出一颗，塞“李襄”嘴里，明怡抚了一把他的背心，帮着他将药顺下，师徒二人这才继续携他前行。
少顷，来到奉天殿廊庑，明怡察觉到他气息明显平稳不少，且脚步也不再那般虚浮无力，略略放了心。
彼时殿门洞开，一股肃穆森凉之气自内漫出。
三人不约而同往殿内望去，只见深阔的大殿尽头，端坐着一人，他头戴乌黑翼梁冠，身着明黄蟒纹龙袍，眉目无情无绪地看着前方，整个人一动不动，衬得他好似铸在漆金蟠龙宝座上的一座雕塑，五爪金龙异常驯服地盘踞在他蔽膝处，将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衬托到了极致。
明怡与青禾携人迈过门槛，一步步走入大殿，及近，方发觉，皇帝视线并不在她身上，而是凝望着当中的“李襄”。
明怡就着他这一眼，将人扔至地上。
皇帝视线随之看向“李襄”，恍惚记起他与这位国舅最后一次相见，是在行宫，九月的天风和日丽，使臣进京为他贺寿，李襄也回京述职，只见他一身洗旧的白袍从澄明日芒里走来，那张脸该如何形容呢，将儒雅和英武结合得恰到好处，连鼻下蓄的那一撮胡须也是极美的，随着他眉目一笑，也变得生动至极。
生子当如李蔺昭。
他不是没嫉妒过。
那样一个儿子，无人不羡，无人不想，每每那孩子回了京，他总忍不住将人留在御书房，听他谈天说地，纵他饮酒寻欢，若章明在世，他大抵也不至于羡慕旁人。
他在皇帐中招呼李襄落座，李襄却与他讨起军粮来，肃州地远荒凉，去江南数千里，每每军粮运到肃州，折损过半，肃州军一直军粮紧缺，李襄此番又是来请增军粮。
他忍不住怒了，“你每每来信便是讨要粮食，你可知兵部和户部已在原先基础上给你们增了一倍的军粮。”
“那又如何？增一倍，也只够勉强糊口而已，一旦战起，远远不够，您也带过兵打过仗，没粮还怎么打？”
他看着李襄据理力争毫不退让的姿态，忽然很无力，也很痛心，带着几分告诫道，“李襄，你可知朝中如何议论你？说你屡屡催粮，实为屯粮蓄兵，存了反心！”
李襄愕了一瞬，神色清明，扶腰反问，“你信吗？”
他没说话。
李襄给气笑了，指着帐外那群游猎的官员，“陛下，这是有心之人的诬陷离间之计？肃州是何情形，陛下当清楚明白！”
“我清楚又如何？”他厉声斥他，一字一顿，“卿工于谋国，疏于谋身，你要惜身，切莫让朕为难。”
李襄大约也是被气哑了口，好半晌没说话，最后很无力地回了一句，“臣这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心下透亮，自知功高权重，已遭人忌。
就着这一句，他突然与李襄商议，“要不，你回京，我换个人去肃州替你？”
李襄脸色一变，断然反驳，“陛下，非臣贪恋权位，实则是近来北燕北齐暗中通往频繁，臣担心南靖王再生异动，临阵换帅，是军中大忌，臣一人性命不足惜，却不能陷江山社稷于危局。”
又是不欢而散。
此后，朝中渐起李襄拥兵自重之流言，再后来，竟果真传来他私纵敌军、养寇自重的叛国惊闻。
即便当初闹得再不愉快，皇帝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初那个意气风发脊梁宽阔到足以扛下整个大晋边关的男人，如今却如一摊乱泥般匍匐在这殿中在他脚下，甚至连仰望他一眼的力气也没有。
皇帝看到“李襄”，一时所有怨恨也没了，只剩唏嘘。
沉默良久，视线这才移至明怡身上，见她着装打扮不同以往，不做妇人装扮，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袍，十分飒爽，不由肃目，问道，
“堂下何人？”
明怡和青禾同时抱拳往前一揖，姿态笔直，嗓音掷地有声，
“双枪莲花十六代传人李蔺仪，”
“双枪莲花十七代传人青禾，”
“见过陛下！”
只见师徒二人满身浩然正气，竟是将殿中沉闷肃穆的气氛给荡开了些。
这一通自报家门，将满朝文武通通给唬住，上百双视线齐刷刷罩过来，有惊愕，有防备，更多的是不可置信，自然也有人为那份凛然之气所摄，而夹杂些许钦佩。
但这里头牵扯银环被盗一事，大家伙看明怡二人脸色便有些讳莫如深。
皇帝听完这般自亮身份，神色果然一凛，冷硬的下颚线一时收得极紧，双眸深得骇人。
明怡当然看出皇帝动了怒，银环被盗一事始终是横亘在皇帝心里的一根刺，与其藏藏掖掖，还不如摆明了说，她未等皇帝发难，当即再度拱手，朗声道，
“上回五长老进京，得蒙陛下赐还银环，感激不尽，命我今日替他们谢恩，并承诺双枪莲花奉圣命世代驻守边关，永不入京。”
裴越听完这话，悄悄朝明怡投去赞许一眼。
莲花门当然不会坐视宝物流失，而皇帝也因银环被盗，天威受挫。
皇帝既幸于有此般国之重器镇守边关护佑黎民，又难免对这样一件不在掌控之内的宝物心存忌惮。
故而明怡借五长老之口承诺，双枪莲花永不入京，不会威胁皇权，示意皇帝顺着台阶下，不必再纠葛于银环下落。
说是被赐还，皇帝面子也有了。
只要皇帝倚重此宝物一日，就必得与莲花门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
皇帝深深睨着明怡，心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恼怒乃至憋屈。
可偏偏他是一点愤色也不好表露出，以恐被群臣看出端倪。
明怡已然给他递了台阶，这个台阶他是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
“自蔺昭故去，双枪莲花继任之人一直空悬，朕终日难安。”皇帝的声音沉肃，缓缓响彻大殿，“而今，莲花门薪火有继，传承得人，朕心甚慰，尔等当恪尽职守，护佑山河，切莫辜负朕望。”
“臣等遵命。”
不过很快，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射向明怡，问道，“蔺仪，朕要问你了，昨日你绑架当朝阁老，今个又从锦衣卫地牢杀出，这是怎么回事？你不给朕一个交待，朕没法给文武百官交待。”
明怡目色沉静如水，心中早有应对之策，从容回道，“陛下，这全是高旭的奸计，他被人收买，意图杀人灭口，然而慑于陛下圣旨，他明面上不敢对李襄动手，便只能出此下策，故意捉住臣女，放臣女入狱，再借口臣女劫狱，一举将我三人轰杀，此事，陛下可审问锦衣卫今日当值的数位千户，他们事先便收到高旭在牢门口布兵的指令，此其一，”
“其二，臣女被绑入牢狱后，高旭的人百般刁难，故意不给臣女绑绳上锁，伪装出臣女劫狱的假象，臣女也是被他们逼上了梁山，不得不动手，幸在两名黑龙卫发现端倪，将李襄交予我，替我二人杀出一条血路。”
“有了黑龙卫的协助，我二人方知牢狱中机关如何开启，这才顺利逃出生天。”
有了都察院查出高旭收受贿赂一事，明怡这番话前因后果均对得上，毫无破绽可寻，皇帝想不信都难。
不过二人能成功从诏狱杀出，实在过于匪夷所思，皇帝对她们心中始终存了几分犹疑。
“你的罪，朕随后再论。”皇帝目光转向裴越，“裴卿，朕听闻你今日去锦衣卫门前替她撑腰？”
裴越抱着笏板越众而出，朝皇帝躬身道，
“回陛下，臣非替人撑腰，实则是担心高旭射杀人证人犯，令真相永不见天日，故而出面，此其一，其二，”他抬眸定定仰视皇帝，语气恳切了几分，“陛下，臣身为分管三法司的阁臣，维护律法公平正义乃臣之职责，臣也是有血有肉之人，臣也想知道那些替咱们保家卫国的将士是否真有污名，曾经赫赫有名的边关主帅是否真是个叛国贼，故而，臣以内阁辅臣的身份，恳求陛下当庭审案。”
对于一位久居上位且心思幽深曲折的皇帝来说，诚实方是叫他卸下怀疑的最佳法宝。
倘若这会儿裴越拼命想与明怡撇清干系，反而叫皇帝起疑。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皇帝无话可说，指着明怡，有些替他不平，“朕听说，是她欺瞒于你，借你婚约入京为父翻案，你真的不恨她？”
裴越闻言长吁了一口气，情绪似乎还未从昨日那场纠葛中缓过来，略有失神道，
“陛下，臣是怨她，也恨过，只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臣终究做不到恶语相向。”
皇帝看出他脸色不大好，精神也略有不济，该是深受打击，叹道，“你呀，还是太君子些。”
“好了。”皇帝这才将视线重新聚于“李襄”身上，扬声道，“朕允你们当庭审案，何人来审？”
谢礼看了一眼裴越，心想若裴越心绪不佳，不如由他来审。
裴越却担心待会谢礼审到一半审出真相，人吃将不住，还是决定自己出面，于是再拜道，
“臣来。”
话落，裴越执芴上前，面朝百官而立，在他的示意下，巢遇和柳如明带着两名内侍坐于一侧长案，当堂记录口供。
一切准备妥当，裴越注视趴跪在殿中的“李襄”，朗声而问，“堂下何人，报上名姓。”
众人视线随着殿中之人而动，只见他缓慢而艰难地撑住双臂让自己跪得规矩一些，凌乱发白的发须颤动，将头埋得极低，
“罪臣程鑫……”
程鑫？
仅仅四字不啻于一道惊雷砸在众臣脑门。
殿内一时热议纷纷，嘈乱不止。
“怎么可能是程鑫？”
“怎么会是程鑫？”
别说朝臣，便是皇帝本人，也狠狠吃了一惊，此四字，便足以说明，李襄是清白的。
明怡那日摸至第三条伤疤，便知他是程鑫而非她父侯，只因那道状似疙瘩的伤疤，便出自她手，是有一年较武，不慎在程鑫胳膊处留下的，此事肃州军皆知。
裴越震惊之余，敏锐抓住话头问下去，“所以，从始至终是你假扮李侯，故意迈入敌营军帐，伪装出李侯叛国之假象，嫁祸于他，是也不是？”
程鑫闻言越发羞愧，那张脸彻底埋在胸前，哽咽颔首，“是，是罪臣嫁祸李侯。”
殿内一片死寂。
好一会儿无人出声。
直到数位与李襄有旧的军将抑制不住情绪，愤而跳出，指着他呵斥，“你是李侯麾下四大虎将之一，是李侯最器重之人，你为何背叛他？”
“对，你为何陷害李侯！”大殿纷纷有人跳出指责，甚至隐约有了些许哭声。
裴越抬手示意众人肃静，接着问道，
“程鑫，你为何嫁祸李侯，是否为人指使？可有同伙？一并道出。”
良久，程鑫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眸，模糊的视线在眼前寻了一周，落在裴越身上，喃喃问，“裴大人，若是我一五一十道出，可否留我儿一命？”
这话可谓是捅了马蜂窝，被殿内诸多耿直忠贞的臣子口诛笔伐，骂他恬不知耻。
裴越却是神色平静回，“程鑫，你若交待明白，依律可酌情给你儿子减刑，若你闭口不言或有所隐瞒，就凭你方才自认身份，你程家上下该满门抄斩。”
程鑫连连点头，“是是，罪臣明白了，罪臣这就交代。”
思绪好似回到多年前。
“罪臣出身丽阳，打小家中穷苦，姊妹六人，时常揭不开锅，穷怕了，有一年吾父上山狩猎被野兽咬断一条腿，从此就该罪臣担起抚养弟妹的重任，可我年纪小，挣不到几个铜板，有一回无奈之处，便偷偷藏身于某处街口乞讨。”
“孰知因是新来的，被当地乞丐围攻，打得罪臣险些死在那儿，是一人救了罪臣。”
“他便是当年丽阳县官之子，如今的靖西侯梁缙中。”
梁缙中的名讳一出，殿内好些人均吸了一口凉气，谢礼意识到什么，身子往后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是身后都察院两位御史给他搀住。
“说，接着说下去！”他颤着手指指向程鑫。
程鑫继续道，“后来我便给他当跟班，每月能挣一两银子，由此养家糊口，罪臣对他也是感恩戴德，无所不从。”
“期间跟随梁缙中习武，研读兵书，罪臣兴致盎然，梁缙中也常夸罪臣有军事天赋。”
“只是没几年，梁缙中武举入朝，进京为官，我与他便没了联络，直到数年后他归乡，听闻我尚无正业，便举荐我去投军，我去了，后被分至肃州，我打小能吃苦，性子也沉稳，跟着梁缙中那些年，认了些字，能识文断物，慢慢在军中得到器重，最后成为李侯帐下亲兵之一。”
“八年前，罪臣随李侯上战杀敌，救过他一回，得到李侯信任，成为麾下大将之一，只是比起巢正群和邬肃等人，罪臣论战力略有逊色，但罪臣胜在脑子灵活，读过兵书，颇有些能谋善断的本事，每每帮着李侯出谋划策，久而久之，我成了李侯身旁最受倚重之人，但有战事，罪臣常伴李侯左右。”
“自罪臣从军，梁缙中几乎不与罪臣来往，而罪臣亦听闻李侯与梁侯在军中不甚相合，不敢提那段往事。”
这时，裴越插问了一句，“李侯与梁侯有何不合？”
程鑫说到这里，苦笑一声，“丽阳也在陇西境内，梁侯族人曾往李府求娶过一位小姐，可惜李府看不上梁家行伍出身，拒了这门婚，此事京中知晓的不多，不过梁家族人却引以为恨，大骂陇西李氏过于傲慢。”
“此外私下常有人拿他们二人做比较，梁侯麾下将士认定自家主帅武艺超群，该为四君侯之首，而肃州将士却认为李侯器大容人，麾下猛将如云，阖军战绩彪炳，当仁不让，加之后来谢家大小姐仰慕蔺昭公子，而偏梁世子苦求谢小姐而不得，梁侯私下没少被人说闲话，大家揣度，二人该是不合的。”
“到四年前，北定侯府声势如日中天，七皇子又是中宫嫡子，前程可见一斑，自然有些王爷瞧在眼里，便不太顺意了。”
“四年前的一日，罪臣回京探亲，蓦地收到梁缙中一封手书，约我一见，我念着当年帮扶情谊便去了，孰知在那间小院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那便是当朝皇长子怀王殿下。”
殿中诸人无不骇然失色。
就在方才已证实高旭收受怀王贿赂，怀王有谋害李襄嫌疑，到此时程鑫亲口承认，怀王为李襄叛国一案主使已是不容置疑了。
说到此处，程鑫也面露晦涩，“原来怀王与梁缙中早暗通款曲，相互勾结，大抵是怀王忌惮北定侯府势大，一心想拖其下水，苦无门路，梁缙中便向他举荐了罪臣。”
“更可恨的是，那日梁缙中连面都没露，院子里只罪臣与怀王二人，怀王的意思是许罪臣高官厚禄，金银财宝，让罪臣做他在肃州军的耳目。我岂肯？李侯待我不薄，我岂能背叛他，于是立即拒绝了怀王，可怀王咬死不放，想方设法折腾罪臣，甚至拿罪臣的儿女相逼……”
程鑫泣不成声，以手掩面，痛楚难当，
“罪臣被逼无奈，只得偶尔透露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给他，算是应付，可三年半前的某个深夜，怀王一名亲信潜入肃州城找到罪臣，说是已送了巨额财宝去了我老宅，为免起疑，打着我岳泰刘家的旗号，在江南给我经营了几个绸缎庄，确保我程刘二家世代衣食无忧。”
“但条件是，叫我塞一封信于李侯帐中，伪装出李侯通敌的假象。”
“我惊出一身冷汗，接过信不知要如何料理，迟迟不敢行动，直到肃州大战起……”
似想起当年那场无休无止的狼烟，程鑫撕心裂肺地哭出声，好似有沉石死死压在他心口，令他钝痛不安，
“南靖王骤然发兵南下，肃州全军措手不及。”
“原先的六万精锐，有三万五被调往宣府，整座军营算上五千老弱仅剩三万兵力，敌军三倍于我，这仗还怎么打？”
“仓促中，我军兵分三路御敌，以往这等时候，少将军李蔺昭出偏军奇袭南靖王，李侯率我等坐镇中军，正面周旋斗法，再遣一路大军侧面迂回，随时策应。可此番不知何故，李侯竟一改常态，命少将军留守中军，自己亲率两万精锐出城阻击南靖王势头。”
“我劝他勿去，可李侯执意不听，后来打听方知少将军生了病，不便上阵。”
“兵贵神速，他这一去，可谓精锐尽出，除巢正群被调往宣府，其余虎将皆轻装上阵，我军主力东进迎敌，之后少将军又命公孙将军率八千兵力策应左翼。”
程鑫越说情绪越激烈，带着哭腔嘶吼，“战况实在过于惨烈，南靖王带着他的雄师如潮水似的朝我们扑来，”
他永远忘不了那惨绝人寰的战况，苍穹被硝烟和尘土覆住，冬阳只剩一个模糊的晕圈，他们就这样不见天日地奋战了三个日夜，口干得只能舔面颊的汗水，耳畔连战鼓和号角也听不着了，唯有不眠不休地砍杀，敌人像是蚂蚁似的，一波又一波冲上来，杀得筋疲力尽，麻木不堪。
“起初数日我们打得极为艰难，战线一寸寸后退，直至第四日，南靖王攻势忽缓，我们只道是抵住了敌军，孰料这竟也是南靖王声东击西之计，原本围攻东路大军的三万精锐，被他抽调直扑中军主帐。”
“我等也想回援，可惜回天乏力，两万八千精锐经过四日拼杀，只剩两万，南靖王亲自排兵布阵，将我等困在栖霞坡一带，不许我们回援，意在猎杀少将军。”
“可饶是如此，北燕死伤更在我们之上，兵法云哀兵必胜，当时我军口号是，杀一个保本，杀两个赚了，将士们均抱着必死的决心，一步不退。”
“战况于十二月初十那日发生转机，原来少将军带着六千残兵，以双枪莲花绞杀了南靖王最精锐的三万兵力，南靖王在帐中气得吐血，当场昏厥，我军士气大振，欲图反攻。”
程鑫说到此处，气息忽然一窒，喉咙里好似堵了一口痰似的，捂着脖颈迟迟咳不出，他似痛苦地无以为继，“我等本欲反攻，可就在这日午后，李侯出事了……”
霎时，整座大殿寂然无声。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片死寂。
只见七皇子朱成毓双眸赤红，猛地扑至他面前，揪住其衣襟喝问，“出什么事了？我舅舅出什么事了？”
程鑫泪水横陈，连直视他的勇气也无，“原来早在两日前，李侯便中了流矢，为了不影响军心，他坚持作战，到初十这一日午后，实在撑不住了，叫我与一名亲卫扶他至林边一处山沟……”
他深吸着气，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仿佛沉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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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那一日，天降细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甫一落地，便融作血水，浸满整条山沟。
他将李襄扶至背坡一处石墩倚靠，人才坐下，便无力地滑了下来，亲卫只得用身子抵住，才勉强稳住，李襄一手紧按血流不止的腰腹，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牢牢凝在他脸上，殷切道：“怀仁，我是不成了……接下来，就全都交给你了……”
他手背处处是伤痕，血肉翻出好几块，握住他时，手尖不停在颤抖，掌心发凉，已无人气，程鑫当时也吓坏了，跪在他面前哭道，“侯爷您别说话，您歇一……
李襄气若游丝地摇头，“我有几桩事要交待你……”
“您说。”
黄烟一阵阵从山坡漫过，那张脸被血污覆满辨不出本来的模样，秃鹫在天际盘旋，李襄无力地望了望，阖着眼竭尽全力道，
“胜败在此一举，必得一鼓作气拿下南靖王，我一死，你便穿上我之铠甲，伪装出我的模样，带着余下将士们杀过去。”三军主帅一死，士气大挫，李襄不敢冒这个险，为了战局着想，不得不李代桃僵。
他当时听到这个提议，整个人呆住了。
怀王那厢逼他陷害李襄，而李襄却偏生将这样一个机会主动送到他眼前。
命运何其可笑，非要捉弄于他。
程鑫心里痛苦极了。
李襄缓缓睁开眼，看着他露出些许欣慰的笑，“你我身材相仿，身量一般无二，我死后一刻钟内，你将我人皮剥下，覆在你脸上，我保管无人认出来，你一定要撑到战事结束……”
他惊得说不出话，蓦地想起怀中那封迟迟未取出的投敌信，顿时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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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着程鑫这句话，明怡忽如风般滑过来，摁住他脖颈，摸到某一处皲裂之处，再猛地往上一掀，便将那张脸皮给悉数扯下，随后她捧着那张人皮，盈盈望着，张着嘴，往后倒退了三步，方稳住身形，泪花颤动，凝立不语。
至于那程鑫也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一张脸惨白地发皱，好几处皮肉被明怡扯动，现出模糊的血肉来，他哑着声忘了疼痛，
“我也不想的，我深受李侯大恩，我岂能背叛他，可惜怀王拿我儿子威胁我，我动摇……程鑫回忆了那日的情形，痛苦不堪，
“就在李侯阖目不久，我依他吩咐扮成他模样，亲卫含泪在林子里挖出一个坑，将李侯安葬，我就在一旁看着，当时心中天人交战，本已说服自己压下念头，可这时，我收到中军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少将军阵亡！”
“他们父子二人在同一日战死，我庆幸的是李侯临终前并不知少将军死讯，他死时还含笑地说，‘有昭儿在，此战必胜，必胜……’”
他说完这句，整座大殿恸哭不已。
让这样一位为国捐躯的三军主帅蒙冤三载有余，何其悲壮，何其惭愧，何其可恨。
便是一帘之隔的茶歇室内，皇后与七公主母女也相拥痛哭。
朱成毓扼住他纤瘦的胳膊，极力克制当场掐死他的冲动，“然后呢，你就假扮我舅舅，进了北燕军帐？”
程鑫吸了吸鼻子，略略缓了一口气，语气发木，“恰恰是少将军的死讯，让我真正动了屈服怀王的念头，北定侯父子相继战死沙场，殿下您尚年幼，陛下当时与李侯又不甚相合，中宫一党该是没了希望，我琢磨着，与其得罪怀王，受他威胁，不如干脆彻底投靠他，助他一臂之力。”
“主意一定，我趁着亲卫毫无防备之时，将其斩杀，随后带着将士们继续奋战了数日，我无时无刻不盼着援军来，意图一鼓作气拿下南靖王，可大军迟迟不到，我们的人所剩无几，所幸南靖王听闻少将军战死，而我军这边后援将至，下令撤兵。”
皇帝听到这里，整具身子近乎瘫在宝座，重重捂住了眉心，痛心遗憾萦于心间。
“我带着最后十几人，立在山坡之巅，脚下尸身层叠，旌旗断裂，刀剑残甲遗于满地，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我深知肃州军没了，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于是我留下那十几名伤兵打扫战场，独自骑着李侯那匹高头大马，冲入北燕军帐。”
“我一心求死，直冲刀斧而去，可惜撞见南靖王麾下那位女将军，女将军将我捆住，一路带回北燕皇都。”
“我以为南靖王会见我，可惜没有。南靖王当时伤重不起，半月后方下地，听闻我投来北燕军帐，他说了一句话，当然这话是后来那位女将军转述给我听的。”
“南靖王殿下说：‘本王不去见他，他一定不是李襄，李襄不会叛国。’”
明怡闻言蓦地仰首向天，发出一阵苍凉的长笑，她手中那块人皮随着笑声轻轻颤动，几欲坠地，那笑声起初满是讥讽与嘲弄，渐而转为凄楚，最终只余下一缕难以言说的悲凉。
这世上最熟悉你的人，永远是你的对手。
连南靖王都深信李襄不会叛国，而大晋朝堂之上，竟无一人为李襄辩白。
何其可悲。
满殿公卿皆愧然垂首，仿佛有一双无形之手骤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令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
便是皇帝也默然倚在御座一角，面庞稍靠在掌心，紧闭双眼，眉宇紧锁，良久，发出一声极沉极缓的叹息，神色更是交织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洞悉真相后的苍凉悔痛。
唯独裴越尚能稳住情绪，一阵哀恸过后，继续盘问程鑫，
“你被下毒又是怎么回事？”
程鑫自嘲地笑着，“南靖王虽猜到真相，却并未点破，在他看来，大晋越乱于北燕越有利，故而默认了此事，罪臣便一直被北燕关在地牢里，成为了北燕对付大晋的筹码。”
“这并非罪臣本意，罪臣几度求死，为北燕人阻止，最后那位女将军便给罪臣下了麻陀散，此毒叫罪臣口舌僵硬，无法咬舌自尽，只能任其摆布。”
程鑫说到这里，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俯伏在地，整个身子好似被这一生的罪孽压得弯曲佝偻，再也抬不起头来。
裴越将他所说又在脑海过了一遍，以防遗漏，“如此，交待得差不多，唯独一处，尚需你释疑，这场叛国案中有一条罪证那便是私放了一万北燕兵士，此事可是你所为？”
程鑫闻言略带茫然，怔忡片刻道，
“罪臣听闻少将军杀尽北燕精锐，逼着南靖王将北燕边城五千老弱病残送上战场，当时我们肃州军已战死殆尽，如何能守得住这些降军，估摸着是溃散的逃……
他话未说完，明怡忽然截住道，“没有一万人，大致五六千，此事我来解释。”
所有视线调转至她身上，只见她缓步往前，立在御座之下，面朝圣上，眼神似看着圣上，又似望着虚空，眼底似有云烟翻腾，
“陛下，不瞒您说，当年肃州一战，臣女也在场，”她声线冷寂。
皇帝显然十分意外，垂下手臂，怔然望着她，“这么说，你也是见证人？”
“我也是战士。”她纠正道，眼底闪过一丝略带自嘲的笑，只是笑意极浅，转瞬即逝，“我赶到时，中军主帐外的山谷已是修罗地狱，肃州军两千守军并四千残兵已所剩无几，而敌军尚有一万余人，我与兄长并肩作战，用双枪莲花将之绞杀，三万人哪，陛下，三万人。”
她神色忽变得幽邃，好似带着漠视生死的冷酷无情，又好似充斥着对生命的敬畏和疼惜，“尸积如山，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一旦被银莲锁住，便无生还之路，无数头颅被割下，血肉炸开，堆在山谷化为泥泞的沼泽，就连空气里均被令人作呕的血腥给充斥，兄长一面告诉自己要杀了这些北燕铁骑，阻止他们践踏我大晋疆土和黎民，一面又被沉重的血债压得喘不过气来。”
廊外风声肆虐，奉天殿内，每一个人均是哀穆的，仿佛随她一字一句，重回那壮烈战场，目睹尸横遍野、硝烟滚滚。
“那片山谷，宛如阎罗的血盆大口，吞噬着一切生灵，亦将人拽入罪恶的深渊，陛下大概想不到吧，再强大的人面对那般残酷而惨烈的人间地狱，心底的恐惧和罪恶也无处遁形，他也是人哪，杀到最后麻木了，眼神空洞了，四肢均在抽搐，几近濒死边缘，可银莲嗜血，它极有灵气，也极为凶悍，”
“爹爹常说，此物甚凶，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这便是万不得已之时。”
“南靖王为了杀兄长，最后将五千老弱病残逼上战场，他便是要用人墙堵死兄长，每杀一人便耗一分心血，到最后，只剩两千妇孺躲在山谷外的林子里，不肯出来，那些孩子的哭声跟针似的扎在他心上，杀不下去了，银莲捕捉到生灵气息，急切地要扑过去，可兄长杀不下去了。”
她字字泣血，“双枪莲花出鞘，不见血不收，未见血而收，则反噬主。”
裴越听到这，瞳孔急剧收缩，蓦地想起那晚她因他而收手，莫不是也受了反噬，一瞬间担忧惊慌忐忑甚至懊悔悉数充斥心间，余光盯着身侧的人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硬是逼着自己一动不动，不敢在皇帝跟前露出半点痕迹。
只听见她继续道，“兄长因此受了反噬，那两千妇孺被放走，最后裹入北燕逃兵中，以讹传讹，便成了一万人。”
“陛下……”她直面御座之上的君王，眼底凝着一抹难以磨灭的悲悯，“三万肃州军，是您的子民，是他们以血肉之躯阻挡敌军前进的铁蹄，在您眼里他们是蝼蚁，可他们更是千千万万个家中的顶梁柱，”她眼底的灼光一寸一寸逼近他，“……在这奉天殿之巅，可曾为他们发出一声哀叹乃至疼惜？”
“陛下，我跋山涉水，踩着尸山血海归来，只为给父侯求一个公道，求一身清名，此时此刻，我要从您的嘴里，讨要这个公道。”
明怡目光咄咄逼人，话更是如金玉掷地，直叩人心，这分明是要逼皇帝认错。
所有朝臣冷汗涔涔，立即伏低跪地，不敢抬头面圣，殿内一时寂如无人。
唯独明怡和青禾二人，矗立不动。
天色沉得厉害，黑云卷来，带着一种近乎压迫的沉黯，大殿陷入冗长的沉默，皇帝目光久久地与她相交，借着头顶羊角宫灯摇落下的光芒，看清她眼底血丝渐渐爬满整个瞳仁，借由着这双悲悯而苍茫的眼，仿佛看到当年肃州那场狼烟烽火，自然更意会出她每一字诘问下的不满不屈甚至痛恨。
“蔺仪，朕知你委屈，也知你父侯受屈，更知肃州三万将士的艰难险苦，不论如何，在朕眼里，在未来的史书上，肃州之战是一场国运之战，你父兄及三万将士是保住我大晋长盛久昌的功臣，他们功勋卓著，震铄古今。”
“当然。”他喉头滚动，终是涩然道，“让他们蒙冤至此，是朕这个国君失责。”
言毕，他视线移至回到席列跪着的裴越身上，
“裴卿，朕命你将此案审理明白，布告正阳门外，发付各州县，使四海皆知，为李侯与肃州军正名。”
“臣遵旨！”
“秦晋！”
“臣在！”
“即刻带领人马将怀王及梁缙中等一干人等捉拿归案！”
“臣领旨！”
“桂山，你带着东厂的人封锁锦衣卫，擒拿高旭余党。”
“奴婢遵命。”
皇帝吩咐完，目光再度落回明怡身上，见她脸色如旧，好似并未因他所言所为而有半分撼动，不由叹了一声，“蔺仪，待案情审结，朕再追封你父侯，安抚肃州一干旧将，如何？”
明怡神情忽然有些发空，这三年多来，每多活一日，便多蓄上一口气，至今时今日，那口气集聚到了顶点，几乎充滞她每一处毛孔，充盈她每一寸肌骨，而这口气又好似在这一瞬给泻空，她脸色并无明显变化，只迟疑地抱了抱拳，便打算往后退。
不料这时，皇帝突然叫住她，“蔺仪，朕问你，蔺昭真的死了吗？”
明怡袖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缓缓抬眸，迎视皇帝。
随着皇帝这一问，殿中的七皇子与裴越不约而同将目光投过来，灼灼盯着她侧脸，等待她的回应。
可明怡的脸色也就滞了那么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目色平静回道，
“陛下，当时兄长内力已消耗殆尽，筋骨亦在崩溃边缘，最后收手，导致他经脉绷裂，血尽而亡。”
“当真？”无论是皇帝抑或朱成毓，皆似不信，
朱成毓缓缓来到她身侧，试图如过往拽向那个人的衣袖那般，也来拽她，却意识到男女有别，手指悬在半空，喃喃追问，
“真的吗？”
明怡并未瞧他，而是目视前方，冰冷无情地回，“兄长生前杀戮过多，手中沾了数万性命，自认罪孽深重，纵使阎王不收，老天也难容。”
皇帝诸人听了这话，久久没有吱声。
七皇子似乎承受不住这个结果，热泪盈眶，“姐，表兄临终前，可有话交待。”
明怡微的一愣，闻言这才转过身面朝他，含笑道，“有。”
“什么话？”
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想听一听那位惊才绝艳的少将军留下了怎样的遗言。
明怡负手而立，望着面前已明显高出她一截的朱成毓，目光沉静而带着期许，
“他愿国泰民安，天下再无战乱。”
“如此，如他一般背井离乡的边关将士，便可归家。谁人不想家？家，才是每一人心中真正的信仰。”
“只是，有国方有家。故而，他们舍家为国。”

第92章 临终信物
寥寥数语， 不停地在这座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奉天殿内回荡，令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心潮澎湃， 久久难平。
内阁首辅康季更是深受撼动，忍不住老泪纵横， 叹道， “北定侯父子功炳千秋，一片赤诚之心，堪称国士。”
“真国士也。”众人无不附和。
朱成毓面色沉凝， 来来回回将这席话嚼了数遍，刻进心里，嗓音笃定道，
“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 正在殿中跪着的程鑫受遗言二字所刺， 好似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对了陛下， 李侯临终还交代了一事。”
众人视线均朝他看过去，虽未说话， 却都等着他下文。
程鑫枯槁的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波动， “李侯临终交给罪臣一件信物， 说是叫罪臣无论如何要将之呈给圣上您， 说是您看到那件信物，就该什么都明白，不会再怨他。”
皇帝面露狐疑，“有这回事？信物何在？”
明怡心蓦地一紧，她当然知道那是何物， 正是她出生时搁在襁褓里的玉佩，爹爹欲将之交给皇帝，一在坦白她之身世，二来大抵猜到皇帝忌惮李家，故意将李家的把柄送至皇帝手中，给皇帝拿捏李家的机会，让皇帝放心立七表弟为太子，保社稷之本，原是一个以退为进的妙招。可见爹爹知皇帝，皇帝却不知爹爹。
何其可笑。
眼下境况不同，怀王大势已去，七表弟的太子之位已是板上钉钉，没必要再让李家背个欺君大罪。
故而明怡目光如隼锐利钉在程鑫身上，脑中已飞速盘算如何毁了那信物。
孰知程鑫却是无力地摇头，“东西被北燕人收走，成为北燕献给陛下的贡物之一，年前行宫被劫，有人来截杀罪臣，顺走了使臣进贡的宝物，丢得恰恰是那方玉佩。”
众人吃了一惊。
此事从一开始便是齐俊良负责，他听了这话，脸色剧变，立即追问，“你的意思是，李侯临终留下的那方信物，便是行宫被盗走的宝物？”
“没错。”
去年北燕使臣入京，途中下榻宣府行宫，当晚便遭五路来历不明人马突袭，后被证实均是冲假扮李襄的程鑫而来，而当时使团对外声称丢失了一件重要宝物，大晋这边只当是遮掩之辞，孰知还真有这么回事。
齐俊良顿时急出一身冷汗，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皇帝冰冷的视线也由着落在他身上，语气微沉，“此案还无结果？”
齐俊良面上交织着惶恐和苦涩，立即跪下请罪，“臣万死，未能追回宝物。”
皇帝原先也不甚在意此事，如今既得知是李襄临终留给他的物件，那就不能含糊了，他眼神扫向一侧刘珍，“你吩咐东厂去办，不惜一切代价，给朕追回此物。”
“奴婢遵命。”
审至此处，李襄叛国一案的真相已全然水落石出，谁曾想，真相竟如此沉重，如一团几经践踏的模糊血肉，叫人不忍直视，也不敢直视，锥心痛至。殿内官员们窃窃私语，已有不少人暗自交流，该当上书为李襄请功立传，追封谥号。
不过案子若要彻底审结，尚需时日，一来主犯仍未擒获，二来此案牵扯人事盘根错节，一应人证物证也需逐一厘清核实。
巢遇等人当殿将口供整好，交给程鑫，明怡二人签字画押，那程鑫跪在殿中，枯瘦的手指握着笔颤抖不止，极为艰难签下名讳，一内侍又摁着他按了手印，这才松开他。完成这一切，程鑫心知死期已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彻底瘫软在地，周身罩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
皇帝过去对于李襄的忌惮乃至不恁皆随着他的逝去，烟消云散了。
此刻睨着脚下瑟缩萎靡的程鑫，心中是憎恶至极，回想李襄死得如此悲壮，为稳住军心，奉上人皮托付程鑫，却反遭程鑫陷害，更是遏制不住怒容，他的臣子，他可以骂，却不容忍旁人欺辱，遂痛声喝道，“来人，将程鑫拖下去，剥了他的皮，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程家上下全部捉拿入狱，一个都不放过。”
“遵命。”
殿门外的羽林卫应声而入，将瘫软的程鑫如同拖拽死物般架出大殿。
殿内一时冷寂无声，唯剩明怡和青禾立着不动。
明怡记得适才皇帝说要论她的罪，故而坦坦然然迎视皇帝，看他要如何发落她。
可皇帝听完整个真相，又如何狠得下心对李襄唯一的骨血进行苛责问罪，也无底气。
只是皇帝此人，城府极深，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故而那双眼在明怡身上落着时，众人便以为他要问罪。
以康季为首的几位老臣，屏气凝神，脑子里已搜罗了一筐替明怡申辩的话术，甚至七皇子已不知不觉将明怡身子挡了大半个，决心与表姐共进退。
茶歇室的皇后更是悬了心，五指紧紧扣住门框，神情戒备，时刻准备冲出救人，真相万不能宣之于口，不能连累另外两位皇儿，亦不能再将李家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倘若皇帝真要降罪蔺仪，她便以命去搏。
殿中气氛一时微妙异常。
皇帝也敏锐地将众人反应收在眼底。
脑海蓦地想起昨夜小七那番话，皇帝亦可是个有血有肉之人，也不必事事将君王权威与权术凌驾万物之上，不如今日且糊涂一回，正斟酌着找台阶下，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一声“报----”划破殿内寂静。
诸人心神无不为之一凛，不约而同朝殿外望去，只见暗沉的天色里，一背插令旗的城门侍卫疾步上阶，扑跪于门槛外，“禀陛下，怀王和梁缙中谋反！”
“什么？”
刹那死寂后，整个大殿顿如油水入锅，彻底炸开。
离得门槛最近的柳如明，闻言脸色大变，立即冲上前问他，“怎么回事？不是已经看住了人吗？”
就在今日凌晨，齐俊良那头已将吹哨人审问明白，这位吹哨人不是别人，正是程鑫的小舅子，当年给肃州军运粮的刘都尉，刘都尉证实怀王曾收买程刘二家，虽没审出具体缘故，但凭着这份审讯结果足以治怀王勾结朝臣之罪，裴越拿到审讯卷宗，立即安排齐俊良前来奉天殿请旨，刘珍循例着人看住怀王府上下，不料还是被他跑了。
侍卫没回他，而是望向宝座之上的皇帝，“陛下，怀王与梁缙中鼓动南军谋反，半个时辰前已占据京郊西南面的窦山镇，正发兵往西便门来。”
如此之快，可见有备而来！
不少文武大臣已是魂飞魄散。
皇帝更是怒极，一掌重重击在蟠龙宝座扶手上，骂道，“混账东西！他竟敢造反？”
他这一动怒，腹腔气血翻涌，一口血腥堵在喉咙口，将面色逼得涨红，刘珍见状慌忙往前搀住他，“陛下息怒，为今之计，得尽快发兵平乱，万不可让叛军攻入城内。”
皇帝闻言深以为然，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气血，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那恒王做了错事，尚且晓得跪在他面前求饶，怀王这个孽畜竟勾结梁缙中谋反，果真平日越温厚小意之人，心肠越狠。
明怡听闻梁缙中与怀王造反，意外又不意外，她怀疑上梁缙中是有缘故的。
年前裴越使了一出请君入瓮，意在诱出前往行宫刺杀“李襄”的幕后主使，先钓出萧镇，再引出那位“吹哨人”，因吹哨人藏身酒楼，齐俊良便将酒楼悉数查封，当时老晋王亲自前来求情，要求解封酒楼，于是她和裴越认定，请动老晋王说情的这个人该是幕后黑手。
经过前段时日追查，查到老晋王在梁鹤与的马球场入了股，可见二人交往甚密，明怡猜测梁鹤与大抵是被父亲利用，与老晋王递了话，老晋王方出面要人。
而后她发觉程鑫的夫人与梁侯夫人走得颇近，由此越发怀疑上梁家，故而昨日故意当着梁鹤与及小厮的面透露了行踪，果然引来梁缙中暗下杀手。
怀王和梁缙中皆是心机深沉之辈，岂会坐以待毙？保不准早做了鱼死网破的打算，是以二人铤而走险，起兵谋反，并不意外。
幸在皇帝淌过无数风浪，很快冷静下来，推开刘珍的手，重新端坐于蟠龙宝座之上，面色沉肃，一连发出数道谕旨，着手应付。
“刘珍，即刻带人拿下闵贵妃，严加看管，严防其母子里应外合，通风报信！”
“遵命！”刘珍毫不迟疑朝殿旁侍奉的一名秉笔打了个手势，那秉笔立即躬身领命，转身疾步出殿，迅速点了一干亲信，直奔永泰宫而去。
“传朕旨意，即刻停用一切虎符印信，凡调兵需朕手书并关防兵印，违者，杀无赦！”
此举意在收归兵权，政令自奉天殿出，以防军中异心者乘势作乱。
平日将军们非诏不得统兵，更不能调兵，所有将军虎符印信等均由尚宝监和印绶监收管，每有战事由兵部请旨，内阁与司礼监批复，再自此二监取出宝印前往都督府调兵遣将。
故而皇帝此道诏令一出，尚宝监内所有兵符即刻失效，暂押不发，一切军令虎符由皇帝本人亲自签发。
第三步便是要排兵布阵，迎击叛军了。
皇帝视线锐利地扫向殿内诸位武臣，开始琢磨人选，京城驻军分南北两军，南军辖三千营，五千营，神机营三部，平日驻守京畿附近，战时出征，为征伐主力。北军则是直隶皇帝的禁卫军，共有六卫，如羽林左右卫，虎贲左右卫和武都左右卫。
五千营统领正是梁缙中，造反的是这一支无疑。
但三千营和神机营总兵尚在殿中，同为南军统领之一，此二人便尤为关键了。
自远山侯萧镇和平昌侯王尧出事后，都督府几位都督之衔均已空出，眼下正是用兵之时，皇帝立即将此二营之总兵提拔，接任五军都督之衔，意在稳住这些军中悍将，不叫他们被怀王和梁缙中收买，顺势又将禁卫军中的几名心腹调过去，予以辅佐，如此，仅仅在这短短一刻钟，重新调整了朝中武将布局。
随后皇帝即刻吩咐三千营和神机营两名新任都督，带着关防大印与手书前去接管二营，并剿灭叛军。
二人凛然受命，迅速离去。
只是此二营与五军营毗邻，是否亦有人受怀王鼓动而作乱，尚且不知，皇帝不敢掉以轻心，又吩咐兵部左侍郎道，“你这就拿着朕的手书前往巢正群府中，命他出城往宣府调兵，从西面阻截叛军。”
“臣遵旨。”
兵部左侍郎上前恭敬接过皇帝手书并印信，转身飞奔出殿。
最后只剩中路大军，既然叛军已往西便门方向袭来，自当调集禁卫军防守，稍一思忖，皇帝写下最后一道手书，却是往前递向明怡方向，
“蔺仪，朕命你和青禾协助武都卫和虎贲卫，于西便门迎敌剿叛，戴罪立功！”
“你曾跟着你兄长受益，剿此叛军，该是绰绰有余。”
明怡正要上前接令，不料青禾不声不响往前一步，朝皇帝拱袖，
“陛下，蔺仪师姐曾在肃州一战中身受重伤，反倒是臣女自从出师，尚未历练，往后臣女要替陛下驻守边疆，不如今日便由臣女来领这一道兵令。”
皇帝微微错愕，适才未曾太在意青禾，眼下见她主动请命，十分意外，刻意打量她一眼，方觉此女一身剑鞘之气，眉目威风凛凛，很有大将风范，观其气势，尚在明怡之上，不由欣喜，国有良将，为社稷之福。
他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明怡问道，“可否？”
明怡回道，“请陛下给她一个历练的机会，此外，有两位指挥使坐镇，再有臣女在一旁看着，不会出大乱子。”
“好，青禾接令！”
青禾单膝着地，上前接过刘珍递来的手书并大印，这才随明怡，与侯在殿外的两位指挥使，一道疾步下阶。
布置完这一切，皇帝心下稍定，不过也不敢懈怠，而是吩咐值守的羽林卫中郎将，“传旨，将几位王爷宣入宫，所有四品以上朝臣皆侯在奉天殿，不得擅离半步。”
此举意在防止其余王爷裹挟作乱，又能将中枢文武众臣尽数置于保护与监控之下，从而稳住朝廷根本。
每一步，步步皆有玄机，尽显帝王心术。

第93章 我担得起！
再说回怀王这边， 自高旭离开阁楼之后，梁缙中便悄悄打密道折返军营，唯恐身份败露， 出城时嘱咐心腹侍卫，一将夫人转移至秘密宅院， 二寻到儿子梁鹤与， 将他送出城来。
五军营驻扎在京郊以南五十里一处山坳之间，与三千营、神机营分踞南、西几处山头，成犄角之势， 拱卫京师。
他是地地道道的军伍出身，武举及第，在边关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靠着实打实的军功方至今日之地位。
李襄则不同， 他出身陇西望族， 本是进士及第的文官，因国家有难，投笔从戎， 自入军营便声名鹊起，为人疏阔豪爽， 很得将士拥戴。
二人路子几乎是完全不同， 但殊途同归， 均跻身大晋君侯之列。
梁缙中与李襄并不相熟， 他素日也不爱与人结交，外头皆传二人不睦，其实不然，他与李襄并无深仇大恨，无非是立场不一， 他早年尚在边关驻守时，因妻子身怀六甲，一度想调回京城，苦无门路，恰好被伺机的怀王留意，出手相助，帮他调回京营，兼顾了妻儿，承了怀王之情，由此二人有了交集。
起先他与怀王交情也不深，怀王如同一位老练的猎人，暗中瞄准朝中有志之士，予以扶持，行拉拢之计，一步一步扩充羽翼，梁缙中当时也不过是受他恩惠的众多官员之一，后来怀王眼看他一步一步高升，认定他非池中之物，对着他上了心，逢年过节送些节礼，偶尔替他摆平些麻烦，甚至朝中人情打点，也全是怀王暗中替他张罗，他就这么被迫上了怀王的贼船。
当时的四君侯府，各有千秋。
北定侯府乃七皇子母族，在朝中首屈一指，远山侯萧镇又与恒王结了亲，平昌侯王尧是皇帝心腹，独他在朝中无所倚仗，为阖族前程计，最终选择与怀王合作，帮着谋划了李襄叛国一案。
一切本该极为顺利的，临到头七皇子被放出来，他和怀王被迫露了首尾。
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梁缙中不得不为阖族将来打算，是继续与怀王一条路走到黑搏一把，还是悬崖勒马，摒弃富贵，图个安虞。
梁缙中回到自己的值房，正是傍晚酉时，这时麾下一位参将进来，请他列席今夜的换防议事，五军营下麾中军、左哨军、左掖军、右掖军和右哨军，每五日一轮值，梁缙中这一回留了个心眼，刻意轮上自己的心腹。
五军营的规矩，轮值总兵、副总兵及参将须驻守军营，轮休武将则返城参议朝政，或回都督府处理公务。
议定，不当值的武将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城。
梁缙中带着麾下两名心腹参将，将武库和粮营巡视一番，确认妥当，这才回到自己的值房，一看时辰已是夜里亥时，鹤与怎生还未出城？
梁缙中不大放心，又遣了一人回城，一面打探高旭动静，一面接应儿子，自个倚在圈椅，竟不知不觉睡着，也不知睡到何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只见今夜当值的一名把总进了屋来，
“侯爷，辕门外来了一行人，说是寻您的，还带了您的信物。”
言罢，将一个极小的布囊递给他，梁缙中接过布囊，将里面的东西拿出，定睛一瞧，赫然是一张书帖，书帖上明明朗朗写着“癸未年兵部核考”字样，虽说书帖泛旧，可字迹是极其清晰的，癸未年正是鹤与出生那一年，就是那一年怀王帮着他将核考改了个“甲等”，他方成功从营州调回京城。
看到这张书帖，梁缙中便知来人是谁，甚至连其来意，也已猜着七八分，脸色不由得凝重，沉默片刻，他吩咐道，
“让他进来。”
梁缙中面无表情将书帖重新搁入布囊，扔进身后书架格里。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值房的门被推开，一道雍容富态的身影步入室内，来人外罩黑衫，内里却是一身绛红蟒纹王服，不是怀王又是谁？
二人视线相对。
一个精芒外露、野心昭昭，一个却深沉内敛、波澜不惊。
梁缙中将人请进来，让怀王坐在对面，自个回到长案后落座，蹙眉问他，“眼下将近凌晨卯时，王爷此时突然来军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怀王神色不见慌乱，反而泰然落座，朝梁缙中微微一笑，“不能说不是好事，不过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裴越已查到我贿赂高旭和程鑫，刘珍派人封了我王府，我出面暂稳住了羽林卫，方才从地道出府，乔装改扮，趁夜车出了城。”
所为夜车便是半夜出城倾倒秽物的板车，怀王隐忍蛰伏十几载，手里不仅握着一批朝臣的把柄，以此拉拢不少羽翼，更经营了许多三教九流的门路，出城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梁缙中闻言脸色一变，“王爷出城时，可遇见与儿？”
怀王深知梁缙中将妻儿看得比什么都重，故意撒了个谎，断他后路，“高旭将你我抖了出来，怀王府被封，想必你梁府也好不到哪去，你妻子我尚且不知，不过令郎大约已被俘。”
梁缙中唰地从案后拔身而起，脸色冷硬如铁。
怀王继续往他软肋上下刀，“先生，你为国征战多年，居功至伟，可惜性子内敛，为人低调，一直不受陛下青睐，眼下四君侯只剩你一人，即便你什么都不做，陛下也迟早朝你发难，你还没明白吗？四君侯府已是陛下眼中钉肉中刺，你此时不为自己谋出路，更待何时？你夫人何其娇贵，你忍心看着她陪你受罪？”
梁缙中一眼洞穿其心思，眼风扫过去，沉声呵斥，“与儿在他们手里，你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儿子死？”
怀王冷笑，起身摊了摊手，极为无情道，“莫非就你家眷困在城中？我阖府老小哪个没被制住？我眼下是没法子，特意出城找你商议，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了他，你再迟疑，信不信天一亮，拿你的人就到了路上。”
梁缙中也知事情到了无可转圜之地。
除了谋反，别无活路。
“只是，我岂可不顾与儿母子安危？”他近乎咬牙。
怀王踱步至他面前，隔着桌案与他对视，眼看他双目深红，似已隐忍到极致，缓声安抚，“你妻子当是无碍的，至于儿子……”怀王很想说“大丈夫何患无儿”，念及梁缙中的性子，终是忍住，改换口吻，“本王在城中尚有些人手，递个消息进去，安排人将令郎营救出来，如何？”
梁缙中默然不语。
他已安排人寻找鹤与，侯府也养了一批死士，人一旦踏上夺嫡之路，谁手里还没些后手，想必一旦他们发现与儿出事，会竭尽全力救人出来。
不过多一人出力，多一份保障。
“那就烦请王爷赶紧送信进城。”
怀王猜到梁缙中不好糊弄，当即写了一封手书，按上手印，叫来一暗卫，吩咐其返程料理此事。
随后折回值房，看向梁缙中，语气冷肃，
“先生，不瞒你说，我早做了最坏的打算，已有筹谋。”
“愿闻其详。”
梁缙中引怀王来到隔壁营帐，帐内有一硕大的沙盘，怀王见状，指着五军营所在的山头，
“城外驻扎了三支军，五军营，三千营并神机营，五军营在先生之毂中，不必顾虑，倘若咱们能策动三千营或神机营，围困京城，胜算大增。”
梁缙中眸色纹丝不动，抱臂看着沙盘，“听王爷这意思，已有后手？”
怀王手指往西面神机营移，“不瞒先生，本王在神机营中安插了一棋子，正是右掖把总左谦，我来之前已给他递讯，但见五军营狼烟起，他便带着麾下骑炮营前来支援。”
“好！”听到这里，梁缙中终于露出一丝笑色，“王爷果然是深谋远虑。”
五军营以步兵和骑兵居多，与擅长奔袭的三千营不同，均是各地征调而来的民兵，人数虽然最多，论战力却不如三千营和神机营，倘若有神机营的骑兵炮火军为奥援，那这一场战事赢面变大。
怀王将自己底牌悉数交出，至于这场仗怎么打，还得靠梁缙中这位久经沙场的主帅。
拿定主意，二人坐下排兵布阵。
不多时，梁缙中事先叫进两名心腹通气，随后方将在值把总以上军将，传进中军营帐议事，神色凝重往怀王一比，
“诸位，李襄病死狱中，七皇子见翻案无望，伙同肃州旧将在城中谋反，现如今皇后与七皇子已控制住奉天殿，陛下垂危，遣人送出衣带诏，命我等勤王。”
怀王做戏做全套，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只见上头用凌乱的朱笔写下一行字：七皇子作乱，素来救驾。无论字迹抑或印章均仿的真真的。
诸位副总兵并把总，相互交换了几个眼色，没有立即响应。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等微妙时机，谁是反军可还真不好说。
有一人谨慎地表示异议，“无兵部明文，无尚宝监印信，如何发兵？仅凭一幅衣带诏，难以叫底下将士信服。”
说到底，大家各有家室，万一被安上个谋反的罪名，阖府尽毁。
这时，梁缙中的亲信往梁缙中一比，低喝一声，
“怎么，你们疑心梁侯谋反？梁侯何等人物，已位极人臣，若非陛下有诏，何须冒此风险。”
些许军将偷偷朝怀王瞄了一眼，心想梁侯是不必冒险，架不住身旁这位有夺嫡造反之嫌，骨子里“有嫡立嫡”的想法已根深蒂固，并不轻易被说服。
这时，便显现出梁缙中的狠辣果决来，他执掌五军营多年，当然猜得到哪些人是皇帝亲信，哪些人骑墙观望，当场抽剑将异议之人斩杀，其余人慑于他之威势，不得不从他起兵。
趁着各部整军之时，这位身经百战的君侯制定了周密的攻城计划。
“一路西进，占据窦山镇，此地背山面水，乃京城通往太原之要隘，进可攻退可守，亦便于神机营弟兄前来会合。”
“一路东出，越过三千营，截断通州水路，扼住漕运，截断军粮物资，如此京城必定恐慌。”
粮食历来为兵家必争之物，素有“得粮者得天下”之说。
“再用一路兵马奇袭军器监，夺取武库。”
梁缙中深谙兵法，眼光毒辣，出手便直击京城软肋。
无粮无军械，朝中禁卫军只能坐以待毙。
此外怀王亲去三千营，用衣带诏蛊惑人心，竟也被他鼓动一批人马，策应五军营。
是日午时正，梁缙中亲率主力占据窦山镇，三路兵马齐发，往京城攻来。
一时炮火喧天，千万将士的喊杀声如山呼海啸，震天动地。
而彼时，明怡和青禾正与两位指挥使赶至官署区的五军都督府，此处藏有全城河运水道山川舆图及兵马布防详图。
两位指挥使立即召集麾下中郎将，千户总兵等人马衙前议事。
起先无人在意明怡和青禾，视之为女流之辈，不足与谋，而二人亦立在一侧旁听，并未插话，毕竟她们对京城的布防及军将不甚熟悉。
听完他们调度，明怡心里大致有数，这才适时出声，
“东便门水关处是何人值守，有多少兵力，漕运沿途可有驻军？”
这话一落，殿内倏静，能入殿议事的均不是等闲人物，很快猜到明怡的顾虑，其中一名指挥使看着她，回道，“东便门水军五千，兵强箭足，通州至京城漕运一段，沿途河道总兵驻军五千人，当无大碍。”
“用兵之道，一夺粮草，二夺武库。”明怡信手往东城门外的河槽一指，“我要是梁缙中，必遣一路兵马截断漕运，夺取粮食，再遣一路往西抢先占据军器监，如此粮满械足，即便不与我军交战，只消围城数日，咱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位指挥使见明怡分析切中要害，不由对她生出几分信服，“李姑娘可有良策。”
明怡神色郑重，声线清越，“贺大人，你亲自带兵出东便门迎敌如何？只要守住漕运，便是大功一件。”
殿中诸人视线纷纷投向贺指挥使，面露异色。纵然守住漕运确是功劳，但主力战场毕竟在西面，贺林孝身为羽林卫都指挥使，舍大功而取小利，未免有些委屈，此外被一丫头片子指挥，也略有些失面子。
好在贺林孝本人倒是不介意这些，只是心存忧虑道，“李姑娘，在下一走，仅凭你和周将军抵得住梁缙中吗？”
他好歹也在边军历练过几年，对梁缙中的打法有几分熟悉，他该是迎战梁缙中的主力。
明怡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是从不客气的，“有我呢。”
底气十足。
众将一时默然，暗自咋舌。
即便您父亲是北定侯李襄，您兄长是威震四海的少将军李蔺昭，您也不能嚣张到用三个字打发大家。
贺林孝今年四十出头，是位沉稳的老将，素来以稳扎稳打著称，他亲自驻守漕河该是万无一失，他看向虎贲卫指挥使周衢，“周将军，在下驻守东便门外，由你阻截梁缙中，可有把握？”
周衢不同，是名敢打敢杀的悍将，当即拍着胸脯道，“您放心，我一定叫梁缙中有来无回。”
禁卫军与南军素来水火不容，而周衢与梁缙中本就存有旧怨，皇帝派他迎敌，也未尝没有这番考量。
贺林孝看了一眼明怡，不再多言，当即出衙点兵，策马驰向东便门。
接下来商议如何策应军器监。
明怡忧道，“城外虽有神机营，却难保未被怀王渗透，眼下城中最缺的便是炮火，一旦军器监失守，敌军以重炮猛攻西便门，恐怕不出两日，城门便要失守。”
周衢果断出主意，“那咱们再出一支主力军往西策应军器监，与神机营打了个配合，将梁缙中的人往南阻截在窦山镇一带。”
“此计甚好！”众将纷纷附和。
明怡也赞同，只是四年半过去，京中这批将领换过一批，能耐如何明怡心里没数，她吩咐青禾，“你随军出发，务必守住军器监。”
青禾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冲明怡摇头，“我要迎战梁缙中，我要亲手杀了他和怀王，给李侯报仇。”
明怡暗叹一声，她早料到青禾先前在殿中请战，根源在此。她将青禾拉至门外廊庑转角，正色道：“青禾，一军统帅最紧要之处便要是有大局观，无论何时万不能将个人私情凌驾大局之上，这样的错，你莫要再犯。”她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禾小脸皱成一团，几乎带上了哭腔，“师父，侯爷死得那般惨烈，若不手刃那些逆贼，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眸中泪光隐隐，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明怡明白她心结何在，忽然微微一笑，柔声道：“你心中不忿，是不是？你所守护的朝臣乃至君王，或许并非如你所想那般贤明，甚至猜忌你、防备你，所以你委屈，是不是？”
青禾绷着脸不说话，眼神带刺，显然是被明怡说中。
明怡看着她这副模样，抬手揉了揉她脑袋瓜子，眸色变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宠溺，
“你跟我少时一般无二，眼里非黑即白，总觉着这世间诸事均要分个对错，论个高低。”
“只是待你经历得多了，你会发觉，一味执着于是非对错，只会让自己心力交瘁，计较到最后，连自己都丢了，若你所行所为只为求得他人认可，你且不如一开始不要做，因为这世上的他人可以是一人，也可以是千万人，你又如何让所有人满意，你又如何能强求金銮殿上那位从一而终的信任？”
“青禾，遇到这些，该怎么办？”
“为师今日教你，保持初心。”
“江山不是他一人的江山。”
“双枪莲花流传数百年，为的便是守境安民，万不能因为曾经被冤枉，被怠慢，便凉了这一身热血，你永远记住，你为的是国，是民，而不是某一人。”
“军器监乃国之重地，眼下城中缺炮，炮火咱们比不上人家，只能使箭，而这是你的拿手绝活，你即刻带兵出城，绝不能让梁缙中的人占据军器监。”
青禾眼中泪水几欲夺眶，又被她生生逼回，肃然向明怡行了一个军礼，
“徒儿谨遵师命，这就出发。”
明怡见她听劝，又笑了笑，再度抚了抚她脑勺，“再说，你速战速决，还可再杀回来嘛。”
青禾破涕为笑，“好嘞。”
她精神抖擞地返回衙内，向周衢请得兵力，当即率人马疾驰而出。
大致调度完毕，明怡与周衢快马奔来西便门城楼处，此时已是夜里戌时初刻，远处的狼烟升至半空聚成一团浓黄的云，层云压城。
皇帝在南军不可能毫无亲信，梁缙中策反一部，自也有一部忠军报国者，奋起反杀，情报源源不断送至西便门城楼处，明怡等人赶到时，敌情已大致明朗。
守将指着城楼正中的沙盘，解释道，
“怀王极是狡猾，以七皇子谋反为由，伪造衣带诏，打着勤王的旗号，蛊惑南军将士伙同他围攻京城。其中中路大军由梁缙中和怀王亲自坐镇，人数大约有三万左右，占据窦山镇，兵强粮足。”
“西路军由怀王策反的左谦为首，眼下他带一干精锐起兵，神机营旁的将士们不明形势，做观望状。”
“东路三千营这边与神机营一般，小部叛乱，大部按兵不动。”
这些按兵不动的人马实则在两头观望，怀王这边也应承着，朝廷的诏令也不违抗，单看朝廷和梁缙中那一边占上风，他便倒向哪边。
所以，局势刻不容缓，绝不能叫叛军成势。
“眼下全赖南军部分忠勇将士自发抵抗，咱们必须尽快出兵，再迟一步，等梁缙中站稳脚跟，形成围困之势，于咱们不利。”
不得不说，西便门的城门守将眼光犀利，思路也极为清晰。
然而此处军衔最高的是手握圣令的周衢，周衢带着十多名中郎将、副总兵、参将来到沙盘前，商议作战计划。
周衢观望局势后，率先提出作战方略，
“梁缙中的主力军刀锋正盛，我决意，避其锋芒，以一部兵马牵制缠斗梁缙中，主力则东进策应左都督，尽快将三千营叛军拿下，稳住东路军，继而包抄梁缙中。”
“好！”
众人附议道，“周指挥使此计甚妙，先拿弱小开刀，打一局胜仗，挫了敌军锋芒，如此难啃的骨头也变得容易啃了。”
明怡原在窗下观望远处的战况，见众将一致主张先打东路，便转身提出异议，“不可。”
众人闻言纷纷看过来，面露不快，周衢对她先前调走贺林孝已是不满，此刻见她又干涉他之决断，越发恼怒。
“李姑娘，眼下叛军来势汹汹，咱们不先断其一臂，如何扼其锋芒。”
优秀统帅与普通良将之别，正在于是否有独到的眼光与捕捉战机的能力。
明怡缓步来到沙盘前，指着东路三千营一带道，
“诸位，东面这路叛军，明面上是应了怀王之召，可你猜他心里如何作想？他就等着看朝廷与梁缙中孰胜孰败，他再锦上添花，如此，他既不损兵折将，也立了功勋，周指挥使此刻发兵过去，他们作战斗志不强，是较为容易打，但你想过没有，一旦你攻打东路军，中路的梁缙中岂能坐视不管？他一定遣精锐狠狠扑向咱们身后，来个左右夹击，届时我们非但拿不下东路，甚至彻底将东路军推去梁缙中阵营。”
“西面神机营这边亦是如此。”
众将一听，一时陷入沉默，其中三两人觉得明怡所说极有道理，小心翼翼看向周衢，“周指挥使，李姑娘所言不差，东路军看似好打，未必不是梁缙中给咱们设下的陷阱，万一正如李姑娘所说，咱们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周衢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明怡眼光老辣，察几之所不察，但他也有顾虑，
“那依李姑娘之意，咱们正面迎战梁缙中？”
“正是，全力进攻梁缙中，且越快越好，越猛越好，务必打出士气，如此方能给那些观望之辈吃一颗定心丸。”
周衢尚未言语，身侧一位中郎将苦笑道，“李姑娘，我等何尝不想正面痛击梁缙中，这不是担心啃不下这块硬骨头，方行迂回之策？万一首战告败，士气必将大损，岂非更让观望之辈对朝廷丧失信心。”
“眼下四大君侯只剩梁缙中一人，梁缙中无论威望和能耐均是首屈一指，南军中无几人敢与之争锋，被他收买说服的可能性极大。”
明怡正色道，“我知你们的顾虑，但我请问，即便我们啃不下梁缙中，首战告败，结果也无非是比现在差一些，失去一些士气甚至民心，可一旦你们攻打东路，定是腹背受敌，被梁缙中狠狠吃去一块，且将整个三千营全推向叛军，此等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
承担不起。
“且我可断定，无论咱们攻西路抑或是东路，梁缙中肯定倾尽全力来救。”
“反之，若咱们直指中路梁缙中，东西两路人马均绝不会驰援，一来他们认定梁缙中兵强马足犯不着支援，二来对叛军形势不明，不敢妄动，如此咱们可以放心大胆进攻梁缙中，无后顾之忧。”
这话一出，许多将士豁然开朗，明白明怡此战术之妙了。
一时对明怡均刮目相看。
不愧是在李侯父子跟前受教过，对战场局势把控精准透彻。
他们纷纷看向周衢，等着他拿主意。
周衢心里已然对原先的主意没多少把握了，但面子仍有些挂不住，“李姑娘，咱们均是领了圣命来的，此役得失关乎京城安危，不可大意。”
明怡晓得他需要一个台阶下，便道，“周指挥使，我可立军令状。”
而周衢不敢。
他无话可说。
“成，依李姑娘之计，咱们这就不顾一切猛攻梁缙中。”
城楼内有中郎将、副总兵、参将共十五人，周衢点了一半，余者留守西便门。
不料明怡再度阻止，
“周指挥使，人马你全部带走，留两人给我即可。”
周衢正在披甲，闻言再也压不住怒火，双目几欲迸裂，切齿斥道：“李姑娘！这可是京城！留两名参将予你，你担得起整座城池之责吗？”
“我担得起。”
城楼内倏忽一静。
谁也没料到她竟大言不惭接下这话，说她嚣张，她语气过于平静，眉峰也纹丝不动，平淡到好似任狂风浪涛汹涌，也皆撼动不了她分毫。
只是若叫大家信服，也委实有些艰难。
周衢想到一个可能，小声试探，“你带了双枪莲花？”
明怡摇头，“双枪莲花已被莲花门带回，我既承诺不在京城使用双枪莲花，说到做到。”
那你哪来的自信？
周衢不惜得说她，一张脸皱成苦瓜。
“我与北定侯打过交道，少将军也见过两回，李姑娘，恕我直言，北定侯在此，亦不敢放此大话。”
明怡语气平淡，“忘了告诉周指挥使，过去在帐中，我爹和兄长，都听我的。”
众人：“………”
无话可说。
周衢气得狠跺脚跟，粗暴地将腰垮系好，不情不愿又点了几人，最后留下两名参将，带着人马下楼，离开时看都不想看明怡一眼。
明怡丝毫不计较他语气不善，笑吟吟跟出，陪着他下城楼，交待道，“周指挥使，此战打得是气势，打得是魄力，梁缙中背水一战，必是凶狠无比，你就得比他更狠，一步不能退，我之所以将兵马全部让您带走，目的在于，压上一切，让将士们明白，身后无兵，没有退路。”
周衢脚步一顿，忍不住抬眸看向她，借着墙角微弱的壁灯，看清那张脸，那是一张清致如玉的面孔，不见锋芒，却杀伐果决，不愧是北定侯的女儿，将门无犬女。
周衢至此对她生出几分钦佩，拱手道，“李姑娘放心，我周某人与你们肃州军一般，一步不退。”
明怡闻言顿时对他肃然起敬，立即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加眉，朝他郑重一揖，“京城百万生民，尽托付于君。”
周衢心下也撼动几分，深感责任之重，朝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疾步离去。
明怡重新回到城楼，立在女墙旁，少顷，只见底下城门洞开，周衢身先士卒带着四万铁甲军如潮水往前方涌去。
目送将士们远去，明怡转身回到城楼，留下的两名参将正立于沙盘前低声商议，见她进来，立即收声问道：“李姑娘，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周衢所留的是虎贲卫两名参将，每人麾下一千五百兵，共计三千人马。
明怡踱步上前，从容吩咐：“清点所有兵力，全部部署于城门外，作为预备队，随时待我号令。”
二人闻言面色顿时一沉，
“李姑娘，城楼上不留守军吗？”
“不留，若你们败了，我们也守不住多久。”
二人对视一眼，面露苦色，皆有些不忿，觉得明怡有些乱来。
明怡见状，笑着指了指内城万家灯火，“愁什么，城内还有禁卫军，再不济五军兵马司还有数万人马，我岂会缺兵马？”
一人急道：“余下禁卫军已退守皇城，陛下不会调动，至于兵马司——那也能算兵吗？”
五城兵马司执掌城内巡逻缉盗，不是退伍的老兵残士，便是城内招募的民丁，战力不足。
“怎么不算兵？纵比不得你们禁卫精锐，亦堪一用，当年李蔺昭不就是率六千残兵杀了南靖王三万大军？”
问题是你不是李蔺昭啊。
见二人仍不服气，明怡正色道，“我手里尚留一张底牌，你们放心去。”
参将见识了方才明怡怎么说服周衢，对着她是无计可施，“成，我二人这就下去点兵，将三千人马部署在城门外，随时准备增援。”
不等二人出门，明怡交待道，“对了，去将梁鹤与带来。”
参将脚步顿住，神色倏忽便亮了。
这张底牌，可抵千军万马。
再说回梁鹤与，这一日他终能与心爱姑娘定下婚事，喜不自胜，喝了个酩酊大醉。
不仅他喝醉了，就是谢茹韵也多吃了几盅，软软倚靠在裴萱怀里说不出个囫囵话。
裴萱犹在笑说谢茹韵幼时糗事，对面趴着的梁鹤与听了，笑岔了气，
“无妨，回头我在梁府后院给你围出一个院子，随你养鸭。”
“不要，臭死了。”谢茹韵阖着微醺的目，连连摆手，面颊染酡红，眼神蒙眬似隔薄雾，摇头晃脑地险些撞到裴萱下颌，
梁鹤与昏沉抬眸，眼皮要掀不掀，“那你要什么，谢二，便是那水里的月亮，天上的星星，你要的，我都替你摘来。”
谢茹韵依依倚着裴萱，抬起纤细的手指，遥遥指着他，酡红的眼色里勉强撑住一丝清明，“梁鹤与，我可警告你，待我二人成亲，你若敢变半点心，我谢茹韵眼里揉不得沙子，必将你靖西侯府闹个天翻地覆。”
梁鹤与闻言手臂半托住一张脸，另一手胡乱抓着酒盏，酒液晃出来洒在桌上，他也浑然不觉，发出一声憨傻的痴笑，“若梁府待你不好，你干脆将我捎去谢府，我给你做上门女婿去。”
席间诸人均笑了。
裴萱见谢茹韵醉的不成样子，招呼两名婢子，掺她起身，打算离开，“长孙陵，你照料梁鹤与，我先送谢二回去。”
长孙陵虽极力掩饰，可到底做不到强颜欢笑，比素日沉默少许，艰难挤出一个笑容回她，“去吧，路上小心，梁三这边我看着。”
梁鹤与在梁家同辈中行三，素日人称梁三公子。
谢茹韵踉跄起身，临走还不忘回头对梁鹤与道，“你说话算……
“算数，算数……”梁鹤与见她离开，面露不舍，摇摇晃晃站起，“我何时说话不算数过？”可惜甫一起身，眼前发黑，步履虚浮，一头栽了下去，被长孙陵接了个正着。
长孙陵立即将酒局撂下，扶住梁鹤与，与余下几名贵公子道，“你们先吃着，我带他去隔壁醒醒酒。”
余下三人也不在意，摆摆手，继续畅饮。
长孙陵将不省人事的梁鹤与背在身上，推开门来到隔壁堂屋，猜到梁家人在楼下，没往楼下去，而是穿过堂屋，径直来到梢间，推开窗牖，背着人一跃进隔壁铺子，再乔装一番，神不知鬼不觉将梁鹤与转移离开。
梁鹤与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醒来时，头颅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缓缓撑身坐起，下意识望向外窗，但见天色阴沉，不知时辰，揉着额角四下一望，却见长孙陵环臂靠在对面长案前，一双墨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脸色有异。
梁鹤与茫然不解，晃了晃仍晕沉的脑袋，按住发胀的额角问道：“你盯着我作甚？”
环顾一周，只见这屋子十分陌生，似是一间值房，隐约听见外头有将士操练之音，他疑惑道，“这是哪？”
长孙陵光顾着打听明怡的消息，一宿没怎么阖眼，疲惫道，“这是巡检司值房。”
长孙陵的父亲是巡检司的统领，平日掌京畿巡查缉盗，与城内五军兵马司执掌相仿，只是一个管城内，一个管京郊附近，巡检司也身负监察京郊各军异动之责，故而在城内是有衙署的，平日长孙陵父亲便此地当班，此处算得上长孙陵的地盘，所以将梁鹤与安置于此，最为妥当。
原来是巡检司。
倒也来过。
梁鹤与起身往窗棂外看了一眼，只见到处人影匆匆、行色惶惶，好似出了什么事，“几时了，外头这是怎么回事？”
“十九下午申时，你睡了一日一夜。”
梁鹤与一听已是次日下午，忙捂了捂脑门，“这么晚了，那可不成，我得回一趟府，我娘铁定担心我。”
正待往门口走，忽觉面前一道劲风扫过，只见长孙陵疾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梁鹤与讶住了，更让他惊讶的是长孙陵之脸色，凝重冷冽，带着几分逼人的气势。
“陵哥儿你这是做什么，拦我路作甚，快些让开，我要回去。”
“你回不去了……”
梁鹤与愣住，抬眸，四目相交。
他这人素来是通透的，也极其敏锐聪慧，自醒来便觉气氛有异，猜到或出了事，可看长孙陵这架势，事情似乎比他想象中更严重。
“怎么了，陵哥儿？”他敛色问。
长孙陵看着这位自小一块长大的兄弟，心中蓦地涌起强烈的不忍与无奈，“鹤与，你爹爹私通怀王，已起兵造反。”
梁鹤与神色发木，一时没反应过来。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可拼凑在一处，却如一团浆糊塞进脑海，将他整个思绪给搅得天翻地覆，他似在这一团乱麻中抽不出半缕线头，又晃了晃发胀的脑袋，笑道，“陵哥儿，昨个是我大喜之日，我这会还乐呵着呢，你不要与我开玩笑。”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
他是笑着的，面色因宿醉而略显泛白，眉梢弯出和软的弧度，像是春日的朝花，染了些许珠露，带着晶莹剔透的美。
长孙陵从未告诉过他，他笑起来其实格外好看，俊秀而温雅，就是有些女气。
“我没与你开玩笑。”
梁鹤与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凝固，到最后仿佛绷不住，一寸一寸崩塌。
他唇角抽搐着，瞳仁一点点收缩，眼神变得凌厉，语气发紧，“长孙陵，我父侯不会造反，我父侯视我如命，绝不会扔下我们母子不管，你起开，我要回府，我要去找他。”
梁鹤与试图绕开他，却被长孙陵猛地一掌推开。
梁鹤与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不敢置信亲如兄弟的挚友竟会对他动手。
他愕然望着长孙陵，一面因对方的凶狠而生出委屈与不满，一面却又从那冷硬严肃的神情中嗅出事态之重，嘴唇狠狠颤了几下，连声音也断断续续，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陵哥儿，你别唬我……”
这一声，已带了哭腔。
长孙陵半是心痛，半是怒其不争，“我骗你作甚？就在方才我遣去你府上打听消息的人已回来，你母亲不知去向，父亲已在城外起兵……”
“那我呢……”梁鹤与话一出口，愕然看着长孙陵，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长孙陵早已察觉他爹爹的异动，这是将他扣作了人质。
爹爹这是真反了。
天哪。
梁鹤与绝望地闭上双眼，痛苦地捂住脸，“为什么？好好的一家人……为何要如此？”
“我们梁家已是位极人臣，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说到此处，梁鹤与忽然顿住。
他明白了，四君侯府只剩梁家，爹爹定是觉得不安，担心皇帝清算他，故而铤而走险，伙同怀王造反。
那么他和谢茹韵又该如何？
昨日方下聘订婚，今日梁家谋反。
老天爷为何要如此捉弄于他。
“哈哈哈哈！”
他突然发出一串狂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难以言说的痛楚，“她一定恨我之至，也厌我之至，她素来骄傲，最是敬重保家卫国的将士，对我这等造反逆贼，只会不齿……”
眼眸刹那如无法填平的深渊似的，空洞无神，手足无措。
明明昨日两家人还和乐融融，连迎亲的日子都已定下，一夜之间，他父亲成了叛臣，而他亦将千夫所指。
怎会如此？
梁鹤与瘫坐于地，大口喘息，凝坐良久，直至一身热血彻底凉透。
这时，值房外来了一人，那人是长孙陵的随侍，不曾进屋，只在门扉扣动三声，低声道，“公子，西便门传来消息，明怡姑娘请您将梁鹤与带过去。”
长孙陵再度看向梁鹤与。
梁鹤与仍保持瘫坐的姿势未动，脸上不知不觉已布满泪痕，闻言掀不起半分波澜，甚至破罐破摔道，
“你把我带过去，给朝军祭旗吧。”
侯府一朝跌入尘埃，成为叛臣逆党，而他也不可能再娶谢茹韵，往后活着还有何意思。
他可以不要风光，不要功名利禄，却不能背负耻辱苟活。
“你把我交出去。”梁鹤与目色笃定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给朝军祭旗，至少让我死的体面些，来日谢茹韵也不会瞧不起我，至少，梁家所有人都叛了，还有我梁鹤与一人留个清名。”
长孙陵见他这般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冲上前，一把拎起他的衣襟将人提起，怒骂道，
“我教你一身武艺，是让你在这里自暴自弃的嘛？梁缙中反了又如何？你梁鹤与还是忠臣！”
“你可以死，但你得堂堂正正站起来死！”
他牙关紧咬，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眼底那簇烈火明光熊熊而燃，映得整间屋子都似亮堂起来。
当年走马过长街的少年已然不再，被这突如其来的责任与使命，压成了一名铿锵战士。
梁鹤与的面庞仿佛被他眼底那簇烈火烘热，周身因冷热交替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那一腔凉透的热血竟似有复燃之迹，喃喃问，“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长孙陵手腕间力道加重，一字一句质问他。
是啊，他为什么不可以？
他也可以成为一名战士。
梁鹤与定定看着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满心绝望、无助与懦弱尽数抖落，再度抬眼时，目光已变得坚毅决绝，“我跟你走。”
二人相继出院，带着数名侍卫，纵马向西便门疾驰而去。
彼时夜色正浓，紫禁城的上空被战火的烟云笼罩，城中各家各户门户紧闭，街上只有兵马驰骋之声，风声鹤唳，京城好似一夜之间没了烟火气。西便门的大门却是敞开的，长孙陵带着梁鹤与一路驰过甬道，来到吊桥外，只见明怡负手立于一处草地，身后三千虎贲卫肃立如林，个个铠甲森寒目光如炬，整装待发。
长孙陵率先下马，来到明怡跟前，看着她微有些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师……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容我带梁鹤与上战场。”
明怡看了一眼一旁默立的梁鹤与，视线移向长孙陵，“带着人质上战场，你要背负极大的风险，想清楚了吗？”
长孙陵眼神决绝，“想清楚了，若他背叛我，我当场斩杀他。”
明怡沉吟片刻，招他近身，低语数句，“这么办，明白吗？”
“好计策！”
长孙陵听完，精神大振。
明怡拍了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长孙陵转身上马。
梁鹤与却是慢慢来到明怡跟前。
明怡对着他没什么好交待的，只静然不语。
梁鹤与却是从兜里掏出一样信物，递给她，“这是今日谢家给我的信物，若我不能活着回来，烦请你代我转交茹韵。”
梁鹤与目光始终未看明怡，而是定定落在那枚鸳鸯玉佩上，听闻这是谢夫人亲手所刻，当年她也曾刻过这样一枚玉佩给李蔺昭，如今又刻了一枚给他。
可惜无论是他还是李蔺昭，均没有这等福气，娶到谢茹韵。
梁鹤与苦涩地笑了笑，后退几步，转身上马，连铠甲都未穿，一马当先向夜色深处疾驰而去，再不回头。
明怡肃穆张望二人，抬手下令，身后预备队跟随长孙陵鱼贯离去，她相信这样一支特殊的兵力，一定会如一把尖刀狠狠插在梁缙中的心口。
城外的风可真凉，明怡还穿着昨日那身被血色浸透的劲衫，略感不适，独自一人转身进城，随着身后吊桥缓缓升起，明怡进了甬道，正打算折去城楼，忽见前方瓮城下立着一人。
只见他一身白衫如雪，风姿猎猎，两侧瓮城上的灯火投下，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边光，他长身玉立于这片烟火交叠的光尘中，恍若救世的谪仙。
皇帝不是将文武大臣均拘在奉天殿么，他怎么来了此处。
昨日决绝的和离，还横亘在二人当中。
明怡这会儿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不过她这人素来脸皮厚，踟蹰片刻，愣是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昂首挺胸，大步迈去。

第94章 给她一点颜色她能开染坊……
光尘如烟， 静静倾泻在他周身，他兀自矗立，衣摆无风自动。
一双眸子一动不动凝着她， 乍瞧去静水无波，也无情绪， 细看， 却含着几分隐忍不发的怒怨。
明怡晓得他这人讲究，恐自己一身血腥熏着他，便在五步之外驻足， 负手含笑，“你怎么来了？”
城外的厮杀声越发浩荡，此间瓮城却并无多少余兵， 唯留些炮兵守在城墙， 预备真有叛军杀来城下便用炮火攻击， 过去这间宽阔的瓮城是用来屯兵的，今日空无一人，极为安静。
城墙上人影匆忙， 信兵往来频仍，唯独二人静静隔着五步对视， 好似天地间就剩下他们两个闲人。
裴越状若无闻， 眼神依然落在她身上， 半黏带刺。
明怡见他不搭理自己， 便知还气着，“家主……”她微探出半个脸去瞧他，语调甚至是轻松的，好似二人之间并不曾起半点龃龉。
不料对面的男人似乎依旧不为所动，只冷淡撂下一句， “跟我来。”便转身往城内走。
明怡无奈只能跟上他的步伐。
二人穿过瓮城来到内城墙脚下一间铺子，铺子前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马车旁侍奉着几道熟悉身影，均是裴家的扈从，裴越信步往里间走，明怡跟到此处，与城楼处候着的哨兵打了个手势，言下之意若有紧急军情进此处寻她，得到哨兵回应，明怡抬步跟了进去。
穿过堂屋，来到里面雅室，室内摆着一张四方桌，一架三开的苏绣屏风，一张长几，几个锦凳，再无多余之物，裴越已然在桌后落座，头也不抬，撩手往屏风后一指，“里间备了水，你换身衣裳。”
明怡闻言有如天籁，她这不正嫌这身脏呢，还是家主体贴，给她送来及时雨，于是二话不说入内换洗。
外间军务紧急，明怡不敢耽搁，匆匆洗了一把，换了干净衣裳出来，这是件窃蓝的箭袖长袍，织着暗竹纹，也不知是什么料子，穿在身上实在是服帖舒适，这袍子过去没瞧见过，尺寸也将将好，可见是给她做的新衣，眼下二人已彻底撇清干系，她这厢铁定是要回李家去的，离了他，不仅没好穿的，更没好吃的，也无人暖床，可怎么活。
明怡带着深切的遗憾出了屋，刻意张开双臂给他瞧，“怎么样？合身吧？”
裴越兀自斟了一杯茶，没理她这茬，往对面一指，“坐。”
随着这一声，两名小厮鱼贯而入，各自提了一食盒，将里头几样菜肴摆上，刹那香气占据整间屋子，早已饿得不知神属的明怡深深吸了一口香气，不等裴越招呼便坐了下来，拾起筷子端起饭碗便吃，边吃边倒苦水，“家主有所不知，被你们裴家厨子养叼了嘴，方才在城楼，那干粮我是一点都咽不下去……”
想当年在肃州，那干粮是有多少能吃多少，而肃州的干粮还比不上京城的干粮精致呢。
可见由奢入俭难。
话音未落，便迎上他一道冷冽目光，那一直沉默的男人，压抑的怒色似被这话给勾了出来，睨着满脑门子官司的她，眼神里就两字：活该。
明怡便知自个这是捅了马蜂窝，哭笑不得，硬着头皮转移话茬，“家主，你吃过了吗？”
“气都气饱了。”裴越将目光别开，看向窗外，依旧不给她好脸色。
明怡讶然一笑，当即挑上一颗肉丸往他嘴边送去，好言好语哄道，“家主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天塌下来，肚子得填饱。”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裴越语气依旧冷然，身子微仰，避开她的筷子。
离得近了，明怡这才发觉，仅仅是两日功夫，他便清减不少，眼眶血丝依然密布，眼下一片淤青，显见许久不曾阖眼，登时心痛如绞，够着身追过去，急道，“你不吃我会心疼的。”应着这话，她硬将丸子塞他嘴里。
随着一颗丸子入肚，气氛终究是缓了些。
“陛下不是将文武公卿均拘在奉天殿么，你怎么出来了？”
裴越慢慢将丸子嚼入肚，盯着窗棂方向回道，“陛下命我出宫调派军粮。”
朝中有难，总得有人出来奔走，这等危急时刻，皇帝真正敢用的便是如裴越这等不参与党争之人，这也是裴家祖上定下这个规矩的缘由，不仅为保家族安宁，更是为江山社稷计，愿做朝堂中流砥柱。
无论时局如何变幻，世道如何动荡，总需有一批中立之臣，为政务奔忙，为生民请命，确保国本不失，朝纲不坠。这亦是如裴家，王家，谢家，崔家这等世族之使命。
故而，昨日明怡当机立断，与裴越斩断夫妻之名，是极有必要的。
正因为二人深知身上责任与使命俱重，才不得不接受这一场“和离”。
只是随之切断的还有二人名正言顺的夫妻名分，于裴越这等恪守礼度、重情守义的君子而言，无异于往他心间剜肉，偏他清楚地知道明怡无错，只是理智上的明白，终究难以熨平情感上的灼伤，两种情绪在他胸中交锋撕扯，一如冰炭同炉，煎熬肺腑，生生将这位一向端方清朗的君子，逼成如今这副怒不怒气不气的模样。
明怡又喂了他好几口，笑着道，“所以家主出宫调度军粮，这第一口军粮就调给我吃了？”
裴越就知道她最擅长插科打诨，天大的事她也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没好气道，
“快吃你的，吃完我还有事。”
“什么事？”
裴越没应她。
于是明怡加速用膳，风卷残云般将一案佳肴用完，擦抹了一把脸，饮了一口漱口茶，正色问道，“可是朝中有公务？”
裴越吩咐人进来收拾屋子，二人移至一旁长案处坐着，随后朝外间招手，进来一拎着医箱的老夫子。
裴越指着明怡与老夫子道，“给她把脉。”
明怡闻言脸色微的一变。
难怪他百忙之中奔来此处，原来目的在这，定是白日她在奉天殿坦诚双枪莲花噬主一事，叫他挂心，这不便捎了一大夫给她把脉。
明怡连忙朝老夫子抬手，制止他往前，苦口婆心劝裴越道，
“家主，这城楼上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军情紧急，一刻都耽误不得，这等时候你把什么脉，好吧，我承认，我那日是受了一些伤，不过慢慢养几日也就好了，你瞧见了，我今日将所有人派遣出去，自个儿留下，不亲身涉险，我这不养着嘛，你别担心了，快些去忙你的，别耽误正事。”
裴越耐心听完她这番辩词，目色一寸一寸移过来，亦如白日朱成毓扫视她那般，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将她审视了遍，他对着她身份不是没有猜疑的，今日奉天殿那一字字一句句何尝不是往他心上插刀，这会儿若不从大夫嘴里听出个结果，他怕要将自己给逼疯。
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遇着这么个人，生生要将他的心将他的人给掰碎，掰碎了还不够，她还能若无其事拼命往他死线上蹦踏，裴越深吸一口气，眼底猩红遍布，一字一顿，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我最后说一句，坐下，把脉！”
大有她今日若不依他，往后再不搭理她之架势。
明怡对着这样一张绷紧到极致的面孔，唇角掀了又掀，嘴唇张了又闭，硬是挤不出一个字眼来。
她这辈子上可闯天宫，下可擒阎王，皇帝皆不放在眼里，爹爹也奈何不住她，独独对着这么个人，无计可施，无可奈何，她怎么就做不到拂袖而去置之不理呢。
李蔺仪，你争点气。
可事实是，苦笑着一张脸，慢腾腾坐在他对面，认命地乖巧地将手腕伸出来。
裴越脸色这才好看一些，再度看向夫子，老夫子于是将医箱搁下，挪个锦凳过来，预备把脉。
明怡往裴越看了一眼，她算看出来了，家主气归气，对着她的关怀是一点都不少，她这个人，向来是给她一点颜色，她就能开染坊。
于是赶在夫子准备的档口，手臂一转，手腕往下覆去，掩唇朝他无声比出口型，
“临走前让我抱一抱，方给你把脉。”
裴越俊脸僵住，顿了一息，硬生生将她手腕掰转回来，按定不动，与老夫子道，“把脉！”
明怡：“……”

第95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烛光摇曳， 室内静谧如斯。
桌案后，老夫子坐定，开始给明怡搭脉。
明怡目不转睛盯着他。
老人家已逾古稀， 眉须通体发白，面颊只剩皮包骨， 眼眶深陷， 显得一双眸子格外深邃难辨，明怡盯了他好一会儿，摸不准他医术到何等地步， 不敢露出真章，左手给他把脉，右手便催动气息， 令自己的脉不至那般沉涩， 不忍叫家主挂怀。
裴越也盯着他， 只是老人家心渊似海，神色间看不出任何迹象。
左手把完，换右手。
大约是猜到明怡公务繁忙， 也不敢耽误，没多久老夫子松开她， 朝裴越点了点头， 二人起身往外间来。
明怡见他们有意避开自己， 连忙踵迹而出， 眼看二人立于门槛处，也不凑近，就拢着袖遥遥靠在雅室这头听。
裴越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而是往老夫子问道， “她伤势如何？”
老夫子静瞥了明怡一眼，面色微有些凝重，还是照实说道，
“这位姑娘脉涩略沉，可见内伤未愈，不过看样子时常在服药，我观脉象，给她制药的医士该是位高人，如此不必老夫额外再开方子，不过裴家主，恕老夫直言，姑娘这身子于子嗣一途怕是艰难了。”他抚须叹道，“待她伤愈，老夫再给她开个方子，好生调理看看。”
裴越闻言目色微怔，就如今二人这般模样，何谈子嗣，“老大夫我就问您一句，可有性命之忧？”
明怡眼神在二人之间幽幽扫过。
老大夫沉吟片刻，“应当不到那个地步。”
裴越松了一口气，朝他郑重一揖，“她近日且忙，待过段时日，还请老大夫再给她瞧瞧，该调理便调理。”
老大夫还了他一礼，裴越打发人送他离开，这才转身朝明怡看来。
明怡老神在在望着他笑，尚未开口却见裴越已转身欲出，连忙一步滑来，抬手拦住他的去路，
“这就走了！”她瞪向他。
裴越见状，后退一步，皮笑肉不笑道，
“不走，再被你掐？”
明怡目光忍不住移向他脖颈处，借着烛火瞧出昨日被她掐过之地已结了痂，抬手覆过去，抚了抚，“还疼吗？”
裴越冷笑，俊脸纹丝不动。
明怡目光定在他宽阔的胸膛，手臂打他脖颈滑落，慢慢逡巡至他瘦劲的腰身，打算来抱他，却见裴越故意侧开身，让她扑了个空，再打她身侧溜过，跨出门槛，修长的身影很快钻进马车，头也不回命侍卫驾车离开。
“诶诶诶……你有本事别来找我。”
“你有本事不吃烧鹅。”
“……”
明怡失望地叫了好几声，大有追上去的冲动，可念着身后战火纷飞，不得不扼住念头。
过去朝夕相处不觉着，如今分开了，方知这酒戒不掉，
裴家主也戒不掉。
明怡并未踟蹰多久，很快转身上了城楼，果然又送了不少军报过来。
城楼文吏整理妥当，交给她阅览。
周衢亲率精锐已与梁缙中的先锋交上手，双方打得十分胶着，明怡所料不差，东西两路叛军果然不曾援手，是以周衢攻势越发坚决，他越坚决，南军便知朝廷平叛的决心越大，自然也心生动摇。
周衢也极是老辣，迎头痛击叛军的同时，遣了一队骑手，四处呐喊，
“陛下有令，参将以下，即刻归朝，免责！”
此令一出，大大动摇怀王之军心。
有些举棋不定者，或被迫裹挟作乱之士，一咬牙，便干脆投奔周衢而来。
局势得到一定程度地好转。
但梁缙中也不赖，亲自指挥一队弩箭手，对着投奔之人一顿乱射，稳住局面。
阵前箭雨往来不绝，刀枪碰撞之声震耳欲聋，双方均拼了命要咬死对方，打得如火如荼。
再看东路，神机营叛将左谦与梁缙中所遣精锐，正猛攻军器监，意在夺取武库，军器监守备虽有五千，面对突如其来的叛乱，也有些招架不住。
幸而青禾及时率部赶到，她手执长矛，背负弓箭，势如破竹般从后方冲入敌方军阵，长矛舞动间，寒光乍起，但见那矛尖抖出朵朵枪花，忽如蛟龙出海，忽如灵蛇吐信，所到之处，碧血横飞。
血雾不断在她周身爆开，她身上竟只穿了一件背心软甲，再无他物，软甲早已染成赤红，她却越战越勇，如驱无人之境，一番冲杀后，周遭百步鸟尽人绝。
她打法过于血腥凌厉，逼得左谦不得不带着人撤退，由此军器监稳住，青禾却是长矛横扫，点了一队骑兵，紧咬左谦身后，“叛乱者死！”
随着这一声吼出，她将长矛扔给旁侧侍卫，反手取弓搭箭，对准夜色中左谦仓皇逃窜的身影，放出一箭，只听见“嗖”的一声，箭矢撕开尘烟，凌厉而霸道地贯穿左谦胸腔，左谦一声惨嚎，从马背坠下，气绝当场。
叛军见状均肝胆俱裂，吓得勒停了马，正待下马投降，却见青禾一马当先，打阵中疾驰而过，喝道，“随我杀敌，戴罪立功！”
众将士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加入朝廷军队，向着梁缙中主力猛扑而去。
子时刚过，夜幕正是最深沉之时，零星的火把在远处摇曳，滚滚浓烟携着一抹血腥之气一寸一寸漫过天际。
战事一起，京郊许多小镇山庄均紧闭门户，或携着金银细软远远逃离，或就地悄悄躲入地窖柴房，仓皇避祸，原先熙熙攘攘的小镇漆黑无光，连犬吠亦悄不可闻，一片死寂。
这便是窦山镇边缘的一个小山村，山村往西南方向越过一处山坡，便是梁缙中和怀王的中军指挥所在，一行人马悄无声息驶来此处，于山坡脚下弃马步行，沿着小道上山。
打头一人，身上犹穿着昨日定亲那身官袍，乌纱帽因纵马颠簸而微有些歪乱，却丝毫不减其清雅风姿，只见他手中扶着一剑，拨开丛林，一步一步往上攀爬，在他身后跟着一黏着胡须的中年干将，正是路上匆匆易容的长孙陵，其余三千虎贲卫甲胄分明，踵迹其后。
长孙家掌京畿巡逻，对此处山川地势了如指掌，侍卫带着这三千兵马避开战场，从一小道神不知鬼不觉插入窦山镇的侧后翼。
及至半山腰，梁鹤与等人行踪被哨兵发现，值守校尉张弓喝问，
“何人？”
梁鹤与立即从藤木中直起腰身，朝山上喊道，“是我，梁鹤与！”
对方一听是世子爷的声音，顿时大喜，“是世子爷吗？”
夜色浓黑，两路人马均躲于丛林中，谁也瞧不清谁，梁鹤与定声道，“是我。”
校尉当即放心，立即着人点了火把，前来相迎，火光映照下，但见来人眉目俊朗，不是梁鹤与又是谁，“世子爷，您可算来了，侯爷等您可等得是心急如焚。”
梁鹤与压下心头酸楚，勉强笑道，“快些带我去见爹爹！”
“好嘞！”
校尉应声之际，忽见梁鹤与身后人影绰绰，顿时一惊，连忙避开少许，做防备状，“世子爷，您身后跟了多少人？”
梁鹤与往身后长孙陵等人看了一眼，语气从容，“五百人，是我策反的一部虎贲卫，这些人曾在爹爹麾下效力，今日我能得救，他们功不可没。”
校尉放下心来，“世子爷快些跟我去见侯爷！”
“好！”
这五百人拥着长孙陵和梁鹤与先上山，待他们跟着校尉下坡往中军主寨去时，余下的人马乘势扑上来，将山上的哨兵悄无声息绞死。
很快梁鹤与等人抵达营寨西翼，而余下两千五人躲在山坡处，等待信号，乍一眺望，只见无数火把在寨中晃动，如同在地上流淌的星河。
营寨处灯火通明，守卫森严，一队人马刚自前线轮替而下，正在这后寨山凹处歇着，四处可见篝火，正在烧灶做饭。
校尉带着梁鹤与等人来到营寨侧门，被守卫拦下。
“世子爷跟我进来，其余人先在这候着！”
眼看寨门一开，忽见梁鹤与突然抽剑，剑刃往上一带，利落地割下那位校尉人头，紧接着破门而入，剑指前方吼道，“弟兄们，随我杀！”
正在休整的叛军闻声惊起，但见一队禁军自坡上疾冲而下，如猛虎出栅，直扑寨中，心中大惊，匆忙提刀迎战。
双方很快熬斗在一处。
长孙陵乘势抽出信号箭，往半空一扔，暗示青禾带人前来接应，紧接着挥动长矛，朝敌军横扫而去。
“有人偷袭营寨！”
随着这一声起，整个寨楼如沸水炸锅。
梁鹤与通身无甲，手执长剑杀红了眼，浑身罩着一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不作任何防御，不管刀枪剑雨，只闷头往前冲，迎面一个敌将举刀来迎，一看是他，露出迟疑，“世子爷！”
梁鹤与却不闪不避，目不斜视一刀砍在对方刀锷上，“锵”的一声震响，对方竟被他逼得倒退三步，不等人反应，梁鹤与欺身而上，提气坎去对方肩身，带出一串血花。
就在他这般悍横的攻势下，守军节节败退。
无奈他身份特殊，守军压根不敢跟他动真格。
众人一面抵挡，一面苦劝，“世子爷，您醒一醒，莫做傻事，快些放下刀，侯爷在帐中等着您呢。”
可惜梁鹤与一个字眼都听不进去，夺了一柄长矛继续鏖战，视线越来越模糊，仿佛什么也瞧不见，只觉篝火刺目，人影杂乱，汗水自额间涔涔滚落，渗入眼眶，刺出一行灼泪来，脑海闪过温柔娴静的娘亲，巍峨如山的父侯，还有谢茹韵那一张娇靥如花的脸，一切的一切皆如幻影在眼前崩塌。
为什么？
为什么要造反！
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团圆喜乐更重要呢？
原来这世间从无美满二字。
靖西侯府那锦绣高粱，终究还是做了断壁残垣。
恨意如岩浆自心底喷涌，“杀！”
长矛挥下，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他从未杀过人的，从来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他以为小心翼翼积善行德，此生便能娶到心爱的姑娘，求一个功德圆满。
他以为这辈子可永远躲在父母的羽翼下，做京城最潇洒肆意的纨绔。
没了，一切都没了。
一张又一张鲜活的面孔自眼前晃过，他却如阎王遣来的无常，面目狰狞，不管不顾，任凭对方如何哀告求饶，他只悍然无畏地挥矛砍下，鲜血一注又一注往他胸前喷来，将那团补子给浸透，斜襟青袍被染如绯衣，而那张脸却白得厉害，呲牙冷笑，对着源源不断涌过来的人吼道，
“我梁家世代忠良，不做反臣！”
“伏低不杀，否则，挡我者，杀无赦！”
眼看梁鹤与杀红了眼，有如疯豹，有侍卫急忙奔往前寨中军禀报梁缙中，彼时梁缙中正在沙盘前与心腹将领商议调整战术，甫一听说梁鹤与自侧翼杀来，整个人怔住，二话不说推开人群，疾步绕出屋子，沿廊庑转至寨后——
风声裹挟着金铁交击的锐响在夜幕里犹为刺耳，后寨尸身遍地，几十盆篝火将这一片夜照得亮如白昼，原先茵茵草地早已汇成一片血泊，只见一人一身血衣立在那片混沌中央。
眉目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可那神情乃至周身气质，却陌生得令他心悸。
印象里与儿不过是上京城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书不曾认真读，武功也只三脚猫一般，上不得台面，每每有人笑话他儿子不如李蔺昭，他面上一笑置之，不以为意，心里何尝不遗憾，怨怪自己过于溺爱，未曾养出一个争气的儿郎来。
甚至每每夜深，搂妻儿在怀时，忍不住犯愁，待他老了，这梁家大厦又该何人来撑。
今日他终于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与儿。
只见他一招一式极具章法，迎面一侍卫挥动长刀猛扑而来，他却不退反进，左脚猛踏一步，腰腹发力，长矛借全身之力一记迅猛的横扫，前方三人均被他扫落在地。
打法大开大合，俨有大将之姿。
换做平日，他该多么欣慰，他的儿子终于成才了。
可他从未想过，竟是以这种方式逼着他成才。
更未想过，他第一次上阵杀敌，长矛所指，竟是他这位亲生父亲。
梁缙中扶着栏杆的手腕轻轻颤动，深深闭了闭目。
他自少时混迹沙场，杀过的人比梁鹤与吃过的盐还多，对着杀戮早已看淡，但今日瞧见自己儿子挥刀杀戮时，唯有痛心。
这时，身后追来几名参将，神色焦灼禀道，
“侯爷，不好，侧翼奔来一列朝军，为首之人功夫极其霸烈，所到之处，可以说是寸草不生。”
“这还不要紧，”另一人汗流浃背地接话，“就在方才，皇帝新命的左右都督已接管神机营和三千营，看样子，很快会与周衢一道，包抄而来。”
“侯爷，咱们该怎么办？是撤往太原方向，还是继续熬斗？”
可惜他们说完，却发现这位无往而不利的靖西侯神情无半分变化，目光依然直直锁定脚下，两位参将不约而同俯望，只见那梁鹤与亲率一伙禁卫军偷袭了后寨，正与底下歇息的将士打得难舍难分。
二人一时均哑了口。
与此同时，梁鹤与也已发现了二楼营寨处的梁缙中，他将长矛插在血泊里，对着他嘶吼出声，
“爹！”
这一声“爹”如离箭一般破空而来，险些撕裂梁缙中的心肺。
梁鹤与不顾身旁刀光剑影，停步大喊，
“爹，投降吧，我梁家不做反臣！”
“娘还在京城呢，爹爹反了，她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全，突然一列杀手自西翼寨楼跃出，直扑他而来，当先一人往前勠力一挑，一剑刺在梁鹤与的胳膊，血花溅在他沾满汗污的面颊，他却连眼都不眨一下，视死如归重新扑出。
梁缙中见状，立即扫目过去，
只见怀王带着几人从一楼营内来到西翼寨楼，见此情景扭头与楼上的梁缙中斥道，
“梁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先将令郎拿下，免得他坏了事！”
梁缙中一言未发，只看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身上，底下梁鹤与哭着一声又一声在唤他，他深知他眼下该折回中军主帐，继续主持战事，他还有赢面，可看着血泊里视死如归的儿子，脚步却灌了铅似的迈不开。
倘若儿子支持他，他尚能背水一战，可偏与儿选择与他为敌。
眼前不断浮现妻子那张娇柔的面孔，与儿子挥杀的身影相重叠，梁缙中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忽然在这一刻萌生一个念头，又在一瞬间下定决心。
梁家不能倒。
看到这样的儿子，他该是欣慰的，有他在，梁家不会倒。
既如此，他这个做父亲的必须送他一程。
“弓来！”他突然出声。
参将见他双目凝着底下的梁鹤与，只当他要杀儿子，吓出一身汗，“侯爷，您三思！”
梁缙中一记阴冷的眼神扫过去，那参将不得已，只得入内取来他的雕花硬弓，梁缙中接过长弓，立即拉开搭箭，底下廊庑一脚的怀王见他终于舍得除去这个掣肘，幽的一笑。
不料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耳后骤然传来破空锐响，濒死的恐惧席卷全身，正待回眸，一只箭矢贯穿他脖颈，血水如瀑喷出，怀王愕住身子直挺挺栽下去。
确认怀王死后，梁缙中随即精准掷出一柄长刀，刀锋不偏不倚割下怀王头颅。
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怔住。
天地静了一瞬。
梁鹤与嘴唇张得极大，视线从父亲身上移至怀王，渐而看着那颗头颅从寨坡往下滚落，一路滚至他脚边，怀王死不瞑目的双眼正直勾勾地瞪着他，梁鹤与胸中一阵翻涌，强忍恶心，抬眼望向梁缙中。
却见梁缙中已举刀架于自己颈侧。
梁鹤与瞳孔骤缩，嘶声大吼：“爹！不要！”
梁缙中却无犹豫，方才一箭射杀怀王，是他替儿子送给七皇子的一份投名状，以皇帝护短的性子，未必会处死怀王，但七皇子一定不愿意看到怀王苟活，一刀了却怀王性命，帮着儿子立下战功，儿子那条命和梁家根基就保住了。
而这第二刀，是要替儿子斩断与他的干系。
与儿至孝，岂会弑父，可他若不死，妻儿脱不了身。
“照顾好你娘！”
梁缙中喝出这一句，举刀打算自刎。
可就在这时，一支粗大无比的箭矢以摧枯拉朽之势正冲眉心逼来，他甚至未及反应，箭矢已没入额间，脑浆炸开，痛楚与意识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那具高大巍峨的身躯自栏边翻落，重重坠下寨台。
青禾自马背疾驰而至，身影如轻鹰似的，从半空掠下，抽出腰间软剑，一刀砍下梁缙中的头颅，将之扔给已然呆滞的梁鹤与，
“拿这两颗人头，换你性命！”
梁鹤与呆滞地看着父亲的人头，心狂跳不止，脸上因惊骇过度而血色褪尽，哇的一声吐出腹内翻江倒海的秽物，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怔怔望向那颗无比熟悉的头颅，含着泪颤着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过来，紧紧搂在怀里，身心如死。
两位主犯一除，余者望风而靡。
青禾率人收拾残局，整肃兵马，将一应叛将捆缚，准备押解回京。
梁鹤与终在长孙陵劝慰下，怀抱两颗头颅，策马向西便门驶去。
彼时已是凌晨卯时初刻，头顶的扬尘渐渐散去，天际微露出一丝鱼肚白。
朦胧的晨雾里，前方城楼轮廓渐显。
梁鹤与麻木地抱着两颗人头，任凭马儿往前驶来，哨兵早早察觉是长孙陵一行归来，立即放下吊桥，两匹骏马冲破晨雾打吊桥疾驰而过，便在此时，梁鹤与蓦然发现，洞开的城门甬道下立着一人。
只见她也还穿着前日订婚时那身大红喜服，衣襟处金线绣成的凤尾栩栩如生，被晨风掀起，恍若在茫茫白雾中振翅欲飞。她手中不知握着何物，双袖合于腹前，身姿秀逸笔挺，毫无深闺贵女的娇柔之气，反似一株俏立的早梅，凌风不折。
是谢茹韵。
梁鹤与眼眸被刺痛，深深凝睇她不动，在长孙陵的搀扶下，他搂抱住人头，踉跄下马，一步一步来到她跟前，借着甬道壁处熊熊篝火之光，他看清她的眉目，那当然是一张无比皎洁的脸蛋，明艳如旧，只是眼角似有哭过的痕迹。
梁鹤与大抵是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一面，忍住满喉酸涩，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来，“你怎么来了？这般早，也不添件披风，万一着了凉该如何是好？”
谢茹韵眉目清冽注视他，只见那张清秀的面庞覆满斑驳的血污，眼眸里血丝盘乱，再无往日半分柔软，反倒添了几分被战火淬炼过的刚毅与果绝。
不一样了，一夜之间，他好似变了个人，耀眼得叫人不敢认。
“我昨夜便来了，一直在城楼等你，等你回来，将这个还给你。”
梁鹤与顺着她视线往她掌心瞧去，正见昨夜他交还给明怡那方鸳鸯玉佩好好地躺在她掌心，梁鹤与心神一晃，瞳仁深深缩起，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谢茹韵直视他的眉眼。
梁鹤与眼眶通红发涩，一抹银亮的光芒穿透这一夜痛苦迷茫的烟尘，自他瞳仁深处挣扎而出，尾音止不住地发颤，“你不嫌我是逆臣之后？”
“我谢茹韵岂是那等眼光狭隘之辈？”姑娘声线从未如此铿锵，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他，见他一身血迹昭彰，满目心疼，“我怎会嫌你，我喜爱还来不及，在我眼里，你便是最英勇无畏的战士！”
梁鹤与深吸着气，“你还愿意嫁我？”
“当然！”谢茹韵忍着泪颔首。
压抑了一夜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梁鹤与搁开两个头颅，将她重重抱在怀里，纵声大哭。

第96章 回家
曙光破晓， 穿透晨雾，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草木燃烧后的焦糊与无处不在的浓重血腥。残尸、断旗、弃刃随处可见， 城墙内亦是遍地狼藉。
原来昨夜怀王也在城内策动骚乱，此刻城内依然戒严， 城中的兵马司仍在清查作乱余党。
长孙陵领着梁鹤与赶到承天门前， 两个头颅已被侍卫装匣，二人卸刃，跟随内侍一步一步往奉天殿去， 及至殿外，梁鹤与伏跪在地，高声请罪，
“罪臣梁鹤与平叛归来， 请陛下降罪！”
殿内文武大臣均举目望去， 只见两名羽林卫各提一匣进殿，匣子搁在殿中被打开，两颗血淋淋的首级静置其中， 众人瞥了一眼，无不汗毛倒竖， 遍体生寒， 纷纷侧目不语。
七皇子亦转头看去， 一眼看到怀王人头， 登时愣住，旋即瞥了一眼殿外跪着的长孙陵和梁鹤与。
怀王乃天家血脉，即便造反作乱，无圣旨，任何人不得随意斩杀， 七皇子之所以讶异，便是讶异梁鹤与这份胆量，以他之聪慧，当然明白这颗人头是献给谁的。
七皇子收回视线，没有做声。
殿内静若无人，均在等候皇帝的反应。
金銮宝座上的皇帝彻夜未眠，脑门如箍了紧箍咒，此刻正突突作疼，未曾抬眼，只道，“让长孙陵进殿。”
长孙陵立即入殿单膝着地，扬声答道，
“回陛下，臣奉命平叛，与人质梁鹤与佯装投靠叛军，以混入叛军后翼，里应外合将叛军击溃，其中梁鹤与身先士卒，骁勇善战，斩杀叛军之首梁缙中，而怀王殿下不甘服罪，执刀抵抗，不慎被叛军误杀，陛下，南军叛乱已平，请陛下安心。”
皇帝一听怀王被杀，猛地睁开眼，“谁杀得他！”
无他指令，谁敢射杀皇子？
可惜底下无人应他，长孙陵亦被他寒冽的视线压得不敢抬眸。
皇帝怒不可遏，朝殿外喝道，
“梁鹤与，你滚进来，告诉朕是谁杀得怀王？”
梁鹤与头也不敢抬，挪进殿内跪着，哽咽道，“是罪臣之父，被罪臣劝降，恼恨怀王逼他谋反，愤而射杀怀王！”
皇帝脸色骤变，他深谙权术，如何不知梁缙中此举用心，这是提前投效新君，好手腕，皇帝眼底寒星迸裂，气到全身抽搐，一口血喷出，险些滑落在地。
“陛下！”
刘珍赶忙上前将人搀住，极力劝解，“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梁缙中固然可恨可恼，可怀王殿下着实犯了死罪，如此也免了您为难哪。”
一句话化解了皇帝可能对七皇子犹生的忌惮，也给了皇帝台阶下。
皇帝本就因叛乱心火如焚，再受丧子之激，又添了几层郁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喉咙被一口血淤堵着，几近窒息。
刘珍见情势不妙，立即唤内侍将皇帝搀回御书房，又传御医看诊。
七皇子默了一阵，抬步跟了进去，殿内文武悄悄交换了几个眼色，不得不佩服梁缙中临终这一决断。
两颗人头，一颗献给未来之主七皇子，一颗献给皇帝交差泄愤。
梁缙中虽害了儿子，却也成就了儿子。
大至一个时辰后，皇帝悠然转醒，睁开眼，但见身侧七皇子正给他吹拂汤药，看着他温声道，“父皇，方才各军来报，叛乱已平，朝局安稳，请您千万保重圣体。”
皇帝躺在榻上，静静看着这赋予众望的嫡子，良久未语。
两个儿子相继出事，皇帝颇受打击，他料到怀王不安分，却也没想到他早有谋逆之心，不仅暗通梁缙中，连神机营和三千营均安插了棋子，此等狡诈阴险之辈，竟是他生出来的皇长子，越想越气。
这个时候就显现出诸多帝王的劣根性来，总觉得自己无错，错的是其母，定是遗传了心术不正的血脉，方有今日之乱。
于是他连下了三道诏令。
“刘珍拟旨，即刻处死闵贵妃。”
“诛闵家九族。”
“怀王府所有男丁皆斩，郡主贬为庶人，终身圈禁，其余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刘振立即应道，“奴婢领命。”然后又问，“那梁家呢？”
皇帝稍稍喘息，眉头皱了好几许，未曾立即决断，依他的性子自然是诛其九族，不过昨夜若非梁鹤与假意投靠，动摇梁缙中军心，叛乱当没这么容易平息，毕竟是有功之臣，倘若径直诛杀，往后便无人投效朝廷。
皇帝这时特意看了七皇子一眼，问道，“小七以为如何？”
朱成毓当然猜到皇帝这是试探他，不过今时不同以往，已无需韬光养晦，遂直言道，“父皇，儿臣以为，梁夫人受夫牵连，本当处死，然念其教子有方，可免死罪，贬为庶人。梁鹤与昨夜忠勇双全，不妨先罢职归家，日后酌情复用。”
这是对那两颗人头最好的回应。
皇帝无话可说，“准了。”
皇帝圣体欠安，朝中历经此番动荡，更是人心浮动，惶惶不堪，皇帝为安民心，于是日午时正颁布诏书，立中宫嫡子七皇子朱成毓为太子，命其统领六部，参决政务，以固国本。
七皇子率文武百官磕头谢恩。
随后，皇帝命七皇子代他前往文昭殿处置这两日积压之政务，一朝天子一朝臣，诸多公卿环绕七皇子身侧，有意攀附，七皇子却是立在丹墀朝众人一揖，
“诸位，我朱成毓非怀王恒王之流，诸位无需费心讨好，当好官，办好差，咱们不为同党，皆为天子之臣党。”
群臣闻之，无不拜服。
这话后来自然传到皇帝耳中，圣心颇慰，经此一乱，皇帝也好似苍老了不少，心性不如过去那般狠辣无情，教训摆在眼前，无心再去扶持一人来制衡小七，反倒是有些担心尚被圈禁的恒王，他嘱咐刘珍道，
“你亲去一趟恒王府，给朕好生训斥恒王，叫他安分守己。”历经怀王之变，皇帝对恒王也存了戒心，唯恐其贼心不死，故态复萌，毕竟上了些年纪，经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
刘珍应是，抖着一方拂尘，带着三两小内使自奉天殿踏出，今日的夏阳可谓绚烂，晨起一场雨将昨夜硝烟洗净，此刻碧空如洗，奉天殿前的苍穹现出一片蔚蓝无际的青天来。
老首辅在世，此刻该是欣慰的吧。
刘珍慢悠悠带着义子们拾级而下，遥望前方星罗棋布的官署区，叹道，“史书千载，枯骨累累，朝堂上素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似无论何等血雨腥风经过夜色的洗礼，皆是过眼云烟了，”他抬手指向当空烈日，“你们瞧，翌日太阳照常升起。”哪一日他也是这座皇城下的枯骨之一了。
刘珍摇头叹了叹，出午门乘坐宫车抵达恒王府外，自恒王被圈禁，府外锦衣卫昼夜巡守，见刘珍坐在宫车内，为首的锦衣卫千户，立即殷勤上来掀帘，“什么风，把老祖宗您给吹来了？”
刘珍弯腰出车，睨了千户一眼，略觉面熟，含笑答道，“陛下不放心恒王，命我来督戒几句。”
锦衣卫千户瞬间会意，“您放心，属下四处都防着呢，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一只蚂蚁也爬不出来。”
刘珍搭着他手腕下车，“最好是如此。”
随后他来到恒王府门前，立着未动，而是吩咐身侧一名义子，此人正是司礼监一名随堂太监，还未秉笔，却准许呈报整理文书，是刘珍悉心调教的几位义子之一，“咱家就不进去了，你替咱家去给恒王殿下带个话，就说陛下让他安分守己，如此可颐养天年。”
能否真能颐养天年，刘珍不敢断言，但至少可活至皇帝驾崩。
那名义子立即应声，抬步打小门进了府。
锦衣卫千户见刘珍拢着拂尘凝立不动，好奇道，“老祖宗，您怎么不进去？”
刘珍望着前方明绿的牌匾没接话。
倘若今日他进了这恒王府，回头传到朱成毓耳朵里，只当他跟恒王来往密切，来日朱成毓登基，他就没好果子吃，混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那必是人精中的人精，深谙那些上位者的心思。
至于为何点这名义子进去，只因这名义子平日过于机灵了些，他不喜欢笨人，却也不喜欢底下人过于机灵，叫他吃个教训。
刘珍所料不差，这名唤雷山的随堂太监着实“机灵”，为何，只因他是恒王收买的线人。
雷山甫一进王府，便径直往恒王书房去。
自被圈禁，偌大的恒王府仅留两名内侍，一人干粗活杂役，一人侍奉日常起居，王府每日吃穿用度都得寻内廷司讨要，有一顿没一顿，日子过得十分憋屈。
恒王圈禁没多久，便瘦得形销骨立，不甘就此沉沦，却又如困兽无计可施，每日只能在书房习字作画消遣度日。
雷山一推开房门，便见恒王倒在一张躺椅上，脸色抑郁如旧。
忙唤了一声：“殿下！”
恒王听出是熟悉的嗓音，蓦地睁开眼，对上雷山的眼，噌的一声便爬起坐着，“雷山，怎么是你？”
雷山见恒王瘦脱人形，一时竟未认出，心疼地往前扑在他脚下，“殿下，奴婢奉命来王府探望您。”
“奉谁的命？探望什么？莫非父皇要赐死我？”恒王急忙拽住他肩骨，神色惊惶。
雷山含泪摇头，“非也，实则是怀王作乱，今日凌晨伏诛，陛下不放心您，特吩咐我干爹来府上探望。”
一听刘珍到了门外，恒王神色发亮，“那他怎么不进来？”
话未说完，旋即明了，恒王凄楚地笑了笑，无力地摇着头，“哎，果然是墙倒众人推。”
“对了雷山，我昨夜听得外头乱糟糟的，出了什么事，你仔细告与我知。”
雷山便将怀王造反一事悉数告知，恒王闻言方知外头已天翻地覆，怔愣许久，喃喃道，
“这么说，这天下终究还是老七的天下？我就知道，往日父皇宠我，说到底，均是给他的宝贝嫡子做练刀石，可怜我汲汲营营一生，最终落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说到此处，他突然想起什么，回过神来，质问雷山，“不对，李襄不是叛国么，一个叛国贼的外甥，能当太子？”
雷山苦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北定侯如今已不是叛国贼了，就在昨日，其女李蔺仪已当庭给他翻案，不然，陛下今个也不会立七皇子为太子。”
恒王一听，脸色骤变，犹然不敢相信，狠狠拎住雷山的衣襟，“快，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雷山只能将怀王和梁缙中算计李襄一事给告知，恒王听到最后对李襄被算计并无多少触动，反倒是另一桩事引他生疑，
“你说李襄临终给程鑫留下一枚玉佩，而那枚玉佩便是使臣被盗的那件宝物？”
“没错，那李襄还说，只要将此物交给圣上，圣上便不会怨……
不等雷山说完，恒王脑海闪过几许灵光，二话不说拔身而起，跌跌撞撞来到案后博古架，摸到博古架第三层架子寻到一物。
他突然记起，当初他遣萧镇前去使馆截杀李襄，人没杀成，那暗卫大抵是担心不好交代，顺走了使臣搁在最上面的一件贡物，贡品等闲人不可得，便是萧镇拿到手也不敢据为己有，而是献给了他，他当时不甚在意，打开看了一眼，见是一块通体如血的胭脂玉也就没当回事，随手搁在博古架。
今日被雷山提醒，方想起还有这么一件宝贝。
恒王立即将那方紫檀小盒取下，拿至桌案处打开，将之取出，细细端详，当初一眼不甚在意，此刻细看来，方知这块胭脂玉并非凡品，通体莹润如血，颜色较珊瑚要沉郁油润，触手生温，是件极为罕见的暖玉，待翻至背面，赫然发现右下篆刻皇家金印，一个线条遒美的“御”字卓然在列。
看清这道印迹，恒王脸色霎变。
怎么回事？
李襄手里怎会有皇家信物？
这等宝物别说是他，便是朱成毓也不见用过，只可能与父皇有关。
恒王敏锐觉出此事不简单，他将这块胭脂玉递给雷山，“你仔细记清此物模样，回宫暗查，看此物到底是何来路，没准他便是本王翻身的底牌，明白吗？”
雷山将玉置于掌心反复端详，确认记清每一细节后，方奉还恒王。
逗留片刻，雷山立即退出书房，疾步赶往门房，出府后，他朝刘珍露出恭敬的笑容，回禀事已办妥。刘珍也没细问，登车回宫。行至午门处，却见一人一身窃蓝劲袍高坐马背，昂然张望长空，满身风姿飒爽洒落，恣意悠然，不是明怡又是谁。
刘珍忙上前请安，
“问李姑娘好！”
除了宫里几位主子，他从不与人低三下四说话，唯独这位，自昨日在奉天殿见着，便莫名心生好感乃至亲近之意。
而这世上除了皇帝，无人敢坐着受刘珍之礼，便是诸如七皇子朱成毓和七公主朱成庆也要客气地唤刘珍一身阿翁。
明怡却纹丝未动，连抬手遮阳的姿态也未改变，只瞅他一眼，熟稔地笑道，
“刘掌印这是出宫办差了。”
“正是。”刘珍来到她马下，仰望她道，“姑娘怎么不进宫去？”
明怡摇头轻笑，“不去了，昨夜接令的是青禾，她前去复命即可。”
旁人对着皇宫几位是战战兢兢，绞尽脑汁揣度讨好，独这一位自在随心。
刘珍脑海蓦地浮现一道身影，“姑娘与蔺昭公子性情也像了十成十。”
明怡没接这话，好似有些嫌青禾去的久了，等的有些不耐烦。
刘珍只觉这位李姑娘天生有一股令人向往的魔力，驻足又攀谈了几句，终于等到青禾打午门出来，师徒二人朝刘珍摆手示意，打马离开。
彼时日头西斜，打高高的宫墙下投下一片深影，两马并辔沿着长长的甬道出长安左门，往东市方向去，二人骑得均不快，慢悠悠地徜徉。
青禾却饿了，嫌明怡步伐过缓，偏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眉眼缀着笑，明亮的天色流淌进她瞳仁化作一抹细碎的光芒，在她眸眼深处静静徘徊。
连带徘徊的还有几分近乡情怯。
青禾琢磨道，“您该不会不识路吧？”
明怡眼风扫向她，“什么意思？”
青禾急道，“我都饿坏了，万一回晚了，老太太忘了给咱们煮饭怎么办？我看你是多年未归，连北定侯府在哪，也不记得了。”
明怡张口欲辩，却又无从辩起，抬手一巴掌呼过去，“李蔺仪又不曾去过北定侯府，她记得路才怪！”言罢想起青禾夜探过侯府，一马鞭抽在青禾马身，“带路！”
只见青禾纵马打她面前疾驰而去，一面勒住缰绳，一面不忘嘲讽她，
“我看你不是不识路，你是一双眼早瞟去了裴府。”
“我瞟裴府怎么了？你有本事不吃烧鹅！”明怡力夹马肚跟上她。
青禾幸灾乐祸道，“我为什么不吃烧鹅，我犯不着不吃烧鹅，我又不是某人，不曾掐住人家脖子逼着人家与你一刀两断，我跟姑爷交情好着呢，他准我日日回裴家吃烧鹅，哦，忘了告诉你，我今夜翻个跟斗就去。”
说完，青禾马身又吃了几鞭子。
“喂喂喂，您别拿我的马出气……您有本事打我……”
笑声，骂声，伴随京城这片喧嚣烟火气，越过鳞次栉比的屋檐巷陌，一路绵延飘荡，直至那座赫赫侯门前。

第97章 终于有人问李蔺仪是谁了……
马蹄缓缓穿过宽巷， 最终停在一面巨大的云纹照壁前。
蹄声不轻不重叩动青石板砖，衬着这条宽巷格外寂静，曾经门庭若市的侯府前空无一人， 为她拴马的柳伯不见了，但闻马蹄声一蹦三尺高的佑哥儿也无踪影， 管着人情来往素日爱念念叨叨的桂嫂子不再探出那张瓜子脸。
一切不同了。
一切又仿佛是旧时模样。
宽巷尽头的那堵院墙上还刻着她当年雕的那只虎， 身后这片照壁，虽被风雨侵蚀留下岁月的斑驳，却未改最初之形貌， 墙角苔痕依旧幽绿，府门前两座石狮仍然威风凛凛。
明怡翻身下马，如往日一般负手迈过门槛。
庭院深深， 人影寥落。
仪门前的花坛久未打理， 生出一丛乱草， 好在地砖却平整干净，一尘不染。
明怡带着青禾跨过庭院，穿过仪门来到正厅， 正厅后的院子可就大了，四面围廊， 当中圈出一个宽阔的庭院， 往日李家小辈常在此跑马、玩博戏、投壶， 李家人丁不算兴旺， 三房同居一府，用老太太的话说，大抵是李家在战场上杀戮过多，折了些福气，子嗣略显单薄， 故而府中不拘嫡庶不论男女，个个都看得珍重。
脑海闪过李家族人嬉闹的场景，明怡唇角也不自禁染了笑，大步往后院去，才刚走到横廊，便见一位佝偻老妪被人搀着步过垂花门，拄杖颤巍巍朝前院走来。
“庆丫头不是说，她今个晚边回来吗？快搀我去前院，去迟了，她不高兴，又怨无人接她。”
垂花门与横厅之间是个四方小院，院中矗立着一块两人高的太湖石，石边种着几株老梅、几棵桃杏，皆是她年少顽皮时亲手所植。虽说她在北定侯府待的时日不多，但凡是她留下的痕迹，如墙上的涂画，后院里的秋千，随手栽的树苗，祖母总要小心翼翼护着，不许人碰。
瞧，如今庭中林木已亭亭如盖，好似抚上一抚，便如同她在身旁似的。
明怡视线一直定在老人家身上，没往廊上去迎，就地候着，否则老人家不高兴了，又该怨没让她来接。
终于等到人至横厅，明怡故意抬高嗓音，“祖母，孙儿回来了！”
哟，就是这一声，清澈透亮，如清泉淌进人心底，叫老太太喜不自胜。
“宝儿回来啦！”
老人家推开老嬷嬷的手，连拐杖也扔了，望着视线中那道模糊身影蹒跚而来。
明怡连忙将她接进怀里。
“祖母！”
随着这一声，沉寂许久的北定侯府仿佛苏醒过来，数只雀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过屋檐掠向长空，后门的犬吠声骤起，远山衔着半片金乌挂在天际尽头，金光溶溶荡荡铺了一地，夕阳西下，天边人终成了眼前人。
没有哭，没有怨。
祖孙俩唯有相逢的喜悦，抱了好一阵方撒手。
明怡又将青禾领来，青禾要给老夫人磕头，老夫人拦住她，“咱家没有旁的那些规矩，不兴给人磕头，咱家仪仪，连金銮殿那位都不磕，来，跟祖母进屋，给你们备好吃的了。”
这话一落，明怡和青禾都不甚抱希望。
吃过裴家的山珍海味，北定侯府的膳食可不定能入眼。
不过二人均没表现出，兴高采烈簇拥着老人家往后院去。
过垂花门，沿着一条斜径来到花厅。
廊下挂着的灯笼次第亮起，柔芒将飞檐与庭树镀了一层绒绒的光，花厅内人来人往，比起前院可就热闹多了，目光越过洞开的窗棂望进去，几个清丽丫鬟端着红漆托盘，步履轻快地在后厨与花厅间穿梭，屋子里有人在布菜，青禾闻到熟悉的香气，打窗棂探进半个脑袋，瞧见熟悉面孔，顿时喜出望外，
“霍婶子，晁嬷嬷，你们俩怎么来了？”
那唤晁嬷嬷的老妪领着一屋子人下人朝跨进门来的明怡和老太太施礼，
“请老太太安，请两位姑娘安，奴婢们奉家主之命，特来伺候三位。”
青禾别提多高兴了，绕过众人来到桌前，“这么说，连厨子也送来了？”
晁嬷嬷原先是长春堂管事嬷嬷之一，是裴越特遣来照顾明怡起居的，她笑着回，“可不是？我们家太太和家主说了，短了什么也不能短了两位姑娘吃穿用度。”
青禾迫不及待扫过一桌琳琅菜肴，“咦，怎么不见烧鹅？”
晁嬷嬷笑道，“旁的都有，就是这做烧鹅的厨子，没使来。”
青禾：“………”
明怡：“……”
天际还沉着云霞，侯府花厅内却已灯火煌煌。
两人将老太太搀入座，陪坐在侧，老太太自进屋笑容就没落下嘴，刻意将明怡拉至怀里打趣道，“这个男人可没选错。”
明怡笑而不语。
四月里的夜风已带了些燥意，墙角蝉鸣未绝，裹着饭菜的暖香和杯盏轻碰的温软家话，慢悠悠地荡开在这侯府庭院里。
老太太年事已高，吃了半碗饭、饮了一盅汤便饱了，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吃，明怡没多久也搁下筷子，陪着她挪到四方桌旁喝茶歇晌，独青禾是真饿坏了，这一场战役令她消耗甚大，偏又没吃个好的，饥肠辘辘大半日，这会儿自然吃得格外酣畅，一碗不够，又笑吟吟着晁嬷嬷给她添上一碗，大家伙光瞧着她吃，都觉饭香扑鼻。
老太太与明怡话闲，“今日午后，成庆带着人送了不少东西来，将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等了一会儿不见你来，又回去了……”
正说着，廊外传来脚步声，老太太眼神不好，耳力却灵敏，指着窗外，“呐，说曹操，曹操便到。”
明怡抬眸望去，只见一行人绕过窗棂步入厅中，当先一人一身雪色衫子，梳了个凌云髻，未施粉黛，落落大方迈进门槛，软声唤了一声外祖母，目光落向明怡时，眼角已沁出水光。
随后一人，个子清瘦挺拔，玉冠束发，剑眉星目，浑身罩着一股昂然勃勃英气，不是今日新封的太子朱成毓又是谁？
二人对着老太太和明怡行了家礼，“外祖母，表姐。”
老太太和明怡起身欠了欠身，算回礼。
四人在茶桌落座，老太太坐北，明怡坐南，七公主和太子朱成毓分坐东西两侧，晁嬷嬷奉了茶，与宫人一道屏退门外，不打搅他们叙话。
老太太问他们俩道：“用了饭不曾？”
七公主答道，“在坤宁宫用过膳来的。”
一提坤宁宫，老太太脸上的笑色便淡了几分，“我听说毓儿今日被立为太子，怎还有空来侯府逗留？”
朱成毓自进屋一双眼就盯着明怡没放，直至此刻老太太开口，方回过眸回话，“外祖母，今日表姐归家，孙儿岂能不来探望，朝政再忙，也是可以放一放的。”
老太太笑吟吟打听，“裴越也跟你一样忙？”
这话一落，对面的明怡明显咳了一声，将茶盏搁下，无奈地瞪着老太太，老太太眼神不济，没瞧见她这一瞪，仍期待地望着朱成毓。
朱成毓和七公主却不约而同看向明怡。
朱成毓提起那位表姐夫，神色难辨，“忙，怎么可能不忙？先是舅舅的案子，再然后是怀王和梁家造反的案子，里头千头万绪，均需他掌舵，这几日恐怕得睡在官署区了。”
老太太闻言略觉失望，“那孩子也辛苦，年纪轻轻扛起半个朝堂，别看他不必上阵杀敌，朝堂之事比战场更为幽深复杂，他殚精竭虑，实属不易，你呀，也该多替他分担一些。”
朱成毓道，“外祖母吩咐的是，孙儿谨记在心。”
七公主看向明怡，“表姐，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明怡正待接话，对面老太太呵斥一句，“什么打算？这话就不该问，你表姐刚回来，自然往后就在府上好好养着，哪儿都不去，什么打算也没有。”
七公主回头向老太太解释，“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不是昨日听说表姐是莲花门的人，我只当她还要回肃州去，我不愿表姐再离……她拉住明怡的手腕，面露不舍。
明怡拍了拍她手背安抚，“暂时并无这个打算。”
“那你与裴越呢？”
“这不是和离了吗？”
“难道就这样了？”
“不然……明怡下意识扶盏再喝，却发觉茶盏已空，吩咐晁嬷嬷给她续茶，将这个话头轻轻揭过。
七公主喟叹一声。
朱成毓主动帮着明怡岔开话茬，“对了，表姐刚回府，住处可安排妥当了？”
老太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面蒲扇，慢悠悠摇着，“就住你表兄那间院子。”
“啊？”七公主讶道，“外祖母，这不合适吧？那毕竟是表兄住过的地……
七公主私心仍想为李蔺昭留一处院落，“西苑这边还有好几处院子，我下午不是着人收拾了吗？海棠苑地儿幽静，景致也好……”
老太太打断她道，“整个侯府，最敞亮的院子便是蔺昭的院落，妹妹回来了，哥哥让让她又何妨，她就住昭苑，”说完，又神神秘秘凑近七公主道：“最要紧的是——离祖母我住的地儿近。”
昭苑与老太太的上房就隔一堵墙，开一道小门，彼此往来十分便宜。
七公主促狭笑道，“明白了，表姐才是外祖母的心头肉。”
“那是自然。”老太太扬起蒲扇，朝他们二人虚点，“往后你们俩可都要护着你表姐，好吃的好玩的多想着她些。”
明怡闻言眉头一皱，无奈道，“祖母，您这话可太偏颇了，他们都比我小呢。”
朱成毓和七公主也哭笑不得，“知道了，外祖母，从前您叫我们让着蔺昭表兄，如今叫让着蔺仪表姐，可见世人常说外孙不及亲孙，是有道理的，旁人家大的让着小的，到您这，亲孙才是最大的道理。”
一句话把老太太给逗笑了，遥遥往明怡指了指，
“她常年不在京城，没你们会享福，我不疼她，谁疼？”
“是是是。”
又说了会闲话。
七公主要陪着老太太去用药，朱成毓却与明怡说，“表姐，我领你去表兄的院子，他那院落中有个极大的庭院，可供习剑，这三年来我在王府日夜勤练，表姐帮我掌掌眼，提点一二？”
“好。”明怡并未推辞。
二人一前一后步出花厅，沿着一条蜿蜒长廊来到穿堂，穿堂进去，便是一个敞阔的四合院，当中的庭院果然宽敞，不见花坛，唯东北角矗立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几乎荫蔽整个正院，夏日这院子是极为凉爽的。
正院五间正房，两侧各衔一耳房，左耳房作库房，右耳房为浴室，往后开出一条甬道通往西北侧的跨院，跨院毗邻府外，翻墙即可出门，十分便宜，往日李蔺昭便常居跨院之中。
正院灯火通明，裴家今个悄悄送来了十几箱笼的衣物，方才丫鬟替她收拾停当，这会儿见两位主子进了院，连忙从里屋退去了后罩房。
偌大的庭院只剩明怡和朱成毓二人。
朱成毓今日穿了件玄色的箭袖长袍，秀挺地立在院中朝她一揖，明怡抱臂靠在一处廊柱，慢悠悠看着他笑，“你使几招给我瞧瞧。”
“好嘞！”
朱成毓旋即从腰间抽出一柄当年李蔺昭赠他的软剑，手腕一振，软剑吐芒出鞘，朝夜空斩去，剑光随之而起，连带内室透出来的灯芒也好似被他劈开搅乱，绽出一片耀眼明光。
明怡神情专注，目光紧随他而动，将他一招一式尽收眼底，看得极为细致，以窥出其中破绽与不足来。少年带着一如既往的锐气，出剑迅疾凌厉，身形时进时退，剑刃震出锐响，裹挟着剑光在他周身流转，惊得几只循光而来的流萤慌忙散开。
少顷一道招式练完，他收剑，背对着她的方向喘气，额前几缕发丝被汗液浸湿，贴在英挺的侧颊，问道，“我长进如何？”
明怡看得入神，一时不察他言语里的陷阱，矢口而出，“是长进不少…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蓦地怔住，旋即收声，默然不语。
而庭中的朱成毓却如遭雷击，狠狠一僵，他原只是试探一句，并未抱有指望，可一直期盼的答案就这么猝不及防抖落眼前，他忽然不敢置信，心口怦怦直跳，那一丝侥幸与庆幸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一道充塞心间，逼得他双目通红，剧烈喘息，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不多时便浸透衣衫。
怕她尴尬，怕她无措，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只能佯装不曾意会，迟疑地“诶”了一声，“真的吗？可见我这些年的功夫没有白……每一个字自唇齿间挤出，艰难地克制所有情绪，想到身后那人淌过尸山血海归来，不知吃过多少苦、挨过多少罪，朱成毓心痛如绞，泪水汹涌而出，甚至无法再停留，头也不回向外走去，“时辰不早，我得回宫了，改日再来探望……
他一口气冲出院门，登上宫车，坐在软榻上掩面大哭。
没多久七公主服侍完老太太出来，甫一瞧见他埋头在掌心，双臂剧烈地颤抖，诧异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
朱成毓拂去泪痕，未曾抬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不过是功夫不佳，被表姐训斥，心里有些难过。”
七公主信步上车，坐于他身侧，睨着他，“还这般孩子气。”
“孩子”二字刺痛了朱成毓的心，他再度捂住脸，任泪水横陈。
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让他对权力产生如此汹涌的渴望，他一定要强大，再强大一些，方能护住至亲。
朱成毓深吸一口气，朝外吩咐：“回宫。”
七公主看出他明显哭过，不仅不心疼，反而觉得有趣，“你为什么哭？”
朱成毓没理会她，兀自盘算着如何夺权。
什么心如止水，什么刚正不阿，什么毫无城府，都是假的，全都是伪装。
他要权势。
兵权，锦衣卫，东厂，六部，他都要握在手心，他要除去奸佞，他要廓清环宇，他要让天下再无战乱，他要让她有家可归。
泪水一簇簇自眼眶滑落，一股股雄心壮志往胸间注满，心变得越来越硬。
自比李世民？
他忽然觉得可悲可笑，他这会儿真有些想做李世民了。
七公主见弟弟眼眶泪水越蓄越多，眼神却越来越锋利，更觉有趣，“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朱成毓看着她不说话。
七公主捏了捏弟弟的耳廓，笑吟吟道，“像一只被夺了心爱之物的小狼狗，又凶狠又惹怜。”
朱成毓被她气笑了，心里头再不满，对着姐姐他从来是不敢忤逆的，“松手！”
“我不松手，老老实实交待，你方才与表姐说什么了，一回来就哭，你们俩不会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吧？”
朱成毓被她拎得皱眉，“你自己笨，怨谁？”
“是这么跟姐姐说话的吗？”七公主瞪他。
朱成毓拿眼神瞥她。
“还凶？”七公主再瞪。
朱成毓深吸一口气，挫败地闭上眼不说话。
七公主见弟弟老实了，这才松手，“我告诉你，不要以为做了太子，在本公主面前就能嚣张。”
朱成毓无语道，“我就算做了天子，也还是你弟。”
“这还差不多”。
北定侯府离东华门不远，宫车不多时便驶入宫门。朱成毓在石玉桥处跳下车，径直往内阁而去，他就要趁着清除叛党的契机，安插人手。
两日后，皇帝病情回稳，正式行册封太子大典，典礼结束，一家四口聚在坤宁宫用晚膳。
七公主和朱成毓均十分聪敏，动筷子没多久，便相继寻借口离去，留帝后二人独自用膳，一殿宫人也悄然退至雕窗珠帘之外。
这一桌菜肴多半是皇后亲手张罗，皇帝吃得颇为满意，只是见她眉间似有忧愁，不由关切，“皇后怎么瞧着仍不大开怀？你兄长冤名已雪，毓儿也已是太子，你如今该是万事遂心，还有何事可愁？你该好生将养身子，别再操闲心了，朕瞧你这些年瘦得太过。”
皇后心里搁着事，又素来不太会遮掩，这才被皇帝看出端倪，“倒也没别的，只是念着兄长死得悲壮，心里头恨，难以释怀罢了。”
对于李襄的死，皇帝也有内疚，一时无言已对。
片刻后，皇帝再度开口，“蔺仪的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皇后心倏忽一颤，缓缓抬起眼望向皇帝，“陛下怎么问起她来？”
皇帝道，“她年纪也不小了，莲花门如今已有新一代传人，朕的意思是留她在京城好生将养，再为她指一门婚事，你看如何？”
皇后喉咙忽然黏住似的，嘴唇数度张开，却挤不出一个字眼来，眼泪忽的簌簌扑下。
皇帝见状连忙搁下银箸，心疼道，“你这是怎么了？若心中有烦难之事，不妨与朕直说，咱们夫妻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朕如今对着你可是毫无保留。”
越说，皇后的眼泪越发收不住，她摇着头痛苦道，
“臣妾只是想起年轻时，做了糊涂事，一时不知该如何转圜……”
皇帝见她哭得涕泪交加，起身绕来将她掺起，挪至上方的炕床上说话，半搂住她劝道，“谁年轻不犯个错，皇后何必如此介怀，该纠正的纠正，该弥补的弥补，有什么事过不去……”
皇后咬唇倚在他臂间，低声抽泣。
她敢发誓，一旦说出来，皇帝必定雷霆震怒。
她如何敢开口。
皇帝见她缄口不言，也无可奈何，只能轻轻抚着她背心，任她哭个痛快。
哭了许久，皇后方收住眼泪，执帕拭了拭眼角，望着满桌未动多少的菜肴道：“是臣妾一时失态，扰了陛下用膳，陛下方才未进多少，不如再用一些。”
皇帝低眸瞧她，只见她眼尾哭出一抹酡红，五官依然明秀耐看，身上无论何时均有一种岁月带不走的精致，想起这些年夫妻间的龃龉与疏离，心下不免遗憾，“从前你只差没指着朕鼻子骂，如今怎倒讲究起来？一顿饭未吃便罢了，晚膳原不宜多用，要不，朕陪你出去走走？”
对着当年一眼相中的女人，皇帝心中始终是存有旧情的，否则这些年也容不得她使性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后本该顺驴下坡，留皇帝夜宿，可惜大约因蔺仪一事心下难安，她实在无心侍奉，只摇头道：“陛下，臣妾乏了，头风又发作，便不出去吹风了。”
皇帝只当隔阂日久，一时难以转圜，遗憾地叹了叹气，并不多言，“那朕回乾清宫。”
皇后这一夜几乎未阖眼，翌日清晨，吩咐七公主协理六宫事宜后，便出宫径往北定侯府而来。皇后此行极为低调，未宣仪仗，只捎带两名宫人并一行禁卫。
禁卫军抵达府门前，先进府查验一番，确认无外人刺客之类，方退出内苑，随后宫人搀着皇后径直往老太太院中来。
这一路，皇后不由得四下顾盼，既盼着何处能跃出那道身影容她一睹模样，又怕她真出现以致无法面对，两种情绪一直在心间焦灼拉扯，令她备受煎熬。
终于穿过垂花门，来到花厅，瞧见敞开的门庭内，坐着一人。
老太太一早便在晁嬷嬷陪伴下，摆弄那个针线篓子，“仪仪平日什么颜色的衣裳居多，我给她做个香囊。”
晁嬷嬷望着老太太被扎出无数针眼的粗糙手指，叹道：“姑娘的荷包香囊戴都戴不过来，您就别绣了，要不，奴婢教您打络子？给她系在腰间，可好？”
打络子用不着针，不伤手。
“……老太太欣然应允。
就在这时，晁嬷嬷瞥见一位仪容端丽的妇人缓步而来，虽不认识，见她通身气度十分不凡，便知不是一般人物，恰在皇后身侧女官朝晁嬷嬷递了个眼色，晁嬷嬷会意，当即退至外间。
随后两名宫人也悄然离去，偌大花厅中只剩皇后与老太太母女二人。
“母亲……”
皇后目光凝在老太太身上未曾移开，已一年未见，瞧见她额间又添了许多白发，眼眶也深陷不少，急得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快得近乎失仪，扑跪在地，抚住老太太膝头，再唤，“母……
老太太听出皇后的嗓音，脸上笑意顷刻消散，将手中的针线篓子挪开，毫不留情地拂开皇后伏在膝上的手，语气冰冷道，
“皇后娘娘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亲生母亲冰冷的字眼宛若利针刺入皇后心口，皇后脸上顿时有些难堪，却兀自强忍着，保持伏跪的姿态未变，哑声问，“仪仪在吗？”
“不在。”老太太回得很干脆利落，“知道你要来，我将她使走了。”
皇后心哽了一下，咬牙道，“您就不打算让我见她一面？”
“见什么？”老太太冷笑，无比讽刺道，“您放心，我们祖孙俩不会碍您的路，她回京一点跟您认亲的心思都没有。”
皇后闻言心口一窒，失声道，“她知道了？”
“她不知道！”老太太疾声截住她的话，身子偏转向另一侧，眼神冷若寒霜，“那么可耻的事我还不屑于告诉她，别脏了她的耳……”
皇后面颊交织着难堪和悔痛，指尖深深抠入衣裳里，喉咙细微滚动，发出隐忍的哽咽声。
“是我对不住她，是我对不住她。”
“娘，您让我见她一面吧？”
“你做梦！”老太太忽然被她殷切的恳求给勾出怒火来，眼风扫着她面门方向，痛斥道，
“你也晓得覆在亲娘膝头哭泣，你幼时也曾覆在亲娘膝头撒娇，我是哪儿没教养好你，养出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可想过，她自生来到如今，不知娘亲是何滋味？”
“如今想见她？做你的春秋大梦！”
“你滚出去，我不要见到你！”老太太赫然往外指着，语气寒冽不留任何情面。
皇后对着她这一顿叱骂，是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深深伏低在地，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泪水绝提，哭得是肝肠寸断，浑身脱力。
花厅内好一阵沉默。
老太太念着她身份终究不一般，忍住脾气，缓了几分脸色，不过依然冰冷，“娘娘别哭了，您担心什么我门儿清，老身放句话在这里，哪一日真出了事，我也不怕，我老婆子一个人扛，不会碍着你宝贝儿子的前程。”
皇后被亲生母亲这样嫌恶，心里有如刀绞，闻言纵声一哭，“娘，我不是这个意思，若哪日事情败露，我一人认罪，绝不牵连李府，我绝不会再让哥哥背负欺君之名。”
老太太早已看淡生死，也不愿再听她啰嗦，什么都没说，径直扔下她，摸到身侧的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头去了。
那背影，像极了一株被风霜浸过的芦苇，脆弱又坚韧。
皇后泣不成声。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青禾每夜依旧翻墙去一趟裴府，总要吃上一只烧鹅方肯罢休。
明怡却从未去过，每日在府中不是读书习字，便是陪老太太闲话家常，听她细说李府旧事。那些枕戈待旦的年岁，她总是匆匆归来、匆匆离去，从未好好陪伴过老人家，这一回，算是陪了个尽兴。
她不去寻裴越，自有缘由。
她素来率性而为，无可，无不可。
裴越不同，他乃裴家家主，担负阖族信誉和前程，他的妻子不仅要替他延绵子嗣，亦要主持中馈，而这些她都给不了他，自然不能再去招惹他。
除非他来。
这段时日，裴家姑娘时常来侯府走动，就连婆母荀氏也来串过门，裴承玄更是三天两头造访，将李府当第二个家，没事便跟着青禾习武。
独裴越不见踪影。
他近来实在繁忙，自皇帝立七皇子为太子，内阁也随之调整，裴越被擢升为次辅。首辅康阁老并不精于政务，不过是皇帝用来镇住朝堂牛鬼蛇神的幌子，整个内阁实权尽落裴越手中，再加上三法司那一摊子事，更是千头万绪。
案子一桩叠着一桩，他一月有大半宿在官署区。
李襄与怀王一案，足足审理了三月方了结，皇帝下旨恢复李襄侯爵之位，谥号“忠武”，有意将其遗骨迁入皇陵安葬，却被李老太太婉拒，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他大抵是愿意与他的将士们葬在一处的，不必再挪了。”
皇帝也就不再强求，却赏赐侯府良田千亩、铺面十间，其余珍宝奴仆不计其数，曾经寂寂无人的北定侯府，转眼间喧嚣再起。
七月二十这一日，朝廷将李襄牌位迁入太庙。明怡奉旨入宫行祭拜大礼，她与裴越这一日在官署区见了一面，二人隔着斜风细雨遥遥照了一眼，相隔甚远，均未看清对方的眉目，之后一人上殿面圣，一人怀揣朝廷正名的文书折返侯府。
隔着人海茫茫，背道而驰。
也是这一日夜，傍晚一场急雨过境，天光微开，苍穹透出一片深邃的蓝。
石径倒是干得快，院子里的花草却依然沁着水汽，虽已立秋，夜风却尚未褪去燥意，闷热的晚风覆在面颊带着潮气，明怡悠闲地在小跨院的廊庑上煮上一壶茶。
恍惚间听见什么动静，她朝墙下那扇小门望去，心念微动，抬步过去，轻轻将门扉拉开。
朗朗苍穹之下，孑然立着一人。
只见他一袭雪色长衫，静静立于月下，眉目线条干净得如同山水画中寥寥数笔的远峰，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清寂之气，足以隔绝尘世喧嚣。
明怡看到他，眼底微微一亮，本想问他为何而来，却又觉得不必多问。
他来了，便好。
继而唇边漾开一丝洒脱笑意。
对上她那笑，裴越蓦地有些不自在，随口道，
“李府的月色不错，不知不觉便走到这来了。”
些许是数月未见，竟还有些尴尬，这位在宦海沉浮的阁老，开口竟也起了个如此生硬的兴头。
明怡懒洋洋倚着门扉，附和一句，“今晚月色着实不错。”
言罢，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头顶，一轮缺月挂在半空，些许云纱从周身覆过，遮遮掩掩，欲说还羞。
哪来的什么月色。
谁也没戳破谁，明怡往后一让，“正好煮了一壶茶，裴阁老不如进来坐一坐？”
裴越没有犹豫，抬步跨进门扉。
明怡将门掩好，回过眸，却见他清清朗朗立在石径处，四下打量。
这间跨院十分逼仄，屋檐甚至有些简陋，些许水渍顺着檐角往下滴落，是立秋后的第一场雨。廊庑的灯盏并不明亮，与冷月透下来那点微弱的银芒交织，恍若盘桓在院间的一层暖烟。
裴越大抵嫌屋子简朴，问道，“你就住这？”
明怡往里面指了指，“里边还有一间正院，这不过是一间小跨院而已，偶尔无趣，在此歇晌。”
裴越不再言语，目光却落回她身上，那双静澈如潭的眸子缓缓眯起，折出一缕冷芒，如刺一般黏在她周身。
明怡被他盯得有些莫名，打门槛处一步一步踱过去，逼近他眉目，负手昂然迎视他冷冽的目光，问道，
“想清楚了？”
月光流淌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暗交错间，裴越眼神锋利，“你为何不来找我？”
明怡理所当然反问，“你不也没来吗？”
裴越胸腔被气出一声笑，齿间微紧，“我就想看看，你的心能有多狠。”
明怡应着这话，双臂缓缓覆上他肩骨，继而往后圈住他脖颈，眼神明利而张扬，“我的心还能更狠。”
裴越负手不动，任她环着，身形并未向前倾靠分毫，“若我不来，你便永远不会去裴府，是也不是？”
明怡没有否认，对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语气放缓了些许，“你要的，我给不起。”
“你怎知我要什么？”裴越忽然往前近一步，逼得明怡险些后退，不得不圈得更紧，下身相贴，衣摆擦在一块，熟悉的体香交错交缠。
明怡微微垫了下脚，唇悬在他薄唇一寸之处，视线自他唇瓣一寸寸上移，深望入他眼底，好似要被他眼底那抹幽芒卷进那片深渊里，
“我不知你要什么，我却深知裴家家主要什么。”
裴越对这个答案似乎十分不满，忽然抬手握住她脖颈，将人往怀里一摁，搂住她柔韧的腰肢，转身朝廊庑方向去，一步一退，二人身子跌撞在廊柱，明怡立在台阶处，略高一步，二人视线齐平。
裴越忍着怒火，贴着她唇一字一顿，“你既知裴家家主要什么，最初为何要来招惹我？”
招惹了他，又扔开他，整整三月，只言片语也无。
亏他好吃好喝供着她，听到的是媒人踏破北定侯府门槛的传言。
明怡也不甘示弱，“这么说，家主还是后悔遇见我？”
“我不是早认命了么？”裴越破罐破摔，轻轻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疼得明怡微微一缩：“还气呢？”这一声唇齿相磨，竟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怎会不气？”裴越额心抵住她，深深呼吸，闻到熟悉的冷杉香气，心下才定了几分：“一辈子的气，全在你一人身上受尽了。”
明怡失笑，主动含住他的唇，肆无忌惮搅进他唇腔，二人已不知多久没碰过彼此，这三月来压抑的情愫均在一刻被点燃，腰间衣带一松，拼命挤进彼此的身子里，从廊间到屋内木榻，短短几步，走了不知几时。
屋子里并未燃灯，昏暗中他那双眼越发深邃，如两坛幽水，荡人心魄，唇齿激烈地相撞，呼吸黏稠如胶，明怡双臂已探入他衣襟，正欲褪他衣衫，忽闻外头传来一声轻唤：
“宝儿，你把祖母枕边那个箱盒搁哪去……
明怡一惊，连忙推开裴越，二人慌忙整理衣裳，打木榻坐起。
明怡看了裴越一眼，见他俊脸带着几分窘迫，笑了笑，将外衫重新搭好，疾步迎出，
“祖母，这么晚了，您怎么跑我屋子里来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嗔怪道，“怎就来不得？晚膳时你不是说，今晚陪我睡？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不见你来，……对，”老太太耳力极是灵敏，“你今个有点慌呀。”
明怡哭笑不得，往里一指，“我屋里多了个男人，能不慌吗？”
老太太一阵惊讶，旋即露出惊喜，眼神往门庭内望去，期盼道，“快快快，把人带出来给祖母瞧瞧。”
裴越面上闪现几分窘迫，无奈至极，只能整好衣冠，打屋内迈出，来到老人家跟前，长揖道，“晚辈裴越，见过老夫人。”
第一次偷情就被人家长辈逮着，裴越脸面丢了个干净。
老太太一听是他，嘴都咧去了耳后根，笑道，“裴家主，是你呀？怎么还翻起墙根来了？是我北定侯府门檐不够宽阔，容不下裴家主的派头？”
这话半是打趣，半是含酸带斥，
裴越瞪了明怡一眼，怨她非要将他声张出来，却也听出老太太言下之意，是责怪他方才有些生分，继而掀起衣摆，郑重跪在她跟前，伏拜道，“孙婿给祖母请安。”
“这还差不多。”老太太满意了，朝他的方向伸出手，“快起来吧，孩子。”
随后笑吟吟将二人手一同握住：“来都来了，要不，祖母去煮壶茶待客？”
明怡嫌老太太碍事：“您快回去吧，别打搅我好事。”
裴越：“……”
脸红到了耳后根，斜了明怡一眼。
老太太显然也被孙女这混不吝的语气给噎住，指了指她，无奈拄着拐杖往回走，
“东亭，这个混账，你得治治她。”
这话裴越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得朝着老太太背影一揖，“您慢走。”
确认老人家转入正廊去，明怡将裴越重新拉进屋，抱住人再度亲上去，这一次好似无后顾之忧，吻得更缠绵了些，裴越却气她在老太太跟前口无遮拦，动作略凶狠了几分，抬手抽离她发簪，手指深深插入她发梢，将她压入枕褥间，终于掣肘均被除去，二人肌肤相抵，裴越用力衔住她，含着她舌尖嬉戏轻喃，
“方才我打御书房过来，陛下说这月是老太太寿辰，要给老太太大办，届时陛下亲临给你祖母贺寿。”
明怡有些头疼，“犯得着折腾吗？”
“圣旨已下，怕是不容置喙。”
“那你来吗？”
裴越有意无意抵弄她，“你倒是告诉我，我以什么身份来？”
“那当然是内阁次辅的身份。”
裴越气得停住，看着黑暗里那双剔透无情的眸子，
“那此刻我二人这般算什么？”
“情投意合呀。”
“无媒苟合！”
明怡：“……”
她干笑一阵，“我一不能给你子嗣，二不能替你主持中馈，而你呢，娶了我便是东宫外戚，有党争之嫌，不能违背裴家祖训，一个嫁不得，一个娶不得，咱俩干脆就这么苟合苟合得了。”
裴越气得重重咬了她一下，“北定侯为人雅重，李夫人听闻也是个内敛的性子，你不知像了谁？”裴越近来替李襄翻案，接触不少肃州旧将，越发对她身份起了疑，忍不住搅弄她舌尖，
“你先前告诉我，你不是李明怡，那李蔺仪又是谁？”
明怡神色一怔。
终于有人问，李蔺仪是谁了。

第98章 你挑衅朕？
微弱的暗芒映出他紧绷的下颚， 裴越就这样悬在她上方，垂目看下来时，仿佛这世间的温柔均倾泻于她一身， 明怡也轻声一笑，“家主说蔺仪是谁， 便是谁。”明怡摁住他肩骨， 调转身位，
“家主既然分心，不如换我来？”
她舌尖递下， 如蜻蜓戏水般在他眉心一碰，这一碰，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竟让裴越心头一炸， 只觉心跳如擂， 再难自持，明怡察觉他反应不同寻常，目光在他面颊流转， 唇珠徐徐滑落至他唇角，最终捉住他舌尖， 嬉戏纠缠。
裴越理智告诉自己明怡有逃避之嫌， 眼下正是审问她的最好时机， 可身子的反应却由不得他， 汹涌的心潮被她挑动，如同滋滋的火苗在他四肢五骸猛烈地窜走，给他炸出一脑门汗来，裴越当下只能压下旁的心思，长臂钳住她腰身将她摁得更紧， 掌腹牢牢扣住她后颈，滚烫的呼吸强势地纠缠过来，转眼已将她欺在身下。
天色渐明，月华如练，裹着廊庑下那一团晕黄的光芒，跌跌撞撞，羞羞答答，一同跌进那窗棂内，潺潺泻下一地柔纱。
至晚方休。
七月二十六，皇帝下旨为北定侯府老夫人祝寿。
朝臣闻风而动，自数日前便陆陆续续往侯府送贺礼。
老夫人不耐烦应酬，以年迈昏愦为由，早早上书请求皇帝收回成命，为皇帝所拒绝，皇帝也清楚北定侯府的情形，以为明怡不谙庶务，不善操持这样的大宴，特命皇城司与内廷司协理，故而自二十日起，二十余名宫人相继进驻侯府，张灯结彩，打理人情往来。
老太太并不挂心，任凭他们安排，只管领着孙女玩乐度日，祖孙二人坐于昭苑廊庑之下，闲看青禾指导裴承玄习武。
这已是裴承玄拜师学艺的第六十日，习练一个时辰还多，至最后交手之际，少年只觉面前的青禾如一堵墙，无论如何均击不穿，心中发急，提刀毫无章法地朝青禾刺来，青禾却如逗弄猫犬一般，将他耍得团团转，明怡看不下去，扬声唤道，
“十三弟，你歇一会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裴承玄这才收剑，气喘吁吁来到廊庑下歇晌，明怡递给他一杯温茶，他一口饮尽，忙问道，“几时了？”
明怡回道，“快酉时了，你已习练一个时辰还多，今日就到此为止，待会儿用了晚膳再走。”
“不用晚膳了，夜里兄长回府还要考教我功课，我得赶紧回去温习。”
明怡讶异，“你近日是怎么了？如此奋发上进，简直让我不敢相认。”见他满脑门汗，又递过去一块帕子。
裴承玄接过帕子拭去汗，望了她一眼，苦笑道，“兄长说了，我再不长进，就没嫂子了，我就算为了嫂子，也得刻苦进取。”
明怡微微张口，指着自己，“与我有关？”
“嫂嫂有所不知，四月十八那日，你当众与兄长决裂，此事传回裴府，上至我母亲，下至仆婢嬷嬷，皆哭成一片，都舍不得你呀，等了好几日，终于盼到兄长回府，我眼巴巴问他，何时能将嫂子接回，兄长回我，待我有出息了，考中进士、学成本事，他便答应我将嫂嫂迎过门。”
明怡哭笑不得，“你兄长催人上进的本事，果真不俗。”
裴承玄拍拍胸脯，骄傲道：“那是自然，若为别的，我何必吃这等苦？可为了兄长与嫂嫂，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明怡哑然失笑，揉了揉他脑袋瓜子，大抵已猜到裴越用意，温声道，“加把劲呀，承玄。”
“放心，包在我身上。”
歇息片刻，裴承玄便打道回府，明怡亲自送他至侧门，北定侯府坐落于仁寿坊，位于裴园西北方向，自侧门沿巷往东南驰行几个路口便至裴园，骑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往来十分便捷。
明怡看着他上马，吩咐道，“明日大宴，你早些来，我偷偷允你喝几盏酒。”
那少年闻言立即勒马回身，阳光恰好漫过他肩头，映得他眉目生辉，“你果然是我的亲嫂嫂，不枉我吃这两月的苦。”
翌日，晨阳铺地，裴承玄一早便拾掇得体体面面而来，只见他身着天青色的织锦圆领宽袖长袍，眉梢间驻着一抹未经世事的少年意气，眉目清澈而明亮，即便不笑，眼底亦有三分笑意，郎朗立于庭院中，乍眼望去，五官模样竟与裴越像了四五成，假以时日上京城又多了一位春闺梦里人。
青禾招手将他唤进花厅，才踏入厅内，便见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正与明怡掷骰子玩博戏，裴承玄立即加入其中。
老太太一边玩，一边与明怡说家常，“陇西地远颠簸，这回做寿我就没让你叔伯他们来，到年底，你随我回陇西过年，来年开春，再将你二伯三叔他们一道捎进京城来。”
“好嘞。”
裴承玄一听说明怡要回陇西过年，眼巴巴凑过来，牵一牵她的衣角，“嫂嫂，你不在京城过年吗？你若回陇西，我们裴家这年可就过不好了。”
老太太笑道，“我看哪，今年家宴就由你这做弟弟的主持，你家兄长随我们回陇西去得了。”
“这岂不是上门女婿？”
“怎么，不乐意叫你兄长做上门女婿？”
“乐意乐意，我卖了他，他还得替我数银钱呢。”
屋内顿时笑成一团。
至巳时，贺客陆续登门，明怡这才搀扶老太太至前院。自李家出事后，李府诸多姻亲几与侯府断绝往来，其余亲戚多在陇西，山高水远，皇帝旨意下达匆忙，族人皆赶不及前来。因此今日所至贺客，实则皆为朝官，其中有人是奉皇帝旨意而来，有人则是借机讨好太子。至午时三刻，门前车马纷纷，人头攒动，四品以上朝官几乎悉数到齐。
明怡今日并未着裙妆，墨发尽数用裴越雕琢的那根玉簪束起，间或点缀几朵珠钿，穿的是一件秧色箭袖圆领袍子，袍身用银线刺出兰花纹的图样，行动间纹络隐现，如流光碎玉，清贵而不张扬。
此裳乃婆母荀氏亲手为她缝制，颜色别致，既无男子那般张扬，亦不娇不艳、不染脂粉，清华内敛，甚合明怡性子，是荀氏特地为她今日所备。
明怡立在厅堂正中，对着贺客行了揖礼，但凡登门的老少男女均要多看她几眼，那一身气质漪漪如竹，望去如朗月在怀，当真是赏心悦目。
太子朱成毓授命亲来侯府宴客，坐镇于仪门内的正厅，而女眷们则伴着老太太在垂花门前的横厅，两厢之间隔一宽阔庭院，左右回廊亦安置不少客人。下人特意将前不久御赐的一架十二开富贵呈祥紫檀屏风抬至此处，屏风前设一张宽榻、数排圈椅。太太们簇拥在老太太身旁，话里话外提的不是李蔺昭便是蔺仪，言语机锋间，多有结亲之意。
老太太委婉回绝，“我家这姑娘一直养在陇西，性子被我养得率真恣意了些，受不了后宅琐磨，眼下并无嫁人的打算，太太们好意心领了。”
明怡受不住那些太太拿打量儿媳的眼神打量她，干脆撂下女眷，来到前厅，甫一踏上台阶，便见四位阁老，有说有笑联袂而至。
明怡候着四人来到阶前，立在台阶上施了一礼，“多谢诸位阁老赏光。”
抬眸恰好对上裴越的目光，却见那男人冷冷淡淡应付了她一眼，便入厅中落座了。
明怡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对。
这架势不对。
她记得昨夜二人离别时分明极好，他下衙后先来了一趟李府，厮混一阵她又亲自送他回裴家，下车前，她不经意吻他一下，他竟又忍不住追着送她回李府，如此来回数次，二人在马车内耳鬓厮磨，难舍难分，最终半途商议各回各家，方才作罢。明明昨日相处甚欢，她不记得何处招惹了他。
不过很快，明怡便知道了缘由。
只因每一位进府之人，皆先瞅她一眼，旋即又将视线投往裴越身上，如此反复来回，仿佛她二人之间捆了一团蛛丝，斩不断，理还乱，弄得明怡只当自己与裴越暗通款曲之事败露，令这位阁老颜面尽失，害她连一眼都不敢往男人瞧，以恐泄露天机。
裴越心里着实不好受，那一双双复杂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好似他不该出现在此处。
他为什么不来？
他犯不着不来。
他不来，只怕今日提亲之人能在老太太跟前争破头。
身旁崔阁老见裴越面色不虞，轻轻推了推他肩，“东亭，我知你不愿来，又碍着圣上旨意不得不来，可既然来了，你也不能摆脸，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就别计较了。”
裴越气闷难当，他哪是计较那门子旧事，他计较的是前后左右已有好几位没眼力见的官员，探太子口风，意在与明怡结亲，攀上东宫。
更可气的是那太子幽幽瞥了他一眼，笑容满面与人回，
“孤之表姐姿才超群，有如瑶池仙娥，非性情超脱，风华绝代者不可匹，若府上那些公子少爷过于古板迂腐、严苛守旧，就不要来孤跟前现眼了……”
裴越：“……”
这话里话外分明在埋汰他。
百官心知肚明，却不敢点破。
裴越气得饮了几口冷茶，隐忍不发，他总不能跟太子叫板，只能将眼刀子扔向明怡，躲至廊庑一角的明怡顿感无语，她已无处可躲，还叫她躲哪里去？拿这男人没法子，不表示她治不了朱成毓，于是她轻咳一声，腕下做了个手势，提醒朱成毓若再胡说八道小心她收拾他，气得朱成毓嘴角直抽。
表姐竟为了个男人，给他摆脸色。
太子把脸扭向一边，也不高兴了。
这场闹剧直至午时正方休。
午时正，艳阳当空，门前奔来两名报信太监，先来到太子跟前禀道，说是圣驾已至前方路口，霎时厅内众臣随太子起身，肃穆望向门口，很快，开道的十二面玄底金绣龙旗，已抵达照壁处，朱成毓与明怡先一步出门来迎，抬眸往侧面巷道望去，只见整一条巷道均被甲士占满，一辆宽阔奢华的明黄宫车缓缓使来。
明黄绉纱重重叠叠，隐约瞧见两道身影端坐车内，明怡察觉一道视线凝在她面颊，她低垂下眼，候着宫车在前方停下，迎着一声清晰的“万岁爷驾到”缓慢下跪，“恭迎圣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明怡一直伏低头额，余光注意到帝后相携从宫车下来，明黄的龙靴与织金镶翠凤履一道步入视线里，头顶落下一声“免礼”，方起身。
而这时，皇帝已执皇后之手迈过门槛，明怡和朱成毓相视一眼，跟了进去。
帝后相携来到正厅，沿途红毯铺地，彩屏相护，及至厅内，皇帝示意臣子起身，朝随后跟来的朱成毓看了一眼，吩咐道，“毓儿，朕与你母后去后头陪你外祖母用膳，你在此地招呼文武众卿。”
朱成毓正色一揖，“儿臣遵旨。”
皇帝颔首，视线往前一扫，落在几位阁老身上，稍一思忖，抬袖道，“诸位阁老随朕一道来。”
得皇帝指令，司礼监的两位随堂太监快步奔至后面横廊，吩咐女眷们避让，全撤去垂花门内的花厅用膳，十数太监擒着彩屏来到横厅，立有人将那张长塌铺上明黄缎垫，捧来帝后素日用惯的茶盏之类，又抬来一张紫檀坐榻，搁在皇后坐席一侧，安置寿星老太君，其余几张圈椅依次摆开，供诸位阁老落座。
一切妥当，随堂太监朝前方做个手势，那头刘珍会意，连忙与皇帝请示，“陛下，娘娘，请后厅就坐。”
于是裴越等人便随帝后至老太太这边，一行黑甲侍卫迅速于横廊四周铺开，将所有闲杂人等清退。
皇帝握着皇后一道往横厅来，远远瞧见一鹤发老妪拥着拄杖立于厅中，察觉他们走近，老太太将拐杖交予身旁的嬷嬷，欲行大礼，皇帝赶忙上前搀了一把，“老太君免礼。”目光定在她枯槁的面容，心微的一刺，老太君从不入宫，皇帝上一回见她尚是十年前，他携皇后来李府祝寿。
也是这样一个秋日，天高气爽，老人家牵着蔺昭来门前相迎，那时她红光满面，珠翠加身，说话亦是中气十足，很有将门主母风范，哪像如今瘦得只剩一把老骨头，眼珠子发灰发沉，好似无论眼前这场寿宴如何轰动奢华，在她眼底已是掀不起半丝涟漪，皇帝看在眼里，唏嘘不已，喟叹一声方落座。
几位阁老依次上前与老太太问过安，居于左侧，老太太独自坐于右下首，皇帝见明怡和七公主候在一旁，刻意吩咐人端来两个锦凳，让二人伴着老太太就座，孰知老太太非要挪出一个位置给七公主，叫七公主坐于她和皇后之间。
皇帝只当老太太客气，摇头道，
“老太君不必拘礼，在您跟前，庆儿就是您外孙。”
唯有皇后心知肚明，老太太这是不待见她，不愿挨着她坐。
她默默绞紧手中帕子，眼神却忍不住瞥向老太太身旁的明怡，彼时明怡正垂眸为老太太垫靠枕，浓密眼睫轻敛，似阖非阖，眼睫的弧度竟与皇帝出奇的一致，皇后顿时心惊肉跳，看第一眼甚至不敢看第二眼。
正要移开目光，明怡忽然抬眸，皇后视线被逮了个正着，心猛地揪住，连呼吸好似被剥夺，痴痴凝视她，这一眼隔了整整二十四年，姑娘眉眼极是陌生，陌生到令人恍惚，好似这段时日的担惊受怕懊悔牵挂均是幻象，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张明致面孔与记忆尘埃里的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相重叠，眼角渐渐沁出湿意，水光漫过眼眶，模糊了她的身影，待皇后回过神，明怡早已调开视线，与身旁人说话去了。
席间皇帝与老太太叙了几句家常。
旁的也不敢多问，就问她身子如何，吃什么药。
隔着一桩惊世骇俗的叛国案，隔着三万将士的生死，隔着李襄悲壮而惨烈的牺牲，隔着帝王的猜疑，这一场寿宴无疑多了几分沉穆的气氛，好在崔序是个出了名的和事佬，席间不时与老太太搭话，以缓和气氛，提李襄便是揭人伤疤，提李蔺昭亦难免令人叹惋，无奈之下，崔序也只能将话题往明怡身上引。
一开腔那自是满口夸赞，“有道是将门出虎女，我方才半路遇见周衢指挥使，提到那夜剿平叛军，蔺仪姑娘是足智多谋，果敢能决，很令指挥使钦佩。”
老太君将明怡的手拉至自己掌心抚着，看着孙女回，“她呀，不过是拾她哥哥牙慧罢了，哪有什么真本事，均是诸位将士的功劳。”
崔序笑道，“老太君过谦了，不知往后蔺仪姑娘是回莲花门呢，还是留在京城？”
老太太道，“还去什么莲花门！姑娘年纪不小，就留在京城踏实过日子。”
崔序讶道，“这么说，老太太是打算将蔺仪姑娘嫁出去？”
老太君闻言唇角微微一滞，渐渐荡开一抹笑，笑而不语。
崔序说完，发觉衣角被人扯了扯，他愣是视而不见，不着痕迹将之拂开。
没法子，姑娘家的一不用考功名，二不用立家业，可不就嫁人一途，老太君明显对帝后不是很热络，他既要找话题，也只能往明怡婚事上扯，如此，也只能对不住你裴东亭了。
裴越气得闭了闭眼。
果然皇帝视线也在裴越和明怡之间调转，也不知是试探与否，竟是问起裴越，
“裴卿，你与蔺仪做过夫妻，她如今已非叛臣之后，不知裴卿可愿与她再续前缘？”
这话问完，横廊内顷刻收了声，四下落针可闻。
数道视线聚于裴越身上，均替他捏了一把汗。
北定侯府乃太子外家，裴越一旦娶李蔺仪，便是东宫外戚，一旦他成了太子的人，便等同于太子已握住整个内阁，试问哪个皇帝乐见其成？
首辅康季狠狠剜了崔序一眼，怨他捅了马蜂窝。
崔序也是叫苦不迭。
裴越脸色却静得出奇，自与明怡和离，他便猜到迟早有这么一问，这不啻于诛心之问，人他肯定是要娶的，只是眼下太子根基未稳，时机未到，这会儿不宜与皇帝争锋，皇帝很显然是在考量他对祖训的忠诚程度，以来衡量他值不值得委以重任，最终接手内阁。
即便是权宜之计，可拒绝二字裴越迟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明怡突然起身，来到皇帝跟前，拱了拱袖，
“陛下，男婚女嫁讲究你情我愿，您不能光顾着问裴大人，也得问问臣女的意思。”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怔色，失笑道，“哦，蔺仪是何打算？”
“臣女这辈子就没打算嫁人。”明怡语气干脆，不遮不掩，亦不犹豫，“当初若非恰好逮住了裴家那份婚约，借机上京，否则也不会叨扰裴府。”
皇帝不赞同她的念头，“蔺仪，你爹爹在世，当不愿看着你孤苦一人。”
明怡直视皇帝双目，幽幽一笑，“陛下的意思是，要逼着我嫁给旁人？”
她刻意将“旁人”二字给咬了咬。这个“旁人”当然指的是除裴越以外的男子。
皇帝脸色微微一僵。
平心而论，他自然不愿自己苦心栽培的内阁接班人与任何皇子过往甚密，却也着实不忍见明怡无依无靠，故而有意在京城世家子弟中替她择一门婚。
只是，皇帝没料到明怡将话挑得这么明。
一时有些难堪。
明怡不打算太给皇帝留情面，“陛下绝了这等心思罢。我的婚事，除了我自己，谁也做不了主。”
当一人有绝对武力在身时，她不习惯向任何人低头。
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明怡今日当众回绝皇帝，亦是对皇帝的敲打，令他莫再打她婚事的主意。
皇帝眼底闪过几分怒色，内心气极反笑，他还是头一回遇着这么一个令他无计可施之人，上回用一句“多谢圣上赐还双枪莲花”，将一桩忤逆之罪给轻轻揭过，今日又当众顶撞他，偏他一点法子也无，谁叫人家一身虎胆，一身本事呢。
皇后见状连忙出声缓和气氛，她斥了明怡一声，
“蔺仪，陛下对你也是一番苦心，数次关怀于你，你莫要不知轻重。”言罢，柔声劝慰皇帝，“陛下，这丫头长在乡野，说话没个分寸，您莫往心里去。”
皇帝有了台阶下，脸色好看了些，笑着回，“朕哪里会与她计较，不过见她打小不在爹娘身旁养着，多疼她几分，如此，她的婚事皇后多操心，朕就不管了。”
众人微微松了一口气，独裴越瞟了明怡好几眼，今夜得问问她，方才那话是当真还是搪塞之词。
刘珍生怕再生事端，赶忙示意传膳。
今日来北定侯府掌厨的亦是御膳房的厨子，宫人们伺候起来是轻车熟路，很快桌案摆上，膳食经过试毒，一一摆在各人面前，阁老们适时与老太太劝酒，老太太喝不了多少，明怡立即慷慨代劳，一顿午膳，她一人喝了七八盏，却面不改色，笑靥如花，好似方才那点小插曲浑然不入心。
皇帝见状微有些惊叹，指着她与皇后说，“这性子与蔺昭也像了几分。”
未时初，午宴结束。
皇帝问刘珍，可安排了戏台子，刘珍正要搭话，这时，前方忽然疾步行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只见他铠甲在身，腰悬长刀，头戴赤羽盔，神色冷冽而凝重，正是羽林卫都指挥使贺林孝，今日皇帝出行，内由黑龙卫护驾，外由贺林孝把手，贺林孝此厢进来，定是出了大事。
席间诸人一时收声，均候着他上前。
贺林孝目不斜视踏上横廊，先拱手行了一礼，旋即来到皇帝身侧，低声耳语一阵。
皇帝脸色骤变，沉声道，“他人在何处？”
贺林孝低声回，“此刻就在府门外，声称若陛下不见，他便将那信物吞入腹中。”
明怡习武之人，方圆百步声响均逃不出她耳目，即便贺林孝嗓音压得极低，也听出个大概，心里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环顾一周，不见青禾身影，猜到姑娘这会儿该是伙同裴承玄喝酒去了，一时心急如焚。
皇帝短暂权衡一番，吩咐道，
“带他进来。”
贺林孝连退三步，转身疾步往前方奔去。
不多时，众人便见两名羽林卫提着一人跨过宽院往横廊行来，即便那人清减不少，身上也只一件素色的袍子，形容大抵是乔装打扮过，看起来十分狼狈，不过还是一眼认出那张脸来。
正是被圏禁的恒王无疑。
他怎会来此处？
前厅吃席的太子朱成毓见状，立即大步跟来后厅，一时四处厅廊的官员均停杯置箸，齐齐注目过来。
羽林卫将人提至阶前跪着，秋光明澄澄地扫在台阶下，将恒王那张脸照得清晰分明，只见他玉冠歪斜，头发蓬乱，周身沾满泥污，似是从王府某处暗沟爬出，嘴里含着一物，望着皇帝先是呜咽一声，旋即磕头大哭，
“父……子思念父皇久矣，恨不能服侍父皇左右。”
皇帝骤然看到儿子这副模样，也是吃了一惊，旋即觉得有些丢脸，皱着眉道，“究竟何事？李襄的信物怎会在你手中？”
此话一出，明怡确认与自己有关，这下再无迟疑，毫不犹豫疾驰而去，掌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在两名羽林卫胸膛，将二人震开，旋即五指扼住恒王喉咙，环顾周身喝道，
“所有无关人等退出去！”
贺林孝显然已将信物一事告诉了皇帝，那件事就瞒不住了，既然瞒不住，那么明怡必须将危害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如此方能确保李家不被牵连。
守在四周的黑龙卫没料到明怡突然发难，瞬间蜂拥而上，护在帝后跟前，将明怡与众人隔开。
百官亦未料明怡竟敢在御前动手，均吓出一身冷汗。
首辅康季并谢礼和崔序三人，纷纷起身呵斥明怡，唯独裴越坐着一动未动，即便漆黑的凤眸暗潮汹涌，意识到皇帝跟前动手非同小可，可他依旧选择相信明怡。
他的仪仪即便看起来性情张扬，可行事从来都极有分寸，偷盗双枪莲花，血洗锦衣卫地牢，这么大两桩事，她都抗了下来，今日突然行此冒失之举，一定有缘故，裴越预感很是不妙。
康季生怕明怡冲动，再度呵斥，“蔺仪姑娘，圣上跟前，不许动武，快些退下！”
可惜明怡熟视无睹，一双锐目直截了当盯着皇帝，交涉道，
“陛下，请让所有人等退下，否则，恒王没有开口的机会。”
皇帝双目缓缓眯起，眼底毫无波澜不见明显怒色，可那目光落在明怡身上时，却令人生出毛骨悚然之感，“你挑衅朕？”
明怡面无表情将那块胭脂玉从恒王嘴里抽出，稍作擦拭搁在掌心，迎上皇帝的目光，“陛下，此事牵扯皇家隐秘，让文武百官退去，不是为我着想，是为保陛下颜面。”
皇帝狐疑地扫了她几眼，明显不太信，正待质疑，忽然发觉身侧皇后捂着胸口，浑身剧颤，密密麻麻的细汗浸湿了她发梢额尖，整个人恍若从水里捞出来似得，惊惶欲绝，皇帝敏锐察觉事情不对，这才抬手下令，
“除四阁老外，所有人退下！”
众人得令不敢迟疑，纷纷叩首谢恩，鱼贯而出。
就连后院的女眷也均被请出府去，一盏茶功夫后，箭步之内除了几位当事人，四位阁老，并黑龙卫，再无他人。

第99章 我不配为她之母
至未时， 太阳渐渐西斜，秋阳一寸寸侵入台阶，悄然蔓延至皇帝膝前， 那五爪莽龙纹在光晕中翻腾，好似展露出狰狞的触角。
皇帝目光如铁钳般锁住明怡那只手腕， 声音里压着怒色， “将信物交给朕。”
明怡垂眸看向掌心那枚胭脂玉，目光定了片刻，抬手往前一递， 刘珍疾步上前接过，恭敬奉至御前，皇帝定睛细看， 只觉眼熟无比， 一把夺过玉珮， 瞧见背面刻有御用印迹，方想起来是何物，骤然变色， 眼风扫向身侧的皇后，
“皇后， 这枚胭脂玉是朕给章儿的， 怎会落在李襄手中？”
这一声质问有如雷霆， 重重击拍打在皇后面门， 皇后缓缓自宽榻起身，行至御前，木然转身跪伏于地，“陛下，臣妾有罪。”
皇帝指节发白地攥紧玉珮， 听得“有罪”二字，神色倏然一恍，似有炽烈秋芒刺入瞳仁，连带着眼前人也变得模糊不清，心底莫名涌起几分慌乱，“你说，何罪之有？”
皇后经过最初的惊慌之后，出奇地冷静下来，脱口而出，
“陛下，当年臣妾生章儿时，实则诞下的是一对双生儿。”
“什么？”
皇帝脸色急转直下，眼眸一瞬睁得奇大，黑瞳却缩成一点，死死盯着皇后，面颊肌肉瞬间僵冷。
几位阁老与刘珍等人皆骇然失色，面面相觑，俱被这话震得魂飞魄散。
裴越视线从皇后身上，慢慢移至台阶下的明怡，见她杵着一动不动，脸上也无惊诧之色，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往后踉跄一步，修长指节重重扣住圈椅扶手，险些站不住。
连朱成毓和七公主亦是震惊太过，而忘了反应。
席间鸦雀无声，连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沉沉压下来。
一片死寂过后，只见皇帝双目发寒，自齿缝间迸出几字，“说下去。”
皇后脑海翻涌起当年生产之景象，那种蚀骨的失落与恐慌再度攫住四肢百骸，令她忽然哑了口，有些说不下去，整个人跌坐在地。
这时，被皇后遣来照顾老夫人的那位嬷嬷，缓缓从老夫人身后绕出，跪在皇后身侧不远处，说到，“陛下，老奴乃当年伺候娘娘生产的稳婆之一，请容老奴禀明当年实情。”
皇帝五指死死扣住宽榻扶手，手背青筋暴起，冰寒目光一寸寸移向老嬷嬷，示意她说。
老嬷嬷直起腰身，目视面前的虚空，定了定神，慢声道，
“元康七年，皇后娘娘怀有身孕，阖宫大喜，只是这一胎怀的实在是艰难，陛下可还记得，当时娘娘害喜反应过重，头三月下不来床，吃了吐吐了吃，好好的曼妙人儿不过数日间便只剩皮包骨，任谁瞧了不说一句可怜，太医轮番用药，却也无济于事，陛下又是心疼又是震怒，大骂太医无用，甚至命人去宫外寻求偏方，只求缓解娘娘苦楚。”
“好不容易熬过前三月，娘娘胎像是稳了，不过孕吐症状并无明显好转，娘娘终日卧榻煎熬，心里时常抑郁难当，直到怀胎四五月间，太医院一位侯太医把脉，直言此胎脉象十分稳健，恐为男胎。”
“彼时阖宫已有数位皇子，娘娘位居中宫，备受属望，当然也盼着能诞下皇子，陛下您更是日夜祈祷，求上天赐下一位嫡子来，是以，太医把出男胎，娘娘心地开阔了，陛下亦是龙颜大悦。”
“仿佛一切都好起来，娘娘总算能吃得下饭，气色一日日恢复如初。”
“然而到了临行生产那两月，一位姓李的太医过来把脉，觉着脉象有些奇怪，时而流利如珠，时而脉细如线，疑为双胎，又恐是女婴，他命奴婢给娘娘摸胎位，也就怪了，偏只摸到一个孩儿，大冬日的穿得多，娘娘身子纤细，孕肚不显，太医一时也断不出真章。”
“娘娘盼星星盼月亮，就盼得个皇子，哪听得去女胎一说，情绪激愤之时险些要发作那位李太医，奴婢便悄悄嘱咐李太医，叫他莫要乱说话，若惊扰凤体，动了胎气，无人担待得起，那位李太医便闭口不言了。”
“偏是那段时日，朝中危机四伏，陛下携国舅爷远征西北，奴婢们唯恐歹人趁虚而入，对娘娘不利，遂紧闭坤宁宫，严禁闲杂人等进出，各宫呈献的糕点一概不得近娘娘之身，便是太医所开安胎药，亦需反复试毒，方可送入娘娘口中，除十名心腹外，余者皆不得入殿。”
“娘娘日日盼着陛下回宫，除夕未归，开春亦未归，那年阖宫用度紧缩，连除夕宫宴都免了，直至元宵前夕，娘娘为给陛下与社稷祈福，命人在太液池筹备灯会，也叫阖宫主子们热闹热闹。”
“是日，后宫嫔妃几乎尽数赴宴，唯独皇后娘娘因身子沉重，不便挪动，留在坤宁宫静养，傍晚忽降暴雨，整座皇城风雨如磐……娘娘突然发作了，奴婢们赶忙去传太医，外头瓢泼大雨，太液池有人溺水，去了几位太医，赶巧擅长女科的侯太医病了，当时太医院只一位李太医当值，小太监们一面冒雨往太液池去接太医，一面着人架着那位李太医送到坤宁宫。”
“当时情形极其凶险，娘娘羊水破得急，宫口却开得慢，孩儿迟迟不下，李太医无奈，下一剂猛药，终于至亥时，诞下一名皇子……”
说到此处，老嬷嬷嗓音忽然开始发颤，鼻头发酸，极力忍住哭腔，哽咽道，
“可惜是个死胎，奴婢永远忘不了娘娘当时的模样，她浑身被汗液浸透，脸上血色尽失，闻得是死胎，当即尖叫一声，几近昏厥，怎么也不肯信，一面忍受腹痛，一面发狂地将床榻诸物悉数扔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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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你们快去救他，若救不回来，本宫要你们的命！”
“孩子好好的，每每请脉孕像康健，怎可能会死？一定是你们害了他，来人，来人……下，您在哪儿，您快来救救咱们的皇儿……”
西厢房的产室狭小逼仄，满目的红如血色漫入皇后瞳仁，皇后崩溃地伏在产床大哭，像是溺水之人，久久在水泊里挣扎，上不了岸，她绝望地瘫在宽大的鸳鸯衾被下，近乎癫狂地撕咬枕巾，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腹部的剧痛再度袭来，产房烛光昏暗，映得帐幔上人影乱颤，凌乱的发丝黏腻在她额角，衬得她如阎王殿里的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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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李太医与两位宫人已抱着皇子去了外间，李太医为小皇子诊脉，确认夭折，且已死数……
太阳斜移得快，明湛的秋光已探至皇帝衣摆，那张威严的面孔不知不觉沁了一脸的泪，听到“已死数日”，心间猛地一揪，低喃问，“然后呢……”
老嬷嬷吸了吸鼻，缓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奴婢当时正跪在娘娘身前，欲为她清理胞衣，孰料另一孩儿竟探出半个头来，奴婢惊喜不已，连忙催娘娘用力，也就怪了，这一胎十分的顺利，很快滑出一位小公主。”
“比起瘦弱的小皇子，小公主殿下实在是康健无比，她生出来时四肢有力，眉眼黑幽，像极了陛下，足足有六斤重呢……”
老嬷嬷一面喜，一面又哭，
“两个襁褓摆在面前，一个瘦如玉蝉，手掌仅成人拇指那般大，一个却手舞足蹈睁着乌溜溜的眸子四处张望，活泼健壮，连啼哭也中气十足，可惜被雷声掩盖，外间无人听闻……”
“娘娘盯着两个孩子出神，一死一生，死的是众所期盼的皇子，生得是突如其来的公主，娘娘犹自不甘心，盯着李太医逼问，‘你告诉我，为何会这样？我的皇儿怎会死？’”
老嬷嬷痛哭不止，“也怪那位李太医，性子刚直，不懂转圜，仔细诊验两位胎儿，直言一胎强健，一胎孱弱，强胎吸尽了弱胎精气，致其夭亡……也正因为此，双胎脉象方不明显。”
“娘娘听了这话，再也承受不住，本已近崩溃边缘，被这话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智，不顾身下鲜血淋漓，突然发狂似的扑向小公主，言称要将小公主掐死，那一下娘娘是用了力的，小公主被她掐得嚎啕大哭，面色发青，奴婢们猝不及防，慌忙七手八脚夺过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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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孩子一哭，整个产房乱了套，皇后一身中衣尽湿，蓬头垢面坐在产床上，眼神空洞涣散，茫然四顾，重重捂着额，整个人恍惚置身地狱，不停地摇头，
“还我皇儿来，还我皇儿……
眼见她下身血流如注，宫人哭着跪求娘娘保重身子，可惜孩儿每哭一声，便刺激皇后一分，她一面瘫软在汗湿的枕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一面失常地张狂尖叫，
“把她带走，我不要看到她，”
“我要掐死她，替我皇儿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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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娘娘情绪过于激动，已有血崩之兆，奴婢不得已，只得抱着孩子悄悄避去耳室，小公主在奴婢的安抚下终于不哭了，乖巧睡去。这时娘娘的乳娘满嬷嬷紧紧将皇后搂抱在怀里，温言劝慰娘娘勿要动怒，说是只要好生休养，将来必定还能再生一位皇子，可娘娘深受怀孕生产之苦，又念及文武百官与陛下的殷切期望，整个人崩溃之至，声称要带着小公主一道去死……”
“我们若不将小公主交出去，她立时便要自尽，没法子呀，陛下……”
老嬷嬷深深跪伏在地，大哭道，“些许她们母女没有缘分吧，当时为了安抚住娘娘，叫她情绪稳定下来，我们便商议着，将孩子带去旁的宫殿暂时避一避，可娘娘对小公主深恶之至，将一切因果尽数归咎于她，竟以死相逼，命奴婢将人送去李家，不愿见到她……”
“保小公主还是保娘娘？这个难题横在奴婢与满嬷嬷面前，最终为护住娘娘性命，只得忍痛将孩子送走。”
“陛下离宫之时，阖宫宿卫皆交于娘娘执掌，是夜宫人大多聚于太液池，满嬷嬷将令牌交予奴婢，奴婢悄悄将孩儿放入箱笼，提之出宫，佯称前往李家，坤宁宫之物，侍卫皆不敢查验，如此，奴婢将孩子送去了李家。”
皇帝木然听着，思绪也被带回那样一个惨痛的夜晚，先是丧子之痛，后又闻得皇后产后血崩、昏厥不醒，双重打击险些压弯这位帝王的脊梁。
“这么大一桩事，你们如何瞒得过去？”
皇帝不敢相信，他竟然被蒙在鼓里整整二十四年。
老嬷嬷抬起满是哭痕的脸，忽然苦笑，“陛下可还记得？那夜消息传至行宫，您震怒之下，斥责宫人伺候不周，处死了十人，嫡皇子既为死胎，掌脉太医有不可推卸之责任，两位太医皆被处死，其余八名宫人恰是当夜知情人，活下来的唯有满嬷嬷、奴婢和娘娘贴身女婢。那位李太医因是临时请来，反逃过一劫，满嬷嬷本不打算放过他，偏李太医声称曾救过我们李老侯爷性命，满嬷嬷这才没舍得下手，后来李太医立誓死守秘密，借着接生不利，娘娘一道手书夺了他的官衔，将他遣出宫，为防多生事端，当夜便是他跟随奴婢一道去了李府。”
皇帝顿时哑口无言。
宫里那么多皇子都存活下来，唯独皇后诞下死胎，他如何能忍？疑心有人趁他不在谋害皇后，遂下令彻查六宫，稍有可疑宫人，不是下狱便是处死。
阖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直到钦天监送来一道折子，他方停止杀戮。
皇帝念及自己阴差阳错替皇后灭了口，错失得知真相的机会，只觉可悲可笑，从肺腑咳出一声冷笑，眼神阴寒如蛇，一步一步逼近皇后，他蹲下拎起皇后衣襟，逼着皇后直面自己，一字一字厉问，
“皇后，那是朕的骨肉，你怎么有胆将她送走？你凭什么将她送走！”
皇后被他扯得身形晃动，面颊苍白如纸，浑身气力似被抽干，绵绵无力望着皇帝，
“陛下，臣妾错了，臣妾当时情绪失控，将章儿之死尽数归咎于女儿身上，臣妾当时自己都活不下去，遑论是她？”
整个空月子，她精神恍恍惚惚，想起孕期备受折磨，每日均是掰着手指头熬过来的，到最后期望落空，承受不住丧子之痛。
“那可是满朝瞩目的嫡皇子啊！就这么没了，臣妾如何承受得住？当时闵妃与贤妃之子已六七岁，宫中有六七位皇子，臣妾受够了害喜的苦，当时真的不想再生孩子了……”
皇后垂眸靠在皇帝的手背，泪水顺着他指缝一行行跌落在地，
“臣妾也曾试想，若留她下来又会如何？她将永远活在章明的阴影之下，阖宫私下均会谩骂她克死兄长，她在宫里不会比在宫外快活，臣妾太明白自己的性子，我看着她永远会想起死去的儿子，我做母亲的尚且无法原谅她，陛下敢保证，绝不会迁怒于她吗？”
皇帝神色微恍，每一个孩子出生，他均是欢喜的，尤其是与皇后的孩子，他更视为珍宝，他不知当时他会如何，可眼下却笃定地说，
“不，朕不会嫌她，一定不会……”
“可臣妾会……”皇后气若游丝地掀动眼帘，“臣妾做不好她的母亲，臣妾……不配为她之母……”
皇帝听到这席话，心口滚过一丝锐痛，眼神阴鸷地劈向一侧的老夫人，
“你们李家就这么把孩子留下来了？皇后产后抑郁失控，做了糊涂事，你们也糊涂了？”
众人视线不由得齐齐望向老太君。
只见老人家慢慢摸到身侧的拐杖，缓缓站起身，朝皇帝欠了欠身，方道，
“陛下，那夜子时，李太医与嬷嬷将孩子径直送入老身手中，老身当时心境与陛下一般，深知天子血脉岂容流落宫外，故而毫不迟疑，当即接过孩子，抱着她往回走，想趁陛下回銮之前，将孩子送回坤宁宫。”
老夫人说到此处，忽的停顿了下，竟是发出一声无奈的笑，“当时马车已抵达东华门外，说来也怪，那个小宝儿本在我怀里呼呼大睡，一靠近东华门，她却骤然啼哭，恐惊动守卫，老身只能避开，再三尝试，皆是如此。”
“东华门不成，我便去玄武门，陛下您信吗，那一夜，老身抱着她从子时直至天明，驾车绕皇城一周，连午门都试过了，无一例外，只待靠近宫门，她便哭，甫一离开，她又睡得香甜。”
老夫人怔惘地望向他，漆灰的眼眶蓄着一眶泪，犹自不落，“陛下，宝儿不肯回去。”她心痛如绞地一遍遍重复，“宝儿很有灵性，也很有脾性，她不肯回去。”
她轻蔑地冷笑一声，“也对，那样的娘，不配叫她回去。”
“当时李太医也在场，说是皇后情形很不好，一旦送回去保不准刺激她，届时产后血崩没了命，恐懊悔不及，老身一时不敢轻举万动，且将孩子安置在府中，天明之后，便入宫探望。”
“皇后气若游丝躺在榻上，昏迷不醒，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我也疼，守了她一日一夜，待她醒来，老身再三规劝，她却执意不改，老身便打算求见陛下您，可人刚迈出坤宁宫，却听得一桩传闻。”
老太君语气微顿，面露踟蹰，“若老身未曾记错，陛下回銮之后，疑有人谋害中宫，曾大兴刑狱，首当其冲的便是闵、贤二妃。中宫若无子，当立皇长子，闵妃嫌疑最深，贤妃背靠琅琊王氏，也有夺嫡有望。陛下圣明，紧咬二宫彻查，可她们又岂是愚钝之辈？不知是何人请动钦天监，那边卜出一卦，只道此胎虽夭，却能护佑大晋、护佑陛下，反倒是活着却与陛下八字相……
老太君摇着头，悲叹一声，“如此，老身岂敢放宝儿回宫？此事说小乃无稽之谈，说大却关乎国运，落在旁人耳中不过风言风语，可若落在宝儿身上，却有如千斤，倘若陛下哪日有个头疼脑热，岂不都要怨怪在我宝儿身上？我可不愿她受这等委屈。”
老人家言辞犀利道，“天家最是薄情之地，老身脾气刚烈，心想这孩子大抵跟李家有缘，便做主留下了，当日便带着人回了乡下，也巧，当时李襄媳妇正怀着孕，三月十八那一日，她诞下一子，老身谎称是双生子，如此让宝儿名正言顺留在了李家。”
“李襄得胜还朝，直至三月十九方回陇西，彼时木已成舟，他也是回天乏力，身为舅父，他反比老身更疼宝儿，视若掌上明珠，两个孩子，尚且偏疼宝儿几分，后来老身命他们夫妇携子归京，而宝儿则由老身亲自抚养至三岁。”
“三年后之事，诸位皆已知晓，老身那儿媳病逝，留下一双儿女，儿子被李襄带去边关，女儿则留在老身膝下。”
“听闻双枪莲花需双生子同练，方能发挥其最大威力，一听说李家有一对双生子，莲花门的人闻风而动，悄悄来李府外蹲守，果然一眼相中咱们宝儿，称其骨骼清奇，乃习武之奇才，趁老身不备，将人掳去。”
“其后李襄受其所迫，只得将二人一同送入莲花门，使宝儿有个照应，如此方成就后来一代传奇。”
“陛下，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老太君缓缓拄杖屈身，双膝及地：
“欺瞒圣上，乃老身一人之罪，陛下若要降罪，惩处老身便可，不必再牵连无辜。”
孰知，老太君这话一落，那皇后信念已失，不愿母亲代她受罪，突然挣脱皇帝手腕，往一侧墙柱撞去。

第100章 跟朕回宫
皇帝眼见皇后猛然朝廊柱撞去， 一颗心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向外一拽，几乎要脱口喷出，
“皇后！”
“母后！”
七公主姐弟二人不约而同失声， 拔腿便要扑过去救人，有人比他们更快。
靠在廊庑一角的青禾倏然掠至， 抬手稳稳抵住皇后双肩， 将皇后捆在怀里。
确认皇后没事，皇帝后怕得沁出一身冷汗，高大身形晃了晃， 刘珍见状赶忙往前伸出手，皇帝搭着他手臂，重新坐回软榻， 眼神发狠地定在皇后身上， 怒道，
“你竟敢当着朕的面寻死觅活……”皇帝抬手指着她，胸口因震怒而剧烈起伏。
皇后并非真要寻死，实则不过赌一把， 赌皇帝对她尚有恻隐之心，以此为李家博取脱罪机会。
这一冲撞， 她浑身力气已然泄尽， 挣脱青禾之手， 缓慢滑落在地， 凄楚地望着皇帝，
“陛下，此事罪在我一人，母亲为我所迫，侯府亦为我累， 他们均是无辜的，恳请陛下念在臣妾辛苦生育这些儿女的份上，赦免李家，所有罪责臣妾一人来担。”
她双目深红，胸口被无边无际的痛苦给浸满，“我李秀宁没能给李家挣一分荣光，有何脸面再拖累于他们，陛下若执意治罪李家，臣妾也无非是一个死……”
皇帝仍沉浸在她险些血溅当场的惊惧之中，斥骂她道，“朕就是太纵着你了。”
“那便请陛下再纵臣妾这一回！”皇后泪光盈盈，目露哀恳，“只罚臣妾一人，可好？”
这是她第一回 这般放下身段与他说话，皇帝心里其实并不好受，此间诸事过于可恨可恼，皇帝如何甘心不去计较，遂一时不语，而是将视线渐渐投向前方，
秋阳已然变淡，明怡始终负手凝立阶下，斜晖恰巧铺在她眼梢，将她侧颊烫出一片金光，她眼翳极深，五官甚是漂亮，被那一斛辉光照得明艳不可方物，皇帝望着她，几度张口欲唤她的名，喉咙却有些发堵，生离整整二十四载，任凭是谁，身份一时也难以转变过来，
“老太君，汝口中之宝儿，可是蔺仪？”
老太君仍保持跪伏之姿，神情却无屈服之态，淡声回，“没错，蔺仪便是章明太子同胞之妹，本该是陛下第一位嫡公主。”
“嫡公主”三字终是刺痛了皇帝的心。
皇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紧紧掐入刘珍手臂，目光却仍锁在明怡身上，情绪翻涌难以自持，“若你们早一日开口，朕也不至于与亲生骨肉分离这么多年……何至于让一金尊玉贵的公主深陷险……后固然难逃其咎，可李……
“李家无罪！”
一直沉默的康阁老忽然上前来，截住皇帝的话头。
金口玉言，一旦出口，便是覆水难收。
康阁老敏锐地找准时机，掀起敝膝，双膝着地道，
“陛下，臣以为，当年娘娘处境实属艰难，彼时陛下远征，数月未归，娘娘身为六宫之主，既承受怀孕之苦，又须代陛下掌管后宫，甚至朝臣遇事不决，亦需娘娘出面调停，可谓内忧外患，身心交瘁。”
“历经万难产下皇子，却竟是死胎，如何承受得了？陛下，不瞒您说，当年听闻嫡皇子仙逝，臣亦是捶胸顿足痛哭许久，那可是我大晋未来的小主子，竟就这般夭折在皇后腹中，每每想起，心痛如绞，外人尚且如此，遑论娘娘本人？”
“妇人生产后心绪激荡，行为失常者，并不罕见。更何况娘娘当时身心俱溃，小公主若留宫中，未必不遭受流言蜚语，皇后坚持将孩子送往李家，李家岂能推拒？于陛下而言，娘娘是臣，然于百官而言，娘娘亦为君，后宫诸务本该娘娘做主，若娘娘觉着皇宫不适宜小公主成长，将她送去李家，请李家代为抚养，也在情理当中。”
“无非是帝后夫妻自个不曾商议好罢了，于李家何干？李家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康阁老不愧是当朝首辅，这副嘴皮子功夫很是厉害，几乎要将黑的说成白的，说完，他觑了崔序三人一眼，示意三人跟上。
很快，吏部尚书崔序和都察院首座谢礼，纷纷上前道，
“臣等附议。”
崔序说完见裴越没跟来，连忙朝他使了个眼色，裴越这才收敛心绪，不疾不徐起身，郑重地撩袍下跪，抬眸直视皇帝，
“陛下，臣以为方才康阁老所言极是，娘娘当年情绪失控，以致做出掐婴之举，可见小公主当年处境何等危险。”
说到此处，他胸中蓦地涌起一阵锥心之痛，克制住语气道，“陛下，被掐脖子，是很疼，很疼……
他方才听完那席话，脑海忍不住拼凑出当年的画面来，甚至恨不得冲进去，将那个小仪仪给抱走。
他无比庆幸，老太君带走了仪仪。
“诚然孩子送去李家有违宫规，却合人情，比起这些规矩来，小公主的性命不更为紧要？臣以为，李家甘冒阖族性命之危，却毅然决然替陛下护好皇嗣，实乃对陛下至忠至诚之举。”
“北定侯临终前已是在向陛下呈情，还请陛下念着侯府精忠报国的份上，勿要论罪。”
说罢，他伏身叩首，长跪不起。
刘珍在一旁听着，简直要为几位阁老拍案叫绝，瞧瞧，这唇舌功夫真真一个胜过一个，不单能将黑说成白，更能把反的说成正的，不然，怎偏偏就他们几人能入阁为相呢？
皇帝竟被他们说得哑口无言。
这番说辞虽有漏洞，意图却十分明显，给皇帝台阶下，不愿他迁怒李家。李氏父子已为国捐躯，北定侯府只剩这孤儿寡母二人，他如何治罪，治得哪门子罪，又怎么忍心治罪。皇帝自嘲一声，只能将那点不甘给咽下，
“好，朕可以不论李家之罪，朕也很庆幸李家将朕的姑娘养得极好，但有两人，朕绝不能饶。”
皇帝松开刘珍，示意他搀起老太君，又问老太君道，
“当年那位李太医何在？”
老太君心知皇帝这是怨李太医当年言辞不当，刺激皇后以致她做出极端之事，遂道，
“陛下，李太医早已亡故。”
事实是，李太医确实与北定侯府有些渊源，当年她着人送李太医回老家潭州，不许他进京，而李太医也改头换面，成为李乡绅，避去潭州山村当教书先生，老太君这么说，实则是担心皇帝追查到潭州，牵连裴家。
皇帝面露疑色，“果真？”
老太君抬眸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老身也怕他泄露天机。”
这是暗示皇帝，李家已将其灭口。
皇帝无话可说，闭了闭眼，再度看向皇后，恨她狠心，更气她糊涂，那股怒火又是窜起，
“皇后，此事你乃罪魁祸首，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帝深吸一口气，斟酌再三做出决断，
“来人，将皇后带回坤宁宫，终身幽禁。”
这话一落，四座皆惊。
康季闻言，再度滑跪在地，指着已呆傻的朱成毓，惊惧道，
“陛下幽禁皇后，置太子于何地？”
“请陛下三思，万万不能惩处皇后！”崔序等人也纷纷下跪附和。
皇帝却早料到他们这般说，这次却不容求情，“朕对外只称皇后病重，需静养避人，以全太子之脸面。”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皆知再无转圜余地，纷纷默然叹息。
皇后深深闭目，面色僵白伏身下拜：“臣妾领旨。”
发落完皇后，整条回廊寂然无声，几位阁老退至一旁，皇帝视线缓缓与明怡相交，他方才有留意，自始至终明怡均置身事外，对他们所言所行无动于衷，好似那人不是她，好似一切与她无关。
她越是如此，皇帝越是心痛，甚至盼着她闹上一闹，哭上一哭，诉出她之委屈，可惜没有，她脸色过于平静，平静到皇帝心里有些不安。
他难以想象，经历过怎样的磨难，才能炼就她这般坚韧的品性，再回想老太君那句“宝儿不肯回宫”，皇帝眉心被刺痛，险些睁不开眼来，他慢慢推开刘珍的手臂，一步一步来到台阶处。
过去他习惯了居高临下，哪怕是对着最疼爱的七公主，也时刻保持一份父皇的威严，可到了明怡面前，他忽然觉着这份威严多余了，甚至唯恐这份威严成为父女无法相认的隔阂，他再往前一步，来到台阶下，如此两人离得更近，只一步之遥。
他当然毫不怀疑老太君所言，这般出众的姑娘一定是他的女儿，他忍不住打量她五官，方觉她的眉峰与他极为相似，眼角的弧度却像皇后，许是集二人之长，容貌反而不那么像他们。
他的女儿竟是莲花门的传人。
皇帝怔怔望着明怡，一时难以回神。
明怡淡淡瞅着他，只觉皇帝险要将她盯出个窟窿来，不明白他盯什么，也无心揣度他的心思，而是将手中的恒王拎了拎，逼问皇帝，
“陛下，还有一人没发落呢？”
皇帝顺着她话头垂下眸，落在恒王身上，但见恒王被明怡紧扣咽喉，张着嘴无力呜咽，模样既可怜，又可恨。
皇帝压下心头不忍，“他私逃王府，罪不可恕，来人，将他押回……
“慢着！”明怡语气忽然发硬，眼底也沁着一抹冷意，腕下加重力道，将恒王整个人给提起，抵至皇帝跟前。
那恒王堂堂七尺男儿，在她手中却如烂泥般瘫软颤抖，惶然望向皇帝，“父……刚一出口，被明怡用力一掐，疼得他近乎昏厥，忙收了嘴。
皇帝看着此情此景，面露凝重，目光慢慢移至明怡身上，预感不妙。
明怡明明朗朗地睨着皇帝，一字一顿，“陛下忘了八王之乱吗？”
皇帝眼底蓦地掠过一丝厉色，旋即面色发白，后退一步，脚跟磕在石阶上，几乎站立不稳。
前朝末年，八王夺嫡，其中二位皇子侵吞赈灾银两，致灾民死伤无数，当时的圣上心软，只将二人软禁府中，不料不久后二人勾结将领造反，八王皆卷入纷争，整座京城血流成河，而戎狄趁虚而入，中原几近倾覆。
朱成毓年纪尚小，在朝廷根基不如恒王，恒王既能潜出王府，可见其贼心未死。
为江山社稷计，他不该留。
明怡这是逼他杀子。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表情一时千变万化。
明怡好整以暇地欣赏皇帝变幻的神情，凝神不语。
肃州三万将士之死与恒王脱不了干系，倘若恒王未生歹计，朝廷反应及时，至少有一半人能活下来，一万五千条性命，一万五千个家，她如何能忍。
皇帝迎上她毫不退让的目光，深吸几口气，终是闭上双眼，狠心道：
“来人，将恒王拖下去，明日赐死。”
“不必了。”明怡笑容依旧，徐徐望着皇帝，“我来代劳。”
皇帝脸色倏变，“蔺仪不可！今日是你外祖母寿宴，总该忌讳……
明怡深笑道，“陛下放心，我这人手法极准，保管给他留口气，让他疼到明日凌晨方咽气。”
话落，她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恒王后颈，一点点收缩用力，只见那恒王脸色急剧发红，发胀，渐而发青，最后昏死过去。
皇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当面将恒王扼至濒死，面目绷紧，咽了咽喉头涌上的血腥，望向她的目光复杂难言。
明怡却是毫无表情，扔抹布似的将恒王扔开，示意黑龙卫将人带走，随后接过青禾递过来的帕子，慢腾腾净手，目光一寸寸扫过在场诸人，
“诸位，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便都烂在肚子里，明白了吗？”
皇帝听出她言下之意，脸色一沉，断然反驳，“不可，你是朕的女儿，必须跟朕回宫！”
明怡听了这话，似乎很意外，一本正经回望皇帝，“陛下，咱俩八字犯冲。”
“……”
明怡语气本是认真，落在皇帝耳中却倍显嘲讽。
“胡闹，此乃无稽之谈，岂可当真？朕已亏待你多年，万不能再任由你流落在外，”表明态度后，皇帝语气放缓，哄道，“蔺仪，你乖，回宫认祖归宗。”
明怡面色纹丝不动，不与他分辨，而是转向康季，扬声道，“康阁老，您是礼部尚书，敢问册封公主，有何章程？”
凡皇嗣出生，须经司礼监太监、掌脉太医及内阁大臣共核医案记载，验明血脉无误之后，方能造册录入玉牒，颁赐金印，这些均是日后册封爵位的依据。
很显然明怡没有这些。
康阁老等人看了她一眼，又瞥向皇帝，纷纷不吱声。
皇帝何尝不知这里头的干系，捂了捂额，顿感棘手。
明怡不与他纠缠，往侧退开两步，撩手往前一比，正色道，
“陛下，时辰不早，您该回宫了。”
“……”
夕阳已挂去树梢之后，热气褪尽，宽院一片清凉，暮风徐徐铺在皇帝眼底，他目色好似染了秋霜，看着明怡神情一言难尽。
总不能任由他们父女俩僵持，刘掌印轻手轻脚奔过来，小声道，
“陛下，公主殿下定是一时难以适应身份骤变，还请您多担待些时日。”
莫说明怡，便是皇帝自个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女儿，认是一定要认的，可如何认，怎么认，尚需回宫从长计议。
皇帝最终深深看她两眼，颔首道：
“摆驾回宫。”
刘珍搀着皇帝先走一步，黑龙卫押着皇后紧随其后，皇后行至明怡身侧时，缓缓朝她转过身，凝望于她，眼神里翻腾着愧疚悔痛，以及些许不可启齿的难堪，她李秀宁骄傲了一辈子，独独对着这个女儿是半点底气也没有，嘴唇颌动，似有许多话要说，却终是无言以对。
她们之间唯剩无言以对。
明怡对着她倒是十分坦然，长长一揖，伏低腰身未起，皇后看着她眼底泪花簌簌扑落，终是一言未发，疾步跟上皇帝。
眼见黑龙卫鱼贯退去，其余人渐望她行来，明怡缓缓直起身，眼尾余光悄悄掠向那道清隽身影。
倍感无力。
当年出师之时，师父可没教她怎么哄男人。
天地良心，哄男人远比冲锋陷……得多。

第101章 今夜由臣来服侍公主殿……
斜阳脉脉， 晚风吹拂，七公主第一个步入明怡的眼帘，那双眸子早已哭得又红又肿， 活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泪光盈盈地望着她，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明怡轻轻啧了一声， “别哭了。”
七公主反而哭得更凶，一下子扑进她怀里，搂住她纵声大哭， “你早就知道咱们是嫡亲姐妹，是也不是？上回在上林苑，你帮我赢了柔雅公主， 我问你咱们是否有渊源， 你说没有， 你骗我，李蔺仪！”
七公主伏在她肩头抽噎，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背心， 明怡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连忙轻拍她的背， 温声劝道：“好了， 别哭了， 我最怕你哭。”
“我偏要哭给你看。”
明怡一时语塞。
七公主每念及她与明怡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她在宫里金尊玉贵地养着，而明怡却在外头风餐露宿，便心如刀绞，“咱们原可一块长大，一道打马球， 一道纵马过……
“然后一道抢男人？”
明怡冷不丁地接了一句。
七公主顿时僵住，面红耳赤地从她怀里直起身，娇嗔地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姐姐看上的男人，我岂会跟你抢？”
明怡偷瞄了一眼裴越，干笑道，“这还差不多。”
七公主双臂搭着她修长的肩身，依依望着她，“姐，我没想到母后当年做出这样的事来，这些年委屈你了，我替你难过。”
明怡没回她这茬，而是淡淡问她，“做公主，快活吗？”
七公主一怔，旋即垂下眸。
宫里规矩极多，天未亮傅母便催她起身，督促她读书习字，再去各宫请安。她得绞尽脑汁博取父皇恩宠，还要提防其他宫妃公主的算计，她看似嚣张霸道，背地里曲意周全于前朝与后宫的心酸是无人知晓的。
“不快活。”她看着明怡如实回。
明怡抬手抚了抚她发红的眼角，温声道，“我做李蔺仪很快活，一个人能以自己喜爱的方式活着，便是最大的幸运，我很幸运生在李家，所以你不必替我难过。”
七公主回想起舅舅和外祖母的和善，相较之下生在李家确实比皇家好太多。
她忽然就释然了，“那我先回去，明日再来看你，”又柔声道，“你想吃什么，我明日给你捎来。”
“酒。”
“……”七公主白了她一眼，抬步离开。
眼前一道身影划开，又来了一人。
明怡目光落在他下颌，缓缓上移，与他视线相接。
朱成毓眼眶深红，眼神像刺，带着凝而不发的怒和疼，像极了林子里倔强的小狼狗。
“姐……声线却极是温柔，望着她眼含孺慕。
对他，明怡就没那么好的耐心，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也干脆，“瞧，阁老们均在等你，文昭殿还有公务要料理，快去忙吧。”
朱成毓却不肯走，“我也想抱抱你。”
他过去又不是没抱过，那些年每每她回京，他便成了她的小尾巴，走哪跟哪，她捎着他上山狩猎，下水摸鱼，无恶不作。
说完双臂已然张开。
明怡敏锐察觉一道不善的眼风朝她扫来，毫不犹豫抬手抵住他胸口，
“胡闹，快回去。”她低声斥道，
朱成毓顿时委屈极了，沮丧地垂下双臂，被明怡推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随后康季等三位阁老，漫步过来，明怡朝他们一揖，目送他们离去，最后视线悠悠往裴越瞥去，眼看那男人一张脸俊美无俦，目不斜视往外走，明怡忙抬步迎了过去，偏他步子迈得极快，与她擦肩而过，
明怡调转身，追着他背影喊道，“哎哎哎，怎么又气上了？宰相肚里能撑船，裴阁老这气量还得再练一练。”
可惜那人无动于衷，兀自掀了掀敝膝，头也不回迈出门槛。
熙熙攘攘的庭院霎时一空，明怡目送他们走远，慢慢回过眸，只见青禾和老嬷嬷已将祖母给搀起，不知祖母说了什么，青禾竟冲她咧嘴一笑。
明怡轻啧一声，迎上前接替老嬷嬷，亲手搀住老太太，一行人缓缓向后院走去。
斜晖温柔，炊袅伊伊。
这一番风波，并未给北定侯府带来任何改变。
祖孙俩照旧倚着躺椅话闲，仿若今日不过一场最寻常的寿宴，只是老太太乏了，说着说着便在躺椅上阖上了眼。
明怡侯着她睡熟，吩咐小丫鬟在一旁照看，自己悄步退了出来。
不知不觉，天色已黑，廊角尚悬挂一盏风灯，灯火并不明亮，好似徜徉的一抹人间烟火。
无数个日日夜夜，就是这么一抹烟火，抚平她心中烽火连天的兵戈之气。
明怡望了一眼风灯，又扭头看了看屋内安详的祖母，这才打正院绕出，抬步来到东面的小三厅，此处原是一间抱厦，后拆去些许门廊，改作厅堂，三间相衔，呈“品”字形，如今作膳厅之用。
晁嬷嬷早已布好一桌菜肴，青禾也静候在一旁，见她独自前来，开口问道：“祖母呢？”
“已歇下了，咱们先吃吧。”
明怡走向角落高几，净手洗面，而后在青禾对面落座。
师徒二人安静用膳，晁嬷嬷则特意为老太太留了些合口的珍馐。
不多时，饭毕，青禾饮了一盏茶，便起身向外走去。
明怡叫住她：“你去哪儿？”
青禾朝裴家的方向指了指，“去裴家呀。”
每日每夜去裴家吃一只烧鹅，已成青禾雷打不动的习惯。
明怡又不是不知，何必多此一问，
孰料她问完，也施施然起身，“你等等我，我陪你去。”
话落，明怡往自己院子里换衣裳去。
青禾瞪大了眼，追出门槛，跟在她身后问，
“啧啧，师父怎么突然想起去裴家了，这三个多月，我是回回邀你，你回回拒绝，今个想明白了？”
明怡笑而不答，回至房中匆匆冲洗一番，换上一身清爽衣袍，利落地随青禾出门。侯府侧门外有一条深巷，深巷曲折幽深，有好几处转角，侯府在其中一处安置了一个临时的马厩，这里常备几匹快马，供主子们出行。
二人各牵一匹马，往裴府方向疾驰而去。
明怡第一回 骑马去裴府，夜色里路况还不甚熟悉，青禾却不同，没多久的功夫，勒马驶入裴府后巷，巷角有颗茂密的大槐树，这一带也叫后廊子，素日里裴府下人或一些偏房的亲戚爱在此处走动，附近不少百姓也会挑担，将菜畦里的时蔬送来裴府售卖，换几个铜板花，也有妇人来这儿接些针线上的活计。
平日哪怕夜深，此条廊子上依然是人来人往。
今日也不例外，一堆孩童在廊子上追逐嬉戏，几个妇人坐在墙根下闲谈，时不时吆喝几句。
明怡跟着青禾下马，正琢磨要将马儿拴去何处，却见两名躲在角铺的小厮笑吟吟上前来，打二人手中接过缰绳，恭敬往后门一比，示意她们进去。
青禾轻车熟路将缰绳交给他们，信步进了后门。
明怡算看出来了，裴家对于这名“小偷”已然伺候上了。
她摇了摇头，锺迹而去。
青禾径直往厨房走，明怡跟着她穿过几重院落，至一游廊处，指向前方道，“我尚有些旧物留在长春堂，我去瞧瞧。”
青禾看破不说破，一脚跨进厨苑小门，侧身与明怡说话，
“师父，这裴家厨房规矩也忒大了，每日只做两只烧鹅，我吃上一只，余下一只还不许带走，您若是想吃，待会儿可得亲自来厨房。”
说完她便大笑离开。
明怡没理会逆徒的揶揄，兀自沿着长廊，来到长春堂。
尚是戌时初刻，这个时辰裴越定然不曾回府，她便未往正房去，而是从角门步入后院，原想去西厢房与付嬷嬷打个招呼，怎料西厢廊下也空无一人，于是索性经浴室后的甬道，绕至正房而来。
甫一进屋，便嗅到一丝酒气，明怡不禁蹙起眉头，信步绕过屏风，踏入东次间。
朦胧光线下，一道高大的身影端坐如山，背窗坐在她素日爱坐的那张长几后，屋内未曾点灯，一片漆黑，唯有廊庑角挂了两盏六角宫灯，摇摇晃晃透进来些许光芒。
光芒在他修长而宽阔的背影交织流转，照不透他的眉眼。
明怡虽看不清他模样，却分明感受到他目光如锁，牢牢系在她身，呼吸忽然一滞，莫名有些发慌。
“家主……”
她轻声唤他，试探他之反应。
裴越没动，静静注视她的方向。
黑暗里，各件摆设均褪去了原有的轮廓，屋子里一切若隐若现，如暗芒涌动，只见她穿着一件深色袍子，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张脸是极为白皙的，恍若皓月一般能照透这世间最昏暗的沟渠，她缓缓朝他走来，如同从夜色里幻化而出。
“你怎么来了？”
他喉结滚动，嗓音微哑。
“我怎么可能不来？”明怡语气理所当然，步下台墀，来到他面前，与他相对而坐，双臂搭在长几交叠在一处，像极了学堂里乖巧的学子。
偏她是最不乖的一个，总是不声不响给他捅破一片天来。
裴越没好气哼了一声，摁了摁发胀的眉心，并不瞧她。
明怡看出他这回是真气狠了，慢悠悠托住他手肘，缓缓将跟前的长几给拉开，二人之间再无隔挡，明怡凑过去，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抵到他跟前，哄着道，
“今日之事你权当没发生，我不可能去做那劳什子公主。”
“你骗我。”他冷冰冰扔出这三字，垂下手臂，凝睨着她，“又骗我。”
明怡心口一窒，愧疚难当，膝身往前挪了一寸，如此二人膝盖相抵，衣料窸窣摩擦。
“我确实在身份一事上瞒了你，我与你赔罪。”
裴越心道她何止瞒了这一桩，这账一辈子也算不清。
明怡越靠近，越觉他身上酒气浓重，顿时心如刀锯，扯住他手臂急问，“你怎么喝酒了？”
“怎么，只许你饮，不许我喝？”他掀帘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语含讥诮。
“你从不饮酒的。”明怡心疼极了。
裴越没说话。
明怡索性离了锦杌，往他膝盖上一挪，整个身子滑进他怀里，跨坐于他身上。
她捧着他面颊，细声哄着，“我绝不会入宫，自始至终也不是什么公主，你不必为难，我不会让你违背祖训。”
裴越深眯起眼，对着送上门的温香软玉，怎会撒手，他今夜是刻意等在此处的，他深知他的猎物会归笼，修长的手臂往前一箍，将她勒向自己，俯低眉眼，薄唇停在她嘴唇一寸之处，鼻息相交相缠，
“你告诉我，你还有多少篓子没捅，一次给我说个明白。”
“没有了。”明怡摇头如浪鼓，
父仇已报，宫里那两位，她也没打算应承。
眼下除了陪伴祖母，便是他了。
再就是好好养伤，不动干戈，伴他春与秋。
明怡枕戈达旦二十载，对于安定过日子，实则是茫然的，不过有他在，必是一路坦途。
“我发誓，往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这么乖？”裴越唇角牵起一丝笑，显然不信。
明怡心下发虚，裴家两条祖训被她翻了个底朝天，他却犹然不放弃她，对着他终究是少了几分底气的，除了依他，她还有何选择。
“说话算数。”
裴越笑了，“我暂且信你一回。”
明怡搂住他脖颈，温声道，“那你答应我，往后不再饮酒？”
曾几何时，这话该是他对她说的，如今却反过来。
二人心里一时皆不是滋味。
不过明怡这人，实在不擅长多愁善感，转而笑道，
“就算要喝，你也得等我一块喝呀。”
裴越几乎气笑，心念微动，徐徐问道，
“公主想饮酒？”他嗓音低醇，带着沙砾般的质感，寸寸碾过她心弦。
这一声“公主”叫得明怡险些丢盔弃甲，明明她对这个身份毫无所觉，偏偏自他口中说出，带着莫名的蛊惑。
明怡心跳如擂，望向黑暗里轮廓渐渐明晰的男人，“我想喝，你给么？”
只见他忽然垂下眸，自宽袖下滑出一只小小的银壶，他径自将银壶对准嘴里，放了几口酒，随后将空壶扔开，锋锐而深邃的视线慢慢落在她身上，渐而牢牢锁住她，双臂将她圏禁，俯身将酒往她唇间渡去。
滚烫的气息灼过明怡的面颊眉心，直烫进心底，酒液顺着舌尖一点点渡入唇腔，滑过喉间落入腹中，只见他喉结来回滚动，终于将大半酒液喂进她嘴中，舌尖掠过她唇齿，低声质问，
“想做公主吗？”
“不，我不做公主。”明怡虽被他迷得神魂飘荡，可理智尚在，咽着酒嗓音含糊地答他。
公主与裴东亭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裴东亭。
裴越低笑一声，看着她咽下他渡过去的酒液，指腹轻轻按住她喉骨，一寸寸往上移，覆住她耳梢，几乎将她整张脸捧在掌心，唇瓣贴着她唇齿，细细研磨一阵，低喃道，
“好，那就做臣一人的公主。”
明怡的心被狠狠烫住，只觉五脏六腑均被他绵绵不绝的清冽气息给侵占，被他循循善诱的声线给蛊惑，纵是最烈的西风烈也难将她灌醉，可今日仅仅是这么一句话，叫她五内俱焚，脑庭好似滋生一抹眩晕。
她目光深邃凝视他，带着浓重的占有欲。
裴越迎上她强势的视线，慢声一笑，残存酒液的薄唇轻轻往她唇角一咬，渐而慢慢游移至面颊，最后将她整个耳珠叼进嘴里，于她耳畔道，
“今夜，由臣来服侍公主殿下。”
明怡深吸一口气，心从未像此时此刻跳得这般快，隆隆地几乎要从胸腔里喷薄而出，她这辈子素来越战越勇，然此时此刻她却恨不得缴械投降，恨不得死在他怀里。

第102章 你不是不尚主吗？……
含混酒液的唇瓣湿湿漉漉衔在一块， 好似那天生的磁铁，你追我逐，纠缠不休。想是刚沐浴不久， 他身上萦绕一股极为好闻的皂角松香，经醇酒染就， 冷白的肌肤褪去些许锋利而变得温润柔和， 眉睫浓黑，眼若点漆，再合着这身薄劲的肌骨， 挺拔的线条，极具美感。
他将人轻轻抱起，安置于那张长几之上， 身后灯芒依然在衣摆间流转交织， 随身形晃动漾开一圈光漪， 隔着衣料磨蹭好似比肌肤相擦带来更隐秘的刺激，湿热的唇息在她眉心面颊脖颈间逡巡游走，震开一阵又一阵酥麻。
他今日格外有耐心， 势要将她每一寸肌肤均给抚慰，每一寸肌骨均给烫平展， 不着痕迹分花拂柳， 穿林渡月， 眼波绵绵缠在一处， 连往日那不谙世事的时光，也仿佛被这抹温存给浸得柔软了。
廊外秋雨如丝，纷纷扬扬洒在庭院。
年前被明怡砍掉的那片竹林给长齐整了，经过夏日盛烈的生长，已变得茂密葳蕤， 雨丝穿梭其间，绵绵密密地将整片林子给充盈，风裹雨势拂来，似欲将这片秀竹给推倒，然秀竹却极有韧性，随风弯，随雨摇，却不折那一身根骨。
风更烈了，雨势也渐倾颓，风雨如注，裹着电闪雷鸣强势地折进这片磅礴而温柔的翠色中，远远望去只见碧浪翻腾，时而倾躲屋檐之后，时而凌空摇曳，说不尽是风雨摧竹，抑或是竹撄其锋。
经久不歇。
晚膳刚用不久，荀氏由嬷嬷搀着，至后湖一带消食，后湖地处酒窖与厨房之间，并非正儿八经的花园，而是裴家后厨养鸭鹅之处，素日荀氏也不往这一带来，实则是自明怡离开后，青禾每每夜里来裴府吃烧鹅，她总不放心，要来瞧上一眼，偶尔从她只言片语中得知明怡近况，以慰挂念之情。
灯盏沿着廊庑蜿蜒出一片火蛇，雨丝在灯芒中丝毫毕现。
远远的，她瞧见两名婆子伺候着青禾在对面一三角翘檐亭吃烧鹅，一盘刚出炉的烧鹅，一碟油米花生，一盘薄切牛肉片，一壶小酒，明怡说的没错，青禾酒量其实极好，只是她与明怡不同，她克制得住，该喝时一点也不含糊，在明怡跟前，她却是滴酒不沾。
师父说过，该她接班了，是以这段时日她每日均要习练双枪莲花达四个时辰之久，体力消耗极大，侯府吃了不够，总还要来裴家补上一顿。
荀氏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吃。
雨丝渐密，如浓浓的秋雾笼罩住整个池塘，湖心处，那对被老太爷撂下的鸳鸯，迟迟不肯靠岸，浑然不觉雨越下越大，淋湿了它们亮丽的毛羽，它们兀自嬉戏，往水面漾开一轮又一轮涟漪，缠缠绵绵湿了一身。
青禾饮去最后一口酒，吃饱喝足起身，掂了掂那对银环，冒雨出城习练去了。
雨连下了一夜，至凌晨方休，清晨秋露如珠，被朝霞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晨阳越过云层探出半张脸来，细看，那对鸳鸯早伏去不知何处歇着去了，而染秋的碧竹被滂沱大雨冲刷，露出一层新的翠色来。
碧空如洗。
暗朱的宫墙被昨夜那场雨洗过，也透出几分鲜亮。
皇帝一连数日遣人去北定侯府宣召明怡，均扑了个空，不仅人未见着，即便派出黑龙卫，也不见其踪，皇帝无奈，于八月初二忙罢朝政后，将朱成毓与七公主宣至御书房。
姐弟俩分坐皇帝左右，被皇帝问得面面相觑。
皇帝见二人不做声，眉头紧蹙，“怎么，还敢瞒着父皇？快些告诉父皇，你姐姐去了何处？”
七公主没好气道，“父皇，连黑龙卫都寻不着的人，女儿怎能知她行踪？”
“她真没告诉你？”
七公主笑容发苦，“女儿去北定侯府也未曾遇着她。”
皇帝就知道明怡躲着他呢，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七公主见他脸色不好看，只能劝道，“父皇，姐姐生性洒脱不羁，兴许不适合宫里的日子，您就由着她吧。”
皇帝没回这话，而是想起另一茬，与七公主道，“今个朝议，群臣提起下月是父皇的万寿节，父皇原不想操办，不过念着你今年二十又一，年纪不小了，欲借此机会给你挑一名驸马，你看如何？”
七公主立即摇头，“父皇，儿臣不想嫁人。”
皇帝顿时拉下脸，“怎么，还惦记着裴东亭？”
“没有！”七公主脸色涨得通红，急声辩道，“父皇您别乱说，他是二姐的夫君，我怎么可能还惦记着他，早忘干净了。”
提起这茬，皇帝不免想起明怡和裴越和离之事，从那日寿宴裴越的态度，也窥出几分端倪，他眼神在他们姐弟之前流转，忽然问道，
“你们说，蔺仪对裴越可还有心思？”
七公主和朱成毓交换了个眼色，朱成毓聪慧，一眼看穿明怡和裴越之间底细，可七公主似乎没太琢磨明白，
“就算有心思又如何，裴越不会尚主，不可能娶二姐。”
皇帝听了这话，陷入沉默，昔日明怡为李家之女，他当然不乐意瞧见李家与裴家结亲，如今既然明怡是他女儿，事情便不可同日而语。
裴越娶了明怡便算是他女婿，不算皇子外戚。
此厢按下不表，叫二人散去，到了翌日，礼部将下月十二日万寿节的章程拿来给皇帝过目，皇帝唤来司礼监几位秉笔，与内阁当场将流程敲定，结束后皇帝将闲杂人等使出去，趁势开口，
“恰好今日你们四位阁老均在，你们替朕拿个主意，蔺仪公主的事该怎么办？”
几位阁老相视不语，面色晦明不定。
那日在李府，明怡意思已十分明了，出了李府大门，公主身份便不要泄露出去，偏皇帝这头执意要认亲，几位阁老均有些为难。
康阁老捋了捋须，沉吟道，“陛下，恕臣直言，一来无当年出生之玉蝶金印，想将公主认回来，不合法度，此间还牵扯章明太子与娘娘的事，实在不宜声张。二来，臣观蔺仪公主，好似并无入宫之意，陛下不如就此作罢，以北定侯府功勋，封她为郡主，准她入宫行走，也算能弥补一二。”
皇帝断然否决，“不成，朕就要认她，你们给朕想法子。”
康季见皇帝态度坚决，只能收声。
不一会崔序出马，朝皇帝拱了拱袖，“陛下，臣倒有个法子。”
“你说。”
“您认她为干女儿，册封公主便是，只是不能上玉蝶罢了。”
皇帝托着下颌寻思片刻，颔首道，“倒也还勉强。”
蓦地他掀起眼帘，瞅向裴越，“裴卿，你素来点子多，你给朕出个主意？”
裴越怎么可能给他出主意。
他毫不犹豫从锦凳起身，撩袍下跪道，
“陛下，臣以为，康阁老之议，甚妥。”
皇帝听了这话，便不大高兴了，缓缓直起腰身，往后靠在明黄背搭，眼底温色敛尽，摆了摆袖，示意其余人退下，直视裴越道，
“裴越，你不想朕认她这个女儿，是不是还想娶她？”
他一眼看透裴越的心思。
裴越也知此事迟早遮掩不下去，于是直言不讳道，“是。”
“你不是不尚主吗？”皇帝悠悠地问，语气暗含揶揄。
裴越噎了噎，面露些许无奈，伏低在地道，
“故而臣恳请陛下不要认她这个公主，至少臣还有机会。”
“不可能，裴东亭，她是公主，这一点毋庸置疑，朕凭什么不认她？倒是你，不就一条祖训，破了这个规矩又如何？”皇帝整暇看着他。
裴越目光落在金砖之上，深吸了气，沉默片刻，抬眸与皇帝正色道，
“陛下，裴家祖训无论如何不能破，凡违祖训之家主，皆为裴氏罪人，臣决不能叫裴家数百年信誉砸在臣手中。”
他目色坚毅，又翻腾几许难以言喻的痛楚，“今日可尚主，明日是否会党争？蔺仪是您嫡亲的女儿，您信任臣，可五十年后，百年后的帝王呢，在发现裴氏家主曾有破例后，可还愿意信任之？臣非不愿娶，实不能娶也，不能因一己之私念，而坏裴氏百年之大局，亦不可损君王与世家信任之根基。”
尚有一批朝臣因裴家重誉而与之结亲，形成一股不涉党争的中间力量，信誉一旦开始崩坏，便如骨牌一般，一块接着一块倒下去，最终裴氏家族将风光不再，无人能挑起世族之大梁。
皇帝听完他这一席话，颇为动容，更生几分钦佩。
这便是一代世族领袖之风骨。
到这个地步，他以为裴越会为明怡破例，然而他没有，他并未因情情爱爱而蒙蔽那双眼，始终坚持立场，守信如山。
正所谓“言有物，而行有格，生则不可夺其志，死则不可夺其名”，真君子也。
大晋能有如裴东亭这等风骨清正之臣，实乃社稷之幸。
皇帝欣慰之余，也为自己女儿遗憾，“那你与蔺仪就这般了？”
“不。”不料裴越语气依然坚定，目光灼灼望来，“陛下，弃妻者，天道不容也，蔺仪乃臣结发之妻，臣从未想过与她分离。”
“裴家家主不尚主，裴越可。”
皇帝眼神嗖的一下僵直，上上下下打量他，神色绷紧，“什么意思？”
裴越唇角溢出一丝笑，“陛下，待臣弟承玄长大成材，臣便卸任家主之位，从裴氏宗族中独辟门户，携蔺仪归乡厮守，未尝不可。”
皇帝脸色一沉，气得拔身而起，“裴东亭，你可是朕悉心栽培的未来首辅，你扔下朝局不管？”
裴越笑道，“承玄尚小，臣还能为陛下效力多年，待承玄长大，臣也该为年轻人让路。此外，君子在朝，端委庙堂，君子在野，以身载道，臣无论身在何处，当时刻思君思危思民。”
长久把持朝政，智者不为，待承玄入朝，他着实也该急流勇退。
皇帝揉了揉发酸的眉骨，忽然深感无力。
“东亭啊，看来朕与你是不能两全了，朕若要父亲之名分，你便没了丈夫之名分，朕若成全你之名分，朕便永远做不了她父亲。”
皇帝往后靠在背搭，深深叹道，“册封公主之事，暂缓吧。”
裴越松了一口气，“谢陛下。”
“对了，朕问你，这几日朕寻不着蔺仪之人，她是不是在你府上？”皇帝眼神探过来，牢牢锁住他，眼底幽邃无澜，带着几分摄人的威势。
裴越便知皇帝多少有些吃味了，却也知撒谎无济于事，便承认道，“是。”
“哼！”皇帝果然勃然作色，指着他喝道，“裴东亭，你这是欺负朕的女儿，你要么做君子，不与她往来，你要么即刻娶她，你岂可如此轻慢于她？”
裴越被皇帝呵斥得面红耳赤，深深伏拜道，“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这是恕罪的事吗？”皇帝截住他话头，急得绕出御案，弯腰至他跟前，咬牙低斥，“万一弄出孩子，你教她颜面何存？”
裴越实在不便告诉皇帝，眼下明怡断无怀孕之可能，可人家父亲所虑也不无道理，一时颇为窘迫。
皇帝见他不吭声，怒火中烧，气得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裴东亭，朕也不是非你不可，感情可以慢慢培……皇帝想到此处，扬声将刘珍唤进来，
“快，将京城世家子弟的画像送来朕的御书房，”他眼神狠狠剜着裴越，“朕要为女儿挑个顺眼的，不迂腐的，没那么多祖训的驸马。”
“你就老老实实给朕做阁臣！”
裴越：“………”
这一趟御书房的行程无疑是不愉快的。
小舅子尚且还可料理，皇帝岳父可就难对付了。
裴越兴致寥寥离开奉天殿，折回内阁，处理完政务，正是下午申时初刻，这时，沈奇过来催他了，
“家主，少夫人在西便门等您，说是约了您去城郊，您别忘了。”
裴越当然没忘，昨夜他们约好今日出城祭拜章明太子。
先收拾一匣子文书交给沈奇，随后裴越便往午门去，出长安右门，此处停了一辆马车，裴越登车入内，换了一身常服，赶到西便门。
远远地瞧见明怡高坐马背，正与赶来问安的城门校尉说笑。
上回明怡在此处指挥平叛，与城门校尉已然很熟了，校尉提起曾在北定侯麾下效力，与明怡说起了当年在肃州从军的往事，聊了好半晌，余光察觉到裴越马车濒近，便收住话头。
裴越打马车步出，换了一匹马，策马而来。
这是明怡第一回 见着他骑马。
只见他一身素青直裰，腰间束着湛色绦带，玉冠束发，并无佩玉，指节清晰有力握着缰绳，指骨白皙而修长，煞是好看，秋风徐徐从城外涌进甬道，他衣袂翻飞似青云出岫，合着那张神清骨秀的面容，有如天人。
明怡今日亦着一件天青圆领直裰，袖口用银线暗绣流云纹，与裴越着装相映，竟也分外合宜。
明怡候着他走近，两人相视一笑，并辔同骑，一道驶出城门。
明怡习武之人，在马背上的时辰恐比睡觉的时辰还多，裴越注意到她一上马，周身气度便为之一变，身姿笔挺却不显僵硬，举止从容自如，眉梢眼角不经意流泻出几分笑睨神采，好似前方纵有千沟万壑，皆可踏平之。
反观裴越气质不同。
他不疾不徐，恍若静水流深，无论山路颠簸，前路荆棘，始终不减那份岳峙渊渟的从容。
二人风驰电掣般沿着一处山脊往前疾驰，远远望去，人影与马身浑然一体，似一对绝代天骄，终于越过山坡，滑入一线峡谷，马速放缓，明怡察觉裴越这一路不怎么说话，扭头问道，“你今日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
裴越催马跟上，面露苦涩，“今日陛下召我去御书房，说是要为你择选驸马。”
“什么？”明怡狐疑地瞥着他，明显不信。
裴越便将御书房之事一五一十告诉她。
明怡先是一阵讶异，渐而惊叹，到最后只余一声叹息，徐徐驱马向前，正色道，
“东亭，陛下之言，你尽数不必放在心上，吾二人即便称不上世间豪杰，倒也算一介能士，何必拘于陈规旧俗、虚礼名分？于我而言，一不喜束缚，二亦不愿你因我放弃庙堂。”
“嫁娶一事，愿你不必再提，若你为我违背祖训，只会叫我心存愧疚，如此这段情愫便如酒里添了些许酸酿，滋味怪异，不伦不类，久而久之，失去其本来滋味，难以下咽，暮年之时，你兴许也为年轻时不曾施展抱负而心存怨怪，佳偶变怨偶。”
“吾愿，经年之后，任凭岁月流转，你仍是经天纬地的裴东亭，而我亦是洒脱自在的李蔺仪，你我二人，不论嫁娶，守心相望，就此一生，可好？”
裴越将她每一个字眼搁在心里咀嚼细咽，迟迟未语，兴许是自幼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使然，他着实不大能接受与她这般不记名分厮守，是存了经年之后明媒正娶的心思，只是明怡所说也无错，眼下二人兜兜转转驶入这窄崖，是逢山开路，还是作茧自缚，皆在一念之间。
二人驶过一段狭坡，跃上坡顶，迎面浩瀚的晚霞铺在天际，层层鱼鳞覆着一层彤彩延绵至天地尽头，举目一望，蔚为壮观。
裴越望着这片辽阔的天地，耳畔被山风鼓噪，心也由之开阔，良久方应一声，
“好。”
山风拂动二人周身，两道衣摆被猎得簌簌作响，裴越偏转眸来，凝望她眼底，好似在那身铮铮傲骨下，窥见曾经那片燎原的狼烟烽火，想起她这一生风雨兼程，风餐露宿，不由心痛如绞，
“蔺仪，待太子登基，承玄入朝，我便携你遍览山河，叫你瞧瞧，被边关将士守护的那片家园是何等模样，如何？”
明怡闻言，眼底蓦地燃起一簇难以磨灭的亮光，这何尝不是无数边关将士的夙愿。
正好，她去云州，替东子看一眼他那四岁多的女儿。
去余杭，寻到晓晨兄老宅，告诉他家老母，灶旁的墙垛里还藏着五锭银子。
再去顾州，帮旭哥儿打听打听，那个叫秀儿的姑娘是否仍在等他…
明怡绵绵地笑着，已在脑海生出无限遐想来，
“一言为定。”
应着这话，明怡一马当先跃下山坡往章明太子的陵园驰去。
翌日明怡回到北定侯府，皇帝再度下了诏书，传她御书房觐见，明怡思忖再三，终于决定去御书房见皇帝一面，不过当然不是与他叙交情，而是为商议重整探军司一事，皇帝喜不自胜，自是明怡要什么人手均给调派，欲取档案也悉数送去，至万寿节前夕，明怡便在忙这桩公务。
不得不说，有了皇帝，太子和裴越三人明襄暗助，明怡很快将探军司从锦衣卫下重新分割出来，直隶五军都督府，重整各司，厘清职能，仅仅月余，探军司便初具规模，接下来便是遴选一批精干人手，并将往日那些暗探重新整编，遣往北齐、北燕乃至西域诸国潜伏探听情报。
忙起来，光阴飞驰，眨眼间便到了万寿节这一日。
万寿节乃朝廷一年一度最隆重的庆典，每年的万寿节京中官署皆休沐三日，举国同庆。
至九月十二日的正日子，一如既往在盘楼举办盛宴。
明怡本是不去的，她近来为探军司一事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去给皇帝祝寿，听那些靡靡之音，怎料，这一日，七公主非将她架上了马车。
“父皇说了，今日要为我挑选驸马，母后不在，只能请二姐给我掌掌眼。”
事关妹妹终身大事，着实不能小觑，明怡思忖再三，决意随她一道赶往盘楼。

第103章 她不行，那我呢………
九月十二， 上京城万人空巷。
皇城司着人在盘楼左右扎了两盏十丈高的鳌山灯，将原先琳宫合抱的盘楼衬得越发恢宏壮丽，檐角铜铃系上三丈长的绛纱宫绦， 层层灯笼铺下来，若在夜间点燃， 必如星河灯瀑， 一定分外壮观。
城中百姓天一亮便纷纷涌向盘楼周遭酒家客栈，争相抢占临窗雅座，白日可赏昭台歌舞， 夜里可观赏花车巡游。时值九月，秋色澄亮，长街车马络绎， 人流如织， 合着满城张灯结彩， 很有一番煌煌盛世气象。
每每这等时节，盘楼附近的商肆便可大赚一笔，掌柜的将最好的席位早早拿出来拍卖， 价高者得。不是所有官宦子弟均能受邀前往盘楼吃席，诸多少爷小姐也绞尽脑汁拍得好位置， 以期能近睹盘楼盛景。
羽林卫自卯时起便将正阳门至盘楼之间的正街肃清， 为宫中贵人辟出一条通道， 所有赴宴的官宦均需将马车驶入正阳门前的横街， 方能自“御道”进入盘楼。
七公主往北定侯府接了明怡和青禾后，宫车便绕道正阳门前，缓缓朝盘楼进发，明怡上一回来盘楼尚是除夕那日，听得两侧人声鼎沸， 稍稍掀开车帘望了一眼，不望则已，一望吓了一跳，只见盘楼周遭几处街道人潮汹涌，好似浪潮一般，一浪叠着一浪，看得人心惊肉跳。
“往年万寿节也有如此多人吗？”
七公主凭窗瞥了一眼，不以为异，“可不是？白日有比武表演，夜间还有各布政使司敬献的花车巡游，天朗气清，不寒不燥，最宜出行，老老少少摩肩接踵，竟是比除夕还要热闹。”
明怡却有些忧心忡忡，恐人流过旺而生踩踏之祸，少顷，宫车拐入盘楼侧门处，宫人掀帘迎着三人下车，明怡下来一眼看到值守的长孙陵，信步迈过去，朝长孙陵招了招手。
长孙陵随她避至路旁说话，“师父有何吩咐？”
明怡往前方街道汹涌的人流一指，“今日须加派人手巡防，定要设法分散人流，万寿节之日，可不能出人命。”
一旦出人命，犯了皇帝忌讳，当值的武将必受惩处。
长孙陵因平叛有功，已擢升虎贲卫中郎将，今日负责宿卫整座盘楼，肩上责任越重，“您放心，今日当值侍卫比除夕那夜还多了一倍，我这就去各处街口重新布防，尽量切割人流。”
“好。”
明怡这才放心，转身随七公主登楼。
甫一进门，明怡再度被楼内盛况给惊到，盘楼果不负“龙盘虎踞”之名，目光所及之处均是金窗玉槛，彩绣辉煌，处处飞檐相接，回廊环抱，每一处廊庑均覆上一层新绿的彩漆，挂上各色琉璃风灯，撩眼一望，长廊状若游龙，其势奔腾盘桓而上，最后汇向主楼，将正中的主楼拱卫成蓬莱仙宫。
白日尚且如此壮观，到夜里燃灯之时，可以想象该是何等惊世骇俗。
宫人领着三人穿过一处繁花掩映的庭院，登上游廊，最后来到西面裙楼三楼第一席。
盘楼共有七楼，不过今日楼上四层均不设宴，将所有席位全安置在底下三层，何故，只因圣上将于昭台为公主遴选驸马，已下旨命四品以上禁卫子弟登台比武，文官子弟亦可展示才艺，若得公主青眼，便可选为驸马。
既然要给女儿掌眼，离远了瞧不清，皇帝便将御座设在三楼，四品以上文武百官随驾坐于主楼，女眷则分席两侧裙楼，文臣府邸居左，武将府邸列右，北定侯府之席，正在右侧裙楼三层第一席。
两席之间以彩屏相隔，每席搁着一案一己一桌，锦凳若干，笔墨纸砚，香熏茶盏酒壶一应俱全。
已近午时，明怡等人抵达之际，左右裙楼早已座无虚席。
明怡方落座，七公主的宫人便为二人细致布上杯盏香炉、时果清茗，明怡从不带侍女，昔日在裴家一切用度皆由裴家姐妹打理，如今则由七公主或谢茹韵代为张罗。
“姐姐，你且先坐着歇息片刻，我去主楼向父皇请安，之后再回来陪你。”言罢，她笑吟吟望向明怡，娇声拉住她袖口，“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去见爹爹？”
明怡听到“爹爹”二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的爹爹是你舅父，永不更改。”又道，“今个是给你选驸马，你就坐在圣上身侧，不必过来了。”
七公主满面不情愿，“我不管，我偏要来。”
自知明怡是她嫡亲的姐姐，七公主便情不自禁向她撒娇，唯有在她面前，方能流露几分小女儿的娇憨情态。
七公主留下一名宫人伺候明怡，带着另一人离开席间，沿着相衔的飞廊往主楼去。
明怡拿她也没法子，只得由她去了。
皇城司给各府的名额是有限的，只是各府每年总要托些门路多带些子女进楼，是以席位并不那么宽裕，谢家便是如此，谢茹韵遥遥望见北定侯府席间宽敞，仅有明怡主仆二人，便索性提着瓜果食盒，悄悄来这边凑热闹。
是以正宴未开，明怡案前已堆满各色瓜果小食，谢茹韵落座，将碟盘一样一样给摆出，“呐，青禾，这是给你准备的辣椒鹅掌、一盘烤野鸭、茭白鲊，还有酥黄独，你尝尝，若合你口味，下回让厨子做了，送去北定侯府。”
青禾喜不自胜，洗了一把手，拾起筷子大快朵颐，明怡望着满桌佳肴，又瞥了瞥手中清茶，不无失望道，“你就没给我捎些什么来？”
“你呀，趁早歇了这心思。”谢茹韵轻嗔她一眼，“太子殿下早已放话，谁敢为你带酒，便要唤去东宫问话。”
明怡脸都绿了，紧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月前，长孙陵不是偷偷捎了一壶酒去探军司么，你喝得昏天暗地，被太子发觉，将长孙陵召去东宫，狠狠斥了一顿，长孙陵被骂得灰头土脸还不算，听说出宫时，偏又撞见裴大人，又吃了一番挂落，恹恹的，几日没出门呢。”
明怡扶额，一时无言以对，“难怪那小子最近不敢来寻我。”
言罢瞥见青禾那丫头正悄悄抿嘴偷笑，明怡一把伸出手揪住她小脸蛋，咬牙切齿道，“是不是你告的状？”
青禾素来不敢忤逆师父，任她将自己的脸蛋捏成苦瓜，委屈道：“不怪我，是殿下将我传至东宫，定要追问您的近况，在他连连逼问下，我才勉强吐露几句实情。”
明怡嘴皮一抽，气得松开她，暗中把太子骂了一道。
提到长孙陵，不免想起梁鹤与，她转向谢茹韵问道：“对了，梁鹤与近来如何？”
谢茹韵眸色微微一暗，“他如今在府中为父母守孝，已数月未曾出门。”
原来梁夫人那夜听闻丈夫与怀王谋反，绝望之际自刎于府前，留下一封绝笔，称一生未曾吃苦，离了梁缙中不知该如何度日，亦不愿拖累梁鹤与，故而追随丈夫而去。
一夜之间，梁鹤与成了孤家寡人。
梁缙中毕竟是明怡杀父仇人，她实难生出同情，之所以提梁鹤与，全因谢茹韵，“你当真要嫁他？”
谢茹韵毫不犹疑，“没错，我欣赏他之血性，我欣赏顶天立地的男儿，对了明怡，”谢茹韵拉住她手腕，愧疚道，“望你不要计较我嫁给梁鹤与，我实难弃他于不顾。”
明怡失笑，“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牵连梁鹤与。”
谢茹韵既已做出选择，明怡也不便多言。
明怡近来忙于筹备探军司，已许久未在人前露面，今日难得赴宴，沈燕、柔雅公主、裴萱等人皆前来探望，末了裴家几位姑娘也来凑趣，原本空旷的敞间竟一时熙熙攘攘，座无虚席。
裴家几位姑娘依旧嫂子嫂子地唤她，裴萱也还拿她当弟妹，得了个间隙，悄悄拉着她衣角问，“你跟东亭打算如何？不瞒你说，自你们和离，裴家日日有人来说媒，族中长老也频频催他，皆被母亲回绝，长此以往终不是事，仪仪，你可还能重回裴家？”
明怡总不能告诉她，她夜里仍宿在裴府，只莞尔一笑，“我与东亭之事，你不必担心，倒是你，与姐夫如何了？”
裴萱面色微微一红，移开视线看向昭台，已有乐师在台上调试琴弦，她略带赧然，“也就那样，凑合着过罢。”至少如今的齐俊良对她已是体贴入微、殷勤备至，日日变着花样从外头带回吃食予她，所有体己皆交她保管，可谓蜜里调油。
明怡从她神色看出，二人处的不错，含笑未再多问。
不多时，上方传来内侍尖细的高唱，“万岁爷驾到。”
各府官眷并万千百姓纷纷山呼叩拜，整座盘楼前颂声震天，皇帝一声不高不低的“免礼”，众人方重新落座，内侍得令，开始传膳。
北定侯府为武将之首，菜上得最快，内侍察觉侯府这厢添了不少人，又增设一张八仙桌，席间诸人均围着八仙桌落座，依照份例传菜，到了明怡案前，不大不小的四方桌上竟罗列十八道御品。
当中那道海龙虾，足足有一个瓷盘那般大，五只大闸蟹个个硕大饱满，这样的珍馐素来是帝王独享。
大家纷纷吃了一惊。
明怡却将皇帝心思看得分明，并不言语，只摆手示意众人动筷。
不过侍膳的内侍却不敢埋没皇帝一番心意，上完菜后，满脸恭谨地向明怡躬身禀道，“蔺仪姑娘，您这桌席面与陛下御案上的菜式一样一样的，这份恩宠满京城独您一份，陛下的意思是望姑娘吃得尽兴。”
明怡却是撩袖指着那壶茶，蹙眉道：“菜式倒是丰盛，怎么偏偏没有酒？”
老太监只能陪着笑脸，“姑娘恕罪，原每桌都赏了内廷新酿的东坡酒，怎奈太子殿下不许您饮酒，奴婢们不敢违逆。”
明怡险些气笑，暗忖定要找机会教训朱成毓，竟管到她头上来了。
如此佳肴，无酒相配，实在可惜。
所幸这份遗憾并未持续太久，待内侍退下，裴承玄悄悄摸进雅间，将一壶酒塞进明怡怀中，明怡面露激色，稀罕道，“你偷酒给我喝，就不怕你兄长责你？”
裴承玄朝主楼方向一指，“是兄长命我送来的，否则我哪有这个狗胆！”
明怡讶声抬眸，只见一道修长身影倚栏而立，手执酒盏正凝望过来，两道视线隔空相望，无形拉出微妙的火花。
明怡自颊边绽开一笑，执壶遥遥朝他致意，眉眼被洒落进楼的秋阳映着，说不尽的风流韵致。
这弟弟要了何用，终究还是家主贴怀。
可惜她的家主却处境不太妙，很快被太子追过来质问。
“你竟偷偷给我二姐送酒？”朱成毓如今羽翼渐丰，不是什么事都能瞒住他，瞧见裴越立在一处廊柱，往斜对面裙楼张望，便锺迹而来。
裴越目光自明怡收回，转向太子，执袖一揖，“她嗜酒如命，让她看着别人喝酒比杀她还难受，臣可不愿她受这种委屈。”
“她身子是何情形，你难道不知？”
“寥寥数口，过过嘴瘾罢了。”
“青禾管着她，一年未曾饮酒，自遇上你，倒被你惯得无酒不欢。”
原来是青禾告了状，裴越轻笑，“臣不惯她，谁惯她。”
“……”
朱成毓迎着他理所当然的视线，轻蔑一笑，总算看明白了，“裴越，你分明是故意的，眼看孤禁她的酒，你便偏要讨她欢心，与孤争宠。”
裴越指腹摩挲着酒盏，并未否认，而是反唇相讥，“殿下又何尝不是？明知臣与她两情相悦，却偏要为她张罗驸马。”
朱成毓哼声一笑，总不能告诉他，此举意在敲他边鼓，唯恐裴越以为无人给二姐撑腰，便怠慢二姐。
“你们一日未婚，我二姐便有选择之余地。”
这话狠狠往裴越心上插了一刀。
他眸色微沉，掠过一丝锐意，不疾不徐地反将一军，
“也无妨，回头臣便将殿下方才诸言一字不落告知你二姐。”
朱成毓：“……”
离间他与二姐不是？
该死的枕边风，竟比什么风都强劲。
朱成毓回眸对上二姐时不时扔来的眼刀子，气得一时语塞。
“算你狠。”
酒过三巡，昭台方向传来玉磬轻叩的清越之声，十二名乐童各执木槌，高低错落敲击钟磬，浑厚的磬音在半空荡开，连着树梢里的雀鸟也被震得簌簌扑离，紧接着，十二名红裳舞女翩跹登台，个个姿容曼妙，随乐起舞，二十名女乐师分坐昭台四角，或抱琵琶，或抚瑶琴，或击缶伴奏，群情演绎的正是一首家喻户晓的《清平乐》。
不少宫娥内侍捧着漆盘瓷盏，穿梭于朱漆食案间，皇室宗亲与文武官员依次上前给皇帝敬酒，琵琶弦上流泻的靡靡之音，竟也压不住席间鼎沸人声，整座盘楼鬓影衣香、细乐喧阗，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康阁老过后，便轮到次辅裴越上前敬酒，这一回，皇帝发觉这位“前女婿”饮酒姿态十分从容，不再如以往那般拘谨生涩，不由好奇，“裴越，这是学会饮酒了？”
裴越不慌不忙回道，“陛下，臣的酒量也只是马马虎虎。”
皇帝笑了，朝他招手，示意他近前来，带着几分醉意拉住他手腕，“蔺仪之事，可想明白了？你若能劝她认朕这个爹爹，朕便为你们赐婚，如何？”
裴越打定主意无论他说什么均不应承，只伏低身子，默然不语。
皇帝顿觉无趣，一把推开他，扬声唤刘珍，“刘珍，遴选驸马之事如何了？”
刘珍轻瞥一眼裴越，恭声回禀：“陛下，一切已准备妥当。”
“开始吧。”
“遵旨！”
刘珍一声令下，乐师纷纷退散，昭台顷刻被清空，皇城司之人依照名录，将候选者一一传唤上台比试。七公主可是太子嫡亲姐姐，一旦攀附上她，不仅能混上驸马都尉之职，终身富贵无忧，阖府更是能跻身皇亲国戚之列，故而踊跃报名者不在少数。
七公主在主楼待得十分无趣，折返北定侯府席间。
席面吃得差不多，桌案一并撤去，换了一张软榻进来，再摆上一张长几，陈列些瓜果漱口茶之类，众人聚精会神观看台下比武，起初几场并无甚看头，直至第十场后，武艺明显高出一筹，两位禁卫军中的佼佼者打得难分高下，精彩纷呈。
裴萱惦记着钊哥儿，带着裴家姑娘折返自家席位，北齐公主与沈燕吃过酒后也纷纷离开，席间只剩下谢茹韵和七公主。
谢茹韵拉着青禾倚栏而坐，每场比试开始，便迫不及待让青禾推测胜负，青禾依据每人起手式判断武功高低，推演胜负，竟眼力如炬，百猜百中。
七公主这个正主却不甚上心。
明怡见状问她道，“你怎么不好生瞧瞧？万一哪个合你眼缘呢？”
七公主指着台下比武之人，悻悻道，“姐姐没瞧见吗？那个高个子的武艺是不错，可生得尖嘴猴腮，我一看便心烦，还有方才那位，倒是眉清目秀，可琴艺实在拙劣，他怎么有胆出来现眼。”
十五人过去，七公主是一个也没看上眼。
也难怪，她昔日心仪的是裴越，如今要照着裴越遴选驸马，委实不太容易。
直至第十八位候选人登台，终于引得七公主注目，此人为忠肃伯府二公子，昔日常居川府益州，直至上月皇帝调整武将布防，召忠肃伯入京，二公子方随父进京，初露峥嵘。
只见来人一袭白衫，生得身形似鹤，不仅眉目俊朗不凡，观其出剑的招式，也可圈可点，被青禾用一句“底子不错”来形容，已然是今日出场的最高评价了。
他与禁卫军中一名中郎将交手，竟丝毫不落下风，皇帝看了一眼忠肃伯府呈上的折子，得知此子不仅武艺高强，更自小熟读经书，堪称文武全才，不由也生出几分兴致，当即遣人传唤七公主过去。
这回七公主也没推辞，施施然起身，与明怡告辞，“姐，我去去就来。”
“别来……明怡推着她往外走，“我看这位公子就很不错，观其面相英姿勃发，与你正相配。”
看客的眼光均是雪亮的，这位二公子一出场，席间便议论纷纷，交口称赞，大多看好他成为七公主的驸马。
大抵是被这般气氛所染，与他对战的那位禁卫军中郎将没了斗志，让了一招，结束这场比试。二公子却颇为不服，追在他身后不依不饶，
“比武较技，岂有相让之理？你我再战，十招之内我定胜你……哎哎哎，你别走啊，旁人还以为是你让我赢的，明明你就胜不了我，何必故作清高？你这人，我可看不起！”
二公子确实文武双全，相貌亦俊秀风流，唯独有个毛病——话多。
内侍见皇帝属意于他，急忙上前寻人，不料这二公子竟追着那位中郎将跑得不见了踪影。
昭台之上一时没了人，大家伙不由失笑。
可就在此时，一道如洪钟般的长笑自远而近轰然传来，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
笑声狂放不羁，如层层海涛汹涌扑向整座盘楼，其声势浩荡，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座武将无不色变。
这声笑明显携着深厚的功力，听的人肝胆俱裂。
何人竟敢在皇帝万寿节如此放肆？
霎时，二十名黑龙卫立即从暗处闪出，将皇帝拱卫在正中，神情戒备提防四周。
皇帝蓦地从案后起身，目光阴沉直视前方，喝道，“什么人？”
这时，新任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巢正群，立即越众而出，神色凝重到如临大敌，沉声下拜，“陛下，臣已听出此人音浪，乃北燕南靖王殿下。”
此话一出，满堂文武倒抽一口凉气，席间好似被巨石压着，久久无人敢出一声。
南靖王何许人也，乃北燕皇帝之皇叔，自十三岁驰骋沙场，到至今于三国边境叱咤风云整整三十余年，是位不折不扣的军神，北境素有“但闻南靖王之名，当退避百里”之说。
整个大晋军中，除李蔺昭外无人敢直撄其锋，即便李襄本人，也从未主动挑衅过南靖王，大晋尚且如此，北齐更甚，三十二军府、一百零七员悍将，无一不是南靖王手下败将。
当年南靖王便是以“北齐若不攻晋，则燕攻齐”为挟，逼迫北齐出兵宣府，以声东击西之计牵制大晋，帮着南靖王猎杀李蔺昭。
“南靖王”三字，是压在三国武将心中的巨石，更是一座无可撼动的山岳。
皇帝神色微的一晃，心已沉入谷底，却还是克制住心底的怒骇，缓缓眯起眼，扬声道，
“南靖王远道而来，何不事先知会一声？”
应着这话，只见三道魁伟雄健的身影自前方酒楼檐后飞跃而出，如鹰隼掠空，徐徐朝盘楼掠来，最后无声落于昭台之上，上百侍卫立即举矛张弓团团围住昭台。
当中那人身高八尺，体魄昂藏，未戴王冠，仅以一枚乌木簪子束发，与身旁两位身披玄色犀甲、肩伏饕餮护肩的副将不同，他甚至只着了一件极其普通的旧袍，衣摆无风自动，立于台间，悠然自得朝上方皇帝，拱了拱袖，
“听闻今日乃大晋皇帝陛下寿辰，本王特意从北燕赶来，为陛下贺。”
只见他一双眸子沉静如万古寒潭，焦铜色面庞似历经战火风霜的岩石，眉梢间无不尽显征伐天下的笑睨风采，眼光所到之处，好似寸寸刀锋逼得人不敢与他直视。
这便是来自边境战神的威压。
整座盘楼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一旁来说，敌国王爷未经准许不得入境，可这位南靖王不仅悄入大晋，更堂而皇之直闯皇帝寿宴，以三声长笑先声夺人，将满朝文武震慑得惊惶失色，俨然丝毫未将大晋放在眼中。
南靖王着实没将大晋放在眼里。
今年年初，两国会谈，北燕一败涂地，非但未能藉李襄谋得好处，反赔进了他的儿子阿尔纳，如今北燕其余使臣皆已被遣返，唯阿尔纳尚需两万匹马交换，可真真将南靖王气到肋骨疼。
此番北燕使臣再度南下，本为交换阿尔纳，两万匹马原已备齐，然而南靖王临时改变主意，用五千匹马迷惑大晋，他本人则乔装南下。
为何，只因他的探子告诉他，大晋朝争混乱，四大君侯府如今已不存一，就连最骁勇善战的梁缙中也已造反被杀，这对于北燕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李蔺昭死后，他本已无对手，现如今大晋自断臂膀，整个朝中已无敢战之将，遂南靖王决意南下，如一把尖刀悄无声息插入大晋心脏，给大晋迎头痛击，挫败大晋文武的信心，打一场无硝烟之战，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利益。
于是他来了。
只见南靖王稍稍抬手，示意身侧两名副将将他所携寿礼，悉数奉上，
“陛下，此乃本王一点心意，望陛下笑纳。”
随之而奉上的是一封国书，南靖王亲临大晋求亲贺寿的国书。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这是规矩。
何况是贺寿求亲。
那一男一女两名副将应声上前，将手中所托锦盒交予一名羽林卫统领，统领接过，恭敬捧上盘楼。
皇帝压下心中怒骇，淡声道，“来者是客，南靖王便请上座。”
不料，台上的靖王殿下却是缓慢摇头，再度放声一笑，“陛下，本王此次南行有一愿望，听闻陛下膝下养着一位金尊玉贵的嫡公主，而我儿亦是仰慕其风姿，有意聘为新妇，不如这样，阿尔纳不是还滞留在四方馆么，今个便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替他来打这个擂台，若赢了，还请陛下将七公主许给我儿。”
此言一出，整座盘楼霎时哗然。
“无耻之尤！”
“狂妄至极！”
“这分明是挑衅！”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南靖王这哪里是来贺寿的，分明就是来踢馆的，欲借公主择婿之机，挫尽大晋武将锋芒，名义上是为子求亲，实则是逼公主和亲，以期在两国谈判中占据上风。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我大晋从无公主和亲之先例，陛下，绝不能容南靖王如此猖狂！”礼部右侍郎愤然出声，“难怪北燕那两万匹马迟迟未至，臣屡发国书催促，他们只称必于陛下寿诞之际送达，以换回阿尔纳，原来皆在这儿等着呢，其心险恶之至！”
不少文臣已是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反倒是在场的武将，个个凝而不发，默然不语。
“哈哈哈！”
南靖王对着文臣的辱骂丝毫不在意，兀自卷起垂落的袖口，做出一番出手的架势，摆明了要么来打，要么闭嘴的意思。
盘楼气氛一度凝滞如胶。
皇帝纵然已怒极，面上却仍不露分毫，只缓缓落座，摆手示意黑龙卫退下，目光沉肃扫过一众武将，问道：“诸位爱卿可有破敌之策？”
武将们彼此交换眼神，面色皆凝重如铁。
在座诸将，要么不曾与南靖王交过手，要么是其手下败将，放眼四海，真正在战场上败过南靖王的唯有李蔺昭，此间诸人一旦下场，非死即伤。
不过眼下人家打到家门口，俨然骑到天子头上，不出手已是不可能。
为今之计，得想法子挫南靖王锐气，不叫他欺辱皇室。
几位武将交头接耳商议对策，最后周衢将军拱袖开口，
“陛下，咱们使用车轮战，打垮他。”
“一人不敌，便十人，十人不胜，便百人，除此笨办法，别无良策。”周衢语声铿锵，俨然已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
君辱臣死，他们责无旁贷，也别无选择。
殿内被这一股沉肃的气氛所染，文武皆凝立如陶俑，连喉结滚动的声音竟也清晰可闻。
皇帝紧紧握住龙塌的把手，掌心已掐出一手的汗，深知没有别的更好法子，闭了闭眼，定声道，
“就这么办！”
“诸位爱卿，排兵布阵。”
“遵旨！”
几位武将迅速凑在一处，商议派何人出战，这时，旁观许久的裴越也上前数步，立在诸位武将身侧，听到周衢欲打头阵，当即出声劝阻，
“周将军，你有几分把握赢他？”
周衢闻言苦笑，这世间，谁敢言有把握胜南靖王？
无人。
不过此刻不宜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是以委婉道，“尽力一试。”
朝中武将皆畏南靖王如虎，必须一员猛将打前哨，挫一挫南靖王锐气，后来者方有信心迎敌。周衢前不久平叛有功，被皇帝调任南军，在武将中已有领衔之势，他素来敢为人先，今日亦是如此。
裴越便知他并无胜算，提议道，“周将军前不久平叛归来，正声名赫赫，在百官与百姓眼中，你便如定海神针一般，倘若首战告负，将大大挫败大晋士气，故而依我之见，诸位将军可行田忌赛马之策，先遣几人试探其身手，消耗其体力，最后再留两到三名高手，一举定乾坤。”
周衢看了他一眼，深深颔首，“阁老所言极是。”
随后裴越一道参详布阵，议定商议先遣三名作战经验丰富的青年将领，试探南靖王身手，继而再挑出几名功力深厚武艺卓绝的禁军行消耗之战，最后留周衢这名老将并两名顶尖高手压阵。
很快第一名将领上台，此刻下场的武将，与先前比武招亲时的花拳绣腿截然不同，个个真刀实枪、全力以赴，俨然以命相搏。
饶是如此，前两名将领，均在五招内落败。
这些将领均是朝中以一敌百的好手，却敌不过南靖王五招，可见其功力深厚到何等可怕地步。
场上气氛肃寂如死。
身侧南靖王携来的那名女将，一眼识破大晋布局，眼神犀利地扫过全场，与收手的南靖王道，“主子，他们这是打算行车轮战，消耗您的体力，不如前几战由属下代劳。”
南靖王浑不在意，慢慢抚了抚袖口所沾灰尘，摇头道，“不必，这些将领无非是给本王热热身而已，且本王已久不动武，正好拿他们试我刀锋，磨本王剑刃。”
女将闻言便退至台角，抱臂不言。
轮到第三人上场。
南靖王招招凌厉，杀气腾腾，在场看客无不胆战心惊。
裴越立在围栏处，瞥见那名将领几无招架之力，再战必有性命之危，当即扬声道，
“南靖王殿下，今日乃吾皇寿宴，不宜见血，殿下真是来贺寿的，还是来挑衅的？”
“哈哈哈！”
南靖王一面从容出手，一面抬眼望向三楼，一眼看到一风采斐然的绯袍高官立于栏前，气场很是不俗，笑道，
“想必这位便是裴家家主裴阁老吧？久仰大名，我北燕使臣被裴阁老压得可是毫无还手之力，裴阁老不曾手下留情，何以今日叫吾手下留情？”
“哦？”裴越不怒反笑，声如清钟，“看来南靖王殿下是不打算讲规矩了，既然尔等不讲登门礼数，那也就休怪我大晋不讲待客之道，来人，上弓弩！”
应着这一声，虎贲卫和羽林卫三百弩箭手齐齐围住昭台。
南靖王见状，丝毫不以为意，大笑道，“裴阁老不会以为区区数百名弓箭手能奈何得了本王？”旋即轻蔑勾手，“行，那就上！”
裴越看着那个手势，脑海蓦地浮现一道身影，也曾有那么一个人独立万军从中，勾了勾手：一起上。
她身怀旧伤，尚且能不费吹灰之力击溃一百弓箭手，裴越摸不准这三百弓箭手能抵挡住南靖王几时，其余兵马尚在调度中，若真厮杀起来，皇帝在场，会至何等境地，裴越心里没底，
可输人不输阵，即便不能赢，也绝不能容对方如此嚣张。
正欲挥手下令，南靖王却见好就收，一脚将对手踹下擂台，立定收式，回了裴越一句，
“实话告诉裴阁老，本王既然敢独身南下，自然是做了周全准备，北燕大军已倾巢而出，整军待发，若十日之内本王不能回朝，本王麾下虎将便挥师南下，裴阁老可是决意要与北燕开战？”
裴越冷笑道，“那本辅也不能看着你在我大晋作威作福，绞杀我大晋武将，如此，那还不如打一场。”
“哈哈哈！”南靖王对着他露出几分欣赏之色，“看来裴阁老比大晋武将更有血性，汝国武将赢不了本王，便施人海战术，传出去也不怕贻笑大方，也罢，那本王便卖裴阁老一个面子，点到为止，不伤性命，如何？”
裴越微松一口气，转头请示皇帝，皇帝颔首允准，裴越便挥手示意弓箭手退下。
四年前那场大战，大晋折损三万肃州军，而北燕也消耗了包括三万精锐在内的七万战力，而今年，大晋三位君侯在一年内接连落马，军方震动，冒然与北燕交手，胜负难料。
是以无论是南靖王抑或大晋，轻易不敢再起战端。
今日若能赢了南靖王，不仅狠狠震慑了北燕朝廷，让大晋在三国形势中处于绝对优势，且能避免一场劳民伤财的大战，可谓是一本万利，一役可抵千军万马。
与此同时，若输了，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败涂地。
不能输。
裴越心下琢磨，若车轮战仍不能胜，便只能破釜沉舟，以弓弩手围歼之。裴越立即折返御前，唤来周衢等几位都督和指挥使，与皇帝商议后手。
皇帝听闻裴越计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贺林孝，将京城所有弓箭弩炮手调来，做最坏准备。”
贺林孝立即领命退出盘楼。
一位文臣在这时建言，“陛下，南靖王来者不善，难保没有后招，不如请您暂返皇宫，以免圣体有……
“放肆！”皇帝不待他说完，厉声斥道，“人家都欺负到朕头上来了，朕还退？往哪儿退？也不怕被人笑话，朕今日就在此处，哪都不去！”
那官员慌忙跪地请罪，悻悻退下。
皇帝这席话，振作了在场百官士气，众人上下一心，誓要击退南靖王。
日头西斜，绚烂的秋阳绕去了盘楼后，裙楼之间的昭台已一片清凉。
所有看客均屏气凝神，然场面却不容乐观，连着五名高手被南靖王先后击败，而这位殿下竟似方才舒展筋骨，非但毫发无伤，反而愈战愈勇。
盘楼上下，文武群臣心中如笼阴云，甚至已然有文臣私下商议，莫不若便将七公主许给阿尔纳，以结秦晋之好，至少免去一场大战，避免损兵折将。
最终周衢实在看不下去了，挺身而出，“我去！”
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奔下楼台。
北定侯府的雅间内，亦陷入一片沉寂。
自那三声狂笑震荡开来，明怡和青禾脸色就变了。
谢茹韵一闻南靖王驾到，积压多年的恨意如潮涌出，当即向栏杆扑去，骂道：“南靖王，你这恶贼，我要杀了你，为蔺昭报仇！”
明怡眼看她怒火勃勃，连忙抬手摁住她肩骨，低声安抚，“茹韵，你莫要冲动，且回谢府席间去。”
谢茹韵扭过头来，双目通红，指着底下张狂的南靖王，咬牙切齿道，“仪仪，就是他杀了你兄长，他今日竟敢来昭台耀武扬威，实在是可恶至极。”
明怡神色平静颔首，“我明白，你先回去，此事我来料理。”
说罢示意一旁宫人将谢茹韵搀回谢家席间，宫人上前扶着谢茹韵一步三回头走了。
等人离开，师徒二人将前后珠帘一一拉拢，相视一眼，神色俱是凝重。
青禾眼底恨意昭彰，毫不犹豫道，“师父，我上，再这般战下去，只怕大晋武将折损更甚，正中南靖王下怀。”
“没错。”明怡也看出南靖王有恃无恐，他料定大晋君侯折损殆尽，士气低迷，不敢大兴战事，瞅准了时机来踢馆的，南靖王功夫深至何等地步，没人比明怡更清楚，大晋席间武将无人是他对手，越战只会将士气彻底打垮，徒然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确实不能再容他猖狂。”
“我去！”青禾抬步往外走，却被明怡一把拉回。
“你不能去。”她突然说。
青禾一怔，愕然抬眸，直直望定明怡，怒气翻腾，“除了我，还有谁能迎战南靖王，师父，您栽培我多年，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护卫大晋社稷？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只要今日赢了南靖王，北燕将彻底对大晋持守势，她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你说的没错。”明怡神色温和又坚定，抚了抚她剑鞘般的眼梢，肃声道，“你是我为大晋边关栽培的新一代守夜人，绝不能折在此处，即便你能赢南靖王，也必受重创，况且以你如今的经验，还赢不了他。”
青禾十分不服气，挺起胸脯，“我怎么就赢不了他？”
明怡正色问，“你与他交过手吗？”
青禾噎住，“没有，不过今日不就是机会么？”她眼底杀气勃勃。
明怡敛眉道，“我全盛之时尚无百分把握，遑论毫无经验的你？你即便功夫在他之上，可你不知他多狡猾，有多防不胜防，沙场之上非全凭武力，更是经验与智慧之争，若你今日折损在此，他日北燕必定兵锋南下，无往而不利，你是我大晋最后的底牌，你不能去。”
双枪莲花虽威力无边，并非什么场合都能用，今日文武官员、女眷及百姓皆在场，如何使用双枪莲花？总不能为了杀一个南靖王，连本国百姓都给陪葬。
青禾闻言懊丧不已，“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武将折损他手，用人海战术拖垮他？”
她话落，却见对面那个秀挺的人儿，眼神忽然变得无比辽阔，好似揽尽春花秋月与金戈铁马，眼底缓缓燃起一簇灼灼明光，那光芒足以荡平世间一切烽烟狼火，青禾对上明怡的眼神，双目骇然睁大，猛得后退，“不可，您不能去！”
明怡却毫不犹豫朝她伸手，语气郑重，“非我不可，以最小的代价挫败南靖王兵锋，赢得这场无硝烟之战，非我不可。”
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今日非要打得南靖王心服口服，让北燕再不敢兴兵。
“来，将那颗千转还阳丹给我！”
“千转还阳丹”五字如钉子，狠狠凿入青禾脑门，令她生出一阵眩晕，身子更是僵硬如铁，断然否决，“不可，你不能用这颗丹，非弥留之际服用此丹，后患无穷！”
明怡脸色也随之转厉，沉声道：“坐视南靖王挑衅朝廷，挫我族锐气，方是真正后患无穷，我最后说一次，将丹药给我。”
眼神前所未有肃穆，强势，不容置疑。
此枚丹药能强心通窍，催人振奋，能短暂地抚平明怡体内遗留的内伤。
青禾脸庞一瞬间被抽走所有血色，整个人颤得厉害，嘴唇也抖若筛糠，从不落泪的姑娘，蓦地蓄满一眶水光，泪珠颗颗滚落，渐连成线，她咬紧牙关，缓慢自怀中取出那只小药瓶，绝望地掷向明怡，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明怡接过药瓶，在掌心摩挲片刻，神色很快转温，“我知当年那些旧物，你随身替我收着，你总还希望能再度看到那个雄姿英发的少将军，你总盼着我能将伤养好，带着你重回肃州战场。”
她每说一个字眼，青禾滑落一行泪。
“那么为师今日便给你打个样，你待会好好睁眼瞧瞧，为师是如何将这头威慑北境多年的雄狮给斩落下马。”她语气始终平静，却自有磅礴气势。
青禾梗着脖子，艰难地将泪水吞回肚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嗯”。
旋即明怡又含笑问，“东西呢？”
青禾吸了吸鼻子，乖巧地将那只珍藏近四年的布囊自怀中取出，递与她，“师父，千万小心。”
明怡接过布囊，捏了捏她泪痕交错的脸颊，“等我。”
随即携物转身，头也不回离席而去。
青禾目送她离开，扭头将脸上泪花扫干，眼底温色收尽，一把扯开珠帘，往场上看了一眼，只见周衢已被南靖王一拳正中胸口，摇摇欲坠，青禾提气自围栏一跃而下，如一把出鞘的快刀，以极其诡异的速度掠至昭台，抬手接过节节败退的周衢，一掌将他送去台下，随后面朝南靖王昂然肃立，
“双枪莲花十七代传人青禾，领教南靖王殿下高招！”
字字铿锵，如矛似盾，震荡天地。
顷刻便叫沉闷的盘楼为之沸腾。
所有人忍不住肃然起立，纷纷挤至栏杆处，争先恐后朝台上望去，只见青禾一袭窄袖青袍，背着两把青釭剑，身姿笔挺如松，独立鳌头。
双枪莲花的传人来了！
大晋有救了！
南靖王缓缓收式，望着青禾，眼底掠过几抹惊讶意外甚至惊喜，
“你就是蔺昭的徒儿？”
“没错，出招吧！”青禾负手而立，抬手往前，做了个请的姿势，神色语气干脆利落，与当年的李蔺昭如出一辙。
南靖王看着她，脑海忍不住浮现李蔺昭的身影，微微有些出神，不过也就一瞬的惘然，他收敛神色，重新注目青禾，随后摇头，
“不，我不与你交手！”
“哈哈哈！”青禾短促一笑，眉峰懒懒一掀，“怎么，怕输？”
南靖王神色凝重摇头，“你有所不知，本王有个规矩，从不与二十以下的少年交手。”
“什么破规矩，少废话，要打便打！”青禾秀眉紧蹙，已无耐心与他周旋，手腕一转，掌心蓄力，身形倏如箭矢疾扑向南靖王，刹那间已逼至他眼前。
然而对面的南靖王却岿然不动，任她掌风劈至。
青禾对上他悲悯深邃不为所动的双眸，怒极，
“我师父第一回 与你交手，也不过十五，你当年不也出手了？而我今年已有十七。”
南靖王双手背在身后，面色沉静依旧，甚至带着几分怜爱地看着她，
“青禾小姑娘，战场是战场，战场刀剑不长眼，然而比武是讲规矩的，我不能欺负孩子，若此刻，你师父在场，也一定不愿看到你出手，而是盼着你能在战场上堂堂正正赢了本王，是也不是？”
“青禾，四年前那场肃州大战，本王为了猎杀你师父，不惜出动两千妇孺，而后你师父将此二千人放归，此事一直是本王之心病，并以此为耻，我便发誓，往后我北燕与大晋交战，所有二十以下的少年皆不杀。”
“青禾，这是本王与你师父的君子之约。”
“江山代有才人出，今日见你，本王替蔺昭欣慰，也盼着如你这般的少年英杰，能在更辽阔的战场施展抱负，而非折损在此，青禾，你还嫩了些，你不是我的对手！”
“你退去，本王不与你打！”
就在这时，一道天籁清音，从浩瀚苍穹绵绵盖下，朗朗笼罩住整座盘楼。
“她不行，那我呢……”
只见一道月白身影自盘楼穹顶处，翩然而落，无边无际的和风拂过她周身，将她衣角掀得翻滚如浪，衬得她如天外飞仙。
一张薄薄银辉面罩，覆在她上半张脸，将她额尖眉眼罩得严严实实，唯露出一双冷寂清幽的眸子，面罩下鼻梁勾出清峻的弧度，下颚线经过描容后更是锋锐无比。
那是一道足以令所有人沸腾甚至倾倒的身影，是无数个日日夜夜驻在大晋百姓心中不可磨灭的信仰----
少将军，李蔺昭！
天地无声，万籁俱寂。

第104章 多年未见，风采依旧……
落日熔金， 斜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檐头和错落的飞廊，洒落一片细碎的光芒交织在她周身。
明怡，也就是李蔺昭足尖被和风载着， 缓缓落地，身姿笔挺如松， 周身荡开的浩瀚之气丝毫没因暖阳而变得和软半分， 反似烈焰灼灼，慑人心魄。
她负手而立，风华内敛。
时间刹那禁止， 整座盘楼仿佛凝固，无数道目光裹挟惊疑、震撼、难以置信，如密雨箭矢般扑向台上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九年前， 也是这么一个人， 立在昭台之上轻松自如地应对禁军挑战， 使出一招行云流水般的千江月影，技惊四座，令无数深闺姑娘为之倾倒。
当年李蔺昭死讯传至京师， 可谓是满城同悲，不知哭晕多少春闺姑娘， 当日有多悲绝， 此刻看到那道覆着银甲的身影倏现时， 就有多震惊， 惊喜甚至近乎癫狂。
一阵诡异的静谧后，不知何人率先叫出一声“李蔺昭”，竟是当场昏厥，盘楼刹那活过来，压抑的啜泣伴随失而复得的喜悦， 顷刻淹没席间每一角落。
裴越目光久久凝于她，倏然被那根熟悉的发簪攫住视线，心跳忽然静止，只觉天地失了声，失了色，暖阳炫目，令他脑海好一阵眩晕，即便那道身影看似陌生，可那根簪子是他花了数个日夜亲手所雕，又如何认不出来。
虽早已有了九分怀疑，可那个“他”真正出现时，心中震撼却不亚于在场任何一人，所有思绪被清空，脑海、胸膛、心间均被李蔺昭三个字给灌满。
诸如沈燕裴萱柔雅公主之流，无不为李蔺昭的出现而失声失态，最惊愕的莫过于谢茹韵这位昔日的“未婚妻”，她迫不及待地拨开一层又一层人群，冲到裙楼最前，痴痴望着底下那道身影。
熟悉的银甲面罩，清削的下颌线，潇洒如旧的气韵，是他无疑。
惊喜困惑茫然交织于心间，正当她不知该作何反应时，目光倏忽被那根簪子所吸引，何其熟悉的一根簪子，那个人几乎是不离不弃，甚至就在一刻钟前，还亲眼看着她轻轻含情地抚了抚，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惊雷贯入脑海，谢茹韵霎时呆若木鸡。
皇帝听到那声嗓音，一瞬间握住七公主的手腕，父女俩一同疾步冲向栏前，心口如被岩浆滚过，思绪翻江倒海，他迟疑推了推早已兀自出神的朱成毓，哑声问，“毓儿，你告诉爹爹，这是怎么回事，昭儿怎会在此处，他不是已经……”
皇帝脑海蓦地划过一道身影。
那个人曾立在他跟前，含着悲悯地说“他死了，他罪孽深重，杀人如麻，即便阎王不收，老天也难……
那个人曾浑不在意地说，“你我八字犯冲……”
一口浓重的血腥窜至喉咙口，皇帝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一手紧紧拽着太子朱成毓，一手牵着七公主朱成庆，深邃威严的眼眶被斜阳切出寸寸泪芒。
巢正群扶着围栏纵声大哭，长孙陵握着腰间刀鞘亦是泪流满面，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那个人走到今日有多不容易，天知道发现少将军竟是女儿身时，他们何等震惊动容，钦佩心疼。
回来了。
他们的少将军终于回来了。
她终于堂堂正正站在所有人面前。
依旧如一座丰碑，矗立于最前方。
无论身后如何哗然轰动，甚至尖叫声哭声此起彼伏，均未撼动明怡分毫，她始终含笑淡淡看着对面的南靖王，语气熟稔依旧，也嚣张依旧，
“怎么，数年未见，南靖王殿下改行做贼，竟偷偷摸摸闯来我大晋吃席？不过也怨不得你，北燕御膳房的伙食我尝过一回，啧啧，实难下咽。你早说要来，我去北燕皇宫接你，这般不请自来，实在有失王爷体面。”
昔日两军对垒，双方总要来回几份文书，轮番骂战，先灭对方士气，今日亦然。
明怡这席话透露两重意思，她曾驱北燕皇宫于无人之境，南靖王此番伎俩她不放在眼里，其二嘛，那自然是循着老规矩先骂为敬。
“哈哈哈！”
南靖王久久凝望死而复生的老对手，惊喜多过惊讶，“蔺昭，你还活着？可太好了，今日能在盘楼见到你，是本王之幸。”
明怡关心道，“没吓着殿下吧？”
“不至于，本王欣喜还来不及。”对着她，南靖王神情明显放松，如遇故友，闲庭信步般朝副将瞥了一眼，似是口渴欲饮。
明怡见状，立即扬声吩咐底下的侍卫，“来人，为殿下奉茶！”
台下的长孙陵已备好茶水，一盏奉与南靖王，一盏欲递于她，明怡却未接，反朝青禾招手，命她寻两根丝带来，青禾打两名宫女身上抽出两根丝带给她，明怡一脚踏在昭台的桅杆，一面用丝带将蔽膝下的裤腿给绑紧，与南靖王话闲，
“数年未见，我瞧着殿下有些老态龙钟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南靖王正悠哉喝着茶，闻她这话险些气笑，“本王方过不惑，何谈老迈？倒是蔺昭你，肃州一战伤得不轻吧，今日还提得动剑么？”
攻击对方软肋于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
这话说得身后盘楼上下均是揪心不已。
明怡慢条斯理绑好左裤腿，改换右腿，神色波澜不惊，“打你那是绰绰有余。”
“哈哈！”南靖王被她气得险些呛口茶，“蔺昭还是一如既往嚣张啊。”
明怡似乎不满他这般说，停住手下动作，严肃地回他，“殿下知道，我这人从不嚣张，我只陈述事实。”
“……”
盘楼上下原为她悬心之人，此刻皆哭笑不得，她怎有脸说自己不嚣张？她几时不曾嚣张过？不过细数来，她确实几无败绩，也从未食言。
真真叫人疼，叫人恼，叫人气，还叫人无可奈何，五体投地。
这便是裴越此刻之心境。
南靖王服气地回，“此话旁人说来，我必骂他猖狂小儿，但出自蔺昭之口……确有这份底气。”
明怡偏眸瞧他，闲闲地说，“听王爷这意思，是打算直接认输了？”
“这哪能……南靖王一副被气得无计可施的模样，稍稍弯腰将手中空盏递与长孙陵，神色甚至是极为温煦的。
然而，就在茶盏落入长孙陵掌心的刹那……
长孙陵只觉一股刚猛劲风扑面而来，南靖王竟毫无征兆骤然发难，雄健身影如猛虎下山，直扑向仍在系带的明怡！
没有任何征兆，南靖王动了！
那五爪从腰腹下探来，虬结手臂仿佛蓄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使得正是南靖王成名绝招“赤雷蛇手”。
其速迅如闪电，其势猛似惊雷。
更险的是，明怡看似毫无防备，尚在系带！
偷袭！
赤裸裸地偷袭！
眼看那记毒爪即将撕裂明怡腰腹，盘楼上下的看客魂都快吓没了。
可就在这千钧之际，那个人不仅丝毫未作闪避，反而待那一爪贴近面门时，她踩住桅杆的右腿猛地一蹬，眼底寒光乍现，借力往左前逆冲，上身以极其诡异的速度顺着他掌风疾旋，悍然绕过那招赤雷蛇手，身子突近南靖王左侧，与此同时一招云抓手，反探去他之腰部，而南靖王亦留有后手，左手狠狠一掌抵来。
而彼时，明怡已与他错身而过，云抓手顺变拍门掌，直往其后脑勺拍去。
南靖王拧身急转，间不容发地避过她之掌锋。
二人衣袂相擦，衣摆猎猎作响，双双滑向对方阵地，十步后定住身影，蓦然转身相对。
动作之快，反应之灵敏，叫人拍案叫绝。
谁能料想，前一息尚还言笑晏晏的二人，转眼间气氛突变，朝对方下死手。
仅仅是这么一招，让在场所有人看出高手之间对决的惊险和刺激。
台下的青禾洞若观火，她终于明白，师父方才为何不叫她上场，南靖王狡诈狠辣，阴险难测，方才那一击若换作是她，未必能如师父般应对自如。师父显然早料到他会偷袭，连绑缚腿带时先左后右，以便发力。
这就是经验。
明怡掀着衣摆立定，再度负手，气定神闲地朝南靖王一笑，
“如何，殿下，吓着了？”
南靖王方才那一招可是使出了“赤雷蛇手”的七成风采，这当是他在这个年纪能倾尽的全力，目的何在，便是试探肃州之战后她还剩几成功力，在南靖王看来，李蔺昭经此恶战，能活着已是万分不易，纵然莲花门有灵丹妙药给她疗伤，功力至多不过恢复两三成。
可方才李蔺昭反应之速，变招之妙，与当年毫无二致，着实令南靖王心下暗惊，冷汗涔涔。
不过即便试探结果不尽如人意，南靖王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欣慰道，“蔺昭风采不减当年。”
“哈哈哈！”明怡也朗笑一声，“殿下千里迢迢来讨打，我岂能让殿下失望？”
她语重心长地说，“必得打得殿下哭爹喊娘，涕泗横流地回去，方对得住殿下这番胆量啊。”
敢单枪匹马南下，直闯大晋皇帝寿宴，当真是把大晋文武的脸面摁在地上踩。
她如何能容忍！
明怡一手负后，朝他勾手，“再来！”
眼神极为明亮，与南靖王方才跋扈的姿态一般无二。

第105章 再现千江月影
南靖王纵横疆场数十载， 从未有人胆敢对他做这个手势。
今日李蔺昭做了。
他脸上仍带着笑色，只是这抹笑色转瞬化作厉光，随着那具雄魄身躯如离弦之箭爆冲而出。
快， 太快了！
快成一团虚影，几乎要往明怡胸口撞来， 进而将她撞碎， 众人正愁她此番如何破局，却发现她闪了，双脚钉住不动， 上身倏然后仰，双掌若雁翅般向下拂出，搅动一片绵密风浪， 恰恰避开南靖王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此一击南靖王已倾尽十成之力， 一旦扑空， 定被胸腔内的罡气反震。
激怒对方，再消耗对方，也是一种应敌之策， 不是所有招式都要硬抗，青禾明白这是师父在教她如何游刃有余与旗鼓相当的对手周旋， 高手之争， 胜负往往就在厘毫之差。
可她很快发觉， 自己小觑了南靖王。
眼看明怡双足钉在原地， 封住他俯冲之路，他却就着明怡拂出的那股风浪，鱼跃向前，矫健的雄躯在半空飞快地完成旋身，双足于昭台边缘的柱子上连点两下， 借力再度扑来，而此时明怡身仰如弓，莫说反击，就连闪避都已极难。
盘楼上下惊叫迭起。
然而，那个人总是不会叫人失望。
但见明怡右掌蓦地撑地，双腿腾空借力完成一个漂亮的疾旋，身形倒转之间，往南靖王脑门踢去。二人招式变化皆在电光石火之间，且南靖王身子已凌空，几无可借之力，只得抬掌往前一抵，硬生生受了明怡这一飞腿。
两人到此时方真正交上手。
两者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明怡藉这一击之力，如剑鞘般拔身立起，而南靖王亦借势向后一荡，但很快，南靖王不做任何喘息，脚蹬望柱，直直弹飞回来，再度往前横扑，只见他变招奇快，双掌连环拍出，掌影漫天，使得一招“流星贯日”，攻势迅猛，直劈明怡颈侧。
而明怡好似也被他霸道的招式给激怒，断喝一声，提起衣摆身若游龙，滑出一招游龙踏水，忽左忽右朝他疾旋而去。
贴近他面门时，并指如剑，疾点南靖王双目，南靖王反应何等迅敏，右肘一屈，铁臂猛地一沉，往前一挑二挡，破了明怡之攻势。
两股气劲相撞，换做功夫弱的，必定要被南靖王给撞开，但明怡不同，她这一生没有后退二字，再度散指为抓，勾住他手腕往他面门猛抓，随着南靖王攻势，或挡，或推，或劈，或出拳猛击，双腿快如旋风朝他腿部膝盖脚尖密集攻去。
这显然不是明怡第一回 这般攻他，南靖王游刃有余应对，只见他气沉如山，掌间雄浑的罡气澎湃而出，如大江推浪，试图以力破巧，以稳制快。
二人身影交错起落，忽上忽下，就连腾挪回转之弧度都如出一辙，他们太熟悉彼此，预判对方的预判。
可渐渐地，明眼人发现明怡提速了。
天下功夫唯快不破，这是自三岁起便刻入骨髓的本能，是与猛兽搏杀中炼成的肌骨记忆，她整道身影悍如猎豹，快若闪电，每一次出击都刁钻狠绝，直取咽喉、心口、关节诸多要害，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形成密不透风的攻击网。
霸道如南靖王，在那滔滔不绝、间不容发的猛攻之下，亦渐觉支绌，被逼得步步后退。
两人的身影在台中急速交错、碰撞，看得盘楼上的众人心惊肉跳，又叹为观止。
眼看即将被逼到台角，南靖王以腰腹硬生生受她一击为代价，双拳往前撞入她那片无形而柔韧的劲网，以泰山压顶之势猛拍向明怡顶门，迫她收手。
明怡一脚猛踹他下腹，与此同时身影如离燕般往后疾退，避开南靖王那一掌。
南靖王高大的身子连退数步，撞在石柱，一口血腥自腰腹猛地往上窜出喉咙，溢出唇角，
“好俊的功夫！”南靖王为对手赞，他咽下那口浓腥，丝毫不在意，反而豪气万丈，拂去唇角那点血星子，大笑一声，“唯有与蔺昭你打，方才过瘾！”
“好漂亮的身手！”明怡这一连串击打利落潇洒，令众人不由自主压住心中担忧，而发出击节惊叹。
整个盘楼内外掌声如雷。
“蔺昭哥哥威武！”沈燕骄傲地唤了一声。
话音一落，裙楼两侧熙攘的贵女纷纷瞥她一眼，眼刀子纷至沓来，沈燕轻哼一声，将腰板挺得更直，她可是跟李蔺昭喝过酒跑过马去塞外狩猎的交情，谁比得过她？
无人。
两侧裙楼间弥漫的酸意，竟连主楼之上的裴越与朱成毓也有所察觉，朱成毓轻轻瞥着身侧的裴越，“我二姐名贯四海，男女老少通吃，裴阁老任重而道远哪。”
裴越对太子的调侃置若罔闻，反是负手在后，不错目地注视台间，盼着比试快些结束，盼着她安然无恙。
明怡这厢缓缓立定，神色漫不经心睨着南靖王，“殿下，此间认输，还来得及，让吾皇赏你几口酒，不叫你白来。”
南靖王无视她这话，反而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长臂一展，霸气外露，“取本王的狼首锤来！”
方才二人一直赤手空拳，未动兵刃，算是热身，眼下这是动真格了。
南靖王吩咐完，注视明怡，笑道，“蔺昭，上你的双枪莲花！”
明怡嗤的一声，一身月白长衫磊落昭昭，姿态散散慢慢，“殿下，双枪莲花出鞘，不见血不收，拿它打殿下实在是欺负人，我不忍也。”
旋即双掌一摊，迎上南靖王深阔的视线，断喝一声，“拿剑来！”
青禾应声解下背上双剑，凌空掷去，明怡信手接住，双剑在腕间挽出一团凛冽银花，剑光四溢，竟逼得漫天霞光黯然失色。
顷刻间，二人兵刃在手。
只见那狼首锤长达八尺，锤头为玄铁所铸，獠牙外凸，单锤便重达百斤，使双锤者非大力手不可，但凡在边关待过的武将，皆知此乃南靖王不二法宝。
皇帝瞧见那对狼首锤，脸色凝如沉铁，只觉那一根根凸出的铁刺好似在往他心尖戳，不由忌惮，“巢卿！”
巢正群疾步自侧面绕至皇帝身侧，一面张望台上形势，一面朝皇帝拱袖，“陛下！”
皇帝指着那对狼首锤，忧心道，“此物看来凶险异常，昭儿可应对得了？”
巢正群何尝不忧，他本人便曾吃过那玩意儿的亏，有一年两军交火，南靖王用此物单挑大晋十名悍将，而他亦是其中之一，当时那铁刺横扫至面门，至今心有余悸，若非少将军及时赶到，那一战恐要折损不少将军，是个十分令人胆寒的凶兵，不过这话却不能与皇帝直言，只能斟酌着回，
“南靖王不是第一回 用狼首锤与少将军交手，想必少将军有应对之策。”
皇帝何等人物，听出巢正群话里话外的担忧，咬牙道，“去，你去跟昭儿说，就说朕命她用双枪莲花。”
巢正群环顾人海汹涌的盘楼，苦笑道，“陛下，此情此景用不得双枪莲……
皇帝只觉好一阵恼丧，颓然叹息，捂了捂胸口。
“昭儿，身子要紧，莫要死拼！”
此刻父亲的担忧战胜对胜利的渴望，对着那个令他愧疚横生的女儿，放出一声。
可惜，回应他的是阵阵铮鸣。
就这眨眼的间隙，台上二人已再度交上手。
南靖王狼首锤在手，果然有横扫千军之势，
“铛铛铛！”
只听见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碰撞声炸开，他手中双锤如两条狂暴的恶龙，挟千钧之势，一锤紧接一锤，密不透风地向明怡攻去。
南靖王不愧为当世绝顶高手，复刻了明怡先前的疾攻节奏，大有以牙还牙之势，狼首锤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刚猛无比，将明怡从台中一路逼退至边缘。
明怡手中两把青釭剑嗡鸣不止，虎口微微发麻，即便身影再快，却因两者兵刃的差距，也扼不住南靖王长虹贯日般的锤击。
两个厚重的玄铁锤头，呼啸生风，贴地疾扫，几欲逼得明怡无落脚之处。
“蔺昭，我让你用双枪莲花，你还犹豫作甚！”他暴喝一声，竟是压住看楼上无数惊呼短叫。
双锤一左一右，携雷霆万钧之势，砸向明怡双肩和脑门，简单、粗暴，却笼罩四方。
明怡被逼得双剑交叉横挡，脚尖踩着昭台西北角的木柱，急速往上方退去，南靖王右臂往上一刺，狼首锤仿佛长眼似的，极其凶狠地咬住她足底。
她左剑挑开来锤，右锤却已擦过脚尖直袭腹部，不得已，她凌空踏中锤头，借力向前腾跃，身影于半空中疾旋数转，而后落地，急退三步，立定时，血丝从齿间迸出，她往台外吐去一口血水，抬袖拭了拭唇角的血色，朝南靖王露出狠笑，
“好霸道的功夫！”
“哈哈哈，”南靖王也学着明怡的口吻，“本王既然来踢馆，也得叫大晋文武看个尽兴不是？”
大晋文武哪里是看了尽兴，分明看得咬牙切齿。
明怡方才吐得那口血水，骇得谢茹韵双目眩晕，身子承受不住这一惊一乍，软软从围栏处滑下，身后数位姑娘慌忙将她扶起，“谢姑娘，你怎么样？”
谢茹韵只觉看这一场比试，竟比台上的李蔺昭更耗心神，恍如一颗心被人掏出塞进摁在地上蹂躏，叫她身心俱疲，心力交瘁。
她却强撑站起，再度扶住围栏，立在离她最近的角落，哽咽唤道，“蔺昭，你要小心……
只要她好好的，她绝不计较她女扮男装骗她，绝不。
心里虽如是作想，可怔望之时，她实难将任凭她撒娇打闹的明怡，与眼前这个疏狂不羁、一眼都不望她的修长俊影相重叠，脑海生生被割裂成两半，让她万般无措，心下苍茫，回想自己千肠百转念了多年的竟是个姑娘家，忍不住负气一哭。
这一哭，整座盘楼如罩阴霾。
明怡自然无暇去看谢茹韵，她没功夫看任何人。
只见她右腕倏震，将剑抛给左手一并握住，缓缓抬手，慢慢触向脸上那半张银色面罩。
随着她这一动作，围观人群倏忽屏气凝神，目光循着那只修长隽秀的手臂，落在那半片银色面罩。
火红火红的夕阳如圆盘挂在天际，已褪去锐芒，为那银罩镀上一层柔煦的光晕。
这半张面具，无人不晓。
李蔺昭十三岁那年凯旋，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打马过长街，第一回 露面便带着这半片面具，无人知晓面具之下是何容貌，只知她年纪轻轻，却是个酒蒙子，站着要喝，躺着要喝，进陛下御书房要喝，去皇后的坤宁宫还要喝，无酒不欢，无宴不饮，那一身肆意洒脱的劲儿，生生令整个上京城的少年都失了颜色。
生子当如李蔺昭。
便是那时传出来的。
有一年宴席，一位醉酒的少公子贸然欲掀她面具，被她一脚踹出三丈远，险些丧命，对方爹娘告去御书房，皇帝不仅没责备李蔺昭，甚至呵斥对方教子无方，那张面罩，便是皇帝本人，都不敢去揭。
此时此刻，白皙手指覆在面罩一角，毫不犹豫勠力一掀，将之扔至台下。
一张清艳至极、明秀韵致的面孔，曝于夕阳下，被映得如玉生烟。
不仅四下人群爆出阵阵惊为天人的呼声，便是南靖王也为之一怔，随即朗声大笑，
“蔺昭，难怪你终日罩面，就凭蔺昭这般绝代风华，只怕我北燕姑娘也要为你倾倒啊。”
明怡眼眸缓缓眯起，心神丝毫不为喧杂所扰，掌心运气，握住双剑突然发力，整道身影风驰电掣般朝南靖王逼去。
南靖王也并非没有防备，大步猛踏，双锤立即舞动，只是明怡身法太快，身影轻灵诡谲，自双锤夹击的缝隙中倏然滑至他身前。
狼首锤固然威猛难挡，却有一致命短板，不宜近战，只要被人近身，便难有招架之力。
故而明怡方才撤去一切掣肘，突然发难，将速度提到极致，刹那便逼至南靖王眼前。
左剑缠上一根狼首锤，右剑如青芒吐信，照着南靖王眉心眼梢快速刺去，而南靖王已知狼首锤软肋所在，又如何不作改良，只见他摁住掌心一处机括，原先突长的狼棒应声回缩，左根长锤变短捶，便于他近身搏斗，锤势疯狂。
金铁铮鸣的爆响连绵不绝，银光碰撞，极致的力量与速度在晚风中上演最惊心动魄的对决。
夕阳彻底沉入云霭，盘楼灯火冉冉升起，昭台之上，迸溅的剑光和错落的灯彩，裹挟未暗的天色交融在一处，映得那两道人影如真似幻。
这等巅峰对决，就看谁先露出破绽。
数十招过去了……
武将们看得心急如焚，冷汗爆出。
终于！
最先撑不住的是南靖王，胸门微露！
明怡眼眸一凝，立即抓住这个破绽，剑锋如流云切入，然而…
陷阱！
是陷阱！
青禾在场外看得汗毛倒竖。
“师父小心！”
只见那柄被明怡剑锋缠住的狼首锤骤然缩退，几根长刺蓦地从锤中迸出，这是南靖王为弥补狼首锤劣势做的改良，也是他最阴狠的杀招。
李蔺昭深知他的短板，他又何尝不了解她的路数？早料定她此番会迫近强攻，故而设下此局。
人在全力进攻之时，往往是防守最弱之刻，南靖王等待的，便是这稍纵即逝的时机。
机会来了。
就在眼前！
十数狼刺爆出，如阴森的獠牙爆向明怡面门，若招式落实，那必定是血开肉绽，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实在可惜了，他着实想挫败她，却没想毁她之容，她方才不该掀面罩的。
不该的……
就在南靖王心念电转、暗觉惋惜之际，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虚招！
那流云切入竟是虚晃一枪！
明怡双剑一挑一抽，格开双锤，旋即齐收而归，双腕疾转如飞，两柄银剑竟在她掌间挽出一团浩瀚的银花！
不，是天网！
只见那李蔺昭成下蹲式，双剑循腕飞旋，恍若有千万柄利刃于眼前交织流转，形成一道巨大的光影漩涡，将那天上的月华，远处的人间烟火，眼前排山倒海的灯瀑，抑或是那一道道含着关怀担忧惊愕痛心的眼神均给拢入其中，继而汇成一朵璀璨的银莲，在昭台，在半空，在所有人的心底，在南靖王眼前，赫然绽放。
千江月影！
九年前，正是这一招，如月照千江，铺出万丈光芒，将在座所有老少男女给折服。
再现千江月影！
而今夜其光影更甚，更炽，裹挟着那十数狼刺如巨浪朝南靖王面门拍去！
两根狼首锤已被挑开，南靖王门户洞开。
一个接连下套。
一个将计就计。
那道清绝的身影，恍若观音一般杵在银莲正中，掀出一抹诡谲的冷笑，
“同样的招数，王爷莫要对我李蔺昭用第二回 啊！”
语气一如既往嚣张轻松。
南靖王虽极力回挡，护住面门，却仍有数支狼刺没入胸口肩头双膝，只见他爆出一口血，魁梧身影急避至桅杆一角。

第106章 在下李蔺昭，见过裴大……
裴越大约是生平头一回尝到这般七上八下、胆战心惊的滋味。
南靖王那一锤又一锤， 何尝是捶在明怡身上，分明是砸在他的心口，好几回， 他的心像被猛地攫住，碾碎般迸出血汁， 魂不守舍， 待回过神来，才惊觉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一贯沉稳如他尚且如此， 遑论身侧其余人。
正为明怡勘破陷阱而松口气，蓦地听到那句，
“同样的招数， 王爷莫要对我李蔺昭用第二回 啊！”
裴越的眉头瞬间锁紧。
这话何意？
定是那南靖王曾对她设下过陷阱， 而她大抵吃过亏， 否则南靖王岂敢故技重施？一念及此，裴越方才生出的那抹庆幸荡然无存，回想她背上交错的伤痕， 便知她这一生均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遗憾没能早些遇着她， 裴越心神俱碎， 深深闭上眼， 竟是连吸口气的力也没了。
昭台之上。
眼看南靖王受伤， 险些被逼下台，那名随行的女副将，眼底寒光一闪，蓦地提气便要掠上台去救人，然而青禾早盯着她动静， 待她掠至半空，青禾倏然跃起，身若离弦之箭直撞向她，那女将见状，眸光转厉，信手抽出袖下匕首对准青禾削去。
青禾侧首闪避，腕间银链如蛇窜出，顷刻缠上女将手臂，与此同时，身子已撞着她疾掠至昭台前的广坪，原先聚在此地的侍卫们纷纷避开，二人身影滚落在地，如麻花般缠斗在一处，青禾出招何其果决狠辣，然而对方也不赖，暗器频出，不过青禾实在是憋了一肚子戾气，将她视为林子里的猛兽，短刃长刀一股脑全罩着她命门招呼而去。
对方出招也十分凶狠，身影稳而柔韧，然青禾身影更快，像一道闪电只管往对方猛砍猛杀，与方才明怡痛击南靖王如出一辙，那名女将还是第一回 与青禾交手，没料到她功夫如此霸烈，惊愕之余略有些吃将不住，竭力周旋企图反制。
而青禾却无意与她缠斗，只以快、狠、准近乎发泄般将对方死死压制。
底下两个徒弟打得难舍难分，台上两位师父却均是收了手。
南靖王周身吃了几刀，扶着台角望柱调息，而明怡呢，使了一招千江月影之后，也耗尽心力，生出疲惫，她悄悄将双刃背在身后，剑刃点地，以做支撑。
两人望着对方笑容未改。
南靖王目露钦佩道，“蔺昭这一招千江月影属实厉害。”
明怡轻轻一吹，将额尖一串细汗给吹散，目光睨着他，姿态说不出的疏朗散漫，“王爷上了些年纪，我用这一招打你，实在胜之不武。”
“哪里……”南靖王摆手，竟是顺手将那根扎在胸膛的狼刺给折断，未将之抽出，那动作十分随意，好似扎的不是自个身上，看得底下诸人是毛骨悚然，
“话不能这么说。”
他叹着气，目光在明怡周身扫过，最后不着痕迹在那落地的剑尖瞥了瞥，
“你受过伤，非巅峰之时，你赢我，乃实至名归。”
很少有人能在他接连设陷下逃过一劫，蔺昭不仅能避开，甚至借力打力反将一军，此等智慧实乃天生的帅才。
明怡撩唇一笑，慢腾腾将双剑挪至身前抵着，略有松弛之态，“既然殿下服输了，那我却之不恭。”
晚风徐徐拂过她眉梢眼角，那张脸被盘楼壮丽的灯火映得明朗蔚然，合着挺拔如玉的身姿，当真还是那个上京城最耀眼的少年郎。
南靖王望着这样的她，忽然油生出无限的感慨，
“蔺昭，我在想，若我巅峰之时遇见你，而你亦未曾负伤，你我定能战上八百回合。”
明怡被他这般一说，亦生出些许惘然，脑海忍不住回想这一生与南靖王的恩恩怨怨，自十三岁起第一回 与他交手，至而今十一载，二人几乎每年都要打上一场，各有胜负，南靖王的狡猾难缠也是倒逼她成长的重要缘由，“能有王爷这样的对手，亦是蔺昭之幸。”
此情此景，一人盛年已过，一人重伤在身，立于流光璀璨的擂台之上，竟生出几分英雄相惜之意。
南靖王不无遗憾地说，“可惜君生我已老……”
若是年龄相仿，他与蔺昭也该是一世之双雄。
听了这话，整座盘楼倏忽陷入静默，些许武将亦是为二人感慨生惜，更多之人觉着这位南靖王脸皮太厚，竟也妄想与少将军相匹。
比试结束了么？
没有。
“老”字一落，只见南靖王突然爆出一声吼，手中两柄狼首锤蓦地刺出长空，使出一招“霸龙长击”，直往明怡扑来，这一式带着几分壮士断腕的坚决和一往无前的霸烈，两个狼锤如狰狞咆哮的恶狼头颅，獠牙毕露，爆出长刺，一瞬欺至明怡鼻前。
而明怡不退反进，点地的刀尖猛地往前一滑，带出一片刺耳的铮鸣，她屈膝仰身向前滑跪，精准无比地错开双锤，身影如虚似幻掠至南靖王左侧，避开他雄浑的攻势，足尖沿台角木柱疾攀而上，同时剑锋锐利划过其腋下，奋力向上一挑。
只听见南靖王一声惨吼，血雾蓬散，左臂已被明怡生生斩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落台下。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瞬间，快到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南靖王另一名副将见状，飞快往前一扑，接住南靖王重伤之躯，痛哭高呼，“王爷！”
明怡一跃至木柱之巅，右腕下横出一条长长的袖带，袖带如蛇一瞬缠住盘楼一处翘檐，只见她借力轻纵，身轻如燕徐徐往盘楼顶端退去，放声冷喝，
“今日吾皇寿宴，留下王爷一臂，为吾皇祝寿！”
猎杀他已是不可能，一来明怡功力已耗尽，二来若南靖王暴毙于大晋，只会引发北燕皇帝的仇恨，举全境之军来犯，而将南靖王杀个狼狈不堪回去则不然，如此能最大程度锉去北燕兵锋，击垮其士气，叫北燕不敢对大晋兴兵。
暮色霭霭，一轮上弦月悠悠闲闲地挂在天边，被底下万家灯火和盘楼璀璨的灯芒也映得失了色，然而它却不恼，独独将这一抹天地灵华悄悄倾注于那一人之身，风浪将她衣摆催如蝶翼，周身被那一抹月华映染，在半空划过流畅的弧度，如照影惊鸿般，一瞬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底。
“少将军！”一阵阵欢呼此起彼伏。
盘楼上下无不为之倾倒。
台前战得正酣的青禾见状，立即一脚猛踹去那女将胸腔，生生震碎她三根肋骨，旋即扔下人群，拨云攀月般，飞快踵迹明怡而去。
裴越这边，眼见那道身影自盘楼上方翩然划过，清风送來一缕异常浓郁的冷杉香气，他脸色骤变，倏然转身奔向盘楼后院。
刘珍何等眼利，见他离去，二话不说紧随其后。
青禾快步跟上明怡，眼看她掠入盘楼后方一间阁楼，连忙破开窗棂跃入，甫一落地，便见明怡已失去最后一点支撑，往前猛泼出一口血水。
“师父！”她心下又惊且痛，赶忙上前抱住她，慌忙搀着她在一旁的软塌落座，而方才明怡换下的衣裳便在此处，明怡双目阖紧，恹恹地倒在她肩头，脸色煞白如雪，心里犹在盘算南靖王的伤势，
“他经此重创，回去活不过一年半……如此大晋也算除去一心头大患。
青禾一面为她褪去外衫，一面哽咽道：“您先顾着自己吧！”
眼泪早已扑落一串。
明怡虚弱地掀着眼皮，喘气失笑，“……养半年便……
“你最好说话算数！”青禾气得大哭，终于将她外衫褪去，除去下颌及喉间的易容，裹上原先那件杭绸直裰，恰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登梯之声，明怡辨出来人步伐，勉力将褪下的月白长衫扔在地上，掩住那滩血迹，再抬眼时，
裴越俨然追到此处，一见她气若游丝倒在青禾肩头，急得眼底漫上猩红，二话不说冲上前将人打横抱起，转身下楼。
恰恰撞上追上来的刘珍。
刘珍扶栏欲登楼而上，一眼瞥见明怡面无血色瘫在裴越怀中，惊骇失声，
“殿下……”
裴越不容他多想，断喝一声，“快，备马车！”
“诶诶诶……”刘珍被明怡模样惊得魂飞魄散，无暇思索，慌慌张折返下楼，急令侍卫备车。
待裴越抱着人下楼，出侧门口，裴府的马车恰好赶到，裴越迅速抱人进入车厢，青禾则跃上车辕，扬鞭一抽，马车朝裴府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裴越抱着明怡心口突突直跳，胸膛因方才疾奔仍剧烈起伏，直至马车驶出老远，他方慢慢回过神来，连忙低眸看向怀里的人，可明怡双臂有气无力圈住他脖颈，整张脸埋在他怀里，不叫他看。
玉簪歪歪斜斜，膨出些许乌发，将她侧脸也遮了个干净。
裴越心痛如绞，几度欲言又止，却不知该如何唤她，她何其骄傲，他又如何舍得去揭她的短，硬生生压下满心酸楚，只轻轻将她搂紧，不去扰她。
两刻钟后，马车抵达裴府侧门，裴越抱住她打那条避雨的密廊，直抵长春堂，青禾已先一步掠进院内，吩咐付嬷嬷备水，自个则掏出怀中一张老方子，疾往药房而去。
付嬷嬷听闻明怡受了伤，唬了一大跳，一面吩咐人提水送来正院，一面匆忙跟进去，替明怡拿出干爽的衣裳来。
裴越小心将她安置于拔步床上，见她好似睡熟，不忍唤她，只轻轻拨开发丝，凝视那张清致面容，久久移不开目光，直至付嬷嬷打水进屋，他方挥退众人，亲手为她解开衣衫，褪去缚带，细细擦拭全身，最后换上一身舒适透气的羽纱长衫。
拔步床的帘纱被卷起，一盏明亮的宫纱灯搁在梳妆台。
裴越察觉她眼皮微动，似已转醒，轻手轻脚将她扶起，让她偎在他胸前，低声问，“要喝水么？”
怀里传来一声低哝。
裴越便将嬷嬷备好的茶盏搁在她唇边，那唇珠也是十分白净，几无血色，看得裴越眉心刺痛，眼眶的泪险些迸出来，却犹然克制住，含笑问她，“饿了吗，要喝些参汤么？”
明怡再度点头。
如此擦洗了身子，又饮下大半碗参汤，她方缓过来，慢慢睁开眼。
裴越半坐在床榻旁，怕她凉着，扯过一床薄衾盖住她小腹，一抬头，正对上她视线。
别看姑娘已战得筋疲力尽，一双明眸依旧穿透人心，颊边荡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幽幽问他，“家主是不是又气上了？”
裴越被她问得心口一窒，即便早猜得八九不离十，可意识到那位威名赫赫的少将军竟是自己的妻子，仍觉恍然若梦，难以置信。
心疼她还来不及。
怎会生气？
却仍配合答道，“你上回怎么跟我说得来着，说你不会再捅娄子！”
明怡不恁地回，“今日也算捅娄子？我也未料南靖王竟闯来寿宴，不得已方才出手。”
“算篓子！”他语气严肃又生怒，摸到她手臂冰凉，连忙将薄衾拉到她双肩，将人裹进怀里，“瞧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模样……”
明怡不说话了，绵绵望着他笑。
裴越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心又软成一滩水，盯了她一阵，轻轻抚上她鬓角，眼神浓烈如墨，连嗓音也黏稠得化不开来，
“我如今该如何唤你？是少将军呢，还是公主殿下？”
明怡一笑，缓缓抬手抚上他英挺面庞，眼神深邃而郑重，
“在下李蔺昭，见过裴大人。”
裴越明白了，这方是她真正的名讳，就着她话头与她打机锋，
“裴某自小与少将军齐名，直至今日方得与少将军坦诚相见，实是裴某有眼不识泰山。”
明怡唇角一咧，无声笑开，“抱歉，又骗了你。”
“不用抱歉。”裴越覆住她手背，将之捞在掌心握紧，凝望于她，“我很庆幸，你能来到我身边。”
明怡咂摸着坊间那句“生子当如李蔺昭，嫁人当嫁裴东亭”，认真道，“东亭，我也很庆幸能遇见你。”
“蔺昭……”他低声嚼着这个名，只觉无比好听，“所以，你是李蔺昭，那李蔺仪呢，又是怎么回事？”
明怡慢慢为他道来，
“自我被外祖母抱回乡下，便以李家双生子的身份留了下来，我舅母是个极为柔善的女子，她对我和表弟一视同仁，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三岁那年，表弟不慎落水故去，舅母心伤欲绝，亦在数月后，撒手人寰，只在临终时，抱我在怀，盼我也代表弟活上一份，为我取名李蔺昭，正式记入李家族谱。”
当时李家老宅有惯例，为了孩子好养活，五岁前不取大名，只唤小名。
“至于李蔺仪，是祖母为我留的退路，她老人家深谋远虑，防我日后换回女儿身，也好有个着落，此事二十年前便有布局，故而你所查，皆是莲花门的掩护。”
裴越明白了。
“如此说来，自三岁始，你便是李蔺昭。”
“从来便是李蔺……明怡也好，李蔺仪也罢，皆是幌子。”
裴越回想她坎坷而壮阔的一生，一时不知该为她心疼，还是为她骄傲，抑或为她庆幸，濡湿的唇瓣顺着她额角慢慢逡巡至她眼梢，辗转流连，
“少将军殿下，往后余生皆交给我可好？”
明怡迎上他漆黑的双眸，含笑道，“固所愿……
裴越心潮难平，不自禁俯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缱绻片刻，明怡突然想起一事，“对了，东亭，这几日我先在裴府歇着，暂不回李家。”不想祖母看到她这副模样。
裴越心痛道，“我求之不得，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养伤，一切都交给我。”
二人正说话间，付嬷嬷突然掀帘进屋，来到拔步床外立着，惶恐道，
“家主，陛下驾到！”
裴越一怔，倒也不觉意外，李蔺昭身份一出，保不准今夜是不太平的。
他低眸看向明怡，“想见他吗？”
明怡已然阖上眼，好似连说话的力气也无，裴越便知不想见，轻轻扶她躺下，
“你且歇着，那些人我来应付。”
明怡一动未动，这世上若说还有谁能让她全然安心托付，唯裴东亭而已。
裴越见她睡得安稳，放心退出拔步床，转身离开。
迈进山石院处的小门，沈奇提着一盏风灯迎过来，脸色惊骇，
“家主，不止陛下，太子、七公主，还有咱们二姑奶奶和谢家、沈家几位姑娘都已赶到，眼下门外候了乌泱泱一群人。”
都是来讨债的。
讨李蔺昭的债。
裴越一言难尽摇着头，定了定神，抬步朝前厅迎去。

第107章 一见少将军误终身……
深秋玉露莹润， 朱门灯火辉煌。
裴府仪门前的宽阔庭院已被羽林卫肃然占据，府中家丁尽数遣散，厅堂之内， 一道明黄身影来回踱步，竟是连静坐等候的耐心也没了。
裴家二老爷与三老爷原本匆忙赶来见驾， 奈何皇帝无心召见， 皆被遣回，此时仪门处的敞厅中，唯有刘珍一人侍立在侧。
刘珍见皇帝神色焦灼、心如火焚， 恐他急气攻心再呕出血来，连忙好生劝道，“陛下， 您坐下喝口茶， 裴大人很快便来了。”
皇帝没听进他这话， 反而握住他手腕，目光灼灼，“大伴， 你可还记得，章明出生那日， 天降祥瑞， 那祥瑞分明是章明死后方降下的， 这意味什么？这意味着， 昭儿才是大晋真正的祥瑞！”
“她自十三岁始与南靖王交锋至而今，哪一回不是救黎民于水火？肃州大战是她拒敌于国门之外，今日又是她捍卫朝廷威严，将南靖王杀得片甲不留，大伴， 蔺昭是朕的女儿……朕要册封她为镇国公主！”
皇帝越说，神色越是激昂，心潮澎湃难以自持，只恨不得立刻见了人方好，
“生子当如李蔺昭……伴哪，蔺昭竟是我儿，李襄……皇帝一面感激李襄为他抚育明珠，一面又怨他未能早日告知，致使他与蔺昭骨肉分离多年，两种心绪如火龙似的在心头交战，逼得素来镇定的帝王，不复往日半点沉稳。
刘珍想起方才明怡的模样，也是心口钝痛，眼眶发热道，“陛下所言甚是，蔺昭殿下方是我大晋之祥瑞。”
皇帝扶着仪门通往后院的门框，捂着额沁了一眶的酸泪，喘气不匀道，“朕恨皇后狠心将她送走，更恨自个，若是我听李襄的，提前一日赶回京城，便不会出那档子事！”
刘珍明白此时此刻皇帝深陷自责当中，难以自拔，身为臣属自当宽帝王之心，于是耐心开解道，“陛下切勿再自责，此乃冥冥中注定之缘分，容奴婢说句放肆的话，若殿下长于深宫，未必能有今日之风貌，更未必能立下今日之功业。”
所谓祥瑞无非都是蛊惑人心的幌子，李蔺昭留在皇宫便能护卫百姓嘛，不能。
护卫国朝靠得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殿下是社稷之才，她并不属于某个门庭，亦不属于某处宫殿，她属于整个大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是陛下的嫡公主，泽披四海，她无论出生在何地，养在何方，皆是天意，皆成道理。”
皇帝被他这番话说得胸膛震出一声苦笑，“大伴好格局，也好口才，朕都快被你说服了。”
刘珍失笑，见他眼角沁着泪，忙奉过去一块帕子，“奴婢只是据实而说罢了，这天下是陛下的，也是公主殿下的，她哪儿去不得，殿下胸襟浩荡，不会在意这些虚名。”
皇帝接过帕子拭去泪痕，正欲再言，却见裴越正自内院疾步而来，他稍定心神，恢复帝王威仪，“裴卿，快些带朕去见朕的女儿，朕要见蔺……
说罢便要迈步，孰料那裴越迈上台阶后，愕然地朝他望了一眼，旋即掀起敝膝朝他跪了下来，
“臣惶恐，臣府内只有吾妇明怡，何来公主，何来蔺昭？”
这话无异于一盆冷水浇在皇帝头顶，他跨出去的脚慢慢收回，眼神看着裴越由温和变得深邃，渐而犀利，“此言何意？”
裴越跪得笔直，明明朗朗迎视皇帝，轻声回，“回陛下，就是字面意思……”
皇帝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负手冷哂，“裴越，你不过是不愿尚主，便想逼朕不认女儿？没门！”
“朕命你让开，朕要见女儿！”
裴越也洞悉皇帝的心思，这般大张旗鼓赶来裴府，可不就是想将女儿接走么。
绝无可能。
裴越提着衣摆向前跪行几步，堵住了他的去路，失笑道，“陛下误会臣了，尚主之事暂且不提，单论她这身份，两层欺君之罪，不是儿戏！非臣不让您认，是她不敢与陛下相认！”
皇帝俯下身来，指着后院方向，怒道，“裴东亭，她立下如此赫赫功勋，满朝文武和百姓皆有目共睹，朕还治什么罪，朕高兴认这个女儿还来不及，治得哪门子欺君之罪！”
裴越这回却不容他宽仁了，正色回，“陛下若执意相认，叫天下百姓与朝堂百官如何看待北定侯府？您若治罪，则伤她与李家情义，若不治罪，有损法度威严。”
皇帝险些被他这话给噎死，“裴东亭啊，你拿律法来压朕！”
裴越抬目而视，语气恳切而沉静，“陛下，臣明白您思女心切，可眼下当真不是时机，您是可以容忍那点罪名，可她却不许北定侯府再沾任何污名，否则她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的李侯，还请陛下体谅她这番苦心，快些回宫，莫要引起百官揣测。”
皇帝压根不听他这套说辞，说来说去还是不愿蔺昭做公主，碍着他裴家祖训了，他眸色一寒，语气骤冷，“裴东亭，若朕今个非要见她呢。”
裴越却深深一揖，看着那双明黄的龙靴，声如磐石，“那么，便请陛下从臣身上踏过！”
“你！”皇帝险些气出一口血来，目若千钧一寸一寸压下去，布满血丝的瞳仁闪过一丝狠厉，“你不会以为，朕不敢杀你？”
裴越抬眸，镇定接上他的怒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过，”他话锋一转，略带笑意，“眼下臣对陛下还有用处，陛下当不会杀臣。”
皇帝确实不会杀他，也不敢杀。
杀了裴越，女儿岂不恨死他。
裴越分明是有恃无恐。
皇帝被他噎了一顿，又拿他无可奈何，此刻女儿在人家手里，裴越如同拎着尚方宝剑，连他这个做皇帝的也忌惮几分。
裴越见好便收，语气缓下来，“陛下，她此刻刚经历完一场大战，身心俱疲，需好好休养，她并不想见陛下，更不想以李蔺昭的身份见陛下，还请陛下海涵。”
皇帝默然良久，他此行目的便在将女儿接回皇宫，好吃好喝养着供着，可眼下裴越态度如此坚决，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朕不过是担心她身子，以父亲的身份看她一眼罢了。”
裴越不声不响回道，“恕臣直言，陛下未曾养过她一日，她实难将陛下当父亲待，故而此刻陛下过去，她还需整理仪容，恭敬面圣，如此，只会加重伤……
一句话狠狠扎在皇帝软肋，迫得他连退三步，连跨过此间门槛的勇气都没了。
最终是一连三叹，摇着头，无计可施离开了裴府。
裴越笼着袖，冷冷看着皇帝离开，一言未发。
然，皇帝前脚方离，后脚便有一人疾步踏入府门，径直冲向仪门而来。
裴越远远看着七公主越过庭院，目不斜视往这边来，缓缓跨过门槛进入厅中，挡在路心，朝她施了一礼。
七公主一双眼早已哭得通红，目光越过裴越肩头，频频往后院张望，“裴越，我姐如何了？”
裴越心知明怡性情骄傲，不愿旁人看到她如今虚弱的摸样，也不愿旁人担心同情，遂道，“与南靖王交手，体力消耗太过，她此刻正静养，不便见客，还请公主回銮。”
一句“消耗太过”，惹得七公主泪如雨下，过去她将落泪视为懦弱，如今却不知自己这般能哭，见她一回哭一回，目光依依望向后院，哽咽道，
“我不搅她，你只让我瞧她一眼，一眼就好。”
裴越气定神闲立着，没接这话。
七公主见他不挪步，眼风终于舍得扫向他。
只见那男人绯袍在身，端的是眉庭湛秀，骨相清绝，曾几何时，她被他的相貌才情迷得茶饭不思，可今日对着这个人，她竟生不出半丝涟漪，目色冰冷睨着他，语气不善道，“你敢拦本公主的路？本公主是她嫡亲的、一母同胞的妹妹，我都不能见她一面？”
裴越并不看她，只是抬袖一揖，语气不容置喙，“殿下请回！”
一副送客的姿态。
七公主压抑了许久的情绪顷刻爆发，朝他怒道，“你凭什么霸占我姐！”
应着这话，泪如泉涌，她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痛切道，
“我是她妹妹，最亲的妹妹！我想接她回去，亲自照料她，不成吗？我此时忧心她、关怀她，想见一面也不成？你早已与她和离，又以什么身份拦我？你配吗！”
眼下不宜惊动外祖母，父皇母后更不必多言，七弟是个男儿身，除了她这嫡亲妹妹，谁能照料她？
七公主大致想象不到有朝一日她会以这般语气与裴越说话。
裴越冷漠地抬起眸，毫无情绪地盯着她，回道，“不配，也在这了，公主请回。”他语气强硬。
七公主脚步一晃，一眶热泪均被抖落，裴越越是阻挠，她便越担心姐姐的身子，回想那些年她以蔺昭的身份出入宫廷，至亲迎面相逢却不相识，生生错过多少春秋，七公主便五内俱焚，一时浑身傲骨均被抽离，双臂颤着，不知要从何处借力。
身后的太子朱成毓见状，悄然抬手，示意两名宫人上前将七公主搀扶离开，而后迎向裴越。
裴越对着他也只是一揖，并未挪动步伐。
朱成毓嘴唇蠕动片刻，终将满腹牵挂压下，只低声问道，
“我能帮什么忙？”
裴越闻言，这才慢慢抬眼，看着他，面色稍霁，“暂时不必。”
朱成毓忍住喉头的酸涩，再道，“我已命人去请太医，可否让太医给她诊脉？”
二姐曾在肃州大战负伤，今日又激斗南靖王，朱成毓担心她身子撑不住，恐引发更严重的内伤。
裴越稍一思忖，还是拒绝道，“不必了，我府上有三名老医师，都极为可靠。”
朝中太医关系盘根错节，裴越并不放心。
朱成毓心里十分明白，眼下二姐需要静养，不敢多留，转身往外走，可走了几步，还是不放心回过眸，“姐夫，你好好照料她，朝堂诸事都交给我。”
一声“姐夫”，将裴越冷锐的眉梢都给叫柔软了，他笑了笑，“好。”
亲自将七公主与朱成毓送出府门，裴越立于廊庑之下，目光掠过照壁前伫立的长孙陵、谢茹韵、沈燕等人，只默然一揖，便转身入内，
“关门！”
半点搭理他们的意思也没有。
不过裴越拦得住他们，却拦不住裴萱。
裴萱早早打侧门进了府邸，施施然行至斜廊处，眼看裴越即将往长春堂去，拦住他的去路，半忧半嗔地朝长春堂方向一指，轻声问，“我能去瞧瞧她么？”
裴越闲闲瞥了一眼她红肿的双眸，听出她喉咙有些沙哑，可见方才在盘楼指不定怎般疯狂，忽然没了好脾气，“你要见谁？李蔺昭吗？这里没有李蔺昭！”
言罢径自越过她，沿斜廊朝长春堂行去。
裴萱闹了个大红脸，气得跺脚，只能悻悻地回后院。
荀氏今日身子不适，没去盘楼，此刻正坐在明间听丫鬟绘声绘色描述盘楼之事，一听说李蔺昭现身，也给狠狠吃了一惊，“早知如此，我便该服一丸药，强打精神也要去盘楼一睹风采！”
“太太没去，着实可惜……”
正说着这话，突然瞧见女儿裴萱扑了进来，“娘！”
荀氏不明所以，连忙将泪水涟涟的女儿搂入怀中，“怎么回事？又与齐俊良闹别扭了？”
裴萱伏在她怀里，含泪抬眸，“没有，与齐俊良无关，是明怡，哦，不对，是蔺……
说罢忽想起上一回与齐俊良争执，也在此处，她扑在明怡怀里倾诉对李蔺昭的仰慕，一时又羞又恼，“娘，您可还记得我上回同齐俊良闹和离？那时越哥儿与明怡也在，我那日穿的是哪件衣裳？”
荀氏不知她为何这般问，蹙眉细思片刻，“好似是那件姜黄色的厚褙子。”
“可浆洗过？”
荀氏嗔她一眼，“你穿过的衣裳，哪件不洗？还在你闺房里收着呢。”
裴萱身为荀氏嫡长女，吃穿用度比之宫中公主亦不逊色，平日一件衣裳至多穿两三回，甚至顺手赏给伺候的丫鬟婆子也是常有的事，裴萱一念及此，忙转身吩咐大丫鬟，
“快去我院子里寻出那件衣裳，仔细收好，谁也不许乱动。”
荀氏被她弄得一头雾水，“你这是怎么了？”
裴萱回过眸来，泪眼盈盈望着荀氏，“娘，您知道吗，明怡不仅是蔺仪，她更是蔺昭啊，她就是李蔺昭！”
荀氏霎时呆住，有如头顶滚过一道天雷，五内空空，“什么？怡怡是蔺昭？是那个威震边关的少将军李蔺昭？”
“是呢，娘……”裴萱泪流满面，久久难以从这个震惊的消息中缓过神来，“您说咱们裴家何其有幸，能得蔺昭青眼，在此栖身，娘，我竟与蔺昭朝夕相处大半………”
话音未落，忽闻门口传来一声沙哑怒喝：
“你说什么？你要跟李蔺昭过日子？”
只见齐俊良红着眼闯进明间，草草向荀氏行了礼，便怒冲冲盯住裴萱，
“裴萱，你我曾说好相守一生，岂可言而无信？你太可气了！那李蔺昭今日一现身，你便魂不守舍，我告诉你，此番你休想再撇下我，我可再没把柄落在你手里！”
说着自己竟也落下泪来。
荀氏满心皆是明怡之事，无心理会小两口闹腾，松开裴萱，倚在罗汉床上怔怔出神。
而裴萱这厢，却被齐俊良弄得哭笑不得，起身将他拉至西次间，嗔道，“也不怕人笑话！莽莽撞撞胡言什么？谁说要跟李蔺昭走？就算我想跟她走，她还不要我呢。”
齐俊良拂去眼泪，见她面色含嗔，摸不准她心思，
“我见你适才在盘楼，眼神就没移开他半寸，可叫我呕心！”
裴萱见他咬牙切齿的，狠狠往他胸口一捶，“你个呆鹅，李蔺昭便是我弟妹明怡呀，你可在她跟前丢脸丢大发了，你以后可别再见她了！”
齐俊良如遭雷击，彻底怔在当场。
再说长春堂这头，未过多久，青禾已煎好汤药送来，裴越亲手一勺一勺喂明怡服下，汤药入腹，明怡足足沉睡三日方醒，人虽仍疲惫不堪，却总算能勉强下榻了。
裴越又将府中三位太医请来，三人依着明怡眼下脉象，就着青禾那张旧方斟酌添减了几味药，如此调养至第十日，明怡气色终于恢复如常，不管内里如何，至少面上已看不出明显端倪。
这十日，婆母荀氏日日前来探望，念及她往日种种，心疼难抑，唤她明怡已然不合适，唤蔺昭，觉得有些生分了，一时竟阴差阳错唤了她一声宝儿，搂着她狠狠哭了一场。
“我的儿，你往后哪儿都不去，可好？就留在裴府，娘什么都不叫你做，你只管休养身子，不用传宗接代，不必打理中馈，你就同越儿好好过日子，其余诸事，皆由娘担着，娘自有本事应对族老，朝堂之事也不必理会，待承玄大了，你们去乡下，天大地大，无拘无……越说，眼泪便止不住。
明怡抚着她背心，并无一句多余的话，只低低唤了一声“娘”，颔首应道，“好。”
这十日，裴越寸步未离，只陪着明怡在长春堂养伤，若有重要折子，朱成毓便叫人送来裴府给他票拟。
青禾时不时回一趟北定侯府，只推说明怡这几日在探军司办个案子，不得空回去，老太太也没疑心，朱成毓等人都很默契地谁也没去侯府提这一茬，明怡安心休养，至九月二十三这一日，天朗气清，谢茹韵等人再度登门。
明怡这回倒没推辞，旁人不说，至少谢茹韵总得当面与人家赔个不是，遂移步至三石院后一间小敞厅待客，命人请谢茹韵前来。
敞厅不大，后接长春堂，前临裴越书房，原是一处转廊，略加拓建而成，夏日可迎风纳凉，冬日能围炉饮酒，亦可供明怡待客。
明澄澄的秋光泼进来，将这间不大不小的厅堂照得十分敞亮，明怡在长案旁落座，见裴越隔着五步远坐在窗口的圈椅，手里正翻阅几册账簿，疑惑道，
“不是说好，今日去朝堂么，怎么不去？”
裴越头也不抬道，“我陪你。”
明怡失笑，“这不合适吧，我们姑娘家说体己话，你也要听？”
裴越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似寒潭映月，淬着些许幽芒，“正因是体己话才要听，万一她们行事没个分寸，扰你静养，该如何？我在此，她们多少得掂量着。”
明怡愕然，旋即无话可说。
正抬眸间，却见一人身着赤红裙衫，风风火火往小厅踱来，竟不是谢茹韵，而是沈燕。
明怡与往常一般，朝她拱了拱袖，
“沈姑娘。”
沈燕却未应声，只背着手慢步踱上台阶，自方才在斜廊瞧见明怡，一双眸子就没挪开她，明怡今日着一件湖水蓝圆领直裰，并未梳妇人髻，只用玉簪束发，面容皎若白壁，身形修长高挑，很有几分雌雄莫辨的俊秀。
除了未束胸，未曾戴那半截面罩，便是李蔺昭无疑。
沈燕总算明白，为何第一回 遇着她便为她吸引，原来她是李蔺昭。
眼神带刺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番，沈燕鼻头一酸，嗔了她一声，“你可把我害苦了，因你之故，我将肃州城所有姻缘都给推了，以至如今年过二十仍未出阁，李蔺昭，你须得赔我一桩好姻缘来！”
明怡没料到，沈燕一来便朝她发难。
这罪名说什么都不能认，她面不改色回，“我早说你那表兄一表人才，你非看不上人家，自己错失好姻缘，又能怨谁？”
“我那时不是对你……”
“沈姑娘！”一道清冷嗓音蓦地截断她的话。
沈燕一怔，循声望去，这才发觉裴越坐于窗下，方才只顾与明怡说话，竟未察觉此处还有一人，“裴大人？你怎会在此？”
裴越握着手中账簿，缓缓起身，语气不冷不热，“这是裴府，裴某在此处，很意外？”
沈燕也觉出他话中隐有不善，轻咳一声，“不过是我们女儿家闲话，未料到一向以君子自居的裴大人竟在此偷听，着实意外。”
裴越淡声回，“若当真是姑娘家之间叙话，裴某也就不在这了，这不是沈姑娘无端寻我夫人讨要姻缘，是何道理？裴某百思不解，故出言相问，沈姑娘如此恨嫁，裴某替你做个媒？”
沈燕差点被呛住，“谁说我恨嫁，……她指着明怡，一时语塞。
当着人家丈夫的面，与她纠缠，着实不妥。
裴越却是高声盖住她的话，往外吩咐，
“侯管家，安排人知会这五邻六坊的媒婆，去沈府给沈姑娘说媒。”
沈燕闻言脸色大变，“哎哎哎，裴东亭，你瞎掺和什么！”
只见那侯管家应声一揖，便往外去，沈燕急了，一面往外去追，一面恨恨瞪着他们夫妇，“这茬我不提，成了吗？”
“裴东亭，算你狠！”
明怡默默朝裴越比了个拇指。
方才坐下饮了一口茶，斜廊处又现一双人影。
两位姑娘穿得均是时下流行的马面裙，立在秋阳下艳丽无双。
一人驻足未前，一人倒是漫不经心上了台阶。
目光虽未带刺，却隐有几分嗔怨。
明怡对着谢茹韵，是愧疚难当，长长一揖，“茹韵，今日特向你告罪！”
谢茹韵眼波流转，上前将她抱拳的手轻轻拍开，轻哼一声，“你这话错了，你哪来的罪？分明当初是我纠缠于你，你当时应该烦不胜烦吧？”
这话明怡可不敢承认，忙转身为她斟茶，“武夷山大红袍，峨眉毛尖，你要喝什么？”
听着她温柔的语色，谢茹韵忽然委屈地哭出来，“你当年若好言好语与我说几句话，我也不至于难受那么多……
“我当年若好言好语与你说话，你就错过了梁鹤与。”明怡替她斟了一杯峨眉毛尖。
谢茹韵接过，却没喝，反搁在一旁，握住她双臂，定定望着她，“李蔺昭，我可恨死你了，谁许你女扮男装祸害人，若你打一开始便以蔺仪身份行走，没准咱们俩早便是闺中姐妹了，何至于生疏这么多年，我气不过，非得打你一顿不可！”
话音未落，拳头已攥紧，眼看便要往明怡胸口招呼而来。
裴越冷眼旁观多时，见此情形，顿时面色一沉，肃声道，“谢姑娘！”
谢茹韵愣住，视线慢腾腾调转过来，移至他身上，俏脸含怒，“怎么，舍不得我打她？”
裴越眉峰皱紧，“她身子尚未痊愈，你莫要对她动手动脚！”
谢茹韵不满他霸占明怡这般久，皮笑肉不笑道，“裴大人，我认识她尚在你之前，她身子如何，我心中有……
说罢不轻不重往明怡肩头拍了一下。
虽说不重，却也令明怡疼得咳了几声，明怡啼笑皆非。
裴越见谢茹韵真动了手，已然动怒，扬声道：“来人，送客！”
谢茹韵也恼了，拽着明怡不肯放，“哎哎哎，我谢茹韵横闯京都多年，便是入了宫，也从无人敢逐我？你裴东亭竟要赶我？”
谢茹韵朝明怡使眼色，“李蔺昭，跟我回北定侯府。”
明怡被夹在当中左右为难，索性捂住脸装死。
那厢已有婆子上台前来，立在门口朝谢茹韵鞠躬，“谢姑娘，时辰不早，我家少夫人该进药了，姑娘且回吧，改日再来探望也是一样的。”
谢茹韵气得松手，一步三回头向外走：“这裴府，我再不来了！”
裴越不置可否。
明怡指间悄悄张开一道缝隙，见她负气离去，轻轻吁出一口气。
转眼间，裴萱含笑迈上台阶，
“蔺昭，东亭……”
先前裴越一直不许她进长春堂，今日她还是借了谢茹韵的光，才得见明怡一面。
裴越对自家二姐便没那么客气了，蹙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裴萱直往明怡跟前走，坦然望向弟弟，“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们二人嫉妒蔺昭在咱们裴府，才那般拈酸吃醋，我不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完，她凝望明怡，再度被那一身清朗澄澈的气度折服。
“蔺昭……”既拿她当弟妹，欲与往日一般与她亲近，又因她少将军的身份，不禁生出敬重，对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蔺昭，我抱抱你可好？”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海棠红的新裳，便是为了好生抱她一回。
明怡哭笑不得，“这有何妨……”抬手便要来抱，
不料一只修长的手臂倏然伸出，将她轻轻拉开两步，裴越高大的身形隔入二人之间，没好气睨着自家二姐，“你很闲吗？”
裴萱脸色一变，不悦道，“我抱抱自家弟妹怎么了？”
裴越几乎要被她气笑，她那点心思当他看不出来呢，“你以前也没少抱她，还不够？母亲身子不好，还不去照料她？”
裴萱反驳道，“你也是母亲的儿子，你怎么不去？”
裴越懒得与她多言，抬手招来付嬷嬷，“送二姑奶奶去春景堂。”
付嬷嬷忍着笑往后院比，“姑奶奶，您请吧。”
“裴东亭，你敢这么跟我说话！”裴萱虎着脸气得不轻，“别以为翅膀硬了就能做姐姐的主，我告诉你，旁人都有蔺昭的书画，唯独我没有，我今日偏要。”
“蔺昭，你给我写几幅字。”
“若是伤势未愈觉得疲累，随手画两幅也……
“再不济，长春堂的旧衣裳给我几件……”
“裴东亭，你连二姐的面子都不给？”
裴萱的嗓音渐行渐远……
待耳畔清净，裴越面色总算好看了些，回眸望向明怡，“要不，捎你回侯府看望祖母？”
明怡已然呆立，心想幸好裴越在场，否则她还招架不来，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想见李蔺昭的何止谢茹韵之流，宫里那位也心急如焚。
半月过去，虽每日皆有裴府消息传来，却始终未能见着人影。
恰逢这日裴越至奉天殿面圣，与几位阁老商议月底吏部大考之事，事毕，皇帝独将他留下，先问起明怡近况：
“她身子如何了？进食可好？”
裴越立在御案前回道，“一切如常。”
皇帝身子微向前倾，“听你这意思，能出门走动了？”
裴越轻瞥一眼皇帝，慢声答，“是。”
皇帝又问：“朕让你带话，叫蔺昭入宫见朕，你可带到？”
裴越不慌不忙道，“陛下，蔺昭的意思是若是公事，您径直下旨便是，若是私事，她叫臣代为转达，她不做公主。”
皇帝也不恼，“这话朕要亲自问她。”
随后直起身，扬声唤来刘珍，
“将裴阁老领去西配殿，命内阁将近日积压的奏本悉数送来，今夜你们司礼监与内阁的两位当值阁老，一并将这些公务给料理了。”
“遵旨！”
裴越闻言脸色一变，“陛下，今夜臣不当值。”
皇帝慵懒靠回宝座，微微一笑，“朕说你当值，你就当值。”
裴越：“……”
真当天底下就你裴越一人有脑子？
待刘珍将裴越带下去，皇帝招来一小内使，
“你去一趟裴府，带话给蔺昭，就说，她夫君在奉天殿，让她亲自来接。”

第108章 封李蔺昭为昭王
小内使躬身退去后， 皇帝沉默片刻，复又召来一名内监，命其准备蔺昭素日爱吃的膳食。往日她回宫， 帝后也是如此安排，故而御膳房掌事太监对李蔺昭的喜好早已谙熟于心， 这一通吩咐下去， 御膳房忙碌了大半日功夫。
可惜这一席珍馐整齐陈列于御书房紫檀案上后，皇帝等了一宿也没见人来。
明怡没去，倒不是要与皇帝抬杠， 实则是内侍赶到裴府时，她将将吃了一副药，歇下了， 裴家有规矩， 但凡她入睡， 纵是天塌下来也不得惊扰，是以付嬷嬷等人不敢吱声，明怡这一歇翌日巳时末方醒， 付嬷嬷方将皇帝的口谕告诉她。
明怡听罢，面上并无多少波澜， 只颔首道， “沐浴更衣， 我去一趟皇宫。”
也该当面与皇帝说个明白。
明怡醒来的消息传去御书房， 皇帝赶忙再度吩咐人预备佳肴，待明怡赶到御书房，正是午时正，二十样正席和二十样小菜已摆在御书房的长桌，皇帝不坐盘龙宝座， 不穿龙袍，对着她也不自称朕，温声软语地喊，
“蔺昭，都是你爱吃的菜，尝一尝可还满意？”
明怡望着对面和颜悦色的皇帝，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看着一桌子菜最终还是动了筷箸，
下意识看了一眼茶盏，没动，先夹了最近的茄肉入嘴，软糯带着蒜香，厨艺无可挑剔。
皇帝察觉她的动作，失笑道，“怎么，想饮酒？”
明怡摇头，她如今服药，确实不宜饮酒，“无妨。”
皇帝也晓得她上回消耗极大，不敢给她酒喝，温声道，“蔺昭，朕这御书房藏了好些酒，待你痊愈，你随时来饮，如何？”
往年她每次回京，皇后那头禁酒，皇帝便悄悄召她至御书房，偷偷塞酒给她解馋。
对着李蔺仪，皇帝更多的是做父亲的愧疚，从未相处谈不上感情，可若她是李蔺昭，那满心的喜欢便要溢出来，那些年，她每一回京，阖宫欢喜，若非真心疼爱，当初李襄出事时，又怎会不牵连她这唯一的“儿子”？
明怡应了一声好。
皇帝见她应允，顿时笑容满面，吩咐刘珍道，“快，给蔺昭布菜。”
刘珍身为司礼监掌印，有内相之称，对柄外朝的内阁首辅，除了皇帝，他从不伺候任何人，李蔺昭是唯一的例外。
“少将军，奴婢便捡着您素日爱吃的，给您布菜……刘珍笑吟吟往前，执银箸将她够不着的菜肴一一奉至碟中。
明怡听他一声少将军，瞟了他一眼，面露欣慰，“辛苦刘掌印了。”
往日她也没少受刘珍伺候，故而并不觉稀奇。
她哄过人，却从未讨好过人，无论对谁。
一顿饭吃得还算惬意，皇帝心下欢喜，自个儿只用了几颗丸子果腹，光顾着看女儿用膳，时不时指挥刘珍为明怡添菜。
明怡在吃食上从不亏待自己，称不上大快朵颐，却也算尽兴。
两刻钟后，她吃饱喝足，搁下筷箸。
皇帝往南窗下的炕床一指，示意她移过去喝茶。
秋光渐西，只剩一缕斜晖滞留在窗棂，明怡安然未动，皇帝亲自为她斟了茶，终于开口，
“蔺昭，与我说说你少时的事，为何选了莲花门？是你舅父送你去的么？”
明怡倚着软枕，掌心托着茶盏，浅啜一口，摇头道，“非也，是我与莲花门有缘，那时我与祖母住在乡下，我又调皮，三岁时便有了五六岁孩子的能耐，胳膊结实，爬树掷石不在话下，无意中被路过的莲花门长老相中，将我带走。”
“爹爹也是事后方知，起先是不肯的，莲花门以双枪莲花撤出边境为由，逼迫爹爹答应将我送入门。”
“忘了告诉陛下，我是个武痴。”
皇帝听她对着李襄一口一个“爹爹”，心里很不是滋味，“你还叫他爹爹？”
“是。”
皇帝噎住，默默饮了口茶，喉间涩意难当，“那日你外祖母寿宴，朕瞧你似早已知情，你是何时知晓自己身份的？”
皇帝很想知道，当她明白自己是嫡公主后，为何从未在他与皇后面前显露分毫。
明怡指腹抚了抚茶盏，笑道，“约莫十岁左右吧，有一回母亲忌日，爹爹喝醉了，让我唤他舅舅，我不解，翌日他醒后追问，他却只道是糊涂了，后来一次回京，爹爹径直带我去章明太子无字碑前，在那里将真相告诉了我。”
皇帝闻言顿时眼眶泛红，喉头哽咽，“如此说来，你每次回京，每次去坤宁宫，来御书房，都知道我是你生身父亲，皇后是你亲生母亲，是也不是？”
明怡静静望着他，看清他眼底布满血丝和深邃的面孔，如实道，“……
皇帝猛地闭上眼，一股酸楚直冲心口，逼得他几乎当场落泪，他以手掩面，额角青筋隐现，太阳穴突突直跳，
“蔺昭……你……何其残忍，”对她自己残忍，对他这生身父亲也何尝不是一种残忍？亲生骨肉就在眼前却不得相认，至今回想每一次相逢，捞起的全是遗憾。
皇帝难以自持，终是潸然泪下，久久无言。
“陛下……”兴许是心里从来拿他当帝王待，实难对他生出父亲的孺慕，自然更谈不上可惜，“您不必难过，这也是我的选择，比起深宫，我更愿翱翔于天地，无论莲花门还是戍守边关，皆是我心之所向，至今乐在其中，从未后悔。”
“况且公主之责任，不也正在于此么？”
皇帝忽然怔住，抬起眼定定望着她，对面的姑娘一脸明朗的笑容，无论风吹雨淋，经年过去，周身那股意气风发犹在，笑眸里万千光华也在。
“柔雅公主为了北齐，只身来大晋和亲，我驻守边关，与她不过是殊途同归，身上既流着皇室血脉，便该护佑天下苍生，故陛下不必执着于此。”
皇帝听到此处，心头思绪万千，更是钝痛难当。
她从未当过一日公主，却时刻尽守公主之责。
明白她心意后，皇帝对册封公主已不抱期望，却仍追问一句，“可朕还是想封你为镇国公主，你看如何？”
明怡一笑，“陛下是否觉着封了我为公主，自己便能好受些？”
皇帝唇角一僵，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心思被她一语道破，一时窘迫难言。
“可若陛下封我为公主，我不高兴了又当如何？”明怡忽然悠悠道。
自己高兴和皇帝高兴之间做选，她当然选择前者。
皇帝张口欲言又止，头一回被人堵得无话可说，苦笑道，“昭儿还是与过去一般，爱戳朕的软肋。”
明怡彻底打消他的念头，“我李蔺昭生为李家人，死为李家鬼，此事永不更改。”
皇帝闭了闭眼，眼眶酸楚密布，深深吐了一口气，“朕明白了。”
默了一会儿，他又问，“他对你好吗？”
明怡讶道，“您问的是我爹爹？”
每一声“爹爹”都如针扎进皇帝心口，他尽量克制住不露出情绪，颔首道，“是。”
“他很……明怡脑海中浮现那张疏阔俊朗的面容，出神道，“他将我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要边关无战事，他便奔来莲花门陪我习武，常被我打得狼狈不……
想起那些愉快的过往，明怡唇角不自禁露出笑，“又当爹又当娘将我拉扯大，无人能取代他在我心中地位。”
唯有一处不好，总趁她睡迷糊时哄她唤舅舅，她不愿，偏要爹爹爹爹地叫。
曾经那个人听不来一声舅舅，如今眼前这人，也听不来一声爹爹。
“他极有耐心，无论我闯了何祸，他总要替我兜着，每每我身子不适，他亲自为我熬煮红糖姜水，不许任何人进我帐内，忘了告诉陛下，肃州大战那日，正因我身子不适，他方率军出征，不然，他兴许也不会……
每听一句，皇帝眼底的悲痛和愧疚便深一分，比起李襄，若他做蔺昭之父，当真做不到这般细致。
当意识到蔺昭做李襄之女，比做他的公主更为幸运时，皇帝忍不住失声痛哭。
父女无声对坐许久，久到明怡打算离席了，皇帝终于抹去眼泪，斟酌着问道，“蔺昭，那夜盘楼之战后，你娘得知你是蔺昭，内疚至昏厥，至今未起，你可愿去坤宁宫看她一眼？”
明怡微微一愣，身份未明时，她与皇后以姑侄相处，倒十分自在，如今嘛，只剩尴尬甚至难堪。
明怡从不勉强自己，遂摇头道，“陛下，我从未怨怪过她，也不恨她，”当然也谈不上多深的感情，“这世上没有人有责任要对我好，哪怕是至亲，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我兴许会往回看，却从不会往回走。”
“望娘娘保重身子，释然吧。”
明怡就这样离开了御书房。
晚秋的白日并不长，这一会儿功夫，秋阳已落去了屋檐后，秋风微凉，明怡望了一眼渐沉的天色，问廊庑下候着的刘珍，“裴大人何在？”
刘珍躬身，遥遥指着文昭殿方向，“回少将军，裴大人尚在内阁处理公务。”
明怡笑了笑，“那我去接他。”
刘珍就这样笼着拂尘，目送她远去，只见她闲庭信步迈下台阶，周身明明披满风霜暮尘，她却犹如揽尽春风明月。
世间最耀眼的少将军。
刘珍兀自笑着，冷不防察觉身侧多了一人，心头一跳，忙转身看去，正对上皇帝深沉的侧容，他急忙退开数步，伏低请罪，
“陛下，奴婢不知圣驾在此，望陛下恕罪。”
皇帝却无心治他的罪，只久久凝视明怡远去的背影，直至那潇洒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次模糊，化作一道虚影，依稀瞧见她“接”到裴越，二人并肩往午门去，方怅惘地收回目光，
“刘珍。”
“奴婢在。”
“拟旨，封李蔺昭为昭王，继嗣李襄。”

第109章 全文终
接下来一段时日， 朝中风平浪静，探军司已渐渐步入正轨，明怡时不时去看上几眼， 更多的时候被各军请去巡军，她遂带着青禾混迹于各大京营， 夜里毫无疑问自是去裴府厮混。
时光荏苒， 秋去冬来。
转眼十一月中旬，朝中各部到了最忙之时，军营里也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大考， 明怡和青禾反而闲下来，二人干脆陪着老太太抹骨牌，今年的冬也不知为何， 迟迟不见雪， 风却跟刀子似得， 砸得脸疼。
老太太上了年纪，抹了一把牌，不知不觉在铺着鹿绒的躺椅上睡着了， 青禾停下动作，看向歪在一旁出神的明怡， “师父， 开春我便要回肃州了。”
前段时日， 青禾帮着朝廷去青丘山里剿匪， 已让双枪莲花见过血，她如今正式接任守夜人的身份，不能再留在这京城富贵乡里。
明怡闻言，眼底罕见掠过一丝茫然。
这辈子从来栉风沐雨，骤然叫她留在京城闲住， 心下颇为空茫。
“你确实不能留在京城，南靖王一倒，那些被他震慑的西域诸国未必不会起意东征，你得驻守肃州，抵御外辱。”
“是，过完年我就……青禾应着，忽想起一事，抬起眼忧心忡忡望她，“师父，你还好吗？”
师父本已负伤在身，那日与南靖王激战又服下烈药，她担心自己走后，师父出状况，“你答应过我，一定要养足半年，半年内决不能动武，可好？”
明怡一怔，笑了笑，“好。”
这时，外头忽然奔进一个小丫鬟，神色惶急，正要开口，甫一瞧见老太太睡着，不敢声张，朝青禾使眼色，青禾立即丢下手中骨牌，迎出穿堂，
“怎么回事？”
丫鬟道，“南靖王遣人送来一封国书。”
午时正，三品以上朝官齐聚奉天殿，气氛异常沉抑。
新任兵部尚书将边关数道急报与南靖王那封国书呈交御前。
“自南靖王重伤回国，西域诸国如车昌、伊尔汗蠢蠢欲动，趁我大晋与北燕边关筹粮过冬，组成联军，兴兵来犯，现已有十万兵力，逼近阳关，若阳关失守，下一城便是肃州。”
“臣已命肃州军迎敌，然对方来势汹汹，肃州告急，急需调兵遣将，补充粮草军械……”
这一字字跟石头似得压在朝臣心头。
皇帝无心看那些兵报，而是径直打开南靖王那封国书，国书上赫然写着一行话，
“蔺昭，西域联军来犯，已破北燕西关与大晋之阳关，唇亡齿寒，望蔺昭与我结成盟军勠力抗敌。”
皇帝一眼扫过，将国书扔掷在地，
“不可！谁都可去，唯蔺昭不可！诸位爱卿，即刻从京畿抽调五万兵力驰援肃州！”
“至于军粮，”他看向凝神不语的裴越，“裴卿，军粮物资，由你全权调度，眼下寒冬在即，于我军不利，冬衣可是重中之重，卿即刻回户部处置此事。”
“臣遵旨！”
裴越当即带着户部官员离席，回到衙门盘点各处粮仓余粮，征集民间织衣工坊赶制棉衣，幸在自结识明怡后，他立志让边关将士吃饱穿暖，早于半年前便有筹备，此番调度也还算井然有序。
几十道文书发出去，忙到酉时初刻，这时，一属官突然进了值房内，对着他惊呼道，“裴大人，少将军已得知南靖王国书一事，如今人已至奉天殿。”
裴越闻言脸色一变，扔下文书疾步往外头赶，沿千步廊过午门，快步登上奉天殿丹墀，迎头夕照如火，将广袤的丹墀与巍峨的殿宇镀上金辉，耀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行至半途，倏忽瞧见斜阳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伫立于奉天殿石阶。
浩瀚的金光铺在她身后，在她周身交织出经纬之芒，光线太满太烈，仿佛天地间只容得下这一团炽火。
裴越看不清她的眉目，只大步朝她迈去，胸口的担忧和不舍已然如岩浆似的几要膨出，近了，更近了，他迈入被巍峨殿宇遮挡下的阴影中，那张明致的面孔终于清晰可见。
她眼神极为平静，也极度冷静。
风如流沙穿过裴越的袖筒掌心，直灌五脏六腑，他只觉心中蓦地一空，猛地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失声道，“我不许你去。”
明怡一手由他牵着，一手负后，唇线紧抿未语，只以一贯温柔绵静的目光望他。
无数个日夜，她便是用这样的眼神俘获他，碾碎他所有规矩，令他甘为裙下之臣。
裴越心底忽然漫上无边无际的酸楚与慌乱，再一步逼近她眉目，
“非去不可吗？”
明怡定声回，“李蔺昭始终是一名将士，将士，当以保家卫国为天职，若人人皆退，奈江山社稷何？奈黎民百姓何？”
裴越心口钝痛，“可是你的身……
“已无大碍。”明怡截住他的话，“你放心，我此行带年轻将领去战场历练，江山代有才人出，也该完成新老交替了，如此你我二人方可放心相守。”
裴越紧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她掌心熟悉的纹路，有如摩挲她后背的伤疤，他深知他拦不住她，一旦她拿定主意，谁也拦不住，那么只有一条路可选，“我陪你一道去。”
“东亭莫说胡话！”明怡似乎没料到那素来沉稳睿智的男人，说出这般不切实际的话，“有你在京城，我方能放心在前线冲锋陷阵，没有你，将士们吃什么，穿什么，东亭，你的担子并不比我轻。”
“打仗很多时候拼的不是刀锋，而是后方，你有粮草，我便打得得心应手，从容不迫，你明白吗？”
裴越身在中枢，又位居次辅，岂不知后勤之要？于公，他该留守京都运筹帷幄，于私，他却一刻也舍不得离她。
“李蔺昭，”他近乎咬牙切齿，
“若我拦你，你一定觉着我阻你施展抱负，可我真的不忍你离去。”
他指骨已发僵发白，眼眶的热意被素来克制的性情给逼退，化为血丝弥漫在瞳仁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可怖。
明怡这一生经历太多太多告别。
可从来没有一回如此时此刻这般，叫她生出眷恋和不舍。
可她却毅然决然回握他掌心，与他十指相扣，定声道，“世人皆道裴东亭与李蔺昭乃大晋文武双星，是护卫江山的中流砥柱，此等国难当头，你我责无旁贷。”
责无旁贷…
四个字压得裴越喘不过气来。
他深深闭上眼，后退一步，松开了她。
一阵凉风拂来，卷去二人眼底湿润的热气，他们一前一后，迈上奉天殿。
洞开的殿门内，百官犹自神情肃肃，似为西征主帅人选争执不下。
周衢本是极佳人选，奈何盘楼一战身负重伤，至今难以上马，贺林孝虽擅守城，却无与西域诸国交锋之经验，其余几位都督，任副帅尚可，若为三军主帅，尚缺赫赫战绩与足够资历，胜算难料。
明怡踏入殿中，先向上首的皇帝行了一礼，旋即环视四周，朗声道：
“诸位不必再议，南靖王以北燕与我大晋缔结十年盟好为约，邀我共御外侮，我已应下。”近来她周旋于京中各营，对诸将情形早已了然于胸，当下便直接点兵点将，将中郎将以上人选一一敲定。
长孙陵与梁鹤与皆在列，此二人是她相中的苗子，正可借此机会历练。
有她这主心骨一锤定音，百官皆松了口气，纷纷附议。
皇帝却面沉如水，未即刻应允，反而扔下众臣，独朝裴越招手，招他步入御书房，甫一迈入，皇帝转身劈头斥道，
“你为何不拦着她？朕命你必须拦住她！”
裴越眼眶泛红，目光发直地看着皇帝，一字一顿道：“臣拦不住。”
“你怎会拦不住？你是唯一能拦住她的人！”
皇帝说到此处，忽然挥手屏退所有内侍，拉住他手腕压低声音，“朕问你，你二人成婚一载，可有夫妻之实？”
裴越面色先是一红，旋即转白，明白皇帝言下之意，他眼底掠过一丝难堪，“陛下，自是有的。”
皇帝急道，“既如此，为何不见喜讯？她若有了身孕，此刻怎还会惦记出征？”
裴越深深闭目，唇齿微颤，“陛下……她已不能有孕。”
皇帝霎时哑然，身形一晃，几欲栽倒。
即便如此，回到殿内，皇帝态度依旧坚决，不许明怡出征。
殿内一阵沉寂，直到一人，突然越众而出，眼神坚毅向皇帝开口，
“父皇，儿臣恳请领兵西征伊尔汗。”
一语落出，满殿哗然。
“太子殿下慎言！”
“此非意气用事之时！”
“自古无太子亲征旧例。”
素来天子出征留太子监国，储君不轻易离京，这是亘古不变的朝纲。
百官梗着脖子，引经据典纷纷谏阻。
然朱成毓却掷地有声，“若史上无太子亲征之先例，那么便自孤始！”
言罢，他双膝跪地，伏身不起。
满朝文武心神俱震，纷纷将目光投向皇帝。
皇帝望向殿中一立一跪的姐弟二人，只觉一阵晕眩，他扶着御座，声线发抖，“你们二人，是非要气死朕不可吗？”
朱成毓抬眸，少年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刚毅，“父皇，老祖宗定了规矩，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儿子既被父皇立为储君，寄予厚望，便责无旁贷。”
“父皇心疼儿臣，儿臣感念于心，然您的儿子是儿子，百姓的儿子也是儿子，君父既舍得百姓之子出征，便也该舍得自己的儿子出征……”
一席话将皇帝喉咙堵住，他怔在原地，哑口无言。
明怡见状，抬手将朱成毓拉出殿外，避至廊庑一角，
“你为何要去？”
朱成毓正色看着她，“我以为谁都可以质问我，唯二姐不能。”
明怡盯着他不说话。
朱成毓深深凝望她，“我长到今年十八岁，尚未出过京城，尚未见过天地民生，二姐觉着，我将来能成为一代明君么？我朱家天下自马背得来，朝无敢战之君，如国之无梁。”
“那些年二姐写与我的信，我总要反复读上百遍，我也向往塞外风光，我也盼着能去二姐长大的地方瞧一瞧，吹过你经历过的风沙，踏过你厮杀过的草原，与那些将士们浴血共战，我不愿再站于所有人身后，我朱成毓也要担起国朝之重任！”
“此外，太子亲征，最能鼓舞军心，二姐既要历练新将，那也请二姐将我当你的兵，带上战场。”
“二姐，我要与你并肩作战！”
明怡望着这样的弟弟，第一回 真切地感受到，他长大了。
他若经战火历练，必定脱胎换骨，“可……她往殿内瞥上一眼，放低声音，
“纵使陛下无易储之心，一旦你离京，难保其他王爷不生异心？”
朱成毓轻嗤一声，浑不在意，“姐，内阁有康首辅与姐夫，军中有巢叔与周、贺两位将军，谁敢动摇国本？”
“当然，若真到那般地步……”他眼底锐气如宝剑出鞘，“我手握重兵，还怕杀不回来？”
眼见他霸气外露，明怡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不愧是我弟弟，我没看错你，既如此，出征吧。”
三日后，大军于南郊集结，明怡前往奉天殿领取兵符，彼时裴越也在。
他侍立于皇帝身侧，将出征各路文书准备妥当，捏在掌心。
殿门洞开，天光倾泻，一道身影逆光步入，只见明怡半身银甲灼灼，玉簪束发，步履坚定上前，目光掠过裴越凝肃的面容，单膝及地，面朝皇帝道，
“臣李蔺昭，拜别君父。”
皇帝自他们姐弟决意出征，便没怎么阖上眼，这三日生生苍老了一大截，连素日里那份弄权的心思也没了，望着明怡只剩老父亲的关怀和不舍。
“蔺昭，朕别无他愿，只盼你平安归来，有生之年，唤我一声爹爹。”
明怡却未应他这话，只双手加眉，伏低一拜，“臣临行，尚有数言敬献君父。”
皇帝闻言已从宝座起身，跌坐于玉阶之上，“你说。”
明怡抬眸看他，言辞恳切，“一愿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二愿君父见贤思齐，从善如登，纳谏如流，以天下苍生为念。”
“三愿君父身体康健，夫妻和睦，圆满终老。”
字字珠玑，击得皇帝泣不成声，“昭儿……”皇帝握着她白皙劲节的手腕，不舍道，“朕定纳谏励治，绝不叫吾昭昭失望。”
明怡说完，定定看了他一会，慢慢挣脱他的手腕，一步三退，转身离开。
皇帝张望她模糊的背影，哑声道，
“裴卿，代朕送送她和太子。”
“遵旨。”
裴越一路陪着明怡纵马来到南郊，彼时朝臣已与太子在此处完成祭旗仪式，森森玄甲如游龙一般沿着山头蜿蜒，壮阔地望西面行军而去。
四野山头，立着不少送别的行人。
谢茹韵将备好的行囊递与梁鹤与，泪光盈盈又不失骄傲，“看来我谢茹韵的夫君注定要驻守边疆，无妨，我等你。”
梁鹤与接过包袱，重重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哑声道，“你一定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一言为定。”谢茹韵破涕为笑，
二人依依不舍，说了好些体己话。
前方长孙陵等待多时，早已不耐，“行了，再耽搁，青禾仗已打完，无咱们用武之地了。”
青禾率五千精骑已于两日前先行，长孙陵这边急不可耐要跟去立功。
梁鹤与只得接过谢茹韵的包袱，下坡上马，谢茹韵连跟了三步，眼看他们二人疾驰离开，大声唤道，“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你们要小心哪！”
斜阳尽头，两名新将回眸挥手，年少的肆意风华已然不再，他们都成了守护万家灯火的逆行人。
裴越尚与几位随行的户部官员交待军粮调度之事，裴承玄拎着大包小包来送明怡，叔嫂二人在一处山坡说话，十四岁的少年芝兰玉树，已是气度不俗，只是说起话来还带着稚气，“嫂嫂，这是母亲亲手缝制的鹿绒背搭，极是暖和，记得贴身穿，还有这一包，是姐姐们备的护腕护膝……”
明怡一样一样收下，含笑道，“代我谢过她们。”
裴承玄见她无比信步从容，实在忍不住，哽咽问了一句，“嫂嫂，可舍得兄长？”
明怡心弦一紧，嘴唇颌动，默然片刻，方笑，“此身已许国，何以许家？”
裴承玄闻言顿时泪如泉涌，“那你还是我嫂嫂吗？”
明怡揉了揉他脑袋瓜子，“永远都是。”
裴承玄忽然忆起兄长嘱咐，登即抬袖将眼泪拂去，拍着胸脯昂然道，
“嫂嫂，我近来读书十分刻苦，我定要继承兄长衣钵，高中状元，做一名匡世济民的好官，嫂嫂，我不会让你失望，你等着，兄长很快会来与你团聚。”
明怡认真听完他所言，喟叹道，“承玄，你真是长大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恰在这时，裴越那厢已交代完毕，抬步往山坡上来，裴承玄这才退开几步，容他们夫妇叙话。
四目相接，明明眼底堆满不舍，却深知体面地道别各奔抱负是他们的使命。
相望凝久，裴越轻声问道，“蔺昭，战事大致要多久？”
明怡略作沉吟，“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好……”男人将万般情绪压入深邃的眼底，露出一丝笑容，
“半年后正是初夏，那时杏花正浓，待卿凯旋，与卿共饮杏花酒。”
届时，他必朱衣赤马，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明怡握住他手腕，目露温切，“这是家主第一回 约我饮酒，我岂可食言，你且候我归来。”
又正色问，“对了，东亭，粮草如何？”
裴越温声回道，“放心，只要我裴东亭在一日，必不教边关将士饥寒交迫。”
这话于明怡而言，是这世间最美的情话了。
自有了他，她不再为粮草和冬衣而愁，她有靠山了。
何其有幸遇见他。
明怡十分动容，克制着上前拥住他的冲动，退后一步，朝他郑重一拜，“蔺昭代三军将士，谢裴大人高义。”
裴越也回她一揖，“裴某与文武朝官，静候少将军凯旋。”
日头已偏西，时辰不早。
朱成毓已在大路尽头候着她了，明怡不宜久留，深深望了裴越最后一眼，翻身上马。白马银鞍载着她疾驰向西，驰向她与生俱来的战场。
裴越目送那抹银甲身影渐远，不由自主一步两步追随，直至见她驰过丛林，转过山坳，消失于翠色尽头，方止步。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他从天明立至天黑，候着最后几辆辎重车离去。
他目送的何止李蔺昭一人，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
千千万万颗守望家园的赤子之心。
一年后，战事终了，太子携军凯旋，历经沙场淬炼的少年储君，既不失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又添了几分生死磨砺出的沉毅睿智，很有明君气象。
然，昭王未归。
暮色四合时分，太子朱成毓造访裴府，将明怡所留书信递给裴越。
裴越静坐案后，缓缓摊开那封信笺。
这是自她出征后，给他写得最长的一封信。
熟悉的蔺昭体，墨迹淋漓，犹带飞扬之气。
“夫君东亭在上，妻蔺昭念切，南靖王战死，临终遗言，嘱我驻守边关，以震慑西域诸国，以防伊尔汗等王国再犯中原，吾已应诺，意在重塑肃州军，复振丝绸之路，将中原文物典章远播西域，未能回京与君共饮，食言了，且再候我数年，待边关稳固，新将能独当一面，你我夫妇再续前缘……”
裴越握着这封信，麻木地坐了一宿，不知何时踱回长春堂。
起风了，廊庑下的女婢匆忙将院子里的冬菊移往廊角，东窗下她贴的那两个丑娃娃还在，被她砍去的那片冬竹随风摇曳复翠如初，墙根脚下的苔藓依旧斑驳。
明间内传来付嬷嬷熟悉的吆喝声。
一切如昨。
好似她从未离开。
好似她从未来过。
听闻昭王未归，皇后郁结在心，没多久病逝了，皇帝痛彻心扉，禅位于太子，避居西苑。
同年新帝登基，擢裴越为内阁首辅，新年伊始，年轻的帝王与练达的首辅锐意推行新政，改良税法，兴百业，安民生，国力蒸蒸日上。
民间有谚，文有裴东亭，武有李蔺昭，可保国朝五十年无忧矣。
又三年过去。
大雪茫茫。
除夕在即，整座肃州城张灯结彩。
这座遥远的边城，早已不复当年那般凋敝，如今商肆鳞次栉比，政通人和，烟火阜盛。
自两年前昭王于阳关举行军武大比，西域诸国臣服，四方商旅汇聚于此，昔年战火纷飞之地，已成万商云集的繁华都市。
京城的烧鹅肆在这里开了分号，百年老店同仁药铺亦在此扎根。
明怡自战事后，身子不大好，每到冬日总要咳上好一阵，今年亦然。
今日腊月二十八，明怡循例在肃州北城门处当值，以她如今的身份当然不必守城，只因年关将至，诸多将领返乡过年，恐戎狄乘隙来犯，她这位昭王殿下亲自督城。
城墙上有一处屋舍，乃早年李襄为方便她女子之身特筑的城楼，内有木梯直通楼下，上层三间，中为明间，左为寝卧，右为楼梯并沐浴耳房，明怡在这间城楼待的年岁比任何地儿都多。
药铺的老药师欲返乡过年，提前遣人送药包给青禾，楼下伙计烧好热水，青禾提上来供明怡药浴，两刻钟后，明怡出浴，总算止了咳，青禾伺候她穿戴整洁，二人移至明间叙话。
桌上新砌了一壶茶，满满一盏药茶，明怡一口饮尽，不做迟疑，曾几何时，她无酒不欢，自与那人失约，至今她滴酒未沾。
青禾好似又收到了一封信，坐在杌子上翻阅。
明怡握着茶盏，目光瞥了那信笺一眼，问道，“谁的信？”
“还能是谁的信，自然是陛下的信。”青禾将信笺内容过目，牢记于心，将信收好搁入怀中，然后掀起眼帘揶揄她，“怎么，您以为是谁的信？”
明怡失笑一声，默默饮茶。
上一回收到他的来信，尚是半月前，过去每隔三四日便有他的消息，这回不知怎么，半月了毫无动静，别看她人在肃州，吃穿用度全是裴家供应，他承诺过，绝不叫她饿着冻着，从不食言。
不过她也没放过青禾，斜睨着逆徒，“你如今对着陛下是知不无言，言无不应？”
“那当然！”青禾每每忆及当年那场大战，犹自激愤，“当年若非陛下拦住你，我看你此刻已然与南靖王在泉下作伴了。”
当年南靖王布下火军阵与伊尔汗大军正面交锋，明怡见南靖王强撑不住，欲接手战阵，是朱成毓以死相逼，方改换青禾上场，那一役，南靖王战死，青禾受伤，盟军以死伤一万的代价，击溃伊尔汗主力，迫得他们远遁出关。
不过那一场大兵团作战，明怡使出绝学，战场极限分兵，以五万兵力吃掉了对方十万联军，耗尽心力，整整半月未能下榻，否则当年为何没能回京？
这些年一面守关，一面调养身子。
喝完茶，明怡搁下，起身来到窗下，眺望城外。
天色阴沉，前日的雪犹未化，又下起了雪沫子，随风扑进来，迷了眼。
这时，一名文吏自窗外绕至门前，立在门槛外恭道，“殿下，朝中来了人。”
明怡偏眸问道，“何人，何事？”
文吏答道，“来了一位官员，说是奉命来犒军。”
明怡闻言淡淡颔首，前段时日车昌国犯边，被青禾与长孙陵击退，杀敌五千，虏获五千头牛马，收获颇丰，朝廷说要来犒军，不成想来得这般快。
“人在何处？”
文吏往前方一比。
明怡大步迈出，迎面冷风更劲，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氅衣。
雪忽然在这一刻纷纷扬扬而落。
明怡似有感应，蓦地转过身，
宽阔的城墙正中，一人玄氅矗立，眉若刀裁，眼如寒潭，静峙如岳镇渊渟。
一重风，一重雪，裹挟些许雪沫洒落他眉梢，恰似松针托住将融未融的雪珠，衬得他清朗端方，风骨依旧-----
一如初见。
明怡心跳倏忽静止，悄然抬手，挥退左右。
四野空寂，漫天风雪中唯立着他们二人。
明怡眼底交织着几分不可置信和难以克制的欢喜，缓步来到他跟前，注视他。
“多年未见，东亭风采依旧。”
裴越静默凝视眼前这道熟悉又略显陌生的身影，只见她一身玉色王袍，面颊好似瘦了些，映得眉目越发深邃，立在这辽阔的天地间，如孤峰映雪，清皎独绝。
气质较四年前，又盛了几分。
唯一未变的，大抵是发间那根玉簪。
裴越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喉间几度黏结，却仍维持着风度回了一礼，“臣裴东亭见过昭王殿下，经年未见，殿下可还好？”
“我好与不好，你能不知？”
人都来了，明怡已然不作遮掩，往前一步，离着他只剩一拳的距离，衣摆相缠相依。
那家烧鹅店是他所开，药铺亦是裴家产业，每日均有人来往王府，她好与不好，他定了如指掌。
说完明怡目光落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见他一手空空，一手负后，哑声道，
“约好下一回相见，共饮杏花酒，东亭可捎酒来了？”
裴越一寸寸逡巡着她清瘦的五官，心口如被细针刺痛，这些年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稳固朝纲，为的便是早日与她团聚。
明怡见他不吭声，只当他在置气，眼底浮起些许委屈，“东亭可知，自与你一别，整整四年，我滴酒未沾。”
唯恐酒足饭饱，忘了当年之约。
裴越眼底被刺出些许湿气，唇角微微一扯，掀出一丝不忿来，“自与蔺昭分离，每夜我总要独饮一小盏。”
唯恐忘了与她对酌的滋味。
明怡胸口一窒，酸气刹那弥漫整个眼眶，“我听闻承玄今年春闱高中探花。”
“没错，他已入朝。”
“青禾也已独当一……
江山后继有人，他们终于可以卸下身上的重担，相守相望。
应着这话，裴越缓缓从身后掏出一物，
“先皇数月前驾崩，临终留下这道旨意，蔺昭可愿一听？”
明怡神色一肃，目光自他面容移至圣旨，
“请东亭为我宣来。”
裴越将圣旨摊开，声线清亮，“昭王品貌双绝，功在社稷，今特赐婚于裴氏家主裴越，即日完婚，钦此。”
一字一句，叩动心弦，听得明怡思绪万千，心头忽然火辣辣的。
裴越合上圣旨，缓缓抬眸，迎上她雪亮的视线，郑重道，
“李蔺昭，我裴东亭娶你来了。”
明怡眼眶一热，猛然扎进他怀中，紧紧环住那熟悉的肩骨宽背。
“何时完婚？”
“就在今时今日。”
“这封圣旨用了什么代价？”她听闻皇帝因裴越没拦住她出征，而痛恨于他，与他翁婿之间相看两相厌，这封圣旨一定得来不易。
“裴家半数家资捐作边军军饷。”
“你这是何苦？”
“昭王殿下不会以为，裴某真要与你无媒苟合？”
这厮，还在记仇呢。
“那便算聘礼。”
“三日前，我已携媒人将聘礼送达陇西李府老太太跟前。”自明怡出征，老太太便回了陇西老宅安置，离得近，时常能回去探望。
明怡伏在他肩头，深吸着那熟悉的清冽气息，相思得解，哑然失笑。
所以，他始终还是那个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的裴东亭。
裴越小心翼翼吻住她发梢，将她紧紧拥在怀里，闻着熟悉的冷杉香，感受到她跳动的心跳，那颗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总算安定了些。
雪越下越大，风声鹤唳。
天色在将暗未暗之时，浩瀚的关外被茫茫大雪覆盖，有如铺开的一卷巨大素帛，无马，无人，所有山丘草木均被掩去了痕迹，数万忠骨尽埋于此。
一墙之隔的城内，冉冉升起零星灯火，渐而一盏两盏，连成一片，汇为万家灯火，在无边无际的雪色里膨出温暖的晖芒。
二人恰巧立在这一道薄薄的又坚不可摧的界限处。
裴越缓缓松开她，望向城外隐约可见的远山。
“父亲墓冢在何处？”
裴越口中的父亲，自是北定侯李襄。
明怡牵着他来到墙垛处，指向东北一处山谷，
“就在那。”
“祖母交待，你我二人对着父亲墓冢方向，拜堂成礼即可，你看如何？”
“很……
二人登即跪下行三拜九叩之礼，当年裴府未能完成的婚仪终于在此刻得到圆满。
寒风卷过，远山寂寂，一声“夫妻对拜”，连着二人唇边笑意被风一同卷进夜色里，飘向城外绵延的山峦。
谁说凛冬无春，但见冰峰之上，万里银辉。
想来，这片被无数将士用鲜血浇灌过的土地，来年必是春暖花繁，岁月无霜。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