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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没
作者：泡泡藻
内容简介
 【京圈权贵x家境平凡女大学生】【强取豪夺】 孟秋第一次见赵曦亭时，是在他私人展厅，每一样藏品都价值不菲。 她同好友低声玩笑，这样好的镯子，就算是我的都不敢戴。 几天后她生日，这支镯子当真送到了她手上。 孟秋进入四九城公子哥的圈子纯属偶然，赵曦亭在里头众星捧月，也最低调。 无人敢提他父母家世，圈外人以为他背景普通。 孟秋却知道他一处住处可听红墙黄瓦的晨钟。 但她不想纠缠不清。 后来，她的异地恋男友陷入巨大的麻烦。 赵曦亭听完，吸了一口烟，捻了，笑着瞧她，面上一如既往的好脾气，语气却有丝压迫感，和他分。 爱你是我的批判词。赵曦亭。 阅读小Tips： 1【HE】【双处】【7岁年龄差】 2古早味，【狗血】。有【强取豪夺】元素，有这个元素必定会涉及不能避免的角色矛盾【高亮】，男主非良善【保真】，非甜文，非大众口味。 3所有剧情为故事服务，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4微酸微涩（各种意义）掺一点甜口，但男主男德班优秀毕业生，从一而终。 5私设很多，主角人设背景只为文章氛围感，切勿代入现实，可当架空背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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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明媚
◎他例外。◎
燕大的校园种了许多白梅，遇上凛冬便开了，燕城的风吹得冷，走在小径里却都是花香。
少女的裙裾拂过走廊的墙面，脚踝的白纱衔着香气，骤然一停，受惊地翻起雪浪。
她抱着教科书书本，弯腰捡起那封印有律师函的文件袋，里面有几张用词严谨，意含警告的文件。
室友见她神色愣怔，凑上前瞧，一看那文书，破口大骂——
“那家无赖的公司怎么有脸告你！骗你签合同，说好是兼职，却要求你放弃学业去拍劳什子短片。
说你毁约，动辄扣钱的霸王条约是一个字儿都没提啊。
他们还敢寄这个威胁你？”
室友将文件袋狠狠拍在桌上。
孟秋垂眸将文件塞回袋子里，放进抽屉，“静庄，你要是有认识的法学院的同学，能不能帮我问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葛静庄一口应下：“行啊。”
孟秋看了眼时间，坐在寝室靠窗的位置，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
葛静庄一向佩服孟秋遇事不慌的心态，收到律师函居然还镇定自若地梳妆打扮。
她不经意瞥见孟秋露出来的脖子。
孟秋皮肤太白，对着室外好像打上一层光，白皙修长，离远些瞧，她整个人清冷恬静，不可亵玩，离得近了，又生怕打扰她。
气质很独特。
葛静庄毫不遮掩地盯着她，笑了声，插科打诨：“也不赖人家姓齐的公司惦记。”
“你一脸星相，出道混个脸熟没什么问题，加上省状元和燕大才女的双层光环，你不红谁红，他当然想把你当成摇钱树。”
“说真的，我从小到大没见过像你这样好看的女孩子。”
孟秋从小听习惯了，没什么情绪波动，对着镜子用一根发卡将碎发夹上去。
“有什么特别的？照样两个眼睛一张嘴巴。”
说着她摆了摆头，真仔细看起来，想看看有什么不一样，感觉嘴唇有些干，拿起唇膏又抹了抹。
葛静庄见她真无所谓，表情浮夸痛心，锤了锤桌子，说：“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葛静庄忽然又诈尸：“你下午不是要去面试吗？我陪你去吧。”
孟秋又拿起手机，还有四十来分钟，面试地点在西城古城区，门牌号3—1—3。
“可能得一个下午，你等得住吗？”
葛静庄起来收拾，“没问题啊。我没什么事。”
她随口一问，“在哪儿？”
孟秋报了地点。
葛静庄一愣，“那厉害了。”
孟秋知道她什么意思，笑了笑，“不至于。”
明清时期有俗话说，燕城东富西贵，北穷南贱，权贵的府邸就爱在西城杵着，后逢乱世，胡同空了一巷又一巷，拆的拆，重建的重建，拆不了的就成了文物。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对风水越有些追求，所以坊间传言，还有些背景深不可测的人住在那片，没搬。
“你就是单纯。”葛静庄简单梳洗了下，转回刚才的话题，愤愤不平，“那个姓齐的老这么来骚扰你也不是事儿，他就欺负你在燕城没背景。”
“你要是认识什么税务局的关系，让他们去查查他公司账，他就不敢嚣张了。”
孟秋脖子折过去，眉眼弯弯地调侃：“没看出来你虽然学的城市环境专业，对税务这么懂。”
葛静庄撅噘嘴，“这有什么，要不是我父母不让我继续复读了，我还想再读一年，我是真爱历史。”
“历史上敲山震虎的典故多了去了，不是一模一样么。”
孟秋忽然想起来，“我听老师说面试的地方有个不对外开放的展览，都是老物件，你也不白去，可以看看的。”
葛静庄两眼一亮，“成啊，沾你的光了！”
—
孟秋高中的时候投稿过几个文学刊物，有一篇写民俗的作文被中学生订阅率最高的《言语》杂志录用，略微关注这方面的就听过她的名字。
霁水日报采访文科状元，因为孟秋过于惊艳的出镜而上热搜。
当时许多人建议她趁热度高赶紧起号，她本人性子低调，不再接受其他采访，一板一眼答：“要是走这条路，我为什么报燕大。”
还没正式入学，燕大校领导就对她印象很好，说是个有骨气的。
一周前，文学院院长找上孟秋，说有个写东西给酬劳的活儿，问她接不接。
她一口应下。
但对方似乎要求比较高，并没有因为她是名校和院长推荐的双保险而立刻录用，提出要面试。
面试地点的门口十分普通，它就在古城区灰墙青瓦的小巷里，门脚长了青苔，一丛丛翠绿仰望天穹的云根，低调得如同大千世界偏安一隅的芸芸众生。
然而内厅古韵浮尘，一幢幢透亮清明的玻璃柜里，每一样藏品都价值不菲。
孟秋对着灯柱内的藏品两眼惊叹。
这些老物件给人时空交错的厚重感。
葛静庄先前质疑孟秋走错了路，现下哑口无言。
但凡懂点历史，就知道这些玩意儿的金贵。
这些藏品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得来的，许多禁拍品不允许买卖。
有些可能是祖上传下来的，但在那个年代不一定保得住，保得住的怕是传承了好几代。
现在经济崛起，各行业的新贵层出不穷，但真正的老钱一派藏在聚光灯后头，不显山不露水，兴致来了冒出冰山一角，便频频让人惊叹。
譬如今日展馆的主人。
就是传说中的老钱。
来看展的人约莫知道些内情，不论言谈还是衣着，大多工整。
骨子里流露的尊重。
孟秋基于刻板印象，猜了猜展馆主人的年纪，估摸得上四五十了。
她眼底错落着珠翠的光影，指了一个最顶头的水晶柜。
边边垄垄的暖色光四面八方凝聚在上头，照得物什雍容华贵。
似乎是这里面最贵的一件。
她低声打趣：“静庄你瞧，这样好的镯子，就算是我的也不敢戴。”
葛静庄微微失神，“真美啊，别说戴了，我连摸都不敢摸。”
说完她忍不住拿出手机偷拍。
孟秋记得展馆门口贴着的注意事项第一条就是不能拍照，但她不好意思扫兴，提心吊胆看了眼四周，帮忙挡了挡。
她这样鬼鬼祟祟，第一怕被赶出去，第二怕给院长丢脸。
就在此时，一位穿黑色外套中短裙，仪容端庄的女人微笑走来。
孟秋四肢紧凑起来，以为被抓包。
她扯了扯葛静庄袖子示意她收起来，正要道歉，只听对方柔声细语，微微笑：“您好，您是来见赵先生的吧？”似乎并未责怪。
孟秋松了一口气，认真起来，点点头说：“对。”
女人语气更温和了：“赵先生还在午休，您方便移步到静室稍候吗？”
孟秋：“没关系。”
她又看了眼葛静庄，葛静庄在孟秋背后缩了缩脖子，有点心虚，像查什么资料一样摆弄手机。
女人加深笑容。
“赵先生的藏品确实难得一见，您若是想在大厅逛逛，等赵先生方便了，我带您进去也一样的。”
她们比约定的时间来早半小时。
孟秋心想不好让老板等她，“我现在就进去吧。”
她直觉这位赵先生不好相处。
展厅大屏风后面有一扇拱门，直通后院。院子古朴清幽，山水临窗，精致清雅却不显繁琐，能看出屋主品位不凡。
孟秋在黑檀木小几旁坐下，桌沿有一汪袖珍活泉，雕工精细，流水潺潺。
她好奇琢磨了好几眼，也搞不清楚活泉的水哪儿来的，造价怕是不菲。
面试前做功课，她曾和老师打听这位赵先生喜欢什么。
老师告诉她，赵先生爱喝清茶，具体是哪一种茶叶，他也不知晓，总之，赵先生喜爱的，必定难得。
孟秋从包里拿出一包茉莉干花茶包。
这是她亲手做的，窨花拌合前用了白兰花的香气打底，母亲教她这种工艺名叫“透兰”。
她将茶包放进青瓷小碗中，静坐椅子上，等水开。
窗外风意正盛，地暖暖融融地烧着，即使身处燕城的冬日，也一点不觉着冷。
孟秋趴在窗台赏水榭兰亭，舒适得弯起嘴角，眼睛也随之眯了起来。
人与景原本松弛，孟秋往左挪了挪，猝然撞上一双毫无温度的黑眸，瞳孔紧缩。
孟秋着实没想到有人突然从回廊尽头走出来。
惊吓之余，忘了收回目光。
男人走路的仪态很平稳，气质高雅从容不迫，大多数人难以从步姿就让人觉着惊艳。
他例外。
廊外松柏晃动，余影绰约。
男人高挑颀长的身姿稳稳穿过树荫，斜阳往他额边一滚，亮得清白，偏偏唇是红的，画面浓桃艳李的活络起来。
观赏价值堪称顶级。
只不过越看得清他的样貌，越能感受到上位者的气势。
明明他的表情还算温和，却让人觉着站在危墙下面，头顶悬着几根深夜的冰锥，跑也跑不了。
他不紧不慢路过窗台前，瞥了她一眼。
孟秋这才看清他的五官，眼狭长含光，鼻子英挺，是个极为俊朗的青年。
平时孟秋不这样失礼地盯人，她是没法子了，这人入侵感太强，她拿目光挡一挡，怕被看个通透。
她悄悄端正坐好，抿起一抹笑容冲淡这丝微妙的情绪。
原来他这么年轻。
孟秋转了个念头。
男人长腿从正门迈入，影子斜斜压进屋内，目光重新落在孟秋身上，多了份审视。
“久等了。”
许是刚睡醒，他声线微沉含沙，如同海浪的边际线，界限不大明显，意外地性感。
“应该的。”
孟秋公式化应对。
她看这人坐下后将长腿交叠，侧靠着沙发扶手，双眼微阖，右手抵着太阳穴微微打圈。
姿态松散地将她晾了起来。
上位者的调性。
放平日里，孟秋不会主动和这类人产生交集，但毕竟是面试，便找了个话题，温和道：“刚睡醒是很容易头疼，茉莉花茶行气开郁，赵先生可以喝杯茶缓缓。”
男人抬了下眼皮，注意力在她脸上不冗不长停留了两秒，依旧没作声。
气氛结了块。
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搭腔，孟秋不知道该说什么破冰，硬着头皮起身倒茶。
她的手腕很白，薄薄的皮肤底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骨架娇瘦，很好把控的柔弱感。
她左手轻搭在右手手腕下，微微一斜，茶香四溢，美人骨淹没在袅袅蓝烟中，皮肤朦胧得不可思议。
比起茶本身的味道，赵曦亭先闻到游丝一样的软香，春雨化花地咬住他的思绪。
他徐徐掀睫，黑眸凝起一点光，不知是看茶还是看人。
孟秋没注意他的眸。
她怕茶壶里的水洒了，自顾自看茶，眉眼低垂，专注地倒着，哪想被人扼住了腕。
她惊诧地抬眼。
男人薄唇衔着一丝弧度。
他目光就着青烟紧贴在她脸上，似笑非笑，似要破开她的皮，囫囵个审查一遍。
“我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或许你可以先自我介绍。”

第2章 明媚
◎男朋友让你学的？◎
水线在青瓷盏中溅起波澜，珠玉一样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洇湿了。
扣着美人腕的指冷白修长，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游刃有余地蜿蜒扩张。
整只手的主人都很有力度。
时间静止下来。
孟秋产生触礁的微妙感。
男人才从外头进来，秋风经他手一过，反倒寒凉起来，棉布一样将她缠住。
她的毛孔变得敏锐——
皮肤下的脉搏一下接一下撞击他温暖干燥却强势霸道的指尖。
他手掌的骨骼比自己大许多，抓住她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知是她过于惊愕，把时间拉长了，还是他确实锢了她许久。
孟秋忍不住抬头，想出声提醒，望进他眸底那层深不见底的釉黑，整个人像被吞没了，发不了任何声音。
她几乎忘了手里还握着茶壶，直到水滴在地上，吧嗒吧嗒作响，她才回过神，轻轻一挣，他便松开了。
空气流动起来。
她血管细皮又白，对方没用多少力，白腻腻的腕上就留了印，远看像套了个红镯。
男人没她那么不自在。
他半倚在红木雕花的软椅边，点了一支烟，不紧不慢地抽，神思漠然。
过了会儿，隔着烟雾瞧她的手腕，淡淡地问：“弄痛你了？”
嗓音比刚睡醒那会儿疏落低沉，颗粒感坠得很深。
孟秋想将手腕上那点印子揉掉。
他莫名让人印象深刻，因着那散漫凉薄的神情。
“没有。”孟秋答。
这是实话。
孟秋也没生气，她听说有钱人有许多怪癖，他可能不喜欢别人给他倒茶。
男人“嗯”了声，“聊聊吧。”
孟秋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自我介绍，但在此刻熙熙攘攘的水雾中，她哑了声。
不知从何说起。
他让人捉摸不透。
孟秋迅速思考了一遍，如果老板要聘她做事的话，她有什么独特的价值。
但对面的人不是循规蹈矩的那一类。
书面性的技能想必院长都已经告诉他，重复一遍显得人情商低。
赵曦亭不催，衔了烟自顾自冷淡地抽着，过会儿起身开窗，将味道散出去。
宽肩窄腰在窗边疏懒地透气。
他回座后将烟随手拧在烟灰缸里，虚浮地笑了声。
显然耐心剩余不足，口吻却绅士。
“是等我开场么，还是紧张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孟秋，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
她抬眼，“您想了解我什么？”
“自愿来的？”他简单开口。
她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他问这话的理由。
和孟秋粗浅对他的印象丝毫不差。
确实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
许是问她喜不喜欢这个工作吧。
她脊背笔挺，进入面试状态，“对，我挺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能有个好结果。”
赵曦亭审视她，唇角勾着笑，算不上真心，“年纪也不大，你这么急？”
孟秋觉得古怪，但还是边思索边说：“如果您觉得我可以的话……应该越快越好？”
“当然品性这些，第一面能看的很少，您可以慢慢接触考量……”
“但实质上的东西还是一目了然的。”
她指刊登过的文章，质量和风格他都能看到。
孟秋明显感觉到，她说完这句话，赵曦亭眉头微挑，目光在她身上打转。
他微微侧颌，额角顶着指尖，视线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从她的脖颈，到肩膀，随后缓缓滚落至腰间。
在他打量下，孟秋下意识并了并腿，她好似变成了一张钉在墙上的油画，脱了衣服任人观摩。
他察觉她的不自在，唇边弧度加深，重新看向她的脸，“那不好说，有些事儿得试过才知道。”
他的视线并无亵玩之意，自然也不猥琐。
只是被他这样不带感情地估量，难免让人觉着被制约。
他乌眸含光，语气轻佻，“你平时说话就这么直接？”
“看情况。”孟秋轻声答。
不过她也没多直接吧。
她只是想争取一份工作而已，即使老板看起来不是那么好相处。
赵曦亭终于肯收回目光。
他继续问：“休息时间喜欢做什么？”
孟秋身子回暖，照实答：“看纪录片，写东西，偶尔和朋友出去散散步……”
“会打牌吗？”男人随意地拨弄桌上的紫檀摆件，截断她无聊的自述。
孟秋一愣。
打牌？
陈院告诉她的工作内容和打牌毫不相干。
她早听说四九城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二代们数不胜数，林子多了什么鸟都有，概括起来可以分为两派。
一派被家族放逐，招猫逗狗不理世事。
另一派留学深造，跑遍各地开阔眼界，从小当继承人培养，长大了各个社会精英。
这两派谁也不服谁，但底色大同小异，都是心气儿高的祖宗。
面前这位看起来是前者。
闲来逗逗闷子，满世界玩。
打着招人的旗号陪他荒唐。
孟秋心底发怵，这显然和她初衷不符。
如果这份工作和写文案无关，她没有继续面试的必要了。
她起身想走，脑子忽然转了个念头，找一份时间自由的兼职并不容易，如果法院真要她赔偿违约金，她现在没那么多钱。
她紧紧捏着衣服边，鬼使神差问了句：“时薪多少？”
“时薪？”
男人似觉得有趣，看着她眼睛正要说什么，豁然顿住，觉得自己荒唐般沉沉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孟秋。”
“哪个孟，哪个秋。”
孟秋老老实实答：“孟子的孟，秋天的秋。”
赵曦亭紧跟着说：“燕大陈弘朗的学生。”
孟秋点头，“他不算是我授课老师，但管我们学院。”
赵曦亭顿了片刻，唇边还衔着笑，看着她：“挺好。”
孟秋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好。
她泡好的茉莉花茶早已温了，没许多热气，干花的颜色越发饱满，柔柔地浮在茶面。
话题一时沉寂。
孟秋放松了许多，“赵先生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赵曦亭重新审视少女，乌眸微凝，将燃尽的烟拧了，慢慢道：“你开个价。”
“时薪。”他补充。
孟秋明显察觉他的态度和几分钟前不大相同，她懒得深思缘由，归咎于此人性情不定。
至于时薪，她不懂行情，不敢贸然开口。
“一千怎么样？”对方替她做决定。
孟秋心里微惊。
一千的时薪，每天工作一小时，一个月就能挣三万，一年就是三十多万，比父母加起来赚的还多。
更何况，极大可能不会只工作一小时的。
她没有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问：“工作时间呢？”
“你们哪天课少？”
“周四周五。”
赵曦亭言简意赅，“嗯。平时我不打扰你，该上课上课，该去图书馆去图书馆，手机开着别找不到人。”
他好似敲定了这事儿，直截了当拿出手机，催了声：“号码。”
孟秋报了一串数字，心里总觉得不安，声明道：“赵先生，打牌我不会的，不过我既然答应了，正式工作前会学。比起打牌，我还是希望以后工作内容和写东西相关。”
她顿了顿，咬咬唇，“而且打牌只能是打牌，不包括其他东西。”
“其他什么东西？”赵曦亭眼尾携了丝笑，看得人骨头发酥。
孟秋面皮热起来，想说的话被这眼神堵在喉咙，哑了似的。
“微信号是手机同号么？”赵曦亭低头按手机，“这小孩儿头像和你不像，网图？”
赵曦亭一直没碰那杯茶，加上微信后，他俯身捏起那杯茉莉，修长的指拱起白玉桥的弧度，往唇边挪了挪，抿了一口。
像是她现在来路明了，茶便可以喝了。
去年春节翻相册，爸妈觉着这张演出照片好看她就换上了。
孟秋有种被陌生人窥探私隐的不自在，声音吃进嘴里，“就是我，小时候胖一点。”
她看到赵曦亭又点开她头像放大看了一遍，毫不顾忌她此时在旁边。
他提醒：“好友通过一下。”
赵曦亭的微信名很简洁明了，就一个英文字母“Z”。
头像深蓝色，ip定在燕城，朋友圈全开，却没发什么日常。
他年纪看着不大，却没有年轻人常见的表达欲和虚荣心。
不过也正常，像他这样的人，生活不用任何矫饰，就已经金玉其外了。
赵曦亭将手机熄屏随手放在茶几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一篇公文两千人民币，大部分文章三千字以内。特殊情况再说。其他我有需求的话，时薪一千人民币。”
他顿了片刻，补充道：“工资可以预支。”
孟秋觉着他其实心挺细，连预支工资都想到了，还担心她脸皮薄张不开嘴，提前说清楚。
除去第一眼略显强势的调性，作为上司还不错。
不管如何，这事敲定之后，爸爸妈妈压力肯定小很多，她心里松快不少。
孟秋心情好的时候对谁都明朗。
她指着茉莉花茶包，微微笑，“这是我自己做的，没有添加剂，您要是觉着好喝，以后我送您一些。”
孟秋头一抬，看到赵曦亭在看她朋友圈。
她朋友圈一个月可见，比起其他大学生五花八门的生活日常，她也就偶尔拍拍天空，或是景区打卡，十分无聊。
他没点开什么照片，只是快速地往下翻，好像在找什么。
他随意搭了句：“男朋友让你学的？”
好似唠家常。
孟秋简单回复：“不是，家里人有这方面爱好，今天是我第一次试。”
赵曦亭又喝了一口，润润嗓，懒洋洋“嗯”了声。
孟秋顿了顿，“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赵先生，我先走了。”
赵曦亭：“去吧。”
面试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孟秋掩上门后燕子似的扑进回廊，彻底松了一口气。
和这位赵先生待的每一秒，空气都重得很难熬。
她身后的雕花玻璃窗虚虚开着，窗边站着方才的男人。
赵曦亭长指把玩象牙烟杆，瓷白的杆身，光滑细腻，一如少女的肌肤，他微一用力就能整支折断。
风中流淌少女清甜的尾香。
廊外有人来问：“赵先生，您母亲帮您约的秦小姐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了，让她进来吗？”
赵曦亭转身将烟杆放回红木架上，漫不经心地应：“别领静室来了，让她在展厅等。”
那人踟蹰片刻，有些紧张，还是勇敢地认下这个错：“抱歉赵先生，害您闹了乌龙，我以为孟小姐才是您母亲帮您约的那位……”
赵曦亭心情不错，没和她计较，也懒得听她道歉，截断道：“行了，你自己明白就好。”
也不是谁都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好的赵先生，我一定记住这次的教训。”
—
回宿舍后，葛静庄立马开了电脑修图，照片修好她也不发朋友圈，而是将藏品整理出来，按年份归类成一份图册。
孟秋将她的行为尽收眼底，打趣道：“你该去历史图书馆工作。”
葛静庄撅了撅嘴，“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等我考研一定要考回历史系。”
孟秋噗嗤一笑，“好好好。”
国内下午五点，美国时差十三个小时，正是那边的凌晨四点。
孟秋收到了林晔的消息。
——晚饭吃了吗？
林晔问。
孟秋回复。
——一会儿去食堂。
——你是没睡还是醒了？
林晔打字速度很快。
——没睡。
——在写作业呢，气死了，几个小组成员见不着人，我只能从网上资料找数据。
孟秋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他的抓狂。
——要不要先休息，困不困？
林晔回复。
——累死了。
——好困啊，孟孟。
言辞中不乏撒娇的意思。
孟秋打开校园内网的学术资料库，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我帮你一起找吧，给我几个关键字。”
镜头里的林晔穿一身灰蓝T恤，眼睛熬得有些肿，他支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看着手机：“没关系，金融的东西我还是自己来吧，你没接触过，找了不一定有用。”
孟秋没坚持，柔声说：“那你快去洗漱吧，我陪你。”
她话音刚落，有女生在他门外喊。
“林晔！喝不喝柚子汁。”
林晔没精打采地坐起来，脸朝向门外。
他轮廓分明充满少年感的侧脸，有一半没面对她。
显然是分心了。
林晔的眉眼并不深邃，却很干净。
毕业时，她在太阳底下看到他穿着白衬衫奔向她，仿佛春日的白桦，披着光，好像跟他在一起就不会有乌云密布的时候，恍惚间她答应了他的追求。
林晔有职业理想，当年他放弃燕大的录取，也就是放弃了和她在一起念书的机会，他远赴美利坚，拿藤校offer，规划更远的未来，孟秋从未说过半句不好，反而很支持。
同时也造成了他们异地的局面。
“上次你弄得太甜了，自己喝吧。”林晔冲门口大声说。
孟秋笑问：“是你师兄的妹妹吗？”
林晔恢复了点活力，眼底含温，“嗯，我们这买不到好喝的果汁。她刚来美国，人挺娇气，非得喝那一口，一天到晚没正事，净琢磨吃的。还说什么只要功夫深，奶茶果粒珍。”
孟秋听到那边有门打开的声音。
女生清脆的声音不再隔在外头，道道分明传进话筒里，孟秋听她轻盈的脚步踏在木地板上，如宣战的鼓。
“这次真不甜，骗你是小狗。”
林晔坐着抬头看她，满脸笑意，调侃道：“你做的小狗事还少吗？这么晚还不睡，明天不是还要起来吃Claris街上的牛角包？起不起得来？”
“起不来先汪两声？”
孟秋看着他的笑容微微一愣，他逗这个女生的时候，是真的开心。
作业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在发光。
女生有些恼，踹了他一脚，不经意间看到视频通话，立刻安分下来，拍拍林晔肩膀，“女朋友在还这么欺负人，非让我嫂子揍你。”
林晔逗她：“也没见你喊我一声哥啊。”
小姑娘鬼马地冲林晔做了个鬼脸，放下柚子汁颠颠跑出了门，关门前大声说。
“喝完！”
房间安静下来。
有两三秒的时间，孟秋和林晔都没说话。
林晔喝了一口果汁，表情上看不出是甜是酸，抿抿唇放下。
“她来玩还是念书？”孟秋先开口。
“她黏她哥，所以跑出来了，准备读本科，还在上语言学校。”林晔答。
“这样。”
这个话题涉及到一桩往事，两人心知肚明，都不想提。
孟秋岔开话题，看向他背后的led灯挂灯，“昨天还没有这个星星月亮的灯，什么时候买的？挺好看的。”
林晔转头看了眼，“小棕送给师兄的，师兄分了我一串。”
小棕就是那个女生，孟秋记得林晔说过她名字，有点特别，有点拗口，但印象深刻。
叫章棕。
视频里又是一阵沉默。
两三秒后，林晔捣鼓本子上的纸屑，缓慢吐字，“其实孟孟，我们两个不用分得太清。我对你不是只谈恋爱那么简单。”
“如果当年你同意我家帮你付学费，现在我们一起在—普罗维登斯会过得很快乐。”
他抬起头，直视镜头，平静间有些失落，“而不是我需要你的时候，只能隔着屏幕看着你。”
孟秋心上某根弦挑起微酸的鸣音。
她很快压下去，瞳孔冷清，白皙的面容在白炽灯下如一团遥远的雪。
“我会考过来的。”她说。
她缓缓开口，“但我想靠我自己，而不是作为林晔的女朋友进入某个大学。”
林晔淡淡笑了笑，没和她多争辩，只说：“孟孟，你还是对我们不够确定。”
木制书桌低低矮矮，困她于方寸之间，她吐出几个字：“不是的。”
林晔苦笑，“有时候我很羡慕你这样的性子，但在社会上太倔强也不是好事。”
孟秋轻声解释：“我只是想跟着自己心意走。”
林晔戳破她，“不，你只是不想欠我。或者说你从来都不想亏欠谁。”
孟秋眉眼微动。
林晔深吸一口气，不在这个话题继续转圜，“你快吃晚饭了吧，我和你一边视频一边陪你吃，快去吧。”
孟秋温温唇角，浅浅地弯起，乖顺道：“好。”
这话题就算过了。
孟秋和他继续聊天，没再提过小棕相关的事。
晚上，孟秋给赵曦亭发了条信息。
——赵先生，有什么工作可以安排给我吗？
她确实很需要钱。
然而。
赵曦亭好似将她忘了。
消息石沉大海。

第3章 明媚
◎流浪。◎
那日面试结束，葛静庄询问孟秋情况，他们正准备去吃饭。
孟秋压不住脸上的兴奋，直差手舞足蹈。
葛静庄捧着腮满眼敬佩：“有时候我都羡慕你爸妈，你是真省心，诶？叔叔阿姨会收你转过去的钱么？”
孟秋低头在选附近的餐馆，“线上转的不收，但我开了一张卡放家里，账号密码他们都知道，给他们应急用。”
葛静庄把手搭在她肩上，“放心，这卡指定用不上，叔叔术后情况好着呢，先前你给他们打电话，我都听到了。”
孟秋家里是再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平时吃喝够用，但要是爸爸旧病复发，总有些捉襟见肘。
她没提前预支烦恼的习惯，听了葛静庄这话，去捏她软乎的脸：“好啊，你偷听。”
葛静庄连连躲闪，和她打闹，“哪有，明明是你手湿了没法拿手机，开了外放我才听到的。”
只不过期望是期望，现实是现实，它就像刚熨好的衬衫，越是平整，越经不起捏和，稍有不慎，便起了褶。
孟秋很快听闻爸爸再次住院的消息。
她知道的时候已经出院了，不用问他们没和她说也是不想她担心。
表姐偷偷告诉她，妈妈怕家里开销不够，临时接了些私活，有天连着工作十八个小时，凌晨晕了过去送急诊。
孟秋咬牙当不知道，但私下每天一条消息发给表姐，问家里情况怎么样，表姐很尽心，时不时帮她打电话关心，然后告诉她爸妈近况好不好。
孟秋想尽快开始工作了。
她认真盘算过，只要申请到全奖出国，大学四年攒一攒，念个研究生还是够用的。
赵曦亭迟迟没回音。
孟秋后悔没签个合同，这样不理人，上次他那一番信誓旦旦的开价很像捉弄人。
给她绚烂的泡泡，又破裂给她看。某种意义上说，有点儿残忍。
恰好燕大元旦晚会的彩排一天比一天忙碌，孟秋渐渐也没那么多功夫思索赵曦亭为什么没回消息，闲暇之余开始找别的工作。
是个周五。
天空一碧万顷，太阳出来，没前几天那么冷。
孟秋穿不惯新中式长裙，练了这么几天，只敢盯着地板走路，怕一个不小心踩中前面的裙摆，摔个大跟头。
后台的台阶又陡又挤，她正犹豫先下左脚还是右脚。
“小孟。”不远处的人声若洪钟。
孟秋忙不迭抬头，院长穿着黑色夹克，里面白衬衫，正端正慈祥地冲她挥挥手。
她立马笑起来。
“来一下。”院长说。
跟在院长身后的一行人，各个形容肃正，孟秋不大认识，看着像校务骨干。
站在最前面那位西装革履，和别的不大一样，一副商人做派，独特得鹤立鸡群。
男人也在看她，上位者气场很强。
孟秋走到他们前面，礼貌地喊了一声“院长好”，又对旁边的人喊了声“老师们好”。
院长指着她，出言便是夸赞：“我们中文系的小孟，元旦晚会的主持人，才貌双全，入学前上过热搜，免费给燕大做了很久的广告，典型踏实努力的燕大学子。小孟，孟秋，来见一下我们学校的荣誉校董，赵秉君。”
孟秋脑子闪过一丝念头——
也姓赵。
她被院长当着这么多人面夸，有些脸红，回说：“没做广告，是我蹭母校流量了。”她也没说错，要不是上的燕大，顶多一普通新闻。
赵秉君四十来岁的模样，五官不大出众，身姿却儒雅挺拔。
他面带微笑伸出手，“小同学真会说话，饱读诗书的学霸情商就是高，哪儿人？瞧着像南方来的。”
孟秋和他碰了碰手，对方很绅士，并未久握。
“老家霁水，是南方人。”
赵秉君扭头和同事交谈：“几年前我跟着父亲调研，在霁水待过一段，霁水的小馄饨一绝，我父亲到现在还会提起，别的地方做不出来他们那儿的味道。”
院长笑说：“赵老这么刁的嘴都说好，想来是很不错。不过霁水的水好，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水好了，自然养馄饨也养人。”
赵秉君附和道：“老师就是老师，我就一文盲，只会说馄饨好吃，老师从山水到人文，立意一下就不一样了。”
院长转过头，笑骂，“我还不知道你？少拍马屁，读书的时候，私底下没少吐槽我这把老骨头吧。”
赵秉君笑道：“严师出高徒嘛，您严厉点是对的，我哪儿有那个胆子。”
一时间笑声不断其乐融融。
孟秋安静地站在一边，脸上陪着温和礼貌的微笑。
看来这位赵总也算是师兄。
笑闹完了，院长敞亮道：“怎么样，秉君，小孟你也见到了，年年有人唱衰我们燕大一代不如一代，可你看，年年我们招来的学生都不差，再加五千万怎么样？”
孟秋听了这话抬起眼皮，早前听说学校最大的赞助人姓赵，看来所言非虚。
只不过在新生面前聊学校内部机密，会不会不大好。
赵秉君没听见院长说话似的，将身子一侧，面向孟秋，“老师提醒我了，我还没好好和小孟聊几句，小同学，你们元旦唱《桃花扇》么？”
他这话锋一转，众人的聚焦点都落在了孟秋身上。
孟秋激起一身冷汗。
赵秉君此时的行为活脱脱一只狐狸，把她当挡箭牌。
若是她接了赵秉君的话，便是将院长晾在一边，不给校领导面子。
要是她不搭理赵秉君，便是没礼貌，院长那句夸赞新生不错的话就成了笑话。
孟秋不想做这个炮灰，剑走偏锋，“赵总喜欢《桃花扇》吗？”
赵秉君点头：“喜欢。”
孟秋见他顺着自己预想的思路走，唇角弯了弯，“那赵总就答应我们陈院吧，他一高兴，或许就加个节目上台给您唱。”
陈院上台唱歌有先例，不算为难领导。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都哈哈大笑，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
赵秉君像是没想到她有些胆量，失语了好几秒，调侃道：“在这儿等着我呢，不愧是燕大的人，上下一条心。我还能说什么。”
他叹了叹，转向院长的方向，温笑着说：“我之所以喜欢《桃花扇》，还是因为我们毕业那年，老师给我们唱了一次，印象深刻。”
“快十五年了吧，您还唱的动么？”
这是同意了。
孟秋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听这位赵总话里话外的意思，早就做好了追加投资的打算，只是在校领导面前拿拿乔，不想让付出变得理所应当罢了。
商人惯用的伎俩。
院长挑了挑灰白的眉，“别小看我，给你唱十首也行。”
两人你来我往又开了几句玩笑。
赵秉君临走前，院长看向孟秋，指指她手上彩排用的茉莉花束，开起玩笑，“这花不错，赵总是我们学校大功臣，元旦的时候你给赵总送一束，添添新年的喜气，谢他对母校的贡献。”
赵秉君瞥了眼，挑挑眉，“这么小一束换我的五千万，我不依啊。”
“那有什么难的，你要什么样的，和我们小孟说，我掏钱。这束也给你了。”
陈院给孟秋递了个眼色。
孟秋知道这是院长给她机会，忙把花递给赵秉君，没来得及把花底下的标签撕了。
这是他们的彩排道具，每个人都贴了自己的姓，跟着花一起到赵秉君手里的，大喇喇一个“孟”字。
赵秉君顺手接下，扫了眼标签，再确认了一遍她的名字，“你叫孟秋是吧。”
孟秋点点头。
全球五百强企业，应届生平均薪资全国第三——创威科技和海技风投。
背后实际掌权人姓赵，是公开的秘密。
—
赵秉君从燕大门口出来，司机驱车驶向景山小院。
原先那是一处荒地，近年建成别庄，是个能安静吃饭的地儿。
没媒体，没镜头。
快换届了，利害关系都在微妙之处，能把利害相关的两家聚在一个院里吃饭，十分不容易。
赵曦亭应酬没几分钟，躲到后庄的院子。
别庄背面是脉脉青山，冬天也不见枯，翠绿醉倒似的连成一片，不似堂前的白桦，叶子早落满了青石板。
他头疼得厉害，拧眉点了支烟。
偏头疼这种病，越想不在意它，后脑勺越突突得起劲，跟子弹穿过似的，一枪连着一枪。
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从里面走出来，在玻璃门边站定，肃正脸色斥道：“长辈都在里面聊天，你躲这儿抽烟，像什么样子？”
赵曦亭凤眼倦倦垂下，鼻尖嗤出一声轻笑，“少我一个不少。”
“爸，您就不能让我缓缓？”
“老祖宗吃草根树皮，翻雪山过草地也要打鬼子，你就这点意志力？”赵父不容他拒绝，“进去。”
赵曦亭慢悠悠吐烟，斜睨了他老子一眼，两人僵持了两三秒，他淡淡抬了抬下巴，颇有些烂成一滩的混不吝，“秦伯找您来了，您要跟我在这儿耗么。”
赵父瞪了他一眼，走了。
后院安静没一会儿，又有人从玻璃门边探身出来。
“老爷子脸色不太好，时不时往后院瞧，你气的？”
赵曦亭食指和拇指捏着快燃尽的烟卷，薄唇溢出青色的雾，他清润俊逸的眉眼隔在雾后头，颓靡得像只丧家鬼。
他讥诮地勾了勾唇，抬眼，“帮他讨伐？”
赵秉君捶了下他的肩膀，和他并排站，和声和气地劝。
“爸也快退了，再规矩几年。小时候你想让谁快活就哄得那人不知天上地下，谁惹着你，你就记仇，背后阴个人绝不心慈手软，偏还找不出你错处。”
“你这样的性子，太合适从政，也不怪老爷子怄气。”
赵秉君看了看他的脸色，“我打听到有几支股票还不错，替你买来玩玩？当逗个闷。”
“家里有个争气的就成了。”赵曦亭嗤笑了声，眸光垂落于赵秉君手里的茉莉花尾的“孟”字上，抬抬下巴问：“哪儿来的？”
他记起一人。
本来也没什么，他都快忘了，只是一看到茉莉，好记性地想到那日细腻白润的腕，再想深一点，便是握着它时的滋味。
凝脂一样揩在他掌心。
那小姑娘当时是多防备和紧张，才露出那样一双惊措倔强的眼睛。
赵秉君低头掂了掂，“我去燕大和老师谈事儿，一小同学送的。”
“花也不大，值当你一路拿到这儿来？”赵曦亭轻笑道，“让嫂子瞧见，今晚还进不进屋了。”
赵秉君挑眉看着花，“不至于吧。我也不是特地带来，一路上没有可以扔的地方，好歹是师兄妹，当场扔了不显得我薄情寡义么。”
他拿花拍拍赵曦亭挺括的胸膛，调侃，“再说了，茉莉花理气止痛，摆你的桌上不是挺好。给你了？”
赵曦亭拧了烟，无聊地看向远处的山峦，没接话。
赵秉君嘘一口气，跟着看正前方，像在回忆什么，感慨道：“现在的小姑娘真不得了，能读书，能说场面话，还个顶个好脸蛋儿。今天我碰见的那个，随便捧一捧，往荧幕上一站，保准满堂喝彩。”
赵曦亭笑了声：“你这话该对赵康平说，他一天到晚扎在脂粉堆里，什么样好看的姑娘在他手上不赚个盆满钵满。”
赵秉君回忆片刻，“那也要问人姑娘乐不乐意，今天那个一看心思就不多，落他手里怕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顿了顿，还补充了句：“她到底还是比较规矩，读书人清高，做不来那种事。”
赵秉君偏头看向赵曦亭，“你呢？你们堂兄弟一个花天酒地一个不沾女色，妈愁得白头发都冒出来了，前几天那个秦小姐怎么样？”
“今天来了吗？我见见长什么样？”
他扭头往厅里看。
“就那样。”赵曦亭似对谈论秦小姐不感兴趣，“赵康平不也是你堂兄弟？”
他百无聊赖地拾起那束茉莉，指尖扯了一下尾端的标签。
用旧了的道具并不牢固，纸片一扯就扯了下来，轻飘飘落在他掌心。
他睨着那字儿。
孟。
这姓不多见。
他回忆那姑娘低眉斟茶的样子。
叫什么来着？
她其实不太聪明，微信找不着人就作罢，连话都不肯多打一句，明明给了她号码。
是清高。
赵秉君语调里的笑意淡了淡，“我什么情况你最清楚，就我们两个人也要我装吗？”
赵曦亭从墙边站直，将挂在躺椅背后的大衣拎起来挂在臂弯，嗤了声：“矫情。”
“走了。”
“去哪儿啊？”赵秉君问。
“流浪。”
—
图书馆在学校西侧，离寝室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下午四五点正是校内公交车最挤的时候。
前段时间冒出校工偷拍学生裙底的事情后，坐车的女生少了许多。
孟秋从图书馆出来，看到两位并肩而行的女生一人拎着一碗小馄饨，味道很香。
她不知怎么有些怀念家里的味道，朝西大门走去，准备去觅食，顺道给葛静庄买一份麻辣烫。
馄饨店新开的，肉馅香软滑腻，颗颗饱满，很得附近几座大学的大学生喜欢。
十多平的小铺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孟秋排了许久的队才买到，挤出来时闻着街道的冷空气，感觉整个胸腔都舒畅了。
她没走几步，撞上一人，抬头看到脸，想转身就走已经来不及了。
“最近你们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外人不能进校，非得刷学生卡，我蹲了快五六天才见着你这个姑奶奶。”
齐鸣将矿泉水瓶一扔，满脸不悦地盯着她。
孟秋想假装不认识，拎着馄饨往旁边走。
齐鸣亦步亦趋跟着。
“律师函收到了么？我们也不想做这么绝，奈何你不配合。现在公司想了个法子，你呢，回去和我们拍几张照片，我们再请个人拍，用AI换上你的脸。”
“够可以了吧。”
如果没有前面他骗她去郊区拍摄棚，耽误她一天上课时间不肯送她回来的糟心事，孟秋或许就信了。
齐鸣锲而不舍：“只要你拍完这次，我们就解约，不用你还钱，我们会撤诉。”
孟秋停下脚步，想起葛静庄帮她问过法学系学长姐后，他们给出的建议，“你们公司和我签协议的时候，还没正式成立吧，所以那份合同压根无效，你告不了我的。”
齐鸣变了变脸色，不太好看，“你一学生，无依无靠的，哪儿来这么大底气。”
孟秋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
齐鸣调子一软，“别闹了，我们都各退一步，不是对谁都好么。”
孟秋不想再搭理他，大步走开。
齐鸣直接抓她的手，不让跑，眼见是急了。
孟秋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手，用力甩，没甩开。
两个人拉扯几个来回，孟秋气喘吁吁，红着脸拧眉道：“你松开！”
齐鸣立眉竖眼：“今天由不得你。”
孟秋瞬间慌了神。
街边有一辆黑色轿车开得很慢，或者说路过他们之后才慢下来。
孟秋认识的车型不多，但奔驰的标在燕城还是比较普遍的。
这辆车车轴比普通奔驰略微长点，更显修长优雅，车漆黑得不沾尘埃，远观肃穆冷静，车尾写着S63L。
孟秋看到后排车窗降下来。
男人松弛地靠在车座上，和她并排时，英俊的脸从阴影中缓缓转过来。
昏暗的车厢如同深山中的寺宇，他稍稍抬眸，古钟便“嘡”地一声，在浮梦中惊醒了大片天光。
赵曦亭。
孟秋想起了他的名字，几乎是下意识的。
而他的视线，隔着初秋傍晚的风，从她的脸沉寂地转移到齐鸣抓住她的腕上。
香肌赛雪染了一点红。
那点红——
有些扎眼。

第4章 明媚
◎仿佛听不出那是借口。◎
齐鸣在四九城不是没见过带金佩紫的富贵高人，但没一个像眼前这位似的，几米远一个眼神，膝盖都软，那是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气势。
他将近期所有事情在脑袋里滚了一遍，想不出这样阶层的人能和谁挨上边。
他也没犯什么事。
倏尔。
男人启唇喊了一个名字。
“孟秋。”
齐鸣头皮一麻，仿佛不是叫眼前的小姑娘，而是在喊他。
他跟个被捉拿的小毛贼似的，立时将手松开。
他偷偷一瞥，孟秋浑身上下没个牌子，也不像背后有人的样子。
孟秋和齐鸣拉扯时，手臂被抓得充了血，又胀又痛，猛然脱了桎梏，立时退了两步。
她原以为赵曦亭只见过她一面没认出她。
他这一声。
像雪中送炭。
她心有余悸，不敢一个人待着，保不齐一会儿齐鸣又缠上她，要把她拖走。
她慌不择路往车边躲，“是我，赵先生，可不可以送我一程？”
赵曦亭目光从她腕上的红痕处挪开，转头同司机说了几句。
另一侧的车门便开了。
孟秋匆忙地坐上去，心口还扑通扑通跳，一边看司机下去和齐鸣交涉，一边平复心情。
她转过头才发现塑料袋里的馄饨打翻了一点，忙拎起来检查车坐垫有没有被弄脏。
真皮座椅上落两滴汤汁，油腻腻的显眼。
前有狼后有虎，如果齐鸣是狼，弄脏的这一片对孟秋来说就是老虎，正冲她张牙舞爪。
赵先生救了她，她却弄脏他的车，多少有些以德报怨的意思。
他应当对气味有些要求，连车载香薰都不是常见的味道，清爽如同在雪山山巅，有凛冽也有空旷。
和馄饨味十分不搭。
给人添乱不是孟秋本意。
她家没有轿车，没有过去的经验告诉她这样的流食最好不要带进车里。
孟秋生出一丝难捱的窘迫，“不好意思，我会清理干净。”
赵曦亭把车载垃圾桶放到她腿边，捎带手拎过她指尖的馄饨袋，扔了进去，合上盖子味道消散了许多。
自作主张地解决了她的麻烦。
他抽了张纸给她擦手，“晚饭吃点营养的，我请你。”
袋子漏汤，一路拿着确实不像话。
只是孟秋没料到赵曦亭扔得这样干脆，甚至没问自己意见。
他这个人仿佛强势惯了，有想法就懒得同人商量。
赵曦亭瞥了眼她的手腕，问：“那人缠着你？”
这事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
孟秋慢腾腾地用纸巾擦拭每一根指头。
她擦的不是手，而是思路，毕竟赵曦亭现在是她的老板。
她言简意赅：“他想我为他做事，但他的公司还有他本人都不值得信任。”
赵曦亭点点头，“这样么？但我们才见第二面，我也想你为我做事，你就敢上我的车。”
“不怕我和他一样？专骗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他嗓音轻忽，孟秋突然醒过神，下意识扭头看去，带了些警惕，赵曦亭和齐鸣对她来说，身份本质上没有任何差别。
他这话倒点醒了她。
男人侧过身，眼尾衔笑，眸光春风一样在她身上打转，携着一丝挠人的痒。
他压了压嗓，更像勾人的鬼。
“还是说——我长着一副好人脸？”
孟秋仔细瞧。
他的长相确实算不上正气凛然。
样貌英俊归英俊，一双眼睛多情得勾人心魄。
但刚才她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孟秋微微垂眸，压了压不自在的情绪，冷静想想。
光凭那个私人展，就可断定他财力雄厚，加上他和院长的关系，应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身份地位和长相都是顶级的人——
想要什么不容易？
和齐鸣那类想在燕城安身立命的完全不一样。图她什么？
她抬头，眸子一水儿的清白，戳破他的捉弄，借力打力。
“我求了您一句，您就放我上车，该是您担心我图您什么才对。”
此话说罢，司机瞥了眼后视镜，从冗长的堵车车队里分出几许神。
像是有些惊愕。
赵曦亭鼻尖错出一声笑，像古迹里头的菩萨诧然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活络地多出几分快慰。
他往座椅一靠，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呷着一口儿化音，“你老师跟我夸你临危不乱，内核稳定，没想到你胆儿是大。”
“那你倒说说，想图我什么？我听听。”
这话绝不是他真心，一口引诱的腔调要人甘愿受骗。
孟秋没立即答，她思绪很慢，眼睫眨得慢，吐字也很慢，还带着犹豫，她也怕惹恼他，但还是说了。
“我图钱。”
司机眼睛微不可察地瞪大了一圈。
赵曦亭眸色微深。
孟秋抬头，问得诚恳。
“赵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工作？”
此话一出，春风如意的氛围瞬间一败涂地。
车窗上映出小姑娘规规矩矩不解风情的侧脸，她不谙世事地仰着头，耳朵小巧圆润抵着柔软的碎发。
赵曦亭哑然失笑，“孟秋，你真行。”
他边看她边笑，眸光很亮。
孟秋没懂他怎么突然笑得厉害。
过了会儿，赵曦亭收了笑，目光往孟秋那边倾了倾，漫不经心地盯她的眼睛。
他眼底的入侵感不经意中又冒了出来。
好一阵没挪眼。
孟秋被他看得头皮发涨，躲无可躲，逼得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先吃饭吧。”
赵曦亭仿佛见她可怜，视线撕了个口子，收住气势将她放出来透气。
他拖腔带调压着声儿，燕城人一贯懒洋洋的语气。
“吃完饭再说。”
孟秋原以为他刚才说要请她吃饭是客气，没想到是真的。
他们不是多熟的关系，一起吃饭或许会不自在，况且她打心眼里把他当领导。
没人喜欢和领导一起吃饭的。
孟秋犹豫了一会儿，斟酌道：“今天谢谢您解围，那个人不会再追过来了，要不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吃？室友还在等我。”
赵曦亭抬抬下巴，示意她手机，“不是可以给你室友发消息么？”
仿佛听不出那是借口。
孟秋视线挪到手机上，没动。
过了几秒，赵曦亭又跟了句，语气寥淡，“刚信誓旦旦让我防备你的企图心，怎么反过来害怕了？”
孟秋下意识看人，他也在瞧她，她敏锐地捕捉到他瞳孔深处那点凉薄，算不上温和。
赵曦亭这个人，应该不喜欢别人拒绝他，就算他邀约得随意，也是一样的。
场子一冷，空气就紧缩，车厢里的气氛僵持不下，捏得孟秋皮肤都要皱了。
孟秋眼皮支起一条缝，看到车外远处的黄昏，像孔雀羽毛沾了血，染成混沌的绛紫，艳丽地在他黑发边缘消散，溶解成神秘的暗调。
她视线往里，是男人艳惊四座的脸。
他修长的长腿松弛曲起，膝上放着清瘦有力的手，一双看不透的眼睛正牢牢倾斜在她身上。
孟秋仿佛被什么点了一下。
没人比他更像容易藏匿罪证的夜晚，什么都能吞没。
她刚才不该胆大妄为地拦他的车。
孟秋脊背紧挨着椅背，发现车子越开越偏，已经不在燕大校区附近了。
燕城她不熟，最怕走夜路。
她身子一探，越过赵曦亭，忽略他刚才的问话，钻到司机旁边，“师傅，这是哪儿？”
司机忙看了眼后视镜。
这祖宗今天能让一个小姑娘上车已然出乎他意料。
偏偏人家拿他当水火。
水火不容。
他不想蹚他们的浑水，骑虎难下。
眼见男人瞧向后视镜，司机忙挪了眼，耐心答：“文德路，去市区还有一段儿。”
孟秋打开地图搜文德路。
赵曦亭见小姑娘认真找路，却实在很没出息，忍不住沉沉笑开。
她一直没正面回复要不要和他一起用餐。
赵曦亭又慢腾腾搭了一句，“来都来了，一起吃吧。”
文德路是燕大去市区的最佳路线。
孟秋想了想。
不过是吃顿饭。
再推脱也没意思，况且这车没他的允许不可能停，她算是困这儿了。
她坐回位置，不再说拒绝的话，算是默许。
—
餐厅是一家私厨馆，位置不高调。
赵曦亭说的营养果然很营养。
点餐的时候，孟秋只点了一份小份的鸡丝粥，他再问需不需要其他吃食，孟秋摇摇头拒绝，他就也没勉强。
赵曦亭娴熟地加了几份常吃的菜肴，没询问其中是不是她忌口。
好像单纯和人拼桌，不算和小辈吃饭，需要照顾。
一顿晚饭吃得安然无恙，类似车上的对话没再发生。
中间有个小插曲。
服务生放餐盘的时候碰倒了桌上的酸梅汁。
孟秋裤子淋湿了，位置比较尴尬，她敢断定走出去回头率百分百。
服务员边说对不起边半跪着递纸巾，不知认识赵曦亭还是怎么，紧张地看他脸色。
帮忙擦的时候，服务员眼泪都快急出来。
明明不算大祸，却怕成这样，像是这事做不好就会丢工作。
赵曦亭一句话没说，脱了外套丢给孟秋，可能怕她不好意思在异性面前整理，借口出门让她们自己弄，回来时提了个袋子。
“尺寸不一定合，商场随手拎的一件儿，难受的话换掉。”
孟秋看到外面的标签，单价8999。
不一定是实际价格，但绝对不便宜。
孟秋不肯接，赵曦亭也没再说，衣服袋往后备箱一扔，把她送回校门口。
孟秋忘了自己还揣着用来遮大腿上果汁痕迹的男士大衣，快到寝室才发现。
已经来不及。
赵曦亭身型挺括，衣服尺码比普通男士大一些，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不是女生穿的款式。
孟秋听到室友聊天的声音，赶紧胡乱地将大衣塞进衣柜里，一堆女装中间夹着风格硬朗的外套，说不上的滋味。
她做贼似的深呼吸。
倒不是她心虚，这个年纪的同学不管男女都八卦。
她明目张胆把男人的衣服带回来，她们一定会盘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飞速给赵曦亭发了条微信。
——忘了还您大衣，您看哪天有空，我清理完给您送过来。
那边简短回了两字。
——不急。
孟秋把手机插上电，林晔给她弹了几条视频邀请，她开静音没听到，再拨回去没人接了。
林晔冬季学期开学前给她发过一张课表，孟秋顺手就存了起来，她翻了翻，这个点他应该在上《投资学原理》。
孟秋这批新生住的是新宿舍楼，四人间，空间也宽敞。
她一转身就看到斜对面的乔蕤在哭。
乔蕤脖颈伏在手臂上，如果不是发出微弱的啜泣声，旁人还以为她在小憩。
孟秋愣了片刻，放下手机走过去，轻声说：“乔蕤，发卡掉地上了。”
“我帮你放到桌子上。”
人在哭泣上是很简单的动物。
哭得大声，必然有天大的委屈，急需宣泄，想寻求帮助。
相反的，连流泪都得咬紧牙关，情绪必然破碎又不堪，不一定希望人知道。
孟秋安静地帮她放好，正要走，乔蕤忽然抓住她的手。
乔蕤指尖挂满湿淋淋的泪，浑身都在抖。
“孟秋，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她嗓音沙哑。
葛静庄洗完澡出来，看了看孟秋和乔蕤。
她冲前者摇摇头，示意孟秋别管。
乔蕤在寝室里相对比较边缘。
她每次打扫卫生总不在，夜不归宿的次数也多，葛静庄背地里会说她几句。
每次乔蕤夜不归宿让她们打掩护，第二天回来总会给她们带新奇又贵重的小玩意儿。
那些东西普通学生根本消费不起。
她没有提过自己的家境，做派也不像大小姐，葛静庄常常感叹，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钱。
葛静庄对孟秋使了个眼色，捎带手把桌上的手机递给她，指了指屏幕。
孟秋低头看消息。
——听说她今天在教室外面被人打了一耳光。
——之前她晚上不回来，我们不是猜她有男朋友了吗？
——我们猜对一半儿。是有那样一人，但男的结婚了，打她就是男的的老婆。
——你是不知道围观那些人说得多难听，说她天天全妆上课，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是太寂寞了，为了勾男人。
——可一码归一码，她当小三是不对，但化妆穿漂亮衣服关他们屁事儿，最烦动不动给人贴标签胡乱批判的。
葛静庄三观极正。
孟秋了然，这种事确实不好安慰。
道德层面上来说，乔蕤确实做错了。
就在这时乔蕤的手机震了起来。
她不肯抬头，举起手胡乱在桌上摸，摸到之后拿到眼前一看，吸吸鼻子摁了。
她刚摁掉，对方又打过来。
反复几次后，她终于接听，崩溃地冲对方喊：“你他妈还想怎么逼我。”
“要我去死吗？嗯？”
“是不是要我跳楼才甘心啊！我死给你看好不好？”
乔蕤在孟秋眼里挺安静一个女孩子，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孟秋和葛静庄都吓住了，怔怔看着乔蕤。
乔蕤摔了手机就往门外跑，孟秋怕出事，连忙追出去，在走廊拉住乔蕤的手。
乔蕤好似没了求生的念头，疯了一样甩开孟秋的手，直直冲向楼顶。
孟秋跑得急，半路摔了一跤，小臂磕在楼梯口，破了点皮。
她来不及细看，重新爬起来一路追上去。
好在寝室楼顶的门锁了，不能跑到天台上。
乔蕤一边锤门一边按门把锁，哭得脖子青筋凸起。
孟秋不敢走，却也没再拉她，什么也没说，站在台阶上安静地陪着她发泄。
乔蕤力气耗了大半，终于冷静了一些，瘫坐在地上哭，孟秋往上走了两层，坐在她旁边。
乔蕤知道她过来，闭着眼睛，嘶哑道：“我没做小三。”
“你信吗？”
孟秋看到乔蕤糊着化妆品的脸乱成一团，口红晕到嘴巴外边。
她没带纸巾，就用手把挂在乔蕤脸颊上的眼睫毛摘掉，不让她看起来像笑话。
“我信不信其实在你心里不重要。”
“但我能看出来你现在很委屈。”
乔蕤像被戳中，怔了怔，哭声也变小。
孟秋继续说，“有些事就是机缘巧合，没什么过不去的。起初你会指责老天爷为什么是你，紧接着在自己身上找答案，你觉得一定是你哪里犯了错，这些事情才会找上你。”
“可是找啊找啊，怎么也找不到。”
“然后越来越迷茫。”
乔蕤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月色下，孟秋的声音柔和轻软，让人心疼。
她讷讷喊她名字。
“孟秋……”
孟秋冲她安抚性一笑，“但等以后你回头看看，这段过往里的每个人都没走到绝境，你也没自己想得那么遭。”
“就算你是坏人，坏人意识到自己是坏人那一刻，他就已经向善了。所以不用太苛责自己，人生挺短的。”
乔蕤：“真的么？”
孟秋笑了：“不信你等以后瞧瞧？”
她们正对面的墙上有一面天窗，月晕好似将高楼的水泥熔化了，明晃晃一块。
“疼吗？”乔蕤指了指她的手。
“小伤，冲一下就好。”孟秋不在意地拉了拉袖子。
乔蕤沉默了许久，才认真道：“谢谢你拉住我。”
她有些不好意思，“你拉住我的时候，我才觉得特委屈。”
“没什么，换成谁都会拦住你的。”孟秋看着远方，看了她一眼，眼神平和轻松，“我听说了，白天的事儿别在意，现在的人都很忙，装不下太多八卦。”
乔蕤和孟秋一起抬头看月亮。
“明天，我想把他送我的东西还回去。”
“然后和他一刀两断！”
孟秋耸耸肩，没表态。
乔蕤下定决心之后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往下坐了两个台阶，和孟秋并排。
“孟秋你高中时期是不是人缘很好？”乔蕤好奇问道。
孟秋扭头冲她弯了弯眼，“怎么这么问？”
乔蕤眨眨眼等她回答，但孟秋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乔蕤很有分寸感的止住了。
她叹息地说自己的事：“我爸爸有过三个老婆，一个结婚了又离婚，就是我妈，另两个没有拿证，不清不楚地跟他过，她们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给我生了两个妹妹，三个弟弟。”
“他家大业大，就愁没人给他花钱，谷邦饮料就是我家的。”
“我也知道自己指定哪儿有毛病，从小缺少父爱，才格外喜欢年纪大点儿的男人。”
“那个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说他离婚了，我查过他手机，没什么秘密。”
她唉了一声，像有些后悔，“正是没秘密才是最大的秘密。”
孟秋震惊地看着她。
难怪每次买气泡水，乔蕤都会避开谷邦这个牌子，也难怪她消费能力强。
她没开跑车来学校，已经很低调了。
乔蕤深呼吸了下，拍拍孟秋的肩，“我没事了，咱们走吧。”
“今天你救了我一命。”
孟秋笑了笑：“没这么夸张。”
“操——他——妈——的——人——生，滚——蛋——去——吧——”
乔蕤趴在窗户吼。
—
孟秋回到寝室发现林晔还没回她消息，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接连弹了几个语音还是没人接，便打了跨洋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生。
孟秋很快听出来是章棕，心里有些异样。
章棕礼貌道：“嫂子好，林晔生病了，我加你微信说吧，跨洋电话太贵了。”
孟秋“嗯”了声。
章棕微信头像是只粉色底图的棕色小熊，孟秋平时没有太多窥探欲，今天点开了章棕的朋友圈。
她的背景是张私照，双臂张开迎着海风，右手拎着小白鞋，奶黄色的防晒服和黑长直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一点儿，转过头冲镜头笑得很甜美。
这照片一看便是家境优越，什么都不用愁，性格明媚的女孩子。
撇开她和林晔男女朋友关系不提。
章棕和林晔哪儿哪儿都般配。
孟秋平静地退出，觉得自己冒出这样的想法很可笑。
她看到章棕给她发了几条信息。
——林晔昨天开始发烧，我们叫了家庭医生看，初步检测是甲流。
——不是什么大的病，嫂子你别担心，养一养就好啦，有我哥和我呢。
她拍了一堆药的图片和一张男生的睡颜过来。
——林晔睡觉的时候都在叫你的名字[可爱][可爱]
——等他醒了我会转达你找过他的事。
像是十分懂事。
明明她和她都是差不多的年纪。
孟秋点开林晔的照片，眼尖地看到枕头旁有个粉色发箍，也不知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把发箍落在枕头上。
她发了句“谢谢”过去，又慢腾腾地打了一行字。
——甲流传染性蛮高的，你保重身体。
孟秋原本想输入的是：甲流传染性蛮高的，你不怕么？
章棕回道：
——没事，我抗造。再说了，我和我哥还有林晔吃住都在一块儿，要感染早晚感染，大不了一起生病咯。
孟秋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冒出来的不适感，她和林晔彼此都是初恋，她也弄不明白，男女之间到底有没有纯友谊。恋爱这门课，她很笨拙。
但她忽然觉得，乔蕤喊得挺对的。
过了几天。
孟秋终于有时间把赵曦亭的衣服拿去干洗，没成想衣服料子太好，价格比普通衣物高了好几倍。
孟秋问了好几家，都是差不多回答。
但这件衣服，她真不能在宿舍洗，一狠心应了。
八成因为衣服衣料的缘故，店家将她当成大客户，效率很高，一个下午就洗好了，笑容满面让她下次光临。
孟秋在路上给赵曦亭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他的大衣整洁地叠起来，边边角角熨得很平，放在纸袋里，十分妥帖。
孟秋有些肉疼，兼职还没做，先花出去几百块钱，亏死了。
没想到，赵曦亭回过来第一句就是
——拍小票，我给你报销。

第5章 明媚
◎我大衣在你那儿。◎
孟秋心里有一杆秤，这衣服算是帮她才弄脏的，不能把账算在赵曦亭身上。
她没有真把小票拍过去。
这几天乔蕤迷上了请客。
葛静庄平白蹭了乔蕤几顿肯德基，瘫在床上摸圆滚的肚子，不肯起来再去吃夜宵。
一段不怎么好的恋爱关系总是让人心有余悸。
孟秋知道乔蕤拿钱泄愤是为了填补失恋的空虚，她心软，舍命陪君子，中午才吃了泰餐，晚上又去大世纪底下吃韩式烧烤。
乔蕤尝遍五花八门的调味料，故意和舌头过不去。
很凑巧，她们走出餐厅，乔蕤碰见了朋友。
一行人各个亮眼，很像分享OOTD穿搭的网红，衣物配饰的款式也大胆，各个身材高挑。
“小乔！”为首那个拎着黑色皮草包，美甲带闪，手指根根青葱。
她喜出望外高喊了一声，腿又瘦又长，急急迈来，“正准备联系你，居然在这儿碰见，太惊喜了。”
乔蕤也很意外，笑着拥抱她，拍拍她的背：“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没几天，这个点正犯困呢。”
“倒时差吧。”
“嗯。”
两人聊了四五分钟，乔蕤的朋友忽然过来挽孟秋的手臂，像认识很久一样，亲亲热热地说：“我就喜欢美女。小乔你室友真漂亮。”
“旁边楼上有包厢，小姐姐一起过去坐坐，都是年轻人，我们这边几个央财的，还有几位哥大纽大的，都是全球QS靠前的高材生。”
“大家学历差不多，交流没障碍的。”
孟秋算不上社恐，只是怕麻烦，不爱应酬。
乔蕤知道她想考海外硕士，怂恿说以后真去美国了，多认识几个人，多几条路子。
学习需要什么路子。
孟秋拿课题没做完推脱，最后还是被半推半拉拉走了。
大世纪这个地段算是燕城新区。
几里汀，拾醉，九号里街音乐仓等等新开的连锁livehouse和酒吧都在这里，恰好燕城的高校和全球前500强企业多，这边全是年轻人。
但年轻人和年轻人也不一样，譬如几里汀，没有消费门槛，有座儿就能进，去的人最多。不像Allgoing有最低消费，一晚上花几万只算过了门槛，楼底跑车一辆赛一辆的靓，里头谁不比谁豪横，指不定某位亲戚就是一方神圣。
一条街光影缭乱，低音音响延边震，玻璃门贴着赛博朋克的金属条，光是漏出来一道影，便纸醉金迷得厉害。
乔蕤介绍朋友叫周诺诺，他们带孟秋去的就是Allgoing。
Allgoing在恒励投资大厦A座12楼，仪礼小姐比商K的还漂亮端庄。
前台好似和周诺诺相熟，她只是抬抬头冲他们说了句，“再加几瓶酒。”连包厢号都没报，对方已经恭敬点头。
周诺诺像对孟秋一见如故，挽着的手一直没放开，又有点像怕她跑，纯纯大小姐作风，潇洒霸道。
她悄悄和孟秋说：“包厢里面有雪碧，你要是酒量不好，一会儿咬死了喝的是茅台。”
孟秋对上周诺诺古灵精怪的笑眼，也回了个笑，对周诺诺生出几分好感，乖巧说，“好。”
周诺诺跟个吆五喝六的大爷似的捏捏她脸颊，“哟，这么乖，孟秋你吃什么长大的，真招人疼。”
孟秋对酒吧的印象仅存于电视剧，她没想到包厢里头也可以有小型舞池，舞池左边空着一个笼子，两米左右高，刚好能站进去两三个人，正中间有张圆凳。
乔蕤看孟秋好奇盯着瞧，清亮的眼珠子一分不错，单纯又好骗。
她附在孟秋耳边，调戏她，“看这么仔细，给你叫个人表演看看？”
孟秋忙挪开，“那是干嘛用的？”
乔蕤笑起来，“给人跳脱衣舞的。”
孟秋心脏火辣辣地被勾了一下，更不敢再看。
舞池右边有个旋转楼梯，二楼正厅摆着一张台球桌，旁边还有一间半开放的棋牌室，两者中间有个无主灯的酒柜，酒柜前的桌上上放着果盘。
孟秋视线往左带了带，顿住了。
赵曦亭侧靠着墙，他穿了身黑衬衫，高挑的身形在红灯紫雾中暧昧不清，几乎融化在夜里。
昏暗中，白玉一样的手清晰可见，他两指尖夹着猩红的光，好似才瞧见她，垂下眼，靡靡地抽烟。
他形单影只，又慵颓，孑然得如同世界的审判者，明明在荼蘼而喧嚣的夜场，却泾渭分明的冷寂出挑。
他此刻瞧她的眼神也十分陌生，清淡地放着，仿若不识。
他身后一位穿白色休闲服的男人递来一根台球杆，两人说了几句话，孟秋听不清。
随后男人搭上赵曦亭的肩，赵曦亭眼风半丝没匀给她，拧了烟便走了。
周诺诺脱了外面的黑色皮草，里面一层薄纱打底，套上黑色荷叶边紧身裙，偏欧美风。
这种穿搭放别人身上略显风尘。但富贵人家的女儿，大方明艳，表情自信而非讨好，那股墙头草一样的性感便成了陪衬，更加地惹眼。
孟秋莫名联想到章棕，她们有相似之处。她又想到林晔枕头旁边的粉色发箍，不知怎么意兴阑珊起来。
周诺诺拉了孟秋的手，热情地问：“会打台球吗？要不我带你上去玩玩？”
孟秋摇头。
周诺诺扎进夜场如鱼得水，她有千万种想玩的东西，便有些顾不上孟秋，她不是个任性的，非要强人所难。
她扭头叮嘱孟秋，“那你坐，有事儿喊我。”
“好。”
周诺诺往楼上跑，冲上面的人说：“先喝会儿，打什么球啊，哪有这样接风洗尘的。”
这边大多是乔蕤以前的朋友，或是朋友的朋友，来来去去全球好点的学校就那么几所，就算是花家里钱才进名校的公子哥，他们的认知和眼界足以弥补知识的欠缺，阅历有趣，聊起来确实没什么代沟。
几个男生加了孟秋微信，带她进出话题，还说燕大也有朋友，有机会一起聚餐。
孟秋礼貌地客套，他们再打听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有。
他们笑笑说骗人吧，不然怎么不过来。
任凭孟秋怎么解释他们都不肯信，非说不过来就当没有。
孟秋无奈，说，异地真没办法。他们又玩笑调侃，那得分啊，异地和死了有什么差别。
她放眼看去，这批人都是游戏情场惯了的熟手，各个对女人心胸宽大，海纳百川，自己却从不做靠岸的舟。
他们老朋友聚在一起，难免说起年少时的糗事，孟秋便渐渐插不上话了。
过了会儿打台球的都下来了，有四位身边粘着女朋友，这些女孩子的神态和周诺诺这群大不相同，或嗔或嗲，葱葱长指搭在男人们的臂弯，一副乖巧娇俏的温顺模样。
原本在楼下聊天这群人纷纷抬头，连招呼都没怎么和她们打，仿佛她们是流水席上外表精致的菜肴，夹一筷子就过了。
而男人们大多不会顾忌女伴的姿势，自顾自双臂垂落，身体板正。
这些人年纪都不大，但不像高校里醉心学术的男孩子，不修边幅。
他们身上的潮牌一件接一件，短的套长的，长的外头还有饰品，很有层次感，有几个胸前吊着复古感的小银牌，随便摆个姿势加点滤镜，往商业街一站，妥妥上街拍。
与生俱来的自信。
赵曦亭跟在最后头，看似落单。
但这些人落座时，刻意留了最中间的位置给他，像是习以为常，这些举动说不出哪儿特别，全都心照不宣，带着几分不明显的奉承。
孟秋坐在最左边的沙发上，是从主座衍生出来的，没有靠背，一般放包和外套，最不起眼，体验感也不是最佳的。
赵曦亭将他们的外套往旁挪了挪，自然地挨着孟秋五六公分的距离坐下，乍一看，还以为是情侣。
周诺诺看到赵曦亭这番动静一愣，在他和孟秋之间虚虚定了几秒，见两人都没交谈才不显山不露水地挪开眼。
她指着中间嬉皮笑脸那几位，略显顾忌地扬声：“嘛呢，你俩过去点，曦亭哥没座儿了。”
孟秋并了并腿，下意识和赵曦亭拉开距离，他身高一米八五多，挺拔匀称，薄肌撑着衬衫，身形并不精瘦。
就算那天一同坐车，孟秋和他也隔着一两个人的空挡，她本身就瘦，第一次和他挨这样近，显得他更高大了，有种空间被侵占的压迫感。
被周诺诺点到的那几名很快挪了位置，热情招呼赵曦亭过去。
赵曦亭没应，往孟秋那边侧身，简单询问：“去么？”
他应该是出于礼貌才问她。
“我坐这就好。”孟秋答。
赵曦亭听完就没起来，长指启了瓶朗姆酒，往玻璃茶几对面推了推，说：“你们玩。”
他话音刚落，孟秋明显感觉到那些人的眼神在她身上一转，带着探究，和十来分钟前的侃侃而谈又不一样，谁也没多嘴。
特别周诺诺，杵孟秋对面敲手机，敲好一会儿，像什么也没发生，对孟秋也没刚开始那么热情了，嬉笑着拿酒给乔蕤聊了几句。
“你朋友？”赵曦亭看了眼乔蕤。
孟秋“嗯”了声，“室友。”
乔蕤正和他们玩“小姐牌”。
她喝了酒之后性子变得泼辣，加上这几天需要宣泄，她一脚踩在椅子上，泼猴似的将骰子摇的震天响，顶上忽闪忽闪的氛围灯一照，骰子错乱的影撞得杯里的酒水光陆流离。
有种游离现实世界的虚幻感。
包厢里面开地暖又开空调，香薰机不断蒸出潮气，孟秋外套没脱，脸烫得跟喝了酒似的，窝在一团羽绒服里，正经得格格不入。
赵曦亭将打火机扔在桌几上，往后一倒，靠向靠背，不经意看到跟前小姑娘湿漉漉的眼睛。
因为热，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格外的清透，小羊羔似的脸红得涂了胭脂，饱满粉嫩的唇微微启着呼气，倾轧上去能碾出汁来。
她头发又黑又直，几缕折在肩窝里，乖巧地含着，比绸缎还漂亮。
她一只手无聊地摆弄手机，细白的脖颈掩在高领羊绒衫里头，另一只手抓了抓领口边缘，试图透气。
她身体不知抹了什么，暖融融的馨香一阵接着一阵。
赵曦亭眼睫眨得轻慢，紧盯她后脑勺，喉咙生出渴意，生刺般往血管钻。
孟秋直觉有人在看她，抬起头，不期然撞进赵曦亭雾沉沉的黑眸里，被什么啄了一下。
被正主发现窥探，赵曦亭也没心虚的表情，继续直勾勾盯着人瞧。
他继续靠着后面，轻佻而松弛，勾了下她羽绒服的领子，唇齿慢条斯理，“这里面没一个像你穿这么多，不脱么？”
一定是里面的光线过于迷离，才让他的表情散漫得心惊肉跳，犹如舔舐镣铐甘愿自囚的兽。
孟秋好几秒被摄了魂，只因从未见过这样绝艳的人。
恰好此时，有人敲门进来，领了一队和孟秋这般大的女孩子。
有娃娃脸的，也有媚眼如丝的，她们两手交握安静地站在屏幕前，商品一样铺陈开来。
孟秋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但稍稍思考就知道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她担心接下去的节目少儿不宜，不自在地低了头，就着赵曦亭的话头脱外套，然而动作一急，拉链和衣服布料便卡住了，整个人困在衣服里，往上拽不动，往下卡得更深，她想像脱毛衣一样脱，偏偏外套没弹性，把她茧住了。
孟秋狼狈得呼吸急促。
赵曦亭捏着杯子在喝酒，唇边笑意不自觉浮上来，不帮忙也不吱声，置身事外地看她挣扎。
孟秋两只手都收在衣服里，像缠在丝绒里的蝴蝶。
无法，她只好低头对赵曦亭说：“能帮我下吗？”
赵曦亭“嗯？”了声，没听清。
孟秋以为他没空搭理她，心想，赵曦亭和场上其他子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年轻气盛、喜好声色犬马的公子哥。
那群姑娘一来，注意力就被吸引去。
这样的人没耐心，喜欢和好感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多贵重的东西，给得轻易，拿走也轻易，都不是良人。
“你说什么？”赵曦亭又问。
孟秋解释道：“我的拉链和内衬卡住了。”
赵曦亭顿了两秒，好似才反应过来，她在向他求助，失笑。
孟秋不知他笑什么。
赵曦亭敛了敛脑子里的废墟。
他这段时间成天和那帮纨绔厮混，刚才看到孟秋挣扎不得法，脸又红，身轻体柔地拧着，好似被一件衣服欺负了，还差点被欺负哭，他脑子里难免添了些不正经的玩意儿，走了个神。
他勾唇陈叙：“没什么，你挺可爱。”
语气随意得好像无论哪个姑娘在他面前扭一扭都能得这么一句。
孟秋把他当领导敬，没多的想法。
赵曦亭视线落在她拉链上，余光瞥见其他风景，眉眼一凝。
孟秋里面的羊毛衫有修身效果，显然她的身材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样清瘦，而是纤秾得中，脂香合度。
他有分寸地挪开眼，淡声问：“怎么帮你？”
孟秋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赵曦亭好似第一次帮人做这种事，颇有些无从下手的无奈，眼尾衔笑地瞧她：“你那拉链卡得很是位置，我总不能帮你脱。在这儿给你拉下来我可说不清了。”
“你自己往上再往下试试？”
他说的话都是实际的处境，孟秋却听得耳热，她低声说：“我试过了，不行。”
赵曦亭又笑了声：“使劲儿没？”像说她力气小。
孟秋费了半天时间，快把衣服扯破了，烦人的拉链才从内衬滑出来。
终于解脱。
她刚要喝水，被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一跳。
“谁点的？”周诺诺炮仗似的站起来，盖住孟秋和赵曦亭的说话声，“凭什么只有女生没男模啊？”
有人哄笑，“谁拦你了，想要男模你点呐。”
周诺诺不知是不是喝多了，推开桌子要往外走，踉跄了下，说：“点就点。”
领班问：“这批姑娘都留下来吗？”
坐在右边举着酒瓶数数：“一号五号九号十号，就这四个。”
领班领着没挑中的姑娘们从门口出去。
刚关上门，五号就直冲赵曦亭来，除了孟秋，其他人好似见怪不怪。
孟秋生怕碍着什么事，可劲儿往后仰，跟着五号一起来扑过来还有一股甜腻的香水味。
不难闻，但轰脑门。
五号穿了件紧身吊带背心，布料少得可怜，露出来的腰没有一丝赘肉，她跪坐在地毯上，抱住酒瓶爬过去，漂亮纤弱的肩胛骨一张一缩，恍如折翅的乌雀。
她视线自上而下，以一种讨好的模样看向赵曦亭，娇娇地卖乖：“我伺候哥哥喝酒吧，哥哥想喝什么，我给哥哥倒。”
赵曦亭敛起刚才和孟秋说话时和善的面容，半分眼神也没施舍，低头玩起手机，冷漠得不像一个人。
不像另几个，另外几位不再装谦谦君子柳下惠，同女生打情骂俏起来。
五号有些下不来台，卑微极了，她不敢放了酒惹人不悦，也无法吸引男人的注意力，干巴巴杵在赵曦亭腿边。
她像是跪酸了，挪了挪位置，裙子挨着孟秋的鞋，孟秋的不自在在此刻达到顶峰，悄悄往旁边挪，好给女生腾地儿。
孟秋才动了一下，赵曦亭就放下了手机，把果盘推到她跟前，淡声和她商量：“再吃几个水果，我们就走？”
他话音刚落，孟秋就感觉到女生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琢磨赵曦亭是不是有主，但她打量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善，好像思考她在眼前男人心里的地位，以及双凤饲龙的可能性。
孟秋只想从修罗场脱身。
但旁边的人铁了心拿她当演戏的道具，吃水果的刀叉布得齐全。
孟秋转念一想，确认起他话里的想法：“你……要和我一起走？”
“你忘了？我大衣在你那儿。”赵曦亭言简意赅。
此言一出，女生仿佛知道彻底没了希望，离他们小半米的位置站起来，干脆利落换了个人伺候，全程行云流水，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像怕误了钟的师傅。
孟秋眼珠子跟着她动作走，直接看呆。
这些人中，赵曦亭样貌最顶级，举手投足也最矜贵，孟秋看得分明，若不是五号离得近，扑上来的不止这一个，眼巴巴都往他身上瞥。
只见刚还在赵曦亭跟前讨乖的五号，走到包厢里和他们截然不同的嬉笑那面，扭入荒唐的光影，瑟缩的脸蛋消失得无影无踪，绽放明艳的笑容。
她们似乎很擅长面对不同的人换不同的面孔，觉得赵曦亭气势霸道眼神强势应该喜欢乖的，才那样讨巧。
她们锁骨下方两三寸左右的位置有一个二维码。
有个没带女伴的，喝得三四分醉，眉眼全是薄兴，解了女生肩上的带子，手不知道往哪儿伸。
女孩儿挺着身子大大方方地往他脸上凑，将将要碰到时，又将人推开，巧笑倩兮地指着二维码讨要什么。
孟秋看得心惊，世界上居然真有这样直白的关系。
赵曦亭似乎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全程波澜不惊。
只不过他对风月场里的姑娘兴致索然，连认识的欲望也没有。
“走么？”他头没抬，声音却含笑，好似看穿了她对新世界的穷根究底和坐立难安。
孟秋醒过神，没想到他真要和自己走。
她通情达理地说：“那个女孩子应该不会回来了，你再玩会儿吧。”
她明白他把她当挡箭牌的。
不用真带她走。
赵曦亭缓缓瞥她，拖腔带调，“想什么呢？我要走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是真不在意。
要是孟秋不在，那姑娘跪一晚上他也懒搭理。
孟秋想了想，她在这无所事事，是想回去睡觉了，但搭赵曦亭的车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上次那样强势带她去吃饭事还历历在目，这次他想一出是一出又想去做点别的事怎么办。
她找了个理由，“校门口离宿舍太远了，外套拿出来有点麻烦，要不下次吧。”
赵曦亭喝过酒，眼尾醺着殷红的颜色，他半斜着身子懒洋洋靠着沙发背，神态有些混不吝。
他就着这点痞气，勾唇瞧她，眼底却半点笑都没有，像深冬的死荫，沉寂地压下来。
“躲我呢？”
孟秋不觉屏息，不得要领地摇摇头。
“真不想跟我走？”
孟秋像提线木偶，老实地点点头。
赵曦亭鼻尖喷出一声轻笑，孟秋心脏像被拍了一下。
“你和谁都这样，还是怕我怎么着你？”

第6章 明媚
◎这是哄小孩儿的。◎
孟秋被他看得眼皮一跳一跳，这人极擅长拿眼神制造漩涡，将人不加咀嚼地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剩。
她不敢说确实不想让他送，随便找了个理由：“赵先生，我真的只是觉得太晚了。”
赵曦亭黑眸捕猎一样，勾子勾她，像是想将她看透，过了一阵，凉薄的情绪从眼底散去，已是没什么兴致。
“算了，今天我开不了车，衣服下次问你讨。”
孟秋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眼睛寻向乔蕤，那一堆人玩牌玩的正嗨，但乔蕤很快感应到，回头看了看她，放下扑克牌走过来，唇边还有未收拢的余笑。
“是不是困了？”
孟秋点点头，“我先回去，没关系的。”
“我给你打车。”乔蕤动作极快，孟秋拦都拦不住。
乔蕤一边弄一边说：“尾号我发你，别推三阻四，这样你到学校也好知道。”
孟秋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大概估了里程，给她微信发了红包。
乔蕤蹙蹙眉：“孟秋你真是……”
孟秋温声：“我知道你不缺，但该给还是要给的。”
乔蕤看了她一眼，把红包收了，无奈道：“下不为例。”
她切换app，“司机距离这儿三分钟，你下楼应该就差不多了。”
赵曦亭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屏幕上显示斗地主，也不知道听没听她们俩说话。
孟秋出于礼貌还是转过身，对他说：“赵先生，我先走了。”
赵曦亭仰起头，一句话没说，似风似水地瞧她，整张脸没什么情绪。说不搭理她吧，他视线直勾勾戳她身上，说搭理吧，唇薄薄地拢着，就是不开腔。
最后像不认识一般，身姿冷丝丝得很漠然，抓起桌上的打火机往楼上走。
他一冷淡，旁人立马醒过神儿，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互相问了问都不知道怎么了。
孟秋等电梯的时候接到乔蕤的电话。
乔蕤特地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对不住啊孟秋，今天场子是有点乱，不过他们不是对谁都胡来。下次要还有聚会，我和他们说一声，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越和乔蕤相处，孟秋越能发现是个心思敏感的女孩子。
孟秋和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他们怎么生活轮不着她指手画脚。
她随口应说：“没关系的。”
孟秋看着夜色幽寒，又想起赵曦亭最后的眼神，问：“包厢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乔蕤：“没有。楼上那批是诺诺朋友，那些人我都不熟。”
“这样。”
乔蕤顿了顿，“坐你旁边那个，来历应该不简单，我第一次见这号人物，诺诺家里已经很厉害了，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作，今儿我看她还挺怵他。”
“你们是不是聊了几句？我直觉这人有点傲气，不是谁都搭理，你俩认识吗？”
孟秋：“说不上认识，见过一两面。”
“哦哦，我也奇怪，明明你不爱出去社交。”乔蕤嘀咕了声。
燕城冬天的风很冷，特别是从醉生梦死的销金窟出来，香气暖气尽散了，来到彻底现实的世界，格外刺骨。
司机来了之后，孟秋沉默地坐在车后座，看外边夜幕下万丈高楼拔地而起，霓虹在她瞳孔闪烁，她岣嵝在狭窄的车内，世界陡然安静。
她脑海中忽而浮现，万紫千红的灯雾里，女孩可怜巴巴地伏在赵曦亭腿边求他喝酒，换了个目标后，趴在那人胸膛前仰起脖颈迎合卖笑的模样。
孟秋突然打了个寒颤，不知怎么想起几个字。
王侯将相。
蝼蚁偷生。
—
十二月二十四日，天气晴，距离混乱的那晚过去好几天。
乔蕤似乎认识了新的人，不再动辄拉孟秋和葛静庄出去吃饭，晚上打电话笑容也甜蜜起来。
与此同时，孟秋收到了赵曦亭第一次发来的工作任务。
他口吻公事公办，同那日在迷醉夜场的作风浑然不同。
他说：“我需要一份传记，关于反战，关于约瑟夫布罗茨基。”
他没说发布在哪里，就说明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应该是纯文学刊物内的作品。
涉及正事，他正儿八经得像红旗底下长起来的凛然松柏，一丝没歪，也像变了个人。
他性格里外之间仿佛有段空白，难以看透，无法捉摸。
犹如天气的温差。
孟秋知道约瑟夫布罗茨基是俄罗斯犹太裔美国散文家，但对这个人不算熟。
她查阅作者资料，读到几句话。
“我—和她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我们用自己的身影
做各自的门。”
——《六年后》
孟秋有些许触动，节选下来摘录进笔记中。
昨日林晔发消息和她说，病已经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咳嗽，这段时间多亏师兄和章棕，不然不知道多难熬。
只不过他们先前安排好的洛杉矶海滩之旅泡了汤，下次出游得等春假了。
孟秋脑海中的发箍挥之不去，“恭喜恭喜，准备怎么犒劳他们？”
林晔笑答：“他们哪里会放过我，早早列好了菜单，就等我去商场付账。他们还说圣诞节可以没有火鸡，但一定要有海鲜大餐。”
说着说着，他想起一件事，略带兴奋的分享：“孟孟，我今天听说，巴西的前总统好像在我们学校当教授，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听一听他的课。”
林晔的头发蓬松硬朗，刚睡醒恰好是少年感最足的时候。
孟秋被他的快乐感染，温柔地笑起来，“你不是喜欢内马尔吗，或许还能和他聊一聊。”
孟秋时常想起他们读大学前最后一个暑假，她窝在他父母给他买的复式公寓里。
沙发的绒布很适合小憩，她双腿盘起安静地看着书，林晔会把头枕在她书的旁边，惬意地眯起双眼，她怕吵着他，总让他去房间睡。林晔却说，她翻书的白噪音很催眠，能比往常睡得更沉。
不过，即使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个屋子，他也只是克制地亲亲她的额角和嘴唇。
孟秋好奇过为什么。
在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难免急切，林晔显然不正常。
林晔说，你喜欢吃果冻吗？我每次都会把椰果留在最后，延长得到的满足感。
他还想说点什么，最后都没说出来，认真道——
孟孟，我很珍惜你。
在那一刻孟秋暖融融的，很感谢他的尊重。
“对了，我给你寄了个快递，你有没有收到？”林晔忽然转了话题。
孟秋从回忆里离开。
她将手机镜头对准未拆封的包裹，抹了抹模糊的标签：“这个吗？快递单淋过雨看不太清，我以为别人写错了地址，不敢拆。”
林晔喝了一口水，卖了个关子，茶棕色的眼睛含着星星，温笑道：“撕开看看。”
孟秋找了一把小刀划开包装。
里面是一条白灰色的loewe围巾，还有一个蒂芙尼蓝色包装袋。
林晔的声音像棉絮一样柔和，“本来想给你买戒指，后来觉得戒指意义不同，也怕大小不合适，就给你买了项链。”
林晔听到窗外烟花声，像被节日的快乐感染，几乎虔诚地对视频说：“孟孟，圣诞节快乐。如果可以，我的新年愿望是——”
“有朝一日我们不再异地。”
孟秋珍惜地把围巾和包装盒放进抽屉里。
她和林晔商量：“过了元旦我就去考雅思，早点准备考研材料。”
林晔思考片刻，视线垂落于桌面，缓缓抬起来，斟酌道：“其实……我有帮你看几个交换项目，今年燕大和康奈尔大学有合作，雅思7—5＋，有一定难度，但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学费全免，还可以申请国际交流奖学金。”
“你来了之后，我帮你租好房子，每个周末我坐飞机找你，一个多小时就到，有必要的话，帮你找个阿姨照顾你起居，叔叔阿姨完全不用担心你的生活。”
孟秋不是不动心，出国读研是她的计划，但那边消费水平高，她不可能让林晔帮她付租金，再加上父亲术后的进口药一直是一笔大开支，她不敢贸然增加家里的压力。
“再等等吧。”她说。
林晔表情瞬间失落，颓得耷拉肩膀，往窗外看。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半分钟，林晔终于按捺不住，“孟孟，给你花钱我心甘情愿。”
“因为你在我未来的规划里。”
“我现在很好奇，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没等孟秋解释，林晔就挂了电话，孟秋再打过去，林晔那边已经无人应答。
孟秋第一次对恋爱感到疲惫。
她只是希望他们的关系纯粹平等，不受限于任何利益关系，她对林晔有发脾气和离开的自由，也不会因为某些感情变故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她想要万无一失地完成学业，仅此而已。
她不奢求林晔理解她，但也没想到他会咄咄逼人。
她耷拉下肩膀，有些挫败。
—
孟秋注意力没在林晔身上停留太久，熬夜写完小传，叫《善良的导弹》，文名取自苏珊桑塔格对约瑟夫的评价。
早上发出去，赵曦亭晚上才回复她，简单说了句：“还不错。”
学校的彩排完成得差不多了，课业上的事宜也暂告一段落。
孟秋有许多空闲的时间。
她刚把晾晒好的衣服放进柜子，摸到了白色的纸袋，差点忘了他衣服，实在放着有点久，他也没过来取的意思。
她给赵曦亭发了条微信，问：
——您现在方便吗？
赵曦亭回：
——嗯？
孟秋解释说：
——方便的话我把大衣拿过来给你。
隔了几分钟，赵曦亭电话跟过来。
几日没见，孟秋对他的声音陌生了许多，像重新翻开一页纸，忘记之前她读到了哪一行，只剩下笔迹铮铮的余影。
他嗓音疏落，问：“在学校？”
孟秋答：“对。”
“吃饭没？”
孟秋怕他又拉她吃饭，想撒谎说没吃，但她不擅长当骗子，脑子一下转不过弯，和嘴巴打了起来，梗住了，“买……嗯，准备吃。”
她自己听着都尴尬，话筒里静了好几秒，赵曦亭仿佛在等她说实话。
孟秋妥协地塌下肩膀。
“……还没吃。”
听到她沮丧，赵曦亭完全不压笑，气息有松针迎风拨落的调性，根根分明，坠入湖心。
他尾声隔着屏幕钻过来，“陪我吃点儿。”
每次都撞枪口上。
孟秋直呼倒霉。
该换个时间节点联络他的。
赵曦亭不紧不慢地催促：“面试当天我们约好了除了书面工作，我还能找你做别的，今天这顿饭，算你工时。”
他将军将得孟秋措手不及，她本人极有契约精神，答应了就会做到，但对面的人是赵曦亭，便有几分犹疑。
因为赵曦亭自带几分看不清的危险。
她含糊不清，“我……想想……”
赵曦亭不容她拒绝，“来接你。”
刚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孟秋拎着衣服袋，无言地望了望天，颇有些无奈，她挺有自知之明，她写写文章还行，嘴巴没什么功夫，笨嘴拙舌的，不怎么会讨领导欢心。
赵曦亭要真找不到人吃饭，花点钱找个专业的应当绰绰有余，偏偏图方便似的赖上她。
她慢腾腾往学校门口走，拿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捣鼓。
——赵先生，我……其实……也没那么图钱……的。
赵曦亭盯着那行字，浮现出小姑娘苦恼的表情，拢了一天的眉峰松了松，雨过天晴般弯唇，对司机说：“掉头，去燕大。”
他含笑回复。
——学校后门。
孟秋坐上车的第一反应——
赵曦亭抽烟了。
上次他车上没多少烟味儿，今天好似抽了几支，没来得及散。
他抽的烟好，极淡的烟草味，许是里面有薄荷，冷雾一样钻入鼻腔，只觉着一凉，并不呛人。
只是对孟秋来说，这股味道有些陌生。
它血统纯正地昭示这里埋着一个男人几分钟前沉沉浮浮的隐晦思绪。
萍水相逢的人之间大都隔着结界。
她无意越过边境线，却还是误入了一个极私人的领域。
一个。
专属于赵曦亭的地方。
他头发比前几天剪短了一些，立体的五官更清朗疏冷，皮肤极白的贴着骨，长指捏着一杯奶茶。
是一杯厚芋泥。
“老板说，这个口味最近卖的最好。”
孟秋毫不遮掩自己的表情，有些吃惊。
赵曦亭不像是会去买奶茶的人。
他和凡尘烟火不搭。
“我瞧那些小姑娘都挤在这家店，就排队给你买了一杯。”
赵曦亭盯着奶茶包装一脸古怪，“下单还得关注，有这么好喝么？”
说到亲自排队时，司机还看了一眼后视镜，原本他让他去，结果最后自己下了车。
他蹙着眉探究又嫌弃的神情不和谐得好笑，不像长她几岁的上位者，反而有种同龄人的少年心气。
这份亲和让孟秋放下戒备心，她还没拿出吸管，重新把奶茶递了回去，打趣道：“苦的，你尝尝？”
赵曦亭睨着那笑，目光堪堪落在她细白的手指，黄昏落日正慵懒地斜进来，拢在他们中间，她粉色的指甲变得朦胧。
一匣子金色。
他分出几分心思，“苦的就给我？”
孟秋可没有那个意思，弯着眼睛说：“哪敢呀。”
她举着奶茶。真想给他。
她眨眨眼，“诶？你们是不是觉着这种东西添加剂多，对身体不好，特别讲究这个？”
赵曦亭正儿八经地推脱：“也不是。”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看向她，嗓音沉磁，“这是哄小孩儿的。”
孟秋没察觉他的眼神，看了看奶茶杯子外面的价格标贴，习惯性转了二十元。
“很多上班族都爱喝的。”
赵曦亭点开微信，看到了转账，歪头瞧她，衔着淡笑，眼眸没了刚才那样和缓的温度：“不至于吧？”
孟秋AA惯了，她和赵曦亭也没有很熟。
她吃过这方面的苦头。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最好就是今日你送我一点碳，明日我还你一束花。
许多人也并不像表面那样大方，等情谊淡了，反而斤斤计较起来，指责对方付出不够多，为了杜绝这些麻烦，还不如一开始就是清楚的。
她认真道：“没针对你，我和室友也这样。”
“朋友之间少一些金钱纠纷比较好。”
赵曦亭深深看了她一眼。
过了几分钟，他低睫，盯着二十元转账沉默片刻，没收，熄了屏，另谋出路道：“算你欠我一杯，下次见面带上。”
也不是不行。
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孟秋点点头，神思松泛，记在心上。
大衣袋子放在他脚边，赵曦亭勾起袋边，往里瞥了眼，衣服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熨平了，就跟她对自己的态度一样，有棱有角，知礼生分，不走歪任何一步。
只是不知这些天她将他衣服放哪儿了，盈盈香味一阵接一阵，和她身上一模一样。
发了酵的茉莉酒是有诱惑性，像一把软刃，酒中的蜜意刺破表皮的清香，催人启开。
赵曦亭眼睫微垂，松开袋子口，坐直。
小姑娘性子是慢热。
但慢热有慢热的好处。
他极擅长温良恭俭让，真要装亲和也不难，温声扯开唇：“既然是朋友，以后别一口一个赵先生了。”
孟秋将芋泥咽下，略带思索地问：“你……不是大我好几岁，直接叫名字是不是不太好？”
她认真思考的时候眼睛瞪大，显得十分无辜。
烦恼就烦恼在，她的话既不讨巧，也不阴阳怪气，无辜得挚诚。
彻底将两人划入两个对立的阵营。
赵曦亭一噎，想将那双追根问底水灵灵的眼睛蒙上，挺气人。
他冷静了一会儿，还是不甘心，盯着她的脸阴森森追问：“我很显老？”
孟秋呛了一下。
他要是显老，他们全校的男生都该自惭形秽了。
不论他性格多阴晴不定，让人畏惧，颜值气质实在无可挑剔。
她生怕惹他生气，语气茸茸，探出来三个字，“没有吧。”
赵曦亭目光幽淡地挂在她脸上，似乎在辨别真假。
孟秋惭愧地转了头，捧着奶茶看车外，看来他也在意年纪，不该挑这个话。
至于称呼。
周诺诺喊的曦亭哥。
孟秋毫不犹豫地将这个选项删了，还是觉着赵先生最合适。
—
东祥大厦是本市最高楼，孟秋知道它是因为每次葛静庄在食堂吃到不好吃的饭菜就会说：“等我有钱了，一定去东祥的旋转餐厅，把他们的经典菜式尝个遍。”
赵曦亭带她去的就是东祥大厦。
不是节假日，天也不大黑，没到用餐高峰期，旋转餐厅的人并不多。
侍者看见他们，立马微笑迎上来，“赵先生晚上好，还是之前那个位置？”
赵曦亭没急着答，侧头问了孟秋一句，“恐高么？”
他们在22层，恰好能看到恢弘都市钢铁森林中的熔金落日。
孟秋往远处看，金光照着地面折射进她眼底，她挡了挡，温声说：“没关系，窗边很好。”
赵曦亭“嗯”了声，对侍者说：“那就照原来的。”
孟秋跟着他往餐桌走的时候瞥见新闻推送，今天是入冬以来最暖的一天，有人说，估计快下雪了。
赵曦亭穿得并不厚，灰色半高领针织衫，磨毛拉绒黑色西裤，很休闲。
他朝西坐，整个人浸润在余晖里，像入了画，孟秋不经意一瞥，才发现他的瞳孔并没有看起来那样黑，而是呈现深棕色。
犹如一片棕榈树尸体堆积融化的海洋。
她又往远看，夕阳西下的光景，俨然昭示一天即将消散，细小尘埃中的眷眷红尘却温柔起来。
好比诗人语，将消逝的都惋惜。
他们吃的菜很清淡。
他点餐没有孟秋想象中的铺张浪费，稀奇古怪。
餐桌上仅仅几道炒时蔬，一盅吊了很久的骨汤，是一顿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晚餐。
明明可以在家吃。
但赵曦亭好像习惯在外用餐。
不然也不会在酒店吃这些了。
这就是他的家常便饭。
孟秋没多问。
赵曦亭絮絮介绍这家老板的发家史，以及他往日在这里用餐时的趣事，情侣吵架，员工团建。
他很没有目的地闲聊，也没提什么要求，好似真的只是需要一个人陪他吃饭。
他神色比往常深。
孟秋想起刚上车的烟草味，彼时他应当心情不佳。
今天的赵先生，似乎满身都是故事。
孟秋夹起一片清透的萝卜，安静地听。
“这些菜不是他们的特色菜。”赵曦亭吃得比她还少，手肘支起，长指松弛交叉。
“他们主厨香港人，做西餐出身，赌博输得精光，来内地求职后才安稳一些，近些年家常菜也有精进，能吃惯吗？”
显然，他是这儿的常客。
孟秋轻轻点头，“比平时吃到的要鲜。”
赵曦亭又帮她舀了一勺汤。
孟秋说了声谢谢。
他们坐的位置高，燕城的地标一览无余，孟秋多看了几眼，赵曦亭便讲了些人文历史，大多是书上没有的。
聊起自己却很少。
孟秋也说起老家的桥，下雨天，乌篷船从桥底划过，真正的烟雨江南。
赵曦亭说，以后一定要去逛逛。
孟秋说好。
他摸出一支烟来，这个餐厅不禁烟，每一桌有专门的散烟器，并不多干扰旁人。
孟秋到现在才觉得和他熟了些。
赵曦亭此刻的言行平和而绅士，又带着几分疏塞，好像这才是他真正的性格底色，成熟，深沉。
倘若他乐意和你聊几句，什么话题都能配合。
但要关系再往前进一步，又很难。
赵曦亭问孟秋高中生活。
孟秋讲起最痛苦的晨跑，晨跑完，全校那么多人都挤在小小的楼梯上。
有一次好友的鞋被人挤掉，她陪好友回头找，逆流而下，难度堪比刻舟求剑。
赵曦亭配合地轻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话变少了。
他咬了很久的烟，却没点上。
孟秋察觉到了，说：“你……可以抽。”
赵曦亭把烟拿下来，“怕呛着你。”
孟秋迟疑了几秒，诚实道：“你的这个……还好，不怎么呛。”
赵曦亭也不亏待自己，开了散烟器，点上了，随口一问：“然后呢，鞋子找着了吗？”
孟秋笑起来，“找是找到了，但一穿上去就脱了胶，她整只脚从鞋头钻出来，橡胶底跟灯笼一样挂在脚脖子。”
她越说越有趣，比平时多了几分生机，讲到兴头上还拿手比划。
快说完的时候，孟秋不期然撞上赵曦亭的目光，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唇角是笑的，肩颈松松靠着椅背，从这个角度瞧，他的眼睛微微眯缝，好似藏着许多情绪。
他就这样饶有兴致且专注的，一边抽烟一边观摩她。
孟秋一怔，他傍柳随花的长相，配上此刻靡靡将夜的神情，总有几分晦涩的暧昧不清。
赵曦亭和声问：“怎么不说了？”
他仿佛不知道自己是戛然而止的罪魁祸首。
孟秋沉默几秒，第六感告诉她得停在这里。
“我说完了。”
明明滴酒未沾，他眼尾却呷着松散的醉意，安抚地引诱：“说点别的，我喜欢听你说。”
他温温地瞧着她。
明明亲和极了的模样。
孟秋却觉得在这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像被捏住了命脉。
被制约。
被围堵。
挣扎不得。
她抿了唇，放下筷子坐正，“别的也没有了。”
赵曦亭笑容轻忽，“怎么了？你们小姑娘都是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么？”
不过他话里话外都没计较的意思。
熟悉他的人要看见，一定惊掉下巴。
孟秋沉思片刻，还是问出口：“你……今天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儿？”
赵曦亭只是笑，吐出最后一口烟，然后摁灭在机器里。
过了几秒，说：
“小孩子瞎猜什么。”
“正好两个小时。走吧。”
他点了几下屏幕，孟秋那边收到一笔转账。
四千块钱，晚餐连稿子的费用。
一小时一千，他真给。
孟秋抬眼，望到他高挺的鼻梁处，他正低头将大衣挂到手臂。
她诚恳道：“赵先生，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没什么才艺表演，也不会讲笑话……这两千块……您花得不值，还是收回去吧。”
她真不想要。
来的时候是有些迫不得已，一顿饭下来，她拿他做朋友。
赵曦亭肩上摞着灰橙的暮色，一侧头，唇边弯起戏谑的笑。
他背光，眼眸就像偏僻的巷子，暗沉，捣进她心底。
“这样么？但收回了钱我们就不是雇佣关系，如果不是雇佣关系。”
“你想以什么身份陪我吃饭？”

第7章 明媚
◎你是挺好玩的。◎
孟秋在他话里失了声，仿佛自己是一株白蜡，熄灭在街口，烛心却是烫的。
他这话容易让人误会。
她醒了醒神，逻辑分明，“您刚才不是说，我们算朋友么？”
赵曦亭好似已经摸清她性子，慢悠悠地接口，“当朋友你就肯来了？”
孟秋哑口无言。
她第一反应就是不会来的。
没一会儿，天全暗了，高楼的灯火好比辰星，餐厅的灯暗得恰到好处。
小姑娘笔直的腿定在地上，发了呆似的看他，她这件雾霾蓝的大衣，样式千篇一律，在她身上却清冷得出奇。
她长了一双不怕得罪谁的眼睛。
最清高。
也最好懂。
她神情在意料之中，明明白白写着不肯。
赵曦亭笑了声，反追问：“所以这两千块怎么不值了？”
孟秋没想明白他怎么能把一个问题说得不像问题，答案不像答案。
她被绕进去了。
付账的时候，赵曦亭签了个字，嗓音沉磁：“还纠结？”
他将小票团了团，扔进垃圾桶，“人与人之间，钱最清白。”
“刚才你给我的的奶茶钱不就是这个意思？”
他轻笑，谈不上高不高兴，只是很平和地叙述这个事实。
孟秋有种脱光了衣服在太阳底下晾晒的手足无措感。
他几乎把她看透。
孟秋下意识挪开目光否认：“那不一样。”
赵曦亭又瞧了她一眼，含笑没说话。
下楼她跟在他后面，总觉得他说那两句话的时候身影有几分孤独。
他仿佛悬崖边的滚云，眼睁睁就要碰到了，往前一步是深渊，后退一步再没机会，到头来最是可望不可得。
不过他说的一点没错。
若不想谈情。
钱最清白。
—
赵曦亭照旧把她送回学校后门。
孟秋让他等一下。
她一路上都盘旋着这笔账，下了车，去旁边ATM机器上取了两千块钱，路过旁边的小卖部，犹豫几秒去买了支雪糕。
敲了敲车窗，把东西递进去。
赵曦亭看了眼，两样都没接。
从餐厅出来，他们没再说过话，他乍然启唇，嗓音浸润在夜里，染上薄凉的水气，“上来说。”
他亲手给她开了车门，往旁坐了坐。
校门口人来人往，轿车停在马路边缘，很扎眼，孟秋重新坐回去。
司机将车开到安静的地方，自己下了车，好让他们说话。
“为什么突然买这个？”赵曦亭接了雪糕抬抬下巴示意，询问道。
“谢谢你信任我。”孟秋指被当做工作的晚餐，“而且你不是还给我买了奶茶吗。”算还他的。
她其实很能接收别人的善意。
赵曦亭今晚和往常不一样，至于什么原因，她没打探的欲望。
她温温絮语：“以前冬天考试考不好，我和朋友会买雪糕吃。”
“可能天气冷，味蕾受刺激，很容易转移注意力。”
“吃完心情就好多了。”
孟秋唇边笑意浅浅。
赵曦亭眼睛驻足在雪糕上，他见多了成年人世界里南征北伐的交锋，这样直白的安抚还是头一次。
精神是舒缓的。
他低头瞧着包装纸，对它的印象还停留在童年时期。
他肩膀缓缓松垮下来，几近这一整天里最放松的时刻，把雪糕接过去，却没急着拆。
孟秋愣了愣，扬起眉毛问：“你不会……这个也没吃过吧？”
赵曦亭英俊的五官瞬间哭笑不得，无奈地拿眼瞧她，“我只是很少吃零食，不代表我没吃过。”
他指尖沿着锯齿撕下包装，捏起里面的木棒，淡红的唇含住奶油的一角，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块，含在嘴里细细地抿。
雪糕的冷气渡过去，他的唇色很快红润起来。
他游刃有余的吃法，吃什么都像珍馐。
孟秋看着他的姿态，莫名想起素未谋面的雪山。
两两相比，与他有七分相似的清洁。
车窗外忽然飘过一串红色，孟秋眼睛往左挪了挪，几个穿圣诞老人气球服的“小胖子”跌跌撞撞在路上跑，你追我赶。
孟秋数了数，足足有五个，庞大笨重的人偶跑起来很壮观。
她两眼发亮，往前凑了凑。
她老家古板传统，对这种西方节日没什么概念，就也没怎么过过圣诞。
她还是第一次见用穿奇装异服的人偶迎接节日，忍不住兴奋地拍拍赵曦亭肩膀，示意他转头，“你快看那儿。”
赵曦亭缓慢地抬起眼，没有看外面，而是在看她。
小姑娘平日素来端着，说端着也不能够，她是骨子里的恬静有分寸。
书读多了难免眼界高，看什么都不稀奇，来到陌生的北方，仿佛林中清露，慢热得格格不入。
甚少像现在孩子气地笑容明朗，看她这兴奋的样子，居然也有童真的一面。
他顺着她的侧脸去找人，目光追随红色小胖子远去，又咬了一口雪糕，余光里全然她灿烂的脸。
他拿视线摹。
她的鼻子，眼睛，嘴唇。
一部分一部分在夜里揉开，清晰地扎进眼里去。
赵曦亭薄薄笑了声，没说话。
孟秋觉着他这声笑毛绒绒的，像一粒扣错的纽扣，在她脖子下面。
她赧然。找补道：“小朋友一定很喜欢。”
“譬如你？”赵曦亭垂眸整理雪糕包装纸，薄唇染得冰粉，眼角笑意浓洇，整个人很柔和。
孟秋全然听不得别人说她幼稚，这是她今晚听到的第二次。
她十岁出头，大家就开始夸她思想成熟，懂事乖巧，就没做过几年小孩子，她也引以为豪。
方才不过是一个疏漏，她忍不住抗议，“他们圆滚滚的看起来挺笨拙，实际上灵巧极了，像没腿的鹌鹑，确实好玩，你不觉得吗？”
她一顿比划，就为了证明自己不稚气。
赵曦亭笑得厉害，挺括的肩膀微颤，凝着光瞧她，“你是挺好玩的。”
“满大街没一个像你这样兴奋。”
孟秋下意识往外看，想证明他说得不对，但大家确实习以为常，只有马路对面的一个小朋友拽着妈妈的手要跟玩偶过去看。
她沮丧地回过身，反正她在车里，没多少人瞧见。
孟秋不再和他争辩，没结果。
但她又有点不甘心，补充说：“人类审美是有多元性的。”
“不管大人还是小孩。”
赵曦亭眼眸清明，笑意还留了点尾巴，散在英俊的脸上，比刚才调侃人的样子斯文许多。
他缓缓眨动眼睫，“你才几岁。”
“我成年了。”
其实还差几个月。
孟秋不打算在圣诞老人的问题上和他纠缠。
她握着这叠纸钞很久了，往赵曦亭那边推了推。
是两千块钱。
赵曦亭看到了，右手捏着雪糕，左手将叠在一起的钱推散，随意地数了下，他的指骨修长冷白，好似一莲雪，干净得不沾铜臭。
经他的手，连纸币都变得高尚。
“真不要？”
他勾唇。
孟秋点点头。
他略作停顿，一双眼好似慈悲，淡淡抬起，轻笑，“孟秋你先前认真听我说话没？”
他这话问得古怪。
孟秋不明所以，神色端正，像认真的学生，“哪一句？”
车窗印出赵曦亭黑色的剪影。
他松散地将腿往前伸，轮廓托在夜里，身影有些渺茫。
他笃定地启唇，吐出几个字：“你没听。”
孟秋没想出来，他已经将话题扯开。
“你们学校元旦晚会几点开始？”
他漫不经心地将钱拢在一起，头也没抬。
孟秋：“六点。”
她客气了一句，“今年学校请了国家级的剧团，应该比往年精彩。”
她怕唐突，踟蹰几秒，当做朋友一样，像小大人般相邀，“如果您那天和女朋友没地方玩，过来看晚会跨年应该也是不错的选择。”
今年燕大响应号召做中国文化宣传，安排了许多古典舞蹈，还请了系里教授做指导，难得一见的高水准。
官号已经公开表态，会对校外人员开放，那晚的礼堂应当会非常热闹。
很适合过节。
赵曦亭将雪糕包装连同木棒扔进垃圾袋，不疾不徐地抽了张湿纸巾擦手，一系列动作做完才抬起头。
他挑眼慢悠悠扫向她，嗓音从容。
“你说说，我要是我有女朋友，为什么在这儿和你吃雪糕？”
孟秋哑然。
可能是那天他在包厢里的样子太过游刃有余，让她先入为主。
孟秋听乔蕤说，他们那圈子人，几乎没有空窗期，扑上来的女人太多了，环肥燕瘦莺莺燕燕，主动得不得了，要是对方有几分趣，他们就能分出点情分，逢场作戏地处一段。
可能是十天半个月，也可能是小半年。新鲜劲儿一过，买几个包啊表的，就好聚好散了。
她以为赵曦亭即使没有女朋友，也是有女伴的。
赵曦亭侧过身面对她，针织衫面料柔软，他肌理轮廓将它撑开了，很漂亮，挺拔且性感。
“我们不过相差七岁，你觉得我这个年纪一定得有女朋友么？”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计较起年龄来，还都挺执拗。
饭前的话他仿佛还记着。
那桩事儿是她起的头，虽然冤枉，但也能理解。
孟秋乖顺地坐着，偷偷拿眼瞥了他一下，确认他生没生气。
似乎没有。
这话怎么答都不对。
她也不好说是先入为主，因为他身边人复杂才让她认为是一丘之貉。
她慢吞吞地吐字：“也……不是。”
说完这句她又定住了，嘴笨起来。
声音一安静，五感就灵敏。
他们中间有一股甜腻的香味。
是她买的雪糕，尽数化在了他嘴里。
赵曦亭盯了她半晌，眼眸缓缓变浓，变深，唇角似笑非笑启开，“找一个不是不行，我在你学校看看，怎么样？”
孟秋一怔。
车厢里光线不明朗，路边有一盏莹白色路灯，赵曦亭的脸浸润在昏暗中，但他的眼睛有一丝微芒。
这是看猎物的眼神。
好像那弱小的小动物逃一寸，他便会追一寸。
布置领地，有的放矢，松弛有度，这样猎物就永远也跑不出他的包围圈。
孟秋有一种错觉。
她离这个可悲的小东西很近，这种陌生的紧蹙感让她无所适从。
赵曦亭追问：“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像你这样的，好追吗？”
空间过于逼仄，孟秋呼吸急促起来，越发感知到危险，可她定睛细看，车厢里的一切都很平和。
包括赵曦亭。
她牢牢地盯着他。
他正绅士的，谦和的，询问她的意见，想要考量她的答案，如同风光霁月的君子。
孟秋手指陷进座椅里，“我不行。”
“你别追我。”
赵曦亭面色丝纹不动，似乎没觉着她的答案在意料外，只说：“回答我就好。”
“好追么？”

第8章 明媚
◎没有考生不怕考官的。◎
孟秋仿佛坐在狮子背上，随时会被咬一口。
她有些捱不住，避开他的视线，“如果赵先生不是问我，那好不好追和我都没关系，我没办法给您意见。”
“时间不早了，我们有门禁，我要走了。”
赵曦亭目光停住在她纷乱的眉眼间良久，并没有把车锁打开，轻笑了声，笑意溅到小姑娘眼里，惊得她躲避更厉害。
他暂时饶过她，不紧不慢地起身去按下中控台的解锁键。
赵曦亭起身时，大衣衣角扫过她的手背，孟秋被火苗烫到一般，手肘猛地往膝盖上一缩，他大衣粗粝的质感久久不退。
除此之外，赵曦亭没挨到她半分，不能再有分寸了。
孟秋拉开车门下车。
她临走前，赵曦亭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拿话挽留她，双手垂落在身侧，白白橙橙的灯影在车窗上划开一条模糊的横线。
他一挪动，横线便像被他剪断一样。
“做主持人怕不怕？”
他薄唇碰撞问得随意，神色却是无意间散出来的上位者姿态，端详她。
车里的暖气一帧一帧扑出来，孟秋站在冬夜的风里，凉意鼓吹着颊边。
车内外温度泾渭分明，像要和他就此别过，永不再见。
她晃了一下神。
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赵曦亭身上有公子哥顽劣的习性，他的话能有几分真。
况且她有男朋友，也不喜欢他，最差最差，他真有那个意思，总不可能强人所难的。
再说了，看他态度应该是没有，她一下车，他就恢复了清淡的模样，哪像要追人，活脱脱把她当小辈，只是玩笑而已。只有她容易当真。
孟秋松快不少，笑说：“原本不怕，您一问反而怕了。”
赵曦亭：“怎么说？”
孟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去，扯了个玩笑：“没有考生不怕考官的。”
他要是来，大概和校领导一样的分量，或许还更高一些。
就像那日的赵秉君，他给足了利益，在领导面前说话蛮横点，也没什么关系。赵曦亭和赵秉君他们都是一样的。
那她可不是变考生了。
赵曦亭唇角弧度浅淡，颇为配合地顺她的话：“那到时我来看你考试？”
孟秋一愣，立马拒绝说：“不用。”
然后她嘭地一声迅速将车门关了，关住他别的话，闷响震得她心脏发麻。
小姑娘走得急，身影很快没入校门口的人海中。
赵曦亭往侧面瞧了瞧。
车子空出来的靠背上有她坐出来的褶，挤挤挨挨紧蹙地缩着，她走了才几分钟，余温抽离得十分干净。
像从未来过。
—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年末如期来临。
这一年里的最后一天，乌云蔽日，一点太阳也没有。
孟秋如约给赵秉君准备了花，茉莉花和百合的搭配，纯白的一大束，很圣洁。
燕大的礼堂在一五年扩建，至少可以容纳三千人。为了迎接新年，礼堂里的台阶用红毯铺就，墙面上布置了风铃样的雪滴花。
雪滴花的花语是“希望”以及“勇往直前的力量”，是校领导对各位燕大学子的殷切寄语。
孟秋的搭档是个一米七左右的学长，叫孙祥，脸长得国泰民安，十分老成，对登台这件事却很恐惧，明明台词背的滚瓜烂熟，却满化妆间踱来踱去。
学姐啧了两三声，看不过眼，说：“诶？孙祥，别转了，我快被你转晕了。你看看人小学妹，多淡定，你都上几届晚会了，怎么年年都这么紧张。”
“我社恐不行么。”
孙祥的台本被他捏得皱巴巴，往孟秋那头看，停下脚，垮着肩膀，表情浮夸地作央求状，“好学妹，快告诉我，你是装的，其实紧张极了。”
“不然显得我好菜。”
孟秋噗嗤笑出来，睁眼说瞎话，“是，我很紧张。”
“你看你看，你都笑了，鬼信。”孙祥有点颓废，但又实在好奇，“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怕？”
孟秋实在想不出胆怯的由头，将台本摊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思索。
“要是搞砸了，学校应该不会开除我吧？”
孙祥摇摇头，“那不能。”
他又问：“你就不怕出丑么？”
孟秋歪歪头，“出丑最差会怎么样？以后再也不能主持了？或者校内论坛挂三五天？”
顶多就是断网躲几天。
再说了，这也不算什么污点，被人说几句功课不过关罢了。
她经历过比这更大的。
孙祥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由衷钦佩地连连点头：“要不说你是省状元呢，心理素质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你不会是那种高考前一天跑出去玩游戏的那种吧？”
房间里的人都笑起来。
孟秋弯弯唇，“那没有。”
学姐听半天，拍拍孙祥的肩膀，好意劝导：“小小的元旦晚会算什么，你还没影响招生的能量，别担心了。
“再说了，春晚主持还有黑色三分钟呢，不还是有学妹在么，要相信你的搭档。”
她握拳鼓励，“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孟秋笑说：“是呀，顶多大家一起上帖子。”
孙祥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他指了指那束茉莉百合，问孟秋：“这是送谁的？节目有这一环吗？”
孟秋解释：“有次彩排结束，我碰上陈院和学校的荣誉校董，陈院开玩笑要给他送一束花，后来陈院没说起，道具组也没安排，但我担心真要用，就先买了。”
“孟秋还是靠谱，还好你记得，领导个顶个儿的忙，想一出是一出，到时候真要用就干瞪眼了，反过来怪你不够上心。”
学姐本名马珍珠，嫌自己名字土，只允许别人叫她Coco。
马珍珠把玩桌上一把道具扇，“这个姓有点说法。”
“孟秋你记着，在别的地方碰上姓赵的无所谓，皇城脚下遇见姓赵的就得打起精神了，轻易不好得罪。不过我们这位赵总也算是师兄，在外面挺关照我们燕大学弟妹的，他的员工有一半从燕大毕业。”
“新人刚工——抱团，喜欢借着师兄师姐的名头套近乎，一个带一个，久而久之在集团形成了燕派。”
孙祥鬼头鬼脑地问了句：“我和你是一届的吧，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马珍珠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保送头部大厂科研部了吗，不像我，还得到处找工作。我和你比成绩比不过你，但要是比消息渠道，你不一定有我多。”
孙祥闭了嘴。
马珍珠看向孟秋手里的花，沉默几秒，还是决定开腔。
“他不喜欢百合，我建议你把百合换成别的。”
孟秋抬起头，有点惊讶。
马珍珠错过眼，捧起一杯热茶，“算了你当我没说，买都买了，也不是什么太正经的场合，就这么着吧。”
马珍珠刚接的睫毛低低垂下，卷翘而美丽，她表情平淡无波，仿佛提醒的人不是她。
她见孟秋一直在看，将茶水咽下，补了句：“别看他人模狗样，人挺虚伪，要是以后有接触，你年纪轻，别被他骗了。”
孟秋好似明白了什么，他们怕是有旧怨。
但看学姐的表情，这怨多半像蛾扑火，她拼命地引火烧身，转头一看，命也没剩多少了，还是惦记。
她挺乐于助人，便说：“学姐，要不你去？”
马珍珠脸色瞬间有些难堪，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把杯子一摔，跳脚道：“谁爱去谁去，反正不是我。”
她顿了顿，冷静了一会儿，面朝孟秋，“我不是冲你。”
孟秋虽然是吓一跳，确实没放在心上，只是更认定他们之间有故事。
—
元旦晚会开场很久以后，孟秋看到了赵曦亭。
他真的来了。
他坐在第一排最靠近走廊的嘉宾席，桌上没贴名字，只放了水，不像旁边的特邀，大张旗鼓光明正大。
联系嘉宾的那些人好像不确定他到底会不会来，怕他来了没座儿，又怕不来空着位置太引人注意，就将最旁边的座儿空出来，隐姓埋名。
他还是一副离群索居的样子，和谁都不大熟，不参与任何聊天应酬，对台上的节目也不感兴趣，垂着矜贵的脑袋，手机里不知玩着什么小游戏。
礼堂内灯光不分明，一丛丛灯花的影，在他眉眼熄了又明，明了又灭，他剑眉星目浸在里头，抻开一轮轮将拂晓的清醒梦，引人贪看。
确实有被引诱的。
几个女生借机问路，他随手一指，懒得分辨是不是正途。
他似有所感，抬起头，和孟秋看来的视线碰个正着。
隔着人海和他对视，像隔着千山万水，他眸光微动，雾雾霭霭，刹那间溅起水花来，冰得透心。
谁也没和对方打招呼。
今夜他过来一趟，将玩笑话变成了事实。
孟秋嫌自己视力太好，一下就找到他，但也不好全赖视力，他坐得靠前，身段又出挑，想看不到都难。
他一来，他们之间就多了一个秘密，她下意识想将这个秘密撇开。
她扭了头，随手拉了一名志愿者，问矿泉水够不够。
那人认出她是主持人，十分机灵，忙不迭说：“紧张了吧，我带你去拿水。”
孟秋“嗯”了声，没有丝毫犹豫地跟他走。
好一阵，她觉得后脖颈钉了什么东西，还牵着绳，要把她扯回去似的。
—
临近八点，陈院特地到后台找孟秋，告诉她赵秉君飞机晚点，可能得晚会结束的时候才到学校了。
他致词的部分临时改成外聘专家介绍，展望新学期。
不能按照台本上的来了。
孟秋看了眼花束，拿不定主意，“陈院长，花还送吗？”
扔掉怪可惜的。
陈弘朗瞧了眼，笑说：“我今天还想起这事儿，怕你忘了，还好一进房间就看见了花，小孟做事挺仔细。送！干嘛不送！不送的话，那皮猴子又逮着机会打趣我了。”
他补充道：“赵秉君的车应该会停在善明楼，晚会结束你下去迎迎他，带到三楼我办公室来。”
“今天辛苦你，得加个班。正好他们发了些水果糕点，你结束了过来吃点。”
孟秋不介意，微笑说：“没关系，新年快乐，陈院长。”
陈弘朗拍拍她的肩，“新年快乐，小孟，我很看好你，继续努力。”
晚会进行得很顺利，台上有条不紊，歌舞升平，台下欢呼也很给力。
谢幕时，台前幕后的所有演职人员出来齐齐鞠一躬，湖边烟花盛放，掌声雷动，元旦晚会才算结束。
散场的后台和前台一样挤。
有帮演出人员拎包的送衣服的，也有亲友团来接，一起去跨年的，是不是原来的工作人员都挤在了一起，地上全是彩带碎纸，踩得乌糟糟不能看。
孟秋看了眼时间，担心接不到赵秉君，也来不及换衣服了，喊了几声道具组同学的名字，想让他们递一下包，但场面太混乱，没一个顾得上她的。
她只好高举花束，提着并不好走的礼服，从后门出去，还好裙子后面的拉带绑得紧，不然人挨着人，很容易掉。
整个过程不算容易。
大部队都在礼堂正门，今天燕大不限本校车，人多得跟演唱会散场似的。
善明楼这块有一些观光散步的游客，孟秋这一身下去，回头率极高，有人将她错认成特邀的明星艺人，问能不能合照。
孟秋分不开神，冲人摆摆手拒绝：“我不是艺人，抱歉。”
赵秉君的车没到，孟秋礼服单薄，干等着有些冷，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臂含在胸前，低头点手机，想联系陈院长问下情况。
今天微信通讯录里添加好友的特别多，好像是谁把她联系方式泄露了出去。
不断有红点跳出来，她不胜其扰，干脆将账号搜索方式全关了。
有两个人从她面前走过，一高一矮，孟秋看得专注，收了收裙摆，给他们让出一条道。
孟秋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妈，都说她走了，我们也回去吧，得找到什么时候？”
“再看一圈。”
“……可是找到她又能怎么样呢。不管怎么说，这次和她没关系吧。”
“你懂什么！从晚会结束起你就劝我走，现在也心不甘情不愿的，不会因为那个小贱蹄子长得好看喜欢上她了吧！”
“妈你别瞎说。”
孟秋见两人要吵起来，抬头扫了他们一眼，扎马尾的女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两个人也看到了她的脸。
对视间几个人都怔住了。
女人的表情立马面目全非，指着她，“好啊！孟秋！在这儿躲着呢，可找着你了！”
电光石火之间，孟秋认出她来，脸颊忽然变得惨白。
她紧紧抓着手机，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拔不开，只是从长廊上站起来。
不堪的回忆纷至沓来，她手脚发寒，周遭的一切声音好似变得静止。
她听不清女人骂了她什么，全世界按了静音键，脑子响起耳鸣般尖锐的噪音，捅到后脑勺，直到大厦倒塌。
女人拧开水瓶，就要朝她泼来。
孟秋能躲开的，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只低下了头。
原本静默在女人身边的清瘦少年好似预料到一般，长腿一迈，将她挡在后面。
女人突然发疯，龇牙咧嘴地撕扯少年的衣服，“你护着她！你怎么也护着她！”
孟秋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看着眼前闹剧一样的一幕，喉咙梗得难受。
以前她很夏季，因为它是缤纷的，绿草，红花，蝉鸣，万物在这个季节变得蓬勃艳丽，但这些颜色，绝不该是颜料盒倒在自己脸上的模样。
霁水一中传过一桩丑闻，当年新闻不敢大肆报道，学校怕影响不好，上面直接压下。
四十多岁的美术老师，在家里绘制和藏匿少女的裸画，被妻子实名制举报，几叠纸雪花一样从天而降，撕碎的是少女十七八岁高高在上的自尊心。
出轨、不伦、勾引。
任何一个词和高中生联系在一起，都能引起核弹般的效果。
她无数次否认和解释，也去警局做过好几次笔录。
她表明自己从来没有和那位老师在私底下见过面，那位老师也声明全然是自己想象，他把画放在家中，只是出于以及私欲，没想打扰大家生活。
但因为她妻子崩溃和不理解的哭诉，流言变得光陆流离。
真相有时候是最不重要的。
无辜的家庭妇女要找一个宣泄口，她不敢把原因归咎为丈夫，不然支撑她活着的家就散了。她不敢，也不能，所以她自欺欺人地指责起少女。
可是她又有什么错呢？
孟秋幽怨地凝视面前无理取闹的女人。
那个时候，人们还没有这么通情达理。
后来那位老师被辞退，内部通报批评，在拘留所关了几天，整个教育系统把他拉黑，丢了工作。
孟秋再也没见过他。
过了这么几年，她几乎要忘了，今天好像又坠入泥潭，恐惧将她吞没。
女人怒目圆睁：“你是不是还和我老公有联系！”
“他又开始折腾那些画了！肯定是你去骚扰去动摇他了！狐狸精！”
孟秋犯了一阵恶心，慢慢擦去手背上的水珠，从白杨一样的少年身后走出来，她清冷孤傲的眼睛聚焦在女人身上，有一丝悲悯，又憎又怜。
“阿姨，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捡垃圾吃的。”
“我和杨老师联系，图他什么？”
即使当年谣言肮脏到一定程度，她还是保持体面。
她称一声杨老师，同样也是讥讽。
孟秋冷静地吐字。
“以前是，现在也是，他管不住自己，为什么要赖我头上？”
“当年您既然这么在意这件事，为什么不和他离婚？他是个烂人，您明明知道，为什么还包容他？”
“您怕什么？您有手有脚足可以自力更生，为什么要怕离开他？”
女人好似被骂到痛处，指着她的手指有些颤，“你少教育我！”
“要不是你勾引他，他不会做那种事，碰上你这个学生之前，他老实本分，就是你的问题！”
孟秋深呼吸。
她明白讲不清楚的。
她只是觉得难过，为这个女人也为自己。
世界上大部分人没那么好心，他们想要的也不是什么真相。
证明清白对他们来说无关痛痒。
他们只想茶余饭后和别人聊起来，说“某某班的某某”和“某某老师”怎么怎么了，然后换来一句“真的吗？”，虚荣心便得到了满足。
更讽刺的是，在流言中，传播人和她关系越好，可信度越高。
从那个时候起孟秋才学到，原来人与人之间，很脆弱的，也没那么多应该的情分。
她抱好花束，要离开走廊，女人立马朝她扑过来，结果被身后的少年抱住，无奈地喊了声：“妈！”
“你放开！”女人挣开少年的桎梏，朝向孟秋吼：“你觉得你清清白白，事实就是，因为你，我们整个家都毁了！”
“你不会做噩梦吗！孟秋！你能心安理得吗？！”
孟秋喉咙堵得厉害。
空气凛凛穿过她的鼻腔，往最深处坠去。
“我错哪儿了？”
她直视她，随后转身离开。
她低头走到半路，想起正事，赵秉君还要过来。她不能耽误。
正好十来米远的地方有个穿保安的衣服的人，她走过去喊了声：“叔叔。”
保安看清她是谁，眼睛一亮：“诶，你不是今天那个谁吗？怎么还穿着礼服呢，不和同学去过节吗？冷不冷啊？”
孟秋：“我有点事。”
他打量她一眼，仿佛看出她为难，问：“需要帮忙？”
孟秋往母子俩那边看。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不然又去警局做笔录，不划算。
“他们迷路了，您过去看一下吧。”
女人看到保安朝他们走过去，神色顿时慌张起来，以为孟秋告了状，拉着少年迅速离开善明楼。
保安喊了两声，他们跑得更快了，只好原路返回。
孟秋在保安旁边呆了一阵，估计那对母子走远了，怕错过赵秉君的车，又回到之前的走廊。
花束有一些份量，她拿得酸，放在廊椅上休息。
她看了眼时间，林晔这个点应该起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敲出几个字。
——林晔，我能不能和你打一会儿语音。
那边等了五六分钟才回过来。
——怎么了，心情不好？
孟秋指尖停滞在半空。
林晔没有马上拨过来，就说明他现在不想通电话。
孟秋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留下一句解释。
——那个人的老婆和儿子来燕大了，刚走。
她有点失落。
——打两分钟也不可以吗？。
林晔那边显示很久的正在输入中。
——已经走了吗？走了就别管了。
——没事的孟孟，别害怕，我小组作业没完成，和组员们赶了个通宵，就剩最后一点了，等我弄完再来找你。
——别想太多。[抱抱][抱抱]
孟秋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退出了和林晔的对话框，面对茫茫黑夜坐了一阵，走廊外面偶有几对情侣欢声笑语地走过，心竟然有些空落落的。
一个说：“我要看烟花表演，你给我找好攻略哪个机位最出片。”
另一个说：“换个别的吧，今晚绝对挤，你这小体格挤坏了怎么办。”
“我就要看，你不会护着我啊？”
“行行行……遵命。”
她才想起来。
今天元旦。
渐渐的，学校里的人也少了。
孟秋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四十了，距离陈院长说的时间过了二十多分钟。
她打算给陈院长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她掏出手机没来得及摁，脖子突然被人从后面擒住。
她猝不及防往后倒，浑身鸡皮疙瘩炸起，又惊又惧，重心不稳地试图抓住旁边的柱子，身后的人却根本不给她反应时间，紧紧捂住她嘴巴，不让她呼救。
那只手有一股薰衣草洗手液味道，潮湿，温热，没什么茧，年轻柔软。
孟秋能感觉到他比自己高不少，她的头顶刚碰到对方的下巴。
是名男性。
谁敢在学校里作案？
到处都是摄像头。
除非不是本校的学生。
她感受到有冰凉而尖锐的东西抵住了她的脖子。
“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回霁水。”
少年嗓音嘶哑，不同于燕城人字正腔圆，带着南方人不分前后鼻音的强调。
孟秋立即猜到了他的身份。
半小时前他也算帮过她，不知道为什么又折返回来。
她没再挣扎，少年略微松开一道缝隙，让她喘气。
她试图平息紧张的情绪，咽了咽喉咙，轻声说：“我以为你比你父母讲道理。”
“你就当我想有个平静的生活。”少年语气烦躁，“不光你委屈，我也委屈。”
“在学校，他们都当我是坏种！”
孟秋转过头，盯着他眼睛，清冷如水：“那又怎么了，是我造成的么？”
“做坏事的人没有众叛亲离，好吃好住地活着，你作为他儿子，却威胁受害者不许回家。”
“公道呢？”
她眼眸犹如雷雨中拔地而起的细竹，倔强而纤直，质问他凭什么折腰。
少年一怔，手上力道松懈，但他就愣了一会儿，音量大起来，“公道？我也想问问公道在哪！”
“你为什么要做我爸的学生？为什么？”
“如果你没有上一中，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你为什么偏偏要上一中！”
孟秋被逼在长椅的角落里，栏杆顶得脊背生疼，她手指恐惧地抓着柱子，抠掉一些墙皮，碎粉扎进指甲缝里，微微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这一切不是因为你爸是人渣？”
“闭嘴！不许说！”
少年像是被刺痛，正要逼近她，走廊后面冒出来一道黑影，抓住少年的手腕，狠狠往地上一掼。
孟秋被突如其来的攻守互换吓了一跳。
四周惊起的凉风扑在她耳后，扼住她的力量不见了，她指尖卸了力，惊魂不定地瘫坐在长椅上。
她看着男人熟悉又陌生颀长宽阔的后背。
她昏昏然弯着腰喘气，身体变成一辆疾驰的火车，原先还在从狭长黑暗的山洞里奔跑，一抬头，天亮了。
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从古至今英雄救美的戏码为什么长盛不衰。
被救者有充分感激的理由。
赵曦亭肩胛骨在衬衫上有力地隆起，他轻而易举地掐住少年的脖子，手背的青筋盘虬蜿蜒，他半弯腰的姿势将男性的身段美感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西装裤包裹长腿，左手抓握的外套垂落在皮鞋旁边，似乎来得很急。
少年吃痛，额头抵着地面，腕使不上劲，手里的东西自然掉到地上，孟秋定睛一看，是一串钥匙。
赵曦亭回头打量她，像是确认有没有受伤，紧接着冷声说：“打电话，送派出所。”
少年听到那几个字浑身一抖，头皮在地上磨了磨，挣扎想逃走，奈何赵曦亭力气太大。
孟秋拎着裙子半蹲下去，捡起地上的钥匙。
如果他有心伤人，带的应该是小刀。
她轻声说：“算了。”
少年阴冷地看向她，“不用你可怜。”
孟秋拿起手机，静静地望向他：“那我打？”
少年立马低下头。
孟秋脸还是惨白的，喉咙发不出太高的调子，只轻轻喘气说：“我不可怜你，但我不想为你们一家人浪费太多时间了。”
“这样对不起我自己。”
“说不报警倒不服了。你没成年吧。”赵曦亭慢悠悠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启唇，“想念大学么？”
少年脸色变了变，戒备地打量他，似乎在揣测他什么身份，居然会扯到他前程。
赵曦亭眼底薄薄戾气压得人不敢呼吸。
“怎么不吭声了？”
“就你今天的行为，从哪儿看你都一潜在的犯罪分子。但凡这些高校爱惜自己的羽毛，就不会收你。”
“要不要赌赌看？”
少年看着他眼睛毛骨悚然，惊怕之余忍不住给自己提气，“你谁啊？少吓唬人，他们招不招我难道你说了算？”
赵曦亭像看垃圾一样讥诮地勾了勾唇。
“那试试？是你的前途硬，还是我的话比较好使。”
少年面容骤白，才意识到眼前的人真有可能让他丢了前途，示弱地曲起身子，不敢再反抗什么。
赵曦亭缓缓起身，看向孟秋，“哪儿疼？”
孟秋摇摇头。
赵曦亭视线在她身上又晃了一圈，见确实没事，干脆利落地拎起她手里的钥匙，轻飘飘扔草丛，手掌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将她带离昏暗的走廊。
许是站得久了，风吹得冷，又是心有余悸，下台阶的时候，孟秋腿一软，踉跄了一下。
赵曦亭突兀地掌住她的手臂，下意识不让她摔在地上。
孟秋摁了摁冷得没知觉的腿，缓缓气息，有小片刻没有挪动。
赵曦亭垂眸看了看撞进胸口的脑袋，顶娇小一只，乌黑的长发毫不客气扎着他的衬衫面，窸窸窣窣细响。
这姿势，像把她揽怀里。
他刻意用了点力将她扶稳。
不比见面第一次蜻蜓点水地握着，今晚她手臂上细腻柔软的皮肤天真地吸附上来，让他十根指骨无限度地陷进去。
将他骨头都磨酥了。

第9章 明媚
◎这种玩笑不好笑，赵先生。◎
孟秋缓好了才看到她和赵曦亭几乎交叠的影子，很不像样。
她轻轻挣扎，但赵曦亭没有立时放手，她觉得莫名，抬起头，赵曦亭背着月光，脸像盖了层障翳，翳下的眼睛沉默地冲破了什么，仿佛是一道锁链。
余光的月色躲在雾里，他手臂上的力度像捆人的藤。
但没有藤蔓那样森凉，他的手指是温的。
她不解地提醒：“赵先生？”
赵曦亭戛然而止地松开，“嗯。”
孟秋察觉他刚才在走神，礼貌道：“今天谢谢您，我自己走吧。”
赵曦亭双手垂落，和她并肩。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阵。
赵曦亭见她的脸还白着，忍不住吊儿郎当地缓和，“这是第几次了，你怎么总给我做英雄的机会。下次要再有这样的戏份，提前通知我一声儿？”
孟秋下意识摸了摸刚才被擒住的脖子，还有些后怕，但被赵曦亭一插科打诨，有了回到现实的实感。
她温温地笑道：“这种事情怎么提前知道。”
赵曦亭抬了抬颌，“不是有我号码？”
“打我电话。”
孟秋瞬间明了他的意思，有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表面懒散高傲，也肯多管闲事。
她心有余悸，仰头望望天空，露出疲惫的女孩娇态。
“那最好不要有下一次了。”
她是真怕。
路灯偏白，照在他脸上呈冷色调，很疏离，好像今天许多事发生在他身上不应当。
孟秋欲言又止。
今晚发生的事不算大，因为没人受伤，但那人都做出毁她容的架势了，普通人一定会多问一句，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
孟秋也做好了解释的准备。
但赵曦亭压根没问，好像对她的私事完全不感兴趣，边界感很强。
赵曦亭视线落在她衣服上，“打算穿这一身回去？”
孟秋低头看了看蓬松的裙摆，裙角弄脏不少，好在没坏，她突然想起来，懊恼道：“我的花……”
她转身去找。
赵曦亭抓住她的腕，强势地截住，没让走，语气淡淡。
“我救人可不是为了给赵秉君送表彰的。”
“他不会来了，上去换衣服。”
孟秋表情将信将疑。
赵曦亭捞出手机，随手拨了个号码，没有备注，但在最近通话里。
他开了外放，孟秋听到话筒里传过来赵秉君的声音。
赵曦亭问他在哪儿，对方很是烦恼，说还在郊区堵着，说燕城房价还是不够高，不然全国各地的人怎么都往这边挤。
赵曦亭看向孟秋，满脸写着，我是不是没说错。
孟秋还有一点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等赵总？”
赵曦亭挂了电话，言简意赅，“我见了陈弘朗，你现在不是在为我工作么。”
孟秋明白了，大概赵曦亭随口一提，陈院觉得没什么就告诉他了。
花确实送不成，她正准备联系陈院，对方恰好发消息过来，让她先回去。
赵曦亭和赵秉君打电话的语气似乎熟稔，孟秋试探地问：“赵总是您……？”
赵曦亭轻笑，“我和他像么？”
孟秋老实地摇摇头，“不像。”
化妆间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狂欢后的乱糟糟，打扫卫生的阿姨赶着下班，将桌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扔进垃圾袋里。
孟秋提着裙子进去，阿姨摘了手套指着最靠墙的位置，说：“那些衣服是不是你的？掉了一地，我捡起来叠好了，一直没人来，差点给扔了。”
孟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阿姨将拖把收好，和她一起过去认。
“那里还有个包，装着白色羽绒服，这里有个帽子。”
“凳子上袜子有好几双，但应该不是你的吧。”
孟秋摇摇头，说不是。
阿姨停在桌前，像变戏法一样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半透明磨砂拉链袋子，“我看这个保存这么好，一定有人回来取，你认认？”
袋子里是一件米白色胸罩。
孟秋脸烫得不行，做贼似的抢过来抱在怀里。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背后。
余光里只有男人干脆利落的西装裤腿，不知道瞧没瞧见。
但这个距离本来也挡不住什么。
她满耳朵都是“胸罩”两个字，浑身跟漟进温泉水里似的，只差冒热气了。
阿姨将保存好的东西交代完，推着车往外走，“你一会儿让男朋友给你看下门，里边儿那个锁不知道被哪个小王八蛋撞坏了，要等节假日后才找人修了，我看你衣服没换，得有人把门，省得生事儿。”
孟秋脸上的热意还没退，急忙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阿姨，什么时候关门？”
阿姨好似见惯了，“瞧你脸皮薄的。十一二点关，收拾收拾东西很来得及。反正你找人帮你守一下，别让外边没头脑的人闯进去，这边都有摄像头，你们想做什么事儿还做不了呢。”
孟秋转过身，赵曦亭黑色的衬衫贴着雪白的墙壁，正低头玩手机，也不知道他刚才有没有在听她和阿姨的对话。
阿姨一走，化妆间里就剩两个人了。
孟秋站在安静的化妆间多少有些尴尬。
赵曦亭也不说话，神色漠然事不关己地低着头。
明明房间不算狭小，杂物也多，她注意力全被他夺走。
怎么他还不出去？
孟秋犹豫良久，下唇咬出齿印，才挪过去，喊了三个字。
“赵先生。”
赵曦亭浅淡地“嗯”了声。
“您能不能帮我去守一下门……”
赵曦亭呼吸深长，收了手机，缓缓抬起头，像是就等她去请他。
小姑娘脸上此时挂着羞赧的红晕，大概是被阿姨直白的话臊的，双颊雪里酿桃似的。
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冒水。
她手里揣着东西，紧紧折成一叠，拼了命往袋子里遮掩，就怕被他瞧见。
她这副样子，是完全不曾让人窥视的、天然的敏感，过分的纯洁。
然而她的手不够大，她裹不住的那一角正好是布料弧度的半圆。
细嫩白皙的手指陷进海绵里，边缘紧绷一抹摇摇欲坠的粉。
她皮肤白，裙子白，灯光一照变成一团雪晕。
只不过，白与白并不完全一样。
有的白，适合破坏。
他抬抬眸，喉咙生渴，灵魂深处的顽劣在血液里沸腾，上半身缓缓朝她逼去。
“你什么胆子？”
孟秋瞳孔震颤。
她先是梗着脖子不自在地往后退，熬不住赵曦亭步步压来，退无可退间，高跟鞋碰撞化妆台的边沿，“砰”的发出闷响，震得浑身立起鸡皮疙瘩。
她原以为赵曦亭是因为她命令他不高兴。
可现状看起来又不是，他两只手撑在化妆台旁边，好似要进犯她，她不知所措地倒在镜子上，后背凉极了，心脏几乎要扑出来，一双手都是潮的。
她慌乱的盯着他眼睛，警惕的，缩着身子。
大脑都是空白的。
他眼眸能执枪，，挑起最薄弱那一面，危险地撩拨，好似只要她不听话，他就能子弹上膛，压枪爆破。
“你是不是对我太放心了？”
他身上寡淡的冷香灌入她鼻尖，侵略性极强的味道刺激得她浑身毛孔张到最大。
她低睫无措地逃避，目光触及他下身，他腰臀窄而有力，冷硬的西装裤皮带，由于他的进攻，摩擦着她裙摆。
她眼睛像被烫了一下，脑海里炸起火花，噼里啪啦轰了一地。
她忽然意识到，赵曦亭确实不像表面那般和善，他骨子里肆意张扬，有无法无天的蛮横，她不应今天他救了她，便把他当好人。
她鼻息错乱，脖颈折到几乎不能折地贴着镜面，镜面照出她的另一面，直往虚拟的世界里去。
她警告：“……外面有摄像头。瞎来犯法的。”
赵曦亭听了这句笑得厉害，化妆间灯泡的圆点在他眼里一盏盏铺开，晃荡，他一眨眼就暗下去，一眨眼就暗下去，像掌控了一切光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手肘低在桌沿，眼眸晦沉地咬住她，吐字清晰，“所以呢？有摄像头怎么了。”
“我要瞎来什么？”
孟秋这才觉得怕，是从骨子里钻出来的怕。
她仿佛手无寸铁地被关进笼子。
赵曦亭的眼睛就是金丝线，丝线做成钩子褪去她的长裙，然后从脚跟开始捆，细细地扎进她的皮肤，一直往上，连她头发也不放过，捆得她窒息寒冷。
她鼻翼翕动，从小口小口呼吸，到越来越急促，片刻不敢挪地看着他。
她手往旁边摸了摸，找到一个空的塑料瓶子，立马抓得紧紧的。
岂料这瓶子凹进去一角，她才握上去没几秒，那一角就弹了回来，声音响得像惊雷，吓得孟秋喉咙惊颤。
赵曦亭听见声儿往她手上一瞥，停顿几秒，冷不丁发出笑声，房间里千钧一发的场面瞬间松落下来。
他盯着那个瓶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起头，眼里颇有春色满园的滋味。
“你就打算拿这个砸我么？”
“要找也得找个重的，一破塑料顶什么用？”
他徐徐直起身，还没笑够，眼睛亮晃晃地罩下来，孟秋这才回过味儿来，他刚才大概在捉弄她。
跟青春期揪前桌辫子的坏心眼男生没什么差别。
但她实在被吓住了，冷汗一茬接一茬。
劫后余生后孟秋有点恼，从桌上跳下来，摸了摸撞红的脚后跟，“这种玩笑不好笑，赵先生。”
赵曦亭似有些热，长指解开衬衫最顶上那粒纽扣，扯了扯，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
孟秋背过身，躲他。
觉得他挺可怕。
赵曦亭偏挪过去，要和她面对面，慢条斯理地吐字，有几分邪性，“认真了啊。”
“真不经逗。”
“说你是小朋友还不乐意。”
孟秋看他吊儿郎当，她刚才那番恐惧彻底变成了笑话，顾不上眼前的人算她老板，最后一点尊敬也放到了一边。
她蹙眉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赵先生喜欢怎么逗别人我管不着，以后请您不要这样了。”
往常和她说话，几句里憋不出几个字儿，现在倒好，小嘴一张一闭，一句跟一句地往外倒豆子，即便这样，脊背还挺得颇直，折不断似的。
赵曦亭睇她后脑勺绒绒的发，轻笑了声。
“成。我没分寸。”
“换了衣服去逛逛？”
他离得远了，孟秋身子回暖许多。
被赵曦亭这么一吓也不全是坏事，起码在走廊那一出她来不及回味了。
而且他刚才确实只是吓吓她，连半根头发丝都没碰着。
赵曦亭看着清风霁月与众不同，世家子弟该有的劣根性一样不落。
她没怎么接触过这个圈子，他们的真情假意很难分辨，以后私底下还是少接触。
还好刚才是玩笑，要是真的，她该怎么办。
但孟秋本来也想请他吃个饭，毕竟晚上帮了她那么大一个忙。
这个人情得还的。还了好两清。
所以她点了下头。
只不过她再不敢说让他守门的话。
这话题变成了她的禁忌。
赵曦亭似乎看穿她在想什么，轻笑一声，没点破，只说：“我出去查查哪儿人少，今天估计挺挤。”
孟秋“嗯”了声。
关上门，赵曦亭靠着栏杆。
他刚转过身，就看到里面影子在地面上晃了晃，他好不容易疏散的热意又冒了尖儿。
他仰头露出喉结松泛了下身子，没再盯着，过会儿，拿出支烟，靡靡地抽起来，单纯地等人。
不知哪里开始庆元旦，夜空深处冒出一束烟花，怦然炸开。
霓虹的光芒犹如燃了一瞬的欢场。
全然辞旧迎新的景象。
孟秋套上衣服往天窗望，瞳孔印亮了一簇。
原来新年真的来了。
她离那年夏天又远了一岁。
—
赵曦亭估摸得没错。
跨年哪里都挤，别说夜宵了，一些平日里颇为冷清的小吃店都挤满了人，人群中不乏戴着一闪一闪的猫耳发箍的，随处可见盘在头顶的长棍气球。
节日气氛很浓。
孟秋她们宿舍有个小群，乔蕤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怎么在群里冒泡，今天也是静悄悄的，只有葛静庄在群里疯狂艾特她，说自己和几个朋友在盛利广场，烟火表演马上开始，问她在哪儿，让她过去。
孟秋对燕城不大熟，刚好赵曦亭是燕城人，没人比他更了解本地情况，抬头问他，“盛利广场离这儿近吗？”
赵曦亭刚才就看她一直敲手机屏，明白应该是同学约，垂眸瞧她的脸，两个人被人群挤得挨得很近。
“要走啊？利用完就要把我扔下？”
孟秋没想这茬，她觉得带他一起去也没关系。
他一问，也开始犹豫起来。
他和葛静庄他们不熟，一定会尴尬，而且他应该也不喜欢学生气的过节方式。
孟秋颇有些为难，“你之前跨年都怎么过的？”
交警吹口哨指挥，一群人挤在马路边等绿灯。
她没听见回答，以为和他走散了，回头找他。
人头熙攘，赵曦亭和她落了一米。
她刚才的提问好似被嘈杂冲散。
不知赵曦亭是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还是真的没听见，正望着马路对面的屏幕。
孟秋跟着抬头，大荧屏里正滚动播放几位大人物的新年致词，多是新年砥砺前行勇立潮头的祝福语。
她认得其中一位，儒雅亲和，因为长相过于出色，没什么架子，在年轻人中颇有名望。但很显然，赵曦亭看得出神，绝对不是因为娱乐话题。
孟秋停下步子等他，忍不住调侃，“难道你准备看这个跨年吗？”
赵曦亭在嘈杂的夜色中侧过脸，霓虹的光线堪堪照亮了半边，他仿佛被遗弃的鬼魂，骤然回到人世间，宛宛东风吹不起他情绪。
他缄口不言。
孟秋难免惊艳。
无关风月。
眼前的人很适合人声鼎沸的冷情。
让人过目不忘。
旁边也有女孩子频频回头看他。
“看这种东西跨年太没劲了。”他嗓音清疏漠然，缓缓抬起长指，捏起她发顶的白色绒花，轻描淡写地感慨：“下雪了。”
雪花在他指腹化成水渍。
他温声：“看来会下到明年。”
孟秋惊叫：“下雪了？”
周边的人仿佛也被她感染，纷纷抬头迎接年末的初雪，一时间街道欣喜纷然。
今年的雪比往年任何一场都来得要晚，但雪这种东西，只要下了，任何时候都不迟。
雪带来的北风一股接一股。
小姑娘双颊冻得通红，唇边吹出一口口泛白的气，她兴奋地蹦跳，发圈扎不住她顺滑的黑发脱落到尾端，大片青丝压在帽子和后脑勺之间，柔软地陷进去，眼睛亮晃晃。
赵曦亭被感染，噙着笑，又嫌弃：“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儿，瞧你没见世面的样儿，别说你认识我。”
孟秋和他熟了不少，一笑泯恩仇，笑盈盈地对他瞎开玩笑，“南方人看到雪兴奋不是正常，你别后悔，再嫌弃我，我把你扔在这儿，你就一个人了。”
赵曦亭眼眸深了一瞬，天地之间雪花绒绒地飘着，不管什么时候，他站的地方总是寂静的，就算周遭热闹，心也孤零零的。
小姑娘拿手接一片片白的，掬着捧着往他眼底下伸，一点没防备他，没把他当什么人，好似只是习惯了，单纯又倔强地要把快乐分享给别人。
然而她一钻过来，寂静就被破坏了。
他翘起唇，“那怎么办，给你赔个礼道个歉？”
他难得服输。
孟秋笑得不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浸在反败为胜的快乐里。
她手机一震再震，忙拿出来看，葛静庄那边催得急，虽然只是文字，她也能想象对方嚷嚷的语气：“说好今年一起跨年，怎么说话不算数。不知道怎么走的话，我们过来接。”
葛静庄话说到这份上，孟秋不能不过去。她迟疑地问赵曦亭：“我朋友应该不介意多一个人，你也一起去吧？”
赵曦亭想也没想便拒绝，“不了，我送你。”
孟秋刚才回葛静庄消息，隐约听到他接了电话，闲闲问对方几个人之类，应当是要打牌。
她又想起灯红酒绿那夜，对赵曦亭这样的人来说，烟火表演怕是无聊至极的东西。
要是今晚她强迫他和她一起跨年，才真是对他上刑。
她不好恩将仇报。
孟秋没再邀请他。
司机将车开到他们身前，赵曦亭给她打开车门，两人一同坐上去，缓缓没入人潮。
孟秋坐在车里，看着雪越下越大，她在起雾的玻璃上拂开一小片空地，新奇地看着窗外，还没看够似的惊叹，仿佛整个世界卷入恢弘的白色羽片之中。
赵曦亭又是一阵轻笑。
车子停在安静但不偏僻的巷口，赵曦亭给她指了条通往广场的路，又将手边的礼品袋递给她。
他的表情像外面沉寂的雪夜，寡淡而安静。
他将礼品袋送到她面前，压根没考虑过她拒绝的可能性，有几分刻意吐露的温和。
“新年快乐，孟秋。”
礼品袋的包装是全黑色的，像是刻意为之，看不出品牌。
孟秋没接。
他看穿她的犹豫，挑唇玩笑，“今年先算了，明年你要是不备我的新年礼，我必定上门讨。”
孟秋弯了弯眼睛，没再纠结，将礼品袋接了下来，随后挥挥手，和他作别。
地面已经有积雪了，孟秋听到嘎吱嘎吱的声音，欣悦地奔向年岁的尾巴。
她身后的黑色轿车并没有急着离开。
过了一会儿，司机问：“走吗，赵公子？”
赵曦亭双眼看向玻璃窗上湿漉漉的痕迹，被孟秋拨开的那片玻璃重新起了雾，外边是茫茫白雪，他抬手重复了一遍她划过的痕迹，恍然觉得自己荒唐，笑了下，擦干净指腹潮湿的珠串，开了点窗，让外头的寒气透进来。
似想清醒。
“走吧。”他说。
—
景山小院里，赵秉君他们早就到了，攒局的应该是赵康平，烟盒东一盒西一盒，还拆了几包雪茄，把麻将桌搞得乌烟瘴气。
赵曦亭将茉莉花束往赵秉君怀里一扔，解开大衣扣挂在立式衣架上。
赵秉君嗅了嗅，笑道：“几个意思啊？知道孝敬我这个兄长了？”
“哟，放后备箱有一阵了吧，花瓣都折了，真可惜。”
赵曦亭神色倦怠地往沙发上一窝，阖眼吐字：“滚蛋。”
赵秉君挑了挑眉，“堵车赶不上我也没办法。给他们实验室投了五千万也够意思了，总不会因为这事儿和我计较。”
“但话说回来，你最近去燕大是不是勤了点儿？”
赵曦亭挑开一只眼，淡淡地睨他。
赵秉君拿出两支雪茄，一支递到赵曦亭面前，后者没接。
他顿了顿，收回来，拢眉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意有所指，沉声提醒：“做不了主的事儿，少沾。”
赵曦亭故意往他心口扎，“当年你喜欢过那个姑娘么？”
“你不提我都要忘了，”赵秉君好似淡定，然而微微耸起的眉宇出卖了他的言辞。
他滚了滚喉结，两指夹着烟，长腿交叠，将烟灰缸拿到桌边上，转瞬间心绪已然平复，俨然成功商人做派，“喜欢有很多种，我不知道你问的哪种。”
“如果非得给那样的关系下个定义……”
他弹了弹灰掉的碎渣，“是喜欢的。”
“不过年纪越长，越觉得这些东西不值一提。”
赵曦亭：“听说你最近在备孕？”
“你嫂子想要。”赵秉君看向不远处正兴致勃勃聊天的女人，没什么情绪。
好像迎接新生命并不能给他带去喜悦，只是完成一个任务。
赵曦亭有时候觉得赵秉君活得挺累，但他又十分明白不得不这么活着的原因，笑了声：“你和咱爸越来越像了。”
赵秉君轻轻吐出一口烟，眉眼平静。
“妈打来电话，下学期秦小姐会转学去燕大。”
“我看过照片，身段高挑，气质出尘，配你不差的。”
“她对你印象很好，好像还放话非你不嫁。”
“人姑娘为了不和你异地，放弃了藤校毕业证书，这份决心够可以了，好好相处相处。”
“是么？”赵曦亭眼尾挑着近乎无情的淡笑，仿若永不会拂晓的夜，徐徐咬字。
“那姑娘要真这么做，我佩服她的勇气，但干我什么事儿？”
赵秉君看了眼那束茉莉花，转了个话头，“去得那么勤，也不问问人有没有男朋友。”
赵曦亭姿态松泛。
“她那样的，没男朋友也不正常吧。”
赵秉君脸色变了变，皱眉看向一脸淡然的赵曦亭，自从那件事后，赵曦亭好似一直活在一出虚妄的戏里。
在他眼中，世事万物，真真假假都做不得数，也无所谓作不作数。
八个字可以概括他现在的状态。
薄情冷性，肆意妄为。
“别乱来。”赵秉君说。
赵曦亭捏起桌上的雪茄，猝然想起镜子里慌张仰起的那片白。
他咬进唇边，笑了下，“味道不错。”

第10章 明媚
◎人有在追的妹妹，我可不敢高攀。◎
元旦放纵过后，期末考也如期到来，从八号考到一月下旬。
平日燕大图书馆的位置就很紧张，这个时间段更挤了，凌晨两三点还爆满，占不到座儿的同学苦不堪言，孟秋从食堂出来路过宿舍楼南面的长檐湖，不少人抱着书念念有词，看起来是外语学院的。
仿佛回到高考。
她回到宿舍，一边细嚼慢咽吃东西，一边浏览课件。
葛静庄元旦那两天来了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去了隔壁省的热河行宫，就带了支手机，一张身份证，连个包都没拿。
葛静庄疯玩两天后，赶复习也挺疯狂的，头天背书到凌晨一点，倒头就睡，床头灯都忘了关，一觉睡醒来直喊怎么没电了。
孟秋正看得认真，身后传来绵长缓慢的呼吸声，转过头吓一跳，葛静庄眼皮底下黑了两圈，僵尸似的趴在她肩上，恹恹道：“一起去图书馆吗？”
乔蕤刚洗好脸，素颜看起来皮肤很好，一边涂乳液一边笑道：“你找我还差不多，孟秋一看就上进，都不怎么出去玩，不像我们临时抱佛脚。”
葛静庄打了个哈欠，清醒了些，“确实，大学就四年，燕城生活压力这么大，以后留不留得下来还不一定，秋秋你一南方人，更该多出去逛逛呀。”
孟秋不是不愿意玩，燕城消费高，随便逛一逛，去好点的餐厅吃饭，就顶他们小县城几天的工资了，更何况她还想攒钱出国的时候用。
她不大急地弯弯唇：“以后机会多的是。”
葛静庄看了眼孟秋旁边的位置，“还有这个宋潆，一天到晚不见人，他们系没期末考吗？”
乔蕤：“宋潆和我们不一样，艺术特招生，哪有多少理论知识，用不着书面考。”
葛静庄含泪望天，“没进自己喜欢的专业，每天都像在坐牢。”
乔蕤故意挤兑她，“祛魅最好的方式就是拥有。或许你真进了历史系反而还不喜欢了呢。”
葛静庄撇撇嘴，“我不信，我看小秋就挺热爱的呀。”
孟秋噗嗤笑了，忙摆手，“没，也有烦的时候。”
葛静庄腮帮子鼓起来，“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孟秋和乔蕤相视一笑。
乔蕤刚好抹完面霜，目光往她柜边一挪，问孟秋：“你这个铂金系列好用吗？莱珀妮被收购之后我就没关注过，总觉着不是原来的味道，现在感觉这些护肤品擦来擦去都差不多，皮都擦麻了，这套你用着好的话，告诉我一声，我也试试。”
孟秋听得云里雾里，她平时只擦点保湿，不怎么研究护肤品，顺着乔蕤视线的方向，看到昨晚赵曦亭送的礼盒，包装袋太大她就折起来了，里面的还没拆。
她偶然听说乔蕤一瓶三百毫升的精华要两万多，还有大牌根据她肤质特别定制款，她也没太满意。她看得上的东西必然不便宜，不是普通家庭消费得起的。
说明赵曦亭送的价格不低。
见孟秋听得稀里糊涂，乔蕤笑笑没继续说，也没问她东西怎么来的，“没事儿，就是好用告诉我，我不急。”
话题就此打住。
然而没过五分钟，乔蕤微信发来一张截图，打趣道：“你们搞批发呢？”
截图里是周诺诺发的朋友圈：感恩大佬的新年礼物。
配图礼盒套装。
孟秋看到周诺诺也有，猜到应该是赵曦亭送的。虽然样式不一样，品牌是同一个。
她退出图片，问乔蕤，“这个是不是很贵？”
乔蕤放下手机，“还行。莱珀妮属于贵妇品牌中比较大众的，只要兜里能听到响动的，都是他们的对标客户，但你要说有没有比它更贵的，肯定有，这玩意儿哪儿有上限啊。”
孟秋查了下价格，手心冒了点汗。
对赵曦亭来说，花几万块跟普通人吃顿饭差不多，他只是送了自认为适合的小辈的礼物，对她来说不是笔小数目。但她既然之前已经打算和他以朋友身份相处，加上是个新年礼物，再去说些有的没的，就很没意思。
只是他们差距真太大了，她实在没办法等价还他。
孟秋再看向礼盒的时候，将东西塞进柜子里，也不打算拆了。
孟秋复习完休息，刷了会儿朋友圈，也看到周诺诺那条。
乔蕤在周诺诺朋友圈底下评论。
——有情况？
周诺诺大大方方地回。
——不是那回事儿，人有在追的妹妹，我可不敢高攀，他对小女生的玩意儿没辙，我厚脸皮蹭的。
乔蕤回了个狗头，对话就没再继续。
孟秋心想赵曦亭速度挺快，元旦前他说要在他们学校挑一个，这么快就动手了，她应该也是沾了别人的光。
细想想，那天他来晚会，可能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约的人没约出来，才找她消遣。
倒很符合他逢场作戏的性格。
跨年夜那天后，隔了快一周，赵曦亭才重新联系孟秋，问她英语水平如何。
孟秋客观地回复他。
——高考145，四级考了，分没出。”
他们学校学籍注册完成比较早，大一第一学期就开放报名，有些人开玩笑说怕把高中英语忘了，就都早早的考了。
赵曦亭不知道从哪儿揪来套题让她写，孟秋平时刷了不少雅思真题，偶尔也看翻译书背单词什么的，基础还是挺扎实的，她虚虚一扫，发现赵曦亭给的题目难度不低，眼瞅着像CEFRC1C2的专业级别，词汇一点都不日常。
她没问为什么，认认真真做了。
傍晚的时候，赵曦亭回了句。
——够用了。
他才解释。
原来他一朋友在国家文化局出版社，他们急翻一本音系学相关的书，合同签了，眼看就要定稿。
专攻这方面的翻译好巧不巧生病请了长假。
因为和专业相关性很高，真懂的专家没那么多时间，略懂一二的怕学艺不精，出版社才无头苍蝇一样广撒网找人。
他们找来找去托到赵曦亭帮忙。
孟秋一听要出版，也有些犯怵，不管她刷了多少题，总归学生气，没有一点翻译经验，误人子弟的事儿她不能做。
赵曦亭给她打电话，慢悠悠扯开嗓，好似对她信任极了，颇有些耐心：“没让你瞎编，逐字逐句翻译成中文就行。不止你在做，他们也挑了人试着，到时会选最好的一版出版。而且出版前还要送去给专业人士审稿、润色。”
“再不济，”他顿了顿，笑了声，“我给你兜底，能出什么事儿。”
他自顾自将整个流程都说了一遭。
孟秋有时候挺佩服他的心态。
什么事儿在他眼里都不算事儿。
孟秋一直沉默。
赵曦亭煞有介事地顿了几秒，“真打算推了啊？到时封面翻译那行署你的名字，也不要？”
这对拿笔杆子的人来说，太有杀伤力了。
孟秋心一横，问：“工作地点在哪儿？”
赵曦亭笑得很愉悦，“资料在我家，来接你。”
—
孟秋以为还是去西城老城区那边，结果赵曦亭带她去了二环内。
燕城的路早晚高峰必堵，车子有一会儿没动，孟秋安静地望车窗外。
他们恰好路过眼熟的那片旧时宫城，临近傍晚，檐角远远的镶滚一层波棱金，鸟雀飞过时像发光的流弹。
这些光影印进孟秋眼睛，有个亮斑，车子往前开了几米，她脑袋还跟着宫檐转，看不够似的。
来燕城后，她来过两次，次次都没逛完。
赵曦亭坐姿松散，随意搭了句腔：“进去过么？”
孟秋眼睛没挪，在私家车里瞧，和游览观光又不一样。
她弯着唇角，语气柔和：“百分之八十的外地人第一站都是这里吧。”
“从前的人觉着外面世界大，巴不得把墙砸了，好得个自由。现在外面的人却都想进去。人都图新鲜。”赵曦亭懒懒散散，指着一处，孟秋找半天没找着，他长指抵着她头顶拧过去，“那儿，见着没，以前选秀女，都是从那个口子进的。”
司机很有眼色地开慢了。
“知道什么是选秀女么？”他问。
“选皇帝的佳丽三千嘛。”孟秋见他姿态矜骄贵气，和他玩笑，“诶？你们有时候是不是挺可惜废除这些封建糟粕的，放现在许多事做不成了。”
赵曦亭虚虚垂着眼皮，配合地和她瞎扯，“天真了不是。”
孟秋回过头看着他笑，有点揶揄的意思。
他神色淡漠，一挑眼，凉凉嗤了声，“含沙射影谁呢？”
孟秋嫌他对号入座，连笑说了几个没有。
赵曦亭闲来无事还说了咸丰和四春娘娘，也就是四个宫女的情事，孟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当野史随意一听。
过了半小时孟秋才发现，她是天真了。
赵曦亭从来没提起自己的住处可听红墙黄瓦的晨钟。
普通人眼里的不可思议，是他泛善可陈的日升日落。
孟秋第一次见这偌大宫城的俯视景象，直愣愣盯着，冒出一种立于人群之巅不小心就会跌落的胆颤。
她想起一件事儿。
先前在宿舍，葛静庄和乔蕤打听燕城的房价。
来燕城读书的学生，见过大都市的灯红酒绿，没几个不想留下来。
葛静庄问哪里房价最贵，想开开眼界。
乔蕤说裕和庭。
裕和庭的均价看似和别的豪宅差不多，几十万一平，但都在楼盘的边边角角，贵的得百来万，地王更不用说，直接竞拍，上不封顶。
看裕和庭的房子有隐性门槛，得验资。
验资这关过了，还得排卡等号，房款一次性缴清，不让贷。
就算条件如此苛刻，也有一堆人往上贴。
葛静庄不解：“燕城好地方也不是没有，为什么非得挤这儿。”
乔蕤解释。
有钱人重风水，那儿是真正的皇城里，伏吸龙脉的地段，全燕城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周边还配备妇产医院，陆军中医院，涉外学校，国际初高中等等，看病上学不用愁了，还都是富人圈子。
放眼全国也没几个这样的顶豪社区。
说到最后，乔蕤笑了几声：“其实有些人图的就是脸面，实力够不上，真有大能耐的，哪用得着排号，别人都给他留着。”
“那些想挤进那个圈子的，出去一说，我住裕和庭，楼上楼下是某某某，别人都高看你一眼。”
孟秋当时听来听去，总结起来一句话：裕和庭的房子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赵曦亭开了门，门口摆着两双拖鞋，自己用了一双，另一双略小一些，看起来是新的，孟秋穿上尺码刚好，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常有女性访客才时时备着。
套房的装修风格偏中式，虽是偏老祖宗繁复的审美，却也不古板，只是庄重。
客厅电视墙是动态的，黑色背景，有山有水，金色流沙从天花板缓缓落下，又缓缓升起，像极了秋水长天的夜幕。
他的客厅极大，一个区域套一个区域，中间拿屏风做隔断，夕阳光晕合成一垄，屏风上的仙风玉鹤就蓬——来，富贵生生。
最里面有两面金丝楠木展示架，白天也亮着展示灯，摆的都是顶级的物件儿，珐琅翡翠，琳琅满目。
最引人注意的还是西面会客区，摆了茶具，前面有灰绿色莲花香托，云雾样的沉香往下坠，花瓣尖挂着活水水珠。
孟秋一进来就闻到清幽凉滋滋的味道，应该就是沉香散出来的。
放眼望去，一整套房子配得上金玉满堂四个字，她随手拎了只包就出来了，学生气很浓，现在搁哪儿都不像样。
孟秋难免想起和赵曦亭的第一次见面，他的私人藏品让她开了眼。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会来他家里，心情不禁微妙。
赵曦亭换了清爽的居家服，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年轻随和。
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放在孟秋面前，直入主题。
“这名美裔的意大利学者是个老古板，不会用电脑，他坚持手写，这些东西又厚又重，我临时想不到哪里办公方便，才领你到这儿。”
“介意么？”
孟秋总觉着“介意么”三个字问得晚了些，真想问她意见应该接她出来前就问的。
但联想到他强势的作风，倒也不意外。
孟秋把包放下，翻了翻资料最顶上的几张，咕哝了句。
“连笔这么多啊，字不大好认。”
赵曦亭笑说：“嗯，已经帮你抢了原版了，他们原来还不肯给。”
“扫描的更不好认。”
音系学也叫音位学，研究语言有什么音，这些音之间有什么联系。
音位学虽然属于文科范畴，但中间因果逻辑的文学性并不强。
这份手写资料里涵盖最多的是名词解释，算是音位学的入门。
整体框架属于总分总。
先提出概念，再进行细化，譬如什么是音位，区别特征是什么，进行排序之后会形成什么音位体系。
大部分内容孟秋在课上听语言学的教授讲过，专业译名她也有基本的了解，她平时求知欲强，教授粗略带过的知识点她都在图书馆里补齐全了。
赵曦亭手上这份资料她大致一扫，重点内容都似曾相识，并不是特别难。
孟秋比来之前多了几分信心，表情也从严肃变得松快起来，已经跃跃欲试。
“好像没问题，书房在哪儿，我先试试。”
“什么好像。”
赵曦亭避过她的手，将那沓纸一推，却是不让碰了，口吻慢条斯理。
“不急。到了就工作感觉我在压榨你，我让人送了沙拉，你还有没有想吃的，吃了再开始。”
“好。沙拉就可以。”
她已经开始展望工作完毕后的喜悦。
赵曦亭除了性子混不吝，作为老板体贴员工，出手又大方，本身资源还顶级，随手一给就是毕业生梦寐以求的项目，翻遍世上也难寻第二个。
要不是他不招长期员工，她真愿意给他打一辈子工。
而且工作以来，他没对她说过重话。
实在过于省心。
不到十分钟电梯提示音就响了，打断孟秋的神游。
电梯自动开门，里面支着一张白色餐桌，上面放着密封好的果盘。
他们套房的电梯好像都是独立使用的，私—密性做得很好。
赵曦亭把盘子端过来，“加不加橄榄油？”
“好。”
赵曦亭话不多。
孟秋也不是喜欢打听别人生活的人。
吃东西时有几分钟都是安静的。
这里隔音实在太好了，一旦说话声停下来，对方细微的呼吸听得一清二楚。
起初孟秋听着自己的快一些，几次之后，就和赵曦亭的叠在一起。
有些细微的亲密。
她悄悄多吸一口，刻意拉开和他频率，结果没过一会儿，又和齿轮一般，慢慢的，与他的呼吸再次咬合。
孟秋将嘴里的东西咽下，轻声问对面的人，“要不要……听歌？”
赵曦亭反问：“无聊了？”
他缓缓放下叉子。
“不是的。平时我一个人在宿舍也会听一点，”孟秋点开往日收藏的歌单，挑选了一些轻音乐，她放松时表情很温柔，“没什么摇滚的歌，不会很吵。”
她温温地解释：“你这儿隔音太好了。”
“比孤岛还安静，孤岛上还能听海浪声，你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反问，“平时住这不难受么？”
她说得有点多，赵曦亭也不接话，她调好歌单，一抬头，看到赵曦亭在看她。
赵曦亭脸上没笑容，眼神剥落了壳子，没了外面温温淡淡绅士的壳子盖着，就像开了刃的长枪。
毫不掩饰自己的危险性。
与攻击人的那种不一样，他现在的有点像男人看女人，将对方画地为牢的意思。
“是么。”
他好久才说了一句话。
孟秋和他对视的时候就怔住了，笑容凝在唇角，压根忘了听他说什么，心下一凛一凛的生出寒，莫名想逃。
她视线慌不择路，低下头，将自己往他影子底下藏，哪知压迫感更深，她暴露的脊背好似被侵犯。
忽然。
一只骨骼清长皓白的手从她眼皮底下穿过，她下意识往后一挪，吓了好一跳。
男人嗓音温和，“不是要海浪声，有蓝牙，连不连？”
孟秋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她白着一张脸，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说：“连。”
因为是第一次连，她手机得先识别。
孟秋低头慢腾腾地吐字，“赵曦亭，我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儿？”
赵曦亭：“什么事儿？”
孟秋有些难以启齿，但她又实在想说。
她言辞像被扎在麻袋里的白鸽，扑棱半天，终于啄出一个洞。
“你能不能……不要像刚才那样看我？”
“真的……很多次了……”
赵曦亭放下开音响的遥控，静了片刻，笑意散漫，眼尾呷着一丝兴味，“我怎么瞧你了？”
“我描述不来。”孟秋忽然有些后悔，她不该提这个要求，或许人家天生就这个神情。
她假装低头看手机。
“觉着我要吃了你吗？孟秋？”赵曦亭缓缓咬出几个字。
孟秋心脏深深地一坠。
“还是你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思安我身上了？”
赵曦亭卷起手边的纸碰了碰她下巴，要她抬头，纸面窸窣作响，孟秋直躲。
赵曦亭眼眸转瞬一狠，带着点凉意，想追究到底似的，揪着她不放，“说话。看着我。”
他就这么蛮横自傲一人。
但被他这么命令式的逼问，孟秋还生出了一两分理亏，她懊恼地低声否认。
“我没有。”
赵曦亭盯着她逃避的脸，特别是那口粉润的唇。
两片唇肉一张一合。
她有个习惯，一紧张就咬住，一咬住它们就变得更红了。
看久了，她那口齿印好像也揩在他的唇上，羽毛似的衔住他的神经。
他勾勾唇继续逗弄：“那刚才什么意思？”
孟秋真解释不过来了，好像自己对他有意思似的。
她只差抓耳挠腮，“真就是随口一说。”
他略作停顿，像是思索。
“你刚是不是喊我名字了？”
“之前不还觉着差着辈儿么。怎么今天又肯了。”
“为了提升士气？”
孟秋被猜中了，但她不想承认，偷换概念道：“那以后还是喊您赵先生好了。”
她那份沙拉也吃差不多了，捧起桌上的资料要走。
赵曦亭从容地坐着，乌眸跟着她收拾的动作慢悠悠移动，“别啊，叫名字挺好的。”
“你以后都这样叫我。”
“不生分。”
孟秋故意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跟没事人似的，提着包和资料去书房。
赵曦亭十分清楚她落荒而逃的原因，唇边衔着笑，神情倦懒，又放了她一次。
“电脑密码123456，资料上有不懂的地方，说一声，我打电话帮你问问。”
孟秋将书房门关上，闭眼睛深呼吸好一会儿，要把刚才尴尬的场景从脑子里赶出去。
她坐在书桌前，又喝了好几口水，才镇静许多。
她打开文档，集中起注意力，一头扎进翻译里，没一会儿就把刚才的事情抛在脑后。
过了一两个小时，孟秋看到手机屏幕在闪，是林晔的微信电话。
这个点他应该刚起。
她接通后没听到声音，喂了好几声忽然反应过来。
她的手机现在连着蓝牙。
紧接着，林晔的微信界面跳出一行字。
——喊你亲爱的怎么不理我，孟孟你还生我气吗？
不出意外的话，赵曦亭现在还在客厅，本该她听到的话，可能全都被他听去了。

第11章 阴云
◎成年人没必要守贞。◎
孟秋微微冒出一股社死感，赶忙把听筒切成手机。
原先还扬着音乐声的客厅彻底静下来。
赵曦亭盯着客厅的蓝牙眯了眯眼，将手机一扔，拿出一根烟抽起来。
过了会儿，他重新拿起手机，把八百年没用过的监控打开了。
书房好东西多，装修的时候就放了摄像头，往常都闲置着，他打开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赵曦亭双腿从容地往前伸，单手滑动屏幕，薄唇熟练地吐出来一口烟雾，松散地瞧着。
烟雾像一片黯旧的毛玻璃，将他英俊凉薄的面庞朦胧地隔在后头。
只留一双浓黑鲜亮的眼睛。
静幽幽地窥探。
镜头里，小姑娘起身走到门口，耳朵趴着门，静静听了几秒钟，像在观察外面的动静，她发现没什么异样后，安心坐回位置。
她明明连头发丝都透露着恬静乖巧的气质，小心思却不少。
赵曦亭见状讥诮地扯了扯唇。
防谁呢。
孟秋怕再出乌龙，将蓝牙的总开关也彻底关了。
她明明够谨慎了，却一点没注意到后方摄像头的红眼一闪一闪，正牢牢锁定着她。
孟秋声音压得很低，对话筒说：“喂……”
林晔仿佛刚睡醒，声音有些沙沙的，带着鼻腔，“怎么声音这么轻，做贼似的。你不在宿舍吗？”
孟秋用气音说：“对，我在外面，之前和你提起过的兼职，今天有工作安排。”
“难怪。”他打了个哈欠，清醒了许多。
“那不是不能视频了，”林晔失望地撒娇，“我们多久没见了，我本来还想看看你，一会儿我又要上课了。”
孟秋看了一眼门，门锁紧紧闭着，刚才她进屋时把门关了音乐声就听不到了，隔音真的很好。
就算是正常聊天外面也听不见的，她尽可以大胆一些。
但不知怎么，在赵曦亭的地方和男朋友打点电话总有些不自在。
她想了想，说：“没事，也不是特别正式的地方，开视频吧。”
“真的？”林晔的浓眉和双眼皮出现在屏幕前，像得到礼物的孩子，他笑说：“我穿个衣服。不许偷看。”
孟秋耳朵有点热，“你应该穿好了再打过来。”
林晔将手机随手搁在床上，镜头变成了仰视视角。
林晔鼻子很挺，下颌角线条十分优越，一低头，睫毛的影子挂在上面，非常斯文。
他咕哝，“你是我女朋友，和女朋友视频有什么，迟早要看的，又不是外人。”
赵曦亭听到这句话，拢眉弹了弹烟灰。
他重新拿起手机，眯眼仔细地盯着小姑娘猝然变粉的耳朵，两指夹着烟一动不动，任由火星子烫进指缝里，眼眸里淬出一抹狠劲儿。
过了一会儿，他面色恢复如常，从容地靠在沙发上，神思漠然地睨着监控画面。
林晔整理好后仔细看了看孟秋画面背景，有点惊讶地巡视。
“你背景……这装修有点夸张了。”
“我们学校图书馆都没这么豪华。是燕城哪里的书城？”
“不是。”
林晔似回忆不起来，打断她，“孟孟，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孟秋回头看了一圈。
不怪林晔惊讶。
赵曦亭这套房子挑高比普通的房子要高，空间感很强。
他书架贴墙一周，是落地的，每一个橱窗都装了灯，书粗略估计有上千册，或许还不止。柜面富余处几幅字画悬挂下来，颇为大气恢弘，有厚重感。
孟秋将摄像头换成前置，对准资料，“就是这些，得翻译出来。”
林晔英语不错，但对语言学一窍不通，他看是看懂了这摞是什么，龇牙咧嘴地抖了抖肩，“别。别让我看。脑袋疼。”
孟秋镜头切回来，笑说：“你怎么还和高中一样怕文科。”
林晔沉默了一会儿，认真起来：“你要弄这么多，还要兼顾学业，会不会太辛苦。”
“是不是叔叔那边有困难？”
孟秋解释：“这次不全是为了赚钱的。”
“我翻译完以后，可能有机会出版，赵先生说可以署我的名字。”
林晔问：“之前我听你描述，就觉得这个赵先生不简单，他是不是很有背景？”
孟秋：“我不清楚。”
林晔很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一般人没这个话语权，可以和文化局搭上关系，他提醒说：“燕城和霁水不一样，要是工作上你和他有矛盾也不要得罪人家。”
“你性子太板正，有时候惹恼别人都不知道。”
“或许以后用得上他呢。”
林晔家里经商，被父母灌输不少人情世故上的潜规则，孟秋觉着一是一，二是二，她只要把工作做好就行，没想着要靠赵曦亭的关系做什么事。
况且按赵曦亭的怕脾气，不是不得罪他，他就轻易肯帮忙的。
孟秋转念一想，问道：“你以后想在燕城工作？”
林晔盘腿坐着，摆弄了下头发，认真思索。
“国内的话，燕城发展机会多一些，也不一定是燕城，总归我不太想回霁水。”
“但毕竟你不是在那儿么，燕城对你来说也算第二故乡了，工作也好找。”
“我要是想在燕城买房买车，我爸妈应该能帮我，我之前查过，外地人买房手续还挺麻烦，到时候说吧。”
“反正只要你同意，我们毕业就领证定居。”
领证？
赵曦亭扯了下唇。
孟秋没想那么远，沉默了一下。
她莫名想到章棕，忽而不大笃定，他们现在隔得太远了，许多事情没有真正的磨合。
“林晔，等时间久了，你会不会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和想象的不一样。”
林晔立刻打断她：“说什么呢！我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元旦那次的事，对不起。我忽视你的感受了。你一定很害怕吧。放别人身上一定指不定要和我闹多久。”
“你总是很体谅，我疯了才觉得别人好。”
孟秋顿了顿，微笑看向镜头，“别人？是有对照组吗？”
林晔一愣，似乎也被自己刚才的说辞吓了一跳，肩膀耸动，坐正了，说：“没有。”
他咕哝道：“那天之后，我真怕你不理我。”
小组作业完成之后他道了许久的歉，又是发消息，又是点奶茶。
不知怎么孟秋也没有特别怪他。
她微微失落过后就想开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林晔是，她也是。
他没有必须陪伴自己的义务。
只不过看到校园里的情侣结伴而行，偶尔也有些羡慕，如果林晔在的话，他们是不是也能牵手散步。
林晔认真道：“我没有别人。”
他沉思片刻，“其实……毕业那会儿表白，我没想过你会答应我。”
“孟孟，你为什么喜欢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孟秋想了想，说：“你很好。”
林晔笑了，“不行，重新说，这不是好人卡吗？我不要听这么虚伪的。”
孟秋诚挚道：“我认真的。”
林晔内里是一个温柔的人，高中那件事情发生以后，她偶然一次听到别人议论她。
当时她还没有这么坚强，去洗手间哭。
哭完发现林晔在外面等她。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笑眯眯地问她饿不饿。
那时，家里人刻意回避聊起这个话题，她也越来越不爱说话。
在学校偶遇他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他变着法儿要让她笑出来。
每次和他呆一起，总能获得片刻喘息，后来她就开始期待他来找她，他就像她的镇定剂。
只是，他们这样的年纪，提爱太稚嫩，也不懂分辨。
孟秋只知道，如果未来她一定要和谁谈恋爱，她并不反感那个人是林晔。
他是干净且纯粹的。
她可以克服某些担心和恐惧。
至于是否是爱情。
或许用欣赏、感恩、青春荷尔蒙的冲动来描述更为恰当。
就算林晔没有和她表白。
林晔的存在对她并不平坦的人生来说，也足够特殊。
特殊到，如果那个时候没有林晔的陪伴，她无法想象自己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如果以后结婚了，和他一起生活，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折。
很理想。
人生不一定非得有爱情的。
有人在楼下喊了什么，林晔应了一声。
孟秋已经习惯他们电话被打断，问：“要下去吃饭吗？”
“估计师兄做好了，小棕没这么早。”
孟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打算和他们一起住四年吗？”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吧，”林晔笑起来，“昨天很好玩，我和他俩玩斗地主，小棕输了一千多，她半夜越想越气，戴个假头套进我屋吓人，我睡得半梦半醒被她叫起来，差点以为自己在阴曹地府，拿起手机就砸过去，还好她躲得快。”
孟秋不知道说什么，竟也觉得有一丝怪诞的好笑，她向来尊重别人的决定，不喜欢干涉。
她觉得就算是因为她改了，如果心里不认可的话，还是会回到原样，治标不治本。
但这次她打算试一试，斟酌道：“林晔，你是男生，虽然师兄也在，章棕毕竟是女孩子……你们一起住，会不会不方便。”
楼下又喊了几声，林晔忙回答，“来了。”几乎盖过她的说话声。
林晔似乎没把话放在心上，掀开被子满地找拖鞋，“她就一小屁孩儿。”
“我们这套房子一共三层，我住三楼，她住二楼，连室友都说不上。你没出过国，不知道找合适的房子合适的室友多麻烦。”
他头一抬，眼底都是笑。
“吃醋了吗？”
孟秋：“没。”
和吃醋没关系，单纯觉得不好。
“你快洗漱吧，一会儿上课迟到了。”
林晔也整理差不多了，临别前，他忽然凑近屏幕，“孟孟，亲亲我。”
客厅里，赵曦亭原本已经将手机放在一边，当个白噪音，听了这话，他将手上的纸册一扔，眼眸发寒，干净利落捞起桌上一瓶水，像是懒克制，冷着一张脸往书房走。
孟秋愣了愣，她和林晔很少隔着屏幕玩这些花样。
林晔不依不饶，“快，亲我一下，就一下，你不亲我我不走。”
孟秋脸红了红。
林晔央求：“或者我先起个头？”
“我要迟到了孟孟。”
孟秋脑海滚过亲吻的音节，男女朋友做这种事情很正常，可她毕竟在外面，实在羞耻。
正在她内心挣扎的时候，书房门忽然砰地推开。
风扑在她脸上，孟秋好像被人打了一下，整个人猛地缩起，椅子发出尖锐的噪音。
她愣而惊慌地看向门口，粘在她手肘的稿子飘飘洒洒落下去。
橙色的灯光把书房和客厅连接起来。
她的隐私一览无余。
一切都暴露在赵曦亭眼皮底下。
她觉得他背后的水晶灯刺眼，想将自己藏起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楚楚地望着人，脖颈贴着身后雕花椅背，冰得她一激灵。
赵曦亭踩着阴森的影子，眉眼冷得很清楚。
“两个小时了，休息一下？”
他手里握着西柚汁，像是刚打好的，上面飘着果肉。
他随意放在桌上，看也没看她的手机，好像不知道打扰了她的电话。
孟秋视线乱飞，最后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想将视频先挂断。
没想到已经结束了。
林晔给她留了言。
——你老板吗？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视频我挂了，你先好好工作。
她瞄着这几行字，回过味，她和林晔是正经男女朋友。
打视频不犯罪，语言亲密也不犯法。
唯一有错的可能是现在算上班时间，她不好好干活却在和男朋友聊天，不大厚道。
这么想着，她稍稍淡定了一些。
“男朋友？”赵曦亭问。
孟秋俯身捡起地上的纸，缓了缓情绪，承认错误，“对。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刚才蓝牙……”
赵曦亭手腕随意地往她座椅靠背一搭，几乎把她关在椅子上，蹲下去和她一起捡。
“他让你亲他，怎么不答应？”
孟秋瞳孔蓦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瞧过去。
“不喜欢？还是在我这儿害羞了？”赵曦亭的表情莫名直白，装也懒得再装，荤素不忌，好似受了什么刺激。
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眸在光下细雨扶风似的晃着，她刚喝过一口西柚汁，水珠还挂在唇上。
说不上哪一个更饱满。
“怎么吓得话都不会说了。”赵曦亭抽了张纸巾压在她唇边，触及那片柔软狠压住几秒，松手让她自己擦，“我听说留学生异地恋没几对有好结果，国内谈着，国外睡着，最后三观不合，分道扬镳。”
“你呢？想不想在国内再谈一个？”
“成年人没必要守贞。”
孟秋觉得这话很冒犯，扔了纸巾坐直，她很少同人吵架，也少有人能挑起她的情绪。
不得不说，赵曦亭这几句话戳到了她痛点，所以有些气急败坏。
但她最恼的时候，也只说：“看来以后赵先生的女友出轨，赵先生一定不会介意。”
赵曦亭跟着站起来，眼底黑茫茫的，仿佛被什么魇住了。
目光爬到她脸上，冒着寒气。
“要不你试试？看我介不介意？”
他在说什么？
孟秋头皮一麻。
他明明刚听完自己和男朋友打电话！
孟秋冷静几秒，“赵先生，如果您非要这么说话，我没办法给您工作了。”
“急成这样？”赵曦亭乌眸凉得心惊，“做我的女朋友也没那么糟糕吧。”
“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跟十八层地狱一样。”
孟秋和他理逻辑，“赵曦亭，是你先诅咒我男朋友劈腿的。”
赵曦亭鼻尖嗤了一声，“我只是说一部分实情，他要能管得住自己，值当你跟我这儿跳脚？”
孟秋确实对林晔和他们同住的事有意见，但这不代表她觉得林晔劈腿了。
孟秋抽了抽看似被他无意中压住的包带，想收拾东西走了，那端岿然不动。
她有些恼，咬唇说：“那和你也没关系。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她不甘心又试了一次，他还是不肯松手，拉扯间，背包摩擦稿纸窸窸窣窣，像坏掉的唱片。
很刺耳。
她倔强地昂着头，用眼神叫他拿开手。
赵曦亭眼底静默下来，一片沉寂。
他不合时宜的俯身，黑眸里恶劣的泥泞溅出来，几乎将她弄脏。
“孟秋，你不会觉着，在这儿惹了我不痛快，我能随随便便放你走吧。”

第12章 阴云
◎你男朋友真没那么好。◎
孟秋看着他的眼睛，一股凉意从天灵盖往下坠，直通脚脖子，她很快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很不好。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如果他将门关上，他们再继续起冲突，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孟秋和他争吵的时候还没想太多，现在回过味儿怵得厉害。
她松了背包带，下意识又往后退了退，脸低下去，试图用深呼吸平缓此时的心率。
“你想怎么样？”
她语调尽量平静，不想被他发现示弱得太厉害。
“在工作时间和男朋友视频是我不对，赵先生如果想因此解雇我，我没意见。”
赵曦亭没说话。
孟秋听不见回答，抬头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眼底的黑雾瞬间侵略她的神经，仿佛十分不悦，告知她这话说得不对，孟秋不自觉地冒出一股森然。
他几分钟前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盘旋，她再没法用常人的思维和道德观去看待眼前的人。
正常人说不出让有男朋友的人和自己试试的。
孟秋熬不住，躲开。
赵曦亭长指曲起，抵着她下颌挪回来。
孟秋觉着被他制约的皮肤揩了一块冰糖屑，薄薄的，凉凉的。
她腻得厉害，却不敢擦，怕一擦，他的手又跟过来，挪到别的地方，黏滋滋弄得身上到处都是。
赵曦亭手指在她皮肤上放得久了，她的体温渡过去，比冰糖屑温了一点。
玉一样的发润。
养尊处优的触感。
他冷声，像要把她搁界限外边，不再留情面。
“就为了一见也见不着的男朋友？平时也不见你这么任性啊。我怎么着你了，就要辞职？还是你觉着我特小肚鸡肠？”
赵曦亭虚眯着眼睛，往她心里戳，“想清楚。这是你吃饭的饭碗，能瞎砸么。”
“想没想过我和陈宏朗的关系。”
孟秋沉默了也冷静了。
他在警告她，也是在教她。
他直身，“行了。我当没听过。”
孟秋有点诧异。
他居然这么快就消气。
或许也没消气，就是懒得和她计较。
赵曦亭抬抬眼。
小姑娘不经吓，他就说了那一句可能不放她走的话，脸立刻惨白起来。
她整副身子贴着书柜，头发丝可笑地拱出几缕。
但凡隔层再宽点，她整个人都能挤进去。
就她那小身板，他随便一抓就能把她提出来，他要真想做什么，那玩意儿能护住她似的。
但都怕成那样了。
偏偏一双清清冷的眼睛还倔得不行，怎么威胁都不肯认输。
他再靠近点儿是不是要哭了？
不过他想得出来，就算她哭了，大概也不会求饶的。
赵曦亭缓了缓情绪，面容已经没那么阴沉，似随便和她聊天缓和气氛。
“留学生吧？在哪个州？”
盖在身上的压迫感挪开，孟秋松了一口气，她揉了揉生疼的脊背。
刚才躲赵曦亭撞的。
指定红了。
她幅度很小地开始收拾东西，今天和他闹这么一场，不打算在这边继续工作了。
“怎么突然问。”
赵曦亭睇她的发顶，面容淡漠，“他不是让你和我搞好关系么，好用得上我，我听听他配不配。”
孟秋头皮发麻，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听到的。
他马不停蹄地吐字，“康涅狄格州？”
“马萨诸塞州？”
孟秋大概了解过美国院校。
赵曦亭猜这两个州大概因为一个有耶鲁，另一个有哈佛和麻省理工。
其他的他大概看不上，也认为她看不上。
林晔的小心思就这样被当事人揭出来，有点难堪。
孟秋一时落了下风。
她轻声说：“都不是。是罗德岛州。”
赵曦亭下结论：“布朗。”
他嗤笑了两声，眉眼有些轻蔑。
孟秋帮了句，“布朗也是藤校。”
赵曦亭睨了她一眼，“燕大差哪儿了？”
孟秋没学历崇拜，也不觉着燕大差，只是看不过眼他的嘲讽。
“那您大学在哪儿念的？”
赵曦亭好似看穿她想法，歪了下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好一阵没说。
“在这儿等着我？”
孟秋以为自己胜了，脸上的小机灵蹑手蹑脚地冒出来，佯装镇定。
“没有。”
赵曦亭淡定吐字。
“我也读的美本，硕士去了英国，不是家里拿钱砸的，正儿八经自己考的。”
“在你们这个年纪，到处都想走走。”
“只不过我本科母校哈佛，歧视一下布朗没问题吧？”
孟秋一下愣住了。
他漫不经心，“要不是做科研写论文没意思，博士博士后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做学术纯粹，一条道走到黑，我不喜欢。”
孟秋哑口无言。
她刻板印象赵曦亭这种作风的公子哥，大多酒囊饭袋，他平时哪里有精英的正经感。
没想到人硬件软件样样不落。
反衬得她像小人。
她悄没声将笔袋和草稿纸塞进背包里，拉链一拉，做了会儿心理建设。
“赵先生，学校有门禁，我得先走了。”
她拨了拨那一沓资料，“这些我回去翻。”
“行吗？”
赵曦亭腰身斜斜靠着门框，“别瞎折腾了，这么多你拎得动么？想工作的时候我让司机接你，随时过来。”
孟秋一口拒绝，“不要。”
赵曦亭垂眸睨她，“还记仇呢？”
“今天回去不会要拉黑我吧？”
刚才吵的那一架，孟秋是恼，但顶多觉着他道德底线不高。
一般谈恋爱的人信息不会断，他今天没怎么动手机，看着像单身。结合前面周诺诺说他在追人，大概是没追着，或者谈了又分了。
人在感情上受挫，看不惯别人好也是有的。
他阴晴不定把气撒她身上，本质上和她没多大关系，远不到拉黑的程度。
只是她和他三观不合，还是少接触为好。
孟秋随便找了个借口，“这里离燕大太远了，来回不方便。”
赵曦亭不置可否。
孟秋提着东西走出书房，就要离开，屋子重归安静。
赵曦亭站在门的影下，看着她不小心在桌上留下的一根黑笔划线。
原来半小时她前真坐这儿写过东西。
怪这房间太空了，他差点以为没人来过。
赵曦亭目光莫测起来，叫住她。
“孟秋。”
“嗯？”
孟秋抬眸去看。
赵曦亭眼眸千丝万缕，仿佛滚下来的蜡油，一滴一滴浇在她皮肤上，像要把她做成蜡人密封起来。
藏在不可见人的地方。
孟秋被那蜡油光烫得一激灵。
那种紧缩感又一次包住她。
孟秋怔怔的，呼吸开始急促。
“……你要说什么？”
赵曦亭约莫看了她半分钟，滚了滚喉结，面容很快恢复轻浮散漫的样子。
“你男朋友真没那么好。”
—
回到宿舍。
孟秋才发现围巾落在赵曦亭那儿了，他那里地暖都比别的地方温度高，进门不久她就解下来挂在架子上了。
要是自己买的就算了，偏偏是林晔送给她的那一条。
快睡的时候，赵曦亭拍了张照片来。
——你的？
离开前赵曦亭的最后一句，她不大爱听，觉着他多管闲事。
但话说回来，赵曦亭作为旁观者，提一提对她男朋友的观感没什么，毕竟相识一场，又年长几岁，或许是为她好。
赵曦亭这样身份的人大概最忌讳被人当梯子使，偏被他听了个正着。
放谁身上都不会高兴。
他说她男朋友不好，也算情有可原。
只是他眼神太吓人了。
好几次被吓住。
她总觉得他说的和想的不一样，但这仅仅是她的猜想。
孟秋翻来覆去折腾了一番。
算了。原谅他了。
孟秋心平气和回道。
——是我的，麻烦您帮我保管一下。
一晃便是一周。
孟秋一头扎进翻译里，想着时间紧迫，走路都在思考如何用词可以更准确。
她本就擅长考试，最后一天音系学的闭卷考，居然有一种经脉通达的顺畅感，提前半小时交卷。
不管赵曦亭这个人怎么样。
因为他，她才有机会做这份工作，不管最后会不会过稿，都算功德一件。
校内论坛中文系板块，有人匿名吐槽这次试卷难度，直呼考研题也不过如此。
吃瓜群众在帖子里对孟秋提前交卷的勇士行为津津乐道。
有人跟帖，“她怎么学的呢？还得是高考强省出来的省状元。一路厮杀到燕大，不管学习能力还是智商都没短板。”
“她做主持人的时候没看清，听说元旦那天她微信被加爆了，当场就开了禁止添加，近距离看是真漂亮。要不是家境普通，真不知道上帝给她关上了哪扇窗。”
很多人按赞。
不过帖子里不全是佩服，有人回复：“这年头投个好胎比什么都强，你说给她关上的窗要不要命。”
“但凡她不清醒一点儿，家里又没条件，长得太好看，不见得是好事。”
这帖子热度太高，飘到葛静庄手里，她噼里啪啦和人掰头了几十层，最后捏着鼻子敲下一行字。
——年纪轻轻就这么油腻，真以为自己是指点江山的大爷呢，等你考得过她再说。
考完试那天。
葛静庄去超市买了一堆热量炸弹，薯片，起司蛋糕，香肠，螺蛳粉，炸鸡等等，扔在四个人共用的桌上，大吼一声：“终于解放了！”
乔蕤正捧着手机和新男友甜甜蜜蜜，心情颇好的调侃，“不是说过年的时候要减肥吗。”
葛静庄呱唧呱唧往嘴里塞，理直气壮，“那不是还没过年嘛。”
“你们说说，多离谱，我才大一，我妈已经给我张罗相亲了。”
“就算是我复读了两年，也没急到这种程度吧！短视频害人，尽传播焦虑。”
乔蕤听到相亲就乐，说，那不然你自己找一个呗。
葛静庄说，“饶了我吧，我不想姐弟恋，大点的都快毕业了，异地恋还不如安静呆着。”
乔蕤笑道：“小秋不也异地恋，也好好的啊。”
葛静庄欲言又止，吃两口香肠，问：“小秋你买好车票了吗？”
孟秋敲了大半天字，有点累，捏捏脖子转过头。
“好香啊。”
“之前买好了，但我手头有事情没弄完，确定不了时间，就先退了。”
葛静庄大方地把螺蛳粉递过去，“吃不吃？今天没放太多辣椒。”
孟秋摇摇头，“太油了。”
乔蕤走过去晃了下孟秋肩膀，炸毛道：“你傻啊！真有事儿到时候改签不就好了？你知道春运从燕城返乡的票多难抢吗？”
孟秋愣了，她没经验。
这段时间大家确实都在聊车票的事，但她没太在意，讷讷道：“我买的时候，我看余票还挺多的。”
“会不会去我那里的少……”
她越说越轻，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乔蕤恨铁不成钢地深吸一口气，抓起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
“你说说你，学习这么机灵，怎么一到现实生活脑袋瓜就不转了呢。”
电话接通了。
乔蕤走到窗边，“叔叔，是我，您那儿还有去霁水的余票吗？中转也成。”
那头似乎查了一阵。
乔蕤有些无奈：“这样啊，那行，麻烦您了，要是有退票优先给我行吗？”
孟秋稍稍懊恼了几分钟，事情已经这样了，再后悔也改变不了。
她心挺宽，反过来安慰乔蕤，“没事，不至于流浪街头。”
乔蕤唉了一声：“我也是听家里长辈说每年春运挺遭罪的，大大小小各种事儿，你留点神。本来我打算去济州岛度假，你要是真回不去，我陪你在燕城过吧。”
葛静庄都听感动了，把一直留着没喝的果茶拿出来，“小乔，有你这样的室友太靠谱了。”
孟秋心里很暖，乖巧道：“你难得和男朋友有时间出去玩，我真的没关系的。”
乔蕤想了下，“那再说吧。”
寒假开始后，学校里的人越来越少。
孟秋第一次过大学寒假，偏偏赶上最挤的春运。
她有天早上醒来，一查，年三十的票都没了。
仿佛晴天霹雳。
燕城她举目无亲。
孟秋难得破防，截了个售罄的图，发了条朋友圈。
什么文字都没写，无奈之意胜过千言万语。
看到她朋友圈后，纷纷有人冒出来，非常好心地邀她去家里吃饭。
孟秋一边感谢，一边心里焦灼。
她看到葛静庄给她发了条的文章，标题是【九天！八百六十站！从燕城到杉州，我回家啦！】
葛静庄的电话也跟过来。
她说：“杉州市不是在你们省吗？你看看我给你发的这个。”
这篇文章记录了一名男子，闲来无事，用九天的时间，通过公交车的方式，从燕城回家。
葛静庄隔着屏幕喊：“九天！九天！你还来得及回家过年！”
孟秋哭笑不得。
她人已经麻木了，神志不清地回她：“对，杉州市离我家不远，他第一站在哪儿出发来着，要不我试试？”
葛静庄在语音里笑得直抽抽：“我看你是真疯了。说认真的，小乔好像没走呢，她家里就她和阿姨，你去她家过吧。”
孟秋说不行。
她爸妈还在等她。
爸爸前些天特意拿了张纸，把她想吃的东西记下来，老两口算得上翘首以待。
葛静庄也发愁，“我也帮你多盯盯售票软件，本来我还想帮你去问问黄牛，但又一想，还不如坐飞机呢。”
“机票也太贵了。和上个月比翻了三倍，真是坐地起价。”
事情的转机在一天上午。
赵曦亭发消息叫她到校门口拿围巾。
她应约到指定位置，看到来的人是赵秉君，吓一跳。
这是她和赵秉君见的第二面。
初见时赵秉君的校董架子让她印象深刻。
此时他坐在豪华低调的黑色轿车后排，面容和煦，和之前遥不可及的样子有些许不同。
她后来在学校的荣誉橱窗里见过他出席一些活动，出于学生对校董天然的尊敬，像现在这样他提一只袋子，给她送围巾。
孟秋从来没想象过。
此时此刻发生了，都能算玄幻。
男人神态亲和，家常地和她问好，“放假这么多天了，怎么还在学校？”
孟秋接过纸袋，余光里是他矜贵的皮鞋，转瞬间想向他求助，但也只是个念头，很快被压了下去。
“嗯，有点事。”
赵秉君没往深里问，笑笑说：“正巧我在附近办事儿，帮忙跑个腿，也就那祖宗敢使唤我。”
“不过我对他住的地方不熟悉，他说是这条，你认认，有没有拿错。”
明明他没点明是谁。
孟秋却觉着热意往脸上涌。
她将袋子打开，粗略一扫，“是对的。”
“那就好。”
孟秋多少猜到赵秉君和赵曦亭可能是兄弟关系，只是作风不大相同。
前者永远端正肃谨，不像后者吊儿郎当，赵秉君是实打实滴水不漏的儒商。
赵秉君看向纸袋，“里头还有一张机票，你看看个人信息对不对。”
孟秋讶异地看着他，重新打开袋子，果然有一张机票夹在围巾中间。
她怔了一会儿才伸手拿。
机票上印着她名字拼音，起飞时间，登机口，每一行，工工整整。
她鼻子一酸，从没想过雪中送炭的滋味能让她感觉这么委屈，喃喃说了声：“谢谢。”
赵秉君看着她发红的眼睛，温和出声：“你自己说给他听。”
孟秋停顿两秒，才明白过来，点点头。
赵秉君看了眼手机，像是要走了，叮嘱道：“那张是后天的飞机。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逛一逛特产店，收拾收拾行李，很快就能见到家人了。”
孟秋眼泪挂在睫毛上，越听越想哭，她拼命想忍住。大多时候好事坏事她都能抗，但这次多少有些委屈，别人一安慰就忍不住了。
赵秉君看她这样，忍不住打趣：“其实我很佩服你，你也才大一，他那样的资源放着不用，就自己忍着？”
孟秋假装进沙子，揉了揉，实诚说：“没想到。”
她确实从来没想过去问赵曦亭有没有门路能帮她弄到票。
赵秉君挑挑眉，状似惊讶：“那他这票送亏了啊。”
孟秋忙解释：“我会还他钱的，不是……不是不拿他当朋友的意思。”
赵秉君溢出两声轻笑，眼神意味深长。
他体贴道：“如果要买特产，我让人做份攻略发你。”
孟秋怎么敢再麻烦他，“谢谢赵总，我自己找就行。”
赵秉君沉吟两秒，也不勉强：“行，你们年轻人的世界我就不多参与了。”
赵秉君拿出手机，点了两下，间隙，眼神从温和变成审视打量，等孟秋看过去时，又恢复温文尔雅的样子。
“以后曦亭不在国内的话，在燕城遇到什么事情也可以联系我，加你个微信？”
他把二维码摆出来。
赵秉君没有赵曦亭那么疏离有压迫感，但在高位待久了习惯使然，难免强势，压根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孟秋公事公办扫了码，怕他误会，一丝不苟地解释，“我……当时在他家工作。”
赵秉君抬头又看了她一眼，淡淡笑了下，“他有自己想法。”
孟秋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赵秉君绅士地叙述：“我不干涉他的生活。”
言外之意，赵曦亭找谁谈恋爱，和谁来往，作为兄长，他都不会插手。
她很清楚，要不是赵曦亭，赵秉君不会和她在校门口和缓地说这些话，对孟秋来说，赵秉君和陈院长是一样的地位。
她发送前备注了句：中文系孟秋。
赵秉君看着好友申请，忽而对她另眼相看，没有“中文系”三个字，她是赵曦亭手底下的孟秋。
加上了，她就是她自己。
这个女孩子，美丽柔弱，却清醒本分。
—
孟秋临行前一天去了一趟手作店，妈妈说表姐从国外给她买了瓶香水，要她带点礼物当回礼。
她在手作店定制了两款内画鼻烟壶，邮寄到霁水。
表姐在澳洲留学，品牌店的东西她见得多，所以孟秋才选了颇为讨巧的民俗小玩意儿。
葛静庄天天和孟秋聊天，知道她要回家了，好奇问她票哪儿来的。
孟秋没打算瞒葛静庄，但事情解释起来颇为麻烦，且牵扯到赵秉君，便总结为一句话：“朋友送了张机票。”
葛静庄为她高兴，连连说：“能回去就行，真怕你一个人过春节。”
返乡那天天气很好，飞机从北方的林风之上呼啸而过，孟秋看着降落前的山坳，村庄边的农田从萧瑟平整变得泥泞潮湿。
南方的山和云，总缠在一起。
孟秋爸妈在电话里知道她坐飞机回来，还有专车给她送到家门口，惊讶极了，在电话里确认了好几遍，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孟秋也没想到赵曦亭给她打点好了接机的私家车，从燕城到家里，她几乎不用周转。
她对爸爸妈妈解释，“我兼职的领导知道我买不到车票，帮忙安排了车。”
爸爸妈妈连连说：“那你得好好谢谢人家，不要让别人觉着你不懂感恩。”
孟秋乖顺应道：“知道的。”
妈妈想了想：“回去的时候给人家带点特产吧，这么帮爸爸妈妈照顾你，我们挺过意不去的。”
爸爸神情关切：“是啊，而且你这次回来这么晚，就是为了工作吧。平时在学校顾好自己就行了，不要老想着赚钱，爸爸妈妈还没退休，不用你担心家里的。”
孟秋一一答应。
挂了电话，孟秋坐在轿车里，微信对话框头顶是她给他写得备注。
赵先生。
这次他帮她，孟秋几乎要对他改观。
除了轻佻。
人是不坏。非旦不坏，还很周到。
细想想，他几次三番给她雪中送炭，从不居功，也没有因此道德绑架她做什么事。
他帮忙只是认为她需要，仅此而已。
赵曦亭表面浮花浪蕊不走心，内里还是装着一些仁义的，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
她不好将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的。
孟秋思索片刻，想表现得友善些，发了个颜表情。
——^—^
——我快到家了，这次谢谢您。
——机票钱等我回学校了会还给您的。
她等了一会儿，赵曦亭没回。
接机的专车最后停在他们小区楼下。
司机打开后备箱，孟秋只有一个行李箱，但买了不少伴手礼，所以看起来东西很多。
爸爸下楼帮忙，看到司机戴着白手套轻手轻脚将闺女的东西拿下来，服务很高端的样子，唬的一愣一愣的。
他小声耳语：“闺女，你老板家里做什么的？派头这么大。”
孟秋含糊道：“爸爸，我也不太清楚。”
东西很快卸完。
孟秋对司机礼貌笑笑，说：“这一趟谢谢您，回去路上小心，新年快乐。”
司机点点头：“应该的。孟小姐，孟先生，新年快乐。”
爸爸客气道：“要不要上楼喝杯水，跑长途累了吧。”
司机礼貌婉拒道：“谢谢孟先生，我们有规定的，现在还算我们工作时间。”
“那行，不给你添麻烦了。”
上楼后，孟父孟元纬去厨房洗冬枣，和里面在切菜的孟母何宛菡闲说了几句。
“这小丫头以前只知道念书，以为社会都跟书里似的，一是一二是二，我都怕出学校要吃亏。”
“没想到她运气挺不错，不是说燕城当官的很多么，不知道安排车子的领导是不是很有身份。”
“要有人帮帮她，前程也不用愁了。”
何宛菡拍了下他的手，不高兴，“什么只知道念书，我们秋秋那叫有原则，品性纯良，专业又强，有领导欣赏很正常。”
“反正我觉得我闺女哪里都好，她好不容易回来，少上你那些人生大道理的课。”
孟元纬冤枉道：“我什么都没说。”
—
回家的第一盘菜都是孟秋爱吃的，她喜欢酸口，妈妈连吃饺子都不怎么放醋，却为她学做了糖醋里脊，味道十分浓郁。
里脊肉又酥又嫩的口感，一口咬下去，所有疲惫都得到了舒缓。
饭桌上，爸爸妈妈问起来，她生日准备怎么过。
孟秋想了想，说，和同学一起。
她月份特别小，在年底，过了这个生日就正式成年了。
孟秋没多少高中好友，有几个还是都在燕城上大学才联系上的，前几天提起来，说回来帮她庆生。
妈妈又问：“小林回来过年吗？”
孟秋：“他们学校要上课。”
爸爸突然冒出来一句，“有心的圣诞假期也会回来看看你，他们家也不是特别合适……”
妈妈踢了他一脚，“吃你的饭。”
孟秋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轻声说：“留学压力很大的，圣诞他要写论文。”
何宛菡帮腔：“就是，日子长着呢，哦，就你忙，别人不用学习呀，以后多的是机会见面。”
“秋秋多吃点肉，我觉着你这次回来都瘦了。”
说着帮她夹了一筷子。
孟秋说了声，“谢谢妈妈。”
何宛菡摸摸她的脸，看不够似的：“军训晒得黢黑，给我吓一跳，没想到几个月就养回来了，还是白了好看。”
孟秋冲妈妈笑。
睡前何宛菡到孟秋房间来，先是给她拿出被子，说前几天刚晒过，是她最喜欢的太阳公公的味道。
孟秋刚洗完头，头发都散下来，她拿梳子梳，小菩萨似的盘腿坐在床上，笑说她都几岁了，早就不说太阳公公了。
何宛菡帮她套好被套，过去抱了抱女儿，亲了下她的额角。
孟秋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彻底卸下成熟的伪装，“你们是不是不太喜欢林晔。”
何宛菡低头看了下她。
她叹息了一声，“是不是爸爸说了几句，你有想法了。”
孟秋沉默不语。
何宛菡正色道：“他也事出有因。”
“前段时间我和你爸去医院复诊，拍片的时候碰见了林晔父母，估计是脑神经的问题。”
“他们对我们挺冷淡的，问了问你以后想在哪里发展，说要是在燕城也蛮好。”
“看那个态度，不像把你当儿子的结婚对象。”
孟秋仰头看着母亲。
何宛菡摸摸她的头，“我和你爸爸猜，可能嫌弃我们门第太低了。”
孟秋想起林晔说想和她在燕城定居，不像是嫌弃她的意思，坐直了，问：“会不会有误会？”
何宛菡摇摇头，“应该没有。”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你才多大，妈妈还不舍得你嫁人呢，指不定你和林晔谈着谈着就分了，省得听到这个伤心。”
“你爸爸嘴是真快。”
孟秋听别人说过林家的情况，倒不是林晔自己说的，他家在霁水太有名了。
林晔父母白手起家，在实体经济最好时候，做了金属冶炼的工厂，在大家唱衰说地理条件没有北方优越的时候，决然购入大批设备。
现在他们公司年产值过百亿，工厂占地十万平，是霁水有头有脸的纳税大户。
从他们起家到现在各行各业百花齐放，过了二十来年，他们早不在鼎盛期。
对他们来说，一加一没有大于二就是在做减法，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儿媳妇稳固阶级，是投入最小却收益最大的方式。
孟秋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妈妈神色温柔道：“秋秋，如果把我们人比成一粒种子，没有办法选择出生点，但可以拼了命地往太阳那边长，也能长得漂亮，健康。”
“明白吗？”
妈妈要她不要因为这个事情自卑。
孟秋点点头。
她明白的。
“但是我和林晔还想再坚持一下，可以吗，妈妈。”
何宛菡慈爱地笑了笑，“当然可以，我的宝贝，你只有去经历，去体验，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难过了，撑不住了，还有爸爸妈妈呢。”
孟秋鼻子酸酸的，往妈妈怀里钻了钻。
妈妈离开房间以后，孟秋看向窗外，月在云上，浅浅的，晕了一层翳。
—
孟秋选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庆生，小城市变不出什么花，她还是认认真真问了服务员什么好吃，最后选择传统的意面和牛排，搭配一些创新小食。
他们在燕城也约过几次饭，但在霁水见面还是不一样，人怀旧起来。
孟秋吃了一会儿，手机里进了一个陌生号码，提示来自美国。
她以为是诈骗，刚要挂断，又想起林晔也在美国，以防万一，按了接通键。
“喂，请问哪位？”她问。
那边温和问：“晚饭吃了么？”
孟秋一愣，“是不是打错了？”
男人笑了几声：“听不出来？”
她这边太吵，他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烟熏缭绕的模糊。
她端详那笑声的尾端，神经一凛，几乎立马坐正了，猜测：“赵先生？”
才小半个月，她快记不清燕城的灯火辉煌，以及享乐于软红香土的人了。
遇见他们仿佛是上一辈子的事。
“稍等。”
孟秋起身找到僻静的走廊。
等话筒静了。
那端游刃有余拖着腔调，“等不到你答谢的电话，只好我自己来要。”
他指责得理所当然。
孟秋觉着他没说对：“我发微信了，你没回。”
赵曦亭：“没诚意。”
孟秋嗫喏了下，不知道什么对他来说叫有诚意，或者他又跟以前一样，这话不是他本意，只是无聊了，随便找个由头寻她乐子。
她低低地反驳：“我没有。”
话筒里静了一阵。
赵曦亭嗓音沉磁：“回家开不开心？”
孟秋“嗯”了声，客气地回问：“你呢？”
他没理会，转了话题，“活干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偷懒？”
俨然一名严谨的监工。
“还差一点点，不过快了。”
之前她还需要靠字典才敢落笔，现在摸出了那个学者的用词规律，已然十拿九稳。
赵曦亭慢条斯理，“没骗我吧，回家了估摸着乐不思蜀，也不想燕城的事儿了，要不我找人帮你分担分担？”
孟秋想也没想就打断他：“不用！”
她语调都高了几度。
眼看就要完成了，怎么能功亏一篑。
对面传来轻笑，她几乎能想象他揶揄的面容。
又逗她。
赵曦亭慢悠悠地说：“孟秋，凭心而论，我对你不差吧，别人想通这个门路，我都给你拦了，认认真真保驾护航，应不应该在我这儿多说几句好话。”
“某些层面来说，我也挺重要，是不是？”
在厚颜无耻这方面，她向来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嫌弃归嫌弃，他正儿八经帮了她不少忙，她也欠下了好多句谢谢。
既然如此——
孟秋看着外面簌簌落下的阳光，嗓音静和温煦。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那我便祝赵曦亭先生，新年新春，踏上未来的征程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能真的快乐，得偿所愿。”
赵曦亭不满，“就这样？”
孟秋很诚恳，隔着电话点点头，“我没打官腔，在我眼里，快乐是最高等级的祝福。”
赵曦亭上下唇一碰，回忆了下她刚才说的每一字，忽而深吸一口气，又悠长地吐出来。
“所以。”
“你希望我快乐？”
孟秋发自内心地弯起眼睛，微微侧头，墙面印出捻灯不惊尘的衣影，面容轮廓标准得像剪纸。
“嗯，我希望你快乐。”
赵曦亭挑眼看向远处。
此刻是纽约凌晨四点，太阳还没升起，这里是全球金融风暴中心，一座座玻璃高楼崛地而起，沟壑纵横，城市的线条锋利而冰冷。
他揉了揉面容，靠在墙边，疲倦被什么拂开了，他刚从饭局下来，对面是曼哈顿的帝国大厦。
夜生活越热闹喧嚣，凌晨街道的灯火便越寥落。
他这个人，他在的地方，无疑宾朋满座，奉至高楼，投其所好。现在居然有个小姑娘，不祝他鹏程万里，扶摇直上，却祝他真的快乐。
孟秋握着手机，感受浅浅的静默。
他很久没说话，她以为信号断了，迟疑地叫了声：“赵曦亭？”
他拿起一支烟，放进唇里，眯着眼，任由凌晨的冷意从气管灌下。
清醒了许多。
赵曦亭唇角扯开懒懒的笑，一边抽一边问她：“你现在在做什么？”
孟秋：“我吗？在和朋友吃饭。”
忽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她转头“诶”了一声，猛地从游离的絮语中回到现实世界。
她看到朋友朝她走来。
食物的香气，餐厅的喧闹。
手机里的赵曦亭更像一个虚幻的影。
孟秋拿下手机，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好友说：“他们让我来催你，面都要凉了。青青特别可笑，去厨房给你讨了两个鸡蛋要盖面上。意大利面诶！！又不是挂面。她卧俩荷包蛋！！你说绝不绝？！”
“我们笑她番鬼佬耍西洋镜，她一点不羞臊，振振有词，说生日面就该这么吃。”
“我说，你这么好心怎么不在家里做好带出来。她说外婆不在家。”好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孟秋也笑。
好友才看到她手机，捂捂嘴，轻声说：“你在打电话是吧？对不起。”
“你先弄。”
孟秋温声对好友说：“你们先吃，我就过来了，不用等我。”
好友调皮地摇摇头，“那不行，你是小寿星，今天你最大。”
“喂。”孟秋继续把手机放在耳边。
赵曦亭耐心听了全程，问了声：“你生日？”
孟秋：“嗯，就是找个理由聚一下。”
赵曦亭吐了口咽，嗓音寡淡：“知道了。去玩吧。”
孟秋和他们玩到凌晨一点多。
吃完晚饭，他们要抓娃娃，几个人都菜，游戏币买了两三百，只拿到两只丑的。
最后那只还是他们求了服务员好久，说朋友生日，高抬贵手，放个水，拿积分换的。
第二天早上孟秋被电话叫醒，妈妈早起去上班，爸爸也不在家，放寒假的人最闲。
电话那边说有快递要签收。
孟秋让他放门口。
对面说不行，寄件人要求亲自签收。
孟秋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回想了一下，她最近没有买东西，问了好几遍，确认收件人的名字和手机号码都是她才打开门。
她看了眼包裹上的快递单。
寄件人名字她不认识，走的是空运，寄件地址是燕城某个快递站。
孟秋拆了包裹，防震膜包了好几层，剪得她手都要酸了，最里面是一个工艺考究的点翠首饰盒。
很复古。
再打开。
是一个镯子。
她怔住了。
这不就是那只——赵曦亭私人展厅高高供在正中央，她一眼惊艳，再也没忘掉过的镯子。
—
孟秋回到房间，怕镯子摔了，盒子捏得紧紧的。
等坐稳了，她再仔细打开，鼻息被镯子上的艳绿封住，觉得它沉得厉害，压得她手发软。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将首饰盒放在桌上。
她想起初见那天，她在廊下远远一眺，光是一个模糊的影，那人已然贵不可言。
就和这个镯子一样。
但此刻这个镯子，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样遥远的北方，因为这个镯子，好像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千头万绪，挂在她窗外那棵花楸树上。
赵曦亭为什么会送给她镯子？
是不是那天他听到了她生日，出于礼貌给她送了一份礼。
孟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衣服，将盒子裹起来，放在经常能看见的地方，怕丢了，只恨家里没有保险柜。
她给赵曦亭发消息。
——镯子我收到了。
——谢谢您，但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赵曦亭这次回得快了。
——别俗套，送你就送你了，要么扔要么卖，随你处置，也别告诉我。
孟秋咬咬唇，打出几行字。
——我和您其他朋友不一样，他们都非富即贵。您饶过我，要是您打算送生日礼物，我可以收的，但换一样。我连保存它的地方都没有。
——行吗？
赵曦亭看她一口一个您，直扎眼睛，烦得要命，蹙眉把手机一扔，本打算不理，过了两分钟，又捡起来，冷脸打出几个字。
——你摔了吧。
这人！
怎么这样！
孟秋也犯起倔，等回燕城，她一定要还给他。
—
除夕很快到来，霁水过年的风俗是要准备许多炸物，代表来年“发财”“发大运”，孟秋原本想帮忙，他们家厨房小，她手又笨，没帮到什么忙不说，还干扰到他们炸东西，就被赶了出去。
何宛菡把厨房门一关，“你不在我们还快点，冰箱里水果拿出来洗洗，用不着你，坐着玩吧。”
孟秋只好“勉为其难”地去客厅看电视。
葛静庄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在微信群里发了许多表情包，说家里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想回燕城。
乔蕤发语音戳穿她，“去相亲了是吧。”
葛静庄破防了，疯疯癫癫回道：“呔，小乔妖怪，出来受俺老孙一棒。”
乔蕤：“我亲娘咧。你是不是喝假酒了。”
葛静庄秒回：“好，你喊我妈了。闺女啊，你妈我命苦啊。”
乔蕤：“……”
好久没冒泡的宋滢也出来围观她俩，怕不够乱，时不时添把火，说“这你都不生气”。
等战火平息，宋滢抒发自己的情感，“其实静庄有句话说挺对。我也想回燕城，小城市没什么玩的，剧本杀都破破烂烂的。”
“好无聊。”
“孟秋怎么样？我记得你家也不在一线城市。”
孟秋回道：“我还好。”
葛静庄唉了一声，“她可是父母掌上明珠，明珠懂吗，在家肯定舒服啊。”
孟秋切出去看单人消息，她早上给林晔发了一个除夕快乐，那边到现在还没什么动静，可能在睡觉。
年夜饭家里准备了许多菜，红烧肘子从中午开始炖，肉香从厨房的高压锅蔓延到客厅，孟秋放下手机去帮忙拿碗筷。
南方没有暖气，开空调又闷得慌。
最舒服的就是吃火锅，将炸好的响铃扔锅里面，烫个半分钟，再捞上来，表面吹凉了，咬上半截，汤汁溢出来，又酥又鲜。
妈妈拿两个高脚杯出来，倒上红酒。
孟秋没有喝酒的习惯，但爸爸妈妈祝她成年，也希望新年红红火火，学业顺利。
就喝了几口。
她不知道红酒有后劲，酒里又兑了雪碧，口感很不错，就当饮料喝了。
慢慢心跳得一抽一抽，整个人有点难受。
除了难受之外，她脑子里某根神经亢奋得厉害。
她很想大笑，很想蹦蹦跳跳。
她工作做完了，期末考试考得不错，拿到了学校奖学金，还是第一名，爸爸妈妈身体挺健康，她好像一点烦恼都没有。
还有，她最期待的春晚也开始了。
她每年都要看春晚的。
孟秋趴在沙发上，指着花花绿绿的开场歌舞笑半天。
何宛菡瞪了孟元纬一眼，“你自己看看成什么样了。半杯也了不起了，一杯喝完你还给她倒。”
孟元纬看女儿难得孩子气，笑得不行，“在家又没事的。不要出去喝就好了嘛。这样她自己心里也有数了。她是喝不了酒的。”
何宛菡瞪他一眼。
孟元纬挠了挠头，“怎么橙子都不让吃了。”
何宛菡没好气，“吃橙子你不削皮啊。”
孟秋红着脸，半眯眼睛看手机，林晔还没回她。
趴在扶手上给他发微信。
——起床啦。
没反应。
孟秋揉揉脸颊，将手机放在一边。
何宛菡给她拿了盘切好水果，摸了摸她的额头，“跟小猴屁股似的，要不要去房间里睡会儿？”
孟秋拿手往脸上一冰，“不！我要和你们跨年！除夕夜不能睡！”
何宛菡捏她的鼻子，宠溺道：“还娇气起来了。除了橙子还有车厘子，想要什么和妈妈说，妈妈给你拿过来。”
孟秋连连点头。
孟秋吃了瓣橙子，迷茫了好一会儿，有点反胃，又把橙子吐出来，头很晕很晕。
她捧着手机，强撑没睡去，电视画面都是双影的，在演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打了电话来，她连名字都没看便接了。
一听声音才反应过来是赵曦亭。
“找我什么事儿？”他问。
孟秋坐起来，又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是他，才轻声说：“我没有找你呀。”
赵曦亭那边沉默了几秒，缓缓吐字，“你喝酒了？”
孟秋很乖地“嗯”了声。
赵曦亭温声问：“很能喝？”
孟秋咯咯笑，“没有，我已经倒了。”
“在哪儿喝的？是出去吃年夜饭了么？”
“没，在家里，和爸爸妈妈一起。”
小姑娘平时的嗓儿也柔声柔气，但不娇。
常常跟尊小菩萨似的立那儿，要戳好几下才搭理，气质清清冷冷。
但凡挨近点儿都能吓好大一跳，瞪着眼睛，把空气当盾牌，不许人靠近，就怕招什么麻烦。
就因她现在这几句和平时不一样的娇。
赵曦亭嗓子里拔出几丝燥意，竟想瞧瞧她现在的样子。
孟秋翻回微信看了看她和赵曦亭的界面，脑子钝钝的思考，应该是刚才她趴在手机上睡觉，屏幕没熄，按到了不少键，给他发了古古怪怪的emoji。
有好长一串。
惹祸了。
但emoji好像在跳舞。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看着聊天面板上多余的那几排，傻笑了一会儿，又委屈。
“撤不回了，赵曦亭。”
“它过两分钟了。”
“对不起呀。”
她跟个小孩儿一样懊恼地阐述自己的困境。
“但是我没有找你。”
“你不用给我打电话。”
她语气很笃—定。
赵曦亭眉眼都是软的，笑着问她：“那你为什么不找我？这么小气啊，新年祝福都不给我发？”
外面烟火的声音炸起。
孟秋“哇”了一声，摇摇晃晃站起来，去找烟花的影子，她忙忙跑回房间。
她气喘吁吁推开窗，看天空红的，紫的，热闹极了，她兴奋道：“赵曦亭你是不是一个人过年？”
“我用烟花的声音给你当赔礼。好不好？”
“谁跟你说我一个人过年了？”赵曦亭懒洋洋地回她。
孟秋神情理所应当，有理有据：“因为你那里很安静。”
赵曦亭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照样不急不缓，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扯，“安静就一个人了？”
孟秋的头涨得厉害，快转不过弯来，凭直觉说：
“不是。”
她拿手比划，“但你是那样的。”
“我哪儿样的？”
“就是……那样儿的。”
孟秋被他带跑偏，急得卷舌头。
赵曦亭勾了下唇，嗓音低磁，“学得不像。”
孟秋鼓鼓脸颊，不大服气：“哪……儿……不像了。”
她特地在“儿”字上咬了重音。
赵曦亭压低声音，“想学么？”
孟秋正急发不准音，用力“嗯！”了一声。
“这样啊。”
赵曦亭语气像是会勾人，又慢又飘逸，喷薄的气音穿过话筒，要将人缠起来，收紧，缚进他的网中。
“接过吻吗？”他问。
孟秋呼吸顿了顿，她大脑皮层好似被什么刺激了一下，有根弦告诉她不能再往下聊，但她反应不过来那是什么。
“接吻啊……接过的。”孟秋麻木地看着天花板陷入回忆里，“他会……他会轻轻碰我的唇。”
赵曦亭滚了一下喉结，解开一粒衬衫扣，仍觉得燥闷，修长有力的指按压在领口自虐似的扯了几下，手背爆出几根青筋。
脸上弥漫着一股疯劲儿。
“再想。”
“只是碰你的唇么？”

第13章 阴云
◎烂得无所畏惧。◎
孟秋呆呆愣愣，“对啊。”
“只是碰我的唇。”
“是么？”赵曦亭拎出一根烟，虚虚含在唇边，任由颈边红痕蔓延，雪白的衣领翻出褶，散乱却禁欲，他面容漠然，“什么感觉？”
孟秋想起她和林晔的初吻，那天她在吃雪糕，没吃完，林晔就亲了她，时间很短促，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记得他的唇是温的。
再后来，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怎么，他偶尔亲她，和牵手没什么区别。
她实在想不出描述词，便说：“我忘了。”
他客厅墙上有副油画，是一个女人对着镜子涂脂抹粉，赵曦亭目光束缚着娇艳口脂，半阖眸。
元旦那夜，小姑娘的眉目比画上还荼蘼清丽。
他薄薄吐出三个字，“他不行。”
孟秋不懂赵曦亭在说什么。
烟花结束了，好安静，她有点困了。
孟秋将手机垫在脸下，闭起眼睛，唇齿时而磨蹭话筒，仍旧觉得不舒服。
她换了个好睡的姿势，鼻息娇而急，身体的热意散不出去，心慌得难受，偶尔哼哼两声。
赵曦亭长腿交叠，垂睫听着话筒里的喘息，淡淡地抽着烟，任由那点娇气铺满掌心，一点一点，催得他纹路生潮。
他看着手，仿佛一握，那边就能呛出水来。
过了好一阵，她越来越放松，像要把不舒服从体内挤掉，那点呜咽越来越像啜泣，挠得他骨头四通八达的酥。
赵曦亭眼底的黑色浓郁得要满出来。
他冷静地喊醒她，“孟秋。”
孟秋耳畔朦胧，好像一只冷白的手将她从溺水的酒瓶子里捞出来，他音色是冷的，她浑身便冷极了。
她懵懵懂懂地应了声：“嗯？”
赵曦亭深吸一口气，克制地揉了揉面容：“明白在和谁打点电话么？”
孟秋撑开眼皮，一笑：“你啊。”
赵曦亭眼眸转狠，不肯放过她似的，“说名字。”
孟秋把手机捧好，傻呵呵答：“赵曦亭。”
他收了收狠意，嗓音深沉地做最后警告，仿佛好心，“去睡。”
孟秋立马坐起来，说：“不行。”
她今天要守夜的。
赵曦亭和她确认了一次，淡声：“真不睡？”
孟秋“嗯”了声。
赵曦亭握着手机，通话时间长了，手机就发烫，一汩汩熨进他血管里，最后一点仁心也烧没了。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润了润嗓，漠然的神色仿佛放出獠牙的恶狼。
“好，那继续聊聊。”
孟秋：“聊什么？”
赵曦亭款款吐字。
“他碰了你的唇就没有更近一步么？”
“情侣之间你侬我侬，很难克制本能吧？”
孟秋脑子一团浆糊，更近一步指的什么？
她摇摇头。
“没有。”
“林晔他很温柔的。”
“温柔顶什么用。”赵曦亭嗤了一声，游刃有余地下结论，“难怪你的‘儿’字发得不漂亮。”
“那不算真正的接吻。”
孟秋不认同，碰一下就算的。
她立即反驳：“那是对你而言。”
“是。”赵曦亭很坦然地认下，语句微顿，“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我和你接吻的话……”
他气息糜艳起来，像崩坏的摩天大楼，烂得无所畏惧。
“绝对让你……”
“刻骨铭心、食髓知味。”
孟秋笑容随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而收起，越听到后面，脸越白，直到最后八个字，她心口的珠串仿佛猛然被剪断，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而她此刻就站在那些珠子上，重心不稳地要跌向赵曦亭说话的那一边，让人惊惧。
她半张着嘴，上齿挂在酒意烫出死皮的唇边，呆呆地问。
“你、你说什么……”
他压嗓，话语通过听筒步步逼近。
“要不要试试？”
孟秋清醒了，呼吸急促，有点像威胁，有点像警告，总归是陈情自己。
“我有男朋友的。”
赵曦亭慢慢深吸一口气，先是不答。
空气静默下来。
孟秋从床上摸索坐起，她没开灯，窗外的云层灰蒙蒙的残留着烟花的余烬，对面旋转红灯笼诡谲地转着。
红光腻在她睫上。
她脑子不断复盘刚才赵曦亭的话，忽而预知到了危险，像被什么衔住了虎口，而对方的猛齿正叼住她命门。
赵曦亭伸手慢慢刮去屏幕上的指痕。
他嗓音轻忽，有几分满不在乎的恶劣。
“有男朋友就不能和我接吻了么？”
灯笼的余光猛地刺进她瞳孔。
獠牙落地生根。
孟秋的神经几乎绷直，说不出一句话。
赵曦亭舌尖滚过更肮脏的语句，他换了一根烟，塞唇里。
那些差点浮于言表的不堪，被他心慈好善地埋进稀薄的深夜。
他语调轻佻。
“怎么不说话了。”
酒意带给她的温热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孟秋彻底醒了酒。
明明房间里关着窗，冷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她打了个冷颤，又惊又惧，骂道：“你混蛋。”
赵曦亭衔着笑，笑声一缕一缕从话筒里飘过来，春风化水一样，挠着她，勾着她，缠上去。
他轻浮地吐出几个字。
“醒酒了？”
他嗓音淡定而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坏到极致的言语和他无关。
“今年很高兴认识你。”
“倒计时了。”
“新年快乐，孟秋。”
孟秋不想再听，她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心脏还在狂飙。
那句：有男朋友就不能和我接吻了么。
洗不干净似的粘在她身上。
她将自己塞进被子里，咬唇泄愤，更是无措，今晚她醉得厉害。
可赵曦亭没喝酒。
她凭着一腔热血，给他发了条消息，要问清楚。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赵曦亭回得很快。
——你觉着什么意思？
孟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肉眼可见地轻颤。
她分辨不出来赵曦亭是骨子里的轻浮，本身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人渣，才乘人之危调戏她说那几句话。
还是真对她有意思。
她希望是前者。
她把和他相遇的一幕幕都串起来。
那日在Allgoing，出入的女孩子们不说顶漂亮，大多各有各的气质，可以看出他们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以他赵公子的地位，眼一落，嘴一张，谁不巴巴儿地上赶着讨他开心。
不该图她这样不解风情还有男朋友的。
找罪受么。
但她一想起刚才那个电话。
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不想再想了，得拿点什么喝一喝，压住喉咙的干涩。
房间门突然敲响，孟秋反射性一弹，心有余悸地缩着。
何宛菡开门进来也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这副样子。”
“脸蛋比刚才还要红了，耳朵更加，熟透了都，眼睛跟哭过似的，怎么弄成这样，你自己又喝了？”
孟秋闷声说：“妈妈我有点难受，可能是醉了。”
何宛菡蹙眉：“你以后在外面不能喝酒，听到没。”
她点点头。
何宛菡扶着她胳膊，“妈妈带你去洗把脸，我们不守夜了，早点睡吧。”
孟秋乖巧地跟着妈妈出门，客厅里的灯光暖和明媚，刚才被赵曦亭直白言语挤压的惊悚感略微平复了一点。
孟秋轻声说：“妈妈我想喝水。”
何宛菡：“厨房有凉的，但对肠胃不好。你先去洗漱，我帮你烧点热的。”
孟秋动了下唇，深吸一口气，振作起来，“好。”
—
凌晨五点。
孟秋被鞭炮声吵醒，鞭炮声可能真有驱魔的功效，哔哩啪啦一顿闹，她心里嘈嘈切切的繁杂也没了。
她望着还亮得不多的天，跟做了个噩梦似的。
孟秋拿起手机刷新闻，切到微信界面发现几个小时前赵曦亭给她发了个红包。
是笔转账，八万八千八，备注是年终奖。
孟秋才把他忘了，看到这个红包，又想起他那几句出格的话，事情好像在往她最不希望的方向走，脊背一阵一阵发冷。
她直接选择不回复。
林晔也给她发了红包，没有赵曦亭那么夸张，是一个520。
——我刚睡醒。
他写道。
——祝孟孟新年一帆风顺，抬头见喜。也祝我们年复一年，长长久久。
祝福语下面还有他的解释。
——春节学校没假，这几天有小考，所以有些忙。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晚上我和同学一起吃火锅，吃完应该会去打个麻将。
——唉，好羡慕你们在国内，朋友圈刷到好多年夜饭，我都想家了。
孟秋回了个[抱抱]的表情符号，然后说“新年快乐”，问需不需要陪他聊一会儿。
林晔回得不太积极，隔几分钟，给她发了张照片，说在上课，贴心地叫她继续睡，等睡好了他再找她聊。
孟秋没再打扰他。
她给这几天拍的照片简单调了个色，参加微信新年话题活动，发到朋友圈，简单做了仪式感。
配文：辞旧迎新。
可能很多人没睡，她陆陆续续收到几个赞。
赵曦亭的对话框突然顶上来，发了三个字。
——收红包。
孟秋看到“赵先生”三个字，手一抖，垂眼将他对话框删掉。
装死。
过了一会儿，他消息又冒出来。
——发朋友圈不回消息。
——昨天吓着了？
孟秋将他设置为仅聊天，消息提示一并关了，变成屏蔽状态。
手机立时清静了。
—
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三，孟秋跟着爸爸妈妈出门拜年，年初四，陆陆续续有亲友到家里来。
表姐严杉月给她拿来香水，让孟秋闻闻，很精致的瓶子，瓶口有个蝴蝶结，里面的液体是粉色的，味道很淡的花果香，甜而不腻，很舒服的气味。
孟秋也拿给她鼻烟壶，严衫月爱不释手地看了好几遍。
她们俩在孟秋房间里聊天，何宛菡和小姨在客厅聊孟秋和林晔的事，门没关严实，里面都听到了。
严衫月倒是没什么惊讶的表情。
“现在人都精明，他们家有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
“别说你家了，就是我家，一年赚几千万，他们也看不上。”
孟秋没说话。
严衫月见她没分手的意思，以过来人的角度说：“异地有什么好，他不回来看你，你更没办法去看他，久了连共同话题都没有。”
孟秋喃喃：“我没觉得现在的状态不好。”
严衫月夸张地仰了仰头，“天呐，你们俩过家家吗？柏拉图有什么意思。”
“隔着屏幕自欺欺人你亲亲我，我亲亲你，摸又摸不着，网恋呐？”
“趁年轻体力好就该多享受，男人花期不长的，晓得伐。”
孟秋耳朵有点热，“我们不在意这些的。”
“秋秋你也太不了解男人了。”严衫月笑出声，“他说什么你就信啊？”
表姐玩她的靠枕，“我这么一听，林晔还真不适合你，他温吞，你也温吞，两个温吞的人怎么碰撞出火花。”
“像你这样温温柔柔，怎么都不肯越界的，就应该有个蛮横霸道的把你保护壳狠狠敲碎了，让你感受感受什么叫做爱。”
“表姐！”孟秋脸红了。
严衫月笑得乐不可支，挤眉弄眼，“我说的是叫做爱，又不是——。”
“小姑娘断句断断清楚，晓得伐。”
孟秋“哎呀”了一声，堵住耳朵。
严衫月扑上去揉她的脸，觉得她可爱死了，一个劲笑，还把她手闹开，“你都成年了有什么不好讨论的。”
“在你这个年纪我都睡了好几个男人了。”
—
假期过得很快，转眼就到回学校的日子。
前几天孟秋把翻译好的文档转成pdf发到赵曦亭名片上的邮箱。
信件格式完全按照最官方的规格来。
乍一看，还以为给什么部门领导投稿。
赵曦亭私底下的微信消息她一律不回。
不过他发来的条数也不多。
能看出不大高兴。
有时候他的话挂在外面，孟秋不用点进去也看得到。
他不高兴的时候语气都寡淡，一撇一捺似拢着他眉峰的霜，缓缓降下来，冰冰冷冷。
孟秋全都耐心地删掉。
赵曦亭对她来说，就像大气层下一缕薄云。
他兴致一来，便放浪形骸地下一阵雨，迢迢又冷冽，她心绪就跟着遭殃。
这段时间，她大概感觉到了他的意思，决心不再淋他降下的雨。
孟秋买了一堆特产和零食，爸爸妈妈还将几盒茶叶和茉莉干花另外装起来，放进她行李箱。
叮嘱她别忘了谢谢赵先生。
这几个字从平翘舌不分的南方人嘴里说出来，不管男女都将“赵先生”三个字喊出几分绅士缱绻。
可偏偏他和绅士半点不沾，是个荤素不忌的浪子。
孟秋不想再同他纠缠不清。
她回去就要办辞职。
结果临行前。
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很有那人的语气，问。
——什么时候回校。

第14章 阴云
◎你不会觉着拉黑就挡得住我吧。◎
他一问。
孟秋那股冰凉的心悸感又来了。
赵曦亭打听自己什么时候回去做什么呢？
总归不是好事。
孟秋将号码一存，备注为[不要回]。
赵曦亭这段时间耐心到极致，没有到撕破脸皮之前，她不想打草惊蛇。
不然他总能寻到新的法子联系她。
过年之后林晔回消息很慢，往常即使忙，当天也会回，这段时间常常隔了一天甚至两天。
而且他每段话的开头都是
——孟孟，我想你了。
孟秋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晔没有正面回应，他似乎失眠，好几次当地时间凌晨两三点发来消息说。
——我想回国。不想读了。
孟秋知道他为了申请布朗付出多大的努力，也知道拿到Offer当天有多开心。
开解道。
——是生活上遇到什么事了吗？回国不是不可以，但我怕你以后会因为这个决定后悔，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想倾诉的话，我在的。
那边回复回来。
——孟孟，我先冷静一段时间。
孟秋回校这天风很大，有沙尘暴。
全城浸在昏黄的透明沙漠里，可视度不高。
她裹着帽子戴着口罩全副武装，看着天和地连成一片，仿佛末日。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口，拍了拍外套上的尘，恰好碰到下楼的葛静庄。
葛静庄有些灰头土脸的，看到她之后眉开眼笑起来，整张脸都有了精神，扑上来就是一个熊抱。
“寝室就我一个人，无聊死了。天不好，我怕你不好看手机，就没发消息。我还以为得晚上才能见到你。”
孟秋拍拍她肩膀，示意要起来，笑着问：“怎么看你不太开心？”
葛静庄嘟嘟囔囔，说遇到了个奇葩。
她一个小时前做好人好事，结局却不大美妙。
葛静庄在门口碰见个刚转学来的女生，行李非常多，拎了只爱马仕的包，杵在门口打电话，一个劲嫌弃地理头发上的灰。
电话里仿佛是叫人给她提行李，但对方没到。
葛静庄看她细胳膊细腿儿，天气又不好，她见不得美人狼狈，就主动问要不要帮忙。
那个女生仿佛遇到了救星，喜形于色地连说几个好。
葛静庄原以为自己只是帮忙，结果人家把所有东西都塞给了她。
她单拎只包，理所当然地按了电梯，低头美甲戳手机戳得飞起，丝毫没有愧疚感。
那会儿葛静庄已经不大高兴，但她是个体面人，心想是自己主动开口说帮她，就认下了这个亏，只想赶紧把东西搬走，好解脱。
结果到了寝室，她东西实在太多，葛静庄一个没拿稳，其中一个行李箱倒在地上。
那个女生立时冲她翻了个大白眼，反而嫌她毛手毛脚。
葛静庄忍无可忍，将其余东西重重一推，不伺候了。
女生撇撇嘴把她拦下，平平淡淡地把手机递过去，“加我，我给你转账。”
葛静庄现在还气得不行，和孟秋吐槽，“我那是图她几十一百块钱的人吗。”
葛静庄垮着嘴角，“你是没见她利用完人趾高气昂的样儿。”
“我认识的奢侈品不多，但出名的也都知道，诶，你是不知道，她连手机壳都是lv，全身上下全是品牌，加起来估摸着抵一辆车了。”
她不服气，“娇滴滴的大小姐住什么宿舍啊，和我等平民平摊氧气，也不嫌燥得慌，出去找一单间儿，聘俩保姆司机伺候伺候得了。”
孟秋安慰道：“她失去了一个和你做朋友的机会，她根本不知道我们静庄多好，吃大亏了。”
葛静庄很赞同地剧烈点头。
孟秋仔细瞧了瞧，“你是不是瘦了？”
葛静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尖叫地蹦起来，“啊？真的吗？真的吗？”
“爱死你了秋秋。”
—
距离开学还有五六天，孟秋列了个表，是这几天要完成的准备工作，包括买资料书，日用品。
她解决一件划掉一件，有种闯关打怪的成就感。
列表最后一条是——
还赵曦亭镯子。
因为这个镯子，她高铁都坐不安稳，拼命护着行李箱，她没有同行的人帮忙看东西，连洗手间都不敢去。
她买了只收纳盒，将先前赵曦亭送的莱珀妮套装，还有镯子，以及机票钱都放进去。
葛静庄看她忙活，不知她要给谁送，打趣道：“怎么什么东西都往里放，还有现金呢，整得跟分手似的。”
孟秋将盖子妥妥帖帖压好。
“……开学前做个整理，把该了结的事情都了结了。”
葛静庄笑说：“知道知道，我开玩笑呢，你男朋友不是在国外嘛，怎么可能给他。你男朋友还挺帅的。不过你们最近怎么不打电话了？”
连葛静庄都看出了反常。
孟秋无奈：“他心情不太好。”
林晔想冷静一下，梳理梳理自己的情绪。
孟秋不是不理解，只是他在国外，发消息过去一直不回，就有些担心。
但她又不敢催得太紧，怕他因为自己多出一分压力。
葛静庄拍拍她的肩：“没事的，每个人都有低谷期嘛，他可能也不想让你担心。”
孟秋提着收纳盒，转了快一小时的地铁。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条西城的小巷。
笔直的甬道一通到底，旁边院儿里的乔木原先还是绿的，冬天枯了不少，门口没什么人走动，灰白墙底下只有那一丛丛青苔还绿着。
十分冷寂。
好像冬日的一点生机都献给它了。
孟秋按了门铃。
接待的女士还认得她，只不过对再见到她这件事有些惊讶。
女士笑盈盈和她打招呼，又做自我介绍，说姓阮，叫阮寻真。
阮寻真：“您来找赵先生吗？他平时不在这里的。”
孟秋礼貌道：“没关系。”
赵曦亭在的话，她反而不来了。
孟秋和阮寻真开门见山言明，盒子里都是赵曦亭的东西，托她代为转交。
阮寻真打开盖子一看，整个人立时怔住，画得颇为精细的眉毛都扬高好几分。
别的东西她不知道什么情况。
那个手镯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只帝王绿的翡翠镯子，品相世所罕见，加上它有些年头了，在原本基础上，身价又翻了几番。
她听说当年有人出几个亿想买走，赵先生听了连眼都没抬。
想是对这只镯子有些珍爱。
后来它被拿来作展品，阮寻真常常看顾，也实在觉得它漂亮，翻来覆去欣赏。忘了哪一天起，她没再见过这只镯子。
她问其他同事，说是赵先生吩咐的，让他朋友取走了。
她以为是哪家博物馆要镯子充场面，又或是有研究需求，等用完了就回来了。
赵先生居然送给了这个小姑娘。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人家根本没想要，囫囵个送回来了。
阮寻真为什么笃定是赵先生“送”，因为袋子里还有其他私人物品。
阮寻真头一抬，再次悄没声观察起孟秋。
小姑娘年岁不太大，还是个学生。
她皮肤白，五官精致，样貌确实是个优势。
但赵先生的眼界和普通人没法比较，他见过的好东西多，自己也不差，长得漂亮只够了匹配他的最低门槛。
再说了，他要贪美色，早扎女人堆里去了，也不会到今天了身边还没个人。
他要的不是好看，而是顺眼。
非说面前的女孩子和别人不一样的一点。
她双腿笔直，站得很定，看着满目琳琅不卑不亢，眼睛黑白分明很坦荡，是个清净恬定的性子。
她应当读过许多书，有骨气，不贪，不畏惧。
阮寻真在赵先生手底下工作也有些年头了，她见过不少人，揣着心思想上位的不止一两个。
他连眼都没瞥一下。
她真真儿觉着孟秋这姑娘运气好。
只不过，小姑娘来面试那天，正好赵先生母亲给赵先生安排了个相亲对象。
当天她还因此闹了乌龙。
现在想想，有些事命中注定。
阮寻真在心里轻轻一叹。
赵先生这个人怎么说呢，是个硬性子，她现在感慨小姑娘运气好，可能也不一定。
特别是她要把东西全退还给他。
阮寻真神色比刚才还恭敬，拘着声儿，斟酌字句：“您送回来这些东西，赵先生知道吗？”
孟秋也怕牵连无辜，想了想说：“没关系，您先把东西收下，到时候我会和他解释。”
阮寻真两边都不敢得罪。
虽说赵先生是她的顶头上司，但假使一日孟秋真有机会在赵先生旁边吹枕旁风，记起仇来，她可不得完蛋。
她公式化弯起唇，笑了笑，“好的，麻烦您和赵先生亲口说一下。”
从展厅出来，压在孟秋心口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
她很体面地发了张照片给赵曦亭，没想好说辞。
和人绝交这种事，她第一次做。
好比拿银针去扎气球。
不扎没事儿，一扎爆一手。
她想来想去都不合适，干脆有什么说什么。
——东西我交给阮小姐保管了。
——接下去的工作，您交给别人吧。
说完，她没给赵曦亭任何回复的机会，将他的微信，手机号码，全都拉入黑名单。
赵曦亭收到孟秋消息的时候正和人聊事儿。
他盯着屏幕那两行字，脸越来越冷，像要将屏幕钉出两个洞来。
他飞快地打字。
——你现在在西城？
刚发出去。
对话框后面直接冒出红色感叹号。
赵曦亭眼眸彻底沉下来。
茶室里灯光温润煊赫，却惶惶切不进那片阴寒的深渊，像有什么倾塌了。
他将手机一扔。
蛮好。
把他踹了是吧。
胆子是大。
赵曦亭侧了侧头，拿过旁边人的手机，那人正要调侃他拿错，看到他脸色瞬间噤了声。
赵曦亭听着电话忙音踱到窗户边。
孟秋看到陌生号码本来不接的，但这是个本地号码又打来两次，怕有什么事，就按了接通键。
刚“喂”了一声。
对面低冷的嗓音几乎让她呛住。
他言词徐徐入耳，“好好的怎么把我拉黑了？一副要和我断绝关系的样子。”
孟秋还在地铁上。
她抓着不锈钢扶手，指头蜷紧了，好似这样能站得牢一些。
她一板一眼：“赵先生，我们本来也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没有什么断绝不断绝的。”
赵曦亭打断她：“你是这么认为的？陪我吃饭，过元旦，祝我快乐，这些都是假的？”
孟秋认为他在偷换概念，也有些恼，“赵先生，您一直知道我有男朋友，是您先乱说话的。”
他嗓音寡淡，“孟秋，我真要找你的话，你不会觉着拉黑就挡得住我吧。”
正值乘客上下车，蜂挤的人潮中，刚才还坐在一起的两个人，义无反顾地往两边走去。
孟秋不肯吱声。
赵曦亭忽然嗤出一丝笑，仿佛原谅了她似的。
“嗯，我的错，我没说清楚。”
“但是，孟秋，我也把话搁这儿，你同样有责任。”
“我们认识这么几个月，你一次都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他略顿了顿，嗓音沉沉地降下调，风雨欲来的吐字，“是不是啊？”
孟秋听到最后一句话已经浑身发抖。
—
宋潆和乔蕤同天返校，宿舍的人难得凑齐，说一起去吃顿饭。
她们俩也带了许多吃的回来，各色各样的礼包从桌上铺到地上，互相分了分，整个寝室乱得跟跳蚤集市似的。
她们过年吃了太多硬菜，一合计，去吃轻食，正巧轻食店楼上就是商场，还能买些衣服。
买得最多的是乔蕤，几个人帮忙拎，手还是不大够用，要不是葛静庄催，她还没买够。
她们来的时候坐地铁，回去直接打了车。
今天返校的人不少，又碰上晚高峰，堵在四列的主干道上，汽车红色尾灯随街一溜铺开，十分壮观。
临近学校，师傅贴心说她们东西也买太多了，可以给她们送到大门口。
乔蕤忙说，那行那行。
葛静庄逮着机会就打趣，“好了吧，提不动了，半小时前你怎么没把商场包下来啊。”
乔蕤扑过去捏她的脸。
两个人又闹起来。
孟秋没参与，边笑边往外瞧。
她看到路肩上很霸道停了辆车，任凭后边车怎么叫，它就是不挪。
她定睛瞧了眼车型，眼熟极了，仿佛见过好几次，恰好此时，后车窗降下来，
她笑容瞬间凝固在唇边。
轿车是熄了火的，仿佛在等人。
男人坐在后排，一只手松松落落搭在车窗上，冷白的手背因微微拱起的动作凸起蜿蜒青筋，指间夹着一抹猩红。
他的侧脸被窗框挡住上半部分，鼻梁和薄唇的轮廓却很清晰。
他颔首弹了下烟灰，低头的瞬间，眉眼猝然出现在夜雾下。
不知是不是神情淡漠的缘故，他的气势比去年更冷峻压人了。
蓦地，赵曦亭身子往前挪了挪，面容朝向车外，漆黑的瞳孔缓慢梭巡四周，像蛰伏捕猎的野兽，仔细而耐心地寻找猎物的踪迹。
孟秋怔了两秒，在他看过来的瞬间，立即缩回身子，紧紧贴着椅背，心跳如鼓。
宋潆盯着窗外，推了葛静庄一下，示意她俩别闹了，轻声说：“你们看我们右边那辆车。”
两人闻言看去。
葛静庄一向对男色不感兴趣，都盯了许久，“这手骨骼分明，手指又长又直，好禁欲。极品啊。”
乔蕤猛地拍拍孟秋肩膀，兴奋道：“诶？秋秋，他是不是上次在会所，诺诺喊哥的那个？”
“叫什么来着。一下想不起来了，我这脑子。”
乔蕤用力拍拍脑门，灵光一闪，“赵曦亭。对。赵曦亭。”
孟秋手心发潮，脑海全是差点被他看到的紧张，呼吸急促。
她低声：“我不知道。没看清。”
宋滢把位置让出来，“你看看？”
孟秋跟见鬼似的，一同往后藏，“不用！”
乔蕤咕哝，“真的好像啊。”
车子往前缓缓挪动，孟秋坐在黑暗里心跳越来越快。
她有种直觉——
赵曦亭是特地来堵她的。

第15章 阴云
◎秘而不宣的追逐游戏◎
计程车稳稳当当停在校门口。
孟秋坐在车里犹豫了一阵，赵曦亭找人的模样在脑海挥之不去。
她和司机说：“师傅，能带我去前门吗，您正常收费就行。”
师傅满口答应：“没问题啊。”
葛静庄她们都下去了，抱着一堆袋子，一双双眼睛探进来，古怪地打量她。
“你不下？”
“后门离宿舍近，你去前门干嘛？”
孟秋拉着门把手，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我突然想起点事。”
“那你晚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前门比后门冷清许多，孟秋下车前看了一圈，确定没人跟着才下去。
她脚程飞快，鼻尖走出了薄汗。
她穿过杳无人烟的绿化带，有什么东西蹿出来，惊得她立时怔住，定睛一看是校工散养的猫。
完美诠释做贼心虚四个字。
到了宿舍楼，光线明朗起来，她跟兔子似的钻进楼道里，电梯都不想等，飞奔到五楼。
进了房门，差点撞上从洗手间洗漱出来的宋潆。
宋潆好笑道：“你撞鬼了？”
孟秋贴在墙上喘气，终于安下心来。
“比撞鬼可怕多了。”
—
接下来几天，孟秋忙着开学，没怎么再出校门，饭也在食堂吃，那一晚赵曦亭没堵到她竟也相安无事。
他再没给她发过消息。
好像从她生命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开学第二周碰上白色情人节，学校里到处是甜蜜气息。
通识课刚下课，等了许久的快递小哥在门口大喊了一声。
“孟秋，哪位是孟秋，有你的花！”
孟秋被迫高调一把，偏偏玫瑰花束还很大，抱起来几乎将脸遮住了，她签收完，花举高，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不藏不要紧，一藏都在起哄。
花上有张黑底烫金的卡片。
——孟孟，我爱你。
“男朋友送的吗？”
凑过来八卦的人太多，孟秋回应不过来，将卡片放好，牢牢抱着花，半张脸埋进去闻了闻，弯弯眼睛笑说对。
“真好。”
林晔的微信很快跟了过来。
——收到了吗？我这里显示签收啦。
孟秋把花放在一边，给林晔回消息。
——白色情人节应该我送你才对。
她花了两个晚上挑了一款睡眠仪，今天应该就能到林晔手上，希望他不要再失眠了。
林晔发了个[爱心]。
——你忘了？今天也是我们在一起九个月整，当然要给你买花庆祝一下，祝我们长长久久。
孟秋笑着回。
——那岂不是每个月都要过一次？
林晔发了条语音过来：“哪止啊，条件允许的话，我想每天都和你过纪念日。”
孟秋看了眼花，轻声责怪：“你买太大了。”
林晔笑说：“这样大家都知道你有男朋友了，这叫宣誓主权，知道吗。我怕别人追你。”
孟秋低睫一瞬间划过赵曦亭的脸，颤了颤，没有说话，虽然他不再找她，她第六感还是隐隐不安。
自从林晔心情好一些，好像突然开了窍似的，越来越会甜言蜜语。
孟秋想问他之前不开心的事情解决了没有，但他没主动提起，应该不想和她聊，就很有边界感地止住了。
恋人也是需要空间的。
今天校园里成双成对的情侣特别多，要么拎着玩偶礼盒购物袋，要么穿戴整齐手挽手准备出门。
像孟秋一个人抱这么大一束花的还是少见，大家都还是学生，兜比脸干净，不会这么高调。
她回头率很高。
孟秋走路上特别不好意思，她要是和林晔在一个城市，绝对不会同意买这样醒目的花。
赵曦亭从孟秋下楼就看到她了，站在距离她十来米的走廊。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和校领导搭腔，黑眸锁定远处的人，跟着缓缓挪动。
小姑娘走在阳光底下，和平时看起来不一样，双颊被怀里的玫瑰熨红了，雪白粉嫩，清澈的眼眸弯弯俏俏，似有几分甜蜜。
心情很好的样子。
赵曦亭猜测到几分，脸色覆霜，眼睛像罩了块黑布，破坏欲四起，想将她蜜罐似的表情拉下水。
她也有把别人送的东西当宝贝的时候。
看来是分人。
他注视得久了。
陈弘朗也扭了头。
陈弘朗立时认出孟秋。
“诶，那不是小孟么？”
他怕赵曦亭不记人，提醒道：“我推来给你面试的那个，文字功底相当不错，你们后来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吧。”
赵曦亭收了视线，不动声色地扯扯唇，活脱脱正人君子，温笑得规矩。
“是不错。”
陈弘朗也看到了她的花，也看出她有点窘迫，所以没叫她，乐呵呵感叹一声。
“现在年轻人不像我们以前，什么都藏着捂着，不敢表达。他们现在很会表达情感，在花儿一样的年纪，就该热热闹闹的。”
赵曦亭懒洋洋开腔，“老师也想过节？要不我也给您买束？”
陈弘朗笑骂：“不正经。”
半个多小时后，赵曦亭出了校门，面朝刚才孟秋走过的方位，刚才还笑着的脸彻底冷下去，拨了个号码。
—
适逢三月，绿意从柳芽尖开始抹，一直灌到草壤，晨起开窗，便能闻到生命抽长的味道。
真正的春来了。
孟秋接到了出版社电话。
对方表明身份时，她怀里像揣了许多亮晶晶的流萤，猜测可能是好消息。
她遮着唇，小心翼翼地问：“真的过稿了吗？”
“是的。”
她欣喜地重复一遍：“您的意思是，这本书真的会出版，并且翻译那行会属上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是个声音年轻的青年，被她想信不敢信的模样逗笑。
他官腔之下是温和，“是的，孟同学，您很优秀。在几个翻译版本中，您的这版用词最精准，语句最干练，最通俗易懂，我们最终决定用您的稿件。”
“我们主编想见见您。”
“明天您有时间吗？”
孟秋没被惊喜冲昏头脑，理智地过了一遍课程表，明天她好像满课来着。
“请问大概几点呢？”
青年捂住了话筒，似乎在确认什么。
“明下午六点，金峪酒店五楼太白阁包厢，我们主编邀请您吃顿便饭。”
便饭是谦虚的说法，真实情况应该比这要正式。
孟秋问：“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青年耐心说：“您人来就可以了，就是同行之间的聚餐，不用有负担。”
孟秋礼貌应下：“好的，谢谢，我会准时出席。”
“如果您微信和手机同号的话，我一会儿加您，和您对接一下稿费问题。”
“好。”
孟秋有些惊讶。
她先前大概了解过行情，英翻汉一般千字九十到两百不等，对于她这样资历的，千字一百五已经相当高的价格了。
她半开玩笑，“你们出版社是不是收益还不错？”
对面似乎明白她的担心，发了个笑脸，“孟同学，我们很有诚意的。而且你翻得很专业，值得这个价。”
孟秋提前十分钟到酒店。
她报了包厢名，侍者给她引路并开了门。
包厢很大，典型的新中式，圆桌摆在临窗处，背后是一片活竹林，穿堂风吹得它簌簌作响，远眺能看到酒店的人工湖。
这间包厢是打通的，中间隔了一件黄梨木的镂空屏风，用的木雕，极为繁复。
侧厅有几张沙发，供人喝茶，那边坐着的像是有些身份的，在忆苦思甜。
孟秋一眼就看到了赵曦亭，心脏倏地一坠。
她没想过会在这碰到他！
他就坐在软座上，手臂折着，衬衫压出几缕褶，薄唇噙着一丝不真不假的笑，眼一抬，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
旁边有人殷勤给他加水杯里的水，他淡淡点一下头，烟不离手，旁边人在说话，他只是听人说话，不怎么搭腔。
孟秋脚黏在地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到底她将人拉黑了，冷不丁碰上，不自在遍布全身，他的存在感此刻对她来说就像街边小广告，膏药似的东一块西一块，擦也擦不干净。
她硬着头皮装鹌鹑。
有人注意到了她，她不是出版社的人，很容易被捡出来，问。
“她就是这次翻译的小同学吗？”
大家都看过去。
一直在他们旁边忙活的年轻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对孟秋笑着打了声招呼，“对，孟秋。”
“我们主编一直夸你呢，终于见到真人了。”
“这几位都是我们编辑部的领导，我们出版社的灵魂人物。”
声音听上去就是给她打电话那位，他谦和道：“你可以叫我小吴。”
孟秋来之前看过出版社的官方网站，职员介绍里都有照片，虽然和真人有差，但高矮胖瘦大概能对得上。
这种情况不去打招呼不礼貌。
孟秋走过去妥帖地喊了声：“老师们好。”
坐在正中间头发有些花白的应该就是主编，直夸她，还说要介绍直系学姐给她认识，肯定聊得来。
孟秋不卑不亢地谦虚。
小吴给她挨个介绍。
孟秋和座上大部分领导都问了好，就是赵曦亭，有意无意地简略。
坐在主座的男人倾身拧了烟，靠回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什么都没说。
他眼神跟刚才蜻蜓点水蘸一蘸十分不同。
饥鹰饿虎地伏在她身上，黑隆隆追着她脸蛋跑。
孟秋感知得真切，压得喘不过气，出于本能想躲。
她已经示弱了，他还一直盯着，得理不饶人似的，逼她去找他。
孟秋实在没法子，正面他，简单说了句，“还是得谢谢赵先生给我机会。”
就这一句。
赵曦亭鼻尖喷出轻笑，眼神也意味不明起来，像笑她在这之前骨头多硬，真见面膝盖又软了。
不过他也得饶人处且饶人，很快结束了这场秘而不宣的追逐游戏，目光松落了几分。
旁边一位女士温和地看向孟秋，看穿她的不自在，以为她见不惯这种场面，解围道：“小孟是吧？过来坐吗？赵先生说你挺优秀的，别紧张。”
她亲亲热热拉她手腕，“长得真白净，你是燕大中文系的？”
孟秋像死鱼遇上活水，得了空喘气，乖巧地跟过去，“对。”
落座后，女士和她轻语，“我看过你以前发表在《言语》的文章，写得很漂亮，我还和别人说呢，很有灵气，不干这行可惜了。”
“没想到你英语也不错。”
孟秋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写的文章现在回头看有点尴尬，早就束之高阁了。
她谦虚笑笑：“英翻中还行，中翻英就露短了。”
女士做自我介绍，叫谢清妍，是版权部的，负责海外版权对接，手里有些冷门作家的资源。
她说现在因为薪资问题，高端翻译都拿分成，偏爱热畅销书，好多不错的冷门佳作想重新修订，但没人肯接。
对于现状，谢清妍颇为苦恼，几句闲聊后，问能不能加她微信。
孟秋大概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谢清妍可能觉得她的翻译水平将就能用，但她没直接发offer，大概是想再考察考察。
做这行的人都谨慎，毕竟出一本书的运作周期很长，一不小心就打水漂。
服务员敲门问什么时候上菜，主编大手一挥，“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入座的时候，孟秋被人一推，一带，放到了赵曦亭旁边。
她都把他拉黑了，怎么敢坐他旁边。
她起身要走，一个不认识的把她按住。
那人自来熟地和她说：“你就坐这儿，位置都是定过的，你是赵先生的人，你坐了别人的位置，别人坐哪儿啊。”
孟秋耳朵一辣，明知道说话的人不是那个意思，却坐立不安了，也不知赵曦亭听没听见。
她是不情愿，但她知道体面。
特别这种场合。
本来没什么，她非要换的话，就成了真有什么了。
上菜后，赵曦亭从头到尾没吱声，像是根本没给她打过那通威胁电话，冷着她，拿她当陌生人。
这种时候，坐他旁边，骨头都漏风。
但他不说话，不旧事重提，孟秋乐得自在。
宴席中程，不少人过来给赵曦亭敬酒，言辞多奉承。
别人站着他坐着，别人干了，他意思地抿两口。
赵曦亭喝酒上脸，几杯下去，没一会儿眼尾就散着红，黑眸亮得仿佛覆了一层膜。
他落了酒杯，扯了扯黑色衬衫领口，脑袋有些沉，松懒地靠椅背上，眼往旁一搭。
小姑娘只坐了椅子三分之一，邻座的女孩儿找她搭话，她斜过去半张身子认真听。
贴身的白色羊毛衫在腰处塌下去，她听到有趣处，手臂一动，背上的肩胛骨便撑了起来。
他正大光明地观摩。
像观摩一只柔软的蝶。
腰肢细秾的蝶。
赵曦亭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舒缓酒精的躁意，懒懒地合起眼来。
饭局九点多便散了。
出版社那边的工作人员问孟秋怎么回学校。
赵曦亭不疾不徐提着大衣来，今晚第一次主动靠近她，说：“我送。”
安排车子的人正愁车不够，大家都喝了酒，这个点代驾不够用，得等好久。
他巴不得：“那行那行，小孟你跟赵先生的车。”
孟秋想也不想就拒绝，转身从赵曦亭边上溜走：“没事……我自己打车吧。”
那人急慌慌把她拉回来，蹙眉有点嫌她添乱的意思，“这边到燕大得四十多分钟呢，这么晚，还喝了酒，你一小姑娘出事儿怎么办。”
那人才转过弯刚才开口的是赵曦亭，帮忙送人回去算得上纡尊降贵，有些吃惊，但很快恢复正常。
孟秋站着不肯动，他以为小年轻面皮薄，推了一把，直接给她塞进车里去。
“赵先生给我们减轻压力，你啊，就别客气了。”
说着，他对赵曦亭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赵曦亭嗯了声，门一关，十分利落。
风声人语声立时被隔在外面，车里安静极了。
孟秋紧贴着左侧的车窗，躲他老远，眼睛看着一排排路灯，最后干脆闭上眼，装睡来逃避和他独处。
赵曦亭在黑暗里静坐了一阵，后排两个人的呼吸听得很清晰，他乌眸慢悠悠扫过去，严丝合缝地网住小姑娘。
彻底卸下酒桌上散漫绅士的皮子，不加掩饰地盯着。
他见她眼睫轻颤便知她在想什么，淡声。
“在我车上你也敢睡过去？”
孟秋抖了抖睫毛，把自己蜷得更紧，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感觉就像被扒得一干二净，赤条条地在他眼睛底下淋雨，他眼底的雨丝倾轧上来，一个劲儿往皮肤里钻，堵住她所有的出气口，窒息又闷潮。
她越来越能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再装不下去，端坐起来，清清冷冷的脾气裂了个口子，恼意汩汩往外冒。
她今天一定和他说清楚。
“赵曦亭，我不打算和男朋友分手。”
“你想要什么样的找不着？为什么揪着我不放。”
赵曦亭顿了几秒，懒懒地答。
“还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孟秋抬起头。
街灯不明朗，赵曦亭盯着她，眉眼浮着一团败坏的雾，里头的黑一点一点沁出来，腐蚀她眼里的高墙。
“你要是暂时没办法和林晔交代，就继续和他谈着。”
他俯身，眼尾的酒意似要将她灌醉，嗓音又狠又坏。
“你试试我。”
“是不是比他好。”

第16章 阴云
◎能添趣儿的都是喜欢。◎
孟秋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焦灼过。
论无耻，她所有认识的人加起来也顶不上他一个。
她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赵曦亭，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赵曦亭浑然没觉着自己说了多过分的话，轻佻地瞧她，“你以为三人行我就乐意了？”
他往后一靠，神色松弛，轻轻阖上眼，沉声道。
“孟秋。”
“我挺喜欢你的。”
“我不是亏待自己的人，明白没？”
喜欢一只猫是喜欢，喜欢一只鸟也是喜欢。
能添趣儿的都是喜欢。
他说得轻巧，孟秋并没有被表白被认可的感激，反而有种微薄的恼意。
她是有思想有自主行动能力的人。
她有男朋友还对她说这个话，好像她的想法无关紧要，他要给，她就要受着。
她不愿意。
但他终于把话摊开来说，她前些天悬着的心反而落了地。
也不用怕他什么时候再来找她。
但现在她死死闭着嘴不肯答复他，抓住前驾驶座的靠背，“前面停一下。”
司机本来听着后排的话就心惊肉跳，扫了眼赵曦亭，见后者眉眼纹风不动，并没有要把小姑娘放下去的意思。
他便眼观鼻鼻观心当没听到，心里却为孟秋捏一把汗。
车子驶过乡道的土埂，有些不稳当，孟秋摇晃了一下，司机拘谨地说了声抱歉。
赵曦亭隔着孟秋的衣服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座位上。
“坐好，磕着碰着能好受？”
孟秋用力把手从他那边抽回来，抗拒他碰她，拧头看向车窗外。
小姑娘脖颈挺得笔直，倔强得像小白杨，饭桌上还愿意搭理他两句，到现在巴不得把他撇开，好像今天结束彻底要把他当陌路人。
赵曦亭眼眸冷了冷，长指直奔她下巴，将人转回来，肩顶上去，把人死死锁在车窗边，薄唇就离她一个拇指的距离，冰冷地盯着她。
孟秋吓坏了，忙用手推开他，但他纹丝不动。
他微微低下睫，浓黑的视线肆无忌惮地侵犯她的唇，气息似有若无地抚摸她。
赵曦亭现在很危险。
孟秋察觉到这个信号，出于保护自己的心态，全身不自觉弓起来，面容五官吃力地拧在一起，别过头去。
她脖子高高伸长，手掌下全是他肌肉隔着衬衫传来的热意，她手指蜷缩起来，要把他推开，但他衣服太滑抓不住，就去抓住他的衣领，扯着，拽着，拇指无意间擦过他的喉结。
硬的。
“你……走……你走开。”
赵曦亭眼眸更厉了，像要将人吞下去。
两人的鼻息缠在一起。
他迟迟不动。
孟秋呼吸急促极了，但又放松了一些，她半睁眼睛，汪汪怯怯又警惕地瞪着他，咬着唇不肯示弱。
她没有放弃抵抗，攒着衣领，手指往他脖颈更深处推去，仿佛那不是欺负她的器物，而是她求生的希望。
但越推。
越觉得他身体烫得厉害，像山一样沉。
他的头发扎到了她的指头，刺刺揦揦，在她心口划出一道粗粝的痕迹。
孟秋清晰地看到他眼尾是红的。
他喝了很多酒。
喝酒会误事。
孟秋意识到这一点。
心跳快要蹦出来。
赵曦亭乌冷的眼眸擒住她，将她卡在里面。
“怕么？”
他问。
孟秋用气音，“你松手。”
他故意又往前几毫米，鼻尖侧了侧，作势要凑过来，几乎碰到她的脸颊，非常微妙，又非常适宜的角度。
孟秋吓得低下头，嘴里压着惊呼，心跳快要跳出来。赵曦亭就着这个姿势，勾了下唇角，眼底呷了丝轻佻的坏，低声和她说。
“别动了，你再揪我的衣服，都能给我脱下来了。”
孟秋鼓膜像被烫了一下，瞬间松了手，即使刚才赵曦亭没有真亲她，那样的距离，好像他们真做了。
他居然跟没事人一样。
无法无天。
她咬了下唇，发现自己没什么力，她想做点什么小动作缓解一下，便绷着脸。
刚才推他用了太多力。
她自我安慰。
没关系的。
下车就好了。
赵曦亭沉沉笑起来，起身，春风似水地盯着她瞧，见她缩在角落里，比刚上车抗拒他更甚，笑意淡下去。
“下次没这么轻易。”
他们刚才的动静不小。
倒也不是多大噪声，只不过车里安静，拉扯又暧昧，司机不聋，往常他们说话，他还敢看一眼后视镜，刚才是连一点眼风都不敢带。
他方向盘都差点拿不住。
他给这祖宗开车这么多年，哪里见过他这副强人所难的样子。
平时不都是别人死皮赖脸贴上来，他瞧也不瞧。
今晚真是大开眼界。
到了学校。
赵曦亭让司机和门卫说了几句话，好心地把车开到宿舍楼下，平时很少有车进来，不少人回头看。
孟秋下来的时候低着头，用头发挡了挡脸，她腿都是软的，等车子走后，她坐在后面花坛上冷静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上楼。
葛静庄看她脸色很不好，给她倒了杯热水，“不是出去吃饭吗，是不是风吹的，嘴唇都白了。”
“有人逼你喝酒？”
孟秋摇摇头，捧着热水喝了几口，浑身回暖了。
她看着宿舍明晃晃的灯，好像刚才做了一个不大好的梦。
赵曦亭是假的，夜色是假的，他那些为非作歹的话也是假的。
孟秋很少失眠，今天晚上她居然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脚冰冷，像被什么缠住，捂也捂不暖。
她索性爬起来看史铁生的《病隙笔记》，心静了不少。
虽然不厚道。
但人遇上麻烦的事儿的时候更喜欢比较，看看比她惨的人什么活法，就有些许的安慰。
她记起有人说，人生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是啊。
都是小事。
后面几天，她为了不胡思乱想，将自己埋进课题里，回过神，发现林晔消失快一周了。
他前段时间有不回消息的先例，孟秋刚开始没有在意，但这次间隔的时间也太久了一些。
她便拨了几个视频过去，都没人接。
周五下午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里的人似刚哭过，鼻音很重，“孟秋，我是林晔妈妈齐阿姨，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
“齐阿姨好，我记得的。”
孟秋听到她语气哽咽心里咯噔了一下，总觉得不是好兆头。
齐阿姨温和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孟秋直切主题，“阿姨，您说吧。”
齐阿姨没再刻意寒暄：“阿姨想问问你，最近小晔有没有和你联系。”
孟秋：“他也没给家里打电话吗？”
齐阿姨：“没有。”
最后一点希望破灭，她更急了，“小孟，你有没有他当地朋友的联系方式，帮阿姨问问他最近都在做什么。可以吗？”
孟秋应：“可以的，阿姨。我也想找到他。”
齐阿姨说着说着又哭了：“他不接电话，我睡也睡不好。一闭眼就心脏砰砰砰跳。”
“其实我也知道一周没联系不算什么，他可能就是忙学习，顾不上。”
“但他是挺孝顺的孩子，平时都主动给我们打电话。我这几天总觉得他出了事。我也从来没有这么不安心过。他爸爸不理解我，说我传播焦虑，不肯托人找找，刚还和我吵了一架。”
“我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
孟秋宽慰了她几句，最后说：“阿姨您先不要急，我去了解一下情况，有消息告诉您。”
齐阿姨忙说：“好，好，阿姨等你。”
孟秋挂了电话立即给章棕发微信。
结果章棕也没回。
孟秋点开她的朋友圈。
章棕在去年圣诞之后就没再更新。
她是一个分享欲很强的女孩子。
以前更新频率差不多两三天一条，就算不出去购物旅游，连把洗面奶当成牙膏这类小事，也嬉皮笑脸地发出来。
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丧失分享欲。
他们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孟秋没管分寸不分寸，直接给章棕打了语音电话。
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
不知是章棕有意还是无意。
孟秋打到第四个她才接。
女生沉默许久，彼此心知肚明似的，通了电话都没说话。
她最后妥协地吐出一句话。
“我也在找林晔。”
孟秋一阵不安，着急道：“他出什么事了？”
女生没有以前活泼的样子，听着很疲惫。
“他前几天说出门一趟，没说去哪里，那天以后我就没见过他。”
“我和哥哥去学校还有图书馆都找过了，没看见人，包括他同学，也说他没去上课。”
章棕确实着急，多个人就多个脑子，什么也没对孟秋瞒着，说出自己的猜想：“他不是有个债主叫Luther吗，我怀疑和这个人有关系。”
孟秋一愣，“他欠钱了吗？”
章棕比她还惊讶，“你不知道？”
她反应过来，又急又懊恼：“对不起对不起，你当没听过。”
她尽量补救，“他可能也怕你担心，所以没告诉你。这事是林晔做得不对。”
孟秋在消化这个信息。
林晔家庭条件非常不错，齐阿姨应该也不知道他欠钱了，不然一定会联想到，而不是那样的反应。
孟秋唇齿焦灼，“那个债主，人不太好吗？”
章棕深吸一口气，似乎冷静下来。
“对不起孟秋姐，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你等他回来再问吧。”
“我和哥哥会处理这个事情。”
孟秋大脑飞速运转，抽丝剥茧：“你说的和Luther有关系。”
“是因为他钱没还上？还是什么？”
章棕抿唇在回忆那天的情况，迟疑了一阵，才说：“应该是别的事……”
孟秋见她不愿意说全，提起齐阿姨在电话里的情况，“他妈妈很担心，再联系不到林晔，可能会报警或者联系大使馆的。”
“你得告诉我。”
章棕像被踩到尾巴似的尖叫起来：“别！”
她大声指责她，“我不是说了和钱没关系了么。你为什么不信我。”
她几乎崩溃，“钱我已经帮他还了。”
“报警会激怒那些人的，这里不是国内，孟秋姐，你相信我，给我点时间，我会弄清楚的，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你们千万别轻举妄动。”
“一定答应我，我比你们更了解这里的情况，否则林晔真的会有危险。”
“你只要安抚住林晔的爸爸妈妈，撒个善意的谎言，告诉他们林晔出去玩，没信号什么都行。”
孟秋不赞同她的说法，蹙眉道：“林晔是他们最亲的人，要是错过最佳救援时间，怎么和他们交代？你负担得起码？”
章棕默了默，“总之，你们给我一点时间。”
孟秋总觉得逻辑有错漏。
“既然钱还上了，为什么那个债主还要伤害林晔？”
章棕咬牙切齿：“因为他是个反社会的傻逼、亡命徒。都违法犯罪了，脑回路能是正常人吗？他进去过几次，交钱没关几天就放出来了。”
她缓了缓情绪，无力道：“先这样吧，我有消息会及时发给你的。真需要帮助也会麻烦你的。”
挂了电话之后，孟秋睡意全无。
她点开林晔的对话框。
想发点什么却大脑空白。
她突然觉得。
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天，她不了解他，一点都不。
又或是，他从来报喜不报忧，不想让她承担一点点烦恼。
但无论她怎么想，都没法把林晔和欠钱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除了他父亲严厉一些，他母亲挺宠爱他，真没钱的时候，不可能不帮忙。
怎么会欠钱呢？
孟秋看向桌子，之前他送的玫瑰枯萎了。
她胸口闷闷的。
听章棕的意思，他欠钱不是这几天的事，应该有段时间了，即便他出现了经济危机，还是给她买了花。
但她想告诉他，她不想要什么浪漫，她只想他平安。
孟秋无力感一点点涌上来，双手捂住脸。
她脑子放空了会儿，想起来林晔和她说偶尔会玩一下脸书和INS，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外网社媒发点什么。
孟秋挂了梯子，在脸书网页搜索栏输入“林晔”找他的账号，跳出来大多都是同名同姓的，不是他。
她继续搜了他的英文名，还是没有。
孟秋停下来思考。
或许相对于林晔，找章棕的账号可能更容易一些。
章棕的微信名是Brown—
应该就是她的英文名。
孟秋将地区定在普罗维登斯，然后搜索Brown。
首先跳出来的是几个当地人。
紧接着，她看到了一个粉色纱巾蒙住眼睛的女生头像，拍立得的滤镜，很国内网图的风格。
这个人的全名，叫BrownZhang。
就是章棕！
她点开章棕的主页，滑动屏幕的手指缓缓顿住，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她发现章棕大部分动态都有林晔的身影。
有时候是林晔一个人的，有时候是他们合照，还有另一个孟秋不认识的人，应该就是林晔的师兄，章棕的哥哥。
其中有一条她过生日的动态，应该是用拍立得拍的，和头像的场景很相似。
现场布置了气球和飘带，银灰亮面桌上摆着灰粉色玫瑰花束。
林晔一只手扶着银箔包装，一边朝镜头笑，沙发堆着几个LV香奈儿的包装，约莫是礼物。
下面那张是完全的章棕视角。
林晔的脸放大好几倍，甚至有些虚焦，笑得十分灿烂，一双温柔清朗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像是偷拍被发现，却没有过分指责。
几乎能越过屏幕感受到他的宠溺。
孟秋很难表达她现在是什么心情，恶心算不上，难过也不是。
总之很微妙的有一种，被抢东西的感觉。
她看得太清楚。
章棕在每一个镜头里。
都在和林晔说我喜欢你。
她无法关公断案一样判林晔全责，因为这是章棕眼里的林晔，并不一定是林晔心里的章棕。
孟秋看了好几遍照片。
如果林晔不是自己的男朋友，她一定会觉得他们的故事是一本心酸又甜蜜的少男少女小说。
林晔有错么？
当然有。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孟秋把照片关掉，振作起来，在章棕一千多个互关好友里找到了林晔。
他似乎不太喜欢玩脸书，动态很少，连主页的装扮都是默认。
他刚注册账号的时候发过几张学校的照片，像是对新到的环境充满好奇。
后面有几条吐槽当地中餐厅口味奇怪的文字动态。
唯一和自己有关的是。
他入学不久，po了一张聊天记录。
是她和她说：我陪你学习。
林晔给她的备注是两颗粉色的桃心。
他在这条动态里的配文是：我好喜欢我的女朋友。
孟秋看着寥寥数语，忽然鼻子一酸。
岁月纷杂。
他们之间，好像永远存在时差，连他的感动和爱意，漂洋过海，隔了许久才收到。
孟秋很快浏览完林晔的主页，沉思片刻，又输入了Luther的名字。
跳出来的十多名用户中，有一个关注和粉丝都很多的账号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个账号早年po了许多玩枪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标准的金发碧眼。
他笑容夸张对着镜头举枪，有一种疯感，轮廓深邃，甚至能算得上俊美。
这个账号现在不怎么更新了，但他的照片出镜在各式各样的关联账号里。
有转推和点赞提示。
这些人大多是国外时尚网红博主，坐在他私人飞机和豪华游艇上，衣香鬓影，灯红酒绿，还有的是在酒吧，尺度不堪入目。
孟秋关掉照片，翻看起Luther的关注列表。
她蓦地看到一个名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怔了足足半分钟，才确认自己没有有看错。
那是唯一一个中文名。
醒目到诡异。
赵曦亭。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幽灵一样，夺去了她的呼吸。
孟秋疯了一样翻起Luther的动态。
几年前确实有陈旧的几张照片。
大多是夜场，那个人隐于迷离的灯光下，独自坐在沙发旁边喝酒。
旁边是乱作一团的酒池肉林。
他的眼眸最凉薄，也最清醒。
他明明对此不屑一顾又同流合污。
像难以猜透的季风。
他从来都是那样的人。
再往前的年份，还有一条赵曦亭单人的。
Luther艾特了赵曦亭，说。
——now，I&#39;myoursimp—
[现在，我是你的舔狗了。]
赵曦亭没回。
孟秋定定地看着这一条，那些黝黑的字母像嘈杂的噪音堵住她的耳朵，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她心跳得厉害，好像自己就在正确答案边缘。
只要再往前一步，她就能拿到这个事件的最优解。
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讨厌自己对答案的直觉。
孟秋趴在桌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心乱得像一张弹坏的琴。
她又想起前些天赵曦亭对她说的话，自己表现得那样抗拒。
他手眼通天，查她男朋友是谁在哪儿。易如反掌。
她不知道林晔失踪和赵曦亭有没有关系，会不会因为自己。
但不管有没有关系。
即使今天林晔在欧洲，在澳大利亚。
即使赵曦亭和Luther不认识。
以他的地位和人脉，一定有办法把林晔救出来。
同时，她也脊背发凉。
章棕说Luther是亡命徒，如果连Luther这样危险的人都得卖他面子。
那世界上许多事，只有他想不想，没有他敢不敢。
至于他和Luther怎么认识，也很好猜测，他在美国读了本科，大概会认识各色各样的人。
同等阶级的人，更容易成为朋友。
而他对她。
实在已经算仁慈。
孟秋浑身泄了力，像出了大汗淋漓地运动了一翻，双手发软，使不上劲地给章棕发了条微信。
——是不是找到Luther，就能找到林晔？
她没办法思考太多。
没有人知道林晔的情况，如果因为她的犹豫和怯懦，错过救林晔的最佳时机。
她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面对自己。
章棕回得很快。
——如果真的是Luther干的，光找到不行。他不是谁的面子都给的。也不一定会放人。
——孟秋姐你别管了，你在国内，对你来说太难了。
怎么算难呢。
或许是不难的。
孟秋整个人轻飘飘的，有点麻木，但她又浑身都是勇气，从衣柜里拎起一件衣服套上，顶着夜晚的凉风，一路走到学校门口，打了辆计程车。
她其实并不确定赵曦亭在不在裕和庭，但打算赌一把。
到了以后，她和保安说要找人，保安看她大半夜惨白着脸过来，帮忙拨了内线，赵曦亭果然在，说她想上楼可以上。
孟秋走进电梯，安静地看着数字往上走。
很快电梯门就开了。
赵曦亭端着一杯水，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眼神徐徐落下。定格。
他看她发丝缭乱，风尘仆仆，没有化一点妆，穿最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脸白得像奔丧。
他眼眸静止了，停在她身上，肆无忌惮的网住。
外面的春夜还为起义，嚷嚷刮着北风，孟秋眼里还印着楼底下雀舌黄杨歪歪斜斜的枝条。
这一晚，好似皇城里最平凡的夜。
谁都没说话。
她知道。
他在等。
等她心甘情愿进来。
最后，赵曦亭像失去了耐心，转身要走。
孟秋心口纷乱，眼里涨起潮水，恍惚抓住他的袖口，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半只脚踏了进去。

第17章 阴云
◎讨点东西。◎
孟秋挺直脊背坐着。
上次来，她就注意到了沙发正对面的壁炉，那会儿好奇是真壁炉还是假壁炉。
今天里头煨了火，又蓝又紫的火苗左右乱窜，来来回回都是同一个姿势，摆明是个假的。
她却没了那时想研究的心思。
孟秋指头伏在膝盖，动了下，斟酌说：“赵曦亭，我有事找你帮忙。”
“吃点宵夜？”
赵曦亭自顾自摆弄手机，仿佛对待寻常的访客，却没有理会她的话。
孟秋不自在地拢起头发，往后捋了捋，她不是来和他吃宵夜的。
但他似乎打定主意要晾着她。
她轻声说：“我没心情。”
赵曦亭往她那头打量。
小姑娘本身长得覆雪嫩芽似的清冷，头发散下来，添了不少烟火气儿，颈子落了几绺，更衬得皮肤白糯。
她似乎遇到什么事。
有几分破碎感。
但她的眼睛还活生生的，不肯屈下，没有丧失希望，像烧不尽的野草。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缓缓咽着，等喝完了，才意味深长地开口，“今晚你门禁过了吧。”
他没说太直，给留了余地，好似顾着她面子，但又不是真顾着她面子，反而是挑明。
孟秋睫毛一抖。
赵曦亭拿起手机低头敲字，问：“饮料喝什么？”
孟秋深吸一口气：“你随便点吧。”
半小时后送上来几碟海鲜生腌，摆盘摆得很漂亮。
赵曦亭帮她摆好餐具。
孟秋食不知味地夹了一片三文鱼，就把筷子放下了。
赵曦亭吃得很矜贵，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连咀嚼声都没有，鱼肉好像在他口腔化掉了。
他和她慢慢聊天，“打车过来的？”
孟秋：“对。”
赵曦亭剥了只虾，放在她面前。
“路上堵么？”他问。
孟秋低头看了眼，没动。
“还行，不堵。”
赵曦亭嗯了声，“这个点人不多吧。”
他放过来第二只虾肉，孟秋轻轻拨弄碗里的鱼片，转圜着，“可能是。”
赵曦亭看了她一眼，轻轻地笑了一声。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好一阵，谁都没提她是来做什么的，今晚要不要回去。
一顿饭吃得马放南山天下太平。
赵曦亭吃完了，慢悠悠从湿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指尖搓了搓。
他剥了不少虾，白皙的指甲边缘堆起红，像无心出岫的白云。
“那你以后过来，我让司机去接你？”
孟秋一直低着头，视线里只有他晃动的手，心口像被他指尖的那缕云，合紧了。
她蠕动了一下唇，没发出声音。
他抬眼，故意要她给个回答似的。
“行不行啊？”
孟秋很清楚她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她敢过来，笃定他会给她开门，他会放她上来和她见面，也是因为他前几天说了那些话。
她利用了上位者明码标价的喜欢。而他同时心知肚明。
孟秋两只手捏住卫衣下摆，陷进掌心，跟个赴死的烈士似的，吐出一个字。
“好。”
赵曦亭目的达成地轻笑。
倒不是他故意要逼，他坦白心思以后，小姑娘防他防得太严实，他总要破一破她的壳子，让她给个态度出来。
不然她转头翻脸不认人，装傻充愣和他划清界限。
他躺在沙发靠背上，弯唇心情颇好，“说吧，什么事儿。”
今晚就为这一刻。
孟秋拿出手机，手心全是汗，解锁第一下没解开，顶头富丽堂皇的水晶灯在手机屏幕堆出碎金。
她的脸出现在正中央，急得有些可笑。
她终于打开相册，把提前存好的Luther的照片翻出来，朝向他。
“你和这个人还有联系吗？”
赵曦亭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不急不缓，“有啊，才见过。”
孟秋想起来他春节去了美国。
赵曦亭拿出一根烟，抬起眼皮漫不经心。
“照片哪儿来的。”
“认识他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他自己和Luther熟的不行，却说认识他不是好事，随意得好像无畏旁人对自己评判。
孟秋从头开始叙述。
“几天前，我男朋友没回我消息，他前段时间心情不好，我以为他散心。他妈妈打电话找到我，说家里也联系不上他，我找他朋友问了才知道，他失踪好几天了。”
“在此之前，他有个债主，欠了一些钱，但已经还上了，债主就是你朋友Luther。”
“我们猜测，我男朋友失踪可能和Luther有关系，想求你帮忙。”
赵曦亭听她一口一个“我男朋友”，眉峰不耐地蹙起，吐出烟雾不疾不徐，“所以呢？你想让我做什么？”
孟秋把在路上想好的方案说出来，“我们其实也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Luther那里。你可不可以联系一下他，先问问情况。”
她顿了顿，“如果在的话，问一下怎么才能放了他。”
“如果不在他那里……”她抬起眼睛，看向他，“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我男朋友。”
赵曦亭耐心听完，心里已然有数，神色淡淡打断她：“不是什么大事。”
孟秋没想到他这么快松口，心情雨过天晴，差点就要和他道谢。
下一秒，他将烟拧了，歪着身子，凉黢黢的眼睛片刻不挪地打量她，薄唇微启，语气一变，像迫降的台风天。
“和他分。”
孟秋唇齿僵在那里，整个人陷入一种两难的困境，像坐在家徒四壁的荒山野岭，风汩汩地把她撂翻在地，她往哪里靠都不是。
赵曦亭看着她一下变白地小脸，知道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兴致勃勃地勾启唇，恍然不觉得自己吓到了她，反而打算作恶到底。
他笑了声，真觉得林晔了不起似的，“你男朋友也蛮厉害，那魔头就一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和他借钱，没问过利息啊？利滚利的不怕还不上？”
“能还上就罢了，Luther养了多少帮他要债的小鬼，你男朋友了解过么？他差一天不还试试，胳膊腿在也不错了。”
他煞有介事地顿了顿，“但他要是还了钱还被弄走，那估摸是摊上事儿了。可能比借钱还严重。孟秋，你男朋友什么神仙？是正经学生么。”
孟秋不敢想林晔在那边会经历什么，急得大声堵他：“你别说了。”
赵曦亭低头捡去衣服上不知哪儿沾上的毛绒，慢条斯理，“分不分啊？”
灯光落在他头顶，身上都是亮的，脸在深阴处。
孟秋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捧住脸，浑身都在抖，她太阳穴是烫的，手指头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她手腾下来，指头陷入肉里，紧紧掐住。
太难了。
她真的太难决定了。
她来之前明明决定了，无论赵曦亭提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可现在一声好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林晔不是在国内出事，是在美国啊，要是那边的警察也拿那些人没办法怎么办。
看赵曦亭那么轻描淡写，应该已经有办法了。
赵曦亭不轻不重地继续说：“你和他分了之后，我保证你男朋友在美国平平安安念完四年书，甚至能让他白得一个保镖。”
“没有人敢欺负他。”
“怎么样？”
他抬睫睨她，拿出正人君子的面目。
他一点都不急，也不催她做决定，“你要是同意，今晚留下。不同意，我当今天没见过你，你怎么来的，我怎么给你送回去。”
他等了一会儿，孟秋没反应。
他确实再没多说，捞起桌上的手机说了句话，让阿姨上来收拾桌子。
在孟秋沉默的这几分钟里。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高中时，林晔会故意路过她的教室，偷偷扔进来一个小纸团，上面画一个喜气洋洋笑脸逗她开心。
也想起她随口一说想喝奶茶提神，他头顶烈日，费很大劲翻墙去外面给她买，结果被老师抓住，写了高中三年唯一一次的检查。
还想起他去往美国的飞机起飞前，絮絮叨叨给她发了许多消息，要她天冷了加衣服，他不在她身边，要记得思念。
他是有很多不好，或许也不算最称职的男朋友。
但孟秋始终记得，她深陷淤泥时，是他一把拉起哭泣的她，飞奔到阳光底下。
他说，孟秋，抬起头，你看是新的一天了。
太阳也有东升西落，你怕什么？
她不救他的话，他可能真的会死的。
那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有些事能赌，因为赌的是自己，有些事不能赌，因为赌不到万一。
孟秋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勇气，深吸一口气，叫住台阶上的人，嗓音发颤。
“赵曦亭！我同意！”
—
孟秋依照赵曦亭说的，晚上留在了裕和庭，没回去。
沙发大得足够三四个成年人一起睡。
孟秋不肯上楼，赵曦亭给她找了间客房的，但提了几次她都不上去，就没管她。
孟秋窝在沙发上。
她睡不着，脑子里翻涌着她说答应时，赵曦亭回头看她那一眼。
他站在台阶上俯视她，眼睛蓬勃的暗色翻涌出来，淌到明亮处。它们不再遮掩地，清晰地，爬到她身上，啃咬她的肌骨。
即使她可怜得发抖，脸白得跟墙灰一样，那双眼睛也没有松口的迹象，反而咬得更紧。
孟秋合上眼，将身体蜷成一团。
赵曦亭的房子很暖和，要不是她记得时节，头脑还清醒，或许会以为自己在暮春，一年四季都舒适。
沉香有助眠的功效。
孟秋不知不觉睡过去，却并不安稳，睡梦中她踢到一床多出来的毯子，脊背蹭地冒出一层薄汗，惊醒了。
她双眼睁得极大，机警又懵懂，还有一丝没睡醒的惊恐，跟个小僵尸似的昂起一个脑袋，警惕地盯着他。
男人薄唇弯着一丝弧度，直勾勾看，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他面容和煦，“还早。再睡会儿？”
想必她身上的毯子就是他给她盖的。
毯子上有他的味道，极淡的冷山香。
孟秋感觉她衣领上也沾上了他的味道，那股侵蚀性和他本人一样强，立马掀起毯子坐起来。
她刻意不去闻，僵硬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呼吸之间，仿佛赵曦亭挨着她脖子，存在感强得难以忽视。
同时也提醒她昨夜答应了什么事。
她低声问：“Luther醒了吗？”
赵曦亭懒懒“嗯”了一声，“刚给他发过消息，看你睡着，没叫醒你。”
他拿出手机拨了过去，开了外放，那边很快就接起。
孟秋知道他留过学是一回事。
亲耳听到他说英语又是另一回事。
赵曦亭的英语非常地道。
他音调比平日要沉一些，不全然美式，偶尔冒出来几声伦敦腔，全凭他喜好，没有统一的规矩。
他们先插科打诨地寒暄，赵曦亭语气松弛，他们确实是交情不错的朋友。
两三分钟后，赵曦亭进入了正题，问他最近是不是认识了一个中国留学生，叫林晔。
Luther怪叫：“老天！你在我身上装了监视器吗？为什么你会知道！”
赵曦亭习惯了他一惊一乍，平静说：“回答我问题。”
Luther毫不隐瞒：“是啊。”
赵曦亭扫了孟秋一眼，“把你们之间的事说一遍给我听。”
孟秋终于知道原委。
林晔确实欠了Luther一笔钱，利滚利差点还不起。
但林晔不是硬欠，他知道轻重。
他提前去和Luther手底下的人说，问能不能多欠几天，那人生气说没有这种先例，顺带恐吓了几句。后面不小心碰面，又威胁他赶紧还钱，不许逾期。
章棕刚好在，就知道了。
她私底下去找Luther帮林晔还钱。
结果那天点儿背，他手底下有几个小流氓喝高了，把人堵着调戏了一会儿。
章棕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哭花脸离开的。
林晔几天后摸到酒吧去揍人。
但他运气极佳，正好碰上他们在做灰色交易，被人拿枪按住了。
难怪章棕不敢把事情原委全都告诉她。
林晔这次失踪，一半原因是她。
赵曦亭似乎觉得林晔有点蠢，又扫了一眼孟秋，面容略带嘲讽，对电话里的人说：“把他放了。”
Luther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这有什么，要不是你来找我，我都懒得管，谁让他运气不好，我的兄弟们以为是别人的卧底要好好审一审，这种情况多了去了，扛不过去顶多就是报失踪。既然你认识他，他就没嫌疑了，一会儿我打个电话，这两天就能出来。”
赵曦亭看了眼孟秋，用眼神询问行不行。
孟秋点点头。
Luther似乎聊累了，转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再来美国？”
赵曦亭淡声：“随时。下次见面给你带礼物。”
电话挂断后，孟秋松了一口气，也心有余悸。
报失踪？他们说得真轻巧。
她慢吞吞看向赵曦亭，“你和这个人关系一直很好？”
赵曦亭似乎看穿她在想什么，懒懒地笑了声，“别这样看我。”
“我和他不一样，我守法公民。”
孟秋没全信。
赵曦亭眼皮一抬，拿了根烟出来，咬唇上，靠着沙发，不紧不慢地点上，舒服地虚眯着眼。
“你的事解决完了，是不是能聊聊我们的事了？”
孟秋心里大石头才落地，现在又提起来。
“你想聊什么。”
赵曦亭似乎开始清算，烟吐出来，看着她，眼眸隔着青蓝的雾气慢慢转冷，像是一想起这事儿就不爽利。
“聊什么？”他嘲弄。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淡而强势，“电话，微信，包括我美国的号码。”
“全给我从黑名单里弄出来。”
孟秋不吱声，只是听话地拿出手机，密码输错好几次，多少带点不情愿。
赵曦亭垂眼盯着她嫩葱似的手指头，似乎看穿她故意拖延，淡声：“你要懒得弄，我来也行。”
孟秋立马直起背，不敢耍小聪明。
她慢腾腾解开锁，找了下通讯录里的黑名单，忘了给他的备注还是先前的。
赵曦亭跟监工似的盯着。
[不要回]三个字明晃晃暴露在两人眼皮子底下。
赵曦亭眸光凝了一瞬，就要夺手机。
孟秋心一慌，往后一仰，不肯让他拿。
她太清楚了，除了这个不要回，她给他的备注还有“骚扰电话”“无关人士”等等，再多看几个他肯定炸了。
赵曦亭牢牢看着她，逼她把每个名字都改过来，一一检查，连赵先生都不让用，全写赵曦亭。
孟秋全改好了，他也没一点笑意，像是知道了她没表面那样乖巧，真嫌他嫌得要命，问道：“我哪天想要见你，你真能来么？”
孟秋被他看得害怕，挪了挪唇，说：“能的。”
赵曦亭盯着她不动，昏聩的暗光从乌眸的潮汐里缓缓升起，做了一个决定。
他长指抬起来，慢条斯理解开衬衫领的扣子，一只手撑在她旁边，上半身倾斜过去。
压迫感迎面扑来，孟秋下意识往后躲，她僵直而警惕地躲避。
顷刻间，她毛孔变得局促，寒毛根根直起，两个人离得太近，她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像被潮水拍上岸的鱼，感受逐渐稀薄的空气。
快要窒息了。
赵曦亭眯起绝情的眼睛，像公正严明的行刑者，却又全然绅士面貌。
他蓦地启唇，嗓音低沉。
“讨点东西。”
“不然你今天走不了。”
孟秋不安地看着他，没完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话音刚落，他突然朝她倾轧过来，孟秋整片视线都变成了黑色。

第18章 暴雨
◎放松。◎
她的嘴被两片温凉的唇封住。
他的长指沿着她身后的脖颈攀升，凉意入侵发根，唇上却渐渐热起来。
她往后挣扎，奈何被他看似温柔却无比强势的托住。
让她丝毫逃脱不得。
孟秋挣扎着轻嗯了一声，揪住他肩膀的衣料，可是他拱起的肌肉太紧实有力，衬衫在指尖滑开，那股失控感捅到喉咙深处。
她手掌惶遽地来到他的胸膛，蜷缩着挤进他的热意里，像推一扇推不开的墙。
她紧紧闭着齿关，像紧绷的麻绳。
赵曦亭的唇错开到她耳后，眼似深潭，像刚出笼的野兽的黑影，肆无忌惮侵犯她的绒发，嗓音轻吐两个字，“放松。”
孟秋害怕得想哭，轻声说：“我不要……”
赵曦亭鼻梁陷进她肩窝里，粗粝的头发剐蹭她娇嫩的皮肤，温柔地摸她的头，“放松。”
像安抚一只应激的猫咪。
孟秋感觉整个人都在他手掌下。
她的脖子，她的肩膀。
他确实没有再做什么，在他咒语般的“放松”里，缓慢地调整呼吸。
她的唇齿不再紧闭，启开一条缝，偷偷张开透气。
白而可爱的牙齿抵着一片软乎乎的粉色。
赵曦亭垂睨了一阵，目标明确覆了上去。
孟秋被堵得猝不及防，惊惧地睁大眼睛，像被扔进热水池里，四面八方涌来的挤压感，几乎让她失重。
她仰起头躲避，从抓他的衣服到捶打他，没一会儿两只手就被捆起来。
她的防线彻底击溃，一个劲往下掉眼泪。眼泪渗进他们贴合的地方。
赵曦亭退了出来，脸色难言地盯着她。
小姑娘唇上湿漉漉铺着一层水，关不上似的晾着。
她皮肤薄得不行，脸到脖子都是淡淡的蔷薇色，特别是耳朵，红得滴血。
她也不哭得十分厉害，只是难以抑制地流眼泪。
她流一串，他擦一串，却也没说抱歉的意思。
孟秋着实被他吓着了，她没办法再淡定地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才哭出来的。
好一阵，他们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完全平复了心情，不小心和赵曦亭对视上，忙忙躲开，呼吸急促起来，再抬一眼，他还在看她。
他的眼眸像未烧烬的佛香里黄的柱和火苗之间，黑的那一节。
徐徐烫过来。
他缓慢地往她那边凑来。
孟秋有些明白他什么意思，脸往沙发侧了侧。
他们两个人挤在沙发角落，逼仄的空间混沌潮热。
赵曦亭薄唇跟过去，头和脖子折成一个弧度。
孟秋看到他盯着她眼睛，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随后尝试着将唇贴在她的唇角。
孟秋长睫轻轻垂下，没再挣扎。
他像得了准许，托住她的后脑勺，薄唇挪移到正中。
她一只睫毛戳到他脸颊，另一只眼睛睁着，余光看他凌厉禁欲的下颌绷成一条线。
她看见他面颊凹陷下去，又鼓起来，她口干的节奏和他喉结缓慢上下的频率分毫不差，他舌尖探进来，有什么衔住了她，唇珠在此刻变得暖和。
他凶狠一击，她猛地闭上眼。
慢慢地，心脏也跟着黏湿。
赵曦亭的指尖从发根缓缓挪到她的腰，像要摘去她的上衣，孟秋整个人耸起来，去拦他的手。
赵曦亭撑起眼，透出点施虐的光，将她整个人推倒在沙发上，快而深地吮她，像要抽干她所有氧气。
孟秋小腿绷直了，她没有办法落脚，只好拽住他领口的纽扣，不知如何是好地猜想，哪一天他的掌纹是不是真的会落在她的腰腹。
思及此，呼吸就变得急促。
他们几乎融为一体的时候。
赵曦亭似乎清醒过来，离开她的唇，呼吸深重，孟秋不适应顶灯的亮度，嫌刺眼地将头侧到另一边。
他低眸将她汗湿的头发从白腻的脖子上撩开，盯着她的脸，嗓音嘶哑：“要不今天不回去了，嗯？”
孟秋一只手放在额头上挡光，嘴巴烫得厉害，磨了磨，又抿了抿，失力地调整。
她咽了两下干涩的嗓，想说话，第一下没发出声音，咳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能经常请假外出。”
赵曦亭整好她的头发，“今天不是周六么？”
孟秋闷声道：“也不大行。”
赵曦亭被连拒几次也不恼，似乎心情不错，颇有耐心，“那你觉得我们一周见几次比较好？”
自然一次都不要最好。
孟秋不作声。
赵曦亭从沙发上起来，任由衬衫皱着，顺手将她扶起来，蹲下去捡起她掉了一只的拖鞋，套她脚尖上，仿佛想起刚才的动静，鼻尖溢出一丝笑。
“回去课表发我一份。”
孟秋麻木地坐在沙发边沿，推脱道：“但我除了上课还要做别的。”
赵曦亭温声提议：“那周六日？”
仿佛好好先生，和刚才强吻她的不是一个人。
孟秋觉着唇肿得厉害，不禁为以后的日子感到害怕，答应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而且赵曦亭看起来并不会给她适应的过程。
她不肯说话。
赵曦亭躺在沙发上，眯眼瞧她。
孟秋在他视线里觉着自己就是裙衩半开的旗袍，枪杆一挑，几乎挡不住什么。
“嗯。周六日不来，周一到周五除了上课没时间。”赵曦亭慢慢启唇，“你的意思是，看我心情，只要我想你了，直接去学校找你待一阵，是么？”
“没……”
赵曦亭不紧不慢，“那什么意思啊？”
孟秋双唇碰了碰，低声：“我想一下。”
“那就周六日。”
孟秋在心底骂了他两声，她马上就能给答案了，她在找有正当理由不过夜的日子，直接被他截了。
赵曦亭做生意他一定是把好手，算得这样精。
周末完完整整两天都被他占了。
—
孟秋回到宿舍，葛静庄和乔蕤出去了，宋潆有外地学习任务，空荡荡的就她一个人。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刚要喝，想起这是昨天的水了。
明明才过了一天，她恍如隔世。
孟秋起身倒掉，在饮水机旁边等水装满杯子的时候，放空了一会儿。
她摊开书停止胡思乱想，沉浸地阅读，看到一个观点很有意思，顺手打开文档写起分析的文章来。
中午十一点左右，葛静庄咋咋呼呼拎着一碗炒粉回来，以为寝室没人，看到孟秋吓一跳。
“我还以为你没回来呢，想给你带午饭，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开了静音吗？”
孟秋“嗯”了一声。
葛静庄拆开包装盒，古怪地观察她，把筷子掰开，说：“下面有你的甜品，宿舍阿姨让我帮你带上来。”
“我怕又是那些烦人的男生，就没帮你拿。”
孟秋敲字的手一顿，应该是赵曦亭给她买的。
他送她回来前，说一起吃早饭，她实在还没适应他们现在的关系，看到他也非常不自在，就找了个借口离开。
她轻声说：“我一会儿让阿姨扔掉。”
葛静庄拉了小凳子在公共桌子上吃，“我看包装好像还是LadyM的，扔掉好可惜。”
孟秋随意道：“那你拿上来吃。”
葛静庄喝了一口可乐，看了孟秋一眼，关切道：“你昨天晚上怎么没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秋敲字的手一顿，摇摇头。
“都处理好了。”
葛静庄小心翼翼地问：“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总觉得孟秋有些反常。
“要有什么事，和我们说哦。”
孟秋回过头，温和地冲她笑：“别担心我，我真没事，一会儿再吃。”
“好吧。”
酣畅淋漓敲完两千多字，孟秋转了转手腕，发泄得差不多了，心情也好了许多。
孟秋抬起手机，还没解锁，已经看到屏幕上几个未接电话和十来条微信了。
赵曦亭打了两个。
其余是葛静庄的。
她故意开静音想让自己安静一会儿。
微信上，章棕和她说，林晔回来了，身上有拳脚伤，大概是挨了些揍，人也瘦了好大一圈，但问题不大，身上也没针孔。
“问题不大”四个字后面她连打了几个感叹号，显然很兴奋。
章棕太—高兴了，说个不停，“我听他的意思，好像有人给他说情，我虽然不知道是哪个英雄，但一定请佛祖保佑这名英雄好人有好报。”
孟秋回了句，“没大事就好。”
她切到林晔的对话框。
不知林晔是不是还没缓过来，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
他们对话框停留在几天前，她问他是否平安。人在哪里。
孟秋给章棕打了个语音电话，想详细问问林晔伤怎么样，精神状态好不好。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听到远处传来一道清朗的询问，伴随玻璃门拉上后撞击门框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在和谁打电话？”
“孟秋姐。”章棕小声说。
他们房间有短暂的静默。
手机似乎从一个人到另一个手里。
“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我们分手吧。”
这两句话同时在对方听筒里响起。
默契到讽刺。
分手这个词，这两天在孟秋心里预演过无数次。
她担心他接二连三遭受挫折接受不了。
她想过要好好做铺垫。
她还想过应该挑一个什么样的时机，在他们什么状态下，缓缓说出来。
但当她听到他的声音在章棕的话筒里传出来时，忽然觉得所有的准备都没有必要了。
手机开着外放。
章棕尴尬地说：“我……我好像没买酵母粉，不是准备给你接风洗尘么，做不了晚饭，我去外面买一袋，你们慢慢聊。”
林晔停顿了很久，轻声问：“怎么突然要分手。”
“是因为这段时间的事吗？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孟秋双腿蜷起来，蜷坐在椅子上，似乎这样才有安全感。
她思绪像一团麻，她几乎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你知道章棕喜欢你吗？”
林晔沉默了。
看来他知道的。
孟秋逻辑清晰地思考了一遍整件事。
“你在危险解决之后，你第一个联系的人是章棕，所以她会买好东西在家等你，给你做吃的。可是我呢，林晔，我也给你发了消息，我也很担心你。”
“为什么你忽视了我找你的微信呢？”
林晔解释：“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想安顿好再给你打电话。”
孟秋问：“为什么章棕不需要？”
林晔像被问住了，他蹙眉在房间里徘徊，“孟孟，你现在钻牛角尖了，先冷静一下。”
“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孟秋没力气生气，一桩接一桩，这些天发生太多太多事，她情绪大起大落，现在只剩下平和。
“我很冷静，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女朋友会排在最后。”
林晔烦躁地捋了捋头发，破罐子破摔：“因为我不想让自己最糟糕的一面暴露在你面前！”
孟秋一怔。
他情绪激动起来，像一把机关枪胡乱扫射。
“我欠钱的事你肯定知道了，除了这一件，我有许多事没告诉你。”
“现在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希望你认真听我说完。”
他大口喝完一杯水，给自己壮胆。
“在你眼里，我成绩好，家境也不错，但许多事都是我装出来，我打心底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你专注认真，勤奋上进，在青春期就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定了一个目标就勇往直前。你那样的自信，在很多人眼里，你在发光。”
“我不行，高中为了配得上你的排名，我得花上千百倍的努力才能达到那个成绩，我并不爱学习，我只是……喜欢你。我怕你看不上学习差的。”
“我出国也不是为了狗屁的梦想，只是随大流想镀一层金。”
“至于钱。”
他苦笑了一声。
“我父母这几个月到处找人融资，现在客户压款太厉害，现金现金拿不出来，原材料又要买，很多货做出来销不出去。公司表面花团锦簇，内里不知道空得多厉害。但我比你好的只有家境，所以我一而再再而三想用钱留住你。我们在一起，我总得有让你仰慕的地方，哪怕是钱。”
“我怎么敢让你知道。”
难怪那天他说起毕业的计划，并没有继承家业的想法，而是想和她在燕城工作。
他停顿片刻，空洞地看向窗外，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刚出国那会儿，我不太适应这边的生活，而你已经步入正轨，我真担心跟不上你。”
“在我的课上永远有一堆看不懂的讲义和名词，永远有令人讨厌的小组作业和成员。生活里的麻烦解决了一件还有另一件。”
“高三能看得到头。”
“这里呢。我还怕考不好会延毕。”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扛不住压力，想要宣泄，有了赌球的习惯，这学期学费搭进去一半，也不敢告诉爸妈。”
“再交不上有可能退学，所以问那个人借钱。”
孟秋惊得说不出话。
他自嘲地笑笑，“也因此做了对不住你的事。”
“元旦那天，我没有和你语音，是因为和Luther在一起，我担心还不上钱或者出什么问题，他会找上你。他那样的人哪里管你在不在国内，照样会找麻烦，所以不敢让他听到你一点声音。等我清醒了，真想打自己几巴掌，要是那天你出了什么事，我大概也活不了。”
他低下头。
“至于章棕，我总觉得她是师兄的妹妹，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伤了两段关系，清者自清就行，没想到最后伤到了你……”
孟秋轻声说：“林晔，其实我可以不要玫瑰，不要情人节的。”
她字句铮铮，坦然地告诉他，“就算你，成绩不好，家境普通，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
林晔深吸一口气：“不行的孟孟，我想给你最好的，包括我自己。你就是值得最好的。但我可能……我可能……确实配不上你。”
他嗓音哽咽起来，“我就是个人渣，傻逼。”
孟秋心口泛出点涩意，“林晔，不要赌球了。”
“好。”他顿了顿，“那你还要和我分……”
孟秋打断他：“对不起。”
“我知道，赌球很不好，赌很难戒。”
“你可以监督我，给我考察期，但能不能……不要直接分手？”林晔最后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落泪了。
孟秋喉咙像堵了一块石头。
她眨眨眼，想把潮湿眨掉，说得很慢。
“林晔，每个人人生的路上都应该有一根旗帜，你的旗帜不应该是我。”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因为我也曾把你当成过我的旗帜，是你这一面旗，让我知道，原来未来还有这么多精彩的路要走。”
“我们人有很多面，或许你有缺点，有不足，但我很感激你，你面朝我的这一面，一直很耀眼。”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没有给足你关心，你也不够信任我，不信任我可以接受你的缺点。”
“或许我们确实不适合。”
孟秋整理了下情绪，除了难过还有一丝释然。
就算今天林晔回来，只是受了点轻伤，她也不后悔昨天做的事。
她和林晔之间，用欠和还并不恰当。她不是在还他的恩情。
她只是希望自己曾仰慕过的那束光，蒸蒸日上。
林晔：“没余地了吗？”
孟秋沉默良久，说：“好好照顾自己。”
挂完电话，孟秋面对文档上的光标发了会儿呆，站起来打开窗户感受春天扑过来的气息，空落落的。
手机震了震，有条信息进来，是林晔的。
——孟孟，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我会请假休息一阵，然后回国见你一面。
——电话说不清。
孟秋说不用了。
她退到微信主界面，看到十多分钟前赵曦亭给她拨了个语音，没接通。
那会儿她在和林晔通话。
孟秋冒出股清凉的不妙。
从离开赵曦亭住处算起，她似乎忽视了他三个电话。

第19章 暴雨
◎你以前在他怀里也这样拘着么？◎
孟秋安静了会儿，没给赵曦亭拨回去。
左右没拉黑他，他真有事儿应该还会打来。
然而到晚上，她也没接到第四个电话。
她很早爬上床，却没睡意，习惯性打开微信看，发现林晔的头像还置顶，点右上角打算取消，犹豫片刻，维持了原状。
情绪是有惯性的。
撕开的第一瞬间没觉得什么。
等平静下来，才发现原来什么都变了。但这个变化并不是她非常接受的方向，倔强地想再停留一阵。
孟秋将手机放在一旁，昨天在赵曦亭住处，许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反而很好入眠。
回到宿舍一闭眼，乌漆嘛黑的环境中，所有触觉都往唇上涌。
他太霸道太汹涌。
她鼻尖几乎还能回忆起赵曦亭身上雪意不融的气息，她舌尖凶狠缠绵地被入侵，用力得像在她灵魂上打了个印记。
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咬他呢。
该咬他才对。
她恨恨地想。
可是那个时候他力气好大，她根本推不开。
她真的怕激怒他。一激怒他，他就要反悔，反悔帮她了。
虽然他帮到了她，她也暴露了自己的软肋，林晔就是她的人质。
孟秋翻了个身，重新拿起手机，在网上搜了搜赵曦亭的名字，居然一点相关信息都没有。
照理，以赵曦亭和赵秉君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会有关联，但是像没这个人一样。
他们家把他保护得很好。
她换着输入赵秉君的名字，百科挂着他照片，但也只显示是创威科技和海技风投的股东，写了祖籍和毕业学校，底部关联的新闻网址挂出他几张出席燕大活动的照片，和学校橱窗里一样。
再多的也没了。
孟秋想起乔蕤有一次和她聊周诺诺。
乔蕤一边剥栗子，一边温温地说：“你知道他们那种背景的子女为什么家长都喜欢往国外送么。因为他们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小事儿容易做文章变大事儿，他们生活的鸡毛蒜皮都可以是利用的工具。可一旦他们真有大事儿了呢，人和事反而无影无踪了。”
“你看新闻上那些唧唧歪歪瞎高调的，大多都是花拳绣腿的病猫，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哪里用得着在网上找存在感，现实就一堆人奉承了。”
“你知道有这么个人，却摸不透打哪儿来，那才恐怖。”
周一课多起来，孟秋很懂轻重缓急，将上周那摊乱七八糟的事搁一旁。
意外的，谢清妍给她打了个电话，问有没有空约她喝个咖啡。
孟秋隐约觉着是她之前提过的冷门书翻译的事，虽然她和林晔分手了，还是想出去读研，所以还是需要钱的。
她在赵曦亭那里的工作停了，原本想等风波平息了再找找有没有别的兼职，谢清研就来了。
孟秋回了个“可以”，穿过校园回寝室。
她的母校很好，她也引以为豪，国内顶尖大学学位证书在一些大厂的含金量，比很多海外学校都要高。
但她觉着没有去外面生活过，眼界箍在天圆地方，对世界的感受总少一层。
谢清妍发语音笑说：“我还怕你拒绝呢，准备好多说辞，那下周等我出差回来约你，我现在还在外地。”
孟秋：“不急。”
不知道是不是不在周六日的缘故，孟秋感觉意外，赵曦亭居然没再联系过她。
只是他甜点还一样送来，每天换一个品牌，偶尔还有其他的吃食，都精致，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便宜。
上次LadyM的千层，孟秋没领，宿管阿姨觉得扔了可惜，给工作人员的小孩吃了，还给她反馈口味很好。
孟秋下课路过窗口，宿管阿姨叫住她，“今天也有，还是不要吗？”
孟秋弯唇礼貌道：“小朋友喜欢吃的话，拿给小朋友就好了。”
阿姨挤眉弄眼，“这个是追你的人里最耐心的一个了吧。”
“你不理人，也不灰心丧气，挺稳当挺自信的。”
孟秋听她说出耐心两个字，一点没觉着是个优点，只觉得自己摆不脱这人，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毛毛然长出一身鸡皮疙瘩。
一晃到了周六，白天相安无事。
晚上她刚洗完澡，屏幕蓦地亮起一条消息。
两个字。
——下来。
孟秋心脏紧缩，她知道是谁。
有那么一两分钟，她想继续装死。
结果那边又发了一条来。
——还是不回吗？你是不是觉着我脾气真挺好的？
她看着那行字头皮发麻，手指像溺水的桨，划得极为费力，但还是划了下去。
——来了。
她慢吞吞换了身衣服，经过洗手间，扫过镜子前的洗漱用品，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态，看了好几秒，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晚上来找她，有些担心会回不来。
她垂下眼，就拿了只手机，下了楼。
赵曦亭坐在宿舍不远处的长椅上抽烟，他的五官在她每一日都要经过的路上冷峻得一清二楚。
校园的一切她都很熟悉，唯有他，像硬生生闯入她琐碎生活画布中，颜色不协调的不速客。
孟秋听到和她擦肩而过的两个女生，正低声讨论他，想去讨要他微信。
他从来不是一瞥即逝的人。
总让人印象深刻。
赵曦亭稳稳坐着，手臂抵着膝盖，身子随意弓着，薄肌撑起衬衫轮廓，宽肩窄腰，他拢眉吐出一口烟，有些萧索，仿佛还在冬日。
见她来，没和她打招呼，也没说话。
孟秋能感觉到他不高兴，大概是之前没接他电话，也从没想过要给他发消息，虽然答应了他的要求，却把人晾着。
可是她真不情愿。
但他今天既然来了，她便握着手机在他眼前罚站。
过了会儿。
他薄唇吐出三个字，“分了没？”
孟秋心口一乱，回得迅速：“分了。”
赵曦亭将抽完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终于仰起头。
他眉间的川像清晨的远山，沉寂在灰泷泷的雾里，半点颜色透不出来。
正看她。
“知道自己现在和谁在一起么？”他问。
孟秋心脏窒了窒，踟蹰几秒，轻声说：“你。”
赵曦亭凝视她，小姑娘一身素净，除去面试那一次，她见他，从来不隆重。
他眼皮挑起，看向她眼睛，像鼓起一张风的冷帆，嗓音很淡，“是么，但我怎么没觉着你和我已经在一起了。”
他眼睛里的风暴逼近她，“你说为什么。”
孟秋头皮紧起来，忍住往后退的欲望，轻声说：“我……没接你电话。”
“除了这个呢？”赵曦亭片刻也不放过她，“甜品呢？扔哪儿了？”
“以前林晔的电话你接么？”
“不光接主动打吧。”
孟秋两只手紧紧捏着手机，唇快咬白了。
“这是在一起的态度？”他抬起睫，扫过去，“我该拿你怎么办啊孟秋。”
他眼底猛地卷起飓风，阴阴沉沉地吐出一句话，“真得睡你几次才乖是么？”
孟秋瞳孔蓦地撑大，脚往后一挪，有种想逃跑的欲望。
赵曦亭盯着她退后的那几公分，握着她手腕，把人拽到身前，“是不是啊？”
孟秋被他逼得有点想哭，嗓音已经有哭腔，“我那天回去，脑子太乱了，就把手机关静音了。”
“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赵曦亭脸色还绷着，长指随意地将她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将人拽得弯下腰，和他平视，十分爱怜似的摸她后脑勺。
“所以你的意思是，还想和我在一起，没有利用完就不管不顾，是么？”
孟秋眼睫颤得不行，她全身的触感都在后脖颈，他的指尖凉而干燥地揉弄她的皮肤，明明温柔到极致的动作，却好像控制了她全身的神经动弹不得。
“……是的。”
赵曦亭另一只手抬起她下巴，要看她的眼睛，“我们还有以后吗？”
孟秋呼吸好像被他视线封了一层薄膜，不敢多吐息，“有。”
赵曦亭手指从她颈后来到她面颊，抚了抚，状似很好商量。
“行，我当我们今天正式约好了。”
“我能放林晔出来，就能让他再失踪一次。”
孟秋低声说：“我明白的。”
赵曦亭瞥了眼她，吓得唇都白了。
他也不想这样，可明显她心还野着，不管不行。
他眼里的飓风停了停，戾气偃下不少，淡声说：“我知道你明白，怕你忘。”
孟秋腿有些软，轻轻咽了咽唾沫，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打捞上来，哪儿哪儿都沉，快站不住。
“没……没忘的。”
除了怕，她打心底觉着赵曦亭霸道，哪有人能那么快从一段关系里立马抽身。
可能他习惯了别人对他言听计从，所以对她特别不满。
她敛睫不想看他，木着脸站在他腿边。
他腿长，西装裤耸上去一截，她盯着他干净的鞋子，第一次有踩人的欲望。
但对方是赵曦亭。
她不敢。
赵曦亭盯着她，她明明乖巧站着，但眼底清清冷冷全是倔劲儿。
他忽然有些不爽快，把人拉到腿上来。
孟秋猝不及防踉跄，手一抵，戳在他腰上，碰到他坚硬的皮带扣，紧跟着心抽抽，立马挪开，摸着椅子旁边的扶手站稳，要从他腿上离开。
赵曦亭眼神有点凉，“不是说想和我在一起么？抱一下也不行？”
孟秋半点没碰他，手抓椅子，咬唇身子歪斜，整个人不太稳，却也要和他隔一两公分的距离。
两人就这么僵持。
赵曦亭等着，也没再拽她，让她自己主动，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孟秋最终还是妥协，松了扶手，泄气地跌坐在他腿上，但她还是没坐实，踮着脚尖，大半力量都在小腿上。
他的腿也就比椅子软点儿，她可以不把他当人的，当把椅子算了。
孟秋又想，还好她今天没穿裙子。
赵曦亭睨她的脚，冷冷淡淡：“你以前在他怀里也这样拘着么？”
孟秋下意识并拢。
林晔没这样抱过她。
也从来不会这么霸道。
算得上头一遭。
孟秋很不适应，闻着他身上的淡香，自己好比一件瓷器，一个花瓶，搁在他怀里，毫无尊严，耳朵也越来越滚烫，实在难熬。
“你要介意他，就不该找我。”
赵曦亭眯了眯眼，长腿并拢，把她的脚箍得实实的，偏要和她挨着，不留缝隙似的。
她的脸实打实涨红，头发铺在他领口，她一挣扎，毛茸茸乱钻，好几丝戳进他衬衫里。
他骨头挤挤挨挨不断冒出酥麻的施虐欲，沉声道：“提他两句就不乐意。”
“再动一个试试？再动我提你去车上信不信。”
孟秋被唬住了，立即安静下来，不过她就算没动，整个身子也半僵着，不全靠着他。
赵曦亭双臂环住她的腰，把她头贴自己胸膛，不知道情况的打眼一瞧，还以为恩爱的小情侣。
赵曦亭长得高，平时远远看着没什么，坐在怀里感受完全不一样，哪儿哪儿的风都被他堵住了。
他的气场是磅礴强势的，她靠近了，那股气势变成了热意，一丛一丛，托着她，围着她，热烈得孟秋几乎冒汗。
但他似乎很喜欢这种感觉，孟秋略微挪开一点，他便揽臂把她摁回去。
他们就这样氛围怪异地待了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赵曦亭忽然启唇，面色如水淡声道：“送你套房吧，孟秋。”
孟秋惊诧地瞪住他，不知道他兴从何处起。
赵曦亭低眸把她头发一缕一缕从肩膀挑开，表情随意，“先前你不是说我那儿离你学校远。”
“我刚想了想，是不方便。”
“来回两个多小时。”
“给你在附近买一套，以后你要不想住学校，也有地方去。”

第20章 暴雨
◎你也不白拿。◎
平平淡淡的话从赵曦亭嘴里说出来，仿佛往废墟里栽一棵参天大树，有种送她个安身之所的意思。
在燕城。
这个许多人一辈子都买不起房的地方，他双唇一碰，便要送她一套房。
孟秋没考虑过一直待在燕城，她以后打算在哪里工作，读完研再论。
房子对她来说没意义，赵曦亭送她的更不能要了。
她几乎想也没想就说不用。
像扔一个烫手山芋。
赵曦亭却好像决定了似的，不顾她反驳，说下周去选房。
今晚他没有带她走，孟秋飞也似的回宿舍，宋潆看她劫后余生的表情，调侃道：“你最近怎么老撞鬼啊？”
孟秋正庆幸赵曦亭放她回来，和她瞎说八道：“是啊，可能得找人驱邪。”
宋潆又笑，“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么，你还不如找鬼做生意，给他点过桥费，让他好好安生，不要缠着你了。”
孟秋被她一打岔，想象赵曦亭变成鬼的样子，阴森森倒是很合适，无奈道：“他要是缺钱就好了。”
宋潆好奇，还带着点关切：“真有人缠着你啊。”
孟秋敛了敛神情，温温道：“没。”
春天是个潮湿的季节，孟秋在楼底下被赵曦亭缠出汗，觉得难受，睡前又洗了次澡。
她看着镜子忽然清醒。
要是他给她买了房，不管是不是写她的名字，赵曦亭哪天兴致一来，周一到周五晚上也要过来见她，那她去还是不去。
这房子绝对不能买！
买了以后她日子彻底不安生了，连推脱的理由都没有了，更别提什么自由。
她急急忙忙擦好身子，拿起手机给赵曦亭发消息，讲得特体面。
——你送我房子，我有压力。
她想了想，重新编辑。
——我们刚在一起，你就我送房，我会有压力。
有堵他嘴的意思。
赵曦亭过了几分钟回过来。
——你也不白拿。
——我不是得了你么。
孟秋看这两条消息越发确认自己的猜想了。
她想来想去都是个死局，他的钱他打定主意花，她怎么拦得住。
她往床上一窝，先不管后面的事。
周二下午谢清妍约她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孟秋提前到。
谢清妍看到她立马赔礼地笑起来：“抱歉，有点堵车。”
“燕城这交通，我真是拿它没办法。”
谢清妍气质亲和得益于她圆脸圆眼睛的长相，虽然圆，却不胖，还很白，一笑起来，满满胶原蛋白，三十来岁的年纪瞧着像二十五六。
她今天穿一身白色棉麻长裙，脖子上压着一块琥珀，有几分松弛感的禅意，也很知性。
孟秋弯弯眼睛，不大在意：“没事，我也刚到不久。”
她把菜单推到谢清妍面前，“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就没帮您点。”
谢清妍忙说：“今天我约的你，你还学生呢，我请。”
“我俩就别用敬称了，没那么多规矩，你要愿意把我当个姐姐就行。”
孟秋笑笑说好。
谢清妍利落地点了几样小食，像是经常来的样子，“看你比前段时间瘦了，减肥吗？还是学习太忙。”
孟秋喝了口酸奶，“可能是天热了，不大想吃东西。”
谢清妍拿了张纸擦汗，“我和你反过来，这几天胃口可好了。”
“我看你朋友圈也不怎么发照片，都不出去玩吗？大学生活就得玩，不然到了我这个年纪只有六便士，没有月亮了。”
谢清妍叹气叹得很有趣。
孟秋被逗笑，感觉和她没那么生分了，温声说：“您约我是什么事儿呀。”
恰好服务员上点心。
谢清妍将一块黑森林蛋糕挪到她面前，介绍到道：“虽然咖啡厅样式来来回回都那些，但他们家甜点都会加一点酒香，很独特，你尝尝。”
“好。”
谢清妍边吃边说，“这段时间我又翻了一遍你以前发表过的文章，写得真好。。”
“你有没有兴趣润色一本小说，就是在别人翻译的基础上给字词添点花样，让它变得更漂亮，阅读性更强一些。”
孟秋问：“哪一本？”
谢清妍：“叫《普宁》，纳博科夫的作品，你应该听过？”
孟秋温和道：“我看过《普宁》。”
谢清妍笑盈盈道：“我就知道找你没错。”
孟秋思索了下，“可是我不会俄语。”
谢清妍似乎早就考虑到了，温声说：“别担心，我会给你配一个俄语高材生辅助你。”
“我很喜欢《普宁》这本书，现有的翻译版本我觉得都不太好，和社里争取很久才答应再版。虽然纳博科夫最出名的是《洛丽塔》，但我觉得他写得最好的是《普宁》。”
“我很想给读者分享这本书。现在社会这么浮躁，我想分享给大家，漂泊也可以是人生的课题，现实永远不是只有一个选择。”
“稳定并不是最重要的。”
孟秋低睫，“但稳定是最折中最容易过好眼下生活的法子吧。”
谢清妍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求稳的时候，恰恰是在颠簸的时候，真正稳定的人，只会无聊。”
“不如停止焦虑，享受过程。”
孟秋莫名觉着谢清妍心里藏着一簇火苗，不像表面看起来文气，挺豁达。
她笑说：“纳博科夫很擅长描写神经质。”
许是聊到喜欢的东西，谢清妍圆脸上的眼睛生动起来，“你懂我！”
“能把神经质写得入木三分，本人绝对是个神经质。但你不觉得神经质才拥有世界上最纯粹的灵魂么。”
孟秋思绪也活络起来，她喜欢这种思考。
“现代社会中人们的性格都是受到过规训的，所以有从理性角度出发的议题，而神经质就像原始人，更听从本能的感受。返璞归真。”
“算直觉型人格？”她歪歪头。
谢清妍咬着勺子，“有些事儿别人觉得是错的，但在他的世界观里就是对的，他神经质吗。我不认为。这个世界谁对谁错，是谁制定的呢？”
孟秋笑了，说：“是。”
她们聊了小一个多小时，孟秋手机进来一条微信。
——有空吗？带你看看房子。
孟秋收了收嘴角的笑，仿佛快乐一剪子被剪断了，她慢吞吞捞起手机打字，还好谢清妍约了她喝东西。
她理所当然的拒绝。
——我今天有点事，不太行。
孟秋担心赵曦亭不信，毕竟自己前科太多，得意今天的正当性，故意拍了张桌子上的照片发过去。
意思是，我真没撒谎。也不是真不跟你去。
——对面那个出版社的姐姐你见过的，就是聚餐和我聊过天的谢清妍，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赵曦亭回她。
——我就记得那天你和我闹脾气，别的没心思瞧。
他真记仇，不仅记仇，还小心眼。
孟秋刚要放下手机，赵曦亭又发来一条，引用了她聊天框里的照片。
——以后也这样报备行程。
——我想知道你在哪儿，和谁吃饭，可以么？
孟秋不乐意。
她小时候放过风筝，牵一根细如蝉翼的线，迎风跑，好像要给它自由，让它飞得高高的，风一大，便觉得它要飞丢了，但线就在她手里，除非风筝有鱼死网破的意志，哪里会跑出她的掌心。
她现在就像那只被掌控的纸鸢，而赵曦亭就是拽着线的人。
她没有办法，点了点键盘，顺从地回了一个字。
——好。
回消息浪费了些时间。
孟秋冲谢清妍笑了一下，说：“抱歉，我们聊到哪儿了？”
“没事儿，我也忘了。”谢清妍一脸八卦，“男朋友？”
孟秋拎着吸管搅了搅酸奶，“……不是。”
谢清妍打趣：“我看你又拍照又秒回的，还以为是你男朋友查岗，担心你和别的野男人约会。”
“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部分不都这样么，没什么恋爱经验，加上你温柔又漂亮，可不得把你看牢了。”
孟秋抬了下唇，“没。”
谢清妍舀了一口蛋糕，似想起了什么，“据说前头你那份翻译稿件，是赵先生亲自发邮件给主编的。你和赵先生关系很好？”
孟秋：“之前我也帮他写文章。那次是他介绍的活。”
“这样啊。”谢清妍缓慢地点点头，仿佛了然，“那他还挺赏识你的，那天晚上那么多人没车坐，就送了你一个。”
“刚开始我以为你们是什么远亲，但后来发现你们吃饭也不怎么说话，倒让我猜不准了。”
孟秋没想到她观察这么细致，犹豫地问了句，“你很关注他？”
谢清妍呛了一下，忙抽纸巾摁了摁嘴角，大笑：“小孩子别瞎说。不说别的，他长成那样，谁不关注他？”
“他段位比我们高太多，喜欢也是需要勇气的好不好，起码得有远超常人的自信才行。”
“得能拿得住他，又不会自卑。光这两点，在他面前就不容易做到。”
“我只是好奇，他对你仿佛挺特别，可你俩又不亲近。”
她大大方方地看着孟秋的眼睛，半真半假，“你要是和他真有什么裙带关系，我反而不敢用你了，那真是在阎王爷身上拔胡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赵曦亭刚才那个态度。
他应该不太会干涉她学习和工作。
孟秋安抚她，“没事的。”
—
过了几天，谢清妍给她发了张男孩子的照片，不大正经。
——看得顺眼不，不顺眼我再给你找找。
不知道的还以为介绍对象。
孟秋老实回。
——我不挑。专业能力过硬就行。
谢清妍发了偷笑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赵曦亭又问她有没有时间。
孟秋一猜就是房子。
她对房子的事情十分抵触，找了个虚头巴脑的理由又搪塞了过去。
总之，—能拖一天是一天。
到周六，燕城干燥的天飘起小雨，头天晚上赵曦亭就说要来接她。
孟秋撑着伞站在离校门口有一段距离的路口，等赵曦亭的车。
她湿漉漉的鞋子在轿车干净的地毯上溅起几朵水串。
赵曦亭找了两块毛巾，一块给她，另一块自己拿着，帮忙擦她的发尾。
“让你在宿舍等我，非要出来，到时候淋感冒就好受了？”
孟秋轻声说：“刚好在附近。”
她只是不想被人看见上他的车。
水珠滴得到处都是，孟秋不合时宜地想起第一次上他的车。
那会儿她和他不熟，拿他当高高在上的老板，馄饨的汁只蘸了车座一点，她便战战兢兢。
现如今整张坐垫被她弄湿了，她却一点都不愧疚。
是他非让她来的。
如果他有洁癖，把她赶下去就最好了。
孟秋的伞刻意被她放在左腿，隔开她和赵曦亭的距离，伞面的水珠淅淅沥沥流到地毯上。
赵曦亭睇那把伞，勾了下唇，“挺长情。”
“谁送的。”
孟秋顺着他视线瞧过去，伞柄的金属扣生了锈，虽然她用的时候还算爱惜，伞面的颜色还是褪了不少，能看出用了不少年头。
她轻声说：“中学的时候买的，一直没坏，就用下来了。”
赵曦亭长指碰了碰伞柄的绳，百无聊赖地将它摇晃起来，“对人呢？”
“也这么长情吗？”
他缓缓抬睫，眼底像刚开垦的荒地，窗外清灰的雨淋进去，从容又霸道地开疆拓土，像要把种子撒到她的疆域。
他话里的“人”，大概是有指代性的。
孟秋感知到他不管不顾霸着她的气势，躲开眼。
她明白他话里藏话，但既然没直说，她就当没听明白，“以我们现在的关系，长情比较好吧。”
赵曦亭俯身瞧她眼睛，揉搓她脖颈，鼻尖喷出声轻笑，“表忠心啊。”
“孟秋你那点小聪明是不是都用我身上了？”
孟秋睫毛颤了颤。
赵曦亭笑意不减，表情意味深长，“我不是不明白你什么意思，但我喜欢听。”
—
房子是赵曦亭提前筛过一遍的，剩了最后四套让孟秋选，像是刻意给她留点参与感。
毕竟是送她的房子，不好都他做决定。
这片小区距离学校大概一两公里，左面有个公园，几套别墅塞在雅致幽静的绿化里头，几乎和公园融为一体，不显高调，名字叫嘉琳悦墅。
燕城的房子从来不是面向所有人的，譬如这里，孟秋以前路过过，但也没注意到有别墅群。
给孟秋介绍房子的青年很专业，自我介绍叫王瑾，西装革履，他一见孟秋就喊了“孟小姐”，想是提前做了功课。
第一套在东面，落地窗能看到对面的人工湖，算一套“湖景房”，客厅和院子打通，很适合晒太阳喝下午茶。
孟秋意思意思转了一圈，说不喜欢。
第二套格局比较中规中矩，最大亮点是欧式装修，搭配一个落地书柜，餐厅有个长圆桌，配上几根银烛台，都能当艺术照背景。
孟秋耐心听完王瑾的介绍，冲他温和道：“再看看别的。”
第三套她还是一样的态度，进去看两眼出来。
王瑾偷偷瞥了眼赵曦亭，心里直犯怵，生怕自己搞不定孟秋，他不高兴。
赵曦亭脸上没什么表情，落后他们几步低头看手机，好像只是作陪，完全不干涉孟秋的选择。
王瑾第一眼看到孟秋时觉着妥了。
小姑娘气质忒干净，眼睛也安分，没有咄咄逼人的架势。
一般这样的姑娘，都是男人做主的多，只要赵先生真心掏钱，怎么都能拿下一套，不是什么作精。
结果她很有主意似的，一套都看不上，也不怕看来看去赵先生没耐心不给她买了。
王瑾反客为主：“孟小姐，您方不方便说一说您的需求，我可以给您重新做一套方案。”
孟秋知道他难做了，王瑾也只是个普通打工人，她本意不是为难他的，有丝羞愧。
“我还没想好。”
赵曦亭收起手机，走上来，和王瑾淡声道：“你先回去，我和她单独聊会儿。”
他们现在待的是最后一套，有中庭，唯一一套新中式和西式混搭装修，面积也大。
外面还在下雨。
风一吹，水珠潦草地从屋檐飘下，凉丝丝地蒙在孟秋脸上。
王瑾一走，四周都静了下来。
孟秋低下头。
赵曦亭轻轻抬起她下巴，孟秋被迫和他对视，惶惶然颤起睫。
他头发也挂着薄薄的水雾，一低头，瞳孔雀黑，有种细雨惊散的冷。
“孟秋，你是不想要房吗？”
“还是打心眼里没做好会和我住一起的准备。”

第21章 暴雨
◎是基础不错还是人不错？◎
怎么……怎么就住一起了？
她张着唇，有些无措地和他对视。
赵曦亭像是看明白了她的表情，“在一起了，当然有一天会住一起，不然我图个名头么？”
他淡淡吐字，“那天你挑半夜来，我以为你懂。”
她那天是想和他做交易。
但没想过是慢刀子割肉。
孟秋闭眼随手一指，“就这套吧。”
她奈何不了他的，她怎么奈何得了他呢。
孟秋选定以后反而没有那么怕了，好像最差也就这样了。
赵曦亭低声问：“那其他的还用我解释么？我想做什么和不想做什么。”
孟秋把头摇得跟拨浪鼓。
那不成给她立规矩了么。
赵曦亭眼里的冷意退潮似的散去，指腹往上挪了挪，按住她的唇，“好，听你的。就这套。”
孟秋听话地待在他身边，他牵住她的手，旁若无人地亲昵，另一边他在和王瑾打电话，提了提房本写她的名字，不用加他。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赵曦亭和她相处的方式也简单，一目了然的强势。
回去的路上，孟秋在看窗外，说是看窗外，实际上在看玻璃，薄薄的一片，印出她的影子。
她看着自己的鼻子，下巴，脖子，斜斜地歪着，被关在这片玻璃里，外面的小孩奔来跑去，行人絮语，但她几乎参与不到那片热闹。
他们照例一起去吃了顿饭。
吃完饭，赵曦亭不知道从哪儿捞来一个丑娃娃，一路拿到车上来。
他似觉得丑，托手上蹙眉凝视，拉拉娃娃的耳朵和腿，随后往她跟前一递，“你不是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么。”
“瞧瞧这个，长得挺幽默。”
孟秋听话地接过来，扫了眼，是丑得让人印象深刻，圆鼓鼓的肚子，大片络腮胡，眼睛还是斗鸡眼，十分搞怪。
和圣诞节看到的那几个过马路的胖娃娃，有三分相似。
但她不是所有胖娃娃都喜欢的。
孟秋松松握着娃娃，冲他客气地轻声说了句“谢谢”，又把头转到车窗那边。
赵曦亭好脾气地问：“不喜欢？”
孟秋还是看着窗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顺着他的话。
“喜欢的。”
赵曦亭眼里的笑意像泡在潮湿里，缓缓起了锈，唇角平了平，就掉的七零八落，眼里露出斑驳深黑的面目。
小姑娘拿整片后脑勺对着他，一点正脸不给他留。他只能从玻璃倒影觅得一两分她轻轻抿起的唇。
她半边孱瘦的肩膀还没他手掌宽，骨头细得能捏断。
偏偏这样一个柔弱可欺的身子，有个倔得要命的脾气。
赵曦亭收了哄她的动作，侧了下头，冷淡地看着正前方，没再和她说过话。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大气也不敢喘。
到了学校门口，轿车稳稳停在路边，车子显贵，路过的学生多少会打量几眼。
孟秋就怕人看。
一次两次好解释，次数多了就解释不清楚了。
孟秋见到学校了，逃也似的将手机塞进包里，巡梭了下座椅，看有没有东西落下，就是没瞧旁边的人。
赵曦亭视线紧匝着她，像是没压住脾气，把她包一扔，一脚迈过去，有点惩戒的意思，把人压在车门边，唇堵得很紧实。
孟秋吓了一跳，紧紧闭起眼睛，挣扎不到两秒，两只手被他捆住。
她听到司机下车的声音，车身顺势一震，像打了她一耳光，耳朵热得一塌糊涂。
除了刚亲上那一下。
这次的吻不像上一次横冲直撞。
这一次赵曦亭亲得很耐心。
他探进去，衔住她的舌尖，轻轻的品啜，吮出汁儿来，孟秋牙齿的缝原本开得很小，他甘霖一样强势地吸出来渡过去，便将那条缝撬开了。
他在找她发痒的地方。
她求饶地抓住他头发，仰起的肩颈弧度，在车玻璃上白出一道承恩的影。
渐渐地熬不住，被迫习惯了。
她鼻息变软，变热，从僵硬的跟着他，到猫儿一样溢出求氧的嗯声。
赵曦亭唇息变重，辗转到她耳后，颈上，手也从腰梭巡向上，他吸舐薄而白腻的皮肤，将将咬出红痕。
孟秋被这点痛惊醒，惊慌地睁开眼，耳朵和肩膀夹起来，手挡住其中一边，“可以了……赵曦亭。”
“可以了。”
“不要了。求求你。”
他像贪吃的艳鬼，呼吸深长，薄唇沿她耳垂流连，勾勾啜啜，嗓音像干了许久的沙，低缓地磨进她的耳道里。
“今天能听到你的晚安么？”
孟秋气管几乎是空的，害怕他在车里胡来，像刚渡完劫，好一会儿发不出声。
她平息了一会儿。
“有……有的。”
赵曦亭矜贵的头颅贪恋地从她身上起来，眼睛潋滟，没够似的侬在她唇上，肆无忌惮地回味和侵犯。
他撩睫，小姑娘眼里含了串水，水里洇着软，像遮了一半的月亮，怕他眼里的影子惊着自己似的，一碰着他的目光，矮矮地垂下去。
他鼻息轻忽的，眼睛深了又深，低低地凑过去，似没过瘾，想继续吻她。
孟秋两只手挪上去挡。
男人长长吸了一口气，啄着她手指，懒声懒气地问：“在哪儿呢？”
孟秋唇上还粘着他冷濯的味道，怎么消都消不掉似的，她不敢轻易闭得太严实，太严实就咽下去了，咽下去身体里就都是他了。
可是她刚才好像已经咽下去了。
她轻声说：“晚安。”
赵曦亭眼里是春意融融的味道，轻抚她的头发，说：“晚安。”
孟秋关上车门，双膝软得几乎站不住，所有的力气都被刚才的强吻抽走了。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落荒而逃，便慢吞吞走，脊背黑凛凛的粘着什么，仿佛被监视着，观摩着，她不敢回头看。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再看不见她，她才闭上眼睛靠在柱子边深呼吸。
—
赵曦亭动作很快，没几天就给她拍了房本的照片过来，说，里面家具全新，但她有想添置的可以再买一些。
孟秋说已经很好了。
同一天，孟秋收到了林晔的微信。
总共三条。
两条是他在海新市过安检的照片。
另一条是他在国内定位。
照片里露出他白色休闲装一角，清爽又高挑，旁边还有一只行李箱。
无声告诉她，他真的回国了。
但是他多余的也没说，更没提要来燕城找她。
他没正面提，孟秋就装鹌鹑当不知道，也没回消息，保佑他永远别过来。
孟秋看着微信界面，沉思了一会儿，把他发来的最后三条给删了。
接触这么多次，赵曦亭从来没有看过她手机，偶尔她浏览文件，他也不会盯着她屏幕，充分地尊重了她的隐私。
骨子里的边界感。
但有些事谁说得准呢。
—
这段时间孟秋跑谢清妍的办公室跑得勤。
谢清妍见不得一点拖延，那天和她聊清楚之后，立马把工作的事推进了，给她配的俄语高材生就是给她看过照片审核过的那个。
据说自愿报名的，没要工资。
男生叫步炀，高高瘦瘦，一米八左右的个子，气质有点呆，倒也不能全说呆，只是容易沉浸自己的世界，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一看就学习很好，不太出去玩。
孟秋见他第一面就感觉到他的拘谨，他都不大敢正面看她。
头两天，他们虽然在一个空间，却没怎么说话。
第三天终于熟了些，到的时候互相笑着点了点头。
工作间隙，步炀端了两杯水来，自己一杯，孟秋一杯，踟蹰地开启话题，“其实我之前见过你。”
孟秋有些惊讶，她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在哪儿？”
步炀笑笑，“燕城这么多高校，应该蛮多人都认识你，我第一次见你是元旦的时候，你做主持。”
“你肯定没见过我。”
孟秋了然。
步炀青涩地和她往下聊，“当时……你好像有句台词说错了。”
孟秋也想和他快些熟起来，工作好展开一些，用开玩笑的语气，弯弯眼睛：“完了，我还以为遮掩挺好。”
步炀忙说：“没有没有，应该没多少人发现。”
“我恰好那个时候听得比较认真。”
“而且，而且，你救场很及时，真的。”
孟秋不是很会在别人尴尬的时候发笑的，但步炀实在太磕巴了，她从来没碰到过，忍不住笑起来。
她越笑，步炀耳朵越红，他挠挠头：“我是不是很笨。”
“没。”
一来二去反而没了陌生感。
接下去他们搭档得很顺利。
工作进程还没到三分之一，正是忙碌的时候，孟秋除了学校就往出版社跑。
有天下午，赵曦亭兴致一来，说带她去吃一家新开的关中菜，到出版社楼底下接她。
孟秋提前和步炀说有事，他们就早早歇了。
孟秋在门口等，步炀站在她旁边陪她等车。
两个人就书里玻璃杯碎了的那段剧情继续讨论。
熟了以后步炀说话就顺畅了，还十分爱笑，露两个小虎牙：“写得真好，碎的哪里是玻璃，而是主角普宁。”
“可能这就是以景衬情吧。”
他们聊得入神了些，远处喇叭响了两声，孟秋才清醒，她看到车，不知道赵曦亭在车里看了他们多久，慌忙和步炀说：“我先走了。”
步炀连连点头：“好，明天见。”
他下意识看了眼车。
这辆车的车型和寻常的奔驰十分相似，但更厚重奢华。
车子虽然鸣了喇叭提醒人，却没降车窗，车主似有些清傲。
看孟秋过去，车子发动机就发动起来，隆隆的像跑车，光听声儿就知道油很烧钱。
司机下来开车门，恭恭敬敬把人送上去，漆黑的车缓缓擦入黄昏，淹没在繁长的车流里。
步炀在台阶站了很久。
他原以为孟秋和他是一个世界的人。
孟秋坐好后，偷偷瞥旁边的人，赵曦亭阖眼在休息，没有和她说话，好似又把她晾起来了。
安静极了的空气挤挤挨挨压向她。
冒出点窒息的味道。
他闭眼休息了一路。
相安无事。
关中菜是辣的。
孟秋吃不了辣，来人点菜的时候，赵曦亭问她要不要试试，孟秋好奇心一起就同意了。
结果吃得眼皮冒汗。
赵曦亭似乎也吃不了太辣，但没她那么辣的厉害，只是唇上擦上一层湘妃色，衬得眸色更清亮了。
他拿一块湿毛巾，帮她擦鼻子上的碎汗，淡声问：“翻译要不要给你请个更好的？”
他虽然没有问她具体的工作，看到她一沓沓背来背去的稿纸和书，七扭八歪都是俄语，工作地点又在出版社，很容易就知道她在做什么。
更何况他今天看到了步炀。
孟秋一愣，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她才和步炀熟一些，配新的人又得重新磨合，就不太情愿，轻声说：“他基础不错的。”
赵曦亭慢声说：“是基础不错还是人不错？”
孟秋没想到他突然发作，头皮一涨，鸡皮疙瘩又立了起来，端正坐好，轻声说：“我没别的意思。”
赵曦亭把毛巾一扔，把人脑袋转过来，和她对视，“给你换个更好的亏待你了？跟着我用得着你费劲巴拉一个字一个字和人校对讨论？累不累啊孟秋？”
“还有。你搁我这儿一天有几句话，你自己数过么，要么就嗯，要么就好，和他就能一个劲儿说不停？”他越说面容越森寒。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身边出现别的男孩子。
青涩，温柔。
和她同处相似的岁月。
再等几年他就三十了，他比不了，也没办法再去体会二十出头时的心境。
他想起她是被他从她男朋友那儿抢来的。
不知她前男友是不是也是同样气质的男生，她是不是就喜欢这款。
孟秋眼睛红了，忍不住说：“我没有。”
赵曦亭拿起筷子，“明天带你去见人。”
第二天赵曦亭还真给她请了尊大佛，孟秋从他们聊天里得知，这个人是大使馆驻外刚调回来的，正好这段时间在家休假。
孟秋第一眼看到卫栖，觉着他和赵曦亭赵秉君完全不一样，或许是职业使然，非常儒雅亲和，没有一点上位者架子。
赵曦亭领着她在台球馆和他初见那半小时，卫栖说话都是温笑的，仿佛脾气极好，谁惹他几句不痛快都能体面地揭过去。
他们开始打球，孟秋原本杵在赵曦亭旁边，赵曦亭怕她累，让她坐在凳子上等。
打到一半，她看到卫栖笑意融融看过来，嘴型似乎是：“可以啊。”
孟秋真没再去过出版社，卫栖亲自去电和谢清妍沟通，自称是孟秋远房表兄，怕她出错，想亲自监督，谢清妍有一肚子疑问，但怕说错什么话，没追根究底。
工作期间卫栖很少问她和赵曦亭的事儿，仿佛见惯了圈子里男男女女，她不一定是最后一个。
不是最后一个就不重要。
只不过有时候卫栖也会露出一丝善意的、探寻的眼睛。
孟秋对上时，冒出些许难捱的不自在。
“打算考研吗？”卫栖问。
孟秋顺嘴答：“嗯，想去国外读。”
她一说出来就后悔了，自责自己不经大脑，卫栖知道就代表赵曦亭知道。
她并不打算告诉他的。
卫栖似乎看穿她的小心思，笑着说了句，“没关系，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我只是很早之前欠他人情。”
“不过如果你想考公职或者毕业想进大使馆，可以来问我。”卫栖顿了顿补了句：“他找我大约也是这个意思。”
“我家里比不上他，但这方面我比他有经验。”
孟秋没有太往心里去。
赵曦亭没有他说得那样高尚，他只是发了病，嫌她和别的男孩子接触过多。
卫栖见小姑娘顶不情愿，说什么都应，却不像是真应的样子。
赵曦亭男女朋友那套说辞骗骗人家还行，却骗不了他，他就是干这个的。
卫栖笑了笑，强调了一下：“是真的。”
“老赵这个人，你不能看他说了什么，你得看他做了什么。”
“他性子是霸道，偶尔也瞎胡闹，却绝不是个坏人。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了。”
—
孟秋不在意卫栖的话。
四月末已然有了夏季的威势，一天里最高温能飙到三十度。
孟秋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林晔。
是个暴雨天。
学校复印店机器坏了，她急用一篇讲义，攒着U盘往校外跑，她的一把伞撑了和没撑一样，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只好到门卫室附近的屋檐下躲雨。
头一抬。
少年撑一把灰色的伞闯进她的眼帘，身子清长，这一瞬间像王家卫导演电影里的抽帧，画面定成一格一格，从人海深处挪移出来。
孟秋再看不到别人的影子，只能看到他的脸。
以为是幻觉。
她怔了片刻，眨了眨眼睫，终于还是喊出了他的名字。
“林晔。”

第22章 暴雨
◎而他则是小偷。◎
林晔过来应该是找她的，听到她的声音，却很惊讶。
临近晚饭，他们去了一家鹅卵石鱼火锅店。
孟秋第一次在燕城吃火锅，就是这家店。
那会儿她觉得十分新奇，吃完第一时间和林晔分享，说从来没见过煮鱼放石头的。
林晔也没见过，边看她拍过来的照片，边问：“烧出来的鱼口感比其他的好些吗？你有没有咬一咬石头看能不能吃。”
孟秋笑说：“我可不吃石头，要不你吃吃看？”
“口感嘛……好像没什么差别。”
在屋檐躲雨的时候，孟秋问林晔想吃什么菜。
林晔似乎在来之前就想好了，说：“想尝尝你第一次给我发的石头鱼。”
分手的恋人最怕听到从前。
孟秋顿了几秒，说：“好。”
外厅太吵，他们要了间包间。
林晔瘦了，眼里有疲惫，但不邋遢，看得出来将自己收拾得很利落才来见她。
孟秋想起以前。
她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是在高一军训期，他们虽然同班，但同学之间彼此不熟悉。
夜里宿舍，情窦初开的女孩儿们总会跟搜罗漂亮的弹珠似的，白天挑选身高出众的男生，到晚上迫不及待放一起分享比对。
她们一致认为林晔长得最干净好看。
林晔在高一身高已经有一米八，个子高，却没有别的男生驼背的坏毛病，显得十分挺拔，他家境好底气足，走哪儿都鹤立鸡群，瞧着很自信。
找他说话的女孩子多，他常温温笑着看人，却不暧昧，白月光的形象立马在女生们心里落地生根。
后来军训休息班委分水，他是帮忙的。
分到孟秋时，他笑说：“同学，你脸晒得好红，小心中暑，多给你一瓶吧。”
孟秋终于把林晔这个名字和他的脸对上。
后来他们一起经历分班，高考，直到现在。
在她整个青春，他似乎是夏季树梢上最蓬勃干净的那一页。
现在孟秋看着他的脸，居然有些陌生。
他像跋涉后的旅人，眼眸覆了层尘土，风一吹，有了少年蜕变成成人的稳重。
他们面对面坐。
林晔给她倒茶，没有倒满，放下茶壶，自己抬手品了一口，柔声说：“有点烫，慢点喝。”
他抿抿唇，咽下，牵起一个笑，“像蒙顶黄芽。”
孟秋喝不出来，怕尴尬地接下他的话，“是吗，我只能喝出明前明后。”
林晔弯了下唇，“我也不确定，喝着像。”
茶是湿润的，话题却有些干。
林晔两只手握着杯，放掌心熨了片刻，“我到燕城高铁站的时候太阳大得出奇，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暴雨，不过这个地方就算下雨也没有南方潮，空气比我们那儿干好多。”
他抬起头，“难怪你有段时间一直吃润喉片，冬天嗓子很不舒服吧。”
孟秋刚来是适应了一阵，从没想过燕城干到嘴唇起皮得那么厉害。
“嗯，现在好很多了。”
她捕捉到林晔话里某个字眼，“你来好几天了吗？”
林晔放下杯子，“嗯，有两三天了。”
他视线晃了一下，见面后第一次正视她眼睛，“其实……今天我也不想打扰你，只想过来看看，感受一下你在的地方。”
“没想到和你碰上了……”
孟秋也没想到这么巧，要不是打印机坏了，下这么大雨，她不打算出门的。
林晔笑容有些苦涩，手指抵着杯子摩挲，“不过……我也没自己说得那么高尚，来燕城一定想见你一面。”
“就是没准备好什么时候。”
很快有服务员敲门上菜。
孟秋：“你这次在国内几天？”
林晔迟疑了几秒，才抬起头，诚实地告诉她：“我Gap了一年。”
孟秋微微睁大眼睛。
大学生中有句话叫：中国人不配gapyear。
每一年都很关键。
他能做出这个决定，应该深思熟虑过。
偶尔放慢脚步没什么不好，他是需要休息。
孟秋问：“打算做什么呢？”
林晔像放下某些负担，“没想好，先玩一段时间吧。”
他眉眼耷拉，“实话告诉你，我是真不想看到让人头疼的英文了。”
孟秋也笑。
林晔用公筷将一片鱼肉夹到她盘子上，“这几天我随便逛了逛，感觉燕城确实是个好城市，生活节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快，昨天你们校门口一个大爷说，你们学校可以旁听。我……”
孟秋打断他，转移话题：“阿姨先前给我打过电话，你这次回去，他们是不是挺开心的？”
林晔立马明白她的意思，弯着的嘴角平了下去，有些失落。
“还行。”
分手之后，孟秋不是没有重新审视她和林晔的关系。
如果没有赵曦亭，他们会复合吗？
答案是，她不知道。
她和林晔在一起的那天，她也无法料到他们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她不是喜欢做假设的人，每个人在进行选择的时候，都是当下的最优解。上帝视角去审视过去的自己除了徒增烦恼外，没有任何意义。
她衔起一片笋，余光瞥见手机亮了一下，定住看了几个字，便挪不开了。
——在学校吗？
想曹操曹操到。
她头皮紧了紧。
这局面。
她在和林晔吃饭。
赵曦亭要是过来，那还得了。
她想装没看见，但她要是不回，怕是今晚难消停。
赵曦亭就是这个性子。
林晔起身给她倒果汁。
她礼貌说了句，“谢谢。”
她有一点很肯定，绝对不能让赵曦亭知道林晔回国了。
她避重就轻。
——你要过来吗？
那边顿了几秒，打过来一行字。
——你不在学校。
语气肯定得像地府判官的审判。
孟秋呼吸窒住，搓搓手心，盯着聊天面板，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想说辞。
不知该说赵曦亭对人性太通透，还是她在他面前太笨拙。
她跟他耍小聪明成不成功的评判标准，并不在于有没有蒙混过关，而在于他有没有兴致戳破。
比如现在。
赵曦亭应当心情不大好。
孟秋垂眼慢腾腾地回，干脆实话实话说。
——对，我和朋友在外面吃饭。
那边打过来三个字。
——开视频。
孟秋心口一抽，慌得像从台阶上踩空，握着开始震动的手机，深呼吸了一下，对林晔解释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林晔在她亮起的屏幕至少停留了五六秒。
“……你去吧。”
手机一遍一遍耐心地震，震得孟秋手心发软。
孟秋一边跑，一边胡思乱想，她常有一种幻觉，她和赵曦亭的关系像压着一层雾，她永远没法猜透他的下一步。
他们之间可能是一片平静的湖，也可能是血淋淋的旧战场。
此刻，孟秋就想给自己多披几层铠甲，好抗住对面的枪林弹雨。
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手机震动第一遍结束，又开始第二遍。
对方好像掐着秒表，不指责，不提醒，就耐心地打着，看拨到第几个她才肯接，好和她算账。
孟秋跑到接近后厨的走廊，在一个在没什么人来的位置，终于接起来。
画面里，赵曦亭那边的光线不大明朗，身后有一片湖，没下雨，晚风拨开湖面的纹，倒印泛白的街灯。
他不在燕城。
他仿佛刚从酒局下来，眼尾腻着一片酡红，有些醉意的眼睛撑得很散漫，他注视了会儿镜头，低头懒懒地将烟灭了，一片漠然。
“呼吸这么喘，忙活什么呢？”他淡声问。
孟秋看到自己头发跑乱了，不想显得很慌张，伸手捋了捋，故意挡了挡镜头，不大敢看他，干巴巴地解释：“里面太吵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为了和你视频……”
“就跑了一阵。”
赵曦亭听过她解释，唇角弯了一下，眼里却没什么笑，直勾勾盯着人，薄唇吐出来的烟像是要故意喷她脸上，肆意地，轻浮的。
他眼里有话。
“这么想跟我好好聊啊？”
孟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抿抿唇，补了句。
“是真的。”
“真的很吵。”
话筒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曦亭就着那片虚笑，眼眸清寒地蒙在她脸上，语气沉而慢，像在做什么提醒。
“乖一点，孟秋。”
“男朋友给你打视频，不会介意你那边吵不吵。”
孟秋还是第一次听他说“男朋友”三个字。
心惊肉跳。
他停顿片刻，刻意留出来的空子压迫感更足了，他眼里丝丝缕缕的警告入侵她的瞳眸，“但，会介意你是不是撒谎。”
“我没有。”
她是没撒谎。
只是没有完整地告诉他。
“好。”赵曦亭低头理了理下衬衫上的褶，随口一说，“在哪儿吃呢？吃完派车送你们回去？”
孟秋飞快转动思绪，看样子他误会她是和室友出去了，将错就错，“不用了，不知道等下还要不要逛会儿。”
“我们在吃石锅鱼的地方。”
她说着给他发了定位。意思是她真没骗他。
她赌他只是想知道她人在哪儿，而不是真要派车。
赵曦亭“嗯”了声，果然没强迫她接受，抬起头，有一缕灯影切到他鼻梁处。
“我可能在外地呆两天。”
孟秋松了好大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听到他不在燕城，她还有分隐秘的雀跃，但面上一丝都没露。
赵曦亭慢慢凑近屏幕，眼里幢幢黑影，端详她，“你会想我么？”
孟秋呼吸窒了窒，躲闪他的眼睛，低下头，轻声说：“……会的。”
“我想你看着我说。”他诱哄，“说完整。”
孟秋眼睫颤得厉害，她鼓起勇气，被迫看进那片深潭。
“我会……我会想你的。”
赵曦亭满足地看着她，用视线抚摸她羞怯的脸，嗓音像缝了一寸又一寸的瓢泼大雨，漏进屏幕里，却很温柔。
“想不想我早点回来？”
只要是他下的雨，她就躲不开。
孟秋轻声说：“想的。”
赵曦亭笑了声，十分缱绻的样子，“好，我早—点回来。”
“回去吃饭吧。”
“嗯。”
挂了电话，孟秋靠墙缓了缓，明明只是接了个电话，却像把她耗干了。
孟秋回到包厢。
林晔顺势将刚舀好的汤推过去，“帮你调了下调料，你喝喝看合不合口味。”
“谢谢。”
孟秋坐好缓了缓，拿起筷子将鱼刺挑出来，看它在灯下泛亮光。
林晔难免探究：“谁的电话？”
孟秋平时是一个很坦诚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不怕别人查，今天居然避着人打电话。
孟秋有口难言。
她没法定义赵曦亭对她来说是谁。
他在她和林晔之间，就像这根鱼刺，微妙的位置，扎进了喉咙，不容易吐出来，也难以咽下去。
即使刚才他给自己加冕了个名号。
男朋友。
孟秋低声说。
“不重要。”
“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
林晔没再追问，看着她关切道：“不过我看你脸色还是很不好，一会儿我陪你去周边散散心？”
孟秋摇摇头，细细吃起鱼肉，温声说：“你后面几天还在燕城的话，可以尝尝他们当地特色小吃，难得来了就好好玩，我记得有条特色街，名字想不起来了。”
她抬眸冲他和气笑笑，“等我回宿舍问问同学再推给你。”
仿佛和一个熟稔的老朋友在说话。
林晔原本还有许多话，都被这面笑堵在喉咙里，他两眼灰败，直直盯着她。
她好像哪里变了一些。
但她的眉眼还是清冷精致的，不说话就显得恬静不好打扰。
她的不好打扰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不忍破坏她的认真。
往常隔着屏幕，她也会打趣几句和他玩笑，那是她看起来最生动的时候，现在坐在他面前，他却觉得远极了。
林晔心里忽然阵痛起来。
这阵痛比分手后任何时间都难以平复。
好像此时此刻，他们才真正的分手。
他拿起杯子将滚烫的茶咽下，仿佛喝的不是茶，而是酒，可以醉过去，昏昏沉沉混沌到天明。
林晔眼里红了红，说：“孟秋，我们不要装得什么事都没发生了，我想问问你，到底怎么样，我们才能不分手。”
“我求你了，行么，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孟秋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看向他。
“发生了的怎么当没发生呢林晔。”
“我们都往前走吧。”
林晔两只手捂住眼睛，低低地啜泣起来，“可是我过不去。”
“孟孟，我这么喜欢你，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松开你了，你让我怎么过去呢。”
孟秋抬眼看向窗外，眼睛也有点红，给他抽了一张纸，轻轻放在手边。
她忽然虚虚地笑了一下，笑自己，也笑他们俩，“可能我当时听你的，和你一起出国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这个时刻，她对林晔的感情的感情很复杂，不是留恋，也不是惋惜。
而是许多事情都是注定好了的，躲过这一劫，还有另外一劫在等着你，你抵抗不了。
他们其实很像歌里唱的。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
孟秋自己打车走。
路上计程车新闻播报说这场暴雨会持续很久，燕城郊区有部分地势低的，被淹了不少，主持人提醒大家少出门，注意安全。
学校里女生们开始流行各式各样的雨靴，几乎人手一双。
乔蕤买了双香奈儿的，光看样式和十几二十块的没什么区别，葛静庄听了价格直呼有病。
孟秋以为那天就是她和林晔的结局。
结果周四下午她和葛静庄在宿舍楼下又碰到了他。
葛静庄嘴巴张得跟塞鸡蛋似的，察觉自己太激动，连忙用手捂住，拉了拉孟秋袖子，比正主还兴奋。
“他不是你那个……”
“下这么大雨来看你啊！”
孟秋也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林晔拎着一个礼盒，雨下太大，盒子边边角角渗出深色的痕迹，他的伞坏了，似乎淋了一路，头发没有一点干的，格外狼狈。
“这是之前给你在国外买的，上次见面太匆忙，没告诉你，你当朋友之间的心意。我给其他高中同学也带了，不用有负担。”
他抬起头，孤零零站在她对面，声音飘在雨里，清晰透明，“孟孟，我要回去了。”
葛静庄听了一会儿发现不是久别重逢黏黏糊糊的戏码，很有眼力见地溜了。
孟秋伸手接过，说了句谢谢，他说要走，她也没有挽留的想法，他们之间最需要快刀斩乱麻。但，“天气不大好，你怎么现在回去？”
林晔情绪不太高涨，“我爸身体不舒服，这几天马上要和几个项目投资人见面，我妈希望我去听一听。”
孟秋想起爸爸妈妈在医院看到他父母做检查的事，“希望叔叔快些好起来。”
林晔停顿了一下，很不舍，这一句，在唇齿见游弋了许久，“那……我们有时间再见？”
“好。”
林晔就要走进雨里。
孟秋看到他被风吹坏的伞，叫住他，把自己的递了过去。
“路上淋湿了不舒服，你拿着用吧。”
林晔握紧了伞柄，沉默地点了下头。
—
雨也爱浇伤心人。
林晔离开燕大没一会儿，风几乎要将伞吹翻过去，他爱惜地松了松卡扣，整副身子蜷在伞的铝骨下面，宁愿自己淋湿，也不让伞折了。
他跑了几步，躲进一家便利店，看了一眼伞滴下的水渍，又看了看门口黑篮子，问老板：“您好，可以帮我拿一瓶水吗？怕把您地板弄湿，就不进去了。”
老板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小伙子怕啥呀，我们这儿都有监控的，伞扔不了，这么大雨，先进来躲躲，淋成啥样了。”
林晔迟疑了下，还是说不进了，在外面躲就好。
老板挪了挪肥嘟嘟的肚子，“行吧，那你等会儿，我给你拿。”
林晔抬起头，无意识看向冰柜那边。
一个穿黑色衬衫身形修长的男人在挑酸奶，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往那边看，这人太扎眼。
宽肩窄腰的比例，气质金尊玉贵，却俯着身，仔仔细细看酸奶配料表，似乎从小到大也没做过这种事，和那片烟火气的景十分不搭。
男人终于决定好，长指拎出来一扎。
林晔自认长相也算拔尖，很少对人感到惊艳，男人转过身时，他还是有一两秒惊叹。
男人五官是浓的，英俊立体，但表情却是极淡的，他黑眸徐徐挪过来时，让人不自觉屏气凝神恭敬起来，压迫感十足，天生的上位者。
林晔脑海飘过一个念头，这样的人，霁水见不到。
男人似乎也看到了他，漠然地定格了两秒，目光徐徐下落，最终定在他的伞上。
一把陈旧的，不太起眼，却被保护得很干净的伞。
男人看得实在太久了，久到林晔以为那把伞是他遗失的，而他则是小偷。
林晔不自在地甩了甩伞上的水珠。
男人缓缓抬起眼，直白地凝视他，里面湍急的冷意触目惊心，像要摧毁他遮风挡雨的一切，让他流离失所。
林晔微微愣神，他第一次正面接收如此强的压迫感，也不知他为什么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忙不迭躲开视线，无意中瞥见他手里的酸奶。
他觉得眼熟。
蓦然想起孟秋高中时就很爱喝这个牌子。
高中的时候他也常给她买，不知道现在在燕城好吃的多，她喜欢的味道变了没。
老板终于拿来矿泉水。
林晔付完账，恰好雨也小了些，跑入对面的地铁口。
赵曦亭坐在车里，黑隆隆的目光隔着窗户和雨雾，亦步亦趋追着那把伞，像狙击手窥视狙击动线。
面容森寒。

第23章 暴雨
◎氧化。◎
孟秋去了嘉琳悦墅。
自从房子正式落户之后，她过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大多都是赵曦亭催一催，叫她挑挑家具的毛病，他好叫人重新布置，或者他亲自来接她，她才来这里和他待一阵。
这套房子最让她喜欢的就是中庭。
能望出去很高，非常自由的感觉。
客厅的灯是暖色调的，孟秋坐在玻璃墙内，伏在贴靠墙的吧台桌几上，在发呆。
她其实是喜欢雨的，因为雨，万物都亲近起来。
她看外面的雨丝漂染上一层将将入夜的靛青。
看得久了，她好像被这个世界溶解，也变成一颗一颗的水粒，吸附在尘埃上。
玻璃悄无声息印出个影子。
孟秋吓一跳，转过头。
是赵曦亭。
他昂贵的衬衫黏了一层雾绒绒的水汽，似乎刚到不久。
他解了领口的扣子，目的地明确地朝她走去，像久别的恋人，手掌贴着她腰线绕至身前，从背后抱住她。
“身子怎么这么僵，见到我这么惊讶么？”他微微俯身，温凉的脸颊贴着她，嗓音低醇。
孟秋背部熨帖他的胸膛，他独有的冷山香倾轧过来，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就乖顺地让他抱着了。
“……没听见你进来的声音。”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在想谁。”
赵曦亭把头埋进她的脖子，英挺的鼻梁慢条斯理剐蹭她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孟秋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抖了两下。
“冷？”
“……不是。”
外面天色渐黑，玻璃几乎是一面镜子。
孟秋无意间扫过，看到自己细细的胳膊压在他骨骼有力的手臂下，在小腹交错纠缠，她偏白的皮肤从他黑色衬衫里露出来一部分。
交颈的姿势，玻璃只印出他的头发，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的脸和唇都在亲昵她的脖子。
视觉和触感双重冲击下，孟秋耳朵发热，两只手不经意蜷紧了，抿唇挪开视线，不敢再看。
赵曦亭埋在她颈窝旁，带点凉意的鼻尖沿她的动脉缓缓挪动，缓慢地嗅进去，又徐徐喷出来。
像是在闻她身上除了他熟悉的味道外，有没有陌生的气息。
当成一件亟待查验的物品。
他从没这样过。
孟秋毛骨悚然，不适应极了。
她脖子往外折试图逃离，却被他长指带有掌控欲的握住，摩挲她薄而腻的皮肤。
“别躲。”他嗓音低冷。
孟秋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两只手提心吊胆地反抓住他手臂，做出防御的姿势。
赵曦亭指尖从后绕到前面，抵起她的下巴，轻轻挪到他脸颊那一侧，半眯的眼睛裂开一条黑缝，将她锁在里面，仿佛温柔：“门口白色的伞是你的吗？”
“不是我们看房那天的那一把吧？”
孟秋被他的气息吹得有些失重，两只手抵在玻璃上，试图站稳。
她掌心湿漉漉的，玻璃像要起雾气。
“不是我的，是我舍友的。”
他嗓音黏缠，零零碎碎地钻进她耳朵，“你的那把呢？雨太大被风吹坏了么？”
孟秋脊背起了一层冷汗，一瞥，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眸，怵得厉害，睫一颤一颤挪开，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对那把伞莫名在意。
但她找不到理由。
难不成他以为今天有别人送她来，然后把伞落在这里了？
可是她自己那把已经送给林晔了，以后都不可能出现了。
她就着他布的台阶下，轻声说：“对。”
话音刚落，孟秋看到他在玻璃上倒影出来的眼睛阴冷骤起，那股寒森森的冷气往她头皮上吹。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铁链一样箍紧了一圈，像要把她塞进自己身体里。
他很快掩去那丝冷意，缓声，“你男朋友以前是不是挺喜欢你的？”
孟秋听到某个字眼震惊地抬起头。
赵曦亭似察觉她看来，面容清淡，徐徐和她对视，眼里的黑像砸到地上的神龛，不再供奉礼法。
孟秋又惊又惧。
他说的不是前男友，而是男朋友。
仿佛默认她和林晔还存续关系。
那他们这样抱在一起算什么。
他做小三她出轨么？
她猜不透赵曦亭在想什么，重新确认，“你说什么？”
赵曦亭垂眸睨那片雪白的皮肤，凑近，唇际沿她的颈蜿蜒向上，“我问。”
“你男朋友是不是挺喜欢你的。”
孟秋像凹进去的塑料瓶口缩起肩窝，又被他强势地拉开，唇凑上去。
她低声：“我不清楚。”
赵曦亭眼皮都不抬，笑了一声：“你是挺讨人喜欢的。”
他好似沉醉在她的骨肉里，一片温柔乡，开始亲她的脸颊。
“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孟秋察觉到赵曦亭此时有些危险，呼吸又轻又急，她不敢惊扰他，软声说：“我们不要聊这个了。”
赵曦亭浅浅啄她的耳朵，“他表白了几次？还是没表白，你们水到渠成就在一起了。”
孟秋痒得挣扎，被他紧紧锢住。
“一、一次。”
赵曦亭听到回答，猛地吮了下她眼尾，像是惩戒。
他嗓音又沉又柔，“那你们算是两情相悦。”
孟秋几乎抖出泪来。
他的唇贴上她的唇角，神思清明地继续盘问，“那初吻呢？你们先牵手再接的吻，还是同时进行了。”
孟秋明白过来他或许在翻旧账，害怕得要哭，“赵曦亭……你别问了好不好。”
他裹住她的唇珠，缓缓亲她，“告诉我，初吻怎么发生的。”
“你……这样……我说不了。”
赵曦亭继续侵扰她的唇，声线没什么起伏，“说。”
孟秋胸口起伏得厉害，“我们在公园里，天太热了，他给我买了支雪糕，我吃了一半。”
“他就亲了我一下。”
她刚说完，赵曦亭舌尖猛地探进她的唇，吮一阵，退出来，“就一下么？他最长会亲你多久？”
孟秋眼角泛起泪意，“我忘了。”
赵曦亭怜爱地啄了啄她的唇，给了她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好女孩儿。”
孟秋张口迷茫地呼吸。
赵曦亭看着她黏在脖子上的头发，叹息了一声，“很热么？”
“紧张的？还是被我弄出来的？”
孟秋耳朵像过电一样。
“我想休息一会儿。”
赵曦亭意味深长地笑了声，“休息？”
“那聊聊纯爱的。”
他似觉她乖巧，摸了摸她的头，“你们异地恋，每天都会汇报吃了什么，什么时候醒，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吗？”
孟秋神志清醒了一些，她不想一五一十告诉他。
太诡异了。
今天赵曦亭太反常了，仿佛受了什么刺激。
孟秋调整了一下呼吸，终于鼓起勇气清清冷冷看向他眼睛。
“你到底想问什么？”
赵曦亭和她对视了好一阵，眼底蛛网一样破败连绵起来，疏懒地吐字，“和他打个电话吧。”
“打个电话我就知道你们怎么聊了。”
他松开她，从桌上捞起一根烟，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抽。
他很少这样。
孟秋直觉有一场风暴即将降临，但还算冷静，“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
赵曦亭衔着烟，拿起她手机，低眸解起锁。
孟秋猜出他在干什么，伸手去夺，焦急之下骂出声。
“你发什么神经！”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骂人，骂的对象还是他。
赵曦亭扫了她一眼，眯了下眼睛。
他举高她的手机，单手翻起通讯录。
她的备注和人一样认真，一五一十，一个姓不少，一个名不落。
林晔两个字明明白白撞进两个人眼里。
孟秋垫脚去夺，但够不到。
赵曦亭直接拨了出去，放在桌上，乌眸覆着一层略微克制的恐怖，趁忙音，冷声吐了一个字。
“聊。”
孟秋再没心思管是不是忤逆他，直接伸手挂断。
赵曦亭夺过手机，干脆利落重新拨过去，一只手抓住她两只手腕，将人摁在怀里，开外放不让她碰。
那边很快接通。
林晔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清朗中有一丝惊喜。
“孟孟，你找我吗？”
孟秋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像一只削掉皮的苹果，在空气里急剧地氧化。
林晔又喂了两声。
她抬头碰上赵曦亭的黑眸，它就是削苹果的刀，冰冷地抵在她皮肤上。
赵曦亭启唇像要说话，孟秋心尖揪起来，立马出声：“不是，我不小心碰到了，没什么事。”
林晔笑说：“你刚刚第一个打过来就响了两声，我也以为打错了。”
“结果你又拨过来。”
“真的没事吗？”
强烈的紧张感匝着她。
孟秋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你挂吧。”
林晔默了默，说：“好，其实我很希望这个电话是你关心我有没有到家，就像以前你会等我下课一样。”
孟秋听得一惊。
赵曦亭在她头顶讥诮地喷出一缕轻笑。
孟秋咬唇使出吃奶地劲想要挣开赵曦亭的手去挂手机。
然而他虎口钳得发白，就是不肯松手，显然两人都不好受。
林晔疑惑道：“孟孟？”
孟秋盯着屏幕上通话记录渐渐走动的秒数，像是在炸弹倒数前逃生。
她第一次觉得林晔温吞的性子不好，催道：“你挂吧，我真的单纯打错了。”
林晔：“以前不都是你先挂吗。”
林晔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往下说：“我该听你的，换一天回去，雨下太大了，飞机飞不起来，我到现在还在燕城的机场，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孟秋急得鼻子都冒汗了，“我现在不太方便……”
说不清她和林晔谁先说的，最后两个声线合在一起。
赵曦亭乌眸狠戾起来，将手机一砸，把人摁到玻璃门上，“嘭”地发出巨响，将她的衣服撕扯到肩膀以下，俯身吻她的脖子。
孟秋磕到的是他的手。
“孟孟，你摔倒了吗？”
孟秋不敢说话，强忍着尖叫的欲望，奋力挣扎。
赵曦亭附在她耳边，嗓音沉塌塌地压下来，用气音，“不是分不干净么。”
“我帮你分。”
他一边堵她的唇，单臂把人困在怀里，捡起手机，亲出水声，像要给那边的人听到。
孟秋羞耻心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感觉嘴唇被他吸麻了，像小兽一样胡乱咬他的唇。
“孟孟，你……”
手机那边的声音忽然顿住，陷入一片死亡般的沉寂。
赵曦亭像受到刺激，也不管手机了，把人压倒在地毯上，就着血腥味亲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肯松开她，双掌撑在她耳侧和她对视，冷沉，深暗。
孟秋头发铺了一地，她抬手甩了他一巴掌，恨极了似的，“你混蛋！”
她看向手机，那边已经挂了。
赵曦亭眼里冒上点寒气，舌尖抵了抵被她咬破的唇，长指抹了抹，倒是像得了丝趣味，笑了两声，“解气没，没解气再来一巴掌？”
孟秋上下牙齿都在抖。
他就是个疯子。
再打他一巴掌脏她的手。
孟秋用力将他一推，他顺势坐在地毯上，乌沉沉地盯着她，唇角勾着一丝半缕的弧度。
孟秋双腿发软，站起来还摇晃了一下，她把衣服拽好，大步往客厅走。
赵曦亭还坐在那里，盯着她背影，居然也没拦。
孟秋快速走出那栋别墅，七拐八弯一路逃，回过头竟然有些迷路。
她抱着手臂在陌生的街口蹲下来缓了一阵，边打了一辆车。
微信里赵曦亭发来一条。
——你现在不想见我没事儿，晚上我不放心，定位发来，派车送你回去。
孟秋将消息一删，不肯再回。

第24章 暴雨
◎我尊重你。◎
孟秋一到宿舍就进了洗手间，一边洗澡，眼泪就一边下来了。
她哭累了揉揉眼睛，用水抹了抹，那阵惊恐的情绪仿佛都被水冲走了。
她从小到大都是家长亲友嘴里的乖学生，从没做过几件叛逆的事。
因为太擅长学习和考试，所以在学校里，在老师嘴里也没听过几句重话，连迟到几分钟，老师看她一眼，她都会脸红。
葛静庄说她属于道德感极高的那类人。
今天她的道德感就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她完全不敢想。
不敢想林晔听到声音时是什么反应，挂电话前又是什么样的表情。
赵曦亭好像轻而易举碾碎了他们的象牙塔，将他们带向最恶稔罪盈的那一面。
就为达成他的目的。
但是他成功了。
以后她应该不会再见林晔。
赵曦亭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恶人。
孟秋见眼睛看起来没那么红了，才从洗手间出来，葛静庄和乔蕤一同看向她，招呼她过去。
“来吃呀。”
孟秋：“好。”
桌上摆着一堆外卖盒。
葛静庄吃得手指油汪汪，瞧着十分开胃，她大方地往孟秋那边一推：“乔蕤男朋友买的，我们吃了好多，这些都是留给你的。”
乔蕤拎了条秋刀鱼，“这个鱼绝了，又酥又香，小秋尝尝。”
孟秋吃了两三口放下。
她情绪还没恢复完全，没胃口。
葛静庄看着她，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憋了很久的问题。
“秋秋，你是不是因为和男朋友分手不开心啊？”
“我看你俩说话那个状态就不对劲，太尴尬了。”
孟秋转了转扎着鱼的签子，轻轻“嗯”了声，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分了有段时间了。”
乔蕤仿佛不解：“我记得你俩基本没吵过架吧，连拌嘴都没有，怎么突然分了，他出轨了？”
葛静庄也说：“对啊，而且他现在不是在国内吗，刚好你们不异地了，可以多点时间在一起呀，有问题好好解决呗。”
孟秋停顿片刻，看向乔蕤，慢声吐字：“蕤蕤，是不是情侣有时候是需要吵架的。”
乔蕤一愣，说：“对。”
“你不吵架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反正我和我前男友现男友都是越吵越亲密，不过也能发现许多缺点。”
“忍不了就分了咯。”
葛静庄将吃的又往孟秋那边推了推，“情侣分分合合多正常，开心点，先把眼下的时间过好。”
孟秋觉得葛静庄说挺对，如果没办法忘掉不愉快，就先把眼下过好，不想再纠结了。
她刚上床，微信界面赵曦亭对话框又多一条信息。
前两条她看了没回。
分别问她在哪，和到宿舍没。
现在这条是。
——又不理我了？
孟秋现在真没办法平和地面对他，她只要一闭眼，就想起他逼问她和林晔的样子，窒息感一点一点侵袭上来。
她咬了咬牙，还是没回。
几天后的中午，宿舍门口多了个包裹，写的孟秋的名字。
她最近没买过东西，但是地址和手机号确实填的都是她的。
孟秋把包裹拆了。
里面是一支新手机的包装盒，有张纸条掉出来。
孟秋捡起来看。
笔锋凌厉的几个字。
——挺想你的。
孟秋太阳穴跳了跳，摁住笔迹的手指烫起来，那股烫意直往心尖钻。
她立即把纸条扭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仿佛扔慢一秒，那些黑凛凛的字就会从纸上爬出来，变成那人的样子，让她回消息。
葛静庄见她拿着手机包装盒，扫了眼品牌，有些惊讶。
“你怎么买这么贵的？得两万吧这款，拍照蛮好看的。”
孟秋低头将崭新的手机盒塞回快递箱，暂时搁置在抽屉里，她还给赵曦亭的话，他肯定又要和她闹，但她不想用他的东西。
“寄错了。”她轻声说。
葛静庄奇了，“这么贵的东西也会寄错吗？”
孟秋原来那只手机孜孜不倦震动起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孟秋把屏幕往下翻，想忽视它，可还是忍不住被它吸引去注意力。
放前两天她只是不接，不搭理，当没他这回事儿。
现在她看着屏幕好一阵，突然恶从胆边起，生平第一次，把赵曦亭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她脊背立起毛毛的鸡皮疙瘩，咬唇拿起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来信息说什么。
结果赵曦亭只是耐心地重新拨来。
振动的嗡嗡声像催命的鬼符。
不知是不是第一次挂断后多了点勇气。
孟秋这次也按了拒接。
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过了两三分钟。
赵曦亭给她发来条微信。
——真行。
孟秋头皮发麻，将手机一扔，好久不敢拿起来看。
然而接下去几天，赵曦亭没再骚扰她。
孟秋刷朋友圈看到林晔回霁水了，发了一张和项目负责人的合照，看起来生活正在回归正轨。
她脑海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林晔回国以后有爸妈护着，并没有在国外那么凶险，赵曦亭天高皇帝远的应该没法把手伸到南方。
他一通电话，她陪了他这么多天，也够够的了。
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
她这个想法很没契约精神，但说到底，赵曦亭也不是什么好人，没必要和他谈契约。
撕破脸算了。
—
她就这样晾着赵曦亭，一直到五一假期结束都相安无事。
学校组织劳动节表彰会，表彰去年有杰出表现的教职工，孟秋负责表彰会的主持稿，这段时间跑办公楼和学生会勤了很多。
有天白天赵秉君突然给她发了条消息，说陈院长让他转告她，下午三点去五楼会议室开会。
孟秋看着信息思索了一阵，受邀领导名单里好像没赵秉君的名字。
但是赵秉君身份和其他在职校领导不大一样，又提及陈院长，可能有另外的安排，需要她配合。
她虽觉得古怪，还是礼貌回复：
——收到。
普通的会议都在二楼开，五楼会议室不大用，楼道没什么人走动便显得冷清。
孟秋才爬完楼梯，一眼望到走廊没阳光的地方，一片灰地，十分森凉，感慨燕大也有这样阴冷的地方。
她理了理头发和衣服，低头将笔夹在本子首页，站好，端正地敲了敲会议室的门。
里面没有响动。
她看了眼时间。
她特地提早十五分钟到，做会前准备，想是大部分人可能还没来，打算进去等。
孟秋刚开一条缝，看到里面的人，几乎魂飞魄散，拉上门把手着急忙慌想跑出去，被赵曦亭干脆利落地握住她手腕，轻飘飘往里一甩，关在会议室里。
他长腿嘭地摔上门，行云流水从里面上锁。
孟秋看着他乌沉沉的脸，害怕得不行，用力挣扎被他抓住的手，跟拔河似的奋力跑向门口，抓着锁要拧开，还没转动。
这几天赵曦亭没找她，所以她放松了警惕，一点没把赵秉君和他联系起来。
是啊，她差点忘了，他们认识，赵曦亭拿他手机当诱饵太简单了。
赵曦亭单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提起来，连腿带手抱在怀里，见她脚乱踹，干脆将她鞋子给她扔了，脸色沉得像在放惊悚电影。
他把她抱紧实了，跟个茧似的，嗓音如坠冰窖，“非得我使手段才能见到你，是么？”
孟秋吓破胆，浑身毛孔都张开在无声尖叫。
“我……我没，我想过几天……”
“过几天……”
赵曦亭嗤了声，踹开一只椅子，箍着人坐上去，几乎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小姑娘不禁吓，他就硬着嗓子说那么一句，她整张脸都白了。
赵曦亭看了她一阵，伸手把她的脑袋压在自己肩上，让她适应自己，给她平复心情的时间，缓缓摸她的头发。
听她气匀了些，他才冷了冷声儿，还算温和，“五一出去玩了么？”
孟秋喉咙干得难受，惊吓厉害了，有种想哭哭不出来的感觉。
“没有。”
赵曦亭继续安抚她微微颤的背，但即使这样也没让她离开自己怀里。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十一长假带你去。滑雪，跳伞，逛博物馆，或者陪你去网红打卡地拍照也成。”
离十一还有小半年。
孟秋不想和他再有小半年了。
她冷静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宽厚的肩膀，乖顺地闻着他冷冽的味道，更打定主意要和他作罢，她庆幸他现在看不到自己的脸，这样就没法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有特别想去的。”她慢吞吞说。
“国外呢？北欧或者澳洲。”
“也不想。”
赵曦亭把孟秋从怀里拉起来，眯眼平静地观察她。
孟秋敛声屏气。
赵曦亭见她细胳膊细腿地窝在自己腿上，听话极了的样子，却依旧哪哪儿都倔。
他松弛地往椅背一靠，眼眸有些冷。
孟秋眺了他一眼，却恰好被他抓个正着，再抽不开身，被关进他乌眸里，仿佛烟霞万顷的湖面一下森郁下来。
好几秒后，她才往旁边挪了挪。
赵曦亭视线斜斜落在会议桌的红色旗帜上，没再瞧她，面容凉薄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漫不经心地淡声吐字：“给个态度吧孟秋，这几天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是想和我断还是心情不好。”
没见他之前，孟秋已经打定主意不理他，但一见面，她还是不敢当面说出拒绝他的话，担心产生不可控的后果。
隔着手机和隔着空气还是很不一样的。
孟秋磨了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赵曦亭黑洞洞的眼睛停在她身上，唇角勾了一下，仿佛好心，“我帮你说，想断，是吧。”
孟秋低下眼，没敢正面和他顶。
赵曦亭停顿片刻，仿佛做了决定，语气十分平静，不疾不徐地吐字，“想断没关系的。”
“但我先提醒你，孟秋，我不是好说话的人，有些事儿我惯你一次，不会惯你第二次。”
“明白么？”
他的嗓音微微泛沉，孟秋莫名想起没进门前看到的那片灰而冗长的走道。
冷寂，阴凉，看不见底。
赵曦亭抬眼，像两人初见时的公事公办，柔情全被陌生的凉薄擦没了，寡淡地瞧着她。
“来。”
“这次自己说。”
“我尊重你。”
孟秋慢吞吞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阵。
赵曦亭等她回答的间隙，拿起一支烟夹在手上，没点。
眼里的冷淡好像真的要放过她了。
她就这样坐在他腿上，诡异地计划分别的事。
过了半分钟。
孟秋终于确信赵曦亭真的在等她做选择，不是开玩笑，冒出点隐秘的欣喜，和气道：“那我们先不要联系了。”
“房子什么的我都不要。”
孟秋说完了，赵曦亭没有什么反应。
她等了一小会儿，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落下一只脚，想从他腿上下去。
赵曦亭雕像似的活络起来，深深地凝视她，好像此刻真切地确认了她的想法，把她捞回来，摁住她的腿，没让走。
孟秋奇怪地抬起头。
赵曦亭眼睛像空濛的海面，冷静深厚，静静地笼着她。
“亲我一次，孟秋。”
“主动亲我一次。”
分手吻和分手炮一样没意义。
孟秋抿了抿唇，单手握住桌沿，轻轻挣开他的手，想下去，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她不要。
但是他长指握着她脚踝，没有太用力，只要她一动，就像铁链一样锁住。
她抬起头，赵曦亭面容淡漠，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告诉她了。
孟秋和他无声对峙。
她想离去的心实在太迫切了。
这种事情多一次两次其实已经没区别，趁早别纠缠是真。
孟秋犹豫地凑上前，目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没有人的五官比他更会长，但她实在没法做到亲上去，在半空凝滞了好一会儿。
但为了自由，她最后深吸一口气，敷衍地贴上他唇角，更像是下巴，蜻蜓点水地摁了下。
她正要离开，被赵曦亭捏住后脖颈，把她整个人压在桌子上，孟秋吓了一跳，余光瞥见他左手还夹着烟，手腕散漫地撑着，俯了一点身，探进她的唇，亲得格外缓慢。
过了好一会儿，孟秋察觉到他起身，缓缓张开眼，对上他的目光，赵曦亭的眼睛依旧浓黑的，深不可测的，凝在她脸上。
“真不后悔？”
他的手掌有桌面死物残留的凉，他摸了摸她的脸，将那抹凉意带到她脸颊上，整理被他弄乱的头发。
孟秋被那股清凉激得起了一丝鸡皮疙瘩，答：“不后悔。”
赵曦亭看了她一阵，小姑娘嘴唇红润，香软的嗓子吐出的话丝毫不留情面。
她半张身子乖巧地在桌上摊平，双手却不忘防着他似的挡着。
头发散在背后，像摸不够的绸缎。
这样的头发，不该散在这里。
他把她缓缓拉起来，下巴抵在她肩窝，贴着她耳廓，薄唇有意无意擦过她的耳垂，像要含上去。
“就这么讨厌我么，孟秋？”
孟秋不肯答。
两人心知肚明。
赵曦亭最后和她耳语，低沉亲昵，“我等你电话。”
说完就把人抱了下去。
孟秋以为自己听错，疑惑地看向他。
赵曦亭仿佛感知不到她的目光，将她的鞋摆好，低眸将烟点上，没再看她，淡声道：“你走吧。”
孟秋飞也似的从会议室出去，扶着扶手感受自由的空气。
她仍觉不可思议。
她从来没想过，赵曦亭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但是为什么他会等她的电话。
她心底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弥漫开。

第25章 浸泡
◎回不回啊？◎
赵曦亭真的没再来找过她，他们之间，像抹湿了纸糊的窗纸戳出一个洞，他猛然窥视一阵她的生活，轻描淡写地路过。
孟秋庆幸他只是窥视，而不是真的从窗纸伸进手来，将她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
最后能和他联系起来有关的东西，是那本出版书。
五月下旬，孟秋拿到了试阅的样书。
简洁的白色封皮。
不算很显眼的位置，工工整整写了她的名字。
她指尖在译者那栏摸了好几遍。
谢清妍给她发来祝贺的消息，孟秋是十分雀跃，但也没有恨不得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的自得，反而比想象中平静，笑着回说同乐同乐。
谢清妍几分钟前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自己项目图书的销售突破多少万册的贺文，算是喜讯。
谢清妍和她打趣了几句，最后提道。
——这下好了，你该请赵先生吃饭。
孟秋冷不丁看到这个称呼，心跳还是快了几分，仿佛害怕又和他产生什么交集，刻意揭过，回道。
——《普宁》出版的话，我请你吃饭。
谢清妍直说好好好。
—
南方的五月末，算是好时候，没有入梅，偶尔飘些小雨，比北方还凉爽，适合听点故事。
但不是所有故事都是好的。譬如日本文学史上最有名的殉情——有岛武郎和波多野秋子自缢家中，彼时便梅雨时节，他们被发现时尸体已经烂了，自缢原因是爱到无法自拔，而波多野秋子当时是有妇之夫。
孟秋觉得自己一辈子可能都没办法领略到这种爱情轰烈在哪里。
平时孟秋和爸妈联络的频率不算频繁，一周视频一次到两次。
有事会留言。
她不黏人的性子完全遗传了他们。
孟秋拿到出版样书后，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没有立即告诉他们，想等视频直接给他们看，奇怪的是，当周周末他们没接。
她以为他们在忙，就在三人的家庭小群里说。
——有好消息。
结果她没等来回复，在第二天接到舅舅的电话，舅舅问她爸爸是不是又住院了。
孟秋被他问得一愣。
舅舅退休后酷爱钓鱼。
这日又他钓了许多，想着当天吃最新鲜，给他们提了两条，鱼已经处理好就等下锅，但过去之后家里没人在。
孟秋回答舅舅：“爸爸最近身体应该还好。”
但她也没法确定，冒出点很不好的预感。
心上坠着一根弦，时不时翻起杂音。
她开始给他们打电话，没打通，像是失踪了，又问了小姨最近有没有和他们联系，小姨说没有。
最后她请了三天假，买了张车票，急慌慌往家跑。
没带多的东西，一个包，几张证件和一只手机。
一路上她猜测了诸多可能性，最后冷静下来，没看到结果之前不想轻易下定论。
焦虑没用，真发生了什么的话，总得面对。
到了家，孟秋爬上楼梯先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是鱼肉腐烂发酵后的气味。
她抬头看到挂在门把手的塑料袋，心里滚过翻天倒海的凉意。
几乎盖过塑料袋里腥腐的恶心。
她抿唇有条理地将塑料袋扎好，不让味道再散出来，再冷静地拿出钥匙开锁。
她第一眼看向玄关。
没有鞋，说明爸妈不在家。
往里走，屋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生活垃圾，杯子，花瓶，桌椅，都在自己该呆的位置。
她往餐桌上看，没有摆水果，也没有常用的碗碟，像是被收起来了，厨房里水槽也是干的，连洗碗布也是很多天没用过的样子。
阳台上没有晾任何衣物，往常家里晾衣杆都是满的，妈妈爱干净，不是衣服也是被子毯子之类。
窗户紧紧闭着，难怪她刚进来会有些闷。
种种迹象表明，他们仿佛提前准备好出远门，出去以后再没回来过。
她开门走进爸妈的主卧，被子平整，窗帘拉开，光线敞亮的透进来，没什么异常。
她扫了一圈，在床头柜上看到一本书，猛地顿住。
那是她的样书，白色的封皮，黑色的严谨的宋体，写着，《音系学概论》。
她登时浑身寒毛倒立，惊悚极了。
好像她穿进颠倒的时空颠倒，把未来的事剪到现在。
但是不可能！
他们不可能知道的。
她又一想，难道是出版社知道她的家庭住址，好心给家里也寄了一本？
孟秋盯着那本书，脑子飞速运转，思索当时走合同的时候，她写的是家庭住址还是学校，脚像牵线木偶似的不受控制往床头柜走。
她刚拿起来，里面突然掉了张纸条。
她低头盯住，呼吸忽然有些颤。
纸条是反盖的，但字迹已经有一两笔透进她眼里，那个字是——
赵。
赵什么？
她手指有些软，整个人几乎要跌进这个字里，俯身，纸太薄了，抓一两次没抓起来，最后咬牙在地上一翻。
是妈妈的字迹。
纸条上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那人来过。
她脑子里冒出鬼魅般的一句话。
——我等你电话。
孟秋失力地坐在床上，闭了闭眼，所有的疑惑好像在这一瞬间突然明了。
在她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的那几天，他已经在筹划这一步，倘若那天她选择的不是和他断，那今天的事不会发生，她不会找不到爸爸妈妈。
可偏偏她真以为他那样好心，不再纠缠。
孟秋闭了闭眼。咬牙切齿起来。
他其实也没多喜欢她，否则不会用这种手段！
床头柜上的书也突然碍眼起来。
孟秋愤愤地将书一扔，踩了好几脚，又将纸条撕碎了扔在地上，发泄了一阵，最后跪坐在地上一片一片将碎纸捡起来。
她牙齿在打颤，骨头也在发抖，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把她的爸爸妈妈当成了谈判的筹码，因为等着她发现，用来威胁她，所以他们现在一定是安全的。
但是时间一久，她没有任何反应，他没了耐心。
他没了耐心……
孟秋不敢赌。
那是她的爸爸妈妈。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喉咙像梗了一块硬石头，迅速翻起通讯录，在一个名字上凝滞几秒，拨了出去。
然而那边没接。
自从她认识赵曦亭以来，他从来没有漏过她一个电话，这是第一次。
忙音结束，她又拨了一个过去。
赵曦亭依旧没接。
难道在忙吗？
她管不了太多，只想打通为止。
然而她打到第三次，被他拒绝了。
孟秋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他这是在教训她，教训她之前没接他电话，他是什么感受。
她咬唇拨出第四个。
接通了。
手机有半分钟是安静的。
孟秋没忍住，恨声质问他：“不是让我打电话过来吗？你到底把我爸爸妈妈弄到哪里去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有车在你家楼下等你，回来么？”
孟秋双唇发抖，差点握不住手机。仿佛他一直在等她，等她回家，等她打电话的这一刻。
现在，豺狼收网了。
赵曦亭像没了耐心，淡声：“回不回啊？”
孟秋声音空了一节，轻声说：“回的。”
—
来接她的是一辆商务车，空间大得可以睡觉，但孟秋一晚上没睡，头顶着车窗，虚弥地往外看，看夜里的星由明转淡，一轮一轮的红影从云上爬上来，天就亮了。
车子去的裕和庭。
按照节气算，现在已经算夏天，但早上难免凉爽。
孟秋上楼的时候骨头都在抖，克制不住，有担心，也有害怕，那股寒意不是从外头渗进来的，而是从体内发出的。
和第一次去求他不一样，这次是他逼她来，真真切切告诉她，他从来没打算放手。
赵曦亭一看到人，自然将人揽进怀里，像从来没分过手。
他感受到她在抖，便抱得更紧了些，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一下接一下。
他们这个姿势在玄关维持了许久，赵曦亭感觉她那股颤意消散得差不多了，才把人拉进来。
“这几天做什么了，瘦了这么多，你想先吃早饭还是先睡会儿？”
“他们和我说，接到你之后你什么都没吃，怎么，绝食啊？我给你囤了平时爱喝的酸奶，要不要先喝一瓶？”
孟秋垂着睫不肯看他，他最清楚自己在着急什么，却当个没事人一样。
他手指亲昵地拨了拨她掌心，像是朝她讨话，她什么都不肯应，松松落落的垂着。
“早上喝酸奶太腻的话，我带你去外边儿逛一圈儿，你想吃什么吃什么？”他好声好气地拨弄她的脸，“还是我喊个厨师来，你告诉他想吃什么，让他给你量身定做。”
他丝丝拉拉说了不少，孟秋没一句应的。
赵曦亭看了她几秒，脸上的好脾气慢慢溶解了，温凉的手指抵起她下巴，虚眯巡视她无声地反抗，眼眸暗影沉沉，眉眼忽而转冷，公主抱抱起她，抬脚往楼上卧室走。
孟秋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麻木的脸惊惧恼怒起来，攥紧了他衣领，挣扎，“放开我，我要先见到我爸妈，你不能这样。”
刚替她穿好的拖鞋又被她蹬掉了，在楼梯上发出响。
她几乎用了鱼死网破的力气，差点从他肩上掉下去。
赵曦亭停住脚步，把她放下来，视线像从金城汤池刮出的冷风，停在她身上。
“来之前没考虑清楚么？”
孟秋站在比他高几阶的台阶上，气喘不匀地扶着扶手冷静了一会儿，脚逃也似的往底下迈，刚走两级。
赵曦亭脸色又沉了两分，横腰将她抱起来，大步走到卧室。
孟秋吓得直拍他的背，紧接着被一把扔到床上，她要坐起来，被赵曦亭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头顶压。
他贴上来，堵住她的唇，惩戒性的吻强势地撬开她的牙齿，把她亲服了，眼里挂出两滴泪，才贴着她的唇角冷声：“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嗯？”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背信弃义的是你。”
孟秋当听不见，又开始咬他。
小姑娘的牙齿比上一次更利，这次连她自己一起咬，像路边发起疯的小猫咪，碰着什么咬什么，纯粹的发泄，仿佛只要自己毫无章法，就能刀枪不入。
赵曦亭拇指压住她下唇，将她从自己的牙齿里解放出来，不让她再伤着自己。
他们唇齿间全是较劲后的喘气声。
赵曦亭松开她之后。
她唇上却开始冒起血珠。
她睫上挂着泪花，他冷眼盯着她，盯着她逐渐冷静下来的眉眼，目光最后徐徐落在殷红的唇瓣上，像触礁的船，漏了洞，填不满似的，泛着暗沉的底色。
他微微俯身，又温柔的吮吸起来。
孟秋唇上的热意在他舔舐下逐渐变强。
有伤口的缘故，唇上的神经细胞敏锐地跳动，酥痒和痛感同时扩大，很难比较哪一样更难以忍受，好像她整副身子的血都匀过去，被他吸走了，要进入他体内。
她泛起一股强烈的空虚感。
赵曦亭轻轻松开她，薄唇旖旎地擦过她，他那边也是红的，他眼睫半垂，视线描摹他刚调教完的嘴唇，嗓音低哑，“舒服么？”
孟秋合不上，鼻子塞住了，不够呼吸，手背放在眼睛上。
他强势地将她的手拉下来，不让她有丝毫遮挡。
他长指张开从她的腕上一点一点攀爬上去，沿着掌心的纹路，温凉的指尖经过她的指腹，在她放松警惕的时候，猛地和她十指相扣，将人牢牢钉在床上。
俯身目的性明确亲她耳朵后面的皮肤，他腰身躬起的弧度绷紧了衬衫，半阖眼，温柔而有耐心，将她的耳廓亲红，亲软，亲热。
孟秋心口狠地一坠，像被他拉进地狱，象征罪恶的弗列格通河没过她的口鼻，血水滚烫的受罚。太痒了，她侧过脸躲，被他强势地追上。
赵曦亭边启唇说话边刮蹭她耳垂，似挑逗似无意，缓缓用气音，沉声。
“说实话。”
“我这样亲你。”
“舒不舒服。”
孟秋整张脸都是粉的。
赵曦亭黑眸眯起来，往她脖子最敏感的地方狠狠吮了一下，命令。
“说话！”

第26章 浸泡
◎让的。◎
赵曦亭见她不语，唇重新来到她唇边，眯眼亲得她往上一耸。
孟秋上齿衔住下唇，眼睛用力地闭紧，睫毛夹进去，露出来的一端生理性地发抖。
她想抓住点什么，收拢手指，他的指缝硌住了她。
他吻得越深，她抓的越紧，骨头压合的痛感缠进唇齿间。他们的手滑向发顶，床单皱成一褶一褶。
赵曦亭又一用力。
孟秋躲得往上一缩。
赵曦亭把人拖回来，眼眸黑得发浓，梭巡她的脸，脖子，干一片，湿一片，都是他们嘶磨的证据。
他仿若好心，“自己听听喘成什么样了。”
“嘴都合不上了。”
赵曦亭把人压向自己耳朵，指尖游移进她的发缝里，低低地引诱：“想不想哭啊，孟秋。”
“是不是难受得想哭。”
明明他已经松开她了。
孟秋喉咙还是堵塞得厉害。
她几乎捞不出一个音节，他这样弄她，她夹在床和他衬衫中间，既害怕又恐惧，耳边还绕着这些话，羞耻心一点点爬上来，混在各种各样的情绪里，逼得她想哭。
但起码不能在他面前哭。
孟秋想。
可是她太不舒服了，吞咽唾沫间，眼泪还是落了一颗下来。
赵曦亭沉静地垂眸睨她，最后将人抱在怀里，仰头疼爱地亲亲她头发，像是知晓她不甘的来源，鼻尖喷出一缕轻笑。
“想要我不是很正常么？”
“委屈什么。”
“林晔没让你尝过的，我都能给你。”
孟秋被那缕笑糊住耳朵。
她不喜欢他的。
她真的不喜欢他。
她甚至有点恨他。恨他的专制，恨他的威胁。恨他的聪明，恨他太有章法。
赵曦亭仔细地在她脸上看了一圈，疼惜地摸摸她的脸。
“黑眼圈都冒出来了，瞧着挺不精神，睡会儿。”语气温和却一锤定音。
他捞了一个枕头来，正是刚才闹得跑床中间去的那个，贴心地放她脑袋下面，自己也靠上去。
两个人连体婴儿似的枕着同一个。
他抱着她。
孟秋安静了一会儿，鼻子压到了他衬衫上的纽扣，冰冰凉，侧了点头，和他拉开距离。
她尝试睁开眼，到现在才有余力感知周遭的一切。
刚才那一场胡闹，像幽灵的恶作剧。来得悄无声息，结束得也不真实。
她此刻在赵曦亭的床上。
极为危险的位置。
窗帘遮光效果很好，房间黑得像夜晚。
她尾椎是被子丝绒样的触感，另一侧压着赵曦亭冰凉的皮带，刚才挣扎间，她衣服卷到肋骨的位置。
皮带此时还是束缚住的。
带着并不温柔的冷意。
她意识什么，受惊地逃了一寸，身后的手掌跟上来，他拇指勾住她衣服一角，往下拉，在她头顶淡声问：“是想这样？”
孟秋愣住几秒，感受他指尖的凉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僵直着，但他好像没恶意，便轻轻“嗯”了一声。
赵曦亭没松手，又帮她拽了拽衣服，立即笑了，“真敢应，上面呢？用不用帮你解开。”
“勒不勒啊？”
他说的是内衣。
孟秋立即慌了说不用，还拽了拽被子，要把自己捂严实。
赵曦亭见她小孩儿样，脾气一阵一阵的，赌气归赌气，却从不亏待自己，生龙活虎的很有人样，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孟秋怕他来了兴致又做什么出格的事，紧紧闭上眼睛装睡。
等他气息匀了才悄悄睁眼。
赵曦亭的衬衫大多黑色，除了每件款式不大一样，都是暗沉沉的。碰到衣面总是有些凉，捂不热似的，衣服和人一样，很少有柔软的时候。
她现在离他太近，便看不见其他，她的天空都变成了他的颜色。
暗的，冷的。
几乎囚禁了她全部的生活。
孟秋看着看着就重新闭上了眼，她是有点困了。
这点疲惫还是他带给她的。
充满逃避意味的疲惫。
孟秋沉沉睡过去，她梦到了巨大的蜘蛛网，她撞上去，翅膀被黏住了，她挣扎几下，整个人竟然脱落下来。
就要掉到山崖里去。
她很怕摔死，手却抓不住崖边的藤条，只能抓过几片树枝上的叶子，一拽下来，全都折断了。
没有人可以救她。
她想尖叫，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正当她惊恐万分的时候，被富有弹力的东西接住，失重感终于停止。
她回过头看接住自己的是什么。
居然正是那片奋力逃脱的蛛网。
她脊背又是一凉，浑身都冒汗。
她猛地睁眼，已经不在黑暗中了，赵曦亭走之前拉开了窗帘，像是怕她睡得太沉太久，刻意留了点亮给她。
她看到黄昏的橙色，像橘子汽水的甜意，从眼睛灌进去。噩梦消散了。
浑身都回暖。
孟秋双手搓了搓脸颊，看了眼手机，睡了将近九个小时。
手机就在枕头边，赵曦亭没碰过。
他其实不太屑于查岗，也懒得打听他不在的时候，她有没有和别人有接触。
只要他没亲眼看见，他便不会给他们的关系制造焦虑。
但在他底线外错一步，他整个人就会变得极为危险。
有一条消息在早上九点多。
赵曦亭发的。
是一段视频。
那会儿应该她刚睡着。也睡得很沉，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孟秋不知他卖什么关子，点开看。
视频里先出现的声音，女声说：“现在应该先往哪里走？那辆白色的车是吗？”
孟秋一下子就认出来是她妈妈的声音，立马坐直了，紧紧盯着视频。
爸爸似乎在后面提行李，他说：“这个我自己提好了么，你们帮我太太拿。”
那人好像在帮他，是个陌生人的声音：“叔叔我来吧，我们过来就是干这个的，您和阿姨上白色的车。”
孟元纬很不好意思，连说几声“不用不用”，好像无法推辞，又说“麻烦你们了”，那和那人搭话，“刚才我们包被抢了害怕死了，以为要流落街头了。”
“这边是不太安定，但我们不管怎么样，都会找到您的。”
几个人说了一阵。
很快视频里出现两个并排走的身影，一个戴着遮阳帽，碎花的裙子，穿一双发旧的白色高跟鞋，刻意打扮过。另一个头发灰白，个子高瘦，别人都穿长袖了，他还穿两件，外面是灰绿色的夹克衫，身体很虚的样子。
孟秋一瞬间眼泪模糊。
拍摄视频的人离他们有些距离，应该是偷拍的，他们往前走声音就录不进去了。
孟秋听不到爸爸说什么，只看到妈妈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然后拉住他的衣服，看唇形好像叫他看路，两个人站在路口，让一辆车先通行。
他们表情松快得像结伴在外地旅游，没有任何被威胁的状态。
孟秋放心了一些。
只不过他们似乎在境外。
出镜的路人许多金发碧眼，街道也和国内的有所不同。
等他们远远上了白色的车，视频也结束了。
孟秋怕漏掉什么线索，重新看了一遍视频，在那句“包被抢了害怕死了”的地方反复拉了几次。
难道是因为包被抢了，所以她才联系不上他们的吗。
她关掉屏幕跑下楼，赵曦亭坐在沙发上在看一本图册，听到声音也没抬头，从容地翻过一页。
她在他面前急刹，不知道该启个什么头才好。
又开始罚站。
赵曦亭没看她，视线放在图册上，懒懒地欣赏，右手腾出来拉了拉她，让她紧挨着自己坐下。
“我妈妈之前给你打电话了吗？”孟秋忍不住启唇，轻轻扫了他一眼。
小心得像等待赦免。
孟秋不是胡乱提问的，她太了解父母，他们不是甘于被威逼利诱的那一类人，越是被压迫，他们越是将腰板挺得板正。
不然爸爸生病这么多年，他们早就找别人借钱了，爸爸和妈妈就怕欠下人情债。
赵曦亭没否认，轻描淡写，“找我帮个小忙。”
孟秋也不傻。
一定是他先布了圈套，老两口才往里钻，可能他们钻进去了还不知道是个局。
他太擅长以退为进。
平白无故给他们送书就是证据。
“什么忙？”她继续问。
赵曦亭合上图册，随手扔桌几上，终于肯看向她，神色淡淡，小姑娘还是学不来说软话，经过早上那一磨合，他原以为她能学圆滑些，收一收性子，讨他开心些，没想到还是这么直来直往。
只不过人到底是自己抢来的，要她改，是荒唐。
赵曦亭安静地看着她，每一寸黑都不大多余，探进她瞳孔里。
他的眼睛总有日暖三分寒的本事，逼得人发冷。
孟秋躲了躲。
她无意间瞥见被他扔开的图册，似乎是一本拍卖会的试读本，封面上写着“赵先生钧鉴”，恭敬得就差没把金主二字写上头。
赵曦亭抬手将她的脸挪回来，要和她对视，长指停在她颊边，指腹刮了刮。
“我得和你确认几件事儿，不然没法聊。”
孟秋隐约觉着接下来的对话对她不好，浑身紧绷起来，眼睫垂下。
赵曦亭轻声：“别躲，看着我。”
孟秋乖顺地抬起头，看久了，居然看出他有一股野性，不顾文明法则的侵入感。
正在入侵她的精神世界。
她脖子仰得有些酸，“你想确认什么？”
孟秋想挪开，但她一挪，赵曦亭就抬起她下巴，让她看回来。
像拷问。
赵曦亭嗓音低徐，眼眸幽幽转凉，“这么多天了，到底明白我对你什么心思没？”
“还是像上次一样，拿我当垫脚石，敢垫一垫就扔啊？”
提起前科，孟秋睫毛抖了抖，怕他要和她算账。
她是明白的。
应该说她这两天终于明白了。
赵曦亭想要的，是终极的占有。
是他不厌，她不能跑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他要，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孟秋越想越吓到自己，指甲毛骨悚然地陷入掌心，有点疼，疼得她分外清醒。
她轻声说：“这次……不会的。”
赵曦亭寡淡地看着她，像求知欲颇强的学者，缓缓提问。
“嗯，怎么不会了？”
孟秋想到了视频，想到了父母，想到他先她一步在家等她，瞳孔发软，仰头瞧着他，字句有些疏，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漏出来，像江南的雨。
“我想……我想和你在一起。”
赵曦亭抬手放在她后脑勺，亲昵地抚了抚，仿佛温柔。
“我没听清。”
她柔弱地和他表白，“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喜欢这句话，那我现在是你的谁？”
“……男朋友。”
“谁是谁的男朋友？”
“赵曦亭是孟秋的男朋友。”
赵曦亭额头抵上她的，淡声：“给男朋友抱么？”
孟秋鼻息变缓，“给……给的。”
赵曦亭变本加厉地追问：“那给亲么？”
孟秋又“嗯”了一声。
赵曦亭嗓音变低，仿佛暧昧，“让睡么？”
他衔着春风一样的气息，压在舌头底下，缠她，“让不让啊？”
孟秋妥协似的塌下肩膀，低低地吐出一句：“……让的。”
“乖女孩儿。”赵曦亭奖励性温柔地亲了一下她的睫毛，俯身从抽屉里拿出一袋东西，“你瞧瞧，有没有多的少的。”
孟秋还在建立关系的余震中，慢腾腾绕开文件袋的绳，有些心不在焉，打开来一看，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全然变成愤怒和恐惧。
这里面居然是爸爸妈妈的护照和手机。
是他安排人抢的！
孟秋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被激起来，敢怒不敢言地瞪住他。
赵曦亭像给她安排了一场考试。
过一关，给她扔点甜头。再过一关，再给她扔点甜头。
恰好她前两步走得很在他心坎上。
赵曦亭长腿交叠，松弛地靠在沙发背上，俯身倒桌上的威士忌。
孟秋目光追过去，心脏害怕得快要麻掉了，他可能压根没信她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说得够不够好，够不够笃定。
她担心敷衍他太过，做得马虎，跪在沙发上，凑过去想亲他的唇。
去示好。
赵曦亭偏头躲开了，乌眸冷淡地挂在她身上，看了一阵，拍拍她的肩，眼神示意了一下，让她叉开膝盖，坐在自己腰上，摸摸她头发，抿唇喝了一口，眉宇拢起来，长指摸了摸她手臂，像有点苦恼。
“还在抖。”
“和我待在一起就这么吃亏么，嗯？”
“坐我身上坐会儿。”
孟秋戚戚然望着他。
怎么能不怕呢。
他总是为所欲为。
赵曦亭润了润唇，和她随意地聊天，像是好意安抚，“你妈妈说你小时候爱唱歌，怎么突然喜欢上看书了？”
这个姿势实在不雅观，孟秋连动都不敢动，喉管发软地配合回答：“五音不全。”
赵曦亭弯了下唇，仿佛很有兴趣：“嗯，说说。”
孟秋咽了咽唾沫，强逼自己不再紧张，把心思拉到聊天内容上来，当和他什么都没发生，赵曦亭就是普通老板，关切几句她的生活。
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
她鼻息闷闷的，“七八岁的时候，我有天听到自己录音，发现唱出来的调子和自己耳朵里的不一样，觉得不好听，不想那种声音冒出来，就不唱了。”
赵曦亭勾唇说：“你声音挺好听的。”
这话原本没什么，但从他嘴里冒出来，总有一层暧昧不清的意味在里面。
赵曦亭似突然想起什么，把人放在沙发软垫上，“先别动，我拿东西。”
孟秋看了眼手机，她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给赵秉君发了条消息。
——您能来一下裕和庭么？
赵曦亭回来的时候，她手抖得和筛子似的，将手机夹进沙发缝隙里，无限的后悔冒出来，她太想逃了，以致于慌不择路。
纵然赵秉君是赵曦亭的兄长。
但—真的可以信任吗？
她拿手机前想的是，总有人能管赵曦亭，哥哥，父母，总有人不会任由他为非作歹。只要她把事情捅出去，比她一个人困在赵曦亭的局里要好。
特别是，赵秉君还是他们学校的校董，有些面子工程总能做一做。
但她忽然不确定起来，想穿回两分钟前，把信息删了。
可是来不及了。
赵曦亭电话震起来，孟秋心提到嗓子眼，直勾勾盯着屏幕那行数字。
——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
她不记得赵秉君的号码。
但元旦那天，似乎是这串数字开头的。
赵曦亭拿起手机。
孟秋死死盯着他的手，心跳快要蹦出来。
不要接！
不要接！！
不要！！！
老天爷似乎听到了她的祈祷，赵曦亭凝视了几秒，真把电话挂了。
孟秋松了一口气，背后大汗淋漓，像经历一场长跑，几近虚脱。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像是进来了什么消息。
她敢保证是赵秉君，但她不能看。
赵曦亭从书房拎出来的是个盒子。
此刻孟秋对赵曦亭的态度，比任何时候都聚精会神，怕他分心，怕他想一出是一出地去回赵秉君电话。
她一看，眼熟极了。
正是她当时还给他东西的那只盒子。
赵曦亭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像知道这盒子有朝一日会回到她手上似的，压根没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过。
“先前不知道你们小姑娘用什么护肤品，去问周诺诺，被坑了一手。”
“这套东西你拿回去，用不用随你。”
“你放的机票钱，那会儿你和我没确定关系，我当你和人相处有分寸，这钱我收了。等下我给你绑张卡，以后爱买什么买什么。”
“你要不乐意刷我的卡，就等我给你送。总有一天你能习惯我们的关系，这些都是小事儿，不重要。”
“这个镯子。”
赵曦亭凝视了一会儿，轻轻握着她手臂，要将镯子塞进去。
孟秋刚才一直安静地听他讲，这才有反应，手腕缩了缩，轻声反抗：“我不要。”
赵曦亭摸到她手心的潮意，抬眼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察觉她的异常，“怎么了？突然冒这么多汗。”
“我刚可没对你做什么。”
孟秋立马把手蜷紧了，不想让他继续探究，心虚地低下头。
确实不是他，她是被赵秉君电话吓的。
孟秋一点也不敢对上他眼睛，忙看着镯子，想将他注意力拉到镯子上来，故意装的体贴又懂事，“我收着，不戴，可以么？”
“太贵重了，在学校不方便。”
赵曦亭神色淡下去，不由分说拉开她的手，把镯子套进去，冰凉浓绿的翡翠从他指尖滚向她的腕，极为艳丽的一圈，连影都无比贵气，但太像圈住的镣铐了。
孟秋压住那点镣铐的影子，试图转圜，“会磕坏的。”
但他仿佛就是要她带着他的东西招摇过市。
“戴着。”
赵曦亭眼眸静静印着她的腕，“戴上了这个，识货的不敢动你，不识货的你也瞧不上。”
“不许摘，听到没？”
孟秋只觉手腕沉得厉害，转起脑筋，还想和他讨价还价。
却见赵曦亭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第27章 浸泡
◎你去么？◎
孟秋看到了那个电话。
是赵秉君。
她心脏骤然紧缩，震动声在寂静的傍晚，仿佛是刮擦黑板的一片指甲，猛地折在黑黝黝的底，让人耳朵惊慌。
她瞳孔紧追着赵曦亭握起手机的手，那个号码就是拴着她的线，腕上的镯晃了晃，不小心撞上桌上威士忌酒杯，弄出玻璃样清脆的碎响，电光石火间，一道白光从她脑海划过。
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就能把赵曦亭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她顺势将酒杯扫了下去。
嘡——的一声。
两个人都往桌子上看去。
一个已知。
一个未知。
一个苍白着脸，另一个微微有些惊讶。
琥珀棕的液体沿桌面淅淅沥沥铺散开，洒在孟秋的裤子和地毯上。
酒杯掉下去后，里面还有一滩琉璃影，踢踢踏踏滚远了，撞上桌几的腿才停下。
孟秋戴着镯子的手僵硬地垂着，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她压抑狂跳的心脏，木然地坐着。
很像不小心弄翻杯子被吓到的表情。
“你这是不让我喝啊。”
赵曦亭果然没再看手机，迅速抽了几张纸，压在她手腕上，看向她的脸，小姑娘的脸惨白的，连带唇都没了血色。
他一边帮她擦掉手上的酒渍，嗓音柔和地哄，“砸着没？是不是砸疼了？”
“一个杯子而已，不算闯祸了，没事儿，听到没，别紧张。”
赵曦亭举起她的手腕，检查了一阵，把人从地毯上抱起来，放沙发上，躬身捡起杯子，长腿迈向远处的吧台，冲了冲手。
孟秋两眼还有些木，没想到成功了，扫了眼他的手机，一只手搭在镯上，像抚慰功臣。
赵曦亭看向她葱白的细指在镯上压出痕来，以为她刚戴上不习惯，担心弄坏了，缓声说。
“镯子什么的都是死物。”
“嗑坏了给你买新的。”
“不至于为这几个钱吓成这样，嗯？”
孟秋轻轻点了下头，赵曦亭的手机屏幕已经不亮了，看起来赵秉君没有再打过来。
赵曦亭突然俯身凑近她耳朵，“老盯我手机想查什么呢？”
孟秋被戳中心事，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惊魂不定地将视线乱挪，脱口而出，“没。”
“没想查。”
“刚才那个是赵秉君。没跟你正式聊过，但你们应该见过几次了，不陌生。”
赵曦亭饶有兴致地和她介绍，让她拿着手机，一笔一笔在她面前解锁，数字按得特别慢，像要让她记住似的。
随后他长指点开通讯录，像要袒露所有的自己给她，要她了解，没一点秘密。
“我不爱写名儿，记得住的人怎么都能记住，不重要的人也没必要存，所以打眼一瞧都是陌生号码。”
“我没接，不是因为跟你在一块儿不方便接电话，也没想藏着你，也没藏着别人，你要怀疑拨回去问问。”
“单纯因为他找我都是闲事儿，真有事儿现在还会打过来。”
赵曦亭说着就要拨回去。
孟秋好不容易放下一点的心又悬起来，连忙伸过去熄了他的屏，嫌烫手似的放回他手上，轻声说：“我信你的。”
赵曦亭盯着她过界的手笑了好几秒，“不再查查么？查查我有什么前科？”
孟秋摇摇头。
赵曦亭凝视手机，叹了一口气，薄唇侵袭她的额际，嗓音凉丝丝地绕上她，笑道：“我怎么这么爱被你骗呢。”
赵曦亭话里藏着的意思。
孟秋脊背有点发毛。
她没把他骗过，他也压根没信。
她哪里是会查他岗的人，刚才又反常地挂他手机，分明没说实话。
她强装镇定，“没。我就是看有人找你，时不时打过来一个，以为你有事情。”
“只是好奇。”
赵曦亭伸手摸上她的睫毛，掌心盖住，感受那点颤意，淡淡地“嗯”了一声。
像是不想看她说谎的眼睛，给她留余地。
孟秋敛气屏息，没一会儿，他把手挪开了。
赵曦亭垂眸看向她的腿，被酒弄湿的那块还很明显，“要不要洗澡？”
孟秋低头看了眼酒渍，有一大片，加上接连两天风尘仆仆，很早就不舒服了，但想了想，“这里没有换洗的，要不你先送我回学校吧。”
赵曦亭干脆利落地拿起手机发消息，低头，“你先洗，我让人给你送来。”
“顺便处理下这块毯子。”
“早上你睡的那间卧室里面可以洗。”
孟秋对那间房间有点阴影，看起来就是他平时睡觉的地方，踟蹰了一阵，没立马上去。
他这套房子少说有三层，绝对有其他的浴室，她想去别的地方洗。
赵曦亭见她不挪，抬起头，小姑娘刚软了一点的眼睛又倔强起来，握着一张他刚才给她的纸巾，手指捏着一角来回滚，不说话，也不动，好好一张纸快搓成长条。
她嘴上应得乖巧，要好好做他女朋友，心里指定盘算着什么借口。
教不好似的。
他放下手机，笑了下，却是皮笑肉不笑，黑眸眯起来，像没点灯的夜，盖住她，表情有点凉，启唇，也不和她多余兜圈子，“在男朋友房间里洗澡不是很正常？”
“抱也抱了，躺也躺了，一边说让睡，一边防贼似的防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我位置摆正？”
“还是说这次也打算先骗过我，再找机会把我甩了？”
孟秋心脏突突跳，硬着头皮辩解：“不是的，我没有防你，我在想还差什么。”
赵曦亭耐心地听她说话：“嗯，差什么？”
孟秋泄气地低下头，慢吞吞吐字：“毛巾之类……”
—
到底还是进了他房间。
孟秋从来不指望淋浴间那扇门能挡住什么，倘若他要进来的话。但还是好好上了锁，又从房间里拉来一条凳子，装作放衣服，多此一举地斜在门口。
她洗到一半，赵曦亭突然敲门，鸡皮疙瘩竖了一身，连应都不敢应，装做水流太大了没听着，一边拘着身子躲到墙角，惊弓之鸟一般动都不敢动。
结果赵曦亭只是清淡地说：“衣服放门口，自己拿。”
孟秋才放松下来，轻轻答了一声“好”。
孟秋不想太快出去见他，就在里面磨蹭得比较久，皮肤都热皱了。
赵曦亭的淋浴间很干净，东西也归置得很整齐，应该每天都有人帮忙清扫，一点灰都见不着。
他独居惯了似的，没有任何女士用品，洗漱的东西不是黑的就是白的。
孟秋挪到洗手台前。
柜子上摆着电动剃须刀，漱口水。
漱口水清爽的味道是熟悉而陌生的，陌生是因为，往常跟这个味道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丝凉丝丝的烟草味。
他的烟草味和普通有烟瘾的人也不一样，可能是吸的烟贵，带了点苦。
孟秋睫毛一颤，躲开了视线，没再看拿瓶水。
她擦干身体，缩成一团，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听外面有没有人。
除了嗡嗡的风声她没听到特别的动静，才用毛巾挡住前面，蹲下来，躲在门后面，费劲地伸手摸了摸，将袋子摸进来。
袋子太大了，她开的门缝小，在门口卡了半天，拿进来又撞上凳子，她忙得面红耳赤，差点摔一跤，狼狈极了，终于把东西拿进来，又匆匆把门关上。
袋子是CHANEL的袋子。
里面有一套白色的长袖连衣裙，怕她冷似的，还有件粗呢外套，挂价格的标签已经剪掉了，拿来之前似乎刚熨过，很平整，有一股舒适的香氛气息，应该也是CHANEL的香水。
内衣压在最底下，是一套白的。
相较孟秋以前买的较为简约的款式，纹理更成熟一些。
这些也没什么。
但她穿上去之后才发现有点小。
她咬唇系到最松的那格，前面还是挤得难受，像要压平了。一想是赵曦亭给的尺寸，脸更红了。
但是没办法了，总不能不穿。
她吹完头发套上连衣裙，以为裙子尺码也要小了，结果刚刚好。
孟秋下楼时天已经很黑了，她看到客厅原本放地毯的地方空了出来，显出奢石冰冷华贵的硬度，一时不大习惯。
赵曦亭在餐桌倒酸奶，似乎让人送了餐，有一份三明治和沙拉轻食。
“发过来的地毯都不好看，同样原料的国内没几件备着，干脆就先不铺了。”
“你先垫几口，一会儿带你出去吃，堵路上要饿。”
他似乎有意要让她今晚留宿。
孟秋挪到餐桌，垂睫叉起一颗番茄塞进嘴里，“我明天想回去上课。”
赵曦亭随意道：“不是下午的课么？”
他果然有她的课表。
孟秋轻声：“我好几天没回去了。”
小姑娘头发没有完全吹干，皮肤被水汽蒸得雪里透粉，他客厅里的光向来是暖的，但不会暖得这么实在，水晶灯印着，大理石光托着，都是死气沉沉的调子。
她在这儿，便很不一样，她放松自在也好，她和他怄气也好，他的生活都有个人样儿。
这个人换了谁都不行，都没她真，也没她倔。
赵曦亭手指摸上一段细腻的骨肉，刚碰上去，孟秋的睫就颤起来，巴巴儿地连带脊背都拘谨。
赵曦亭坐在她旁边看她吃，手指搭着她的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东西都是一样的东西。
他咂摸出别的味道来，有点好奇，唇贴上她的脖子，流连，“沐浴露用黑的那瓶还是白的那瓶？”
孟秋缩了一下，“白……白的。”
赵曦亭撩开她头发，凑近闻了闻，“怎么感觉不太一样。”
“这玩意儿还分男女么？”
他闻出点意趣来，便大大方方亲了上去。
孟秋被他舌尖那股湿意温得一躲，半只眼睛合起来。
赵曦亭托住她的脸，有些不满，“别躲啊。”
赵曦亭在她颈上腻了一阵，长指擦去她唇角的面包屑，拿纸巾擦了擦，黑眸凝着她的唇，呷着点春意，“想不想亲一会儿？”
孟秋低头忙咬了一口，轻声说：“我想快点吃完，我们可以早点出去。”
“那你吃。”赵曦亭本也给她留了余地，早就猜到了她的回答，握住她的腰，低头啄她耳后的皮肤，低音徐徐钻进去，“买大了还是小了？”
孟秋不肯吭声。
赵曦亭的唇从她的锁骨，到脸颊，亲出响声，没带什么欲望，更像是在品尝她，享受她。
孟秋被他亲得一缩一缩，但她也跑不到哪里去，都被被他拖回来。
亲到她哪儿躲得厉害了，他就逮着那块皮肤吮。
好几下，她受不了了，腿挣扎起来，上身还在他怀里，脚迈出去几里地，求饶地喊他名字，手里的面包屑胡乱撒出来，差点把手边的水打翻，赵曦亭才沉沉笑着松开她，在她肩窝深吸一口气，懒懒洋洋，“真不经弄。”
门铃突然响起。
赵曦亭缓缓睁开眼，问她：“你点东西了？”
孟秋还在平稳呼吸，扯了扯歪掉的领口，她没吃几口三明治，桌前全是面包屑。
她乖巧地摇摇头，坐在椅子上缓神。
门打开后，孟秋听到赵曦亭的声音稀稀落落的传来，隔得远了，她只听到“怎么来了”“挺稀奇”几个字。
孟秋忽而有个预感，惊醒似的，蹭地站起来，从小腿肚那里开始冷，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两只拖鞋踩了一半，脚步发软，趔趔趄趄跑出去，看到人，瞳孔放大，有点五雷轰顶的意思！
赵秉君！
他真的来了。
发消息时，她是想赵秉君来劝劝。
可当赵秉君真的出现在这里，她反而惊恐得想逃。
她怕的不是赵秉君。
而是赵曦亭。
她没把赵曦亭的反应算进去。
赵秉君仿佛才看到呆愣在远处的孟秋，意思性地客气了下，“小孟也在。”
赵曦亭亲昵地拉起她的手，一起到沙发上坐，捞了包烟出来，扔到赵秉君面前，“女朋友为什么不能在。”
赵秉君看得清楚。
小姑娘在他面前怕得跟什么似的。再加上那条消息。
真是女朋友才有鬼。
赵秉君自知不是什么多管闲事儿的人，赵曦亭没在女人的事情上出过事，这么多年也没听有过女朋友，正因为没先例，他才不清楚会是个什么状况。
照他的脾性，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可能还是头一个，怕不安生。
所以当时孟秋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才有些犹豫。
他过来看一眼，完全因为赵曦亭姓赵，并不他真好心。
但他一瞧孟秋眼里清澈的紧张，莫名让他想起两年前的一个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遇见他时，也是这样的眼神，惊慌的，祈求地，问他能不能捎她一段。
或许是对那个人心有愧疚，也或许是经年情绪压抑良多，赵秉君忽然想帮帮孟秋。
赵秉君无意地看了眼餐厅还没吃完的轻食，和气道：“在吃下午茶吗？是不是有点晚了？”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赵曦亭神情寡淡，“没多久，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兄弟俩太熟。
赵秉君知道他这表情是赶客了，“电话打你打不通，我以为你怎么了。这样吧，我刚好找小孟有事儿，我带她去吃吧。”
赵曦亭靠在沙发上，点了支烟，黑眸不紧不缓地从雾里探出来，半眯缝，“带她吃？”
赵秉君“嗯”了声。
赵曦亭松开孟秋的手，轻描淡写地弹了弹灰，“找她？上我这儿找，赵秉君你神仙？”
孟秋听他语气没刚开始的混不吝，快准狠地握住了反常的地方。
她心口发凉。
赵秉君谁都不忌惮，唯独赵曦亭，他有时候也怵得慌，他太敏锐。有些人敏锐，但没手段，便是自讨苦吃，无能为力。
但赵曦亭不一样，他有手段。
赵秉君面上显山不露水，温笑：“这不是赶巧么。”
“师兄请师妹吃餐饭很正常。”
赵曦亭歪头淡淡睨到赵秉君那边，他眼底难得像看热闹，看了一阵，拥挤地，似笑非笑地将目光又挪到孟秋脸上。
孟秋隐约在他神情里看到点洁癖。
他不喜热闹，要剥落它。
剥成阴冷的冬月。
“你去么？”他和声问。
孟秋在他黑黝黝的眼底漏风一样晾着。
她不敢躲，就和他对视。
赵秉君试图缓和气氛，“我那儿有几个文案，换了几个人都不合适，知道她写了一手好文章，总不至于变成你女朋友，就不能借走工作吧？”
赵曦亭没搭理赵秉君，倾身过去，摸了摸孟秋的脸，“别纠结，想去就去。”
孟秋徘徊了几秒，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
然而她刚站起来，赵曦亭双眼一狠，冷着脸把她拉了回来，当着赵秉君的面，把她压在沙发上亲她的唇。
孟秋吓坏了，一边躲一边推他，余光瞥见赵秉君已经背过身走到边上，用力从他唇下逃出来，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求饶，“我没有要走。”
赵曦亭在她耳边耳语，“要走没事的，晚上我等你回来。”

第28章 浸泡
◎回答我。◎
坐在赵秉君车里，孟秋其实没有回答赵曦亭时那么坚定，好几个瞬间，她是想一走了之。
赵秉君带她去了一家法餐厅，比起正宗的法餐更像中西融合菜，味道也更让人容易接受。
赵秉君要了一间隔间方便说话。
赵秉君帮孟秋倒柠檬水，挂着浅淡的笑意。
“我很惊讶，你会给我发消息。”
“很害怕吧？”
意外的单刀直入，没什么废话。
赵秉君私底下和台面上风格还是有不少差别。
孟秋切了一小块牛肉，细细咀嚼。
她几乎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烦心事太多，没什么胃口。
但她不准备和自己身体过不去，在赵曦亭那儿她总紧张，起码现在能好好吃顿饭。
她咽下去后说：“我也没想到您能来。”
赵秉君似乎没有想隐瞒的意思，喝了一口红酒，坦白道：“他不能出事。”
孟秋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这回答绕了很大一圈，也省了许多步骤，但她听明白了，他过来不是为了救她，是怕赵曦亭出乱子。
她突然想起马珍珠评价赵秉君的话。
——长得人模狗样，人挺虚伪。
赵秉君也算不上虚伪，真虚伪就不会这么坦诚了。
他仿佛把家族利益看得比天重，所以会强迫自己做不愿意的事，也会压抑本能，完全的理性。
和赵曦亭两类人。
人有忌惮的东西，才会规矩，才会身不由己，也才会有所收敛。
所以赵秉君给人的感觉更亲和。
孟秋不大专心，随意地回：“他能出什么事儿。”
赵秉君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你出事，他也差不离了。”
孟秋抬起头。
甜品赵秉君只点了一个布丁，服务员端上来后，他把盘子推到孟秋面前，“以前我带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儿来这家店吃。”
“她每次都点布丁。”
“想必口味还是不错的，你试试？吃甜品心情好些。”
“谢谢。”
孟秋礼貌性尝了一口，太甜了，不是她的口味，放下勺子没再碰。
赵秉君在她面前更像一个长辈，家常地问：“我们不聊他，但我挺好奇，你这样优秀的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或者希望找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孟秋抿了一口柠檬水，想了一会儿，觉着他和赵曦亭怎么也是兄弟关系，却无所谓地问她这个问题，多少气闷，不大高兴道：“您不觉得我现在思考这个没什么用吗？”
赵秉君看着孟秋笑了笑，接了这句的怨气。她的怨气也不全是怨气，更多的是无奈。
他刚才的问题确实出于个人好奇，也确实不合时宜。
毕竟这些年，他见过圈子里单身的小姑娘，没几个架得住赵曦亭的皮相和气势，但凡他肯给点态度，哪一个不是情愿的。
再说了，赵曦亭确实不差，长相和身份都没得挑，放眼望去，能寻到和他差不多的，怕是没有。
赵秉君忍不住打量。
孟秋是有点儿“劲”的那种姑娘，一身素色，那一点素多半还是赵曦亭给安排的，但她脊梁很挺，她的“劲”不是胡搅蛮缠争强好胜，而是面对生活挺认真的态度，输了就输了，很坦荡。
赵秉君仿佛无奈，“你今天也看到了。”
“我管不了他，其他的我倒是可以帮一帮你，在他身上我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赵秉君顿了顿，仿佛规劝，“其实你可以试着接受他，倒是能让自己好过点。”
“他身上还是有许多挺不错的优点。”
这便是在赵曦亭的立场为他说话了。
但孟秋没觉得赵秉君这么说有错，也不想和他争辩，毕竟他们之间算是半个陌生人，而赵曦亭是他家人。
她今天出来，最想知道另一件事，这件事赵秉君一定能帮她。
“您能帮忙查一下我父母现在在哪儿吗？”
赵秉君像猜到什么，拢了拢眉似不大赞同，“他怎么……”
但他没多问什么，只是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说：“稍等。”
过了十来分钟赵秉君去接了个电话，回答她：“在瑞典。”
他有些抱歉，“但我只能告诉你他们在瑞典。他们入关后可能没有用自己的姓名登记住所，具体去了哪里我这边查不到。”
孟秋塌下肩膀。
果然。
赵曦亭心思太缜密了，他要想做，不会露一丝马脚。
而且爸爸妈妈证件被他刻意制造的意外抢走了，他们不用自己姓名登记也理所应当，并不会联想到这是个局中局，也给赵曦亭更多操作空间。
赵秉君安慰了她一句，“他安排去瑞典一定有原因，他再聪明也一定有迹可循。”
“这事儿我帮你跟一跟，有消息告诉你。”
孟秋点点头。
她认认真真吃完一块牛排，还吃了一条干煎鳎目鱼，空了几天的胃终于舒服了些。
赵秉君看得发笑，“他不至于这么亏待你吧。”
“吃饱了吗？还要不要？”
孟秋难得吃这么撑，忙摆摆手，“不用了。”
赵秉君付了账，似想到什么，“文案的事儿，我刚才当理由随口一说，但其实你是挺合适的。”
“我们包了西北文旅一个项目，我们宣传部怎么写我都不满意。”
“你试试？”
孟秋没立马答应，“能让我大概先看看项目吗？”
赵秉君看了眼时间，“也行，现在还早，要不跟我去公司？”
创威科技的总部在燕城CBD，玻璃怪物似的楼顶写了两个字——创威。
八点多钟加班的人挺多。
赵秉君进的是总裁办公室，桌上也摆着CEO的水晶名牌，但名字写的不是他的，他开电脑的动作甚至不太熟练。
他找半天才找出文件夹里的视频短片和PPT，期间甚至发消息给人问什么，反复对了对文件夹名字才点开，鼠标一放，站到旁边，让孟秋自己看。
赵秉君在创威的作用，看起来更像是批阅周折的“皇帝”，他并不什么都管，甚至没设立办公室，估摸偶尔问一问项目进展，哪里卡住了才帮忙想想办法。
他这种身份，估计手底下占股较多的公司不止这一家，要这些公司什么都过问，是忙不过来。
孟秋很快捋明白了这个项目。
创威帮忙当地旅游数字项目落地的同时，还包揽了文宣部分，拍摄广告短片，本土文化宣传，相对应的，创威也在当地搞了一项滑翔伞的旅游活动，实现捆绑共赢。
文字部分光介绍文化特色不难，但要写到年轻人心坎里，吸引他们来消费就有难度了，得很了解当地生活，从细节挖掘有趣的内容。
再说直白点，这文案既要对上赵秉君这种人的口味，有点儿逼格，不能俗套，还得让当地部门认可，写得仔细漂亮。
孟秋在专业上喜欢有点挑战的东西，她坐在电脑前认认真真看起了资料，包括项目书，有一整沓，涉及到不懂的知识她还顺手查了查。
两三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孟秋还要继续，赵秉君站起来打断她，“今天先这样吧。”
孟秋扫了眼时间，过得太快了，但她还嫌不够，手停在键盘上，不太想回去面对人，小拇指在字母空隙磨了磨。
“我还不太困，可以再看一会儿。”
赵秉君似乎看穿她在想什么，沉吟一阵，说：“要不我给你送回学校吧。”
“虽然门禁过了，我可以打个电话，让人给你开个门。”
“他那边我去说，一个晚上没过去，不至于。”
孟秋不是不动心，犹豫几秒，“谢谢。”
然而赵秉君给学校相关人员打完电话后，脸色微妙起来。
“宿管那边好像收到了你外宿申请表，说以后都不会在学校住了，并且已经加急批准。”
“还和我确认了一遍你的名字。”
孟秋脸色一下白了。
一定是今天晚上的事情。
他在惩罚她。罚她跟赵秉君走。也是断了她后路，让她不得不回去。
赵秉君手指点了点桌面，思索片刻，突然说：“孟秋，你想出国吗？”
孟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他要送她出去吗？
赵秉君仿佛突然换了个想法，明明刚才他还想让她接受赵曦亭的。
“就是出国。”
赵秉君打完电话后眉头没松开过，平静地解释。
他原以为赵曦亭只是图个新鲜，难得有人不搭理他，从没体会过，上赶着非得到不可。
但从他断人家父母的联系，到强迫人从宿舍搬出来，怎么看都不像图新鲜。
他这是一点自由都不给人家了。
这样下去，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还不如趁现在事情没最糟，把人送出去，让他冷个一阵或许就好了，他们感情应该还没多深，还有余地。
顷刻间，赵秉君已经考虑周全：“等你处理完父母的事送你出国？你的教育资源不会降级，生活费当我投资和补偿你。”
“只是可能需要换个名字和身份，这些我来安排。”
“你能接受吗？”
解局方法来的太突然反而有些不真实。
孟秋不知怎么没有特别雀跃，迟疑地反问他：“我能接受，但真的可以吗？”
赵秉君顿了顿，像是敲定了，“我到时候联系你。”
这一晚上，赵秉君似乎变成了她的同盟军，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
赵秉君把孟秋送回了裕和庭，临走前，叫她该怎么生活怎么生活，留学的事当没听过，这样赵曦亭才不会发现。
屋子里一缕灯没有，赵曦亭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投影上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孟秋站在门口，看着荧幕上的重重黑影上升，下坠，连白色都是不是全然白色，而是灰暗的，在他脸上一错而过，整个空间窒息得胆战心惊。
她认不出是什么电影。
大概是部很古早的欧美片。
她慢腾腾换好鞋子终于想明白房间里缺了什么。
声音。
赵曦亭在看电影，但是音响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片安静像在她耳朵里镶满了镜子，它端详着细微的响动，一有动静，从一边反射到另一边，最后折到心脏上，回荡得厉害。
她现在特别敏感也是因为赵秉君突然提议让她出国的事—。
她在背叛赵曦亭。
而当事人就在她面前，和她相隔不过几米的距离。
她有种隐秘的刺激。
赵曦亭让她一起过去看。
孟秋坐在他怀里的时候还是紧绷。
赵曦亭抚了抚她的脊背，“抱过这么多次了，还是怕啊？”
孟秋摇摇头。
赵曦亭突破了她许多界限，与其说不怕，不如说麻木了，只是今天，她走得那么爽快，他总不该是这种平静的状态。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还会有事发生，不敢完全放松。
赵曦亭躺在沙发上，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上。
孟秋耳边是他的心跳。
和他的人一样，从容，平缓。
赵曦亭拍拍她的肩，问：“渴不渴？”
桌上有两杯水，孟秋晚餐吃多了些，是比往常渴，就点点头。
赵曦亭下巴朝桌子抬了抬，轻描淡写道：“随便挑一杯喝。”
“刚倒的。”
孟秋以为就是水，但凑近了闻有一股水果味，光线不明朗，她定睛一看，杯子里并不是完全透明的液体，泛着浅粉色。
她抬头看向赵曦亭，“里面是什么？”
他黑眸没过多的情绪，见她看来，也只是平静地说：“尝尝。”
孟秋捧起杯子伸舌头舔了一下，赵曦亭垂睨她的动作，没作声。
孟秋没品出什么味来，只觉得有点甜，喝了一口，感觉回味有些醇厚，蹙眉咽了咽，“怎么有点像酒。”
赵曦亭淡声说：“本来就是酒。”
孟秋蓦地想起除夕那个电话，转过头，看着他意料之中的表情，一阵寒意涌上心头，瞪他。
她第一次有离他远点的想法，就是在除夕他说有男朋友也要亲她。
他明明知道她喝不了酒的。
孟秋又惧又恼，将杯子放下，从他身上下去，要去洗手间吐掉。
然而她一只脚刚踩上鞋，赵曦亭两只手握住她的腰，把人圈怀里。
孟秋挣扎起来，她很怕他要做什么，男人把女人灌醉，还想做什么，但一点都推不开他，一抬头，看到他眼里熟悉的那抹洁癖，病态地，从清澄的冷淡中，剥落下来。
黑沉沉地罩住她。
“别动，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孟秋惊悚地停下来，不敢再推他。
这个酒比红酒上头快，压根没给她多少反应时间，她就觉得太阳穴开始涨，心率也不齐。
所有情绪都被酒精放大，孟秋受够了压抑的安静，埋着许久的恼意也被酒用了放大镜，没什么好腔调：“为什么要给我喝酒，不喝我也可以回答你。”
“现在我不说了。”
小姑娘鼻息已然变得急促。
赵曦亭长指抚向她的脸颊，沿着酡红的边缘轻轻游移，“嗯，喝完不装了，会凶人了。”
孟秋抬手把他的手拂掉。
赵曦亭很有耐心地重新放上来。
她把头歪到一边不让碰，没一会儿，他的手指又原路折返。
他看着她垂下一点的睫，问：“今天吃什么了？”
酒精的热意已然涌上来，孟秋有些难以招架，但她还有力气，和他怄上了似的闭口不答。
赵曦亭单臂抱着她，另一只手去拿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捏着她脸颊，渡到她嘴里。
孟秋本来使不上劲，生理自然的反应，怕呛着下意识就咽下了，头沉更厉害了。
赵曦亭的嗓子清润和煦，“吃的什么，告诉我。”
她一只手放在额上，手背的皮肤一片滚烫，轻声说：“我想睡觉，赵曦亭。”
赵曦亭疼爱地摸摸她的头发，“先完成任务。”
“说完我就让你上去睡。”
孟秋眼睛有点叠影了，闭起来，强撑着赵曦亭背后的沙发面，浑身软绵绵，精神终于放弃抵抗，只想快点结束。
“法……餐。”
赵曦亭看出她的松动，继续下一个问题，“你选的，还是他挑的？”
孟秋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赵曦亭捏着她下巴，把她的头抬起来。
孟秋半眯缝的眼睛看到他的黑眸，本能地清醒过来。
“他挑的，他前女友喜欢。”
小姑娘的唇艳得像大雪天探出一片的红梅，她太热了，隔一会儿就伸出舌头滋润那片皮肤，赵曦亭手指压上去，问：“渴吗？”
孟秋点点头。
赵曦亭指腹从她唇边挪开，靠近她，继续问：“为什么给赵秉君发消息？”
孟秋原本没那么想喝水，他一暗示，就渴得厉害，可是他还问她问题，不给她水喝，她有点不想搭理他。
赵曦亭忽然俯身亲上她，缓慢地磨了一阵，唇贴着她，“渴的话，自己来。”
孟秋神志不清地揪住他领子。
赵曦亭唇舌一点一点带领她，她跟着他走，他们缠了好一会儿。
这几乎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的吻。
他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把她拉下来，不让她继续。
“先不喝了。”
“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是赵秉君？”
孟秋越发渴得厉害，是从身体最深处燃上来的，眼睛迷离，歪着身子想找水，她凭感觉找到刚才安抚她的地方，刚贴上去就被人捏着脖子拎开了。
赵曦亭眯眼审视她，像个不善宽恕的审讯者，秉公执法，嗓音平缓：“不乖，先回答问题，才有奖励。”
孟秋听到他这样的声音，委屈得想哭，心脏一抽一抽的难受。
她有点分不清是因为恐惧扩散了，还是因为别的，又或是酒精作祟。
她有点拦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赵曦亭亲了亲她满出来的眼泪。
“我换个问法。”
“你求助他，并不是因为他在你心里可靠多于我，而是我身边的人，你只认识他，对不对？”
赵曦亭伏在她耳边，“是么？”
孟秋在心里默读了一遍他的问题，迟钝地一字一句理解，在今天晚上之前，她和赵秉君完全不熟，哪里来的可靠呢？
但赵秉君说要送她走，她对这件事是有些希冀的，也希望他是一个可靠的人。
可是……
这个句子里，赵曦亭没有提到出国，她说的是她发消息的事。
那赵曦亭说的这句话就没什么问题。
她分析完逻辑顺序，点了下头，说：“是。”
赵曦亭听完她的回答，抱着她，脸埋在她头发里呼吸绵长，好一阵没有说话。
像是庆幸。
孟秋在他深长的气息里，心脏像被针戳了一下。
迷迷糊糊的想，如果她说不是，他是不是会把她关起来，像关小动物一样，再也接触不到外面。
她只是和赵秉君联系一下，连宿舍都回不去了。
假使知道她有别的可依靠的人……她要依靠赵秉君出国……
她理智挣扎着活过来，又惊又凉，还好她没说，稍许酒醒了，只是身子还沉得厉害。
赵曦亭爱怜地啄了啄她的唇，把她公主抱起来，往楼上走。
孟秋浑身没力地埋在他胸口，神经麻木极了，没什么紧张或者担心的情绪，只想质问他：“赵曦亭，你给我喝这么多酒，是想睡我吗？”
赵曦亭脚步停下来，低头看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笑，“今天就算是你把我脱光了，我也不会动你。”
“你不清醒的话，我多吃亏。”

第29章 浸泡
◎你的。◎
从寝室搬出来后，赵曦亭让人把孟秋东西挪到了嘉琳悦墅。
也不大多。
都是书和资料一类，生活用品他让人重新添置了一套，不让她费劲挪来挪去了。
孟秋请葛静庄和乔蕤去吃一家中东菜，解释为什么突然搬走。
吃中东菜的建议是乔蕤提的，她非说皮塔饼蘸什么奶油特别香，吃一次就能上瘾，而葛静庄则是冲烤肉去的，两人目的不同却一拍即合。
想是餐厅味道挺地道，正正经经中东风味，门口有几个阿拉伯人在抽水烟，孟秋还没走近，就时不时看一眼，不过只是全然善意的欣赏，没冒犯的含义。
不管在哪个地方，她都长得并不平凡。
葛静庄吃肉吃到一半，对孟秋说，“看我新打了耳洞，一只打歪了，天天喷酒精都不见好。”
乔蕤笑说：“你是没看见她打耳洞那天龇牙咧嘴的样儿，打之前心血来潮跟勇士似的，我以为多不怕疼。”
孟秋看不出来什么，只看到挺精致的银钉子塞着，她问：“什么时候打的。”
葛静庄摸了摸耳垂：“你请假那几天。”
服务员上菜，她给三个人分了分布丁米饭，“你男朋友挺不地道，偷摸就把你拐跑了，也没见来给娘家人示点好。”
乔蕤看了眼孟秋手上的镯子，孟秋实在已经很低调，衣服鞋子还是原来那些，连包都没换一个，但就这一个镯子，已经顶了千言万语。
背景绝对深不可测。
她笑说：“你有什么好见的，指不定人家挺忙，对秋秋好才是真的。”
葛静庄天真地挪过视线，问：“他很忙吗？”
“那你还住出去？”
孟秋难免想起他这几天的行为。
赵曦亭有时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但一到晚上，或者她没课的时候，总能冒出来。
裕和庭来回不方便，他大发慈悲，孟秋住到嘉琳悦墅，他每天都到嘉琳待一阵。
偶尔闹得晚一点，他也住那儿，但他一有撩她衣服的想法，孟秋就开始求饶。
她说她愿意的，但是再等等，赵曦亭似乎有和她天长地久的意思，回回都肯放她一马，有次他闭着眼睛腻在她身上问，是怕疼么？
孟秋只说，就是再等等。
没告诉他，她在等一本护照，和一张入境许可。
葛静庄叫了声孟秋的名字。
孟秋思绪回笼，温声说：“谈不上忙不忙。”
她看了眼菜，催促说：“多吃点呀。”
葛静庄看了眼她的镯子，今晚她看了镯子好几次，张了张唇，想问什么，又咽了下去。
付账的时候孟秋看到了赵曦亭给她绑的卡，没动，用了自己的。
她们又去逛了商场，乔蕤看到稀奇古怪的粽子糖，买了好几包，孟秋才想起来端午快到了。
乔蕤嘴上说讨厌弟弟妹妹吵闹，一到年节，又总是惦记。
孟秋挑了几颗，打趣她，“蕤蕤的嘴比糖还硬。还不如大大方方的。”
乔蕤这次没反击，“其实他们很可怜的。”
“我都怕他们长大了心理不健康。”
葛静庄笑嘻嘻：“我以为有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看来也不是。”
这话委实有些戳乔蕤心窝子，客观上，她是投了个好胎，但她恋爱脑，喜欢老男人，缺爱，情绪容易失控，这点也是不争的事实，一下闷住了，这话像嘲讽她似的。
即使葛静庄没这个意思。
葛静庄精神大条，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孟秋看到乔蕤脸色不好，上前调节了下气氛，“做人总不至于没烦恼，只不过有时候自己的烦恼可以被人轻而易举的解决，就觉得人家过得比自己幸福。”
“这和有钱没钱没关系，降临这世上，谁不是来渡劫的。”
说完，她对乔蕤安抚地笑了笑。
葛静庄赞同地点点头，“也是。毕竟大部分人的烦恼就是钱不够花，自然觉着有钱人好。”
“我倒是没想过他们也有自己的烦恼。”
她拎了另两袋糖果，兴致勃勃地冲乔蕤，“这些我买来送你弟弟好不好。”
乔蕤挺高兴的，哼了一声，傲娇道：“得蛀牙了。”
葛静庄笑说：“把你能的。”
乔蕤挑东西路过孟秋，用两个人的声音说：“秋秋，我要是男生，我也会超级喜欢你。”
—
或许是赵曦亭在她面前太过无坚不摧，孟秋从来没想过他的烦恼是什么。
没想过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怎么样都和她没关系，她也不在意。
以致于孟秋下课以后看到赵曦亭在嘉霖睡了一下午，只是问他需不需要回去补眠。
赵曦亭眉宇疲乏地拢着，没睁眼，也没说话。
孟秋等不到他回复，就把他扔那儿了，进书房写东西。
到十点多，她从书房出来，赵曦亭居然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反常态的安静。
她才察觉不对劲，摸了摸他的额头，没烧，又喊了两声他的名字，赵曦亭仿佛困极了，正沉沉睡过去。
往常一起过夜，她醒来时他已经起了。
一起躺着时他的手臂紧紧缠着她的腰，一同和她侧睡。
所以她很少见到赵曦亭睡着时的正脸。
就像此刻，英俊，平和。
但她莫名想到恬静的湖上泛白的岛。
随时会沉下去。
和广袤无垠的深渊融汇一体。
孟秋观察片刻，他除了蹙着眉，没有其他异常，她想他或许只是缺觉，毕竟他有应酬时三四点睡也有，便没再吵他。
孟秋第一次在赵曦亭留宿的时候过这么安静的夜晚，她洗漱到一半，脑海鬼使神差浮现一行字。
——他睡着了。
她迅速吐掉牙膏沫，随便擦了擦嘴巴，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
开始找他的手机。
她快怕死了，衣服发出一点点动静她都把自己吓一跳，还有影子，她抬腿的时候看到影子，以为赵曦亭醒了，差点摔地上。
她回忆了一下赵曦亭放手机的地方，往桌上一看，桌上没有的话，应该在西装裤袋里。
她咬牙切齿地凝视了一阵，想要看他手机的欲望征服了胆怯。
赵曦亭的腰身极为紧实，衬衫扎进一截，线条就十分明晰好看，是那种一贴近就会倾轧得很彻底的力量感。
孟秋指尖才触及他微凉的面料，指腹便发瓮，像是黏住了，不敢往里，也不敢挪开。
她仰头深吸一气，轻轻沿着袋沿往里挪动。
她掌心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肌肉。
不像是她在碰他。
反而像他推着她往雨林里的深处走，三伏天的潮气，一滚一滚地沿着指腹的窸窣声将她的脸抹红。
这是她平时贴也不敢贴的地方。
她手腕在他袋口卡住。
一挪，方向不对。
她咬住唇，眉毛都烫了。
里面没手机。
平时他手机放在里面，料子太好，印不出来印，没想到里面这样深。
她单膝抵在沙发边沿，压疼了，揉了揉换另一边寻找。
果然在，她有些欣喜，把手机拿出来。
拿到手机后，孟秋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确认他没有被她弄醒，握紧手机，跟两国交战揣着遣兵调将兵符似的小心翼翼地捧着，怕一不小心便成了灾殃。
她跑到离客厅最远的中庭小院子里，背靠柱子，蹲在墙边，开始解锁。
她特地观察过，这个位置，就算赵曦亭走过来，也是视野盲区。
开锁成功后，她环顾了一圈，心跳砰砰砰地快要炸了。
她先点开通话记录，里面就像他说的，一个备注都没有，一水的阿拉伯数字。
她即使不讨厌数学，也看得眼晕。
他要不是记忆力超强，能记清谁是谁的号码，要不就是每回重新问一遍对方是谁，对方碍于他身份都不会和他计较。
不论哪一项，都是远超常人的能力。
孟秋回忆了下请假回家那几天具体日期，再往前推两三天应该就是爸爸妈妈出发去瑞典的时间。
按逻辑来说，那个时候他应该会联络帮他办事的中国人，是吩咐计划也好，叮嘱注意事项也罢，都需要沟通。
有沟通就会有痕迹。
孟秋滑起他的通话记录。
赵曦亭每天接的电话不少，大多聚集在下午和晚上。
孟秋看到她推测的日子附近有几个凌晨拨过来的号码。
夏令时瑞典的时差和中国差六个小时，刚好是那边的白天。
她拿自己的手机拍下来，还有几个在那段时间联系比较频繁的号码也都存到自己手机上。
她来回翻了几遍，还想找找有没有境外的号码，但是没找到，或许给他做事的主要联络人是内地的。
她翻完通讯录，以防万一又录了一遍屏，随后去查他的微信。
刚点开。
一愣。
置顶的头像是她。
整页里面只有她有备注。
仿佛怕哪天找不见她似的，完完整整写了她名字。
——孟秋。
这种隐秘的监控感让她有些不舒服，不想看到自己，迅速往下滑。
她没有窥探他隐私的意思，但还是看到了一部分聊天记录，他未读的消息非常多，底部的提示里已经显示不出来究竟有几条消息了，都变成了红点。
跟普通人未读消息大多来自于学校群和工作群不一样的是，他列表的人全是单独找他的。
有些不知是酒肉朋友还是发小，约他晚上出去。
有一两个回了，大部分没回。
回的是：陪女朋友，没空。
但他似乎没有那种能聊正常天的真心朋友。
孟秋翻了许久，终于翻到惊魂不定的五月。
但她有些失望，因为除了一些找他办事的，或者看着像溜须拍马的，和她爸爸妈妈有关的消息一条都没有。
她不甘心又往四月看了看，还是没有。
她点开微信的查找联络人，复制通讯录里她重点关注的那几个号码，找到有一个有头像，点开，但里面没有任何聊天记录，她把微信号拍下来。
她发了一阵呆。
微信一无所获。
除了电话，还有什么方式可以联络呢？
电子邮件吗？还是WhatsApp？
孟秋关掉微信，翻起他的软件。
他似乎崇尚极简生活，软件并不多，他有几个看新闻的app，内地境外都有，比起微信里密集成点的消息，软件种类少得枯燥无聊。
唯一有娱乐性质的就是斗地主麻将之类的小游戏。
也是，他是线下生活可以非常丰富的那一类人，并不需要线上的刺激。
孟秋蹲久了，腿有点酸，想站起来缓一缓。
她刚站起来一格，余光瞥见斜对面屋檐底下的人影，顿时魂飞魄散，膝盖一软，直接沿着柱子滑了下去，差点坐地上。
赵曦亭的眼睛有时候有神性，有着高人一等的漠然，波澜不惊地审判。
旁人惧怕他的眼睛，因为一旦流露出来这样的情绪，他身上的人性也减弱了，没有仁慈，也没有爱。
孟秋心脏穿过一阵凉风，他的冷淡几乎将她的身体吹薄了，轻飘飘地支不起来。
她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窒息得以为自己要上绞刑架，手也软，快握不住他的手机。
赵曦亭缓步走过来后，把她抱了起来，手臂从她腋下穿过，让她两只手挂在自己肩上。
他的肩就像绞刑架。
孟秋眼睫打颤。
但赵曦亭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就在中庭的风里相拥。
赵曦亭抚摸她的头发，让她的下巴在自己耳边埋得更深，明明是他抱着她，但这个姿势却更像他在依偎她。
他深而漫长地呼吸，“我头挺疼的，孟秋。”
孟秋从八九分慌张里，匀了一两分虚与委蛇给他，“要我、要我做什么吗？”
他浅浅叹息，“在我手机找什么呢？”
孟秋自知瞒不过去，闭上眼睛，坦白：“我想爸爸妈妈了。”
“抄了号码你自己查吗？”
“……嗯。”
孟秋脊骨又凛了凛，他果然看了很久。
赵曦亭笑了一声，长指将她的脊背揉软了，将她那点点从骨肉里溢出来的颤意，贴在指腹一下接一下簸弄。
只有在这一刻，她是听话的，完全的听话，好像他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这段时间。
他是有点太宠她了。她推拒的，他等待，她不爱笑不爱讲话，他包容。
可是她又动了小心思。
赵曦亭目光寡淡地看着她。
她穿着他买的睡衣。
他长指捏上去，解开了纽扣，从下往上。
凉风一下透了进来，孟秋慌张地握住他的手，用眼神巡摩他，赵曦亭把她的手拿开。
她用力地把自己塞进他怀里，两只手臂瘦瘦的，细细地挂在他脖子上，搂紧，想压住那只手。
她的手还拿着他手机。
赵曦亭把她推开了，指尖游弋，孟秋觉得自己是一只瓷罐子，先是在凹进去的那段被抹了冰凉凉的蜂蜜，一直涂到颈口，匀热了，塞到他的唇边。
他的唇堵住她的呜咽。
是黏的，也是潮的。她在夏天沸腾的水里，泡成软烂的泥。
但他今天仿佛没什么意趣，让她抖了一次就停了，她指尖沿着蝴蝶骨画了一轮又一轮，“这只小蝴蝶是谁的？”
“你的。”
赵曦亭勾唇笑了下，“她会飞走吗？”
孟秋心头一骇，悄然抬起头，但赵曦亭表情散漫，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她心虚地掩下睫说：“不会。”
会的。
赵曦亭亲了亲她头发，“孟秋，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孟秋听着他的表白，想起赵秉君托人发来的电子邮件。
就在两个小时前。
他正睡着。
电子邮件里面有几张证件照片。
还有一个字。
安。

第30章 浸泡
◎他的镯，她的茶，他的人。◎
赵曦亭抱着孟秋进侧厅。
侧厅落地灯的灯影橙得恰到好处，偏安一隅的暖意。
不知孟秋是不是因为偷抄他手机里的号码被抓住吓着了，他带她进来后很乖巧安静，头也一直靠着他的肩，十分依赖他的样子。
赵曦亭和她一起窝在孔雀绿的吊椅上，厅外挂着绀蓝的夜，呜呜吹着风。
在外面时，她身上的香气被吹散了，没现在明朗。
她的气味不经雕琢，剥开沐浴露和洗发水，有更深一层纯质的味道。
上一次他就发现了，不属于馨香，而是独属于她的，干净轻和的一缕。
他鼻梁抵着她肩颈的骨肉，被这缕软甜勾进去，像书生遇上了天真的妖精，有点儿好奇，有点贪迷。
许是他的皮肤有些凉，他缓慢抵达她的锁骨时，孟秋一缩。
他长指在另一边压住她，低缓吐字。
“别动。”
“让我闻一会儿。”
他深深吸了一口，感受大脑神经跳动的痛意孜孜不倦地攻击他的神思，毒液一样铺开。
她的味道让他分神。
从痛觉里分神。
他闭眼伏在她耳边，“说点什么，孟秋。”
他扑出来的呼吸让孟秋脊背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
她微微启唇，是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听话的，和他聊点闲天。
但是她没有话和他说。
赵曦亭似乎等得没有耐心，眉宇先是拢起来，山川一样叠着，又缓缓摊平，一同摊平的还有他唇际的宁和。沿着她纤灵的边缘，嘈杂密集起来，他拇指强势地压住她的唇不让她咬住自己，嗓音沙沙地低声钻进去。
霸道极了。
“还是没话说么，那就喘。”
“每次都咬自己，疼不疼啊？”
“我们本来就是做这种事的关系，是不是？”
“是么？”他追问。
孟秋害怕地缩起来，却又不敢缩得太厉害。
他的声音绒绒的，像咒语，一种跟随他就能纾解所有苦难的咒语。
她喉咙绷紧了，仿佛无法震动，回答他：“……是。”
他一边发出响声，一边轻徐的吐字，“那天你和我说江南的桥。”
“我在想。”
“你一定也是水一样的姑娘。”
他起心动念居然在那么早。
孟秋感觉到他齿尖像吸血鬼一样嵌进她的皮肉，像要吃了她一样。
这痛感几乎让她蹙起眉，赵曦亭却上瘾地想要闻一闻她血液的味道，一再深入，她在临界点就要挣扎的时候，他突然用唇裹住她疼痛的那端，盘桓，安抚，熨帖。
孟秋几乎扛不住，手指去抓他的头发，快泣出声来，这截然不同的两端，像他的人，能狠心到极致，也能给予到极致。
让人久久难以忘怀。
“……赵曦亭。”她还是叫了他名字。
赵曦亭嗓音有点懒，有点哑，卷着笑，“嗯，这不就有话说了。”
“嗯……”
孟秋听到自己的声音，几乎清醒，要逃开，眼睫软塌塌地掀起来。
她伏在他耳侧轻声说：“我……我帮你泡杯茶吧。”
她知道他今晚头疼。没心思太计较手机的事儿。
此时此刻他把她当成了调剂品转移注意力。
她都知道的。
赵曦亭怜爱地啄了啄她的唇，眼尾散着不正经的笑意，恶劣地擦在她耳朵旁，“用哪儿的水泡啊？”
孟秋听得太阳穴鼓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壶里煮了一些。”
她装没听懂。
赵曦亭脸颊贴着她，吸猫似的缓慢地蹭着，和她撒娇，嗓音沉沉的，绵绵的，“我想用江南来的水泡，成么？”
孟秋答得很不解风情，“可是这里没有。”
赵曦亭又笑了一声，懒懒地耷着眼，抚她的脸颊，语调有些混不吝，“你不就是么。”
他抬起她的下巴。
孟秋撞进他黑眸，颤着眼里的水花，目光往旁躲了躲。
他虎口轻而强势地卡住她细细的脖，俯身，探进她的唇，手指挪到后脑勺，缓缓咽了一阵，温柔平缓，像真的在饮她体内的江南雨。
孟秋枕在他掌心，温顺地承受。
赵曦亭心情似好了许多，抱着她一起发了会儿呆了，安静地直视前面，慢慢启唇，一字一句耐心地暴露，像在教她怎么让他高兴。
“我不想让你见你父母，那你翻破我手机也见不着。”
“但是你说要给我泡茶，我过几天就可以让你们见面。”
他低头看她眼睛，“明白没？”
孟秋慢慢也熟悉他了。
他就是喜欢听她说好话，喜欢和她扮演寻常情侣的关切。
骗的也行。
只要是看起来爱惨他了，他就能不多计较。
他无所谓她怕他，也无所谓她讨厌他，他要的是她一两分甘愿，甘愿和他逢场作戏。
但他一旦意识到她防着他，要去依赖别人，就要和她翻脸。
刚才他真正不高兴，想惩罚她，就是从看出她要把手机号拿给别人查开始，还是查他，把两个人对立了起来。
他在回廊下，态度冷得仿佛要收回她所有自由。
跟上次赵秉君的事一样。
孟秋沉浸在思绪中，分析他行为逻辑，猛地意识到什么，神思掉头，抬头看他，有些难以置信。
赵曦亭松开她，头一仰，挂在吊椅边缘，闭上眼，散漫地吐字。
“不是说要泡茶么？”
孟秋这时觉得给他泡一百杯都可以，应说：“好。”
吊椅像鸟巢一样往里凹，可以荡起来，孟秋腿不够长，下去的时候晃了好一会儿。
赵曦亭歪着脑袋，不帮她，挑着唇，眯眼看她跟鹌鹑一样扑棱。
她一个站不稳，又跌到他腿上，他放着腿让她撑。
她却避他像野兽，匆匆忙忙从他腿上站起来，拖着鞋走了。
赵曦亭看她忙里忙慌的影子得出一阵意趣。
像是痛感里开出花。
生机勃勃。
舒缓熨帖。
孟秋不可避免地想起她第一次给他泡茶，她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性子，看出他头疼，为一份工作，卖弄自己的小聪明。
赵曦亭似怕她烫着，远远看到她拿起壶，就长腿大步迈过来，握住手腕示意她放下，要自己来。
小姑娘乖乖巧巧站在他旁边。
他捧起茶闻了闻，是熟悉的味道，他视线落到她浓绿的镯子，盯了一阵，勾唇掌上去，慢条斯理地抚了抚，又挪到她臂上，小姑娘任由他摆弄。
他的镯，她的茶，他的人。
完完整整地聚在这里。
赵曦亭看得轻笑，薄唇在茶盏边细细抿了一口，喉咙清润了一些，“你那天怎么就看出来我头疼了？”
孟秋听到这个问题，心情难以言喻。
怎么看出来的呢？
大概是他那时拢起来的眉，山川褶皱般蔽在阴云下，让她想，他是不是很疼。
但，早知今日。
她肯定装看不出来的。
孟秋简短说：“猜的。”
赵曦亭懒洋洋赞了声，“不愧是状元。”
“挺会猜。”
赵曦亭看着白瓷盏里飘着的干花，有些漫不经心，“我忘了在哪儿看过，茉莉花有个谐音还挺有趣。”
“你知道么？”
孟秋坐在那，开始想过几天见到爸妈的事，心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却又强迫自己刻意迎合，不让他话落地，“我不关注这些。”
“是什么？”
赵曦亭垂眸睨她，好一阵，把茶喝完，随便放了杯，拉起她的手往卧室走。
“好睡觉了。”
她后来好奇查了查茉莉花的谐音。
原来是“莫离”。
—
孟秋仿佛在做梦，见爸爸妈妈这一天，赵曦亭没和她一起去，给她安排了辆车。
她在机场外面等的时候就将车窗降到了最底下。
一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她瞬间眼泪模糊，两只胳膊朝外像要长出去，用力地在窗外摆了摆。
何宛菡和孟元纬惊喜地冲她挥了挥，似乎并不知道她会过来。
他们旁边有几个帮忙推行李的，穿着便衣，身材高大，行动十分利落，有点像特种兵出身的保镖。
为首那个和两口子交谈几句后，带着其他几个人上了另一辆车。
孟秋目不转睛地看着路对面的爸爸妈妈。
这段时间她像度过了漫长的季节，春去冬来，听了风，看了雪，却迟迟见不到岁月尽头，最后困在热浪滚滚焦躁难安的三伏天。
现在—终于下了一场及时雨，熄灭了她焦灼的情绪。
爸爸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上去很好，妈妈明显瘦了一些，不知是不是瑞典地势偏北，皮肤也变白了，健康的白。
何宛菡坐上车，把墨镜放进包里，高兴道：“赵先生没和我们说你会来，我们还寻思去你学校给你惊喜呢。”
孟秋紧紧和她挤着，心里有股失而复得的清凉，并不完全的暖，“你们干什么去了？”
何宛菡解释道：“你爸爸去开刀了，我们不想让你担心，想手术成功再告诉你。”
“结果这么倒霉，刚到那儿证件手机都被抢了。”
孟元纬一谈起这事儿就不爽利，“外面真不安全，要不是赵先生人好，给我们安排了翻译，还不知道得遭多少罪。”
翻译指不定瞒了多少事，欺负他们听不懂。
孟秋想。
何宛菡似想起什么，“对了，我们给你录了不少视频，都让赵先生发给你了，你最近忙什么呢，都不给我们回一条。”
“赵先生也说不常见到你人。”
骗子。
他们怕她担心，给她留了很多话的，都被赵曦亭挡下来了。
骗子。
混蛋。
孟秋很好奇：“妈妈你怎么会给赵曦亭打电话的？”
她想起被她撕掉的纸条。
何宛菡温温笑了下，“赵先生出差路过我们家，给我们报喜，说你的书出版了，顺手拿了一本给我们做纪念，我们和他聊了一会儿。”
“聊到你爸的身体，他说他有一些医疗基金的路子，可以帮我们申请，申请下来去国外治病不用花多少钱。”
“他当时还惋惜了两句，你没毕业，你爸身体不好，一个家挺难的。”
“我也跟被下了蛊似的，不知道怎么着听进去了，想试试，就联系了他。”
孟秋一听就明白了。
赵曦亭惯擅长蛊惑人心。
为达自己目的，就往他们最在意的地方戳，话说得漂亮，但不一定有几分真心。
何宛菡心疼地摸了摸孟秋的脸，“你一个大学生，天天想工作的事儿，我和你爸都觉得对不起你。”
孟秋没觉得负担重，“爸爸手术成功了吗？”
一直看车窗外的孟元纬转过头，忙说：“好了，爸爸全好了。”
他眼眶有点红，不敢多看孟秋，说完就转向窗外。
孟元纬停顿了几秒，收收情绪，语重心长，“秋秋，以后要好好报答赵先生，这次他真的帮了我们许多。”
“我们补做证件还出了问题，要不是他出手帮忙，我们还得在国外待一阵子。”
“我看你对他好像有点意见，口气也不怎么好。”
“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我和你妈妈都觉得他人不错，挺周到的。要是工作上对你严厉点，应该也是有他的考量，毕竟长你几岁，又见多识广，你得担待。”
孟秋没说话。
这就是赵曦亭厉害的地方。
他有心想在谁面前做好人。
人家能把他当救世神。
实际上他就是制造困难的路西法。
世界上哪有白得的馅饼，哪有那么容易批的医疗救助金。
估计这次爸爸手术的费用多半都是他出的钱。
她又欠了他。
但是她被他欺负了这么久。
这钱用下来的最终目的是威胁她，他给她父母治病也没经过她同意，想出就出吧。
孟秋恨恨地想。
她看向窗外。
爸妈这次回来了。
下一次又是什么？
难道她只有听他的话才能好好生活，才能不心惊胆战吗？
她一点都不想要这种日子，她不想一辈子都囚在他身边看他脸色。
她想飞。
下车之后，孟秋确认四周没有赵曦亭的人，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
“爸爸妈妈，有个资助人，他愿意资助我念书，出国的事情我刚好思考了很久，就同意了。”
“但他做事比较低调，也不喜欢别人在外面和他扯上关系，这件事你们知道就好了，不大好往外说，可以吗？”
—
何宛菡和孟元纬在燕城呆了两天就回了霁水，可能是因为长久的愧疚，孟秋一提，他们就同意了。
孟秋和赵秉君这段时间联络，有时候拿西北旅游项目的由头。
她的资料都摊在桌子上。
偶尔很晚了，赵曦亭过来催她休息，也会拨弄几页她手边的资料，她没有任何遮掩，就像在完成普通的工作。
她电脑登着微信，内容对接也不直接和赵秉君，而是和他的助理，知道赵曦亭不在的时候，赵秉君会拿过助理的手机说几句。
有一天，有个人到图书馆找她，问能不能和她喝一杯咖啡。
那人长得很是眉清目秀，戴了顶鸭舌帽，看起来和她一般大。
孟秋原本以为是那些无聊的男生。
结果发现他眼睛很笃定，像告诉她，跟他走。
孟秋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们在学校附近一个咖啡馆坐下，在角落里，没什么人。
男生没有自我介绍，只说：“秉君哥让我告诉你一些东西，你记好。”
孟秋刚要打开手机备忘录。
他伸手压住她手机。
“别。”
男生说：“用脑子记。”
他上下扫视她，“燕大的不至于这点内容记不住吧。”
孟秋把手机收了起来。
“在国外这段时间，你姓梁，叫梁舒玟，你父母是常年在外工作的建筑设计师，所以不常见面。”
“你的成绩不算特别好，拿到offer是因为你父母帮你找了个业内大牛写推荐信，还花了比别人高几倍的学费。”
说完这句话，男生摸了摸鸭舌帽，仿佛这些建议是他提的，当着当事人说出来不大自在。
孟秋笑了一声，“没关系，你继续说。”
男生也不端着了，喝了口咖啡说：“我知道你成绩好，靠自己本事也能申上牛津，但你既然躲人，总不能和自己太像吧？”
他小声嘀咕：“你搞个奋发图强的人设还是能拿到好成绩的，也没让你装一辈子。”
“我叫邵桐，秉君哥资助的学生之一，算是你半个学长，等你到英国了，我大概也在牛津读研了。”
邵桐摘下帽子，整张脸露出来，比戴帽子时更显书卷气一些，许是学历给他的底气，比一般学生更自信更侃侃而谈。
邵桐继续说：“过几天，会有一架境外的私人飞机来接你，航线申请了很久，很珍贵，一定要来，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带。”
“任何东西都不要。”
“明白没？”
孟秋看着手机，有点没安全感，“这个也不行吗？”
邵桐“嗯”了声，“这个最危险。”
“会给你准备新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似有些怜悯她，安抚鼓舞道：“孟秋。”
“那会是全新的生活。”
“把过去都扔在燕城吧。”

第31章 浸泡
◎污遭甜腻。◎
孟秋最近很少去图书馆了。
偶尔在学校雕塑园区呆着，手臂挂着护栏，往远处看，用眼睛拍一些照片。
她看檐下阳光和阴影交界，伸手探了探，看着指尖从阳光下钻出来，一点点变白，胡乱想着以后。
她手上的工作只剩下西北的项目，写是写完了，只是创威内部还要复审。
《普宁》那部分听谢清妍说推进得很慢，程序一道一道走，每一道都要卡几天，最快有消息也要年底了，左不过能不能出版的事儿，和她的工作内容不大相关。
孟秋没和父母说实话，她去的牛津，却告诉他们是去美国的学校。
她很少撒谎，这次不得不撒，实在是权宜之举。
她心里冒出点歉疚，希望她离开以后，赵曦亭能快点忘掉她，这样她就能和他们坦白了。
赵秉君说会帮忙看顾她父母，起码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她也安心许多。
在人际关系方面迟钝如爸爸，都咂摸出点味道来。
有一天背着妈妈问她，“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赵先生帮我们这么多，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他们才知道她和林晔分手了，冒出老实人的思维方式，她得先分手，赵曦亭才会追她，不然在第一次赵曦亭派车送她回来就该有此一问。
孟秋说不是。
孟元纬倒很满意，“我瞧他长得不赖，说话办事都妥帖，比你大还能照顾你，挺合适的，其他的倒是不敢高攀。”
他偷声问：“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眼光很高吧？”
孟秋又说了一遍，“没有的爸爸。”
“人不能看表面。”
她和赵曦亭这段关系不清不楚，除了让父母担心外，告诉他们没任何好处。
邵桐再次找到她在一周后，告诉她周三晚九点，有辆黑色的车会到宁关路17号接她。
孟秋有点意外，迟疑道：“九点吗？会不会不太好？”
那会儿她应该会和赵曦亭在一起，出不来的。
邵桐却表现得很自信，“没事，就这个点。你来就好了。”
结果隔了几天，被他算准了，赵曦亭真没在燕城。
他去了香港，有一个拍卖会。
如果孟秋猜得没错的话，正是前段时间他在裕和庭看的手册上的那一场。
拍卖会的时间赵秉君应该知道。
当她答应出国那刻起，赵秉君已经计划好了在这一天。
也是唯一的一天。
没有偶发事件，也没有调虎离山，赵曦亭很难起疑这一天会发生什么。
周三这日，孟秋路过一家蛋糕店。
她在橱窗外看到一个白色的蛋糕。
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在光下有些雪亮的碎闪，非常漂亮高贵。
它斜切出来一块，供路人观赏，夹层中有黑色的巧克力流心溢出来。
孟秋不知怎么看出一团污遭甜腻。
她停顿片刻，走进去，指了指，说：“我想要那个。”
她拎着蛋糕回到嘉霖，在下午五点，逃跑前四个小时。
接到了赵曦亭打来的视频。
孟秋提前料到了，早就换上了睡衣，乖巧地坐在书房里。
赵曦亭那边灯光通明，远处有嘈杂声，听着中英混杂，还有几句粤语，林林总总的元素，场子挺高端。
他像在躲热闹，坐在角落的软座据点，背后繁复的油画背景典雅艳丽。
他似有些困倦，长指抵着鼻梁，将眼睛隔出来，黑亮的，托腮瞧她，“一个人呆着无不无聊？”
“用不用我陪你会儿？”
孟秋心口缩了缩，不想正面回复，“你那边结束了吗？”
赵曦亭环顾了一圈，像对眼前富贵流油的场面兴致缺缺，精简道：“没，只是中场休息。”
他一顿，像是突然兴起，“要不不拍了，回酒店和你视频？”
孟秋听到这个提议，浑身的神经一瞬间跟被打劫似的。
那视频是陪她吗？
分明是她逃跑路上的拦路虎。
她慌得要命，就怕他真怎么干，转动脑子想借口，面上还是像以前一样。
她把手机靠在电脑边，让他完整地看着自己，视线埋在书上，乖巧说：“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赵曦亭“嗯”了声，似有些懒动弹，没真说走就走。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黑眸挂在她身上，随意聊，“刚给你拍了几件，也不知道合不合你意，喜欢就放着，不喜欢你自己拿去送人。”
“这次没什么特别好看的，哪天等你不上课的时候，带你来拍，嗯？”
孟秋没吱声。
这一瞬间她想答应，让他觉得乖巧。
后来想想，过于乖巧反而反常。
她就当没出国这回事，拿正常的态度和他聊。
正常就是不拒绝不答应。
赵曦亭静静地看手机屏。
小姑娘坐在亮堂的暖色灯下，低着头，仿佛刚洗过澡，长发披散下来，饱满的唇浅浅阖着。
有些东西，尝过滋味，就想一尝再尝。
他眼睫眨得很慢，眼底的黝黑裹着她，“我今天回不来，要不开着视频睡吧。”
别！
孟秋听他这一时兴起，脚趾蓦地绷紧了，不知道怎么回他。
即将逃离的期待和不知怎么拒绝的慌乱混在一起，粘稠地往心脏挤压，窒息得快爆炸。
她两条腿局促地贴着，几乎想从他眼皮底下跑开。
赵曦亭黑眸专注地看着屏幕，等不到答案，又催促：“行不行啊？”
孟秋睫毛乱眨，出画面拿了个水杯，缓一缓杂乱成一团的情绪。
她实在不擅长撒谎。
她看自己的脸紧张粉了，温声说：“会睡不着的。”
赵曦亭轻笑了下，像二月窗里探出来的桃花枝，“都面对面抱着睡过了，开视频这么害羞啊？”
孟秋咽下水，飞快地找好理由，轻声说：“我不太习惯手机屏幕亮着。”
赵曦亭唇边噙着弧度没说话。
过了一阵，孟秋担心起一件事，忍不住问：“嘉霖你装了摄像头么？”
开视频睡跟监控有什么区别。
倒是提醒她了。
“你待着好好的，我监视你做什么？”
赵曦亭乌眸里的影子跟着他低头的动作下陷，说不清表情像褪色的相片还是春日的冰湖，总之挺寡淡。
“就是睡觉的时候想听你的声儿。”
孟秋想到之前她和林晔打电话，后面他也承认了有摄像头，“你上次就这么做了……”
赵曦亭鼻尖扑出轻笑，“那是真赶巧。为了你装监控和本来就在，意义还是挺不一样的吧。”
他一顿，黑眸抬起来，唇还是弯的，嗓音跟没骨头似的，有些混不吝：“你要是到了我给你装摄像头的程度，孟秋，那是会挺不好过的。”
孟秋在他眼底下，头皮麻了一阵，眼睫怯怯地颤着，有些许不安。
这次逃跑成功的话，真不能被他抓着了。
她手机微信震了震，眼轻轻挪过去，看到是刚才她发给葛静庄的消息回复了。
赵曦亭见她分心，百无聊赖，随意一问：“谁给你发消息？”
孟秋把上面自己发过去的删了，摄像头对准电脑，让他直接看。
没删之前的对话是——
孟秋：晚上有没有活动？
葛静庄：去吃饭？
删了之后，只剩下葛静庄的。
——去吃饭？
赵曦亭看完聊天记录，像是关切，温声问：“还没吃？”
孟秋点点头。
赵曦亭看了眼她的睡衣，“你这一身，我以为你吃了，你要懒得出门，我让人给你送。”
“今天学得累不累？”
她下意识抗拒。
这怎么行。
那挂不了视频，就白发消息了。
孟秋看向屏幕，瞳仁软而轻，搭在他眉眼间，仿佛乖巧，用目光和他商量。
“不用了。”
“我……想出去吃。”
小姑娘平日晚上都被他拘着，没什么出去玩的机会，她现在正是贪玩的年纪。
赵曦亭没想在小事上和她纠缠，“回来发消息，别让我担心，听到没？”
孟秋“嗯”了一声，拿起手机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这是一句有所预谋的道别。
“去吧。”
孟秋突然有些恍惚，在真正离别时刻，她五味杂陈，面前这个人，让人难以忘怀的人，她和他至此走到了终点。
不可否认，生命中和某些人的相遇，就是为了离别做准备。
他上了你的长途列车，坐一两站，和你同赏一两缕朝晖夕颜，来去匆匆的给你上一课。便是他出现在你生命里的作用。
赵曦亭这一课，她摔得惨重，但也是他教会她，遇事不急，谋事不慌，徐徐图之，便终有所成。
他是她很好的老师。
孟秋再抬抬眼。
男人面容英俊，像造物主最富野心和绮丽的笔法，金尊玉贵。
有人找他说话。
他侧脸应了两声。
就是这两声，他错过了她看他的那几秒。
就到这儿吧。
再也别见了。
孟秋心想。
—
到八点多的时候，孟秋准备出门。
或许各种情绪在等待逃脱时清扫完了。
孟秋这一刻的心情居然是干净的。
像被水洗过，一种清朗的，缓缓流淌的宁静。
她按部就班的。
按照在脑海重复一万遍的计划，走到每一步该走的位置上。
她确实什么都没带。
穿着一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一双轻便舒服的鞋子。
没有大包小包，比搬进这套房子时简单得多。
她把手镯也摘下来了。
摘的时候她抹了好几遍洗手液，整片皮肤都是红的。
她都觉得赶巧。
这镯子分明不是为她打造的，但冥冥之中，跟量身定制一样合适。
夜幕已经悄然降临。
她把蛋糕拎到门前的案几上，压了张纸条在下面。
写了字的。
她看着那行字好一会儿，有点报复的快感。
房间里的灯都关了，她正要走，远处手机屏鬼魅般亮起来。
是一条微信。
她走过去看了看。
他发的，问。
——找到餐厅了吗？吃的什么？
她冷眼看着，没回。
她盯着它，像有预感般，退后几步，眼睁睁看它震动起来，幽暗的光一闪一闪擦过她的瞳膜。
一秒，两秒，三秒……
这震动。
是赵曦亭在找她的信号。
仿佛极具耐心的猎人，呼唤圈养的猎物。
孟秋脚后跟慢慢往后挪，约束着呼吸，心跳越来越快，在孜孜不倦震动中，转身往门口跑。
一路跑。
她看到模糊的风，像说谎的黄昏，要将她困在寂寂长夜，她偏要撕出一条路。
她奋力跑出别墅。
回头看。
她眼里长出路的灯，树的芽，车的影，往云上的月晕猛地一倾，挣脱了这长夜。
她酣然微笑。
她弯腰扶着樟树的树干，咽了咽干燥的喉咙，心脏还残留手机震动的回响。
孟秋收拾好心情，再起身，往那道门深深地看了一眼。
是一眼很长的道别。
她冷静地往宁关路17号走。
她提前探好了路，知道怎么走最方便。
那条路不算太主干道，甚至有点偏僻，但附近没什么摄像头，对于他们来说，是最佳的上车点。
九点。
车子准时到来。
邵桐在副驾驶，冲她笑笑，“你出来了。其实也没那么难，是吧？”
还是挺难的。
难的不是走的路。
是摆脱赵曦亭的勇气。
孟秋看着窗外，看车子载着他们离开这个地方，“我们马上就走吗？”
她是说出国。
邵桐给她递了块米糕一样的东西，包了一张很地道的油纸，笑笑说：“对，现在就去停机坪，这些小玩意儿趁有的吃再吃点，以后就吃不着了。”
孟秋借着模糊的光影看清是什么东西，抬头在黑黢黢的车厢里冲他弯弯唇，小口地吃起来。
“谢谢你。”
邵桐像怕她噎着，给她开了瓶水，说：“秉君哥和我聊过你们。”
“你和赵曦亭，其实你们双方都在赌博。”
“赵曦亭赌你放不下一切，所以就算在此之前有所察觉，也不会限制你自由。”
“但他好像不够了解你。”
“而你呢，赌他勉强算个人，还不是真疯子，总有空子能给你钻。对吧？”
孟秋低头拨弄油纸，掰一小块放进嘴里，“或许吧。”
邵桐啧了一声，“这么敷衍，看来你真挺讨厌他的。”
“我跟秉君哥认识这么多年，也从来没见过赵曦亭。”
“他是什么样的人？”
孟秋咽下米糕，轻声说：“我不想聊他了。”
—
飞机上准备了正式的餐食。
除了机组，就她和邵桐两个人。
这种事情越少人越好。
私人飞机体型小，但里面的座椅空间却很大，邵桐似乎忙了一整天挺累的，和她面对面坐着，吃了几口就睡着了。
孟秋也闭眼休息，没什么困意，带着一点雀跃的欣喜和获得自由的快乐，感受扑通扑通正常的心跳，观赏天空之上的云海，一路醒到了伦敦。
没想到落地就遇到了个小麻烦。
接他们的车车胎爆了，坏在郊外。
邵桐似乎没什么带女孩子的经验，没把国内外温差考虑进去，加上深夜，气温只会更低。
孟秋只穿了件短袖。
车子里面暂时不能坐人，她在外面吹着风，胳膊直立鸡皮疙瘩。
邵桐站到她面前，似乎想默默地帮忙挡一挡，但风是从四面八方吹过来的，根本没什么用。
邵桐问：“抱歉啊，没给你带件衣服，要不你离汽车近点儿，还能挡挡风”
孟秋缩着身子，不想给他造成心理负担，上下牙都打架了，还是嘴硬：“不冷。”
邵桐上车拿来自己的外套，要给孟秋披上。
孟秋有些不自在，目光躲闪，说不用了。
邵桐也知道自己这个行为有些过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还是没什么经验，当时怎么没想路上会有突发状况。今天要同行的不是你，而是老板，明天我就丢工作了。”
孟秋心情很好，反过来安慰他，“老板要是这么不近人情，丢工作说不定是因祸得福呢。”
她今天的状态和之前见面时的很不一样。
温温柔柔的，让人如沐春风。
邵桐多看了她两眼。
他们到住的地方快凌晨六点。
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开放式厨房，面积不算大，很典型的欧式简约风。
邵桐和孟秋介绍：“我对这片比较熟悉，就在这里简单给你租了一套，地理位置不算最优，也不是什么富人区，但这边当地人多，没什么飞车党小偷之类，你要是不喜欢，等稳定下来再搬家，可以租个house。”
孟秋挺满意的，温声说：“日常生活能满足就可以了，我不挑的。”
“好。”
邵桐给她拿来两只全新的未拆封的手机，还有两张电话卡。
“一张和国内联系，是虚拟ip，平时你这台手机就放住的地方，别带出去，网也尽量少开，用的时候放心大胆用。”
“另一张号码是英国的，流量套餐什么都办好了，没实名，但可以正常生活使用，这张就无所谓了。”
“好。”
孟秋拿起手机开机，邵桐给她拆了另一只的盒子。
邵桐叮嘱她：“以后有任何问题，不管大小事，都可以找我。”
“至于出行，吃饭，旅游，你就照正常的留学生生活来。”
“一会儿等你设置好手机基础信息，我给你下载一些这边必备的app。”
孟秋“嗯”了声。
邵桐絮絮叨叨，平时他挺书生气一人，关键时刻挺能说：“附近有公园，你健身么？离这五十米左右有个小的健身房。他们有周卡，你可以去体验体验。”
“楼底下四五百米的地方有水果店，旁边就是小型超市，到时候我可以领你去一遍，你就知道在哪儿了。”
她打断邵桐，“我们到了这边以后，赵秉君知道了吗？你……什么时候和赵秉君联系？”
邵桐帮她把手机卡插好，“不联系了。”
孟秋惊讶地看着他。
邵桐似乎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来接你之前，我和秉君哥关于这件事的通讯痕迹，已经全部抹掉，赵曦亭要查也不太容易。”
“接下去我按照原来和秉君哥联系的频率保持沟通，有时候是三个月，有时候是半年，总之，近期肯定不联系了。”
“就当没这回事。”
“特别近期，他肯定要找你，秉君哥那儿不安全。”
孟秋眉眼肃正。
邵桐一笑，拍了下她的肩，像要帮她松松紧绷的筋骨。
“有几天玩几天嘛，这么紧张干嘛，他总不可能一直找你，一直找那是真爱，找不到就罢休咯，顶多就生一阵气。”
他撇撇嘴，“好不容易学期没开始，你还有机会玩，开学有的你忙。”
孟秋不知为什么，听邵桐这么一说，反而更心里发寒。
赵曦亭要真一直找她怎么办。
邵桐带她去房间，绅士地站门口，没再往里走，指了指桌子，说：“姑娘家的房间我就不进了。大概和你理一理，怕你找不着。”
“Macbook，平板，都是新的，学习应用软件，还有一些翻译工具都给你下了一部分，其他有需要你再自己装。日用品都在白色柜子里，银行卡在桌上，密码我也帮你写在旁边的纸上了。你身份特殊，银行要打电话来和你确认证件，你和他说有人会帮忙代理就行。”
孟秋一一记下。
邵桐想了想，似乎没有别的事了，就说：“我住你楼下，你这5楼，我那儿3楼，你要不想做饭，这段时间每天来蹭也行。”
孟秋觉得已经很麻烦他了，说：“我自己做吧。”
邵桐挑挑眉，“我手艺还蛮不错，添双筷子的事儿，看你是个读书的料子，生活上不一定是个好手，总之有问题来找我就行，管你吃喝。”
他拎上大衣，“你休息吧。”
孟秋被他逗笑，忍不住说：“你别小瞧我。我学习能力挺不错。”
邵桐开玩笑地双手合十，鞠了一躬，“行行行。我小人之心，您别跟我计较。”
孟秋笑够了，认真说：“这段时间谢谢你。”
邵桐干脆利落摆了摆手，“别，我是替秉君哥做事儿。”
“你别记心上。不然真成我老板了。”
—
快七月，燕城有了燥热的影。
距离孟秋没有回电话当晚，过了好几天。
那时赵曦亭找不到她，并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又给她发了条消息，问。
——出什么事了么？
起初他并没有起疑，孟秋对他向来不冷不热，消息回晚一些也很正常。
但到第二天下午，孟秋号码还是一直没打通，他又联系学校，说她没去上课，他才订了张最快的机票回去。
以为她出什么事，还让人去问燕大附近有没有什么交通事故。
等他回去了，开了嘉霖的门。
焦急的心绪蓦然变冷，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像脱落一层燥热的膜，与世隔绝地立着。
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赵曦亭最先看到案几上突兀的白色蛋糕，往旁挪挪，是一只浓绿的，熟得不能再熟的镯子。
空气里，蛋糕甜腻的气息萦绕上来，钻入他鼻腔，仿佛幽灵，缠住他。
冰冷无骨。
他拿起纸条，凝视上面的字，眼神慢慢阴冷下来，拿着纸的手也越来越用力，面容冷成一场骤变的暴雪。
他指尖阴翳地遮移着纸上的笔迹凹痕，一笔一笔往他心脏上复刻。
那里写着。
——生日快乐，赵先生。

第32章 发酵
◎他有点想她了。◎
孟秋在伦敦呆了几天后，最大的感受是，她赶上了好时节。
现在伦敦的气候并不像传说中常有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多数时间都是晴朗的，干燥且不热。
她在房间里睡了几天，出门晒太阳，偶尔她以为还在燕城，不可能拥有这么好的阳光，猛地睁开眼，却见自己确确实实在异国他乡待着，便平和下来。
有时候她会猜测国内的朋友和家人在这个时间点会做什么，会不会想念她。
唯独对于赵曦亭，她笃定地，他在生一场气。
她胡乱地琢磨他会怎么处理那一套空出来的房子，还有她那些没有处理掉的生活用品。
按照他的性格，这次之后，他对她，要么冷得彻底，再见面作从不认识。
要么……
孟秋不敢再深想。
这几天邵桐时不时给她拿些好吃的，有时候是自制披萨，有时候是一碗小炒饭，孟秋不大好意思，回给他饼干水果之类。
邵桐倒是很懂她，一应收下了，却在她再过来做客的时候，全拿给她吃。
孟秋在超市里买了些食材，开始尝试学做饭。
但她实在不擅长，试过一两次全失败后，开始偷懒买速食。
第一次她没仔细看说明，买了个派。
以为是甜的，结果里面是牛肉，味道极其古怪。
她吃了第一口就全吐出来了。
第二次她买了个披萨，结果只是个披萨的面皮，上面的芝士烤肉都要自己组装，还非常难以下咽。
邵桐笑着听完，对她兵荒马乱的初期留学生活毫不意外，“所以我让你来蹭饭，你不听。”
孟秋开始专注改善自己的生活。
她浏览了社交平台上留学生的生存技能分享，想起来问邵桐要中国超市地址。
邵桐看她一副偏要自力更生的样子，一边给她发，边笑说：“我很好奇你第一顿饭会做成什么样。”
“可能很不像样吧。”她打趣。
实际上，孟秋压根没想做得多好吃，去了中超之后，直勾勾看中了泡面。
往常她在燕大，食堂三餐很稳定，基本没有吃泡面的日子。
后来赵曦亭时不时过来，吃食上越来越精细。
他带她吃的东西，调味都不重，却很有滋味，属于把他习惯的味道渗进她的生活里，以前没感觉，醒过神已经把味蕾养刁了，是不是好东西，孟秋现在一口就能尝出来。
生活更稳定的时候。
孟秋开始探店，有一家叫tacobell的墨西哥连锁快餐店，很得她心意，往nacho里加上酱和蔬菜或者肉，简简单单就能顶一餐。
她研究了下做法，偶尔在家里也吃这个，方便又快捷。
空闲时，—孟秋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闲逛，逛到哪儿走累了，再导航往回走。
有日，她走在一条小巷子里，有点迷路了，导航不大准，鬼打墙似的打转了好一会儿。
她第三遍路过涂鸦墙的时候，突然有个易拉罐从头顶扔下来，砸在她脚边。
孟秋吓了一跳，定定神抬头看，是个精瘦的短发女人。
还是个华人。
她这个行为很不礼貌，孟秋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打了唇钉，手里夹着烟，杵在窗台，她抽的烟不是国内一盒一盒的，而是自己卷的烟卷，白色细长的一条，慵懒地瞧她。
孟秋刚要走。
“喂。”女人跟逗猫似的抬抬下巴。
孟秋停住了，抬头指指自己，“叫我？”
她刚说完，后面有个瘦高的男人，躬着身子从她身边走过，还瞥了她一眼。
那人的眼睛有些凶光，像是好事被破坏的气恼。
孟秋下意识往墙边靠，明白了什么，起了一身冷汗。
女人趴在窗口，肆无忌惮地用中文，“只是小偷，别紧张。”
孟秋很感谢她，真心诚意说了声：“谢谢你。”
女人和她闲聊起来，“新来这边？”
“留学生还是来玩的？”
孟秋点头“嗯”了声，“来学习的。”
她顺便问：“你知道最近的地铁口往哪边走吗？”
女人从窗台直起身，“上来吧，那人可能还在前面等你，我顺便给你指指。”
孟秋答应了。
女人房间很乱，但乱得很有章法，洗过的衣服堆在一边，摞起来没放进柜子里，餐桌上有些酒罐子，没喝，像是买回来随手一放，沙发上手提电脑随意翻过来，旁边有几本翻开的书。
客厅有一只猫，说不出什么品种，但很可爱，懒懒地窝在沙发边，看到孟秋来，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又趴下去。
屋主的性子很不拘小节。
孟秋和女人聊了几句，知道她叫薛翊。
薛翊看她对猫有点好奇，把它抱起来放沙发上，挠挠它的头，“这是我前夫的猫，他回国就扔给我了。”
孟秋有些讶异，她居然毫不避讳，洒脱极了。
薛翊打量了下孟秋，一笑，唇钉也晃起来，“你这嫩生生的样儿，难怪小偷盯你，我都看他跟你好几条道了。”
她那会儿忙着找路，那人走路没声音，丝毫没察觉。
孟秋摸摸鼻子，“我一点都没感觉。”
她问薛翊：“你是燕城人？”
薛翊摸着猫，“这都被你听出来了。”
“但我不是，前夫是，那儿的人说话方式太有传染性，稍不留神就被带跑偏了。。”
她打量她，“你年纪不大吧？一个人来留学？没报语言学校之类？”
孟秋见小猫可爱，毛软乎乎的，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走得太久，脸冒汗，红扑扑的。
“也不小了，下半年都念大二了。”
“不过在这里确实不认识什么人。”
薛翊觉得稀奇，“一个朋友都没有？”
中国人可是最爱扎堆儿的。
“也不是。”她还是认识邵桐的。
薛翊挺热心地双手合掌拍了下，“我瞧你也没什么事儿，前面就一大广场，全是鸽子，没什么好看的。”
“我带你去认识些人，我也很久没去那个地方了。”
孟秋后来问薛翊，为什么见第一面就对她这么热情。
薛翊说，不管你信不信，世界上就是有眼缘这回事儿。
小酒馆在现代美术馆附近，装修用的大色块，颇有艺术风情，老板是中国人。
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在弹吉他。
很艺术生刻板印象，主唱留了条小辫。
薛翊和他们很熟，挨个撞肩拥抱。
孟秋介绍自己时用了“梁舒玟”这个名字，这还是她第一次说，有点拗口。
薛翊剥瓜子，兴致冲冲地和孟秋说：“这家店老板算老华裔了，很热心，常帮中国人的忙，过年过节他还偶尔找几个网红音乐人举行活动，发点月饼糖人什么的，不收门票，来打卡的不少。”
“以后你也能常来坐坐。”
孟秋点点头，问了句傻话：“不亏钱吗？”
薛翊噗嗤笑了，“我瞧你挺正直的，怎么也问这个。”
“像他们老华裔啊，大都有自己固定资产，开这些小酒馆什么的，都不图赚钱，纯情怀。毕竟有个像样的根据地，还能见着几个中国人，外边儿可都是老外呢。”
她喝汽水，意味深长地咽下，“这儿啊，像家。”
孟秋看向她，茶棕色的眼睛里，飘着归根不了的叶。
很震撼。
孟秋初来乍到，里面这些唱歌弹琴的都围了过来，有种终于逮着人说故事的兴奋感。
他们先说了些奇葩当地人的轶事，又吐槽了奇葩天气，说下雨下得人都成雨了。
后来有一个说：“以前我们华人圈有个学长，是个神人。”
孟秋禁不住吊胃口，顺着话头问：“怎么个神法？”
绑辫子的那个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笑道：“胖子你又来，有完没完，每次撩小姑娘都用这招。”
胖子不搭理他，继续说：“那个学长非常出挑，长相成绩都是，真人很有魅力，不过我也是听说，没接触不清楚。”
“他刚来留学那会儿，有个小国家的公主天天对他围追堵截。”
孟秋有点惊讶，“真公主？”
胖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真公主，欧洲皇室讲血统的那种。”
“她把那个学长缠烦了。”
“终于有一天，学长把人挡了，语气挺不耐烦的，说，我不是唐三藏，没法让你长生不老，别堵着我。”
“那个女生就问，什么是唐三藏。”
“他懒懒说了句，唐三藏都不知道啊？那可能有点文盲，我不喜欢文盲的。”
孟秋听愣了。
她可能和赵曦亭缠久了，这作风和语气，她竟然代入他想象出了画面。
他说他在哪儿读的研来着。
好像是英国，就不知道是不是在伦敦。
胖子看着孟秋，推了推扎辫子的，直笑，“她怎么和我们以前碰到的那些反应不一样。”
“一点不兴奋，也没想看看这个学长的照片。”
扎辫子翻了个白眼，“你管人家呢，说明是个踏实懂事的，要是大家都一样多没劲。”
孟秋摸摸鼻子，没再走神，礼貌地捧场道：“然后呢？”
“他们在一起了吗？”
胖子手搭在旁边人肩上，说：“哪能啊，当那么多人面被说文盲，那小公主可能有点下不来脸，居然气哭了。”
“那学长真不怜香惜玉，瞧都没拿正眼瞧，居然还笑了，有点嘲讽的意思，然后就走了。”
“泼天的富贵啊，他不要。”
“后来有人打听他什么来历，性子这么傲，掘地三尺啊，都没打听什么来。”
“私底下有人看他叫过使馆里的人叔叔，像世家的长辈，具体也说不清，估摸家里是有点说法。”
薛翊显然是听过的，笑说：“好了，小姑娘逗完了，故事也再一次盘包浆了，以后你们有什么节目可以带带她，她一个人来，没什么朋友，留学挺无聊的。”
胖子说：“那不是随手的事儿么。”
如果不是这个故事，孟秋已经好几天没想起赵曦亭了。
好像日子真的平静下来，步入她想要的轨道。
但她难免想到那个蛋糕。
—
赵曦亭是不痛快。
他那天进了屋，把纸条往桌上一扔，没开灯。没开灯的屋子就像一副棺材，黑暗吞没了活气。
他死气沉沉地往沙发上一躺，闭眼沉在黑暗里。
他太阳穴有条神经在跳，隐秘的怒意和疼痛边缘长出点兴奋，是一团污遭的恶，在体内胀开。
好像从此刻开始，他被下了战书，再也不用克制那些恶贯满盈的思绪，任由他们肆意游走。
是她先对不起他。
从赵曦亭记事起，就没怎么过过生日。
按实际说来，还有三天才是他生日。
她提前给了他“惊喜”。
他扯了下唇。
蛮好，起码她记得。
赵曦亭从沙发上坐起来，衬衫领口的束缚感似乎支配了他的呼吸，他解了下纽扣，没解开，有些不耐烦，直接用手扯，手背暴起青筋，往外一拉，“呲”的一声，纽扣蹦到落地灯旁。
赵曦亭垂睨冒血的食指指关节，没有处理，丝织物摸起来柔软，卡进肉里倒是锋利，居然割出了伤口。
和人很相似。
孟秋的手机没带走，被他开了一次后换过密码。
他随意点了几下，解开了。
他对孟秋的微信和通讯录都没什么探索欲。
他点开了她的相册，想找一些她的照片。
赵曦亭乌眸发干，像渴了在找水，在她手机屏幕乱爬，滑动手机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有点想她了。
她怎么能真的离开他呢。
孟秋的相册无聊得紧，最近的一些尽是古板的学术板书，还有花花草草。
她生活中喜欢观察细微之处，比如花上的蕊，还有玻璃上一颗颗饱满的水珠，都拍了留念，但自拍几乎没有。
赵曦亭从柜子上拿了瓶威士忌，选了个平时比较称心的杯子，坐回沙发，把手机投屏，从第一张有她的照片开始看。
小姑娘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她高中扎马尾，刘海不太厚，有点儿稚气，不像现在散着头发，清清冷冷，照片里穿得最多的是校服，传统蓝白色。
她属于在他学生时期也会看一两眼的女孩子，为那份傻气的认真。
有几张像是校外活动，他们组织去清理什么泥地，她衣服弄脏了，拉起一角，拿手机的人给她拍衣服有多脏。
这样的照片都没删，看来是念旧。
孟秋拉衣服的手腕细细的，戴着一圈黑色皮筋，几乎能看清上面的绒毛。
赵曦亭视线在她的腕上停留了一会儿，一个皮筋能当宝贝，镯子却不要，傻得离谱。
她点上烟，缓缓抽了一阵，慢慢往下翻。
有一天是学校运动会。
她给别人拍了很多照片，自己的没有。
照片里有男生也有女生，有的在跳高，有的是标枪，还有一些站在台子上加油，看起来她那天带了拍摄任务，当记录员而不是运动员。
其中一张人脸有些眼熟，赵曦亭眯眼认了认，看出来是林晔。
他属于高中时就挺会打理自己的那类男生，戴着个不伦不类的发带，头发也烫过。
挺潮。
他照片的数量比别人多几张。
第一张是从背面拍，他从橡胶跑道冲过终点。
第二张拍虚了，看嘴型像是说重来一张。
最后两张——
第一张林晔搞怪地对镜头后的人敬礼，另一张走近了笑得龇牙咧嘴，伸手要夺人手机。
像是两人玩闹的时候，孟秋不小心按到了按钮。
赵曦亭在最后这张照片停留了很久，用视线临摹林晔的眼睛。
像要穿过屏幕，把自己的眼睛安在那张脸上，冒出陌生的嫉妒。
那个时候，她应该在笑吧。
他面容沉下来。
孟秋毕业那天照片最多。
有一张她拿着一束花，站在校门口，和爸爸妈妈合影，笑得很恬静。
赵曦亭抽空弹了下烟灰，靠着沙发，仰头半阖眼，没什么情绪地算了算。
按照照片的时间，大概再过段时候，她就要遇见他了。
接下去是她比较快乐的暑假。
相册里出现了许多风景照，还有路上遇见的稀奇古怪的小物件，有的是吃的，有的是手工艺品，两手脏脏，多半还是自己做的。
往下有个视频，有十多分钟。
封面是她笑得快看不见眼睛的脸。
赵曦亭暂停片刻，把酒倒满，扔掉手上的烟，重新点上一支，薄薄吐出一口，黑眸聚焦在她的眉眼。
烟雾将他的脸几乎虚化，他根据她的笑在推演什么，过了半分多钟，才点开。
似乎是在一个公园。
天气很好。
镜头对准了孟秋的脸，拍摄的人拉进放大，抖动感也变强了。
阳光从林荫间隙投落下来，她整张脸落了碎光，周身晕了一圈光晕，头发发亮好像明净的玻璃精灵。
她在笑，有点傻气的笑，抓了抓头发说：“你别拍了呀。”
镜头外是个男声，说：“就拍，这么好看为什么不拍。”
“要不我去考导演系吧，你做我的女主角，我们两个一个负责美，一个负责拍得美。”
“少说让你拿个文艺片最佳女主。”
赵曦亭听出来。
是林晔。
屏幕的光和房间的暗相绞着，赵曦亭瞳膜滚过一寸一寸的画面，酒渐渐记不得喝了。
孟秋伸手挡了下镜头，耳朵有点娇气地红起来，说：“别闹了，手机要没电的。”
她调子很柔，心情好时更甚，一开腔就像撒娇。
林晔扬了声和她讨价还价：“这样吧，你说喜欢我，我就把手机还你。”
孟秋把镜头挡得更严实了，指缝漏出点上翘的唇角来，说：“那我手机不要了。”
画面里突然出现骨骼修长的手，镜头没再对着孟秋，那手似乎去拉她。
男生声音远远传出来：“我们刚在一起，孟孟你怎么这样，对我一点都不好，快点，我想听。”
急于求证爱情的少年似乎想留存点什么证据，又把镜头对准了小姑娘。
孟秋把脸扭过去，她直长的头发落在颈边。
她表情瞧不见，但还是能听出是笑的，“该说的时候会说的呀。”
标标准准的吴侬软语。
赵曦亭冷淡地看着屏幕，喉咙居然有一丝陌生的滞涩感。
林晔跟哈巴狗似的凑过去，“孟孟，求你了，说一句吧。”
孟秋弯着眼睛，停了一会儿，说：“好吧好吧。”
“喜欢你。”
赵曦亭指尖猛地按下暂停键，眼眸蓦地一狠。
他往后倒了几秒，在孟秋说喜欢你的前面停下，重新让她说了一遍。
“喜欢你。”她说。
赵曦亭眼底飘着败絮一样的褴褛，平静地盯着屏幕，操控上面的进度条，像操控小姑娘轻软的嗓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
说到让他几乎忘记林晔的存在。
他真的有点想她了。
赵曦亭看向门口的蛋糕，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任由酒精灼烧喉咙。
他突然站起来疯了一样找那张被他随手扔在桌子上的纸条，盯着那行字，眼眸狠戾起来。
生日快乐是吧。
既然祝他生日快乐。
当面说才有诚意。

第33章 发酵
◎运气好的话。◎
孟秋买了一块门口用的地毯，还有一个放伞的桶，雨天不至于弄得太湿。
电梯门口碰到邵桐扔垃圾回来。
他看了看她怀里七七八八拿得很艰难的散装收纳架子，赞了句：“不错呀，生活越来越像样了。”
孟秋鼻尖忙活出点细汗，脸红扑扑的，弯弯眼睛说：“要住很久呢。”
她越来越有安全感了。
总觉得危险期已经过去。
邵桐帮忙拎她脚边的箱子，“你不打算重新搬家啦？”
“嗯，附近交通挺便利，买东西也不用拎很久，不太想搬了。”
孟秋渐渐适应这边的节奏。
她前面的生活像坏了一段路的火车，现在又把路接起来了，火车头重整旗鼓，正很有活力地往前开。
而且她发现布置房子能让她心情变得更好。
“我帮你提。”
邵桐和她一起上五楼。
孟秋在门口忙活，邵桐把袋子放桌上。
他从客厅出来看到孟秋手臂上有伤口，停顿了一下。
“你这个挺深，这两天最好少沾水吧。”
孟秋偷闲看了眼，不是很在意。
“买东西不小心划的，没关系的。”
今天周末，人有点多，她在货架旁边挑东西，被人挤了一下，没看到架子上有尖的一头铁皮，手一挪就这样了。
刚冒血的时候还挺疼，现在没什么感觉。
邵桐看了会儿，说：“你等着啊，先别关门。”
孟秋猜到他可能要拿东西帮她处理，“诶”了一声，没叫住人，就随着他去了。
几分钟后，邵桐气喘吁吁上来，爬的楼梯，刘海撇开八字，手里有瓶没开封的消毒水。
像个操心的父母。
“这个你备用。”
“创口贴我那儿还有好多，这些你放着。”
他拎着两条创口贴，看向孟秋的手臂，嘀咕了句，“我就说忘了什么，忘了给你备一个医疗包。”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准备的。”
孟秋温声说完，接过创口贴，一只手操作不太稳，翘起一点角，邵桐帮忙撕开重新拉了一下。
“Oh，sooosweet—”有人吹了口哨。
孟秋抬头一看，是住楼上的意大利人，他正牵大金毛下来，像要出去溜狗，狗爪吧嗒吧嗒发出有规律的走路声。
这个意大利人说英语喜欢把重音放第二音节，很引人注意的腔调。
孟秋遇到过他好几次。
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孟秋在电梯里被凑过来闻她的金毛吓着了。
他把狗挡后面，开玩笑似的骂了狗几句，问她是不是从来没养过狗，是个社牛。
现在社牛正朝他们挤眉弄眼。
邵桐似乎有点尴尬，站开了点，解释说只是帮个忙。
善意的调侃不算什么的，孟秋没往心里去。
她弄好创口贴，又蹲下去搭伞桶，面前摆着一张全英的说明书。
邵桐眼里布满赞赏，笑说：“你适应还挺快。”
孟秋问：“什么？”
邵桐挑了下眉：“刚开始担心你不是英专出身，又是突然出国，语言会有点困难，看来没难倒你，小瞧了小瞧了。”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下周我有几个老同学从纽卡斯尔过来聚餐，到时候你也下来一起吃吧，给你介绍朋友。”
孟秋没什么事，这段时间她到处找新鲜的景和人填补生活的空挡，不抗拒见新的人。
抬头冲他弯弯唇，“好啊，我早点来给你帮忙。”
—
燕城最近多阴云，雨要下不下，好几次以为它要落几颗，最后只是吹过几阵不太大的风。
赵秉君刚下飞机就接到赵曦亭的电话，让他去酒店包厢找他。
赵秉君最近都在外地出差。
说好听是出差。
实际上为了躲人。
他实在怕见到赵曦亭这祖宗。
他和赵曦亭两个人心里都门儿清，只是谁都没吭声。
赵秉君就想看头上的铡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现在躲不过去了。
说来，赵曦亭的反应和赵秉君原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孟秋不见那天赵曦亭就要来算账，当时都已经想好了说辞。
结果这祖宗很沉得住气，硬生生一句狠话不放。
他这态度好像压根不急到手的兔子飞了，反而非常笃定有一天会回他手上似的。
赵秉君细想想，很符合赵曦亭性子。
小事干脆利落，大事缓缓筹谋。
赵秉君去酒店的路上揣测了一阵赵曦亭心思，想来想去难得替孟秋捏一把冷汗。
比送她走那天还紧张。
赵曦亭当天动手找的话，怒气泄干净，冷一阵真能好。
到现在了，他还是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这反而说明他真把人往心上搁了。
图个乐子也好，图真爱也罢，总之孟秋算是被他咬上了，再松不了口。
酒店的老板赵秉君认识，破产以前做的科技公司。
他认识赵曦亭后，赵曦亭点拨了他一句，让他做酒店，还真做得风生水起，从此以后对赵曦亭很忠诚。
这酒店，能算赵曦亭的地盘，隐私性极好，适合聊天。
赵秉君开门进去。
赵曦亭坐在朝西的方向，点了一桌菜，没等他，已经吃上了，旁边坐了个小孩儿。
画面有些古怪。
赵秉君进去以后，赵曦亭看也没看他，也没打招呼，不温不火继续吃菜，一脸淡薄相。
赵曦亭夹了片玉米烙放小孩盘子里。
“自己拿手抓。”
赵秉君事先以为就他们俩。
他看了孩子一会儿，猜测可能是酒店老板的，但也不懂为什么带进今天这局里来。
赵秉君在赵曦亭对面坐下，扫了眼桌面，问：“不喝点？”
赵曦亭拿湿毛巾擦了擦手指，随意一扔，眼睛乌黑地瞧过去，薄唇轻描淡写地问：“不喝了吧。”
“回过家没，这么多天在外面，嫂子不催啊？”
这是赵曦亭见面以后的第一眼，很压人。
赵秉君没动筷子，平静地和他对视，不声不响较量。
“不催，这方面她是名好太太。”
赵曦亭手指拨弄干净的陶瓷板，翻过来，捣过去，仿佛随意一问，淡声：“藏哪儿了？”
赵秉君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你既然猜到是我做的，就知道我不会说，甚至还会防着你，何必问呢？”
赵曦亭似料到他会有这一句，唇角展开一丝笑，逗了逗旁边小孩儿的脸。
“那聊点别的。”
“会喊人没？”
小孩子两手都抓着玉米烙，吃得有点糟糕，衣服上落了不少碎糖屑，跟雪似的铺着。
“叫他吗？”
他表情懵懂，先是看着赵曦亭，赵曦亭又示意了一下，说对。
他才抬头看对面，对赵秉君怯生生叫了声：“爸爸。”
赵秉君蹙了下眉，看向小孩子，牢牢盯着他五官看，“什么意思。”
别人来这么一句，他指定不相信。
但坐在赵曦亭旁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
赵曦亭温声道：“他没听到，你再喊声，喊响亮点。”
小孩听话地冲赵秉君叫：“爸爸。”
赵秉君脸瞬间寒了。
“你让人乱喊什么呢。”
赵曦亭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他，拿起烟，没点，衔在嘴上，拍拍小孩肩膀。
“跟他说说，你几岁。”
小孩子看了看赵曦亭，又看向赵秉君，伸出三根嫩生生的手指头。
赵秉君彻底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椅子没定住，砰地翻地上。
他走到赵曦亭面前，又看了眼小孩，脖子冒出青筋，强压着脏字儿，伸手想拽他领子。
“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赵曦亭半路拦了他的手，抓着他手臂往前一推，“嘡”地把筷子往桌上一砸，脸色没什么顾忌，几乎把碗也要碎了。
他眼眸暴戾，“赵秉君，你跟我耍什么横。”
赵秉君瞪着他，咬牙切齿：“这种事能瞎来吗。”
小孩子似乎被眼前突然爆发的争吵吓住了，哭了起来。
赵曦亭冷淡地启唇：“出门去，有人带你吃饭。”
小孩子抹抹眼泪点点头，从椅子上爬下去，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烙。
赵秉君一直看着小孩，直到他从门口出去。
赵曦亭重新坐回位置，唇边挂着丝笑，眼眸冷冷涔涔，看他气得那副样儿，懒散地点上烟。
“眉眼是不是像。”
“我第一次见就觉得像。”
“还愣着？不给孩子妈妈打电话问问？”
赵秉君脸沉得像死水，盯着他咬出几个字，“你他妈真行。”
说完赵秉君就摔门出去了。
赵秉君在走廊徘徊了一阵，没马上打电话，想起三年前那一段。
他和那个小姑娘分得很不体面。
他还和人谈着，那边说婚事得订了。
从父母双方介绍见面，到订婚，统共不到两个月时间，就把自己交付出去了。
他和现在的太太有匹配的家世，差不多的学历和眼界，对方除了喜欢买东西，偶尔和别人攀比外，没什么太大的缺点，而且都是在同一个圈子里长起来，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他没什么挑剔。
有天小姑娘和他在沙发上纠缠，不知怎么从他口袋里摸出个戒指，看了很久，像小狮子一样闹起来，砸他身上要解释。
他永远忘不掉她的眼神，没想再骗她。
当晚她就走了。
小姑娘挺狠毒，说了句，“赵秉君，我祝你终身不孕不育。”
他一直记着这句，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句。
今天赵曦亭把小孩领桌上。
他从进门第一眼就隐隐有预感要坏事，但许多事只要没发生就存着侥幸。
赵秉君刻意不深想，也是想避开那句话的意思。
后面赵曦亭让小孩子喊人，冥冥之中想不明白的那一环好像扣上了。
透心的凉。
赵秉君甚至来不及想太多，他只想确认这一件事，没再踱来踱去，清醒了似的拿起手机。
她的号码他一直没删。
他也没刻意去删，有时候翻到还会看两眼。
赵秉君其实不太推拒思念她的时刻，对他来说，那是一段特别的经历。
但他们这样的人，不适合太干净的东西。
赵秉君拨号码的时候，居然生出几分胆怯，在忙音里想起她的心愿。
那时她还很稚气，说想长长久久和他在一起。
他那时怎么应的？
赵秉君闭上眼，不知道怎么接通的电话，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句就是：“我们有孩子吗？”
那边人安静了好一会儿，电话里的寂静像从他们分开的这几年剪出来平白多出来的时间。
她冷声说：“有也没了。”
她仿佛还有点恨意，“对啊，我当时就该告诉你，凭什么我一个人在医院，你给人家当新郎啊？”
她冷声冷语往外蹦，“也不对，我应该生下来，让你为难，你不是最在乎你们家脸面么，多出个私生子永远成为你污点。”
赵秉君先是有一丝松快，紧接着更深更重的愧疚和痛意席卷了他。
他心脏涩意翻涌，滚了滚喉咙，沉沉说了句。
“抱歉。”
对面开始骂他，他任凭她骂，骂着骂着她就哭了起来，然后把电话挂了。
赵秉君闭眼摁了摁鼻梁，抵墙缓了一会儿，走回包间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无力。
像是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变成一张揉皱的纸，全是无法修复的痕迹。
他很清楚，刚那一下，是赵曦亭在报复他。
让他尝一尝失控的感觉。
这一招攻心，不可谓不狠。
只怕这辈子他都很难忘记这一刻的情绪，恼怒，恐惧，愧疚，自责，席卷成巨型海啸，击溃他。
或许午夜梦回，他还会想起那个孩子。
见他进来。
赵曦亭唇边卷着讥诮的笑，懒懒地看着人。
赵曦亭左手手肘松落地抵着桌面，指间夹着烟，一会儿没动，几许灰落下来。
他随意在衣服上弹了弹。
他像是刚攻击完敌方的防御网，姿态松弛地继续盘问。
“她在国内国外？嗯？”
“国外的话，美国？英国？澳洲？”
赵秉君已经冷静下来了，揉了揉太阳穴，手放下来，睁眼。
“你要真有本事，自己找，但我也和你说清楚，我会继续帮她。”
“今天算我们扯平。”
赵曦亭神色寡淡，“你知道我们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抬起头，平铺直叙，“你怂。”
想要的不敢争。
也很难护住人。
赵曦亭太了解他这位兄长了。
赵秉君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这样性格的人喜欢把不安全的炸弹全往眼皮底子底下搁，好随时处理。
恰好他也有处理的能力。
因此他哪里的关系网最密集，人就越可能往哪儿塞。
孟秋的学历只能升不能降，全球顶尖大学就那么几所。
有些没好大学的国家都不用猜。
除非她自个儿要求换专业，那是有可能躲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但小姑娘忙着跑路，估摸着有地儿去就行，哪儿想得了那么多。
美国他常去，天南海北总有几个朋友，指不定哪个不小心，孟秋就在街头碰上。
按赵秉君的性子，绝对不会把人送美国。
除了美国，剩下的国家也没几个了。
赵曦亭拧了烟，黑眸牢牢抓住赵秉君的表情，像抵了一把刀。
“是不是英国啊？”
赵秉君放在西装裤袋里的手缩了下。
在赵曦亭强攻击性的眼神下，他居然有种被拷问的感觉。
这个时候了，只能说赵曦亭太恐怖，他连查都不用查，动动脑子都能推出个大概。
赵秉君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别试探了。”
赵曦亭仿佛无所谓：“那就是英国。”
赵秉君这下拢了下眉。
赵曦亭盯了一阵，看笑了，气势卸去，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给你点了新的餐，菜凉了不好吃，受了惊吓吃点热的。”
说完起身往门口走。
赵秉君心头一阵冷过一阵，直直注视他离去的背影，赵曦亭一连几个问题都是在诈他，自己眉眼露了破绽，他才真确认。他忽而有些对不起孟秋。
赵曦亭回去订了张机票，不管真假，他打算先去英国呆一阵。
他看向放在桌上正在充电的孟秋的手机。
运气好的话。
过几天就可以和她呼吸到同一片空气。

第34章 发酵
◎让她想起一个人。◎
邵桐约好聚会那天，孟秋买了几只活螃蟹，他的门早早开着等她过去。
孟秋回来时间不大早，她以为邵桐已经开始忙活了，没想到他正站在书桌前摆弄她的资料，各式各样的都有。
资料上有些是她本名，有些不是。
孟秋觉得新奇。
邵桐给她展示了几张。
孟秋看资料，他看人。
邵桐在她眉眼停留了好一阵，最后笑笑说：“也没什么，就是给你声东击西混淆视听的玩意儿。”
“怎么感觉你不太紧张？”
孟秋抬头问：“你和赵秉君联系了吗？”
“没啊。”
孟秋语气松快，“不是你说的吗，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转头有点苦恼地指了指袋子里的东西，“我现在真正无可奈何的是这些。”
“现在要把他们放水里吗？会不会夹我？”
邵桐跟着她手指看过去：“没事儿，你去沙发上坐吧，看会儿剧或者电影，我来弄，晚饭可能得有一会儿。”
孟秋说，来帮忙就是帮忙的。她去旁边把蔬菜洗出来。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邵桐的朋友提着水果，速食还有酒水敲了门。
三男二女。
有一对是博士情侣，读的化工，准备领证了，连连说邵桐做饭手艺好，在路上就惦记他这一口。
他们还让孟秋平时上下楼住着别客气，能蹭一顿是一顿。
有人八卦孟秋，“你是不是单身？国内有没有男朋友？”
邵桐生怕踩着雷，拿螃蟹腿堵了，“怎么话这么多。”
几个人嘻嘻哈哈，吃完饭还出门走了走。
五个人在这边玩了几天，离开又聚了一次。吃饭的地方离孟秋他们住的有些距离，回来快十一点了。
楼道的灯是感应灯，走廊某一段特别灵敏，一过那段，踱几遍脚灯也亮不起来。
孟秋就着黑拿钥匙开门，没对准孔，钥匙滑开掉了下去。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蹲下去捡，隐约看到地毯上沾了什么灰，很碎。
孟秋没看清，先起来开门。
开了玄关的灯，她弯腰拿起地毯掸了掸，仔细一看，是烟灰。
她弄干净了回头一想，有点不对。
怎么会有烟灰呢？
她没有会吸烟的访客。
能把灰落在离她门口这么近的地方，肯定是在她门口待了一阵，不是纯路过。
她脑子里冒出独居女性被跟踪狂入室抢劫的新闻。
有些毛骨悚然。
立刻把门关了。
当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稳，脑子里都是这片烟灰。
第二天早上，她去门口邮箱里取自己从旅游地寄回来明信片。
她路过电梯口四棱角的烟灰桶，物业清洁还没来，还是昨天的垃圾。
许是昨天晚上门口地毯的烟灰让她有些在意，便瞥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
她定住了。
那个烟很眼熟。
让她想起一个人。
赵曦亭。
赵曦亭常抽的烟和普通人的牌子不大一样，标有些霸道，烟杆的颜色内地似乎不多见。
孟秋有种惊悚感。
她的第六感疯狂提醒她赵曦亭可能已经在英国了，不然那天邵桐看她的眼神不会那么复杂，而且他不会莫名其妙又开始整理她的资料。
她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起码先躲一阵。
她匆匆忙忙跑回房间拎上包，把手机关机，冲出去随便拦了一辆计程车。
司机问她去哪儿。
孟秋跑得上气不接下，心口嘭嘭嘭直跳，停下来有些迷茫。
她也不知道去哪儿，想了一会儿问：“先生，你是本地人吗？”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似乎没载过这么奇怪的客人，挑高眉毛笑：“不是本地人也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
孟秋追问他是哪里人。
随后司机说了一个陌生的地名。
孟秋查了一下，问：“是一个小镇吗？”
司机点点头，自豪道：“是个很漂亮很宁静的小镇。”
孟秋点头：“那就去那里。”
司机讶异地转头，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喝多了，两只手隔空拉开，比划了一下距离，“你确定吗？很远。”
孟秋很确定。
因为只有这种莫名其妙和她完全联系不起来的地方，赵曦亭才找不到她。
她笃定，“没关系，我会付给你钱。”
—
赵曦亭到英国后倒了两天时差，他刚开始没法确认孟秋此时此刻具体在哪个城市，毕竟还没开学。
正好闲着，他没把事情交给别人，而是自己找。
他很享受寻摸她气息的滋味儿，好像一步一步的，能离她近点儿，再近点儿。
他耐心地整理了英国到燕城那段时间出入境的信息。
这方面赵秉君做得不错，确实抹了孟秋所有痕迹。
还好英国不大，样本信息不算多，他筛查了几天，对一个留学生起了兴趣。
叫邵桐。
信息显示邵桐入境了燕城，还在国内。
但有趣的是，邵桐的海外银行账户前几天开始有活动迹象，使用地点还是英国。
好像人凭空出现似的。
他没有立即把他和孟秋联系起来，只是分神让人捎带手查了查这个叫邵桐的人。
结果拔出萝卜带出泥，歪打正着。
他大概知道孟秋躲哪儿了。
赵曦亭当晚去孟秋房间门口等了一阵。
等了俩小时没逮着。
想着人找到了丢不了，就先走了。
后面连着三天，他都给她送了花。
然而跑腿的人回回都打电话说，房间里没人，问要不要把花放门口。
他觉得不对，赶过去敲了一阵门，实在没人应，有点等得没耐心。
直接叫人过来把锁撬了。
邵桐和撬锁师傅一同进的电梯，见他按的五楼看了一阵，回房间后总觉得哪里要出事。
那个人的气势……
不是寻常留学生富二代所有的。
邵桐着急忙慌穿好衣服上五楼，结果看到孟秋门口有两三个人站着，正在撬她的锁。
最让邵桐感觉不安的是，靠着墙淡淡垂睨门锁的男人。
众星捧月一样的贵气，谁站在他旁边都成了点缀，他寡淡的黑眸一挪来——
邵桐的喉咙就紧了三分。
如果邵桐那会儿还不敢百分百确定，等他余光瞥见地上那几束看似浪漫的花的时候。
瞬间一切都明了。
他通心凉。
邵桐从来没有这么局促过，飞奔过去把撬锁的人拉开，斥责道：“谁允许你们开的？”
赵曦亭似乎并不意外他来，也很明白他是谁，平静地俯视他。
他嗓音淡，也很缓，“你知不知道里面已经几天没动静了？”
邵桐一愣。
听出点质问的意思来。
赵曦亭从墙边站直，双手插在西装裤里，睨着锁：“给她打电话，打不通的话只能撬了。”
语气平静得好像撬的不是锁，只是随手开个门。
邵桐算了算，确实也有好几天没见孟秋了。
但他听赵曦亭态度强势地提条件，有种前功尽弃地溃败感。
他咬牙道：“我会联系她，但你得先走。”
赵曦亭看向他，眯眼冒出点戾气来，“还有功夫和我瞎扯。”
“现在是我走不走的问题？”
“赵秉君让你看着她，你就是这个看法的？”
“你清楚里面是个什么状况么？真把她照顾好了用得着我来么？她要磕了碰了，或是生病晕倒了，出事儿你付得起责？”
邵桐被他问懵了。
他没想到，这个人和孟秋嘴里说的不一样，他是真把她当女朋友的。
不然不会有这几句质问。
赵曦亭眼里的黑像暴雨来临前的乌云，冷声对开锁的人吐字。
“撬。”
那些人很明白谁给他们发钱，真继续动手。
邵桐跟在门口，一边着急地看着撬锁的人，一边给孟秋打电话，发现她关机了。
锁松动得越来越厉害。
两个号码都打不通，邵桐点开微信给她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出去玩了。
没回复。
过了几分钟，锁脱了门。
赵曦亭直接进去。
邵桐紧跟在后面。
里面没有人。
桌上有两张没来得及整理的明信片，一看就是随手扔的。
茶几底下滚了个橙子。
孟秋好像离开得特别匆忙，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捡。
赵曦亭呼吸深长，一脸阴沉地坐在沙发上。
不用问。
又跑了。
倒是聪明，他面还没露，她已经知道了。
邵桐转了一圈，似乎对眼前的状况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这次孟秋连他都没有说。
这下好了。
和谁都交代不了。
赵曦亭拢眉点上一支烟，盯着那颗橙子不知在想什么，吸了一口，吐出来。
“给我号码。”
邵桐不肯说，“她要是愿意见你，就不会走了。”
赵曦亭嗑了一下烟，眼睛凉凉挑过去，脸已经完全沉下来，有种恐怖的不满。
“还犟。”
“你到底有数没数？”
邵桐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发难，有些捱不住他这个眼神，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曦亭眼里全是冷色，一个字一个字沉沉地咬出来。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么？坐的什么车，遇着什么人，一小姑娘，人生地不熟在外面乱走，出事儿怎么办？”
“她才来几天，懂这边的门道么？她不明白你也不明白？”
“你要真上心，跑了这么多天，一点察觉没有？”
“还是说凭你的能力，你觉得自己能找着她？”
赵曦亭似乎有点没耐心了，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拢眉又重复了一遍，“号码。”
邵桐意识到这个节点是得确认孟秋在哪儿，等赵秉君太慢了，闭了闭眼，妥协道：“她关机了。”
赵曦亭深吸一口气，头往沙发上仰，滚了滚喉结，看天花板，缓缓眨动睫毛，问：“除了你之外，她在这边还有朋友吗？”
邵桐想起孟秋之前和他聊过的那几个人，报了名字。
赵曦亭听完一句废话没有，直接给使馆打电话要了这些人的联络方式，挨个问过去，都说没见过人。
他又问了邵桐一些信息。
结果一无所获。
赵曦亭是有点头疼。
前面他在孟秋面前耍了点手段。
这招好像被她学了去。
她知道不用证件就留不下生活痕迹，手机关机，银行卡消费记录在几天前，可不是把自己囫囵个藏起来了。
国内有个天眼系统还好些，这边个人信息一断，找人真像大海捞针。
赵曦亭压了压心口烦闷的心绪，坐直，缓缓将烟拧了，看着猩红的微光一点点熄灭，黑眸暗得发沉。
躲是吧。
安全都不顾了。
那最好这辈子都别让他找到。
生死都别。
—
孟秋在小镇呆了一周，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带的现金再多，也有用完的一天。
她算了算，现在差不多只能撑两三个月，房租水电一交，购置生活用品，钱跟流水一样出去了。
她有想过再取一次钱。
但她担心赵曦亭已经在英国并且盯上她这张卡了，只要一有动静，他绝对过来，就没再动。
她租的这套房子面积不大，好在什么都有。
房东是名胖得很可爱的女士，一头红卷短发，叫蕾娜塔，丈夫在外工作，孩子也在外面上学，她靠收房租生活，平时住在孟秋对面带小花园的房子里。
蕾娜塔还是第一次把房子租给中国人，隔两天就邀孟秋去吃英式红茶还有小饼干，说很喜欢听她讲中国的趣事，好像和想象中不一样。
有天下午，孟秋和她聊了一会儿，问：“蕾娜塔，附近有没有可以工作的地方？”
蕾娜塔有点惊讶：“你要去干活吗？”
孟秋点点头。
蕾娜塔看起来有点苦恼，“这个镇子太小了，也就餐厅有活干，大多小店铺不需要工人，可是餐厅一般都有固定的员工，短期很难等到空位。”
“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孟秋深吸一口气，坦白道：“是有些麻烦，我……可不可以借你的笔记本电脑用一用。”
蕾娜塔很大方，扬眉道：“为什么不行。我不怎么用电脑，那台还是给孩子买的，他不在家好久没打开过了，你可以直接拿走。”
孟秋说了谢谢，想到银行卡的问题，觉得有些得寸进尺。
但她实在没办法了，厚着脸皮说：“蕾娜塔，要是我找到了工作，可以把工资先打到你的卡上吗？”
雷娜塔俏皮地笑了下，“可以啊，只要你不怕我私吞，我没什么不可以的。”
孟秋感激得连说几声谢谢。
拿到了电脑，孟秋开始在网上找一些兼职信息。
她倾向于做网络授课的中文老师。
这边找中文老师的有，都需要面授。
孟秋联系了几个，一听她不能到学校或者家里，直接拒绝了。
唯一一个接受网络授课的招聘者，上线不太频繁，资料也是好几天前发的，没有更新。
孟秋试着和他联系，但对方一次都没有回复。
她只能点了那个人关注，作为标记。
过了两天，孟秋看到他一个小时前在线，立马兴奋起来，用英文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现在是否还需要中文老师。
到晚上。
他的消息终于亮起来。
回复了！
孟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飞快地点开他的对话框。
对方用英文问。
——你好，可以先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吗。
孟秋大概说了下情况，说自己是留学生，中国人，在国内发表过一些文章，水平还不错，要是他需要的话，可以给学生定制化课程等等。
对方问能不能看一下是在什么地方发表的。
孟秋说很抱歉出于隐私，不太方便。
——你怎么保证网络授课的效果呢？
那人又问。
孟秋很坦诚。
——我没有办法现在保证，但是我们可以先试试。
——怎么称呼？
——姓梁。
那人缓缓打来一行字。
——梁老师，或许你现在可以视频吗？我们面试一下。
孟秋犹豫了一下，同意了，如果是网络授课，后期都需要开视频或者语音。
对方发来视频邀请，孟秋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点了接受。
但对面画面是黑的，好像镜头没调试好，或者没开摄像头。
孟秋有点拘谨，先打了个招呼。
那边没出声。
孟秋以为他卡了，给他发文字消息，礼貌询问能不能听到她的声音。
结果对面突然把视频挂了。
再点开他资料，已经显示不在线。
孟秋觉得有些莫名。
不知道是网络问题，还是他不满意她。
明明刚开始聊得好好的，难道对方觉得她太年轻不靠谱吗？
外面好像突然下起雨来，到了英国雨季很旺盛的时候了，孟秋起来关窗，唯一的希望火苗也熄灭了，她躺在床上想办法。
晚上十一点多，有人来敲门。
孟秋以为是蕾娜塔，因为有时候蕾娜塔会在晚上给租客发自己做的小点心。
她边说来了，边下床，打开门，看到外面那双黑得能入侵她心脏的眼睛，一瞬间浑身凉透，惊恐地要把门关上。
可是来不及了。
赵曦亭长腿迈进来，脸色阴沉地拿膝盖抵着门。
他不知淋了多久的雨，全身没一块干的地方，径直把她拉进怀里，双臂紧得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湿漉漉地抱着她，低下头，嗓音一点一点冰凉地钻进她的耳朵，鬼魅一样缠上去。
“别急着开口，好好想一想，怎么和我解释。”

第35章 发酵
◎很喜欢。◎
怎么解释呢？
没有解释的。
孟秋心尖还在余震，她很害怕，害怕得想哭，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那张字条。
挑衅他的字条。
祝他生日快乐。
她盯着他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推拒他，像即将上刑场的囚徒，要从他怀里挣开，继续逃，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赵曦亭睫上挂着水，她清晰得看到自己剔透惶遽的影。
他眼里的飓风逼近她，一只手抓住她两只腕，紧紧囚在怀里。
“来，我帮你解释，想留学，忘了告诉我。”
“说！”
孟秋听到最后一个字，整副身体都在颤，下意识摇头。
赵曦亭目光牢牢钉住她。
“那就是为了给我生日惊喜，玩一些小游戏。”
孟秋听他说起生日，抖得更厉害了，头一直在摇，没有停过。
赵曦亭黑眸渗着雨夜的寒，嗓音又冷又狠，徐徐吐出来。
“孟秋，你倔成这样，不肯骗我，我怎么放过你，嗯？”
孟秋几乎被他的寒意吞没。
喉咙吐发不出一个音节。
只想从他怀里逃出去。
赵曦亭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甘，眼眸发戾，单臂紧压着她的蝴蝶骨，像虬蜷雀鸟的粗树杈，长腿一勾，“砰”地一声把门砸上。
孟秋心里在尖叫，她仿佛一只薄壳的鸡蛋，被门的声音震碎了。
心脏的蛋黄液出来，她想堵回去，像把面前人推出去一样，但她抓不住，惊慌地一直往外渗，流得到处都是，全都暴露出来。
她成了一只再没防御的壳。
赵曦亭抬眸去找她的眼睛，看着她，用视线抚摸她。
他唇际描上来，拇指拉下她一点唇缝，鼻尖和她相抵，低声吐息。
“孟秋，还要我么？”
孟秋眼睫轻轻抖着，缩在他怀里。
赵曦亭垂睨她的睫毛，唇贴上她的，绵长地嘬了一下，嗓音沉磁，像蛊惑她，绵绵的，绒绒的，“要我吧，孟秋，嗯？”
他像在乞怜。
但是乞怜什么呢。
他把她抵在门上，唇挪上来，吮她的脸颊，像在品尝一道美食，发出“啧”的响声，舌尖舔她的眼尾，唇夹住她的睫毛，温柔地舐着。
“不要抖。”
他用唇一遍遍安抚。
“孟秋，不要抖。”
她有点想流眼泪。
他的唇来到她的眉毛，舌尖跟着挪移，接着是鼻梁，他的鼻尖缓慢地蹭她，像进出的情人骨，让她感知那个动作。
最后是唇。
又是唇。
他探进去，吮她，一下间隔一下。
“我喜欢你，孟秋。”
“很喜欢。”
孟秋心脏像掉进什么洞里，一直往下坠，往下坠。
她骨头发凉，侧过脸，想躲过他的表白，被他虎口掐住面颊，强迫她和他接吻，唇上的力度却温柔得出奇。
要她硬接下他的这份喜欢。
孟秋不想要，她一点都不想要。
她突然使出吃奶的劲，想从他手臂里脱出来，失控地挣扎，“我不喜欢你！”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赵曦亭抬起头，眼里突然全是墟落，像地震后的余波，黑的，沉的，危险的，浓浓罩住她。
“收回去！”
孟秋咽了咽唾沫，倔强地和他对视。
“我不！”
“我就是不喜欢你！”
“你为什么要来！”
“我为什么要来？”赵曦亭乌眸沉寂地，盯着她，带着一分克制的，压抑的恐怖，“分手了吗孟秋？我们分手了？”
“分了分了分了就是分了！”
孟秋撕破了所有不愿意，不肯被他囚在怀里，闹起来，用脚踢他，踹他，赵曦亭单臂压住她的腰，把她腾空，她的拖鞋就掉了下来。
孟秋踢得脚指头踢得发痛，挤出手胡乱打他的肩膀，胸膛，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块东西，从他脖子旁边砸过去。
下一秒，白玉一样尊贵的皮囊冒出了血。
孟秋瞪着的眼皮怔了怔。
听着手上的东西掉到地板上咕噜咕噜发出闷响。
看着他脖子上的血，汩汩的，和发尾的水珠一起，蜿蜒成淡红色的痕迹。
赵曦亭像感觉不到痛，连动都没动，但他眼里卷起飓风，缓缓吐字：“讨厌成这样？”
她不是故意的。
但是也是他的错不是吗。
孟秋倔着眼睛和他对视，不肯说话。
赵曦亭抱着她，和她一起摔在床上，压住她，撕开她的衣服。
孟秋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奋力坐起来，又被他压下去。
赵曦亭两只手和她十指相扣，紧紧抵在床上，汹涌地吻她，不带任何技巧，牙齿和她磕在一起，不知道谁的唇破了，血腥味弥漫出来。
她要张嘴说话。
他就去吮她，衔着她，堵住她，凶狠地舐她。
她要缩回去，他就把她牙齿顶开，和她纠缠在一起，一点避让他的空间都不给。
疯了一样和她纠缠。
他不允许她躲他。
一点都不行。
孟秋舌尖发麻，脸是烫的，涨红着，窒息地，胡乱从他嘴里获取氧气。
赵曦亭眼眸发冷，“还说不说了！”
他捏着她脸又贴上去，孟秋捶打他的胸膛。
他亲了她一会儿，埋下头去吻她的脖子，鼻梁棉质睡衣蹭到肩外，连同带子一起。
孟秋想要拉回来，但两只手都被他扣在掌心，他的头发弄湿了她的鬓角，她脸往外撇，想躲开他，不小心看到他手背暴起青筋。
像他现在的人。
暴怒，强势，无法抗衡。
他连骨节比她的大，手指也是，像夹具一样锁住她，一动就收紧，半分也逃脱不得。
她的衣服掀了一半。
她无措地咬住唇，仰起头，瞥到他的头发，只能看到他的头发，脚尖紧绷起来。
羞耻的，难捱的。
她的神经汇集到那里，挨挤他的舌尖，她弓起来想逃，却几乎把自己送到他嘴里，又缩起来，但都被他一把拖回来。
“赵曦亭……”她肩窝凹下去，盛着他越发重的呼吸，带着哭腔，“不要这样，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赵曦亭听到她的哭声停下来，抬睫俯视唇下的人。
白得像羊羔一样的骨。
一张小小的肤，凌乱的，怯懦的，饱满的。
在他鼻息下发颤。
“我不想和你分手，可以么？”他轻声问。
孟秋点点头。
他沉默地抱起她，让她伏在怀里，摸着她哭得轻抖的脊椎，轻轻地安抚。
在来之前，他心里压着火，想要质问她，凶她，甚至几分钟前也想干脆睡了她，彻底把她变成他的人。
可摸到她的体温，亲过她的唇，她完完整整地在他面前哭着，他所有情绪都化成了两个字。
万幸。
他闭眼贴着她耳朵，“你不知道，你逃跑这几天，我没有一分钟不在想你。”
“想到骨头在痛……我好想好想吃了你，把你装进我的脏器里，我们融为一体，你就不会跑了。”
“但我都忍住了。”
孟秋听得心里拔凉。
他一边哄一边叹息，“瘦了。”
“没好好吃饭么？”
“还是这里的东西不好吃。”
孟秋哭着应他，“不好吃。”
她不敢了。
她真的不敢了。
她哭得喉咙发呛，“我想去洗手间。”
赵曦亭抱着她过去，把她放在地上，俯身看她的眼睛，哄人的姿态，“能站住么？”
孟秋不肯看他：“你不要在这里。”
赵曦亭给她关上门。
孟秋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
除了被抓住的恐慌和不甘愿，还有别的。但她说不清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最后眼睛挤不出水来了才停下，嘴巴疼得厉害，不敢看镜子，怕看见现在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拿纸巾擦了擦脸，恢复了点力气。
孟秋打开门，床上已经没人了，她抬了下眼皮，看到赵曦亭靠在窗边，衬衫的领子是被她扯乱的样子，没理，脖子上有一抹红，干涸了。
他指间夹着一支烟，望着正前方，神色靡靡地抽着，像是将刚才的情绪收拾干净了。
那些病态的，疯魔的，阴鬼一样的思绪，重新被他遏制在体内。
但他神情太淡了，以致于有些漠然遥远。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低头拨弄了一下烟灰，没说话。
赵曦亭抽完一支烟回来，拉上窗。
“想继续在这里念书，还是回国？”
不过才一会儿，他身上就带上了夜色的凉意。
孟秋垂睫不说话。
赵曦亭把书桌旁边的椅子转过来，和她面对面，俯一点身，把她头发拨到耳朵后面。
“在这儿念，我供你，用你自己的名字，正大光明，想读几年读几年。”
“你是我女朋友，我养你天经地义。”
“但你要想继续燕大的课程也没关系，我订机票带你回去。”
孟秋两只手撑在床面上，沉默地看着脚尖，思绪已经完全平稳下来。
来英国本身也是为了躲他，这份offer拿得不算正规，现在被他找到了，继续在这里呆着没什么意义。
赵曦亭耐心地等她的答案。
孟秋始终不回答他。
即使她心里有选择。
赵曦亭拿出手机，放在她手上，“看看漏了什么消息没。”
孟秋瞥了眼屏幕，上面有许多未读的微信提醒，已经充满电了。
看起来他并没有翻过。
赵曦亭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角展开点自嘲的弧度，“我也没你想得那么高尚。”
“中间翻过你相册，大概看了一遍你的照片。”
“你高中扎马尾么。”
“挺漂亮。”
她相册里没秘密的。
他可以看。
就算有秘密。
在他面前也不算什么。
“我看你理科成绩挺好的。”
“为什么学文科？”
赵曦亭平平静静地和她聊，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
“因为喜欢吗？”
孟秋还是不肯吱声。
赵曦亭轻轻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抱起她。
“真不理我啊？”
“是不是没打够？”
“再打几下解解气，嗯？”
他握起她的手，往自己肩膀上锤了锤。
孟秋收回手。
赵曦亭笑意淡了淡，自顾自往下说：“你这么喜欢文科，要是当时父母强迫你读理，会怎么样？”
“会反抗吗？”
“应该会不甘心吧。但你可能会将就地读下去，然后大学重新选择文科。只要你认定了，就一定会走向自己想走的路，对吧？”
孟秋两只手叠在一起，不让他再碰。
她听出来他在指桑骂槐。
赵曦亭扫了扫她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睫，缓缓笑了声，下巴窝在她肩膀上。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之前忽略的细节。”
“当时我强迫你跟林晔分手，让你和我在一起。”
他顿了顿，“孟秋，你得多喜欢他才肯答应这种事情。”
孟秋心尖猛地一震，抬头看向赵曦亭。
他一直在看她，他的眼睛像陈腐的尸体贸然窥见天日，灯影像白削的肢干，一丛一丛黑的亮的缠在一起。
她在里面跌跌撞撞的迷路，喘不过气来。
赵曦亭仿佛叹息。
“你看。”
“只有聊他。”
“你才肯正眼看我。”
“我真的没办法，孟秋。”

第36章 发酵
◎商量◎
他要做什么？
他又要做什么！
孟秋愤怒地启唇，要指责他。可瞬间，她瞳孔里的微光又戚戚的偃旗息鼓了。
今天他装成雇主钓她出来，她就知道赵曦亭有多聪明，聪明到让人畏惧。
这几个月，她尽力了，也做了自认为最好的，她真切地躲不开他。他何必把话说得如此无奈，今天他才是胜利者，不是吗？
自从遇见赵曦亭，她好像闯入了他为她精心打造的世界。
抬头是天，脚底下也是天。
她从天上坠下去，再从天上掉下来，永远着不了地。永无止境地循环坠落。
孟秋匍在他的眼睛里，像沙漠里拄拐的旅人，一点点迎着风，艰难站直，轻声说。
“你总有办法让看向你，不是吗？”
“和我喜不喜欢林晔有什么关系呢。”
在他手心里，她哪里有翻身的余地，就算哪天她真喜欢谁，怕也是会被他隔得远远的。
林晔在她和赵曦亭之间，算得上最无辜的人。
即使林晔需要背负什么，那些人生的风霜雨雪也不该是她带给他的。
孟秋挤着一股力量往喉咙耸。
“赵曦亭，以后我们之间的问题，能不能不要带上别人。”
赵曦亭侧过脸和她四目相对，黑塌塌的眼里印出她，他握住她的手，缓缓贴在她胸口。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一寸一寸，在静谧的空间，敲钵一样敲击他们交叠的手。
“别人……”
“孟秋，你扪心自问，这颗心真的有一刻看向我么？”
“你对我服过输么，你对我难道不是比对任何人都狠心？”
他们之间刚上演过一场逃离和追捕。
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孟秋心脏微微起了凉意。可是她坐在这里，平静地和他对话，她已经是认输了。
赵曦亭手指来到她睫毛，仿佛爱怜地摩挲她哭肿的眼皮，“你前科真挺多的，孟秋。”
“但你现在是不是在和我商量。”
“和我商量关于我们之间的问题。”
孟秋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和他之间。
不是向来他做决定的么。
但她刚才，好像是和他商量了。商量能不能放过别人。
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承认了。
赵曦亭摸着她的发，闭上眼，手臂掌着她的背，让她靠近自己，低了点头，唇印上她的眉间，比之前停留得长久。
像夜湖前风的叹息。
他缓缓启唇。
“我今晚买机票。”
孟秋知道早晚都要回去的，但一听到他说订机票，心里总阻滞地不愉悦。
她低下睫，也忘了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情，字句漏沙一样往下漏。
“我可以和你回去，但你答应我，以后，我们之间—，只有你和我，不能，也不可以，牵扯任何人。”
她想要他的一个承诺，解决她多日来恐惧的问题，抬起眼，不大扎实地温了温舌头，难以想象刚才的坚决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她继续风雨飘摇地往前说：“特别是我的家人。”
“可不可以？”
赵曦亭见她一程山水一程雨的眼眸，睫毛像雾的流苏，一会儿氤氲一会儿晴地遮着她的眼睛。
她就是这样，骨气铮铮又柔弱惊慌，然后同他讨价还价。
他手掌支着她的脸颊，轻轻地紧握，指尖抚弄她的皮肤，讨要一个承诺。
“你是谁的？”
“你的。”
“我是谁？”
孟秋眼皮把灯光夹灭了，又缓缓支起。
“你是赵曦亭。”
“孟秋是赵曦亭的。”
—
孟秋房间有了烟味儿，不浓，毕竟他是靠着窗抽的，但存在感很强，清清浅浅地挂在鼻尖，昭示入侵者的身份。
他可能到死也不知道就是这烟暴露了他。
赵曦亭的烟瘾说不上重不重。
他总随身携带着烟，时不时抽一支，离了就不太行的样子。
但和她呆在一块儿的时候，也能一晚上不抽，像是怕呛着人。
出于骨子里的教养，以及极强的自制力。
也有特例。
要是他心情不大好，或者摆明了对她不满，就会生冷不忌地在她面前抽起来，墨黑的眼睛从烟雾里透出来，咄咄逼人。
孟秋还记得那天他找她吃饭，他们之间的第二顿饭。
上车后，她第一反应就是他抽烟了。
也是那个时候她隐约意识到，抽烟似乎也是他纾解压力和燥郁心情的方式。
孟秋忽然生出点恶意。
一股报复性的快感和自虐性的恐惧交杂在一起，她骨头战栗起来。
要么大家都别过得畅快好了。
她大脑细胞甚至来不及处理。
话已经脱口而出。
“赵曦亭，能戒烟么，不是说喜欢我？”
她说完。
房间里有一阵安静。
赵曦亭缓缓看向她，眼睛有一瞬间宁静，不大体统地挂在她身上，像碎玻璃的屑，瘫在凹凸不平的沥青路上。
很惹眼，也很锋利。
孟秋脊背生凉。和他较什么劲儿。她才提过条件，现在又来，也不怕他没耐心折腾她。
赵曦亭鼻尖倏而喷出一缕笑，笑意有点散漫，像不打算和她计较，眼眸也软和下来，极为纵容似的。
“真想我戒啊，孟秋。”
孟秋被他看得心虚，她确实无所谓他戒，最开始闻不惯也闻惯了，刚才纯粹想为难他。他似乎懂她。
孟秋一低睫，不敢继续和他对视，当什么都没说。
—
孟秋回嘉琳悦墅倒了两天时差，又去学校办了些手续，先前赵秉君给她留了学籍，大概也是有备无患，怕出什么意外，再加上赵曦亭回来前和学校通了电话，返校没有任何困难。
回来之后，她买了张回霁水的车票。
她不知道赵曦亭准不准她回去，但她回去看家人，理由很正当，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和他分手，他不能罚她的。
赵曦亭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查岗查得很有规律，却没有来找她，像知道她想缓缓的心思。
一周后，赵曦亭突然自己开车过来，司机也没带，兴致勃勃拉她到裕和庭。
孟秋进门没几步，看到桌几上跟摆摊儿似的，什么颜色的烟盒都有，好多还是像雪茄一类的东西，盒子中英文繁体，种类众多，还有些光有标没有名儿，很有调性。
他跟她后边儿站着，少爷姿态地眉眼风流，孟秋一转身，就捏着她领子挪回去，像硬逼着她瞧。
“仔细看。我平时抽惯的是不是都在这儿了。”
孟秋脸有点红，好像不是她逼着他戒，而是他逼着她给他下命令。
过了会儿，他从西装裤兜里捞出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差点儿忘了这个。”
“够没够？”
“还瞧什么不顺眼？今天这房子你做主，觉着碍你眼的，都拿去扔了。烟也好，酒也好，要这房子你也不喜欢，你就烧了它。”
孟秋语气低迷，“我不犯罪的。”
赵曦亭乐了，捏了下她薄薄的脸皮，“还真看不惯啊？没事儿，你烧，我总有解决的法子。”
赵曦亭饶有兴致，拉她的手，转身往别的地方走，“去扫扫，看还有没有烟藏着，扫出来我由你罚。”
孟秋对他突如其来的兴致有点怵。有种他做完这件事会跟她秋后算账的错觉。他哪是亏待自己的人，谁也没胆儿给他立规矩啊。
他这样有干劲，好像物物交换，他也要对她怎么样似的。
孟秋看过相关资料。
烟的戒断反应有时候和戒违禁品很相似，会对尼古丁产生强烈地渴望感。
有人会因为吸烟心慌失眠，精神萎靡，头痛胸闷，咳嗽等等。运气不好的话，还可能需要药物介入。
并不是光靠意志力就能达到了。
他还有偏头疼的问题，诱发得几率或许更大。
孟秋踉跄几步，从他掌心拔了拔，支吾道：“我知道了。”
“你可以抽的。”
赵曦亭干净利落地把人拖到眼前来。
他眯了眯眼，眼里的黑收拢成一条缝，捏起她下巴，要她看着自己。
“怎么了又不用了，当时叫我戒烟的胆儿去哪儿了。”
孟秋要把脸收回来，不敢瞧他。
“你可以当做没听过。”
赵曦亭把着她的脸，就是不让躲，要她和他对视。
“那怎么办，我当真了。”
她视线躲藏不了，睫毛乱飞。
赵曦亭拖着她的腕，上楼到卧室里，跟鬼子进村似的带着她搜罗。
枕头，被子，抽屉。
再是旁边的书房，酒柜，一样一样，带她摸底，只要是个缝，能塞东西的，他都给翻出来。
“看清楚没？”
“还有没有啊？”
他像在表决心。
孟秋的拖鞋一路没抬过，被他生拉硬拽，差点把地都扫干净了。
“我真知道了。”
“不用看了……”
赵曦亭噙着笑睨她，松开她的腕，孟秋两手叠在一起，揉了揉。
她刚才都没细看他东西，就觉得抽屉挺空。
他自己用的东西很少，除了花里胡哨金尊玉贵的摆件，一个家跟酒店似的，没有太琐碎的日用品，也没多少生活气。
他这房子像是每天来睡个觉，也没个家的味道，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都留不下来，收拾收拾自己就能走似的。
对人和对房子，一样的薄情。
但家明明有很多意义的。
赵曦亭倚在收藏架旁边，懒懒散散地看她疏雨一样轻柔的韵致，奈何不过他似的，拉扯中耳朵薄红了。
他拿出虎门销烟的架势，偏逗她。
“我身上还摸摸么。”
“不摸了。”
他扯唇笑，不肯放过她，“上次查我手机不是挺会摸的。”
孟秋好不容易平息的心情砸了个坑，以为他又要发作，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他还翻旧账。
“也、也没什么好查的。”
赵曦亭提了她一眼，闲闲看向桌面上的烟，打电话叫人来处理。
要不是都拿出来，他都不知道家里有这么多。
没孟秋假心假意这一茬。
他这辈子应该都不会戒。
赵曦亭粗粗一扫，倒也不怎么心疼，只觉着还没怎么开始，烟先扔了百来万，就为孟秋那样一句话。
—
裕和庭这地儿，进来容易，想走难。
赵曦亭把门一锁，反正是假期，无论孟秋找什么理由，他都不让走。头两天还好，到第五天，他开始出现点戒断症状。
他意志力已经相当不错。
比普通人晚了好几天。
起初他只是有些不大耐烦地翻书，书是孟秋桌上拿的，一页好几百字，五六秒钟就翻过去了，死活静不下心。
后面不知道从哪儿捞来一个微信，问孟秋要不要包，孟秋摇摇头说不要，他把手机一搁，硬让她选。
孟秋还是不肯看。
他冷岑岑的眼睛看了她一阵，也不理会她的想法，挑了几个他觉得好看的，直接买了。
不光如此，他睡眠上也出了些问题。
有时候一晚上也没在卧室出现。
孟秋起来看到赵曦亭在沙发上半张身子仰躺着，听到她起来，一只手盖在脸上徐徐挪移，眼睛盯着她看，也不说话。
她被他看得脊背发毛，大气不敢喘，只觉这个这个时候不能惹他，沉默地到冷柜拿了一瓶酸奶。
她刚喝了一口。
发现赵曦亭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吓了一大跳。
他走路没声音。
他黑眸锁定她，像是渴极了，把她挤在墙上，有点没耐心地撬开她的嘴。
哪想越咽越渴，动作也没那么温柔。
孟秋躲不开，被迫承着。
她和他接吻多了也知道他是个什么路子。
但他现在并不像在吻她，更像是把她当成一个盛满水的容器，源源不断地汲取，去填他的瘾，他几乎无法克制地要把最难以纾解的部分转移到她身上。
彻头彻尾地把她变成他的亢奋剂，也是冷静剂。
他现在的行为比最开始的占有欲和“有点喜欢”更过分也更严重。
孟秋清晰地感知到这份变化，瞬间惊慌起来，她不敢想象要是赵曦亭把烟瘾全转她身上了，她得多遭殃。她指尖擦过他滚烫粗重的脖子，连连抓着他领子，发烫地把他扯开。
“等……等一下。”
赵曦亭被她推得猝不及防，黢黑的眼底空着壳，没填满似的，捞她的腰，把人更重地锲在怀里，有点不悦。
“怎么了？”
孟秋急急地吞咽，唇上都是他的味道，眼睛也是，手肘无力地折在两人之间，气不大匀，“我给你买包戒烟贴吧。”
赵曦亭似笑非笑地睨她，像看穿了她，却没应声，反而低唇颇为喜爱地啄她的脸，越啄越重，睫毛垂下，笑意却越来越淡，力道一下深过一下，在她唇珠吸了起来。
她嘴不张，所以他就在外面。
他低低地咬字，“我用那玩意儿不是显得没诚意么。”
“教你个法子。”
“你现在打我一巴掌我会很舒服的。”
孟秋紧紧闭起眼睛，不敢多看他。赵曦亭舌尖勾勒她的唇线，在边缘游走，像有东西堵他的嘴，十分自在似的。
他气息薄薄地满出来，满到她耳朵，引诱她，“我犯瘾也是犯贱，你打我我或许就清醒了。”
孟秋这段时间对他的脾气一点一点被他这句话点燃，心跳加速了几分，居然真动了心，抬手，手腕发软，一巴掌直直挥过去。
极为清脆的一声。
赵曦亭眼眸瞬间变了，狠戾而有滋味儿，像是真被刺激到，捏住她的脸，用力探进她唇里，又兴奋又蛮横地冲撞起来。
孟秋还在打他的余震里，整个心尖都在抖，几乎接不下他这么霸道的吻，脚尖踮起来往后倒。
赵曦亭接住她，把她更强势地摁在墙上，鼻尖抵着鼻尖，眯着眼睛犯浑，“打得痛么，手指嫩生生的，胆子还没起来呢吧，这力度对我不大够，跟训狗似的，训狗都比你打得重。”
孟秋脸皮越听越热，被他激将到，想挥第二掌，却被他夹着手指头拿到头顶，结结实实逼她和自己亲热，不受任何其他干扰。
—
那天之后，孟秋怕了他，给他买了戒烟贴，放在他平时能看到的地方。
许是自制力的关系，他适应得比别人快，没过几天，烦躁的情绪眼见平静许多。
离车票上的时间越来越近。
孟秋有天翻验证码，被赵曦亭看到行程短信。
他拿起来盯了好一阵，眼睛的温度渐渐褪了，有点冷泛出来。
孟秋伸手去拿。
赵曦亭举高继续翻了翻，最后把手机扔她旁边，像织得稀稀的夜幕，没一点亮堂，绷在她脸上。
孟秋血液有点凝住，怕他发难，一动不动地仰头看他。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赵曦亭打破僵局，“几号回？”
“还不清楚。”
孟秋在等他别的话，等了好几秒没等到，有点诧异，抬了抬睫，去看他的表情。
赵曦亭把人拉来腿上，和她对视，眼睛寒津津地压着什么，审视她，挖掘她。
孟秋头皮发麻，说：“我没要跑。”
他像是做梦做醒了，敲碎了这两天的平和，淡淡地启唇：“中间我想你了，能来找你么？”
孟秋不肯答。她这次买车票的动机特别简单，她有点儿累，想换个地方待着，这个地方起码不是燕城。但要说一点没躲赵曦亭的意思，也不可能。
她既不想答应，也不想得罪他，只能用沉默逃避。
赵曦亭抬起她下巴，逼她给答案。
“孟秋，说话。”
“我在和你商量。”
既然是商量……
似乎是有余地的。
孟秋慢慢掀起眼皮，两片唇在心跳中启开，她觉得自己的嗓子伏在尘埃上，没有比这更轻的了，
“……一个月，行吗？”
她定了定眼睛，像黄昏中溶解了一半的夕阳，挂在他身上，“就一个月。”
说完后，她感觉赵曦亭的手指钻进她头发里，缓缓游动起来，像含温的蛇，他的指尖就是蛇信子，涂抹在她的耳朵，还有下巴。
孟秋躲了躲，却被他强势地抬起来。
“真的很想？”
孟秋在他瞳孔深处看到自己惊措的影子，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审判一般点了下头。
“可以。”他说。
孟秋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以的，孟秋。”赵曦亭重复了一遍，仔细凝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想图不是朝暮，而是来日方长。
只不过他能给的从始至终都建立在她是否自觉。
孟秋脸上的错愕过于明显，眼底还泛了些欣喜出来。
赵曦亭用视线描着那抹欣喜，看了很久。
下一刻，他罩住她的眼睛，把她压倒在沙发上，唇贴近她，吃她，弄她，等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了，才用气音说：“离开之前，回应我一次成么？”
孟秋睫毛戳着他的掌心，沉闷地锁在他的世界里。
她心潮澎湃地想着一个月的自由。
那是从土里冒出来的芽，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月亮，也是她过了这么许久，才见到一点点日头的影。
她不清楚为什么赵曦亭突然发了慈悲，但也知道，这不是他真正的想法。
孟秋犹豫了很久很久，深吸了一口气，即使他看不见她，她也紧紧闭起眼睛。
她挪动了下唇，蜻蜓沾水似的，轻轻裹了裹他的，见他没动，便知道他不够，突破底线地，舌头探出一点尖。
赵曦亭像受到了什么刺激，手从她眼睛上移开。
乌眸有点狠劲，托着她后脑勺反客为主，把她摁在沙发上亲了个昏天地暗。

第37章 发酵
◎他确实是重诺的。◎
孟秋回到霁水，家里已经炎炎夏日，到处铺着潮气，蝉鸣四起。
她两手捧着湿毛巾，轻轻蒙住脸，把汗压进去，现在要是有镜子，她的脸一定红极了。
表姐严衫月一只手拿着羽毛球拍，挥了挥，转动手腕放松，搭了下她的背。
“场馆时间要到了，再加一个小时？”
她们在羽毛球馆快打了两个小时，外面天都黑了。
孟秋好久没这么出汗了，不休息还好，一休息有点筋疲力尽。
严衫月向来很照顾她，没想到运动起来这么不要命。
孟秋弯弯眼睛，柔声说：“好姐姐，饶了我吧。”
严衫月双臂展开，扩了扩肩膀，精力还很好似的，挤眉弄眼打趣她：“最近看红楼啊，这腔调。行了行了，刚才你都接不住，关看你捡球也没劲儿。”
她瞧了瞧孟秋细胳膊细腿，“一看你平时就不锻炼。”
孟秋仰起脖子，往椅子上一靠，感受汗意带给她的释放。
累是累。
但酣畅淋漓。
还有种灵魂往外飞了一阵的自由感。
严衫月在她椅子旁边坐下，拿了干毛巾，擦了擦手。
“发泄完了？”
“我愁爸妈不让我在国外工作，你愁什么？”
孟秋刚闭着的眼睛掀起来。
在霁水，她没什么愁的。就算是燕城，也没什么值得愁的，日子总要过，她也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要学习，要考研，还要为未来的工作打基础，哪儿有时间转圜在一件事上。
还是一件她没什么主动权的事。
严衫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自己也开了一瓶，豪放地喝了好几口。
“打球之前我看你仿佛不大高兴。”
“前些时候听小姨说你出国了，怎么回来了，是因为这个吗？”
“还是你有新男友了？突然异地不适应？”
孟秋眼睛迷蒙得像在细雨中：“姐姐，你说，爱情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是不是一场骗局。”
“它根本不存在，只是被人类美化了。”
严衫月看了她一眼，噗嗤笑出来：“谁告诉你的？”
她略顿了顿，认真说起来：“秋秋你对任何事情都太要求一个好结果了，爱情就是虚无缥缈的，它来去自由，也充满不确定性，或许正因如此，它对你来讲是一件很没安全感的事。”
“如果……你因为高中那件事，把所有人对你的倾慕都抵挡在外，我……真的会为你感到惋惜。”
羽毛球馆很高，孟秋穿过睫毛看顶上的灯影。
她的眼睛汗湿了，灯也晕着水渍，眨一眨，像看到绒花。
这样的景象。
她难免想起她躺在裕和庭的沙发上。
有时候睫毛也是湿的，眼泪挤出来。
她从湿掉的绒花里，看到金色的灯光跟着赵曦亭额前的发尖挪移。
大部分时间，她只能看到一半的光。
另一半是他的脸，他的眼睛。
赵曦亭要是弄出意趣来，会探得很深，眼睛偶尔眯缝看她表情，等她专心地感受他才完全闭上。
这个时候他长而密的睫毛会拂过她眉间，折起来，细细绒绒地扎进她的毛孔里。
再偶尔，赵曦亭的头发硬朗地擦磨她的下颌，故意蹭得她一缩，恶劣地笑起来。
那张英俊冷峻得毫无贪欲的脸也因此冒出点人性的情色，轻轻覆住她脖子，用掌心感受她声带的轻吟和忽急忽慢的呼吸。
她衣服越完整，赵曦亭手指越容易贴上她腰线，往上，或往下，跟给她留了遮羞布一样，指节鼓出一段，遮住她在他逗弄下产生的颤抖。
她衣服乱了他反而不碰了。
她身上该他享受的，他一寸不落。
但他只是享受，够了就会起来，薄唇贴着她耳廓边吮边吐息，仿佛体恤。
“还不行么。”
每听到这一句，她心脏就跟过电一样。
但孟秋觉得，她才是等得最多的那一个。
永远等待他下一个动作。
像即将修剪的一颗树。
而赵曦亭是园丁，他将带着剪子往哪里钻，她的哪一段会落下，全然未可知。
她偶尔会很矛盾，从躯壳中脱离开，俯视地看着自己和他，分不清他和伤害自己的那个人的区别，但更多时候她又非常清楚，几乎是第六感的直觉，他们有本质的不同。
但她理不明白里面的关窍。
最近他都没有找她。
像答应了她，就真的要给她足够的自由。也好像试着信任她，信任她不会跑掉。温和地，放纵地，给她呼吸的口子。
她原以为，赵曦亭即使放她回霁水，也会一天一个视频，问她在哪儿，跟谁吃饭。
又或者他会不信任地挑一些细节上的小毛病，目的就为了她完全给他报备行程。
好让她完全活在他的掌控下。
他变得不像他了。
但他确实是重诺的。
仿佛只要是以男女朋友间商量的方式。
他就愿意同意。
即使非他本意。
孟秋想到什么问什么，好奇正常的情侣之间会做什么。
“姐姐，你谈恋爱会查岗么？”
说起来，她和林晔也算不上正常，在一起没多久就异地，没什么恋爱的实感。她不会恋爱，觉得人与人之间都需要空间，所以基本上不查，她和林晔两个人默契地顶多问一问今天有没有发生高兴的事。
严衫月有点好笑地看着她，“分情况，谁喜欢得更多一点，更没安全感一点就会查，很正常。”
孟秋又问：“足够的信任也不行吗？”
严衫月瞥了她一眼，笑说：“信任这个东西在男女朋友之间就是一张薄纸，就看双方戳不戳破，它是辩证的，而不是一直存在的。”
“怎么回事，前面那段白谈了？”
严衫月歪了歪头，看她眉眼，旁观者清的角度。
“你吧，太乖了。”
“林晔那个怂脑子大概把你当神一样供着，也不敢越线太过，没怎么查过你。”
“正常来说，问几句每天在哪儿挺必要的。”
“情侣之间没点探索欲还是情侣么。”
严衫月踢踢鞋子，见鞋带松了，蹲下去绑，“但是过了也确实不行，太窒息。”
譬如赵曦亭。
也许是不呆在赵曦亭旁边。
孟秋反而有余力去思考他的行为逻辑。
孟秋回忆了一下。
她第一次和赵曦亭在一起的时候，他享受她给他报备行程的行为，但看起来并不是真的想每分每秒掌控她。
她说的是真是假，他完全不感兴趣。
说掌控她不全然对。
他似乎喜欢的是恋爱感。
满足的是自己。
确实很变态。
也很符合他做惯了上位者只顾自己的调性。
但到现在这个阶段，他好像又变了，有的放矢。她更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了。
孟秋手机震了震，看到提示吓一跳，说曹操曹操到，赵曦亭像知道她在琢磨他似的，从手机里冒出来。
孟秋心慌了几秒，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朝下。
严衫月看到她表情，挑挑眉，“怎么了，见鬼一样。”
孟秋轻声说：“没什么。”
过了会儿，她冷静下来，心不甘情不愿把手机拿起来。
总归要看的。
不然她不回消息，他找过来怎么办。
赵曦亭没发文字，只是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很昏暗，颜色最重的是桌上的霓虹光，红的紫的迷离地淌过酒杯，旁边有开封了的酒瓶，一丛丛，棕的透明的都有，酒标全英文，纸醉金迷得不像话。
显然不在家。
照片的重心是桌上的烟。
孟秋看着这照片，觉得他意有所指。
这种场子少不了烟酒，他刚戒烟，很容易勾出瘾，上了瘾却不能抽，估计抓心挠肝地不痛快，发这照片，仿佛遭这场罪就是因为她。
好歹他不在跟前，拿她没办法，孟秋干脆装瞎，当看不明白。
先前她都让他别戒了，是他讲不听，非做给她看的。
赵曦亭拍完照，把手机一收，放桌上。
旁边人好奇问了句：“这烟怎么了？”
赵曦亭唇边卷着笑，神色疏懒，“没，逗人呢。”
“什么人？”那人顺着话问。
赵曦亭眼眸淡淡挑过去，像觉得他越界似的。
那人头皮一紧，把果盘推过去，没话找话：“尝尝这哈密瓜，挺甜。”
那人不敢多瞧，但又觉得赵曦亭这逗人的样子挺新鲜，偷瞥了两眼。
这祖宗不好讨好。
往常他赵公子愿意说几句场面话就说几句，普通人讨得了他面上的笑，很少能讨他真欢心。
他心情不好淡着脸坐着，没人敢说一句。
刚才他那话加上他那笑，仿佛是他去上赶着闹人，对方还不一定搭理。
挺稀奇。
孟秋觉着赵曦亭对自己也挺心狠手辣，烟没戒完全之前，别人躲还来不及，他偏往烟味儿重的地方跑。
不知道该说他对自己意志力过于自信，还是对虐自己这件事很在行。
孟秋是真好奇，也是暗戳戳地挑衅，反正他现在抓不到她。
——你现在抽一支的话，会前功尽弃吗？
赵曦亭很快回过来。
——想看我抽？
没两秒，赵曦亭视频拨了过来。
孟秋头瞬间大了，握着手机像握着烫手的山芋，左手换右手，浑身不自在，一会儿又把手机盖过来放包上面，挪来挪去压根没法扔。
她不知他是不是要和她算账，心有戚戚地盯着屏幕，实在怂的没边儿，反而大着胆子把他挂了。
紧跟着就来了一条微信。
——抽给你看，接。
赵曦亭存了心思要给她看一样，视频源源不断拨过来，孟秋着急忙慌地扔旁边的椅子，嗡嗡声更厉害了。
连着两三个。
孟秋硬着头皮就是不接。
最后他发来一条。
——孟秋你就作吧。
—
孟秋等了几天，发现视频没同意居然也相安无事。
赵曦亭既没来找她，也没给她发稀奇古怪的消息。
她仿佛是可以拒绝他的。
他现在愿意给她拒绝的权利，真和以前有点儿不一样了。
过了几天，孟秋和朋友逛完街回家，商量过几天一起去老师。
高一带他们的班主任在抗癌。
据说他们当时是他带的最后一届，后面都在教案组，以后很难上讲台了。
孟秋看到爸爸在客厅打电话。
爸爸表情像是聊得挺愉快的样子，一看到她回家，招手让她过去。
孟秋以为是爸爸某位旧友，结果他捂着话筒默声说：“赵先生。”
“问你放假回家过得怎么样。”
孟秋下意识躲开，站起来走。
孟元纬把她拦下，“没礼貌。”
结果没一会儿，赵曦亭就把电话挂了，似乎不打算听她的声音。
孟秋看着爸爸手机：“他怎么打你电话？”
孟元纬奇了，“什么他打过来的，我给他打的。”
孟秋不知道赵曦亭在玩什么花样。
孟元纬把桌上的药盒拿来，解释了一番：“上次去国外不是开了一些药吗，我最近老觉得头疼，不知道是不是药有副作用，之前有张中文单子被我弄丢了，又看不懂这些小蝌蚪。”
“就问赵先生能不能找之前的翻译再帮忙看看。”
孟元纬对她的行为不太满意，“人帮了我们这么多，你那副表情，跟他欠我们似的。”
“人家招你惹你了？你平时也不这样啊，怎么对他这么大意见。难不成他真在追你啊？”孟元纬说完，偷偷打量她的神情。
孟秋下意识遮掩，“没。”
“没就算了。”孟元纬长叹一口气，感慨道：“这个赵先生，人真的不错。在国外的时候，司机翻译护工，还有随行拎东西的，都给我们安排起来。”
“我和你妈妈到的第一天，他担心我们吃不惯国外的饭菜，特地打电话来问，之后每天都有人定时定点送餐来，都是很合口味的菜，还是江南菜。”
“他们有钱人好像很讲营养搭配。他请了营养师，专门根据我的情况制定菜谱。”
“手术前后吃的还不一样。手术后还多了个康复师，每天数据分析我需要做多少运动，该多喝水还是少喝水。”
“哦对，术前还有什么心理疗法，让我不要紧张。”
“实在是，比亲人还贴心。”
孟秋沉默了片刻。
赵曦亭威胁她是真，把爸爸妈妈照顾得很好也是真。不然他只要做做表面功夫把人往医院一扔，哪里需要安排这些。是得花心思的。
但她过不去那个坎儿。说白了，这事儿从开始到结束，最终目的都是逼她回到他身边，并且成功了。
孟元纬把她拉到沙发来，像是很不信任似的，又问了一遍：“小秋，你和爸爸说实话，你和赵先生真的什么都没有？”
孟秋手指蜷了一下，“没有的，爸爸。”
孟元纬看了她一阵，没追问，只嘀咕：“我觉得你对他的态度和别人对他的态度不大一样。”
“他手底下那几个替他做事的，给他打电话，腰不要太弯，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
“你倒好，叫你接电话不来接。”
说白了，赵曦亭太聪明。
他做事很有余地。
他仿佛算准他们可能会有这一天，她抗拒他到极致的时候，连爸爸都可以是他的说客。
拿准了家人是她软肋。
只是事情算计得太细致，总少了几分真情。
她关心地看着爸爸，转了话题，“头疼很厉害吗？”
孟元纬摸了摸脖子，“还行，也可能是缺觉。”
“那爸爸多休息。”
“好。”
—
给老师探病那天，孟秋没想到会在医院看到林晔。
她刚把果篮放下，就见门口出现了两个个儿高的身影，一抬头，正是林晔和以前同班的同学陆东蔚。
孟秋怔了两三秒，抿唇挪开眼。
陆东蔚嬉皮笑脸调侃了句孟大美女也在。
和孟秋一起来的女生叫毛青梦，看到林晔杵旁边，见声就怼了回去，说：“陆东蔚，你少阴阳怪气。”
“来看老师不是很正常？”
自从上次生日毛青梦弄了盘不中不西的意大利生日面，孟秋非旦不计较，还温温柔柔说谢谢之后。毛青梦就跟上了头似的，把她可见的朋友圈都点赞了一遍，说她好可爱，还说暑假一定还要一起玩。
老师客气地递来橘子让俩人吃，孟秋摆摆手说不用了。
老师姓许，就比他们大十岁，平时他们背地里喊他老许，以前知道学生喜欢点外卖，从不责备，就让吃点干净的，还叮嘱别被教导主任抓着。
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老许以前有一头浓密的头发，现在剃个光头。
房间里四个人仿佛都不是滋味，聊这聊那，却非常默契地都没往病上多聊。
老许看出来了，跟没事人似的，反过来调侃他们：“以前当我面没大没小，现在怎么都怂了，有话别憋着，我还能活好多年呢，别折我寿，都开心点。”
陆东蔚帮腔：“就是，老许发话了，大家笑一笑。”
老许看向孟秋，“他们朋友圈我都刷得不少，孟秋的没见过几次，大学生活怎么样？”
孟秋温声说：“朋友圈我不太发，大学还行。”
老许挤眉弄眼，“追你的不少吧，当时你在我的班，我还挺头疼，就怕你被人追早恋了，你是真不知道，上面还重点要我关注你，那个时候就看出你是状元的料子。”
“果不其然，你很争气。”
他又问：“谈恋爱了吗？应该谈了吧。”
陆东蔚大大咧咧坐下，“老许，你这一来就聊隐私不太好吧。”
老许笑笑：“你们年轻人在乎这个呀，我不是觉得孟秋眼光应该挺高，想看看谁这么幸运。那不问了。”
毛青梦和陆东蔚统一战线：“老许，你不能因为人孟秋长得漂亮就只关心感情问题，太八卦了吧。”
“女孩子也能有学业事业么。怎么不问问人家在燕大压力大不大。”
老许见一个两—个，一下说不出声，指着他们笑个没完，“好好好，都是有出息的，老师目光短浅了。”
后面他们真开始聊学业。
孟秋简短提了提出版书的事，没想到老许刚才还好好的，听完不知怎么了，居然有点哽咽。
老许闭眼努力平复了一下：“我当时心态不好，想起来就觉得挺对不起你们的，觉得不够关切，也怕影响到你们成绩。”
“听到你们现在过得挺好，我就没遗憾了。”
毛青梦什么都没说，默默红了眼睛，孟秋也很不好受，给她递了张纸。
陆东蔚一个大男人忍不住一点，转身出了病房，还是毛青梦先开的口，“干嘛呀，老许你刚才还让我们开心呢，说这些干什么。”
“我们还要给你过八十大寿，说你教诲如春风，师恩似海深呢，你得等我们出息，我们不出息说不出这话，怕给你丢脸。”
老许被她逗笑了，“行，老师等着。”
他们在医院待了两个多小时，护士过来量体温，就说不打扰休息先走了
孟秋出了医院门口，有点想不起在学校见老许最后一面的样子，望了望天空，“青梦，你记得老许给我们上的最后一节课么？”
毛青梦伤感道：“那个时候哪知道会这样。”
孟秋轻轻地说：“是呀。”
阳光底下一蓬蓬灰尘事态万千地散开，有点儿苦情。
毛青梦在门口等滴滴来。
林晔过来突然扯了一下孟秋的手腕，脸色微微冷淡。
孟秋“诶”了声，没拦住他，只好跟着走。
毛青梦本来想拦，陆东蔚挡住她，说：“你让他俩自己解决吧，没见他俩见面气氛那么尴尬。”
林晔像是故意，把孟秋拉上车以后，去了他们之前常去的公园。这个公园离孟秋家里近，之前约会也方便。
孟秋上大学以后很久没来了，此时傍晚的公园弥漫着橙色。
有几片余晖落在小孩儿奔跑玩闹的脸上，还有几缕缠在路沿三轮车的轱辘里，连老人手里的糖葫芦上的糖衣，都有股橘子味儿。
他们坐在长椅上，很久没人说话。
橙色照着霁水的楼，玻璃墙的角尖像挤出来一粒珠子。
这是和燕城完全不一样的黄昏。
安逸的。
和蔼的。
从城市的河里淌过。
林晔先开的口，他问得有点艰难，像是犹豫了很久，不问不甘心。
“孟秋，你恋爱了吗？”
孟秋知道他惦记那个电话。这个事情不管发生在谁头上，都会惦记的。
林晔盯着她，“我想知道我们分手的理由。”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孟秋轻声说：“没有的，林晔。”
林晔站到她面前，蹲下来，脸色已经没那么冷。
“你是不是那段时间也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告诉我，给我弥补的机会，好吗？”
孟秋看着他，弯了下眼睛，放松地塌下肩膀，“我真的挺感谢你的。”
从始至终，不管何时。
他都义无反顾地信任她。
林晔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但也没逼她。
孟秋对上他欲言又止的眼睛，温笑说：“我请你喝水？”
两人走到小卖部。
林晔从冰柜里拿了支雪糕，和当时他给她买的一模一样，递给她，“那我请你吃这个。”
孟秋看着那支雪糕，始终没接，“我不吃了，林晔。”
林晔看着她，举着雪糕的那只手，一寸一寸降下来，最后降回冰柜里，勉强拉了拉唇角，说：“垃圾食品，不吃也好。”
他们沿着公园里的河走了一阵。
林晔提起从燕城回来后，帮父亲拉项目的事情，他很不机灵，听不懂别人的好赖话，还惹了甲方不高兴，玩笑叹了句，自己不是个从商的料，没法做到那些老狐狸那么游刃有余。
孟秋宽慰了一句，“谁都是从零开始的。”
林晔像有些迷茫，“就觉得离开高中后，反而没那么自由了，有很多身不由己。”
他低下头去看身边的人，“除了这些，我也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责任，成了年，不是犯了什么错都会被原谅，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只不过知道得好像有点晚。”
他浅淡地勾了勾唇，仿佛自嘲。
“不晚。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悟不到。”
孟秋没有安慰他的意思，她是真觉得还好。
他们路过一片人工树林。
林晔抬了下头，温声说：“这棵树真好。”
孟秋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林晔眼睛笑笑，吐出几个字，“就是死了。”
孟秋怔住，看向他。他此时神情有种不属于他的破败。
林晔和她对视，“你记得吗？有天下雨，我们就是就是躲在这棵树底下，树叶不太茂密，两个人都淋湿了，但你却说它叶子还挺好看。”
“当时你讲这句话，让我觉得很幸福。”
孟秋在他眼里看到零星的不甘愿，像是笃定她有苦衷，做了次小孩，打定主意蒙住眼，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林晔表情有点安静，像是承诺什么，“孟孟，别让我见到他。”
孟秋心脏被琴弦绷了一下。
任何人对那种事都很敏感，林晔也不例外。
他们一前一后在草坪的石子路走，穿个马路就能到孟秋小区门口。
他们走到路尽头和公园外面相连的地方，两边灌木有点儿密。
林晔帮忙撩了撩挡在前面的树干，为孟秋开路。
孟秋头发长，又比林晔矮，他肩膀压过去的地方勾到了她头发，她疼得没敢再动，往回退了两步。
林晔见她没跟上来，回头找人。
孟秋有点窘迫，半边头发勾着树枝，像被小孩的拳头握住了，掰开一根还有一根。
林晔松开树枝折回去，笑了笑，“我来帮你吧。”
他帮忙把她头发里多余的枯叶弄出来，孟秋听到声音伸出手摸了摸，感觉没了。
林晔习惯性拎了她领子拉回来，跟高一那会儿似的，就着身高差逗她，温柔说：“别动，还有。”
他们理了一阵。
林晔帮孟秋弄好后，也转过身让她帮忙看看他衣服上有没有杂草叶子什么的。
他嘟囔了句：“最讨厌虫子，刚才有好几只要飞我脸上。”
孟秋仔细看了看，说没有。
等他们从小道里出来，夜灯已经上了。
孟秋脚刚迈出去，余光瞥见一个人在路对面的便利店桌子旁边坐着，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像是观察了有一会儿了。
她心中一骇，手指发软，矿泉水没拿稳，掉地上，再没敢往那边，身一转，想往家门口。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已经在霁水好几天了。
唯一能解释的是，他并不一定特地来蹲她，只是特别不凑巧，在她家门口守着的时候，撞上了她和林晔。
紧接着她手机震起来，是个电话。
孟秋知道是谁，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像有把枪顶在她后面。
现在分裂出两个她，一个真的她，一个假的她，那把枪在找真的她。
找到了子弹就会上膛。
她还没想清楚要不要自投罗网。
电话却早她一步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微信。
——看我，孟秋。
他说。
孟秋知道那把枪已经认出了她，心绪像电视机坏掉的噪点，密集的鼓动起来，神经慌成一团。
她机械性转了点头。
赵曦亭坐了似乎有一会儿了。
他手肘撑着桌，指间夹着烟，空濛的雾仿佛从燕城隔着十万八千里吹出来。
他淡漠冷寂的脸藏在雾后面。
这雾吹得孟秋脑子发空。
赵曦亭眯眼肆无忌惮地盯着她，薄唇吐出一口白，垂头疏懒地磕了一下灰。
像是单方面撕毁条约对瘾懒得再克制。
孟秋喉咙好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属于猎物天然的警觉。
她表情几乎不会动了，一直看着他那个方向，和他对峙。
赵曦亭手指挺直，烟没松，低了点头，冷白英俊的脸像凌晨细细森森桦木林深处刚升起的月，在晦涩的夜幕下，蒙着一层危险的晕。
他一边打字。
孟秋手机屏亮起来，她看清那行字，仿佛即将面临一阵海啸。
赵曦亭发的是。
——和他说，你男朋友请他吃饭。

第38章 发酵
◎她坐中间。◎
林晔弯腰帮孟秋去捡水，从她肩前直起身，笑笑，“怎么这么马虎，摔这么远。”
天是热的，燥意融融地从马路上烘上来，孟秋心里却泛着冷，血液流经全身直打颤。
她接过水，另一只手死死攒着手机，赵曦亭一定生气了，或者误会了，他答应她不牵扯别人。但现在这个状况，她不敢赌。
“林晔，要不你送我到这儿吧。”
林晔看了眼时间，没察觉她的异样，“这个点你爸妈还没下班，先去附近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孟秋手机又震起来，脊背凉得几乎挺不直，像被远处的视线压住了。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让自己尽量镇定，抽空瞥了眼。
——所以你希望我单独请他？
孟秋呼吸几乎停滞，喉咙干得厉害，双腿钉在原地，她的脸颊开始发烫，是肾上腺素飙升的成果。
她两手抠着矿泉水瓶，脑子天人交战。
“林晔，我……”
“有个朋友从燕城来，你要不要……”
她几乎说不下去。
她声音很小。
林晔听不清，这才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俯下身，“你怎么了？”
他习惯性想摸摸她头发作为安抚，孟秋像踩上弹簧一样反应剧烈地弹开。
赵曦亭离他们挺远，但一笔一划将他们的动作看得很清，虚眯起眼。
孟秋视线被林晔的脸占据，心里却想着另一张面容，正面朝她，凉飕飕地看着。
“我……朋友来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她没脸对林晔说那是她的男友，毕竟她打心底没承认，再加上那通电话，让林晔听到他们接吻，她羞耻到极点，潜意识回避在林晔面前提起这件事。
但当她说出来“朋友”而非“男朋友”之后，并没有因为半真半假的“谎言”而感到轻松，反而陷入更深的恐惧。
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错过了最佳的坦诚时间，一旦林晔和赵曦亭见面，他们对于彼此身份的参差，或许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局面。
也是这一瞬间。
她突然明白——
她面对赵曦亭所有的恐慌和惊惧，来源于她想在赵曦亭面前隐瞒她的抗拒，试图回避一些麻烦，并担心被他发现后会受到惩罚。
她所恐惧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而非完完全全的这个人。
但她和赵曦亭之间的纠纷，大多数时候都出现在这里，他因为不信任而用更强硬的态度束缚她，她则因此逃避更厉害。
两人陷入恶性循环。
即使在伦敦她答应他跟他走，心里却从来没想过和他长久。
今天他铁了心要她直面他们的关系。逼在她认识的所有人面前承认他是她的男朋友，切切实实打碎了她的侥幸。
林晔是第一个试验品，或许对赵曦亭来说，也是相当重要的一个。
事情总要面对。
孟秋握着手机的手，一段一段，松成正常的状态。
她不再紧张。
她心里的落叶落下来，树杈秃成真正的秋天，她接受秋天的降临，但不代表她不埋怨吹落她的风。
赵曦亭是她男朋友。
是的。
孟秋仰起头，自然地，寻常地，再次看向林晔：“一起去吧？”
天太黑，林晔似乎没察觉到一分钟前的她和一分钟后的她截然不同，只笑说：“可以啊。”
“你朋友到了吗？用不用我回去开车接祂？”
孟秋腿肚子往赵曦亭方向一转，轻声说：“到了。那个。”
林晔顺着她的方向看，慢慢的，身体站直，笑意也淡了。
如果不是在此刻见面，他几乎不会再记起他的脸，那天下雨惊鸿一瞥，他以为这个男人在他生命里只是过路人。
现在，他面容寡漠地坐在椅子上，无所顾忌地看着他们，这眼神让林晔身体有点发凉。
“我见过他。”林晔嗓音轻忽。
孟秋愣了，“在哪儿？”
他折过身，“你学校附近。”
赵曦亭似乎知道他们已经谈妥了，将烟拧了，从椅子上站起来，长腿不疾不徐朝他们走来。
孟秋远远望着夜色下的赵曦亭，目不转睛。
车灯在冗长的地面白出一道长影，在他脚边明灭斑驳。
她看他走在她生长的小城，带着皇城清贵，身姿笔挺，满目浮光。
众人颂奉。
他将是她的信条，也将是她逃不开的戒律清规。
她闭眼相迎。
—
和赵曦亭同时过来的还有黑色轿车。
司机跟了他多年，他一个动作，一个步伐，已然调配妥当。
司机给林晔开的是右边的门，示意他先上，林晔以为是风度，便先坐了上去。
赵曦亭走到以后自己给孟秋开车门。
孟秋杵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赵曦亭借着林晔上车的空挡，两眼牢牢盯着孟秋。
他一只手的手腕松松垂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搭在孟秋的肩上。
在林晔视线盲区。
赵曦亭将孟秋勾过来，长指掌着她细细的脖，面容微沉地垂眸，薄唇霸道而用力地亲了下她脸颊。
这禁忌感令孟秋竖起鸡皮疙瘩，想把他推开，却被他指尖用力抵住，齿关轻轻衔着她的皮肉，像表达不满，轻慢地吮吸，印上他的味道。
停留三秒后，他干脆利落松开她，什么都没说，搭着车门等她进去。
孟秋被他弄得踉跄，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右边湿黏黏却不敢擦，下意识紧张地往车里看，没敢有什么反应。
林晔没看到。
但这股偷情一样的思绪揩在她的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后排的位置很微妙。
她坐中间。
上车之后三个人都没说话，林晔打量着车内饰，还在了解孟秋这个朋友。孟秋不知道说些什么，干脆不说，而且是赵曦亭要请人，不是她要请，没有热场的义务。
赵曦亭似乎在外面坐得有点累，双腿交叠，往后躺在靠背上。
一时间车里安静极了。
司机看这气氛，瞬间感觉自己老了十岁，冒出来一声很小的。
“赵公子，往哪儿开？”
赵曦亭侧脸看向孟秋，随意问：“你家乡特色菜是什么？”
孟秋座位只坐了三分之一。
她脊背直挺，后面几乎还能塞个人。
她余光瞥见赵曦亭手懒散地垂在她背后，没有一点遮掩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只要往后坐一坐，就会坐进他怀里。
林晔很好心地低声问了句，无意却恰好打断了赵曦亭的问话，“孟孟挤么？”
“用不用坐过来点？”
孟秋头皮发麻，又往前坐了一点，但不是往林晔那边挪，“没事的。”
她隐约听到赵曦亭鼻尖扑出一丝笑，脊背凉了一半。
林晔忍了很久，终于受不了车厢里快凝固的氛围，开口，“吃私厨吧要不。”
林晔一说私厨，孟秋就知道他要吃哪家，环境不错，有竹林小谢，他们当地很多有钱人都会去那里吃，菜量少，价格高，吃个格调。
算霁水比较有档次的餐厅了。
他应该也是想在赵曦亭面前挣点面子。
只是林晔不了解赵曦亭。
他不知道他的规格。
那种餐厅完全入不了他的眼。
赵曦亭可以接受环境简单，甚至农家小院他也能吃得尽兴。
只一样，他吃不了光有调味没有滋味的餐食，对原材料的处理很讲究，要最新鲜，也要精细。
那家有点本末倒置的意思。
司机一直在等答案，又不敢催，只能试着问。
“私厨吗？有没有地址。”
赵曦亭呼吸绵长，像是等得没耐心，靠着椅背，举起手机，摆弄了下。
发了几条消息。
孟秋听他敲屏幕，浑身都有点紧皱。
司机本来回过头看的是林晔，大概是想要地址。
毕竟赵曦亭没说好还是不好，他想先准备着。
结果他听到手机响，转过头，看了眼屏幕上出现的定位，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说：“抱歉，现在看到了，我马上开过去。”
赵曦亭靠着座椅，坐得最靠后，用眼睛摩挲小姑娘的后背，夏天衣服薄，又收腰，他拿眼挑一挑就知道她里面什么滋味，但顾着她脸皮薄，没往上搭。
林晔被车厢里的气氛压得渐渐不大放松，和靠背留了点空挡。
他穿搭有几分南方少爷气，一身全是潮牌，小搭配很多，瞧着唬人，但要真上台面，又有些露怯，家里没富过几代人，都这通病。
林晔似乎有些耐不住，给孟秋发了条消息。
——孟孟，你们真是朋友？怎么感觉你们不太熟。
——他架子也太大了，跟我见的那些甲方似的，我有点受不了。
这边手机刚放下。
那边手机就震了。
赵曦亭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他瞧出几分趣儿，西装裤往孟秋膝盖一靠，就靠着，眼皮懒懒地挂在孟秋后脑勺。
孟秋身子几乎僵直了，挺不自在。
她的脚刚挪了一寸，赵曦亭就跟过来，腿大半的力都搁她身上，就要挨着她，孟秋没敢再动。
赵曦亭开始闭目养神。
孟秋从后视镜里看到赵曦亭眼睛闭上了，才把手机打开看消息。
她看完没敢回复，赵曦亭处于上帝视角不喜欢林晔很正常，林晔还没正式认识就对他有意见。
两人天生不对付，她已经为接下去的那顿饭感到心惊胆战。
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抬起头，发现后视镜里，赵曦亭眼睛已经睁开了，正盯着她。
她心里冒出点被监视的寒意，匆匆忙忙垂下睫，当什么都没发生。
最后车在霁水一家老牌酒店停下。
这家酒店在本地很有名。
楼高，庄重，却没太大特色。
孟秋有听说，这酒楼大部分用来承办各色各样商务和行政会议，很少开放私人宴请。
所以就算作为本地人，她也从没来过这儿。
他们进去一路有人指引，一进包厢都已经安排好了，不用点菜。
光凉菜就已经是本地顶级的样式。
孟秋和林晔先坐下，赵曦亭到外面接了个电话，他们一进酒店就有人打过来，可能是安排了这顿饭的人，要和他寒暄。
林晔环顾四周，像有点新奇，“怎么在这吃，你朋友在霁水有关系？这里不好订座的。”
孟秋心思不在这上面，“嗯，他认识的人多。”
和别的酒店包厢一样，都是圆桌，位置很空。
孟秋和林晔中间空了一格，她用来放包。
赵曦亭打完电话开门进来，没什么犹豫，直接在孟秋旁边坐下。
他的手在她肩上自然地一搭，亲昵地滑动，低眉温和询问：“要不要吃点主食？你们这儿天挺闷，没胃口的话，我让后厨给你单做。”
孟秋僵了半边身子，“不用了。先吃吧。”
她余光瞥见林晔的脸，他无声地冻在那儿，一切好脸色逐渐凋零，变成警惕的审视，眼里的温和不见了，泛出点冷意，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孟秋不敢正视他。
赵曦亭跟个没事人似的，坐下后给她倒了点温水，抬眸第一次看向林晔，像认识很久一般，以上位者的关切，淡声闲谈：“今天吃个简餐，有机会去燕城玩，请你吃本地特色菜。”
“最近家里生意怎么样？”
林晔对上他的眼睛，抗衡片刻，有种被他看了个通透的暴露感，下意识就退了。
他表面还算平静，连对方叫什么名字什么背景身份都不知道，就被他带着节奏走，“还好。”
赵曦亭不紧不慢地吐字，语调温和：“柏江新材的招标会你们去了么？”
赵曦亭边说，边拿烟衔唇边，手放在孟秋椅背后面，姿态松弛，不大顾忌地点上。
完全应酬的状态。
他微微抬着下巴，疏懒地吐出一口：“没去的话有点可惜，他们刚吞了海锋，业务量应该还可以。”
他故意的。故意抽烟给她看。来表达不满。
孟秋受不了他这副样子，有点熬不住，想出去。
刚起来，被他强势地拉着摁在座位上。
都是两人在桌下的小动作。
林晔前几天刚从爸爸嘴里听过这个名字，他们是想拿招标名额，之前焦头烂额地折腾来折腾去，还是没拿到。
柏江新材总部在北方，他们在南方，地域问题，企业信任度拼不过北方的竞争公司，缺个人在中间搭桥牵线。
他爸爸也和他说过，如果他们能搭上柏江新材，公司眼下的危机马上就能解决。
林晔不想暴露自己家的短处，避重就轻，“以前我们也做过海锋的单子，利润点卡得很死，量也给得不多。”
“去不去都还好。”
赵曦亭闲闲笑了声，“海锋怎么和柏江比。”
他弹了弹烟灰，百无聊赖勾唇，“下个月柏江好像还要开一场招标会。”
“他们董事找我办过事，算不上多熟，但一定会给我面子，可以给你搭个线，要去么？”
林晔心里一动，竟然真想和他要张名片，但那阵意动很快变凉，他手蜷了下，蜷紧了。
他有点懊恼，这人绝不是帮忙，更像是在孟秋面前对他施舍，他对提议动心的这一刻，已经输了。
林晔思绪渐渐捋清，他才意识过来，对方似乎已经把他了解了个通透，而他对对方一无所知。
连他们家里做什么，有什么危机都一清二楚。天生猎人思维。
赵曦亭似乎并没真想要个答案，将烟拧了，眼睨着旁边没怎么认真听他们说话的小姑娘，唇边展开一丝笑。
“先吃饭吧。”
孟秋全程没怎么夹菜。
都是赵曦亭给她弄好的。
她明显感觉到在场两个男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如坐针毡。
林晔终于忍不住。
“孟孟，我还不知道你朋友叫什么。”
孟秋听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有种谎言被戳穿的森凉，浑身漏风，像是大难临头一样，默默将唇上的羹裹了裹，睫颤着盯住碗沿。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赵曦亭已经眯起眼睛，他侧过脸压了一点声，额角阴影盖下来，盖住他的眉眼，嗓子发冷，“你和他说我们是朋友？”
孟秋心跳直冲喉咙眼儿。
赵曦亭已然了然，拿了点纸摁她嘴边，帮忙擦了擦，擦得极慢。
他刚放下手，孟秋突然抓住他的拇指，也不管林晔是不是在场，抬起头，目光央上他，求他不要发作，话语挤挤地压在喉咙里，几乎全是气音，“我不是故意的，我会说的，我错了。”
赵曦亭脸色寒涔涔，抹不开的森郁，目光寡淡地看她，像不认识。
孟秋知道这个事触及他底线了，林晔就是埋在他们中间的雷，他一向绕不开。
她不再握着他拇指，转而去抓他的手心，要和他牵手，和他亲昵，表示她是他的，求他放过她这一次。
赵曦亭没躲开，任由她抓着，把纸巾放下，懒散看人：“林晔，赌马玩不玩？”
“赌球门槛太低，没什么趣儿。”
“赌马还不错。”
赵曦亭几句话下来，林晔和孟秋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孟秋脸惨白，泄气地要松开他，赵曦亭眯眼扫过去，冒出点狠意，把她手指攥紧了，一点不让放。
林晔噌地站起来，看向孟秋，脸涨红了。
“你告诉他的？！”
“为什么啊？孟秋。”
“他压根不是你朋友，而是男朋友，对不对！”
林晔从来没有用这么凶的眼睛看过她，音量也飙升到认识以来的最大。
“你把我带到这里和你们吃饭是什么意思？！”
“你告诉他这些事，是不是因为我赌球输得一塌糊涂，太给你丢人……”
他口不择言，“孟秋，你是把我当谈资吗！还是你觉得我烂到家了，想让他给你出气，你要是不想我纠缠你，何必用这种方式！”
孟秋被他吼得怔住了。
她哑声叫他名字，想让他冷静下来，“不是的……林晔。”
“吃饭是偶然……你先听我说好不好？”
孟秋知道，赌球是林晔的痛处，所以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这个局，他是难堪的，不管从哪个角度都很难堪。
孟秋仰着头，脸是白的，眼睛却有点红，没有泪，只是急，她书面文辞那样轻盈的人，在此刻却有点嘴笨，低低地在林晔面前杵着。
赵曦亭完全见不得她这样，特别是对林晔，但比起这个他更护短。他眉宇缓缓聚拢，抓着人的手腕拉到身后，英俊的面容隐隐透出一股戾气。
他随手捞起瓶矿泉水往林晔脚边一砸，像要把他砸醒。
“林晔你他妈不就一废物，有什么脸跟她较劲儿。”
矿泉水瓶砰地一声落地，除了赵曦亭外，都吓住了，一瞬间包厢里只有浅浅的呼吸。
林晔被他气势压住，红着眼睛望向他，在他霸道护人的气势下，几乎想弯下脊梁，给孟秋道歉，他此时稍微冷静了一些，却也不肯服输，沉着脸和他对峙。
赵曦亭黑眸寒意渗出来。
“自己一摊子烂事儿，她逼你赌的？”
赵曦亭盯着他，像把法典砸他身上砸出洞来，一条一条列出罪行，将他关进监狱服刑。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私底下第一次见她，她被人拿个假合同威胁，差点吃官司，被缠得躲都没地儿躲。”
“你帮上忙了？”
林晔表情凝固了。
孟秋愣了下，她都快忘了这茬。
后面那个姓齐的确实没找过她，官司也不了了之，她原以为是他们公司找到了新的人。
没想到赵曦亭记得这么清楚。
赵曦亭继续冷声说。
“元旦晚上她被人欺负，差点闹到派出所，你搁哪儿杵着呢？”
“电话关心过一个么？”
“你帮别的姑娘出气倒利索，孟秋哭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在哄谁啊？嗯？”
林晔一怔，脸色苍白起来，有点慌张地去寻孟秋，“你哭了吗？什么时候……元旦你不是说没事吗？”
“到今天了还弄不明白。”
赵曦亭看笑了。
“还有，她之前暗示你让你搬地儿，你当听不懂。”
“都是成年人了，和别的姑娘一点分寸感没有，你不就图她好说话？从头到尾你有真正尊重过她么？”—
赵曦亭停顿了一下，眼睛冷冷淡淡抽过去，像鞭子，有丝轻蔑，启唇。
“林晔，你配么。”

第39章 发酵
◎我情愿的。◎
包厢的灯光很暖和，大概是为了给食客温馨的就餐环境，但他们现在这站位，像一根折断的筷子。
起码孟秋的角度是这样。
她被赵曦亭挡在后面，腿顶着椅子边沿，没往下坐，现在的情形她没法安心地坐下。
赵曦亭一只手别在身后握着她的手腕，保持刚才把她护在后面的姿势。
孟秋抬头看他。
赵曦亭的站姿大多时候是挺拔的，除非他松弛懒散。
孟秋没探查过他身高，他们估计差了二十公分，她视野里占据最多的是他的肩膀。
他背部肌肉很有力量。
孟秋想起《重逢》的最后一句。
——你尽有苍绿。
她仿佛很少以这个角度看他。
她待的最多的是他的怀里。
他双臂有力地虬紧，挤压在一起的仿佛不是躯体，而是两副骨骼。
他轻而易举地把她拘在他的呼吸底下，沉闷地，窒息地，放浪地，强迫她感受他的所有。
像困住她的山峦。
她很少站在他后面。
他也很少背对着她。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好像没那么怕他了。
孟秋第一次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这么久。
全然旁观的姿态。
赵曦亭刚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她实在意外。
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感知的委屈，他居然一字不落地说出来了。
更微妙的是，她听着他的话，居然在想。
原来在那个短暂徘徊的时刻，她在期待某一些安抚，同意，和庇护。
她并不像自己以为那般，可以安全地躲在某个角落，不和父母以外的任何人产生情感联结。
她是人，她在感情里也有痛觉，这些痛觉被她很好地麻痹起来，放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自欺欺人地得过且过。
而赵曦亭全然懂她，他今天把布满尘埃的布掀开了，抖出那些零零落落的残羹冷炙，倾诉她的委屈，失落，和那些不被满足的时刻，他甚至比她自己更明白她在一段关系里需要什么。
她很难不诧异。
孟秋挪向赵曦亭侧出一点的脸，他的面容除了长得分外英俊以外，比别人多出一些勾人的探索欲。
可能是他表情总是淡的，无聊逗个闷子，疏懒轻佻，说起话来真真假假，这些浮于表面的，都不是他。
只不过他身上这点伶仃的探索欲，在他看过来时，都会散了干净，只想离他远远的，好不惹着他。
有些时候，他们一天里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分开的还长。
她大多时候觉着他气势压人，蛮不讲理又凶狠，但凡有一点点不舒心，就要威胁她，不给她自由，不让她有反抗的心思。
她好像再没正视过他。
他有弱点么？
没有弱点的人说不出那番话。
孟秋看不透他。
赵曦亭就像一汪深色而危险的海，船只无法抵达，骤雨来袭时，巨浪滔天，什么都能吞没。
但是走近了，她偶然拘起一捧来。
仿佛水质很清澈。
包厢里安静了有一阵。
孟秋的手一直乖巧地落在他手心，赵曦亭蜷了蜷手指，转过头瞧她。
孟秋看他看得太深，思绪太杂，直直和他对视，赵曦亭看出她的愣神，眼波流转，含了几分笑，她惊醒似的，心里略过一丝清凉和微妙，纷乱地垂睫躲开。
小姑娘眼眸清清冷冷，这段时间总是秋霜般地落在他身上，伸手一碰就化了，变成匆忙惶恐，百般抗拒的露。
这露往往还是清晨气温最低的那一抹。
好容易软和一点，又挪了眼睛。
还躲。小白眼狼。
赵曦亭五指毫不犹豫穿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
孟秋手腕被压得一弯。
他在安抚和讨赏。
聪明的，恰到好处的讨赏。
孟秋很少和他在床上或者沙发之外的地方十指交叉，潜意识不习惯地收回手，却被赵曦亭紧紧抓住，她抽离得越用力，他捏的力气越大。
好像把她弄疼了也不让她跑一样。
孟秋放弃了。
他总是这样。
得寸进尺。
—
林晔和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的几张椅子仿佛楚河汉界，敌对地站着。
男人在为孟秋出气，她躲在他身后，小小的包厢分出两截。
林晔在赵曦亭最后一句话里平静下来，像刚从水里刚打捞上岸，身子是重的，心里泛着潮。有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他以为自己很爱孟秋，可在一起后，自己似乎从来没关心过她。
自从和孟秋在一起，他无时无刻不惦记这几个字。
配不配。
眼前这个男人，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让他逐渐明了——
孟秋曾平静地告诉他，让他往前走是什么意思。
他早就把她弄丢了。
不止在他赌球的那段时间。
在更远的，更琐碎的生活里。
孟秋总是包容的，不会生气的，乖巧的。
理解他。
她有一份认真和风骨。
是认定了就不会轻易断绝的认真。以及断脊梁也辩是非的倔强。
回想起来，他很偶尔的时候，也曾将那份认真当成了工具。
笃定她不会轻易走。
林晔喉间冒出一股通凉的滞涩。
他承认。
眼前这个人说的一切他都承认。
他弄丢她，是他活该！
林晔颓丧地低头，滚过无数他们异地时的画面，力气被抽空了，虚无地挂在房间里。
他有不甘，更多的是对自己。
他真的失去了。
同时他也再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反而干净地有余力思考。
有一个结。
还有一个结。
他想不通。
孟秋不可能这么快接受谁。
不管是谁。
都不可能。
林晔慢慢看向被男人挡在身后的孟秋。
自从和她男朋友见面后，她从头到尾都很安静。
平时她也是安静的，只是安静得很温和，很放松，不多话。
今天她的安静是拘谨的，警惕的，不想生事端。
当然前任现任都在的局面是不大好看，很少人能左右逢源地说说笑笑。
但她仿佛有点畏惧他。
她看现任男朋友的眼睛，特别是刚刚，居然流露出讨好的神情，她对他不完全亲昵，他们之间大多数互动也都是对方主导的。
似乎是对方更喜欢她一些。这也正常。
但如果这个男人对她真那么好，怎么可能让她滋长畏惧的情绪。
还有那个电话。
林晔刻意回避的，不堪回忆的电话。
他的脸阴郁下来。
他有股来自于男人之间隐约的感知。
在那种时候刻意做出亲密行为，这个人一定是没安全感的，或者急于证明撕扯什么，而那个时候孟秋一定不赞同这个作为。
林晔联系出点不好的猜测，眼睛猛地看向她的方向。
男人把她挡得很严实。
林晔为了看到孟秋的脸，挪了挪步子，认真地看着。
他出声时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对不起孟孟，我刚才冲动了，我……我不是冲你。”
他哽塞了片刻，滚了滚喉结，“异地以后，我确实不称职。”
他眼神变了变，变得沉重：“但，我想知道，你跟他在一起，是心甘情愿的吗？你心甘情愿的话，我再不会纠缠你。”
林晔一字一句雨点一样落在孟秋心里。
泛着凉。
急速下坠。
砸向溃烂的那一点。
孟秋瞥了瞥赵曦亭。
他侧了点身，表情像擦破皮的树干，沥出点新鲜的冷意来。
像是预知她会看来一样，他的眼睛已经在等她。
等她自投罗网地撞上来，挂在她脖子上，但仅仅是挂着。
他同样也在等她的答案。
孟秋手足无措地躲开。
赵曦亭等了一会儿，仿佛已经知晓，微微抬了点下巴，眯缝眼垂睨向林晔，薄唇衔上一支烟，表情淡得像被稀释了。
死水一样的沉静。
赵曦亭不疾不徐坐到椅子上，双腿交叠，手肘撑在椅子上，金尊玉贵的手指冉冉腾起雾，他神色松弛地扫了扫孟秋，又看向林晔，轻笑，仿佛局外人。
他好心提醒。
“要不你托人问问，在美国那件事，怎么解决的？”
林晔仿佛明白过来什么，脸几乎是瞬间失去血色，像被捅了一刀，疯了似的冲上来要揍人。
孟秋自尊心羞愤地滚了一遭。
她没想到赵曦亭会直接说出来，以行恶到底的姿态，惩罚她的沉默，同样也存心不让林晔好过。
眨眼间，她看到林晔暴怒地冲过来，她惊慌地瞪大眼睛，几乎没有思考，挡在赵曦亭前面，抓住林晔的手臂。
他不能打他，真的不能。
但凡他拳头落下来一下，赵曦亭都会弄死他的！
“林晔，你今天先回去冷静一下，别冲动。”
林晔不知道她会挡上来，力没收住，孟秋踉跄了一下。
孟秋看到林晔怒目横眉，仿佛心里又痛又急，紧握的拳头迟迟不放。
林晔强压最后一点冷静，心痛地低吼。
“让开，孟孟。”
“你让开！！”
孟秋用力地拦住他，用上吃奶的劲拽他的袖子，双脚摩擦地面，像起跑前的姿势，顶住了，不让他过去。
她心脏砰砰地跳，大喊：“林晔，我情愿的，我跟他在一起，我情愿的。”
林晔几乎是一瞬间卸了力，失神地看着她。
赵曦亭听着这话，笑了一声，面容却没一点愉悦。他薄唇吐出一口，目光看向烟，拇指和食指捏着烟，中指抵着一头，慢腾腾将烟翻跟头，最后捏着烫的那一段，把玩，直到火星熄灭，搓了搓指腹上的灰。
放纵地感知那股灼烧往心尖扎。
林晔脸慢慢涨红起来，像强忍着什么，脖子青筋直爆，最后终于压抑不住，两只手捂住脸，头往后仰，低声说。
“对不起，孟秋，对不起。”
“他说的没错，我是废物，我没法保护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带给你的只有伤害。”
“你打我吧，好不好，你打我，我真的对不起你……”
他哭得脊背往下滑，几乎要跪下去，朝孟秋的腿跪下去，孟秋拽着他手臂，不让他跪。
林晔太沉了，她一只手拽不住，就用两只手，最后她整副身子都要被拖下去。
孟秋突然撒开手，提高音量：“你跪我做什么！有点志气，林晔！”
“不要让我后悔救你！”
她也顾不上赵曦亭是不是在，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说出来：“对，我是怨你和章棕走得近，我们之间问题也很多，但我不是傻子，我去求他，自然是觉得这件事必须要做，因为我怕后半辈子睡不安稳，你明白吗！”
“既然你觉得愧疚，更应该去成为让我值得的人，而不是像落水狗一样被人打击得抬不起头！”
林晔双膝从往前到向后倒，沿着椅子翻倒的腿坐在地上。
赵曦亭事不关己地抽烟，时不时吐出一口，看戏一样漠然地看着。
房间里只剩下林晔低低的啜泣声。
他蹲着哭了很久，突然站起来，腿似乎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手机，浑身都在抖，背对他们，沉默了许久，嗓音滚烫，“我明白了。”
“谢谢你，孟秋。”说完，他就离开了。
门的余震持续了很久。
孟秋杵在房间的中心杵了很久，手指动了动，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心里空落落的，不为林晔，而是真正落幕的青春。
堵在他们三个人中间的每一环节点，在刚才没有硝烟的纷争中，一个个被拆解。
她完成了一场真正的告别。
在这整个过程或许只有十多分钟，她记不清了，是紧张，拉长了时间的凝滞感。
她对林晔说了这么许多，心上一直有一道黑色的影罩着她，追随她，她不敢去看。
“吃饱了吗？”赵曦亭突然开口问她。
孟秋点了下头，小腿折甘蔗一样往回扭，她直觉今天的事还没到句号，僵着脸，不大自然：“你……有没有想和我聊的。”
赵曦亭很平静，“没吃饱带你去吃夜宵。”
孟秋觉得他不该是这个反应，“不用了。”
赵曦亭站起来，拎起她的包，揽住她的腰往外走。
司机从车上下来，给他们开车门。
赵曦亭手指往车门一抵，眉眼沉静，静得反常，“下班吧李叔，我自己开。”
孟秋意外地看着他，“去哪儿？”
赵曦亭给她开了副驾驶的门，让她进去，毫无波澜地扫了扫她的脸，低睫把安全带锁在她胸前。
孟秋脊背紧紧抵着靠背，视线从他的头顶到漠然的神色，冒出点钻入囚笼的危机感。

第40章 热汀
◎想着我。◎
车厢暗作一团。
也不全然暗。
前车尾灯的红色涂在孟秋的鼻尖。
她就盯着那抹红色，两只手握着安全带。
起初她和赵曦亭出行，不太适应车里有司机。
赵曦亭说话做事不大顾忌。
有司机在，她好像被人旁观了他对她的狭玩心思，精神和——常常是剥离的，不自在。
但现在，她又有点想念司机，好过两人全然僵死的气氛。
路口的红灯有点漫长，赵曦亭开了窗，让外面的暑气吹进来。
南方的潮热并未熨帖车里的冷意，反而让那股僵化更虎视眈眈。
孟秋瞥了眼主驾的方向，赵曦亭手臂搭在车窗上，他的眉眼和鼻梁也揩了一丝幽腻的红，一挪一晃，在阴森中跳舞。
相对于泛冷的面容来说，压抑的诡谲。
外面有人指过来。
往赵曦亭的方向，惊鸿一瞥似的拉了同伴一起来看。
不含恶意。
红灯还有三十多秒。
赵曦亭似被看得不耐，升上车窗，手搭回方向盘，一脚油门，车子提速很快，直接冲了出去。
在四面停靠等红灯一众车辆中，他们这辆车显得格外张狂醒目。
孟秋愣了愣，试图提醒他：“是红灯……”
赵曦亭眉眼轻描淡写，“所以呢？”
孟秋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惊住了，怔怔地看向他。
红灯就得停的。
这是规则。
但显然，对于赵曦亭来说，他乐意的才是规则。
不愿意，规则就是摆设。
红灯刚亮着的时候，他还是停了一会儿，后面仿佛是等累了，不愿意等了。
只顾自己高不高兴直接闯了。
孟秋眼睁睁看他越开越快。
他已经无视第四个红灯了。
从酒店出来后，他就很反常。
孟秋紧张起来，转了一点头屏息地去探查他的情绪。
车外巨兽喉咙一样的夜色喷在他脸上，路灯像牙齿，白而明朗地晃着尖，一合上，光不见了，他的脸又很快暗下去。
她看不清。
她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孟秋双腿原本还松弛地曲着，现在拘谨地靠了靠座椅，往窗外看。
霁水很小，照这个速度很快驶到郊区，再这么开下去就开到邻市了。
现在快十点了，他要带她去哪儿？
孟秋有点怕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说：“赵曦亭，我想回家。”
她这句话似乎激怒了他。
车子发动机猛地发出嗡声，像跑车的引擎，疾驰起来，冷白的车前灯将长夜撕开一道口子。
孟秋感受到车子剧烈的推背感，推得她直往后躺，她紧紧抓住安全带。
她听赵曦亭淡着声，平澜无波地回答她，和他野性的驾驶方法完全相悖。
“不是说情愿和我在一起么，男朋友接你出去外宿，一晚不回家不是很正常？”
“打电话给你爸妈请假。”
“你要开不了口，我来也行。”
车里的空气被越来越快的车速冲刷得稀薄。
孟秋拘着肩膀，挤在车座里，试图疾驰的车速中找一些安全感。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又躲。”
赵曦亭叹息了一声，往旁边一停，全然不顾后车的喇叭，伸手挂在她后脑勺，把她抵过来看着他。
他眼里的攻击性很浓，像是全然不再顾她的感受，释放他磅礴的强势。
“我们几天没见了？”
“这段时间我唯一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是在你爸爸的电话里，说了声回来了。”
“今天你和我见面以后，开腔第一句话，是不用了。你对我永远是不，是拒绝。”
“孟秋，做女朋友不能这么残忍吧。”
可是他自己说要给她一个月自由的，不见面不是很正常吗？
今天他强迫她，叫上林晔一起吃饭，她也如他愿了。
她不是每一步都听他的话了吗？还要她怎么样？
孟秋眼睛有些泛红了。
他这么霸道，她连这些话都不敢和他争执，他要她怎么做他女朋友。
赵曦亭顿了顿，平和地望着她，像张望扯不回来的风筝。
“这么多天，你有想到过我么？哪怕一瞬间。”
孟秋抿起唇。她的想和他的想不一样。
赵曦亭盯着她低垂下去的头轻笑了一声，眼眸转瞬变冷，发动车子，一脚狠踩了出去，直接越过红灯，往夜色里飙去。
孟秋几乎能听到外面尖利的风声刮擦车面。
转弯的车像被他吓住了，停下来猛按喇叭，赵曦亭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飙越快。
横栏外的景物急速后退，孟秋几乎没来得及看是什么，车子已经越过百八十米。
他在飙车。
不顾死活的飙车。
孟秋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紧抓安全带像抓着救命稻草。
“赵曦亭……开慢点，赵曦亭！”
她转过头看他，他寒着脸，盖着一层霜，那层霜像夏夜里发了疯的瓷釉，毫无章法地困着他的面容。
仿佛那裹着他的那霜一旦破裂，浓艳的冷色就会调掉下来，将这场夜弄得污遭。
她紧促感达到巅峰，去看他的表盘，已经超过一百二了，正在往一百五的速度加，前车似乎感知到他的疯，率先避让。
孟秋每每发现车子要撞上，吓得几乎尖叫，他却面色从容，她见赵曦亭扫一眼后视镜往旁一带，她心脏被逼出失重感。
“赵曦亭……”
她想去拉他的手，但她不敢碰他。
太危险了。
真的太危险了。
孟秋急出哭腔，“我没有说不陪你过夜，真的没有。”
“我家里人还不知道我谈恋爱了，突然在外面睡，他们会担心。”
赵曦亭言语寡淡。
“真谈假谈啊。”
“只有这个时候，你才能专心回答我，想着我是么？”
他直往一百七十码飙。
在这个时刻。
路边的景物像被刷子刷出一横一横模糊的影子。
几乎听不见风声了。
他们就在风里。
孟秋感觉她脆弱的神经暴露在疯狂的速度下，引擎的轰鸣让她没有办法思考什么。
他们的车像一条扎进路面的蟒蛇，它摆尾时，她的——会变成一滩泥，血液跟着沸腾，肾上腺素跟着飙升。
仿佛她一眨眼，整个世界就会失控。
她胡思乱想。
这个失控是赵曦亭带给她的。
他希望她专心地想着他。
他确实做到了。
他驯服了她的心跳，精准掌控她下坠上抛的起落点。
他在她神经上写满了他的名字，她细小的毛绒都在因为他而尖叫。
她整副身体都在因为他而干涸。
赵曦亭突然停下。
时间静止了。
孟秋还在极致的失控感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她的唇被堵住了，他充满野性地探进来，占有她，像塞上的风，她刚才一直被空虚追赶着，猛然间摔进温的潮汐中。
他的唇堵住的不仅是她的嘴，还有那一阵惶惶然无措的空虚。
他放纵地，发泄地，霸道地，朝她索取。
好难受。
好难受好难受。
孟秋心尖拔开一丝压抑的，泫然欲泣的失重感。
孟秋不知道把心慌安放在哪里，漂浮不定，居无定所。
是这里吗？
她仰起头，像刚被绳子抽打完的小孩，想要安抚神经上的痛感和刺激。
她双手乖巧地摸上他的颊，眯着眼睛，学他的样子，把整副身体送上去，吮他的舌，吸他的气味，用他的液体，填补身体的空茫。
还要。
还想要。
她迫切地把自己和他的身体黏合，感受他的体温，胸膛，想要他抚摸她的头发，肩颈，以及发凉的皮肤。
赵曦亭垂眼看她的表情，从她的唇上离开，她还要凑上来，他捏着她下巴，收了收。
孟秋迷茫地看着他，赵曦亭盯着她眼睛，他深不见底的潭水中像埋伏着什么，危险而疯狂的掩藏着。
她有点渴望。
赵曦亭继续俯身亲她的唇角，温柔的，平和的，不再鞭笞她，这是一个情人间的吻。
孟秋慢慢冷静下来，疼痛的神经终有所缓，她低睫柔弱地转过头，被他强势地挪回来。
他嗓音低徐，催眠一样蛊惑她。
“这点速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舍不得和你做亡命鸳鸯。明白没。”
“可是孟秋，记住这个感觉，失控想我的感觉。”
他春色满堂地望着她，又低了点头，舌尖不甘寂寞地舔她的唇珠，指腹摁住她的下唇，不让她闭上，指尖偶尔伸进去刮摩她的牙尖，他像是在品尝战利成果，不急着马上吃掉，一下一下，亲出声音。
“没事的，别躲。”
“你也可以享受我。”
“就算不爱我，你也可以享受我。”
“你刚才享受得很好。”
孟秋已经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对赵曦亭求索得多过分，他的气息几乎让她喝醉了，手背挡在唇上。
但她的沉沦多半还是因为他卑劣的手段。
赵曦亭没给她躲避的机会，让她看他的眼睛，带着蛊惑，“和我接吻是不是很舒服？”
他凑近她，像趁虚而入的浪子，剥离她作为人的道德观，“我甚至愿意做你的第三者，记得么？”
他拉起她的手，带领她摸他的脸，他的脖子，让她的指尖，划过他的下颌，甚至是喉结。
孟秋手指蜷缩起来，想要躲避。
赵曦亭不让她躲，让她的掌心覆在他的喉结上。
他吞咽了一下。
“我亲你的时候，它就是这样的状态。”
情绪太浓烈了。
孟秋有点喘不过来气。
再往下是衬衫领。
赵曦亭捏起她的食指，挂住，挂在他衬衫上，调情一样往外扯，勾不住了就挂到他的纽扣上。
他的纽扣有点凉。
赵曦亭气音贴着她的耳朵，边磨纽扣，边轻佻地告诉她。
“这里。”
“你可以脱。”
“除了我自己，只有你可以脱。”
“什么时候脱都可以，我给你这个权利。”
孟秋侧过脸，脖子绷紧了，往上仰，不肯听。
赵曦亭带领她的手往下，先是肌肉，最后孟秋摸到了金属扣，挣扎地要缩回去。
赵曦亭笑了一声，握着她手腕碰那根皮具，垂眸看她紧紧闭着眼的面颊，看了好一会儿，鼻尖缓慢刮磨她的耳骨，时不时探进去洞里，又出来，一下比一下更用力，最后一下堵住她的耳朵口，喷出点绵长的鼻息，潮热地探进去，激得孟秋一激灵。
像浑身触电一样。
他低声问：“学会了么，孟秋。”

第41章 热汀
◎在怪我。◎
如果情绪有颜色，现在一定是浅红的，氤氲像炭火燃烧最炽热那一段，细小的爆炸，溅起来的碎屑很烫人。
引燃炭火的是赵曦亭。
孟秋则是炙烤的那一个，她不肯说话。
她闭着眼睛，头顶往靠背耸，想躲开这些话。他固定住她的腰，不让她乱动，整副身子压过来，埋在她肩膀，沉迷地吮她的脖子。
她耳边除了赵曦亭强迫渡给她的呼吸声，还有头发挤挨座椅的声音。
窸窸窣窣。
细微清楚地提醒她。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凌乱极了。
赵曦亭这个人实在危险，以前他威胁她，要她屈服便时不时强来，经过这段时间，他不断学习进阶，似乎在不停地摸索一个合适地对付她的法子。
刚才她那样不受控制地想要他，像是被他驯服成依赖他的生命体最成功的案例。
孟秋自知不是他对手，也招架不住他，不敢再听这些刺激性的声音，两只手来到他的衣领上，推拒他。
她挡不住自己的皮肤，挡住了也会被拉开，只好摸索着挡他的唇。
两只手交叠捂上去。
赵曦亭的唇是温的，软的，任由她贴住。
孟秋思虑再三，决定好好坦白，像将将要断掉的桥，告诉行人真的不能往上走了一样。
“我吃不消了。”
赵曦亭开始啄她的手心，沿着纹路来到她的腕，舔她皮肤最薄，经脉最密集的那一块。
“怎么吃不消了？”
“哪儿吃不消了？”
他连问两句逼她，吮得更厉害。
孟秋痒得发抖。
赵曦亭拽住她的臂，强制她的腕留下，留在他的唇边。
他开始享受她，和刚才的进攻不一样。
整个画面充满视觉刺激。
赵曦亭闭着眼睛，面容缓慢地蹭在她腕上，唇贴上去，沉迷地——，肆无忌惮地沉浸在她气味里。
他在感受她的颤，她的抗拒，还有柔腻。
他缓缓睁眼，黑眸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得偿所愿后过于珍惜而产生了病态的痴迷。
“孟秋，这里。”
“我第一次碰你，就是抓住了这里。”
他在回忆。
回忆没有得到她的时刻。而现在，她满脸通红，惶惶不安逃而不得的在他手中。
那些时刻在现在看来更像隽永的影子，值得留念。
它们再不可能出现了。
孟秋无端冒出来一阵恐慌，赵曦亭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松开她的手，俯身来和她接吻。
—
孟秋原以为那晚他们会纠缠到半夜。
赵曦亭中途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正经起来。
但他正经之余，又有些不正经，面容轻浮地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
就算没有赵曦亭，孟秋也是要在霁水待到开学前的。
她不想被挑话里的毛病，趁着能让他赶紧走的机会，轻声说：“你不是有事情吗？我提早回学校除了看看书也没什么了。”
“而且……我想再陪陪爸爸妈妈。”
赵曦亭忽然捏起她下巴，唇边勾了丝笑，轻佻道：“怎么着，冲我啊？我没事儿你就跟我回去？”
“那我不走了，天天留这儿陪你？”
孟秋没想到他这就蹬鼻子上脸拿话堵她，敷衍不成，干脆装死。
赵曦亭也没太为难她。像是体贴她一晚上精神颠簸。临走前，他淡淡地问了一句：“这次你和林晔算断干净没，还见面么？”
孟秋颤颤睫，这话已经比她想象中严重程度轻很多，点了下头，“算。”
她记得他为她说话的好心，难得平心静气地和他聊：“其实这一次……”
“我和他并不是约好出来，我和朋友看望老师，老师得了癌，在医院碰上，出来之后，才说上几句话。”
赵曦亭情绪没什么波动，像是早就猜到，他这么生气，也不是因为他们俩见面，他眼底平静，“其实孟秋你挺能耐，谁在你面前都讨不到好。”
孟秋没大听懂他什么意思，等抬头，他已经转身就走了。
但孟秋回去后，连着几天没睡好。
说没睡好，她睡眠时间又十分正常，标标准准八个小时，到点沾床就睡了。
可是她总是做梦。
做各种各样的梦，有时候飞到了天上，使劲蹬腿也够不着地，身体某一块地方飘着。
醒过来总是惊醒的方式，像是人突然从悬崖上摔下来，身体没死，心脏摔了四分五裂。
还有的梦把她闷在水里，鼻腔堵住了，眼睛也是，遥远的地方能听见一些声音，她去找，就往更闷的地方游。
她窒息到极致的时候挣扎大喘一口气，濒死的感觉。
她大汗淋漓地睁开眼，见到窗外清朗的白色，天是亮的，世界是真实的，她才能回暖一些。
这些梦唯一相似的是，她从来记不得。
但它们带来的惊厥感却能持续一整天，她晃神的时间比以前多。
她有点不想睡觉了。
生病前一个晚上，睡眠时间已然一天比一天短。
她凌晨三点醒过来，又是惊醒的，睁眼凝视房间更暗的环境，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恐慌地蜷缩。
她忽然听到外面的猫叫。
弱弱小小的，发着情，有点痛苦，又婉转娇嗔。
和她一样，共享漫长昏糜的夜。
她起身去冰箱拿了酸奶喝，喝了一大罐，试图用这种方式唤回自己。
结果没几个小时她就拉起了肚子。
爸妈都去上班，她一个人在家。
她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吃坏了，结果量了体温发烧了。
还吐。
她在洗手间吐得直扶墙。
她快受不了频繁往洗手间跑了，匍在床上胡思乱想，干脆在洗手间放一张沙发才好。
才病了半天。
她就变了个样，腿打不直，胃痛得难以休息，平躺侧躺都不对。
孟秋不大想打扰父母，查了查症状，应该是肠胃—炎，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想保持体力，午餐好好点了粥，结果塞了两三口，胃里一阵灼烧，再也吃不下去。
她吃了退烧药，重新躺回床上，盖了点被子，借着药劲昏昏沉沉睡过去。
然而身子烫得受不了，真正地在火上烤，一个下午似梦似醒。
手机里有两个赵曦亭的未接电话。
孟秋眼皮软得睁不开。
她听到了，但脑子反应有些慢，没来得及接。
赵曦亭很有耐心地打来第三个。
孟秋把手机压在耳朵底下，蹭着那股冰凉，在他开口之前，没什么力气地解释，“不是故意不接的，我不太舒服。”
那边很短暂的沉默。
孟秋提起力气看手机，差点以为被自己挂了。
屏幕上的分秒在走。
意外的，赵曦亭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柔。
“生病了吗？”
“没想责怪你。”
“开视频好吗？我想看看你现在的状态。”
孟秋这次没拒绝。
她不太擅长麻烦别人，让人知道生病就好像麻烦别人了一场。
但现在，他开了口，她只能麻烦他。
镜头里小姑娘半闭着眼睛，脸藏在头发里，唇瓣又红又干，干得起皮，她的眼睛还是清澈的，只是软的，细弱的，像无力生长的生命体。
才一天没联系就弄成这样。
赵曦亭四肢像灌了一阵雨，从南方吹来的雨，灌得通体微凉。像和她的疼痛共感。
他长睫定住，沉静地看着屏幕里的人，没有立即说话。
“没事的，我就是吃坏了东西，可能是肠胃炎。”孟秋解释。
她甚至没有力气看一眼他。
只听到他的嗓音温得像一盅汤，平平和和地从屏幕对面探过来，叮嘱：“我给你找个人，陪你去医院。”
“成么？”
孟秋不想去医院。
医院对她来说有点遥远，她平时不怎么生病，就算感冒咳嗽休息几天就好了。
况且这次除了烧得厉害一些，腿软一些，也没有什么的。
或许明天就康复了。
赵曦亭听着她的沉默，鼻息喷出一缕轻笑，呼吸深长，有些无奈。
“害怕医院啊？真是小孩儿。”
“孟秋，能不能好好顾惜自己？”
“是不是连爸妈也没说。”
孟秋和他这么平平静静说话，有点像回到刚认识那会儿，他也总说她是小朋友。
那个时候她对他是什么心情来着？她有些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敬重的，还有点可怜的，认真地以为他是个浪荡的好人。
他们就这样山不转水转的，变不回最初的样子。
赵曦亭不容她耍性子，直截了当强势道：“听话，半个多小时后有人会来带你。”
“你要是不肯走，我直接给你爸打电话。”
孟秋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头皮发麻，腿都不软了，一骨碌坐起来。
他要是这么打电话给爸妈，爸妈会被他们的关系吓死的。
赵曦亭给她安排了辆车，还有两个随行人员，挂号，付账，不用她操一点心。
医生诊断就是肠胃炎。
和孟秋推测的大差不差。
但还有一样。
她这次烧这么厉害，还因为吓着了。
医生问她发生过什么。
孟秋看了眼陪她的人，摇摇头说没什么，却想起惊魂不定的那个晚上，清凉冷白的灯一簇簇扎进眼里。
原来她以为已然忘掉的纵横交错的情绪，都分裂成一片片，变成了失衡的梦境。
除了挂水，医生给她开了些安神的药。
爸妈回来听说她去过医院，急坏了，问生了什么病，严不严重，怎么不告诉他们。
孟秋只提了肠胃炎的部分，说没什么大问题。
何宛菡有些自责，“那肯定是冰箱里那些东西，有段时间没清了，是得理一理，夏天天气热，细菌多，以后开瓶过的东西都不要吃了。”
“不光秋秋，元纬你也注意点。”
孟元纬点点头，手背试了试孟秋额头，安心了一些，慈爱道：“不烧了。明天中午爸爸回来给你做饭？”
孟秋心里暖了暖，温声安抚他们：“打完针就好多了。没事的爸爸，你们来回不方便，明天我还要输液的，去外面吃吃就好，会吃干净的东西的。”
肠胃炎确实不是大病，孟秋面容虽然还有些病气，但神色活络多了，他们没太勉强，只说有事情打电话。
—
输液要输三天。
第二天赵曦亭悄没声就来了。
来之前他问她在哪。
孟秋说在打针。
没几分钟赵曦亭就出现在了医院输液大厅。
孟秋径直看向修长的身姿。
消毒水弥漫的白色灯影里，玻璃有点反光，那点反光担在赵曦亭肩上，稀稀落落漏出山崖残雪的冷寂。
赵曦亭的长相太出众了。
不管他们未来如何，孟秋大概一辈子都会记得他。
但在此刻，他陌生得像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画。
时间和面容在轨道上各归各，重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新的人。
她听到耳畔小孩子打针的哭声，再眨眨眼，还有人咳嗽。
他来也匆匆，直奔她过来，仿佛是周遭病气里最健康的一抹。
燕城和霁水相隔一千多公里，霁水没机场，他来得这么快，大概夜里就出发了，多半还是司机开车来的。
赵曦亭姿态矜贵，自然不少人偷瞥他，他过来孟秋面前，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低头了，不想见我啊？”
他顺手拎起她手边的药袋子，“刚让人给你单开了病床，去躺着。”
孟秋坐到病床上，没有立马躺上去，看着桌几上摆了一束很好的花，白的粉的都有，她认不出名字，不是玫瑰和百合，闻着很淡雅，多半有些安神的功效。
为这抹安神，她不知怎么看得烦躁，连病房也不想待了。
她垂睫两只手叠在一起，针管上的胶带没有黏好，她右手慢腾腾磨着翘起来的地方。
赵曦亭俯身想抱起她，要把她放到床上，孟秋像鱼一样滑开，他哪会给她拒绝的机会，两只手牢牢擒住她的腰，长腿也一起往床上跪。
孟秋手臂摇摆推他，输液袋晃起来，赵曦亭就停下了，两人保持半抱半推的姿势。
他松开手，等她坐正，手想搭在她肩上，像要摸她的头，孟秋侧了侧，连碰都不让他碰。
赵曦亭神色寡淡地俯视。
孟秋不敢看他表情，抿唇拨弄床单上的带子。
赵曦亭蹲下去给她脱鞋，扼住她脚踝，不让她动。
要不是她手上在打针，应该也是挣脱不得的下场。
赵曦亭两只手撑在她两侧，俯身，垂眼盯她睫，几乎抵住她额头，笃定道：“在怪我。”
孟秋顶着他的寒气，头不敢抬，但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劲，轻声说：“哪儿敢呀。”
“为什么不敢呢，孟秋？嗯？”赵曦亭手放在她的腰上，把她压向自己，轻轻捏起她下巴，“你是我女朋友，为什么不敢？”
孟秋想起睡不好的那几晚，医生说，如果不是受了惊吓，抵抗力下降的话，她也不会烧得那么厉害。
她已经很努力不怕他了，也很努力在迁就他了。
她真的很努力了。
孟秋清澈的眼睛抬起来，平静地放在他脸上，和他较真，“你问问你自己，我真的可以吗？”
赵曦亭眉宇浅浅拢起，淡声说：“可以的，孟秋。”
孟秋在他眼睛里找自己，很小的一簇，正仰着头。
她看得有些发潮。
“那天我求你不要开那么快，你也知道我害怕，可是你没有听我的。”
“赵曦亭，你不可以。”
“你总是这样，总是吓我。”
“这样不是谈恋爱。”
她眼里的潮似乎涨到了他这边，赵曦亭心脏像泡了海藻，看她孱弱地坐在病床上，遇到他之前，她明明是那样鲜活坚韧的小姑娘，但现在这样的苍白，他停顿了片刻，徐徐吐字。
“我知道我们开始得不对，到现在也不对，但孟秋，你宁愿帮别人说违心的话，也不肯在我这儿软一声。”
“我真的没办法了。”
孟秋眼睛跟过去，看向他，他头顶的灯影泡花了，带了点哭腔：“那我就有办法吗？”
赵曦亭看不得她这样，俯过身去亲她的唇。
孟秋躲开了，他就追上去，没有任何强迫，只是追上去。
孟秋手上吊着针，她躲不到哪里去，他贴上她之后，亲得很慢，有一种刻意讨好的亲昵。
“对不起，孟秋。”
“不吓你了，以后都不吓你了，好不好？”
“驾照扣了超二十四分，下周我重考，我重新做人。你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都试试，好么？”
赵曦亭坐在她旁边，抱起她来的时候有一瞬间凝滞。
轻了。
他指尖沿着她脊背的骨头，一寸一寸挪到后颈，像怕把她碰碎一样，每一个动作都很轻柔，最后垂睫看她的脸，小姑娘下巴尖出来一小段，才几天，瘦了这么多。
赵曦亭心里冒起一股涩意。
他没想到会把她吓生病，他只是太想太想她正眼看他了，他闭眼埋在她肩上，把手收紧。
“对不起。”他认错。
他抱得太紧了，孟秋有点窒息，这样的抱法，像要把他自己全部渡给她。
孟秋轻轻扳了扳他的手臂，告诉他，她不舒服。
然而赵曦亭没有按照她的想法松开她，嗓音低缓地说了第二句，“对不起。”
像是无法放她自由的道歉。
纵然他此刻是内疚的，温柔的，骨子里的偏执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改了。
孟秋没再阻拦他，安静地坐着，看外面的医护来来回回，他们像被时间遗忘的两个人。
赵曦亭轻轻去揉她的胃，动作慢得像要把她先前的痛感熨平，“还疼不疼了。”
“这段时间给你安排了餐，会送去你家，先试试合不合胃口。”
“不合胃口我换个人。”
他真的很矛盾，偶尔的时候，他怎么能这么狠得下心呢。
孟秋想起爸爸和她说的那些，轻声问：“赵曦亭，给我爸爸治病是不是花了好多钱？”
赵曦亭侧头看她的表情，长指慢慢将散落在她耳边的头发捋到后面，将她的脸更完整的暴露在自己视线里。
他视线黏着她，吊儿郎当地玩笑了句：“怎么了，又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样了，要和我算清白？”
孟秋还在病气里，不太喜欢他这么讲话，也有些没力气应付，“我要算清白，你就能和我算了吗。”
赵曦亭眼眸转冷，“所以你问什么？”
孟秋听他语气不大好，恍然察觉他们居然在吵架，可是他们还怪异地抱着。
孟秋拿余光扫了赵曦亭一眼。
他衬衫平整禁欲，面容淡漠，熟悉得一如往常，但是他眼里有血丝，像是最近也没怎么睡，眼底下有青黑。
他在她面前总是无坚不摧游刃有余，一两分憔悴便很显眼，仿佛自己的事还没处理好，便风尘仆仆地来找她。
孟秋不想和他争吵了，慢慢挪到床上，平躺着，看向窗外的方向。
医院远处黄昏寂灭，灯火初上，时间没入长夜。
赵曦亭倚过来，撑在她头顶。
“不用有负担，孟秋。”
“是我欠你。”

第42章 热汀
◎能不能别罚我了。◎
孟秋病气一过，暑假也快结束了。
赵曦亭回燕城后给她请了一个老中医，眉毛头发一道白，治病经验和年岁似的老道，还没把孟秋的脉，光看气色已经猜了个大概。
赵曦亭将亏欠两字弥补得很彻底。
药方上配了酸枣仁，人参，茯神，龙眼肉等药材，说是益气安眠，还搭了些养胃的食补配方，药从燕城熬好了寄来。
老中医有天给孟秋发微信，问了问她的身体情况，又说：“知道你们小姑娘娇，但这药你一口别吐，一吐就是好几块黄金。”
“他给你用的每一样都是最好的。”
孟秋一直知道中药难喝，入口才知道有多苦，像黄瓜苦的那头榨成浓汁，足足有五百毫升。
赵曦亭日日雷打不动来监工，要她拍喝完药的照片，她不回，他就等。
经过这一遭，赵曦亭可能是真歉疚，耐心了不少。
孟秋时不时把他晾在那里，偶然回他一次信息，赵曦亭既不提她冷战的事，也不逼她每一条都回复。
他像是看明白了她的无奈，也愿意迁就地往后让一步。
他言简意赅地连前几天的情况一起问了，譬如睡眠有没有改善，胃口有没有好一些。
仿佛真关心她身体，而不是图别的。
一道道询问下来，比爸妈管得还仔细。
孟秋连着小半月都在喝中药，每天胃撑不下，舌头也憋屈。
她实在受不了。
有天赵曦亭打电话来，她正把一包药热好，整个房间都是苦味儿，她拿个盖子往碗上一扣，半点味道也不想闻。
她杵在桌前，耷拉肩膀，有点没法子：“赵曦亭，能不能别罚我了。”
她真不想喝了。
赵曦亭在电话那头笑，到底还是小姑娘，再懂事稳重也咽不了太多苦。
这段时间她连着给他脸色瞧，消息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作罢。
问她过得怎么样，她牛头不对马嘴发来一个“嗯”，像是还有气。
他压着性子没飞过去逼她当面和他聊，现在听这一声，摆他面前的掐丝珐琅茶具都似搽了嫩生生的水汽，心里潮得厉害。
他居然不大想和她计较了。
上次在病房那样吵过后，她把讨厌，抗拒，一道道摆出来，比以前半天闷不出一句话的样子更讨喜。她先前装模作样哄住他，约莫还想跑，现在看起来不是了，她总得有地方发泄，哪怕她不喜欢他，恨也行，总得在心里留个影儿不是。
赵曦亭说得不紧不慢，煨了一点无奈在里头，“孟秋，讲讲道理。我费半天劲请老先生出山给你看病，怎么又成罚你了。”
孟秋没忘整件事是他先起的头。
再说了，他罚她罚得少么。
不过赵曦亭这次是做了件善事，她身体比以前轻盈不少，不管谁碰见她，都说气色比以前好。
孟秋不是没心没肺的人，知道他好意，但还是不肯低这个头，直接认了他的好，唇齿碰了碰，低声说：“你可以把他请回去的。”
赵曦亭顿了顿，笑了声，低低徐徐的嗓攀着她的尾音缠过来。
“折腾我啊？”
孟秋双脚曲在椅子的横档上，低着头，不吱声。
赵曦亭呼吸深长，嗓音温下来，对着她，像把全身上下不多的耐心都给出去了。
“郑老说起码喝两个月，肝郁不是小事，你小小年纪烦心事怎么这么多？”
“乖点儿，继续喝。”
他这话说得忒不要脸，她前段时间心情不好，有一半都是因为他。
可能他今天太好说话，她闷着嗓，顺嘴一不小心吐露了心里的想法，“我有什么烦心事你不清楚吗？”
赵曦亭沉默了一会儿，飘飘渺渺的音波从窄窄的听筒传出来，含着温，含着软，低低地和她说：“那你早点回来，你处置我，成么。”
“除了我，你还有别的事儿不高兴吗？”
孟秋听他这样说，眼睛彻底红了，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她和他之间，是一个死局。
郑老就是给她看病的中医大夫。
除了赵曦亭做的那些事之外，孟秋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开心的，即便是有，睡一觉看看书也好了，就算是他，她也早想明白，她不是为了抗争这件事才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因而郑老那天问了问是不是有什么长久的心结，她想半天也没想出来。
孟秋说了一样的答案，“没。”
“几号的车票，来接你？”赵曦亭和声问。
孟秋吃过春运的教训，票早早买好了，只是没告诉他。
她不吭声，他也没挂电话，她知道他打定了注意就不会改，即使这段时间他们发生了一些事，关系微妙地变了点味道，但他本质上还是强势惯了的人，只是现在，他会给她时间接受他的决定。
孟秋轻轻叹出一口气，报了一个日期。
—
天还是热的。
这个时节的霁水，适合傍晚出来，往近郊富有江南风味建筑群的河边一坐，黑瓦白墙，黄昏在水里印着，一蓬蓬船从石桥底下穿过，划乱了青里透橙的倒影，柳树的条一摇，风都是凉的。
散步的人沿着河岸，不多时，就能听到小孩追追闹闹的声音。
现在文旅局很聪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以前没什么人来的小城市，往石桥河边搭些茶馆和表演，竟也吸引了些喜好安逸的游客。
孟秋和毛青梦面对面坐着，一人一杯茶。
“等你半小时了，磨磨蹭蹭个没完，再给你十分钟，不来我们走了啊。”
毛青梦一边暴躁地发语音，捎带手转了篇的帖子给孟秋。
孟秋在看文章。
毛青梦把手机一扔，收了收脾气，缓声和孟秋解释：“前两天看老师朋友圈转发征文活动，选题很卷面，有点无趣，但一等奖有三千块钱奖金呢。”
“我是没什么希望了，从小学起就不爱写作文，你试试呗。”
她们的母校霁水一中庆生，办了许多活动，其中一项就是征文，面向全体校友，主题是念念不忘的青春，确实传统，但经久不衰自有它的道理。
身处远方埋头前行的人，总有一两个时刻会怀念曾经奔跑的橡胶跑道。
人本身就是念旧的，不管多坏的人，成长中总有一两个干净的时刻。
孟秋正在看文章底下的要求，没有立刻接话。
毛青梦似想起了什么，不自在地坐直了，“我就随便一转，要不你也别看了，也没什么意思。”
“天天不是卷子就是习题，干巴巴的青春有啥好怀念的。”
孟秋不知道她怎么态度转变这么快，疑惑地抬头瞥了她一眼，笑说：“还好啊。”
毛青梦视线躲闪，好像有点懊恼，在逃避什么话题。
孟秋倏而了然，唇边的笑意平展下去。
她熄了手机，看向茶馆底下的文创街。
夜色将垂，小圆灯串成两条线，龙须一样挂在摊子的帏布旁边。
孟秋眼里坠着街灯的亮，回头笑得很坦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真没事儿，我要是一直记着那件事情，还过不过啦。”
毛青梦不大信，“记着也没什么，要搁我身上，我咒那傻逼一辈子。”
孟秋低睫托着杯盏，温了温掌心，元旦遇到那对母子，她也有过担心，怕那人卷土重来。但一个假期过去了，没发生什么事。
毛青梦想起那件事咬牙切齿。
事情是高二发生的。
她和孟秋已经分了班，很想去安慰她几句，但当时没多熟，怕冒犯，加上这种事情敏感，不敢揭人伤疤轻易去打扰她。
她听着那些流言蜚语，恐怖的并不是那个老师，而是许多人把这件事当成一件可玩笑的桃色新闻的态度，她一度怀疑，这个女孩子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熬过去。
但孟秋好像比想象中要坚强。
毛青梦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心疼，托腮认真望着对面的人。
孟秋哪儿都柔，眉眼柔，脾性柔，一条白裙穿身上，连裙摆都带轻柔的卷，偏一把骨头是硬的，打折了还能一节一节接回去，撑起整个人来。
她是个有气性的，这种气性却更能引起别人的保护欲望。
毛青梦叹了一声，“我还宁愿你哭呢。”
“想安慰安慰你都没机会。”她开玩笑。
孟秋低头弯弯眼睛，没吱声。
是哭过的。
但是人不能一直哭。
毛青梦给她抓了一把瓜子到面前，很豪气地说：“嗑！”
仿佛那不是一把瓜子，而是江湖剑客该大快朵颐的肉。
然而她铺了这么大一个前奏，孟秋却……拿手剥，文气得没边了。
毛青梦直笑，“哪有人这么嗑瓜子的，你是不是不会。”
孟秋一板一眼，“这样子弄，壳子不会吃进去。”
吃进去还得吐出来，这方面她有些犯懒。
毛青梦撇撇嘴，“不嗑瓜子皮，都没味道了。”
孟秋低眼忙活，笑说：“哪儿会。你肯定没试过全部攒一块儿一把塞进嘴里的感觉，可香了。”
毛青梦学她的吃法剥了几颗，实在受不了慢性子，又继续嗑起来，调侃：“听你儿化音精进不少，是不是交那边的男朋友了，天天对着练。”
孟秋不急不慢把瓜子仁拎出来，避重就轻，“我待的是北方，染上这习惯很正常。”
两人瞎聊了一阵。
毛青梦突然瞥见一人，搓搓手上瓜子壳，一脸恼相，“潘谷玉，你自己看看几点了。”
孟秋闻声看向楼梯口走得大汗淋漓的女生。
女生三步并作两步，走得算快，穿了条名浅黄色媛风连衣短裙，裙摆几乎短到大腿根。
她腿又细又长，栗棕色的头发带了发箍，发质柔顺发亮，妆容细致到面部边边角角，这样的打扮在小城市里乍一看，像陈年铁屑桶里掉了颗小银块。
精致得格格不入。
女生先冲孟秋礼貌笑笑，再对毛青梦连说几声对不起。
她的脸仿佛一张作画工具，有种秾丽虚幻的美。
“好了嘛小姨，今天我请客。”
毛青梦像被踩了尾巴，跳脚道：“在外面别叫我小姨，说好几回了。”
“我就比你大一岁！”
孟秋噗嗤笑出声。
她之前就听毛青梦说过，她外婆儿女多，大的和小的差了二十多岁，连带毛青梦辈分也和一般人不一样，生下来没多久，就是长辈了。
毛青梦给孟秋和潘谷玉互相做了个介绍。
潘谷玉文化课还不错，但算不上拔尖，高考走了艺考的路子，最后考上燕城一所艺术类一本。
潘谷玉没来之前，毛青梦说了家里人的担忧，怕她叛逆起来没个度，让孟秋做个中间人，要是潘谷玉有什么事，可以问问她。
毛青梦瞥见潘谷玉的包，停住摇摇头，叹了口气，“新买的？花这钱干什么，一两千的包不也挺好的，看不明白你。”
潘谷玉不大在意地拍了拍，“假的。”
毛青梦撇了下嘴，“那更看不明白你了。”
潘谷玉也不生气，兴致勃勃给她科普，“你不懂，一两只假包混在真包里，别人看不出来，这年头还拿放大镜看你的包呀，做工早不一样了。”
“再说了，你问问那些有钱人，哪有几个不背假包的。”
“这叫生存需求。”
“什么生存需求，”毛青梦听得直蹙眉，朝孟秋抬抬下巴：“我同学也在大城市啊，也没你这些花头精，她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长这么好看也不见心浮气躁找个有钱的男朋友啊。”
孟秋没想到扯她身上来了，低眉继续喝茶，没有参与话题。
潘谷玉又扫了一眼孟秋，似乎在观察她穿没穿名牌，发现确实没有，回过头和毛青梦呛起来，“那又怎么了，毛青梦你也不大吧，思想观念怎么这么古板。”
“先前我说做淘宝模特你们不让。”
“染个头发也说不像样。”
“我还真告诉你了，我就要做网红卖货，念书念到985、211、Top2又怎么了，都是打工的牛马，出了校门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有主播十分钟挣得多，你没心气我不怂恿你，你也别拦我，工作室我找好了，去燕城第一件事就去报道。”
潘谷玉像没了耐心，把包从桌上一撇，长甲片划到上面的拉链，翻了点血丝出来，孟秋看着都疼。
潘谷玉临走前颇有脾气地给毛青梦转了账，“谢谢你等我这么久，这顿我请。”
毛青梦也和她怄气，把转账退回去，“我没你这个外甥女。”
潘谷玉都下楼看不见了，她还在骂，“要不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你以为我想管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孟秋将一块梁弄大糕往毛青梦面前推了推，让她消气。
毛青梦冷静了一会儿，和孟秋倾诉，“我们家里人都挺传统的，她原来也很乖，去参加艺考后，她就变了，我姐给她买衣服买包，小牌子全都看不上，宁愿买假的也要带logo的。”
潘谷玉这样的在燕城不少。
毛青梦似还有气捋不平，转眼又恼起来，“你听听她刚才说的，像话吗？”
孟秋是不大赞同，但没有发表评论，只说：“每个人想法不一样。”
毛青梦哼了一声，“什么想法，她拿假包混燕城的圈子，又想走网红这条路，表面说得那么有决心，什么卖货，卖货也要有脑子的好吧，她这脑子卖得明白吗？我看她巴不得钓个公子哥，好一辈子做富太太。”
“就是虚荣心。”
“况且那种阶级的豪门是这么好进的？男的要是没点娶你的决心，想都不要想。再说了，他为什么放着漂亮家境好见识多的女孩子不要，就要扶贫你啊。”
孟秋想到赵秉君和学姐。
那天吃饭能看出来，赵秉君显然没全放下，但不妨碍他娶别人。
有些东西不是足够爱就能跨越的。而赵秉君又是很擅长权衡利弊的那一类。
毛青梦虽然没接触这些人，却看得很清楚。
孟秋和毛青梦在河边逛了一圈，回到家很晚了。
她洗漱完拿了手机看，一条陌生短信夹在各大app广告中非常显眼。
她手指一顿，点开来瞧，瞧着瞧着发尾的水珠滚进脖子里，冰得她浑身透凉。
那条短信说。
——孟同学，我在路上看见你，你暑假回家了吧，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孟秋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屏，短信框白条上的字像是拼凑起来的。
她把它们剪开了，洒在思绪里，看它们慢慢溶解，起泡，直到血管弥漫他们腐烂的味道。
孟秋原以为她挺冷静，这两年她也确实淡定，但一想到有可能是那个人来找他，面对面给她发文字，她恶心得想干呕。
她只是有个猜想。
仅仅是猜想就已经让她不适。
这人的号码她全然不认识，也没有备注。
却叫她孟同学。
孟秋浑身黏腻，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
连月辉也一起挡住。
然而黑暗中，她的手机又亮起来，无孔不入印亮她的眼睛。
那人说。
——孟同学，我是杨老师。
孟秋忽然想回燕城了。她第一次觉得赵曦亭在的地方是安全的。

第43章 热汀
◎她是没想过水这么深。◎
孟秋落地燕城那天，赵曦亭没接到她。
是个凑巧。
孟秋在高铁上碰到出差的谢清妍，小桌板支着平板和键盘，一面开着电视剧，一面开着word工作，将忙里偷闲行进得很彻底。
谢清妍看到她之后，惊喜非常，帮忙换了座，说之前的翻译本有些细节需要小修，问孟秋下了高铁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孟秋迟疑了一下。
照时间算，赵曦亭这个时候应该还没出发，便和他请假。
——赵曦亭，我在高铁碰到出版社的姐姐，想和她吃个饭。
孟秋看到他消息界面闪了个“正在输入中”，很快又不显示了。
她等了半分钟，那边一直没回复，心凉了半截。
谢清妍这次出差没少受甲方的气，一路都在吐槽，说到一半，孟秋心不在焉，老盯着手机。
谢清妍揶揄了一声，“我是不是约得不凑巧了？”
“这个节骨眼，应该先放你回宿舍和男朋友先见个面？”
对孟秋来说，和赵曦亭见不见面都不打紧。
不用说，今晚赵曦亭肯定会在嘉琳悦墅过夜的。
孟秋解释了一句，“没关系的，他先前说好来接我，吃饭得说一声。”
谢清妍有点惊讶，笑说：“还真有男朋友啦？谁运气这么好？”
“你同学？”
“不是。”
孟秋没敢说是赵曦亭，谢清妍似乎有点怕他们那类人。
赵曦亭跟长了天眼似的，她刚承认自己有男朋友，他的消息就来了。
——想你了。
就三个字，没说行不行，像是没看见她刚才发的话。
孟秋咬了咬唇，执拗地引用了一下她刚才发的那句话。
——以前我和她吃饭，你都没有拦我的。
赵曦亭秒回。
——等你们到了，我送你们过去。
孟秋头皮一涨一涨，那还得了，谢清妍肯定直接不敢和她吃饭了。
她和他讨价还价。
——等吃完了，你再来接我。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可以吗？
赵曦亭盯着那行字，他降下车窗，没什么表情地看向远处，指尖夹着烟，冷淡地抽着。
他座位旁边放着一束玫瑰，鼻尖萦绕浅淡的香。
他拎起一支来，眯眼盯着瞧，烟灰落在花瓣上，斑驳凌乱。
他看了一会儿，任由烟在花瓣尖缓缓烫出一个洞，像弄脏的少女身躯，纤密的虐待。
然而虐待是相互的。
烟的火光也被花瓣蚀了一半。
赵曦亭举着那一支玫瑰对着窗外的光，指腹磨着刺，像欣赏缺口的红纱壁灯。
他重新捡起手机，敲了一个字过去，仿佛好好先生，眼底却寡冷。
那个字是——
行。
他靡靡地继续抽烟，看向来来去去的行人，深深吸起一口气，她千万千万，要对得起他的有求必应。
—
谢清妍挑了一家炖菜馆，说在南方呆了几天，十分想念北方的味道。
炖菜馆在遗址公园旁边。
她们开车路过。
公园里很多玉簪花—，这个季节玉簪花开得很好，有点像百合，都是炸开的形状，花蕾时期仿佛冻住的白色气球。
供人观赏的花总是繁茂，不像高铁路过的郊外的野梨树，台风过境吹折了，三两年枯成荒凉的一片。
桌上几道菜，孟秋最钟意素乱炖，汤汁鲜得刚刚好。
谢清妍聊完了工作上的内容，熬不住开始讲八卦，“赵先生你记不记得？你还坐过他的车。”
孟秋一愣，没想到这个八卦居然和赵曦亭有关系。
她心里微妙，又有些好奇，开始猜想是不是桃色新闻。
但孟秋很难想象桃色新闻和赵曦亭有牵扯，洗耳恭听起来。
“记得的。”
谢清妍放下筷子，湿巾擦了擦手，颇有兴致，
“前段时间出了点事。”
“纸媒圈半大点地方，不是编辑就是记者，我认识好几个，他们手上本来有篇新闻要发，后来全部收手，竟然没人敢提一句。”
孟秋想了想赵曦亭的作风，问：“是被压下了吗？”
谢清妍神神秘秘，“不是。是不敢发。”
“没施压就不敢发了？”
“对。”
孟秋花十来分钟才将这桩八卦捋明白，说成八卦其实降低了这事的严重性。
有人花七万收了一幅宋代的字帖。
当时这字帖由专家鉴定过，是幅旧仿，虽然和真迹不能比，但收藏价值还不错，七万是个好价格。
结果前个月这幅字帖居然上了安和拍卖行，以三亿多的价格拍给了承华美术馆。
两个拍卖行互相拍品在圈内也算常见。
有心人翻出鉴定证书，说这字帖是假的，不可能拍这么高。
他们质疑承华美术馆与安和拍卖行这么玩是在洗钱，并把矛头指向赵曦亭。
谢清妍说到这里的时候，孟秋不大明白，插了一嘴，“为什么会扯上他？不是承华美术馆和安和拍卖行在操作码？”
“难道他是承华美术馆和安和拍卖行的老板？”
谢清妍解释：“不是。”
“但当年承华美术馆与安和拍卖行能够组建起来，知名度提升这么快，一直有小道消息称是赵曦亭的手笔。”
原来安和拍卖行建立初期，本来名声不大，突然冒出件轰动拍卖界的拍品。
一件和原品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品，居然拍了上亿的天价，原品都不一定能拍这么高。
没别的。
就因为这仿品是从赵曦亭手里流通出来的，估摸是买的那人炒作，说到底谁是真谁是假还不一定，指不定他的这件是真的。
谢清妍挤眉弄眼，“没他的准许，谁敢放出这种炒作信息。”
孟秋不理解：“争论这个的目的是什么呢？不都是专家鉴定吗？真的假的还跑得了？”
谢清妍：“当然是利益，以后再拍他手里的东西，都会比正常价格翻几番。而拍得的那一个，也可以吹牛说那是真东西。”
“赵曦亭就会是那条标杆，你懂吗？”她比划了一下。
“再说了，专家还不是想说谁是真就是真的。”
孟秋怔了怔，她是没想过水这么深。
谢清妍继续说这件事，“就因为赵曦亭那件上亿的拍品，一下把安和拍卖行给做起来了，有人断定赵曦亭才是承华美术馆和安和拍卖行的真正执棋者，这次洗钱也是帮他洗，并找了些证据出来。”
谢清妍说到一半，停了停，笑道：“你猜怎么着，这事儿都火烧眉毛惊动上面了，一下没处理好，他父亲估计都会被波及。”
“他中间居然轻飘飘消失了几天，不在燕城守阵地。”
“差点没把我那堆记者朋友惊掉下巴。”
谢清妍摇摇头，“不过我真佩服他。显山不露水，又游刃有余，显然他有自信解决才敢在那个时候去做别的事。”
谢清妍拿勺子搅了搅汤，咕哝了句，“就是不知道当时有什么能比这事儿更重要，我看着都胆战心惊。”
孟秋眼睫震颤，她大概知道赵曦亭那个时候在哪里。也知道了为什么当时他出现在她面前时，看起来风尘仆仆。
“要没弄好会怎么样。”她问谢清妍。
谢清妍抬起头，煞有介事看了一圈。
“从法律法规上来说，拍卖会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拍多少看人心情，但收藏品这行本来可以钻的空子就多。”
“应该是有人想把他拉下水才搞这些东西。”
孟秋迟疑道：“那现在解决了吗？”
谢清妍喝了一口柠檬茶，仿佛说累了。
她咽下去才一字一句道：“当时赵曦亭就说了三个字，随便查。不过他这头还没怎么样，挑起这件事的人却进去了，背了几个官司，资产全部被查封，这人还有个情妇，不知怎么的，事发之后居然割腕死了。”
“情妇死的消息被人刻意透露给里面，那人吓坏了，居然朝赵先生住的方向跪下了，足足磕了三个头，求他别再牵扯家人。”
谢清妍摇摇头，“那个情妇不像有什么心理创伤，好像纯粹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吓破胆。”
孟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自杀吗？
会不会是用她的死对里面人进行威胁。
谢清妍叹了一口气，似乎有点不屑，“没那么大能耐惹不该惹的人做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清妍看孟秋神情古怪，一直没说话，以为她年纪尚轻，消化不了这么大的信息量，笑着给她舀了一盅汤，解释说。
“其实这些事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收藏界本来就水深，有些东西为什么能拍出天价啊，生产经营的税对艺术品没有折旧一说，牌子一举，富豪们的流动资产变固定资产。”
“他们那些人，哪有几个真喜欢艺术品，不都是隐匿资产么。”
孟秋听懂了整件事的逻辑，其实就是有人借由拍卖的事，攀咬赵曦亭洗钱，但估摸想咬的不是洗钱这件事，而是在别的地方的影响，结果事儿没做明白，就先进去了。
孟秋绕回最开始的话题，还有个问题没解决，“那为什么记者不敢发呢？”
谢清妍笑了一声，“其实也不是不敢，整个过程也没人施压，只是本来挺正常的新闻，要是发出来有人受了影响，就变相变成了站队，一站队，整个稿子的性质就变了。”
谢清妍留白很多，但孟秋听懂了。
她明白一个事儿，读赵曦亭像读史书，他的世界和普通人不一样，多少沾点人性阴暗面。
孟秋和谢清妍吃完饭很久，东拉西扯地聊天，赵曦亭问她结束了没，她给他发了个定位，谢清妍一看时间也说得走了。
孟秋一上车，看到那束玫瑰，闻到熟悉的车载香气，不知怎么想起死掉的那个人，以致于赵曦亭在车上抱住她亲昵的时候，她格外不适，身体僵直。
她藏不住事儿，僵得又明显。
赵曦亭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手掌从她腰腹到手臂，完完整整地捆住她，像感知失而复得的碧玺。
他长指沿着她细腻的皮肤游移。
“这么多天没见，前段时间不是好许多了么，我怎么觉得你又在怕我？”
孟秋支起身子，去看他的脸。
光看皮囊，他是能让人迷恋的，但合上淡漠的神情便便有了高高在上让人推拒的气势。
赵曦亭是心狠的。
耐心告罄便没有顾及别人的想法。
可如果利己到极致，那天他不会抛下一切来医院看她。
孟秋很矛盾。
她有点想问他。
死掉的那个人，是不是自然死亡。

第44章 热汀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
孟秋最终没有问出口。
回到嘉琳悦墅她敏感地发现有什么变化。
她先闻到一股清凉带柔的味道，辨不出是什么草木香气，有种寺后空山的宁静感。
灯的亮度也比之前温馨不少，不十分亮得刺眼，仿佛要将所有秘密照出来，更像夜深时点上一段古意的蜡烛，很有敲更安眠的意境。
孟秋好奇地去寻香味的来源。
她朝玄关的圆形背光内嵌墙面的红木花窗看去，金貔貅原先就在，不像是那里传出来的味道。
她头顶盖了几根微凉的手指，属于赵曦亭，像是知道她在找什么，轻轻拧向一个方向。
孟秋看到墙壁里半挂着转经筒样式的香薰，上面浅浅溢出来一缕薄白的雾。
显然她不在的时候，赵曦亭让人置办了些东西。
孟秋杵在廊灯下，闻着这股味道，浑身回了暖。
她换好鞋，余光瞥见赵曦亭站在她一米远的地方，斜斜靠墙，毫不遮掩地盯着她瞧，视线浸润在通凉的气味里。
也是寒的。
显然对她在车上的态度有些芥蒂。
她不是不识好歹，这些细节上的改装全都有助于她养病，几乎照顾到生活角角落落，连她自己都想不了这么细致。
是花了心思进去的。
她看得认真，赵曦亭低了点身子，像在观察她的反应，“闻着晕么？”
孟秋轻声说了句，“还好。”
赵曦亭扫了眼她的行李，“药还有么，吃完前一周告诉我，我让郑老给你再看看，药材调整一下。”
“这些香都是过了他的眼的，说对你有好处。”
孟秋挪了挪唇，总归不大甘愿，她真不想吃了，也不想聊这个话题，拉了行李把手就想从玄关离开。
赵曦亭拦住她，“没话对我说么？”
孟秋以为他难得做了个好事，就要和她耍无赖，她抬起眼，想和他说句谢谢，又思索他前面说要重新做人的事儿，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真能改么？
她想起自杀的那个情妇，脸又苍白了起来。赵曦亭这种习惯掌控别人命运的人，真的会对她忍让吗？
要是他就是不改，她该怎么办？
她左顾而言他，“经常麻烦郑老也不好。”
赵曦亭手掌不大客气地抵住她后腰，将人一把捞到自己面前，漫不经心垂睨她，不再让她逃避。
“你今天第一眼见我，脸吓白了，在想什么？”
孟秋被他拉得一踉跄，脚尖惯性似的撞上他。
孟秋下巴抵着他胸膛，这样的姿势，她只能仰视他，手指吸在他的衬衫上，被他包围。
新调好的灯实在色调馨暖。
她看到赵曦亭的眼眸在底下呈深棕色，有一股生疏的温和，仿佛快要消散的黄昏泡进朗姆酒。
她有了个想法，瞳仁坚定又犹疑，缓慢地脱去她的拖鞋，像少女第一次剥去衣物，不经世事地触他的脚尖，再是脚背，轻轻压上去。
孟秋看到赵曦亭神祗一样垂睨她的眼睛，末日般变得危险。
她紧张而倔强，铁骨铮铮地，要平视他。
赵曦亭眯了下眼睛，似乎明白她的意图，握紧她的腰，要将她举起来，要赐予她权利。
孟秋固执地踩在他脚上，不让他动，赵曦亭没再动作。
她踮起来，还是没办法和他等高，但这是她最大的努力了。
今天她听到这些事，忽而真正明白有些东西是天生的。
譬如身高，譬如地位。
她被迫困入他掌中，挣扎不得，但她想试试，有没有别的活法。
“赵曦亭，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她问。
小姑娘踩着他，借他的力仰起脖子，仿佛倾尽当下她能有的全部，包括他给的。
却依旧没法和他平视。
赵曦亭看到了她眼里的骄傲和尽力，忽而心脏酸涩，在她那里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才让她露出这种神情。
他缓缓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握住她的手臂，认真看着她眼睛，引导她勾着他的脖子，将他的身子往下拽。
“可以这样的，孟秋。”
“你在怕我什么？”
他垂睨她，半真半假地玩笑，“是不是得把你的名字换成女朋友，我吃饭睡觉都这么叫你，你就适应了？”
孟秋盯着他迫近的面容。
现在他们等高了。
她余光瞥见那只轻而易举捏住她的手——
指骨泛白，青筋蜿蜒。
他正度力给她，教她怎么让他低头，也告诉她，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都可以给她绝对平等的关系。
不知为何，她眼眶红了红，她手掌下的皮肤温而有力地，正迁就她，托着她。
赵曦亭很明白她想要什么，甚至比她所有过往认识的人都了解她，但这也是他最混蛋的地方。
他很清楚她的不甘愿，却强迫她和他在一起。
但换个角度思考，这或许同样也是他的劫，他平等地失去了爱情中应有的爱意。
他们就这样吧，互有所缺，难以长圆。
这也是生命的常态。
她和缓地闭上眼，踩着他的脚尖，安静地待在他的怀里。
他们此刻鼻息交缠，她也过于乖顺，赵曦亭视线毫不遮掩地侵犯她的唇，拇指指腹在她唇中挂了一阵，剥离下来，抚弄她细腻的脸颊。
“你原本打算审我什么？”
孟秋唇上残留他手指的触感，像他留下的封条。
“今天我和谢清妍吃饭，听到了你的事……”
“……那个人真的是自杀的吗？”
他很享受她乖巧的样子，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肩膀，撑着脚背让她稳稳站着，抱她往墙边一靠，两个人像天长地久的情侣似的，把屋内的灯光当成了月，一头说故事，一头静静的依偎。
“就为这事和我别扭啊？”
“她消息倒是灵通，我都差点忘了纸媒一家亲了。但媒体都知道了，这么多人盯着，你当警察和检察官吃干饭的？”
“我要是出手，不是免费给人送上门当靶子么？”
孟秋一愣，抬头看他。
他说挺对，其实逻辑其实很好攻破，消息都透露给各大媒体了，他们那边都没施压，要真做点事不是自讨苦吃吗？
他要真作恶，一定是滴水不漏，甚至跟他扯不上一点关系。
但刚才那顿饭，她先入为主了他的恶劣，认为他是个目无法纪的混蛋。
他清清淡淡地交代：“很多人以为我们什么事儿都能干，其实我们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有人专门盯着，就怕找不着错儿。况且三亿我还瞧不上。”
“这事儿算我父亲那边的纠纷，一切都只是个幌子，有人想让他失业。”
“我父亲从小对我和赵秉君立了很多规矩，他自己这辈子也谨慎小心，我虽然和他有些观念不合，但也佩服他在工作上态度，实在没什么好指摘。所以那些人不就鸟枪换炮地盯上了我么。”
“但我再不懂事儿，也没想过弑父。”他勾了下唇，懒洋洋地和她开玩笑。
但孟秋还是分得清落马和失业的区别的，他不深说自己的家庭，她就不问。
这样听来，谢清妍应该不完全知道内幕，但确确实实是个凶险的局。
赵曦亭见她眨巴眨巴眼，不知在琢磨什么，总归和他没什么关系，坏心眼地摁上去，让她关注自己，“谢清妍告诉你，那人我弄死的？”
他就差没把“有人挑拨离间”的不高兴写脸上。
孟秋担心他找谢清妍麻烦，忙说：“没。”
赵曦亭立马猜到是她自己想的，危险地眯起眼睛，“那怎么回事儿？”
他有点气闷，故意捏她嫩生生小羊羔皮一样的脸颊，让她傻乎乎地鼓起嘴，眼见她的脸红起来，大概一半羞的一边他弄的。
赵曦亭阴恻恻凶神恶煞的样儿，威胁她：“我是不是得在你这儿先把恶人的罪名落实了？”
孟秋暗叫不好，提脚就要跑，被他捏着后脑勺拽回来，她心虚得耸肩，把脑袋缩在里头。
她脑袋转得极快，“我要真信了，也不会来问你。”
“是么？”
赵曦亭把她逼在柜子角落，身子把光挡得严严实实的，头低下来，和她鼻尖抵着鼻尖，看了她好一会儿，欲吻不吻的角度。
他面容浸在阴影中，认真地和她对视，暗礁触碰海浪般，低声说：“让我亲一会儿。”
“别推开我，别挣扎，我就想安安静静亲你一会儿，成么？”
孟秋鼻息里全是他熨过来的热意，带着他的冷山一样的清雪滋味，直往喉咙深处坠。
她没做声，只是睫毛颤了颤，在他的余荫里静默了，随后闭上了眼睛。
赵曦亭的唇不客气地贴上来，带着渴望轻声命令，“牙齿。”
她几乎是紧张的，先咽了咽喉咙，却怎么也张不大，赵曦亭耐心有限，一如往常撬了进去。
—
刚开学，事情不算多。
孟秋抽空做了大致规划。
她打算大二把雅思考了，留出点时间实习。
她还是打算去国外读研。
申研流程孟秋摸得差不多了，但怕有理解错漏的地方，去咨询了一下邵桐。
这方面他是实实在在的大前辈。
邵桐似乎对之前没帮她挡住赵曦亭的事很歉疚，偶尔会发消息来问一两句，关心关心她的生命安全。
孟秋回他说没那么夸张。
关于海外申硕士，邵桐很乐意给她解答。
他进入主题前，问了句，“他同意你出来啊？”
孟秋思绪拉扯回那个雨夜，明明过去没多久，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赵曦亭让她自己选择，是在英国完成学业，还是回来燕大继续读，甚至想要供她，应该是不介意她留学的。
但等她读研也是两年后了，她有点想象不出来两年后的模样。
应该说——
她想象不出来和赵曦亭的两年后是什么光景。
主动权从不在她。
或许哪天赵曦亭疲了倦了，她想留也留不下来，没必要把两年后的计划告诉他。
孟秋温声说：“你先说吧。”
邵桐没再多问，将做好的思维导图发给她。
思维导图里连签证怎么申请，有效住址证明怎么弄，全都有详细的说明，甚至还po上了相关网站。
逻辑非常清晰。
和邵桐聊完的当天下午。
孟秋收到一条拿快递的短信。
她回忆了一下，确信最近没买东西，便查了查包裹始发地，是在霁水。
她以为是爸爸妈妈或者亲友给她寄的，便去领了。
快递拿回来以后一直没拆。
它的形状不是普遍四四方方的方体，一条长的，里面仿佛是个长匣子。
孟秋用小刀划开胶布粘好的地方，还没拿出来，目光探进去一角，几乎要尖叫，烫到似的把东西甩开。
她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是她的画。
新的，从未见过的，她的脸，她的校服，在油纸正面印出来，埋在昏暗的快递盒里面。
那人的画风化成灰她都认得。
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想把画拿出来，看都不想看一眼，走到垃圾桶前直接连快递盒扔进去。
但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不妥当。
这画和照片没什么区别。
垃圾场处理垃圾的时候，被别人发现怎么办。
她翻了翻抽屉，手边没有打火机，赵曦亭一定有，但她不能问他要。
孟秋嫌恶地蹙着眉，食指和拇指把画捏出来，她掌心捋过去，压成平整的一条，折起来，折成小方块模样。
她在书房转了一圈，一部分是她的专业用书，还有一些是赵曦亭给她找的古典藏书，像《唐太宗入冥记》这样的话本小说，有一堆，也堆得很满。
但书架大，堆得再满为了抽拿方便，还是有所空余，塞在哪里都不是好去处。
孟秋想了想，将小方片夹在赵曦亭送她的牛津字典底下，笨重地塞进抽屉里。
等到合适的机会，她再把画拿出去烧了。

第45章 热汀
◎就一分钟。◎
孟秋把东西藏好后，看到手机里有几条陌生短信。
——孟同学，收到画了吗？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你一面，和你聊聊天。
或许是拿到画的冲击力太大，这两条短信不显得有什么了，孟秋甚至平静下来。
她单纯觉得杨疆恶心。
孟秋在桌前静坐了一会儿，思绪不断翻滚。
她不大想承认，事实上，她对旧事重提的恐惧大过于面对杨疆。
元旦杨疆家里人来找她，她是害怕的，但那种害怕雁过不留痕。
那段往事对于她来说，最难以承受的是——
流言。
流言让她雀鸟失巢般痛苦。
在流言里，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是裸露的，像撕掉她本身的皮肤，毫无庇护地接触这个世界。
一切都放大了。
她无法正常辨别人的意图。
严重到什么程度呢。
别人一个不经意的、细小的动作和眼神，都会在她脑海里停留许久，辨别这个人是不是讨厌她。
和她交流的人，说话的声音略微大一些，她就会反思是不是哪里惹人不愉快了。
她常常躲起来，一个人呆着，对自己的名字非常敏感，连谐音都让她惊恐。
这样的状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林晔告诉她得往前走。
她开始自我疗愈。
时间是一剂良药。
这件事淡去之后，或者说，她认为的消散之后，她试着更谨慎地生活。
特别在为人处世上，她想，只要她没有错处，别人就不会议论她了。
她不想再一遍遍分析别人的表情动作，试着收起触角，覆上厚厚的一层膜。
这个方法很好。
一定程度缓解了她的痛苦。
只要她对别人不在意不喜欢不期待，就不会有猜疑，也不会有自虐一样的复盘反思。
她关闭了自己。
关闭自己，去获得生存自由。
—
几番不搭理杨疆之后，他开始变本加厉。
孟秋每天都能收到领快递的短信。
快递里起初是一些新画，大多写实，大概就是元旦他家里人说的那部分。
过了段时间，不知杨疆是寄无可寄还是威胁她，混了许多荒唐的旧画进来，孟秋几乎不愿意深看。
一两幅还好，画越来越多，孟秋藏不住了。
她愤愤地把这些画泡水里，等到纸张面目全非，认不出她来，她再一张张撕成碎片，丢到离生活圈有段距离的垃圾桶。
这期间她没有一天不提心吊胆。
她怕被人撞见。
不管是谁。
她扔垃圾那天，闻着食物腐烂的味道，回了条短信给杨疆。
——如果你再给我寄，我会报警。
结果杨疆说。
——孟同学，我们私底下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必闹到同学们都知道呢？
孟秋对他的厌恶上升了一个新高度。
事情仿佛走到了死局。
周五，她照例去快递点领快递，仔仔细细找半个小时，有几个角落她甚至翻到了两遍，都没有找到。
难道是丢了？
孟秋顾不上额头上的汗，跑过去问快递点的阿姨，“今天的包裹都在这里了吗？”
她这段时间天天来，阿姨都认识她了。
阿姨笑笑说：“没有吗？别急，我给你找找。”
说着一头扎进一摞摞的纸箱里。
这个快递点没有取件的机器，都是人工登记。
孟秋翻了翻门口刚送来的那几个，往里一瞧，看着阿姨从左边找到右边，还没有消息。
她瞥了眼柜台上的本子，心跳越来越急，冒出个不好的预感。
阿姨从快递堆里迈出来，一脸古怪，“诶？一般当天的不会丢啊，同学，你确认包裹到了吗？”
孟秋把短信拿出来，笃定道：“中午的时候到的。”
阿姨仔细短信内容，“哟……还真是，那可能真被人拿错了。”
孟秋心里一凉，急道：“能帮我查查么？”
阿姨表情很抱歉，“不大好查。”
“虽然我在这里尽量盯着了，但每天快递这么多，他们登记的信息不一定对。”
她语气迟疑，“里面有很贵重的东西吗？”
不是钱的问题！
要是拿错快递的同学拆到了那些旧画，把她认出来。
光想象那个场景她就觉得难以呼吸。
她不能，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以前的事情了。
孟秋机械性地看向柜台上的电脑，脑子飞速转动，“阿姨，您能帮我调一下监控吗？”
她语速从未有过的快，“包裹是十一点四十三左右到的，查一下监控，看看快递小哥把包裹放在哪里，然后再找找是谁取走的，和本子上的名字对一对。”
“是不是能找到拿错快递的人？”
阿姨有些犹豫，似乎是怕麻烦，“可行是可行，但你这得查到什么时候？”
“还不一定能找着。”
孟秋看了眼时间，她下午还有课。
但她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追回快递更重要。
孟秋以前不是先预设最差结果的人，但此刻，她所思所想无一不让她惊慌。
她恳求道：“阿姨，您就让我查查吧。”
阿姨看她苍白的脸，心软地叹了一口气：“算了，你一个人查也慢，我帮你吧。”
她说着就去操作电脑，“十一点四十左右是吗？”
孟秋连着说谢谢，“对。”
半个小时后，他们有了个好消息，拿错包裹的人找到了。
快递单贴的位置，还有上面剐蹭的灰尘和小哥送来的能对得上。
孟秋立刻给那个人打了个电话，然而是个空号。
有些人注重隐私，确实会不填正确的号码。
“我就怕这个，竹篮打水一场空。”阿姨惋惜地劝了句，“小姑娘，今天算了吧，学校这么多人，你怎么找啊。我给你留留心，等他下次过来拿快递，让他把快递还给你。”
孟秋查监控查出一掌心的冷汗，现在非但没有散去，更潮湿了。
她抬起头，声音飘在空气里，“不行的，只能今天。”
她飞快地分析。
这个人拿走包裹的时间在下午两点半左右，距离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最坏的结果是——
包裹已经拆了。
孟秋指甲自虐地嵌入掌心，试图用痛感转移焦虑。
她想死个明白。
万一呢。
万一他没拆呢？
那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转念一想，就算现在还有机会挽回，也找不到人，她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大海捞针一样的名字。
时间流逝的焦灼和渺茫的希望缠在一起，无可奈何浪费的每一分钟都是刺向自己的铡刀。
紧促感逼得孟秋有点崩溃。
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的。
有个男生过来柜台登记，看了眼监控画面，“他好像住我们那栋楼，我打过几次照面，但不确定是不是，你可以过去问问。”
孟秋瞬间清醒，眼睛一亮，她有办法了！
她忙说了声谢谢。
宿舍是切入点，就算这个男生认错了人，她也可以让宿舍老师在系统里帮她查一查的，这是现在最快的方式。
她一路小跑到男生宿舍。
可是事情没有她想象中这么顺利。
宿舍老师有些轴，不肯透露学生的隐私。
孟秋杵在窗户外面，着急道：“老师，我不接触他也没关系的，只要把快递还给我就可以。”
宿管被她缠得有点烦，“说了我们有规定，信息不能透露就不能透露，能考进来说明你成绩不差，怎么解释这么多遍你还听不懂。”
他起来去倒水，孟秋一路跟着，她不是听不懂。
她没办法了。
孟秋厚着脸皮继续说：“要不您给他我的联系方式也行，我不怕泄露。”
宿管在饮水机旁接水间隙扫了她两眼，“嘿，你这小姑娘长得文文气气，怎么这么倔呢，说不行就不行，要是你说谎没事找事，人家向上头举报我怎么办。”
宿管接完水往办公室走。
孟秋听到他说“上头”脑子闪过一道白光，杵在饮水机旁边，没再跟上去。
权力有时候是最有用的东西。
她已经有解决的办法了。
她拿出手机，深吸一口气，给赵曦亭打了个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完全主动，不被逼迫地找他。
那边很快接通。
她直入主题，“赵曦亭，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那边静默了两秒，紧跟着什么都没问，“说名字。”
他语气冷静得，似乎对他而言，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孟秋报了信息。
赵曦亭言简意赅，“十分钟后发你。”
孟秋焦虑的思绪忽然平和下来，像打了一针镇定剂。
为一份可靠。
她以为赵曦亭会先盘查她，再和她做些交易，比如承认他是她正儿八经男朋友，又或者让她同意他两人正式同居，才会帮她解决问题。
可是这次他没有。
赵曦亭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在话筒里深深地呼吸，嗓音虽淡，却有股让人安心的踏实。
“你听着要哭了，孟秋。”
他顿了顿，嗓音温温地抚摸她的耳朵。
“别哭。在我身边，天底下没什么东西是值得你掉眼泪的，出任何事我都能给你兜底。”
“是任何事，明白没？”
他缓声问：“你现在在哪儿？”
孟秋没觉得自己要哭了，可是他一说，她突然心脏陷下去一块，有点止不住眼泪，她缓缓蹲在饮水机旁边，强忍声音里的哽塞，低声说：“我在学校。”
孟秋魂不守舍地盯着屏幕，过了八分钟左右，赵曦亭那边就给她发来了那个人的联系方式，除此之外还有院系班级等资料。
孟秋着急忙慌地拨过去。
但可能她的手机号不是本地的，对方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没接，三遍都是如此。
赵曦亭连课表都给她找来了。
孟秋干脆跑到那人上课的教室去寻人。
有人听到她嘴里的名字，看起来和那人关系不错：“他家里有事，下午都没回宿舍，现在应该在高铁站了吧。”
孟秋冷汗一下冒出来，“什么时候的车票？”
那人搞不清状况，疑惑地盯着她，也许是看她人畜无害又着急，没太警惕，一股脑都说了。
“他老家比较偏远，今天就一班车，应该还有一个小时，发生什么事了？你是要追高铁去吗？”
孟秋说了声谢谢，拔腿就走，一路跑到校门口，顾不上衣服全是汗。
她想打车，可是高铁站太远了，这个点快高峰期，跑短途的车都不乐意接这种单子，担心堵路上。
孟秋一边打开地图算时间，一边急得团团转。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孟秋怔了一下，想起来他们刚才的通话，他原本就是打算来的。
她猜到他会来，和他真的来，又很不一样。
她认识赵曦亭以来，许多事都不合时宜。
他们之间发生的不一定全然是坏事，但这些好的坏的，总—挡在合时宜的外面。
譬如现在。
他来，对她来说不是件好事情，他跟着她，那么她的秘密必定会全然暴露。
可是，这不合时宜的一瞬间，她又觉得，幸好他来了。
时间快来不及，孟秋没再犹豫，拉开车门上去，对司机说：“去高铁站。”
赵曦亭没说什么，只是淡声吩咐，“听她的，能开多快开多快。”
孟秋一路看着窗外，焦灼感让她分不开心神再想别的。
—
然而还是没来得及。
快要到高铁站的时候，孟秋又给那人打了几次电话。
那人似乎意识到真找他有事，终于接了，聊到拿错快递的问题，他语气有些古怪，“那个包裹是你的啊？”
孟秋脸一白，“你拆了？”
那人没正面回复：“给你放工作人员那里吧，我要上高铁了。”
孟秋心直往下坠，跑过去领的时候腿发软。
她脑子里冒出无穷无尽的坏想法。
她担心包裹破了坏了，里面的画是散开的，被很多人看见了。
又担心那人会拍下来，传到各种社交群里面，不管画是真的假的，当玩笑一样散出去。
高中的时候就有人这么干过。
高铁站门口到服务台短短一路，孟秋甚至滚过退缩的念头。
她不想要这个包裹了。
只要她一直没看到结局，就能装作不知道，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她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然而她看到包裹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滞住了。
孟秋眼睛一眨不敢眨，紧紧盯着包裹，重新问了一遍工作人员：“是我的吗？”
工作人员愣了愣，也开始怀疑自己。
“搞错了？”
“诶？那个小伙子说会有人来领，刚走没一会儿，他拿来的就是这个啊。”
包裹里是一只小熊。
紫色的小熊，很丑。
那人支支吾吾大概也是因为他以为没人要，真的拆了她的包裹。
赵曦亭跟在她后面，问她找到了没有。
孟秋坚持一路的情绪终于决堤，捏着那只小熊蹲下去。
她猜的那些坏结果没有发生。
幸好、幸好。
可是她真的站不住了，这一下午她神经都绷在一个最高点。
好累。
她身体里的骨头像是拆散了，重新拼装，浑身上下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痛感，挤压着五脏六腑。
为什么总是她呢。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在生活了。
她真的好委屈好委屈。
身后跟上来的人似乎想要扶起她，掌心的温热贴着她手臂。
孟秋蓦地视线模糊。
她看向远处某个地方，但也不清楚自己在看什么，逼自己不看面前的人，她也不肯眨眼睛，眼眶托不住那么多水，就是不肯哭，当时她睫毛晃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紧跟着鼻子也堵住。
她强忍唇角保持平静，试图将喉咙的那股涩感和哽咽压下去。
可是越忍，哭意越忍不住。
孟秋蜷缩身体，挣脱赵曦亭扶她的那只手，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他。
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完完全全塞进他的胸膛，汲取他身上的安全感。她也说不清，在此时此刻，或许任何人都会伤害她，质疑她，但赵曦亭不会。
就一分钟。
就依赖他一分钟。

第46章 热汀
◎犯法的。◎
孟秋有一阵子反复读《活着》。
主角福贵的儿子死了以后，瞒着妻子。
白天福贵在田里干活，晚上去儿子坟上坐一阵，还要编一些话骗妻子。
和福贵一比，她好像没那么凄惨。
她高二那年在这本书里意识到生命是有重量的，只不过每个人背负的不一样，就此获得了一些释然。
但这些释然还是不足以捂住生活所有的裂隙。
她偶尔疏于防备，便会透进风来。
孟秋闭上眼睛，哭得心尖泛痛，但同时，这股痛意剔除了她惊措后的空寂。
从彷徨紧张，到对前半生的委屈质问。
她脸颊挤压赵曦亭的胸膛，手臂蜷紧他的脖子。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她在赵曦亭磅礴皑皑的热意里，借得些许生存的力量。
赵曦亭没有在第一时间回抱她，甚至有一瞬间的僵直。
即使孟秋挂在他身上，但她的四周还是嘈杂的。
慢慢的，他似反应过来，肩膀向内扣，长臂大方有力地包裹她，嘈杂声就不见了。
他把自己的怀抱变成一片给她安全的海域。
赵曦亭下巴搁在孟秋头顶，气息都放缓了，小心翼翼地守护这片刻安宁，他眉宇少见地因难以置信而拢起，等他回过神，明白她大概受了别人的委屈，眼底的温柔渐渐变成了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唱摇篮曲一样摸她的头发。
“有我。不要怕。”
这个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小姑娘。
正在分享她小小的，痛苦世界。
她的泪珠轻盈又沉重地落在他胸腔与他共生共灭，他全盘接收。
孟秋忘了自己哭了多久，她没有计时，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一分钟。
她听到旁边有人问“19号进站口怎么走”恍然清醒过来，他们还在外面。
她睁开眼睛，睫毛在赵曦亭衬衫上唰出轻微响声，夹在他有力平稳的心跳里。
眼前那片衣料的颜色比另一边深。
她意识到，赵曦亭衬衫被她弄湿了。
孟秋尴尬地一节一节收回手臂，垂落下来，掌心贴上湿漉漉的那片，盖住，想不惊扰地擦干净，利用他时，从没想过后果。
赵曦亭扼住她手腕。
他背光，看来的目光像刚下完雨还在阴天的高楼大厦，锋利的边缘泛亮，不肯饶过她。
“我得有个解释。”
孟秋不知道他要的是哪一个解释，是问她为什么哭，还是为什么抱他。
总之哪一个她都答不上，她喉管里还卡着水汽，哑滋滋的，“我能先不说吗？”
赵曦亭抹去她睫上未蹭干净泪花，语气温柔了不少。
“你知不知道自己哭成什么样了，不会真以为我是个脾气好的，别人把你弄成这样，我什么都不做吧？”
孟秋上他的车那一刻起就知道瞒不住，但没有什么事比她下午经历的更糟了。
他要查就查吧。
她不大好意思，赵曦亭向来清爽，很少将自己弄这么乱糟糟。
全是她的手笔。
刚才那一抱，冲破了她心底某些界限，又切切实实借他的势获得点安全感，她很难再和赵曦亭彻底的对立。
她别扭地玩笑，“那要是我现在告诉你没找着人，你还把动车拦下啊？”
她嗓音轻软，浮着大哭完还没恢复的鼻塞感。
赵曦亭正儿八经地点头，“可以。顶多挨几顿骂。但为这事儿让你要高兴了，骂上百八十年也值。”
孟秋没想到他认真地和她贫嘴，像是真会做，噗嗤笑出声，眼皮磨得眼珠子发涨，也不知道笑得是不是难看。
刚才那个问题三两句话磨过去了。
赵曦亭没和她较劲，只是静静地在看她。
孟秋仰头看过去，发现他目光漫野山风似的吹来。
她被那风瓮了一下，呆怔几秒，唇角的弧度也平整下去，乱七八糟地躲开，视线一时间不知道放哪儿。
赵曦亭捏起她下巴，孟秋感受到他的眼睛在嗅她的味道，一下躲得更厉害，“孟秋，冲我笑不犯法吧。”
“抱也让你抱了，还什么都不肯说，纯利用我啊？”
孟秋冒出点羞愤的感觉，好像冲他笑真的犯法。
她提心吊胆怕他还要说出什么话，让她更加无地自容，耳朵紧着神经，背过身要去看小熊，却被他握住了手。
她第一遍挣开了。
赵曦亭又一次蛮横地握上来，她抽了抽，抽不开，便不再挣扎。
—
回去后赵曦亭让人送吃的来。
孟秋今天一天可谓精疲力尽，她胃口不好，就吃了几口，然后先去洗了个澡，手机跟她奔波一下午，没电了。
她去书房拿充电线，路过中庭的落地窗，看到赵曦亭在廊下抽烟，脚步放缓。
人也有四季。
譬如葛静庄，她性格不拘小节又直来直往，就像夏天。
乔蕤则是暮春，草木正盛，犹有些不想暴晒的忧愁。
赵曦亭像寂静的寒冬。
特别他独处的时候。
大片白雪飘下，四面荒芜，行人在雪路上印不出脚印，还要说——
瑞雪兆丰年。
赵曦亭感知总是很敏锐，每次都能察觉到她的目光，此时他视线淡淡倚来。
孟秋和他碰个正着，心口一跳，有种被抓包的羞耻感，却想怨他过于机警的直觉，也不知是不是以前被父亲派去部队学过一阵侦察兵。
赵曦亭看着她吐了一口烟雾，没有进屋。
孟秋知道自己这一天没头没脑欠他一个解释。
他一定会查的，即使不为她出头，出于对她所有事情的掌控欲，他也会弄清楚。她亲口告诉他事情原委，和他自己查，结果都一样。
她自己说也许对她更有利。
但真决定告诉他时，她心里又泛起一阵空茫。
整个人像一辆脱轨的火车，在雾里疾驰，不知会驶向何方。
这样的事该怎么说呢。
她开不了口。
孟秋往酒柜那边眺，忽然有了个主意。
赵曦亭是绝对的强势。
只要是她的生活区，就要留下他的痕迹。
譬如这个酒柜，她没回神他就已经装上了，等她看见，它已经待着很久了。
酒柜二十四小时亮着顶灯，瓶子光面跳了点晕，她伸手不知拿哪瓶好。这光亮得很有技巧，她的手往底下一搁，似乎都变得昂贵。
孟秋最后挑中一瓶红酒，其他酒她不大认得，什么白兰地威士忌。而且瓶子上机关太多，她开不来，她手里这瓶看起来比较好欺负。
然而她没想到第一口就呛得前俯后仰，吐出大半，赶紧把酒放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收拾淋湿的衣服和脸，闷闷地咳起来。
其实光从口感品鉴，没那么辣，但酒精味比她喝过的啤酒浓多了。
上次赵曦亭喂她的果酒约莫属于洋酒类，大概是特调，有度数，但不刺人。
赵曦亭像是听到她咳嗽得很狼狈，不知道怎么了才来找她，夺了她杯子，看她生冷不忌的酒鬼样，沉沉发笑。
他走过去帮忙收拾，抽空扫了眼酒瓶，像是看她似的挑了下眉，“真能挑。”
“但这度数你喝不了。”
孟秋后来才知道，这天她胡乱折腾，酒开出来不能放，酒塞也被她开坏了，赵曦亭没空腹喝红酒的习惯，直接被她废了一辆宝马X7。
孟秋好容易把那股呛意捋平，要说点什么，一只手又去拿酒瓶，赵曦亭把她公主抱起来，一把夺过，不让喝了。
孟秋挣扎道：“你干嘛，喝你一瓶酒都不肯吗，我还没够。”
不喝醉她说不出来。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有点醉了。
赵曦亭面容淡漠，有力地捆住她手脚，抱她上台阶，“睡觉吧。”
孟秋身子被他颠得有点晕，一个劲要从他手里下来，脑袋上下摇晃，酒劲上来，胆子也大了，语气又轻又急。
“你不是想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哭吗？你不是最喜欢逼我酒后吐真言么？”
她把过去那点不满，一样一样说出来，“趁人之危的事儿你不是没做过，就像过年那次，现在怎么又不让我喝了？”
“还有，还有……我就和赵秉君吃个饭，你也能欺负我，那天起来我头疼炸了，你不也没顾及我。”
“不要拦我，”孟秋还想越过赵曦亭的肩膀去客厅，“赵曦亭，喝完我就可以告诉你了。”
“反正你都是要查的，不管我让不让，你都是要查的。”
小姑娘双颊酡红，是有些醉了，她只有醉了才肯和他说这么多话。
赵曦亭顿下脚步，心脏像被啄了一下。
那时他是没顾那么多。
可是她头也不回，义无反顾扔下他去和赵秉君吃饭，难道没错？他不是不知道，就是那次吃饭，他们商量了她离开他的事情。
他不盯紧点能行？
孟秋不听话地要继续回去喝酒，细长如柳条一样的手臂乱挥，几乎要从他怀里翻下。
她到底有多不喜欢和他说话，需要喝酒才能办到。
赵曦亭喉咙冒出点涩意，沉声道：“分分场合，孟秋。”
“今天和其他的是一个事儿么？”
孟秋泄气地安静下来。
赵曦亭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可能是今天实在太累了。
酒意上来头有些昏沉。
孟秋没再勉强自己，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不急着听，她何必上赶着呢。
—
周六没闹钟，孟秋还是七点多醒，床的另一边很平整，她眼睛睁得有点艰难，都是酒的过错。
赵曦亭似乎一晚上没来睡。
洗漱完下楼，桌上准备好了早餐。
她今天的心情比昨天要平和，可能是做了太久的心理预设，告诉赵曦亭她的秘密不是未完成式，而是完成式。
杨疆快递来的画，她没有完全处理完，她都是两三天处理一次，刚好近期几张都没处理。那个熊也是他寄的，应该是某种恶趣味。
孟秋从书房拿出字典，摩挲了一下封面，深吸一口气走到赵曦亭面前。
像即将上刑场的罪犯。
桌几上有许多烟蒂。
赵曦亭身上也是，比往常的烟味要浓，他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温声问：“让人给你送点醒酒的？”
孟秋摇摇头，“没事，昨天喝得不多，头没有很痛，睡得还比以前沉。”
赵曦亭“嗯”了声，嗯完不知道想到什么，鼻尖扑出一两声笑，“我倒是从没想过，你睡眠不好可以拿那些酒助眠，稍微喝点儿不伤身，还好睡。”
“以后我给你挑？”
孟秋忙拒了，“别！”
她不经意瞥见他眼底蔫儿坏的情绪，瞬间明了他打什么主意，他哪有嘴里说得那么好心，她喝了酒对他不大设防，他即使做君子不动她，但哪天擦枪走火可说不准。
就是给她挖坑呢。
孟秋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赵曦亭沉沉地笑开，吊儿郎当，“怎么了，给你做好事还不情愿了，我冤不冤枉？”
孟秋不理他。
赵曦亭瞥向她的字典，继续和她打趣，“瞧瞧这什么啊，字典，不愧省状元，一大早这么用功呢。”
孟秋低头看。
她折起来的画折有厚度，塞进字典后，字典并不能合得很实。
现在一看，藏得漏洞百出。
她把字典递给赵曦亭的时候，甚至看到画露出来的一角。
没想到赵曦亭看着她的眼睛，食指抵着字典封面往下压，并没有要看的意思，他神色淡淡，“我可不学。”
孟秋睫颤了颤，鼓了很大的勇气，说：“里面有东西，你翻翻。”
赵曦亭把字典放到茶几上，好声好气地问：“重不重啊？”
孟秋心里一清凉，反应过来。
他已经知道了。
她惊悚地抬头看他，想去分辨他的表情，想看他的反应，想知道他是不是也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
孟秋永远记着爸爸妈妈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割裂感。
她的爸爸妈妈很爱她。
她一直知道。
可是提起这件事情，他们总是很隐蔽。
即使她不会往外说，他们也连连叮嘱，不要在外人面前将伤疤揭出来，多交心都不行。
这些是好意。
长辈传统的好意。
好意中同时夹杂着一股羞耻，仿佛她才是错的那一个。他们总说不想给别人伤害她的机会。但她不理解，为什么受害者叙述过去会变成别人伤害她的一把刀，这也不是只能说明，那个人同样不好，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且更令她不解的是，她起初并不觉得这是羞耻的事情，当时她或许有些自尊心受挫，但那是对冲突本能的逃避，是后来她身边所有人，暗示她，宽慰她，告诉她这是她的羞耻和伤疤，包括爸爸妈妈。
她十分不解，它可以是伤痛，但不应该是羞耻，有很长时间，她无法想通这件事。
同时，凝聚在她身上的视线，远大于凝聚在加害者身上。
她忽然有一两分迟疑。
赵曦亭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觉得这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赵曦亭看她脸色越来越白，没再吊儿郎当坐着，把人牢牢拉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安抚。
“没事的，孟秋，事儿不大，当时你们没处理对。”
“在我看来，你不需要承担什么，一点点都不需要。什么自责，不好意思，难过，这类情绪都不用，你只要做一件事，就是想办法别让他好过，暂时做不了，那就什么都不用做，把自己坏心情都赖他头上就好。”
他不住地吻她的眼睛，把她越抱越紧，“我只是心疼你，心疼当时没人给你主持公道。”
“郑老说你长期肝郁，是不是和这事儿有关系。”
孟秋听得一愣。明明她什么都没说，但他好像亲眼看到了她当时经历了什么。
她仰头去观察他。
赵曦亭真的在用寻常的眼光在看待这件事情，只有是非对错，没有其他的。
之前他在林晔面前为她出头，她就觉得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也看不透他，这是第二次冒出类似感觉。
她轻声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很多时候我觉着自己没事了。”
她抬抬头，“其实可能没有？”
赵曦亭把她抱得离自己更近，“那会儿你是不是狠害怕？”
那时没人敢问这个问题，反而宽慰她，“都过去了，画也不是真的，他不是没敢对你做什么吗。”
她鼻子酸楚起来，低低地“嗯”了一声。即使她觉得那些人说得对，但确实是害怕的。
赵曦亭把人塞进自己的怀里，搂得很瓷实，像要告诉她，他能护着她给她撑腰一样，一刻不松手。他嗓音转冷，渗出几丝狠意，“昨晚我挺想直接找人弄死他。”
“但弄死了，你会介意，对么？”
人命和惩罚总归意义不同，她是恨那个人，但做得过了，心里也不安。
她又“嗯”了一身。
赵曦亭继续问她：“那要是你在高中就碰到我，你想怎样，我就能让你怎样，你会想怎么报复他？”
孟秋一下脑子空白。
她其实从来没想过报复，也不是不想，而是没办法。
她爸爸妈妈都是很普通很善良的老实人，也没什么厉害的人脉，事情发生之后，爸爸在派出所揍了杨疆几拳，警察放了些水，没立马拦，看到他越打越狠才拉开。
后来爸爸带着堂叔偷偷去往杨疆门口泼油漆，砸玻璃。杨疆家人刚开始自认理亏，默默清理，从来没说什么，后面实在受不了，说要报警，他们才停下。
这已经是一个平凡的父亲能为女儿做的所有。
现在赵曦亭好像给她递了根棍子，为非作歹的棍子，语气横得，好像她真犯罪了他也帮她能顶雷。
孟秋恶心极了杨疆，再想到前几天他威胁她的短信，唇一张，吐出四个字：“千刀万剐。”
赵曦亭宠溺地捏捏她的脸，应了声：“好。”
孟秋看他真拿手机，好像要去帮她办，她握住了，和他轻风细雨地对视：“犯法的。”
赵曦亭也没掩饰肆无忌惮的想法，语气轻描淡写，“在我心里，他犯的错可比犯法大多了。”
“孟秋，我不是什么好人，法律在我跟前真没那么重要，你让我过去给那人渣捅一刀，我也能做。”
“我知道你只是过嘴瘾，没想让那个畜生死我手上，觉得不值当，我也觉着不值当。但要是他死了，能彻底让你安心，这事儿我就能做。”
孟秋突然眼眶一热，赵曦亭好像真愿意为她豁出去，说来终究是她的人生，没必要别人帮她垫上什么赌上什么的。
但他生命里有别人没有的野性。是原始的，占山为王的勇气，她缺的就是这股勇气。
他活得张扬肆意，他的底气有一部分来源于他的家庭背景，更多的是他对自己能力绝对的自信，以及绝处逢生不服输不怕输的野心。
他对她是如此。
对万事万物都是如此。
仅仅针对这一点。
她心悦诚服。
孟秋把眼里那股热意压回去，故意说：“那你就不怕进去？”
赵曦亭四指摩挲她的脸，眯含着眼睛，把她钉在视线里，语气有些混不吝，“进去怎么了？”
“进去你以为你就能离开我了？”
“你信不信，我进去了，你反倒会一辈子想着我，我不亏。”
孟秋在他眼底忽而冒出一丝疯感，如果刚才他只是陈述自己的想法，并没有真打算做，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好像真的冒出了这个念头。
赵曦亭乌眸弥散着兴奋地污秽，和恶意相关，他抬起她下巴，薄唇衔笑，“赌不赌啊？”
那毕竟是条人命！
他也能当赌资！还把自己的人生赌进去了，真的疯。
孟秋脊背发凉，狠了狠心，以退为进，“要是这样，我记得你可能是感恩，但不会是喜欢，到时候我还是会和别人在一起。”
她故意补刀：“然后和他一起记得你。”
赵曦亭表情忽然狠戾，握着她脖子就吻了上去，结结实实堵了个遍，又咬又嘬。
“真的么？”他低声问。
孟秋气喘不匀，“真的。”
“再说一次，到底真的假的。”
“真的。”
赵曦亭像瞬间没了兴致，眯起眼睛，从她唇上退出去，坐直身子俯视她。
孟秋冒出点凉意，和他对视，赵曦亭捞了根烟放唇边，淡淡地审视她，接着不紧不慢地去拿手机。
孟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好像真要按照刚才说的和她赌一把，她看他眼底散着凉薄的疯性，觉得不对，心跳砰砰砰跳个不停，最后把他手机夺了。
“你别闹。”
赵曦亭往沙发上一躺，沉沉笑了声，“还是善良。”
他一顿，“对他对我都是。”
孟秋心弦震了震，回过味来。
赵曦亭在试探她。
他太聪明了。
他自毁地给她递上一把刀，让她屠他也屠敌，给她获得自由的机会，她如果恨他到利用他的地步，这个局一定能成。
但她没有。
他也不会光听她说什么，要是这次试不出来，他哪天脾气上来了，真会这么做，就赌她一辈子忘不了他。
赵曦亭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眼神淡而泛着狠，是真起了杀气，“话说回来，是不能让他好过。”
“弄不死他就让他倾家荡产，到死他们家都欠你好不好？”
“我给你请个好律师。”
“让他吃几条刑法？”
孟秋曾经也想打过官司，但是她没那么多钱，也请不到好的律师。
后来问了问，可能只用赔个精神损失费，三四万，她就算了。
她启唇轻声问：“他犯刑法了吗？”
赵曦亭很笃定：“犯了。”
他好像抓住了杨疆可大可小的把柄，灰色地带的处置就在他一念之间。
原本这件事孟秋以为要按照赵曦亭的说法走法律程序了，然而几天后，她忽然听到杨疆十指皆断的消息。

第47章 鱼藻
◎这种事怎么猜啊。◎
这个消息是毛青梦告诉她的。
微信对话框里，毛青梦惊讶得连发了几个感叹号。
她们通了电话。
毛青梦咋咋呼呼：“有人看过现场图片，杨疆家楼底下全是血，据说他老婆握着一根手指头，吓晕过去，警察来了里里外外围了几圈，照片在朋友圈发得到处都是，惨不忍睹，他两只手绝对废了。”
“从此没了作恶工具，挺好。”
孟秋嗓子僵了僵，“知道谁干的吗？”
“当然知道，当场抓住的呀。”
毛青梦在电话里没半分可怜的语气，反而很鄙夷。
“有个女孩子，我看过照片，大概神韵气质这些和你有五六分相似。”
“杨疆又开始犯病，画不着你，就开始画她，还拿画威胁她。”
“这女孩子比你脾气还好，被威胁之后谁都没告诉，一声不吭，硬生生忍了一个多月。”
毛青梦换了个姿势，“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两天女孩子哥哥突然知道了，气疯了，大早上拎刀把杨疆的手砍了。”
孟秋一愣。
她嫌恶地蹙了蹙眉。
杨疆狗改不了吃屎，人性如此，作恶了就绝对不止一次，他这种行为作风，就算不是这个小姑娘的家人，应该也有别的仇家。
孟秋关切了一句：“除了这个女孩子以外，有其他受害者吗？”
毛青梦边思索边说：“不清楚，但我总觉得后边有推手，那个女孩子一家都是普通人，她哥哥砍了人之后一家人都消失了，像是有人给他们收场，倒不像是冲动做的。”
“不过这个也不好说，可能哥哥笃定自己回不了家了，就提前安排好了父母和妹妹，怕被杨疆家里人报复，也很正常。”
孟秋沉默片刻，她虽然没证据，但她觉得毛青梦应该没有猜错。
至于她那个人是怎么处理和谋划的，就不得而知了。
毛青梦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压了压声音，突然神秘起来。
“还有一件事，这几天，有一部分老同学被查了，说是构成了传播——物品罪。”
“你那件事，本来作恶的就不光是杨疆，那些恶臭转发还沾沾自喜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毛青梦愤愤道：“有些人总觉得事不关己，以为有些事情做一做也没什么，反正计较不到他头上。实际上错得离谱。”
“这些人道貌岸然的，没这事儿大概都有大好前程，现在留下案底，要考公是绝对考不了的，一些单位也进不去，他们估计哭都来不及，我看他们以后怎么蹦跶。这两天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看得我大快人心。”
孟秋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只是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考虑周全了，不可谓不细腻。
她心脏蓬勃得像被太阳照了一下。
他要对人好的时候，真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好。
毛青梦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杨疆任教时为了美院推荐名额向学生索要贿赂的事儿也翻出来了，这种事吧，可大可小，没人计较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现在就是有人和他计较了，他就躲不过。他非说是老婆唆使，老婆又说不关她的事，反正狗咬狗，掰扯不清。”
“加上你那会儿未成年，他身上数罪并罚，估计能判好几年呢。”
真背刑法了。
赵曦亭说到做到。
毛青梦继续幸灾乐祸，“嘿嘿，我都快怀疑杨疆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现世报，来势汹汹。”
“秋秋，你说，你是不是也算大仇得报啦？”
孟秋鼻子蓦地一酸。
是。
几年前她曾经期盼过这一刻，从希望等到绝望，也不奢求有朝一日可以让那些委屈得以平反。她甚至已经要忘了。
但今天，她得偿所愿。
—
快到秋分了，天还是热。
孟秋下午没课，往常这个时间点她会去图书馆待一阵。
今天她在长檐湖旁边坐了会儿，给吴老中医打电话。
这个季节荷花败了不少，也有盛放的，绿叶上承恩露似的挂着水珠，花红叶绿的热闹。
孟秋盯着花朵粉色的尖，被调侃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鼻尖还冒了点汗。
“……我真不是……我和他只是……”
“再说了，您最了解他，他不想来看的话，我哪儿催得动他呀？”
郑老听到她电话挺开心，寒暄过后，以长辈的身份调侃了几句，她急得南方的腔调都出来了。
郑老呵呵笑：“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我这把老骨头什么没见过？”
“小孟，我这么和你说，我要不觉着他该成个家了，我还不愿意给他说这么点好话。”
“从小到大，他没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在你之前可能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暑假那会儿，我刚给你看过病，他半夜电话打来，我不接，他还偏不停了，我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结果是问我能不能配点不苦的药。给我气的。我说，不苦那还叫药么。他说，那你加点蜂蜜。”
“蜂蜜哪儿能乱加，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觉着他是真把你放心上，我和他老爷子关系好，他一点儿不怕我告状，也没想藏着你。男人对女人，在我们老一辈看来，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就看他愿不愿意把你当他这辈子的责任。我觉得他挺愿意。”
“偏头痛我好些年前给他瞧过，从根上来说，他睡眠不好，这一项不改，全都治标不治本。”
孟秋略过郑老那些撮合的话，听得耳朵又烫又热，他们私底下归私底下，郑老拿出来放台面上说，滋味又很不一样。
赵曦亭对付她的时候，游刃有余，一点不像没谈过，但他要没谈过，以他的性子，大概是会介意她初恋的。难怪他对林晔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今天她本来想给赵曦亭弄些舒缓神经的药和挂件，做报答他的礼物，给郑老打电话问方子。
没想到郑老提他也头疼。
孟秋当时就奇怪。
既然他能找到人帮她治病，为什么不给自己治一治。
赵曦亭看着懒散霸道，其实对自己不怎么上心，哪怕哪天突然化成一把灰，他也能坦然接受。
孟秋言归正传：“那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郑老停顿了片刻，“这样吧，我让人给你送几味药，他难受的时候，你逼一逼他。”
“没人能管他，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孟秋下意识就否认：“我没有的。”
郑老听她这么别扭反而笑了，说了些注意事项。
孟秋是没什么把握，她只觉着赵曦亭帮她做了这么多事，她也应该让他好受些。
但他要是执意不肯吃药，她倒是能嘲笑他怕苦。
她先前被逼着喝了多久，他也得尝一尝那番苦才对。
孟秋弯着眼睛两手往后撑，天晴明澈，竟想象起那个场景来。
应该会很有趣。
半个多小时后，药送来了，还有两三个精巧的挂件，挂件是孟秋后面要的，正好能给他带过去。
—
赵曦亭西城这个展厅。
她是第三次来。
孟秋手上提东西，司机很有眼色地下来帮她拎。
孟秋摆摆手说自己拿。
这边刚婉拒，一转头，阮寻真又迎上来了，要帮她提东西。
到黄昏了，太阳也不大，阮寻真支着一把浅兰色的伞，对孟秋恭敬又柔和地笑说：“今天挺晒吧，过来热不热？”
孟秋温笑着应她，“还行。”—
阮寻真的伞都匀到她那边，语气蛮特别，“赵先生让我到门口接您，他还是在静室等。”
她加重了“还是”两个字。
在赵先生嘴里再次听到孟秋的名字，阮寻真不是不惊讶，但一切却又意料之中
赵先生想要的，一定能得到。
只不过眼前的小姑娘，没先前一板一眼要把东西归还那么生疏冷硬了。
多了一份坦然和沉淀。
像是做了妥协，但这妥协是轻盈的。
阮寻真看了眼被夕阳照得发粉的孟秋，脸颊像汲水的胭脂，该是艳的，但她神色淡然，将艳压了下去，像她的名字。
秋天里清凉的恬静。
阮寻真又将伞斜了斜，好不晒到她，孟秋礼貌地道了一声感谢。
阮寻真忽而感慨。
到底，这个小姑娘还是走进了赵先生的心里。
但谁赢了谁却又不好说。
展厅的布局变了许多。
今天有人来看展，孟秋思绪回到一年前，她只觉得新鲜。
跨进厅，孟秋下意识往镯子柜那儿一瞥。
现在那个位置摆着象牙玉的印章，边缘冷硬，像将军的兵符。
再没一眼万年的柔婉。
赵曦亭站静室外头红木雕窗下等她，迎着夕阳里的薄晖，懒懒地靠着，活脱脱京城风流公子的模样，正抽烟，见她来，便拧了。
孟秋在熄掉的星火里呼吸慢下来，有点想不起她第一次来的心境。
约莫是紧张的。
但现在紧张没了，变成了寻常，寻常地和他见面，这份寻常对他们彼此都不容易。
从怕他，到和他正常地絮语，这条路她走了很久很久，在他能做好人的时候，她没有别的要求。
赵曦亭不客气地揽了她的腰，眼一矮，瞥向她手里的袋子。
“提的什么？”
孟秋拿出拿俩小挂件。
郑老让人送来的第一眼，孟秋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现在和他一室珠阆玉翠一对比，她的挂件瞬间黯淡起来，质朴得有些可怜。
不过孟秋还是坚定地放在他手上。
他要是不喜欢，可以扔掉。
赵曦亭睨着小玩意儿，拿到手就开始把玩，还举到鼻子前闻了闻。
“中药？”
孟秋点了下头，毕竟拿人手软，“我暂时还不起律师费，这个先抵给你，可以么？”
不管他会不会觉得普通，她真心感谢他这几次为她撑腰，这是第一份谢礼。
她满眼真心，期盼他收下，自认识起，她在他跟前还没这么服帖过。
明明是好事，赵曦亭心里不知怎么空了一段，表情复杂晦涩，想填点东西进去。
他一挑眼，瞧见孟秋瞳仁洇着烟柳畔一样的水光，黄昏点灯的温。
原来枯潭也能结出花。
赵曦亭眯眼看了一阵，泛出点狠劲儿，将烟一扔，捏着她的下巴就亲上去。
狠得像要将这温长久的强留下。
起码做点什么。
赵曦亭的舌进得有点深。
孟秋呼吸不过来，闭着眼睛，踮脚想从他那儿央点氧气来，细细地推他，但他霸道极了，就不肯放，她只好垂下手，仰仰头承着。
不知亲了多久。
他退出她的唇，“要谢我？那这点不够抵。”
“我付到你身上的心思，可没这么便宜。”
赵曦亭薄唇描着她唇上的水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让你来这儿吗？”
孟秋腿有点软，揪着他衬衫，摇摇头。
赵曦亭带着她的手往里进，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说得很平静。
“我们认识一年了，孟秋。”
孟秋心尖一颤，算算日子，好像是的，他们居然纠缠一年了。
这一年像是偷来的。
她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时不时心惊胆战，东躲西逃，多半还是因为他。
赵曦亭欺负她的那些都是真的，帮忙也是真的，但一码归一码，许多事不应该两两相抵的。
孟秋把袋子一放，脚不点地，往外走，“我东西送完了，你先忙。”
“忙什么？”
赵曦亭把她肩上的包拎过来，强势地拖着她的手，一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这里面你还没来过，带你转转。”
“你不是给我送了俩挂牌么，瞧瞧挂哪儿好。”
孟秋和他抢包，没抢过，“挂车上。别人不都挂车上的吗。”
赵曦亭瞧她突然起了这么强的防备心，外强中干地很好笑，“好，听你的，车上挂一个。”
“怎么了，突然胆儿这么小。”
孟秋自己也不知道，下意识就否认：“没。”
静室后面还有几个厅，偏向于他私人领域。
回廊最右边是处小院，小巷门口看不出来，里面其实挺大。
右边是所三进的四合院。
百来年的时间在这儿静止了，影壁下有青苔。
四合院地势偏西，黄昏的碎金一照，挂在漆红大柱上，施施然庄重压着，有股旧时王侯勋贵金屋藏娇的神气。
孟秋脚步放轻。
赵曦亭装神秘让她过来，应该就为怀念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这人有时候还挺有仪式感，念旧的人对情也看得重。
就因为太有仪式感，越特殊的日子，他越容易做些什么。
下午通话的时候他没提，就问她要不要过来玩，他展了些新东西。
孟秋想着给他送东西，就应了。
可现在越走越深，她心里头隐约的慌张也越来越浮出来，趁赵曦亭给她拿拖鞋的功夫，胆子一大，转身就走。
然而人还没溜到门口，被赵曦亭拖住手。
赵曦亭淡淡睨她，“跑什么？”
“在这儿住一晚上。”
孟秋胡乱拿了个理由搪塞，“我住不惯。”
赵曦亭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心虚的脸，“有什么住不惯的，担心院子年代久了有脏东西啊？”
孟秋飞快地顺着他递的台阶往下爬，也不管听着有多假，“嗯”了一声，明知他同意的几率不大，还是说了自己的想法：“要不你在这里住，我回去。”
赵曦亭把她堵在门边，“只是换个地方住，今天怎么回事？”
孟秋不肯吭声。
赵曦亭盯着她薄红的耳朵，看了一会儿，眼眸忽然变了味道，轻佻含春，笑了两声，语气暧昧缓缓吐字。
“真行。”
“怕我在这儿睡你啊。”
孟秋脸唰地烫了，侧过头不肯看他，还觉得不够躲，从他胳膊下钻出去，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门。
赵曦亭把她扯回来，压在圆柱上，侵略性的视线侬在她脸上，不依不饶，“那要不你猜猜？”
“我到底会不会？”
孟秋有点羞愤，这种事怎么猜啊，她脱口而出：“我还没准备好。”
这话她说得极其顺口，甚至不用过脑，几乎是她在赵曦亭那里的免死金牌。
因为只要她说了这句话，不管那个时候赵曦亭是个什么状态，他都会停下。
赵曦亭眯缝着眼，危险地瞧了她一阵。
孟秋脚后跟抵着柱子底部的花纹，脊背紧紧绷着，快把冰冰凉的柱面捂热了。
赵曦亭表情恢复如常，也没逼她回答他刚才的问题，轻飘飘地说：“饿了没？先吃点东西，我让厨师现在过来，今天炖个汤？”
他没答应。
往常他会应的。
孟秋手腕挂在他掌心，他牵着她走到客厅，她有点不安，跟在他后面时不时挑一眼他后脑勺。
她讷讷说：“我在这里真睡不着。”
赵曦亭扭头瞥了她一眼，一个字儿没说，只是一路拉着她的手，怕她遛了似的，连打电话都没松开。
吃完晚饭，夜色渐深，孟秋在窗前往外一望，树荫前头挂着明月和高楼，小院隐居避世地藏在喧闹后面。
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又有人打电话来，赵曦亭像是得出去处理前面的事情。
孟秋竖起耳朵辨了辨声音，赵曦亭拿着手机开了门，似乎从院子里走了出去。
孟秋原本也没带多少东西，不用收拾，想直接走。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逛了一圈，没找到有后门，只能从前门出去。
孟秋趴在门上听外面的响动，只有车子鸣笛的声音，赵曦亭好像已经走了。
结果她刚拉开门，就看到赵曦亭杵在游龙戏珠的照壁旁边，握着手机正认真听，离得有点远，所以她没听到他说话声。
他余光扫见屋里的光漏出来，下意识就看了过来。
孟秋吓得直把门关上。
孟秋关上门后，急得团团转，她的意图就这么暴露在他面前。
她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孟秋目光慌慌张张乱飘，实在没找到藏哪儿。
她抵在门上，压了好一阵，直觉赵曦亭一定会进来，脑子一梗，手转动了一下，把他反锁在了外面。
紧接着，她就听到门把手按了按但没按动的声音。
他还颇为礼貌地敲了敲。
完了。
孟秋两手捂住脸。
赵曦亭站在门外，敲了一会儿没人应，那就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意图也一目了然，就跟他躲猫猫呢，他眼睛凉森森眯起来。
他不紧不慢地拿下手机，切到微信，打了几个字。
——孟秋，你不会真以为我打不开吧？
明明两个人就隔了个门板。
谁都没说话。
孟秋没勇气回他。
他的房子当然打得开。
她特别后悔刚才的举动，她要把他放进来，解释一下，他或许装腔作势几句也就饶过她了，现在不是，现在看起来是她打定主意不给他接触的机会。
屋子里响起电子音，像是按了什么开关，门锁打开了。
孟秋浑身一凉，赵曦亭长腿往里跨，没给她再关一次的机会。
赵曦亭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把门锁上，干脆利落单手抓住她的腕，往里屋半拖半带。
手机那边似乎有点古怪，礼貌性地问了句。
“赵先生？您还在听吗？”
赵曦亭淡声吐了句，“你继续说。”
孟秋顾着手机不敢叫出声，软着眼睛，要给他道歉，默声说，“你弄疼我了。”
赵曦亭按了外放，干脆把手机扔床上，他不知道从哪儿挑来一根带子，想也没想就往孟秋手上绑。
孟秋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挣扎起来，羞愤地踹他。
手机那头还在说什么基金涨跌的事儿。
他不认真听起码亏个几百万。
赵曦亭压根没顾，把她右手栓床边的柱子，打了个死结，长指托她后脑勺，用气音说：“这么不老实，非得我看着你啊？”
“信不信连脚也给你绑上？”
他本来转身了，又折回来阴恻恻地摸了摸她的脸：“你今天要是跑了算你有本事，但我劝你别给我这个机会。”
孟秋耳朵气红了，又抓带子，又锤他，“你混蛋。”
赵曦亭捞起手机，在她唇上吮了一口，“等我打完电话来收拾你，乖。”

第48章 鱼藻
◎变坏了。◎
孟秋意识到她解不开赵曦亭绑的带子。
左手比右手笨拙，她指甲没那么长，连绳结边缘都卡不住。
她绕着床柱转来转去，除了把手腕弄红之外，完全挣脱不开。
孟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联想到奶奶家的胖鹅，过年前待宰时一只脚被绑住。
和她现在的状态一模一样。
她气得踹了一脚柱子。
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她很保守，这份保守只针对自己。
别人及时行乐也没什么不好。
对她来说，让另一个人嵌入她的身体，是对她世界的一份入侵。
她紧紧包裹起来的外壳会因为这份入侵的亲密感产生某种裂隙。
光想想就已经十分无措。
赵曦亭打完电话进屋。
小姑娘一只手举着，挣脱不得，她双耳通红，水润的眼睛里全是薄怒，怨愤地瞪着他。
赵曦亭笑了声，觉着得去哄一哄，可是看她乖乖地栓在那儿，娇里娇气地嗔怼他，脚底冒出某种快感，像是什么开关被激活了。
能一直拴着就好了。
意境想象的妙处在于，随意支配它的路径，由此而变得有趣。
他不是没想过，要是他把一切能做的都做了，她还是恨他，恼他，推拒他，他该怎么办。
那他或许有一千种方法做恶事，让她一辈子恨到底。
但现在他不敢惊扰她。
从某种程度来说，还有些可惜。
他不大善良。
他认。
赵曦亭进屋把门反锁，孟秋又拽了拽绑紧的带子，眼睛越发幽怨地挂在他身上。
赵曦亭走过来后，非但没有把她手上的绳子解开，反而她另一只手也抵在床柱上，以囚禁的姿势俯身去亲她。
这样予取予求的姿势更让他游刃有余，像是品尝某一份礼品。
他眯着眼惩戒性咬她的唇珠，“我要是打不开门，今天你是不是不让我进屋了？嗯？”
被绑着的姿势太不妙了。
他要是胡来怎么办？
赵曦亭做得出来的。
孟秋真怕了，软下声音央他，“我……我就是吓着了，我不把你关外头了，你帮我解开吧，我不走。”
赵曦亭恶狠狠吮了一口她脖子最怕痒的地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吧？”
孟秋下意识缩起来，可是她的手被绑着，肩窝卡着他下巴。
“没……”
赵曦亭抬起头，视线描摹小姑娘眼底的水，快软化了。
她是真羞耻和害怕。
他温温和她低语，“真的么？”
孟秋下巴窝起来，“……带子，帮我把带子松开。”
赵曦亭低睫亲昵地去亲她的唇角，细细地吮，“你这样很漂亮，孟秋。”
他太了解她了。
孟秋被亲得心口酥麻，特别是要进不进的状态，隐秘的危险和挑逗。
但同时，她脊背有点发毛，想躲，两只手都动不了，没有推开他的武器，只能晃晃头，不让他这么亲。
赵曦亭眯眼盯着她，过了会儿，长指放在她颈旁，抚了抚，语气温和地循循善诱，“孟秋，你怕我，是不是来源于对我的预判？”
孟秋怔了一下，没有再和他较劲，停下来思考这个问题。
人对于事物的恐惧，除了当下的情绪冲击，大多都来自于基于经验的推测。
他要这么说，也对。
之前一段时间，她会看他的表情推测他是不是生气了，生气了会不会罚她。
以致于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她惶恐。
赵曦亭亲她的耳朵，嗓音钻进来，带点顽劣，“给你蒙点东西，我们试试。”
等孟秋反应过来，眼睛已经被遮住了。
手腕的带子绑在了她的头顶。
世界恍然变得黑暗，她想去摘，手轻轻被赵曦亭握住。
她像个披盖头的新娘，不容反抗地放在床上。
“不行……赵曦亭我不玩这个。”
孟秋刚挨到枕头，立马坐起来，想走，被赵曦亭摁回去。
她感受他的气息热绒绒地探过来，触角似的瓮红了她的耳朵。
孟秋看不见他，因此赵曦亭这三个字变得无害起来。
他食指指腹在她下巴两侧划来划去。
“中途可以喊停。”
“先别拒绝我。嗯？”
今晚，赵曦亭教给她的第一课。
是感知。
他在舔她的手指。
孟秋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待在她旁边，仿佛是跪着，又仿佛是坐着，将她的手拉高了，舔她的指腹。
他渡来的肉和亲吻时的软不一样。
那个时候他们都是潮湿的，抵去了冲击，现在他在她指尖打着圈，随后一面一面磨过来，时短时长。
孟秋想象到一些脸红的动作，心口闷闷发紧，想躲，却被他扼住手腕。
赵曦亭齿尖咬了下她指腹上的肉。
“不舒服么？”
她无名指抖了一下。
痒和疼中和了，她鼻息乱了。
孟秋感觉他的鼻尖抵着她掌心，啄她的手腕，再往上是手臂，声音黏腻地放大，她心跳不断加快，最后是肩膀。
他呼吸在她颈边褪去，像是坐直了身体。
他只解开了几个纽扣，上下都是，领着她的手贴进去。
孟秋咬唇把手蜷起来，手背杵着衬衫。
赵曦亭的肌肉纹理很有力量感，触不到一丝赘肉。
赵曦亭伏在她耳畔，低声诱道：“对我的身体不好奇吗？嗯？”
“我是给你喊停的权利，但孟秋，在这一步就放弃，会不会胆儿太小了？”
他表面上给她留了许多退路，但衬衫里，他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安抚地揉了揉，然后把她领到腹肌上。
“别怕。”
“这儿不咬人。”
他松开手，让孟秋自己摸。
但孟秋连动都不敢动，手背几乎挂在他皮带扣上，她咽了咽唾沫，嗓音有些颤，试图用聊天缓解紧张，“你……怎么维持的？”
她好像一次都没见过他运动。
赵曦亭奖励式地摸摸她的头，衣衫凌乱地靠着床，光看画面有些浪荡。
他不疾不徐说：“好问题。”
“我偶尔会健身，但都是在你不在的时候。”
孟秋被他抱起来，放在他腿上。
姿势的改变让她有些无措。
她摆了摆手臂，摸到冰凉的墙壁，他们在床头。
赵曦亭拎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长指托着她后脑勺，贴近自己下颌。
“孟秋，亲我试试。”他低声引诱。
光听指令孟秋就已经想象出了那个画面，刺激得有点想哭，她不肯亲，往后仰了仰。
赵曦亭不让她躲，气音缠上来，“你不好奇为什么我每次都那么喜欢亲你么？”
他嗓音带了点狠劲，“弄我啊，孟秋。”
“怕什么？”
孟秋脑子里某根弦被拨了下。
她在他手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难受的，无法纾解的想哭。
他也会么？
孟秋呼吸越来越急促，鼻尖抵着他下颌，她的世界是黑暗的，看不到赵曦亭的表情，在这个世界里，她不会受到任何审判。
赵曦亭身上有股疏寒的雪山凉，很好闻，但挨近了便会感受到他皮肤的暖。
孟秋仰起头，嘴唇试着碰了碰他的脖子，但她没想到，直接亲到了喉结上。
他难以抑制地滚动了一下。
赵曦亭拉她的手往胸膛又压了压。
不知怎么，他语气带点辛辣，“再亲。”
“不够用力。”
孟秋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她像被怂恿启动了什么，微微张嘴，唇齿缓缓衔住他的喉结，感受到那边在颤，细细地吮。
她去寻那个尖，赵曦亭指腹钻进她的发缝里，用力地抓握，揉乱她的头发，握着她的腰嵌进自己腿上，摁塌下去。
孟秋匍匐在他肩上，不再满足于他的喉结，沿着他的下颌，小口小口地挪。
好像这副身体，可以是独属于她的玩具。
她在玩一个探索游戏。
对方的感受是一个成就值。
不经意间发现某一处分值拉高的时候，就会兴奋起来，像挖到了一个宝藏。
她掌心下的心跳又快了许多。
孟秋停下来，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赵曦亭会把她的手放在那里。
他在教她第二课。
侵略。
让她侵略他的身体，操控他的心跳。
她就着那一点，眯着眼睛，猫儿一样舔出声音，被赵曦亭捏着后脑勺拉开，“变坏了。”
孟秋突然被拎开，唇下的空气变凉，恍惚地张着嘴，即使看不见他，也仰起头。
很快，她被赵曦亭凶狠地堵住。
赵曦亭像是被她挑起了汹涌的情绪，难以宣泄。
她又被放到在床上，位置互换。
如同她刚才盖在将手放在他身上那样，他的长指覆下来。
孟秋“嗯”了一声，难捱地去拨他的手臂，拨不开，最后落在他手背，碰到他的青筋和指骨。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浑身热起来。
赵曦亭并不像她碰他时那么礼貌，止步于蜻蜓点水地触碰。
他掌心从下往上拖，聚拢在一起，高挺的鼻梁嵌进两团的中央，时不时吸出声音，像在享受她的味道。
她敏感地游动起来。
赵曦亭没给她弓起来的机会，摁住她，顺势将她的裙子不留情面地拽下，温柔地安抚，“别怕，嗯？”
很快，她学到了第三课。
撕裂。
孟秋有感觉，她那样亲过他之后，赵曦亭就再没打算放过她，即使她现在喊了停。
她喊停是因为真的很疼。
他是给她做了一些准备，甚至将一部分水抹在她唇上，封住她喊不的字眼，要她不再嘴硬。
但那个口子撑得涨酸，真的塞不下了。
孟秋胡思乱想，她和赵曦亭一定不匹配，怎么能堵得这么满呢。
她真的什么都被堵住了，心脏也是，难受得喘不过起来。
他们现在就像堵在高速路。
赵曦亭再踩一脚油门会出事故的。
出于逃避痛苦的本能，孟秋挣扎起来，用力闭起自己，却被赵曦亭压住两边的膝盖。
他咬住她的耳垂，将额上的汗蹭她的鬓发。
“你以为我容易了？”
“要弄死我啊？”
赵曦亭真踩了油门。
孟秋疼得眼泪流出来，她应该再吊销一次他的驾照！
她痛得仿佛他们在做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好奇全都被打消了。
男人和女人，入侵关系是最危险的关系。
她像挤干水分的小花，枯萎在床上。
赵曦亭深吸一口气，低眸看人。
小姑娘头发散得很痛苦，她出了不少汗，头发黏在脖子上，脸上，挂在黑色的蒙着她眼睛的带子上。
即使看不见她的眉，她的眼，也能从上齿咬着下唇的姿态感受到她的疼痛。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甚至冒出奇怪的想法。
二十岁还很年轻，刚刚发育完全。
折断她对她来说有些残忍。
罪恶感会使人悬崖勒马。
赵曦亭抚摸那股罪恶感，一狠到最底，没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孟秋有片刻失神，整张身子都绷紧了。
赵曦亭俯身吻小姑娘的唇，让她适应，温柔地道歉，“对不起孟秋。”
“我停不下来，对不起。”
最痛的那刻，孟秋脑子闪过一个念头，她的少女时代好像真的结束了。
她央央地哭起来。
赵曦亭没留给她太多惋惜的时间。
剥离掉痛苦的那片壳，素未谋面地欲望从他们衔接在一起的地方长出芽。
春天般开了漫山遍野。
隔靴搔痒地让她轻吟起来。
孟秋手指来到赵曦亭的脊背，试图找一个支撑点去释放她的阻塞。
她身体颤抖地去迎接他。
过了许久，她几乎忘了第几次。
她已经很累了。
但赵曦亭并没有从她身体里抽离，只是摘掉绑着她的那根带子，喘着粗气去舔她的眼泪，眼底有亏欠也有占有。
“孟秋，问我爱不爱你。”
赵曦亭手臂撑在她的耳朵旁边，抚摸她的鬓发，温柔而强势：“问我。”
孟秋虚虚睁开眼睛，她没有力气了，希望他不要再折腾她，从而顺从地跟着他的思想，“你爱我吗？”
赵曦亭仰起脖子，拨开她汗湿的头发，虔诚地吻她的额间，印得很长久。
“我爱你。”
孟秋有点想哭。
赵曦亭拉起她的手指，缓缓放在胸膛上，“爱到这儿发疼。”
孟秋喉咙滞涩，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第49章 鱼藻
◎幌子。◎
他们结束在浴室。
赵曦亭把她从水里捞起来，孟秋几乎以为自己是淹坏的麻雀，湿漉漉的羽毛黏在一起，两只手臂挂着他脖子，听话地窝在他怀里。
她嗓子喊哑了，哪里的水都干涸了，对他说：“赵曦亭，我要死掉了。”
他说爱她，偶尔又一点分寸都不顾，像要她对他们的第一次铭心刻骨。
赵曦亭见小姑娘确实不行了，叹了一口气，亲了亲她的眼睛，温柔道：“再等等。”
“给你吹完头发就抱你去睡。”
孟秋没力气点头，闭着眼睛，将脸上和眼尾的水渍擦在他锁骨，有点责怪的意思。
赵曦亭垂睨她闹小孩脾气的举动，鼻尖轻笑了声，“嗯，你擦，反正你刚才弄我身上的也不止这些。”
孟秋蜷起脚趾，掩耳盗铃当听不见。
她感觉赵曦亭拿着毛巾细致地搓她的发尾，吹风机的暖风顺带吹了吹她裸着的皮肤，像潮水褪去温柔的沙暖融融地盖上来。
很熨帖。
然而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按理，这么累她应该睡得很沉。
但是赵曦亭刚从床上坐起来，孟秋就醒过来了，她的眼皮很重，身子很乏，但神经迟迟没有倦意。
像上了发条强行关闭，齿轮还在走。
孟秋眼睫轻轻垂着，虚了一条缝，看着赵曦亭赤脚从床旁边挪开。
月影隔窗纱。
他随意披着衬衫，扣子没扣，凌乱又随意地站在窗前。
几小时前在她身上为非作歹的长指闲散地压着窗框，他很淡的“嗯”了声。
赵曦亭听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
最后他吊儿郎当笑起来，“我屋里是有人，您不看看几点了，真大不了声。”
五分钟后挂电话。
小姑娘连装睡都装不像，睫毛一个劲抖，赵曦亭故意拨了拨她最长的那几根，温声问：“被我吵醒了？”
孟秋闭眼摇摇头。
他坐起来就醒了，某种意义上不算他吵醒的。
是她睡不着。
赵曦亭摸着她脸颊，夜色很安静，连带他的嗓音也有了寂静的底色。
“孟秋，我得去趟医院。”
“但我不能把你扔这儿，今天辛苦一下，起来穿衣服。”
孟秋怔了怔，想来是刚才那个电话。
“谁生病了吗？”
赵曦亭给她拿鞋，“我父亲。”
孟秋彻底清醒了，拽了被子藏得更里面，轻声说：“你自己去吧。”
他去看他父亲。她去像什么话。
赵曦亭站在床前，看着背对他头发凌散的后脑勺，腿跪上去，嗓音小火煎雪似的凉里透温，还有一半是强势。
“乖一点孟秋，我们刚发生关系，我就把你一个人丢下，是人么？”
“你可以在车里睡，我让他们把商务车开来。”
“我得让你知道，我在哪儿，去做什么，成么？”
孟秋心口塞了一团热棉花，她不否认，今晚她心情是有些微妙，心理防线透得跟纸一样薄。
她自认为睡一觉就没什么大事了。
她没那么弱的。
但赵曦亭在给她安全感。
孟秋试着转过身，用眼睛谢谢他的尊重和体贴，声音因为前半夜的折腾有些哑。
“我现在知道了。”
赵曦亭看她真挚得有点冒傻气的眼睛笑了声，“知道什么知道。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儿。”
他不容她拒绝，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衣服给她套上，“没让你现在就见公婆。用不着尴尬。”
他开了床头的夜灯，认真和她对视：“但只要你有想上去的想法，告状也好，检查也罢，我都会带你上去。”
赵曦亭的蛮横在方方面面。
孟秋又推拒了几次，除了觉得掺和他家的事不适合外，身上总有点酸懒和疲惫。但他不听，晚上凉，他拿了件自己的外套裹她身上，强硬地抱她出去，逼她盯他的岗。
一点猜忌的机会都不给她留，也是变相地要陪她。
最后她没法子了，很小的一坨窝在他外套里，温声说：“赵曦亭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赵曦亭低头瞥了她一眼。孟秋才发现自己说什么。
这是很亲昵地一句埋怨。
赵曦亭眼里的笑意烫过来，“我就这样了，真嫌弃我还是假嫌弃我啊？”
孟秋羞耻得像在温水里泡发了。
今晚来接他们的司机不是李叔，车子确实是商务车。
这个司机仪态更挺拔利落，训练有素，他看到赵曦亭带人出来，没有一分探究的意思，目不斜视地给他们关车门。
比起赵曦亭平时懒散的生活作风，显得更庄重严谨，到今天，孟秋才真正有他出身富贵宦达的实感。
商务车的空间比轿车大许多，赵曦亭帮孟秋座椅调整好。
躺着是不大累人。
但孟秋觉得不大礼貌，还是坐起来，问了句，“你爸爸严重吗？”
想来深夜是急症，不然赵曦亭也不会接了电话就赶过去。
年纪大的人不经折腾，越是急症越凶险。
赵曦亭顿了好一会儿，半正经半懒散道：“要不你跟我上去瞧？”
孟秋一梗。
他有心情玩笑，应该没太大问题，但她绝对不可能上去的。
赵曦亭见她不肯说话，指尖杵着太阳穴，歪头目不转睛地盯了她好一阵。
“去不去啊？”
“可能我爸一见你，病就好了大半。”
孟秋被他看得脊背发毛，干脆闭上眼睛装看不见。
刚给他打电话的应该是长辈。
她已经被发现了，他不怕被说，她上不上去都一样。
“我又不是灵丹妙药。”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
赵曦亭零零散散笑了一声，孟秋心尖也挤得零零散散的。
最后赵曦亭没真逼她上去。
夜幕中，孟秋躺在车里，看赵曦亭一个人上了医院的台阶，门口有个站姿笔挺的男人朝他迎去，这人的站姿让她想起执勤的便衣，警惕，威严，那人说了几句什么，赵曦亭面容清淡地点点头，长腿从容地迈进玻璃门后面。
—
后来赵曦亭告诉她，他父亲年纪大了，工作太累，有点脑溢血前兆，从楼梯摔下来。
好在不严重。
孟秋这个月经期提前，想是吃了药激素不稳的缘故。
那天赵曦亭来势汹汹，他们之间发生得突然，没有做措施。
赵曦亭好像也并没打算要做，不然以他的自制力和万事周全的性子，怎么也会停下。
但他那天毫不顾忌地弄在里面。
孟秋睡足了才想起这个事，恼了一阵，打开美团想买药。
她那时是第一次，又被他弄得神志不清，赵曦亭结束了在里面停了很久，好几次都是如此，她以为他瘾大，没想过会有什么问题。
但孟秋还是觉着这个事情不能自己扛，直接给他发消息。
她打字编辑的时候，害怕真出问题也很羞恼，语气就没那么婉转。
直接打了几个字。
——没做措施。
赵曦亭直接打了电话来，语气很温柔，“我会负责的，孟秋。”
孟秋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曦亭顿了顿，安抚她：“有些事只是时间顺序问题。”
他对他们的人生太笃定了，因此压根没想过未来会放她走。
以前不会，发生关系以后更不会。
对他来讲，他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事，确实只是时间问题。在她身上会发生的所有意外，他都有应对方案，他也有足够自信能接得住。
孟秋都能想到，如果她真的有了，他一定会接受。她生完再继续念书，和念完书再生，对他来说没有太大不同。
因为他已经默认接手了她的人生。
孟秋不知怎么心脏酸涨得厉害。
可是她的时间顺序不是这么排的。
孟秋安静了一会儿，认真地和他说：“赵曦亭，我现在—只想好好念书。”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下次我做措施。”
过了一两个小时，孟秋就收到了一盒药，不知道赵曦亭从哪里弄来的，连药名都没有，就一个白盒，说这个已经是最不伤身体的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没几天后，孟秋见到了赵秉君，他约她吃饭，说有事情聊。
他们见面地点是一个酒店，上的都是精巧的家常菜。
孟秋夹了一片藕，送进嘴里细嚼慢咽起来，不知怎么弯了弯唇角，然后叹出一口气，有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赵秉君扫了扫她的笑眼，给她倒果汁，没以前端着的领导架子，像个温和的大哥。
“别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玩笑，“我也怕了你了，那件事他私底下没少和我计较，以后你和他再有什么吵架拌嘴，可千万别给我发消息。”
他连连摆手，“惹不起惹不起。”
孟秋也无奈，“我只觉着那天和您吃完饭，想不到我们还会碰面。”
她是抱着此生不再相见的心态和赵秉君道别的。
孟秋吃了半饱，放下筷子，开门见山，“您今天找我是什么事？”
赵秉君眼神意味深长，“就别用您了吧。”
他能看得出两个人的状态，那个最近跑家跑得勤，心情大概是很不错，话都愿意多陪几句，孟秋更是，眉眼落得更舒展了，言辞间也有一股轻柔的松弛。
这松弛大抵是他给的。
孟秋搅了搅碗里的羹，耳朵有些热，也是习惯了，她对赵秉君还是生疏的，毕竟顶着个校董的身份，迟迟说不出口。
看来关系改善是改善了，小姑娘还是别扭得紧。
赵秉君不知怎么有些幸灾乐祸，压了压唇边的笑，和煦道：“算了，随你吧。”
他开始进入主题，“今天为你实习的事情。”
“大二暑期该找实习了吧。”
孟秋抬起头，不知他怎么提这件事。
赵秉君继续说：“之前你帮公司写的文案很不错，我后来还找部门主管打听了一下，都对你赞不绝口。”
“有没有兴趣来创威实习？”
创威科技名头大，福利也好，圈子里出名的性子傲，加上公司里文职少，就算燕大这么拔尖的学校，简历扔进去也听不到个响来。
毕竟里面斯坦福牛津的研究生员工一抓一大把，什么人才都算不得出奇。
但孟秋确实没想到赵秉君会亲自来给她递橄榄枝，毕竟只是实习。
“为公，我想留人才。”
赵秉君略顿顿，没继续往下说，指尖点了点桌面，像是改了什么主意，“前一句是实话。原本他让我别说，应该是怕你有压力，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这个建议是他提的。”
“想给你铺路。”
孟秋怔了怔。
然而赵秉君下一句话更让她心头一震。
他不疾不徐道：“你还想出国吧？”
“创威科技在海外有分公司，名头也不小，你拿这段实习经历去申研，一定能加分。”
原来赵曦亭什么都知道。
赵秉君笑说：“前些天老爷子不是生病么，我和他见面聊起来，我说有天听说他平白买了套房，名下却没有，是不是给你买的。他没否认。我调侃他散千金博红颜一笑的作风，和我们那个花天酒地的堂弟没差别。”
“你猜他怎么说。”
孟秋不语。
赵秉君看向她，“他说，小姑娘一个人大老远在燕城生活不容易，总得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还能有个倚仗。”
孟秋喉咙干涩起来。
赵秉君凝视她，像要把那人的心思，郑重地托出来，一字一句讲得很慢：“这次他来找我，我又问他，花心思给人步梯子，不怕飞了找不着么。”
赵秉君又笑，睨着孟秋低下的脸，顿了顿，字字铿锵。
“他说，人本来就是凤凰，有没有他都能飞得很高。”
孟秋心里一瞬间打翻了调味料，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搅合在一起，不是滋味。

第50章 鱼藻
◎变天了？◎
赵秉君要给孟秋送回嘉霖，孟秋说不用，临了又问他，赵曦亭在哪里。
赵秉君一听就笑了，“你要去找他？”
孟秋头点得很勉强，像是从老槐树上揪了一朵金花下来，花是揪下来了，她的心还在阵阵余颤。
很难有人挡得住赵曦亭认真的好，除去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他本身是个纯粹的人。
如同那天她和谢清妍讨论的神经质，性格没太受什么规训，有套自己的做事逻辑，赵曦亭白的那一面，或许比任何人都正派。
赵秉君笑得很有意思。
孟秋原本没懂，到了地方她明白了。
赵秉君给她送到燕城西面，在闹中取静的中式宅子附近，门口不大起眼。
孟秋下车那会儿，赵秉君像是再不敢管他们之间的事，没给赵曦亭打电话说人送来了，只是很好心地给她指了指路，说——
这是个俱乐部。
没正门，得从侧门进。
但没名没姓大概连侧门也进不了。
赵秉君看她徘徊，一个劲温笑，那个笑也算是克制的大笑，眼角看好戏似的笑出了褶皱，问孟秋要不要把她送进去，孟秋说不用。
他心里就一句话：混世魔王也有人收拾。
孟秋就在院子跟前杵了一阵。
老舍写《四世同堂》就写过胡同，葫芦似的窄，这样窄的地方以前却通王府，再走走还能走到护国寺。
可惜护国寺烧死在大火里。
舍利塔有十八种功德，其中一项是长寿，但看起来佛僧并未庇护，长寿的功德跟着千佛塔灰飞烟灭，只在史书上留下“现已无存”四个字。
那些现已无存的东西都化成了别的，在皇城底下扎了根。
她和赵曦亭相处模式大多是他黏皮糖似的跟来，她有事的时候，他也会消失。
孟秋从来不打听他在哪里。
细一瞧，赵曦亭从来不是居家的款式。
他的束缚来自于他乐不乐意。赵秉君笑成那样，她再不懂也懂了。
孟秋没敲开那扇门，反而从巷子里出来，街灯和和地照着，从暗到明，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她看到对面有一家花店，走过去，挑中了茉莉。
孟秋坐在花店旁边一条小板凳上。
店主是个气质温和的姐姐，店里没什么人，很乐意和她聊几句，说除了年节外，生意很冷清，像她这样买花给自己的少。
孟秋笑问：“那送人你们都推荐送什么？”
店主理完东西，擦擦手往她旁边一坐，身心舒畅地叹了一声。
“现在人都土，懒得理会花里面的意思，越直接越好，母亲节康乃馨，情侣送玫瑰，越大束越能体现心意。”
她低低眼睛，一扫她手里的茉莉，“你这四不像。”
孟秋看着手里的四不像，也不打算改主意，只说：“很好闻呢。”
店主又给她加了几朵，“送你的，卖给不爱花的，还不如送你。”
孟秋冲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到九点多，赵曦亭问她和赵秉君结束没，要来接她。
这次她和赵秉君吃饭是和他打了报告的。
当时他装得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从她背后抱住她，亲她耳朵，嗓音低绒绒地说：“又和他吃啊，你俩会不会又憋什么坏？”
孟秋心跳慌得七歪八倒，差点以为他要翻旧账。但她一点不想聊以前的事，憋出一句，“要么你跟我们一起吃，要是你真信不过的话。”
赵曦亭松开她，把她转了个个，凉丝丝地问：“你跟谁我们呢？”
孟秋后脑勺瑟缩，虚虚吐了个“你”出来。
赵曦亭眼里阴恻恻的光冒出来了，要剥她衣服，“这么不情愿。”
“我今天要不让你知道你和谁才是‘我们’，都别出这门。”
孟秋吓坏了，抱着衣服跟守卫萝卜似的防得死紧，她跑老远，跑一圈脸都红了，指责他，“你怎么越来越过分了，话里的漏洞也挑，我那是语法，刚才那个语境，语法上说‘我们’就是对的。”
赵曦亭打定主意收拾她，冷笑了声，“我管你语法不语法。”
孟秋和他闹半天，她好说歹说解释了一堆，他终于放她出门，还以为他今天那么好心。
原来还是被他耍了一遭。
孟秋虽没接触过俱乐部，听乔蕤科普过一些，里面什么都有，雪茄酒吧，露天庭院，桌球馆，这种地方多少沾点十八禁，运气好还能看到几个明星。
当然也有只喝茶打牌的，但不多。
孟秋没多说什么，给赵曦亭发了个定位。
赵曦亭那边牌局还没散，看到这定位，他眯了眯眼睛，将牌一扔，靠在椅背上看手机，滑了一阵，见她除了定位惜字如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几个人莫名其妙地看他。
孟秋和赵曦亭的对话框里多了句话。
——抓我小辫子呢？
孟秋想了一阵，问。
——所以你有？
赵曦亭咬着烟站起来，眼底虚虚浮着要算账的笑，头也没抬，垂睨定位，两指放大到街道，瞧了瞧，散了把钱出去，温声对牌桌上的人说。
“今晚都算我的。”
他要走当然没人敢问，只觉着他今天心情好到奇怪。
孟秋看到赵曦亭回过来。
——进来坐坐？
孟秋以为他没玩够，懒得扫他的兴，干干脆脆地打字。
——我先回去了。
赵曦亭很快发了几个字来。
——走什么。等着。
看样子他要出来找她。
孟秋关了手机安静地坐着。
几个小时前，赵秉君嘴里的赵曦亭让她觉着不真实。
她情绪一上头就来找他了。
现在真要见到人，她手里的茉莉花却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孟秋眼一眨，霜蓝色的夜色止步于灯下。马路对面的人就离她近几米，再一眨，他再近几米。
她知道身姿清长携风而来的那人终点是她。
这份笃定她承认得不容易。
到现在也是。
小姑娘傻兮兮抱着花和包，坐在小板凳上，远远瞧着像流浪儿，可怜极了。她就这么老实，不打扰他，干等着，信息也不发一句。
赵曦亭有点无奈，“怎么不告诉我？手这么冰，里头暖，去坐会儿。”
他拉起她手腕要带她走。
孟秋往回缩了缩，好脾气地和他商量，“我不去，也没不让你玩的意思，要不你帮我叫辆车吧。”
她发定位只是告诉他不用去接她了，他们就隔了一点点路。
他长指握住她手肘，从背后把她托起来，腹部的肌肉顶着她头发，没太用力，但想把她拉起来。
“都在这儿了叫什么车。”
孟秋跟倔强的小鸡仔似的拽着旁边的栏杆，底下的凳子都快翻了，也不肯起来。
赵曦亭干脆蹲下来，注视她的眼睛，以为她在和他闹别扭，扣住她后脑勺就开始亲她，没那么用力，有点哄的意思。
“我下次去哪儿先告诉你成么？”
“我在里面没做什么。”
孟秋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公众场合也不怕别人看，她整张脸热起来，歪头躲他。
“你不用告诉我。我不会管你的。”
赵曦亭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跑，睨她扑扇的睫毛，“管不管啊？”
他脸凑过去，好像她不答应要继续亲她，很赖皮，“你男朋友你不管谁管？”
孟秋两只手背叠着挡住，怕他再胡来。
赵曦亭薄唇若即若离擦着她掌心，语气吊儿郎当，“现在跟不跟我走？”
店主可能是看他过于不值钱，终于噗嗤笑出来，再止也止不住，笑声传到孟秋耳朵里。
她帮忙劝，“小妹妹，你就跟他走吧，这么大一个大帅哥，都低声下气成这样了。”
孟秋这下浑身都熟透了，双手捂住脸。
店主见她是个不经逗的，怕把人羞哭了，忙摆手，说：“诶，别恼别恼，你们继续，不打扰你们，我到点回家了。这凳子你们随便坐，到时候放墙根就成。”
赵曦亭不听调侃，直勾勾盯着孟秋，“赵秉君跟你告我状了？”
“所以特地把你拉过来？”
孟秋：“不是。”
赵曦亭不大信，他琢磨不出来她为什么过来，霸道劲儿犯了，非要逼她进去看一眼，让她看看他刚才在做什么。
孟秋步子踉跄。
她又没有不信他。而且他真要做什么她还拦得住他。
孟秋扑腾半天也没从他手里扑腾出来，一恼，把茉莉花砸他身上。
那些话一定是赵秉君编的。
他哪有那么温柔，一见面还是蛮横不讲理的暴君。
赵曦亭愣了一下，长腿终于停下，低腰把花捡起来，傻乐地吹了吹灰，看她气得脚步越发快，追上去。
他刚以为这花是她自己买着玩的，看样子不是。
他迈了两三步，把人追住了，眼里笑意像层薄膜，黏在她脸上，把人往怀里拖。
“变天了？”
孟秋恼意从脸上挪到手上，一个劲挣扎，又要把花夺回来，“还我。”
赵曦亭握着她的腰，几乎把人提空了，不肯放她走。
“那不行。”
赵曦亭握着她后脖颈，浅浅淡淡的瞧人，眼底是温的。
“有时候觉着做你男朋友反而亏了，刚认识那会儿你乖得跟小绵羊似的。”
“让学打牌就学打牌。”
“让出来吃饭就出来吃饭。”
“那还有一两句好话。”
那当时她怎么知道他什么心思。
孟秋顺着他话头，故意气他：“吃亏就不要做好了。”
转瞬，她弯弯眼睛，“赵先生和以前一样给我发钱，我给你干活，我听你的话。”
和他在一起少了笔财路。
算来还是她亏。
赵曦亭见她生机勃勃的样子没忍住，狠亲了一下她的唇，“你赵先生现在也能给你发钱，你听不听话啊？”
孟秋板起脸，装模作样，“那不好说。”
赵曦亭指尖敲了敲她心跳的位置，“前面那句话别说了，说多了，这儿会当真。”
“对你对我都不好。”
他点的那两下像是敲玻璃，隔着皮骨发出闷响，好像他再重一点就能钻进来，把她心脏也夺走，要跟着他节奏跳动。
孟秋沉默了一小会儿，突然抬起头去看他。
他眼睛认真得像走进了一个良夜，在沙漠前渴求一个长久的诺言。
她视线一挪，看着他握在手里的茉莉，轻声说：“赵曦亭，我知道你和赵秉君说的话了。”
赵曦亭看着她眉眼，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两声，“嗯，是我的心里话，想飞就飞。”
孟秋再一次得到证实，愣了愣，又怔了怔，不知言语地看着对面的人。
赵曦亭满眼柔情，像四季里最和缓的季节，“我助你。上青云。”
—
最后他们没去俱乐部。
回到嘉霖，孟秋看到赵曦亭把茉莉花摆在玄关圆窗底下，他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一个挺好看的花瓶，但口子太小了，他有点嫌弃地放地上。
他理了理叶子，一只手撑着桌面，直勾勾盯着那束茉莉，仿佛没了头绪，回头问：“没地方放，要不去我那儿？”
孟秋觉得好笑，“一个小时车程，就为摆这花？”
“随便找个瓶子放一放，矿泉水瓶也行，明天也不会枯的。”
孟秋还在擦头发，赵曦亭不客气地把她拉腿上，她重心不稳地撞上他肩膀，抓着衬衫才坐住。
赵曦亭抽走她毛巾，从旁边捞来一个东西，直接往她手上套。
孟秋被冰得一激灵，定睛一看。
那不是她逃跑前摘下的镯子吗，她下意识躲了躲，总觉得这东西不吉利。
“我日常戴着不方便。”
这也是真心话。
百八十块的东西碎了也没什么，这个镯子有年代价值，虽然没到文物那个地步，她还是不敢。
先前她戴着，每回嗑到什么，听到什么响声，她总会下意识看一看，挺提心吊胆的。
然而她一躲，赵曦亭就捉住她的手，亲她的唇，边亲边把东西往她手腕上套，但孟秋躲得太厉害，他又不敢弄疼她，镯子次次都套空。
孟秋脖子仰高，整副身子挤在他和沙发中央，“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戴着它。”
亏她一个小时之前还觉着他挺温柔，转头就变脸了。
赵曦亭把她亲安静了，听她细声细气地喘着，风雨不透地盯着她。
“之前戴着它，会想起我几次么？”
孟秋诚实地摇摇头，他期待的那种“想念”大概是没有。
赵曦亭凑过来咬她耳朵，“那是不是得给你留点别的花样。”
说着他推高她的下巴，贴着她锁骨旁边的肉吸起来。
孟秋蹬了瞪腿，又疼又痒，想把他头推开，结果他变本加厉扼住她的手腕，仰起下颌，冲她脖子去。
她突然意识到，他在圈领地！
镯子是，这个也是，他要让别人都知道，她是个有主的。
他的唇含在下颌下方的位置，舌尖挤上来，仿佛要吮出很深的标记。
他真铁了心地要留痕！
孟秋心一慌，求饶地缩起身子，“我戴，我戴，赵曦亭。”

第51章 鱼藻
◎你怎么知道？◎
几阵秋雨一下，秋天就真的来了。
孟秋从不敢自称文人，但看到雨打秋风还是犯了一阵文人病，她看着抽条的雨丝，像个儿孙满堂的老人，最安稳平和的时候，反而觉得活不长了。
总觉着生活里欠点什么。
她手上的镯子第五次还是第六次磕到桌面，叮叮当当，葛静庄终于忍不住笑。
葛静庄捂着嘴，和她小声聊，“复合了啊？”
孟秋老老实实答：“没分成。”
葛静庄“诶”了一声，又瞥了一眼她的镯子，“我就说嘛。”
葛静庄和乔蕤都没见过赵曦亭，以前林晔还能在电话里听一耳朵，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孟秋很少提赵曦亭，偶尔约着课后去吃饭，她说来接了吃不了，她们才感觉现任看得很严实。
葛静庄咕哝了一句，“蛮横死了。”
正好教授在说题外话，课堂嘻嘻哈哈，孟秋放下笔，“你怎么知道他蛮横？”
葛静庄挑挑眉，“我们一说男朋友你就不吭声，一点笑脸都没有，这几天虽说好些了吧，你和乔蕤那恋爱脑相比，一个天一个地。”
“我就觉得你没多乐意。”
“他硬缠着你不让走，这还不蛮横。”
孟秋点点头，表示她说得对。
下了课，孟秋从教室出去，后面跑来一个人，撞了她一下，她手里的水杯没拿稳，飞了出去，小熊耳朵磕坏了一个角。
那人折回来，忙和她道歉。
“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吧，我赔你个新的。”
男生戴眼镜，个高脸小，斜挎包压着冲锋衣，风风火火，刘海吹开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撞坏了东西虽然歉疚，执行力却很强，给孟秋塞了支笔，让她在本上写联系方式。
孟秋将笔放回他书里，“没关系的。”
男生抬头看了眼她的教室，很干脆地说：“要的，买了给你送来。”
葛静庄磨磨蹭蹭出来，听了这个小插曲，笑说：“这倔劲儿倒是和你很像。”
“什么都要分得清清楚楚。”
孟秋原以为就是个小插曲，没想到又碰到了这个男生，然而是在微信上，说是要做一个各院系优秀学生的专刊。
他说明完来意，紧跟了一句。
——好巧，弄坏你水杯的就是我。
孟秋也是一愣。
这个男生叫骆嵊元，履历很有戏剧性，高考英语旷考还上了一本，原本是状元的苗子，学校老师都觉得他可惜，劝他复读，一本和一流明眼人都知道选哪一个。
但他没有。
转机在一档知识竞赛节目。
他学校最差，小镇做题家出身，但碾压了一众名校的学霸，引来极大的话题度，同时扒出来他英语旷考是因为那天他妈妈出车祸。
老天爷的因果循环在他身上实现了闭合。
节目结束后，有待遇优渥的公司给他递橄榄枝，他又拒绝了，毅然决然考了燕大的新闻与传播研究生。
这专业内行人觉得不大值得读研。
骆嵊元解释说：“值啊，既能圆梦又可以钻研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觉得我赚了。”
显然是个有想法的理想主义者。
孟秋对被报道做专刊这类事没什么兴趣，和骆嵊元聊了几句后，尽量委婉，“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位优秀的学长姐。”
骆嵊元作为新闻人的执着就出来了，“你是最合适的。”
接下去几天骆嵊元没来找她，但是关注了她读书软件，点赞了一些想法，他并不是所有都点赞。
孟秋闲暇看过凑佳苗的《告白》，对一段关于媒体和犯罪者的关系做了笔记，总之很赞同，他在底下评论：“是值得反思，媒体为了追求流量大肆宣扬犯罪者的猎奇性，而忽视了被害者的痛苦，没有起到很好的舆论引导作用。”
看起来骆嵊元和无良媒体不搭边，算得上是个有理想的新新闻人。
这点孟秋有些触动。
过了大概一周，骆嵊元又来找她。
——帮帮忙吧，小学妹。[可怜]
他们约在一家养老院见面。
燕城养老院环境都还不错，花园里很安静，适合聊天。
孟秋往四周看了看，“研究生不忙吗？”
骆嵊元随意擦了下汗，“你知道世界上最能窥探人性的职业是什么吗？”
孟秋听了便笑了，“医生，你怎么不考医学院。”
骆嵊元喝了一口水，放松下来，“其实我只是想多和生老病死这些元素打打交道，希望写新闻的时候能找到一些好的切入点。”
孟秋温温冲他弯弯眼睛，“祝你成功。”
“谢谢。”骆嵊元像想到什么，从包里给她拿来一只一模一样的水杯，“一直想给你。”
孟秋这次收下了，骆嵊元身上的某些执拗她倒是很能理解。
代入一下自己，她大概也会这么做。
她又问：“为什么找我？”
骆嵊元停顿几秒，直言不讳，“因为你的镯子。”
他的眼睛很亮，仿佛窥探到了某些秘密。
“这个镯子是你身上最大的反差。”
孟秋不知骆嵊元是不是在猜忌她，觉得她和赵曦亭的关系不正当，但她并不在意，只是不卑不亢温声说：“那你可能好奇错人了，我可以帮你联系镯子的所属人。”
骆嵊元扶了下眼镜，眼睛含笑地立在镜片后面，“可以直接喊你孟秋吗？你戴着这镯子，觉没觉得很沉？”
孟秋下意识摸了下镯子，去寻他的表情，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有些防备。
但莫名又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新闻人该有的嗅觉骆嵊元一样不落，他对于有违常理的东西异常敏锐。
或许是生长环境的关系。
赵曦亭对人性弱点强劲的感知力给人带去的是压迫感和攻击性，骆嵊元的是“我知晓，所以我共情”，更亲和，没有冒犯的感觉。
孟秋平和地看向他，“你认为我要扔掉它吗？”
骆嵊元思索片刻，说：“如果你真的沉得熬不住的话，现在它不会还挂在你手上，毕竟生命面对痛苦会产生叛逆性，开启自我保护模式。”
“推理可知，没有沉得那么严重。”
他笑了笑。
孟秋心尖划过一丝微妙的感觉。
骆嵊元停顿几秒，“《巴别塔》里不是有一句话么，当一种激情到了极端，必然走向它的对立面。”
孟秋记得这段。
接下去有一句话是——
[恨可能转变为爱，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中立才能稳固保持其本质。]
骆嵊元继续说：“我认为你的反差就在这儿，你的性格和你的镯子是对立面，可是他们又很好地融为一体。”
“往俗了说，你身上有故事感，让人有挖掘你对世界看法的欲望。”
孟秋觉得骆嵊元也挺有意思的，是那种可以做朋友的有意思。
他这人不浮于表，自带读书人的自信。
她说的那些话不用说透他也能领会，他的话也同理。
正式进入采访时，骆嵊元开了录音笔，孟秋出于礼貌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们结束后，孟秋看到赵曦亭的三个未接来电和一条微信。
——还没回么？
孟秋先是说，对，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奇怪。
——你怎么知道我没回去？
——你不忙会不接我电话啊？
孟秋看到屏幕上那一条，几乎能想象到赵曦亭携柳扶风轻笑瞧她的样子。
本应该是个赏心悦目的画面。
可是配合这语境……
他应该是不高兴的。
比起以前直来直往地查岗，他做了点努力，尽量不显得咄咄逼人。
孟秋为这几分退让多解释了一句。
——不是故意不接的，有个采访，我开了静音，没想到会到这个点。
赵曦亭又问。
——好，和我吃饭吗？
她从这边回去有点晚，不堵车也得四十来分钟，他们天天一起吃饭，差一次两次也什么。
孟秋动了动手指。
——今天先不吃了吧。
赵曦亭那边没声了。
骆嵊元打好了车，开了后车门，示意她上去，“今天辛苦你将就我跑过来，车费得帮你报销一下。”
孟秋空闲的时候不介意出来走走，弯弯眼睛说：“没事，当我出去玩了。”
骆嵊元帮她关上车门，计程车司机看他还要再打一辆，开了车窗挽留道：“你们同一个方向的话，我先送完这个妹妹，再送你就好了哇，起步价都省了。”
骆嵊元边界感似乎很强，礼貌问道：“孟秋你是去学校吗？”
孟秋点点头，“对，可以一起，我不介意。”
骆嵊元没再推拒，坐到副驾驶。
司机是个话多的，知道他们燕大的，一边佩服他们的学历，一边又说自己女儿学的护理，只是个中专，治病救人也很好。
到了嘉霖。
骆嵊元降下车窗和孟秋说再见，并说约个双方有空的时间继续把剩下的采访做完。
孟秋应说好。
房子门口停着眼熟的黑色轿车。
孟秋以为赵曦亭在，开门进去，结果屋子里一盏灯都没开，黑森森的空旷，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孟秋觉得奇怪，退回门口瞧了瞧，想看他是不是在车里，然而车里也没人，只有行车记录仪的红灯一闪一闪在跳。
孟秋进了客厅休息了一会儿。
赵曦亭的车在人不在，总让她觉得诡异。
孟秋拍了张车子的照片，问得很转弯。
——你出去没开车吗？
赵曦亭过了两三分钟才回。
——这几天我不过来了。
天天在一起是缺少自己的空间。
但赵曦亭就不是会给她空间的人。
孟秋直觉那不是他真心话。
她没说好还是不好，直接退出了对话框。
估计是没等到她的回复，赵曦亭似乎有些不甘心。
——真不问问我去哪儿？
孟秋从床上坐起来，不知道他怎么了，语气怪怪的，给他回了一条。
——这是你的自由。
——这样啊。
夜色越发沉，房子外面轿车上的红灯，机械地跳着，像一只窥探眨动的眼睛。
男人指骨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切换了一下手机软件，画面里，小姑娘从计程车上下来，笑盈盈对副驾驶的人说再见。
他无名指点了下，按了暂停键。
他只是想知道，她不接电话的时候因为什么把他撂在了一旁，好巧不巧看到这一幕。
赵曦亭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画面里的副驾，眼里镶滚着凉意。

第52章 鱼藻
◎他在说什么。◎
赵曦亭言出必行，说不来找她真就不来找她。
孟秋不知他是转了性子还是新鲜感在消散，连她在哪都不问了，刚开始一两天，她按正常作息回嘉霖。
葛静庄听说是骆嵊元在给孟秋做专访，来劲了。
当时节目的第一期，她就买股了骆嵊元，说这个小伙子虽然不是什么太好的学校，但身上有股悠闲的自信，言辞也不激烈，明明这么温文尔雅的人，一对上名校那些学神，气势丝毫不输。
加上他个高腿长。
完全是葛静庄理想型。
孟秋给了葛静庄骆嵊元的微信，然而加不上。
孟秋帮忙提了一嘴，骆嵊元很委婉地回绝，“我不太喜欢在网络上聊天，加了也只会占你朋友手机空间，就算了吧。”
葛静庄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称赞骆嵊元很值得认识。
他属于不会把多余的精力花费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的那一类人。
这种人做什么都会成功。
葛静庄捧着手机，屏幕上是骆嵊元公开的社交媒体首页，对孟秋说：“真像啊，真像啊。”
孟秋不明所以，“像什么？”
“像男版的你。”
孟秋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不对，“他挺能说的。”
葛静庄：“不是性格，你们身上有股劲儿，我说不上来。”
孟秋慢慢和骆嵊元熟悉起来还是在读书软件上，他有时候刷到她的读书感想，会给她分享另一本相似的书。或者有分享免费获得书籍活动的时候，他会让她帮忙点一点。
聊天框每天都没断过。
更巧合的是，孟秋看某一本书，点开一条段评，最高赞是他，想法很有深度，能看出文学功底，她便顺手一赞。
再后面，他们的聊天从读书软件转战到微信。
骆嵊元告诉她某本书上架了。
她很简短地回：“下周看。”
有一天孟秋路过山香桥，秋起薄雾，她顺手一拍，发到朋友圈。
十分钟后骆嵊元给她发了一张同一个角度的照片。
——两年前。
孟秋笑说，好巧。
这会儿，骆嵊元大概参加了什么研讨会，顺嘴问孟秋，“诶，挑一个你最无法割舍的人物，你会选什么。”
孟秋真思索了几秒，给出答案。
——钢铁侠。
骆嵊元惊了惊。
——为什么？
孟秋一边打字一边笑，有种戏弄人的愉悦，她特地挑一个他想不到的人物。
——直觉。我在电影院看到钢铁侠死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世界不能没有钢铁侠。
她说得荒谬，但又莫名让人相信。
她像小径花园里巴比伦的彩票，走近了亵渎神明，不用—聪明才智去刻意挖掘，不管从哪一面都能发现她的好。
但她的镯子是圈养她的刑场，任何人靠近都会有死刑的风险。
骆嵊元问孟秋要不要《佩德罗巴拉莫》的原版书。
原版很难得。
孟秋心动道：“那我送你一本《河的第三条岸》。”
她看到骆嵊元写过想买实体版，恰好她有。
马尔克斯抵达墨西哥正是海明威饮弹自杀的那天，他在《佩德罗巴拉莫》的序里提及此事。
有些事物的吸引很奇妙，特别是可以冠以宿命的头衔。
孟秋看到这句话才决定读完这本魔幻现实主义的开山之作。
不过孟秋没想到骆嵊元会直接送到嘉霖来。
骆嵊元把书递给她，“正好我回学校，挺顺路。”
孟秋站在门口，没有请他进去，下午太阳大，算得上光天化日，但这房子像被赵曦亭下了诅咒，她请谁进去都不合适。
好像这里只能赵曦亭来，只能他进。
骆嵊元露出一个成年人的微笑，很随和：“周末男朋友不在吗？”
孟秋抱着书，“嗯，他最近有点事。”
她想起来自己要回礼，“诶，你等我一下，我拿书。”
几分钟后，孟秋把书递过去，骆嵊元没立马接，反而匆匆忙忙在侧背的包里找什么，手腕上揩了一抹黑色的痕迹。
骆嵊元不大好意思，摊着手，“这自行车的轴有点问题，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刚才一摸手全脏了，真抱歉，纸找不着，你帮我放进去吧。”
说着他抵开包的拉链。
孟秋站了一会儿，说：“要不你进去洗一洗吧。”
骆嵊元犹豫几秒，熬不过手太脏，头点了点，“真是麻烦了。”
骆嵊元跟在孟秋后面，她的拖鞋是白的，别墅里头控了温，她没穿袜子，脚后跟泛粉，脚背带起白色的鞋底，一粉一白，落在黑灰色的地板上。
像高山上的云。
云泥之别。
不知什么样的高山能托起这样的云。
他没见过，但别墅布置不俗的品位和价格可见端倪。
“这里。”孟秋给他洗手间的开了灯，让出一条道。
骆嵊元收了收思绪，微笑冲她说了句：“好，谢谢。”
—
赵曦亭没时时盯着行车记录仪，孟秋什么作息他一清二楚，基本上晚上看一眼，看她当天有没有按时回去。
他不在这几日，她没什么幺蛾子。
只是他不主动，她就没声儿，他们向来如此。
前段时间她小意温存让他产生她有点儿喜欢他的错觉，因而很想试试她。
然而只要他一冷下来，她又不把他不当回事了，哪怕主动问一句今天好不好呢，根本不可能有。
这小丫头没心。
晚上的麻将场子他连输几天，听个手机的响动就拿起来看，心不在焉，一天里打开微信的频率比以前一个月都多。
牌桌上那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把他当财神爷。
他说要走的时候，他们没骨气留他的模样跟孙子给祖宗上香似的，就差三叩九拜。
但孟秋却当他是病毒，赶都来不及赶。
赵曦亭越对比越没滋味儿，借酒劲给人发了八十八万的转账。
孟秋看到这个数字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他出什么事在分遗产，原路退回。
她等了一会儿他消息，却没反应了。
半夜，赵曦亭酒醒了些，盯着屏幕退回来的转账，讥诮地弯了弯唇。
他照常点开行车记录仪。
孟秋一天都很乖，没从房子里出来过。
要能在客厅也装上监控就好了。
赵曦亭冒出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点上烟，不紧不慢地拉进度条。
拉到下午三点，指尖停住了。
赵曦亭眯眼抬起下巴，盯着不该多出来的那个人。
第二次。
这是他第二次见他。
赵曦亭缓缓将视频恢复成原速，薄红的眼尾酒意未散尽，冷霜似的使劲。
他看了一会儿，没听见声儿，干脆将手机一扔，双腿交叠，远远垂视屏幕，一帧不落。
他不想看得太真切。
但又想将人怎么来的，聊了多久，有没有身体接触，什么时候走的，全须全尾地了解清楚。
前面十来分钟，赵曦亭脸上只是覆着云纱样的寒。
他看到那男生居然跟着孟秋进了屋，眼底冷意骤起，雪崩似的将烟用力一拧，捞起手机，快步迈出门。
这波他只是和孟秋赌气，想试试她到底有没有真把他往心里放，也想晾晾她，让她发现自己不在的日子不习惯，结果从头到尾只有自己生了闷气。
他独角戏唱惯了，也不差十年八年，总归不可能放她走，他这次是幼稚了点，但不是真拆了自己墙给别人得便宜的。
卧室在二楼。
凌晨一点多，孟秋早早睡了。
赵曦亭开了底下的门，没直接上去把人吵醒。
他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忍住，翻了翻她客厅里的东西，特别是沙发上的那本书。
他指尖拨了一遍页码的角，里面什么都没夹着，也没写笔记。
她睡前应该都在读这本书，书绳挂在九十多页的位置。
赵曦亭拐去书房。
孟秋收拾东西不勤，刚住在一起她还装装样子，或是为了躲他刻意磨蹭，顺手把东西整理了。
她的不勤单指——第二天要用的书笔记，不会刻意放起来，桌子上东一堆资料，西一堆草稿。
意外地很有生活气息。
但他很喜欢她这么乱糟糟地折腾，最好再乱一点，乱到他想要帮她收拾。
赵曦亭脚步最后落在一楼洗手间外面。
垃圾桶里有一张干了的纸巾。
擦拭过的，印着黑色的印子，突兀地出现在房子里。
像无端闯入的第三者。
他低眸，指尖缓缓靠近洗手液，想象着可能出现过的画面，旖旎地勾带洗手台的边缘，还有水龙头。
他没有太严重的洁癖。
一直没有。
尘埃和污渍在生存轨迹上是太正常不过的东西。
因而他很少在意一件东西——
脏了。
那张纸巾戳破他的底线。
赵曦亭步子轻缓地上楼，打开卧室的门，在黑暗里杵立，第一眼先看向床。
小姑娘睡得很沉。
自从装了香薰，她睡眠好了不少，但也很有自制力，一旦闹钟响了，多困都能逼自己起来。
这么一看，她向来心狠。
孟秋睡觉喜欢弓着身子，虾儿似的脸埋在被子边缘，软软地陷进去，这样会让她有安全感。
赵曦亭视线梭巡她的脸颊。
他的。
他单腿跪在被子上，脊背拱起，嵌入她上方，并不怕吵醒她，用力亲她的唇。
这个时候小姑娘是完全乖的，睡得朦胧，她想呼吸，就把唇打开了，任他摆弄。
赵曦亭吮了一会儿，没把她弄醒，却逼得她发出了小猫一样的声音，像是困极了，有点无助。
娇得出水了。
赵曦亭眼底泛上施虐欲，指尖一滑，干脆剥了她睡衣，头埋进去，舔她秾合细腻的骨肉。
孟秋似乎有些要醒过来的迹象，手无力地从被子里伸出来。
咚的一声。
手机掉地毯上了。
赵曦亭眼里的欲清明了些许，他抬起身，回头看向亮起的屏幕。
赵曦亭从她身上起来，眉宇泛起燥意，长指解开两粒纽扣，扯了扯，俯身捡起她的手机，几乎没半点犹豫，解开了。
小姑娘的微信第一页已经看不见他了。
他被其他人的消息冲下去了。
她今晚临睡前的最后一句——
是晚安。
是她和别人的晚安。
赵曦亭面容寡淡地靠着床头柜。
她给每一个认识的人都标注了备注，叫骆嵊元的，应该就是今天来给她送书的男生。
他们的聊天内容很丰富，有聊爱好的，也有聊文学的，连拍照的审美都出奇的像。
赵曦亭鼻息轻笑了声。
他读的文学书不多，但也知道有些闲书里所歌颂的灵魂爱情，文人的固执和偏爱。
不出格。
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
他们的聊天记录真不出格。
一点暧昧都没有。
甚至能称得上礼貌。
赵曦亭放下手机，把自己扔在黑暗里。
他几乎忘了和孟秋都聊过什么，大概没什么营养，所以没有记忆点。
他自虐似的在她手机里找到自己的微信，点开聊天框。
很好。
他们最后一次聊天是在三天前。
他问：“有想吃的东西吗？”
她回：“都可以。”
他当时给她送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特制的窑鸡，他怕鸡肉太瘦不好咽，特地让人再送了一盅汤。
她之前有点好奇窑鸡什么味道，他嫌外面做的没滋味便拦了没让吃。
他要给她，就要最好的。
赵曦亭呼吸深长，沉下脸，切回孟秋和骆嵊元的聊天记录，拇指继续机械性地滑着。
他点开一本孟秋分享给对方的书，叫《像他这样一个知识分子》。
像谁？
这个人吗？
她分享这本书的时候在想什么？
App跳转至读书软件。
赵曦亭顿了顿，很显然，这里是孟秋的后花园，种着她清新柔婉的思绪。
他跃入更深的黑洞。
赵曦亭终于理清孟秋和那个男生站在一起的古怪感来源于哪里了。
因为般配。
比林晔般配。
生长环境，认知，学历，甚至是那点天真的理想主义，都很般配。
没有他从中作梗的话，这个人对孟秋来说，或许是一个还不错的归宿。
孟秋好几分钟前就闷醒了。
她嘴唇湿软窒塞，仿佛是鼻梁的东西压着她的鼻尖，盖着她的脸颊重得不行，所有能呼吸的地方都被堵住了。
梦里入侵她的物体很软，她想咽下去，却只能含着，偏偏它不安分，除了强势，还在她上颚最怕痒的地方游来游去。
她为了抵制欺负她的行为，用嘴里唯一的武器去挡，他果然没再欺负她，而是缠了上来，绵绵地扫她的舌上的肉，从前面勾到下面，耐心地挑逗。
很舒服。
她身体有些软，想轻吟出声。
接着，她半梦半醒听到地板的响动。
口腔里的闷潮跟着响声退了出去。
孟秋想重新回到梦中，翻了个身，思绪醒了，眼睛撑开一丝线，被睫毛缝着。
她看到手机的白光，再是站在床边的人。
她一点睡意都没了，吓得差点尖叫，心跳得有海啸时那么高。
赵曦亭在看她手机。
他以前从来不看的，怎么突然看了。
他的脸好沉。
这是要发火的迹象。
孟秋心里凉了半截，猜到他或许在在意什么，披着被子过去抢。
赵曦亭见她醒了也不奇怪，像是本来就要弄醒她的，早晚的问题。
他把手机挪了挪位置，不让她拿回去，一点表情都没有。
过了会儿，赵曦亭把她手机往远处一扔，长腿迈过来，轻轻抬起她的脸，柔声询问。
“不想给我看啊？”
“有秘密吗？”
孟秋感觉锁骨下面透进风，凉意跟着他覆过来的视线一同盖下来，她双手捂住，往后退了退。
“没秘密。”
她一捂一退，像是对他避之不及。
赵曦亭眼里温和顿时剥干净，狠意冒出来，“怎么了？几天不见不认识我了？”
“我是不是得给你开放式关系的自由，你才能真正接受我？”
孟秋惊得连连后仰，心脏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一样慌乱。
他在说什么！
他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她，捏起她下巴。
“你对他有感觉吗？孟秋。白天和他谈，你想和他聊理想聊远方聊诗词歌赋都没所谓，我不干涉，但别让他动你，晚上回来我让你爽。”
“怎么样，挺公平的。”
“要不要考虑一下。嗯”
赵曦亭视线钉在她身上，一分不错地咬着她的表情。
但凡她有一丝犹豫。
但凡有一分。

第53章 鱼藻
◎不然我真不放心。◎
孟秋眼睛起了一层雾。
她一点都不想哭，但他怎么能这么看她呢？
他把她当什么了？
他的衬衫是凉的，贴着她就暖了起来，是她用体温熨暖的。
孟秋不肯给他暖衣服，手掌撑在他锁骨下面，恼声恼气地说：“赵曦亭，那你当初就不该逼我分手。”
“反正你能接受开放式关系。”
“我谈几个对你来说不是都一样？”
赵曦亭面容彻底冷下来，冷得孟秋呼吸一窒，有点不敢看他。
他眼底的戾气和失落几乎要把她心跳碾平了。
“真要谈啊孟秋？”
“当我死了？”
唱戏最好的方式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但赵曦亭把戏台子拆了。
孟秋心脏跌了一跤，他好像是真难过了。
可是这次是他先挑起的。
她挪了挪唇，没再和他抬杠，轻声说：“你看，你也不乐意的。”
赵曦亭捏着她的脸强迫她张开嘴，带着冷意吻她，嗓音竟然被她逼得有点颤。
“真行，孟秋，哪儿疼扎哪儿。”
赵曦亭劈开她双膝，从中间跪进来，孟秋知道他的意图，脸白了白，他现在的情绪不稳定，她会被弄死的。
孟秋两脚乱踹，膝盖往里扣，但并不住，中间阻着他的腰。
他一把拉高她的手，空出空挡去床头柜拿东西，像是拿定主意要睡她。
孟秋听到包装撕掉的声音，浑身颤起来，挣扎道：“你不能这样……赵曦亭……”
“先冷静一下。”
“哪样？”
赵曦亭伏在她脖子旁边，舔她的颈，她拱得越厉害，他埋得越深，舌尖裹着她的耳垂。
“这样？”
“还是这样？”
孟秋几乎来不及呼吸。
过了片刻，赵曦亭抬起头，眼底的昏聩溅了她一身，“要不你自己听听，你在喘，孟秋，喘得很厉害。”
他五指钻进她的头发，“高——潮的感觉不舒服么？”
“为什么要亏待自己？嗯？”
孟秋心脏剧烈地收缩，刺激得想捂住耳朵，“你不要讲了。”
赵曦亭脸颊贴着她，慢慢蹭，“这么霸道，实话也不让说啊？”
今天晚上他那几句话很过分，孟秋不想让他得逞。
她察觉到有东西抵上来，扭了扭腰避开，一个劲往床头耸，结果压到了自己的头发。
赵曦亭好笑地停下，看她疼得咬唇。
这个时候了，小姑娘还有余力和他倔，“你不能进去。”
赵曦亭长指托起她的背，帮她从头发的苦恼中解救出来，顺便不让她再往上逃。
“这样么。”
孟秋是非分明，“我没同意。”
“我没同意就是不行。”
“好。”
“不进去。给点别的甜头。”
赵曦亭两只手和她十指相扣，强势地抵在床单上，手背暴起青筋，鼻梁挤压她的肉，缓缓往下滑。
他在用脸上所有的感官触碰她。
先是额头，他额头抵住她的皮肤时候，头发像刷子一样粗粝地刷过。
孟秋不受控制的抖起来，仿佛是在受刑。
随后是他的脸颊，蹭着，压着。
仿佛和她接触的不是一个赵曦亭，而是很多个赵曦亭，他每一个五官在她脑海里都清晰可见。
他的鼻子，口腔，眉骨，她猜谜一样猜测他在用哪里碰她。
赵曦亭的耳朵轮廓剐磨心脏前的脂肪，她不禁挣扎地要从他指骨里逃脱。
去阻止他接下去的动作。
他耳朵是软的，凹折比舌要多，由轻及重地轧过，孟秋几乎难以忍受，脚尖蜷起来，细细又绵长地“嗯”了一声，想把他推开，仰了仰，结果嵌得更里面。
他仿若不知她的难捱，单纯听她的心跳。
赵曦亭脸挪上来，恶劣地咬了咬她下巴，用气音问，“心跳这么快，真舍得把我推开啊？”
孟秋梗着脖子把脸挪到一边，整个人快熟透了。
他好心的松开她一只手，爱怜地摸了摸她鬓发。
孟秋差点以为她得以解放，下一秒，她刺激得弓起来，猛地睁开眼。
“别……别用手。”
赵曦亭把她拽回来，薄唇吮她的嘴角，舌尖——起来，“不是不让进么，不用手用什么让你舒服？嘴啊？嗯？”
孟秋不敢再听，唇闭得紧紧的，他沉迷地亲她，慢慢把她亲开了，她的手搭在他肩上，脚掌心在他脚踝边缘徘徊，随后贴上去。
他的骨头比她硬，依偎在一起有股自虐的舒适。
“轻一点好不好？”
孟秋不知自己是向赵曦亭妥协，还是对自己的本能妥协。
赵曦亭眯起眼睛，凶狠地衔住她的唇，“不好说。”
今天他不太温柔。
她服软以后，先得了些意趣，一两次过后，赵曦亭把她翻过来，要让她跪在床上，像一种惩罚。
起初她不肯跪，他就趴着弄，仿佛用独裁的政权整治属于他的国度。
她明白过来他在和她算账，熬不住了要跑。
他们发生了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孟秋没有他力气大，爬了多远都被拖回来，最后如他所愿，曲起膝盖，为他臣服。
结束的时候，她觉得整张身体都不是她的了，好些地方承了两个人的重量，久了就疼了，她气不过，软绵绵的一掌打在他脖颈旁边，带了点哭腔。
“赵曦亭，我都和你这样了，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赵曦亭把她抱起来，翻了个身，面向天花板，拍她的背，温柔地哄。
“你怎么和我撒气都行，别不理我。”
“你在微信上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么多话。”
“我对文绉绉的东西没兴趣，可你喜欢。”
“哪天你真觉得酸不溜秋的知识分子好，瞧不上我，起了甩掉我的心思，我怎么办？嗯？”
孟秋越听鼻子越酸，眼泪砸在他脖子上，“那本书讲的是人性，一个艾滋病人的回忆录，和知识分子没关系。”
赵曦亭感觉到皮肤上的热意，眉一蹙，伸手帮她擦眼泪，把人抱得更紧。
小姑娘正是娇气的年纪，她没哭过几次，几次都因为他，虽然不是他本意。
他顿了顿，透了个底线给她，“你和别人交际我不干涉。”
“骆什么的不行。”
孟秋情绪上头，“那不还是干涉么？”
赵曦亭温柔吻了吻她眼睛，语气却凉丝丝的，“这点干涉的权利你总得给我吧。”
“还是说，我干脆在你学校读个博，天天看着你？”
“不然我真不放心。”
孟秋一听他为了这么点事要读博，瞪起眼睛，起身看他表情，睫毛还串着水珠。
赵曦亭是认真的。
天天看着她，她还有好日子过么。
孟秋一个选择都不想选，闭眼躲避。
“我要睡觉了。”
她还是不明白，她和骆嵊元甚至算不上熟悉，为什么赵曦亭会这么关注他。
她答应了这一次。
下次再有李嵊元方嵊元怎么办。
她不想妥协。
—
过了几天，骆嵊元约孟秋第二次专访。
孟秋被赵曦亭折腾狠了，对他的警告有些怵，没马上答应骆嵊元，委婉回复他，最近时间比较少。
骆嵊元没有生气，脾气很好地说：“我先捋捋前面的稿子，你哪天有空给我个信号。”
孟秋回了个好。
她长教训了，和骆嵊元聊完就把对话框删了，以防万一。
要是赵曦亭哪天又查她微信再发一次疯怎么办。
孟秋还想过一个问题，她和骆嵊元的聊天记录没什么，不至于赵曦亭生气成那样。
而且他平时真不查她手机。
他不是心血来潮的人。
仿佛有别的。
孟秋脊背凉飕飕，思索许久没想出缘由。
周二下午，两节课中间的小休，葛静庄给孟秋发来一条求救消息。
——秋秋，可以给我送包卫生巾吗？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带件外套，直接去宿舍拿我的也行。
——我最近熬夜太厉害，经期不准，今天量好多，估计椅子都沾上了。[裂开]
——好。
孟秋收拾了下东西，马不停蹄往葛静庄教室赶。
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下课。
葛静庄坐在倒数几排，下课了也不敢起来，她双手捧腮，面色尴尬，小声说：“等人走了我再走。”
孟秋把包放在她面前，温柔地安抚：“没关系，你批了衣服去洗手间，我帮你处理。”
葛静庄连连摇头：“我自己来，你帮我遮一遮就好。”
孟秋不在意，笑笑说：“这有什么呀，都是女孩子。”
葛静庄很坚决，“不行，再等等。”
她们俩的说话声仿佛引起前排女生的注意，转头看了她们一眼。
孟秋帮葛静庄看教室里还剩多少人，一扫，和女生的视线对上。
这个女生的气质挺独特，黑直的头发披肩上，是静心保养过的柔顺。
她观察人不会顾及对方是否舒服，直勾勾盯着，小巧的脸画着淡妆，唇釉是镜面的，色调和谐不显脏，很精致。
孟秋收了收目光，没多停留在她身上，把外套拿出来，对葛静庄温声说：“短的我怕挡不住，长的怪是怪了点，先将就吧。”
葛静庄：“我不挑，能遮就谢天谢地了。”
女生收拾完东西没走，反而走到后排来，先是打量了一下孟秋，垂睨她手腕上的镯子。
“你叫什么？”
她语气不善，葛静庄给孟秋挡了挡，母鸡护崽的姿势，“秦之沂你想问什么？”
孟秋平静地看着女生，她能看出来，这个女生不是冲她，是冲这只镯子。
镯子戴在谁手上她就冲谁。
也就是说。
她目的应该是赵曦亭。
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和一个男人，能有什么故事呀。
孟秋没有葛静庄那么激动。
孟秋从来没打探过赵曦亭的过去，不知道他交过什么女朋友，也不清楚这个镯子曾经戴在谁的手上。
暂时的暂时，她应该没有做错任何。
她希望赵曦亭也没有。
女生瞥了瞥葛静庄，什么也没说，又讥诮地看了一眼孟秋，转身走了。
葛静庄去洗手间绑好外套，孟秋陪她一起回宿舍。
孟秋空出来的床位一直空着，她很久没来，打量了一下四周，和她们打打闹闹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葛静庄偷偷瞥她，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迟疑道：“秋秋，你这个镯子……是我们去年见到的那个吗？”
孟秋坦诚说：“对。”
葛静庄吓得眼睛睁圆了一圈。
“还真是啊。”
“那你男朋友……”
孟秋抬起清澈的眼睛，“是你想的那样。”
葛静庄嘴巴好一阵没合上，似乎来不及处理庞大的信息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之前吧，我只觉得长得像，但成色好的翡翠镯子不都一个样吗。”
“他展厅的藏品贵成那个样子，一般人哪里惹得起，所以我不敢乱猜，也不敢问你。”
她仿佛把许多事都串了起来，“难怪你分不了手。”
葛静庄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孟秋，“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感觉得告诉你。”
孟秋坐下来，“什么事？”
葛静庄给她倒了杯水，“刚才叫秦之沂那个女的，就是开学我帮她拎行李，结果好心没好报的那个冤家。”
“她原本在国外念书，不知道怎么转到我们学校。”
“蛮有钱的，人也傲，一身让人讨厌的公主病。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前些天有人看她坐了辆跑车和人去玩，大概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贫民。”
葛静庄语速缓下来，“但我可以确定，我第一次见她不是在学校。”
葛静庄抬起头，看向孟秋。
“是在你男朋友的展厅。”
“你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也来找人，接待人员对她很客气，我以为她也是来面试的，是你竞争对手，多为你留了个心眼，听了一耳朵。”
“结果她脾气挺大，等得不耐烦，对接待的半施压半玩笑，说，半小时了，他见谁比见我还重要？”
“我一想起那语气，可不就是正宫，和当时的你没多大关系，就一直没说。”

第54章 鱼藻
◎我惹着你了？◎
葛静庄最后给孟秋推了一个社交账号。
在英国的时候，孟秋做过夹生的米饭，白白胖胖的米饭很糊弄人，表面看全然熟了，一口吃进去，恨不得将整副口腔洗一遍。
她现在的心情就好比含着这口夹生饭。
这个社交账号是秦之沂的，网名叫[秦秦沂沂]，几万的粉，主页全露脸的不多，有几篇日本冰岛的笔记爆了。
没有任何包装，玩法很精致。
孟秋没有仔细看就退了出去。
过了几天大数据又把秦之沂的账号推送到她面前，笔记照片里的人让她驻足。
赵曦亭的侧脸很好认，夕阳斜拢，他下颌线和鼻梁描上一层金线，虚幻疏离的神性，他一只手松弛地搭在腰上，俯身去拿桌子上的东西，脊背的肌肉撑顶衬衫，禁欲而富有张力。
在他身后，女生在他额头旁边比了半只手的心，手指细长柔婉。
标题：[没忍住，拍正脸他估计要骂人（笑哭）杵他旁边跟太子伴读似的。]
赞爆了三四万。
孟秋点进正文。
正文说。
[别发私信了，烦，不可能给联系方式的，等毕业我和他就订婚了。]
这条笔记是去年的，不知是不是她最近和这两人都有所关联，孟秋才在今天看到。
笔记日期在她初见赵曦亭后面没几天。
孟秋盯着正文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
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冲击力。
这条笔记后面还有一条。
标题是[见家长啦！准公公婆婆人真的好好，和想象中没有差别]
[一直以为家里公公做主比较多，没想到他在婆婆面前讲得最多的是，听你的。幸福的具象化。]
评论区全是在说好羡慕，家长的相处模式会影响下一代，博主一定会很幸福。
孟秋不傻。
要求赵曦亭这类人忠贞很难，她翻回前面在秦之沂笔记里的那张照片，看着订婚两个字，脑海中不断翻涌他和她耳鬓厮磨的样子。
特别在他们交颈而合的时候，她看到最多的就是他的侧脸。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脸上布满欲色，喘息粗沉，每一个表情都轻佻危险，不像照片里这么冷淡。
他会一口一口吞咽她的身体，赐予她属于他们二人的靡丽宇宙，在那里，发乎情止于礼的规则被他摔得粉碎。
而她在粉碎的规则里，也有想要他的时刻。
孟秋放下手机，心里不太舒服。
赵曦亭要是想两全其美把她当外养的笼雀，那她宁愿鱼死网破。
一个人水逆的时候，遇到的事都不会太顺利。
不想见的人频频见到。
起因是毛青梦的一个电话，说潘谷玉在酒吧出事了，托孟秋过去看看，“那天她把我气个半死，非要做什么网红，我是一点不想管她，但我又怕她惹了不该惹的人，连收尸都没地儿收。”
孟秋赶到现场惊了惊。
潘谷玉半散着头发坐在卡座旁边的地上，左脸肿得跟馒头似的，衣服上滴了不少血，狼狈之余有几分糟乱。
那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桌子上铺着一摞酒杯，但座上已经没什么人。
坐潘谷玉对面抽烟的男人一脸凶蛮，额头鼓了一个包，暗红色的仿佛是血，不知故意当物证还是怎么着，一直淌到了下巴也没擦。
男人嘴唇厚实偏紫，眉毛很浓，不知特地搞了断眉，还是械斗留下的疤，眉尾斜了一截。
潘谷玉不知是被吓得麻木了还是太疼，看到孟秋过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看着她。
孟秋弯下腰：“青梦让我来看看你。”
潘谷玉挪了挪唇：“你有带钱吗？”
孟秋：“你要多少？”
潘谷玉像是想起什么，又摇摇头，“算了，不够赔的。”
秦之沂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穿糯粉色掐腰短裙，衬得身段很好，歪头看着孟秋，有点惊讶，很快又鄙夷起来，笑两声。
“要不说是朋友呢。”
孟秋也没想到会碰到她，世界是小。
秦之沂把一包医药用品一样的东西扔男人身上，视线还贴着孟秋。
“赵康平你真窝囊，在场子混多少年了，还是我认识那个小五爷么。”
“当婊子立牌坊的人多了去了，就一小模特，不行就算了呗，还被人揍了。”
赵康平拆开医药包，“这纱布烂成这逼样怎么用啊？再给我拿个。”
秦之沂耸耸肩：“那你别用好了呗。”
孟秋心如止水，她针对她说这些难听的话，得算在赵曦亭头上。
孟秋打量潘谷玉，“除了脸，还有没有地方被打了。”
潘谷玉刚张开嘴就倒吸一口气，疼得说不出话，只好摇摇头。
赵康平敲了敲桌子，指着潘谷玉，横声横气。
“敲破我头的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我要告你。”
“今天你先坐我腿上勾我的吧？”
潘谷玉眼睛瞬间红了，艰难张嘴，“对不起，平哥，您大人有大量。”
赵康平嘲讽笑笑，“我不接受。”
孟秋后面才知道事情原委。
潘谷玉不知道从哪儿打听赵康平是圈里顶级三代，忙活了一段时间终于有机会进他卡座。
借场子迷乱的空挡，潘谷玉狠狠心坐他身上，又是伺候他喝酒，又是卖娇，赵康平没把她推开。
混夜场的哪有什么单纯的人物。
赵康平喝够酒，兴致来了直接动真格，手不安分地在潘谷玉身上乱钻。
潘谷玉是心野，但没谈过恋爱，一下怂了，左躲右窜说换个地方。
赵康平不肯。
潘谷玉不想大庭广众失身，挣扎间恐惧大于理智，抡了个酒瓶子到男人头上，全场都静了。
赵康平哪里被人砸过，阴着脸当即连抽潘谷玉好几个巴掌，还问她：“爽没爽？”
潘谷玉吓得哭都不敢哭。
赵康平头上的血就是打她巴掌的时候掉她衣服上的。
酒不便宜，他们要潘谷玉赔。
对他们来说，一晚上百来万出去不过是低消，一瓶酒算什么。
就是和潘谷玉计较。
潘谷玉所有银行卡里加起来的钱还没这酒的零头，她没办法，找毛青梦借。
毛青梦边骂她边凑钱，顺带给孟秋打电话，让她赶过去看看。
孟秋一路小跑，给潘谷玉买了瓶冰水，回来后理了理飞到唇边的头发，让她放在脸上冷敷消肿。
赵康平目光时不时往孟秋身上搭。
他身边什么绝色没有，第一眼却觉得小姑娘独特，满身满眼的乖巧，一副读书相，但不死板，她的柔是从头发丝儿到脚趾的柔，带水的那种，很拿人。
只不过眼睛太清冷，看男人没温度，一瞧就不好追。
秦之沂瞥了眼赵康平，捏起果盘里的葡萄，看戏似的，五个美甲翘起三个，咯咯咯直笑。
赵康平不大自在：“笑屁。”
秦之沂哼哼两声，唇角笑意不减，“还—真是堂兄弟，眼光像得没边儿，赵康平，你知道她现在跟谁么？”
孟秋怪自己耳朵灵，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康平表情古怪，想到某个名字，眼皮一提，缩缩脖子，“你笑得好瘆人，别告诉我是他啊。”
“那我晚上都要做噩梦了。”
孟秋垂睫撩开潘谷玉的头发，看了看她耳朵旁的红印，男的下手不轻。
她对潘谷玉关切了句，“头晕不晕？”
潘谷玉这时才仿佛有了依靠，落两滴泪，堵着鼻子说：“刚被打那会儿有点耳鸣，现在没事了。”
“等我小姨把钱凑齐就能走了。”
“今天谢谢你陪我。”
孟秋都替她害怕。
秦之沂吃葡萄不说话，就看着孟秋。
酒吧里光影乱窜，真真假假，越荒唐越逼真。
赵康平也跟着看去，孟秋保持着半蹲在潘谷玉旁边的姿势，明明是薄而柔软的一片。
赵康平却大惊失色，纱布也不弄了，“真是啊！”
他转头对秦之沂愣愣竖了个大拇指，“姐，你是这个。”
“他都带人出双入对了，你还这么稳得住，正宫风范，好淡定，小弟佩服。”
秦之沂在盘子里挑起葡萄。
“外面这些人图什么你又不是不清楚，赵秉君不也是结婚后就断了么，婚前怎么样我不管他，婚后别瞎来就行。”
“你们这些男的都一个德行。”
赵康平听完这几句，笑得乐不可支：“可别，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不婚主义。”
“我要给每个妹妹一个家。”
“神经。这话给你老头讲，怕是屁股打开花。”
孟秋手机放在桌子上，赵曦亭这个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
赵康平瞥了一眼，不经意扫了扫孟秋，有点好奇他们平时怎么相处，他那个堂兄可是个狠角色。
孟秋抬起来看，没管。
赵康平挑挑眉，表情微妙起来，有胆儿。
下一秒，让他更微妙的是——
赵曦亭居然没生气，耐着性子打过来第二个。
赵康平气也不生了，脑袋也不疼，目不转睛看着，这不比追剧带劲儿。
他以为小姑娘这下要接了吧，作几分钟是可爱，作多了就惹人厌了。
更何况赵曦亭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大善人。
结果孟秋还是没接，翻过手机，眼不见心烦的意思。
赵康平愣了愣，滴溜溜地观察起小姑娘，倾佩之情油然而生，想瞧瞧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没两分钟，听到她手机又震起来，赵康平怔怔地说了声：“好家伙。”
潘谷玉也发现了，小声提醒孟秋，“有电话。”
孟秋拿起手机，看到还是他，抿唇干脆利落地挂了。
赵康平惊得倒吸一口气，手里纱布掉地上，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忽然有点想采访一下赵曦亭现在的心情。
但比起采访，他还很想仰天大笑——
赵曦亭也有今天。
—
潘谷玉的工作室给她租了个房子，她一般不住学校宿舍。
潘谷玉赔完酒钱问赵康平，今天的事情怎么办。
赵康平扫了一眼孟秋，语气没刚开始那么豪横，把酒钱转回去，只是嫌烦地对潘谷玉说：“算了算了，你滚吧，扯平了。”
潘谷玉在路上又哭了一会儿，这次是心有余悸的哭。
她捋了捋思绪，反应过来，“平哥好像看你面子才放过我。”
“多亏你来。”
“他背景相当厉害，秋秋姐你是在这儿认识什么人吗？”
孟秋没想揽功。
多半是赵曦亭的名字有点威慑力，他们都认识，估计赵康平不想惹麻烦而已。
孟秋看着她红肿的脸：“真不去医院吗？”
潘谷玉心情好多了，翘另一边的唇，“要是明天还不好我再去看看。”
孟秋和她玩笑：“好难看，别笑啦。以后少去那些地方，听你小姨的，好好念书。”
潘谷玉叹了一口气，像是心气少了大半，听话地点点头。
潘谷玉到家先收拾了一下房间。
孟秋摆弄手机。
她挂了赵曦亭电话后，他有点上头，紧跟着又打来五六个，微信给她发了一条，仿佛摸不着头脑。
——我惹着你了？
隔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他又问。
——不回来？你晚上在哪儿睡。
孟秋一概当看不见，她今天不想看到他。
潘谷玉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得意道：“这些摆件都是我一样一样做攻略买的，虽然做工不太细致吧，拍图可好看了。”
“像不像ins网红风。”
孟秋信，笑笑：“我在你朋友圈见过，可以当房屋改造的博主啦。”
潘谷玉嘿嘿一笑。
她一拍脑门，拿了两杯果汁和两个抱枕，分给孟秋一半。
她卸了妆，脸色灰扑扑的有些疲惫，连带那抹虚荣的光鲜也抹掉了。
她自嘲地说：“那个女生说得没错，我吧，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哪儿这么好的事。”
“今天算我自食恶果。”
孟秋只是听着。
潘谷玉叹了一口气，“你说人生怎么这么难呢？”
“你看我这屋子都没窗。他们一晚上能花一套房。”
孟秋温声说：“过好自己就好了。”
潘谷玉“嗯”了声，她刚才顾着脸疼，秦之沂后面说了什么她似乎没理会进去，没头没脑问：“我瞧你不接电话，和男朋友吵架了？”
孟秋今天不想回嘉霖，问潘谷玉：“附近哪个方向酒店比较多？”
潘谷玉一听，不乐意了，“你是不是嫌我？住酒店干什么，我这里可以睡的呀，床这么大，再塞两个人都行。”
孟秋解释：“明天上课我早起，会吵到你。”
潘谷玉变戏法一样，“我有耳塞。”
第二天，孟秋轻手轻脚从潘谷玉家里出来，赶了最早的一班地铁回学校。
她从校门口附近的早餐店买了早餐，一眼望到眼熟的黑色轿车。
赵曦亭靠在车尾抽烟，早晨的露气单薄，他的眉眼似也沾了秋的寂冷。
像等了一晚上。
孟秋心尖颤了颤，低下头，目不斜视地从路对面走，不想搭理他。
赵曦亭看到她，眼里没有像往常泛起温。
孟秋想起秦之沂晚上那些话，走得越发快，把他当陌生人。
赵曦亭把烟一扔，长腿径直朝她迈去，孟秋手腕最终落在他手里。
赵曦亭脸沉得发寒。
“昨晚睡哪儿的？”
路边有不少早跑的同学，侧目过来，孟秋挣了挣，“我先去上课。”
赵曦亭手臂铁链一样把她的腰揽过来，压进自己怀里，他冷声吐字。
“我在问你。”
“昨晚睡哪的。”

第55章 鱼藻
◎余温◎
一提昨晚，孟秋心里闷了一团气。
她没睡好，可能是认床，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订婚”两个字整夜翻来覆去在她脑子里吵嚷，似睡非睡间她看到秦之沂在镜子前试穿婚纱。
至于新郎的脸——
她听到试纱的房间有人敲门，声音很熟悉，匆匆忙忙躲开了。
没看着。
他们在路上这样很不好看，赵曦亭身后的枯树枝丫歪斜向青天，一阵风吹来，稀稀落落的最后一片叶子没挂住，全秃了。
她和赵曦亭。
是赵曦亭先招惹她的。
秦之沂不介意，赵曦亭不介意，等他结婚，她就自由了，最多也就两年。
皆大欢喜的结局。
她应该开心才对。
可是她胸口酸胀得厉害，像有怨怼和不满。
离开他变成了不满的事。
她想不通。
旁边的路灯很眼熟。
孟秋捡起几片记忆碎片。
去年也是在这，赵曦亭替她解围，第一次听他叫她名字，他声音算得上好听，连带她的名字都漂亮起来。
她战战兢兢问他能不能送她一程，随后她上了他的车。
就因为他在她面前蛮横霸道，强势主动，她才理所当然觉得他永远不会有别人。
实际上，他可以送她，也能送秦之沂，或者其他人。
她理不清。
孟秋抬起眼睛看向赵曦亭，看他紧拧的眉，看他一身寒郁。
她将翻涌的情绪咽下，将他眼里的在乎撇开，质问自己有什么好鼻酸的。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我要去上课！”
赵曦亭勒紧她。
这次孟秋真甩，弄痛自己也要掰开他，铁骨铮铮地要走。
赵曦亭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的情绪。
他没再犹豫，直接把她横抱起来，手臂夹住她细得跟筷子一样乱踹的腿，绝不放她走。
她这么抗拒还是他在英国找到她的时候。
赵曦亭脸色越发沉，漆黑的眼睛紧紧咬着她。
“是要和我分手么？”
“不说清楚你走不了。”
孟秋被塞进车里，她没来得及打开车门逃跑，赵曦亭就锁上了。
孟秋两条腿折在坐垫上，半跪半直起身去掰门把手。
掰不动。
她发泄似的要把它弄断。
“别较劲了，手弄痛怎么办。”
赵曦亭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往怀里拖。
孟秋不让搂，推开他手臂，结果整个人被提过去。
她肩膀高高耸着，手臂乱挥开始打他，打到衣服从肩上滑下去了，腰还卡在他手里，怎么挣也挣不脱。
“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赵曦亭面容瞬间冷戾起来，干脆把她压倒在车座上，用力地亲她的脖子，一只手往下探，孟秋整个人缩起来，拽着裤子不肯松，还是被他挤进去。
赵曦亭摸到是干的，闭合得很紧，要是有什么进去过不会这种状态。
他居然用这种方式试她。
孟秋脸涨红了。
赵曦亭表情缓和不少，深吸一口气，唇也温柔起来，黏腻地亲她的耳垂，低声哄她。
“我很害怕，孟秋，别气我。”
“怕你把我的话听进去，真给我找一堆小三小四小五回来。”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以前她和林晔谈，他发疯说能包容三人关系，这次吃醋又说可以接受开放式关系。
某些极端条件下，他仿佛并不完全介意一对多。
孟秋气恼地反问：“那你自己呢？”
赵曦亭埋在她肩膀的唇顿了顿，抬头看向她。
“我？”
赵曦亭从她身上起来，好心地拉上她肩膀上的衣服，像是咂摸出点缘由，不疾不徐地吐字，“说说。”
“听到我什么坏话了？”
孟秋说不出秦之沂的名字。
她本意不是和赵曦亭算账，也不想和秦之沂抢人，单纯不想理他。
赵曦亭见她拧着，眯了眯眼睛，从她包里拿手机，孟秋看他又要查她，伸手去够，他手臂长，一抬起来就抢不到。
孟秋扶着椅背坐起来：“还给我。”
赵曦亭手指挪了挪，在她面前径直解开她的手机锁，眼眸揩上屏幕的光，嗓音从容泛沉。
“孟秋，记恨我不是这个法子。”
“你心里不舒服，我不能什么事儿都不干。”
孟秋微信里和葛静庄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她俩的聊天记录比骆嵊元的危险多了，她扑过去抢手机。
赵曦亭扫了眼列表，没什么可疑的人，手机举在半空，垂睨她好一会儿。
“自己说。”
“还是我查。”
孟秋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干脆说开好了。
他要是真搞什么正宫二房，今天她就和他分手。
鱼死网破也要分。
她坐回座椅上，把鞋子穿好，抬睫，“你给赵康平打个电话吧。”
赵曦亭听到这名字眉头微蹙，“他骚扰你了？”
孟秋把手机拿回来，宝贝地放回包里。
“没有，但他应该会告诉你昨晚的事情。”
赵曦亭沉默片刻，给赵康平拨过去一个电话，就说了几个字：“滚燕大门口来。”
—
赵康平凌晨四五点才睡，被赵曦亭一个电话吓醒了。
大院儿里这么多兄弟姐妹，他谁都不怕，就怕赵曦亭。
他父母老来得子，早产身子骨弱些，小时候生过几场大病，有一次差点高烧把脑子烧坏，救下来后，长辈对他就比对别人包容些。
别人闯祸会挨打。
他闯祸就骂几句。
纵得他天不怕地不怕。
六岁还是七岁赵康平记不得了。
他看上赵曦亭挺漂亮一个玉葫芦，趁他不在，直接拿了，玩的时候没拿稳，摔坏了。
当时他没觉得怎么样。
赵曦亭也就大他三岁。
他当长辈面说葫芦而已，没关系。
结果后面赵曦亭把他骗到一条有藏獒的野巷子里，把狗绳解了。
那只藏獒有他一人高，满脸横肉，口水垂得老长，在长毛边缘挂着，一动不动盯着他，吓得他直尿裤子。
他哭着喊着说堂哥我错了。
赵曦亭却不领情，淡淡地说：“我做什么了，你哭这么厉害。”
那条狗赵曦亭喂了好几天，当时也是喂饱了才带他过去，没真要他命。
再后面，赵康平长大了些，个子终于不是矮赵曦亭一大截了。
他始终看不惯赵曦亭眼高于顶的鬼样子，挑事和他干架。
结果他拳头还没挨到赵曦亭，人就被他撩地上，回是回了几拳，但不痛不痒。
赵康平脸差点被打坏，眉毛的疤就是头磕在石子片上划出来的。
长辈闻声赶来来拉架，赵曦亭非但没放手，变本加厉拽着他领子往地上砸，狠声问：“服没服？”
赵康平连连求饶：“服了服了服了。”
从此之后，赵康平看到赵曦亭都绕道走。
他没赵曦亭无情，也没他有手段，打架还打输了。
长辈那边更是偏爱赵曦亭，希望他从政，想他成为下一代权力中心。
他样样矮一头，对赵曦亭的心理阴影就这么撂下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见面。
赵康平实在没睡醒不想去，咬咬牙解释了句。
——我过来起码得一个多小时，路上堵一堵，指不定什么时候，什么事儿啊？
他纠结了一下，懊恼地又加了一个字。
——哥。
赵曦亭没回。
他没回就说明主意没改。
赵康平等了一会儿，烦躁地把被子一掀，起了。
—
早上孟秋说一定要去上课，赵曦亭说行，那午饭一块儿吃。
要不是赵曦亭她都不知道学校附近有这么地道的茶馆。
门推进去有人。
赵康平到早了，他看到两人，先是一愣，对着孟秋第一句就是：“嫂子。”
态度和昨天比起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孟秋不知道赵康平在，她以为只是单纯和赵曦亭吃午饭，头皮涨了涨，对嫂子这个称呼十分不适应。
赵曦亭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你还真见过她。”
赵康平不知他什么意思，昨晚他是想要个微信号来着，秦之沂说完之后他半点歪心思都没了。
赵康平忙撇关系，“凑巧，真凑巧。”
“她是她朋友喊来的。”
他假模假样地关心：“嫂子你朋友还好吧？需要上医院的话，医药费我出。”
赵康平额头包了块不大不小的纱布，脸上的血清理干净了，没昨天晚上那么凶神恶煞。
孟秋今天早上离开前也看了潘谷玉的脸，没昨天那么严重，便说：“这个你得问她。”
“我不能帮她做决定。”
赵康平特别爽快：“成，到时候使唤我就行。”
他提了提眼看赵曦亭，边把昨晚的事说了，抹去了对潘谷玉施暴的细节，只是交代清楚孟秋怎么出现的。
孟秋坐下后，赵曦亭手腕搭在她肩上，“有什么想吃的？还是我帮你点。”
孟秋对这家馆子不大熟，就说：“你来吧。”
赵曦亭摸摸她的肩，“今天的吃食偏淡，先试试，你要吃不惯，一会儿再带你吃点别的。”
他手指摸了摸水杯，“最近少碰凉的吧。”
孟秋喝了一口，声音轻，话里的力度一点没落，“还没到呢，里面也不是冰的呀。”
有点嫌他多管。
赵曦亭摸她头发，看她表情笑了声，“怕你不舒服还不好，怎么又嫌上了。”
赵康平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却忍不住盯着看，这些对话在他们中间好像每天都在发生。
那姑娘不知什么原因，对赵曦亭还有几分不爽利，宁愿自己坐着也不肯和他说多余的话。
赵曦亭一点不生气，把桌子上丑兮兮的招财——放她面前逗她，人扫了一眼，完全不感兴趣，挪开了。
赵康平捏着茶杯，倾斜了都没发现，水倒出来淋裤子上，他才慌慌张张抖落。
他突然冒出个念头。
秦之沂哪儿有胜算啊。
赵康平感慨。
他到死都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看到赵曦亭疼人的模样。
他是真讨厌他这个堂哥，但今天这么看一会儿，居然有一两分动容，他们这圈人最讲情分和脸面，却不能好好谈感情。
把真心捧出来是要勇气的，有被利用和摔碎的风险。
但赵曦亭不惧，他拿真心给人摔着玩。
赵康平拿起手机，敲了几个字。
——昨晚秦之沂在。
——说话不太中听。
——这么大个情报说给你，欠我人情啊。
赵曦亭看完把手机一放，在椅子上靠着，眯眼看着旁边小姑娘的后脑勺，看了一阵，像捋明白了她那股气的缘由，唇角抽开一两丝笑意，压也压不住。
赵曦亭目光挂在孟秋身上，问题却是问的赵康平。
“秦之沂号码多少？”
他一问，孟秋和赵康平都愣了。
孟秋浑身绷紧，又莫名其妙，不知道赵曦亭要折腾什么幺蛾子。
赵康平面色古怪：“你没存她号码？”
赵曦亭轻描淡写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存她号码。”
赵康平沉默片刻，听话地给他报了一串数字。
孟秋眼睁睁赵曦亭拨过去之后开了外放，她有点不安，伸手想挂断，赵曦亭把她的手拿开。
秦之沂很快接起来，似乎有些意外，“赵曦亭？”
显然她那边是存了的。
赵曦亭开门见山：“秦之沂，我和你见过几次面？”
秦之沂笑起来，“怎么啦？要和我约见面吗？”
赵曦亭不和她瞎扯，冷淡地拉开距离。
“问你话。”
气势有些压人。
秦之沂也不敢闹了。
“一次。”
赵曦亭简短地“嗯”了声，“我是不是那天就告诉你，我对你没兴趣？”
秦之沂沉默许久：“你那个小女友和你告状了？”
赵曦亭语气冷下来，“秦之沂，基于我们两家的关系，我不想说得太难听，有些事儿你别拿我名头做。”
秦之沂情绪激动起来，“赵曦亭我们这种家庭什么情况大家心里有数，合适才是最重要的。我没对她怎么样，也没干涉你，够有分寸了吧，你要真放不下，我不介意你外头养着，别弄出孩子什么都好商量……”
赵曦亭听笑了，“你算什么东西，我要管你介不介意？”
“我只知道我介意，她也介意。”
“所以我会娶她。”
孟秋不小心碰翻了酒杯，赵曦亭把酒杯扶起来，和她十指相扣。
他侧头和她对视，手掌的余温抵达她的心脏，滋长出无以名状的情愫。

第56章 鱼藻
◎共谋这个清晨。◎
那边秦之沂的电话刚挂，紧跟着手机里又来了个电话。
赵曦亭没打算接，手机就震了第二遍。
赵康平想笑不敢笑，看好戏似的捏了一把花生。
“那个小妮子从小到大都骄纵，也就你敢什么重话都往她身上丢。”
“这是告家长了吧。”
服务员来上菜。
这儿的服务员很有意思，穿着民国时期的服饰，有的还顶了原顶帽子，见茶水没了，拎起南瓜壶背着手兢兢业业地倒。
孟秋想起孔乙己的长衫，方便他们走动，往赵曦亭那旁挪了挪，瞥见他手指下的字，他在回消息。
——晚上说。
对面头像日出东方，看审美年岁应当不小。
——下午就滚回来。
赵曦亭冷不防抬头，孟秋最快收起视线，还是撞上了。
她腰挺直，脖子装作不经意往桌子边倾，举筷子吃东西，夹起麻豆腐往嘴里塞，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差点没呕。
吃不惯。
赵曦亭鼻尖喷出笑，勾唇开腔，“里头有羊油，膻味儿重。”
“小姑娘家家偷看就偷看了，我又没不让看。”
“慌里慌张的什么都往嘴里塞啊？”
“也不先问问。”
孟秋耳朵红了红。
赵曦亭拎了张纸摁在孟秋唇角，“吐出来。”
孟秋顾着还有人在，自己拿起纸，把嘴里的东西裹了裹丢掉。
赵曦亭用湿巾帮忙擦唇。
赵康平坐他们对面，一路没话，他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瞥见动静，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转，拿碗挡着摄像头，偷拍了几张，不知发给谁，嘴上浮着笑。
——瞧瞧，多新鲜，咱赵二公子还是个情种，放以前别人伺候他都来不及，搁这姑娘身上，他伺候人家。
孟秋吃了瘪，不敢乱夹菜了，干脆放下筷子，“你爸爸妈妈很凶吗？”
她实在很难想象赵曦亭挨训的样子。
他主意正脾气大，很难有人压得住，真和家里人杠起来动静不会小。
赵曦亭手搭在她肩上，语气懒洋洋，“挺凶的。”
“所以对我好点儿，孟秋。”
赵康平瞥见赵曦亭勾子一样撩拨人的眼神，起了鸡皮疙瘩，再不想做电灯泡，拎了手机就走。
他走到门口，故意似的，大声喊：“哥，嫂子回见。”
说完，赵康平两腿一并，混不吝地行了个军礼，“以后有什么事嫂子尽管吩咐。”
孟秋脸臊红了，这么一大高个，生得比她老气横秋，张口闭口就是嫂子，哪是正经喊的，就是调侃人。
赵曦亭顺手捞起木椅上的靠枕，软塌塌砸门边，似笑非笑，“赵康平，我看你是真活腻歪了。”
赵康平赶紧将门一带，滚了。
他一走，隔间就安静了。
孟秋脸上的热意没散。
赵曦亭手背贴着小姑娘脸上那团粉，爱不释手地抚摸，含笑问：“你昨晚不肯回来就为秦之沂啊？”
“也不知道先问我一声。”
“吃醋了？”
孟秋被吃醋两个字激得一激灵，从凳子上下去，“我送朋友回家，太晚了就没回。”
“那电话呢？为什么不接。”
是啊。
破绽百出。
孟秋说得磕绊，“……我下午还有课，你不是回去有事么，我们先走吧。”
赵曦亭不肯饶过她，强把人留在椅子边，她脚绊住椅子，发出滋滋啦啦的噪音。
赵曦亭把人压在扶手上，眼睛咬着她，嗓音又狠又勾人，“是不是啊？”
孟秋耳根热得一跳一跳，声音轻弱得不能再轻了，“我真要回去了，不然迟到。”
赵曦亭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凑过来要亲她，孟秋忙闭上眼睛，唇也合上了。
赵曦亭没有跟往常一样直接亲上来，而是用鼻尖暧昧地磨着她的，热息若即若离，丝线一样织上来。
“你吃醋了，孟秋。”
“嘴巴张开。”
孟秋睫毛颤如蝶翅。
赵曦亭耐心地等她。
她轻轻启唇，她好像确实吃醋了，还吃得很厉害，等赵曦亭吮住她的时候，她双手挂在他脖子上。
她对赵曦亭产生了占有欲。
孟秋细细地回应他，她生疏又熟练地描他的舌，赵曦亭感受到她的主动后，吸住她不放，又凶又强势地吞咽，动作激烈得要将她吃进肚子里。
孟秋仰着头承受，一推一倒，差点把旁边的椅子撞到地上。
不能否认。
赵曦亭吻技真的很好，亲得她心尖直颤。
他们的唇黏湿地贴在一起。
赵曦亭上下摸她的尾椎，语气暧昧，“今天晚上能见到你么？”
孟秋还在这个激烈的吻的余震中。
赵曦亭催了声：“能不能啊？”
孟秋裹了裹唇，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赵曦亭抱着她，温柔地啄了啄她的耳朵，“以后别七想八想，我对你说的话都算数。”
—
下午上完课，孟秋照例先去图书馆，葛静庄消息时不时从电脑里跳出来。
——秦之沂的账号注销了。
——早上看还有的。
确实是不愿受一点气的小姑娘。
孟秋把昨天晚上和中午的事情和葛静庄说了一遍。
葛静庄比她还激动，发了好多表情包。
——你家老赵真护着你，讲真，他人其实不错吧，三观什么都挺正。
——不过对你的手段是有点极端，他性格还挺复杂。
护她这点孟秋承认。
葛静庄好奇问道。
——长得有多帅啊？秦之沂那么上头。
——不过说帅好像有点肤浅，秦之沂要喜欢帅的都能包男模了，应该有别的优点。
话糙理不糙。
孟秋笑笑回道。
——大概是暴力美学吧。
赵曦亭身上有股冷寂的暴力美学。
—
到晚上十点多赵曦亭没有回来的迹象，孟秋洗漱完就先睡了。
凌晨五点多她醒过来，发现床边还是原样，外面天色空濛，正是蓝调时刻。
她打开手机，赵曦亭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八点左右。
——会晚，先睡。
孟秋起来喝水，门缝底下透着光，她站在二楼的走廊，赵曦亭坐在落地窗面前，脊背松弛地弓着，手肘松松落在膝上，神思漠然地抽烟。
他像被时间遗漏的个体，一幅不饱和的图画，灯火点不亮的州府。
她安静地下楼，赵曦亭听到了她的声音，没回过头，声音淹没在青蓝的清晨绒布里，尚算温和，但兴致不高，浅淡地启唇。
“再去睡会儿。”
孟秋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看到他手边的烟灰缸，抽了不少。
她抬起头。
他眼尾散着酡红的醉意。
只是看起来醉，眼睛还是清亮的，笼着蓝调的雾，很清醒。
赵曦亭侧脸瞧她，灵魂从无人之境拉回来。
“怎么这个眼神？觉得我被欺负了？”
也许是清晨的气氛太轻柔了。
心脏也变得潮绵。
孟秋和顺地仰着头，“你不是见爸爸妈妈吗？怎么喝这么多呀？”
赵曦亭眼皮一垂，自然地将烟磕了磕，“欺负了人家小姑娘，她爹妈不得和我算账啊。”
他平静地叙述：“陪了几杯酒。”
“和你关系不大，就算没遇见你，我也是同样的说法，别有负担，嗯？”
赵曦亭正要把烟往嘴里送，孟秋伸手拦下，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把烟从他手里夺过来，直接扔进烟灰缸里。
蝴蝶算计刹那，便拥有了充分的时间。
孟秋起心动念也是刹那。
赵曦亭表情消散了，静静地浮在她脸上，像慢动作。
孟秋也看着他。
他们共谋这个清晨。
赵曦亭把她压在玻璃上，又深又重地吻她。
“别给我希望，孟秋。”
“我很贪婪。”
孟秋轻喘道：“我上午有课，所以你得快一些。”
赵曦亭直接剥掉她里面那层，恶狠狠抵住她。
“快不了。”
他们都没有脱衣服。
孟秋挤在他和玻璃中间，两条腿凌空了挂在他胯旁，他们没有试过站着的方式，她所有的重量都在他身上。
她比往常更切实的感受到身体里，不属于她，但属于他的那部分。
明明他只是嵌入了一部分，她却剧烈地感受到被占有。
他的手掌垫着她的背。
她难捱地往玻璃上撞，他跟着撞去，把她逼在狭小的空间，让她曲意逢迎。
孟秋仰起脖子，看到头发边玻璃上的雾气，她沾了上去，沾上他倾吐出来的欲色。
她抖着身子休息，赵曦亭唇边呷了一丝坏，松开她，一只手撑在玻璃上，身子往前。
孟秋心口一缩，失重地要滑下去，吓坏了，腿弯把他的腰当成支撑体，将自己往他那边钉，这一下，深得灵魂出窍。
赵曦亭呼吸粗重起来，眯了眯眼。
她把他的手臂当栏杆，另一只有点狼狈地缩在玻璃上，但太滑了，还是撑不住。
“你……别……”
赵曦亭就着这个姿势缓慢动起来。
他伏在她耳边低声说：“这是你夹得最紧的一次。”
他目光浓蜜地腻在她身上，嗓音哑而野性，泛出一丝偏执，“孟秋，我们做到死好不好？”
那不行。
她没活够。
天微微亮了。
是个阴天。
赵曦亭抱着她去拿新的一盒，路上孟秋耸了耸自己，想先让他出来，却被赵曦亭摁回去，她刺激得想哭，“不要边走边……我难受。”
赵曦亭手臂握着她的腰，把人放在楼梯扶手上，两只手抓着她脚踝，言语鞭笞她。
“你不是难受，你是想吃了。”
孟秋被自己的哭声呛住，抽抽噎噎，听不出来到底是哭还是吟。
回到床上赵曦亭再也没弄痛她的顾忌，孟秋软成一滩水，化在他下面。
最后，赵曦亭爱怜地亲了亲她睁不开的眼睛：“孟秋，今年中秋陪我过吧。”
—
中国人有两个团圆，一个中秋，一个春节。
团圆的意义在赵曦亭身上显现得不明显，父母安在，又有兄弟，却怎么也聚不齐似的。
回家过中秋的那部分同学大多离家不远，而且恋家。
还有一部分早早做好攻略出去玩。
孟秋两者都不沾。
葛静庄说国庆想去看升国旗，乔蕤作为本地人一次都没去过，摆摆手嫌挤。
孟秋闲聊起这事儿。
赵曦亭笑笑，“视野最好的不在底下。”
孟秋眨了眨眼，有点好奇：“你在上面看过阅兵吗？”
赵曦亭懒洋洋搭腔：“我那会儿要是敢上去，估摸半条命得没。”
孟秋放假前一天还在写论文，赵曦亭手里也跟了几个政府的项目，他搭线把集团和工程所联系起来促进产业化，里面的门道挺复杂，他投资了一部分。
赵曦亭打完电话，问她以前在家怎么过中秋。
孟秋想了想，“我们家族人多，会提前商量好聚在一家吃，吃完了赏月，小孩子出去散步，大人聊聊天。”
赵曦亭“嗯”了声：“挺好。”
孟秋顺嘴问出来：“你爸爸妈妈忙的话不是可以和赵秉君一起吗？”
但不管中秋还是春节，他都一个人。
赵曦亭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地睨她：“我这不是没成家么？”
“我一电灯泡对他们两口子，尴不尴尬。”

第57章 长生
◎多跟我要点什么。◎
孟秋没想到中秋早上她会踩在云梯上修灯笼。
起因是她提了句，城市里高楼多，不大好赏月。
赵曦亭说想赏月还不简单，干净利落把她打包去了西城的四合院。
屋里头的老物件很多，他们面对面坐在茶案前，旁边立着一只香炉。
赵曦亭闲闲地开腔。
“我姥爷逢茶必点香，兴致来了还会叫梨园来唱一曲，后面接触了西方方形号角，也听点黑胶。”
“他耳朵聋了以后脾气差，更是爱败，恨不得睡着都听唱片，三十年代美国影院用的最好的音响，他瞧上了就包机运回来。”
孟秋静静地听着，茶与香，悬壶高冲与冉冉青烟，雅韵沉浮，“—香”里有“禾”，代表草本，典型的中式美学。
“是豪横。”她笑道。
赵曦亭两指抵在壶上，清雅地给她斟了一盏。
孟秋看着他指尖泛白，连带氤氲馥郁的烟也金尊玉贵地不枯燥。
他点的香不浓烈，有高山深竹的凉意。
嗅觉冲洗干净了再去品茗，和平时单喝茶很不一样。
孟秋心静下来。
赵曦亭放好壶，勾着唇，“小时候我不爱喝茶，耐不住长辈有饮茶的习惯，我被迫拘在桌前，不情不愿作陪，偶尔松懈了没做扣手礼就要挨骂。”
扣手礼孟秋在书里看到过。
她五指并拢，拳心向下，敲了三下。
“是这样吗？”
这是对长辈的。
类似古代的跪拜礼。
她记不清了。
赵曦亭展开她的手指，食指中指并拢，带着她点了三下桌面。
“傻不傻，你对我只用这样。”
孟秋忍不住笑，笑一下往他脸上瞥一下。
赵曦亭肩膀松弛下来，握着她的手顿了片刻，把人捞过来，冷笑睨她，“故意的是吧？”
“提醒我俩差辈儿了。”
刚才赵曦亭领她做的是平辈的扣手礼，类似作揖，孟秋记得没错。
赵曦亭的手在她腰上作威作福。
孟秋闹得脸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软声告饶，大着胆子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
“本来的事，你本来就比我大，之前你还算我的领导呢。”
赵曦亭冷着脸，“比你小的还跟你抢食，别不记好。”
小姑娘整个人笑窝在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浅蓝色的针织短衫箍着细腰，一闹就卷上去了。
她的身骨和天真滩在他身上。
那天老爷子问他女朋友什么来路，能不能领家里见。
他说：“还不能。”
老爷子拍了好几下桌子：“非得和你哥一样拖到三十多岁再结？”
他不怕招他，全部摊牌。
“人在读书，好不容易哄到手，她还没太心甘情愿。”
“您想见她，我也想她见您，时机不是没到么。”
老爷子眼里冒出凶气，停了好几秒，黑着脸在客厅踱来踱去，到底没忍住，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畜生，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
知子莫若父，他看得倒是很明白。
赵曦亭混不吝地点上一支烟，目光清明，淡声直言不讳：“已经做了。”
老爷子试图冷静，回转至沙发。
“这些年，给你铺的每条路你都不肯走，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又是这些说辞。
赵曦亭小幅度扯了下唇，笑道：“行了，这套对我哥有用，对我没用。”
他无畏无惧地看过去，“大不了我不要这个姓，到时是不是和狗屁责任没关系了？”
“你……”
老爷子抬起手几乎要抡过去。
赵曦亭眼眸淡淡地和他抗衡，随意地磕了下烟灰。
“十多年前死了个人，您为那套规矩正确了一辈子，午夜梦回有一瞬觉得这正确可悲么？”
老爷子大声斥道：“两件事能一样吗！”
赵曦亭讥诮笑笑，“脸面规则比天大，做什么人？做狗得了。”
“提根棍棒敲打敲打，谁不老实？”
“毕竟人命在我们这儿可没正确重要。”
老爷子瞪他，“少偷换概念。”
赵曦亭看着烟灰缸，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面容寡淡，徐徐吐字，“爸，还有件事儿我特好奇。”
“我哥既然是您联姻对象和别人的孩子。”
他缓缓抬眸，似笑非笑，往人心窝子戳，“您出于脸面认下他那会儿，有没有一秒钟觉得他是您成功人生的败笔啊？”
“我对我哥没意见，但您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为了脸面这种绿帽你也能戴得下？”
老爷子气疯了，把花瓶往他脚底下一掼，手都在抖，青着脸骂：“滚！你现在就给我滚！”
赵曦亭笑了下，站起来，挑衅地在他面前拧了烟，弯腰从容地对他说：“我滚可以，还是想重申一遍，我只会娶那一个。”
“什么狗屁联姻，我不乐意。”
“所以该想通的不是我，是您。”
他和老爷子闹翻不到一小时。
母亲电话紧赶慢赶就到了。
她听到家里阿姨惊慌失措和她说二公子为了一个女孩子在家里翻了天了，就知道不大好。
“你爸出发点是好的，家庭有差距的话，未来的路很难走，曦亭，你能保证十年如一日地喜欢她吗？”
母亲很温和，和风细雨地提醒，“未来的事谁都保证不了，别害人家小姑娘，到时候遭罪的一定是她。”
赵曦亭思绪回笼，手指嗅上孟秋塌软的腹。
她的骨头这么细，细得有时候他都不敢用力。
他面容缠进她的头发里，贴着她的耳朵，亲昵地磨。
“孟秋，多跟我要点什么吧。”
孟秋“诶”了一声，他们不是在说香和茶么，“要什么？”
赵曦亭埋在她肩上，手臂将她圈紧了，“车子、房子、钱、珠宝、包，看得见的，贵的，价值高得能唬住我的。”
孟秋弯弯唇：“我要那些干什么。”
赵曦亭深吸一口气，仿若叹息，“你总得为自己贪些什么。”
倘若有一天遇到他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希望有更多的东西成为她的盔甲。
她真要贪的话，应该贪他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孟秋望着一屋中式木质家具，挪了挪眼，高抬起来。
“赵曦亭你不是想过中秋吗？明天我们点个灯笼，在灯笼底下赏月好不好？”
赵曦亭跟她一同看过去，笑了又笑，“真不凑巧，那灯笼坏了。”
—
孟秋觉得自己能修，换个灯泡就行。
可是这院子什么都有，青芜荷塘，廊道惊风，就是没有灯泡。
她无意中进了侧屋的标本间，一帘子里面全是动物骨头架，吓得急忙甩上门。
赵曦亭听到动静走过来，捡起她掉地上的纸团，“吓着了？”
他抱住她的肩，在背后拍了拍，“北平年间有股收集标本的风潮，我姥爷也跟了阵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玩意儿。”
孟秋脸苍白，她刚才没开灯，屋子里又暗，没心理准备自然彷徨。
赵曦亭推门进去，橘橙橙的光柔和了标本的郁气，“那儿还有块匾，明代还是清代的我忘了。”
“你看，没什么好怕的。”
鸟兽的骨头居多，还有羽毛，拘在圆柱形的玻璃盖里，大一些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和人等高，还有尾巴，有点像恐龙。
赵曦亭环顾一圈，“当时他们觉着这是种美学，也是某些东西存在的证据，好多现在都不能买卖了。”
孟秋还是说：“怪吓人的，出去吧。”
赵曦亭没动。
孟秋头一抬，撞进他黑沉沉的眼睛里，不知怎么毛毛然立起鸡皮疙瘩，愣住了。
赵曦亭俯身和她平视，唇边卷起笑，逗她：“怎么了，怕我也把你做标本啊？”
在这种房间里聊这个属实有些阴间。
孟秋拘着肩膀摇摇头，怯生生的。
赵曦亭一把把人扛起来，扔在一张软塌上，额头顶着她，含笑问：“小脑袋瓜一天天想什么。”
“做成标本谁陪我睡觉。”赵曦亭亲了一会儿才放过她。
他瞧了瞧手里的纸团，“拿纸擦什么呢，弄这么黑。”
孟秋红着脸，从塌上支起来，“我看到几张春晚的录像带起了灰，手摸脏了就擦了擦。”
赵曦亭若有其事地看了眼衬衫，“你是不是也抹我身上了？”
孟秋嗔道：“还不是你先……”
“不过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春晚录像？”
赵曦亭松弛地躺在榻上，头往后仰，衬衫扣紧紧绷起，卡在喉结下面。
“小时候过春节，真挺小，没怎么记事，年夜饭总凑不齐人。”
“我想他们了，就开电视看他们一两眼。”
“有一年他们说除夕回家吃，结果饭等凉了也没等到人。”
“我给他们打了个电话，想知道为什么人家能团圆，我就不行，但我什么都没说就被我爸一通训，挂完电话后我搁窗前看烟花，看了一晚上。”
“我后来想通了，不能什么便宜都被我占了。”
赵曦亭含笑看着她。
“是不是？”
孟秋听得鼻子微酸，她跪在榻上，缓缓挪过去，抱住他的腰。
赵曦亭头一低，下巴杵在她头顶，手掌摸了摸她头发。
“怎么了？”
孟秋闭着眼睛，抱得更紧了，几乎把他推倒。
“赵曦亭，帮我修灯笼吧。”
—
这个中秋夜让孟秋难以忘怀。
他们先是好好吃了蟹，赵曦亭颇为讲究地给她演示了一遍蟹八件怎么用。
梁实秋在《雅舍说吃蟹》里用的是木质的蟹八件，他这套是白银的，手握的地方还镶了翡翠。
她铲蟹壳的时候很没技巧。
赵曦亭时刻注意她动静，“力气这么小，你吃螃蟹还是螃蟹吃你啊？”
他伸手帮她。
孟秋倔劲儿上来，偏要吃着试试，结果里面的汁儿溅出来，糊了一手，她傻愣愣地拿着长柄斧眨了眨眼，抽纸巾狼狈地擦掉。
赵曦亭笑得乐不可支，把弄好的那只拿给她，再不敢让她折腾。
孟秋又凑过来学。
赵曦亭捏着钎子拎起处理好的蟹腮，坏心眼在她眼前一晃，她吓得往后缩，“诶？我刚擦完。”
赵曦亭干脆把人捞腿上，换小匙舀蟹黄和蟹肉喂她吃，孟秋不习惯。
他把她当三岁小孩儿么。
她说要自己来。
她细细抗争的声音在院子里闹开，这片土地原本荒芜，她来一遭，奇迹地落下种子，万物春生。
赵曦亭握住她的手，唇角呷笑。
“别动，我在养女朋友。”
月亮圆得很满，以致于月晕泛滥，从黑夜里掀起来，宛若吹开婚纱的新娘。
灯笼修好了，赵曦亭从犄角旮旯翻出一只尚能用的灯泡，光线不可赎回地微弱。
刚好可以不喧宾夺主的赏月。
孟秋自始至终坐在赵曦亭腿上，原本还是温柔的。
他隔着月纱观摩她的脸，仿佛用目光在她身上署名。
他突然捏着她的脸，俯下头，用嘴渡给她酒。
孟秋咽下去才知道喝了什么，挣扎着站起来。
赵曦亭眼眸发淡，耶路撒冷的城门一般堵住她的去路，把她拉回来，摁她后脑勺，一口一口以吻的方式灌她酒。
酒淅淅沥沥弄湿了他们的喉咙。
酒意烫得孟秋心脏微焦，边缘滚着火线，一触即着。
孟秋瞳仁泛软，“把我灌醉想要做什么？赵曦亭。”
赵曦亭手掌在她淋湿的脖子上来回轻抚，指尖沾着酒味抹在她唇上。
他凑过去，舌尖深得她脑袋往后顶。
赵曦亭吮吻的空隙低睫叹息道：“你喝醉的样子挺漂亮的。”
“孟秋，我想记住你。”
“这辈子只记住你。”
“今晚可以对我更主动点么？”

第58章 长生
◎爱她是他的批判词。◎
往常赵曦亭舔她的脖子，她肩膀都会下意识往上拱，羞怯地皱起皮肤。
今晚他饮她锁骨上的酒，像暴烈的赌徒，对她的渴求一览无余。
孟秋有些热，展开了自己，往后仰，手指钻进他粗粝的发根，上下抚动。
她好像看到了他的弱点，细细地喘：“赵曦亭，想要人陪你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
赵曦亭咬她薄薄的皮，“我不是谁都可以，明白么？”
孟秋脉搏被酒熨得滚烫。
“偏偏是我？”
他答得干脆，“偏偏是你。”
赵曦亭薄唇腻在她肩头，“命运来临的时候，不由你我。”
他说他不爱文学，这句话出现在文章里，她一定拿标记笔划。
他继续说：“我是，你也是。”
不是的。
孟秋鼻息阖动，腿交叠盘在他的尾椎。
回顾这一年，是他折弯了她的命运。
其实他们后面呆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寻常。
假如在许许多多寻常的早晨，黄昏，夜晚，没办法见到他了。
她会觉得世界很空旷。
他给予她的疼痛和爱都很震撼。
这算喜欢的话，便是吧。
他本来就是让人难以忘怀的人。
孟秋对着月亮，恍惚发觉他今天的味道有些不一样，睁开眼，往桌几上看。
平时吃饭他习惯性会把烟盒拿出来。
今晚没有。
赵曦亭长指搭着她脸颊挪正，“找什么？”
这个动作是提醒她专心。
专心他的亲昵。
孟秋躺在躺椅上，轻轻柔柔地看着他，裸白的手臂挂在他脖子上，微微施力，闭上眼，鼻子埋在他有力的脖颈上。
“找烟。”
找烟味。
赵曦亭闻言笑了声，小姑娘湿软的唇和鼻息喷在他耳后，他骨头酥了一半。
她闻完了要走，赵曦亭按着她脑袋不让离开。
“才发现啊？”
“再仔细查查。”
孟秋下巴靠在他肩膀上。
“为什么不抽？”
赵曦亭把她拉开，垂睨她的唇，衔上去叼住，使坏地磨了磨。
“你不是给我扔了么？”
孟秋一愣。
他说的是那天早上。
那天他像要把自己抽死过去，她才夺了的，没有想管他的意思。
和上次开玩笑戒烟不一样的是——
他没有刻意和她讨赏，甚至没告诉她。
似乎只要她愿意。
他可以毫无底线地退让。
孟秋从他肩膀上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捧他的脸，视线轻缓滑到他鼻梁上。
借着酒意，她尝试性凑近了一些。
他的鼻子很挺，睫毛根根分明，脸上的皮肤常常是温凉的，有明显的轮廓感，放在人堆里，众星捧月。
孟秋吻上去。
他这个人，是有危险性的。
比如现在。
他感受到了她的主动后，便不再克制了，展开更激烈地掠夺，把她翻过来，让她跨在他身上。
孟秋有点冷，浑身颤了一下。
赵曦亭拎起衣服盖在她身上，抱她回屋。
孟秋喝了酒腿很软，赵曦亭握着她的腰，强迫她坐在他身上，实际上还是他在动。
快得像在抽她的臀。
她哭得不行，实在受不了，膝盖原本跪着，要跑，变成蹲。
赵曦亭掌着她后脑勺，把她头发抓到后面，“刚才不是勾我么？”
这个姿势，他能很好的看到她全身，每一分颠簸和紧皱。
孟秋在他胸膛上又趴又推，尾椎被他紧紧捏在手里，一点也没办法逃掉。
她嗓子呛得断断续续，“我……没有……”
第一次结束，赵曦亭退出来，翻了个身，摘掉东西，标记一样弄在她身上，她这副乖巧的样子激起他的破坏欲。
他干脆利落重新戴上一个，提着她脚踝，不算温柔地送进去，嗓音黯狠。
“我真的对你有瘾，孟秋。”
“你怎么做到的，嗯？”
她的口子泥泞，呼吸张合得正起劲，他过来像堵个塞子，她舒服得哼了一声。
一次过后他春风疾徐。
像是曲子弹到过渡章，享受起良夜。
也是在这个时候，孟秋才有空腾出思绪，赵曦亭显然是重欲的。
他说对她有瘾，但以前她说不要，他真能恐怖地压下这股瘾，自制力能用非人形容。
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能成功。
孟秋像跑了个八百米，呼吸有些喘，“这几天怎么没看你犯烟瘾。”
赵曦亭手臂缠进她头发里，让她扫弄他的触觉，抬头眯眼瞧她，“谁说我没犯了？”
“想见见吗？”
孟秋一脸茫然。
床头柜是有烟的。
他熟练地拿出一支，掀开被子，平平滚上去，让一头沾了她的汁。
孟秋被他惊着了，烟杆碾过她的心脏。
他玩闹似的捞起打火机，黑眸扼住她，手上的要点燃的仿佛不是烟，而是她。
“太湿了，点不着。”
赵曦亭将打火机一扔，沉沉笑起来，重新伏回床上，揽着她。
“那天你扔了我的烟。”
“我想着在你面前抽的最后一根，得试试这么抽什么滋味儿。”
孟秋根本不敢看那只烟。
赵曦亭混不吝地在她耳朵旁边咬字，“没捡着好时候，一直惦记。”
“你说我犯没犯瘾？”
他摸了摸她头发，状似体贴，气音温柔地缠着她耳朵。
“要不我们去窗边？”
“可以赏月。”
窗边恰好有一个梳妆台。
梳妆台上有一面镜子，孟秋手肘往镜面抵的时候没想过它不是固定的，直接将它摔到了地上。
她抬头去看，被赵曦亭拉回来说：“不重要。”
结束之后，赵曦亭拿了件毯子披在她身上，孟秋因为太累手臂绕在他的肩胛骨。
院子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团圆夜的月亮高悬，满园的银辉，瓷缸的水纹剪碎了月影。
孟秋虚柔地睁眼，望着枝丫上将落未落的孤叶，和他在退潮后安静地赏月。
她余光瞥见赵曦亭脸上欲色未褪，眼尾挂着薄红。
此时有了三个月亮。
云层之上的那一轮在他双眸加冕。
赵曦亭感知到她在看她，侧过脸，温柔地问：“凉么？”
他们没开窗。
孟秋摇摇头。
他低下头缓慢地和她接吻，不带任何欲望，更像是情人间的旖旎。
“国庆想去哪里玩？”
孟秋哪里都不想去，“太挤了。”
赵曦亭“嗯”了声，“找时间把你自己名字的签证做出来，带你出去玩。”
“资料我让人先准备着。”
孟秋抬头问：“你以前都玩什么？”
她想象不出来他一个人去旅游的样子。
“玩的多了，印象最深的还是滑雪，有年遇上雪崩，断裂线就在脚底下，命大，撞上一棵树，没死。”赵曦亭表情轻描淡写。
他似乎很喜欢极限运动。
之前飙车也是。
在那之前应该飙过无数次。
孟秋抿了抿唇，“你为什么……”
赵曦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笑：“你不觉得像重启一遍人生么？”
孟秋认真道：“以后不要做了，可以么？”
赵曦亭停顿片刻，摸了摸她的脸，答应她：“好。”
随后抱着她一起看向窗外。
小姑娘今晚被她折腾狠了，没看一会儿就困了，耷拉眼皮靠在他怀里睡。
和他在一起，她避免不了被外界审视和议论。
初见时她随口一说图他钱。
某些时刻，他竟希望一语成谶。
他是贪心。
她给了他一个团圆夜。
他却想要不止一次团圆。
总之她这辈子都不许有别人了。
赵曦亭闭眼吻在她鬓发。
——爱她是他的批判词。
—
国庆有个丝绸之路的展览，人太多了体验感很一般，但孟秋没想到这么多人会碰到骆嵊元。
她在文创店挑东西，骆嵊元叫她的名字，赵曦亭也抬起头。
骆嵊元惊讶地和她打招呼：“好巧，一个人吗？”
孟秋尴尬地扫了一眼两米开外，拎着一张明信片拨弄的赵曦亭，“不是，我……男朋友在那里。”
骆嵊元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愣了愣，脑子里冒出四个字。
——人中龙凤。
赵曦亭似乎没有干扰他们说话的意思，只是将一张她可能会喜欢的书签懒洋洋扔到她面前。
他确实不是谁都搭理。
他没搭理骆嵊元。
明明她没介绍，赵曦亭也没见过他。
孟秋莫名觉得赵曦亭认出了骆嵊元。
骆嵊元推了推眼镜，温笑道：“对了，剩下的采访什么时候方便？”
孟秋心口一跳，又往赵曦亭那边瞥了瞥，不管他同不同意，已经答应骆嵊元的就得做完。
她思索片刻，“国庆你有时间吗？”
“国庆啊……”
赵曦亭没耐心挑了，看着好看的都拿来，放进孟秋面前的小篮子里，淡声道：“现在做，我陪你，顺便请你同学喝杯咖啡。”
他黑眸压着男生，“都念燕大了，这点应急能力应该有吧？”
骆嵊元不是没见过大人物。
这是气场最强的一个，他下意识觉得他的时间很宝贵，不该拒绝他的要求。
这镯子的分量确实不轻。
骆嵊元重新看了看站在男人旁边的小姑娘，神色很轻柔，没了第一次采访的矛盾感。
她仿佛更进一步地和解了什么。
是般配的。
骆嵊元收了收浮云一样的心绪，拿出专业素质，冲他们笑了下。
“没问题，毕竟是工作，怎么都有时间。”
他们采访的时候，赵曦亭坐在隔他们两个座的位置看手机。
大概半个多小时就结束了。
骆嵊元合上笔和纸，像是再也不会见面一样，对孟秋和声说：“祝你前途顺利。”
孟秋礼貌回了句：“谢谢，你也是。”
—
国庆结束后，孟秋收到4A公司的offer，原本只是试着投一投，没想到真拿到了。
她给赵秉君打了个电话，谢谢他之前的邀请。
赵秉君听完她的选择，说了和赵曦亭一样的话。
“没关系，LANDAR更适合你。”
LANDAR作为老牌4A公司，媒介投放，整合营销，公共关系都有中文系学生的用武之地。
他们九几年就在纽交所上市，服务的也是世界顶尖公司，只不过他们很少收大二的实习生。
对孟秋来说是非常非常好的锻炼机会。
十月中，学校开了一个文化节，陈弘朗院长作为领读人之一，在游园活动开幕式致词。
活动面向全社会，还设立了书单推荐的摊位，孟秋做了活动的志愿者。
她迎面碰上陈弘朗，礼貌和他问好。
陈弘朗温笑看她，“我看你气色挺好，他好不好？”
那天赵老爷子给他打电话，打探孟秋的情况，他才知道有这档子事。
陈弘朗一点没偏私，调了孟秋参与活动的履历和成绩单过去，“您自己瞧吧。”
没有一项不优秀。
她从南方小城一步一步走到全国顶级学府，在众多优秀人才中出类拔萃，难掩锋芒，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
要有认真坚毅的心气，从容不忙的耐心，一往无前的勇气。
万里挑一。
资料上有小姑娘的证件照，清清爽爽，长得很漂亮。
她主持人的视频也落落大方不慌不乱，完全能上大场面。
和赵曦亭同一辈的那些还真不一定比她强。
眼光倒高，比他挑的好。
赵语堂看了几遍孟秋的资料，斥了一句，“净胡来，耽误人家前程。”
陈弘朗知道他这是入眼了，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赵老，您也别太操心了。”
赵语堂哼了两声，“拿他没法。”
因而陈弘朗碰见孟秋有这一句。
孟秋冷不丁听陈院长提赵曦亭，舌头打结，耳朵微微发热，说：“他也挺好的。”
十月适合丰收，葛静庄那头也传来好消息，说她恋爱了。

第59章 长生
◎你好记仇啊◎
葛静庄的男朋友是隔壁院校的体育生，国庆期间她去跑去爬山，半路爬不动了看到旁边的人穿人字拖就上去了，发出一句“是不是人”的感叹，那人就是她男朋友袁岱倧。
袁岱倧看她一个人杵根拐，吭哧吭哧一级一歇，体力很弱的样子，笑眯眯坐在石凳上看她。
葛静庄想这人真闲，偏要爬给他看，连走两段低血糖都要出来了，扶在栏杆上大口喘气。
结果袁岱倧过来给她递了包饼干，友好地拉了她一段。
登顶后葛静庄请袁岱倧吃东西作为感谢，交流一番发现大家都在燕城念书，就加了微信。
葛静庄平时爱吃零食解压，身高164体重110，有些容貌焦虑，嚷嚷自己胖要减肥，耐不住压力一大就饿。
有一天她向袁岱倧讨教健身方式。
袁岱倧大大咧咧说：“你胖什么胖。”
葛静庄唉声叹气：“我再重一点，以后的男朋友都要抱不动我了。”
袁岱倧嗤了一声，“那是细狗，我单手就能把你抗起来。”
葛静庄不信。
袁岱倧当场给她演示了一遍什么叫体育生，一只手抱住她的腿让她坐肩上。
葛静庄一边尖叫一边摸他的肌肉，一个低头一个抬头。
两人眼神火花带闪电，拉丝了。
葛静庄回学校路上脸还是红的，收到袁岱倧微信。
——做你男朋友够不够格？
葛静庄双手捂脸，少女心扑了出去，过于紧张等到第二天才回他，说，够吧。
袁岱倧南方人，也是个随性少爷，拎拎钥匙收收租就能过得不错，但是葛静庄家在西北，隔着一千多公里，他们很默契没有提未来的事。
乔蕤做起了分享博主，拍拍vlog，孟秋和葛静庄有空的时候陪她到处取景。
路遇草地，乔蕤将道具地毯一铺，三个人坐在草地上闲聊。
话题逐渐不正经。
乔蕤最老司机，瞪大眼睛：“你这么快就和他睡了？”
葛静庄有点口干，咕噜咕噜喝矿泉水，含羞带怯眨眨眼，“我有点迷恋和他肢体触碰，那天他学校有活动，难得穿西装，肌肉绷得衬衫很紧。”
“他一本正经的。”
“我就很想把他弄乱。”
葛静庄猛点头，“是我，是我色心大发。”
乔蕤捏了个草莓，喂给孟秋。
葛静庄继续说：“有一次我经期，人很烦躁，问能不能和他睡觉。”
孟秋听呆了。
乔蕤：“然后呢？”
葛静庄嘿嘿一笑，“他说不好吧，但是能帮我揉肚子，然后我就对他上下其手了，我爽了，他还没办法做。”
“没让你用……其他……帮他？”乔蕤好奇得睁大眼。
葛静庄眼睛亮晶晶，点了下头。
乔蕤笑说：“你捡到宝藏了，有点纯情。”
葛静庄幽幽一叹，“他是很好。”
孟秋安抚性拍了拍她的背，“别想那么多。”
乔蕤看向孟秋，“你呢？到时候又异国恋？”
“那可不是坐几个小时高铁或者飞机就能解决的。”
葛静庄放下剥了一半的橘子，一拍大腿，“对啊！你这不是循环了吗？”
她顿了顿，探究道：“你那位那么强势，肯放你去啊？”
孟秋点了下头，“肯的。”
其实距离在赵曦亭眼里并不是问题。
—
很稀奇的，赵秉君有天午后联系了孟秋，托她办一件事。
他的车低调地停在校门后面两百米处，他那张车牌和赵曦亭的一样可以在许多地方通行无阻。
但他没有如往常一样驶入燕大。
他手边是一个微型蛋糕和一只白色的宝诗龙首饰袋，“可以帮我送给一个人吗。”
孟秋很快反应过来。
赵秉君无名指戴着戒指，他甚至没有想过摘下来去送这些东西。
“没有别的意思，我欠她的。”
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孟秋没有立场去评价什么，轻声说：“我不能保证她会收下。”
赵秉君：“我知道。”
孟秋默不作声地拿走东西。
下车前，赵秉君笑容淡苦，寥寥玩笑了一句。
“有机会重来一次的话，我或许会学一学赵曦亭。”
大四的宿舍没什么人，马珍珠桌上摆着许多考证的书，她随意拢了拢，不大好意思，“有点乱。”
孟秋扫到一眼试题，“你打算考公吗？”
马珍珠伸了个懒腰，“考公考编我都打算试试，广撒网么，最后哪一样结果最好就选择哪一样。”
她今天没戴隐形，戴了副眼镜，鲨鱼夹松松夹起头发，比之前见到知性温婉。
她看向孟秋手里的蛋糕，有点惊喜：“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孟秋解释说：“是……赵秉君。”
马珍珠脸上的笑意立马冻住，“让他滚。”
“我不要。”
孟秋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如果马珍珠会收下，赵秉君一定自己来，不会试图通过她曲线救国。
真正的放下是平静无澜的。
显然马珍珠和赵秉君心里都还有对方。
但是他们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孟秋轻轻叹息。
赵秉君没有勇气为她离婚，他连设想都是不可能发生的重头再来，而不是给马珍珠一个以后。
随后孟秋听了一个很长很俗的故事。
马珍珠哭出声音，她仿佛太苦了，镜片都挂着眼里的雨痕。
“我该忘掉的。”
“可是我太恨他了。”
孟秋把首饰和蛋糕都拿走了，给马珍珠订了一个新的一个，并祝她生日快乐，孟秋特地问她喜欢什么口味，马珍珠说奥利奥。
赵秉君没走。
他平静地坐在车后座，脸色像小青柑茶。
孟秋入了局，她和赵秉君做过两次共犯，一次因为赵曦亭，一次因为马珍珠，赵秉君也许是太长时间没人可诉，有些话就在车里说了出来。
孟秋忍不住说：“你老婆不介意么？”
赵秉君笑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和我闹。”
“她爱躲清静，也知道我离不了。”
他的叙述让孟秋想到秦之沂。
孟秋脑海中冒出些画面，如果做些假设的话，把赵曦亭换成赵秉君，她或许永远不会接受他，也不会喜欢他。
他们从一个家庭里长起来，骨子里的东西却大相径庭。
赵秉君才是真正的利己主义者。
赵秉君提起赵曦亭，“他原来还算守规矩，不招惹他，他做事不出格。”
“十多年前，大院儿里他有个好兄弟叫江黎，非常叛逆，长辈不让做什么他偏做什么，别家提到他都说他品性不行，江黎父母管不住，把人送去部队。”
“最后一程赵曦亭送的。”
“我们后面才知道江黎有抑郁症，挺严重，躯体化时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那天江黎偷跑出去跳江，跳江之前给赵曦亭发了消息。”
“江黎告诉他保险柜密码，车钥匙的位置，还有他七七八八银行卡基金，祝他以后的生活顺顺利利。”
“赵曦亭晚了一步，没看到。”
孟秋听到这心尖一挤。
赵秉君继续说：“当夜有些巧，是个夏天，有个小孩在江里溺水，江黎义无反顾下去救人。”
“结果小孩活了。”
“他死了。”
孟秋咯噔一下，听得胸闷。
赵秉君声音散在空气里，碎得七零八落。
“这事一出，大院里的人都很震撼，先前说江黎品性不好的人都不说了，那个寂静的氛围，仿佛江黎不是做好事死的，而是被他们合谋害死的。”
“我永远忘不了曦亭那天的眼神，”赵秉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唇缓缓挪动，“没温了，你知道吗。”
“从那以后他变了许多，在没那么守规矩。”
赵秉君翘翘唇角，“我们这波人，看着都体面，有时候活得没个人样，真情实感付出去，得到的可能是虚情假意。”
“想求真性情呢，又喜欢假惺惺的表面功夫。”
赵秉君淡笑继续：“后来我们私底下聊起江黎—的事，说江黎名字取得也巧，跟墓碑似的，出生起，死的地点和时间已经写好了。”
赵秉君离开以后，孟秋坐在校外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那天没有收到短信的赵曦亭。
有多遗憾。
—
自从拿到实习Offer，孟秋的雅思书不大顾忌地摊着。
她找视频练听力，赵曦亭走过来把视频一关，拉了椅子坐她身边，给她念，腔调和原版大差不差，甚至更性感。
他懒洋洋地玩她耳垂，“还教哪儿？”
赵曦亭平时过于不正经，以致于孟秋差点忘了他母校哈佛。
她想起那个公主的故事，好奇问道：“你英硕是哪里的？”
“剑桥。”赵曦亭摸她的后脑勺，“做我学妹么？”
孟秋偏向于现代语言方向，咨询了一下是剑桥比较好，“你之前哪个学院的？”
赵曦亭徐徐吐出两个单词，“TrinityCollege—”
TrinityCollege是剑桥学习成绩最好的学院，从2011年开始连续位列TompkinsTable第一名，学院投资也最多，超十亿英镑。
孟秋问：“TrinityCollege的Mayball是全校最好的吗？”
Mayball中文剑桥五月舞会，他们彻夜狂欢不止跳舞，还像哈利波特里各学院争奇斗艳，使劲浑身解数让参与者觉得活动值得票价。
据说TrinityCollege举办的舞会最神秘，从来不定主题，在最后一刻才揭晓，还会有欧洲王室成员在那一天飞过来玩。
赵曦亭轻笑了声，勾了勾唇，“和你说顶什么用，自己去体验体验不就知道了。”
他顿了下，“牛津有什么好。”
孟秋眨了眨眼，温声说：“你好记仇啊，赵曦亭。”
赵曦亭一点没遮掩，捏她的脸，“嗯，这事儿记一辈子。”
他似乎想起来一些不好的碎片，忽然不爽利了，眼一狠，凑过去把她压在桌子上，结结实实亲了一阵。
赵曦亭唇黏在她耳廓旁边，语气阴森森，咬牙切齿。
“你跑，拼了命跑。”
“小白眼狼。”
“知不知道那会儿我多担心，嗯？”
“怕你被人欺负，不开手机地图找不到路，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找到了你却拿东西砸我。”
孟秋也想起来，她被他逮住的时候，坐在洗手间小凳上哭得很厉害。
现在想想仿佛过了很久。
孟秋想着想着脑子一激灵，怔了片刻，好像明白过来当时为什么哭得撕心裂肺了。
孟秋懊恼地把赵曦亭推开，突然站起来，把靠枕扔在他身上。
赵曦亭愣了一下，“弄痛了？”
孟秋不理人，走到客厅安静。
她那会儿对赵曦亭已经有了期待。
在她心里，赵曦亭不该那么粗暴对她，他应该是温柔的，尊重她意见的方式和她相处。
即使他强留她，他也不会出格到强上她。
他撕开她衣服那一瞬间，她失落了。

第60章 长生
◎正文完◎
赵曦亭再追问，孟秋避而不答，只是将吴老中医送的挂件中的一个放在床头，睡前给他烫好一碗药。
赵曦亭端着碗，指腹慢条斯理地在白瓷云洇处左右滑动。
他唇角带勾，抬头看着小姑娘，眼底藏着灯光的碎金，懒散的样子难画难描，架势尊贵，表情却宠溺。
“偷偷摸摸的，我还以为你在做什么。”
“怎么了，现在就要我保养啊？”
“怕我没法儿一直陪你？”
孟秋先是看药，再看人，轻柔地望着。
“赵曦亭，过段时间我们去看看吴老吧。”
赵曦亭把人一捞，揽着她的腰，目光霸道直接地腻在她身上，碗里的药一饮而尽，他禁锢她的背，强势道：“和我约会，孟秋。”
天底下只有他能将这句话说得心惊肉跳。
孟秋呼吸有几分急促。
他的表情像给造了一座无人之岛，他邀她去荒烟处共舞，岛上只有他，只能看他，不容拒绝。
孟秋指尖伏在他的衬衫扣，一如她的嗓。
“好。”
她低低地说。
—
约会前两天，孟秋问赵曦亭能不能先回裕和庭住几天，他笑着睨她，做新娘啊。
孟秋红着耳朵诚实道：“天天在一起，没有约会的感觉。”
赵曦亭捏着她下巴，眼神有点危险，“看不出来你喜欢新鲜感啊孟秋。”
“我是不是以后得努力多给你来点花样？嗯？”
孟秋心口一跳一跳，“不是那样的意思。”
最后赵曦亭还是妥协住回裕和庭。
见面当天，孟秋早起，穿上他送的裙子，他送了很多东西，但她基本上没有用过。
他只管买，尽他做男朋友的义务，却也不蛮横地逼她一定要穿。
款式全考量过她的风格，随便挑一件都很合身。
她很久没化妆了，步骤繁琐，因此花费了不少时间。
孟秋对着镜子，慢慢地看着自己的唇染红，像一夜入秋的红枫，踏上奔赴未来的列车。
她抓起头发，编了侧边麻花马尾，拉扯蓬松，发尾夹上做完这一切，看到赵曦亭给她发的消息。
——我到了，起了告诉我。
孟秋拿起常用的包，斜跨好，明明他们什么都做过了，但她穿过走廊往外走的时候心尖忍不住砰砰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最后才打开门。
赵曦亭靠着车，在玩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他的笑意几乎是在孟秋青涩的眼底弯起来的。
雪山化雪般清风徐来，又轻轻衔着她神经，咬住撩拨。
他黑眸泛温，鼻尖溢出一缕一缕轻笑。
孟秋走上前，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左手叠着右手，掌心面朝他，盖在他嘴巴上。
赵曦亭薄唇压着她手心，步步进攻，孟秋节节败退，直到手背贴到自己脸颊。
他语气呷着坏，“现在亲你，你是不是要和我生气。”
他指尖懒洋洋地勾了一下她饱满的唇，堆雪样的指腹就染红了。
“我会弄坏这个。”
他抱着她的腰，黏在她身上，压低声音，“但我好想亲你。”
“怎么办，孟秋。”
他啄了一下她耳朵后面，“你这副样子，我好想亲。”
孟秋脸红得滴血，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在她发间缓缓挪动，他在吮她的脖子解馋。
“头发……头发也会弄坏的。”
赵曦亭埋在她脑袋后面沉沉笑了声，“行，我们先出去。”
约会这件事，赵曦亭也没做过，遇见孟秋之前，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谈了，破天荒束手无策，身边没一个正经人可以参考。
他们平常出入的那些地儿，都不适合她。
他费尽心思选了条远郊的文艺路线，决定完笑了一会儿，竟多了些少年心性的期待。
是个小镇。
镇上有涂鸦，宗祠文化浓厚，新开发的旅游区，一条道都是文艺商品店，小玩意儿很多。
孟秋果然凑过去挑挑拣拣。
她习惯性放回去，赵曦亭半路握住她的手，“喜欢就都拿了。”
孟秋觉着没必要，“不用了吧。”
老板见来了个财神爷，忙笑脸迎上来，怕他反悔似的递了只篮子。
“再挑点什么？里面还有。”
赵曦亭把她刚才把玩过的全放进去。
“家里也该摆些你的小东西。”
“柜子清静不好看。”
他干脆利落地扫码付钱，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逛。
孟秋温声说：“赵曦亭，你好败家呀。”
赵曦亭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得很厉害。
孟秋往前走了他还在笑，转过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赵曦亭和她面对面，双手交叠环着她的背，懒懒地笑说：“一想到你还有一年才法定，我就觉得自己挺不是人的。”
“给我个家吧，孟秋。”
他说得像玩笑，孟秋却鼻子一酸。
她伸手抱住他，埋在他胸膛里，瓮声说：“我是不是不能说不呀？”
赵曦亭笑了声，自然地回抱她，摸她的后脑勺，语气蛮横，“对，你说什么我都只当你说好。”
他们一路逛到了山脚。
赵曦亭问她要不要爬，孟秋有点犯懒，眼睛里说想去，腿迈不开。
赵曦亭说那他背她上去，孟秋躲着说不要，赵曦亭一把把她背起来，笑说：“来都来了，我体力不差吧孟秋，什么给你的错觉我背不动你。”
孟秋莫名想到葛静庄男朋友，她趴在赵曦亭背上，盯着他肌肉线条，悄悄地拿指尖划拉了一下。
这山不高。
甚至只能算半山。
但能看到燕城的半张脸。
她平日看到的是繁华庄严的那边，此时是老式的，亲和的，吱吱呀呀走入历史长河的那面。
她指着西南面，“我们是从那边来的吗？”
赵曦亭坐在她后面，抱着她，“嗯”了一声，又指了指她右边，“看到那条铁路了吗？”
“往南开，就是你家。”
孟秋躺在他胸膛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尖一动，眼朝四面八方吹来的风。
“赵曦亭，你说，人生是不是很奇妙？”
赵曦亭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想说我们吗？”
孟秋唇角轻弯，“我习惯了解题，无论什么都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但人生这套卷子即使慢慢来时间也会告诉你心里的选择。”
赵曦亭叹了叹，平静道：“许多事没那么难，错过日出还有晚霞，错过了今晚的晚霞，还有明天的日出。”
孟秋笑道：“赵曦亭，这就是你的生存法则吗？”
永远不怕最迟，永远有重新开始的野心。
但说来说去，他这套蛮横的法则反而化繁为简了，从不内耗。
他选择去内耗别人。
在他身边，孟秋能学到这股力量，一切都不会是难事。
赵曦亭温柔地抱紧她，头探到前面，看着她的脸，“饿了吗？去吃东西？”
孟秋点点头说好。
下山孟秋说什么都没再让赵曦亭背，赵曦亭笑笑没强求，牵着她的手，陪她走得很慢。
—
他们去吃了最正宗的法餐，和许多情侣一样，坐在大堂，赵曦亭提前准备了一大捧玫瑰，放在餐桌上当点缀。
餐厅东面有演奏的钢琴和大提琴，深红色的绒布从十来米高的大堂垂下，厅顶吊着水晶灯，氛围华贵优雅，甚至有外国人穿绸质晚礼服出席约会，很是正式，偶尔能听到几句法语。
这餐饭足足吃了三个多小时。
快结束的时候，赵曦亭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个首饰盒，将一条项链挂在孟秋脖子上。
他温声说：“太空了，戴着吧。”
孟秋摸了摸中间的钻，说了声“谢谢”。
赵曦亭坐回位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刚认识那会儿，我其实不大乐意听你说谢谢。”
“但今天这句谢谢我接了。”
孟秋耳朵热了热，“一会儿去做什么呀？”
赵曦亭唇角慢展：“本来想带你泡温泉。”
“你这化妆了，不大方便，过几天带你去吧，明后天晚上也成，只要你有空。”
不知是和他待久了还是怎么，孟秋从这句话里抿出一丝多余的味道来，撞上他春色憧憧的眼，大概是没猜错。
“流氓。”她轻声骂。
赵曦亭吊儿郎当地撑着手肘，“怎么说？想去哪儿？”
孟秋想了想，“绕一绕燕城吧，往长坡大道的方向。”
他们今天没带司机。
赵曦亭的意思是，电灯泡带来做什么。
他这次开得很稳当，市区最快没超过五十码，等红灯也很规矩，开到一条江边的时候，孟秋突然说，“我们下去走走吧。”
赵曦亭停好车，看到这江，沉默地凝视了一会儿。
孟秋和他说：“你等我一下。”
她走进一家花店。
孟秋捧着两束白菊回来时，赵曦亭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她看着他，他腿边绕了只野猫，百无聊赖地伸手点一点猫的脑袋，不热情不冷淡地逗弄。
赵曦亭看到她手里的花，眼里的情绪深奥难解起来。
她递了一束给他。
赵秉君说，那个小朋友的家人每年都会来看看，事情报道出去连着几年都有人去江边祭奠江黎，但据他所知，赵曦亭一次都没去过。
孟秋和他并肩，轻轻和他十指相扣，“我们也下去看看，好不好？”
赵曦亭肩膀松垮，笑了声，看着她后脑勺，“赵秉君告诉你的啊？”
“我没有那么脆弱的，孟秋。”
“事儿都过了，我只是不喜欢这些形式主义，所以没特地为他来过。”
孟秋指尖合起来，碰了碰他的手背，柔软的眼眸抬起来。
“我知道。”
她一动不动看着他佛塔悲僧一样仁慈的眼眸，像是早就准备好说辞，在心里说了一万遍一样，启唇道：“既然是你的好兄弟，你亲口告诉他一声——”
“你现在有了一个喜欢你的女朋友，以后也会有一个小家，你的生活一定会顺顺利利，他多年前的祝福会成真。”
“你比我了解他，他听了一定开心，对不对？”
赵曦亭眼里的佛塔塌成废墟忽然又重组，这几秒，他的帧帧枯荣皆是上上签。
赵曦亭眼睛有点泛红，紧紧揽住她的腰，滚了滚喉结，“我刚才应该陪你去买花。”
孟秋：“嗯？”
赵曦亭唇印在她额头，“再拿根录音笔。”
孟秋还想听他打算继续说什么幺蛾子。
结果赵曦亭话锋拐了个弯，款款深情，“我爱你，孟秋。”
他闭眼紧紧拥着她，低喃化为空气，深入她的肺腑。
“谢谢你喜欢我。”
仿佛她的喜欢是苦行僧唇上的一滴露。
他饮为朝歌。
孟秋心里又是一涩。
赵曦亭牵着孟秋的手一起下了石阶，将两束白菊并排放在桥墩旁边，他什么都没说，站了好一会儿，孟秋安静地陪着他。
等他们上来，正是黄昏，橘子味的秋照在他们脸上。
孟秋看着街道冗长，笔直通畅，叶子落了还有春芽。
他们有无尽的明天。
孟秋看向赵曦亭英俊的脸，想起他几个小时说的话，很是应景。
“错过了日出还有晚霞，赵曦亭，你看，我们等到了晚霞。”
赵曦亭温柔和她对视。
“嗯。”
“等到了。”
——正文完——

第61章 溺
◎打发谁呢？◎
孟秋六月中旬开始正式进入实习阶段。
他们小组的总监是个染红棕色短发的精致女性，约莫三十多岁，走路风风火火，出入办公室总握着一杯咖啡。
小组的工作氛围还算不错，大多数人没有时间忙别的事，加班是常态。
但想法和创意都很有趣。
孟秋隔壁桌的男同事入职才一年，比她大四岁，和她玩笑说：“什么精英，什么白领，都是格子间的纺织工。”
而且和孟秋原来的设想不一样的是。
这里面对的甲方更难搞。
他们更关注市场预算，ROI，投放反馈效率等等，而且大部分客户都不专业，他们会有个人偏好，打回来让改，问哪里需要改动，又说不出所以然，反而还说多做几版供选择，压根不把劳动力当劳动力。
孟秋亲眼见一个案子反复磨了十次，还没通过，最后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了。
孟秋上手很快，组长看了她的SOP夸了很久，玩笑说：“这悟性，别回去上学了，直接留下来干得了。”
她又点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赖紫铃，再不努力丢脸了啊，。”
赖紫铃娇嗔地嚷嚷道：“组长，知道丢脸还喊我，我不活啦。”
“孟秋什么学历，我什么学历，没有可比性好不好。”
赖紫铃是内推进来的，走的什么关系不清楚，进来之后自愿揽了结算内容，走流程发票之类吃力不讨好的活，时间久了意外成为一颗螺丝钉。
孟秋暂时还不用加班，等电梯的时候和赖紫铃碰见了，去的都是B2层。
赖紫铃有点惊讶，“你有车啊？”
“男朋友来接？”
孟秋：“算吧。”
赖紫铃弯弯唇，“我说呢，你也不是本地人，怎么会有车。”
来接她的是司机李叔。
最近赵曦亭不在，他去了香港。
前段时间她听他打电话准备做私募基金，自己搞。
他们给对冲基金分析师的工资是三十万美刀一年，而杠杆率也抬到了3，远高于平均水准。
赵曦亭电话对面操着一口粤语腔，费劲地和他讲普通话，普通话实在吃不消了才露几句英文。
“宁东证券还是得拿下来，对面去年管理的资产370亿，被他们拿走利润又要翻几番。”
他顿了顿又说：“曦亭，你觉得他们创造的90亿美刀净利润是神话吗？我觉得不是。”
赵曦亭笑了两声：“怕什么，在这儿他们玩得过政策？”
—
赵曦亭出差之前，他们住在裕和庭。
孟秋帮他取保险柜里的卡，摸到一张纸条，打开一看，那行熟悉的字，立马塞回去。
有点烫手。
塞回去也觉得不对。
孟秋折起来悄悄拿走了。
纸条正是她去年写给他的“生日祝福”。
赵曦亭生日还没到，孟秋提前买了袖扣做生日礼物。
但他似乎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或者他压根没有想起这件事，快到时间了，还在香港待着。
孟秋照常每天和他打视频，她试探了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赵曦亭住的香港酒店套房在顶层，对面是维港，孟秋常看到镜头里称得上灯火璀璨的夜晚。
赵曦亭似乎在猜测她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一动不动看着屏幕，片刻后，弯了弯唇。
“你想我的话，随时。”
孟秋心跳加速几秒，耳朵红了红。
“想不想啊？”他单手撑着太阳穴，懒懒散散逼问她。
孟秋还是不习惯讲情话，偏偏赵曦亭很爱听。
她软声说：“想的呀。”
赵曦亭温柔应她，“好。”
但孟秋怕耽误他的事。
要是他真的忙，生日下次过也行，他们不差这一次的。
“你不用真跑回来，我就是单纯问问。”
赵曦亭看着屏幕里小羊羔一样怯嫩的脸，白里透粉，似有些害羞。
他循循善诱。
“太懂事了，孟秋，和我谈恋爱不要这么懂事。”
“你想我了，我就来见你。”
“明白没？”
孟秋喉咙泛软，心脏塌下去一小块，他是很好的恋人。
“那你不处理事情了吗？”
赵曦亭不疾不徐地吐字，仿佛一个很耐心的老师。
“见你和处理事情两者不冲突，我在香港更方便和他们沟通，但不代表我回来就会耽误事儿。”
“别操心，嗯？”
他能力强，她知道的。
孟秋没再推拒，乖顺地应了声：“好。”
“如果你真的要回来的话，周六可以吗？”
她故意没说透，选了另一个理由，“工作日我要上班。”
赵曦亭回来时给她带了束玫瑰。
孟秋捧着花还在闻，他已经抬起她下巴霸道地亲过来，下颌线压得低低的。
孟秋捧着花很难动作，只好站着不动，仰着脖子任他亲。
赵曦亭从她唇上退出来，还要继续，孟秋抽空轻声说：“花没放。”
赵曦亭两指抵着她喉咙，轻轻掌控着。
他目光腻在她唇上，很快脸跟上去，哄道：“太久没见你了，让我先亲一会儿。”
赵曦亭吮着吮着变了滋味，吞咽激烈起来，孟秋有几天没和他亲昵，一下受不了，手抵了抵他衬衫扣，示意要中场休息。
赵曦亭唇虽然松开她了，还是靠得她很近，垂眸看她娇气喘息的样子轻笑起来。
“你就这样，嘴别闭。”
他握住她的后脑勺，侧脸吸住她的舌尖，就舔到一点，被牙齿挡住了。
他温柔问：“能再出来点么？”
孟秋有点害羞，闭上眼挪了几毫米。
然而赵曦亭并没有贴上来。
赵曦亭揉揉她后脑勺，混不吝地吐字，“打发谁呢？”
“再出来点儿或者我进去。”
孟秋刚探出来一点，他就含了上来，他似乎不大过瘾，腾出一只手，玫瑰花随手塞进柜子里，把她抱起来。
孟秋脚一空，立马清醒。
“不行不行。”她连忙拒绝。
赵曦亭停是停下了，面朝楼梯，没有放弃的意思。
“下午有事儿？”
孟秋挣了挣，“你先放我下来。”
赵曦亭没肯，垂视怀里的人，“给个理由。”
孟秋纠结了很久，嗫喏道：“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生日了。”
“我生日？”
赵曦亭停顿片刻，像在算时间，看着她眼睛，失笑道：“你钓我回来就为这事儿啊？”
说起来，孟秋本来想给他惊喜的，刚才一亲，她居然稀疏平常地就说出来了。
孟秋微微蹬了下腿，示意他放她下来。
赵曦亭这次照做了。
孟秋去卧室抽屉里拿了袖扣过来，跑上跑下脸有点红。
她踩着拖鞋在他跟前急刹，眼睛亮晶晶地和他玩笑道。
“生日快乐呀，赵先生。”
赵曦亭垂睨她的手，接过袋子，听到她的称谓，再抬起来时眼眸有些危险。
孟秋温笑说：“诶？别这么看我呀。”
“好凶啊，赵曦亭。”
她拿手挡了挡。
赵曦亭故意含笑揉乱她的头发，捏起银色小方盒把玩，似乎大概猜出里面是什么东西，浅浅勾了下唇，“破费了，我的女朋友。”
孟秋弯弯眼睛，“没关系，我也在赚钱的。”
孟秋特地问了乔蕤哪个牌子的袖扣质感好，乔蕤给她列了几个。
她没有完全按价格高的选，而根据他的风格，买了简约贵气的款式。
真送到他面前了，孟秋有一丝忐忑，不是怕他不喜欢，而是怕和他不搭配。
赵曦亭打开盒子，递到她面前，“会戴吗？”
意思是让她给他戴上。
孟秋买来之后摆弄过。
是会的。
戴好之后，赵曦亭两只手抱住她，“扣上就是你的了。”
显然她就算到买的是草莓发夹说要当他的袖扣，他也会心甘情愿戴上。
—
晚餐是孟秋安排的。
赵曦亭没什么偏爱，什么菜系都能吃、
他在香港待这么多天，吃的粤菜和西餐比较多，孟秋就选了偏北方的菜，换换口味。
她自己做自然做不出来。
孟秋也不想为难赵曦亭在生日这天硬尝她半生不熟的手艺。
她联系了他们常吃的厨师好好做了一顿，还让他们准备了一碗生日面。
用餐前，赵曦亭看到了冰箱里的蛋糕，他拿出来，白色的一个。
他懒洋洋靠着桌，看着小姑娘要说法，“怎么回事儿孟秋，一模一样的。”
“打算赔我一个生日啊？”
孟秋有点懊恼，“你怎么拿出来了。”
一点惊喜都没有了。
说到蛋糕，孟秋原本没想买和去年一样的。
但是想到赵曦亭保险柜里的那张纸条，猜测他可能还介意，就打算按原样给他补过一个。
她抬起睫，用词颇为谨慎，“之前那个蛋糕……你吃了吗？”
赵曦亭拨弄刀叉，眯着眼睛，“想抓你回来吃，结果蛋糕不经等，坏了。”
孟秋拖着拖鞋走过去，“那……今天多吃一点。”
“行啊。”
但最终赵曦亭没吃太多。
关灯吹蜡烛的时候，孟秋笑盈盈地把蛋糕奶油撇在他脸上，赵曦亭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看向她恶劣地笑，“弄我？”
说着他站起来，将纸巾一扔，仿佛要逮她。
孟秋手上还有一块奶油，掌心朝上。
她看着赵曦亭，在他脸上察觉到一丝危险，边往后边讨饶道。
“你怎么这样，过生日都是要抹的。”
赵曦亭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有些危压迫感。
屋子里太暗，孟秋往后退没注意障碍物，被凳子腿绊了一下，膝盖一弯。
赵曦亭大步迈过去，撑住她的手臂，把她捡起来。
小姑娘脸红扑扑的，绊倒的恐慌没缓过来，瞳仁晃着水，呆愣愣看着他。
赵曦亭好笑地沾了她手上的奶油，点了点她鼻尖，宠溺道：“就这么想抹我啊。”
孟秋瓮声说：“想给你体验完整的生日。”
赵曦亭顿了几秒，勾起一抹奶油，往她脸上擦，“我是不是也应该这样？”
孟秋躲了躲，柔声闹他，“不是不是，是涂你脸上，不是涂我。”
赵曦亭看了她好一会儿，孟秋察觉到他的眼神，睫毛颤了颤，安静了下来。
赵曦亭俯身去舔她脸上的蛋糕，裹着她的皮肤，吮了又吮，他将蛋糕涂在她脖子上，锁骨上，还有更过分的地方。
孟秋红着脸，闭眼坐在他腿上，任由他胡来。
赵曦亭滚了滚喉结，将甜味咽下，在她耳边低叹，“今天好乖啊，孟秋。”
孟秋嗓音嫩生生的，有点紧张，也很温柔，“你生日，我想让你开心。”
赵曦亭长指掌着她后脖颈，折过来，强势地看她眼睛，“真的么？”
孟秋点了下头，很轻地“嗯”了声。
赵曦亭用力地在她脖子上一顶，抬起头，唇红得像艳鬼，语气有一丝危险。
“那今夜我不跟你客气了。”
“做点心里准备，孟秋。”

第62章 溺
◎我谈了就要结婚的。◎
今晚的赵曦亭极具耐心。
他心无旁骛地投入在她的身体上，他的眼神越清醒，孟秋的记忆越明晰。
半小时前，赵曦亭长指握着她细细的臂，上下巡梭，贴着她的脸，低声征询她意见。
“在客厅？”
“还是房间。”
往常他不会问的。
只要没有人看见，他肆无忌惮，他现在问了，可以窥见今夜注定漫长。
床更让孟秋有安全感。
她坐在赵曦亭腿上，两只脚绞在一起。
“房……房间吧。”
赵曦亭低下头，孟秋唇上温了温，他没停留太久，垂眸巡梭她的脸。
“好，我去准备。”
孟秋心跳快了几分，预感他要做一些出格的行为。
赵曦亭把她放在地上，衬衫松弛地皱着。
他先将脸上的蛋糕慢条斯理地擦去，洗干净手，用纸巾抹了抹扔到垃圾桶，动作有条不紊，缓步往楼梯迈。
孟秋杵在楼梯口，“你要准备什么呀？”
赵曦亭摸了下她的脸，“别怕，嗯？”
十来分钟后，孟秋收到让她上去的信息。
孟秋推开门，闻到一股不同以往温和暖绒的味道，鼻尖刷上一层火光。
香薰蜡烛。
他点了香薰蜡烛。
卧室仅点了壁灯，香薰蜡烛像暗河浮灯一样从门口往飘窗游去。
孟秋看到赵曦亭赤脚踩在地板上，黑色的西装裤无比优雅地垂落在他脚踝，她往常很少关注他的足。
此刻他站在烛河中央，唇角噙笑，面容英俊，宛若一本教义书，翻开一页，字字惊骨，诱人堕魔。
纵然他在十八层地狱，应当也有人为他的绝色赴死。
孟秋胡思乱想。
赵曦亭过来牵她的手，孟秋跟着他走，她读文学，也算关注细节，但没他这么浪漫，嗓音瓮了瓮，“怎么想到点香薰？”
赵曦亭从背后抱住她，打趣道：“在一起久了，不得给你些新花样，不然老夫老妻的，你没感觉了怎么办。”
他暗示那次约会。
孟秋忍不住想为自己辩白，那不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吗，话到嘴边却说，“赵先生这么会，你前女友肯放过你呀？”
赵曦亭低了低眼，看着怀里的人，她眼底温着一轮暖灯的影，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也学起他开玩笑了。
他的唇贴着她耳廓，“真会诬陷人。”
“我谈了就要结婚的，哪儿来前女友？”
孟秋惊了惊。
她之前从没问过他前任。
在一起之后，她脑子里偶尔飘过他前女友长什么样的念头，看他状态总之不会是近些年，因此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想法。
她心里笃定他一定有过几任的。
“你……”
赵曦亭抬起她下巴，眯了眯眼睛，“但凡早一年遇见你。”
“甚至早半年。”
孟秋看到他眼里的不甘心，软声说：“那会儿我高中呢。”
赵曦亭很赞同地“嗯”了声，指腹巡梭她皮肤，“知道你规矩，那我不能先看着啊？”
孟秋抬起头，“前几天我雅思出分了。”
八点五分，算是畅通无阻。
孟秋定好了去剑桥，去了4A公司实习之后，她越发明白这不是她想要的工作，她打算自己开一间工作室，当然这得好几年后了，可以慢慢规划。
摆在眼前的是留学。
两年后异地的事情，他们没有细聊过，赵曦亭的态度始终是，她想去就去，去哪儿都可以，也不说到时候分开了，见面的频率多久。
香港近，两个小时的飞机，想回就回。
她去了英国就不一样了，光一趟飞机就得十多个小时，到底还要倒时差，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起频繁折腾。
赵曦亭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慢条斯理道：“我不和你玩异地的，孟秋。”
“有些苦能不吃就不吃。”
“欧洲有几个私募创始人，特别会玩另类资产，你去好好学习，我去见人养家。”
孟秋心尖温了温，软声说：“好，等我们去了英国，有假期的时候去旅行。”
她想和他看山川湖海，人间绝色。
赵曦亭温声应她，“嗯。留学前我们顺便把证领了。”
孟秋惊诧地回头：“这么快？”
从未婚到已婚的身份跨越有些微妙。
赵曦亭懒散地睨她，“没什么差别吧孟秋，就一个称谓的变化。”
—
最后孟秋怎么倒在床上的，她忘了。
那个称谓赵曦亭尝试哄她喊过，太肉麻了，她喊不出来。
赵曦亭带给她最极致的感受。
仿佛山涧溪流溅起水花，温澜潮生。
而他们是困在谷里共生的断翅蝴蝶。
蝴蝶亲吻她的腹。
游鱼一样在心脏泛起涟漪。
但也有狠的时候。
赵曦亭衔她耳朵，像审讯犯人—一样，审问她：“前几天有没有瞒着我做什么事？”
孟秋细细小小断断续续地应他，“没……没有。”
他的腰狠狠一弓，孟秋嗯地溢出来，像吃饱了，又像撑极了，脚趾缩起来，带着脚踝蹬了蹬。
“小骗子，没说实话。”
“纸条呢？”
生日纸条。
小姑娘柔韧的软肉骤然缩住。
赵曦亭眼皮发紧。
孟秋自食恶果地哭出来。
因为一个谎言，她想要纾解，肩颈高高抬起，又砸回床上。
她哭道：“我还给你，我会还给你的。”
赵曦亭纠缠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发丝黏在他们的唇上，她的眼泪和汗混在一起。
她闻到满室馥郁，整个世界都失真。
孟秋两只手挂在他肩膀上。
他疼爱地一寸一寸摸她脊背发颤的骨头。
孟秋赶忙往后退，却被他捉住尾椎，她晃着头，摇了摇，“不行，赵曦亭，我不来了，真的不能来了。”
她怯到一定程度，两手抵着他锁骨，忍不住说：“你不能因为这么多年……都撒到我身上呀。”
赵曦亭捏起她下巴，清漠的面容变了变，眼眸剥开一层野性，长指惩戒地压住一点，孟秋直后缩，他把她拽回来，“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
孟秋后来明白一个道理。
她不好激怒他的。
特别在某些地点。
—
结束后赵曦亭抱她去洗了个澡，孟秋很累但还没有困。
屋里就点了一盏壁灯，他们坐在床头，海浪褪去余波，光影昏黄，很是温馨。
赵曦亭那手机给她看这段时间在香港的活动，照片里有些好看的花花草草，还有在维港迷失的船，又聊起酒宴上形形色色的外国佬。
孟秋看着雾气里赛博朋克一样的高楼。
“香港是不是比霁水还潮湿。”
赵曦亭百无聊赖地捏她的耳垂，“嗯。”
“不能比，香港日日都像回南天。”
赵曦亭似想起什么，手一顿，垂在她肩上，“忘了告诉你。”
“前几天去了个拍卖会，有套首饰很衬你随手拍下了，还在走程序，大概过几天会送来。”
“给你妈妈定制了一套珠宝，两套送过来的时间差不多，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告诉她一声。”
孟秋抿唇笑起来，“讨好我妈妈呀。”
赵曦亭下巴搁在她头发上，“不算是。”
“她是你家人，未来也是我家人，这些都是我应做的。”
“我不会拿这些来换你，有时间我想他们正式见个面。”
他亲了亲她头发，“给不给我这个机会？”
孟秋心里暖融融的，回身抱住他，“好。”
春节那会儿，孟秋跟爸爸妈妈去亲戚家拜年，有几个好心的叔叔阿姨要给她介绍男朋友，她摸摸鼻子坦白了，说在谈。
回到家，妈妈终于没憋住，笑着找她要照片看。
“好事啊，先前还怕你和林晔分手有阴影，让我瞧瞧帅不帅。”
爸爸年轻时相貌堂堂，年纪大了虽不复风采，在同龄人里还是鹤立鸡群的。
妈妈多少有些看脸。
孟秋耳朵热了热，心里也忐忑，毕竟赵曦亭大她挺多，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
她难得支吾，“你们认识。”
妈妈猜了几个高中同学，都是当时追过她，把礼物送到家门口的，孟秋摇摇头说不是。
何宛菡实在想不到了，笑着问：“那是谁？你们一张合影都没有啊？”
孟秋报了个名字：“赵曦亭。”
何宛菡的笑僵住了，连眨了好几下眼睛，仿佛听错，“你说谁？”
“帮过我们那个赵……赵曦亭？”
她眉一蹙，又惊又五味杂陈，她以前都喊赵先生，很尊重他。
角色一转换，变成女婿人选，她感受完全不一样了。
孟秋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何宛菡想象了一下那个人的气质，站起来，又打量了一下孟秋。
光看外貌两个人自然是般配的。
但那人做事滴水不漏，稳妥归稳妥，先前林晔家里她都觉得家业太大，但在本地能顾上，这下好了，来了个更有钱有势的。
何宛菡没表现太明显，只是问：“你们谈多久了？”
孟元纬起初一声没吭，听到孟秋说完，拍了下大腿，“我就知道，问你几次还骗我，知女莫若父。”
何宛菡拧了下他胳膊，瞪他：“你早发现了，怎么不告诉我。”
孟元纬有些委屈，“你也没问呐，而且这小妮子一直没承认。”
孟秋老实道：“一年。”
当时他们没发表什么意见。
孟秋后面试探了下口风。
他们好像一致认为，她年纪还小，谈几段恋爱很正常，但不并觉得他们会走到结婚。
原因很简单，一是门第，二是地域差异。
孟秋有一天听何宛菡和阿姨打电话，“燕城那么远，到时候受欺负谁给她撑腰，谈之前还能劝一劝，谈了怎么拆，越拆越黏糊。”
“别打趣我了，多金贵的女婿都不行，顺其自然吧，秋秋才几岁，不急结婚。”
门第和地域合起来其实是一个问题。
怕赵曦亭对她不好。
把未来的生活好不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极具不确定性。

第63章 溺
◎没打算藏◎
和赵曦亭在一起久了，孟秋发现牌桌不仅是牌桌，还是潢池弄兵的战场。
有天晚上他约莫得见个人，具体是谁孟秋不清楚，他接了电话在沙发坐了一阵，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出去。
是个俱乐部。
显然赵曦亭是这儿的常客。
他脚刚踩进去，人就迎上来了，眼往孟秋身上一飘，不动声色地收回来，笑容满面。
“赵公子晚上好，好久不见，今晚正巧刚到几只五辉星松叶蟹，还没问别人，您要喜欢全给您。”
赵曦亭没直接回答他，揽着孟秋的腰，低头问：“吃不吃蟹？”
孟秋不懂行，服帖道：“你定。”
赵曦亭抬头问人，表情恢复寡淡，“还有什么？”
那人极有眼色，迅速说：“您点的都有，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我们新调回来一名调酒师，手法一绝，甜口不辣嗓，很受小姑娘喜欢。”
“可以试试。”
赵曦亭照例询问孟秋，“想尝尝么？”
孟秋点了下头。
孟秋也是后来才知道，五辉星松叶蟹原产俄罗斯，是一种雪蟹，一只能到十多万。
她要是俱乐部的老板，也得把赵曦亭这样的财神爷供起来当关公拜。
食物都是佐料，茶几上烟多酒多，多贵的菜在他们跟前都只是点缀。
赵曦亭坐牌桌上，筹码一叠，拉着孟秋坐下给他摸牌。
孟秋轻声说：“我不会呀。”
她不是不会。
她先前还是学了规则的，但赵曦亭这局看着不像小打小闹，怕坏他事。
她踉跄两步，手镯碰着麻将桌，金碧辉煌的灯一照。
荒唐得像十里洋场的姨太太。
孟秋还是被赵曦亭摁住了，坐在他身边。
有人递来烟，赵曦亭接了，往桌上一搁，算是承了情意，但没打算抽。
他们玩的麻将和普通的不一样，手感生润，甸着沉，有点像软玉。
孟秋手气很好，摸一张赵曦亭笑一声。
孟秋一路看牌，赵曦亭没按照赢的路子打，反而在喂牌，喂得很有技巧，常常在对方关键的一张打出去。
很有雪中送炭的情谊。
孟秋猜他在送钱，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低声问他，“你刚才为什么故意输呀？”
赵曦亭闲闲扫了她一眼，笑了声，逗她：“我们孟秋好聪明啊，这都瞧出来了。”
他大大方方拢着她脖子和她咬耳朵，“你对面那个是澳门来的资方，不把人哄高兴了，怎么让他出血？”
她能瞧出来，别人也自然也能瞧出来。
一说澳门孟秋先想到赌场。
这类人最不缺的就是现金，普通上市公司都不一定拼得过，是有许多油水可捞。
孟秋和赵曦亭过于明目张胆，坐他们左手边的那个提了提眼，打趣道：“赵公子要么不带人，带就带了个出众的。”
“一对比倒显得我们眼光俗。”
孟秋这发现赵曦亭压着烟没抽之后，桌上没一个抽的，像是给他作陪。
赵曦亭勾唇懒懒地应，“没打算藏，不肯跟我出来。”
他这话一落，剩下两个都看过来了。
孟秋脸皮薄，双颊辣起来。
她的手在底下忍不住碰碰他的腿，示意他收敛些。
赵曦亭顺势握住她的手。
孟秋坐着一句话没吭，福娃娃一样端着，拘谨倒谈不上，就是不习惯人多。
赵曦亭先前怕她不适应，没想到她挺淡定。
他看得直笑，勾着眼尾缱绻问了声，“无聊的话去吃点东西？都给你点的。”
像是没打算再把她拘在牌桌上。
全是男人的牌桌是有些无趣。
孟秋将手里摸的最后一个麻将摆摆正，走了。
侧厅几个女孩子边吃东西边开茶话会。
不比她们妆容精致，各个做了延长甲，孟秋又是素颜出来，衣服也是简单的连衣裙，搁她们旁边一坐，天真得像小学生。
孟秋尝了尝无酒精饮料。
旁边有个凑过来，问孟秋，“诶？你这做的野生眉么？哪儿做的，真好看。”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我这个花了五万多，还说什么首席纹绣师，审美一点都不好，想给它洗了。”
孟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其实还好，并没有很难看。
她对面那个掩唇塞了颗樱桃，扫了眼孟秋，笑笑，“你问她？她一看就天生的么，哪用受那罪。”
聊眉毛那个转过头，眯起眼睛语气生娇，故意道：“前些年有人说你想跟赵曦亭，献殷勤那叫一个勤，但人一点没搭理你，有这事儿吗？”
孟秋低头拿叉子叉了一片金枪鱼刺身。
吃樱桃的眼风冷了冷，“想爬他床的多了去了，谁没年轻不懂事过。”
“都是老黄历了，人有名分的在这儿，你说这些有意思？”
“有意思呀。”
孟秋拿起手机，一板一眼。
——赵曦亭，你桃花好旺，她们因为你吵起来了。
赵曦亭的微信和他的表情一样温。
——回我这儿来。
—
或许是这次看孟秋没有抗拒的情绪，后来赵曦亭晚上出去常带着她。
孟秋看会了，偶尔也上桌摸一两把。
孟秋慢慢发现赵曦亭还有个原则，但凡放过他鸽子的，下次再要来就拒了。
他不是记仇，是不差这一个。
生意说来说去都是双向选择，他的机会只给一次，不守他规矩的他不要。
但也有例外。
譬如她爸妈。
赵曦亭在她父母上吃了几次闭门羹。
他买的珠宝原样退回来，说太贵重不能收。
还有一次人到霁水了，孟秋小心翼翼问他们见不见，何宛菡眼观鼻鼻观心，当没听懂，让她带赵曦亭去周围景点多逛逛。
在孟秋大三寒假，他们感情已经很稳定。
一年里，赵曦亭做了不少努力。
他润物细无声地在端午中秋给二老寄合适的礼品，他们生日祝福一样不落。
送的都是些不显价但很难让人拒绝的东西。
三九寒天，家里没有地暖。
孟秋经期抵抗力弱，得了感冒，她平时不痛经，这次小腹微微涨闷。
她鼻子塞得难受就窝在床上休息。
晚上何宛菡给她端红糖姜水，在门口不小心听到她打电话。
小女儿家嗓娇，一病更加，她说：“你别过来别过来，就小感冒而已。”
那头似乎在说什么话，问什么事。
她隔了一阵才应道：“不疼的。”
“没有贪凉。”
她咯咯笑，有点埋怨，“我哪有经常在冬天吃冰酸奶呀，那边有暖气我才吃的，我不傻。”
“不是头发没吹干，纯粹天气突然降温不适应。”
“嗯，真不用过来。”
门边开着一条缝。
何宛菡往里忘，孟秋背对着门口，长发散在枕头上，她蜷着身体放松地窝在被子里，那边不知说什么话，她唇柔柔的卷着，颊上拱起一个弧度。
“想的呀。”
何宛菡敲了敲门，孟秋做贼似的坐起来，什么笑都收了，不管对面说什么，干脆利落把电话一挂。
“妈妈。”
何宛菡把碗端进去，慈声叮嘱，“趁热喝，凉了不好。”
孟秋摸摸鼻子，“谢谢妈妈。”
何宛菡把门带上的时候，说了句，“他想来就来吧，提前告诉我们，好准备。”
—
赵曦亭登门的这天，天下了小雨，孟秋在楼梯口接，高他两三步，司机在他们身后提着东西。
孟秋帮他擦了擦肩上的绒绒的水串，温声说：“怎么不打伞。”
赵曦亭好些天没见她了，一来就勾她，“心疼我啊？”
“心疼我一会儿多给我说好话。”
孟秋很乖地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要上楼，赵曦亭握住她手腕，没有动。
孟秋疑惑地回头。
赵曦亭往前走了两步，把她扣在双臂中央，下巴摩挲她的肩膀。
“想你了，孟秋。”
司机很习惯地侧过身。
孟秋垫脚往前倾，搂住他的脖子，轻声说：“下次打伞好不好呀。”
她抱得更紧了，“好凉，你冷不冷？”
赵曦亭像是被她的贴心熨帖，松了一点手，孟秋刚站直，他就凑过来要亲她。
孟秋吓得眼睛睁大了，往后仰了仰，赵曦亭眯起眼睛，似非亲她不可，强势地握住她后脑勺，结结实实印上去，贴着她问。
“为什么不让亲，嗯？”
孟秋两只手都挣扎起来。
“随时有人的。”
毕竟要见父母，赵曦亭也不敢真太放肆，不然前功尽弃，他笑了两声，浅浅尝了尝味道就放过了她。
孟秋心悸地抿了抿唇，斜对面被雨打湿的白墙，灰涩地滚下一道渍，她好像才是潮湿的那抹痕。
她想起些往事。
以前有男生给她送情书，她面上平静，心里却忐忑，怕被长辈看见。
赵曦亭刚才的举动。
让她冒出早恋的禁忌感。
她整了整头发要上楼，赵曦亭又拽住她，语气有些混，“你这副样子回去，你爸妈要把我打出来。”
孟秋下意识摸了摸脸。
热的。
赵曦亭爱不释手地把她抱怀里，“在这儿冷静会。”
—
他们吃了一顿很寻常的一餐饭。
家里很早打扫过一遍，孟元纬出去买了许多菜，九点多就开始做。
餐桌上快把赵曦亭祖宗十八代查了个遍。
赵曦亭的答案是——
父母在单位任职，哥哥经商，有些资产是从家族老一辈那里积累下来的，自己做一些投资，生活还算有所闲余。
孟元纬一听好像还好，多嘴问了句，“那你父母什么职位？”
餐桌上有道菜，红烧蛏子。
赵曦亭习惯性给孟秋布菜。
他不紧不慢地把蛏子肉挑出来，放在孟秋碗里，再将壳夹出去，缓缓报了个级别。
餐桌上短暂的沉默，孟秋头皮发麻，不敢看父母的表情。
赵曦亭放下筷子，郑重道：“婚后家里孟秋做主。”
“他们不会干涉我和她的生活。”
“这点我能保证。”
何宛菡和孟元纬还是被吓到了，愣了很久，孟元纬才磕磕绊绊说：“吃菜吃菜。”

第64章 溺
◎情人间爱意的呢喃。◎
见过孟秋父母之后，赵曦亭没有马上回燕城，临时起意想尝尝她常提起的小馄饨。
孟秋觉着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家“小馄饨”店。
“小馄饨”店不止是小馄饨，它也可以是每天下班会路过的烧烤摊，或者是黄昏时分落日会经过的报刊亭，又或是夜晚的公车站。
总之充满烟火气，一日的疲惫得以抵达。
孟秋挂念的小馄饨店在霁水一中对面。
霁水一中很卷，基本上要到除夕前一两天才放假。
现在这个时间，学校还开着门。
晴天里，有学生抱着篮球在橡胶跑道飞奔，手朝同伴招了招，神采飞扬。
毕业离校那天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
孟秋也想不到再次回来会带着赵曦亭。
她在馄饨里加了一些醋，赵曦亭学她的样子也添了一些。
孟秋瞧他生疏蹙眉的样子笑了笑，多少有些少爷脾性。
“味道怎么样？”
赵曦亭吃了一颗，没咽下，慢条斯理地咀嚼，随后放下勺子，像是吃不下去了。
他的味觉娇生惯养，一点都将就不了，真的只是尝味道。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拿起勺子，慢慢陪孟秋吃。
孟秋弯了弯眼睛，细细地吞下去一颗。
“吃不惯就不要吃啦。”
赵曦亭单手松弛地杵着太阳穴，抽纸给她擦唇角，眼皮懒散，避重就轻，“这馄饨有故事？”
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一定是——
不好吃为什么经常来。
孟秋接过来自己擦，笑说：“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赵曦亭坐在她对面，背后是一碧如洗的天空，背光的脸像拿铅笔勾勒，一笔一划。
他一抬头，天就亮了，亮成清凉带柔光的玻璃。
孟秋柔婉地弯起唇。
“赵曦亭，要不要去我学校走走？”
孟秋站起来之后，赵曦亭不客气地揽住她的腰，几乎把整个人压进怀里。
“好啊，去看看我女朋友的青春。”
—
门卫原是不让进的，孟秋给以前的班主任发了条消息，请他帮忙。
有个证明人就能进了。
霁水一中占地面积在公立高中里算大的。
建筑楼统一用砖红色，这两年还在新建一栋实验楼和图书馆。
他们在学校里逛了一圈，最后在操场的看台站定，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对面的篮球场。
孟秋说了些中学时的趣事。
赵曦亭极少聊起自己，即使在一起也一样，他对她袒露所有，但大多时候，她不主动问，他就不提从前。
仿佛未来和现在才是他想和她共同拥有的。
她不参与的过去并不重要。
看台上起了一点风。
赵曦亭额前的发微微晃动。
天气晴朗，但南方的风吃人骨头。
赵曦亭垂眸看了眼在风里打了个冷颤的小姑娘。
他长指伸过去拢了拢她的围巾，想将她遮严实点儿。
才卷了两圈，就几乎将她的脸藏起来。
她无辜地露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乖巧地任他摆弄。
赵曦亭觉得好笑，懒懒散散垂睨她，起了少年心性，轻描淡写拎起围巾将人囫囵蒙住。
孟秋眼前一黑，呼吸不通畅。
她刚扯下，赵曦亭就拉上，她再扯下，他再拉上。
逗小猫似的。
孟秋脸恼出一缕红晕，柔柔唤他名字，“赵曦亭。”
她威胁：“再欺负我不理你了。”
赵曦亭长指勾着她围巾又一盖，捉迷藏一样再拉下来，沉沉笑开，唇角勾着弧度，语气吊儿郎当。
“不得了，现在都会威胁我了？”
“冷不冷啊？”
孟秋仰着头，糯声说：“一点点。”
赵曦亭手在大衣口袋里，双臂展开，露出薄肌感的胸膛，“进来。”
孟秋才挪了两步，他关上了手臂，就把她牢牢扣在怀里。
孟秋闻到一盈的疏冷味道，她鼻尖蹭了蹭，人是温的。
暖是暖和了。
孟秋有点闷。
她踮起脚，毛茸茸的脑袋从他大衣领口长出来，试图呼吸。
赵曦亭察觉到她不安分的身子，低下头，正好孟秋抬起脸，他顺势吻了下去。
孟秋闭上眼睛。
赵曦亭亲得很慢，柔情蜜意地和她唇齿相依。
这几乎不算是吻。
是情人间爱意的呢喃。
他太高了，孟秋伸手抱住他的腰，踮得有点累，脚后跟慢慢贴回地面。
赵曦亭没亲够，下颌跟着她垂下去，紧接着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赵曦亭缓缓睁开眼，孟秋噗嗤笑出来，他习惯性扣住她脑勺，想继续。
孟秋贴着他柔软的唇，“赵曦亭，我们聊会儿天再亲好不好？”
赵曦亭把她压在栏杆上，托着她的背，极为亲密的姿势。
“聊什么？”
孟秋想了想，“你念书的时候什么样的呀？”
“想听？”
孟秋点点头。
后来孟秋回想起这一幕，天气晴好，他站在她青春的地球表面。
他们正发生时空交错。
赵曦亭叙述得很平静，甚至不像在聊自己，他带儿化音腔调没刻意压。
“念书倒没什么趣儿，和你大差不大，作业，卷子，考试，不如小时候印象深。”
“那会儿姥姥姥爷还在，他们常住四合院，院里有两棵大槐树。”
“姥姥爱写东西，摆一张藤椅放院子，架着老花镜，拿笔和纸写写改改。”
“到了晚春，院内院外一片绿，她就对我念‘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
“快下雪了，又跟我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孟秋听他出口成章，分明记忆力颇佳。
她打趣道：“你是不是听多了这些，产生叛逆心态，才烦恼得不喜欢文学呀。”
赵曦亭眼眸从远方收回，在她耳边说。
“也许。”
“你以后多给我念念，看我能不能爱屋及乌。”
“然后呢？”
他继续说：“姥姥走得很突然，有天躺在藤椅上，仿佛在读信，手握着泛黄的纸张，压在胸前。”
“那是她留法时姥爷给她写的情书。”
“她像是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遍再没睁开眼睛。”
孟秋听得很认真。
赵曦亭低头摸了摸她鬓发，“没过几天，姥爷也离世了。”
“医生说，是情伤。”
孟秋突然胸口一闷，堵住了他的嘴，“不要讲了。”
赵曦亭看明白她的慌张，叹息了一声，吻了吻她的眼尾，温声道：“还好我比你大一点儿，这件事情上，我比较自私。”
孟秋紧紧搂住他，“赵曦亭，我们长命百岁。”
“真是小孩儿。”赵曦亭轻笑了两声。
他黑眸印着她的影子，顿了顿又宠溺地应。
“好，长命百岁。”
赵曦亭没再说这个故事，他在少年的光阴中娓娓道来。
他说他中学里很多大院儿里的同学。
学校有不少知名校友，教科书上叫得出名儿的作家，活跃在艺术圈的导演，以及科学院的院士。
他们偶尔还回学校做做演讲。
大院里家长互相都认识，小的想耍横也耍不起来，不小心就会关禁闭。
十天有八天见不到太阳。
他那辈管得很严，饶是赵康平这种纨绔，上的也是QS前五百的学校，硬被逼着读完了研究生，不然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孟秋莫名想到当时那个故事里的那句话，噗嗤笑出来，更像他的风格了。
——我不喜欢文盲的。
孟秋有点好奇，“赵曦亭，你以前会和人打架吗？”
她想象不出来。
以现在的状态，没人敢打他。
赵曦亭懒懒地应，“打啊。”
“而且打赢对方有个诀窍。”
“什么？”
他淡淡吐字，“比谁更豁得出去，下得了死手。”
赵曦亭指腹托了托她下巴，“你呢，有人为你打架么？”
有过的。
但孟秋始终认为那些人纯属找个约架的借口，她都不认识他们，打不打都和她没关系。
她笑着说：“这个醋你也吃呀？”
孟秋转了话题和他讲了小馄饨的故事。
其实说不上故事，只是习惯。
“每到周六放学，我都会在刚才我们吃饭的地方吃一碗馄饨再回家，久了就觉得这是放松的信号。”
“有一阵子不吃少了些什么。”
赵曦亭“嗯”了声，“以后时不时带你回来。”
—
孟秋第一次亲眼见到赵曦亭的父亲赵语堂，赵曦亭并不在，那是在大三的元旦。
她照例做主持人，只不过现在有小学妹，她的词并不多。
她在旁边候场，学院领导陪着个模样风润儒雅的长者过来，她礼貌笑笑，叫了声“老师好”。
她对这位长者第一印象里最深的是他的眼睛。
如鹰一样严厉敏锐，但又如沐春风，他像一座威严的功德碑，光是站着足够让人产生敬畏感。
赵语堂温笑着问她：“紧张不紧张？今天表现得很好，有一段临场发挥吧？”
说起这段临场发挥还要提到结词前的表演，出了点小差错，原本台本上的词用上去生硬滑稽，孟秋果断弃用自己想了一段。
孟秋点点头，“还好，不太紧张，有经验了。”
赵语堂扫了眼她手上的镯子，抬起头，语气很家常，“有点瘦，饭要多吃，这样才能发挥自己的最佳状态。”
“工作完准备去哪里跨年？”
孟秋愣了一下，“可能……散散步，吃些东西。”
跟随赵语堂的部下还是秘书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一声。
“同学，我们领导姓赵。”
孟秋惊了片刻，直愣愣看着赵语堂的脸。
是有几分像的。
老同志抽出一晚上的时间来燕大，说好听是瞧人，其实还是带了点审查的意思，他老慧眼如炬，阅人无数，不用花费太多时间就能看出个大概，会说这几句话，想是考核通过了。
赵语堂冲孟秋点点头，“他性格不好，以后你多担待。”
“以前他做了一些错事，我代他向你道歉。”
孟秋很快反应过来，但脸还是红了，“他还好。”
“我们……已经和解了。”
赵语堂扬起眉毛，大笑，“他还好？”
他顿了顿，含笑看着孟秋，“挺好，找来找去给自己找了个紧箍咒。”
孟秋很快要上台主持，赵语堂亲和地询问：“今天的事，能和他保密么？”
孟秋点了下头。
她不知道喊什么，喊老师喊领导都很奇怪，礼貌带笑和他告别，不卑不亢，“叔叔，那我先上台了，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元旦快乐。”
“好。”
孟秋第二次和赵语堂见面则是在大使馆。
她去做面签，迎面碰上赵语堂和一群穿着正式的官员从电梯下来。
她礼貌问了声好，赵语堂停下来和蔼地询问她来做什么，孟秋一一作答。
赵语堂又问她留学什么时候去，孟秋说下半年。
最后赵语堂笑着和身后的人大方介绍——
这是我儿媳妇。
—
剑桥纸质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孟秋很兴奋。
其实也就薄薄的一张纸，盖了章，有学校的校徽，瞧着唬人，还没当年燕大的录取通知书好看。
也许是展望新生活展望了很久，比当年投入的时间成本多，因此孟秋这次成就感更大。
想当初高考结束那会儿。
她成绩还没出来，家里人的手机就被打爆了，抢她去念书，不像这次全程DIY，一步一步，虽然走得稳妥，但也遇到不少麻烦。
赵曦亭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说：“通知书拿到了，签证做好了，是不是能聊聊我们的事了？”
孟秋不明所以。
赵曦亭眯了眯眼：“你忘了之前答应我什么了？嗯？”
他微微停顿，面容如冰雪消融，如沐春风，似乎想起这件事让他心情愉悦。
赵曦亭字字分明，“我们去领证吧孟秋。”

第65章 溺
◎他也算我们的红娘了。◎
扯证这件事向来是民生大计，在哪个年代都不难，以前工本费还要九块九，现在连工本费都免了。
只需要预约。
孟秋什么都不用准备，带个人就行，所有都是赵曦亭安排的。
孟秋领完证像做梦一样，从大厅出来就开始神游。
领离婚证的地方和领结婚证的地方就一线之隔。
一边水深，一边火热。
她和赵曦亭在排队的时候。
有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在吵架，她听着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谁晾衣服没收回来，谁下班不肯做饭之类。
他们吵来吵去还是没吵明白，决定离婚。
孟秋听到工作人员嘀咕说：“才结了一周就离，这些年轻人真冲动。”
另一个说：“你信不信，到时候他们还来。”
“结婚和谈恋爱哪能一样。”
孟秋回过神已经在停车场。
赵曦亭心情很好，牵着她的手给她开车门，唇角一直是弯的。
他弯下腰，温柔问：“想吃什么，今天要不要出去吃？”
孟秋抬起眼，轻轻地应他：“赵曦亭，我想回家。”
赵曦亭顿了片刻，回道：“好。”
孟秋现在都和赵曦亭住裕和庭。
她现在常见到一片红墙黄瓦，夕照时庄重肃穆的宫殿一长街的金妆。
居然也看习惯了。
赵曦亭和她商量的是，等她研究生毕业，举行婚礼。
到时重新买一栋别墅做婚房，装修风格由她定，刚好两年，她边上课边和设计师商量，有充足的准备时间。
桌子上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收好。
孟秋也不明白出于什么原因，走过去把结婚证放在了录取通知书上，视线在两本证上来来回回扫。
胸口闷闷的。
她不是不高兴。
头天晚上她一想到第二天领证紧张得没怎么睡，但在紧张之余又有一丝兴奋和期待。
真领了证了，她又有点儿迷茫。
说不清。
孟秋去料理台倒水喝，没注意水温，水溅出来烫了手背，她下意识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没放稳，杯子连同水一起砸在脚上，灼烧感顿时弥漫。
她金鸡独立跳了跳，又甩了甩手，转身寻人。
赵曦亭好像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突然有点委屈，眼里升起一层雾。
孟秋不是粘人爱哭的性格，甚至能算得上坚强。
但是她现在的情绪很微妙，而且找不出源头。
孟秋揉了揉眼睛，将雾气压下去，捡起杯子，沉默地洗完放回原来的地方。
最后水也没喝。
—
过了半个小时，赵曦亭从室内电梯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司机。
司机手里拎着一些东西，放在地上就走了。
孟秋抬头看了眼，他好像亲自去选了她常吃的零食，还有巧克力之类，还真是哄小孩儿的。
赵曦亭似乎见她沉默，走过来，长指抬起她下巴，梭巡她的眼睛，衣服都没去换，直接把她抱腿上。
“怎么了，嗯？”
孟秋伸出手背，其实不疼，就是还有一点红印。
她轻声说：“烫到了。”
赵曦亭握着她的手腕，朝手背吹了吹，“我给你拿药膏。”
他又一抬眼，平静地和她面对面，望着她。
“不过你心情不好，不是为这事儿吧。”
赵曦亭面容寡淡，他一旦没什么笑意，气势就有些压人，孟秋眼睛瞬间红起来。
赵曦亭把她抱得更紧了，“怎么这么委屈？”
“孟秋，我没凶你，别哭，嗯？”
他一说别哭。
孟秋眼泪就掉下来了，瓮瓮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不愿意嫁给你，赵曦亭。”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心脏，指尖无措地陷进去，“这里酸酸的。—”
她今天有点脆弱。
赵曦亭看着小姑娘鼻尖发红，眼眶也发红，她不想大哭，所以强忍着，涨得一张薄薄的脸皮粉得像蔷薇。
他从她大一就看着她。
这几年，她待人接物比以前多了一丝从容和淡定，原本就安静温柔的性子在众多场合展现出沉稳可靠的一面。
但她到底才二十岁出头，再成熟也有稚嫩的时候，更何况她向来心细。
赵曦亭指腹擦去她的眼泪，温和地徐徐道来。
“孟秋，你要是不喜欢婚姻。”
“我们就谈一辈子恋爱。”
“成么？”
孟秋听完他这几句话，眼泪停下了，眼眶里的水珠还在溢出来，但生理上顿住了。
她怔怔地看向赵曦亭。
她好像一瞬间理清了自己情绪的来源。
是彷徨。
对于新身份的彷徨。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一名好太太，也不确定他们未来会不会像大厅里那对小夫妻一样，因为琐事不停争吵而磨灭最初的爱。
后来孟秋和妈妈说起领证这天她哭的糗事，妈妈告诉她，脆弱是很正常的。
因为她可能一下接受不了已婚的事实。
听多了就好了。
不过此时此刻有一点她能笃定。
就是赵曦亭的爱和责任心。
可解万难。
赵曦亭捏着她下巴，眯起眼睛，语气霸道，“老公还是要叫的。”
“听到没？”
孟秋噗嗤呛出一声笑来，那点小女生的怅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觉得自己因为这点小情绪哭这么厉害，很不好意思，捂着脸趴进他怀里，不肯回答他，露在外面的耳朵热乎乎的。
赵曦亭原本只是抱着她。
但孟秋整个人像长在他身上似的，她擦完眼泪很自然地钻回他怀里，他头一低，想瞧瞧看她在干嘛。
孟秋眼睛还是肿的，倒是没有伤心的表情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睫毛眨啊眨，手指无意识地玩他的衬衫扣。
赵曦亭突然身子一翻，把她压在沙发上。
孟秋惊了一下，紧紧揪着他衣领，整个人倒下去。
赵曦亭唇埋在她脖子旁边，“叫不叫老公？”
孟秋咯咯咯笑出来，仰头歪了歪下巴，躲他的唇，“不叫。”
赵曦亭不客气地拉扯她衣服，趴在她身上，到处乱亲，狠声道：“真不叫？”
孟秋肩膀从衣服里耸出来，光溜溜地拉不回去，几乎失守。
她两条腿踢来踢去，笑得很厉害。
她一边挡他往下挪的手，一边说：“诶，赵曦亭你耍赖。”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孟秋要把衣服穿回去。
赵曦亭不知从哪里捞来一支笔，一手摁住她，干脆利落用嘴叼着笔帽。
孟秋看不到，只感觉锁骨很痒，她翘起头要起，赵曦亭温凉的手指罩着她脖子，不让她动。
他眼底泛着邪气，不像在做什么好事。
赵曦亭四指压着她雪白隆起的皮肉，不客气地凹陷下去，右手不紧不慢地在她锁骨上写字。
他划一下，孟秋就抖一下，扭了扭身子想跑，“你在干嘛呀？”
赵曦亭唇微勾，有些痞气。
“乖点儿，别动。”
赵曦亭落完最后一笔，终于松开她。
孟秋下意识去摸锁骨，还没贴上就被他眼疾手快地扼住手腕。
他一边欣赏，轻笑了一声。
“别摸。”
“不然碰坏了。”
孟秋很好奇，她下巴缩不能再缩了，也看不到他写了什么。
她从沙发上起来，下了地，这次赵曦亭没拦，往靠背上一躺，追随她的背影，懒洋洋拨弄起靠枕。
孟秋在洗手间镜子里一看这行字，脸就红了。
他矫若惊龙遒劲有力的笔迹在她皮肤上展开，写的是。
[盈盈秋水，东曦既上。]
旁边签了个今天的日期。
两个词都包含了他们的名字。
“东曦既上”的意思是太阳从东边升起，驱散黑暗，光明已见。
这是顶好顶正能量的一个成语。
可是他把它写在她身上，还搁在盈盈秋水后头，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孟秋红着脸，沾湿了纸巾准备擦掉，看到他签的日期忽然顿住了。
她一眨不眨看着镜子里的这句话，其实还挺吉利的，她心里温澜潮生，弯弯眼睛，把湿纸巾扔进了垃圾桶里。
暂时把这句话留下了。
她回到客厅，赵曦亭正摆弄他们两本红本子，放在桌子上，摊开来，又合上，似乎在看怎么弄比较好看。
随后他拿起手机对准拍了一张。
孟秋凑过去，看他在折腾什么。
结果看到他很利落地点开朋友圈选择发送。
没打字，只是发了图。
简洁明了。
赵曦亭笑吟吟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
孟秋咬了咬唇，思索片刻后，想到个点子，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拿手机对着他眉眼含笑的面容按下拍摄键。
赵曦亭愣了一瞬。
孟秋唇角柔柔地上翘，从他朋友圈那里偷来一模一样的红本本的图，再放上他的照片。
配文。
——我先生。
—
孟秋很少在朋友圈发感情状态，结婚证一晒，三分之二的朋友都冒出来了，有恭祝他们修成正果的，还有不认识赵曦亭的以前的同学说，你老公好帅，好般配之类。
孟秋回了谢谢。
她点进赵曦亭的朋友圈，发现他把这条置顶了。
私聊她祝贺的人也很多。
但孟秋看到最显眼的一条，来自林晔。
他很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恭喜。
他们最后都没再见过面。
孟秋礼貌回复他。
——谢谢。
林晔很快回过来。
——真心的。
——他比我好。
孟秋有听旁人聊起，说他后来没再谈恋爱，或许他还有心结，人真正看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她衷心祝福他。
——希望你也能找到属于自己幸福的那一半。
——好。
孟秋不怕惹事地晃了晃手机，“林晔祝我们幸福。”
赵曦亭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懒洋洋摸着她脑袋，“婚礼那天要不要让他来？”
“他也算我们的红娘了。”
孟秋很想对他说四个字。
杀人诛心。
—
留学前一个晚上，孟秋打包了两个行李箱。
原本没这么多东西，越收拾越多。
赵曦亭带的东西很少，他也试图阻止孟秋，理由是缺什么可以在英国直接买，但孟秋想带些中文书，还有惯用的生活用品，一塞就塞多了。
伦敦的房子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学校附近。
赵曦亭一直记得她当时可怜兮兮挂着眼泪和他说：“这边的东西不好吃。”
这次他给她安排了好厨师和菲佣，照顾她生活起居，就算他不在，也不至于天天吃泡面。

第66章 溺
◎想没想我？◎
赵曦亭请的菲佣叫妮娜。
此前工作履历很漂亮，曾在香港富豪家里做过工，还拿过专业技能的奖。
中文交流没什么问题。
至于为什么选一个会中文的。
赵曦亭原话是：“外头听英文，回来还说英文，真当假洋鬼子？”
孟秋当时听了直笑。
赵曦亭本硕加起来在全英文环境待了快五年，还时不时去美国，语言对他没什么压力。
还是怕她想家。
孟秋每次下楼，妮娜都已经准备好早餐，而且是温度刚刚好的状态。
后来才知道，妮娜会在楼底下根据她踩地板的声音，判断她起了多长时间了，再根据她的洗漱习惯猜测她什么时候会下来。
这些都是她之前很得雇主欢心的地方。
妮娜每天都会和厨师沟通菜谱，然后让孟秋选择吃什么。
孟秋觉着太浮夸，告诉他们随便做一些中餐就可以，妮娜就去研究了内地的菜系，变花样让厨师准备。
孟秋惊讶于她的变通，和她开玩笑，“其实只要不是黑暗料理就可以了。”
妮娜很严谨，“不行，先生说了要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食物是开心的一部分。”
妮娜看着很年轻，长相不像传统东南亚人，她每天的衣服非常专业的黑白色系制服，带一个白色帽子，走路轻手轻脚且不引人注意。
乍一看比普通人还有教养。
有一次孟秋在院子里晒太阳，边和葛静庄视频。
葛静庄也考了研，还是在燕大，去了心心念念的历史系，在镜头里看到了端下午茶过来的妮娜。
孟秋舒服得眯眼睛，阳光照着皮肤松软暖洋，像烤松饼。
葛静庄笑着调侃：“你这贵太太的生活让我想到《安娜卡列尼娜》，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家。”
孟秋睁开眼，回说：“别呀，说起来她更像照顾人的姐姐。”
“有次我被苗圃里的葡萄藤绊了一跤，就破了一点皮，她看起来比我还心痛，连着几天兢兢业业帮我擦药，还把枯掉的葡萄藤都剪了，拿到我跟前，打了几下说，让你使绊子，这就拿去壁炉里当柴火。”
当然妮娜并没有真的拿去当柴火。
孟秋说起这段的时候，眼底像灯火琉璃的市井，一轮圆的温暖笑意。
葛静庄有些感慨，长长叹了一声，“你家赵曦亭给你养得真好。”
提起赵曦亭，孟秋心里鼓噪起来，仿佛浅水滩冲刷出一条宝石坠子。
她看向屏幕，红着耳朵。
“聊妮娜呢，怎么扯他呀。”
葛静庄看她娇羞的样子忍不住调侃。
“秋秋你们俩都在一起几年了，证都扯了，还这么有新鲜感呐，真是日日新婚，百看不厌。”
“你幸运，赵曦亭也幸运，要不说良缘天定。”
“你们也算雨过天晴。”
孟秋唇角带笑，柔声反击：“别开我玩笑了，你和你男朋友不也挺甜蜜么。”
葛静庄有些惆怅，“我俩吧……别的倒没什么，我想留在燕城，他想回家，而且说在他家那边也能找到好工作。”
“为这事儿我俩闹过几次不愉快。”
孟秋温声安慰，“不急，多考虑考虑。”
“嗯。”
剑桥距离伦敦一百公里，是个小镇，校舍石壁挂满青苔。
草坪，教堂，旅人。
这是孟秋对剑桥的第一印象。
他们来的第一周。
赵曦亭带她去了三一学院的苹果树，传说就是这棵苹果砸了牛顿的脑袋，紧跟着又去了叹息桥。
他们牵着手走了康河的一侧，杨柳垂岸，异国的风情转了又转。
孟秋对赵曦亭说：“有点像燕城的学院路。”
赵曦亭则和她十指相扣，“走了这么久，累不累？”
孟秋看着他英俊的脸总想起十四行情诗。
赵曦亭不在的时候，孟秋常和妮娜聊天。
孟秋这才明白为什么要菲佣会英文，他给她在家里找了个聊天搭子，好让她不寂寞。
孟秋和妮娜聊起过年纪。
妮娜说她并不年轻了，有一对双胞胎孩子，孟秋很惊讶。
有天阳光正好。
孟秋坐在院子里学习。
别墅外面突然从远处传来奔跑和叫骂声，夹杂很不好听的脏话。
她正竖着耳朵观察发生什么事。
有人从墙上跳下来，灌木丛一阵晃动。
孟秋惊恐地和这位不速之客对视，几乎要尖叫。
这一瞬间她脑子里滚过许多带枪入室抢劫的新闻。
对方是个黑发蓝眼的少年，只是长得高，脸和眼神还很稚嫩。
他像是也没想到会撞见人，蹙起眉。
他应该刚和外面那些人打完架，颧骨擦破了皮，白皙的皮肤周围晕开胭脂一样的颜色。
他唇角挂着血渍，冷冷淡淡盯着孟秋，威胁地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外面追他过来的人在墙外脚步凌乱，骂骂咧咧问怎么人不见了。
妮娜听到动静立马出来，“太太还好吗？”
孟秋还没来得及回答她。
妮娜看到少年脸色立马变了，先是白了白，紧接着凶狠地捞起铲子。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许来我工作的地方。”
“滚！赶紧滚！”
她像赶老鼠一样挥着铲子，少年怕被她砸中，左躲右闪，终于从灌木丛跳出来。
“我又不做什么！”他惊叫。
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混血的轮廓甚至能用美貌形容，只是太瘦了，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他盯上孟秋桌子上的面包，惊风一样从她身边跑过，直接抢走。
孟秋愣了愣。
妮娜怒不可遏地把铲子砸在他背上，“放回去！”
少年脊梁骨痛得一弓，弯下腰，红着眼睛用英文说：“妈妈，我很饿。”
脆弱得有些可怜。
妮娜的眼睛也红了，夺过他手里的面包放回孟秋桌子上。
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孟秋觉得或许他们需要一个解决问题的空间，握着茶杯，拿起讲义和笔打算回房间。
她和声对妮娜说：“妮娜，你给他弄些吃的吧，我下午没什么事的。”
孟秋停顿了一下，走到少年旁边，把桌上的面包递给他。
高中正是叛逆的时候。
妮娜两手交叠放在围裙上，拘谨地鞠了几个躬，“抱歉，给太太添乱了。”
孟秋对妮娜说：“没关系，你们可以去里面吃。”
—
赵曦亭从伦敦回来快两点了。
玄关到一楼客厅的灯一路开着。
孟秋的作息很规律，一般十点多进卧室。
她不会刻意等他，但只要他晚回来，家里永远有灯亮着。
赵曦亭洗完澡，看到床榻上安静睡着的人，她什么都不必做，只是待在那里，他心里冒出个念头——
他真的有家了。
赵曦亭忍不住趴上去亲她的脸，绒绒地磨着，再是唇，吃着，吮着，孟秋就被他亲醒了。
她困得眼睛睁不开，勉强撕出一条缝，温柔笑起来，“你回来啦？”
赵曦亭摸她的头发，“嗯。”
他还在亲她。
孟秋手搂住他脖子，浅浅地回应。
赵曦亭掀开被子长腿从她那侧跪上床，孟秋意识到他这是想做的意思，清醒了许多，有点挣扎，“赵曦亭，你不累呀？”
赵曦亭双臂环住她的腰，唇舌堵住她的拒绝，磨着她耳垂，低声问：“几天没见了？”
孟秋小声回答他：“三天。”
她的脸滚烫，顿了顿又说：“你每次都很久……我明天早上有课。”
赵曦亭吮她的耳廓，“那怎么办。”
他动了一下，“它现在就这状态。”
他不说，孟秋也已经感受到了。
她不想的时候不是没试过别的办法，之前被他连哄带骗用手，他手掌带领她该是什么步骤，结果弄了好半天，手腕都酸了还没结束。
现在她想他快点出来，行为上比平时主动。
赵曦亭怎么不明白她的意图，他眯了眯眼，一翻身，抱着她仰躺，惩戒性打了一下肉最多的地方。
疼倒不疼，但孟秋还是抖了一下。
就是这点抖，似乎取悦了赵曦亭，他黑眸清亮呷着顽劣的轻笑，紧跟着清脆地打了第二下。
孟秋又是刺激得一缩，有点羞恼，“你……”
赵曦亭叼着她的唇，吊儿郎当，“我什么啊？”
到头来先投降的是孟秋。
她头发散在赵曦亭的锁骨旁边，她纤弱地蹭着他下颌，他们逐渐形成默契，这个就是她央他休息的意思。
赵曦亭两手放在她尾椎，懒懒地和她聊天，“这两天都在家做什么？想没想我？”
孟秋闭着眼睛，唇微微张着，还在调整呼吸。
她慢慢地说：“想了呀，我写了论文，还看了好多文献。”
孟秋仰起头，略有些苦恼，“我发现就算听得懂他们说什么，还是有语言壁垒，而且同学们在社交上好厉害。”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体系，剑桥的精英文化渗透得很彻底，他们从小培养的不止学习。
赵曦亭亲了亲她的额头。
“都是小问题，需要我帮忙么？”
“陪你去一次formaldinner，我教你怎么社交。”
孟秋往上挪了挪，在他耳朵旁边说：“没关系，我暂时还能应付，我更希望你陪我去五月舞会。”
孟秋存了小心思，以为赵曦亭没发现，还没溜多远，他就摁住她的腰。
孟秋眼见被拆穿，干脆不装了，边笑边躲，“再……再等一会儿，我有个问题想问。”
“什么？”
孟秋话题跳脱：“妮娜家里很困难吗？”
照理赵曦亭开的价绝对不会低。
她孩子怎么会饿到抢面包呢？
赵曦亭揉捏她的手臂，慢条斯理地回答：“今天发生的事儿她告诉我了，并且拜托我再和你道一次歉。”
“妮娜生的龙凤胎，小女儿从小病到大，她工作攒的大部分都花进药里了。”
难怪。
孟秋继续问：“那妮娜的丈夫呢？”
赵曦亭似乎对这个话题不大感兴趣，玩她的头发，懒懒散散吐字。
“不清楚。”
“我聘她也是看中她缺钱，缺钱的人做什么事儿都会上心。”
孟秋愣了一下。
赵曦亭对别人一贯心狠又薄情，算计到方方面面，没想到在这里他也算上了。
不过这次也是为了她。
孟秋和妮娜相处得挺好的，而且她有点可怜她。她想起爸爸以前生病的时候。
孟秋抱着他，温声说：“我挺喜欢妮娜的，今天的事情不要怪她。”
赵曦亭淡淡地回：“嗯，先用着。”
他双臂虬紧她，贴着她耳朵，语气低徐暧昧，“可以了没？”
孟秋笑着把被子一拉，把自己团起来，还没躲多久，防御甲就被剥得一干二净。
—
孟秋后来又见了几次那个少年，妮娜告诉她，他叫伊夫。
自从上次被妮娜砸了之后，伊夫再没进到别墅，好几次孟秋都是在侧门门口看到他的，他蹲在那里无聊地拿树枝写字。
孟秋发现他写的是中文。
伊夫看到是她，划乱了地上的字，“妈妈说你们是中国人，所以我也得学中文。”
妮娜是以雇主为天的人。
伊夫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他委屈道：“你们中文真难学，今天又要没饭吃了。”
看起来是妮娜不给他东西吃。
还是孩子。
孟秋拿出背包里的巧克力和饼干，递给他。
伊夫盯着她手心里的东西，咽了咽口水，因是蹲着，像一只眼馋的巨型犬，他没有直接接过去。
孟秋把零食放在他脚边，教小朋友一样，“下次你要找妮娜可以直接进来，但不要跳墙。”
伊夫到底没忍住，拿起饼干，撕开一个口子，立马往嘴里塞。
孟秋看了眼地上的中文字，断胳膊断腿的，残缺不全。
她拾起一根枝条，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给他示范了一遍。
他的名字。
伊夫。
伊夫嘴里含着巧克力，认认真真地看着。
他抬起头，碧蓝的眼睛像雨后晴空。
“你的呢，你的名字怎么写的？”
孟秋看了眼时间，放下树枝，冲他笑笑，“下次再写给你看，我得去上课了。”
—
月底妮娜跟孟秋请假，问能不能早点回去，说小孩子生日，给他们做顿饭吃。
孟秋很爽快地同意了。
她顺便拿了一只崭新的发卡和一本中文书，作为伊夫妹妹和伊夫的生日礼物。
中文书是原来就买好要送给伊夫的。
当天晚上，伊夫用whatsapp给她发了条消息，用的中文。
——妹妹很喜欢发卡。
——谢谢。
孟秋回复一条“不客气”。
从那之后，伊夫偶尔也会从别墅门口进来，但神情鬼鬼祟祟，像小偷。
他偶尔指一指中文书上没看懂的字，问：“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一看到妮娜，跑得比撒绳的哈士奇还跑得快。
周六赵曦亭抽出时间陪孟秋在院子里喝茶。
伊夫捧着书跑进来，看到赵曦亭步伐豁然顿住。
赵曦亭从容地靠着椅子，姿势半分未动，握着茶杯抿了一口，徐徐抬眸。
目光像一抹揉烂的墨痕，溅在他身上。

第67章 溺
◎怎么办，我的太太。◎
伊夫不止一次在妈妈嘴里听过“赵先生”。
说这个赵先生气势大得压人。
不管是谁，只要站在他面前，都会莫名在意他此时此刻是不是不高兴，自己有没有惹他不高兴。
随后又夸赞他，说，赵先生很有教养，不会无理地发脾气。
他行为作风称得上散漫，让人畏惧又敬重。
伊夫当时在吃酸橘子，晃着腿，虚空想象了一下某个画面。
“他老婆倒是看起来脾气很好。”
妮娜转身狠狠打了他脑袋一巴掌，凶巴巴道：“太太是先生命根子，惹太太不高兴比惹他本人还要命。”
妮娜顿了顿，戳他脊梁骨，“中国有句古话，伴君如伴虎，你这臭小子离太太远点！”
伊夫嗷了一声，躲开。
“我又不做什么。”
现在真正见到这位赵先生，伊夫才知道什么叫乌云压城。
赵先生看人仿佛握着一把尖刀，先是用刀刃磨皮肤，再慢悠悠刺进对方内心深处。
不管藏了什么肮脏细微的小心思，都会被他一览无余。
仿佛任何人都逃不过他的捕杀。
伊夫很讨厌这种感觉。
但他没做任何错事，他只是来问问题的，没必要怕他。
孟秋不在院子。
伊夫海蓝色的眼眸眨了眨，捧着书站在白色宫廷风的下午茶圆桌旁，安静地等人。
赵曦亭放下茶杯，指腹在金丝手柄随意摩挲，唇角微弯。
他侧头，一动不动地直视少年，两指搭着太阳穴，懒懒散散地开腔。
“你母亲有没有告诉过你——”
“你现在的行为，算是在挑衅我？”
伊夫后背起了一层寒意。
漂亮的眼睛因为母亲两个字起了一丝波澜。
他顶着压力，说：“我没有。”
“我就是来学习的。”
这样年纪的小孩儿没有任何威胁，只是碍眼。
孟秋一边擦手上的水珠，边往圆桌走，自然地坐在赵曦亭旁边。
她看了眼像被老师罚站的伊夫，又瞧瞧赵曦亭。
不知为什么，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
赵曦亭指关节微曲，宠溺地在她脸颊滑动，“肚子疼不疼？”
孟秋摇摇头，轻声说：“不疼，就是肠胃敏感。”
她今天有点拉肚子。
赵曦亭疼惜地揉了揉她脑袋，“别硬抗，嗯？真不舒服就叫医生来。”
孟秋乖巧地“嗯”了一声。
“真不疼？”
“不疼。”
孟秋看到赵曦亭关切的表情，心里暖了暖，但不想他担心，故意打趣道：“赵曦亭，我是不是打个喷嚏，你就要把我送医院呀。”
赵曦亭捏她的脖颈，“小没良心，领完证了不喜欢我管你了？”
孟秋正要说什么，意识到伊夫还在，冒出一丝打情骂俏的羞赧。
她摸摸鼻子，细细地说：“一会儿说，我先教他。”
赵曦亭见她注意力转移，他往伊夫那边一瞥，笑意散了散，越觉得他碍眼了。
“喜不喜欢啊？”他催问。
孟秋唇角弯弯，但没回答他。
赵曦亭手指肆无忌惮地在她背上，笑了两声。
“怎么了，真晾着我啊？”
“逼我犯浑么，孟秋，他比我重要？”
他语气虽然还是吊儿郎当的，但孟秋知道他这是真不高兴了，她又看了一眼伊夫，脸微微发烫。
少年视线下垂，一直看着书。
万幸他听不懂中文，所以没什么反应。
赵曦亭捏了捏她骨头，示意她回答他。
他动作调情意味太浓。
前面又站着伊夫。
孟秋冒出一缕刺激的偷情感，软声说：“喜欢的喜欢的，你先把手放下。”
赵曦亭这才消停。
伊夫长睫在阳光底下黑得发白。
他突然嫌弃自己中文差。
伊夫不自然蹙起眉。
孟秋在自己面前和她先生面前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她在她先生面前像娇养绽放的虞美人，笑意憨嗔。
孟秋上半身往伊夫那边倾，刚洗过的手指微微发粉，在书上压出嫩葱一样的痕迹。
“这次哪里不会？”
伊夫指了指几个多音字。
赵曦亭目光挪到孟秋后脑勺。
有时候太善良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也没什么。
坏事他来做。
少年本来也没专心听。
他时不时警惕着面前人的丈夫，当他看到他漠然危险的眼睛时，突然意识到他或许在给妮娜发消息。
不好。他会妈妈被打死的。
伊夫表情跟被雷劈了一样，瞪大眼睛，连想都没时间想，夺过孟秋手压着的书，惨白着脸飞奔出去。
孟秋看着他背影愣了一会儿，有些莫名，下意识转过头。
没找到妮娜。
这孩子总是风风火火的。
伊夫天不怕地不怕，平时和比他年级高的人打架是家常便饭，一个打一群，唯独怕妮娜。
妮娜怎么揍他，他都只是抬起手挡，连推回去都不会。
倒是孝顺。
孟秋转过头。
赵曦亭没说话，唇角勾笑地看着她，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像是有点在意刚才的事。
赵曦亭睫毛下垂，看着她的唇，却没有凑过来，反而握着她的后脑勺，带些掌控欲地把她勾到她面前。
鼻尖和鼻尖撞在一起。
两人气息交错。
他抬起眼皮淡淡的看向她的眼睛。
孟秋拖鞋掉地上。
她双膝分岔，调整成舒服的方式坐在他腿上，手掌贴着他衬衫，心跳加速地看了眼他的唇，讨好地凑上去，细细地亲。
“赵曦亭，你好霸道呀。”
“人家都没成年。”
赵曦亭不满足地压着她脖子。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别对别人那么好，嗯？”
他双臂在她腰上像绳子打结时抽紧的样子，孟秋呼吸更不顺畅了。
她微微喘气看着他，有点委屈。
以前赵曦亭抱她抱得很紧，她觉得窒息，但时间久了好像习惯了。
反而对这种拥抱方式多了几丝贪恋，她喜欢他身体挤着她，有股宿命纠缠的感觉。
但现在抱得也太狠了。
孟秋蹭了蹭他鼻子。
“我只喜欢你。”
赵曦亭看着她的唇，像是临时起意，嗓音低诱。
“喜欢我啊？那来我这儿。”
“你伸进来。”
他看似给她主动权，但手一直放在她后后脑勺，掌控着他们的距离，不让她离远。
孟秋脸热了热。
平时都是他带领居多，也是他入侵她为主，她很少进他的地盘。
她小心翼翼地探过去，好像过去了会被擒拿得很彻底。
她伸进去和他过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孟秋被吸得很厉害。
他大张旗鼓地挑逗来宾，与此同时，齿尖有节奏感地折磨她，疼和舒服并行。
孟秋想跑回去，又被拖住，
她手指钻进他头发里，蜷缩起来。
松开的时候两人唇边拉开一缕银丝。
孟秋压根不敢直视他唇上潋滟的水光。
仿佛把自己抽干了才能将他涂成这副勾人的样子。
赵曦亭余光瞥见别墅外树上的影子攒动了一下，黑色闪电一样划入他眼帘。
他缓缓抬起头，眯眼盯着远处的那棵树。
然而对面除了晃动的树枝什么都没有，几只鸟雀扑棱着翅膀从枝头略过。
孟秋不知他在看什么，缓缓坐起来，整了整头发，顺着他视线看去。
赵曦亭把她的下巴捏回来，黑眸充满占有欲地巡梭她的脸颊，俯了点身，黏腻地亲她的脖子，嗓音低低地钻进去。
“有人在偷窥我们。”
孟秋听到偷窥两个字从赵曦亭嘴里说出来，心尖诡异地颤了颤，头皮又凉又涨，像拍鬼片。
“那你别……”
她下意识侧头望进树的深处，那里像有一个黑洞把她吸进去。
孟秋下意识抱紧赵曦亭，轻声问：“那个人走了吗？”
赵曦亭薄唇缓缓挪动，勾舔她的耳垂，拇指和食指抵着她下颌。
“你猜猜是谁？”
“能爬到那儿看，他真挺喜欢你的。”
“怎么办，我的太太。”
—
伊夫的笔落在别墅了。
一支笔的价格足够买一根法棍，他不想浪费钱。
所以他选择回去拿。
伊夫并没有想故意窥视他们的私生活。
只是不小心撞见了。
他看到孟秋柔软的腰肢塌下去，乖巧地趴在她先生身上亲吻他。
伊夫再也挪不开眼。
他干渴的喉咙像被羽毛来回拨弄，他拼命滚动喉结，吞咽唾沫，还是见鬼的想喝水。
他心底似乎有一丝隐秘的欲——望被勾动。
这股欲——望很陌生，像破壳的喙，先是啄开一个口子，随后裂缝越来越大，光明几乎灼伤了眼睛。
他们无比契合，接吻这件事不用说在他们之间发生过无数次。
伊夫紧紧盯着他们亲密交缠的身影，难以遏制地产生丑陋而嫉妒的心理。
他的面容几乎扭曲了。
他恨不得成为那个人。
要是是他多好。
伊夫意识到自己的脸皱成一团，惊悚而诡异，几乎要跳起来。
随后他趋于平静，并且不舍得挪开眼睛，牢牢注视他们的身影。
孟秋似乎和他说了什么，她先生的表情就变得温和缱绻起来。
伊夫抬手恶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海蓝色的眼眸飘起朝晖般的红，强逼自己不再偷窥，转身离去。
伊夫走到外面，路过别墅对面的大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在树底下停留了足足一分钟，选择爬了上去。

第68章 溺
◎车马都很慢的时候。◎
要是用一个行为来比喻形容她和赵曦亭的情——事。
孟秋想用吃柿子。
状似痛苦的刃未切入表皮，血样的果汁爆出来，淋在刃上，碾压飞溅，冲烂她的理智，最后甜齿生津。
他们在地毯上。
天花板繁复古典的水晶灯俯视他们的背。
上面那副的肌肉纹理过于有力，显得下面柔软的那副娇弱。
此刻是夜晚。
孟秋侧脸伏在乳白色羊绒丛中，月影从阖上的百叶窗嵌出来，白辉飞了一地。
她还能望见那棵生出事端过的树，以及星散的枝条。
外头是看不见的。
赵曦亭非得选在这儿。
孟秋像婴儿蹭着襁褓的绵，蹭着地毯，到处都是软的。
还没到终点。
她的双手很快被剪在后面，鼻翼翕动，赵曦亭的手掌好大，五指钳着她的腕，抵在她背后蝴蝶骨中央。
她以肩抵地。
手腕上的镯冰凉地滚过她的皮肤。
赵曦亭不常用这种姿势，因为不管垫了多少东西。
第二天起来她的膝盖总是红的，到第三天就变成了淤青。
稍微短一些的裙子穿不了。
不常用也是对她的怜惜，但他骨子里爱极了。
黑夜压着莹白柔腴的腰，背脊至脚踝曲折起粉弯的弧度。
两边有几个掌印。
当时恍如纸页在风中拍击一样的声音，除了让孟秋更清晰感知到他在她身体的动向外。
她本就烂成一滩泥的柿子果浆，在边边角角的缝里，漏得更厉害。
孟秋突然感觉不太对，呛出几个不完整的字，“你……得……你得换一个了，赵曦亭。”
她又确认了一遍，肩膀惊慌地往前拱了供。
赵曦亭毫不领情地—把她拽回来，带狠劲嵌进最里面，绒绒地亲她的耳朵，“跑什么，毯子都弄湿了。”
孟秋跟着他动作倒吸一口气，忍不住提醒他，“它要脱出来了。”
赵曦亭趴在肩上沉沉地笑。
他今天晚上用量很大。
这个估计也满了。
赵曦亭松开她的手腕，孟秋两手得以解脱，像瘪掉的气球趴下去。
赵曦亭吮她汗湿的后脖颈，比刚才的凶野多了一丝温存，摸她的头发，“怕我把你弄怀孕啊？”
他柔声说：“我是不是答应过你？”
孟秋轻轻点了下头。
赵曦亭看着她的眼睛，嗓音像雪天酿酒时不时溢出来的香气，缠在哔哔啵啵的炭火边缘，“答应你了，就不会打乱你的计划。”
“相信我，嗯？”
他撩开她的头发，温温问她：“今天晚上喜欢吗？”
“我这样撑着你，舒不舒服的？”
孟秋耳朵火辣辣的，干脆捂住，赵曦亭长指握着她把她拉开，她很快又堵回去，他再把她拉开，她唇角上翘，又捂回去。
赵曦亭底下恶意地转了转，磨她，孟秋立刻缩起来，但被他摁住了，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赵曦亭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表情变了变，发狠地撞她，“想这样是吧？”
孟秋紧紧闭上睫毛，颤着，抖着，手缠上他紧实的手臂。
他眯起眼睛，捏住她的下巴，俯身亲下去。
“真要命。”
—
赵曦亭和孟秋最后会在窗边的地毯上，起因是几个小时前妮娜把伊夫提来别墅。
伊夫脸色白极了，他唇上干得起皮，整个人像受了什么惊吓。
特别是他看到赵曦亭，不同于上次的叛逆，他步子忍不住往后挪，仿佛有点害怕。
孟秋是后来才知道，伊夫那天回去就被几个人冲进房间绑了，倒吊在荒无人烟的树上，吊了两天两夜，他大脑充血，无法进行正常的人类生理行为。
整个人像死掉一样难受。
看着他的人怕弄出人命才把他放下。
赵曦亭轻描淡写地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仿佛这事儿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孟秋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
她一出来，伊夫侧脸就跟了过去，看着孟秋。
赵曦亭眼底卷起戾气，随手捞起玻璃杯砸过去，冷冷地盯他。
“瞧什么呢？”
“真当我死的？”
杯子砸成四分五裂，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特别是妮娜，脸白得跟墙纸似的。
伊夫粗神经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腿有点软，吃痛地蹲下来，拼命揉脑袋。
妮娜气得眼眶红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藤条，毫不留情地抽在伊夫背上。
“道歉！”
“和先生和太太道歉。”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
伊夫疼得四处乱蹿，当他看到孟秋疏离的眼神豁然顿住，站在原地任由妮娜打他，再没吭声。
场面十分暴力。
孟秋想到伊夫看到了她和赵曦亭亲密的画面，也十分不自在，想了想继续回去看书，没再凑热闹。
闹剧结束后。
赵曦亭解了衬衫扣俯下身就在书房亲她，把她逼到椅子靠背上，似乎对觊觎的感觉十分不满。
需要有什么转移注意力。
亲吻期间赵曦亭夺了她的笔，把她抱到桌子上，“陪我一会儿，嗯？”
孟秋乖巧地点了下头。
赵曦亭压着她腰，告诉她结果，“他已经滚了。”
“妮娜呢？”
如果赵曦亭这次要想辞退妮娜，她不会阻拦。
赵曦亭把她下巴挪过来，贴着她的唇，示意她专心。
“换妮娜太折腾你，没让走。”
“不过条件是，她把那玩意儿送到乡下的奶奶家。”
—
十月中旬，孟秋和赵曦亭找了个周末去伦敦。
薛翊他们约了她好几次。
孟秋忙于适应剑桥的生活就没顾上，等十月近期空了，才答应他们的邀约。
正巧他们的小型乐队在酒吧有几场滚动演出。
这次孟秋把赵曦亭也带上了。
赵曦亭订了一辆布加迪Divo。
布加迪Divo全球也就几辆，配额不好拿，总公司那边知道他有想法，特地给他留了一位置。
车子从定制到到手等了两个月，直接给他们送现在住的地方。
车性能太好，直接弹跳起射。
加上底盘低。
孟秋每次坐嘴上不吭声，内心还是觉得轿车舒服。
赵曦亭之前那辆底盘已经很低了，这辆跑车更加，略微碰上高点儿的减速带，能颠死人。
赵曦亭每次踩油门看她慌里慌张抓着安全带都沉沉笑出声，故意逗她：“我没超速吧孟秋，怕成这样？”
孟秋摸了摸鼻子说：“没有怕，出去玩的时候可以开。”
跑车有一点好。
坐着有股与天地同体的自由。
她挺喜欢这种自由的。
最后赵曦亭还是买了辆劳，布加迪停在车库吃灰。
孟秋能看出来赵曦亭镇是一点都不肯亏待自己，国内要不是他父亲压着，估摸着还能更张扬。
剑桥去伦敦没多少路。
赵曦亭原本说想过二人世界，打算自己开，后来又犯懒，想和她在后车座待着，就让司机来。
他们提前到，先随便逛了逛。
十月中旬海德公园简直是落叶天堂，金的红的，走在里面仿佛不是脚踩着叶子，而是叶子裹住他们。
孟秋低头和叶子玩得很认真。
模样有些稚气。
赵曦亭眼里浮现一丝温柔缱绻，“冬天更好看。”
孟秋头一仰，望着他，“这里圣诞节会下雪吗？”
赵曦亭捏她的鼻子，孟秋皱了皱。
赵曦亭宠溺的笑，“这么多年雪还没看够啊？”
燕城的冬天都会下雪。
这几年赵曦亭陪她看了许多燕城的雪。
每回她摸了雪手冻红了，他就包住她的手塞在自己大衣口袋里给她回温。
他常戴的围巾是她帮他买的，黑色的一条。
有时候赵曦亭的头发，睫毛，围巾上都会落上雪沫，很衬冷寂的冬季，孟秋看得出神，他英俊的脸温温含笑，侧过来。
问她。
“瞧什么呢？风吹得冷不冷？”
孟秋弯弯眼睛说还好。
他便慢慢地和她淋雪走在皇城的旧街巷。
孟秋仿佛回到了车马都很慢的时候。
一生只爱一个人。
—
到了和薛翊他们约好的那天，赵曦亭那辆劳停在小酒馆附近。
薛翊先一步出来接他们，她刚见着人，眼里的惊艳掩不住，直接看直了。
她不是没看过孟秋官宣发朋友圈的照片，当时还点了赞，但见到真人还是很震撼。
薛翊和孟秋低声嘀咕，“你老公颜值是真高，还这么有钱，他品位应该挺高吧，我怎么都不敢让他过去听那些歌了。”
“上不了台面。”
孟秋笑出声，“不会。”
赵曦亭进去小酒馆之后没和薛翊说什么话，也不打扰她们聊天，就是陪她的，自己安静地低头玩手机扑克。
薛翊和孟秋聊了聊这几年做的事，说头两年去了德国游学，德国太无聊了，又跑去土耳其徒步旅行。
环欧回来后把自己的经历剪成一部影片。
孟秋说，她做的事情和她的唇钉一样酷。
他们聊了一会儿，台上的乐队似乎才看到他们进来，唱完一首摇滚，电吉他还没结束，主唱吹了个口哨冲他们挥挥手。
薛翊带头站起来鼓掌，帮他们热场子，用英文起哄：“再来一首。”
她不怕生地跑到台边和他们互动。
孟秋笑盈盈瞧着，柠檬水喝到一半。
赵曦亭慢悠悠撕开糖果包装纸，唇角微勾，拎开她嘴里的吸管，把糖塞进她的唇里。
孟秋吓了一跳，尝到味道，眉毛立马皱起来，吐出舌头，做了一个很难看的表情，迷惑地看着赵曦亭。
“什么呀？”
赵曦亭手肘杵在桌面上，看她那副呆呆的样子，笑得很厉害，笑着笑着又去亲她皱起来的眉毛。
孟秋知道自己这是被他捉弄了，抽了张纸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打了一下他的手臂，赵曦亭连躲都没躲。
“什么呀。”
她低头看糖果，还是苦巴巴的表情。
黑色的一颗。
赵曦亭把人揽过来，笑的余韵还在，他拨弄了一下餐桌上赠送的糖果盘，“甘草糖。”
“欧美很多人爱吃。”
和国内甘草糖不一样的是，这里的甘草糖带咸味，还有股中草药的味道。
“好难吃。”孟秋不想吃第二颗。
“是难吃。”
孟秋嗔他，“那你喂我。”
赵曦亭又笑，抱紧她，下巴栽在她肩上，“你好可爱啊，孟秋。”
孟秋又锤了他一下，赵曦亭把柠檬水拿过来，赔礼道歉一样喂她。
过了会儿，孟秋手放在他衬衫上，“你有没有想听的歌。”
“要不要点一首？”
赵曦亭摸了摸她的脸，“怕我无聊啊？”
“嗯。”
赵曦亭手垂落下去，和她十指相扣：“别人不好说，陪你我挺乐意的。”
薛翊很多年后聊起这个画面，说，如果她在人生中哪个时刻是相信爱情的，就是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
一辈子忘不了他们看对方时的眼神。
乐队唱完最后一首下台。
几年前留辫子的那位主唱还留着辫子，长度没怎么变，应该经常为了保持造型修剪，叫李为。
胖子不仅没减肥，还晒黑了，问就是暑期去了一趟地中海，晒着凉滋滋的日光浴，把皮肤晒伤了。
地中海七八月份最高也就二十多度，紫外线却很毒。
他们乐队中有两个回国了，说是孩子都生了，以前多酷一男人，现在为了哄孩子满地乱爬。
胖子性格大大咧咧，也热心，不想赵曦亭冷落，自来熟地和他闲聊，七说八说，又绕到那个故事。
他神神秘秘对赵曦亭说，“你知道么，我们华人圈神人特别多。”
“早前有位学长，”他卖了个关子，挑了挑眉，“你知道那种小国的公主吧。”
“讲血统的那种。”
“那个公主死乞白赖要追他，公主见过多少名流啊，偏偏选中他，据说当年差点霸王硬上弓，你说神不神？”
怎么和她听的版本不一样，好像还添油加醋了。
孟秋捧着柠檬水，老神在在瞥了一眼赵曦亭。
他眯起眼睛，表情似乎很微妙。

第69章 溺
◎满院东风。◎
赵曦亭印象中是有这么个事儿。
那姑娘长什么样他不记得了，也懒得记，那会儿他落地英国不久，天天有人堵他学院门口，还带着保镖，属实烦人。
这事儿传得连在大使馆任职的叔伯都听说了，挺逗地开了句玩笑。
“人家还是小女孩儿，曦亭别太凶啊，影响两国邦交。”
“长得也不错，要不试试呗。”
他也不吃亏，回了句，“这有什么，我要真闯祸不是还有您么，您就干这行的。”
对方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泼皮一样的性子，忙说：“可别，祖宗您消停点吧，当我没聊，当我没聊。”
赵曦亭从小到大情书没少收。
当他面送的少，多是塞进他抽屉，或者夹在课本里。
他收到的礼物也多，小点的蛋糕巧克力，还有烟和打火机，仿佛想投其所好，碰碰运气他就拿了。
没用。
他当年有几个荤素不忌的狐朋狗友，这些东西他都让他们处理了，自己一样没管，嫌麻烦。
小酒馆人多，乐队下来之后又有新的摇滚歌手上去，翻唱《pennylane》，老歌跟唱的人多，一两个拿桌子当节拍器，气氛就炒上去了，跟唱的跟唱，拍手的拍手，活生生变成小型演唱会现场。
孟秋听胖子说这个故事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他们坐的都是圆椅。
孟秋两腿并拢端庄地坐着。
赵曦亭面上什么没显，扫了眼孟秋，长腿霸道地从她膝下穿过，把人转到面前来，散漫道：“你听过了？”
孟秋冷不丁被他弄得吓一跳，手掌下意识撑到他腿上，以防摔倒。
另外几个人一看他们的小动作，秉持非礼勿视的社交规则，笑了一两声没说话。
孟秋挪了挪，好不容易坐正，“听过了呀。”
赵曦亭又把她勾过来，“听得开心么？”
孟秋压了压唇角的笑意，握起柠檬水，垂着眼，假意要喝，怎么也压不住笑。
“真是你？”
赵曦亭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听我被占便宜这么开心啊？”
他俩这话一出，胖子一口啤酒全吐出来了，洒得衣服裤子上全是。
不光是胖子，李为和薛翊也是齐刷刷朝孟秋和赵曦亭看过去，一个握着taco，嘴里没嚼，另一个叉着苏格兰蛋，手腕提着没挪动。
三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仿佛时间按下静止键。
一下谁都没敢吱声。
李为是最快反应过来的，瞥一眼胖子，眼里多少带了点怜悯。
胖子拎着纸巾着急忙慌地擦，脸上十成十的社死。
在台上把架子鼓都敲出火星子了，没一丝怯场，现在脸肉眼可见涨红起来，没话找话，“这啤酒挺凉，瞧瞧我这弄的。”
孟秋很好心地又递几张纸过去，胖子手是接过去了，脸没敢抬。
他是真没脸。
谁家好人在小夫妻面前贴脸开大造谣绯闻啊。
要是因为这事儿闹不开心，他不是千古罪人么。
孟秋把纸巾放桌上，看向赵曦亭，柔柔笑说：“你真被占便宜了吗？”
胖子抢在赵曦亭面前，比他还急，“别，妹妹，我瞎说的。”
“我知道的就当年给你说的那几段。”
“今天高兴，我一时兴起，多加了几句。”
他连连摆手，“没这事儿没这事儿。”
孟秋笑得停不下来，她当然知道。
胖子性格爱夸大。
别人不好说，她了解赵曦亭，只有他强迫别人，哪有别人强迫他的。
他要对人不感兴趣，给他下药的机会都没有。
赵曦亭在桌子底下不急不慢地捏了捏孟秋的腿，暧昧笑道：“那哪儿行，不是得给你守着么。”
闹了这乌龙，胖子安分不少，正式介绍了一下自己，叫庚博涛，留英快十年了，中间回去过一趟，受不了国内生活节奏和氛围，又跑出来。
明年就能在伦敦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孟秋问他是不是打算移民。
胖子说：“不移，生死都是中国人，就是在这里定居，每年抽个一两月回家待上一段。中国人么，对房子多少有些情结，不想租房。”
孟秋点点头。
胖子很客气问孟秋要不要喝lagershandy，一种啤酒，孟秋说她碰不了酒精，先喝完柠檬水。
胖子对上赵曦亭有点怂，深吸一口气，才尴尬地挠挠头问：“这位富哥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请。”
“刚才抱歉啊。”
赵曦亭碰了下手机屏，像是看时间，礼貌淡声道：“我和孟秋请你们吧，一会儿吃烧烤。”
出门在外谁不好这口。
李为和薛翊的眼睛眼见亮了。
—
他们去的富人区的庄园，房子面前有片绿草营地，绿油油的草地上站着支起来的白色半口帐篷，屋主是个华人，似乎经常招待华侨，有几个服务生在给他们烤。
孟秋坐在长椅上，赵曦亭递给她一串牛肉串，挨着她坐，“怎么猜到是我的？”
他顺手放在她腰上，让她靠他肩上。
孟秋不客气地倚过去，贪恋地往他怀里挪，看着不远处嬉闹的另外三个人，很享受宁静的时光。
“就是觉着她喜欢你不奇怪。”
她又笑，“而且除了你，谁会这么狠心说出那种拒绝的话呀。”
赵曦亭坐直了，转过头，漫不经心玩她手臂上的皮肤，“孟秋，听到这事儿的时候。”
“你正躲我呢吧。”
他们虽然都不介意之前的事情了，也很少认真聊，但赵曦亭好似十分坦荡，做过的他都认，一副从头来一次，她要不选他，他该怎样还怎样的无赖样。
孟秋垂睫吃牛肉，当没听见。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揉弄她耳垂，“当时就这么了解我了？”
那个时候她是真没打算和他过一辈子的，以她的性格，但凡赵曦亭犹豫一点，他们绝没可能。
但他从始至终都很坚定。
孟秋仰头，唇角带弯，“哪儿呀，我怕死你了。”
—
相比国内的大学，剑桥的学期特别短，一学年三个学期。
留学生活步入正轨后，孟秋也认识了几个中国留学生。
留学生里有醉生梦死饮宴高歌的二代三代们，日日想着怎么把难得的自由时间玩出花来。
孟秋接触多的是另一拨，他们常聊到死亡tutorial和写不完的论文，学得很痛苦，各个憋着一股劲儿咬牙在卷，巴不得放假，说八周课时再多一小时都会死在学校。
他们很佩服孟秋的淡定，一点没有被折磨的发疯样。
孟秋笑笑回说，折磨过了呀。
刚来那会儿她是挺焦虑，担心自己融入不进去，好在赵曦亭时常逗她两句，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留学圈瞒不住事儿。
赵曦亭当年就不是籍籍无名的路人甲。
和他同一批留学的还有几个定居了，听说他回来陪老婆念书也是津津乐道。
有人一时感慨，把孟秋名字匿去，发了笔记，当瓜闲聊。
评论区有人羡慕极了，说，老舍说得没错，情种只会生在大富之家。
有钱有闲么。
原本还好，一条评论带歪了整个风向。
——那他俩小孩得多聪明，父母都剑桥毕业，要在剑桥怀上，这不是妥妥念剑桥的命。
——也不一定非得剑桥，牛津也不错啊。
赵曦亭有一阵也没那么闲。
圣诞假期连着学期末，总共有四十多天。
孟秋研究生就两年，平时上课没太多时间，趁假期的机会出去玩。
他们从南欧开始走，先是在巴塞罗那看了圣家堂，从安道尔到法国，去了巴黎的卢浮宫，再是旁边意大利的阿玛尔菲海岸，传说中的西西里岛。
最后一路到北欧。
他们安排的行程很灵活，走累了就在酒店休息。
孟秋出行前特地买了台单反，这趟旅程拍了不少照片。
中间有个小插曲，她在广场喂鸽子，随手把相机一放，赵曦亭坐在长椅上喝咖啡晒太阳。
她看到一只特别肥的想指给他看。
结果把相机忘了。
赵曦亭看她两手空空，笑了两声，“你是不是丢什么了？”
孟秋心脏一揪，立马跑回去找，地上已经没有了。
赵曦亭陪她转了两圈，问她有没有备份。
孟秋说有。
他揉揉她脑袋，“照片有就行，大不了再买一台。”
结果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有一对老夫妻拿着他们的相机问是不是他们丢的，说看了照片觉得像他们。
后面孟秋说了好几次谢谢，再不敢撒手。
赵曦亭知道她馋雪景，就带她去了芬兰的罗瓦涅米。
一个有驯鹿，雪橇，哈士奇的村子，他们过了一个最有圣诞气息的圣诞节。
芬兰是一座洁白的城市。
极光发生的时候。
她和赵曦亭烤着壁炉在落地玻璃旁缠绵地做。爱。
结束后赵曦亭在背后抱着她，两个人披着毯子看绚丽绮糜的天空。
这段时间，孟秋常有一种和赵曦亭生活了很久的错觉。
并且好像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一直生活下去。
不知为何，孟秋在这一刻感到幸福。
人在感到幸福的时候，许多话都顺理成章。
屋外寂静飘雪。
孟秋身体上残存他的痕迹，她眼眸蒸着潮水刚褪的水汽，脖颈向后折，仰靠在他片缕未着的肩膀。
她朝他看去，柔柔吐字。
“我爱你，赵曦亭。”
赵曦亭低头看来。
眼底酒酽春浓，满院东风。

第70章 溺
◎热烈不息。◎
孟秋假期的最后一站和赵曦亭在瑞士。
赵曦亭带她体验滑雪。
孟秋在单板和双板之间选择了难度更低的双板。
她很有自知之明。
然而孟秋刚进场地就摔了个跟头。
一点不疼。
赵曦亭还在弄装备，叮嘱了句小心，让她等他。
孟秋有点兴奋，没心没肺地站起来，刚走没几步，又摇摇晃晃坐下去。
孟秋乐呵呵地拍拍手套上的雪，坐在雪里仰头看走过来挡了她阳光的赵曦亭。
赵曦亭把她扶起来，头盔摆正，白气扑在她冻红的腮边。
他的语气颇像是抬好担架的医护人员，带着点淡。
“嗯，摔吧，拼命摔，摔到走不动了我背你回去。嗯？”
孟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备，裹得挺严实的。
她很有骨气地说：“不会到那种程度，我自己会走的。”
孟秋理解能力不错，跟教练学了一个多小时后自己也能滑起来，但确实摔了不少跟头。
当天回去没什么感觉，接下去一周她都不大起得来。
恰逢雪山附近下暴雪，交通都封了，他们得等几天才能出去。
赵曦亭找了几部电影陪她在酒店床上赖着。
投影播到一半，孟秋连头都没抬过。
赵曦亭看她蔫儿了吧唧的样儿，提了个建议：“给你按按？”
孟秋裹着被子，赵曦亭整个人压在被子上，手不大正经地摸进去。
他懒懒地捏了捏她的肉，“要不要按啊？”
怎么瞧都不像正派的按摩。
孟秋原本侧睡，翻了过来，她一动，骨头断得一节一节似的，嘎吱嘎吱响，和他四目相对。
衣服已经被挑上去一半。
孟秋一只手抓着赵曦亭的手指，她刚拽好衣服，背后扣子就被他解了，指腹溜进去不客气地揉握。
她红着脸，嗔他：“赵曦亭，你好色。”
赵曦亭单腿跪在床单上，含笑俯身看她，“手拿开，真帮你按。”
孟秋不肯放，一眨不眨看他眼睛。
她不信。
赵曦亭唇角勾笑，直接拽开被子，三下五除二把她剥了个干净，孟秋正要指责他。
剥完他没动静了，真就帮她按起来。
赵曦亭空闲的那只手放在她肩颈，一下一下捏着。
“是不是没骗你？”
他力道正好，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腰，颈部，缓缓地打圈。
孟秋舒服得闭上眼睛。
赵曦亭垂眸。
小姑娘面容白里透粉，青丝和绸被绞在一起，半张蝴蝶骨从一黑一白的颜色里乖巧地探露出来，肩膀细细地耸着。
他按得舒服了，她肩膀的高度就会降下一点点，按疼了又耸起来，但始终不吱声。
仿佛只要可以忍耐就任他折腾按摩，这样滑雪摔跤后酸胀的肌肉块全揉开，能好好恢复。
好乖。
赵曦亭兴致一起，真就津津有味地伺候起她来，仿佛在尝试一件很新奇的事。
“这个力道重么？”
孟秋摇摇头。
按摩要稍微重一些才行。
赵曦亭又加了点力度，按在穴位上，“这样呢？”
“刚刚好。”孟秋惬意得闭着的眼睛弯成一个弧度，软声指挥起他的手，“再往上一点。”
赵曦亭听话地挪上去，“肩膀？”
孟秋大幅度点头，表示非常满意。
赵曦亭给她按了好一会儿，孟秋几乎睡过去。
赵曦亭和她一起侧躺，下巴搁在她肩上，手指来到她前面，亲她的脸颊，孟秋立马清醒过来，挣扎道：“我还没恢复呢。”
赵曦亭手臂一缩，把人箍紧了，低头自顾自了她脖子一阵，贴着她唇，凉森森地睨着。
“孟秋，我手都伺候酸了。”
看样子是要跟她讨甜头。
“我没让你帮我按呀。”
孟秋咯咯咯地笑着躲他，往被子里滑，又被赵曦亭拽回来。
孟秋看着他的眼睛，蜷在他手臂里，抬头细细地和他接吻。
自从那天她说完“我爱你”，赵曦亭总想再听一次，说她说得突然，没有回过神。
孟秋觉得这三个字很珍贵，不轻易说。
她义正辞严：“这种话哪有讨的，得等氛围到了才行。”
然而孟秋的骨气很快被他拆得七零八落，他总想法子让她说。
她嘴巴闭得越紧，他用的力度越大，她连哭带求说一次我爱你。
赵曦亭接着又问，很爱么？
孟秋胡乱地点点头。
赵曦亭眼里抽开一丝狠意，仿佛不大不满足，握住她的脚踝，凶蛮地逼她：“说，很爱。”
孟秋脖子起了青筋，全身都粉了，“不行了，赵曦亭。”
“说不说？”
他像要把这句话连同她一起拓进骨血里。
她将爱意说到两百分的瞬间，赵曦亭停下来汹涌地吻她，他们好像也变成了两百分的情人。
孟秋心脏滴了一滴炭火融开的糖。
—
圣诞假期过后开工和开盘，任何事都有黄金期，特别是投资。
孟秋有一阵很难见到赵曦亭人影。
他整个欧洲连轴飞，脚不沾地抽空给她发消息。
他报备过来的照片居多，文字较少。
有时候是在富丽堂皇的会议室，有时候是头等舱外的夕阳。
他换个地方就让她知道他在哪儿，像是尽丈夫给安全感的义务，但大多时候是分享。
两次五月舞会，赵曦亭都陪她去了。
五月舞会并不在五月，而在六月。
剑桥向来崇尚Workhard，playhard，因此舞会很贴心地在所有考试结束后举办。
孟秋最后一次五月舞会穿的是一件红色绸面修身高定礼服，露背的，叉从上往下开到腰。
有股成熟的风情。
赵曦亭不是那么古板的人。
孟秋第一次穿这么露的还有些拘谨。
但赵曦亭在她试穿就夸了好几句漂亮，颜色也衬她皮肤。
他围着她转了两三圈说，“就这身。”
赵曦亭顿了一下，贴着她耳朵，同她低语：“像在我跟前长大了。”
可是真到了那天就不是一回事了。
学院里到处是盛装出行的人。
赵曦亭陪她逛了一会儿，就把自己外套盖在她身上，手压着她的肩膀。
黑沉沉的西装一盖，哪儿还有穿晚礼服的样子。
孟秋觉得不像样，摘下外套，轻声说：“我不冷，不用这个。”
“我冷。”
赵曦亭手滑到她腰上，肉麻地拿起她的手放在胸膛上，点了点心脏的位置。
他眯着眼睛煞有介事道：“这儿漏风了。”
“平时上课也这么多眼珠子往你身上隔么？”
“有没有不懂事儿的追你？知不知道你已婚，嗯？”
参加舞会的路过回头再看他们一眼挺多的。
他们两人一看就是情侣，不管是东西方审美，他们在人堆里都挺鹤立鸡群的。
孟秋耳根有点红，明白过来他为什么把外套盖她身上了。
她笑着指责：“赵曦亭哪儿有你这样出尔反尔的。”
“是你说这身好看我才同意的。”
赵曦亭想也没想，赖皮道：“后悔了。”
他眼神往她身上风流地一撩，看她莹白光滑的脊背，“该在家穿。”
不过到最后，赵曦亭没打算破坏她的体验，把西装拎走了。
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她的腰，霸道地宣誓主权。
舞会的夜晚和灯光秀同时降临。
紫色的光影照在八百年校史的建筑上，一场盛大而古典的狂欢，从圆舞曲开始。
平日里严肃规整的学院变成了嘉年华，每一条走廊每个角落都能拿到酒，不管是烈酒，鸡尾酒，还是香槟红酒。
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DJ声，到处有人着盛装跳舞。
人声鼎沸，热烈不息。
像一场奔赴盛夏永不停歇的圆舞曲。
孟秋喝得微醺，酡红着脸迎风和赵曦亭坐在人群外的草坪上，看盛放的烟火。
她想起霍金和他的太太简就是在五月舞会定情。
而五月舞会过后，她的留学生涯也即将结束。
孟秋微微侧头，看到身边的人面容被烟花照得璀璨虚无，像一粒转瞬即逝的寂星。
赵曦亭只要安静下来，就显得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
孟秋不知为什么，有些难过，她探过去，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赵曦亭已经完全戒烟了，出于社交需求，他还是会备着。
许是饮了酒，孟秋思绪软绵绵的。
她从烟盒里拿出一支，塞进他唇里。
赵曦亭有点错愕，顺从地咬住后，缓缓朝她看去。
孟秋感觉现在的她不是她了。
她往后仰，左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搭成一个框，像给他拍照一样，半眯着眼睛，傻兮兮笑了两声。
孟秋看到微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赵曦亭表情总是冷然的，看向她时泛起一丝温和。
烟火，狂欢，和他，喧嚣里一切都美好得刚刚好。
孟秋赖进他怀里，“赵曦亭，我初见你，你就是这样儿的。”
她比划了一下他抽烟的样子。
赵曦亭嗯了声，把烟拿下来，“我变了么？”
孟秋想了想，“没有。”
但她很快改口，“不对，还是变了点。”
孟秋有点怅然，“赵曦亭你说，是不是人在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离别了？”
“每一天都在渐行渐远。”
小姑娘心思细腻敏感，在伦敦待的时间不算久，也有了感情。
赵曦亭叹了一息，把她抱进怀里，“起码我们没有，哪天想念了，我就陪你回来。”
“别难过。嗯？”
赵曦亭拿上她的包，把烟盒放好。
六月的伦敦依旧有些凉，他这次真把衣服披在她肩上了，嗓音温和：“带你去个地方。”

第71章 溺
◎来年应是好时光。◎
赵曦亭带她去了一个教堂。
很多年后，孟秋和赵曦亭再聊起这件事，她笑得两眼泛星星说：“选在教堂，土不土呀你。”
赵曦亭少有的无奈：“那重来一遍？”
其实这件事和土完全沾不上边。
甚至算得上恰逢其时。
五月舞会这天晚上，赵曦亭给她拍了不少照片。
赵曦亭对于摄影并无修炼，平日里和她分享的照片也是随手一拍，毫无光影构图的美学，更是和艺术俩字儿搭不上边。
但赵曦亭对真正的好东西，收藏品一类的东西，审美毒辣，有独到的见解，怎么也算不上毫无艺术细胞。
想是平日里多松弛从容—，不在细节上为难自己。
赵曦亭给孟秋拍的这几组，红裙略过古欧雄伟建筑，几乎称得上孟秋的人生照片——
一时难以定义到底是景衬人。
还是说在赵曦亭眼里，她才是康河边最璀璨的明珠。
照片里的美并不局限于表象的颜值和英伦氛围，更多的是——
孟秋回头冲镜头外的他笑时，长发凌乱自由明媚的定格。
以及她如同低头含羞的垂花悬铃，提裙走上古旧的哥特式飞扶壁，遥遥一望已然惊鸿的少女姿态。
这些连孟秋都觉得惊艳的照片，全出自于赵曦亭的手笔。
好比他之前所说，“你好像在我跟前长大了。”
他拍出了她在他身边盛放的模样。
孟秋发给爸爸妈妈之后，也选了几张发了朋友圈做纪念。
有朋友留言感叹：“拍这组照片的人一定很爱你。”
他说，在照片里看到倾慕。
孟秋越过照片，想象着赵曦亭是以什么样的眼神捕捉她的这些瞬间，心头怦然微动。
孟秋将那些夸他拍摄技术高超的话给赵曦亭看。
赵曦亭瞥了她一眼，笑了两声：“漂亮啊？”
孟秋恬不知耻地点点头。
赵曦亭转过头，捏起她下巴，亲了她一下，语气霸道，“有什么惊讶的。”
“他们只不过看到了你在我眼里的样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烟花正巧绽开，孟秋心脏跳停一瞬，世界明亮到无以复加。
孟秋把照片发给爸爸妈妈后，他们自豪地将照片转发到家族群，并且问孟秋和赵曦亭几号回去。
这是真的要结束了。
孟秋捧着手机迷离地看着疾驰的夜空。
她开了一点车窗，微醺的心情泛起潮意，她侧脸往外看，一粒粒难以名状的离别情绪滴落到康河，在眼眶浮起水雾。
她豁然看见后视镜里脆弱的自己，咽了咽喉咙，将不舍拂去，再抬头，已然平静的模样。
赵曦亭带她去的教堂不是名头特别响的那几个之一。
门口在街角不甚起眼，但整一座称得上恢弘手笔。
教堂塔尖耸立于深蓝的夜空下，光影从尖拱彩窗向内投落，仿佛上帝之手救赎人间的圣光。
孟秋才走进教堂，庄严和神圣感扑面而来，让人屏息。
赵曦亭牵着她的手坐在礼堂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他们对面是耶稣像，耶稣像两侧是几个背着翅膀的金身天使，正举着白色烛台。
栀子白的光线笼罩住孟秋时，她的心情魔法般安静下来，去理她今晚伤感情绪的来源。
那日薛翊发来消息，说有时间国内聚。
但孟秋很清楚，或许他们之间的重逢就走到这儿了。
她和赵曦亭一程一程，对身边的人迎来送往，旅途短暂。
归根结底，孟秋有点自私。
她对赵曦亭打开了她小小世界的大门，不想他只作她人生的宾客，她想同他白头到老。
她无法想象如果有一日，她又孤身一人会是什么光景。
即使他们已经十指紧扣。
孟秋在和友人离别时，还是难以抑制地冒出这些恐慌。
孟秋手指蜷缩了一下。
赵曦亭像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摁着她的脑袋倾斜到自己肩上。
“靠我这儿靠一会。”
“我会陪着你，孟秋。”
这话直中她的眉心，孟秋几乎滚下泪来。
她强忍住鼻酸，开玩笑打岔道：“这样靠着你，我脸上的粉底就弄脏你衬衫啦。”
赵曦亭另一只手从后往前搂住她，温暖地抱着她，“乖点儿，靠过来。”
孟秋不再和他客气，把脑袋倚在他肩上，视线落在前面耶稣像上。
小时候她以为耶稣和国内的神佛一样，用来祈福和许愿。
事实上《圣经》在哲学上更重要的主题是赎罪。
孟秋有感而发，开始一点点说这两年的错事。
譬如有时候学习太忙，没有及时给爸爸妈妈打电话。
又或者是，妮娜给她准备了早饭，但她放着忘记了，没有吃，浪费了食物。
还有好友善意约她出门逛街，她囿于论文和pre屡屡拒绝，伤了别人的热心。
她一样一样和赵曦亭慢慢说着，一边说一边走马观花地回忆了一遍。
“赵曦亭，你说我重来一遍是不是可以弥补这些小小的遗憾。”
赵曦亭沉默了一会儿，淡声道：“我们结婚吧。”
孟秋惊诧地从他肩膀起来，瞪圆了眼睛望着人。
赵曦亭在她身前半跪下去，拿出戒指，在背负十字架的耶稣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嫁给我，孟秋。”
“我们还缺少一个仪式。”
“和我结婚。”
教堂大而空旷，孟秋肩上的西装外套滑落下来，她仿佛变成一只蛾，停留在玻璃灯上。
热意炙烤蛾芯，就像他西装裤压住了她的红裙一角一样。
说不清谁制服了谁，已经纠缠在了一起。
孟秋脖颈微压，呆呆地看赵曦亭英俊的面容，他正下马看花，一丝不苟地向她邀约余生。
赵曦亭执起她的手，摩挲无名指的位置。
他缓缓抬起头，黑眸摇亮的灯火遽然在她心口燃起一根烛。
暖的。
孟秋不敢大幅度喘气，怕扑熄了烛火。
赵曦亭不紧不慢地启唇。
他低磁真挚的嗓音像盲人敲罄般，一声一声在她的心焰上敲得很清楚。
“孟秋，这几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我很满足，也很庆幸。”
“从前许多事，包括现在，我对你始终亏欠。”
“接下去，让我给你一个未来。”
“可以么？”
孟秋眼眶蓦地红了，落下一颗泪，擦了擦脸颊，“你已经不亏欠我什么了。”
“我爱你的时候，你就不亏欠我了。”
赵曦亭疼惜地摸了摸她的眼泪。
“你说了不算。”
“那些事儿我都会记着。”
“提醒我对你的好永远不够。”
孟秋哭得压不住，她觉得有点丢人，嗓音踉跄道：“赵曦亭，你又把我弄哭了。”
赵曦亭温温笑起来，晃了一下她的手，“那你答不答应我啊？”
“还是说要让我罚跪？”
孟秋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把手递过去。
“答应的。”
“我们结婚。”
赵曦亭将钻戒套进她的无名指。
孟秋睫毛轻颤，看他在象征赎罪的耶稣像下，俯身垂眸执起她的手深情一吻。
赵曦亭起身拥抱住她，抚了抚她的脊背，在她耳畔郑重道。
“我爱你。”
顷刻间，孟秋心底火树银花不夜天。
她断定来年应是好时光。
—
他们的婚期定在回国后第二年的八月。
孟秋刚回国，赵曦亭妈妈苏萦淮就送了她一辆宾利雅致。
孟秋本来没好意思收，但他们都领证了，很快又办婚礼，不收更奇怪。
车到手，赵曦亭大概摸了一遍，看笑了，“真行，给你的配置比我的还高。”
不过这次他把在伦敦买的那两辆车弄回来，他们也没说什么。
大概是看他终于成家了，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出国前孟秋就见过几次苏萦淮。
比起赵语堂，赵曦亭的五官更像苏萦淮。
苏萦淮年轻时一看就是美人胚子，经岁月沉淀后越发端庄大气。
她走路不大快，却很稳，举手投足极为优雅，但气质疏离，让人心生敬重不易亲近。
孟秋对苏萦淮第一印象很深。
她穿了一件素白色的新中式长裙，身姿柔美却目含英气。
苏萦淮亲和地问她：“秋秋，嫁到燕城会不会想家？”
孟秋坦诚道：“想吧，爸妈年纪慢慢大了，我应该会经常回去。”
不过她不恋家，她不会因为这些原因心情不好。
苏萦淮反而赞许，她点点头，“应该的，让曦亭陪你回去。”
“要是他们想在燕城长住，也可以让曦亭安排。”
孟秋不用问也知道他们不会来。
爸爸妈妈传统。
他们觉得霁水才是他们的根。
赵曦亭后来告诉孟秋，他母亲曾在南方住过一段时间，挺想念那里的生活，才有此一问。
苏萦淮原先想劝赵曦亭换一个。
在圈子里挑是最稳妥最靠谱的方式，知根知底。
倒不是她瞧不上普通人家的姑娘。
谁都年轻过。
当没了爱情回归生活，家境不同的弊端就会出来，无论对谁都没好处。
但见到孟秋之后，苏萦淮发现她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挺自信坚韧一女孩儿，不卑不亢，能上得了场面，领出去不丢人。
这个女孩儿的底气不是家里给的，是她努力认真去自给自足给的。
某种意义来说，她配得上。
认知和眼界可以慢慢培养，心气儿和性格不行。
孟秋算得上难得一见的璞玉。
苏萦淮和孟秋见面之前，就给她选了块布料，说认识一个国手裁缝。
他们出席许多场合不好穿有牌子的衣服，所以定制居多，问她喜欢什么样式。
孟秋拿不准主意，温温和和地吐字，“您帮我选吧，我相信您。”
苏萦淮顿了一顿，看着她温婉的眉眼，笑说：“你这性子能降得住他也是稀奇。”
“私底下他该霸道还是霸道吧？”
“是不是欺负你？”
孟秋红了脸，轻声说：“还好。”
孟秋也是后来才知道赵秉君和赵曦亭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赵语堂和苏萦淮年少时就已经是恋人了。
订婚前苏萦淮临时反悔，要出国读书，说她有鸿鹄之志，志在八方，不是困在家里生儿育女的。
赵语堂多少有些大男子主义，当时也放了狠话，“那你再别回来了，我们就到此为止。”
苏萦淮真走了，一走就是好几年。
赵语堂等她了三年，三年末给她写过一封信，问她还回不回来。
然而这封信没有寄到苏萦淮手里。
赵语堂填的是她搬家前的地址。
赵语堂迟迟没等到她的回音，以为她已经将他放下，就没再纠缠，同意了家里联姻的要求。
荒唐的是——
洞房花烛夜，对方和他坦白自己已经怀孕，她不敢让父母知道，才想出这个歪招，只要能让她生下这个孩子，她做什么都可以。
赵语堂当场就气炸了，这甚至都称不上被戴绿帽子，简直被人当猴耍。
那会儿没像现在这么开放，为了掩盖这桩家族丑事。
他咬牙认下。
没想到这一认，赵语堂和苏萦淮又错过五年。
赵秉君母亲本就对赵家有所亏欠，孕期抑郁，生下赵秉君没几天就病逝了。
至于赵秉君生父，她始终没有说是谁。
赵秉君长大之后，赵语堂和他聊过这桩事，问他想不想找亲生父亲。
如果他有血缘宗亲的执念，可以帮他找。
赵秉君郑重道：“爸，我不打算找。从小您对我比对曦亭都好，您就是我亲生父亲。”
—
赵曦亭和孟秋的新房买在二环内。
买之前特地请了大师给他们生辰八字合了一遍，说买在哪里有利于夫妻和谐，地理位置对后代的发展好不好，大概的朝向应该朝哪儿。
要不是孟秋亲身经历了，还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门道。
新房装修花了六个多月，整体框架由专门的设计师负责，细节上的问题会拿来和孟秋沟通。
结婚用的戒指需要买一对新的。
孟秋手上这颗钻就已经挺大了，送来的样图里还有更大的。
有一天他们在去看家具的路上。
赵曦亭随意翻着几本家具图册，大概都不太满意，翻得不太有耐心。
孟秋凑过去，赵曦亭顺势把她揽过来，册子摊在腿上，“喜欢什么样的？一起瞧瞧？”
孟秋想问的不是这个，她一只手压在册子上，身子往前倾，半跪半坐。
“赵曦亭，你求婚那天是临时起意么？”
赵曦亭唇角弯了弯，侧过脸，垂眸看着她的唇，自然地啄了一下。
“是。”
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但我认为，那个时候是最好的时候。”

第72章 溺
◎高兴。◎
北国的八月不大好讲夏，也不大好讲秋，但金枫已初见了秋的端倪。
孟秋回到霁水备婚，常想的却是北方。
她想起郁达夫笔下北平的秋，写钓鱼台的柳影，潭拓寺的钟声。
还有踩上去声音没有气味也没有，细细弱弱的槐花。
孟秋问赵曦亭，这个时节燕城槐树落花了吗，她好像不记得了，霁水前些天才过了台风天，风大要把人卷走。
赵曦亭也有闲心，在一宗一宗泛凉的秋雨后，为她寻一两朵槐花来，他薄白的指尖沾着秋的清凉。
对他来说，这点清凉是一种点缀。
——回来带你看铺满槐花的胡同。
他们每天都通电话。
爸爸妈妈学了赵曦亭的讲法，跟亲戚朋友提起这桩婚事，说女儿嫁燕城，女婿人很贴心正派，气质长相一流，对方父母单位工作。
最重要的是小两口恩爱得能酿蜜。
亲家公亲家母的职位一个字儿没提。
然而每次孟秋听到他们夸赵曦亭正派，都憋不住弯嘴角，明明赵曦亭花头精那么多。
不能说坏心眼，但和正派沾不上边。
孟秋和他闲聊说：“赵曦亭，我爸妈被你哄得天天喊你大好人。”
“你其他样子藏这么深，我得和你学习。”
赵曦亭仰躺着，不轻不重看着手机屏幕，孟秋天高水远地披了身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羊羔皮，笑嘻嘻开他玩笑。
他慢条斯理地吐字，“我人不好啊？”
孟秋被他清清淡淡的目光瞧得头皮一紧。
她顿时呼吸不畅，急慌慌撇清：“我没说你坏的意思。”
赵曦亭闲闲提了声笑，手里握着围棋子还是白色的一丸什么，懒散地把玩。
他眼眸正大光明地露出捕食样，“孟秋，你不是没那个意思。”
“是我们太久没见了。”
“欠收拾。”
他明明已经下了定论，还故意柳夭桃艳地问她：“是不是啊？”
孟秋心口还是脖子跳了跳，像被他穿过来的眼神咬住了。
孟秋实在扛不住他这副风流样，皱巴巴下了床，穿上拖鞋，红着耳朵对门外喊，“妈妈，你刚才找我什么事呀？很要紧吗？我过来了。”
然后将视频理直气壮地挂了。
赵曦亭给她打了一行字。
——我不急的，孟秋。
这几年赵曦亭在孟秋父母面前确实做得不错，二老身上有什么不痛快，他派人的速度比孟秋回拨他们电话还快。
特别是孟元纬，被收买得很厉害，有句名言，拜佛不如找赵曦亭管用。
赵曦亭给他们请了保姆，不让他们自己操心家务，房子也重新给他们置办了一套宽敞的大平层，但二老不肯住，觉得还是老房子踏实。
但这套大平层还是派上了些用处的。
有天孟元纬开同学会，以前在学校里就压他一头的老对手又秀起在省公安厅工作的女婿，还拿孟秋和林家没缘分这事儿暗戳戳气他。
孟元纬一着急，将房子的钥匙往桌上一拍，靠在椅子上，轻飘飘地说：“女婿送的，也就千把来万吧。霁水房价也就那样，他说买一套燕城的给我和宛菡，我俩嫌远没要。”
“还有什么字画金瓷，他一摞一摞往家里送，对我女婿来说都算不上稀奇玩意儿。我就提一嘴什么东西长什么样啊？他就送来给我逗一乐子。”
几句话一出，在场的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
孟元纬暗爽得不行，他表面还装愁眉苦脸，叹了一口气，“孩子太孝顺，做家长的负担也重，有时候我都不敢和他多聊了，你们看这事儿闹的。”
何宛菡听了直羞他，“你就狐假虎威吧。”
临近婚期，赵曦亭和孟秋说，祝福他们的人很多。
赵曦亭远在海外的伯父给他们以后的宝宝预订了一架达索猎鹰10X私人飞机，到时机翼会写上宝宝的名字，涂装随时改。
送飞机的寓意是扶摇直上九万里，希望他们将来在全球任何角落通行无阻。
赵曦亭以前的狐朋狗友也送了不少东西。
孟秋印象比较深的一个送了她一匹纯血马，邀请她到时蜜月去赛马会，和赵曦亭一起观赛。
孟秋问赵曦亭，送给我这个是不是要你出血的意思。
赵曦亭嗯了声，笑说，很久没去了。
都是生意。
赵秉君是他太太做的主，找老牌珠宝主理人给孟秋独家定制了一整套首饰，从耳环项链到手镯，还有王冠加冕，钻石颜色还精挑细选了一阵。
孟秋听赵曦亭的说法，赵秉君老婆十分随性。王冠瞧得上眼就在婚礼那天戴着，瞧不上眼摆着或者卖钱也行。
孟秋听完，说她人挺好的呀。
赵曦亭让她别急着夸。
孟秋后来看到那个镶满钻石的头箍终于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这个嫂子喜欢浮夸。
孟秋收到最大的结婚礼物是赵曦亭二爷爷送的。
一个意大利酒庄。
当时她从文件袋里拿到全是意大利语的文书和印章懵了一下。
差点没见识地以为这是要送她有血统的酒。
赵曦亭笑了好一阵，给她解释是酒庄。
二爷爷新中国建立前就跑去国外了，一直没怎么回来，但和国内一直有联络。
几十年来，他没什么爱好，就是散些闲钱买买东西。
孟秋震惊地指着酒庄的股份法律文件，“这是买买东西？”
她清清冷冷的眼睛瞪得好圆，可爱极了。
赵曦亭乐不可支，“你收吧。”
“他手上不止一家。”
“这酒庄的盈利还不错，可以给你赚点零用钱。”
“百来年的老牌子了。”
“里面的事也不用你怎么操心，有专供的渠道，都有专人负责。”
提起赵曦亭二爷爷孟秋就想到赵康平，这人特别不靠谱，很早就送了。
送了他们一个温泉。
原本赵曦亭和孟秋的新房是没泳池的。
孟秋不怎么游泳，而且泳池容易脏，三天两头就得打扫，虽然有专人打理，用不着她清理，也很没必要，所以没装。
赵康平那天一拍大腿，兴致冲冲两眼放光：“不行，没泳池哪儿行啊，二哥二嫂不是没闺房之乐了，我送你们一个。”
说着就把设计师请来了，费用全包。
赵家人多，堂兄弟表姐妹之间也不全然熟悉，自然什么样的人都有，出赵康平这样的奇葩十分正常。
孟秋那天拍拍赵曦亭，小声嗔道：“你就让他这么折腾呀，不拦着吗？”
赵曦亭边说边笑，“不是挺好的想法么，省得我出钱。”
孟秋抬头看他一眼，知道他藏着坏心思，嘴一闭，不吱声了。
赵家里赵语堂这支祖辈忠烈，都不在了。
赵曦亭奶奶干过情报，爷爷一只耳朵被炮弹炸聋了，有部很有名的电视剧就是以他们为原型的，因此赵语堂从小受他们影响，脾气刚直一些。
孟秋有点好奇，“谍。战片里那些事儿是真的假的？”
赵曦亭转了转茶杯白瓷柄，坦诚道：“没瞧过。”
孟秋一看他表情就知道剧情大概悬浮。
婚礼前一天，赵秉君从楼上下来，看到赵曦亭坐在院门台阶上，似乎刚挂完电话。
赵曦亭这一阵电话问候不少，真真假假祝福的他都应了，像是图个吉祥。
不像有些时候，明白对方冲他身份做点事便不搭理。
赵秉君站在他身后，一卷凉风斜斜朝他西边的吹去。
他这个弟弟总有股萧索的味道，以前跟囚犯似的把自己关在牢笼里，往凉雾顶端一扔，随意地流浪。
很对这季节。
现在好了，他碰上了心尖上的姑娘，眼睛里住进了人，和孟秋两两相对时，大雾散去，通身有了温度。
赵秉君挨着他坐下，“你记没记得以前院子里的那棵老榉树。”
赵曦亭虚捏着手机不轻不重地转圈，淡声：“还没睡。”
赵秉君笑了笑，“只准你一个人失眠？”
赵曦亭也笑，低头拍了拍衬衫，看向院子远处，“你结婚前一天什么感觉？”
赵秉君长腿往前伸，深深叹出一口气，“没什么感觉，挺平静，反正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第二天将人一迎，这桩事就算了了。”
赵曦亭弯了下唇，不凉不暖地回：“我记得那棵树，它是被你摸死的吧。”
“你时不时走过就摸一把，时间长了，树腰都光了。学业就那么焦虑？”
赵秉君也笑，“我没你那么聪明，是有得失心，回头看看，确实没必要。”
他侧头，看向赵曦亭，“许多事，你是对的。”
“你和孟秋感情这么好，我感触挺多，也打算试试。”
赵曦亭没作声。
赵秉君仰头看着夜空，继续说：“我已经对不起一个了，不能再对不起另一个。”
他妻子看到过他藏起来的那张流掉孩子的B超，哭了一晚上。
但她没让他知道，她第二天买了个包，乐呵呵地问他，“老公，这个配不配我？”
有点傻气。
赵秉君看向旁边的人，趁机调侃：“你也有紧张到睡不着的时候？”
赵曦亭笑了声，“紧张？”
赵秉君：“那是什么。”
赵曦亭启唇说了俩字儿。
“高兴。”
—
孟秋原本在婚礼上准备了Firstlook，但力气都在路上折腾没了，一想到还得换婚纱头都大了。
他们办两场，一场在霁水，另一场全员包机去了燕城。
葛静庄和乔蕤都来做了她的伴娘。
葛静庄起初瑟瑟缩缩怕自己上不得台面，又点头又摇头地拒绝了好几次。
孟秋三番五次和她说没关系，葛静庄才心惊胆战地接下。
她私底下偷偷傻气地问孟秋，“我要是犯了啥错，我孩子不会不能考公吧？就是不会被全面封杀那种。”
孟秋好笑地点了点她脑门，“你想什么呀。”
“我公公婆婆挺好相处的。”
葛静庄打了个寒颤，“不行，你家那位吓人，我到时候就给你提提裙拿拿东西，当当你的狗腿子，和新郎挨边的事儿我干不了。”
乔蕤看她那怂样笑得不行，“出息。”
赵家给孟秋的规格绝对称得上风光大嫁。
从下机起，接孟秋的车队就训练有素排开，先是双R车头开路，老派地插了一排红旗，赵语堂以前的老部下自发开车保驾护航，一路红色迎风，喜气昂扬。
孟秋先去了赵曦亭家里敬茶，赵曦亭对孟元纬和何宛菡改了口，孟秋也在一堆人起哄声中，红着脸喊了赵语堂和苏萦淮爸妈。
两边递了厚实的红包。
婚礼邀请的宾客涉及政商两界，平日里叫得出名号的大人物低调现身，酒店提前封锁，门口设了关卡查邀请函，到处有保镖站岗巡逻，没有一家媒体冒头。
宴会设在外交活动常用的酒店，用的国宴厨师，连酒桌上的餐具也是最高规格的釉中彩瓷器。
孟秋那边的亲友没怎么见过这类场合，大多惊奇地交头接耳问某个人是不是谁谁谁，原来他头发这么白了，但比电视上看着精神。
除此之外他们屏气凝神表现得很有教养，这点注意事项仰赖于孟元纬和何宛菡苦口婆心的预演。
孟秋状元名声在外，对才识有点要求的长辈见了她都喜欢。
但有一样不好，迎宾时来文绉绉和她说贺词的不少，孟秋想着法儿工整地对回去，还有用到生僻字的，便是个中华辞海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宾客贵重，孟秋无时不刻提醒自己，微笑，端庄和从容。
站一下午，脸和腿一样僵。
交换戒指的仪式前，孟秋捡着时间坐一会儿，赵曦亭到休息室找她，在背后抵着她的腰，温声问她：“累坏了。”
趁没人，孟秋耍赖地往他掌心一靠，面对面对上他的眼睛，一句一句说：“他们把我当卷子考，我不知道自己答得好不好。”
“赵曦亭，我会不会给你丢脸了？”
赵曦亭好笑地看她，“不会，你做得很好。”
他摸了摸她的脸，“觉着这婚不是结给自己的是不是？”
孟秋迟疑地点了下头。
和她想象中的浪漫温馨很不一样。
赵曦亭撩开她耳边的碎发，俯身像说一个秘密，用气音半勾半引地在她耳畔吐息。
“老婆，要不，我们逃婚吧。”

第73章 溺
◎老公。◎
孟秋听到他改了称呼，心尖像绕了一根细线，到脚趾都是麻的。
她忙不迭捞了一粒糖塞进赵曦亭嘴里。
不让他胡说。
今早不知哪个好心人放了许多糖和巧克力在她随身物品里的，大抵是怕她饿。
赵曦亭把糖搁在牙齿旁边，清白的腮鼓起来，和他矜冷的调性十分不搭。
孟秋弯着唇，低头叠糖纸，柔柔地说：“不行的，会挨骂。”
她随便想想双方父母追责的画面就打冷颤。
赵曦亭似乎被糖甜腻了下，滚了下喉结，曲指轻佻地碰了碰她的下巴。
“这么乖啊？”
“说我把你抢走的也不行么？”
孟秋眼睛弯得更厉害了，“不行。”
赵曦亭俯身，气息暧昧地扑向她，眼里含了笑，如同枯木林里荧荧残影的月，罩过去。
嗓音低低地逗她。
“你不是挺爱逃的么，嗯？”
“当年从我跟前跑的时候就挺有骨气。”
“这次我带你跑就不行了？”
孟秋耳根子红了，“可是……会闯很大的祸。”
他在今天都不守规矩。
孟秋眨眨眼，有点恍惚，她居然把自己就这么嫁给他了。
赵曦亭眼里的光一倾，簌簌落落淋在她雪白圣洁的婚纱上，嗓音低诱。
“怎么办。”
“闯祸也想和你私奔。”
孟秋抬头对上他目光，心上好像刮了一阵风，房屋瓦片纵横倒了一地。
她收敛心神，挺直脊背，唇角带笑笃定道：“那也不行。”
赵曦亭看着她柔柔软软的身段，眼神一浑，强制性去抱人，手臂往她膝盖下穿，眼见西装崩出几道有力的褶，另一只铁链一样捆住她的上半身，嗓音混不吝。
“真不行啊？”
孟秋脚踢了两下，几乎尖叫，她唇角挂着笑，表情却有些恼，节节败退地撞上身后的梳妆台，台上一把小刷子掉到地上。
她头一撇，看到镜子里赵曦亭很不像样地套着她，她忍不住喊停，“赵曦亭……我头发。”
她头发勾到他领针上了。
赵曦亭在她头顶沉沉地笑了两声，孟秋整颗脑袋都酥酥麻麻的。
“别动了。”
“扯一下疼不疼啊？”
赵曦亭把她放在椅子上，面朝镜子，他看着镜子拆她和自己缠在一起的头发。
拆完之后，赵曦亭还看着镜子，看镜子里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个人。
小姑娘肤如凝脂，套在象征圣洁和归属的婚纱里，目光缓缓露出一道逼人侵占欲。
赵曦亭手指徘徊在她下巴到脖子的位置，有点偏执地盯着镜子里自己指尖，流连忘返的姿态。
孟秋颤着睫，像在昏暗里看到青练的月光，在她身上白出一块惊心动魄的影。
她飞速地瞥一眼镜子里的赵曦亭又收回，正要躲，他拿住了她的下巴。
赵曦亭薄唇缓慢地磨她的耳廓，孟秋的流苏耳坠不堪其扰，跟着他的节奏来回晃动。
桌上镜子上全是琉璃光斑。
他嗓音低徐：“我今天，会少喝点酒。”
“可以么？老婆。”
他喷薄的雾气几乎在孟秋绒绒的神经上凝出露来。
露轻盈地下坠。
赵曦亭惩戒性地咬了她一下。
耳坠晃得更厉害了，和她的心跳一样。
他催促，“可不可以啊？”
孟秋细声说：“可……可以。”
话音刚落，化妆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又砰地关上。
葛静庄和乔蕤惊魂不定地杵在门口。
两个人脑子不约而同全是赵曦亭强势地从背后抱着孟秋，埋在她耳边的模样。
明明没做什么，却看得人脸红心跳。
“你看清了吗？”
“没。”
“是不是有点十。八。禁。”
“……有点儿。”
孟秋被关门声吓了一跳，赵曦亭直起身，两人同时往门口看去。
孟秋脸红起来：“赖你。”
赵曦亭轻笑了声，宠溺地点点头，“行。”
“赖我。”
—
正式的仪式上孟秋哭了两回。
第一回 是爸爸把她的手交到赵曦亭手上的时候。
孟元纬没拿麦，和赵曦亭拥抱，拍了拍他的肩膀，“曦亭，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赵曦亭点点头，“我明白。”
孟元纬又说：“她比你小，原谅我是个自私的父亲，你平时多让让她。”
孟秋眼泪顿时流下来了，这一瞬间她仿佛从爸爸妈妈身边飞走了。
赵曦亭和她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握得更紧，安抚的意味很浓。
“我会的。”
孟元纬揉揉发红的眼睛，“我其实挺高兴的，哎呀，怎么哭了。”
赵曦亭温声说：“爸，霁水不远。”
孟元纬忙应，“是是是，不远的，秋秋你也别哭了。”
“再哭妆要花了。”
赵曦亭站台上，不知道多少人看着，不管不顾拿手给她擦眼泪，引得不少人互相使眼色，神色惊奇。
他眉眼温和地哄人：“没事儿，哭吧，嗯？”
“哭得也不丑。”
“顶多以为我欺负你。”
孟秋被他一打岔，噗嗤就笑了。
第二回 是她和赵曦亭互戴完戒指，主持人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赵曦亭低下头，在嘈杂起哄的喧闹中轻柔地吻住她。
纵然万人欢呼，在这个时刻，他们只属于彼此。
一吻毕。
孟秋在莹白的舞台灯光中看到他眉眼柔和，目露情深。
在他们眼神交汇之间，她蓦地看到冗长的余生，心头微颤。
随后孟秋又见赵曦亭含笑俯首。
他在她耳畔低低一吟。
——孟秋，你说，爱若是海中鲸落的嗡鸣，你我凡人，可丈量它有多深。
她胸腔震动，又落下泪来。
许多年后，他们不用落雪也已白头，还会回忆起这一幕。
赵曦亭笑说，那是我人生至重辉煌时刻。
—
晚上十点，孟秋陪赵家二老送完最后一波客人，腰不是腰，脚不是脚，脊背还挺得笔直，她闪过一个好笑的念头——
不如真跟赵曦亭私奔。
他们回到大厅，还有几桌人坐着，大概是赵曦亭的发小狐朋狗友一类，年轻的居多。
赵曦亭是被灌了不少酒，脸比平时红不少，但看着还算清醒，见孟秋走进大厅，他眼神牢牢跟着，没挪。
比较惨的是赵康平。
他原先只是做伴郎，最后被拉去挡酒，去洗手间吐了好几回，现下趴在酒桌上，额头抵着手臂，烂泥一样睡着。
话题—中心虽然是赵曦亭，但他还是疏离人外的样子，懒懒噙着笑，也不搭腔。
孟秋拿了房卡从宴会大厅离开，赵曦亭就站起来了，旁边人一看就明白，哪能让他轻易走。
逮着机会为难他。
赵曦亭也不恼，含笑对外头站着的人说：“把烟都拿来。”
他扫了一圈，淡声：“一个个儿的，这辈子不结婚了是吧。”
大家听了心里也发毛，赵曦亭要真算账来怕是一个都跑不了，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人调侃，“赵老板，就这么急么。”
赵曦亭把烟扔在那人面前，唇角噙笑，语气却有威压。
“讲什么呢？”
“说点中听的。”
孟秋把二老送到酒店门口，回来坐电梯上楼，正巧碰上赵曦亭。
她两手叠在一起放在前面，目不斜视，端庄温和，还在扮演尽职的新娘子：“好巧。”
赵曦亭原本腰身抵着电梯后，她一开腔就挪上来了，两手从背后环住她，带着酒气，表情瞧着比平常更混。
“巧哪儿了。”
“蹲你好几趟了。”
他的唇是烫的，在孟秋颈后漫步，一步溅起一点火。
孟秋血液都往他点火的那处凝。
裙摆撩开，带了点风进去。
她心口紧缩，怕有人来，握住他的手，“在电梯呢。”
她往头顶一瞥，毛骨悚然，“赵曦亭，别闹，这儿有监控。”
赵曦亭吮她的耳垂，“我挡着你。”
“今天酒店被我们包了，没人来，别怕，嗯？”
孟秋好不容易等到电梯停在最顶楼。
赵曦亭直接把她面对面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把她钉在门上。
“房卡。”
孟秋架在他白衬衫上，低头看他情绪浓重的眼眸，她胸腔剧烈起伏，轻声说：“在……在袋子里。”
赵曦亭干脆利落地刷开门。
孟秋累了一天，赵曦亭把她抱进总统套之后，她挣扎道：“我想先洗。”
赵曦亭把领带一扯，没扯出来，“帮我摘。”
“一会儿再洗。”
赵曦亭把她放在婚纱上。
孟秋有好几套，最后这套还没来得及整，她给赵曦亭拆领带的时候，他不停地亲她。
“孟秋。”
“嗯？”
“换称谓。”
孟秋膝盖被推高了，赵曦亭脸埋下去，她像一名久病不愈的患者，顷刻软了四肢。
她想说不行，思想还在主宰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
她要合拢，赵曦亭戴婚戒的手指就压住她，冰凉而霸道。
她弓身坐起来去抱他的头，忍不住抓他的头发，又迎来他猛烈地一吮。
她膝弯垂贴他肩膀的衬衫，脚后跟不自觉刮到他的皮带，一点点凌厉的硬度。
却无比灼人。
她鼻息错乱，似哭似求饶，“老公。”
赵曦亭被她叫出狠意来，“喊响一点。”
孟秋浮在春日湖面的杨花，三四月正是情致盎然的时刻，他的舌尖如蜻蜓一摁，她往湖面下沉去，窒息感扑面而至。
很快她又浮起来，溅起三两点潮气匀到他鼻梁，孟秋几乎能想象到高挺的轮廓此时是什么样的艳色。
她终于捱不住，软声说：“老公，行行好，放过我。”

第74章 溺
◎她归结为风寒。◎
赵曦亭这几年很规矩，除了第一次，该他负责的他都做了预防。
今夜他们正式结为夫妻，仪式前他问她可不可以。
她明白，也期待这一刻降临。
除去阻隔，孟秋感到眩晕。
她每一层皮都竞争得很激烈，从池涸到池满。
她的混着他的。
赵曦亭有些醉，更是野得懒克制，眼尾酒意的红是疏散的点缀，眯眼放纵地释放他的占有欲。
他要他们做两个满心满骨紧紧相贴的俗人。
筹备婚礼，有专人打理孟秋妆容，从头发到脚跟，她脚指甲涂了新娘的朱色。
现在，她脚趾的红缠进雾白的婚纱里，如同串在一起的珊瑚果，滚进云雾里头去，失去呼吸似的挨着。
孟秋半阖的视野里，看到两只脚向上，才要放下，他的指扼住了她的膝弯。
她瞬时小腿绷直，月晕的婚纱从她脚踝滑开，有几缕卡在她的趾缝里，朦胧地扬起来。
仿佛新郎挑落新娘的盖头。
孟秋不会说其他字了，那些字好像都被赵曦亭从字典里剔除了。
她唇保持半张，说一个字，呼出一口气，又娇腻地吸回去。
“轻。”
“轻一点。”
娇啼反而加重了赵曦亭的施虐欲，他眼眸狠戾，交叉捆着她两只手的手腕，钉在头顶，手镯嘡嘡地敲击他的指甲。
孟秋险些从沙发上栽下去，但她的腰在他手里，立时被拖了回去。
她有点吃不消了，委屈地抽噎，嫩葱似的脚上十粒蜷缩的珊瑚果无处施力。
它们勾着纱，难捱地向上缠绕他的尾椎，细细小小地颤着，抖着，泛红的脚后跟沿着他有力的腰脊轮廓匍。匐摩。挲，它们央求，讨饶，索求安抚。
而撩起的婚纱为这份俗。欲披上圣洁朦胧的仪仗。
几个小时后，孟秋被欺负得不成样子了，她没一块干的地方，不是汗就是别的。
赵曦亭看得有些可怜，抱她去洗，她软软绵绵地站不住，窝在他怀里，乖顺地由他清理。
经过某处，花洒冲出并不属于她的浅白的颜色，赵曦亭看得喉咙一紧，目光迟迟不挪，关掉花洒，把她放在洗手台上，捏着她脚踝又堵了回去。
孟秋轻吟了一声，她手臂没有擦干，往后一仰，在镜面上揩出几条水影来。
赵曦亭白皙清贵的长指抵在瓷台上，和温雅的表相不同的是，青筋有力地突起，他另一只手搁在她脊背和镜子中间，好不让她撞上。
他手掌握着她后脑勺，往下压，让她自己看他们现在混乱的样子，薄唇倾前缓慢地亲她脖子。
孟秋脸红透，无力地呼吸，睫毛蝶翅一样颤。
赵曦亭看她这副样子沉沉笑起来，疼爱地去亲她的唇。
他们勾出一缕银丝。
孟秋一只眼被水珠黏着，半闭，另一只柔柔地撑着，望着他，表情楚楚可怜。
“你喝醉了好凶。”
赵曦亭擦去她脸上的水，“真的么？”
孟秋咬唇迷乱起来。
赵曦亭附在她耳边沉沉吐息。
“这么凶，喜不喜欢啊？嗯？”
“说实话。”
孟秋仰起脖子，踢了两下腿，又缩进他怀里，“喜欢。”
—
新婚头几天孟秋有两天起不来床，腰酸的感觉和瑞士滑雪摔倒有的一拼。
他们蜜月去了马尔代夫，在海边的木屋房子里住了一阵。
他们还体验了在全玻璃水下餐厅吃饭。
在海边，赵曦亭戴副墨镜什么防晒都没涂，接连晒了几天日光浴，回国眼见黑了。
那段时间孟秋睡前总是忍不住捏一捏他的手臂，有点儿嫌弃，“好黑啊，赵曦亭。”
她以前也没发现自己颜控。
但赵曦亭一晒黑，她还是觉得他白点儿好看。
赵曦亭倒没所谓，闲闲地问：“不健康么？”
他皮肤修复能力强，过俩月又白回来了。
蜜月过后孟秋筹备起自己的工作室，做非遗经纪人。
做非遗经纪人这件事，她也是从赵曦亭身上得到的启发。
他收藏的东西多，有些藏品之所以贵是因为工艺失传了，难以复刻。
孟秋听过几次觉得可惜，就往非遗的方向研究了一下。
她最擅长挖掘细节，写一手好文章，用文字赋予故事。
孟秋想做些有意义的事。
她很认可，保护非遗最好的方式就是商业化的说法，几番了解下来，她打算自己开一家工作室，做非遗经纪人，帮他们打造ip，洽谈资源，让更多的非遗进入大众的生活和视野。
赵曦亭很支持她做这个工作，最重要的是他相信她能做好，并且和她性格很契合，大手一挥在燕城CBD写字楼给她买了一整层工作室，只管花钱却不插手。
至于她要怎么分配场地让她自己决定。
孟秋好好利用起母校的人脉优势，从历史系考古系挖起学弟学妹来，还真给她挖到几个不错的苗子，等工作室装修完毕，应该也能到任干活了。
她忙忙碌碌到十一月。
立冬那天，她鼻子有些塞，流鼻涕流个不停，以为感冒了，恨不得抱着纸不撒手，可是又不怎么打喷嚏。
赵曦亭手试了试她额头，把她摁在椅子上。
“在家休息一天吧。”
孟秋自己摸了摸，移动公司的人要来工作室装网，不能没有人盯着。
她抬起头，柔声道：“没关系，不烧。”
“你不是也要和人见面吗，快走吧。”
赵曦亭多给她拿了件外套，逼她穿上才让走。
一早上孟秋都浑浑噩噩的。
但她以前就是要学习不要命的性子，写起论文能拼一宿，现在也没怎么变，投入工作废寝忘食。
中午果然把饭放凉了，还是赵曦亭打电话过来，她才记起没吃饭。
吃完饭她开始犯困。
孟秋敲了敲有点酸的腰，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精力总跟不上，早上工人接错线，导致工作室停了两回电，她居然因为这点小事有点想发脾气。
从来没有过。
下午四点，她实在倦得站不住，让司机来接她回家。
回去后，孟秋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晚上赵曦亭回到家开灯，她才迷迷糊糊醒过来，迎着他身上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气，第一句话就是：“赵曦亭，我想吃辣的。”
赵曦亭看她睡眼惺忪，实在可爱，忍不住凑过去亲她。
“还困么？”
“好多了。”
孟秋边笑边躲，声音闷在他唇下，“我感冒了，都传染给你。”
赵曦亭一个劲闹她，轻浮道：“省这一下就不传了么。”
孟秋怕痒，咯咯咯笑着钻进他怀里，不让他得逞，赵曦亭哪儿那么好对付，直接捏她下巴，吻上去。
孟秋亲着亲着搂住他脖子，两个人撑不住一起倒在床上。
孟秋鼻音瓮瓮的：“赵曦亭，我们叫个火锅吧。”
赵曦亭坐起来，把她揽怀里，抱着她给厨师发消息。
“还想吃辣啊？”
“海鲜锅还是羊肉？”
“羊肉。”
赵曦亭边打字抽空瞥了她一眼，轻笑了声：“怎么回事儿，平时不是微辣都吃不了。”
“最近吃太淡了？”
孟秋也想不明白，“不知道，突然有点儿馋，或许是一阵子没吃了吧。”
—
吃完那顿火锅，孟秋开始有点儿食欲不振。
她看什么都没胃口，特别是早上，什么都不想吃，有时候闻到一些味道还觉得恶心。
她归结为风寒。
周五，孟秋照例去工作室，今天有一批桌子椅子送过来，她得安排，还有一场行政助理的面试，这样以后有些文档的规整好腾出手来忙别的。
她不知是不是早饭吃得不多的缘故，十来点钟有低血糖的症状，两眼发黑，看什么都花，紧跟着有点呼吸不上来。
她下意识扶着桌子，没扶住，直接倒了下去。
等她再醒过来，睁眼就是天花板白花花的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已经在医院了。
她手上吊着点滴，是间单人病房，外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说话的人语气十分威严，像是在训谁。
“今天还好人多，要晕在没人瞧见的地方呢，多危险。”
“怀俩月了你做丈夫的一点感觉没有？”
孟秋听着像公公赵语堂的声音，辨别了一会儿，好像还真是。
她回味最后一句话，后知后觉愣住了，像劈了个惊雷下来，从头麻到脚。
怀？
怀什么？
她呆呆地掀起被子，往自己肚子看了一眼，还是和以前一样，平平的。
她下意识摸上去，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答案就在眼前了，但没亲耳听到前，她又不敢信，有股很微妙很通达的春风滋味从经络里舒展开。
随着时间蔓延，那股滋味越来越浓，越来越盛。
孟秋月经很规律，但上一个月没来。
她以为偶尔一次没来不是太大问题，加上忙工作室，转瞬的念头搁置了。
她看了手机好一会儿，捧起来，咬唇给赵曦亭发了条消息。
——我醒了。
赵曦亭听到孟秋进医院的时候正参加一个商业峰会，他坐第一排中间的位置，有个独角兽项目要他给意见，电话里没说清楚孟秋什么情况，只询问他是不是孟秋家属，告知他孟秋晕倒了，需要去医院一趟。
赵曦亭想也没想，眉头紧锁说就过来，直接大步从侧门走了。
当时台上台下看他离开，场子冷了好几秒。
到了医院，医生说了声恭喜他要做爸爸了，同时说明孟秋这次晕倒，是孕早期孕妇血压下降导致的，并叮嘱他往后得好好照顾太太，多补充营养特别是补血养心的东西。
赵曦亭怔了足足一分多钟。
他还算冷静，询问了第二次。
“确认是孟秋么？”
他刚赶过来的时候脸色很冷，气场强得吓人，问人在哪儿，怎么样了，现在拿着检验单，愣愣的像换了一个人。
医生打趣道：“要不我把电脑抱来给您瞧瞧名字确认一下？”
赵曦亭立即转身，长腿三步并做两步迈向病房。
他打开门的动作很急，意识到孟秋还没醒，动作又轻缓下来，他神情难掩激动和喜悦，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
孟秋脸有些苍白，平躺在被子里，长发柔柔铺了一枕头。
赵曦亭俯下身撩开她的头发，心脏无限度地往他身体最软的那部分塌陷，他唇也好似被泡软了，在她眉心深深一吻。
他们有宝宝了。
赵曦亭恍惚意识到这件事，鹤岭空山惊起一声鸟雀啼鸣，心尖一涩，眼眶蓦地红了。
他缓缓闭上眼贴着她的面颊，缱绻地摩挲，在她颈边垂下一滴泪来。
赵曦亭亲昵地和孟秋拥了两三分钟，平复了情绪，起身到外面给双方父母打了电话。
孟秋听到开门声，撞进赵曦亭温柔高兴的笑眼里，像是窗明几净的灯塔。
她心底的猜想越发明朗，瞪大眼睛，目光在他英俊的眉眼来回晃，踟蹰道：“我……”
赵曦亭俯身和她平视，安抚地摸了摸她等待答案的脸。
“是你想的那样，孟秋，我们要做爸爸妈妈了。”
他一顿，笑了声：“还是两个。”

第75章 溺
◎孕期日常◎
孕早期的时候，赵曦亭没有限制孟秋继续工作。
她每天照常去工作室，上下班都是他亲自接送，下班变着花样让她惊喜，让她有愉快的心情，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花。
都是细微的小事。
但孟秋很吃这套，到下午一想起赵曦亭要过来了，就产生期待感。
赵曦亭作为新手准爸爸，许多事一窍不通。
他恬不知耻地找了二老讨教。
苏萦淮听说孟秋怀孕，当天就让人联系了专业的医护团队，根据孟秋每天的身体状况进行营养跟踪和运动安排。
他们特地叮嘱，工作适当忙碌，对孟秋的身心健康都有好处。
反而不能闷在家里。
晕了那一次之后，赵曦亭给孟秋弄了一个挺贵的手环，app连在他手机上，时不时看一眼她健康状态。
有一点不好，这手环还能精准观测到她定位。
满足了他监视似的恶趣味。
瑜伽老师每周会到家里上两次课，晚上孟秋简单地做几个动作拉伸肌肉张力，增强身体素质。
赵曦亭买了几本孕期护理和早教的闲书，翻过一遍就大概记清楚了。
他晚上陪她瑜伽，有时候捣乱地推她的瑜伽球，逗弄抬抬她的腿，说：“没打直啊。”
孟秋圆着眼睛转过头，颇为无辜，“老师说就是这样的。”
赵曦亭扔了书挨着她坐在瑜伽垫上，“书上说腿会肿，有涨的感觉么？”
孟秋晃了晃自己的脚丫，“现在还好。”
赵曦亭握着她的小腿揉捏检查了一番，是没什么变化。
孟秋爸爸妈妈来燕城看了她几天，二老听到双胞胎高兴坏了，但又十分心疼。
何宛菡把水果放在一边，询问了孟秋一些症状，拍拍胸脯虚惊一场放下心来，说，还好她孕吐不明显，不然一边吃不进东西，另一边营养跟不上。
人会很受罪。
激素的关系，孟秋常常吃过晚饭就犯懒，想睡觉。
有一次赵曦亭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弯腰拿鞋，不容拒绝道：“去散步。”
孟秋实在不想动弹，打哈欠打出泪花，懒在他手臂上，头一歪，目不转睛和他对视。
她撒娇道：“好累，让我睡觉吧，赵曦亭。”
不肯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不肯去。
前两天都是这么赖过去的。
劲儿是还有，单纯懒。
赵曦亭垂眸看她耍赖的样儿，手指还勾着她鞋子，明知故问，“真困啊？”
孟秋顺坡爬地点点头。
“行。”
说着他就抱她上楼，关了灯陪她一起睡。
当晚赵曦亭没收了孟秋所有的娱乐方式，书，手机，平板，kindle，一样都不让碰。
他把房间床头柜上的东西全摸干净了，将灯一关，揽着她睡。
孟秋刚才和他抢东西，抢得脸都红了，头发乱乱地窝在睡衣里。
她看着一屋子黑，有点恼。
赵曦亭什么都没说，但显然下了决心要治她。
孟秋少见地冲他生气，身子一翻，把他搭在腰上的手拎开。
他重新放上去，她硬抠，还打了他几下。
赵曦亭手臂强势地箍着她，没知觉似的不放手，和她贴在一起。
“收了这么点东西，就不理人了，嗯？”
孟秋腰逃不脱，肩膀往他反方向挪了挪，不肯说话。
孟秋怀孕后赵曦亭打听过一些注意事项，原先知道是双胞胎，他非常开心，但听到对母体的伤害之后，心里不是滋味儿。
双胞胎患妊娠高血压，水电解质紊乱等等病的风险比单胎要大得多。
因而医生叮嘱每一样事项，他都不敢敷衍，包括每天陪她散步。
赵曦亭胸膛朝她倾斜，伸手不容她推拒把她抱回来，低头亲吻她脸颊的动作却很温柔。
“任性起来跟小朋友似的。”
“孟秋，当为了我，每天陪我去散步，成么？”
孟秋听懂了他的意思，安静几秒，心尖软了软。
她在他手臂里浅浅翻过身，仰头和他对视。
他们交汇的目光于昏暗中晕开浮暖的波澜。
孟秋那点淤堵的脾气倏然散得一干二净。
她闭上眼，柔柔地抱住他，脸埋在他胸膛，听他的心跳。
赵曦亭掌心贴着她顺滑的头发，长指沿发缝揉抚她的脑袋，她头发扫过的地方，像盖绸缎，摩擦他的神经。
他含笑拖腔带调，“怎么回事，给我做听诊啊？”
“听出什么来了，说我听听。”
孟秋弯弯唇角，说：“经诊断，赵先生一切健康，就是孟女士耳朵有点麻。”
这个姿势，赵曦亭说话的时候，她感觉他整个胸腔都在震，震得她耳朵很痒。
但孟秋很喜欢，像用电流给皮肤做按摩。
赵曦亭笑了两声，长指来到她的腰，轻轻摁着，“最近还酸么？”
孟秋嗓音轻柔：“还有一点点，但缓解许多了。”
“你请的按摩师傅很专业。”
赵曦亭嗯了声，沉静道：“往后还有哪里不舒服，及时说。”
他听她没吱声，催了句，“听到没？”
孟秋笑起来，在他怀里用力点点头，脸颊猫儿似的蹭他薄肌的胸膛。
“赵曦亭。”
“嗯？”
她唇角上翘，继续蹭他，“赵曦亭。”
“嗯。”
她唇齿不依不饶，“赵曦亭、赵曦亭、赵曦亭。”
他不答。
孟秋仰头，“你怎么不应我？”
赵曦亭把她抱紧了，叹了一息。
“我在想。”
“应一声还是应三声。”
—
孕二十一周，孟秋疲乏和早起恶心的孕早期症状好了许多。
医护团队即便已经把她照顾得很好了，她还是出现了贫血的症状。
赵曦亭陪她住进了一家私立高端妇幼医院，生产的时候，这家医院可以做腹膜外剖，据说腹膜外剖手术痛感比较轻，产后恢复很快，少受不少罪，但对医生的专业水准要求较高，费用同理，因此在内地并为过多推广。
这家医院的病房并不像普通病房那么沉闷，样式和酒店总统套间差不多，人员服务很到位，还有专人给他们拍纪录片。
自从孟秋状态稳定以后，她怀孕的消息告诉了一些亲朋好友。
比较虎的是薛翊，口无遮拦，“双胞胎啊，你家老赵质量可以啊。”
那会儿赵曦亭正好从楼上下来，见她脸红，问了句，“谁？”
孟秋捂着听筒，“薛翊，夸你呢。”
婴儿床婴儿车，还有宝宝的小玩具，她和赵曦亭还没开始买，家里就收到了一堆。
因为暂时不知道性别，有几个很夸张地买了四份，男孩女孩儿都是双份，交叉搭配任君挑选的意思。
随着周数增加，孟秋越发感受身体里正在孕育的生命体，比起前期更有真实感，她偶尔冒出一丝焦虑，怕自己照顾不好他们，怕自己不是合格的妈妈。
她把这个烦恼告诉赵曦亭。
他从背后搂着她，陪她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公园，指尖放在她的隆起腹部，语气循循善诱。
“孟秋，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宝宝。”
“不要一个人包揽所有事儿。”
“但凡你不会的，都由我来解决，你不想做，却必要做的，我来完成。相信我，作为你的丈夫，我能为你处理好一切，明白没？”
孟秋几乎是一瞬间焦虑散得一干二净，心里激越一丝暖流。
好像只要有他在，她可以什么都不用怕。
赵曦亭薄唇贴着她鬓发，低低地温声说：“你生下他们就已经是很伟大很尽责的妈妈了。”
孟秋为了宝宝的小心翼翼他都看在眼里。
她日渐肿起来的腿，夜里少眠频繁起来上洗手间的疲惫，胸部胀痛却不吭声的忍耐，种种不易，一样一样他都记着。
孟秋鼻子酸酸的。
赵曦亭低头看她眼睛，嗓音轻柔，哄她，“想不想吃冰淇淋。”
孟秋今天和他下楼晒太阳，她看到商店里的冰淇淋偷偷咽了两次口水。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垃圾食品了。
到孕期这个阶段，她好像特别馋，回回硬生生忍住。
她轻声问：“可以吃吗？”
赵曦亭笑了声，“我问过医生了，偶尔吃一次没事。”
孟秋眨了眨眼，“那我要巧克力特别多的。”
怀孕后，她口味变重许多，以前吃不消的太甜的太辣的都能吃了。
“好。”
半小时后，赵曦亭拎一袋东西回来，拿出冰淇淋，帮她拆了包装。
孟秋仰躺在沙发上，接过冰淇淋，一只手摸肚子，柔声说：“妈妈就吃一支。”
“宝宝乖乖的，不要生病。”
赵曦亭看得直笑，“真没事儿，大胆吃，他们要不让你吃，长大了罚他们。”
孟秋现在正是喜欢宝宝喜欢得不得了的阶段，下意识护短：“别呀，他们现在懂什么呀。”
赵曦亭一听，不说话了。
他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身歪歪斜斜懒散地靠着，长腿交叠，他轻飘飘将袋子随手一扔，一只手抵着太阳穴，黑眸浮着笑。
他目光从她的脸再到肚子上，神色慢慢微妙起来，笑意浅淡不少。
“孟秋，先说好。”
“以后我要管人，你不能插手。”
孟秋听完这话，心口一缩，为她肚子里俩小朋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赵曦亭现在有点严父的味道了。
她是见识过他手段的。
但是，这两个小朋友是她好不容易生的。
不能被他玩坏了。
孟秋垂睫慢慢舔冰淇淋，不看他，一点点抗议，“分事情。”
赵曦亭淡笑盯着她，说了几个字。
“不行。”
“其他好商量，这事儿不行。”
“你太心软了。”
“我会吃亏。”
—
关于宝宝性别的问题，孟秋和赵曦亭聊天聊到过几次，不大多。
他们好像有一种默契。
不猜，拆盲盒。
有惊喜感。
有一次医生就差明示了，问想不想知道该准备什么颜色的衣服。
孟秋很干脆打断她说不想不想，言辞之迅速笃定，把医生都堵懵了。
赵曦亭在旁边瞧着她急慌慌的表情笑得乐不可支。
他们对宝宝的胎教很早就开始了，起初放一些传统的音乐，后面什么都有。
赵曦亭摆弄她手机，“你第一次去裕和庭放的曲子怎么没了？”
孟秋印象很深。
就是那一次。
她被他魂都吓没了。
说什么国内一个国外一个，让她做他女朋友试试。
他还把她和林晔的通话偷听了个遍。
她当他真开放呢。
明明计较死了。
孟秋咕哝了句：“这么多年都重新整理过了呀，应该都和别的歌放在一个歌单里。”
“放那个做什么？”
赵曦亭眼皮轻浮地挑起来，懒懒道：“提前感受爸爸妈妈的爱，也是早教之一。”
孟秋柔柔地和他犟嘴，“你胡说，那个时候我可没喜欢你。”
赵曦亭原本趴在床上，听了这话，把手机一扔，转头瞧过去，眼睛眯起来，有点凉飕飕。
孟秋被他看得眼皮一跳一跳，涂好护肤品，掩耳盗铃地拿起手机。
“我记得没删来着。”
赵曦亭薄唇淡道：“过来。”
孟秋心跳加速，低着头，目不斜视却很乖巧地坐到他身边，赵曦亭嫌碍事儿似的夺了她手机，托起她后脑勺亲过去，带点强制的味道，用力吮她舌。
她顾着宝宝，整个人全程没怎么动，让他得逞地吞咽。
赵曦亭自制力远超一般人，但孟秋对他太熟悉了，几个眼神露出来她就知道他想不想。
赵曦亭从她双唇退出来，垂眸盯着她饱满泛红的嘴，温凉的手指移上去。
“宝宝生下来后，能试一次么？”
“不舒服就结束。”
孕期他很照顾她，一次都没胡来。
他这是讨赏的意思。
孟秋挣扎许久，脸有点红，她眼睫颤了颤。
赵曦亭停留在她唇上的视线抬起来，和她怯生生的眼睛对视，缓慢地眨动，他拇指不再怜惜地在她下唇用力一摁，探进去。
“可以么。”
孟秋感觉耳朵烫极了。
“嗯。”
……
—
孕后期赵曦亭会拿一些英文故事集，枕在她腿上，对着她隆起的腹部唇齿清和地念。
宝宝在妈妈肚子里，相对父亲，他们对母亲的声音更有安全感，他一边做英文胎教，一边让他们熟悉他的声音，他不能缺席这个职位。
赵曦亭偶尔把故事集换成莎士比亚的《终成眷属》。
他英文过于标准，低磁的嗓音排开人间秽浊的噪音，沉静地将人拉到他的世界里去。
孟秋沉下心来，在他缓缓叙述中，重新复习了一遍《终成眷属》，
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勃特拉姆，但当赵曦亭扮演起勃特拉姆，她突然感觉书里这位狂妄放荡的纨绔公子没那么讨厌了。
赵曦亭读完一页，稍作休息。
她笑问他，莎士比亚那么多剧作，为什么选《终成眷属》呀。
赵曦亭单手握着书，随意一扇，书页就像风琴一样撑开。
他换了个姿势，枕在她腿上，勾唇回答道，书名挺吉利。
日子一日一日平缓的过去。
他们结婚纪念日过后一个多月，在十月十六号这天的凌晨。
孟秋惊蛰一般阵痛起来。

第76章 溺
◎宝宝番。◎
赵家开明，但也有传统之风。
宝宝们的名字在拆盒之前只让取小名，大名得让大师看过才能取，小夫妻商量之后干脆决定等卸货一起取。
他们运气极佳，拆出来一龙一凤，哥哥和妹妹。
孟秋刚得知时眼睛倦得睁不开，还是笑着的，调侃：“赵曦亭你是不是偷偷去拜过呀。”
赵曦亭高兴得合不拢嘴，不顾有人在，俯身连着亲她的额头，亲出声来。
“那得去还愿。”
他半跪在床上，温温地看她失力的眉眼，俯身抱着她，笑意收了不少，目露心疼。
“谢谢你，孟秋。”
孟秋温声问：“你不去看看宝宝吗？”
赵曦亭将她汗湿的头发捋了捋，握住她的手，嗓音和缓，“说什么呢，这个时候我得陪你。”
“他们挺健康的，有人顾着。”
大师看过两个孩子，建议男孩子名字带木，女孩子名字带水。
还说男孩子和他亲爹大概有些相爱相杀。
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命是流动的，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好好相处就行。
这大师几乎是走仕途人家御用，有些能耐，估计所说不假。
赵语堂在场听了之后，惬意极了，茶杯盖磨了磨瓷口，抿了一口。
他平日里严肃惯了，这时倒是起了调侃的心思。
赵语堂提了腔调悠悠道：“诶，轮到你了吧。”
赵曦亭倒是没什么感觉，垂眸含笑，指腹逗了逗睡得很香的肉团子。
“是么。”
“你会和我作对啊。”
赵曦亭和孟秋花了几天时间，列了几个名字出来。
孟秋自觉读了不少书，在孩子取名上也颇有挣扎，灵感耗干似的。
这是伴随他们一生的事儿。
得谨慎再谨慎。
赵曦亭和她不一样，一边翻古籍，一边恣意胡为：“贱名好养活。”
孟秋不能让他乱来。
最后他们决定给女孩子取名赵润祺，希望她朗润吉祥，顺遂无虞。
男孩子取名赵行桓。
桓字儿是孟秋提的，因为大师说儿子老子不对付。
她特意用赵行桓的桓和赵曦亭的亭搭了搭。
桓，亭邮表也。
希望他既可以是撑起父亲的顶梁，也能是风雨来袭时躲父亲羽翼底下避难的柱子。
—
两只绵哒哒的团子光放在一起就让人心头发软。
还没出门红包就收了一摞。
葛静庄头一次见双胞胎，虎头虎脑道：“真可爱啊，秋秋你开个直播吧，我天天给你打赏。”
孟秋笑她：“这么喜欢小朋友，好领证了。”
葛静庄也没想到她和袁岱倧居然纠缠了这么多年，分分合合，最后还是他。
“看吧，应该快了。”
小朋友的爷爷奶奶出手大气，他们出生后没几天，买了两份价值八位数的成长基金，请专人帮忙理财，等他们成年了，这笔钱和钱生出来的钱会到他们手里。
小团子可爱归可爱也有闹腾的时候。
孟秋身上有奶香，他们喝饱了不肯离人，公主少爷任性的架势初见端倪，遭罪的是赵曦亭。
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怎么和孟秋单独待过。
俩团子都跟长了追踪器似的，放到婴儿床没—一会儿就开始哭，护理人员来哄也哄不好。
除非他们睡得很沉了，赵曦亭才能把他们从孟秋身边拎出来。
别人抱都没事，哪个抱都眉开眼笑的。
就赵曦亭抱的时候，多少有些不乐意，妹妹略微好些，哥哥表现更明显。
孟秋点点赵曦亭肩膀，咕哝道：“肯定是你太凶了。”
人的气场有时候是一种无形的压强。
赵曦亭正巧是很压人的那类。
赵曦亭阴恻恻看着两只小不点，冷笑了声。
“再不乐意我都是他们的亲爹。”
过段时间，赵润祺和赵行桓稍大点，他们红彤彤皱皱巴巴的皮撑开了，圆润白胖起来。
能睁眼后，他们两丸圆溜溜黑亮的大眼睛眨啊眨，睫毛很长。
可能是双生子的缘故，非常默契，平时动作出奇一致，摆在同一个摇篮里，玩具拿到左边就一起看向左边，拿到右边齐刷刷追过去。
十分好玩。
他们对逗乐的需求不高，但每次孟秋逗他们，他们都很给面儿的张嘴咯咯咯笑，软胖白嫩藕节似的手到处瞎挥。
每到这个时候，孟秋都会一手一个揣在怀里，脑袋埋在他们小身子上怎么也亲不够，嗓音变成孩子一样细细糯糯的。
“你们是谁的宝宝呀？”
“你们是妈妈的宝宝。”
赵曦亭有时候过来凑热闹，搂着她的腰，“那孟秋是谁的宝宝啊？嗯？”
孟秋红着耳朵不肯答。
他就腻着她的脸颊，低低地缠她，“谁的啊。”
只不过赵润祺和赵行桓看到赵曦亭就不大笑，他们乖乖的让赵曦亭抱，眼睛却总朝孟秋那边瞄，小爪子抓吧抓吧，要妈妈过去。
赵曦亭都不搭理。
有天天气挺晴朗。
孟秋披着柔白色的坎肩坐在落地玻璃窗旁，外面是绿植园，赵曦亭让人种了不少茉莉，这个时节还没开。
但也有其他花。
米粒似的阳光从绿色的露水没入孟秋眸底，清浅柔和的浮动。
她带了个毛绒的帽子，青丝分两边垂肩上，面容如雪印红烛，融融泛粉。
她腿上盖着浅棕色的毯子，上面放着一本书，手指压着书页字，正悠哉地看着外面粉金色的蝴蝶兰，阳光耀眼，惬意地眯起来。
孟秋现在的美和以前又不一样了，以前还是小姑娘轻灵高和，现在有一份至柔的韵味，眉眼温温地合在一起，如同菩萨下一个和煦的愿。
一个小球咕噜噜滚到她脚边，打断她漫无目的地思绪。
她笑着往地上一瞥，手抬起来，没回头就知道是谁过来了，来人默契地靠上她的指尖。
孟秋转过去，手指搭在他有力的臂上，拉了拉小朋友的衣服。
赵曦亭挪来椅子和她并排，陪她。
他抱两个孩子毫不费力。
赵曦亭似乎和这俩冤家杠上了。
他们越不和他亲近，他越是强迫他们和他待一起。
赵曦亭强硬地拽着他们小衣服，让他们钉在他腿上，他们一有去找妈妈的想法，修长的手指从他们腋下穿过，不急不缓地捞回来。
“妈妈累的，找妈妈做什么，嗯？”
孟秋摸摸他们软乎乎的脸，“今天怎么精力这么好。”
赵曦亭低头看她的指，“阿姨刚带着睡过，半个小时就醒了。”
“看来白天玩够了，晚上能多睡一会儿。”
“嗯。”
孟秋最欣慰的是赵润祺和赵行桓都不怎么爱哭，长大应该是顶坚强的性子。
何宛菡先前过来看外孙外孙女也夸了，“你小时候也不爱哭，非常好带，我看曦亭骨头也挺硬，大概遗传了你们俩。”
两个小朋友相对来说，赵润祺比赵行桓乖巧。
她雪白的包子脸圆圆鼓鼓，倒是不怕生，谁抱她，让她亲亲脸，她都乖巧地印上去，吧唧一口。
而且赵润祺喜欢听钢琴曲，只要一听钢琴曲，多大的委屈都能抛开。
赵曦亭瞧了她在曲子里，一秒止哭的本事，觉得稀奇，笑说：“买架钢琴吧。”
没几天，一间琴房收拾了出来。
平时有事没事，赵曦亭抱着她在钢琴面前，让她砸琴键玩。
赵行桓就不一样了。
用孟元纬的话讲就是小鬼头。
他对什么都很好奇，地上的叶子，桌上的水杯，晃动的光，还有爸爸的车钥匙。
他的手还没车钥匙大，抱起来，粉粉圆圆的手指摁上面的按钮，摁完了又去抠上面的双R标识。
当时孟元纬在带他，所以看得一清二楚。
赵曦亭准备出门一趟，来拿车钥匙。
赵行桓瞥了他一眼，翻身趴进外公怀里，钥匙就被他压在小衣服里了。
孟元纬也是想看看这孩子要闹什么，就没出声。
赵曦亭扫了一圈没看见，折身上楼，还叫了一声“孟秋”。
赵行桓听到赵曦亭上去了，又翻身从外公身上坐起来，继续低头玩钥匙。
等外婆抱着吃小甜粥的妹妹过来，他看了一眼，对吃东西不大感兴趣，又低下头继续玩钥匙。
这次孟秋和赵曦亭一起从楼梯上下来，一前一后。
孟秋觉得奇怪：“我记得在茶几上呀，早上还看见了。”
两人要往这边来。
赵行桓似乎发现要瞒不住了，小手一张，把车钥匙放到妹妹手里。
赵润祺唇上还黏着粥，她乖乖地握住，懵懂地看着哥哥，不知道他给她这个做什么。
赵曦亭和孟秋走过来一眼看到了。
赵曦亭弯了点腰，骨节分明的手一摊，掌心朝上，“递给爸爸好么？”
赵润祺脑袋上的冲天辫可可爱爱地晃荡两下，手指软软地搭上赵曦亭的手，松开。
赵曦亭接了车钥匙没马上走，视线反而慢悠悠挪到赵行桓身上，赵行桓立马坐不住了，蹬了两下腿，朝向孟秋那边，张开手臂要抱抱。
赵曦亭转了一下车钥匙，一眨不眨地盯着人。
赵行桓像感受到了什么威胁，粉粉的唇一撇一撇，要哭出来。
孟秋没看明白，“怎么了这是？”
小朋友看起来受了天大的委屈。
孟元纬最清楚，笑得不行，将事情复述了一遍，“你俩这儿子，演了一出戏，桓桓现在就机灵成这样，以后不得了。”
孟秋听完，也笑，她走到两个小朋友中间，摸摸赵润祺白白嫩嫩的脸，逗她，“吃饱了吗？”
“哥哥嫁祸你，是不是？”
赵润祺哪儿知道嫁祸是什么，只知道妈妈过来了，孟秋一低头，她就咯咯笑着和妈妈做额头碰额头的游戏。
赵行桓还瘪着嘴不敢看他老子，高高举着手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孟秋往旁边一瞥，小朋友正是高需求的时候，受点委屈就想找安慰。
她叹了一声，把他从孟元纬怀里抱起来，亲昵地说了声：“小坏蛋。”
赵曦亭眼风凉飕飕地盯着孟秋怀里软的一团，也是这个时候，他心里大概有了个底。
这玩意儿估摸是不大省心。
—
孟秋和赵曦亭给小朋友准备了长大用的房间，但三四岁前都一起放在育婴房里养。
平时有阿姨照顾，略微离一下人不大要紧。
小朋友房间里的地毯是最厚的，也换得最勤，平时他们在地毯上满地乱爬，除了睡觉那会儿整齐一些，白天地上全是玩具。
赵润祺和赵行桓五官渐渐立体起来。
有天孟秋像种土豆似的把他们种垫子上，左瞄瞄右看看。
她指着他们的脸，拽了拽正在收东西的赵曦亭。
她有趣道：“赵曦亭，你来瞧瞧，觉不觉得他们很眼熟。”
赵曦亭听她用词笑了声。
他常年金尊玉贵从不做家务，但有些玩具挺硬，孟秋光脚走进来一踩一个准，他现在进房间会顺手捡一捡。
赵曦亭将积木扔玩具箱里，搂着孟秋的腰坐下去，不大顾忌地把人捞怀里来，“我看看，像谁。”
孟秋握住他的手，想拆开，赵曦亭不容她拒绝，不让躲。
孟秋和他提过好几次，不能当着孩子面亲热，赵曦亭回回冷笑，“跟家里不能抱你，还是家么？”
“他们看就看了，知道也好，少和我抢人。”
因为这俩小冤家，他被孟秋撇下好几回。
有次晚上他终于捞着空把人压在房门上吻，孟秋都招架不住了，衣服被他扯了一半。
她一听到他们哭，居然干脆利落把他推开，急急地跑出去，哪儿还有先前满心满眼看着他的样子。
赵曦亭当即沉着脸靠在门口静了好一会儿。
他眯眼算了算，从孟秋表白正式接受他，好日子好像也才过了几年。
开始觉得俩小的碍眼。
孟秋挣脱不开，只好任由他抱着，赵曦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赵润祺的小脸，“她挺像你的。”
孟秋坐在赵曦亭交叠的腿上，端起赵润祺，脸颊凑过去，“宝贝亲亲妈妈。”
赵润祺真的太乖了，皮肤白，眼睛大，樱桃样的小嘴粉润异常，长得特别漂亮，不管谁见了都喜欢，抱出去逛街常常莫名其妙被塞一把糖。
两个小朋友已经会叫人了，赵润祺常常妈咪妈咪地喊。
赵曦亭听过几次，故意引她，“猫咪猫咪。”
赵润祺很快被他带偏了，叫着叫着就变成猫咪，孟秋怎么纠正都纠正不回来。
赵润祺啾了一口孟秋，三个人和赵行桓面对面坐着。
孟秋看了赵行桓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曦亭，你基因是不是太强大了。”
这已经完全不是像了。
是缩小版。
赵润祺好歹只像了下半张脸，眉眼还是像孟秋的，赵行桓不是，拎出去不用介绍，都知道是父子俩。
赵行桓看到妹妹亲到孟秋了，他也要凑过去要和妈妈亲昵，赵曦亭半路截停，把他捞到自己腿上。
赵行桓抬头看他，也不闹。
孟秋侧过身，摸了摸赵行桓的小脑袋，笑道：“他好乖啊。”
“是么？”
赵曦亭淡淡地应了声，倒是在赵行桓眼里看到了不甘心三个字。

第77章 溺
◎宝宝番（2）◎
关于小朋友教育问题。
孟秋嫁给赵曦亭后，也认识圈子里几个性格还不错的朋友。
他这批人养宝宝的方式都挺卷。
先不说从牙牙学语开始就是双语教学，有的甚至三国语言，中文英文和西语，刚好世界三大语言。
这些人干脆在家里养外教，营造全英环境，让小朋友全天双语交流。
除此之外，他们才一点点大就学骑马，打高尔夫，起码有一项拿得出手的户外活动，再有就是乐器，钢琴小提琴，甚至架子鼓，得会一门才艺。
他们人生第一所象牙塔，起步就是国际学校，一路精英式教育。
孟秋听得目瞪口呆，这样的教育模式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问赵曦亭，“你小时候也这样？”
赵曦亭散漫地靠着床头，手自然地钻她睡衣，摸她腰上为数不多的软肉，随意揉捏把玩。
“你瞧我像么？”
孟秋还真转过头看他。
赵曦亭就不是任父母摆弄的人，他真听话就不会长成这个性子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取到他所拥有的教育资源。
赵曦亭的认知和教养，是在家庭环境和长辈阅历中一点点耳濡目染积累起来的，和普通一点挨不着。
至于他那些不大着调的玩乐，只要有兴趣都能摸通，好像和精英式教育又有所不同
孟秋挺矛盾。
一方面怕自己没概念拉宝宝后腿，现在还是家长引导的阶段。
另一方面，她自己来说，从小到大只是安安静静学习，一路这么学过来，燕大本科剑桥硕士，学历这块也算拿得出手。
赵曦亭没她那么纠结，捞了人到怀里，亲她的脖子，气息不大正经地缠上去。
“想那么多做什么。”
“你好香啊，孟秋。”
他随意一扯。
孟秋肩膀露了半个，他四指卡在她衣服边缘，一团冷白的线。
他托举她的腰身强势地搂到跟前，低头，舌尖吮她的锁骨，手臂紧实的树杈一样将她盘虬起来。
孟秋软声说：“还没说完呢。”
赵曦亭不理她。
他的唇径直往下移。
赵曦亭见过孟秋喂祺祺和桓桓。
有次晚上他不大正经地闹她，说也想试试什么味道。
孟秋听完耳根又红又烫，说总归不好喝。
赵曦亭说，试试。
但孟秋坚决给俩小朋友护食，护得赵曦亭脸都黑了。
赵曦亭那会儿趴在她身上稍微吮得久了一点，孟秋就踢他，闹得很厉害。
他照旧强势地抱着她安抚，但唇上力度一点不肯收。
孟秋铁了心不让他碰。
赵曦亭不敢伤她，只好喘粗气平复情绪，舔舔唇角抬起来，捏起她下巴狠戾地亲上去，嗓音有点冷。
“孟秋，为了这俩玩意儿，拒绝我多少次了，嗯？”
孟秋唇发麻，轻轻喘着，有点委屈，“他们也是你的宝宝。”
“还要喂多久？”
“两三个月。”
小朋友终于可以不吃母乳了。
但他们总是习惯性挨上孟秋，揪着妈妈衣服砸吧砸吧嘴讨食。
凡是被赵曦亭撞见，他都会铁面无私地拎开。
赵曦亭强制式地抓着孟秋手腕，不肯和她聊任何关于小朋友的问题，唇往下挪，嗓音从她皮肤上闷出来，热气喷薄，托着她的颈，提醒她。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专心，孟秋。”
—
孟秋越发钦佩大师的“诊断”。
赵曦亭和赵行桓是不大对付。
吃饭的时候孟秋喂几口赵润祺，赵行桓眼巴巴等着也要，赵曦亭闲闲散散给赵行桓递一口。
赵行桓碍于某些威压，应付吃了，下一句就喊妈咪。
孟秋嘴上“诶”了一声，手还在赵润祺唇边，帮她擦流出来的汤汁。
家里有两个宝宝，端水是最重要的事情。
孟秋分身乏术，很忙不过来。
赵曦亭脚勾了赵行桓婴儿座椅，拉到自己跟前。
赵行桓瞬间和孟秋隔开老远，不甘心看着。
赵曦亭站起来，将自己的凳子一提一转，面朝赵行桓，颇有些不将他收拾服帖不罢休的样子。
赵行桓小脑袋瓜被他老子挪回来，看到自己面前递了勺满满当当的饭。
他心不甘情不愿张开嘴巴。
赵行桓和赵曦亭两人。
一个递，一个吃，全程毫无交流。
赵行桓比起赵润祺的乖巧，他吃饭不太香，吃几口就饱。
赵曦亭不惯着他，妹妹吃多少，他就得吃多少。
喂了几口后。
赵行桓摇摇头表示不要了，赵曦亭当没看见，继续往他唇边递。
赵行桓沉默一小会儿，粉嘟嘟嘴唇裹动了下，还是乖乖吃下去。
一顿饭吃完，赵曦亭把空碗放下。
赵行桓把饭咽下，扭过头想找孟秋。
赵曦亭唇角勾笑，轻轻慢慢将他婴儿椅又转了一个角度，让他完全背对孟秋，逗他。
赵行桓突然看着赵曦亭开始哭，水珠子一串串从眼眶里滚下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赵曦亭往后一靠，眯起眼睛，也不帮他擦眼泪，戴婚戒那只手不疾不徐地把玩纸巾。
孟秋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赵润祺也一同看过去，她嘴巴塞得满满的，鱼泡泡一样一鼓一鼓，好奇地看着哥哥。
孟秋扫了一眼面色不善的赵曦亭，把赵行桓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语气轻柔。
“我们桓桓怎么哭了呀？”
“爸爸欺负你啦？”
赵行桓听到最后一句哭得更厉害了，两只眼睛挤在一起，连缝都看不见，小贝壳一样的牙齿嚎啕着露出来，圆圆的小手牢牢搂住妈妈的脖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曦亭看着他，轻笑一声，眼眸里却凉丝丝地没什么笑意。
孟秋轻轻拍赵行桓小身子站起来，带他去看绿植园的蝴蝶。
“我们去看小蝴蝶。”
“外面太阳好大，是不是很舒服呀。”
赵行桓很快不哭了，眨巴着大眼睛。
他脸上哪里还有一点委屈的模样，只不过长睫毛上全是水，小脑袋挂在孟秋肩上，抽空瞥一眼赵曦亭。
孟秋还没吃饭。
赵曦亭将纸巾一扔，长腿迈向孟秋和赵行桓那边，手从他腋下绕过去，和孟秋淡声说：“你先吃。”
赵行桓又哭起来，死死拽着妈妈的衣服。
赵曦亭都把他整个人捞出来了他还拽着。
赵曦亭让他坐在他手臂上，一只手托着，“不是要看蝴蝶么，爸爸带你看。”
赵行桓本来在哭闹，可真到赵曦亭手上了又安分了，委屈巴巴地吸吸鼻子，任由爸爸把他抱出去。
孟秋笑着回到餐桌。
阿姨正在给赵润祺擦手，她最近特别喜欢吃甜的，伸手向厨房五彩缤纷的玻璃罐头招了招。
孟秋把她从婴儿座椅上抱出来，放自己腿上，“祺祺今天吃好多糖了，先陪妈妈吃饭好不好。”
“妈妈肚子饿。”
赵润祺很快被妈妈委屈巴巴的样子吸引，小手摸摸妈妈的脸，把糖果忘得一干二净，软软拖着声音说：“好。”
宝宝餐是特制的，和大人的不一样。
赵润祺偶尔看孟秋看馋了，想尝一尝，孟秋拿干净的筷子给她沾一点汁，让她舔舔。
赵润祺碰到稍微调料多一点的就开始打喷嚏，打出泪花来。
孟秋看得直笑，“祺祺还要不要啦？”
赵润祺像是被那点味道咬了一口，怕怕地躲进妈妈怀里，摇摇头，偷偷又睁开一只眼睛，仰着脖子看妈妈吃饭。
两个小朋友已经会走路了。
吃完饭，孟秋牵着赵润祺软绵绵的小手，跟不倒翁似的一跌一跌往绿植园走，找爸爸和哥哥。
赵曦亭坐在草坪上，长腿伸直，两手手肘松弛地撑着草地，懒懒往后仰，黑色衬衫紧绷薄薄的肌肉线条，金灿的阳光在边缘勾勒出呼之欲出的禁欲感。
他下巴微低，看向旁边的一团，唇角挂了一丝顽劣的弧度。
草坪上躺着的是赵行桓的小汽车。
被拆散了。
甚至可以说四分五裂，五马分尸。
小汽车旁是赵行桓，也坐着，垫着赵曦亭的外套。
他胖乎乎的小腿圈成一个圆，表情有些着急。
赵曦亭和孟秋都不是急性子，耳濡目染的，赵行桓和赵润祺也挺有耐心。
此时此刻赵行桓是真急了，他皱眉把小汽车的方向盘怼进驾驶室，对不准小孔，他就一遍又一遍对。
塞进去之后，他立马拿起另一个零部件，急不可耐要修复回原来的样子，连妈妈和妹妹进来了都没抬头。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辆小汽车了。
是一个科学院的叔叔送给他们的，赵行桓和赵润祺一人一辆。
车子外观很漂亮，仿真做成加长款轿车。
汽车每一个连接点都可以拆。
拿来的时候科学院的朋友就和孟秋赵曦亭说，玩具车结构很细致了，孩子太小的话，拆了可能拼不回去。
等他们大点，可以当乐高，锻炼他们逻辑思维和动手能力。
然而赵曦亭现在就把它给拆了。
孟秋看着“汽车残骸”哭笑不得，“赵曦亭你干什么呀，他最喜欢这辆了。”
赵曦亭瞥了眼赵行桓进度为千分之一的工程，“不是拼得挺好的么。”
“拼不回去怎么办。”
“慢慢拼。”
接下去几天，赵行桓除了睡觉吃饭就是拼汽车。
他除了刚开始委屈一些，后面很耐得下性子，不哭也不生气，憋着一股劲就要把他老子拆的东西拼回去。
等他完整拼完，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有好长一段时间，赵曦亭一靠近他的玩具箱，他就神情戒备地看着他。
—
父子俩真正爆发一场小型战争，是在赵润祺和赵行桓六岁的时候。
平日里，赵曦亭在他们面前不大顾忌，对孟秋该抱抱该搂搂，亲吻也当他们的面。
孟秋每天也会给赵润祺和赵行桓早安吻，所以对他们来说，亲吻只是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这不算什么。
有天晚上，赵曦亭和孟秋出去过二人世界，回来挺晚的。
一回家赵曦亭就腻在孟秋身上，在沙发上乱来。
赵曦亭以前很喜欢和孟秋呆在沙发上，特别是在嘉霖那段时间，那会儿孟秋也乖，因为怕他，他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现在很少了。
孟秋紧张地看着小朋友的房门，不肯就范，赵曦亭最后深吸一口气，把她抱回房。
他关门的时候没反锁。
孟秋哭得很厉害的时候，房门突然打开了，赵曦亭先听到的，回过头，脸彻底冷下来，将被子往孟秋身上一盖，薄唇吐了两个字。
“出去。”
孟秋有点懵。
孟秋和赵曦亭整理好，打开房间门。
赵行桓红着眼睛站在外面，仰头很生气地质问赵曦亭：“你为什么欺负妈妈。”
孟秋眼皮一涨一涨，心里有点羞赧，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阿姨听到声音，吓了好大一跳，眼睛没揉，眼皮还黏着就急慌慌赶上来。
她瞄到赵曦亭沉得发寒的表情，呼吸都不敢用力，压低声音：“小祖宗诶，怎么这个点不睡。”
赵曦亭盯着赵行桓，话却是对阿姨说的：“我们自己处理。”
阿姨最后一步没跨上台阶，忙不迭就下去了，连说：“诶，赵先生，好的，好的。”
赵曦亭把人拎到墙边，四指撑在赵行桓胸膛上，有点用力，指腹发白，黑眸冒薄冰似的冷意：“你知不知道敲门，嗯？”
“有没有礼貌？”
孟秋看赵曦亭表情感觉情形不对。
两个小朋友很少进他们卧室，赵曦亭不怎么让他们进去。
她蹲下来，缓和地对赵行桓说：“今天桓桓担心妈妈才着急进去的对不对，不是故意的。”
“但是爸爸没有欺负妈妈。”
赵行桓没有哭，他倔强地盯着赵曦亭，不服输。
他还不到赵曦亭的腰，但他高高仰着头，好像在气势上也要压过他老子，口齿清晰：“妈妈哭了，你要和她说对不起。”
赵曦亭垂睨他，因为这一句，好像缓了不少。
“你护妈妈这一点，我表扬你。”
“这事儿我现在没法和你解释，我也不想瞎编个理由骗你。”
“你记着一点，下次不许，也绝对不能，不敲门就直接进我和妈妈的房间。”
赵行桓看了眼孟秋，见她表情松泛，似乎确实没有被欺负的样子，又重新和赵曦亭对峙，童声童气地说。
“为什么？”
“要是你真欺负妈妈呢。”
赵曦亭听笑了，眼眸淡淡地看着底下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小一只，慢声吐字。
“赵行桓，我想不明白了。”
“我对我老婆凶过一句还是怎么着。”
“你哪儿来的错觉，嗯？”
赵行桓不吱声了。
孟秋打破僵局，蹲下去，晃晃赵行桓的手，“桓桓我们去睡觉吧。”
“明天还要上课。”
赵行桓还不大高兴，但很听孟秋的话，再绷着脸也点了点头。
孟秋从赵行桓房间出来，又轻手轻脚去赵润祺的房间。
小朋友睡眠质量很好，外面吵了一架，她歪着头岁月静好地睡得正香。
孟秋亲亲她的额头，关上门。
回到房间，赵曦亭靠在床头柜旁边喝朗姆酒，他食指中指松松地挺着，婚戒硌着玻璃杯，看猎物似的看着她，却没动弹。
赵曦亭抿了下薄唇上的酒渍，低头放杯，慢条斯理地转了转，又抬起头，对她说了几个字。
“我没尽兴的啊。”
“早点送他们出国得了。”

第78章 溺
◎像太平盛世往长安斟一壶酒的旅人。◎
春雪消融，一两块白色的雪块从叶子上簌落。
车子停在巷口。
车窗开着。
孟秋坐在轿车后排，往窗外看。
这个年代二八大杠自行车已经很少了，燕城的胡同还有，铃铃的声音拐进弯，邻人问，买早饭回来啦，另一人应，是啊。
北国的白雾纷杂的朝行人一望，整条街都在晨起的雾气里。
孟秋忽而感觉岁暮天寒，烟火人家。
赵润祺和赵行桓提着小桶一晃一荡朝她跑来，后面跟着赵曦亭，他一手拽一个帽子，不让他们瞎跑。
今天他们要去种树。
工具原本都有，但没有赵润祺和赵行桓能用的迷你版，央着她去买。
两只小不点撒起娇来她压根招架不住。
左一句：“妈咪最好了。”
右一句：“妈咪我也想锄草。”
他们前几天刚过完十岁生日，孟秋和赵曦亭商量，要不要做点有意义的事。
赵曦亭想了想，说，往院里种棵树吧。
他说的是那套四合院。
老槐树老了，虽还风华正茂，枝叶扶疏，但也可添丁加喜。
孟秋觉得这个建议很好。
他们一起决定选了泡桐树，主要参考了孟秋的想法，她这一阵喜欢泡桐花，她希望有年五月，院里浅紫色的春意能徘徊得更悠长一些。
兄妹俩有时候会拌嘴，而且他们有个习惯，拌嘴用英文。
孟秋问他们为什么。
赵润祺很乖地坦白：“哥哥说用英文吵架不伤和气。”
母语太直白了。
倒是好主意。
他们吵架的理由常常很简单。
赵润祺放学会先去玩一会儿琴，功课晚一点写。
赵行桓则很早做完作业，捡一些自己喜欢的读物看。
他识字之后性子越发老成，只要没什么事，一本一本安静地将爸爸妈妈的藏书读完。
赵润祺和他同班，成绩不差，但兄妹俩各有特长，哥哥的逻辑理性思维在同龄人当中一骑绝尘，妹妹则感性艺术。
赵润祺在她这个年龄段的钢琴圈已小有名气，早几年有国际钢琴大师看中她天赋，联系孟秋和赵曦亭，要收她为徒。
孟秋不想太早把她送出去，就拒绝了，后来赵润祺跟着国内顶尖的钢琴家学习，并不比出国差。
赵润祺有时候会问赵行桓课本上的问题。
每天赵行桓只给妹妹一个小时答疑时间，超过了就做自己的事情。
赵润祺也算被孟秋和赵曦亭娇宠长大，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叭叭地吐字：“哥哥好近人情哦，多一分钟都不给的。”
赵行桓盖了书，那点气势和赵曦亭学了十成十，英俊的小脸神色寡淡，凉凉地看过去，说：“自己上课为什么不听？”
赵润祺委屈地咬咬唇，说：“我听了！”
赵行桓不依不饶，闲闲地吐字：“那说明哪儿不灵光？”
赵润祺立马明白，拿起手边的娃娃扔到他书上，软声软气地和他抬杠：“你笨！你才笨！”
赵行桓拿着她的娃娃，掂了掂，唇勾笑，赵润祺直觉不好。
上次有个娃娃有去无回，被他藏起来了。
赵润祺不想再丢一个，过去抢，赵行桓就把手举起来。
赵润祺争不过他，雪白可爱的包子脸酿起粉来，眨巴眨巴眼开始酝酿哭意，像早春杏樱滚下来的露。
赵行桓就怕她这一招，淡淡地看着她：“赵润祺，耍赖啊，又要把爸爸妈妈招来是吧。”
赵润祺擦擦眼泪：“还给我。”
赵行桓捏着娃娃的手，不说话，歪着头看她。
赵润祺立马哭了：“爸爸！爸爸——”
赵行桓眼皮一抖，不耐烦地把娃娃扔回她桌子上。
赵润祺抱着娃娃，乖巧地把作业一摊，两条小辫子挂在肩膀后面，眼巴巴望着他，“哥哥。”
赵行桓认命地把凳子一拽，到她跟前：“哪题？”
赵润祺可太清楚了。
哥哥在妈妈面前总是很乖很听话，但他很不喜欢爸爸管他。
赵行桓也不是怕赵曦亭。
他性子里有一部分太像赵曦亭了，野，不服管，偏偏在家里赵曦亭就压他一头。
他老子总能想办法治他。
到了四合院，带他们的植树师傅和他们科普了一些种树方法和规则。
赵润祺和赵行桓提着迷你小桶，很忙地去洗手间接水。
两个人力气都不大，小桶装满水对他们来说有点吃力。
特别赵润祺，为了弹钢琴指甲修得光秃秃，嫩生生的手指被手柄压出很深的痕迹来。
赵行桓瞥了瞥妹妹。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小桶拿过来。
“去外面站着，我帮你。”
赵润祺乖乖地站在门外，“谢谢哥哥。”
赵行桓半弯腰，脚边放着两只小桶，也不看她，“以后能不能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听你弹琴？”
赵润祺知道哥哥这是保护她手指的意思，很大声说：“能！”
孟秋和赵曦亭没有参与种树活动。
孟秋坐在里屋的藤椅上，顶上吊着绳，赵曦亭挨着她坐着，可以看到院里的清风树影。
她听到赵润祺响亮的声音转过去寻。
没有看到两个小朋友的身影。
赵曦亭懒散地靠着椅背，长指一捞，顽劣霸道地将她捞回来。
“让他们自己弄。”
孟秋猝不及防跌在他怀里，细腰在他掌心微微下塌，她仰头看着他从容松弛的表情，柔柔弯起笑，顺和地趴在他胸膛上。
近些年孟秋穿衣风格略有变化，优雅大方的款式居多，又或是纤和明媚。
让人想起纸落云烟。
她偶尔悠然经过，仿佛流绪微梦，仰慕者不少。
只是不管她多身姿风流，旁人也只能遥遥一望，也不敢多逗留目光。
认识的都知道她丈夫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孟秋衣帽间珠宝万千，赵曦亭送的，公婆给的，爸妈买的。
但她腕上从不戴别的，只有那只盈盈绿水的镯。
她从春戴到秋，从少女到独当一面，这镯，没有摘过。
仿佛一生的情念。
孟秋白皙的腕一抬，绿意滚落。
赵曦亭清淡的眼眸徐徐落在她指尖。
孟秋仰头，青丝长散，看着赵曦亭，专注地碰他的鼻梁，眸光浮动，一点一点挪到他的唇，再是下颌，又描上去，到他的眉眼。
这个英俊的男人。
是她的丈夫。
这一辈子，唯他一个。
经过时间沉淀，赵曦亭成熟霸道的韵味更浓，如陈酒，辛辣更甚。
孟秋的指停留在他眼尾，蝶翅一样惊他的睫。
赵曦亭握着她纤细的臂，仍然闲散公子的模样，视线缠着她闹他的指，几乎吻上去，薄唇懒懒地出腔。
“孟秋，小半生了，我看你的眼神，变过么？”
孟秋指尖落下来，挂在他唇上，弯了弯眼睛，柔声道：“变没变过你自己不知道呀？”
赵曦亭握住她的腕，啄她的指，和她逗乐。
“为难我。”
“你住我眼睛里。”
“我自己怎么看？嗯？”
孟秋耳朵一热，他还是一如既往脸皮厚。
说情话不要打草稿。
她嗓音温绵，“没变过。”
她玩笑，“还是要吃人。”
赵曦亭掐着她的腰提上来，亲她的脸，磨得满颊都是他的味道。
“是么？”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
孟秋坐在他怀里，望着窗外风一样窜出去的小朋友，指出他刚才语句中的错漏。
“哪里就小半生了？”
“我们才过了三分之一呢。”
赵曦亭长指从她头发若隐若现，慢条斯理地捋她被闹乱的青丝。
随后，和她一同看着外面的肃杀春景，去年的荷枯了，却也有绿影。
孟秋看着赵润祺和赵行桓面前那棵并不大的树苗，兄妹俩挖土挖得一身泥，特别赵润祺，工具用不习惯，直接上手和泥土抗争。
似乎不大牢靠。
她心存疑虑，“他们这样……以后真的能看到泡桐花吗？”
赵曦亭也跟着看那俩戴帽子春笋一样的小人，温温浮笑。
“会。”
孟秋仰头看他，“这么笃定？”
赵曦亭垂眸和她对视，“我给你种。”
孟秋心头泛暖，弯了弯唇。
她想起外头皇城人海，北风凉落，却也能和他在此刻宁静相依，长久的在时间间隙里落下烙印。
“赵曦亭，你说，我们老了是什么样子？”
“我们会不会也像你姥姥姥爷，坐在老槐树下看花落，看云散，看风来，看雨停。”
孟秋觉得他们就像太平盛世往长安斟一壶酒的旅人。
行至心安处，明月清风。
赵曦亭笑说：“到那一天，我倒是想和你看一次落日。”
孟秋不解，“为什么？”
赵曦亭缓缓看向她眼底，眸光缱绻。
因为。
醒来能见你。
才是黎明。
——主线完——

第79章 溺
◎他的第一眼。他看那些画。（赵曦亭视角）◎
赵曦亭每次偏头疼发作都来势汹汹。
他偶尔觉得拿一把刀子在后脑勺划口子，让血流出来，都比头疼通畅。
他忘了几岁起有的这毛病。
仿佛和抽烟喝酒一起有的。
父亲的职位越坐越高，对他说真心话的人越来越少，以前熟悉的那些人，要么怕在他跟前说错话，闹出什么拖累，要么想要点便利。
他和人的关系不再纯粹。
但递到他面前的烟却越来越多。
不少人来拜他码头。
一家人同气连枝的道理他不是不懂。
父亲好了，他才能好。
但他不大信命，也不爱倚仗谁，真有想要的活法，得去搏去抢。
因而他心情好的时候，随便扎进人堆里消磨消磨时间，得些自己感兴趣的信息渠道。
没耐心的时候，不管谁来都不见。
外头人说他脾气大。
他只是讨清静。
遇到孟秋的前晚，他刚结束一场应酬。
凌晨四五点，一条道通直刷上一层路灯的黄，车辆疾驰而过却显寂静。
他靠在巷子墙边抽烟，望着对面风铃一样摇晃的叶子，散漫地散酒气。
母亲打来电话，再次叮嘱他别忘了见人。
就为这事儿，她跨了几个大洋十多个小时时差，每天雷打不动一个电话。
他父母也没见过那个姑娘。
他们只接触过她父亲，那个伯父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早前在部队里任职，调岗后作风依旧果决刚毅，很受属下钦佩敬重。
但约莫是个女儿奴，讲起自己闺女笑容满面。
说闺女嘴巴甜，人体贴极了，是知冷暖的小棉袄，不仅守规矩还上进，自己努力考上藤校，没让父母操心。
青春期，父母和她约法三章不能谈恋爱，她还真没谈。
女儿家偶尔娇气任性些，没别的毛病。
老两口一听，做儿媳妇挺合适，便要赵曦亭见见。
赵曦亭望向冗长的夜，提腕，烟夹在食指和中指，眼神没什么情绪，仰头薄薄吐出一口，看着雾气绞上月亮，慢慢悠悠弄脏了快落下去的银盘。
挺无趣。
情爱的事儿小打小闹，他不抗拒，但活到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什么合眼缘的。
都俗。
他也想过，这辈子碰不着顺心意的怎么办。
那就单着。
但倘若见着喜欢的，那就不好说了。
赵曦亭低头嗑了下烟灰，神色漠然，年纪到了，他不见那姑娘，他父母绝不罢休。
他在电话里答应了母亲。
他不是没躲的地方，而是一两分钟能解决的事，用不着废那点心思。
下午赵曦亭没睡醒，或者说压根没怎么睡。
他阖眼躺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神经的痛感源源不断从太阳穴传递给牙龈，无法入睡。
他没想怎么去缓解，反而描着那抹提醒他尚存活人世的痛觉，快慰地享受起来。
生活需要滋味儿，苦的疼的都行。
赵曦亭知道自己还算聪明。
许多事不用人家讲太明白，他随便看一眼已经摸了个透底，这些人裹着一张虚虚的皮，脏的，见不得光的，什么都往皮底下埋。
正因如此，皮囊世事万千，人性千篇一律，没什么好探索的东西，生命自然就失了许多乐趣。
阮寻真给他发消息说秦小姐到了，他从院子出去见人。
后来赵曦亭想想这一段，是挺阴差阳错。
他和孟秋称得上老天爷的鬼使神差。
赵曦亭第一眼见孟秋。
他离她还有些远，只瞧见晴空白云下，她挺小一颗脑袋挂在窗台上，趴着，细眉杏眼。
离得太远了，五官瞧不出什么来，只感觉她通身气质挺恬静，在神游，过一会儿，似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好大一跳。
她直愣愣看他，唇张得没合上。
即便如此，她神色还算平静。
赵曦亭心底冒了丝笑，产生了对孟秋的第一个想法——
小姑娘瞧着年岁不大，硬学着装老成，还装得十分稚嫩。
只不过那双眼睛清冷坦诚，称得上骨气铮铮，仿佛藏不住什么歪邪念头。
但赵曦亭迈进屋几秒钟的空挡，又转了个念头。
这姑娘不应该答应联姻。
她眼里的熠熠气节和神采，处处体现不是真乖巧无脊梁的性子，除非她想图点什么，才可能答应来见他。
思及此，赵曦亭又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坐椅子上，没什么兴致地等她开口。
然而她却起身给他斟了一杯茶。
赵曦亭看她低眉娇柔的脸。
倒是个聪明人。
她茶里的茉莉花馨和熨暖，创口贴似的贴在他汩汩流淌的痛觉上。
她的意图来历不明。
连同茶一样。
要讨好他么？
赵曦亭没什么犹豫握上了她的手，游刃有余地阻止她倒茶的动作。
小姑娘满眼惊诧，脸上那点平静老成的面具被他搅合没了，她纤弱地跌进他眼睛里，有几秒怔怔地盯着他，不知该怎么反应。
她的这个“不知该怎么反应”，像是不敢，又像是无措。
赵曦亭倏而在心底发笑。
这小姑娘真是张没什么阅历的白纸。
往上画什么，就能印出什么。
做的都是人类最纯粹的本能。
他在那几秒转瞬即逝的笑意里，鬼使神差想象了一下要是这样的小姑娘做他的妻子，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只是个念头。
他故意问，弄痛你了？
她不敢揉，将手藏起来，说没。
赵曦亭后来想了想。
在那个午后疏影横斜的时分——
他是真想知道她全名叫什么，念书念得如何，为什么答应来。
有人逗弄的未来生活，总有些意趣，好过一潭死水。
俗称添点人气儿。
他问她，自不自愿来见他。
她说，是，并且希望有个好结果。
回头望望，她这句话何不是以奇特方式的一语成谶。
直到她问出那句时薪。
赵曦亭重新审视了一遍孟秋。
是挺好。
如果那日阮寻真没有弄混孟秋和秦之沂，他或许不会以看待未来妻子的目光度量她。
当时他那些转瞬即逝的思绪，每一丝每一缕，都促成了他们后面的孽缘。
也称得上宿命。
—
相处之后，赵曦亭发现孟秋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坚强，是在看到那些画的时候。
凌晨两点。
森白的屏幕光从电脑印出来。
画上的人算得上赤。裸。
赵曦亭摸了一支烟，缓缓点上，往椅背一靠，神思难辨地望着那些画。
作画人功底很好，神韵像了九分，少女瓷白的身体微微蜷缩，在浴缸里一览无余。
赵曦亭看得久了，黑夜中，脸色冷成阴白色，像截了一半的白蜡烛，绕着沉沉的烟雾，半点暖火都点不着，通身绕着让人发凉的鬼气。
赵曦亭脉搏疯狂跳动，他看画这几分钟，挺想杀。人的。
那会儿孟秋才十六七岁。
小姑娘脸皮薄，尤记得他第一次吻她，她紧紧闭起齿关，浑身僵硬地颤抖，没有一个毛孔不在诉说害怕到极致的情绪。
她自尊心很强。
更何况面对这些画，没生什么病已经非常了不起。
赵曦亭想到的不止杨疆。
孟秋他们那个年纪瞧什么都兴奋，半大黄毛小子，听个声儿都能遐思连绵，看一眼这些画还得了？
杨疆只是执刀的其中一只手，还有更多更锐利的刀尖在她自尊心上划。
一想到此，赵曦亭眼睛狠戾地眯起来，烟灰抖落不少，在他西装裤上斑驳地落着，按他的本性，这些臭虫一个都活不了。
从社会安定角度来说，他弄死他们是在做好事。
从人性上来说，从来没有只施行一次的恶念，只要犯过一次罪，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杀了这些人，他们也好尽早投胎，来世重新做人。
他冰冷无情的目光挪到那张清白可人的脸上，徐徐眨动，眸光柔软起来。
屏幕上沾了一粒烟灰。
他不小心吹落的。
就在她鼻子中央。
他伸手去摘，喉咙生出一丝无法忍耐的暴戾，想将那肮脏从她身上捡去。
但不行。
那些肮脏是过去在她身上的划痕，他无法和逝去的时间斗争。
他第一次冒出抓握不住命运的失力感，拳头紧握，又松开，合上电脑，往桌上一扔。
寂静里砸出巨响。
他心潮无法克制的燥烈涤荡。
赵曦亭长腿大步迈上楼。
他现在就想抱抱她，打开房门，蓦地闻到一室馨香。
他泛凉的身体倏而转暖，冷静了下来。
孟秋正安静地睡着。
屋子里是她的味道。
他走到床前，指腹巡梭她恬静的轮廓，或许他也没有那么纯粹，百分之百地在伸张正义。
还有别的。
燕城天气干，她沐浴后会擦护肤品，护肤品一个味道，涂在她身上又会变一个味道。
现在它们弥漫在他们的卧室中。
他滚了下喉结，掌心捧着她脸颊，神情偏执疏冷。
这应当是独属于他的，只能属于他的私人香气。
无人可觊觎半分。
他安静地退出去，拨了一个电话，所有表情归于平静。
随着电话接通，他眼底冒出一丝神祗俯视罪恶无法宽宥的肃杀。
“去找人砍断杨疆的手。”
“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平行时空[和正文无关]：假如她逃跑成功

第80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开门。◎
航站楼旅客络绎，光线充足的空间里四处散着拖着行李箱繁忙不乏悠闲的人。
或目的明确的赶路，或围绕电子屏看信息。
广播播报伦敦落地燕城航班已抵达的消息在半小时前。
接机口站着不少人。
从里面出来的人大多经历了长途飞行，目露疲惫，有些仿佛刚睡醒，头发松散。
在鱼贯而出的阴霾人群理，一缕霎时晴朗的身影很显眼。
她着亮黄色长裙正往拦截线外望，高跟鞋上方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腿，步履轻盈。
她寻见了要找的人，倏而眼睛一弯。
待她走过去。
一束玫瑰递到她面前来。
她浅浅一嗅，接过花，笑说：“谢谢，等很久了吗？”
来人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身姿挺拔，“不算久，你连飞十多个小时，比较辛苦，先去酒店休息吧。”
“好。”
人群拥挤。
他们身后急着出机场的行人将将要撞过来，男人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孟秋往后看了眼，避开了。
他没有像不远处的情侣一样，顺势牵起对方的手，而是松开了。
机场的喧哗历久弥新。
孟秋深吸一口气，感受燕城的空气。
她一时感慨，再次踏上皇城旧地，竟过了六年。
站在她身侧的男人身姿清隽，在人群中也算鹤立鸡群。
章漱明从小在曼彻斯特长大，标标准准的华裔，或许是血脉的关系，他对华人比对其国家的人热络一些。
她第一次见章漱明，正在小镇的书店打工。
他坐在水珠在滚落的玻璃窗旁，天阴的灰色衬得他脸冷白。
他绅士地问她借一支笔。
因是同胞，孟秋直接友好地送给了他。
章漱明拿到笔后认真道谢，并微笑地问她名字。
他做派十成十的英伦风，有时候能看出来他在习惯性礼貌的笑，并不是真愉悦或者欢迎，但性格还算温和。
之后，章漱明常在雨天出现，偶尔让她帮忙选一些关于中国文化的书籍。
孟秋一一提供，一来二去他们就熟了。
章漱明对中国文物保护这一块很感兴趣。
孟秋曾见过他在博物馆沉默而长久地站在无法回归故土的文物前，暗成一根杆。
他眼里的黯然伪装不出，他是真遗憾。
孟秋读硕士时，章漱明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开始做文化IP，旨在让更多的人了解冷门的文物故事。
他诚恳地邀请她一起工作。
孟秋本身对此感兴趣，答应了，工作中她主责文案部分。
同时孟秋自己也成立了一家不算大的公司，接一些符合她风格的案子，写写东西。
比起情侣，他们之间更像队友。
上个月，章漱明向她求婚，孟秋同意了。
即使他们缺了点寻常情侣的爱意，但孟秋不觉得这样自由融洽的关系有什么不好。
她这次回国，是为了一个中外文化交流峰会，在燕城不会待很长时间。
孟秋硕士毕业后，章漱明打算把公司迁移回国，他提前几天回来处理事情，因此两人不是同一班飞机。
孟秋放完行李，晚饭他们去了一家私厨。
熟悉的口味一下将孟秋拉回了几年前，她还在燕大的时候。
章漱明挽起白衬衫袖口，铂金表露出来，一丝不苟地戴在骨节分明的腕上，给她舀了一碗汤，再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转到她面前。
他随意聊起。
“我打听到燕城当地很低调的收藏大拿近期有私人活动。”
“都是很不错的东西。”
“碍于没有门路，不然真想看看。”
桌子中间的汤锅炖得很暖和，孟秋鼻尖冒出细汗。
章漱明见得多，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不轻易夸赞。
她咽下一口汤，温声打趣：“你都觉得是大拿，那得多厉害呀。”
章漱明放下汤匙，感慨一声。
“是啊，连我都自愧不如。”
“你就知道吸引力有多强了。”
他清浅地吐字，“那人姓赵，叫赵曦亭，比天高一样的人物，除非有人引荐，不然连联系方式都拿不到。”
谁？
孟秋几乎是在一瞬间听到这个名字后，浑身发冷，玻璃片在喉咙划拉一个口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命脉。
这手来自于多年前。
孟秋缓了许久，下意识低眉柔声扯了一句谎，私心想劝住章漱明。
“或许都是骗人的，他没有传闻中那么好。”
“见不到也不用遗憾。”
章漱明是有过几次买家秀和卖家秀不大愉快经历，赞同地点点头。
他想了一会儿，转瞬又说：“他似乎背景很硬，不止收藏身份，能量巨大，不像是会被人夸大的风格。他这样阶层的人只会多藏，不会多露。”
孟秋闷声不语，她双腿拘谨地并起，舀动汤匙的速度难以自察地加快许多。
她瞥了一眼，看表情，章漱明似乎没甘心。
赵曦亭鬼魅般的名字一出现。
孟秋难免想起当时噩梦一样的经历。
她和他相处的那几个月时间不长，但午夜梦回，赵曦亭三个字如恶魂缠她身，没入沉睡的夜晚。
她偶尔听他低声问——
为什么逃？
孟秋脊背冒出冷汗。
这么多年过去了。
赵曦亭实在应该忘了她。
但那一次她实实在在地背叛了他。
如果他记仇的话——
她无法想象赵曦亭和章漱明见面的光景。
不可以。
她的生活正平稳向前，不能出什么意外。
孟秋失神地抚弄中指上的戒指，隐隐有一股不安。
“小秋。”
“小秋？”
孟秋抬头看到章漱明关切的眼神，清凉的神经在他瞳孔回暖。
现在她和章漱明在一起。
不是赵曦亭。
章漱明：“你的神情很紧张，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秋瞥见银勺上印出来的自己的脸苍白极了，是不太好看。
她拿纸巾擦了擦唇，摇摇头，柔声：“没什么事。”
“漱明，我们时间来不及的。”
“那个人就不要见了吧。”
他们已经买好了回霁水的机票，这一趟，章漱明还要陪她回去看看父母。
章漱明沉吟片刻，“你说得对。”
“有机会再说吧。”
—
在文化峰会召开之前，章漱明和孟秋一起逛了燕城大大小小的博物馆。
在挨近红墙黄瓦的宫殿门口，她脑海滚过许多画面。
她无意抬头遥望，心想，那人在高处往下看，会不会看到她。
她仿佛阳光下无时无处被窥视的蝼蚁。
但既然已是蝼蚁，他站那么高，应当是看不清她的。
捋清楚之后，孟秋整个人没那么紧绷，她很早就释然了，她情绪波动来源于对这片区域的阴影。
这几天他们的酒店都是分开住的。
章漱明是很忠诚的基督徒，守着基督教婚前的规矩。
晚上他会去她房里稍坐。
孟秋正在看照片，章漱明父母给她发的。
一些邮轮婚礼的案例。
她浅笑，“在海上举办婚礼是挺浪漫的，会不会有点儿冷？”
他们婚期定在明年年底，正是寒冬。
一想到穿婚纱站在冷风里，她就提前多打了两个寒颤。
章漱明双腿交叠，眨眨眼，很真挚：“任由他们规划，是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他们是纯粹的浪漫主义。”
“不过时间还长，不急，你要有更好的建议可以提。”
“嗯。”
章漱明顿了顿，“你今天心情挺好？”
孟秋：“还不错。”
章漱明持久地看着她眼睛，“你该多笑笑。”
孟秋放下手机，和他对视。
章漱明的眸子呈茶咖色，光线亮的地方，像黎明前众鸟掠起的林风。
他看她的时候，里面的风温柔深长。
但他看得太久了，久到可以穿过她的皮囊去看另一副皮囊，追寻什么往事。
孟秋玩笑道：“你在我眼里找什么吗？”
章漱明弯了弯唇，“没，只是看你。”
他解释：“你笑起来很温柔很舒服，天气都变得明朗了。”
他又强调了一遍，“只是想看你。”
孟秋弯唇不语。
章漱明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微顿，“还是说，你更喜欢陆地婚礼？我可以说服我父母，按照你老家的规矩来办婚宴。”
孟秋调侃道：“你们英国人是不是一般都在教堂？大家穿着礼服来，喝酒跳舞。”
章漱明抬手轻弹了一下她额头，“不要提国籍的事了。”
孟秋笑了笑，又看起照片。
其实她什么样都好。
办婚宴对她来说，像做一道解答题，这些是获得最终结果之前，程序使然的必经之路。
只要双方父母都满意，她没什么所谓，也没有执念。
—
三天后，峰会如期举行。
来了许多媒体，红毯上与会人员和工作人员的皮鞋高跟鞋错落不停。
记者们架着摄影机规整地在后排和侧面就位。
孟秋挂着参会证件，由志愿者引导到中间靠前的位置。
章漱明坐在她左侧，顺手替她拧开矿泉水放到她手边，贴心地看了看她位置，轻声问：“被挡住了吗？”
“用不用和我换个位置？”
她前面坐着几个个子挺高大的大哥。
孟秋抬起头，试了试，“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
参会人员提前三十分钟进场准备，第一排的座椅套不大一样，一看就是给重要人物的。
等到厅里几百号人坐齐了，侧门才开，走进来一行穿着正式的人。
这些人进来之后会场变得肃穆安静。
主持人在讲台就位，一只手拎着黑色话筒，另一只手翻阅文件。
有人工作人员弯腰上来和他耳语，他扫了眼前排空着的位置，点点头。
人员就坐后，全场寂静。
但还没有开场。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
侧门姗姗来迟地又开了一遍。
有只骨节修长的手虚抵着门，手的主人仿佛在同什么人说话，片刻后，他的侧脸才显山露水地缓缓移入众人的视线。
不管谁都有一瞬间的惊艳。
他身姿优雅挺拔，像佛经里累出来的梵文，每一段劝诫俗人摒弃欲望，却字字助长七情六欲横生。
俗人的目光都是他的拥蹇。
孟秋心跳一瞬间跳停，经年之后，他仍然众星捧月地耀眼。
他寡淡的眼神往场上随意一扫，原本已经翻滚过去，似乎发现了她，又徐徐挪回来，毫无情绪地钉在她身上。
孟秋惊得困在他的视线里。
三秒钟后，他波澜无惊地挪开。
仿若不识。
孟秋笔帽滚落了。
她脑子一片空白，指尖的血液往心脏倒流，无法阻止地变凉。
章漱明：“怎么了？”
她像惊醒一般，紧紧蜷起手心，“没事。”
主持人介绍了第一排重要嘉宾的相关信息。
直到最后一位——
章漱明听得极为认真，他咀嚼那个名字，笑起来：“小秋，一会儿我得去堵一堵那位赵先生。”
“真是凑巧了。”
孟秋没有一点为此感到高兴，反而十分紧张。
不管赵曦亭现在有没有放下，章漱明和她的关系都不适合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
她胡思乱想滚过许多理由，甚至想在这一刻突然生一场病，这样章漱明就能陪他去医院，不用招惹赵曦亭了。
赵曦亭垂眸把玩桌上的笔。
他心脏跳得厉害，一种久违的兴奋感和无法克制的薄怒席卷全身，激烈地挤压他的神经。
孟秋失踪的头一年，他不是没找过她，但她把自己藏得很实在，仿佛是下狠心，一点都不愿再见他。
赵曦亭为着几分认真的喜欢，停了下来，没继续找。
他给她最大的宽容是：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这辈子都别。
吧嗒一声，徘徊在他指尖的笔坠落下去，笔尖在白纸上划出几道墨痕。
纸脏了。
赵曦亭神思松泛地望着台上，忆及刚才那个眼神。
她对他还是那么冷淡清高，眼睛说不出软话，再讨厌也只敢躲开，和以前一模一样。
今天对她来说，好像不太巧。
还有她旁边的人——
赵曦亭滚动了下喉结，忽然觉得燥热，解开一粒扣子透气。
她新男友？
孟秋往赵曦亭那个方向一瞥，只能看到他矜贵的后脑勺。
她没办法再专注精神，富丽堂皇的会场变成了一整个囚笼。
看着他散漫从容的背影，她脊背发凉。
—
几乎在会议结束的第一时间，孟秋马不停蹄地回了酒店。
章漱明到底能不能攀上赵曦亭和他聊上几句，她不清楚，她只想离开。
她心惊胆战地过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
她转念一想，赵曦亭那样骄傲的人，不可能在她身上吊死。
大概是多虑。
孟秋微微松一口气，给章漱明发消息。
——你忙完了吗？机票八点，别忘了呀。
他们今晚要回霁水，到了刚好休息。
章漱明简短地回复。
——不会耽误飞机时间。
孟秋将这几天拿出来的衣服放回行李箱，有条理地整理起来。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她把外套放在一旁，走到门边。
按理，章漱明这个点应该还没回来。
她垫脚警惕地看了眼猫眼。
走廊空无一人。
孟秋蹙了蹙眉。
是隔壁的门铃吗？
即使是五星酒店，她这几天睡觉还能听到外面旅客的说话声，隔音不算好。
她没有开门，古怪地回到行李箱旁边，继续收拾行李，平静地将静音耳塞，头枕归到一旁，方便旅程使用。
过了五六分钟。
门被敲响。
不再是门铃。
孟秋不知怎么有些紧张，问了声：“谁？”
但没人应她。
孟秋忽然觉得惊悚极了。
她干杵在距离房门一两米的位置，紧紧盯着门口，像盯着洪水猛兽。
很快，她手机进了一条陌生短信。
——开门。
孟秋差点把手机扔了，鸡皮疙瘩直立。
她很后悔刚才在出声了。
过了片刻。
陌生号码又发了她一条。
——这么多年没见，是不是忘了我什么性子？
孟秋浑身凉透，大气不敢喘。
她害怕得有点想哭。
有个事实她不想承认。
他已经在这了。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孟秋心脏跳得几乎要扑出来，鼻翼翕动，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
往下按动的时候，仿佛按的不是门，而是泄洪的噩梦。
孟秋一点一点缓慢地推开门。
赵曦亭腰身斜斜靠在她对面的墙壁上，低头抽烟，见她出来，蹙眉往旁边的四棱角的烟灰桶弹了一下，眼眸寡淡地瞧她。
这一刻，他的目光仿佛入夜前冷石上的一块苔，潮湿薄寒地粘在她身上。
孟秋隔着地毯，局促地和他楚河汉界似的站着，手放在门把手上一点没松，捏得发白。
赵曦亭打量了她几秒，视线滚落，停留在她的戒指上，眼皮一垂，徐徐挪开。
他又抽了一口，松弛地嗑了一下烟，食指和中指夹着，薄唇吐出青色的雾气，抬起头，嗓音很淡。
“要结婚了？”
孟秋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的心跳因为这句话又提到嗓子眼。
她挣扎片刻，坦诚：“对。”
他没看她，薄唇缓缓吐字。
“我们之前什么关系？”
他语气很平静。
但孟秋剧烈地感受到一股不安。
她说不出话。
赵曦亭将烟扔进垃圾桶，抬起眼皮，黑眸泛起压制的恐怖。
“问你话。”
“是忘了，还是不敢说？”
“或者压根没把我当回事儿？孟秋？嗯？”
他一字一句，逼近她，“回答我，什么关系。”
孟秋呼吸口像被封住了。
她吃力地答他，“男女朋友关系。”
赵曦亭目光不再克制，阴冷地刮向她的中指。
“你戴的什么？”
“我们分了吗？你通知我了吗？”
他们是没有面对面亲口说分手，甚至是她单方面逃跑。
但——
孟秋喉咙干得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我们……很久没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发麻的头皮，稳住声音。
“赵曦亭，就算……就算领证的夫妻，这么多年没见法律上也可以直接离婚了，更何况，我们只是简短的有过一段。”
“是可以……默认分手的。”
赵曦亭从墙边起来，长腿缓缓往前迈了一步，径直抓起她的手腕，举着她订婚戒指，眼底卷起雷暴，寒戾地劈向她。
“你出轨了，孟秋。”

第81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这样啊。◎
孟秋双颊变得惨白，她双脚往后退了退，软得几乎站不住。
在赵曦亭心惊肉跳的指责里，她害怕的不是赵曦亭蛮不讲理和自欺欺人。
这只是一套说辞。
她明白，他也明白。
孟秋恐惧的是他不松手的态度。
她好像又被他抓住了。
熟悉的窒息感快要吞没她。
孟秋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眼睛软出一汪水，轻声说：“赵曦亭，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不是也平平稳稳地过来了吗？今天你当没见过我好不好。”
“之前的事你要是觉得我气你，你不甘心。”
“我可以道歉的。”
赵曦亭眼眸还是冰冷的，缓缓描摹她的脸颊，失而复得，情真意切。
“怎么办孟秋，你出轨了我也不打算和你分手。”
他抬手捏起她下巴，目光海啸一样侵入她的眼睛，“谈两个你能承受么？嗯？”
孟秋心脏像是在顶楼一脚踏空，猛地一缩，忍不住提高音量，“不可以。”
“我真的没办法和你在一起，赵曦亭……”
“你去找别人，好不好？”
她或许都意识不到自己哭了，一颗一颗水珠从清冷黑白的眼睛里滚下来，表情还是镇静的，倔强的和他对视。
赵曦亭抬手给她擦了擦，越擦眼泪越多，他神色不见悲悯，温声。
“回我身边。”
“你可以提条件。”
“以前你不高兴的事儿我不做了。”
他一顿，似乎想缓和她的恐惧的神经，“下楼和我喝杯咖啡。”
孟秋眼泪流进脖子。
不肯去。
赵曦亭眼眸一冷，抓着她手腕提到跟前，揽进怀里。
“那就这样待会儿。”
“太久没见，你是真忘了。”
孟秋用力打他手臂和肩膀，他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松弛地摆弄起来。
过了片刻，赵曦亭手机震动起来。
他轻描淡写地递过去，孟秋看到眼熟的号码浑身僵住了。
他要做什么？！
又要逼她和章漱明分手吗？
赵曦亭语气冷冷淡淡，随意得仿佛给她选择：“接吗？”
“刚才我让他一个小时后打来。”
“真听话。”
孟秋像是没被沥干就被扔进油锅，噼里啪啦全是滚烫的温度溅出来，溅在她身上。
孟秋踮脚去抢手机。
人恐惧到极点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仰起脖子，瞪他，“你接！你接！我就算和他分开，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她真的很在意。
赵曦亭表情倏而狠戾起来，边说，边带着孟秋的手腕往房间里扔，逼问她：“那你抢什么，嗯？”
“真无所谓你抢什么？”
“章漱明一个英国人，要在内地扎根，你猜他做过什么努力。”
“又或者比如打我这个电话。”
孟秋听得浑身起凉。
赵曦亭长腿摔上门，门的怒风甩在孟秋的脸—上。
她倔强无声地和他抗议，却不敢再激怒他。
赵曦亭拽着她往房间里会客桌旁的沙发椅上带，孟秋跌进沙发里。
他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仿佛并不是访客，而是主人。
赵曦亭长腿交叠，接通电话，开了外放。
孟秋要站起来。
赵曦亭长臂舒展，松松地压在她肩上，手腕从她头发丝探出来，半垂着。
不让走。
赵曦亭行云流水地给那通没接通的号码拨过去，缓缓启唇，“什么事？”
孟秋僵直着脊背坐着，被赵曦亭身上微冷如晨曦高山的味道罩住，拘谨并膝。
赵曦亭见她乖巧，指尖勾她的头发，随意把玩。
他姿态矜贵懒散，重新点了支烟，仰靠在椅子上，眼睛剩一条缝，透过烟雾，虚虚落在孟秋身上，像舔舐自己的猎物。
孟秋在他目光下，整副神经都紧绷着，不敢喘一点气。
紧接着，孟秋听到章漱明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打扰您了，赵先生，我是章漱明。”
赵曦亭“嗯”了声，拿了烟灰缸到自己跟前，磕了下灰，淡声：“是挺打扰的。”
章漱明似乎并不知道他会这么直接，停顿了片刻，但还保持礼貌：“那您先忙？”
赵曦亭简短吐字。
“说。”
“今天很感谢您介绍新的朋友给我认识。”
章漱明用词恭敬，但并不卑微，谈吐清晰。
“之前我就久仰您大名，知道您品位不俗，恰好我也对文玩一类的东西很兴趣，想和您交个朋友。”
“听说前些年您在英国找人。”
“恰好我在英国有些人脉，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帮到您。”
孟秋几乎倒吸一口气。
她明白过来，今天章漱明到现在都没回来，是被赵曦亭用别人绊住了。
他故意的。
她不甘心地瞪他。
赵曦亭笑了声。
赵曦亭语气发懒：“你和那几个聊得怎么样啊？”
章漱明：“还不错。”
赵曦亭随意问：“你们打算在燕城待几天？”
章漱明停顿了一下，“赵先生怎么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出行？”
赵曦亭又吐了一口烟，抬起眼皮，寡淡的眼神欺过去，欺在孟秋身上，肆无忌惮地压着。
他懒声吐字，嗓虚虚浮着，有些混不吝，“你旁边不是坐了人么。”
“是的，是我未婚妻。”
孟秋被赵曦亭看得不自在，再加上他电话里章漱明说话的内容。
她冒出一股强烈的背德感，从头到脚都是麻的，实在没办法面对，站起来打算去别的地方待一会儿。
然而她刚动，赵曦亭握住了她手臂，眼眸发厉，往沙发上一扫。
示意她坐回去。
孟秋当没看见。
她使劲挣开他。
赵曦亭把烟咬进唇里，提着她的手腕往沙发上推，孟秋看到他虎口撑得发白，跟铁链似的和她的手纠缠在一起。
他西装裤包裹的长腿跪到她腰侧，“走什么，嗯？”
她怕极了，提心吊胆看着手机，一点声都不敢出，脸到脖子涨得发热。
她支撑不住往后躺。
他有前科的！
赵曦亭俯视她，凑近她耳朵，用气音问：“才听几句就受不了了？”
“我是不是得把他扔回英国，你才肯安静地和我待着？”
“是不是啊？”
孟秋无助地摇摇头。
手机离太远了，章漱明那边又嘈杂，似乎没听到这边发生什么事，聊了聊赵曦亭介绍过去的行业大佬见面的情况和感受，顺带夸了他几句。
赵曦亭缓了神色，摸了摸她头发，“摇头什么意思？”
“你们分房睡很好。”
“接下去也这样，成么？”
孟秋紧紧闭着眼，不肯看他，没动。
赵曦亭捏起她下巴，眯眼：“这是我底线，孟秋，能不能应，说一声。”
他们本来也没有睡过一张床。
但是客观事实和答应他是两件事。
赵曦亭压根没管手机还开着，伸手去扯她的衣服，像是要在章漱明跟前睡她。
孟秋吓得无声尖叫，忙点头。
赵曦亭松开她的手，腿还跪在她身侧，神情寡淡地俯视她，夹着烟闲闲抽起来。
他故意把手机放在孟秋锁骨上，眯眼吐了一口雾，和章漱明继续打电话，“收藏展出活动在后天，你能来。”
“到时候我让工作人员给你递函。”
冰凉的手机贴在她皮肤上。
孟秋每一根神经都在跳。
恐慌，羞耻，惊惧，窒息。
她咬唇侧过脸。
不要！不要！不要！！
孟秋在心里祈祷章漱明不要立刻答应，起码和她商量一下。
但章漱明显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停顿片刻，说：“好。我一定准时出席，多谢赵先生。”
孟秋一瞬间失了力气。
—
到下午六点多章漱明才回酒店，在此之前，赵曦亭一直在孟秋房间。
路上章漱明和她通了电话，说明了机票退改的事情，孟秋不怎么惊讶。
这件事不能怨章漱明，心心念念的机会摆在他面前，错过就可能不会有第二次。
稍微有点野心的人都知道怎么选择。
孟秋在语音通话里沉默许久，轻声说：“漱明，下次做决定之前可以先告诉我吗？”
章漱明回酒店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孟秋。
他进房间后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孟秋纤弱的身体坐在近窗的沙发旁，洗过了澡，头发松松挽着，脖颈白皙修长，看着远处的高楼灯火。
他温和绅士的半蹲，像中欧的骑士等待公主骑上他的马。
“那位赵先生确实不好接触，事态紧急。”
“抱歉，小秋，下次不会了。”
“这次回霁水也没什么事，到时候你爸爸妈妈看到你自己回去，会对我有意见的，还以为我们吵架了。”
“我们一起回吧。”
孟秋看向他，章漱明蹲得很低，她在心底轻轻叹息，平缓道：“那婚纱呢？你陪我去看吗？”
章漱明眨眨眼，笑起来：“当然。这不是两周后的事吗？”
章漱明终于问出声：“下午你有访客吗？”
孟秋看着他眼睛，“有。”
她心跳如鼓，“就是你心心念念的赵先生，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在他旁边。”
章漱明和她对视了十多秒，随后笑得很厉害，“小秋，我知道今天你不太开心，想吃点什么？”
他接触过赵曦亭，他那样云端上的人，几乎没有可能和孟秋产生交集。
孟秋手心出汗，拉他的衣服，仰起头，“是真的。”
章漱明唇角微弯，“好了，吃什么？”
孟秋没心情出去。
章漱明挑好餐厅让人送到房间。
其实她告诉章漱明并没有什么用，反而让他难堪。
在几个小时之前，他在赵曦亭面前谦卑的模样孟秋历历在目。
为表歉意，晚上章漱明陪她多待了一会儿，两人一起看了婚纱的样式，孟秋指着其中一套说裙摆挺长的，最喜欢这套，就是不太方便。章漱明搞怪地说，那给你请两个小花童，得打扮得像比丘特，往后绑两根翅膀。
孟秋听得直笑。
说着说着，孟秋心里的郁气消散了不少。
赵曦亭把孟秋旁边那套房间订下了。
他傍晚在走廊听到章漱明的订餐电话，一个多小时后，餐车车辙压过地毯震动碗勺叮叮堂堂的声音响起来。
这酒店隔音是不大好。
孟秋絮语中夹着几声温温的笑，清晰极了。
应侍生看到在走廊抽烟的赵曦亭，硬着头皮迎上去：“先生，您是要找人吗？”
赵曦亭冷眼挪上去，只一眼，应侍生浑身发颤，再不敢说话，下意识说了声打扰了，就走了。
他拧了烟，拿起手机给孟秋打了个电话。
孟秋一看到号码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她立马挂断。
接着手机里进了几条短信。
——几点了？
——白天说的那些忘了是不是？
看过这几条信息后，孟秋脊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她端正坐直，章漱明再逗她笑，笑意很浅，没再笑出声。
—
那天晚上，章漱明在她房间待到十点多。
他离开之后，赵曦亭最后一句是。
——孟秋，我真挺惦记你的。
寒意浸入骨髓。
孟秋强忍发抖的欲望，回。
——到此为止吧，放过我，赵曦亭。
这句话发过去很久之后，赵曦亭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没再咄咄逼人，反而说。
——这样啊。
这条消息后，孟秋把他拉黑了，而他也没再出现过。
他越安静，孟秋越不安，按照他几年前的秉性，他一定在做什么事。
但没有。
他好像再次从她生命里消失了。
章漱明陪她回去看了爸爸妈妈，老两口对章漱明十分满意，绅士，有涵养。
他们原本一听国籍在英国都急了，想着在国外长大，文化思想一定有差距，实际接触下来，发现章漱明还挺传统，不乱来。
但何宛菡有一天偷偷问孟秋：“漱明是不是对你太礼貌了？”
孟秋耳朵有些热，“妈妈，挺好的。”
看过爸爸妈妈之后，他们一起去了海新市。
正式从英国搬回来之后，他们会在这里定居。
他们刚过去就碰上了连绵的雨天。
一天早晨。
章漱明穿着白色的衬衫，提了一把黑色的伞，“小秋，陪我去扫墓吧？”
孟秋有点惊讶，“今天？”
墓地在离市区半个小时车程的鹤岭传统墓区，每个墓旁种了两颗青松，遥遥一望，还以为是片松林。
人离得近了，才看到白色大理石的墓角在郁郁葱葱的林底垫出来。
孟秋想起一个短语。
——亡灵的别墅。
章漱明没有带多余的东西，只两捧花，一捧是白玫瑰，另一捧是白菊。
他撑的伞大半在孟秋那边，自己肩膀淋湿了。
孟秋瞧见了，踮脚为他拍了拍，将伞柄往他那头倾了倾。
她仰头柔声说：“这样就很够啦。”
章漱明对她笑了笑，依然将伞靠过去，孟秋顶头是大片的黑。
她面向左前方的墓碑，问：“是这个吗？”
章漱明点了下头。
孟秋把白玫瑰放在她的墓前，“以前没听你说过你有姐姐。”
她看向那个名字，叫章琢菲。
章琢菲去世的时间在五年前，孟秋遇见章漱明之前。
章漱明温和地看向她，唇角半弯，“琢菲去世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找一位性格不错的妻子。”
墓碑上有章琢菲的照片。
孟秋礼貌地看了几眼，似乎和章漱明不大像。
章琢菲更明朗。
这么年轻就去世了，孟秋由衷感到惋惜。
章漱明似乎发现她在看照片，抬手，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衬衫，仔细地拂去照片上的水珠，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我和她吵了一架，她跑出去没看车。”
“被撞了。”
孟秋站在黑色底下，不知为什么，听到章漱明这么平静地叙述，总觉得他还背负着什么。
“你们当时在国内吗？”
章漱明盯着照片说：“不是，在伯明翰。”
“我带她回来的。”
孟秋以为他会和她说他们为什么吵架，但是章漱明没有继续了。
他弯腰将两束花摆正，站直后又看了照片一眼。
那一眼，深且沉。
“走吧。”他说。
—
孟秋和章漱明回到刚装修完的新房，惊悚地发现门口有一捧玫瑰花。
红得滴血地在黑色包装里撑开。
原本是高雅低调到极致的献礼，红玫瑰的花瓣像带血的刀刃，一片片剐进孟秋眼里。
她脸色发白。
赵曦亭在提醒她，别忘了他。
没关系。
扔掉就好了。
她连花进门的机会都不给，进屋面无表情地拿了一个垃圾桶。
章漱明捡起玫瑰花上的卡片。
上面笔锋凌厉，写着。
——致孟秋。
——听说你们很快要回英国了？
孟秋把垃圾桶往门外一放，正要捧起玫瑰花，章漱明把卡片递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孟秋看到第二行瞳孔放大，浑身打起冷颤来。
章漱明看了眼垃圾桶，把玫瑰花扔进去。
孟秋有点触动，咽了咽喉咙，温温地看向他，“你不继续问吗？”
章漱明冲她笑了下，“小秋。”
“每个人都有秘密。”
“可是这是玫瑰。”
“我知道。”
和章漱明生活，她能获得绝对的自由。
她在他面前，不用像以前她在赵曦亭那里一样曲意逢迎。
赵曦亭要吻她就吻她，要见她她连拒绝都不能，他逼着她关着她，只能呆在他身边。
章漱明确实是一个足够绅士足够体面的好人。
选择他没有错。
孟秋坚定地想。

第82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禁忌的钟声◎
赵曦亭说得没有错。
章漱明在国内没什么人脉。
即使认识一些文玩的专家和收藏家，他和他们交情不深，不会平白给资源。
章漱明要想在内地把公司开起来，等于从零开始。
不像在国外，他们是独一份。
内地的创意，美术，宣发卷的激烈程度跟山一样压下来。
章漱明在内地并没有固定的销售渠道，许多工厂第一次和他合作，不让做欠款，得全额预付。
他们文创IP款式众多，光开模就是一大笔投入，加上每样起订量远超预估，一次性投入的资金就有些压力了。
而且他们还需要为后期的营销预留一部分钱。
这几天章漱明表面上很稳得住。
但孟秋知道他多少有些焦头烂额。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再开发销售渠道。
或者和知名度较高的品牌进行联名活动。
孟秋买了寿喜锅到章漱明公司和他吃饭。
章漱明刚给她夹了一片牛肉放到碗里，手机就响了。
他侧过身聊了十多分钟，终于讲完，拿起筷子正要吃，消息又震动起来。
就先回消息。
等到手机终于消停下来。
章漱明已经没有胃口，孟秋随意扫了扫，他几乎没有吃多少。
章漱明有点抱歉：“这两天没有好好陪你吃饭。”
“可能还要忙一阵子。”
孟秋摇摇头，她无所谓这些。
她想起刚才他的电话内容，问：“过些天有应酬吗？”
章漱明点点头，拿牙签给她叉了块哈密瓜，不紧不慢地解释：“省博有个招标项目，有人介绍我和文化局几个退休的老领导认识，组了个局。”
“虽然不在岗，不会干涉项目，但一脉相承的偏好不会变，多聊聊对写标书有好处。”
孟秋说了声谢谢，吃完拿纸巾摁了摁唇角，微笑夸他：“不错呀，开了个好头，一定越来越好。”
章漱明舀了一勺汤，文雅地咽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希望是。”
“不过这个局表面上是旧友聚会，都会带上家人，你和我一起去吧。”
孟秋点了点头。
—
选定的地点是一间挺有意境的会所。
前身是明朝的官员府邸，后变成同乡会，民国时期许多昆曲名家在这儿唱过。
后来被三位儒商买下改成了会所。
原在这里唱的昆山腔改革后全是水磨调。
水磨调讲腔纯，柔婉，绵里抽絮。
会所装修也是如此，留白偏多，尽是雪花白蝶的水墨。
进门前，章漱明轻轻握起孟秋的手，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臂弯。
孟秋抬头一笑。
“紧张？”
章漱明弯唇，“都是大人物。”
“没经验。”
孟秋想了想，宽慰他：“这次不行就下次。”
章漱明摇摇头：“不行，机会难得。”
“会好的。”
孟秋挽着章漱明刚从雕梁画栋的影壁走进去，就听到了戏班子的二胡声。
正儿八经的专业人士还未开唱，雅兴已抬了七八分。
餐厅在二楼。
有两个泡着茶在下棋。
他们后面摆着厚重的中式圆形餐桌。
旁边是透明玻璃，外面有个景观台。
孟秋遥遥一望，先是看到黑色衬衫，金色的窗帘挡了一半。
她莫名觉着眼熟，多停留了几秒。
那人往窗台一靠，肩颈松弛而挺拔，脊背疏懒地弓着，他对面还站了两三个人。
门没关，笑语声传出来。
“他赵公子的东西本来就不好借。头些年问他要两个很小的鸮纹斝，借了快两年，工作人员都快调走了才和他搭上线。”
那人略侧了点脸去弹烟灰，手往窗台撑，身子斜出更多，语调含了丝散漫的笑。
“早知道您要，我亲自送来。”
“一个电话的事儿，您不是没我电话吧。”
“别，我可不敢使唤你。”
孟秋匆匆一撇，看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英俊侧脸，心脏打了个摆子。
她手指蜷缩，揪紧了章漱明平整的衬衫，指甲嵌进他的手臂。
等她回过神，张开手掌，短短几分钟，手心已有潮意。
孟秋脑子划过几个猜想。
她仰头轻声问：“哪个是介绍你来的朋友？”
章漱明四处看了看，“还没来。”
看来不是赵曦亭。
孟秋呼吸稍微通畅了些。
章漱明看见她失了血色的唇，关切地问：“身体不舒服吗？”
他看向正前方的软椅，“要不要休息？”
孟秋转瞬定住神。
这么多人在。
他不会怎么样的。
她摇摇头，安抚他，“没事了。”
原本在景观台的一行人似乎吹够了风，走进来，看到她和章漱明很和气地打了个招呼。
这些老领导没什么架子，很客气地邀请他们就坐。
章漱明顺势做了自我介绍，并说孟秋是他太太。
其中几个给太太打电话，让人别逛了，上来吃饭。
都夸孟秋和章漱明郎才女貌，拉家常似的问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结婚的。
章漱明一一回答，在看婚纱，没扯证，但差不多了。
孟秋逃避地避开赵曦亭的视线。
章漱明帮孟秋拉椅子，“赵先生也在。”
他开玩笑，“之前你还说你认识他。”
孟秋抿唇没有回答。
赵曦亭坐在对面，她不经意抬起睫。
赵曦亭视线落点在她抓着章漱明的手臂的位置，察觉到她看过来，眯起眼睛，冒出点森凉的滋味儿。
孟秋下意识松开搭在章漱明身上的手，感觉自己像热水瓶捂上的软木塞，外面还算正常，里头的水蒸气烫得她全身发胀。
但她名正言顺，没什么好慌的，又放了回去。
赵曦亭表情全然淡了，看不出什么情绪。
太太们还没进餐厅，嘻嘻哈哈的说话声已然从走廊传进来，聊天声很杂，依稀辩得几句上半年的旅行趣事。
南腔北调，各有各的柔媚味道。
她们一来。
赵曦亭很知趣儿地站起来让座，说不能当长辈的电灯泡。
一挪，一挤，最后他换到了孟秋旁边。
就他一个孤家寡人。
坐那个位置顺理成章。
餐桌的桌布挂得很长。
孟秋忽然脸色变白。
因为他膝盖挨过来了，或许不是故意的，但他们实在坐得太近了。
赵曦亭腿长，只要略微动一下，就会碰到她。
孟秋起了鸡皮疙瘩，她想和章漱明换位置。
章漱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他正眉眼温和地和旁边的人聊天。
孟秋刚往章漱明那边探过身，还没启唇，赵曦亭似乎猜到她什么意图，稳准狠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将她钉在座椅上。
孟秋心脏跟着他手上的力度往下坠。
她咬唇稳住身形，手臂拘谨地贴着腰，虚虚垂睫。
没再动。
赵曦亭就像悬在她头顶的一柄剑，一不小心就会让她血溅当场。
孟秋太紧张了。
她无法忍受赵曦亭的肆无忌惮。
孟秋想去洗手间缓和一下紧绷的情绪。
她起身的动作才出来，赵曦亭又抓住她的手，这一次他牢牢攥住，没有松手。
他清凉警告的眼神徐徐落在她脸上。
孟秋仰头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把手挪到桌布底下，在暗处和他对峙。
赵曦亭轻而易举地握着她，盯着她眼睛，左手手肘撑在桌面上，故意似的在她视线里松开烟。
孟秋看到烟灰在白瓷盘炸开。
粉身碎骨。
她不敢动了，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怎么都不够。
赵曦亭终于松开她。
孟秋被他碰过的那只手还维持原样乖顺地垂着，任由桌布摩擦她羞惭的皮肤。
她就这样待了很久。
好像赵曦亭不发号施令，她就没有拿上来的权利。
赵曦亭似没察觉她的拘谨，身姿挺拔地坐着，眼眸随意一扫，定住。
他自然地拿过她手机放在两个人中间，点开。
孟秋倒吸一口凉气。
他居然明目张胆在她眼皮底下试密码。
他们还在一起那会儿，她的锁就拦不住他。
孟秋抿唇盯着数字键跟着赵曦亭郁白的指尖暗下去，又亮起来。
壁纸的亮光刺进她的瞳孔，两丸清冷的黑色猛然一缩。
解开了。
赵曦亭长指径直点开通讯录，摆弄几下，将她拉黑的号码放出来。
又驾轻就熟地点开她微信。
界面跳出来后——
他手有滞空感地凝了一瞬。
孟秋和章漱明几小时前还聊过，在第一页。
她给章漱明的备注是两个字：漱明。
但赵曦亭只顿了几秒。
他比刚才更快地找到添加界面，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码，发送好友请求。
做完这一切，他熄了她手机，轻描淡写地放回原来的地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连着一个多小时相安无事。
孟秋觉得国内的酒桌文化很有意思，你来我往，你方唱罢我开场。
有个太太看着十分年轻，大概好几年前做过微调，年纪上来拍照没什么问题，面对面看挺有硅胶感。
酒到兴处，丈夫让她站起来唱一段儿，她真把自己当酒桌的调剂，乖巧地起来唱。
唱的过程中，她还有一两眼望向她先生，绵绵情意，巴着哄着，像被驯服的机器。
孟秋看得不大舒服。
她没怎么参与话题，脊梁挺得笔直，单手撑着脸颊，干脆处理起工作。
这两天前台有几份递来的案子她还没想好接哪些。
章漱明敬了一圈人，最后到赵曦亭跟前。
赵曦亭看到他过来了，但没站，他游刃有余地靠着椅背，懒懒抬头。
章漱明先喊了声赵先生。
赵曦亭淡淡地问：“今晚有收获么？”
章漱明喝了不少，眼瞳散的快聚不起来，明显有了醉意。
他刚才敬别人话就比以前多了许多，但在赵曦亭面前还是警醒克制，嗓音平稳，温温笑说。
“有，当然有。学到许多，要不是您帮忙我今天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得敬您一杯。”
孟秋左手支着手臂挡脸。
但耳朵在听。
原来章漱明过来还真有赵曦亭的功劳。
赵曦亭清淡地搭了眼他手里的小瓷杯，慢条斯理地玩笑：“只值一杯啊？”
章漱明脑子迟钝地想了两秒，立马自说自话地换了，“那不能，您对我的提携不止这个，和您喝得换大的。”
他拿了个大的红酒杯。
孟秋坐直了。
章漱明不要命似的往杯里倒茅台，赵曦亭没喊停他就不撒手。
孟秋蹙眉。
这是要去医院洗胃吗？
她看到透明液体快要满到杯口，忍不住轻声劝了句，“漱明，差不多行了。”
赵曦亭倚到座椅边，把玩着放筷子的瓷托，唇角还是弯着的，但他面容像覆了一层透明冰凉的膜，虚幻着游园惊梦的好脾气。
眼里没有一丝人气儿。
他慢悠悠看向章漱明的酒杯，笑说：“看来你是挺感谢我的”
章漱明一愣。
这话把他架住了。
他原以为赵曦亭怎么都不会让他全部喝下。
但赵曦亭这话一出，他要是不喝，就说明这酒倒得虚情假意。
章漱明心里有些微妙。
他咽了咽喉咙，闭眼仰头灌了下去。
孟秋忙推开椅子站起来。
这次赵曦亭没拦她。
孟秋裙摆扫过赵曦亭的西装裤，像鱼尾摆过去拍打了他一下。
赵曦亭长腿往前伸。
一杯下去，章漱明就不太行了。
他勉强撑在桌子上，摆摆手，问：“赵先生，我还算有诚意么？”
赵曦亭扫了他一眼，“章先生酒量一般。”
“该量力而行的。”
“不知道还以为我灌你酒。”
章漱明眼见身子要软下去，赵曦亭稳稳当当站直，掺住章漱明的手臂，把孟秋和他隔开。
他叫应侍生过来扶。
叮嘱扶他车上。
孟秋跟着往外走，想起没拿东西，急急折回来。
等追上去，走廊哪里还有章漱明的身影。
赵曦亭靠在墙边等她。
孟秋拼着胆子问：“为什么要去你车上。”
赵曦亭眼尾也是红的，有些迷离氤氲的醉意。
他扫了她一眼，没立刻答，拢眉点了支烟。
打火机的火光蓦地在他高挺的鼻梁窜起，又蓦地熄灭。
他周身的气息像菩萨跟前恍然冷去的烛火。
寒寂起来。
赵曦亭抬眼看她，唇角慢卷，“最后那杯酒算我灌的。”
“不应该送他回去赔礼道歉么？”
孟秋一噎。
赵曦亭吐了口烟，低了点下巴，高如坐上宾一样盯住她，散漫随意道：“你来不来啊？”
仿佛此举意不在她。
也压根没打算送她。
但孟秋太明白了。
她就算现在不跟他走，他一定会想别的法子的让她今晚出现在他面前的。
今天他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孟秋思绪清晰，眸光清冷，轻声说：“你知道我不想的。”
“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对吗？”
赵曦亭也懒得再装，“见你一面真难，孟秋。”
说完，他低头磕了下烟，神色寡淡。
—
赵曦亭的车换了一辆，还是奔驰标，车牌和以前不一样，但里面的香薰没有变。
司机也是原来那一个，一点没变。
仿佛念旧。
孟秋深吸一口气往里坐。
章漱明醉得很厉害，他斜靠着椅背，整副身体全是软的，像一团肉滩在沙发上，骨头都被酒泡没了。
他手抵在额头上，呼吸沉缓，已经睡过去。
赵曦亭挨着孟秋坐下，温声问：“你晚上没吃几口，再去吃点什么？”
孟秋闷声说：“我要回去。”
赵曦亭摆弄手机的姿态停下，安静了一瞬，屏幕光熄灭了。
孟秋视野彻底昏暗下来。
赵曦亭微微侧过脸，他沾了酒气的眼眸在一团黑雾的车厢里发亮。
“知道我为什么帮他么？”
孟秋刚才不是猜疑过。
赵曦亭绝没那么好心，但从某些意义上来说，他真帮了章漱明。
孟秋不语。
赵曦亭呼吸深长，他随意扯了扯衬衫上的褶皱，轻描淡写地吐字。
“他要破产了，你能好过？”
“孟秋，我心不善，但真想你好。”
孟秋心弦震颤，有一瞬间惊诧。
她仰起头看向赵曦亭。
什么意思？
她眼里倒影出他的影子。
赵曦亭捏住她下巴，眯起眼睛。
“这是你第一次在见面之后正眼瞧我。”
“就因为赏了他点东西。”
他越说表情越冷，隐隐贲发怒意来。
“这一眼是不是太廉价了，孟秋。”
“靠我喂资源才能起来，你不觉得他废么。”
“这样的人你也看得上。”
孟秋隐隐察觉到他眼里的危险，不自觉推拒他的肩膀，指尖陷入他微微发烫的皮肤，眼眸水色慌乱。
“……你要做什么？”
她心脏紧得发闷，“别乱来，赵曦亭。”
赵曦亭长指捆住她的手，眼眸溢出恶劣的黑，带着狠意，冷声道。
“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忽略我么。”
“那就做点你无法忘怀的事。”
紧接着，孟秋挣扎间，后脑勺撞向章漱明的肩膀，嘭地一声，如钟楼禁忌的钟声。
赵曦亭把她拖拽回来，压着她在座椅旁边，长指掐住她柔软的腮，俯身，目的明确地吻下去。

第83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封禁线。◎
孟秋跌进椅背里，被迫挤压着，她一只手撑着座椅，想闭上唇驱赶赵曦亭的进攻，但合不了。
赵曦亭英俊的脸颊撞进她瞳孔。
不可以的。
他不能这样。
他鼻梁的温度很低，她睫毛和他的影子绞在一起，这种感觉好像开盖的笔，从高空滚下去，笔尖垂直落地那一瞬间一样令人惶遽。
她久不经人事的口腔被他踏足，他们拥挤在她潮湿而娇嫩的茧房里——
缠绕，撞击，追逐。
她的手不止一次撞向他坚硬的衬衫纽扣，击打他，拳头和他的锁骨碰撞，和他说不行，他被她闹得烦了，抓住她手腕。
她的血液堆积在他虎口，脉搏糟糕地击打他的指腹。
没有用。
他不放过她。
孟秋手指充血地发凉。
她不想咽下属于他的那一部分，液体堵塞在她的喉咙。
但这样她就无法呼吸了。
赵曦亭似乎看穿她的自虐和不值一提地反抗，握着她的腮舌尖汹涌地一顶，孟秋呛了一口，喉咙频频滑动，她难受地呼吸喘气，他渡过来的液体像雪山刚化的清溪，混杂独属于他的凉涩气息顺着柔弱的气管充盈进她的身体。
有什么被击碎。
孟秋心脏迎风拉弦一般鼓噪起来。
为了堵住她的唇，不让她逃开，赵曦亭的下颌线绷成摧枯拉朽的局势，本就薄薄的皮肉贴着骨头，像欲望的封禁线。
过线之后全是危险泥泞。
孟秋被他逼得几番吞咽后又不甘地挣扎起来。
她能动的还有手肘，用力张开，不经意间击中了章漱明，她致力于从赵曦亭唇下脱困，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
章漱明醉了酒，体温是热的，透过衬衫递过来，像是被她唤醒，长长呼出一口气。
孟秋顿时脑子“嗡”了一下，全部力气瘫软下来，像比例调和不匀的面团，粘在座椅上
她呆呆张着唇，按了静止键，脑袋被赵曦亭唇上的力度顶得一点一点往后倒，什么都不敢做了。
赵曦亭长睫撑开一丝缝，他松弛且兴致勃勃地描摹她慌张到发白的脸，低道德的野性从眼底泼出来，一股脑全倒在她身上，涂抹得一塌糊涂。
赵曦亭改为吮弄她的唇珠，故意亲出啧啧的水声。
孟秋耳朵注意章漱明的动静，浑身僵硬，在赵曦亭面前乖巧起来。
或许她任意摆弄的姿态刺激到了赵曦亭，他更疯更胆大妄为地单腿跪在她和章漱明座位中间，把她的手往后推。
仿佛推掉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衣服。
孟秋视线聚焦在他衬衫绷紧的线条上，贲发着蓬勃成熟的荷尔蒙张力，他窸窸窣窣在她椅背上摩擦出声音。
他的西装裤距离章漱明的腿不过一掌的距离。
他居然敢在这种情况下，托起她的后脑勺，亲昵自然地吻她。
孟秋感觉荒山野地的火烧上来，又凉又热。
他们像滚进了黑暗中的一团。
“赵……”
孟秋想说话，又不敢说话，她想推他，幅度—无法施展。
背德感充盈着全身的神经，她听到他们黏。腻交融的水声在车厢中像惊雷，一声绵密，一声霹雳，在她脑海里爆开。
孟秋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小兽一样毫无章法地咬他。
路过的车灯灯光在赵曦亭黑眸里鬼魅地游过，空出一只手掌摸她的头，像是安抚什么小动物。
“别害怕，没醒。”
“没醒。”
孟秋低低地垂着眼，胸膛大幅度上下，吸进去的氧气很不够，吐出来的杂念也很不够，聚焦在赵曦亭说的“没醒”两个字上。
她刚好一些，赵曦亭毫不怜惜，猛地张唇一含，把她的嘴塞满，唇舌暴虐地挤压她。
孟秋吓得缩成一团，他蛮横地占有她，仿佛要逼迫她明白，她到底是谁的人。
他们十指紧扣，扣得太紧了。
她的订婚戒指在他们手指中间硌着对方的，像冰冷的法典告诫他们在做什么出格的事。
它的金属质感太硬了，逼得赵曦亭神思逐渐清醒，又趋于疯狂。
他多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变成无数双进攻的眼睛，监视她的过往，提醒他这些年她朝夕相处的人不是他。
填不满。
无论他们此刻多严丝合缝。
心脏漏风一样填不满。
赵曦亭手指燥热地卡在衬衫领，青筋暴起，用力一扯，冷淡地看人，他长指握酒杯一样掌住细弱发抖的脖颈，贴着她的耳朵，嗓音冷沉地嘲：“怎么回事啊？亲这么久了，反应还这么生涩，他连这种事上都是废物么？”
“把你亲出感觉都不会。”
“是不是有点吃亏了，孟秋。”
孟秋浑身战栗，抬眼瞪他，干尸般绷直，每一寸能动的肌肉都紧张得在发力。
如果她手能动，一定甩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他的唇肆无忌惮地下移，舌挨上她忌惮章漱明而乖巧不敢动弹的脖颈，着迷地舔吮。
孟秋开始发抖。
她低声说：“放开我！”
赵曦亭目的明确地解开她的扣子，毫不怜惜地拉下一边，头埋上去，在她锁骨细细地啃咬。
他的牙尖像要刺进去一般在她皮肤上刮磨。
在章漱明面前的背叛感让孟秋头皮发麻，同时赵曦亭弄得她有些痛，她不自觉脚抬起来，撞到他的皮鞋，像砧板上的鱼。
他似乎感知到了她的临界点，立即安抚地吮住，舌尖慢慢舔。
痛的地方变成了难以抑制的酥。痒。
他引起她兴奋的方式如数家珍。
赵曦亭含过的地方风一吹就凉了。
好一阵后，赵曦亭指腹压在她睫毛的水珠上，残忍地碾动，像是在收集罪证，“流泪了，孟秋，自己瞧瞧，他能把你弄成这幅样子么？”
他张唇，游下去，沿着她肩带似有若无地触碰，“就像这样。”
他用力一吮。
“想不想喘，嗯？”
“感受到了么，你身体每一寸都在欢迎我。”
孟秋难受得仰起。
他太熟悉她的身体了。
孟秋仿佛回到几年前，是他教她初识情。欲滋味。
她紧紧咬唇，膝盖并起来将自己蜷成一团，手臂是被赵曦亭吊起来的绳子，拴在他的阴影底下，挣脱不得。
孟秋此时此刻的精神高度紧绷，比平时敏感几倍，或许是物极必反，她居然生出了快感，是游离在道德边缘，惊心动魄的罪与罚。
赵曦亭挥来的这一鞭，她灵魂呻。吟。
孟秋意识到后，清醒过来，当头一击。
她眨了眨眼，眼角漫出源源不断的泪花。
她紧张、自我厌恶、又难以抑制。
在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赵曦亭。
赵曦亭游刃有余地寻找她的唇，疼爱地啄了又啄，低低地引诱。
“去我那儿吧？嗯？”
“陪我过夜。”
孟秋闭上眼睛，平缓许久，自暴自弃放弃抵抗，轻弱地说：“不要。”
明明知道他不想听，她偏提醒：“赵曦亭，我要和他结婚的。”
赵曦亭眼神蓦地沉下霜暴，就因她话里禁忌的字眼，长指指关节抵着她下巴，凛冽地吐字：“我把你弄成这样了，你还以为自己能嫁给他？”
“谁给你的胆子，嗯？”
孟秋骨头在颤，抬眼倔强地和他对峙，“有意思吗？赵曦亭。”
赵曦亭盯着她清润有骨气的眼睛。
这双眼睛一如以前一般让他喜爱，他眼神突然柔和下来，双唇黏腻在她的唇上，玩弄地夹着，吸着，磨着。
“真喜欢你叫我名字，孟秋。”
“多少年没听过了。”
“再叫声听听。”
“少一个字儿都不够滋味儿。”
孟秋耳朵臊得一涨一涨，低声骂了句，“有病。”
赵曦亭吊儿郎当顽劣道：“那得是相思病。”
章漱明早在几分钟前已经醒了，他选择继续装睡，转了头，缓缓睁开眼。
面前一团黑雾。
赵曦亭继续旁若无人地腻在孟秋身上。
章漱明怎么也想象不到——高高在上看似什么都入不了心的赵曦亭，在孟秋面前可以强势无理到这个地步。
并且，赵曦亭压根没把自己这个未婚夫的头衔放在眼里。
这点漠然让章漱明不由得脚底生寒。
没底线的人什么都敢做，更何况赵曦亭的地位，要对他干点什么轻而易举。
章漱明耳朵里缠绕着赵曦亭亲吻孟秋的声音，中间不乏“还闭这么紧”“怎么办，弄红了。”之类的字眼，他难以克制地滚了滚喉结。
赵曦亭是不是太疯了。
倘若他真心把孟秋当妻子呢？
章漱明思索片刻，呼吸急促起来，酒精放大了恼怒的情绪。
他忍无可忍，假意咳嗽了一声。
孟秋惊悚地从赵曦亭怀里用力逃窜出来，青丝散乱不成样子。
她没有办法了，抬起湿漉漉的瞳眸，像囚徒哀求绑匪，试图和他讨价还价：“赵曦亭，今天晚上先这样好不好？”
“我真的没有办法……”
赵曦亭有几秒没说话，抬手整理她的头发，他盯着她要哭出来的眼睛，终于仁慈地淡声问了句。
“先这样的意思是——”
“近期能见你么？”
孟秋不想见他，但她顾不上了，起码她不能在这种方式下让章漱明看到。
她想也没想，乖顺地点点头，“嗯。”
赵曦亭把她从章漱明那边拖回来，盖章一样在她脸颊霸道地亲了一下，和她鼻尖抵着鼻尖，“我来接你之前，他能碰你么？”
孟秋没作声。
赵曦亭轻描淡写地启唇，“能不能啊？”
孟秋摇头。
她看到自己头发傀儡一样乱飞。
他手掌扶在她鬓发旁，拇指满意地揉了揉，“嗯，乖点儿。”
赵曦亭朝车门那边侧了下头，对她说：“坐过去。”
看起来从现在开始，他就不打算让她继续和章漱明有什么接触了。
—
新房还在散味道，孟秋和章漱明这次回来并没有长住的打算，因而都是住在酒店里。
章漱明是司机扶进房间的。
孟秋被赵曦亭多留了两分钟，等上面把门关了才允许她上去。
她拼命不去回想车里的事，但只要一闭上眼，赵曦亭的气息就匀了过来，让她感到羞耻和恐惧。
还有对章漱明的抱歉。
她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做章漱明的新娘了，即使她真的打算和他结婚，也得在她坦白一切的情况下，章漱明能接受这件事才行。
孟秋洗漱完吹好头发，疲惫地往床上躺。
她视线失力地落在门口不远处的桌几上，赵曦亭让人给她送了夜宵，一份粥和水果沙拉，贴心得真像一位尽职的男朋友。
她越看越焦躁。
起身一股脑全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天气放晴。
章漱明宿醉后起得很晚，嗓子都是沙的，时不时咳嗽，到一两点钟才勉强吃了点饭。
孟秋点了醒酒药的外卖，帮他拿到房间。
章漱明头发松散，居家装扮，温润的眼睛微微泛红，状态似乎没恢复过来。
孟秋拉开窗帘，冲他柔和地一笑，“你看起来还没睡醒，没什么事的话，吃完饭再躺会儿。”
“好。”
章漱明在她红润的唇上停留良久。
他不是不知道，孟秋对他也没有什么感情，不然普通的情侣怎么忍得住不做亲密举动。
他不大明白，孟秋应该可以找到更好的归宿，但为什么选择他。
以前他不曾好奇，所以没问过。
章漱明不禁想到昨晚。
昨晚只要他正义一些，装装受害者模样，她就能从赵曦亭手里脱险。
但他实在不想和赵曦亭起冲突。
在他面前醒过来，怎么算都没好处。
章漱明看着孟秋将头发捋到耳后，她今天穿绸面珠光质感的连衣裙，掐得她腰身更细更柔。
她正弯腰帮他看药盒上的说明，肩颈曲线皎皎，像郁金香纤细高雅的枝条。
如果没有赵曦亭，他会和她组建家庭，一起养育一个小孩，平平淡淡走完一生。
婚后或许他也会在适当的时机，做一个丈夫应尽的义务吻她，和她肢体相贴。
章漱明的视线停留在她细白的脖颈，冒出微妙古怪的情绪。
这情绪与爱情无关。
更像是一种不满。
难以忽视。
章漱明从认识孟秋起，就知道她心性似竹，雨打不折，原以为她昨晚碰到那样的事，今天多少会没精打采，但没想到她还能粉饰太平，不动声色。
这点遮掩的本事很像琢菲。
当年他将姐姐锁在屋子里强吻，她出去面对他爸妈也是这样平缓无事发生的表情。
或许他选中孟秋，本身就有相似性。
只不过今天他才发现。
章漱明眼风撩过去，静静地观察起孟秋。
孟秋拿了药盒过去，下意识摸了摸脸，冲他温笑：“我脸上有东西吗？”
章漱明先倒了一杯水给孟秋，再倒自己的，“在想你穿婚纱的样子。”
他把药吞下，琥珀色的眼睛抽开笑，“昨天喝多了，给你找了不少麻烦吧，抱歉。”
“没有。”
孟秋停顿了下，鼓足勇气，心跳扑通扑通加快，深吸一口气说：“漱明，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聊聊，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章漱明又喝了一口水，“怎么感觉这件事很危险。”
他顿了顿，唇角半弯，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尾的话，“小秋，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你愿意，我们都会结婚的。”
孟秋心尖抽搐，像小孩玩皮筋不小心打到手，她猛地抬起头，观察他的表情。
以为他知道了什么，但是章漱明一如往常的温和。
孟秋转念一想，他不可能发现的。
正常人知道赵曦亭和她的关系，都会有情绪波动。
章漱明没有。
应该是她多心。
章漱明翻了翻手机的行程表，说：“那就下周五看完婚纱吧，原本那天就是空出来的。”
“我们聊聊。”
孟秋点了点头。

第84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反方向的名字。◎
下午，孟秋在自己房间工作，这几天公司小程序前端提交上来的项目提议书，积压了一部分。
她泡了杯咖啡提神，认认真真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开始敲键盘，坐了一下午等咖啡入口变得冰凉，她才抬头捏了捏微微酸胀的脖子。
华灯初上，已经是傍晚。
她刚做了大量脑力脑洞，犯懒不想起身取隔热杯垫，就着窗外的夜景发了会儿呆，将凉咖啡喝完了。
微信里有一条章漱明的留言。
——工作结束了吗？一起吃饭。
路上车灯汇成亮的一串，这个时间段容易堵车。
孟秋抬指回复。
——刚结束，就近吃一些？
章漱明似乎手上占着东西不好打字，就给她发了语音条，嗓音很润。
“五楼的意大利餐厅还不错，我打电话叫上来吃？听说意面不错，需不需要加一份牛排。”
孟秋没什么品尝美食的欲望。
——不用，意面就好，麻烦你了。
章漱明回说。
——好，来我房间一起吃吧。
孟秋关掉电脑，开了盏不晃眼的壁灯，凉水敷面，对着镜子摁了摁睛明穴降眼压，舒缓片刻，往隔壁走。
章漱明似乎出过门，穿衬衫和西裤，袖口卷起来，站在床边的玻璃圆桌旁，手指捏着圆纸板，下面摆着一个巴斯克蛋糕，正转过头看着她。
孟秋头发上还有水珠。
章漱明唇角弯起，很是温和：“累了吧。网上这家的测评说蛋糕不大甜，来尝尝。”
一进房间，孟秋闻到挺好闻的味道。
孟秋不是第一次在章漱明身上闻到这个味道。
很独特。
有点像烤焦的桔子，埋在厚重的雪里，掩得久了就清凉，让人头脑清醒。
后调是木质香混了琥珀，经典的男香搭配，而且这香气的吸附性很强。
在他附近待久了，身上也会黏上这个味道。
孟秋好奇问过是什么牌子。
章漱明只简单回答这个香水是他在伦敦香氛小店特调的，不是什么大牌子。
欧洲人爱香，一半为了掩盖体味，但也确确实实衍生出一部分香氛爱好者，有各式各样自制的香氛店。
孟秋也只是随口一问，没往下深究。
她停在桌子前，拿起勺子轻轻剜了一小块蛋糕。
蛋糕入口即化，她这才感觉到有些饿了。
孟秋放下勺子，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章漱明顺手给她倒一杯水，先是微笑，停顿几秒，“昨天喝那么多酒不是白喝的。”
“他们没明说，听意思新拟的标书应该十拿九稳。”
孟秋将水咽下：“那就好。”
章漱明的眼睛嵌在白皙的面容上，顶头的灯打下来，光绒像一层冬日里的海盐，薄薄地覆着，他眼皮的肌肉一动，两丸黑石子般的瞳孔死气沉沉地浮现出来，带着笑意。
“小秋，谢谢你。”
他眼神太清凉，桔子香气冻得腐烂一般。
孟秋没来由的冒出一股被窥伺的诡谲。
仿佛昨天晚上章漱明未睁开的眼睛，此时此刻来到她面前，告诉她，他看到了。
她唇角干巴巴地翘起来，试图自然地笑，“都是你自己办的，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
章漱明拿起她的勺子，看着她的唇，喂她，像温柔的丈夫。
“这段时间你陪我跑这跑那，包容我，自然要谢谢你的。”
“张嘴。”
孟秋应激似的心口猛地一跳，她牢牢盯着章漱明眼睛，那股被窥伺的阴寒往皮肤更深层嵌去。
这两个字和赵曦亭捏住她双颊吸住她舌尖的命令一模一样。
只不过赵曦亭嗓音更低更沉，不容她抗拒，强势霸道，行径恶劣。
此时此刻，好像章漱明听了之后从赵曦亭身上偷了来，强送给她。
孟秋知道是自己多心。
人不能做坏事。
一心虚，什么都往坏处想。
只不过她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地面对章漱明呢？
他是她的未婚夫，昨晚她的唇齿间溢出的是另一个人的喘息。
孟秋忽然脸色苍白，浑身通凉，“你订完餐了吗？如果没订的话，我们出去吃吧。”
“已经订好了。”章漱明似乎没发现她的反常，“你刚才不是累了吗？怎么突然又想出去了？”
孟秋没有听他说什么。
她只是对章漱明感到十分抱歉，想做点什么弥补他，同时想再扇赵曦亭一耳光。
她抬起来的目光像落了灰的钟表，嗒嗒的走针声清晰可见，却撑不起光鲜。
孟秋启唇，吐字柔婉。
“漱明，你回国的次数也不多，不像我在国内长大，这次我们回来，我理应陪你出去逛逛，而不是在酒店里吃西餐。”
“要不我打电话问问，餐厅没做的话先退了，你想想去外面吃什么？”
她很少絮絮叨叨讲这么长的句子。
章漱明拉住她的腕，遏止她站起来的动作。
“我会娶你的，小秋。”
他没头没尾地说。
孟秋睫毛张着，定住。
章漱明柔和极了，“以前我就说过，你不用学着做好太太，也不用过分顾及我，你性格到底怎么样，贴不贴心，我都不在意。”
他温笑，覆着一层孟秋看不懂的含义，“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我都会娶你。”
同样的话，章漱明不止说了一次。
他说得过于真挚，以至于孟秋觉得他对她没有一点兴趣，连一丝丝喜欢都没有。
和她与赵曦亭在一起时是两个极端。
但她生出一丝庆幸，起码她不用为别人的喜欢担责，也不会因为恋爱关系被禁锢。
她是自由的。
她喜欢自由。
组建家庭可以没有爱情，也可以是负担责任，但绝对不能是恐惧。
—
晚饭吃得还算愉快。酒店送了一瓶红酒给他们，孟秋这么多年了还是喝不了太多，只浅尝了一小口。
章漱明解决了工作上的问题心情也不错，给她听了几支手机里存爵士live，孟秋才发现他不像表面那样书生气，只喜欢和字画打交道，意气风发时他在校玩过乐队。
两人聊到兴头上，章漱明翻出以前作的曲子。
孟秋刚要点开一支名叫《黄昏海》的歌，章漱明轻轻巧巧地拿走了，仿佛有故事一样撇开，让听点别的。
孟秋喝了酒有几分顽皮，问是不是因为初恋。
章漱明看了她一眼，只是笑。
他们气氛融洽地待到十一点多。
孟秋酒意转为困意，实在熬不住和章漱明说晚安，章漱明没留她。
孟秋看到房门前放着一只袋子。
里面有两个做工挺精致的盒。
她打电话到前台询问，前台告知她是一位先生让送的。
孟秋拆开包装，里头躺着产地法国的奢牌包，价值能买下他们小城市一套房，敢那样大喇喇放她门口。
完全不怕丢，丢了还能再给她买。是赵曦亭的风格。
另一只小盒有些眼熟。
孟秋一看到镯子的一角就给立即关了回去，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有种惊惧的凉意，像石头扔进湖里，雪水溅出来，溅在她身上。
不知他是不是买通了酒店的服务生，她刚拿了东西进房门，电话就响了。
手机显示他的号码，摆在桌上，挨近夜色，黑漆漆的玻璃窗倒映出反方向的名字。
——赵曦亭
诡谲寂静。
孟秋接起来第一句就是：“我不要这些。”
赵曦亭那边短暂的安静，他轻笑，仿佛在抽烟，吐息声经过悠长的街衢，像情书燃尽边角，赤。裸的爱慕要她照单全收。
他薄唇徐徐吐字，“那和我见面。”
孟秋想也不想就拒绝：“快十二点了。”
“十二点怎么了，以前凌晨你在我怀里少睡了？”
赵曦亭说得轻巧，孟秋却听得呼吸一窒。
他嗓音挂着刚才笑意的余温，语气却不大好商量，封了她后路，“不用打扮，不嫌你。”
他原本只是顺路给她送东西，没想逼太紧，寻了由头让前台打房间电话没人接，前台叫来服务员，那人解释刚给他们送过餐，她应该是在男方房间吃饭。
回到车上，赵曦亭眼底冷意泛滥，沉在漆黑的深夜里，如一把银针，光渗出来，要戳破人皮。
他只是一下没看住她，她就把他忘了。
电话里很安静。
赵曦亭等了一会儿。
孟秋心里翻江倒海似的，迟迟不应。
他嗓音稀疏平常，漫不经心地继续问她，“我车在楼下，来不来啊。”
催到这个份上。
不是她下去就是他上来。
孟秋把拆出来的盒子胡乱塞回袋里，低声回他：“来。”
—
赵曦亭的车在酒店面前的停车场横着。
孟秋一出来，他就把车门开了，骨骼分明的手腕一晃而过，纹丝不动坐在后排，没下来迎。
这个角度孟秋看不到赵曦亭的脸，但能看到材质高档的西装裤弓蛰在黑夜中。
他还在抽烟，没有烟灰缸，烟灰抖擞在地上，斑驳灰亮。
他这样的人，连批评都奢侈。
孟秋在他旁边站定。
赵曦亭自顾自抽烟，像压根没发现她这个人。
他沉默得骇人，孟秋的牙齿咯咯地开始打架，她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就是忍不住发抖。
孟秋不是几年前不知世事的小姑娘了，以前她吓着了只敢干等着，现在她不打算受气，干脆利落扭头就走。
她步子刚迈，听到扔烟头的声音，紧接着冷硬的衬衫袖口割上她皮肤，她来不及尖叫，被蛮横一拽，整个人往后仰倒，臀砸在他膝上。
孟秋惊慌地要站起来，手掌糊在他的喉咙上，不管指甲会不会抓破他的皮肤，一通乱挥，脸涨红了，找到胸膛的支撑点，指腹抓握，所经之处全是紧致的肌肉。
她的鼻腔连同人一起，灌满了他清冽的气息，霸道的味道如同水银浇筑，盘成锁链，将她捆起来。
她小腿才使上劲，上半身拼命往车外扭，要逃出去，他抻直手臂，眼疾手快“砰”的一扯，把车门关了。
他把她钉在副座的软椅后背，她的侧脸挨挤冰凉的皮面，浑身却是滚烫的。
他的唇不客气地欺上她耳朵后面，沿着细腻光滑的颈线啧啧亲出吮吸的水声。
痒。
张惶。
孟秋揪着他的衬衫领往后扯，边捶打他的肩胛骨，赵曦亭发了狠地握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嵌。
布料和皮带在打架，金属和布帛摩擦的声音绞成一团，伴随着喘。息声，暧昧得让人捂耳朵。
赵曦亭握住她后颈，胸膛上下起伏，和她鼻尖对鼻尖，眼神发冷，薄唇竟然有些抖，“他抱你了？”
孟秋肺叶里全是惊慌和寒气，张着嘴大口呼吸，她的头发全然散了，发尾吱吱歪歪挂着绸带。
整个人又惊又渴。
她喉咙干得，睫毛乱颤，视线惊魂不定的无法聚焦。
赵曦亭压着声，面容全然是森寒的暴戾，“说话。”
孟秋浑身没力，嗓子全软了，又惊又惧，鼻息张张合合，“你让我说什么？我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问。”
赵曦亭视线攀着她鼻梁往下滑，黏在她唇上，又徐徐抬上来，蛛网一样网住她瞳仁，又黑又深。
她一如少女时清澈透明，一看就透。
赵曦亭戾气熄了。
他鼻尖侧了点角度，矮下唇去吻她，安抚似的缓缓——，挪移。
孟秋紧紧抿起，他也没试图撬开，而是贴着她的嘴吮动，粗粝的舌面一遍一遍扫过，干渴地汲取她的温度。
孟秋嘴唇发麻了，渐渐合不拢，受累极了似的分开一丝缝，赵曦亭的舌就挤了进去，大口大口吞咽。
孟秋渴得受不了，又去推他。
赵曦亭掐住她两只手反剪在背后，抵住她的腰，鼻尖挤压她柔软的颊面，喘。息声变粗，孟秋脖子往后折，被亲得有些缺氧。
她神志不清地张着嘴，两手挂在他肩上，睫毛湿漉漉的，“够了吗……赵曦亭……”
“是不是应该够了……”
赵曦亭环着她的手臂猛地抽紧，眯眼，沾着她水渍的气音黏腻潮湿，“带着他的味道来见我。”
“是想让我弄死他么？”
孟秋一激灵，“你要是乱来我会告你。”
赵曦亭下眼睑微微用力，“为他和我打官司？”
他脸一寒，“孟秋你大可以试试看，先告得赢我还是他死得更快。”
孟秋被戳到痛处，也不管是不是会激怒人，仰头直视他，“是，赵先生有权有势，我们平民百姓哪里玩得过您。”
“您要谁三更死，他就活不过五更，多的是人给您卖命，都不用脏自己的手。”
赵曦亭见她双颊发红，和情动时的潮热不一样，仿佛是往心里去真恼了。
他脸依旧寒着，往车座椅一靠，腿上仍坐着人，他拎一根烟咬唇上，没点，虚眯着眼，抬手玩她的脸。
“真是长大了，嗯？”
他掏出火机，把烟拿下来，长指挺拔夹着，淡声：“孟秋我今天和你话讲明白。”
“我要娶你。”
“你嫁不了别人。”
孟秋眼睛一下瞪大了。
赵曦亭直勾勾盯着她，两人隔着灰蓝的夜雾，路灯尽熄了，他启了启唇，几句话讲得狠心又冷情。
“既然你要和我讲法律，那我也和你讲法律。”
“如果只有婚姻能让你收心，我们就结婚。”
“我们的关系受国家监管和保护，以后要是有人侵犯我的权益，我正当防卫没问题吧。”

第85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我会知道的。◎
对赵曦亭来说，婚姻只是一个壳子，结不结婚都没什么。
起先家里也急。
后来不知怎么父母也想开了，觉着可能缘分没到。
他们家场子铺得又大，不管谁介绍姑娘来都得先政。审，跟过关斩将似的，这些不是他们家要求的，外面的人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
就这一条件，拦了不少人。
好不容易长辈点了头，推到赵曦亭这里，他看也懒得看。
把人姑娘晾外头的事儿没少干。
他心里惦记谁，自己清楚，没意义的事情没必要做。
偏偏人家还对他满意得不行，央着家里人问还有没有别的机会。
赵曦亭要是和孟秋结婚，从社会资源分配而言，他不会是这场婚姻的受益者。
但他无所谓。
他就是要用普通人无法逾越的地位，财富，和她捆绑交换，换她终身自由。
孟秋听完他的话，惊得忘了做反应，直直坠入他眼底那缸黑。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他眼中如同灰雀一样仰面浮着，像是被困住因而溺死了。
这么多年赵曦亭的强势霸道一点没变。
岁月沉积之下，加上权利滋养，他的容貌甚至比以前英俊了。
夜雾笼着他，像薄纱盖着旒冕上的明珠，冷峻贵重。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孟秋思绪疯狂运转，她手指蜷着，掌心冒冷汗。
如果现在拒绝他，他一定会像以前对她身边人使手段的。
他不是没做过。
先遭殃的绝对是章漱明。
他们之间不关别人什么事。
她不敢赌。
她突然涌上一阵无力感。
赵曦亭怕谁？他谁都不怕。在这个国家，只有别人忌惮他的份儿，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孟秋有意坐远些，想透口气。
她刚挪了半分，赵曦亭就捏住了她的腰，蛮横地往怀里扯，冷眼逼视她，似要她答应。
“婚后工不工作随便你，你要喜欢现在的工作室，我找几个能干的投资商，正儿八经给你开间公司。”
“考公也行，跟我回燕城，辅导员都现成的。”
“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孟秋。”
孟秋觉得腰上的力道重死了，生生被钳着动不了半分，两人挨得近，他身上的热意烤过来，热得她眼皮发烫。
她浑身不自在，挣脱不了，不轻不重低声讽了句：“赵先生手眼通天，我要上市，您是不是也能帮我去纳斯达克敲钟。”
赵曦亭薄唇噙笑，看她生气勃勃的脸，懒洋洋地回：“能啊。”
“就是看不出来我们孟秋挺有野心。”
“瞧不上港交所啊。”
他轻笑了一声，“就这么一个要求？”
孟秋深吸一口气，不想继续纠缠了，和他讲道理，“赵曦亭，结婚这种事要讲你情我愿的。”
“就算你真勉强了我，以后你也不会过得多高兴。”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不好吗？”
真到那时候，她绝对会和他作对。
赵曦亭松开了她，往后靠，虚眯着眼睛落她身上，拎出一支烟，打量她心思，却没立即说话。
他在听。
他气势太大，孟秋硬着头皮往下说：“这几年你没有我也能过，事实证明……或许你也不是非我不可。”
“如果你认为当年我不告而别很对不起你的话，我现在和你道歉。”
赵曦亭把烟衔唇上，低睫拢住一簇—火。
她在和他做了断。
真正的了断。
不然哪里肯低这个头。
但她是不是把他想得太薄情了。
有些事想忘就能忘？
空气静得发窒。
孟秋抽空看了眼对面的人。
神色很淡。
赵曦亭开了点车窗，点上烟，眼眸望向外面冗长的路，像临近薄夜出海的船，航线未可知，又遥远。
他明明平静极了。
孟秋却感到一丝恐慌。
他晾了她好一会儿，仿佛一直在想一件事，磕了磕烟，转过头，眉眼疏朗，像是脾气极佳，终于肯开腔。
他语气松弛，满不在乎，“和你交个底吧，孟秋。”
他眼眸毫无情绪地挪过去，凉薄渗人，“事到如今，你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不在我考虑范围之内。”
“明白没？”
他平静的样子像宗教画上悲天悯人的善人。
但言辞却在犯罪。
怎么有他这样变。态的人。
孟秋情绪一起伏，呼吸急促，被烟呛着了。
赵曦亭恍若不闻，垂下睫又抽了一口，对话空了片刻。
他看向外面，好一会儿，用一种极为怜惜又贫瘠的语气开腔。
“你和他睡没睡过啊。”
孟秋心头震了一下，羞愤又尴尬，逃似的要跳下他的腿。
他像猜测了什么，脸色蓦地阴寒下来，扔了烟，擒住她胳膊，不顾孟秋挣得厉害。
她力气太小，涨红脸也没逃掉，咬呀：“不关你的事。”
赵曦亭眯着眼，瞳孔里的光和暗如同撞击断裂的悬崖，危险重重，“以前顾着你情绪，你不让碰我就不碰。”
“总以为你能记着我点好。”
他猛地一拽，把人拉到跟前，将那裂缝推翻了，崩石般倒塌，言辞狠厉。
“我们没发生过关系，我没让你疼过，我贱得没边儿。”
“才在你那儿什么都留不下。”
“是不是啊？”
他擒她的下巴，眼睛像发霉的蜡，腐烂地凝在她皮肤上。
孟秋快喘不过气了，爆发道：“我又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和你睡！赵曦亭你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了吗，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什么分不分手出不出轨，我们就没好过。”
她没和章漱明上过床，连接吻都没有。
但她不要告诉他。
她现在就想要这样病态的婚姻。
赵曦亭把她抵在软椅靠背上，堵她的唇，狠声：“非得这样是吧，和他断！”
孟秋拼命把他推开：“不要！”
赵曦亭像一个惯于欺凌的悍匪，霸道地凑上去，吸住她的舌在她口腔用力搅弄。
孟秋一个劲地揪他的肩膀，又捶又挠，抓到的只有他贲起的肌肉。
赵曦亭生了气，用最密不透风的姿势亲，手指捏住她的腮，让她使不上劲，再也闭不拢。
孟秋鼻子压在他微凉的皮肤上，呼吸口堵住了，也不肯从他嘴里吸气。
她被亲得太厉害，血液上涌，很快就缺氧。
她濒死地喘了一声，难受又酥麻，硬生生湿了眼眶。
赵曦亭很快察觉到她的小心思，阴沉着脸，蛮横地喂过去自己的气息，她不接就堵着她唇和她耗。
像执法森严的判官。
过了会儿两个人呼吸都重了。
时间一久，孟秋脑子发懵，把他当救世的菩萨，她的唇软下来，张着嘴，赵曦亭带着她动，她的手挂在他头发后面，收拢，又张开，浑身都没了骨头。
等理智回笼，她一巴掌糊在他耳朵根上。
赵曦亭却拎过她打人那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语气轻浮暧昧。
“要收拾我不是这么收拾的。”
“以后教你，嗯？”
孟秋太阳穴一跳一跳，骂了句“神经。”
赵曦亭当没听见。
他颇为理性地帮她擦唇周溢出来的水渍，眼里的一点欲。色很好地克制了。
好像刚才那一遭只是为了罚她，抬起平静的眼睛。
“我会知道的，孟秋。”
他忽而伏向她耳边，深吸一口气，似有些着迷，鼻尖抵着她皮肤亲昵地来回刮弄，喷薄出来的气息滑腻低冷，低缓吐字。
“你有没有和他睡过，我会知道的。”
—
早上九点多，章漱明穿着整齐站在孟秋门口等她下楼吃早餐。
天气转凉，他穿上了大衣，神态儒雅温和，像海岸边不被腐蚀的碑体，离远了觉得醒目，离近了又觉得高大遥远。
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他们之间好像只能停留在这里。
但他们又即将组建家庭。
孟秋想想还是觉得人与人之间很神奇，但不重要。
章漱明先开口问好：“昨天睡得好吗？”
孟秋点点头，“和平常差不多。”
赵曦亭最后两句话是让她提心吊胆。
但就算她愁得睡不着觉，一时半刻也不能把他赶出地球外。
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章漱明和她并肩走向电梯，嗓音和缓：“今天有你爱吃的汤圆，我刚才下来让服务员帮你留了一碗。”
孟秋说了声谢谢，“这次不用这么麻烦，谈不上爱吃，就是他们家做法和平时吃到的不一样，有些新鲜。”
章漱明嗯了声。
电梯停在中间的楼层，有些外国人挤进来，拿着地图，似捋不明白，背着大旅行包嘀嘀咕咕地在电梯里讨论起景点的位置。
章漱明护着孟秋往后走了走，不让她撞到包，听了一会儿，像是听不下去了，用标准的伦敦腔为他们好心讲解。
有个小姑娘见他沟通顺畅，逻辑又清晰，惦记起他当电子导游的心思，问他要联系方式。
章漱明看了眼孟秋，笑说：“那你得问我未婚妻。”
小姑娘立时不好意思了，连连说抱歉，又说他们很般配，祝他们新婚愉快。
等他们走了，章漱明看向孟秋，调侃道：“我们是不是已经挺像夫妻了？”
早上人不大多，酒店对面就是江景，雾浓别有一番滋味。
他们就坐在落地窗旁。
孟秋找夹子夹头发，包里有些东西先放在桌上。
章漱明看着她房卡，问了句：“你之前那张丢了吗？用不用再补做一张备用的。”
孟秋冷不丁一僵。
她原来那张被赵曦亭抢走了，美其名曰帮她保管。
孟秋整理好头发拿湿纸巾擦手，低睫吃早饭，边说：“没关系，不用补做，我用这张也可以的。”
她顿了顿，有些好奇：“这些房卡不是长得一样吗？你怎么发现不是我之前的那张？”
章漱明长指点了点她房卡上酒店英文名字那行，不动声色地解释：“这里。”
“之前那张的字母E掉漆了。”
孟秋惊讶得睁大眼，他收回手笑笑，“可能是职业病，我对花样纹路之类的东西比较敏感。”
他说得平静。
孟秋却如芒在背。
章漱明居然这么敏锐，如果他那天不是喝多了，绝对能发现她和赵曦亭的反常。
她避开他的视线，轻声：“挺好的，不过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
孟秋舀了一颗汤圆，问：“今天什么安排？”
章漱明切开一小块烤好的面包，“正要和你说，先前我们定的卧室的吊灯，那个厂家不做了，老板打电话过来让我们再去挑挑，打八折。”
“你今天工作忙不忙？”
她工作一阵一阵的忙，昨天多干了些活，今天就能放放空，而且都是文字相关的都是她拿手的，挑个灯的功夫还不至于影响工作。
孟秋点点头：“可以去，我们再去看看台灯吧。”
章漱明笑笑：“睡前还这么用功，也不怕把眼睛看坏。”
孟秋等糯米咽完了才弯着眼睛反驳：“要坏早坏了，现在它都定型了。”
说着她指指从不戴眼镜的眼睛，孩子气地得意。
又说：“5—1的视力。”
孟秋平时安静柔婉性子很冷清，偶然露出玩笑那面便很让人留意。
章漱明多看了两眼，不知怎么抬手揉了下她的脑袋。
一时间两人都定住了。
章漱明没有撤开，跟称赞小朋友乖巧似的摸了摸。
孟秋低着头。
他停顿片刻，手指下移，来到她面颊。
孟秋觉着尴尬，但这个时候动了更尴尬，目不斜视，跟木头人似的杵着。
章漱明若无其事地将她面颊旁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去，忽然顿住。
晨起孟秋头发散下来，只露出小巧的脸，恬静清冷。
现在挪开头发的遮挡，她耳后的红痕在白腻的皮肤上极为醒目。
他擦了擦。
那印子像御笔朱漆拓上的印，盖上了就擦不掉。
这是一抹吻痕。
又或者是咬痕。
也可能是吸出来的。
章漱明很清楚。
这是别的男人留的痕迹。
这痕弄得这么艳，他可以想象将会是怎样亲热的场景。
章漱明收回手，又瞥了一眼。
很新。
就这两天。
这个位置非常刁钻，就算孟秋本人也不一定看得到。
那个人不在乎也不介意告诉孟秋的“未婚夫”，还有他这样的人存在。
最重要的是——
他已经在了。
最好能找到他。
然后和孟秋撕破脸。
他都能猜得到，此时找那个人讹一笔钱，他肯定非常乐意给。
章漱明唇角弧度好像死了，画皮一样勾着，笑容没变，心却跳得厉害。
其实他没那么在乎孟秋，但现在却觉得那抹痕迹十分碍眼，起码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早晨很碍眼。
他收回手，当什么都没发生：“吃饱了吗？没吃饱的话再给你拿些坚果？”
孟秋看了下时间，“差不多了，一会儿堵车不好走。”
—
这次增定的东西不少，但都是小家具，商场逛了几个小时，孟秋有些腿酸，坐在vip休息室喝茶。
章漱明还在外面应付销售。
工作群有99＋未读。
孟秋还没找工作室，现在跟着她一起干活的都是天南地北的刚毕业的应届生，暂时在家办公。
他们工作时间灵活，加上孟秋这个小老板不怎么约束他们，所劳即所得，干劲满满，反而很能留住人。
群里话题涉及一个燕城市政工程的宣传片文案，似乎是刚对接的新项目。
负责前端的小姑娘好像惊着了，“我可不敢担这责任，接不接的得等孟秋做决定。”
另一个说：“这有什么不敢的，公文最好写了，大不了写脚本的时候集思广益呗。”
小姑娘嘴上不饶人：“就你聪明。我们这么小的公司，没一个接触过政府部门，就不怕出什么纰漏被上头拉黑么。”
她打字速度极快，一句跟一句：“燕城什么地方，政治关系那么复杂，你又怎么保证这东西是给谁看的，谁要看的？”
“出问题你担得起？”
另一个无话可说，嘀咕了句：“胆小鬼。”
这种市政工程相关业务是比较复杂，但都有模版可套，用词大同小异，说难也不难。
只不过孟秋现在看到燕城两个字也怵得慌，总想起以前，而且那里还是赵曦亭的大本营。
她冷静两秒，在群里说：“没事，接吧。”
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这种性质的工作单位偏向稳妥不出错的公司，只要有一次合作成功，兄弟单位也会找上来，不愁客源。
这边孟秋刚答应。
另一头电话就响了。
那人一口混不吝，“过些天就开始走流程了，您可别害我，第一次合作这种小公司我是真怵。”
赵曦亭正坐在茶室里头，台上评弹咿咿呀呀唱着，他拎起盖子百无聊赖地滚边玩。
他懒洋洋地吐字：“这还不简单？你喊她去燕城，见个面不就知道合不合适了。”
那人停顿了片刻。
“欸？也不对啊，能认识你……不对不对，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哪家公主少爷出来体验生活了？我警着点儿神。”
赵曦亭笑了：“我就不能真觉得人靠谱？”
那人也是个人精，回想了下资料上的细节，那姑娘长得颇为水灵，他拍了下大腿。
“得，我明白了。”
赵曦亭怎么可能有那好心帮别人说好话，他的话比金子还贵。
搁这儿钓鱼执法呢吧。
他立马叫来助手：“发个函，邀他们负责人去燕城，就说，合同要当面签。”

第86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领了证也能给人姑娘撕喽。（看作话）◎
孟秋收到市政工程项目方发来的邮件时，她正和她的婚礼策划师打电话。
试婚纱的时间快到了。
对方兴致勃勃地介绍新到的几套特别好看的秀禾，让她一定要试试。
孟秋仔细看了看，邀请函上的时间非常不凑巧，就在试婚纱的前一天。
她手指在日期那列长按取消摇摆好多次之后，做出了取舍。
她温声打断对面的人：“抱歉，我可能得改时间。”
对方停了足足五秒，惊讶地提高音量：“亲爱的，有什么事比你备婚还重要吗？”
“我嗓子说干了才把主纱多留了一个月，你知道的，另一个女孩子也很想试那一套，但它真的很适合你。”
“怎么突然又不过来了呢？”
孟秋也不喜欢突发状况，并且他们这一行根本不牵扯到核心内容。
如果对方不信任他们，大可以直接换了，没有当面签合同的必要。
不过每个公司有每个公司的合作习惯。
她只是划过一丝古怪的念头，很快就压下去了。
“我出差回来第一时间告诉你可以吗？应该不会耽误很久。”
对方似乎有些无奈：“只能这样了。”
她又开玩笑，“安啦安啦，新娘子试不了婚纱，绝对有人比我更急，您还是好好哄哄章先生吧。”
可能她和章漱明脾气都不错，一般人备婚难免红个脸，他们从来没有过。
即使她提出不一样的建议，章漱明也总是听她的。
外人看起来十分恩爱。
比起试不了婚纱，孟秋更烦恼的是，那天她原本准备和章漱明摊牌。
如果她去燕城，这事儿又得耽搁好些天。
这几日章漱明正忙着参加招商推介会，两个人连见面的机会都不多，更遑论抽出时间聊一聊。
孟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漱明，有时间给我打个电话，我可能得出差去燕城一趟。
孟秋放下手机，点开电脑里的电子邮箱，进入甲方的官网，仔细看起他们的资料。
她花了点时间浏览相关新闻和股权构成。
这家公司叫南侨华光控股有限公司，是南侨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
前身是一家做电气装备的国企。
二十世纪初国企混改后，它被南侨集团收购，转成了民营。
南侨集团的最终控制人姓钟，叫钟进。
他虽然不是第一大股东，但从资料显示，他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燕城人。
钟进家里似乎有些红。色背景，只不过从父母那一代开始就下海经商了，不属于真正的太子党。
孟秋一看到红色背景就怵得慌。
钟进出席活动的照片不少，但没有一张正脸，似乎刻意避过，举手投足意气风发。
她看着钟进的照片，脑子里浮现地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英俊、危险。
仿佛下一刻，那人就把她抵在他送她的，被她遗弃几年的别墅落地玻璃窗前，亲昵地问她：“还记不记得这儿。”
孟秋脊背冒凉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醒醒神，重新看回南桥华光的官方主页。
要拜赵曦亭码头的人多，但总不可能是个有背景的都认识他。
她和他待一块儿的时候，他从不避讳在她面前打电话。
她不记得有钟进这个人。
孟秋关掉页面，轻声说了一句：“自己吓自己，应该不至于。”
晚饭期间，章漱明终于得空给她打电话。
孟秋简明扼要地说了说前因后果，婚纱绝对试不了了。
但她想和他谈谈。
章漱明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关系的小秋，别的事情等你回来再说。”
“我们不差这几天。”
“你可以相信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孟秋有时候能在章漱明身上找到林烨的影子。
这几年成长以后，她也明白自己对林烨感情不多。
从赵曦亭身边逃开以后，她也没有冒出过任何与林烨复合的想法。
好像结束了就结束了。
他们停在那，是最好的结局。
但她遇到章漱明后，有那么一瞬间，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少年明亮舒和的影子。
就像夏日清晨时分仰起头，旭日穿过树荫间隙，第一缕晨光微弱地照在面颊上。
当树叶边缘跟着云层亮起来那刻，苦闷空乏的心绪陡然破了个口子，咕嘟咕嘟沸腾。
好像生命转机的噪声。
只是一点点的光。
她就着这一点点的光，活过来。
和情爱无关。
和生活有关。
孟秋张了张嘴，不做他想，话语自己滚了出来。
“就算我出。轨也没关系吗？”
她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清醒了，但同时她又松了一大口气，紧张地等待章漱明的回答。
手指紧紧抠着笔帽，赴死一般。
即使她不是自愿的。
她和赵曦亭之间，已经出格。
章漱明不在招商会主会场内，他握着手机站在门口透气。
他很早就知道孟秋会和他说什么。
只不过他一向认为孟秋很忍得住，所以装模作样地不戳破。
刚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居然说了出来。
即使不是全然摊牌，不得不说，他还是产生难以估量的冲击。
特别是她说出“出。轨”两个字的时候。
有一股自虐的快感。
这两个字是两性关系中男性的最高“羞。辱”，说践踏都不为过。
但是孟秋柔和地说出来的时候，他居然有股凌虐精神的爽感。
于情感上。
他该对死去的爱人忠诚。
可是他现在却要和别人结婚，即使是为了爱人的遗愿。
他已然违背坚贞的誓言。
他该罚。
孟秋对他挥下的“出。轨”这一鞭，他自惩得松泛，血液通畅。
只不过让他有些微失控和意外的是，即使他接受了她的“出。轨”，却不想那个男人真的抢走她。
但赵曦亭太强大了。
以赵的权势地位，自己和他抢人，简直蚍蜉撼树。
话说回来，事到如今孟秋还在自己身边足以说明，她心不在赵曦亭那儿。
章漱明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撇开其他，他很佩服孟秋。
她到底倔到什么地步，才能让那样的人步步紧逼，穷追不舍，以致于当自己的面吻她，强行突破她的心理防线。
他很清楚，普通人追不动孟秋。
没自己挡在中间，赵曦亭绝对是孟秋丈夫的最佳人选。
只有他这种危险人物才能让她体会真正的爱憎恶，以及欲和渴。
孟秋握着手机，指尖已然凉了半截，她嗓子紧绷，不如全告诉他好了。
“漱明，如果你……”
章漱明回了神，打断她，“出轨这个词有很多含义，小秋你要是有喜欢的人，我们可以好聚好散。”
“但我了解你，你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真出。轨了绝不可能和我结婚。”
“所以不要说这个话。”
章漱明顿了顿，稳住孟秋。
她是那类道德感很强的人，但凡自己露出一丝丝不满，她都有可能离开。
他温和道：“即使发生什么事，我也相信责任不在你，千万不要自责。”
孟秋鼻子一酸，眼眶有泪意，谢谢章漱明没那么喜欢她，不然她永远有愧。
章漱明继续说：“出差回来的航班到时候发我，我来接你。”
“马上要进行第三轮的会了，我先进去，你有事给我发消息。”
孟秋点点头：“好。”
—
抵达燕城是个阴天。
来接她的人是钟进的秘书，叫叶沛沛。
不像外企随性精致，叶沛沛的套裙颇为正统，到底前身是老国企，领导的思想或许封化一些。
不过叶沛沛的妆容明丽，很有体制内干练优雅的味道。
孟秋和她打过招呼后，温笑说：“其实你们不用那么麻烦，酒店我可以自己订的。”
叶沛沛很顺手让司机接过她的行李箱，“那哪儿能啊，来者是客，我们老板是诚心诚意想和您交朋友的。”
孟秋想起他们老板钟进。
没接话。
叶沛沛给她开了车门，“你之前和我确认时间的时候，我看你有点犹豫，是不是耽误你事儿啦？”
商务车里飘着清爽的柑橘香薰味。
孟秋和叶沛沛隔着小过道，她系上安全带，微微笑：“一点私事，不要紧。”
叶沛沛打趣道：“和男朋友约会？”
叶沛沛挤眉弄眼的样子让孟秋想起一个老友，葛静庄。
她要是工作了，一定也像现在这样，表面正经体面，私底下嘴里指不定蹦出什么胡话。
孟秋一时把叶沛沛当朋友，而不是甲方什么人，温笑说：“他很支持我工作，我要是因为约会把你们往后推，我都要骂自己两声。”
“也不是这么说，钟总见您也只是想交个朋友，什么时候都行，没那么多规矩。”叶沛沛瞥见孟秋中指上的戒指，不死心继续猜：“那是因为最近订婚？”
孟秋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都往感情状态上猜，不过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大可以大大方方的。
孟秋眼睛弯了下，摸摸戒指，看向叶沛沛，有一两丝平淡的幸福：“是试婚纱。”
“我们在国外订的婚，我和他没那么多讲究。只不过先前因为行程问题放了婚礼策划好几次鸽子。”
“再爽约有点过意不去。”
叶沛沛哇了一声：“恭喜恭喜，你们快举行婚礼了吗？”
孟秋看到车子路过桐花大道。
往里走有块挂着关中菜私厨的匾额，纯中式风。
她不免想起学生时代赵曦亭带她去吃饭，俩人坐后排，他的手总揽着她，一辆轿车在皇城四通八达，畅行无阻。
孟秋隐秘地冒出一股叛逆感，压住了不安，点点头：“对，很快了。”
叶沛沛一边真心说“真好啊”，一边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孟秋。
她穿素色长裙，长发一半用织纱夹子夹，剩下的披在肩上，只是简单地打理，却温婉极了。
她手上的钻戒不大，浑身上下没什么首饰。
细长白腻的脖子上唯一一条常青藤项链，大概也是留学时买的，英国牌子，不超五位数。
她们之间暂时无话，孟秋便低头查阅手机。
叶沛沛看着她的脸，长睫扑扑簌簌。
像窝在干净纸张上的一簇铅笔影。
温婉、干净。
叶沛沛不得不感叹，孟秋是她遇见过最吸引人的女孩子。
漂亮的脸蛋燕城不缺，唯独这份淡而不外露的恬静，让人感觉和她待在一起是一种享受。
从公司接触孟秋的工作室开始就一直是她在跟。
叶沛沛从没见过钟进对一家小公司这么上心，细枝末节都要过问。
她起初以为孟秋有些背景。
一做背调家境挺普通。
但脸摆那儿，男朋友就不好说了，什么上市公司的少爷也说不准。
可接触几天，孟秋认真工作那股劲儿，根本不像高门大院养在后花园的娇花。
反而是需要自力更生风吹日晒的仙人掌。
不会是靠男朋友走出来的，有今天全是她自己的能力。
因此叶沛沛对钟进的行为更猜不透了。
疑惑归疑惑，她动动手指，低头把和孟秋见面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给他。
钟进似乎意外极了，发了个问号过来。
——试婚纱？
——什么意思。
叶沛沛复述了一遍。
钟进先是愣，再是难以置信地笑了两三声。
说出去谁信，赵曦亭是谁？全燕城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条件更好的公子哥，要身家有身家，要身段有身段。
好好的单身姑娘不要。
偏要去强抢民女。
钟进再一想。
这事儿吧，倒是很符合他赵公子作风。
赵曦亭要动真格了，真瞧上什么人，谁拦得住，管它天王老子，谈没谈恋爱。
领了证也能给人姑娘撕喽。
相比起来他兄长赵秉君安分多了，让娶谁就娶谁。
钟进不免想到赵家老两口老派公正的作风。
不知道赵曦亭这性子随了谁。
赵曦亭要是把这姑娘逮回家结婚，赵家怕是要地震。
也不怪他想看好戏。
百年难得一遇啊！
钟进嬉皮笑脸给人发消息，邀功讨赏。
——人我给你扣来了，什么时候见？
——话说人都挑婚纱了，你还上赶着，不嫌累啊。
赵曦亭正和人吃饭，一拿手机，脸一下沉下来，打电话过去，“什么婚纱？”
钟进懵了，“啊？”
赵曦亭压着火，没吱声，等他回答。
钟进好像吓着了，原本坐着，紧跟着站起来，直觉闯了祸，一下缓不过来神，不知从哪儿说起。
赵曦亭等两秒等不住，气压低得没边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阴森森盯上别人的车往上撞，撞死了才好。
“问你话呢。”
“什么婚纱？”

第87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你给我解释的时间。◎
钟进着急忙慌地给赵曦亭解释。
他一点艺术加工都不敢加，叶沛沛怎么和他说的，他就怎么转达。
心说这叫什么事儿。
钟进后悔极了，他原本真想讨这祖宗欢心，得，炸了一手雷。
早知道就不犯。贱了。
他还没见孟秋这姑娘，现下好奇得要命，恨不得马上见一面。
他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轻而易举就把赵公子逼出了骨子里的狠劲儿。
钟进同时又有点埋怨孟秋。
这姑娘也是傻，好好的福不享，偏要自己找罪受。
普通人跟着赵曦亭起码少奋斗几辈子，什么爱情不爱情的，有生活得好重要？
他要是女的，有机会接触赵曦亭这样的，倒贴也要上。
电话里静得吓人。
钟进想不出赵曦亭那头什么脸色。
总归不会太好。
赵曦亭吃饭的地儿亮堂，两盏明晃晃的筒灯照下来。
他握手机，骨节苍白地突出，烟没停过。
旁边有株绿植，上头铺了苔藓，他抽到最后，半眯缝眼睛，提着烟头去烫生机勃勃那一块。
满身戾气。
浓得要把它烫坏。
赵曦亭听钟进说完了，眼一瞥，烟已然被苔藓闷死了。
他抖抖灰，冷漠地扔进烟蒂回收器。
他人明明站在灯晕里，影子从上往下劈，面容反而不见光了，跟站在深潭边缘没什么区别。
像一株苟且偷生的孽种。
赵曦亭下眼睑绷着劲儿，眼睛钉在一处，骨头里冒出从未有过的破坏欲。
他很想拆点什么。
弄死好不好。
总归不会是他。
她想着谁，就弄死谁。
赵曦亭又捏起一根烟，衔唇上，满腔烟草味几乎抽麻木了。
他们该庆幸，这个社会还得讲王法。
他没刻意压着浑身乱窜的那股坏，眯着眼睛，舌。面触及滤嘴，将那绵沾湿了。
他骤然想起她的味道，忽而兴奋起来。
是她不好。
是她骗他。
是她一点不顾他。
几年前是，现在也是。
她披着小羊羔皮曲意逢迎，干的却都是捅他心窝子的事儿，既然如此，他何必心慈手软。
赵曦亭似乎想通了，英俊漠然的面容在暗影下舒展开来，语气不紧不慢，像聊别人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她人呢？”
钟进就等他这话，屁颠屁颠把地址发过去。
“这她酒店。叶沛沛给她找了个地陪，不知道她晚上会不会出去，你要不方便，我可以帮你问问。”
赵曦亭懒懒“嗯”了声，又问：“什么时候签合同？”
钟进咂摸了一下，“你在燕城？”
他几乎没思索，“不在的话，拖几天不是问题。”
赵曦亭坐沙发上，松弛地调整姿势，弄好了才闭着眼睛淡声喊他的名字。
“钟进。”
“啊？”
赵曦亭揉太阳穴，他偏头疼犯了，大概是刚才情绪波动比较大。
他语气不大顾忌，“我看你是聪明过头了。”
钟进没想到他直接戳破，脸皮热了热。
赵曦亭张开睫，嗓音很淡，“她的背调做了吧，学历查了吧，有几年工作经历，手底下过过什么合作案例，全看了吧。”
“有没能耐你瞧不出来？她就不值当你给点尊重？”
他又一顿，轻描淡写，“你要不把她当回事儿，这合同别签了，也不是多稀奇的项目，我给她换个更好的。”
钟进听得心尖一凉一凉，忙说：“别介。”
他先前是没怎么在意孟秋的专业度。
也不是不在意，只是觉着和赵曦亭挂上钩，专不专业都不重要了。
赵曦亭大发慈悲松松口，在一些场合给他说两句好话，他得到远比这多多了。
就算孟秋做得稀烂，这合同也是要签的。
他讨好的从来不是孟秋。
这圈子不都这样么。
各取所需。
女伴有没有能力都是次要的，讨人欢心就行。
但现在钟进拿不准了，他没见过赵曦亭这个样式的。
抢人一回事儿，护短又是另一回事儿。
他分明喜欢那个姑娘喜欢得要命。
赵曦亭和孟秋之间，同普通烂俗各取所需的皮肉生意没什么干系，他就不是一时兴起。
保不齐还他还真有娶她的打算。
钟进挺震撼。
钟进收起纨绔的脸面，跟他爹汇报工作似的，一板一眼认真起来。
正儿八经公归公私归私。
“这不是赶巧吗，你听我说完，哥。”
“明天早上她来公司开个项目介绍会，中午吃个简餐，下午签合同，晚上我安排了饭局，让她认认脸。”
钟进自顾自把餐厅名字报了，挺体贴地换成文字版发过去。
他补充：“和刚才发你的一个酒店。”
赵曦亭扫了眼微信，随口一说：“前几天有人送了点挺正宗的太平猴魁，我记得你爸爱喝，有时间来拿。”
“一块儿聚聚。”
钟进乖乖地“欸”了声。
“行。”
挂了电话—，钟进死性不改，隐隐兴奋起来。
阎王爷在赵曦亭面前尚且掉层皮，这个叫孟秋的，能不能扛得住他的攻势。
—
合作进程推进得很顺利。
孟秋心情不错。
南侨华光的人都不难讲话，对待工作也十分严谨认真。
比她预期的好相处。
只不过合同还得等钟进亲自来签。
孟秋问叶沛沛：“钟总今天很忙吗？”
叶沛沛看了眼腕表，起身收东西，耐心道：“他每天行程都挺多的，算不上特别忙，忙是常态。不过路上来来回回耽搁不起，所以我们直接去酒店见钟总。”
“签完合同刚好饭点。”
“好。”
还没到晚高峰，路上倒是不堵。
吃饭的地儿就在她住的地方旁边。
要不是叶沛沛带路，孟秋都没注意这酒店这么大。
顶楼应该是夜景餐厅，有个单独的电梯。
他们去的是二十楼，一开门，金碧辉煌的地面非常闪眼。
大堂门口站个人，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腕表处，露出一截，后面跟着个穿西装精英模样的秘书。
外套挂在后面那人手臂上。
人挺高，握着手机在骂人：“知不知道时间就是钱？我这么多工人等着这批材料，什么赶不了，全他妈狗屁。”
“少废话，当时你怎么和我承诺的。”
他背对着她们，一边骂一边来来回回晃。
孟秋正准备躲着点不被他撞到。
叶沛沛端庄地站到一边，喊了声：“钟总。”
那人转过来，视线往叶沛沛旁边的人身上一落，孟秋穿搭大地色系为主，看起来复古又书卷。
穿着越简单，气质越突出。
钟进直接把电话挂了。
孟秋见钟进第一眼，算不上太舒服。
他眼底膏粱子弟的轻忽劲儿很浓，她知道不是针对她，而是本身就这样的人。
他长相立体大气，唇偏厚，鼻挺，算得上英俊。
钟进倒是自来熟，直接喊了她名字：“孟秋？”
孟秋跟着打招呼：“钟总好。”
他笑起来，像见了百八十次似的，晃晃手机解释：“正等你呢。”
“一哥们儿，平时我没那么凶。”
说着他又不经意地打量了一遍孟秋，从她清冷安静的眼睛，到微微抿起的唇，呈漂亮的粉色。
他挪开，问：“里面聊？有什么想喝的么？”
孟秋礼貌回了个微笑：“我不讲究。”
钟进扬眉。
这不是挺温柔和婉的性子么。
怎么赵曦亭追不到。
他狐狸似的弯眼睛，调侃：“那还是要讲究的。新上的冷泡茶挺好，女孩子应该喜欢。”
他转头，“沛沛，让他们去调一杯。”
叶沛沛：“好。”
叶沛沛有些惊讶。
钟进这态度，完全不像见合作伙伴，也不像追姑娘。
她说不清什么味道，总之挺特别。
冷泡茶很快拿来，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合着本合同，就是要签字那份。
没那么快进入正题，先天南海北闲聊了几句。
钟进长手长脚靠着椅子，“孟秋你不做贸易，不开工厂，工作也和金融行业不相干，待在沿海地区做什么。”
“燕城风水多好，最适合你这种拿笔杆子的。”
孟秋坦诚：“付不起租金。”
钟进正喝茶，没忍住，呛了好几声。
赵曦亭家底多厚实，他有钱啊。
要不说这姑娘傻。
钟进没事找事，挑唆：“那不行，男朋友没实力，换一个。”
“我见不得优秀的女孩子吃亏。”
“来来来，搬来燕城，我给你介绍。”
挺热心，但没必要。
孟秋笑着说不用，她惦记合同没签，多解释了句：“我和他感情挺稳定的，工作的事慢慢来。”
钟进意味深长：“那太可惜了。”
他翻翻合同，在最后几页龙飞凤舞地签上字，“他们都给你讲过了吧？大概的工作要求。”
孟秋点头：“对。很专业。”
钟进一页一页翻过去，在甲方那栏不紧不慢地写，打理很好的头发在暖色灯光下显得贵气。
他气质不差，只是形容太浪荡。
他没抬眼，叮嘱：“项目上要有不懂的，也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大你几岁，你要愿意，叫声哥也行。”
他猛地抬头，笑容灿烂。
钟进神情上没什么撩拨的成分，好像确实只是投缘。
孟秋察觉到他的好意，卸下些规矩，温笑：“钟总在每个工作流程上都这么亲力亲为吗？”
那不得累死。
钟进笔一顿，转了个圈，他俩讲的不是一件事。
他翻到下一页合同，继续写，吊儿郎当，“你就说服务周不周到吧。”
孟秋觉得钟进这人是有趣，没什么架子，挺接地气。
她开玩笑，“太周到了，是我们做乙方的福气。”
“不像我之前接触的……”
她忽然收了声。
钟进签完了，把笔一盖，抬眼，“什么？”
孟秋没笑意了，“没什么。”
她接过合同，和声说：“希望这次我们工作室能给您交出满意的答卷。”
孟秋抬起头，举止大方地和他对视，言辞郑重：“不辜负您和贵司这份合同对我们的信任。”
钟进被她冷不丁公事公办的态度弄得一愣。
孟秋签的行楷，行云流水又不失锋芒。
几年前她不懂事，不明白甲方就是甲方，不能当朋友。
她就是把赵曦亭太当朋友，又觉着他常常一个人，离群索居，有几分可怜，才不容易拒绝他的要求。
结果就生了事端。
血淋淋的事实告诉她，公私就是得分明。
钟进又瞥了她一眼，这姑娘瞧着柔柔弱弱，心挺狠，说不给脸就不给脸。
她一下把距离拉开，偏偏言辞妥帖温和，挑不出错，规矩得不能再规矩了。
但规矩了，就容易生分。
她这样容易得罪人，但反过来看，又是她吸引人的地方。
别说赵曦亭那种心气高得没边的，要换了他在感情里被人这样折腾，估计也不甘心。
—
他们签完合同又聊了一会儿，钟进让人叫厨房开始备菜。
饭局上叶沛沛敬了孟秋一杯酒，孟秋自知酒量差，但这几天叶沛沛属实照顾她，加上住的地方就在附近，晚上没什么事，就喝了几口。
倒是钟进。
几个老油条看她和老板关系融洽，有讨好的意思，过来和孟秋喝。
钟进低着眼睛看向杯子，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差不多行了啊，沛沛那杯能代表了，咱公司没那种文化。”
孟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钟进皮笑肉不笑地翘翘唇，悄默声挪开。
他也不是多心善，实在是得帮赵曦亭看着。
他受之有愧，摁了自动桌盘的开关，把菜停她面前，客气了句：“孟秋，吃烤鸭。”
“谢谢，您也吃。”
孟秋胃口细，吃不下太多，没一会儿酒就上脸，打了个招呼出去透气。
酒店这层做的都是落地窗，不能开，她就下了楼。
她走到酒店外面，蹲在小花坛旁边，捂着脸。
晚风吹得她很舒服。
酒店面前好车特别多，几台连牌和超跑，孟秋见怪不怪。
燕城不缺有钱人，摆在台面上的倒没什么，稀疏平常看不出有钱没钱的才恐怖。
孟秋没细看，把自己团在灯影下面，打开手机查起未读消息。
孟秋手机里有一条是章漱明的，问她。
——结束了吗？
孟秋回。
——还没，跑出来吹风。
她刚发出去，章漱明的语音就弹出来了。
孟秋喝了酒，语气活泼不少：“你今天没应酬？”
章漱明似乎心情也不错，“是。这几天挺顺利的，不用加班。”
他微顿，“你是不是被人灌酒了？”
孟秋惊讶：“这么明显吗？”
章漱明嗓音温柔：“是啊，和平时很不一样。”
孟秋指尖被风吹得冰凉，拿去冰脸，很舒服，轻声：“他们没灌我，但我出于社交礼仪还是喝了几口。”
章漱明：“听起来你这几天挺顺利？”
孟秋松快地说：“是啊，这个老板人挺好，说要给我补婚纱。”
章漱明开玩笑：“我不在不好吧。”
孟秋咯咯笑，“是不太好，所以我没答应。”
那天和章漱明说开，今晚两个人又放松插科打诨，她终于有快举行婚礼的实感了。
章漱明言归正传：“看看也没事，你要是喜欢，我们就换一套。”
“说不定你们钟总接触的东西比我们好。”
孟秋停顿片刻。
可能她和章漱明之间没有爱情，所以备婚的时候，她一直秉持着差不多，过得去的心态。
从来没有想过喜欢不喜欢。
都是将就。
但她父母婚姻美满，有时候想想，和他们一样平凡，温暖，余生有幸。
过一辈子也很好。
她有些想好好经营她未来的生活了。
孟秋抿抿唇，风灌进微张的嘴里，牙齿根发涩。
她能感觉到唇皮粘了一下下齿，“漱明……我们婚纱照的地点，要不要……再看看？”
就这么一次，不留遗憾了吧。
孟秋自己看不到。
她的双颊从刚下楼的茫然燥热，到现在的怔忪期许，同是美丽的粉红，却很不一样。
其中一种让人嫉妒。
今晚赵曦亭自己开的车。
自从收到钟进的通风报信，他就一直关注门口的动静，孟秋还没从旋转门出来，他就瞧见她了。
他下车靠着后备箱，没惊扰她，长指倦懒地夹着烟。
跟看猎物似的，黑眸紧凑又寡淡地盯绞。
眼睁睁看着她的神色从微醺困倦，到接起电话后小女儿家的羞赧。
他的烟停在半空，眯起眼。
她在和谁打电话？
孟秋忽而冒出小动物般第六感的警觉，寒毛直竖，隐隐察觉到某种不安，好像被监视了。
她不安地往角落里躲，抬头看了看，吓了一跳。
树上有只鸟，正垂头和她对视。
它扑扇翅膀，从笼子里飞出来似的，掠起一阵风，孟秋受惊地躲开，心跳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一分心，孟秋错过了章漱明的回答。
章漱明似乎发现了她的走神，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秋轻轻锤了锤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可能是喝了酒，情绪比较敏。感，被一只鸟吓住了。”
章漱明安抚她：“你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
孟秋神色温柔下来。
赵曦亭脸色越来越沉，把烟一扔，似乎再没心思。
孟秋手机忽然剧烈震动。
她下意识看向屏幕。
就这一秒，她寒毛直竖，仿佛一脚踏空，滚进黑夜里。
她所有的惶遽不安都有了归处。
赵曦亭就是危险的代名词，燕城不大不小，这几天她惯性的不想遇见他。
或者说，她很担心遇见他。
他知道她在燕城吗？
不。
不能让他知道。
孟秋唇角垂落，鼻翼翕动，指尖半边冒粉，反光在屏幕边缘。
沉默良久。
她咬唇按下红色的拒接。
几乎是同一时间。
对方好似预知了她动作，卡好秒，穷追不舍地拨过来。
孟秋瞳底的光忽明忽暗，呼吸地张合。
赵曦亭孜孜不倦、步步紧逼，她面前钢铁森林一样宏大的城市急遽缩小成一只笼，她踩进去。
踩进他的天罗地网。
章漱明似乎不知道她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发了条微信过来。
——网不好吗？
孟秋没心情回。
或许是她喝了酒，章漱明有些担心她，也给她打了电话。
一时间手机挂上了两个号码，要她选择，接通谁。
孟秋选了章漱明。
只是选了他之后，那股阴凉的不安更加明显。
章漱明柔声问：“刚才怎么了？”
孟秋指甲无意识地在皮肤上扣动，“有电话。”
章漱明沉吟片刻，“工作吗？你们先聊？”
孟秋抿了抿唇：“没事的。”
事实上，她在等赵曦亭第三个电话。如果他还打过来的话，她会接的。
起码她要知道他找她做什么。
刚才她不想在燕城和他有任何交流，下意识逃避。
但是赵曦亭没有再打过来。
这两个电话好像只是为了验证什么。
他已经验证完毕。
来的是钟进。
钟进声音挺和善，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被赵曦亭一吓，孟秋觉得他语气有一丝不自然。
钟进问：“孟秋，你……还在外面醒酒吗？”
孟秋收了收心绪，好像从梦魇中醒过来，她蹲的腿麻，弯腰缓了缓，轻声说：“对。”
钟进沉吟片刻：“你别上来了，包我让沛沛给你送房间了，后面没什么事儿了，你去休息吧。”
孟秋有些犹豫。
她是挺想回房间的，现在只有房间能给她安全感。
但今天的饭局是为她组的。
她和声：“我上来和您道个别吧。”
钟进干巴巴地笑了下：“我有什么好道别的，你回吧。”
孟秋：“谢谢。”
“小事儿。”
挂电话后，钟进看了屏幕很久，手机放在桌上了，还盯着微信记录。
简短的一条。
——让她回房。
有人没大没小地调侃：“来签合同的女孩子漂亮又有能力，钟总要觉得不错，追追试试呗。”
钟进轻笑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我没想找死。”
—
孟秋从电梯上去，按了十二楼。
不是假期，酒店里人很少，一少就显得静。
走廊铺了红毯，挂的壁灯，走近了大灯才亮。
孟秋握着房卡从电梯口穿过走廊，她的房间在右手边。
地上斜出到修长的影子。
影子的主人手臂起落，只能看个大概的动作。
她走近了，灯亮起来，影子就不见了。
孟秋以为是和她一样的旅客，刚转过弯，闻到熟悉清冽的雪意调香，下意识抬头，对上他黝黑漠然的眼睛，神经打麻醉一样产生阻滞感。
她浑身发凉，思绪切成碎片炸开，激雨似的在他们中间溅起一颗一颗的浪珠。
他到底手眼通天到了什么地步？
连她住什么酒店，在哪一层都知道。
孟秋难以置信，又无法接受。
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着。
连顶灯都以为这是无人区，哒地熄灭了。
孟秋拔腿就跑，灯光好戏开场似的复又亮起，跟着光线一起追过来的还有他的手。
他把烟往唇一塞，眯着眼捆住她手臂，不让她跑。
孟秋被他拖得踉跄，地毯都是软的，两个人脚步错乱，发出咚咚的闷响。
“赵曦亭，你弄痛我了。”
她看他直奔她的房间，开始害怕，想用求饶的方式唤回他一点人性。
赵曦亭听到她哭腔果然转过身，没有任何犹豫，俯身要抱她。
孟秋吓得一缩一缩，几乎坐在地毯上，一只手抵在他肩膀，指腹下的薄肌感迸发着力量的温度。
她慌得出泪了，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就是不想赵曦亭碰她。
他要做坏事。
她知道的。
她推搡他，捶他，赵曦亭的胸膛感觉不到痛似的抵过来，把她抱得紧紧的。
他薄唇贴近她耳朵，气息缠住她发梢，冰冷又温热地游进她的体内。
“孟秋，我们在走廊这样好看么？”
“还是你觉得，今天晚上我会放过你？”
他悠长地深吸一口，闭眼虔诚地在她耳朵后面印上一个湿。濡的吻。
犹如深情的爱侣。
孟秋心脏一抽一抽，看到自己的影子匍匐下去，余光里的膝弯穿过一粒禁欲冷沉的黑色袖扣，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泛着清光，乌泠泠挂在她的裙子边。
这两者过于不合时宜。
她开始发颤，软着眼睛说：“赵曦亭，我自己走，赵曦亭，你给我解释的时间。”
她连喊两遍他的名字。
一定是那两个电话。
赵曦亭似乎放过她，黑色袖扣从膝弯撤出来。
他伸过来一只手让她撑。
孟秋不敢不放。
然而她刚站直，整个人砰地一下被他推到墙壁边。
赵曦亭开始强。吻她。
她脑袋和背抵着他的手臂，眼睛紧紧闭起。
他大力吞。咽她口腔的汁。液，长指穿过她的头发紧贴她的头皮。
以一种极具窒息的方式和她交换氧气。
孟秋合不上嘴，拼命地往后退，后脑勺挤压着他骨骼分明的腕，被占有感从未像现在这么强烈。
他们贴得太紧，木制墙面跟着他薄唇的节奏吱吱呀呀发出响声。
她羞耻地用手推他的脸，指尖不小心钻进两个人的连接处，他唇舌顺势裹住她的手，几乎是舔。
和吸。
孟秋双腿发软，抽了抽手腕，抽不动，一抬头，看到赵曦亭阴沉的眼睛，整个人又吓住了。
赵曦亭神色冷滞，沉默着，却像海啸前的寂静，一切危险还未爆发，还藏在深寒的浪潮底下。
他直接抱她，往房间走，干脆利落地夺过房卡。
刷开。
他进屋后摔上门，直奔床大步走去。
孟秋大惊失色，一下坐起来，蹬两下腿，往后跑，赵曦亭拽住她脚踝，猛地拉回来，单手捆住她两只手腕，钉在头顶。
他没耐心，手背青筋直爆，“嘶”地一声从肩膀挂下，唇印上去。
孟秋颈窝钻进一阵凉风，她吓得直掉眼泪，又踢又踹，“赵曦亭，我没想不理你，真的，我都在等你第三个电话了。”
“你没打过来。”
“赵曦亭，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不要、不要这样。”
她两边膝盖打得很开，曲起来，脚尖抵着绵软的床垫往后挪，另一个方向看，几乎是跪着，想把压着她的抵开。
那是他的腰。
它隐隐地蓄力，因男人女人间过分契合的结构，尾椎微微下塌，衬衫绷紧了，弧度富有力量的性感和优雅。
优雅来自男性的荷尔蒙。
孟秋痛苦地把脖颈折向一边，细细的骨头顶起皮肤，薄而白腻的脖子铺着粉。
全粉了。
赵曦亭鼻骨剐蹭她的耳朵，“我哪样啊？”
孟秋呼吸细细的，“我们坐起来说，好不好？”
赵曦亭嗓音很淡，唇没有离开她的皮肤，若即若离地碰着，“孟秋，我是不是说过要娶你。”
“是我当时说的不够明白，还是你没听懂？”
孟秋浑身都在抖，没办法好好思考，现在只想稳住他，下意识答：“我明白的。”
“明白？”赵曦亭脸色忽然一沉，在黑压压的眉毛和睫毛下面，他眼睛恐怖地震开一层寒潮，裹住她，几乎要把冻僵。
“那你和谁试婚纱？”
“挂我电话为了和谁聊天？嗯？”
孟秋听到他说婚纱，有种死到临头的麻痹感。
所有刻意的侥幸和逃避，都摘去了面纱，清晰而赤。裸地浮在他们之间。
孟秋当听不见，她也不愿答，嗓子发干：“我刚才、我刚才真的太紧张了。”
赵曦亭似乎已经没有听她说话的耐心了，长睫微低，神色平淡如神祗，指腹没什么情绪地在她面颊游弋。
“孟秋，既然我要娶你了——”
他黑眸没上一层艳色，像贪吃的鬼，微微停顿，故意刺破什么似的，危险又残忍地迫近。
“和老公做。爱，不是很正常？”

第88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你可以想着别人，但你丈夫只能是我。◎
孟秋嗓子哑在那儿，惊恐于他的直接和恶劣，脸上温度全褪。
她头皮起了针刺般的冰凉，血液往心脏处挤压，四肢缓慢地失温，脉搏的跳动感却越来越强，越来越涨。
赵曦亭眼底的压迫感困住她。
她麻木地摇摇头，“不要……”
他们的方寸之间，她盯着他的脸，那张无出其右的英俊面容让她感觉漫步在地狱。
她撑着眼睛，眼泪居然止住了，眼皮磨眼球，哭不出来，一动不动看着，在想对策。
过小半分钟。
她摇头的动作陡然剧烈起来，央着眼睛，抬高下巴，蹭他的袖子，神志不清地讨好他。
“赵曦亭，我乖，我会乖的，你有没有吃饭，我和你出去吃饭，我们去以前经常去的餐厅，好不好？”
赵曦亭冷眼看，感受奶油脂膏一样的皮肤在他掌心邀宠，听话地讨饶。
他很明白，这不过是她的矫饰。
她的爪子藏在这副乖巧地皮囊下面，铮铮脊梁，毫不妥协。
只要他松松手，他确信，她会立马滑不溜手地跑了。
孟秋太害怕了，怯怯地抬着眼睛，半软的、樱粉色的舌躲在牙齿后面正望着他，摊着，朝他发颤。
只有这个时候。
她才肯正眼看他。
多乖巧。
姿态低得好像他是她真正的丈夫，她犯了一个错，求他谅解。
赵曦亭不再亏待自己，长指扣住她咽喉，俯下身去，嘬她的舌尖，啧啧品尝，好像它生来就该衔在他嘴里。
“怎么不咽。”
孟秋不敢动，张嘴让他亲，她甚至乖巧地搭上他的后脑勺，肩颈佝缩进他胸膛下，回应他的吻。
随后吞了一大口。
以此证明，她的柔顺。
“咽……的。”
“你……手不要放在我脖子上。”
她有威胁感。
孟秋回应得很生涩，他的舌抵弄过来的时候，她半含不含地迟疑，随后她决心要讨好他，生疏地把自己的喂过去，任他吸。吮。
赵曦亭因此把她整张唇吃进去，深而满地占据她口腔，用力而激烈地和她缠在一起。
太凶了。
这种紧密的被填满感，孟秋非常不适应。
若说往常的赵曦亭像道德败坏的情。人，今天的他更像彻底疯掉的凶杀案病犯。
要把她逃脱的可能性全部绞杀。
她下意识揪住他头发，刚想往外扯，把他推开，他尾椎敏锐的用力，衣物贴合，她一激灵，清醒了，讷讷地松开。
她从他唇下逃出几秒，不想刚才的努力付之一炬，迫切地要一个答案。
她够听话了。
“赵曦亭，一会儿就出去，好不好？”
房间里的呼吸声从枕头边传出来，深深地嘬进去，叹出来却是短促的，两者交叠，频率极高地和水声搅合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细碎的吞音。
赵曦亭没理会她，像没听到。
孟秋痛苦地蹙着眉。
她的唇很麻，很烫。
赵曦亭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知道他唇温很高。
这个讨好的办法并不聪明。
孟秋要窒息了。
她食管里都是赵曦亭的味道，为了那点从他手里逃脱的，少得可怜的机会。
他的滋味很强势，即使到了她的体内也是泛凉的，陌生的一道影子，冷得霸道。
孟秋试图驱散那道影子，越想忘掉，越刻入骨髓，直到游走在她四肢百骸，连手心的发根，也是粗粝地，扎着她的皮肤。
她脑子盘旋着他刚才最后一句话，每回忆一遍，骨骼就像触摸亮了很久的灯管，烫得要冒水泡。
不可以的，她不能和他做。爱。
如果她和他睡一觉能安抚住他，缓解他多年前的不甘心。
她不是不可以豁出一次。
这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了。
可她太明白了。
赵曦亭不是图一夜的人，他的理智远远超过冲动，对自身的克制清醒已经到了怪物的地步。
不然当年他不会忍那么久。
他是告知。
告知她，他要占有她，不仅仅在某个时刻，而是没有终点的一大段人生。
如果今天开了口子，她和赵曦亭切切实实产生某种联系，他绝不可能再放她走。
绝不。
思及此，孟秋忍不住打寒颤。
走神中，她察觉赵曦亭唇离开了一些，新鲜空气灌进她的嘴里。
她眼睛撑开一丝缝，却只看到他的耳朵和并不柔软的黑发。
他的唇挪到她锁骨，似乎又往下了一点，手指卡在她衣物边沿，岌岌可危地剑拔弩张。
她安静地深吸一口气，手指蜷紧，强忍把他推开的冲动，想守住领子，却不敢惊扰他。
她又紧张地低了低眼。
这个角度，刚好看到他的喉结，淹没于她堆叠的布料褶皱中，随着他下颌——的动作——
蛰伏、滚动。
一点一点往深里去。
要侵蚀她。
孟秋骨头仿佛湿了。
被他亲吻的那边几乎僵得动不了。
她压抑皮肤的颤意，在他长指碰到最没骨头那半圆，托起来，鼻梁压上去，闻，舔，她身体漏风一样，再也忍不住，逃亡一般地往下耸，用力把他的脸拖向自己。
阻止他做下面的事。
“赵曦亭，我……我还想……”
“你再……你再……亲、亲亲我。”
她觉得自己傻得可怜，又很可悲，只能用这种自寻死路的方式拖延时间。
赵曦亭眼睛像剪开的，乌冷的眸光透出来，藏在睫毛阴影底下，梭巡她的脸。
孟秋怕他看透她的意图，视线几乎要逃开，她强撑着，努力要告诉他，她很乖。
赵曦亭长而缓地叹息，好一会儿，似宠溺地低下头，把唇凑上去，忽然强吮了一大口，就堵着，像惩戒。
他弄到孟秋要窒息了，疯狂咽唾液，才松开，薄唇呈艳红色，淡声：“自己伸进来。”
孟秋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比长跑还缺氧。
她不甘不愿地穿过他的牙齿，舌尖跟干尸一样挺着，偶然碰到他的上颚，本能羞耻地挪开。
赵曦亭贴着她的唇，任她折腾，好像只是为了给予她刚才的讨要，恩赏她，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不再抓着她的手，抽出空去解衬衫领，顺势捞她的背往床中间一挪，两个人压上被子旁边，弹了弹。
他要开始了！
孟秋跟应激的猫一样，忽然炸毛。
没有的！
她没有答应和他睡！
她剧烈挣扎起来，一把他推开，半爬半迈腿，四肢并用，慌不择路往床沿跑。
赵曦亭脸色骤降，吓人的冷色。
“孟秋。”
孟秋嗓子都在抖，唇上沾着不知道属于谁的口水，整个人都冒水汽。
眼里，嘴巴，脸。
都是潮湿的。
她颤声：“我不要。”
赵曦亭沉着眸，眼疾手快地拽住她手腕往回一扯，孟秋重心不稳，背往后倒，重新摔在床上。
她又爬起来，迅速地下地，手在赵曦亭那，她只好脚尖绷紧了，抵在床底下，整个人的重心往地板上蹲。
眼见逃脱不了，她不甘心，咬唇涨红了脸也要从他手里逃脱，被他抱回去半米，一遍遍叫痛，带着哭腔：“赵曦亭，你不要拽我，痛死了。”
她从来没用过这么大的力，要把他的手甩开，从前往后，摆幅几乎超过了身体的极限。
决心要把他的手骨甩坏。
赵曦亭虎口撑得发白，原本就青白的手背青筋直暴，长腿下了床，把人往床上拖。
他语气森寒：“这是你乖的态度？”
孟秋感觉箍住她的那双手比手铐还难解，她一边拍打，一边在他肌肉匀称的小臂上乱划。
到最后她也没挣脱。
她横在雪白的床单上，一边瞪他，一边大声指责：“我不愿意！赵曦亭，我不愿意！！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腮边痒得厉害，像小虫子爬，耸肩一擦，居然是眼泪。
赵曦亭膝盖压住她的脚踝，往上钩，孟秋脚后跟在他西装裤乱砸，既无法解救自己的手，也没办法把他踹开。
他压根不怕疼。
孟秋跟发疯的小兽一样，弓起背，涨红脸去咬他的手，完全不把他当成人，要把他的手咬破，泄愤似的解救自己。
赵曦亭终于被她的尖牙激出一点痛觉，眯着眼睛，唇微微颤，他把领子一拽，以痛止痛般在脖子上卡出几条红痕，像被绑架的琮玉。
他胸口皮肤肆意敞开，盯她，嗓音冷滞：“要喝我的血吗？孟秋。”
“是不是恨不得喝我的血。”
他猛地拽起自己的手，连人一起，拖过来，摁在胸前，两人骨头压骨头，要血肉融为一体。
“这儿，要不要连这儿也给你咬？”
孟秋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他狠声：“反正你捅我心窝子的事儿没少做，不差这么几口。”
他眼尾忽然垂下来，垂视她，语气发虚，以几近哀求的姿态，干着嗓，“这颗心我不要了好不好，你咬碎它，我落个干净，我趁早别活。”
“能如你意么？”
他极为能忍，疼到脸发白也没有动，任凭她咬，连挪都没挪一下。
孟秋睫毛湿了。
他盯着她沉默的后脑勺，深吸一口气，语速像摁了加速键，骤然森冷乖僻起来，神情却像在商量。
“这样吧，要么你现在拿刀子弄死我，我放封遗书说是自尽，绝不反抗，也和你没半分钱干系。”
“但你要不弄死我，今天我俩谁也别想下这张床。”
“成不成啊？”
孟秋呜咽了一声。
他靠近她耳朵，和她说一个秘密似的轻语，“因为今晚我要睡你，只要我有一口气，能动弹，我就要睡你。”
“不管你情不情愿，你都逃不了，等我们领了证，这就是夫妻义务，孟秋你得习惯和我做。爱。”
“长长久久地做。”
“听懂我意思没！”
孟秋心脏一缩一缩，脊背发麻，不肯摇头，也不肯点头。
两个人僵持着。
赵曦亭平静了一会儿，摸她脑袋，帮她舒缓吓着的情绪。
过了两三分钟。
他绵长地呼吸，低一低头，眼眸凉淡地俯视她后脑勺，恢复松弛的模样，缓缓吐字：“我真等烦了，孟秋。”
他长指卡住她下巴，轻抚着，抬起来，去寻她眼睛，逼着她对视，语调春风一样平和，在黑夜里摇头。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刀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你不长记性。”
孟秋齿关松动，放声大哭，从赵曦亭手背上拉开几缕红而透明的丝，她嘴里有血沫。
她下巴累得没劲了，恹恹地说。
“我会的，我知道了，我会正视你心思的。”
她自动过滤刚才他说的话，好像过滤掉了，就可以当没发生过。
这一招以前都很管用的。
她抬起眼睛，求他：“我饿了，我没有好好吃晚饭，你带我去吃饭好不好。”
她想离开这个危险的房间。
她瞥见他血珠凝成一道一道的手，捧起来，跪坐在他腿上，“对不起。”
“对不起，赵曦亭，我们去医院吧。”
赵曦亭抱着她，拍她的背，舒缓她的情绪。
“怕成这样啊？来，抱会儿。”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看我的血也是热的，扎进去也有口子。”
他像给她讲睡前故事，亲她的额角，徐徐道来，“孟秋我以前宠你么？”
宠的。
昂贵的礼物不断。
只要她饿了，困了，要学习，他就会尊重她，除了她想离开他，他找不见人会生气之外，他无底线地包容她。
即便是骗。
他也不会说什么，他只要一个和他在一起的态度。
可这个不是她想要的。
孟秋还在哭。
她被凉风呛了一下，猛地咳嗽，手心蜷在胸口，扎紧了，脊背一伏一伏，几乎要呕出来。
赵—曦亭长指给她抹眼泪，又抽起一张纸帮她擦鼻子，安安静静地陪她缓情绪。
他哄小孩一样抚着脊背，轻叹：“你这样哭，一会儿怎么有力气，要脱水。”
“让他们送点热饮上来？”
孟秋听他没有打消念头，几乎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她有点埋怨他。
她都这样求他了。
为什么他没像以前那样放过她。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赵曦亭拿手机，和她卧在床上，给不知道谁发消息。
孟秋闭眼假寐，翻了个身，压着他手臂，把自己团了团，背对他缩在床上，赵曦亭胸膛贴过来，圈了一圈，抚弄她的脸。
孟秋没再哭了。
房间里一时无言。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赵曦亭从床上起来，拉开门出去。
孟秋摸出手机看了眼，已经十点多了，章漱明给她发了几条消息，问她酒店房间号，想给她送点解酒茶。
消息半个多小时前发的。
她和赵曦亭纠缠的时候，她没看见。
章漱明或许以为她睡着了，没有打电话来打扰，只是留了几条信息，叮嘱她明天记得喝点牛奶，起床适度做下运动。
说完这些，最后一句是晚安。
孟秋刚麻木一点的心情又清醒了一些。
她往门口看，从床上坐起来，理了理完全乱掉的头发，坐在床沿呆坐了一阵。
她鞋子一只掉玄关，另一只在洗手间门口，大概是踢过去的，穿好鞋子去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洗脸，擦脖子。
她整理好，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靠在沙发边，机械地滑动手机，又看了一眼门。
她不知道赵曦亭去做什么了。
但在酒店等他显得很蠢。
赵曦亭今天真的疯了，又或者，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
她想走。
然而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心神不宁地坐在沙发扶手上，又摆弄了十多分钟手机。
什么消息都没回，什么东西都没看，
没心思。
她又看了眼时间。
距离赵曦亭出门已经过了快半小时。
她下意识瞥向玄关处叶沛沛送来的包和牛皮纸袋，长睫低下去，抿抿唇没动。
手机上时间一分一分往上跳。
她心尖也越来越紧蹙地揪起。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定了主意，开始看机票，刚好凌晨三点还有一班航班。
她机械性输入账号密码，付款，做完这一切，走到门口背上包。
今天过后，她确定赵曦亭不会放过她，但是能躲一天是一天。
或许某一个瞬间他失望了，想通了，不想搭理她了，又或者等他冷静的时候，他们能好好谈一次。
思及此，孟秋又默默把后面那条划掉。
他若是一直惦记，就不存在谈不谈，这是一个死结。
最差也是今天这样了。
过一天算一天。
况且她快回英国了。
她和章漱明原本想着这次回去，把这几年的东西寄回来，她就算正式毕业。
没想到发生巨变。
她或许可以在英国多躲一段时间。
孟秋思索完毕，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离开。
她提着心，没立即拉开门，趴在门上趴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猫眼。
外头壁灯昏暗，几乎看不清什么。
应该是没人。
她悄悄拉开门，动作很轻，刚往门外地毯迈，看到走廊转角的人，心脏忽而划开一个口子，惊恐地钉在原地。
赵曦亭提着烟，轻描淡写地看着她，他垂头捻了捻火星，再抬起来，浑身像披了身黑胶的雨衣，眸里下暴雨。
孟秋头皮一骇，整个人吓急了连连后退，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她要反锁门，却听到外边清晰的刷卡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推力袭来，她手脚发软，挡不住，整个人踉跄。
赵曦亭长腿抵进来，西装裤绷紧了，单臂抱她，几乎把她抱空，双脚离地。
孟秋惊措地推他，心虚到极点，却恼起来，质问：“你这么试我有意思吗？”
逗鸟似的，栓绳放出去，又扯回来，看戏一样看她挣扎无法，把自由当胡萝卜吊着，让她看得见却够不着。
赵曦亭眼眸犯冷，“我抽烟，孟秋。”
“我用得着试你？”
“跟我这儿你有真话？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
“我不守着你能行？”
孟秋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气极了，抡起东西砸他。
是个枕头。
她涨红脸：“你不逼我，我会这样吗？”
赵曦亭躲也不躲，直直挨她几下，然后夺过枕头往她背后垫，把她推到床上，包也一同扔后头沙发上。
动作算得上粗。暴。
“做吧，孟秋，我们做吧。嗯？”
“对，我逼你，我逼你和我上。床，你是我认一辈子的女朋友，老婆，我没法儿看着你和别人出双入对。”
“你可以想着别人，但你丈夫只能是我。”
孟秋像虾一样弓起来，紧紧拽着领子，可是它们好脆弱。
撑不过赵曦亭的横抢硬拽。
她眼泪在刚才流干了，现在只剩下逃避和惊恐，她躲他的唇，左右摇头，紧紧闭着眼睛，推他：“你这样不对。”
赵曦亭长指开始犯罪。
孟秋惊雀一样咬唇仰起头，头去顶他的肩，脚趾嵌入他的衬衫，踹不动，往下挂在金属扣。
她失重地躲开。
孟秋自觉接受度很高，在国外也听过不少风流艳事，此刻却觉得羞耻。
她可以接受许多人。
但不能接受这个人是赵曦亭。
她无法遏制的抽搐，耳根生理性泛红，挺着身子，要躲。
他却强制性逼她再来一次。
此时的赵曦亭有点凶狠。
孟秋对他产生另一种恐惧。
和地位无关。
和男女有关。
孟秋膝盖并紧，用力。
赵曦亭干脆抓着她的脚踝往前提，这个角度看她的腰细得没边儿。
他太阳穴涨动，撕开一个包装袋，孟秋闭着眼睛，觉着刺耳，羞耻到极点，又将他一踹，整个人滚进被子里，抱起来要下地。
赵曦亭拦腰把人抓回来，“还不甘心？嗯？”
他拿唇贴她的嘴，低声哄她，先是陈述刚才的事实，再问：“不舒服么？”
随后又提另外的建议，同她耳语。
帮你……
唇呈欧型，往回收。
是第一声。
孟秋头皮一麻一麻，想把耳朵捂上，如果有办法能让她晕过去，她一定用。
她隔着被子推他，还是不肯让他接近，头扭到另一边：“你能不能不要说话！我不要听！”
她是人。
但凡是活物就有无法被理性支配的地方，更何况是赵曦亭用手段逼她滋生。
赵曦亭脸色比先前缓和不少，春风似的，厚脸皮嘬她的脸，和脖子，胸膛折弯了她推拒的手，不容反抗地吻她。
他强势地扯开她抱在怀里的东西，和她耳鬓厮磨。
突然。
天光乍破。
这一瞬间孟秋脑海冒出这四个字。
明明毫不相关。
却难以抑制地联想，犹如红日抵达黑夜的黎明，不依不饶地从乌云边际撕裂开一个口子。
红的，橙的，白的，翻滚一地。
痛感刺破她的神经，从脚底到头顶，她没忍住，甩了赵曦亭一巴掌在耳朵旁边。
“你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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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能和赵曦亭在一起。◎
赵曦亭也有些怔，好几秒没动作。
他没全撑进去，半浸不浸地卡着，几乎只伸了个头。
接着他眸光擦得好亮好亮，眼尾和唇角从雪山苏醒，连眉宇都侬着笑，低下头去哄人，“你打开一点，我慢一些，我们各退一步，一会儿就好，行么？”
他顿了一下，柔声耳语，“你们在一起这么久都没睡，是他没舍得碰你，还是你不让他碰？”
她喜欢谁，不喜欢谁，他在乎过么。
她闭着眼睛，不肯看他的脸，嗓音有些虚弱，“问这个有意义么？”
孟秋疼得耳垂充血，没说话的时候，脖子用劲往上逃，然而赵曦亭狠狠地捏着她腰下面的骨头，卡着。
他这个人，瞧着和颜悦色好声好气了，表面哄着她，事实上一点儿放过她的意思都没有。
紧紧堵着，逮着机会就往里闯。
孟秋压根不敢想一会儿得多痛。
她越想越生气，更恼了，睁开眼睛瞪他，“赵曦亭，你到底要不要脸，这种时候提他，是想我再打你一巴掌吗。”
赵曦亭眯了眯眼，强堵着她的嘴，恶狠狠吮了一下。
“还打上瘾了？”
“惯的你。”
他没闲着。
孟秋好似怀里揣着颗珍珠，珍珠每被磨一下，她心尖都跟着动，珠珠滚落，每一丝神经都清晰地感受到珠光的润泽，却抓不着，越抓不着越想它滚得更快一点。
犯瘾似的爬向全身，皮肤上的毛孔被那股奇异的痒啃咬得打开了，冒着水串，向外界讨要什么。
但赵曦亭不帮她。
他呷着潋滟春色，低眸看她咬唇，看她纾解不得，馋他，找他，犯贱犯得有滋有味。
赵曦亭贴上去，嗓音下流，“你刚才拿我当什么使呢？”
“按摩的？”
他猛地踩油门。
孟秋有点受不了，好似猫蜷满了森林，她蹬了两下，想把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挤出去。
然而她挣扎越厉害，他的存在感就越强。
赵曦亭笑了两声，叹息了一下，给她休息的机会。
他没脸没皮地凑上去吃她的唇，强行把舌喂给她，把她口腔舔个遍，全都是他的味道，他把人闷得快窒息了，跟鱼跳岸挣扎起来要把他推开，才松开一丝缝。
“舒服么，孟秋，你找人的眼光不行。”
“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废物。”
孟秋张着嘴呼吸。
赵曦亭低颌，一只手撩开她额边的碎发，故意弄她扑扇得不行的睫毛，闹她。
“你要是跟了我两三年，我早给你伺候舒服了。用得着你守活寡？”
他和她耳语，嗓音黏黏的，“今天晚上我伺候你好不好。”
他的喉结有点硬。
挤压时甚至有些锋利。
像他时常带给她的感受。
孟秋手背放在眼睛上，想将这股锋利驱散，启唇轻轻说了个“滚”字。
这滚字中间还有对自己的恼。
赵曦亭不听，他薄唇沾着水色，继续拿喉结磨她的脸，耳朵，还有脖子，蹭得到处都是。
孟秋捶他的肩，推搡，“滚，你滚！”
赵曦亭长指背过去捏她后脑勺，指腹摩挲两秒，吻她的耳朵，嗓音有股狠劲儿。
“再说个滚试试。”
孟秋心跳加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底气，忽然也不怕他了。
反正好赖都这样。
她猛地睁眼，水灵灵的眼睛怨怼地挂他身上，大声道：“就说了！”
“滚！”
“你滚！”
赵曦亭猛地抓起她的手钉在头顶，一只握两只，长指惩戒地扣进去，要她十根手指都夹在他指缝里。
尾椎猛地下沉。
“往哪儿滚啊？往这儿滚成不成？”
“够不够啊？滚得够远么，滚深了还是浅了？”
孟秋半口呼吸呛在喉咙，想发出什么声音，强忍着，最后被逼出一个轻轻地嗯声，自己听到后，羞耻地死死咬住唇，不肯再出声。
他又狠一蓄力，“说！”
“还说不说滚了？”
孟秋有时候很讨厌自己神经的敏锐。
她从不知道，原来包裹不属于自己的经络是这种感觉。
跳动的，野蛮的，甚至能用得上粗鲁。
还有一点接近动物性的狠戾。
赵曦亭无疑是英俊绅士的，平日里纵然懒散，也不难看出他教养上乘，接受过极高等级的礼仪教育。
如果不是亲身体验，孟秋绝不会想象到他这一面。
她在敌营的阵线溃不成军，新奇的本能足以让她眼瞎目盲，但她当没听见一样，偏不回答他。
赵曦亭看她这股倔劲儿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边把她的唇从牙齿下拿开，嘬那个要出血的地方，脸色有点冷，“我治不了你么，孟秋。”
“真以为我治不了你，是不是？”
他好像在探宝洞找宝藏的旅人，摸索没一会儿，就在壁上找到一个关窍，每经过那条道，就用力摁压，以此惩罚探宝洞的主人。
孟秋终于溢出一声哭腔，淅淅沥沥下小雨似的，在地上溅开，小水坑凹进去，又复原。
来回几次，雨变白了，变成了泡沫，一圈一圈糊在边沿。
赵曦亭额角也涨出青筋，但他仍很好地控制着，还没到释放的关卡。
他再问：“认我么？”
孟秋像一个挨训的学生。
赵曦亭握着打她手板的戒尺。
他打了快上百下。
她挨打的地方几乎要肿起来，手心本就是极为敏感的地方，她被打疼了，弄红了，他还偏要用手摁着，她终于哭出声。
赵曦亭握她的脖子，狠声：“我这样乾你，爽不爽。”
孟秋这次的哭和前面的哭很不一样，带着婴儿车摇晃的颤音，小小的，从棉绒里闷出来，持续而连绵地，在娇弱的喉管啼着。
她指甲爬上他的脊背，压成粉红的一串珍珠。
赵曦亭背部没有一丝赘肉，她试图找一个发力点，然而无解，她只好嵌进去，又划开。
他给她多少力，她就回馈给他多少。
男女力量有殊，即使不能做到一比一还原，也几乎要抓破他的皮肤。
孟秋哭道。
“……我不说了，赵曦亭。”
赵曦亭牙齿衔她的耳垂，“叫老公。”
孟秋不理，只是张着唇，连鼻腔一起呼吸。
赵曦亭眯眼催她，“叫不叫啊。”
他干脆弄死她好了。
孟秋恨恨地想。
事实上她现在和死没什么差别，灵魂要从脚趾尖出逃，她只能绷紧留住。
赵曦亭似乎腻了面对面的状态，翻了个个，要她双膝曲起，还放了枕头让她舒服些。
孟秋觉得屈辱，面颊抵着被子的时候，手掌朝后挥打，直接打到他高挺的鼻梁。
她下巴都气红了，“你闹够没有！”
赵曦亭顺势捉了，一并摁在她蝴蝶骨。
这样看，她哪儿都是细的。
头发丝全散了，披在肩上，肩薄得只有一页，像纸。
当年他第一次俯身瞧她，就觉着这头发该散在别处。
今天看到它该在的地方。
只是看久了，她白的肤黑的发，叠叠层层，冷不丁漏出细腻的肩骨，他难耐地冒出一股施虐欲。
想折她的腰，让她哭得更厉害。
他压抑着，汹涌滚落喉结，长指绕她的颈，眼睛黑得渗人，反方向捏她的下巴，抬起，低头亲了几下她的唇，冷声：“孟秋，求我放过你。”
孟秋力气发虚。
她好像一块毛巾，快被拧干了。
赵曦亭指腹用了点力，逼她，“说，求我放过你。”
“说！”
算他求她，给他一个压抑的理由。
孟秋累得快脱水了，不想在口头上继续逞英雄，轻声说：“你放过我吧。”
赵曦亭狠狠吮她的后颈，解渴似的吸出红痕，寒着声：“没骨头。”
他有点遗憾。
她求他了。
他只好停下。
最后的时候，赵曦亭突然撕了包装纸，坐直了，拿手把酸奶挤在她门口，看着它浓稠地流进去。
那里的门本就没关紧，有点动静就开一下合一下，没一会儿酸奶就都渗进了缝里，甚至有一部分甚至还是它贪吃自己吸进去的。
赵曦亭黑眸紧紧盯着，盯了许久，像静止的佛像，蒙着泠泠的釉光。
粉的像被白的打上标记，久久地成为她的一部分。
他心脏病态地跳动，眸底艳色加深。
孟秋原本在休息，忽然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汗湿着脖子，撑起来，又给了他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
“你有病是不是！”
赵曦亭把她抱起来，沉沉笑着吻她的手，和脖子，唇角的弯没平过，似乎极为满足。
他柔声：“带你去洗澡。”
“知道你生气，但别和自己过不去，真要出气就打我吧，嗯？打我几下都行，我帮你弄出来。”
—
孟秋很少有夜醒到清晨，没想到他们最后一场结束在薄篮的早晨，外面有鸟啼。
她忽然央央地掉眼泪，“我要穿衣服。”
赵曦亭摸她的脊梁，上下安抚，“都要睡了，你那些哪儿还能穿，明天我赔你新的。”
赵曦亭像有用不完的精力，永远没有弹尽粮绝的时候，也是看到要天亮了他才觉着她得睡了。
赵曦亭把她抱进柔软的被子里，又捞了个枕头给她垫着。
孟秋闭着眼转身，弓着，背对他。
赵曦亭把她捞回来，要她和他面对面，又把她的头抱进胸膛，轻轻揉她的脑袋。
“几年了？我们像这样躺在一张床上。”
“你再打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孟秋累到极点，只想好好睡一觉，不再和他打闹。
赵曦亭把她哄睡后，去窗边抽烟，窗开了一丝缝，纱帘皎洁地接着月色，渡到他身上。
孟秋睡得不深，赵曦亭一起来她就醒了，她窥视他许久。
他身子孤濯，又散漫游离，由于过于抢眼，以致于只能望着他。
这种感觉就像她阅读时看到一粒错印的字，她想替纸张扣去却不得法，它强硬地粘在阅读后的神经中枢，让人久久不能平息。
他鼻梁挂着莹白的辉，迷离地望着远处，吸烟声冗长细微，不知在想什么。
孟秋闭眼没再看。
早上十来点钟。
孟秋被手机震醒，是个电话，但没来得及接。
赵曦亭不知几点睡，嗓子还没醒，闭眼在她脖子旁边，哑声道：“关了吧，再睡会儿。”
孟秋掀开被子起来，随便捡了件什么，去洗漱。
赵曦亭双手合拢，搓了搓脸，也醒了，身子往上挪了挪，被子敞着，锁骨肩膀红痕没少，大都是抓的。
他靠在枕边习惯性摸烟，没点，懒洋洋地笑着看她背影，眯缝眼，很是悠闲餍足，又逗她：“平时觉着你不矮啊，怎么我衬衫套你身上跟裙子似的。”
孟秋当没听见。
她在洗手间的时候，手机又震起来，有条微信。
章漱明的。
——醒了吗？
——醒了回我一下，你昨晚喝多，有点担心你。
赵曦亭瞥了眼，唇角还挂着弧度，眼底的笑慢慢抽没了，他神情寡淡地抬起她手机，不疾不徐地开始试密码。
才试到第二个就解开了。
电子设备一多密码也多，大多数人怕忘都会重复用几个容易记的。
这么几年，她来来回回也就那一套。
他直奔微信，看了近期章漱明给她发的消息，没什么特别的。
他懒得往上翻，退出对话框，看了眼她最近的联系人。
除了章漱明和一些女性好友之外，都是工作相关。
和读书时一样，她没什么闲心，就不是什么好追的姑娘，东拉西扯她就把人屏蔽了。
赵曦亭对她手机爱不释手，明明没什么想探究的，也不肯放下。
他要跟她在一块儿，就不会纠缠她过去。
他点来点去，在账号区停下。
他输入自己手机号，给她账号绑了几张自己常用的卡，权限全放，并选择优先支付，做完还不过瘾，又往她支付宝余额里充了几大笔钱。
他忽而冒出一些养女朋友的乐趣，越充越高兴，津津有味地翻起她购物车。
孟秋购物很有规律，她没乱花钱的习惯，常常放在收藏夹，每个月月末划出一笔，统一购物。
赵曦亭咬着烟，拨动手指，低眸把她购物车全清了，他第一次觉着花钱可以这么爽，平时这些玩意儿在他手里只是个数字。
现在有种为所欲为的感觉。
他思索几秒，还没完，切到她支付宝看有没有考驾照。
孟秋一出来就看到他握着她手机，快走几步去夺。
赵曦亭已经看完了，顺从地递过去，把人拉怀里，“怎么毕业这么久都不考驾照。”
“没考过。”
孟秋硬邦邦回了句。
她没工夫理解他说什么，不知道他刚才在她手机干什么，看到了什么。
章漱明的消息就在微信置顶，显然是被他读过了。
她心跳有些加速，不明白赵曦亭为什么没发作。
没发作最好。
她退出微信，低声：“我今天要回去，好多工作。”
“我那儿有电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准备好，急着回去做什么？”
“见人啊？”
赵曦亭热气洒她耳朵后面，手指不客气地揉她的皮肤，没什么规律地游着。
他明明很温和，孟秋还是起了一声鸡皮疙瘩，她不耐烦，闷声：“真是工作。”
赵曦亭把她抱怀里，孟秋两腿垂床沿，低睫乱糟糟地滑手机。
他摸她珠串一样的脊背，“下周去见见你父母？或者我接他们来燕城玩几天？”
孟秋从他嘴里听到她父母，当年的她找不到爸爸妈妈焦心感席卷而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个俗语在他们之间很妥帖。
她转回身盯着他，梭巡着，要从他脸上找答案。
想看看他是威胁，还是真想见。
“见他们干什么？”她警惕。
赵曦亭听不懂似的，轻笑了两三声，“拜访岳父岳母还能做什么。”
“纳彩，下聘，定期。”
孟秋抗拒聊这个话题，“会吓到他们的，过段时间，行么。”
赵曦亭也不急，轻描淡写地逗弄她头发，“那章漱明呢？”
“什么时候让他滚。”
孟秋心底那股窒息感又冒了出来。
赵曦亭就像一根绳子，拴着她，她越逃避，他栓得紧，直到她无路可退。
她抬起眼睛，清淡地说了一句，“赵曦亭，我昨天不是自愿的。”
“我可以告你。”
赵曦亭看了她一阵，笑了声，似乎压根不在乎，低头开始含弄她脖子，“嗯，告。”
“只要你想赢，我就让你告赢，我甚至可以亲自提供证据。”
“但只要我人没死，你就只能嫁我，你找别人，我就能让你丧夫。”
他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嗓音凉森森地钻进她的耳朵，“你以为我昨天来找你之前没想过这些可能性？”
“你觉着我怕坐牢么，孟秋。”
孟秋最绝望的地方就在这儿，他什么都不怕，或者说，他既然做了占有她的打算，就已经准备好了万全之策。
这一辈子只要她还活着，他就会一直缠着她。
赵曦亭神色从容，“让他滚你就不这么不舍得？我记得章漱明还是英国籍，中国居留多难签你应该清楚吧？”
“你说，他这种身份犯点什么罪，遣送出境几年不能来中国？”
“五年？十年？还是永拒？”
赵曦亭若有所思，“他祖坟要是在国内倒有点难办了。”
“没人打理，早晚成孤坟。”
“不过你要是好心想帮他上坟，我不是不能陪你，毕竟相识一场，顺手帮个忙而已。”
太恶毒了。
孟秋牙齿发抖。
赵曦亭宠溺地摸摸她的脸，盯绞她，“孟秋我坦白告诉你，你要是逼我使手段，我不是没法子让你见不到他，但我不想你因为他哭。”
“最后问你一次，自己和他聊，还是真想我动手？”
孟秋气闷了，抬手又要甩过去，半路被赵曦亭扣住，他把人往床上一推，脸色冷下来。
“平时你怎么打我都没事儿。”
“但你要为他甩我脸，我就睡到你想不起他名字，明白没？”
孟秋涨红脸，脖子爆青筋，要把他推开，才一晚上他就熟能生巧，摸着边儿顺滑地嵌进去。
孟秋打他肩打他胸膛又踹了他好几脚，好不容易趁他拆包装的功夫一骨碌跑了，还没沾地儿就被扯回来。
赵曦亭惩戒性咬她耳朵，“想生是不是？我巴不得。”
孟秋骂不出什么脏字儿，只照着他额头拍下去，“你混蛋。”
一动劲又是几个小时。
到下午两三点，餐送上来，赵曦亭才安分，孟秋没什么力气吃，有点什么空挡就和赵曦亭拉开距离，她现在很害怕赵曦亭抱着她。
他不是人。
赵曦亭清理了一下自己和她，衣服也送到了，拿把勺子喂她喝汤，孟秋浅浅把头扭一边，自己夹菜，“我自己吃。”
赵曦亭没勉强，把汤碗搁在她手边。
他看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闷不做声起身帮她倒水，想让她补补。
刚才他是弄狠了，现在想想是挺畜生，她几乎哭到失声。
他水刚摆上。
孟秋跟他作对似的，手背一推，嫌挡道，自顾自一粒一粒夹米饭。
她看着没什么胃口，但好歹在吃。
赵曦亭贴过去，特不值钱地在她乖乖巧巧低眉顺眼的脸恶狠狠亲了一口，叼着烟睨她，好似这样才解气。
“你就作吧。”
－
孟秋和赵曦亭在酒店混了三天。
第一天他不让走，她就没走成。
第二天她起来每寸骨头都在疼，从小到大没痛成这样过，压根离不了床，赵曦亭医生上门看诊，她觉得丢人，左右和他逃不开关系，咬死不同意。
第三天她状态刚好点，他又缠着她。
后来赵曦亭接了一个电话，她隐约听到那边似乎是个长辈，要给他介绍姑娘，他没防着她，当着她接，周全地拒了。
最后他挂了电话顿了小一分钟，似乎有了什么想法，摸了摸她的头说：“别改签了，我一会儿给你升舱。”
他亲昵地啄她唇，“我处理点事儿，过几天找你，回去安分点。”
孟秋终于能走却没什么高兴的心情，她恹恹整着行李箱。
赵曦亭坐沙发看着，“回去以后给你配辆车，国内还是有车比较方便。”
“商务舒服点，轿车耐看，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孟秋不说话。
赵曦亭等了一会儿，或许她要走本来也心烦，见她还不肯搭理他，突然发难，“把婚戒摘了。”
孟秋本来就崩溃，她不知道怎么和章漱明交代，她回去根本不是放松，而是一件加一件的麻烦事儿。
他们的请帖，亲朋好友的祝福，怎么交代？
赵曦亭逼她换人就换人，她脑子一团糟。
有一点他说对了。
她和他睡的时候，压根不敢想起章漱明这个名字，也不敢想他还在等她。
道德感压得她抬不起头。
她破罐子破摔，骂他：“赵曦亭，你做小三很光彩？”
这下把赵曦亭骂笑了。
他捞起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来，眼尾缠着丝缕恶劣的调性，隔着雾气吐字。
“我小三？”
“成啊，小三也成，我挺爱听的，孟秋，还有什么话，你再多骂我几句？”
孟秋脸气红了，这人脸皮真比铜墙铁壁还厚，她收拾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尽早别和他待一个房间。
赵曦亭像怕熏着她似的，深抽一口，把烟架在茶几，慢条斯理到洗手间，抹了点洗手液搓在手心，指关节，再是指腹，目标确定地合上去捏住她指关节。
孟秋意识到他要干嘛，拼死护着，赵曦亭捆着她手腕，举高，淡着脸把她婚戒拔了。
这婚戒本就没卡得特别紧，加上一润滑，赵曦亭几乎没使什么劲就拿到了手。
孟秋追过去抢，赵曦亭大步往洗手间走。
孟秋把他衬衫扯皱了他也没停，两人绊着脚磕磕绊绊到门口。
赵曦亭脸色纹风不动，平静地把戒指往马桶一扔，马桶是自动的，没一会儿就冲掉了。
孟秋看着戒指消失不见，气得瞪他，眼泪又要出来了，他怎么能逼她逼到这个地步。
赵曦亭抱着她靠在门框边，拍她的背，“给你买更大的，更好看的，更贵的。”
“我保证，成么？”
孟秋埋在他胸膛，睫毛挂着水珠。
他好像一点一点在入侵和掌控她的生活，把别人的摘去，再灌进自己的。
她无力推却，也推却不得。
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她轻声说：“我要回去了。”
赵曦亭梭巡了下她眉眼，吻了下她唇角，“特产已经提前准备好，送到你父母那儿了，到时就说你自己买的。”
“慢慢整，一会儿我陪你去机场。”
孟秋低睫任他摆弄，等他放开她，才安静地去整理东西。
他们离开酒店前，赵曦亭顺手接她的行李箱，孟秋抓着杠没放，她抬头：“你认识钟进么？”
赵曦亭先把行李箱拿过来，以男朋友的姿态顺手搭在她肩上，和她对视，过了会儿，拨开她头发，卡到耳朵根后。
“认识。”
“但是孟秋，你没有在我手底下讨生活，工作上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以后也一样。”
他一顿，“我是逼你和我睡，不代表我轻视你，你有的这些，仅仅因为你值得，而不是因为我。”
“当然，只要你乐意，你可以在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赵曦亭本身就是矛盾感极强的人。
平日里要是有比她地位高，又年长的旁人顾念她自尊心和她说这些，孟秋或许还会有几分感动和熨帖。
可是赵曦亭实在对她做了太多坏事。
特别这几天。
她没法将两者彻底中和。
她还是太稚嫩。
中了他和钟进的圈套。
他们把她骗来燕城，让她和章漱明再也回不到来时的样子。
但日子还得过。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想法。
坐上飞机后。
孟秋打开电脑。
赵曦亭的家庭，孟秋了解不多，知道是高得不能再高的门第，她隐约听过他父亲的名字。
在飞机上，她拿出笔和纸，发疯似的写下“举报信”三个字。
赵曦亭提前给她买了更贵的卫星网，让她享用和地面一样的网络速度用手机和电脑。
她用这个网查他父亲的名字，查着查着突然又哭了，趴在桌子上，把举报信三个字用力地划掉。
他父亲很好，清廉，务实，歌颂很少，干的实事却多。
他父亲几年前在五四青年节还发过一刊《致同学书》，言辞恳切，引经据典，通篇读下来，像一位未曾见面的长者和小辈聊读书，聊学习，聊生活，聊希望。
由于通篇的文辞太过有力，她曾摘抄下来阅读数遍。
她不能把赵曦亭的罪责牵连别人。
以及，她的力量过于渺小。
空少蹲下来给她递了一包湿纸巾，温和地问：“女士，需要带您去洗手间吗？”
“或者给您一杯温水？”
孟秋发泄完了，揉揉眼睛坐好，哑着嗓子说：“好，谢谢。”
其实她不是不能和赵曦亭在一起。
是他找罪受。
他明明能找个爱他的和他和和美美过一辈子，偏要找人虐。
那就大家都别想好。
－
赵曦亭飞了一趟南美，时差没倒直接就去了会议厅，门口站着几个警卫，提前打过招呼，他们进去畅通无阻。
赵曦亭让接他的人去休息，自—己在后园等，时不时看一眼时间。
会议室门推出，随行人员跟上，附在为首那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旁边耳语了几句。
他就往侧门看去。
赵语堂眉宇微蹙，对旁边人说：“给我十分钟，你们先准备下面的事。”
秘书很妥帖地应：“赵公子不是轻易来打扰您的人，大事离不开您，但他们应付半小时还是没问题的，我会交代下去。”
赵语堂点了下头，离开队伍。
后头几个和南美官员闲聊的人目光好奇地跟过去，瞥了两眼，和人解释：“是赵公子。”
那人目露欣赏，“是吗？不大像。你们领导的儿子更好看，更风流。”
他语气惋惜，“这么赏心悦目该做你们外交官，造福全人类的眼睛。”
外国人说话都直接。
先说话的那个圆滑道：“我们现在的不帅吗？我们哪届差过？小心我打小报告啊。”
人群笑声渐大，“可别，可别，惹不起靠嘴吃饭的。”
赵语堂在赵曦亭面前站定，眉宇紧蹙，“找到这儿来，等不了么？”
“等不了。”
赵曦亭侧了点身，和他老子面对面，懒散劲没收，淡淡地和他对视。
“我要结婚了。”
无疑平地炸了个雷。
赵语堂好一愣，他在仕途多年，早就养成了八风不动的本事，但难免还是被他这个小儿子吓了一跳。
他打量他，分辨真假，“哪儿人？”
赵曦亭挑一挑眼。
赵语堂问话很有门道，要是他回答燕城人，身份能推个七七八八，总是差不多家世的。
要是外地的，就不好说了。
今天他敢说名字，明天孟秋祖宗十八代都能挖出来。
他不可能让任何人干扰他娶她，父母也不行。
赵曦亭扯了下唇，没正经答，吊儿郎当说了几个字，“我心上人。”
赵语堂不喜欢他这副样子，但总归听到他肯结婚，强忍着没斥责。
“这么多年你把介绍来的姑娘晾一边，是为她吗？”
赵曦亭顿了下，淡声：“您觉着好吗？”
赵语堂对这个儿子其实很无奈，他管不住，赵曦亭能耐本事都大，不借他名头也能混得很开，又有主见，早几年想他走仕途，他不爱困在那些规矩里，不然他绝对能比自己更上一层。
他细问：“她做什么工作的？和你妈说过了吗？”
赵曦亭站直了，“通过电话了。”
“她靠笔杆子吃饭的，人没坏心，单纯，家境就普通人。”
“我告诉你们这个事，不是让你们挑拣她，而是按社会道德流程，给她正经名分。”
他徐徐吐字，“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会娶她，这事儿怎么说都不会变。”
赵语堂不是不了解赵曦亭，这么多年，他也看透了，赵曦亭眼光毒，跟外边那种掉进美色里头的败家子没可比性，挑的人必定不差。
他也没那么古板，这年头挑剔女方家境的要么野心配不上实力，需要外人助力，要么表面花团锦簇，事实上大厦将倾，需要换根主心骨撑一撑。
他看不上。
而且这两样和他们家搭不上边，只要女孩儿进了他们家家门，她和家里人会有一把永远的保护伞。
唯有一点，他介意夫妻双方眼界三观不匹配，婚姻很难幸福。
门当户对能减少这类麻烦，他和妻子也一直按这个方向挑儿媳。
赵语堂总归还是高兴的，很久没有这么松快了，赵曦亭不结婚，他总悬心，一桩大事总算解决。
但他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什么时候带回家见见？”
赵曦亭淡声：“快了。”
“提前和家里说，我好腾出时间。”
“嗯。”
赵曦亭这个态度，赵语堂总觉得不对。
他着急忙慌来一趟，有点像先上车后补票。
赵语堂眉头紧锁，试探地骂了句：“混账东西，你是不是搞出人命了？”
赵曦亭轻笑了一声。
就孟秋硬骨头的脾气，她自己不肯应的话，有了也不一定肯嫁给他。
他倒想。
“您忙吧，我下午的飞机。”
赵语堂注视他背影，望了好一会儿。
忽而感慨地叹了声。
他这个茕茕孑立不喜热闹的儿子，匆匆来，匆匆回，国内到这边往返快五十个小时的航程，怕是连直飞都没有，就为说一句——
他要结婚了。
－
燕城这段时间一直刮风，南方却艳阳高照，章漱明原本要来接孟秋，临时被工作绊住了。
听他说不能来，孟秋松了一口气。
赵曦亭连章漱明那份特产都准备了，矫若惊龙地在盒子上贴了一个“章”字。
孟秋了解赵曦亭。
他这么做，不是周到，也没那么好心。
或者说，他会周到，但不会对章漱明那么好心。
他只不过担心漏了一份，她又跑去单独给人买。
章漱明给她在酒店楼下订了一个包厢，为她庆功，他原本要陪她吃蛋糕的，但实在回不来，让她先吃。
孟秋压着些工作没做，干脆带电脑到包厢边吃边干活，她把南侨华光的合同发到工作群，让他们照常走流程。
蛋糕的甜很解压，她忙活手上的事，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她这两天在床上待得太久，不是很想立马躺下，有点困意就在桌上小憩，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章漱明敲孟秋房间门没听到她应，打电话也没人接，问了下前台才知道孟秋还在包厢。
他进去之后看到孟秋睡着，碰了碰她肩膀，她睡得很沉，似乎累极了。
章漱明轻轻地又唤了一声：“小秋？醒醒。在这儿睡要感冒。”
他一碰。
她头发掉下去，脖子上露出一道吻痕。
不。
不止一道。
章漱明心口忽然被辣了一下，这画面太有冲击性，她皮肤太白，痕迹又重，出差这几天摆明了她和那个人发生过什么。
他太阳穴热得发胀，喉咙也变紧，名义上，她还是他未婚妻。
她怎么敢……
他忽然又怔住，他怎么会对孟秋产生占有欲。
章漱明在房间徘徊了一阵，把外套挂在她旁边的座椅扶手，坐下，看她的睡颜。
他爱的是姐姐啊。
他不爱孟秋。
他怎么能对姐姐不忠呢。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对眼前的人是否有渴望，他凑近了一点，凝视孟秋的后脑勺。
他闻到好闻的体香。
有吻她的欲。望吗？
好像有一点儿。
他是正常的男人。
孟秋不擦香水，得凑近了才闻得到她身上的味道，有点甜，清软的，很难让人拒绝。
章漱明长睫慢眨，像下什么咒语，缓缓低下头，离她皮肤一毫米的距离停顿了一下，最后才真正的把唇贴在她的后颈。
温的。
软的。
香的。
他忽然有些明白那个人为什么喜欢在她身上留痕。
他看了眼他新做的红痕，比旁边那些更新更艳一点儿。
仿佛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
他若无其事地离开，伸手把她抱起来，然而刚托上她的背，孟秋就醒了。
她不大自然地往后退了退，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勉强打起精神。
“漱明你来了？抱歉，有点累，几点了？”
章漱明看了眼表，“旅途疲惫正常，还挺早的，九点多，你吃了吗？”
孟秋没吃正餐，但吃蛋糕吃饱了，摇摇头，“我不饿。”
章漱明外套挂到手臂，帮她拿电脑，眸光暗了一瞬，“那天你喝多，怎么第二天都没回我消息。”
“身体不舒服吗？”
孟秋好不容易丢到脑后的事情又提到眼前，她嗓子眼像被什么拉了一下。
面对这些事，她已经精疲力尽，也不想再背负负罪感。
说了算了。
她把电脑接回来，放在桌上，看向他眼睛，“漱明，我在燕城发生了一些事。”
“我想告诉你。”
章漱明居然很平静，没有好奇，也没有疑问，只是温温的和她对视。
“是赵曦亭是吗？”
“你和他睡了。”
孟秋瞳孔一缩，手指几乎嵌进椅子里。
“你怎么知道的？”
章漱明摇摇头，“这不重要，小秋，重要的是，我可以接受。”
孟秋觉得羞耻，她日日夜夜为背叛他、以及赵曦亭的强迫，而感到煎熬，他居然轻飘飘说出一句——
重要的是，他能接受。
她眼眶瞬间红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坦白那天？”
“还是他车子开到酒店门口被你看到了？”
章漱明停顿片刻，“更早。”
孟秋盯着他，“更早是什么时候。”
章漱明眼眸轻柔下来，“我真的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小秋。”
孟秋睫毛挂着眼泪，“告诉我。”
“告诉我！什么时候！”
章漱明仿佛叹息，“他当着我的面，吻你的时候。”

第90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像一只窝在臭水沟乞求爱怜的老鼠，见不得光，捞不着月。◎
包厢里的顶灯亮得发白，白的那一块低下去，低到章漱明绝情的发顶，再到他青色的眼睛里，变成一面镜子。
孟秋在镜子里看到一个失望的影子。
模糊的，映衬淡粉的腮，那粉很不正常，是她情绪翻涌的结果。
她脑海冒出赵曦亭的一句话。
——你找男人的眼光真不怎么样。
如果眼前站着的是赵曦亭，她或许会甩他一个耳光，再骂他混。
但事实是。
赵曦亭那令人深恶痛绝的占有欲和极为霸道的性格，只要她是他的人，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跟着赵曦亭唯一的优点，她和他好多少天，他就会庇护她多少天，即使她不需要，他也会觉得这是他的义务。
孟秋觉得可笑，赵曦亭在品性评判上居然也能赢一次。
她仰起头，和章漱明对视。
这几天的事让她几乎精疲力竭。
在此之前，章漱明所表现的样子让她觉得像避风港。
事实上他给她的只有滔天巨浪，一点不比赵曦亭少，甚至更让她难以接受。
章漱明静立着，看到她眉眼侬成一团，眼睁睁的，坦着心，望着他，有如从笼中望出来的鸟，却没有求救的心，只是质问他为何不开那道锁。
他眉心一揪。
从学生时期到工作，眼前的少女已长成大人模样，可是她的眼神总是干净天真，留有最清澈那一面，使人不能懂得。
这份执拗的纯粹同样也令人生畏，不忍探究。
他看着孟秋的目光凋零成一页剪纸，瘪的，轻薄的，又很有韧劲。
她直直盯着他，“章漱明，你自己听听像话吗？”
她疲于克制，专挑难听的话讲，“既然你可以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亲我，是不是新婚夜我和他在你面前上床，你也无所谓！”
章漱明微微蹙了下眉，表示不认同，又有些不解。
“这是两回事……”
妻子出轨，丈夫原谅，他解决了她的烦恼，她不再有压力，这不是两厢安好的事么。
孟秋应该不喜欢他，不然不会到此时此刻，也没有和他亲昵的想法。
但为什么她的反应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这么的伤心和羞愤。
章漱明只叹出几个字：“小秋……我真的没有生气……”
孟秋一点不想哭，只是眼泪不断地淌下来，让她觉得丢脸。
“行了，你不要说话！”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呢，章漱明。”
她太累了，累到掉眼泪。
“我是被迫的，你看不出来吗？！我不情愿！”
“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是你未婚妻！你眼睁睁看他对我做那样的事，你没有廉耻心吗？！”
“还是你觉得我特别下贱，用你高高在上的道德宽恕我！”
“我不需要！我不要你宽恕！”
章漱明不忍地往前踱了几步，伸手想握住她肩膀。
孟秋连连后退。
她瞪他，报复地冲他喊：“对！你猜的没错！”
“我出差和他睡了，衣不解带，几天几夜没下床！”
“他替你做我的丈夫，精力旺盛，做到我忘了白天黑夜！我腰是酸的，腿是软的，你没碰的他全碰了，满意了吗？章漱明！听到这个是不是特别满意？！满足你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圣人！”
章漱明听到她细数她和赵曦亭之间激烈的床事带来的后果，耳根颤栗，沉默地连连滚动喉结。
他想到是一回事，孟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她身上的吻痕早就说明了。
那人几乎是在细致地品尝她，每一寸，从脖颈到脚踝。
他下意识地靠近她，凑近她的唇，想堵住她，不让她说话。
孟秋看透他的意图，把他狠狠推开，过几秒，捂着脸把眼泪压住，伏在桌上大口大口深呼吸。
她浑身都被搬空了，在水中飘着，无所依偎。
她唇上下张合，低低地倾诉，“章漱明，我是你未婚妻，你知道这段时间我多煎熬吗？”
她不断地重复，人哭得伏下去，喑喑哑哑，“我觉得对不起你，我以为总能解决的，可是他太强势了。”
“……他太强势了。”
“我总想着或许你能帮我，终究是想错了。”
灯下的包厢静默又虚白。
章漱明的眼眸软了又软，他似乎明白过来他做错了什么事，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之间平白像做了一场幻梦，梦的开端，章漱明问她借笔，此后，英国小镇的雨下到大陆的南方。
此刻，这场雨仿佛要停了。
孟秋不再哭了，微微抬起脊背，擦了擦脸上的水痕，轻声：“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又或许，我把我们的关系想得太重要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眼里的埋怨不见了，变成一汪秋水，清清浅浅地洒在灯影里，“漱明，那个时候，你犹豫过想帮我的，对吗？”
她睫毛没眨，湿成分明的一根一根，针一样直往章漱明心脏戳。
她唇瓣也是一团红色，伤心得令人印象深刻。
章漱明听到她轻柔地嗓卡着黏糊的泪痕。
他残忍地沉默着。
孟秋自认坦诚，但她发现坦诚是没有好报的。
起码她和章漱明这段关系中是如此。
章漱明知道自己可以骗她。
或者说，说谎对他并不是什么纠结的难题。
但看孟秋这副执着柔韧的模样，他居然生出了怜惜的情绪，不想骗她了。
孟秋见他沉默，忽而真切地认清了。
她眼眸变得平静，掌心抹去腮边的水珠，章漱明伸手要帮她擦，指尖刚碰到她脸上的湿意，她歪头躲过，已经不想和他有什么接触。
她抽出纸巾，不慌不乱地整理，柔声说：“没有关系的，漱明，我理解你。你现在工作这么顺利，借了他一部分名头，他身家背景深重，话语权又大，你担心打断他好事，丢了合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逻辑上很说得通。”
“毕竟我们之间连恋人都算不上。”
章漱明在她面前徘徊了一阵，焦虑地揉了揉脸颊，“小秋，你在说气话。”
孟秋重新望向对面的人，眼里只有冷淡。
“新房装修的费用还有准备婚礼的钱，我会平摊给你，房子是你买的，所以还是归你，房本划掉我名字需要办什么手续的话，我会来。至于双方的父母，我们就各自安抚。”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章漱明此时此刻才意识到，眼前看起来脾气很好，擅长包容的女孩子，或许比他想象中有底线有原则得多。
他触及了她道德底线。
他试图冷静地劝解，“我们的生活不仅有是非对错，还有脸面。”
孟秋自嘲地闭了闭眼睛，不想再看他，“我还得谢谢你守住了我的面子？”
“作为未婚夫，你都能接受我和他上床了，你是挺要脸的。”
面子只是说辞。
他们俩亲密接触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就是诡异地不想戳破。
章漱明长指摁了摁眉心，略有无法招架的疲态，睁开眼继续说：“小秋，我们重新开始，可以吗？”
从英国到现在，他们也有过和美温馨的日子，章漱明一想到和她就此结束，心脏被抽空一样寂寥。
章漱明感知到他的指尖还残留孟秋的眼泪，那一片皮肤是湿的，好像握紧就能把它留下。
他冒出一股想让她在他指尖自在地哭泣的冲动。
在他们分崩离析的此时此刻。
孟秋在姐姐的壳中，蜕了出来。
变成崭新的蝶。
要飞离他的掌心。
他忽然游离成一个局外人，看着自己虚伪的撒谎，轻声说，“小秋，我没那么自私。”
“既然我们都没有办法，又何必和他撕破脸呢？那次你也看到了，桌上有权的没权的，都在看他脸色，普通人哪敢惹他。”
“况且，你从没和我聊过你的过去，我也担心……你还喜欢他。”
“只要是人，难免会猜忌。”
孟秋静静地望着他。
在章漱明的视角，他仿佛全然无罪，一切都有理由。
她荒唐地比较起来。
赵曦亭和章漱明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在同等境遇，赵曦亭不可能思考他说的这些。不，赵曦亭甚至不会让它发生。
赵曦亭是选定了喜欢的就要得手的那类人，把人逼到绝路更好，这样就只能选他了。
比起章漱明把她卖了，赵曦亭居然更像一个圣父。
道德败坏的圣父。
坏得坦坦荡荡，毫不遮掩，在他面前，只能服输。
事到如今，章漱明还在找借口，他甚至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从未顾及她的自尊。
孟秋自嘲想想，看清一个人或许需要很长的时间，又或许只要一瞬间。
章漱明恢复成温和从容的样子，像指引她的长者，“这次就当我们的磨合期，可以么？”
孟秋淡淡地应：“漱明，不是每对夫妻都是齿轮，严丝合缝的。”
“也存在不适合不搭配，起码这件事情上你教会我，如果要结婚，我得选一个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她看陌路人一样看着他，“还有。”
“你把我献给赵曦亭，我不清楚你主观上有没有这个想法，但你确确实实在工作上获利了，既然我们结束了关系，这份便利就不会存在。”
章漱明唇微微启，此时孟秋明眼睛还是红的，柔弱可怜，但他居然觉得，有那个人的势。
他转念一想。
确实。
恃宠生娇。
在赵曦亭的羽翼下，她比任何人都有蛮横的资本，以前是她不要，也不屑。
孟秋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章漱明清醒过来，大步追上去抓住她：“我不想和你结束。”
他察觉有什么不对，低头一看，她的婚戒没了。
孟秋脱开他的手。
章漱明稍加推理就知道，她这次去燕城，赵曦亭纠缠她，这个戒指大概是他看不顺眼拔了的。
孟秋看出来他发现了，清清淡淡地瞥了一眼，拉开门，走了。
章漱明一怔，竟然冒出一股无力感。
赵曦亭那样的人甘愿做小三？
怕是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在孟秋这件事上有失败的余地。
章漱明再一抬睫，看着孟秋背对他，细软的黑发雌伏在单薄的肩上，快要没入大堂辉煌的灯火中。
如一只自燃的旅蛾。
他含了含眸光，落在她的后颈。
那里藏着他给她的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深吻。
这是他对第三者的计较。
—
第二天，孟秋比平时多睡了两个小时，本来她想睡个昏天地暗，借此休息，但生物钟早早动工，只好爬起来，泡杯黑咖啡看了一个小时的NSDA辩论赛，听几位名校的学生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好不激烈。
算起来，章漱明在她生活真的可有可无，剿灭那丝和他畅享未来的想法并接受他的真面目以后，她反而轻松不少。
不过她有些日用品还在他伦敦的公寓，免不了还要打一次交道。
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她开了影院模式，看了几部老片子，《美丽人生》时长最长，看完已经临近傍晚。
期间赵曦亭有打来电话。
孟秋顺手挂断。
她挂他的电话越发理所当然，迅速果断，但又担心他找来，便给他拍了一张投影截图。
纯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赵曦亭回道。
——Buongiorno，lamiaprincipessa—
孟秋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都快下午了，哪儿来的早安。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句电影台词。
男主脱帽弯腰行礼，像一位骑士，为偶遇他的妻子，说。
——早上好，我的公主。
孟秋看完他消息就息屏了。
赵曦亭见她不搭理他也不恼，好像因为她主动分享的电影截图颇为乐在其中，继续发消息过来。
——这句台词不是我最爱。
孟秋懒得探究他最喜欢的是哪一句，赵曦亭似乎也不想再唱独角戏，扔下一句“给你点了个——的水疗，到时候让人进来”，就没再骚扰她。
孟秋的腰是酸的厉害，有种黏腻的亏空感，这股亏空感和平时爬山运动的累不一样。
赵曦亭为什么给她点水疗，孟秋心知肚明。
因为他也知道弄得狠了。
明知道她吃不消，还那样折腾她。
她即怕他又烦他，打了一行发过去。
——你别来就行。
赵曦亭看到这话，眼皮沉焉焉的，唇角却扯了一丝笑，危险地挂在冰窖边，一不小心要坠下去。
他换了语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摊牌没啊？”
孟秋本来和章漱明吵了一架，明白自己错信人就已经很委屈了。他一质问，心口又突突跳，受不住他的压迫感。
她指尖压住语音那栏，都没发现自己在抖，骂道。
“你有什么好凶的！谁斗得过你。”
“我要没摊牌，你能这么好声好气和我说话？你给我点水疗其中一个原因不就试我让不让人来么，你心里有答案了还要威胁我。”
“赵曦亭，你就不是人。”
赵曦亭那头沉默几秒，打了几个字，颇有点做低伏小的意思。
——我哪儿凶你了？
孟秋没理。
他又应。
——行。我不是人。
过几秒他发来条语音。
“生气了？”
孟秋听到他唇齿徐徐吐息的呼吸声，太近了。
他故意把话筒含嘴边似的，就在她耳畔，松散的笑意时代沉疴旧影般沉沉散开，吊儿郎当的不正经。
他吊着懒洋洋的嗓子，不紧不慢磨出几句软乎话，“我想你了，媳妇儿。”
“没凶你。”
“你回去这么久没个消息，他就住你旁边，我能不紧张？”
孟秋听到这个称谓不高兴，按下语音键正想和他掰扯。
对话框多了一条语音条。
赵曦亭像是把烟搁下了，又笑。
“不过刚才你那几句。你自己骂没骂爽不知道，我被骂爽了。”
“孟秋，搁你这儿我可能真贱，听你嘴巴叭叭儿的吐枪子儿，我怎么这么高兴呢。”
他兴致颇浓地轻佻建议，“就是隔着手机听不过瘾，等见了面你再赏我几声？”
孟秋一口气下不去，说了两个字。
“有病。”
赵曦亭不让她话落地上，语气松散闲闲地逗她，“可不是相思病么。”
“对不对啊，媳妇儿。”
孟秋都能想到他虚眯着眼睛坐没坐相的混账样。
显然赵曦亭现在心情好，她再回一句，指不定会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将手机一盖，不肯再搭理他。
—
给她做水疗的是外籍团队，全程跪式服务，一举一动都很温柔，重点部位还敷了精油。
她们按得太舒服，孟秋不自觉睡过去，睁开眼床头的助眠香还未燃尽，馨香舒缓的烟水蛇一样往上绕。
她迷蒙眼睛，看到妈妈给她打过电话，便回了过去。
刚睡醒，她嗓音有些的嘶哑。
何女士问：“是不是吵醒你了？”
孟秋坐起来，洁净纯白的毛毯上还沾着精油的气味，她屈膝，拢成花圃一样的一团，弓在暖橘色的壁灯下。
她一脸宁和，轻声安抚：“没事的，妈妈，睡醒了。”
听到家里人的声音总是安心的。
“累了？”
“还好。”
何女士年纪大了，惦记的左不过是孩子过得好不好。
电话里她唠叨来唠叨去都是让她工作之余注意身体，天冷了要加衣的琐事。
孟秋一边乖顺的应，一边接下话，极其自然地说：“妈妈，我和章漱明分手了。”
她原本还想多瞒几天，刚才听着妈妈絮语，就好像他们坐在融洽的会客厅，她端了一杯茶敬。
敬到那处，他们之间气氛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水到渠成。
这种事总要说的。
何宛菡听完愣了很久，“想清楚了？”
孟秋点点头，轻轻嗯了声。
爸爸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显然从头到脚都在听。
他夺过手机，“前短时间不是好好的吗？他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何宛菡像是埋怨他急切，不高兴道：“分了就分了，孩子不想说就不要问，都工作了，管那么多干嘛。”
“我反正没那么喜欢她。”
她和章漱明的因果都很符合逻辑，但要说出来，她绝对是不占理的那一方。
归根结底，是她和赵曦亭没好好了结惹出的祸。
她听着耳畔父母因为她轻声争执，没有出言打断。
她将毛毯往怀里收紧了，指尖去碰自己的脚趾，蜷了蜷睫，有一束光凝在那，圆型的，像一粒粒珍珠。
她头发也随之散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网住。
她嗓音低下去，终于出声：“没有的，爸爸。他没出轨。”
“只是不合适。”
妈妈夺回手机，“好了别说了，我们不问了，你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心，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孟秋听到妈妈走到远处，拉了窗帘，像是故意躲着爸爸有悄悄话和她说。
何宛菡果然压低声音。
“我们收到了几箱水果，是赵先生送来的。”
“你记得赵先生吗？”
“你大学时送我们出国治病的那个。”
孟秋惊了惊。
上次“赵先生”这三个字和父母联系起来还是他威胁她的时候。
由于太过惊讶，她手肘勾回来时扯了下头发，嘶地发出一声吃痛。
毛毯滑到地上，露出她光溜溜的锁骨，上面还有红迹斑斑未消的印子。
孟秋皮肤上起凉，警惕道：“记得。”
何宛菡：“他让人送水果过来，还给我们打了电话，说是这些水果自己吃的不错，让我们尝尝。”
“我和你爸爸觉得奇奇怪怪的。毕竟这么久不联系了，他气势那么大，我们家普普通通的，他没献殷勤的理由。
他解释说你这段时间帮了他一些忙，朋友之间不用客气。”
孟秋听得很仔细，不敢漏掉一个字。
“然后呢？”
何宛菡：“我们想着只是些水果，送都送到了，还让人拿回去，反而小家子气，不如有机会请他吃个饭，就收下了。
刚好你小姨和你表姐过来送喜糖，我们拿出来吃，他们认出来水果的牌子，调侃我和你爸爸舍得花钱。”
“我和你爸爸哪里知道现在年轻人花里胡哨的，水果还有名牌的说法，你表姐说是什么水果里的阿斯顿马丁，不然我们肯定不收。”
“我后来一打听，那么点东西得大几万，都能买一辆小轿车了。”
何宛菡显然有些为难，说：“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
“爸爸妈妈没有给你惹麻烦吧？”
孟秋很清楚。
送水果只是他登堂入室的第一步。
如果她没有和章漱明分开，这个行为摆明了就是逼宫，也是直言告诉她，他要介入她的家庭，和她有事实婚姻。
孟秋明知她这次确实逃不过，还是有点头疼。
她抿了下唇，先安抚二老。
“没事的妈妈，你们安心吃，他平时消费比较高，便宜的东西看不上眼。”
“和朋不朋友没关系，他生活作风就是这样，不要有心理负担。”
何宛菡带了点试探的意思，“他不是北方人吗？这么巧，和你碰上了？”
孟秋轻轻“嗯”了一声。
何宛菡继续问：“人挺周到的，长得也好，用你姐姐的话来说他家应该算豪门，我记得比你大挺多吧，还没结婚？”
孟秋顿了顿，轻声说：“他挺有主见的。”
换句话说是嚣张，没人管得住他。
何宛菡见她不大想多聊，便轻轻撇过，说：“这周要不要回家吃饭？”
中国式父母对孩子爱的表达全在一餐一食之间。
孟秋自然明白妈妈怕她感情不顺心情不好，想让她回家散散心。
不过她确实没什么事了。
鞋子落了水，不应该一直在湖里泡着，懊恼它怎么就掉下去了，偏偏掉下去的是自己的鞋子，而是要把它冲洗，晒干，然后往前走。
她人生信条一向如此。
孟秋温声，“不回了吧。”
她计划道：“过几天我去英国收拾东西，那边就彻底结束了。”
“到时候会有行礼寄回家，你和爸爸帮我收一下。”
何宛菡没多劝，“好。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
赵曦亭回程飞机落的是南方，没回燕城。
这一趟他快一天一夜没合眼，神经却还十分亢奋，他有预感，很快他就能和孟秋结婚了。
他订的酒店离孟秋的不远。
刚下塌，酒店老板消息灵通地来拜访，送了瓶红酒和餐食，要给他免单。
赵曦亭边说不用，边包下酒店西面的高档温泉，花钱买清静。
估摸是老板漏的风声，有人喊他去夜场坐，他一概拒了。
他湿漉漉坐在岸边吃了些刺身。
有些想法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水上雾气氤氲。
赵曦亭想起那人黏在耳根湿漉漉的头发，发抖的腰，曲折身体一刻不停歇地和他抵死相缠。
他反复咀嚼那些画面，竟起了兴致。
他捞起一根烟眯眼抽起来，低眸扫了眼下方，很懒得弄，他似乎更享受这份生龙活虎的胀痛，以及她带来的焦渴。
他好像正在经受一种苦难，苦难越长，等得到时，快乐也会身价倍增。
他吞云吐雾，脑海更为细致地描摹她那双会叫喊会勾人，且含着水的眼睛，还有翕动间塌在他脖子上，无法说谎的鼻腔。
做。爱的时候她是诚实的。
诚实地感受他。
他凶狠地占据她是带了点私心，要她忘不了他，也不敢忘掉他。
性刺激存在于理性之外，更容易掌控。
赵曦亭肆意地敞着腿坐着，他想得深了，因而挂水的胸膛落了斑驳的烟灰都没感觉到。
他抬手挥了挥，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还立着，怕是压不下去了。
他干脆从汤池子里出来，一不做二不休—，冲了凉水，换衣服离开。
夜挺深，大城市的灯火正辉煌。
司机不明白赵曦亭为什么大半夜去别的酒店却不上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公子哥想“消遣寂寞”。
他这样的人，本身就适合夜夜笙歌。
“就停这儿吗？”司机小声问。
赵曦亭“嗯”了声，似乎没打算下，淡声：“一会儿就走。”
然而，赵曦亭见着了孟秋的“情人”——
章漱明。
他和章漱明就几面之缘，却让他难以忘怀。
章漱明长相很书生气，倒不是文弱，而是能觉出接受过精英教育，举手投足很有涵养，仿佛很规矩，待人接物如沐春风。
赵曦亭眯了眯眼，不经意想起她的初恋。
她喜欢的人似乎有些相似之处——温和周到，小富即安，没什么野心。
不管内心怎么想，起码表面上很迁就她。
这些“安分”的性格特征和他没有丝毫共同点。
赵曦亭不免感慨，几经周折他们似乎回到了起点，她对他不屑一顾，他们之间横着第三个人，而他无可救药地对她上瘾。
不同的是——
相对于章漱明，他是先来者。
赵曦亭坐在车里，长睫慢慢地抖，抖出两许暗沉的光。
“咔哒”。
火舌印亮了他下颌的皮肤，橙红的一衢。
他指腹轻轻挪开，火灭了，亮光也暗了下去，英俊的眉弓深处陡然藏起叛教徒的死灰。
他扬起下巴低睨那人，眼睛捕捉器一样围追堵截。
章漱明毫不知晓。
他正大光明衣装笔挺地走进酒店，向前台要了临时寄存的包裹。
侍者熟稔的样子俨然昭示他和未婚妻在这里住了很久。
在这一瞬间，赵曦亭自觉像一只窝在臭水沟乞求爱怜的老鼠，见不得光，捞不着月。
连想见人一眼都得这么小心翼翼师出无名。
他一垂头，看见指缝间燃着的烟头星火，标签昂贵，却卑微得可怜。
他眯起眼，面容变得凉薄狠戾。
她没这个道理。
司机敏锐察觉他吐息变化，下意识挺了挺背坐正了，怕被波及。
赵曦亭说了几个字，“你回吧。”
“好。”
司机如临大赦，在车门外戴着白手套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赵公子我就在酒店歇着，夜里您要用车随时打我电话，晚安。”
赵曦亭在车里松弛地坐了一会儿，指尖不紧不慢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字。
——睡没睡？
如他所料，没有回音。
他放空了一阵，神思漠然地抽完最后一根烟，行云流水地下车往酒店走。
孟秋傍晚睡过一会儿晚上不大困，她在做英国的行程安排，手机搁在洗手台，电脑习惯性开了勿扰。
门铃声响起，她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已经十一点多了。
这么晚一般不会有访客，她不太想开门。
她猜测是章漱明，或者服务员，除此之外她想不起还有谁，她在这边没什么朋友。
她抬高音量问：“什么事？”
但外面的人没回答她，只是耐心地按门铃。
孟秋觉得古怪，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等到她走到，外面的人又不按了。
她垫脚看向猫眼，那人许是没怎么动，感应灯都黑了，她没看到有人，以为是小孩儿捣乱，或者别人的访客走错房间。
正要走。
门上的电子锁却诡异地响起刷开的声音。
瞬间，她浑身血液往头皮涌，双手惊恐地压住门，但她现在去扣锁链已经来不及了，对方已经迈进来一条腿。
穿着黑西裤。
她快吓哭了，拼命拿肩抵住门板，大声喊了两句“救命”，整个身体都在抖。
然而很快，她的嘴巴就被微凉的手捂住。
她在混乱中看到来人高挑的身量，熟悉的冷香钻进她鼻尖，她喉咙突然哑了，惊惧地盯着他的脸。
他捂得急，她又挣扎呼救，有几根手指钻进她的口腔，怕弄痛她似的马上抽出来，勾出银丝揩在她唇角。
他下巴吹了风，因而是凉的，寒津津地贴着她脸颊摩挲，低沉温暖的气音游弋进她的耳道。
“嘘——”
他像安抚一只猫，五指托住她的脑袋，不住地抚摸，另一只手放松她的肩颈，薄唇温柔地啄她的脸颊。
“嘘嘘嘘……。”
“是我。别怕。”
“法治社会谁敢随意开别人的门，你有一张房卡在我这儿，忘了吗？”
他还有脸说法治社会。
孟秋吓得太厉害，到现在也没回过神，她瞳孔涣散地没有聚焦，先是挣扎地要从他怀里脱出来，四肢实在软得站不住，借“罪犯”的力气站着。
她鼻骨压在他薄而紧致的肌肉，闻他身上的香气，还是怕。
好似如此安分，对方才能不伤害她。
她央求道。
“赵曦亭，求求你，不要用这种方式见我，好不好？”
赵曦亭温柔地啄她轻颤的眼尾，“刚才为什么不开门，嗯？”
孟秋想也没想就说，“太晚了。”
赵曦亭摩挲她的面颊，用掌心亲吻她，感受她乖巧的一切，轻笑了声，“我以为你房里有人。”
他眸光往床边挑去，审查着。
孟秋惊恐地疯狂摇头，抬着眼睛，讨好他，“没有的。”
“没有人。”
赵曦亭见她真吓到了，把人抱紧了，拍她的背：“只有我，是么？”
孟秋没吱声。
他引诱道：“既然我们在一起了，孟秋你得给我安全感，明白么？”
赵曦亭捏起她下巴，深深地探进去。
孟秋紧闭起眼睛，像一块易热的沥青，头皮一阵麻过一阵。
赵曦亭觉出她没愿意，摸她头发的动作慢慢变快，像快要消失的耐心。
他收回舌头，滚了滚喉结，吞咽了几下，“能回应我吗？”
他俯身抵住她鼻尖，侵略性地磨了磨，催促，“能不能啊？”
孟秋还在刚才恐慌的余阴下，她的潜意识告诉她，得安抚住眼前的人。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在做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赵曦亭没动，只是低眸盯着她。
孟秋一味地垫脚勾住他的脖子，整个肩膀耸起来，细白的锁骨汪住玄关的灯水，窝进他冷冽的衬衣里。
他凉的衣料，暖的皮肤，还有他口腔里湿暖的液体，她照单全收。
她把他当成这辈子最爱的爱人，细细地吃他的舌尖，唇角，发出碎而薄的啧啧声，仿佛她骨头里装着他的锁链，他倾轧勾挑，她便血液翻涌。
赵曦亭逐渐掌住她后颈，捏了捏，像发出指令，她默契地领会，舌尖更深入地往里推进，描摹他的牙齿，上颚。
赵曦亭缓缓回应她，磨合中动作逐渐激烈。
“我有点累。”孟秋突然抽离。
她唇皮还粘在他的齿缝，不合时宜地开腔。
换来的是赵曦亭霸道强吻，过了会儿，他含着她的唇，吃了吃，柔声轻语，“讨好我让你累了。”
孟秋也虚虚地“嗯”了一声，整个人还偎在他怀里。
赵曦亭摸她的耳垂，虚眯着眼，“就这么难么？”
在他凶恶地把舌头送过来的时候，孟秋被迫张嘴含住，和他搅弄在一起，化成一滩任人宰割柔情蜜意的水。
她心脏揪成无法纾解的一团，放纵自己享受他的挑逗，她睫毛衔着眼泪，绒绒地排成灯串。
她手指钻进他的发根，发泄地揪紧，又睁眼看他英俊不容他人侵袭的面容危险地压在她的脸上，吃出令人耳热的声音。
她闭上眼，和他吻在一起，蓦地，心尖冒出自虐的快感，报复性的，她唇齿间轻柔地滚出两个字。
“荡。夫。”
赵曦亭显然听清了，动作凝滞住，兴奋地掐住她脸颊，更用力地在她口腔搅弄。
“嗯？喊我什么？”
他惩戒地扫荡，吸住她的舌，要把上面的汁液吸干似的，像发现了新奇的快乐。
“你再说一次试试。”
孟秋灵魂像被他吸走，窒息得快要受不住，拍打他的脖子，从他嘴里逃开，低着的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失力地靠在肩上。
每一分吐息都似有若无地触着他喉结。
“你没道德没底线，勾引别人未婚妻，不觉得羞耻还沾沾自喜，几年前也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你不是荡。夫是什么？”
赵曦亭清淡的面容突然变得狠戾，眼尾往下压，挑着薄胎瓷样的晕粉。
他手背猛地青筋爆起，与其同时，孟秋的纽扣崩落。
他把她放在玄关桌面，自己也倒下去，“是吗？你是这么看我的吗？我勾引你。”
他手指不客气地倾轧她，白玉似的指端捏起荷花，从上而下的欺凌，要她散发花的香气，口齿生春。
“我好喜欢你，孟秋。”
他一边吻她的脖子，手掌却她吃痛出声，“教教我，怎么能勾到你。”
他压低嗓，用气音，一字一字涂抹在她细白的皮肤上，“孟秋……求你，嗯？要我变成什么？变成狐狸精么？还是给你下药，我们都不要清醒了。”
他着迷地亲吻她，喝醉了一样呢喃，“昏昏沉沉的，这辈子你只看我，只爱我，疼我，怜惜我，只属于我，行吗？”
孟秋听得惊颤。
他好像乐此不疲地进入到她羞辱他的角色，借力打力地发挥和表演。
赵曦亭把玄关的东西胡乱一推，拎起架子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哗啦淋在两个人的腰上，身上，手也全湿了。
他的衬衣描出肌肉块。
艳得让人不敢抬目。
大自然的湿度是互相能给予的。
他中指套上软和的笔帽，孟秋仰起脖子，蜷起来，用力推他。
他面容有一丝绝情，眯眼扣进去。
笔帽内壁裹住他指尖，借着矿泉水不算困难。
只是笔帽太小了，卡得他指腹生红发紧，孟秋眼尾泛泪。
她哭了好一阵，也不知是哭还是啼，实在受不了，抓着他捋起来的衬衫袖口，紧紧一揪，连手指带衣服箍在他有力的手臂上。
“我错了，赵曦亭，我不骂你了。”
赵曦亭亲她的耳朵，黏糊地低语：“我没罚你，我在伺候你，孟秋。”
“能感觉到么，重了怕你疼，轻了你不爽，我手都酸了，知道你还不够，这个怎么算？”
他压了压她的后颈，逼她听，亲昵道：“来，你听听，这个声音像不像玩泡沫，好听死了。”
孟秋羞耻地捂住耳朵。
几张呼吸之下，赵曦亭手指突然从笔帽里拿出来，孟秋仿佛整个人凌空，空茫茫没有落点，无神地望着他。
她竟然想问问他为什么不继续。
赵曦亭左腿曲入她膝盖合扣的位置，弯腰细致地看她的脸，享受她需求他的表情。
孟秋两只手放在眼睛上，赵曦亭拉了拉，她红着脸咬唇不肯松。
他笑了一声便放开了。
紧接着她听到皮带金属声清脆地响起。
她敏锐地头皮发紧，恍然明白他的意思，他不给手指是要用别的地方。
孟秋回想起那几天，害怕得厉害。
她抢过他的外套裹在身上，还呛着喘歙声，但外套很快被摘走。
她整个人往后撑，玄关白色的瓷面印出她的影子，这个桌子太硬了，光坐着都很受罪。
她不忍看，眼睛满是水光和他商量，“我可以和你做，去床上好不好？”
赵曦亭开始亲她的耳朵。
赵曦亭低声问：“做什么？”
孟秋立即羞耻地红了脸。
他咬她的唇，像是要把话撬开，“我问你做什么？是做。爱么？你要和我做。爱是不是。”
他孜孜不倦地追着她，“你是觉着没爱也能做，还是做着做着就爱了。”
他顽劣地勾唇，像说一个秘密，低声问她，“还是说……你饿了，刚才小嘴张得那么开，想吃了对不对。”
孟秋受不了他反反复复说，把他一把推开，从桌面上滑下来，转身要走，赵曦亭一只手臂原本横在她肋骨边，像是怕她摔，下意识护了一下，宁愿自己手背磕到桌角。
然而她刚转身，赵曦亭不知怎么滞住了，粗暴地把她拖回来，几乎僵住了，他手微微压住她后脑勺，指尖自己和自己较劲似的用力到发抖。
“别动。”
孟秋不知道他怎么了，似乎在盯着她脖子看，隐隐感觉到他指头的颤意，一个姿势久了有点酸，想挣开，“放开我。”
赵曦亭把人转过来，手指捏住她脸颊，孟秋整个人怔住了。
他黑眸卷着暴戾的怒意，尚存理智地克制住，梭巡她的脸，阴沉仿佛末日降临。
孟秋张了张唇，呼吸变缓，和他对视。
他不说话，脖子青筋却爆起，下颌像是用力咬合什么，在逼自己冷静。
他盯着她，阴冷地吐出几个字，语气凉得心惊。
“孟秋，你还要不要自由？”
“逼我找个地方把你养起来是么。”
孟秋吓得不轻，下意识要躲他，脚往后挪了挪。
正是这个避他如蛇蝎的行为，赵曦亭面容恐怖更甚，他把她拽到跟前，摁进怀里，视线居高临下死蜡一样凝固在她脸上。
“怎么样？”
“找一堆人伺候你，你也别出去见人了，一日三餐我陪你吃，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绝不让你受委屈，有心情我们出去旅旅游，没心情就在别墅里睡觉。”
“好不好啊？”
孟秋眼睛红了，也扬高音量，“你怎么能这样，我今天没忤逆你吧，你要怎么弄就怎么弄。”
“你之前答应过我，我和你结婚，你不限制我自由。”
“我已经很努力配合你了，赵曦亭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赵曦亭松开她，指尖在她睫毛上抹了一下，也不安慰她，捞起一根烟衔在唇边，烟盒往桌上一丢，敞着衬衣靠在玄关看她哭，眉蹙得很深，寂寂地抽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淡声漠然道：“明天我们把证领了吧，别的你不用管，我找人办，资料延交，先拿本。”

第91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像猫一样繁衍生息。◎
孟秋听他明天就要押她去领证，眼泪没擦干，却不哭了，胸腔闷着一股气，带了点恨意地瞪他。
此时此刻连同那张英俊立体的面容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她和章漱明吵架的时候，怎么会觉得他尚算一个道德败坏的君子呢。
他从头到脚都烂透了。
他专制，阴晴不定，男女关系上更是比几年前把她管得更牢。和君子两个字根本不搭边。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又发作，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
可是她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怎么办。
她抹了下眼泪，冷着脸，不想和他在一个房间待着，对他的畏惧和紧张也消失殆尽。
因为没有用。
他该生气就生气，该霸道就霸道，并不会因为她的讨饶改变什么主意，那她还做什么努力呢。
她把衣服拉好，又弯腰去捡鞋子。赵曦亭视线跟着她，夹着烟的指头定在半空，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孟秋穿好鞋子，把门拉开，赵曦亭面容沉了一个度，腿肚子转过来，不假思索地拉住她的手。
孟秋像是预料到他会来拉她，先他一步躲开，睫毛颠簸地掀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出去冷静一下。”
说完，她拎起玄关的包，抬脚就走。
赵曦亭把烟一扔，冷着脸，长腿迈向她的方向跟过去，扣着她的手腕往自己方向拽。
孟秋拽得踉跄，却一点不肯回头，和他在走廊犟着。
赵曦亭三两步就把两人的距离缩短了，胸膛贴她的后背，低着气压，像把两人晾在暴雨前的电线杆上，不小心就两败俱伤，他阴靡地吐字，“给你换个老公怨死我了吧。”
“以前你为了初恋求我帮你，现在又怕我对你现任做什么，还整出个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戏码，挺伤心的吧。”
“要护着他就看紧点儿，做事也做干净，留下证据不是逼着我处理他么。要不我教教你下次怎么背着我偷情？”他脸色越说越冷戾，乌眸像熟透的恶果，腐烂地在她身上渗开，仿佛马上就要去弄死她的奸夫。
孟秋脊背冒了点凉气，听他越说越离谱，心脏一抽一抽，骂他：“你又犯什么病！我和谁偷情了！赵曦亭，这段时间你对我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我没办法，这辈子我也就这样了，你凭什么诬赖我！”
赵曦亭眯起眼睛，指着她房间旁边的那扇门，铁青着脸，“还和我犟。”
“你要不要自己看看脖子上是什么东西？我他妈看不出来自己亲的还是别人弄的？你俩把我当猴耍？”他说完最后几个字，唇都在抖。
孟秋呼吸急促，顾不上别的，从他口袋里拿出手机，撩开头发，开前置摄像头，手臂往后折，看到小指甲大的微红印子揩在她脖子上，心尖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她洗澡的时候看过，赵曦亭弄出来的印子褪差不多了，他喜欢和她面对面做，所以前面的吻痕比较多，而且专挑她敏感的地方吮，位置刁钻，不太会在脖子那个地方。
但她不知道章漱明什么时候弄的，她在门口干杵了一阵，脸气红了，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她不敢赵曦亭阴沉的脸，心虚得腿有点软。
可说到底不是她的问题。
孟秋忽然仰起头，把包砸到赵曦亭身上，眼睛红了，“那你找我做什么？你还和我结什么婚。是我缠着你结的吗。”
“你生气滚好了。”
“我是那种纠缠不清的人么？当年我要和你分手，你逼我亲你，我最开始同意了么？你凭什么把火发在我头上。”
赵曦亭被她砸得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两三秒，面容缓缓地暖了，笑着去抱她。
孟秋看到他的脸一会儿阴一会儿阳的，越想越生气，没人比他更难伺候了。
她在他手臂里乱扑腾，比刚才还要打得凶，“你不要动我。”
赵曦亭贱了吧唧地从背后把她搂得死死的，侧过去亲她的脸，“你是我媳妇儿我为什么不能动啊。”
他低声下气地哄：“别气了，我错了行么，我老婆一向是有心气儿的，是我气急了不分青红皂白。”
“但他碰了我底线，我没法儿轻易放过，这点处理的权利我总得有吧？”
孟秋不清楚章漱明是出于什么心理做下的这个事，他应该在见到她没一会儿就知道她出差跟赵曦亭发生了关系。
赵曦亭箍得很紧，孟秋感觉他这种抱法氧气快被榨干了，打他才这么一会儿，她背后就出了一层汗，又热又黏，她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在他怀里休息，但还是很不甘心，踹了他几脚，冷着脸说：“我要回去洗漱。”
赵曦亭没放手，反而直接把她举起来，双脚离地，单臂裹着她走回房间，抬腿把门踢上，一起进了洗手间，唇在她脖子摩挲个不停，“我伺候你洗？”
孟秋蹙眉赶他，“我自己来。”
赵曦亭没动，宽肩窄腰站在她身后，严丝合缝地把她抵在洗手台和自己身子中央，长腿稍稍岔开，骶骨和她的尾椎贴合，囫囵个制住。
他长臂绕到她面前，帮她挤牙膏，又接了杯水，蹙了蹙眉，“一次性的刷起来不舒服，下次给你备个毛软和点的出差用。”
他这是少爷脾气又犯了。
嫌牙刷不好。
孟秋要从他手里夺过来，赵曦亭另一只手把她握住，低睫看她的脸，情意绵绵地低着声音，“你嫁给我，我巴不得你什么事儿都不用做，什么事儿都替你干了。”
“别人想都不用想，但我伺候你，浑身跟嗑药似的，既兴奋又畅快。”
他一边说，一边把牙刷送到她嘴边，要她张嘴，孟秋很不自在，躲闪了一下，“你会弄痛我的。”
赵曦亭顿了顿，确实怕自己没个轻重，把牙刷还给她，人却没走，一会儿把她的头发捋到后面，一会儿下巴趴在她头顶，整个人埋进去。
孟秋刷完牙，他帮忙拿毛巾擦掉她唇上的水渍，很寻常地和她聊：“明天证还是要领的。”
“反正都说出来了，早晚的事儿。”
孟秋身子僵了一下，低睫不做声。
赵曦亭松开她，解开两粒扣子，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地也开始洗漱。
他今天没打算走。
孟秋擦干手，把位置让给他，自己先从洗手间出去。
赵曦亭出来地时候神色淡淡地问了句：“这酒店是不是隔音不太好？”
孟秋瞥了他一眼，不明所以，“还好。”
他睡衣敞了大半，喉结往下就是精致的锁骨，整个人轻浮又性感，拢了玄关的烟盒和火机，随手扔在她包里，站在她对面。
“旁边摔个东西都听一清二楚。”
他轻笑了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别是听习惯了。”
孟秋想起来，这间房间的洗手间和章漱明那边的洗手间是连一起的，确实有时候能听到他在那边咳嗽。
但晚上没什么问题，关上门就听不见了。
住这么多天，她还真有可能听习惯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整理桌上的东西，“你要觉得吵的话，回去住吧。”
赵曦亭往沙发上一靠，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孟秋被他看得起鸡皮疙瘩，从柜子里找出睡衣，躲进洗手间洗澡。
淋浴的水声很快响起来。
根据她开关水的时间和动静，赵曦亭都能猜出她进行到哪一步，他这边能听出来，另一边自然也一样。
他眼眸蓦地泛沉，血液也烦躁起来，荆棘丛一样攀附他的手脚，直往心脏涌。
章漱明这人的心思比他干净不到哪儿去，或者说没几个普通男人的脑子是真干净的。
他站起来，淡着脸往洗手间走，抬起手要敲，骨骼分明的指头曲在半空，手背青筋细微地挪动了一下，放下了。
他长腿交叠。光守着。
孟秋在赵曦亭来之前已经洗过，用不着多少时间，她只是不大想出去，所以多冲了几遍。
她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得半干，靠在洗手台刷新闻。
一刷就是半小时。
赵曦亭声音隔在门外，疏远寡淡：“洗完没。”
孟秋吓了一跳，从墙边站直了，“马上。”
赵曦亭等了大概两三分钟，孟秋还是没出来的意思。
他拿了一张什么卡，在门锁的位置划拉了一下。
孟秋听到声音立马往门处看，一张黑色的卡卡在缝里，她头皮发紧，知道赵曦亭可能猜到她故意墨迹，有点没耐心了。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手机，拿起吹风机要吹。
她开关还没按，赵曦亭已经打开了门，他也没进来，只是把卡扔洗手台，站在金色的廊灯底下，身高影长，姿态挺括，凉丝丝地俯视她。
“还不打算睡啊？”
孟秋垂下睫，摸了摸半干的头发，刚才留的心眼派上了用场，“你先睡，我吹干就来。”
赵曦亭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迈开长腿走进洗手间，脸色不大饱足，低头瞧人，眉眼阴庇在昏暗里，径直捏起她的脸，薄唇堵了上去，直接吞咽。
孟秋几乎没有防备，惊措地推他，吹风机在她手里掉了出去，砰的一声，呼呼吹向镜面。
他霸道地单手制衡她，不让她躲开，舌头钻进她的口腔，另一只手去摸她的头发，一下接一下的安抚，指尖从发顶勾落下来，到脖子，再是她薄薄的脊椎，他嗓音低低哑哑，银丝勾在他们唇中间。
“你越躲我，越说明我们做得不够多，是不是啊？”
“哪天你缠着我要了，我们得做到那种程度才行。”
孟秋胸口又热又辣，紧紧闭起眼睛，脖子折向另一边。
赵曦亭和她交颈，掌心贴在她心跳上方，要命地波折，他粗粝的纹理附在她干烧的开关上，趋前和趋后都是不一样的滋味。
她耳根到后脑勺像连成一脉，几乎要变成一只烫开的鸵鸟。
不光是掌心的纹路。
还有他的舌尖，他的唇。她有时候以为自己像未育的妈妈，却不明白为什么赵曦亭着迷于此。
他最后一口饮尽了似的，发出“啵”的响声，又凑上去和她接吻。
他唇上的热气喷在她的皮肤上，“知道怎么缠人么，学得会么？”
孟秋窝在半开的衣服里，肩膀有一边全是凉的，底下就是洗手台的大理石，在赵曦亭手指摸她的脸的时候，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也不想学。
他眼里的坏流了她满身，衔笑吮她耳后，缓缓启唇，“也用不着你学。”
很快孟秋就知道他说的用不着她学是什么意思。
他们俩不算完全坦诚相对。但比起什么都没有更凌乱更不忍直视。
他一用力，眼里就有股狠劲儿，想要把她钉死在洗手台。
孟秋一路颠簸，镜子边缘的圆雾就是她涂抹出来的，原本是个正经的圆，她头发丝粘上去，急上急下的划弄，圆就乱了。
她几乎要跌进那个圆里，而后哭声越来越大，伴随清脆的股掌声，再往后，节奏几乎密得分不开了。
赵曦亭有些粗暴地把她从倒进镜子里的肩膀拉回来，摁着她后颈，要她看。
她受不了，指甲抓他的胳膊还是背，她神志不太清了，头顶顶着他的胸膛，几乎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差不多了……赵曦亭，好不好？差不多了。”
赵曦亭感受到她箍拢的地方大口呼吸，已经不知道第几遍，还这样有力，她很多地方都比她的话诚实。他提着她脖子不让她摔倒，薄情地退出去。
孟秋瞬间眼睛全红了，空洞地望着他。
他眼睛有股清热的邪气，低低地教导她，“还嘴硬么？”
孟秋茫然地望着他。
她原本好像一个完好的水球，突然漏了个洞，急速地干瘪，不管拿什么堵都不大够用，水球还是在潺潺地漏水。
她唇是干的，头脑也胀，生理性的眼泪掉下来，摇摇头。
他迎上来，握住她脖子前推，她往后一仰，精神错乱地攀上他青筋盘虬的上臂。
赵曦亭眯着眼睛看她这副样子，微微用了点力，在恰到好处的位置，荤素不忌地开腔。
“你就喜欢我这样乾你，是不是啊？孟秋。”
他指骨磨着她的下颌，和轻弱的喉管，“我把你堵满了，填够了，让你上瘾了，哪天不给你了，你就能缠着我了对不对。”
孟秋大脑没办法处理他的话，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不是她偏爱，而是赵曦亭这个人，这个方式，本身给得伴侣的就很极致。
而人作为动物，没有谁可以抵抗本能中最极端的刺激。
赵曦亭俯身逼问她，“满么？”
他指尖探入她口腔，搅了搅，命令：“说话。满不满？”
孟秋就着他指头，舌尖舔了舔，“满。”
赵曦亭收回手，奖励性亲了她一下，“嗯。好乖。好喜欢你啊孟秋。怎么这么乖。”
但他并没有因此变得温柔，反而低下头，深深得看了她一眼，伏在她的肩上，气息很缓，很慢，荒诞地抵达她，“你说，我们做得这么凶，他会听到吗？”
孟秋心脏如雷击，睫毛掀开一条缝，疲软被扫干净了，只剩下凉丝丝的羞耻和背德。
她的大脑在处理他话里的信息量时，表情停顿了五六秒，赵曦亭似乎不满她的分心，在暗室搅得更厉害。
她手指失力地在他脖子挂住，划出两三道红痕。她红着脸，喉咙又干又空旷，一张嘴，颠簸得讲不出来完整的话。
她看到他凶狠不克制的表情。
赵曦亭就是故意的。
她先说了句，“别这样。”
他没听。
过了会儿，她连连哭起来，央道：“休息一会儿。”
他视线盘桓她的脸，还是继续，让她哭得失声。
孟秋实在熬不住了，强撑睁开眼睛，他就这么不听劝地折腾她，生出一点气，吐息弱弱的，“他既然对我那样……你就不怕……你就不怕他对我还有兴趣，听到这些声音，没让他不舒服，反而是助兴？”
说完她也像清醒了一样，心脏突突突跳，撇过脖子，逃一样地不敢和他对视。
赵曦亭脸一下沉下去，捏住她双颊，牙齿叼她的唇，狠心磨了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孟秋耳根烫得一跳一跳。
赵曦亭眯着眼，“今晚不想睡了。”
“是不是啊？”
孟秋忙摇头。
其实她说完就后悔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破罐子破摔以后，她时不时想让赵曦亭生个气，故意挑衅他的底线，但也不是出于赌气想报复他。
很多话都是脱口而出。
她就想那样说。
但真碰到他危险边缘，整个人又怂了。
赵曦亭把她从洗手台捞起来，凌空抵在墙上，孟秋没着力点，惊慌地要把自己关闭起来。
赵曦亭溢出两丝又沉又长的鼻息，像被她逼得克制不住，眼里的光变得越发精神，像刚点明的烛火。
摇曳不止地灼烧在她身上。
孟秋记不清自己最后是怎么躺在床上的了。只知道她很不像样地变成一张湿淋淋的布，挂在赵曦亭身上，到处沾满了他的气味。
特别是后脖颈。
他在她背后，咬住正中间那一块，像猫一样繁衍生息。
—
孟秋很少有睡到中午的惯例，她一睁开眼，窗帘缝隙透露出的光影和方向，告诉她已经不早。
他们睡得很乱。腿是交叉放的。赵曦亭几乎让她架在他身上，他们有一部分是重叠的。
他没有全然离开她。
赵曦亭睡眠一向浅，她一有动静，他也醒—了，眼皮还黏着，嗓音像滚沙，把她拉回怀里，“怎么醒了，没睡几个小时，再躺会儿。”
孟秋推了推他的手，腾出一小点空间，怕被他捂死了，“难受。”
赵曦亭笑声闷而低地从胸膛传出来，总算掀开点眼皮，半梦半醒地啄她的唇。
孟秋整个人都在他圈起来的手臂里，躲不开，就随他去了。但他亲着亲着气息越来越浓，要翻身过来，她立马把他推开。
赵曦亭沉沉地笑了两声，手不大正经地乱游，“Buongiorno，lamiaprincipessa—”
他说的是昨天聊过的《美丽人生》的台词，早安我的公主。
他低头瞧她，“其实我最喜欢的不是这句台词。”
孟秋头发被他压到不少，不舒服地要从他手臂下面抽出来。
赵曦亭帮她忙，顺手摸了摸她头发，“这么几年你是不是没剪过？”
孟秋换了个好呼吸的姿势，“嗯，怕剪坏了。”
赵曦亭撩起一缕把玩，“那边水那么硬，我有些朋友刚过去那会儿天天折腾，你养的还挺好。”
英国和国内比不了，水是挺硬的，但她发量还行，稍微掉几根也看不太出来。
赵曦亭拿她的头发，慢悠悠扫她的脸和耳朵，孟秋不堪其扰，捂住自己，后面烦了要坐起来。
她刚抬个头，赵曦亭就把她摁住，他继续握着她发尾戳她脖子，“你知道当年你买的蛋糕我放了多久么？”
孟秋胸口凛冽，直觉不能聊这段，“嗯？你刚才说最喜欢的台词，还没讲完。”
赵曦亭眯了眯眼睛，哪能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冷笑，“小白眼狼。喂饱就翻脸。”
孟秋就是不想聊。谁知道他是不是还记恨着她逃跑，等着找她茬。她低低垂着睫，一点不肯和他有任何视线和语言上的交流。
赵曦亭见她这样，嗓音恨声恨气：“行啊，你不是想知道么。”
他扭了她脖子，直身压住她的肩膀，唇伏在她耳朵上面，强势又有力地低声吐字。
“听好了。”
“那段台词是——”
“我想和你——，不是做一次，而是做完又做。除非发神经……否则我不会透露我渴望和你——，现在就做，做足一生一世。”
孟秋听得又热又羞耻，用力从他手里挪开，说了三个字：“发神经。”
她脚下地，捡起地上的睡衣，裹在身上，脸还烫着，嘴巴也没停，像个打字机，绵绵不息，“你不是发神经才说，你是一直都神经。”
赵曦亭被她骂还挺有滋味儿，脸色缓和不少，笑了几声，耸起肩膀坐起来，混不吝：“我不那样能得到你么。”
他看她躲在睡衣里，裹得很严实，好像怕被他瞧见似的，又倔又较真，心情挺不错，视线直白放肆地一路追她到洗手间，看不见了才捞起手机发信息。
他们整理完差不多下午两点。
赵曦亭让人送了吃的来，好几道都是滋阴补血的药膳，他还很好心地强调：“多喝点。”
像是真觉着她弱。
孟秋确实有些饿，吃了不少，但她不大理解，他俩同样的活动，他不用补肾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时他又健身又讲究吃食，用不完的蛮劲。
三点多，他真带她去领证。
孟秋杵车上不肯动。
赵曦亭站在车门口，手抵着侧框等了很久，慢慢脸色淡下来，伸手去拉她。
孟秋躲了躲，一脸不甘心，最后还是沉默地从车上下来。
赵曦亭提前打过招呼，流程走的很顺利，都用不着她的户口本，身份证一递，意思性查了查，就过关了。
孟秋穿着素杏色长裙，头发放下，也没多的装饰，旁边的赵曦亭穿黑色的衬衫，搭着她肩膀，唇角微弯。
她听见相机咔哒轻微的细响，转瞬，红底的照片就敲上了章。
她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辈子她就这样交代了。
晚上赵曦亭让她跟他回燕城，“钟进看了你第一版方案对你赞不绝口。”
他靠着沙发，静静地看着她，难得平和：“等处理完我们的事，你时间富余了，我让钟进带你见一些投资人。”
“你能力我清楚。搞就搞大的，小打小闹没意思。”
“开个咨询公司怎么样？你手底下原来的人不用动，到时候组成新部门，别的你也不用操心，我找人辅佐你。”
“再不行，我亲自教你。”
“反正你们平时要市场调研，政策解读也到位，人文环境更没得挑，你只要做好总指挥把把关就成。”
“当然刚开始做会有点挑战，但我信你的学习能力。”
他说这些话时嗓音很淡，像是早就思考过，因此没什么起伏，只是平静地传递给她。
“试试么。”
赵曦亭在等她的答案，缓缓看去，他乌眸清凉冷濯，挂在她脸上，一如他们初见的秋。
那时他也是如此强势妥帖地替她决定，给她高昂的时薪。
孟秋忆及燕城，朝圣般在他话里望了望，她这一趟经历仿佛漫长，她曾经走了那么远，连梦中都和燕城隔着沟壑，却又无法避过。
这扑扑飞起的离别，好像命运打的响指。
短促。平凡。
无法震慑那些意外。
那些她与赵曦亭的意外。
她抬头，这次很坦诚：“去燕城之前，我得先去一趟伦敦，许多东西没拿，机票已经订好了。”
赵曦亭听完眉毛拢了起来，轻轻扫她，这一眼很深又很淡。
他沉默地捏起一支烟，衔在唇上，沾湿了，低眉又拿下来，破坏性地摁了摁。
“孟秋，我们刚领证。”
孟秋心头沁开一抹凉意，咽了咽喉咙，没说话。
他缓缓抬起眼，攫住她，“还回么？”
孟秋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赵曦亭截断她的话，就说了三个字。
“我等你。”

第92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给我生一个很正常吧？◎
孟秋挺惊讶。
在她和赵曦亭说要去英国的时候，她以为得费些唇舌，结果他什么都没多说，一下摸不准他在想什么。
飞伦敦前一天，孟秋收了些日常要穿的衣服和用品，赵曦亭坐沙发上，手边放了两个爱马仕SA刚送来的包，他把她原来包里的东西慢悠悠倒出来，拨了拨，像觉着女孩子东西挺新奇似的，东捡捡，西挑挑，最后拧开她阿玛尼黑管，在手背上涂了一杠。
神情懒洋洋。
他睨她蹲下去的身影，“我找两个人陪你？”
孟秋一边对照备忘录，一边把伞放进去，轻声：“没必要，我没多少东西，邮政也预约好了，他们会上门拿的。”
赵曦亭漫不经心：“那给我个你英国的号码？”
孟秋手一顿，背对他，“没什么用，我回去就去注销了。”
赵曦亭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的时候，孟秋觉着他和前几天不大一样，到越来越热才惊悚地把他推开，那种热是肉肉相贴的热。
赵曦亭拧着她的手高举到头顶，孟秋拼命挣开，涨红脸一巴掌打在他肩窝，“你戴上！”
赵曦亭眼底泛冷，“这么不情愿？”
“我们结婚了，孟秋。”
他嗓音阴森森的，像暗无天日的沼泽，植物腐烂地往下落。
“给我生一个很正常吧？”
孟秋听得心绪混乱，只想让他从里面出来，两只膝盖都去顶他的肋骨。
“今天不行，你先戴上。”
赵曦亭不怕痛地压着，带点疯劲儿地在她脖子上乱吃乱舔，最后埋在她肩后的头发里，靡靡地吐字：“我也不舍得你生。”
“多疼啊。”
“但是孟秋，我刚才想了想，只有有了孩子，我们这辈子才真断不了。”
“将来孩子找爸爸，我能给祂全国最顶尖的教育，最富足的生活，让祂这辈子安安稳稳当公主少爷，你也舍不得祂受苦，自然而然会待在我身边，是不是？”
孟秋听得冒眼泪，身体堵得慌，心脏也堵得慌，鼻子瓮瓮的，“赵曦亭你不要这样。”
“我真的没准备好。”
她虽然做好了进入婚姻的准备，既然她不图什么爱情不爱情，赵曦亭还是章漱明其实都一样。
但孩子不一样。
她需要对祂负责。
赵曦亭这次故意很快，在门口关了一阵，缓缓又开始，安抚性温柔地亲她，“你什么都不用准备。”
“生下来用不着你忙活，我来安排。”钱到位了人就简单，他本意也不是折腾她，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儿。
孟秋听完更惊恐了。她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他来真的。
她说了好几遍不行，又哭又打，但赵曦亭今天一点不饶她，全逼她收了个干净。
第二天起来去伦敦，赵曦亭一路送她，说是送，还不如说是看，一点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直到登机。
孟秋连买药的机会都没有。
好像孩子变成了他的筹码。
要是她这次再跑，并且怀上他的孩子了，光凭这个孩子，她也没办法把他忘了。
即使她狠心打掉，他也明白，她会一辈子记得，她曾经孕育过他们两个人的生命。
赵曦亭是真狠心。
疯起来连孩子都能利用。
他没有亲自陪她去伦敦就是想赌一把她的诚意，却又没办法真信任她，才有了这种混账作为。
—
孟秋落地伦敦看到赵曦亭还是给她安排了人，一个随行人员一个司机，两个人似乎都当过兵，走姿挺拔，动作干脆又利落，眼睛也与普通保镖不同，犀利且警惕。
很像警卫员。
但他们对她挺温和，话不多，自然地帮她拎行李，然后问她行程安排。
孟秋第一天要倒时差，所以不打算做太多事情，让他们也先好好休息。
她以前那套房子回国前就已经退租了，她的东西都在章漱明的房子。
不过她有钥匙。
晚上她给章漱明发了条信息。
——我在伦敦了，明天会去拿下毕业证，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和你朋友一起过去。
章漱明回复她。
——我在家。
孟秋愣了一下，打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伦敦下了小雨，这个季节本来雾浓多雨，章漱明家楼下有间手工巧克力店，只要开门必排队。
看穿着有几个新来留学的留学生，排队排在最后面，拍了好几张店铺的照片。
孟秋有点看到以前的自己。看什么都有趣。
章漱明撑了一把伞在楼下门口等她，她到了之后却什么也没说，温温笑了一下，给她开了门。
离开伦敦前，他们已经订了婚，孟秋一进门，明明什么都没变，却有种物是人非的感受。
她打算速战速决：“我的毕业证是在书房吧？还有一些书。”
章漱明“嗯”了声，“我知道你要拿，没给你动。”
孟秋把伞沥在玄关地毯上，不断有水珠落下来。
章漱明把她的和自己的收到一起，跟她一起去书房，“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回来吗？”
孟秋随口说：“为什么。”
章漱明淡淡地望着她，笑不达眼底，“他后面来找你了。”
孟秋抬起头。
章漱明温声：“好奇我怎么知道的？”
他渐渐没再掩饰，眼风发凉：“那是因为……你们真的，很吵。”
孟秋心尖一坠，震惊地看着他。
章漱明居然如此堂而皇之，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地当着她的面戳破。
她抿紧唇，低头把书整理好，放进提前准备的纸箱里，加快收拾的速度。
她轻声：“对你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值得介意的事情。”
章漱明站在桌子旁边，他向来很有分寸，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严谨如同正统的绅士。
那天夜里，他先是听到隔壁传来巨大的关门声，很快门锁又打开了，他以为什么人在发脾气，结果听到了争吵声。
他打开门就看到了他们俩，他没想和赵曦亭起正面冲突，就只留了条缝看。
赵曦亭一向高傲寡言，那天居然硬生生挨了孟秋好几下，她越闹得起劲，他越高兴。
他一贯以为他们之间是赵曦亭主导，没想到他也有伏小做低的时候。
他们吵了十多分钟，跌跌撞撞抱一起进了屋，他在门后默立许久，心里酸胀得厉害，冷着脸去洗漱，不小心砸了个瓶子。
他坐在床上做了会儿工作，正要睡，又去了趟洗手间，却听到了暧昧磨人的声音。
他越听心脏越像针扎，也第一次觉得烦躁，想冲过去让他们停下来。
他在洗手间滞留许久，脑海不自觉想象那个画面，却完全想象不出孟秋的表情会是个什么样子。
因为她从来没在自己面前过于激动或展露小女儿的羞涩。
他闭眼一遍一遍地默念——
她不爱他。
即使他们在——，她也不爱赵曦亭。
章漱明压住她的书，“小秋，我帮你，让我帮你好不好？”
“你既然回伦敦了，我带你走，不要回国了。”
孟秋静默了一下，抬起头，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我结婚了。”
章漱明自信的表情蓦地有一丝裂隙，眼里的温和几乎挂不住，蹙眉握上她的手，“你说什么？”
孟秋没再重复。
她确实不想和章漱明再有什么牵扯了，也觉得现在的场面很讽刺。
章漱明在桌前徘徊了好几步，“你知道他做事多绝么？”
“我这次回来，因为他把我封杀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和那些投资商说的。”
“他们一夜之间全部撤资，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接我的电话。”
“我走投无路，找到认识比较久的资本，他听我说完，很好心地约我喝酒，我把他当救命稻草，拼命灌自己，喝醉了，结果第二天有人告我强。奸。”
他越说越激动：“我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这是个局！我喝醉了连动都动不了，怎么可能对谁做什么。”
“但我有口难辩，他们证据都在，我不知道那个姑娘怎么弄进去的。总之我被仙人跳了。”
孟秋听得心口砰砰跳，浑身发凉。
听起来确实是赵曦亭的手笔，他在报复章漱明亲她那一下。
章漱明把孟秋拉到面前，眼眶泛红，气急了：“他那样的人，他那样狠毒又一手遮天的人，你怎么能同意嫁给他！”
孟秋轻声说：“我很抱歉听到你这些遭遇。”
“但是章漱明，你也没有比他高尚到哪里去，他手段是厉害，你对我做过什么你自己不清楚么？”她说得很平静。
她镇定地把零碎的物品整理妥当，“我不是你发泄不满的工具。”
“你可以和我争吵，抱怨，但我真的不喜欢你背地做什么小动作。”
章漱明喃喃：“你知道了。”
他怔怔凝视她清冷干净的眼眸，此刻是陌生的。
不过短短小半月，他几乎要忘了她柔声细语言笑晏晏的模样。
此时此刻，她鲜活的面容淹没在伦敦不同肤色，特征各异的人群中。
他们过往的生活在他回忆的鱼塘浮起标，而后轻盈地挣开，如一尾鱼，彻底消失。
孟秋是如此的决绝。也如此的聪明。
他以前似乎是低估她的。
觉得她生涩，擅包容，像一张寡淡的纸。
其实她也从没有让他走近过她的世界。
章漱明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他是个孤儿。
十岁那年被琢菲父母收留。
琢菲告诉他，他长得很像她亲弟弟，她弟弟生下来就有心脏病，没治好，十岁的时候下楼梯太快，发病去世的。
正好是他被收养的年纪。
收养他的父母对他很好，态度温柔，吃穿富裕，但这份好，很少真正的顾虑到他。
他轻微过敏不吃坚果，但琢菲亲弟弟喜欢吃，他们就经常在他餐点里放坚果碎，他提了，但没什么用，他们放不放取决于在那个时候是不是思念病逝的孩子。
他喜欢音乐和历史，不喜欢汽车漫画，但房间里最多的就是漫画书，因为房间原来的小主人爱看。
慢慢的，他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可悲的替代品，他们对他并没有爱，只有寄托，清醒地不再把他们当家人。
但琢菲对他很好，把他当成独立健全的人来对待。
他理所应当，无可救药地喜欢她。
说来，他这份喜欢也算不上纯粹。
当他年纪渐长，性格也越发叛逆。
出于报复养父母的心态，他会故意挑家里人都在的时候，在房间强吻琢菲。
那一刻，他扮演成她亲弟弟，故意喊她“姐姐”，逼问她，他这样叫，做这样的事，像不像乱。伦。
他和琢菲因此爆发过大大小小的争吵。
以致于很长一段时间，他忘了这份感情是报复多一点，还是喜欢多一点。
最后一次吵架，琢菲再没回来。
他平生第一次尝到痛彻心扉的悔意。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如同做她捏出的雪人。
一旦开始融化，只会面目全非。
他在姐姐那里融化的雪人，似乎把病症传染到了孟秋那里，他们的关系渐渐憔悴不堪。
孟秋收到物流公司的电话，在她预约好的时间。她把纸箱推了出去。
她不知道章漱明在想什么，说完那些之后，他一直在书房。
她把钥匙放在玄关一个陶瓷盘上。
这个陶瓷盘还是她出去玩的时候买的。
物流公司的工作人员在打单子，她等他们清点完签字。
章漱明走出来，像是整理完了情绪，恢复往日从容的样子。
“好，没关系。”
“你讨厌我没有关系。”
“我还是可以帮助你，英国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认识各式各样的人，只要你想走，他再手眼通天，我也能帮你走。”
孟秋居然没有太惊喜。
章漱明这段话让她想起几年前，赵秉君也是如此温和地宽慰她，告诉她，他可以帮她脱离苦海。
她深吸一口气，清亮的眼睛和他对视，“其实我就是这么来的伦敦。”
“帮我的是他哥哥。”
章漱明怔了一下。
孟秋没什么太苦闷的情绪，像在吃一顿饭，喝一口水。
许多事只要发生了就没那么难接受。
“你不够了解他。”
她浅浅勾了下唇，没什么笑意，更像自嘲，“留学这几年，仿佛老天给我的唯一一次机会，我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甚至以为已经步入正轨，可最后我还是撞他枪口上。”
“庆幸的是，他不算一无是处。”
她和章漱明对视，玩笑，“至少长得很不错。”
章漱明干涩地陪她扯了扯唇角，明白她已经做了选择，选了一条无奈却足够安稳的路。
赵曦亭无论放哪个女人身边都是顶配，特别像孟秋这样的家庭，嫁给他直接跨越阶级，只是世事总有缺憾。
她的不爱恰恰是最匹配赵曦亭的地方。
他折了折思绪，不再劝阻。
“你……打包回去就走了吗？”
孟秋看了眼时间：“我这几天约了几个朋友，和他们见个面就差不多了。”
章漱明没再留她，临别前，他送了她一支新的钢笔。
孟秋停顿许久，还是没接。章漱明明白了，把钢笔放回口袋。
如同很多次他把她送回家一样，他站在她后方。
伦敦的傍晚起了风。
他站在风里，“孟秋，祝你以后顺利。”
孟秋没回头，只说：“你也是。”

第93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我心甘情愿，你明白么？◎
孟秋在伦敦逗留了三天，最后一个见的是薛翊，她和前夫复婚了。
他们足足纠缠了十年。
起初薛翊和她丈夫都不肯为对方妥协，一个要回国做事业，一个想在国外念书，都以为对方不够爱。
这几年她前夫每次来欧洲出差都会特地绕道伦敦看她。
他们见面前说只是以朋友的名义吃饭，但最后都会滚到床上，无一例外。
薛翊无名指重新带上了钻戒，她搅了搅吸管：“你呢？什么时候领证？”
孟秋低睫抿了抿唇：“已经领了。”
她一顿，“不过不是章漱明。”
薛翊很惊讶，看了她足足两三秒，却有分寸地没多问，只是笑笑，“我现在觉着什么事情都不用怕。”
“时间会告诉你答案。即使你现在纠结自己的选择对或者错，这都是你当下最好的选择。”
“未来有一天你觉得今天选错了也不用苛责自己。”
“没有人可以在任何一条路上一帆风顺，不做错任何事。”
“这就是我们的修行。”
孟秋心尖划开一丝暖流，嗓音含温：“那他过来陪你吗？”
薛翊挑挑眉，叹了一口气：“我可以说我待腻了吗？”
她认真说：“就算不和他复合，我也打算回国了。每个年纪都有不同的心境，比如现在的我，就想吃一顿地地道道的红烧肉。”
“你看，人就是会变的。”
孟秋和她相视一笑，邀约：“去外面走走？”
“好。”
她们俩刚拎起包付完账，孟秋握着手机定住了，浑身血液倒流。
“薛翊，我可能……我可能不能和你散步了。”
薛翊见她脸上血色全无，关切道：“发生什么事了？”
孟秋走到餐厅外面，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回答薛翊：“我爸爸脑梗。”
薛翊脸色也变了，“你快打，机票订了吗？我帮你看机票？”
孟秋顾不上了，连连点头，着急说：“好，最快的那班，再不行就转机。”
第一个电话妈妈没接。
孟秋冷静地打了第二个，同时切到微信问小姨：“妈妈今天有和你联系吗？”
小姨先回的消息：“秋秋你是不是在国外，你爸爸被救护车拉走了，刚拉走，但是医生建议保守一点得送省里的好医院，他们怕这边做手术有后遗症，只能先抢救。”
孟秋猜测妈妈可能在忙，顾不上，干脆拨给小姨：“什么时候的事？”
小姨那边很吵，像是在说刚才救护车的事情，她说：“秋秋你别担心，抢救很及时，大家都在，就是转院，转院你妈妈一个人比较头大。”
“你爸吃完饭去棋牌室，碰到个邻居，说他儿子那天看到你在机场和一个大老板一样的人很亲密，而且不是你之前那个男朋友。”
“估计开玩笑说了两句闲话。”
小姨：“你爸爸护短，说你绝对没问题，说着说着两个人就吵起来了，也不知道吵了什么，他带着气爬楼梯，到家就晕倒了。”
“你妈妈第一时间打了急救，还好家里有人。”
“你赶快回来帮帮你妈妈，至于医院什么的，我让你表姐帮忙问问认不认识附一的人，帮你爸爸安排下床位。”
“麻烦小姨了。”
“一家人说这些，那是我亲姐姐。”
孟秋挂完电话后，在心里骂了好几句嚼舌根的人，虽然小姨让她放心，但没见到爸爸她还是很担心，心脏突突直跳，悬在半空放不下。
她低头又拨了个电话。
才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
他温声：“在外面还是回来了？”
“是不是要我做什么事。”
孟秋很没出息地喉咙窒了窒，她挺自私，明明什么都不情愿，要用到他的时候，也很干脆利落。
“赵曦亭，你能不能帮我爸爸找一个脑梗方面的专家，还要一个病床。”
国内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刚才似乎坐着，有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像穿上了件外套往外走。
“给我医院地址，我现在带人过去。”
孟秋哑了下声，意外地觉得麻烦他，“很晚了……要不明天。”
赵曦亭声音淡了淡：“他是你父亲。”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要不是没办法了，照你的性子，会给我打这个电话？”
孟秋眼眶蒙上一层雾。她知道他一旦开了这个口，她什么事都不用愁了。
赵曦亭缓了一会儿，许是觉着刚才语气重了，叹息了一口气，温声絮语：“没想责怪你。”
“那天你走的急，我本想慢慢告诉你，既然话讲到这儿——”
“这次你回来，我就没想着放过你走，但我也不是图自己快活才逼你跟我领证。”
“我是真把你当我太太，想爱你，护着你，为你保驾护航，也想和你天长地久。”
赵曦亭停顿了一下，语气舒缓。
“但你委屈了，”他像是隔着电话朝她俯身，柔声问：“是不是啊？”
孟秋鼻子一酸，朝他责备：“可是委屈没用。”
赵曦亭轻笑应下：“是，委屈没用，我几年前就瞧上你了，一直没忘，你挺倒霉。”
他循循善诱，“所以这辈子都应该算我欠你，是么？”
孟秋沉默了。
赵曦亭嗓音像一丝月辉，轻轻拂弄她，“算的，孟秋，你可以说我亏欠你的。”
“你的家庭，你的责任，以后都可以理所应当扔给我，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麻烦。”
“我心甘情愿，你明白么？”
孟秋砸下一滴眼泪，“赵曦亭，其实你有更轻松的路可以走。”
“不是非要走我这条路。”
赵曦亭静默良久，孟秋几乎以为他那边挂断了，他丝绒一样吐出一句话，像一名殉难者。
“我也没办法，孟秋。”
他叫她名字时尾音微微发颤，深呼吸，尽力平静，“这几年，我每一天都很思念你。”
“我努力放下你了。”
“但是。”
“实在很抱歉。”
他用更书面的“思念”二字，而非“我想你”。
像一封满是字迹的情书从冗长的时光里浮现出来，他曾经写了一遍又一遍。
孟秋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她是觉着委屈，但那些怨啊，恨啊，好像都变得很轻，飘在空中，这些都比不上命运压向他们的重量。
她哭得几乎呛出来，狠心说：“赵曦亭，我待在你身边，一辈子不爱你行不行。”
赵曦亭气息颤了一下，咽了咽喉咙，像努力克制什么，嗓音哽塞，却温柔极了：“行。”
“如果我们两个人之间非得求一份感情，你的那份我来补上，很够了，你什么都不用做。”
“不要哭了，好不好？你哭得我想现在就飞过来陪你，但我得先照顾你爸爸。”
他慢慢地安抚她，“我已经在路上了，刚才发消息让人调了燕城很拔尖儿的私人医院专家，他们也跟医院申请了专机，再过俩小时他们就能落地霁水，对你爸爸进行会诊。”
孟秋安心了一半，擦干眼泪，站起来，“我妈妈他们还不知道你和我的关系。”
赵曦亭笑了声：“你以为我猜不到么？你要这么好松口，也不用我这几年断断续续使手段了。”
“对你妈妈来说，这两天什么事儿都急不过你爸爸，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倒是我捡便宜。”
孟秋静静听他往下扯。
赵曦亭慢条斯理，“你们那里是不是有毛脚女婿这个说法？”
“我这个毛脚女婿第一次和他们正经见面，就让他们体验一次我比姓章的靠谱，我还不捡便宜啊？”
他还挺乐观，硬生生把一件不好的事变成了好事。
赵曦亭顿了顿，温柔且耐心地询问：“心情好些没？”
“有我在呢，孟秋，一切都会好的。”
薛翊也给她找好了航班，孟秋擦了擦鼻尖，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发消息给我。”
赵曦亭“嗯”了声。
挂了电话后，薛翊过来抱了抱她，“我查了下，这个病危急也危急，但不算什么绝症，我感觉你也先不要太担心，人急了容易出乱子。”
孟秋点点头。比起刚收到消息像无头苍蝇，她现在好多了。
薛翊从包里找出车钥匙，挽着孟秋往路边走，“晚上有航班，现在过去刚好，我开车送你去机场。”
“刚才你电话里那个是你老公吗？”
孟秋“嗯”了声：“他先过去医院。”
薛翊拍拍她的肩，“那你更别急了，感觉他也是个能扛事儿的。”
“不过在你那儿地位怎么这么低，连丈母娘老丈人都没让见？”
孟秋羞赧地笑了下，“都是冤孽。”
孟秋坐进车里把机票买了，斟酌了下，给妈妈发了消息。
——赵曦亭会来医院，他给爸爸安排了专业的医生。
她想了想，去通讯录复制了一串数字。
这数字以前她从未想记过，这次完整地过了一遍，打字道。
——这是他号码，我晚些在飞机上没信号，有任何事情，妈妈你都可以打他电话。
孟秋下飞机后坐赵曦亭安排的专车过来，她飞了十多个小时，到之前爸爸已经做完手术，很顺利。
到医院她一路问护士，直奔病房，却在走廊拐角看到赵曦亭长腿交叠，撑着太阳穴睡觉。
眉峰紧蹙，衬衫也起了褶。
像守了一夜。
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看到他眼下青黑，把包里没开封的小瓶矿泉水拿出来，轻轻碰了碰他手臂。
赵曦亭慢慢掀睫，眼里有红血丝，见是她，疲倦清醒了许多，又看了看跟前那瓶水，接过来，含笑霸道地把她拉来腿上，“我以为还要半小时。”
“一路担心坏了吧。”
孟秋轻轻“嗯”了声，“我先去看看爸妈。”
赵曦亭这次像知道轻重缓急，松开她，放她去见人。
“你爸爸没事了，留院观察几天就能回去。”
“好。”
孟秋见他没有跟她一起去的意思，不大像他得寸进尺的性子，难免掩不住惊讶地顿了一秒。
赵曦亭哪能看不出来，笑说：“他们都在里面，你们先说说话我再过来。”
“你妈妈挺尴尬。”
孟秋很难想象他们见面时说了什么。
他不提还好，一提她也尴尬起来，不想再看后面的人。
赵曦亭对她后脑勺笑了两声，“你妈妈什么都没问我，但我估摸她猜到了。”
何宛菡是猜到了。
孟秋刚进门，妈妈就剜了她一眼，“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那个叔叔和你爸爸说的是真的？”
“他嘴里陪你登机很有气势的大老板就是赵曦亭？”
孟秋先去病床看爸爸，他插着管子还在睡，机器显示一切指标都正常。
她压低声音问：“医生怎么说，爸爸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何宛菡也是一夜没睡，脸色都熬白了，“说是下午，毕竟以前就身体不太好，你小姨两个小时前刚走，陪了我一晚上。”
孟秋松了一口气，看了看妈妈的脸色，平地扔下一声雷，“我和……我和赵曦亭领证了。”
“什么？”何宛菡立—马站了起来，瞪她：“你怎么……你怎么主意这么大。”
“是不是为了气小章？”
孟秋来之前就已经想好怎么和爸妈说了，“我大学的时候就和赵曦亭在一起过。”
“不算很突然。”
何宛菡更惊讶了，愣了很久，“难怪，难怪之前他要帮我们。”
“前段时间还给我们买水果。”
“我就说……”
孟秋原以为妈妈还要说她几句，没想到她自圆其说起来，振振有词：“那就不是你气小章，而是你拿小章气他了。”
“你出国这么多年，你们还能走到一起，你俩也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她转头语重心长，“妈妈生气的是，你虽然是成年人，能为自己人生做主，但许多事情爸爸妈妈还是能帮你参考参考的，毕竟是你亲人，领证不告诉我们，我们太伤心了。”
“昨天晚上他突然过来，神兵天降似的呼啦啦带了一群人，连院长都惊动了，把我和你小姨弄得一愣一愣。”
“下次不能这样了。”
孟秋点点头，“嗯。”
何宛菡坐过去，揉了揉孟秋的肩膀，“不过妈妈觉得他比小章好，长相，教养都不错。”
“也比小章在乎你。”
“我也看得出来，他是个有少爷脾气的，昨天那么多人在，全都在看他脸色，我和你小姨说，怕你拿不住他。”
“但没想到，他很听我的话。想来对你也是一样。”
孟秋说了些她和赵曦亭以前的事，讲了一半，隐瞒了一半，妈妈又问他们以后是不是打算定居燕城，孟秋反问她要不要去燕城住一阵。
别的她不清楚。
赵曦亭房子一定是多的。
何宛菡摇摇头，说人生地不熟地去做什么。
母女俩一聊停不下来，后面自然而然提到婚礼，孟秋直言还没定，到中午，赵曦亭发消息来，问什么时候送饭比较方便，才发现她们说了很久。
何宛菡到底没真生他们的气，听完让孟秋喊赵曦亭一起吃，算是接受了。

第94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终章◎
孟秋陪爸爸在家休养了小半月，赵曦亭给他们请了一个保姆，一个家庭护理。
他们家也有五六十平，三个人住没觉得挤，赵曦亭一费周章，白天五六个人挤在客厅，扔个垃圾都能撞上。
赵曦亭就动了给老两口换房子的心思。
孟秋爸妈接受是接受女婿换了人，但生活一奢靡起来反而不自在，老两口再一打听赵曦亭家庭背景，更不敢多留他，私底下催孟秋好几次，让两个人去忙工作。
时隔六年再回嘉琳悦墅，孟秋发现里面什么都没变，像是特地给她保留了许久。
但她一想起赵曦亭是以什么心态做这件事的，就起鸡皮疙瘩。
她故地重游走到书房，发现桌子上有一支手机，定睛一看正是自己那支。
她点了下屏幕，结果发现还有电，慢慢悠悠看了起来。
APP很久没更新了，点进去都跳转到应用商城，相册里的图片还是那些，一点没动。
不过才六年，她已然觉着那会儿拍的花花草草很稚嫩，连同高中时的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了。
背后有人贴上来，环住她，吻她的脸颊。
孟秋有点痒，躲了下，被他扣住手，紧紧锁在怀里，像有点不满：“你多久没让我碰了？”
“在家里我让你出来，你不肯出来，我说住你家，你又说床小。”
孟秋缩着脖子解释：“爸爸妈妈在……不太好。”
他鼻梁陷进她肩窝，不客气地吮了一口，“哪儿不好了？都结婚了，不睡一起才不正常。”
他把她的肩带拨下来，缓缓抬起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痴迷地在她耳朵旁舔吻：“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在这里做过，对么？”
“那个时候，你从头到尾都在拒绝我，这里不让动，那里不让碰。”
“稍微过界一些就哭给我看。”
孟秋直觉他现在十分危险，把手机放下，肩膀高高耸起呈月亮一样的半圆，锁骨盛着他的衬衫领，两只眼睛一只半睁，一只紧闭，“等、等一下。”
“我想找个东西。”
赵曦亭手掌捏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压在桌子边强吻，另一只手抽空从抽屉里扔了两本书出来。
压在最底下是一张纸条。
他舌头离开她的唇，把那张纸条塞在她手里，显然是撕过有重新粘起来。
孟秋看到那行字心里抽凉，连忙把纸条放下，“赵曦亭，这页翻过了。”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计较。
赵曦亭眯眼把纸条塞回到她手上：“念。”
“我要亲口听你念。”
孟秋觉着纸条烫手极了，握紧拳头不肯拿。
赵曦亭眼尾凉丝丝的，笑了声，凑过去亲她脖子，“我治不了你是吧。”
只听“呲”的一声，他把她衣服扯坏了，孟秋即可立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想起去伦敦前那天他收拾她的狠劲儿，落地了腿都在打颤，捂了捂锁骨，忙说：“别别别，我说。”
赵曦亭亲她的唇角：“嗯，说。”
孟秋只喊了个“赵先生”就念不下去，后半句的生日快乐更是含在嘴里，模糊不清。
赵曦亭像是想起她以前干的那些事，多少有些不甘心，把她钉在落地窗旁边，罚她在玻璃上写字。
刚开始孟秋还真以为写好了他能轻点儿，结果她写一笔，他用一下力，根本连不成字。
后来她也恼了，拧过身子，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你有完没完？”
赵曦亭贱了吧唧地凑上去亲她，“没完。”
“宝贝儿你打得我好爽啊，你摸摸，骨头都在抖。”说着他就牵着她的手放到脊背，他犯浑地咬她的唇，“爽到想乾死你。”
孟秋越听越不像样，又踹了他几脚，把眼睛一捂，不肯看他的脸。
赵曦亭沉沉笑开，偏要她看她。
他们的衣服被他到处乱扔，哪儿都想沾上点他们现在的味道似的，从桌子到沙发，抱她弄了一路。
孟秋再醒来已经是晚上，习惯性摸手机看时间，却发现腕上沉甸甸的。
是只镯子。
再抬头，昏暗的房间里，赵曦亭的轮廓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寡淡却有温度，映照着她，像是不管何时何地，他都无所谓自己。
只要看得见她就好。
“阮寻真有次说，你第一次去西城那个展馆，就在看这个镯子。”
“但我当生日礼物送你的时候，并不知道。”
“这个镯子你戴着吧，成么？”
“可能算我们唯一默契的事了。”
孟秋拨了拨镯子，敛睫窝在被子里，想起他们之前一桩桩往事。
其实在林晔之前，他们接触得还算愉快，他不图回报地救了她好几次。
赵曦亭看着她，温声问：“咨询公司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
“实在不明白我找个老师先给你上一上课？”
孟秋望向他，轻轻地启唇：“其实我继续现在的工作室，你也不缺我这点工资。为什么要我做咨询公司？”
赵曦亭笑了下：“你寒窗苦读十多年，在霁水拔尖儿了小半生，燕大什么地方，天才扔进去不够看，你也要铆足劲拿第一，光学业就够你忙得昏天地暗了，你还找工作出国留学。”
“你这么拼命，总不可能是为了碰到我这样一人，把自己嫁了吧。”
孟秋心跳杵了杵，像是短暂地为他停留。
赵曦亭顿了一下，认真地看她，“孟秋，嫁给我不是你人生的句号，我更希望是你新台阶。”
“咨询公司虽然难，但它的挑战应该是你喜欢什么，而且你也不用怕……”
他还想劝说什么，像决意要为她兜底，要让她展翅。
孟秋打断他：“赵曦亭，我们婚礼放在明年春天吧。”
赵曦亭怔了怔，僵硬地望着她，“你说……什么？”
孟秋弯了下唇，像是彻底的释然。
“春天。”
“春暖花开。”
“很适合重新开始。”
赵曦亭把她抱起来，紧紧拥入怀中，孟秋感受到他的泪沾湿她的额头，轻轻回抱住他。
试试吧。
她和他试试。
良久，赵曦亭低声说。
“好。”
“就春天。”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