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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病弱”谋士，战绩可查
作者：积羽成扇
内容简介
 正在吹空调的顾至穿了，穿到一本以东汉末年为背景的三国争霸流小说。 乱世以武安邦，顾至虽然点满了将军技能，却铁了心的只想当个文官。 文官好，文官妙，文官苟命长，文官功高不震主。 顾至抱着自制的枸杞茶，凭借着吃白饭的关系户身份，坐在曹魏阵营看大戏。 偶尔忽悠忽悠人，点一点嘴炮技能，避免因为摸大鱼而被裁员。 然而，这世上总有一些情非得已。 宛城之战，曹操性命垂危，为了不死老板失去这份清闲的工作，顾至不得不出手，在乱箭之下救下老曹。 曹操：！！明远竟如此深藏不露，若能行兵布阵 顾至立即丢下剑，一个滑铲单膝点地，疯狂咳嗽装柔弱：臣不能使剑，一使剑就头晕.眼花.胸口痛.高血压.癫痫.万病齐发 曹操：快让医丞来，为明远诊治。 官渡之战，曹军失利，眼见自家老板即将破产，为了不失去这份清闲工作的顾至不得不再次出手，带着士兵突入，连拔三城。 曹操大喜：有明远相助，此战定矣。 顾至一个三百六十度倒栽葱从马上落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承蒙主公厚爱，此战咳咳咳已耗去臣毕生功力 曹操： 围观了全场的司马懿：你要这么玩，我以后还怎么装病！ 在城中处理事务的荀彧听说顾至又病了，出城探访。 见顾至在院中翘望，荀彧无奈：既然病了，就在屋中好好休息。 顾至笑道：一见到文若，我这病就不治而愈。 一同来访的曹操：既如此，那就让文若随你出征，有文若在，明远总不会头晕.眼花.胸口痛.高血压.癫痫.万病齐发吧？ 顾至：。 似乎也不是不可。 食用事项 1、cp荀彧。荀彧是攻，请勿在主受文下逆位。曹魏阵营。 2、轻松风格为主，主人物互动。 3、穿书，三国同人小说背景（划粗）。剧情大改，凡是与《三国志》有出入的设定，请默认用小说世界/二设解释。 4、角色卡来自黄米凉糕老师的授权，感谢老师（比心）。封面为付费的授权封，素材不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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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
不对劲。
尚在梦境中沉浮，顾至就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点。
后背的触感粗粝而坚硬，与席梦思的质感天差地别。
他在睡前分明打了26度的空调，现下却被热出了一身薄汗。
更重要的是——
顾至猛地睁眼，浓郁的夜色被若隐若现的红光点亮，草木焚烧的气味格外呛人，与不知名的浮尘一起，顺着夜风钻入鼻腔。
——又穿越了。
这是顾至的第一个想法。
——也许有什么误会，再躺一会儿看看有什么变化。
这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个念头。
于是，在短暂的坐起后，顾至双手叠在腹前，缓慢而坚定地躺了回去。
当曹操满面血尘，狼狈而阴沉地走向溪流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他脚步一顿，询问身旁的夏侯惇：“若我没看错，那应当也是‘叛兵’之一？”
夏侯惇同样面色晦暗，不善地往曹操所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略微停顿。
“那身木甲，确实是周太守所赠。”
曹操没有再说什么。
在与夏侯惇进行短暂的对视之后，他率先提起脚步，走向那道在地上硬着的身影。
顾至在地上躺了一小会儿，重新睁开眼。
眼前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很显然，他确实穿了，没有任何误会。
顾至发现了朝他靠近的脚步声，但他并不在意，仍然笔挺地躺着，枕着臂，遥望着火光弥散的夜幕。
“为何不走？”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低哑的男声。
那道声音本身并无特殊之处，但出口的音律略有些饶舌，像是某个山区的方言。
意外又不那么意外，顾至能听懂对方的话，甚至毫无沟通障碍地反问。
“我为何要走？”
他仿佛听到一声意味深长的冷哼，旋即，那个人再次开口。
“你不走，就不怕我杀了你？”
空气为之一静。
直到这个时候，顾至才将悠远的目光挪向一旁，看向与他说话的那人。
那人约莫三四十岁，中等身量，样貌周正，一双浓眉之下，向外吊梢的双眼藏着几分审视。
他的脸上泼溅了一大片血迹，不带表情的面容在隐隐火光的掩映下，现出几分索命般的瘆人。
借着晚风，顾至闻到了对方袖口洇着的血腥之气，稠密而浓厚。
显然，这人刚刚经历了一番恶战，杀了不止一个人。
“你为何要杀我？”顾至一动未动，半耷着眼，弯曲的指节贴着草甸，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极为松弛的姿态，
“只因为我挡了你的去路？”
“既然不怕死，又何必在这装傻充愣？”
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兀然出现，随着兵甲摩挲的声响，一个高大的青年将军出现在前一人的身侧，自上而下地睨视，眼底蕴着褐红色的火光。
“顾什长，你策反士兵，助士卒叛逃，已然犯下死罪。你不赶紧狼狈奔逃，竟还敢留在此处——自寻死路，那便由我来送你一程。”
说罢，青年将军抽出佩剑，抬步向前。
青锋嗡鸣，杀机毕现，顾至却仍在原地躺着，只分神往青年将军的方向扫了一眼。
“不是我。”
实话实说的陈述，却无人相信。
“……”青年将军只当他在狡赖，不再多说，提剑高举。
“啊——”一声惨叫从遥远的北面传来。
脸上带血的中年男子神色一变：
“元让，走。”
青年将军的长剑一滞，停在半空。
无人看到的角落，顾至搭在草甸上的手早已收紧，在剑锋停下的那一刻，又徐徐放松了少许。
中年男子往惨叫传来的方向疾走了数步，借着空隙回头：
“带上此人。”
此人，自然指的顾至。
青年将军收起剑，从鞶囊中取出绶印，解下印上的绶带。
尽管顾至始终不曾反抗，他也一直没有放下警惕。他粗暴地将顾至的双手剪到身后，用绶带绑得严严实实。
顾至任由青年将军拎着，一路来到事发地。
还未停下脚步，青年将军就扬声喊了一句：
“孟德，小心！”
孟德……这个名字还真是有些耳熟。
顾至心不在焉地想着，侧眸望着前方的乱象。
三国赫赫有名的枭雄曹操，表字就是“孟德”。
如果这个“孟德”真的是曹操，那身后被称作“元让”的青年将军，莫非是曹魏大将，夏侯惇？
正出神间，被束缚的腕部骤然一紧。
“你们还有同党？”
顾至收回目光：
“与我无关。”
他再次实话实说。
也不知对方信了几分，接下来，顾至倒是没有再被询问。
夏侯惇将他往马背上一丢，翻身上马，提起马褡子上挂着的长枪，冲向混乱的战局。
与曹操这一方交战的是一队装备混杂的骑兵，看不清来历，却颇为骁勇。
长刀与枪戟交锋，乱刃飞舞。
只一个照面的功夫，双方就有十来个人被砍翻在地。
血液如泼墨般迸溅，夏侯惇刚拿下敌军一头，冷不防被对面疾速飙出的粘稠血液扎了眼。
刺痛感令他不受控制地眯起双目，可偏在这个时候，敌军的长戟已至，就要刺中他的后背。
危机之中，夏侯惇若有所感，勒马偏转。
那道长戟与他擦肩而过，划过大氅，就要扎入马臀。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一柄佩剑从斜侧方探出，借着刀锋之利，稍稍挡了长戟的攻势。
坐骑受惊，扬蹄疾驰，夏侯惇的危机顷刻而解。
夏侯惇拭去眼前的血影，勉强睁开双眼，匆促低头。
佩剑好端端地悬挂在腰侧，似乎未曾出鞘。
可就在不久前，他分明察觉到腰间一轻，随即，身后传来金属交锋的刺耳长鸣。
正是那短暂的钝响，助他躲过身后的杀意。
夏侯惇看向身前，一条人影死鱼般瘫在马背上，全然不曾变动姿势，更不像是会在危机关头拔出长剑，拦下偷袭的角色。
“你……”夏侯惇蹙眉，想要说些什么，但瞬息万变的战局由不得他分神。
他只得压下心中的惊异，再次提枪迎战。
在接下来的对阵中，夏侯惇分出少许心神，不时关注横于前方马背的那个少年。
可不管是什么时候，从哪个角度看去，对方都直挺挺地贴着马鬃，全无动弹，甚至不肯挪一个舒适的方位。
有几次，混乱的刀光戟影几乎贴着少年的头皮略过，他也没有半点动静，好似死了一般。
夏侯惇一面对敌，一面策马靠近曹操等人的所在，心中充满了问号。
他开始怀疑先前被救的一幕纯属自己的错觉，兴许是敌军在混乱中砍到了自己人的长戟也不一定。
来自后背的灼灼视线，顾至并非没有察觉。
他趴在马背上打了个哈欠，将挣脱束缚的手藏在身下。
除了夏侯惇，谁都没有发觉——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是他抽出了夏侯惇的佩剑，短暂地阻拦长戟，又借着长戟的冲力，顺势将佩剑推回鞘中。
因为动作太快，太过隐蔽，就连劈下这一戟的将领都不曾看清，只疑惑地收回武器，不确定地掂了掂。
眼见夏侯惇即将与曹操会和，敌军加大攻势，汇成两支队伍，从东西两方包抄曹操所领的几十人。
“留下所有马匹与兵器，尚可饶你们一命。”
敌方领头之人如此说。
对这番劝降的话语，曹操眼皮未动，只当他在放某种浑浊难闻的气体。
见曹操如此“不识抬举”，敌军扬缰怒咤，愈加凶悍。
曹操这一方人少，但各个悍勇。
两方激战数回，难分胜负。
即使马背上再颠簸，被当麻袋横在鬃毛边的姿势再难捱，顾至也一动不动地躺尸，全当自己死了。
然而，在他耷拉着眼，昏昏欲睡的时刻，久攻不下的敌方将领忽然竖眉，朝他与夏侯惇的方向大喊：
“顾白面，你还在等什么？”
？
顾至驱散了睡意，脑门在直觉的警报下突突作疼。
顾白面？这是在说谁？
……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听闻在黄巾贼、黑山贼内部，贼军将领们常用彼此的特征作为名号。骑白马的叫张白骑，跑得快的叫张飞燕，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叫李大目[1]……”
夏侯惇垂着眼，看向顾至的目光比最初还要冷，
“看你白面俊秀，想来就是贼人口中的‘顾白面’了？”
顾至：“……”
不，我不是，我没有。
“所以，这位顾白面将军，‘你还在等什么’？”
夏侯惇语带讥嘲，将方才敌军将领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英挺的眉眼挟着寒霜，如同片片霜刀……如果眼神能具现化，顾至的后背大概已经被扎成刺猬了。
“我不叫顾白面，我叫顾静静。”
让我一个人静静。
无人能懂他的梗，也无人能懂他的忧愁。
想起不久前的疑虑，夏侯惇握紧漆木制成的枪身，看向曹操。
曹操没有开口，兜鍪微抬，朝向敌军。
——静观其变。
夏侯惇乌眸沉沉，冷眼看着敌军首领叫嚣。
“顾白面，你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忘了你我二人之间的约定？”
顾至缓缓抬手，捂住耳。
“顾白面，你为了救郭老头，向我借了半缗钱，可欠着我不小的人情。你现在趴着装死，不顾我二人之间的约定，莫非是想出尔反尔，临阵倒戈？”
双手挡不住魔音，更挡不住四面八方各异的视线。
顾至抛下早已挣断的绶带，一手撑着马的鬐甲，纵身一跃，平稳落地。
夏侯惇于一瞬间横枪于前，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是何人，莫非是沙白目？”顾至缓缓转身，古井无波的目光投向树林东侧。
倘使他真的是顾白面，是这人的同伙——这家伙突如其来的吆喝，不仅徒劳无功，反而会让曹操这一方心生警惕。
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想让他死。
如果不是另有图谋、故意为之，那这人……还真是又傻又白目。
“沙白目？”敌方首领一愣，“这是何人？”
夏侯惇冷眼看着这无趣的一幕，骤然，风声入耳，他猛然抬首。
“全军后退！”
林中有人。
敌方在故意拖延时间。
几乎在高喊落地的下一刻，十几支羽箭从林中疾射而出，射向曹军。
有几人闪躲不及，胸膛当即中箭，闷声倒下。
曹操这方的一个年轻小将红了眼，横刀而上，就要将顾至这个“细作”斩于马下。
顾至眸光一敛，急退半步，恰好与刀光错身而过。
离得最近的夏侯惇一把拦住小将：“先避箭雨，不要轻举妄动。”
他带着众人寻找掩体，没有再看顾至一眼。
方圆数丈之内顿时清空。
除了倒在地上的亡者，就只剩下顾至一人。
顾至若有所觉地抬眸，望向隐约可见弓矢的密林。
敌方首领一改拙笨白目的模样，抬戟横指前方，冷声喝道：
“先杀顾至。”

第2章 合作
先杀他？
顾至觉得头痛。
穿越没好事，好事不穿越。
果不其然。
又一波箭雨袭来，顾至向后翻跃，霍然倒地。
“他中箭了！”
“一定是马三射的，一箭穿喉。”
顾至蓦然起身，咬着羽箭的木身，眼中闪过厉色。
他的手中握着刚从尸体身边摸来的长枪，用力一蹬，弩矢般冲向敌军骑兵的所在。
“他想靠近我们，让弓箭手投鼠忌器。”敌军中，一个将领装扮的人皱眉，看向首领。
敌军首领嗤笑：“那又如何？以一人之力，对抗众多马蹄，同样是在找死。”
曹操等人同样不看好这堪称孤勇的行径，但顾至这一变数恰好为他们牵制了敌方的注意。
他示意夏侯惇带领一支小队绕道，从另一边入林，解决林中的弓箭手。
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十人，借山石的掩护，伺机而动。
顾至已冲到马阵前。
敌军策马扬鞭，疾驰而来。
三十云骑，气势汹汹，誓要将他踏成肉泥。
顾至却没有再向前。他一枪扎入不远处乌桕的树干，借力一蹬。
惊鸿游龙，三两步便攀上了七尺高的树枝。
“现在才想上树躲避？晚了。”
敌军首领傲然向前，一戟刺向顾至的腰腹。
“锵——”
枪身卡住长戟的月牙锋刃，顾至双眸染霜，翻转枪身。
首领只觉得右臂一麻，旋即，无可违逆的巨力令他的长戟脱手，狼狈地飞向半空。
瞳仁骤然猛缩，极致骇然之下，树上的那道人影已轻飘飘地落下，一枪刺入他的胸口。
宛若一条鱼被叉入腹部，离开水面。
首领胸前接着长枪，被推离马背，悬在半空。
他的坐骑一无所知地继续向前奔驰。
那空悬的马背上，一道修长的身影翻身上马，取代了他的位置。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了那人轻飘飘的回眸一瞥。
顾至毫不犹豫地甩手，收枪。
首领如毁损的篾篓，被弃置于地。
至此再无意识。
短短几息之内，首领被夺了兵器，抢了坐骑，死在长枪之下。
首领倒在马蹄之下的那一瞬间，仍有许多士兵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顾至纵马向前，离开数十丈，敌军们才后知后觉地瞪大眼，哗然惊惧。
“这怎么可能——”
他们首领可是单挑从无败绩的悍将，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死在区区一枪之下。
山石后方的曹军同样惊异难定。
曹操目光灼灼地望着那道黑影，攫紧腰间的佩剑。
单枪一人，在短短两个回合内杀死敌方，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在那一瞬间同时跳上马背，一气呵成地夺马逃亡，更是难上加难，鲜少有人能够做到。
这个顾至到底是什么人？有如此本领，何必混入丹阳太守周昕赠予他的士兵当中，甚至花费诸多心思，策反那些鱼龙混杂的兵卒？
曹操甚是不解，却不知道，他正关注的顾至与他一样困惑。
枪杀敌军头目的一瞬间，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顾至的脑中。
幸好那时候他已经夺下马匹，冲出了数丈，这才不至于因为庞大的信息流与绵延不绝的头痛，猝不及防地跌下马背。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他当然不会真的以卵击石，一人单挑三十多个骑兵。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打算除掉头目，抢了马就跑。
只要骑马跑了，这边的事就和他没关系了。
可就在刚刚一瞬，突然涌入脑海的记忆告诉他——现在还不能一走了之。
捋完凌乱无章的记忆，顾至捏缰绳的手一紧，面目一瞬狰狞。
麻烦。
啧。
记忆如涡旋，在名为意识的漏斗中，一股脑地注入。
这显然不是他的记忆，而是原主的。
原主也叫顾至，颍川郡阳城人，生于熹平元年。
这个世界是他曾经看过的一本三国同人小说，名为《大魏枭雄志》。一个以曹魏群像为主角，权谋与争霸并重的故事。
原主“顾至”，不过是开篇死在曹操手下的一个路人甲。
说是路人甲，倒也不尽然。在小说中，原主的哥哥顾彦曾是曹操早期极其器重的谋士。只因为中间横亘着原主的人命，顾彦中途背叛了曹操，投入袁绍等人的阵营，成为全文给曹操添堵的第一人。
至于原主为什么会被曹操杀死，这就要从刚刚的混战讲起——
初平元年，也就是公元190年，十多路诸侯征讨董卓，却在酸枣滞军不前。
曹操自己带了一路士兵，西进征讨董卓，却在荥阳惨败，败给了董卓帐下的猛将徐荣。
这场战役让曹操元气大伤，手下兵将死伤众多，只好去扬州募兵。
曹操在扬州刺史陈温和丹阳太守周昕手下拿到了“赞助费”，获得了四千多个士兵。
还没捂热，还没来得及高兴。
半路上，士兵们集体背叛，跑了。
根据《魏书》记载，曹操在半夜被人烧了营帐，气急之下，“手剑杀数十人”。
而在小说《大魏枭雄志》中，这个被杀掉的“数十人”，当中就有原主顾至。
原主是曹操募来的士兵之一，被任命为“什长”，是策反士兵的罪魁祸首。他被曹操砍下头颅，悬在城墙上以儆效尤。
却没人知道原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至上辈子阅读这部小说，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他在看的时候打开了听书功能，一边听，一边在中途打了好多次瞌睡。
关于剧情，他听到的不多，仅仅因为这个角色与自己同名同姓而多关注了一些。至于对方为什么要与曹操作对，策反士兵，他并不知晓。
直到刚才记忆灌入，他终于明白了原因。
张闻——即他刚刚杀死的敌军首领——用亲人作威胁，逼原主作内应，策反曹操新招募的所有士兵。
至于张闻为何要用计先将顾至除去……记忆过于零碎，尚且无法分析原因。
顾至轻勒马缰，调转马头，疾驰到曹操等人附近。
迎着众多戒备且暗藏敌意的目光，顾至停在弓箭射不到的方位，长话短说。
“先共同杀敌，再论你我恩怨，如何？”
穿越诸事，涉及因果，麻烦至极，他不能弃原主的亲人于不顾。
听了他的话，曹操用审视的目光，盯了他片刻：
“为何要与你合作？”
他先是在这龙亢城外被几千个新兵背叛，又在营地附近莫名其妙地损兵折将，只剩下亲信二十余人。
比起与敌军不死不休，他更愿意保剩余的二十几个兵将全身而退。
听出了曹操的言外之意，顾至轻笑：
“将军难道不想知道——设计让我策反兵士，欲取你性命的究竟是何人？”
敌在暗，曹操在明。
躲得过这次，未必防得了下次。
曹操知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看向顾至的眸光愈加幽深。
“敌方人数众多，依你之见，该如何克敌？”
马蹄声渐近，敌军纵然恐惧，但更多的是惊怒。
他们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纵马追击，此时已经逼近曹操等人的方位。
“暂避锋芒，入峡谷，借地势反击。”
按照常理而言，敌军首领被诛，又是一击秒杀，敌方的士气应该大受打击，甚至所有人原地溃散。
这支敌军的反应却与之相反，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因为首领被诛而呈现出复仇之势。可见，这支军队的凝聚力异于常人。
既然如此，在这个时候拼杀显然是不明智的做法，只会助长敌方的士气。
曹操稍作考虑，便想通了这个关节。
他深深地看了顾至一眼，带领十余个士兵冲向峡谷。
峡谷道窄，只容一骑通过。
曹操的骑兵占据先机，先一步排成一列，闯入山谷。
敌军裨将看到这一幕，神色变幻。
“将军，若曹操守在峡谷的尽头埋伏……”
峡谷地狭，骑兵难以施展，更难以接应。
如果傻傻地跟进去，只会被瓮中捉鳖，成为那倒霉而愚蠢的元鱼。
“定是顾至这小子搞的鬼。主公说得对，此子留不得，早就该杀了他。”
若是早早地杀了他，张将军也不会死在他的枪下。
裨将神色明灭，最终与一众骑兵停在峡谷之外。
“入林，假意去袭击夏侯惇的那支部曲，实则绕到峡谷另一边——”
用夏侯惇那边的战事当幌子，既能扰乱曹操的心神，又可趁机不备，发动偷袭。
曹操与顾至从没有来过龙亢，不可能了解这个地方的地势。
当曹操与顾至瞧见自己这方往弓箭队的方向走，只会以为他们已经放弃入谷，去援助另一边，绝不会想到他们会从另外一侧出现，来一个反埋伏。
在峡谷出口守着的士兵久久看不到敌军入谷，又见他们调转方向，直入东边的树林，不由焦急地跺脚：
“不好，他们该不会去围杀夏侯将军——”
曹操微不可查地蹙眉，转向顾至：“你怎么看？”
“杀意正浓，如何会退缩？这不过是障眼法——”
顾至笃然道，
“或许，那边有一处山路可以绕过峡谷，直达我们的背后。”
曹操深以为然，示意剩下的士兵分成两队，藏在两边的山体间，只留了两人在原地把守，探查山谷外的动静。
“依你之见，我们应当如何破敌？”
顾至看似随意地扫视四方，实则在寻找山路痕迹：
“以逸待劳，等敌方来捉我们。”
曹操又问：“四面皆山脉，如何知晓敌方会从哪个方向袭来？”
顾至随口回答：
“无需知晓，将军只需要备好一件物什。”
“什么物什？”
“绊马索。”
曹操一怔，看向葳蕤的丛莽：“可是我军并未携带绊马索……”
“无妨。”
顾至转过身，指向曹操的身后，
“将军且看。”

第3章 求你
曹操身后，身为坐骑的马儿正嚼着草，从嘴缝两边疯狂掉落残渣。
看了半晌，曹操将目光转向马嚼上的缰绳。
半刻钟后，敌军裨将带着士兵来到峡谷的另一侧。
水流潺潺作响，峡谷尽头并未看到曹操的军队，只有两个士兵守着峡谷，另有两匹战马在溪边啃草。
躲在掩体后方的敌军面面相觑，裨将的浓眉团成一坨，心情绝对算不上美妙。
“莫非曹操他们跑了？”
不应该啊，曹操他们不了解地形，且夏侯惇那支队伍还在林中，曹操不应该在这时候离开才对。
何况，就算曹操不打算管夏侯惇的死活，短短半刻钟的时间，也不可能跑得无影无踪，更不必留下两个人继续望风。
要知道，他们可是从离开峡谷的那条必经之路来的，即使曹操真的不管夏侯惇那支队伍，第一时间选择了逃跑，他们也该在半路上撞面才是。
裨将认定曹操等人一定是藏起来了，派遣斥候去附近查探情况。
五个士兵下马，悄无声息地钻入草丛，往不同的方向潜行。
倏然，往西部走的斥候停了下来，疾速折返。
他跑到裨将跟前汇报：
“将军，曹军正在芦苇地旁布置陷阱。”
裨将的眉眼缓缓舒展开：
“他们果然躲了起来，妄图埋伏。”
又问斥候，“陷阱布置得如何？顾至那小子也在？”
“只挖了三处，其余士兵还在动土。”
斥候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顾至离曹军有一段距离，虽然也在芦苇地，但并未挨在一处。”
挖了三处？
裨将挑眉。
算一算时间，半刻钟也只够他们做到这个程度。
“顾至给曹操送了这么一份大礼，能短暂冰释已是不易，自然不会与曹军粘在一处。”
裨将不由露出讥笑。
“曹操倒是好心思，竟然能猜到我们会绕道偷袭。只可惜，他到底还是棋差一招，没想到我们竟然连一刻钟的时间都不用，就绕到了他们的背后。”
说完，裨将收起嘴角的笑意，满脸尽是残酷之色，
“全员听令，悄悄靠近曹军。待我一声令下，所有人驱马疾奔，强杀曹操与顾至！”
“是！”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裨将让众人下马，牵着马靠近那一片芦苇地。
等看到曹军众人的身影，裨将选了一处杂草丰茂的地方停下，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曹军确实在挖地。
与曹军间隔的这段距离，正是芦苇地的边界。
水边的浅洼长着芦苇，随风摇荡，飒飒作响。
“芦苇招展，水下不可能挖有陷马坑。一会儿我们就从这块芦苇地走，从背后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至于其他陷阱……曹操行军哪会带什么陷阱之物？也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在远处浅水中挖几个大坑罢了。
仿佛已经预见了曹操与顾至的死亡，裨将按捺着破敌的兴奋，无声地比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上马。
马蹄声骤起。
云骑踏过砂土，蹚过浅浅的水流，来到那片茂盛的芦苇地。
眨眼之间，他们与曹军的距离缩短了一大半，剩下的不足二十丈。
挖土坑的曹军听到动静，纷纷抬头，见到云骑，纷纷露出惊恐之色。
眼看胜券在握，裨将心中畅快不已。
他举目远眺，不经意间看到远处的顾至。
顾至背靠着骏马，漫不经意地望着他所在的方位，倏然，唇角上翘，露出一个近似于看好戏的笑意。
裨将心中一突，下意识地想要减缓马速，却见最前方的几个骑兵忽然连人带马地向前跌落，狼狈地栽入芦苇地。
不好——
“勒马！”
裨将高声大喊，心惊胆裂。
这道命令终究迟了一步。
高速驰骋的战马无法立刻停下，即使后方的士兵反应极快，第一时刻勒马，也还是阻止不了横冲直撞的惯性。
短短数息，骑兵与战马接二连三地倒下，摔入浅滩，一身重伤。
直到摔入芦苇地，钝痛伴着溅起的水流包裹全身，裨将脑中才出现一个令他战栗困惑的词。
——绊马索。
在这芦苇之间，浅洼之内，竟然藏着绊马索。
不可能。
剧烈的疼痛随着不可置信放大。
裨将蜷着身，一遍又一遍地否认——
曹操外出征兵，怎么可能随身携带绊马索？
这如何可能？
周遭寂静得可怕，只有几声低哑无力的痛呼在告诉他——除了他以外，尚有少数几人幸存。
来自肩背与髌骨的剧痛如同刀凿，裨将忍住绵延不绝的痛楚，想要起身，却怎么也无法动弹。
顿时，他的面色变得极为惨淡。
以那个速度从马上栽落，还活着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他身上的筋骨必然摔断了好几处，又怎么奢望自己能够爬起来，甚至拔戟迎敌？
裨将颓丧地趴在芦苇地中，浅洼的水没过他的下巴，随着微风摆荡，一丝丝涌入他的口中。
带着野草气息的苦味弥漫舌尖，裨将忽然听到了流动的水声与踏水的哗响。
勉强抬头，只能看到战马的四蹄停在他的身前。
是谁？
来的人是曹操，还是曹操的马前卒，又或者……是那个尚未及冠，却屡次出人意料的顾至？
水流声停，一双褐色行缠出现在他的眼前，有人站在了他的前方。
“陶将军，我阿兄在何处？”
是顾至——
裨将挣扎着抬头，用唯一完好的左臂撑着泥地，试图起身。
可是，无论他试过多少次，最终都已失败告终。他狼狈地跌回浅洼，泥水与芦苇的细枝糊了一脸，刺得眼痛。
“陶将军，若你不想继续受罪，就将我阿兄的下落如数告知。”
顾至蹲下身，托着裨将麻木的右臂，替他拭去面上的污垢，
“我与将军并无旧怨，将军何故与我为难？”
他的行止柔和而恳切，言辞间尽是诚挚商榷之意。
裨将怔忪了一瞬，皱眉冷嗤：
“顾至，少来这一套。既然犯在了你的手里，我陶囷认栽。只是，你也休想得到顾彦的任何消息——”
突然，搭在他右臂关节处的手猛然收紧，一股无法承受的剧痛从肘部直冲大脑，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他的全身就爬满了冷汗，甚至无法掌控呼吸的节奏。
这种痛楚，远比疾速坠马，摔断骨头还要痛一万倍，痛得他连一丝声响都无法发出，只瞪着欲裂的眼，徒劳地张着口，无声地抽搐了数下。
“陶将军，这个消息对我而言极为重要，”
顾至垂眸望着他，按在他关节处的手如恶魔一般寸寸扣入，分筋错骨，语气却仍然温顺柔软，仿佛在向他求助。
“求你，告知于我。”
短短几句话，裨将却仿佛经历了一世的痛苦。
他无法发出声，甚至无法晕厥，只能徒劳无援地承受全身尖锐的战栗。
他甚至来不及生出恐惧，这一瞬间，他只想彻底解脱。
也许只是瞬息，也许隔了一世。
顾至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托住他塌软的肩膀。
“陶将军，我阿兄到底在何处。”
裨将双目难以调整焦距，他的舌头打颤，哆嗦着，近乎恍惚地张口。
“他……他确实曾经落入主公的手中。但他已经用计离开……”
顾至轻轻松开他的手，再次替他拂去面上的污垢：
“也就是说，你们利用顾彦的假消息——哄骗‘我’，让‘我’为你们出力，策反曹操帐下的新士兵？”
因为无法兑现承诺，所以干脆斩草除根，故意说出“顾白面”这个称呼，让曹操他们误解，借刀杀人？
裨将颓靡地点头：“这是张将军的主意。他已被你诛杀，我……只求一个痛快。”
“你不用担心。即使我不杀你，曹操也不会放过你。”
顾至不带任何情绪地凝视对方，
“何况，你伤势严重，已经活不了了。”
像是在陈述一个平平无奇的事实，顾至客观地给出结论，徐徐起身。
天光垂落，在长睫下投映漆黑的剪影。
另一个“顾至”因为这些人而无端殒命，确实可惜。
他遗憾地想着，走向另一个坠马的敌兵。
迎着莫名惊惧的目光，他弯下腰，微笑着，为对方摘下头顶的一片枯叶。
“陶将军方才所说的——是真的吗？”
……
曹操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顾至接连在几个敌军之间穿梭，似在询问什么。
由于先前和顾至达成了共识，曹操准允顾至单独询问，让自己的士兵避开一段距离，不加干涉。
毕竟，“用众多马缰连成绊马索，借着芦苇地的掩护，绊倒敌军”是顾至提出的计策，既然助他兵不血刃地解决隐患，他怎么也得给这么一份脸面。
当然，妥协归妥协，曹操并不是一点防备都无。
他询问身边精通唇语的士兵。
“他们说了些什么？”
“顾什长一直背对着我，我看不清。”
士兵紧紧盯着前方，
“敌方裨将说，‘他确实曾经落入主公的手中，这是张将军的主意。我只求个痛快。’旁边那个士卒说‘陶将军所言，句句属实’。”
“他”……？
“他”是谁？“主公”又是谁？
曹操表情变幻，盯着那个始终背对着他的身影：
“……不对，按照这些人躺下的位置，顾至要和他们面对面地说话，总会转换方向，不可能一直背对着我们，除非——他是故意的。”
顾至故意背对着他们，不让他们看到正脸。
“难道他知道我们这有人精通唇语？又或者……”
只是无意识地防备？
曹操眼中的探究之意越发浓烈。
这个顾至，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孟德！”
一声呼喊唤回他的思绪。
曹操举目远眺，见到了携兵而来的夏侯惇。
黑氅翻滚，血气腾腾。
刚经历过一场激战的夏侯惇浑身冒着杀气，锋不可当。
他指着芦苇边躺了一地的人马，又指了指顾至：“这是？”
曹操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着重强调了顾至的机变能力。
“起初，我只当他少年鲁莽，颇有几分项籍的勇猛。如今看来，倒是我小瞧了他。”
夏侯惇甩去枪上的血，将枪收进马褡子：
“将军若有意，何不招揽之？”
他看向顾至，想到接连两次难以捉摸的克敌之法，低声提醒，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被策反的那数千个新兵，固然可惜。可若是在见识过枭将的本领后，又放任他自行离去，那更让人扼腕——后悔得连晚饭都吃不下。
曹操摇头：“此人赫赫不凡，未必肯听你我号令。”
因为敌军已被处置，解决了一桩危机，夏侯惇此刻也有了玩笑的心思：
“那不如我们把他抓走，让他赔我们五千个士兵。”
此刻，把所有敌军都“友好问候”了一遍的顾至徐徐走近二人，正好听到夏侯惇的那句玩笑之言。
他思索了片刻，走到夏侯惇身前，微抬双手，做出类似于端菜的动作。
夏侯惇：“？”
顾至神色认真：“把我抓起来吧，夏侯将军。”
夏侯惇：“……？？？”
顾至补充：“让我坐个牢。”
夏侯惇：………………你来真的？

第4章 阶下囚
曹操仔细辨认顾至的神色。
眉眼清平，不似戏言。
出于谨慎，曹操还是多说了一句：“你有歼敌的功劳，足以抵消你的过错。若是现在一走了之，我不拦你。”
顾至微低下头，看向面前的中年将军：“一事归一事。死罪可免，牢狱之灾难逃。”
夏侯惇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站在曹操前方半尺远的位置，锐利的眼神似乎能刺穿一切伪装：
“你有什么意图？”
“意图？”
顾至恍然大悟，将背在身后的长枪取下，随手丢掷在一旁，
“现在可以相信了？你要问我有什么意图——如果可以，牢里请按时给饭，谢谢。”
夏侯惇：……
此时，士兵恰好解完“绊马索”，带着一捆马缰走来。
曹操拣了一根最结实的，亲自给顾至捆上。
顾至一动不动地任他捆缚，直到被转交给一小队士兵看管，他都安静和顺，没有一丝反抗的意图。
这副模样，和当初他被夏侯惇捆手拎着的时候何曾相似。
夏侯惇的眼角不由一跳，大步向前，与曹操并肩。
“区区马缰，怕是困不住他。”
他的官印绶带都被轻易挣成碎片，马缰虽然韧一些，却也难保不会惨遭毒手，步上后尘。
曹操没有偏头，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晕染光华的暮景。
“他若是想走，何必等到现在。”
“但是……”
曹操放缓步伐，略滞后半步，抬手拍了拍夏侯惇的肩：“如果他真的要走，那就让他走。”
“……”夏侯惇吐出一口郁气，“这些贼兵的事——你不问上一问？”
“不急，先问问他们。”
曹操这么说着。等士兵们收拾好战场，将幸存的几个俘虏带到他的面前，他让亲信逐一审问。
当得知这些人都是陶谦的部曲时，曹操若有所思。
再问及这些人与顾至的关系，却见他们反应怪异，甚至掺着少许惊惧。
一个卫兵感慨：“想来是顾什长一枪杀敌的勇猛与诱敌深入的计策太过惊人，竟叫他们吓破了胆。”
兵士大多有慕强之心，听到士兵的感慨，或明或暗地表示赞同。
只有曹操与夏侯惇二人，心中生起浓重的疑虑，但碍于种种原因，暂时没有表露出来。
短暂休整过后，曹操带领士兵上路，向西北挺进，本着就近原则，到建平县重新招兵。
途经自己的家乡谯县，曹操找县丞要了一辆槛车，让顾至乘坐。
所谓的槛车，就是用长木条分隔的牢车，下面是车轮与车板，由马拉着，方便运输。
汉末还没有发明木枷之类限制犯人手脚的刑具，顾至只需要坐在槛车之内，并不需要捆缚手脚。
对他来说算是一件好事。
至于坐在押送囚犯的槛车内，被马队带着过街，遭受民众异样的目光——换作别人，也许会觉得这是一场难以忍受的酷刑，但对顾至而言，这些目光洗礼等同于不存在，甚至没有拂面的微风有存在感。
槛车一旁，夏侯惇瞧见顾至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无言地扯了扯马缰，离他远了一些。
曹操察觉到旁侧的动静，看向与他并驾的夏侯惇：“怎么了？”
“这人的行止太过反常，我参不透。”
见夏侯惇眉峰紧皱，一副不得劲的模样，曹操笑着牵动手中的缰绳。
“人生在世，诡奇之事甚多，何须参透。”
夏侯惇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马队一路西行，跨过沛国，来到陈留。
起初，骑兵们看似闲暇，实则警觉地巡视四周。他们保持着警戒，精力充沛而留有余力。
然而，在长途跋涉过后，他们的腿根因为长时间的颠簸，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疼痛。
烈日炎炎，汗水渗在磨破的皮肤上，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
新招来的步兵们也不好受。他们一路跟着骑兵疾行，行缠被树枝划破，脚底挨着粗糙的葛屦，被磨出了泡。
即使是习惯了赶路，体力极好的士兵，在连着跨过两个郡国后，也不免有些疲惫。
这时候，舒舒服服躺在槛车上，睡了一路的顾至，仿佛成了待遇最好的那个。
即使没有听到怨声载道，夏侯惇也注意到附近士兵们时不时瞥向槛车的目光。
望着少年那端端正正，躺得分外安详的身影，夏侯惇嘴角刺痛，因为热度而生出的燎泡几乎要蓬勃生长。
原本只有一分假疼的头，现在是真的开始痛了。
他再次驱马靠近曹操。
“孟德，是否再让士兵们歇息片刻？”
曹操环视后方，将所有人的疲态看在眼中：
“那便休息。开灶做饭。”
赶了一路的众人总算有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而顾至，也在这时候睡饱了第一个回笼觉。
槛车停在一棵泡桐树旁，顾至睁眼之时，白中带紫的花瓣颤巍巍地落下，从木槛的缝隙中跌入，飘飘荡荡地靠近。
顾至伸手，捞住花瓣，偏头看向一侧。
士兵们正在堆石生火，战马被牵到一旁，啃食嫩草。
骄阳刺目，顾至拿花瓣挡了挡，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取下花瓣，一双棕黑色的革履出现在视线当中，在槛车旁停下。
顾至最小篇幅地转动视线，看到了来人的模样。
又是那个“夏侯将军”。
夏侯惇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什长，这一路睡得可好？”
顾至盯着他，片刻，幽幽一叹：“尚可。”
如果不是一觉醒来，看到的仍是这个人，他可以更“可”。
怎么就不能让他一觉醒来穿回现代去呢。
夏侯惇不知他的想法，见他如此模样，俄然冷笑：
“顾什长当真一点都没有阶下囚的自知？”
顾至宛若一条被风干的死鱼，横在槛车内，声音疲弱无力，丝毫不见曾经悍勇破敌的模样：
“将军……”
夏侯惇说完前一句话，本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听到后方传来的动静，夏侯惇脚下微顿，决定等他说完。
于是，他等来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句询问。
“将军，何时开饭？”
夏侯惇脚下足足停顿了五息。
最终，他一言不发地离开，脚下快了三分。
顾至望着夏侯惇几乎能踩出风火轮的脚步，缓缓收回目光。
行军半途，餐食简陋，干硬的面饼放入煮沸的汤中，许久才被煮散。
属于谷类面食的香气徐徐缭绕，掩盖了一张张疲惫的面庞。
面饼煮熟，曹操记得先前的承诺，让人给顾至盛了一笥。
新招来的士兵不是多事的性子，但在给顾至送饭食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稀奇，多看了他几眼。
顾至道了声谢，神色如常地接过面汤。
士兵听到他的致谢，神色变得愈加古怪，匆忙地摆手，回到所在的伍队，与同伴喁喁私语。
对于士兵的奇怪反应，顾至视若未见，像是发呆地捧着笥，对着里面的面汤机械性地吹了几口。
等到面汤纳凉，他抬手浅尝。
果然难喝。
不出所料地放下盛汤的容器，顾至的面上毫不遮掩地现出少许失望。
曹操与夏侯惇站在遥远的另一头，看似专心用食，实则留了几分心神在顾至这边。
两人都瞧见顾至的反应，本就吃得不香的烂面饼，嚼得更加索然无味。
“看他这副模样，全然不似阶下囚，倒像是落难的王侯。”
夏侯惇将多余的硬面饼掰开，蘸了点汤糊，随手丢入口中，
“莫非，我们真的要一路这么‘供’着他不成？”
听出话语中的三分揶揄，曹操为他再递了一块面饼：
“若真能‘供’入帐下，倒也未尝不可。”
夏侯惇敛了面上的笑意，没有伸手：“此人身上有太多的殊异之处，且动机不明，不宜草率接纳。”
类似的话，夏侯惇在上路之前就已委婉提过。若不是新招的士兵心思浮动，他未必会如此直白地坦露。
在他看来，曹操是个有远志与思虑的人，本不需要他如此提醒。
可自从反董盟军畏葸不前，曹操势单力孤地出兵，一路西进征讨董卓，却在汴水惨败，几近丧命后，夏侯惇便有些看不懂曹操。
像是犷悍的玄豹突然开始蛰伏，明面上仍是他熟知的那人，暗中却逐渐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这个变化细微而缓慢，夏侯惇不知道这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
“元让的担忧，我心中有数。只是现下不必想得这般遥远，我们如今漂泊无定，将来的着落还不知会在何处，总归是走一步，看一步。”
这句话唤醒了夏侯惇内心深处的另一层烦忧。
眼下大汉倾颓，董卓废立天子，烧毁京畿雒阳，挟持文武百官与庶民，占据长安之地。
世家外官各怀异心，各地农人起义，匪盗猖獗，生灵涂炭。
他们二人既无驻地，又无兵马，不过徒劳地挂着一个杂号将军的名头，带着新招的孱弱士兵，辗转于两地之间。
这种时候，即使被关押在槛车中的少年人确实“别有居心”，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本就破烂稀碎的屋顶变得再朽败一些，淋到头上的瓢泼大雨从四瓢变成了五瓢。
这是个残酷的认知，缓解夏侯惇焦虑的方式也相当残酷。
未来的渺茫与无望齐涌而上，本就形同嚼蜡的面饼，此刻一如枯草。
嚼着“草”的夏侯惇心烦意乱地抬眸，恰好看见那个叫顾至的少年懒懒散散地坐在槛车中，口中说着难吃，却是将所有面饼吃得干干净净，丝毫没有浪费。
而后，顾至悠悠地打了个哈欠，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敏锐的视线一转，正巧对上他的目光。
“夏侯将军。”
顾至整理衣襟，对他展开一个真诚而友好的笑。
夏侯惇绷着脸，正猜测这人是否按捺不住，决定说出自愿被囚的真正目的。
却见下一刻，少年淡薄发白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出了让他终生难忘的第二句话。
“——什么时候吃下一顿？”
……
夏侯惇面无表情地转头，转向曹操：“周昕到底饿了他几顿？”
曹操似乎被面饼哽了一下，连忙就着革囊饮了一口溪水。
“此人骁悍，兴许只是饭量大。”
曹操言不由衷地救场，吩咐士兵，
“再送两个面饼过去。”
没过多久，准备饭后消食的顾至手上就多了两个干硬的面饼。
顾至略有些意外地扬眉，毫无内心负担地收入食囊。
虽然硬了点，难吃了点，硌嗓子了点。
但是有免费下午茶，还要什么自行车。
于是，当众人重新开始赶路，走到日暮西斜，疲乏难耐的时候。
在他们中央，有个一路坐车的随行人员，在一边看风景，一边咔咔咔地啃大饼。
这一次，即使不回头，夏侯惇也能感应到无数道异样的目光。
当行军抵达河内郡的温县，曹操的长子曹昂带领一众部曲在城外相迎，一扬头，就察觉到当中的古怪气息。
曹昂只以为这些新招募的士兵是因为背井离乡，或因为前途渺茫而心绪不定，并未多想。
直到他策马上前，一眼看到队伍中那辆格格不入的槛车，与那个格格不入，正啃着大饼的身影。
曹昂：……？
在与夏侯惇打过招呼后，曹昂驭马来到曹操身侧。
“阿父，这是？”

第5章 提醒
知子莫若父，曹操自然知道曹昂问的是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开口解释，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曹昂的肩。
曹昂会意，当即略过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别的要事。
“东郡陈公台来访，正在家中等候。”
公台是汉末知名谋士陈宫的表字，曹昂口中的陈公台，指的正是陈宫。
顾至从面饼屑中抬眼，意兴寥寥地瞥了曹昂一眼。
曹昂虽然在与曹操说话，视线却正好朝着槛车的方向。这不经意的一眼，正巧落在曹昂眼中。
曹昂微微一怔。
即便不认识槛车中的少年，而对方又被关押运送，疑似戴罪之身，曹昂却仍旧下意识地朝他笑了笑。
这个笑并非客套性的礼节，也并非虚假的示好，诚挚而真实。
顾至移开视线，指腹拈去唇边的碎屑，抚平衣上的褶皱。
夏侯惇示意裨将先将新招的士兵带去安置，转身对着曹操：“这陈公台是何许人？”
曹操道：“他与我有几面之缘。听闻陈公台足智多谋，广交海内名士，若能将他纳入帐中……”
话赶话地说到这，曹操说不下去了。
原因无他，只因他的帐中实在缺人。
不仅缺兵少马，连个执墨的文官都见不着。
除去跟在身边的亲朋好友，就只剩下部曲三两只，以及他刚招的一千个士兵。
若非实在捉襟见肘，他也不会在明知顾至可疑的情况下，只因为顾至不俗的武力值，就毫无避忌地将人留下。
听见陈宫来访，曹操起先心头一喜，可当他说出“若能将他纳入帐中”这几个字的时候，曹操总觉得心中古怪，颇有些不是滋味。
仔细一想，在顾至计破贼军的时候，他好似也说过类似的话。
想到顾至这一路的表现，曹操顿时失去了欣喜感慨的心情。
他咽下后半句的求才之语，若无其事地将这个话题跳过：“阿猊、须儿和硕儿可有顽皮，一直闹着你？”
先前还在谈论陈宫，冷不丁地换到家人，曹昂话锋一顿，观察曹操的神色。
“阿父此番远行，三位弟弟一直念叨着，盼着阿父早日归来。”
没有说什么听话不听话，顽皮不顽皮，但曹操听出了言外之意。
不直接回答，那就是有。
想到那三个“混世魔王”，曹操额头一痛，都不觉得顾至棘手了。
“我先去见一见陈公台。子脩，这儿便交给你了。”
离开前，曹操往槛车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曹昂对顾至又多了几分关注。
他还未来得及询问曹操对顾至的处置，心中略有些摸不准。
夏侯惇策马路过，拍了拍曹昂的肩。
“按时给饭就行，他现在就这一个诉求。”
按时给饭？诉求？
单凭“诉求”这两个字，曹昂就意识到槛车中的这个少年绝非普通的囚徒，不可等闲处理。
只是……按时给饭又是什么意思？
曹昂还想再问，夏侯惇已经带着部曲离开，留下一众新兵与最中央的那辆槛车。
想了想，曹昂让部将去新兵那清点人数，自己下了马，迈步来到槛车前方。
“这位义士……”
顾至闻声抬头，与曹昂正面相对。曹昂面上带着一丝歉然，像是在对他说“招待不周”，
“可是要立即用饭？”
“？”
顾至不知道夏侯惇临走前与曹昂说了什么，但听着这没头没脑的询问，大概并不是什么好话。
他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对着曹昂展现出了必要的社交礼貌：
“方才垫了两个饼，倒是不饿，敢问这位……”
话语微顿，曹昂当即接口：“在下姓曹，字子脩。”
“曹将军，”顾至从善如流地唤道，“可有沐浴更衣之处？”
即使宽宏如曹昂，此刻亦不免露出“是不是我听错了什么”的神情，更不必说周围的士兵。
在各异的目光，与死一般的寂静中，顾至泰然自若，甚至极为礼貌地重复了一次：
“曹将军，可有沐浴更衣之处？我想沐浴。”
舟车劳顿，一路风尘仆仆，沾了污垢，确实需要沐浴……
只是，坐在槛车上，疑似戴罪之身，刚见面就提出这个要求……是否太不见外了一些？
士兵们的注视若隐若现。
顾至无视了那些或嘲弄，或钦佩的目光，只看着曹昂：
“莫非是不方便？那便罢了。”
他并未有任何的遗憾或者失望之色，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不……”曹昂回过神，想起曹操临走前的那一眼，看向顾至的目光多了一分探究，“可以沐浴，还请义士稍等。”
曹昂找来裨将，用最简短的语句做好安排，带着曹家旧部与槛车入城。
在离开的前一刻，曹昂回头，望着阡陌旁的新兵。
表面上，他仍有着远超于同龄人的从容与镇定，可那双倒映着碧水蓝天的眼中，好似承载着某种忧虑。
顾至忽然开口：“将军无需担忧，现下这番局面，或许正是曹将军希望看到的。”
前一个“将军”是对曹昂的尊称，后一个“曹将军”则代指曹操。
这冷不丁的言语，仿佛冬日里滴入后颈的雨水，使曹昂猛然一激。
他的神情介于惊讶与迷蒙之间，舌尖几度绕过言语，又被他斟酌地吞下。
“义士何出此言？”
——你莫非知道我在想什么？如何得知？阿父他想看到哪种局面？
诸多疑问一涌而上，最终只化为简单的六字。
顾至没有继续打哑谜。他对这类天性温良，对万事万物都抱有善意的人并无恶感，亦没有吊胃口的心思。
“将军敏锐多思，定能察觉到众多新兵的浮躁。将军对这些新兵毫无了解，又不知其中的缘由，便不由自主地怀疑——是不是自己之前的行为不妥，动摇了军心。”
曹昂早已练就了藏匿情绪的本事，可面对顾至精准的推断，对着那仿若读心一般的断言，他还是稍稍抬眼，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对方。
顾至随意说了行旅路上发生的事，好似说的不是自己，而是不相干的旁人：
“曹将军棒打权贵，治下有方，并非昏愦眼拙之人。小将军一个照面，就看出了新兵们的浮躁，行了一路的曹将军自然也不会粘着眼，视而不见。”
他缓缓道。
“一则，这些新兵并非行伍出身，大多都是瘦弱不堪，稍有几分力的贫农。他们为天灾与兵祸所迫，不得不背井离乡，为了一口吃食奔波挣命，对军纪与世情缺乏了解。即使没有这件事，也有旁的事让他们浮躁难安，这本就是不可避免的。”
曹昂听得极为认真，不管是表面，还是深里，都没有任何质疑的意味。
顾至看得心奇，原本的随口一提，变成了随口两提。
“二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随之变得郑重，
“若小将军是主帅——新招募了一大班人马，数以千计，且你对这一千人都十分陌生。那么，作为主帅，小将军要通过什么方式，从中选出‘得用之人’？”
一千个新兵，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少。
考核一个人的品行能力尚且需要许久，更遑论这一千个人？
他们本就缺乏人手，派亲信去考察也不现实……
曹昂心中一动。
什么样的事，能快速地对士兵进行筛选？
曹昂想通了前因，一直隐隐纠缠的眉，终于在此刻展开。
不需要多么严格的考验内容，只需观察士兵对“异常之人”的反应，就能对新兵们的心性探知一二。
曹昂认定这是曹操特意布下的一个局，再看顾至这位“里应外合”的囚徒，心中豁然开朗。
“为了这一场‘考验’，倒是委屈了先生。”
在曹昂看来，顾至为了配合曹操考验新兵，一路坐囚车而来，付出甚多。
他停下车队，下马来到槛车前，准备亲自打开车门，将顾至请出来。
在曹昂下车时，顾至尚且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可当曹昂说出“委屈”二字，行了一个珍重的士礼，顾至立即看明白了。
知道曹昂误会了什么，猜出他心中的所想。
槛车还未被打开，曹昂的手刚搭上槛车门锁，就听到了一声轻笑。
“将军想岔了，我可谈不上什么委屈。”
曹昂利落地开了锁，正要拉开槛门，却被另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按住木栅，制止了。
错愕地抬首，撞进一双滚了琥珀蜜色的眼眸。
那双眼中带着浅薄的笑意，宛如冬季湖面上的树影，虚缈迢遥。
“这门还是别开的好。迟早要再进的，何必折腾？”
曹昂缓缓松开了手，犹疑不定：
“你……”
“这可不是我与曹将军的共识。”
顾至亦松开了槛栏，倚着后方的木栅，
“曹将军不过顺势而为，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
换句话说，他是真的囚徒，没有任何隐情。
曹昂听懂了言下之意，内心却是愈发糊涂。
假设这人说的都是真话。
离开槛车，舒坦一些不好吗？
怎么……对这槛车无比满意，恋恋不舍似的？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
“先生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他终究没有将称谓换回来。
尽管顾至与他年岁相仿，他已无法将对方视作寻常的同龄人。
“投桃报石罢了。”
不是投桃报李，而是投桃报石——投之以桃，报之以石。
在这位奇异之士看来，他的提醒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不值一哂。
曹昂没有再开口。既然顾至不打算离开槛车，他自然也没有强压着请人离开的道理。
这支车队入了城，停在一处还算宽阔的旧宅前。
这并非曹操父子原来的家，是雒阳焚毁后，被富户所弃，荒废在此的一间旧宅。
河内郡与雒阳所在的河南尹毗邻，董卓在旧都雒阳所放的大火虽然没有烧到这，却也吓走了河内郡的住民。
再加上董卓在雒阳的那段时日，曾猖狂地带着士兵劫掠京畿附近，河内郡的富户鲜少逃过他的毒手，几番叠加之下，如今的河内郡，竟与雒阳一样萧条，渺无人烟，连郡守、郡府的官员都逃了个干净。
也因为如此，这块“无主之地”成了曹操临时的驻地。
曹昂望着比塞外草原还荒凉的内城，莫名觉得压抑。
他知道父亲的打算，若能找到一处真正的驻地，管辖一众……
心绪翻涌间，众人已踏入庭院。
这座宅子从外面看尚算宽敞，但因为人多，里面加盖了几间房屋的缘故，一进入庭院内，就已挨近堂屋。
在极差的隔音条件下，即使堂屋的门关着，也免不了泄露一两句声响。
正望着前方出神的顾至，依稀听到了里头的议论。
“荀氏已离开故土……荀文若……”
曹昂认出这是陈宫的声音，抬袖掩口，咳嗽了两声。
谈话声顿止。
片刻，堂屋的大门打开，陈宫出现在门口。
“大公子。”
“先生。”
两相寒暄，客套了几句后，陈宫将视线转到那硕大的槛车上，当即眉头一皱。

第6章 曹家
曹昂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正欲开口解释，却见陈宫已然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与曹操道别。
不久前的异样短暂得好似错觉。可就在陈宫出门前的那一刻，他又短暂地往槛车的方向瞥了一眼。
两次审视，对顾至而言都像是踩在脚下的砾石，想忽略都难。
他暂且无法辨析陈宫那道目光的含义，也不想深究。
相比之下，庭院中另外两人的思绪要复杂许多。
与疑惑不解，却选择隐而不发的曹昂不同，曹操上前一步，解开槛车上的锁链，半开玩笑地试探：
“什长认识公台？”
“不识。”
尽管无法辨析陈宫那两眼的含义，但顾至能够肯定，陈宫那绝不是看到熟人的目光。
在原主留下的零碎记忆中，也没有东郡人陈宫的影子。
对于顾至的回复，曹操不知信了几分，面上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
“听闻什长要沐浴，操已叫人备好热水。”曹操道，“只是寒舍简陋，耳房逼仄，倒是要委屈什长了。”
倒是有趣。
顾至心道。
这父子两个，都喜欢把“委屈”挂在嘴上。
与曹昂的谦冲与诚恳不同，曹操口中的“委屈”，全然只是客套的成分。
顾至道：“将军客气，我本阶下囚徒，何谈委屈。”
口中说着客气，却是没有制止曹操亲自为他打开槛车的行为。
与曹操的表面客套，堪称魔法对轰。
曹操心中有数，倒是没有生气。
他前一刻还在与陈宫对谈，后一刻却是“知道”了顾至在半路上对提出曹昂的要求。要是换作别人，怎么也得惊疑一番，对他的掌控力感到惊讶与慎重。
顾至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话语中的要点，又或者……他对此毫不在意？
曹操愈发觉得此人难懂，恐怕非常人能够驾驭。
在蔓生的多疑与防备中，想要伏虎的野望也步步滋长，随之升腾。
将所有念头压下，曹操笑着让到一旁。
“请。”
用来沐浴的耳房是新建的“违章建筑”，就在前院的西侧，紧贴着堂屋。
在狭窄拥挤的空间中，离槛车也不过十余步。
曹昂接收到父亲的目光，同样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动作。
顾至就像是包了民宿的客人，收放自如地下车，带着浑身的黏腻走向那间耳房。
在距离耳房还有五六步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曹操父子投以注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灰墙的后方突然跳出三只猴子。
曹昂霍然一惊，疾步上前。
再一看，跳出来的哪里是什么猴子，而是三个浑身泥浆的小孩。
“你是什么人？”
身量最高，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手里握着一根枯萎的秫秸秆，像是挥舞着一条马鞭，雄赳赳气昂昂地看着顾至，
“到了我家，可有先拜过山头？”
听到“拜山头”三个字，曹昂的脚步蓦然停下。
他艰难地捂了捂眼，借着余光看向身侧的曹操。
在看到老父亲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时，曹昂心中便已明白，阿猊他们完了。
阿猊是曹昂的弟弟——应该说，面前这三个皮猴似的孩子，全都是他的幼弟。
老父亲离家前，三小孩装出一副格外乖巧的模样；老父亲不在的第一天，三小孩就原形毕露，开始上房揭瓦。
现在，他们因为一早就出去皮闹，不知道老父已经回家。在这种情况下，几个弟弟不仅全身污糟，还当着老父亲的面说出“拜山头”这样的话……今晚怎么也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曹昂在记忆里搜罗，寻找打起来最不痛的笤帚，未果，前方挡着三小孩视线的顾至已然开口。
“你们有三个人，我要拜哪个‘山头’？”
最高的小孩昂着头，用秫秸秆的尾部指向自己。
“我是这座山的寨主，自然是拜我。”
后面两个三岁的小孩咬着手指助威：“对，拜阿猊/蝈蝈。”
口齿不清的嘟囔，伴着指尖流下的涎水。
领头叫阿猊的小孩眼也不眨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细麻布，精准地擦去两个弟弟欲落未落的口水，持续维持着昂头的姿势，瞪着顾至：
“……你太高了，能不能蹲下来一点？”
顾至从善如流地应了。
他曲起右膝，刚蹲下一些，一只属于小孩的脚就飞快地踹向他的膝盖窝。
似乎是想在他稳定身形之前，让他站立不稳，受力跌倒。
膝盖后方莫名挨了一脚，顾至却蹲得极稳，纹丝不动。
反而是这个叫阿猊的小孩面色一变，绷着脸，将抽搐的脚板缓缓收回。
怎么会有人的腘窝硬得和铁板一样？
顾至仿佛完全没发现刚才的那一蹬，耐心询问：“这样可以吗？”
阿猊嘴角抽了抽，道：“可以。”
两个啃着手的小孩默默后退半步。
阿猊没有发现两个弟弟的动作。因为视线被顾至颀长的身影遮挡，他也没发现不远处站着的长兄和老父。
短暂沉默之后，阿猊悄悄将抽搐的那只脚移到另一只脚的后方。
“你……姓甚名谁，从何而来？”
顾至装作没有看见对方的小动作，实诚地回答：
“在下姓顾，单名至，尚未起表字。”
等脚板的疼痛减弱，阿猊目光一转，将手中的枯秸秆往顾至面前一递：
“你既然诚心拜了山头，那就是我们山寨的一员了。这是兵符，你且收下。”
枯萎破败的秸秆挺着脑袋，随着晃荡，悠悠地掉下两片碎屑。
顾至没有质疑，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又一只脚飞快地踹来，踢在他的膝盖外侧。
顾至仍然纹丝不动。那只脚的主人似乎不信邪，又施了两回力。
“寨主这是在做什么？”顾至终于询问。
阿猊“啧”了一声，不甘地将麻木的脚板收回。
“无他，不过是在探测你的实力罢了。虽然你反应迟钝了点，但身子骨挺结实，可以加入我们寨……”
话未说完，眼前的顾至忽然悠悠一晃，缓缓地倒向一侧。
阿猊：？？？
顾至“孱弱”地倒在一旁，原地表演了一场碰瓷。
“曹将军，贵公子将我踢成了内伤。”
听到曹将军三个字，阿猊眼中的问号顿时化作三个血红色的感叹号。
他往边上走了两步，一抬头，就看见曹操站在屋檐下，面如锅底。
一旁，长兄曹昂转过视线，对他求助的目光视而未见。
阿猊顿时蔫了，干巴巴地叫了一声阿父。
身后两个弟弟立刻抽出手，挺直了身板。
刚刚目睹了孩子乱七八糟，不知从哪学来的劣行，曹操既有几分生气，又存了几分看戏的心思。
可顾至明晃晃地点了他的名，曹操不好再作壁上观。
至于那句“被踢成内伤”的无赖之语，曹操只当自己没听到。
“顾什长，今日是我教子不严，多有冒犯。热水快凉了，什长且去洗沐，待我训完幼子，再来赔罪。”
意思是，你快点走开，别再逗小孩了，放着让我教训。
顾至对这番话做了完美的阅读理解，嗖的一下起身，顿时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被顾至的演技骗过，以为他真的被踹伤的阿猊蓦地睁大眼。
碍于老父的威压，他没有开口，只瞪着顾至信步踏入耳房的背影。
顾至没有再管院内的鸡飞狗跳。
他褪去脏污的衣袍，跨入逼仄的浴桶，蹲着身，让温热的水没过胸膛。
混着尘土的污垢被热水搅散，黏腻感减轻了大半。
隔着氤氲的水雾，顾至随意环视，没有看到皂荚之类的物什，只在角落倒扣的木桶上看到一叠黑灰色的碎屑。
取了一些，用手细捻，略微一嗅。
草木灰。
顾至叹了口气。
他取了少许草木灰，混入水中。
清洗的水声单调而枯燥。
沾着水珠的指尖触及脖颈，略作停顿。
顾至皱眉，垂眸看向水中倒影。
在靠近衣领的颈侧，吊着天禄玉坠的黄色丝绦之下，有一处刀伤。
那道刀伤很长，几乎横亘着大半个右颈。创口处已经结了痂，却因为恢复得不佳，还在隐隐渗着血丝。
是什么时候伤到的？
顾至缓缓放下手。
原主的记忆过于稀少，且琐碎凌乱，对于这道伤，竟完全没有印象。
但依照伤口的新旧程度，它的来源……约莫就在他刚穿来的时候。
沉思的眸光渐趋幽邃。
或者说，原主就是因为这个伤口而丧命，这才导致了他的穿越。
只是因为他对痛感并不敏锐，直到这时才发觉伤口的存在。
顾至没了洗漱的兴致，起身离开浴桶。
拇指大的玉坠在半空中摇晃，片刻，被掩在里衣之下。
勉强洗了个舒适的热水澡，顾至换上曹家备好的衣袍。
衣袍料子谈不上多好，但与曹家其他人所穿相差无几，由细麻织成，俭朴而舒适。
顾至走出耳房，院中的人已散了大半。
两个护卫守着正门，曹昂站在堂屋的屋檐下，见到顾至，快步上前。
“已为先生安排了住所。”
曹昂将顾至引到前院东侧的一间正屋。
屋子不大，里面的家具一应俱全，显然是早先改造庭院时留下的一间客舍。
“先生瞧瞧，可还有缺少的物件？”
屋内除了床榻与屏风，甚至连笔墨都备上了。墙角放着衣箧与盥洗用品，几、案各置一处，可见曹家准备得充足。
按照常理，曹昂这话乃是客套之语，顾至本不该再有要求。
可顾至偏偏提了。
“一切皆好，只是……”
顾至走到窗边，用木棍抬起支摘窗。
他示意曹昂来看空荡荡的窗口。
“小将军，这里少了东西。”
曹昂神色一凛，走到窗边。
他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圈。
神色逐渐从凝肃，变为疑惑。
“少了何物？”
“少了槛栏。”顾至一板正经地道，
“身为囚徒，应当住在牢房内。即便是豪华牢房，也应当有槛栏。”
曹昂：……
他在一片混乱的脑中找回了自己声音，恍惚地反问：
“……槛栏？”
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对，槛栏。”顾至平静地重复，
“少了槛栏。”

第7章 肉羹
听闻顾至的“需求”，曹操并未流露出多少惊讶之意。
同行半个多月，他已习惯了对方不时提出的“合理”要求。
“他想要槛栏，那便随他。”
只是卸下窗户，安装几条木槛，远远谈不上麻烦。
曹操接受得无比平静，却是难倒了曹昂。
短短半个时辰，曹昂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见曹操如此镇定，他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询问。
“父亲对这位顾什长……究竟存了怎样的心思？”
若要重用，怎会把人关到槛车里，像囚犯一样关着？
若将他视作囚犯，又为何将他“请”入府中？直接送去庄园的私狱，由部曲看押，岂不更加省事？
曹操不答反问：“你今日与顾至一路，可有看出什么名堂？”
曹昂将这句询问理解成“你怎么看待顾至”，沉思片刻后，他斟酌用词：
“似有几分通透，行事放达……甚至有几分奇异。”
他说得极其委婉。
所谓的“有几分奇异”，约等于“这是个怪人”。
曹昂将顾至那番“如何选出‘得用之人’”的言论，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曹操耐心地听完，掩去目中的暗芒：“他这么说，倒也没错。”
“莫非阿父，当真存了试探之心？”
“趁势而为罢了。”曹操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谈，缓缓道出顾至的来历、本事，以及沿路的所作所为。
说完这些，对着错愕不已的曹昂，他的言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此人前后不一，藏着秘密，言行又让人捉摸不透……”
这样的人，原本是他最不愿意任用的。
“奈何，他武艺超群，又兼具急智……”
总之，一句话：条件简陋，他没得选。
他刚踏上“创业”的道路，没钱没人没地盘，除了部曲与家人，就只剩下刚招来的一千个新兵蛋子，还不知道下个月会不会崩盘“破产”。
顾至虽然问题重重，却是目前仅有的，能试着让他争取一下的“高端人才”。
“他自愿为囚，必有所图。”曹操道，“既有所图，不管他如何行事，总有透底的一天。”
有所图谋，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比起无欲无求，他更喜欢前者。
“昔日，太公以直钩垂钓。我若久久找不到合适的饵，那便效仿太公，让顾至自愿咬上直钩。”
他如今一无所有，耐心倒是多得很。
“找个木匠，改制窗棂，再设一席家宴，请顾至来喝几杯。”
“是。”
曹昂应下。
依照曹昂的想法，顾至必定会拒绝邀请。
顾至不让他开槛车的那段记忆太深，加上“把客房改造成牢房”的举措，曹昂深切地怀疑——顾至对“扮演囚犯”这件事情有独钟。赴宴这种事，显然不符合囚犯的逻辑，他不会答应。
可让曹昂没想到的是，顾至竟然答应了。
不仅答应了，还答应得轻快。
仿佛正中下怀。
不知怎的，曹昂忽然想起夏侯惇临走前的那一句话。
——“按时给饭就行。”
顿时，曹昂的面色染上了几分古怪。
……不能够吧？
不管顾至答应赴宴是为了什么，曹昂都只能收起纷乱的猜测，将顾至请到正堂。
曹操让人准备的是一场私宴，除了曹操本人与顾至，入席的就只有夏侯惇与曹昂。
倒是曹操那位叫阿猊的儿子，独自一人站在堂屋的角落，手指绞着，眉宇挣扎。
曹操仿佛没有看见阿猊，示意顾至入座。
扫了眼曹操为他准备的位置，顾至颇感意外。
汉时宴客，主人坐上首，面东设席，则左手边为尊位。
而曹操……竟将他和夏侯惇一同安排在了左手边。
再看茵席，面南的方位只铺了一层长席，也就是说，他得和夏侯惇坐在同一条茵席上。
同席者，要么地位相当，要么亲密友好。
顾至在心中拄了拄下巴。
更重要的是——在汉朝，觉得对方不配与自己同坐而割席的现象屡屡发生。
以夏侯惇对他的态度。
等会儿该不会突然暴起，当场和他表演一个“割席而坐”吧？
顾至等着夏侯惇被管宁附体，将视线落在已经入座的夏侯惇身上。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夏侯惇抽出短刀。
反倒是因为他的驻足，让夏侯惇转来目光。
夏侯惇扬起眉峰，略带几分寻衅地道：
“怎么，顾什长不敢与我同坐？”
“自是不敢。”顾至极其顺口地接下夏侯惇的话，
“我怕夏侯将军盛情难却，非要把自己的那一桌席让给我吃。”
“……”这小子还真是记仇。夏侯惇暗道，还想说些什么，顾至已利索地入座。
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如此一来，夏侯惇倒是不好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他略有几分憋闷，又想起在城外时，自己与曹昂的戏言，理屈之下，到底没再对顾至出言相刺。
最后进门的曹昂在对面的三等席位坐下，面上没有任何不忿、郁结的神色。
他注意到一道强烈的目光，循着视线望去，在墙角看到仿佛眼睛抽筋的弟弟。
曹家阿猊正对他挤眉弄眼，隐隐有些焦躁。
看出弟弟想要当场逃离的心，曹昂收回目光，不着踪迹地往上首的方向望了一眼。
曹操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让仆从端来饭菜，分别放在四张漆案上。
顾至略微安心。
还好。
曹操只是让他坐在下首尊位，并没有玩《曲礼》里奉席的那套。
脑补了曹操双手捧席，亲自为他摆正席位的场景，顾至撇了撇唇，将这怪异的画面从脑中赶了出去。
位于现实的曹操虽然没有向他奉席，但朝他举起了酒杯。
依照礼节，主人敬酒后，客人应当立即回敬。
顾至却并不想喝。
“将军见谅，顾某不会饮酒。”
旁边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即使不转头，也能猜到夏侯惇此时的神情。
顾至没有管他，只看着曹操：“……要不我坐小孩那一桌？”
曹操没听懂顾至的梗，举杯的手在半空略停了停：“什长随意，把这当作自己家便是。”
说完，独自饮了杯中的酒水，让仆从单独准备一碗羹汤。
酒过三巡，羹汤也被端来。
直到这时，曹操才看了眼在墙角自闭的曹阿猊，召他上前。
阿猊趋步来到曹操的案前，低头盯着长席边角的纹饰，看起来老实极了。
他面朝着夏侯惇与顾至的席位，没看任何一个人，小声而快速地开口：
“今日，阿猊无状，冒犯了什长，心下有愧，欲以水代酒，敬什长一杯。”
说完，他在空卮中倒了些清水，双手端着，趋步跑到顾至的案前，仰头，一饮而尽。
敬完“酒”，阿猊仍维持着双手举卮的姿势，借势并袖，深深一揖。
原以为曹操所说的“赔罪”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他真的压着自己不足七岁的儿子上前赔礼。
还是在年幼的儿子没讨到任何好处的情况下。
顾至忽然觉得乏味至极。
他没有多言，回敬了一杯清水，算是揭过此事。
曹操不知顾至的想法，在双方“和解”后，便要阿猊离开堂屋。
阿猊低声应是，蔫头蔫脑地转身。
坐在另一头，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一直没有出声的曹昂叹了口气。
他隐蔽地朝阿猊招手，在阿猊经过他身边时，将藏在袖中的木制短刀递到他的手中。
像是枯萎小草的阿猊如获甘霖，当即精神了许多，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
曹操瞥到二人的小动作，主语不明地道：
“惯得他。”
“早先便答应了。”曹昂解释道。
这番说辞，曹操不知信了几分，倒是没有再揪着不放。
等用过正餐，曹操再次敬酒。
酒过三巡，顾至跟着喝了三勺肉羹。
曹操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倒是夏侯惇再次投来一言难尽的目光。
旁边的注视太有存在感，以至于……碗里平平无奇的肉羹，竟显得美味了一些。
果然，即使是再难吃的东西，只要吃上了独食，总能让人愉悦那么一两分。
顾至心中暗道，木勺在汤汁上搅起一层泛白的水花。
他垂眸望着碗中的波澜，用木勺将其一分为二。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公布答案了。
——关于曹操的真实用意。
果不其然，在又一次献酒后，曹操忽然以手拂面，沉沉叹气。
顾至恰巧吸入一颗肉丸，发出响亮的一声“嘬”。
正要进入正题的曹操：“……”
夏侯惇抖了抖嘴角，想要投以谴责的目光，却没能忍住脸颊边的笑意，连忙捂着脸转向另一边。
这一回，投以谴责目光的人换成了曹操，而接受这一谴责的，则是本该为他搭茬的夏侯惇。
即使是对顾至了解不深的曹昂，也能看出顾至刚才是故意的。
在曹昂看来，顾至的言行虽然不似世家大族那般讲究，却也甚有条理，并非对仪礼一无所知的人。
方才那近乎失礼的行为，与其说是不给主家颜面，倒更像是一种警示。
他不想看曹操的这场演出。
这个做法极有有效。尽管曹操略感不悦，但他放弃了委婉试探的想法，直奔主题。
“此处荒芜，临近旧都，董卓的兵马随时会回返。若董卓派人来此劫掠，这座坍塌过半的旧城绝对抵不住西凉铁骑的冲锋。”
顾至垂着眸，无动于衷地搅着碗中的肉羹。
坐在对面的曹昂终究按捺不住，轻而急地唤了一声：“先生。”
顾至丢下汤匙，木制勺柄冲入汤中，在碗内撞出一汪惊涛。
“将军既然心存顾虑，又为何要选这么一处驻地？”
曹操板着脸道：“因为曹某无处可去。”
少许羹汤洒在桌案上，侍从欲上前清理，被顾至制止。
顾至看着曹操，指了指桌上刚溅洒的一滩汤水：“无处可去？难道将军并不是……为了这可能洒落的羹汤而来？”
故意现出几分愁容的曹操神色未变，眼中却多了些许锐意。
“哪来的羹汤，先生莫不是记岔了？”
这是曹操第一次称顾至为先生。
曹昂注意到这一点，短暂的惊讶后，他恍然意识到——二人口中的“羹汤”，指的并不是眼前之物，而是另有寓意。
慎重思虑，曹昂能猜到“羹汤”大概暗指哪个方面，却无法猜到“羹汤”的具体指代。
他下意识地看向夏侯惇，却见夏侯惇微不可查地朝他摇了摇头。
……
同一时刻，温县城外。
一支马队疾驰而过。
“恩主，前方便是温县。”
剑客稍稍放慢马速，转向身侧的青年。
黯淡的月华散落，照亮了柔和清俊的侧脸。
青年微微颔首，湛清的双眸蓦然转向北面。
目之所及，树影幢幢，似被夜风拂动，并无人迹。
青年却是没有转开目光，被月色照得透亮的栗色双眸仿佛幽深了些许。
短暂滞塞间，又一人纵马上前。
“文若，你风寒初愈，可要歇息一番？”
青年收回视线，声嗓温和而谦缓：“多谢世叔，彧已无碍。温县近在咫尺，而夜色渐深，未免不测之忧，宜早些入城。”
被称为世叔的那人多看了青年两眼，见他面色虽有几分苍白，但神清智明，稍稍安心：“既如此，我们便快些入城。”
马队继续赶路。在离开这处官道前，青年再次侧首，扫过静谧广袤的林莽。
“……”
烈风呼啸而过。
策马声渐远，烟尘渐散，人与马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留在原地的树林仍然寂静而幽深。
曾被青年注目的僻陋之地，一片暗红色的帻巾闪过，快得宛若错觉。

第8章 局势
曹操回应“哪来的羹汤”，倒不是刻意装傻，而是因为习惯了当谜语人，所以下意识地反问，想让顾至多说一些。
如果在场的是旁人——比如今天下午来访的陈宫——大概会接过曹操递上的梯子，先露出一个深沉神秘的微笑，再信心十足地分析局势，激扬文字。
然而，曹操忘了，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寻常谋士，而是脾性乖张的顾至。
在听到曹操“哪来的羹汤，莫不是记岔了”的反问后，顾至点了点头，放松直起的半身，重新坐回支踵。
“确实记岔了。”
他敷衍地说着，当自己什么都没提。
曹操哽了哽，万万没想到顾至会是这样的反应。
但想到他以往不同寻常的言行，又觉得方才的回应正合乎他奇特的脾性。
“方才不过是说笑。”曹操素来不是个薄面的人，当即改了口风，揽袖斟了一杯酒，
“先生猜得没错，我确实是为‘可能洒落的羹汤’而来。”
曹操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分为真，七分夸大。
“董卓穷凶极悖，倒行逆施，罪不容诛。酸枣会盟之际，我本欲清荡君侧、匡正汉室，怎奈……”
怎奈关东义军集体出工不出力，吃了个席就走了。
顾至替曹操补完下半句，望着摇曳的烛影。
不管是在史书中，还是在《大魏枭雄志》那本小说里，曹操都奔跑在伐董的第一线。
当袁绍等人在酸枣吃席的时候，曹操在西边出兵；当袁绍等人一哄而散，找了地盘割据的时候，曹操刚刚兵败回归。
边上倒是有个孙坚跟他一样“是男人就砍董卓”了，可就算是同样兵少势孤的孙坚，好歹挂着个长沙太守的实名，沿路吃了南阳、阳人等地的补给包，又从袁术那个小心眼的人手里抠了点军粮，怎么也比曹操的手头宽裕。
曹操如今的一穷二白，尽在不言中。
“天子蒙尘，前路冥茫，”
因为不太好说其他人的坏话，曹操只是点到即止，
“若能寻一处驻地，召集有志之士，筹谋多年，兴许能有援护天子、匡世兴汉之日。”
重点：寻一处驻地。
他现在无处可去，只能在这危险的司隶暂居。
顾至精简地做完阅读理解，很想告诉曹操：不要怕，不用多久，你的强就来了。
一生要强的人，总会碰到适合他的强。
曹操命中注定的强，就是东郡。
依照历史轨迹，东郡会在初平二年（公元191年）被黑山贼暴打。刚当上东郡太守不足一年的王肱没有守卫的能力，直接退位让贤，让曹操成功地捡漏。
而在《大魏枭雄志》这本小说里，为了给故事增加可读性，作者为曹操的初期创业增添了许多磨难。
比如利用原主，策反曹操新招募的士兵，让他成为光杆司令的陶谦部下。
又比如……不久后在温县放了一把大火，害曹操差点失去所有部曲的李傕部下。
陶谦与李傕，这两人在小说中都和曹操有私仇，无时无刻不想着给曹操添堵。
陈宫的到来预示着这一场大火，同时也预示着……曹操的救星快来了。
——那个提前堪破危机，救了曹操与所有部曲的救星。
顾至在心中咬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荀彧，荀文若。
在史籍中璀璨一现，在小说中被落下无数高光，用浓墨重彩涂描智谋与容貌的曹魏谋臣，究竟是什么模样？
短暂的好奇如同微风荡起的水波，转瞬即逝。
见顾至沉默不言，曹操命侍从搬了几坛新酒，摆在墙边。
“光是饮酒，总归少了点乐趣。不如我们来行酒令，如何？”
顾至望了一眼案前的羹汤，一切尽在不言中。
奉酒的仆从接到曹操的眼神示意，麻利地撤下汤碗，清理桌案，奉上了一碗……清水。
“先生既然不能饮酒，那就以水代之。今日设了宴，总得让先生尽兴。”
什么尽兴，喝白开水喝个饱吗？
这句吐槽并没有被说出口。顾至正好渴了，拇指与中指捏着陶碗的边缘，仰头饮了几口。
心知曹操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撬开顾至的口，曹昂无声一叹，敛袖起身。
“昂不胜酒力，愿为三位做令。”
令者，主持行酒之人。
曹操缓缓颔首。
他的长子曹昂，明目达聪，善察言观色，总是在恰当的时候为他解围，切合他的心意。
“今日，不猜拳，不作赋，只在限定时间内解开令者的难题。”
曹操看向顾至与夏侯惇，抬手，
“二位，请。”
侍从搬来了一口装满清水的瓦缸。
顾至瞥了眼直径比他手臂还长的瓦缸，心想，这一缸要是喝下去，直接水中毒。
但他没有拒绝曹操的提议。或许是无聊，或许是想早点结束这场乏味的试探，他默认了曹操的提议，与夏侯惇、曹操一同，等待曹昂的出令。
曹操和夏侯惇案前的酒卮被撤下，同样换上了巴掌大的陶碗。
“令一。”曹昂起身，执起酒勺。
酒勺顶端的兽首仰面向上，似在仔细倾听。
“河内并非久居之所，若是三位今日离开温县……将会去往何方？”
这个问题直白而无遮掩，与曹操先前的问询别无二致。
夏侯惇略有一些想法，但他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与曹操一样，都想听听顾至口中的答案。
玩着花样绕了一圈，最后还是绕回同一个问题，不知该不该夸曹大公子一句实诚。
顾至耷着眼，再次觉得兴致索然。
即便顺应“命运”的正确答案是东郡，他也不想照本宣科地说出这两个字。
“听闻将军与袁氏本初交好，何不寻求旧友的帮助？”
这个答案与曹操想要的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不敢恭维。
曹操不由生出几分失望。一个能看出他的野心，说出“为了洒落的羹汤而来”的人，怎么会劝他去投靠袁绍？
主持酒令的曹昂揣度着曹操的想法，轻声询问顾至：“先生可是有什么顾虑，不愿开诚相见？”
在一旁佯装了许久透明人的夏侯惇，接过恶人的角色，对着顾至寻衅嗤笑：
“该不会是腹中空空，怕自己的见解沦为笑柄，故意扯了个可有可无的答案吧？”
顾至淡淡道：“夏侯将军说错了。”
夏侯惇挑眉：“哦？”
顾至道：“在下并非腹中空空——夏侯将军莫非忘了？在下方才刚吃了一碗肉羹。”
夏侯惇：“……”
他别过身，仿佛多看一眼顾至就是对自己的侮辱。
曹昂掩去眉间忧色，取了一盏酒卮，斟满，端着来到顾至案前，单跪而拜：
“倘若这个问题让先生为难，是昂之过。只是——这个问题对于昂与家父而言，关乎生死存亡。还请先生不吝金玉之言，指点一二。”
话落，曹昂抬起酒卮，并袖举至眉峰，略作停顿，将酒卮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深色广袖遮住曹昂的脸，也遮住顾至刹那变化的眸光。
曹昂饮尽酒液，袖口轻轻沾去唇角的酒渍，正要再拜。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拦住他的动作。
“大公子，何必如此。”
顾至已离开席位，托着他的臂膀。
见此，曹操亦离开主位，端着酒碗走到二人身侧。
“这话本该由我这个当父亲的来说，”曹操唏嘘道，“我与先生，曾经因为一些误会闹得不愉快，纵然冰释前嫌，短时间内，也难以让先生对我推心置腹。”
曹操一口饮尽碗中的清酒，让侍从取来一只铜甑大的酒坛。
“令者的提问，先生给了答案，而操对此一筹莫展，自罚一坛。”
他仰起头，将那坛比虎首还大的酒器举起，往口中倒酒。
对于顾至敷衍般的答案，曹操绝口不提，只谈自己的错误，只罚自己的酒。
无怪乎……那么文臣武将前仆后继地追随此人。
这个人，和他的大儿子一样，似乎很擅长获得别人的好感。
顾至错开目光，将焦点落在独自孤坐的夏侯惇身上。
好似在说：你就这么坐着？
夏侯惇：“……”
四个人的戏份，只剩三个人留在舞台上，徒留夏侯惇一个人格格不入。
平心而论，夏侯惇一向不喜欢这种暗流汹涌的场合。
但对上顾至的注视，他倏然一笑，捞起墙角绘着鸟篆文、足有四五斤重的酒壶，同样一饮而尽。
少量酒渍顺着下颌蜿蜒而下，没入衣襟，他也并不在意，只随手一拂，向顾至展露空空如也的壶底。
顾至不由轻笑。
将盛酒器当做饮酒器来用，本是一件失礼的事。可这二人做得毫不犹豫，动作如行云般流畅，竟真的罚了一大坛的酒。
若再随意推却，倒显得他胆怯了。
“若要避一时兵祸、因机而变，当取汉中。若要力争上游、占尽先机，当取九河。”
九河，黄河下游支流的总称。
顾至口中的九河，指的是黄河下游沿岸，青、兖二州。
曹操派人取来一张舆图。
“青、兖二地，我亦有心图之，可青州牧与兖州牧皆与我有隙，怕是难有立锥之地。”
……差点忘了，这位在小说里可是举目皆敌，每个州郡都有一个找他麻烦的人。
顾至还未开口，又见曹操指了素缯上的一处。
“此地如何？”
曹操指的是豫州的颍川和汝南。
前任豫州牧黄琬，去岁被召入京城，位列三公，如今已被董卓拖走，绑在长安这条摇摇欲坠的大船上。
如今的豫州牧是兖州人孔伷。
因为黄琬在豫州的威望过高，而孔伷此人的官职又是董卓所任命的，豫州的官员与民众都对这位新豫州牧不屑一顾，难有服从之意。
即使孔伷在征讨董卓这件事上积极响应，设坛立誓，也难以改变他的窘境。
他只担任了不到一年的豫州牧，就从历史上离奇消失。
曹操不知道孔伷离奇消失这件事，但他身为豫州人，显然对豫州的局势十分了解。
“孔伷能说会道，却也只会‘能说会道’。他在豫州寸步难行，颍川郡太守又在不久前命丧，颍川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
曹操所说的颍川郡太守，姓李名旻，在讨伐董卓的战役中兵败被擒，惨死于董卓之手。
豫州如今一片乱象，正有“可乘之机”。
“不妥。”顾至抬起食指，在平顶山西侧的峡谷划了个圈，一路向西，在雒阳、陕州砥柱略作停顿，最终直指长安。
曹操盯着顾至划出的区域，若有所思。
“从这条水路走，颍川郡等同于门户大开，将沦为西凉军的屠宰所。”
顾至逐渐肃了神色，
“且，此处临近司隶，董卓为了固守长安，杜绝两面夹击之势，定会将颍川西侧剥皮抽髓，不让任何人有安稳占据的可能。”
曹操蹙了蹙眉，略过有着同样问题的陈留郡，看向更北侧的地方。
“……东郡？”
似乎是命中注定，又像是别无选择。
“可是东郡已被兖州牧的亲信王肱所占，除非另有变故——”
确实另有变故。
顾至沾了些清水，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桌案上留下三个隶书字体。
太行山。
“太行山……”曹操眸光一闪，“黑山军？”

第9章 荀彧
与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力，只需拨开迷雾，指出关键，他们便能立刻领会。
曹操自然也懂了。
虽然还有不懂之处，比如时机，比如兖州牧刘岱的不好相与——但，这些问题没法在一场酒席上就掰扯个一清二楚，哪怕他余味无穷，恨不得抵足而谈，却也尚存理智，知道万事不可操之过急。
曹昂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拾起酒勺，用顶端兕兽的兽首轻轻敲了一记酒瓿。
表示第一场酒令结束。
回声湮散，曹昂开始用酒勺取酒。
“第二问，城外的那些新兵……”
话未说完，取酒的勺子便被一只粗糙宽阔的大手盖住，同时阻遏了他未尽的话语。
曹操不让他继续取酒：“我与你世叔已经醉了。”
曹操与夏侯惇没有饮醉，但这个时候他们“应该”醉了。
——而且，若要再饮一大坛，也着实令人吃不消。
虽有几分遗憾，但曹昂也知适可而止的道理。
“……酒令结束。”
曹操如此退避，顾至却并不觉得松快。
为了不将问题留到下一个酒宴，将今日的弯弯绕绕再表演一回，顾至直截了当地开口。
“群体认同，集体情感。”
正欲起身的曹昂一愣，与曹操、夏侯惇同时看向顾至：
“先生方才所言……”
“将军可知先秦氏族为何要有‘图腾’？”
曹操三人尚未开口，顾至已然起身，往门外走去。
“信仰，归属，地域认同。为了共同的目标而献出己身。”
走到门边，顾至缓下脚步，微微侧头，
“将军若不知道该怎么驯服新兵，不如——先给这支军队起个好名字。”
抛下这句话，他没有再管三人的反应，阔步离开。
夜风习习，刚步下石阶，就被带着少许凉意的微风扑了满面。
束着的长发张扬地旋舞，跟着风乱打，噼里啪啦地砸在脸上。
顾至：“……”
不得不说，原主的发质真硬。
都打出响了。
面无表情地把脸上的发丝拨开，顾至第一千零一次怀念起现代的短发。
耳中捕捉到微不可查的异响，顾至闲散的姿态一变，往后掠了几步，无声地藏进梧桐树的阴影中。
他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近乎于无。
没过多久，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
他约有五尺高，穿着朱色直裾，外罩半新不旧的绾色缊袍，踏着一双檀色虎头小履，鬼鬼祟祟地从墙角冒头。
正是曹操那个年仅六岁的儿子，阿猊。
躲在墙角后观望了片刻，没有发现任何人影，阿猊蹑手蹑脚地走进主院，沿着墙角，悄咪咪地往外院的方向挪。
黑沉的夜幕之下，零碎的月光之中，一坨圆圆的，好似朱色豆虫的身影一扭一挪，终于摸到外院。
外院东侧杂草丛生，杂草掩映之处，一个二尺高的小洞平平无奇地立在墙角，等着人去钻研。
那豆虫……阿猊钻了进去。
顾至悄无声息地旁观着这一切，轻悠悠地来到那一处矮洞旁。
阿猊瞧着肉嘟嘟的一个小童，动作却是麻利，只这么片刻的功夫，他已经钻出了矮洞，拔腿就跑。
黑黢黢的巷子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顾至脸上的最后一丝悠闲。
“……”
顾至单手抵在墙上，借力一蹬，悬空滚翻了两周，如同一个身经百战的跳马运动员，顺溜而流畅地翻出了院墙。
右手与左膝无声点地，落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随后，左腿顺势一蹬，短跑起步，毫无停顿地冲了出去。
只二三息的功夫，他重新看到阿猊的身影。
阿猊迈着小短腿，飞快地奔跑，并未发现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顾至放慢脚步，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地跟在阿猊身后，随着他跑了大半条街道。
不久，城东破败的城墙徐徐浮现——那是曹氏部曲的驻地。
顾至的方向感不错。
在进城时，曹昂曾在此处与休憩的众多部曲打过招呼，给他留下了些许印象。因此，即使是在黑夜中，顾至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驻地前方，被刻意清扫出来的空地上，嘈杂喧嚣，灯火通明。
十多个人举着火把围在一处，不知在做什么。
远远有几道像是争论的声音传来。顾至注意到，阿猊的脚步倏然慢了下来。
这个半大的小孩像是在琢磨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原地磨了一会儿脚趾尖，嗖的一下，躲到附近一棵柳树的后面。
阿猊在暗处观察那边的热闹，顾至又在更远的地方观察着阿猊。
一时之间，遥遥俯瞰，竟呈现出诡异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画面。
习武之人往往耳聪目明，顾至更是其中的翘楚。
即便离得较远，他也将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胡言乱语，分明是你在井边鬼鬼祟祟，竟还倒打一耙、诬蔑栽赃。”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腰佩匕首的束发少年，怒气汹汹地指着某个曹氏部曲，饱满的面颊因为气愤而涨得通红。
被指着的曹氏部曲是个方脸粗颈的大汉，不甘示弱地回敬：
“我在巷内居住，到井边打点水洗漱，有何不对？只是打水，又没去别的地方偷水，怎就鬼鬼祟祟了？倒是你们这伙人，一个个脸生得紧，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偷偷摸进城的？天早就黑了，若换了别处，早已开始宵禁，你们却在这时候入城，莫非——是仗着这座城荒芜冷清、无人管辖，想在此趁机作乱？”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分明看到你从袖子里取出不明的物什，把那玩意儿丢到了井中。”
“我好端端的，为何要把东西抛井里？反倒是你这小子，形迹可疑，被我叫破，竟反咬一口，说我鬼鬼祟祟。到底是谁心里有鬼？你们这群人，看着就不像好人，别有居心，莫非是董贼派来的探子？”
方脸大汉显然更善于口舌之争，带着方言口音的腔调听起来憨厚淳朴，却是三两句就将少年气得跳脚。
“谁是董卓的探子？你侮辱谁呢！？”
原本还想据理力争的少年急了，不管不顾地掳起袖子，被身旁一个配刀的武者一把拉住。
“不要动手——家主还在城外，莫要再生事端。”
少年悻悻的闭嘴，对面却是不依不饶。
“依我看，这一群人来历不明，放任他们入城，怕是会伤到城中的庶民，不如将他们先抓起来，等天亮了再汇报给主家。”
方脸大汉一身正气地说着，说出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当即有不少部曲士兵点头应和，他们看向少年这方的目光变得极为不善，只有少部分脑子活泛的，对此迟疑未决：
这些人不似恶徒，直接动刀动枪是不是不太好？万一是前来拜访曹操的贵客……
这部分人委婉小声地提醒，没能改变方脸大汉的想法。
“贵客岂会在大晚上登门打扰？这些人身形魁梧、目光不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不远处，柳树的后方，扒着树的阿猊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你都先声夺人，说对面别有居心了，他们还能眼神友善？”
阿猊嘀咕着，觉得这个方脸大汉的脑子不太好使。
顾至听到了阿猊的嘟囔，猜到他未说出口的想法，缓缓翘起唇。
脑子不好使？
恐怕恰恰相反。
眼见双方水火不容，即将动手，不远处忽然传来了杂乱无章的马蹄声。
双方停下争执，透过坍塌了小半、还未修砌的墙面，远远望去。
一支齐整的马队踏着月色，疾驰而来。
清辉之下，为首的两人光华夺目，英姿焕发。
左侧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蓄着短须，分明是文人的装扮，却眉目如电，轩昂而凌厉。
而右侧那人……
顾至望着右侧容貌出众的青年，不期然地一顿。
黯淡的月华在他的眉目间流连，只是简单的垂目，却好似有万千浮光在他的身侧辗转，轻轻地撞落松枝上的霜雪。
初秋……怎么会下雪呢。
顾至别开目光，再看向马队时，已然恢复清冷，只余虚无的寒冽。
马队靠近城门，并没有继续纵马，从坍塌的那半堵墙里一跃而过，而是齐齐勒马，井然有序地停在城门外。
他们纷纷下了马。
看清了为首的两人，少年面露喜意：
“主君，荀郎。”
青年掩袖轻咳了一声，朝少年有礼地颔首，询问身旁的男子：
“那是世叔的家侍？”
“正是。”男子顾不上关心青年的身子，疾步上前，扫了眼曹氏部曲，转向灰衣少年。
“阿布，这是怎么一回事？”
男子身后，被称为荀郎的青年无声观察着众人，倏然，他毫无征兆地侧首，看向空无一人的民居。
清湛的目光跨过空旷破败的道路，径直抵达顾至所在的方位。
顾至确定他的身形藏在这群人的视线死角，不管是曹氏部曲、阿猊，还是这个荀郎，都不可能看到他。
却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像是随意又突兀的一瞥，对方却没有移开目光。
如果不是巧合……
回想《大魏枭雄志》中，寥寥记得的剧情，顾至在心中划出了一个名字。
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温县，又带着“荀”这个并不大众的姓氏。
这个荀郎，大概率是曹操在温县这一段剧情的救星，荀彧。
书中记载，荀彧“敏锐识人，贯微动密”。
总不至于是……这么一个敏锐法。
顾至有一茬没一茬地想着。
他站在断垣之后，保持着原有的呼吸，将身形完美地藏在阴影中。

第10章 逆鳞
乌灯黑火，入目所及，空荡而幽冷。
荀彧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闹剧。
被他称为世叔的男子——杜袭已然听完了年轻侍从的告状，没有贸然发怒。
他朝着围过来的众多曹氏部曲拱手：
“诸位，我乃颍川杜氏，单名袭，前来拜谒曹校尉。这几个是我的侍从。今夜这场纷争，兴许是一场误会，不如各位冷静一些，彼此找个地方，坐下聊一聊，也好解开误会。”
对方一副士人的装扮，说出的话却平易近人。
再加上对方提到曹操，一些部曲被浇熄了怒火，不好再起哄给脸色。
倒是那个方脸大汉仍肃着脸，狐疑地看向杜袭。
“颍川名士杜子绪，前任济阴太守之孙？”
“正是不才。”
方脸大汉神色微变，却仍绷着脸：“可有棨传？”
棨传，即通行凭证，是一种由木头所制的符信。
为了防止可疑的人入城，要求出示棨传，这是个合情合理的要求，只是……
“而今战乱四起，各郡县的官员频频更替，已鲜有郡县愿出棨传一物。”
杜袭解释道。
听了这话，方脸大汉又多了几分不善：
“这么说来，恁们并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杜袭蹙眉道：“虽无棨传，倒是有州郡长官的引荐信。”
方脸大汉不为所动：“若引荐信是伪造的，倒也无人可知。”
此人明面上只是做了个假设，可任凭谁都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袭收了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冷下声：
“阁下非要与我们为难？”
“并非为难。”方脸大汉声若洪钟，端的是浩气凛然，不见任何心虚与歹意，
“我等虽非县吏，却也要为当地的百姓负责，更要为主家的安危负责。你们来历不明，又在深夜入城，着实可疑。我只想请各位到边上的小院安置，等天亮了，报过主家，确认了身份，再让各位通行。若各位确实身份无误，我钱四，定会褪去衣袍，跪下来给各位请罪。”
他这番模样太过正派，又有理有据。即便是最初指责钱四，说他偷偷往井里丢不明物的杜家侍从，也忍不住心生嘀咕，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看岔了，或者误解了对方的行为。
难道钱四拦着他们不让走，真的不是因为心虚，而是排查可疑的陌生人，履行守卫的职责？
杜袭感受到少许违和，狐疑地盯着钱四。
钱四不慌不忙地任他盯着，神色笃定。
他的唇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了几分，正想继续开口，忽然听到一个清越泠然的声音。
“卞郎，你先前离那口井多远？”
钱四舔了舔干燥的唇，看向声音的来源。
菉竹色的身影挺拔而风雅。
那个与杜袭同来的青年，正在向灰衣少年询问细节。
钱四提起耳朵。
“回荀郎，就在那一处。”卞郎指着靠近钟鼓楼的位置，“距井约五六丈。”
五六丈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绝对不近。
“也就是说，你们并未靠近陶井。”
听到青年的这句话，钱四不由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这位公子……”
荀彧侧首瞥了他一眼，在月色下泛着粼粼微光的双瞳，仿佛看穿了一切。
钱四心中一慌，不由停下了脚步。
却听荀彧话锋一转。
“离得那么远，你们怎么能确定这位壮士往井里丢了东西，莫不是看错了？”
钱四脚步一顿，立即道：“对对，一定是这位小兄弟看错了。”
他的语气随之一软，“我看诸位也不似大奸大恶之人，方才的事多半是误会。天色已晚，诸位旅途疲惫，不如就在附近院落歇息。至于进城……嗐，怎么也得等天亮再说，这么晚了，我们也不好打扰主家，还请各位多担待。”
藏在柳树后的阿猊面露疑惑。
他不懂，为什么几句话的功夫，双方都软和了下来。
站在更远处的顾至在心里摇了摇头，对钱四的反应感到失望。
这人擅口舌，也有几分聪明，却还是不够沉得住气。
原本，仅凭着暂时扣押他们这件事，荀彧尚且不能完全确定钱四这人是否有问题。
现在，钱四一听到有利自己的言论，就马上变脸，滑跪得这么快，这不是打了他自己的嘴巴，和他原先表现出的严谨、负责的态度相悖吗？
果不其然，在听到钱四“息事宁人”的言论后，荀彧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软化而高兴，反而在眸光中融了一丝锋锐。
“既然是误会——壮士可否去井中取一桶水，饮个一盏，也好安了这位小郎君的心？”
钱四神色一狞：“公子这是何意？还是要往我身上安罪名？”
“不敢，”荀彧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接道，“不过是想用最简便、有效的方法，解开彼此的误会罢了。”
“恐怕不妥。”这一回，曹氏部曲中站出了一个年轻人。此人原先并非插足这段风波，毫无存在感地杵在角落，此刻却是第一个为钱四帮腔，
“钱伍长今早有些腹痛，医者让他不要饮用冰凉之物。”
其他部曲纷纷点头：“是啊，早上医者过来的时候我们也在……”
有少部分人隐隐察觉到了端倪，但在事态未明朗之前，他们都一致对外，没有贸然开口。
“这么巧的嘛？”树后的阿猊挠着裤腿，不明白都初秋了，这么还有这么多蚊子。
他一心二用地关注着事态，紧紧盯着钱四那张方正憨厚的脸。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钱四的眉宇间似乎掠过少许焦灼与不耐。
“今日诸位莫非真要将这捕风捉影的罪过安在我的头上？好，昊天在上，我钱四今日起誓——若我包藏祸心，往井里丢了害人的玩意儿，就让我不得好死——不知这样可行？”
一听到钱四发重誓，原本还略有些动摇，满肚疑虑的曹氏部曲，顿时对杜袭这群人生出强烈的不满。
“欺人太甚，不过是让他们在院中稍作休憩，竟如此咄咄相逼。”
“在宵禁时分摸黑入城，此等可疑行径，要放在别处，早已将他们打杀了，岂会与他们分说缘由？”
“这些人就是来闹事的吧。真当我们软弱可欺？”
……
无人得见的角落，原本优哉游哉看戏的顾至，在听到钱四对天发誓后，唇角的弧度挂了下来，眼中蒙上了一层寒霜。
站在人群正中，被各种不善视线包围的荀彧，不见任何慌促。
清冽的视线扫过人群，将所有可能是共谋的人物一一记下。
而后，他淡然抬眸，看向钱四的衣袂，正要予以致命一击。
倏然，一道浅色的衣影闪过。
众人眼前一花，还未来得及反应，钱四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在变故发生的前一刻，荀彧的手按上了佩剑，却因为一丝奇异的直觉，搭在剑柄上的手并未将剑拔出。
栗烈的目光看向陶井的方向。受惊的人群跟随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一侧。
井栏上的支架发出异响，栏上的滑车开始咕噜噜地汲水。
一个高挑俊拔的束发少年正提着钱四的衣领，剪着他的双手，将他按压在井沿。
“你是何人——”钱四大惊失色，刚厉声质问了半句，从滑车提上来的木桶就被少年单手拎起。
“这么喜欢发誓，怎么让你喝个水就磨磨唧唧的？”
独属于少年的声音清澈而悠扬，听在钱四耳中却莫名令他发冷。
拎着钱四衣领的手用力一按，上方的脑袋就如同一块可以随意挥舞的汤勺，被不容违逆地塞入了木桶中。
“喝。”
钱四的头在木桶中咕噜噜了两声，被迫咽下好几口井水。
有几个曹氏部曲心惊胆裂，疾步向前，满脸怒火地想要阻止。
可他们还未走出几步，就被附近的同侪挟住了胳膊。
“且慢，你先看看那是谁！”
“那可是三招就将张闻杀了的煞星，你敢去招惹？”
视力差的多看了两眼，发出一声爆鸣：“他爷爷的，是那个顾至啊！”
曹氏部曲与后来招募的新兵不同，他们当中有一半人亲眼见识过顾至的武力值，另外一半人从同伴的口中听到了此人“衔箭逼敌”“杀敌夺马”的彪悍事迹，口口相传之下，几乎要将他妖魔化。
此时见顾至莫名其妙动手，像是被对方踩中了逆鳞，正在发作的气头上，哪有人敢上前触霉头。
荀彧听着四周的窃语，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的纹饰。
顾……至？
无声叨念着这两个字，他将视线落回狼狈不堪的钱四身上。
零星的议论声涌入钱四的耳内。
他早从同侪口中听过此人的威名，只凭方才那一句话，一个举动，他差点以为自己会溺死在顾至手里。
谁曾想，看似失去理智的顾至并没有真的对他下狠手。
在被迫吞咽了几口井水后，钱四重获自由，被随手扔到一边。
虎口逃生让他松了口气，瘫软在地上，可随即，钱四脸色骤变，扶着陶井的边缘，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喉咙中，试图催吐。
几个胆大的部曲起哄道：“钱四，用不着这样吧，只是饮了几口井水而已，又没有喝太多。平日我们都是生饮井水，在行军赶路的时候，连泥潭水都喝过。你的谷府就是再虚寒，喝的这两口水也不会加重你的病征。”
另外有人笑道：“别是被吓破了胆。”
他们敌视来路不明的外来者，一致对外，却因为曹操的态度，将顾至当做了自己人。
自己人欺负了自己人，又没有做得太过分，他们乐得看热闹。
井边，顾至冷眼盯着钱四的举动，没有制止。
荀彧轻声道：“他在井中投了毒，自然要将方才所饮的两口井水呕出来。”
一时之间，嬉笑声戛然而止。
曹氏部曲僵硬着脸，相觑无言。
有人想要发怒，斥一句胡说八道，可看着顾至冷漠的神色，以及钱四明显古怪异常的催吐之举，一个个哑口无言，好似喉咙被汤饼封住了一般。
卞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怕我们想到这最浅显、最有效的方法，所以一直在胡搅蛮缠，用看似有理有据的话引导我们。”
为了让卞郎等人无计可施，即使想到了这个简单的办法也用不出来，钱四刻意挑动同侪的怒火，使劲在他们的身份贴上“可疑”二字。
荀彧的那番话，是在引导钱四，让他自相矛盾，辩无可辩。
却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一人，直接按着钱四的头，逼他喝了井水。
卞郎好奇地看向顾至，猜测着他的身份。
钱四呕了几口，不确定是否有将井水全部呕出，脸色逐渐变得狰狞。
他狠狠指向顾至：“并非我在井中投毒，是他，他不知在我嘴里喂了什么东西……”
众部曲沉默。
此处虽然只染着几支火把，略有些昏暗，但顾至在行动前，特意说了一句话，又选好了方位。
他给众人留了转移注意的时间，又给众人选好了角度。
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每一个人都看到，顾至一直按着钱四的后颈，没有碰过他的脸。
退一万步说，假设顾至真的在众人察觉之前就往钱四嘴里喂了东西，那他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掏喉咙干呕，反而有心思问“你是何人”？
当开始发觉身边的同侪确实有几分可疑后，再冲动的人，也很难被他的三言两语带动，只会想办法佐证他的可疑。
部曲中的小首领上前拨开众人。
“先将钱四绑起来，请示主家，听候指令。”
而后，他朝荀彧等人行了一个全礼，“对不住诸位，今日多有冒犯。还请诸位在此地稍待，若有名帖，我一同送往主家。”
杜袭应了，让侍从取来两家的名刺。
“劳烦将军。”
“不敢当。”
另一头，靠着半堵城墙的顾至眼前被阴影笼罩，视线中出现一片菉竹色的布料。
“在下荀彧，字文若，颍川人士。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顾至抬眼，不咸不淡地回答：
“顾至，未有字，颍川郡阳城人。”
眼看荀彧温润有礼，仍要与他交谈，顾至一句话堵死了聊天。
“——曹将军家关押的囚犯。”

第11章 里应外合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荀彧，在听到顾至这句“自我介绍”的时候，亦不由地懵了一下，瑞凤瞳错愕地张大，略有几分迷蒙地看着他。
不过是短暂的失神，可当荀彧恢复清明时，顾至已经自顾自地走开，用背影留下一句“失陪”。
荀彧由此确定，这位叫顾至的少年并不想与他交谈，哪怕同是颍川人士，他也不愿多说半句。
幼年时也好，成年后也罢，荀彧都不是勉强人的性子。见顾至无意深交，他亦收了恳谈的心思，折身回返。
杜袭已与部曲将军寒暄结束，见荀彧归来，示意他站在城墙后，以免大病初愈，又被寒风败了身子。
荀彧接受了长者的好意，站在城墙下避风。
像是不经意地，又像是习惯使然，他平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目光偶尔掠过在树下抱肘而立的顾至。
在曹氏部曲中不着痕迹地打探了片刻，杜袭走了过来。
“那一位姓顾的少年，他是什么人？”
不期然地，荀彧又想到了顾至“乃是囚徒”的那句话。
他没有将“囚徒”两个字说出口，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
“应是与曹将军相识之人。”
不确切的用语让杜袭下意识地皱眉。
“他不愿与文若交谈？”
以荀文若之能，若有心相交，鲜少有折戟的时候。
不久前，杜袭分明看到荀彧与那少年面对面地站着，说上了话。现在荀彧却无法确定那名少年的身份，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名少年警惕心极重，不愿与荀彧深谈。
见荀彧徐徐颔首，杜袭松开眉梢：“也罢，等闲之辈，无需挂怀。”
“……”平和安然的目光微凝，荀彧似乎并不认同。
杜袭没有关注子侄被夜幕掩去的神色，探头看向远处，等待曹家主事人的到来。
等了片刻，未看见人影，杜袭隐去不悦之色，再次转向荀彧。
“你当真要见这个曹操？”
察觉到杜袭藏在平静之下的抵触，荀彧无声叹息：
“袁本初……好为虚势，不可与谋。听闻袁本初欲行废立之事，被曹将军断然回绝。想来，曹孟德……曹将军，与袁本初绝非同一路人。”
更何况。
他在心中暗道。
曹孟德从入仕起便不畏强权，棒责豪家，又在群雄征讨董卓的时候，不计得失地冲上前线，与西凉军死战。
在这浊世难清、四海鼎沸之际，若要想扶危持倾、平定天下，便需要选曹孟德这样有远见、敢担当的枭杰。
即使并未明言，杜袭也从短短的三言两语中品出了坚定。
他并不看好曹操，但没有再劝。
他明白，这位荀家的子侄极有主见，不会因为所谓的“前途”而动摇。
“明日，我将前往荆州，”杜袭如此说道，在忍耐了许久之后，终究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若你今后改了主意……荆州可避祸也。”
局势未见明朗，或许，避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对这饱含深意的一句话，荀彧只是客套地回复：
“多谢世叔。”
再没有别的言语。
被夜幕吞噬的巷口，一棵歪歪扭扭的柳树后。
阿猊抓着肿成黄豆的蚊子包，扒着树干，继续往众人所在的方向探头探脑。
见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等待，没有任何挥剑弄刀的态势，阿猊失望地皱起脸，挠蚊子包的动作越发起劲。
挠着挠着，他忽然感觉后背吹过一阵阴风，冷气蹭着他垂髫的头皮掠过，化作两个大钳，稳稳地扣住他的脑袋两侧。
阿猊险些失声尖叫。
心跳剧烈搏动之际，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在这做什么？”
刻意压低压粗的声音，带着阴恻恻的凉意，却让阿猊瞬间放松，寒毛乱跳的脊背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阿兄，不要吓人啊。”
亲昵地抱怨了两句，阿猊准备转身，却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那扣着他脑袋的手稳稳当当，如同两把重逾千斤的青铜大钳，牢牢地卡着他的头，也卡着他的身。
“阿……阿兄？”能不能先放开他？
曹昂单手扣着弟弟的脑袋，带着咬牙切齿的笑，顺利地帮弟弟扭了个身。
一抬眼，看到兄长脸上的咬牙切齿，阿猊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再度狠狠一跳，惊慌失措地站直，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曹昂可不吃这一套，耷着唇，每一个字都被他咬出了索命的美感。
“现下还有要事，等回去后再与你算账。”
说完，他松开手，将弟弟交给了身边的护卫，掸去衣袖上的折痕，阔步走向杜袭等人。
阿猊抖了抖脸，下意识地想追上去，被人高马大的护卫拦住了去路。
“二公子，您要是再乱跑，大公子怕是……”
护卫做了个挥舞棍棒的动作。
阿猊：“……”
虽然并不认为自家顶级好的大哥会打人，阿猊还是停下了脚步。
无他，大哥虽然温柔，但凶起来真的挺吓人的。
眼下大哥已经临近发飙边缘，他还是不要过去触霉头了。
阿猊只是继续扒着那棵快要被盘出包浆的柳树，探头探脑，再探头探脑。
这一探，就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撞上了视线。
顾至站在人群之外，背对着微茫的火光，直勾勾地望着他。
不知怎的，阿猊脑中不由自主地泛着气泡，每一个泡中都投映着相同的画面——顾至压着钱四，把他的脑袋当成水瓢，使劲往水桶里按。
[喝。]
很快，这富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又被另一个奇怪的场景取代——
耳房前，不管被怎么攻击腘窝，都安若磐石、纹丝不动的顾至，忽然悠悠一晃，缓缓倒向一侧。
[曹将军，贵公子将我踢成了内伤。]
熟悉的记忆张牙舞爪地涌入脑海。
曾经只是不可思议，甚至有几分鄙薄的阿猊，此刻小身板一震，立即移开目光。
稍微……有些……如芒在背。
脑补了被顾至按着头，当面团拍打的画面，阿猊瞬间藏到树后。
他没发现曹昂在中途缓下脚步，与不远处的顾至对视了一眼。
夜风鼓动衣袂，曹昂抬手，郑重行以一礼。
不远处，站在断垣下的荀彧再次将目光短暂地聚集在顾至的身上。
身侧的杜袭不耐地踱着步，见此，眉宇深皱。
“闹出这般大的动静，等了这般久，竟只叫了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儿来？”
更多的话，他没有说出口。那些话与胸腔隐而不发的怒火滚至一处，堵得人心烦。
杜袭几欲拂袖离开。
荀彧折过身，对着杜袭，面露歉意：
“劳烦世叔陪我久候。此乃彧之过。”
杜袭一惊，连连否决：
“不，我并非此意，文若你……嗐。”
他收回些许牢骚，想要解释，却又不得其法。
眼见曹昂越走越近，因为不好在主人家面前失礼，杜袭只得安稳心神，摆出平静从容的姿态。
“二位贵客来此，有失远迎。”
曹昂行了一个郑重而完整的礼节，面朝更加年长的杜袭。
“我乃奋武将军之子，曹昂。此间之事，我已知晓了首尾。”
曹昂不卑不亢，和缓而有礼，让杜袭不顺的心气平复了许多，
“说来惭愧，孺子少不经事，本不该出来主事。且依照我父亲的脾性，听闻二位入城，定会衣不及带、倒履相迎。不巧的是……”
曹昂适时露出歉意之色，
“家父不慎伤了腿，行动不便，只得让小子出面，请二位移步，到寒舍略作休憩。”
伤了腿？
不远处晒月亮的顾至为之侧首。
之前喝酒的时候不还好好的？眨个眼就伤着了？
不管顾至心中有着怎样的质疑，至少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哪怕杜袭仍对曹家心存偏见，在听到这样的理由之后，也不好再说什么。
主人家的腿都伤了，还计较人家没有亲自出面，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杜袭不再纠缠此事，却也没有顺着曹昂的意。
“文若，你随曹小将军去吧。”说完前半句，他转向曹昂，解释道，
“杜某只是与荀家子侄同路，送他入城。至于杜某……另有要事，不便叨扰，便在此处，与二位别过。”
他客气地向两人做礼，就打算带着护卫离开。
荀彧无声轻叹，没有多言，与这位世叔道了别。
对于杜袭的抉择，顾至并不意外。
在这个时间节点，杜袭对曹家是什么态度，史书上并无记载。只写了杜袭在荆州避乱，直到公元196年，曹操迎接天子，杜袭才回到颍川，接受曹操的任命，担任西鄂县长一职。
而在《大魏枭雄志》这本小说里，前期的杜袭与许多人一样，因为宦官之家的出身而对曹操心存偏见。
在原著中，曹操衣衫不整，只穿一身单衣，赤着脚跑到城门口，真真的诚心相迎——也没能留住杜袭，更别提现在，他根本没有出面。
单薄的蝴蝶好似扇了下翅膀，又好似没有。
顾至将视线落在曹昂的身上，并未在他脸上看到多少焦灼、隐忧之色。
曹操……当真伤了腿？
柳树后，阿猊皱着眉头，原地打转。
他神思不属地咬着指甲，倏然，肩膀被轻轻拍了拍。
阿猊不禁抖了抖，刹那回神。
他猜测站在身后的是大兄曹昂，乖巧地转身，仰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蜜棕色的眼。
阿猊仿佛又一次看到自己的头被当面团拍的画面。
“……”
“寨主，深夜在树后晒月，真有雅兴。”
一听到寨主二字，阿猊的脸色便碎了一地。
他好端端，为什么要拉这个人“拜山头”？
“先生说笑了。”
阿猊绷着脸，学曹昂的样子，摆出客气而温和的模样，试图先发制人，
“我听到异动，心中担忧，便与阿兄一同前来。不知先生为何在此？”
顾至两指摩挲着下巴，脸上的笑，与白日“柔弱”倒地时的他别无二致。
“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我看到一个垂髫小童从曹家东院一处狗洞钻过，一路狂奔。心中好奇之下，便随着那个小童，来了这里。”
钻了洞又一路狂奔的阿猊：……
他面上露出鲜明的懊恼之色，不知是在懊恼徒劳无功的“先发制人”，挽尊失败的谎言，还是在懊恼自己低微的警觉心。
不等他继续懊恼，曹昂已对今晚的事做了初步的处理，请荀彧一同前往曹府。
他走到阿猊身后，伸手敲了敲阿猊发顶的旋。
“今夜不可能有比剑了，回去。”
阿猊摸着头，垂头丧气：“阿兄，阿父他怎么……”
话说到一半，蓦然中止。
曹昂的眸光一如既往的平和，却清晰地表达着制止的意味。
——不要问。
阿猊眨了眨眼，余光扫过领着仆从走来的荀彧。
“那个钱四是怎么回事，当真在井里投了毒？”
“而今天下大乱，粮草与药材都成了稀罕物，能药倒几百人的毒草哪有这么容易到手。”
曹昂平静地说着，素来和顺的面庞多了一分冷意，
“实情如何，要等审问过……或是医者明日细致探查过，才能知晓。”
“曹将军，”荀彧带着随从走到近前，“方才人多杂乱，未能与将军明言……”
他在距离曹昂一尺的地方停下，侧首看向火光聚集之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当心……里应外合。”
顾至不相干地站在人群之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散入风中的音节，模糊的记忆缓缓苏醒。
因为是几辈子之前看的小说，再加上看的时候并未多么认真，他对《大魏枭雄志》中的许多细节都记得不甚清晰。
包括这段几乎让曹操开局团灭的剧情。
他只记得有这么一件事，只记得书中替曹操渡过难关的人是荀彧，对其余的细枝末节都一片茫然。
荀彧的这句话，如同提醒，让他回想起这个剧情点——
曹操在担任洛阳北部尉的时候不畏强权，得罪了许多人。
其中一人便是董卓的部将李傕。
李傕本不是董卓的部将，曾随着前太尉张温进京述职。在京期间，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在北城地界被当时担任洛阳北部尉的曹操抓走，并且不允许使用钞能力免灾。
从此，李傕记恨上了曹操。
曹操驻扎在河内郡这件事，远在长安的李傕并不知晓。何况他此时在董卓军中只是一个位阶不高的校尉，即使他对曹操心怀恶意，也找不到除掉曹操的时机。
但游离在三辅地区的一支西凉军小队知道这件事。
他们恰巧是李傕统率的几百个士兵中的一员。
这支小队人数不多，只是董卓留在旧都附近用来探查的眼线。他们不敢直接对曹操的军队下手，但为了讨好上司，便决定与曹氏部曲中一个贪财贪色、又有几分本领的人里应外合，取了患有“肠澼”、暴痢而死[1]的病人的不可描述之物，投到井中。
嗯……
顾至回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确认自己没有碰到任何不该碰触的物件，将心中的省略号一点一点地擦去。
既然钱四的劣行已经暴露，应该不会再有人去饮用那边的井水。
至于其他的事，总归有年轻版的荀令君替曹操担着。
正这么想着，浑身轻松的顾至，突然发现曹昂往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
“……”
不是。
荀文若说“当心里应外合”，看他顾至做什么？

第12章 是夜
被顾至捕捉到视线，曹昂并未当场移开，不避不躲地定了一会儿，朝他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那歉意坦荡而真诚，明明白白地向顾至展示他刚才的所想，并为此觉得抱歉。
显然，在荀彧说出“里应外合”这四个字时，曹昂的确第一个联想到了顾至，并对他的身份与立场产生了怀疑。
但这份怀疑，仅仅持续了几息，便在与顾至的对视中烟消云散。
顾至先一步转开了目光，事不关己地走在人群的边缘。
似曹昂这般，连疑心都表现得直率磊落之人，反而令他无话可说，甚至连丁点火星子脾气都难以生出。
荀彧与身后的族人站在东南方位，恰巧隔在顾至与曹昂的中线上。
即使相隔了不近的距离，但因为站位的角度，方才顾至与曹昂的所有神态，都清晰地落在他的眼中。
荀彧目不别视，对这短暂的异样视若未见，更没有再对曹昂做更多的劝诫。
年幼的阿猊似乎对气氛甚是敏感，哪怕对眼前的境况茫无头绪、一头雾水，他也跟从心底的直觉，悄悄地往曹昂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察觉到身侧猫过来的小团团，曹昂脚步微顿。
下一刻，一双鬼祟祟的小手探了上来，揪住曹昂腰间的束带。
曹昂瞥了弟弟一眼，发现他正在偷瞥顾至。
想要询问的话语被压入腹中。
顾至，曹昂兄弟及所携护卫，荀彧及所携随从——三方在安静而略有几分怪异的气氛中，缓缓前行，直到抵达曹家临时修葺的宅院。
荀彧将大多数随从留在院外，由曹家护卫安置，只带了两个人进门。
一进院落，就看到挨得过于密集的屋宇。
荀彧脚步微停，面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
“诸位，失陪。”
走进前院，顾至丢下这么一句话，径直走向东边的那间正屋。
荀彧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影微移，看到了那扇满是栏杆，仿佛监牢木槛的窗户。
“……？”
见多识广的荀彧，被一条条竖着的木棍撼动，目光稍稍凝固。
向来坦荡的曹昂莫名生出一丝窘迫。
像是为了避免荀彧误会，误以为他们家折辱客人，曹昂连忙开口解释：
“这是先生……顾郎的要求。”
这话说得有些失语，就连年幼的阿猊，也在这时投来不信的目光。
世上怎会有人主动将自己的卧室改造成牢房？
不管是真是假，荀家随从看向顾至的目光都多了一分隐晦的怪异。
唯有荀彧与顾至淡然如初。
对于曹昂的话，荀彧并未质疑，他目送顾至回屋，温声致谢：
“多谢处士襄助。”
顾至没有回头：“从未相助，何需言谢。”
他抬手推开房门。
“咚咚”——
窗边竖着镶嵌的木棍，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临时安装上去充当监牢风景，质量不佳的木棍，仅仅因为一个开门的动作，就散了架。
方形窗口空荡荡的，黢黑无光，如同一个长大了嘴，发出狞笑的兽口。
院内没有人笑，所有人都沉默地望着地上的木棍，包括身为东道主的曹昂。
顾至面不改色地捡起木棍，从墙角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站在窗边，开始乒乒乓乓地修理。
他的动作并不生疏，也并非毫无章法。
就好像，曾经也当过工匠似的。
曹昂立即道：“先生进屋歇息吧，一会儿我找人来——”
却见顾至背着身，已然将一根木条嵌了回去。
他用腾出的手，在颈侧随意摆了一记，传递了拒绝之意。
而后，垂眸看向地面，正准备再拿一根木条。
一只修长白皙，指腹与虎口皆带着薄茧的手出现在视线之内，宽实的掌心，一根木棍被稳稳地托着，递到他的跟前。
视线往上，便是一张如玉列松，英挺得足以令人晃神的面容。
即使已在城门初见时失过神，如此近距离的视觉暴击依然有增无减。
“……有劳。”顾至接过木条，继续敲打窗棂。
荀彧朝他轻轻颔首，未曾多言。
曹昂收了话音，安静地看着。他原以为荀彧准备留下帮助顾至修葺槛栏，直到结束为止，却未想到，荀彧只递了一条木杆，便折返原位。
“听闻曹将军有伤在身……彧欲向曹将军传几句话，不知是否方便？”
曹昂琢磨着，对方要传的几句话，恐怕不是简单的慰问之语，遂更改了安置客人的打算：
“因腿脚不便，未能亲自相迎，家父正懊恼万端，难以入寝。若阁下有空，不妨随我到家父院中稍坐？”
身后的阿猊正悄悄观察顾至修补槛窗，听到这话，面露疑惑。
不是只传几句话就好吗？为什么要邀请对方去阿父院中？
都这么晚了……
阿猊等着这位来自世家大族、气度不凡的士人婉言相拒，可他等来的，是一声毫无勉强之意的赞同。
“合该如此。”
阿猊困惑地眨了眨眼，抬头环顾，见长兄与荀家来客沉静对视，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
下一刻，长兄曹昂转过身，用那熟悉的，像是要找他算账的神情，似笑非笑道：
“天色已晚，你还不回去歇息？”
脑袋被大手钳住的触感犹残留着，阿猊打了个哆嗦，夹着腿，一溜烟跑远。
阿猊离开后，乒乒乓乓的修理声同时停了下来。
曹昂看向东侧正屋，只见顾至那间卧室的窗棂已经修缮完毕，十根腕骨粗的木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窗口，比原先的更笔直。
看起来，也更像一座真正的牢房了。
对着门前那道清瘦的身影，曹昂仍想说些什么，却见顾至已拎着石头进屋，门板毫不留情地拍在框上，隔绝了里外两个空间。
心中一个声音幽然叹息，曹昂不露声色地请荀彧前往正院。
“阁下，请随我来。”
曹家过惯了俭约的日子，加上战乱中物资不丰，偌大的庭院，只点了两处灯。
两人踏过中庭，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走到廊下。
漆黑的视野下，夜晚的静谧稠重而阴冷，寒风凛冽如鬼气，仿佛趴在人的肩头呼哧。
曹昂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精怪传说，颈间的绒毛竖起，让他不得不寻找话题，借此打乱脑中的胡思乱想。
“原想着让家中的工匠替顾什长修葺屋舍，倒是没有料到，他竟会缮工之事。”
“什长？”
“对，就是先……顾郎。顾郎曾在军中担任什长一职。”
什长，在军中管理十个士兵的小队长，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职级。
荀彧回想着少年迅捷的身手与不同寻常的脾性，最终将思绪停留在那形同监牢、槛车，格外古怪的窗栏上。
他有些许疑问，没有问出口。
只是道：“或许……”
曹昂偏头看向荀彧。
荀彧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垂着眸，毫无痕迹地说起了另一件事：
“他似乎心绪不佳，并不希望旁人靠得太近。”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曹昂眼瞳变圆，想起荀彧不久前曾替顾至捡了一根木条，近距离地交给他。
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可是顾至并没有表现出反感与不耐。
还未等曹昂想个明白，他们已抵达曹操的居室。
曹昂目送荀彧入内，没有一同进屋。
只言片语从屋内淌出，隐约可闻。
少许寒暄之后，曹昂听到熟悉而温缓的声线。
“将军若想将计就计，需得分辨细作。今夜有几人行止可疑……”
曹昂预备离开的脚步骤然一停。
将计就计。
他收拢螺青色的披氅，在微凉的夜风中呵出一口冷气。
莫非，荀文若早就猜到……他的阿父并未受伤？
……
顾至修好窗外的槛栏，回到屋中，放下支摘窗的小棍，将挡风板放下。
初秋的夜晚略有凉意，顾至没有点灯，用墙角的盥盆简单洗漱了一番，将外袍挂到木制椸架上，就着衾被裹成一个小蚕。
小蚕扭动了一番，从顶部探出一个脑袋。
顾至俯面向下，额头抵着麻布枕头。
那个钱四，当众发了假誓，令他想起了很不好的回忆。
耐心也随之告罄。
……无聊。
不管在哪都一样无聊。
蚕蛹颠锅翻面，顾至仰面躺在床榻上，闭眼入睡。
这间主卧的隔音效果聊胜于无，与曹操那间会客室别无二致。
多亏现在是夜晚，周遭没有太过喧闹的声音，只偶尔有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犬吠声，驱散了时间静止般的死寂。
不知躺了多久，顾至再次睁开眼，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顶棚。
……太早了。现在是戌时，换算成现代就是七八点左右，他可从来没有这么早睡过。
哪怕肉体的生物钟已经催他入睡，精神上仍然亢奋。
这么一想，似乎更生气了。
这个世界甚至没有手机。
闲极无聊，顾至在脑中搜罗着原主的记忆，试着分门别类。
由于记忆过于琐碎凌乱，顾至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也还是模糊不清。
例如原主过去的旧识——不管是仇人也好，亲人也罢，在他脑中都只有一个模糊的面容。
比秃头披风侠的脑壳还光滑。
他甚至怀疑原主的记忆是不是一场梦。一旦梦醒，就再也想不起梦中人的五官。
不知不觉，犬吠声停歇。
浓郁的睡意袭来，在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顾至听到一段极其细微、近乎于无的脚步声。
他蓦然睁眼，将注意力集中在房梁上。
屋顶有人。

第13章 梁上之客
顾至屏气凝神，垂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
原本收在被窝里的手悄悄向上，探入枕头的底下。
那里放着一根从槛窗上拆下来，没有安回去的木棍。
屋顶的脚步停歇了好一会儿，不知是它的主人在犹豫，还是迷了路。
仅仅两三息的时间，风声再起。
粗砺的瓦片摩擦生响，有一只藏在黑暗中的手，悄悄挪开了房顶的一片青瓦。
一豆月光垂落，顾至虚闭着眼，隔着拳头大小的空洞，对上了一只充满血丝的眼珠子。
“……”
握着木棍的手稍稍收紧。
那只肝火过旺的眼珠子盯了他好一会儿，悄悄将瓦片挪了回去。
月光消失，室内重新堕入黑暗。
几声细弱的脚步在屋檐掠过。门外有什么物件轻飘飘地落地，停在他的门口。
那人从屋顶，跳到了他的房前。
一柄锋利的小刀顺着门缝捅入，下压，抵上了门栓。
横亘在房门上的木栓被刀片抵着，一寸寸地往右滑动，直到离开门缝，摇摇欲坠地垂下一段。
“咔”——
伴着沉闷的撞击声，木门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微风涌入房中，无力消散。
一个中等身量，戴着暗红色帻巾的男子扒着门，借着门缝，谨慎地探查。
没有听到动静，他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极有耐心地轻推木门。
因为移动的速度过慢，木门没有发出声响，就这么静默地被男子推开。
整个过程耗费了十余息的功夫。等门户开到容许一个人通过的程度，他侧身踏入房中，再用同样的力道，小心而缓慢地关门。
门被彻底掩上，男人舒了口气，背对着门板，从怀中掏出一块打火石。
微弱的火光亮起，男人又从佩囊中取出一支窄而短的青铜灯，点燃灯芯。
幽昧的火光被他用一只手小心地罩着，仅从指缝间投射出丝缕。
男人移动灯盏，让这丝缕寸光在房中缓缓移动，帮他查探房内的每一样器物。
暗光照到东南方向，探到了墙角的一张矮榻。
矮榻上躺着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紧闭着眼，无知无觉地熟睡着。
男人试图看清少年的脸。可是光线太暗，他无法看清，便提着小灯，踮着脚，缓缓靠向矮榻。
在距离矮榻还有两步的位置，他终于勉强看清了少年的脸。
男人停在榻前，将声音压得极低，迟疑而试探地唤了一声：
“顾至……顾郎？”
少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呼吸也无比微弱，仿佛死了一般。
男人眼眸微动，伸出手，探向顾至的颈侧。
骤然，一只冰冷得不似活人的手攒住他的腕骨，旋即一股巨力让他被迫前倾，连带着青铜灯一起跌向床榻。
男人当即做出反应，将青铜灯往身后一丢，便要制服那只手的主人。
可他抓到的是一个麻布做成的枕头。有一道风从他的身侧掠过，来到他的身后。
男人眼神一厉，被攒着扭向背部的手借势向后，欲予对方一记肘击。
却被一个坚硬的物件挡下。
男人手肘上的麻筋被撞得一颤，当即疼得脸庞扭曲。
顾至一手抓着男人的腕骨，一手横着木棍，在用木棍截下男人的肘击后，格外流畅地绕到男人的身前，夹着他的另一只手，抵在他的颈部。
“你是何人？”
清亮的少年音响起，却和他的手指一般，沁着凉意。
被木棍压着脖颈的感受并不太好。仅仅能透得过气，却避免不了紧迫的窒息与恐惧感。
男人却只是疼得抽气，并不回答顾至的问题。
顾至松开木棍，从身后掐住男人的脖颈。
掉落在地面上的油灯歪着脖颈，将最后的光芒投射到榻前。
顾至站在男人身后，左手按着男人的手肘，反剪着压在男人的背上；右手绕过男人的另一条手臂，以束缚环抱的姿势，掐着他的咽喉。
冰冷的手没有任何温度，像极了死人。
男人恍惚地想着，忽略左肘的剧痛，急迫地询问：“你是顾郎？”
“先回答我的问题。”顾至缓缓收紧指节，毫无温度的指腹嵌入颈部的皮肤，带着不容拒绝的逼迫。
“嗬——”
男人的喉口溢出呛咳，顾至却没有收手，仍然用力扣着他的喉骨。
“你的……嗬……脖子上是否有一条……黄色丝绦……”
扣着颈部的指骨一滞，稍稍松开寸余。
“上头挂着天禄玉坠。”
顾至冷漠垂眸：
“你是何人？”
男人看不见顾至的表情，却能从一再重复的询问中感受到他的不耐。
借着陡然畅通的气道呼吸了几口，男子交代道：
“我姓徐，颍川人士，受人之托，来救一个名叫顾至，且佩着天禄玉坠的少年。”
天禄玉坠安然挂着，藏在顾至浅色的中衣之下。
顾至反诘道：
“为何伸手探向我的颈侧？”
男人一口气差点憋在喉口，忍气闭上眼，一股脑儿地解释：
“天太黑，我看不清你的脸。我试着喊了你一声，可你一动不动。因为怕找错了人，我就想稍稍拉开你的衣领，看一看玉坠在不在。只要你挂着那条玉坠，那便八九不离十了，纵使你昏迷着，我也要扛着你，带你逃离此处。”
“……”
顾至松开男人，退后几步，维持着恰当的距离，
“若不是你最初喊的那一声，你也不能全须全尾地站着。”
男人摸着自己的脖颈，捡起地上的青铜油灯。
燃油倾洒了一些，好在并没有漏完。
他转身看向顾至，对着那张年轻而隽秀的脸，斟酌着询问。
“可否让我看看那个玉坠？”
顾至拨开中衣的领口，食指挑出黄色细绳，将晃荡的玉坠露在外头。
那坠饰已经有了一些年头，黄色的丝绦有些发暗。玉坠极小，只比大拇指的指盖大一些，雕刻成栩栩如生的天禄，寄托着“破病消灾、福运绵长”的祝愿。
确实和那报信人描述的……以及他看过的画像别无二致。
此刻的顾至倒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与刚才判若两人。
男人松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顾至已先一步开口。
“让你来救我的是谁？”
男人道：“他姓戏，与我是同乡……”
顾至扫遍了原主的记忆，也没找到一个姓戏的人。
他不由蹙眉。
原主的记忆虽然零碎，但最重要的亲人与朋友都被他深深地刻在心中，哪怕所有人面容都模糊不清，他们的名字，原主至死也不曾忘却。
这个姓戏的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正沉思不解，忽然听到对面的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颈间的伤是怎么回事，谁伤了你？”
男人向前走了两步，见顾至面无表情地抬眸，他只得停下。
但这靠近的两步，已经足够他借着灯火看清顾至脖颈上的伤。
伤口还未完全结疤，显然是近期留下的。
想起窗外的木槛，男人横眉薄怒：“曹操竟如此对你？”
“……”
虽然并不想为曹操多解释什么，顾至却也不想让别人替自己背上黑锅。
“不是曹操。”
顾至道，
“还有，你太大声了。”
怒气悬在半空，男人重新压低声音：“事不宜迟，快随我离开。”
顾至眉目未动：“为何要随你离开？”
“曹操如此折辱你，甚至不肯让你处理伤势，你为何要留下？”
顾至奇道：“曹操何时折辱于我？”
男人指着窗棂：“他将你囚禁在自己的前院，特地在这做了一间牢笼……”
想起自己要求建造槛栏时，曹昂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顾至此刻也开始欲言又止。
察觉到顾至神色有异，不用提醒，男人也反应了过来。
如果真是囚笼，为何大门不上锁？
可……
男人困惑地虬起眉。
如果不是囚笼，为什么要在窗边弄个槛栏？那不是只有在关押罪犯的监狱与槛车上才能看到的东西吗？
所以，这槛栏不还是在折辱人？
可如果真的是折辱，顾至又没有被关押，门口也没有看守的人，以他的身手，为什么不跑？
男人往日善思善学，此刻却被绕得迷糊。
“曹操并未折辱我。”顾至示意男人查看屋内的摆件，
“让你来救我的那人，叫什么名字，与我是何关系？”
男人回神，直到此刻才有心思仔细查看屋内。
确实，如顾至所说，屋内一应俱全，并无苛待的模样。
急涌上头的怒气彻底冷却，男人奇异地看向顾至：
“你不认识戏焕？”
“戏焕是何人？”顾至反问。
两厢沉默。
过了许久，男人才缓声回答：
“戏贤弟与我一样是颍川人。至于他与你是什么关系……我并不知晓。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病重着，迷迷糊糊地托我来救你，说完就陷入了昏迷。
“五天前，有人来找戏贤弟。那人自称受戏贤弟所托，在外打听你的消息。据他所言，你不在东郡，而是被周昕招兵……不久前被曹操抓走，被折磨得九死一生。”
听到“折磨”与“九死一生”这几个字，顾至抬了抬眼。
单看顾至现在的模样，男人就知道这“九死一生”是无稽之谈，无奈道：
“小道消息，难免会有不实之处。”
原主又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还需要精心编排小道消息？
顾至感知到其中的暗流，发现原主的死似乎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既然找不到头绪，那他就去见一见这戏焕。
至于原主的哥哥顾彦……
顾至决定明天去找曹昂提一提这事。
“戏焕现在在何处？”
男人回复：“在东郡，由我一位医匠朋友照顾。”
顾至捡起地上掉落的木棍，随手放在榻边的矮几上：
“天色已晚，徐兄不如在屋内休息一夜，我明日随你出城，前往东郡。”
“叫我老徐便是。”
男人走向门边，往门板旁的墙面一靠，与床榻拉开一大段距离。
他摘下暗红色的头巾，揣在怀里，
“你去睡吧，我在这靠一晚……”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些许声响。
“只有前院有空置的卧房，倒是委屈荀兄了。”
“将军言重。今晚我与侍从本该在城外幕天席地，得了将军的住处，已是承了重情，如何能说委屈？”
门外传来对话，即使两人刻意压低了音量，也还是顺着门缝传入顾至与老徐的耳中。
老徐不再说话，抱着肘，等两人离开。
顾至依据声音与谈话内容，确认院中的二人是曹昂与荀彧。
只说了两句，声音便停了。
连微弱的脚步声也随之消失。
老徐贴着泥墙的背部逐渐舒展，神色放松。
顾至却是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蓦然看向木门。
曹昂与荀彧并没有离开。
方才的人声与脚步，是在他的房门前消失的。
曹昂与荀彧……此刻就在他的门口。
倏然，顾至看向老徐的脚。
这时，曹昂的声音再次响起，与房门只隔了不足一丈的距离。
“荀兄，你在看什么？”

第14章 暂离
老徐重新绷紧后背，将目光投向顾至的所在。
顾至已披上外衣，伸手轻轻一拨，将他推向壁衣的后方。
“吱呀”——
木门打开。
院中的曹昂与荀彧同时抬头，以不同的神态朝这边望来。
顾至披着外袍，将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正是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荀彧清透的双瞳带着歉然：“顾处士，可是吵醒了你？”
顾至走出两步，踩在门前那一团不甚清晰的脚印上。
刚才，在他开门的瞬间，荀彧的目光正投落在这个位置。
这是老徐从屋顶跳下的落脚点。
荀彧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神色未动。
曹昂现出几分懊恼之色：“是我考虑不周……”
顾至摇头，解释出来的缘由：“我在半睡半醒间，听到外头有零碎的脚步声，以为遭了贼，便出来看看。”
听到这，曹昂也有了玩笑的心思：“顾兄耳聪目明，却未想到是遇上了我这个小贼。”
荀彧再次看向被顾至踏在脚下的痕迹，一语不发。
素来擅长察言观色的曹昂当即注意到这一点，顺着荀彧的视线望去，缓缓蹙眉。
“护卫只会在外沿巡逻，并不会在寝居周围踏足……”
他抬起头，询问顾至，
“请问顾兄，何时听到零碎的脚步声？”
“至少数十息。”
得到答案，曹昂转向荀彧：“正逢多事之秋，还请荀兄先择一处卧房落榻。我会让护卫加强巡逻，不让贼人再来打扰贵客。”
荀彧颔首：“曹将军，这间卧房是否有人居住？”
荀彧所询问的卧房，正位于顾至隔壁。
“倒是无人居住。”曹昂道，“一会儿我让侍从略作整理，还请荀兄稍待片刻。”
“有劳将军。”
顾至望着院内挤在一块，空房众多的“违章建筑”，实在想不通荀彧为何要住在自己隔壁。
顾至垂眸。
脚底的印记被鞋面盖住了一半，仍有一半清晰可见。
他并没有刻意将印痕抹去。这一脚也并非为了掩饰，而是引导。
曹昂告罪离去，只让随从留下收拾寝居。
留在院中的仅剩顾至与荀彧。
顾至正准备进屋，倏然想到荀彧的“颍川猎头”之名，停下脚步。
“荀兄也来自颍川？”
早在城门口，荀彧就已做过自我介绍，提过自己的家乡。
此刻对于顾至这番不走心的询问，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解，行若无事地回答：
“正是，在下出自颍川，颍阴县人。”
顾至继续问：“不知荀兄是否认识一人——姓顾名彦，颍川人士？”
荀彧停顿片刻，仔仔细细地回忆，摇头：“未曾。”
得到这个结果，顾至有些意外，倒也谈不上失望。
此时侍从正好从隔壁的房舍走出，他不再多言，向荀彧道了谢，转身进屋。
木门在视野尽头缓缓闭合，荀彧仰颈抬眸，清莹的瞳光定在屋顶的边缘。
有一块青瓦，虽物归原位，却仍留下了微不足道的痕迹。
小小的一个温县，确实不同凡响。
伴着随从“风大了，请郎君入屋，以免受凉”的提醒，荀彧收回目光，抬步进入隔壁屋舍。
一夜好眠。
第二天，顾至找到曹昂，表示自己要去东郡，是否能借马一用。
曹昂蹴然：“可是寒舍招待不周？”
“并非如此。”顾至否决，“私事缠身，等处理完了便回。”
昨晚发生的事历历在目，曹家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似顾至这般吃白饭的“高等囚徒”，在这个危机关头要求离开，不免让人多想。
但——
他在这时候离开，恰巧能为曹家提供一定的便利。
顾至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他相信，曹昂对此同样心照不宣。
果不其然，曹昂并没有因为顾至的辞别而失望，他的态度一如往常，甚至效率极高地让人准备了一匹快马，一柄锋利的佩剑，以及足够用的盘缠与干粮。
“天色渐凉，路上风大，家中尚未来得及为先生准备纩衣。”
在私下里，曹昂仍习惯叫顾至先生，
“昂与先生身量相仿，这件袍衣还请先生收下，聊避风霜。”
“多谢大公子。”
若不是早就猜到曹氏的打算，曹昂这番殷殷关照还真有可能叫他良心作痛。
可惜，没有如果，也没有可能。
顾至表情寡淡地想着，对于接下来的请求，他没有任何的迟疑与见外。
“还有一事想托付于大公子。”
换了旁人，只怕要因为这“得寸进尺”而瞪目。
可曹昂仍然没有任何不悦，只耐心而认真地望着顾至：“先生请说。”
“我有一位兄长，姓顾名彦，若他来到此地，还请大公子将这封信转交给他。”
曹昂接过信囊，笑道：“不过举手之劳，何言托付。”
却见顾至又取出另一只布囊：“若三日内，城中生乱，请将这布囊交给曹将军。”
曹昂面色一肃，郑重接过。
他将顾至送到城门口，目送顾至上马。
“先生珍重。”
半句未提“我在此等候先生”之类的话。
“大公子，珍重。”
顾至策马扬鞭，向东而行。
直到再也看不见顾至的身影，站在曹昂身后的随从才忍不住开口嘀咕。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时候……”
“不可胡言。”曹昂正色喝止，转身入城。
侍从连忙跟上。因为知晓大公子的脾性，心中又着实不忿，在憋了半条路后，他又忍不住开口。
“公子心善，可那顾……顾先生，若是一去不回，又该如何是好？”
“他若不回，那便不回。”
曹昂撤下脸上的肃穆之色，无声轻叹，
“逸群之才，若真的心不在此，你便是用上千万手段，也无法让他屈就。”
曹昂看似叹息，实则如释重负。
昨夜虽然拿下了一名叛徒，可城内还是隐患重重。
顾至在这个时候离开，正巧帮了大忙，或许能帮他们引蛇出洞。
原本他还发愁，不知该如何与顾至传递此事，且不让细作发觉。倒是没想到，今日一早，顾至竟主动提了辞请。
不论心中是什么想法，曹昂面上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忧虑。
他得表现出苦恼、强自镇定的模样，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
“先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曹昂极力控制着神色，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以先生的才略，若贪财慕势，从一开始就不会与我们结伴。”
更何况。
曹昂脚步微顿，看向路边被巨石封住的井盖。
在这个时候留下的人，就真的一定可信吗？
……
城外。
马匹疾奔三里，追上了在官道边等候已久的老徐。
老徐在顾至的卧房窝了一晚上，天刚蒙蒙亮就悄悄离开，骑上了事先藏在城外的马。
他在路口百无聊赖地等待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顾至。
顾至从马褡子里取出一只被麻布包着，仍有几分温热的馕饼，丢给老徐。
老徐单手翻上马背，顺势接过馕饼：“谢了。”
他三两下地将馕吃完，将沾满饼屑的麻布收入佩囊。
官道畅通无阻，两人纵马赶路，大约赶了一个多时辰，人马皆疲。
趁着马匹休整，两人到溪边汲水的功夫，老徐问出了盘桓一晚上的疑问：
“你不应该是戏贤弟的亲朋吗？为何表现得……好似不认识他似的。”
顾至确实不认识，原主记忆中也没有任何姓戏的人。
个中缘由，不便与老徐说道。因此，顾至并未回答，只是提出反问：
“还不知那位姓戏的郎君，表字为何？”
“戏贤弟去岁刚刚及冠，表字……容我想想。”
因为多年未见，加上两人重逢时的兵荒马乱，一时之间，老徐竟想不起对方的表字。
“他上次予我的书信上写了……写了什么来着。”
这一想，就想到休息结束。
顾至本也就是随口一问，见老徐仍在皱眉思索，他先一步勒绳上马。
“对了。”老徐一拍掌心，“志才。戏郎名焕，字志才。”
顾至：“……”
戏志才，曹操早年的谋士，早亡。
虽然姓戏的人十分罕见，倒也不用抛出唯一一个在曹魏势力留下记载的戏姓谋士。
乐透的头等奖都没有这么精准。
顾至回忆曾经看过的《大魏枭雄志》，隐约记得里面并没有戏志才的出场。
所以……即使在《大魏枭雄志》没有提及，这些曾在史书上有过记载的人物也会在这个世界出现？
短暂的想法一掠而过，顾至倏然笑了。
“原来是叫志才。”
听不清情绪的声音，却被拖出了几分意味深长。
老徐颇为怪异地看了顾至一眼。
“你当真不认识戏贤弟？”
顾至缓缓摇头。
老徐面上的疑惑之色更深。
不等他捋清思绪，又听顾至询问。
“徐兄可见过顾彦？”
老徐当即反问：“顾彦是何人？”
“是我的兄长。”顾至定定地看了老徐两眼，“看来徐兄是从未见过了。”
他的心底多了一丝别样的念头。
“汝颖多奇士”，颍川郡谋士众多，同为青年一代的士人，他们之间相互认识的并不少。
荀彧举荐与他相识的戏志才、郭嘉、钟繇、杜袭、陈群——他们都是来自颍川的策士。
在颍川出生的老徐与戏志才相识，颍川策士戏志才疑似认识同为颍川人的原主。
可为什么……没人认识原主的哥哥顾彦？

第15章 顾坚强
多少有些奇怪。顾至心想。
依照《大魏枭雄志》的说法，原主的兄长顾彦谋略出众，颇有一些才名。
老徐倒也罢了。荀彧被戏称为颍川猎头，对从未在外展露过才能的郭嘉都能知之甚深，可他却从未听说过“谋略出众，在故乡颇有才名”的顾彦。
单纯只是巧合，还是……
顾至将一切疑问藏在心底。接下来的路程，他和老徐急速策马，没有再交谈。
从河内郡到东郡，从温县到顿丘大约二百多公里，取最近的官道，减去中途休息的时间，全程计八个小时，四个时辰。
两人取道荡阴，途径黄泽、繁阳，最终抵达顿丘。
进入城内的时候，天色已晚，已临近宵禁。
半路下起了毛毛细雨，两人顾不上躲避，牵着马疾走，来到城西的客舍。
这间客舍小而老旧，墙面新刷过，屋顶攀着几节粗壮的络石藤，一直延伸到屋后的杨树上。
两匹棕马交由客舍的酒家佣安置，顾至与老徐带着一身水汽，穿着被水浸得发沉的衣袍进入旅店。
坐在垆前的掌柜正在拨弄算盘，听到动静，抬起头。
他蓄着半尺长的黑色胡髯，目光炯炯。
掌柜看起来认识老徐，而且与老徐颇为熟稔。
“元直，回来了？”
元直应当是老徐的字，徐元直……顾至多看了老徐一眼。
老徐点头，接过佣工递上来的葛布巾，将其中一条分予顾至。
“志才这几天可有清醒过？我带人来见见他。”
算盘上的木珠子凌乱地撞在一处，晃荡作响。
掌柜讶然抬头：“戏处士昨日醒来，看着是大好了。他说要去寻你，你没与他碰上？”
浓黑的长眉在额心扭成一线，老徐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应是岔开了。”
他又问掌柜，“志才真的大好了？葛兄怎么说？”
“葛真人倒是没说什么，跟着戏处士离开了。”
顾至用葛巾包着衣袂，沉默地拧着水，听着老徐与掌柜的谈话。
等掌柜交代完，他只问了一句：“那个为戏处士报信的人，如今在何处？”
掌柜虽然不认识顾至，但见他与老徐一同前来，倒也乐意为他解惑。
“那人自称有事，在元直走后就离开了顿丘，差不多是前后脚的功夫。”
果然可疑。
顾至不再询问。
老徐无暇他顾，三两步走到垆前，擦到一半的葛巾被丢到石台上。
“程兄，你说志才去寻我，莫非他知道我去了河内？是葛兄告诉他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
程掌柜拾起湿漉漉的葛巾，丢到老徐的怀里，
“擦干净，你看看，都把地上淌湿了。”
老徐掐着葛巾，来回踱了两步。
他看上去有些焦急，又有些不得劲。
“顾郎，你看，我并未骗你……只是没想到与志才岔开了，害你白走这一遭。”
顾至摇头：“不算白走。”
就算没有老徐这件事，在钱四事件之后，他也该离开几天。
只有这样，才不枉费曹操“佯装断腿”的表演。
顾至这句话乃是随心而发，可老徐并不这么觉得。
他把“不算白走”当成了客套话，还以为顾至怕他窘迫，用这句话宽他的心。
老徐面上的动容之色太过显著，看得顾至默然无言。
但顾至没有解释，只是询问老徐：“可还记得报信之人的模样？”
老徐回了句“记得”，又说：“先去客房换身衣服，一会儿我来找你。”
确实不急于这一时，顾至没有异议。
等顾至到二楼客房简单洗漱，换上店内提供的短褐，同样整理了一番的老徐掐着时间敲门。
房门打开，站在门外的除了老徐，还有送飧食的佣工。
两份飧食被并排放到相邻的两座案上，佣工轻手轻脚地退出客房。
“我明白你的疑虑，事到如今，我也觉得那报信的小子颇为可疑。”
老徐在案边坐下，提起漆盘上的陶壶，
“只可惜进城的时候赶上了宵禁，现在已经没法出城了。”
他倒是可以偷偷翻墙，和昨天夜探曹宅时一样摸黑跑路。
可是跑得了人，也跑不了马。
他总不能扛着马翻墙，或者徒步跑回温县吧？
老徐给自己倒了杯浊酒，一口饮尽。脑中一会儿是他艰难地扛着比人还高的大马，试图驮上高墙的画面，一会儿又是他在二百公里长道上狂奔，吐舌气喘的模样。
老徐不由打了个哆嗦。
顾至慢悠悠地吃着盘中餐，没有对老徐的话予以评价：
“早些休息吧，明日赶早。”
听起来冷淡的话语却让老徐镇定下来，开始提筷子吃饭：
“你说得对，多想无益。”
顾至：“？”
他什么时候说过？
食者不言，两人专心吃着饭，都没有说话。
现在是酉时六刻，已经错过客舍开火的时间。客舍提供的饭是事前煮好，等顾客需要时才煨在炉上的大锅饭。因为焖得太久，口感并不佳。
但不管顾至还是老徐，都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没有剩下。
等老徐饭后饮了两小杯酒，顾至放下筷子。
难吃。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下次都让他穿到一个有美食的地方吧。
佣工收完碗筷，老徐捧着那壶酒，以指为笔，沾了少许酒液，在案上迅速勾画。
“这是那报信人的模样，你以后若见着了，心里留个底。”
饭后昏昏欲睡的大脑为之一清，顾至敛去些许漫不经心，看向桌案。
一尺见方的案面，一个人头赫然其上。
他青面獠牙，舌头粗长，鼻头硕大……与哈士奇格外神似。
真是震古烁今的神仙画作。
顾至抽了抽嘴角：“地狱三头犬？”
老徐茫然：“什么地狱三头犬？”
顾至换了个说法：“……你这画的是人还是犬。”
老徐神色惊异：“自然是人。犬怎么能口吐人言，替志才报信？”
此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顾至为了这个人头哈士奇而沉默，老徐则是因为……在说完这句话后，他也越看越觉得自己笔下的人像狗。
老徐胡乱将酒液糊成一团，销毁“画作”，又用葛布拭去桌上的污渍。
“咳……”他提着酒壶起身，“早点睡吧，我的寝居在二楼尽头第二间，其余的明天再说。”
“不送。”
老徐背对着顾至，挥了挥手，在离开卧房的时候替他掩上大门。
顾至解下腰间佩剑，扣在简陋的木架子上，坐在榻边整理行囊。
行囊内包了一布袋的梅诸，近似于现代的话梅干。
随手掏了一颗，丢到口中，顾至松散的神情被酸成困惑的形状。
大公子，你很妥帖，还不忘在客人行囊里放零嘴。
下次别放了。
坚强地吃完无核的梅干，顾至用清水漱了口，略作消食，便褪了外衣，躺在榻上休息。
估摸着时间，大约是戌时一刻，晚上七点多。
要在这个时间点睡着，也是一种挑战。
顾至翻了个身，原以为又是深夜煎鱼的一天，却没想到，这一次入睡格外轻易。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所有思绪逐渐沉淀，被笼在雾气之中。
……
第二天，顾至准时醒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伴着喈喈鸟鸣，格外助眠。
顾至打开窗板，少许雨丝见缝插针地进入，将窗沿染成深色。
天色微亮，因为下雨的缘故，辨不清天时。
顾至拉开房门，一眼扫到走廊的尽头，一个人影靠着墙，似乎已在那个位置等候了多时。
走廊一角挂着漏壶，显示的时间正是卯时六刻，早上六点半。
“……早？”
老徐打了个哈欠，目光涣散，眼圈青黑。
“看来你睡得不错。”
顾至也很意外自己睡得不错，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探讨的话题。
“走吗？”
“走。”带着与千年后早班社畜同调的气息，老徐满脸颓唐地迈步，丢给顾至一个陶瓶，
“这是刀尖药，带上一些，髀肉疼了可以涂上一些……对了，你脖颈上那道伤也可以用，那伤还未完全掉痂，每日用上一些，没有坏处。”
骑马久了，两腿容易摩擦出血，他们昨日的二百里加急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
老徐这也算有备无患，只不过，昨天他的手上并没有这东西，也不知从哪捣鼓来的。
“谢了。”
顾至收好陶瓶，与老徐在客舍内用膳。
朝食过后，掌柜周到地为他们准备了两套斗笠、蓑衣，以及一些路上吃的干粮。
两人收好包裹，付了银钱，当即离开顿丘，策马前往温县。
又是二百多公里的路程。只是这一回，因为天降大雨，道路泥泞不堪，即使他们中途减少了休息时间，也依旧无法像来时那样迅疾如电。
当他们离温县只剩下十里，雨势渐小，濛濛雨丝轻飘飘地旋转，清凉拂面。
“路上被这场雨耽搁了太久。看邻城挂起的灯，只怕没多久就要进入宵禁。”
老徐稍稍放缓马速，呵出的气在雨中化作白烟，
“反正要等明天才能寻人，我先不进城了，到城外农户那借住一晚。”
不管老徐是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另有想法，顾至都没有阻拦。
“我先入城，你若要寻我，便到昨天的地方……”
老徐勒转马头：“知道了，你快进城吧，一会儿就宵禁了。”
顾至颔首，没有再多言。
“就此别过。”
勒缰扬鞭，向着温县纵马疾驰，顾至迎着漫天细雨，掠过数不尽的草木，终于看到高耸而半颓的城墙。
在距离城门不足三里的官道，五个披坚执锐的精兵截断道路，煞气汹汹地举着长枪。
“停马，绕道。擅自靠近者，死。”
顾至依言勒马，被斗笠遮挡的面容在雨雾中模糊不清。
“几位，我赶时间，可否通融通融？”
“废话什么？”为首者怒目冷喝，冷硬的枪尖指向顾至的所在，
“赶紧滚，兴许还能捡回一条狗命。”
露在斗笠之外的薄唇被风雨冻得有些发白。
听到精兵的恫吓，那苍白的唇好似轻轻勾了勾。
“如果我不滚呢？”

第16章 顾将军
五个精兵没有回答，驭着马散开，提着锋锐的武器，呈包围之势逼近。
杀意在刀尖戟首凝聚，准备将眼前这个“不识相”的找死之人斩于马下。
“何必大动干戈，我只是一个连着赶了两天路的可怜人。”顾至抽出大公子所赠的佩剑，松开勒着马缰的手，向几人展示掌心被缰绳磨出的水泡，
“几位，不如放放水，让我过去，你好我好大家好。”
“原来是个疯子。”肤色黝黑的兵卒唾了一口，一口浓痰落入草地，消失无踪，
“赶紧把他杀了，省得浪费时间。”
另一个方脸的兵卒嫌恶地扭开视线，凝肃而多疑道：“此人看起来有恃无恐……”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又没穿甲衣，我们五个难道还对付不了他——何况，其他部队正在附近放哨，若有异动，随时都能驰援。”最南侧的小个子兵卒如此回应。
“勿要多言，早点解决此人。”
领头的首领一锤定音，几人提着武器纵马起步，风驰电掣般冲向顾至。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在双方距离只有十丈的时候，顾至终于“后知后觉”地回神，调转马头，往反方向走。
“想跑？晚了。”
策马最快的黑脸兵卒率先逼近顾至，扬起大刀，就要砍下他的头颅。
顾至猛地牵动马绳，不知用了多大的力，竟让掌心的水泡溅出血花。
马儿吃痛地鸣了一声，本能地往右边避让，恰巧带着顾至躲过这道刀锋。
像是没有察觉到掌心的疼痛，顾至面无表情地侧首回望，低声喃喃，宛若自语：
“还真是不讲道理。”
剑柄向上，挑翻了硕大的斗笠。
浅棕色的眼瞳倒映着漆黑的夜色，像是照不见光的深潭，唯有死寂的黑。
黑脸兵卒被看得心中一突，持刀的手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下一瞬，他右颈一凉，水雾般的细雨仿佛冻结成冰，划过他的脖子。
鲜红迸溅。
黑脸兵卒睁大眼，疑惑地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少年。
他刚才并没有伤到对方，这血是哪来的？
不等他想个明白，意识已被黑暗彻底切断。
“你随地吐痰，那就你先去吧。”
茫然的尽头，只朦胧地听到这一句话。
后面几人大骇，刺骨的寒意从颈部传到脚底。
首领眼中杀意更甚，提着长枪加速逼近，跃过排在次位的小个子兵卒：“传讯。”
排在最后的兵卒僵硬地调转马头，往西侧奔去。
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1]”,枪为百兵之王，在马上战斗中占了极大的优势。
在剑锋未能触碰对方的距离，首领握着枪尾，抬枪而刺。
顾至再次调转马头，两腿夹着马腹，上身一软，紧贴着马背倒下。
枪头掠过他的鼻尖，刮起一道猩冷的凉风。
顾至眼也未看地将长剑掷出，双手抓住枪身前端。
一击未中，首领正要收枪再攻。
倏然，一柄利剑划过他的大腿，刺入马腹。
疼痛传来的一瞬间，分神的首领被顾至抓住漏洞，几乎要被夺了长兵。
他死死抓着枪尾，还未使劲，身下被刺中腹部的骢马发了狂地仰身，将他狠狠地甩下马背。
咔——
因为死死握着长枪的一头，摔到地上的首领长臂被冲力拉得脱臼，无力地松开兵器。
完了。
念头刚落，身躯便被贯穿。
连带着身上的木甲，被一枪穿裂。
另外二人魂惊胆裂，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散开，却都没能挡住鬼魅般的枪尖。
最先策马前去报信求援的兵卒满头冷汗，汗水与雨水混在一处，分不清是热是冷。
他听着身后短促而紧密的惨叫，被恐惧撅住了心脏，一个劲地祈祷。
“再拖久一点，再拖一会儿……”
骏马已跑出了最大的时速，兵卒却仍觉得不足。
“怎么这么慢——该死！”
不止何时，他的后背激起了一片疙瘩。
他疯了一般地策马向前，不敢回头，却又忍不住诡异的冲动，想要回头看上一眼。
“到底追上来了没？”
这个问题反复折磨着他，迫使他回头。
就看一眼——
就一眼——
兵卒回过头，看见了飞舞的红缨。
……
顾至甩去长枪上的血，马速未停，继续向前。
距离温县，还有二里。
……
温县城外，曹家新兵驻扎的营寨漆黑而死寂。
“我觉得他们说得极有道理。”留着棕色长胡的男子率先打破沉默。
“如今天下大乱，我等背井离乡，提着脑袋投军，不就是为了一口饭吃？”
男人道，
“我们本来就不是曹家的下人，哪讲究什么‘从一而终’？谁能给我们饭吃，我们就追随谁，替他卖命，就这么简单。”
这番言论，得到众多新兵的附和。
只有一个看上去浓眉大胡，声音却稚嫩得像是十三岁少年的男人硬邦邦地质疑：
“既然如此，刚才那些人劝我们入伙的时候，你怎么不去？”
棕胡男子不以为然：“这毕竟是关乎身家性命与未来的大事，当然要好好考虑清楚，哪能想也不想，就轻率地做决定？”
“你觉得这些乌合之众能赢？”闻言，少年音的男子目露讽刺，
“这些人帮着董卓助纣为虐，投效他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董卓焚烧洛阳的恶行人尽皆知，就算有人没听过董卓的劣迹，在河内郡看到的断壁颓垣、枯草残灰，以及沿途残破的碎尸也能让他们认识到董卓的残暴。
“兵者，必有胜负，最终结果无外乎两个——那一队西凉军赢，或者曹将军赢。你们大可以见风使舵，按照西凉兵的指示做事。可在那之前，希望你们想清楚后果。”
少年音男子将目光扫过众人，明亮的眼睛像是含着刀，迫使一些人移开目光。
“若西凉军赢了，他们未必会信守承诺，带我们走。他们或许会杀了我们，或让我们自生自灭。”
棕胡男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但想到董卓部曲劫掠三辅的劣行，以及屠杀平民，拿平民的头颅充当军功，耀武扬威的残忍，所有反驳之语都像是被浆糊黏住，半句都说不出。
“反之，若最后是曹将军他们赢了……”少年音男子环顾四周，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们以为，哪一个将军，会接纳一群白吃白喝，却在关键时候背叛的人？”
“如果我们背叛了，曹操他们不但不会再接纳我们，还有可能将我们全部杀死。”一个脸色青黄，瘦骨如柴的男子笃定道，他已经被少年音男子说服。
“可是……”
其他人仍有些迟疑不决，一个凹眼的中年男子大着胆吱声，
“我们就不能两边都不选，等着他们打完吗？”
另一人附和：“是啊，那些西凉军可是杀人不见血，我们都是新兵蛋子，又打不过他们……”
既然背叛没有好结果，那不背叛不就行了？
就当什么不知道，缩在城外……
“嗤。”这一回，嘲讽冷笑的是最初劝他们背叛的棕胡男，
“不偏不党，哪有这么好的事？两个都不想得罪，往往意味着两边都会得罪。什么都不干，光等着结果，那就是等死。”
“说得对。”这一回，少年音男子与棕胡男达成了一致的见解，
“墙头草，只会被人铲除。我们这些吃主家饭的部曲，可不能光吃白饭，不干事。”
“说得轻巧，”有人不服地嘟囔，“西凉军留了一支队伍在外监视，我们这些初入行伍的瘫子能去哪儿？”
少年音男子皱眉，正想用“我们人数比他们多数倍”来反驳，倏然，帐外传来一声怒喝。
“什么人！停下！”
高亢的声调几欲刺破夜幕，如同刀刃刮在青铜器上的尖鸣，极其刺耳。
帐内的十几人全都噤了声，面面相觑。
“这个声音我认得，是西凉兵留在这的一个小头目。”
沉默之中，瘦骨如柴的新兵率先开口。
“外面一定出了事。”少年音男子站起身，从草垫子下掏出一把简陋的砍刀，
“我出去看看。”
剩下的人没有异议，眼巴巴地看着他整理着装。
那个瘦成一把骨架的新兵犹豫了许久，摸出自己的武器，走到少年音男子的身边。
“一起。”
少年音男子看向众人：“还有要一起的吗？”
无人回答。
他摇了摇头，带着瘦子掀开营帐。
“啊——”
刚走出不远，二人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少年音男子被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发现瘦子格外镇定，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他立即转过视线，查看前方的乱象——
西凉人在这营寨留下了二十人，用来监视、限制他们的行动。
这二十人又分为两队，分别堵着营寨前后的大门，同时对城门和营寨进行盯梢。
此刻，前门的营门陷入混乱，几个西凉兵身影浮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后门的那十个西凉兵听到呼喊，正提着武器向这边冲来。
“躲起来。”
瘦子拉着他躲到一间营帐的后方，营帐中藏着十几个年少的新兵，正睁着眼，惊恐地看着他们。
“别怕，自己人。”
少年音男子低声安抚了一句，忙不迭地走到营帐的边缘，向外探头。
夜幕中，一个穿着蓑衣，乌发飞扬的身影，正捏着马缰，提着尖头枪，在西凉兵的小队中穿梭。
拨，刺，扫，挑，压……
等人长的枪身，仿佛是天生就长在那人手上的部件，连贯自然到不可思议。
每一次照面，都有至少三四个招式融合在短短一击上，或攻或防，简练而毫无破绽。
少年音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身后的瘦子亦屏住呼吸。
他们看到那个身影以一挡五，却丝毫不落下风，反而……
“五人？”少年音男子终于意识到不对。
减去在营寨后门看守，此刻正往这边冲的那几个人，在前门守卫巡逻的西凉兵，应当有十个。
另外五个西凉兵到哪去了？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成型，新兵们便看到那柄锋锐无匹的长枪，扎入了一个西凉兵的胸膛。
那个西凉兵刚刚跨上马背，提戟迎战，还未走过三个回合，就被一枪贯穿，毫不留情地扫落在地。
他的身躯重重地跌落在草地上。新兵们这才发现，原来，就在营寨的前门门口，早就已经横列了五具西凉军的尸身。
在他们出来之前，这位枪术高绝的人物就已单枪匹马、轻描淡写地杀了五人。
新兵们目光颤动，远远望着那道纵马杀敌的身影。
一击即中，那人退出战圈。
食指与中指抹去额上沾染的血，在血色的掩映下白得刺目。
雨停，月明千里，清辉洒落。
他移开了手，对眼前四个战栗不前的西凉兵视若未见，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
守在后门的十个西凉兵，已快跑逼近，凶煞逼人。
那人不再恋战，收起枪势，欲策马离开此处。
看清对方模样的瘦子却是心神一震，与少年音男子同时脱离营帐的遮蔽，高声大喊：
“顾将军！”
……
顾至一路驰骋，在临近城门的时候，再次被一支十人的马队截住去路。
他顺手杀了六人，正准备离去，忽然听见两个声音带着颤抖与激动，异口同声地大喊。
“顾将军！”
熟悉的称谓迫使他放缓马速，抬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17章 统率
树影幢幢，两个穿着简陋短褐，举着粗劣武器的新兵站在竹篱前，眼神极亮。
其中一个曾奉曹操之命，在半道上给他递过饭食。
顾至往身后瞥了一眼，驭马来到二人身前。
“你们是曹操在建平招募的新兵？”
“正是。”
不等顾至再问，少年音男子瞥了眼远处——或疾跑逼近，或畏葸不前的西凉兵——小声而飞快地汇报。
“城外新兵共一千三百六十一人，有四百零二人不见踪影，另有五百一十二人被董卓的兵将策反，余下四百四十七人——尚未背叛曹将军，全在营中。”
顾至多看了他一眼。
瘦子在一旁补充：“为防不测，徐兄在营中清点了人数。至于城中的情况……我们未曾入内，并不知情。”
二人以为，顾至多少会顺着他们的话询问，或是让他们召集营中的所有士兵，共同抗敌。
却没想到，顾至只是反手拎着枪，意味深长地笑道：“四百四十七人，被二十个西凉兵‘关’在营中？”
两人脸色微变，却并未羞恼。
他们正欲解释，另一个粗犷的男声高调地插入。
“我们不过是乌合之众，无人敢出那个头，率领一群孱弱的新兵蛋子突袭。”
帐篷的另一头，棕胡男子走出阴影，
“何况，门口那二十个兵不过是放哨的，暗处还有更多的西凉兵。”
棕胡男子望着从营寨后门疾跑而来，很快就要抵达此处的十个西凉兵，泄出一丝讥诮：
“就算你能以一当十，将他们全杀了，也会有更多的西凉军赶来，将你团团包围。”
到那时，即使武艺再高的人，也不可能从成百上千的军阵中逃出生天，他必死无疑。
棕胡男子正等着顾至露出戒惧之色，却见顾至无动于衷地站着，仿佛并未听见他说的那些话。
“倘若真的有那源源不绝的‘西凉军’，他们为何会留下你们的性命？”
棕胡男子嘴角的讥笑蓦然一僵。
“是因为他们良善仁慈吗？”顾至垂眸反问，语气极其平和，却让棕胡男子脸颊一辣。
是啊，以西凉军以往的作风，若是他们人数众多，能以绝对的优势碾压，何必留下营中的新兵？还大费周章地来营地策反？
想通了关节，棕胡男子难掩面上的懊恼。
可恨如此浅显的道理，他竟没能及时看透。
顾至没再理会他，看向少年音男子与瘦子：“你二人叫住我，是想让我带你们离开？”
“并非如此。”少年音男子望着逐渐逼近的西凉兵，加快语速，“敝人斗胆，想请将军做我们的统率，指挥我们御敌。”
灼灼的目光熨得肌肤发烫，顾至却神色浅淡，简慢而冷峭地反问：
“你为何觉得——武艺高强的人就一定懂得统率之道？”
何况，“希望被统率”只是眼前这两人的想法，那剩下的443个兵卒，未必与他们一心。
一盘冷水兜头浇下，少年音男子与瘦子同时怔愣。
“……是我们想当然了。”
少年音男子低下头，抹了把僵硬的脸，竭力让自己清醒，
“顾将军，抱歉，耽搁你这么长的时间。”
他与瘦子让开道，仓促地行了一礼，绕过骏马，迎向远处的几个西凉兵。
“此处由我们断后，还请将军速速离开。”
自方才起，棕胡男子便不再参与几人的对话，而是绕开了几步，站在附近的营帐前：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凉州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现在营里只留了十四个西凉兵，你们真的要当缩头乌龟，到死都躲在营帐里，等他们一把火将你们烧成灰？”
棕胡男子所说的话不全是恐吓，那从后营匆匆赶来的西凉兵，每人手上提着一柄火把，看起来真的有火烧军营的架势。
短暂的沉默后，附近的营帐陆续走出一些人，有武器的提着武器，没有武器的提着柴火棍，迟疑地走到三人身边。
零零散散地，竟也有七八人。
顾至本该毫不留念的离开，可他驾着马行了几步，并没有走远，只是在后方远远看着几人。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小孩”两字，少年音男子一个哆嗦。
但他也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高声回道：
“我叫徐质……还有，我不是小孩。”
只有十三岁，怎么不是小孩呢。
顾至望着这个外表成熟，长着一脸浓胡，实际上只有十三岁的少年音“男子”，心知对方为了被顺利募兵，故意隐瞒了年龄。
他大概不知道。
外貌可以骗人，未经过专业训练的声音却很难瞒天过海。
“他是贾信。”徐质指了指旁边的瘦子，继续扬声。
他背对着营帐，即使明白顾至可能已经离开，并不需要他继续介绍，徐质也没有停下，仍然报着一个又一个为他所知的姓名。
“这个是牛金。”
徐质指着棕胡男，转向另一头，
“这是路招……”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徐质口中冒出，如同翻开厚厚的史籍，查看那些只在典籍中记录着只言片语的英杰。
他们是曹魏未来的战将，或默默无闻，或名噪一时。
而如今，他们只是别无所长的新兵。在大多数人都沉默蜷缩、畏怯遁藏的时候，他们抄起了手上的刀兵，结队反抗。
顾至坐在马背上，远远望着。
有人起头，越来越多的孱弱新兵或昂首，或哆嗦地从营帐中走出。
人数逐渐上升到二十，三十……一百。
想要包围顾至，合而杀之的十四个西凉兵不由傻眼。
转瞬间，他们被百来号人包围。
“你们做什么？快回去！想造反不成？”
“附近还驻扎着李将军的军队，要是惹恼了他们，不止我们要挨骂，你们也没好果子吃！”
西凉兵色厉内荏地喊着，一如往常。
可这一回，不再有人相信他们的威吓。
新兵中，不知是谁冷笑了一声：“造反？造谁的反？不是奸贼董卓和你们西凉军造了反，携着天子远赴长安吗？”
“不过虚张声势罢了。我们用铁蒺藜与绳索妨碍那四个骑兵，再分一半的人去包围那十个步兵。”
一百多个新兵英勇无畏地前冲，毫无章法地与敌方缠斗。
十四个西凉兵纵然训练有素，到底寡不敌众，很快败下阵来。
新兵中有数十个人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大多来源于四匹战马冲撞踩踏。
等十四个西凉兵躺倒在地，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欣喜，有人担忧。
“附近没有西凉兵的驻军，但城里……”
他们可是亲眼看到近千个精锐的西凉兵，带着那五百多个叛徒，凶神恶煞地进入城中。
在城中的曹氏部曲仅有百余人，能抵挡得住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吗？
一旦城中的曹氏部曲被杀光，西凉军出城，哪还有他们的活路？
不少人心中惴惴，想要立即离开此地，却又顾及重重，不敢独自逃跑。
徐质与贾信离开人群，发现顾至正在营寨的边缘，安坐于马背之上，尚未离开。
二人收了兵器，快步来到顾至跟前，单膝点地，两手抱拳：
“将军停留此处……可是另有指示？”
“你俩先前想让我做你们的统率，现在可还作数？”
徐质二人短暂怔愣，立即应下：“自然作数！我二人愿为将军所驭！”
在帐外的一百多个新兵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朝这边望来。
他们当中不乏有人听过顾至力退强敌的传闻，也有不少人曾听到他与棕胡男的对话，此时见到徐质二人的反应，当即乖觉地往这边凑，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愿受将军驱策，与将军共进退！”
“愿誓死追随将军！”
……
至少有半数的士兵云里雾里，并不了解顾至，可这不妨碍他们跟随同僚，一起纳头，喊出一些漂亮的口号。
嘹亮的呼声终于将缩在营帐中的另外三百多个新兵引了出来。
他们不明局势，不知道其他人拜的是谁，却也头也不抬，乌压压地伏了一地。
“愿效绵薄之力！”
这场景壮阔而荒谬，让顾至久久默然，甚至想笑。
徐质看出他的不豫，起身大喊：“肃静！”
直至此时，绝大多数兵卒都喊完了口号，听到这句呵斥，全都闭了嘴。
徐质重新抱拳：“请将军示下。”
顾至未曾下马，缓慢而锋锐地俯扫了一周：
“你们是曹操募来的士兵，吃着曹家的饷粮，可不要再说什么‘驱策’‘追随’这样的话。”
众人哗然，开始小声交耳。
底下的躁动，顾至听而不闻。
他只想在曹操家留几个月，等顾彦——也就是原主兄长的到来，并不想撬曹操的墙角。
“若你们还愿意当曹将军的士兵，那便出列，由我统御，进城援助曹氏。”
若说刚才的动静只是锅中的热油在呲呲作响，那么此刻，顾至的这句话就像是一瓢冷水浇入油锅，炸起了无数热沫。
众人迟疑着起身，私语声越来越大。
前排一个粗眉毛的士兵向前一步，壮着胆询问：“顾将军，你被曹氏关押……为何还要帮助曹氏？”
前排的士兵看得清楚，认出顾至就是当初坐在槛车内，与他们同行了一路，一起来到温县的“囚徒”。
先不论顾至和曹操有什么恩怨。在他们看来，被当做阶下囚的顾至，不趁乱跑路、不落井下石已是不易，岂会帮曹操御敌？
“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顾至缓声反问，目光扫落，掠过一张张或镇定、或惶惑的面庞，
“今日之事，对诸位而言，乃是一场性命攸关的博弈。”
“若助曹氏一臂之力，等曹氏起势，诸位便是有功之臣，”
停顿片刻，顾至唇角微扬，似乎带着讥诮与自嘲，
“可这有功之臣，是各位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活下来的，便是‘功臣’，死去的，便只是一具尸骸。”
全员肃静，无一人出声。
“若不想留下，诸位也可就此逃亡，离开此地。”
顾至话锋顿转，
“此举同样有利有弊。利，在于今晚性命无忧。弊，则在于世道之乱——偌大的天下，绝没有真正的安全之所，任何人，都随时可能在下一刻暴毙而亡。”
寂静得仿佛随时都能冻结的营地，只有一人的声音久久回荡。
“现在，愿意随我入城的，在营门前列队。”

第18章 备战
话音落下，立即去列队的，不过十余个人。
徐质、贾信正是其中一员，令人意外的是，那个最初嚷嚷着要加入西凉兵的棕胡男——牛金也赫然在列。
牛金走在第三位，落后一位的徐质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察觉到徐质的目光，牛金转头瞪他，棕胡跟着热气一翘一翘。
“怎么，‘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1]’，这个道理你们也不懂？”
徐质没有理他，往贾信的方向靠了靠：“瘦子，这边有麻蝇，我们走远点。”
“你！”
……
除了这十多个带头的，剩下的皆举棋不定，犹豫不决。
诚然，在募兵的时候，他们就已做好了丧命的准备，但当危机来临的这一刻，更多人遵从于趋利避害的本性，并不想真的被卷入血战。
更何况，西凉兵的凶残始终深深地映在他们脑中，即使方才通过人海战术杀了十几个西凉兵，也无法驱散大多数人心中的恐惧——
就连以多对寡的时候，都有三百多人躲在营帐中，不敢加入。
短短一百息的时间，只有七十个人先后出列，跟在最先出列的那支小队的后方。
顾至耐心地坐在马上，看向剩下的人群。
“时间紧迫，我数到三十，若数完三十之后，还有未出列的，视作请退。”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开始数数。
“一，二……”
“等一等。”在持续的紧迫感中，一个士兵忍不住询问，
“如果曹氏已经被西凉兵屠了大半——”
就算曹氏部曲无一人伤亡，曹氏、夏侯氏与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不过八百多号人，而西凉军那方加上叛兵，可远不止一千。
人数差距本就悬殊，而更让人惴惴不安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城内的情况。
万一曹氏部曲全灭了呢？万一曹操他死了呢？万一城内的士兵全部背叛了呢？
一切都未知，他们这几百个新兵蛋子却要带着简陋的装备进城，这和找死有什么两样？
剩下的士兵纷纷将目光投向顾至，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又或者在等他说一些激励的话语，对于胜利的许诺。
顾至知道他们想听什么，但他没有画大饼的癖好，更不想用所谓的侥幸让他们强行忘记恐惧，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你说的这种局面，本就有可能发生。”顾至垂下眉眼，无悲无喜的话音听上去有一丝残酷，
“这不仅仅是投机，更是搏命。要进去，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为什么——我们不去陈留，不去东郡？”
另一个士兵站了出来，
“世道已乱，诸侯们都在募兵。我们都是青壮年，去哪儿没有饭吃？”
这句话如同燎原之火，将剩下的士兵点燃。
顾至将众人摇摆不定的模样看在眼底，无动于衷。
“那当然也是你们的选择。”
至于利弊，他早在一开始就说清楚了。
不止剩下的这些人，连已经出列，在营寨门口列队一部分士兵也开始动摇。
“在我数到三十之前，所有人都可自由离开。”
“三、四、五……”
一开始尚未有人动弹，随着倒计时的到来，有许多人猛然转身，往营帐外跑。
他们并没有选择小队集结的那个营门，而是选择了更远的后门。
他们选择了离开。
“十三，十四，十五……”
愈来愈多的新兵扭头就跑，甚至有十几个是不久前刚刚出列，在营门口集合的“志愿军”。
却也有一些人，快步走向前营的入口，加入了攻城队伍。
宽阔的土地上，人影来来去去，最终只剩下一百多人。
这一百多号人，既不肯加入攻城的队伍，也不肯离开。
顾至没有多看这一百多号人，驱马来到前营的门口。
徐质刚点完人数，看到顾至，立即抱拳行礼：
“将军，连我在内，一共一百九十九人。”
四百四十七个士兵，逃了一百多个，退缩了一百多个，剩下一百九十九个士兵愿意进城，援护主家。
“会骑马的到我身后。”
顾至如此说道，当即有十余个人出列。
“与人学过武，会一点身手的到我左侧列队。”
有五十多个人出列，挤着肩过去。
“在方才一战中受伤的，到我右侧……”
……
短短几句话，一百九十九个士兵已重新排列完毕。
顾至让四个队列依次报数，再依据单双，将每个队列分成两队。
近两百号人，就这么被分作八个人数迥异的队伍。
最少的八人，最多的有六十多人。
“接下来，我说得每一个字你们都要记住——”
顾至直起身，先前在他身上萦绕的松闲转瞬消失，化作逼人的刀锋。
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轻忽，都竖起耳朵，认真聆听。
“若记不住，生死关头，谁也救不了你们。”
“是！”
“首先，记住各自队伍的编号……”
……
城内，穿着鱼鳞甲的西凉将领望着远处的火光，眉间尽是压不住的戾色。
他转过身，一把揪住身后小兵的衣领。
“谁让你们提前放火的？若是打草惊蛇，或直接把那曹操烧成了灰，岂不是让我这半个月的布置全部白费？！”
小兵猛烈地哆嗦着，为自己辩解：“我并没有让人放火……这，兴许是那些‘叛徒’自作主张。”
“哼。”西凉将领用力一推，像扔一块肮脏的碎布，将小兵丢到地上。
“田将军，消消气。”一个穿着曹氏部曲制式短甲的男人笑眯眯地劝解，并不惧怕将领那随时要暴起杀人的凶煞，
“曹氏的亲信部将有大半中了肠澼，就算不死也失去了反抗之力。我们人数众多，又分了一些士兵在各个方向守着，任凭曹操父子有百般手段，今晚也决计逃不出去。”
“说得轻巧，”西凉首领怒意稍弱，却还是极为不悦，
“现在连曹操父子的人影都没瞧见，若他们真被烧成了一抔灰，我拿什么向李将军邀功？”
“田将军勿忧，便是那曹操真的化成了飞灰也无妨。他的妻妾儿子众多，总会有没烧死的。到时候将军随便拎上两个，给李将军泄愤，想来李将军也不会计较这点瑕疵。”
这番话并不能很好地宽慰田将军，反而令他愈加不快。
可他也知道，不管是城中认路，还是接下来的战事，自己这一方都得依赖这个男人，实在不好将人得罪到底。
“请方先生继续带路。”
这个穿着曹氏部曲服的男人名叫方伍，本是曹氏部曲的一员，在部曲中担任伍长。
他与另外十个小军官背叛了曹操，引狼入室，又同时策反了九十五个老部曲。
城外的新兵们以为他们正在与西凉军鏖战，没有一个知道——曹氏部曲已经背叛了半数，没背叛的那些人全都患了肠澼，早就没了战斗力。
新兵们以为的以多胜寡，其实是以多欺寡。
即使西凉军这边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们也还是要使用下作手段，将曹氏逼入绝境，不让曹氏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今晚的战役，西凉这一方怎么看都胜券在握，可田将军还是有些不安。
“听说曹操有两个同族兄弟，一个叫曹仁，一个叫曹洪，都去东边募兵了。万一他们正巧在这个时候回来，带着大量兵马……”
田将军的多话与多虑让方伍很是不耐，他心中腹诽了无数句，嘴上却还是耐心宽慰：
“曹仁与曹洪一直待在河内，半个月前才带了部曲去募兵。募兵哪是这么轻易的事？更别提这一来一回的，没有一两个月的间隙，他们根本回不来，田将军大可放心，何需忧虑。”
田将军这才安下心，不再狂躁地宣泄。
方伍已经在心底将这西凉小将鄙视了两三个来回。
就这畏首畏尾的模样，就算把战果直接捧到他面前都扶不起。
要不是这姓田的怕这怕那，一直拖着计划，非要等借到援军，且曹氏部曲得病了才执行——他们早就把温县拿下了，又怎么会在投毒的时候被荀氏那伙人抓个现成？
一想到被牺牲的钱四，方伍就对这姓田的极为不满。
又蠢又没有魄力，难怪这么多年还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还要去讨好李傕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校尉。
方伍在心中骂了个爽，却不知道为何，他的右眼皮也开始缓缓跳动。
不应该啊……优势在他，那个武力高绝的顾至也跑了，曹操这边又没留下多少人。
就算“曹氏部曲集体发了肠澼”这件事是假的，单凭曹操夏侯惇那边剩下的人，只有西凉这一方的四分之一，怎么想，都没有胜过他们的可能。
至于城外那些被西凉大军吓得画地为牢的几百多个新兵蛋子，那更是毫无威胁。
别说他们不敢动，就算他们突然脑子一热，要为曹操拼死拼活，就凭这些毫无训练、身板孱弱的三脚猫，根本无法逆转战局。
那么，让他不安的到底是什么呢？
在即将靠近曹宅的时候，一道灵光与刺目的火光一同钻入他的眼睛，直冲大脑。
等一等，曹操在外乡募了多少新兵来着？
他没有问，也没有去查，依稀记得至少有一千三百多个……甚至更多。
可是，在他们策反了五百多个新兵后，营帐内剩下的新兵，看起来竟然比他们策反的还少。
那些胆小如鼠、瘦弱不堪，或因为犹豫，或因为被他们嫌弃，而只能留在营帐的新兵——决计没有五百人。
那么剩下的几百个士兵，哪去了？
方伍忽然觉得脚底板一麻，好似有一股凉气从脚心钻入，直冲天灵盖。
先停下——
这句话还没有被喊出口，耳畔已捕捉到陆续的破空声。
废墟中，大量的羽箭，正朝他们疾射而来。

第19章 千回百折
“退！快退！”
方伍扬声嘶喊，几近破音。
田将军抬起头，望着漫天的箭羽，刚刚放下的心又再次悬了起来。
“列盾！”
他伸手抓住一个士兵充当人肉盾牌，一边喊一边后退。
经验丰富的西凉兵有样学样，抓起旁边那些被他们策反的曹氏新兵，仿佛提着一袋等人长的沙包，严严实实地挡着自己的身躯。
那些背叛曹氏的新兵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连中数箭，成为西凉兵的牺牲品。
方伍头皮发麻地后退，与其他“弃暗投明”的曹氏部曲短暂对视，生怕他们成为下一个肉盾。
大约是前排的新兵蛋子足够多，又或者，西凉兵留着他们另有他用，第一场箭雨结束后，被推出来挡箭的全是新兵，没一个是曹氏旧部。
这让方伍等人稍稍安心了一些。
田将军勉强找了个掩体躲避，瞧见狼狈逃来的方伍，脸色一阴。
他像抓小鸡仔一样，一把捏住方伍的脖子：“怎么回事？你带我们走进曹军的圈套？”
方伍余惊未定，被这么一捏，差点两眼一翻厥过去。
好在武者的体质犹在，他并没有这么脆弱。
“引将军入圈套？我莫非疯了不成？刚刚我差一点就死了！”
田将军冷笑不已：“焉知这不是你的苦肉计？”
“若是苦肉计，我方才为何要大喊示警？”
方伍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找回理智，
“曹操并不是个好对付的，要不然，当初岂会让李将军吃亏？”
眼见田将军再次冷笑，逐渐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方伍连忙补充了一句，
“我们都想岔了。这场大火，不是城中那些被策反的士兵干的，而是曹操的请君入瓮之计。”
方伍不敢停顿，一股脑地丢出自己的想法，
“如今想来，曹操断腿一事极为突然，恐怕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筹划。”
听到重点，田将军就是再惊怒，也没有继续加重手劲，将方伍的脖子扭断：
“说下去。”
情况紧急，方伍只得长话短说：
“方某也是不久前才察觉到这个问题——曹操并没有将新兵登记入册，我们一直以为曹操募得的新兵也就一千人出头。可实际上，曹操招来的新兵可能远远不止这个数。”
方伍半真半假地说着，尽量将话题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引，
“一千人与一千五百人……对数量不敏锐的人，一眼看不出端倪。曹操一开始就隐瞒了新兵的真正数量，将几百个最强壮的新兵藏了起来，暗中训练。”
田将军扭眉听着，越听越烦。
一直关注着对方脸色的方伍心中一突，话锋猛转，
“但，将军无需担心。就算曹操这边多了几百个新兵，在人数上，仍是我们更胜一筹。何况，在与太师的对战中，曹操的兵甲早就耗损了大半，即使藏了一些箭矢，也数量有限，经不起损耗。只要我们能熬到箭矢用尽的时候，就算损失一部分‘耗材’，又如何呢？”
说到“耗材”这两个字，方伍特地往几个畏畏缩缩的新兵方向扫了一眼。
经方才那一轮乱射，跟来的五百多个新兵死了三十多个，每个人身上都插着一根到十根不等的羽箭。
田将军接受了方伍的说辞，却还是对他深感不满。
“那你为何不早些发现？刚才那一轮，要不是本将军反应快，早就中箭了。”
方伍垂下眉眼，连声认错，坦诚自己的愚笨与不慎，眼中却折过一道恨意。
田将军虽然对方伍深感不满，但他军中都是头脑简单横冲乱撞的人物，缺少智略性的角色，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将方伍这个“还算有几分脑子”的“智将”牵在手里，让他为自己出谋划策。
这支成分杂糅的西凉队伍，将领与智士互相嫌弃，各怀鬼胎，却又不得不依靠彼此，继续合作。
至少在表面上，两人还是惺惺相惜的模样。
“方才是我误会了贤士。”
田将军伸出大掌，拍了拍方伍身上沾染的灰，
“接下来的行动，贤士可要多多费心。”
方伍笑容牵强得像是便秘，满肚子邪火都堵在腹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是方某仰赖将军才是。”
……
在一处僻远的院落，曹操听完下属的汇报，转向一旁的黛衣青年：
“正如先生所料，敌军看到火光，以为生了变故，马不停蹄地往这条主道走。他们被我们的弓箭手压制，不得不躲进两侧的巷子，借围墙掩护，不敢冒进。”
端坐在曹操身旁的黛衣青年正是荀彧。
“叛徒方伍跟随主公多年，知道主公在征讨董卓的战役中耗损过多，此刻必定缺兵少箭，他多半会让西凉军躲在墙后，让新兵作为试探的诱饵，用以消耗我们的箭矢。”
这声“主公”在曹操听来，简直悦耳至极。
不仅因为“主公”二字本身拥有的含义，更是因为——道出这句“主公”的荀彧乃是前任司空荀爽的子侄，年纪轻轻，就已拥有过人的见识与才能。
初见的那天，曹操与荀彧聊了小半个时辰，便发出“这正是我的子房”的感慨。
将荀彧比作子房，既是恭维，也是实话。
曹操真心实意地这么想。
在他看来，荀彧不仅深谋远略，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他心性敞亮，君子而迂执，是主家们最喜欢的那一类谋臣。
得到如此省心的王佐之才，曹操那因为连番倒霉而生出的坏心情顿时散了大半。
他不由又想起府内供着的另一个“奇才”。
曹操：“……”
凡事最怕对比。有了荀彧这般好相处、好说话的谋臣，那个心性莫测，还要把自己的窗户打造成囚笼模式的“奇才”，不免让曹操的好心情染上了一丝微妙。
虽然顾至同样贯微动密，甚至文武兼备，可……
想到这些日子的相处，曹操的面颊不明显地抽动了一记。
顾至的离去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能迷惑敌人的视线，让敌人安心地踏入陷阱。
可当顾至真的主动辞别，只与曹昂通了气，完全没跟他打招呼……
曹操真的忍不住怀疑，以顾至那难定的脾性，说不定会直接忘了他这一号人，直接来个一去不回。
“主公假装伤了腿，诱使城中内应再次投毒，又让心腹部曲装出染病的模样，哄骗西凉军入城……”
娓娓的话语让曹操回过神，不再想顾至的事。
“等西凉军连番吃瘪，便会明白这些‘天时地利’都是主公的计策，到那时，他们的警惕心将拔到最高。”
荀彧笃定道，
“我们可利用他们的警惕，使他们提心吊胆，不然再贸然地分散兵力。如此一来，他们的主力将被困在城中，等夏侯将军除去城外那些暗中放哨、相互驰援的士兵，便可在城中对西凉兵进行游剿。”
游剿，即游动清剿。
曹操从未听说过这个说法，却能望文知意，心领神会。
按照荀彧的计策，他们胜算颇大，却也同样存在着极大的风险。
事实上，早在第一天的时候，荀彧就已与他说明利害，建议他暂避锋芒。
但曹操有着自己的想法，他愿意稍稍冒一次险。
“总得挖去腐肉，才能去腐生肌，彻底断除病灶。”
曹操长叹了一声。
在龙亢的时候，“顾至”策反他四千多个新兵，又引出陶谦部将的阴谋，在那时，曹操就意识到自己身边有细作存在。
因为陶谦不可能那么恰巧地掌握他的行踪。
知道他外出募兵的，只有身边的人，以及供养了多年的曹氏部曲。
钱四在井里投毒一事，更证明了这一点。
曹操想一口气把叛徒清出自己的队伍，干脆将计就计，引狼入室。
反正，他现在一无所有，既无地盘，也无多少拥趸。即使翻了车，也不过是从一穷二白变成一贫如洗，他承受得起。
只是……
“原以为去除腐肉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反叛之人，竟如此之多。”
除去曹仁、曹洪带去募兵的那些人，留在河内郡的部曲就只剩两百多人。
这两百多号人，竟背叛了一百零五人，足足占了半数！
若不是城中还有夏侯家的军队守着，他又从一千多个新兵当中挑了一些孔武有力又老实可靠的人加入防卫，只怕在那些叛徒给西凉兵开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全盘皆输。
现在只希望，曹仁、曹洪能早点募完兵，带着大部队来与他回合。
“报——”
门外突然传来传讯兵急切而惊惶的呼喊。
“大量人马聚集在城外，从西侧山麓逼近。那群人兵甲精良，疑似西凉兵的援军！粗略目测，应有上千人！”
曹操稍稍变了脸色，霍然起身。
他知道，荀彧曾经提醒过他的那个“变数”，出现了。
「“幕后之人选择了如此下作的计策，说明他们人数不足，并未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几日前，烛光晦暗的内堂，荀彧与他陈列利害。
“唯一的变数，便是其他行伍。”」
正因为担心变数，不想让幕后之人有时间去寻找援军，曹操才以身犯险，在曹仁他们外出未归的时候，逼幕后之人现身。
可没想到，变数还是出现了。
“若是城墙未破，倒是可以固守，只是……”
荀彧蹙眉。
雒阳尚未被焚毁的时候，温县就遭到了西凉军的劫掠，半数城墙坍塌，城中尸横遍野，活人四处流亡。
修补城墙是个大工程，曹操没有人手，也没有余力去做，以至于这座临时的驻扎点，几乎没有任何的防御功能。
这也是荀彧一开始劝曹操“暂避锋芒”的原因。
曹操缓缓坐回原位，心神跌到了谷底。
以他们如今的人手，光是对抗城中的这些西凉兵就已危险重重，需要用巧计破敌。
再加上这新来的几千个不速之客，在绝对悬殊的人数差距之下，他如何能赢？
难道这一回……他真的选错了？
正在他恍惚伤神的时候，另一个传讯兵冲入屋内。
“报——”
曹操猛然抬头。
“有百余个士兵进入内城……”
曹操木然地听着，手足冰冷。
几千个西凉援军即将围城，这新增的百余个敌人，不过是将本就熊熊燃烧的干柴，又叠高了一片指甲盖的长度。
曹操早已不抱希望，却不料，第二个传讯兵急切地喘了口粗气，欣喜而振奋地汇报，
“那百余个士兵，正在猎杀城内的西凉兵！”
既然已经猎杀……
慢着。
曹操滞空的思绪一晃。
他再次起身。
“谁猎杀谁？”
“新进城的百余个士兵，在猎杀城内的西凉兵！”
错愕，疑惑，若有所悟。
曹操看向荀彧，后者正平静地望着他，无声启唇。
顾。
胸腔传来短暂的震动，曹操蓦然回神，紧紧盯着传信兵。
“带头的是何人，可看清了？”
“指挥士兵作战的，是将军带回来的那位顾姓少侠……”
顾至。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一时之间，曹操百感交集，喜忧参半。
喜的是顾至仗义，在危急之时带人来救。
忧的是……城外还有几千个西凉兵，顾至带来的百来号人无法抗衡，根本没有扭转战局的可能。
“来人，备马。”
曹操提起佩剑，往外走去。
即使败局已定，在辗转流亡之前，他也要尽可能地留下城中那些贼兵的性命。
谋算他性命的，当加倍奉还。

第20章 军阵对敌
田将军同样得到“凉州援军就在西城之外”“不足一刻钟便能抵达”的消息，顿时喜忧参半。
喜的是，不管曹操那边有什么阴谋，在绝对的人数差距下，曹操那方注定只有败局。
忧的是……他根本就没找过别的援军。
说白了，西凉兵现在入了长安朝廷的正式编制，不是什么游手好闲、到处晃荡的街溜子，他们都有任务在身，不能随便擅离职守。
他只是个小小的百人军官，如今他调动的这近千个人，还是他利用酒肉关系，找了在三辅地带巡逻的军队，硬生生凑出来的。
这时候又出现的几千个西凉兵，是从哪冒出来的？
千人之众……带队的极有可能是中级甚至高级的将领，一旦那位大人物发现他的行动，认定他“玩忽职守”“图谋不轨”，那他可就完了。
他只是想讨好李傕校尉，让自己转个油水多的官职，并不想搭上自己的性命。
田将军越想，冷汗便冒得越欢。
“快，让那些新兵出去挡箭，我们必须尽早找到曹操——”
只有抓住曹操，将所有黑锅甩到曹操头上，他才有活路可走。
田将军的眼中带着穷途末路的凶残，
“——尽诛曹氏。”
对，必须杀了曹操。
在对付董太师的关东义军中，这个曹操曾多次带兵、进攻前线。
并非他田雄心存私心，想要活捉曹操，以此讨好李傕。而是曹操这个逆贼图谋不轨，意图谋害太师、妨碍太师的大业。
因为情况紧急，他才来不及向上汇报，擅自集结军队征讨逆贼。
他绝对没有无视军令，以权谋私。
一听到自己这方的所有人都要被拖出去充当人盾，那些背叛曹操的新兵各个惊惧。
“西凉贼人欺人太甚！畜牲不如！”
怒骂声从无到有，从低到高。
尽管他们当中的十几个人不久前成了肉盾，被西凉兵推出去阻挡箭雨，但死掉的那一部分毕竟只是少数。大部分新兵在充满恐惧之余，仍然心存侥幸，觉得自己只要安静地缩在后排，不至于那么倒霉。
而现在，田将军狗急跳墙般的疯狂，把他们这些新兵彻底推上了死路，也粉碎了他们心中的最后一分侥幸。
“这些丧阴德的西凉老贼，跟他们拼了！”
在死亡恐惧的高压之下，他们也和田将军一样，开始不顾一切地反抗，与西凉兵扭打在一处。
狭小的巷子立即乱成一团。
顾至带领的那支临时军队就在这个时候绕到了巷子的另一头。
“一队，一至五号，截断标记点。”
在暗箭射程之外，密密麻麻地挤着一群士兵。
他们都是因为箭雨而畏葸不前，不敢靠近的西凉兵，因为突如其来的暗箭，被迫与田将军他们分开。
田将军那边的人数只有百人左右，而这支挤在后头的军队才是主力，挤满了整条街道。
数以千计的士兵挤在城内，茫然无措。
这支大部队正进退两难，等着田将军的命令，倏然，几个眼尖的士兵发出惊叫，慌慌张张地后退。
“箭矢！是烧着火的箭矢！快退！”
几支绑着布带，浇了灯油，跳着热焰的箭矢射到他们的眼前，所有站在射程内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后退，想要躲开这瘆人的火光。
可他们所在的大部队站得过于密集，前排的士兵歪歪斜斜地倒在一处，顿时一片大乱。
带着火的箭矢擦过一家集市的草棚，在上方蹭出星星点点的火苗。
不远处，一支马队疾驰而过。
马队最前方的徐质放下长弓，远远地与顾至对视，反手从篓中拈出一支箭，扎在一匹无人乘骑的老马的马臀上。
老马吃痛，扬蹄长鸣，一跃丈余，疯狂地冲向草棚的所在。
那十几个抱着摔成一团的西凉兵还没有成功站起来，就迎来了一匹被激怒的老马。
老马横冲直撞，撞入西凉兵中，引来一片哀嚎。
它不止撞伤了许多西凉兵，还打翻了那一架晕着火苗的草棚。
火苗在碎裂的枯草上翻腾，逐渐蔓延。
瞬间暴涨的火势阻拦了这支大部队的前路，也将前排几个西凉兵的木甲点燃。
“后退！着火了，快后退！”
“快退啊，你们想被烧死吗？”
“救我！啊——帮我灭火——”
……
来自大后方的变故，不仅让田将军神色大变，也落入了刚赶来的曹操等人的眼中。
曹操飞快地在屋宇间搜罗，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顾至正骑在马背上，身后跟着一支格外眼熟的军队。
看清那支军队的曹操：“……”
如果他没有老眼昏花，这些人身上穿着的……似乎是他给新兵们准备的军服？
曹操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以为顾至外出募兵，率着精锐之师来救他。可原来，顾至所率领的，竟然是从他家门口顺手拎进来的士兵？
……他新招募的士兵，为什么会听顾至的指示？
似悲似喜的热血已经被现实风干，曹操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一处，望着顾至发号施令。
“二队，三队，从酉正方向突进，列‘三二二’阵。”
三二二阵？这是何意？
从未听说过的词汇，让曹操陷入短暂的怔愣。
他听不懂顾至的话，可那些什么都不会，比白纸还白的新兵却像是与他心神共通，飞快地从西侧突进，列出一个极其别扭的军阵。
“鱼鳞阵？”
曹操喃喃着，否认了自己的判断，
“不对，此并非鱼鳞之阵。”
他读过无数兵书，知晓许多阵法，眼前这个“三二二”阵，绝非他识得的任何一个军阵。
“四五六队，正面迎击，跟着我！”
顾至举起长剑，身后的步兵发出整齐的呐喊，吸引了田将军等人的全部注意力。
“敌军大部队已被阻断在后方，巷子内只有百余人，与我们人数相仿。”
顾至快速说着，鼓舞士气，
“困笼之兽，不足为惧。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士兵齐喝，声震云霄。
在另一端绕背的贾信带着精英，冷声施令：
“杀！”
“杀！”
昂扬的战意，变幻莫测、诡奇灵怪的战阵。
多方加持之下，这支毫无经验的队伍，竟然如同两柄锋锐的尖刀，在田将军这支百人前锋中来去自如，切割了一条又一条的创口。
被困在巷中的一百多个敌军无法抵挡，田将军、方伍先后死于乱刀之下，其余先锋乱作一团，再无奋战之力。
曹操震动地望着这一切，久久未能言语。
在西凉兵进城之前，他从新兵营中挑走了四百多个翘楚。
剩下的，都是在他眼中不堪大用、心性不定的老弱者。
眼前的这支军队……当真是被他抛在城外的那些弱兵？
这么短的时间里，顾至是怎么做到的？
本已死去的胸腔之火再次点燃，曹操骑上战马，带着部曲，赶赴顾至的所在。
“先生神兵天降，我当与先生同进同退，杀光这些贼子——”
激昂之语还未说完，曹操就瞧见顾至转过头，神色古怪。
“将军说的什么话，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曹操：“……？”
“西城外还有几千个西凉兵，杀几个回本就行了，切莫贪心。”
顾至好似将“能屈能伸”展示到了极致，回首命令士兵，
“全队撤回，往城东突围——”
沸腾的血，透心凉，乱发飞扬。
曹操本也不打算以卵击石，此刻听了顾至的话，再看身后神色各异的部曲，他神色未变，果断转身：
“……走。撤离。”
他已经提前让家眷与幼子撤离，此时离开，仅仅只是调转马头。
下达命令后，曹操离开战场，看向那个毫不犹豫，眨眼间便带着军队跑出三丈远的背影。
方才的话语、决策并无错误之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审时度势、格外明智。
但，不知为何，曹操的心中总觉得不得劲。
“……”
顾至未免跑得也太快了一些。
最初因为顾至“进城相助”而生出的些许感动，此刻已然被冷风吹干。
留给曹操的只有面无表情。
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荀彧倏然一笑，扯动缰绳。
他遥遥凝视顾至远去的背影，带着部曲与家佣离开战场。
……
邢丘城外，济水岸边。
因为下了一场大雨，田间的小路泥泞不堪。
若是成人踩着小路经过，只需停留片刻，草鞋便会沉下去半寸，被烂泥纠缠。
在这样的小道上行走，每一次抬腿都会产生一种拔萝卜的感觉。
曹操的从弟——曹仁，此时就在这儿“拔着萝卜”。
天色是全然的黑，曹仁的脸色也和天色一样，黑得全然。
“全军听令，倍道兼行。”
倍道兼行，军队中要求快速行军的特殊指令。
曹仁身后跟着的四千多个兵丁，在听到这个军令后，无一不拔起腿，试图在泥泞的地上踩出疾行的火星。
这些兵丁，有六百人来自曹氏供养多年的部曲，另外三千多个年轻力壮的青年，则是在淮水、泗水沿岸活动的游侠。
他们对曹仁的命令保持着绝对的服从。
等到队伍离开泥地，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曹仁身边的中年将军观察着月色，对着曹仁提议：
“天色已晚，此处距离温县还有一大段距离，不如让士兵原地扎营，休息一夜？”
曹仁摇头，亲近地唤了一句“兄长”：
“不知为何，越是接近温县，我心中越是不安……仿佛今晚会有祸事。”
被曹仁称为兄长的中年将领并不是他的亲兄弟，也不是族亲。
中年将领姓夏侯，名渊，是夏侯惇的同族，与曹操一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听了曹仁的话，夏侯渊蜷着蚕眉，在心中衡量了许久，徐徐点头：
“那便赶上一赶。”
两个主帅意见一致，军队继续加急赶路。
队伍的末尾，几个稍显瘦弱的小兵跟着大队伍，吭哧吭哧地跑着。
黑黝黝的夜幕让众人的视野变得局限，也隐藏了矮草间的风吹草动。
军队不远处的密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似乎是风声在揉着树叶。
风过之处，杂草披靡，一双穿着皂色鞋履，裹着素色行缠的脚踩在树林的边缘，这双脚的主人正漫不经心地观察着这支队伍。
“温县？”
林中的青年咬着这个字眼，眼底漫过笑意，
“倒是巧了。”
青年撷了一把泥，在短褐和行缠上抹了一把，又在溪涧边捋了一小捧水，抹在额头。
他悄悄地跟了上去。
军队的末尾，一个士兵不慎踩中了田边的淤泥，脚下一滑。
这个士兵以为自己会摔得极为狼狈，却没料到，旁边突然伸出一双手，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
“没事吧？”
穿着皂色鞋履的青年助他站稳，目露关切。
士兵余惊未定：“多谢……你是？”
“我姓郭，叫我郭六就好。”
青年松开手，状似随意地接话，
“我们走快些，可不要让曹将军等急了。”
士兵愣愣地点头，脑海中微弱的疑惑被“赶路”两个字打断，只余庆幸。
就连边上其他几个觉得青年极其眼生的士兵，在听到这随意而自然的提醒后，也纷纷提起精神，加快赶路的步伐。
没人再去思考“这人好似没见过”“刚才好像没看到这人，是打哪冒出来”——诸如此类，一闪而过的疑问。
“郭六”跟着大部队，一边跑，一边摩挲着肩上的行囊。
听说老朋友在温县，就顺个远路，去瞅上一眼吧。
轻松闲适的心情，在快速赶路的半个时辰后荡然无存。
这群人……竟一点儿也不歇息吗？
“郭六”抹在额上的假汗变成了真汗，游刃有余的微笑逐渐变得勉强。
曾接受“郭六”一扶之恩的士兵凑了过来，关切询问：
“郭兄，你还好吧？”
“郭六”憋着一口气，沉重点头。
望着“郭六”双目空白、生无可恋的模样，士兵欲言又止。
忽然，“郭六”一改半死不活的模样，挺直背脊，目光凝肃地看向远方。
士兵见他停下脚步，也跟着他一起停下。
“要实在跑不动了，要不，我带着你……”
“温县起火了。”“郭六”一把抓住士兵的手，眸光锋锐，“带我去见曹将军。”
士兵一脸懵然：“啊？”
当士兵带着“郭六”，懵懵懂懂恍恍惚惚地从队伍的末尾走到队伍的开头，才被告知——“两位将军早在看到火光的时候，就已带着一队轻骑，加速赶向温县”。
排在队伍最前方的裨将神色凝肃地吩咐众人：
“温县有变，为了驰援将军，后方的步兵即刻开始疾跑——等一等，那个小兵，你在做什么！”
只见“郭六”一个翻身，跨上了军中的骏马。
不等裨将阻拦，他轻甩缰绳，连人带马地冲了出去。
“抱歉——事急从权，借马一用。”
裨将一脸懵逼地看着远去的“郭六”与大马。
望着滚滚飞扬的尘土，他终于回过神，跺脚大骂。
“臭小子！那是本将的马——”
“郭六”骑着马狂奔，还未进入温县，就看见一支百人军队潮水般从城内涌出。
顾至一骑当先，一眼就看到了路中间迎面“驶来”的不速之客。
他稍稍放缓马速，见“郭六”毫不犹豫地勒马，不由多打量了对方两眼。
容貌端正，体长瘦弱，一副病貌。
大致能与顾彦的特质对上。
于是顾至同样勒马，张口就问：“阿兄？”
“郭六”：“……”
顾至重新张口：“顾彦？”
“郭六”歪了歪头：“顾彦是何人？”
顾至扭过头：“认错了，告辞。”
就准备策马离开。
“等等。”
“郭六”出声喊住了他，
“你可识得颍川荀彧——荀文若？”

第21章 惊心动魄
听到熟悉的名字, 顾至再次勒马。
他调转马头，重新打量着对方：“你是何人？”
“在下郭六，来自颍川。”郭六松乏地行了一礼,
“我本想进城，却不料远远瞧见了大火——敢问这位义士，城中出了何事？可曾见过荀文若？”
来自颍川，姓郭，再加上这副体弱而放达的模样。
顾至脑中瞬间冒出了一个人名。
虽然按照历史线, 这个人此刻不应该出现在曹操附近，但在《大魏枭雄志》中，温县这一段剧情的末尾, 曾经有个关于郭嘉的彩蛋一闪而过。
顾至：“……”
他又一次打量郭六的面貌, 确实符合小说中“相貌周正, 身子骨瘦削, 神色倦懒，好似病体，却自有一股独特的风度”的描述。
如果这人真是郭嘉……
“没错, ”顾至微不可查地点头，近乎自语地说道,
“你是真的六。”
以郭六作为假名的郭嘉：“？”
从小到大, 郭嘉被无数人评价“行事不忌”“性子古怪”, 以往他都是当做没听到，不放在心上。但现在，此时此刻, 他真的油然而生一股子冲动——
他真的想把那些议论他的人全部拎到这儿，用小木棍撑大他们的眼皮，让他们好好睁开眼看看,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怪人。
“若不方便回答，那就算了。”郭嘉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策马就走。
走了没多久，他忽然听到后方传来逐渐靠近的马蹄声。
扭头一看，竟然是那个“怪人”。
原本背离温县，向着城外跑路的他，竟然调转了方向，与他一样向着城门的方向赶。
“义士不是要出城吗，怎么又回来了？”郭嘉随口一问，收回目光。
顾至捏着马缰，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带着周末加班的烦躁：“无他，掉了个老板。”
这马跑得太快，没注意刚捞出来的曹操掉哪去了。
忙都忙活了一场，总不能白干，好歹回去看看。
“老板？”
又是一个陌生的词汇，让人摸不着头脑。郭嘉自然也没听懂，但这不妨碍他根据语境进行理解。
“那一起走，结个伴？我也掉了个故交。”
话音刚落，顾至已骑着战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仿若电火行空，比箭矢还快。
郭嘉：“？”
正气喘吁吁地往外跑，一路跟着远处那只马屁股的新兵们，意外发现马屁股不见了。
前排的新兵揉揉眼睛，看了半天，发现顾至竟然勒马掉头，往他们的方向跑来，不远处还缀着另一个人，同样骑着马，紧随其后。
刻意放缓马速，在最前方领着新兵的徐质顿时露出激动之色：
“将军怕我们跟丢，特地回来——”
话未说完，顾至连人带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卷起一道暴风。
徐质吃了一嘴灰，连忙闭上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眼见顾至的背影越来越远，已经跃过了百人军队，徐质连忙大喊：
“将军，你去哪？”
顾至背对着他抬起左手，示意新兵原地待命。
带着浓重的不解与担心，徐质又喊了一声：“将军——”
“军”字还没喊完，又是一人一骑呼啸而过，又让他吃了一嘴的灰。
徐质：“……”
旁边，一贯喜欢与徐质斗嘴的牛金，此时也不免心生同情。
牛金慢悠悠地骑着马靠近，拍了拍他的肩。
一切尽在不言中。
因为一张口就会吃灰。
徐质：“……”
所以，第二个骑着马呼啸而过的人是谁？
此时，正策马疾奔的郭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了什么孽，他正策马扬鞭，急着往城门的方向赶。
“这是寻常人能跑出的马速吗？”
在心中嘀咕着，郭嘉紧随其后，没有丝毫放松。
却见顾至在即将靠近城门的时候，极其突兀地勒了马。
跑出残影的骏马骤然收到向后的力，受惊后仰，前蹄高高抬起，几乎要与地面垂直。
马背上的人似乎随时都会被摔下去，这极其惊险的一幕，让后方的郭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可顾至仍然紧紧地夹住马腹，甚至牵引马缰，让马头向右偏转，避过城门前的那条通道，沿着城墙继续驰骋。
依照小说中曹操的行事作风，他在引敌入瓮之前，一定会妥善安置自己的家人。
现在，用两条腿跑路的新兵都出了城，骑着马的曹操却还在城中，那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
——他没有走距离最近的东门，而是选了更远的北门。
因为夏侯惇在那。
战马绕着围墙，往北面疾跑，转眼失去踪迹。
缰绳在手中的触感粗砺而干硬，郭嘉只思虑了片刻，便调整方向，循着顾至的踪迹继续赶路。
纵马来到北城门附近，遥遥听到厮杀声。
顾至环视了一周，并未发现曹操的踪迹。
断裂的墙垣交错横列，火光与剪影闪动替换。
一派乱象间，顾至稍稍放缓马速，在裂成两段的匾额旁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夏侯惇。
他果然如小说中的那样，独自领了三十多个骑兵，在北城外游走，绞杀那些在城外望风、拦路的西凉兵。
不知道鏖战了多久，夏侯惇甲衣上浸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方士兵的，还是他自己的。
前额一道窄而长的伤痕贯穿到眉骨，殷红汩汩流下，沾湿了漆黑的睫毛。
他的神色冷肃又带着些癫狂，诛杀敌兵的右手毫不发软，干脆利落，甚至能抿出一分凶残。
夏侯惇放倒一个敌军，抽出刀柄，转身之际，正好与顾至遥遥相望。
似是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顾至，夏侯惇拧了一个血气森森的笑，带着惯常的嘲弄，却又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顾白面，你在这做什么？”
……他还真的叫上了。
彼时充满恶意，被用来借刀杀人的外号，被夏侯惇说出来竟有一种怪异的揶揄与喜感。
顾至默然无语，将用了还剩一个底的刀尖药丢了过去。
“还挺精神的，看来暂时死不了。”顾至回敬了一句。
附近游散的敌兵已经被清理干净，夏侯惇有了喘息的时间。
他一把接住看起来粗陋的陶瓶，打开封口嗅了嗅。
盛器简陋，药倒是极好，且极为难得。
“谢了。”夏侯惇说得漫不经心，神色却板正了一些。
沾了少许药粉止血，他骑着马，靠近几许。
“你在找什么？”
虽然谈不上左顾右盼的程度，但顾至视线游移，明显在寻觅着什么人或者事物。
顾至转向隐匿疲态的夏侯惇：“曹将军不在这？”
夏侯惇反问：“孟德？他不是在城中？”
顾至只是道：“城西、城东都有大量军队靠近，城内还挤着一千多个西凉兵，情况危急，将军还是早些离开比较好。”
这个消息来源于田将军派出去的哨兵。当那哨兵向田将军汇报的时候，顾至率领的步兵已经悄悄抵达巷子的另一头，正巧听到了这个消息。
“多谢告知。”夏侯惇没有再多说，也不像是要离开的模样。
他大概要等找到曹操了才肯走。
顾至回想着记忆中格外模糊的剧情。
根据郭嘉这个彩蛋，他暂且推测——城东方向远远看到的那支军队，应该是曹仁、夏侯渊的兵马。
那个背叛曹操的方姓部曲之所以有恃无恐，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曹仁、曹洪不久前分兵两处，到其他州郡募兵。到外地募兵是个大工程，加上来回赶路的时间，一两个月都是快的，短时间内绝对不可能走个来回。
但他不知道的是，曹仁有他自己的门路，早就把那些“江、淮健儿”安置在了陈留郡。
将提前招募好的军队带回温县，一来一返，只需要十几天。
所以，哪怕姓方的背叛了曹操，又让李傕的部将田雄召集了其他几支西凉小队，只要撞上曹仁的这支军队，他们就没有胜利的可能。
在小说中，姓方的棋差一招，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荀彧没有来到温县，没有识破敌方诡计，曹操等人决计撑不到曹仁回来的时候。
而现在的局面，说不上比原著更好，还是更坏。
比原著好的方面是——荀彧来得更早，识破奸细投毒的时机恰到好处。而曹操假装受伤、让部曲装病、放火诱敌等一系列筹谋占尽了先机，甚至还有余力反过来围杀敌方。
比原著恶劣的方面则是——城西即将抵达的那几千个西凉兵。
在小说中，这几千个西凉“援军”根本就不存在。
顾至的神色难得凝肃了一些。
这么多人，到底是从哪儿冒来的？
多了这几千人的变数，曹操这一方还能顺利地全身而退吗？
眼见夏侯惇要带着亲兵再次进城，顾至开口提醒：
“依照城西那支神秘军队的脚程，将军只有不足半刻钟的时间，尽快。若情况危急，可选择从城东方向突围。”
到城东，与曹仁、夏侯渊的士兵汇合。
夏侯惇无暇回头，匆匆地抬手。
顾至停留在城外，继续绕着城墙，往西侧走。
越往西，城墙越破。
有一片城墙已经塌了一丈远，通过破碎的砖石，可以看见熊熊的火光，以及远处摇摇欲坠的曹宅。
……曹宅。
顾至勒了马。
后方传来“笃笃笃”的马蹄声，郭嘉骑着马追了上来。
顾至没有理会，计算着火势与蔓延速度。
“笃笃笃”，马蹄从他身边经过，渐渐走远了。
“笃笃笃”，远去的马蹄声再次变近了，对方又骑着马回来了。
郭嘉握着马绳，驱马来到他的旁侧。
“哟，好巧。”
顾至仍然目视前方：“为何跟着我？”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何谈‘跟着’？”
郭嘉随口闲扯，见顾至目不斜视，并不理他，从容地改了口，
“你一定见过文若。”
顾至不知道郭嘉这笃信是从何而来，也无暇去想。
“见过又如何？终究只是‘见过’。”
见过，不意味着他知道荀彧现在在哪。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荀彧和曹操还在温县附近，或许在筹谋着什么。
“你若是找人，不妨进城去寻一寻。只是城中危机四伏，内有千余个西凉兵兴妖作乱，外有上千兵马全速逼近……”
顾至尚未说完剩下的话，便见郭嘉眼角眉梢露出几分狡黠。
“那几个士兵既然唤你为‘将军’，听候你的指示——那么我作为曹氏的新兵，自然也要听‘将军’您的安排。”
能让士兵原地待命，自己孤身一人前往危险之地的好人将军，总不会吝啬于保护他这个小小的“新兵”吧？
火苗跳跃而刺眼，顾至终于收回目光，不再看远处的曹宅，转而正视身旁的郭嘉。
“曹氏新兵？”
这四个字被顾至缓缓吐出，其味无穷。
在小说中行军五里都能喊累的脆皮谋士，突然转行当曹操的士兵，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自然，”郭嘉面不红心不跳地说着，煞有其事，
“我是曹仁将军新招募的士兵。将军隶属曹氏，自然也是我的统帅。”
“统帅？”顾至寓意深长地看向郭嘉，“你要与我一同踩缝纫机？”
“……何为缝纫机？”虽然听不懂，但郭嘉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不妙。
“我是曹氏关押在温县的囚徒，正在服役，”
顾至搬出应付荀彧的那套说辞。
他看出了郭嘉的打算，对此并不排斥，只是……他不喜欢跟着旁人的节奏走。
“你若要认我为‘统帅’，怕是要一起在曹营内搬砖。”
郭嘉只是短暂地一愣，便愉快地应下：“好呀。”
他状若一本正经地分析，
“人前你当我的统帅，人后咱俩一起当伙头兵，多年后也是一桩美谈。”
话语终结者第一次遇到“已读乱回”还能回得很愉快的对手。
为了不给对方加餐，顾至没让郭嘉继续“愉快”，打量着他的马。
“这马是你从哪抢来的？”
郭嘉所骑的一看就是战马，比一般的战马还要略高一头，并不适合郭嘉这般稍显体弱的士人。
何况，马颈前的褡裢上还放着长弓与箭矢，看那长弓的制式，显然是正规的军用产品，比一般小兵所用的更长，更坚固。它的主人，至少是个中等将领。
“不是抢，是从一个好心的裨将那儿借来的。”
郭嘉睁着眼睛说胡话，看起来极为诚恳，
“盛情难却，只好收下了。”
“你觉得我会信吗”——顾至眼中写着这样的意味，却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拿走马褡子里的长弓与箭筒：
“既然如此，我也借上一借。”
郭嘉：。
“郭兄盛情难却，只好收下了。”
顾至满意地将战利品收缴到自己的身边，背着长弓与箭矢，驱马入城。
“先走一步。”
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郭嘉只花了一息便忽略了这件事，驭着马，跟了上去。
“我这山头也拜了，束脩也交了，想来是能受到将军的庇护了？”
听他把“借”来的弓箭当做束脩，顾至没有搭理。
他怕自己一回话，对方就能顺着杆子上爬，嚷嚷着要当他的弟子。
“别跟丢了。”
战马跨过障碍物，敏捷地赶向城中的曹宅。
……
温县，曹宅。
耗费了许久，曹仁率领的骑兵终于扑灭了曹宅前院的大火。
曹仁沉着脸，抹去脸上的黑灰：“找到了吗？”
“回禀将军，宅内空无一人。”
“将军，后院也没有。”
士兵先后汇报，得到的答案别无二致。
曹仁的脸色愈加阴沉。
他站在起火点附近，脚尖铲了铲地上被烧得发黑的木柴。
“那些放火的西凉兵呢？”
“有一些死在城西的巷子里，兴许是家主与夏侯将军动的手。巷子附近的城道也有西凉兵的尸身，还有火烧与马踏的痕迹。另外，出去打探的士兵看到有许多西凉人在城南、城北的民居游走，四处劫掠，搜刮着粮草与金银。”
“董卓乱京的时候，这群人就已经在温县割了一圈，能抢的都抢了，这会儿还能搜刮几个铜板儿？”
纯黑的瞳孔凝聚着暗芒，曹仁冷笑一声，周身沉邃的煞气愈重，
“走，会会那群西凉竖子。”
曹仁带着骑兵往北面走，没过多久就在一处陶井附近看见了一队西凉兵。
他们大概有二百多人，拆了几间矮屋，抱着几袋存粮，在一个空院子内聚首。
“真是晦气。先前看到这里还有人烟，还以为能捞到一点好东西，没想到这几家比乞丐还穷。”
“你那边好歹还有几贯钱，我这呢？呸，就几袋破豆子，一升硬粟，还全是发霉的——百夫长门前的狗都不会吃。”
旁边的西凉士兵正想应和，忽然觉得上一句话怪怪的：“什么百夫长门前的狗，你会不会说话？”
他们这些人都是百夫长统率的士兵，都瞧不上这些发霉的豆、粟，偏偏这人说什么不好，说“百夫长的狗都不吃”……他们难道是狗？
前一个人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问题，仍然振振有词：“就是田佰长在冀县养的那条恶犬啊……”
话未说完，他突然瞪大眼，惊恐地看着前方：
“曹军又来了！”
还在院子里撅屁股翻找“好东西”的西凉兵一听，顿时弹了起来。
“快跑快跑！”
田将军和打先锋的精兵都死在曹军的手下了，他们能抵什么用？
那个姓顾的率领的士兵就跟从天而降似的，他们根本打不过。
要不是那姓顾的和姓曹的莫名其妙跑了，他们也不敢留在城里到处搜刮啊。
这一队西凉兵全无战意，当即往反方向跑。
曹仁虽然觉得奇怪，但他只说了一句“当心有诈”，就带着骑兵两路包抄，将这两百个西凉兵困在当中。
两军正面对上，西凉这一方既喜且惊。
喜的是，眼前的曹军似乎不是顾至所率领的那一支，他们并没有用那诡谲灵变的军阵！
惊的是，这支曹军也会排列军阵。这个军阵同样威力惊人，曹军……又将他们暴打了一顿。
在失去了绝大多数同伴之后，几个被抓的西凉小兵懊悔不迭，直呼晦气。
早知如此，在田将军死后他们就该撤退——
“曹操与夏侯惇在何处？”
曹仁站在那几个西凉兵前，环首大刀贴着其中一人的脸颊。
他的表情太过凶恶，那个小兵早已因为连番的变故丧了斗志，自是有什么答什么。
“曹操他们早就跑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
跑了？
曹仁蹙眉，继续问。
“董卓派你们来，究竟有何阴谋？你们在县衙附近放火，是为了杀曹操全家？”
“冤枉，那火可不是我们放的。”
小兵连忙叫屈，
“我们进城的时候，那火就已经烧起来的。至于为什么来温县……我只是个小兵，哪知道啊，是田将军带我们来的。”
曹宅那把火不是他们放的？
曹仁心中略松。
既然不是西凉兵干的，那么这火，极有可能是孟德的诱敌之计。既然是诱敌，几个子侄、嫂夫人恐怕早已转移，不会有性命之忧。
现在只要找到孟德与元让……
“什么人！”
身后传来几声怒喝。
曹仁等人回头，在东侧石道上看到另一支西凉队伍。
新来的西凉队伍人数更多，而且各个带着血腥之气，不知手下沾了多少鲜血。
两个方向的火把静静燃烧，明光交映。
这些西凉兵并没有像前一个队伍那样，看到曹仁他们就跑，反而狞笑着举刀。
“是曹军！杀了他们，将功赎罪！”
“杀了他们，给田将军报仇！”
“杀！”
此起彼伏的应和颇具声势。
粗粗一看，对面起码有三百多号人，是曹仁这方的三倍有余。
这群人各个带着嗜血的笑，仗着人数众多，没有丝毫惧意。
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曹军利用诡计阻拦他们的去路，曹氏一族早就被他们杀光了。
哪怕他们耍诈杀了田将军与先锋队，却也不敢与他们交手，连巷子里被困的先锋队都没杀完，扭头就跑。
曹军何足为惧？敢回来就是找死。
骑军又如何？如此逼仄之地，他们怕是连上马都来不及，更不可能策马疾奔。
曹仁面色沉冷，同样杀意暴涨：
“速战速决，提防援兵。”
这一块地界本就挨着许多屋舍，不利于骑兵驰骋。再加上他们刚才追赶敌人的时候，进了更狭窄的区域，现在与敌人几乎挨着面，两边抵着墙，就算能上马，也发挥不出骑兵的优势。
更别提这些西凉兵人数众多，刚才一齐呐喊，声势浩大，很有可能把城内分散的其他西凉兵引来。
到那时，他们将会成为困兽。
“暂时弃马，从中路突围，寻找一处空旷的落脚点！”
“是！”
两支队伍战于一处，各有损伤。
狭路逼仄，士兵撞塌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挤到了民居的院落。
厮杀推攘中，院子的角落，一个底部破了个大洞的水缸被撞倒，一声短暂而稚嫩的尖叫从缸内传来，湮没在嘈杂的打杀声中。
曹仁杀敌的动作一顿，看向角落。
一个小小的身影跌出水缸，狼狈地倒在地上。
这里怎么会有孩子？
墨黑色的瞳孔骤然一缩，曹仁来不及细想，逼退临近的敌军，几个大步迈到水缸前。
不远处，杀红了眼的西凉兵瞥到腿边的小孩，毫不犹豫地举起刀。
像杀鸡杀狗一样，顺手杀死城中的平民——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也像是本能。
连孩童都不放过的残忍让曹仁大怒，他一刀拦下对方，却见另一个临近的西凉兵也向孩童举起了大刀。
来不及了。
曹仁一刀逼退身后的两个敌兵，未持刀的左手拉过孩童，侧过身，用自己的半个身躯挡着。
眼见西凉兵的大刀就要砍伤他的左臂，倏然，一支锋利的羽箭破空而来，刺入那个西凉兵的胸膛。
那一箭冲力巨大，不仅破开西凉兵的木甲，贯穿前后，还逼得他疾退了数步。
曹仁顺势除去两个敌兵，看向羽箭射来的方向。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的房顶上，颈间的黄色丝绦在火光的照映下若隐若现。
少年放下手中的长弓，垂眸俯视下方，正对上他的视线。
“将军，小心些。”
这人是……
未及细想，敌军的下一轮攻击已近在眼前。
来不及言谢，曹仁匆匆颔首。
他再次举刀，一手护着幼童，另一手奋勇杀敌。
一箭解了曹仁之危，顾至站在屋顶边缘，俯瞰着周遭的屋舍。
曹操他们不在附近。
怪了。
曹操没去找夏侯惇，也没在曹宅周边，究竟去哪了？
这个念头刚成型不久，他就听到靠近西北侧的方向传来訇然巨响，像是有什么笨重的东西接二连三地倒塌。
顾至立于屋顶，看到远处有飘扬的灰尘在火光掩映中时隐时现。
那个方向……
顾至心中有数。
看来，他留给曹操的那些锦囊，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他漫不经意地想。
不多久，一支数百人的军队从西北侧的巷口冒出，为首的正是曹操与夏侯惇。
曹操远远就看到屋顶上戳出来的一条尖尖，定睛一看，竟然是顾至。
曹操“……”了片刻，终究还是上前询问。
“先生怎么在这？”
顾至没有回答，示意他进巷子一观：
“将军与其在这寒暄，不如进去帮一帮那个年轻的小将军？”
隔着一道长而厚的围墙，曹操听到了嚣杂的厮杀声。
他神色微凛，带着亲信从拐角进入巷口。
“子孝！”
惊喜的呼唤被掩在刀兵交鸣之下。
夏侯渊望了眼顾至，匆匆点头，同样带着士兵进入窄巷。
挤挤攘攘的士兵流入屋顶背后的巷子，前方的空地顿时开阔了许多。
郭嘉站在屋檐之下，倚着灰扑扑的墙，揣着手，咬着白茅，百无聊赖地瞅着这副“鳡鱼过江”的盛景。
倏然，他在人群的角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直起后背。
“文若。”
荀彧打马绕过几栋旧宅，刚看到屋顶上的顾至，还未来得及打一声招呼，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意外地看向一侧——郭嘉正站在墙角的阴影处，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在危机四伏的环境见到许久未见的旧友，还未生出欣喜之感，就已被担忧与顾虑牵制。
因为这边的动静，顾至循声望来。
荀彧朝他轻轻颔首，翻身下马，走到郭嘉所在的那一处墙角。
“奉孝为何在此？”
“路过此地，见到了这一场大火，便进来看看。”
郭嘉抓着白茅，往上方指了指，眉眼间俱是扬扬的笑意，
“这位小将军果然识得文若，我跟着他，便找到了你。”
“……”
荀彧失笑无言。
以他对顾、郭二人的了解，能走到一条道上，免不了大量的“交锋”。
他有一些话想说，但此时此地并非叙旧的时候。
“顾处士，现下可还是要从东城门走？”
荀彧说得委婉，顾至却已经听明白——夏侯惇将他说的那些话转达给了曹操与荀彧，并且为他加了署名。
荀彧没有询问“为什么走东门”，而是用商量的语气，问他“现在是不是还要继续从东门走”。
这似乎是一种下意识的谦逊与尊重，而非单纯的客套。
因为短暂的走神，顾至还未来得及回答，底下的郭嘉就已嘴皮子利索地接了话：
“自然走东门。东门不但有顾将军麾下的士兵，还有曹仁、夏侯渊两位将军带领的几千个江、淮健儿。”
听到“顾将军麾下的士兵”这几个字，荀彧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幸而主公不在此处，若不然，听到这八个字，他的神情定然难以言喻。
抹去这个有些许不妥当的想法，荀彧恍然明悟：
“原是如此。”
难怪，在明知东门城外也有一支军队的情况下，顾至还建议他们走东门，应当是看出了那支军队的来历。
城外那一支神秘的西凉兵来势汹汹，曹操不愿在城中久战，只拼杀了片刻，就将这个重要消息告诉曹仁。
“几千人？”曹仁这才知道城外还有这么一个即将逼近的隐患，剑眉深深地皱起，
“不与这些兵痞子纠缠了，先出城，往东走，和我带来的军队汇合。”
他率着轻骑入城就是为了曹操，如今得知曹操与其他家人安然无恙，自然也不会恋战。
时间紧迫，众人解决了一批敌军，且战且退。
巷中的几百个西凉兵如同嗅到血味的鬣狗，紧咬着不放。
郭嘉瞥了眼周围收到命令，准备退走的各家部曲，转向右侧的屋檐：
“顾将军，要不要我接你下来——”
却见屋檐上空无一人，顾至早已无影无踪。
大队伍的最前方，通往东城的石道上，顾至勒着马缰，回头：
“郭处士，你在叫我？”
郭嘉：“……”
他将手挂在荀彧的肩上，神色奇异得难以形容，似是无言，似是亢奋：
“这位小顾将军——他一直遛得这么快吗？”
荀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轻轻拨开郭嘉的手，给郭嘉塞了一把短刀，作防身用：“走吧。”
郭嘉不再耍笑，连散漫的神色都收敛了许多。
他牵着马，随着大部队撤退，挨着荀彧，被夜风吹得发紫的唇低声翕动。
“内城西北方向的动静是怎么回事？”
在护从与门客的拱卫下，荀彧目不斜视地前行，回复的话语既轻且缓，只在郭嘉耳边绕了一圈，便湮灭无踪。
“无他，不过是推倒了一些朽败的房屋，截断了西城门通向府衙的主道。”
如果西侧那几千个西凉兵的目标真的是他们，一定会从西边那扇残破的城门入城。
这些倒塌的断壁，多少能阻上一阻。
用断壁截断主道？那得摧毁多少房屋，耗费多少人力与工时？
郭嘉不可思议地拔高了些许音量：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怎能做到这种程度？”
“寻常的房屋，自然不能。”
荀彧望着远处那道披着蓑衣的背影，视线中带着难以言明的探寻，
“但，若是被蚌蠹蛀空的房屋，却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
蚌蠹，专食材木，被称为“屋中之蠧”。
民间称之为“白蚁”。
那一片建筑的承重柱都是由松木所制，被蚌蠹筑了巢，早已朽烂不堪。
一如摇摇欲坠的大汉。
只需要几双血迹斑驳的手，便能推倒。
“原来是蚌蠹。”
郭嘉松开眉峰，不久又狐疑地皱起，
“蚌蠹极善隐伏……你们何时发现了蚌蠹，又怎么知道承重已被蛀空？”
何时发现，如何发现。
他也想知道。
荀彧望着顾至的背影，久久未言。
蚌蠹筑巢的地点，毁城之计，都是顾至写在锦囊内的内容。
——那个他在离开温县之前，交给曹昂的锦囊。
不远处，一马当先、领队逃亡的顾至抬手碰了碰鼻尖。
不知为何，鼻子有点痒，像是有人在暗中念叨。
离开温县前，他随手交给曹昂一封锦囊，没想到曹操他们还真的用上了。
顾至不知道曹操他们又一次回城是为了什么，也没有探究的打算。
至于锦囊中提到的白蚁……当然不可能是他闲着没事乱晃发现的，而是小说里的描述。
在原著剧情中，曹操在温县西北的市肆与敌军交战，不幸在交战中遇上了地震。
即使这场地震十分轻微，曹军却还是损失惨重。
因为那一处建筑的承重刚好被白蚁蛀空了，仅仅是轻微的地震便引起了大片的倒塌，险些将曹操仅存的几十个亲信全部送走。
先被“投毒”，后被火烧，接着又承受断壁之重。
原著前期的曹操，可谓是多灾多难、命途多舛。
顾至不经意地想着，估算着原著中地震来临的时间。
虽然只是小地震，但还是提前防备一下为好。
带着发散的思绪，顾至将目光投向这座被黑夜吞没的城池。
温县篇的剧情，还算是他记得较多的一段。
剩下的篇章，能回忆起多少，基本都靠随缘。
就比如……原主的哥哥顾彦究竟是何时加入曹操阵营，又是何时叛离的。
他完全不知道。
依稀记得是在早期加入，又在袁绍死之前离开。
只希望不是这个时候。
还有戏志才与老徐……
想到还在村落借宿的老徐，顾至难得地沉默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老徐去哪家借宿……也罢，有缘总会再见的。
略有几分虚渺地转开视线，顾至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阵风，抬眼一看，曹仁正用左臂夹着一个孩子，与曹操一同策马，越过了他的坐骑。
“你从哪捞了个孩子？”曹操沉声询问。
自董卓作乱，迁都长安后，温县的常住人口死的死，逃的逃，本就没剩下几户。
前两日，因城中异动，荀彧又带着荀家的护卫在城中游走，对剩下的人家一对一地劝离。
城中仅剩的居民，差不多已经搬了个干净。
虽然……安土重迁，旧乡难离，难免有人会悄悄藏着，躲在不起眼的窖中，躲在被荒废的屋宅里，等待一波又一波的灾难离去。
那终究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曹操抹去面上的血，让动摇一瞬的心重新变得冷硬。
乱世洪流之下，每一个人都是在惊涛中漂泊的孤舟。
能顾得上自己，顾得上身边的人，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如何能救得了所有人？
他想劝曹仁将孩子放下，可看着那个与自己的幼子差不多高的小小一团，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口。
曹仁没有回答，搂紧了怀中的幼童：
“……不妨事。先离开再说。”
接下来的一路格外沉默，夏侯惇率领精兵，在队伍的末端且战且退。
顾至挤在队伍的中前方，听着后方偶尔传来交战的声响，不合时宜地想起前几世的经历。
他所穿越的世界，大多是同人小说。每一个世界的人与事都格外真实，毫无虚构之感。
就连这种人性对抗的细节……所有人被时代裹挟的无力，都与现代世界如出一辙。
或许，在他眼中属于“真实”的现代世界，也不过是一本任人翻看小说，人类只是世界的耗材，为了演绎世界而痛苦地活着。
生老病死，皆尽佐料。
“顾处士？”
温和的声嗓唤回了他的意识。
顾至霍然一惊，不知何时，荀彧已策马来到他的左右，浅栗色的眸中蕴藏着专注与微不可查的关切。
“可还安好？”
顾至稍稍颔首，缄默不言。
见此，荀彧似有几分迟疑，还未开口，郭嘉也打马凑了过来。
荀彧在顾至的左侧方，他便打马来到顾至的右侧方。
“顾将军，说好了庇护部下，怎能把我忘了。”
“……”顾至彻底从回忆中抽身，转向郭嘉，故意露出疑惑之色，
“你是？”
“莫非将军忘了？”
郭嘉也不着恼，煞有其事地陪着演，
“在下郭嘉，字奉孝，是曹仁将军新募的士兵。”
顾至扬眉反问：“那郭六又是何人？”
“六是在下在家中的排行，自然也是在下。”
郭嘉面上笑着，却抬起食指，擦拭干巴巴的眼角，
“顾将军果然记得，却要故作不识，真是令人伤心。”
顾至此刻并不想说太多的话，可郭嘉此人仿佛有一种能力，让人很想与他呛声：
“以假名示人，谈何相识？”
“如此，倒是嘉的过错，不过现下也算是真的相识了……”
……
荀彧耐心听着二人的交锋，收敛心绪，转向城西靠北，那一处市肆所在的方位。
隔着厚重的兵戈声，隐约有纷乱的马蹄声从那一方向传来，骤然停歇。
一支数量不少的骑兵，被断壁颓垣拦住的去路。
田将军已死，他的余部并不知道“城外援军”的存在。
除了与曹军交战的这一支，另有三个低级将领，带着几百个幸存的士兵，在北城的一口陶井附近扎根。
“那姓田的不是说——有人看到孙坚将玉玺藏在温县北部的井里？温县北部就这一口破井，我们都快把井壁都凿穿了，哪有玉玺？”
“成天‘有人看到’，‘有人听说’，那么多‘有人’，能有几个真的？要是真的有人看到孙坚藏玉玺的模样，他不得自己把玉玺刨出来，还能轮得到我们？”
“嗐，真是晦气。”
第三个将领唾了一口，抬脚踩了踩，
“我们就不该跟着姓田的起哄。这瘪犊子自己倒是死了个干净，把我们逼得不上不下。要是拿不到玉玺，这一次的‘擅自行动’，够我们脑袋搬家十回。”
“要不。”第一个开口的将领小声提议，
“我们逃吧。带着这几百个兵源，去投效别的太守，总比回去等死强。”
另外两人沉默。
董卓虽然对他们这些凉州兵还算优待，但这优待十分有限。
与其回去送死，倒不如……
不等三人达成共识，这支小队突然听到一阵错落有致的马蹄声。
“全军戒备！”
士兵们举起武器，慢慢退后。
不到片刻，一支与他们穿着相似木甲的军队由远及近，浩浩汤汤地挤满了街道，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三个小将心中既惊且惧，其中一人硬着头皮上前：
“我们是胡文才——胡将军的部下，敢问各位弟兄，是哪位将军麾下，为何而来？”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一个年轻而矫健的将军位于队伍的最前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
“为何而来？”
青年将军低笑了片刻，笑意渐冷，
“你们几个，得到玉玺的下落，竟敢不向上汇报，怎的，想造反不成？”
三个小将惶恐，连连解释：“只是不实消息，尚未核查，不敢惊动贵人……还请将军明鉴。”
“得了。”青年将军略昂着头，并不正眼去瞧三人的狼狈之态，
“玉玺交出来，此事就算揭过。”
三个小将面面相觑，瑟瑟发抖。
“将军，不是小人们不识相，而是这玉玺——我们当真没找着。”
青年将军虎着脸，目光凌厉地逼视三人：
“当真没找着？”
“当真没找着。”
“也罢。”
青年将军收起傲慢之色，拎着长刀，挑起其中一人的下巴，
“你们可见过一个名叫‘顾至’的少年？
小将又惊又惧又茫然：“顾至？”
“对，顾至。”
青年将军从怀中取出一片白帛，让部将展开，给前排的那些士兵浏览，
“就是这个少年——面白隽秀，鲜少主动与人说话，武艺高强，颈间挂着黄色丝绦……”
三个小将所率领的士兵并非田将军的亲信，又别有目的，因此一开始就排在大部队的最后，被前排黑压压的士兵挡着，竟没有一个人见过顾至的样貌。
传阅完毕，所有士兵都茫然摇头，没有一人出声。
“你们都未见过？”
“并未见过。”
“不曾见过。”
……
全员否认的回答，耗尽了青年将军的最后一丝耐心。
他收起布帛，轻声下达命令。
“没用了，都杀了吧。”
“是！”
他身后的部将与士兵们齐齐领命，开始围杀西凉兵。
三个小将大骇，火光与血光之中，他们终于发现了一个恐怖的细节——
这些人身上穿着的甲衣，身上所佩戴的刀具，看似与西凉兵相同，实则有着很大的不同。
“你们不是董太师的部将，你们是谁——”
青年将军咧嘴一笑，横刀解决了距离最近的那个小将。
“去黄泉问个究竟吧。”
小将瞪着眼倒下，朦胧的火光刺痛了他的双目，映入眼中的黑色旌旗，绣着金色的，带着云纹的汉字。
“张”。
张……在附近一带游走，又有着庞大军队的，莫非是黑山贼的首领，张燕？
小将悄无声息地倒地，未能将这个疑问诉诸于口。
他身后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倒地，这些曾经恣意屠戮平民的伥鬼，最终死在其他人的恣意屠戮之下。
青年将军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恻隐。
“主道被断壁乱石阻断，想来曹操他们，已经从另外两个城门逃出生天了。”
旁边的李大目小声开口，青年将军只是支着颌，懒懒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李大目摸不准主帅的想法，不好再开口。
青年将军——张燕忽然睁眼。
“去看看志才醒了没。”
李大目领命而去。他知道主帅对这位士子的看重，故而亲自前去，并未派遣旁人。
没过多久，李大目回来了。
“回主帅，他还在昏迷着，口中仍然念着‘阿漻’……‘漻’什么的。”
张燕望着一地的狼藉，神色未变。
“从北门走，绕城一周。”
曹操他们走得再快，也多少会留下一些痕迹。
既然玉玺的传言是假的……
“总不能白跑一趟，”
张燕喃喃自语，驭马踏过一片殷红，
“走，随我出城，去寻顾至。”
士兵们领命，往北门的方向疾行。
……
曹操等人出了城，先是遇上了守在附近东城的夏侯渊，随后，又与城外的新兵、曹仁带来的江、淮健儿汇合。
那些紧咬着曹操不放的西凉鬣狗们，一看到如此众多的军队，全都哑了火，悄悄退走了。
曹操带着大部队来到荒郊野岭，进入山林，与在此等候的曹昂汇合。
“先在林中休憩一晚，等到天亮，再去接阿猊他们。”他让曹昂放宽心，原地扎营，带亲信去清点人数。
扎营期间，曹操下了马，先是郑重地谢过荀彧，又走到顾至身前。
“今夜危机，多亏先生施以援手。”
曹操神色肃然，并袖一揖，
“未曾想到，先生竟然还有行兵布阵之能——”
曹操话还没说完，就见顾至忽然面色一白，晃晃悠悠地从马背上滑落。
他的双脚稳稳地站着，却“羸弱”地靠着马腹，一副力竭虚弱的模样。
曹操先是唬了一跳，但看到顾至那看似虚弱又不完全虚弱的模样，不知为何，竟觉得格外的眼熟。
“……”
这……
不应该，不能够吧？

第22章 照拂
曹操很想说服自己, 告诉自己：顾至确实身体不适，刚才亟雷般闪过脑海的念头一定是他多想了。
可是，顾至的表现极为矛盾, 像极了当初故意逗阿猊，口口声声嚷着“贵公子将我踢成内伤”的模样——
他极为敷衍地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懒洋洋的，似乎连演都不肯认真演一下。
曹操几乎难以遏制心中的吐槽。
你又内伤了吗？
大庭广众之下，曹操忍了又忍, 终究没有拆台。
“将军见谅，在下自小见不得血，一见血就头晕、目眩、耳鸣、乏力、盗汗……”
顾至报了一堆病征, 听起来尤其可怜,
“先前不过是强忍着。现下脱离生死危难, 只觉得种种不适, 都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好个“种种不适，都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曹操表情木然，任他长袖善舞、见多识广, 在面对此情此景时，一时之间也难以回应。
前几日阿猊震惊吃瘪, 他还心情愉悦地在一旁看好戏。
可当被表演的对象成了他曹操, 这心情着实好不起来。
听到顾至这番煞有其事的扯淡, 有的人面露茫然，有的人面露担忧，还有的人, 则像曹操一样，神色古怪，难以描绘。
徐质、牛金几人想到当初在营帐外——顾至一枪一个西凉兵, 极其丝滑，没有半点迟滞的场景，再听顾至“见不得血”的说辞，顿时神情微妙。
但这份微妙并没有持续多久。
顾将军是个明白人，为人敞亮。他这么做，总归有着自己的道理。
徐质几个小队长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并且用眼神警示其他新兵，让他们不要乱说话，以免误了顾将军的大事。
夏侯惇虽然没见过顾至第一次“碰瓷”时的场景，但他事后听曹操提起过，对此印象深刻。
见顾至此刻下盘极稳，没有半点摇晃，而那“见不得血”的理由又极其的不走心，夏侯惇猜想顾至这是故技重施，以此打断曹操的招揽之语，不由觉得好笑。
“孟德，我突然想起——你小时候也是这般，假装自己中风，倒在地上口眼歪斜、四肢抽搐，可把十六叔吓惨了。真论起来，你诈唬的本领可比这小子要强上不少。”
曹操：。
本就已经够差的心情，竟然还能继续沉底。
夏侯惇的这番话，就像一把尖尖的发笄，在他破碎漏风的心脏上又扎了几下。
而在一旁，原本注视着顾至，眼中隐着担心的曹昂顿时抬头，双目稍稍睁大了几分，不可思议地看向曹操。
不管是曹操假装中风这件事本身，还是曹操为了唬骗长辈，不惜倒在地上，抽搐翻白眼的行为，都让曹昂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几乎要瞳孔颤抖。
对着长子仿佛见了鬼一样的目光，曹操只当自己没看到，面不改色地上前，佯装亲厚地轻拍顾至的左肩。
“……先生一路辛苦，待此番事了，操定会找个高明的医者，替先生诊治。”
也不管医者能不能治“见不得血”这个毛病，总之先套了公式再说。
曹操拿出了惯常的关心人才模式，仿佛他真的信了顾至的说辞。
见曹操不再提“行兵布阵”这个话题，顾至脸不白了，腿不酸了，扶着马背的手也有力了。
甚至不愿意多演一会儿。
额角像是有个小触手在突突乱跳，曹操默念“千军易得，一将难求[1]”，努力平复过于莽撞的心跳。
平复失败，他索性将头转向一边，眼不见为净。
夜风习习，振动衣摆。
荀彧无声凝望着这一切。
等曹操调转脚步，找夏侯兄弟商讨接下来的打算，他从车队的行囊中取出一管储水的囊袋，走到顾至身侧。
顾至正在擦拭佩剑上的血污，冷不丁的，视线边缘出现一只苍茛色的水囊。
侧首抬眸，修长的指骨，黛色袍角，竹月色的衣袂，白皙的脖颈，纁色微抿的唇。
顾至没有再将视线往上转，在那唇间止步。
“这是戴椹熬的汤汁。虽不能缓解不适，却能升阳固表，稍解疲乏。”
悦耳的声音如潺潺流水，淌入耳中，凉沁而清润。
顾至没有接，他将目光徐徐往上转，对上一双沉静的眼。
一时之间，他的心情古怪而玄奥。
……他刚才表演得如此不走心，这位温俭的君子总不至于真的信了吧？
见顾至迟迟未接，荀彧手中的水囊仍然向前递着，并没有收回。
顾至便道：“荀君莫非误解了什么？我现在无病无恙，并不需要旁人照拂。”
“并非照拂。”
荀彧神色平和而坦然，没有丝毫遮掩之意，
“纵然身子无恙，总免不了不适与疲乏。”
虚靠着马背的后脊下意识地挺直，顾至紧盯着荀彧，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对方只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片刻，他悠然一笑，接过那只水囊。
“多谢。”
荀彧只道了一句“处士客气”，便折返回到荀氏部曲的聚集地，不再停留于此。
顾至打开囊袋，饮了一口黄芪水，淡淡的甜腥味涌上舌尖，很像他现代老家楼下那家老豆浆的味道，又掺了一些中草药材独有的异味。
他不喜欢中药的气味，皱了皱眉，有一口没一口地饮着。
戴椹，又名黄芪，常用于治疗气虚血弱、乏力脱力等症，对疲劳有一定的缓解作用。
他刚才的孱弱确实是装的，恰到好处地把曹操那些招揽之语全部堵了回去。
但……最开始的那一晃，其实是真的。
死而复生的躯体，本就气血不足，容易疲乏。接连两天的赶路与高强度的对战，对身体的消耗极大，方才那一瞬间，他的确有眩晕之感。
但他凭着强大的意志力稳定身形，并在曹操面前表演了一把顺势滑落、原地碰瓷的把戏。
方才的那一场，演技极差，却又演技极好。
所有人都没发现他的异常……除了荀彧。
顾至看向远处那一片黛色衣影，只觉得手上的水囊忽然变得无比烫手。
抱着水囊走了会儿神，再抬头的时候，便看到荀彧那边的侍从提了一个结实的布袋，交给曹昂，说了一些话。
对话声被夜风吹散，只有模糊的只言片语传入耳中。
“主家……贮藏的伤药……士兵们……刀伤……”
几个关键词，足够拼凑整句话的含义。
荀彧将荀家车队带来的伤药都拿了出来，要曹昂分发给受伤的士兵。
而在温县，曹军那些打了西凉军一个措手不及的箭矢，也是荀彧无偿提供的。
荀家车队携带的箭矢毕竟有限，在这一场战役中几乎耗损一空。曹操只来得及让士兵捡回一些，耗损的资源并不能完全复原。
这一次，荀彧将这些伤药送出，让曹操、曹昂以曹家的名义发放，安抚军心，收买人心，半点不替自己揽功。
顾至想不明白。
史书也好，小说也罢，荀彧对曹操而言都是雪中送炭、扭转乾坤的功臣，为什么最后……得不到一个好结局。
狡兔死走狗烹，当真就是世间亘古不变的定理吗？
“小顾将军。”一个略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突然在他肘下出现，紧接着便是“嗷”的一声痛呼。
郭嘉捂着被撞红的鼻子，眼底冒出生理性的泪水：
“你这一个见面礼……未免太过别致。”
“谁能想到，郭六还有蹲在别人脚边的癖好。”
顾至表示他刚才真的只是手滑，若不是没感受到半点杀气，早在郭嘉靠近的时候，他腰间的剑就已经出鞘了。
“没事吧，六子。”
顾至单膝蹲下，左手支着膝，与郭嘉正面相对，
“鼻骨撞断了没？”
“你这究竟是关心呢，还是在咒人。”
郭嘉松手一看，还好，没流血，就是鼻梁发麻，
“小将军不如叫我奉孝……另外，我一直叫你将军，也怪生分的，不知你家长辈是否提前为你取了表字？”
顾至已经习惯了郭嘉的自来熟。虽然疲乏的时候不太想说话，倒也礼节性地简短回应。
“未曾。”
“那就唤你顾郎吧。”
郭嘉效率极高地做好了决定。眼角余光瞅见荀彧的书僮捧着一个药瓶缓缓走来，当即起身。
“炳烛是来替我送药的？多谢好意，不过你这好似是刀口药，能治跌打损伤？”
炳烛是书僮的名字，出自本朝刘向的《说苑》，有炳烛之明、皓首穷经之意。
顾至也随之起身，回首时，正巧看见炳烛露出怪异的神色。
荀彧与郭嘉是旧交，他的书僮也与郭嘉颇为熟稔。
只见炳烛维持着玄妙的神色，细声细气地解释：“郭士子，这药不是给你的。”
郭嘉面露疑色：“这里就只有我与小顾将军二人，不是给我的，难道是给……”
话语一顿，他上下打量了顾至一番，
“可是小顾将军并未受伤。”
炳烛没有多言，他走到顾至身前，恭敬而客气地递出手中的红漆陶瓶。
“小郎君，此药对水疱、创口皆有疗效。家主那正好多了一支，想着小郎君或许用得上，便让我替小郎君送来。”
郭嘉稀奇地看向顾至：“莫非你真的伤到了何处？”
顾至：“……并未。”
炳烛送完药，没有多话，向两人行了礼，转身离去。
荀家那边正忙着，门人与护卫们在帮士兵们扎营，荀彧本人则在与曹操谋议着家国大事。
炳烛办完家主托付的事，也要去门人那边帮忙，无暇逗留。
郭嘉仿佛围观稀有动物一般，绕着顾至走了一圈又一圈：
“你真的没受伤吗？再仔细想想。文若从不无的放矢，哪怕因为你年纪小，多照拂你一些，也不会平白无故做一些无用的事。”
见顾至不想理他，他又凑近了一些，抬臂去碰顾至的左肩，毫无意外地，被避开了。
郭嘉压低了声音：“咱俩是什么关系，何必如此严防死守地瞒着？你若是受伤了，尽可告诉我，我绝对不告诉旁人，还能帮你敷药。”
咱俩是什么关系？
咱俩很熟吗？
“咱俩自然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顾至毫无情谊地说着，再次避开郭嘉的手，
“那匹‘好心人’‘送’给你的马呢？还回去了？”
“……”郭嘉微妙地停了一停，“已交到曹子孝将军的手中。”
他原想找那个裨将军赔个罪，但是黑灯瞎火的，认不出人，太过麻烦，索性直接交给上级负责人。
这么一打岔，郭嘉也收了玩笑打闹的心思，神色间多了一分俨然与郑重：
“既然手头有伤药，还是及时用上为妙。哪怕是再小的箭疮，一旦被外邪侵入，化为疮疡，便能轻易地夺人性命。”
这个道理，顾至不是不明白。
在缺少抗生素的古代，如果外伤没有经过妥善的处理，受到致病菌的严重感染，那就等同于被判了死刑。
在原著小说中，江东小霸王孙策，就是死于面部箭疮所引发的细菌感染。
只是……
“并非是我与自己过不去，实在是……我也不知自己何处受了伤。”
他刚才说“没有”，当然不是在瞒着郭嘉。
而是他真的这么想。
脖子上的老伤口已经结了痂，用了老徐给的药，连红肿增生都已经完全消退，不需要继续用药。
何况，颈部的那道刀伤被衣领和黄色丝绦严严实实地遮挡着，荀彧应当无法瞧见才是。
与西凉军对战的时候，他从头到尾游刃有余，几次全身而退，连毫毛都不曾伤到一根。
即使他一再否决，郭嘉也始终坚持着最初的论断：
“文若心细如发，不可能弄错，你再想想？”
顾至沉思了许久，忽然摊开手，看向自己的手心。
被马缰磨出的水泡，因为激烈的对战，不仅全部破裂，破溃受损之处，还被缰绳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
对了，在城外被西凉哨兵拦截的时候，为了躲避刀锋，他用了十足的力牵引缰绳，应当就是那时候伤到的。
郭嘉光是看着密集的水泡就觉得疼：“伤成这样，你竟一点也没感觉？”
顾至望着掌心那道狰狞的血痕，无言以对。
他从小五感敏锐，唯独对痛觉感应迟钝，这一点，即使是穿越再多次也没有丝毫改变。
顾至拒绝了郭嘉帮忙敷药的邀请，单手托着陶瓶，打开顶盖，在左手掌心洒了一些药粉。
想起炳烛说过这药不止对外创有效，对水泡也有一定的效果，他又在右手洒了一些。
刚阖上药瓶盖子，将小巧的药瓶放入袖囊，顾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震怒且高亢的惊呼。
“喂——那边枕着头，嘴角翘得老高的小子，你是不是那个偷我马的那个？”
闻言，顾至往身侧瞥了一眼。
将两手垫在脑后，百无聊赖哼着小曲的郭嘉，嘴角的笑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第23章 耐罪
顾至找了一块等人高的山岩靠着, 在一边看好戏。
假如此刻有一碟瓜子、腰果，那就能看得更开心了。
郭嘉却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逃避现实，更没有悄悄跑路或者装傻充愣。
在短暂的僵硬后, 郭嘉转过身，满面惊喜，如同看见阔别重逢的亲人一般，对着不远处的裨将笑道：
“原来是你，找了你许久, 可算是找着了。”
正要发作的裨将：？
他的怒火蓄力到一半，还在持续飙升，就被这过分绚烂的笑闪花了眼, 硬生生地卡住。
难道认错了人？这人并不是偷马的小兵, 而是自己以前认识的？
种种怀疑在内心叩问, 让裨将的愠怒少了最根本的底气。
郭嘉三两步走到裨将跟前, 哥俩好地揽住他的肩。
如此自来熟的模样，将裨将强行硬控了数秒，他竟是没有避开。
脑中搜罗的人脉已经从二舅爷家的三表哥的儿子, 列举到自己失散多年、同父异母的好兄弟。
裨将还在头脑风暴，突然眼前多了一只灰扑扑的钱袋。
“我已将战马归还给了子孝将军。因事急从权, 贸然借用了将军的马, 是我的过错。这是补上的赁马费用与赔礼, 还请将军收下。”
裨将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终于将混乱的思绪理了个明白。
这个跟他摆出哥俩好模样，活像是跟他同穿一个裤裆的家伙——就是那个半路卷走他战马的小贼。
他竟然没有半点胆虚的模样！？
“不问自取, 是为盗也。”
裨将心中余怒未消，见郭嘉年龄不大，认错态度尚可, 便想着好好跟他科普一下汉律军法，以免对方日后又因为“事急从权”，走上歪路。
“按照军律，盗窃者即便是赔偿了钱财，也要笞二十……”
训责的话语在看清钱袋内部的瞬间哑然失声。
钱袋里除了小半贯铜钱，还有半块金饼。
这半块金饼，约值四五千铜。
这些钱，别说是赁金，放在太平盛世，买下一匹良马都已足够。
裨将只觉得那半块金饼晃得人眼花。
自秦以来，金为上币，平头百姓见不着也摸不着。
哪怕金银玉器在乱世甚至没有一石粗粮值钱，这也是大手笔了。
正在裨将发怔失神之际，他的眼角余光轻晃摇曳，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呆板地抬头，视线的正中，一个面貌年轻的将军正抱着兜鍪，朝他们这边走来。
那将军身形伟岸、眉清目明，瞳孔是少有的乌黑色，身上携着寒冷的夜露与滚滚的血腥之气。
裨将连忙抱拳低头。
“将军。”
顾至闻声抬眸，看到了逐渐走近的曹仁。
曹仁是曹操的从弟，年龄却与曹昂相仿，只比曹昂大了五岁，将将踏入二十三岁的虚龄。
听闻曹仁年少之时便已精通骑射，却因为“不修行检”，被同乡之人诟病。成年之后，汉王朝动乱不堪，兵连祸结，他从此严法奉令、独当一面，随着曹操南征北战。
顾至对曹仁的认识仅限于此，在姓曹的大家庭中，能给他留下记忆的也就这么几个。
“将军所为何事？”顾至率先开口。
他所在的位置背靠山石，与裨将、郭嘉以及其他人都隔了一长段距离。从曹仁的目光与行进路线来看，这人就是来找他的，旁边可没有别人。
“城中一箭之恩，仁还未向先生谢过。”曹仁肃着脸，拳掌相抵，郑重答谢。
有一点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顾至想起城中的一幕。
那时，曹仁为了援护无辜幼童，险些被西凉兵砍伤，是顾至及时射了一箭，解了他的危局。
只是……
“将军无需言谢。”
在无关紧要的事上，顾至从来喜欢实话实说，
“那一箭，并非为了将军。”
他当时并不知道底下的小将是何人，只是瞧见西凉兵对年幼的孩童下手，就出手拦了一拦。
救下曹仁，真的只是顺便。
何况，以曹仁的身手，那一刀切中手臂也只是皮外伤，谈不上大忙。
曹仁也猜到顾至出手的缘由，但他郑重的神态没有丝毫的改变：
“不管先生因何出手，都为在下解了围，在下无才无德，却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当时情况危急，曹仁来不及言谢就加入了战局，但他一直将这件事记在心底。
顾至从马背上“滑落”的时候，他正带着一队精兵在林外游弋，清扫行军留下的痕迹。
回来后，他又忙着安排士兵，处理诸多事项。直到忙完了所有重要的事，他才得空来找顾至，郑重言谢。
“时势殊异，无法筹备重礼，若先生不嫌弃，还请收下此物。”
曹仁解下腰间一柄环首短匕，递向前。
顾至不想继续纠缠这个事，接过短匕，转而问道。
“将军救下的那个孩子，可还安好？”
“那孩子姓马，叫马季，应是按齿序取的小名。”
曹仁道出幼童的来历，
“他原是三辅人，跟随家人迁来温县。前两日，温县人丁流亡，他家人在那时不见了踪迹。不知是出了意外，还是独自上路，把他一个人丢下，自生自灭。”
身逢乱世，朝不保夕。帝王被鸩酒毒死，顶尖世家被灭族，高官被烹杀……权势者尚且存亡未卜，更遑论位于底端的平民？
他们失去栖身之所，既无力抵抗兵燹，也无法抵御天灾，只能百般艰难地求生，饥肠辘辘，甚至不得不“易子相食”。
如同《七哀诗》所写的那般，在这扭曲的人世，弃子竟成了一种相对而言的仁慈。简直荒诞。
曹仁心中沉重，不愿继续深思。
他说了一些客套话，正要转身离开。倏然，曹仁发现从淮水带来的裨将正站在他的身侧，呆愣愣地看着自己。
视线下移，他瞧见裨将的左手折成了锄头的形状，正僵硬而滑稽地攒着一只灰扑扑的钱袋。
他不知道裨将为何会站在这儿，更不知道对方为何要摆着这么一副奇怪的姿势与表情。
“蔡将军，发生了何事？”
裨将猛然回神，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与他“哥俩好”的郭嘉突然松开他的肩，大步跨到曹仁面前。
“……是你。”曹仁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士兵”略有印象。在他巡逻回归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士兵”忽然牵了一匹马过来，说是他营内的马，让他代为转交。
曹仁通过马的样貌特征与褡裢上挂着的弓矢，认出这是帐下裨将——蔡阳的军备。因为手头事多，曹仁没有多问，只匆匆谢过，便把马儿交给了部下。
蔡阳跟着夏侯渊在另一处巡逻，比他回来得还晚。
曹仁猜测，应当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蔡阳。蔡阳现在站在这儿……应该是和他一样，过来感谢的？
马是重要军备，格外珍贵。如今失而复得，蔡阳特意寻来，向这个“捡”到马的“士兵”道谢，倒也合乎情理。
曹仁通情达理地想着，目中带着淡淡的恍然与理解。
得亏裨将蔡阳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不然多半会一口老血喷出，溅三尺高。
曹仁和缓地问：“你与蔡裨将相识？”
郭嘉有问必答：“目前算是认识了。”
目前？
曹仁正觉疑惑，就见郭嘉嬉笑间多了一分认真：
“敢问将军，若在贵军军中行窃，盗取马匹，按照军律，该如何处罚？”
这个问题听着有几分怪异，曹仁不由多打量了对方一眼：
“若在前汉，盗马者当处以极刑。若未遂、未造成严重后果，当髡发刺面，流徙苦役。”
“若有难言之隐，且事后主动归还财物，解囊赔偿呢？”
曹仁陡然意识到什么，沉静的视线微晃，偏向顾至的所在。
这个年轻人似乎与顾至关系匪浅……
“若能改邪归正，将功抵罪，以钱赎刑，则笞二十，以儆效尤。”
曹仁咽下诸多军律，只说了这么一句。
连“处以极刑”都能笑呵呵地听着的郭嘉，在听到“笞二十”几个字时，神色缓慢而深刻地裂开。
“笞二十？”
郭嘉皱着脸，脑中闪过木板、竹板的狰狞样貌。
他素来不喜疼痛，对他而言，笞刑与极刑几乎没有区别。
裨将蔡阳回过味，差点将手上的钱袋子抛了出去。
他连忙抓紧布绳，趋步走到曹仁跟前。
“将军，这是赎刑的钱。”
蔡阳心中敞亮。战马既然回来了，就不算大事，曹仁将军字里行间也有大事化小的意思，他得把这个台阶续上。
虽然他没有见过顾至的本领，可既然曹操、曹仁对他颇为看重，他也不能把顾至身边的人得罪了。
两边都在息事宁人。顾至瞧出名堂，没有开口澄清“郭嘉与他不过刚刚认识”这件事，放任事态自由发展。
本来事情到这就已经可以揭过，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就连作壁上观的顾至也怔了一下——在曹仁伸手去借钱袋之前，郭嘉突然眼明手快地取回钱袋，把那一小串铜板丢给蔡阳，剩下的揣回衣袖。
“还是‘髡发刺面，终身苦役’吧。”郭嘉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抉择，颇有引颈受戮的意味。
曹仁&蔡阳：？
蔡阳抱着铜板串，忍着一言难尽的心情，委婉暗示：“即便是笞刑，也有轻重之分……”
虽然擅自夺马，须得严惩，但郭嘉在事后主动归还，积极认错，既赔了钱，又在营中有“后门”……且并未酿成严重的后果，难道执刑人真的会没眼色地把他往死里打吗？
在无原则性过错的前提下，一切都可灵活变通。
蔡阳说得既委婉又浅显，就差直接告诉郭嘉，一会儿的笞刑就是走走过场，最多留点淤青，破点皮，绝对不会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郭嘉却似听不懂一般，拔出荀彧送给他防身的那把短刀，将颈边一缕长发斫成两段。
蔡阳神色大惊，没想到对方竟然来真的。
“髡发已毕。”
郭嘉收起匕首，转向曹仁，
“听闻顾郎也是孟德将军关押的囚徒，子孝将军可把我一起关入牢中，也好有个伴。”
始终面不改色的曹仁终于目露惊讶，再次看向顾至。
他只知顾至曾带兵帮助曹操解围，却不知……顾至竟是曹操关押的囚徒。
顾至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如同一个局外之人。可看他安稳不动，毫无惊疑之意的眼瞳，曹仁心中有了计较。
郭嘉方才所言，怕是真的。
曹仁内心庞杂的思绪，顾至一无所知。
对于郭嘉将他拉下水的行为，顾至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可有可无地为自己争取单间的权利。
“浑说什么，曹将军家中屋舍众多，难道还能让我们两个挤在一间？”
郭嘉摇头：“纵然曹将军家底丰厚，但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之处，还是能省则省。”
蔡阳听得恍恍惚惚，神色茫然，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主动要求成为囚徒？这两人为什么能如此旁若无人地商量是要住单间还是双间？
片刻失神后，曹仁很快缓了过来。
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有一个士兵小跑着来传讯。
“先生，主公找你一叙。”
顾至抬起眼，发现小兵盯着的是自己。
“……”
将新获得的水囊、匕首都放入马背的褡裢里，又将马匹交给旁人看管，顾至跟着士兵往树林深处走。
他来到曹操休憩的地方，那儿已经扎好了营帐。
曹操带着部曲仓促逃亡，自然不会准备营帐之类的物什，这些都是曹昂提前准备好，安放在附近的。
徐质那边也在扎营，先前还派人过来询问——他们把分到手的扎营材料细细数了，足够分出一个小单间，等营帐扎好了，顾至要不要过去休息。
顾至没有拒绝，只等着曹操这边的事结束，早点去睡一觉。
士兵把顾至送到目的地，与两边的守卫说明缘由。
顾至还没有进营，就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人声。
那是荀彧的声音，很好认。
“……彧有一好友，刚过及冠之年，但智略过人，乃奇佐之士。”
守卫恭敬地掀开帘子，顾至道了句有劳，抬步踏入营帐。
曹操整个心思都在荀彧口中的“人才”上，察觉到有人进入，只匆匆地瞥了一眼：
“是为何人？可愿在我这儿屈就？”
荀彧朝顾至微笑颔首，复又看向曹操，肃然敛容：
“这位友人姓郭，名嘉，正巧在新兵的队中。只是他杜门不出、藏锋于内，行事略有几分放逸，主公若要招揽，怕是要费一些心思。”
曹操大喜：“那便快快将郭处士请来——”
旁听已久的顾至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明显。
他找了个地方坐着，什么话都没说。
曹操本能地觉得顾至似乎知道什么内情，但以往的经验让他不愿开口询问，唯恐又一次自讨没趣。
他只当自己没听到，派人去请郭嘉。
很快，曹操就知道顾至为什么要笑了。
只听侍从回禀道：“郭处士不肯来。他说他刚刚成为将军的囚徒，正是要‘安分羁押’‘妥当表现’的时候，岂能随意出来溜达？”
如果不是肯定自己现在没有犯头风病，曹操一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病入膏肓，出现了幻听。
侍从传递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组合到一起，就像是《河图》《洛书》，玄妙得难以理解。
他转向顾至，很想问一句：是你教的？
荀彧亦是一怔。
郭嘉行事不羁，却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胡闹。
此次重逢的所有细节在他脑中汇聚，最终停留在一匹不甚起眼，但颇为膘壮的战马上。
“奉孝的那匹马……”
对上荀彧投来的目光，顾至望着那双跃动着烛火，更显清透的眼眸，不期然地想起那袋黄岑水。
带着少许甜味，少许涩味，回味悠长而奇异。
“郭士子的那匹马，来自蔡裨将。”
他解释得并不清楚，但荀彧与曹操都听懂了。
荀彧道：“此事亦有我之故，不知奉孝会受何种惩罚？”
曹操立即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来人，将我的那匹马牵给蔡裨将，再与子孝说道说道……”
回信的士兵面露为难：“主公，并非子孝将军拿着不放，非要关押郭处士，而是郭处士主动提出……要在囚牢中赎罪，与顾先生一同服役。”
顾至又一次感受到来自曹操的瞩目。
那目光似乎在说：真的不是你教的？
顾至：……
还真不是。
顾至假装没有看到曹操的暗指，感慨了一句：
“郭奉孝实乃性情中人。”
曹操忽然觉得有些牙疼。
荀彧知道曹操的纠结，当即敛袍起身：“主公莫忧，我去探询一番。”
“有劳文若。”曹操慨然还礼，越发觉得“拥有一个有能力还善解人意的谋臣”是一件多么令人神清气朗的事。
只可惜，百金之士不常有，省心的贤才更是千载难遇。
待到荀彧离开，曹操不得不重新转向不省心的“贤才”。
“忙碌了一晚，先生可要进食？”
“……”顾至虽然不知道在曹操等人心中，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设，但他明白，越是激烈的战斗，对他这具躯体的负荷便越重，越需要能量填补。
秉着对“能量守恒定律”的尊重，他没有拒绝曹操递过来的糗饵。
糗饵作为秦汉军队最为常见的干粮，是用炒麦做的，类似于干硬掉的米糊，那滋味真的算不上好。
顾至咬了一口，险些被崩掉牙。幸而这具身体牙口不错，才没有出现一口下去，牙上多了个豁口的惨剧。
顾至正有一茬没一茬地想着，忽然听到曹操冷不丁地开口。
“昨日，府上收到一封尺素……落款是颍川顾彦。”
顾至停下咀嚼的动作，蓦然抬眸。

第24章 推诚相见
曹操窥察着顾至的反应, 左手支着膝，向前探身：
“听闻先生有个兄长，名字也叫顾彦？”
顾至将手中的糗饵收回囊中, 放至一旁。
“正是。”
他在离开温县前曾嘱托曹昂留意顾彦的行踪，并且将一封信交给曹昂，让他代为转交。
以曹昂的品性，答应了之后，定会替他留意, 替他保管书信，但是他也一定会将这件事告诉曹操。
所以曹操的这句试探，并没有让他觉得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这件事本身。
顾至道：“可否让我看一看那封尺素？”
“自然。”曹操从角落的箧中取出一只木函, 推到顾至身前。
顾至看到那只木函, 便像是立时失去了兴趣。
见他迟迟不肯伸手, 曹操会错了意, 指着木函上破损的封泥：
“此函被放在院门的正前方，不知是何人所送，也不知送予何人。未免不测之忧, 我让侍从打开泥封，仔细查探了一番……”
这时候虽然没有炸弹之类的存在, 但对于可疑的物件, 以多疑著称的曹操必定会让亲信反复检查。
顾至不觉得曹操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他解释道：
“将军误解了，我并非因为将军拆了泥封而不快，之所以不开匣, 只是因为——这封尺素并非我兄长所写。”
顾至刚看到木函，还没来得及打开，就知道里面的信不是顾彦的手笔？
曹操不由称奇, 讶然道：“此话何解？”
顾至将目光投落在木函之上：
“木函华贵，缠枝绕玉。若心系胞弟，必然心急如焚，岂会有心思挑选信匣，仔细地印上封泥？”
何况小说中的顾彦出生寒微、谨行俭用，从不做铺张浪费之事。
这个信匣，更像是写信人怕这个匣子被随意丢掉，怕曹家人发现不了，故意选了最贵最显眼的那一款。
自穿越伊始的种种违和，在此刻汇聚到了一处。
被逼着策反曹操士兵的原主，原主颈上的伤口，向戏志才添油加醋的报信人，不知从何而来的华贵信匣……
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藏在夜幕之中，拨动着枰上的棋子。
“这封信中的内容……”
顾至想起穿越第一天的事，神色多了一分玄妙，
“莫非是要我里应外合，谋害将军？”
按理说，这个木匣大咧咧地放在曹宅门口，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它很可疑。要是信里的陷害太过直白，只怕连“骷髅王”袁术都不会信。
但想到刚穿越时遇见的那个“沙白目”，顾至又觉得……这事还真的说不准。
藏在帷幕的那个人，似乎格外喜欢这种看似愚蠢，实则有效的阳谋。
曹操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形似夜枭，藏着几分耐人寻味：“先生不妨打开看看。”
顾至拨开木函的顶盖，从里面取出一片缣帛。
一目十行地扫完内容，顾至平静地折起帛书，重新放回函中。
“如何？”
“字迹很像，文采不错。”
顾至像是在点评着与自己无关的事，在最后加了一句，
“语气假了一些。”
神色严峻的曹操扯了扯嘴角，好似被顾至的这句话逗笑。
“的确如此。”
这封信并没有用浅显白目的方式，“催促”顾至里应外合、坑害曹操，但其字里行间的意味，与顾至的猜测大差不离。
信的开头使用侈丽的辞藻，展现了对顾至的殷殷关切，中间叮嘱顾至要与曹操好好相处，向曹操这位人杰学习为人处世的经验，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信的最后，写信人用一段情真意切的文字收尾，追忆往昔，恳请顾至不要忘记当初两人的约定。“山高水远，总有再见之日。”
以上，就是这封信的所有内容。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问题，细读之下却让人觉得很怪。
“和曹操好好相处，学习他的为人处世”这一段先不说，姑且当它是客套话。
什么叫“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以曹操的多疑，八成会对这个“机会”进行二次解读。
收尾那一段就更怪了，“两人的约定”是什么约定？“再见之日”又是什么意思？
好端端的两个兄弟，人又没死，有时间让人送信，没时间过来碰个面？
这段抒情看似诚挚哀婉，却经不起推敲，别扭得很。
如果让顾至用一句现代的话来形容，那就是“暗搓搓地带节奏”，“刻意搞老曹的心态”，心思之阴暗险恶，一眼就能看到底。
顾至心中透亮。曹操既然能把这封信拿个他看，说明曹操并没有被这封信挑拨，这封信的险恶用意，曹操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还是明知故问。
“将军怎么看？”
“此计看似粗拙，却直击要害。”
曹操收回木函，摩挲着顶盖的花纹，
“至少，施计之人，应当对我的脾性颇为了解。”
要不是顾至几次替他解围，帮他收拢城外得用的新兵，又救了曹仁。
哪怕知道这个来路不明的信匣十分可疑，曹操也会忍不住被信中的内容影响。
“只是有一点，我实在捉摸不透，”曹操盯着顾至，
“这信中之人，究竟是想陷你于不利，还是陷我于不义？”
幕后之人似乎是想害顾至，又似乎想害他。可不管是哪个答案，都让他相当费解。
——何必如此麻烦？
若是想陷害他，即便计成，也不会让他陷入必死之地。
而若是针对顾至……
“今日之前，操不曾询问先生的来历。先生愿意冰释前嫌，已是操之幸事。”
帐中没有酒卮。曹操取了两袋水囊，将其中一袋递给顾至，自己揭开另一袋的封口，以水代酒，遥遥一敬。
“而今，对着这几次三番的算计，操深感忧虑，不得不冒昧地问一句先生——可否推诚相见，与我交洽无嫌？”
顾至正好渴了，打开水囊畅饮。
曹操等着顾至浅饮一口，就与他交心，却没想到顾至“吨吨吨”地饮了大半袋，一直没停。
“……”
在曹操默然的盯视中，顾至终于饮了个半饱，放下水囊。
“将军认为徐州牧陶谦是个怎样的人？”
曹操张口即答：“亲佞远贤，贪利赖宠，鼻子朝天的硬气。”
只看这毫不犹豫的笃定，就知道曹操全然看不上陶谦，对陶谦多有不满。
这还是在陶谦尚未害死曹操父亲的情况下。
“张闻，陶囷，他们都是陶谦的部下。我与将军的纠葛，只有少部分人知晓。”顾至据实道，
“信匣之事，哪怕并非陶谦亲自所为，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我与陶谦有着小嫌隙，将军与陶谦有着大嫌隙。光从这一点来看，我与将军确实是同道之人。”
先不提陶谦逼迫、蒙骗原主这件事，单说原主的死，就与陶谦有着莫大的关联。加上今天这场莫名其妙的算计，让他白高兴了一场，他与陶谦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曹操正欲开口，听到帐外传来动静，下意识地停住。
侧耳聆听，是长子曹昂在与士兵说话。
曹昂领了曹操的命令，忙碌了一晚，带着部将清点、安排士兵，直到现在才抽出闲暇，来找曹操汇报诸事。
不多久，曹昂踏入营帐。
发现顾至也在帐中，他不由一怔。
“看来我来得不巧。”
他似懊恼，似感慨，将目光转向顾至身侧的糗饵。
那一刻，曹昂的神色发生了质的改变。
顾至：……
大公子，别随便脑补。
曹昂在曹操和顾至的南侧坐下。
待到坐好，他从革囊中取出一块干粮，往顾至面前一递。
“……”
顾至觉得自己理应抹掉一些奇怪的刻板印象，可转念一想，这种事毫无必要。
考虑到今晚这具身体的能量消耗，以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变故，他顿了一顿，还是接过曹昂手中的那块干粮。
拿到手的才是最实在的，旁的都是过眼云烟。
曹昂将清点核计的结果报告给曹操。即使已经在极力掩藏，可在座的两人还是能够看出曹昂心情不佳，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双瞳此刻黯淡了不少。
曹操往日里总要求长子独当一面，很少管过他的心事。
只是今日到底与往日有所不同，曹操几经思索，破天荒地表达了关怀：
“怎么了，子脩？有心事？”
曹昂先是摇头，复又点头。
“留在温县的部曲背叛了半数。倒戈之人如此之多，我有些担心大父那边……”
曹昂口中的大父是他的祖父，曹操的父亲，大长秋曹腾的养子——曹嵩。
董卓为祸朝纲，曹嵩避乱而逃。
当曹操在关东起兵时，曹嵩已经带着幼子与部曲跑到千里之外的徐州，入琅琊国避难。
作为家主，曹嵩走之前带走了曹家绝大部分家财与人手。
他身边的人与曹操身边的人一样，都是跟随他们曹家许多年的老部曲。
曹家因为大长秋曹腾的缘故，颇有家底，待底下的人不薄。
曹操自认从未亏待部曲，从来不曾与部曲离心，却没想到，这些人中有一大部分心怀鬼胎，竟禁不住其他人的三言两语，集体背叛。
连曹操这边都背叛了这么多人，曹嵩那边的部曲又如何可信？
顾至在一旁听着，没有接茬。
曹昂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所谓的部曲，说白了就是依附豪强的私人军队，虽说在世人眼中，部曲属于主家，一荣俱荣。但在乱世，生存压力增加，整个世道的平均道德水平就会直线下降。
利益熏心之下，吃着主家的饭，转头背叛，捅主家一刀，类似的事时有发生。
小说中就是这样。当曹操这边的事业进入正轨，曹嵩准备带着大量财产过来与曹操汇合的时候，他手下的几个部曲眼红曹氏马队中携带的巨额财富，和陶谦勾结，来了个杀人越货。
这也成了曹操与陶谦不死不休的导火索。
曹操显然也有这个忧虑。但他作为主帅，作为一家之主，自然不能自乱阵脚。
他只是镇定地对曹昂说：“此事我心中有数。方才我已写了一封书信，等天亮后便派人送去琅琊。”
琅琊国在徐州，挨着黄海，与河内郡相距甚远。
就算快马加鞭送去，至少也要个把月。曹昂固然心急，却也知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只能耐心等待。
心中解决了一桩事，曹昂的面色稍稍转好。
然而知子莫若父，曹操看出曹昂仍有心结未解。
因为今夜的结果不算太糟，顾至又替他除掉了投毒事件的主谋，曹操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便也有了继续开导曹昂的心思。
他问曹昂：“还有什么烦心事，不如一吐为快。”
曹昂沉默不语。
曹操鼓励道：“今日只有我们三人，子脩直说便是，顾郎并不是外人。”
……怎么就不是外人了？
顾至不由在心中腹议。
难怪郭嘉与曹操的性格差了那么多，却能够在史书和小说中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敢情这二位都是一类人——一样的不见外。
曹操这句“不是外人”盖下来，曹昂倒不好继续保持沉默了。
此时再沉默，就是坐实了曹操的那句话——把顾至当成外人。
曹昂略有些无奈，眼中似乎写着：阿父你真的要我说吗？
覆水难收，曹操虽然隐约有了不妙之感，却没有出声阻止。
最终，他听到曹昂问出了那个令他沉默的问题：
“阿父小时候佯装中风一事，可是真的？”
曹操：。
让你耿耿于怀的心事，竟然就是这个？
在“你夏侯叔只是顽笑”，“陈年往事不必再提”，“谁没有个年轻的时候”这三者之间，曹操选择了折中。
“此事说来话长。元让与我那时候都年少气盛……”
潜台词：你夏侯叔叔那时候做的事也很抽象。
曹操毫不犹豫地拉夏侯惇下水，引祸的本事格外老练。
顾至不由想起原著小说与《世说o语》中——曹操与袁绍一起偷新娘，最后独独坑了袁绍的往事，很想对曹大公子来一句：令尊小时候就是个山体滑坡，还有很多惊喜等着你发掘。
不管曹昂心里是什么想法，当着顾至的面，总要给老父亲留点头脸。
他笑着将这件事揭过，转而谈起了别的话题。
“我方才回来，发现营里热闹得很。派人打听，竟是十九叔麾下出了个盗马贼，正在接受审讯。”
曹操：……
曹昂口中的十九叔正是曹仁，而那个盗马贼……不出意外，应该指的是郭嘉。
顾至猜想曹操此刻的心声一定格外精彩。他愉悦地拿起饼，一边观赏曹操的表情，一边咔咔地啃。
曹操料想自己近日走了水逆，诸事不顺……但这也太不顺了一些。
跟随多年的老部曲接二连三地背叛；说是要帮自己的陈宫聊了几句天就走，没了音讯；招募新兵，先是背叛了一批，重招的一批又跑了大半。
好不容易来了个“奇佐之士”，竟然跟顾至一个德行！
他只想捂胸口。
曹昂本意是岔开话题，为老父亲铺个台阶，却没想到，贴心小棉袄的举动给了老父亲沉重一击。
正当曹昂察觉不对，因两人的神态而疑惑不解，门外传来一声散漫的低笑：
“‘盗马贼’来此请罪，还请曹将军召我入内。”
曹昂：……
在曹昂无声震动的视线中，营帐的帘子被掀开，一个体型瘦削，步履潇洒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自顾自地在几人身边坐下。
曹操与曹昂都把目光落在郭嘉的鬓角——那短了一截的碎发上，二人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曹昂眼中的震撼之意渐重，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半截断发。
削发，耐罪也。
剃去鬓须，以示严惩。
曹操却像是舒了口气，起身道：
“这位便是郭士子吧？”
只削断了一截头发，而不是真正的髡发，看来这郭士子并非他所想的那般乖谬，反而擅长变通。
这一次的断发受刑，代表他改过不吝、严守军纪的决心，是有胆识，有魄力的举动，而不似顾至那般“一时兴起”。
荀彧也在此时进了营帐。有老友在侧，郭嘉看上去方正了许多，切切实实地与曹操见礼。
与郭嘉的对谈，证实了曹操的猜想。
不管是对当下时局的分析，还是对未来形势的瞻望，郭嘉都极其通透，与他不谋而合。
曹操心下畅快，恨不得当场将对方收为谋臣。
这一聊，便聊了小半刻钟。
曹操意犹未尽，可瞧见众人面上的疲色，他只能压下心中的振奋，让众人到隔壁营帐休息。
他单独询问郭嘉：“奉孝初来乍到，可有什么缺的？”
郭嘉笑道：“听闻顾郎在温县的卧房外有一排槛栏，嘉身为耐罪之人，也当一视同仁。”
曹操：……？
……
温县城外，靠近北门的郊野，一百多个新兵躲在营帐中，惴惴不安。
这些人既不肯随顾至进城冒险，也不肯就此离开，踏上未知而危险的旅途。
他们留在原地，只等尘埃落定，向胜利的一方拜服。
若是曹军赢了，他们就向曹氏认罪，痛数自己的错误，保证以后绝不再犯；若是西凉军赢了，他们就加入西凉军，从此马首是瞻。
如今正是乱世，各地都缺少青壮兵丁，而他们，全是壮年。
这些人从未想过被丢下的可能，在夜风中苦苦等待。
“那些蠢货，竟然跟着姓顾的起哄。姓顾的骑着最好的战马，一旦遇到危险，必然绝尘而去，岂会管我们死活？说不定还会拿我们垫背。我们这些从未见过血的新兵，要是进了城，对上身经百战的西凉兵，必死无疑。”
“曹氏也是抠门，只给我们配备如此粗糙的木甲。武器要么没有，要么就是破破烂烂、生了锈的刀具。西凉兵各个顶盔掼甲，为首的将军还用着札甲，岂是我们能敌得过的？”
“进去的人怎么还没有消息？不会都死了吧？”
新兵们互相咬着耳朵，一时庆幸，一时惶然。
惶惶不安之下，有些人开始低声辱骂。
他们骂西凉兵，骂曹家，甚至还有人骂顾至多事，不肯带他们去投效其他郡守。
不忿的新兵们正在恣意发泄自己的恐慌与怨恨，忽然听到了一声惊喝。
“不好了不好了！有大队人马举着火往我们这边逼近！”
几个新兵哆哆嗦嗦地探头：“曹军还在与西凉兵交战吗？”
“没有交战，就他们那一队！”
“看来是打完了，先出去看看。”
总之，不管胜利的是哪一方的军队，来的是哪一方的将军，他们纳头便拜，积极表示效忠就是。
新兵们成群结队地离开营帐，来到营门前，列好队。
为了避免“获胜”的那支军队误解，以为他们负隅顽抗，将他们就地诛杀，有人提议先跪伏在地上，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的臣服。
也有人犹豫、迟疑，但留在这的新兵大多缺乏主见、贪生怕死，当即，九成以上的人出声附和，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大势所趋之下，那几个犹豫未决的，也只能随着众人跪下，两手向前，紧贴着地。
黑山军首领张燕打了个哈欠，刚率领军队绕到北城门的东侧，就看到伏了一地，仿佛在祈雨的士兵。
张燕：？
他抬头看了看天。
这雨，不是前几天才下过吗？

第25章 寻人
张燕打马上前：“这是在做什么？”
第一排领头的士兵战战兢兢地打着颤, 俯首深拜：“营中士兵共一百零七人，愿从此追随将军，为将军效死。”
走在路上, 莫名其妙捡到一百多个士兵的张燕：
“……啊？”
他仔细观察这些士兵的衣饰，看向营帐门前那面简陋的牙旗。
那牙旗做得仓促，旗面上墨迹晕开，龙飞凤舞地写着“曹”字。
张燕终于知道眼前这些士兵是什么人。
“效死？我看你们是想把我笑死。”
张燕不耐地啧了一声，正准备离开,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往怀里一探。
他掏出了一块发黄的缣帛。
“你们既然是曹操的旧兵, 那么——一定见过这人了？”
新兵们正因为张燕的话而惴惴不安。
大部队一出现, 他们就忙着跪拜, 不敢抬头去看这支部队的衣着。
此时听着对方的语气, 倒不像是曹操那边的人。
想来也是，曹操这一方兵弱将寡，如何挡得住悍勇的西凉铁骑？
还好他们没跟着姓顾的送死。
新兵们深感庆幸, 更加小心地低下头，深怕惹恼了这些煞星, 叫他们身首异处。
只有前排的几个新兵壮着胆子, 去看张燕口中的“这人”。
一看清缣帛上的人像, 几个人就忍不住“啊”了一下。
正好凑成四个声调，四个声部。
“你们在唱什么曲儿？到底见过没。”
一名黑山军的小将急着讨好张燕，在最前面的新兵腿上踢了一脚,
“快说。”
在城外龟缩的新兵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前脚才庆幸自己没跟着顾至送死，后脚就在“西凉军”的画像上见到了本尊。
难道顾至得罪了西凉军, 正被他们追捕？
一时之间，新兵陷入两难之地，不知道该不该撒谎。
万一因为“见过顾至”而被连累了，岂非有性命之忧？
张燕早就从几人躲闪的视线中瞧见端倪，他一改狂妄之态，跃下马，提着大刀走到新兵的前方。
“不要揣着鬼心思，小命还要不要？”
张燕走到最瘦最高的一个小兵前面，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你说。”
小兵几近晕厥。清秋之夜，铁刀凉得刺骨，分明是被刀背贴着，他却有一种面颊已被割开的痛感。
惊惧之下，他不敢有任何隐瞒，倒豆子一般地招了。
“见过，他姓顾，被曹氏关押了一路……不久前骑着马，带着营内近两百个士兵入城……”
士兵凌乱地说着，把能想到的全都刮了出来。更让他竦然的是，张燕身上竟有扑面而来的血气，那血气比先前一波西凉兵要重上数倍，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暴戾的杀戮。
刺鼻的腥气钻入大脑，他膝盖一软，险些坠地，被旁边高壮的黑山兵眼疾手快地揪住衣领。
“好好回话，抖什么。”
张燕没有计较，只是耷着眼皮，语气怪谲地反问：
“关押了一路？曹操为何要关押顾至？”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还没跟着曹操，那顾至就已经成了曹操的阶下囚。”
张燕又问：“顾至可有被曹操磋磨？”
小兵回答：“那倒不曾，顾至每日比我们多食两个饼，一路上坐在车内，看着我们赶路……可比我们所有人都要闲逸。”
说到这，小兵就有些怨念。
说好的囚徒，却是路上过得最舒适的那个，难怪他能对曹操不计前嫌，愿意率兵进城，援护曹氏。
张燕正洗耳聆听，打算把顾至受到的折磨一一记下，转述给相关之人。
然而听了半晌，张燕听到的不是什么“当众殴打”“折辱”“学犬吠”，而是“每日多食两个饼”，顿时口痛牙疼，恨不得自己从未问过。
“你在愚弄本将？”张燕拉下脸，举刀的右臂绷直，在小兵的面上拉出一道血痕。
小兵又惊惧又激愤：“我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假之处，便让天公降雷，把我劈成灰！”
都将人逼得立下毒誓，再威吓只怕也没了作用。
张燕果断换人审讯，连着抓了十几个小兵，所有人的回答都大同小异。
张燕问不出更多，愈加烦躁：
“顾至何时入的城，入的又是哪个城门？”
“大约是两刻钟之前，从东门入的城……”
“对，是东门。少说也有两刻钟了。”
察觉到张燕的不耐，新兵们不敢隐瞒，争相回复。
两刻钟，竟过去了这么久。
那时候进的城，若是碰上了曹军，大概率会和曹军一同离开。
不……兴许还在城内，还要再搜一搜。
张燕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在城外找，另一路从东门进，回温县搜寻。
他向黑山兵们传达指令，抓着马缰，如同轻巧的飞燕，翻身上马：
“这些人没用了……”
旁边的李大目立即挤了过来：“‘没用了，都杀了’——是不是？”
新兵们目眦欲裂，那一刻，他们怨天怨地，心中满是无尽的懊悔。
就算城内危险，他们不能跟着姓顾的送死，那也该和那些逃跑的人一起，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岂能两头都沾，心存侥幸？
新兵们绝望地挤在一块。面对敌方几千个精兵，他们甚至连搏命的念头都不敢有。
“杀什么杀？”
令人窒息的夜幕中，张燕忽然掀了掀眼皮，伸手敲了敲李大目的脑壳，
“脑袋进水了？做这种丧阴德又枉费工夫的事？”
李大目挨了一记，眼睛睁得更大。
“可是，在城里的时候……”
“城里那几个都是穷凶极虐、以屠戮百姓为乐的恶徒。飞蝗似的人，岂能不杀？”
张燕收了戏侮的神色，面容肃然，
“这些不过是普通的兵丁，岂能混为一谈？纵然他们临阵脱逃，首鼠两端……该气恼的也是曹孟德，与我何干？”
想起从戎前的经历，李大目也肃了面容：
“主帅说得对。那这人——”
他正准备问“这些人该怎么安排”，旁边几个新兵忽然抱起拳，复又跪下。
“还请将军行行好，给我们一个容身之所。”
几个机灵的有样学样，纷纷重复这一套举动。
“我等愿追随将军。”
张燕面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如果此时新兵当中有人抬头，就会发现——张燕这一刻的表情和顾至听到“追随”之语时的模样很像，都含着少许讥意。
可惜无人抬头，更没有第二个徐质察言观色，出声制止。
“追随？”
张燕重复着这两个字，压低的语调既轻且缓，让人后背寒凉，
“你们对着曹操——也是这么蹬鼻子上脸的？”
原本以为自己死里逃生，还顺势找了个新主家的士兵们愣住，噤若寒蝉。
“肩不能挑，手不能抗，全无见识，既没有审度之能，也没有忠心，只会见风使舵，要你们何用？”
张燕的话如同一记闷锤，敲在所有新兵的头上，嗡嗡作响。
张燕身后的黑山士兵轻声嘀咕：
“一个个跟饿了三天三夜的阉鸡似的，还要抢我们的饭碗？”
拱卫两侧的黑山兵大声道：“我们主帅麾下有二十多位悍将，驭十万之众，可不稀罕你们这一百多个背主的小兵。背主之人，还想攀附我们主帅？”
新兵们茫然地挤在原地，茫然地望着黑山部曲们。
“无需多言。”张燕挥手制止，带着部众离开此地。
他让李大目带领两千人去附近寻找，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再次入城，挨家挨户搜寻。
士兵们几乎把内城翻个底朝天，始终没有找着顾至，倒是发现了几个躲在地窖的平民与众多面目全非的尸身。
张燕又让骑兵在街道绕行，交替着喊“顾至，你兄长在此”，“颍川顾至，可敢出来一见”，仍然见不着半个人影。
至此，张燕的耐心已然告罄。他懒怠地坐在马背上，准备再等半刻钟，就带着部族回返。
这一等，没等来顾至，倒是等来戏志才苏醒的消息。
张燕来到马车边上，示意部将给刚苏醒的青年喂水。
“这两年，你的身子骨越发差了，颠簸一路，竟也能一路昏睡。”
张燕没有下马，只垂着眼，俯视着青年那张苍白的脸，
“到底是什么病，让你虚弱至此？旁边那牛鼻子也是个硬骨头，怎么逼问都不说——难道这病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被指作硬骨头的医者葛玄低头为戏志才把脉，仿佛听不见张燕的嘲讽。
戏志才短促地咳了两声，掩着口，在漆黑的夜幕中努力聚焦：“这是何处？”
“温县。”
“温县？”戏志才撑着虚浮无力的上臂，竭力起身，被医者葛玄一把按住。
“你上回便是急怒攻心，晕厥了一日，忘了？五痨七伤者，需要安定心神，避免心绪起伏。”
不知是夜色太浓，夜风太大，还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戏志才的眼前几乎捕捉不到光，耳边的声音格外模糊，如同隔了一层厚重的水。
半晌，眼前的光线终于变得亮堂了一些，耳畔仿佛天外来音的对话也逐渐清晰。
戏志才看向张燕的所在，对上了一双风静浪平的眼眸。
“他在何处？”
张燕知道戏志才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却故意不回答，含讥带讽地道：
“你都快死了，还有闲暇管他人的去处？”
戏志才不言不语，只是疲惫地垂着眼，沉寂地盯着他。
“他很好。在曹操那，每日都能多吃两碗饭。”
张燕转述着从新兵那得来的消息，取出怀中的缣帛，轻飘飘地丢到马车上，
“他可比你好过多了，每日好吃好喝，还能逞英雄，带着新收揽的士兵到处跑。”
讥刺的话语并不停歇，仍在持之以恒地奚落，
“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不要死在我的车上。他并未真的被曹操折磨，反而是你……更像是被磋磨的那个。”
张燕双手抱胸，这一晚上诸事不顺，徒劳奔波，早已激起他的火气，
“若非早年承了你的情，又一早答应了你……我今日就算背信弃义，把你丢在这，也不想再去找劳什子顾至。他若足够在乎你，又岂会放任你的病体，在曹营陪曹操玩那画地为牢的把戏？”
戏志才并未被他的言语激怒，仅仅垂着眸，忍耐着喉口的痒意：
“他只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
张燕下意识蹙眉，正要继续张口，葛玄冷峭的视线已直直刺了过来，带着忍无可忍的不耐：
“飞燕将军，你得了口疾，若再不住口，就只有‘拔舌’能治了。”
张燕正欲反唇相讥，瞧见戏志才那白中泛青，仿佛随时能蹬腿的脸色，悻悻地闭了嘴。
他终于想起不久前，葛玄所叮嘱的，不要刺激病人的忠告。
如果真的打着将人气死的主意，他又何必冒着夜色出山，费心费力地帮忙找人？
闭嘴憋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询问葛玄：
“他这病，有救没？”
葛玄瞪了张燕一眼。
如果眼神有力度，只怕张燕此刻已经被戳了个对穿。
张燕意识到自己不该当着病人的面问。他知道葛玄不会回答自己，却没想到，作为当事人的戏志才神色浅淡，如同在谈论不相干的人，平静地给了答案。
“孝先未告诉我，但我自小修习医术，对此心知肚明。
“若找不到医治之法，最多三年……”
“主帅！疾目将军发现东侧一处密林有光，疑似曹氏在那扎营。”传讯兵的声音由远及近，截断凝窒的夜幕。
“走，过去看看。”
张燕旁若无事地开口，让人取来蓑衣，
“在我们村，有个从小被断定活不过十年的娃子，现下都娶妻生子了。寿元一事，哪有什么说得准的，别看他病恹恹的，说不准活得比我们都久呢。”
……
东郡，太守府。
少府王肱脸色苍白地站在堂屋内，脚下淌了一地鲜血，东郡太守桥瑁与东郡长史、曹掾横七竖八地倒在他的脚边，每个人都嘴唇青紫，直勾勾地瞪着空洞的眼。
“少府王肱……不，王太守，你可不要辜负使君的期望。”
王肱忍着眩晕与作呕感，仿若缠着线的木偶，缓缓点头。
“臣……不敢辜负使君的栽培。”
初平元年秋，因对东郡太守桥瑁不满，兖州牧刘岱派人毒杀桥瑁与其亲信，并以州牧之名“板授”，命东郡少府王肱接任太守之位。
王肱送走使者，让哆嗦的仆从留下处理一屋子的乱象，快步来到隔壁屋舍，捂住胸口。
“快，准备笔墨。”
这东郡太守，爱谁当谁当，反正他不当了！

第26章 谋取东郡
张燕让部将收整马队, 准备去东侧密林一探究竟。
原以为戏志才听到这消息会现出一点喜色，哪知他仍然神色沉郁，病恹恹地躺在车板上, 甚至不如刚醒来的时候精神。
“怎么又是这死气沉沉的样儿？这一回一定能够找到你的阿弟，马上就要见着人了，你总该开怀些，别老是沉着一张脸。”
“那多半是曹军的诱敌之计。真正的曹军，岂会在显眼之处升起明火, 让人发觉？怕是已经中途转道，入了另一处山林。”
“还没过去看个究竟，你怎知是计？”
张燕心中不以为然。曹操忙着流亡, 哪有空闲布置“诱饵”。不好好躲藏着, 反而引他们过去, 岂非多此一举？
再说曹操都没跟他们打照面, 怎么知道他们在找人？
“你一贯思虑过重，又杞人忧天，就是因为想得太多, 才让自己的身子垮了。”
张燕这话虽不中听，却含着几分苦口婆心。
然而对方并不领情。
戏志才淡淡道：“‘鲁庄公七年, 恒星不见, 夜中星陨如雨’[1], 杞人被星陨砸死了全家，自然日日‘忧天’。”
一朝被蛇咬，尚能惧怕井绳十年, 杞国被陨石砸成废墟，如何不惧、不忧？
张燕：“……”
在起兵举事之前，他只是个盗贼, 从没识过字，这杞人忧天的典故也是道听途说而来，哪里知道杞人为什么忧天。
读过书了不起吗？
张燕恶狠狠地扯嘴，“那你究竟去不去？”
戏志才沉默了半息，阖目：“……去。”
哪怕心中已有了答案，但只要还有一丝微茫的希望，他都会去尝试，直到尘埃落定的最后一刻。
张燕带着众人来到东侧密林的边缘，询问在那放风的李大目。
“里头情况如何？”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坏了主帅的大事，我让士兵们分成两路。一路在林外守着，另一路绕背，截住另一头的主道，保管里头的人插翅难飞。”
张燕满意点头。他回首扫了戏志才一眼，什么都没说，准备等找着人之后，再开口讥嘲他的多虑。
他立即派遣使者入内，以谋士之名拜会。
哪知使者进去没多久，就步履匆匆地跑了出来，脸色尴尬。
“主帅……没人。”
“……”
张燕不信邪，带着几个亲信闯了进去。
河边，背靠着山岩，树木稀少的角落，几堆被砾石圈起的篝火慢悠悠地燃烧着。四周易燃的枯草都被清扫到一旁，以避免被火星点燃，引发山火。
更远的地方，几个破营帐在树杈掩映下鬼魅般地晃动，每个营帐都是空的，别说人，连小狗都瞧不到一个。
……你们曹军还怪有素质的，耍人玩，还不忘记清理外围，预防走水？
张燕咬着后槽牙，黑着脸，离开树林。
出了林子，早有预料的戏志才神色平静，并未有失望之色。
张燕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夜色之下，他的面色似乎更苍白了一些。
“我再派人去周围搜……”
“张将军，茫茫山林，如何寻觅得着？”
戏志才掩着口，轻咳了两声，拂去唇角的血沫，
“曹操有鲲鹏之志，绝不会藉藉无名。纵然一时沉落，也总有冒头之日……”
他已时日无多。
只希望曹操冒头的那一天，不要太久。
……
曹营。
在野外过夜虽然有诸多不便，需要时时警惕，派士兵轮流巡逻。但有营帐挡风，加上初秋的夜不算太冷，曹操等人只是睡得不踏实，很难被冻出风寒。
之所以说很难，是因为有一个例外。
“阿嚏——”
大约确实有些体弱，郭嘉还未开始“服刑”，就已有了感冒的趋势。
曹操一收到消息，就让家中的医匠前去诊脉，让郭嘉在营帐中好好休息。
这年头缺少防疫的手段，对疫病的存在可以说是闻风色变。
好在经过医匠的诊断，郭嘉得的只是普通风寒，休息几日就能转好。
“近日烈风扰人，奉孝且在营帐中安心养病。”
初见时的夜谈虽然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插曲，但经过后续的磨合，一连几日的说古谈今、抵掌谈兵，郭嘉与曹操一见如故，相交于忘年。
一连几日，曹操都足下生风，哪怕秋露让他的头风复发，也丝毫不能影响他愉快的心情。
“论智略、权术，我有文若、奉孝，论行兵、列阵，我有子孝、妙才……”
一句“何愁大事不成”还未出口，曹操又想到那个允文允武，却格外棘手的“贤才”，兴奋劲退了大半，捂着额头重新躺下。
让曹操觉得棘手的“贤才”顾至，正在山岩的避风口烤着杏子。
他听着徐质吐槽曹、郭二人轮流“病”倒的消息，稳稳当当地将杏子翻了个面。
郭嘉因为风寒而躺着，曹操因为头风而躺着，两人都不能见风，何尝不是一种双向奔赴。
“这杏子不够甜。”
徐质先给心中的“老大”递了一只最大的，又从柴火中摸出一个，啃了几口，晃着头点评，
“若是李妪门口种的那棵，生吃便已极甜，再用小火烤上一烤，那滋味，不比饴、饧差。”
“山中野果，背坡而生，自然会更酸一些。”
河内位于河洛以北，山里温度较低，别处六、七月便能成熟的杏，都九月了，还能挂在这座山的枝头。
加上杏树矮小，位置不佳，能入口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能挑剔太多。
“何况，这杏带了少许酸涩，却并不算难吃，反倒别有一番滋味。”
顾至说的是实话。
想当初曹大公子给他带的那包酸梅……那真是不提也罢。
“将军说得极是。”
寡言少语的贾信偶尔也会像这样低声应和，融入集体。
他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
只见贾信将一块半人高、顶面平整的石头抬起，放到火堆边，拂去上面的灰。
“将军请坐。”
“……”
顾至从熄灭的柴火堆上挑了几颗杏子，包在葛布中，
“你们坐吧，我先回去一趟。”
他揣着包好的葛巾，往营帐的方向走。
途经郭嘉养病的居所，刚刚靠近，就见一人掀开帐帘，与他打了个照面。
刚从郭嘉帐中出来的正是荀彧，他今日穿了一身蜜合色的外袍，领口、袖口处绣着青莲色的菱纹。
一股近似兰芷味的淡香若隐若现，顾至想起后世“荀令留香”的典故，对这传说中能“绕席三日”的香气生出少许好奇。
“顾郎。”荀彧那双温润的眼中漫出笑意，点到即止，不亲不远。
他先前一直称呼顾至为“处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郭嘉一起叫“顾郎”，却并未如郭嘉那般自来熟，颇有几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
顾至照旧唤了一声“荀君”，掀开葛巾一角：
“这儿有一些烤杏，可要尝尝？”
料想这大约是“回礼”，荀彧含笑道谢，伸手接过。
就在这时，营帐中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接着便是不成曲调的山歌：
“哎噫，哎。看，那山脚边的顾郎呀，烤了杏，却，不记得共患难的，小兵卒呀。何独荀美人，能分到佳肴，兄弟们都有呀，独我无乎？”
荀彧：“……”
他闭了闭眼，淡然地将温热的烤杏收入腰间的鞶囊，好似并未听见郭嘉的哀歌。
这是顾至第一次见到荀彧这番模样，心中称奇。
“还有力气唱歌，看来病得不重。”
顾至对着营帐的人如此说道，顺手取了个杏，开始剥皮。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停，听到外面过于明显、仿佛刻意发给他听的咀嚼声，又开始唱：
“哎噫，哎。顾郎那好狠的心呀，哎。对病人也如此，残酷哎……”
“郭士子，可有人告诉过你——其实你五音不全？我实在没听懂你在唱什么，只听到一堆‘哼哼哈嘿唷’。”
里面的歌声彻底消停。
荀彧眼中溢出一丝笑意。
见顾至嘴上说着刺激郭嘉的话，却还是擦干净手，掀帘走了进去，荀彧略作迟疑，终究迈开脚步，转向另一处营帐。
用剩下几颗杏子堵住郭嘉的嘴，顾至坐在一旁，哈欠连连。
郭嘉病了几日，早就闲不住。此刻看到顾至，便忍不住出言激上一激：
“顾郎莫非是为了给我送杏，才故意走这一遭？”
“若自欺欺人能让病情转好，你这般作想，倒是未尝不可。”
顾至拂去因哈欠而缀在眼角的水雾，百无聊赖地道。
郭嘉明白这一次的撩拨再次大获全败，不由仰头长叹。
“病去如抽丝，风寒何时能好。”
他嘴上说着要在曹营服劳役，其实并没有真的被曹家关押。
可现在，一场感冒，让他“不是坐牢，更胜坐牢”。
或许他当初就不该嘴上没个把门，说什么“囚徒”之事。
……
郭嘉关于槛栏的起哄，其实只是一个玩笑。
曹操很快就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唯一受到深切的震撼，几个月不能忘怀的只有曹昂。
但就在扎营的第十日，曹昂的注意力被一封神秘来信转移。
“车骑将军……袁本初？”
曹昂接过亲信递上来的物什，拿着这只插着翎羽，盖着泥封的密函，急如风火地去找曹操。
曹操看完袁绍写给他的信，当即坐了起来，连头巾掉了也顾不得。
“刘岱与部下密谋，诛杀桥瑁，让王肱任东郡太守……”
自朝廷大乱，州牧王候也不是第一次不守规矩，做着名为“上表”，实为“板授”的举动。
可这一次，刘岱的板授太过匆促，大概他和桥瑁的翻脸脱离预期，暂时找不到适宜的东郡管理人，竟把名不见经传，只与他有着同门之谊的王肱推了上去。
曹操知道，顾至口中的“机会”来了。
“东郡临近太行山脉，常受黑山贼的滋扰，早就无力抵抗、苦不堪言。王肱知道他自己的斤两，不愿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便与袁本初做了交易——想以东郡十五座城池换取他的庇护。”
但，袁绍和刘岱目前还是盟友，相互托付后背。袁绍甚至把自己的妻儿都安放在刘岱的地盘，交由他保护，又岂能拂他的脸，谋取东郡？
想到这，曹操便不可抑制地抚掌。
袁绍不能谋取东郡，但是他曹操能。
袁绍明面上不能拂刘岱的脸面，却是可以暗中助他拿下东郡。
“刘岱接受了袁本初的示好，却又将公孙瓒的从事范方引为知己。他刘岱能两面开花，袁本初自然也能与我过从甚密。”
单凭交情，他与袁绍从小熟到大，可不比刘岱差多少。
刘岱自诩宗室皇亲，虽有才能，喜好礼贤下士，却有油滑冒进的毛病，不仅难以交心，还不知轻重。
曹昂接过曹操递过来的信，听着曹操深入的剖析，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昏头。
“袁本初不欲得罪刘岱，拿这件事向阿父示好……若是我们就此接过，会不会惹刘岱不快？”
刘岱毕竟是兖州牧，而东郡名义上是兖州的统辖地。
再加上刘岱乃宗室之亲，颇有才名，堪称人脉广布，若得罪了刘岱，怕是麻烦重重。
“汉王宗室何其多也，刘岱不过是其中之一。”
曹操摇头一哂。
更何况，如今汉室倾颓，诸王自顾不暇，能有多少人为他出头？
“子脩，汉之宗亲不足为惧，却有一点，你要时刻谨记——
“不惧怕得罪任何人，却也不能毫无益处地得罪。”
他不怕得罪刘岱。但如果能有不得罪的办法，他自然要选后者。
曹操示意曹昂坐在身后，派人去请顾至与荀彧。
不多久，在附近溜达的顾至被请进营帐。
听完曹操转述的来龙去脉，顾至这一回没再顾左右而言他，径直给了答案：
“此事简单。王肱既然想与袁绍做交易，那便从王肱入手。”
他意有所指地道，
“新任东郡太守‘弃’城而逃，不知所踪。东郡被黑山军侵扰，群龙无首，即将城破。而在这时，将军率着军队从天而降……”
王肱什么时候“弃”城，该怎么“弃”城，自然是由他们说了算。
有袁本初做中间人，在王肱本就畏惧黑山军，无意死守东郡的前提下，只要两边达成交易，剩下的就是“命中注定”的结果。
这可不是曹操谋夺东郡。
东郡失了太守，混乱无章，即将被黑山军的铁蹄踏开。兖州东部的防线都要崩塌了，曹操在这个时候带兵出现，帮忙守城，这可是救了刘岱东面的防线。刘岱感谢曹操都来不及，怎么会心生怨怼？
“妙。”
曹操抚掌。
他与顾至不谋而合，在问计之前，曹操也早就下了决定，意图让王肱主动背下黑锅。
而顾至的这一思谋，看似简单粗暴，实则兼顾了方方面面，正圆满地贴合了他的心意。
“先生有将才，又有筹谋之能，若不喜行兵布阵，也可做个智囊……”
曹操一边出言试探，一边观察顾至的反应，
“若先生有意……”
顾至抬眸。
正当曹操以为对方又会脸色一白，来一句“在下不能动脑，一动脑就头晕、目眩、耳鸣”的时候，却见顾至忽然勾唇，学着郭嘉的语气，爽快地回答。
“好呀。”
即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曹操也没有立即露出喜悦的神情，而是耐心等待顾至的下文。
果然，他听到顾至再次开口。
“若将军能找到我的兄长，得到他的效命，我亦会为将军尽忠拂过。”
曹操无法分辨这番话的真假，但他终于确认了顾至的“所求”。
若顾至只想在乱世中找到家人……那他就牵绊着顾彦，让兄弟二人一起留下，为他所用。
只不知这顾彦，又是何等人才，是否与顾至一样，卓尔出群却又野性难驯。
“……”
曹操脑补了一个放大款的顾至，左手提着八十斤大锤，一抡倒一片，右手举着长戟，突突突刺人。
而在画面的最后，一听到曹操要封他为车骑将军，“顾彦”那一百八十斤的熊躯忽然微微一晃，大锤轰然落地，砸起烟尘无数。随即，“顾彦”长戟入地，勉力支撑着身躯，壮硕英伟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柔弱的模样。
将军见谅，臣“顾彦”不能动武，一动武就筋脉尽断、四肢骨折……
曹操：“……”
人真的不能脑补，一脑补就头痛欲裂，只想疯狂掐人中。
顾至瞧着曹操变幻莫测的神色，一时之间摸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自己给未来老板留下深刻阴影的顾至，举起随身携带的水囊，“吨吨吨”地饮了几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汇报。
“主公，荀君到了。”

第27章 谋取东郡2
荀彧入内, 听完曹操的叙说，只是问了一句：
“以东郡为立足之地，主公可想好了？”
东郡位于兖州东部, 是四战之地，极其危险。
西面有黑山军侵扰，东面有青州黄巾进犯，西北方向的并州——白波军、南匈奴、休屠各，接连兴妖作乱。
光是查看舆图, 就能让人眼前一黑的程度。
相比之下，更西面的西凉兵反而只是毛毛雨，称不上威胁。
曹操也知道——夺东郡并非最好的选择, 可他没得选。
何况, 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 如果瞻前顾后, 不敢作为，只怕等他五六十岁，还要仰人鼻息, 一事无成。
“机在于应事，不可不为。”曹操眸光沉沉, 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如果拿不到东郡, 他不会死盯着兖州的地界不放, 可既然机会摆在了他的眼前，他怎么也该尽力争取一番。
乱世之下，时局变化得太快, 即使随机应变也难免有做错的时候，却又不能因为害怕决策错误，而完全不敢放手去做。
荀彧听懂了他的意思, 跽坐而揖。
“主公欲取东郡，需静待良机，更要做好两手准备。
“敢问主公，人，够用否，粮，够用否？”
曹操颔首，又摇首：“兵在于精，不在于多。子孝率领的数千个江、淮健儿骁勇善战，纵然远不及黑山之数，但若利用地势伏击，胜败未定。”
复又叹气道，“论冲锋陷阵，我有子孝、元让、妙才，可要说到决胜于千里之外，绸缪帷幄——”
曹操不经意地瞥了顾至一眼，见他毫无反应，徐徐收回，
“我的身旁，只有文若与奉孝二人。而今，奉孝又病了……”
将才难得，算无遗策的谋士更是凤毛麟角。
策谋之事，唯有多人计议，才不会偏听偏信，铸下大错。
更重要的是——作为主公，不仅需要在身边留一些人出谋划策，时时规劝，还需要在前线安排监军、随军的谋臣。
他，曹仁，夏侯惇，夏侯渊，四个人，至少也要配备六个幕僚。
他现在却只有两个半。
一个效力，一个病着——最后半个没病，却更胜有病。
如今，唯一扛起“智囊”大梁，唯一靠谱的就只有荀彧一人。
想到这，曹操看向荀彧的目光愈加炯然。
荀彧早已看出曹操的窘迫，也为此思虑已久。
他想举荐荀攸与钟繇，只是二人被困长安，短时间内难以脱身。
要说其他合适的人选……
“彧有一好友，姓戏名焕，字志才，亦是颍川人士……”
听到熟悉的名字，顾至稍稍抬头，往荀彧的方向扫了一眼。
荀彧察觉到这一眼，话语微顿，
“志才博物洽闻、能谋善断，见小而知大，可为主公之臂助。”
曹操颇为怡悦。荀彧介绍的这些良才……他一个都没听过，但有郭嘉在前，曹操对荀彧的识人之能没有半点质疑。
“若能收揽此人，则诸事可定矣。”
顾至听着两人的对谈，忽然开口：
“荀君知道戏志才在何处？”
荀彧答：“志才去岁在阳城养病，因董卓作乱，搬到平丘。只我与他数年未见，断了音讯……”
平丘县位于陈留郡。闻言，曹操当即笑道：
“倒是巧了，陈留太守张邈与我有旧，待我写一封尺素，让他帮忙寻上一寻。”
顾至故作疑惑：“可我怎么听说……戏志才前几日在东郡住着。”
荀彧没有询问顾至消息的来源，只是缓缓颔首，认真地回望：“敢问顾郎，可知志才现下在何处？”
“不知。倒是听驿舍的掌柜提了一嘴——戏志才曾提过‘温县’，兴许会来温县也不一定。”
曹操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沉吟不语。
坐在曹操身后，缄默已久的曹昂终于忍不住询问：“莫非先生也与荀君一样，与戏志才相识？”
顾至总不好说“戏志才好像认识‘我’，但‘我’不认识他”。
便只是似是而非地道：
“同为颍川人士，总会有所耳闻。”
曹操没有深究，决定两手都抓。
“一会儿我便写信，派人送往陈留。至于温县……也让一支小兵去那守着，若见到人，便将志才请过来。”
接下来有关粮草的探讨，顾至没有心思再听，径直起身。
他指着曹操桌案上的几卷竹简道：
“营中无聊，不知将军可否割爱，借一卷书予我？”
古代没有手机与电脑，也没有桌游卡牌，就只能靠着看书、睡觉、吃零嘴打发时间。
这几天他睡也睡烦了，吃也吃腻了，行军路上也没几样东西能入口，此刻看到曹操桌上的竹简，顿时来了兴致。
曹操取过最右边的一卷竹简，递给顾至：“此为《穆天子传》上册，你且拿去。若觉得有趣，想看中册与下册，再来我这取。”
《穆天子传》统共只有八千多字，还分上中下。
顾至第一次对古代竹简的记载效率有了深刻的理解。
虽然两三千字的东西只够他看五分钟，但有总比没有好。
何况，他以前所穿越的朝代都已发明了纸张，见不着竹简的身影，如今有机会看一看竹简制成的书，倒也别有意趣。
顾至抛开了对现代书籍与电子榨菜的怀念，接过厚且沉的竹简，道了声谢，掀帘而出。
他离开营帐，只走出一二十步，就瞥见东侧第八个营帐后方，正猫猫祟祟地蹲着好几个小孩。
粗略一看，是曹操与夏侯渊家的几个孩子。
夏侯渊家的老大老二都已取了大名，一个叫夏侯衡，一个叫夏侯霸，都到了幼学的年纪。
两人头上梳着两只总角，像是两只小山羊，一左一右地牵着年仅三岁的从妹。
夏侯衡往顾至的方向瞥了一眼，与曹家阿猊嚼耳朵：
“阿猊，这就是让你吃了大亏，害你挨骂，又被逼着敬酒的南冠之客？”
阿猊神色肃穆。对着比自己大四岁的从兄，他没有多少敬重，反而如同一个小大人一般，圆润的面颊紧紧皱着：
“不要多事。”
“蛤？你这小子，我可是为了替你出头。”
夏侯衡撇了撇嘴，再次将目光投向顾至，
“瞧着瘦瘦弱弱，普普通通，除了长得好了些，个子高了些，面白了些，年少了些，与谯县那些装腔作势的宾客也没什么不同。”
阿猊没有说话。他的脑中浮现出温县，井边，顾至按着细作的脑袋像揉面团的画面，后脑勺仿佛也随之隐隐作痛。
他无声叹了口气，带着看透一切的寂寥，揣着袖，转向夏侯霸：
“二从兄，你也劝一下。”
夏侯霸同款揣袖，老神在在：
“不撞南墙头不破，他要撞就让他撞。”
夏侯衡：“……”
他磨了磨小虎牙，松开从妹的手。
“你们且瞧着吧。”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只灰黑色的小虫，个头扁平，挫着六条腿，披着一层细毛。后背那米黄色的斑纹，像是农人随手洒在地上喂鸡的粟米，零散而随意。
这是椿象，民间称之为“臭蜚”“臭屁虫”，受到惊吓时会释放奇臭无比的气体，比消化不良之人的排泄之气还臭。
夏侯衡已经想到这位南冠客被臭屁虫吓到，掩着口鼻，狼狈逃窜的模样，不由“嘿嘿”笑出声。
臭屁虫一现世，夏侯霸默默牵着从妹走远了一些。
阿猊更是露出了不忍直视的神色，对着身后的两个亲弟弟道：
“一会儿好好看着，不要学。”
曹操的两个幼子似懂非懂地咬着手指，重重点头。
一直作壁上观的夏侯霸提前捂住鼻，同时蹲下身，用另一只手虚虚掩在妹妹的口鼻前。
“大兄，阿猊往日里最是记仇不过，他都让你不要多事，你又何必……”
隔壁王虎子偷了阿猊一块糖都能被他戏弄一年，若这个南冠客真的惹恼了阿猊，阿猊又怎会是这样的反应？
夏侯衡道：“为阿猊出头只是其中之一。方才我经过营北，听到那儿的新兵在吹嘘这位南冠客，还说这位‘顾将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我这也算是试他一试，若他真的这么厉害，又岂会躲不过区区臭蜚？”
因为耳力太强，被迫听见几个孩子“秘密谋划”的顾至：……
那确实，他真的不会“上天入地”，也并非“无所不能”。
阿猊的神色变得愈发古怪。
“试他一试”，巧了，他当时惹上顾至，用的理由也是“试你一试”。
阿猊又退远了一些，连带着两个弟弟走到另一个营帐前，一副与夏侯衡不熟的模样。
夏侯衡并不理会。他动作轻缓地将臭蜚放在手心，收起木匣，目不斜视地从营帐后走出。
他朝着顾至迎面走来，没有去看顾至的神情，在距离对方还有一丈远的地方，猛地将手中的臭蜚丢出。
顾至没有躲，拿着从曹操帐中顺来的竹简，伸了个懒腰。
竹筒恰巧打中飞来的臭蜚，仿佛拍棒球一般，将臭蜚原路打回。
夏侯衡正准备观察顾至的反应，就感觉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咻的一下飞来，轻轻撞到他的鼻梁上。
紧随而来的，是一股感人的“芬芳”。
夏侯衡：……
顾至好似一无所觉，晃晃悠悠地从他身边走过。
直到顾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夏侯霸才捂着鼻子走近：
“好端端的，你惹他做什么？”
夏侯衡屏着气，一把将臭蜚捉住，塞回匣中，这才大口大口地吸气。
一吸，仍是那个味，他连忙捂住口鼻。
“……那些新兵所言，倒不尽是夸大之语。”
太邪了。
不管刚才那一下是意外，还是刻意为之，此人确实如营中流传的那般——惹不得。
顾至不知道自己在曹营众多二代的心中已经成功地妖魔化，与还未加入的张辽一样，起到了小儿止蹄的效果。
他一路回到山脚，在徐质与贾信的身边坐下，继续吃吃喝喝。
……
冀州。
渤海太守袁绍回到屋中，摔了两只玉杯，将冀州牧韩馥骂了个底朝天。语调之尖锐，用词之毒辣，让门内的众多宾客不敢出声，更不敢多劝一句。
等袁绍将韩馥拆成“卓”“韦”“香”“复”四部分来骂，从脚后跟骂到了头发丝——换着花样全部骂了一遍之后，袁绍终于渴了，厌倦地停了下来。
他一口喝了两碗井水，再次气恼地摔碗，
“蒙昧小儿，竟然如此欺吾！”
“主公息怒。”荀谌听袁绍祖安也听得很厌烦，温声制止，
“韩馥好行小慧，却胆小如鼷。他的一言一行，就像鼷鼠见到了猫，惊惧之下，除了吱吱乱叫，在猫的脚背上乱爬，又能有什么威胁？”
这话正说到袁绍心坎里，让他如饮醴泉，通身舒泰。
“友若说得对，韩文才此人，无德无能，窃踞州牧之位，不足为虑。”
韩馥是他袁氏的门生，却跟董卓一样背恩负义。早在讨伐董卓前，韩馥就用各种手段给他添堵，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只可惜曹孟德尚未起势，不然，他与曹孟德守望相助，岂容鼷鼠蹦跶！
一想到曹操，袁绍便想起曹操那封回信，被怒气冲昏的头脑渐渐恢复清明。
“我欲助曹孟德拿下东郡……乃至兖州，诸君以为如何？”
谋士许攸转了转眼，不说话。
他与曹操有一点旧交情，此时开口，有谋私之嫌，不如当个锯嘴葫芦。
谋士逢纪皱眉道：“主公与刘岱相交甚笃，若帮了曹操……”
袁绍冷笑道：“刘岱明面上与我交好，却又与公孙瓒明来暗往。让他替我谋夺冀州，他倒好，一封书信直直送到韩馥面前，生怕韩馥不与我翻脸。”
谋士郭图闷不吭声，只在心里嘀咕。
前面那个倒也罢了，后面这个……倒真的错怪了刘岱。
当初刘岱为了帮袁绍摇人，除掉韩馥，特地写了一封密信，直言“当复回师讨文节”，企图说服刘子惠，让他里应外合，配合他们除掉韩馥。
哪知这刘子惠是个憨的，不仅不答应，还转手把这封信交给了韩馥。
最终的结果是，刘岱很尴尬，袁绍被忌恨，而告密者刘子惠——被恼羞成怒的韩馥抓捕入狱，差点处死。
所有知情人都对刘子惠感到纳闷。
——你说说你，不答应就不答应呗，又没人逼着你去做，闭个嘴有那么难吗？只要烧了书信，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所有人都能欢欢喜喜的。
怎么偏要去“表达忠心”？韩馥捡漏成为冀州牧才多久，位置都没坐稳，帮他瞎忙活什么劲？以韩馥那性子，能念着你的好？
搞了这么一出，自己倒霉不说，连袁绍也对刘岱心生怨意。
谋士郭图正回忆着陈年旧事，突然听袁绍来了一句：
“黑山军骁勇难缠，我们可要派兵调粮，助孟德一臂之力？”

第28章 典韦、志才
在场的谋士们险些被一口气噎住。
他们这个主公什么都好, 就是有些……过于“好谋”了。
好谋而无断，想一出是一出，这可是大忌。
谋士逢纪委婉道：“将军初来冀州, 兵粮紧缺……”
潜台词：您自己都没站稳脚跟呢，就想出兵出力，去帮曹操打地盘了？
郭图继续嘀咕。
袁绍虽然出自三公之家，家世极好，但乱世之中, 家世也只能增加名望，它不能换成米和人啊。
冀州现在被韩馥把控着，袁绍自己都得时常找韩馥求粮, 被那厮刁难了, 每天都要送对面一个辱骂套餐, 让他们耳朵听出一排老茧。
这般缺兵少粮的情况下, 还要分出一部分给另一个没有地盘的倒霉蛋，不是脑子抽了是什么？
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有吭声。
荀谌无愧于荀家人的修养, 神色仍是淡淡的。
旁边的许攸接连看了两眼，怀疑今日哪怕袁绍当众穿了妇人之衣, 荀谌脸上的表情也不会丝毫裂痕。
听了幕僚的劝诫, 袁绍一时兴起的念头顿时熄了。
“玩笑之语, 诸君勿要当真。”
先立足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这一回机会难得，如果能让曹操拿下一席之地, 在南边与他守望相助，他再谋取冀州，岂非如虎添翼？
亲弟弟靠不住, 那就与儿时旧友抱团。
“如何让王肱俯首贴耳，还请各位多多费心。”
……
兖州，陈留郡。
陈留太守张邈收到曹操的来信，找来户曹掾：
“去查一查，平丘县可有一个姓戏名焕，字志才的人。”
户曹掾领命而去。
张邈坐在堂屋的东面，捧着陶碗，吃着橘皮姜茶。
当陈留司马——赵宠入内的时候，张邈已经将橘皮姜茶吃了一半，满屋子留下一股浓郁的姜味。
赵宠以袖掩鼻，又立即放下。
“使君。”
张邈起身相迎，示意赵宠坐在他身侧：
“子耀，你来得正好，吃一碗？”
“……”赵宠瞥了眼冒着缕缕白烟的大釜，果断婉拒，“多谢使君，我今早用了太多的饭，着实吞不下任何汤水了。”
张邈这才将目光转向赵宠身后——那个过分魁梧的身影：
“这位是？”
赵宠没有坐下，向张邈介绍身后之人：
“这位壮士姓典，名韦，陈留己吾人。典壮士天生神力，魁梧奇伟，如今在我麾下，却是屈才了。”
时人重容貌，亦看重仪态。
张邈望着那一垛巨山似的莽汉，缓缓地将目光落在那露在短褐之外，比自己大腿还粗壮的胳膊上。
“……”
张邈感到了些许毛悚，下意识地反问，
“天生神力？”
“正是。”
赵宠不疑有他，将典韦的事迹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地道出，
“我军的牙门旗高约一丈有余，乃用硬木所制，军中无人能拔得动，需得派上三五个精壮的士兵才能勉强抬起。而典壮士，只需要一只手，”
赵宠做了个单手划桨的动作，带着全然不作伪的惊叹与钦佩，
“只需要一只手，就能将牙门旗高高举起，随意挥舞。”
张邈亦是吃了一惊，他又重新打量着典韦那双铁臂，心中想的却是：
这么一双手，若要当场拧下他的头……怕也轻而易举。
“实乃世间少有的好汉，可谓是我大汉之‘乌获’。”
乌获是秦国有名的大力士，可举千钧之重。
用乌获来称呼典韦，已是一种极高的赞扬与欣赏。
但不知为何，赵宠总觉得张邈好似兴致缺缺，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模样。
兴奋的心情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赵宠冷静了下来。
他小心地措辞试探：
“正值乱世凶年，使君身边应当留一人日夜守卫……”
张邈却是冷不丁地问典韦：
“前任富春县长李永，可是死于你之手？”
“正是。”
这一次，不等赵宠开口疏解，典韦便开了口。
他的嗓音与他这个人一样，轰隆隆的，震得人耳膜疼。
“在下乃为报恩，为刘氏报怨。”
典韦杀李永这件事发生在陈留郡的襄邑。
当时典韦独自一人，在李府一众护卫的眼皮底下杀了李永，从几百个部曲的包围中扬长而去。这件事震动了当地的所有豪强，也震动了身为一郡之长的张邈。
今日能杀一县之长，焉知来日不会杀掉他这个一郡之长？
张邈的心中愈加戒备，面上却是夸赞了几句“乌获之勇，万夫莫敌”。随后，他让赵宠带人离开，完全没提擢升的事。
赵宠见张邈连自己也一同赶走，心知这一次的举荐完全吹了，不由失望至极。
他不能把实情告诉典韦，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过些日子，使君会派人给曹将军运送粮草，到那时，我任你为护军都尉，负责运粮事宜。”
这个护军都尉自然不是正规的官职，而是由他这位陈留司马设下的虚职，用来安抚典韦。
真正的护军都尉比两千石，他一个六百石的郡司马，哪有资格任命。
典韦并没有因为赵宠的这一番忽悠而生气，也没有露出被“看重”的喜悦之情。
他外表粗犷，性子敦厚，却不是个傻的。
典韦早就看出张邈对他的忌惮与反感，知道自己若是继续呆在陈留，怕是前途渺茫。
正巧赵宠提到了曹操，典韦便顺势问了一句：
“曹将军？何许人也？”
“曹将军，姓曹名操，字孟德，是大长秋曹腾之后……”
赵宠一边随着典韦往外走，一边讲述曹操的事迹。
在听到曹操“设五色棒，棒打权贵”，“身先士卒，讨伐董卓”的事迹后，典韦眼中生出异彩，心中有了计较。
……
曹操不知道自己找张邈借粮，对方还给自己附赠了一个“大礼”。
等温县之乱过了七八天，他才让部曲悄悄回了河内郡的山郊，在几处荒无人烟的地方挖出几口粮窖。
这些粮窖是他在征讨董卓的时候准备的。当时关东盟军只顾着在酸枣设宴，醉生梦死，他怕这些人最后连粮草都不愿提供，便找理由多要了一些，藏在此处，以备不测。
哪知打董卓的时候没用上，现在倒是用上了。
“存粮虽不多，倒也可以供士兵吃上一个月。”
曹操望着粮窖中的五谷与盐袋，一时之间喜忧参半。
饿兵没力气打仗，不管其他待遇如何，在吃食上决不能过分省俭。
这些粮食与盐袋能帮他度过最艰难的一个月，却也仅此而已。
一个月后，若不能夺下东郡，不能找到适宜的地盘，失去所有存粮的他，便只能带着士兵去依附其他人。
“主公虽然不曾将谋取东郡的事告知张邈，但若张邈身边还有几个拎得清的从事，必定能通过主公‘借粮’的举动猜到主公的用意。”
一旁的郭嘉如此说道。
因为风寒已经痊愈，他又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一听到曹操要来挖粮，便也争着要来。
曹操虽然担心郭嘉的身体，但见郭嘉“活蹦乱跳”的模样，又听医匠“适当走动有利于调养，只需注意避风”的嘱咐，他便将自己箱子底下的裘衣拿出来，给郭嘉披着，让郭嘉坐车随行。
此刻听到郭嘉的分析，曹操没有任何惊讶。
张邈是他的好友，对他的行事风格十分熟悉。曹操敢向张邈借粮，就已做好了被看破的准备。
“即使孟卓猜到我对东郡有意，怕也不会阻止我，只会乐见其成。”
孟卓是张邈的表字。张邈是陈留郡的太守，而陈留郡就在东郡的南面，同为兖州东部的屏障。
一旦东郡失守，陈留郡危矣。
比起毫无经验，无力对抗黑山军的王肱，张邈当然更希望曹操这位老朋友上位，为他守护北面的屏障。
郭嘉点到即止，见曹操心中门儿清，在这件事上不需要自己提醒，当即笑道：
“主公英明。于公于私，张邈都会答应借粮。只是事以密成，语以泄败[1]，谋划东郡一事，主公须得瞒着张邈，这本是无奈之举。然而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即便张邈知情理，能够理解主公，可等主公拿下东郡之后，他作为一郡之守，难免会心生芥蒂。”
听闻此言，曹操渐渐肃容：
“奉孝说得对，待拿下东郡后，我还是得向孟卓敬酒赔罪……”
曹操帐下的士兵带着粮草悄悄回营，途径荒山野岭，没有惊动任何人。
接连往返了几次，才算是把军粮运完了。
曹操回了营帐，取出精心保管的舆图，小心地展开。
他正观测着东郡地形，忽然，门外有传讯兵急声禀报。
“主公，巡逻兵在温县附近找到两人——其中一人自称戏焕，颍川人士，似乎就是主公要我们找的‘戏志才’。”
曹操当即收起舆图，起身走到帐外。
“那人现在何处？快快有请——”
说到一半，曹操想起自己不认得戏志才的样貌，当即话锋一转，
“把荀军师也请来，让他见一见老友。”
曹操在帐前踱步。
他琢磨着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怪事，微不可查地拧起眉心，回到帐内，取了枕头下面的匕首，藏在袖中。
有了利器，曹操这才安心了一些，重新走出营帐，翘首以盼。
不多久，士兵带着两个生人走近。
尽管后方穿着道袍的男子仙风道气、颇为不凡，曹操却还是一眼就被前头的青年引走了注意——
那人一副久病之貌，身形颀长而瘦削，却是直身而立，脊梁如铁，不愿被病痛压低一丝一毫。
单凭粗陋的衣着，青年像是出自寒微之家，可他行止如流水，从容自如，让人无法生出轻视之心。
“颍川戏焕，见过将军。”
一礼行毕，青年的面色愈加惨白，曹操连忙将人请进帐内，心下惋惜——
如此神清骨秀、气度不凡之人，竟是得了沉痼。
无暇去想一些更现实的问题，曹操收敛心神，让士兵为两位客人备了两盏热水。
还未开始寒暄，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荀彧匆匆赶至，抬手掀开营帐。
“主公。”他朝曹操道了声罪，看向帐内的另外两人。
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未汇聚，就被错愕与担忧覆盖。
“志才——”
荀彧怎么也没想到，仅仅数年未见，曾经意气奋发的旧友竟瘦得病骨支离。
“去年在信中，你说你已经大好了，怎么……”
主公帐中，本不该说这些。
荀彧一贯守礼，可此刻他意乱如麻，已顾不得其他。
戏志才压住喉口的痒意，掩去一声叹息：“只是纤芥之疾……”
这般伶仃的模样，怎么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病？
然而旧友这般言说，不愿谈论此事，荀彧只得沉默着，带着满腹的担忧，在曹操身侧坐下。
曹操端坐着，没有打扰二人的重逢。直到此时，荀彧与戏志才一语不发，营帐中落针可闻，他才缓缓开口。
“不知先生来此，所为何事？”
“天子蒙尘，祸乱滔天。而今豪杰并起，有志之人当寻一明主，以正天下。”
只走了段路，坐了片刻，戏志才的声音中便藏了一分疲惫，
“焕虽病躯残喘，却也有桑弧之志。愿以毫芒之光，追随明公，平治天下。”
曹操没有想到，这一回不用荀彧从中搭线，甚至不用促膝对谈，这位策士便表达了投效之意。
他颇为欣喜，却又为对方的身子骨担忧。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迟疑，戏志才从袖中取出一片尺牍，交给曹操。
曹操看完尺牍上的文字，神色微变。
他蓦然看向戏志才。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曹操将尺牍扣在掌心，定了定心神，重新露出笑意。
“先生愿与我计事，实乃我之大幸。”
曹操又说了一些客套话，最后才道，
“先生一路辛劳，我已命人备好营帐，还请先生移步，到隔壁休息一夜。军中有随行的医匠，等先生得了空，可否让他为先生把一把脉？”
虽然身边就有一个医术高超的医者，但戏志才并没有拒绝曹操的提议。
他的咳疾隐瞒不住，与其让人误以为是疫病，徒增猜疑，倒不如早些透底，减少不必要麻烦。
“如此，多谢明公。”
戏志才行了礼，缓缓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略有一些凝滞，旁边穿着道袍的医者眼明手快地扶住他的臂膀。
曹操又出言关心了一番，状若不经意地问：“不知旁边这位……”
“在下葛玄，不学无术，不敢在将军面前造次，将军只当我是志才的仆从便可。”
曹操：……？
这莫名其妙的哽噎感，竟有些似曾相识。
“孝先是我的好友，方才只是戏言。”
等听到戏志才略带歉意的解释，曹操回过神，用打趣的方式给双方递了台阶：
“一定是我与你聊得太久，耽搁了你的休息，葛仙长才恼了。”
短暂的尴尬迎刃而解，方才那一瞬的凝滞，仿佛只是错觉。
戏志才被葛玄扶着，缓缓走出营帐。
一掀开帐门，他们便见到了迎面而来的顾至。

第29章 夜谈
两个陌生人进入兵营的消息并未引起太大的关注。
唯独徐质少年心性, 有热闹就凑。在远远看到这一幕后，他当即跑回小山坡，把这件事告诉了顾至与贾信。
“那两人径直进了曹操的营帐？”
“正是。”徐质扶着膝, 喘了口气，“其中一个穿着道服，衣袂飘飘；另一个穿着缊袍，文质斐然，但一副重病的模样……”
重病？
顾至如今对“病貌”二字甚为敏感, 一下便想到了顾彦。
正巧烤果子与烤饼已被吃完，顾至熄了柴火，与徐质、贾信道了别, 转头往曹操的营帐走去。
刚走到主帐附近, 还没被门口的守卫兵拦下, 就见不远处的帐帘被人掀开, 两个年轻人走出营帐，其中一人被另一人扶着，行止间透着虚弱。
顾至不由停下脚步。
一人穿着道袍, 另一人病体沉疴……徐质说的，应当就是眼前这两人。
那两人也看到了顾至。
病弱青年第一时间转开目光, 旁侧穿着道服的青年倒是多盯了他一会儿, 却也在与顾至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别开了眼。
……
不对劲。
虽然说不出问题在哪, 但是眼前两人转开视线的速度，不像是寻常士子见到陌生人的表现。
……社恐？
一个久违的词汇缓缓蹦出。
古代，汉朝, 两个社恐，来拜访曹操？
真的假的。
顾至转向临近的守卫，低声询问：
“这二位是？”
负责守卫主帐的士兵早与顾至混了个眼熟, 便也压低声嗓，如实相告，算是向这位“大名人”示好，
“这是主公请来的‘大才’。”
曹操请来的？
想到曹操最近在找戏志才，而在老徐口中，戏志才确实也生着病，身旁跟着另一个擅长医术的好友……这么一来，倒是全部对上了。
眼前这两人，应该就是戏志才与那位姓葛的医者。
如果老徐说的都是真的——戏志才确实认识他，并且恳请老徐过来救人。
那么眼前这两人压根就不是社恐，而是故意装作不认识他，不想与他有任何的交流。
为什么？
是不想让曹操知道他们认识？因为忌惮曹操？
顾至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发现两人在士兵的带领下转向左侧一排营帐，即将走远。
顾至往前迈了两步，在主帐外围守卫的士兵顿时露出惊慌之色：
“先生见谅，小的需得先进去通传一声……”
顾至无意为难守卫，站在原地，对着那两个背影扬声：
“二位留步。”
戏志才与葛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葛玄看向戏志才。不知道二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只见葛玄松了手，转过身。
“郎君有何指教？”
这一回，葛玄的目光坦荡而清透，不见任何躲闪。
“二位，可否移步叙谈？”
顾至盯着葛玄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定在始终背对着他的戏志才身上。
天朗气清，无风之处，戏志才以袖掩口，低咳了两声。
葛玄仍是一副方外之人的笑脸，语气间却有了被冒犯之意：
“抱歉，我二人与郎君素不相识，而我这位友人身体欠佳，急需休息……郎君的要求，恕难从命。”
顾至眼也不眨地道：“在下略通医术，不若让我替你这位友人瞧瞧？”
葛玄面上的假笑彻底卡住，凝固成一个极其怪异的神情。
他没有说话，脸上丰富的肌肉却仿佛在说：
你是不是在逗我？就你还会医术？
顾至确实不会医术。即使穿越了很多次，他在“医”这一道上的天分仍是负值，只勉强记下了一些常见的草药。
每一次被他借尸还魂的原主，都与他样貌酷肖，性格相似，能力一致。
在支离破碎的记忆中，“顾至”也确实对医书感到头痛，刚翻开一页医书就能睡着。
所以……若真的与他“素不相识”，葛玄为何是这么一副表情？像是明确知道“顾至略通医术”这件事极其荒谬一样。
察觉到顾至目光中的锋芒，葛玄神色未变，怒而拂袖：
“多谢好意，我自己便是医者，不需要旁人的‘指教’。”
他转过身，像是一个被冒渎，被质疑了医术的杏林老手，气冲冲地扶着病人离开，再没有多看顾至一眼。
顾至任由他们离去，平静得像是随时能睡着。
在外人看来，顾至方才的言行有些反常，却不知道，在顾至心中，刚才离开的那两人才是真正的反常。
“先生，主公还在帐中，是否要为您通报一声？”
“不必了。”他与曹操并没有多余的话可说。
顾至转身就走，回想着当初老徐留下的讯息。
若他没有猜错，怕不止戏志才认识“顾至”，这一位葛玄也是“他”的旧识。
无妨。
顾至暗道。
既然他们不想在曹操帐外多言，不想在曹操的眼皮底下与他接触。那就等夜深人静的时候，由他做一回梁上君子，摸黑作客。
……
入夜，无星无月，正是为非作歹的好时候。
顾至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在营帐的阴影处晃荡。
巡逻的士兵没有一个发现他的踪迹，任他摸到主帐附近。
顾至停留在白天记下的那一处帐篷的背侧，侧耳聆听。
里面没有明显的响动，只有均匀的呼吸……其中一人像是已经睡着，另一人还清醒着。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顾至忽然听到里头传来一声轻咳，接着便是虚弱低缓，几近被夜风吹散的轻叹。
“夜风凛冽刺骨，郎君既然来了，不如到帐中坐坐。”
顾至没有出声，仍然站在帐外。
寂静无声蔓延。
屋内沉默了片刻，忽有衣袂摩挲的声响，似有人起身，欲走出营帐。
让病弱之人陪他一起吹风是一件没道德的事。顾至脚步一转，如同一道钻入营帐的轻烟，站在戏志才身前。
“深夜造访，不请自来，还请郎君不要见怪。”
“……”
戏志才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那双眼古板无波，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又像是蕴藏着更深层的寓意。
“坐。”
顾至从善如流地坐下，没有半点客气。
戏志才转过身，对此见怪不怪。他的唇角短暂地弯起一道翘弧，又渐渐抿平。
他生疏而客套地问：
“郎君来此，所为何事？”
“老徐——徐庶，徐元直，你可认得？”
“元直是我的友人。”
戏志才似乎明白了顾至为何而来，如实道，
“你见过元直？”
顾至浅浅颔首，没有透露更多。
他在等着戏志才自己脑补，自己交代。
戏志才抚平长袍边缘的皱痕，在席上坐下。他与顾至隔着一张矮腿小几，昏暗的油灯只隐约照亮了矮几的桌面，与两人的大致轮廓，难以看清对方的脸。
“我受顾郎所托，代他寻找家人。”
戏志才娓娓道，
“只是我疾病缠身，无法可施，便托了元直，代为找寻。”
“所以老徐来温县找我。”
戏志才现出惊讶之色：“原来你便是顾郎的阿弟。”
顾至酝酿了许久的话语顿时被堵了回去。
难道戏志才并不认识他？白天之所以不愿意与他多谈，是因为戏志才与葛玄并不知道他就是顾至？
确实，依照戏志才的说法，他代托老徐找人，只知道几个相关的特征，未必能当场认出他。
那么白天，他们二人的反应……单纯只是对陌生人的疏远与防备？
顾至觉得逻辑似乎能说得通，却又觉得什么地方隐隐违和。
“阿兄为何要托郎君找我，他可与郎君一同来了温县？”
“顾郎不知你在曹营，以为你去了蜀地，当即南下，只托我留意你的消息。”
油灯渐弱，戏志才取过油灯臂上挂着的短钎，拨弄灯芯，
“起初，我亦不知你在何处，直到有人告诉我——你被抓到了曹营，正受着磋磨。”
“为你报信的那个人……”
“那人形迹可疑，等我再次醒来，他已不见了影踪。”
……
顾至又问了几句，发现对方的每一句回答都逻辑自洽，与老徐的说法互相印证。
堪称完美。
在东郡驿舍的时候，顾至曾因为顾彦的“籍籍无名”，怀疑戏志才就是顾彦。
而今晚的对谈，全然推翻了这个猜想。
……真的吗？
顾至反问着自己。
一个，是不曾在原著中出现过的角色。
另一个，是在原著中声名远扬，却又在现实中查无此人的存在。
他们恰巧是好友，恰巧一样“病弱”。
戏志才今日恰巧进入曹营。
好多个恰巧。
顾至抬手端起铜灯，俯身靠近戏志才，隔着矮几打量着他的容貌。
修长的眉，不大不小的眼，不长不短的睫毛，不高不低的鼻梁，薄而冷白的唇，略带几分沉郁的神态。
这副好看的皮囊，与他，与“顾至”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着实不像是亲兄弟。
戏志才静静地任他看着，同样打量着顾至的面容，探查着他的面色。
“我不喜欢被人诓骗。”
顾至盯着他的眼，一字一顿地道，
“……阿兄。”
无论是瞳孔，还是面上的神色，戏志才都没有一丝一毫变化。
只因为顾至的这一句“阿兄”，隐约露出了少许疑惑。
“顾郎？”
毫无破绽，无懈可击。
唯有看不见的衣袖之内，苍白的指尖蓦然一颤，渐渐收紧。
顾至盯了戏志才许久，直到他抿紧嘴，压抑地咳了半声，才将油灯放回原处，缓缓起身。
“打扰多时，还请戏处士好好休息。”
他起身离开营帐，步履如风。
戏志才盯着摇摇欲坠的灯火，一动未动。
葛玄悄悄地从榻上爬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近，正要出声，却见戏志才倏然抬头，食指抵着唇，眸光幽邃。
葛玄当即闭了嘴，坐在矮几旁，打开水囊，沾湿指尖。
——外？
戏志才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
葛玄继续写。
——他，已想起？
戏志才微不可查地摇头。
矮几上的水渍涂抹了多遍，换上了新的内容，长长地挤满桌案，还未写完，就已消失了一截。
——你真的要瞒着他？
戏志才垂眸，枯坐许久，蘸水写道。
——必死之人，何必相认。
看到这几个字，葛玄的手一抖，险些握不住水囊。
半晌，迟疑了许久的他屈起手指。
——可他在找你。
没有回音。
顾至在帐外阴影处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里头传来任何对话声。
“……”
那个葛玄不是在装睡吗？走下了榻，就跟戏志才两个枯坐着当雕塑？
猜到两人或许是在用什么秘密方式交谈，顾至奔逸的思绪一顿。
营帐不同于瓦砾，没法爬到顶上戳个洞偷看——
那便罢了。
顾至搓了搓被风吹得僵硬的脸，转身离开。
大约今日确实不太幸运。
在离自己的营帐只差十步的时候，顾至在转角处碰上了荀彧。
“巧了，荀君也出来透透气？”
为了避免被这位“贯微动密”的君子发现异常，顾至先一步开口。
等荀彧与他见了礼，略寒暄了几句，顾至便打算就此别过，回营帐睡觉。
却未想到荀彧竟是喊住了他。
“顾郎若想打发时间……我那还有一些书卷，明日让人为顾郎送来？”
顾至转身道：“那便多谢荀君了。”
接下来没再出现别的意外，顾至顺利回到营帐，倒头就睡。
大约是被夜风吹得心烦，顾至睡得并不踏实，在梦里跑了许久。
周遭都是兵燹留下的痕迹，远处，明亮赤红的火光照亮了整个视线，也在他的心口烫了一块火痕。
他提着剑，踏过一地的枯骨，麻木地走近烈火燃得最旺的那一处。
快跑——
将军，快跑——
他蓦然抬头，火光毫无预兆地消失，四周的枯骨却比比皆是，比刚才更多了一些。
“古往今来，其道有常[1]。岂是你一人能够更改的？”
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边，他面色一白，连退数步。
“天不变，道不变[2]。我亦不变。”
河水全部退散，只余荒芜的土地，与萌生的新芽。
顾至回头，看到另一个身影。
那人与自己有着一样的面貌，神色从容坚定，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癫狂。
他拔出剑，一步一剑，从黑夜到白昼，杀光了屠杀城池的蟊贼。
最终，他遥遥地看着整座废城，索然一笑。
“不管怎么做都是错——”
他倏然抬剑，抵住自己的颈侧。
一直冷眼旁观，神色漠然的顾至终于变了脸色：
“喂，别死——我不想穿。”
他伸手去抓那柄利剑，却抓了个空。
如同穿模一般。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顾至猛地睁眼，望着漆黑的顶棚，呼吸急促。
是梦。
不知道是哪个平行时空的自己留下的噩梦。
一塌糊涂，令人糟心。
顾至抬起手，摸向颈部。
早已愈合的伤口似乎出现了幻痛。
他解下丝绦，将天禄挂坠随手放在一边。
梦中那个自刎的“顾至”看上去有二十多岁，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主。
可是原主颈部的这个伤口，这个角度。
原主的死，莫非……
“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不断地为‘同位体’收拾残局……”
低声抱怨着，顾至拂去满头的冷汗，闭上眼。
比起《穿成美强惨后我逆袭了》，他更喜欢《穿越后我什么事都不用做》《让我们结束这场穿越，回家吃饭》。
莫名把自己逗笑，在回忆之时，顾至已经忘记了梦中的细节。
他刚才……做了什么梦来着？
不知道，不重要，睡吧。
他再次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顾至起身，察觉到颈部空空如也，顺手往旁边一摸。
将吊坠重新系上，他开始回想昨夜发生的事。
戏志才……到底是不是在演他？

第30章 行军
这个问题并没有让他纠结太久。是与否对他而言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他寻找原主的家人只是为了履行责任, 减少因果，可不是为了所谓的亲情。
如果戏志才不是顾彦，真正的顾彦另有其人, 那他就跋山涉水，用尽一切办法找到真正的顾彦。可如果戏志才就是顾彦，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精湛的表演……
顾至看向无名指下方，那条早已断裂的亲情线。
——那就尊重他的选择，愿他求仁得仁。
用完朝食, 顾至拿着那卷从曹操营帐顺来的《穆天子传》，逐字逐句阅读。
两千多字的文言文，丝滑地流入大脑, 又丝滑地流出。
“……”
某某时间, 穆王做了什么, 某某时间, 穆王又做了什么。
无外乎征战、宴会、巡猎、祭祀。
分明刚起了床，顾至却已经困了，一边展开竹简, 一边打着哈欠。
显然他做错了选择，这不是一本适合打发时间的书。
想起昨晚荀彧的“邀请”, 顾至将竹简卷好, 放到一旁, 简单地拾掇外袍，打算到荀君子那蹭点书看。
刚走出营帐，就瞧见树下靠着一个人。那人套着青色道袍, 深沉的颜色看起来格外眼熟。
……自然是眼熟的，这件衣服的主人昨天还对着他横眉冷目，左一句“我们与郎君素不相识”, 右一句“不需要旁人的指教”。
顾至别开目光，假装自己没看见，迈步往另一个方向走。
“哎——”树下那人却在这时候抬起了头，一眼瞧见了扬长而去的顾至。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见顾至越走越快，他赶紧追了过去，在对方旁侧打转：
“顾小郎君，真是抱歉，昨日只是一场误会……”
“‘原来你就是顾大郎的阿弟，我们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是亲朋不聚头’。”
顾至面无表情地接口，硬生生地抢了葛玄的台词。
被抢了话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的葛玄：……
半晌，他迟疑地问：“何谓‘大水冲了龙王庙’？”
顾至没有帮他解惑，停下脚步，看向跟着他一起停下的葛玄：
“你有何事？”
葛玄好似没有发觉顾至的冷淡，袍袖并起，郑重作揖：
“昨日误会了郎君，对郎君口出恶言，特来向郎君赔罪。”
“不必。”顾至甚至不愿多说一个字，三两步绕过葛玄。
“顾小郎君——”
顾至短暂性失了聪。
葛玄追也不是，走也不是，踌躇了许久，最终还是跑上前。
“是我言语有失，冲撞了小郎君，这是我的赔礼。”
顾至脚步一转，往另一边走。
眼见顾至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打算，葛玄眸光闪烁，三两步向前，去探顾至的脉搏。
从旁观者的角度，倒是像极了因为急切而想将人拉住的模样。
在指尖碰触到对方手腕的前一刻，顾至向左侧迈了半步，恰巧避开了葛玄的手。
一道白练似的光芒闪过，等葛玄回神，一柄短匕抵在他的喉口，刀风吹断了一缕鬓发。
“在曹营，我虽然不能随便杀你，”顾至抬起匕首，在葛玄鬓角比划了一番，“但却可以将你剃成地中海——剃成半秃。”
葛玄：。
“前面秃成一个瓢的道士，我还没有见过，你要不要见一见？”
葛玄……葛玄不敢吱声，手脚僵成冰雕，一动不动。
顾至收回匕首，刀锋入鞘，一转身，就瞧见棠树下的荀彧。
威胁人的画面被看了个正着，顾至没有任何的窘困，径直来到荀彧的面前。
“想起荀君昨日的借书之言，在下心心念念，厚颜来讨。”
荀彧没有对顾至方才的行为表示质疑，更没有询问他与葛玄的恩怨。
他像是选择性地忽略了刚才那一幕，只莞尔而笑：
“顾郎何须与我客气。我正准备将书卷送到顾郎的屋中，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顾郎若有闲暇，不若到我那挑一挑？”
不远处，被人遗忘的葛玄站在原地，看着顾至十分“好说话”地随着荀彧离开，不由目瞪口呆。
事实上，荀彧与顾至的谈话全然没有葛玄所想的那般平和。
“彧方才之所言，乃是诳语。”
荀彧坦坦荡荡地说出实情，又磊磊落落地表达歉意，
“今日之遇，并非巧合，而是有意。”
“与那二人有关？”
一句无端的询问，驱散了荀彧眸中的迟疑。
“正是。我与志才相识多年，见他病魔缠身，实在心内如焚烧。若顾郎与志才有旧交……”
顾至大约能猜到荀彧想说什么，可他不认为自己能解开戏志才的心结。
“抱歉，在下爱莫能助。这一份‘赁金’，在下着实交不起。”
他正要转身折返，却见荀彧郑重一揖，深深拜下：
“彧唐突，失了礼数。方才之语，还望顾郎当耳边风。”
顾至止住脚步，来不及制止，只余错愕。
荀彧行完一礼，直起身，神色凝肃：
“昨日之语……皆真心实意，并非以此为挟。”
盯着那双汇聚着暖棕的光泽，让人气浪翻涌、难以平静的眼瞳，顾至别开了视线。
最终，他抱着几卷竹简离开，却早已没了翻开的心思。
……
初平元年，十月。
曹操接到袁绍的回信，拔营除寨，带着军队一路向北，前往荡水之南。
考虑到戏志才与郭嘉的身体情况，曹操决定提前出发，一路慢行。
马车有限，减去运送辎重的车架，余下只有三辆。
曹家、夏侯家的女眷与幼童坐了其中的两辆，剩下的一辆套了马，分给了体弱的成人。
这是郭嘉第一次见到戏志才与葛玄。
他没有任何生分，和往常一样自来熟，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包裹，取出一布袋的梅干，托在手心。
“这是曹大公子准备的梅干，二位来一颗，尝尝味？”
戏志才微不可查地往边上挪了分寸，低声婉拒。
正分拣中药的葛玄抽空抬头，看到是自己喜欢吃的果干，当即道谢，伸手拿了两粒。
一握一抛，两粒果干被同时丢到葛玄的口中，无比精准。
他下意识地用力咀嚼，只嚼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直冲天灵盖的酸味蔓延了整个腮帮，让他的面颊痛苦地痉挛了数下。
两泡迷离的水光在葛玄眼中浮现，他连忙捂住眼，压住腮帮，为了不失礼，强行将两块梅干咽了下去。
“孝先！”
满含担忧的呼唤在耳边响起，葛玄连连朝着戏志才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缓和了许久，葛玄终于放下洇湿的袖袍，盯着仍然笑呵呵，好似一无所觉的郭嘉，皮笑肉不笑地咬牙。
“郭处士，你怎么不吃。如此‘美味’的食物，合该多多享用才是。”
郭嘉毫无愧色地点头，无视葛玄的抗拒，硬要将那袋梅干往葛玄怀里塞。
“葛仙长既然如此喜欢，那就全部送给你了。”
葛玄：？
虚假的友好假象被彻底扯破，葛玄冷笑连连：
“郭处士是真的听不懂，还是面皮比宫墙还厚？这梅子极其酸涩，连我家门前的恶犬都不会多食一口，你哄我吃下，是何居心？”
郭嘉扬了扬眉，对着前方那个在马队边缘徘徊，信马游缰的身影喊：
“顾郎，葛兄嫌弃你送的梅子，还说你连恶犬都不如。”
听到顾郎二字，葛玄的背脊当即僵住。
察觉到旁边投来的注视，想起自己刚刚“狗都不会多吃一口”的恶言，葛玄心中发虚，小声地与戏志才解释：
“我刚才都是胡说……是不是因为我们惹怒了明远，他故意派这个小子来整我们？”
隔着无数兵马，戏志才远远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在他回头的前一刻移开目光：
“阿漻不会这么做。”
顾至当然不至于这么无聊。那包梅干因为过于难吃，一直被压在包袱底下，昨日才被郭嘉要去。
依照郭嘉的说法，“酸的正好，越酸越好，行车旅途艰难，就要靠酸的梅干压着，才不至于昏昏欲吐”。
顾至不知道郭嘉那边出了什么幺蛾子，也没理会的空暇，只望车架的方向随意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郭嘉的这一声呼喊没有引来顾至，倒是引来了曹昂。
曹昂对亲信嘱咐了两句，打马来到郭嘉这一辆车架的右侧。
“郭士子，发生了何事？”
他一眼看到了被郭嘉随意托在手中的布袋，认出了这袋梅干。
“这……似乎是我送给顾郎的零嘴。”
郭嘉端正坐姿，面不红心不跳地道：“正是。顾郎觉得这梅干甚是美味，便分了我们一些，让我们都尝一尝这‘梅中之王’的滋味。方才葛仙君已经尝过了，说这梅诸‘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葛玄：……
无耻，无耻之尤，怎么有人能如此胡言乱语。
什么“天上地下，绝无仅有”，这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酸——谁都比不过的难吃吧？
所谓的“梅中之王”，本是郭嘉带着客套与玩笑的胡说八道，岂知，在听了这番话后，曹昂面露喜意，像是找到了知己。
“妙极，妙极。既然诸位都喜欢梅诸，那便多用上一些，切莫客气。行囊中还有许多梅诸，等会儿我让门人给顾郎、诸位一人送上两袋。”
“……”郭嘉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君子不夺人所好，如此美味，还请大公子为自己留着……”
“军师这么说，可就与我生分了。”
曹昂稍稍肃容，让亲信立即去行囊中翻找果脯，给几位送上，
“只是几袋梅诸，何须如此客气。”
搬起石头砸脚的郭嘉：……
后方的阿猊望着这离奇的一幕，撇了撇嘴。
乱世粮食紧缺，零嘴更是罕见。
在温县被放养的这些天，他们几个兄弟姐妹把前些年攒的果干都吃完了。唯独曹昂最喜欢的梅诸，除了曹昂本人以外，没有一个人敢碰。
能让馋嘴的小孩都能忍住馋意，一口不动的梅诸，可见有多难吃。
阿猊在心中给前面几个“受赠者”各上了一炷香。
顾至正在驾着马神游，突然有一位守卫打马靠近，交给他两袋果干。
打开一看，只瞥了一眼，顾至就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
这东西不是已经甩给了郭嘉吗？怎么郭嘉收他一包，还要还他两包？
顾至回过头，正要用眼神传达谴责，不期然地对上戏志才的目光。
这一回，戏志才并没有转开眼，而是略抬起手，向顾至展示手中的两个布袋。
那也是两袋梅诸。
再看郭嘉与葛玄，正一人苦着一边的脸，侧对着，捏着相差无几的两个布袋。
——人手两袋，见者有份。
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顿时就散了，变得神清气爽。
见顾至终于舒展眉眼，戏志才迫使自己转开目光，对着一筹莫展的葛玄说道：
“阿漻不喜酸食。”
葛玄正思索着该怎么抛掉这两包东西，还能不伤主人家的感情，就听到耳边低若蚊蚋的嘱托。
“孝先找个由头，去将那两袋梅诸取来。”
“？”葛玄转过头，左眼写着震惊，右眼写着“你说的是人话吗”的震怒。
“明远不爱吃，我就爱吃了？”
听到葛玄话音中隐藏的震怒、委屈与控诉，戏志才心知好友这是会错了意，以袖拂额，
“孝先想岔了，我并非此意……此梅有大用。”
梅诸，用梅干与盐块腌制而成。
士兵若是吃不到盐，便会身体虚弱，无力对战。
如今军中盐粮充足，却也要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
葛玄回过味，徐徐点头：“待到入夜，我再找明远谈一谈。”
前些日子“半秃”的威胁还历历在目，葛玄扯了扯道巾，盖住额发，
“我可惹不起他，下回要做什么，你自己去。”
戏志才垂眸盯着青白的手掌，默然不语。
难捱的沉默令人心慌，葛玄清了清嗓：
“虽然没有探到他的脉象，但看他的神情举止，心疾应是好了大半……至少，入营的这么多天，他都没有发作过。”
葛玄用最低的音量说着，忽然觉得颈边痒痒的，好似有一颗头塞了过来。
葛玄：“…………”
郭嘉正虚飘地靠着葛玄的肩，鬼魅般地吐气。
“葛仙长，你功德无量，不如就收下这两袋梅诸吧。”
葛玄忍无可忍，从袋中拈出一颗梅干，眼疾手快地塞到郭嘉口中。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郭嘉蓦地睁大眼。
“前方何人？”
领头开路的那一支骑兵蹴然停下，领着队的夏侯惇警惕地按住腰间的刀柄，扬声询问。
长河对岸，一群负坚执锐，带着辎重的士兵同样警惕不安，盯着曹操这方的一举一动。
这群士兵当中，一个高壮魁梧，手提铁戟的猛汉打马上前，隔着河岸大喊：
“我乃陈留太守张邈——张孟卓帐下的士卒典韦，敢问对岸，可是奋武将军——曹将军的部曲？”
见曹操微微颔首，夏侯惇再次喊道：
“正是。敢问壮士可有印、信？”
“这是玉琥，请过目。”
典韦没有立即交出书信，而是先让小兵递交了信物。
曹操那边的人验明了真伪，便也拿出了信物，给典韦这边比对。
典韦找到了信物上的红纹，与司马所说的特征一致，便算核查完毕。
他当即提着铁戟下马，向对面行礼。
行礼前，典韦将那柄又厚又长的铁戟丢到一旁，只听咣的一声，地上的石块被砸得七零八落，整个戟尖扎入地面，只在外头留了半条铁杆。
曹操这方哑然失声，所有人盯着这根被硬生生扎入地下的铁戟，听着典韦的自述。
“我乃典韦，陈留己吾人……愿随曹将军左右，任凭差遣。”

第31章 敌袭-抢粮
河的这一头与河的另一头, 都陷入奇异的沉默。
曹操坐在马背上，前一刻还在想“此等魁梧壮士，若能为我所用, 快哉”。下一刻就听到对方的投效之语。
仿佛臆想成真的震撼让他转向夏侯惇，却见夏侯惇同样神色讶异，面带复杂地朝他看来。
两人短暂对视，确认彼此的耳朵没有出现幻听。
曹操当即哈哈大笑，翻身下马, 走到河边。
如果不是中间隔了一道长河，他一定会亲手把人扶起来。
“典壮士英武不凡，若能得壮士效力, 是操之大幸, 求之不得。”
典韦带来的士兵全部呆若木鸡, 神色迷离。
他们不是奉太守之命, 来给曹操送军粮的？怎么送着送着，运送军粮的长官就突然拜在了曹操的帐下？
张太守有说过要把他们一起送给曹操吗？
士兵们或疑惑，或无言, 但在那魁梧的身躯与几十斤铁戟前，没人敢出声质疑。
夏侯惇倒是考虑了更多。
且不说典韦的投效是真是假, 他们如今毕竟仰仗着张邈, 借着他的粮草与其他援助。
这才刚接洽了一回, 就拐走张邈麾下这位膂力过人的猛士——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疯狂地给曹操打眼色，哪知道曹操压根没往他这边看。
典韦行完一礼，直起背, 抓住铁戟的柄，随手一拔。
入地两尺的铁戟被他毫不费力地拔出，只在地上留下一个深而窄的凹痕。
“这是张太守写给主公的信, 还请主公过目。”
仍在给曹操传递眼色，希望他能回头瞧见的夏侯惇闻言一顿，险些眼部抽筋。
才说了两句话，主公就叫上了？
这比郭军师还不见外。
郭嘉正坐在轺车上探头看热闹，忽然鼻子一痒。
他没有在意，只以为是被之前那枚梅干酸的，对着水囊灌了几口水，继续探头。
“有趣。这位典壮士刚核实了双方身份，就立即露了一手，投效归附——要么他对明公仰慕已久，要么……张邈对他很不好，或者成见很深，迫使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在转交粮草前张扬心迹，以显决心。”
原本对郭嘉避之不及、视如恶犬的葛玄，此刻也将脑袋探了过来：
“这不是让曹孟德骑虎难下？曹孟德与张邈交好，又借了他的粮——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曹孟德短成这样，还能毫无顾忌地接受典壮士的投效？他就不怕张邈面子上挂不住，翻脸不认人？”
“……”
话到喉咙口，又被奇怪的感觉堵住。
郭嘉往四周一扫，没看到曹家的人，也没看到曹家的亲信，这才放下心。
他回头扫了葛玄一眼，啧啧称奇，
“你平日都是这般说话的，竟没被人打死？”
葛玄回望了一眼，冷笑：
“你这般欠收拾的都没被人打死，岂会轮到我？”
同车的戏志才缓缓闭眼，摁了摁发胀的眉心，悄无声息地离两人更远了一些。
郭嘉若无所觉，没有理会葛玄的挑衅，突兀地转回最先的话题：
“我方才说的这些都是最浅显的道理，我能想到，典壮士能想到，主公自然也能。”
成大事者，岂会因为顾虑而止步？
要是真的怕得罪张邈，曹操就不会半遮半掩地瞒着，与袁绍一起谋求东郡。
“典壮士并不受张邈看重，张邈就算是被拂了脸面，今日之事也谈不上得罪。”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郭嘉笑意渐浓，全然一副等待好戏的模样，
“真要说得罪——待主公来日得了兖州，成为兖州牧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得罪’。”
昔日如丧家之犬一般需要自己援助的旧友突然成了自己的上官，那才是张邈所不能容忍的。
葛玄虽然出自诗礼之家，祖上几辈出仕做官，但他从小就对仕途官场毫无兴趣。因此，郭嘉的这番话就像流入耳朵中的水，让他耳朵短暂一蒙，就又流了出去。
他只记住了郭嘉拿曹操“吹牛”的这一段。
“……”曹操现在连个弹丸之地都没拿下，连东郡太守都不是，你就开始遥想曹操以后了？还“拿下兖州”，整个大汉统共也就只有十三个州。
葛玄悄悄撇嘴，正要拉着戏志才一起窃笑他的异想天开，却见戏志才睁开眼，看向前方淌过河流，开始给曹操介绍自己的兵器，展示臂力的典韦，认同了郭嘉方才的观点：
“确实如此。”
葛玄：？
戏志才正望着前方，忽然感到右手腕一轻。他低下头，发现葛玄正搭着他的脉搏，细细诊断。
从戏志才的视角，可以看到葛玄两条攒起的浓眉，好似两团炸好的环饼。
“……孝先？”
“左师曾言，一些顽症，兴许存于血脉之中。若父辈犯病，子辈亦然。若兄弟中的一人犯病，另一人也极有可能会在多年之后发作。”
他怀疑戏志才也出现神思错乱，记忆混乱的症状，要不然，以戏志才对曹操的排拒，怎么会认同郭嘉的观点？
葛玄三分真，七分假地想着。虽有玩笑之意，却甚是认真地戏志才把脉。
“并未神思错乱，看来只是胡言乱语……”
葛玄正想打趣，却没料到，在他说完这两句话后，指尖下方的腕骨骤然绷紧。
戏志才收了手，神色轻淡：
“我无事。”
他垂眸，凝视着毫无血色，空空荡荡的掌心，
“我与阿漻，并非血脉相连。”
葛玄一怔，钳口结舌。
郭嘉不明白车上的气氛为何忽然变得沉重而微妙。
他正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典韦挥戟劈石的壮举，此刻听身旁没了声，抽空问了一句：
“阿漻是谁？”
葛玄恨不得将郭嘉的嘴缝上，当即掏了个梅干，第二次塞到郭嘉的口中：
“吃你的梅子去吧。”
正好端端地赏着戏——眼睛里看一场，耳朵里听一场的郭嘉：“？？？”
顾至驭马来到前排的东面，望着典韦挥舞长戟的英姿，就着“如果他碰上典韦这般力大无穷，一招一式又大开大合的猛将该如何应对”这个问题，在心里演练了无数回。
正专注地盯着前方，忽然，顾至若有所感，偏过头，看向北侧山涧。
同一时刻，在他不远处的荀彧也将视线投向北侧，神色微凛。
“将军。”他对着邻近的夏侯惇道，“恐有敌袭。”
夏侯惇看向山涧，不多时，似有马蹄声遥遥传来，在谷中回响。
“全员戒备！”夏侯惇握紧刀，策马向前，拦在曹操前方。
在中段与末尾，一前一后守着马车、辎重的曹仁与夏侯渊神色骤变，吩咐中后段的士兵向中间靠拢，保护车上的人与粮草。
在温县追随顾至的那一百多个新兵位于中央偏前的位置，其中一人心思微动，跑到顾至身侧：
“将军，我们是否需要参战？”
顾至瞥了他一眼，听若未闻。
身旁的徐质已变了脸色，呵斥道：
“回去。此处有几位年长的将军指挥，岂有你说话的份。”
那个新兵慌乱地行礼，尴尬退下。
徐质左右环顾，松了口气。
还好，旁边的士兵都忙着警戒，没人听到刚才的那句话。
他忍不住嘀咕：“都归入曹营了，还摆不清位置，过来害将军……”
顾至示意他往后退一些：“你拿着弓，在后面放冷箭。”
徐质严肃点头，点到一半，卡住了。
“将军，放冷箭……不太好听吧？”
说得他好像是暗中伤人的宵小一样。
……虽然躲在后头射箭确实有那么几分意思。
顾至从善如流地点头：“你躲在后头，放暗箭。”
徐质：“……”
从山涧另一头出现的骑兵各个脸色黝黑，穿着亚麻色的短褐，提着锈迹斑斑的砍刀，面目凶煞。
粗略一看，至少有上千人。
“留下辎重，赶紧离开，尚可饶你们一命。”
曹操已重新上了马，脸色阴沉。
他大声道：
“两军交锋，难免死伤。何不各退一步？我送你们半车粮，绕道而行，各走其路，以免徒耗兵力。”
对面骑兵的领头人放声大笑。
“半车粮？你当我们是要饭的，随你打发？”
曹操板脸不语。
若不是不知道对方底细，也不知道对面有没有援军，有没有设下埋伏，他连这半车粮都不会给。
“我之部曲，倍数于君，君当真要与我为敌？”
“掉什么书袋，真令人作呕。”
对面领头人忽然暴怒，破口大骂，
“仕官狗贼，死到临头还在这拽文，全员听令，前后包围，一个都不要放过！”
一直戒备着后方的曹仁发现来时的方位也有敌军，凌厉转身。
“背腹受敌！列阵！”
被打断投诚的典韦怒气冲冲地提起铁戟，就要往敌军的方向冲去。
“主公，且让我试一试这铁戟的厉害！”
曹操连忙喊住他，提醒道：“典将军，粮草还在对岸。”
敌人的目标是粮草，很可能会声东击西，趁机劫掠对岸的粮车。
典韦肃容，提着沉重的铁戟，步履飞快地过河：
“主公放心，必为主公守好每一辆粮车。”
郭嘉回头看向后方。
大量村民装扮的流匪从林中跑出，呈包围之势展开。
视线转向不远处，曹昂正绷着脸，提着佩剑，挡在女眷与孩童的车架前。
夏侯霸抱着弟妹，轻声安慰；曹家阿猊拿出了他的弹弓，趴在边缘，被他的母亲一把拉了回去。
郭嘉继续收拢视线，发现身边的戏志才正紧紧盯着前方，一瞬未瞬。
他下颌微收，整个人透出紧绷戒备的气息。左手掐着车藩，指甲因为用力而现出青白之色。
循着戏志才的视线，郭嘉极目远眺。
那个方向除了曹操，徐质，便只有……
他眨了眨眼。
顾郎？

第32章 迎战
郭嘉再次看向身侧, 却见戏志才已垂下目光，双手罩在袖中，搭在膝上。
“太吓人了, 这些士兵真是不讲道理。”
葛玄略有些夸张地拍了拍胸脯，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不止口中抱怨了一通，葛玄还转向身侧的好友，寻找认同，
“是吧, 志才。”
郭嘉：“……”
这位葛仙长，看起来长着一副聪明的脑袋，怎么如此地……
直到接收到戏志才投来的一瞥, 葛玄才意识到——刚才的帮衬不合适, 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他给自己喂了两颗梅干, 迫使自己冷静, 跛着脸，观察战局。
因为兵力占据优势，且曹操这一方的主要目的是保护粮草与其他辎重, 最前方的战场只有夏侯惇一个将领出列迎战，带着一千个先锋与敌人周旋。
后方那些村民打扮的敌军人数众多, 即使手上提着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武器, 也给曹仁的防守带来较大的压力。
看了半晌, 葛玄看明白了。
“后边的村民并非趁机发难，他们与前头那些流匪是一伙的。”
“这些不过是先行试探的前锋。”戏志才扫过葱茏起伏的山峦，群山寂静, 听不到一声鸟鸣，“山中还有其他人手。”
“黑山军。”郭嘉突然说道。
葛玄吓了一跳，神色骤变。幸而他正嚼着梅干, 即使面色有异，被人看到了也不会多想，只会以为他被梅干酸得再次变脸。
“此处虽然未进入太行山的地界，却也相距不远。黑山贼既然骚扰东郡，势必在东郡西、北一带流连。他们在此地出现，算不得意外。”
葛玄默默听着，又掏了两颗梅干给自己压惊。
他自觉问心无愧，可他与志才毕竟与黑山军的主帅做过交易。尽管黑山军人数众多，不是每一个人都见过他们……可万一呢？
万一让人发现他俩与黑山军有关，必定怀疑他俩是混进来的奸细。若是他与志才因为这个被就地处决，那可就糟了。
越想，葛玄心中便越是发慌，不由抓紧装有梅诸的布袋，手又探了进去。
见葛玄掏了一颗又一颗，即使脸颊酸成波浪也不停下，郭嘉罕见地陷入沉默。
“嘴上说着‘连恶犬也不会多吃一口’，身体倒是诚实得紧。”
他面带怜悯地掰开葛玄的手，将自己的两袋梅干全部塞到葛玄的手中。
“慢慢吃，这里还有。”
“？”葛玄这才从心慌与焦灼中缓神，顶着一张痛苦面具，抢了边上的水囊，一股脑地往口中灌。
戏志才对葛玄的担忧一无所知，敌人的真实身份亦无法令他提起一星半点的兴趣。
他所有的关注都汇聚在前方的一点，聚焦在缃色的背影上。
眼见前方战局逐渐焦灼，有更多精锐的骑兵从山涧涌出。在河边统观大局的曹操不得不举刀，示意后方部曲与来自温县的新兵列阵，支援先锋。
顾至并非兵卒，亦非将领，按照他往日的行事作风，本该留在原地，静观战局。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他驭马来到曹操身旁，与曹操说了几句话，接着便在曹操惊讶的目光与果决的颔首中，提着佩剑闯入战局。
戏志才神色骤变。
正躲在车盖阴影下灌水的葛玄，忽然感觉左手一痛，几乎要被拧断。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猛地转向忽然揪着他的戏志才。
质问的话语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被对方难看至极的神色惊了一跳。
见他的眼瞳始终锁定着前方，葛玄跟着他的视角往前方一看。
只见顾至手握长剑，在敌军中进退驰骋。激战中带起的秋风掀起被束起的长发，不时有四散的血珠溅起，阻隔了这一端的视线。
被葛玄看在眼中的，不仅是顾至奋勇杀敌的英姿，更是……
葛玄险些一跃而起，恨不得当场给自己掐人中。
“顾至——这家伙，没穿甲衣就冲上去了！？这家伙难道不知道自己——”
“孝先！”
急促而严厉的吆唤打断了他的惊呼。
这一声急喝让葛玄找回冷静，猛然回头。
戏志才眼中宛若翻滚着千言万语，带着浓烈的恳切。
“……我明白了。”
葛玄神色肃然，取出包囊下方的佩剑，
“我去把他带回来。”
先前那一声“顾至”，被葛玄喊得过于清晰，正与两人挨着坐的郭嘉没法当自己没听见。
见葛玄抄出真家伙，还开始拆解车架与战马中间的靷绳，郭嘉不禁眼皮一跳。
“顾郎英勇善战、武艺超群，这些黑山贼作战全无章法，他定能全身而退……”
“你懂个屁。”
极度的心烦意乱，让葛玄几近口不择言。
能以一对十，宛若战神下凡，那又如何？
顾至他只是肉体凡胎，更重要的是——
顾至几乎察觉不到疼痛。
任何人在危机与战斗中，都容易因为过度的紧张、亢奋而失去理智。对于寻常人而言，只要他们在对战中被敌人所伤，吃痛之下，即使再疯狂，也会本能地防御撤离，避开要害。
而几乎察觉不到疼痛的顾至，一旦陷入鏖战，因为激奋而忘却自身——哪怕他被敌方砍伤，刺中要害，也只会有短暂的牵扯之感，毫无惧意地继续搏杀。
因为难以察觉到疼痛，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流血，也不会替自己止血……即使鲜血流尽，亦浑然不觉。
葛玄骑上战马，提着佩剑，往战局的所在直奔突进。
郭嘉怔怔地望着他急切远去的模样，一瞬间，如同电光石火拂过眼前，曾经不被在意的细节骤然浮现。
占据着水疱与血痕的手，却一直不曾被本人察觉。
“难道顾郎察觉不了疼痛……”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却感受到一道极其锋锐的目光。
近乎杀意。
郭嘉停下纷乱的思绪，若有所悟地瞥向一侧，丝毫没有戒备动怒的模样：
“你且安心，我绝不会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一个能力出众，却又痛觉迟钝的绝世武才，若是有人心怀叵测，有心暗害，只需要利用他“痛觉迟钝”这一点，就能置他于险境。
“……多谢。”
片刻沉默后，那道锋芒尽现的目光渐渐褪去，他听到了一声压抑的低咳。
郭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对方重疾缠身，无力动手，他刚才怕是已经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遭。
祸从口出啊，祸从口出。
这一刻，郭嘉终于明白葛玄方才为什么要疯狂吃梅干了。
他现在也想掏一颗梅干压压惊，用酸味转移他的注意力。
郭嘉注视着前方的战局，看到葛玄骑马提剑，为顾至拦下后方的刀枪，好似大声地对顾至喊了一些话。
他也看到顾至神色漠然，将葛玄当作空气，继续在敌军中灵活穿梭，神勇杀敌。
“有道是——关心则乱。顾郎一向有分寸，他既然加入战局，必定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
无垠的沉默让郭嘉无法确定自己方才的宽慰是否有效。
强烈的好奇心已经抑制不住，他连忙往自己口中塞了两颗梅，一左一右地抵着腮，却还是忍不住问：
“你与顾郎……是何关系？”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郭嘉便目光放空，无神地凝视着遥远的苍穹与飘渺的白云。
……早知道这破嘴终究会问，他到底为什么吃这两颗梅诸？
浓重的酸味与苦味占领了整张嘴，郭嘉仍然目视着前方占据，却悄悄竖起了两只耳。
“……”
沉默，又是沉默。
即使已从无声的抗拒中察觉到些许危险，郭嘉却仍然不打算知难而退。
“顾彦……？”
一缕清风袭来，郭嘉侧过身，避开寒光。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那一只手，错愕地瞪着对方：
“你来真的？”
一击未中，戏志才挣开郭嘉的手，将匕首收入鞘中。
“多话的人，容易活不长。”
郭嘉这才发现戏志才虽然病入骨隨，瘦削苍白，可他的力气极大……远远超过寻常人。
若戏志才刚刚动了真格，他只怕难以抵挡。
有惊无险地躲过一劫，郭嘉却还是毫无惧意，甚至愈加大胆：
“顾郎见到我的第一面，便喊我‘兄长’，他一直在找兄长，”
郭嘉转过身，盯着戏志才的眼，试图分辨其中的蕴意，
“即使你们并非亲生兄弟，即使你身患重疾——他在找你，你为何要避？”
哪怕对方眼中逐渐深邃的光影又让他感到了那股脖颈发凉的感觉，郭嘉仍是无惧地笑着，并不退让，
“若是有一天，真的有人冒充顾彦之名，甚至心怀不轨……”
“你如此激我，是何用意。”
戏志才眸中的冷光褪去，只余平静。
“用意？”郭嘉轻笑，“顾郎是我的好友，他这几日心情不佳……对，就是从你来的那一日开始的。若你非要问我的用意，那大概就是——替好友排忧解难吧。毕竟，我这人性子古怪，交好的朋友也就那么三两个，不在意不行。”
“……”
“莫非你要说——将死之人，相认只会徒增伤感？唉，顾郎只是记不清你的脸，又不是忘了你这一号人。孝子最怕‘子欲孝而亲不待’，似顾郎这般时刻念着找兄长的好阿弟，若是将来突然想起死掉的某个过路人是自己的兄长，又或者找了许久，突然从旁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兄长是早已死去的过客，怕是要泫然泪下，嚎啕大哭……”
他瞥着戏志才难看的神色，最后半句湮没风中，难以听闻，
“或许会如楚霸王那般……”
伞影之下，幽邃的瞳孔骤然一颤。
“郭奉孝。”
一声熟悉的声嗓打断了郭嘉的话，也让那半句低语彻底消散，
“你方才说谁‘泫然泪下’‘嚎啕大哭’？”
郭嘉：“……”
他缓缓转头，看到顾至正打着马，停在他的身后，眼中带着不善的意味。
“……”
他方才明明看到顾至正在前线战斗，怎么一错眼，说几句话的功夫，顾至就回来了？
郭嘉笑容发僵，暗道今日“命已休矣”。
顾至虽然不知道这两人之前聊了什么，但听刚才的只言片语，他多少能猜到一些。
他之所以从前线抽身，并不是因为葛玄的规劝，也不是因为发现这边的动静，单纯只是因为——
他打累了。
累了就要休息，这是全天下最朴素、最有用的道理。
至于顾至一反常态，主动上前迎战，那绝对不是趁机发泄，或者与自己过不去。
他只是在确定这具身体的体能，测试“巅峰状态”的时间。
哪知他的测试才刚开始，那个叫葛玄的就唧唧歪歪地冒了出来，对着他一顿规劝。
用脚指头也知道，葛玄这个举动究竟受何人所托。
因为被吵得心烦，在测试完体能后，顾至毫不犹豫，来找主使人算账。
“戏处士，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盯着戏志才，一字一顿地问。

第33章 劝降
这句话不带任何的个人情绪, 也并没有任何赌气的意味。
仅仅是平静的，介于陌生人立场的困惑。
在以往的穿越中，他需要“抚养”“奉养”的家人各有脾性, 既有亲近原主，无条件信任、溺爱的家人，也有惧怕原主，恨不得原主从此消失的血缘之亲。
他只需要尽到应有的责任，便算问心无愧。其余的并不重要。
他会尊重“家人”的意愿, 依据他们“陪伴”或者“消失”的请求，对“抚养”“奉养”的方案作出修改。
很显然，戏志才想要将他当做陌生人, 让他从家人的关系上“消失”, 他正在努力做好这一点, 将二人的关联视作萍水相逢。
可是……
“你究竟想做什么？”
顾至感到了困惑与不解。
他依据戏志才的态度决定了这一世的“奉养”方案, 可依照葛玄的行为与郭嘉的劝诫，戏志才想要的家人关系似乎不是“陌生人”。
他到底想要什么。
戏志才缄默许久，被扣紧的掌心留下一道印痕：
“并非是……”
“诸位——”一声呼唤横穿而入, 打断沉寂。
曹昂骑马逼近，急声道,
“山林中不知埋伏了多少敌军, 为避免再一次腹背受敌, 还请诸位随我一起，跨过河域，将辎重运到河的对岸。”
慢顾至一步的葛玄也在这时候赶到, 他下了马，将马引回原位，重新系套车具。
郭嘉晃了晃头, 长吁短叹，转头帮葛玄系绳。
可惜啊可惜。
大公子来得不早也不晚——正赶了个不巧。
曹昂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继续策马，到前方通知其他车队撤离。
顾至远远瞧见徐质躲在人群之后，放暗箭伤了对面的主将，正兴奋地转身，朝他招手。
顾至朝他竖起拇指，正要策马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喊。
“顾小郎。”
他回过头，看到满脸严肃的葛玄。
“何事。”
葛玄已经系好车具，此刻站在马车旁，微仰着头，认真而凝重。
“……我不会水，可否与你一骑？”
“？”
顾至扫了他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葛玄清楚地辨认出了其中的含义。
——没睡醒吗？
葛玄抽了抽眼角，假装没看懂顾至的眼神。
顾至“好心”提醒：“那河不深。”
方才典韦过河的时候他们都瞧见了，河水最多没过成年人的腿根，只要小心一些，别被石子搬倒，即使不懂水的人也能轻松过河。
葛玄顺势道：“虽然河不深，但是水很凉。志才病弱，碰不得水，你带他过去吧。”
正拿着马鞭准备驾车的郭嘉手一抖，鞭子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捂着手，看着葛玄。
好一招图穷匕见，令人始料未及。
“……”
顾至确实始料未及。
他一语道破：“这辆马车的座驾差不多与马背同高。”
只按照高度来说，无论是骑马还是坐马车，都会打湿一部分下摆，不可避免。
他总不能用头将戏志才顶在半空中，再骑着马渡河吧？
葛玄不由卡壳。
自曹昂出现的那一刻起，戏志才便一直沉默着，对身旁的一切不闻不问。
对葛玄的话，他既没有制止，也没有其他反应，仿佛陷入了沉睡，又像是被圈在密不透风的箱箧中。
直到一只手出现在他的眼前。
熟悉的，绝不会错认的手。
抬起头，顾至正在车架的一侧，垂着眼，看着他。
“走吗？”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却鬼使神差地握住了那只手。
见顾至稍一用力便将戏志才拉上了马，正懊恼卡壳的葛玄当即精神一振，夺过郭嘉的马鞭。
“驾。”
赶紧把马车驾走，驾远一点。
郭嘉却是探头凑着热闹：“顾郎，我们相识一场，你也载载我。”
葛玄急忙将他往车里一拉，两眼瞪直：“你捣什么乱。”
马蹄踏步，微风拂过面颊。
戏志才坐在前侧，看不清顾至的神色。
指节没入马鬃，正犯着难，忽然，他感到后背一紧，接着便是浑身一轻。
“荀文若。”
荀彧正安排门人与部曲过河，听到这一声，循声回头。
一道黑影迎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托，便见自己马背上多了一人。
“你的旧友，带他过河。”
顾至仿佛做好事不留名的侠客，朝他挥了挥手，纵马离开。
蹄间三寻，奔逸绝尘。
只见他带着战马疾奔，纵身一跨，就越过了一丈宽的长河，去了对面。
荀彧低头看着被丢到他马背上的人，沉默。
“……”戏志才脸色铁青，他阖目深呼吸了片刻，再睁开时已毫无情绪。
荀彧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不想让自己明白。
最终，他体贴地维持着三个“不”的原则——不询问，不多看，不好奇——带着旧友过河。
正在后方咧嘴的葛玄险些下巴落地，两眼瞪得像铜铃。
他原以为能给这对兄弟一些独处的时间，缓解关系，却没想到，顾至他的做法竟然……如此不同寻常。
郭嘉却像是早有预料，此刻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你瞧你，拉着我做什么，若是我也一同走了，指不定还能劝劝。”
“省省吧，”葛玄看不得他“落井下石”，反讥道，“若是你，八成会被丢在河边，让你自个儿蹚过去。”
“……”郭嘉笑意一顿。还真别说，以顾郎的脾性，完全有这种可能。
等到所有马车与辎重被运到对岸，中间腾出了大片空地，曹仁、夏侯惇等人也不再为了保护后方而束手束脚，攻势猛进。
眼见这些黑山军成不了气候，曹操示意部曲与新兵们过河，护着辎重离开。
典韦在河对岸守粮，瞥见曹昂等人推着辎重，艰难过河，分出一部分士兵前去协助。
黑山军这一方没有料到曹操的军队竟有如此战力，又如此果断，与东郡的守卫有着天渊之别。
等他们因为轻敌而后悔，想要派遣更多的士兵围攻，他们已失去了最佳时机。
这支黑山军的首领咬牙切齿，捉住颈间挂着的骨哨，用力一吹。
登时，前排的骑兵急速分散，后退了一段距离，现出包围拦截之势。
而后方的骑兵，则调转马头，一齐冲向对岸。
曹仁这边遇上的村民有样学样，留下足够的人数阻拦曹仁这支军队的行动，剩下的人如同嗅到味的野兽，一股脑地往河里冲。
徐质刚带着新兵过河，还没走到对岸，就听到身后了的动静。
回头一看，凶悍的骑兵蹚水而过，狼一般地冲向对岸。
更多拿着锄头与柴刀的人踩着山道，黑压压地涌来，要与他们不死不休。
曹仁皱眉，不想再做无谓的缠磨，当即下命：“且战且退。”
河对岸的典韦横眉冷目，提着铁戟跑到岸边，只一戟扫去，便倒下了一大片。
即使是蹚水而过的战马亦挡不出铁戟的重量，这一支黑山军之中并无擅骑善战的悍将，见到典韦的神力与威能，哪还敢继续往前。
“谁敢来！”
就连另一头的假村民也被他的铁戟震慑，站在河中央，不敢进，也不敢退。
“往前冲啊！傻站着做什么？！这么多人，莫非还怕他一人不成？！”敌军主将捂着被暗箭射伤的左臂，嘶声大吼。
然而，河道之内，所有人都畏惧地看着那过分魁梧的身影，瞪着那比常人大腿还粗的壮臂，无人敢应声。
曹操哈哈大笑，用刀虚指着主将，似嘲似奇：“你连部下都唤不动，还出来抢粮？”
主将脸色忽青忽白，命令士兵继续进攻。
靠近河对岸的黑山军仍然不敢动弹。即使有人鼓起勇气，想冲上去夺粮，可周围无人行动，这些人就算再想行动，也不由偃旗息鼓。
若其他人都呆着不动，只有他一人上前，与送死何异？
这些士兵不敢动，被留在原地对战的士兵同样毫无战意。
先前久攻不下，他们士气便已低落了不少。如今，这些人留在原地，冒着以少战多，以命相搏的危险，缠着曹军，给同伴创造机会，哪知他们竟被区区一个猛汉所慑，一个个胆小如鼠，不敢作为。
眼见与曹军缠斗的同伴越来越少，死伤惨重，其中一人悲怒大喊：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一群贪生怕死之辈——”
在河中央进退两难的士兵同样恼火至极。
在落草为寇之前，他们只是普通人，既没有强大的气力，也不似张飞燕、李大目那几个将军一样骁勇善战，能挡住眼前这个力大无穷的怪物。
那重达几十斤的铁戟敲出的震撼，只有近距离看见的人才会懂。
杀人也好，劫掠也好，偷盗也好，他们只是为了生存。为了生存而冒死，本就情非得已。亲眼见了如此骇人的死状，在所有人都畏葸不前的时候，谁敢顶在前头？
冒死是为了活，不是为了白白送死。
曹操转头，似看穿了这些人的想法，高声大喊：
“兵祸滔天，我等皆为流离之人，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食一口饭，饮一口汤。”
他打量着这些士兵，目光在后方那些衣衫褴褛的民众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诸位何不追随于我？操虽不才，却有安国宁家之心。如今耕田荒废，佃民为寇，有几人种粮，又有多少粮食可抢？待到无人种地，粮草抢完的那一日，又能找谁疗饥？”
站在河中央的黑山军不明所以地站着，面面相觑。
这人是在做什么，劝降吗？
黑山军的主帅脸色黑成了锅底。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被围攻、被劫掠，却处于优势——这种情况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强势扑杀，也不是蔑视警告……而是挖他们黑山军的墙角？
他这次挑的肥羊到底是哪冒出的怪人？

第34章 林中
比起不可思议, 在他心中盘桓更多的是恐慌。
谁都能听出来曹操这是画饼，没有任何实际性的承诺，可就是这听起来不靠谱的画饼, 最有可能动摇他们的军心。
除了少部分怀有野心、胸含大志的人，黑山军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普通的民众。
他们当中有百工、农户、商贾、逃囚，大多都是失去家财，失去立足之地，无处可归的可怜人, 所向往的不过是一口饱饭，一个相对安稳的生存之地。
不需要财帛引诱，不需要许以利益, 只需要一句“继续为寇, 以后极有可能吃不饱饭, 甚至饿死”, 就能让他们心中恐惧，对自己的归宿生出质疑。
——来自饥饿的恐惧毫无道理可讲，却是刻在他们认知深处, 代代相传的东西。
主帅在心中暗骂曹操无耻，用这种简单却下作的手段兴风作浪。
只是, 恼怒归恼怒, 在这种情况下, 他没法抓着所有士兵的肩膀，一个个摇醒他们，跟他们掰扯假想与现实的差距。
他只能瞪着河边那些“不听话”的士兵, 再次吹响了手中的骨哨。
三声长长的哨音，是黑山军撤退的信号。
主帅身后的裨将支支吾吾地提醒：
“于帅，我们这回损失惨重, 又一车粮食都没抢到……”
“闭嘴！”
主帅黑着脸剜了他一眼。
难道他于某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们久攻不下，军心动摇，想要殊死一搏，士兵们又都被那个姓典的吓破了胆。
这种情况下，不赶紧跑，还等着其他人被劝降吗？
听到撤退的哨令，那些飘在河中，不敢动弹的黑山军立即往回跑，生怕慢上一步就会被那个巨人般壮实的身影敲成鱼饼。
他们当中确实有一部分人起了投降的心思——刚才他们不敢上前拼命，违背了军令，回去必然没有好果子吃，且曹操说的那些话确实切中了他们的内心。
若能安稳度日，谁喜欢成为人人喊打的贼，饱一顿饿一顿地劫掠？黑山军那些大头目，大首领的雄心，与他们这些底层小兵没有关系。
只是……
“加入黑山军的民众，多半带着全家老少入营，纵然生了退意，也背叛不得。”
葛玄拧着袴角的水，摇头感慨，
“曹将军想劝降，注定只能落空。”
郭嘉却是笑了：“劝降？这并非主公的目的。”
只是不想继续纠缠，用来逼退敌军主帅的话术罢了。
当然，若是真的能劝降几个，倒也不亏。
实际也如郭嘉所想，眼见黑山军急速撤退，曹操并没有派人阻拦，也没有任何失望。
对目前的他而言，最珍贵的兵力与粮草得以全部保留，就已是大获全胜。
为避免出现别的意外，杜绝黑山军找来援军的可能，曹操带着军队加速赶路，渡过另一条宽阔绵长的大河，进入新乡西侧一处茂密的山林之中。
直到这个时候，曹军才算是彻底化解了一场危机。
曹操将安顿的事宜交给了曹昂与曹仁，自己则与典韦推心置腹，说了许多话。
在谈完自己的抱负后，他忽然弯下腰，环手高过眉峰，行了一个重礼。
“今日多亏将军骁勇，吓走了贼军。若无将军，我军危矣。”
典韦在河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壮举不仅让曹操对他的本领有了更深的认知，更帮曹操避免了一场恶战。
——以黑山军当时殊死一搏的态势，若没有典韦的震慑，就算曹昂他们能守住粮草，也势必会有大量的伤亡。
典韦被曹操的架势惊了一跳，主公对部将行大礼这种事，不说闻所未闻，他连想都不敢想。
典韦连忙扶住曹操，强大的膂力比铁棍还硬，一下子便把曹操的腰架住了。
“主公，使不得。”
他注视着曹操，目光炯炯，
“典某不过替主公杀了几个宵小，岂敢居功？敌军之所以败走，并非典某的功劳，而是主公与诸位将士英明神武，让敌军怯了胆。”
典韦看着五大三粗，却独具慧眼，将战局看得明明白白，
“小曹将军与夏侯将军率兵迎敌，削弱了敌军的士气；主公那两句劝降之语，以退为进，让敌军主帅避让三舍。若无主公与其他将士，典某不过是匹夫之勇，怕是会死在乱枪之中。”
有什么比悍勇过人，却又识时务、明事理、不恃功的猛将更让人欣喜若狂的呢？
曹操不由握住典韦的手，恨不得当场将人打包带走，绑在身旁。
只可惜，他还不能全然罔顾张邈的心情。总不能张邈给他送一次粮，他就吞了张邈的人和车，一口不漏地全部扣下。
“操恨不得与将军同车同席，形影不离，只是……”
“主公安心，典某必不让主公为难。等主公找到安顿之地，典某将带着士兵们回去复命，并向张太守请罪。”
曹操越看典韦越觉得满意。如此难得的一个人才，也不知张邈那边是有什么心事，竟把他耽搁了。
“怎可让将军请罪？孟卓是我好友，待我写信与他说道说道，再劳将军替我居中传达。”
这话说得格外妥帖，听得典韦心中熨烫，觉得自己没选错人。
如果说曹操、典韦这边扺掌而谈、宾主尽欢，尽是融洽之意。
那么戏志才与葛玄那边便是凄风冷雨、相顾无言，全无欢悦之色。
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郭嘉离开原地，去找柴火烘衣，葛玄才放下湿哒哒、蔫呼呼，被团成咸菜的下摆，对着戏志才道：
“明远既然已经猜出你的身份，你又何必瞒着？岂非自欺欺人。”
“……”
哪怕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脾性，对着这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好友，葛玄仍然气结：
“虽然气虚的人需要少说话，但你只是气虚，不是断了气，难道连‘是’‘否’两个字都说不出吗？”
“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戏志才冷然道，
“待到下次发病之时，他就会忘记这个‘猜测’。”
“……还有下次？”葛玄猛地直起身，待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略大，他连忙噤声，靠近好友，“莫非这就是你不愿相认的原因，因为他会再次忘记？”
“……”
戏志才遥望着逐渐沉落的残阳，指腹轻轻落在右侧肋骨的边缘，
“与此无关。”
葛玄失去了耐心，下了车。
“不陪你猜字谜了，我去透透气。你若一直将事闷在心里，总有你后悔的时候，就连郭奉孝那家伙都比你有趣……”
葛玄嘀咕着，从袖囊中掏出陶瓶，随手往后一抛。
戏志才怔怔地接住，垂眸看向掌心。
“记得服药。”
“……”
树林的另一处，郭嘉将外袍架在火上烘烤，随后抱着肘，向旁边蹭火的顾至抛出了电车难题。
“若身后跟着大量追兵，我与主公危在旦夕，”
郭嘉盯着顾至平静的侧脸，实在分不清他现在的心情是好是坏，
“此时，顾郎有一匹马，马上只能多载一人。那么，顾郎是会带着我逃亡，还是带着主公逃亡。”
本不想搭理郭嘉的顾至：……
顾至侧过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很闲吗？”
郭嘉往身旁的树上一靠，仍是笑嘻嘻的，抱着肘，只让左肩与树干挨着。
“若非很闲，岂会在这烤火？”
顾至回过头，不再理会。
郭嘉却是没有就此打住，继续持之以恒地打扰：
“我猜顾郎会先救我，毕竟我与顾郎相交甚笃。”
“……”很难忽略如此自信的言语。
顾至烤着刚打到手的山雉，幽幽道：“我会让二位留下来牵制敌方，自己骑着马绝尘而去。”
郭嘉：“？”
虽然早就知道光靠言语大概在顾郎身上占不到什么便宜，但郭嘉还从未想过，凭着自己的能力竟然还能留下来“诱敌”。
不过话说回来……曹操与顾郎的情谊简直比干麦秆还脆，一折就断。
有曹操垫背，郭嘉对着自己留下诱敌的答案接受良好，开始了新一轮的为难。
“若需要逃亡的是文若与我呢？”
“……”
郭嘉本是随口一问，但在感受到身侧之人的沉思后，他不由瞪大眼，一脸见了鬼的惊恐。
“……喂，不是吧？”
虽然他这个问题很无聊，但是前一个人选——涉及他和曹操的时候，顾至毫不犹豫地给了个冷酷的答案。怎么一将人选换成荀彧，他就开始思考了。
哪怕并不是思考，只是极其短暂的犹豫，对郭嘉而言也不啻晴空惊雷。
“不，不是因为这个。”
顾至凝着眉，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山雉，
“我只是在想……烤鸡，需要拔毛吗？”
“……”郭嘉动了动鼻翼，嗅到了一股致死量的毒气。
他不由大惊失色，一把抢过顾至手中的木棍，
“直到开始烤了你才考虑这个问题？求你放过这只山雉。”
顾至难得的没有回嘴，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郭嘉，似乎等着他处理这只山雉。
郭嘉咳了一声：“……我也不会。”
这时，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见到了正捉着水囊，欲往河边取水的荀彧。
郭嘉立即将人喊住：“文若，帮个忙。”
半刻钟后，对着山雉束手无策的又多了一人。
对着这个局面，郭嘉缓缓捂住了眼。
是他忘了，文若再无所不能，终究也是世家子弟，从未处理过血淋淋的猎物。
后方树林再次出现声响，这一次，出现的是夏侯惇。
刚走出来，就同时接收到三道视线的夏侯惇：？
夏侯惇的肩上正扛着一只死羊，在听完郭嘉的解释后，他将肩上的羊丢到一边，取过山雉，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开始除毛。
他持刀的手极稳，下刀的动作极快，很快就将山雉那些被烤焦的毛剃了个干净。
接着就是去内脏，上火烤制。
“此处没有醯、醓等物，只能将就着……后续只要看着火候就行，你们谁会？”
无人回答。
夏侯惇转头，对上的只有三双坦坦荡荡的眼。
“……”
面无表情地捏着木棍，夏侯惇将目光转回篝火，不再说话。
依照他以往的脾性，尤其是顾至在场的情况下，他多少得讥嘲几句。
只是他今日作战太累，刚刚又跟着亲信到林中猎食，实在没有多余的话可讲。
夏侯惇没话可讲，郭嘉却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等郭嘉聊天聊地，终于把话题聊到夏侯惇嘴角起的燎泡的时候，夏侯惇终于忍无可忍地起身，将串着山雉的树枝塞到郭嘉手中。
“烤好了，告辞。”
入手的山雉并不能打断郭嘉的闲聊。
“夏侯将军，你好似经常在嘴角起燎泡啊，火气过旺，得多饮水压压火……”
某个瞬间，夏侯惇只觉得这位郭军师比当初在槛车中啃饼的顾至更加烦人。
他加快了脚步，却听到顾至的声音散漫地传来。
“夏侯将军忙了这般久，不留下尝尝山雉的味道？”
“不必了。”夏侯惇终究停下脚步，扬着眉，回头刺了一句，“我不与小儿抢食。”
此时若换了其他人在场，只怕都会被“小儿”这两个字激怒，即使顾忌夏侯惇的身份，敢怒而不敢言，也会变了脸色。
然而让夏侯惇意外的是，他眼前的三个人全都脸色平淡……甚至还有一个人欣喜若狂？
夏侯惇看着欣喜若狂的郭嘉，沉默。
郭嘉笑道：“多谢将军，这么一只山雉瘦瘦小小，三个人都不够分。将军不吃，那真是太好了。”
夏侯惇：？
顾至也道：“将军高义，我等自愧弗如。”
夏侯惇将目光转向最后一人。
荀彧并没有因为夏侯惇的那句话而觉得冒犯，却也没有为了所谓的不失礼，而去干涉顾至二人的言行。
他只是平和地看着夏侯惇，好心提醒：“夏侯将军，别忘了你的羊。”
“……”夏侯惇提着羊走了，带着一肚子莫名其妙的气。
郭嘉将山雉一分为三，用胡桃楸的叶片包着，递给了两个好友。
他咬了一口山雉，觉得没放盐和酱的烤肉真的难以下咽。
“等一会儿回营了，加一些盐粒试试。”
除了味道过淡，这只山雉皮薄肉嫩，色泽正佳，倒是一只很适合用来入口的好山雉。
他正想对夏侯将军的刮毛技术与火候掌控来一句发自灵魂的赞叹，就见顾至将胡桃楸叶包好，起了身。
“顾郎欲往何处？”
“到附近走走。”
顾至确实只是走走。
他从树林内，走到了营帐附近。
亲属之间，无论关系好坏，都需要执行养育与奉养的职责。
所谓的“奉养”，指的是被养育长大的孩子，需要对监护人进行物质上的付出，提供食物。
顾至在人群中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迈步走近，在对方抬眸前，将那块包着胡桃楸叶的烤肉不由分说地塞到他的手中。

第35章 混乱
戏志才正盯着掌心发怔, 冷不防地，眼前忽然出现一坨绿汪汪的不明物，打断了纷乱的思绪。
定睛一看, 那绿色是裹成一团的胡桃楸叶，热气顺着叶子底部传来……里面好似包着吃食。
戏志才缓缓抬眸，对上了熟悉的面容。
“……”
顾至没想到，被如此突兀地塞东西，戏志才却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他也不想做无谓的解释。反正东西送到了, 是吃还是丢，全是对方的自由。
顾至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离开。
迈出脚步的那一刻, 他的右手腕被人从身后拽住。
顾至没有多想, 本能地想要挣开, 却发现后方那只手攒得极紧, 第一下竟没能挣脱。
他惊讶地回头，看向身后。
戏志才坐在车架边，垂着首, 瞧不出神情，只能看到发白的唇抿成一线, 下颌绷得极紧。
“……抱歉。”
顾至沉默。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忽然道歉。
可这不妨碍他随意理解, 任意发挥。
抱歉=婉拒=不想要这只鸡。
顾至于是伸出空闲的左手, 去取戏志才怀中的胡桃楸叶。
“知道了，还来吧。”
他抓住大叶包的一角，用力一扯, 没扯动。
“……”
“……”
戏志才无奈抬头：“我说的‘抱歉’，不是这个意思。”
顾至看着他的眼，耐心等待。
“我姓戏, 名焕，字志才。”
戏志才缓缓说着这段旁人早就知道的讯息。
起初，顾至只是不明所以地听着，片刻，他似是明白了什么，紧紧盯着戏志才的眼。
那双眼不再沉抑难辩，留在其间的，只余认真。
“彦，德、才也。”
男子以字解名，以字表德。
“志才”这个字，是“焕”这个名的解读。
而“志才”这两个汉字，又衍生出了“彦”这个单字。
“彦，是我为自己取的假名。我曾化名‘顾彦’，与你兄弟相称。”
戏志才的面色愈加苍白，几乎没了血色，
“你我二人，并非真的兄弟。”
顾至怔在原处。
属于原主的记忆片段，与原著小说的剧情相互纠缠，混乱不清。
“可我记忆中并无……”
顾至想要反驳，可反驳的话语刚出口半截，就骤然一停。
“顾彦”这个名字，是从原主记忆的哪一段开始的？
似乎是从……陶谦等人用“顾彦”作威胁，逼“他”策反曹操的士兵，借机杀掉曹操开始的。
……杀掉曹操？
他刚穿来的时候，记忆中有这一段吗？
仿佛被分成两截的镜面横在前方，对面的人与他有着如出一辙的样貌，手中却握着不同颜色的花卉。
微微颤抖的眼睫前方盖下一道阴影，一只手轻轻盖住他的眼，挡住了纷乱的光影。
“不要去想，不要回忆，不要陷入混乱。”
顾至闭着眼将凌乱的疑问赶出大脑，抓住蒙在眼前的手，一把扯下。
“陶谦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名字，戏志才目中掠过寒峭之意：“他设计将我困在夏丘，待我施计脱离后，又借着先前的痕迹，以之为饵，引你出手……”
随着戏志才的讲述，那些无法组合的碎片被排出了先后次序，甚至有更多的陌生画面涌入脑中。
最长的一个画面，有着与梦中一模一样的火光。
他想要看清火光中的场景，分辨大火的来源，却被一只冰凉的手阻断。
现实中，也正有一只冰凉的手正贴着他的头。更远处，手的主人正目露担忧，其中蕴含的关切没有半点作伪。
“……”
顾至忽然不想再问下去。
起初，他把原主残缺的记忆当做了穿越带来的副作用——在以往的穿越经历中，也有类似的经历。
可依照刚才冒出的矛盾想法，与戏志才那不同寻常的态度，顾至终究推翻了这个猜测。
原主的记忆有问题——这个问题与穿越的副作用无关，而与原主本人有关。
原主的记忆与经历似乎有些古怪，来自躯体记忆的异常甚至影响了顾至自己的判断。
这是以往穿越时从未出现过的异常。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得到的是错误的信息，他也分辨不出。
顾至罕见地生出一分烦躁。
“我明白了，多谢告知。”他挣开那双手，没有去看戏志才的神情，匆匆离开。
身后并未传来挽留之语，甚至没有任何声响。
等顾至恢复冷静，他已一个人来到树林的深处。
前方传来畅意的交谈，不时有大笑传来，竟有些刺耳。
顾至往噪音传来的方向一瞥，看到了曹操与典韦的身影。
他正准备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顿。
躲在石头后面的阿猊悄悄探出一个脑洞，与顾至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阿猊：……
顾至难得地在一个小孩的眼中看到了“天崩地裂”这四个字。
不管阿猊是什么表情，他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从石头后面走出，朝顾至行了一礼。
顾至一眼瞥到阿猊手上捏着的木制短刀，正是曹昂送的那把。
对于成人而言，这柄短刀只比匕首长了二三寸，但对于七岁幼童来说，这把短刀的长度就如同等比例缩小的佩剑，握在手中并不会显得笨拙，也不会过于轻盈，显然是曹昂根据阿猊的身形用心准备的。
“你在这练‘剑’？”顾至将目光从这柄玩具刀上收回，如此问道。
面上老实，心中腹诽撇嘴的阿猊，在听到这句询问时不由愣住。
旁人看到他携带、舞弄木刀，只会以为他在玩耍，每个人说的都是“又来玩了”“又在耍了”“又胡闹了”——甚至连他的父兄都这么认为。
从来没有人用“练”这个字来形容……更不会有人准确地询问他是否在“练剑”。
阿猊悄悄抬头，往顾至的方向飞速地打量了两眼，猛然垂下。
“这是‘短刀’，不是‘剑’。”
他带着复杂而难言的心绪，掩去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刻意歪解。
“可是你握它的姿势，是握剑的姿势，并非握刀。”
平静而笃定的话语徐徐传来，如同拂面而过的熏风，让阿猊再次抬头。
“你会使剑？”
“我会。”
阿猊没有见过顾至使剑的模样，可他听过军中的传闻，知道顾至会兵阵，身手极好。
几度挣扎，阿猊忽然收起木刀，迈着短腿跑到顾至身前，行了一个大礼。
“阿猊斗胆——请先生指导一二。”
一揖到底，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顾至的回应，阿猊略作思索，从怀中取出一物，恭敬奉上：
“这是今日的束脩，请先生笑纳。”
阿猊奉上的是一个粗麻制成的布袋，灰扑扑的，看不出里头放着的是什么。
带着微不足道的好奇，顾至打开布袋一看。
十几颗褐色的梅肉藏匿其间。
“……”
你们曹家是找不出梅干以外的东西了吗？
顾至不理解，且大为震撼。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阿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抬头，急声解释：
“这并非阿兄藏的那些梅干，而是典将军所赠……”
说到这，阿猊面上微红，现出少许窘迫。
拿旁人转赠的物什当束脩，做人情，到底有些不好，可他拿不出别的。
“这些梅干与我阿兄藏的那些不同，颇为美味，先生尽可一试。”
顾至并不想试。虽然这些果脯的颜色与大公子准备的那些并不相同，色泽上要更鲜艳一些……但有酸梅的阴影在先，他目前并不想食用和梅有关的任何东西。
察觉到无声的拒绝，阿猊不免觉得失落。
但让阿猊没想到的是，顾至只是将布袋重新系好，收入袖囊，便用左手搭着佩剑的剑柄，平和地询问。
“你想学什么？”
阿猊眼眸一亮：“我想学高绝的剑术——”
左手从剑柄滑到剑鞘，顾至带着些许懒怠之色，抬起右手，拔剑出鞘。
剑锋长鸣，如白练凌空，令人目不暇接的剑花划过树丛，三息之后炸出一蓬叶雨。
青锋归鞘，阿猊睁大眼，看着飘落纷飞的叶雨。
一株灌木秃了。但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没有留下任何一道剑痕。
阿猊三两步跑过去，摸着那秃头树的枝丫。
确实没有利器留下的痕迹，也没有残留的绿芽。
此刻，阿猊忘记了曾经对顾至的嘀咕与避之不及，跑回原处，亮闪闪地仰视：
“先生，阿猊想学。”
“二公子莫急，此招非一朝一夕能成，需得练好基本功……”
阿猊认真点头，目露坚毅。
一刻钟后，阿猊头上顶着横置的木剑，在石板上扎着马步，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当曹操与典韦聊完，走向这边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他将目光转向旁边正倚着树打瞌睡的顾至：“……这是？”
顾至闭着眼，悠悠开口：“二公子在扎马步。”
曹操：“……”
他当然能看出阿猊是在扎马步，可这好端端地，这孩子扎马步做什么？
曹操再度询问，可这一次，顾至就像彻底睡着了一般，不再回应。
……
兖州，东郡。
被硬塞上太守位置的王肱悄悄背着包裹，跟在门客的身后，蹑手蹑脚地离开府衙。
他已用太守的名义，给自己开了“通行证”，只需抵达今夜守卫最弱的东城门，就可畅通无阻地出城。
从明日起，他再也无需提心吊胆，再也不用因为担心东城摇摇欲坠，被黑山贼攻破而寝食难安。
只要他能抵达袁绍帐下，就能被袁绍奉为座上宾，到那时……
正遐想着，即将进入窄巷的王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幽暗的询问，带着几丝森然。
“使君要去何处？”
王肱后背一僵，硬邦邦地回头。
东郡人陈宫正在他的身后，神情昏昧不明。
陈宫只是东郡府衙一个小小的书掾，俸禄微薄，可不知为何，王肱瞧见他总觉得心中发憷。
“公台为何深夜不睡……”
“为何深夜不睡？”陈宫逐字逐句地反问，“这句话——难道不应由我询问使君？”

第36章 棋枰
一听到这话, 本就有几分心虚的王肱不免慌了神。
他当即板起脸，对着陈宫冷喝：“本府出城，自有要事。你一个小小的书掾, 不安分守命，干好手中的差事，竟还管起了郡官？”
浓黑的夜色掩饰了一切污浊，也盖住了陈宫面上一闪而逝的嘲讽：
“小小书掾，亦是天子之臣。而今——东郡内忧外患, 死中求生，郡太守却想独自携着包裹，逃之夭夭, 置僚属、百姓于不顾。”
陈宫上前一步, 凌厉的神色惊得王肱一抖, 怀中裹着金器的行囊险些被丢掷于地。
“敢问太守, 职分何在？气节何在？”
弃城而逃的心思被当面戳破，王肱脸色铁青，哆哆嗦嗦地抬手：
“你有气节？你有职分？这‘东郡太守’——让给你当便是。”
大约是从未听过如此可气可笑之事, 正强忍着勃然怒意的陈宫，不可抑制地仰首大笑。
王肱却好似见到了疯子, 悄悄往门客的身后躲。
那门客不好再装聋作哑, 上前一步：“陈书掾误会了, 使君出城，乃是为了巡视城防……”
陈宫停止笑，眼中带着丝丝血红, 一瞬不瞬地盯着王肱。
就在这时，三声更鼓响起，一人揣着袖, 吱呀一声，打开了府衙对面的大门。
“陈书掾，现下正是宵禁的时刻，莫要在外停留。”
身形壮硕，留着齐整胡髯的男子如此说道，至始至终没有看王肱一眼。
陈宫认出这是东郡人程立。
程立不曾出仕，但在黄巾之乱的那些年立下了守城的大功，备受乡人的尊崇。他曾多次受兖州牧征辟，始终推却不就，留在东郡潜心读书。
“太守弃城而走，东郡即将沦为流寇的猎场，仲德此时与我谈宵禁，岂不可笑？”陈宫冷笑不止，看向程立的眼神尽是不善。
陈宫自认与程立并无交情，与对方唯一的一次交谈，还是程立要将自己的名字改成“程昱”，户曹掾带着他来更替资料的时候。
在这种情况下，程立——程昱忽然出现，拿宵禁说事，让他进屋，不就是在袒护王肱，助纣为虐？
程昱仿佛并未感受到陈宫的怒火，一把抓住陈宫，将他往里拽。
陈宫大惊大怒，失色冷喝：“程仲德，你疯了不成？”
程昱借着体型之便，单手提着陈宫，抽出门后挂着的门栓，一把敲在陈宫的后颈。
他扶着被打晕的陈宫，转头看向目瞪口呆、不敢动弹的王肱：
“王太守，尽快出城。若迟了，那就走不了了。”
王肱连连点头，转身就走。没走两步，他又停下，回过身，迟疑地问：“为何帮我？”
程昱道：“我之所为，并非为了太守，而是为了东郡。”
王肱无法理解。他瞧着程昱那张缺乏表情波动的脸，又瞄了眼程昱手中那条又长又粗的门闩，不敢再问。
等王肱与他的门客离开，程昱关上门，插好闩，扛着陈宫往屋里走。
任城人吕虔坐在屋里，见程昱行事如此“粗直”，不由扶额。
“待明日陈公台醒来，怕是要发大火，烧掉你这间院子。”
程昱随手将陈宫往旁边一搁，无动于衷地饮酒：
“随他去。”
吕虔叹息：“上任太守死了，这任太守逃了，只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这叫什么事。”
“不破不立。”
程昱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酒，好似风雨欲来、即将城破人亡的紧迫并不存在，
“何况，王肱心不在此，就算硬押着他又有何用？他并无守城之能。”
吕虔的心思全然不在酒水上，他捏着酒杯，踌躇道：
“要不，你来当这东郡……”
一直冷静多谋的程昱忽然呛了口酒水：
“莫要胡言。”
他瞥了眼陈宫，确认对方正晕着，这才继续道，
“四海之内，有谋才的能人数不胜数。可要说到霸主之相，如凤毛麟角——”
吕虔惊得几乎掉色：
“慎言！”
后汉衰微，却终究与周朝不同。
程昱此言，大不敬尔！
对于吕虔的警告，程昱并没有放在心上，自顾自地说道，
“前些时日，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告知我——曹操曹孟德对东郡有意，让我行个方便。”
吕虔难藏惊讶之色：“曹孟德？”
“正是。”
吕虔皱眉：“此信透着古怪，是何人所写？”
“不管何人所写，有何目的，只要消息是真的，总归对我们有利。”
程昱毅然道，
“曹操，一世之雄也。若能择其为主，可救乱除暴，守一方之地。”
……
几日后。
新乡县西侧，林中。
葛玄抱着药篓进入营帐，随手从篓中取出一片竹叶，递给戏志才。
戏志才伸手接过，盯着翠绿的叶片，想起前几日包裹在胡桃楸叶内的烤鸡。
他略有几分晃神，翻过竹叶，在背面脉络处瞧见了一行微不可查的蝇头小字。
——信达，程昱知。
戏志才拈着竹叶的一段，递到油灯前。
火舌艰难地蚕食着叶片，许久才将绿叶烧成灰。
他收回手，将略微刺痛的食指、中指挨近耳垂，搓散热烫的温度。
“你真的与明远说开了？”
葛玄埋首整理着草药，忽然冷不丁地询问，
“你若真的坦诚相告，他这几日怎么没来寻你，反而与荀文若、郭奉孝处在一起？”
戏志才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只是压着声道：
“……曹操即将出兵，驰援东郡。这些日子不要再与外头传讯，以免被曹军发现异常。”
葛玄停下整理的手，瞪着眼，从口中发着气音：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如今我们确认了明远的安危，莫非，还要按照原定的计划……？”
“阿漻既然无事，自然不能让曹操失了东郡，遂了陶谦的意。”
戏志才如此道。
从“假意助曹操拿下东郡，利用陈宫置其于死地”到“真正地让曹操成为东郡太守”，只需要更改一个步骤。
“明日，我会向曹操提议——让他写一封信送到东武阳，向王肱示警。”
“王肱？他不是已经弃城而逃了吗？”
葛玄不解其意，却见戏志才哑然而笑：
“王肱弃城而逃，曹操如何得知？”
琢磨了几回，葛玄终于品到味。
以陈宫的脾气，如果他知道王肱逃跑，东郡被破有曹操的算计在内，知道真相的陈宫一定会怒而背叛，成为反刺曹操的那一把刀。
为了打消陈宫的怀疑，将戏做全，适当的表演是有必要的。
“原来如此。毕竟曹操援救东郡的时机太过巧合，陈宫虽然见事迟，却也是个聪明人，迟早会想到这一点。”
反之，如果曹操提前做好准备，将自身的可疑降到最低，那么，陈宫的怀疑，终究只能是怀疑，难以得到验证。
“这是在帮曹操未雨绸缪？”葛玄抓了一条肉桂，打趣道，“不落井下石倒也罢了，你真的要为曹操尽心尽力？”
“……”
戏志才收回仍有些刺痛的指尖，指节摁在眉心，缓缓阖目，
“谋夺东郡的计策，是阿漻所出。”
他对效忠曹操这件事并无兴趣。但他绝不能让自己刻意留下的隐患，成为顾至未来的隐忧。
一丝一毫都不能。
……
河边，阿猊仍生无可恋地扎着马步。
自那天在曹操面前“过了明路”，他每天都要跟顾至练半个小时的功。
虽说是练功，可阿猊这几天练的就是马步，没有别的。不仅腿要受害，他的头上还要顶着小木剑，避免小木剑掉下来。
此等险恶的练功，不仅让阿猊梦中都是扎马步、顶木剑的阴影，还引来了郭嘉、夏侯霸等人的围观。
“啧啧，非人哉，非人哉。”郭嘉蹲在大石头上，一边啃着野果，一边欣赏着阿猊汗如雨下的模样。
阿猊：“……”
如果眼睛可以劈人，此人已被他劈倒了无数次。
夏侯霸抄着手，靠着树，一时不知道该怜悯谁。
顾至靠着山壁，翻看着从荀彧那借来的书。
不得不说，荀彧的藏书确实比曹操的有趣，大多是子、集，读起来颇有意趣。
只可惜，出门在外，荀彧也不可能将自家的书全部带出来。放在行囊中的书简，他只带了一小箧，顾至只花了几天就看完了。
今天被他拿在手头的这卷，是最后一本。
顾至看完书，将阿猊哀怨的目光摒在脑后，拿着书简去找荀彧。
书僮炳烛见到他，道了声好，为他拉开帐帘：
“顾郎，请。家主说了，您来了直接入内，无需通禀。”
顾至走进营帐，一眼就瞧见了自己要找的那人。
荀彧侧对着门帘而坐，面前摆着棋枰，正手执白子，对着棋盘上的战局苦思。
白玉制成的棋子温润通透，几乎要与同色调的指节融为一体。
他想得太过投入，一时之间，竟未能察觉门前有客人到来。
顾至拿着竹简走近，一眼看到棋盘上的激烈厮杀。
此时，黑白两方正陷入“天下劫”，即将拼夺一决胜负的关键。
白棋中盘被封锁，陷入被动与不利。
当局者迷。
顾至伸手，从藤草编制的棋笥中取出一枚白子，压在角部。
白棋转危为安。
荀彧松开微蹙的眉峰，抬头凝望。
“你来了。”
顾至递出竹简，被荀彧接过，转手递来一只水囊。
“来一局？”
顾至点头，接过水囊，坐在棋枰的另一面。
棋盘复原如初，顾至正欲抓棋猜子，被荀彧按住手背。
过于温暖的指节，在手背上留下炙烫的热意。
“不急，先趁热喝了。”
荀彧看了眼被顾至放在一旁的水囊，转回目光，
“……暖暖手。”
顾至的手很凉，凉得不似一个武艺超绝、身强力壮的少年人。
“得罪了。”
荀彧低声说着，稍稍用力，翻过顾至的手，指节搭在他的腕骨旁，似要把脉。
顾至抽回手。
“……抱歉。”荀彧垂眸，压住眸中转瞬即逝的诧然。
虽然只摸到了一瞬间，但那个脉象……
“我还未向文若道谢，文若何须与我致歉。”
为了缓解刚才的僵滞，顾至打开水囊，猛饮了几口。
一股怪味涌上舌尖，顾至的表情微微一扭，捂住唇。
露在手掌外头的眼瞳错愕地望着荀彧，却见荀彧神色自若，甚至眼中还有几分笑意：
“良药苦口。”
“……可这是酸的。”
“良药苦口……也酸口。”
“？”
在近乎控诉的注视中，荀彧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只要水囊中的药汁剩下一口，棋局就不会开始。
“……这是葛玄提供的药方？”
荀彧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已经给了答案。
果然是葛玄。
顾至暗暗磨牙，面无表情地将水囊中的药汁一饮而尽。
正心烦口涩之时，棋盘上方忽然小心翼翼地推过来一只布囊。
“……里面莫非是大公子的酸梅？”
荀彧往回收的手微顿：“自然不是。”

第37章 入主东郡
顾至打开布囊, 看到十几颗朱红的贯枣。
“贯枣健脾益谷，补中安神，入口爽脆而清甜……”
荀彧温声解释, 为这些枣子“正名”，
“我昨日在山间偶然得见，已食过一颗，确实清甜。”
带着几分怀疑，顾至将一颗放在口中。山果鲜脆可口, 意外地好吃。
他只吃了一颗，将剩下的布囊推了回去。
荀彧并没有接，再次将布囊推到顾至面前。
他抓了一把白子：“阳数？阴数？”
这是围棋中的猜先。顾至随意猜了一个“阳”, 正巧猜中, 执棋先下。
顾至与荀彧对弈了半日, 等到天色尽黑, 他才掩着哈欠，回到自己的营帐。
入睡前，一个浅浅的念头划过。
好像忘记了点什么。
算了, 不重要。
同一时刻，阿猊咬牙切齿地躺在榻上, 恶狠狠地盯着榻边的木剑。
他已练了十天的马步, 到底何时能学剑招？
……
翌日, 曹操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戏志才的提议，亲笔写了一封言辞恳切、急如火燎的信，让人送去东郡, 给那早早跑路，指不定已经在袁绍帐下喝上美酒的“东郡太守”王肱。
曹操如今驻扎在新乡县的郊外，离东郡不远, 这封信没过两日就被送到东郡的治所——东武阳县的府衙之中。
信送到的时候，府衙内一片死寂。
郡治的官员们一个个脸色蜡黄，脸上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安心休息过。
自从黑山贼作乱，东郡就没一天是消停的。
先是东边的两座县城被黑山贼攻破，剩下的城池岌岌可危；继而，上一任太守桥瑁因为私人恩怨，被兖州牧刘岱杀死，亲近桥瑁的属官死了二三十个；接着，新继任的太守王肱又连夜跑了，留下他们一群人对着空气瞪眼。
要不是乱世已至，去哪都一样，他们也想弃城逃亡，不再管这个烂摊子。
“曹孟德？与前太守一同讨伐董卓的那位——奋武将军？”
门下掾想了半天，才想起曹操在盟军中的任职，语气颇为惊疑。
“太守亲启……嗐，太守都跑没影了，还让谁来亲启。”五官掾半讽道，全然没有查看信匣的打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即使对信匣中的内容有着微弱的好奇，却也没有一人领这个头，冒行太守之事，窥探这封密信。
就在这个时候，书掾陈宫姗姗来迟。
陈宫的眼睛上同样挂着两个团，乍一看与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但某些细心的官员，在他刚进来的时候就察觉了异常。
——陈宫眼眶上的青黑，不像熬夜熬出来的，倒像是被人打的。
那几个官员对视一眼，各自别开了目光，只当自己没发现。
大约是心中有事，陈宫并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弄眼挤眉，踩着虚浮的脚步，在墙角入座。
来晚了的他，直到听完主簿的解释，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宫一语不发地起身，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一把提起信匣，掰开顶盖。
破碎的泥封与木函沉闷落地，好似撞在所有人的心上。
陈宫一目十行地看完信，抬起青黑的眼眶，环视众人。
“黑山贼有异动，曹孟德写信示警。”
众皆哗然。
“黑山贼又来了？”
“黑山贼的动静，曹孟德是怎么知道的？”
……
陈宫等惊诧的呼声减弱，将手中的信交给众人传阅，声如洪钟：
“曹孟德在河内郡驻兵，与黑山贼交过手，得知了他们的狡计——”
他就此打住，直到所有人一目十行地把信看完，才继续开口，
“诸位，东郡乱作一团……何不奉曹操为太守，抵御黑山贼的侵扰？”
众位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群臣的密谈僵持了三天，直到三天后，白马县失守，他们才慌乱无措地同意了陈宫的提议，请陈宫写一封书信，让群臣联合署名，请曹操入主东郡。
曹操接到陈宫的来信，恨不得立刻笑纳，即刻飞到东郡去。
只是他记得戏志才的提醒，为了不引人怀疑，曹操硬是将两天的行军之路，磨到了十天。
当曹操引军进入东郡，陈宫等人已在东武阳的府衙等候多时。
军队被安排到了别处，曹操先带着部将、谋臣去见这些东郡的肱骨。
包括陈宫在内的郡守属官在府衙前院聚集，按照官职高低，整齐地排成三行，粗粗一看至少五六十人。
程昱与吕虔不是属官，没有与这些人一起，而是单独站在一旁的屋檐下，仿佛只是路过。
前任东郡太守的亲信被兖州牧刘岱杀了大半，像别驾、主簿功曹这种重要的郡守属官，都是王肱上位后，临时从那些俸禄二三百石的小官里选上来的，一个个都是赶鸭子上架，心里没底。
当他们知道陈宫曾经见过曹操，与曹操“有旧”，便顾不上什么大官、小官，上司、下属，拉了陈宫做领头人，替他们说项。
因此，当曹操走进郡守的府衙，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最前方的陈宫……一个顶着熊猫眼，宛若男鬼的限定版陈宫。
曹操大吃一惊，向前疾走了数步。
“公台，你怎么……”
陈宫睁着青肿的眼，刻意忽略了曹操的询问，向他介绍在场的属官。
“曹将军，这位是太守别驾，这位是议曹……”
见陈宫不愿多提，曹操便也只能抛开寒暄，向几位官员颔首见礼。
只有站在曹操身后的顾至、荀彧等人，注意到曹操询问时，陈宫曾微不可查地往檐下投了一瞥。
郭嘉凑到顾至与荀彧的中间，小声询问：“那两位是何人？”
荀彧微不可见地摇头，示意自己不曾见过。
顾至闻言，往檐下扫了两眼，不感兴趣地挪开目光。
可就在他挪开目光的前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咳，紧接其后的是一句状若不经意的解释：
“程昱，东郡东阿人。另一个是吕虔，任城人。”
郭嘉没想到戏志才竟然知道这两人是谁，正欲再问，又想起了什么，目光在他与顾至之间游移。
顾至没有在意郭嘉的注目，戏志才也对此视而不见，低声道：
“上个月，我在东郡寻人，不慎病倒……在寻人的那几日，恰巧与程昱、吕虔有一面之缘。”
气氛略有一些迟滞，荀彧转圜道：“陈公台目眶上的青黛色……似是淤血。”
葛玄跟着接口：“当时他朝程昱、吕虔的所在瞥了一眼——所以是这两人打的？”
“必然是这两人打的。”郭嘉带上了兴致勃勃的笑，“至于是不是故意的，那就不一定了。”
因为葛玄与郭嘉两人说得太大声，而把后面两句话听得一清二楚的程昱：“……”
吕虔默然无语，压着嗓，与程昱耳语：“这两个是曹将军的谋士？好生无礼。”
程昱并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他们并没有说错，陈公台眼上的伤，确实与我有关。”
“这又怪不得你。”吕虔长叹了口气，为他鸣不平。
王肱逃跑的那一晚，陈宫被程昱打晕。等陈宫醒来，刚睁眼的那一刻，他就要与程昱拼命。
程昱身长八尺三寸，体格健硕。山一般的身躯不是白长的，面对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陈宫，他最初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捶。
直到陈宫震怒不止，说要去把王肱找回来，决定阻拦陈宫的程昱才提着拳头上去，咣咣给了两拳，把陈宫打成食铁兽，也给打清醒了。
“可否冷静下来与我谈谈？”
陈宫怒……陈宫不得不冷静。
谈话的最后，陈宫终于接受了“即使硬让王肱留下，他也是害群之马，甚至有可能为敌军行方便”的事实。
陈宫没再记恨程昱。只是程昱体型威猛，不小心用多了力，导致陈宫眼上的乌青持续了十几天，迟迟没有退散的迹象。
不多久，曹操初步认识了郡治内的属官。因时局特殊，东郡尚有许多事亟待处理，曹操只是与众人简单地客套了两句，便让官员们各归其位，继续操持郡治内的要事。
见曹操没有给下马威，也不曾撤掉他们的官职，众位属官心下稍安，各自说了一些好话，温吞离去。
陈宫跟在曹操身后，走到顾至等人的所在，与曹操的从兄弟、谋士团打了个照面。
又是一番简单的介绍。
顾至藏在人群中间，本想当个微不足道的透明人，哪知，陈宫的目光掠过近侧的时候，又在他的身上多停留了瞬息。
这一停留，不免让顾至想起一个多月前的事。那个时候，他坐着槛车抵达温县，正巧撞见了刚与曹操结束谈话的陈宫。
当时，陈宫的反应只是蹙眉，很快便移开了目光。但在离开之前，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又往顾至的所在瞥了一眼。
顾至先前并未多作在意，今日陈宫重复了同样的事，又在他正面朝向的方位投来视线，这一次，顾至总算知道他在看什么。
陈宫看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挂在颈前，隐约露出一个角的天禄玉坠。
顾至若有所思地垂眸，不远处，曹操已介绍完夏侯兄弟、曹仁、荀彧，即将为陈宫引见郭嘉与戏志才。
曹操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陈宫发出一声轻笑。
“这位我认识，颍川戏焕，逆道乱常之人，明公不必介绍了。”
曹操笑容微顿，无数形色各异的目光悄悄落在戏志才身上。
戏志才神色自若，毫无惊怒之色，也不见任何窘迫之感：“世叔说笑了。”
陈宫没有搭话，将目光转向郭嘉。
曹操正要继续介绍，将刚才那尴尬的气氛略过。
却听郭嘉主动开口，介绍着自己：“这位你不认识——颍川郭嘉，又一个逆道乱常之人。”
陈宫：“……？”

第38章 护短
一听到郭嘉这句话, 曹操就知道今天这事是圆不过去了。
但他并没有阻止郭嘉，更没有任何责怪之意。
先惹事的是陈宫，并非郭嘉。
不管陈宫与戏志才有什么恩怨, 都不该在这时候挑起事端。刚才陈宫的那句话，不仅拂了戏志才的脸面，更是当众拂了他曹操的脸面。
“孟德将军，你这门客——”
见陈宫似要发作，曹操朗声一笑, 拍了拍陈宫的肩，险些将几夜没睡好的陈宫拍了个仰倒。
“奉孝年少气盛，与公台开了个玩笑。往日里我也惯着他——毕竟是能当世叔的人了, 总不好跟孩子过不去。”
曹操表面上只说自己纵容郭嘉, 并没有要求陈宫如何。这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让陈宫的怒火哽在喉口, 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与曹操年纪相仿，甚至比曹操大了几个月。曹操说自己年纪大了一轮，不跟年轻人计较, 他还能怎么样？
真在曹操面前，跟这个二十岁出头、能当他儿子的毛头小子争长论短？
陈宫撇开目光, 到底给了曹操一些颜面, 没有继续追究。
然而, 他想放过眼前这个“无礼”的小子，却有人不肯放过他。
“奉孝此言差矣。”顾至转向郭嘉，神色肃重, 眉目间尽是不认同的意味。
陈宫讶异地看向顾至，似乎怎么也没料到，这个时候出面替自己说话的竟会是这人。
郭嘉倒是收起了呛人的姿态, 反而十分客气友好——甚至可以说是期待地朝向顾至：
“愿闻其详。”
“陈书掾双眼已被人打得失明，瞧不出好歹，你怎么知道他‘不认识’？”
顾至说得极为认真，要不是陈宫知道自己没瞎，差点就信了。
“你——”
陈宫变了脸色，胸膛起伏。
亏他还以为此人行事刚正，与旁人不同，没想到都是一丘之貉！
戏志才皱眉，正要出声，荀彧已上前一步，挡在顾至身前：
“公台倦乏辛劳，可要回去休息一番？”
听闻此言，陈宫的怒意稍有缓和，却不料郭嘉再次开口，笑意昂扬。
“顾郎方才不过是开了个玩笑，”
郭嘉有样学样，套公式套得飞快，几乎将曹操先前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他今年还未加冠，年少气盛，陈书掾都儿孙满堂了，应当不会与他计较吧？”
曹操：“……”
他只是想稍稍压一压陈宫的脊骨，消一消陈宫的气焰。
而顾至、郭嘉两个，是真的在把陈宫往死里气啊。
陈宫冷笑，看向曹操的目光多了一分讥诮：“明公麾下，倒一个赛一个的‘年少气盛’。”
战火蔓延，曹操帮哪头都不合适，决定和稀泥，给陈宫一个台阶下：
“正是如此，我往日亦是头疼得很——黑山贼屡次来犯，郡治内的城防可设置妥当了？公台可否带我去瞧一瞧？”
说起正事，陈宫身上的尖锐一扫而空，将方才的不愉快如数抛到了脑后：
“明公请。”
两人先后往门外走，途经檐下，与程昱、吕虔迎面相对。
程昱与吕虔身形伟岸，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曹操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人的存在，只是忙于他事，一直没找到恰当的时机询问。
现在迎面遇上了，正巧给了个由头，还能趁机转移陈宫的注意，让陈宫忘记刚才的不快。
曹操晃了晃心中的算盘，故作惊讶地询问：“公台，不知这二位是？”
本以为陈宫会恢复往日的平和，积极地为他引见。
哪知，在听到他的询问后，陈宫的脸色变得奇差无比，竟比面对顾至、郭嘉二人的时候还差。
曹操阔朗的笑挂不住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两个神采英拔的男子，竟然也与陈宫发生过不快。
程昱瞧见了陈宫的臭脸，不以为意。他低头凝视着曹操，矮下背，郑重行了一礼。
“东郡人程昱，见过明公。”
一句明公，一切尽在不言中。
“阁下便是智退黄巾、保全东阿的程仲德？”
曹操喜不自禁，也不去管陈宫的脸色了，当即抬起手，亲厚地搭在程昱的肩膀上，
“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被曹操搭着肩，程昱不好起身，弓着背，向他介绍身旁的好友：
“这是吕虔，吕子恪，乃百金之士，智勇双全。”
吕虔也很会来事，当即笑着接了一句：
“仲德如此抬举，若以后我不胜其任，让主公对我失了望，那可如何是好？”
又一句“主公”，不着痕迹地表明了立场。
三人其乐融融，唯有陈宫神色不佳，站在一侧。
在后方旁观的顾至忽然就想到了一句歌词——
“他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看着他们有多甜蜜[1]。”
郭嘉啧啧同情：“陈公台，何至于此。”
陈宫也想知道答案。
他对程昱看不过眼，倒不是记恨程昱打了他一棒，给了他两拳，而是对程昱此人的立场与行事作风深感厌恶。
只看那一日程昱阻拦他的方式，就能从中窥探出几分不近人情、不择手段的苗头。
与那戏志才一样……罔顾纲常，无所不用。
如此刚戾之人，为什么会与他一样，主动奉曹操为主？甚至愿意矮下身段，状若不经意地迎合曹操？
陈宫想不通。
程昱并不知道陈宫给自己的定义，也不知道在陈宫的认知中——他本应该将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印在曹操的俩眼眶内，而不应该弯着背，向曹操展示忠诚。
程昱看似刚戾，却很会通时达变。
他知道曹操对陈宫的重视，此刻，见陈宫表情不对，程昱当即来了个“直言不讳”，看似冒失，实则精明地将自己与陈宫的恩怨点出。
“在下惭愧，先前因心中焦急，手上没个轻重，伤了公台。待击退黑山贼后，昱必登门拜访，负荆请罪。”
……原来陈宫眼底那两团黑是你打的？
不止曹操投以瞩目，后方的顾至、郭嘉等人亦把目光聚集在程昱身上。
郭嘉嘀咕了一句：“打得还怪匀称的。”
陈宫哪能看不出程昱的用意，当即冷笑：
“不必。”
他转向曹操，行了一个士礼，
“城防诸事，程仲德亦有参与，便由他牵头，引明公前去一看。宫偶然不适，欲回府修养半日，还请主公见谅。”
曹操没有怪罪，扶着陈宫起身：
“公台这几日劳累过重，还请保重身子。”
若仔细看，陈宫眼眶的淤青还混着黑眼圈的青黑，确实是许久不曾休息好，过于操劳的模样。
陈宫疲累是真，借口离去也是真。
此时接收到曹操毫不作伪的关切，倒让陈宫暗藏怨念与不满的心彻底平复，多了几分愧怍。
“多谢明公……待明日，我再与明公细说城中诸事。”
陈宫再次道了罪，转身离开。
曹操确实没有将陈宫的小脾气放在心上。
陈宫重义轻利，刚正不阿，虽然意气用事了一些，却也极容易用真诚打动，要想彻底收用，并不算太难。
后方的荀彧却不如曹操这般乐观，他望着陈宫远去的背影，心生隐忧。
陈宫正直而不自制，性子执拗，与主公非同一类人。
若有一日，他窥见了主公的脾性……怕是会怒发冲冠，在冲动的驱使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
陈宫怒气冲冲地回了家，踏进院落的一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几近天旋地转。
旁边立即有一双手伸了过来，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家主，是否身子不适？我先扶您进屋，再去请医匠……”
“不必。”陈宫站直身子，缓了片刻，眼前的黑影褪去，重新耳清目明，
“只是近日过于疲乏，又气血上涌，这才目眩了片刻，不妨事。”
扶着陈宫的仆从长了一双偏小的犬目，鼻头硕大。
听了陈宫的话，他面露庆幸，眼珠却不经意地一转，带着几分盘算。
“家主今日不是去见了奋威将军……”
说起曹操，陈宫无声喟叹，百感交集：
“曹孟德此等雄杰，竟来者不拒，连那样的人都收用……”
大约是心情不佳，想找个人倾诉，陈宫便将今日的事大致提了一提。
一听到曹操的班子队伍中竟然还站着一个顾至，那仆从垂下头，状若不经意地询问：
“顾至？就是上回家主提过——颈间挂着黄色丝绦，丝绦上缀着的天禄玉坠十分眼熟的那位？”
“就是他。”
陈宫想起顾至，心情又差了几分，
“怪不得如此眼熟，总想着在哪见过——那玉坠，是戏焕儿时之物。因他幼年体弱多病、多灾多难，徐氏特意寻仙问道，求了一辟邪、护身之玉，正是此物。”
陈宫自然不信什么仙、鬼之论。
那块玉坠非常普通，成色寻常，不值几个钱，只有玉坠的雕工非同一般，让人见之难忘。
只因那惊人的雕刻技术，陈宫才多关注了一些，才记了这么多年。
“怪了，戏焕的玉，怎么会在那个顾至的身上？”
仆从一边扶着陈宫进屋，一边恭顺地低着头：
“那顾至先前也来过东郡，在驿舍中住过几日。听人说，那玉坠是他兄长所赠，兴许赶了个巧，与家主见过的相似……”
“绝无可能。”陈宫断然否决，“那玉仅此一个……”
倏然，陈宫话语一停，看向侍从。
“顾至那兄长——他叫什么名字？”
侍从蹙着眉，艰难回忆：“好似……好似叫‘彦’，顾彦。”
彦？
陈宫的嘴角带上了一分讥意。
彦，才德也，与“志才”相对。
“装神弄鬼，花样百出，确实是他的作派。”
就不知道曹操……对此了解多少。

第39章 暗流
侍从面色几变, 小心翼翼地问：
“那顾彦……就是戏焕？”
陈宫眼眶发肿，取了条葛巾敷眼，没留意侍从眼中的震惊。
“八九不离十。戏焕从小佩着玉坠, 鲜少离身，岂会轻易送予旁人？难怪……那姓顾的小子对我出言不逊，原来戏焕竟是他的兄长。”
在得知顾至与戏焕的关联后，陈宫对他的恼怒反而减轻了许多。
懂得维护至亲的人，就算再无礼, 也情有可原。
至于他一个姓顾的为什么会和戏焕成为兄弟……陈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侍从压下眉眼间的惊意，小声问：
“家主, 我们要不要将这件事汇报给曹将军？”
陈宫古怪地睨了侍从一眼：“意义何在？”
侍从心中一突, 不敢表现出任何异状, 任由陈宫审视。
他怕陈宫看出什么, 却又不能在这时候闭口露怯，硬着头皮回答：
“那戏焕用假名潜伏在曹将军身边，怕是另有图谋……”
在他人帐下投效, 却悄悄遮掩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这种藏头露尾的行径，不管怎么想都极其可疑。
仆从原以为陈宫会认同他的话,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陈宫不仅没有认同, 反而疑色更浓：
“谁说他用假名潜伏在曹操身边了？”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敲得侍从眼冒金星。
“他原本就叫戏焕，曹操也知道他叫戏焕, 何来‘潜伏’之说？”
陈宫淡淡地说道，拨开侍从的手，
“你为何会这么想？”
侍从抓紧了微颤的手：“听闻此人用了假名, 以为他心怀不轨，想当然尔……”
陈宫继续敷眼，盖住了锋锐的目光：“不管他在外头是叫顾彦还是叫戏焕，至少，在曹操那儿，他都交了真名。”
在交了真名的前提下，曹操怎么会去管他以前有没有用过顾彦这个名字？
万一这是个人意趣呢？
陈宫不认为曹操会这么无聊，也不想让自己这么无聊。
侍从极力搜刮着脑中的急智，嗫嚅道：
“可是他与顾至关系匪浅……”
“那又如何？”
陈宫放下葛巾，烦躁地挥手，
“你出去吧。”
他再看不惯戏焕，也不至于使出这般下作的手段。
他们并无仇怨。
陈宫盯着侍从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天色渐黑，陈宫找来家中门客，在他面前写了两个字：
“去查一查此人。”
门客不明白陈宫为什么要查自家的侍从，却还是领了命：
“是。”
……
入夜，一处昏暗破落的房舍。
“陈宫恐怕已对我生了疑，必须早做打算。”
“我早就在想，曹操收了‘顾彦’的信，为何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他对顾至如此信任？直到今日，我才想清了前因后果——恐怕戏焕早就与曹操狼狈为奸，曹操知道戏焕就是顾彦，这才识破了那封假信。”
顾氏兄弟都投了曹操，这与主公的计划背道相驰。
“你在这侯着，我去给笮国相写一封信……”
……
东郡太守王肱失踪，东郡被黑山贼连破三城。
在这种情况下，曹操因为“好心”示警，收到了东郡官员的联名求助，于是“情非得已”地被请进东郡，帮助民众抵御黑山贼的侵袭。
兖州牧刘岱知道了这事，除了喊几句“王肱竖子，竟担不起大责”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曹操这个新任的东郡太守。
“东郡之危迫在眉睫，若有曹孟德相助，总能缓上几分。何况曹孟德与袁本初是好友，使君又与袁本初交好，这不是两相便宜的事？”
兖州别驾——王彧开口劝解，但这句安慰并不能让刘岱释怀。
正因为曹操是袁绍的好友，曹操拿下东郡这件事才让他无法接受。
曹操这人可不简单，东郡太守这个位置，困不住他的野心。
刘岱虽然与袁绍交好，但他知道，人心总是偏的。
他与公孙瓒的来往已让袁绍心生不快，如今曹操入场，一旦与他发生龃龉，袁绍极有可能偏帮曹操。
“袁绍身为渤海太守，却不敬长官，觊觎着冀州牧之位。”
刘岱盯着王彧，幽幽道，
“焉知曹操不会效仿？”
这话王彧答不上来。
当上峰对自己的权力患得患失，开始猜疑部下，这时最忌讳的便是听到“劝谏”之语。
但凡说两句公道话，都有可能被当做“心怀鬼胎的同谋”，遭受无妄之灾。
见王彧一语不发，刘岱并不在意。
他不过是发一发牢骚。哪怕忌惮着曹操，在东郡局势如此恶劣的情况下，他也不能硬生生地把曹操赶走，去找下一个王肱。
不仅不能赶，还要走一走流程——上个表章，奏请朝廷，让曹操接任东郡太守之位。
曹操一坐上东郡太守的位置，立即撸起袖子打黑山贼，将那些侵占东郡的黑山贼全部赶了回去。
他没有忘记郭嘉的提醒，在百忙之中给老朋友张邈写了封信，感谢与致歉并重，一片至诚。
张邈接到曹操的来信，既因为北方有人守着而松一口气，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找来赵宠：“只是借个粮，曹操怎么就看上典韦了？”
赵宠猜不透张邈的心思，谨慎地开口：“大约是瞧着典壮士膂力过人，起了爱才之心？”
赵宠不明白张邈这是在闹哪出。
既然他不喜欢典韦，不愿意重用典韦，那么，曹操把人相中了，写信讨要，这不是正正好吗？皆大欢喜。
张邈一点也不喜，他听了赵宠的话，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莫测：
“爱才之心？曹孟德爱才，倒是往我的袖子里伸了。”
这话赵宠没法接。
某个瞬间，他竟与相隔数百里的兖州别驾王彧有了共鸣，只想当自己是一坨气体，被顶头上司轻轻放过。
只可惜赵宠并不能改变自己的物质结构，也不懂“又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开路虎[1]”的拧巴心理，他只能保持着沉默，少说少错，权当自己聋了。
张邈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忽然想到自己与袁绍起冲突时，是曹操为自己居中周旋，顿时百感交集。
他又拿出书信，重新阅读了两遍，幽然长叹。
“罢了，就当我欠他一回。”
张邈派人准备了几十车粮草，将典韦打包好，连夜送给曹操。
当典韦第二次来到东郡，曹操正巧击退了第二批前来劫掠的黑山贼，在城外迎接典韦的到来。
连着几个月的对战，曹操胜多负少，不仅解决了东郡的危机，还打响了自己的名头。
郡治各级属官都对此感到庆幸，直夸曹氏与夏侯氏一脉乃千胜将军，区区黑山贼，不足为惧。
曹操听到夸赞之语，便也只是听到了，没有任何喜色。
等把典韦与粮草安置妥当，曹操找来几位谋臣“谈心”。
“黑山贼的统率张燕悍勇善战，率数十万之众，若他铁了心，欲强占东郡……”
听了曹操的担忧，郭嘉劝解道：
“黑山贼人数众多，却不能拧到一处。即使他们强占东郡，也无法固守，只能再次沦为流寇。听闻飞燕将军不仅善战，亦颇有远见，他绝不会耗费大量兵力，强行攻城。”
黑山军的成分太过复杂，太行山才是张燕选定的安身之地。
“黑山贼侵扰东郡，只为粮草。他们不会在此久留，却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袭扰。”
另一侧的荀彧道，
“若要减少黑山贼的妨害，主公须守住东面三城，剿灭残军……”
曹操缓缓颔首，将视线转向其他谋臣。
程昱方才已进过言，此刻正侧着耳，认真聆听地其他人的见解。
陈宫素来“见事迟”，虽然在眼界、才谋上不输他人，但因为脑速有点慢，遇到问题又容易纠结，等他想到要补充的点的时候，其他人早就已经说完了，留给他的只有六个点。
戏志才因为身子不适，今日并未出席。
而最后的那一人……
曹操看向顾至，只见顾至左肘抵着几案，曲起的手背抵着额头，似乎也在认真聆听其他人的主张，还时不时地点一下头。
这反应比预想中的强上太多。
等荀彧说完计略，曹操转向顾至，刻意放缓声线：
“顾郎可有别的主意？”
听到曹操点名，郭嘉优哉游哉的表情一顿，变得格外微妙。
坐在曹操身侧的荀彧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程昱看穿了一切，却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袂，故作不知。
唯有陈宫一无所忌，冷着脸道出真相：
“主公莫非不知？顾郎已睡了半个时辰。”
曹操：“……”
原来那一点一点的头，并不是认同，而是瞌睡时的晃动。
陈宫冷着脸继续问：“可要将顾郎唤醒？”
曹操沉默片刻，收回目光：“……罢了，让他继续睡吧。”
他早该想到，以顾至往日的脾性，硬抓着他来点卯也不会有任何建树。
终究是错付了。
想起邀请入伙之时，顾至曾提出的条件，曹操深深叹息。
——也不知那顾彦究竟身在何处，竟如此难寻。
若非陈宫不知道曹操的心声，他此刻定会摆满了问号。
什么顾彦，不就在你帐中？
然而陈宫并不会读心术。在听到曹操的拒绝后，他像是早有预料，仍然是那一副冷脸，却主动熄了声。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已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
曹操带来的这些人是成串出没的，责问了其中一人，剩下的几个便会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一个个地往上冒，简直烦不胜烦。
今日之事，曹操本人都不在意，他还追究什么？白眉赤眼地给自己找不痛快。
陈宫正这么想着，却见顾至忽然抬起头，睡眼惺忪，脸上带着一小片浅红色的压痕，直勾勾地朝他看来：
“陈书掾，今日可有空，我到你家喝上一杯？”
陈宫：？

第40章 做客
带薪睡觉确实是一件很划算的事。
顾至不仅补足了睡眠, 减轻了早起对心灵的摧残，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想起了原著中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
——在小说中, 陈宫与顾彦背叛的时间挨得很近，几乎就是前后脚。
已知顾彦就是戏志才，戏志才与陈宫是旧识。他们二人背叛曹操的契机，是否存在关联？
想到了就干，顾至当即决定去陈宫家中坐一坐。
他这边刚刚朦胧地睁眼, 就不顾陈宫的死活，提出了既客气又逾越的请求。办事效率之高，堪比穿越之初, 主动让夏侯惇抓捕他的那回。
“顾郎这是睡糊涂了？我与你是何关系, 你竟要到我家喝酒？”
陈宫忍了又忍, 终究没忍住, 直白地讥问道。
“陈书掾误会了，”顾至极有耐心地更正，“我想去书掾家喝一杯水, 并非饮酒。”
陈宫：“……有何区别？”
虽然不知道顾至想做什么，坐在南侧的郭嘉还是毫不犹豫地起哄：
“我们与陈书掾共事多年, 还未到贵府做过客。择日不如撞日, 今日我便与顾郎一同, 到陈书掾家看看风景。”
“……你我共事不过一月之久，哪来的数年？”
反驳了一句，陈宫才惊觉自己被气糊涂了, 这根本不是重点，
“二位莫要多言，陈某诸事繁忙, 招待不了二位。”
他几乎就要直言“你二人心里能不能有点数”，拒绝的态度展露得十分彻底。
顾至见此，没再强求。
等到中午，众人散了会。顾至多套了一件荀彧备好的曲领外袍，在陈宫宅邸的墙边站着，耐心等候。
郭嘉站在另一侧，拽着墙角的野草。
“我们不翻墙进去？”
“奉孝若是翻墙而入，明日我与顾郎只能去官狱中寻你。”
荀彧站在顾至身侧，盯紧郭嘉的一举一动，眼中好似带着告诫。
郭嘉笑道：“文若是怕我带坏了顾郎？以顾郎的身手，何须我攀墙示范？他自个儿就能轻轻松松地跃过去。”
顾至没有理会郭嘉的叨叨，始终看着巷外。
不多久，屋宅的主人姗姗来迟，在道路的尽头冒出一片衣影。
顾至这才回复郭嘉：“能让陈公台请我们进去，为何还要翻墙？”
郭嘉正琢磨着这句话，就见顾至已离开垣墙，大步走向陈宫。
“陈书掾，又见面了。”顾至截住陈宫去路，缓缓道。
陈宫面无表情地盯着顾至，眼角余光扫到另外两个身影，心中厌烦。
他一语不发，绕过拦路的顾至，继续往家门的方向走。
没走出两步，眼前一黑，前面竟又拦了一个身影。
抬头一看，还是顾至。
“陈书掾，又见面了。”
陈宫：“……”
宅子离他不过十丈之遥，陈宫加快脚步，绕道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没跑两步，前方又出现一堵人墙。
“陈书掾……”
“啊——”陈宫忽然抓紧头上的儒冠，一把薅了下来，
“不就是想来陈某家中坐坐？来，都来，你们三位都进去，直到你们坐到满意为止。”
陈宫的发飙让顾至始料未及。
他仿佛见到了现代因为996加班而抓狂的社畜，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展露着突出的精神面貌。
郭嘉目瞪口呆地看着仿佛疯了的陈宫，却见陈宫在发泄完毕后，一下子便恢复了冷静。
陈宫寒着脸，理了理顶上的发髻，将发冠戴了回去。
“三位，请进。”
趁着陈宫推门而入的功夫，郭嘉悄悄靠近顾至：
“高，实在是高。”
顾至：“……”
刺激陈宫并非他的本意，岂料最后竟殊途同归。
“东郡几次变故，陈公台心中攒着太多事。”
荀彧低声道，似解惑，似宽慰，
“方才之事，只是一个引他发泄的契机。积攒的闷气得到宣泄，于他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陈宫确实觉得自己胸口的堵塞感减轻了许多。
等一脚踏入院子，陈宫已彻底恢复冷静。
方才的事略有些失礼、窘迫。顾至等人不说，陈宫更不会主动提及，只当刚才摘冠之事不存在。
他将几人引进屋，让侍从准备酒水。
“家徒四壁，让诸位见笑了。”
“是我三人未递名帖，失礼在先，还望公台莫怪。”
寒暄这个任务当仁不让地落在了荀彧的身上。
往日郭嘉总喜欢在旁人发火的边缘试探。但有了门前的那一幕，郭嘉没再出言撩拨，安静地喝着酒，以免因为一时口快，被人拿着笤帚赶出去。
顾至则坐在荀彧与郭嘉的中间，听着荀彧与陈宫的寒暄，一语不发。
他来陈宫家并不是想找陈宫唠嗑，只是想探一探线索。
对于郭嘉诱着他喝酒的小动作，顾至一概忽视。
等坐了小半刻钟，他在陈宫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起身。
“可有更衣之处？”
“……”陈宫难以言喻地瞥了他一眼，喊来门外守候的侍从，
“带这位贵客去耳房后头的圊厕。”
顾至借着尿遁，打算到陈宫院子里溜达溜达。
当他看到领路侍从的脸，立刻改了主意。
这个侍从并非先前为他们奉酒的那一位，格外的眼生。
顾至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但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之中竟有一种若隐若现的熟悉感。
“郎君，请。”
“有劳。”
跟着侍从一路往外，顾至回忆了片刻，总算明白自己为何会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东郡，顿丘城，驿舍。
老徐，简笔画，哈士奇。
眼前这个侍从的五官与神态，竟与老徐的那副画反复重合。
“……”错怪老徐了，他竟是灵魂画手。
拐过耳房，顾至忽然停下脚步。
那侍从低眉顺眼地为他引路，见他停下，不敢吱声，只拘谨地站在一旁，像是在等候吩咐。
顾至忽然道：
“陶谦没有让你为我带话？”
这本是试探、诈唬之语，岂料，在他落下这句话后，侍从的脸色几度变化，精彩纷呈。
“你果然忆起了一切？”
侍从谨慎地后退数步，
“可你为什么没死，笮相国明明说过……”
话说到一半，侍从似乎想起了什么，警惕地盯着顾至：
“你该不会又在装模作样——明明一无所知，却假装想起了一切，来套我的话吧？”
又？
顾至琢磨着这个奇异的字眼。
难道原主也用过类似的诈术。
对于侍从的猜疑，顾至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笃定而缓慢地报出了一个名字：“笮融。”
笮是小姓，在三国中姓笮还被称为国相的就那么一个，想猜不到都难。
下邳国国相，笮融，一个表面上信佛，实则专做恶事，到处敛财，道德感为负值，投奔谁就杀谁的法外狂徒。
和他劣迹斑斑的恶行比起来，吕布的“三姓家奴”都能算是千古奇冤。
听到“笮融”二字，侍从面色一白，再次后退数步：“你果然知道……你果然都知道……可你为什么没死？”
“我为何要死？”
顾至毫无情绪地反问。
侍从哆嗦着嘴，眼眶剧烈震动：“因为笮相说过，你是犯了‘大罪’之人，一定会为了自己的过错而赎罪……”
角落忽然射来两支暗箭，分别朝着顾至与侍从的心窝射去。
顾至眼也未眨，拔剑出鞘，反手将两支暗箭截下。
锐利的目光看向箭矢传来的方向，那里却是空无一人，只有晃动的树影。
超过二百米的射程，是弩。
剑锋因为巨力而轻颤不止，顾至按住右手的剑柄，缓了片刻，收剑入鞘。
为防变故，顾至来不及告知荀彧、郭嘉二人，打晕了侍从，提着他的衣领，拎着他往外走。
路上又遇到了几支暗箭，还有疾奔而来、随时能将人踏成肉饼的疯马，都被顾至随手解决。
——前者被顾至用剑拦下，顺手解决了射箭者；后者被顾至找着机会逮住马头，翻身跃了上去。
在暗处之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顾至将晕在一边的侍从拎上了马，对着空气道：
“多谢赠马，先走一步。”
顾至带着大自然的馈赠绝尘而去，留下暗中之人相互辱骂。
……
戏志才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等他醒来，日头已近晌午。
听到外头隐约的喧哗，他定了定神，坐起身，穿上外袍。
指尖落在腰侧，还未系上衣袋，门板突然飞了起来。
飞起的门板混着一个硕大的人型，一同撞进房间，落在床榻旁的空地上。
枕下的短刀不知何时被悄然拔出，此刻正被戏志才握在掌心。
他还未打量榻脚边的不明人形，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志才，来瞧瞧这人——可有见过？”
持着刀柄的手用力收紧，几乎要将纹路印入指骨。
他僵滞地转头，看向门外的少年：“你方才喊我什么？”
顾至跨入房中，看着戏志才，困惑而不明所以地重复：“志才？”
戏志才既然不承认兄长这一身份，且他们并不是亲兄弟——在叫阿兄不合适，叫戏处士又太生疏的情况下，顾至选择折中，喊他的字。
却没想到，戏志才的反应竟如此异常。
考虑到对方或许不喜欢这个略有几分亲近的称呼，顾至从善如流地更正：
“戏处士，你可识得此人？”
戏志才：“……”
他的脸色似乎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
顾至没再理会，上前几步，给地上的不明人形翻了个面。
当侍从的脸正面向上，全部暴露的那一刻，戏志才倏然沉了脸。
他眼眸中翻滚着彻骨的冷意，像是藏着利刃，要将地上之人分皮拆骨。
“你在何处遇见此人？”
顾至没有隐瞒，将前因后果大致描述了一遍。
顾彦……或者说戏志才，作为小说中名列前茅的策士，他智略出众，不但善于抽丝剥茧，在审讯之类的旁门左道上也颇具心得。
有专业人员帮忙动脑筋，当然要开启外置大脑，而不是把麻烦留给自己。
“他见我活着，似乎颇为惊讶……”
为了避免麻烦，也为了隐瞒自身的秘密，顾至刻意省略他与侍从的对话，只给了结论。
可顾至没有想到，仅仅是这么一句话，就让戏志才变了脸色。
几乎毫无预兆地，戏志才攒住他的手，冰冷的指节扣住掌心，即将滑到腕骨。
早在戏志才触碰到他的一瞬间，顾至便想下意识地反制。
可在动手前，他想起戏志才重病缠身，只怕稍用几分力，就会让戏志才重伤，甚至有生命之忧。
只持续了半息的犹豫，就让戏志才碰住了他的手。
此时再想挣脱，已是不能。
“……你一个病弱之人，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顾至仿佛看到了天方夜谭。
他力气大，那是因为他的病弱全是装的，只为了阻拦曹操的未尽之语。
可戏志才的病经过了小说与医者的双重认证，他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这个世界真的合理吗？
顾至发自真心的疑问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戏志才扣着他的手腕，指节已诊到了脉搏。
他面上因为怒气而染上的唯一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第41章 救人
顾至的每一次穿越, 都会在刚死不久的同位体身上醒来，几乎等同于“借尸还魂”。
死亡会带走躯体的生机，耗尽线粒体的能量, 破坏细胞内的结构，在数小时内开启自溶。
这也就意味着，哪怕他在原主刚死亡的一瞬间便穿了过来，原主的身体也还是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坏。
这种能量层面的破坏，不会影响他的行动, 却会影响身体的气血与能量供应，让身体变得更容易疲累，也更容易饥饿。
好在, 这个现象只是暂时的, 并非不可逆。
“不用担心, ”
顾至实事求是地说着, 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拔萝卜似地拔手，试图将手从戏志才的掌心解救出来, 没能成功。
他放弃了这一举动，权当自己的手暂时离家出走,
“只是受了点伤, 过几个月便会复原。”
这也是实话。
尽管原主受的伤足够致命, 但从他穿来的那一刻起，这具身体便被注入了生机，所有细胞与组织都在缓慢修复, 连线粒体也恢复了运转。
一年，三年，或者五年——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 这具身体就会恢复巅峰时的状态，除了疤痕，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可偏偏，现在还不是他彻底恢复的时候。
“身上有哪一处不适？”
攒着腕骨的手渐渐收紧，无法抑制地轻颤，却又极力克制着力道。
“伤在何处，曹操不曾为你寻医？”
若非顾至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只看戏志才的神色，顾至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顾至算着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到半年。
依据过去的经验，仅仅半年，这具身体的自我修复非常有限。现在的身体，应该呈现出一个身受重伤、气血极度匮乏的脉象。
哪个身受重伤的人能像他一样活蹦乱跳，这明显不合逻辑。
也难怪戏志才会是这样的反应。
顾至正猜想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健康，与脉象矛盾，让对方有了一种见了鬼的观感，忽然，攒着腕骨的手滑落，戏志才竟踉跄了两步，向前栽倒。
眼中的光影陡然摇曳，顾至脑中似乎划过什么画面，他来不及细想，第一时间托住戏志才的臂膀。
“喂，戏处士……志才！”
葛玄闻声冲进房内，险些被地上的仆从绊倒。
他在障碍物上踩了几脚，顾不上多想，跑到另一侧搭手：
“快，把他扶到榻上。”
陷入昏迷的戏志才被安置在床榻上，仰面躺着，唇瓣毫无血色。
他双目紧闭，额角沁出冷汗，全无半点反应。
葛玄往他口中塞了一颗药，替他把脉，眉头拧成一团：“气急攻心……你到底与他说了什么？”
“……”
葛玄自知失言，却无暇顾及，他从袖囊中取出针砭，正要施针，却被一只虚浮无力的手握住。
戏志才已睁开了眼，声音喑哑，却透着决然与锐意：“我无事……你看看阿漻……替他诊脉……”
“你这叫无事？真当自己是铜、铁打的？”
葛玄强压着怒火，本想直接无视病人的无力要求，却见戏志才竟不顾他的阻拦，强撑着想要支起身，
“停停停，都这时候你还折腾什么——”
话未说完，他的眼角闪过一片衣影，一双手轻缓却不容抗拒地按着戏志才的肩，不让他起身。
“阿兄，不要动。”
捕捉到熟悉的光影，戏志才停下挣扎，抓住他的手：“子孝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与你无关，是我……咳……我本就……咳……”
殷红的血沫从他的唇角溢出，似乎与大脑中模糊的回忆重叠。
顾至无法思考，只跟着回忆的轮廓，试图捂住唇角的血。可这不过是徒劳，有更多的血沫涌出，顺着指缝流下。
为什么会这样？小说中的顾彦确实体弱多病，但那病并不会让他吐血，也不会妨碍他的行动，他甚至活得比曹操还长，一直给曹操添堵，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更多模糊的画面掠过脑海，在红与白的光影间，他似乎就要触摸到真相，被封存的回忆即将撬开枷锁。
葛玄用尽了手段，却始终无济于事。他几近崩溃地抱头，一边重复施针，一边哆哆嗦嗦地倒着药丸，往戏志才口中喂药：
“啊啊啊——我做不到，师父，救命！来救人啊师父！”
几乎在话语落下的瞬间，一道疾风自门外而来。
一个穿着玄色道袍，须发皆白的男子快步进入房中，将葛玄扫到一边，捉住戏志才的手号脉。
葛玄稳住身形，扭头一瞧，瞠目结舌：“师父，你真的来了？”
他的师父这些年来神出鬼没，毫无音讯。
要不是始终找不到人，他早就求着师父替志才治病了。
顾至从模糊的回忆中抽身，听到这一声“师父”，立即看向来人。
玄衣，白发，童颜，太极冠。
符合小说中的描述。
这人确实是左慈。
顾至收回手，无声握紧。
在原著小说中，左慈医术高绝，极其神秘，鲜有做不到的事。
他能治好戏志才吗？
左慈诊脉的时间不长，几乎就在须臾。
他没有去碰散落在榻边的石针，只伸出食、中两指，在戏志才周身几处要穴上点落。
不多久，血沫止住，他的呼吸渐趋平稳。
左慈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丢给顾至：“喂他饮下。”
顾至照做，拔出药塞，轻轻将戏志才的上身扶起，让他饮下药水。
一瓶药入肚，片刻后，戏志才恢复了些许气力。
他先是查探顾至的面色，而后转向左慈。
“多谢仙长相救。在下厚颜，有个不情之请……”
“师父。”
葛玄正为自己的失言而愧疚，听到这半句话，他当即明白戏志才想说什么，连忙替他说项，
“我好友的阿弟身负怪病，可否请你一同看看？”
左慈在小说中过于神秘，顾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玄异之处，正想拒绝。
可在他开口的前一刻，戏志才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看向他的眼中多了一分恳求。
最终，顾至咽下了拒绝之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不管在民间传说还是在小说中都格外神秘的存在。
左慈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神色淡淡的，似乎在等着什么。
顾至略有些疑惑，直到葛玄提醒他伸手，他才将左腕抬起。
左慈仍然没有用脉诊，也没有让顾至将手肘搁在榻上，而是悬空号脉。
这次诊脉的时间比前一次更长了一些。左慈始终一副脱离尘世的模样，可他那万事不萦绕于心的神色，在摸上脉象的那一刻，逐渐凝肃。
在三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中，左慈深深地看了顾至一眼，收了手。
“失心之症？脉弱之症？”
葛玄没有注意到左慈神色的变化，连连点头：
“是的，师父，明远患有心疾——并非心口疼痛的心疾，而是记不得事的心疾……”
如今的医道，对情志之病的概括颇为笼统，惯于将所有情志相关的怪症统一称为“心疾”。
心乃魂之本，失魂落魄之人，便是失心之人。
话说到一半，葛玄后知后觉地卡了壳，“等等，脉弱之症？”
明远何时有脉弱之症了？
左慈缓缓颔首，没再说话。
戏志才忍不住问：“仙长可有办法？”
正低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左慈，循声转向一旁：
“脉弱之症可治。至于失心之症——你是想让他彻底治愈，完完整整地想起过去之事，还是安神守心，忘却前尘？”
“……”
左慈似乎话中有话。
顾至压下凌乱的猜想，看向沉默不言的戏志才。
“小友觉得如何？”
听到左慈的询问，顾至毫不犹豫地回道：
“若能彻底治愈，再好不过。”
他不知道原主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已经穿来了这个世界，要在这个世界呆上几十年，自然要解决原身留下的隐患。
“只是，”顾至正了神色，“我之病疾，并非急症，阿兄之症，却来势汹汹。能否请仙长告知，我阿兄是何病症，可否痊愈？”
左慈将戏志才微变的神色看在眼中，视若未见：“痊愈自是不难，至于他的病征……”
戏志才倏然道：“仙长之大恩，焕铭记于心。”
似乎被这句话提醒，葛玄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好奇地看向左慈：
“是啊，师父，今日多亏有你——只是师父，你是从哪儿冒出来？难道师父您已羽化登仙，徒儿一喊您，您就驾着仙云过来了？”
“什么羽化，咒我死呢？”
左慈板着脸，往葛玄头上敲了一记，
“我夜观星象，察觉分野有变，便来东郡看看究竟。哪知道，我途经此处，刚经过东边的院墙，就隐隐听到了你的鬼叫。”
葛玄挨了一下，并不气恼：“还好有我‘鬼叫’，把师父您引来了。”
他接着又问：“师父，志才他真的没事了吗？”
“现下已无大碍。”左慈道，“若要完全治愈，至少要三五年……”
“能治愈就好，师父果然医术高绝，回春妙手。”
葛玄拍着马，正要再夸两句，就见左慈神色一肃。
“只是——”
葛玄一颗心猛然提起：“只是？”
“用以治病的两样药材极为难寻，其中一样更是从未现世，我只在书中见过。”
左慈缓缓摇头，
“若无那两样药材，便只能治，不能愈，你这位好友此生都要服用汤药，常有性命之忧。”
葛玄一愣：“那两样药材，莫非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些许动静。
曹昂疾步进门，看到挡在最前方的葛玄，关切道：“葛仙长，发生了何事？”
葛玄立即闭了嘴，转身面向曹昂。
他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托词，就听到曹昂发自灵魂的询问。
“我听葛仙长哭嚎不止，一直喊着师父……”
曹昂欲言又止，
“请节哀。”
站在一旁，仙风道骨的左慈：？

第42章 折返
曹昂说得并不直白, 言辞委婉，极尽体贴。
可就是这份委婉与体贴，让葛玄僵在原地, 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见葛玄神色不对，不似哭过，倒更像窘迫，曹昂心思急转, 往房内走了两步，看向里侧。
这一看，曹昂的思绪当场凝固。
地上躺着人事不知、不明身份的陌生人, 嘴角带血的戏志才在榻上坐着, 发丝微乱的顾至在榻首站着, 还有一个衣袂飘飘, 仙风道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道士立在一侧。
葛玄，道士, 师父，窘迫……
一瞬间, 曹昂想通了前因后果, 不由讪讪。
当着本人的面, 让他徒弟节哀，跟直接咒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曹昂的赧色只持续了片刻，便被郑重之意取代：
“昂无状, 口无遮拦，冒犯了仙长。”
他一揖到底，行止间没有任何犹豫, 干净利落。
左慈本就没有怪罪的想法，见曹昂如此，他轻甩手中的浮尘，一阵风起，迫得曹昂起身：
“小友不必多礼，无心之失，谈何冒犯？”
这一手浮尘托举，不仅让曹昂现出惊讶之色，也让顾至多看了几眼。
左慈在民间轶闻中确实有诸多神秘之处，可不管是历史线，还是小说中，都是唯物主义世界的设定。
所以……果然是魔术吗？
顾至试图找到魔术的痕迹。只是左慈方才露的那一手动作极快，在顾至看过去时，他已经完成了一整套动作。
在被人发现前就藏起破绽，便等于没有破绽。
左慈不知道某人已经盯上他的“神仙手段”，仍在与曹昂寒暄。
“……小友近日可有觉得浑身疲乏，后背酸胀？”
在见识了左慈的本领后，曹昂尊敬的态度更多了一分慎重：
“回仙长，确实如此。”
左慈点头，探手取下曹昂发冠上的簪笔，提起榻边的铜壶，晃出了几滴水，沾湿笔尖。
“手伸来。”
曹昂乖乖伸手。
左慈在他掌心写下几列文字。
“照着这个药方，每日三次，饮上十日，便可好转。”
曹昂张着手，等待上面的墨迹变干：“多谢仙长。”
这一场，顾至倒是看懂了。
他的学医天赋是个黑洞，可现代关于养生的帖子却是刷了不少。
浑身疲乏，后背酸胀，很有可能是湿气重。
在掌心写药方，意味着药材总数不多，或许是四神汤，或是以此为基础的祛湿圣方。
另外，因为湿气重的人眼袋厚大，皮肤暗沉，容易爆痘，所以不需要把脉也能看得出来。只是有些医者为了稳妥，还会看一看病人的舌象。
顾至由此断定，左慈这是基于中医经验的诊断，并非神秘学。
先是浮尘托举，接着料事如神……
看来，左慈的出现并非偶然，他恐怕另有所求。
顾至心中有了明断，可曹昂与他身边的仆从并不这么想。
若说曹昂只是将左慈当做有本领的高人，给予敬重，那么后方的仆从就是真的将左慈视作仙人，一个个埋着头，不敢多看。
顾至侧首，与戏志才对视了一眼。
无论如何，左慈都救了戏志才，而且他还是葛玄的师父，对他们抱有善意。
即使左慈别有企图，卖弄玄虚，只要不触及原则，他们便当做不知道。
戏志才微不可查地颔首，顾至收回目光。
另一侧，曹昂合起掌心，指着地上躺尸的一坨：
“这是何人，莫非是闯入府中的刺客？”
曹昂所指的，正是顾至从陈宫家拖回来的那个仆从。
不等顾至开口，戏志才便断然答道：“此人与我有旧仇，还请大公子帮忙寻一处暗室……”
曹昂看着戏志才唇边刻意没有擦去的血迹，脑中自动补全了前因后果：
“戏军师放心，我定让人办妥此事。”
他顿了顿，又熨贴地补充了一句，
“我会让侍从守口如瓶，不让任何人来打扰。”
曹昂指的不仅仅是找暗室这件事，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左慈的存在，他都会牢牢隐瞒。
尽管戏志才等人并不知道曹昂的心思，但曹昂的这番确实能替他们挡去不少麻烦。
“多谢大公子。”
唯独顾至心神不定。
这个侍从是他抓来的，如果他没有带着侍从来找戏志才，是不是……
“若非阿漻聪慧，抓住了此人，只怕此人会在东郡兴妖作乱，带来灾祸。”
耳边传来低声的言语，将纷乱的思绪吹散。
“我已无恙，此人便交给我。”
顾至抬眸看向身侧的戏志才，迟疑地颔首。
曹昂离开后，左慈看向顾至：“我要替戏小友行针，退邪正气，小友若有空，可否去城东药肆带一些药草回来？”
葛玄疑惑，有跑腿的活计，师父为什么不找他？
戏志才微不可查地蹙眉：“仙长……”
顾至先一步应下：“在下正巧要去城东，顺道为仙长取来。”
不等戏志才阻拦，顾至匆匆离开，骑上那匹被驯服的疯马，沿着人迹罕见的荒道疾行。
等到达行人来往，道路渐窄的巷道，顾至弃了马，在巷间穿梭，回到陈宫的宅前。
这一回，他没有从正门走，借着墙外的柳树，在高厚的砖墙上蹬了两脚，避开顶上的瓦钉，翻了进去。
刚落入院子内侧，顾至就与不远处的荀彧打了个照面。
顾至：“……”
顾至忽地想起荀彧对郭嘉说的那句话。
——如果郭嘉翻墙而入，他第二天只能去官方监牢里找他。
如今他翻墙被荀彧抓了个正着……荀彧该不会亲自押着他，送他去监狱蹲一晚吧？
顾至不合时宜地想着。
荀彧面上原本带着些许焦灼之色，见到顾至，紧蹙的眉宇顿时舒展，疾步走到他的身前。
“顾郎……”
顾至正要解释自己离开的原因，却见荀彧倏然垂眸，捉住他的右手。
以顾至的反应能力，他原本可以避开对方的手，可不知为何，他没有这么做。
“你受伤了？”
顾至收紧发痒的手心：“这不是我的血。”
荀彧挪动指腹，不让他收拢，轻轻擦过干涸的血迹。
果然，没有任何伤口。
他这才安下心：“通往圊厕的石道上落了两支弩箭，应是冲着你而来……为你引路的那人恐有蹊跷。”
见荀彧三言两语道出了要害，顾至踌躇不定，不知该不该如实相告。
荀彧从鞶囊中取出一片柞绸，从旁边的陶缸中取了一些水，沾湿柞绸。
他重新托起那只沾满血迹的手，耐心而细致地擦拭。
“无论那侍从去了何处，此事总该与陈公台言明，以免猜疑。”
干涸的血渍如同镀在掌心的红漆，难以拂去。
荀彧从熏囊中取出一枝顾至从未见过的香草，包在绸中碾散，用外边的一面继续轻拭。
顾至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低声应下：“……好。”
“陈公台守正不挠，待他见了箭矢，自有分辨。”
血污一星一点地被拂去，直到消失无踪。
荀彧用缸边的瓢取了水，示意顾至抬手。
初冬带着寒意的水浇在掌心，冲去了密密麻麻的痒意。
在清风带来更多的寒意之前，荀彧用另一条干燥的葛巾包住他的手，带走所有的水渍。
直到指缝间也被细细擦干，荀彧才收了手。
见顾至的发丝略有些凌乱，他迟疑了一霎，抬手替他将落在前方的碎发拨到耳后，又用指节，小心地将顶边的乱发抿开，收入发带。
因着身形比顾至高一些，他只花了片刻便替顾至整好仪容。
“我们去见公台，说明原委。”
……
陈宫接过卷成一节的葛巾，打开布片，见到了里面的箭矢。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哪怕早有猜测，对那个侍从生出了提防，可陈宫还是低估了对方。
“我见他言辞间多有唆使之意，只以为他怀有恶念，用心叵测。却未想到，此人竟引来如此大的祸患。”
汉弩向来为官衙所控，能拿到弩的能有几人？
幕后之人，必牵扯了其他太守——甚至州牧、诸侯王。
“今日，是我过于轻率，险些牵连了顾郎。”
陈宫放下箭矢，跪坐在茵席上，深深一揖。
这一揖双手贴在发前，一拜到底，手背贴着地面，竟是隆重的顿首之礼。
“公台言重，今日是顾某冒昧拜访，方有此祸。”
顾至托着陈宫的臂膀，让他起身，
“恳请公台告知，此人究竟是何来历，又是如何‘唆使’旁人，包藏祸心？”
一句公台，替换了陈书掾这个疏离的称谓，在此情此景之下，瞬间拉近了彼此的关系。
对于顾至的小小话术，陈宫没有多想。他正责怪着自己的疏忽，听到顾至的询问，他无可讳言，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将那人说过的话转述给众人。
待听到那人故意将矛头指向顾至，又鼓动陈宫“告密”，将戏志才指为细作，荀彧垂眸抿唇，神思未定。
郭嘉若有所思：“他为何会在公台家为仆？”
陈宫深感不忿：“此人原先并非我之家仆，而是桥瑁之仆。桥瑁身故，我见他哭得可怜，无处可去，方才收留了他。”
哪知竟收留了一个祸患。
郭嘉颔首：“如此看来，此人早就潜伏在东郡太守的身边，所图甚大。”
这话令陈宫心下大乱。他转向顾至，压下起伏的思绪，郑重询问：
“我有话想逼问此人，却不知，此人现在身在何处？”
顾至掩去了前因后果，神色肃穆地道：
“此人已被大公子关入暗室，公台若想一见，明日带一把净身刀，在府衙门口等候便是。”
陈宫：……？
他只说要逼问两句，没说要把人阉了啊。

第43章 冀州来信
此言一出, 震耳欲聋。不止陈宫失神错愕，久久不能言语，就连时常剑走偏锋的郭嘉都投以叹服的目光。
郭嘉知道, 顾至刚才的话只是一个玩笑。
每次吐出惊人之语，顾至面上的神情都颇为认真，半真半假，让许多人无法分辨那究竟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
就连他也被唬过一次，更别提严气正性, 比筷子还直的陈宫。
郭嘉欣赏着陈宫缓缓裂开的神情，起了戏弄的心思。
他往荀彧的方向觑了一眼，只见荀彧平定地坐着, 仿佛刚刚顾至不曾说什么惊人之语。
唯独在郭嘉看过去的时候, 荀彧望了过来, 眸中蕴藏着似曾相识的告诫。
郭嘉只当自己没有看见, 他挂着不可捉摸的笑意，转向浑身僵直，几乎已经石化的陈宫,
“顾郎说得极是。既然公台要去逼问，怎能不带威逼的刑具？用铁烙、刑刀太过残忍, 不如取用净身刀, 一了百了。”
僵硬的陈宫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向郭嘉，不可置信地瞪目：
“肉刑被废已久，你们怎可——”
顾至：“噗嗤。”
陈宫蓦地转向顾至, 却见他正襟危坐，见陈宫回头，眼中流露出些许真情实感的疑惑, 似乎刚才偷笑的声音并非来自他的口中。
“哈哈哈，哈，哈哈——”
郭嘉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
“公台兄，你不会当真了吧？”
荀彧无奈起身，朝着脸色铁青的陈宫行礼：
“彧之好友，皆少年心性，还请公台见谅。”
陈宫神色几变，几次攒起拳头，又硬生生地忍住。
郭嘉见好就收，咳了一声，将喝完的酒坛悄悄挪到身后。
“今日已打扰公台多时，是时候该回去了。”
心情晦暗的陈宫自然不会挽留，顾至与荀彧也没有留下的道理，三人一同起身，离开陈宅。
顾至没有忘记左慈要的草药。他按照左慈给的地址，找到药肆。
因为左慈没有具体明说需要哪些草药，他就让医者将常用的各称了一些，用木匣分装好，放入篓中。
算一算时间，左慈那边若有什么要事，这么久也该处理完了，现下回去正是时候。
顾至走出药肆，找到在不远处等候的荀彧与郭嘉。
来时独自一人，步履匆匆；回去时一左一右带着两个好友，还牵着一匹马，心境已截然不同。
郭嘉领了牵马的职责，一边牵着缰绳，一边听着顾至一路之间的遭遇，终于知道了这匹桀骜不驯的马是从哪来的。
他浮夸地称赞着顾至的本领，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思绪飞转：
“那些刺客多次拦截，应是为了杀人灭口。若是他们不曾死心——”
顾至眼疾手快地掏出路边买的蜜饵，按到郭嘉口中：
“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此人在原著中可是有着“乌鸦嘴”属性，为了这一路的安宁，还是让他关上嘴为妙。
郭嘉“唔唔”了两声，一手牵着马，另一手取下口中的蜜饵嚼了嚼。
“不错，怪好吃的。”
他拿起蜜饵，心安理得地吃了起来。
这一路，每当郭嘉想要开启“预测”的话题，顾至都会往他嘴里塞一个蜜饵。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吃，等回到府衙，郭嘉已吃了六个蜜饵，吃得小腹浑圆。
当第七个蜜饵出现，郭嘉的眼角不易觉察地抽了一下。
“三位总算是回来了，主公有要事相商，还请三位移步。”
在楣下站了许久，翘首盼望的门客见到顾至他们，立即迎了上来。
郭嘉如获大赦，将马绳往门客的方向一丢，以最快的速度往里侧赶。
门客手忙脚乱地抓住马缰，对上了一双桀骜不驯的马瞳。
门客讪讪：“郭军师这是？”
就算主公急召，也不用跑这么快吧。
知道的，能称赞他一句做事积极，一心为主；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有什么人不行了，等着见他最后一面。
顾至将手揣入袖中，深藏功与名：“大约是内急。”
荀彧：“……”
荀彧看透了一切，但是荀彧什么也不说。
等到了议事的堂屋，郭嘉早已安然入座。
他的左侧与右侧各留了一个席位。见到顾至与荀彧，郭嘉张了张口，用气音示意他们过去。
曹操没管郭嘉的小动作，等所有人落座后，他将手中的密信递给了下首的荀彧。
“公孙度远赴辽东，杀豪族百户，定襄平，征讨高句丽、乌桓。”
公孙度是刚上任的辽东太守，出自寻常人家，过去并没有什么名气。
他一到任，就杀鸡儆猴，屠戮一百多户豪族，强势夺取辽东郡的话事权。而后，他将蠢蠢欲动的外族拦在境外，把郡设置成州，自封平州牧。
换成现代的理解，就是某市的市长突然自封省长。
公孙度不仅要当省长，还要给自己贴军功，自己给自己封侯。
这种强行给自己抬身价的行为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可不管别人怎么诟病，远在辽东的公孙度都听不见。
——极东极北之地，实在是太远了。
信在荀彧手中，郭嘉只探头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笑道：
“若公孙度能守卫边境、抵御外贼，倒是一件好事。”
自汉室衰弱，外族已多次犯境，南匈奴于扶罗甚至与白波军勾结，在中原腹地劫掠。
各地诸侯再怎么争权夺势、惟利是图，也不该让外族有可乘之机。
曹操却是长叹了一口气：“袁本初不满公孙度的张狂，想要拥立刘虞为帝。他明面上询问我的意思，却已有了绑我上船的决心。”
对公孙度不满？立刘虞为帝？
这两件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事，是怎么连上的？
正老实坐在另一侧的程昱也不由抬起头，看向荀彧手中的那封信。
此时，荀彧已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袁绍寄来的那封书信，将缣帛递给了郭嘉。
“公孙度夺了东莱，袁绍恐其势大，便想推刘虞上位，以天子之名掣肘。”
郭嘉扫了两眼书信，啧啧称奇。
公孙度这人确实能干，不但强势安定了辽东，让外族不敢趁机侵扰，还悄悄带着一队人跨过渤海，直取青州的东莱。
这可让袁绍炸了毛。
东莱郡、渤海郡都是紧挨着渤海湾的近海之地，他公孙度今日能悄悄占据东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故技重施，拿走了渤海郡。
袁绍图谋冀州，久久不成，如今仅有一个渤海太守的头衔。要是连渤海都被公孙度趁机端了……后果可想而知。
“简直荒谬。”程昱直言，“袁本初了无寸功，就想效仿伊、霍，行废立之事？”
曹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补充了一句：“袁本初在信中解释，此番作为，并非为了自身，而是为了‘清正血脉’。”
程昱的脑袋瓜开始突突疼痛起来。
“妄行废立，已是大不敬之罪——”
竟然还胡乱编排皇帝的身世，说皇帝不是先帝生的？
得亏了陈宫不在。若是陈宫在，他必定一跃三尺，夺簪摔冠，唾骂袁绍。
顾至坐在角落，沉浸式地吃瓜。
虽然没有零食、干果，美中不足，但他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上辈子阅读史籍的时候，他就有些好奇，不明白袁绍为什么要出这么一个昏招，平白损耗自己的威望。
这吃力不讨好的程度，可不比袁术称帝好多少。
如今听了个现场，虽然未必是最真实的还原，却也为顾至打开了思路。
荀彧没有掺入主观的论断，他只是笃定地提醒：
“刘虞不会答应。”
刘虞不仅是宗室，还是极有才干的幽州牧。
除非他被移植了袁术的脑子，才有可能答应袁绍的损招，去当第二个刘盆子。
顾至又听了一会儿关于“如何婉拒袁绍的离谱要求，又能不伤感情”的讨论，开始昏昏欲睡。
阴谋算计，人情来往，实在让人提不起劲。
半睡半醒间，他突然听到曹操说了一句：
“东郡豪强横行乡里，不从管束，诸君可有建言？”
这句话仿佛暗藏着一个讯息，让顾至瞬间清醒。
虽然前头铺垫了许多，但顾至也曾在别的世界担任文官，不至于连这么一点敏感度都没有——
如果曹操之前没有提公孙度“杀一百多户豪族”的事，那他刚才的话可能就只是单纯的苦恼与请教。
可他偏偏提了。
还是在刚开会的时候，放在第一句提的。
顾至想起曹操在兖州的作为，更加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曹操想效仿公孙度，用武力压制豪族。
不惜以杀慑之。
顾至看向荀彧等人。
荀彧正敛目凝神，郭嘉仍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不知在想什么。
坐得最远的程昱隐隐蹙眉，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他最终保持了沉默。
在无声的寂静中，此刻抬着头，环视四周的顾至，成了最醒目的那一个。
曹操当即将视线投了过来：
“顾郎有何高见？”
这一喊，竟让顾至有了一种今夕何夕的感慨。
这场景，这问题。
就像初中上政治课，所有人都埋着头，只有他抬头频繁地看向黑板上的时钟，计算着吃饭的时间，却被老师当成求知若渴，愣是点了他的名，让他起来回答。
顾至倒是可以继续浑水摸鱼，用胡说八道的方式搪塞曹操的问题。
可他若是想留在曹营，就不能一直去拂曹操的颜面。
君子当藏锋，却不可折其锋。
“辽东偏远，民风剽悍。公孙度有安定之能，豪族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寻不到外援。”
顾至盯着曹操，看似说着不相干的话，却让曹操神色微变，
“兖州，四战之地也。鱼死尚且网破，以豪强之心性，若被逼到绝境，焉能不引狼入室？”

第44章 劝说
堂中的所有视线聚集在顾至身上, 有担忧，有关切，有审视。
顾至似未察觉, 更没有在意曹操凛然生寒的眼眸。
他缓缓道：
“以杀止乱，可得一时之安，却非长远之计。杀戮过重之人，似公孙起、项籍，大多不得善终。”
一句不得善终, 使曹操眼底的暗芒逐渐凝结。
程昱很想低头喝水，只可惜他手中没有水杯。
战略性低头的程昱怎么也没想到，顾至往日里不显山不露水, 时常在开会的时候打瞌睡, 一到关键的时候, 他是真的敢讲。
公孙度在短短半年内平定辽东, 达成了惊人的成果，攘外安内，还在青州的边角啃了一口。
即使他领地偏远, 对青、幽以外的州郡暂时没有太大的威胁，但这不可阻挡的威势, 还是引来了无数人的瞩目。
——曹操正是其中之一, 他今日开会的原因, 多半是为了这个。
程昱面上刚正，心头敞亮。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大家都知道“袁绍想拥立刘虞”这事只是曹操拉的幌子——像这种绝不可能答应的谬论, 曹操只需要直接回绝就是，何须拉着这么多心腹讨论？
很显然，曹操真正的目的, 是东郡那些给他使绊子的豪族。
公孙度的成功如同一张喷香的麻饼，诱惑着曹操，也为他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不听话，那就杀，杀到所有人听话为止。
这是最省时省力，且能在短时间看到成果的方案。
曹操对这个方案颇为心动，却又担心“直话直说”会引来众人的反感，这才拿了公孙度的事做铺垫，想要试探他们几人的反应。
甚至，还希望他们当中有人能站出来，做这个善解人意的引路者，替他说出这个容易被诟病、引人唾骂的主意。
程昱扫了眼在座的几人，暗中摇头。
难怪，难怪，这次会议，竟没叫上陈宫。
他又将目光落在气定神闲的顾至身上，像是重新认识了对方一般，竟有些百感交集。
只因为顾至在，曹操委婉试探的打算彻底落了空。
曹操之所以说得模棱两可，没有直言，就是为了观望众人的态度。若遭到强烈的反对，他还能一笑而过，以“我只是向众人求策，并未有效仿之意”搪塞。
然而曹操忘了，即便陈宫不在，这还有个不按常理行事的人坐着。
顾至两句话就将曹操的真实目的抖了出来，一点余地都没给他留。
荀彧察觉到曹操的隐怒，当即开口：“东郡豪强盘根错节，不宜妄动。公孙度不知世家深浅，却因辽东殊异，误打误撞，此乃机缘巧合、天时地利，不可效仿。”
坐在中间的郭嘉扯顾至的衣服扯得手酸，此刻顾不上其他，搭腔道：
“若能杀鸡儆猴，未尝不可。只是主公想要儆戒的猴，恐怕并不在东郡之内。兖州共计八郡，东郡不过是其中之一。那猴要是在竹笼之内，这鸡杀了便杀了，猴子自当匍匐。可若是主公想要儆戒的猴子都在竹笼之外——”
郭嘉略作停顿，放缓了语速，
“就算杀了鸡，猴群也只会一哄而散、闻风而逃，不仅无法震服，也再难抓捕。”
郭嘉的这段话说得浅显，却简洁易懂。
他与曹操都是不惧世俗、不拘小节之人，他知道用怎样的话，用怎样的用词，既能达到目的，又能抚平曹操的心结。
果然，在荀彧与郭嘉一前一后的帮衬下，曹操心中那一分不豫缓缓消散，神情恢复清平。
“公孙度此举悖天逆道，不值效仿。”
如此一来，便算盖棺定论。
顾至早知道曹操会动怒，可他就是故意挑破此事，不让曹操有任何侥幸的可能。
底线只会一次次变得更低，一旦曹操起了“以杀止乱”的头，哪怕他今日只杀了一人，将来也注定会一步步地沦陷，走向屠城的道路。
所以，哪怕明知道曹操会因此动气，顾至也还是毫无避忌地表达了反对，甚至直白地用“不得善终”这四个字戳他的心窝子，往痛脚上踩。
眼见曹操将话题轻轻揭过，真正地转向了招抚的策略，顾至拂去旁边一直在逮他衣角、暗示他退让的那只手，重新坐好。
来自好友的连环“弹窗”太过显眼，他再不“退”，曹操都能看见郭嘉那疑似帕金森发作的手了。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他也不是不能违心一次，拿几句好话哄哄老板。
“昔日，我在颍川各地，都听到夸奖主公令行禁止、不畏强权。”
顾至尽量让自己的神色展现出十足的真诚，
“主公秉公任直，一以贯之。豪强中若有明事理者，自当向若而叹，自觉拜倒在辕门之下。”
除了基本客套，从来没有说过几句好话的人突然嘴巴抹了蜜；往日里总是搞事，飘忽不定的人突然主动喊了主公。
曹操明知道这是对方的权宜之计，却还是禁不住生出几分愉悦，连最后一丝恼意也彻底消散。
“顾郎年少，却有胆有识，常人远不及也。”
曹操依照惯例进行了商业互吹，彻底揭过此事。
见顾至终于“开了窍”，郭嘉暗暗舒了口气，停下了那仿佛被电击了数回的手。
荀彧已猜到顾至此次忽然冒进的原因。
因为笃定顾至并非不懂进退、不知分寸之人，荀彧除了最初的帮衬之语，再没有其他举措。
可即便对顾至抱着十足的信任，他心中仍吊着少许担忧，直到此时，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等到会议结束，顾至等人离开前院，来到僻静无人之处，忍耐了许久的郭嘉突然发难。
他伸手想要捏住顾至的脸，被早有防备的顾至侧身躲开。
“顾小郎，可真长能耐了。”
郭嘉不知道顾至为什么突然出头，从未探测过未来的人，很难猜到曹操会在多年后做出怎样的选择。
“即便主公为公孙度的战果心动，他也不会真的昏了头，把东郡的士族屠戮一空。”
虽然有些遗憾没有掐到脸，但郭嘉没有忘记正事，肃了神色。
如今的政治本领大多掌握在世家手里，若是把世家都杀了个精光，或结成死仇，在曹操本就缺少人手的当下，东郡的政治系统只会迅速陷入瘫痪。
顾至其实猜到了这一点，但他的那段话，用意并非郭嘉所想的那般。
关于“未来”的窥测，终究不好与人言明。
曹操大概率会像史书与小说里写的那样，用武力遏制豪族，如果豪族有不逊、反抗的倾向，那就杀掉其中最有名望，且最为不逊的那个，敲山震虎。
兖州名士边让，就是曹操在成为兖州牧后，拿来磨刀的第一人。
边让的死成了兖州士族背叛的导火索。以陈宫、张邈为首的兖州士族伺机背叛曹操，迎吕布入主兖州。若无荀彧、程昱等人坚守，曹操怕是会一蹶不振，难有立锥之地。
“公孙度之所以敢大量屠戮士族，一则他本人与世家并无交情，与董卓一样，颇有些不知而无畏的意思。”
郭嘉听不见顾至的心声，仍在尽心尽力地为他梳理脉络，
“二则——辽东偏远，是无数士人的避难之所。公孙度只杀了当地的豪强，并没有对流亡避难的士人下手。”
甚至，公孙度清掉了当地的豪族，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还帮流亡士人腾出了位子，给他们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
顾至在心中暗暗补充道。
“主公欲取的兖州，则与辽东相反。兖州，四战之地也，近年战乱频繁，本就有不少士人举家避难。”
郭嘉看向顾至，又往荀彧的所在扫了一眼，
“颍川亦是如此。你我二人虽非士族，却也离开颍川，暂避战火，文若家的士族举族而迁……”
荀彧忽然道：“奉孝，今日见你食用蜜饵，吃得格外香甜。我那亦存了一些，不如一并送到你的房中？”
郭嘉：“……”
感受着滚圆的肚子，与几乎顶着喉痛的异感，郭嘉瞬间噤声。
他不知道哪句话引来了荀彧的“警告”，却也不想跟自己的五脏庙过不去。
“文若且留着吧。”郭嘉悄悄挪开两步，一股脑地往回走，
“你们先行，不必等我。闲着无聊，我去找主公讨杯酒喝。”
郭嘉，往日里多走两步就会抱怨累的脆皮谋士，此刻身形比灌木丛中丛林之王的还要敏捷，呲溜一下从两人眼前流走。
此时，荒僻之地便只剩下顾至与荀彧。
盛着草药的木匣尚且挂在马背上，顾至找来曹家的仆从，取回那一匣草药，寻思着该怎么与荀彧告别。
荀彧似乎察觉了他的念头，在走到岔道口的时候，主动与他分别。
他没有询问顾至为什么要点破曹操的试探，也没有继续谈论公事。
荀彧仅仅只是郑重地，又很寻常地与他道别：
“顾郎，明日再会。”
听起来好似有一些奇异，却又辨不出哪里奇异的话语流入耳中，只在心中盘桓了瞬息，便烟消云散。
顾至压下短暂停留的疑惑，没有多想，毫无二致地回道：
“明日再会。”
斜晖渐落，在荀彧的面上染上一层暖色。
他似乎笑了，短暂得仿佛只是顾至被落日照得眼花，不慎生出的错觉。
“再会。”
顾至带着药匣来到戏志才的住处，只看到戏志才坐在案前，捉着一卷竹简，似乎在看书。
左慈与葛玄不知去了何处，屋内只有他一个人。
顾至走到他的身侧，正欲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到竹简，发现上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文字。
这竹简是空白卷，戏志才看它做什么？

第45章 颍川枣祗
顾至顿了顿, 没有立刻出声。案前的戏志才仍然盯着竹简，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到来。
莫非，戏志才并不是在看竹简, 而是单纯的发愣？
顾至喊了声：“阿兄？”
瘦削的指节合上竹简，如梦初醒。
戏志才垂首，推开茵席上的玉镇：“阿漻来了？坐。”
顾至依言坐在茵席的另一侧。
他没有询问这卷空白竹简，反倒是戏志才主动打开话匣，将手中的竹简递了过来。
“此竹简……是你过去托嘱于我, 让我妥善贮放的书卷。”
顾至接过竹简，全部展开。
每一片竹牍都干干净净，没有一星半点的墨迹。
“全白之卷？”
“我不知。”戏志才低声道, “以往, 我将它收在木匣之中, 未曾看过。今日收理旧物, 木匣翻落在地，简牍散落，我才察觉到此卷的异常。”
顾至重新翻看这只竹简, 除了竹牍本身保存得极好，没有任何霉点与刮痕, 看不出任何特殊的地方。
“即便是被水浸湿, 散了墨迹, 也不该这么干净。”
顾至捏着竹片的厚度，摸了一圈，每一块都均匀等薄。
这种厚度, 也不像是有夹层的样子。
顾至断定这就是一卷再平凡不过的竹简，将它收拢。
如果这个竹简真的有什么秘密。
顾至将竹简装入布袋，拉上系绳。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上面的墨水使用了特殊材料, 需要通过酸碱反应或氧化还原反应才能显现文字。
一想到这，顾至便对这卷竹简失去了兴趣。
化学反应千千万，他没那个功夫去尝试。
何况，就算他能解开，搞出这么复杂的手段，上面记载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至毫不犹豫地将装着竹简的布囊推了过去：
“一事不劳二主，还请阿兄继续收着。”
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让戏志才目露无奈：“这倒无妨。”
他将布囊收入木匣，睫毛在眼睑下侧投落了一片浅淡的阴影，
“你带回来的那个细作，我已审问过。”
顾至缓了片刻，才意识到戏志才口中的细作指的是谁。
他前脚才从陈宫那儿把人带来，就来回一趟，外加开个会的功夫，戏志才就把人审过了？
在他走之前，戏志才不是还在做左慈的针灸套餐吗？
不等顾至为这超高效率而惊讶，戏志才已接着开口。
“他是陶谦派来的细作，又与笮融有着莫大的关联。此事我会妥善处理，还望阿漻耐心等待。”
关于细作的身份，顾至早已猜的八九不离十。
他原想着通过戏志才的审讯本领，套出更多的讯息，却没料到，戏志才竟只说了这一句，其他细节，竟是一字未提。
顾至生出了几分不解，端详着眼前的侧颜。
戏志才看起来风淡云轻，与往日并无不同，可他竟隐隐嗅到了一些风雨前的沉抑。
顾至心中有了计较，敛衽起身。
“那便交给阿兄了。这是左仙长所需的药草，还请阿兄代为送予。”
他只是贪图省事，并不代表他没有审讯之能。
从戏志才这问不出，总能在细作本人的口中撬出来。
顾至缓步离开，留下戏志才一人独自坐在案前。
他的左手扶着木案的栅足，几乎要将乌木折断。
……
第二日清晨，顾至吃完朝食，按照约定来到城北的一处民居。
这宅邸是曹操特意为出征的夏侯渊准备的，供他的家眷居住。
曹操的二儿子阿猊这几日住在夏侯渊家，与表兄夏侯霸同吃同睡，仍不忘刻苦练剑。
只因闲着也是无事，顾至没有停下对阿猊“授课”。他每日散步消食，走到夏侯渊家，给阿猊传授剑术，只上小半天的功夫，就能结束课时，到附近市肆闲逛。
阿猊那略显孩子气的束脩自然算不得数，曹操给顾至补发了俸禄，与他作为门客的俸禄分开，算作两笔钱。
带薪逗弄曹操的儿子……不，带薪看小孩子耍剑扎马步，怎能不算一件美事？
迈入宅邸正门，顾至被仆从引到前院，在空地的不远处见到了郭嘉。
“就知道你今日会来授课。正巧我闲得发慌，便也来听上一听。”
郭嘉说着，朝他挥了挥手上的包裹，
“我也带了束脩，还请顾小将军通融。”
旁边的阿猊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死鱼眼。
他真的想不透，看他扎马步练剑是什么很有趣的事吗？为什么这位郭军师总要杵在一旁，边看着他流汗，边啃着零嘴，还要不时地点评一番？
“确实是闲得发慌……”
阿猊小声地嘟囔，虽然略带嫌弃，却没有拒绝郭嘉的围观。
这人的一张嘴虽然十分讨厌，却也谈不上可恨。而且，在他结束练习后，这人还会给他留一袋零嘴，还不算太糟。
因为尚未明白“吃人嘴短”的道理，阿猊不知道自己已被这个可恶的大人拿捏得稳稳当当，提着剑，走到院子的正中央。
顾至教了三招基础的剑式，阿猊认真地看着，目不转睛。
有了先前练下盘的功夫，他这三招使得相当连贯，几乎一气呵成。
阿猊使完剑招，转过头，眼中带着星，仿佛在等人夸赞。
“不错。”
顾至没有吝惜自己的夸奖，还不等阿猊翘嘴，他就冷酷地抛出下一句，
“继续扎马步，练半个时辰。”
阿猊当即垮了脸，却不敢有半句微词，乖乖地到一边蹲马步。
郭嘉打了个哈欠，津津有味地看着，忽然看到通往内院的垂门旁，有一人在探头探脑，踌躇不定。
郭嘉认出那是夏侯家的仆从，走到垂门边，与对方交谈了几句，原路折返。
“前往山阳县清剿黑山贼的曹仁、夏侯渊回来了。”
郭嘉走到顾至身边，转达着刚刚听到的消息，
“他们不但率兵击退了黑山贼，还抓住了那支黑山军的首领，受降三千人。
“听闻被抓住的首领姓于，在黑山贼中也算是颇有名气的存在。据说，那鹿肠山上鼎鼎有名的老虎寨就是他的地盘。”
说着，郭嘉往阿猊的方向望了一眼。这过于明确的暗示，险些让阿猊膝盖发麻，撑不住马步。
顾至想到初见时与阿猊的纷争，秒懂：“哦，是寨主啊。”
短短五个字，被他转了三个弯，尾音意有所指地拉长。
阿猊小脸微绿，恨不得回到过去，把当初那个自称寨主，要顾至拜山头的自己敲晕。
顾至也不管阿猊当初是不是因为老虎寨的传闻而起了角色扮演的心思，他走到阿猊身边，拿树杈戳了戳阿猊的腿。
这一戳很轻，阿猊却像一只泄气的气球，坐倒在地。
“小寨主想去见见大寨主吗？”
“想……”
微绿的脸转成微紫，阿猊微赧地低下头，
“我哪算什么寨主啊，求先生以后别再提了。”
顾至伸手，递到阿猊面前，“走吧。”
望着闯入视线的手掌，阿猊一愣，犹犹豫豫地握住，借着力起身：“……多谢先生。”
几人回到府衙，得知曹操等人已经前往城外迎接凯旋之师，改道赶赴城外。
顾至阔步而行，从容而敏捷；阿猊虽年幼腿短，两脚转动的频率不低，几乎跑出了残影。
被独自一人落在后方，气喘吁吁的郭嘉：……
这合理吗？
好在东城门距离府衙不算太远，只过了半刻钟的时间，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
在攒动的人群中，几人一眼就看到了最中央的槛车。
郭嘉还没把气喘匀，就翘首垫脚：“哟，还是老熟人。”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这个被抓的黑山军头目——正是他们在淇水附近遇见的那个“于帅”。
彼时，敌军被典韦所慑，不敢过河，“于帅”只能含恨退兵，带着部众离开。
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还是成了曹氏的俘虏。
“他就是于毒？”
顾至看向灰头土脸、早已不复猖狂之态的俘虏。
好惨一于毒，没被袁绍斩杀，被曹操擒拿了。
视线只在槛车上停留了片刻，就偏向了队伍的最前方。
一个披袍擐甲、器宇不凡的男子正和曹操说着话。
因角度的缘故，顾至看不到曹操的表情，只能看到曹操搭在男子肩上的手。
凭借一些亲厚的肢体动作，足以看出曹操对这位中年将领的重视。
“那是何人？”顾至询问，“阿猊可曾见过？”
阿猊踮起脚，看了半晌：
“那是枣祗，枣敬先。数月前，他与曹子廉离开温县，出去募兵，与我们错开了。他大约是听到了阿父成为东郡太守的消息，带着新招募的士兵赶来，倒是正好与凯旋而归的军队遇上。”
顾至注意到，在听到枣祗这个名字时，郭嘉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枣祗，曹魏屯田制度的提议者。
枣祗是颍川阳翟人，而郭嘉也来自颍川阳翟，两人是同乡，认识的可能性确实不小。
郭嘉话题的关注点却不在老乡枣祗身上，他笑着询问阿猊：
“曹子廉，曹洪？曹洪是你的从叔，你的长辈，你为何连名带姓地叫他？”
这个话题似乎引起了阿猊的不满，他没有回答，连带着对郭嘉也爱答不理。
“莫非曹洪惹了你……？”
郭嘉话音未落，衣袂被边上的手扯了两下。
“枣祗过来了，是不是来找你的？”
前一秒还在逗弄阿猊的郭嘉，下一秒收起了笑脸：
“我与这位名士可不相熟。”
只一来一回说了两句话，枣祗便走到郭嘉身前。
“郭贤侄，许久未见。”
枣祗带着满面春风，看着郭嘉的眼神里包含着全然不作伪的欣喜。
郭嘉满面冬风：“见了二十年，是该许久未见了。”
可惜命运无常，又让他碰到了。
顾至在心中补充了一句，一边做着阅读理解，一边猜测这两人之间的恩怨。
可不等顾至脑补一个狗血淋漓、逻辑崩毁的故事，枣祗忽然转头，将目光挪向站在一旁的他。
“多年不见，世侄你竟这么大了。”
顾至：……？
你谁？

第46章 邀请
围观之人, 转眼成了局内之人。
顾至怎么也没想到，这当中竟然还有自己的戏份。
眼见阿猊落枕般仰着脖子，郭嘉耳鸣般捞了捞耳朵, 慢一步走来的曹操顿住脚步——三人齐齐往自己这边望来。
顾至努力搜刮着原主的记忆，什么也刮不出。
“阁下许是认错了，我与阁下素昧平生。”
不管见没见过，否认就对了。
“贤侄如此生分，着实让人心伤。”
话是这么说, 枣祗却带着满脸笑容，比划着自己的大腿，
“你只有这么高的时候, 我还抱过你。”
众人竖起耳朵聆听, 唯有顾至冷淡着站着, 眉目间尽是疏远。
“当时, 你脾气可犟了，特别讨厌跟我接触，一下子把手中的柿子糊我脸上, 连果肉都嵌在我的鼻孔里……”
眼看枣祗陷入滔滔不绝的回忆，越讲越起劲, 顾至只有满头的问号。
这位名噪一时, 连袁绍也抢着拉拢的颍川名士, 为何如此不讲究，连自己鼻孔里嵌了几两果肉，花了多久清洗干净这点小事都要当众传播？
顾至开始怀疑人生, 顾至开始往郭嘉的方向瞄。
郭嘉投以同情的目光，悄悄地往后退。
不知是不是这一退引来了枣祗的注意，他再次将话题转到郭嘉身上：
“郭贤侄小时候也颇为活泼, 每次见着我，都会在我的酒壶中放几片黄连……”
这段追忆往昔的叙旧过于漫长，曹操哪怕再好奇三人的关联，也不得不出面打断：
“敬先，你一路奔波，不如先歇息片刻。我已在城中设了酒水，为你和众将士洗尘。”
枣祗停下絮叨，尽管有些意犹未尽，却还是遵从了曹操的提议：
“一切由孟德做主。”
曹操点头，喊来曹昂，让他领着枣祗进城。
枣祗这边安排妥当，曹操回头去找曹仁与夏侯渊。
“枣将军，请。”
曹昂为枣祗引路，刚走到城门口，就听旁侧的枣祗忽然说了一句“稍待”。
枣祗调头就跑，跑到顾至、郭嘉二人的面前，对他们的疏离一无所觉：
“奉孝贤侄，志才贤侄，我先走了。回头请你们喝一杯，莫要推却。”
说完，他不等顾至二人回复，又一溜烟地跑回城门口。
“……我是不是年纪轻轻，就犯了耳聋的毛病。”
郭嘉转向顾至，打量着这张与戏志才毫无相似之处的脸，
“志才贤侄？”
“很显然，他认错了人。”顾至如此回道。
他与戏志才既不是亲兄弟，也不可能被错认长相。如果不是枣祗记忆错乱，那就只能说明，他身上的某个特殊物品让枣祗认错了人。
顾至当即想到了脖颈间挂着的玉坠。
莫非这玉坠，是戏志才的？
“倒是没想到，你兄长看着寡合，幼年之时竟如此有趣。”
郭嘉不知内情，只以为枣祗认错了两兄弟的样貌，悠悠感慨着，
“枣敬先此人，你别看他有模有样的，年轻时候是真的烦人。”
能让戏志才这种脾性都上手糊柿子，倒是可以想象他年轻时候有多么招小孩的厌烦。
不过……
顾至脑补着年幼缩水版的戏志才抓着柿子，忍无可忍的模样，竟觉得有些可爱。
“热闹看完了，赶紧回去吧。”
郭嘉伸手掩了个哈欠，
“今日起得太早，怪困的。”
三人回了城，在夏侯渊的宅邸前分道扬镳。
顾至在市肆附近闲逛了半日，买了一些看上去用得上，实际未必用得上的物品，打道回府。
他还记得昨日与荀彧“明天见”的约定……虽然也谈不上约定，却还是谨守着契约精神，到府衙去找荀彧。
荀彧正在府衙内办公。曹操拿下东郡后，为了方便治理，也为了安抚本土士人，他没有罢免其他官员的官职，只让荀彧担任别部司马之职，作为曹操的副手，掌控主要的军、政事务。
顾至到的时候，荀彧已经处理好所有公务处理，正在清洗毛笔与砚台。
听到门边传来的动静，荀彧侧首。天光从帘间照入，亮堂了屋舍，也让他的眼中映出顾至的倒影。
“听闻主公设了宴，为归来的将士接风洗尘，顾郎怎么未去？”
荀彧将洗净的笔、砚擦干，放回原处，拭去手中的水渍，几步走到门前，
“今日的汤药，可有按时饮了？”
“清早的已饮了。”
顾至拒绝回忆那又酸又涩的口感，扫了眼空无一人，冷冷清清的堂屋，反问，
“其他属官都去隔壁赴宴，文若为何没去？”
荀彧引他在席上坐下，温了一盏水，搁在案上，往顾至前方推了几寸。
“今日公务较多，处理不及，便多留了一会儿。”
见顾至没有回答赴宴的问题，荀彧便将此事略过，转而问道，
“顾郎可用过晡食？若还未用过，我让炳烛到后头准备汤饼，一起用些？”
顾至还没有吃晚饭，对于后面这个问题，他欣然应下。
汤饼，就是面片汤，类似于后世的刀削面。
等两碗汤饼端上来，顾至从旁边搬了一张空置的木案，与荀彧面前的这张并立，坐在他的身侧。
面汤上洒了一层葱花，几片葵、韭，在最中央卧了个蛋。
一大勺肉酱躺在蛋旁，酱汁融入汤中，与热气一起升腾，喷出袅袅香气。
只闻着这一口香气，就让顾至食欲大动。
他当即夹了一筷子，面片在口中滑了一圈，使他的眼中升起微光。
穿越近半年，吃了那么多顿饭，加起来都没有这碗汤饼好吃。
“炳烛手艺一绝。”顾至真心实意地夸道，没有多说别的，专心用食。
连着用了五碗汤饼，他才在炳烛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放下筷子，用手巾擦拭嘴角。
荀彧此时也已用完两碗，安然而坐，为顾至递了一盏丁香水。
“若喜欢，日后可常来用食。”
炳烛行了个礼，端着食盘离开，只在临走前多看了顾至两眼。
这位顾小郎看着清瘦，胃口倒是挺好。
堂内，顾至听着荀彧疑似邀请的话语，虽然心动，但没有立即应下。
通常情况下，这种话只是客套，他总不好天天到别人家蹭饭。
这份沉默过于好懂，荀彧敛衽起身，走到桌案的另一侧，在顾至的面前坐下。
“方才之言，并非出自虚礼。”
荀彧语调温缓而凝肃，
“这几日公务繁多，我独自一人在堂中用食，难免冷清寂寥。若顾郎能来，于我而言，亦是幸事。”
顾至凝望着荀彧，确认荀彧眼中含着恳切，口中说的并非场面话，这才应下。
他从袖囊中取出一物，递到荀彧面前：“此为‘礼尚往来’，还望文若莫要推辞。”
荀彧接过木匣，温声道谢。
他拨开木匣上的卡扣，打开匣盖，映入眼中的物什，让一向八风不动的君子陷入沉默。
木匣之中，躺了一个鸠车。
这是族中五岁孩童最喜欢的玩具。
短暂沉默过后，荀彧现出一丝笑意，一如既往：
“此物细致精巧，甚是有趣。”
荀彧目不改色地合上盖，收起木匣，将它揣入袖中。
他转了话题，与顾至说起一些趣事。
直到宵禁前的半个时辰，两人才离开府衙，就此道别。
……
当晚，顾至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准备去关押“细作”的暗室，独自审问。
他今日已找了机会，从大公子口中问出了暗室的所在，现在需要做的，只有躲避守卫巡逻这一项。
这对顾至而言，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一刻钟后，顾至成功抵达暗室，却发现暗室内竟然空无一人。
他不由蹙眉，心中冒出一个颇有些荒诞的可能，又因为过于荒诞，而被他压下。
应当不是。
就算戏志才猜到他会夜审细作，也不太可能瞒着大公子，把细作转移到别处。
戏志才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无功而返的结果，让顾至的心情谈不上愉快，而第二天发生的事，更让他的心情降到了谷底。
翌日清晨，曹操将顾至请到堂屋。
堂屋之内，除了他，曹操，坐在另一侧的戏志才、荀彧、陈宫……就只剩下一个被绑着手脚，伏在地上的人。
那个被绑着手脚的人，正是他前两日从陈宫府上抓到手，昨天晚上怎么也找不到踪迹的细作。
曹操暗中打量着顾至的神色，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示意顾至入座。
“关于此人，顾郎可有印象。”
顾至察觉到从对面投来的目光，没有理会，视线与余光没有一丝一毫投往戏志才所在的方向。
“此人是我昨日从陈公台家中抓来的贼子。”
曹操颔首，看向俯着首，无法动弹的细作：“你受何人指使，有何图谋？若从实招来，或许可以从轻发落。”
那人颤了颤间，哑着声，呆板而机械地应答：
“我是徐州刺史陶谦的门客，受陶谦与笮融之命，离间、策反曹操的将士与谋臣……”
曹操毫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细作的身上。
“那封冒充‘顾彦’，放在温县屋宅的书信，出自你之手？”
“正是。”
“你为何当了陈公台家的仆从？”
“起初，我接近前太守桥瑁，成为他家的仆从，待到桥瑁死后……”
细作一开始说的这些，都能与顾至了解的情况对上。
可随着自述的推进，细作竟开始胡说八道。
“我知陈宫耿直，不敢策反，只敢挑拨……两日前，我在顾至面前说了几句煽动之语，未曾料到，竟被他识破，扭到了府衙。我试图用谎言诓骗，说戏焕与我有旧，可证实我的身份，顾至便押着我，去了戏焕屋中。戏焕听了我的污蔑之语，吐了血……”
顾至终于忍不住抬眸，直直看向对面的戏志才。

第47章 争吵
戏志才正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接，各自不着痕迹地避开。
错开的目光偏向一旁，顾至又与荀彧对了一眼。
细作说完前因后果, 便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好似死了一般。
曹操关注着众人的神色，没有捕到任何异样。
戏志才掩袖轻咳，向着曹操告罪：
“此人胡乱攀扯，动机不明, 在下便求着大公子，设了一间暗室，稍作审讯。原以为只是私人仇怨, 却不想, 竟牵涉众多, 不得已, 只得将此人押来，向主公请罪。”
曹操沉吟不语。
他转向顾至：“顾郎，你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这种时候, 顾至除了认同戏志才的话，已别无选择。
“戏处士已将前因后果说清, 至于旁的, 在下并不了解。”
曹操又转向陈宫：“公台呢？”
陈宫深深拜下：“臣有不查之罪……”
带着不明的神色, 曹操示意仆从将陈宫扶起：“公台不过受人蒙蔽，何错之有？”
顾至猜不透曹操的心思，但他可以肯定, 曹操的疑虑还没有打消。
细作、戏志才、他、陈宫，再加一个曹昂，五个人的证词没有任何出入, 半真半假的证词串起了所有碎片。
曹操找不到可疑的点，但他仍然会抱有怀疑——
戏志才先他一步审讯细作，这个行为太过显眼，哪怕有着合理的原因，也足够让曹操的猜忌百转千回。
顾至只觉得腹中好似有一团闷气堵着，心烦意躁，却不能在曹操面前展露分毫。
戏志才究竟想做什么？
他本可以不将细作交给曹操，如此一来，这个细作就只是他的“仇敌”，曹操始终被蒙在鼓中，也不会因此猜忌。
又或者，他不审问，直接将人交给曹昂，让细作说出实话，那么做虽然会暴露“顾彦”的真实身份，惹来一些麻烦，却也不算无路可退。
可偏偏，戏志才两个都不选。
他将细作交给了曹操，偏偏又留下审讯的痕迹，还用不知名的手段逼迫细作改了口供。
几番运作下，顾至与陈宫被清清白白地摘出。
只有戏志才，两次加深了自己在曹操心中的可疑值。
“陶谦、笮融，其心可诛。”
在亘久的沉默中，曹操没有质疑，只是沉着嗓，如此说道。
戏志才仿佛并未察觉到堂中的窒闷，磊磊光明地出言：
“主公可还记得，你我初见时，我曾为主公献了一片尺牍？”
曹操神色骤变。
“观陶谦之举，那片尺牍上的内容，只真不假。”
听了戏志才的话，曹操的面色变得尤为糟糕。
这件事他自然记得。
第一次见面时，戏志才送上了投诚之礼。
那是一片窄窄的尺牍，上面却写了陶谦在琅琊国设下的阴谋。
陶谦竟眼馋着曹家的家产，想置他的父亲曹嵩于死地。
彼时，曹操忍着隐怒，悄悄派人去琅琊国，劝他的父亲撤离徐州。
几个月过去，他还未收到琅琊那边的来信，再想到陶谦几次针对自己的阴谋，曹操心中不免戾气横生。
他强压着怒意，对戏志才的猜疑却是少了一些。
曹操走到细作面前，拎起他的后领：
“陶谦可还有别的事吩咐你，他可提过琅琊的曹氏族人？”
细作在他手中打着颤，连声重复：“不知，不知……”
“你既然冒充‘顾彦’的字迹，那便是见过顾彦本人了？真正的顾彦在何处，你可知晓？”
顾至呼吸微顿，控制着每一寸肌肉，不往戏志才的方向投上一眼。
若是此时，细作改了口，让曹操察觉到谎言……
他盯着神色惊惧的细作，看着他颤抖的唇，磕磕绊绊地吐字：
“不……不知。”
曹操将细作丢在地上，示意亲信上前：
“将此人关回暗室。”
悬着的心缓缓归位，顾至随着其他人离开堂屋，已然猜到戏志才这么做的目的。
他在以身设局，借刀杀人。
宁可游走在危险暴露的边缘，也要让曹操与陶谦结下死仇。
院中站着曹家的侍从，顾至抑制着思绪，独自走在角落。
等离开主院，来到四下无人之地，荀彧忽然上前，拦住戏志才的去路。
“我与志才许久未见，可否到志才屋中叙叙旧？”
顾至循声抬头，望着不远处的二人。
荀彧态度坚决，往日温和的神色被肃重取代，直立的背影似乎多了一分冷意。
戏志才的侧脸平静而漠然，他若有所觉地偏头，看向顾至的所在。
顾至收回目光，从另一处的垂门离开。
戏志才盯着空荡荡的垂门，没有挪动脚步：
“文若想说什么？”
无声的拒绝，让荀彧久久未言。
他蹙着眉，将声音压在咫尺之间，几不可闻。
“志才方才隐瞒了什么？”
“又想做些什么？”
两个问题被风吹散，换来含讥带嘲的一笑。
“文若莫非不信我？”
荀彧抿唇不语。
戏志才退后一步，微弱的阳光落下，在二人中间划出一条界线。
“你我都是曹操帐下的谋臣，莫非——我还能害了主公不成？”
荀彧注视着戏志才那平静至极，却在眼中抑遏着墨色的双眸，一股陌生之感油然而生。
仅仅数年未见，昔日好友便已形同陌路。
“你自然不会害主公，”荀彧缓缓道，“你会让主公成为兖州牧，一路东进，夺取徐州。”
“若无此心，文若又何必投效于曹公。”
戏志才逼近一步，敛去所有笑意，目光如刃，
“主公与陶谦有旧怨，终有一战之日。那细作本就是陶谦的人，包藏祸心，我借势拆穿陶谦的毒计，为主公解忧，有何过错？”
“你明知我并非此意。”
对着几近咄咄的友人，荀彧分毫未让，凛然而立，
“为臣者，当奉公克己，不徇私情。纵然陶谦与你结下了深仇，也不该——”
——受个人情感左右，欺瞒主公。
未出口的话语停在唇角，在陈宫家见到的箭矢如流光般涌入思绪。
荀彧蓦然抬眸，神色一凝：
“是因为顾郎？”
那两支箭矢，并非偶然，而是早有图谋，真真切切地冲着顾郎而来？
“若仅仅只是算计，绝不会让你急不择路，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荀彧心念急转，犹如明镜，将所有疑窦剥茧抽丝，徐徐展开。
以志才的脾性，如此直接而粗略的设局并非他的作风。
能让他当场察觉到痕迹，不管志才面上有多么冷静自制，他的心中必然已经怒极。
“莫非顾郎那奇异的脉象，是因为——”
“荀文若。”
戏志才面上的镇静之态如数瓦解，冰冷的眸中燃起无法遏制的怒火，
“适可而止。”
“……”
荀彧蓦然怔忪，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抱歉。”
他竟也……不知何时失了态，过了界。
窒息的沉默横亘，蔓延。
枯黄的落叶悠悠飘落，将灰沉的视野一分为二。
荀彧若有所觉地抬头，看向上方。
两丈高的栎树上，蹲着一个本该离开的人。
荀彧：“……”
顾至正听着二人的争吵，从中吸取有用的信息，冷不防地，因为荀彧一个突然的抬头，被当场抓了包。
偷听被抓，还是如此尴尬的局面。顾至却一点也不觉得窘迫，反而懒懒地抬手，无声地打了个招呼，似乎在说——
贯彻入微，不愧是你。
见荀彧忽然抬头，始终望着上方，戏志才跟着往上方看去。
“……”
戏志才眸光一滞，后颈僵如木石，尽是寒霜与烈火的面容险些裂开。
见两人双双沉默，仿佛石雕一般望着自己，顾至抓着旁侧的树枝，往下一跳。
“阿漻！”
“小心！”
紧张的双重奏从下方传来，顾至从约四米高的树杈跳到三米高的枝丫上，只有成人手臂粗的树枝上下摇晃，让旁观者的心也随之晃动。
顾至却像一只敏捷的山豹，快而准地在树枝间借力，三两下便落了地。
担忧随之消散，难言的沉默再次蔓延。
荀彧率先询问：“顾郎为何在此？”
“为了偷听。”
分明是理亏的话，却被顾至说得光明正大、振振有词。
戏志才的目光始终投落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并不掺合他们二人的谈话。
直到视线中出现一片青色的布囊，与一只指甲齐整、指腹圆润的手。
“阿兄不若先吃几块果脯，消消气？”
戏志才垂着眸，眼睫缓缓一颤。
“陶谦、笮融屡次算计你我，自当加倍回报。若阿兄急于复仇，我今日便提着剑，将陶谦、笮融的头颅斩下。”
说着，顾至转身就走，像是要立刻启程。
“不可！”
戏志才一把攒住他的手腕，对上那双通透澄清的眼，默然咬牙。
哪怕明知道顾至是故意这么说，以此激他，他也不得不制止。
若不制止，以顾至的脾性，哪怕是激将之语，他也一定会说到做到。
“不要去。”戏志才再次强调，看向不远处的荀彧，“先与我回房。”
顾至知道户外谈话并不比户内安全，他能趴在树上偷听，其他人就能趴在墙后偷听，因此并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文若一起？”
戏志才神色几变，目光在顾至与荀彧之间来回：
“自然。”
他几次重语伤人，是该向好友道一声歉。
只是，阿漻与文若……
带着杂乱的心绪，戏志才引着二人来到住所。
三人在屋内坐下，戏志才独自坐在东侧，顾至与荀彧二人坐在西侧。
看起来，像是对面两人在对着他会审。
此等情状，戏志才无暇顾及，他的心中只徘徊着一个疑问。
顾至与荀彧，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熟稔？

第48章 坦白
三人入座, 谁都没有先开口。
顾至等了片刻，见戏志才与荀彧一直维持着沉默，他从袖中掏出一小袋桃脯, 旁若无人地开始食用。
嚼嚼嚼，嚼嚼嚼。
当他捻起第三颗，戏志才终于按捺不住：“阿漻……”
顾至抬眼，静待下文。
“其实……”
戏志才忽然移开目光，将手边装着水的耳杯推了过去,
“果脯吃多了容易干渴，喝点水。”
荀彧纵然克制着己身，不愿影响这对兄弟的相处, 此刻也难免有了扶额的冲动。
顾至没有去接那杯水, 也没有继续嚼果脯。
见戏志才终于开了口, 他神色一肃, 将布囊收回袖中。
“阿兄，可否将一切前因后果……如数告知于我？”
垂落的视线，停在那杯隐隐散发着热气的耳杯上。
戏志才未做过多的犹豫, 缓缓开口。
“一年前，我带着阿漻去青州寻医。在北海国平寿县, 因为一场意外, 我被陶谦的部将张闿捕获, 带去徐州……
“陶谦有意让我做他的幕僚，但我不喜他的做派，又与他麾下的笮融有旧怨, 没有答应。我被陶谦留在下邳县，废了一番周折，方才脱身。”
戏志才苍白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阴霾, 镇定的话语被咬出几分切齿之意，
“可当我回到平寿县，才知道陶谦竟然以我为饵，将阿漻哄了过去。”
这一段与陶囷等人的供词对上，也与顾至脑海中的部分记忆碎片吻合。
“后来，陶谦发现我不能为他所用，又找不到阿兄，便假装阿兄还在他的手上，以阿兄的性命要挟，逼我混入周家募兵的队伍，让我在途径龙亢时，策反曹操的新兵，伺机刺杀曹操？”
似乎未曾想到顾至会主动开口，戏志才不期然地一怔，指节缓缓蜷起：
“你……想起了这些？”
这话问得着实奇怪。荀彧不由生出几分异样之感，仔细揣度二人的神色。
“想起”是何意？
难道顾郎本该记不得？
“确实记起了一些。”顾至模棱两可地道，“只是还未想起笮融口中的‘大罪’。”
听到“大罪”这两个字，戏志才瞳孔中的光影好似被一柄短刀切开，搭在膝上的手将衣袍折出十几道细线。
顾至所说的“大罪”，来自细作之口。
在陈宫的家中，顾至曾凭借诈哄的话术，让细作自乱马脚，吐露了两条重要的情报。其中一条就是“原主犯了‘大罪’，一定会因为愧疚而赎罪”，正因为这一点，笮融才断定“他”必死无疑。
且不说这个大罪是否有虚假、夸张的成分，只说赎罪这件事。
每一个“顾至”都拥有着相似的能力，原主也不例外。在零碎的记忆中，原主的武力值非但不低，还远远高于常人。
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武术高手，在浑身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的情况下，被人一剑封喉？
自穿越不久，他就在想这个问题，始终不得其解。
直到他忽然做了一个离奇的梦，直到细作说出了“赎罪”二字。
让一个高手悄无声息地死去，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他自己。
原主脖子上的伤痕，无论是位置还是方向，都与自刎的角度完全贴合。
因为想到了这一点，在荀彧拦住戏志才的那一刻，顾至假意离开，却沿着后方的院墙，悄悄上了栎树。
只有他离开，戏焕才有可能说出实情。
如今，戏志才让了步，愿意与他开诚布公。顾至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让人不明所以的“大罪”。
顾至已察觉到戏志才那过于震荡的情绪波动，可他不得不问：
“阿兄可知道，我犯了哪一项‘大罪’？”
他能从细作口中问出的事，以戏志才的审讯之能，只会逼问得更加彻底。
关于笮融设下毒计，逼迫原主自尽这件事，戏志才一定能撬出来。
“那只是笮融的胡言乱语。”
戏志才回过神，如同确定着什么，横越一尺长的矮几，蓦然抓紧顾至的手，
“是他趁着你记忆混乱，记不得事，将所有过错推到你的身上，以此逼你自……自行了断，你绝不可信他之言，你从未做错过任何事。”
指节被攒得隐隐生痛，顾至没有动弹，望着戏志才眼中仿佛随时能够折碎的亮光，在心中道了一句抱歉。
抱歉，阿兄。这个世界的“顾至”，他已因罪自刎。
即使他与“顾至”拥有一样的特质，一样的灵魂，一样的喜好与习惯，也终究不是等同的存在。
“阿漻？”戏志才却不知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了什么，面色蓦然一白，呼吸急促了几分。
有那么一个瞬间，顾至想要摘下颈上的丝绦，拉开衣领，展现那道致命的伤痕，将实情如数相告。
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他想起前两日，在这个屋内，戏志才曾握着空白竹简出神，异常沉默。
在与顾至说出“已审问过细作”这件事时，戏志才看似风淡云轻，与往常别无二致，可他的眼中分明带着无法克制的沉抑。
那时，顾至只以为这是被人算计的不满，风雨欲来的寒冽。
直到现在，顾至终于明白，那并不是风雨欲来的寒冽，而是孤注一掷，不惜玉石俱焚的恨意。
“阿兄，我没事。我只是受了一些轻伤，笮融的诡计并未得逞。”
顾至反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试图用这具身体所剩不多的热度，将那只几乎要冻结的手捂热。
“阿兄，我真的没事。”
手中握着的实感，让戏志才从莫名的恐惧中回神。
他听出了顾至话语中的宽慰，感受到了指尖传递的，微弱得近乎于无的温度。可正是如此，更让他恨极了笮融……更恨极了自己。
若只是轻伤，阿漻的血气岂会虚弱至此？
他总是来迟一步，每一回都是，每一回都迟了一步……
荀彧坐在茵席的另一侧，听着兄弟的二人的谈话，神色几度明灭。
未置其身，莫道长短。
他自小谨遵着这条诫言，唯独今日，因为关切而乱了分寸，与志才起了争执。
直到知晓了其中内情，他才想通了前因后果。
若那日他所探的脉象无误，顾郎所受的又何止是小伤？
志才定是知道了这一点，方才做出了那些看似反常的举措，不仅将细作交给了主公，还借端生事，不惜以身犯险。
“抱歉，志才，我……”
“是我口不择言，执拗刚戾，还请文若宽宥。”
戏志才截断荀彧的道歉之语，先一步表达了歉意。
他与文若曾是交心之友，可他这些年，心中存了太多恨意，自知与文若并非一路之人。在进入曹营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有心疏远，时时避之，更是对自己的过去与病情避而不谈。
唯有一次，他托文若为阿漻送药，方才多说了两句。
“我欠文若诸多，难以尽述。”
顾至望着两边互相道歉，似乎重归于好的旧友，忽然很想向大公子借两颗梅干，往两人嘴里各丢一颗，以示庆祝。
他按下这个蠢蠢欲动的念头，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声询问：
“阿兄给曹孟德送过一片尺牍？那尺牍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让他讳莫如深？”
戏志才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向荀彧。
荀彧辨出了这一眼的含义，同样轻声道：“主公的父亲在琅琊国，琅琊国位于徐州境内。”
而陶谦是徐州牧。
不需要明说，顾至就领会了荀彧的未尽之意。
在原著中，陶谦杀了曹嵩，引来曹操的雷霆之怒，受到了极其可怖的报复。
这确实是能够激怒曹操的导火索。可曹操现在刚刚拿下东郡，势力微末，陶谦也尚未缺钱到眼红曹嵩的时候。
在这时候和曹操提这件事，有何作用？
“但凡布局，当提前埋下伏子。”
荀彧温声解释，极其自然地伸手，替顾至将一丝乱发拨到耳后，
“何况，这也算是忠于职责的提醒……”
作为臣属，自当尽心尽力地为主公避免祸患。
至于有没有另外的用意……
荀彧心思流转，还未想到更深处，忽然察觉到一道芒刺般的目光。
停在顾至耳边的食指微顿，荀彧转过头，正对上戏志才带着疑惑与审视的目光。
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戏志才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不曾离开。
顾至对荀彧的时时照顾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接受得颇为坦然。
他注意到戏志才异常的眼神，甚至有些不解：
“阿兄，可是眼中进了沙子？”
“……”戏志才收了手，拂去膝角的皱痕，“无事。”
他仍紧紧盯着荀彧，似乎要将对方看透。
顾至再次悄悄低声：“那个细作为何会根据阿兄的指示招供？”
看那细作的神态，并不像利益交换，也不像受人所迫……倒像是受到了极度的刺激，失去了思考能力，呆板地背着词。
戏志才这才移开了目光，看向桌案上的耳杯：
“不过是些许审讯技巧……再不喝，水就凉了。”
这是简单而粗暴的转移话题的手段。顾至没有再问，难得听话地端起耳杯，饮了几口。
荀彧忽然道：“以主公如今的威势，尚且对付不了陶谦。志才莫非……留了后招？”
收到顾至再次抬眸望来的目光，戏志才不得不答：
“笮融此人诡诈无常，残暴酷虐，唯利是图，恨食其肉者数不胜数。只需诱之以利，便可杀之。”
“至于陶谦……吴郡一带贼寇猖獗，且袁绍、袁术二兄弟，刘岱此人极易煽动，用三者相迫，可逼其铤而走险。”
荀彧知道戏志才并未说出全部，但他没有再问。
倒是顾至忽然问了一句：
“阿兄起初，为何不肯认我？”

第49章 袁绍之谋
戏志才神色一顿：“先前, 我以为自己时日无多，不愿在相认之后，与阿漻阴阳两隔, 徒增伤感……”
因为不想在相认之后，让“顾至”面临失去至亲的悲痛，所以隐瞒——这个理由听起来非常合理，但顾至始终觉得，有一些细节之处无法贯通。
他暂且压下疑问, 心中已有了猜测。
身旁的荀彧关切道：“听闻志才这几日找到了神医，可有治愈之法？”
“病情已好转许多，劳文若挂念。”
顾至听着两人有来有往的对谈,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两人的语气, 一个带着关心, 一个带着客气, 明明是好友之间再正常的寒暄，可不知为何，竟让顾至嗅到了一点火星子的味道。
顾至望着温正平和, 始终维持着君子之风的荀彧，将揆度的目光落在戏志才的身上。
这火星子既然并非来自文若, 那就只能是……
戏志才已恢复往日之态, 意有所指：
“二位该离开了, 坐得太久，恐让主公多想。”
顾至与荀彧听出了逐客之意，当即起身。
因为同时做出反应, 两人起身的动作竟颇为一致，几乎一丝不差。
戏志才淡淡道：“竟不知文若——何时与我阿弟这般默契？”
荀彧只是道：“志才保重身子，我明日再来探访。”
出于直觉, 顾至没有出声，闷声不语地跟在荀彧的身后，与他一同离开。
今天本是荀彧休沐的日子，因着无事，荀彧邀请顾至去亭中下棋。
顾至瞧着天色尚早，便欣然应下，与荀彧对弈了好几局，又到荀彧家蹭了几顿饭，方才道别。
府衙的另一端，曹操连着几日审问细作，却始终问不出更多的讯息。
那细作翻来覆去只会说同样的话，任凭他手下的审讯人员用尽了各种手段，也毫无效果。
曹操只得作罢。他回到住所，将写给袁绍的信反复修改，直到写到深夜，才满意地放下笔，派人连夜送给袁绍。
“但愿本初……不会被一时之利所惑。”
十日后，冀州。
袁绍收到曹操的来信，尽管早有准备，却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他瞪着信上“公为伊、霍乎”的质问，恨不得立刻把信焚毁。
“刘岱身为汉室宗亲，轻视我、慢待我，倒也罢了，他曹阿瞒——赘阉遗丑，阉人之孙，竟也对我如此轻忽！”
这话听着刺耳，着实有些过了头。
谋士荀谌正在整理桌案上的卷宗，听到袁绍这句发泄似的怒喝，他动作只停顿了一瞬，继续温温吞吞地收拾。
不远处，谋士逢纪打量着袁绍的脸色，试探着进言：
“那曹操虽不识好歹，但这废立之事，确实需要徐徐图之，不能急于一时……”
“我迟迟不能拿下冀州，时刻遭受韩馥那厮的牵制。若再找不到转机，普天之下，哪还有我袁绍的立身之地？”
袁绍在原地发泄了一通，找回了些许理智，却愈发焦灼，
“就连袁公路那个愚不可及的莽夫，也借孙坚之手夺下了南阳。”
最怕的不是一事无成，而是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过得很好。
几个谋士知道袁绍的心结，不敢继续劝说，只一个个苦思冥想，试图找到合适的计策，让袁绍尽快成为冀州之主。
他们将前程压在袁绍身上，自然希望他越走越远。
谋士逢纪擅长诡变之计，他：“主公若想借助幽州之势，未必需要奉迎刘虞。”
在与众多谋士相处过后，袁绍已经习惯了他们说一半藏一半的风格。
此刻听到逢纪故弄玄虚，袁绍没有生气，反而生出了几分喜悦：
“此话怎讲？”
“刘虞只有治州之能，即使他当了皇帝，也名不正言不顺，无法让韩馥忌惮。”
逢纪分析道，
“幽州之所以安享太平，至少有一半要仰赖于公孙瓒。公孙瓒英勇善战，有他镇守边界，方有刘虞后方的安稳。”
见袁绍侧耳倾听，似乎听进去了一些，并无排斥之意，逢纪这才舒了一口气，不再卖弄关子，径直抛出答案，
“主公与其抬举刘虞，何不与公孙瓒联手，借公孙瓒的威势，逼退韩馥？”
袁绍已然心动，却仍迟疑未决：“公孙瓒野心勃勃，若请他共谋冀州，怕是引狼入室。”
公孙瓒确实善战，但这个人为了往上爬，着实有些狠劲与疯劲，让人颇为忌惮。
袁绍仍记得前几年听到的消息——为了夺取军功，公孙瓒仅仅带了十几个骑兵，就敢冲到鲜卑人的大军中厮杀。
这种不要命的狠劲与疯劲吓退了鲜卑人，将他们成功逼退，也让公孙瓒一战成名，名扬边塞。
如果可以，袁绍实在不想招惹这么一个疯子。
逢纪知道袁绍在惧怕什么，当即开解道：
“公孙瓒再如何厉害，如今的他也并非幽州的话事人。有刘虞这个幽州牧在，公孙瓒就像是脚边绊了一条麻绳的恶犬，即使吠得凶一些，终究不能越界。”
逢纪的话极具蛊惑力，袁绍被说得心生动摇。
谋士郭图一看到袁绍的表情，就知道局势要糟。
帮袁绍拿下冀州，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怎么能让逢纪拿去？
谋士郭图心中暗暗焦急，频繁地往谋士荀谌的方向递眼色。
然而，不知荀家人是否都是这么温缓的性子，荀谌仍然不紧不慢，姿态优雅地坐着，看上去在发呆，实际上也确实走了神。
——他竟然一点也不在乎？
郭图深感不可思议。
同为袁绍的谋士，他们几人有着激烈的竞争关系。
别看平日里他与逢纪勾肩搭背，互道兄弟，实际上，他们早就想给对方埋刀子，用排除异己的方式，成为袁绍最器重的首席谋臣。
逢纪和许攸都是南阳人，而他和荀谌是颍川人。
南阳对颍川，谋士之间，根据出生地划分派别，彼此抱团，那可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可郭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分到的“队友”竟是个面团似的人，不争也不抢。
很多时候，他都想摇着荀谌的肩，质问：难道你们荀家人都这样——长着最好看的脸，做着最温吞的锯嘴葫芦？功名利禄全都不放在心上？
郭图心塞，为了前途而焦急，却不得不孤军奋战。
袁绍来自四世三公的袁家，名门望族出生，本身又极有名望。他将来必成大器，会有无数智计高绝的谋士争先恐后地前来投奔。
如果自己不趁早收拢袁绍的心，成为他倚重的心腹，将来更难出头。
郭图当即趋步向前，走到袁绍身旁：
“若公孙瓒借机谋划，弃了幽州，夺取冀州，那可如何是好？”
见袁绍皱眉，郭图捏着袖中的密信，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他前几日收到一封来源不明的密信。这封密信虽然记载了能帮袁绍夺取冀州的妙计，但因为没有署名，让他心中不安，不敢取用。
原本郭图还有几分犹豫，但他现在已经顾不得了。
绝不能让逢纪帮袁绍夺下冀州。
“我有一计，可助主公拿下冀州。”
袁绍颔首：“公则请说。”
“引青州黄巾贼进入冀州，让清河、安平等地陷入兵乱，一旦乱了冀州的局势，我们便可趁机逼迫韩馥退位。”
袁绍一双凤眼蓦然睁圆：“岂可如此？”
“张角已死，黄巾贼不过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主公既然要借助外力，与其招惹难缠的公孙瓒，何不利用黄巾贼？”
袁绍久久沉默，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写满字迹的缣帛：“陶谦也劝我将青州的黄巾贼引入冀、兖二州的州界，用以胁迫韩馥让位。”
说罢，他轻嗤一声，
“我焉能不知，他这是不堪青州黄巾贼的骚扰，想让我将祸患主动东引。”
一听这话，郭图不敢吱声了。
“都出去吧，让我独自一人好好想想。”
郭图随着众谋臣离开，深感惋惜。
看来袁绍这次不会采纳他的计策，逢纪胜了一筹。
郭图本已心灰意冷，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半个月后，青州黄巾贼竟如洪水般，涌入兖州、冀州的州界。
兖州首当其冲，东部、北部各县城被黄巾贼恣意劫掠，不堪其扰。
兖州牧刘岱大怒，不顾属下的阻拦，亲自带领部队征讨黄巾贼，却意外死在乱军之中。
兖、冀二州士人哗然失色。兖州军在对战中几次失利，又失去了统领者，民心涣散，在黄巾贼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州府的官员在济北相鲍信的提议下，请曹操担任兖州牧，入主昌邑，共抗黄巾贼。
位于兖州北部的冀州同样陷入乱象。
黄巾贼来势汹汹，刘岱又死得太快。同为一州之牧，且同被黄巾贼侵略的韩馥几乎每天都在做噩梦。
连刘岱那样强势厉害的人都被黄巾贼杀了，他韩馥，又能支撑多久？
深陷恐惧的韩馥已无法冷静思考。他不敢合眼，一旦合眼，就会梦见自己被青州黄巾兵包围，放言望去，尽是密密麻麻的砍刀。而刘岱就站在他床头，穿着血衣，披头散发，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当袁绍的谋士荀谌来到高邑县，劝说韩馥让出冀州时，哪怕韩馥心有不甘，在极端的恐惧之下，他还是答应了。
至此，初平元年（190年）冬，曹操出任兖州牧，袁绍则在同一时间成了冀州牧。
袁绍当即写了一封信送给曹操，既是恭贺，也是自得。
与此同时，另一封信被送往徐州。
徐州牧陶谦收到袁绍送来的“感谢”信，黑而粗的眉毛深深拧起。
什么黄巾贼之乱，跟他有什么关系？

第50章 行军之前
袁绍送给他的信, 表面上像是感谢，实际上怪得很，字里行间透着几分洋洋得意。
全文用了许多感谢词, 乍一看并无异常。可陶谦擅长剖析文字，不论他怎么看，都能从中读出同一个意思——
哎呀，恭祖，你的小心思我早就已经看出来了, 既然你无法对抗青州黄巾贼，那就让我来帮帮你。
虽然你用心不良，把人当傻子耍, 但我还是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 韩馥那个憨憨也不会被吓傻, 让我兵不血刃地拿下冀州。
一时之间, 陶谦的表情与后世地铁看手机的老人重合了。
袁绍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发了失心疯？
陶谦把信放下，不予理会, 甚至也不想反驳袁绍那些可笑的言论。
谁人不知他陶谦力战黄巾，巧借泰山贼之手, 牵制黄巾贼的势力？
如今臧霸、孙观等人守着徐州的州界, 将黄巾贼拦在北部的青州。
他陶谦还能惧怕那些黄巾贼？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陶谦只将袁绍当成了耍棍的丑角, 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不久，兖州传来的另一个消息让他如芒在背，再不复看笑话的心态。
兖州牧刘岱竟然死了。
他不仅死得如此轻率, 还让曹操有了可乘之机，入主兖州。
“刘岱简直愚蠢，我本指望他掣肘曹操, 却没想到，他竟废物至此。”
陶谦怒骂不止。
先前叫曹操拿走东郡也便罢了，毕竟曹操确实有几分本领。
可这刘岱，竟亲自去征讨贼兵，第一场战役就死在乱军之下？
简直可笑至极。
陶谦又气又怒，恨不得将刘岱的尸骨挖回来，狠狠唾骂三天三夜。
“主公莫要动怒。曹操能拿下兖州，不过是鲍信那厮借机抬举。鲍信身为济北相，只因济北国被黄巾军大肆攻打，就吓破了胆，竟然要奉曹操为主，让曹操替他守城。”
亲信吕由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讥讽之意，
“可即便让曹操入主兖州，又能如何？兖州共八个郡国，八个守官，他鲍信只是其中之一。除了曹操与他，还有六个太守、国相，难道他们都会信服曹操？曹操何等出身，不过是阉人家卖弄权柄的魑魅罢了。那六个守官，绝不会俯首称臣，只会恨不得取而代之。
“曹操就算拿到了兖州牧之位，他也坐不安稳，反倒死期将近。主公又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陶谦舒展了眉眼：
“正是这个道理。曹操坐上了不该属于他的位置，只怕活不长了。”
陶谦送走吕由，派人将笮融请了过来。
一个慈眉善目的男人走进堂屋，对着陶谦低眉行礼。他的神色与寺庙的佛像颇为相似，带着悲天悯人般的祥和。
陶谦最是厌恶笮融的这番做派。
他深知眼前之人再冷血刻毒不过，却非要摆出这副大善人的面貌，令人作呕。
若不是笮融确实有一些才能，还能帮他敛财，他绝对不想与这样的人有任何瓜葛。
笮融抬起头，一眼瞧见了陶谦的沉闷。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我们使君？”
他的声线低沉柔和，任凭谁也想不到，他来这之前，刚杀了数十人。
陶谦没有解释，将手中的两封信一起交给笮融。
笮融看完信，眉眼间仍是悠然平静的模样。
“国相怎么看？”
“青州黄巾贼发难一事，颇有蹊跷。”
陶谦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可他仍冷笑着，逼问笮融：
“此事当真不是你的手笔？”
笮融此人，杀性极重，为了排除异己不择手段。就算是他的恩人旧友，他也是说杀就杀。
不管他做出什么可恨的事，陶谦都不觉得奇怪。
被当面毫不留情的质疑，笮融不见任何怒色，反倒更温善了一些：
“若是我的手笔，今日死的就不是刘岱，而是使君您了。”
陶谦神色几变。
“你！”
笮融只是坦荡地笑着，拂去掌心的血痕。
“听闻顾氏兄弟都投入曹操帐下……”
陶谦压去心中的一丝惧意，忍着怒气道，
“我按照你的计策行事，反倒给曹操送去一文一武两个人才？”
说到这事，笮融面上虚假的笑意微敛。
“是啊，他为什么没有死呢？”
笮融呢喃着，仿若叹息。他的眼中带着一丝真诚的不解，却看得陶谦毛骨悚然，仿若见到了恶鬼。
“那顾家兄弟究竟何处得罪了你？即便他们不能为我所用，倒也不必……”
“使君。”
笮融那双沁着凉意的眼直直地盯着陶谦，让他下意识地闭了嘴，
“心怀恻隐之人，往往活不长久。”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笮融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金马，递给陶谦。
“因我计策有失，惹恼了使君。此物算是给使君的赔礼。”
陶谦不想接，可他不得不接。
见陶谦接了金马，笮融的面上才多了一份真实的笑意。
“曹操之事，使君不用担心。广陵太守张超与陈留太守张邈是一家人，换句话说，我们在兖州境内也算是有一个交善的人。”
笮融坐到陶谦的对面，取过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张邈，志大才疏，不甘屈于人下。最有趣的是，他与曹操有旧，与他称兄道弟。
“曹操一举成为兖州牧，心中最不甘的便是张邈了。”
陶谦静坐着，沉默不语。他已隐隐察觉，笮融此人似乎对“好兄弟”带着极大的恶意，最喜欢看兄弟二人反目成仇。
“那么此事，就交由你与张超。”
陶谦此时只想送客，连具体的计策都不愿再问，
“切记，不可让曹操继续壮大。”
笮融起身，笑岑岑地询问陶谦：
“使君是为了私仇，还是为了曹嵩那富可敌城的家财？”
陶谦没有回答。
笮融一边往外面走，一边背对着陶谦，伸出五指。
“曹嵩的家产，我要五成。”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陶谦愤愤咬牙，喊来了仆从：
“把这酒卮毁了，莫要再让我看见。”
陶谦指的，正是笮融刚刚喝过的那一杯。
侍从领命退下，陶谦望着空无一人的大门，抚平心中的气闷。
“希望这一回，不要再节外生枝。”
……
兖州。
曹操收到鲍信的密信，决定明日动身，带领大军前往昌邑。
他让夏侯敦守着东郡，又留了几个谋臣、文官，各自安排了职位，分散在不同的县城中。
刘岱暴毙，兖州这块大饼从天而降，曹操说什么都要把他接住。
他一向很能抓住时机，却也知道，这块大饼不是这么好吞的。
“哪怕拿不下兖州，主公也要派人守好东郡，不能被人趁机而入。”
郭嘉整理着行囊，将一只陶制酒壶放入行李中，
“主公留下文若、程仲德，倒在意料之中，可他为什么要带走志才？”
郭嘉转头看向在他屋里翻阅藏书的顾至，
“连陈公台都留下了，没道理要带着志才走。”
留下守城的都是曹操最信任的谋臣，或者是不方便离开的人。
以戏志才的身体状况，本应该被列为“不方便”的人群中，却不知道为什么，曹操一定要带着他走。
“这段时间，阿兄的身子好了许多，兴许是他自行申请，要与主公一同前往昌邑。”
顾至专心盯着手中的书卷，头也不抬地回答。
郭嘉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圈，面带狐疑：“你与文若、志才，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
顾至又展开了几寸竹简，看得津津有味，
“我们瞒着你，在东阿一处饭肆享用佳肴。”
郭嘉走了过来，伸手抽走他手中的竹简：“这只是嘉年少时的拙作，可不要伤了顾郎的眼。”
顾至刚刚在看的是郭嘉十二岁时写的游记，对各式各样人与事的吐槽。言辞犀利锋锐，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句中二语录。
这是郭嘉的黑历史旧作，对现在的他来说显得幼稚可笑，但对顾至而言可是刚刚好。
友人的黑历史，那绝对是让人八辈子也看不腻的东西，可比曹操那些藏书有趣多了。
被郭嘉抢回了竹简，顾至并不在意。看过的内容他都已经记下，回去誊抄一份就是。
只是……
望着被收回匣中的“游记”，顾至骤然想起不久前在戏志才那见到的“无字天书”。
那是原主留下的东西，似乎用了特殊手段藏了文字。
起初，顾至只以为竹简上写着的是一些无聊而麻烦的秘密，并没有深究的兴趣。
直到今天，看到郭嘉年少时写的游记，他才有了新的猜测。
那空白竹简上写着的，会不会是原主的回忆？
依据葛玄的说辞，原主曾不止一次地出现记忆错乱，乃至失去大量记忆的情况。
对于记忆异常的人而言，用写日记的方式确定自己的记忆，可谓合情合理。
顾至决定在曹操大军出发前，去戏志才那再看看那只空白的竹简。
“这次昌邑之行，你真的不一起去？”
郭嘉的话语唤回了他的思绪，顾至回过神，给的答案随意而不走心：
“行军路上的饭不好吃，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饭虽不好吃，但路上会有与你交善的郭奉孝，为你排解寂寞。”
郭嘉半真半假地笑道，
“你独自一人留在东郡，若是无聊了怎么办？”
顾至张口即答：“有同样与我交善的文若在，我又岂会无聊？”
郭嘉露出了浮夸的不可思议之色：“文若那温良俭让的君子之仪，岂会有我有趣？”
门口忽然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郭嘉回头一看，只见荀彧的侍从炳烛正站在门口，刚才的咳嗽声就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顾郎，家主派我前来一询——今日和明日想吃什么菜肴？”
方才的话被炳烛听到，郭嘉也不觉得尴尬。
“文若要请顾郎吃饭，怎么不叫上我？”
炳烛似笑非笑：“郭家郎君如此有趣，只靠自身的有趣就能吃饱饭了，何必惦记着一口吃食呢？”

第51章 再见故人
这句话的针对性太强, 显然，刚才的话被炳烛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现在正瞅准机会, 找他算账呢。
郭嘉笑呵呵地凑近炳烛。
“这‘有趣’，自然不能当饭吃。文若哪哪都好，门下炳烛所做的饭自然也是最好的。吃过炳烛做的饭，哪还能惦记着外面的山韭野菜？”
炳烛本就没有真的生气，被这么一哄, 心头的些许不快也就消了。
他与郭嘉又斗了两回嘴，最后，炳烛以“需要禀明家主”为由, 暂时回绝了郭嘉。
郭嘉对此并不在意。
以他对荀彧的了解, 值此分别之际, 即使荀彧不单独请他吃饭, 也会在行军前，为所有友人开一桌酒席，为他们饯行。
所以, 不管是单独邀请，还是集体饯行, 这顿饭他吃定了。
然而, 话不能说的太满, 很快郭嘉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当天下午，曹操从昌邑收到一份急报，决定连夜启程。
原本预留的三天准备时间, 被缩短成了半天。
马车上，错失一顿饭的郭嘉长吁短叹，哀叹不止。
同车的戏志才瞥了他一眼, 不曾有搭话的意图。
“这几日好似没见到葛道长，葛道长不与我们一路走？”
郭嘉从来不是能耐得住安静的人，即使没人理他，他也会主动兴起话题，
“要是葛道长在，好歹能给我们做个伴。”
郭嘉说的颇为委婉，但戏志才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葛玄话多，正好能和郭嘉唠嗑唠嗑，一路上就算斗斗嘴也不会无聊。
戏志才本不欲理会，但想到郭嘉与顾至、荀彧都有些交情，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替郭嘉解惑：
“孝先有要事在身，跟着他师父回去了。”
若非担忧他的身子，葛玄也不会跟着他一起入世。
而今在左慈的治疗之下，他的病情已趋于稳定，葛玄安了心，便继续跟着左慈学医，顺道去各地寻找治病的药草。
“葛道长的师父，那也是一位仙长了？”
“……”戏志才闭上眼，闭目养神。
郭嘉好似不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无聊的问题，继续随口乱侃。
“戏兄与葛道长是怎么认识的？我见这些日子，顾郎几次去你的屋中，莫非你们已经把话说开了？唉，你与顾郎也太不够意思了，竟一点也不跟我透底……”
好似无止无尽的话题从郭嘉口中源源不断，喷涌而出。
戏志才闭着眼，额角轻轻跳动。
往昌邑行军的这一路，怕是无法清静了。
远在东郡的顾至并不知道戏志才正在遭受怎样严峻的挑战。
他正盯着桌上的空白竹简发怔。
行军的前一夜，他从戏志才的手上讨来了空白竹简，趁着无人之际，独自在房中探寻竹简的秘密。
权衡再三，他决定先试试最简单的办法。
将竹简悬在火上烤一烤，或许能靠着氧化还原或者物质分解，让竹简上的不明墨水展现字迹。
他将竹简放在火上烤了半天，最终……
无事发生。
倒也不算意外。假如这么容易就能破解秘密，原主何必要故弄玄虚，将竹简上的文字隐藏。
顾至从不是一个喜欢折腾自己的人，想不通的答案，那便不想。
他将竹简收好，放入匣中，随后在榻上躺成一个长条，盖起了被子。
穿越了大半年，他也算习惯了汉朝的作息。此刻，甫一躺到榻上，他就生出了睡意。
然而，就在入睡的前一刻，顾至忽然睁眼，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落在屋顶上，轻轻掠过瓦片。
房顶有人。
顾至半睁着眼，右手探到了枕头下方，握住藏在枕下的一把匕首。
不多久，房梁上的一片陶瓦被轻轻地揭开，一只带着血丝、肝火过旺的眼睛出现在瓦片后方。
顾至：“……”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竟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即视感。
总不至于……应该……不会吧？
那块被掀开的瓦片，被轻轻地盖了回去。
一人轻如飞燕地落在屋舍前，正巧落在门口。
与上回不同的是，这一次，那人没有敲门而入，而是颇为客气的，轻轻敲了两下门。
顾至将匕首收入袖中，起身开门。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站在门口的果然是老徐。
“徐兄，好久不见。”顾至让开身，示意老徐先进屋。
老徐——徐庶进入屋中，直到大门被关上，他才放心开口。
“顾小兄弟，可算是找到你了。”
徐庶在案边坐下，解下腰间的佩剑，随手搁在案几上。
“当日温县之变，事出突然，未能及时知会徐兄……”
“人祸莫测，你我岂能预料？”
老徐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只怪我当日未与你一同前去。”
顾至见他唇瓣干燥脱皮，取了杯与水壶，一同放在案边。
“多谢。”
徐庶饮了一大口，显然渴得狠了，
“那之后，你可有见到志才兄？”
“我与阿兄早已相见……”
徐庶被猛地呛了一下，勉强咽下口中的水。
“什么，你们竟是兄弟！？”
顾至不好解释其中的缘由，只简单地道了句：
“异姓兄弟。”
徐庶停下呛咳，虽然心中有几分好奇，但现下并不是探究的时候：
“不知志才住在何处？”
“徐兄来晚了一步。今日一早，阿兄跟着曹孟德的大军前往昌邑，距今已过了五六个时辰。”
徐庶大惊：“我竟又一次与志才错过了？”
足足五六个时辰的行军，他就算连夜赶路，也难以赶上。
徐庶忽而想起上一回见面时的景象，关切询问：
“志才的身子已大好了？”
“经过神医的救治，已好转了许多。”
“那就好。”
徐庶放下水杯，重新将佩剑握在手中，
“知晓你二人无事，我便放了心。有缘再会。”
“徐兄不在屋内歇息一晚？”
“我有落脚之所，就不打扰顾小兄弟了。”
顾至见他态度坚决，没再挽留，将他送到门口：“徐兄可有什么话，要我转达给阿兄？”
“那便请志才多保重身子，切莫忧思。”
徐庶朝顾至行了一个游侠间的礼节，在离开前报了一个地址。
“这几日，我都住在此处，若顾小兄弟有事相询，或有什么要嘱托的，派人来这找我便是。”
顾至听着徐庶报出的地址，竟觉得格外耳熟。
记忆在脑中搜罗了一圈，停留在一张严肃的脸上。
“陈公台？”
徐庶报的这个地址，不就是陈宫的家吗？
徐庶讶然：“顾小兄弟认识公台？”
不等他回答，徐庶已恍然大悟，
“听闻公台成了曹孟德帐下的谋臣，既是如此，那你们一定是见过了。”
“徐兄既然认识公台，为何不托他传信？”
让陈宫牵线联系，总好过大半夜的攀檐跃墙，辛苦这一趟。
“在公台家中借住，已是打扰，若再麻烦于他，我这心中过不去。”
徐庶起身摆手，
“顾小兄弟送到此处便可，外头夜风寒凉，快些进去吧。”
顾至望着徐庶远去的背影，忽而想到曹操临走前的嘱托。
在原来的世界线中，曹操从未怀疑过陈宫的忠诚，几乎对陈宫毫不设防。
但在这个世界，曹操因为细作一事，对细作曾经服侍过的陈宫产生了怀疑。
他将陈宫留下，不但彰显了既往不咎的信任，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颇为讽刺的是。
在原来的世界线中，陈宫背叛了曹操，险些让曹操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在这个世界，曹操对东郡豪族的压制手段并没有那么霸道，也还没有杀掉名士边让，未曾屠戮边氏一族。更重要的是，本该被陈宫迎入兖州，奉为新主的吕布，此刻还在董卓帐下做着治安队队长，丝毫没有分身的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陈宫还会背叛吗？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考量，顾至将选择的天平倾向了“是”。
对于这个疑问，第二日，荀彧也给出了接近肯定的答案。
“主公拿下东郡的时日尚早，根基尚浅，如今又获了兖州，暗处有不少人盯着。
“无论是兖州境内，还是兖州境外，意图拔除主公之势，以此谋取利益的人不在少数。
“公台与主公并非一路人，若是有人将王肱离去的始末告诉了公台……”
剩下的内容，荀彧没有明说出口，但顾至已然意会。
要是让陈宫知道——当初王肱丢下东郡跑路，害得陈宫不得不把曹操请入东郡，以对抗黑山贼这件事——整件事的始末，都是曹操和他们设计的。
那么陈宫一定会气得呕血，怒斥“不把东郡的安危当一回事”“惺惺作态装好人”的奸雄行径，毫不犹豫地叛离。
“当日之事，除了主公与我等，便只有袁本初与王肱知情。”
顾至道，
“即便袁本初与王肱不曾泄密，一旦有人猜到了真相，将他捅到陈宫面前……”
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暗处那人只需要捅破，让陈宫知道，甚至不需要多少证据，就能将他策反。
“顾郎所虑，正是我之所忧。”
荀彧将手中的舆图递给顾至，
“只是，东郡最大的隐患，并非陈公台。”
顾至心领神会。
不想让曹操当上兖州牧的人有多少，东郡就有多危险。
曹操拿下东郡不过几个月，他手头的兵力还未得到补充，在这时候一分为二，其中隐藏的危机与风险，远比原著更甚。
曹操的身边有典韦，典韦来自陈留郡，身为陈留郡太守的张邈必然知道典韦的威能。
比起中途劫杀曹操，阻止他进入昌邑，更有概率成功、更划算、更值得去做的，就是攻打东郡，让进入昌邑的曹操孤立无援。
“再过五日，便是岁除之日。”
触及顾至那隐隐发凉的手，荀彧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手炉，放在他的手边，
“若有变故，多半就在那一天前后。”

第52章 谋算陈宫
腊月廿七, 天降小雪。
陈宫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顾至被侍从领进门的时候，陈宫正靠在床头，透着几分憔悴。
顾至在榻边坐下, 打量着陈宫的脸色。
“公台这病来势汹汹，可有请过医匠？”
陈宫道：“早上已经请过，刚吃了药。”
“公台可要好好保重身子。”
顾至语带关切，后半句却忽然转了话锋，
“只是这好端端的, 怎么就突然病了？”
这近似随意的一句话，却听得陈宫心头一突。
他说得十分突兀，听起来似乎话中有话。
陈宫压下芜杂的猜测, 如往常那般板着脸, 不客气地冷笑：
“顾郎究竟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公台莫要动怒, 不利于养病。”
陈宫被气笑：“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明面上虽然生气, 但对于顾至的突然到访，陈宫心中略有些不安。
探访生病的同僚？
他和顾至还没有熟悉到这种程度。
哪怕今日来的是荀文若，也不会让他这般坐立难定。
顾至没有再刺激陈宫, 从怀中取出一只包囊。
“顾郎这是何意，莫非想用这块布囊封住我的嘴？”
“公台想到哪去了？这不过是慰问礼。”
顾至托着布囊, 神色平静, 好似在纵容陈宫的无理取闹,
“愿此物，能助公台早日康复。”
陈宫并不想接，可顾至已当着他的面打开。
“公台来看看这是什么。”
一节竹筒安静地躺在布囊之中, 葱翠欲滴。
陈宫的面色短暂一变，又很快恢复如常。
“一节青竹，有何稀奇？”
“岁旦之日, 每一户人家都会在庭院设火，将青竹丢入，用它的破裂之声驱逐山鬼。”
这便是最早的爆竹的由来。在没有火药的汉朝，民众用燃烧竹节的方式，求个辟邪的好兆头。
这在汉朝是人尽皆知的风俗，陈宫也并非不知。
可不知为何，在听到顾至这段话后，他两颊边的肌肉稍稍紧绷了一些，看起来并不平静。
“那便感谢顾郎慷慨解囊。”
陈宫如此说道，讥诮之意一如既往，却带了几分掩饰之意。
跟在顾至身后的炳烛听不下去了。
“陈书掾，顾郎好心前来探望，你怎这般说话？”
陈宫这才正眼看向顾至后方的人，意外发现对方颇为面善。
“你是荀文若身边的……”
即使病了，陈宫的意识和神情也十足清醒，直到看到炳烛，他才露出些许糊涂，
“你身为荀文若的随从，为何会跟和顾郎一起？”
“临近岁末，府衙内诸事繁忙。文若脱不开身，又听说你病了，心中担忧，便让我这个大闲人与炳烛一同前来探望。”
一听到顾至是受荀彧之托前来，陈宫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今日患了病，头脑昏沉的很，言语中有诸多不逊之处，还望顾郎莫要与我计较。”
陈宫终究让了步，想将这个话题揭过，尽早将顾至送走，
“顾郎且离我远一些，莫要被我传了病气。”
顾至却像是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反而还在他的榻边坐下：
“公台莫要担忧，我从小身子骨强壮，端的是一身正气，寻常病气侵扰不了半分，可以近距离地与你对坐，陪你坐到天荒地老。”
陈宫：“……”
久违的无言，再次梗住咽喉。
在那次“眼被打得失明”之后，这是他第二次被顾至的话语梗得心跳失常。
只是上一回是纯粹的怒火，这一回，在他心头占据更多的是烦恼与担忧。
担忧顾至这一回的探访不同寻常，止不住地想，是不是顾至与荀彧发现了什么，这才有了今日的探望。
骂也骂不走，赶也赶不走，陈宫唯有单独挤在床头，眼睁睁地坐着，忍受顾至赖着不走，硬要与他聊天的恶行。
“城中少了许多人，难免冷清了一些。公台可想多找一些人，为你暖暖锅子？”
“岁诞之日，守岁之夜，最容易让人心神疏散，若在此时攻城，便可轻易破之。”
“我看公台后院也堆了一些青竹，方才送予公台的这只青竹，就是我从你后院里抓来的——公台应当不会介意吧？”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闲聊，但每一句话指向性都非常明确。
陈宫听得心惊肉战，越发确定心中的猜测。
可是，这怎么可能？难道在他的身边，除了陶谦派来的细作，还有别的奸细？
不自安的猜疑越滚越深，连带着被人道破秘密的慌乱，让他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甚至无暇去管顾至“拿他家后院的竹筒当慰问品送还给他”的骚操作，满心满脑都是顾至到底发现了什么，他的秘密是否已被看透？
在凌迟般的精神拷问中，顾至终于站起身。
“是我忘了，打扰这般久，不利于公台养病。这就回去，还望公台保重几声，勿要多思。”
陈宫蓦然回神，这才惊觉后背多了一层薄汗。
“顾郎慢走……”
这只是一句近乎本能的客套，却没想到顾至往外走的脚步真的慢了下来。
“怎么不见元直？”
听顾至提起徐庶，陈宫一怔：“元直正在后院休息，若顾郎想要找他，我派人去将他唤醒。”
“既然在休息，那便罢了。”
顾至方才的话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没再停留，顺着重新铺了一层薄雪的道路，往门外走去。
在离开之前，他看似好心地提醒。
“过几日恐生变故，还请公台好生保重。”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留给陈宫的只有杳然无声的雪景，茫茫的一片白。
顾至离开陈宫家，步履匆匆。
炳烛凑近他的身。
“顾郎可探明白了？”
“看来是我多想了，徐兄来到东郡，并非为了替陈宫传讯。”
徐庶出现的时间着实有些巧，又恰巧与陈宫有交情，叫他不得不多想。
“虽如此……却也不可疏忽大意。”
望着炳烛绷着脸，如长者般告诫的神色，顾至深感有趣。
“跟着你家主君在一起久了，连说话的神态也像了三分。”
炳烛睁着眼，不敢认同：“家主何等人才，我即使是学，也一星半点都学不像，又哪能像上三分？”
顾至没有再与这位主控辩论，加快脚步：“走，去买一些椒、柏酒。”
是夜。
白日因为顾至模棱两可，仿佛意有所指的话，陈宫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此时已临近三更，陈宫怎么也睡不着。他悄悄取出火镰，点亮了油灯，借着昏暗的灯光在屋内翻找。
不多久，陈宫从衣箧的最底下翻出一只布囊，抽出里面的缣帛，缓缓展开，借着烛光查看。
“岁除之日，开南门。”
陈宫哆嗦着将缣帛点燃。
微弱的火光骤然冒起三寸，陈宫连忙用手挡着，手心被火光烫伤，他却浑然不觉。
黑色的墨迹随着缣帛一同消失，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陈宫暗暗舒了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捏着灯的手指正轻轻发抖，无法遏制。
“冤孽。”
杜、傅两个世家的家主说得没错。
将曹操引进东郡的人就是他陈宫。
他以为将曹操引入东郡，是救东郡于水火，可他实际是在“为虎作伥”。
哪有什么恰巧路过，写信示警，一切都是曹操的预谋。
他陈宫就像一个傻子，走进曹操为他设的陷阱里，还要心怀感激，死心塌地地投效。
何等可笑。
陈宫的面上染过一丝恨意，原本尚有几分徘徊未定的心，更加坚定了几分。
即使外头也尽是豺狼虎豹，那些人未必比曹操强上多少，可到底，这些图谋东郡的人从未掩饰过自己的野心，不会有人像曹操这般惺惺作态。
“顾至与荀彧已有察觉，尤其是那个顾至……”
那顾至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举动，都像是在他身旁插了双眼，将他的所有秘密都看得明明白白：
城中少了人，找人进城相陪——暗指他要放人进城门。
守岁之夜，人容易疏忽，宜攻城——知道里应外合攻城的秘密。
特意取了竹节，提了爆竹的作用，还点名后院放着的其他青竹——甚至猜出了那些青竹的用途。
越想，陈宫心中便越是不安。
他想写信给杜、傅两家人示警，却又担心自己身边都是眼线，不敢轻举妄动。
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如今暴露的只有他一个人，若是因为他的缘故，将另外两家暴露了那边，真的万事休矣。
最终，陈宫放弃了写信的打算。
住在客房的徐庶倒是仗义英武，值得信任。
如果今日顾至没有到访，他或许还会恳请徐庶替他传两声口信。
可既然顾至知道了徐庶与他的交情，他就不能再走这条路。
徐元直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无心纷争，他不能因为一己之利把人连累了。
思索了许久，陈宫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顾至虽已大致猜出他们动手的时机，但预料终究只是预料，无法精确到具体时刻。
“岁诞之日，守岁之夜”，显然，顾至猜到他们会在除夕之夜与新年第一天动手，但是具体哪一天，哪一个时辰，他们无法肯定。
——顾至今日来他家，多半是想逼迫他的心神，让他在慌乱中露出马脚。
想通了顾至的用意，陈宫心神一定。
只要他一如既往，按兵不动，顾至今天这一趟就算是白来了。
即使顾至他们有所防备，可他们也绝对不会想到，城中被策反的，能够为敌军开门的不止他一个人。
即使阻止了他，将他关入监牢，也改变不了南城门——会在岁除那一天，被人从内部打开的结局。
陈宫重新躺回榻上，带着几分安心，在风寒的头痛中入眠。
他并不知道，他自以为的山人妙计——按兵不动，反而正中顾至的下怀。

第53章 计守濮阳
初平元年, 除夕。
布衣、士绅皆在城中守岁。各地守卫削减半数，官衙为轮流执勤的士兵送上丰盛的菜肴与小半壶淡酒，准允他们在这个特殊的时日稍稍沾唇。
巷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因还未到子时, 城中尚未响起燃竹之声。寂静之夜，空旷的巷道偶有欢声笑语，夹杂着劝酒、推杯换盏的欢闹，所有人都沉醉在阖家团圆的喜庆中，几乎无人察觉暗中涌动的风波。
杜家, 傅家是濮阳城内最有名望的两个士族，家资丰厚，在城外拥有千亩田庄与近千部曲。
因为世道渐乱, 东郡各地常被黑山贼所扰, 豪族庄园更是成了黑山贼眼中的肥羊——杜、傅两家士族让部曲留守田庄, 将家族成员全部迁入城内。
曹操成为东郡太守后, 这两个家族为了表示诚意，献上了一大笔钱财与两千石粮草，寻求荫庇。
因他们识相, 曹操没有多加为难，在一些无足轻重的事上将他们轻轻放过。
可就是这么“识相”的两个家族, 宅子中盘桓着紧绷的气息, 没有丁点过年的欢愉。
“陈宫是怎么回事, 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过来。”
“东城这一块，我已打点过, 何况今日是除岁，宵禁并不严，没道理被困住。”
“兴许是他有什么急事吧, 再等等。”
又等了小半刻钟，仍然没有等到人，这一回，连两家沉稳的长辈都隐隐感到不耐，只是未曾表现出来。
一个小辈嘀咕道：“这般久……就算是趴在地上爬，也该爬过来了吧？”
“不可无礼。”
这个小辈的父亲象征性地呵斥了一句，转向高坐堂首的长辈，
“叔祖，这陈宫……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杜家老族长询问傅家的话事人：
“陈宫这几日可有表现出殊异之处？”
傅家话事人回道：“前日，陈宫染了风寒，告病在家，我与他已两日不曾碰面。”
“病了？”
“正是。不过在他染上风寒的前一天，我恰巧与他交谈过，他看上去一如既往，并无任何殊异之处。”
旁边一人冷笑：“病得这般凑巧，怕不是临阵脱逃了吧。”
杜家老族长叩了叩桌案，底下的讥嘲与质疑戛然而止。
“陈公台这人，我倒是有几分了解，他绝不会临阵脱逃。”
杜家老族长一句话平息了所有骚动，而他也确实这么想。
陈宫这人太直，极容易看透。似陈宫这样的刚直之士，忍不得气，愿意为了自己所坚持的正确勇往直前，不惜引颈就戮。
“再等最后一刻钟。若是陈宫不来，便只能由我们引开‘南城门’附近的守卫，开启城门，请城外的大军入城。”
被老族长一锤定音，众人即使心中有怨，也不好再言。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即将抵达亥时一刻。
在压抑不耐，几近爆发的气氛中，只听“笃笃”两声，房门终于被人敲响。
几声低骂含糊而过。
侍从开了门。门外，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男子站在檐下，看不清容貌。
“怎么来得这般迟——”
族人的抱怨还未说出口，老族长已皱起花白的眉：“阁下何人？”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面貌：
“在下‘之旭’，是陈书掾家的书僮。”
顶着一众怀疑警惕的目光，之旭从怀中掏出一块缣帛，恭敬地低头，双手奉上。
“这是家主亲笔所写的书信，请贵人过目。”
杜家的人接过书信，奉给族长。
老族长再三核对，确定上面的字迹与陈宫所写的分毫不差：
“的确是陈公台的笔墨。”
众人皆放松了神色，唯有老族长的表情迟迟不见好转：
“他真的病得下不了床？”
之旭道：“家主染了风寒，这两日风寒愈重，若非迫不得已，他定不会失信于人。”
一人忍不住道：“没有他，我们如何引开城门附近的巡逻士兵？”
陈宫深受曹操信任，是曹氏倚重的幕僚。曹操离开东郡，濮阳城被交由陈宫、荀彧监管，只要有陈宫为他们开路，不说引得所有守卫反戈，至少也能暂时哄过巡逻的士兵，为他们提供方便。
没了陈宫，骗巡逻军离开就不是一句话的事，不仅需要大费周折的算计，还不一定能成功。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希望这么做。
“还请诸位放心。”
之旭打量着众人各异的神色，从怀中取出一物，
“此乃印信，即使家主不在，我们也能凭借此物更改巡防。”
曹操离开前，曾将一枚青中泛红的老虎玉佩一分为二，分别交给陈宫和荀彧，让二人以此为信物，安排濮阳城中的巡逻、防御等事。
有这半块信物在，将巡逻军队短暂地调离某个城门，并非一件难事。
两家的族人当即眉开眼笑，其中一个懂利害的，想伸手把信物拿过来，被之旭避过。
之旭的面色警惕而不悦：“此乃家主保管的重要印信，不可交到他人手中。”
这番作态，反而让老族长对他更加信任：
“郎君莫要动怒，都怪我这族人不懂事，我代他替你赔罪。”
见对方面色稍缓，老族长进入正题：“今夜已耽搁了许久，可否请郎君即刻启程，以免误了时辰？”
“这是自然。”
杜、傅两家各挑了一个小辈，两个门客。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不敢派出太多人，只凑了六个人头，为陈宫这边做接应。
之旭带着六人往南城门的方向走，半路上碰到了一支队伍。
六七个随从簇拥着前方的二人，杜、傅两家的士人认得他们，那是别部司马荀彧与曹操帐下的另一个谋臣，顾至。
杜、傅家两个年轻的士人低下头，即便知道对方未必认识他们，也不敢叫荀彧二人瞧见他们的面貌。
那四个体型魁梧的门客亦是佝着背，似乎藏着什么，不敢让对面发觉。
之旭倒是大大方方地上前打了招呼：
“荀君，顾君。”
荀彧客套回礼：“你是……公台家的？”
“正是。”
一旁的顾至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绑带：
“岁除之夜，你几人怎在外头晃荡？”
之旭低着头，神色愈加恭敬：“家主怕今日城中守卫松懈，给了宵小可乘之机，故让我出来查探。”
“公台费心了。”荀彧温声道，“几位若是查探无误，便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多谢荀君。”
除了冷静自若的之旭，其余几人皆局促不安，跟在之旭身后匆匆离去。
留在原地的顾至与荀彧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并肩往府衙的方向走去。
已经离开的之旭等人来到一处相对昏暗的窄巷，停了下来。
“不好，荀彧与顾至在此，怕是无法将南城门附近的士兵调开。”
杜、傅两家的人经历了刚才那一事，早已六神无主：
“那怎么办，郎君可有办法？”
之旭垂着眸，似在苦苦思索。
片刻后，他斩钉截铁地道：“绕到西城门，我们调开西城门附近的巡逻兵。”
“啊？”
两家士人各自发出高低不同的惊呼，
“可是那些军队驻扎在南城门外的密林中，我们换了城门……要如何通知他们？”
“用原先定下的开门暗号即可。”
“用竹鸣和火光？可是青竹与火不会出声……”
“我自有办法。”
望着之旭笃定自信的模样，几人想起刚才他在荀彧与顾至面前侃侃而谈的从容，心中信了几分。
他们一路展示信物，成功来到北城门的哨台。
之旭又用刚才忽悠荀彧二人的方式，骗了下方的守卫，成功登上城墙。
他极其自然地与城墙上的守卒们打招呼：
“诸位，辛苦。”
守卒们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却也不敢怠慢，纷纷起身招呼。
之旭先是出示信物，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接着，在几个守卒的不安与局促中，他爽朗一笑：
“诸位，不要紧张。今夜是除岁之日，几位未能与家人团聚，仍在这高墙上吹着寒风，替我们守城，此等高义，在下佩服还来不及，岂会为难？”
见守卫不再紧张，之旭才示意那四个门客拿出青竹。
“陈书掾知道各位守着寒风，无法归家，特地派我来送这些青竹，供各位焚烧，辟邪除祟。”
其中两个门客拉开外袍，抖出十几只竹节，又从袖囊中掏出了几只。
原来，这些门客的上身看似臃肿，并非因为体型壮硕的缘故，而是内藏乾坤。
瞧见这古怪的一幕，守卫们目瞪口呆。
“这……为何要藏在衣内？”
之旭叹了口气：“陈书掾虽惦记着各位，但这毕竟不合规矩……”
守卫们立时懂了。
从来没有让执勤人员在城墙上烧爆竹的旧例，自然要避人耳目。
先前质疑的守卫露出感动与愧怍之色：“陈书掾仁善，竟念着我等。”
至此，杜、傅两家的人已对之旭心服口服，听凭之旭行事。
之旭又开始发动巧言，哄守卫们在城墙上焚烧竹节。
起初，因为惦记着子时未到，他们不愿焚烧。但之旭抬出“我们要将烧完的空竹带回去处理”这个理由，让守卫们不得不妥协。
之旭几人好心来给他们送青竹，他们总不能恩将仇报，将人硬留一个时辰，一直留到子时之后吧？
“安心，下方的巡逻兵，陈书掾已经打点过，即使听到燃竹之声，也不会乱说。”
守卫们这才彻底放心，点起火堆，开始焚烧青竹。
十几个竹节同时燃烧，腹中的空气爆裂，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声响在夜色中颇为瞩目，也引来了一位藏在外墙附近，探头探脑的不速之客。
他是张邈军的斥候，发现城门并未打开，不由皱眉。
就在这时，上方落在一个竹筒，砸到他的脚边。
斥候皱眉，捡起竹筒，握着竹筒的指腹察觉到上方有无数划痕，似乎刻了字迹。
斥候心中一跳，带着竹筒回到林中。
他将竹筒交给主帅，主帅借着昏暗的火光，看到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南门有变，开西门，子时前。”
西城门那边，方圆百丈之内可没有能够藏匿军队的密林，而且离府衙与民居更远。
主帅虽有些不豫，但也知道开城门这事没这么简单，估计是陈宫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绕道，顺着密林向西，在西城百丈之外驻留。等到时机一到，确认城门打开后，立即进城。”
“是！”
张邈的军队来到西城之外，远远地等了许久。
这个距离听不到爆竹的声音，但等候在城墙下方的斥候可以听到。
不多久，斥候回来报信。
“主帅，城门已开！”
“走！”
这支军队一分为二，一队悄悄进城，夺取濮阳城的控制权，另一队留在原地，在外援护。
可让张邈军没有想到的是，夺城的士兵刚进城不久，城门就猝不及防地关上了。

第54章 俘虏
为了及时洞察四周的变故, 留在城外援护的军队距离城门的距离稍远，等他们发觉城门的异常，想要阻止, 已晚了一步。
城外的将领瞪大眼，脸颊的肌肉狠狠一抖：“撞城门！”
城门被关，必生变故。
是计！？
将领勒住马缰，大喝：
“十五屯到后方望哨，左部搭建攻城梯, 右部继续撞门。”
几个士兵将飞梯抬了过来，搭在城墙上。
大半士兵向着飞梯的方向聚集，行至半路, 忽然有十几个士兵发出惨叫, 抱着腿, 痛苦地蜷着身。
“是陷阱！”
队伍大乱, 将领沉着脸，命令士兵停在原地，派亲信上前查看。
亲信谨慎的上前, 走到跪地哀嚎的士兵面前，拔出扎入他脚底的物什。
亲信带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回返。
“将军请看。”
月光之下, 一块巴掌大, 木牍厚的木板染着刺目的红, 上方榫接着五根长达三寸的木刺。
那木刺底部有毛笔那么粗，顶端又被削得极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竖在城外的草地上, 等待它的有缘人。
光看木刺的大小与长度，将领便觉得后脊发凉，脚底板隐隐作疼。
普通士兵的鞋履大多是用麻、葛制成, 极其轻薄，根本挡不住这些木刺，一旦踩实了，扎入脚底，必然破肉见骨。
“都仔细着脚下，升云梯——”
即使有了准备，足够谨慎，但在漆黑的夜色与杂草的掩护中，仍有不少士兵踩中木刺，脚板破开鲜血淋漓的大口，痛得几近失去行动能力。
将领阴着脸，盯着紧闭的城门，狠狠攒紧缰绳。
如此不起眼的小玩意，竟妨碍了攻城的时机，削灭了他们的士气。
“先是城门，再是陷阱，城中早就做足了准备，引我们踏入。”
裨将又急又怒，
“将军，陈宫与杜、傅两家只怕背信弃义，早已向曹氏交了底，我们可要撤兵？”
将领瞪着乱成一片的队伍，进退两难。
“将军！”
将领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城门，咬牙：
“撤！”
一墙之隔的城内，士兵们涌入城中，却发现西门附近的城区格外安静。
“不对。”主帅示意众人停下。
“初岁之夜，岂会如此安静？”
即使还未到子时，城内民众还未开始燃烧竹节，也不至于一点响动都听不着。
想到今夜临时更改了进城的方位，且西门远离府衙和密集的民居，主帅脸色骤变。
可他还来不及说话，身后便传来金属大门移动的声响。
有人在关闭城门。
“不好，撤！”
士兵正要调头，忽然，两边高处射来无数箭雨，密密麻麻的箭雨宛如沾面即湿的春雨，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让人难以躲藏。
只几个呼吸的间隙，两侧的士兵便倒下了半片。
主帅目眦欲裂，挥退几支迎面而来的箭矢，却还是被射中了左肩：
“快撤！从城门撤离！”
士兵们慌乱逃窜。城门近在咫尺，不过二十丈，可这短短的二十丈，却像是无法抵达的天堑，远得让人绝望。
主帅身上已经中了几箭，因为鱼鳞甲的保护，他伤得并不重，只是些许皮外伤。
可普通士兵的皮甲与木甲并不能近距离抵御箭矢的冲力，眼见倒下去的士兵越来越多，主帅红了眼，声嘶力竭地大喊：
“往两边散！找掩体！先避箭雨，再出城门！”
两侧的房屋限制了他们的行动，将他们困在逼仄的空间内，任由箭矢宰割，可与此同时，这也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后方幸存的一部分士兵中，早已有人为了躲避箭雨，凭着本能躲到房屋的空隙间，借着屋舍躲避箭雨。
可当他们进入巷道，还未来得及舒一口气，巷道之内，等候已久的刀光一闪而过。
更让士兵们绝望的是，他们好不容易靠近城门，却发现城墙上架起了无数弓箭，靠近城门的方位，也开始降下箭雨。
“死，或者降。”
城墙上，一人冷声喝道。
“降，我们投降！”
处于极端惊惧的士兵纷纷大喊，丢下武器，箭雨随之停歇。
主帅捂着肩，脸色比地上死去的人还要难看。
眼角余光瞥到无数把对着自己，引而不发的弓箭，他缓缓抿唇，将武器丢掷于地。
“末将乞降。”
一刻钟后，主帅与杜、傅家的两个小辈被五花大绑，押到顾至与荀彧的所在。
在此之前，顾至与荀彧一直在衙中下棋，此刻，一局对弈已接近尾声。
“属下幸不辱命。”徐质行完礼，向二人汇报此战的经过。
不久前，徐质结束了变声期，声线变得浑厚，与成人无异。
今夜，他按照顾至的要求，剃去了满面的胡须，用“之旭”做假名，冒充陈宫的书僮，前往杜、傅二族的住地。
他带着由顾至所写，伪造陈宫字迹的书信，利用一系列的表演，骗过了世家的人，成功地将敌军引进西侧的城门，来了个瓮中捉鳖。
“果然不出将军所料，杜、傅两家的人与城外的士兵约定了多个暗号。若要传讯，他们会在末尾加一个特殊的符号，以辩真伪。”
如果不是他从两家小辈口中骗出了这个符号，一同刻在竹筒上，张邈的军队根本不会相信上面的内容。
杜、傅两家的小辈蜷在一角，心中尽是悔意。
“只可惜，城门外留守的那支军队倒是撤得飞快，我本来已准备好了落石与热汤，就等着他们登上云梯的时候招呼一番。”
徐质对此深感遗憾，却也知道，如今局势特殊，应当竭力避免一切无谓的损耗。
“将军在城外布下的陷阱是什么，我看那小小的百来个陷阱，扎得敌军嗷嗷叫，连藏匿动静都顾不上了。”
顾至从案几下方取了一只木匣，打开顶盖：
“就是此物。”
徐质探头一看，瞧见了底部比他小拇指还粗还长的木刺，咽了咽唾沫：
“果然很痛。”
他没被扎过，就已经觉得痛了。
这五根大针，老虎来了都得先“嗷呜”后“嗷啊呜哇”。
荀彧也往匣中瞥了一眼，失笑：
“这就是你找马小郎做的‘秘密武器’？”
为防误伤，顾至盖上木匣的顶盖，扣上安全锁：
“正是。我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给马小郎画了图示与想要的功效，他花了两日，做出了这块‘五刺木’。”
马小郎就是几个月前，曹仁从温县救下的孩童，单名季。
起初，顾至与其他人一样，以为马季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家人抛弃的孩童，直到他发现马季喜欢一切精巧的造物，能对着雁鱼铜灯看上三天三夜，并用柴刀制出一个类似的灯具时，他的心中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在三国几个大发明家中，确实有一位姓马。
于是，顾至带着他抽象的画作，带上了充足的工具，找上了马小郎。
他将此物的作用与大致的外形详细描述了一遍，马小郎认真聆听，研究了两天，确定了最终成品。
陷阱本身并不算难，只需要将木刺削好，榫接到切片的木板上。
但，如何能让木刺在折不断的同时，保障最大的杀伤力与最简短的制作时间，需得由工匠仔细权衡。
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而言，他最后制出的成品已足够优秀。
顾至找来城内的数个工匠，让他们依照成品，批量制作陷阱，做了一百多个，让人趁着夜色，悄悄放到西城门墙外的草地上。
铁蒺藜，木刺版，plus，低成本，高效率，随机寻找攻城的有缘人。
地上的主帅沉默地听着，面如死灰。
他原以为是盟友背叛，方才招致今日的祸事，岂止，竟是他们所有人被摆了一道。
杜、傅家的两个小辈再也按耐不住，求饶道：
“我等一时糊涂，还望司马与将军能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徐质暗中撇了撇唇。
“既然有将功赎罪的心思，那就将你们知道的一切全部道出。”
院中传来竹筒焚烧的哔啵声，已到了岁诞之日。
等处理完所有事务，子时过半，已至凌晨。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顾至掩了个哈欠，捻起一把棋子，准备收入匣中。
温暖的掌心按住了他的手。
“放着吧，先去歇息。”
荀彧声线温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明日还有诸多变故。你身子刚刚好转，不宜过劳。”
顾至松了手，缓缓起身：“那我便回去……”
“住所距离府衙太远，夜风又大，后院有不少屋舍，先到那将就一晚。”
顾至已困得耳畔模糊，听了荀彧的话，他揉了揉眉心，没有拒绝：“有劳文若。”
随着荀彧的领路，他飘飘忽忽地来到卧室，脱了外袍与鞋履，将整个人埋入了被子。
一股极其清淡，非常好闻，又甚是熟悉的香气从怀中的被子传来，涌入鼻腔，彻底罢工的大脑失去了判断力，只依稀将被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荀彧关上房门，就瞧见顾至俯面趴在被子的上方，整个人压着被子，身上空空如也。
他无奈地走近，想将顾至压在身下的被子抽出，却被顾至抓得更紧。
“顾郎，当心着凉。”
“Zzzzz……”
见他已然熟睡，荀彧止了话语，小心地推动他的肩，想让他翻个面，睡得更舒适一些。
忙活了许久，沉睡的顾至终于仰面向上，压在身下的被子被解救成功，安分地盖在他的身上。
荀彧抹去额角沁出的些许薄汗，捉过顾至的手，把了一次脉，将手塞入被中，往内侧掖了掖。
直到为他摘下束发的发带，放在枕边，即将离开的时候。
荀彧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蓦然一凝。

第55章 出走
困意如山一般压下, 意识被拉了闸，只剩下一片黑。
在熟睡的前一刻，顾至感到脖颈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像是被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拂过。
若即若离的触感，短暂得仿佛错觉，顾至无瑕辨认其中的真伪，任凭自己沉入梦乡。
第二日，当顾至醒来时, 天色已经大亮。
留在肢体内的疲惫一扫而空，顾至起身穿衣，简单洗漱了一番, 拉开房门。
一个侍从守在院内, 听到动静, 朝他行了一礼：
“郎君早, 可要备一份朝食？”
“荀司马用过没？”
“回郎君的话，荀司马一早就去前堂办公，许是还未用过。”
“那便备上两份, 送到前堂。”
顾至正要往前院走，忽然吹来一阵大风。
他按住乱飞的长发, 这才发现束发用的织带不知何时散落。
顾至回屋寻找, 在枕边看到了那条被团得整整齐齐的织带。
他脚下一顿, 拾起织带，磕磕绊绊地束着发。
盘得如此整齐，显然, 发带并不是在睡觉中途因为翻身而散落，而是荀彧在离开前为他解下的。
想到荀彧一贯以来的体贴入微，顾至不由心神微晃。过去相处的回忆如涓涓细流涌上心头, 被他毫不犹豫地打断。
他收敛心神，准备离开。房中隐隐飘动的香气已散了许多，却仍然依稀可闻。
“……”
顾至想到昨晚睡前嗅到的淡香。
当时因为太过困倦，无暇思考，但现在，熟悉的香气再次萦绕，即使再浅淡，他也知道自己在何处闻过。
这个房间，莫非是……文若在府衙的休憩之地？
好不容易平稳下的思绪，又开始伸展触角，带着文若的一言一笑，戳着坚如磐石的心防。
顾至被戳得烦乱，抓住心中的作乱的几只触手，一条条地扯开。
等顾至来到府衙的办公地点，他已再次回复平静。
远远看到堂中坐着的荀彧，顾至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又及时遏止，慢吞吞地挪进屋。
荀彧提着笔，面前展着一卷书简。他的视线落在竹简之上，却找不到聚焦之地，竟有一些神不守舍。
这还是顾至第一次见到荀彧走神，连他进了屋都未能察觉。
顾至盯着荀彧那张每日看着能多用两碗饭的面容，将目光凝注在他的眉宇之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荀彧的眉心似乎皱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比平时看着要锋利一些。
“家主，顾小郎君，饭来了。”
炳烛和方才守在院子中的侍从一同端着食案，趋步进门。
荀彧蓦然回神，看到了不远处的顾至。
他习惯性地展露笑意，神色已然柔和。
“何时来的？”
“就在方才。”
不知想到了什么，顾至稍稍将目光错开一分，又挪回原位，
“找你一同用食。”
侍从抬走了办公用的书案，换上了两个小巧的食案，将漆盘中的碗碟一一摆好。
今天的早餐较为简单，一碗粥，一个烤饼，以及一小碟肉醢。
顾至这边被超级加倍，烤饼叠了三层高。
因为在荀家蹭吃蹭喝了许久，如今，不需要特意询问，炳烛也能精准地衡量他的食量。
荀彧用完朝食，没有如往常那般继续办公，而是端坐着，安静地望着顾至。
顾至可以面不改色地当着曹操等人的面啃大饼，一啃一个嘎嘣脆。可当盯着他啃饼的人换成了荀彧，面不改色继续啃的难度直线上升。
顾至放下烤饼，取出袖囊中的手巾，揩了揩嘴角：
“文若莫非有什么心事？”
被如此直白地询问，荀彧微不可查地一怔，垂眸拂平膝前的衣角。
“前几日，我向东郡各城寄了加急的书信，予以示警。”
荀彧徐徐开口，
“而今，尚有临邑、博平、阳平三座城了无回音。”
这三座城池距离濮阳不算太远，按理说早就应该到了。
“兴许是因为岁诞耽搁了。”
顾至如今宽慰道。可他与荀彧都心知肚明，这个可能性很低，即使是过着年，守城官接到代太守的急信也不可能不回。除非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起了反心。
事实上，除了濮阳之外的十四个县城里，只有三个城掉线断联，这已经是相当乐观的结果。
哪怕那十一个回信的县城中，不乏有心思各异，暗中观望的，至少，明面上他们仍然承认东郡太守的统治。
而在原著中，东郡之战九死一生。曹操在原著中强压豪强，以杀制之的做法，让十二个县城接连背叛，毫无守卫的可能。
剩下的三城，是靠着荀彧、程昱、枣祗三人，赌上性命守下来的。
阻止曹操杀鸡儆猴，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让东郡境内的世家、官员没有那么强的逆反心，给他与文若减少了许多麻烦。
“有了昨日的教训，敌军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濮阳侵扰。”
荀彧望着顾至的目光专注而认真，口中之言，却似一道惊雷，
“我欲前往博平。”
三城之中，博平县距离濮阳最近，由南郡名士许汜代为监守。
许汜……
顾至努力回忆着这个名字，只回忆到光溜溜的一片空白。
三国人物太多，原著中涉及到的路人甲数不胜数，他实在想不起这位许汜是哪一号人物。
但是能让他稍稍感到有些眼熟的名字，大概率是史书或者原著中出现过的剧情角色。结合当下的局势、背景，顾至初步断定，这个许汜应当和陈宫一样，也是在这个节点背叛曹操的人。
那么，博平县现在可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陈宫已叛，城中诸事，还需要文若处理。若一定要走这么一遭，就让我去吧。”
顾至起身，在荀彧身边坐下，
“若博平县有异常，我便早些回来……”
“不可。”荀彧蹙眉道，“你身子未愈，还饮着药，岂可奔波劳累？”
“我可以把药带着上路。”
荀彧被这偷换概念的手法一堵，沉下脸：“胡闹。”
从未听荀彧说过一句重话，从未见荀彧冷过一次脸的顾至立即闭了嘴。
见此，荀彧缓了声：
“明日，我动身前往博平，来回大约需要四五日。顾郎这几日什么都不用做——记得按时饮药。”
顾至保持着沉默是金的原则，徐徐点头。
荀彧顿了顿，暖如熏风的声嗓更低了些，如晃动的羽毛，一触即离：
“……生气了？”
“怕文若生气。”
“我怎会生你的气？”
拂面而过的声息带来一些燥热，可顾至全然没有关注的心思。
他的心里只想着一句话：
文若当然会生气。
因为——
当天下午，趁着荀彧忙于公事，顾至写了一封辞别信，悄悄塞在昨日那间卧室的枕头下方。
他带着行囊，带着佩剑，来到陈宫家。
陈宫住宅的附近围了一队士兵，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
顾至悄无声息地飘进陈宫家隔壁的院子，又悄无声息地顺着两家之间的围墙，飘进了陈宫家。
他成功避开了外面的守卫，却避不开院子里的人。
陈宫正在院中烦躁地踱步，见到顾至，缓缓捂住胸口。
顾至停顿了片刻，确认陈宫没有因此倒下，方才放心地开口：
“公台，许久未见。”
陈宫脸色阴沉：“四日前才刚刚见过。”
顾至听而未闻。方才避着人赶路，耗了些许精力，见院子中有个马扎——在汉朝的学名叫作“胡床”，顾至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坐下。
被翻墙而入，还被抢了坐具的陈宫：“……”
直到坐好，顾至才纠正了开场白：“公台，又见面了。”
一听到“又见面”三个字，霎时间，一段极其糟糕的回忆攻击了陈宫的大脑，让他的脸色愈加铁青。
“风寒可好了些？”
这句关切，分不清真假，可不妨碍陈宫回以冷笑：
“托顾郎的福，死不了。”
顾至切入正题：
“元直可在？”
陈宫冷着脸，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出去了，你要见着他，少说也要等一刻钟之后。”
顾至缓缓颔首，没再说话，竟像是要在这等到徐庶归来。
陈宫瞧着他这么不见外的模样，一口浊气堵在胸口。
眼不见为净，陈宫当即转身，往屋内走。
“公台，简单点招待，一碗温水。”
陈宫：？？？
他难道以为自己进屋，是为了给他倒酒倒茶？
险些摔倒的陈宫扶住门框，转过身，看到顾至唇角那道还来不及收起的弧度。
果然又是在戏弄他。
陈宫目中含刀：“顾郎就不怕我在水中下毒？”
顾至现出几分疑惑：“公台哪来的毒？”
陈宫道：“我屋中不但有毒药，并且，那毒药见血封喉，怕是顾郎饮下，就再也走不出我这院子。”
顾至却只是催促他：“那你快去。说得这般多，还没毒死，就先被你渴死了。”
陈宫未曾想到顾至竟连一点猜疑都无，对他说的话一概不信。
连口舌纷争都讨不到好处的陈宫忿忿进屋，忿忿兑了一盏温水，忿忿地递到顾至面前。
“多谢公台。”
见顾至竟然真的毫不犹豫地将盏中之水一饮而尽，陈宫心中愈加郁卒：
“你究竟从何处得知——我，杜、傅两家欲里应外合，引敌军入城？”
“此事乃机密之言，不可告知。”
得不到答案，陈宫没有再问，回到院中，颇有些心灰意冷：
“你们要如何？杀了叛徒，还是等曹操回来，亲自处置？”
不等顾至回答，他便自嘲一笑，
“不管哪种选择，我都是必死之人，何必花心思来往。”
顾至将空盏搁在旁侧的石台上：
“必死之人？我看未必。”
他看着陈宫，难得多了几分认真，
“公台有通敌之心，却未有通敌之实。若能将功补过，岂会有‘必死’的道理？”

第56章 先斩后奏
似乎没想到顾至竟能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提建议, 陈宫在短暂的恍惚后，压下了心中的复杂感触：
“我若贪生怕死，又岂会有通敌之心？”
顾至忆起荀彧对陈宫的评价, 对荀彧笃定出口的“陈宫必叛”，有了更深的体会。
有的人，为了生，宁愿违背自己的心，做一些不义之事。
但有的人, 为了自己的心，为了心中的义，可以置生死于度外。
顾至不知道陈宫心中的义, 但他明白, 陈宫的决心不可转圜。
陈宫叹了一声, 不知是为了无常的世事常, 还是为了这望不见前路的世道：
“似顾郎这般，不被世俗所拘的人，为何会为曹操这样的人卖命？”
“卖命？”
“莫非不是？”
顾至否决道：“命只有一条, 何其珍贵。我在曹操帐下领了一个虚职，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 可没打算将我的命押上去。”
陈宫无言：“……你明知道我并非这个意思。”
“可我就是这个意思。”顾至悠悠道, “大丈夫何患无主, 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何必吊死在同一棵树上。”
陈宫几乎要被气笑，他想与顾至掰扯士者的气节, 但顾及着自己的立场，最终将满腹的争论咽下，只不解地询问：
“那你为何要为曹操守着这座城？”
“曹孟德, 目前还算是一个合格的老板。”
顾至不带个人喜恶地评价道。
在穿越的最初，他并不想加入曹操的阵营，只想找到兄长“顾彦”。但在相处了几个月后，他的想法出现了一些偏移。
除去态度不明的戏志才，荀彧、郭嘉、曹昂、徐质……这些人都是他留在曹营的理由。
陈宫无法理解顾至的话，更不知道他口中的“老板”指的是何物。
话不投机半句多，无论多少次，他都与顾至说不到一处，如今更是站在了截然相反的对立面。
……不，不止顾至。
他与荀彧、程昱、郭嘉、戏志才……与曹营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如此，难以投机。
从来不会悲春伤秋的陈宫，难得生出几分惆怅：
“既然顾郎与元直认识——等元直回来，能否请顾郎带着他离开，以免他因为昨日之事……被我拖累。”
顾至直言道：“以元直的身手，若他想要抽身，直接翻墙离去就是，何须用到我？”
陈宫摇头：“元直仗义，不愿弃我而去……”
正说着，围墙的顶钉上方悄无声息地飘进一个人影，正是“仗义的元直”。
徐庶飘进院子，还未站定，就看到院中霸占了胡床的顾至，险些脚下一崴。
“顾郎？”
他注意到顾至身后背着的行囊，连忙询问：
“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我将在今夜启程，赶往博平，”顾至从胡床上起身，“此次前来，虽冒昧唐突，但有一件事不得不托付给元直……”
徐庶一听他要离开，当即站直了身：
“不妥，不妥，如今东郡境内危机四伏——”
顾至忽然道：“元直如何得知？”
徐庶不由卡了壳，对上顾至多了几分凝肃与审视的目光，他几度犹豫，最终还是说出了实话：
“抱歉，顾郎，先前骗了你。”
他焦灼地抓了抓发髻，显出几丝烦躁：
“其实，我前几日进入濮阳城，恰巧与曹操的大军错开……这件事并非巧合。”
陈宫蓦然瞠目，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不可思议地瞪着徐庶。
唯有顾至仍维持着相对平静的神色：“元直来此，另有目的？”
徐庶沉肃地点头：“正是。”
正待继续说，他忽然瞧见陈宫青中带紫的脸，被吓了一跳：
“公台莫非风寒加重？可要我去找医匠来？”
陈宫捂着胸口，看向徐庶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被判了死刑，即将与他一起被秋后问斩的哨探：
“元直你……莫非也是为了与其他势力里应外合，开启濮阳城的城门，方才混入城中？”
“对……不是。”
下意识地应了半句，徐庶猛然回神，一边否认，一边错愕地看向陈宫，
“什么里应外合，公台你在说什么？”
顾至解释道：“公台昨日欲行逆乱之事，打算与敌军里应外合，将敌军引入濮阳城内。”
徐庶面露惊色：“所以门外那些士兵，是为了监视看守？”
“正是。”顾至重提旧事，“若元直能答应我的请求，在我离开的这几日——保护荀文若的安危。那么，待到事成，我可为你与公台掩护，将你二人平安送出东郡……”
“你这可是为难了我。”徐庶一脸苦色，“我来东郡濮阳，就是为了保护你。你现在却要独身离开，前往危险之地，让我留下保护另一人……”
此话一出，不仅让误会徐庶的陈宫愣住，也让一直维持着镇定神态的顾至现出了几分诧异。
“保护我？”
“正是。”徐庶长叹了一声，“我与志才，早在一个月前，便通过书信了解了彼此的近况。我这次来濮阳，并非来找志才，也不是真就那么恰巧，和他一前一后地错过——我来此，是受了志才的嘱托，为了保护你的安危。”
顾至蓦然一怔。
“志才不想让你察觉，要我找借口瞒着。我不好离你太近，就听从志才的提议，在公台家借住。”
听了徐庶的解释，陈宫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红。
“戏志才——”
戏志才让徐庶住在他家，哪里是“瞒着顾至”？分明是在掣肘他的行动。
除夕那一夜，就算顾至没有提前登门，戳破他的计划，有徐庶在，他陈宫但凡想要出一次门，都瞒不过耳聪目明的徐庶。
“他让你监视我？”
见到陈宫脸上的怒气，徐庶下意识否认：“不，志才从未让我监视你，只是……”
只是，确实说过一些……要他多关注陈宫的安危，以防他遇到不测的话。
再联想陈宫目前的窘境，徐庶难得多了点讪讪的意味，揩了揩鼻尖，不再多言。
顾至回过神，想起戏志才临走前只是把竹简交给自己，什么话也没说……顾至的心口咕噜噜地冒着小气泡。
阿兄，总是这样。
他不愿为难徐庶，试探着转了口：“既然如此，能否请元直同行，随我前往博平？”
“这是自然。”好似生怕他拒绝，徐庶立即应下。
随即，他看向神色复杂得能写三本书的陈宫。
“抱歉，公台，我先随顾郎前往博平城，等回来了再替你周旋。”
不久前还信誓旦旦地和顾至说“元直不愿弃我而去”的陈宫：“……”
罢了，自从王肱逃亡，他的脸已经疼过无数次，何妨再疼一回。
“二位径直离去便可，何须告知于我。”
陈宫转身，正心神俱疲地往屋内走，可他只走了两步，就被拦了去路。
“顾某也有一事想要嘱托公台……”
“没空，不答应，我是逆竖。”
受了陈宫的冷脸，顾至反而笑得愈加畅怀：
“那就请公台莫要怪我‘先礼后兵’。”
陈宫瞪大眼，正要怒喝，忽然后颈一痛，从此人事不知。
顾至抓着晕倒的陈宫，往徐庶那一丢。
“劳元直拎着。”
“拎……拎着？”徐庶托着陈宫的两腋，不得其解，“你为何要打晕公台？”
“要进入博平城，取得许汜的信任，少不了公台的帮助。”
如果不是心中已有成算，他也不会一直与陈宫絮叨，在“将功折罪”这个问题上掰扯了这么久。
“这……可是你直接把人打晕，”徐庶斟酌着措辞，“我只怕他醒来之后，不愿相助。”
“难道我不把他打晕，他就愿意相助了？”
顾至回得理直气壮，没有半分迟疑，
“反正都是‘不愿’，那便直接打晕了带走，省时省事。”
徐庶沉思了片刻，竟被顾至说服了。
一刻钟后，他与顾至联手，将陈宫悄无声息地运出住宅。
在离开前，顾至找到了徐质，让他这几日务必跟在荀彧身边，保护他的安危。
徐质对顾至与荀彧的对谈一无所知，以为顾至这回离开，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公出任务。
他郑重地颔首：“将军放心，我定守好荀司马的身侧，不让可疑之人踏近半步。”
顾至拍了拍他的肩，唇角的笑意多了一分飘忽与不同寻常：
“还有……多担待一些。”
多担待一些？多担待什么。
徐质一脸困惑，并没有在意。
当天下午，顾至便带着仍然昏迷但被乔装过的陈宫，与徐庶一起，离开了濮阳城。
徐质谨记着顾至的嘱托，直到傍晚才找贾信换了班，前往府衙，执行他的临时任务。
很快，徐质就知道顾至临走前那句“多担待一些”是什么意思了。
从来温和待人，不会与任何人起争端的别部司马荀彧，此刻神色冷凝，带着让徐质望而生畏的威势，寒声询问：
“顾郎现在何处？”
徐质双唇打着绊，磕磕巴巴地回答：
“不……不是您吩咐将军，让他前往博平的吗？”
此言一出，徐质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只见荀彧面上的寒意更甚，几乎要将周身的气息冻结：
“……备马。”
府衙中的所有人讶然失色：“荀司马？”
荀彧抬手，食指的节骨抵着前额，只一个呼吸，便已恢复往日的平静：
“不用备了。”
他放下手，看上去已无殊异之色，
“炳烛，替我研墨。”
一下午的时间，足够快马疾行几十公里。即使立即去追，也决计追不上。
先斩后奏，先发制人……当真好得很。
郊外。
鼻尖传来的阵阵痒意，让顾至心中有了些许不妙的预感。
文若一定会生气……但应该，不会特别生气吧？

第57章 取信于人
“顾郎, 天色已暗，是否寻一处住所，休息一晚再走？”
“也好。”
此处距离博平城, 少说还有一百多里，明天早点赶路，总能在日落之前赶到，不必急于一时。
徐庶拥有丰富的赶路经验，时常在村落各地借宿。
他将昏迷的陈宫留在马背上, 趁着天色还未全黑，敲响了一家农舍的院门。
被虫蛀了几个孔洞的木门被打开了半尺，一个黑脸大汉的半张脸孔出现在木门后方, 眼中尽是防备与警惕。
徐庶取出钱币：“我与兄弟二人, 欲在贵舍借宿一晚……”
“不借。”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激起的风扬起徐庶鬓角的碎发, 他却似习以为常，转身走向下一家。
“世道乱，提防心重一些, 对他们来说倒是好事。”
徐庶像是在为顾至解释缘由，敲响了另一家大门。
顾至扫了眼隔壁马背上的陈宫, 忽然就想起了曹操与吕伯奢的故事。
因疑结成仇, 一剑杀满门。
借宿有风险, 投宿需谨慎。
马背上的陈宫忽然发出一声低咳，悠悠转醒。
他发现自己正跨坐在马背上，面朝下, 趴在马颈边；两手环成一个圈，被麻绳绑在马脖子上。
陈宫疑惑，陈宫惊怒。
“顾郎！”
“你醒了？”
顾至策着马, 来到陈宫的旁侧，若无其事地替他扶正上身，
“今日先在农舍休憩一晚，明日动身赶往博平。”
因为猜不出顾至的用意，陈宫内心早已乱作一团。他的理智被怒气烧灼殆尽，只留下歇斯底里的控诉：
“你如此作为，与劫匪何异？”
“无异。”
顾至承认得极为爽快。陈宫狠狠一噎，竟有些哑口无言。
直言不讳的承认像是一捧捉不住的水，让他有力无处使，全力的一拳打在空处，徒留一身憋闷。
“你究竟想做什么？”
见陈宫终于冷静了一些，顾至才收了气人的神通，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
“公台可愿与我打一个赌？”
……
两日后，博平城的县衙门口迎来了一场热闹。
“我有急事要找县官，让我进去！”
“哪来的臭要饭的，这可是公衙，岂是你造次的地方？”
县衙门口，鼓槌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脏乱的男子被两个士兵拉扯着，不让他靠近县衙一步。
可这个狼狈不堪的男子好似疯了一般，一边往前头拧，一边放肆大喊：
“许汜，许元礼，出来一见！曹操已识破你的异心，再不出来，你我危矣！”
士兵一听这人竟敢直呼县官的大名，吓得哆嗦掉色。
其中一个士兵堵上他的嘴，正想给他一肘，把人拖下去，忽然，县衙内匆匆跑出一人，正是县衙中的主簿。
“快，把这人带入衙中，县官要见他。”
听了主簿的吩咐，两个士兵虽惊愕不解，却不敢怠慢，连忙将这古怪的闹事者带入衙中。
等此人被捆上手，押到后堂，坐在上首的县令许汜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退下。
他观察了片刻，依稀在闹事者的脸上看到了熟悉了影子，连忙起身，走到下首给对方松绑。
“竟是公台，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堂下之人正是陈宫。他想起这些日子的经历，忿忿咬牙：
“曹操，豺狼也。我自看穿了他的真面目，就想另寻明主，迎张邈入城。岂料，曹操早就识破了我的计谋，让他的心腹抓住我，百般羞辱……”
想起顾至为了顺利出城而给他做的变装，陈宫脸色一绿，绿得极其通畅。
许汜见他如此神色，已信了几份。
只是他行事老道圆滑，即使他早就背叛曹操，通了敌，也不愿让人抓着把柄。
在陈宫声声泣血的控诉中，许汜故作惊讶，扶着陈宫的手往后缩了一些：
“公台，曹太守待你不薄，你岂可如此？”
陈宫见他脸上的痛惜之色不似作伪，心下讶然。
这正气凛然的模样让陈宫横生了几分不确定，可一想到顾至的话，陈宫只得半信半疑，将话锋转了个方位：
“元礼不是早有察觉？曹操图谋东郡已久，为了得到东郡，他不择手段，先将王肱逼离，后又装出一副慷慨相助的模样，让不明就里的东郡民众对他感恩戴德。此等奸邪狡诈，假仁假义之辈，岂是明主？”
话说到一半，陈宫再次难掩怒意。
他十天前就知道了真相，按理说应该已经过了最生气的时候。可他每每想起这事，心中都像浇了一层热油，无法平息。
而许汜的反应更让陈宫失望不已。
顾至愿意和他打赌，放他来找许汜“求援”，这本是一个谋取东郡，让曹操失去掌控的好机会。却没想到，比他更早知道曹操的秘密，并且写信提点他的许汜，非但没有反意，竟还出言指责他的背叛。
“好好好，是我陈宫枉做小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既然不同道，陈某这就离开，绝不留下来碍眼。”
陈宫怒气冲冲地转身，被许汜急声喊住。
“公台，且慢。”
“怎么，莫非元礼还要抓着我这个‘逆竖’，去曹太守面前邀功？”
正如顾至所想，陈宫呛人的本事一流。也正是这直来直往的呛人之语，让许汜在恼怒的同时，一步步削减了对陈宫的提防。
“公台，且冷静一些。你我相交多年，我岂会害你？”
许汜在心中骂了一句“好个莽夫，多年过去，脾气仍毫无寸进”，面上却带着惆怅与叹息，
“若曹孟德确如公台所说，并非明主——此事当从长计议。”
听到这软和了许多，甚至充满暗示意味的话，陈宫心中非但没有欣喜，反而缓慢而清晰地咯噔了一声。
他只是见事迟，并非傻子，许汜前后态度转变得这么快，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许汜……多半给顾郎猜中了。
这人早有异心，比他筹谋得更早，甚至故意写了那封“提点”的书信，只为了拿他做枪，让他做那个出头鸟，搅乱东郡的局势。
陈宫不由暗恨。
假如许汜不曾装模作样，直截了当地承认他的反心，陈宫定会相信他的难言之隐，绝不信任顾至那个变幻无常、行事莫测的少年。
可偏偏，许汜竟与曹操一个德行，又要把人当傻子哄，又要占尽名声。
做下如此虚伪的行径，又岂会是一个好人？
许汜不知陈宫心中所想，故作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却被陈宫避开。
见此，许汜反倒不再生气，心中暗笑。陈宫此人如此好懂，若能借他之力，说动东武阳那些愚笨之人，一同背弃曹操，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许汜决定借助陈宫在东武阳的人脉，筹谋东郡太守之位，自然不会再让他去想着什么张邈：
“投效明主，这自然没有过错。但是公台可有想过——若你迎进来的又是一个狡诈之徒，甚至还不如曹操，那当如何？”
正任由满腔怒火灼烧己身的陈宫，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由浑身一僵，手心足心好似被抽走了温度，动弹不得。
他并非想不到这个问题，但是他不愿去想。
如今被许汜点破——哪怕许汜存着私欲，是为了自己——陈宫只觉得眼前一阵阵晕眩，再无侥幸之意。
他想起昨日，在农舍幽暗的烛光中，顾至曾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话。
“公台背叛曹孟德，究竟是为了心中的道义，还是为了一时的激愤？”
他与曹操不是一路人，迟早会弃曹操而去——这一点，陈宫非常确信。
可另择名主，与开城投敌，两者并非一回事。
他妄图打开城门，引敌军入城的做法……确实不能用“道不同”来解释。
他只是想报复曹操的愚弄。
想通了这一点，陈宫本就风寒初愈的脸色变得愈加苍白。
这一份苍白，却让许汜生出了误解，以为自己的话术成功动摇了对方。
他于是放缓了声，摆出一副明主的关怀：“公台一路奔波，疲累不堪，不如先去后院歇息。等公台歇息好了，我再与公台细细分说。这东郡的未来，还需要公台操心呢。”
陈宫本该勃然大怒，指着许汜怒叱他的装模作样。
可他接连受到了冲击，心神不稳，昨日又一夜未眠，着实没有心思再与许汜纠缠。
他被侍从领到后院，神色恍惚地坐在榻边。
“陈书掾，请喝茶。”
一只陶杯被递到手边。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陈宫接过水杯，刚饮了一口，就冷不丁地想起刚才那耳熟的声音属于谁，一口水蓦然喷出。
为陈宫递上水杯的徐庶被喷了个正着，无语地擦拭着脸上的水渍。
“你——”
见到徐庶，陈宫遽然一惊，急切地转头，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顾至。
顾至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能让陈宫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给徐庶递了手巾，在陈宫即将开口的时候，食指触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宫沾了些水，在旁边的木案上写字。
“你们怎么进来的？”
冬日干燥，水渍转瞬即干，只能看个依稀。
顾至写道：
“县衙缺少服侍之人。”
他在出门前带了几份伪造的棨传。虽然身份和通行证是伪造的，但是文书上的盖章可是真的，来自大汉政府同一发授的官印。
只要官印是真的，那这身份就是真的。任凭博平县的人眼睛瞪得再大，也找不出伪造的痕迹。
陈宫也想到了顾至包裹内的那几份文书，神色又古怪了几分。
“荀文若倒真是纵着你。”
顾至看着这莫名所以的话，知道陈宫约莫是误会了什么。
印章自然是他从曹操手头顺来的，早在一个月前就提前做了准备，并非来自荀彧。
荀彧虽然贴心，却不会为他作伪。
不过……
顾至在桌上落下了一句：
“文若不会做这种事，但他确实纵着我。”

第58章 毛玠、张燕
陈宫：？
陈宫：？？？
一瞬间, 陈宫脸上像是多了一个熊猫头吸氧的表情包，两眼迷离得几近窒息。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吐槽。可直到脸颊憋得通红，陈宫也没能顺利地吐出一句话。
顾至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抚平桌案上的水渍，退开一段距离。
“先生若没有别的事，小的便先退下了。”
徐庶的反应也颇为迅速，在顾至起身的瞬间，他同样站到了另一面。
陈宫愣愣地看着两人,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门外已传来急切而抑制的呼唤。
“毛游徼，毛游徼, 止步！前方是贵客之所, 莫要再行。”
“贵客？”
另一个清越的男声随之响起, 带着金戈交击的冷意,
“我听闻，今日有人在县衙外大吵大嚷，出言不逊。此人扰乱县衙秩序, 肇事寻衅，若不抓起来处罚, 县衙岂非成了菜市之所？”
“这……”拦路的侍卫哑口无言。
被称为毛游徼的男人当即将他推开, 携着佩剑, 几个大步跨入屋内。
陈宫已从声音认出来人，急冲冲地起身，准备避到壁衣后, 却被顾至毫不留情地按回原位。
他瞪着顾至，眼中尽是谴责。
顾至从来不知良心作痛为何物。他一把拉过旁边的徐庶，挡住陈宫的视线, 权当陈宫谴责的不是他。
此时，毛游徼正巧入了屋。
被称为毛游徼的男子穿着朴素，一身灰色缊袍，裹着麻布发巾，中等身量，体型偏瘦，目光却锋锐有神。
他一眼瞧见屋内的陈宫，对着陈宫那张乌漆嘛黑的脸庞打量了好一会儿，挑剔的目光多了一分微弱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是你？”
几番刺激后，陈宫已陷入贤者之态，神色尤其平静。
“孝先，许久未见。”
听到这个熟悉的字，顾至落在空处的视线顿时转到了毛游徼的身上。
此人和葛玄年岁相仿，拥有一模一样的表字。
他也叫孝先，又姓毛……毛孝先，莫非是毛玠？曹操未来的重要谋士之一，“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提议者。
俭朴刚正，临难不避，倒是能对得上。
听到陈宫的寒暄，毛玠的神色没有丝毫软化。
他从袖中取出一条麻绳，一圈圈地展开。
“阁下搅乱治所，在县衙门前胡言乱语，动摇人心……还请跟我走一趟。”
陈宫脸色难看：“许县长尚未定我的罪，你有何权力？”
“门下五吏，行分内之事。”毛玠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让人无从反驳。
陈宫几乎要被气炸了。
他就不应该答应顾至的赌约，这都是什么事？
顾郎误我！
带着铁青的脸色，陈宫被毛玠锁住双手。
他正气闷不止，忽然，毛玠借机靠近，以低不可闻的声响，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
“许汜勾结黑山贼，与董贼暗中通信。”
陈宫的眼瞳在一瞬间扩大了数圈。
他求证般地看向毛玠，却见毛玠动作麻利地捆好他的手，用力扯了扯末端的系带。
“陈公台，你也有这么一天。”
陈宫停滞了许久，直到系带被用力拉扯，他才回过神，放声大骂。
“竖子如此无礼，待我找了许县吏，必让你低眉折腰——”
话未说完，陈宫的嘴就被封上，被毛玠拖着往外走。
徐庶见他动了真格，想要出手制止，被顾至眼疾手快地阻拦。
徐庶这才意识到，这大约也是计划的一环，便忍了性，当自己只是普通的仆从，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
先前阻拦毛玠的护卫见局势不对，已悄悄溜走，回去禀告许汜。
眼见陈宫被毛玠当做贼人带走，顾至与徐庶对视了一眼，就此分道。
徐庶悄悄跟上陈宫二人，顾至则借着洒扫的掩饰，抓起一柄扫把，来到县署前堂的外院。
四下无人，顾至从袖中取出一只青铜小杯，将大口的一面抵在墙上，侧耳凑近小口的一面。
隐约的对话声，顺着隔音不佳的石墙传来。
“陈宫被那多管闲事的毛孝先抓走了，当真无事？”
“陈宫并不知你我的计划，就算毛玠真的能从他的口中撬出点什么，也不过是知晓张邈那厮的谋算，与你我无碍。”
“可，主公不是想借陈宫之手，兵不血刃地拿下东武阳？今日毛玠的行事，定然会惹怒陈宫，若陈宫迁怒于您……”
隔着简易传声筒，一声哈哈大笑传入耳中。
“毛玠做了白脸，我方有机会去做红脸。若没人去当这个恶人，我怎么让陈宫对我感恩戴德？”
里头的人收了笑，
“陈宫此人，性子倔得跟头驴似的，推着他不走，倒赶着也不走。这样的人，就该好好磋磨一番，让他知道一些好歹，没的每天给我摆脸色。”
“听闻阳平、临邑这两座城分别落入袁术与张扬之手。若主公与此二人守望相助，那这东郡——乃至整个兖州，都唾手可得。”
“曹操此人，就是心气太高，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
里头的人嘲讽道，
“却也不想想，登得越高，摔得越重。他连东郡都没掌控好，就妄图吞下不属于他的兖州，岂有不颠覆的道理？”
“主公说得对，曹操自离开东郡的那一刻起，便已自掘坟墓，绝无翻身的可能。有黑山军，袁术、张扬等人的相助，拿下东郡各县，不过是眨眨眼的功夫。”
里头又传来一阵得志的笑声，听得顾至无声撇嘴。
可很快，他疏懒不耐的神色倏然一变，灼灼日光下，深色的眼瞳闪过一丝寒芒。
“笮国相让我将荀彧骗出濮阳……这荀彧是何许人也，为何要大费周折地将他骗出？”
“主公有所不知，这荀彧，乃是荀氏一族的士子，荀淑的孙儿，前任司空荀爽的子侄。他曾在御前任过守宫令，而今不过二十余岁，被曹操聘为别部司马，兼任东郡的代太守一职。”
一听到对方只有二十多岁，许汜就不免生出几分轻视。
何况“别部司马”这一职位可大可小，乃是不入地方编制的虚职。司马兼任代太守，这身份听起来好听，在州郡官员眼中却什么也不是。
“曹操果然是阉竖之家，无甚底蕴。因无人可用，竟让一个毛头小子替他守着，当真可怜得很。”
许汜的谋士谨慎地组织着措辞：
“此人年纪轻轻，却能得曹操如此重用，必然有过人之处。”
“便是有过人之处，倒也无妨。就照笮相国说的，找个缘由，将荀彧骗到博平，然后——”
后面的话许汜没有说出口，应是朝着亲信做了一个只可意会的手势。
即使顾至没有听到最刺耳的字眼，他手中的笤帚也已断成两截。
里面的人好似已经离开，对话声与呼吸声先后消失，难以再辨。
顾至收起青铜杯，握着半截笤帚，面不改色地回到放置工具的矮房，换了一柄新笤帚。
他佯装扫地，从堂屋的后方绕到堂屋的前方，在长廊的尽头看到一个穿着皂色官服，系着青色绶带的人，正背对着他的所在，与一个身型健硕的男子说着什么。
穿着官服的人应该就是许汜，至于那个健硕的男子……
顾至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打量着那英武硬朗的面容，因为短小而显得格外落拓的络腮胡，漫不经心的站姿。
这个形象，再加上许汜勾搭黑山军的剧情，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黑山军中势力最大的首领，褚燕。
或者该叫另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
“张燕。”
穿越之初，陶谦的部曲曾用离间计，在曹操面前以外号相称，污蔑顾至是黑山军。
当时夏侯惇曾说，“黑山内部，跑得快的叫张飞燕，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叫李大目”，这张飞燕，指的就是张燕。
张燕不止跑得飞快，五感亦是十分敏锐。
他察觉到一道审视的视线，凌厉的双眸一凛，蓦然投向东侧。
顾至没有避让，只垂眸扫着地，无论是姿势还是仪态，都像极了一个业务熟练的仆从。
出于谨慎，他脖颈上的玉坠与丝绦早就摘下，收入袖囊。此刻顾至身上并没有任何一样特征之物，穿着与仆从无异的古旧袍服，毫无任何违和之感。
可是见过画像的张燕，还是透过灰扑扑的掩饰，认出了那暗藏英气的眉眼，胜于常人的容貌。
张燕：“……”
察觉到张燕变化的神色与短暂的失神，许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正在扫地、平平无奇的仆从。
许汜捉摸不透张燕的想法，谨慎地询问：
“张将军，您这是在看……”
张燕收回视线，看向许汜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善：
“你怎可让他干这种粗活？”
许汜：？
他是谁？什么粗活？张燕说的，该不会是那边那个扫地的小厮吧？
许汜几近风中凌乱，但因为有求于人，不得不陪着笑脸，仔细措辞：
“张将军，您这话，下官怎么听不懂？”
却见张燕快步走了过去，夺过顾至手中的笤帚，一把折成两段。
“别扫了，跟我走。”
为了不暴露身份，顾至只是警惕着张燕的一举一动，并未动手。
当张燕夺过他手中的扫把，他也任他为之，没有任何反抗。
顾至正等着看张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没想到张燕跟他一样，只是把许汜家的扫把折成两段，并没有做别的事。
而后面的那句话，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跟张燕走？去干嘛？
许汜不尴不尬地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顾至：
“张将军，你与这位……小郎君认识？”
张燕神色一顿，颇为怪异地扫了顾至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啊。对。他是我的远房从弟。”
莫名其妙多了个哥的顾至：？

第59章 吃香喝辣
只凭张燕刚才那道异样的眼神, 顾至就能断定他说的不是实话。
所谓的“远房从弟”，大约与“二姑父的表弟的叔叔的姐夫的堂哥”这种亲戚关系没什么区别。
顾至仍保持着低眉顺眼的伪装，在心中做着权衡。
“顾至”并非黑山军。不管张燕与他有什么关系, 也不管张燕找他是为了什么，如今木已成舟，他已暴露在许汜的眼皮底下，那么关于潜伏的计划，就得变上一变。
看许汜谨慎小心、言语客气的样子, 在他面前挂了名，倒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原来是张家从兄，真是许久未见。”
想通了关要, 顾至使出了毕生的演技, 欣喜中带着几分怅然, 怅然中带着几分感念, 幽幽地看着张燕。
张燕被他看得心中一突，多年来出生入死的直觉在脑中示警。
这感觉实在怪异，张燕想不通缘由, 只得暂且避开目光，看向一旁的许汜。
许汜一对上那堪称不善的视线, 再想到先前那句“你怎可让他干这种粗活”, 以为张燕这是起了兴师问罪的念头, 不禁惶恐。
许汜觉得自己冤枉得很。
他对顾至毫无印象，平时也不会关注“底下洒扫的人长什么模样”，“一应杂事由何人负责”, 哪会知道——县衙随便招的一个打杂的小厮，竟然就是张燕的亲戚？
然而，不管许汜怎么想, 不管张燕如何不讲理，现在是他有求于黑山军，有求于张燕。就是他再憋屈，也只能打落牙齿混血吞。
“想来是府中的管事有眼无珠，竟让飞燕将军的兄弟在府中的做这等粗活，着实可恨。”
许汜愤慨道，
“待我将那管事押来，为飞燕将军与小兄弟请罪。若将军犹不解恨，刀枪棍棒，任凭将军随意处置。”
顾至听他越说越离谱，眼中渐冷：
“在下沿途遭遇兵祸，缺食无衣，多亏了管事收留，方能留下性命与兄长相见。”
许汜才放完狠话，听到顾至的这句，不由讪讪。
他不好再说什么，只看向张燕：
“将军您看……”
张燕往日随意惯了，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憨人。
他对许汜刚才那段话十分反感，本就不想理会。
见许汜仍拎不清，满脸谄媚，张燕已极不耐烦：
“不劳许县令。我兄弟二人想叙叙旧，能否请许县令暂避？”
用词虽客气，却喧宾夺主，好似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
许汜几乎气了个仰倒，却只能硬生生地忍着，咽下舌尖的血，赔着笑：
“这是自然，兄弟重逢，本就应当好好叙叙旧。我去为将军准备一屋席面，等将军与小兄弟谈完了，我们再饮几杯。”
若非张燕身后有几十万部众，早就将这猖狂的人拿下，乱棍处置了，岂由他在这猖狂？
许汜心中发着狠，咬着牙离去。
为了不让张燕多想，他特意调走了院中的仆从与侍卫，将整个院落完完整整地腾出，交由顾至、张燕二人。
张燕没有说话，顾至也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张燕忽然拔出佩剑，一剑刺向前方。
剑锋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耀眼的白，卷着剑鸣与杀气，逼近顾至的面门。
顾至退开几步，避开剑锋，如同庭院信步，不疾不徐。
他的神色至始至终没有变化，唯独盯着张燕的眼神凉了几分。
张燕丝毫察觉不到骤然萌发的敌意，归剑入鞘：
“好身手。”
这似乎是赞叹的话，可张燕的脸上分明带着几分讥诮：
“如此身手，竟也能叫曹操掳了去，佩服，佩服。”
顾至难以辨认这句话的深意，就当张燕是站在河道两岸捶胸顿足，发出不明叫唤的某个动物。
啼不住的猿声，只有催眠的功效，不必理会。
见他神色浅淡、无动于衷，张燕收了笑，原本仅有一分的怒意拔高了五六分。
“你可知，戏志才已时日无多？”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顾至恍惚一怔。
可随即，他想起左慈的诊断，心下稍定。
虽然不知道张燕的消息从何而来，但张燕显然处于村断网的状态。
他不知道戏志才的近况，更不知道戏志才已经发过一次病，在左慈的治疗下，身体状况已趋于稳定，即使不太康健，至少三五年之内，不会有大的忧患。
对上张燕不善的眼神与隐藏的怒意，顾至若有所悟：
“张将军若是担心阿兄……阿兄前几月已寻到一位神医，病情得到了控制，暂无生命之忧。”
张燕冷笑不止：“你大可不必拿这话哄我。”
顾至不想陷入古怪的自证难题，转身就走。
张燕这才回过神，快步追了上去。
顾至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所以……是真的？
从来不知尴尬为何物的黑山军统领第一次生出了尴尬的情绪：
“志才真的好了？”
见顾至越走越快，对他避之不及，他连忙上前：
“顾小兄弟，对不住。”
“将军既然知道我被曹军‘掳走’一事，那么，将军也一定知道我出现在此地的缘由了？”
顾至停下脚步，一瞬不瞬地盯着张燕。
张燕两次归顺“朝廷”的时机都算得十分巧妙，可见此人表面上的冲动率意只是假象，他的眼力与敏锐程度不会输给其他人。
他能知道顾至被曹军“掳走”这件事，就一定能猜出顾至来博平是代表着曹操这一方的立场。
张燕听明白顾至的言下之意，知道自己先前的举动误了他的事，也猜出顾至这么说的缘由。
张燕不由有些无奈。
“你与你的兄长还真的是……专逮着我一个人薅啊。”
旋即，他正了正脸色，为自己澄清。
“我无意占领东郡。此次来到博平，虽是为了利益，却也不会随意插手，干涉战事。”
顾至给这句话做了翻译：张燕本来不想搭理许汜，无奈对方给的太多了，他只好过来看一下，走个过场，等骗到了好处就跑。
虽然做得不厚道，但对于曹操这方而言是一件好事。
顾至倏然道：“将军能否帮我一个忙？”
“我方才误了你的事，是该给予补偿。不过我也说了，我不会随意插手……”
怕顾至没听明白，张燕又强调了一回。
不随意插手，代表他不会帮许汜，也不会帮曹操。
他不会偏帮任何一人。哪怕顾至提出再优越的条件，他也不会动摇。
顾至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既不准备向张燕借兵，也不打算向张燕索求承诺。
他想请托的，只有一件事。
“请将军派人向荀文若转达一句话。”
张燕在东郡听见了许多传闻，自然知道荀文若是谁。
“什么话？”
“是计。”
“什么计？”
顾至一言难尽地看着张燕：
“我让将军转达的那句话只有两个字——‘是计’。”
张燕顿时失语：
“你让我辛苦传达的，就只有这两个字？”
“正是。”顾至颔首。
以文若的敏锐，只需要这两个字，便可起到示警的作用。
不需要书面写信，也不需要凭证。
如果非要加点什么……
“将军如果愿意，也可帮我再转达第二句话。”
“你说。”
“气消了吗？”
“啊？”
张燕懵了半晌，才意识到这“气消了吗”也是顾至想要转达的内容，不禁抚额，
“你们之间的暗号，有够别致的。”
他以为这莫名其妙的两句话是顾至与荀彧约定好的暗号，决计想不到这六个字的真正含义。
“好，我会找人帮你传达。”
张燕收起诸多心思，摊开手掌，
“可有信物？”
“无需信物。”
张燕奇道：“你不给我信物，只传口信，万一荀文若以为是别人假传口信，不肯信怎么办？”
“所以，我让将军为我传达了第二句话。”
顾至站得有些累了，往身后的墙上一靠，
“即使没有第二句也无妨……但有了第二句，文若一定会信。”
不仅会信，可能还会想打他。
张燕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气消了吗”这四个字能取信于人。
想不通透，他也不愿纠结，从袖囊中摸出一个布囊，丢给顾至。
“给。”
顾至接住布囊，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里头有一些银钱与药瓶，留给你应急用。”
张燕扶正剑鞘，似乎想要解开剑上的缚带，又停住了，
“我明日将离开博平……虽然我不会帮你，但是你可以借我的名头，唬一唬许汜。”
他不会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但是不介意顾至狐假虎威，拿着他的名头做事。
“骗一回也是骗，骗两回……倒是赚了。”
顾至本就有着这样的念头，此刻听到张燕主动提及，接受得更为坦然：
“将军放心，我一定不与将军客气。”
等张燕离开博平，顾至被当做座上客，请入许汜的宅邸。
大约是为了讨好张燕，同时也存了扣留人质、掣肘张燕的心思，许汜在他身边安排了两个护卫，日夜守护。
从暗处走到明处，顾至一点也不着急，每日吃吃喝喝，仿佛他来博平是为了度假，没有其他目的。
几天过去，许汜对“安分”的顾至放下心，就是这宾客每日饮食产生的“账单”，让他小脸发绿。
“家主，这位门客食量颇大，口舌又挑，一定要最鲜美的食材……”
不过几天的时间，光顾至一个人饮食的开销，就抵挡上许汜家的所有人。
虽然吃的不是山珍海味，许汜还算承受得住，但也让他肉痛不已。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张燕如此在意这个亲戚，却不愿把人带走了。
不仅能吃，要求还恁多。
到底哪个人能养得起他？
许汜心情苦闷，与此同时，被关在博平县牢房的陈宫心里也十分苦闷。
他听说许家来了个姓顾的宾客，每日用八珍玉食供着，吃香的喝辣的。
陈宫已猜到这个姓顾的宾客是谁，再看看自己前方没肉没油的牢饭，着实有些食不下咽。

第60章 图穷匕见
正月初八的下午, 许汜终于想起了陈宫这一号角色，亲自到博平县的监狱接人。
“哎呀，公台。”
人还未进去, 许汜就焦急而夸张地嚷了起来，
“孝先他……唉，孝先办事就是太刻板了，不知变通，怎么能把公台关进这等地方呢？”
陈宫心里呵呵。
即使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以为许汜不知情，在啃了这么多天的窝窝头配腌菜后，他也想明白了。
许汜作为一地的县长, 县城最大的官员, 毛玠从他府衙里抓走了一个人, 他能不知道？
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想要整他呢。
陈宫一肚子气，对着许汜自然没有好脸色。
许汜看他还是这么“直”，心中发笑, 脸上挤出一点愧疚之色：
“都怪我这几日事忙，竟未注意。来来来, 公台快跟我走, 我已备好了一桌酒菜, 为公台接风洗尘。”
陈宫不阴不阳地道：“多谢许县长的好意，我一介莽夫，吃惯了粗饭, 可不敢吃你的酒席。”
“公台怪我，这也是应当的。”
许汜早知道陈宫会动怒，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 他抬起手，往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呼了两下，
“我给公台赔罪，还请公台速速离开这个腌臜之地，莫要与自己过不去。”
“行了行了。”
陈宫制止了许汜拍脸的行为，走出牢房。
他倒不是心软，不忍许汜受罪，他巴不得许汜的脸多挨两下。之所以打断，是因为他觉得许汜的表演太过恶心，他怕早上啃的窝窝头吐出来。
食物再难吃，也不可浪费。
“走吧。”
见自己成功地将陈宫“哄”出了牢房，许汜心中得意。他放下手，被打了两下的脸上没有半点红印。
“公台，请。”
陈宫随着许汜往外走。因为几日没洗漱，他身上污糟不堪。收到沿途路人异样的神色，陈宫的后背愈加挺直，不肯弯下一丝一毫。
许汜看在眼里，心中有数，发出无声的嗤笑。
他靠近陈宫，小声开口：
“这几日，我左思右想，觉得公台说得极有道理。那曹操，虽有几分本事，行事却和阉竖一般，无所忌讳。既然他并非明主，我们也该为东郡——为自己留一点退路。”
陈宫没有说话。许汜以为陈宫还在生着闷气，完全没往别的方面想。
“听说那张邈，与曹操关系匪浅，恐怕也不是能靠得上的。”
许汜早就打探到陈宫与张邈的关系，趁机踩了张邈一脚，
“济阴郡太守袁叙只会奉承袁绍，在袁绍抬举曹操的当下，他自然也不会与曹操作对。”
许汜很想直接说“不如公台你就跟了我吧”，但他还没有头昏到那种程度，只能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苦口婆心地与陈宫分析局势。
陈宫不耐烦地听着，终于听许汜讲到了重点。
“那张杨虽说受了董贼的封赏，却并非董贼的走狗，在讨伐董卓的时候也有出力。他是并州的悍将，素来以勇猛著称。”
而且，河内郡离东郡不远。当初，曹操不就是驻扎在河内郡，借着黑山贼之乱拿下东郡的？
他们完全可以让历史重演，如法炮制，让张杨夺下东郡。
陈宫此刻的心情很不好，不是因为张杨，也不是因为曹操。
而是因为他与顾至的约定。
顾至以打赌为由，引他入局，放任他来博平县“搬救兵”。
其一是许汜的立场，其二是许汜的谋算，其三是他陈宫是否能找到明路。
如今看来，第一条、第二条他都输了，第三条也摇摇欲坠，在崩塌的边缘。
他就不明白了，就算顾至能料到许汜的私心，他是怎么知道许汜想利用张杨的？
张杨被董卓封为河内太守也不过是十几天前的事，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个消息，顾至是怎么猜到的？
陈宫百思不得其解，对这个行事难以捉摸，偶有神算的少年多了一些忌惮。
许汜见陈宫久久不吭声，以为是自己操之过急，说得太多，让陈宫生了反感。
他连忙转移话题：
“前几日，我认识了两个小友，颇有意趣。今日我将他们请入席中，等到开席的时候，为公台引见一番。”
陈宫对许汜口中的小友不感兴趣，但是转念一想，这两人兴许是许汜的亲信，还是得盯上一盯。
他虽然讨厌曹操，不想让曹操控制东郡，但他更不想让东郡落入黑山贼或者董贼的手中。
于是，陈宫打起精神，在许汜家沐浴熏香，穿上一身新衣，如临大敌地来到宴会的堂屋。
走进屋内，陈宫一眼就看到了上首的许汜，以及下首两张过分熟悉的人脸。
陈宫：“……”
顾至与徐庶坐在南边，已经开始吃上了。
许汜不知内情，还在哈哈大笑：
“来来来，公台，我为你介绍——这位年长一些的义士姓徐，双人徐，单名福，字元直，略通拳脚。另一位年少一些的郎君姓顾，在膳之一道上颇有见识，你们一定能意趣相投。”
好个意趣相投。
陈宫在脑中唾了一口。他这辈子就没遇见过这么无语的事。
偏偏许汜对他们三个的关系一无所知，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
陈宫不得不打断施法：“许县长，我先敬你一杯。”
“哎，叫县长多生分，公台还是叫我元礼吧。”
陈宫没有理会他，兀自入了座。
许汜像是见怪不怪的模样，还对顾至、徐庶笑道：
“公台就是这脾性，人是好的，你们可不要怪罪。”
顾至举着杯笑道：“这位官长仪态不凡，就是瘦了些，像是被饿了七天七夜。”
此言一出，另外三个人都陷入沉默。
徐庶听不得这“虾仁猪心”的话，连忙低头饮酒，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许汜心中尴尬，却只能打着哈哈。
他难道要说，陈宫真的被饿了七天？这不仅拂了陈宫的颜面，也对他自己的名声的不利。
陈宫心里怄得要命，却也知道不能在许汜面前暴露他们的关系。
他皮笑肉不笑地回应：
“在下每日心忧黎民，心系社稷，自然比不得二位，一心向食，竟养得心宽体胖。”
他们来到博平也才一周的时间。顾至就罢了，面色一贯白皙，看不出好歹，这徐庶是怎么回事，下巴都圆了一圈？敢情只有他一个人在监牢瘦身，他们都在外头大鱼大肉呢。
徐庶一口酒水险些喷出，多少有些心虚。
顾至在许汜家那令人怨声载道的饮食支出，有一半是他耗掉的。
他昨天才在许汜面前露了脸，之前无饭可吃，就在顾至屋里蹭了点吃食，倒是忘了陈宫还在牢里受苦。
跟着一起吃香喝辣的徐庶良心痛了两息，不敢看陈宫的表情。
顾至的良心非但没有痛，还活蹦乱跳。
“官长说的是。”
又是轻飘飘的一句认可，将陈宫哽了回去。
陈宫低头吃饭，不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怕再说下去，他就得当场倒地，狂掐自己人中。
许汜乐得看陈宫吃瘪，只随意打了两句圆场。
等到酒过三巡，许汜又开始拉拢人的大计。
他对这三人并不怎么看重，仅仅因为夺取东郡的野心，想要利用陈宫，利用与黑山军“有关”的顾至，这才设了宴，费了一番苦心。
“河内太守张杨，生性温善，义胆忠肝，实乃明主也。”
许汜再次吹起张杨的好。他虽然自己想当东郡太守，吞下整个东郡，但也知道自己徒有名气，底蕴不足，必须徐徐图之。
张杨，就是他找到的踏板。
张杨那过分温善、讲义气的性格，正好能够被他利用。
一个属下谋反，都能哭着原谅的人，能有什么威胁？
许汜吹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顾至只会“对对对”，“是是是”，看似赞许，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不读乱回。
徐庶一言不发，只一个劲地低头饮酒。不知道是他没什么想法，还是在躲避发言，就没见他的脸从酒杯上抬起过。
至于陈宫……
许汜将目光转向陈宫，额角轻轻一跳。
那陈宫也不知道是不是中了什么邪，一向性子高傲的他，竟真像是被饿狠了，一个劲地把餐盘上的饭菜擩到嘴里。之前说好的敬酒也不敬了，就知道吃吃吃。
许汜沉默，许汜开始怀疑人生。
他设了酒席，把这三个人请来，究竟是干嘛？
许汜独自怀疑了片刻的人生，那下首的陈宫终于吃完了一顿饱饭。
此时陈宫已恢复如常，用手巾擦拭嘴角。
察觉到许汜的不悦，陈宫心中冷笑，暗道自己总算扳回了一城。
他对顾至束手无策，无可奈何，难道还治不了许汜？
陈宫没有忘记毛玠对他说的话。许汜如果真的勾搭黑山贼，与董卓那国贼搭上了线，他陈宫就算粉身碎骨，也要阻止。
他和曹操的那点恩怨，在黑山贼、董贼这两者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元礼。”
陈宫忍着恶心，叫出许汜的字，
“你说的那位张杨张将军，听着倒是个好的，什么时候能让我见一见。”
许汜压下浓厚的不悦，笑道：“我已往张将军那送了信，邀请使者过来一叙。”
说着，不等陈宫反应，他又夸诞地叹了口气：
“唉，只是……”
陈宫问：“只是什么？”
“博平县只是一个小城，就算将张将军迎入城内，怕也难有推展。”
许汜愁眉苦脸道，
“若能勾连临邑、阳平、东武阳……那么，拿下东郡，便是十成九稳的事。”
图穷而匕见。
不止身为东武阳人的陈宫变了神色，就连一直在走神的顾至也放下杯箸。
临邑、阳平，这正是文若曾经提过的另外两个城池。

第61章 荀攸
最终, 这场酒宴闹了个不欢而散。
许汜想利用陈宫拿下东武阳，这对陈宫来说是无法容忍的事。
东武阳是他的家乡，许汜如此明晃晃的算计, 逼得陈宫血压飙升，当场就掀了桌。
顾至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口菜，好整以暇地支着下颌，观赏着这场好戏。
许汜被陈宫骂得脸色发青，活似中了剧毒。他恨不得当场将陈宫丢回监狱, 让陈宫继续啃窝窝头。
然而许汜在官场沉浮多年，到底忍下了这口气。他笑呵呵地找了个理由，将刚才的话揭过, 表示陈宫误会了他的用意——他只是想与东武阳的守官结盟, 绝对没有拿它做饵, 献给张杨的意思。
等送走了陈宫三人, 许汜当即砸了房中的摆件。
“真是不知所谓！”
他看着倒地的玉瓶，心疼地把它扶起。
顾至看过了热闹，就将许汜这个人丢到了脑后。
他连着几天吃吃喝喝, 借着在博平城闲逛的功夫，将城防部署探得一清二楚。
徐庶根据顾至的嘱托, 暗中找了几人。其中有一人叫史涣, 是博平县的门下督盗贼, 佩铜印黄绶，掌管卫兵。
顾至等着在上元节发动兵变，借史涣手下的卫兵掌控博平。
可就在正月十四日的那天, 许汜好似突然抽了风，忽然在布告栏张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列数了曹操的几项大罪，宣布博平城从此脱离曹操的管辖, 不再承认曹操的太守之位。
顾至察觉到此举的异常，让徐庶帮着打探了一番，这才明白原因。
其一来自同行的鼓舞——临邑、阳平的县官接连背叛，公然发布告示，表示自己是忠诚的汉官，要归顺朝廷，不认可曹操这个伪太守。
至于其二……
“你说何人被抓？”
听了徐庶吐露的情报，顾至第一时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由再问了一次。
“那幕僚说，‘既然荀文若已落了网，主公当抓紧时机迎张杨入城，强攻濮阳，以免郡治落入他人之手’。”
荀彧被抓了？这怎么可能？
就算张燕没有替他传信，以荀彧的谋算能力，也绝无可能踏入许汜的陷阱之中。
这条消息很不对劲，大概率是假的，可顾至还是抑制不住心底的烦躁与焦灼。
万一。
万一文若真的……
顾至让徐庶去找史涣，提前半天发动兵变。自己则打晕了许汜派来监视他的守卫，避开人群，来到府衙那间关押着“重要囚犯”的密室。
他将沿途看守的士兵全部放倒，带着微快的心跳，打开门锁，推开密不透风的铜门。
略有些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格外清晰，顾至抬眼看向屋内，屋内的那人也恰在这个时候循声回头。
只一眼，顾至就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文若。
顾至正准备当自己没来过，转身就走。可在关门的前一刻，顾至忽然收了手，再次看向屋内的青年。
这眉眼，这鼻唇，看起来异常眼熟。
确实……与文若有那么五六分相似。
屋内的青年安静如初，无悲无喜。
他不曾说话，只沉默地打量着来人，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阁下可是姓荀？”
青年一语不发。
“阁下可认识荀文若。”
青年好似即将睡着。
顾至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听不见人声，或者开不了口，他走到青年面前，从鞶囊掏出一小片缣帛，展开，把写着黑色字迹的那一侧朝向青年。
“你可认识这个？”
缣帛上的字迹，明晃晃地映入青年的眼中。
上面只有四个大字：按时吃药。
青年：“……”
就在顾至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不识字的时候，青年终于开了口。
“你是何人？”
顾至手上的这张尺素，是荀彧所写。
见青年对荀彧的字迹有反应，顾至没有立即回答，又从鞶囊中掏出几条窄小的缣帛。
“早些睡觉”，“今日来吃饭否”，“香已备好”，“莫要贪凉”……
随着一张张字条的展开，青年在卸下心防的同时，也愈加沉默。
他看向顾至的眼中多了几分怪异。
顾至没有在意，替青年松了绑，带他离开。
青年没再询问顾至的身份。等到了安全之处，他行了一礼，郑重致谢。
“在下荀攸，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听到熟悉的名字，顾至难掩面上的讶然。
他早已通过这五分相似的外貌，猜出对方是荀家人。可荀家的族人何其之多，他完全没往荀攸的身上想。
荀攸，曹操未来的谋主，荀彧的大侄子。
大侄子比荀彧年长几岁，此时应当还在董卓手下吃着小黑屋套餐，怎么跑到千里之外的东郡来了？
荀攸瞧见顾至面上的异色，以为荀彧曾向他讲述过自己的遭遇，简单解释道：
“董贼伏诛，长安城人心各异，并非久留之地。我欲前往幽州，途径此地，怎料……”
一直以来都平静从容，没有多少情绪波动的荀攸忽然顿住话语，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瞬，
“怎料这些人非说我是‘荀司马’，将我扣在城中，要我‘识相’。”
才刚从董卓那边的监狱中出来，还没过几天松快的日子，就又在东郡莫名其妙地被抓进小黑屋，也难怪顾至刚进密室的时候，荀攸一句话都不想说。
顾至又有些同情，又有些无言。
也不知道许汜这边是怎么想的，竟把荀攸当成了荀彧。
顾至在心中嘀咕了一番，这才有闲暇关注“董卓伏诛”这条消息。
不管是历史线还是小说中的时间线，董卓都是在公元192年死的。
现在才是公元191年的元月……不止曹操获得兖州的时间提前，连董卓死亡的时间也提前了。
顾至不知道长安那边出了什么变数，董卓的提前死亡会不会带来其他影响。
“阁下方才，应当是为了救文若从叔而来。”
倏然，荀攸冷不丁地开口，让顾至回了神，
“这‘荀司马’，就是文若从叔？”
顾至沉默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此事说来话长。”
“阁下救了我，却不急着赶路，若非有十拿九稳的保全之法，那便是……博平已换了话事人。”
荀攸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恭喜阁下成为博平之主，能否请阁下放我离去？”
“你还要去往幽州？”
“蜀地亦是一个好去处。”
望着荀攸从容坦然的模样，顾至忽然伸出手，搭上荀攸的肩。
荀攸下意识地退了半寸，终究没有避开，只稍稍抬眼，传递着几分疑惑。
顾至道：“文若就在东郡，你不想见上一见？”
荀攸猜到了他的用意，无动且拒：
“有缘自会相见，何必急于一时。”
“叔叔遇上了棘手的事，侄子如果搭把手，帮一帮忙，”顾至笑得极其和善，“或许叔叔能松快许多。”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荀攸后退半步，想要避开顾至的那只手，却发现那只手看似虚虚搭着他的肩，却扣得极紧，难以甩开，
“阁下何必强求？”
“若我非要强求呢？”
此话一落，荀攸那平和荏弱的神色骤然消失，眼中多了几分锐意。
正在二人之间气息紧绷的时刻，徐庶如同一只轻灵的黑猫，从后方的屋檐边缘出现，悄无声息地落地。
他见到荀攸，蓦然愣神：“不是荀司马？”
荀攸垂下眼，周身的锐意荡然无存。
徐庶没有多作在意，转向顾至，汇报道：“许汜已被拿下，史涣将军控制了县衙的守卫，一切如旧。”
“元直去把陈公台叫来。”
在徐庶转身之前，顾至又出声喊住了他，
“算了，还是把这位荀门郎带到陈公台那边去。”
荀攸叹了口气：“阁下所图为何？”
“减负。”
“减负？”荀攸不解地蹙眉。
“既然有免费劳动力，为何不用。”
荀攸不知劳动力是何物，但是他能通过字面意思领会“免费”的含义。
他似乎接受了现状，不再多言，主动站到徐庶身后。
徐庶在带人离开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折身凑到顾至的耳边。
“张燕将军让我带一条口信。”
顾至眉梢微动。
“‘信已传达。以及，对方有一条回信。’”
徐庶一板一眼地转达着，极力避免遗漏，
“回信是，‘等着’。”
顾至：“……”
短短的两个字，却比几百上千个字更有重量。
徐庶不明就里，低声询问：
“顾郎，我们还要等什么？”
“……与城中的事无关，只是私事。”
顾至压下心中的那分不安定，避开荀攸的视线，
“这位是荀公达，文若的子侄。有他在，公台与许汜闹不出什么事，你让史涣事事听从他的安排即可。”
徐庶听出顾至的言下之意，面露惊诧：“顾郎是要？”
“半个时辰后，我将动身前往阳平，你随我一同走。”
徐庶颔首，不再耽搁，为荀攸引路。
荀攸在随着徐庶离开前，忽然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虎狼食人，虽一哄而散，却也不得不防。”
顾至见他看向西侧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颔首：“多谢提醒。”

第62章 险计
许汜被卫兵按倒在地的时候, 脑中懵然一片，完全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他听着史涣“奉诏捉拿叛贼，反抗者格杀”的呼喝, 一股热流直冲而上。
震怒给他带来气力，他拧着胳膊起身，几乎就要挣脱，却又被两旁待命的卫兵按回原地，捆上了手脚。
“史涣, 你好大的胆，竟然敢谋逆犯上！”
奉诏捉拿叛贼？奉谁的诏？
他才是博平城的掌权人，史涣竟敢造他的反？
“曹太守带领众多郡民抵御贼人的侵犯, 将黑山贼与西凉贼拦在城墙之外, 他的功绩, 有目共睹。你受曹太守的恩泽, 出任一县之长，不仅不思回报，还背叛太守, 与黑山贼、董贼勾结。”
史涣甩出一应罪证，一桩桩地罗列。
这些罪证证据确凿, 让一些摇摆不定的县官当即弃了许汜, 站在史涣身后。
若只是背叛曹操, 那还算不得什么。乱世当择明主，曹操这东郡太守之位本就来路不正，他们背叛也就背叛了。
可要是扯上名声恶劣的董卓与黑山贼, 他们还不得惹一身骂名？
县尉、县丞轮流指着许汜唾骂。豆大的口水喷到许汜脸上，气得他面若紫瓜，挣扎着与这两人对骂。
毛玠冷眼瞧着这一场闹剧, 走到史涣身旁。
“哪位高人为你出的策？”
史涣犹记得顾至与徐庶的叮嘱，含糊道：“自是曹公那边的人。”
毛玠闻言，不再询问。
在不远处一边与县官对骂，一边偷听谈话的许汜却是炸了。
“果然是荀文若，一定是他——”
笮融派人送了一封信，让他想办法将荀彧引到博平，除掉这个威胁。信匣中夹了一张画像，正是那荀彧的样貌。
许汜设下圈套，让人对着画像严查进出。
他等了许多日，等得头发都枯了，底下才传来好消息。
卫兵们抓到一人，与画像有着九分相似。
画像再栩栩如生，终究也只是画像，不可能与本人完全一致。
能有九分相像，年龄又对得上，那就一定是本人。
“我千防万防，及时将人抓住，却还是让他找到了时机……”
许汜深恨不已，以头抢地，状若疯魔的样子将刚入门的陈宫吓得不轻。
等听清许汜的话，陈宫心中复杂难言。
他想找荀彧好好地谈一谈。可当他见到徐庶带过来的“荀彧”，陈宫脑后冒出一个硕大的问号，两眼眯成一线。
许汜果然是疯了吧，这能是荀彧？
陈宫捏着鼻子处理了许汜留下的烂摊子，正要找顾至询问接下来的打算，却发现顾至不见了，连徐庶也不翼而飞。
忙了一整天的陈宫气得发笑，忿忿咬牙：“好个顾郎，好个徐元直。”
被陈宫“惦记”的顾至此刻正在聊城，吃着枣祗设下的晚宴。
徐庶坐在他身旁，一声不吭地陪着吃，并不说话。
在曹操出征前，枣祗见到了随军出征的幕僚团，与戏志才打了个照面。
枣祗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城外那天他认错了人，因为一条玉坠的乌龙，把这个姓顾的少年当成了戏志才。
这本该是件尴尬的事，但枣祗此人从来不知道尴尬是何物。再次见面，他的脸上只有见到旧人的欢喜。
“来来来，多吃点，莫要客气。”
枣祗起身给徐庶斟酒，给顾至盛羹汤，眼中带着莫名的慈祥与欣慰，
“儿时，父母见我馋一口肉，便买了一只小豚让我养着。我每天都似这般，一勺水，一勺菜羹地养着……”
徐庶接过酒，行完敬酒之礼，正要一口闷下。
忽然听到枣祗谈起“一勺水一勺羹”的养猪经验，徐庶僵着手，只觉得这酒杯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看向顾至。见顾至神色如常，没有碰那碗汤羹，徐庶便也悄悄将酒杯放下，推到一边。
枣祗的话题极为奔逸，前头还在讲养猪心得，后面就开始讲郭嘉与戏志才小时候的趣事。
顾至听得津津有味，不忘询问：“世叔可见过小时候的文若？”
“自是见过。”
枣祗见顾至不仅没有不耐烦，还表现得兴致勃勃，恨不得煮上一壶青梅酒，与他讲到天明，
“文若小时候喜静，又颇为懂事……”
枣祗一向不得晚辈的好感，很少有晚辈愿意听他絮叨。他也曾试着控制，不讨人嫌，可始终改不了这个毛病。
如今碰到顾至，竟有一种遇上伯乐的动容。
枣祗并不知道，他眼中的伯乐，虽然看似认真地听着他的讲述，挂着平和的笑，实际上脑后已冒出了一个小小的井字。
原因无他。
在顾至询问过后，枣祗只说了两句有关荀彧小时候的趣事，接着就话锋一转，又开始讲他枣家的养猪秘闻。
包括他怎么洗猪圈，怎么刷食槽。
顾至是来听养猪心得的吗？他只想听一听荀彧小时候的事。
当枣祗第三次讲述他与枣家小猪的爱恨情仇，顾至礼节性的微笑终于微微崩塌。
不听郭嘉言，吃亏在眼前。
他就不该引出这个话头。
等枣祗开始哀泣那只被他吃掉的小猪，顾至终于找到机会，切断施法：
“枣将军，阳平城公然反叛，将军可有想过平乱之法？”
说到正事，枣祗肃了神色，与方才判若两人。
“阳平的县令是袁氏门生，他以袁术为首，与北部的于夫罗勾结，表面上行坚壁清野之策，实际上更像是在转移视线。”
于夫罗是前任南匈奴单于之子，因为南匈奴之变留在中原，在灵帝死后，他与其他变民勾结，伺机侵犯汉地。
他原本趋附于袁绍，不久前又叛离袁绍，与袁术勾搭。
于夫罗与袁绍、张杨等人的恩怨暂且不表。对于枣祗而言，袁绍也好，袁术也罢，与这等野心勃勃的外族勾缠，共同谋取中原之地，简直与狼共谋，不知所谓。
“不论阳平城县令想做什么，在袁术的援军到来之前，我都会攻下阳平，不让他们有任何可乘之机。”
望着枣祗坚毅的神色，顾至从袖中取出一物，向上一抛：
“将军且看。”
枣祗伸手接过，摊开手掌，映入眼中的一只其貌不扬的布囊。
他打开布囊，从里面取出一片缣帛。
等展开缣帛，看清上方所写的内容，枣祗惊异未定：
“这是——”
“董卓已死，朝廷大权已落入旁人的手中。”
顾至缓缓道，
“因官讯阻断，东郡还未得到这条消息。但，吕布与张杨是旧友，张杨一定知道这件事。张杨既然知道，那么袁氏，袁氏门人，阳平城的县令，约莫也是知道的。”
曹操带着大军离开东郡，东郡这块肥肉引得各路人马虎视眈眈，这本在常理之中。
可是外部的兵马还未聚集，阳平、临邑两地就急着与曹操划清界限，这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如此急切，倒像是他们知道了某个内幕，并且为了掩饰那个内幕，故意暴露自身，先一步将水搅浑。
顾至前倾着上身，倚着桌案，结合已知的线索与史籍、小说中的走向，道出心中的猜测：
“天子，可会东归？”
外面下起了夜雨，一阵惊雷闪过，震得人耳朵发疼。
“天子——”
迎着枣祗怃然睁大的眼，顾至继续开口：
“奉天子以令不臣，董卓既能做得，其他人为何做不得？”
在三国的记载中，提出这个战略的远不止一个谋士，一方势力。
谁都没把如今的天子当一回事，可是谁都知道天子的重要性。
“假借天子诏书，以天子使者的名义，进入城中。里应外合，便是最快的破城之法。”
攻城军队再骁勇，都不及一个暗中反水，为敌人打开城门的叛乱者。
阳平城坚壁清野，没有内贼偷开城门，那就创造条件，由他们帮着开。
“若长安的变故为真，他们即使心存疑虑，也会将信使迎入城内。”
枣祗想通关窍，却仍觉得不妥，
“此举太过冒险，若有不慎，冒充信使之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这城门岂是这么好开的？阳平城既然做好了坚壁清野的打算，就一定会严守城门，不让任何人靠近。
仅凭个人之力，如何能做到这一点？
顾至像是看出了枣祗的顾虑，低声笑道：
“是以，接此重任者，不仅要有见机行事的本事，而且得有一身高绝的武艺。”
“……”
枣祗神色微变，蓦然看向顾至。
顾至悠然坐在原位，双眸冷静而清透，并不像开玩笑的模样。
枣祗饮了一口酒，也压不下满腔的心惊：“你应当不是在毛遂自荐？”
“有何不可？”
枣祗丢下空酒杯：“当然不可。”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将鬓角的发抓得一团乱：
“这不是儿戏！”
“并非儿戏。”
枣祗的两鬓被抓得炸起，武冠摇摇欲坠：“正面交战，我亦有一战之力，何须如此冒险？”
“坚壁清野，自然是躲在城中避战。若他跟元龟似的一直躲着，得打到什么时候。”
“那便拖着，又有何妨。”
枣祗瞧着顾至澹然的模样，便知他一点也没听进去，
“你兴许不知道，前几日，我已收到荀文若的书信。”
顾至看向枣祗，不以为意的神色骤然一顿。
枣祗刻意加重了尾音：“你猜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顾至：“……”
结合枣祗的表情与语气，顾至觉得那封信里可能有一些他不太想听的内容。
“我猜不到，你也别告诉我。”
枣祗没有如他所愿：“信中写了：你也许会到我这来，让我好吃好喝地招待——如果你要做一些不恰当的举措，就把你捆了，等他过来领人。”

第63章 荀彧之信
枣祗转述的语气极其平静, 转达的内容也更倾向于陈述。
顾至却从这平静的转述中感受到了些许重量。其中蕴含的重量，比先前那句“等着”更具象化，让一向心无挂碍的顾至感受到了久违的压力。
“世叔是在与我玩笑？”
枣祗扯下歪歪扭扭的发冠, 搁在案上：
“我倒是想与顾郎开玩笑，但文若信中所言，应当不是玩笑。”
顾至扫了一眼堂中的布局，并未发现任何绳索：
“世叔真的要把我捆了？”
听着愈加不对劲的对话，徐庶从餐盘中抬头, 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不知该先劝那一方。
“当然不。”
枣祗忽然坐回原位, 堂中隐隐绷紧的气氛骤然一松, 恢复如常,
“我已从信中知晓你的能耐, 既然麻绳困不住你，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荀彧明知顾至挣脱束缚的本事，却还写了这么一封信。这哪是让他真的捆人, 多半只是气话。
枣祗走到帷幕后方，从身后木架的第三层取下一只木函, 丢给顾至。
“文若在信中写道：若你有涉险之心, 便将朱色封口的这只信匣交予你。若你只是来求助, 并无他意，便给你另外一只信匣。”
顾至接过一掌宽的木函，看起来甚是乖顺：
“既然两封信都是给我的, 世叔不如将两个信匣一起抛过来，也省得我多跑一趟。”
枣祗无语：“别想了。文若如此托嘱于我，定有他的用意。”
因为被顾至“两个都要”的索取行为震住, 一时之间，枣祗竟忘了思考他口中的“多跑一趟”是什么意思。
“夜色已深，我让人备好卧室，二位赶了大半天的路，早些去歇息吧。”
枣祗再度转向顾至，
“希望顾郎在读完荀彧的来信后，多慎重一些。”
起身离开前，似不放心，枣祗又加了一句，
“若顾郎仍一意孤行……听闻顾郎武艺不凡，我倒想领教一番。”
顾至没有把枣祗的“威胁”放在心上，但是他不能不管荀彧的怒火。
入夜，趁着所有人都睡着，顾至折回厅堂，顺走了木架上的另一只信匣。
卧室内一团漆黑，愀然无声。
案上一左一右放着两只信匣，信匣的大小和纹路没有任何不同，只在匣口的泥封上用两种颜色做了区分。
顾至点燃青铜油灯，在短暂的选择困难后，将手伸向青色泥封的那只木函。
冒险给朱色信匣，单纯求援给青色信匣。
刑犯断头前还能吃顿好的。二选一，当然得先拆看起来无害的那一封。
揭开泥封，打开信匣，取出帛书阅读。
只看了一眼，顾至就把信重新折上，微不可查地抽了口冷气。
——既欲冒险，何必打开此信？
脑中似响起了悲伤的小曲，一个小人顶着一张写着“悲”字的白纸，跪在墙边拉着二胡。
顾至轻手轻脚地把缣帛放回信匣，迟迟没有打开另一封。
表面上是两封信，两种选择，但其实荀彧早就猜到他想做什么，甚至猜到他会窃取另一只信匣，提前做好了准备。
不敢动.jpg
顾至老实地坐了一会儿，等缓过神，才磨磨蹭蹭地拿起朱色泥封的那一只，等着更加强烈的凄风苦雨的到来。
这只信匣中的缣帛更大一些，上面不止一句话。
「山行未尽，绿水恒常。彧幼时读兵法，曾闻“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1]”，“见可而进，知难而退[2]”……」
出乎意料的，这封被顾至视为洪水猛兽的信和他起初所预料的完全不同。
信中没有质问，没有责怪，没有告诫。
只有荀彧一贯以来的温声细语，如同好友之间的漫谈，娓娓道来。
信的开头写了荀彧幼时读兵法的体会。年幼的他认为，行兵布阵者，当保全自身，不到万不得已的险境，应极力避免以身涉险的举措。若无全身而退的把握，施行计策的时候要慎之又慎。
如今的他仍然坚持这个观点，不到生死关头，不该兵行险计。
「昨夜，辗转难眠。思及当日之诤，不免伤神、低回。族中有训，君子者，当设身处地，推己及人，思他人之所思，想他人之所想。顾郎代我前往博平，本是怜念。因顾虑着我的安危，方以身代之。可我竟未易地而处，不曾体谅顾郎的苦心，以“胡闹”相斥。此乃我之过……」
烛光下，看着信上诚恳真挚、情至意尽的文字，顾至如坐针毡。
文若为了当日的事道歉，说不曾设身处地，体谅他的心意，言语间尽是自责。
可他……又何曾站在文若的立场，考虑过文若的担忧？
只因为不想文若涉险，像原著中那样，几次身陷死局，九死一生，他就自作主张，仗着身手过人，擅自相代，来了个先斩后奏。
文若看明白他的用意，只会更加心焦，时刻担忧自责。
顾至已然坐不住，起身在房中踱步，捏着缣帛，不知所措。
按照枣祗酒席上所言，文若过几日一定会来聊城，可是……
顾至重新展开缣帛，继续看下去。
中间仍是一段反思己身的话，以及深挚的关切之语。
信的最后，是一句松软的询问。
「我欲来与顾郎共商良策，可否？」
脑中跪在墙角拉二胡的小人不见了，他平静地躺在春暖花开的草地上，敞着肚皮晒太阳。
不管是托张燕带的口信，给枣祗的那封密信，还是青色信匣的那一封尺素，信中的内容都极其简短，短得令人发慌。
文若定然生了很大的一场气，直至今日也未必气消。
顾至已做好了被责问的准备，可最后一封信没有任何怪罪，只有自省与关怀，带着殷殷的劝导。
最后一句询问，让他彻底打消了最初的计划。
阳平城和临邑城的事，还是等文若来了再说吧。
顾至将两封信收好，躺到榻上，盖上衾被。
原以为这天晚上会失眠，但大概是白天赶路过于疲乏，顾至闭上眼，没过多久，就沉沉地陷入梦乡。
梦中，荀彧带着军队赶到聊城，与城门口的他面对面站立。
他的神色一如往常般温和，见到顾至的第一眼，不是寒暄，而是一句疑问：
“按时吃药了吗？”
“……”
面上的喜意一僵，顾至迎向前的脚步蓦然顿住，进不得，退不得。
“唉。”
梦中的荀彧叹了口气，好看的面容上缀着显而易见的失落，
“果然……”
顾至立即解释：“出门在外，难免有顾不上的地方，倒也不是一直没吃……”
“无妨。”
荀彧温柔地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抬出一口两人大的水缸，里面盛满了紫褐色的药汁，
“我已按照日程，加倍给你补上，你一口饮尽吧。”
顾至望着那硕大的水缸，瞅着缸内袅袅升腾的不明灰烟，连连后退。
“这是加了几倍？”
他出门才几天，不至于攒下一缸的药吧？
“不多。”
荀彧脉脉而望，唇角的弧度格外柔和，
“只是520倍而已。”
顾至转头就跑，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抓住后颈，按在墙角。
随即，一口大缸凑到口边，浓烈难闻的药汁洪水般涌入口中……
顾至猛地睁开眼，瞪着漆黑一片的帷帐。
是梦。
他擦去额角不存在的冷汗，深深吐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一缸的药，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不知想到了什么，放松到一半的背脊蓦然一僵。
顾至盯着漆黑的夜色，心中隐隐发虚。
虽然狂饮一水缸的药这件事只是个梦，是虚假的，但是……
离开濮阳城的这几天没有用药，这件事是真的。
顾至无声抽了一口凉气。
他忧愁地望着浓郁的夜色，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这一坨黑影一样惨淡无光。
强烈的困意袭来，顾至抱紧衾被，再次陷入梦乡。
这一回，他没有再梦到恐怖的水缸，而是梦到了更离谱的东西。
梦里，他被绳索捆着手，耳边是枣祗放肆的笑。
“你不是孤胆英雄吗？你现在去阳平城冒个险试试，‘天子的信使’？”
顾至瞥了眼手上的绳索，不以为意，转动手腕，准备像以往那样挣开。
岂料，百试百灵的招式，竟在今日失去了效用。
梦中的枣祗仍在一旁呱呱呱聒噪：“没吃饭吗，顾郎，听说夏侯惇都困不住你，槛车上的铁锁都能被你撬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枣祗立即收了嚣张之色，恭敬地站到一旁：
“已为您将不听话的家猫困住，还请老板按时给钱，给个好评。”
顾至抬起眼，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
荀彧穿着一身皂色深衣，神色浅淡。
“辛苦了。”
他手中端着一只碗，款款走近。
“顾郎，喝药了。”
某个瞬间，顾至还以为自己误入《金x梅》的拍摄现场。
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场景非常怪异，可是身在梦中的人，总是很难意识到这是梦境。
“可否先给我松绑？”
“无需松绑。”荀彧将碗递到他的唇边，“喝吧。”
顾至只觉得脑中一片昏沉，依言喝完碗中的药。
少许药汁从唇角渗出，他抿了抿唇，想将这些药汁抿入口中，却有一只修长的指骨更快一步，轻轻地拂过他的唇。
如同被一道惊雷击中，顾至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离他越来越近。
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颊边，当那张脸距离他只有咫尺之遥，即将贴上的时候，顾至猛然睁眼。
他的呼吸略微急促，木楞地瞪着亮堂的屋舍，许久才抬手盖住眼睛。
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捂着昏沉的头，缓缓起身。

第64章 不测
连着做了两个长梦, 这一夜就像没睡过一样，浑身上下都感到疲惫不堪。
顾至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坐到案前, 倒水研磨。
半个时辰后，枣祗不期而至。
他正要派人给荀彧送信，特地来问顾至有没有要一起捎带的信件。结果一进门，就瞧见顾至无精打采、哈欠连连的模样，顿时一惊, 立即让人找来医工。
在县衙坐诊的医工给顾至把完脉，捋了捋花白的长胡：
“正是气血不足，心神失养之症, 切忌劳累, 老夫稍后为郎君开一份药方……”
“我这倒是有一份药方, 有劳老先生看看, 是否需要增减？”顾至从鞶囊中取出一片短而宽的木牍，向前一递。
医工接过药方，等看完整个方子, 他的面颊染上了激动的红：
“此方甚妙，不知是何人所写？”
“此方出自乌角先生。”
“原来是左仙长, 难怪, 难怪。”
医工连声赞叹, 可他刚说完两句“难怪”，便又“咦”了一声，
“怪了。”
一旁的枣祗听得头昏：“到底是‘怪’还是‘难怪’？”
“怪哉。”医工百思不解, “有此良方，郎君这几日为何会心神失养？”
顾至：“……”
长途奔波，不按医嘱用药, 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枣祗与医工相继明白了问题的症结，同时投来谴责的目光。
“难怪文若在信中几次提到用药之事，原来是有个不省心的小郎君在外胡来，让人牵肠挂肚。”
枣祗的这句话听着别扭，顾至无言道：
“……世叔怎么也‘难怪’上了？”
“你还在这与我犟嘴。”枣祗半真半假地板着脸，“等文若来了，恼了，我可不帮你。”
不知为何，瞧着枣祗这副劝善规过的模样，顾至忽然又想起昨夜那个无厘头的梦。
眼前的枣祗似乎与梦中那个枣祗重叠，在他头顶呱呱呱地数落。
“……”
无法直视。
枣祗留意到顾至似嫌弃又不像嫌弃的目光，疑惑横生。
因为没有在他眼中察觉到不悦与恶感，枣祗趁着医工去配药的功夫，在顾至对面一坐。
“午时之后，去濮阳传讯的使者就会骑着快马出发。你若要往回寄信，倒是可趁着现在的空档多写几封。”
枣祗说着，示意竹帘下的随侍上前，
“我让人给你准备笔墨……”
“不必劳烦。”
枣祗曲起眉弓：“你想好了？文若正在气头上，你若是在信中多说几句好话，正面认个错……”
见枣祗误解，顾至从枕边取出一只信匣，交到他手中。
“之所以说‘不必劳烦’，是因为我方才已写好了回信。”
昨天去“取”青色信匣的时候，他顺便从堂屋中顺了点笔墨与简牍，今天早上一醒来，就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写了足足半个时辰，一个小时，不知写废了多少简牍，才敲定终稿，誊抄在缣帛上。
给文若写个回信，可比做文官，给暴君上疏要难多了。
“那就好。”
见顾至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倔，枣祗正为此感到高兴，倏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哪来的笔墨与信匣？”
这间卧室是昨天仓促备好的客房，只放置了被褥、盆、案等基本用品，并没有安排笔墨等物。顾至与徐庶两人更是轻装上阵，除了佩剑与干粮、水囊，没有携带任何辎重。
枣祗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匣，只觉得那木质、那纹理异常眼熟，仿佛似曾相识。
他沉默了瞬息，面无表情地盯着顾至，只换来后者颇为无辜的一眼。
“确实让你‘多跑了一趟’。”枣祗皮笑肉不笑道，“怪我没有把两个信匣一起给你。”
“世叔有世叔的道理，只我这人好奇心重，总要看一看方能安心。”
枣祗还想说些什么，门外陡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出现在门口的是枣祗的亲信，他褪去鞋履，向两人匆匆行了一礼，快步跑到枣祗的身旁，跪坐于席上，在他近侧耳语。
亲信的声音压得极低，但以顾至灵敏的听觉，仍然依稀捕捉到“天子”“邮驿”“玉玺”几个字。
顾至当做没听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枣祗神色几变，示意亲信站在檐下，稍待片刻。
等亲信依言退出卧室，枣祗转向顾至，看起来苦不堪言：
“出大事了。”
顾至放下茶杯，表示洗耳聆听。
枣祗像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说得期期艾艾：
“城中出现一位……手执玉玺的一位……少年郎，他说他是……”
枣祗竖起手指，往天上指了指，“但是那一位，怎么会出现在聊城？”
长安距离聊城甚远，长达千里的行程，就算董卓被诛，朝廷也有其他人在，怎么会放任天子独自在外？
即使真如顾至所猜的那样，天子即将东归，各方势力也一定会围绕天子扯皮，岂会闷声不吭地将天子送到东郡？
顾至会意：“天子身边没有卫尉、羽林郎？”
枣祗的神情愈加苦闷：“只有几个内侍在侧。”
此事确实透着几分古怪。顾至暗道。
原著中后段的剧情，他只囫囵地过了一遍，很多地方记得不甚明晰。何况，现在蝴蝶效应乱飞，董卓提前暴毙，中央朝廷这一头的时间线已经彻底偏移，即使他手头拿着原著本著，也没法照本宣科地参考。
但若撇开一切干扰因素，只看这件事本身……
“既然是‘天子’，世叔不妨见上一见。”
顾至拐弯抹角地提醒，
“但为了‘天子’的安危，世叔务必要暗中行事，切不可告知他人。”
“合该如此。”
枣祗深感头痛，缓缓起身，“既然是‘天子’，无论如何也该见上一见。”
就算是假天子，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他也要像奉迎真天子那样，以至高礼相待。
离去前，枣祗没忘带走顾至的那只信匣。
望着枣祗写满了“麻烦”与“丧气”的背影，顾至回忆着原著中刘协的性情与能耐，忽然灵光一闪，串起了部分脉络。
“世叔。”
他喊住枣祗，在后者不解的回眸中提议道，
“或许可以找人去临近郡县打听打听，看看其他地方，可有出现‘天子’的踪迹？”
枣祗起先并未听明白，待将这句话琢磨了两回，他的眼中多了一分惊色，回身抱拳，带着亲信匆匆离去。
顾至用过朝食，在休息了两刻钟后，安分地回到榻上休息，等着药汁熬好。
依照濮阳与聊城的距离，若是轻装上阵，赶来只需要两三天的时间；若是骑着快马，全速赶路，不到两日就可抵达。
也就是说，加上书信寄送的时间，距离荀彧来到聊城，还有四五天的时间。
在未来四五天的时间里补上前面十天的亏空……多少有些困难，但他不得不试。
顾至愁苦地叹了口气，神色之苦恼，几乎与因“天子”之事头大如斗的枣祗不相上下。
——有一个通读经史子集，略知百家之道，会把脉象的好友，想糊弄都难。
还是老老实实喝药休息吧。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顾至喝了三天药，窝在房中休养，避免劳累。
在有意的养护下，疲惫多梦的现象得到了明显的改善，也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底。
枣祗这三天甚是忙碌，每天早出晚归，没再与顾至碰面。
徐庶每日都来探望。见他好生休养着，没有离开的打算，徐庶面上不露，心下安慰，独自到府外喝酒游玩，消磨时间。
到了第三天夜晚，顾至一如前几日，在亥时就早早躺到榻上，争取早睡。
在药汁的助眠下，他昏沉沉地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顾至被喧嚷声吵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坐起身，左手握住靠墙而放的佩剑。
轻盈的脚步落在门外，顾至披上外袍，提着佩剑下了榻。
足衣刚踩上竹筵，木门就被巨力撞开，徐庶出现在门外，神色焦灼：
“府中生乱，快随我离开。”
顾至以最快的速度穿上鞋履，提起壁衣旁的鱼纹铜洗，往外一丢。
铜盆如同一张飞舞的铁饼，从徐庶身旁掠过，打在后方一个穿着短褐的贼人脸上。
本想偷袭徐庶的贼人被铜盆一拍，口眼歪斜地倒了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顾至手执佩剑，确认院中并没有其他敌人，方才开口：“何人生乱？”
徐庶与顾至并肩而立，警觉四顾：“看这些人的装扮，好似白波贼。”
“白波贼？”顾至蹙眉反问，“白波贼怎么会在城内，枣将军呢？”
“不知，亦不知。”
“先去找一找枣将军。”
聊城这场变故来得突兀，不论如何，他们都要找到守城的主帅。
顾至与徐庶翻墙而出，却在巷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白波军。
……
郊外，荀彧与夏侯惇带着两队轻骑，往聊城的所在疾速靠近。
夏侯惇原本奉了曹操的命令，镇守东阿县，只因接到枣祗关于商讨大事的急信，方才率军出城。
他与荀彧正巧在半路上碰到，两方都只带了百来人，全是轻骑，便汇到一处，一同往聊城的方向行进。
夜幕之下，远处的聊城城门依稀可见。东边的城门口隐隐闪动火光，好似飘舞的熠耀。
看到这若隐若现的光点，荀彧陡然变了神色。

第65章 相见
“聊城有变。”荀彧压下隐忧, 对身旁的夏侯惇道，“城门隐见火光。”
夏侯惇正警觉地探查四周，闻言, 眉头紧锁，下颌骤然绷紧。
他抬目眺望，在不甚清晰的视线中，依稀捕捉到一点金红色的亮光。
不久，那一点亮光逐渐汇聚, 逐渐扩散，越聚越多，沿着城墙边缘展开。
夏侯惇神色凝肃, 当即下达命令：
“全军驰行！”
骑队疾速逼近, 原先在视野内只有革带大小的城池渐渐变高、变长, 难以捕捉的零星红光变得清晰可见——
聊城东门的城墙上, 亮着不可胜计的火把，来回挪移，宛若游走的腾蛇。
夏侯惇示意众人放缓速度。
同一时刻, 城墙上的守卫似乎察觉到他们这支骑兵的存在，城墙上方出现了一排弓箭, 在火光的映照下, 锋利的箭镞直指众人, 带着寒冽的杀意。
在距离聊城还有八十丈的时候，夏侯惇带着军队停下，正停在射程之外。
“我乃折冲校尉夏侯惇, 受枣将军之邀，前来共议大事。敢问城中发生了何事，可否请枣将军出来一见？”
夏侯惇的呼喝嘹亮清晰, 中气十足。
城墙上，不知是因为距离太远，听不到他的喊话，还是因为聊城已被其他势力掌控。在夏侯惇落下这句话后，城墙上的守卫久久没有反应，冰冷的长弓与箭镞仍然一动不动地对着他们，将他们视作恶敌。
夏侯惇心中已有了不妙的猜想。他正要命令骑兵退后，却在这时听到了荀彧低沉而笃定的陈述。
“他们是枣祗的部曲。”
听闻此言，夏侯惇疑惑未解，不等他开口询问，荀彧已驭马向前，独自进入射程之内。
“荀司马！”
夏侯惇神色惊变，但已阻拦不得。
在他屏息凝神的注视中，荀彧仅一人一骑，迎着墙头的近百支箭矢，来到城下。
弓箭未发，夏侯惇心头略松，却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荀彧带来的护卫与士兵亦悬着心，无一人敢出声。
不知荀彧如何与守卫交涉，过了许久，城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一队戍卫擐甲而出，来请夏侯惇等人入城。
夏侯惇犹带着几分惊疑与防备，进了城，在城门后方见到了安然无恙的荀彧与脸色铁青的枣祗。
他这才宽了心，走近二人身侧。
枣祗正在解释城中变故：“孟德曾言，‘天下众臣皆可叛离，唯独魏种不弃余也’。我与魏种推诚置腹，几无防备，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这个被曹操断定“绝不会背叛”的金兰之友，竟然如此轻易地背叛了。
夏侯惇看着城门后一地的鲜血与遗骸，忍不住皱眉：
“荀司马不久前才写信提醒，‘为防通敌之变，当合二位守官的印信方能开启城门’——”
枣祗苦笑：“我自然不会忘记这个，只是……”
他长叹了一口气，想解释一番，却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像是狡辩之言。
荀彧环顾四周，激战后留下的壮烈场景使他五内俱焚，倒在血泊中的众多士兵更让他悒悒难言。
他哑着声，制止了夏侯惇的诘问：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敢问枣将军，城中之乱是否平息？”
枣祗道：“我强压了城门之乱，又在城中斩杀了结队的贼子。因不确定城中是否还有余孽，只能将卫兵分为数队，来回巡逻。”
听到局势已被控制，夏侯惇脸色转好，不再咄咄相逼。
荀彧问完公事，已抑制不住心中的隐忧：“将军可知顾郎现在何处？”
焦头烂额了一晚上的枣祗倏然一愣：“顾郎在我府中静养，此刻应当在休息……”
“将军的府宅，可有派人查探过？”
枣祗道：“我的府宅与县衙相连，重兵把守……”
突然，枣祗神色一变，
“不好。”
他当即转身，骑上马，未及解释，只匆匆点一支亲兵随行，便策马往府衙的方向赶去。
疾行到半路，另一匹战马越过众骑，追到他的旁侧。
荀彧沉声询问：“将军在府中藏了何物？”
即使有黑夜的遮掩，仍然能看到枣祗发青的面色。他神色间尽是懊恼：“此事容后再说，三言两语讲述不清。”
荀彧缄默不语，握着缰绳的手顿然收紧，指甲因为急遽的使力隐隐发白。
夜间城道并无行人，骑队畅通无阻地来到县衙后方。
门口躺了数个守卫，里头隐隐传来兵戈交鸣的声响。
枣祗带着亲兵入内，在一刻钟内控制了局面，收刀入鞘之时，脸色已难看至极。
“留守府衙的重兵都是昔日随我征讨董卓的义士，竟也出了叛徒。”
再在自家的宅邸找寻，宅中已无活人。除了地上躺着的那些被守卫杀死的逆贼，其他人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家眷，客人，仆从……以及那位“天子”。
荀彧沉默垂眸，打量着院内的痕迹。
他顺着足印走到墙角，打开西侧的一处便门。
门外的巷子内，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个白波军士兵，生死不知。
他走到巷子的另一侧，曲着膝，拾起地上的一把刀，扫了眼附近散落的其他刀具。
刀的制作工艺看起来粗劣，但在规制上……与西凉军的武器格外相似。
他正想将这个发现告诉枣祗，倏地，起身的动作一顿。
荀彧将余光投到拐角处，看向空无一人的灰墙。
夜风习习，带着透骨的寒意。
“文若——”
枣祗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脚步声已临近便门。
荀彧谨慎地盯着前方，正欲回应，忽然，一只冰冷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手猛不防地从后方出现，捂住他的唇。
佩剑在侧，荀彧已握住剑柄，拔出寸许，却莫名一滞。
士人从小学习六艺八雅，文武兼修，腰间的佩剑绝非装饰，而是防身的利器。
荀彧并非没有自保的本领，他本有机会挣脱，有机会拔出佩剑，但他最终放弃了反抗，松开持剑的手，任凭身后那人捂着他的唇，将他拖入黑暗。
“文若？”
枣祗从大敞的偏门来到巷子内，只看到一地的白波军。
“文若，你在何处？”枣祗焦急地大喊，疾步跑到巷子的另一头。
“主帅，不要着急，我立即派人去寻。”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带着令人信服的笃然与镇定。
“子京，立即让人封锁附近的巷道。”
……
更多的对话已听不清晰，荀彧紧贴着黢黑的墙面，挤在一道窄巷之内。
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内部已堆满了木柴，只在外侧留下少许立足之地。
刺鼻的血腥味涌入鼻腔，荀彧无暇关注，只专注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人。
半个多月未见，顾至的个头拔高了不少，面上少了些肉，多了几分冷锐。
他正偏头聆听外头的动静。等巷中的声音彻底消失，顾至松了手，带着荀彧悄无声息地翻过墙，进入院中。
这是一处荒废无人的院落，却甚是干净，仿佛不久前曾有人居住过。
顾至解释：“这是魏子京特地清理出的，用来与外人密谋的院落。有道是，‘最危险的地界，便是最安全的居所’，魏子京既然敢在县衙对面通敌，我们便也占了他的屋，站在他的眼皮底下……”
魏子京？
荀彧想起刚才在巷中听到的对话，刚才和枣祗说话的那个人，就被唤作“子京”。
“枣将军身旁的那人是细作？”
顾至颔首：“枣敬先身旁的细作，怕是不止这一个。”
白波军莫名出现在县衙附近，顾至只惊异了片刻，便想通了其中的缘由。
纵观原著，那些看似离奇，兵不血刃的捡漏大计，基本是由带路党达成的。
诸如陈宫迎吕布，刘备取益州。
按照时间点，白波军主帅郭泰已死，白波军再无凝聚之力。首领杨奉、韩暹先后投了李傕，后又与李傕决裂，奉天子东归。
白波军为什么出现在聊城？前几日出现在聊城的“天子”就是答案——带路党将“‘天子’在聊城”的消息告诉外敌，引敌入城。
顾至正想与荀彧分享不久前得到的线索，却被荀彧捉住了袖摆。
“旁的容后再议。”
荀彧捏着过于湿润粘稠的衣袖，嗅着浓郁强烈、久久未散的血腥之气，眉间渐渐锁紧，
“衣袖上为何有这么多血，可有哪一处受伤？”
顾至不期然一怔，望着荀彧那双被月华照得清亮的眸光，迷蒙了片刻：“并无。”
“可你……”荀彧仍蹙着眉，眼中忧虑未散。
对于一个痛感薄弱，几近于无的人而言，若是在激战中受了伤，且因为搏斗而分了心，只怕无法察觉那道伤口。
顾至猜到荀彧担心的原因，连忙解释：“我并未受伤，当真不曾。”
痛觉微弱不代表完全没有感觉，至少触感还在，若是真的被人砍中，至少在受伤的一瞬间，他会有所察觉。
“这些血皆来自敌军……”
当时，出现在宅邸附近的人数量众多，那些人想把宅内的人全部杀死，一个不留。为了保护宅中的其他人，他与徐庶且战且退，迸裂的鲜血沿着剑锋洇湿衣袖，染红衣襟，仿佛淌过了一层血水，还未完全干涸。
顾至正欲继续解释，却不防眼前一晃，整个人向前栽倒。
“顾郎！”
他跌入一个温暖而宽厚的怀抱，耳边是焦急而惊惶的呼唤。
视线与听觉短暂漂移了几息，顾至勉强缓过神，正想说“可能有点低血糖，让我嚼两口饼缓缓”，忽然感到胸前一凉。
荀彧已解开他外衣，想要检查他身上的“伤势”。
顾至：。

第66章 共寝
一刻钟后, 顾至啃着饼，与荀彧一同坐在屋内。两厢沉默，唯有啃饼之声咔嚓咔嚓。
“抱歉。”荀彧再次道歉, “是彧轻率孟浪，本不该……”
不久之前，当荀彧反复确认，一一摩挲着腰上的血迹，确定那些只是顺着衣物渗透入内的外来之血, 而非伤口之血，且顾至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的那个瞬间——除了放松与庆幸，留给他的就只有亘久的沉默。
这也是顾至第一次在荀彧眼中看到了瞳孔地震的具象化。
“抱歉。”彼时, 荀彧立即为他系上衣带, 垂下轻颤的眼睫, “是我之过……”
因为气血亏损, 晚上对敌又耗费了许多精力，顾至又一次出现温县时那短暂晕眩的症状。
这一回多了几分饥饿感，手足无力, 颈部出了一些薄汗，疑似低血糖发作。
情况紧急, 顾至一时顾不上宽慰好友, 只靠着他的肩头, 抓住他的衣襟，仿佛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颤巍巍地逮住过路者的衣摆, 发出灵魂呐喊：
“有干粮吗？”
“……”
荀彧博闻强识，当即想通了缘由。他先给顾至喂了一颗蜜饯，解下腰间的水囊, 又从鞶囊中找到一块半个手掌大的酥饼。
至此，顾至终于缓了过来。
他本身并没有低血糖的毛病，只在很小的时候因为不注意饮食，偶然发生过一次，对此印象深刻。
今晚出现这个乌龙，主要是因为这具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又因接连的疲惫与劳累损耗了气血，导致身体出现短暂性的供能问题，血糖咣咣下降。
好不容易通过进食解决了问题，恢复了部分体能，重新运转的大脑就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丝不漏地传到了情感中枢。
顾至：“……”
不敢说话，只敢啃大饼。
顾至正借着进食的行动缓解局促与尴尬，就听到荀彧的第二次道歉。
“是彧轻率孟浪，本不该……”
“方才只是一时情急，”
顾至忙不迭地劝阻，极力忽略腰间的痒意，
“文若因担忧而乱了分寸，岂有过错？若论过错，是我未能及时言明，让文若生了误解，这是我的疏忽。”
顾至绞尽脑汁，努力开解，却发现荀彧周身的气息似乎愈加低沉，几乎要沉入自闭的状态。
顾至闭了口，脑中惊现尔康手。
这一场乌龙，他只觉得尴尬局促，心跳因为低血糖而莫名加快，作为另一方的好友，看起来却像是要轻轻地碎了。
顾至想了无数个宽解的办法，又一一排除，最终选择转移话题：
“郭泰已死，白波军投了李傕……他们应当是为了假天子而来。”
沉在黑色背景中的荀彧终于抬头：“假天子？”
“多半是假天子。”
顾至可以肯定，那个出现在聊城，带了一块玉玺，身边只跟了寥寥数人的“天子”一定是假冒的。
但出于严谨，他还是加了“多半”这两个字。
荀彧没有问他这些消息从何而来，只是静静地凝视：
“身体可好了些？还有哪处不适？”
顾至面不红心不跳地道：“只是因为今夜的变故，稍稍有些疲累，现下已经大好。”
荀彧递出手，掌心向上，皂色云袖滑落，现出一寸腕骨。
“我替你把一把脉。”
“……”顾至面不改色地改口，“或许还有一部分没有好转。”
在荀彧无声的凝视中，顾至咽下剩下的话语，磨磨蹭蹭地将手伸了过去。
三节指腹触至脉象，荀彧当即沉了面色：“只是今日劳累？”
顾至缓缓道：“兴许赶路时也有些疲乏……”
“当日，你与我说，你会‘把药带着上路’。”
不好，即将翻阅旧账。
“你为何要瞒着我，是我不可信？”
“自然不是。”眼见秋后算账这一关难过，顾至脑中急转，想尽办法渡过这场危机，“其实……今日是我的生辰。”
荀彧目光一滞，带了几分讶然与困惑。
顾至这才想起，汉朝这时候还不流行过生日，更没有过生日这一说法，只有及冠、及笄之礼。
他当即话锋一转：“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长河的另一头，人们会为亲友庆祝生辰。在这一日，生辰者会收到亲友的祝福与赠礼，可以对着烛光许下心愿。”
荀彧没有因为从未看过这样的古籍而质疑，他耐心地听着，恍然想起戏志才与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见到阿漻，是在他三岁的时候，在清潩河的岸边。」
「那时我失去了父母，他亦无父无母，被弃在林中……」
荀彧渐渐收紧指节，放缓了声：
“抱歉，我今日并未准备赠礼。这生辰之礼，可否第二日再送？”
“文若想送赠礼，当下便有一个现成的。”
顾至不知内情，仍千方百计地引导话题，想着揭过此篇，
“只要文若消消气，莫要再因为我的事生气……这便是最好的赠礼。”
“……”
察觉到难言的沉默，顾至还因为自己的小伎俩被看穿，正要以玩笑带过，倏然，发髻顶端被一只手轻抚触碰，前方传来一声叹息。
“我并非为了你的不告而别而生气，我只是……”
难以言喻的痒意再次从触碰之处传来，顾至心中纠缠，却找不到源头。
大约是因为荀文若毫无迟疑的信任与海岳高深的包容一次次地触动他的心防，让不愿对任何世界产生任何留恋的他第一次生出了动摇。
“那本古籍中可有说过——庆贺生辰之语，应当如何祝颂？”
温柔动听的声音自耳边响起，顾至迷蒙失神，只下意识地回答：
“约莫是，生辰快乐。”
“阿漻，生辰快乐。”
琤琤之声在耳边回响，顾至蓦然回神，
他的生日与平行时空的所有自己一样，都是正月二十。
但是今天并不是他十八岁的生辰，而是“顾至”的。
穿越了几辈子，他早就分不清真正的年岁，对时间与空间感到深切的混乱。
他留在现代的身躯，属于他自己的“原装机”外壳，始终停留在二十三岁，可他的灵魂早已经历了无数岁月，被河流淘洗过无数次，只留乏味的白。
他已许久未听到“生辰快乐”这四个字。
带着难以明言的杂念，他在心中重复着这四个字。
生辰快乐。
祝顾至第N岁生辰快乐，也祝“顾至”十八岁生辰快乐。
夜色已深，顾至以袖掩口，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关于聊城的事，他还有许多没有告诉荀彧，例如枣祗家眷的动向，例如白波军与“天子”。
但是荀彧制止了他。
“阿漻身子尚未恢复，当务之急是闭目休憩，好好地睡一觉。其余诸事，明日再提亦不迟。”
顾至已困得睁不开眼，大脑仿佛身陷泥淖，已难以思考。
“那便……先睡……”
屋中并没有卧榻，他走到墙边，倚着两面墙交界的直角处，贴着那一处坐下。
刚闭上眼，他就沉沉睡着，陷入梦乡。
初春的夜略有几分寒冷，即使地上铺着茵席，也还是透着凉意。
不等他感受到那分悄悄钻入的寒气，一件温暖的纩衣轻轻落在他的身上，惊走了那一分严寒。
带着淡香的温暖萦绕鼻尖，梦中的顾至仿佛置身于花海之中，微蹙的眉宇渐渐松开。
他抱着温暖柔软的纩衣，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原本贴着墙面的上身顿时失了重心，沿着墙面滑落。
在他的面颊与大地进行亲密接触之前，一双手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肩，将他揽住怀中。
愈加清晰的香气涌入鼻尖，原本散去些许热度的怀抱，再度触摸到炙热的温度。
梦中，在寒冬中冻成萝卜的顾至找到了一团暖炉，兴冲冲地伸手，将那团暖炉抱在怀中，用冰凉的面颊贴贴，蹭蹭。
那暖炉原本十分柔软，被他赖上之后，似乎僵硬了许多，却还是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气。
顾至满意地躺在暖炉上，不再动弹。
同样温暖的纩衣盖住他的后背，他被抱在层层温暖之间，任外头冷风呼号，也近不了他的身。
冻萝卜终于化成一条安详的咸鱼，躺在火炉上，顶上盖着盖。
不知躺了多久，顾至隐隐觉得腹中饥饿。
他正想找一把盐，洒在自己这条咸鱼上，让火炉烤得更入味一些，忽然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
什么咸鱼，咸鱼不是自己吗？
他蓦地睁开眼，借着照入门缝的月光，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眼前是一身浅色的中衣，衣袂隐隐错开，露出一小片白。
顾至恍惚了片刻，开启了深入灵魂的自我询问。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僵着，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如果不是在做梦，他为什么会看到如此古怪的一幕。
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顾至考虑着人生，盯着眼前的那一寸白。
眼前的衣襟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呼吸的热气源源不断地喷在他的耳边，把耳朵烤得发烫。
顾至沉思了片刻，再度闭上眼。
他果然是在做梦。
还是等梦醒吧。

第67章 束手无策
等再次醒来, 天色已经大亮。
靠墙睡了一夜，顾至却不觉得肩背酸疼。他身上好似盖着一层衾被，略动了动, 那柔软而温暖的衾被滑至胸口，被一只手捞了回来，牢牢裹住肩。
柔软似罗缎的碎发拂过脸颊，带来一丝痒意，也让顾至逐渐清醒, 后脊慢慢僵直。
他正枕着一人的肩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
闭着的眼缓缓睁开一道缝，又立即闭上。
梦中不会只有触感与嗅觉, 而看不到任何画面, 他并不是在做梦。
那么昨晚……
“醒了？”犹如春日暖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中止了乱糟糟的思绪,
“先吃一点糗饼，垫垫肚子。”
顾至睁开眼，向下一扫, 发现盖在他身上的并不是衾被，而是一件格外眼熟的冬衣；向上抬眸, 近在咫尺的面庞占据了半个视野, 白玉般的肌理依稀可见。
顾至弹射起步, 连忙将自己的脑袋从荀彧的颈窝拿开：“莫非我昨日睡相不佳——”
“并非如此，”
见顾至要将身上的衣揭下，荀彧抬手制止,
“你气血有损，受不得凉。醒来需缓上片刻，等适应了冷热, 再褪下不迟。”
顾至看着他身上的中衣，坚决推拒：“我本就穿着外袍，并不妨事。倒是文若，莫非一直将纩衣予我……”
荀彧只是道：“我并不冷。”
“怎么会不冷。”
顾至握着荀彧的指尖，感受着上面冰……炽热的温度，沉默。
荀彧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信了？”
顾至沉思，顾至怀疑人生，顾至仍然坚持要将纩衣还给荀彧。
只是他刚动弹了一分，就听荀彧忽然询问：
“陈公台去了何处？”
顾至极其罕见地生出了一分心虚。即使再来一次，他仍然会把陈宫打包带走，但瞒着荀彧，在对方眼皮底下放跑谋逆未遂的“逆贼”，这双份的先斩后奏……即使荀彧不追究，也定然被他惹恼了。
在装傻充楞与坦白从宽之间，顾至果断选择了后者。
“听闻许汜曾给陈公台写过一封密信，正是这封密信，让陈公台察觉了端倪，起了谋逆之心……”
顾至从头开始讲起，只讲了两句，便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这纩衣还在他的身上？
他强硬地将纩衣推了回去。这一回，荀彧没有拒绝，披上纩衣，从鞶囊中取了一块糗饼，连同水囊一同递给顾至。
“囊中的水冷了，慢点饮，少饮一些，待含得微热了再吞咽。”
大约因为昨日偶然出现的低血糖，甫一醒来，荀彧就督促他用食。
想到那小小的鞶囊中，除了官印，最多只能放两块小巧的糗饼。昨夜他已食了一块，这应当是仅剩的另一块。
顾至正想将这块糗饼一分为二，荀彧却像是看透了他的所想，温声道：
“这糗饼不过半个巴掌大，扛不住饿，你先用着，一会儿我们去对面用一些朝食，打一打秋风。”
这个对面，自然指的是枣祗家。
难得从荀彧口中听到一点带着促狭意味的话，顾至忍不住看向他，短暂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又将视线错开。
见顾至一声不吭，三两口将饼吃完，荀彧递上一片绢帛，让他拭手。
“昨日你将我带到暗处，是因为魏子京背叛，你不愿打草惊蛇？”
“并非怕惊扰了蛇群，只是为了引蛇出洞。”
顾至只说了其中一个缘由。想到昨天从白波军口中撬出的消息，他怏怏不乐，
“昨夜，拐角藏了几人，都是魏子京的同谋，我担心他们带了手弩，对文若不利……”
荀彧立时想起陈宫府上的那两支弩箭：“莫非此事亦与笮融有关？”
能合法持弩的唯有州郡的长官，且不是人人都有。拥有便携手弩的更是凤毛麟角。
“不止此事，就连博平城的变故，当中也有他的手笔。”
顾至将博平城发生的事全部道出。包括他从许汜那窃听到的对话，笮融针对荀彧的阴谋，陈宫的选择，张燕的态度，荀攸的飞来横祸……事无巨细，全都抖给了荀彧。
荀彧起初听得格外认真，但当听到荀攸被人当作“荀司马”，抓捕入狱，荀彧眼中现出短暂的困惑与恍惚，仿佛怀疑自己听错。
“公达一切可好？”
“看起来尚可。”顾至斟酌着道。
董卓提前暴毙，荀攸在长安狱中关押的时间不长，虽然途径博平的时候又被抓了起来，但只关押了几天，两次都没有受什么罪。
“不过，他现在正留在博平收拾烂摊子……也许不那么快乐。”
顾至实事求是地说道。
荀彧对他的行事作风格外了解，对荀攸留下的缘由多少猜到了一些。
他无奈地笑道：“公达是我的子侄，但比我年长一些，心中自有成算。他若留下，绝非因为你我之故，必然有他自身的考量。”
荀攸从小父母双亡，被他的叔叔——荀彧的堂兄荀衢收养。因为寄人篱下，又在年幼的时候被喝醉的荀衢所伤，荀攸的性子比其他族人要沉闷一些，总是独来独往，并不与他们亲近。
当荀彧八岁时，再度见到这位比他大了六岁的子侄，荀攸已长成沉默寡言，独行其道的少年，与他这位年幼且差着辈分的从叔并没有多少投机之语。
顾至隐约察觉到荀彧的愁思，斟酌着开解：“公达若愿意留下，今后便有了更多相处的时日。我们可叫上阿兄与奉孝，到公达那串个门，尝尝炳烛做的咕咚锅。”
荀彧只笑未答，问起了正事：“枣将军的家眷去了何处？”
“他们被徐元直带去了另一处安全的住所。”
“徐元直？”
“徐元直是阿兄的旧交，单名庶，曾名徐福，是一位游侠……”
顾至简单描述徐庶与他相识的经过，荀彧听了许久，恍然自语。
“原来那一日……”
顾至望着荀彧，却听荀彧收了话音，改口道。
“即使枣将军的家眷安然无恙，不会被叛军所胁，为防变故，我们还是需要将所有的事告诉枣将军，与他透底。”
“我与文若所见略同。”顾至说道，“昨夜，我便与元直协商，让他找个机会，带枣叔去见一见家人，再将城中的异动如数告知。”
他打量着从窗棂缝隙投入的亮光，算着天时：
“若他动作迅速，指不定已经与枣叔通过气……”
话音未落，木窗忽然被人叩响，发出二长三短的闷声。
随后，门外传来一声不堪入耳的猫叫，像是声音粗沉的男子在进行拙劣的模仿，听得人耳膜发疼。
顾至险些笑喷，他控制着面上的肌肉，低声叨念了一句：
“说曹操，曹操到。”
荀彧沉默许久，将声线压到最低，不解地询问：
“……与主公何干？”
顾至一时失语。
他该怎么解释，他刚刚说的只是一句谚语，其实，的确，跟曹操没什么关系？
好在荀彧并不深究，即使知道来的人是被顾至信任、与志才交好的徐庶，他也仍然站在顾至身侧，隐隐将他护在后方。
没过多久，窗外爬进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着一个布囊，一进来就蹑手蹑脚地合上窗子，不让一点寒风漏进屋内。
狗狗祟祟地做完这一切，徐庶安然转身，正对上一张陌生而秀俊的脸。
想到自己方才抛出的暗号，徐庶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他望着面前这个相貌不凡，气质卓越的青年，隐约觉得对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是……”
顾至从荀彧的身后冒头：“他是濮阳城的别部司马，荀文若，代行东郡太守之职。”
徐庶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这眼熟之感从何而来。
他与荀攸的容貌确有几分相似，也难怪许汜抓错了人。
他解下身后略显笨重的包裹：“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朝食……”
顾至瞧他从包囊中拿出食材，又拿出一坨黑漆漆的器具，惊异瞠目：
“你怎么把锅也带来了？”
徐庶不以为意：“这冷食，哪有热饭好吃。我带的这口甗，上面可以蒸饼，下面可以煮汤，方便得很。”
顾至看了荀彧一眼，笑道：“多亏元直雪中送炭，我不用悄悄潜入枣叔家中打秋风。”
荀彧听出了顾至的言下之意，唇角漫起一道弧度，可那弧度，很快停在半空。
他看着手忙脚乱忙活的徐庶，又看向指甗为锅，仿佛没有见过炊具的顾至，停顿了许久，方才出声。
“不知徐兄，可会做饭？”
徐庶拼接锅具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顾至二人：“难道你们不会？”
无言的沉默，被日晒烘干，洒落整个屋舍。
顾至迟疑道：“只是蒸煮，应当不难？”
事实证明，蒸煮确实不难，但把米饭蒸熟，需要耗费的时间与柴火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
荀彧缓缓道：
“此物，应当只是热饭所用……”
热饭，把熟了的饭加热，而不是把生米放在上面蒸。
顾至看着逐渐变成化石的徐庶，很想问问这位野外生活经验丰富的游侠——以往在城外赶路的时候他都是怎么生存的？不会每天都拿出干粮啃，或者随机找一棵野草，哞的一下吞掉吧？
然而，想起徐庶竭尽所能的帮助，顾至终究没有问出扎心之语。
他既是询问，也是岔开话题地说道：
“你可与枣叔说了昨夜的变故？”
徐庶回过神，将食材兜回布囊，回答：“我还未找到恰当的时机。”
“既然如此。”顾至一锤定音，“我们便去对面打一打秋风，再找个机会，将枣祗绑走。”
徐庶听着他状若土匪的言语，惊得掉了包裹。

第68章 平乱
徐庶原以为顾至这话只是在开玩笑, 没想到他真的摸到枣家后厨啃了一顿早餐，还将枣祗“绑”了过来。
见荀彧平安无事，枣祗舒了口气, 目光投向一旁，对着正指使庖丁片烤鹅的顾至：
“顾郎，你……罢了，等你吃完再说。”
顾至将片好的烤鹅一分为三，另外两碟交给荀彧与徐庶, 给枣祗留了个鹅头。
枣祗哭笑不得，找了一张胡床坐下。
等三人用完餐，与他说起昨日从白波军口中问出的情报, 枣祗原本舒展开的神色再次变得难看不已, 与他旁边的鹅头如出一辙。
“子京也背叛了？”
从曹操最信任的魏种背叛, 到他最信任的一部分亲兵背叛, 再到负责城防魏子京……背叛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让枣祗在震怒之余，不免多了几分麻木。
“这还不是全部, ”顾至无情地落下最后一击，“其余背叛者藏在暗处, 数量多少, 尚且不得而知。”
枣祗头痛不已：“这该如何是好？”
“若暗中排查, 易打草惊蛇，人心惶惶。”
荀彧陈述着厉害，“不若效仿世祖。”
在枣祗与徐庶低眉苦思的时候, 顾至已听明白荀彧的言下之意：
“捉细作，除首恶？”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正是如此。还得劳烦枣将军亲力亲为，振奋军心, 揪出‘首恶’才是。”
枣祗不知荀彧因何而笑，没有多想：“可我要怎么揪出首恶？”
顾至察觉到荀彧投注的目光，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以德为胄，以义为剑[1]。”
这是《盐铁论》中的一句话，枣祗曾经读过，也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但不明白它与抓叛徒有什么关联。
荀彧从旁解释，补充条理：“我昨日在巷内，检查了白波军掉落的佩刀。那些刀具工艺奇特，与西凉军备的锻造手法颇为相似。”
枣祗在军政上并非一窍不通，顿时明白了荀彧的意思。
只是……
“仅仅锻造手法相似，不能作为他们勾结西凉兵的证据。”
就算工匠们能看出锻造工艺的相似之处，普通士兵也未必相信这个说辞。要是再被有心人煽动，反说他们污蔑，那可就糟了。
“为何需要证据？”顾至忽然开口，寓意深长，“既然知道细作们勾结的是谁，那便按照他们所勾结的势力，‘制作’一些证据。”
过程不重要，结局对了就行。
枣祗大受震撼：“伪造？”
旁侧的荀彧想起顾至计守濮阳时，曾将陈宫的字迹模仿得丁点不差，心中有了猜测。
顾至补充道：“虽是无中生有，倒也不算污蔑了他们。”
那笮融也喜欢造假，曾经假冒“顾彦”的名义，给曹操送了信匣。
既然他这么喜欢这种招式，那他就以牙还牙，将这些“假”给他造回去。
枣祗压下震惊，将身子凑近了些，叽叽咕咕地合计了一番。
等商讨出对策，他舒了口气，想起了另一件正事：
“元直将我的家眷送到了安全之处，可有留意到——其中有一位十余岁的少年，穿着皂色的常服，腰间束着双鱼玉钩？”
看着枣祗似有几分紧张的模样，顾至猜到了什么，略有些不可思议：
“世叔该不会……将那位天子藏在自己的家中，对外声称是自己的亲属？”
见枣祗擦着鼻尖，已是默认，顾至无言可对。
难怪昨晚那些敌军一窝蜂地涌入枣家，把他们团团包围。原来不是冲着抓人质威胁枣祗来的，而是冲着“天子”来的。
枣祗明知道那个“天子”大概率是假的，却还是把人请到家中，真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是其他人都与枣祗一般，明知有异，却还是对“天子”敬如上宾，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多诸侯拥兵自立，想要自己当皇帝了。
顾至心底吐着槽，倒是没有对枣祗此举多做评价。
枣家已经被彻底清理了一遍，枣祗只留了老家带来的护卫，把守着院落，又以身子不适为由，在府中做着准备，不让任何人靠近宅院。
顾至今天仍有些困倦，在枣祗新安排的一间卧室休息，睡得昏天暗地。
醒来的时候，他在案上看到了一只木匣，旁侧躺着一片木牍，上面笔走游龙地写了两个字。
“赠礼。”
顾至一怔，想起了昨晚那些胡说八道。
荀彧问他生辰之礼能否隔日再补，他当时只想着早点把算账一事翻篇，就说“不生气就是最好的赠礼”……没想到荀彧仍惦记着补赠礼的事。
带着说不明的心情，顾至打开木匣。
匣中躺着一只玉簪，簪体简约流畅，通体莹润，尖头那一侧被细致磨圆，簪尾刻着少许竹纹，让这简约的直簪多了几分雅致。
这不是荀彧第一次赠礼。早前顾至送鸠车的时候，荀彧便赠了回礼，后来又让炳烛转交了几次节礼，多半是佩囊、剑璏之类的小物件。
每一次的赠礼都简洁而风雅，这一回也不例外。
顾至关上木匣，将赠礼收好。他苦兮兮地喝了药，又嚼了半块荀彧送来的饴糖，拿着他让马小郎制作的牙刷，刷去了牙上混杂的甜味与苦味，慢吞吞地爬上床。
一夜无梦。
等到第三天，他终于收到枣祗拿下“首恶”的消息。
旁观了整场的徐庶正在与他进行实况转播：“枣将军当众取出了‘通敌’之信，众人哗然。就在这时，那魏子京突然跳了出来，‘呔’了一声，大喊，‘将军莫非要找替罪羊’……”
绘声绘色的描述，听得顾至一愣一愣。
他怎么没发现，徐庶竟还有说书的本事？
讲到激情之处，徐庶渴了，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下：“枣将军邪戾一笑，道，‘子安若无异心，为何如此不安’？说时迟，那时快，人群中忽然射出几支弩箭，向着枣将军而去……”
顾至沉默地听着。等整个故事听完，他不仅大致知晓了捉拿贼首的整个过程，还得到了许多新奇的词汇。
比如“邪戾的枣祗”，“狂狷的夏侯惇”，“清冷的荀司马”，“猛如蝎虎的徐游侠”。
听完整场，时间正好过去两刻钟。
顾至犹豫了片刻，呱呱鼓掌。
“精彩，着实精彩。”
徐庶满意离去。从相识到现在，他在人前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没有刚才那半个小时多。
荀彧忙着帮忙处理城中庶务，帮着善后。但他每天都会抽空过来两趟，或是一同用餐，或是说一说话；又让炳烛留在宅中，监督顾至喝药。
等三月抽苗，天气不再寒冷的时候，从昌邑传来曹操等人大破黄巾军的消息。
曹仁、夏侯渊不仅击退了黄巾军，更将隔壁寻机作乱的鲁国打了个服服帖帖。
而东郡的这场叛乱，也在刚出现一个苗头的时候，被顾至与荀彧掐灭。
除了早先拿下的博平与随后安定的聊城，临邑、阳平这两座叛城在施行坚壁清野的第三个月，因为久久等不到援军，粮草一空，不得不投了降。
临邑、阳平的首领骂骂咧咧，怒叱张杨、张邈不讲信义，却不知道，不是张杨与张邈临时退缩，而是他们被程昱、夏侯惇施行了围魏救赵之计，地盘乱成了一片，又吃了几场败仗，实在无暇他顾。
博平城的许汜是骂的最狠的一个。
他终于发现张燕耍了他，只吃好处不出力，所谓的“远房从弟”根本不是他的亲戚，而是曹操帐下的谋士。
“张燕竖子，竟与曹贼合谋——”
守卫询问荀攸：“此人骂得污浊不堪，是否要将他的嘴堵上。”
荀攸平静道：“随他去。”
任凭许汜喊了三天三夜，直到喉头肿胀，声带沙哑，他终于不骂了。
陈宫在帮着收拾完博平的烂摊子后，悄然离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尚在聊城的荀彧收到这条消息，心中叹息。
五月，曹操率军回到东郡，见到枣祗奉迎的那位假天子。
曹操曾为典军校尉，见过刘协，眼前这个“天子”，自然没可能瞒过他。
白走了一趟，曹操却没有生气，只笑着看着眼前的少年：
“冒充天子，可是死罪，郎君何至于此？”
那少年狡黠笑道：“我不曾冒认。我只是说，我是‘受天命之人’，天子即是天命，我受天子之命而来，难道不是‘受天命之人’？”
这场诡辩颇有些强词夺理，曹操却笑得更加开怀：
“原来如此。却不知真正的天子现在何处？”
少年道：“天子欲择一明臣，共扶汉室，自然在明臣之处。”
曹操终于敛了笑：“天子乃万金之躯，勿坐垂堂。”
“天子心中有数。”
少年背着手，托起手中的玉玺，
“却不知，曹孟德，曹将军，是否是忠于汉室的明臣？”
曹操一怔，当即对着玉玺的所在，行以大礼。
“操虽不才，愿为天子之剑，扫荡天下。”
少年扶起曹操，拉起他的手，要将玉玺放在他的手心。
曹操后背当即淌下冷汗，蓦然抽手。
“不可如此。”
“这不过是假玉玺，曹将军在怕什么？”少年悠悠一笑，意味深长，
“众人都在寻找玉玺，莫非曹将军不想要？”
曹操垂首：“此乃天子之物，不可妄自触碰。”
又问少年，“不知使者尊姓大名？”
少年答：“我乃梁栋，乃前任尚书之子。”
“可是梁仲华？”
“正是。”
知道这人是梁绍之子，曹操更谨慎了一些。
“郎君可有嘱托？”
“我哪有什么嘱托，不过是天子有话让我代为传达。”
曹操的神色显得愈加恭敬。
“天子有言——曹将军，静待良机便可。”

第69章 老友重逢
曹操没再多问, 只将这位天子的信使迎入府中，奉为上宾。
随后，他在濮阳城大设酒席, 论功行赏，着重嘉奖在兖州之战、东郡之变中有着重大贡献的功臣。
顾至来得早，优先挑了一个既不靠前也不靠后，不容易被关注到的风水宝座。
其他功臣陆续到来，有一大半是顾至认识的人。
荀彧与徐庶相继在他身边坐下, 枣祗、夏侯惇这些日子习惯了找他们吃饭，也挤过来凑了个人头。
没过多久，半年未见的曹操、郭嘉与戏志才一前二后地走入堂屋。
在兖州作战时, 郭嘉与戏志才常被曹操带在左右, 经过半年的相处, 共同策谋, 已颇为相熟。
眼见曹操径直去了主座，郭嘉伸手去拍戏志才的肩：
“走，看看顾郎在哪。”
戏志才不动声色地避开郭嘉的手, 向前疾走两步。郭嘉“嗳”了一声，较上了劲, 不屈不挠地转身, 将擦着布料而过的手硬是按到了他的肩上。
“咱俩也算好搭档了, 何必这么冷……”
最后的“淡”未说出口，拍肩的手被另一只力大无穷的手猛地抓住，一阵堪比移山碎石的力道传来, 险些把他的手夹成薄饼。
郭嘉脸颊扭曲了一瞬，倒抽了一口凉气。
“抱歉，我不习惯旁人靠得太近。”戏志才往顾至的方向扫了一眼, 见他左右两侧各坐了两人，足下一顿，在稍远的一侧坐下。
“怎么跟钳子似的。”郭嘉一边嘀咕，一边抽着气，捂着手走到顾至与荀彧身边。
汉时分案而坐，堂屋中的每一块桌案都隔了两尺半的距离，恰巧能容纳一人通行。
郭嘉就这么硬生生地挤入顾至与荀彧的中间，格外从容地坐下。
身后倒酒送水的侍从欲言又止。他不明白屋中的席位如此之多，这位士子为什么非要挤在过道中间。
“你的这位阿兄真是好大的一身蛮力。”郭嘉与顾至嚼耳朵，“你若让他徒手夹胡桃，他能给你咔咔地剥出一盆子来。”
顾至饮了一口蜜水：“阿兄身子骨柔弱，岂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一定是奉孝感应错了。”
郭嘉：“？”
似乎没想到顾至会睁着眼说瞎话，郭嘉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满是痛心，
“半年未见，顾郎竟变得如此冷酷。”
“我不止冷酷，我还无情，无理取闹。”
顾至随口乱答，夹了一块香喷喷的烤排，在郭嘉眼前晃荡了一圈，
“奉孝确定要坐在这没菜没酒的过道，看着我们吃？”
“此处空隙甚大，再摆一张桌案有何不可？”
郭嘉似乎并不觉得三个人拼出一张长桌有什么问题。
他看到荀彧另一侧的枣祗起身，去找戏志才说话，还没说两句，就因为同样伸手拍肩的动作，被戏志才拧住了手，长满胡茬的脸扭成了板块漂移状。
“你看。”
郭嘉对着顾至示意，脸上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连枣祗那家伙都被捏得老脸发绿。”
顾至不明白他在高兴个什么劲：“同是天涯沦落人，你为何笑得如此开怀？”
“常言道，自损八百，伤敌一千。这一千对八百，再怎么也多了二百，多少还是赚了。”
这道理似是而非，言不及义，倒是符合郭嘉的作风。
“你瞧，主公也笑得格外开怀。”
听到郭嘉的这话，顾至往主座看去，果真看到了笑露八齿的曹操：“……那是因为他见到了荀公达，爱才之心泛滥。”
成功拿下兖州，守住了东郡，又白捡了一个谋主，怎能不笑？
“荀公达，文若的子侄？”郭嘉来了兴致，盯着荀攸猛瞧。
“正是。”这次回答他的是荀彧。荀彧看向荀攸的身侧，提醒郭嘉，
“公达身侧尚有一个席位，奉孝可坐在那一边。”
“不急，不急，半年未见，我还有一筐的话未说。横竖赴宴之人尚未到齐，不如让我讲个痛快。”
郭嘉戳戳顾至的肩，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小碟香榧。
顾至顺手将那碟香榧往旁边一递，就听郭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不轻不重地“咦”了一声。
“顾郎束发的玉簪甚是悦目，不知从何而得？”
顾至正饮着蜜水，闻言，险些被呛。
他放下陶杯，若无其事地回答：“此乃文若所赠。”
郭嘉当即把脑袋探到另一边：“文若可知我想说什么？”
荀彧端坐着，神色未改：“我也为奉孝准备了一件节礼。”
“是补端阳节的节礼吗？正巧，我也为文若与顾郎准备了节礼，待到宴会过后，就给你们送去。”
郭嘉又兴致勃勃地说了许多话，直到酒宴开始，他才意犹未尽地离开，找了一处空位坐下。
酒宴过后，郭嘉带着节礼来到荀彧的居所。
顾至收了他的那一份，打开一瞧，匣中放着一串用以辟邪的五色丝，还有一柄两边带着兽毛，样式奇怪的木棒。
“此乃麈尾，昌邑城刚刚兴起的小物件，可用来驱虫。”
顾至转着手中有点像扇子又有点像马桶刷的木棒，疑惑地反问：“驱虫？”
“正是。”郭嘉一本正经地颔首，“若无虫可驱，顾郎也可用他来挠痒痒。”
带着一滴额角的汗，将麈尾放下，顾至看向荀彧那一头，发现荀彧收到的礼物与他大同小异。盛放赠礼的木匣中同样放着一柄麈尾，只不过，匣中的另一样物件不是五色丝，而是一只艾草香包。
此时，郭嘉也拿着荀彧与顾至的赠礼，同时打开两只木匣，翘首以望。
左侧的木匣是顾至所赠，里面放着一个盖着木塞的陶罐，不知是何物。
而右侧的木匣是荀彧所赠，里面躺着……一本《汉律》。
郭嘉望着《汉律》，久久沉默，眼中笑意凝固。
“为何是《汉律》？”尽管郭嘉已猜到荀彧赠送此书的用意，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奉孝无意身外之物，又对礼数法度视如土芥，此物恰好能助奉孝静心。”荀彧缓缓开口，“若是不够，我屋中还有一册前年誊抄的《刑法志》，可一并拿来。”
郭嘉抽了抽嘴角，收起竹简，转而拿起陶瓶，询问顾至：“顾郎送我的是何物？”
“此物名为‘十三味煎’，专治跌打损伤。”
说完，顾至意有所指地看向郭嘉的手，眼中只传递着一个意思：你一定用得上。
郭嘉不语，只一味悲伤。
“你二人莫不是在联手欺负我？”
虽然郭嘉这话只是玩笑，但听在顾至耳中，总有一些不对味。
他看向荀彧，却见荀彧也在看他，眼中清晰地倒影着他的身影，潮汐起落。
顾至转开目光，正巧瞧见站在门边，迟迟未进的戏志才。
“阿兄。”
他恍然回神，提着另一个木匣，走到戏志才身旁，
“给。”
戏志才垂着眼帘，接过赠礼，又收了另外两人的节礼，将带来的礼匣送给三人。
他走到荀彧身前，敛眸相望：“这段时日，多谢文若对阿漻的照拂。”
荀彧神色微顿：“阿漻亦是我的好友，我自当护佑他的周全。”
郭嘉看着眼前这平静友好的一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甚是奇怪，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他转向顾至，却见顾至正低头拆着新来的礼物，完全没注意这边的事。
郭嘉悄悄走了过去，戳了戳他的手肘：“你阿兄与文若是怎么回事？”
顾至从礼物中探头，小声道：“先前有一些口角，后来说开了。”
听闻此言，郭嘉口中发着极低的气音，难以置信地反问：“你确定这是说开了？”
这话问得有些古怪。顾至跟着郭嘉的视线，一同往二人的方向瞧去，只见戏志才正与荀彧寒暄，两个人的神色都极其平和，看不出任何异常。
望着郭嘉若有所思的侧脸，顾至只当他是聪明人想得太多，转眼便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第二天，曹操找来顾至。
“此次东郡之乱，多亏顾郎出手相助……”
顾至不知道曹操为什么要单独见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其实不是为你，只是想帮文若，让文若早点睡个好觉”之类的话。
他便只是道：“论平乱之事，文若、枣将军、夏侯将军、程军师居功甚伟，更有荀公达、徐元直、陈公台仗义相助……”
听到陈宫的名字，曹操沉默了一瞬，心中尽是无边的喟叹。
“公台他……”
不止陈宫对曹操的感观十分复杂，曹操对陈宫也是如此。
顾至不给他悲春伤秋的机会，径直相问：“不知主公找我来，所为何事？”
“温城，东郡，顾郎几次立功，可我竟未替顾郎授予一官半职，”
曹操从感叹中抽身，因为知道顾至的脾性，他没有过多的拐弯抹角，爽利地说出了今天找顾至过来的缘由，
“不知顾郎对那一处官署有意？”
听曹操这意思，竟然要他挑选部门？
顾至难免有些吃惊。他不知道曹操已对他产生了“嘴硬心软”“关键时刻一定靠得住”的误解，倒也没有对曹操这份“优待”受宠若惊。
反正，对于领导者而言，所谓的优待就是个幌子，所谓的“任你挑”其实就是“你先说说看，最后我看着情况给你安排”，老套路了，早已习惯。
顾至便也不客气地拿出了现代找工作的标杆：“钱多事少，睡觉管饱。”
颇有些押韵的八字真言，听得曹操发了怔。
他琢磨着顾至的要求。钱多事少，倒是能够理解，顾至约莫是想要高俸禄，不要处理太多琐事的官位。
这睡觉管饱是什么意思？

第70章 升官发财
想起以往议会时, 顾至经常在屋里打瞌睡，曹操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直觉告诉他不要继续询问，曹操从善如流地将这个问题掠过, 径直给了结论：
“那便仍为参军，加封别部从史，秩六百石。”
参军，参谋军务者，大多是为幕僚设的席位。“别部从史”这个职位一看就是曹操自己编设的, 并非朝廷的正职，和后来郭嘉担任的军师祭酒一职类似。
“多谢主公。”顾至顺势应下。
非朝廷正职才好，不是朝廷正职, 才能弹性上班。
六百石的俸禄已脱离小官的行列, 一些富县的县长也就这个俸禄, 已是曹操能给的上限。
不过……
“别部从史, 莫非此职，与文若的别部司马有关？”
从史通常是属官，多为官员的副手。别部从史, 莫非是给荀彧当助理？
曹操似乎有所误解，以为他不愿意, 好声好气地劝解：“文若待人温厚, 谦逊有礼。你与他共事, 绝不会有为难之处。”
事实上，曹操并不是怕顾至被为难，而是怕顾至为难了别人。
一个奔着“少干活”“睡大觉”“多吃饭”去的下属, 去哪儿都是折磨人。
也就荀彧脾性温和，能稍稍忍上一些。
顾至不知道曹操心中的真实想法，只觉得曹操偶尔也有善解人意的时候。
他愉快地答应, 生怕慢上一步，曹操就会反悔：“主公说得对，我这就去荀司马那报道。”
瞧着他兴高采烈的模样，曹操反而陷入了沉默，良心开始隐隐作痛。
荀彧本来就够忙了，他还把这个怪才丢到荀彧那，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可轻易收回。
眼看着顾至就要离开，曹操连忙把人喊住：“且慢，我还有一事想问——”
对上顾至回转的眸光，触及那双仿佛洞幽烛微的眼瞳，曹操终究没能说出阻拦的话，只问了这几日一直在烦心的问题。
“兖州官衙的存粮不足，顾郎可有对策？”
顾至重新坐回原位，看在曹操做了件合他心意的事的份上，难得没有躲懒：
“官衙无粮，世家有粮。”
“世家有粮，可世家不愿出。”
顾至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不愿出？这可由不得他们。”
曹操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案前的一碟糕点，命侍从再端来一碟，放在他的身前。
“顾郎先前曾说，兖州之豪族，不可逼之过急，怎么今日又……”
“主公仁善，岂会逼迫豪族？”
顾至挑了一块花型最为好看的糕点，以指捻着，别有意味地反问，
“只是编户齐民，重新‘算赋’罢了。”
算赋，即按照人口，对成年人征收人头税。
个人给政府交税，乃是固有之举，豪族就算再不愿意，也无法找到反驳的理由。
曹操若有所悟，心中敞亮：“顾郎的意思是……”
“豪族多隐户。那些不曾在官府登记，躲避徭税的佃户、门客依附于豪族，这么多年，日积月累，早不知藏了多少人。”
所谓的隐户，顾名思义，就是表面上隐身，不在官府造册的人家。
这些人躲避缴税与徭役，依附于豪族，让豪族吃得满嘴流油，倒让政府收不到征粮与税银。
若在太平盛世，豪族姑且会收敛一些，不敢做得太过火。然而近几十年，世道渐乱，朝廷自顾不暇，流亡者成为隐户的现象愈加严重。
若非到处都是兵燹，豪族难以自保，只怕他们会更加毫无忌惮。
曹操道：“只是那些豪族早有准备。因着战乱，他们弃了庄园，将部众与存粮藏在山林之间。我若派人去查，怕是收效甚微，徒劳无返。”
顾至咬了一口点心，口中溢着荷花的清香。他三两下将点心吞入腹中，饮了一口蜜水：
“主公不知道豪族将人与粮藏在何处，可兖州豪族，彼此知根知底。”
曹操本就是机敏之人，顾至已提醒到这份上，他岂有想不通的道理。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心中已想到了一千个挑拨离间，让兖州豪族彼此扯皮、互相告发的办法。
解决了一个难题，他越看顾至，越觉得满意。
虽然往日总是不靠谱，在他帐下出工不出力，但在关键时刻，顾郎总能发挥作用。
如此文武兼具，与众不同的异才，只是有那么一点缺点，做主公的自然要包容一些。
顾郎毕竟还年轻，还未及冠，有天纵之资的少年人，即使再轻狂一些，又有何妨。
欣喜之下，曹操起了促膝长谈的架势，开启一个新的话题：“那位天子的使者，顾郎怎么看？”
顾至正等着去荀彧那点卯，顺便与荀彧一起吃个午饭，没想到曹操不讲武德，说好的一个问题，竟然问了两个。
他放下手上的陶杯，直勾勾地盯着曹操：“主公，钱多事少……”
曹操：。
没想到先前应下的事这么快就打了脸，曹操笑着咬牙，将心声中的“再轻狂一些，又有何妨”狠狠划去。
“不过是随便问问，若顾郎不愿回答，自去便可。”
顾至刚才那句只是为了提醒下班，避免曹操说好的一个问题变成了无穷个，倒也不是真的就吝啬这一两句话。
他将陶杯推到前方，示意曹操看眼前的空杯：
“不管他是真的天子，假的天子，真的天之使者，假的天之使者，于主公而言，只是一双金碗筷的事。”
曹操早就想明了正确的做法，有此一问，只是心中烦忧，不吐不快。
听了顾至的话，他舒展浓眉，不再纠结此时：“你说的对。”
不管那个姓梁的使者是真的奉了天子之命，前来试探，还是狐假虎威，另有目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曹操接着便是。
曹操已抚平了心结，却见顾至又将陶杯往前推了推，敲了敲杯口。
这是顾至第二次做这个动作，曹操本以为顾至此举是对应他的那句“金碗筷”，没想到竟然不是。
他前倾上身，虚心求教：“此空杯，莫非另有深意？”
顾至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分古怪：“主公，蜜水饮完了，再添一杯。”
曹操：“…………”
他虽抚平了关于使者的心结，却又另生了一个更大的心结。
带着几分着恼，曹操霍然起身：“我让人送一壶到你屋中，你且自便。”
“多谢主公。”顾至秉着来了不能白来的念头，指着案上还没吃完的荷花糕，
“这盘可否一同打包了带走？”
眼见顾至愈加得寸进尺，曹操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转念一想，若为了一盘糕点动怒，拒绝幕僚，岂不显得他小气？
“那便一同送到你房中。”
说完，曹操拂袖就走，生怕再留下来，他的心结要被气成结节。
顾至示意侍从将蜜水与糕点送到荀司马的署衙，哼着小歌，心情舒适地离开。
过了几日，其他州郡纷纷传来离奇的谣言。
有人说李傕、郭汜攻破长安，诛杀了司徒王允，却找不到天子本人。
有人说天子被白波军的首领杨奉、韩暹悄悄转移，准备运送到并州去，但被李傕、郭汜的士兵拦下。
又有人说，天子曾经短暂地来过兖州，被张杨救下，如今正在张杨那坐着。
还有人说，天子已逃到益州牧刘焉那，早就远离了中原腹地。
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好好一个天子，一下子出现在并州，一下子出现在蜀地，全国上下都有他的痕迹。
顾至对此叹为观止：这是在做什么？拼好帝？每个人拼一刀，宣称对“掉落在外的皇帝”负责？
就在所有人都为皇帝的动向牵肠挂肚的时候，又有三个势力传来了有关天子的消息。
只不过，这一回，传来的风声与前几次截然不同。
幽州那边传来一闻，说公孙瓒怒杀天子，因此与刘虞闹掰。
冀州那边传来音讯，说袁绍怒杀天子，并且发檄文自清，声称那人并不是皇帝刘协，而是假冒天子、胆大包天的宵小之徒。
冒充天子，其罪当诛，他袁绍不过是行正义之举。
占据江淮一带的袁术更绝，他放出风声，说真正的皇帝刘协早就死了，死在西凉叛军的手上。
如今出现在全国各地的皇帝，是各诸侯在知道皇帝死后，决定推出的假人，想借此“挟天子以令诸侯”。
只是这些大聪明没有想到——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所有人都想挟天子，这才导致皇帝刘协业务繁忙，呈现他在全国上下到处乱窜的滑稽之景。
不得不说，袁术此人虽不太清醒，大局观薄弱，但在这件事的猜测上，竟合理得离谱。
连曹操都差点信了，拉着使者反复确认皇帝的安危，就怕袁术说的是真的。
正当其他州郡都因为袁术放出的消息惊诧不已，地动山摇的时候，江淮这边再次传来新的讯息。
袁术自立为帝，自称仲家。
这一举措，把这几天惊疑不定，寝食难安的曹操给气笑了。
“我当他袁术有何长进，竟能洞悉‘真相’？原来，竟是为了自己称帝！”
顾至正喝着蜜水，突然想到这蜜水是袁术爱饮的小饮料，默默将蜜水放到一边。
说真的，袁术那煞有其事的爆料，还真的唬了一大片人。就连他也差点以为这个世界因为蝴蝶效应，把皇帝刘协嘎了，这才导致“拼好帝”现象的发生。
任谁也没想到，袁术压根就不管皇帝是真死还是假死，他只想早点注销皇帝的户口本，让自己称帝上位。
远在冀州的袁绍也被弟弟这个骚操作气笑，写了封信骂了袁术一顿，骂他眼光短浅，给袁氏抹黑。
而就在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袁术身上的时候，吕布悄无声息地拿下青州，还顺带吞下了徐州的琅琊国。

第71章 隐忧
吕布这一招“闷声发大财”惊住了所有人。
此时, 董卓被诛杀的消息才刚刚抵达冀、兖几州，还没有传到沿海。
徐州牧陶谦完全不明白吕布是打哪冒出来的，更想不通他为何能悄无声息地拿下青州, 吞下徐州治下的琅琊国。
“吕布此行，定有高人相助。快去打探一番，看看为吕布定计的是何许人。”
当知道吕布身边的主要谋士只有一个陈宫时，陶谦满头的蚊子包都变成了问号。他立即找来笮融。
“你说要派人策反陈宫，让曹操永无翻身之日？”
陶谦头上的蚊子包几乎被挠出了血痕, 看着触目惊心。他摔了案上的笔洗，怒不可遏。
“简直可笑至极！你不但让曹操安稳地平定了兖州，还让被策反的陈宫去投靠吕布, 带着吕布啃下我徐州的一块肉, 在北部对着我虎视眈眈——”
陶土做成的笔洗咕噜噜地滚了两圈, 停在笮融的脚边。
笮融仍是那副慈和的模样, 指尖搓捻玉珠，神态之安详，与陶谦的暴怒截然相反。
“主公息怒, 莫要因为一时的成败而乱了阵脚。”
“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陶谦冷笑不止，在案边来回踱步,
“我早让你把曹嵩哄来, 你偏不听。曹家的泼天财富还未到手, 琅琊国就被吕布夺去，如今曹嵩在吕布的地盘中，我们焉有机会谋算他的家财？”
“主公错了。”
笮融走到陶谦的身侧, 不顾他的惊疑与震怒，为他拂去额上的血痕，
“琅琊被吕布夺取, 这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何意？”
笮融缓声开口，吐出的话语带着与面貌不符的阴毒：“曹嵩如今在吕布的地盘内，若是他暴毙——那可与主公，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片刻沉默。
陶谦拨开笮融的手：“只怕没那么容易。”
自从碰到顾家那两个兄弟，他的事就再没顺利过。
这次兖州之变，那两人居功甚伟，曹操帐下又有那么多鬼才般的谋士……
偏生这时，笮融还在他的耳边叨叨。
“昔日，我早让主公斩草除根，除掉那顾至……”
一听到这话，陶谦就来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独自气了半晌，又问，“那张邈呢？”
“张邈见谋算败露，怕被曹操清算，已弃了陈留，投向袁术。”
“袁术？！”陶谦神色骤变。
袁术不久前占了九江郡，而九江郡与徐州的下邳、广陵相邻，一旦张邈帮助袁术，劝降他的弟弟——广陵太守张超，那他的下邳，他徐州岂不危矣？
“主公可算是想到了？”笮融长叹一声，带着几分讥嘲，“我早已派人将张超拿下，以免他里应外合，献州于他人。”
“那么张邈……”
“而今曹操、袁绍结盟，势不可挡，主公当联合公孙瓒、袁术，共抗曹、袁。”笮融道，“张邈若牵挂他弟弟的安危，最好识相些，在袁术面前为我们说项。”
“至于公孙瓒……”
笮融现出凝思之色，看向陶谦的目光变得意味不明，
“听闻主公与刘备有旧，不妨向刘备写一封信，分析利害。”
同一时刻，远在兖州的曹操也在和谋士探讨局势。
“吕布拿下青州与琅琊，陶谦定然坐立难安。”
他面向众位谋士，略过中央打瞌睡的那一个，看着其他人。
“我与陶谦有旧怨，与徐州必有一战。”
曹操的父亲曹嵩始终待在徐州的琅琊避祸，对曹操几次寄出的示警信视而不见，仍然顽固地扎在琅琊的地界。
先前为了站稳脚跟，平定兖州，曹操无暇理会他父亲曹嵩的事。如今兖州初定，青州归了吕布，陶谦那边一定会有动作。只希望在陶谦搞事前，他能顺利将自家老父接回兖州。
荀彧听出了曹操的未尽之语，率先开口：“吕布初入青州，为了避免腹背受敌，暂且不会与主公交恶。主公可派出使者，与吕布交涉——赶在陶谦行动前，将费亭侯送入兖州。”
毛玠道：“欲平外患，先定内乱。东郡之祸虽已平定，但谋逆者尚未惩处。主公当妥善处置，以免郡内再生动荡。”
郭嘉打量着瞌睡的顾至，很想在他闭着的眼睑上方涂上几笔，用毛笔画出两只眼睛。
似乎脑补了有趣的画面，郭嘉不由轻笑出声，得来荀彧与戏志才不经意的一瞥。
曹操询问：“奉孝因何而笑？”
开小差被抓，郭嘉并无任何窘迫之意：
“陈留太守张邈畏罪潜逃，多半是去找了袁术。张邈、张超两兄弟各为其主，隔湖相望，倒是有几分意趣。”
曹操心思急转，已皱了眉：“陶谦可会与袁术联手？”
“怕不止袁术。”郭嘉补充，“左右陶谦能选择的人就那么几个，不是袁术，就是公孙瓒，再无旁人。”
程昱忽然开口：“袁术帐下的孙坚，勇猛善战，精通兵法，不可小觑。”
当初，在讨伐董卓的义军败多胜少的时候，只有孙坚一人势如破竹，直达司隶。因为孙坚几次打败董卓的大军，斩杀华雄，逼退吕布，董卓甚至生出了拉拢的心思，想和他结为儿女亲家。
这么一个猛人，若非出身实在不佳，不得不依附于袁氏，以他的能力，迟早能虎踞一方。
曹操也曾听过孙坚的威名，不由对袁术忌惮了几分。
戏志才道：“袁术心性狭隘，不能容人。孙坚又有逼杀荆州牧与南阳太守的事迹，袁术只会忌惮，绝不敢用。”
荆州牧王叡曾是孙坚的上峰，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上下级，但也是一州之主，却被孙坚以计哄骗，轻易杀害。
袁术再怎么垂涎孙坚的能力，怕也被王叡这件事吓得不轻，不敢重用。
一个会嘎上司的猛虎，随时会反噬其主。倒不如用绳子系好，使他饥饿，无法张牙。
郭嘉深以为然，并且从另一个角度论述孙坚的不足为惧：“孙坚此人虽然勇猛，但他行事激进，不留退路。以我之见，总有一天，他会因为一时的冒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顾至刚睡醒一个小觉，就听到郭嘉在“发功”咒人。
他沉默了几息，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摸出水囊吨吨吨地饮了几口。
上方传来一道视线，像是曹操在看他。
顾至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道注视，丝毫没有为自己一次次的带薪睡觉而良心作痛。
接下来，众位谋士商讨了别的事项。从头到尾，一直没有发表任何建言的，除了睡去大半场的顾至，就只有刚入伙的荀攸了。
想到荀攸在原著中酷爱“密言献策”的风格，顾至恍然，继续枯坐着，等待下班。
又过了一刻钟，“下班时间”终于到了。
顾至正要起身，就听主座的曹操兀然开口：
“顾郎留下，其他人自行离去。”
“……”顶着一众或关心或疑惑的视线，顾至刚起了一点缝隙的臀又落回原位。
他很想和曹操来一句“长期久坐容易静脉血栓”，然而曹操并不知血栓为何物，提了也是白提。
等其他人离开正堂，掩上房门，顾至盯着摇曳晃动，让人昏昏欲睡的烛光，忍着困意开口。
“主公可是有什么嘱托？”
顾至以为曹操留下他，是为了说一些班主任式的激励之语，让他端正态度，少在“课堂”上打瞌睡。
哪知曹操丝毫没提瞌睡一事，只让侍从准备了笔墨，连同桌案、竹简一起挪到他的身前。
“听闻顾郎擅长临摹他人的字迹。”
曹操笑着，被油灯点亮的眼瞳模糊难辨，仿佛隔着一层纱帐，
“我这有一份竹简，不知顾郎能临摹几分？”
带着昏沉的困倦，顾至打开竹简，所有睡意都在看到上方字迹的一瞬间灰飞烟灭。
这卷竹简上的字迹——明显出自曹操的手笔。
曹操让他临摹自己的字迹？
曾经担任文官的敏锐细思千回百转，顾至神色未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提笔，在缣帛上临摹誊写。
时间仿佛过去许久。
半刻钟后，顾至抄完了竹简上的内容，这张缣帛被侍从取走，奉给曹操。
曹操看完缣帛上的字，哈哈一笑：“确实有几分形似，但这笔锋上的细节，以及神韵，到底差些火候。”
顾至分辩道：“这笔，我用不惯，换上紫毫兴许能好一些。”
“好好好，待下次有了更好的笔，你再上写一张。”
听着曹操宽和纵容的回复，顾至无声捻着指腹。
他想起荀彧的叮嘱。
「今后，若非迫不得已，不可再将临摹的字迹现于任何人眼前。」
难怪……不管是模仿陈宫的字迹，还是交给枣祗的那一封伪造的书信，都在事成的第二天被荀彧焚毁。
若是那两封书信落在曹操的手中……
顾至回忆着曹操方才的神色，想着原著中几位谋士的结局，隐隐生出几分烦厌。
只因他面上的神色太过坦然，曹操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只让侍从取来一只药枕。
“顾郎时常在白日打着瞌睡，莫非是晚上没有睡好？我这新做了软枕，里头放了安神的草药，你带回去试一试，看看好不好用。”
曹操关切的神色毫不作伪。顾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至少这一刻，曹操对他的关怀全然发自真心，不掺杂任何考量。
“多谢主公。”顾至接过软枕，嗅着隐隐的药草香。
确实是安神的药草，对身体无害。
他抬眸看向曹操：“不知主公可否在议事的堂中也备上一个，好让我今后睡得更舒适一些。”
曹操嘴角一抽，冷酷地拒绝：“绝无可能。”

第72章 结盟
顾至再三提请, 都没能让曹操回心转意，只得遗憾地抱着软枕出门。
离开堂屋，他意外地在廊下看到四个熟悉的身影。
荀彧与荀攸站在东侧, 戏志才站在西侧，郭嘉则站在中间。
他们竟一直在廊下等着，不曾离去。
郭嘉反应最快，先声夺人道：“主公让你单独留下，就是为了送你一个药枕？”
话音落下的同时, 荀彧已走上前，接过侍从手上的薄袍，披在顾至肩上：
“莫要理会。”
一语双关。
顾至低声应是, 眼角余光一扫, 瞧见郭嘉与戏志才分别流露出不同的神色。
像是没有察觉那几个字的深意, 郭嘉似真似假地抱怨：“文若越发偏心了。”
站在角落的荀攸现出古怪的神色, 视线在几人面前来回挪移。
他欲言又止，却没有真的加入这个怪圈，只一声不吭地绕过几人, 来到侍从面前。
“劳烦通传一声，我欲单独求见主公。”
顾至猜到荀攸这是要进去“密献计策”, 并不觉得意外。
他与荀彧说着话。等结束了一小段话题, 耳旁忽然传来熟悉的声嗓。
“许久未见元直, 不曾当面致谢。我欲找元直一叙，阿漻可否陪我同去？”
从昌邑回来，戏志才好似沉默了许多, 这还是第一次向他提出邀请。
听戏志才提起徐庶，顾至先是一怔，旋即想起徐庶的话, 顿时明白戏志才口中的致谢指的是什么。
戏志才曾请求徐庶保护他的安危，且徐庶助他良多，于情于理，都该单独拜访答谢。
“我与阿兄同去。”等到说完，顾至才想起自己与荀彧的约定，难掩歉意，“辰时未下完的棋局，怕是要等到午后了。”
“无妨。”荀彧温声宽慰，“我在衙署等候，路上小心。”
两方告别，各行一处。
微暖的风拂动鬓边的碎发，带来丝丝困倦。
顾至跟在戏志才身后，试图寻找话题。
“阿兄在昌邑，可有按时用药？”
大约是被荀彧压着喝了大半年药，随便找个话题，脑中冒出的都是关于喝药的事。
不等顾至轻哂，耳边已传来戏志才的回应。
“我已无碍。”戏志才的声音低沉而杳然，仿佛从很远的山谷传来，
“阿漻可是钟爱文若？”
冷不丁地听到这句话，顾至的大脑缓缓宕机了一刻。
何为钟爱？
回忆曾经读过的古籍，钟爱一般都用在父母对子女，长辈对晚辈的极度喜爱之上。
可他又不是文若的长辈，何来钟爱？
若只单独说“极度喜爱”这四个字……
“文若煦如日光，让人见之心喜。”
在毫无作假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后，顾至忽然福至心灵，轻手轻脚靠近戏志才，
“然我见了阿兄，亦是同样心喜。”
每一个奇怪的问题背后，都必然存在着奇怪的攀比。
相依为命的弟弟忽然与另一人走得更近，作为兄长，偶感不快也是正常的。
“文若是我的挚友，阿兄是我的阿兄，缺一不可。”
因为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宽解之语，顾至甚至想到了“你们都是我的奥尔良烤翅”这种不经之谈，又从奥尔良烤翅想到了白胡子老爷爷的全家桶。
……忽然就饿了。
戏志才不曾察觉他奔逸的思绪，也没有因为他方才的两句话而舒展心神：
“守东郡之时，你与文若……”
他转过身，对上顾至清亮澄净，带着少量疑惑的眼瞳，话语顿止，
“罢了。”
戏志才截断了这个话题，没再追问。
虽是不解，顾至却也只当他一时兴起，不再多想。
道路的尽头，略显昏暗的堂屋中，荀攸沉着声，将自己的所有见解一一道出。
曹操最初因为荀攸去而复返的惊讶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震动。
与其他谋士更专注当下局面的策略不同，荀攸的见解如同一张蛛网，悄无声息地延展，覆盖了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袁术此人，难为盟友，陶谦所倚仗的唯有公孙瓒。
“公孙瓒却未必会管徐州的是非。他没有理由与吕布交恶。陶谦若要得到公孙瓒的助力，唯有一个办法——”
烛光之下，荀攸清隽的容颜不带任何神色，眼神平静而笃然。
昏暗的火光在他眼中跃动，好似燃烧着无形的枷锁。
“刺杀刘虞。”
曹操已哑然失言，对面的荀攸仍有条不紊地分丝抽线，为他解析局势。
“因为‘诛杀天子’一事，公孙瓒已得了骂名。哪怕后来袁绍作了澄清，民众知晓‘幽、冀两州的天子都是由他人假冒’的事实，也难以挽回他的声名。
“刘虞为幽州牧，牵制着公孙瓒的一举一动，又因‘天子’一事与公孙瓒翻脸。若在这个时候，刘虞突然被刺，无论公孙瓒长了多少张嘴——在外人眼中，刘虞都是他杀的。”
曹操已然背脊发凉。
他并非因为与刘虞有旧而骇然，他只是代入了公孙瓒的视角，被这避无可避的阴毒之计惊出了一后背的汗：
“刘虞在幽州名望甚深，久负美名，受民众爱戴。公孙瓒先杀‘天子’，又杀刘虞，怕是会引起幽州民众的震怒。”
谁不知幽州牧刘虞仁政爱民，将幽州治理得繁荣富庶？
就是因为刘虞治州的功绩与显达的名望，才让袁绍起了另立的心思，非要推刘虞当皇帝。
“若是再过几年，公孙瓒再立威名，未必不能与刘虞抗衡。”
曹操不知陶谦那边的幕僚是何人，竟能想出如此毒计，
“此时，一旦刘虞身故，公孙瓒将受万夫所指，腹背受敌，未必能躲得过南北各军的侵袭。”
“陶谦并不会管公孙瓒能不能守住幽州，他只想让公孙瓒南下。”
荀攸接口，
“幽州生变，公孙瓒一定会与陶谦结盟，谋划青州。”
公孙瓒盯准青州是必然之事。他必须要转移矛盾，也必须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吕布所在的青州正是这条退路。因为吕布刚到达青州，还未完全站稳脚跟，青州正是最容易夺取的时候，是公孙瓒最佳的选择。
“这是阴谋，也是阳谋。刘虞若因刺杀而死，陷入危局的不仅是吕布与公孙瓒……亦有主公。”
青州、徐州都与兖州交接，一旦公孙瓒的铁骑转战青州，与陶谦、袁术连作一线，兖州东部的两个郡国会被包入线中，祸迫眉睫。
“公达说得对，刘虞绝不能死在这个时候。我立即写一封信，送给刘虞与吕布……”
“袁本初那边，主公亦可稍作提醒。”荀攸稍稍转了话锋，仿若在暗示什么，“而今，正是折返昌邑的好时候。若是再过一些时日，天气可就热了。”
一时之间，曹操难以分辨这句“天气热”是否另有深意。
但经过方才的那一席话，对于荀攸的提议，曹操绝没有轻忽的道理，他立即颔首：
“再过五日，全军东进。”
初平二年，六月，曹操任命夏侯惇为东郡太守，任命枣祗为陈留太守，与史涣一同守卫故地。
曹操利用顾至的计策，在隐户一事上借题发挥，成功地从世家那薅足了粮。随后，他带着其他人赶往东郡的治所昌邑，在抵达昌邑的第二天，接到了吕布了来信。
前来送信的使者是吕布帐下的谋士，也是曹操等人的老熟人。
“……”见到陈宫，曹操心中复杂难言。但他不愿在陈宫面前表露出分毫，只一如既往地，亲近而热情地寒暄，
“公台，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半年多没见，陈宫的面庞瘦了许多，颧骨凸起，两颊凹陷，唯独一双眼，炯炯明亮，仿佛能刺穿人心。
“曹兖州，许久未见。”
以州牧官职为名，既是尊重，也是生疏。
曹操仍记得曾经被陈宫叫“主公”的时刻，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压下心中升腾的诸多想法，强笑着询问：
“公台今日来，可是为了结盟一事？”
“这是我家主公写的书信，还望曹兖州过目。”
陈宫不卑不亢地行礼，将信匣交给侍从。
曹操拆开泥封，看完匣中的书信，脸上冒出了一丝古怪。
“吕奉先要与我结成儿女亲家？”
听闻此言，陈宫冷淡傲然的神色缓缓裂开。显然，他先前与吕布协商的结盟内容中并没有这一项，这是吕布擅自加上去的。
曹操看着陈宫铁青的脸色，心中已有了分辨。
他故作为难道：“公台莫非不知？我的长子已娶了妻，次子今年只有八岁……”
吕布显然不可能让他的女儿作妾。可不管是逼迫盟友的儿子停妻再娶，还是把女儿嫁给八岁的稚童，都是荒唐至极的行为。
更何况，联盟未成，就提议结姻，岂非胡闹？
陈宫恨不得原地缓缓倒下，猛掐自己的人中，但他终究还是站住了。
“主公与曹兖州一样，素来喜欢玩笑。”
陈宫不阴不阳地说着，已没了最初的客气。
毕竟是为了结盟来的使者，曹操不好刺激得太狠，借势下坡道：
“确实，孤方才亦是玩笑。公台请坐。”
陈宫在下首的席位上落坐，正要与曹操商讨结盟的细节，倏然，侍从拉开门帘，曹操的七个谋士如葫芦般涌入堂中，在他对面入座。
陈宫：“……”
顾至、荀彧、郭嘉、荀攸、戏志才、程昱、毛玠。
七个人一同抬头，看向陈宫。
势单力薄的陈宫如同一叶孤舟，晃晃悠悠地在水上震动。
“……曹兖州，这是何意？”陈宫努力挤出一个假笑，却笑不出来。
只是协商结盟的细节，曹操有必要让这么多人进来？
莫不是在给他下马威？
“公台见谅。”曹操语带歉意地说着，但不管陈宫怎么听，都在其中听到了些许炫耀的意味，
“这是我帐下的七位谋臣，我往日里仰仗着他们，舍了哪一个都不行，只好一起带进来了。”

第73章 吕布之怒
“舍了哪一个都不行, 只好一起带进来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
瞧曹操那嘴角微翘的模样，陈宫简直没眼看。
难道曹操还想指着这七个人对他说，“看, 公台，孤并非没你不可”吗？
陈宫盯着曹操，似嘲似讽：“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曹兖州不满结盟之事，想要打我一顿，出一出怨气。”
“公台此言差矣。”
向来低调的程昱突然接过话头, 表情严肃地纠正，
“若只是为了打你一顿，何须七人？只我一个足矣。”
陈宫：“……”
两个眼眶, 忽然隐隐发痛。
顾至想起陈宫曾被程昱打成熊猫的模样, 没忍住“扑哧”了一声。
他立即正襟危坐, 不认同地看向郭嘉, 眼中透出隐隐的谴责。
郭嘉：“？”
陈宫听到笑声，捏紧了膝上的拳，他沿着顾至的视线, 将不善的目光落在郭嘉的身上：
“郭军师，何事如此可笑？”
“……”
躺着中枪的郭嘉沉默片刻, 无奈地接下这口黑锅。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只是闲散地耷眼, 反问陈宫，
“我不过因为齿痛，呲了一下牙, 与使者何干？”
见陈宫眉峰竖起，仍要发作，戏志才出声制止：
“使者, 徐州之变迫在眉睫，还请早些商议结盟之事。”
经过东郡之变，陈宫的脾性已然克制了许多。在听到戏志才的提醒后，陈宫反复默念“大局为重”，将方才的不愉快抛到脑后，从怀中取出一片写满文字的缣帛。
“陶谦亲近奸佞，疏远贤臣，滥用刑法，迫害士人，民众早已苦不堪言。我家主公欲救徐州于水火之中，想请曹公共同出兵，征讨陶谦。
“待事成之后，徐州一分为二，东海、广陵归我家主公，彭城、下邳归于曹公，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吕布已经拿下徐州的琅琊国，等于在陶谦身上咬下一块肉，与他结了仇。对于已经结仇的人，当然得一鼓作气，将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
与陶谦有旧怨，地盘又与徐州相邻的曹操就是吕布最好的盟友备选。
顾至思量着陶谦在史书与原著中的事迹，盘算着双方的战力。
以陶谦集团的军事才能，如果拉不到公孙瓒这个外援，只凭袁术的帮助，陶谦很难抵御曹操与吕布的围攻。
如果他是陶谦，一定会想办法离间吕布与曹操。
最快捷有效的办法，就是除掉在琅琊国隐居的曹嵩。
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顾至往曹操的方向瞥了一眼。
虽说荀彧早已提醒，让曹操赶在陶谦行动前将他的老爹接回，但是身处徐州的陶谦与笮融同样能猜到曹操的行动。
离得更近的他们，或许有更多的机会向曹嵩下手，指不定在曹操派出的人还未赶到的时候，陶谦那边已经把曹嵩杀了。
想到原著中，因为曹嵩之死，曹操在徐州大肆杀掠的举措，顾至不由蹙眉，不再关注上首。
下一瞬，变幻的视线刚回到原位，就对上一双关切的眼。
荀彧无声地与他凝视，直到顾至缓缓摇头，示意自己无事，这道含着担忧的目光才渐渐撤离，不再粘连。
等陈宫与曹操一方达成一致，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独自一人应对七个谋士加一个老不休的主公，陈宫甚是心累。
好在这次只是为了结盟而来，并不是让他舌战群雄，陈宫心累归心累，倒没有像上回那样，抓狂地薅下发冠，用力往地上砸。
他维持了恰当的体面，虚脱般地起身。
“我为公台设了接风宴，还望公台赏脸一聚。”
曹操发出邀请，被陈宫毫不犹豫地拒绝。
“战局一触即发，在下要立即回去复命，还请见谅。”
嘴上说着再正当不过的由头，陈宫的心中却充满了无奈。
他的新主公吕布骁勇善战，却时常做出意外之举。他若不回去盯着，还不知要漏出什么乱子。
带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烦恼，陈宫带着曹操签下的盟书，回到了青州。
州府内，吕布正提着长戟，在院中操练。
得知陈宫回来，他立即提着长戟，带着一身热汗冲到前院。
“公台，我来迎你。”
夏天的太阳晒得人眼冒金星，陈宫一晃神，就看到仿佛被抛车丢过来的吕布，提着长戟，穿着短褐，露着满身肌肉朝他奔来，依稀嚷了一句“我来杀你”。
“……”
如果不是陈宫知道吕布是什么德行，就凭眼前这一幕与刚才的那一耳，陈宫早就拔腿而逃。
“……主公方才说什么？”
“我来迎你。”
吕布不疑有他，重复了一回，见陈宫好似松了口气，他心中疑惑，却不好问，只询问了正事，
“此次求盟，进展如何？”
“幸不辱命。”
陈宫交出盟书，被吕布一把接过，一目三行地扫完。
待看完全部内容，吕布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掌拍在陈宫肩头，险些把陈宫的脚踝半寸砸入泥土之中。
“公台，做得好！”
陈宫感受着左肩传来的剧痛，狰狞地龇牙：
“主公你……”
“何事？”
对上吕布隐含疑惑、一无所觉的面孔，陈宫忍着肩膀的疼痛，深吸了一口气：
“主公为何不经商量，就私自在信中提出联姻的建议？曹操的几个儿子中并没有适合结姻的人选，他的长子已有婚配，次子只有八岁，主公想将女郎嫁给谁？”
陈宫的这番话可谓是毫不客气。
但凡换一个主公，听到“不经商量”“私自”这几个质问语，怕是早就怒不可遏，当场发作。
然而，吕布只是大喇喇地拂去额角的汗，浑不在意：
“这有何妨？曹操没有适龄的儿子，总该有适龄的女儿吧？我把犬子送去曹营入赘——嫁不了闺女，也可以嫁儿子，公台怎如此不知变通？”
“……”陈宫一口气堵在喉口，竟无言以对。
不等陈宫将这口气咽下，忽然，远处传来嘈杂的动静，有士兵急声来报。
“不好了，主公——费亭侯曹嵩被马贼劫掠，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什么？！”
吕布猛地立直身子，长戟指向前方，
“不是让你们去保护吗？怎么会下落不明？”
传讯的士兵赶紧刹住脚，欲哭无泪：
“那些人虽是马贼的装扮，但是训练有素，人数众多，我们哪是他们的敌手。”
“坏了。”
吕布来回踱步，手中的盟书烫得扎手，
“曹操刚签了盟书，曹嵩那头就出事——”那这联盟不就马上完蛋了？
“主公莫要惊慌。”
怕吕布手上冒出的汗把缣帛洇湿，陈宫取回盟书，收入匣中，
“这一定是陶谦设下的诡计。曹嵩那边有张辽暗中守卫，以张辽的才干，陶谦的奸计未必得逞。”
听闻此言，吕布先是舒了一口气，没过多久，他眼露疑惑：
“文远何时守护曹嵩，我怎不知？”
陈宫无言道：“这个主公就不必问了。找到张辽与曹嵩要紧。”
事不宜迟，吕布当即找来自己最信重的高顺，让他带领精兵，到琅琊国找人。
然而，这人还没找到，关于他与曹嵩的流言就已传遍了琅琊，甚至还往青、兖两地扩散。
“岂有此理！”
得到消息的吕布正在午憩，听到流言，他当即将发顶歪歪扭扭的紫金冠摘下，用力往榻边一掼，
“陶谦为了让我与曹孟德决裂，竟行此下作之举！”
陈宫看着吕布这过于眼熟的动作，额角轻轻一跳。
脑海深处，顾至“又见面了”的魔音反复回响，陈宫努力忘记这段糟心的往事，缓声安抚吕布：
“主公息怒。陶谦如此作为，正代表他畏惧主公的才能，害怕主公与曹操联手，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番话颇为顺耳，吕布的起床气渐消，捡起紫金冠，重新戴好。
陈宫见他戴的艰难，走到榻边，伸手帮他扶正。
“这个流言若是让曹操听见，只怕……”
好不容易冷静了一些，吕布心中却是越加忧虑，
“陶谦太过厚颜无耻！竟说我觊觎曹家的巨财，为了独吞，杀人灭口——”
“曹操手下的谋士，各个料事如神。他们绝不会被流言所惑。”
听到陈宫的宽解，吕布心中稍安。他焦急地等待许久，终于等来张辽的消息。
他看着被张辽安置在村舍，一身狼狈的曹嵩，顾不上安慰，也顾不上寒暄，径直握住张辽的手：
“快，文远，送费亭侯去兖州，即刻动身！”
他可算是想明白了，将曹嵩留在领地，就是留着一个棘手的祸患。
送走，必须马上送走。
见吕布如此态度，曹嵩的脸色略有几分难看。然而吕布的下属救了他的性命，吕布又主动派人送他去兖州，他没有任何指摘的立场。
“多谢将军相救。”
最终，曹嵩只是道了谢，带着家仆与辎重，被张辽的军队护送着，离开琅琊。
曹嵩一走，吕布再也坐不住，不顾陈宫的反对，发兵征讨徐州的东海郡。
他让高顺带人进攻郯县。高顺素有战绩，治军严明，他所率领的陷阵营威猛善战，各个以一当十，所过之处，城门皆破，无人能敌。
当高顺的陷阵营如同一柄尖刀刺入徐州腹地，陶谦慌了。
他立即找来笮融，却见笮融仍然面带慈意，仿佛一点也不着急。
陶谦大怒：“我依你的计策行事，非但没有杀死曹嵩，反而激怒了吕布！我本可以等到援军，等袁术与公孙瓒出兵，都是你——”
“主公，稍安勿躁。”
笮融避开陶谦丢过来的酒盏，打断他的话，
“自古以来，双方搏斗皆是有胜有负。吕布被我们激怒，亲自率兵出征，这正是他的败笔之处。”

第74章 带薪放假
对于笮融的这番话, 陶谦将信将疑。
让陶谦没想到的是，十天后，战局真的迎来了转机。
彼时, 吕布的大部队占领了半个东海郡，却从后方传来急报，说袁绍的部队大力压制青州西境，平原郡即将失守。
得知自己的老巢被袁绍偷袭，吕布两眼一黑。
陶谦想找的盟友不是公孙瓒吗？为什么偷袭他的人是袁绍？
“正因为公孙瓒所在的幽州离我们青州较远, 中间又隔了一个冀州，我才率领大部队南下，速攻徐州, 想在公孙瓒的援兵抵达前拿下东海郡。”
吕布气闷不已, 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这袁绍, 当初不肯收留我，却在我出兵的时候趁虚而入，当真可恨。”
主将高顺一心为吕布着想, 他思索了许久，郑重提议：“袁绍与曹操是旧交, 素来守望相助, 主公何不写一封信, 向曹操求援？”
明亮的火光从吕布眼中迸出，又渐渐熄灭。对于曹操的立场，他有些拿不准：
“袁绍势大, 又与曹操有着很深的交情。我向曹操求援，他会帮我吗？”
“袁绍是曹操的盟友，将军亦然。既然同是盟友, 将军自然可向曹操求助。”
北海国相孔融也在军中，刚饮了两口醇酒，此刻正是酣畅之时，听不得吕布的丧气话，
“何况，将军攻袭徐州，也是为了替曹操父子讨一个公道。将军用心良苦，曹操若不愿帮助将军，便是辜负了将军的真情。”
起先，吕布还时不时地点头，等听到第二句，他两眼迷茫，惊诧地看向孔融：
“我什么时候想帮曹操讨回公道？”
他攻打徐州不是为了给自己出气吗？跟曹操有什么关系？
孔融狠狠一噎，不可思议地瞪着吕布，仿佛在看一个山村匹夫。
“将军莫非不知道什么叫‘师出有名’？”
他当然知道吕布不是为了曹操，这不是为了找个理由让曹操没法拒绝吗？
“我当然知道，”吕布肯定地回答，“像我此次出兵，就是师出有名。”
陶谦算计他，他打回去，难道不是师出有名？
孔融听不见吕布的心声，但他想也知道吕布说的“师出有名”和他说的不是一回事。
好在吕布虽然一意孤行，又缺少战略远见，但他不会不识好歹。
他知道孔融是在帮自己，正巧吕布自己又没了辙，索性撒开手，把这件事交给孔融来办。
“文举说的是，那便劳烦文举替我写一封信，向曹操求援。”
孔融无语了片刻，还是帮了这个忙。他指着身旁的青年道：“这位是东莱太史慈，字子义，极善骑射。可让他代为送信，足以缩短半日行程。”
吕布不认识太史慈，也不知他的本领，连连点头，认可了孔融的提议。
当太史慈与张辽的护送队一前一后地抵达兖州，曹操带着长子与部众，站在城门外迎接。
见到脸色不佳的老父亲，曹操只随意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将目光黏在张辽与太史慈的身上。
以他多年辨别人才的经验，这两位，一看就是好手，绝非庸碌之辈。
曹操的拳拳爱才之心又一次热情高涨。他让长子安顿曹嵩，自己留下，请张辽与太史慈入城，到他府中细谈。
等知晓太史慈的来意，看完吕布寄来的信，曹操难掩面上的惊讶。
袁绍怎么会趁机攻打青州？他早在一个月前就给袁绍写了信，让他不要插手徐州的是非，警惕着公孙瓒的异动。
片刻后，曹操想通了袁绍出兵的动机，脸色微沉。
看来袁绍这位老朋友对他甚是轻忽，并没有把他的提议放在眼里。
不管心中怎么想，明面上，曹操都流露出一副义愤难平的模样，对着太史慈与张辽道：
“袁本初此举，有违道义，孤一定会派人劝阻，还请二位耐心等候……”
太史慈未曾察觉曹操的拉拢之心，径直起身：
“我不过是传信之人。信已传到，就此告辞。”
他听从母亲的请求守在孔融身边，只为了保护孔融，对吕布、曹操等人的纠葛没有任何兴趣。
张辽看出了曹操的拉拢之意，却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已将费亭侯平安送回，幸不辱命，我也该回去了。”
他与吕布同为并州人，与并州军关系密切。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弃吕布而去。
曹操见两人去意已决，哪怕心中再扼腕，再可惜，也只能放人离开。
侍从领着张辽、太史慈走出堂屋，正巧在院子中碰见了顾至与戏志才。
太史慈瞧见顾至，漫不经意的神色稍稍一变：
“是你？”
顾至闻声抬眸，见太史慈盯着的竟是自己，脑后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你是？”
“你忘了？在青州的平寿县，你曾抓着我的手，让我救你的阿兄。”
青州的平寿县？
确实，当初戏志才与他摊牌的时候，曾提到平寿县这个地方。那个时候，戏志才是为了带原主去治病，却不慎卷入意外，被陶谦的人带走。
顾至察觉到身旁传来的目光，正是戏志才投来的。
“抱歉……我已不记得此事。”
“无妨。”太史慈似乎早有准备，对此并不在意，
“当日你浑身滚烫，几近晕厥，幸而未出什么大事……不知后来，你的阿兄可找着了？”
身旁的目光愈加强烈，顾至硬着头皮，直视着前方，没有往旁侧看：
“找着了，多谢。”
“那便好。”
太史慈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客气地道了别，走到张辽的身侧，
“劳将军久候。”
驻足已久的张辽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在临走前，往顾至的所在扫了一眼。
等张辽与太史慈离开，顾至看向身侧，戏志才已垂下眼帘，神色未明。
“若非我……”
“我已全无印象。”
顾至不愿他自责，往曹操的堂屋瞥了一眼，以此暗示戏志才，避免被曹操察觉到端倪，
“我们进去吧，莫要让主公等急了。”
戏志才就此打住，定定地凝视着他：“……好。”
两人走进堂内，在曹操的示意下，分别落座。
曹操提起袁绍出兵偷袭青州的事，又将吕布派人送来的书信递给他们看。
“志才，我欲派你为奉使，劝说袁绍退兵。”
听到曹操单刀直入的嘱托，顾至还未来得及蹙眉，就听身侧的戏志才沉声应下。
“是。”
本打算劝止的顾至：“……”
是什么是，即使戏志才的身体好转了许多，也该尽量避免疾行赶路。
劝阻袁绍出兵这件事显然十万火急，不是慢慢坐车就能过去的，必然要骑上快马。以戏志才的孱弱之身，岂非遭罪？
“主公莫非嫌志才活得太长，要帮他减减寿？”
这话一出，曹操与戏志才同时沉默。
曹操不知道这位“怪才”为何又忽然犯起了左性，但他早就习惯了顾至各种不同寻常的举措，对此见怪不怪，反而颇为耐心地解释：
“袁绍这几日在平原郡，离此处不远，只有半日的行程。”
他又不是真的黑心主公，不顾下属的身子，硬要对方跋山涉水地前往冀北。
听了曹操的解释，顾至瞬间改口：
“主公找我来，可有要事吩咐？”
变脸之快，让曹操生出几许恍惚之感：
“……并无。”
对上顾至不解的神色，曹操从桌案上捞过一只竹简，缓缓展开：
“听闻顾郎曾与吏曹抗议，认为属官的休沐之日太少？”
顾至没想到曹操竟然说起这个，倒是毫无避忌地承认：
“确有其事。”
汉朝官员做五休一，每工作五天，能有一天的假期。
这看起来比做六休一的现代单休要好上一点。但顾至习惯了早九晚五、中间休息两小时的双休制，对于一切没有双休还要加班的工作，他都要予以强烈的谴责。
“休沐时间太短，将妨碍属官的积极性。”
“何为积极性？”
“认真当值，不会暗中唾骂上峰，即为积极性。”
“……”曹操一时无言，忍不住想顾至在背后唾骂了他几次。
“既如此，孤便给你多加几天休沐，让你随志才出使，到平原郡散散心。”
随意改变官衙的休沐制度，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他可以在权限之内，满足顾至想要多休息的要求。
这也算兑现了当初“钱多事少”的承诺。
顾至没想到曹操找他过来，就是为了给他放假，一时愣在原处。
“公费疗休养？”
曹操偶尔能在顾至口中听见一些新鲜的词，虽疑惑，倒也不以为意：
“何谓疗休养？”
这次顾至没有回答。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在汉朝来个公费出游，提前赶了一千八百年的时髦。
“多谢主公。”
顾至第一次觉得曹操这张枭雄脸竟如此的顺眼，仿佛一米七的个头在短短两秒内长到了两米二，让人仰视。
“可否带着文若、奉孝结伴出游？”
曹操的额角似乎冒出一条青筋：
“文若公务繁忙，你莫要烦他。”
顾至略有些遗憾地起身。
“至于奉孝，”
曹操想到顾至与郭嘉时常凑在一起出损招的模样，深感头痛，
“我若不让他去，他大概也是不肯的。就让他与你们一同去平原郡吧。”
与其留下来祸害他，倒不如送去袁绍那，让袁绍头痛。
曹操让顾至回去准备行囊，单独留下戏志才，吩咐了几个要点。
在领命告退前，戏志才状若不经意地试探了一句：
“主公是不是太纵着顾郎了？”
曹操闻言，眸光微顿，缓缓转到戏志才的面上。
他看了许久，却见戏志才平淡如常，仿佛刚才只不过是随口一问。
“孤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亦是少年意气。无妨，顾郎知道分寸。”
戏志才垂着眼，行礼告退。

第75章 袁营刁难
斜阳渐落, 几缕暖色照在河面，将鱼鳞刮得闪闪发亮。
袁绍军营的长史将顾至三人迎入帐中，奉上美酒与舒适的坐具。
“主公事忙, 无暇会客，劳烦几位耐心等候。”
长史的态度颇为客气，言辞之间却藏着几分矛盾的轻慢。
“多谢长史。”
戏志才仿佛对此一无所觉，平淡地道谢。
长史等着他的下文，却什么也没等到。
“？”
他竟然真的什么都不说？
面上挂着的笑逐渐僵硬, 长史只觉得难以置信。
作为奉命而来，身负重任的使者，难道不该温文儒雅、旁敲侧击地多说几句？
再不济, 也该问问“袁公什么时候能接见”吧？
压下心中的荒诞之感, 长史看向另外两个同行的谋士。
左侧是一位粉唇白面的少年郎, 他自顾自地坐在榻上, 拿起食案上的水果漆盘，咔嚓咔嚓地啃着枣。
右侧则是一位身形瘦削，看起来不太康健的青年。这位青年自顾自地坐在另一侧榻上, 提起食案上的酒壶，咕噜咕噜地喝着酒。
他们一来就大吃大喝、旁若无人, 仿佛马贼回到了自己的老巢。
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长史沉默, 将目光转回原处, 看向帐中唯一一个正常人。
戏志才自道完谢，就不再说话。
他在长榻的正中间跪坐，垂目小憩, 好似没有看到长史这个人。
长史忍了许久，到底没忍住：
“使者，你的这两位同伴……”
“长史自去忙碌, 无需迁就晚辈。”
戏志才不想与长史多说，竟反客为主，下达了逐客令，
“袁公事忙，无暇见客。大军交战在即，想来长史也忙于庶务，久不得闲。长史既然‘不得闲’，晚辈若将长史留下，岂非无礼至极？”
郭嘉喝完一壶酒，又捞了另一壶，随口帮腔：
“正是如此。长史只管去忙，不用理会我们——让人送一些好酒好菜就行，我们自己会吃。”
什么叫“送些好酒好菜就行”“自己会吃”？好生无礼。
还有那个姓戏的使者，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却是含枪夹棒，每一句都别有深意——他表面上说自己无礼，实际上却在暗指袁公行事不妥，拿事务繁忙当借口，对他们避而不见。
带着浓重的不悦，长史似笑非笑，提着脸皮道：
“曹公帐下的谋士果然与众不同。曹公真是好福气。”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但就是再迟钝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讥讽——长史在暗示曹操驭下无能，手下的谋士登不上台面。
长史等着顾至三人因为曹操服软，或者当场发怒。
可偏偏眼前这三人像是没听到一般，该干嘛干嘛，没有一个给他眼神。
长史额角乱跳，又听那个啃枣的少年语含惊讶地出声。
“你怎么还没走？不是很忙吗？”
少年眼中浮现“难道你是想躲懒”的意味，竟还掺着几分鄙视。
“……”
想刁难三人，却反被三人排揎，长史心中有气，却又不好真的撕破脸，说些难听的重话。
他拉长面孔，硬邦邦地抛下一句“诸位自便”，步履粗重地离开。
长史一消失，顾至手中盛着枣子的漆盘就被戏志才端走。
“此物用多了容易腹胀，莫要多食。”
顾至感受着空荡荡的怀抱，往桌案上扫了一眼。
五个枣核，他只吃了五颗。
眼角余光扫到郭嘉的肩一抖一抖，好似在憋笑。
顾至转向那一侧，依稀从郭嘉的脸上辨认出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一把夺过郭嘉手中的酒壶，改编了戏志才刚刚说过的话：
“此物喝多了容易伤身，莫要多饮。”
郭嘉没想到战火竟然扫到了自己的身上，正要抗议，戏志才的视线已沉沉地压了过来，仿佛在警告他不要妄言。
“……”郭嘉觉得心中甚苦。就因为别人家的孩子忌口，自己也得陪着戒酒，这叫什么事。
他很想勃然大怒，据理力争，然而戏志才的目光太有重量，他实在不想招惹，只得转移话题：
“袁绍是不是在故意晾着我们？”
“很显然，是。”
顾至早从戏志才与长史的交锋中看出端倪。原先只有七八分的肯定，因为长史的态度，已然提升到了十成十。
“听闻主公早在一个月前就已写信给袁绍，让他不要插手徐、青两州的事。”
戏志才从顾至手中取过酒壶，与漆盘一同物归原位，
“如今看来，袁绍对青州，仿佛势在必得。”
顾至深以为然。
无视曹操写的信，又晾着他们这几个使者，这不就是“拖”字诀？
“要让袁绍主动来见，这事简单。”顾至抱着肘，侃侃而言，“我们在帐中放一把火……”
话未说完，旁边的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的身上。
顾至疑惑：“我说的不对？”
“不，不是不对，而是‘太对’了。”
郭嘉深沉摇头，
“只是……我早就想问了，顾郎哪来这么多土匪似的点子？若不是知道顾郎的过往，我还以为你以前当过土匪。”
顾至：“……”
还真别说，他某一世真的当过“土匪”，上过瓦岗寨呢。
身旁的戏志才亦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他倏然开口，截断郭嘉的话：
“袁绍不会晾我们太久。”除非，他不再需要曹操这个盟友。
顾至听出言下之意，却仍觉得不乐观。
袁绍碍于盟友，不会晾他们太久，可也不会轻易听他们的话。
“袁绍对青州势在必得，主公却要阿兄劝袁绍退兵，这事可有些难办。”
“袁绍进攻青州，不过是想趁着幽州内乱，无暇他顾，吞下渤海沿线的这一块地。”
戏志才的眼中隐隐现出些许讥诮，
“若是青州久攻不下，而幽州局势变转，他自会退兵。”
只要青州能守得住，袁绍退兵是必然之举。
可惜吕布不听陈宫的劝阻，急着攻伐徐州，把得力的将才都带出了青州，要不然，即使青州兵力不足，也能守上月余。
“我有一个想法。”郭嘉凑近二人，在他们耳边嘀咕了一阵。
第四日，乌云密布，昏暗的天色让风声更显诡谲。
袁绍听着恼人的风声，无端觉得烦躁。
他手边放着曹操写给他的书信，想起自己帐中还晾着几个来使，召来长吏。
“曹操的那几个使者可还安分？有没有闹着见我？”
袁绍询问完，一抬头，就看到长史古怪的面色，
“……发生了何事？”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长史斟酌着道：“那三人饭量惊人，脸皮也惊人，每日都要我们设上酒席……”
袁绍不以为然，出言打断：“……区区三人，能吃多少粮食？切莫小家子气。”
这话让长史没法接，他几近赌气地回复：“那三人好似并不在意主公，连一句关于主公的话都没问过。我说主公忙于公事，他们竟兴高采烈，直说‘袁公好好忙，多忙一些时日，按时给饭就行’，竟想一直赖在我军帐中，让我们好酒好肉地供着。”
行军的部队能带多少酒肉？这些都是紧着袁绍与高级将领的物资。这三个人胡吃海喝，一顿折腾，让他们吃什么？
袁绍并不能理解长史的憋闷，他用一种看蠢材的眼神瞄着长史：“他们让你好酒好肉地奉着，你就真的供他们胡吃海喝，一连给了好几日，对此束手无策？”
就不知道说一句“军中已无酒肉”，用假话敷衍吗？
长史愈加窝囊：“不知道那个姓顾的少年人是什么本领，竟能探到我们放置酒肉的地点，不管转移几次都能找到。我们有多少酒，多少肉，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个姓郭的更是无赖，每当我想找理由拒绝，他就拿出木函，要给曹操写信，说我们晾着他们不说，还不给饭吃。
“此人文思敏捷，只半刻钟不到的功夫，就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五百多字的长信，胡编乱造，字字泣血……”
长史咬牙，“若让曹公见了此信，怕会错听此等小人之言，误解主公。”
最重要的是，这人还非要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念信，直念得他耳廓起茧，烦不胜烦，恨不得原地升天。
袁绍最初听得直皱眉，但在长史说完后，他反而放肆大笑：
“好个阳谋。既然他们想见孤，孤何妨一见？”
又想到长史刚才说的顾姓少年，对他探查的本领生出几分兴趣，
“没想到曹孟德手下竟还有这般怪才……也罢，总不好一直晾着，你去将他们请来。”
不等长史领命而去，袁绍就再次出声，把他喊住，
“罢了，你别去。让荀友若去。”
荀谌性子好，不会被那三个人气得跳脚，也不会去主动招惹他们。
长史舒了一口气，到外头寻找荀谌。
……
半刻钟后，顾至等人跟在军师荀谌的身后，一同前往主帐。
走在最前方的荀谌鲜少与他们搭话，看起来安然从容，好似在寻思某件重要的事。但拥有丰富摸鱼经验的顾至一眼就看出，对方单纯只是在走神。
途中，顾至察觉到一道若隐若无的视线，蓦然抬眸，正对上荀谌未及收回的目光。
那目光中揉杂着许多蕴意，有疑惑，有惊疑，还有几分不可思议。
仔细一看，荀谌的视线落点并不是他的脸，而是稍稍偏移了几寸，约略停在他的发顶。
……发顶？
顾至垂眸凝思。
因为还未及冠，他的头顶没有佩戴任何巾冠，只简单地束了发，用荀彧送他的那支发簪固定。
如果没有猜错，荀谌在看的……应该就是他头上的那支发簪？
荀谌曾经见过这支发簪？

第76章 劝说袁绍
顾至心念急转, 回忆着有关荀谌的记载。
荀谌，袁绍帐下的军师，也是荀彧的亲兄弟。
《三国志》里曾写“彧弟谌为绍所任”, 明言荀谌是荀彧的弟弟；但依照裴松之注引的《荀氏家传》，荀谌应当是荀彧的四兄。
原著采用了后者。在原著中，荀谌比荀彧大三岁，幼时与荀彧颇为亲近。
所以，与荀彧关系亲近的兄长曾经见过这支玉簪——这个逻辑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
……不。
还是有点问题。
顾至回想自己收到玉簪的时机——当时, 荀彧轻装简从地赶赴聊城，并未携带箱箧。顾至一度以为这根玉簪是荀彧在聊城买的，是仓促中准备的赠礼。
可如果是荀彧在聊城购置的物件, 荀谌就不可能见过这支玉簪, 更不可能露出这般复杂的神色。
……总不至于这根玉簪与荀彧近身佩戴之物, 或者干脆出自荀彧之手吧？
顾至觉得这个猜想有些荒诞, 将它从脑中擦去。
此时，荀谌已收回了目光，温和而寡言地在前方领路。
郭嘉凑近顾至：“他为何那么看你, 莫非是觉得你相貌出众，远甚于旁人, 故而失了神？”
“……荀家士子各个金相玉质、仪容不凡, 又岂会看人看得失神？”
哪怕知道郭嘉多半在逗自己, 顾至也还是没忍住吐槽与反驳的欲望。
虽然史书上并未提到其他荀家人的容貌，只说荀彧“清秀通雅”“伟美”“瑰姿奇表”，但在《大魏枭雄志》中, 荀家人就是美貌与智谋的代名词。
目前为止，顾至虽然只见过荀攸与荀谌这两个荀家人，但也算验证了原著中的设定。
当然……要说长得最好看的, 那还是他们家的荀彧。
郭嘉不知顾至心中所想，快步向前，来到荀谌身侧。
“荀军师，我是文若的好友。”
“……”荀谌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温声回应，
“文若近日可好？”
“那自然是好得很。在曹营做事，舒适而松快，主公也善解人意……”
顾至起先以为郭嘉上去是想套话，还等着郭嘉套些情报回来。然而囫囵地听了两句，顾至心中只剩下一排省略号。
郭嘉这是在撬袁绍的墙角？
本就温和寡言的荀谌，在听完郭嘉的话后，变得更加绵和：
“……竟是如此。”
只说了四个字，荀谌便不再多说，目光悠远地望着前方。
郭嘉等了半天，只等到这四个字，不由牙疼。
这个时刻，他终于与袁营的长史有了短暂的共鸣。
接下来的一路甚是安静。
半刻钟后，几人来到主帐前，远远瞧见帐门大开，袁绍正端坐在主帐的中央，静心等候他们的到来。
在距离主帐还有三丈的时候，狂风大作，主帐前的牙门旗迎风舞动，旗杆震晃，发出频繁的声响。
几人被迫止步，衣袂迎风鼓动，绶带乱飘。
一阵风沙袭来，劈面盖脸地落下。
顾至眼中入了几粒沙，下意识地合上双目，倏然，耳朵捕捉到一声清晰的异响，迫使他不顾眼中的异物感，在沙瀑中重新睁眼。
主帐门前竖立的牙门旗訇然倒下，好巧不巧的，正朝他的脑门砸来。
顾至为这倒霉的运气无语，正要避让，冷不丁地，前方投落一道阴影，戏志才忽然挡在他的身前，一把握着那杆倾倒的牙旗。
“阿兄！”
顾至惊了一跳，疾步向前，却见戏志才单手抬起笨重的牙门旗，将它放置在无人的空地上。
“……”差点忘了，这位大兄虽然病弱，力气却着实惊人。
大风与尘土渐歇，戏志才转过身，望着顾至眼中因为异物感而冒出的些许水光：
“可是被细沙入了眼？”
顾至回过神，这才察觉到眼中的酸意。
虽然没有痛觉，但隐隐约约的异物感并不好受。
他下意识地抬手，正要揉眼，被戏志才制止。
“不可用手，让我看看。”
不远处的郭嘉抹去面上的尘土，凑了过来：
“这位大兄，我眼中也入了沙，要不你也帮我看看，帮我吹吹？”
顾至：“……”
郭嘉这句话的揶揄之意太浓，顾至无声地咬牙，在心中给他记了两笔。
戏志才冷然道：“荀军师在那，你让荀军师给你吹。”
莫名被点名的荀谌：“？”
他看着三人，默默往旁侧挪了两步。
戏志才没再理会郭嘉与荀谌，只专心地看着顾至：
“沙尘入眼，不可用口吹。阿漻试着眨眼，让沙尘轻轻落出。”
这话听着莫名有种哄小孩的错觉。顾至极力忽视来自郭嘉的轻笑，依言眨眼，直到瞳中再无异物感。
此时，袁营的士兵手忙脚乱地上前，查看地上的牙门旗。
帐中的袁绍亦坐不住，起身来到帐外。
“未想营中竟出了这等变故，险些伤到来使。”
虽然刚才的事只是意外，但有袁绍故意晾他们的前提在，袁绍怕自己再不表态，明日就要传出他谋杀曹操使者的谣言了。
袁绍回想刚才的事，心中还有些后怕。
插在主帐门口的牙门旗代表着主帅仪仗，比一般的营门旗更高、更大。
他们袁营的牙门旗讲究排场，至少有近百斤，要是被这旗砸中脑壳，那……
后怕之余，袁绍忍不住将目光瞄向戏志才。
近百斤的大旗，至少要两个士兵搭手才能任意抬动，这人不但单手挡下，甚至随意地把整根门旗连根抬起……
袁绍心中既谨慎，又凝重。
他先是向顾至表达了歉意，而后转向戏志才，并手一揖：“想来这位便是顾使者了。”
顾至神色微变。
莫非袁绍知道戏志才就是“顾彦”？
听到“顾使者”三个字，戏志才眸光微动，看向袁绍的眼中多了一分警惕：
“袁公何出此言？”
袁绍并未察觉两人的异色，径直道：
“长史曾在我面前夸赞顾使的本领。顾使不仅眼力独绝，能探到我营的辎重，还有一身神力。今日一见，袁某佩服，真乃‘英雄出少年’。”
不远处的郭嘉听完这段长篇大论，欲言又止。
有没有一种可能，长史口中的顾姓使者，其实是刚刚差点被砸的那一位？
戏志才眼中的警惕化作云烟而散：
“袁公玩笑。在下姓戏，单名焕。顾郎乃是我身边的这一位。”
袁绍默然，强撑的笑脸再也挂不住了。
能在他营中乱跑乱探，身手必然了得。
怎么这身手了得的人，和力大无穷的使者还不是同一个？
曹孟德他究竟拉拢了几个异才？
憋着一股气，袁绍请三人入帐，命人送来酒水压惊。
“三位的来意，我已知晓。”
因为方才的事，袁绍已没了拐弯抹角的打算，他总归要给曹操，给曹操派来的人一个答复，
“孟德想与吕布结盟，不过是为了灭杀陶谦。既如此，待我占领青州，大可继续出兵，帮孟德征讨陶谦。有我的襄助，孟德还怕拿不下徐州？”
按照袁绍的意思，反正是青州、兖州两个势力包抄围攻陶谦，那么就干脆把吕布从青州踢掉，让袁绍入主青州。这样一来，对曹操的谋算不会有任何影响，同样可以完成剿杀陶谦的计划。
顾至看向对面坐着的荀谌。荀谌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对袁绍的说辞没有任何想法。
好似察觉到顾至的目光，荀谌抬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来自荀谌的凝视不带任何恶意，却夹着几分审视，藏着几分难以形容的探究。
这道探究的视线让顾至如芒在背，仿佛误入某个面试考官的办公室，正在被考官由上到下、由外而内地全方位评估。
顾至不由避开这道视线，转向郭嘉与戏志才。
袁绍刚才说的那段话，乍一听有些道理，却经不起深究。
先不说曹操的态度。就袁绍打吕布这件事，对于如今的曹营而言，绝对是弊大于利。
袁绍是曹操的盟友，却也是他的竞争对手。
假若袁绍的势力扩张得太快，这对曹操而言并不算一件好事。
何况，袁绍拿下青州，这可不是游戏里动动鼠标的事，得真枪真刀，劳心费力地打。
等袁绍打败吕布，他能有多少余力再去征讨陶谦？不得休养、安定个数年？
以郭嘉与戏志才的谋算，他能想到的，他们不可能想不到。
这事就根本不需要请示曹操，他们不可能同意袁绍的这个“好提议”。
“袁公所言有理，”
戏志才先是不走心地应和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主公与吕布有约在先，若背信弃义，怕是不妥。”
对于所谓的有约在先，袁绍甚是不以为然：
“进攻青州的是我袁本初，又不是孟德。若孟德怕落人口舌，那就假装出兵，在兖、青交界阻拦我一番，装作不敌便是。”
郭嘉正饮着卮中之酒，闻言，冁然轻笑：
“并州将领骁勇，吕奉先帐下有数员猛将。袁公若执意攻打青州，必会无功而返。”
这话听着刺耳，袁绍当即拉下脸，不悦地瞪着郭嘉：
“你敢咒孤？”
“言无粉饰，陈述事实，谈何‘咒’？”
袁绍已失了耐心，正要命令侍从送客，忽然，自进入营帐便一直保持沉默的顾至先一步站起，径直往门外走。
郭嘉在身后唤了一声，表演痕迹十足：
“唉，顾郎，你往哪儿去？虽然袁公一言不合就动了怒，但他不是不讲理的人。”
顾至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郭嘉，至始至终不曾看袁绍一眼：
“袁公只知眼前之利，不知祸在旦夕。我们应早些回去，以免被袁公牵连。”

第77章 怜他
这句话比郭嘉刚才说的那句更不中听。
袁绍懵了片刻, 霍然瞠目。
姓郭的只说他会“无功而返”，这姓顾的倒好，一句“祸在旦夕”, 仿佛他袁绍不听劝阻就会即刻暴毙。
袁绍觉得自己应该发怒，道一句“岂有此理”，可偏偏，顾至并不是在劝诫他，而是在回答同伴的疑问。
若他在这个时候发作, 岂不坐实了“不讲理”的名头？
只见顾至目不斜视，刚向郭嘉解释完，就要再度转身。
袁绍没辙, 出声挽留道：“顾使请留步。方才是孤的不是, 还请顾使详细说一说——‘祸’从何来？”
顾至以袖掩口：“不敢说。”
“……”
袁绍忍着额角狂跳的青筋, 竭尽全力, 让自己的表情维持着稳定平和的状态，
“还请使者畅所欲言，我绝不会怪罪。”
自称从“孤”换成了“我”, 足以窥见袁绍心中跌宕起伏的蜕变。
顾至慢悠悠地坐回原位，接过郭嘉递上来的清水。
他啜了一口陶杯中的水, 稍稍润喉：
“袁公博学多才, 想来定是听过‘螳螂捕蝉’的典故。”
等了半天, 却只到这句人尽皆知的谏言，袁绍难掩面上的嘲讽，奚落了一句：
“以使者这个年纪, 竟能知‘螳螂捕蝉’，倒也是难得了。”
这句奚落明夸实贬，意指这个典故连三岁小儿都知道, 很不必卖弄。
原以为顾至会因为他的阴阳怪气而动怒，满面通红，拂袖离去。
哪知，不久前还闹着要离席的顾至，此刻稳稳地黏在茵席上，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
他脸上仍带着笑，没有一丝半点的不快。
“袁公说得是。”
袁绍望着隽秀少年眉扬目展的笑颜，不由恍神。
下一刻，便有一道清爽含笑，但莫名令人不快的声音传入耳中。
“连我这个年纪都能知晓这个典故，袁公已近不惑之年，却全然不知‘黄雀在后’这个浅显的道理。”
先前对顾至的嘲讽，原封不动地抽到袁绍自己的脸上。
袁绍神色微变，声音低沉了些许：
“黄雀在何处？使者可不要仗着年少，在此胡言乱语。”
“袁公仔细地想一想，面对夹攻之势，陶谦会与何人结盟？”
虽不知顾至的用意，袁绍却还是嘴角下撇，轻蔑地说道：
“左右不过是袁术、刘繇等人。”
提起袁术，袁绍便咬牙不止。
扬州刺史原是与他有旧的陈温，袁术背着他夺取九江、庐江两地，杀了陈温，害他在江东布下的棋子半途而废，当真可恨。
“袁术垂涎下邳已久，若只仰赖袁术、刘繇，不仅无法逼退吕布，还会有引狼入室的可能。而刘繇，虽素有清名，胸中却无甲兵，自身尚且难保，如何援护陶谦？”
顾至知道袁绍必然想起了陈温，特地在“自身尚且难保”这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在原著中，扬州太守陈温是袁氏的门人，与袁绍亲厚。
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当曹操在扬州募兵的时候，陈温与周昕才给他送了四千多个士兵——原主“顾至”正是混入了这支军队，开启了穿越之初的那一幕。
陈温死后，接任扬州刺史这一官职的人是刘繇。然而刘繇不敢赴任，弃了扬州的治所寿春，南渡长江，在曲阿驻足。
“若陶谦南下求援，刘繇忌惮着袁术，不能应允。陶谦只有袁术这一盟友，又怕袁术反水，如何能敌得过兖、青两州的围剿？于情，于理，陶谦都会再找一个强力的外援。”
见袁绍脸上的轻忽、不屑之意渐消，转为凝肃与若有所思，顾至刻意停下，让袁绍独自消化了半晌。
等袁绍思酌结束，再度投来视线，顾至话锋一转，
“袁公出兵攻打青州，正是中了陶谦的毒计。”
不等袁绍皱眉反驳，顾至悠悠反问，
“敢问袁公，吕布率领大军侵吞徐州，以致青州守备空虚一事——你从何而知？”
见袁绍隐隐变了神色，顾至在心中暗道“果然”。
吕布差点把自己家底掏空，全速进攻徐州这件事，连盟友曹操都不知道。
能在第一时间知道这条情报，并且加以利用的，除了吕布本人，就只剩下被攻打的陶谦了。
袁绍自以为的千载良机，不过是陶谦抛出的诱饵。
“谁都知道袁公与主公交情深厚。待袁公夺下青州，定会与主公夹攻徐州，将陶谦逼入死局。若袁公进攻青州之事是陶谦的伎俩，他又怎会不提前做好准备？”
陶谦一定不会让袁绍安稳地拿下青州，再与曹操一起联手对付他。
等袁绍咬住青州这个诱饵，他就会如法炮制，让公孙瓒攻打冀州。有公孙瓒的威胁在，袁绍无暇南下，只得在冀州与幽州军纠缠。
如此一来，陶谦就能保住徐州。如果运气好，还能让吕布与袁绍两败俱伤，等公孙瓒入场，袁绍被迫迎击，陶谦还有机会与袁术联手，吃下青州的部分土地。
袁绍并非蠢人，听完顾至的分析，他的脸色隐隐发绿。
始终保持沉默，只盯着酒杯上花纹的荀谌终于抬眸。
他注视着对面的顾至，唇角漫起一丝笑意。
“刘虞不会放任公孙瓒为所欲为……”
哪怕几乎被顾至说服，已将陶谦的谋算看得明明白白，袁绍仍然垂死挣扎。
他出兵攻打青州，已经占据了一郡，如果在此时撤兵，岂不成了一个笑话？
“若刘虞身故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耳中，却惊得袁绍打翻了酒盏。
“他要刺杀刘虞？”
顶着忽青忽白的脸，袁绍踌躇再三，终究定下决心：
“孤明白了。待孤写一封信，你们送回去给孟德。”
离开主帐，郭嘉学着顾至往日的模样，海豚豹式鼓掌。
“顾郎独自一人便劝服了袁绍，可谓是独步当世。”
顾至一听到郭嘉的夸奖，就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郭嘉接下来又加了一句。
“只是，我听说顾郎是‘带俸出游’，”郭嘉弯起眼，面上尽是调笑之意，
“没想到顾郎对主公一片赤心，嘴上说着休沐，背地里却又一次为主公立下大功。”
顾至：“……”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非常想念荀彧家的饭菜，想早点解决袁绍这头的破事，早些回去吗？
郭嘉见他答不上话，还想逗弄几句，就见戏志才挡在他的身前。
“郭军师，听说你眼中进了沙，想让我帮你吹一吹？”
“……”
突然被旧事重提，郭嘉心中隐感不妙。
这哪是问他要不要吹眼睛？这分明是在说“要不要我帮你打两拳”吧？
想到陈宫曾经顶着两个硕大的乌青，直到二十天才完全消散的惨况，郭嘉并不想走他的后路。
他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
“走，回去收拾收拾，待袁公写好信，我们便折返兖州。”
午后，顾至等人带着袁绍的回信，平安地抵达治所。
甫一下车，顾至就直奔署衙，看得郭嘉啧啧摇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顾郎有多喜欢这个差使呢。”
明明喊着要多休沐，却还是在休沐日来署衙点卯，是为了见谁，不用问便知。
顾至径直来到署衙的后堂，走进平时的办公点，却没有见到荀彧。
在询问了几人后，他总算探到荀彧的去向，往户曹官员所在的署衙赶去。
经过墙边一处八角漏窗，透过窗格的间隙，顾至见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不等他出声呼唤，隐隐约约的对话随风而来，灌入耳中。
“……你四兄可被你送的这根玉簪惊坏了，一个劲地盯着顾郎。这簪子究竟有何隐秘，莫非是你亲手所做？”
顾至心中一跳，屏息凝神，却听不清荀彧的回答。
荀彧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量。因为声量过低，又隔着较远的距离，他只零星听到“行之仓促”“不妥”之类令人捉摸不透的词汇。
顾至离开漏窗，沿着墙角疾走，直到距离二人只有几丈远，才清晰地听到剩下的对话。
“并无此意。”
“阿漻自小失了怙恃，无人养育，与仅仅比他大三岁的志才相依为命。”
“他心性纯澈，怜老恤幼，却鲜少顾念自身，又不擅琐细之事，我既见着了，多少要照拂一些。”
随着荀彧的讲述，郭嘉的表情越来越怪异，眼神也越来越飘忽。
郭嘉暗道不妙，心想，文若当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怜老恤幼……他是没看出什么怜老，只看到顾郎每天逗弄二公子，将几个曹家小辈治的服服帖帖。
如果算上温县那一次——不顾手上的伤，及时救下马小郎——倒是姑且能与“恤幼”挂钩。
但。
“鲜少顾念自身”又是从何而来？
顾郎虽行事英勇，但每日吃好喝好，从不会亏待自己，怎么就“鲜少顾念自身”了。
对于郭嘉的不认同与怀疑，荀彧并非没有察觉。
他垂着眸，回想着留守东郡时，顾至悄然离去，几次以身犯险，思虑再三，并没有把这些事告诉郭嘉。
“我怜他幼失怙恃，怜他无人可依，怜他命途多舛，被恶人所害……”
想到那道藏在丝绦与衣领下的剑创，荀彧的心中好似被蜂蚁啃噬，隐隐生疼。
“我愿与志才一同，以兄长自居。代父兄之荫庇，时时照拂，护他周全。”
烈日灼目，蝉鸣躁动。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
荀彧回过身，却见郭嘉木头般站在原地，两眼发直，好似走丢了魂。
“奉孝？”
不解的呼唤并没有带回好友的魂。
郭嘉硬邦邦地站了许久，半晌，才以低不可闻的声嗓，哑然自语：
“……只怕你心动而不自知。”

第78章 触碰
后面半句话几乎被咽入腹中, 唯有郭嘉自己能听清。
荀彧看到郭嘉的唇角翕动，依稀听见“只怕”这两个字。
……只怕什么？
回想数十息前，他与郭嘉的对话, 本该平稳跳动的心略一停滞。
结合前因后果，荀彧隐隐猜到郭嘉方才的未尽之语。
莫非奉孝以为，他对阿漻的照拂……是因为……
“绝无可能。”
一股荒谬之感油然而生，荀彧极力忽视刹那的异样，再次强调,
“你之所想……绝无可能。”
郭嘉已从风干的状态回神，脸上带着一如既往，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
“我之所想？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被好友反问, 荀彧反倒无法将窥见的猜测直白道出。
近乎于难以启齿。
“……总归不是你想的那般。”
“知道了, 知道了。”
郭嘉没再出言捉弄, 往树荫下走了两步, 躲避过分刺眼的日光。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忽然提起在袁营发生的事。
“要说顾郎，确实命途多舛, 好好地在营地走着，都能差点被牙门旗砸中。”
郭嘉眯着眼, 透过强烈的天光, 盯着荀彧的每一个神情。
摇曳的绿影随风作响, 唯独荀彧岿然未动，站在云影之下，面容模糊。
郭嘉看了半天, 始终没在荀彧的脸上捕捉到任何异色，既有几分失望，又藏了几分狡狯。
他将两手往怀中一揣, 索性也不说话。
沉默延续了许久，等郭嘉开始眯着眼打哈欠，荀彧终究还是开了口。
“……后来如何？”
“什么后来？”
郭嘉故作惊讶地询问，拭去眼角因为哈欠而冒出的水渍，
“我见文若毫无反应，还以为文若不想听。”
“……”
“若在以往，文若听到顾郎有难，多半会心焦难言，即刻追问。似方才这般平静，一语不发……这还是第一回。”
“以阿漻的身手，自不会有事。”荀彧沉默片刻，垂眸道，“而以奉孝的脾性，若阿漻……奉孝也不会将此事作为谈资，拿来闲说。”
听着理智清晰，毫无破绽的缕析，郭嘉笑得更加开怀：
“是极，是极。所以这‘后来’，也没什么好说。”
察觉到郭嘉的用意，荀彧不由拧眉：“奉孝，你……”
“方才，顾郎一下车，就急冲冲地赶往别部的署衙。你我在这聊了许久，倒叫他苦等。”
只这一段话，便将荀彧未出口的所有话语如数堵回。
“我还要向主公汇报此次出行的收获，就不打扰文若了。”
郭嘉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荀彧的肩，转身离去。
荀彧无声长叹，折步回返。
……
半刻钟前，墙的另一头。
在一墙之隔，落满树荫的墙角，顾至倚墙而立，聆听不远处的动静。
他依稀听到郭嘉说了什么“只怕”“你”“不自知”，接着，耳畔只剩沉默，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此处没有漏窗，顾至看不见那边的景象，更无从知晓两人的神态与行止。
回想方才荀彧所说的衷心之语，顾至一会儿抬头看柘树上凹凸不平的褶皱，一会儿低头看脚边排队觅食的蚂蚁，视线飘忽而找不着定点。
他的足尖无意识地碾着泥地，仿佛能在地上抠出一座城堡。
什么“心性纯澈”，“怜老恤幼”，他在文若眼里为什么是这么个形象……
难道是因为初入东郡时，一个清圂的老人险些摔倒，他顺手扶了一把？
或者因为城中有贼人拐带幼童，他顺路把人踩在地上，等游徼过来抓捕？
总不能……是因为他看马小郎每天悄悄躲起来哭，拿了一堆木头过去找他给自己干活吧？
顾至百思不得其解，目光游离了许久，脑中不自觉地浮现“怜他”“照拂”“护他周全”的字眼，忽然觉得坐立难安，连脚下的城堡都抠不动了。
好古怪的感觉。
可是他想不通是哪不对劲。
脚边的蚂蚁群早已弃他而去，顾至现在连蚂蚁群都没得看，只能盯着树皮上的纹路，数着裂痕的数量。
当他数到第二十八片的时候，墙的另一面再次传来动静。
顾至听完后续的对话，实在不明白荀彧与郭嘉在打什么哑谜。
“绝无可能”，何事绝无可能？
带着难解的困惑，顾至小心翼翼地顺着另一侧离开，从另一个方向返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避开，只下意识地这么做。
不久，顾至先一步回到署衙，在同侪“你怎么又回来了”的惊讶注视中，进了内室，走到属于自己的席位，正襟危坐。
又过了一会儿，屏风顶上的帛面透出一道灰影。
一人走进内室，原本匆匆而行的步伐在进门之后略作停顿，再迈步时已格外从容。
荀彧从屏风后方现身，在顾至身侧坐下。
“赶了一路，怎么不去休息？”
耳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毫不作伪的关怀，并不像郭嘉所说的那般毫无动容。
顾至想着不久前的事，并未察觉鬓角的发丝已落下一缕，在颊边轻晃。
旁侧的荀彧留意到这根作乱的碎发，正要如往常般抬手，替他拨到耳后。
可就在云袖抬起那一瞬，荀彧莫名停住，缓缓地将手收回袖中。
“虽赶了一路，却并无疲乏之感，便想着过来坐坐。”
顾至沉浸在芜杂的思绪中，并未察觉方才的变故。
按照他往日的作风，对于刚才那个问题，他多半会如实回答，直言“我来找文若”“我想见一见文若”。
可自从顾至不慎听到荀彧与郭嘉谈话，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连带着嘴上的话也多了几分不坦诚。
顾至想不通缘由，索性不再细想，只当自己犯了尴尬癌，听不得别人的赞言。
“那阿漻先在这坐着，若有什么需要，可到外间找炳烛帮忙。”
身旁起了一阵风。
顾至还未辨明这句话的含义，身侧之人已起身离开，坐到堂屋的另一头，在空置的案前办公。
带着几分不明所以，顾至望着荀彧，只看到他专心办公，认真处理文书的模样。
不知为何，几日未见，文若的话语好似少了一些。
顾至坐在原处，敛眸思忖。
屋内寂静难言，只有专注落笔与翻阅竹卷的声响。
别部司马公务繁多，应当是这个缘故，荀彧才无暇与他寒暄。
顾至不好出声打扰，只是默默来到木架旁，捡起让他头痛的各类文书，帮忙处理。
好歹做过一世文官，这些公务处理起来并没有那么棘手，但是就和现代考公刷题一样，做多了会让人想吐。
顾至未曾察觉对面兀然停滞的笔杆，一边处理琐碎的公务，一边昏昏欲睡。
枣祗、韩浩提倡屯田，由任峻执行……看来，曹操提早拿下兖州，连屯田都提前了。如今屯田五侠来了三个，就差国渊与邓艾了。
边让等人讥讽曹操，被曹操拉去伐木……没死就行，有了第一次刹车，曹操不靠杀伐震慑豪族，整人的手段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其中多半有郭嘉的建言献策。
张济、张绣叔侄夺了豫州与南阳，集兵妄动……之前的豫州牧是谁来着？依稀记得是袁绍、袁术交替着任命，跟唱戏似的。
袁术近日前颅的头发有些稀疏……哎，不是，这谁啊，把袁术的八卦放进公文里，这不是添乱吗？谁想知道袁术的苦恼二三事了？
顾至忍着睡意，把这莫名其妙的竹简丢到另一处，正要取下一卷。
忽然，手背被一只温暖的手覆住。
“累了便去歇息吧。”
这并非顾至第一次被荀彧覆手制止，却是第一次让顾至留意到那只掌心上的纹路。
睡意被惊散了些许，他盯着那只手，否认道：
“尚未觉得疲累……”
一声低叹从头顶传来。
荀彧俯身，取走他右手的笔。
“可我忧心阿漻疲累。”
荀彧终是伸手，将那一缕作乱的鬓发归回原位，
“阿漻这般，让我如何是好。”
耳廓感受到指腹的触感，顾至蓦然睁眼，仰头而望。
荀彧正凝视着他，眼中带着关切与忧虑，还有一丝难以辨认的迷茫。
“你旧伤未愈，本就比旁人容易疲累一些，又赶了一路……”
可他，偏偏还要留下，为他分担繁多的公务。
“如此不爱惜自身，让我如何能安下心？”
顾至愣怔地坐着，望着不远处的那人，脑中反复回响着院中的那一段倾述。
「我怜他……」
他忽然察觉到汉朝夏天的燥热，竟让他这个气血有损的人也热得慌。
顾至缩着指尖，移开目光。他停顿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件事。
“旧伤未愈？”
什么旧伤？他何时受过伤？
顾至记得荀彧曾经的赠药之举，当时他手上的水泡被马缰勒破，受创的位置又被弓弦扯出一道深口，可那道伤早就愈合，手心的位置也不曾留下疤，不会影响办公……
倏然，他神色一变，再度看向荀彧。
荀彧自知失言，垂眸自责：“抱歉，那一日……”
那一日？
顾至还未想明白那一日是哪一日，衣领边缘被遮掩的伤痕忽然被轻轻触碰，温热的指腹隔着极薄的夏衣与丝绦，将温度传递到内侧。
“莫要再伤着自己。”
即使荀彧避开了目光，顾至依然听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的眼瞳蓦然一缩。
荀彧……荀彧他知道……他知道这道伤口的来源。
没错，以荀彧的敏锐，他既然发现了这道伤口，又怎会看不出这道伤口是以什么样的角度，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切开。
难怪荀彧总觉得他“鲜少顾念自身”。
可是，这道伤口是原主所为……
顾至不知该怎么解释，只是沉默地，抓住了颈侧那只若即若离，生怕触痛旧伤的手：
“以后不会了。”

第79章 心痕
“……”荀彧。
“……”顾至。
两人同时松手, 后仰着直起身。
荀彧陡然侧眸，将视线投向另一处：“既然累了，就去里间的榻上歇息。”
里间有一张长榻, 平时用来给这间署衙的官员午憩。
这间署衙的官员就荀彧与顾至两人。因荀彧公务繁忙，白日鲜少休憩，顾至又刚入职不久，里头的木榻几乎没被用过。然而内室每日都有侍者打扫，衾被、香炉等物一应俱全。
顾至火箭般蹿起, 以最快的速度起身：“那我去歇息了。”
他匆匆进入里间，生怕晚一步就会被外间的高温影响，热得中暑。
榻上铺了一层清凉的席, 顾至直挺挺地躺下, 面上的热度持续未退, 让他无法忽略。
冷凉的手覆上面颊, 感受着能现场表演煎鸡蛋的温度，顾至暗暗气恼。
一定是天气太热，没有空调和风扇的缘故。
他拉过一旁薄如蝉翼的衾被, 盖住脸。
夏日的气温太容易让人烦乱，顾至躺了半晌, 只觉得胸腔的搏动一下强过一下, 两只耳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原先因为公务而酝酿的睡意, 早已烟消云散，半点不存。
“……”
怪了，这个夏天真的有这么热吗？
顾至强迫自己闭上眼, 却不知为何，脖颈处又酥酥麻麻，传来若有若无的痒意。
伤口早已愈合结疤, 岂会阵阵发痒……莫非是疤痕增生？
回忆着不多的医学知识，顾至极力忽略心中的另一个猜测，决定有空的时候等找个医工看看，开一点克制增生疤的草药。
他胡思乱想着，渐渐的，心跳声不再噪耳。
窗外传来阵阵蝉鸣，似乎在说“是的，是的，刚才很热”，“好热，好热，真的好热”。
除了蝉鸣，顾至再听不见其他声响，外间全无动静，难以分辨荀彧在做什么……
“应当还在处理公务吧。”
丝丝困倦袭来，燥热更带来难解的疲乏，顾至几近睡着。可他的脑中始终盘旋着荀彧的面容与话语，在混沌的思绪中格外清晰。
散落的记忆逐渐收拢，顾至睁开迷蒙的眼，终于想起荀彧所说的“那一日”是哪一日。
守卫东郡，捉到俘虏的那一夜，他在荀彧暂居的卧榻睡着。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一只手拂过脖颈。那时的痒意也格外清晰，但因为太过短暂，他只当是睡梦中的错觉，并未在意。
可原来……这并非错觉。
一向在睡梦中保持警惕、提防不测的他，不但在荀彧身边睡得极沉，还对他的靠近与触碰没有任何察觉。
好不容易酝酿的睡意再度消散，顾至不明白心中的纷扰究竟从何而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蒙头、翻身、扯下被子透气，循环往复。
……
外间，荀彧坐在案前，持着沾墨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微热的风拂过面颊，门边垂落的竹帘随着热气晃荡，犹如摇摆不定的心，左右震动。
里间传来轻微的声响。翻身的动静无可抵挡地传入耳中，以往沉心处理公务的专注力早已不翼而飞，只余空白。
他心乱如麻地合眼，却让本就敏锐的五感变得更加清晰，木榻轻微摇曳的杂音好似近在咫尺，就在他的身后。
郭嘉的问询再次在脑中浮现。
「若只为了赠礼，市肆中便有现成的簪子，何须你亲自打磨？」
「即使行之仓促，找不着称心之物，下回再送便是，何须急于一时？」
他猜到好友的误解，一时间只觉得荒谬。
他如何可能对阿漻抱有那样的心思？
悬着的腕骨逐渐生硬，荀彧垂眸，看向手中空无一字的竹简。
竹简的右侧，一团硕大的黑点格外醒目，那是因为久久不曾落笔而滚落的墨迹。
荀彧试图擦去那滴污渍，可越是擦拭，墨迹晕开得越远。即使将未干的墨水拂去，也仍会有一些印迹留在木牍之上，擦不去，洗不净。
已经留下的痕迹，不管怎么清理，都无法彻底消弭。
他心中点下的墨渍，亦如这竹简上的墨痕，难以抹除。
荀彧盯着刺目的污浊，放下笔，收起竹简。
他走到盥盆前，洗去手上的墨水，也洗去了一丝燥热。
隔间的声响不知何时消失。荀彧等了片刻，终究放不下心，无声敛袖，走到里屋。
顾至正躺在榻上，左手搭在榻边，自然垂落，右手贴着前额，修得齐整圆润的指甲透着浅淡的粉色。
这一回，顾至没再将衾被压在身下，而是把纤薄的衾被搓成圆饼，囫囵地盖在脸上。
一见到这不同寻常的睡法，荀彧便叹息不止。
他放慢脚步，来到榻旁，轻轻托起垂落的左手，搁在榻上，又抬起搭着前额的右手，试图取下衾被，以免闷到下方的人。
刚将衾被挪开几寸，底下倏然传来一声含糊的呼唤。
“文若。”
荀彧呼吸一滞，看向矮榻。
榻上的人阖着眼，睡颜安然，唇瓣微张。
竟是梦呓。
阿漻为何……会在梦中唤他的名？
荀彧凝目而望，颜色浅淡的唇瓣带着明亮的光泽，缓缓闭上，又复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话。
俯身靠近，侧耳倾听，模糊不清的梦呓终于清晰了几分。
“不要了……文若……”
清平宁和的眸光蓦然一震。
不等荀彧从异样中回神，他又听到紧接其后的另一句话。
“这一缸药，实在喝不下了。”
“……”
荀彧沉默良久，似未想到顾至竟是做了一个这样的梦。
唇边舒展无奈的笑，他提着衾被的两端，盖在顾至的腹部，又取出鞶囊中的帛巾，搌去顾至额角的薄汗。
荀彧坐在榻边，看着熟悉的面容，出神地凝望了许久。
直到墙角的刻漏指向申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
“荀司马，荀司马在吗？主公有请。”
顾至蓦然惊醒，还未起身，就被一只温热的手盖在眼前。
“无事，你继续睡。”
温和低缓的声音带着催眠之意，顾至缓缓闭眼，正要再次入睡，先前喊人的男声再次响起。
“顾从史在吗？主公也让你同去。”
顾至这回是彻底醒了。虚盖在他眼前的手迟疑了片刻，悄然收回。
荀彧朝外道了一声“稍待”，转过身，取过木架上的外袍，递给顾至，又趁着他穿衣的功夫，站在他身后为他束发。
“怎在这个时候来喊。”
顾至掩了一口哈欠，试图搓揉惺忪的眼，被荀彧制止。
“定是出事了。”荀彧捉着他的手，一边为他捋平衣领，“不可揉，仔细眼疼。”
当顾至与荀彧来到议事的厅堂，其他人都已到齐。
郭嘉看着并肩而来的两人，嘴角扭出一个略显怪异的笑。
曹操正巧读完了前线的急报，皱着眉抬头，将郭嘉挤成一团、仿若抽筋的脸颊看在眼中，顿时惊疑。
“奉孝为何口眼微斜，莫非——”
不应该啊，奉孝不过刚刚及冠，年纪轻轻的，岂会中风？
郭嘉尚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引起了曹操的骇怪，听闻此言，当即放松面部的每一寸肌理，若无其事地恢复往日的模样：
“方才齿痛，不甚崴了脸，还望主公恕罪。”
这并不怪他。
只怪某个嘴上说着“绝无可能”的人，不仅姗姗来迟，还与另一人并肩而至，好似相处了一下午……他看在眼中，如何不牙疼？
“无事便好。”曹操觉得郭嘉这话甚是奇怪，像有未尽之言，但也没有过多地放在心上。
他转向顾至与荀彧，等他们入座，才说出急召的缘由。
“张绣领兵劫掠陈留，己吾、扶沟等地均被侵犯。”
张绣？
顾至想起中午处理公务时，看到的有关张绣叔侄的军情。
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蝴蝶效应，张绣的叔叔张济并没有和李傕一起围攻长安，而是率兵南下，趁机夺取了豫州。
早在董卓还活着的时候，豫州的颍川等地就被西凉军大肆劫掠过几回，如今已刮不出油水。
张绣叔侄占领了豫州，大概率会缺少粮草……按照西凉军的行事作风，缺粮后最快速最有效的处理方式，那就是抢。
南阳被孙坚刮过一次，江夏郡北部又横着倍尾山，可不就得往兖州抢了？
离豫州最近的陈留郡，就这么成了张济军队掠夺的补给包。
顾至正发散着头脑风暴，忽然听到曹操掷地有声的冷喝。
“孤欲亲征张济、张绣。”
这话来得突然，所有坐在席上的谋臣同时抬头，看向主座的曹操。
毛玠道：“张济所率领的西凉兵，乃亡命之徒。陈留郡有枣将军守着，张济、张绣绝讨不了好，主公又何必……”
郭嘉亦道：“袁绍虽已答应退兵，但徐州的局势始终未曾明朗。主公若欲出征，不妨再等等。”
其他人亦出声相劝，只有顾至、荀彧与荀攸坐在原处，一语不发。
顾至与荀攸本就鲜少参与会谈，一个走神，一个惯于密言，倒是荀彧的沉默引来曹操的注意。
“文若可有提议？”
荀彧好似心中有事，往日清透凝神的眸光今日浅淡了些许，隐隐透着几分空蒙。
曹操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担心。莫非因为他交给荀彧处理的公务太过繁重，令荀彧疲乏不堪，隐隐不适？
一直与荀彧这位叔父维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荀攸亦投来短暂的注目，眼中含着微不可查的关切。
顾至心中亦有与曹操一样的猜想。他正想找医工来，却见荀彧已然抬眸，神色与以往并无殊异。
“主公莫非……已知天子在何处？”
已经抬起小半个身的顾至顿时坐了回去，动作流畅而丝滑。
一直盯着他俩的郭嘉：……

第80章 介绍
无人知道郭嘉心里在想什么, 也无人知道他今天的神情为何这般违和。
倒是顾至欲起身的动作引来几人的注意。
戏志才一直盯着顾至，仔细打量他的神情，而后, 视线向上，落在他好似重新打理过的发髻上。
“……”戏志才仿佛理解了郭嘉的怪异之态，目光如铗，霍然刺向荀彧。
曹操没想到荀彧竟点出了天子的事，正不知如何回答, 突然瞧见旁边的顾至似乎挪了身。他暂且将荀彧的问题放到一旁，询问顾至：
“顾郎莫非有别的见解？”
怎么又被点名了。
顾至在心中给老曹扣了一分，念着前两天的假期, 把这扣掉的一分又抠抠索索地加上, 难得好心地为老曹解围：
“我以为, 主公欲征伐张绣叔侄, 一则为了静观徐州之变，二则为了陈留郡的屯田之业。”
下午那些政务不是白处理的，其中有一条, 就说枣祗、韩浩提倡屯田，并在陈留郡施行。
陈留郡人口众多, 水系发达, 土地肥沃, 有良好的屯田基础。这屯田的计划才刚开始施行，若在此时遭受战乱，前期的准备都白费了。
“顾郎说得正是。”曹操捋须颔首, “顾郎之言，亦是我心中之想。而天子……若天子在外漂泊，孤自当奉迎, 以免圣人蒙尘。”
郭嘉此时已琢磨明白曹操的心思。
因为代掌军政诸事，荀彧掌握了他们不知道的讯息，猜到了曹操忽然决定征伐张济、张绣的主要原因。
“奉天子以令不臣”这件事，虽然在座的大家都懂，但到底不好放在明面上说。
顾郎看起来是最会气主公的那一个，但他似乎对主公的脾性了解颇深，只要他想，每一回都能精准地顺着毛捋。
倒是文若……
郭嘉将目光投向荀彧，隐隐蹙眉。
文若行事一向熨帖宛转，进言前总会平和铺垫，让人如沐风般舒适，鲜少有这么直截了当的时候。
何况，文若刚才的神情……
视线再度在荀、顾两人身上流转，郭嘉难掩探究之色。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文若回到署衙的那一个时辰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竟让文若的心乱了。
郭嘉猜不出事由，不免搔头抓耳。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曹操与其他谋士商议了几项要事，他也无暇关注。
会议结束后，顾至随着荀彧出门，正忧心如焚地询问他有哪一处不适。倏然，郭嘉与戏志才快步靠近，一前一后地挡在他们中间，各拦住一人。
“文若，可还记得——出征兖州前，你还欠我一场酒宴？”
“阿漻，你随我来一趟，我有要事与你商榷。”
原本与荀彧之间只隔着一尺长的距离被转瞬拉开，两道身影如门墙一般挤在中央。
顾至仍惦记着荀彧刚才的沉默与异样，他忍着担心，目光透过二人之间的缝隙，锁定在荀彧的身上。
被重重衣影遮挡的荀彧也在看着他。像是感受到他的担忧，荀彧轻声宽慰：“我无事。”
刚出门的荀攸瞥见院中挤在一处的四个身影，别开目光，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挪到角落，试图绕道离开。
慢一步的毛玠也看到台阶下方的景象，回想着郭嘉刚才嚷嚷的“酒宴”，他神色恍惚了一瞬，虚心地向旁边的程昱求教：
“莫非有同侪间的宴会？”
同处一个部门的官员，彼此之间聚在一起小酌，倒也是常见的事。
程昱一言难尽地看着毛玠，旁人都道他刚直凶厉，他倒是觉得，比他“刚直”的谋臣大有人在。
“孝先往日勤于公务，若是想解解乏，可找县衙的属官饮上一杯。”
至于那四个人……莫掺合，莫掺合。
程昱点到即止，背着手离去。
作为深识远虑的谋士，毛玠本就聪颖，听到程昱的提点，他顿时明白自己刚才有所误解。
望着那四人远去的背影，毛玠收了神，跟在程昱身后缓步离开。
林荫小道。
顾至随着戏志才走到无人的庭院，正低头思量对方口中的要事，便听走在前方的戏志才忽然开口。
“若有为难之处，可来找我。”戏志才并未回头，他的声音低缓而沉闷，像是隔着一层瓦缶，
“倘若有一些心焦烦闷的事，也可来与我倾诉……只要你愿意。”
顾至不明白戏志才口中的“为难”“烦闷之事”是什么，一时之间，竟无话可答。
因多种缘故，他与戏志才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未像真正的兄弟那样无话不谈。
他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与戏志才相处。
“我知你心中对我陌生，并不记得你我的过往。只对我而言，你始终是我的阿弟，纵有沧桑之变，我亦永远将你视作唯一的亲人，祈盼你能一世安乐。”
“阿兄……”某个瞬间，顾至的脑中闪过许多旧事，闪过牙旗倒下时，戏志才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幕。
他觉得自己有一些话想说，也应当说些什么。可当他张口的时候，所有繁芜的思绪都从脑中褪去，徒留苍白。
戏志才却是笑道：“即使你不愿再认我这个兄长，亦是无妨。”
他的笑中含着许多意味，复杂交错，难以辨认，
“阿漻只需做自己想做的事。”
顾至心中异样沉重。他还未来得及出言否认，就见戏志才正了神色。
“文若今年二十又三，比你略长几岁。家中高堂俱已不在，只有四个兄长。那日我们在袁营中见过的荀谌，就是文若的四兄……”
啊……？
顾至原本沉重难解，心中不是滋味，猛然听到戏志才的这一连串介绍，眼中、脑中尽是迷茫。
阿兄不是在说他们兄弟两个的事吗？为什么突然开始介绍文若的家庭状况？
“文若往日并无不妥的习性，为人诚挚、宽和，但在仪容方面略有些讲究。他一贯喜欢用香，若你跟了他，免不了卧榻之处也要嗅到香气。倘使你闻得不习惯，要及时告诉……”
戏志才折过身，瞧见顾至满脸的迷茫，话语猛然卡在喉口，“……”
顾至不明所以：“阿兄为何要介绍文若？”
而且还夸荀彧“诚挚宽和”，这种夸人的用词，往日很难在戏志才口中听到。
戏志才停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好似吞了一只玉蝉。
“……”顾至瞧着他死气沉沉的模样，愈加不解。
是他问错了话？可是，戏志才突然开始介绍荀彧的个人情况，这不是很奇怪吗？
“他……”戏志才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带着几分愁思的眸光已染上了少许不善，
“文若他，未曾向你言明？”
“未曾言明”，指的是哪一方面？
他的疑惑太过浓烈，以至于戏志才眼中的少许不善已变为浓重的不善，只是这不善的目标，并非顾至。
“他可对你做了什么？”
“……阿兄指的是哪些方面？”
“……比如一些，让你不解的事。”
顾至回忆许久，摇头。
“或者，他是否有说过一些让你不解的话语？”
不知想到了什么，顾至的目光开始挪移，不动声色地飘向一侧。
戏志才放缓了声：“他说了什么？”
如果要当着戏志才的面，说什么“怜他”之类的话语，总觉得有些尴尬。
顾至沉默许久，折中挑了一句不那么浓烈的话：
“文若说，愿‘以兄长自居，时时照拂’。”
戏志才：“……”
不善的神色，更多了一分冷冽。
“想来，文若是因为家中并无幼弟，竟来抢别人家的阿弟了？”
这话透着显而易见的内涵，与方才对荀彧的客观介绍与品性称赞简直天差地别。
顾至不明白戏志才在生什么气，但他还是为荀彧辩解了一声：
“文若并未当着我的面说这些，他在与奉孝交谈的时候，恰巧被我听见……”
所谓的“代父兄之荫庇”，大概只是一个类比，荀彧可没有按着他的头，非要认他做兄弟。
“……你倒是护上了。”
戏志才意味不明地低语，忽然探手，拔掉了顾至髻上的玉簪。
“阿兄！”
顾至对戏志才并不设防，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不由蹙眉，探身向前，想将玉簪取回。
“阿漻莫急。你让文若一会儿来我房中，待到明日，我自会将玉簪奉还。”
因为戏志才避让的手，顾至险些撞到他的身上。
顾至骤然想起去年戏志才口中溢血，怎么也止不住的画面，生怕伤到他，不好再出手抢夺。
“阿兄要找文若，何必取走簪子，还让我代为转达？”
戏志才审视着玉簪上流畅的弧度，眸光沉沉：
“若他只当你是‘阿弟’，就不该送上此物。”

第81章 追问
“为何？”
顾至回忆着现代亲朋好友之间的赠礼, 也无外乎钱包、领针之类的小物件，
“莫非这玉簪有什么特殊之处？”
听到他如此询问，戏志才反而沉默了。
他看着簪身上莹润而内敛的光泽, 觉得这支簪就像某个人一样，表面上触手温润，实则藏而不露、不可小觑，不由咬牙。
“阿漻可回了礼？”
顾至跟不上他跳跃的思路，却还是如实作答：“回了。”
简短的两个字, 让戏志才呼吸稍凝：“回了何物？莫非也是簪？”
顾至回忆着自己送出的礼品，一一罗列：
“鸠车，蒲车, 手摇鼓, 陶响球, 小陶猪……”
随着清单的报出, 戏志才眼中的炽火逐渐熄灭，面上的表情逐渐扭结成诡谲的形状，与不久前的郭嘉极为酷似。
“你为何要送这些……小儿用的戏具？”
这一回, 陷入短暂沉默的人换成了顾至：“……文若好似喜欢这些？”
记得第一次到荀彧家蹭饭的时候，他因为身无长物, 就把刚从市肆中买来的鸠车送了出去, 当做谢礼。
后来, 他无意中发现荀彧将鸠车摆在榻边，不定时地擦拭，似乎对这些小物件甚是稀奇。
从那以后, 顾至每次送礼，都会投其所好，尽量挑选一些有趣的玩具摆件。
至于荀彧为什么会喜欢这些摆件……原因也很好猜。
小说中经常会写, 某某大家族的继承人没有童年，捡个小鸟都会被家长骂，从记事开始就被逼着读书，从来没有跟人玩过泥巴，也没碰过玩具。
想来荀彧也是类似的情况。
听了顾至给的理由，戏志才的神情愈发微妙：
“如此一来，我倒是有些同情文若了。”
同情文若没有童年吗？
顾至正猜测着，又听戏志才询问。
“你送得这般多……莫非你与荀文若时常互赠？”
气氛仿佛再次凝重了几分。
若换成其他人接二连三地追问，哪怕对方是曹操，顾至也早已扭头就走。
他仅有的耐心都留给了亲朋好友，哪怕顾至搞不明白戏志才的心结，却还是有问必答。
“倒也并非‘时常’……只文若赠得更多一些。”
荀彧观察入微，每次都能发现他缺少的物件。
因他试弓的时候没有保护手指的玉韘，弓弦容易割伤手。荀彧就送了他一枚玉韘——后世称为“玉扳指”，方便他拉弓射箭。
见他出行的时候单手提着剑鞘，佩剑无处可放。荀彧就送了他一只剑璏，也就是剑的玉制卡扣，用来固定佩剑，方便把剑系扣在腰带上。
因为天气干燥，他有些难以入眠。荀彧就送了他一只佩囊，里面放了安神的药草，助他安神宁气。
越是细想，顾至越是沉默。
荀彧送他的赠礼都是他“正需要”或“即将需要”的东西，每一样都费了心思。
而他送给荀彧的都是玩具摆件……尽管也是投其所好，但与荀彧送的比起来，是不是太不走心了？
顾至在认真反省，戏志才也在反省自身。
“是我疏忽，未想到阿漻即将及冠，许多东西都该提早备上。”
他本身就是任性恣情、不顾俗礼之人，从不将外物放在心上。
过去的顾至与他一样，全然不顾外物，鲜少关注起居之事，久而久之，他竟未能察觉到不妥，也不曾意识到自己的疏漏。
他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不在意外物，并不代表顾至不需要这些。
“我这些年攒下的工钱与俸禄都在房中，明日带给阿漻。阿漻若有需要的物什，尽可买来。”
顾至可并不想拿走戏志才的小金库，他无奈道：
“阿兄，我如今在主公帐下任职，领着月俸，哪有缺钱的理。何况我确实也不缺什么……”
像玉扳指，剑璏之类的东西，他不是买不起——虽然可能买不起质量特别好的，但怎么也不会缺——不过是当时没有想到，也没有在意罢了。
兄长本来就家境贫寒，生活拮据，难得赚一点钱，怎么也要留着给以后的小家庭用，哪能用在他的身上。
“若是哪天我吃不起饭，我就到主公家啃米仓。主公家大业大，总归养得起我们。”
顾至玩笑般地说着，说完了才发现这句话好像不全是玩笑。
他当初在夏侯惇面前束手就擒，除了因为“顾彦”的线索就在曹营，在曹操身边等着，就绝不会错过“顾彦”的消息；另一个原因，就是为自己找一个免费的饭票。
牢饭也是饭，他一个没钱没粮，不会生火煮饭的干饭人，可不得给自己找个长期饭票？
顾至本意只是想缓解气氛，让戏志才打消念头。
然而，不知为何，在听了他的玩笑话后，戏志才不仅没有会心一笑，反而看起来……有些消沉？
“阿兄？”
“我无事。”戏志才放缓了声，捏着玉簪的手稍稍收紧，又怕将簪子捏碎，立时松开，
“你去找文若吧，我在房中等他。”
顾至望着戏志才略显苍白的面容，迟疑了许久，还是将盘桓已久的疑问倒出：
“自从阿兄随主公出征，一同平定兖州，阿兄好似……鲜少再被徐州之事牵动？”
去年冬季，戏志才曾一度起了与陶谦、笮融玉石俱焚的心思，甚至不惜以身入局，引起曹操的怀疑。
即使后来被他与荀彧制止，彼此敞开了心怀，一提到徐州的那两人，戏志才便忍不住深切的恨意。
如今，半年未见，戏志才看起来愈加冷静，也愈加平和。然而，曾经读过原著的顾至总觉得这份平和只是假象。
原著中，“大反派”“顾彦”彻底黑化后，就是这么一副平和清醒，毫无波澜的模样。
一旦原著中出现“平和”“安然”之类的用词，读者们就会在段评中疯狂盖楼——“大BOSS又要开始放大了，快跑。”
“无论是商议结盟之事，还是在袁营劝袁绍退兵，阿兄都冷静得像是一个看客……”
但，顾至曾经见过戏志才几近失控的模样，要说戏志才真的放下仇怨，不再因为陶、笮二人而衔恨，他怎么也不会信，
“阿兄可是瞒着我们，又做了什么？”
“……”
立场瞬时颠倒。
之前还连着追问顾至的戏志才，此刻变成了被问询的对象。
“……此事，待你与文若的事告一段落，我们再议。”
“我与文若的事？”顾至愈发觉得不对劲，“阿兄，我与文若究竟何事做的不妥，不仅引来你的盘问，还要被阿兄取走玉簪，找文若过来追究？”
“阿漻并无‘不妥之处’。”戏志才不假思索地回复，在说到后一句时，齿槽紧咬，多了几分重音，
“有不妥之处的，是他荀文若。”
“……”
眼见兄长主意已决，又问不出更多的讯息，顾至只得先行离开，去衙署寻找荀彧。
半路上，顾至碰见了久久未见的大公子曹昂。
也不知道曹昂这些日子被曹操安置在了哪个岗位，看着竟清减了许多。
去年分别之际，曹昂的下巴犹带着少年特有的圆润，如今显得格外锋锐，已初具青年的模样。
他不知从何而来，眼中带着清晰的倦意，直到迎面相逢，曹昂才注意到顾至的出现。
“先生。”曹昂并袖一礼，目光转向顾至略有几分松散的发髻，“许久未见，可曾安好？”
顾至没有漏掉曹昂刚才的那一眼，幽然长叹：“尚可，只刚刚被人抽走了发簪，正要去报警。”
“……何为报警？”
“无他，”顾至没有解释这个超过时代概念的词汇，转移了话题，
“大公子要往哪儿去？”
“正要去后院拜见高堂。”
“……”一听到高堂二字，顾至就忍不住想起戏志才先前的那些话。
听说至交好友会拜见彼此的高堂。根据史载，周瑜就曾登堂拜见孙策的母亲。
文若的父母虽已不在，但他还有其他长辈。
莫非，阿兄是想告诉他——如果要与文若引为至交，就得登堂拜见文若的亲人？
顾至不由陷入沉思。
曹昂又说了几句寒暄的话语，与他道别。
在曹昂离开前，顾至忽然想到了什么，从鞶囊中取出一个布袋，递给曹昂。
“这是桃诸，赠予大公子。”
曹昂曾经贴心地送给他一包梅干，虽然那味道令他终生难忘……但那终究是曹昂的一片心意。
“若是觉得疲累、沉闷，尝一口甜味的果脯，能好上许多。”
他这一包桃干绝对包甜，纯天然果糖，不添加任何防腐剂。
曹昂蓦然一怔，失神地盯着布袋许久，伸手接过。
“多谢先生……多谢顾郎。”
“大公子何必客气。”
顾至见他收了桃干，转过身，继续赶路。
当顾至走进衙署，荀彧与郭嘉一人坐在一侧，面前放着酒盏，并未言语。
顾至不确定两人是真的大白天地跑办公室来喝酒，还是已经密谈过一轮。
堂中的两人听到动静，同时抬头。
见到顾至略有些松散的髻发，荀彧神色陡然一变，即刻起身。
“阿漻，发生了何事？”
顾至原已放下此事，此刻听到荀彧的关切，忍不住告状：
“阿兄他……不问我的意愿，就探手取走了那支玉簪，还让我来找文若过去。”
正坐在堂中饮酒的郭嘉闻言，忽然“噢唔”了一声。
听见怪异音节的荀彧：“……”
他无视郭嘉戏谑的神色，牵过顾至的手：
“我先为阿漻重新打理一番。志才……并非无端行事之人，他这么做，定有缘由。”
荀彧温声说着。他让顾至在案前坐下，解开葛丝编织的发带，长指穿过发丝，细细梳理。
手中的发髻刚盘到半截，就听到顾至毫无预兆的询问。
“依照仪礼，我是否需要拜见文若家中的长辈？”

第82章 对谈
只听“咣当”一声, 青铜酒卮摔在案上，打出突兀的声响。
顾至闻声侧眸，没注意顶上结了一半的发髻倏然散落, 披在肩头。
桌案边缘，郭嘉维持着握杯的姿势，直到酒卮中流出的清酒摇摇欲坠地停在案边，他才回神。
“唉，这人还未老, 手就开始打颤了。”
顶着顾至投来的注视，郭嘉唉声叹气、煞有其事地捶了捶自己的胳膊，
“手啊手, 你怎么这般不听话？”
顾至盯着郭嘉, 试图从他半真半伪的神情中找到真实的情绪：
“……你怎么好似在看我笑话？”
“冤枉啊, ”郭嘉拖长了音, 摇头晃脑，呜呼哀哉，
“我耳朵不好, 刚才打了鸣，什么都没听见。”
顾至品着郭嘉的这句话, 回过味来：“我方才之言, 莫非不妥？”
此时, 郭嘉刚擦去桌案上的酒渍，听到顾至的话，不由露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
他正要开口, 余光捕捉到略带几分告诫的凝视，识时务地将作弄的话咽了下去。
“倒是谈不上不妥，”
荀彧已将发髻重新理好, 绑了发带，巧妙地固定，
“若阿漻到某户人家做客，且是第一次登门，依照情理，的确该拜见那一户家中的长者，以示敬重。”
在登门时主动拜见最年长、辈分最高的尊者，这是初次做客的礼节，并非好友之间的礼节。
他与郭嘉、志才相交多年，亦不曾以两家的名义相邀，没有见过各自的尊长。
在并非受邀做客的前提下，主动提出拜见长辈的请求，除了请罪与求人办事，就只剩下结拜兄弟，姻亲，以及……
思绪因风而中断。那道风并非从窗外而来，而是自他的心房迸流而出，地动山摧。
他望着指尖的墨发，凝滞的意识再度归拢，一字一顿地读出未尽之语。
——以及结发之人。
心中的异样转瞬即逝，他掩去眼底的纷扰，小心地避开所有不该出现的话题。
“你我如今追随主公，并未安家，倒是不必……特意拜见长辈。”
一时之间，荀彧也不知该怎么委婉地解释，才能在说清道理的同时，不让顾至因为方才的事而窘困。
似生怕自己说重一个字，他转到顾至身前，平直凝视。
“若今后找到定居之所，阿漻到我家来……”
不远处，某个人忽然清了清嗓。
顾至摒着呼吸，等待荀彧接下来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摒息，只凭着直觉这么做。
眼看着荀彧刚说了半句，就因为旁边清嗓的声音而停顿，顾至等了许久，最终只等来一片静音，不由将死鱼般的目光投向郭嘉。
郭嘉丝毫没有做了“大好事”的自觉，他一下子捶手，一下子揉脸，一下子拉耳朵：
“唉，人老了，不仅耳鸣、手抖、齿痛，还喉咙发痒。”
顾至：“……”
他总觉得郭嘉在捣乱，但他没有证据。
荀彧已敛祍起身，看不清神色：“我去寻志才。”
“那我……”
未等顾至开口，一只手已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阿漻在这休息一会儿，炳烛买了芦菔与肋排，正在后堂熬汤，等会儿就能喝了。”
芦菔，即白萝卜。顾至不喜欢炒白萝卜的味道，但是白萝卜与排骨熬成的汤甚合他的口味。
心中惦记着戏志才与荀彧的会谈，顾至觉得，这汤他也不是非喝不可。
只是，虽然他很想知道戏志才与荀彧会聊些什么，但另外两人似乎都不想让他参与。
片刻迟疑，顾至最终选择听从荀彧的叮嘱。
“好。”
等荀彧离开衙署，顾至顷刻间沉了神色，看向郭嘉：“奉孝今日似乎甚是反常？”
郭嘉像是真的齿痛，捂着右侧的脸。脸部肌肉猛地扭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又被他狠狠按回：
“‘拜访故友长辈’的仪礼，阿漻是从哪儿听来的？”
郭嘉不答反问，顾至自然也不会有问必答。
说到底，先前那个仪礼只是他的猜测，根据戏志才的话语与周瑜拜见孙策之母的典故而做出的猜想，并不是别人告诉他的。
如今想来，他大概误解了什么。《三国志》中所记载的“升堂拜母，有无通共[1]”应当另有缘由，周瑜与孙策结的是两家“有无通共”的情谊，并非因为是朋友而专门去见了他的母亲。
不过……即使他误解了，把两家的情谊之礼当成了好友间的礼节，郭嘉有必要表现得这么夸张吗？
望着郭嘉扭成波浪形的面颊，顾至陷入沉默。
府衙后方，巷道尽头，一处二室一堂的院落内。
荀彧走进敞开的大门，不知为何，忽地想起项庄舞剑的典故。
他步履微顿，并未退怯，关了院门，径直入屋。
堂屋的门亦是大敞，戏志才坐在离门最远的方位，见他到来，往东侧一指。
“请坐。”
荀彧打量着戏志才的神色，见他神色澹然，瞧不出别样的情绪，一时之间，心绪难定。
他在客座坐下，还未开口，熟悉的玉簪出现在戏志才的指间。素洁无暇的白玉一尘不染，此刻，却不知何故，看起来竟有些晃眼。
“志才若有事相询，直接找我便是，何必让阿漻多走一遭？”
“文若忙于公务，却因阿漻的一句话，于一刻钟内来到我的院中……何故？”
荀彧一时默然。
主座，戏志才将玉簪放入匣中，搁在旁侧。
“因为文若想做阿漻的‘兄长’？”
他着重强调兄长二字，原本看不清蕴意的双瞳骤然生寒，冷意如霜，
“既为兄长，何以赠簪？”
“簪以固发，簪以固冠，所需所求，合情合仪。”
荀彧正色而答。他从未质疑过己身，却因听到下一句话而怔愣当场。
“那你可知，簪可为纳征之礼？”
纳征，昏礼中的第四礼，由提亲一方往另一方纳吉、送聘。
荀彧素来磊落坦荡，俯仰无愧。他无惧于戏志才的质问，唯独在听闻此言时，瞳眸骤然一颤。
“……我与阿漻皆为男子。”
“可为”，并非“必为”。纳征之礼无定数，簪不过是其中可供选择的一种。
何况，男子之簪，与女子之簪并不相同。
那时候，他送出此簪，并无任何私念，只是因为那是送予顾至的生辰之礼。
男子二十而冠，以簪固冠。
十五而束，以簪固发。
而玉为护佑之器，可定魇安神。
他祈盼顾至能安乐康顺，福寿绵长，未曾想过……
“男子又如何？”戏志才反诘，“若你并无他意，赠簪倒也并无不可。可你……”
回忆两人相处的画面，以及细节中透出的种种端倪，戏志才难以遏制满腔的怒意：
“可你……并非无意。”
他盯着荀彧意乱如麻的眸光，一字一顿，重逾千钧：
“你可对奉孝理过冠？可为我正过衣？”
“你只当他是阿弟照顾，为何要做这些？”
“阿漻有手有脚，并非幼童。便是他行事疏略，不懂得照顾自身，你让炳烛多关照一些便可，何必亲力亲为？”
留在心口的墨迹被轻描淡写地抹开，一步步化为泥沼，将所有鲜红吞没。
风声拂动竹帘，不及耳旁鼓动的喧嚣。
荀彧未置一词，指节蓦然曲弯，一向平整有度的衣摆被折出数道褶皱，几近撕裂。
“倘使文若不愿爱重，只是一时兴起……还请文若放过我的阿弟，另觅他人。”
如同陷入泥沼般回忆，戏志才短促地晃了神，声量放轻，
“阿漻看似万物不萦绕于心，可他的防备心比任何人都重。”
“他就像一只白狸，最初忌惮着所有人，不愿靠近，可一旦付之信任，便会露出最柔软的腹部，以命相托。”
赤诚又慎惧的人不会轻易被人所伤，但更容易被信任的人伤害。
“你的无微不至，只会让他会错意，一步步陷于其中。”
“倘使有一天，他将你视作最重要的……而你转身而去，他又该如何自处？”
荀彧坐在原处，垂着眸，听着戏志才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
直到戏志才说完，他才蓦然抬眸，与戏志才目光相对：
“并非一时兴起。”
戏志才还有许多未说完的话语，都被这一句剖白之言全部堵回口中。
“……”
“并非一时兴起。”荀彧毫无避让地与戏志才对视，眼中迷惘尽消，只余平和与毅然，
“我对阿漻，绝非一时兴起。”
戏志才沉默许久，紧盯着他的眼：“若非一时兴起，又该何解？”
“即使尚未辨明我心中……究竟是何情。”
荀彧坦然抬首，端重而坐，
“可我对阿漻，绝非一时兴起，亦不会抽身离去。”
风声渐停，竹帘平稳地垂挂在两侧，屋中鸦雀无声，呼吸可闻。
戏志才久久未言。他注视着荀彧，心绪沉浮不明，无人可知。
许久，他终于收回视线，将手中的玉盒推到前侧。
“拿回去吧，莫要让阿漻等急了。”
如同作出某个承诺，荀彧郑重地接过玉盒，纳入怀中。
未及起身，主座上方传来一句低语。
“文若，即使你我金兰相交，可若是……我绝不会饶你。”
荀彧动作一顿，没有回首：“自然。”
细碎的金尘铺入屋内，通向来时之路。
荀彧走到门边，离门槛只有一步之遥。
“文若……”
后方又一次传来呼唤。这次的呼唤，比先前的所有话语都要沉抑，重得令人难以负载。
足衣停在室门之内，不再举步。
“抱歉……”
荀彧蓦然一怔，侧首回望。
戏志才坐在天光照不到的角落，垂着首，看不清神情。
他距离暖阳仅有一尺之隔，却像是隔了天堑，无法行进一步。
“以及，多谢。”

第83章 簪发
顾至坐在原地, 等待荀彧……以及即将熬好的萝卜排骨汤。
因为无事可做，他走了一会儿神，与郭嘉没营养没意义地互损了两句, 便取过书案上的卷宗，决定刷点题……做点公务冷静一下。
然而，文书在手，他却一点也看不进去。
方方正正的隶书在视线内团成一个又一个的小球，眼皮也开始打架。
顾至不再难为自己。他放下竹简, 思绪开始发散，晃晃悠悠地飘荡到荀彧那头。
文若与阿兄，究竟在谈论什么？怎的这般久。
郭嘉清理了木案上的酒渍, 将木案靠在门边晾干。
他回过身, 见顾至一会儿发怔, 一会儿蹙眉, 一会儿拾卷，一会儿将展开一半的竹简重新收起，放回原位, 不由好笑。
“真的这么在意，干嘛不跟去偷听。”
“不妥。”顾至蹙眉。
这一次与上次不同。去年年底, 他躲在树上窃听, 是因为戏志才以身犯险, 他不得不事急从权，行非常之事。
而现在，戏志才与荀彧没有任何危险, 而且明确透露出不希望他掺合的意愿。他不能罔顾他们的想法。
“即使是亲友，亦当留有分寸。”
郭嘉收起玩笑之色，认认真真地端详, 仿佛在看一颗新鲜的小白菜。
顾至被他看得极不适应：“奉孝如此严肃，让人毛悚。”
正经的神态持续不到两息就破功，郭嘉被他逗乐，笑了两下，再次捂住右脸：
“嘶，这回是真的齿痛了。顾郎预计如何弥补我？”
“炳烛煮好的汤，可让奉孝饮上一口。”
“才一口吗？”不满意地咕哝着，郭嘉捂着脸，在席边坐下，
“方才我只是在想……比起初见时，顾郎倒是更活跃了些。”
活跃？这是什么古怪的形容词。
原以为郭嘉说的活跃只是肉1体上的活蹦乱跳——毕竟他穿越后表演了一场死而复生、从微活到渐渐康复的生物学悖论，郭嘉要是看出了区别，倒也不算离奇。
可让顾至没想到的是，郭嘉口中的“活跃”，与他猜测的并不是一回事。
“在温县的那一晚，顾郎身入战局，站在火光之中，却更像一个……隔绝在外的旁观者。”
郭嘉回忆着彼时的感触，想起一年前，初见那天，从顾至口中冒出的稀奇古怪的用语，不知为何，竟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顾至亦有些怔然。
旁观者……
听到这一形容，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而今的顾郎，与我一同居于闹市之间，嬉笑怒骂，再无避世之感。”
若有所指地说着，郭嘉只正经了半场，又开始促狭起来，
“是谁的功劳？我不说。”
顾至：“……”
虽然郭嘉一贯以来就是这个风味，但他这两日对自己的戏弄是不是太多了点？
带着对人生的怀疑，顾至反省自身，觉得是熟稔后的自己太好说话，才让郭嘉一而再再而三地伸爪子撩拨。
不声不响地盯了对方片刻，顾至冷酷陈述：“是谁的功劳？总归不是你。”
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羞恼与赧然，郭嘉暗暗摇头，为另一位不在场的好友扼腕。
这模样，这反应，显然还是一个木头疙瘩，怎么开得了花。
就算不在场的那个被当头砸了一棒，突然顿悟开窍，怕还是有的磨。
顾至瞧着郭嘉一脸深沉的模样，颇为不解：
“年纪轻轻的，假性中风也就罢了，怎么还老气横秋？”
相处许久，郭嘉早已习惯顾至偶尔蹦出的一两个怪词。
他没有与顾至相互埋汰，只带着高深莫测，仿佛只有自己一人掌握了秘密的笑意，大大方方地展示着宽容：
“我比顾郎年长几岁……有些事，你确实不懂。”
感觉自己鸡同鸭讲的顾至：？
“芦菔炖骨汤来啦，让让道，小心烫。”
提醒的话语从门外传来。
先前还说自己“年长几岁”的郭嘉，比顾至更早一步地起身，循着香味往门边凑。
“这手艺，必是炳烛亲自下厨，我怎么也得尝两口。”
与郭嘉的热情截然相反的，是炳烛面上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怎么又来了？”
郭嘉故作委屈：“顾郎来得？我来不得？”
听到这句玄妙之言，炳烛话音一顿，飞快地往屋内瞄了一眼，瞪向郭嘉：
“顾郎是别部的从史，自然来得。郭军师是曹将军的参军，当去隔壁。”
郭嘉立即道：“隔壁的伙食不好吃。”
“那郭军师便饿着。”炳烛不凉不酸地说着，端着漆盘，从郭嘉身侧绕过。
他带着萝卜排骨汤走进屋内，已换上了一副完全相反的表情，变脸之快，让侧后方的郭嘉看得咋舌。
“顾郎处理公务辛苦了，快歇一歇，喝一碗热汤。”
顾至刚把桌案清理完毕，就听到炳烛这句满是槽点的话。
“处理公务辛苦”……平时这里的公务都是谁处理的，别人不知道，炳烛还不知道吗？
某个瞬间，顾至还以为炳烛是在内涵他。
然而炳烛面上的笑太过灿烂，灿烂得让他想起电视剧里拉纤的媒婆，完全看不出任何嘲讽的意味。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怪？
顾至坐在原位，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萝卜排骨汤便已摆到他的案前。
“你家主君还未回来？”
炳烛热切地道：“家主让顾郎先喝完热汤，垫一垫肚子。若是饿了，可不用等他，紧着自己就行。”
这句留言与荀彧平时的作风并没有什么不同。
顾至颔首，以示知晓。他捏着汤匙，正准备喝汤，却见炳烛仍然站在原位，两眼好似两注探照灯，灼灼地盯着他。
“……”穿透感太过强烈。尽管顾至并不在意旁人的瞩目，可今日的事一件接一件地透着怪异，他没法视而不见。
在汉朝版CT的高频扫描下，顾至放下汤匙。
“炳烛是否有话要对我说？”
见顾至转头而望，炳烛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显眼。他眨巴着眼，在搜罗了半天，迟疑地开口：
“顾郎慢些喝，仔细烫？”
这句话将荀彧往日的口吻模仿了七八分，可不知为何，让顾至听得脸色一黑。
还不等顾至弄明白心中的困窘与烦躁究竟来自何处，旁边又传来一声怪笑。
只见郭嘉捂着上腹，一边笑一边走近。
“炳烛啊炳烛，你这模仿得不像。首先，你该沉着嗓，亲昵地喊一声‘阿漻’。其次，你要先探手试试陶碗的温度，直到确定陶碗的温度不会特别烫手，才能把汤匙递给顾郎。”
郭嘉瞧着炳烛古怪的神色，只以为他被自己的这番话所惊，未往深处想，
“递给顾郎后，你才能说那句‘慢些喝，仔细烫’。这还不算完，你得提前准备一方帛巾，藏在袖囊里，万一顾郎的唇角被汤汁沾湿了，你得恰到好处地把帛巾掏出来，用你最温柔的动作，为他拭去唇角的汤水……”
炳烛的脸颊扭成诡异的形状。
他看着滔滔不绝的郭嘉，脸颊跟魔方一样扭动了半天。
见郭嘉始终没有停下，炳烛两眼空白，几近失去高光。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郭嘉身后——落在门口那道熟悉的人影上。
顾至也看到了刚刚归来的荀彧。他尚未起身招呼，就听到了郭嘉那段旷古烁今、男默女泪的言论，一时之间震撼无言。
“郭奉孝，你……”顾至缓缓起身，拍了拍郭嘉的肩，“保重。”
“……”说得正兴起的郭嘉终于意识到不对。
他没有回头，只是打着哈哈，生硬地接口：“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方才只是玩笑之语，莫要当真。”
求生欲再强，也收不回已经出口的话语。
荀彧站在门边，抱着半尺长的漆匣，面容的一侧被竹帘的阴影遮挡，看不清神情。
“奉孝方才之言甚是有趣，不妨也让我听一听。”
郭嘉一听这话便知不妙。
一向好脾气的老友，今日是真的被惹出了一丝火气。
自觉闯祸的郭嘉当即决定溜走，还不忘拎上自己带来的酒壶。
“突然想起，主公有事找我相询，就不留下叨扰了。”
郭嘉提着酒壶，轻手轻脚地溜到门边，生怕被人拦下。
好在，荀彧并未拦他，只在郭嘉从他身旁经过时，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
郭嘉脚步一顿，拔腿就跑。
荀彧走进屋内，甫一抬眸，就对上顾至一瞬不瞬的凝视。
怀中抱着的漆匣忽然变得莫名滚烫，他想将目光偏向一侧，却又怕顾至多想，只得任由那道目光黏着，一直到他走近席位。
顾至早就瞧见荀彧怀中抱着的漆匣：
“玉簪从阿兄那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
荀彧递上漆匣，脑中盘旋着戏志才与郭嘉的话，交替往复。
回来的荀彧似乎比白日里更加沉默。
顾至想起会议中的那一幕，不免心中担忧：“文若是否身子不适？”
“……并无。”
“当真？”
“当真。”
得到准确的回复，顾至略微安心。
他打开漆匣，取出那一支玉簪。
捉着玉簪停顿了许久，顾至感受到一阵强烈的违和，再次抬头，望着荀彧：
“文若可否帮我簪上？”
若是以往，在他取出玉簪时，文若会顺势接过，替他簪发。
可是刚刚……
“好。”
荀彧垂眸接过玉簪，指节微弯，走到他的身后。
一旁的炳烛悄然退后几步，视线在二人之间反复挪转，既想立即消失，又生怕错过接下来的一幕。
触及荀彧投来的目光，炳烛连忙转身，面朝着墙壁，观赏着墙上的壁衣。
顾至并未看到炳烛转身的一幕，他感受着发髻上传来的轻微晃动，只觉得这一次的簪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轻柔得几近郑重。
应当是错觉吧？
直到临睡前，他都始终想着这件事，却久久未能找到答案。

第84章 指尖
接下来的几天, 顾至发现所有人的言行都透着一股怪异。
炳烛时常在菜里撒上一大把盐，疑似要活生生地把他的家主与顾至这个蹭饭常客咸死。
郭嘉时不时地捂腮帮，脸颊打出销魂的波浪, 问就是齿痛，反正没有第二个解释。不止如此，他还会在某些限定的时刻发出限定的语音包，类似于某种禽类被掐住脖子的“嘎”声。
这类语音包通常出现在顾至与文若同时出现的场合，给出的解释也是齿痛。
戏志才则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大堆话, 大概意思是“人生有很多种选择，不要急着吊死在一棵树上”，“要留有分寸, 始终让自己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如果哪天不高兴了一定要告诉兄长, 决不能忍气吞声”……诸如此类, 听得他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荀彧是最不反常的那一个。除了第一天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略有几分寡言, 接下来的日子里，荀彧始终一如既往, 对他时时关切。
只是, 顾至不止一次地发现, 荀彧有时会对着竹简走神，不知在想着什么烦心事。
这种怪异感一直维持到曹军出征。
当众人没了闲暇，时常被曹操召到左右, 忙碌得脚不沾地，郭嘉的齿痛与戏志才的唠叨全都不药而愈，就连炳烛反复放盐的健忘症也彻底好转。
曹军抵达己吾的时候, 时间已悄然走到八月。
陈留郡太守的别驾前来面见曹操，汇报军情。
“……枣将军与张济、张绣交过两回手，那张济叔侄极为狡猾，并不与我军的精兵正面对抗，只时不时地来骚扰、劫掠。上两月正是冬麦成熟的时候，一些乡、里的麦田来不及收割，被贼人半夜收去，不知被糟蹋了多少。”
曹操听完别驾的汇报，上身前倾，支着膝询问：
“可有发现别的异常，或者，张济军中……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别驾不知道曹操想打听的是哪一件事，他揣度了许久，试探着问：
“张济并无子女，唯有一个夫人，颇为貌美……”
曹操当即拉下脸：“你我在谈正事，谈女眷作甚？”
“是臣下言行不妥，还请使君赎罪。”别驾连连道歉，心中却在嘀咕。
若不是为了美色，曹操所关注的“异常之事”，究竟是什么？
哪怕听不见别驾的心声，曹操也能从他的神情中瞧出不解与惶然。
看来陈留郡这边确实什么消息也没收到。
要么，皇帝刘协确实不在张济那儿，要么，张济将这个消息捂得死紧，没让任何人察觉。
曹操从不在小事上为难下属，他简单安抚了两句，让别驾自行离去，找来豪华谋士团。
除了被他留在昌邑，监管、处理诸事的毛玠，剩下的幕僚成员都被他带到前线。
不管是得用的，还是浑水摸鱼的，此刻都在他的帐中。
六个人一进门，就各自找了席位坐下。
起初，曹操兀自想着心事，并未察觉不妥。
等六个人完成入座，曹操不经意地抬头，这才发现六个人诡异地坐成牛角叉的形状，一眼瞧过去，竟格外别扭。
两个“叉头”部位分别是荀攸与程昱，一前一后，坐在最远的角落，与所有人保持距离。
“叉身”部位则是顾至四人，并排横列，紧紧挨在一块席上，和荀攸、程昱那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曹操大惑不解。
“旁边还有席位，你们几人……何不分开一些？”
虽然曹操早就知道，顾至几个因为同样来自颍川的缘故，彼此之间更加熟稔，但……熟稔归熟稔，以前他们可从未挤在同一张席上过。
顾至习惯性地挨着荀彧而坐，却没想到，小小的一条席位，不仅戏志才也坐下了，就连郭嘉也一个劲地往这头挤。
“戏兄，挪挪贵臀，给我让半个位。”
见戏志才纹丝不动，安若泰山，郭嘉只得从另一边入手，硬是在顾至身边刨了个座位。
顾至被硬生生地挤到另一侧，紧紧挨着荀彧的肩。
他不由竖目：“郭奉孝，你就不能坐另一张席？”
“不能。”郭嘉振振有词，“一个人坐太过寂寥，我在边上挤挤便可。”
上首的曹操见状，不由咳了一声：“奉孝若不想一个人坐，可与公达、仲德同席。”
四个人挤在一处像什么样，不知道还以为他曹操也跟袁绍一样，公然支持谋士结群内斗，依照出生地划分圈子。
旁侧，被点名的荀攸与程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却是悄悄地挪得更远了些。
郭嘉颇有自知之明地道：“只怕公达与仲德不想与我同席。”
一向对郭嘉颇为放纵的曹操，这一次却没有任他妄为：“奉孝既有如此担忧，那便坐到孤的身旁——孤愿与你同坐，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郭嘉：“……”
郭嘉一点也不觉得美，反而无比忧伤。
“多谢主公。”
他颇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席位，坐到曹操身侧。
曹操毕竟是主公，往日里玩笑归玩笑，总不能在这个场合里拂了他的颜面。
只苦了他，孤身一人流落在外，两个好友只顾着彼此，竟无一人关心他的臀下是热是凉。
顾至感受到郭嘉投来的几许幽怨，脑后冒出一个硕大的问号。
“听闻袁术出兵，征讨徐州，这正是我们击败张济、张绣的大好机会。”
会议进入正题，顾至暂时搁置心中的疑问，剖析着曹操公布的情报。
袁术和陶谦不是盟友吗？虽然彼此之间各有防备，但在半个月之前还好好地结着盟，怎么突然之间，袁术就要进攻徐州了？
难不成，因为吕布的军队势如破竹，陶谦无力招架，袁术见陶谦不给力，干脆倒戈相向，加入了掠夺的行列，一起分徐州的这碗羹？
以袁术的眼光与性格，这事他做得出来，只是顾至仍觉得不对劲，好似某个地方少了一环，让他无法将逻辑线完美地串起。
顾至看向荀彧，却见荀彧同样偏转视线，好似往戏志才的方向掠了一眼。
福至心灵般，他的心弦蓦然一动。
莫非袁术攻打徐州这件事……与阿兄有关？
还未理清混杂的思绪，在短暂的晃神后，顾至对上了荀彧的目光。
近在咫尺的眼瞳是渐变的棕色，宛如彼此连缀、闪着星芒的圆弧，又像醇厚而明亮的酒液，在杯中晃荡。
顾至在那篇棕色的酒液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小小的倒影，好似一个不慎跌入酒池的迷你小人，在涌动的酒池中浮浮沉沉，因为被呛了太多的酒，已经被醉倒。
他怔怔地盯了许久，在莫名沉醉的前一刻，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哪怕只被握住了三个指节最上面的一小段，半个指甲盖的位置，突如其来的触感还是让他一惊。
顾至蓦然睁眸，指尖轻轻一抖。
他将整只手挪开，却又克制着，为方才的反应惊疑难定。
可就在这个时候，指尖的温度骤然褪去。
离去的热度带来瞬息的茫然，而就在下一刻，那道柔软的暖意出现在他的掌心，轻轻挪动，带来战栗的痒意。
呼吸随之紧促了几分，顾至惶惑而迷茫地垂眸，直到掌中来回移动的暖意渐渐放慢速度，重复划动的指尖增添了几分迟疑，顾至才霍然惊觉——
原来荀彧是在他的手中写字，传递讯息，并不是在给他挠痒。
压下一闪而过的古怪念头，顾至沉下心，努力感受指尖传递的讯息。
无……碍？
是说，“即使袁术进攻徐州这件事真的是兄长一手促成的，也并无妨碍”这个意思？
又或者，文若让他不要担心，不管出了什么变故，他都会帮忙处理？
上首，正在向众人讲述徐州之变的曹操并未发现底下某些人的小动作。
而同样坐在上首，却时刻关注着某两个人的郭嘉，一眼就看到了两条紧挨在一处，轻轻晃动的广袖。
郭嘉：“……”
不是，你两位，大庭广众之下……？
带着绷不住的脸颊肌肉，郭嘉缓缓将目光转向另一边的戏志才。
戏志才并未察觉那边的动静……也是，毕竟三人坐在一排，视线所限，戏志才眼睛再亮，也看不到另一边的盲区。
如此说来，岂不是只有他郭奉孝看到了这一幕？
郭嘉当即做出扶额的姿态，仿佛以袖掩目，遮挡着眼前的场景，可他的另一只眼，却悄悄从袖中探出，继续观察。
瞧这晃动的幅度，倒不像是握手。啧……该不是写字传讯之类的行径吧？
郭嘉暗中腹诽，已无心再听曹操口中的军情。
因为视角优势，他只稍稍偏过眼，就看到坐在角落，素来寡言稳重的荀攸，同样露出无法言喻的神色。
见受害人不再是他一个，郭嘉当即神色一振。
他紧紧盯着荀攸，眼中尽是惺惺相惜的欣慰。
程昱仍是一副淳朴老实的模样，却被迫看了郭嘉一整场的变脸。
他不明白，郭军师的面部骨肉为何与旁人不一样，为什么能有这么多扭曲的神情，为什么脸颊能像水波一样荡出如此鲜明的痕迹？
程昱想不明白其中的奥秘，更不理解郭嘉变脸的缘由。
听说郭军师每次捂脸，都自称牙痛，大约他两颊的大牙确实长了虫，每次发作，都会有一条虫子钻出，帮他活动着脸颊的肌肉吧。
“袁术听了‘代汉当涂高’的谶语，也不知他如何作想，竟以为‘涂高’的‘涂’，与徐州的泗水有关。”
曹操对帐中的暗涌一无所觉，他摇着头，感慨袁术的蒙昧，
“若徐州的泗水有龙气在，那陶谦早就青云直上，岂会轮得到他袁术？”

第85章 胜败之论
曹操与袁绍一样, 对袁术的“好运”感到匪夷所思。
袁术此人素无远略，猜忌心甚强，短视又冲动。这种人在群雄割据的局势中往往是第一个出局的。
可某些时候, 老天爷特别喜欢追着喂饭吃。
袁术儿戏一般，先后拿下南阳、九江等富庶之地，靠着所谓的“侠气”，吸引了一帮武艺高强的门客，连猛虎般的孙坚也俯首依附, 为他所用。
大约是因为从未受过挫折，袁术不仅做出“原地称帝”这一失智的行为，还要为了所谓的“龙脉之地”抛弃盟友, 做出趁火打劫的事。
陷在自己思绪中的曹操并非发现, 他身旁的郭嘉正对着下方的荀攸挤眉弄眼, 荀攸则低着头, 唇角细微地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
几乎在郭嘉脸上看出朵花的程昱，见郭嘉一直瞅着荀攸不放, 不由也将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瘦削挺拔的身影上。
犹豫了片刻，程昱悄悄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在荀攸身后不到半尺的方位, 他听到荀攸低如蚊蚋的自语。
“天得一以清, 地得一以宁, 神得一以灵[1]……”
程昱停顿了半晌，无声抽了口凉气。
这好端端的，荀攸背《道德经》做什么？
曹魏谋士之中, 除了他和毛玠，还有正常人吗？
震撼不已的程昱并未发现，因为他个头太大, 停留太久，曹操已经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异状。
“仲德，你有席位不坐，为何要蹲在公达身后……莫非身子不适？”
此话一出，几道目光同时落在程昱的身上，仿佛他才是行事异常的那一个。
程昱口中发苦，却是维持着敦厚之态，在荀攸身后捉起一条半寸长的小虫：
“我瞧见一条爬虫要攀上荀军师的衣袍，特来制止。”
荀攸已猜到前因，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平静地道了一声谢。
处理完小虫子的程昱坦坦荡荡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关注旁人。
不久前，他还提醒毛玠，莫要掺合这几人的事。没想到，才几天的功夫，他竟自个儿踩了坑，管起了这几人的闲事。
程昱深刻自省，定下决心——以后，就算郭嘉剃光了眉毛在他面前跳舞，他也绝不会多看一眼。
曹操点完程昱，环顾一圈，将目光落在顾至身上。
他有些意外地发现，今天的顾至甚是反常，不仅没有在议事的时候睡着，眼中还聚着一层隐隐绰绰的亮光。
素来躲懒的顾郎难得这么积极，曹操必不能拂了他的意。
曹操极其和蔼地问：“我方才说的这些，顾郎有什么想法？”
正通过掌心触感阅读“小纸条”，却冷不丁地被点名，顾至神色微顿，心情从云端跌落谷底。
当掌心温热的触感迟疑退却，悄悄地挪走，他的心情变得愈发糟糕。
“先不论袁术征伐徐州一事是否为真，张济、张绣在与陈留郡的对抗中，已然占据了先机。”
开局一盆冷水，浇得曹操透心凉。
“顾郎此话何解？”
因为莫名的恼怒，顾至不像往常那样收敛，语气间多了几分锋芒：
“敢问陈留郡与张济、张绣的对战中，孰胜孰负？”
曹操想着别驾汇报的军情，避重就轻地道：“枣敬先两次击退张济，可谓小胜。”
若是小胜，为什么汇报的人刚走，曹操就把他们所有人都召集过来？
顾至心中通透如镜。他本就占着一部分“先知”的便利，此刻，根据结果倒推过程，顾至已然将陈留郡的情况排摸得七七八八。
“不论胜负，只论得失——究竟是哪一方获了利，又是哪一方受了损？”
曹操不声不吭。
片刻后，他长叹了一声，拾起案边的书卷：“虽是小胜，却让张济、张绣悄悄割了几座麦田，损失了两个乡的收成。”
两个乡的收成，算不上伤筋动骨，但也绝对不少了。
“张济、张绣进攻陈留郡，本就是为了抄掠粮草。”顾至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直截了当地点出张济大军侵扰陈留的目的，
“如今，主公可还认为——陈留郡在对抗张济叔侄的局面中乃是小胜？”
张济、张绣这套声东击西玩得贼六，谁都不知道，他们最初的目的就是没来得及收获冬小麦的那几座乡田。
乡在城墙之外。除了豪族的庄园与枣祗设下的屯田试验地，其他麦田四通八达，由寻常农户耕种。这些麦田平时没有士兵把守，只在收成那几日，由几个农夫轮流看着，避免1流匪作乱。
任是种田的农户做好了准备，也决计想不到，竟会有几万人的大军从天而降，蝗虫般地涌入，趁着夜色杀死了看守者，连夜割走了他们的麦。
听完顾至的话，曹操沉默许久，无奈颔首：“实乃小败。”
表面上，陈留郡的军队在正面对抗中获得了胜利，把张济的士兵打得落花流水。可实际上，就如顾至所说，若是只论得失，他们失败了，而且亏大发了。
“自那以后，陈留郡各城派遣军队，帮着乡民割麦。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
曹操如此说着，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段话尽显苍白。
张济、张绣的目的已经达到，缓解了豫州无粮危机。就算短时间内不能再重复同样的计策，他们也还是胜了。
这么一想，原本只是因为陈留失粮而略有些不快的曹操，心情指数直线掉落，几乎要掉到负值。
见曹操因为权衡得失，心情变得极差，顾至的心情终于好转。
坏心情不会消失，但可以转移。
见顾至三言两语就把曹操说得上火，竟然还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错，郭嘉但笑不语，在心中给主公点了一根蜡。
曹操丝毫没发现顾至在公报私仇，只以为他在尽职尽责地为自己分析得失。
哪怕心情极糟，因为顾至难得没有躲懒，曹操心中甚是欣慰。
“这次吃下的亏，孤定要加倍讨回。”曹操虚空放了句狠话，试图趁热打铁，让顾至多说一些见解，
“顾郎明若观火，想来定有征讨张济的计策了？”
先前还对答如流的顾至，一听到曹操要向他问计，当即撂挑子不干：
“在下才疏学浅，未有奇策。我见郭军师笑靥如花，想来定有精妙之计了？”
郭嘉满脸的笑容就这么卡在脖子之上，眼睛之下的位置，比雕塑还凝实。
笑容虽然卡住，可眼睛还会说话。郭嘉疯狂地朝顾至传递眼色，仿佛在狂发弹幕。
——顾郎，我可没惹你，你为何要拖我下水。
顾至回以冷酷的凝视。
——慢些说，仔细烫口。
郭嘉收不到顾至的脑电波，但他大概能猜到顾至拖他下水的原因。
这几天，每当顾至与荀彧结队出现，他都会发出一声清晰的嘲笑。即使不带恶意，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次数一多……也还是会让当事人羞恼不已。
郭嘉短暂反省了一瞬，就知错不改地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他决定，下次见到顾至与荀彧黏腻，他一定会笑得更大声。
曹操觑着郭嘉怪异的神色，一瞬间，关于年轻人中风的担忧再次浮上心头。
不等他喊来医工，郭嘉脸上僵硬变形的弧度已恢复正常。
他粲然一笑：“张济夺粮一事，背后应有高人指点。”
枣祗虽然处着厌烦，看着不靠谱，但他粗中有细，并非愚钝之人。
能成为豫州小有名气的豪士，枣祗所靠的并非家世，而是出众的个人能力。
尽管不知道双方交手的细节，但，能把枣祗这样的人耍得团团转，对面至少有一个，或是数个工于心计、丝毫不亚于他们几个的谋士。
听着郭嘉的猜测，顾至在心中暗道：当然有高人指点，如果蝴蝶的翅膀没有乱煽，命运的齿轮还在转动，此刻在张济、张绣帐下就业的，应该就是毒士贾诩。
作为一个同样在后世广为人知、以自保之术出名的曹魏谋士，贾诩最初并非跟随曹操，而是先后在董卓、李傕郭汜、张绣势力间打转。
他一手招来司徒王允的灭亡，将小皇帝重新推入火坑，间接害死曹操的长子曹昂与侄子曹安民，最后在曹魏受封高位，活到寿终正寝，成了程昱以外，少有的，得以善终的曹魏谋士。
一想到原著的结局与史书中的记载高度一致，他身边的熟人或病故，或因为各种争斗而毙命，顾至心中便烦乱不已，恨不得当场将曹操套一顿麻袋。
正在他心烦意闷的时候，垂在一侧的手掌再次传来温热的触感。
这一次，那只温暖的手并未在他掌心描画文字，而是平和有力地握住他的手，传递着宽慰。
炙热的温度将他从纷乱伤神的思绪中拖出，顾至垂着手，冰冷的指尖一颤，迟疑地，一点一点地回握住那道温暖。
上首，郭嘉仍在分析两军利弊、构想奇策。他不经意地侧头，再次看见两片交叠的广袖。
“……”
郭嘉深吸了一口气，并未停顿，继续侃侃而谈，内心却在嘀咕。
底下两人又开始当众抵掌，真是不顾他人死活。
荀彧并不知郭嘉心中的念叨，也不知顾至心绪不佳的源头。他时刻记着戏志才当日说过的话，只是遵从本心地，想要给予宽慰。
侧方，已经背完一遍《道德经》的荀攸，不经意地侧头，再次看到斜后方令人难以直视的景象。
荀攸沉默地将头转回，想到顾至曾经掏给他看的尺素，全部出自小叔父之手的殷殷叮嘱。他闭了闭眼，开始背诵《逍遥游》。

第86章 天子何在
一场会议结束, 众人心思各异。
曹操拿到了合适的计策，满意离去。
仍坐在原位的郭嘉揉了揉酸痛的脸，心中哀悼不已。
最近面部的皮肉扭动得太过, 整张脸都麻了。接下来的几日，他得跟戏志才和荀攸学习一下绷脸的技巧，不能再让脸颊随处漂移。
郭嘉揉了两下脸，一抬头，发现帐中的人已经走了个精光, 只剩下他一个人原地坐着。
他赶紧离开营帐，远远瞧见戏志才与顾至面对面站着，好似在说话。
环视一周, 没看到荀彧, 郭嘉走近两步, 恰巧听到戏志才的询问。
“集会时, 郭奉孝为何频频看向你与文若？”
早先开会的时候，虽然因为视角所限，戏志才只能看到荀彧的侧脸, 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异常。但荀攸与郭嘉两人几次投来的注视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尤其是郭嘉，那丰富得仿佛鬼上身的表情, 他就算往眼睛里倒一盆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戏志才的问题不难回答, 可顾至还是选择了沉默。
作为被损的那一个, 顾至当然知道郭嘉为什么要一直看向这边，更知道郭嘉那千变万化的表情是为了什么。
然而，他不能大大咧咧地跟戏志才说“因为我与文若在握手”“因为我们借着袖子的遮挡做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因为文若在我的掌心写字而我差点以为是挠痒痒”……不管是正经版还是抽象版, 他都没法将这件事坦诚地说出来。
至于为什么没法说……他也想不出原因。
“志才何必找顾郎询问，要想知道缘由，直接来问我便是。我定会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一听到郭嘉那充满嬉笑意味的语气，顾至全身的警报霎时拉响。
戏志才却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郭嘉一眼，干脆地拒绝。
“我对你的想法并无兴趣。阿漻既然不想说，那便罢了。”
热脸贴到了冷板凳，郭嘉不甚在意，往两旁再探了一眼：
“文若呢？平时与顾郎形影不离，黏黏糊糊，今个儿怎么见不到人影？”
“主公那边还有别的事，让文若去了主帐。”
依照以往，听到郭嘉这么形容他与荀彧，顾至多半要与他斗一斗嘴。然而荀彧被曹操喊走，顾至心中烦闷，倒是没了争辩的想法。
郭嘉还想打趣，接收到来自戏志才的死亡凝视，识时务地换了话题：
“明日，厉锋将军会率领精兵进攻阳安。”
郭嘉口中的厉锋将军正是曹仁。因为他与夏侯兄弟时常在外征战、守城，顾至已有小半年没有见过他们。
“张济、张绣刚拿下豫州就敢抛下后方，率领大军入兖，极有可能因为——他们与豫州北部的三个诸侯王国达成同盟，不怕内部生乱。”
郭嘉瞥了眼平静如常的戏志才：
“豫州可是我们的故土，对于那三个诸侯王的事迹，想来志才也有所耳闻？”
“陈王刘宠骁勇善战，武艺高绝，仁政爱民，梁、沛二王皆以他马首是瞻。”
戏志才淡然道，
“自黄巾之乱以来，陈国涌入大量部众。以陈王如今的实力与兵力，若他要帮助张济，此次征战只怕还有波折。”
郭嘉并不认同这点，高深莫测道：“既然是联盟，多多少少还是会帮衬一些，只是这‘怎么帮’‘帮多少’，总得有个说法。”
顾至听着两人的谈话，同样思忖着当前的局势。
虽然他对原著小说后面的剧情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但郭嘉与戏志才谈论的“刘宠”他还是知道一些。
陈王刘宠并非小说中的角色，而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人物。
依照《后汉书》的记载，陈王刘宠是个神箭手，坐拥几千张强弩，是唯一一个在黄巾之乱中强势留存，还越来越富有的诸侯国。
因为在战乱中吸纳了大量部众，尽管陈国只有一郡之大，所拥有的精兵却让人不敢小觑，更别提陈国还拥有几千张强弩，掌握了当下时代最强的利器。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陈王刘宠并未加入诸侯攻伐、扩张的队伍，而是一直留在陈国这块一隅之地。
最终，这位有望兴复汉室，却还未来得及在乱世中散发光芒的汉室王侯，因为袁术莫名其妙的记恨，死于刺客之手。
顾至回忆刘宠的经历，倒不是为了哀悼这位令人扼腕的王侯，而是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天子……会不会在陈王的领地？”
郭嘉与戏志才停下讨论，同时看向顾至。
“董贼作乱时，陈王曾自称‘辅汉大将军’。”
顾至补了一句。
辅汉大将军，光是从字面意思理解，其中蕴藏的含义就足以令人端看。
何为辅，辅佐也。
更何况，刘宠与刘表、刘焉等所谓的汉室宗亲不同。
刘表、刘焉都是汉室远亲。说是宗室，实际上，他们都是西汉王侯的后人，与皇家的血脉已隔得很远。
而刘宠与刘宏都是东汉汉明帝的直系后代，若按辈分，天子刘协还能喊陈王一声“从祖父”。
当然，最重要的是——
原著小说中的刘协极有主见，他会青睐于曹操、刘虞、刘备这种曾经表露过忠汉之态的朝臣，自称辅汉大将军的刘宠自然也在他的青睐范围之内。
“阿漻的猜测不无道理。”戏志才第一个表达了认可。
天子刘协若是有余力选择投奔的对象，血脉相近又有强大武力震慑的陈王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如此说来，当天子在各州、郡出现的时候，确实只有豫州并未传来音讯。”
郭嘉若有所思地应和着，倒是察觉了一件事。很多时候，顾至虽然没有明确的消息渠道，但他的猜测往往都很有道理，仿佛掌握了他们所不知的情报。
“诚然，那时候豫州乱得很，豫州牧与颍川太守三个月换两次，根本无暇掺合这些。”
郭嘉压下心中的疑问，略带几分嘲弄地评价，
“但反过来想，正是因为豫州混乱，其他人的目光都掠过豫州，反倒不会有人往诸侯王的身上怀疑。
“所有人都想‘奉天子以令不臣’，却没想到天子放了几道虚假的烟雾，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自己倒是选了一个合适的栖息之地。”
“你说这话，是嫌自己活太久了？”
戏志才睨了郭嘉一眼，语带警告。
哪怕他与郭嘉同样离经叛道，至少他知道有些事明面上绝不可说出口，
“天子的言行，也敢妄议？”
“这里只有你与顾郎，我只在你们面前妄议，有何不可。”
郭嘉丝毫没把这句告诫放在心上。顾至就不用说了，戏志才虽看着不好相处，却也不会随意攻讦他人，胡乱传播他的不敬之举。
“阿兄说得对，奉孝且注意一些。”
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即使大汉的楼房就快要倒塌了，可在它彻底倒塌之前，刘协到底还是天子。
在封建社会，封建王朝，不管心里这么想，明面上都得和光同尘。藐视皇权可是大罪。
郭嘉知道他们是好意劝诫，不再犟嘴。
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郭嘉当即朝着顾至挤眉弄眼：
“顾郎，你的文若来了。郭某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什么叫“你的文若”？
顾至还未来得及因为荀彧的出现而高兴，郭嘉的神来之语让他险些被口水呛住，霍地睁圆了眼。
放了个大招的郭嘉没有多做解释，已同手同脚地溜远。
让顾至颇感意外的是，戏志才虽然没有像郭嘉一样说出奇怪的话，但他同样走得干脆：
“你与文若一同回去吧，我先走一步。”
“阿兄……”
望着戏志才眼中微茫的疑问，顾至顿了顿，到底没有问出“袁术攻打徐州是否与阿兄有关”之类的问题。
“无事。”
军营人多眼杂……下次再问吧。
戏志才却误以为他方才的挽留是因为惶惑与不舍，迟疑片刻，抬起手，轻轻在他的发顶触碰，一触即离。
“待凯旋而归后，你我再在昌邑聚饮一场。”
“好。”
顾至目送戏志才远去。片刻后，荀彧来到他的身侧。
不等他开口，荀彧便交代了曹操找他的原因：
“主公爱才如渴，想让我援引荐举。”
因为出兵豫州，想着颍川、汝阳名士众多，曹操想要挖白菜的毛病又犯了。
顾至很能理解曹操的心情。来都来了，不过来集个卡，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文若举荐了何人？”
“颍川陈群，陈长文。颍川钟繇，钟元常。”
又是两个曹魏名臣。只不过，因为三国中的人物太多，顾至对这两人的政治贡献与著名事迹已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陈群是九品中正的提议者，还曾打过郭嘉“不治行检”的小报告；钟繇后来位列三公，是有名的书法家。
荀彧简单介绍了这两人，与顾至并肩走着，往住所的方向折返。
他与顾至的营帐挨得极近，平时找寻彼此只需走上几步，格外方便。
“去你帐中，还是我的帐中？”
“到文若帐中来一局手谈。”
“好。”
斜阳照落，在素色营帐上落下红晕，如若一个面红耳赤的看客。
同一时刻，远在豫州的张绣走进营帐，在一男子身边坐下。
“文和，曹操率领大军南下，似要征讨豫州。我们可要正面迎战？”
他身旁的男子正是谋士贾诩。贾诩貌不惊人，行止平和，谁都想不到，正是此人在长安搅出大乱，不仅让夺取大权的司徒王允身首异处，还让李傕、郭汜充当开路的利刃，白忙活一场。
听了张绣的询问，贾诩没有开口，只是在沙地上写下了一个字。
——等。

第87章 孙策周瑜
张绣不知道贾诩要他等什么。
他的叔父对贾诩极其钦佩, 张绣即便有着不同的想法，也只能将所有质疑压在心中，装出一副信服的模样。
如果只谈论近两个月的成果, 他对贾诩确实是有些信服的。
与李傕、郭汜决裂后带着他们全身而退，智取南阳，占据豫州，与陈王等人达成协议……
一桩桩，一件件, 至今为止还未出过差错。此人的眼光与计谋，的确非凡。
张绣听从贾诩的话，格外耐心地等着。他等到三天后, 曹仁率领青州兵包围阳安, 五天后, 临近县城发出求援的信件, 七天后，阳安即将失守——
贾诩还让他等。
张绣坐不住了。
他倒没有急冲冲地去寻贾诩，当面质问, 而是找到了自己的叔父，半真半假地抱怨：
“贾文和什么都好, 就是太喜欢故弄玄虚。每次向他问策, 他都不说出个所以然, 只告诉我要如何去做。
“譬如这回，曹操大军来势汹汹，我虚心地向他求教, 他却只让我‘等’。等了一日又一日，等得阳安城都要失守了，他还让我‘等’。等等等, 等他个阿翁。”
张济瞥了年少气胜的侄子一眼：“他与你说明前因后果，你就能懂了？”
叔父的话让张绣一噎，却还是犟着头：“那也总比一无所知强。”
“事以密成。何况，那些聪明人心中的弯弯绕绕不是我们能懂的。倘若他向你解释了一个甲，你又要询问乙；他向你解释了丙，你又要询问丁。问来问去，无穷无尽，哪还有其他事可做。”
这话让张绣答不上来，可他仍然有话要说：“叔父，你就真的这么相信这个贾诩？万一他是在毫无根据地胡说，害我们失了先机，陷入被动的局面，那可怎么办？”
“那就被动。”
张济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饮尽，回味着口中的醇香，
“你可知董太师、王允、李傕郭汜为何守不住长安？”
望着张绣若有所思的侧脸，张济寓意深长地教导着唯一的子侄，
“不是因为他们缺兵少粮，更不是因为他们时运不济，而是因为他们身边没有得用的‘策士’，也不懂得分辨谏言，当自己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
“这天下的奇才，多如牛毛，可这牛毛也分粗细。我们既然找到了其中最粗的一根，就该紧紧抓住，不要让牛毛折断，或是被风吹走。”
张济说得情真意切，丝毫没发觉自己的侄子露出古怪的神色，好似被他的形容呛了鼻。
贾诩那张平和内敛、胸有成竹的面孔在张绣的脑中浮现，慢慢长出牛耳朵与牛鼻子。而后，变成牛的贾诩从自己的屁股后方拽下最粗的一根毛，递到他眼前，粗声粗气地哞了一声：“抓紧了。”
张绣差点没因为这个遐思而笑场。他连忙板起面孔，静下心，恰巧听到了叔父的最后一句总结。
“西楚霸王何其强也，最终不过是一个败字。我不求在乱世中成就霸业，只愿能择一安身之地……”
张绣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惊疑不定地看向叔父：“叔父，你不会是要投靠那个曹操吧？”
“想哪去了。”张济嗔怪地摇头，“曹操不过侥幸得了一个兖州，哪里是什么值得投效的明主？就算以后不得已，不得不投靠曹操，那也是以后的事。”
张绣不由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段谈话，他对贾诩越发恭敬，哪怕阳安被破，汝南北部被曹仁连破三城，张绣也始终沉住气，不曾派兵支援。
到了第十五天，张绣终于知道贾诩让他等的是什么——
预谋夺下徐州，抢占龙气之地的袁术，因为“僭越称帝”“意图谋害天子”“谋逆不轨”等罪名，被破虏将军孙坚斩于马下。
孙坚杀死袁术，占据了他的势力，杀死了一些不服从他的人马，接着便率领大军撤出徐州，不再攻打陶谦。
他派遣使者来与张济求盟，为了表示诚意，还派来了自己的长子孙策。
孙策时年十七，相貌出众，武艺非凡。他还未及冠，言语处事却已颇具章法，让人不敢小觑。
他还有一个同行的好友名为周瑜，同样少年英姿，伟岸而聪俊，所说的话句句直切要害，待人接物又醇厚如美酒，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感。
张绣见了这两人，便觉叔父那句“这天下的奇才多如牛毛”真乃至理名言，全无半点夸诞。
比起立场模糊，又固守一方的陈王，张绣自然更愿意与孙氏结盟。
孙坚的威名，昔日他与叔父还在董卓帐下效忠的时候便已如雷贯耳。能数次击退西凉军，连董卓都感慨“当语诸将，使知忌之[1]”，想结成儿女亲家的存在，自是不一般。
只是，愿意归愿意，张绣始终对孙坚的动机抱有疑问。
“可否求教孙郎……孙氏为何要与我军结盟？”
先不说孙坚曾与西凉军血战，痛骂董卓大逆不道，对他们这些董卓旧部也全无好感。
就说孙坚去年曾被袁术任命为“豫州牧”这件事，就足以让张绣如临大敌。
难道孙坚舍不得豫州，又想来打他们豫州的主意了？
周瑜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张绣隐而不发的防备。
他蔼然笑道：“曹操据兖州之利，又与袁绍、吕布交好。若其势大，与吕布一同吞并徐、豫二州，则，九江、庐江俱不能保全。”
袁术统御的三个郡就在豫州的南边，与豫州相邻。与其说他们心血来潮与张济这位新的豫州牧结盟，倒不如说，他们是未雨绸缪，避免曹操、吕布势大，威胁到自身的利益。
张绣也想明白其中的关窍，放下了部分顾虑，派人请贾诩入帐，与孙郎、周郎共商结盟的事宜。
几天后，豫州与陈留郡的边界。
在此驻营的曹操通过派遣的探子获得这一消息，连夜召开了一场大会。
顾至没想到蝴蝶的翅膀竟然扇了个大比兜，把原著小说的剧情打鼻青脸肿，面目模糊。
但是仔细一复盘，这些看似离谱的蝴蝶效应竟然十分合理。
在史线与原著中，袁术称帝的时候孙坚已死，他的儿子孙策继承了孙氏旧部，立即与袁术划清界限，搬出去单干。
而现在，因为董卓和王允提前暴毙，闹出了天子“看似在全国出现，实则下落不明”的怪事，导致袁术提前称帝，暴露自己的野心。
提前称帝=孙坚还活着。
孙坚，一个手起刀落，在荆州一言不合就连杀两个同僚、上司的狠人，早就对袁术积怨已久。
先前因为袁氏威名赫赫，遍布门生，找不到理由动手，又因出身之故，不得不依附门庭，与袁术结盟。
如今袁术胆敢“咒诅天子”“僭越称帝”，正是自寻死路，给孙坚一个堂堂正正诛杀袁术，并吞并其众的理由。
只不知道这一次，他还会不会与原著中一样，因为征讨荆州而死在暗箭之下。
“孙坚吞并袁术旧部，占据九江等地，正是内忧外患之时。”
帐中，郭嘉瞥了眼后方好似在走神的顾至，挺直背脊，为他遮掩，
“他与张济结盟，除了戒惧我军势大，更有可能是想借张济之手，将北线牵制，好供他抽出余力，平定内部。”
曹操看见了郭嘉的小动作，没有点破。
他曾以为郭嘉与顾至“臭味相投”，都是行事气人、不按常理办事的刺头。可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后，他发现真正气人的就只有顾至一个。
郭嘉看似荒唐不羁，实际上却对他这个主公尽职尽责，从不摸鱼躲懒，即使生病了也时刻挂念着军情，时常拖着病体继续谋划。
正因如此，他对郭嘉的言行总是睁一眼闭一眼，哪怕他在行军半路悄悄喝酒也不予点破，更别说掩护顾至这种小事了。
“不止张济，陶谦也是他刻意留下，用以牵制青州的棋子。”
戏志才蹙着眉，因为棋盘被意外搅乱，略有些心烦。
袁术已出兵拿下徐州的五座城池，孙坚分明可以顺势拿下徐州的下邳国与广陵郡，可他偏偏不要，反而将打下的五座城池还给了陶谦。
以他往日的作风，这么一个虎豹般的男人，哪里会做什么良善之举，分明是为了更大的图谋而让出小利。
“兖州与豫州交战，青州与徐州交战。北线的几个势力均无暇他顾，他便可舒舒服服地收拢袁术留下的‘宝库’，还能顺势南下，往江东、荆州的方向扩张势力，真是打得好盘算。”
听出戏志才平静话语中隐藏的躁意，顾至投去担忧的一瞥，正巧撞见荀攸幽深沉静，仿佛审视的双瞳。
错觉吗……好端端的，荀攸审视他做什么。
荀攸一贯以来都离群索居，除了东郡的那一回，基本没再与他有过接触，更对他的所有事都不感兴趣。
顾至猜想荀攸大概是在看他旁边的荀彧，没再把这道怪异的目光放在心上。
然而，会后，当顾至回到营帐，荀攸罕见地来访，一坐下就开门见山。
“你到底心悦何人？”
顾至难得遵循待客礼仪，取了两只陶杯，坐在案边倒水，听到此言，陶壶一倾，壶盖飞出，连里面的冷水一同泼在窄小的桌案上。
少量清水沾湿了荀攸的衣摆，他却一无所觉，目不转睛地盯着顾至。
顾至只觉得荀攸这个问题问得突兀且莫名其妙，正等着荀攸解释，却见荀攸问出先前的那句话之后便闭了口，仿佛那一句已是极限。
见荀攸久久不语，却执拗地等一个答案，顾至忽然起了作弄的心思，张口即答。
“我心悦可心悦之人。”

第88章 共榻
按照现代的话来说, 顾至这完全就是废话文学，说了等于没说。
毕竟“到底倾慕谁”这个深奥的问题，他实在是答不上来。作为先天单身圣体的他, 穿越了那么多次，还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有过倾慕的感觉。
如果非要做个抉择，他大概会默默地在调查问卷上敲下“手机”两字。
只有手机，让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在最后一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顾至的脑海深处似乎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道人影太过熟悉，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被他下意识地忽略。
荀攸不知顾至脑中所想, 在听到他的回复后, 那双幽静的瞳中略过一丝怒意, 火光烛天。
顾至从木架子上找了一块葛布, 正准备擦拭桌案上的水渍，一回头，荀攸已果决地起身, 一语不发地往外走。
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顾至持布的手停在半空, 缓缓地眨眼。
……生气了？
在出声挽留与摆烂放任之间, 顾至选择了后者。
他若无其事地拎着葛布, 擦拭桌案。还未将案上的水渍彻底清理干净，两耳忽然捕捉到门外的脚步声。
顾至抬头望去，只见荀攸此时已走到门边, 刚掀开帐门，就与站在门外的人正面相对，险些撞上。
站在外头的正是荀彧。
在顾至的帐中见到荀攸, 他不免讶然。又见荀攸目光沉邃，脸上似带着冷意，荀彧顾不上寒暄，担忧而关切地开口。
“公达，发生了何事？”
荀攸沉默着，一双与他相似的棕瞳深处翻滚着火光，盯着他的眼神……竟有些痛心疾首？
荀彧未来得及辨认其中的深意，就听见一声压得极低的声嗓，从荀攸喉间挤出。
“何至于此？”
“？”
荀彧听清了荀攸的每一个字，却不知这句话从何谈起。
面前的荀攸好似并不需要他的理解。在说完这句令人捉摸不透的话后，荀攸当即离开帐门，从他的左侧绕过。
步伐之迅疾，像是后头烧一把火。
荀彧不解地望着荀攸的背影。等荀攸淡出视野，他在门边站了片刻，隐约有了猜测。荀彧掩去一丝局促，垂着眸，掀帘而入。
见荀彧久久不言，顾至先一步打破沉默：“公达怎么了？”
他已擦完桌子，重新盛了一壶清水。
一缕浅淡的药味萦绕在帐中，来自榻上放着的一瓶药丸。
“并无大碍，只是些许误解。”
荀彧在顾至身边坐下，如往常那般牵过他的手，将指节搭在腕部，细细诊脉，
“晚间的药用过了？”
“用过了。”
因为行军路遥，不方便熬药，荀彧提前让人把药制成药丸，让他随身携带，定时服用。
顾至一动不动地任荀彧诊脉，盯着腕上那只修长漂亮的手，冷不丁地想起前几日的异样。
指腹在手心中留下的触感仿佛残留了一些，而现在，这带着薄茧的温暖指节又落在手腕的位置……带起另一种不寻常的刺痒。
荀彧感受着指腹下的凉意，眉间微不可见地一蹙。
他压下想要将那凉意捂热的念头，缓缓收手：“公达方才是来找阿漻的？”
“算是吧。”
顾至不确定地道，他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荀攸来找他的缘由。
“公达问我‘你到底心悦何人’……”
话未说完，些许温中带凉的液体溅到了手腕。
顾至低头看去，刚被擦拭干净的桌案又撒上了一层清水，一只陶杯倒在桌案上，杯中盛了半数的清水汩汩涌出，无声蔓延。
“抱歉。”荀彧立时放下水壶，取过葛布擦拭桌案，忙碌的样子让顾至想起了刚才的自己。
可见，荀攸的这个问题确实匪夷所思，令人摸不到头脑，连文若这般冷静从容的人都被惊得拿不稳陶壶。
“文若勿忧，我方才也洒了小半壶水，将将擦干。”
顾至看着多灾多难的桌案，不知为何，竟有些欢喜，
“你我皆洒了半壶水，倒也算‘神会心契’？”
捉着葛布的手骤然一顿，荀彧始终垂着眸，从顾至的角度，只能看到垂落的睫毛，如微风吹拂柳枝般轻轻晃动。
“阿漻……如何回答？”
荀攸那一句“何至于此”仍在耳边回响，他的心中已有了答案，指尖稍稍收紧了几分，在葛布上留下数道嵌痕。
“也算是……据实相告？”
顾至确定又不那么确定地回答。
某种程度上说，废话文学，当然是最真诚、最真实，可信度最高的答案。只可惜他的神来一笔没能成功地活跃气氛，反而惹恼了荀攸。
“也不知公达为何生气。”
虽然荀攸不太喜欢与人接触，但他绝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
似今日这般莫名其妙地过来问了一个颇为隐私的问题，又莫名其妙地生气，实在不像是他的风格。
顾至稍有几分惆怅地感叹，过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发现旁侧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带着十足的疑惑，他将目光投向荀彧的所在，仍然只能看到那双半垂的眼，与不曾变动的坐姿。
“文若？”
“阿漻心悦……何人？”
隐隐滞塞的话语流入耳中，顾至不由怔愣，错愕地看向荀彧。
为什么文若也要询问这个问题？
难道……
他倏然想起郭嘉挤眉弄眼的揶揄，与曾经几世见过的风情月意。
一直坦然从容的神色，忽然多了几分不自然。
“我……哪有什么心悦之人，不过是与公达说……‘我心悦可心悦之人’，他便恼了……”
顾至低着眼，数着木案上的条纹，没有再往旁侧看。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有些慌张，这种感觉像极了每一次重大的考试，也像极了他第一次穿越时的无措。
在极度的安静与慌促中，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可闻，连呼吸的频率，呼吸的轻重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到了自己急促了几分的呼吸，也听到了荀彧略有几分迟滞的呼吸。
难言的安静逐渐蔓延，没过肩颈，没过鼻翼，空气随之稀薄。
不知过了多久，顾至终于听到了声响。那是带着决意的低语，从他的耳畔响起。
“其实，我……”
訇然之声从帐外响起。
伴随着一声“抓住他”，凌乱的动静从四面八方传来，原先那仿佛与世隔绝，安静得让人察觉不到时间流动的空间顷刻瓦解，碎成一片。
顾至按住腰间的佩剑，还未起身，便被一只炙热的手制止。
灼灼的温度包裹着左手，在炎炎的夏日，几乎要将他的掌心点燃。
“静观其变。”
荀彧沉声叮嘱，见顾至没再作行动，他迟疑地松手，从榻上取过药瓶，放入鞶囊。
不久后，外头的动静湮灭，几道不满的谩骂声从帐外传来，格外清晰。
“这挨千刀的刺客，可算被抓着了。”
“可有人员受伤？”
“并无。此二人竟想行刺主公，被典将军早早发现，当场敲扁了一人。这第二个刺客离得较远，险些让他借着夜色遛了，幸好被营中巡逻的卫兵拦下。”
几人的话语中带着深切的庆幸，随之而来的便是几声发自真心的感叹。
“典将军，真乃神人也。”
“可不是，他可是能单手拎起八十斤大戟，一戟在石头上戳个大洞。”
谈话声渐渐远去，夜色静谧如初。
荀彧走到帐边，掀开帘门，只见曹营的士兵井然有序地在营帐各地守卫着，已然平息了风波。
顾至紧跟在他的身后，握着剑柄，警觉地扫视了一圈，同样没发现任何异常。
刚刚的动乱，只是一个短暂而微不足道的插曲。
“阿漻早些休息，今夜若是……”荀彧正要叮嘱顾至，让他当心，话语未尽，便听顾至忽然开口。
“文若今夜可否留下？”
“……”
“或者，我到文若的帐中？”
顾至实则并未想太多的事。
今晚刚出了刺客，虽然一个被当场解决，另一个被士兵抓获，可难保不会出现新的意外。
让荀彧一个人住在营帐，哪怕就在他的隔壁，他也不放心，只怕自己赶赴不及。
他本意只想保证荀彧的安全。但当这句话落下，荀彧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顾至脑中不由多转了两圈，当即变得磕磕绊绊。
“刺、刺客在暗，难保不会有第三人。若文若在我身侧，总归安心一些……”
他不知所云地说着，面上莫名升起热度。
仍欲解释，沁出些许薄汗的手已被另一只炽热的手包裹，那只手同样带着少许汗渍，是被夏夜烘烤出的粘稠。
“我明白，早些休息。”
顾至全然不知自己如何被带到榻旁，如何躺下，如何盖上衾被。
他始终在意着掌心灼烧般的触感，想着刺客出现前，荀彧的未尽之言。
其实……其实什么？
军中的木榻乃临时搭建，为了轻便易携，比宽榻要窄一些，难以容纳两人的身型。
顾至与荀彧只能侧躺着，一人面向外侧，一人面向内侧。他们的后背挨得极近，若有若无的相贴，隐约的触感更让顾至难以平静，难以入眠。
他不敢挪动身子，更不敢发出声响，唯有搭在身侧的手僵硬地缩着，将上方的衾被捏出一道山陵。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身后传来，即使并未与身后之人触碰，他亦感受到一股热度，从后背蜿蜒到全身，几乎要冲上头顶。
伴随着呼吸的弧度，若有若无的贴合感更甚。顾至闭着眼，在心中默背一百遍《三字经》，却始终无法转移心神。
他终究忍受不住，悄悄地将上身往前方挪了挪，又挪了挪。
重心偏离木榻，失重感随之而来。
在他向下跌落，与地面接触的前一刻，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制止了下落的趋势。

第89章 同寝
在跌落的那个瞬间, 顾至做好用肘撑地的准备。
他调整姿势，要将落地的动静压到最低，却在接触地面的前一刻, 被一只手揽住腰，硬生生地止住下落。
顾至一怔，悬空的姿势并未持续太久，眨眼间便已回到榻上。
后背贴着滚烫的胸膛，耳边萦绕着激烈鼓动的心跳, 不知是来自前方，还是后方。
乱糟糟的脑中一片混乱，思维胡乱奔逸, 甚至不合时宜地在想——在落地那一刻, 荀彧分明背对着他, 又是怎么在顷刻间转身, 及时揽着他。
顾至在为荀彧超乎常人的反应速度惊异，却不知晓，荀彧一直关注着他的动静。
响若钟鼓的心跳清晰可闻, 荀彧却无暇顾及，只平复着丝丝缕缕的后怕。
在顾至缓慢挪移的时候, 他担心顾至不慎跌落, 正想出声提醒。
可“小心”二字还未说出口, 担忧之事便已先一步发生。
若非他时刻关注着身后的动静，先一步做出反应，只怕……
胸中的余悸持续到半途, 蓦然凝固。
若是他没有及时做出反应——
以顾至的身手，也并不会真正摔着。
何况，这个榻并不高, 纵然跌了一跤，亦不会有大碍。
如同被无形的沉默击中，荀彧缓缓收了手。本该剧烈搏动的心跳被泼了一盆冰水，刹那冷却，结上一层厚重的冰棱。
顾至仍陷在难解的混乱之中。他还未理清杂念，腰间的手已先一步撤离，就连身后的热度也在顷刻间推却——
后方的荀彧已起了身，离开木榻。
顾至蓦然坐起，隔着昏暗的夜色，借着门帘缝隙照入的一丝微亮，牢牢盯着黑暗中的那道人影。
“文若……”
“木榻窄小，难以容纳二人。阿漻先睡，我……就在帐中。”
得知荀彧并不准备离开，顾至先是放松了些许，继而蹙眉。
“那文若如何休息？”
黑暗中的人影沉默了须臾，无声喟叹。
“‘今夜难眠，熬上一宿也无妨’……若我这么说，阿漻定要生气。”
“这是自然。”
“那便由阿漻先睡。待到下半夜，待我觉得困倦时，再与阿漻轮替。”
轮流睡觉，这似乎是一个公平的主意。
但“困倦”本身就是个主观的判定。哪怕荀彧在快要天亮的时候才唤醒他，也能以“这一夜清醒得很，直到刚刚才觉得困倦”圆过此事。
顾至了解荀彧，他既然用“待觉得困倦时”做前提，在话语中留有余地，显然已做好了熬上大半宿的打算。
“还是我来守上半夜……”
“不妥。”荀彧敛容道，“肝藏血，血舍魂[1]，阿漻气血有损，应在子时前入睡。”
顾至没想到在这时候还能听见中医的养生原理，即使知道荀彧一直在照顾他，生怕他有一点损伤，却还是忍不住咕哝。
且不说荀彧公务繁忙，哪怕年轻力壮，也不该通宵劳累。就说他自身……哪里舍得让荀彧大半夜地干熬着。
可荀彧给出的理由让他无法反驳。他更知道……荀彧往日里再怎么通情达理，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
不由地，顾至陷入两难之中。
如今唯一的两全之法，似乎就只有像先前那样，让荀彧继续与他背靠背，一人占半张榻，凑合着睡一晚。
但经过方才那一遭，荀彧怕是会担心他再次跌落，绝不会同意。
要想不再跌落，除非他抱着荀彧，或者荀彧抱着他……
漆黑一片的营帐中，顾至独自一人瞳孔地震，打断了脑中的推演。
等等，就算这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就算他和荀彧都不介意……这话也很难说出口。
难道他要对荀彧提出“不如我抱着文若睡”，或者“文若可否揽着我，这样便不会在此跌落”……诸如此类的虎狼之语？
这绝对不可。
顾至已将脑中的小剧场进行了三轮。直到一道人影站在他的前方，拾起地上一条黑团，背过身掸了掸，将黑团盖在他的身上，他才察觉衾被因为先前的坠落，不慎落地，如今又被荀彧细心地捡了回来。
“时辰不早了，睡吧。”
因为今晚的急召，加上林林总总的诸多事项，现下已接近子时，再不睡，明天起来定要头疼。
顾至几番思索，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没再纠缠此事，安分地盖上衾被，阖上眼，放缓呼吸，做出一副已经入睡的模样。
荀彧坐在席上，倚着案几，心绪难定。
借着从帐门罅隙透入，微不可见的火光，他望着榻上那道模糊的人影，片刻失神。
不远处，顾至安分地躺着，睡相平顺。薄薄的衾被盖在他的身上，被交叠的两只手压在掌下，宛若一只吃饱喝足，将自己摊成一团的雪狸。
荀彧忽而想起半年前，在东郡府衙“拯救被褥”的那一晚，对比今日的平安无事，眉宇间不由漫出一分笑意。
可这分笑意还未彻底成型，安睡中的顾至忽然抬了脚。一道黑影刹那间飞了出去，正是可怜的被褥。
“……”
未成型的笑意转为了无奈。荀彧悄无声息地起身，拾起轻薄的衾被，重新为顾至盖上，细心地将被角掖入内侧。
他这头还在整理被褥，榻上的顾至忽然往另一端翻身，即将跌落木榻。
情急之下，荀彧不得不丢下手中的被角，抓住顾至的右手。
被按住臂膀，顾至似乎安分了些，呼吸绵长地睡着。但当荀彧松了束缚，他又轱轱辘辘地往另一侧滚去。
“阿漻。”
荀彧若有所觉地喊了一声，面前的黑影纹丝不动，呼吸绵长，一丝不紊。
定定地盯了黑影片刻，荀彧退至木案，蓦然回头，便见黑影再次缓缓蠕动，仿佛一条乱舞的大蛇。
荀彧：“……”
时好时差的演技，让荀彧无法自欺欺人。
他停顿了片刻，竟是想明白顾至的用意。
垂落的长袖轻轻震动，指节微弯，一寸寸收紧。
荀彧重新回到榻边，蹲在顾至的身前。他将音量压至极低，踌躇难定：
“阿漻……尽可直言。”
呼吸声并未变化，顾至纹丝未动，好似真的已经熟睡。
荀彧叹了一声，正欲起身，衣摆处被一只手逮住，无法挣脱。
“阿漻？”
“咳……”顾至忽然轻咳了一声，引得荀彧心中一跳。
“今夜有些冷，文若可否挨近一些？”
意识到顾至方才是在假咳，荀彧提起的心落回原位。
他慢半拍地捕捉到顾至的话语，感受着后背层层交叠的薄汗，与七月底的热意，不由沉默。
今晚……冷吗？
顾至也意识到话语中的漏洞，再次“虚弱”地咳了一声：“怪哉，为何夏日之夜，竟如此之冷，莫非是因为我气血有失……”
语气之荒诞，正是在模仿一个姓郭的故人。
“……”荀彧听着他不走心的表演与示弱，哪怕明知是假，他的心中亦不免疼了一瞬。
将养了这般久，却还是未能将气血养至五六分。
他抬起手，借着零星的微茫，轻轻抚触着顾至的鬓角：“早些休息。”
“可是……”
“我陪着阿漻。”
若他一直未能休息，怕是阿漻也难以安心入眠。
荀彧抛开心中的所有妄念，褪去外袍，重新回到榻上。
他拉好衾被，犹豫了片刻，缓缓伸手，轻若柳絮地拥住身前的人影：
“睡吧。”
顾至不费一兵一卒地达成目的，满意地闭眼，在困意的指示下陷入梦乡。
他身后的人却仍然醒着，全无半点睡意，想要收回僵硬燥热的手，却又担心将眼前的人吵醒。
荀彧先前倒并非全是含糊之词。
他确实有些……难以入眠。
夜色已深，帐外的火光熄了些许，只留巡夜的篝火持续烧灼。
身前的人确实已经熟睡，呼吸声近趋于无，安安分分地躺在他怀中，带着凉意的寝衣被捂上一层热度，也让荀彧久久未能平静的思绪染上了一丝睡意。
不知何时，荀彧亦缓缓睡去。
哪怕白日思虑过多，他依然一夜无梦，睡得格外踏实。
睡梦中，他搂紧了前方的衾被，紧贴着过于硕大的软枕，几丝不属于他的碎发贴上了颊侧，他也未曾留意。
一夜过去，军营中熬煮朝食的饭香顺着帐门的缝隙涌入帐中。
还在梦中的顾至闻到饭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迷迷糊糊地闭上。
昨夜睡太迟，军中熬饭又太早，这天还没完全亮呢，香味就飘进来了。
困意带走了所有思绪，顾至沉沉地闭上眼，毫不犹豫地睡回笼觉。
他隐约觉得腰间好似有些沉，但是并未在意。
又不知睡了多久，营帐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顾郎啊顾郎，太阳都晒到脚后跟了，你怎么还眯着？朝食要按时吃，不吃朝食，你那些养身的药丸怎么能按时服用……”
郭嘉唠唠叨叨地掀开门帘，嗓门亮得好似叫人起床的铜锣，咣咣作响。然而，下一刻，当郭嘉踏入营帐内部，看清里头的情形，他像是被忽然踩住了咽喉，哆哆嗦嗦地闭了嘴。
这，不对，那个，顾至后方的那个人影，难道是……
一只大锤从天而降，将他砸得满目金星。郭嘉捂着嘴，脑中闪现了无数硕大的字体，最终汇为一句惊人的“夭寿啦”。
不知愣了多久，等郭嘉回过神，想要悄悄退出营帐的时候，靠着里侧的那人忽然苏醒，支起身，半是困倦，半是警觉地往这边看来。
已经彻底失去言语能力的郭嘉：“……”
披散着头发，中衣微乱的荀彧：“……”

第90章 撞破
撞破好友的“好事”, 郭嘉本该觉得尴尬。
可当看到素来从容的荀彧竟一瞬间变了神色，眼瞳剧烈颤动，仿佛受了平生最暴烈的冲击——郭嘉反而冷静下来, 唇角上翘，露出玩味的、看好戏的意味。
“怪我冒失，竟打扰了文若的好事。”
荀彧神色几变，并未言语。
难得将了好友一军，郭嘉意气扬扬, 得寸进尺地拉长话音：“‘绝~无~可~能’？”
荀彧：“……”
尽管帐中回应他的仍是沉默，可郭嘉莫名觉得手臂两侧有些发冷，寒毛直竖, 仿佛一股冷气从身前袭来, 正对着他的脖颈吹。
顾至睡得沉, 却并非全无警觉。
郭嘉那大嗓门由远及近, 直扑耳蜗，他就算睡得再死，在郭嘉踏进营帐的那一刻也已彻底清醒。
然而, 出于不知名的心态，顾至始终犹豫着, 没有睁眼, 当察觉身后之人起身的那个瞬间, 更是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全当自己陷入昏厥。
原以为他能闭着眼挺到郭嘉走后，哪知郭嘉突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让他莫名在意。
内心斗争了两秒, 顾至果断睁眼：“什么事‘绝无可能’？”
忽然响起的声音让郭嘉与荀彧同时一怔，看向榻上的另外一人。
被前后两道视线夹击，顾至秉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不会是我”的良好精神, 若无其事地起身：
“奉孝方才在说什么？何事‘绝无可能’？”
顾至用的是询问的口吻，可他已隐约猜到郭嘉说的是哪一件事。
一个月前，他从袁营回到兖州的那天，曾在署衙听了一段墙角。
彼时，郭嘉与荀彧在墙的另一侧对谈。不知郭嘉说了什么话，荀彧忽然以“绝无可能”回应，后又加了一句“你之所想，绝无可能”。
因为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又被更前面的对话引走了全部注意，当时的顾至只疑惑了瞬息，就把这四个字抛到了脑后。哪曾想到，时隔一个月，竟在这种情况下，再一次从郭嘉口中听到“绝无可能”这四个字。
郭嘉看似自得地笑着，后背已垂下一滴冷汗。
榻上，两道视线一前一后地向他投来，令他感受到了双倍的压力。
尤其是后面那道目光，像是冬季在冰湖中泡过的铁剑，一旦轻轻触碰，相贴的部位就会被冻结粘连，无法脱身。
“那当然是——”
郭嘉脑中飞速急转，却不料一向灵敏的头脑，竟在此刻罢工，
“若要我承认自己的冒失，这自然是绝无可能的。”
太牵强了。
顾至无言地化作死鱼眼。
找不到合适理由的郭嘉决定破罐子破摔。顾郎可不好糊弄，他就算找个天衣无缝的借口，也只会引起他的疑心。就这样吧。
他干脆利落地转移话题。
“昨日主公遇刺，你二人竟在此……”郭嘉说半句，留半句，眼光在两个只穿中衣的人之间来回。
他什么揶揄之语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这段日子，顾至本已习惯了郭嘉的打趣。但通过昨晚的插曲，他忽然明白郭嘉的“齿痛”究竟从何而来。
此刻见郭嘉的目光在他与荀彧之间来回，顾至忽然很想重新闭眼，或者挺直地蹦起，权当自己在梦游。
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未实施，肩上已多了一层单薄的重量。
荀彧将单衣披在他的肩上，垂眸而答：
“昨夜恐生变故，我便与阿漻留在一处，彼此照应。”
分明忍不住偷笑，郭嘉面上却故意摆出伤感哀怨的神色：
“我无依无靠，怎就没人照应照应我？”
顾至压着脸上的热度，状似诚恳地建议道：
“程仲德魁梧雄壮，奉孝可找他‘照应’。”
一提起程昱，郭嘉就想到陈宫当初的那两只砂锅大的黑眼圈，嘴角微抖：
“那倒不必了。”
若非荀彧的视线已下达了最后通牒，他还想来一句“不如今晚我搬过来陪你们一起睡”，继续闹腾二人。
郭嘉心中无比遗憾，却又顾忌着荀彧的警戒线，不敢真的把人惹恼了，只得放下蠢蠢欲动的念头。
“昨夜的刺客可审问过了？”
荀彧端正衣襟，穿上外袍，从壶中倒了一杯清水，递给顾至。
郭嘉觉得自己又开始齿痛，连忙避开眼，在席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盏。
“那算什么刺客？只是个不自量力的宵小罢了。”
曹操的主帐是把守重地，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还有典韦这样万夫之敌，只凭两个刺客就想杀曹操，也未免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这刺客应当不是张济、张绣所派。”顾至初步断定道。
以贾诩的行事作风，他不会浪费精力做这种无意义的事。而张济、张绣叔侄别的不说，至少在原著中，他们格外听贾诩的话，绝不会自作主张，背着贾诩搞一些骚操作。
“是不是张济、张绣，午后便有分晓。”郭嘉见荀彧理好发冠，顺势起身，
“你俩自个儿去取朝食，我就不打扰了。”
他飞快地离开营帐，脚下几乎要踩出火星子。
当营帐内只剩下顾至与荀彧二人，空气再次变得粘稠而炙热。
顾至佯装镇定地饮着水，饮了一口又一口，格外养身。
荀彧亦是沉默着，稍稍弯下身，将散开的单衣往中间收拢，将顾至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温声低语：
“阿漻在这等我，我去取朝食。”
“……好。”
顾至没有抬头，盯着眼前已理得格外端正的衣领，挥开记忆中另一番衣衫凌乱的模样，没有再喝。
他怕再喝一口，就会因为脑中的杂念，被水呛到。
荀彧掀开门帘，一抬眼，就看到十丈之外，荀攸站在篝火旁，定定地盯着自己。
足下略停，昨日那句“何必如此”如若山谷回音，在耳边晃荡。
荀彧权衡片刻，朝荀攸稍稍颔首，并未急着上前解除昨日的误会。
他转向东侧，往开灶的地点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就在另一处营帐前看到抱肘而立的戏志才。
“……”对任何意外都能坦然面对的荀彧，第一次有了头痛的感受。
然而头痛归头痛，他却不能不面对。
“志才。”
戏志才不咸不淡地望着他，平静询问：
“昨晚睡得不错？”
这句话好似隐藏着别样的锋芒。荀彧并未因此失措，只平心静气地回答。
“尚可。”
晨风吹动旌旗，发出飒飒的声响。
戏志才盯了他片刻，没有多说什么，拎起营帐旁侧的竹篮，递给荀彧。
“两份朝食，还热着，省得你再跑一趟。”
荀彧微顿，掩去眸中的讶然：“多谢。”
“何必言谢，你只是顺便。”
毫不客气的话却让荀彧哑然失笑。
“志才何妨坦直一些？”
若总是否认好意，将所有事都藏着，一个人承受，未免太过疲累。
“坦直？”
戏志才读懂了荀彧的言下之意，走近两步，以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低语，
“那我便坦直一回——”
荀彧见他神色郑重，不由屏息凝神，聆听接下来的话。
“若按常理……”戏志才神色肃然，
“你应当唤我一句‘大舅兄’，或者‘大伯兄’。”
荀彧：“……”
“文若唤一声‘大舅兄’或者‘大伯兄’来听听？”
事到如今，荀彧哪能不知这是好友在逗他。
郭奉孝也就罢了，怎么连一贯不苟言笑的戏志才也……
心念转动，荀彧并未退却，也不曾让对方如愿以偿：
“志才何时为我二人置办酒席，便可让我改了称呼。”
“想也休想。”戏志才咬牙而笑，松开竹篮，“赶紧带着朝食回去，别误了饭时。”
荀彧没有立即离开，再次抬眸：“刺客？”
谋士之间并不需要直言，只需一个简单的词汇，便能让对方心领神会。
对于荀彧心中的疑问，戏志才心知肚明。
他面如止水地开口：“陶谦。”
徐州因为腹背受敌，早已摇摇欲坠。
即使袁术被杀，孙坚退出徐州，陶谦得到少许喘息的机会，却仍被吕布压制，哪有时间抽手对付曹操？
与其说那两个刺客是陶谦派来的……倒不如说，那两个刺客是旁人要硬扣到陶谦头上的。
荀彧不由蹙眉：“志才，莫非你……”
“自然不是。”戏志才立时否认，“如此小打小闹的栽赃，能对陶谦有什么妨害？”
他确实想借曹操之势除去陶谦与笮融，但他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上。
曹操已经和陶谦结成死仇，没必要再“让”陶谦派遣刺客激怒曹操。
荀彧也想通了这一点，神色微变：“莫非是主公——”
“十之八九。”
曹营守卫严密，尤其是主帐附近，里外三层守备，岂会让刺客悄无声息地探入帐中？分明是自导自演。
曹操本想趁着张济、张绣还未站稳脚跟，一鼓作气拿下豫州。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张济、张绣与孙坚结了盟，又有豫州的诸侯王在一旁搭帮，短时间内很难将张氏势力覆灭。
既然如此，与其继续留下，与张氏死磕，倒不如先将陶谦这个老仇人处置了，啃下彭城、下邳两地。
加入吕布，一起殴打陶谦，这叫趁火打劫；被陶谦派来的人刺杀，为了报仇，出兵攻打陶谦，这是师出有名。
戏志才话锋变转：“不过，主公既然想征讨陶谦，你我倒是可再送主公一份大礼。”
荀彧盯着戏志才片刻，缓缓颔首，带着竹篮转身折返。
五日后，公孙瓒忽然发表檄文，指责袁绍为了夺取冀州，竟不顾百姓安危，引青州黄巾军入境，还设计逼死了上一任的冀州牧韩馥。
袁绍莫名背上骂名，大怒，当即拿出陶谦写给他的书信，证明当初冲进冀、兖二州，害死兖州牧刘岱的青州黄巾军并不是他袁绍恶意引入境内，而是被陶谦故意驱赶，把这个大灾祸赶到了冀、兖二州。
他袁绍也是受害者，还在对抗青州黄巾军中出了大力，怎么能把屎盆子扣他头上？
徐州牧陶谦本就被吕布逼得焦头烂额，听到袁绍陈列的“罪证”，他险些飚出一口老血。
“胡言乱语，我根本就没写过这封信！”
不久后，兖州牧曹操顺势放出自己被人刺杀的证据，同样将矛头指向陶谦。
莫名其妙背下第二口黑锅的陶谦终于回过味，半百的胡髯振动，气得冷笑：
“好好好，墙倒众人推，都想吃下徐州这块肉——”
局势危急，陶谦赶紧让亲信派人去请笮融。
没过多久，亲信折返，却是神色惊惶。
“使君，笮、笮国相不见了。”
不见了？
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会不见，分明是见局势不妙，弃自己而去！
陶谦眼前阵阵发黑。勉力维持了片刻，他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倒下。

第91章 谋士聚餐
陶谦病了。
他本就年过半百, 身子骨大不如前。来自吕布的逼迫让他两个月不曾睡一个整觉，加上这一回的急火攻心，他当场呕了一口血, 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从此，徐州陷入彻底的混乱。
消息灵通的官员、豪族纷纷逃亡，百姓也争相背着包裹，跟着商队渡江南下。
背弃陶谦的笮融此时已带着他心爱的金佛像逃到广陵。
他带上数以万计的信众与几千个骑兵，一路逃, 一路杀。凡是被他投奔、热情接待他的新主家，全都死在他的刀下，无一生还。
等笮融逃到扬州后, 他已杀了三个新老板, 抢走了十几个县城的物资, 把自己的金库填得满满当当。
尝到甜头, 还想继续空手套白狼的笮融，在丹阳郡与孙坚的兵马狭路相逢。
笮融的脸终于绿了。
他骗杀新主，只是趁其不备, 杀几个温厚良善的老实人。
眼前这个孙坚可是真的狠角。
连王睿、袁术这种占据一州之势的刺史都能被他轻易算计，死的不明不白。此人还曾经带着军队长驱直入, 几次击退彪悍的西凉军, 岂是他手头这些虾兵蟹将能抵挡的？
笮融正慨叹自己时运不济, 命已休矣，却未想到，孙坚在率领大军将他包围后, 并没有当场格杀，而是独自下了马，缓缓走到他的身前。
“徐州危在旦夕, 陶公重疾缠身，你为何弃他而去？”
笮融惯常使用旁门左道，本就生性奸猾、擅长钻营，听了孙坚这话，哪能不明白孙坚的用意。
为了吞并九江等地，在江右、江北地带站稳脚跟，孙坚不希望陶谦败得太快，这会让他直面不必要的威胁。
弄明白孙坚的谋算，笮融心中冷笑不已，当即露出慈和而悲痛的神色：
“陶将军自知不敌，让我独自逃亡。我虽无能，又岂能弃他而去？只得一路向南，寻求救兵。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游走了几个郡地，竟无一人愿意援护徐州。”
“所以你就将他们全部杀了？”校尉朱治打断笮融的自白，冷冷询问。
险些被拆穿谎言，笮融却毫不慌乱：
“他们想要我的性命，我自然只得还手。”
听到这话，朱治还想讥嘲几句，被孙坚用眼神制止。
孙坚并不想探讨笮融杀害赵昱等人的理由，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笮国相，我借你两万兵马，助你守卫徐州，你可愿意？”
孙坚身后的部将纷纷变了神色，连笮融也诧异地瞪大眼，几乎忘了维持虚假的悲悯之态。
“将军此言当真？”
孙坚不答反问：“下邳国的巍峨佛寺，笮国相莫非舍得？”
笮融当然舍不得。
他在徐州大肆敛财，劫掠百姓，仗着陶谦的纵容霸占漕运，向商户征收高额赋税，就是为了建造如阿房宫一样庞大、豪华的佛寺，让千万人前来跪拜。
如果不是情非得已，他岂会丢下十多年的心血，只带着一座小金像逃亡？
笮融目光闪动，确认孙坚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愿意下血本，当即认下：“如此，那便多谢将军。”
等笮融带人离开，孙坚身后的部将立即出言相劝。
部将程普道：“笮融此人，诡诈刁毒，若对他伸以援手，怕是有朝一日会被毒蛇反咬，悔之莫及。”
部将黄盖出声附和：“赵昱、薛礼都是清廉正直之人，却被笮融所害，此人口中没有一句实话，绝不可信。”
孙坚却只是笑道：“我用毒蛇，只是看中毒蛇的毒牙，让他为我们开路，又不是真的要将此人收到帐下。几位无需多虑。”
校尉朱治皱眉：“主公，笮融反复无常，喜怒不定，眼中只有利益。他能那么快地弃了徐州，对徐州全无眷恋，未必会为了佛寺，带着援兵折返。若他贪心不足，妄图吞象，想要谋害主公——”
“朱兄所言在理，但我心意已决。”孙坚沉声道，
“成大事者，当用一切可用之人。用人如用兵，兵行险招，方能制胜。笮融虽品行不端，却有智有谋。我抓着他的弱点，驱使他回返徐州，最多计划失败，亏损一些兵马，能有什么威胁？”
见自己的侄子孙贲也想开口劝阻，孙坚隐隐不耐：
“陶谦驾驭笮融这么多年，尚能安稳地活着，我莫非比陶谦还不如，只用一次笮融，就能被他所害？”
这话一出，其他人就算再想劝，也不敢在这句话上接口。
谁敢说主公比陶谦还不如，谁敢咒主公死？
朱治还想说些什么，被身后的同侪制止。
他在心中叹了一声，接受了同侪的好意，只隐隐觉得不安。
若是大公子孙策与二公子孙权在，兴许还能劝上一劝，可惜他们都在豫州……
朱治等人的忧虑，孙坚视若未见。
远在曹营的顾至等人得到这个消息，不禁感慨孙坚果然冒进而轻敌，竟连笮融这样的人都敢用。
“夏侯将军已发兵征讨徐州，与吕布左右夹击，徐州绝无抵御的可能。”
九月上旬，曹操派遣夏侯渊征讨徐州，自己则率领大军回到昌邑，暂做休整。
昌邑的府衙内，郭嘉在锅内涮着肉片，沾了酱汁，嗷呜一口放入口中：
“那笮融又不傻，岂会顺从地留下，充当孙坚的马前卒？”
顾至从咕咚锅中抢了一块排骨，放到荀彧碗中，又在另一侧幽黑目光的注视下，给戏志才夹了一块：
“话说回来，主公竟在孙坚军中安插了眼线？”
不怪他关注点稀奇，曹操都没能在老仇人陶谦身边安插几个眼线，竟然在孙坚身边插上了，这怎么能不让他意外？
顾至一边一个帮忙夹完排骨，仗着自己武艺高超、身手敏捷，长筷子一捞，又从碗里夹了一块肋排。
他俄然抬眸，不经意地看向前方。
坐在对面的荀攸又开始用那莫名深沉的目光盯着他。那道目光复杂难陈，带着少许恼火，又似隐隐夹着谴责。
顾至品味着这道视线中的深意，低头看向筷子上的肋排，悟了。
荀攸这是在怪自己一个人夹了太多排骨，害他没有吃到。
为了不让荀攸继续眼馋地盯着自己，顾至当机立断，将那块口感鲜嫩的肋排放到荀攸碗中。
荀攸：“？”
“公达想吃可以直言，我帮你夹。”
刚抿了一口小酒的郭嘉冷不丁地被呛了一下，立即转身，对着墙角咳嗽。
咳着咳着，莫名又有隐隐的笑声传来，让人听着不明所以。
荀攸沉默了片刻，看向顾至的目光愈加古怪：“……多谢，下回不必了。”
又夹了一块肋排的顾至全然没听荀攸在说什么，埋头吃得正香。
口中的肋排刚吃了一半，碗中已多了两条葵菜。
“不宜偏食。”
顾至刚想将蔬菜挑出碗中，听到熟悉的声音，筷子带向反方向，三两下将菜吃光。
“那名眼线，并非主公刻意安插在孙坚帐中。”
温柔悦耳的声音在咫尺之地响起，顾至忍着心中的牵动，迟钝了片刻，才意识到荀彧是在为他解答刚才的疑问。
“那人本该安插在袁术帐中。”
不需要说得特别直白，顾至便已经懂了。
孙坚身边都是他的旧部，自然不好安插细作。
袁氏兄弟往日里也惯爱演“折节下士”那一套，又颇有些自负。尤其是袁术，并无多少识人之能，只需稍稍运作，就能将眼线插到他的身边。
袁术被孙坚杀死之后，留下的部众都被孙坚笑纳。而这眼线……自然也成了孙坚继承的资产之一。
无心插柳，不外如是。
顾至继续啃着肉，听着几大谋士的分析，愈加觉得孙坚大约逃不了原著中早亡的命运。
“孙坚行事过于强势，又难改冒进的毛病，时常以身犯险。”
“杀伐果断、险中求胜、善于用计是他百战百胜的根源，却同样也是害他万劫不复的利刃。”
一边吃着汉朝版火锅，一边吃瓜的顾至刚升起些许喟叹，就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往自己的方向射来。
投来的时机，正是郭嘉说到孙坚“以身犯险”的时候。
顾至原本大口大口地啃着肋排，被左右两道目光同时锁定，默默啃得小口了些。
不是……孙坚以身犯险，跟他有关系吗？为什么文若与阿兄要同时看他？
险些将牙口磨成仓鼠的顾至察觉到第三道目光，若有所觉地抬眸。
荀攸又一次幽幽地盯着他，这一回，除了沉邃的深色，他的眼中更多了几分微不可查的不解。
在顾至看来，像是在怀疑人生。
想到前几天荀攸莫名动了怒，顾至正想询问缘由，借着这场聚餐解一解误会。
还未来得及开口，看出他想做什么的荀彧已借着夹菜的举措，在他耳旁低语。
“阿漻勿忧，待到宴后，我会与公达说个明白。”
有荀彧处理这件事，顾至哪有不放心的理。
为了犒劳忙碌的荀彧，他又夹了两大块肋排，放到荀彧碗中。
“顾郎未免太偏心了，一次都未给我夹过。”
眼见锅中已捞不上肋排，郭嘉眼露哀怨，口中感叹，
“好歹我也曾是顾什长手下的一员新兵，总该照顾一些。”
一直沉默着陪吃的程昱从锅里捞了一块金笋，放到郭嘉碗中。
“没肉了，郭军师将就将就。”
戏志才从锅中捞了一块姜，同样放到郭嘉碗中。
“不必客气。”
郭嘉瞪着碗中的那块姜，嘴角微微一抽。
这是“要不要客气”的问题吗？程昱好歹给他夹了个能吃金笋，戏志才倒好，直接给他夹了一块姜，未免也太过分了！
原先的假哀怨，在看向碗里的姜的时候，多了几分真实的怨念。
在另一边啃鸡腿的二公子阿猊投以怜悯的目光，想了想，并没有将手中剃得极为干净的骨头递过去。
另一头，曹操因为头风病复发，正躺在榻上休息。
他包着厚实的头巾，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二公子何在？”
久久无法入眠，曹操捂着头，坐起身，询问侍从。
“回家主，二公子正在几位军师那……与几位军师一同吃饭。”
“哦？他们今日聚在一起吃饭？”似被转移了些许注意力，曹操起了几分闲聊的兴致，
“都有什么人？是在衙里吃的，还是在饭馆吃的？”
“是在衙内共聚，几位军师都在。”见曹操起了兴趣，侍从知无不言，将从二公子那听到的消息全部汇报，“据说吃的是咕咚锅。”
“九月……就开始吃咕咚锅了？”
曹操意味不明地说着，只觉得隐隐作痛的头好似更疼了一些。
在九月这半热半凉的天吃咕咚锅倒不是大事。
——怎么连阿猊都请了，却唯独没有请他？

第92章 陶谦下线
如果头风病没有复发, 曹操怎么也得不请自去，到几位谋士那小酌一番。
细密的头痛搅断了曹操的兴致，他现在别说饮酒, 就是抬一抬头，都能觉得颅内翻江倒海，难受至极。
“罢了，年轻人的聚饮，就让年轻人自己闹去吧。”
曹操重新躺下, 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疼痛难忍之际，一双手轻轻贴在他的太阳穴两侧, 轻而缓地揉着。
曹操的手已握住衾被中的匕首, 感受到熟悉的按摩力道, 他缓缓松了手, 睁眼看向面前倒置的面庞。
“你怎么没去吃咕咚锅？”
曹昂为曹操揉着头上的穴位，专注而认真，不曾停下手中的动作。
“几位先生聚饮, 倒不好凑这个热闹。”
“哪有什么‘好’‘不好’的？他们日后亦是你的谋臣——”
曹操对曹昂的脾性略有些不如意，刚想说几句重话, 又觉得此时谈论“日后”, 未免为时过早, 只得怏怏地停下，换了话题，
“顾至往日里与你相善, 又与其他人处得极好。你若觉得窘迫，不妨去找顾至，让他为你搭线。”
说来也怪, 这正是困扰曹操许久的一个问题。
顾至往日里行事不忌，颇有几分随心所欲的意味，从来不怕得罪人。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气人的家伙，人缘竟然极好。哪怕是见到他就要说几句冷语的夏侯惇，也会在野外驻营之时，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帮忙生火，炙烤猎物。
阿猊那几个皮猴就更不用说了。平时调皮捣蛋，除了他与曹昂，谁都管不住，一见到顾至，一个塞一个的乖觉。除了初见的那一次，没有哪个皮猴敢去招惹，反而学着阿猊，一个个定期上供，着实令人费解。
想着往日里被顾至折腾得头痛的回忆，曹操忽然有了个不太妙的想法。
这顾至……不会是专逮着他一个人折腾吧？
压下不太妙的念头，曹操看向曹昂，沉声询问：“还未找到顾彦？”
曹昂一怔，脑中闪过左慈的脸，闪过枣祗与顾至的谈话。
他的心中早已有了猜测，却始终未向曹操言明。
口中仿佛泛起桃脯的甜味，曹昂垂下眼，若无其事地回复：“还未找着。”
“不在兖州，也不在豫州，顾郎的阿兄，究竟身在何处？”
曹操忍着绵延的头痛，从木架上取出一张舆图，向右舒展，将目光落在徐州的方位。
同一时刻，徐州。
陶谦在榻上躺了月余，病情始终未能好转。
他只能虚弱地躺在榻上，听着前方传来的情报，任由曹操、吕布攻下一座又一座城池。
这一天，陶谦等来了一个客人。
“使君，典农校尉求见。”
陶谦当即睁眼，吃力地撑起半身：“快快有请！”
仆从口中的典农校尉乃是徐州人陈登，陈元龙。
陈登是沛相陈珪之子，为人爽直，博学多才，有经世济民之志。
陶谦往日里对陈登不冷不热，只是看重他的才华，让他负责凿灌土田之时，不常召见。
如今徐州大乱，陶谦病倒，在他卧床的这段时间里，州郡官员没有一人前来探望。听到陈登来访，陶谦又惊讶，又有几分喜意，恨不得倒履相迎。
陈登进入里屋，瞧着陶谦憔悴的模样，慨然感喟：“使君何至于此。”
从陈登的语气中听到一丝惋惜，陶谦没有多想，苦笑着抱怨：
“成王败寇。若非公孙瓒被刘虞掣肘，袁术又短视无能，我岂会落到这般田地？”
几次失败，除了感慨“时也，命也”，陶谦无话可说。
袁绍没有吞下青州这块诱饵，公孙瓒没能从冀州的夺权中抽身，袁术那个说风就是雨的混账不仅不帮他的忙，还听信方士的鬼话，把徐州的后背搅得天翻地覆。
以上三条，哪怕只有其中一条没有发生，徐州也不会沦落至此。
陶谦等着陈登与他同仇敌忾，却没想到陈登神色漠然：
“使君真的以为，徐州之败，只是因为寻不到合适的盟友？”
这话说得突兀。
陶谦尚在重病之中，本就头脑昏沉，听了陈登的反问，他无法思考，只能盯着陈登皱眉：“何意？”
“使君疏远名士，任用谗佞小人，岂有不败之理？”
陈登的用词直截了当，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但他的语气中正平和，没有任何指责与怨恨，更像是客观的陈述，
“《素书》有云，‘亲谗远忠者亡’，使君亲近笮融、曹宏等人，放任他们为恶，早该想到有今日。”
陶谦大怒。他原以为陈登是来探望他的，哪知，慰问的话没听到两句，入耳的全是批判之语。
“元龙莫非是来看我的笑话？”
没想到，都到了这等局面，陶谦竟还是执迷不悟，这让陈登失望至极：
“赵昱清正，薛礼忠贞，使君拥有这二位贤才，却不知重用。若赵昱、薛礼在此，即便不能克敌，也绝不会像笮融、曹宏那般，弃主而去。”
想到被自己疏远、逼走的两个名臣，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陶谦从震怒中清醒，终究生了一分悔恨。
“还望元龙帮我请回二人，我愿退位让贤，请赵昱入主徐州。”
陈登闻言，客观坦直的神色渐敛，罕见地露出嘲讽之意：
“赵昱、薛礼已被笮融所杀，使君莫非要我请回两具骸骨？”
“什么！”陶谦蓦然坐起，惊怒地咯出一口血，“笮融安敢！”
“笮融有何不敢？”
陈登冷眼看着这个一手养大虎患，不辩忠奸的徐州牧，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
“使君不如早日投降吕布，兴许还能留下一命。”
门板吱呀一声合上，刚刚透入房中的少许阳光被阻挡在门外，闷不透风的房间再次被昏暗覆盖，泛起一丝腐败的臭气。
陶谦举起枕头，狠狠地砸在地上。
玉枕碎裂四散，陶谦气喘吁吁地捂住胸口，缓缓躺下。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脑中画面急转，一会儿出现曹操的脸孔，一会儿浮现顾氏兄弟的模样。
他想起逼迫赵昱入仕时，赵昱那微不可查的叹息。
又想起逼迫“顾彦”投效时，“顾彦”那漫不经意的轻哂。
「将军如此用人，又有几人愿意付诸真心？」
他还想起顾至临走时那幽长的一瞥。
「将军若是言而无信，明年的今日，坟头可供万鬼蹦迪。」
说来也怪，自从顾氏兄弟投向曹操，他就像踩了霉运一样，再没有顺心过。
若他不曾招惹顾氏兄弟，不曾招惹曹操……
混沌的念头还未成型，口鼻之处忽然被一块麻布捂住，陶谦惊恐地睁眼，见到了本该随着笮融一起逃跑的曹宏。
陶谦喉中发出模糊的支吾，使劲挣扎，重病之躯使不上一分力，只徒劳地打着颤。
“使君不要怪我。你对我虽好，可你马上就要死了——既然都得死，何不成全成全我？我是被逼的，我不想被姓顾的逼死，还请使君行行好，救我一命，救我一命……”
主簿曹宏死死捂着陶谦的嘴，一面神经质地念叨，一面用沾了水的麻布盖住陶谦的整张脸，严丝合缝。
“谁让使君害了他的阿弟？使君，这是你应得的，应得的，只有你死了他才会放过我，还请使君你早些去了吧。”
榻上之人的挣扎逐渐无力。更让他绝望的是，他本可用床头的硬枕攻击对方，可就在不久前，玉制的硬枕被他泄愤地摔在地上，是他亲手断绝了自己的生路。
麻布下的面孔已久久未动，曹宏却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喘着粗气，丝毫不敢挪开手。
他不敢取下麻布，不敢确认。
木门吱呀一声，从外头打开。曹宏惊乍地跳起，摔在榻上，心惊胆战地望向门口。
别驾麋竺带着门客入内，见到屋内的乱象，隐隐皱眉：
“主簿曹宏犯上作乱，拿下。”
曹宏发着抖，两腿后挪着，不断往榻的里侧靠：“我无罪，我替天行义——”
话未说完，曹宏便已被人堵了嘴，拖到屋后。
麋竺身后的两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门客走进屋，探了探榻上之人的口鼻。
“徐州牧已殁。”
意料之中的答案，让麋竺不忍地别开眼：“到底是一州之主，葬了吧。”
门客领命，拾起地上的茵席，裹住榻上之人。
想着不久前从幽州寄来的书信，麋竺不由叹惜。
人算不如天算。
刘备如今远在幽州，难以抽身。陶谦死得如此突然，徐州只怕坚持不了几天，就会被曹操、吕布的军队攻破。
麋竺几番思索，决定找陈登商量去路。
他并未发现，身后的两个门客正挤眉弄眼，借用唇语传递信息。
“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
“作孽太多，恐被天收。”
“本来还想在曹军入城前抓住他，交给顾郎亲自处置，却没想到这个老头竟如此不争气。”
“如我这般靠谱的‘老头’已经不多了。”
“像你这般让人作呕的‘老头’的确不多。”
两人跟在麋竺背后，身影在夕阳的照映下逐渐消匿。
……
初平二年，十月，曹操与吕布的军队共同攻破徐州。
一如先前所约定的那般，吕布占据了东海、广陵这两个靠海的郡，把下邳、彭城交给了曹操。
当曹操来到彭城，麋竺与陈登同时拜见，满院子都能听到曹操的大笑。
顾至本不想参与这个场合，但他今天刚好要给二公子授课。看在老板给他加了一份工资，还许诺了两天假期的份上，顾至很有职业道德地过来打卯，替二公子雕琢剑法。
麋竺与陈登上门的时候，他与阿猊正好在院中，与两人打了个照面。
顾至见到麋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唯一让他在意的是——麋竺身后的两个门客，不知是有什么眼疾，竟站在麋竺背后，一个劲地朝他挤眉弄眼。

第93章 赔礼
那两个好似有眼疾的门客向他展示了丰富的颜艺, 让顾至想起后世搞怪的熊猫头表情包。
顾至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确定他们是在向自己传递讯息，还是因为缺少镁、钙、维生素B而出现眼睑痉挛、面部抽搐的病征。
两个“熊猫头”见他毫无反应, 脸颊扭得更欢。
同样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的阿猊简直难以直视，悄悄躲到顾至身后，净化视野。
麋竺与陈登对身后的动静一无所知，只以为这个孩子内向怕生。
双方各自颔首，正要就此别过, 忽然，靠近内院的拱门传来一阵大笑。
这笑声，顾至与阿猊再熟悉不过。每当大喜过望的时候, 曹操都会发出极具个人特色的大笑, 此刻也不例外。
自从拿下半个徐州, 得知名士陈登与徐州富商麋竺要来拜访, 曹操一早上都在笑，听得顾至与阿猊险些耳朵长茧。
跟顾至相处久了，阿猊也学会了他的死鱼眼, 时刻两条死鱼目光无神地转向拱门，看着未见其人、先闻其笑的曹操。
曹操疾步走入院内, 迎向陈登与麋竺：“元龙, 麋处士, 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见过使君。”陈登从未见过曹操，对他的热情有些吃不消，只能硬着头皮见礼。
坐拥庞大家产的麋竺因着经营家业的缘故, 走南闯北，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倒是对曹操的态度适应良好：
“久闻兖州牧之大名, 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他郑重地行了一礼，介绍身后的两个门客。
“这两位是我的朋友。”
两位门客早已恢复严肃正经的模样，与先前的神态判若两人。
麋竺指着左侧衣着俭朴，正气凛然，蓄着长须的中年人道：“这位是颍川郭泽，郭子舆。”
又指着右侧锦衣缁撮，神气扬扬的青年道，“这位是巴郡甘宁，甘兴霸。”
正神游天外的顾至陡然回神，看向右侧的青年。
青年注意到他的视线，脸上的表情仍然严肃正经，但不知为何，顾至总有一种错觉，仿佛眼前挂着一张熊猫头憋笑的表情包。
顾至回忆着麋竺刚才的介绍。郭泽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不过既然是颍川人，大约以前与原主见过。
而甘宁，甘兴霸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东吴名将甘宁，益州人士，早期当过游侠，与一干小弟戴着铃铛晃来晃去，被称为“锦帆贼”。
按照时间线，现在的甘宁应该还在蜀地当他的郡丞，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徐州，还成了麋竺的门客。
想到崩塌了一小半的原著线，顾至安详地放弃了思考。
反正这个世界的原著剧情已经走偏，不差这一个BUG。况且，剧情崩得越多，对他来说越有利——
这至少说明原著的结局并非不可更改，荀彧、戏志才、郭嘉……其他同僚，都能躲过既定的死局。
曹操与麋竺等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请众人入内。
见顾至站在原地，曹操不假思索地发出邀请：“顾郎不如同去？”
一时之间，陈登、麋竺，以及他身后的两人同时止步，齐刷刷地朝他投来目光。
顾至对所有不正当的加班表示拒绝：
“主公，二公子的课业还未结束。”
这显然只是个托词。但曹操对此早有预料，没有强求。
等曹操与访客离开庭院，阿猊从顾至身后走出，拾起墙角的木剑。
“先生，那两人似乎与你有旧？”
“我不认得他们。”顾至实话实说。余光瞥见阿猊不相信的小眼神，出于严谨，他又补充了一句，
“虽然我不认得他们，但他们或许认得我。”
阿猊再次露出死鱼眼，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负心人。
顾至琢磨着自己刚刚说过的话，理解了阿猊的想法。
抛开失忆、穿越这两个设定，单论之前那句话，听起来确实挺渣的。
他瞧着阿猊略带谴责的眼神，不知为何，脑中竟闪过了另一张面容。
荀攸那沉沉的视线与眼前的阿猊相叠，眼中微妙的谴责之意也完美地重合在一起，没有一丝违和。
顾至心中划过六点省略号。
前些日子，荀攸忽然无端生气，难道也是因为……觉得他像负心人？
莫名窥见一点真相的顾至却觉得这个猜测非常的离谱。
他何时在荀攸面前展现过负心的特质？
右方小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顾至抛开这个疑问，循声看去。
来人正是他刚刚念着的荀攸。
荀攸穿着赤缇色的长袍，身后跟着一个提着竹篮的侍从。看他行进的方向，似乎是来找他与阿猊的。
果不其然，荀攸在他们面前停下。
他的视线最初落在顾至脸上，没过多久，缓缓移向左下角的阿猊，在阿猊充满疑问的表情中，又将视线重新挪到顾至的脸上。
顾至见他半天不说话，只一道眼神移来移去，率先打破沉默：
“公达若是有事想说，不妨直言。”
荀攸于是直言：“可否让二公子暂时离开一会儿？”
顾至还未回答，阿猊便已先一步大喊：“不妥！”
见荀攸又一次沉默，阿猊还以为是自己喊得过于大声，显得语气不善。他连忙清了清嗓，学着曹昂说话的声调，努力救场：
“我与顾军师亲如父子，荀军师不必管我，尽可直言。”
谁跟你亲如父子？
顾至在心中吐着槽，只因顾念着阿猊的颜面，没有开口反驳。
“……”荀攸持续沉默着，将目光投向顾至，像是在催促他快点赶人。
顾至只当自己没看到，优哉游哉地站着，任荀攸目光灼灼，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最终，荀攸收回目光，忽然后退一步，并袖抬手，一揖到底。
不止顾至被这隆重的拜礼吓了一跳，身为小辈的阿猊更是脚下一弹，针扎般蹦到另一边，努力避开。
阿猊在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荀军师会做出这样的举措，他刚才就该自觉地避让。
谁能想到，荀军师平时看着闷声不响，连这种事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荀攸的腰已弯下大半，被顾至托住臂膀，硬生生地止住。
“公达何至于此？”
熟悉的四个字让荀攸浑身一僵。想起自己曾经对荀彧说过的话，荀攸面上多了一分罕见的局促之色。
“攸无状，不仅胡思乱想，误解了顾郎，还口出狂言，拂袖而去……”
“……实际上你也没说什么狂言。”顾至公道地说了一句，可这句话并不能给予对方宽慰。
顾至瞧着荀攸的神色，不好再问荀攸之前到底误会了什么，是在气什么。
他怕他一旦问出口，眼前的大侄子就会和聊城那一晚的荀彧一样，只想独自面对着墙壁，好似多碰一下就会轻轻地裂开。
“既然是误解，公达何必自责。”顾至扶着荀攸的臂膀，让他直起背脊，
“公达若真的在意，下次我到你帐中做客，也拂袖离去便是。”
“……”荀攸被顾至这奇思妙想一哽，一时之间，竟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只得将目光转向一侧，从侍从手中取过竹篮，递给顾至：
“这是赔罪之礼……只是些许吃食，不值一哂，还请顾郎收下。”
如果是其他赔礼，顾至还真的不一定会收，但既然是吃食……
顾至看着眼前的竹篮，不由沉默。
虽然他确实喜欢美食……但是曹营的人，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迟疑只持续了片刻，顾至便接过了竹篮。
美食不可辜负……就这样吧。
见他接过赔礼，荀攸神色略松。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荀攸便带着侍从离开，原路折返。
顾至打开竹篮，里面盛着两道糕点，与一只玉壶。
他给阿猊分了糕点，打开玉壶的封盖，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清香而呛人。
竟然是酒？
“酒香醇烈，必是好酒。”
熟悉的声响从拱门的方向传来。
郭嘉神色倦怠，眼睛却是极亮，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上的玉壶。
“如此好酒，顾郎是从哪得来的？”
“此乃公达所赠。”
“公达？他倒是舍得。”郭嘉凑近玉壶，往壶中一看，见到了碧色且清澈的酒液，“顶好的竹叶酒。如此品相、香气，即使在荀家也不多得。”
顾至望着手中的酒壶，颇为不解。
他与荀攸之间分明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为什么荀攸如此郑重，又是行大礼致歉，又送格外珍贵的好酒赔罪。
早知道里面的“吃食”这么贵重，他刚刚就不该收下。
顾至看着手中的玉壶，犯了难。
退是不可能再退回去了，只能将错就错。可他又不会喝酒……
眼角扫到郭嘉眼巴巴的模样，顾至将玉壶递向一侧：
“我不懂赏酒，奉孝若是有意……”
“君子岂能夺人之美？”
郭嘉把黏在玉壶上的目光强制收回，
“何况，这是你大侄子孝敬你的，若是给了我，像什么话。”
听了半晌的阿猊终于忍不住询问：“为什么说荀军师是先生的‘大侄子’？他与先生又无关联。”
郭嘉的唇角挂起一道意味深长的笑：“那自然是因为……”
话未说完，郭嘉就被顾至堵了嘴。
顾至往郭嘉口里塞了个硕大的糕点，硬生生地将他剩下的话逼了回去。
“唔？唔唔？”郭嘉艰难地将糕点取下，顺势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荀家的仆从做饭、做糕饼都很有一套。”
他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嘴上却还打着趣：“顾郎果然有口福。”
“奉孝这些日子是否皮有些痒？我也略看过几本医术，可以帮你缓解一二。”
“……这倒不必。”
掂量着顾至的武力值，郭嘉决定见好就收，
“也不知这竹叶酒是何滋味。不如顾郎饮上一口试试？”

第94章 饮酒
顾至无动且拒：“我不喜饮酒。”
青色的酒液在玉壶中摇晃了一圈, 暗香涌动。
郭嘉盯着壶中的美酒，缓缓展开唇角。他的眼中带着堪破一切的了然，问得不慌不忙：
“是不喜, 还是不会喝？”
顾至面不红心不跳地回答：“不喜。”
不知郭嘉信了几分，只见他接过玉壶，手法娴熟地晃动，让酒香散发得愈加浓烈。郭嘉将壶口凑到顾至的跟前，过于馥郁的酒气顺着嗅觉直冲而上, 只是闻着就莫名令人犯晕。
这点酒气自然不至于让人醉倒，哪怕明知道这是心理作用，顾至也还是向后退了半步。
“奉孝确定要与我两败俱伤？”
郭嘉听了这话, 反而笑得更欢：“再过一年, 顾郎就要及冠, 不学会饮酒, 以后如何与人应酬？”
“白吃白拿即可，何须应酬？”
郭嘉顿时一噎，哪怕明知道顾至是在故意胡说八道, 但对方每一回的胡诌，都能精准地让他失语。
“真的不喝酒？”
“不喝。”
“一口也不饮？”
“不饮。”
“那好。”郭嘉捻起瓶塞, 将手中的酒壶盖上,
“既然顾郎不喝, 这酒就归我了。我们到别部署衙的后堂坐坐，尝一尝糕点，说一说话。”
正捧着一叠糕点吃成花猫的阿猊立时探头：“走走走！我也去。”
阿猊刚挤进两人中间, 就被郭嘉按住头上的总角。
“二公子止步。”郭嘉笑吟吟地制止阿猊，“这是长者之间的聚会，小孩子不能参加。”
阿猊不满抗议：“你算什么长者？”
然而抗议无效, 因为授课练剑的时间早已结束。
“二公子，时间已到，你该散学了。”
阿猊敢与郭嘉对嘴，却不敢和顾至呛声。见顾至站在郭嘉那一头，阿猊将眼睛睁得浑圆，带着渴求与期盼，昂首仰望：
“先生，阿猊想去。”
郭嘉好整以暇地抱着肘，走到树荫之下，耐心等待。
顾至从竹篮中又取出几块糕点，垒在阿猊面前的碟子上：
“二公子，你应当明白一个道理。”
仰着头的阿猊抱着怀中沉甸甸的漆盘，做洗耳恭听状。
“卖萌，对我无用。”
“？”
阿猊听不懂卖萌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后半句代表着拒绝。
他垂头丧气地站着，抱着糕点碟子，一步三回头。
顾至与郭嘉心硬如铁地站着，已经一人一块，开始吃起剩下的糕点，没人在意他脸上的忧伤。
刻意流露出的不舍之态缓缓裂开，阿猊面无表情地抱着糕点，默默磨牙，脚步飞快地走了。
“你对二公子还真是冷酷啊。”郭嘉嚼嚼嚼。
“不及奉孝，奉孝怕是要被二公子惦记上了。”顾至嚼嚼嚼。
两个嚼嚼嚼的曹魏谋士，带着荀攸赠送的糕点与美酒，来到别部署衙的后堂，光明正大地摸鱼吃糕点。
顾至掀开竹篮，拿出放糕点的漆盘，发现盘子底下还垫着一块缣帛。
一旁的郭嘉眼疾手快地捡起缣帛，展开：
“此酒后劲大，不可多饮，每次小半杯，有养血安神、清热除烦、提神醒脑之效。”
念完上面的文字，郭嘉摩挲着下颌感慨：“还挺贴心的。”
不管是字条，还是美酒的功效，都展现了荀家人细致而贴心的一面。唯一的百密一疏，大概就是荀攸不了解顾至，不知道他从不喝酒。
顾至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捻起一块糕点，细细品尝。
虽然郭嘉往日和他一样喜欢胡诌，但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错：荀家侍从的厨艺确实很妙，不管是硬菜还是糕点都比别处好吃许多。
郭嘉从里间摸出一只酒卮，倒了一杯竹叶酒，浅浅摇动杯底。
他先闻酒香，抿了一口清酒，愉悦地眯起眼。
“配糕点哪能用水。大侄子的心意，你真的不浅饮一口？”
“我现在在吃的就是大侄子的心意。”
顾至并不上当，慢悠悠地咬着糕点，配着平平无奇的清水，
“公达特意留字提醒，‘此酒后劲大，每次小半杯’，奉孝倒满了一整杯，当心醉酒伤身。”
郭嘉不明白顾至为何经常出言提醒，阻止自己过饮，但他明白其中蕴含的关切，每回都从善如流地接受。
唯独这一次，郭嘉并没有将劝告放在心上。
“这壶竹叶酒虽然名贵，烈度与其他清酒并无不同。这样的酒，即使酒量一般的人，饮满了一壶也不会醉倒。像我这般千杯不醉的人，更难饮醉。”
顾至这才隐约地想起——古代的酒，度数其实不高。受酿酒工艺所限，此时的酒的发酵度数普遍较低。
虽然不知道具体大概是多少度，但既然曹操和夏侯惇能面不改色地喝完一小缸，郭嘉自称千杯不醉……大概，这酒也就一两度左右？
顾至嗅着清甜勾人的酒香，瞧着郭嘉惬意饮酒的模样，难得对酒的味道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还未喝过古代的酒，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如果是一两度的酒，也就和掺了少量酒精的咖啡、饮料差不多，他大约也是能喝的。
要不……抿一口试试？
郭嘉察觉到旁侧的目光，将卮中的酒一口饮尽，从竹篮中取出一只拇指大的玉杯。
“这应当就是公达为你准备的杯子，怎么样，要不要尝一口？”
顾至瞧着那只与现代儿童退烧药计量杯差不多大的迷你杯子，又看了看郭嘉手中那半个巴掌大的酒卮。
郭嘉刻意压低的声音，在他耳边传递着蛊惑：
“你就算现在不喝，过年时也是要饮椒、柏酒的。”
察觉到顾至神色的细微改变，郭嘉惊讶地睁眼，
“……你不会连椒、柏酒也没喝过吧？”
顾至没有回答，将目光转向一侧。
他不知道原主有没有饮过，只说他自己，在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年多里，确实没喝过酒。
在东郡的那几个月，恰好赶上了过年。他虽然入乡随俗地买了椒、柏酒，但最后只是象征意义地沾了一滴，并没有喝。
犹记得当时，他与荀彧一同等候岁旦。荀彧往日里只敦促他饮药，在其他的事上颇为纵容。他说不能饮酒，便也只是让他和其他孩童一样用筷子沾了一滴，就把杯盏撤了。
郭嘉听不见顾至的心声，只百思不解地摇头：
“连小孩子都会在过年时沾一筷子椒、柏酒，莫非顾郎能一辈子不碰？”
“……我也沾了一筷子。”
郭嘉刚说完就抿了一口酒压惊，听到这句，险些没一口喷出。
他连连呛了几声，有些想笑，但又怕被打：
“这……要不，这竹叶酒，你也沾一筷子试试？”
“……”
片刻后，堂屋传来郭嘉嗷嗷的大叫。
“虽然不会医术，但我确实学过正骨的本领。”
郭嘉起初喊着痛，等顾至松手后，他动了动肩、背，竟觉得舒坦了许多。原先因为伏案久坐而隐隐酸痛的肩背此刻前所未有的通泰。
“感谢顾郎妙手回春，我敬你一杯。”
郭嘉提起玉壶，往硕大的酒卮中倒了个满杯，又往鼻噶大的玉杯中倒了个半满。
“请。”
这正是顺水推舟，顺势而为，顺便尝一尝。
顾至真的就很顺便地抿了一口酒。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绽开，并不呛口。如果再加一点气泡，倒真的很有肥宅水的感觉。
他两口就将杯中的竹叶酒喝完，郭嘉又给他续了一杯，问：
“如何？”
“味道不错。”顾至实事求是地评价。
这含酒小饮料，要放在现代，多半能成为酒吧、咖啡店的爆款。
郭嘉见他没有丝毫饮醉的模样，放心了几分，随口询问：
“顾郎这正骨的本领是从哪学来了？我也去学一学，以后我们就能相互正骨，缓解背痛了。”
因为杯子太小，含酒小饮料又一次被顾至一口饮尽。
“和掌刑的酷吏所学。”
“……”刚才那个真的是正骨术吗？不会是体无完肤术吧？
一想到刚才那正骨术可能是某个逼供手段的改良版，郭嘉就熄了拜师的心思，再次将两个空杯子倒满。
“这糕点吃多了有些腻，喝点酒压一压。”
三杯饮尽，郭嘉再次将酒杯倒满。
“公达未免多虑，我瞧着这酒并无后劲，来，顾郎，我们再饮一杯。”
五杯饮尽，壶中空空。
郭嘉放下酒壶，摇头：“唉，这酒，好喝归好喝，却跟喝水一样，毫无微醺之感。”
他捻了一块糕点，看向顾至：“顾郎，你醉了吗？”
“并无。”
“我也没醉。”
郭嘉摇着头，看着眼前的糕点分裂成八块，天女散花般掉在地上，
“好酒，好酒……”
话语未落，他蓦然砸向桌案。
顾至伸手挡住，避免郭嘉磕肿脑门。
未过多久，荀彧走进堂屋。
他看到郭嘉正一动不动地伏在桌案上，面部朝下，双手向前平举，搭在耳侧。
顾至则坐在郭嘉身边，眸光清淡，神色平静。
芬芳的酒气萦绕在鼻尖，似曾相识。荀彧认出酒香的来源，在附近扫视了一圈，从桌脚的边缘找到一只眼熟的酒壶。
“奉孝莫非醉了？”
荀彧拾起玉制酒壶，里头空空如也，一滴不剩，
“他饮完了十年份的竹叶酒？”
“正是。”
杯中的清水折射着细碎的光晕，顾至抿了一口，眼中含着审视，转向荀彧，
“你是何人？”
咣当——
刚从地上拾起的玉瓶再次掉落，在茵席上滚了两周。
脆亮的撞击声狠狠撞在心尖，荀彧蓦然抬眼，跄踉而望。
他的脑中闪过许多念头，迷失的思绪停留在戏志才那一日的坦言。
失心之症……莫非……
荀彧尚未从惊怔中回神，顾至已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起身挨近，在他的耳畔喷洒酒气。
“请问你，见到我家的文若了吗？”

第95章 醉酒
提在半空的心缓缓落下。一只轻柔的手抚平心口被捏出的褶皱, 涂上了一层糖水。
荀彧嗅到熟悉的酒气，这才意识到顾至也喝了酒，刚才那声“你是谁”不过是醉酒之语。
顾至看似平静清醒, 脑袋却迟钝地好似在泥地里打滚。
见荀彧久久没有给出答案，他松开衣袖，冷不丁地捧起面前之人的脸，在对方细碎摇曳的瞳光中，认真端详了许久。
沉默而灼热的气息蔓延。荀彧凝滞着, 进退不得。
半晌，顾至终于开了口，迟疑地吐出两个字：
“你好？”
“你……好？”
困惑的反问被当做了回应。顾至得到“回应”, 眉宇舒展, 重复着上一个问题：
“你好, 请问你看到文若了吗？”
冰凉而带着薄茧的触感难以忽略, 荀彧轻轻捉着脸侧的手，缓缓纳入掌心。
“阿漻，我在。”
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好似催眠曲, 让顾至乱糟糟的大脑变得愈加混沌。
他艰难地思考了片刻，突然抽回被捉住的手, 往后退了两步。
急剧的动作让他站立不稳, 趔趄地倒向一侧。
“当心！”
荀彧伸手欲扶, 却被顾至按着胸腔，几乎是以被制服的姿势，仰身往后倒去。
在后脑撞在地上的前一刻, 一只手垫在他的脑后，为他缓解了冲势。
顾至覆在他的身前，一手托在他的脑后, 另一手支着地，从上而下地望着他。
荀彧愣怔地回望，固发的簪与发冠一同落到一边，乌黑的碎发沿着地面铺陈，有些许落在顾至的手上。
“你把文若藏哪去了？”
望着顾至面上未散的怒意，荀彧眼尾的惊愕与无措褪去，只余哭笑不得。
没想到阿漻饮醉酒竟然是这般模样。
他不知自己的解释能被对方听进多少，只是照着以往的相处，耐心地哄着。
“阿漻先起来，好不好？”
顾至充耳不闻，反而俯下身，凑在荀彧颈边：
“这香气与文若如出一辙，你定是偷偷使用了文若的香料。”
原本因为颈部异常触感而绷紧全身的荀彧，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只余下扶额的念头。
“阿漻，荀彧荀文若就在你的眼前。”
顾至盯着手中黑缎般柔顺的墨发，缓缓摇头：
“文若不会有四个眼睛，两个嘴。”
“……那是因为阿漻饮醉了，眼前出现重影。”
“文若注重仪礼，不会在衙署披头散发。”
“……阿漻，你是不是忘记刚才是谁摘了我的发冠？”
“是你呀。”
“……是阿漻你。”
“我？”顾至挤压着脑中的水，试图回忆刚才的一切，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别骗人了，我摘你的发冠做什么。”
“……”
下方的胸腔隐隐震动，从内侧传来不知是笑，还是无奈的低叹。
“你先起来，再与我分说。”
“我想起来，但是你压着我。”
“……我并没有。”
何况，分明是阿漻……压着他。
“你不让我起来，我会告诉文若。”
“你的文若已经知道了。”
顾至听着下方含笑的低语，拨开鬓角的碎发，缓缓俯身。
“阿漻？”
顾至盯着掩藏在黑发当中的一团白，惊讶地低呼：
“这里怎么有个饺子。”
“何为饺子？”
荀彧听着这全然陌生的词汇，低声询问，下一刻，耳垂忽然被温热的唇瓣覆盖，留下惊栗的触感。
满眼的星河，都在此刻被剧烈的震颤绞碎。
“阿漻——”
齿尖摩挲着耳廓，似痒非痒，似痛非痛。
“这个饺子好奇怪。”
偏偏，始作俑者语带困惑地说着，伸手戳着发红的右耳，
“不仅咬不动，还是红色的——玫瑰馅？”
急促的呼吸带着隐隐的震颤，那“饺子”愈发通红，仿佛有一团赤色的火即将迸裂。
顾至还想尝尝“饺子”的味道，可在又一次俯身前，忽而天旋地转，视线更迭，再回神时，顾至已仰面躺在茵席上。
原本在他身下的人，此刻已与他调换了方位，双耳通红，面色铁青地捂住他的眼。
哪怕大脑仍然一片混沌，顾至也隐约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惹了祸。
眼前被手掌覆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能听到艰难平复的呼吸与心跳。
虽不明缘由，他却升起一阵难言的愧疚：
“对不起。”
盖在眼前的手蓦然一僵，徐徐移开。
“这并非你的错，无需道歉。”
荀彧揽着他的身，将他抱到榻边，轻拂他唇角的一道红印，
“怎么还能咬伤自己？”
顾至怔怔地望着前方的人影，忽然低不可闻地喊了一声：
“文若。”
温柔的指尖停在他的唇角，一动未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
柔软的指腹逐渐收回，荀彧的眼中聚集着明澈而邃密的光，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阿漻又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为何……要为我去冒险？”
以顾至的脾性，他本不该为了东郡而奔波，更不该在枣祗面前毛遂自荐，以身试险。
荀彧不确定顾至现在有几分清醒，更不知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剖明心迹。
他难以辨明这道情感的来源，亦无法百分百确定它的轨迹。
顾至捂着昏沉的额，似回答，似自语：
“因为我不会痛。”
甚至不会死。
他的穿越，每一回都以原主的死亡为起点，以自己的死亡为终点。
每当他在平行世界结束性命，他都会回到现代，回到穿越前的那个时刻。
不会真正死亡的异世界，对他而言就像一个虚假的世界。
可异世界的人，分明又是活生生的。
唯有他，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的怪物。
“即使不会痛，阿漻仍会受伤。”
低叹般的话语从前方传来，顾至蓦然抬头，诧然而望。
“我不愿阿漻受伤，更不愿阿漻因我犯险。”
荀彧凝望着他，眸中承载着他所看不懂的认真与珍重，
“锋刃易断，强兵易折。我知阿漻身手过人，却因一己私心，希望阿漻时时以自身为先，永远不要犯险。”
顾至几乎要被那道目光灼伤，仓促地别开视线：
“我是异类……”
“你岂会是异类？”
“若我并非异类，岂会死而复生？”
荀彧陡然一怔，停在他颊侧的食指微微发颤。
僵滞的指尖艰难地向下，若有若无地停在颈侧那条浅黄色的丝绦上。
无法消失的伤痕，无法干涉的过去，如同一道崭新的刀创，嵌在他的心上。
他的声嗓艰涩而沙哑，带着隐约的铁锈之气。
“那我……情愿你是异类。”
顾至低垂着视线，胸腔的心跳剧烈鼓动，难以辨认是因为酒精而带来的震动，还是其他。
“我……”
顾至正要开口，忽然神色一变。
他拔出腰间的短匕，猛地掷向门外。
“嘶——”
一声短促的低呼，院中那人立即躲在树后，短匕从他的鬓角削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看来你确实命大。”
那人的身后，一个中年男子捋着胡须说着，正是麋竺带来的两个门客中的长者——郭泽。
被削断鬓发的甘宁心有余悸地按着太阳穴，龇牙咧嘴：
“喝醉了酒还能有这个准头，要不是我躲得快，你今日就要给我准备棺椁了。”
“谁让你狗狗祟祟，躲在这偷看旁人缱绻亲热。”
郭泽毫无同情心地指责着，
“早让你走，你偏不，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就算被铡了狗头也是应得的。”
荀彧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缱绻亲热”这四个字：“……”
即使心中泛着绵密的异样，他仍然从容而立，坦然地看向两人：
“请问二位尊姓大名，来此有何指教？”
捂着鬓角的甘宁探头看向屋内，只见顾至正乏力地倚在榻边，似是不堪酒力，晕眩地抱头。
荀彧察觉到他的目光，无声地向旁侧迈了一步，挡住甘宁投向里屋的视线。
郭泽道：“郎君不必紧张，我二人来此，原本是想和顾郎叙叙旧，无意打扰二位的好事。”
荀彧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解释方才的意外，只询问另一个问题：
“二位认识顾郎？”
“曾经也算是一同出生入死过。”
郭泽从怀中取出一片缣帛，走上前，递给荀彧，
“这是顾郎曾经托付给我的物件，还请郎君代为转交。”
甘宁摸着缺了一块的鬓角，忍着烦躁。等郭泽说完，他立即毫不留情地转身：
“快走。我怕继续留下来，会忍不住冲进去打那醉鬼一顿。”
郭泽对他的气急之语不予理会，只是对荀彧道：
“让郎君见笑了。”
荀彧扫了甘宁一眼，面向郭泽：“二位可有话要传达？”
郭泽看了他许久，忽然开口：“笮融欲设计谋害孙坚，九江等地或有大乱。”
虽不知这话是早先便决定传递的讯息，还是临时起意的提示，荀彧仍郑重道谢：
“多谢。”
里头隐隐传来一声干呕，荀彧神色骤变，眸中克制不住地溢出些许担忧。
郭泽捋须而笑，从袖囊中取出一块干硬的胡饼，在甘宁出声讥嘲前，趁着他张口的瞬间，猛地塞进他的口中：
“郎君进去吧，我二人还要去找主君，就此别过。”
甘宁差点被饼噎得翻白眼，好不容易取出饼，唇角已被硌得生疼。
“你这饼莫非在廊下风干了十年，怎这般硬实？”
相处多年，甘宁早已习惯郭泽的“意外之举”，倒是没有生气。
郭泽却没有对他客气：“不及你的嘴硬。”
两人绊着嘴离去，荀彧再顾不得其他，疾步回到屋中。
“阿漻何处不适？”
顾至捂着晕眩胀痛的头，听到耳边忽远忽近的声响，勉强睁眼。
“头疼，想吐。”

第96章 后续
荀彧扶着他躺下, 到里屋兑了一杯温水，重新回到榻边，让顾至靠在自己身上, 将杯沿轻轻地抵在他唇边。
“喝几口水压一压，能好受一些。”
混沌的大脑没有丝毫反应能力，只依着耳旁之言照做。
顾至饮了几口水，隐隐约约的恶心感散去不少。
“方才外头的是何人？”
“那二人是你的旧识。这是他们方才留下的物件。”
方才丢掷匕首时，顾至起得太猛, 又耗费了太多气力，此刻头晕乏力，软绵绵地靠在荀彧身上, 竟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对。
等他看完缣帛上的内容, 对着第一排写着的“显色剂”三个字呆了一会儿, 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热度。
“……”
好消息, 他的头不那么混沌了，酒醒了一半。
坏消息，他正靠在荀彧的身上, 而且刚刚好像做了一些不得了的事。
荀彧坐在顾至身后，看不见他极速变幻的神色, 只因他沉默地有些久, 担忧地俯身查探。
满脑炸着火星子的顾至很想删去今天的所有事, 读档重来。但他没有读档器，就算自欺欺人地忘记刚刚的窘相，也不能让自己做过的事消失。
他只得转过头, 想再次郑重地向荀彧道歉。然而，在他回首的那一刻，柔软的黑发拂过脸颊, 比黑发更加柔软、带着几分湿润的物什轻轻擦过唇瓣，让他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荀彧同样因为这个变故怔愣，垂着头，仿佛被停滞的时间冻结。
“……”
顾至现在已经不再想着读档重来的事了，他现在只想删号。
书案旁忽然传来动静，惊得顾至与荀彧同时往两旁闪避，背对着背，拉开一段距离。
醉倒在桌案上的郭嘉突然像一根直立的天线，猛然坐直，拳头握成空心的形状，好似举着一只酒杯。
“公达，你这酒和水也没什么两样，再干！”
含糊的大舌头正在胡言乱语，郭嘉对着空气举着空拳，学着曹操的模样长笑三声，
“有此美酒，夫复何求？”
咣——
郭嘉又一次头向下倒在桌上，这一回，因为旁边无人，他的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案上，发出老大一声震响。
光是听着，顾至就替郭嘉感到疼痛。
荀彧当即起身，到郭嘉身边查探。
见郭嘉只是额头起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并无大碍，荀彧找来侍从，让侍从送郭嘉回去。
处理完这一切，荀彧转过身，便看到榻上贴着一张完整铺开的衾被，某人藏在衾被之下，连头都埋在衾被内侧，一声不吭。
无法排解的窘促逐渐绵软，他走到榻边，在边缘坐下。
“蒙着头，明日只会更加头痛。阿漻若想独处，待喝了醒酒汤……”
衾被缓缓拉下，露出一双眼，又缓缓向下，露出一只鼻。
“今日，对文若不住……”
荀彧坐在榻边，替他抹去前额闷出的汗水。
“阿漻勿要多想，不胜杯杓，人皆有之。改日若是我饮醉了酒，需得劳烦阿漻看顾着一些。”
听着荀彧一如既往，真挚温柔的宽慰，顾至想起不久前的一幕幕，想起当时荀彧眼中让人沉醉的光辉，好不容易压下的醉意再次上涌，令他目眩。
“只是过饮伤身，下回可不能喝这么多了。”
第二句叮嘱紧随而来，顾至感受着额角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困意上涌。
他终究没能喝到备好的醒酒汤。
攒在手心的缣帛落在地上，一只修长的手拾起缣帛，叠好，轻轻放在枕边。
顾至好似一整夜都在云端沉浮。不知睡了多久，他迷蒙地睁眼，天色已亮。
他大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但梦见自己对着文若胡言乱语，把耳朵当成饺子啃，还梦到文若将他抱到榻边，轻抚他的唇角，在转头的时候不慎触碰到彼此的……
总之，因为他最近生出了一些奇怪的念头，他的梦也变得奇奇怪怪。
好在如此尴尬的境地只是一个梦，不为外人所知。
顾至轻快地伸了个懒腰，正要下榻，忽然看到枕边放着一块缣帛。
打开缣帛，“显色剂”这三个硕大的汉字跳入眼中。
“……”
甘宁，郭泽，真是谢谢了，让他知道昨天的一切不是梦。
顾至捂着额，开始头疼不已。
这个写着“显色剂”的缣帛疑似与原主留下的那卷“无字天书”有关，可是顾至现在完全没心思理会这个，他满脑都是昨天发生的一幕幕。
喝酒误事，先人诚不欺我。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至难得化身工作狂魔，每天在署衙打卯干活，不再溜达摸鱼。
郭嘉对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很不适应，更对那天发生的事充满疑问。
“那酒的酒劲确实冲人。喝到后头，我几乎人事不知，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摸着并无明显伤口的前额，暗生疑惑。
自己分明没砸到头，怎么脑瓜子跟敲水缸似的。
再看明显和往常不一样的顾至，郭嘉断定那天一定发生了大事。他凑到顾至身侧，不厌其烦地追问：
“那一日顾郎没有饮醉？”
正在竹简上书写的毛笔一顿，顾至随口答道：
“自然是醉了。”
回答得如此坦然，倒让郭嘉不好继续询问。
若是两个人都醉成烂泥，顾至自然也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异样，怕是另有原因。
郭嘉暂且放下疑问，环顾四周：“文若呢？”
“文若这几日常被主公传召，忙于军、政诸事。”
顾至继续落笔，处理公文。倏然，一颗圆润的脑袋出现在旁侧，几乎要挡住他的竹简。
来都来了，顾至顺势在那脑袋上面画了个酒瓶的图案。
郭嘉无声叹气，并未擦去前额的墨迹，仍由墨迹风干：
“我只是想问问——你与文若最近可闹了别扭。”
“以文若的性子，岂会与旁人闹别扭？”
“文若自然不会，但是顾郎会。”
顾至一语不发，在先前画下的酒瓶上飞快地写下一行草书——千杯不醉。
“奉孝多虑，我自然也不会与文若闹别扭。”
郭嘉任他在自己的额上涂画，侧着眼，在砚台上摁了一把墨，回敬到顾至的脸上。
六道墨水制成的杠杠，左右各半地出现在顾至的脸颊上，仿佛山猫的胡须。
“扯平了。”
当场有仇就报的郭嘉坐在顾至对面，给自己斟了一杯凉水。
“那笮融也是个狠人，竟与张邈兄弟联手，伙同荆州牧刘表的部将黄祖，联手将孙坚截杀。”
郭嘉饮着凉水，缓缓摇头，
“孙坚果然恃勇冒进，即使看破了拙劣的诱敌之计，也仍然一头闯进陷阱之中，只为了在险境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可这‘最大的利益’，又岂是这么好获得的？亲探虎穴的结果，唯有殒命身亡。”
从年轻时候起，孙坚就时常冒险赌命，在生死间谋夺机遇。
他靠着这个做法获取军功，向袁术投诚，逼得西凉军节节败退，成功地蚕食袁术的势力，却也因它丢掉了性命。
郭嘉闲聊般感叹着孙坚的早逝，一个转眼，发现顾至严阵以待地坐着，甚至因为孙坚的这个消息而露出近乎凝重的神色。
“顾郎怎么了？”
“无事。”
顾至只是这么说着，心中的思虑无法诉诸于口。
如果孙坚能因为蝴蝶效应而活下来，那便意味着这个世界其他人物的轨迹也能轻易撼动，只要稍稍注意一些，就能更改荀彧、郭嘉等人的结局。
原以为孙坚杀了袁术，占据了袁术的势力，他的命运线已避开原著的束缚。
可是……这个世界的孙坚竟还是死于截杀，他的死亡仍然与黄祖有关，只不过是多了一个笮融。
吞并袁术势力的孙坚又一次死于黄祖之手，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顾郎？”
见他脸色不佳，郭嘉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周，
“你真的没事？”
“大约是有些累了。”顾至将毛笔放在一旁，合上竹简，
“字太密，看着头痛。”
“那就随我出去松快松快。”郭嘉发出邀请，“隔壁那条巷子新开了一家酒肆，里头贩卖的浊酒别有风味。顾郎既然学会了饮酒，那正好，随我去喝几杯，一解疲乏。”
他将顾至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愉悦地起身，却在门口看到两个熟悉得让他后背发凉的身影。
眼角扫到郭嘉蓦然僵成石头的躯壳，顾至若有所感，回头看向大门。
荀彧与戏志才一左一右地站在门旁，同时盯着郭嘉，神色不明。
顾至当即起身为自己澄清：“我并未答应。”
饮醉的教训才过去半个月，他当然不会再次明知故犯。
这一起身、转身、辩白，荀彧与戏志才同时看到他的脸，顿时，两个人的面部先后现出些许异样之色。
再看郭嘉额头的酒瓶与大字，两人已瞬间明晰了前因后果。
“千杯不醉，就你？”
戏志才仍记得半个月前郭嘉灌倒了自己也灌倒了顾至的事，不由开口讥诮。
郭嘉口中发苦。若在往日，他怎么也得为自己分辨几声，可他刚刚说了危险的话，怕是会被眼前两人一齐抓着清算，那还能在口角之事上计较。
荀彧从鞶囊中取了一块葛巾，用水打湿，为顾至擦拭面上的墨痕。
郭嘉见他旁若无人、细心专注的模样，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志才还在这，文若你也太大胆了些。”
“少攀扯旁人。”
戏志才却并未理会郭嘉的调侃之语，仿佛面前这一幕，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真正大胆的是何人，郭奉孝你心中有数。”

第97章 无字天书
郭嘉忽然觉得孤立无援。
“不知为何, 竟想念起陈公台来。”
假如陈宫还在，如今被多方针对的人一定不是他。
对于郭嘉的长吁短叹，顾至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 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倒是郭嘉的上一句话让他有些在意。
“多谢文若，我自己来便可。”当着戏志才与郭嘉的面，让荀彧为他擦拭，确实有些不妥。
出于不明原因的局促，顾至利索地接过葛巾, 胡乱清理着墨痕。
粗糙地抹了一圈，一抬眼，另外三道视线同时聚集在他的身上。
“喔。”异样的音节从郭嘉口中发出, 比当初踩着脖子的怪笑更多了一分刻意,
“顾郎以往不拘小节, 从不在意这些, 也不会与文若客气。怎么今个儿忽然开了窍，知道要避嫌了。”
抓着葛巾的手一顿，顾至还未想到反驳的话, 就瞧见戏志才从盥洗盆边拿了一块抹布，走到郭嘉的身旁。
“你若羡慕, 我也可为你擦拭。”
被这个看似病弱、实则力大无穷的大老哥擦一把脸, 那不得脱三层皮？
何况大老哥拿的还是用来抹桌子的粗布, 比寻常的布毛糙不少。
郭嘉再次认识到“言多必失”的道理。他向后挪了两步，飞快地躲到顾至身后。
“你该替顾郎擦拭，阿兄为阿弟擦脸, 天经地义。”
郭嘉本只打算祸水东引，却未想到，他的话让戏志才兀然愣神, 停在原处。
屋内陡然一静。旁观着好友们混闹的荀彧接过戏志才手中的布，放回架上。
“志才不是有事要与阿漻说？”
顾至不明白戏志才为何愣神，但他看出了荀彧的打算，顺着刚才的话说道：“阿兄，我也有事要与你说，可否到你屋里坐坐？”
那一瞬的失神被及时掩饰在平静的面容之下，戏志才带着顾至来到住所，引他入座。
“阿漻先前托大公子找的那几株花草，如今已被收齐。大公子让我转交给你。”
顾至让大公子曹昂帮忙寻找的花草正是“显色剂”的原料。
第一次拿到写有显色剂的缣帛，即使还在酒醉状态，他也呆愣了许久。
无他，只因为上面的文字是用简化字所写，还是熟悉的狂草，这让他对原主的身份有了新的猜想。
用来制作“显色剂”的原料是五种花草，在这个世界不算罕见，但要收集齐整也需要一段时间。顾至便嘱托了万能又贴心的曹昂，让他帮忙派人寻找。
然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曹昂并没有直接将东西交给他，而是找上了戏志才，让戏志才代为转交。
“大公子此举何意？”
“兴许只是提醒。”戏志才打开木架上的漆盒，取出里面的一只布囊，递给顾至，“他已知晓你我的关联。”
许久没提起“顾彦”这个假名，顾至差点忘了眼前的某人在原著中可是堪称大反派的存在。
戏志才就是顾彦这件事，他们隐瞒了曹操这么久，想要突然爆马，还得让曹操打消心结，真的挺麻烦的。
“不过小事。”
戏志才仿佛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心上，
“半个月前，醉酒那一日，你与文若之间……”
话还没说完，顾至后背就炸起了细细密密的寒毛：
“那一日，我不过与奉孝一样，饮醉了酒，在榻上睡了一整日。”
洞悉一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破不说破。
“当时郭奉孝说了什么，让你心绪不佳？”
突然转换的话题让顾至愣了好一会儿。
回忆着当时的情状，他隐约明白戏志才口中的“心绪不佳”指的是什么。
他听到孙坚的死讯，为未来是否能成功改变其他人的命运而疑虑。
“孙坚竟死得如此突然……”
而且与原著线几乎殊途同归，同样绕不开黄祖的截杀。
“那一日你与郭奉孝醉了酒，晚上的会议并未在场。”
戏志才仿佛看穿他的所想，开口解释，
“那位麋竺麋从士果然家财万贯，手眼通天。门下那近万数的食客，竟能探查到九江的重要讯息。”
九江正是孙坚从袁术口中抠出来的领地之一，顾至当即听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麋竺向主公提供了有关孙坚的情报？”
这么说来，孙坚的死不全是偶然？
“战场上的生死，意外有之，但更多的是人为。”
意有所指的话语，暗示着其中的真相，
“笮融、张邈与黄祖三方势力的牵线，少不了后方的推波助澜。”
顾至讶然抬眸：
“那豫州……”
“豫州自然也被主公提前安排了人马。趁着九江大乱，孙策兄弟与孙氏部将不得不折兵回返，枣祗与曹仁已借势拿下梁、沛两国，在颍川大破张济的军队。”
这应当是刚刚从前线传来的军情。能在半个月的时间里夺下两个诸侯国，还击破张济在颍川的军队，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为之前被夺粮的憋屈局面出了一口恶气。
“笮融、张邈必会与孙策争夺九江、丹阳。”
想到笮融在史书与原著中的作风，那一边杀新主一边挖取遗产的架势，岂会轻易放弃扬州这块肥肉？
这两人与孙氏部队，还有得争。
“阿兄……如今对笮融究竟抱着怎样的打算？”
这个问题他早先也问过一回，那时的戏志才并未明确回复。
而今，听到他的再度询问，戏志才不再隐瞒，语气平静而冷峭。
“若让他步上陶谦的后路，轻易地死去，未免太便宜他。”
果然，陶谦的死藏着阿兄的手笔。
顾至肯定了心中的猜测，想着原著中“顾彦”的几次兴风弄雨，决定安心地做一个甩手掌柜。
他回到自己的卧房，按照缣帛上的指示调配，挤出了一团黏糊糊的植物汁。
他将植物汁挤在竹简上，用油灯小心地烘烤、晾干。半刻钟后，深紫色的文字在竹简上浮现，仍是他熟悉的简体字，熟悉的草书。
[《大魏枭雄志》全员HE线实况。]
只看到第一句，顾至就猛地一怔。
即使之前已多次通过细节做了相关的猜测，但这还是第一次，以石锤的方式，将“原主”的来源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一周目方案：基建。
过程：割据一方，招揽人才，提升粮产，兴修水利，研究火药、三酸二碱等物。
成果：天降陨石，时间线重启。
吐槽：？？？？不是，发生了什么（懵）？
是因为原著没有带基建标签，这次发展路线与原著的主题冲突，所以来个宇宙意志的制裁是吗？
好消息，世界线重启了。坏消息，陨石砸得耳朵嗡嗡作响，比郭奉孝的山歌听着还难受。]
一周目？世界重启？
顾至消化着这段话，心脏砰砰直跳，几欲跳出喉口。
这个世界，竟然会重启？
[二周目方案：匡扶汉室。
过程：游说张温、皇甫嵩、朱儁，杀董卓，保刘协，平祸乱。
成果：火山喷发，时间线重启。
吐槽：？？？？洛阳附近哪来的活火山？？？]
[三周目方案……]
顾至看着竹简上的描述，越是阅读，脸上的神情越是微妙。
接下来的三到六周目，他经历了各种尝试，包括联合世家阻止曹操称公，投效其他势力，归隐避世，迎立陈王刘宠。每一回都会因为各种意外——或者可以称之为冥冥之中隐藏的规则——导致时间线被重启，一切从头再来。
终于，七周目，他忍无可忍。
[说真的，以往我从来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但是这个世界有大病，总是重启。好在，只要在异世界死亡就能回到现代，我还有一条无往不利的退路。必须得承认，伤害自己很傻，但是留下来显然更傻。]
[七周目：开局杀。坏消息，时间线又重启了，但我没有回到现代。]
顾至翻阅着熟悉的字体，眉峰越皱越紧。
仿佛隔着时空，与过去的自己对话的新奇感，只持续了几秒就荡然无存。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竹简上的内容所慑，全身心地沉浸其中。
[针对这个变态的世界，我总结了以下几点。]
[1、不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主题、主角、主线，不然世界会出bug，莫名其妙冒出各种自然灾害，导致世界线毁灭，时间倒退到剧情开始之前。]
[2、在走完原著时间线之前，可以用特殊的方法重置世界——改变主线，让身为原著主角的曹□□亡，或者“我”死亡。一旦世界重置，“我”将回到第一次穿越之后，剧情线开始之前的某个时间点。重启次数越多，回返的时间点越接近原著第一章 的节点——曹操与夏侯惇到扬州招募新兵，在龙亢河边，士卒皆尽背叛。]
[3、重启并非没有代价。我感觉我的记性变差了，经常出现记忆断层或者混乱的情况，有时还会失控……重启后，颈部的伤痕并没有消失。或许，这并非真正的重启，至少对我而言，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或许是记忆，或许是自我认知，或许是理智——在一点点地流逝，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大魏枭雄志》，原著线结束时间：公元213年。目前启动8次，重置7次。根据每次重启时间的间隔，与原著第一章 的时间点，这个世界大概还能重启10次。这次重置后，为了防止下次连重启的事也忘了，我会把这个竹简进行特殊处理，交给最信任的人。反正每次重启，时间线都会推后一截，不怕竹简凭空消失。]
[现在是第八次。我真的要继续打全员HE吗？说真的，既然改变世界主线容易崩盘重启，那我只要摆烂地走完剧情，将时间线推到公元213年，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吧？几个周目下来，我身边熟悉且在意的朋友只有志才、郭奉孝、老甘……老曹就算了，忽敌忽友，把他放生吧。我要摆烂走剧情了。]
后面是大段的空白，直到最后，留着少许血印的地方孤零零地写着一句话。
[我要救他。]

第98章 卑劣之吻
前面都是笔走龙蛇的草书, 唯独最后四个字，端正而锋锐，仿佛要穿透竹简, 刻入灵魂。
“他”是谁？
一个猜想骤然浮现，顾至极力忽略心头的躁乱，用显色剂反复擦拭空白的竹片。
那片空白始终一干二净，仿佛是它的主人忘记书写，抑或是不愿提及。
顾至皱眉, 将竹简翻到背面，重新涂上草汁。
竹简的背面出现新的文字。
[志才：不去瘴气之地。]
[奉孝：重点不在禁酒，需少饮, 但更重要的是加强锻炼, 避免风寒、燥湿等外邪犯体。不去严寒之地。]
[文若： ]
后面还有关于其他人的注释, 顾至已无暇去看。
冒号后面的大片空白让他的思绪也随之一空, 无法思考。
只有文若的这一段是空白的。
难道……“他”没有找到解救文若的办法？
[公元212年，侍中荀彧薨逝。]
冰冷刺骨的原著在脑中浮现，顾至蓦然合上竹简, 摁着发胀的眉心。
多周目循环，来自游戏术语, 意思是“重启剧情, 叠加新的线索”, 每次开启的新周目都会与上一次不同。这个概念与模式经常被文学作品使用。
它与平行世界的区别在于，多周目模式通常只有一个世界，一条时间线。如果改变了过去, 变数并不会衍生出新的平行时空，而是直接作用于未来。
在上大学时，与循环有关的电影他不说看过百八十部, 也有四五十部。
这些作品大约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类似《恐怖游轮》的无解型循环，另一类则需要达成特定的条件才能终止重启，例如完成使命、解开谜题、改变悲剧、熬过关键的时间点等等。
如果他真的在这个世界“重启”了很多回，他一定会按照这类作品的套路反复尝试，直到找到最合适的选项。
顾至重新翻阅竹简，盯着“招募新兵”这几个字。
他醒来的时机已无限接近于原著的开头，如果竹简上的第二条规则是正确的，那么这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重启”。
最后一次……
顾至心中微沉，反复重读前文，试图寻找被他遗漏的线索。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排除摆烂的八周目，他后面应当做过九次尝试。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经历这么多次尝试，他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现，更不可能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竹简厚重如铅，沉得难以握持。
他攫紧竹简，从竹简的首段开始，逐字逐句地重读，在背面有关荀攸的注释中看到一句话。
[荀氏之心结，皆在己身，非惟外物。]
文若的心结，也在己身。
意识深处短暂地划过一道流光，顾至想抓住那道思绪，却怎么也捕捉不住。
少许模糊而纷乱的画面兀然浮现，迸裂四散。
他靠着墙脚坐下，抱着膝，将头埋在膝前，极力回想刚才一闪而过的画面。
那应该是一段重要的记忆，破局的关键，或许就藏在那些画面中。
“……”
隐约觉得自己记得但就是想不起来的感觉，像极了高考最后十分钟，死活想不起数学公式的烦躁。
他埋着头，抓着鬓边的碎发，一遍遍去捕捉那道灵感，一次次折戟。
碎发被他薅掉了几根，在他把自己的鬓角薅秃之前，一双温暖的手蓦然抱住他的肩背。遥远而熟悉的声音涌入耳中，仿若隔了一层坚冰，模糊难辩。
“阿漻……阿漻！”
被压得发酸的面颊被一只温热的手小心抬起，荀彧跪坐在他身前，眼中摇曳着焦灼的火光，
“你身上哪一处不适？哪里疼？”
炙热的温度触及腕骨，欲要替他把脉，被顾至反手抓住。
他抓得极紧，几乎要在荀彧手上嵌出一道伤痕。可荀彧无暇顾及疼痛，只愈发焦炙。
“我去找疾医来——”
“文若，我无事。”
顾至彻底回过神，下意识减轻手中的力道，却仍然握着，没有放开。
另一只手将竹简扣在怀中，藏在衣领间。
“方才只是做了噩梦，一时未能回神。”
荀彧面上的担忧并未消散，比往日少了几分血色：
“当真无事？”
为了证明没事，顾至极其麻溜地起身，力气之大，连半抱着他的荀彧都被“滋溜”一下，被带得站了起来。
被迫站起身的荀彧：“……”
荀彧好似有话想说，但他终究咽下口中的难言之语，反扣住顾至的手腕，专心把脉。
等核实脉象，确定顾至并无大碍，又见顾至的脸色与神情已恢复正常，他才放下心，伸手拂去顾至额前的汗水。
“严冬腊月，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前额传来的热度轻柔而温缓，抚平所有的惊悸与彷徨。
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对上那双格外专注，仿佛只看着他一人的栗色眼瞳，顾至攒紧怀中的竹简，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
“文若这般待我，若我动了心，可如何是好？”
落在他前额的长指一顿，荀彧眸中的光影明灭缭绕，无声照映着他的身影。
沉默持续蔓延，顾至不由后悔刚才的冲动。他正想找个理由把话收回，就听荀彧平缓而郑重地开口。
“彧双亲大故，家中有四位兄长，今岁二十又三，尚未婚配……”
似曾相识的话语娓娓而出，顾至一字不漏地听着，神色几变。
类似的话，戏志才也说过一回。
当时戏志才因为误解了他与荀彧的关系，向他介绍荀彧的家庭状况。而现在，荀彧忽然开始自述，莫非——
好不容易冷却的思绪再度混乱，顾至怔怔地望着那双清透恳挚，满载着他的眼，听着耳中的泠泠之音。
“所以……”
所以……什么？
荀彧停顿许久，眼睫微微振动，垂落一片轻软的倒影，
“……”
沉默，仍然是绵长而空旷的沉默。
顾至的所有思绪都被凌乱的信息占满，一侧是前路未知的轮回，另一侧是郑重而克制的自述。
[我要救他。]
[荀氏之心结，皆在己身，非惟外物。]
文若的心结……究竟是什么？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念交错。
原著线关于几个谋士的结局，都遵照了历史，与史载大差不离。
《大魏枭雄志》中并未详细记载荀彧的离世，只遵照212年这个时间点，将这件事模糊地带过。
而在史载中，关于荀彧的死因有着两种说法。
以忧薨，以及……隐诛。
[荀氏之心结，皆在己身。]
他与荀攸的死，更多在于内心的症结。
顾至盯着眼睑下方细微颤动的倒影，上前倾身。
心存死志之人，大多对世间了无牵挂。
如果，让文若始终留有牵挂，是否就能……
他几乎生出一个卑劣的念头，这个念头如野草般滋长，捆缚全身。
顾至抬起手，搭在荀彧的颈后，伴着彼此清晰的呼吸，缓缓靠近。
荀彧没有动弹，更没有后退。他蓦然抬眼，澄澈的瞳孔倒映着顾至的眉眼，盛着煌煌日光。
当呼吸挨得极近，唇瓣之间只剩半寸距离，顾至看不清荀彧的神色，唯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一丝愧疚与犹豫涌上心头，顾至压下心中的杂念，缓缓贴上那片唇。
他的唇冰凉而干燥，极轻地拂过温热的唇瓣。
一触即离，顾至正要退开，却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揽住他的背，延续了这个若有若无的吻。
……
十二月，各地准备腊祭，焚香点烛，格外热闹。
这份热闹，不仅来自忙于腊祭的民众，更来自各州的州牧与太守。
幽州传来刘虞被杀的消息，杀死刘虞的正是公孙瓒。公孙瓒在诛杀刘虞之后，自领幽州牧，除了辽东、中辽、辽西三郡被公孙度占领，其余地界都落入公孙瓒的手中。
袁绍收到刘虞的死讯，当即让身为记室的陈琳写了一篇檄文，痛骂公孙瓒的无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袁绍想与幽州开战的意思。
公孙瓒夺取了幽州，却不得民心，本就心烦。这时袁绍主动来招惹他，公孙瓒岂有不管之理？当即与青州的吕布结了盟，意图两面夹击，从河间、清河切入，截断袁军在渤海郡的补给。
袁绍被气得两眼发黑。
“吕布这奸邪小儿，昔日我放过他的青州，饶他一命，他竟如此回报于我！”
怒骂声中，袁绍的谋士与他同仇敌忾，唯独荀谌一言不发，在人群中走着神。
袁绍这番指责毫无道理。他本就与吕布有一些旧怨，后又偷袭青州，就算最终因为曹操谋士的劝阻而撤了兵，没给吕布造成太大的麻烦，那也算招惹了吕布。
吕布不记恨他就不错了，岂能指望吕布“知恩图报”？
荀谌心中不认同，并未贸然开口。他的思绪胡乱游走着，突然想到了青州那回——由曹操派来的使者——那个以玉簪固发的少年。
那支玉簪的材质与纹路太过眼熟。他曾在家学的堂上，睖睁着眼，对着五弟的发簪整整看了十年，即使那支玉簪被重新打磨过，改了形状，他也仍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再看那打磨的手法……同样透着诡异的熟悉感。
来自曹营，戴着这么一支玉簪，腰间的挂饰、剑格、佩囊，每一件东西的风格都让他熟悉得眼疼。
他的五弟，荀氏文若，总不至于认了一个只比他小四、五岁的干儿子吧？就算是假子，这么大的个头，也不该面面俱到，当个孩童来养。
荀谌一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即使再眼疼，也忍不住频频看向那个姓顾的谋士。
文若让他的心中之人“全副武装”地来袁营晃一圈，莫非是在提前与他通气？
他们的父母俱已不在，兄长如父，确实该让他与其他兄长掌掌眼……只是这男子的好歹，他也相看不来啊。
远在兖州的顾至忽然鼻子发痒，很想打喷嚏。

第99章 退无可退
荀彧走到顾至身前, 替他挡住少许寒风：“离祭灶还有一会儿，不如先到檐下避一避风雪？”
回廊的漆柱上结了一层雾凇，少量雪花从廊外飘入, 落在荀彧如墨的发上。
咫尺之隔的美景让顾至不由将视线偏转了些许，掠过黑云般的发丝，看向远处。
远处有红梅绽放，被纷飞的雪雕琢着格外诱人，却因为他眼前的人而黯然失色。
“好。”
他垂眸应下, 随着荀彧一同往檐下走。
落在旁侧的云袖鼓动，被寒风荡出一条豁口。冷风顺着宽阔的袖口钻入衣中，一路向上, 啃噬着热气。
属于冬季朔风的寒意还未来得及带走手臂的温度, 逐渐发凉的指节已被另一只灼热的手悄然握住, 驱走了严寒。
顾至指尖蜷动, 下意识地想要抽离。
但他终究没有避开，克制着躲闪的念头，任由炙热的指节穿过指缝, 缓缓缠上指节，十指相扣。
耳旁传来温声低语, 他却听得心不在焉。
他的脑中闪现着初见之时的牵动, 亦流转着唇瓣相贴时的缠结。
那一天, 他被竹简上的庞大信息冲击，难以压制心中的躁乱，几乎是在冲动之下做出了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举措。
——在尚未确定自己内心情感的情况下, 只因为荀彧委婉表现出的心意，主动亲吻，向他传递了错误的暗示。
他不知道自己对荀彧的感情是友情还是爱情, 可他还是做了逾越的事，只为了一个“或许能以此牵绊，改变命运”的猜想。
即便初衷是为了改变荀彧的死局，但他的做法仍然污浊而偏狭。
这不是酒醉后的失宜，也不是意外触吻的巧合。
他在欺骗自己最珍视的人。
他在玩弄他的感情。
在唇瓣相触的瞬间，他想起了往日相处的一幕幕，想起了荀彧对他的每一个好，想起了荀彧从未改变过的坦然挚诚。
自惭形秽的退意让他骤然清醒，懊悔让他终止了这个羽毛般轻浮的吻，可他已来不及挽回。
荀彧珍重地环着他，轻柔地托着他的脸，生疏而沉凝地吻着。
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在覆盖所有意识的战栗与空白中，无知无觉地倒向一侧，仰面向上，承受着唇瓣上的辗转。
灼热的呼吸如同遥不可及的叹息，洒在他的唇上，几乎要将那一处烫伤。
“我苦想了数月，从盛夏，到腊冬，内省自视，反复叩问。
“我对阿漻……”
悬在咫尺的唇瓣再次落下，含着眷恋，再次磨转。
“我对阿漻……心慕已久。”
缱绻恳切的自白在心中烙下又甜又涩的痕印，他只能将错就错，将所有自省与犹豫抛到脑后，将这条错误的道路走到尽头。
冰凉的雪霰落在脸上，顾至从回忆中抽身，反握住身侧的那只手。
“啊！这糖瓜是准备给灶神享用的，还没供上灶，你怎么就啃了一块！”
堪称天崩地坼、撕心裂肺的呼喊从院中响起，顾至循声望去，只见炳烛正抓着一只炊帚，追着郭嘉跑。
郭嘉叼着一只糖瓜东逃西窜。他绕过水缸，跳过小道，一边跑一边咕哝：
“反正祭完灶，这些祭品最终还是要给人吃的。拿来祭灶的东西这么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我先尝一个有什么要紧？”
“你——！你这样灶神会发怒的！赶紧过来给灶神道歉！”
“纵使灶神发怒，那也该冲着我来，炳烛何必忧虑？”
郭嘉已啃了几口糖瓜，对炳烛的怒火不以为意。
但他低估了厨子对灶神的尊敬，不管他怎么跑，怎么绕道，炳烛都始终跟在他的身后，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半刻钟后，糖瓜不仅黏住了郭嘉的牙根，更黏住了他的脚步——
他跑不动了。
郭嘉的体能着实称不上好，尽管身手敏捷，将炳烛遛得团团转，却远比不上他的耐力。
眼见局势不妙，瞅见炳烛在他身后狞笑，郭嘉当机立断，将剩下的半个糖瓜往后一丢，转身跑向长廊。
他跨过各种障碍物，翻跃围栏，嗖的一下躲到顾至与荀彧的身后，弯腰躲藏。
“郭士子！”
炳烛接住半个糖瓜，看着上面坑坑洼洼的齿痕，气得怒发上翘。
郭嘉从两片云袖中间探头：“好炳烛，你看我啃都啃了，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话未说完，郭嘉忽然感到胸前的触感有些不对。
低头一看，云袖之间，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处，十指相扣。
郭嘉：“……”
一口齁实的狗粮，猝不及防地闯入口中，比刚才的糖瓜还要黏腻。
炳烛也停下了怒骂。
因为郭嘉的挤入，原本宽大厚实、遮挡了一切异常的袖子被迫向两侧拉开，露出底下的暗流。
前一刻还怒不可遏的炳烛，因为郭嘉的这一行动，看到了隐隐交握的两只手，顿时红了脸。
不知是被郭嘉气的，还是另有缘故。
顾至青筋直跳，抽出自己的手。
与他交握的那只手并无放开之意，但在察觉到他的去意后，顺从地放手，任他收回。
“奉孝若饿了，屋内还有糕点，何须在灶上取？”
担心顾至窘迫，荀彧率先转身，询问郭嘉。
郭嘉回过神，嗅到了空气中的异常气味，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
“唉，这现成的哪有抢来的好吃。”
眼见炳烛又要发火，郭嘉唯恐天下不乱地补充了一句：
“就好比光明正大的牵手，远没有偷偷牵来得兴奋。”
这句话让炳烛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敢看家主与顾郎的神色。
然而荀彧神色泰然，没有任何局促之意。
他看向郭嘉：“听闻民间有一句关于祭灶的俗语——糖瓜黏着灶神嘴，不叫灶神妄言。想来这黏嘴的糖瓜不仅对灶神有用，对奉孝也是不可或缺之物？”
郭嘉从这温和之声中听出了几丝警告，在心中摇着头。
他的打趣从来就没惹恼过荀文若，这位好友就像是一座澄净的湖，坦然接受所有，并不会因为他的逗弄而在意。
然而……对外界评价毫不在意的荀文若，却会因为顾及另一人的心情，屡屡向他传达警告，还真让他感慨“儿大不中留”。
瞅着顾至转到一旁的脸，郭嘉见好就收：“还真别说，不愧是供给灶神的糖瓜，真的特别黏。”
黏得他牙齿都快分不开了，这要是再熬成汁，不得把他的嘴黏上？
炳烛上前，将那半个糖瓜塞到郭嘉怀里：
“就该让你吃，把这破嘴黏住才好。”
“黏住谁的破嘴？”
浑厚的男声自拱门后方响起，炳烛神色一变，不安而局促地退到墙角。
郭嘉笑嘻嘻地跨过围栏，来到来人身前：“主公来得正好，这糖瓜黏嘴又齁甜，我着实啃不下去。等祭完灶，还请主公帮着分担一些。”
把难吃的东西献给主公，整个曹营大概也就郭嘉这一份……或许还要加上那边的顾至。
曹操如此腹诽着，倒是没有生气。
他看着郭嘉，故意拉下脸，做出一副不悦的神态：“往日要奉孝分我一口美酒，奉孝怎么也不肯，这黏嘴齁甜的东西倒是第一个想到我了？”
郭嘉没有被曹操的脸色唬住，仍然挂着笑：“哪能啊，这糖瓜虽然黏嘴齁甜，却是灶神最喜欢的糕点。灶神喜欢之物，自然福泽深厚，再怎么黏嘴，也该奉于主公，让主公品尝。”
明知道郭嘉这是在胡说八道，随便描补，曹操仍乐得哈哈大笑：
“那这‘福泽深厚’之物，奉孝要多吃一些。”
曹昂跟在曹操身后，缀着笑意，听着郭嘉与曹操的谈话。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转过回廊，看到回廊下的顾至与荀彧。
未等他颔首致意，曹操亦注意到廊下并肩的两人，不禁感慨：
“顾郎与文若，两人的性子迥然不同，却能和睦相处，倒是让人纳罕。”
想起两人时常同进同出，在一处用食，曹操又补充了一句，
“孤说错了。不止和睦相处，他二人关系甚好，有伯牙、子期之谊。”
郭嘉面色古怪地听着，险些没忍住心中的嘀咕。
岂止是好？这也太“好”了，好得让主公你难以想象。
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望即将破土而出，又被郭嘉的理智压下。
罢了。
郭嘉并不想将好友的感情讲给曹操听，然而曹操是何许人，他久经风月，见过千帆，虽然已经接近知天命之年，但眼神还算好使，能看得清几丈之内的情景。
看着廊下的曹操还想感慨几句，倏然，他的目光定在荀彧脸上，脸上的玩笑之意凝固，化作几分惊异。
莫非是风雪太大，他看岔了？
文若看向顾郎的眼神……怎会含着情意？
注意到曹操停留在荀彧面上的目光，顾至不明其中缘由，但在本能的驱使下迈了一步，借着行礼的动作挡住曹操对荀彧的审视。
“主公。”
顾至难得主动朝他行礼，曹操即便惦记着方才的那一幕，也还是笑着压下心头的疑问。
“顾郎近日可好？”
“托主公的福，尚可。”顾至垂着视线，看着地上的皑皑白雪。
自从阅览了竹简上的记载，他对曹操的感观愈加复杂。
即使层层线索表明，荀彧在原著中亡故的主要原因与他自身的心结有关，不全是曹操的缘故，顾至也仍然压制不住心中的恼意。
顾至如此客气的言语行止，反倒让曹操不习惯。
“今日是祭灶之日，我过来不过是求一个热闹，何必多礼。”
曹操走上前，拍去顾至肩上的雪霰，
“听闻文若家仆熬煮的咕咚锅一绝，我姑且厚颜，过来尝尝。”

第100章 宽慰
曹操心心念念的咕咚锅, 到底没能吃上。
他刚坐到锅炉前，就有仆从急急忙忙地赶来，汇报了卞夫人即将临产的消息。
曹操只得放下竹箸, 说了两句场面话，匆匆离去。
顾至回忆着时间线，猜想今日出生的大概是“天下一石，独占八斗”的曹植。
这个念头短暂地停留，就被抛到脑后。他加入争抢食物的队伍, 从郭嘉筷下飞快地抢走了一块排骨。
被连着截走三块肉，郭嘉哪能不知道顾至这是记着祭灶时的“仇”，在刻意针对。趁着顾至捞肉的空档, 他眼疾手快地从荀彧碗中捞走了一块里脊。
郭嘉“嘿嘿”一笑, 满眼得意：“你敢欺我, 我就从文若身上讨回来, 不算亏。”
由于曹操父子已经离开，周遭没有旁人，炳烛也一同坐在锅炉前蹲饭、涮菜, 此刻见家主吃亏，当即发怒, 新仇旧恨一起算, 加入拦截郭嘉的行列。
郭嘉独自一人对付两个夺食强者, 招架不住，当即向荀攸投以求救的目光：
“公达，再不联手, 今日的咕咚锅，你我就只能嗦骨头了。”
荀攸听而不闻，仿佛耳聋已久。
他虽然没有理会郭嘉, 但是落箸的速度同样飞快，不比顾至与炳烛慢多少。有几次甚至捞走了郭嘉筷下的漏网之肉，让本就四面楚歌的郭嘉更加的雪上加霜。
默默进食的戏志才见郭嘉孤立无援，出于同情，往他的碗里夹了一片蒜头。
“慢慢吃，锅中还有很多。”
郭嘉抢不到肉片，看着碗中的蒜头，眼角抽搐。
上次是姜，这次是蒜头。荀家的这位大舅兄还是这么“善解人意”。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筷影如飞。
极致的夺食压力下，郭嘉好似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在攻防战役中几次起死回生。他的筷子夹出残影，凭借快、狠、稳的攻势，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找到诀窍的郭嘉当即盯上了顾至，专门挑他夹不稳的时候落筷，精准地夹走滑到一旁的肉丸。
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郭嘉虎口夺食，顾至意外地停箸，双瞳蓦然圆睁。
“可见这功夫再高，未必能将竹筷用得好。这用筷子的学问，顾郎你还有的学。”
郭嘉故意落下这么一句气人的话，刹那扬眉吐气，先前因为几次落败而生出的哀叹一扫而空，只余自得。
顾至瞧着他好似尾巴都翘到头顶的模样，沉了眼，卯足了劲与郭嘉斗法。
可即便他的速度再快，也无法避免肉丸在两筷之间打滑，只这么一顿的功夫，又被郭嘉夹走了一颗。
眼见第三颗又要被郭嘉夹走，忽然，一只修长悦目的手持着竹筷闯入战局，在郭嘉落箸前夺走了肉丸，稳稳当当地放在顾至碗中。
顾至看向身侧那人，荀彧已收回竹筷，抬起空闲的左手，以食指的侧沿搌去他鼻梁上的汗珠。
咕咚锅的热气氤氲而上，在眼前留下一片白雾，也把顾至的脸颊烘烤上了一丝热度。
唯有郭嘉在嗷嗷直叫：“公道何在！？文若你方才都没有帮我，等顾郎落入下风你就帮上了，未免太过偏心！”
他是来啃狗粮的吗？他只想抢一口肉，怎么就这么难。
荀彧云淡风轻地道：“奉孝几次从我碗中夹走肉骨，方才不过是以直报怨。”
确实是以“直”报怨。
郭嘉磨了磨牙槽，只觉得下午啃的那两口糖瓜又把自己的牙给黏上了。
刚才他与荀彧争抢的时候，荀彧一动不动，任他作为，连碗中多次被夹走也不制止，仿佛被欺凌也不知道还手的模样，引得顾至为他出头。
等到他开始扭转局势，几次让顾至的长筷落空，他就开始“以直报怨”了。
这一对有情人互相袒护，各自援手，他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郭嘉表面上哀怨着，却更加眼明手快地从锅里捞走一块肋排，戏志才、荀攸、炳烛三人都没有逃过他的毒手。
战局愈加混乱，几人还未吃饱，就已先因为护食而激起一身热汗。
腊月与正月，每次吃咕咚锅，郭嘉都在孤军作战与水深火热中度过。
因为忙着抢食，他连酒都顾不上喝，倒是莫名其妙地戒了几天酒。
等郭嘉回过味，发现自己这几顿连一口酒都没喝，他已抱着好不容易抢到的肉片，吃了个浑圆，再也喝不下半口。
郭嘉：“……”
所以他为什么要来抢咕咚锅？一个人在家里自斟自饮，自己优哉游哉地涮肉不好吗？
郭嘉不由怀疑人生，可每当顾至或是荀彧请他来凑桌，他都会应邀前去，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次。
大概，还是抢来的肉更美味吧。
郭嘉惆怅地想到，决计不承认自己是因为听了荀彧那句“阿漻这几日忧悒难解，烦请奉孝相助”，天天磨炼自己的落筷神技。
但当顾至终于从他筷子下抢到一颗肉丸，面上露出畅快的笑意的时候，郭嘉与荀彧、戏志才、荀攸三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垂下视线。
郭嘉想，虽然他并没有看出顾郎哪里不快乐，但以荀彧的洞悉之能，他既然说顾郎不快乐，那必定是不快乐的。
唉，别人都是彩衣娱亲，只有他郭奉孝是竹筷娱友。
只希望顾郎早些排解忧愁，也不枉他每天对着水缸练习夹鸡蛋之术。
时间悄悄地挪到正月。
正月二十是顾至“十九”周岁的生日。汉朝历法通常以虚岁计龄，从社会意义上来说，他现在应当是二十岁，可以行冠礼、取表字的年纪。
顾至对加冠礼没有兴趣。
一来他并不是真正的二十岁，即使不算这个世界的履历，他也参加了好几次冠礼，早已过了新奇体验的时候。
二来他不是士人，又正值战乱，完全没必要搞这些形式。
然而，除了顾至本人，身边的其他人都对他的冠礼表现出高昂的兴致，时常聚在一起占吉日，叽叽咕咕地商议流程。
荀彧知顾至不喜繁琐，几度权衡之后，出言宽解：
“只是简单地庆贺一回，即使是寻常人家，亦会略做筹备。”
顾至不好拒绝友人们的好意，既然只是他们几人之间的简单筹备，自然与寻常的冠礼不同。
冠礼需要占卜吉日，在那之前，顾至已收到了各色各样的生辰礼——
他原以为这是提前庆祝加冠的贺仪，还是郭嘉说漏了嘴，说“文若送了生辰礼，我们也得送，不然岂不显得小气”，硬拖着戏志才、荀攸、徐质、曹昂这些与他相近的人，每人给他包了个礼盒。
顾至光是拆礼盒就拆了一刻钟，等到他把礼物盘点完毕，天色已变得黑灰，即将进入宵禁。
他没有回曹操给他安排的住所，只留在别部的署衙，翻阅卷宗。
往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心态已然褪去，他查阅着自己所能接触到的所有军情，将得到的讯息全部归入大脑，再通过竹简，将自己这几日整理的情报，用精简的文字记在竹简上。
毛笔专注地在木牍上留下墨痕，昏暗的灯光在青铜灯的掌心跳动，让时间也变得无知无觉。
更深露重，摇曳的烛光仿佛摇篮一般带来困意。顾至不由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叹息。
一件犹带着体温的外袍落在他的肩上。顾至动作一顿，缓缓地放下手。
能让他毫不设防，在专注状态下对对方的到来一无所觉的，唯有一人。
“文若？”
指节分明的手为他收拢外袍，掩去深夜的寒意。
“怎么来了此处？”
顾至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荀彧胸前的衣领：“想到有一些事未做，便过来了。”
夜一般的沉默笼罩四周。
荀彧坐在他的身侧，忽然伸手，将他的脸捧起。
顾至看到荀彧眼中的忧愁与挂念，素来明亮的眼眸，在昏昧的灯光下被染上了同样的黯淡。
“可否告诉我，阿漻这几日为了什么而不安？”
心中正想着解释之语，冷不丁听到这句话，顾至眼中的光晕骤然一震。
是他忘了，文若“贯微动密”，能敏锐探查到许多细小的事物。
他以为他掩藏得极好，其实，他这段时间的紧迫一直被文若看在眼中。
文若……能看出他的情绪。
那么……那天呢？
看了一夜庞杂资料的大脑开始隐隐作痛，他还未想个明白，荀彧已倾身靠近，在他前额落下一吻。
这个吻没有情难自制的欲念，只有宽慰般的温柔。
“要怎么做，能让你消除不安？”
柔软的唇瓣顺着眉骨，一路向下，沿着鼻翼，最终落在唇上。
当唇上传来温润的触感，顾至手中的毛笔落在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他揽住荀彧的后颈，闭着眼，无声地将那片温润含住。
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愿意想。不想去想所谓的重启，不想去想所谓的最后一次，更不想分辨他那一日主动靠近荀彧的行为是否正确，是否卑劣。
他只是遵循本心，回应着这片温柔。
“我只是有许多事想不通。如果一件事不管怎么做都是失败，最后一次的努力是否有意义？”
呢喃之语顺着唇缝溢出。
荀彧稍稍退开一些，与他前额相抵，聆听着他的每一个音节。
“浩然洪流之下，人人都是草芥……”
即使是曹操这样的“赢家”，也躲不过丧子之痛，留下的泱泱大魏，不过46年就被篡权。
一个人再强大，再努力，再智计卓绝、武艺无双，又岂能抵挡整个外界，抵挡所有的天灾人祸？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焦躁。
他分明已经接受了这个灰白相间的世界，能对所有结局都坦然视之——却唯独不能接受自己改变不了荀彧未来的那个可能。
难以排解的喧嚣在心中发酵，他停下口中的呢喃。
已经撤离的唇瓣，再次贴上他的唇。

第101章 深吻（有刀，慎）
（本章有刀）
这一回, 在唇边磨碾的力道逐渐加深，从生疏到熟稔，似乎要通过彼此紧密相连的触碰, 源源不断地向他传输温暖与勇气。
炙热的手扣住他的腰，渐渐收紧，紧密相贴的胸膛几乎要融入彼此的血脉中，在起伏间感受着隐隐的轻颤。
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温柔地解开发髻。修长的指节揉散乌黑的发, 穿过鬓角的发丝，轻柔地抚触着，一寸一寸地驱散梦魇。
直到他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案上的油灯发出轻微的细响, 唇上的温度才再次撤离。
急促的呼吸落在他的面颊上, 让本就因为窒闷而发热的肌理愈加滚烫。
“纵然人命如芥, 亦有生存之道。”
退开的那片温热，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唇角，抑制着翻滚的情愫。
顾至看不清荀彧的神色, 只听到带着几分哑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飞鸟游鱼，爬虫走兽——世间万物, 各适其适、各从其志、各行其路。
“蜉蝣朝生暮死, 元龟百岁上寿, 世间之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公道。”
温热的触感再次贴上唇瓣，已经密不可分的怀抱再次收紧, 像在小心地确认他的存在。
“可即便是只能存活一日，只能存活一刻，亦当好好活着。”
喑哑又清晰的声音从齿间传来, 一点一点地敲在他的心上。
“南有鹣鹣，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1]。”
鹣鹣之鸟，唯有一只翅膀，一只眼睛。只有两者相合，才能一起飞翔。
“阿漻找不到的答案，我与你一同去寻。阿漻无法完成的事，我与你一同去做。”
“不要怕。”
顾至浑身发软地倚在荀彧的怀中，乱糟糟的大脑无法运转，只反复地浮现一个念头。
鹣鹣，那不是……比翼鸟吗？
文若竟然……竟然……
从来没有听过这类情话的顾至已然忘却了所有事，满脑子都是有关比翼鸟的各种缠绵诗句。
他面上的热度可以在几秒内把荷包蛋蒸熟，所有气血一涌而上，直往脑门上蹿。
大约是因为气血都集中在面颊之上，导致他的手脚使不出力道，只能任由面前的人为所欲为，一遍遍地亲吻，一遍遍地磨碾，仿佛永无止境。
直到脖颈上的丝绦被解下，那道温热疼惜地吻在颈部的伤痕上，他才霍然惊醒。
一道比唇间相吻更加战栗的酥麻感席卷全身，如同被电流穿过，让他浑身一颤。
“文若——”
他不知所措地僵硬着，可那道温热并没有离开。
似乎害怕稍稍用力会弄疼那道旧伤，那片温热只轻轻地贴着伤痕，不敢加重一分。
而这过于轻柔的触感，反而让颤栗感愈加强烈，似乎连眼前都泛起了星星点点的白光。
若非腰间的那只手仍紧紧地将他扣在怀中，他此刻已然无力地倒下。
“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再伤害自己。”
那道让人无法承受的轻吻终于结束，荀彧将下颌埋在他的颈侧，互相平复着疾驰的心跳。
顾至的头被按在荀彧的肩窝上，颈间的触感让他隐隐发痒，无力动弹。
他艰难地挪了挪身，肩背却被眼前那人圈得更紧，没有丝毫松懈。
他只得轻咳一声：“文若，我困了。”
身后的手终于放开了他，他也在分开的那个瞬间，看清了荀彧的神色。
从未见过的苍白与惶遽。
顾至蓦然一怔。
下一瞬，眼前的人朝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同：
“走吧，我送你回去。”
荀彧敛衣起身，还未搭手将顾至从地上拉起，就被一股力道拽回原位。
“……阿漻？”
顾至将头埋在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的后背。
荀彧垂眸沉默，迟疑地伸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还觉得难过吗？”
“我已短暂忘却了那些事，但……我让文若难过了。”
轻抚后背的手，蓦然一顿。
“我并未难过。”
那只手落在他的后脑，摩挲着散落的发。
“我只怕阿漻不开心。”
顾至沉默地听着，回想着竹简上的记载，心中犹豫不决。
重启之事，对于现代人来说都过于荒诞。
而且，他不能确定“剧透”算不算偏离世界逻辑，会不会导致世界又一次的崩塌。
他本已做好了准备，将这荒诞的事隐瞒到底。可是文若……他方才那一瞬的神情，让他隐隐动摇。
身前的胸膛宽厚而炙热，一如眼前的人。
“我与你一同去做”，犹在耳边的字字句句发自真心，交托了所有的坦诚。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文若一直在为他的异状而担忧。他的隐瞒只会让文若更加难过。
见顾至久久不语，荀彧亦沉默地等着，耐心地摩挲着指尖的碎发。
即使方才顾至岔开话题，避开真相，他也全盘接受，始终顾及着他的心情，没有任何不愿与催促。
顾至感受着身前的温暖，咬了咬牙，试探着组织语言：
“其实……我能窥见一部分未来。”
没有任何神秘力量阻拦他的话语，也没有奇怪的异象发生。
顾至胸腔的心脏剧烈跳动，豪赌般的抉择，让他的掌心沁出冷汗。
摩挲着后脑的指腹缓慢停下。似乎察觉到他的紧张，荀彧将环着腰侧的左手轻轻拉到一旁，抓住满是冷汗的手心，十指相扣。
手心传来的力量让他忘却了心中的担忧。
“因为那些算不上好的未来，我始终无法定下心神。”
顾至还在努力平衡着“既能坦白，又不会暴露太多糟糕真相”的界限，却没想到，与他相扣的那只手骤然一紧，带着几分沉抑的声音从他耳旁响起。
“‘不管怎么做都失败’，是因为阿漻已经经历过许多次……阿漻来自‘未来’？”
一道訇然巨响在耳边炸开，顾至浑身僵硬地站着，全然无法思考。
只是寥寥的几句话，文若就猜到了？
这怎么可能——
他木然地挨着那片胸膛，看不见荀彧的脸，只觉得眼前一片片发晕，难以置信。
人怎么可能想到认知以外的事？即使文若再敏锐再聪颖，他如何能通过寥寥的几句话，想到“重启”这件事上？
“昨日，志才告诉我……从十一年前起，每隔半年，阿漻都会恍惚失神。”
顾至抓紧身前的衣袍。
“起初，阿漻只是心神不定，如同被魇着了一般，呢喃着‘怎会如此’‘怎么又回来了’。直到六年前，阿漻开始忘却过去的记忆，逐渐混乱失措……最终性情大改，连志才也记不得。”
顾至怔怔地听着，一度被他遗忘的关窍，在此刻浮出水面。
他的确忽略了一点。
假如每次重启，时间线都会往后挪移，那么……在与他相处多年的志才的眼中，等同于“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恍惚失神，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难怪阿兄以为我有失心之症……”
“志才他……早有猜测。”
耳旁的低语愈加沉抑，被相扣的指节传来阵阵力道，攒得生疼，
“有一次，你要在他面前……被他拦下。”
尽管那个词汇被模糊地略去，顾至仍然猜到了始末，蓦地睁大眼。
“志才猜测你或许能通过……的方式回到过去。他不愿你再次伤害自己，不愿你因此而失常、错乱，宁可远远避着，不与你相认。若非惦念着阿漻的安危……”
如果不是担心着他，或许戏志才会躲到他看不到的地方，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明白了因由，顾至不由闭上眼。
原来志才那时一直否认与他的关系，并不是因为“命不久矣”，而是怕他……会为了拯救他的性命，再一次地通过自刎“重启”这个世界。
“志才断定，他的存在是阿漻一直伤害自己……回返过去的缘由，便将阿漻托付于我。”
直到此时，顾至才骤然惊觉——与他相扣的指节极其冰冷，那只从来炙热无比的手，竟在此刻失去了所有的温度，比他的还要寒凉。
“文若——”
顾至想要抬头查看荀彧的情况，却被另一只手按着后脑，不让他抬起。
“志才的病情已渐趋安稳，为何阿漻仍然不能展颜？”
一瞬间，顾至从这句话中捕捉到另一道含义，不由急切张口。
“并非如此——”
“阿漻之所以……莫非是因为我？”
“文若，且等一下，并非你想的那般——”
按着后脑的手终于松开，顾至艰难地抬头，落入一双黯淡哀恸的眼中。
“阿漻为了我，伤害了自己几回？”
辩驳的话语此时显得无比苍白，因为这句笃定的询问，他心中逐渐蔓延的慌乱比看到竹简的时候更甚。
顾至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直起身，拙劣地亲吻那片失色的唇。
本该温热的唇，此刻异样冰冷，褪去了所有血色，却依然柔软。
不管他怎么亲吻，那片唇瓣都冰寒如初，无法沾染任何热度。
它只是轻轻颤抖着，没入寂若死灰的黑夜中，仿佛燃尽的枯叶。
持续的冷意让他无措，顾至犹豫地退开几分，抓着衣袍的指节缓缓松开。
但他刚刚后撤一步，就被一只手重新搂入怀中。
比他还要冰凉的唇重新覆于其上，带着克制与痛楚，像是在为了刚才的询问而后悔，又像是为了某个无法触及的过去而痛心切骨。
“对不起……”
低哑的道歉从唇间响起。听到隐隐传来的自责低语，顾至蓦然一震，抓紧指间的那只手。
“这不是文若的错——”
“我不该妄言。”
唇瓣错开几分，冰冷的指节抚上他的面颊，似乎想要用仅存的温度，抚平他的惊惶。
“我怎能‘情愿阿漻是异类’？”
曾经因为顾至“死而复生”而涌现的庆幸，此刻化作锋利的刀，扎入心脏的最深处。
“我只与志才一样……宁愿阿漻从未遇见我。”

第102章 入寝
一阵细细密密, 难以言说的刺痒涌遍全身。
他用力咬住低语的唇，将那句“宁可从未遇见”狠狠地堵了回去。
即使已经竭力克制轻重，但在情急之下, 还是淡淡的血腥味从齿间蔓延，漫流扩散。
下唇隐隐传来的刺痛让荀彧蓦然清醒，他并未顾及那道疼痛，而是急切地捧着顾至的脸，仔细查看。
在顾至用牙咬上他下唇的那一刻, 边缘的齿峰也划破他的唇，两道血痕彼此交错，分不清来源。
见殷红的血珠缓缓冒出, 未有停止之势, 荀彧立即低头, 寻找止血的布帛。
腰间的鞶囊还未打开, 顾至倾身向前，含住荀彧唇上的那一滴血珠。
带着腥气的鲜血渗入口中，荀彧生怕那道伤口因为磨碾而撕裂, 抬起右手，按着顾至的后脑, 不让他乱动。
相贴的唇代替缣帛, 以按压的形式止血。
身前的人安静平顺地任他抱着, 没有任何挣扎，却让荀彧心如悬旌，始终无法安定。
等到齿间再无腥气, 荀彧谨慎地退开，被1干涸血液黏连的唇带来一份拉扯的钝痛，被他压在心中。
“是我说错了话, 惹恼了阿漻。”
他小心地触碰唇瓣上的殷红，见血确实止住，方才舒了口气，
“时候不早了，阿漻早些休息。今日先在里间将就一晚。”
他原打算送顾至回卧房，但因为刚才的耽搁，此刻已接近子时，只能就近安置。
荀彧心中尚有一些未能开解的事。等带着顾至进了里屋，牵着他躺下，荀彧在一旁小坐片刻，缓缓起身，正要道别。
顾至从厚实的衾被中冒出头，眼巴巴地盯着荀彧：
“头痛。”
荀彧足下一滞，坐回榻边：“哪一侧疼？”
带着薄茧的指腹触及他的前额，被顾至一把抓住。
顾至抓着那只手，放在自己胸膛左侧。
“这儿疼。”
分明说着头痛，指向的却是心口。
垂落的睫毛隐约颤动，荀彧看向顾至，见他面色如常，不似真的病痛，只一双眼静静地与他对视，带着几分迷茫。
隔着单薄的里衣，仿佛能触碰到胸膛的肌理，随着呼吸起伏。
“是因为阿漻难过，这儿才会疼？”
“我现在不难过，”
顾至仍然盯着他，突然露出温县城外，当着曹操的面做出的虚弱神态，
“只是觉得很冷。”
半点都不认真的表演，轻而易举地揪住他的心。
这份示弱，与在曹操面前的表演极其相似，却有着本质的不同。
“木榻太冷了。”
极致的暗示顺着指尖的温度逆流而上，传入大脑。
顾至拽着他的手，不让他有离开的可能。
荀彧垂着眸，颤抖的眼睫散落着碎影，在面上摇摆不定。
这里不是无榻无衾，担心他受凉的聊城，也不是刺客走动，牵挂他安危的营帐，更不是昏昏酒醉，担心他醒来不适，却无人照顾的后堂。
既已确认了心意，又岂能……岂能留下。
察觉荀彧的避退与迟疑，顾至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
“那一日，我在龙亢的河边醒来，也是这般冷。”
被压在胸口的手骤然一动，反握住他的手。
“署衙没有火炕，后背真的很冰。”
“……”
“冷得胸口都在疼。”
正月严寒未退，夜晚确实有几分冷意。
只是这间内室狭小，避风温暖，又有厚实的纩被，着实冷不到哪儿去。
荀彧明知顾至是在夸大其词，可掌心泛着凉意的指节仍让他生出无限忧虑。
“我留下。”
顾至当即裹着衾被挪向里侧，在外侧留出一道宽敞的空间。
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句话。
荀彧不禁哑然失笑，将褪下的外袍挂在木架上，吹灭油灯，躺在顾至身侧。
温暖的衾被海浪般将他吞入腹中，一只冰凉的手满足地搭在他的腹前。
荀彧身上已然恢复了温度，一如既往的炙热，比顾至留在现代的那只热水袋还暖。
顾至察觉到掌下一瞬的僵硬，原本松软的肌肉因为紧绷而变得梆硬。荀彧一动不动，笔直地躺着，像是落入沼泽的迷途之人。
一个微小的坏心思，在本该睡觉的夜晚咕噜噜冒出。
汉服交领右衽，顾至正巧躺在荀彧的右侧。
他收回搭在荀彧腹上的那只手，等察觉到身旁之人的放松，再悄悄绕过衣带，将凉飕飕的手毫无预兆地伸入交领之内。
冰冷的手触碰到滚烫的肌理，耳旁传来一声极为克制的抽气，旋即，一只手隔着中衣，按住他挠痒痒的手。
黑夜之中，荀彧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比不久前更加喑哑。
“阿漻，你应当睡了。”
顾至回答得理直气壮：“睡不着。”
“睡不着也当闭着眼，好好休息。”
莫名辨认出其中的一丝恼意，顾至目光游移，准备收手。
然而他的右手，被荀彧隔着衣襟，牢牢地按在炙热的胸膛上，竟无法收回。
“……手脚僵冷，阳气有失，则不易入睡。阿漻在我这暖一暖，一会儿便能睡着。”
手心还未被传递的温度捂热，顾至的面上便先一步出现上火的燥意。
他的右手被荀彧的左手按在衣领之内，无所适从的左手在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隙中蜷缩，被另一道温暖覆住。
荀彧的右手又盖住他的左手，炙热滚烫的热意驱走严寒，本就温暖的衾被变得愈加燥热。
顾至莫名有几分不自在。
他无法断定异样的来源，只因为这道让浑身都舒展开的暖意，下意识地往“暖炉”的方向靠近了几分。
同样冰冷的下肢被温暖引诱，无意识地搭在温暖的中裤上。
与他相握的手骤然收紧，顾至察觉到身旁之人的僵硬，亦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僵成一团。
安静的夜晚，心跳声也被随之放大，衾被中两块僵硬的人形物各自僵硬了许久。不知过了几刻钟，荀彧忽然松手，揽住他的腰，让他以尽可能舒适的姿势缩在他的怀中。
“睡吧。”
被环绕周身的温暖包围，顾至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然而，他才刚闭了会儿眼，就沉沉地睡去。
一夜好眠。
当顾至醒来时，天色微明。
温暖的手仍然环在他的腰侧，浑身都是暖融融的热度与安眠舒适的香气，让他不愿睁眼。
直到逐渐清醒的大脑带来昨日的回忆，顾至才蓦然惊醒，怔怔地看着眼前交错的衣领，与白色中衣之间的另一片白。
这个视角似乎似曾相识。
“……”
昔日，在聊城某个小破房子中，他似乎做过一模一样的“梦”。
回想着那时的情景，顾至的面色逐渐变化。
或许……不是梦？
在第二次醒来时，他靠着文若的肩，在那之前，他确实在朦胧醒来时见到与刚才类似的视角。
莫非，那一次，文若就像昨晚这样……
莫名的热度涌上不甚清晰的大脑。在一片朣朦中，顾至悄悄移动，想要退出这个怀抱。
然而，一抬头，就落入一双清澈温柔的眼中。
一句晨起的问候还来不及说出，温热的触感便已覆在他的唇上。
“阿漻，早。”
顾至的脑中一片空白。今天，陷入泥沼地的迷途之人是他。
那日，他用错误的暗示与荀彧确定了关系，后面的这段时间，他们两人的相处反而多了几分距离感。
荀彧大约认为他在纠结适应，只是偶尔牵拉他的手，再无别的动作。似亲吻一类的亲密行为，只停留在了第一日。
可——
在顾至走神的时候，那片温暖再次覆上前额，本就不甚明晰的思绪愈加混乱浮沉。
从昨天开始，一切都乱了套。
或许是出于宽慰，或许在传递温暖与爱意，或许是为了抚平彼此的疼痛，从昨晚开始，绵延不绝的亲吻始终持续着。
若说昨夜是因为彼此情绪起伏不定而失控，那么今天——
交错的呼吸中，顾至抓着指尖穿落的乌发，在不知名念头的支配下，揽着荀彧的后颈，仰头触碰那一片唇，亲吻着昨天留下的印痕。
——他为什么，还是这么想亲吻文若呢？
一道模糊的念头，隐隐欲出，不敢断言。
当他疲累地躺在荀彧怀中，将自己从竹简上获得的讯息如数告诉荀彧，天色已然大亮。
他们一整夜躺在署衙的里屋，偎依在一处。如果不是今天外间的同侪休沐……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出于以往的经验，顾至总觉得此刻会出现一只郭嘉，但他此刻实在打不起精神考虑这些。
昨天耗费了太多心神，又睡得太迟，此刻他半点也不想动，被荀彧压着吃了朝食，就又懒洋洋地回到被窝，补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荀彧为他带来正餐，还带来了两卷空白竹简。
顾至盯着两卷空白竹简，不明所以。
“阿漻可否陪我一起写信，写给二十年后的阿漻……与二十年后的我？”
听闻此言，顾至不由一怔。
……
初平三年（192年），三月。
袁绍被公孙瓒、吕布夹击，捉襟见肘，不得不向曹操求援。
曹操不愿袁绍败在幽州的铁骑下，当即让夏侯惇领兵，带着粮草向北支援。
吕布与曹操的联盟就此破裂。
为了清理南部的隐患，不在关键战役中腹背受敌，曹操与曹仁、夏侯渊一同率领大军，包围豫州，清剿张济、张绣。
曹操在与张济、张绣的对战中连连告捷。
恰逢此时，张济因旧疾复发，猝然离世。张氏率领的西凉军从此军心涣散，一蹶不振。
因为孙坚横死，张绣失去最有力的盟友，孙氏残部自顾不暇，陈王又态度不明，只得俯首，向曹操乞了降。
初平三年，五月。
曹操成功占据豫州，成为第一个统辖之地超过两个州的诸侯。
至此，兖州、豫州、徐州西部两郡，皆纳入曹操之手。

第103章 刘协
为了稳定豫州局势, 曹操带着亲信出城，亲自受降。
城内，顾至看着马小郎设计的龙骨水车, 逐渐神游。
当初被他与曹仁从温县救出的小孩，果然是翻水车的发明者，马钧。
这位未来的曹魏大发明家，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直直地望着他, 仿佛在等待他的点评。
身旁的荀彧见他神色有异，低声询问：“可有妨碍？”
顾至回过神，缓缓摇头。
他已将竹简上的记载事无巨细地告诉了荀彧。荀彧问他“可有妨碍”, 是想问这件发明是否会对世界的稳定产生影响。
“此为必然。”
龙骨水车本来就是马钧发明的东西, 是史书上铁板钉钉的存在。
现在虽然提前了几年, 但也不算违背这个世界的逻辑。
另一侧的戏志才舒展了眉峰：“那便好。”
当顾至探知真相, 得知戏志才拒绝相认的真正缘由，第二天，他就找志才开诚布公, 化解了彼此的心结。
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三人时常聚在一起商讨破局之法。讨论得多了, 现在只要其中一人隐晦地提个一言半语, 就能被彼此意会。
这让他们在外交流变得方便, 却让和他们一起过来的郭嘉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郭嘉看看这人，又看看那人，满脑子都是“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的疑问。
他们每天都碰面, 不久前他还参加了顾至的及冠礼，怎么一不留神，就与他们格格不入了。
“无他。”出于一些考虑, 顾至决定对郭嘉隐瞒这个秘密，
“只是觉得此物能解决灌溉的难题，于民有利。”
郭嘉哪能察觉不到顾至的隐瞒。他先走到顾至身前，沉痛地摇头：“顾郎，你变了。”
又走到荀彧身前，痛心地晃脑，“文若，你也变了。”
在两次感慨后，郭嘉仰头哀叹：
“你们怎么都变得跟某人一样，专打哑谜？”
戏志才：“……”
不用猜，他都知道郭嘉口中的“某人”指的是谁。
顾至担心郭嘉再这么说下去，等下次吃咕咚锅的时候，他的碗里除了蒜头和姜片，怕是什么也不剩——遂上前两步，帮郭嘉把脑袋复归原位。
顾至转向马小郎：“主公曾多次问及季郎，不知季郎可愿在曹营效力？”
他几次用“年龄小”这个理由挡回曹操的询问，可这毕竟是马钧自己的事，得让他自己做主。即便他只是个孩子。
见马钧唇角微动，顾至又补充了一句，“实话实说便可。若你不愿，我自有办法替你回绝。”
迟疑的眼中多了几分坚定，马钧像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往日有些口吃，不善言谈的他，此刻流畅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愿为主公出力，并不勉强。”
“如此，这个‘龙骨水车’的构图，应当由你亲自交给主公。”
马钧郑重颔首，慌手慌脚地抹平沙地上的痕迹。
六月，曹操带着招降的张绣回到城中，还带来了两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陈王刘宠与天子刘协。
曹操将两位贵人迎入府内，将自己的居所让出来给天子居住。
包括顾至在内的众多谋士前去朝见天子。
天子刘协坐于上首，按照时令穿着赤色深衣，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年纪轻轻，就已初具气势。
隔着碎散的玉珠，他垂眸望向众人，眼中带着几分笑：“诸位皆是忠臣良将，不必多礼。”
陈王刘宠站在天子左侧下首，先前受命假冒天子的使者梁栋站在天子右侧下首，仿佛忠心耿耿的护卫，稳稳守卫着天子的安危。
站在稍远处的曹操，起先并无旁的想法，这时见到这个画面，眼中不由一闪，即刻垂眸，盖住其中的异样。
其他人并未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唯独顾至，眼瞳收缩，心脏砰砰跳动，垂在衣袖内的手隐隐颤抖。
身边的几人察觉到他的异常，同时上前，或用身躯遮挡他的神情，或用身躯遮挡他的袖口。
荀彧栗色的眸中现出一分隐忧，却无法在眼下询问，只能借着郭嘉与戏志才的掩护，蓦然握住顾至的手。
微颤的指节被稳稳地抓着，仿佛被赋予了力量。
顾至逐渐平复心跳，眼中剧烈收缩的光逐渐趋于平稳。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反握住那只手，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两下，示意自己没事。
本以为那只手会就此放开，却未想到，直到觐见结束，那只宽实而炽烈的手都一直拉着他。
等结束觐见，回到衙署，荀彧立即询问：
“今日……莫非有什么不对？”
顾至还未从那近似PTSD的应激状态中走出，困惑地蹙眉：“我亦不知。”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见到刘协的那一刻，突然浑身反常，像是被激起了防御系统。
按照常理推断，这很有可能与他失去的那段记忆有关。
“文若……当小心天子。”
这是不恰当的言论，在这个时代可谓是大不敬的错误。
但顾至说得毫不犹豫，丝毫没有避忌。
荀彧在他开口的那一刻，便已猜到他想说的话，及时抬手，掩住最后的两个字。
“此事不可在人前提及。”荀彧没有任何责怪之意，只郑重地提醒，
“阿漻今后……也当避着些。”
待结束密言，门外正好传来郭嘉响亮的声嗓：
“顾郎，文若，我可否进来？”
顾至拨开竹帘，看向门外之人：
“奉孝何时变得如此客气？”
“这不是担心你们二人在屋中……不愿他人打扰，这才有此一问。”
那诡异的省略号是怎么回事。
拨开竹帘的手险些一松，顾至看着郭嘉，似笑非笑地回应：
“既然知道‘打扰’，就不该多此一问。”
眼见顾至对于他的调侃愈加淡然，几乎难以再撩拨分毫，郭嘉心中深感可惜，却也没忘记来意，进了署衙的屋内，轻声询问：
“无事罢？”
“无事。”顾至心中一暖，在他身侧坐下，
“主公那边可有吩咐？”
“并无。”郭嘉取过旁边的青铜水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我们是主公名下的幕僚，并未在朝中任职。只文若与公达——”
郭嘉往荀彧的方向瞄了一眼，饮下杯中的水，
“他二人应是逃不过天子的任命。”
被天子任命，倒也无妨。只是天子的心思难猜。先前这位惹出失踪的大乱，在各州上演“真假天子”的戏码，如今主动出现，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
品尝着口中的凉水，郭嘉摇了摇头，啧啧评判：
“你这怎么连一口淡酒都没有？只有清水，还是冷的？”
“喝水养生，凉水宜口。”顾至随口道，“奉孝正该多喝一些凉水，压一压过载的口舌。”
郭嘉没能完全听懂顾至言语中的内涵，可就算听不懂，也不妨碍他做出深刻的认识，知道这句不是什么好话。
“既然如此，顾郎正该多饮几杯。”
两人相互损了几句，郭嘉略坐了一坐，便起身告别。
“我还得去主公那一趟。下回顾郎记得为我准备一壶美酒，我要在别部的衙署，一边躲懒，一边自酌——那必将是人间一大乐事。”
顾至总觉得郭嘉话中有话。而且，要躲懒喝酒，去哪不行，为什么要跑到他和荀彧的“办公室”？
“下次奉孝前来，我定会准备一壶蒜头酒，扫榻相迎。”
像是对他的回应早有预料，郭嘉哈哈大笑：“有酒便可，即便是蒜头酒——那也是酒，当饮。”
待到郭嘉离去，顾至与荀彧在衙署中处理完公务，对坐着下棋，等待“下班”。
顾至暂时将刘协的事抛到脑后，决定远远避着，静观其变。
再怎么说，皇帝的事与他一个小小的别部从史没有关系，也不该注意到他这个小虾米。
可让顾至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刘协忽然派人过来传召，不偏不倚地找上了他。
顾至跟在小黄门身后，一颗心落不到定处，不断猜测皇帝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等他做出了无数猜测，连“皇帝认识他”“皇帝重生”这种离谱的想法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后，他终于跟着小黄门，来到刘协的住所。
进入屋内，首先闻到的是一股香气。
这道香气与荀彧身上舒适而温缓的淡香不同，它浓烈而沉郁，类似与檀香，却比檀香更多了几分冷冽。
“顾郎来了？”
天子刘协倚坐在榻上，歪着身，拨弄着匣中的棋子。
他回过身，年轻的面容上带着笑，眼中意味不明，但并没有多少明显的打量。
“朕闲极无聊，想找人一同玩耍。曹将军说顾郎与朕年龄相仿，往日里悠闲自在，又是爱玩、会玩的人。朕心中好奇，便召了顾郎前来。”
所有离奇猜想都被推翻的顾至：“……”
好个主公，看着浓眉大眼的，竟出了这样的馊主意。
他虽然确实是曹营中最“闲”的一个人，但他哪个方面表现出“爱玩、会玩”？
难怪及冠礼的时候，曹操送来一项做工精致且珍贵的发冠，原来是在这等着。
即使拿人手短，顾至仍在心中温柔可亲地问候了主公一番。
面向皇帝的时候，自然是另一种说辞。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下的荣幸。”
刘协听惯了这样的奉承，不以为意，示意顾至坐在棋枰的另一面：
“可会下棋？”
“略会一二。”
事已至此，顾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面前的刘协掬起白子，不经意地开口。
“卿看着年少，却戴着小冠，莫非已过及冠之龄？”
“正是。”
“可取了表字？”

第104章 心结
能为男子取字的, 除了父母与族中长辈，还可以是老师、名士与皇帝。
一瞬间，顾至的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很久很久以前, 年幼的他坐在小餐馆里吃面条，收银台上方，风扇大小的电视机徐徐运转，里面有个贾姓的少年满是意兴地问“可也有玉没有”，画面一转, 贾姓少年又道“你别生气，我给你取个字，好不好？”
那个锦衣玉带的身影, 莫名与眼前衮衣绣裳的刘协叠上了号。
顾至生怕自己回答了“否”, 刘协下一句就是“不如我给你取个字”；更担心刘协一言不合, 就把白色棋子丢在地上, 怒叱“连字都没有，我不要和这劳什子庶民在一起下棋”。
他当即面色从容地回复：“回禀陛下，臣已取了字, 字明远。”
“哦？是‘明足以察秋毫之末’的明，‘穷高极远而测深厚’的远吗[1]？”
顾至拱手回答：“是‘明白就好’的明, ‘离我远点’的远。”
“……”刘协翻弄白子的手一顿, 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实,
“卿果然有趣。”
见刘协毫无动怒之意，顾至反而想叹气。
史书中的刘协，少年时期就失了倚仗, 颠沛流离，即使幼时聪慧过人，也难以用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他能在自身处境艰难的时候, 亲自开仓赈济，严惩贪污的官员，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而言，已然十分难得。
若非生不逢时，若非大汉倾倒之势不可抵挡，若非汉灵帝的腐败政治加剧了中央的衰落，他或许能补偏救弊，再为汉朝延续几年。
大约因为这类惋惜的心态，顾至才在二周目的时候选择了匡扶汉室，辅佐刘协。
只可惜……
“该明远落子了。”
顾至从复杂的思绪中回神，陪同天子对弈。
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惋惜，来得也快，走得也快。
他所感慨的是史载上那位少年天子的命运，而非眼前的刘协。
“明远与我同岁，若得了空，可常来坐坐。”
“……这是臣的荣幸。”
顾至表面上应着，心中的真实想法和他刚才的自我介绍一样，只想让刘协离他远一点。
越是城府深的皇帝，越不好对付。
这个世界的皇帝岂止是城府深，他不但比历史线中的刘协年长十岁，更比历史线中的刘协多了几分狠辣。
顾至回忆着差不多被他淡忘的原著。
小皇帝在小说中的定位，是作为仅次于大反派“顾彦”的二号BOSS而存在。他与“顾彦”一样，致力于给曹操添堵，心计手段非同一般。
小说中并没有明确写出皇帝的计策，但在结局最后，曹操险些和孙坚一样横死，靠着曹冲的智谋才活了下来，代价是曹冲的生命。
这也是曹操彻底放弃最后一丝原则的导火索……虽然这本小说有洗白老曹之嫌，但从结论看过程，这本书中的皇帝确实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再加上今天初见时，让他陷入应激状态的经历，顾至现在不想下什么劳什子的棋，只想脚底抹油，马上溜走。
他如果下围棋，回去和文若下不香吗，非要在这陪着“上司”？
给他发工资的曹操都没这个待遇。
顾至乱七八糟、东拼西凑地下了一堆棋，他对面的刘协很快就赢了，赢得毫无悬念。
“……卿玲珑剔透，怎会是个臭棋篓子？”
刘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无奈。对于刘协的这番话，顾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了权当没听，只盼望下一句是“下回别来了”。
然而刘协并没有如他所愿。
“卿明日亦可过来，朕来教你下棋。”
“臣愚钝不堪，怕是学不会。”
刘协不知是真的没看出他的推却之意，还是看出来了，却不愿理会，只是笑着道：
“即使教不会，也可陪一陪朕。”
心中的小人举起鞋托，把身为罪魁祸首的曹老板在墙上拍了十八下。
顾至佯装答应，转头就做了决定——他要把用在曹操身上的气人招式做个改良，让皇帝陛下也体验一下。
他正暗中思忖着“该如何成为皇帝眼中的鬼见愁”，一旁，刘协的声音状若不经意地响起。
“明远与荀司马关系甚好？”
荀司马指的正是荀彧。顾至耳旁立时响起警报，胸腔的心脏剧烈跳动，竟又一次出现昨日的异常。
为了不被刘协看出不妥，他勉强压下心内的震颤，平静地回复：
“臣是别部的从史，与荀司马共事，应当算荀司马的下属。”
“难怪，昨日你二人竟站得这般近。”刘协状若感慨地说道，“想来，戏军师与郭军师，也与明远有来往了？”
顾至辨不清刘协这话究竟有什么用意，便也模棱两可地道：
“臣等都是曹将军帐下的谋臣，亦为天子之臣。”
似是察觉到顾至话中的敷衍，刘协失了交谈的欲望，遗憾地落下最后一颗棋子：
“顾卿，你败了。”
一场交锋，皇帝对他的称呼换了三轮。
若换了其他臣子，此刻不说惴惴不安，也得掂量皇帝的用意。
可顾至什么也不想知道，他耐心地等着，等着“外包”工作结束后，去找曹操要薪酬与精神损失费。
大约觉得他的棋艺实在差得惊人，刘协在这局棋下完后，没再留人，让内侍送他出门。
顾至言出必行，当即去找曹操讨要补偿。
得知他的来意，曹操没有生气，也没有为自己声辩，竟真的大大方方地给了犒赏，还屏退了左右，询问顾至：
“你对天子的行举，有何想法？”
顾至怀疑刘协在曹操身边安插了眼线。但这事毕竟没有证据，也不好随意乱说，引火烧身，于是，他搬出了官方之语：
“岂可妄议天子？”
大约是从没听过他如此正气的回答，曹操眼角抽搐，话语间好似隐隐有咬牙之声：
“顾郎在我面前一向快人快语，何时变得这么拧巴了？”
顾至继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摸着刚到手的“休假符”，想着刘协那几句让人捉摸不透的询问，最终还是实话实说。
“天子不像是沉不住气的模样，可他又确实对我有着拉拢之意……”
顾至起先做了最坏的猜想，连“剧透”“重生”这种离谱的事都想了一圈。但等他冷静下来，他意识到刘协找上他并不是因为觉得他特殊，而是因为刘协想要接见曹操的谋臣，他恰巧当了第一个。
“主公且看着，过几日，天子或许会找奉孝、仲德等人前去‘下棋’。”
事情正如顾至所料的那样。在连着三天召顾至下棋后，天子刘协像是对他的棋艺感到哀叹，为了缓解心中的苦闷，第四日，刘协找了郭嘉，接下来几日，又依次找了程昱、戏志才、荀攸等人。
这仿佛是露骨的试探，又像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作为被侵犯“领地”的一方，曹操却始终沉得住气，并没有对天子的行为有着任何不满。
半个月后，终于被天子找上的荀彧刚回到衙署，就被一双手从身后揽住了腰。
顾至趴在荀彧的背后，困倦地呼着哈欠：“怎么去了这般久？”
他其实想问别的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话到嘴边，最终只问了这么一句话。
荀彧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搭着腰间的手，带着身后的“树袋熊”来到榻边。
“天子今日起了对弈的兴致，因此久了一些。”
哪怕他也被刘协喊去下过棋，顾至仍感到不是滋味：
“天子拉着文若下了一下午的棋？”
正要解开腰间的“树袋熊”，将他安置在榻上，闻言，荀彧停下了动作，眸中闪过一分笑意。
“倒也不全是下棋……”
“还有什么。”顾至不知道自己心头的邪火是从哪来的。大约他确实与这个世界的刘协八字不合，以至于第一次见到他就过度应激，现在更是对刘协充满了各种不满，
“天子总不至于明日还要召文若过去……”
话未说完，眼前的人已转过身，一道黑影落下，覆住他的唇。
“阿漻为何这般生气？半个月前，你可被陛下召去了好几日。”
喉口溢出意味不明的声响，顾至无意识地合上眼，却又立即睁开，稍稍退开几分：
“文若对天子……对汉室，究竟……”
相识这般久，因为种种顾虑，他从未问过荀彧这个问题，此刻却是不得不问。
向来对他无所回避的荀彧，此刻却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
“奉主上以从民望[2]，还元返本。”
奉天子为主，遵从民望，让一切回到初始。
原本被提起的心，缓缓沉落。
顾至试探着问：“天有常道，五德终始，若大汉倾颓之势不可逆转——”
伴着一声叹息，他被荀彧紧紧地拥入怀中。
“逆取顺守，自古皆有。”荀彧贴着他的颈侧，话语平静，却透着一分疲钝，
“然，世家之势，锋不可当。而今各诸侯割据称雄，烽火连天。今日鲸吞虎据，明日，又会被更强的一方吞噬。
“六国数百年之久，万民涂炭，秦一归天下，亦未能安民济世。”
顾至沉默地听着，缓缓圈紧他的后背。
朝代的更替，五德的终始，不可阻挡。
文若他本就明白这个道理。
可朝代的大动荡会让百姓受苦。从东周到秦朝再到汉朝，纷乱了数百年，到汉朝初年的时候，民生已凋敝到极其惨烈的程度。几代汉朝皇帝通过休养生息的政策，才让社会逐渐安定下来，才有了后面的强汉。
如果天下能快点统一，快点安定，像周武王那样的逆取顺守，倒也未尝不可。
但这件事，无法在当下的环境做到。
从东汉开国开始，世家之弊就已初现端倪。如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就算暂且统一，成功地易主，最终也还是会再度分裂，受苦的还是百姓。
文若他不在乎皇位上的那人是谁，但他在乎黎民。
百姓心中仍然念着汉室，因为它曾经繁荣富庶、物阜民熙。
正因为汉室名正言顺，汉天子名正言顺，才更该“奉主上以从民望[2]，还元返本”。
知晓了荀彧的心结，顾至不免生出几分难过，
“是我过于草率……”
他竟贸然地让文若接触了这个世界的秘密，让文若知道“奉天子”之路无法实现。
文若这几个月……在他未曾察觉的地方，究竟怀着怎样的感受，度过了一夜又一夜？
“并非如此。”荀彧松开他的肩，郑重地与他对视，
“正是阿漻的坦诚，为我拨开烟霭。若没有阿漻，只怕我将在独行许多年后，才知道前方是一条绝路。”
唇边气息交融，顾至感受着炙热的亲吻，早已无暇自责。

第105章 随军
接下来一段时间, 刘协仍然每天忙着宣召臣子。治所内的大多数人都被他找过，就连刚刚归降的张绣与曹操的几个儿子都没逃过刘协的召见。
偏偏刘协还表现出绝对的雨露均沾，没有多亲近哪个人, 也没有少亲近哪个人。
如果不是顾至早知道刘协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他都得怀疑对方是不是闲得慌，又或者神经过于粗壮，竟一点也不怕惹恼曹操。
“天子有所欲，臣下必当竭力从之。”对于刘协的一系列行动, 曹操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将“忍”字功夫做到了极限。
曹操能忍，顾至不能忍, 尤其是在刘协轮了一圈, 终于找上贾诩的时候。
“主公纵然事忙, 也该见一见贾文和。”
顾至如山匪进城, 大摇大摆地从曹操屋里顺走了两碟糕点。临走前，他如此提醒道。
屋内的曹操正头痛袁绍的事——袁绍得知他找到了天子，还被天子封为大将军, 当即怒不可遏，顾不上自身的处境, 写了封信把曹操劈头盖脑地骂了一顿。
这骂声与冀州糟糕的战局一样让他心烦, 一时之间, 不仅提不起心思计较顾至的山匪行径，就连他的话也听半句，漏半句。
“孤知道了。”
顾至一听曹操这个回答, 就知道他没听进去。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等到曹操蹙眉抬头，方才取了一块茯苓糕, 递给曹操。
曹操接过茯苓糕，正准备道谢，忽然想起这是顾至从自己这顺走的东西，还反过来当人情赠给自己，当即竖起眉。
在他生恼之前，顾至已开了口：
“主公若是忧心冀州之事，有一人可帮得上忙。”
“你方才所说的贾文和？”
顾至道了句“正是”：
“乱局宜用毒计，此人洞察人心，所用的计谋颇有些与众不同，能解冀州之局。”
听了他的话，曹操沉吟不语，似在思索。
除了那两次失粮的憋屈，这个世界的曹操并未领会过贾诩的恐怖之处。他手下优秀的谋臣众多，都能排成一串去刺激陈宫，自然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谋士提不起兴致。
若在往日，对人才求贤若渴的曹操及时用不上对方，也会以礼相待，把酒拉拢。然而他这些日子事忙，分身乏术，便想将这件事压上一压，等到以后再做。
顾至看出他的心思，下了一剂猛药：
“长安之乱，与此人有关。天子召见我们兴许只是幌子——为了顺理成章地召见贾诩而立下的幌子。”
两句狠话左右夹攻，当即让曹操变了脸色：
“顾郎说得对，孤正当见一见贾文和。”
“当日顾郎举行冠礼，孤因为出征在外，并未参加，只派人送了贺仪。”
曹操顿了一顿，
“不知顾郎可取了表字？”
这显然是一个不太美好的苗头。可见，喜欢给年轻下属取字的，除了皇帝，还有冤种主公。
“上月，陛下亦问了相同的问题。”
顾至面无表情地说着。对面的曹操听到这个讯息，了然地蹙眉。
“臣回答道：已取，字明远，‘明白就好’的明，‘离我远点’的远。”
起初曹操还有些怏怏，一听到这话，面部平整度当即产生极大的变化，扭出了一个怪异的神色。
“你竟在陛下面前如此失仪？”
顾至幽幽一叹：“得亏陛下并未生气，第二日还找我下棋。”
不过三言两语，曹操的心情就莫名好转。
他让侍从去庖房多取了一屉糕点，咸的淡的，各种口味的都有，让顾至打包回去慢慢吃。
为了未来生活的稳定，顾至干脆好人做到底，再提醒了一句：
“昨日，我读到一本别传，甚是好笑。”
虽然忙于事务，并不想听顾至的闲言，但因为刚才顾至难得有了下属的自觉，为他这位主公分忧，曹操还是耐着性子答茬儿：
“好笑在何处？”
“先秦有一主将，劝降了敌方的某个将军，却因为一时色心，对那个将军的阿娘不敬，以致将军降而复叛，不仅让他折兵损将，还险些一命呜呼，沦为笑柄。”
曹操：“……”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野史杂闻，他莫名有些脊背发凉。
不等曹操想明白这诡异之感，顾至已提着竹篮，转身向外。
曹操立即喊住他。
“等等，明远。”
喊住顾至后，曹操难得生出几分踌躇：
“关于你的阿兄……我派人在兖、豫、徐三州查了户籍，贴了画像寻人，始终未能找到他。”
原本神色悠闲轻忽的顾至冒出了六点省略号。
糟……他差点忘了这件事。当初因为“顾彦”这个马甲不好脱，在曹操询问顾彦的长相时，顾至胡说一通，压根就没打算让曹操找到“顾彦”。
这件事被曹操再次提起，顾至只得安定心神，故意做出一副惆怅的模样：
“也不知阿兄是去了蜀地还是吴地，竟如此难寻。”
曹操低声宽慰了几句，难得让顾至的良心痛了半秒。
不过，他提醒曹操关注贾诩、不要好色这两件是也算是正经的回报，这让短暂疼痛的良心又开始活蹦乱跳。
时间线缓缓推到十月，本该在公元197年发生的宛城之战，在这个世界以另一种形态发生，并且换了主角。
这一回，与曹操相战在南阳宛城的并不是降而复叛的张绣，而是因为郭汜的逼迫，不得不南下奔逃的李傕。
这位在小说中本就与曹操有着旧怨的反派人物，温县下毒事件的诱因，与曹操的大军，如同命运交汇一般，在南阳郡的宛城相遇。
顾至原本对领兵作战不感兴趣，只想留在后方啃啃美食，睡睡大觉，与居中持重、留守后方的荀彧来个十二时辰的相会。
然而，一听到曹昂也要随军出征，顾至没做过多的思考，当即改了主意，找曹操去申请随军的名额。
曹操一看到他积极就升起十二分的警惕：
“明远这回又是因为何事出征？若是想借此事讨要一整年的休沐，那可绝对不成。”
光是现在给顾至放假，他就已经顶着相当大的压力。
如果不是顾至的身体确实有些小毛病，并且这个毛病已经过医者的盖棺验证，建议他多做休养，不可过度劳累——顾至这热衷休沐的劲，绝对堵不住悠悠众口。
“主公且安心，这次我随军出行，全凭自愿，绝不会为此谋求私利。”
曹操凭着经验抓住话语的重点：“原来是为了出行。”
出行，本身就带着外出旅行、观光的意思。
他就说好端端的，顾至为何如此踊跃，原来是为了去南阳出游。
眼见曹操打消了怀疑，不再多问，达到目的的顾至也不再继续表演，以“多留一刻就是对自己不住”的心态快步撤离，回到住所。
踏入卧房，关上房门，顾至奔向正在案边看书的荀彧。
“文若——”
竹简倏然落地，发出脆响。
青竹屏风的绢面上透出两道交叠的黑影，随着烛光缓缓下落。
这是顾至难得失控的一回。
过了今晚，他会随军离开好几个月。
这还是他与文若熟识以来，第一次遇上这么久的分离。
可他不得不去。
不说曹昂助他良多，光是“必须救曹昂才能改变结局”这一强烈的直觉，就值得顾至为此冒一次险，为大公子保驾护航。
在经历一天一夜漫长的厮磨后，顾至总算打消了分别前的烦乱，坐上行军的车队。
他带着几分餍足坐上车，然而，所有的好心情，都在看到与他同车的那人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个浓眉大眼的主公，继把他推向天子的火坑后，又把他和毒士贾诩安排在一块。
贾诩安然而坐，瞧见顾至怪异的神色，面上露出一分了然：
“原是顾军师为我向曹公美言，诩还未谢过。”
“……贾军师。”顾至不好扭头就走，只得上了车，尽量平和地与贾诩打了一声招呼。
至于贾诩口中的道谢，他当然不会当真。不被这人惦记就不错了，别的可不敢想。
算上从前经历过的世界，顾至见过的聪明人不知凡几，可唯有刘协与贾诩这两个人，让他本能地感到坐立不安。
即使贾诩并没有太多与他攀谈的兴致，在短暂的寒暄后就倚靠着车栏，闭目养神，他也仍然心绪不宁。
放空的目光随意扫视，待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当即朝对方挥手，亲切地呼唤。
“奉孝——”
这是他见到郭嘉最开心的一次，也是觉得对方最慈眉善目的一次。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顾至心中已经贴了个恐怖形容词的郭嘉缓步走近，瞥了眼面生的贾诩，将目光落在顾至的身上。
“明远这般热情，倒叫我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那就上来一坐。”
顾至拍了拍他与贾诩中间的空位，格外热情地邀请道。
素来聪敏的郭嘉已猜到顾至热情相邀的缘由，他无言地看了顾至一眼，表现出几分拒绝：
“主公已为我另外安排了宽敞的座位……”
顾至悄无声息地从包囊里取出一袋糕点与一壶美酒。后者正是荀攸不久前所酿，作为节礼送给他的好酒。
下方，刚刚出声婉拒的郭嘉，话才刚说到一半，脚就已经踏了上来。
默不作声等着郭嘉自行避退的贾诩：？
“不好意思，这位同侪，让一让，挪一挪贵臀。”
郭嘉硬是挤了上来，坐在他与顾至的中间。
如愿以偿的顾至将酒瓶往郭嘉怀里一放，开始啃食糕点。
郭嘉也不客气，没有吃早饭的他探手取了两块荷花糕，与顾至一起，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第106章 四人论战
这两份旁若无人的自得让贾诩极为震撼。
然而贾诩一贯秉持着“只要不危及己身, 天塌下来都与我无关”的原则，沉默不语地挤在车厢的小小角落。
即使郭嘉手中的糕点屑掉到他腿上，他也只是抽了抽眼角, 默默地掸去碎屑，不动声色地将腿往旁边挪了挪。
等啃完第三块糕点，顾至才终于想到了被他遗忘的事，客气地询问贾诩：
“贾军师可用过朝食？可要来上几块？”
贾诩正要婉拒，两颊鼓成仓鼠的郭嘉已经抓起一块茯苓饼, 稳稳当当地放在他的掌心。
“贾军师不必客气，尝尝这个。”
眼睁睁看着郭嘉把自己最讨厌吃的茯苓饼递给贾诩，顾至欲言又止, 取了一块烙饼, 用布包好, 递给贾诩。
“贾军师也尝尝这个。”
即使贾诩并不需要这样的好意, 但他精通人情，并不会在这种时候拂其他人的颜面。
“多谢二位。”
他接过烙饼，想着自己确实没用朝食, 便举起松软的茯苓饼，递到嘴中。
口感干涩, 仿佛野草般的质感充满口腔, 齁甜的馅料险些将贾诩送走。
贾诩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饼, 又看向吃得津津有味的顾至二人，沉默加倍。
他取下腰间的水囊，饮了几口水, 将烙饼放入口中。
烙饼的味道倒是正常了许多，除了有些坚硬，考验牙齿硬度, 再无别的缺点。
吃完朝食，贾诩用手巾拭去指间的碎末，闭眼小憩。
为了随军出征，他们起了个大早，身体、精神皆有些疲累，正适合在马车上补眠。
令他欣慰的是，那两位同乘的袍泽并没有再搞什么幺蛾子，都安静地在车上休息。
秋风飒爽，马车辚辚震动，开始了漫长的行军之旅。
军队抵达方城外的密林，曹军在一处溪边休整，架锅烧饭。
趁着休息的功夫，曹操来到三人的车旁，挤上了本就拥挤的马车。
“奉孝怎么在这？”
“路上单调乏味，不如过来与明远、贾军师做个伴。”
郭嘉说着，举起怀中抱了一路的酒壶，
“闲来无事，主公要不要饮上一杯？”
“奉孝应当知道，行军之时禁止饮酒。”
曹操神色严肃，倒是并没有责怪郭嘉，
“快收起来，待夺下南阳，孤那儿还有许多好酒，任由奉孝挑选。”
好似正等着他这句话，郭嘉满意一笑，从善如流地收起酒壶。
同车的贾诩不动声色地看着。除了最开始的问安，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当自己是个平平无奇的文吏。
曹操取出一张白帛，正是南阳郡的舆图。
“李傕的主力军在博望、宛城，这两座城亦是南阳的要冲。我军当尽早夺下这两座城池，再一路南下，攻占新野、邓县。”
南阳地处盆地，三面环山，唯有东北部与南部有几处开口。为了速战速决，也为了避免被截断补给线，被荆州军队趁机突入，他们必须及早夺下博望、邓县这两座门户之城。
宛城是南阳郡的郡治与经济中心，自然不必多说；新野是南阳郡的粮仓之城，又在淯水沿线，合该一并拿下。
这是行军之前，他与荀彧、荀攸共同商量的战略目标，只是，具体该怎么攻城，先攻哪一座城，还得顺时而变，根据南阳局势的变化及时作出调整。
“李傕占据南阳不过月余，尚未安稳。且西凉军一贯行事无忌，贪财好利，南阳士族、官民必不能容。”
郭嘉道，“只要我军在征战中占据上风，晓以大义，城内之军必将望风而靡。”
说完，他看向一侧的贾诩，
“贾军师如何看？”
正准备静观其变，却猛然被点名的贾诩实在不明白郭嘉为什么不找与他“相善”的顾至，非要逮着自己。
只有顾至知道郭嘉如此行事缘由。无外乎是一丝丝的好奇，与对新同僚的试探。
以郭嘉的敏锐，即使尚不知道贾诩的能耐，也能通过曹操安排马车的行为窥探到几分用意。
眼见曹操和郭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贾诩的身上，顾至也没有掉队，一样投以注视。
贾诩向来低调，却也不是怕事之人。
他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今岁干旱，赤地千里，三辅、关中出现人相食的情状。李傕带兵南下，定然也有灾荒的原因在。”
“李傕见了人相食的惨景，必然忧虑饥荒之事，纵然南阳江河纵横，乃中州谷仓，他也定会学得董卓的做派，到南阳各地‘征粮’，运到宛、博望二城，打造另一个郿坞。”
短短几句话，就让曹操的眼中逐渐兴起亮光。
“李傕大军运输粮草之时，正是我们破城的好时机。”
贾诩顺势赞道：“主公英明。”
“这哪是我英明，是文和明目达聪。”
身为一个极其清醒的主公，曹操从不会因为旁人的奉承之言而沾沾自喜，对自己产生错误的认知。
只是知道归知道，被贾诩这样不露山不露水的聪明人夸赞，到底是一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愉悦得好似夏日里喝了一碗镇入井底的凉水，通身的舒畅。
因为心情甚好，曹操一时之间也忘了对顾至的放养，出于一碗水端平的想法，他也询问了顾至的见解。
“明远可有话想说？”
身旁有贾诩这个不相熟的新同僚在，顾至到底给曹操留了身为主公的体面，没有已读乱回：
“南阳各城易守难攻，不宜轻动。主公可突袭宛城、博阳两地附近的西鄂县，围点打援，在消耗敌军的同时，先行拿下这座兵少将寡的城池。”
曹操道：“何为‘围点打援’？”
经这么一提，顾至这才想起“围点打援”这个概念是后世提出的，不慌不忙地解释：
“建武五年，耿伯昭奉世祖之命，攻打巨里。他佯装攻城，实则在途中设了埋伏，将费邑带来的援军全部诛杀，最终赢下攻城之战。”
这正是汉光武帝刘秀麾下名将耿弇的经典事迹。
曹操缓缓颔首，领会了其中深意，抚掌而笑。
“合该如此。”
“主公亦可效仿孙坚，引敌出城。”郭嘉补充道，
“只有一点——刘表虽为座谈客，固守一方，但他向外伸手的次数可一点也不少。”
当初孙坚被笮融设计截杀，其中就有刘表的影子。
那时和笮融合作截杀孙坚的黄祖，就是刘表的部将。
“当提防刘表坐收渔利，从大别山南侧的隘口悄然而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几人又商谈了一阵，曹操满意起身：
“有文和、明远、奉孝在，孤何愁此战不成？”
一听曹操立旗，顾至就想到了糟糕的原著剧情，想起宛城之战的惨烈，不由神色微妙。
虽然现在的宛城之战已经歪得面目全非，从主角到起因都换成了不相关的存在，可到底还是“宛城之战”，本就带着玄学性的危险，再被立一个死亡flag，那不是开局触霉头？
顾至当即从行囊里取了一个糕点，抛给曹操：
“饭食还要些许时间才能煮好，主公先用这个垫垫肚子。”
关键是堵上嘴，别在开战前给己方上个死亡光环。
曹操一把接住飞来的糕点，定睛细看，竟是一块夹肉的烙饼。
他不知顾至心中所想，只以为顾至念着自己这个主公一路辛劳，未曾进食，特地给自己留了一块烙饼，当即生出几分感动之意。
从年初起，顾至就对诸多庶务格外上心。最近一段时间，更是主动建言，主动从军——尤其是今日，不仅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还关心起他这个主公。
可见，自从加冠成年，顾至日渐稳重，过往种种，只是他年少气盛，不知世情罢了。
曹操心中感慨万端，不忘将饼放入口中。
这一口，险些没崩掉他一口老牙。
见曹操一口凝固，顾至多看了两眼，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给曹操的烙饼是所有糕点里最硬的那一批。
郭嘉险些没忍住笑，他平着脸走到曹操身侧，极其自然地开口：
“主公，这个烙饼虽然冷了，但香脆劲道，方才贾军师吃了一个，吃完了直说好。”
贾诩：……
他什么时候说过？
曹操扫了罕言寡语，仿佛默认的贾诩一眼，开始咀嚼口中那“劲道”的烙饼。
他和贾诩算是同龄人，贾诩还比他大几岁。两人都是不惑之年，没道理贾诩能咬得动的烙饼，他咬不动吧？
听着嘎嘎脆响，贾诩诡异莫名地看着曹操，又诡异莫名地扫了顾至一眼。
“确实‘香脆劲道’。”
曹操忍着腮帮抽搐的欲望，勉强咽下半个饼，还是将饼塞入腰间悬挂的布囊内，
“少时便要开饭，孤少用一些。”
旁侧憋了许久笑的郭嘉看破不说破，从行囊中又取出两块茯苓饼，用小布袋装好，递给曹操：
“这两块就留给主公路上用，行军劳顿，且打打牙祭。”
曹操自然不会拒绝心腹谋臣的好意，他接过布袋，顺势发出邀请：
“奉孝到孤那边坐一坐？”
如果之前没有做出赠糕点这件事，郭嘉大约真的会去曹操的车驾上坐一坐，毕竟曹操的马车更宽敞，更不易震动，也更贴合他的心意。
然而郭嘉赠出了他“心爱”的茯苓饼，对此，只能遗憾婉拒：
“多谢主公，只是嘉与文和兄一见如故，尚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不便离开。”
莫名当了挡箭牌的贾诩无声捋须，只当自己聋了。
曹操一向放任郭嘉，此次也不勉强，带着两位心腹谋士的“孝敬”转身折返。
顾至没有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直到开饭的时候，他发现同车的贾诩坐到了离他和郭嘉最远的地方。

第107章 占领南阳
贾诩似乎在特意避着他们。但当顾至与郭嘉与他搭话, 贾诩态度寻常、对答如流，丝毫看不出疏远之意。
曹操的大军并没有在林间耽搁太久，也没有在原地等候补给军的到来。他们只在林间休整了一夜, 就横渡淯水，以迅雷之势攻下西鄂。
在宛城的李傕听到曹操占领西鄂的消息，怒极之下砸了两套碗碟，张嘴问候曹操一百遍。
追随他的部将们都以为李傕会立即动手，把西鄂抢回来。然而, 不知出于什么顾虑，李傕怒归怒，但没有立即出兵。不仅没有出兵, 他还写信给博望的守将, 让他们也不许行动。
曹操占领了西鄂城, 迟迟没有等到动静, 立时便猜到李傕帐下定有高人指导。
“我军的计策，似已被敌方洞察，”
不知是不是因为水土不服的缘故, 曹操的头风病再次发作，此刻却只能忍着头痛, 召开紧急会议,
“几位若有应对之法, 尽可畅所欲言。”
顾至瞥了眼躲在角落，捋须不语的贾诩，暗想：如果不是贾诩本人就坐在这, 在听到“李傕身边有高人”的那一刻，他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贾诩。
察觉到顾至的视线，贾诩捋须的动作一顿, 率先开口：
“假若敌方看破了我们的计策，他们一定会控制博望坡与淯水河道，截断我们的粮草补给。”
“敌方没有立即反攻，未必是看破了我军的计策。”
郭嘉接过话茬，
“李傕初到南阳，不仅要提防城中变故，还要提防郭汜与刘表的突袭，分1身乏术。他按兵不动，兴许只是被其他变乱耽搁，又或者……是在等待援军？”
曹操顾不上嗡嗡作响的头，坐直了身：
“谁能做李傕的援军？”
自从皇帝失踪，李傕就与韩暹、杨奉等人决裂，更与郭汜陷入不死不休的境地。
若是这些人冰释前嫌，与李傕重修旧好……
郭嘉摇头。对于可能与李傕联合的人选，他心中有了猜想。但那个猜想缺少依据，这样的猜想，一旦出口，容易误导判断，不如不提。
“被诸事耽搁，或是等待援军，只是其中的两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
郭嘉放慢尾音，没有立即接话，只是盯着顾至，像是在无声地提醒：摸鱼也要有个限度，好歹说上两句。
顾至于是就真的说了两句：
“还有一种可能，李傕并不担心西鄂县被攻占。城中或许有李傕留下的后手，可随时里应外合，拿回西鄂县。”
郭嘉这才继续道：“因此，我们应当做三手准备，不论李傕那一方是哪种对策，都可将计就计。”
接下来，几人根据“如何将计就计”做了深切的探讨，直到夜色渐深，才各自离去。
十日后，曹军的运粮队在博望坡遇到伏击，带兵拦截的正是消失已久的张邈与张超。
曹军抛下辎重，落荒而逃。
张邈解了心中一口恶气，带着舒适的心情靠近粮车，亲自举剑，挑开上面覆盖的麻布。
“这——”
装在车上的哪里是什么粮草，而是不值一文的枯草，除了拿来烧火，没有任何作用。
他身旁的张超神色骤变：“不好！”
要求撤军的指令还没发出，密林深处就射出几支火箭，点燃了车上的枯草。
山间风大，只顷刻的功夫，原本零星的火势急速蔓延，
火势顺时而起，沿着一排排列开的“粮车”形成一整道漫长的火墙，不仅在河岸划出一道长线，也将张邈、张超的军队一分为二。
“撤！各自撤离，在前方的渡口汇合！”
黑烟滚滚，张邈沿着口鼻，率领军队沿着河岸疾行，躲避不时射来的箭镞。
还未走出火场，火势愈加汹涌。为了不被毒烟夺去性命，张邈当机立断，命令士兵过河。
可当张邈带着士兵来到河的中央，等候他们的是埋伏已久的军队。
被“半渡而击”，张邈哪能不知这是曹军早就设好的圈套，就是为了将他们分而化之，再逼他们下水，趁着阵型分散的时候，一举剿灭。
张邈饮恨而终，张超趁乱逃亡，不知去向。
曹操的运粮队绕着山路，顺利地将补给运到西鄂。
当曹军打开城门，迎接粮车入城的时候，淯水沿岸的密林突然冲出一支军队，堂而皇之地攻城。
急速逼近的骑兵，却被城门口装载的小型投石机击中，乱了阵型，当即李傕这方的部将气得破口大骂：
“曹贼欺人太甚！”
他不明白曹军的投石机为何如此精准，更无暇去想这个问题。
突袭失败，早有准备的曹军从城内、另一侧林中冲出，将粮车掩护在身后，将他们团团包围。
等截粮的军队接连两次被曹军歼灭，李傕再也坐不住，带领麾下的大军，与博望城驻扎的大军一同包围西鄂县。
十二月，李傕军兵分两路，全力围攻西鄂。曹操带着大军固守城池，并未正面迎战。
“曹操现在倒是怕了？晚了。派遣两个曲的军队，明天去城前叫骂，看能不能把曹操骂出来。”
李傕心中憋着一团火，新仇旧恨一起上涌，让他恨不得当场抓住曹操，将他斩首示众。
“主公莫急。曹军粮草有限，即使十天前补了一些，也撑不了多久。主公只需截断粮道，最多半个月，城中定会焦灼不安。等到那时，我们再在城外劝降，城内自会生乱，待到那时，城池不攻自破。”
司隶人李儒如此说道。
他是李傕帐下的谋臣，也曾是董卓手下的亲信。董卓死后，他就跟了李傕。两人虽不是一家人，也非同乡，但一笔写不出两个李，李傕与李儒，自有一番惺惺相惜的情谊。
李傕对谋士李儒的话深信不疑。
他耐心地在城外的小树林里驻军等待，只留了三个屯的人在附近监视曹军，自己则在营帐中大吃大喝，每日美酒美人相伴，与帐下的谋士畅想大业。
然而，几日后，李傕等来的并不是曹军的山穷水尽，而是宛城、博阳被相继攻破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
李傕惊怒不已，正要怪罪李儒，却得知李儒比他更早一步得知城破的消息，早已悄悄溜了。
极度震怒之下，李傕吐出一口老血，却只能强撑着身子，勉强率领军队折返，意图夺回宛城。
他的这一举动，终究是徒劳与奢望。
初平四年，二月，曹操占据南阳郡淯水沿岸的几个重要城池，成功斩杀李傕与他的残部。
初平四年，三月，曹操在邓县附近击退刘表的军队，不让刘表趁机侵入。
初平四年，七月，曹操彻底拿下南阳郡，平定了几个县城的叛乱。当地士族被他软硬兼施地敲打，不敢有作乱之心。
征讨南阳之战，就这么顺风顺水地结束。因为太过顺利，顾至反而生出一种极端不踏实的异感。
就连曹操拿下宛城，都没有折损多少兵力。究竟是“宛城之战”这个节点被蝴蝶掉了，还是……相关的节点被这个世界改组，演化成了另一种形式？
根据顾至从竹简上获得的信息推测，他认为应该是第二种情况。
因此，他特意找了曹昂，提醒曹昂，这段时间务必要将许褚带在身边。
许褚正是顾至留在曹昂身边的“后手”之一。
在曹操占据豫州后，顾至与荀彧曾备了礼物，提前去谯国拜见许褚。
许褚本就有着举众投效曹操的念头，听了两人的来意，他一口应下，同意跟在曹昂身边，保护他的周全，但是也希望曹操这方能善待他的宗族。
两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曹操身边已有典韦这样力大无穷的猛将守卫，听闻荀彧带回来一个不逊于典韦的猛士，这人愿意近身跟随、保护曹昂，哪有不愿意的道理？连忙将许褚的宗族与部众接到许县，各自安排了恰当的职务，予以善待。
如今，许褚官至都尉，因为为人忠诚谨慎，被曹昂亲近敬重。
是以，在听完顾至的话后，即使不明白顾至这么说的原因，他也还是郑重应下，没有生出任何排斥的念头。
七月十二日，曹氏大军即将班师回返的前一晚，宵禁的前一刻。
郭嘉踏着夕阳，敲响了顾至卧房的大门。
房内，顾至正在阅读荀彧寄给他的尺素。听到急促而不客气的敲门声，顾至不用开门辨认，就知道来找他的是谁。
他缓缓地将那封尺素塞入怀中。
“门没上闩，奉孝径直推门便可。”
敲门本也只是走个形式，郭嘉当即推门而入，反手关上房门，一脸忧愁地在顾至边上坐下。
“奉孝这是怎么了，莫非舍不得这宛城的好酒？”
郭嘉早已注意到案上空荡荡的信函，但他顾不上询问，只唉声叹气，倚着木案：
“不知为何，我这心里总是闷得慌。往日，只要我生出这样的感觉，那一定有……唔……大事发生，还是不好的事……”
话未说完，郭嘉的口中已多了一块茯苓饼。他的面庞扭曲了一瞬，利落地取下茯苓饼，将剩下的半句话讲完。
茯苓饼也挡不住郭奉孝的“乌鸦嘴”，顾至不由叹气，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也给郭嘉倒了一杯。
“原本或许还没事，但你这么一说，不出意外的话，应当要出意外了。”
这世上当然没有什么乌鸦神，所有的“预测”，都不过是基于情报与信息的判断。
在原著中，郭嘉自然也没有什么玄学本领，只是对于某些奇才而言，有些事就跟1+1=2一样理所当然。
即使说不出1+1为什么要等于2，但他们的直觉早已在各种困境中千锤百炼，能敏锐地探查到一丝一毫的异常。
所以……
顾至不由肃了神色。
今夜，会是被“纠正”后的宛城之战吗？

第108章 生乱
不管今晚会不会出事, 提前做好防备总归没错。
顾至与郭嘉当即借着找主公蹭酒的名义，来到曹操的房中，隐晦地提了此事。
他们所用的理由, 自然不是郭嘉玄妙的预感与顾至对剧情节点的推断，而是“回师前一夜，众人会睡得早一些，怕有人借机生事，应加强巡逻”。
帐下的两个谋臣同时找自己谏言, 曹操不得不提高重视。
因为城中安定，明天又要赶路，今天曹操没有留太多的守卫们在身侧, 一早就将他们遣回屋中, 好生休息。
如今细想, 几支大军被他安排在城外, 城中兵防本就有限，即使宛城墙高垣厚、固若金汤，也确实该警醒一些。
“明远、奉孝所言极是, 孤这就吩咐校尉加强禁戒。”
“主公可暗中安排可信的亲信驻守各处要地，行事需得隐蔽一些。”
说是来蹭酒蹭食, 可顾至一眼都没有往案上的食碟瞥, 神色前所未有的肃重。
曹操难得见他这副模样, 原有的几分不以为意一扫而空：
“今晚当真有变？你二人可是觉察到了什么？”
“不过是我与明远的猜度罢了。”
郭嘉顺势起身，摸走了案上的一只酒壶。
“主公前几日头痛，不宜饮酒, 这酒就让我替主公饮了吧。”
紧绷的气氛顿时为之松解。
见郭嘉还有心思和自己戏言，曹操悬着的一颗心缓缓落下。
为了不“厚此薄彼”，曹操询问顾至：
“明远可要带一碟子糕点回去？”
“多谢主公, 今日就不必了。”
不同于以往的婉拒，让曹操刚刚放松的心神再次绷紧了一些。
等顾至与郭嘉离开主院，郭嘉晃荡着手中的酒壶，听着酒水在青铜壶壁上撞出悦耳的声响：
“今晚会不会有变故，尚且不得而知，何必吓唬主公？”
“奉孝之言，向来好的不灵坏的灵。未免主公真当我们是假借托辞，过去蹭吃蹭喝，我总要俨然些，免得他今夜睡得太沉。”
“怎么将我说得好似带来灾祸的恶枭一样。”
郭嘉打开酒壶，往顾至的所在凑近了几分，
“难得收了一壶好酒，明远今晚可要与我小酌一杯？只一杯，碍不了事。”
“不妥。”顾至想到了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毫不犹豫地拒绝，
“一会儿奉孝就在隔壁歇下，也好有个照应。”
郭嘉一脸惋惜地将酒壶盖好，咽下了劝说之语。
等两人回到住所，天色已彻底黑沉，只屋檐下的挂灯散发着昏暗的光。
顾至蓦然停下脚步，将郭嘉拦在身后，右手搭在腰侧，佩剑缓缓离鞘，现出一寸的锋芒。
“且慢。”
郭嘉忽然喊住他，朝房内重重地咳了两声。
几个佩着剑的游侠现身，朝两人行礼。
顾至眼尖地认出其中两个是荀家的门客，不由将询问的目光转向郭嘉。
郭嘉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这几位与运粮车队一同来到宛城，自然要随我们一同回去。”
见顾至不说话，郭嘉搭着他的肩，长叹了口气：
“满心挂念的人在外头，自然是放不下心的，总要做一些准备，心中才能好受一些。”
左胁遭到肘击，郭嘉龇牙咧嘴地退开。
其中一个游侠上前几步，再次行礼，取出一只木函，递向前。
“顾军师，这是家主托我转交的信件。”
顾至接过木函，取出里面的信，一目十行地扫完。
这封信与以往收到的信不同，并无缱思，唯有郑重的叮嘱与关切。
信中写明了豫州最近的动荡，关于青州兵的再度作乱与三辅地区的异动。
最后一行，指明这几个游侠足以信任，可为他与郭嘉提供援护。
“院中还有几处空屋，几位不妨在屋内休息一晚。”
几人走进院内，郭嘉刚要去自己的房中喝酒，就被逮住后衣领，将他拎到隔壁。
“你早就知道了？”
郭嘉知道顾至在问什么，一手抱着酒壶，抑制着脸上的怪笑，在他边上坐下。
“也不过比明远早了几日。”
“信的落款时日是半月前，这几人若跟着运粮车队来，至少是三个月前……”
“他们是随着第一批运粮车队来的，也就刚攻占西鄂城的那阵子。”郭嘉从木架上取下一只陶杯，给自己斟了半杯酒，
“至于这信，自然是刚到的。”
所以他们并不是专程送信而来，而是一早就来了。几乎就在他们刚发兵的那会儿……他们就进了运粮车队？
顾至想明白其中的缘由，为自己倒了一杯水，遮住翕动的唇角。
等他放下水杯，便瞧见对面的郭嘉托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忽然开始哼唱不知名的山歌。
“一日不见兮，牵心挂肚。”
顾至听着剐耳朵的歌声，忽然就想起竹简上有关“一周目”的记载。
这是他第二次听郭奉孝唱歌，确实……两耳嗡嗡作响。
“还是上回奉孝那首‘五音不全’的山歌听着好听一些。”
至少听不出调就造不成伤害。
郭嘉只饮了半杯酒，没有再饮，恋恋不舍地将酒壶收好。
“乏了，我回房歇一歇。明远也早些休息。”
是夜，曹操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因为惦记着顾至今日的异常态度，他将典韦召到房中，让他睡在外间的窄榻上。
此刻，均匀的呼吸声从外侧传来。听着外头的传来声响，曹操不由为典韦绝佳的睡眠质量而欣羡。
好在典韦并不打鼾，在富有节奏的呼吸中，曹操逐渐生出几分困意，眼皮耷拉着，就要入寐。
倏然，外头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动静，像是衣裳擦过树丛，又像是长锯在布帛上摩挲。
曹操屏息凝神，手探向枕头下方，握住匕首的刀柄。
外间均匀的呼吸声停止，典韦已然醒来，只是因为曹操临睡前的嘱咐，仍笔直地躺在榻上，一动未动。
一柄薄刃插入门缝，缓缓挪动门栓。
门栓摇摇欲坠地歪向一侧，房门吱呀一声，裂开一道小缝，吐出几缕黯淡的月光。
五个黑影悄然入屋，在黑夜中摸索着往里走。
他们走得很谨慎，呼吸近趋于无，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房中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他们只能依稀辨认着轮廓，一点一点地往内间走。
刚走到垂门处，后边的榻上忽然蹦起一道黑影，山一般魁梧的壮汉暴起，提着戟，扫倒了其中四人，又眼明手快地掐住最后一人的脖颈，折断他持刀的右手。
刀具落地，发出声响。
一声尖叫还未溢出喉口，就被典韦一手扼住。
重物倒地的动静惊动了屋外巡逻的卫兵，十个卫兵持着火把冲入院中，被典韦喝止：
“不许入内。”
那几个卫兵面面相觑，老实地停在外头。
曹操点燃一支灯，下了榻，走到典韦身边。
看清“刺客”的面貌，曹操神色冰寒。
眼前这人，竟是去年被他纳入麾下的青州兵小头目。
“张什长，孤可待你不薄。”
“主公……嗬……”张什长艰难地开口，“我们只是担心主公，想确认主公的安危……”
人为了活下来，竟是什么蠢话都说得出。
曹操心中嘲讽，不想与他再磨嘴皮。
“你们有多少人？”
“我……我不知道主公问的是什么……”
“典将军。”
典韦收到指示，解决了此人，护着曹操往外走。
曹操环视着院中的士兵，正衡量着他们的忠诚，忽然，远处亮起一道火光，仿佛隔开夜幕的剑锋，笔直地竖在空中。
带着惊变的神色，曹操向前两步。
片刻，匆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传讯兵冲入院中：
“报——敌军攻城！”
曹操披着的外袍被风鼓动，激烈难挺。
他将匕首往怀中一揣，回返屋内，系好佩剑，重新走出。
“去把所有人唤醒！”
曹操的身旁有典韦守着，他将主院的所有守卫聚齐在一处，找来信任的守将与曹昂，又派了两个士兵去喊顾至、贾诩他们。
顾至与郭嘉早已醒来，因为提前做了准备，他们不但睡了个饱觉，还在第一时间穿好衣袍，配上行囊，在几个游侠的守卫下离开院子。
在通往主院的青石路上，他们碰上了迎面而来的贾诩。
贾诩一身灰袍，抱着剑，神色肃重。
见到顾至几人，贾诩微不可查地蹙眉，目光在几个游侠身上停留了片刻。
再转向顾至时，他的神色已变得从容而和缓。
“顾军师，郭军师，一起？”
等顾至、贾诩等人来到主院，正巧听到院中新一轮的汇报。
“城中几户世家带领门人试图靠近城门，已被主公1安排的巡卫兵拦下。”
“一部分黔首聚集暴动，未明缘由，城防兵正在控扼……”
曹操听完汇报，眼角瞧见顾至等人，留曹昂在原地处理诸事，让顾至几人随他往城门的方向走。
“部分作乱者已伏诛，只不知暗处是否还有同党。”
郭嘉道：“世家、黔首同时行动，幕后之人预谋已久，今夜需得更谨慎些。”
话音刚落，暗处忽然闪过一道银光，一支锋利的箭镞破空而来，往曹操的所在射去。

第109章 守城
典韦提着铁戟, 守卫在曹操的身侧，时刻警戒四周，避免可疑之人靠近曹操。
这支黑夜中的箭矢快如闪电, 自然也被警示四周的典韦注意到。
可即便他再勇武，再神伟，肢体的反应速度终究有限。
几乎就在他发现箭矢的下一瞬，那道银光已逼近曹操身前，即将刺进他的胸口。
“主——”
锵——
利刃出鞘, 剑锋如瀑。
半指宽的剑身一晃而过，那道夺命的箭矢被出鞘的利剑拦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斜斜扎入草丛。
这一切来得太快, 令曹操等人始料未及。
“抓刺客！”
直到典韦发出一声粗哑的冷喝, 后方的护卫才骤然回神, 拨出一支小队前往刚才利箭射来的方向查探。
在巷道另一侧巡逻的卫兵也向着小队指认的方向涌去，势要将这个胆敢在暗处放冷箭的刺客抓住。
曹操扫了眼摇曳的草垛，缓缓将视线转向旁侧。
顾至左手微抬, 反手持着佩剑，以一个不太利手的姿势将长剑收入鞘中。
方才, 情急之下, 正是站在他右侧的顾至以左手抽出剑刃, 为他截下了这夺命的一击。
顾至没有在意曹操惊异的目光，刚刚那一击，仿佛只是他随手为之, 极其巧合地拦住了暗处的杀意。
站在顾至右手位的郭嘉双手相合，学着顾至以往的模样，开始海豹式鼓掌。
“想来明远的武艺, 又精进了一些。”
顾至没理会好友的揶揄，曹操却因为这一声提醒，从惊异中醒神，抬起手，亲厚地拍了拍顾至的肩。
“多亏了明远在，孤才躲过一劫。”
众目睽睽之下，顾至不好躲避曹操的碰触，却是微不可查地蹙眉。
郭嘉忽然道：“暗箭迅疾，似乎是弩1箭。”
已有懂眼色的护卫从草垛里找到那支箭矢，奉到曹操眼前。
曹操查看着那支箭的样式，果不其然，箭头笨重，箭杆短而粗，正是弩1箭。
确认了这一点，曹操的神色愈加严肃。
能持有弩的人并不多，大多都是州郡之长。即使是富庶地区州牧，也未必能持有几把弓弩。
想要取他性命的人，究竟是谁？
不由地，曹操想起东郡的事，想起那个从陈宫家抓到的细作。
莫非……
“幕后之人做了如此多的准备，耐心潜伏了数月，所图甚大。”
看出曹操隐而不发的猜忌，贾诩开口道，
“今夜的攻城之势……怕会有一场恶战。”
“走，随孤去东城门。”
众人正要继续赶路，顾至忽然出声。
“我有一物，需要派身旁的朋友去取，还请主公应允。”
曹操足下微顿。
如果提出这个要求的是别人，曹操早已毫不犹豫地拒绝。只因顾至刚刚救了他的性命，他才没有多言。
“明远自行决断便可。”
虽是同意了，但任凭谁都能看出，曹操先前因为被顾至救下而滋长的动容与亲厚，此刻寡淡了几分。
手肘被郭嘉反复捅着，顾至不以为意，只是同样寡淡地道：
“多谢主公。”
随后，便在几位游侠耳边叮嘱了一番，让他们去取一样特殊的物件。
至于曹操的几分不悦，顾至并没有放在心上。
顾至不在意曹操对他的观感，何况，他并非闲着没事，抑或因为一点财物，就在这个极度敏感的时候调开身边之人。
只是综合眼前的情况看，他“寄存”在城内某处的东西大概率派得上用场，值得他特地去取。
郭嘉深知身旁之人的脾性。见捅了半天，顾至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尽管猜到了几分，郭嘉也还是故意询问：
“可是与战局有关，能用得上的物件？”
他特意咬重“与战局有关”这几个字，引来贾诩的注视。
顾至起初并没有解释的念头，只等那东西派上用场，曹操那一分微弱的不满自然会烟消云散。
但，来自友人的好意他不能置之不理。郭嘉心中的考量，顾至一清二楚，便顺着他的话解释道。
“确是为了应对战局，而派人去取。只，那件物什比较特殊，一时之间难以解释。”
这句话既说给郭嘉听，也算是对曹操的交代。
曹操没有再问，面色已然和缓。
接下来的一路，众人抱着警惕，并未再遇到突发的变故。
前去搜查刺客的护卫回返，在城楼下与曹操汇报。
“刺客已畏罪自尽，此乃刺客手中之物。”
护卫长将手中的短弩交给曹操。
“属下办事不利，未能生擒刺客，还请主公治罪。”
曹操摆了摆手，让护卫长起身。
“你派两队人守在楼下，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曹操带着剩下的人走上城楼，还未登顶，就听到守城校尉急切的吩咐。
“敌军有云梯！弓箭手，射，绝不能让云梯靠近。”
几十人登上城楼的动静并不算轻，无论是戒备的城守，还是正在指挥众人守城的城门校尉都循声望了过来。
见到最前方的曹操，守卫们一愣，纷纷行礼。
“不用管孤，专心战局。”
校尉与守兵都知晓轻重，在仓促行了一礼后，即刻投身于战局。
“敌方已列盾，北侧弓箭手，瞄准角度，射火箭。”
站在北侧最高处的一排弓箭手当即做好准备，绑上浸油燃火的麻布，向着云梯及附近射箭。
有几支火箭击中了云梯，却因触碰时间太短，连火星子都没能在上方擦出，就无声落地，被敌方士兵踩灭。
守城校尉见此，心中焦急，命令弓箭手换普通箭矢，朝着推运云梯的那些士兵射箭。
那些运送云梯的士兵都穿了重甲，戴着厚重的兜鍪，箭矢即使射在他们身上，也无法立即致命。更遑论他们身侧还有举着盾牌的同伴守着，激射的箭矢有一大半被盾牌挡下，无法近身。
逐渐不利的局面让守城校尉落下冷汗，而“曹操在场”这件事更加重了他心中的负担，几乎无法冷静思索。
“城内兵少，不宜出城迎击。”郭嘉忽然冷不丁地开口，
“若让云梯顺利临城，怕是不妙。”
守城校尉握刀的手不由一抖，命令士兵：“去找一些礌石……”
“城中并无工事，能取用的石块不过丁点儿大，怕是派不上用场。”
贾诩捋须制止，
“何况，等人搬来石块，这云梯怕是早已被敌军推到城下。”
更别提底下的敌军人数众多，想要阻止他们登墙，得用多少石头？恐怕都能盖好半间屋子。
“这……”守城校尉前额的冷汗终于落下，刺进眼中，骤然生疼。
在这种情况下，临时去烧热水热油也不现实。
油就不用说了，寻常人家夜间不点灯，做菜都舍不得放油，即使是富庶的人家，因为油脂难以贮存，几乎没有太多的储备。
至于水……
顾至盯着下方缓慢靠近的云车。
柴火烧水的效率远低于煤气，等士兵扛着锅炉上来，把水烧热，敌军早已登上墙头。
“末将无能，还请主公以个人安危为重，”
守城校尉怕敌军真的攻上城墙，不得不斟酌着用语，请曹操撤离，
“若是……请主公尽早离开。”
曹操没有回复守城校尉，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顾至：
“明远派人去取的那件‘物什’，可否解眼前之困？”
越是这种时候，顾至越不能把话说死。他面色沉肃，垂目看向战场，没有任何玩笑搪塞之意：
“兴许能解，兴许不能。”
重重火光之下，曹操心绪难定，不免躁动：
“不知那几人是否可信，何时折返？”
顾至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只是道：
“若脚程快，大约还有小半刻钟。”
城墙上方被粘稠的寂静覆盖。
曹操盯着逐渐靠近的云梯，眼中光影明灭，动荡不定。
时间逐渐流转。
云梯跨过壕沟，绕过拒马，被推到距离城楼不足一丈的位置。
守城校尉无计可施，盯着眼前的云梯，如临大敌：
“弓箭手瞄准，其他人改用斧钺，想尽办法破坏、掀翻云梯。”
布置完这一切，他再次冷汗直下，踌躇地转向曹操：
“主公，云车已至……”
若敌军登上城楼，曹操就此遇险，他岂非成了加害主公的祸首？
曹操蹙眉盯着不远处的云梯，右手搭在剑柄上，迟迟不语。
见曹操对他的暗示无动于衷，守城校尉只得咬着牙，指挥守卫站在城墙的垛口前，做好对抗的准备。
在敌军气势如虹的喊杀声中，用来登城的马道附近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曹操猛然看向马道口，在城墙的尽头见到了那几个游侠的身影。
除了为首的一人抱着一个密封的小坛，其余几人，怀中各抱着一只硕大的陶瓮，每个陶瓮上面都有封盖。
“幸不辱命。”
那几个陶瓮似乎极沉，游侠们抬得吃力，一上楼，就小心地将陶瓮放下，只有为首的那人抱着小坛，径直走向顾至。
在曹操如炬的注视中，顾至接过最前方的那一只小坛，递给守城校尉。
守城校尉错愕地瞪大眼，并不敢接，只征询地看向曹操。
曹操用眼神示意他接过，询问顾至：
“此为何物，当如何使用？”
“此乃锻石。”
锻石，石灰也。
听闻灵帝时期的杨璇曾使用此物，在作战中迷了贼人的眼，以此获胜。距今亦不过十年的光景。
不需要顾至再做解释，曹操已领会了此物的用法。
他命令守城校尉做好准备，等敌军开始攀爬云梯，就将坛中的粉末洒下去。
“慢些洒，注意风向，莫要迷了自己的眼。”
守城校尉郑重地应下，抱着陶坛站在城垛边，两手收得极紧。
曹操将目光转向另外几个更加硕大的陶瓮：
“明远，这些又是何物？”

第110章 退敌
“此乃‘石漆’。”顾至接过其中一个陶瓮, 打开封盖。
不明液体在翁中晃荡，在火光下辨不清颜色。
“石漆？”
曹操面露疑色，将手伸入瓮中, 以食指沾了少许液体，在指腹间捻了两下。
触感粘稠，像是某种方膏。
顾至倾斜瓮身，将瓮中略显粘稠的液体倒在挨着城墙的云梯上。
“《汉书》记载，‘上郡高奴县, 有洧水，肥可燃[1]’，正是此物。”
石漆, 正是晋代人对石油的称谓。关于石油的记载, 最早大约可追溯到班固的《汉书》。
《汉书》中的洧水是并州上郡的河流, 与宛城的洧水不是同一条。
提起《汉书》, 曹操终于露出恍然之色。
班兰台的作品，他确实读过。对于《汉书》中的《地理志》，曹操印象颇深, 对这“肥可燃”的水上之物更是记忆深刻。
年轻的时候，曹操因为一些缘由, 在上郡待过数月, 特地寻过这“可燃”的洧水, 却始终未能找到。
他便以为这“可燃之水”与《大荒经》一样，大抵是不经之谈，又或者是洧水偶然出现的异象, 难以再见。没想到竟在今夜见到了它的真面目。
“明远从洧水取了这么几大瓮？”
这个问题刚问出口，就被曹操否决。
上郡距离南郡颇远，中间隔了司隶, 顾至这一路又没有携带大件的行囊，这些“可燃之水”绝不是他从上郡或者兖州带来的。
“只是偶然所得。”
这些石油，当然不是他从河上捞的，而是他从偶然开出的油井中打上来的。
说是偶然，其实也不尽然。
现代的河南油田，它的主要勘探区域在南阳盆地的附近，宛城区是主要的开采点。
因此，在曹军占领宛城后，顾至就动了寻找石油的念头。
他没有探测仪器，只能凭借过往的经验，在宛城附近随缘摸索。
在有意识的摸索下，再加上一点小小的运气，他从城外村民口中得到“黑水”“火井”之类的字眼。
想到燃气时常与石油共存，顾至根据村民的话，找到那口因为“怪异”而被废弃的火井，终于见到了漆黑的石油。
顾至所找到的石油是重质原油，杂质多，性粘稠，燃点较高，不易挥发，相对轻、中质原油而言较为安全。
但这安全也只是相对的，因此，顾至将它藏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废井之下，并没有带在身边。
因为竹简上关于“一周目”强制重启的记载，顾至不打算用这些原油做一些过于违背时代进度的事，只准备留着这些难得获取的资源，以备不时之需。
但让顾至没有想到的是，他还没想好这些原油的用处，今晚就正好派上了用场。
曹操见顾至闷声不吭地倾倒着石漆，也跟着取过一坛，沿着云梯挥洒浓稠的液体。
顾至怕他浪费，出言提醒：“不要倒在同一侧，慢些倾倒……”
敌军的攻城队正凭借云梯登城。因曹操这方倒了一些不明物下来，黑灯瞎火中辨认不出那些是什么东西，前方的人只能硬抗。
前方几个士兵踩着云梯，摸了摸沾在梯上的不明物，发觉触感黏腻湿滑，顿时大惊。
“他阿翁的，曹军竟然倒了秽物下来。”
后面的士兵听到此言，忍不住低下头，以免被持续泼洒的秽物弄到脸。
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唯有右侧的一人提出质疑：
“此物不臭，应当不是秽物。”
“你竟然还闻了？”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如此轻忽的态度，惹怒了后方的百人长。
“都在叨叨什么？不管曹军泼了什么下来，都给我用最快的速度登墙！就算是死，你们也得给我死在墙上！”
又担心士兵们胆怯、不听话，百人长随后加了一句，
“不要忘记你们的家人。”
云梯上的士兵不再说话，闭了嘴，继续登墙。
可当他们登上一丈高的位置，上方突然传来一道年轻而清越的男声。
“现在离开云梯，还来得及抽身。”
众人只当这是虚张声势、色厉内荏的侈言，并不理会。
直到一道火光从云梯顶部出现，越来越大，越来越长，他们才惊骇失色。
这些攻城士兵再顾不上其他，纷纷跳下云梯，任由百夫长与主帅在后方破口大骂。
重质石油粘度高，流动性差，燃烧速度较慢。
火势只蔓延了半个云梯，那些攀爬云梯的士兵恰好逃过一劫，在下方目瞪口呆地看着莫名“自燃”的攻城之械。
“怎会如此？云梯上可是涂了‘护木漆’，怎么会被曹军的火把点燃？”
“快，快救火！”
火势渐大，敌方不得不推倒云梯，试图扑灭火焰。
然而，那一汪火焰看着安静无声，却极为顽固，不仅无法扑灭，还散发着滚滚热气，让人望之生畏。
士兵们这才在云梯上看到了一些漆黑的液体，那些藏在火焰下的液体粘稠潮湿，正是他们先前误以为是“秽物”的存在。
“这是何物？”
想要扑火的士兵被火焰灼伤，身上的绛衣转瞬被火苗吞没，迫使他们不得不在地上打滚，扑灭身上的烈火。
“这些邪异的火光好似比寻常的火要热一些，只是稍稍沾上衣角，便会引火上身。”
敌方主帅盯着忽明忽暗、红中带蓝的火焰，脸上的表情也随之起伏不定。
“曹军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人能扑灭云梯上面的火，也没有人能阻拦云梯上的火势。
“取水来！”
淯水河道就在宛城的不远处。士兵们拿了烧饭的锅灶，取了些水，泼在云梯上，可他们始终无法泼灭木车上的熊熊火光。
有些许漆黑的粘稠之物浮在水上，绵延的火焰像是盛开在水面上的异色花朵，绽放着红与蓝的光泽，在夜空下忽明忽暗地闪烁。
“见鬼！”
敌方主帅咬牙怒叱。眼见云梯已被邪异的火光整个吞没，他再是不甘，也只得咽下那一口鲜血。
“撤！”
他们今夜攻城的决胜要素，一是出其不备，二是借助这座由工匠精心打造的云梯。
如今云梯被焚，曹操这方又有了防备，他们今夜的偷袭，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那漆黑的淖泥究竟是何物，竟无法扑灭。”
比起今夜的无功而返，曹军这无法被水浇灭，色泽诡异的怪火更让主帅在意，甚至蔓开无法遏制的恐惧。
其他士兵的心思多半与他相同，今天被他带出来的攻城大军，无一人死亡，可乌沉沉的颓败之意盘桓在整只军队的上方，像是永远不会挪开的阴云。
所有人都因为那道怪火而惊骇、惶悚，甚至有人代入了神鬼之道，害怕自己遭受天谴或是诅咒。
主帅沉默许久，忽然拔刀砍向一侧。
锋锐的刀刃砍在树皮上，留下一道深而窄的痕迹。
士兵们停下脚步，鸦雀无声。
“天子如今被曹贼挟持——主上蒙尘，尔等只因曹贼的少许手段，就胆怯了？”
士兵们无一人言语。
主帅拔出卷刃的刀，将刀具弃置在地。
“臣事君以忠[2]，你我自当为了天子，肝脑涂地！”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划破食指，将血抹在唇上，
“事败事小，万不可为此丧了士气。杨将军、韩将军的援兵过几日就能抵达南阳。还请诸君，勿忘昔日之言。”
士兵们见到他歃血的举措，纷纷单膝伏地。
“兴兵救驾，誓无二志。”
宛城，城楼上方，贾诩望着远去的军队，状若不经意地开口：
“那位主帅，似是张杨。”
曹操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贾诩口中的“张扬”不是形容词，而是人名。
“张杨？”
听到略有几分熟悉的名字，在一旁神游的顾至随之转过目光。
张杨，并州人，多次给吕布提供帮助的小伙伴。
不管在史书中，还是在原著里，张杨都参与了救援皇帝、保护刘协的行动。
在顾至心中，他大致粗糙地与杨奉、韩暹、董承等人归为一类。
想到刘协与杨奉等人，顾至忽然蹙眉，一丝违和感涌上心头。
这个世界董卓死得很快，刘协早早地就逃离了长安，不需要张杨他们奉迎天子东归。
张杨他们，为了什么而来？
若隐若现的线索在脑中勾连成线，顾至忽然抬眼，看向曹操：
“今夜并非偶然，只怕还有‘援军’。”
曹操刚松快些许的心再度一沉。
站在顾至右手侧的郭嘉同样神色凝重：“我方大军就驻扎在林中，宛城这么大的动静，为何大军迟迟未至？”
空气骤然变得沉凝。那些焚烧云梯、早已散掉的热气，像是在此刻重新聚集，顺着城墙蜿蜒而上，将众人团团包围。
贾诩笃定道：“只怕城外驻军自顾不暇。”
这句话点亮了顾至心中最后一根引线，他蓦地看向北侧的密林：
“莫非‘援军’已至。”
不论曹操心中如何担忧，在这么一个混乱的黑夜，在城中守卫相对不足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打开城门，派遣骑兵出去打探究竟。
一切的一切，只有等明日天亮了之后才能安排。
“先去审问那些在城中作乱的人。”
曹操如此说道，压下诸多念头，明确了今晚要做的事，
“明远这些‘石漆’，还有几瓮？”
掩着哈欠的手一顿，顾至头也不回地答道：
“就只剩下这些。”
曹操粗略地扫了一眼。五个大瓮，看起来不少，实际上并不算多。
他略有几分不如意，却也知道此物可遇不可求：
“今日辛苦诸位。趁着敌军撤离的间隙，所有人轮流歇息一番，勿忘警戒。”
曹操望着顾至的背影，原想问他为何“提醒”敌方小兵离开云梯，但终究什么也没问。

第111章 思念
顾至早已留意到曹操的欲言又止。然而曹操不问, 他也不会主动搭茬，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察觉。
他与郭嘉返回住所。等确认了曹昂的安危，顾至回到卧房, 衣带未解，一头倒在榻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梦中，他朦朦胧胧地睁眼，荀彧似乎站在他的床头, 低声轻叹：
“阿漻当顾着自己一些，莫要着了凉。”
“文若怎么在此？”顾至搓着沉重的眼，想要将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却始终被昏暗的光线阻隔。
荀彧坐在榻边, 拾起那条被丢到一边的衾被。他一点一点捋平被子上的皱痕, 仔细地盖在顾至的身上。
“因为心中惦记着阿漻, 便来了。”
顾至蓦地睁大眼。
夜色已深，不知从哪投来暗昧的月光，落在眼前之人的眉眼上, 仿佛染上了几分落寞。
“怎么去了这般久？”
一向能言舌辩的顾至，罕见地磕巴道：“遇上了些许意外……”
仔细一算, 大军离开豫州竟已超过半年, 不算路上耽搁的时间, 光是攻占南阳、稳定局势，他们就耗费了足足七个月。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与文若，究竟相隔了多少年？
昏沉的大脑无法思考，顾至听着耳边的叹息, 不禁心忙意乱：
“明日就能班师回返——”
话语骤然停下，荀彧面带忧虑地望着他，不轻不重地反问：
“明日，真的可以吗？”
顾至想起今晚的变故，一时哑口。
叹息之声更甚。
“阿漻迟迟不归，是不是变心了？”
仿佛被踩到了足尖，顾至蓦地坐起。
“自然不是，”他急切道，“郭奉孝可以证明。”
没等顾至想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要郭嘉证明，眼前之人已俯身向前，揽住他的肩。
“那便请阿漻——证明给我看。”
衣带如发丝般散落，在指尖晃荡不休。
炙热的体温贴近身侧，还未完全靠近，顾至就被一阵哭声吵醒。
“……”
顾至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黑如锅底的天，身边的床榻冰冰凉凉的，哪有什么人。
一旁，薄而短的衾被随意地落着，没人来过，也没人替他盖上。
顾至坐起身，脸色变得比锅底更黑，携着满身的燥火与杀气，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郭嘉正靠在长廊下，一边握着酒杯，一边观赏着院子外的闹剧。
见顾至出来，郭嘉打了声招呼，主动为自己解释：
“酒杯中装着的是水。”
做完解释，郭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顾至神色不对，不由蹙眉，捧着酒杯向前：
“你怎么了？”
“……”
顾至总不能将梦境的内容说给郭嘉听，他望着院中的乱象，忍耐着询问，
“发生了何事？”
郭嘉没再多问，转向院外：“城内那些世家习惯了横行霸道、鱼肉乡里，见主公不好瞒哄，就暗中联系张杨、韩暹，以主公‘挟持天子’的名义劝他们出兵，意图来个里应外合……”
挟持天子？
顾至神色间染上了几丝微妙。
要是曹操身边的人没有泄露消息，那么，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还真的猜对了。
——假如“奉天子以令不臣”也算挟持的话。
多年相处，郭嘉哪能看不出顾至的腹诽，当即一笑：
“他们确实是‘猜’的。因为天子下落不明，又见张杨、韩暹等人接连寻找天子，便想挑动是非，借刀杀人。”
至于“歪打正着，捅破刘协的真正去向”，那只是个巧合。
“可审问过了？”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郭嘉不确定地往顾至的所在瞄了一眼，旋即，错愕地瞠目：
“你不会真的……和掌刑的酷吏学过一手吧？”
难道顾至曾经在他面前施展过的“正骨术”，真的是刑罚手段？
没有得到顾至的回复，但郭嘉已有了答案：
“惹了你，还真是倒霉。”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些作乱者是怎么招惹顾至的。
也许，是因为耽搁了回返的行程？
目送顾至远去的背影，郭嘉收起了盛水的酒杯，晃晃悠悠地往屋内走。
“鱼水之思，人之常情。”
哼着不知名的歌，房间的大门被缓缓关上。
……
宛城作为南阳郡的治所，衙署宽阔而宏伟。
曹操在前堂坐了一夜，熬得眼眶青黑。
在亲信与谋臣轮流休息的时候，只有他这个主公睁着铜铃大的眼，处置叛徒，平定动乱，审问细作。
那些往日里恣意兼并土地、以权谋私的豪强，借着盐铁经营，暗中兴起战火。
往日里眼高于顶，从不俯瞰苦难一眼的他们，现今一个个落了网，倒也跟个普通人一样，知道挥洒眼泪，表达自己的畏怯。
曹操收起面上的讥讽，看向长子曹昂：
“豪族之祸，你可见着了？”
一夜没睡，曹昂即使年轻力盛，此时也难掩疲惫：
“世祖昔日颁布‘度田令’，大抵如此。”
当初汉光武帝刘秀为了遏制豪强的势力，用“度田令”打击世家。
只可惜……度田令并没有真正地接触世家大族的隐患。
“南阳，毕竟是世祖起家之处。”
曹操如此说道，平静的话语竟有些意外深长。
早在一百多年前，光武帝刘秀还在世的时候，“颍川可问，南阳不可问[1]”这个事实几乎人尽皆知。
即使这一百多年来，南阳世家在政治斗争中失势，又被党锢之祸牵连，可南阳豪族的盘根错节，就像水面下鱼群，即使打捞再多次，也难以肃清。
“宜徐徐图之。”
曹操正想去堂屋隔壁的卧房歇一会儿，忽然听到侍从的汇报，说顾至正在门外等候，想要见他一面。
“这可是稀客。”
曹操不由打起精神，说了句玩笑话。见曹昂倦意深重，他难得对长子生出几分愧疚，
“子脩先去睡吧。”
即使得了父亲的体谅，曹昂也没有就此离开。
“心中的事还未落定，哪怕躺在榻上也睡不着，不如与阿父一起。”
曹操不知曹昂为何留下，只当他因为今晚的变故而忧虑难解。
他不再多言，让人将顾至请进屋。
顾至一进入堂中，就察觉两道视线从上首传来。
他看向偏左的那一侧，正对上曹昂蕴藏关切的目光。
“大公子今夜遇了刺？”
曹操原本正笑着，听闻此言，笑容微敛：
“明远从何而知？”
“猜的。”
顾至确实是猜的。
曹昂作为“宛城之战”事件的受害者，按照剧情惯性，在特定的情况下，他应当会和孙坚一样，遇见一些类似剧情杀的“意外”。
旁人看不出曹操是什么想法，只能听见他半真半假的叹气声：
“孤时常觉得——某些时候，明远与奉孝一样，玄乎得很。”
“……主公谬赞。”
顾至觉得，他和郭嘉那种开过光的神嘴还是有区别的。
“明远半夜来找孤，所为何事？”
曹操单刀直入，顾至便也抛开杂念，郑重回答。
“在下略通审讯的技巧，特来等候主公的‘不时之需’。”
这话一出，不仅曹操看向窗外，反复确认明月有没有被蟾蜍所食，就连一旁的曹昂也现出几分诧异之色。
从来不会主动给自己找事做的顾至，今天怎么会一反常态，连觉也不睡，急着为他这个主公分忧？
曹操委婉道：“可是有难处？”
像是想到了什么糟糕的事，顾至的面色愈加凝重：
“只是归心似箭，并无别的理由。”
不等曹操长舒一口气，顾至又问：
“何时发兵，攻打敌军？”
刚吐出的一口气，又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口。
曹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在对敌作战上，顾至竟会比他还要积极。
哪怕熬了大半夜，曹操已经很想睡了，顾至却仍抓着他不放，非要与他商讨攻敌的计策。
曹操听得脑瓜生疼，不得不出言征询：
“明远，夜已深，不如明日再谈？”
坐在他对面的顾至神采奕奕，神色凝肃：
“主公，兵贵神速。”
“……”
一宿之后，曹操几近吐魂，刚回到卧房就倒头大睡，连足衣也来不及脱。
曹操原本以为，顾至昨日的踊跃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就会消散。
他怎么也没想到，顾至不仅效率极高地替他审讯了逆贼，还在对敌作战中一马当先，率领骑兵突围，几乎重现了温县之景。
与往日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直到归返豫州的半途，曹操仍不断地回想着这件事，犹在梦中。
当曹操进入汝南郡的地界，收到荀攸的密信，他终于回过神，惊出一身冷汗。
信中写道，天子刘协亲自出城等候，要“迎接曹孟德与凯旋之师”。
他何德何能，让天子亲自相迎？
曹操的异常引来几个谋臣的关注。
回程的顾至没有再坐车，而是驾着马，跟在曹昂左右。
见曹操神色不对，他担心又出了什么变故，关切地询问：
“主公，莫非有什么变故？”
接收到顾至的“关怀”，曹操心中熨帖不已。
可当着众多士兵的面，他不好说明原委，只能让大军继续步行，自己带着顾至、曹昂轻装简行，疾速赶往谯县。
在距离谯县半里的方位，曹操远远看到鹤立的天子与云集的属臣，立即放缓马速。
等到临近之处，曹操带着所有人下马，朝天子行礼。
在曹操行大礼之前，刘协托住他的臂膀，亲近地与他交谈。
顾至在人群中寻找荀彧的身影，只一眼，就在前排寻到最是耀眼夺目的那人。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荀彧，胸中似有一道奇异的丝线在缓慢增长。
荀彧亦专注地凝望着他。顾至正沉浸在那浩如深海的漩涡中，冷不丁的，耳旁捕捉到一句不太美妙的话。
“听闻此次作战，顾卿居功甚伟。没想到顾卿年岁不大，本事倒是了得……”
刘协的夸赞之语像是一把涂了毒的刀，硬生生地把他从重逢的喜悦中剜出。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顾至立时踉跄了一步，缓缓倒在马的身上。

第112章 重逢
战马受了惊, 试图往旁侧躲。
一只手落在它的颈侧，迫使它硬生生地停下，僵直在原地。
顾至倚着马身, 脸色发白，似模似样地咳了两声：
“臣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他这一倒，倒得格外迅速，把刘协没说完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刘协只觉得憋得慌, 那句“文武兼备、有剽姚之勇”的夸赞硬邦邦地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夸不出来。
那个“勇武”、“剽姚”的人，此刻正“虚弱”地靠着马, 随意地捂着胸口, 目光飘渺, 不知是疲惫还是走神。
这一番表演, 真中带着假，假中带着真，看不真切。
大军凯旋而归, 他慰劳还来不及，岂会怪罪？
刘协的笑意浅淡了些许, 露出几分关切之色。
“卿身子不适, 如何能怪罪？只不知卿……究竟何处不适？”
顾至还未开展更深层次的表演, 身旁的曹操已长叹了口气。
曹操示意身旁的随从扶住他，自己则面向皇帝，躬身请罪。
“是臣之错, 明知顾军师身子不适，还硬逼着他随臣一同赶路，以致旧疾复发……恳请陛下允准, 为顾军师招请医工。”
刘协见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模样，心中转过许多念头。
不管今天这事，是不是曹操与顾至提前商量好，用来应付他的手段，他都不能追究。
一旦追究，便落了下乘。
“曹司空说的是，那顾卿便托付给曹司空了。”
说完，刘协走到顾至身旁，轻拍他的肩，以示亲厚。
“身子要紧，莫要耽搁了病情。”
这一下，顾至忍耐着没有躲开，只垂着眼受恩：
“多谢陛下。”
通过刘协的一系列反应，顾至大约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无非是猜测他与曹操是不是串通好了，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顾至倒是无意帮曹操解围。只他不喜被人算计，更不喜欢被人当枪，刘协既然将算盘打到他的头上，就不要怪他“不识抬举”。
在被仆从扶着往城内走时，顾至悄悄往荀彧的所在瞄了一眼。
荀彧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只那双眼中似乎还糅合着一些隐忧。
等等……文若不会当真了吧？
顾至回忆着刚才的表演，确认自己演的并没有那么真实。而且这次他并没有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以荀彧的敏锐与洞察力，应当不会看错。
提起的心略微放下一些。顾至回想着重逢时的情景，几乎能够确定，就在不久前，荀彧眼中并没有这般忧虑的神色。
他断定荀彧的忧虑与刘协刚才的言行有关，给刘协又加了两笔帐。
视线随着移动而偏转，不经意地对上另一张相似而又不同的脸。
荀攸站在荀彧身侧。一贯碌碌寡合、不与人主动交结的他，此刻罕见地盯着顾至，神色平静中透着几分玄妙。
这样的神情，顾至从未在荀攸身上见过，哪怕当初荀攸误解了他的心意，也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顾至蹙着眉，一边往城内走，一边琢磨，总觉得荀攸方才的眼神与荀谌的极为相似，但又有着少许不同。
究竟是哪一处不同，他也说不上来。
经过大半里的路程，顾至被曹家的侍从带到谯县的一处医馆。
谯县是曹操的老家，坐馆的医工本就是曹操的人。在收到侍从的指示后，医工给他开了些补气解乏的药，就让他躺在内间的矮榻上休息。
做戏要做全套。
哪怕他演得再随意，再虚假，至少大体上不能出错，给人留下话柄。
毕竟，连掌控几州的曹操都不愿沾上藐视皇权的恶名，就算只是为了不给身边的人招惹麻烦，他也要稍稍收敛一些，至少在明面上，不能让刘协下不了台。
这么想着，顾至心中又隐隐生出几分烦意。
正躺在榻上煎鱼，内室的入口处忽然传来零落的脚步声。
顾至蓦然睁眼，笔直地坐起，看向那一处入口。
掀开布帘，迈步入内的并不是他所期待的那人，而是穿着甲胄，还未换上常服的曹操。
顾至“咚”的一声倒了回去。
即将出口的话语被这轻微的“咚”挡回，曹操眼角微跳，褪下皂履，举步入内。
“明远好似不愿见到孤？”
这句话在曹操口中是疑问句，但在顾至心中是陈述句。
“主公怎么来了？”
“孤让明远‘病发’，自然得过来‘慰问’。”
曹操在榻边的席上坐下，解下佩剑，放在膝上。
顾至目前没话与曹操说，笔直地躺在榻上，像是一条被带上岸，失去了水源的河鱼。
坐在茵席上的曹操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
顾至如今这番模样，怎么与初见时别无二致。
他就不明白了。在南阳郡的时候，顾至一反常态地踊跃，在战役结束后，还多次问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回豫州”。
怎么回到豫州后，反而打不起精神？
“今日之事，还要多谢明远。”
顾至本不想说话，怎奈曹操的这句感谢不像是客套。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导致今后的工作量剧增，顾至最终还是选择开口。
“我与主公一样，不过是顺势而为。”
他不想被刘协利用，成为出头的椽子，于是顺势装病。
曹操不方便与刘协撕破脸，就顺势借着他装病的这件事，把刘协的阳谋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他们各取所需，着实论不上谢。
“虽是如此，但孤到底承了情。”
说完这句，曹操话语一顿，几番迟疑之后，还是斟酌着字眼，与顾至商量，
“明远既有用兵之能，若是……”
早在宛城替曹操作战的时候，顾至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此刻，涌到嘴边的拒绝之语简直比洪水还丝滑。
“主公见谅，臣不能使剑，一使剑就头晕、眼花、胸口痛、高血压、癫痫，万病齐发……”
顾至硬邦邦地躺在榻上，仿佛报菜名一般报着病征，很多还是曹操从未听说过的词汇。
上回搪塞他，顾至还知道晃一晃身子，捂一捂胸口，增加一点可信度。
这回大约是相熟了，竟连演都不演，连语气都毫无起伏。
一时之间，曹操不知是无言，还是失望。
眼见顾至报完了病名，曹操面无表情地张口：
“明远还少说了一句。”
顾至盯着屋顶的目光一凝，转向曹操。
他学着顾至的语气，不疾不徐地补充，
“‘先前不过是强忍着。现下脱离生死危难，只觉得种种不适，都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顾至：“……”
好生耳熟，似乎大概可能，是他以前说过的话。
“主公明白就好。”
曹操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肺部隐隐发痛。
果然是“明白就好，离我远点”。
顾至所起的表字的含义，这八字真言，如今听来，简直振聋发聩。
“有才能却不愿使用，就如同身负利刃，却不愿携带佩剑，实乃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曹操神色肃穆，苦口婆心地劝导，
“何况，剑锋亦需要时时用砺石碫磨，方能保持锋芒……”
引经据典，取譬引喻。曹操说了许久，说得口干舌燥，说得词穷理尽，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定睛一看，顾至抱着衾被，合着眼，呼吸绵长，早已不知不觉地睡着。
挖空心思地想着规劝之语，却被当成催眠曲的曹操：“……”
他捂着额角凸起的青筋，缓缓起身。
纵然暗地生恼，他还是有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走到门边，还未触碰门帘，青色门帘就被人从外头掀开。
两道颀长而清雅的身影站在门外，一时之间，六目相对。
“主公。”荀攸率先开口，沉稳地颔首。
待回应了荀攸，与之寒暄了几句，曹操将目光转向另一人。
荀彧客气地与他见礼，一如既往。但出于某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曹操总觉得他有几分心不在焉。
“文若、公达是来探望明远的？他已睡着……这一路，确实疲惫了些。”
曹操关注着荀彧的神情，却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
回想着去年在雪中见到的那一幕，曹操终究有了猜测，
“孤还有事处理，明远便交托给文若了。”
等曹操离开，荀攸抱着肘，看着比他年轻几岁的叔父：
“我也走？”
“……”荀彧望着榻上熟睡的人，将声嗓压在口中，
“公达陪我坐一会儿。”
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到茵席前，并肩而坐，一同盯着榻上那人。
“似顾郎这般警惕心强的人，竟能在此处熟睡，人来人往而不知，想来的确是疲累至极。”
荀攸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不知想起了什么，他扫了身旁的荀彧一眼，咽下尚未开口的后半句话。
一时之间，室内静默无言，只有轻而缓的呼吸声。
视线平落在前方，逐渐与放空的思绪一同变得遥远。荀攸想起城外发生的事，心中一叹。
就连他这个与顾至并不算特别亲近的同侪，都能看出顾至那一下踉跄的虚假。
可他的小叔父，一向心细如发，贯微动密的荀司马，却因此乱了分寸，险些不管不顾地上前。
若非他及时制止……
荀攸估算着时刻，觉得自己这个“略坐一坐”，已经坐够了时间，遂敛衽起身。
“攸不便打扰，先行一步。”
随着荀攸的离开，房中变得更加安静。
荀彧一语不发，只坐在远处，凝望着榻上那人。
直到日影西沉，炉上的药香从屋外飘入，榻上之人若有所感地翻身，将衾被揎到一旁。
荀彧这才缓缓起身，走到榻边，为他重新盖上衾被。
衾被轻轻落下，榻上之人在同一时刻睁眼。

第113章 渴念
那双褐色的眼瞳映照着他的身影, 清醒通透，毫无困乏之意。
半俯着的上身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停在榻旁。
荀彧轻缓地询问：“阿漻醒着？”
“醒了有一会儿。”顾至率先移开目光。
最开始的时候, 因为不想听曹操的唠叨，又不想费力气找理由应付，顾至用上了最简单且最有效的办法——装睡。
等他终于将曹操熬走，这间药舍同时迎来了荀彧与荀攸这两位客人。
出于某种自己也难以形容的心思——大约是因为在宛城所做的那个梦，又或者是类似于“近乡情更怯”, 既渴望又退缩的矛盾想法——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只维持着最初的姿势, 扮演一个合格的装睡人。
或许是怕打扰到他, 荀攸与荀彧只略说了两句话, 就不再交谈。整个室内除了令人安心的淡香, 再无其他。
在仿佛时间暂停的寂静中，顾至逐渐被困倦吞噬，竟真的在那道熟悉而宁神的香气中睡着。
为了早点解决宛城的隐患, 他这几个月睡得着实少了一些。再加上今天赶了一路，应付了两个不想应付的人, 如今安心下来, 这一觉不仅睡得很快, 还睡得极沉。
他不知道荀攸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道呼吸声, 熟悉的清香愈加浓郁，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反复叠加，浓郁得令他昏眩。
可是荀彧始终坐在离他稍远的地方, 不曾靠近，也不曾有任何举动，如果不是熟悉的香味一直萦绕在身侧，他还以为荀彧早已离开。
这份停滞般的寂静，让顾至想起在宛城时做过的梦，莫名生出几分踌躇。
光是为了击败张杨、韩暹等人，平定宛城及周边的叛乱，他们就耗费了三个多月。
加上前期攻城，与路上折损的时间，他与荀彧已接近一年没有见面。
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局势与意外也不受他的控制……但，一想起出征前，在荀彧面前作出的允诺，顾至不免有几分发虚。
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烦躁地翻身。
当几乎陷入静止的荀彧终于起身，来到榻前，为他盖被子的那一瞬，顾至心中的所有迟疑都被一道更加强烈的情绪覆盖，迫使他睁开眼。
“文若莫非在生我的气？”
“为何这么想？”
“若非心中有气，为何远远坐着？”
荀彧先前选择的席位是挨着门的一处偏席，距离木榻最远，足有一丈的距离，几乎横跨了内室的两端。
然而，听了他的疑虑，荀彧只是哑然失笑。
似乎看出他隐匿的不安，荀彧抬起右手，一如过去那样，轻而温柔地摩挲着他的鬓角。
“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睡一会儿。”
坦直的话语，比细致的碰触更先一步地钻入心窝。
烦躁与忧虑一哄而散，化作炙热的蒸汽，攀上面颊。
他忽然伸手，学着梦境中的模样，一把勾住荀彧的后颈。
深棕色的眼瞳微微放大，里面盛着的倒影不断晃动，从清晰到冥蒙。
荀彧似乎在为他的行为感到惊讶。
在他骤然起身时，荀彧只愣了一瞬，便伸手托在他的脑后，避免他与床榻撞在一处。
“阿漻？”
带着疑问的呼唤被密切地堵住。
顾至咬着丝帛般软润的唇，在唇齿间品出了一分香气。
这道香气与荀彧身上的佩囊与衣熏不同，带着丁点果香与草药的苦涩。
他不由停下啃咬，正要询问“文若莫非身子不适”“今日饮了什么药”，身子忽然一沉，温热的掌心带着他重新落在榻上，随着上方法覆下的身影，将他堵在狭小的缝隙之间。
刚刚分开的唇再次失去自由，沉重的触感与呼吸将他包裹，竟有一种无处可逃的错觉。
即使落在唇上的吻并不粗暴，始终克制着力道，他仍然能从中感受到一分难以忍耐的渴念。
像是千辛万苦的隐忍，终于破开闸门，归入另一处洪流。
久违的异感抽走了他的气力。
揽着前方之人的手缓缓滑下，落在身侧，其中一只被炙热宽厚的手掌紧紧握住，分开指缝，无声扣紧。
果味与草药的气味在口中乱撞，恣意侵占，不期然地，顾至想起那个被打断的美梦，未被握住的右手无力地抬起，抓住近在咫尺的玉带。
抢夺着呼吸的唇瓣却在此刻分离，荀彧松开十指交握的手，为他整理微乱的发髻：
“此处不可。”
顾至这才想起现在所在的地点，顿时脸色一黑。
如若安抚一般，唇间相贴了片刻，荀彧揽着他的背，带着他起身。
“我们先回去。”
顾至平复心绪，抚平衣上的褶皱。
“走吧。”
刚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往边上一歪，将一半的重量压在荀彧的身上。
“差点忘了，我还在‘病’中。”
荀彧怕他摔倒，揽着他的肩，垂眸看他：“当真无事？”
捕捉到荀彧眼中星星点点的忧虑，顾至惊讶至极：“莫非文若没发现我在装病？”
“我只担心……”荀彧捉着他的手腕，把了许久的脉，方才舒展了眉眼，
“你的身子已康复，只近日有些疲累。”
顾至怕他翻动旧账，连忙问出自己刚才一直在意纠结的问题：
“文若莫非身子不适？为何口中会有药草的味道？”
“……”荀彧微顿，“秋日燥热，饮一些青茶降火。”
嗯？
不知想到了什么，顾至正想直起身，去看荀彧的神情，就被一只手按着，紧紧贴着他的颈间，动弹不得。
不等顾至挣扎，那只手已顺势放开。
再看荀彧的神色，也早已恢复如常，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阿漻这般行走，怕是会觉得不适，不若我背你离开。”
顾至差点被口水呛了一记，蓦然看向荀彧，反复确认，发现他并不是在玩笑。
若在其他时刻，顾至早已应下，可要让荀彧背着他走过一整条街，让城内所有的人都看到这一幕……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还……还是算了。”顾至直起身，清了清嗓，
“‘因为用了药而好转了许多’，这也在常理之中，我自己走回去便是。”
话虽这么说，顾至心中却有一种古怪的失落感。
他打消了这个奇怪的念头，在药垆领了医工提前备好的药，与荀彧一同离开药舍。
当他们即将抵达住处的时候，对面的巷口走来两个熟悉的人影。前方的那人加快脚步，赶到顾至身边。
“听说我错过了一场好戏？”
郭嘉已换了一身常服，戴着一条崭新的青帻，目光在顾至与荀彧之间来回挪移，像是现代最灵敏的探照灯，捕捉着每一处细小的异动，
“你们在药舍，未免也待的太久了些……”
“前段时间太过疲累，不慎在药舍睡着。”
顾至面不改色地解释，没有丝毫妨碍。不管怎么说，他的这句话也不算完全撒谎，因此解释得格外顺畅。
稍微离得远一些的戏志才亦在此刻走近，关心询问：
“可觉得不适？”
“并无。”顾至转而道，“阿兄与奉孝怎么在此处？”
“我来寻你，正巧遇上郭奉孝。”
郭嘉闻言，不由扬眉：“我也来寻明远。”
屋内的炳烛听到声响，为几人打开院门。
“先进屋坐坐。”察觉到其他方向传来的视线，顾至不想留在外头被人围观，于是顺势提议。
众人进入院落，郭嘉靠到顾至身侧，啧啧称奇：
“你确实也是这里的主人，由你开口相邀，没有任何问题。”
打趣的话刚刚落下，郭嘉忽然感到左边肩膀一沉，仿佛有一只铁锤压在他的肩上，让他举步维艰。
不用想，郭嘉都知道对他落下铁掌的是哪一个人。
他不由僵着背，在心中暗道失策。
在南阳郡的这一年里，他无拘无束地胡诌惯了，竟忘了这里是豫州，有一个不可招惹的大舅兄存在。
“咦，我这个嘴刚刚怎么自己说话了，莫非我在梦中？”
戏志才按着他的肩，眉眼沉冷：“听闻主公‘好梦中杀人’，你可与他一会。”
“……志才兄，你我一年未见，应当更友善一些。”
“我也想友善，怎奈某人的嘴并不想让我友善。”
……
顾至听着耳旁的口角之争，只觉得这一幕既熟悉，又有几分怀念。
炳烛已备好丰盛的接风宴，因着郭嘉与戏志才的到来，他从后堂多搬了两块桌案，摆在前堂的两侧。
不多时，院门响起敲门声。
来的是荀攸，他见郭嘉与戏志才也在，只稍稍一怔，便收了面上的惊讶，抬步进入堂中。
顾至倒是没想到一向离群而居的荀攸会主动登门，不由多看了两眼。
荀彧低声解释：“公达往日忙于公事，时常忘了饮食之事，我便让他每日饭点到我这儿……”
似乎想到了什么，荀彧又补充了一句，
“他虽比我们年长，但论辈分，当是我们的子侄。”
顾至原本并没有多想，直到听到这句解释，他才后知后觉地回神。
像是出于某种直觉，又像是出于某种本能，顾至蓦地看向郭嘉。
郭嘉正提着青铜酒壶，准备斟酒，壶口的酒液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安然就坐，两耳却仿佛不经意地竖起，在打探两旁的动静。
“……”他就知道。
“这次南阳之行，倒是有一件趣事，正与奉孝有关。”
顾至刻意压低声音，甚是神秘地与荀彧耳语。
他还未说完“趣事”，就听边上传来一声轻咳。

第114章 五人论事
见顾至停下耳语, 将视线投向他的所在，郭嘉再次清了清嗓，煞有其事地开口：
“听闻明日, 陛下与主公会宴请群臣，庆贺大军平定叛乱。”
听到刘协和“平定叛乱”这几个字放在一块，顾至忍不住生出少许微妙的感觉。
虽然按照彼此的立场，张杨、韩暹对曹操来说确实属于叛军，但以张杨、韩暹在原著中保护刘协的立场来看, 至少，在刘协那，这些“奉迎帝王东归”的势力怎么也称不上是逆贼。
微妙的感觉只持续了片刻, 就被顾至抛到脑后。
这些弯弯绕绕, 是帝王与政治家们的权力游戏, 与他无关。
“我还在‘病’中, 明日的晚宴，自然得缺席。”
郭嘉原本只是随意转移焦点，没想到竟被顾至的回答勾出了几分好奇。
“此等大事, 明远一向不会错过，怎么这次……”
用词再委婉, 也掩饰不住“你怎么能不去吃席”的惊诧。
作为与郭嘉同行一路, 寻遍南阳小吃的发烧级“吃友”, 顾至与郭嘉加深了关于吃的友谊。然而这次，他不想为了一顿饭去应对刘协，也不能向郭嘉透露他对刘协的反感。
好在, 郭嘉对城外发生的事略有听闻，见顾至没有解释的意愿，不再多问。
“许久没吃到炳烛做的饭菜, 如今嗅到香味，便已垂涎三尺，恨不得吞下三大碗。”
袅袅菜香中，荀彧往郭嘉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早猜到顾至提起郭嘉的用意，对所谓的“趣事”本没有太大的兴趣。但郭嘉几次三番地另起话题，倒让他感到了几分探究之心。
等菜肴上齐，五人中的四人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余下的郭嘉独自一人也无甚好说，这顿饭用得格外安静。
在酒足饭饱，撤下桌案后，郭嘉饮着清酒，忽然谈起另一件“趣事”。
“数月前，北海相孔融弃了吕布，来豫州投奔主公。因着主公领兵前往南阳，迟迟未归，他与门客在谯县住下……此乃前因。”
郭嘉说的趣事，目前听起来并不有趣。
然而孔融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再结合目前的剧情点，顾至隐隐猜到郭嘉口中的趣事指的是什么。
“听闻孔融此次来投，不仅带来了孔氏族人、门客以及北海的部分官员，还带来了一位好友。”
顾至在心中暗道“果然”。他对孔融印象最深的，除了几个典故，就是孔融与某位喷子好友的商业互吹。
一个吹对方为“仲尼不死”，一个吹对方为“颜回复生”，就差直说对方的才德堪比圣人。
孔融还给这位喷子好友写了一篇推荐的小作文，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引得曹操无比期待……最后带着期待被喷了个狗血淋头。
“孔北海的这位好友据说是个奇异之才……行事也颇为奇异。”
说到这，郭嘉露出意味不明的笑，看向对面的荀攸与戏志才，
“公达与志才在豫州坐镇，应当对这位异才的行事有所耳闻才是。”
戏志才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个色度，而对无关紧要的人并不会投注太多心神的荀攸，也现出几分不同寻常的神色。
荀彧疑道：“那位异才，姓甚名谁？”
“那人叫做祢衡，平原郡人。”
郭嘉这一系列丝滑的情报引来顾至的注目。
“你才回来半日，就都打探清楚了？”
他和郭嘉是一起回到谯县的，甚至他的马队比郭嘉的车队更快抵达城外。
怎么他就睡了小半日的功夫，郭嘉就把城里的八卦都打探清楚了？
“这是自然。”郭嘉笑道，“毕竟此人，如今在谯县已名声大噪。”
说着，郭嘉将祢衡的著名实际讲述了一遍，包括但不局限于喷曹操，喷吕布，喷袁绍，喷公孙瓒……喷他见过的所有人。
除了他的好友孔融，没有一个人能幸免于难。
这事倒在顾至的意料之内，不过，既然所有被他见过的人都被喷过……
“阿兄与公达，莫非也……？”
“此人傲慢悖谬，无需多理。”
虽然在提到祢衡的一瞬间，戏志才看上去心情不佳，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以顾至对戏志才的了解，他这话纯然发自真心，是真的觉得不需要理会祢衡这样的人。
——至于被惹恼了，要不要暗中使绊子教训对方，这一点另外计算。
郭嘉端着酒杯，看似隐蔽，实则光明正大地挪到顾至身边：
“明远可想知道更详细的内情？”
更详细的内情，无非就是祢衡怎么骂人。
能直白地骂出“死公”这两个字，那些话多半难以入耳。这些“内情”如果发到现代网络上，一定会变成无数个星星和框框，或者直接被审核删评，喜提封禁套餐。
“那倒罢了，我不想知道。”
顾至看过《三国演义》中关于祢衡骂人的夸张描写，大约能猜到祢衡会说什么。
祢衡此人虽然奇特，但对顾至而言到底是不相干的人。
他原本不想对这件事发表意见，然而，一道灵感从脑中疾闪而过，顾至顿时转了话锋，以极其严肃郑重的语气提议。
“如此‘奇异之才’，合该进献给天子，为天子解乏。”
听到这话，不仅郭嘉险些被口中的酒水呛到，就连对面两人也投来格外沉默的目光。
“明远，你这……”怎似与天子有仇？
郭嘉咽下后半句话，把原本略有些敏感的话题转向了玩笑，
“我还以为——以明远的性格，会将此人‘进献’给主公。”
荀攸无言地看着顾至、郭嘉二人，又看向静坐在一侧，丝毫不予制止的荀彧，以及若有所思，仿佛真的在考虑可行性的戏志才，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天子与主公何其苦哉，遇上了他们这样的股肱之臣。
为了避免天子与主公受难，荀攸难得主动出声，另起了一个新的话题。
“先时，公孙度向公孙瓒俯首，后又叛离，与袁绍结盟，共同逼迫公孙瓒。”
在曹操出征南阳的这一年里，北方同样打得冒火。
吕布与公孙瓒两人早早联手，共同夹击袁绍。眼见袁绍独木难支，不得不向曹操求援，曹操听从顾至的谏言，向贾诩问计，采纳了贾诩“假扮流亡之士，敲开幽州门户”计策，暂时缓解了危机。
这个计策，与吕蒙的白衣渡江略有一些相似，但又有着极大的不同。
袁绍不仅借此缓解了危机，还顺利地与辽东的公孙度结盟，反过来夹击公孙瓒。
郭嘉刚从南阳回返，倒是还未打探最新的战局。如今听荀攸说起北方之事，他了然而笃定地断言：
“青州黄巾本就猖獗，吕布未能安定青州，又多次征伐，而今青州内乱四起，又被袁绍咄咄相逼，怕是难以久存。”
吕布手下的并州军极为悍勇，更有高顺这样的将才，替他南征北战。
只可惜，吕布手下空有将才，却几乎没有能治理郡县、安稳后方的文官。只有一个陈宫勉强得用，却分身乏术。
青州局势本就复杂，又有管承这样的海寇首领恣意作乱，专门趁着吕布出去征战的时候在背地里搞事。被吕布重用的孔融并没有守城之能，名望虽高，却压不住青州的豪族，甚至连地方财政都无法维持。
在被青州兵与地方豪族联合搞事之后，孔融恼了，弃了北海国，跑来投奔曹操。
“这对主公而言，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听着郭嘉的慨叹，顾至亦有几分感慨。
曹操拿下南阳后，他成了唯一一个横跨四州，占领了四个富庶之地的诸侯。
即使曹操在徐州、荆州只拿下一两个郡，并非完全占领，但在战略上仍然意义非凡。
这么迅猛的扩张速度本来应该引起周边其他诸侯的重视。
然而，张杨、韩暹兵败；袁绍正与公孙瓒、吕布打得水深火热；益州刘焉暴毙，其子刘璋忙着稳定内部、对付汉中的张鲁，根本没空理会益州以外的事；
刘表固守一方，尽管对曹操极为忌惮，但因为谨慎的性格与荆州豪强的桎梏，只小规模地往南阳派了几回兵，就不了了之。
原本对曹操忌惮最深，准备联合张绣对抗曹操的孙坚早早暴毙，他的长子孙策尽管少年英武，但因为孙氏内部的分歧，与对家人的顾虑，他将主要势力从“三江”之郡转移到江东，专心与杀父仇人——刘表与逃到刘繇处的笮融硬磕。
“如今，即使其他州牧知晓天子就在豫州，怕也无力出兵。”
曹操终究是这本小说世界中的主角，占据了天时地利。哪怕扩张速度过快，根基不太稳，因此出现了多次叛乱，但都有惊无险地渡过。
这等“好运”，让顾至对“能否改变未来”这件事，生出了几分不确定。
如果继续按照这个进度推动，曹操比原著更早地成为北方霸主，获得说一不二的权力，他会不会提前“称公”，甚至……更早地逼刘协退位？
始终难以挥退的焦灼感再次升起，顾至甚至产生一种冲动，想要遏制曹操扩张的步伐，或者借助刘协之力，通过权衡的角度限制曹操的权势。
但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就被他果断排除。
刘协并非善茬，若与刘协联合，增益其势，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份难以排解的焦灼，一直持续到晚宴之后。
当杯盘尽撤，其他人离开住宅，黑夜逐渐降临，顾至仍惦记着这无解的答案，不禁蹙起眉。
直到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摩挲着眉间的皱痕，他才骤然回神。

第115章 “多想无益。”
“多想无益。”
荀彧总能知晓他的心意, 指腹的温度从眉心转到耳后。
“明远劳累了数月，当早些歇息。”
刚刚燃起的烛光映照着两人的轮廓，顾至没有说话, 只是抓着荀彧的手，将他贴在颊侧。
这番举措与冥暗的目光引得荀彧指尖微颤。
他上前一步，将眼前之人按在怀中。
“今日不能再闹了。”
荀彧抚着顾至的肩背，神色凝然，
“那一日, 未曾留意时刻，不慎……到天亮，让你一夜未眠, 托着疲累的身躯随军赶路……”
没想到过了这般久, 荀彧还在为了这件事而自责, 顾至不由无奈。
“那一日坐车, 我在车上休憩，并不疲累。”
“即便如此……”
“我现下困了，可否在文若家中留宿一晚？”
似乎早知道他有此一问, 荀彧回复道：
“我已让人备好客房。”
客房？
顾至蓦然抬头，退开几分：“为何不能睡主卧？”
荀彧补充了后续之言：“我已让人备好客房——我睡客房, 明远睡主卧。”
这和之前他想的有什么区别？
顾至正要表达不愿, 却撞进荀彧含着几分玩笑又带着几分认真的双瞳, 呼吸一滞。
“今日我真的不会胡闹。”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分别这么久……”
荀彧再次叹了一声，在他额上烙上一吻：“你的身子刚刚好转，莫要急一时之急, 总归，我们……”
最后几个字，几近低不可闻。
顾至不自在地清咳了两声, 在荀彧唇上啄了一口：“那，明日见。”
“好。”
……
兴平三年，春，曹操终于将天子的存在昭告天下。
起先，因为种种顾虑，曹操在顺利地奉迎天子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昭告天下，而是以刘协的安危为理由，规劝天子，让他居住在豫州的治所谯县，并派遣重兵保护。
对于目前的刘协来说，曹操与他是利益共同体，他当然不会在这种事上妨碍曹操。等刘协欣然应允，曹操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南阳，安定周边。
待到所有领地内的经济与军事都步入正轨，曹操以天子的名义，将许昌设为都城，改元建安，同时重铸钱币，恢复市肆。
他还在谋士们的提议下，重设太学与地方学院、精舍，力图像《孟子》中写的那般，用“庠序之教”，传递“忠君、孝悌之义”。
“如今纲纪废弛，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臣斗胆，欲向陛下举荐有识之臣……”
在稳定内外条件后，曹操开始罗列朝中的官职，想办法塞入自己的班底。
为了避免触怒天子，他并未做得太过火，只挑了一些紧要的部位，以请示的名义上表，让天子过目。
剩下的未被填充的官职，由刘协自行定夺。可刘协如今身边又能有几个得用的人？赵谦、赵温、马日磾等重臣，要么被董卓残害，要么为了送他逃离乱局而牺牲。还有一部分朝臣，或被郭汜扣留，或不知所踪。
“杨彪、钟繇、韩融、梁绍，亦可用之。”
最终，刘协勉强挑了几人，予以任命。
曹操帐下的谋士、武将亦做了官职上的变动。
荀彧任侍中，守尚书令；荀攸任汝南太守，参军事；郭嘉任司空军祭酒；程昱任济阴太守，都督兖州……
顾至则任谏议大夫，比八百石，兼议军事。
得知这个从天上砸下来的新任命，顾至不由一叹。
谏议大夫，在西汉的时候叫谏大夫，主掌谏言，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告告状，评议朝廷政事的言官。
曹操应该是根据他的要求，特地找了这么一个符合他“钱多事少”工作理念的岗位，而且还煞费苦心地把六百石的工资恢复成汉武帝时期的比八百石。
明面上看，他似乎应该高高兴兴地接受这个岗位，提前进入一边叨嗑一边领工资的退休生活。
然而，这个工作虽然看起来像是为他量身定做，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谏议大夫是皇帝身边的言官，谏言直接精准对接皇帝本人，也就是说，他若成了谏议大夫，今后会经常见到刘协。
经常见到刘协，这是什么可怕的故事。
顾至想不明白曹操为什么热衷于把他往刘协的面前塞。上回是“闲着无聊可以陪天子下棋”，这回又是直面天子的谏官。
“任谏议大夫之职的官员，通常都是名儒与刚直之士，臣或许难担其任。”
在众人百忙的间隙，顾至找到曹操，委婉推拒。
曹操的神色很是意味深长：“明远实乃刚直之士。”
顾至实在不知道自己刚直在哪，大约是他曾经的我行我素，给了曹操一种近乎菌子吃多了的错觉。
“明远不必担忧，谏议大夫仅在谏议之时才需面见天子，并非时时见面。”
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曹操意有所指地劝解，
“何况，谏议大夫不止你一人。另一个谏议大夫的直谏之言已经足够天子应对，明远耐心等候便是。”
另一个谏议大夫？
望着曹操“孤知道你一定懂”的眼神，顾至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在郭嘉面前说过的戏言，不由露出古怪之色：
“祢衡？”
曹操端着陶碗饮了一口井水，将旁边的一卷竹简递给顾至。
顾至打开一看，略过竹简上端正而遒劲的字迹，径直看向落款。
落款是孔融。
隐隐的预感终于成了真，顾至查看竹简上的文字，一眼扫到“平原祢衡……淑质贞亮，英才卓跞[1]”，果然是《荐祢衡表》。
“既然祢衡‘目所一见，辄诵于口[1]’，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本领，正适合担任谏议大夫一职，为陛下效劳。任职诏书已送到祢衡的住所，且被接下，大约过两日，他便能出现在天子身侧。”
想来定是郭嘉把他当日的随口之言说给了曹操听，而曹操竟然行动力十足，真的将祢衡塞到刘协身旁。
“可我听闻祢衡此人并无出仕之心，还对主公出言不逊……”
怪了，祢衡不是看不上曹操吗？或者说，除了孔融与杨修，祢衡几乎看不上任何人，怎么会答应曹操的任职？
“召祢衡入朝为官的是天子，与孤何干？”
曹操说得气壮理直，甚至有几分扬眉吐气之意。
他这段时间领教了祢衡的厉害，正是头痛的时候，顾至对郭嘉说的那句戏言恰到好处地带来灵感，为他分了忧。
“既然托孔融写了荐书，想来这个祢衡就算再自傲，也有着出仕之心。”
一个怀才不遇、想当官却低不下头颅的年轻士人，面对开局就是比八百石，可以对着皇帝直谏，批判群臣、针砭时弊的中央官职，如何能不动心？
“主公想让我做什么？”
顾至忽然冷不丁地询问。
他丝毫没有被祢衡这件事带歪了思路。祢衡成为谏议大夫与他成为谏议大夫是两回事，曹操让他担任谏议大夫，一定有他的目的，可不是找他去看祢衡与刘协的好戏。
见顾至径直点破，曹操亦收了轻忽的神色：
“明远以为，天子如何？”
类似的问题，曹操曾经问过，即便是又一次回答，顾至也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口舌之患：
“天子，那就是天子，极具天子的威仪。”
曹操忽然叹了口气，摸着陶杯上粗糙的纹路，似有几分真诚，又有几分喟叹地道：
“我很想知道，明远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他没有再称“孤”，语气也从偏正式转向家常般的闲聊，
“明远只对吃喝玩乐有少许兴趣，但那也只是少许，并非汲汲追求。其余诸事，功、名、利、禄，都无法牵动明远的心神。”
他总将“钱多事少”放在嘴边，却对钱财等外物并无执念，甚至不屑一顾。
“明远唯一的诉求，就只有你的阿兄……”
带着少许探查的目光落在顾至身上，其中是积累已久的疑虑，
“可我见明远鲜少有急切之意，莫非，你的阿兄，已经找着了？”
顾至回望曹操，叹了一声：“果然瞒不过主公。”
他的眼中含着忧愁，亦带着几分感慨与惆怅，
“我已收到阿兄的书信，得知他在蜀地，正犹豫着……不知要不要与主公辞别。”
“……蜀地路险，多瘴气，梗滞闭塞。”
“我曾劝说阿兄来此，然而阿兄曾受刘焉之惠，不愿离开。”
曹操劝道：“棠棣总要分枝，雀鹰总要离巢。即使是兄弟，也各有缘法，未必要合在一处，正如文若与他的兄长……”
仿佛被触动了心神，顾至对着曹操猛倒苦水，倒了许久，方才起身：
“多谢主公宽慰，我明日……唉。”
曹操道：“任命明远的诏书还未送出，若明远身子不适，这几日可告假。”
顾至再次谢过曹操，转身离开司空府。
他遥望天际的红日，冬日的阳光毫无温度，却分外刺眼。
他对曹操半真半假，实则曹操也对他半真半假。
即使是再仁厚的主公，也不能真正地交心，又何况是曹操这类枭雄？
心中清醒得接近冷漠，直到回到住所，见到等候已久的伴侣，不带一丝温度的眸光才逐渐回暖，化作笑意。

第116章 朝会
秉着“免费的休假不拿白不拿”的原则, 顾至在住所休息了五天，方才穿上新制作的朝服，带上官印与绶带, 在新建的皇宫开了第一个朝会。
因为起得太早，他在宫门口打了两个哈欠，正要入门时，眼角余光闪过皂色的衣袍，一个同样穿着朝服, 佩着进贤冠的官员挡在他的身前，不似路过。
透过清晨的熹微看清那人的长相，确定是没见过的人, 顾至毫无凝滞地调转脚步, 极其丝滑地从此人身边绕了过去。
“顾谏史告病了五日, 今日还姗姗来迟, 是否太不把纲纪放在眼中？”
顾至步伐未停，充分向对方证明他并不是没把纲纪放在眼里，而是没把找茬的路人放在眼里。
“顾谏史！”
“祢谏史, 在宫廷外呼喝，成何体统？”
路过的毛玠听到争执声, 不由蹙眉,
“朝会即将开始, 不如先入殿内，等结束朝会再计较个长短？”
“你这榆木，倒是睁眼看一看, 究竟谁才应该被你直言诘责？”
毛玠素来清正，还是第一回与祢衡这般烈性的人争执，不由解释：
“我并非诘责于你。”
本打算一走了之的顾至停下了脚步。
若是寻常情况, 他早已脚底抹油，把祢衡的挑衅丢在身后，可如今，毛玠被卷入了纷争，好歹也是共事几年的同侪，还有吃火锅的情谊，总不好让他在这徒挨一顿骂。
“孝先，我有一事详询，你且与我来。”
顾至拉着仍打算自辩的毛玠，以脚踏风火轮的速度，带他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祢衡仍想再骂，一眨眼，眼前已经没人。
“……”
等将毛玠拖到大殿门口，不等他把气喘匀，顾至出声解释：
“祢衡此人，无论有理还是无理，都会责骂他人，实不必与他较真。”
对于喷子，正确的做法就是无视。
喷子从不会在意事情的对错，只会为了喷而喷，就算是完美的圣人也会被批得一文不值，和他们较真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见毛玠若有所思地颔首，顾至拔腿就走：
“孝先在这歇息一番，我先行一步。”
他得提前进去，找个不起眼的风水宝位。
进入大殿，前来朝会的官员已来得七七八八。
顾至一眼就在人群中见到了荀彧。但他没有过去，也没有靠近荀攸等人，只敏捷地挤入人群最密集的位置，找了个高大的身影做遮掩。
身旁，一个同样藏在视线死角的文臣被他流水般顺畅的动作所惊，缓缓投来目光。
顾至这才注意到，身旁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文臣竟然是贾诩，亦有几分意外：
“贾中史，好巧。”
不知为何，贾诩忽然就想起当初那个特有嚼劲，几乎能磨平后槽牙的烙饼，齿间似乎生出一分不适的错觉。
“顾谏史。”
他客气地应了一声，便将目光投向前侧，像是在耐心恭候天子的到来。
这态度与他们初见时并无区别，即使在南阳郡的那一年里，他与顾至已经称得上“相熟”，却也还是维持着最初的态度，客气但不亲近。
想着原著中时刻谨慎自保，最终位列三公的贾太尉，顾至猜想这大约也是他用以安身的处事原则，便也看向前方，不再多言。
眼前是密密丛丛的官员，因为许都的宫殿还未建完，这处开会的大殿是临时兴建，不算特别宽敞。
寻常官员不欲靠近前方的上官，便都站在后头，挤到了一处，像是被硬塞进罐头的沙丁鱼，虽不至于造成梨泰院那样的人群崩塌效应，到底拥挤了些。
顾至站在人群中走神。不知不觉，四周越发安静，天子进了大殿，走到黼扆前，在铺叠了五重的茵席上坐下。
朝会就此开始，所有人双手持笏，静坐在殿中。
坐着就容易犯困，顾至忍着睡意，时不时地听两句汇报，几乎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先是曹操奏请，恳请皇帝封孙策为讨逆将军。
哪怕这个世界的袁术早早下线，曹操却还是因为刘表的缘故，向孙策示好。若无意外，接下来应当还有联姻之举。
曹操结束奏请，接着便是其他人陈情、奏事。
无论是发言者，还是旁听者，都持着笏板，格外沉肃认真。
顾至身边的贾诩与他一样一语不发，从头到尾一副专注聆听的模样。
但以顾至的眼力，好几次见他借着抬袖擦汗的动作，偷偷打了两个哈欠。
要不怎么说困意是会传染的，随着贾诩的从容呵欠，顾至一时难忍瞌睡。
他正考虑着下次朝会要不要带点薄荷，忽然，一道带着冷意与傲然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臣不像臣，主不似主，令人捧腹。”
这话就像一道闷雷，从晴空劈下，把顾至的瞌睡劈了个精光。
他望向殿中忽然站起的人，难掩目中的惊讶。
祢衡这谏议大夫的官位还没捂热，就要开大了？
他身旁的贾诩亦是惊诧莫名地看向祢衡，全然没想到从他口中竟然能听到如此放肆之语。
祢衡身旁的孔融大惊失色，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却被置之不理。
其他朝臣或讶然，或蹙眉，唯独曹操与刘协神色平静，就像祢衡刚才不曾说出惊人之语，不过是一只雀羽蓬茸的鹦鹉在放声尖鸣。
“莫非祢谏史在春浴日中饮多了酒，还未酒醒？”
侍中刘艾出言圆场，欲将祢衡拉回座位，
“且坐着吧，莫要眩了头。”
祢衡却一把甩开刘艾的手，径直出列：“我并未饮醉。”
前头的曹操不知道祢衡这又是犯了什么左性。天子在场，他不好开口，也不想开口，索性静观其变。
总归祢衡并未点名道姓，即使祢衡口中“臣不像臣”大概率是在说他，但只要不点破，他就能当自己不知道。
曹操坐在原位，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在场有半数都是一路跟随曹操的臣属，他们意会了曹操的态度，便也沉默着，只当祢衡是个普通的醉酒之人。
顾至自然也不会在这时候主动揽事，给自己找不快。
他往荀彧与曹操的方向瞥了一眼，又瞥向身侧的贾诩。
贾诩在最初的惊诧过后，已恢复风云不惊的神色，坐在一旁静观事态。
他察觉到顾至的视线，并未投注目光，只是小声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这就是顾谏史告假几日的缘由？”
贾诩好似误解了什么。但在这等情况下，顾至不好解释，只是保持沉默。
那边的祢衡仍然慨然昂首：
“而今天下辐裂，四海倾颓。天子与有识之臣，正该收复汉土，安民定邦，何至于为了这点丁点大的小事，在这翻来覆去地说？天子乃四海的天子，若整日处理这些鸡毛小事，与村夫何异？”
即使是言官，如此毫无道理的指责仍能归为大不敬之罪。
旁人只觉得祢衡这人是真敢说，只有被祢衡烦了几个月的曹操知道，祢衡这段话在出口前，已经竭尽可能地克制了，要不然，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公”，“壁虱”之类的话。
即使祢衡已几近直白地把天子的颜面丢在地上踩，刘协依然无动于衷。
或许并非无动于衷，但他确实看不出生气的模样。
“那便请祢谏史告诉朕，何为小事？”
“安置流贼，匡算耕田，莫非不是小事？”
刘协缓缓起身，冕珠晃着细碎的光，将他的眼底照得朦胧不明：
“朕在长安时，三辅之地荒歉，民众忍饥挨饿，便有不少人做了流贼。”
见祢衡蹙眉，仍欲开口，刘协继续道，
“朕开仓赈民，却只是杯水车薪。饥灾最严重的那一个月，都城几乎被你口中的流贼踏破，不少朝臣死在道中，人尽相食。”
祢衡文思敏捷，已然猜到刘协的未尽之言，不由着恼：
“臣并非此意。似安匪、丈田这般琐碎之事，只需九卿控扼便可，何须多问？若陛下事事询问，还能留有多少时间，用在定邦之上？”
“那在祢卿的心中，何为大事？”
“那自然是定邦安国……”
“定邦自有将军之士，安国自有九卿之臣。若按祢卿的道理，朕岂非事事不用过问？”
祢衡道：“自当有主有次。”
说到这，祢衡心中已然明白了自己失语之处。
他因为这几天，整个朝会都在车轱辘地说一些细碎的事，忍了又忍，实在无法忍耐。
他并不是不知道农与民的重要性，可这执行之事，本就该由各级属官接手，哪有事事汇报的道理？
与其说是皇帝重视农事，重视黎民，倒不如说……曹操像是有意将这些琐碎的事堆到刘协的眼前，占据天子的视野。
天子难道不知道曹操的用意吗？他方才说的话虽然过火了些，对天子不敬，可他的初衷并非如此。
天子为何不趁机发作一番，顺势改变如今的局面，揭露曹操的用心，把军政大权握在手中？
祢衡怎么也想不通天子为什么要压下这事，面上的神情愈加恼怒冷淡：
“既然陛下认为这些都是‘必要之事’，臣以后不说了便是。”

第117章 保护
祢衡当众大呼小叫, 讽刺“主不似主”的时候，刘协没有生气；被祢衡贬低，比作“村夫”的时候, 刘协也没有生气。
可当祢衡梗着脖子，来了一句“以后不说了便是”，反倒真真切切地让刘协生出几分恼意。
什么叫“若陛下觉得必要，臣以后就不说了”，真当自己很委屈不成？
分明是此人胡搅蛮缠, 竟还一副忠孝节烈，费劲心力也无法让天子采纳谏言，恨不得以死明志的模样, 这是在恶心谁？
一时间, 刘协甚至以为眼前这个叫祢衡的狂生是曹操故意派来折腾自己的, 祢衡刚才佯装忠义的言行, 都是曹操为了架空他这个天子的手段。
再看曹操风云不动的神色，刘协愈加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兖、豫几州的基业都是曹操亲手打下来的，他这个天子, 说白了与六国时期的周天子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不如。
为了显示对他这个天子的敬重, 曹操优先建造宫殿, 让他锦衣玉食地用着。曹操自己, 则住在简陋的居所，每日粗食冷水，全然没有一方诸侯的模样。
不仅如此, 曹操还对他事事相告，毫无隐瞒。军政农事，不论大小, 俱上达天听。
看起来肝胆披沥的行举，让刘协对曹操更加惕厉。
然而，不论他对曹操是什么想法，在他还未笼络独忠于自己的朝臣之前，他都必须清楚地掌控几州境内的所有事，清楚地知道曹操在做什么。
如果闭目塞听，对曹操的政举、用兵一无所知，他如何能拨云见天，重现大汉之威？
曹操约莫是发现了他的打算，便让祢衡装疯卖傻，借机生事，表面上劝他“专注大事，勿事事躬亲”，实则是在嘲讽他“看不清局势”，“汉室衰微却还要逞天子之能”，不断逼迫。
食指的指甲嵌入掌心，刘协制止了刘艾对祢衡的呵斥，宽宏地谅解了祢衡的意气之言。
这场朝会在怪异的气氛中落幕。
群臣按照次序离开大殿，穿上鞋履，在殿外的廊庑取回佩剑。
顾至原本还想意思意思地与贾诩告个别，哪知贾诩跑得比谁都快，一道轻烟似的挤出人群，敏捷之高，不比他这个点满武力值的人差多少。
人群攒动，顾至随着其他官员往外走。大殿外，朝臣们走向廊道两侧，从东西两侧分流，各自散开。
顾至在南侧廊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轩昂的身姿被包裹在皂色朝服之内，黑纱制成的进贤冠将墨发一丝不漏地包在冠内，更显侧脸俊逸不群。
他似在与同侪寒暄，只略说了两句，便与对方道别。
顾至正有几分迟疑，那人便转过身，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在他的身上，毫不犹豫地朝他走来。
“顾谏史，不妨一道？”
当着其他朝臣的面，荀彧并未直呼他的小名，只是以官职代称。
可即便是略带几分生疏的代称，经由荀彧温和而悠扬的声嗓，就像是含在口中的低语，醺然欲醉。
顾至莫名生出一种在进行角色扮演与某种特殊play的错觉，不由移开视线。
那句“荀侍中”怎么也叫不出口，顾至以行动作为答案，走在荀彧身侧，像是两个刚巧挨在一处的同僚，一起随着人群往外走。
当离开皇宫，来到司空府附近的时候，周遭的官员骤然减少。顾至正收拾着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倏然，身旁传来尔雅温文的询问：
“谏史可用了朝食？”
即使人群变少，顾至仍觉得周遭的视线刺目，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言不由衷地道：
“用过了。”
耳畔响起一道轻笑。
“即便用过了，也陪我再用一回，可好？”
顾至匆促地看向四周，正在往外行走的官员各个步履匆匆，似乎并未听到他们的谈话。
“既然文……既然荀侍中盛情相邀，在下岂有不去之理？”
两人并肩保持着半臂的距离，跨过石桥，即将离开瑶台。
突然间，身后有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眼便来到身后。
顾至正暗中防备，无声地握住剑柄，未曾料到，身旁有一只手将他带到身后，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他的面前。
荀彧将他带到里侧，半是避让，半是防备地转身，望着来人。
来人横眉怒目，行色匆匆，发冠不知掉到了何处，一团发髻半落不落，摇摇欲坠地挂在一侧。
正是在殿中逸兴云飞，对着天子与朝臣放肆直言的祢衡。
此刻的祢衡与朝堂中仪容整洁，衣冠齐楚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的鞋履不知飞到了何处，只穿着足衣就在路上狂奔，哪怕被石头硌到脚，磨破足衣也不停下，只气涌如山地瞪着眼，盯着眼前的两人。
顾至难得生出几分动摇。莫非祢衡所谓的狂病不完全是装的，他是真的会犯病？
两方莫名僵持，荀彧望着眼前发髻凌乱，仿佛随时会跳起打人的祢衡，愈加谨慎。
顾至想要上前，却被荀彧再一次拦在身后。
腰间的佩剑同样被荀彧握着，随时有出鞘之势。
“敢问祢谏史有何指教？”
“与你何干？”祢衡望着荀彧的脸，想起这是“可以凭借容貌吊唁”的那位，面色愈加难看，
“顾谏史，你出来，我有话与你说。”
他与祢衡又不熟，到底有什么话可说？
顾至心中腹诽，却学着祢衡的语气，不客气地反问，
“祢谏史，有话直言便可，何必故弄玄虚？莫非，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非要背着人进行？”
往日里，祢衡常用类似的话语给别人“定罪”。彼时的他没有任何不妥的想法，但当他的逻辑被原封不动地奉还，祢衡的心中竟腾地升起一股怒火，几乎要将他气得胸痛。
“顾谏史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因为被护在巷子的内侧，紧贴着墙面，顾至与荀彧挨得极近，几乎在一瞬间便察觉到荀彧肩背的紧绷。
“总是以歹意忖度他人，祢谏史何曾做过君子？”
顾至从未听过荀彧如此冷冽的声音，一时之间，稍有些怔愣。
“与你何干？”祢衡难忍盛怒，瞪向一直抢话的荀彧，
“方才便想问了，我找顾谏史，你将他藏在身后做什么？”
一句话让顾至与荀彧同时神色凝滞。
顾至抓着荀彧护在他身侧的左臂，从墙缝中挪出。
“在下胆小如豆，祢谏史如此气势汹汹地靠近，不免让人害怕。在下担心祢谏史会突然发狂咬人，故而躲在荀侍中的身后。”
顾至随口胡诌，面前的祢衡越听脸色越怪。
“胆小如豆”“害怕”，这些词都很难与眼前这个神色冷淡而随意的人搭上边。
因为过于诧异，一时之间，祢衡竟没注意到“发狂咬人”这句几乎在骂他的话。
带着几分怪异的想法，祢衡压下诸多情绪，双手束袖，草草行了一礼：
“先前对顾谏史多有误解，在此向顾谏史赔礼。”
能让祢衡这样的人赔礼，即使这个所谓的赔礼极其随便，不甘不愿，也足够让顾至觉得毛悚。
“祢谏史这又是在做什么？”
“先前我对顾谏史多有误解，以为顾谏史连着几日告假是为了躲懒。”
不知想到了什么，祢衡的脸色更加黑沉，
“如今我才知晓，顾谏史竟比我看得更加通彻——这大汉，这天下，早已烂透，不如不见，躲在家中，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这朽败的朝堂。”
？
祢衡在说什么鬼东西？
顾至原以为祢衡是在阴阳怪气，在内涵嘲讽他，却没想到祢衡在说完这些话后，竟自顾自地陷入恼恨，对他的惊疑之色一无所觉。
“祢谏史这是喝了几斤烈酒？”
带着讥嘲之意的话语并未唤醒祢衡的认知。祢衡像是将他当做了同类人，就连嘲讽之语，也是对这个世道忿忿不平的体现。
“你我虽然都已看透世事，却终究不同。你愿‘随其流，扬其波’，我却不愿。今日，我便挂印归去，不再管这世间的是非。”
听祢衡的口吻，他竟以为顾至前几天告假不赴任是一种对昏暗朝堂的反抗。
最终，“反抗者”顾至还是选择随波逐流，在黑暗的世道中沉沦，引来祢衡的叹息若干。
对此，顾至唯有：“……”
贾诩以为他告假不来是为了躲避祢衡这个怪人，祢衡倒好，直接给他上价值观。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前几天告假——只是，单纯地，不想上班？
顾至欲言又止，但他并没有开口解释。
似祢衡这样的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解释了也是徒劳。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不需要与祢衡解释，祢衡会对产生怎样的误解，都与他无关。
借着广袖的遮掩，顾至抓住荀彧的手，打了个眼色。
他们不用再说什么，只需要等祢衡自己消化完自己的情感，自觉走人就是。
果不其然，在内心经历一番痛苦地挣扎后，祢衡仰天长叹，似笑似哭。
等祢衡赤着脚，疾跑远去，两人在原地站了片刻，继续向前。
“阿漻竟与此人共事，着实令我难以安心。”

第118章 人前人后
荀彧这话并非玩笑, 他蹙着眉，似在为了此事而忧愁。
垂在两侧的衣影晃动，顾至想将那道微蹙的痕迹抹平,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没有行动，只是宽慰道。
“文若无需烦忧。方才祢衡说要弃官回家、挂印归去，想来我与他共事不了多久。”
祢衡刚刚说他打算辞职不干, 以祢衡的脾气与行动力，估计就是这几天的事。
汉朝官员的致仕手段无外乎装病、丁忧那几种。在原著中，祢衡就是自称狂病, 谢绝了曹操的招揽。
根据祢衡今天在殿内、殿外的举动, 他大概还是会用“狂病”这个理由跑路。
荀彧却有不同的见解：
“此人傲世轻物, 不愿与等闲人为伍。你若让他归隐山林, 他绝不会答应。他既然不甘平庸，即便再有怨言，最终也还是会回返朝堂。”
对于荀彧的识人之能, 顾至向来无条件地信任。
荀彧说祢衡不会真的辞官，那祢衡就一定会继续在这个位置上蹲着。
想起祢衡在原著中被曹操、刘表等人踢皮球一样地送来送去, 表面上举荐, 实则嫌弃地送给其他人的剧情, 不由恍然。
如果祢衡真的讨厌浑浊的世道，他为什么不就此离开，反而依从曹操、刘表的安排, 被动地换着老板？
但凡祢衡早点离开，另谋生路，或者找一处田舍种地, 他也不会因为辱骂黄祖，而被黄祖绞杀。
所以，祢衡刚才那只是气愤之言，跟他的骂人一样，只是徒劳地抒发心中的恶气，并没有辞官的决心。
“即便如此，祢衡对我而言，亦无妨碍。”
就算祢衡发狂，最多不过是胡言乱语，或者胡作乱为。
前者他可以自动屏蔽，后者，祢衡完全打不过他。说得更夸张一点——
“我只需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按住祢衡的脑壳，不让他横冲直撞。”
见顾至带着玩笑意味，现出几分显扬之色，荀彧心中的隐忧被笑意覆盖。
他伸出手，按住顾至鬓角微微翘起的一捋发。可在指腹触及发梢的那一瞬，原本只是打算将发丝捋平的手不自觉地停留，轻抚面颊的边缘。
那些若有如无的视线像是又一次出现在五感之内。
顾至分不清这是不是他紧张之下的错觉，却是一个劲地清嗓。
脸侧的温度只短暂地在他耳边流连，便收了手。
“方才，顾谏史鬓角有一株地丁，彧已替你取下。”
荀彧朝他张开手，纹路分明的掌心躺着一棵蒲公英，在微风的拂动下，摇曳着，晃动着。
这棵蒲公英不知是从哪来的，也许是荀彧恰巧捉得，也许刚才的确勾在他的鬓角，被荀彧取下。
顾至听他又叫起了“顾谏史”，无声腹诽。
方才直呼阿漻，现在又喊顾谏史，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荀彧似乎看穿了他的念头，放走手上的蒲公英，在他身旁低语：
“阿漻为何如此在意‘顾谏史’这个称呼？”
压着音量的声嗓显得有些低沉，仿若一把看不见的小钩，在他心上挠着痒。
“……不过是略有些奇怪罢了。”
虽藏着不经意的掩饰，但这确实不算谎话。这个称谓确实……让他生出些许奇异之感。
“明远。”
猝不及防地，荀彧忽然唤了他的字。
熟悉又陌生的音节敲在心口，带起震动的回响。
“以后在人前，唤你‘明远’，可好？”
既已加冠，在人前唤小名确实不妥，过于狎昵。唤祢谏史又过于生疏，唤以表字，既有敬重之意，又不至于生分。
顾至不知荀彧的斟酌与慎重，他的关注点清奇地停留在“人前”这两个字上。
有“人前”就意味着有“人后”，若是“人后”，又当如何？
乱七八糟的思绪渐敛，顾至想到了某件事，不由无声轻叹。
荀彧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克制了些。
即便两人靠在一处，密不可分，他也从未踏出最后一步。
谁能想到，行军前两人黏了一夜，竟然真的只是亲亲贴贴。
虽然……因为一些不好明说的原因，他不算全无体验，但与南阳的那个梦境对比，终究缺了点什么。
想到最初，未能看出朦胧的心意，只当是为了牵绊文若而做出“违心”之事的愧怍，再想想现在满脑子遐思的自己，顾至不由沉默。
“……吕布败走，与张杨一同逃入并州，公孙瓒不敌袁绍，闭境自守。”
正走神间，荀彧已与他说起近日的要闻，
“公孙瓒败势已现，等袁绍占据幽、青二州，他必定会迫不及待地向主公宣战。”
听到话语间的顿停，顾至不由看向身侧。
荀彧正凝望着他，神色肃重，好似要重要的话要与他说，
“明远，你……”
他的神色极为凝肃，可出口的言语截断在最开始的三个字上，因为某些盘结的心思，没能顺利说出口。
“文若？”
荀彧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换了话题：“明远一会儿想吃什么？”
顾至知道荀彧刚才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可荀彧一向对他坦诚，有话直言，他实在想不明白荀彧忽然改变话锋的缘由。
“文若与我之间，何须顾忌？”
如果面前的是其他人，顾至不会盘根问底。可他眼前的是荀彧。
比起所谓的隐瞒，他更担心荀彧多想，独自把事情压在心里。再强大的人，承受能力也是有限度的。一旦糟糕的事积累得太多，总有一天会不堪重负。
“倘使那件事不方便在‘人前’说，那就待‘人后’的时候，文若再说予我听。”
荀彧本欲解释，听到这“人前”，“人后”之言，知道顾至在用方才的事打趣，指尖微动。
他还没有开口，一道熟悉又响亮的声嗓由远及近地传来，那道声嗓的主人正是郭嘉。
“方才见祢谏史在街上乱跳，口中嚷着‘那二人果然奇怪’，我就猜到你二人会在此处。”
“……”
郭嘉这句话的槽点太多，一时之间，顾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吐起。
最终，顾至挑了最离谱的那句。
“祢衡竟说我与文若奇怪？”
最奇怪的不应该是他祢衡吗？
“毕竟祢衡不懂风月之事，对你二人的相处感到稀奇，也无可怪责。”
类似的调侃，顾至已从郭嘉口中听过太多，早已免疫。
但他还是反击道：“若祢衡见了奉孝，必定会觉得奉孝才是最奇怪的那人——毕竟你总是，无处不在。”
郭嘉起先并没听懂顾至这句隐晦的埋汰，直到看到他与荀彧肩并着肩，像是要前往某处的模样，才回过味来。
“好啊，明远，你这是把我嫌弃上了？”
他哪有无处不在？不就是打扰了这两位眷侣的雅兴，觉得他碍眼么？
“好好好，既然嫌弃我——那我更要留下。”
因为郭嘉的强行加入，去食肆吃饭的队伍，从两人增加到了三人。
饭后，郭嘉硬是到荀彧与顾至的住所蹭了一顿酒。
等听完朝会上发生的事，郭嘉啧了两声，颇有些幸灾乐祸。
“这朝会如此热闹，闹得我也想去瞅一瞅，见见祢谏史的风采。”
这当然是戏言。
不说郭嘉是曹操个人的属臣，不能去上朝，就是能去，郭嘉也不愿意。
“话说回来，”郭嘉收了幸灾乐祸的心态，思忖道，
“若祢衡继续留下‘折磨’天子，以天子的脾性，应当不会容他。”
想着刘协在原著中的手段，顾至若有所思地开口：
“天子不至于因为言语的冒犯，而害了他的性命。”
刘协虽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心思，但他始终想做明君，从个人资质上说，也算是有着明君之资。
他不会像汉灵帝一样，任凭宦官作恶，置百姓生死于不顾，也不会因为个人喜好而恣意妄为。
所以，他不会因为祢衡的放肆而害了对方的性命，充其量只是与原著中的曹操一样，把祢衡送人……嗯？
想到这，顾至思绪一顿。
曹操现在对祢衡接受良好，甚至今天还颇为欣赏祢衡的“直言”。
如果刘协真的受不了祢衡，要找个理由把祢衡打包送走，他会把祢衡送到哪去？
会像原著中写的那样，随着一封荐书送到刘表的领地，然后被大呼上当的刘表扔给了最暴躁的黄祖，最终死于黄祖之手？
这个问题，没过几个月就得到了解答。
建安二年春，袁绍斩公孙瓒，占据幽、青二州。
天子封袁绍为太尉，赐予侯爵，并用嘉奖、赏封的名义，派了一名使者过去。
那名使者，就是祢衡。
听到这个消息，顾至不由在心中给袁绍点了根蜡。
出于某种人道主义，在祢衡离开前，作为同僚的顾至很随缘地提醒了两句。
袁绍虽然表面上礼贤下士，但他极在乎颜面。连田丰那样刚正的谋士，袁绍都为了面子，说杀就杀，祢衡虽然是皇帝派去的使者，但要是弄没了袁绍的面子，也难保不会被恼羞成怒的袁绍暗中干掉。
顾至只是随口一提，至于祢衡听不听得进去，都与他无关。
他本以为祢衡不会领情，却没想到，祢衡竟定定地看了他两眼，破天荒地开口：
“多谢。”

第119章 祢使者
这俩字轻如蚊蚋, 但以顾至的耳力，足以清清楚楚地听清每一个音节。
顾至抬头看向窗外，没有天降陨石的异象。谯县的春日静悄悄的, 砌红堆绿，鸟鸣阵阵，不像是青天白日见了鬼的模样。
虽然没有明说，但顾至的态度太过明显，顿时让祢衡脸色一黑, 生出几分恼怒。
“衡并非不知好歹之人。”
这话从祢衡口中说出口，着实没有什么说服力。
顾至不愿在这个问题上与祢衡争执，他低头整理案上的竹简, 做好了及时下班的打算。
祢衡却无法和他一样松懈。
狭小的偏室内, 祢衡盯着不远处的顾至, 忍了许久, 才似下定决心，咬牙说道：
“顾谏史或许不知，我并非喜欢谩骂他人, 只是……时常难以忍耐。”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顾至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他在现代也见过一些控制不住情绪的病人, 他们失去理智的那个时候, 往往是情绪处于顶峰的那一刻。
普通人能通过理智克制满溢的情绪, 找到合理的途径发泄，但罹患疾病，很难在情绪达到顶峰的瞬间调节情绪。
“倘若你真的忍耐不住, 我这里倒有个法子，或许可以帮你。”
“愿闻其详。”
“在你无法自抑，即将骂人的前一刻, 及时远眺，将目光落在谗佞之臣身上。”
祢衡一怔，若有所思。
“狂病既然难以忍耐，那就不忍，专骂天下该骂之人。”
堵不如疏，既然无法控制暴怒的情绪，那就尽情地发泄，有针对性地发泄。
同样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同样是不讲理地骂人，骂佞臣是不屈不挠的谏臣，随机骂人则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祢衡神色一肃，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受教。”
直到祢衡领着圣意，离开豫州，顾至才听到小道消息，说祢衡走之前在曹操门口蹲着，放肆地骂了一下午。
“……”顾至只短暂地目光漂移，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祢衡骂曹操，这说明在祢衡心中，曹操是该骂之人，这是祢衡的真实想法，可不是他怂恿的。
倒是曹操格外纳罕：“孤自问从未慢待过祢衡，为何祢衡离去之前，专程来骂孤？”还单单只骂了他一人？
在一旁饮酒的郭嘉道：“祢谏史性子多变，难以捉摸，大约只是一时兴起。”
只有顾至知道曹操被骂的原因，勉强算半个罪魁祸首的他慢慢饮着杯中的清水，权当自己一无所知。
这若无其事的掩饰动作，瞒得了其他人，瞒不了荀彧。
荀彧没有出声，同样拾起陶杯，让顾至这一举措不显得突兀。
上首的曹操一抬眼，见下面三人都在喝酒、喝水，只以为是今日的菜放多了盐，没有多想。
“祢衡此人，极难相处，明远与他共事良久，可会觉得辛苦？”
“还好。”
曹操奇道：“怎么个‘还好’法？”
顾至不知曹操这是否算是良心发现，毕竟当初把他和祢衡分在一块的就是老曹。
带着几分回敬的心思，顾至故意使用了祢衡的那句话：
“祢谏史并非不讲道理之人。”
这话让曹操一噎，读出了其中的埋汰。
荀彧不想曹操继续牵缠这件事，他放下手中的陶卮，神色肃穆：
“袁绍早已视主公为心腹大患。如今幽州已定，以他的脾性，半年之内，必将再次出兵，急攻兖州。”
自从拿下南阳之后，曹操就放缓了扩张的脚步，专心治理打下的土地。
在袁绍急着扩张领土的这些年，曹操一直守着旧城，几乎不曾对外用兵。
经过几年的屯田、兴修水利、与民休息，曹操终于熬过了旱灾肆虐，只能领着士兵上山挖菜的苦日子。
在顾至的举荐下，他把马小郎发明的龙骨水车用于农事，获得了惊喜的成效。
自那以后，年幼的马钧就成了曹操门下最年轻的门客，不时发明一些有用的器具。其中一部分被用在农事上，另一部分用在城建、军事上，悄无声息地滋补着曹操这一方的实力。
“文若说得在理。”曹操无声叹息。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威不可挡，让外族戒惧畏怯、绕道而行的公孙瓒，不但败在了袁绍的手下，还败得如此之快，如此窘促。
最初曹操只担心自己会失去袁绍这个盟友，可到最后，袁绍竟然击溃吕布，围杀公孙瓒，一举拿下幽、青二州，成为北方最大的霸主。
这个局面让曹操始料未及，也让曹操重新酌量袁绍的能力。
“孤小瞧了本初，如今骑虎难下……”
郭嘉道：“主公与袁绍迟早有一战，即使公孙瓒未败，也不过是迟早之事。”
公孙瓒比袁绍还不会用人，又跟孙坚一样轻率冒进，缺少远见，他会败于袁绍之手，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袁绍并不足惧。先前，文若曾言，‘主公有四胜，袁绍有四败’，今日我就讨个巧，给主公凑个十胜十败，好让主公安心备战。”
郭嘉半认真半玩笑的言语传来，让会议中走神的顾至重新收拢思绪。
荀彧的“四胜四败”论，郭嘉的“十胜十败”论，这经典的场面，终于让他赶了个现场。
顾至听着郭嘉的侃侃而谈，将视线转向上首的曹操。
曹操明面上看不出神色波动，眉眼间却舒缓了些许，显然因为荀彧与郭嘉的见解而消除了一部分焦虑。
顾至的心中亦有几分焦虑，他的焦虑与这次的战事无关，只随着时间的刻漏，缓缓迈向那个看不见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日，顾至的生活格外单调，每日都在翻看文书，上朝，在大殿中看群臣吵架中度过——祢衡走后，文武百官之间的争吵恢复了往日的含沙射影，朝会上的硝烟味丝毫没有减轻。
及至六月，北方传来袁绍出兵的消息。和这个消息一起传回来的，是祢衡因为其独特的脾性，深得袁绍器重的情报。
曹操觉得袁绍八成是疯了。又或者，他只是因为祢衡的使者身份，故意做出礼遇的模样，好让他“匡扶大汉”的名头更加真实。
因为就在一个月前，袁绍也举起了“匡扶大汉”的大旗，指责曹操是乱汉之臣，说他逼迫天子，与董卓没什么不同。
可见，袁绍也对皇帝起了争夺之心。
哪怕袁绍一开始对皇帝的归属满不在乎，在见到曹操多次借着皇帝的名义封赏诸侯，拉拢盟友后，他终于收起了几分傲慢，认可了沮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张。
瞧瞧曹操，这不就灵活使用“天子”，拿着一点虚名当好处，时刻给自己谋利？
对于曹操这个曾经的发小、盟友，如今的劲敌，袁绍既警惕防备，又带着几分轻视。
“曹孟德素来钻营，竟让他夺了豫州、南阳等地……”
袁绍曾经深恨袁术的好运，不费丁点气力就夺下了富庶的地盘。如今的曹操，在袁绍眼中也跟昔日的袁术一样，完全是靠着运气捡漏，完全没有与他抗衡的实力。
谋士沮授见袁绍如此轻敌，不由皱眉：
“不过七年的时间，曹操就能拿下兖州、豫州等地，称霸一方，绝非简单之人。”
“曹孟德不过占了兖、豫二州，小半个徐州与一个南阳郡，孤已平定冀、北、青这三州，又拿下了徐州的琅琊、东海、广陵。真要计较，孤可比曹操多占了一个州。”
袁绍倒不是真的觉得曹操无能，他只是听不得沮授如此夸赞对手。自小，曹操就样样不如他，如今占领地盘，也是他袁绍占得更多。
曹操不过是恰巧捡回了天子，加上李傕、刘表等人不善军事，被曹操打得满地爬，这才让他有机会成为兖、豫一带的霸主。
“先前孤被公孙瓒、吕布这两个强敌桎梏，抽不出手，这才让曹孟德有机可乘。”
袁绍沉下脸，
“孤亦不想养虎为患。如今的曹孟德尚且不是孤的对手，可一旦他在兖、豫两州筑墙屯粮……”
袁绍只怕曹操今后会继续成长，变成连他也难以匹敌的霸主，因而愈加焦虑，只想立刻攻占曹操的领地，才能彻底安心。
帐下的几个谋士，不管是刚直、善谋的，还是擅长揣摩他心思的，在面对曹操这件事上都格外一致，极为慎重。
偶有几个贬低曹操的，也不过是轻轻带过，为了取悦他而说了两句，并非发自真心。
唯独从谯县来的使者祢衡，在他提起曹操时，激情地辱骂曹操，文采之高，可以在短短半刻钟内，靠嘴写出一篇辱骂的文章，用词不带重复。
袁绍起初惊愕难言，待听完祢衡对曹操的辱骂，不知为何，他心中生出几分微妙的爽感。
“不知祢谏史与曹孟德有何过节……”
“我与曹操并无过节。”祢衡如此坦言，“只是曹操并非大汉之臣，却要假借匡扶大汉的名头，令人不齿。”
这话说到袁绍的心坎里，他赞同地颔首：“正是如此。”
祢衡见他这副模样，本想骂他“你也一样”“不是汉臣还嚷嚷什么匡扶大汉”，但一想到顾至的忠告，他神色一凛，当即调转视线，对准一旁的郭图。
“区区壁虱，也敢在明公面前嚼舌？”
莫名躺枪的郭图：……？

第120章 郭嘉支招
这一句喷人之语出口, 堵在祢衡胸口的怒意顿时舒缓了许多。
祢衡暗想，顾至确实见解独到，慧眼独具, 给出的办法竟然如此好用。
祢衡舒服了，郭图可一点也舒服不起来。
在短暂的怔愣后，郭图怒极冷笑：“祢使者这是犯了疯病不成？竟在此胡言乱语。”
祢衡骂完了人，正是神清气爽的时候，哪怕被郭图反骂有病, 他也没有失去理智：
“你不过是小小一个属官，却几次在明公面前放肆，多次插嘴。若遇上不知情的, 还以为你是明公帐下的首席之臣。”
祢衡并非随意找了个人发泄。
他之所以将怒火对准郭图, 只是因为郭图经常在袁绍面前陷害其他谋士, 通过污蔑他人来提高自己在袁营的地位。
这个行径让祢衡很是不齿。在几次察觉郭图的险恶用心后, 祢衡当即将这人列为了袁营的头号奸佞，列入第一个“该骂”的名单中。
祢衡这一番激情谩骂，不仅让郭图本人莫名其妙, 怫然不悦，也让其他谋士摸不着头脑。
倒是袁绍, 因为先入为主的好感, 再加上祢衡刚才提到的“明公”指的正是袁绍——听起来, 像是祢衡在帮他立威——倒是没有因为祢衡的放肆而生气。
再听祢衡刚才补充的“多次插嘴”，袁绍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看向郭图的目光多了一些警告与审视。
郭图原本还想与祢衡争执, 不经意地接收到袁绍的注视，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他可太了解袁绍这一眼的含义，也太了解袁绍了。
如果不是知道袁绍是个好面子、耳根子软, 容易被他人影响的人，他又怎么会时不时地在袁绍面前说沮授、田丰等人的坏话，随口污蔑他们？
每当郭图向袁绍大进谗言的时候，袁绍看向沮授、田丰等人的眼神就是这般，审视中带着清晰的不悦。
如今，常年害人的猎狗竟被燕雀啄了眼。时常在袁绍面前告黑状的他，竟然被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上了眼药，这可把郭图气得够呛。
“请主公明鉴，臣之所言，皆是为了主公……”
“明公，何等人才。”
祢衡学着顾至往日里胡诌的语气，闭着眼乱夸。
反正“明公”这个称呼既可以是对袁绍这位主公的尊称，也可以是对其他诸侯的尊称。他又不说姓氏，鬼知道他夸奖的是谁。
“以明公的英才，岂需要你几次三番地多嘴，说一些人尽皆知的大道理？”
祢衡这番攻击很是浅显，谈不上有多厉害。
可糟就糟糕在，听这一番话的是容易产生偏见，更被情绪影响判断的袁绍。
袁绍这人，本身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公，却极易受个人情绪左右。他曾经因为担心小儿子的病情，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进攻敌方的绝佳良机，还将苦心劝谏的田丰痛骂了一顿。
若只是感情用事，那倒也罢了，可他又偏生与曹操一样多疑，眼里揉不得沙，更极爱颜面。
祢衡的这番话，正巧切中了袁绍最在意的部分，以至于袁绍看向郭图的眼神已夹了几分冷意。
郭图气急，想让其他同侪帮自己说话。但他几次陷害他人，旁人只会对他避之不及，恨之入骨，又怎么会帮忙。
视线寻找了一周，最终落在同郡人荀谌与辛评的身上。
荀谌一如既往，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甚关注，自顾自地走神，既不发表看法，也不参与纠葛。
辛评倒是有心想为郭图说几句好话，但是他才刚开口说了两句，就被祢衡一个瞪眼，指着鼻尖骂道：
“狼与狈紧贴在一处，打屁互闻，真是又腥又臊，臭不可忍。”
辛评虽不是顶尖世家出身，但也出自耕读之家，哪里听过这等直白又粗鄙的言语。
他怒不可遏地起身，竭力与祢衡争辩，却敌不过祢衡百无禁忌的辱骂。
远在豫州的顾至正在署衙坐着，并不知道袁营那边因为他的一句无心之言而陷入混乱，更不知道有两人因为他的“好建议”而深受其害，差点被骂得脑溢血。
此时，顾至的关注力都在江东的事上。
几个月前，孙策被曹操拉拢，被表为讨逆将军。
远在江东的孙策正忙着收服吴地豪族，平定山越之乱，又要忙着替父报仇，暂时无力顾及北方的战事。
曹操的这番行动，正合孙策的心意。
孙策当即写了一封书信，对朝廷陈述了效忠之心，还送上一个木匣，说是斩下了乱汉逆贼的头颅，让曹司空尽可放心。
曹操不知道孙策口中的“乱汉逆贼”是何人，也不知道孙策让他“放心”什么。
被诛杀的逆贼他并不认识，找了许多官吏辨认，大多都不认识逆贼，只有来自徐州，曾是徐州别驾的麋竺骤然变了神色。
“子仲知道此人是谁？”
听到曹操的询问，麋竺收敛心神，行了一礼：“这是曾经的下邳国国相，笮融。”
笮融？
曹操琢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经由亲信提醒，他才想起这人似乎是陶谦的亲信，曾经为陶谦献过许多歹毒的计策。
而且，笮融还是杀死孙坚的祸首之一，与孙策有着杀父之仇。
“这讨逆将军，把自己杀父仇人的头颅送给孤？”
陶谦死了太多年，曹操虽然记得与陶谦之间的仇怨，但他早已放下，更不会在笮融这种恶臣身上浪费太多心神，实在想不通孙策这个“献首级”的举动究竟有什么寓意。
唯独顾至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怔愣了好半晌，去了戏志才的住所。
戏志才仿佛知道他的来意，在给他倒了一杯茯苓水后，不疾不徐地释疑。
“我与孙讨逆做了一场交易。”
戏志才说得轻描淡写，但顾至知道，这当中经历了几年的谋划，要与孙策搭上线，并且达成合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自始至终，戏志才都不让他插手报复笮融的计划。
顾至曾经想要悄悄嘎了笮融，但笮融这人刻毒且敏锐，逃得飞快，不仅早早逃出徐州，后面更是东跑西窜，让人难以捕捉行迹。
也不知孙策是怎么找到笮融，还成功地将他诛杀。
但根据笮融面上残留的伤势来看，他生前仿佛受了剐刑，绝不好过。
流亡多年的老仇人已经盛了盒，勉强算是了解了一件心事。
但顾至心中另有几件心事，迟迟未解。
那天的“人前人后”之语，因为最近正是多事之秋，荀彧忙于诸事，始终没能抽出时间与顾至坦言。
而关于“如何更改结局”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顾至虽然早就想好了大致的方略，也探明了荀彧的心结，可对于具体的实施方法，仍然一筹莫展。
同时，不知为何，随着时间的推进，他的心里总盘绕着一些难以落定的焦躁感，像是有一些重要的节点被他忽略，但又抓不住其中症结。
戏志才察觉到他的焦躁，让人给他带了一份解暑的乌梅凉糕。
在他隔壁议事的郭嘉则带着一壶酒，过来蹭吃，一开口就是惊人之言。
“若是炽火焚身，便让文若今夜为你排解一些，可莫要把自己熬出病来。”
？
顾至本觉得闷堵烦躁，只能借着郭嘉带来的清酒压制心中的不快。冷不丁听到这句胡言，险些呛出口中酒液，满满地喷郭嘉一脸。
他咳了两声，瞪着慢悠悠饮酒，没有半点自觉的郭嘉：
“我今日才算想明白了，祢衡为何那么喜欢骂人。”
郭嘉听出言下之意，颇为意外地把眼睁圆，与顾至对视：
“明远该不会想骂我吧？”
“奉孝以为如何？”
“还是算了，”
郭嘉顺手抄走顾至碟中的凉糕，将盛满清酒的陶碗推到他的面前，
“我向明远赔酒请罪，还请明远干了这杯，莫要再与我计较。”
分明该是请罪的那人一口闷掉碗中的酒，可偏偏郭嘉嘴上说着请罪，却把陶碗推到了他的面前。
像是觉察到顾至的腹议，郭嘉忽然朝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开口的每一个字都若有所指：
“酒，可是好物，能一解千愁。”
顾至想起上回饮酒后的乱象，对此敬谢不敏：
“你若让我饮醉，保不准我会打你一顿。”
郭嘉大惊：“莫非上回醉酒，我头上的那个大包，就是明远一拳打出来的？”
“……那倒不是。”
顾至否认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黑锅。他身侧的郭嘉敛去夸诞的神色，俯身靠近，大胆怂恿。
“明远心中不快，若骂了我能让你好受些，我便让你骂几句，又有何妨？”
郭嘉见他不言不语，摇头长叹，
“但明远从不对亲近之人口出恶言，即便是我，明远也舍不得骂。”
“郭奉孝，你为何喜欢在自己面上贴金？”
顾至真不知道郭嘉这喜欢拱火的性格是怎么做到长这么大没被打的。
他正想让郭嘉见识一下社会的残酷，送他一个祢衡式的喷人套餐，却因为郭嘉的下一句话而打消了念头。
“明远可知‘借酒生事’‘装疯卖醉’这四个字？”

第121章 二醉
这八字真言, 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顾至被郭嘉的这句询问吸引了所有心神，脸上的表情忽明忽灭，短短几息之内变幻了数次。
“奉孝, 你……”
在顾至开口之前，郭嘉已先一步给自己正名：
“明远，我只说了‘借酒生事’，其余的可是你自己想的。”
一击肘击袭向郭嘉，被他敏捷地躲开。
“我就知道, ”
通过预测成功躲过了一击，郭嘉不免忻忻得意，
“这一招我练了七年, 早就等着明远……嗷呜。”
脚指头被踩, 郭嘉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 挪到桌案的另一头。
“早就等着什么？”
顾至早知道郭嘉会躲开他的肘击, 从一开始就冲着他的脚趾而去。
刚才依稀听到郭嘉说了半句话，似乎没有说完，便暂时停下进攻的步伐, 示意郭嘉继续说。
郭嘉龇牙咧嘴，重新坐回原位。
每一回顾至行动, 都是冲着最痛且不会受伤的角度下手, 防不胜防。
因为这点, 郭嘉总算信了顾至曾经说过的话，认为他确实“向主管刑讯的狱卒学过一些本事”。
郭嘉一边琢磨着下回该怎么躲过顾至的“无影脚”，一边重拾话题：
“这段时间, 朝中诸事繁忙，除了你我二人与贾军师……咳，其他人都忙于公事, 更别提执掌中枢的尚书台了。”
“然而，文若即便是再忙碌，也不会忽略身边之人。明远这几日心绪不佳，并非是与文若闹了别扭，而是因为明远有一些话想与文若说，但又找不到恰当的时机。”
不得不说，郭嘉虽然平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他同样非常敏锐，一旦认真起来，几乎很难有事能瞒得住他。
“让我猜猜……莫非是你、文若，以及志才三人心照不宣的那件事？”
郭嘉从来没掩饰过他的好奇心，但因为顾至三人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即使再好奇，郭嘉也没有进一步询问。
如今旧事重提，倒是再一次激起了他的探究之心。
“这回奉孝倒是猜错了。”
顾至话赶话地说完，想起那日荀彧的异样，他的语气中多了一分不确定，
“应当与那件事无关。”
“应当？”郭嘉立即道，“莫非，不是明远有事找文若商榷，而是文若有事瞒着明远？”
知道瞒不过郭嘉，顾至没有否认，把那天发生的事全部道出。
郭嘉听完来龙去脉，若有所思地道：“或许有一些事，连文若都拿不准，因此三缄其口，不想让明远徒增忧虑。”
只因为他一向坦荡，几乎不对身边的人隐瞒内情，所以才如此迟疑。
“这么多日，文若都未主动提及此事，恐怕已有了隐匿之心。唯有下一剂猛药，才能让他敞露心扉。”
郭嘉再一次将那盛满清酒的陶碗推了过去，暗示意味极其明显，
“明远，该是你‘当仁不让’的时候了。”
“……”顾至看着那只比饭碗还大的陶碗，眉心隐隐发疼，
“既然是装醉，何必饮这么一大碗？”
郭嘉难道不知道他的酒量吗？这么一大碗下去，三个他都能被掼倒了，哪里还能装醉套话。
“明远莫非听岔了？”
郭嘉倏然笑了一声，
“我说的是‘借酒生事’‘装疯卖醉’，可并不是装醉。”
听起来像是装醉，但这八个字可不是装醉的意思。
被郭嘉这么一点破，顾至终于从文字游戏中绕出来，睁大眼瞪着他：
“你……”
“文若何其敏锐，你若装醉，怎么瞒得过他。”
郭嘉这话很是在理，可顾至一想到上次酒醉时发生的事，就头疼不已。
“倘若饮醉，人事不知，或者言不达意，忘了此事，又当如何？”
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喝醉了还能保持清醒，控制身体做自己想做的事。根据他上一次的经验，他绝对会胡言乱语，又怎么引导荀彧敞开心扉？
面对顾至的质疑，郭嘉只是胸有成竹地将再酒碗往前推动了一寸，几乎紧挨着桌案的边缘：
“明远放心，只要饮了这碗酒，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倒头睡上一觉，我也敢向你保证——等你酒醒之后，文若一定会对你坦诚相告，无所忌言。”
即使心里仍有几分怀疑，顾至仍然捧起陶碗，一股脑地饮下。
他不知道郭嘉葫芦里在卖着什么药，但他相信郭嘉不会害他，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戏耍他。秉着对好友的相信，他喝得毫不犹豫，转瞬就将陶碗里的酒水饮去了大半碗。
酒液逐渐减少，还剩一个底的时候，他听到了郭嘉饶有兴致的补充。
“毕竟这‘苦肉计’，越是沉默无声，越有奇效。”
冷不丁听到“苦肉计”三个字，顾至蓦地被酒水呛到。碗中剩下的酒水顺着嘴角淌下，在丝绦上洇开，沿着下颌、脖颈一路蜿蜒，最终没入衣襟，湿了一大片。
“咳咳……郭奉孝，你——”
“明远莫急。这借酒消愁，哪有好好喝的道理？自然得喝一点，淌一点，把脖颈、衣襟都沾湿了，方能显出忧愁。”
郭嘉现出狡黠的笑，刚刚竟是他掐准了时间，故意在顾至即将饮完的时候，才说出最关键的那句话。
顾至哪能不知道自己这是被郭嘉坑了。哪怕郭嘉是为了他好，在尽心竭力地帮他的忙，但在互坑这件事上，他与郭嘉都乐此不疲，谁也没饶过谁。
“我倒不知这借酒浇愁是何滋味，但这酒后揍人之事，我还算有点心得。”
趁着酒水还未被消化，顾至当即绕到郭嘉背后，给他来了一个正骨套餐。
郭嘉嗷嗷痛呼。即使每次被正骨之后，因为久坐而疼痛的脊骨、肩部都能舒缓不适，但在被正骨的一瞬间，那酸疼感真的让他格外难忘。
片刻后，缚着他臂膀与背脊的力道缓缓松开，身后之人摇摇晃晃地倒向一侧，被郭嘉眼明手快地扶住。
郭嘉呲着牙，转了转通畅不少的左肩，伸手就将顾至发上的小冠摘下，只留一条细长的短帻，让发冠凌乱而摇摇欲坠地挂在一侧。
而后，他艰难地把顾至扶到榻边，让他坐在榻前的地上，侧靠着榻脚，一手搭在榻上，将他齐整的衣襟揉出几条皱痕。
做完这一切，郭嘉起身，将空置的酒杯踢到顾至身侧，又举起陶碗，用力往墙上一掷，任由碎片四散。
饮醉的顾至似乎被这道声音惊扰，捂着昏沉的头，摇摇晃晃地直起身。
“嘶，你怎么醒了，先躺回去，还不到你卖醉的时候。”
似是怕他摔倒，郭嘉连忙走到榻边，按着顾至的肩膀，不让他起身，
“先靠着榻休息一……”
话未说完，两只手以雷鸣般的速度，掐住了郭嘉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拉扯。
“——会儿唔……唔唔？”
“门，打不开。”
“？”
郭嘉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上次，他先顾至一步醉倒，并没有看到顾至醉酒后的模样。即使对顾至“同样人事不知”的说辞半信半疑，他也没有往某些超出想象的方向猜测。
“折系吾的脸，不系门。”
郭嘉艰难地说着，试图说服顾至，将自己的脸颊解救下来。
然而顾至将他的脸拽得极紧，对他的解释听而不闻。
“芝麻开门！”
“？”
“急急如律令！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
“唵嘛呢叭咪吽！”
“……”这又是啥？
郭嘉睁着死鱼一般的眼瞳，听着顾至诵念各种开门咒语，几乎要把他的脸颊扯得变形。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的一失，就是出门前没有看《太初历》，没有仔细询问顾至醉酒后的事，以至于陷入这等奇怪的境地。
“吾去帮泥找文若，泥放开吾……”
脸颊被扯得酸疼，郭嘉当即使出了核心招式，艰难地吐出关键词。
果不其然，一听到文若的名字，顾至就放开了他的脸。
郭嘉从未觉得自己的身手如此敏捷过，他以最快的速度后退，撤出那双魔爪的范围，无声地舒了口气。
“你在这等着，我去喊人来……”
“文若！”顾至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唬了郭嘉一跳。
“你别喊，这里可是衙署。”
郭嘉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倒转到一刻钟前，狠狠摇晃自己的肩膀。
什么叫“帮一帮忙，看一看好戏，顺便小坑顾至一把”，他这是坑顾至吗，坑的分明是自己。
“文若！”
“别喊，你别喊啊，”郭嘉压低声嗓提醒，赶紧上前，捂住顾至的嘴，
“你现在就算喊一千次，文若也不会出现……”
咣当——
门被急切地撞开，郭嘉口中“不会出现的人”行色匆匆地站在门口，掠视内屋。
郭嘉：“……”
荀彧额角悬着汗水，犹在喘息。
一进屋，就嗅到一股浓重的酒味，他的神色蓦然一变：
“奉孝，你在做什么？阿漻他——”
屏风遮挡的内室，榻边有一片熟悉的衣角，似有人倒在地上，荀彧心中一跳，未及细想，冲入屋内。
郭嘉连忙跳到一侧，为他让路。
当荀彧来到榻边，只见顾至无力地倚着榻脚，求助般地朝他伸手。

第122章 强求
眼前的画面占据了所有思绪, 荀彧蓦然俯身，抓住那只瘫软的手，本就染上几分凌乱的呼吸更加急促。
身后传来郭嘉的声音, 前所未有的底气不足。
“明远只是醉了，并无大碍。”
荀彧顾不上询问郭嘉，一手扶着顾至的后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腘窝，将他抱到榻上。
浓烈的酒气涌入鼻中, 占据荀彧全部身心的担忧终于被理智压下，陷入空白的大脑重新恢复思考。
荀彧想起郭嘉刚才的解释，仔细为顾至诊脉, 上上下下地检查。
“阿漻, 可有哪处不适？”
“门, 打不开。”顾至低声说着, 抓住荀彧的指节，
“幸而文若来了。”
荀彧不知道顾至口中的门指的是什么，但结合所有已知的事项, 他确实只是饮多了酒，并无其他不适。
见顾至无碍, 荀彧温声安抚了几句, 正要起身, 找郭嘉仔细询问。忽然，下方探来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襟, 拦住了他的动作。
“头疼。”
荀彧顺着他的动作坐在榻边，将眼前凌乱垂落的碎发理直，探到顾至脑后, 一轻一重地按揉风池穴：
“哪一侧头疼？”
“右侧。”
在两人一来一往对话的当下，郭嘉蹑着脚，悄悄靠近房门。只差两步，他就能顺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就在他心生喜悦，马上就要改迈为跳的时候，荀彧的声音先一步抵达他的耳畔。
“奉孝止步。”
荀彧没有回头，没有往郭嘉的所在看过一眼。可他偏偏像是能看见背后的一切，及时开口喊住了郭嘉。
就此逃离的希望破灭，郭嘉不由垮下脸，走回原位。
“我正想找人去煮一碗醒酒汤。”
前方一片沉默，屏风后方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郭嘉硬着头皮继续道，
“文若怎么来了？”
郭嘉口中泛着苦。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他应该在布置好现场后从容退场，再找一个帮忙的人，“无意中”发现顾至醉酒的模样，悄悄告知荀彧。
可他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变数。先是他被喝醉后的顾至拽着脸不放，而后，本不该出现在附近的荀彧离奇地出现，还当场抓住了还未来得及离开的他。
顶着那道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郭嘉口中愈发泛着苦。
只要他不在场，他就有九成把握，不让荀彧察觉到异常，更不会联想到他的身上。
可现在……
以荀彧的敏锐，他就算嘴硬地说自己只是“路过”，也没有半点作用。
“奉孝为何要劝阿漻饮酒？”
一开口便直指真相，郭嘉知道自己哪怕辩解也无用，索性盘腿坐下：
“我见明远心中发愁，想让他宣泄一番。”
前方再度沉默，片刻后，才传来一声叹息。
“可是为了我的缘故？”
郭嘉坐直上身，罕见地露出郑重的神色：
“文若将心事藏得极好，但你瞒不过明远……方才文若及时出现，莫非早就在附近？你是为了与明远坦诚，特意来寻他的？”
荀彧缓缓颔首：“此处不宜多言，回去再谈。”
幸而这一处屋舍离其他公署较远，院子后门直通巷口。荀彧让郭嘉找了一辆马车，以身体不适为由替顾至告了假，带着顾至回到住所。
一路上，顾至格外乖顺，既不反抗也不折腾，任由荀彧抱着，一声不吭。
郭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得被扯过的脸颊愈发疼痛。
原来这撒酒疯的举措，也是分人下菜碟。
等到抵达住所，郭嘉难得自觉地烧了一壶热水，拎到屋内，清了清嗓：
“文若可还有什么需要的？若无其他事项，我先回公署，也替文若告个假。”
荀彧提醒道：“若是长文询问你的去处，奉孝如实说便是。”
长文是新任司空西曹掾属，陈太丘之孙，陈群。
陈群也是颍川人，几年前跟着父亲陈纪去徐州避难。因为陶谦、吕布先后兵败，徐州几次易主，动荡不堪，陈群便携着家人回到颍川。
此时，已完全掌控豫州的曹操发出征辟，陈群父子便就势在曹操麾下任了职。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陈群对其他人都公正客套，唯独对郭嘉看不过眼，时常检举他的言行。
郭嘉听荀彧提起陈群，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陈长文说我‘目无纲纪’‘不治行检’，那就随他去说。”
郭嘉本就不想讨论陈群，又见顾至睁着眼盯着自己，眸中藏着些许幽光，好似带着驱赶之意，郭嘉十分识时务地脚底抹油，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郭嘉顺势离开，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房门，合上院门。
荀彧拧了一块巾帛，为顾至擦拭下颌与脖颈间已然干涸的酒液：
“现下大约几分醉？”
顾至一动不动，任由荀彧帮忙拭面，闻言，他睁开眼，老老实实回答：
“五六分？”
郭嘉这次带来的酒就是普通薄酒，与荀攸上回送的青叶酒的烈度相差甚远，几乎就是甜米酒与二锅头的区别。
顾至的酒量确实不好，但以古代普通酒水的烈度，还不至于一碗喝成烂泥。
他把郭嘉的脸当门帘拉，最初是真的热酒上头，后面都是装的。
既然是“借酒卖醉”，那这第一卖，当然要献给平日里互坑的损友，也算是对郭嘉的回敬。
对于顾至所说的答案，荀彧早有意料。
荀彧见过顾至真正饮醉酒的模样，见他一路没有“乱来”，便猜到他并没有彻底饮醉，还留了一些清醒。
“就知瞒不过文若。”
顾至仍然靠在荀彧的怀中，不愿动弹。
在郭嘉提起“苦肉计”三个字的时候，顾至就已决定放弃“卖醉”的计划，以免荀彧真的为他担心。
只是顾至怎么也没想到，当他借着几分醉意呼喊荀彧的名字，竟真的把荀彧喊来了。
“文若来得这般快，可是听到了我的呼声？”
“我正要找阿漻，谈一谈那日的未尽之言。”
荀彧垂着眸，不由收了几分力。
他没有忘记那一天，顾至曾以半认真半玩笑的方式，希望他有话直言，不要因为顾虑而有所隐瞒。
他也将顾至这几天的烦忧看在眼中，只因为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说辞，这才一再拖延。
如今，他即便是有再多的考虑，也不能再粉饰隐瞒。
顾至无法瞧见荀彧的神色，只感到背后的臂膀多了几分力道，几乎要将他嵌入怀中。
后知后觉的晕眩感涌上大脑。方才还尚算清醒的意识，此刻被一阵阵上涌的酒气冲击，已多了几分朦胧。
“命有所制，天有所启[1]，人力之所不及。”
人始终受外部环境制约，难以对抗外界。
“在尘埃落定前，自当尽力相谋，顺受其正。可若是最终难以更改命途……”
顾至昏昏沉沉地听着荀彧的话，因为酒的后劲而迟钝的大脑无力运转，难以分辨其中的含义。
背后，紧拥着他的那双手温柔地抚触着肩颈，似安抚，似眷恋。
“若一切无法更改，我希望阿漻……莫要强求。”
思绪停滞数息，顾至终于读懂了整段话的含义，也终于明白荀彧迟迟未能坦言的缘由。
半酣的睡意瞬时消散，顾至试图聚焦，看清眼前之人的神色，却是徒然。
“莫要强求……是为何意？”
在知晓“真相”的时候，荀彧全无退意，陪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分析、复盘，一起找着解决之法。
他那近乎荒诞的经历，荀彧从来没有怀疑过，也从来不曾因为自己的“命运”而动摇。
可现在，一直对未来抱持着积极态度，不断安慰他，给他传递力量的荀彧，为什么忽然对他说……不要强求？
一股愠火涌上心头，但潜藏在强烈火光之下的，是对既定未来的惶惑与茫然。
他终于明白一直以来被他极力在意，又下意识忽略的究竟是什么。
[荀氏之心结，皆在己身。]
假如文若的心结在每个世界都存在，又岂会因为他的坦白，因为他的爱意而消失？
至少，在经历了那么多周目后，他总该做过类似的尝试。
“莫非是刘协说了什么？”
他大逆不道地直呼天子的名讳，对皇权的厌恶与排斥再无遮掩。
见他隐隐失控，荀彧紧揽着他的后背，另一手捧着他的面颊，几近恳求：
“阿漻，冷静些，听我说——”
未出口的话语蓦然终止。
荀彧胸前一重，眼前画面骤然翻转，再回神时，他已仰面躺在榻上，顾至正覆在他的身前，双手支在他的两侧，与他仅有一寸的距离。
“为何不能强求？”
理智在酒精与言语的双重作用下已然断弦，顾至咬着牙，看着眼前不断晃动模糊的面庞，稍稍俯身，紧贴着荀彧的耳廓，
“我不仅要强求未来，我还要强求——你。”
他咬住近在咫尺的耳垂，这一次，并非错认。
牙关带着泄愤般的劲力，磨碾着那一处柔软的耳，令荀彧的呼吸蓦然一促。
汹涌的熔浆横冲直撞，即将突破心防。
“文若，占有我。”

第123章 ……
直白的话语并非邀请, 听在耳中更像是赌气，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荀彧本可以制止顾至的行动，可他正因为顾至异于往常的言语而惊怔, 浑身不受控制地僵停在原地，连思绪都被漫天的雪白覆盖。
骤然缩紧的视野中，耳侧那令人心神大乱的触感终于远去。
他看到顾至迷蒙而涣散的双目，染着几分绯色的面颊，明白顾至此刻已然半醉, 极速鼓动的心跳逐渐平复。
因为撞击而发麻的手抬起，迎着铺面而来的酒气，轻贴着眼前那滚烫的面颊。
“我并非心灰意懒, 只是——”
解释之语被尽数堵在唇齿之间。
顾至似乎一点也不想听这些劝他想开的话, 径直封住他的唇, 凭着本能啃咬。
因为酒醉而炽热的呼吸落在下颌边缘, 带来阵阵痒意。
荀彧没有避开这个吻，半垂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揽住他的后颈。
沁着几分冰凉的丝绦与指腹相贴，唤回了迷醉的意识, 也让荀彧心中一绞, 再无旖旎之心。
他偏头脱离近在咫尺唇瓣, 第一次回避了顾至的亲近。
上方的那人终于停下，令人不安的死寂在屋内盘旋。
荀彧蓦然回过头，却见顾至面无表情, 踉踉跄跄地起身。
即使仍保持着几分清醒，顾至也已然醉得不轻，只是简单地下榻, 就东摇西摆，险些撞上墙面。
荀彧急切地起身，想要扶住他的臂膀，被用力甩开。
他摇摇晃晃地向前方栽去，在落地的前一刻，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用力揽入怀中。
昏沉的头撞到后方的胸膛，顾至试图挣脱，却让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在近乎压抑的寂静中，只有急促的呼吸与猛烈的心跳声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后才传来一声更加沉抑，近乎颤抖的低语。
“抱歉……”
所有无声的挣扎，都结束在那道低语之中。
顾至一动不动地坐着，后背贴着炙热的温度，沿着腰际传到前方。
可他等了许久，只等到又一次的沉默。
他亦沉默地垂眸，平静地道：“放手。”
腰间的手愈加收紧，他再一次开口。
“荀侍中，放手。”
那双手仍然不曾放开。
他好似听到一声不甚清晰的冷笑从自己的胸膛中发出。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迟钝得惊人，却又带着难以想象的清醒。
顾至扯断腰间的革带，环在身前的手随着断裂的束带向后挪移了些许，被他轻而易举地挣开。
他往前疾走了数步，撞上竹制的屏风，在随着屏风倒地之前，被一只手重新拽回。
那只手环住他的背，又有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脸，温热的吻重新落在唇上，将言语不能描绘传达的情感全部寄托在行动中。
他怔愣了片刻，唇上的力度便进一步加深，似要将他整个人覆没。
呼吸逐渐变得迷乱，令人透不过气。
不知何时，他的后背已抵上冰冷的墙，与前方炙热的身躯一前一后地堵住他的去路，令他无处可去。
在冰火两重天中，被夺走的呼吸短暂地回来些许，带着浓重哑意的声嗓在他唇上辗转。
“我只怕伤到你。”
在昏沉的酒意与令人沉沦的情愫中，顾至几近无法思考，却还是本能地抱紧身前之人。
“无妨。”
温柔的吻再次落下，这一回多了几分克制。
这一夜，顾至一直处于半醉半醒之间，意识上上下下地起伏，直到陷入一片漆黑。
他做了一晚的梦，梦中的他坐了一晚上的过山车，坐得头晕目眩，腰背酸胀。
第二天清晨，当他睁开眼，他正蜷缩在一个熟悉且带着馨香的怀抱中。
强烈的光线从窗棂的缝隙照入屋内，有几缕落在木榻上，一点一点地向木榻上攀爬。
经历短暂的迷蒙，顾至感受着大脑因为宿醉而产生的疼痛，零星的记忆碎片涌入大脑，赶走了昏沉的意识。
他想起自己昨天说过的话，顿时，后背寒毛竖起，恨不得连夜扛着马离开地球。
早就说了饮酒误事，看看他昨天都说了什么。
一想到他在荀彧面前说什么“强求”“占有”的字眼，他将恨不得脚趾抠地，抠出一个五米深的大坑，把自己埋进去。
因为宿醉而发软的四肢顿时变得无比僵硬。他独自僵直了片刻，稍稍往旁侧挪动几寸，却因此惊醒了身侧的人。
荀彧似乎疲累至极，只睁眼确认了他的存在，便轻柔地吻了他的额头，埋在他的颈肩，像是贴着抱枕一般，继续沉睡。
这般变故，让顾至不敢再动弹。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试图从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中找到更多讯息，却一无所获。
昨天他撞上了房中的那一架屏风，即使察觉不到疼痛，身上也难免有些滞涩之感。又或许是被酒精影响，他此刻手脚酸软，稍有些使不上力，但这些不是什么大问题。
有一茬没一茬地想着，顾至骤然想起荀彧昨天让他“莫强求”的话，眉宇紧皱。
自从随军归来，他一直都在荀彧身侧，荀彧之前并无异样，这些微的心事，来自最近的半个月。
若要说有什么因素让荀彧心神动摇，大概率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又或者，刘协、曹操与他说了些什么。
顾至在心中给这两人记了一大笔，决定等荀彧醒来后，再好好询问一番。
均匀的呼吸落在颈侧，略微有些发痒，但他忍耐着，没有挪动，以免再次将荀彧吵醒。
文若大约是忙于公务，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上好觉，方才如此疲累。
顾至如此想着，不禁对曹操多了几分埋怨。
他正考虑着要不要为荀彧申请几天假期，让荀彧好好休息，倏然，脑中划过模糊而零碎的片段，让他再次僵滞。
刚刚那个，是什么……
想起自己昨天说过的话，僵滞的躯体逐渐木化，风干，几乎要化成碎片被风吹走。
半晌，他终于将风中凌乱破碎的思绪重新拼凑完毕，却仍然僵硬着，一动不动，满脑子都是那些模糊零碎，但让他呼吸急促的画面。
模糊而晃动的画面中，几滴汗水顺着流畅的下颌滑落，面前的人咬着一条黄色的丝绦，甩到一旁，而后覆身，亲吻着颈侧，游走到锁骨……
带着几许莫名的燥热，顾至悄悄伸手摸向颈侧，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摸到任何物什。
系在颈部，吊着玉坠的丝绦，不知何时不翼而飞。
所以那些画面，是……
想到那些零星画面的后续，顾至抬手捂住眼，越是不敢深想，涌入他脑中的碎片便越是繁多。
他……大约明白文若为何会如此疲累了。
顾至本以为自己会在这乱糟糟的思绪中一直清醒地躺上几个时辰。可不知道是不是宿醉的缘故，在凌乱的画面中，他竟很快产生困意，不知不觉陷入沉睡。
这一次，他没再做什么过山车的梦，而是梦见自己穿着武官的朝服，披着赤色滚黑边的袍衣，停在廊下。
他的对面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玄衣皂履，墨发缁冠，正在与他说些什么。
顾至仿佛一个局外人，看着自己与那人相对而立，辨不清神色。
他想靠近一些，听清两人的谈话，可不管他怎么靠近，眼前的一切都被死寂笼罩，听不到任何声响。
画面一转，长廊变成宫殿。
天子坐在上首，向他进酒。
他站在原处，正要拿起石桌上的酒卮，身旁的人已先他一步，取过离他更近的那一杯酒，一饮而尽。
那人同样玄衣皂履，墨发缁冠。顾至看不清他的面容，却清楚地知道他是谁。
不知为何，顾至的心忽然跳得极快。他想要夺过那杯酒，但这一处无声的世界无法被他触碰，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
世界骤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顾至不知道这个梦境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那杯酒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僵在原地，盯着这片永无止境的黑暗。
“阿漻……阿漻？”
急切呼唤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将他一步步地从黑暗中扯离。
顾至蓦然睁眼，紧紧盯着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容，眼瞳一寸寸地紧缩。
他的面色略有些泛白，荀彧急切地抚着他的额，神色焦灼。
“身上有哪一处不适？有哪一处不妥？”
顾至盯着荀彧看了半晌，直到荀彧再次着急询问，他才蓦然回神：
“无事，只是被魇着了。”
他抓紧身侧的那只手，刚移转视线，就察觉到眼角被一道温热擦过。直到那道温热淌到耳边，他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不等顾至怔神，伸手将莫名其妙出现的液体拂去，已有另一只手先他一步，为他揾去眼角莫名落下的泪水。
“那只是一个梦，绝不会成真。”
温声宽慰从耳畔响起，轻柔的吻落在眼角，抿去上面未干的泪渍。
“昨日……可有不适？”
顾至正想着那个死寂的梦境，冷不丁听到这句话，沉邃的思绪一扫而空，只剩下面上的热度。
他不由清了清嗓，若无其事地道：
“什么昨日，文若可否说得更清楚一些？”

第124章 后续
这话让荀彧陷入短暂的迟滞, 说不出应答的话。
他的面上罕见地出现几分局促，抱着顾至的手不自主地缩紧。
可当荀彧捕捉到那道游移的目光，便明白顾至并没有完全忘记昨天发生的事, 刚才只是故意这么说。
他没有拆穿顾至的伪装，从枕下取出缀着青玉的丝绦，为他系上。
“时辰不早，先用过朝食……我再与阿漻慢慢说道。”
这话十分寻常，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可顾至的脑中始终闪现着昨天的画面, 不可避免地想歪了些许。
他倒掉脑中的废料，离开床榻，准备穿衣洗漱。
待看到地上断成两截的腰带, 顾至沉默了几息, 实在想不起昨天是什么时候扯断的。
荀彧走到他的身后, 双臂绕过他的腰, 将一条全新的帛带扣在他的腰间，以半指长的玉勾固定。
望着蹲在身前，而整个出现在视野中的墨发, 顾至脑中再次闪过似曾相识的画面。
画面中的他，指节穿入垂落的墨发, 指骨紧挨着眼前之人的后脑, 因为找不到重心, 只能紧紧揪着那几缕发丝。
略高一些的视角让他的面颊无力地贴着眼前之人的前额，奇异之感席卷全身，几乎抽去了他全身的气力。
而后, 他背后覆上了一层外袍，被抱着去了隔壁的偏室，偏室的炉上备着热水, 放置着浴桶，正是洗漱之地……
想起自己在洗沐的时候也一直扒着身边之人，不肯从他身上离开的无赖之举，顾至决定将这件事选择性地忘掉，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等两人穿好衣，顾至拉开房门，一眼就看到站在院落最远处劈柴的炳烛。
见他与荀彧出门，炳烛问了声好，目光却矮矮地垂着，并不与他们对上。
瞧着炳烛略有些躲闪的模样，顾至无声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等他生出退意，身旁的手已被紧紧攒住。
“朝食已备好，放置在堂屋，先去用餐。”
顾至几近同手同脚地跟着荀彧往堂内走，身侧的荀彧看出他的别扭，低声解释。
“炳烛未曾看到你我在房中……之事。只是你与我今日双双告假，在卧房迟迟未出，昨夜又用尽了偏室的热水，他应当猜到了几分。”
这几句解释丝毫不能宽慰顾至紧绷的内心，他此刻只想找个布罩给自己套上，只留眼睛前的两个孔，把自己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套住。
今天的朝食显然也出自炳烛之手，一如既往地丰盛美味。只是顾至心里存着事，再美味的食物，今天在他口中也难免寡淡了几分。
他绝没有因为昨天的事而后悔，在那泛着燥热的不自然中，他甚至感受到了深切的喜悦。
只是……只是……
他也说不出此刻究竟是喜悦多一些，还是懊恼多一些。若早知道昨天……他就不会喝那么多酒。
脑中零星的回忆愈加清晰，他清楚地想起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溢散在空中的每一声轻哼。
“啪嗒”。
筷子在他手中断成两截，荀彧为他另取了一双筷子，目中带着关切与询问。
顾至略有些着恼地避开视线，命令自己的大脑不要再源源不断地传输昨天断片前的回忆。
可昨天为他带来回忆的人此刻就在他身侧，因为宿醉而晕眩的大脑异常亢奋，怎么也停不下来。
这份亢奋一直持续到晚上。
当顾至再次体验了昨晚的种种，他才意识到，经过酒精过滤后的画面是多么温和。那好似穿过电网的异样之感，让他浑身发软，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贴着颈颊，攀着荀彧肩背的手无力地落下，只能凭借着腰后那只手的支撑，与面前的人紧紧挨着，合在一处。
这极尽折磨又令人难以割舍的体验一直持续了十日。
十日后，袁绍的军队包围了兖州。曹操写急信让身在兖州的枣祗、曹仁带兵迎击，他自己也重新收编大军，决定带着半数豫州军北上，合力抗击袁绍。
因为荀彧前几日透露的心事，也为了守在荀彧身侧，提防一切变数，顾至这次本来不打算随军出征。哪怕曹操下令，他也做好了装病推拒的打算。
但让顾至意外的是，一向居中持重的荀彧，这次竟然被曹操放在了随军的名册中。被曹操留在许都掌管后方的，唯有荀攸。
荀彧要随军，顾至自然不能再留在许都。
见他不药而愈，生龙活虎的模样，郭嘉不由想起了那一日面颊遭遇的疼痛，忍不住叨叨。
“为了向明远献上计策，我这老脸可是受了大罪。”
顾至佯作惊讶：“怎么会？我酒后可安分得很，从不会扯人面颊。”
不等郭嘉回复，顾至就补充了一句，
“莫不是奉孝太过扰人，我将奉孝当成了喇叭？”
郭嘉不知道喇叭是何物，但这不妨碍他辨认这句话中的埋汰。
“你那日与文若做了什么，怎么第二日也双双告假？”
顾至眼也不眨地道：
“那日酒醉，不甚崴了脚。第二日便留在家中休息。”
郭嘉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你崴了脚，文若为何也要告假？”
总不能是怕顾至崴了脚还要去撒酒疯，所以继续留下照看吧？
对于这个质疑，顾至完全没有做任何思考，随口回复：
“文若也崴了脚。”
“……”郭嘉沉默了片刻，气极反笑，
“明远这是把我当作了痴傻之人？”
顾至倒不是故意哄骗郭嘉，只某些事，到底难以说出口。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瞧见了远处已长成少年，被起名为“丕”的阿猊，也看到了阿猊身边的另一个少年。
“二公子身边的那个郎君是？”
郭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一眼就将目光收回：
“那应当是二公子的门客。”
“二公子才多少岁数，这就有了门客？”
顾至与郭嘉辩着嘴，他倒不是真的对曹丕身边的人好奇，也没有多少探究欲，单纯只是为了刚才的事岔开话题。
作为多年的损友，郭嘉自然看出了顾至的目的，但他没有戳破。
他虽然喜欢招惹逗弄其他友人，但一向留着分寸，并不会随意刺探他人的隐秘。
因此，郭嘉只顺着顾至的话语，将所有注意力都转到曹丕身边的那个少年身上。
“不如明远与我打个赌，看看那少年是不是二公子的门客？”
顾至还没回复郭嘉，郭嘉便已扯着他的袖，带他来到曹丕身边。
“先生，郭军师。”
因为顾至曾教了曹丕两年剑术，曹丕始终唤他“先生”，不曾更换称谓。
曹丕身旁的少年行了个士礼，便站在一旁，闷声不言。
站在右侧的郭嘉先是与曹丕寒暄了两句，从这次行军的路途聊到军中的伙食，换了两三个话题，方才装若不经意地提起曹丕身旁的少年。
“二公子身旁的这位郎君，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英才？”
“这位是司马仲达，单名懿，乃建公之子。”
顾至起初只是不感兴趣地听着，待听到司马懿三个字，不由往那少年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被曹操评价具有“狼顾之相”，靠着命长熬死了曹家三代人，与儿子们架空曹魏势力，致使其后代成功篡位的晋宣帝，司马懿？
回忆着司马懿的履历，与他在原著中的出场，顾至微不可查地皱眉，又极快地松开。
无论是史线还是原著线，司马懿都不该这么早出现在二公子的身侧，他本该拒绝曹操的征辟，装病躺在榻上。
不过，如今的局势与史载、原著同样天差地别，甚至产生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袁绍更早地占据幽州，还占领了青、徐两地；公孙瓒更早地下线，吕布被袁绍打败，与张扬一起去了并州。
比起以上这几件事，司马懿提前出现在曹丕身边，似乎也算不得什么重要的变故。
“原来是司马家的郎君。”
顾至状似随意地感慨了一句，就此与曹丕二人告别，和郭嘉一同往回走。
他远没有面上表现得那么轻松。
即使司马懿如今只是个少年，但凭着他那些引人注目的事迹，顾至已对他提起了十足的戒备。
提早多了这样一个变数，只怕弊大于利。
走在他身旁的郭嘉忽然道：
“那位司马郎君，不似个简单的人。”
顾至足下一顿，故作轻松地拖长话音：
“你又知道了？”
平时前方的郭嘉没有留意到他方才的驻足，侃侃开口：
“他的举动恭谨而拘束，可他的眼神并非如此。”
顾至回忆着刚才司马懿的眼神，不由满头问号。
司马懿一直盯着地面，眼睛就没有波动，郭嘉是怎么看出他的“眼神”的？
“就是‘什么都没有’，方才‘不简单’。”
像是听见了顾至的心声，郭嘉如此解释道，意有所指，
“何况，若非如此，明远为何要在他的身上投注目光？”
顾至没想到自己的那一瞥反而成了郭嘉佐证观点的证据，口中却是否认：
“奉孝如此猜测，大错特错。”
“若非因他不简单而多瞧一眼，难不成，是觉得那小郎君好看，方才移不开眼？”
郭嘉随口揶揄，一抬眼，就见到不远处的荀彧。
同样看到荀彧的顾至：“……”
郭奉孝，你完了。

第125章 袁绍来信
郭嘉忽然感到后背一凉, 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揪住寒毛，使劲搓揉。
他当即剧烈咳嗽，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
“那小郎君虽有几分姿色, 但要论容貌，远不及某人矣。明远自然不会一直看着他，挪不开眼。”
话未说完，他的脚趾头就遭到了鞋板的攻击，郭嘉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荀彧已走到近前, 温声询问：“哪位‘小郎君’？”
顾至倒不担心荀彧会误会，只郭嘉这张嘴，某些时候尤其可恨, 让他很想向曹昂借一包酸梅, 时不时地封口。
“二公子身旁多了一位少年郎, 我与奉孝所谈论的正是他。”
听闻此言, 荀彧没再多问，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递给顾至。
难得安分了片刻的郭嘉忽然清了清嗓, 见旁边的两人都没有理会他，不由又清了一次嗓。
不远处, 刚刚离开营帐, 正巧瞧见三人的曹昂关切地询问：
“郭军师莫非嗓子不适？可要叫医丞来？”
不等郭嘉回答, 顾至便接了口：
“奉孝想念大公子的特制梅诸，故而一见到大公子，便满口生津, 忍不住清嗓。”
郭嘉的双眼蓦然睁圆，嘴角不自觉地抖动，隔了整整七年的记忆又开始攻击他的舌头。
“我近日长了口疮, 不宜食用酸咸之物，倒是文若，还未尝过此等‘美味’，大公子若有余留，不妨给文若几颗，让他尝上一尝。”
说着这话的时候，郭嘉还往顾至的方向瞄了几眼，仿佛在说：冤冤相报，没完没了，你若痛击我的舌根，我便移花接木，全让你的文若接着。
顾至回以眯眼威胁：你若移花接木，我就将整袋梅干都倒进你的嘴里。
曹昂没有看到郭嘉与顾至之间的眼神厮杀，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那些梅诸是我昔日在雒阳所得，只存了几袋。因战火纷扰，沽卖梅诸的店家已不知所踪……”
这话终止了顾至与郭嘉的眼神博弈，两人同时露出惊诧之色。
什么，那么难吃的梅干，竟然是拿来售卖的？
“即便没有战火侵扰，这店恐怕也开不了太久……”
郭嘉低声嘀咕，站在他身侧的顾至深以为然。
曹昂却是误解了他们的表情，以为他们是因为吃不到梅干而心有戚戚。
他正要出言宽慰，倏然看到传讯兵急匆匆地赶来，向他抱拳行礼。
“大公子，几位军师，主公有请。”
顾至不明白曹操有什么事要找这么多人过去，下意识地往荀彧的方向看了一眼。
同样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荀彧安然而立，微不可查地摇头。
“可是出了什么事？”
几人之中，最适合开口询问的人就是曹昂，而他也这么问了。
“袁营派了使者前来，还送了一封信。”
更具体的情况，这位传讯的士兵也不知道。
他敢稍稍妄言，还是因为曹昂是曹操器重的长子，又被曹操带在身边多年，接手了许多事务，为人温厚。
几人跟在传讯兵身后，前往主帐。
顾至听着士兵的言辞，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奇妙的预感。
在他身后走着的郭嘉冷不丁地嘶了一声：
“什么使者，不会是天子送过去的那位吧？”
顾至忍不住道：“能不能少说两句。”
郭嘉这嘴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本来只是三分可能，被他这么一提，顿时提高到了七分。
虽然顾至与祢衡谈不上有什么仇怨，但像祢衡这般高范围、高攻击的选手，能少见一面，他的耳朵能清爽很多。
荀彧走在顾至的身侧，接过他手中饮了半壶的水囊，指腹在掌心短暂停留，似在安慰。
掌心的痒意唤回顾至的注意，他喉间一动，看向不远处的曹昂，终究没有抓住撤离的那只手。
不久，几人来到主帐，还未入内，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曹司马再怎么惺惺作态，陈公台也不会领情。”
陈公台？陈宫？
顾至踏入帐中，一眼就正中央看到了被五花大绑，几乎要被捆成粽子的陈宫。
穿着戎装的曹操正站在陈宫身边，弯着身，似乎要亲自给陈宫松绑，却被陈宫侧身避开。
陈宫冷着脸道：“曹公何必如此，陈某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俘虏。”
最初出声讽刺曹操的那人闻言，再次发出一声冷笑：
“曹司马明知陈公台不会领情，还要做出礼贤下士的模样，岂非虚伪？”
这个敢于当面骂曹操虚伪的人正是祢衡。
顾至听说祢衡不但在袁绍那活了下来，还活成了袁绍的半个心腹，以为他已克服了招惹掌权者的老毛病，倒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他的神采依然一如既往。
为了避免祢衡继续开火，连带着把陈宫也带进死路，顾至几步上前，伸手一掰，就把陈宫身上的麻绳扯成两段。
陈宫惊疑不定地瞪着顾至，他与顾至也算是有些相熟，却还是被顾至的这一手震撼。
看他悚怵的表情，好似顾至掰开的不是麻绳，而是他的头。
临近的祢衡见有人多管闲事，正要开口大骂，一转头，看清了顾至的脸，不由将未出口的唾骂往回憋了几分，把脖颈扭向另一侧的曹操：
“此等虚伪，不堪入目。”
早在祢衡奔赴袁营之前，曹操就被祢衡骂了整整一天，即使心中不快，也算有所适应，并没有被祢衡骂懵。
见顾至干脆利落地解开了陈宫身上的束缚，曹操朝他投了一个赞许的眼神，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陈宫。
“公台一心投效吕布，却不知那吕布身在何处，竟让公台落于袁绍之手，还受此羞辱？”
祢衡听到这话，还想冷笑讽刺，被顾至的目光一扫，到底只是哼了一声。
陈宫面不改色，并不因为曹操的话而触动：
“我不过是背弃曹公的无名之徒，曹公不必耗费心思在我的身上。今日，我甘愿一死。若曹公当真有心，还请善待我的家人。”
曹操长叹一声：“公台何必如此？”
陈宫仍挺直背脊，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见他如此刚硬，曹操无法，只得让人将陈宫带出帐外。
陈宫一走，曹操的神色便淡了下来，对着祢衡这个使者也少了几分客气。
“还以为祢谏史在袁绍帐中受到了重用，却未想到，不过几个月的功夫，祢谏史就被他原路送回？”
这话似乎激怒了祢衡，他当即拉下脸：
“我受袁公之托，来为司空送信。司空可不要会错意，用浅薄可笑的念头衡量袁公的意愿。”
曹操并不与他分辨，派人将祢衡“请”离主帐。
这番行动，自然获得祢衡的唾骂。
哪怕曹操并不把这些浅显的侮辱放在心上，他的心情亦不免差了几分。
“袁绍假借着‘还人情’的名义，将陈宫送到孤的帐中，想让孤诛杀陈宫，引起兖州士族的不满。孤岂能如他所愿？”
曹操面色冷沉，在上首坐下，
“这是袁绍送来的书信。”
被揉成一团的缣帛先是送到曹昂的手上，而后交给其他人传阅。
顾至看了袁绍送来的书信，信中的大意是：
袁绍还念着曾经与曹操的旧情，不想和曹操开战，伤了情分。
曹操既是阉人之后，就该知道，党锢之祸究竟因何而起。宦官作乱之事，绝不可再现。曹操应当以大汉社稷为重，让天子回到适合他的朝堂，而不是跟囚犯一样，被关在一个虚假的都城之内。
看完这封信，顾至总算知道曹操的心情为什么会差成这样了。
也不知道是谁给袁绍出的点子。这番似是而非，看似有道理，实则胡说八道的话，几乎可以说是故意恶心人。
曹操名义上的祖父确实是宦官不假，但他祖父是阉人，曹操本人又没有被阉，“宦官作乱”跟他有什么关系？
袁绍这话看似友善地劝导，实际上是在骂曹操不能人道，还跟宦官一样做恶，怎么能不让曹操窝火？
后面更是道德绑架，给曹操扣上挟持天子的大帽子……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袁绍也算是真相了，但袁绍那边同样不是什么“适合天子的朝堂”，他想做的事，本质上与曹操并没有不同。
坐在最远处的郭嘉看完了密信，反倒笑了一声：
“袁绍试图占据大义，还想惹怒主公——看来对于这场征战，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就目前的局势来说，袁绍的兵力与资源略强于曹操这方。哪怕袁绍那边要使用手段，也不必拿这些上不得台面，又未必有什么作用的招式。
“袁绍此举，反倒是露了怯。”
他的语气格外笃定，就差直说“好事啊，这是好事”。
曹操原本心绪不佳，被郭嘉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笑，也觉得袁绍这是在忌惮他，所以才写这么一封信恶心人，心情顿时好转了不少。
“明远，你可有回敬袁绍的主意？”
这个点名来得太过突然。顾至一抬头，就瞅见曹操向他的所在投来目光，眼中竟然还带着……期许？
一个小小的问号，出现在他的心中。
他看起来像是那么会出损招的人吗？

第126章 解救陈宫
顾至转头看了眼郭嘉。
兼具奇策与损人本领的谋士就在旁边, 老曹莫不是问错了人？
若换成初入曹营的那会儿，顾至多半不会吭声，或者只是随意说个两三句话, 坚定执行“不找事，事不找我”的原则。
可现在，顾至已有了想要达成的目的。用曹操的话来说，他“有所求”，他有必须做到的事, 必须实现的愿望，无法置身事外。
因此，他没有推脱, 更没有提及“为何不问郭嘉”“可写信寄回豫州, 询问贾诩”之类的话。
只是短暂地思虑了一番, 不答反问。
“主公所说的‘回敬’, 是名义之争，还是行军之策？”
“若是名义之争，该当如何？若是行军之策, 又该如何？”
顾至从荀彧手中取过缣帛，指着信上写了“挟持天子”的那一段。
“袁绍妄图借着救驾的名义出兵, 为主公泼上挟持天子的罪名。主公何不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
“愿闻其详。”
“早些年, 天子失去行踪，袁绍曾杀过‘天子’。”
顾至没有将话说得过于直白，但以曹操之能, 自然能读懂他的言下之意。
袁绍既然给曹操胡乱定罪，说他挟持天子，那曹操也可以用袁绍诛杀假天子这件事做文章, 给袁绍扣一个更大的罪名。
“天子早已被袁绍所杀，正因如此，袁绍才不顾天子的正统，向着天子所在的兖、豫二州贸然出兵。”
谁能证明袁绍当时杀的天子是真是假？
曹操无法向其他州郡的民众解释自己没有胁迫天子，是天子自愿让他奉迎。袁绍也不能向其他州郡的民众证明他当初杀的天子是假的。
对抗自证陷阱的办法，就是不自证，转移焦点，控制主导权。
“袁绍若想平息谋害天子的流言，定然会加速进攻，迎回真正的天子。”
以袁绍那般好颜面的性子，定不会容忍自己的名声受损。除了尽快攻占兖、豫二州，夺回天子，让自己相识的朝中老臣给自己正名，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急生乱，乱生错。仓促进攻，不仅会使补给线出现差错，更容易在对战中生出纰漏。”
急切的情绪会增加认知负荷，过高的压力状态会降低决策的正确性，将失误提升到十几倍[1]。
曹操虽然不曾听过认知负荷理论，但关于“急中生错”这个现象，他早有体会。
“明远此法兼顾了名义之争与行军之策，便按此法定计。”
接着，曹操又与几人商定了具体细节，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这个方略对曹操来说不算全无影响……至少，天子那边，极有可能会为了此事而怪罪。
然而，刘协膈应了曹操这么多回，曹操即便是泥捏的人，也早已有了火气，何况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类。对于刘协知道此事后的恼意，曹操乐见其成。
不管当初刘协让几个近侍冒充自己，同时出现在各州各地的行为是为了试探群臣，还是为了布一场大局。这一回，他都与袁绍一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忍着。
想到这，曹操总算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的闷意略有缓解。
他看向顾至，暗想着，这次将文若带到前线，诱使顾至一同出征果然没错。顾至行事不遵常理，又与天子有隔阂，即使将来他与天子……顾至也一定会站在他的这方。
顾至察觉到曹操那过于亲切的目光，一时之间有些恶寒：
“主公想怎么处置公台？”
一想到袁绍送来的两人，曹操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疼，不适之感，与头风相比也不遑多让。
“陈公台如此脾性，倒是难办。”
郭嘉道：“主公既然决定既往不咎，又何须为了此事苦恼？”
本不该为此苦恼的曹操闻言，长叹了口气：
“当初，是公台迎孤入兖，孤方有今日。何况公台性情方正，有治郡之能，若能随我们回返兖州，处理兖州诸事，孤也不至于日日挂心。”
人才总是不嫌多的。不管曹操收拢了多少心腹，总会有一些重要的岗位没有排上他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
现在，曹操只是堪堪将自己信任的人与得用的人安排在重要的位置上，其他官职都排给了各州的世家豪族，甚至顾不上汉朝选官的回避制度。这虽然是权宜之计，却也让曹操悬着一颗心，时时念着。
顾至看出了曹操的矛盾，心想，难怪曹操会时常头痛。
他不但要操心他的宏图霸业，还要每天关注着萝卜坑上的萝卜分布得是否合理，有没有萝卜长得像甜菜，萝卜有没有可能从地里跳起来造反，总是想得这么深，这能不头痛吗？
顾至径直出言：“陈公台不愿留下，主公何必强求？”
说白了，曹操并不是非要陈宫不可，陈宫的治郡之才也并非不可替代。
曹操对于陈宫，除了要借助他在兖州的人脉管理兖州，更多的，应当是政治走秀，以及被叛离的不服。
他如果能重新收拢陈宫，就能证明当初是陈宫自己走了眼，错投吕布，而不是他曹操行事有失，逼走了帐中的文臣。
而曹操既往不咎的举措，又能向其他文武之才展现他的胸襟，展现他的宽容，一如原著中，即使张绣害死了他的长子曹昂，曹操仍“宽宏大量”地接纳了张绣。
“此事虽‘一举多得’，但隐患重重。若强行咬下无法捕获的猎物，怕是会崩断大牙。”
顾至神色肃然。
他不想陈宫因为曹操可有可无的私心而丢了性命。
不说他与陈宫也算是有些交情，无法对此坐实不理，就算只是为了试着改变“既定的命运”，他也该尝试着救下陈宫。
“若主公想既往不咎，以示宽厚，不如放陈公台自由，任他离去。”
这番提议让曹操沉默不语，浓眉紧锁。
见此，荀彧亦开口劝道：
“公台性烈，眼中揉不得沙。他本就不能接受兖州的变革，又因为许汜的缘故，得知了主公谋取兖州的打算。以公台的脾性，绝不会为了求全性命而违背本意，留在主公身侧。”
见曹操仍然沉吟不语，似乎没有打消心中的念头，顾至想起他在原著后期一意孤行，枉顾荀彧等人的劝诫，先后逼杀崔琰、毛玠等功臣的举措，心中一冷。
他想着无声且漆黑的梦境，想着竹简上的记载，想着荀彧的“心结”，语气也随着心中的寒意冷了下来。
“若陈宫迟迟不肯归顺，主公莫非当真要杀了陈宫？”
此言一出，坐在他左侧的郭嘉投来诧异的目光。
顾至此刻的反应与往常大不相同，显得有些激烈，亦有几分躁动。
郭嘉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着恼，正要帮忙遮掩，另一旁的荀彧已先一步出言。
“兴许袁绍早就知道主公不会杀害公台，故设下此计。”
借着云袖的遮挡，荀彧轻扯顾至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方才，公台一心求死，若主公逼得过紧……”
曹操也想起刚才陈宫那慷慨激昂，悍不畏死的模样，不得不重新审视袁绍的用意。
他与袁绍从小一同长大，对彼此甚是了解。袁绍必不可能想到这种计谋，可他的身边，同样聚焦着众多人才。
哪怕袁绍无法尽其所用，也能通过一鳞半爪的点拨，凭借着对他的了解，设下这个陷阱。
想到这，曹操不得不重新衡量利益与风险，过了许久，方才幽幽长叹：
“是我与公台无缘。”
他心中仍存着几分不甘心，想要再问陈宫一问。
他派人将陈宫重新请入帐中。
“公台仿佛对我存着些许误解，”
曹操起身朝陈宫行了一礼，
“可否留下细谈？”
经过帐外寒风的吹拂，陈宫此刻已冷静了许多，但他的态度仍一如既往的坚定。
“但求一死。”
曹操无法，只得放了陈宫。
作为兖州的属官，陈宫虽然见事迟，但他对人性与人情世故都看得十分通透。
他早前得知了曹操的本性，明白曹操的所求，早已做好一死了之的准备。
却没想到，曹操最终竟是放过了他。
这一疑惑持续了小半刻钟的时间，陈宫终于想通了缘由。
他猜到顾至、荀彧等人的劝谏，心中升起了几分感激，亦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怅然。
为了避免触怒曹操，他没有特意去感谢顾至几人，只在离开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一首汉赋。
虽然做过文官，但辞赋水平约等于零的顾至不由露出死鱼般的目光。
荀彧心知顾至一听到辞赋就头痛，低声与他解释：
“公台这是在向你我表示感谢。”
表示感谢，为什么要做赋？
顾至对此无法理解，但同行的祢衡仿佛受到了创意启发，当着众人的面，即兴创作了一首赋，言辞之清丽，语义之恢宏，听得顾至的死鱼眼逐渐变成了蚊香眼。
另一侧的郭嘉忍不住笑了下，立刻恢复严肃的神态。
见荀彧神情凝滞，似乎不愿将这首赋翻译给顾至听，郭嘉往顾至的所在迈了一小步，为他做起了实况。
“祢衡在骂主公。”
原来祢衡受了陈宫的启发，想起可以用赋这个文体来寄托情思……干脆即兴创作，把他对曹操的一百零八种不满都写了进去。
顾至听着祢衡的“小作文”，虽然听不懂那些华丽字词之下的隐喻，但他看着其他人诡异莫名的神情，就知道祢衡这篇专门用来骂曹操的赋文，杀伤力不会太低。
出于某些方面的考虑，在今天来给陈宫送别的队伍中，曹操并不在场。但以曹操对军队的掌控力，祢衡的这篇赋，怕是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会传入曹操的耳中。
看着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不断作死的祢衡，顾至心中摇摆不定，难得多了几分迟疑。
他是否要试着捞一捞祢衡？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总有一种捞了也白捞的感觉。
正这么想着，祢衡激越的念赋声忽然一停，不偏不倚地朝顾至的方向投来两束目光。

第127章 询问
顾至正猜测祢衡是不是骂得不够过瘾, 想再随机挑选几个“路人”加入辱骂套餐的时候，祢衡已经将头扭了回去，继续对着不在场的曹操一顿输出。
站在顾至身旁的郭嘉停下翻译, 食指捻着下颌：
“这个‘大善人’看你做什么？”
“我怎知道？”
顾至随口回复着，忽然话语一定，看向另一侧的荀彧。
荀彧面上并无殊异之色。
似觉察到身侧的目光，他转过眼，心神专注地凝视着顾至。
顾至当即道：“我与祢谏史不熟。”
似未想到顾至会忽然解释, 荀彧短促一怔，眼中的暖色愈加柔缓：“我知道。”
听着耳旁的对话，郭嘉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但郭嘉从来不是自觉避退的性子。他原地清了清嗓, 紧着喉咙, 学着顾至的语气道：
“文若, 我与祢谏史不过泛泛之交, 你可切莫误会。”
而后，他又放沉了嗓音，学着荀彧的语气道：
“我自然知道阿漻心悦的是何人, 无需解释——嘶。”
一块沁着浓重姜味，裹着盐巴的梅干落入郭嘉的口中, 又辣又咸的味道直呛鼻腔, 顿时“嘶”得他说不出话来。
看到自制梅干如此好用, 顾至满意至极：
“奉孝别急，慢慢说，我这还有。”
郭嘉囫囵吞下梅干, 脸颊面团似地抖了两抖，揩去被姜味与盐味逼出的泪水：
“已知错，求放过。”
荀彧对这曾让曹营半数人谈之色变的梅干早有耳闻, 他看向顾至腰侧的囊袋，缓声询问：
“大公子送的梅诸，便是这个味道？”
顾至在带来的梅干上撒料时，荀彧就在边上看着，即使没有入口，他对这些梅干的味道也算了然在心。
“这可比大公子赠的梅干还要骇人。”
郭嘉警惕地掩着口，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双眼，
“明远，老实说，这是不是你刻意为我准备的？”
依据曹昂所说，他当初买的那些梅干早已食完，这些味道更加狰狞的梅干究竟出于何人之手，根本不许思考，就能得到答案。
顾至学着郭嘉刚才学荀彧的语气，幽幽开口：
“你自然明白顾某针对的是何人，无需询问。”
“……”
郭嘉还未给出反应，顾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布囊中又取出一块小指甲盖大小的梅干，一个弹指神功，就将梅干弹了出去。
十丈开外，正站在拒马边，独自一人激昂念赋的祢衡正巧在此刻张开了嘴。
忽然，一块不明物飞到他的口中，稳稳地落在舌面中央。
祢衡下意识地合上嘴，顷刻间，一股齁而呛的味道顺着舌苔蜿蜒而上，直冲鼻翼。
那些因为怕被祢衡连累而站在远处的士兵，忽然发现祢衡居然莫名停了下来，眼睛稍稍睁大，面颊如痉挛般抽了几息。
正当所有人疑惑的时候，祢衡忽然转过身，步履飞快地往外走。
“终于清净了。”不用继续听祢衡念赋的顾至顺利收手，深藏功与名。
郭嘉以袖护口，看着祢衡远去的背影，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为了受罪的人不止他一个而高兴。
送走陈宫的第二日，曹操的大军与枣衹、夏侯惇所率的军队在兖州北部的须昌汇合。
行军中途严禁饮酒，曹操只让伙头兵把正餐做得丰盛一些，允许士兵们稍稍放松，轮流休憩。
在曹操让士兵们养精蓄锐，为大战提前做准备的时候，随着枣衹出征的毛玠与随着夏侯惇出征的戏志才来到主营附近，与顾至等人小聚。
几人坐在帐外一处空地上，以水代酒，等着丰盛的饭食煮熟。
“子孝将军当真厉害，率领一骑轻兵，一个照面就斩杀了袁营的大将眭固。若非子孝将军勇猛破敌，留在郡内的大军也无法这么快前来会和。”
毛玠亲眼见识了曹仁的破敌之势，颇为感慨。
顾至回忆着曹仁的赫赫战绩，对毛玠的反应相当理解。
曹仁作战勇猛，鲜有败迹。傅玄认为他的能力还在张辽之上，甚至超过战国的孟贲和夏育。
顾至与曹仁的关系尚可。因为当初那一箭的援护，曹仁逢年过节给曹操送礼时，也会顺手给他捎上一份。
只是因为曹仁常年在外作战，顾至则时常留在后方，两人交集甚少，谈话也不多，倒是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
如今提起曹仁，顾至想到多年没见的曹大司马，竟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但这错觉般的想法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顾至便将注意力转到了另一个名将张辽的身上。
因为这个世界的吕布是由袁绍所败，原本跟随吕布的张辽便在青州城破后归入了袁绍的势力。
而今，张辽和张郃都在袁绍的手下……曹魏的五子良将有两个在敌方的老巢坐着，袁绍那方还有颜良文丑，麹义高览等强悍的武将坐镇，即使曹操这方的李典乐进，于禁徐晃已收集齐全，要论最终胜负，着实难定。
顾至正待继续分析着两方的兵力，冷不丁的，眼角余光在营帐的尽头捕捉到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像是一只被众人遗忘的鬼魅，独自站在远处那一座营帐的后方，一动不动。
顾至起初还以为那鬼气过重的人影是陈宫，那无形无影的残念确实有几分陈宫昔日的精髓。
然而陈宫昨天就已离开，那看不清面庞的人显然不是陈宫。
疑惑转瞬即逝，顾至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听着好友与同侪的谈话。
旁侧的戏志才留意到他方才的举措，侧首询问：
“那边有人？”
“不知是谁，暂且不用理会。”
坐着顾至另一侧的荀彧往灰影的所在扫了一眼，语气笃定地为顾至解惑：
“应是祢谏史。”
祢衡？
顾至惊讶地看向那一处。
这回，那道充满残念的人影没有将大半张脸藏在营帐的后方，而是探出头，状若不经意地盯着他们聚集的方向。
顾至不知道祢衡这又是在唱哪一出，只打算当自己没看到。
然而那道鬼魅般的目光存在感太强。顾至思索了片刻，想着现在饭还没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偶尔良心发现一下，过去询问两句，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顾至与身旁的几人说了一声，起身往灰影所在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另一人也随之起身。
荀彧走到他的身侧，与他并肩：
“祢谏史行止有异，我与你同去。”
这话让顾至想起祢衡那天光着脚在街上狂奔的行为。大约是他那一日几近疯癫的模样让荀彧印象深刻，担心祢衡又一次发病，这才陪在他的身边。
等顾至二人走到祢衡身前，祢衡已抱臂揣袖，露出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
“祢谏史有何指教？”
“你二人为何要投效曹操？”
顾至原以为祢衡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说，又或者是为了昨天的那一发梅干来兴师问罪。倒是怎么也没想到，照面之后，祢衡所提的竟然是这个问题。
“祢谏史何出此言？”
“曹操狡诈无端，多疑酷烈，非仁厚之主。”
祢衡的两条眉峰皱在一起，狠狠地拧成一团，
“此人即便有高皇帝之才，亦会同高皇帝一般，烹犬藏弓。”
祢衡本以为这话会让眼前二人稍稍变色，却没想到顾至与荀彧皆神色如常地站着，像是丝毫没听到他刚才的那句话。
片刻后，顾至忽然展开一道满是兴味的笑意：
“莫非祢谏史并不是被袁绍赶回来的，而是因为察觉了袁绍‘烹犬藏弓’的念头，自请为使？”
等着顾至变脸的祢衡，反倒因为顾至的一句话而变了脸色。

第128章 劝言
祢衡的表情太过好懂, 就差直说“你怎么知道”？
顾至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祢衡刚才的那两句话。
人不可能凭空产生认知。祢衡之前与他共事那么久，骂了曹操那么多次, 从来没提过“烹犬藏弓”的话题。没道理他到袁营走了一圈，就突然开启千里眼，看到了曹操以后会做的事，跑来警告他们。
祢衡忽然这么说，只有一个可能——他在袁营中因为某件事, 引发了对卸磨杀驴的思考与感慨，并且凭借着他对曹操的了解，得出了“曹操以后也会烹犬藏弓”的结论。
“祢使者既然认为曹司空将来会烹犬藏弓、卸磨杀驴, 为何迟迟不走？”
祢衡作为袁绍派来的使者, 在替袁绍送完书信的那一刻就可以潇洒地离开曹营, 没人阻拦。
可祢衡竟一反常态地留下。即便曹操暗讽他, 说他是被袁绍赶回来的，他也没有离开曹营。显然，比起曹操, 祢衡更反感袁绍那一头。
果不其然，当顾至提出反问, 祢衡的面颊僵硬了瞬息。
大约是觉得被顾至看透, 没必要再做遮掩, 祢衡反而放松了些：
“袁绍帐下尔虞我诈，相互攻讦，简直乌烟瘴气。”
说着, 祢衡看向顾至与荀彧，目光在他们离得极近，几乎要贴到一起的衣袖上停顿了片刻, 再次露出曾经的古怪之色，
“他们不像你们……这般，反倒把彼此当做仇人。”
袁绍帐下的人，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把对面派系当杀父仇人来整，没一刻消停。
“袁绍对此视而不见，不仅任他们争斗，还推波助澜，借机打压那几个功高震主的名臣。”
想到麹义与沮授在袁营的处境，以及郭图、逢纪等人排除异己的手段，祢衡心中不齿，批驳的话语仿佛断崖上的瀑布，源源不断地倾泻。
顾至起初并没有太在意祢衡的抨击，可听着听着，他忽然发现——
这些抨击的内容不止描述了袁营的乱象，还把袁绍帐下主要谋士、武将的性格，阵营，弱点全部说了出来。
大约是顾至流动异彩的目光太过显眼，祢衡在倒了一大堆苦水与一大堆情报后，终于止了话语：
“为何如此看着我？”
“祢使者，倘若你想在曹营谋求一席之地，可将刚才的话告诉曹司空。”
祢衡蹙眉，似乎未能领会顾至的用意。
顾至继续道：“你若真的厌恶曹司空，大可一走了之，另寻明主。”
祢衡不再言语。显然，即使他对现状再不满，他也找不到更好的选择，更不想遁藏山林，寂寂无闻。
顾至点到即止，微不可查地轻扯荀彧的衣袖，传递离开的意图。
荀彧握住他的手，示意他稍稍等一会儿。
“荀友若可好？”
祢衡点头，简单介绍荀谌在袁营的近况。而后他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从鞶囊中取出一块杏脯大的佩玉，递给荀彧：
“险些忘了，这是荀友若让我转交给你的物什，说是给‘某人’的见面礼。”
荀谌说得含糊，祢衡便也把话带的含糊。
可不论是荀彧还是顾至，都在一瞬间听明白了这“某人”指的是谁。
顾至往祢衡的脸上瞥了一眼，见他一副不感兴趣，并未察觉的模样，移开视线。
身侧的荀彧道了声谢，接过佩玉，仔细收好。
临走前，顾至心血来潮地询问：
“先前祢谏史在营门外念赋，忽然投来目光，就是为了说刚才的那件事？”
祢衡沉默了半晌，慢吞吞地反问：“顾谏史觉得……我那天的赋做得如何？”
除了知道祢衡那天是在借赋唾骂曹操，剩下的，顾至完全没听。
但这不妨碍他胡说八道：
“祢谏史文采了得，若能痛骂恶臣，必能流芳千古。”
祢衡微皱的眉宇逐渐舒展，背脊略微挺直：
“前任下邳国国相笮融，滥杀百姓，为祸一方，多次骗杀缔盟之人，当为恶臣。”
人的灵感是有限的，祢衡虽然能即兴做赋，在连骂了曹操几天之后，他也实在是骂不动了。
于是他调转枪头，对准了另一个恶臣，只是这个恶臣的人选，让顾至稍有些意外。
这位老仇人在几个月前被戏志才设计诱杀，再次听到他的姓名，竟是在祢衡的待唾骂名单上。
顾至难得认同地颔首：“好好写，多写几篇。”
眼见祢衡斗志昂扬地离开，顾至与荀彧一同回身，折返营地。
荀彧从怀中取出佩玉，放到顾至的手中：
“这是三兄予你的……见面礼。”
顾至握紧了被体温熨热的佩玉，垂着眼颔首。
他将佩玉收好，与荀彧回到同侪们聚集的位置。
水足饭饱之后，顾至去了戏志才的营帐，将一只木匣放在竹案上。
“前几日，孝先找人送来这匣药草，正是左仙师当年提到的药引。阿兄记得一剂半两，加入原先引用的药方中。约莫饮上两个月，便可痊愈。”
顾至所说的孝先并非毛玠，而是随着师父云游四海，已多年未见的葛玄。
葛玄一找到药草，就立即找人送来，只是那时戏志才还在夏侯惇的军中，这只药匣便一直放在顾至那，由他收着。
阿兄的病能彻底治愈，多少抚平了顾至心中的些许郁结。
这也算是近几年茫无头绪的摸索中，最好的一个消息。
戏志才接过木匣，向顾至问了几句近况。
话说到中途，他忽然语重心长地提醒：
“纵然年壮气盛，也当稍稍克制一些……”
顾至正捧着陶碗，饮着藿香水，猛然听到这么一句话，险些手一抖，将碗中的水撒到地上。
被他强制遗忘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他连忙将那影影幢幢，摇晃不止的记忆从脑中驱走，压制面上的热意，抓紧了手中的陶碗。
“阿兄……此言何意？”
戏志才无声而叹：“我听郭奉孝说，你昨日因为陈公台的事，与主公起了口角。”
他的神情逐渐染上凝肃之意，
“今时不同往日，主公掌四州之利，夺天下之势。位高权重者，大多容不得犯上之举。”
原来是在说这个。
顾至原本紧绷的躯体顿时放松了下来，面上热度尽去，平和地回答：
“阿兄放心，我心中有数。”
戏志才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解地询问：
“阿漻方才为何如此紧张，莫非是想到了别处？”
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脊背再次绷紧了几分，顾至无法言说，只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戏志才。
在昏暗烛火的掩映下，戏志才瞳中清明，似乎还带着……笑意？
睁得发酸的眼瞳不自觉地眨了下，顾至总算回过味。
他都能想到那一处去，阿兄如何不知道刚才的那句规劝含有歧义？他分明是故意的。
“……阿兄莫非被奉孝带歪了，怎可如此？”
“我刚才所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所谓的‘克制’，虽说是在谈论你与主公的争论，但你与文若……的确也当克制一些。”
这分明是体己话，可顾至此刻只想遁走。
“阿兄莫要取笑我。行军半途，哪能不克制……”
这话一出，沉默的那一方反倒成了戏志才：
“若不曾行军，莫非你二人……”
“咣——”
顾至放下陶碗，神色尽可能地保持严肃，
“阿兄，可否换个话题？”
他怕再讲下去，他会忍不住掏出腰间挂囊里的秘制梅干，给戏志才也来上一颗。
戏志才不知顾至心中所想，却仍体谅地转换了话题：
“关于‘未来’之事，阿漻莫要焦灼，万事皆有解决之法。”
等顾至离开这处营帐，已是一刻钟之后。
他回到主营附近，避开巡逻兵的视线，悄悄进入荀彧的营帐。
荀彧已褪去外袍，坐在窄榻之上，并未入寝。
见他归来，荀彧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走到顾至身前，将他揽入怀中。
“时辰已晚，待阿漻洗漱完，早些休息。”
行军资源有限，顾至只简单清理了一番，便挤进了那张窄榻上。
随军用的窄榻是用木板榫接而成，甚是狭窄，只能容一人平躺，两人紧挨着侧躺。
上上次行军的时候，顾至已体会过一番，那时，他因为不好与荀彧贴得太近，险些翻下床榻，如今倒是没有了这个顾虑。
他已褪了外衣，贴在荀彧的怀中，两人合盖一袭暖被。
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在耳畔鼓动，带着令人安心的平和，催着他入眠。
行军路途，一切从简，荀彧这几日并未给衣物熏香，也并未带上香芷，只在腰囊中放了一些除蚊的药草。
可即便如此，顾至仍能在荀彧怀中嗅到几分清新的香气，令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了几分，埋在荀彧颈间寻找香气的来源。
“阿漻，莫动。”
略带沙哑的声嗓从头顶传来，顾至听着那藏在温柔声线中的哑意，老老实实地缩在远处，不再动弹。
在营帐中，不宜做任何事。既然不宜，那就不能撩起任何苗头。
正这么想着，忽然，一道温热覆在他的颈侧，一触即离。
“好梦。”

第129章 变数
顾至终于体会到荀彧刚才的感觉。
渴慕之人就在身侧, 颈间那若有若无的触感便成了一种折磨。哪怕相触的时间极其短暂，也勾动了他心中的隐欲，将一切细微末节扩大到极致, 转为渴求。
直到耳旁低沉落下的“好梦”二字，顾至心中灼火燎原，转为几丝苦恼。
好梦……如此这般，他怎么能睡得着？
然而，再怎么不想睡, 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数着呼吸, 试图为自己催眠。
耳旁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原本让人心宁神安的响动, 此刻竟有几分喧噪, 吵得他难以入眠。
脸庞紧贴着炙热的温度，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沉沉睡去。
一夜安然。
第二天, 军队拔营，继续向北。
曹操依照顾至的方略, 根据其他谋士共同协商的计谋, 借吕布之手, 放出了“袁绍当年早已杀害天子”的传闻。
因为袁绍的缘故，吕布早就和曹操拆散了同盟关系。但他与曹操没有大仇，很乐意给击败自己的袁绍添堵, 当即接过这个活，凭着过去做主簿的经验，亲自写了一封的檄文, 添油加醋地声讨袁绍。
那些流言的细节格外清晰，好似吕布当时就躺在袁绍的床榻后面，亲眼目睹袁绍拔剑杀害天子这件事。
当袁绍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关于他犯上作乱，诛杀天子的传闻已传遍了各州。
激怒的袁绍当即砸了两套玉器，犹不解恨，拔出佩剑，一举将桌案削为两段。
“吕布匹夫！竟敢如此构陷于我。”
旁侧的郭图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时机，当即上前。
“主公息怒。”
他揣度着局势与袁绍的心意，款款进言，
“吕布不过是败走之犬，不值一哂。当务之急，是出兵南下，攻打曹操。一旦曹操兵败，天子落到……天子被主公逢迎，再有一二个肱骨老臣证实天子的身份，替主公正名，谣言不攻自破。”
理是这个理，可袁绍仍然心绪不平。
诛杀天子，这可是董卓曾经犯下的大罪。想他袁绍，怎么能与董卓背上同等的骂名？
“传令下去，无需再候援军，立即攻城。”
袁绍的大将眭固刚死在曹仁的手上，他本就攒了一肚子的火。如今又碰到这等子被泼污水的事，袁绍忍无可忍，决定速战速决。
沮授与田丰知晓了袁绍的命令，先后求见。
“曹操占据兖、豫多年，养精蓄锐，已非昔日可比，主公莫要急攻，宜徐徐图之。”
沮授慎重相劝，一揖到底。
“幽州将将平定，主公不思安置流民，竟在屁股还未捂热的时候出兵攻伐曹操。这倒也罢了，主公如何能不顾援军与粮草，草率地攻城，岂非昏了头？”
田丰的说辞更加直白，也更让袁绍火大。
袁绍虽然心中不快，但他念着沮授与田丰的才能，强行忍了下来。
他并非驽钝之人，对于沮授与田丰的谏言，他多少听进去了几分，也开始考虑自己是否太过急切，不过是多等十日的功夫，总该忍上一忍。
然而，袁绍刚恢复些许理智，冀州境内又传来新的流言。
有知情人称，当初青州黄巾军忽然向西涌入兖州、冀州两地，害死兖州牧刘岱，其实是袁绍暗中设局，故意将青州黄巾军往西边引，好害死韩馥，夺取冀州牧的官职。
冀州的士人们认为，袁绍此举，过于卑劣，完全不顾百姓的死活，简直是在草菅人命。
听到这话，袁绍再也坐不住了。
那些污蔑他的流言，他就算再生气，也能秉持自我，无愧于心。
可这青州黄巾军……当初，的确是他顺着陶谦的提议，主动将祸端引入兖州、冀州之内。
埋藏已久的秘密被人窥破，袁绍不由冷汗直冒。
“立即出兵！围城！”
他必须早点击败曹操，迎回天子。只有这样，他才能洗掉谋害天子的流言，同时让另一则流言的可信度降到最低。
袁绍刻意将黄巾军引向东侧的那一年，沮授与田丰还未加入袁绍的阵营，因此，两人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不明白袁绍为什么再次改变了主意，努力相劝，却让理亏心虚的袁绍大怒，将他们抓捕入狱。
袁绍顾不得援助河内郡的那支军队，也顾不得等候援军，当即沿着济水南下，在东郡的谷城发动攻城之战。
袁绍的这番行动完全在曹军的预料之中。
曹操听从顾至等人的提议，给袁绍上了双保险，把青州兵当年冲击兖、冀州的事也推到袁绍头上，逼得他不得不发兵。
曹操只以为这是占据名义，给袁绍泼脏水，回敬袁绍污蔑的反击之举。
只有顾至与戏志才知道，这还真的不是诬陷。青州黄巾军冲击兖州、冀州这件事，确实与袁绍有关。
接下来的战役确实如同顾至等人所想，急于进攻的袁绍因为援军未至，粮草不足，迟迟没能攻下兖州，反而吃了好几场败仗。
眼看曹操要大破袁绍，将袁绍击退的时候，变故出现了。
开战的第三个月，曹操带兵截取袁绍的粮草，竟意外中了张燕的埋伏，被黑山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彼时，枣衹、徐晃在泰山郡对抗张辽，夏侯惇与曹操带着大军守在济北国的州内，迎击袁营的张郃、颜良。
曹操的长子曹昂则留在营地之内，在守着粮草与辎重的同时，随时待命，援护攻伐之军。
二月初五这天，顾至正坐在营帐中，听着曹丕意气风发地讲述着有关骑射的心得。
忽然，营帐外传来混乱的躁动，呼喝声伴随着急切的脚步声响起，不详的气息随之而来，令曹丕瞬时变了脸色。
顾至抬手在曹丕肩头按了一记，敛袖起身：
“二公子莫急，先出去看看。”
说完，顾至率先掀开门帘，走出营帐。
营内所有士兵行色匆匆，不少人搀扶着重伤的同袍，坐在营门口，等着医者的救治。
顾至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本尚算平静的眼瞳骤然一凝。
夏侯惇脱了兜鍪，右手搭着膝，略显随意地坐在一处空地上。
他的左手捂着左眼，有细小的血流顺着指缝淌下，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似乎察觉到旁人的目光，夏侯惇稍稍偏过眼，如同初见时那般，半玩笑半嘲弄地与他打招呼。
“顾白面，站在那做什么？”
见他不语，夏侯惇眯着完好的那只眼，似要起身。
顾至回过神，走到夏侯惇身旁，也让夏侯惇停下起身的举措。
“顾军师，”夏侯惇长叹一声，换了一个称谓，
“在出征前，你已提醒过我，要当心双目被流矢射中。是我一时失察，倒是枉费了你的一番好意。”
“……不说这些。”
顾至没见到曹丕的身影，猜想曹丕应当是去寻找曹操，收敛心神，凝肃地望着眼前的夏侯惇，
“将军可有换过药？”
夏侯惇不在意地道：
“士兵之中，重伤、濒死者众多，我这点伤算得了什么？等医者治完了伤患，我再去讨一点草药。”
熠熠的日光在鳞甲上跳动着炫光，少许日华照在夏侯惇的手上，将指缝间汩汩落下的血丝晒得格外刺目。
顾至从鞶囊中取出一支半指大的陶瓶，递给夏侯惇。
“这是友人赠予我的止血药，将军姑且一用。”
“谢了。”
染血的手避开他的掌心，取过那瓶药粉。
夏侯惇转过身，背对着顾至，给左目敷了药粉，又解下战甲，扯断袍服上的一节布料，裹住左眼。
待到左眼的伤痕被布条遮挡，他才转过身，重新面向顾至。
“未曾想到顾军师还有卜算之才，若有机会，我倒是也想学上一学。”
他将药瓶擦拭干净，还给顾至，
“这药倒是比你当初在温县所赠的刀尖药更清凉一些。”
仿佛穷尽无聊，夏侯惇有一茬没一茬地找着话题，絮絮不停。
顾至听了许久，到底没能忍住：
“发生了何事？”
袁绍援军未至，接连败北，怎么会突然……让曹操的军队变成这样。
“是黑山贼。”
夏侯惇的声音沉冷了些许，平和的目光染上了一丝戾意，
“黑山贼在卢县附近设下埋伏，等着用此次的战果，向袁绍投诚。”
顾至神色一滞，眼中现出几分真切的讶然。
“我这只眼，就是被张燕亲手所射。”
夏侯惇的话宛如一道惊雷，让顾至头脑发麻，无法思考。
在原著中，夏侯惇正是在198年，在与吕布对战的时候，不慎被流矢射中了左目。
如今，吕布退出征战，夏侯惇却还是失了一目，剧情的牵扯力将他拽回了既定的轨迹。
可张燕……张燕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论是史载，还是在原著中，张燕都在袁、曹对战的后期，带着黑山军投效曹操。
如今，曹操与袁绍的征战还未进入到白热化。张燕不仅突然加入战局，还帮袁绍对付曹军，向袁绍投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至不由蹙眉。
来自剧情的约束力，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对抗，什么时候不能对抗？

第130章 探望
这个问题暂且得不到完整的答案。
确认夏侯惇平安无事, 顾至将药粉交给帮忙处理伤情的士兵，给那些需要救治的伤员使用。
而后，他向夏侯惇询问对战的详情, 当得知曹操的腿部也受了伤，顾至略作考虑，便拜别了眼前之人，决定去主帐探问曹操。
主帐附近的守卫比往日更加严格。
顾至在主帐外的栅栏旁见到了郭嘉与戏志才，所有意图探望曹操的人都被拦在帐外, 等候通禀。
郭嘉揣着袖，脸上少了往日的清闲，多了一分严肃。
以今日这般严峻的战局, 于公于私, 都不是谐戏的时候。
“明远。”
郭嘉与戏志才也看到顾至, 彼此之间招呼了一声, 便一同站在栅栏旁，看着人来人往的主帐。
“你已知道详情？”
“我刚从夏侯将军那过来。”
关切与提醒只需点到即止，三人不再说话, 一同看着前方的营帐。
不多时，又有一人出现在视线之内, 正是祢衡。
顾至没想到祢衡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主帐附近, 略有些惊讶。
旁侧的郭嘉倒抽了口凉气, 以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
“他来做什么，总不会是……”
剩下的话没有被说出口，但不论是顾至还是戏志才, 都意会了他的未尽之言。
“应当不是。”
顾至想起荀彧对祢衡的评价，又想起那天他与祢衡的对话，不认为祢衡是特地落井下石来的。
三人之中, 唯有戏志才对祢衡最为陌生。他端详着祢衡的神色，视线落在他空荡的双手与隐隐翘起的衣襟上。
“他径直朝我们的所在走来，并非路过。看样子，倘若他不是为了主公而来，那就是为了来找我们当中的一人。”
戏志才的这句话刚刚落下，郭嘉就将视线笔直地投向顾至。
“……看我做什么？”顾至微不可查地翕动唇。
“不用想也知道，祢衡一定是来找你的。”
顾至没有反驳，事实上，他也有一样的想法。
三人之中，只有他和祢衡说的话最多。如果祢衡真的是来找他们当中的一个，那就很有可能是来找他。
果不其然，祢衡径直走到顾至的身前，从微翘的衣襟内取出一团缣帛，递给顾至。
“还你的人情，两清了。”
顾至猜想祢衡口中的人情，大约说的是祢衡离开豫州前，他基于人道主义的一句提点。
虽然不觉得那句提点可以算作人情，顾至却还是接过缣帛，朝两侧展开。
略看了两眼，他便意识到这封缣帛的重要性。
“这东西不该给我，应当由你亲自献予曹公。”
缣帛上的内容，不仅包含了那天祢衡与他对谈时提到的袁营各将领的弱点与性格，还清楚地写明了袁绍那两支援军的行军路线。
虽然不知道祢衡这些消息是从何处所得，但以祢衡这目下无尘，不屑作伪的性格，这些内容大概率是真的。
顾至折起缣帛，递还给祢衡，压着声音说道：
“假如祢使者不愿，那便收好这方帛书，莫要再拿出来。”
这番话说得极为平和。面前的祢衡却像是有些着恼，不肯去接那份被退回的帛书。
“你不肯信？”
“并非不信。”顾至不明白祢衡为什么非要把这东西给自己，只是坦然地表示拒绝，
“无功不受禄，这封帛书，自当还给祢使者。倘若祢使者是想我代为转交，将这封缣帛递给主公，那我便替祢使者走上一遭，为你达成此事。”
顾至正要将手收回，祢衡已沉着脸夺过他手中的缣帛。
“我若要讨好曹操，又何必日日詈骂？”
顾至倒是想回一句“那也难说，万一是有什么特殊兴趣呢”。
然而现在情况特殊，为了不让祢衡突然发病，在这个节骨眼惹恼曹操，顾至没说什么刺激祢衡的话，一字一板地回复。
“那便请祢使者收好缣帛，别再与他人提起。”
这东西，献给曹操也好，不献也罢，对如今的战局，未必有决定性的影响。
可一旦让曹操知道祢衡藏有袁营的情报，却一直隐瞒着，那或许会为祢衡引来灾祸。
祢衡虽是听懂了顾至的劝告，可他仍然板着脸，带着被拂了好意的恼火。
“这封缣帛，你不想要，有的是人想要。”
祢衡将缣帛硬塞到郭嘉手中。
早已对缣帛上的内容好奇已久的郭嘉火速展开缣帛，一目十行地看完开头。
他笑了一声，把缣帛团成一团，塞回祢衡的手里。
“如此好物，还是请祢使者自己收着。”
原本因为郭嘉接过缣帛，而对顾至抬起下颌的祢衡顿时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瞪着郭嘉。
他想起郭嘉这人时常与顾至打闹，或许是出于同僚的情谊，不好接受。于是，祢衡紧捏着缣帛，将目光转向另一侧，想把这封帛书交给戏志才。
戏志才看也未看，一口回绝：
“不必了。”
向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祢衡不由咬牙：
“你还未看过上面的内容，不知此物的作用……”
“无非是与袁营相关的情报。”
戏志才淡声道，
“不必予我。”
郭嘉也早就猜到这封缣帛上的大致内容，只他好奇心太重，硬是瞅了一眼，核实了心中的猜测，才向祢衡表示回绝。
这样的反应，反倒让祢衡挂不住脸。他刚才那句“有的是人想要”仿佛一块坚硬的木板，硬邦邦地敲在他的脸上。
顾至以为，以祢衡的脾性，应当会转头就走，离他们这三个“不识好歹”的人远一点。
哪知，祢衡的脸赤橙红绿青蓝紫地变幻了半天，最终脸色一黑，再次把帛书硬塞到顾至的手里。
“是丢弃还是焚毁，你想怎么处理这块缣帛，都随你的意。我欠你的人情已还，以后莫要来找我。”
顾至没说“本来就不会去找你”这种火上浇油的话，只是认真地道：
“使者不曾欠我人情……”
祢衡却是一副不想听的模样，扭头就走。
顾至补了一句：“当真随我处理？哪怕我以你的名义，向主公献上此物？”
祢衡脚步一顿，丢下一句“自然”，便疾步离开。
主帐前，郭嘉望着他的背影摇头：“此人脾性古怪，本性却与陈公台相仿。”
都是说一不二，眼里揉不得沙，人谈不上坏，却无法恰当地对待旁人的好意。
带着几分感慨，郭嘉转向顾至：
“你当真要替他转交此物？以祢衡的脾性，怕是不适合留下。”
“他既然不愿走，那便只能让主公给他多掂一些斤两，稍稍容忍一二。”
原著中，曹操对人的容忍，不在于对方的脾性，只在于对方有用还是无用。
当那人的用处远远大于弊害，哪怕是魏讽这样的谋逆者，与张绣这样与曹操有着杀子之仇的人，曹操都能容忍。
而一旦那人的用处少于弊害，曹操便会毫不犹豫当将人除去。
原著后期，正是因为曹操大权在握，追随他的谋臣们已不再那么重要。当荀彧、崔琰、毛玠等人稍稍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便不再容忍。
想到原著后期曹操对几人的态度，又想到夏侯惇未曾避开的劫难，顾至心中闷烦，只想将手上的缣帛丢入火盆，半点也不想交给曹操。
似是察觉到他的烦意，戏志才出言道：
“莫要想这么多。不过是略尽人事罢了。”
而后，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实则认真地开口，
“只是此人性格不定，冲动易怒，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以免被拖累。”
顾至原本就与祢衡不太合得来，更没有结交的打算：
“我可不曾寻他……”
只能说，或许因为性格的缘故，祢衡这人很少收到善意，这才对他那微薄的提点格外上心，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情。
然而，没有人喜欢被莫名其妙地唾骂。哪怕是好友，遇上这样的类型也很难维持友谊。
“主帐的帘门已被掀开，想来医丞已为主公看过伤情。”
郭嘉打断他脑中的杂念，看向他的目中带着提醒，
“明远，收心。”
几缕清凉的风拂过面颊，顾至压下心中的烦躁，盯着开敞的帘门。
首先走出帘门的是背着木箱的医丞，曹昂就在他的身后，与医丞一同走到帐门的角落，似在谈论病情。
又过了片刻，主帐的门帘再次被人拉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帘的前侧，列松如玉，正是荀彧。
顾至凝视着荀彧，确定他的神色一如往常，并未有任何变化，才稍稍安心了些许，躁动喧鸣的焦灼被徐徐吹散。
隔着守卫与栅栏，荀彧若有所觉，将目光投向他的所在。
两人的目光彼此相触，谁都没有移开。
角落的曹昂与医丞谈完要事，带着随从走到栅栏的入口处，示意守卫为他们放行。
“司空早就想请几位军师进去，只方才还在处理伤势，见不得风，还请几位见谅。”
“大公子言重。”
顾至瞧着曹昂面上的疲态与忧色，众目睽睽之下，到底不好说些什么，只略说了几句场面话，就随着曹昂进入主帐。
刚进入帐内，还未顿足，他就听到曹操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

第131章 接手
这声叹息太过明显, 仿佛刻意卡在几人进来的那一刻。
顾至看向营帐正中央。曹操正躺在一方窄榻上，头发凌乱，右脸分布着血迹与灰尘, 腿上包着一条白布，看上去颇为狼狈。
在顾至等人等候在外，医丞为曹操诊断伤势的这段时间里，曹操有许多时间整理仪容，不让狼狈的模样展现在谋臣的眼中, 可他偏偏不那么做。
引着几人入内的曹昂悄然退到一侧，并不说话。
身高体宽，手臂粗壮的典韦, 与曹操的族弟曹洪一左一右地守在两侧, 同样沉默不言。
顾至三人就此与曹操正面相对, 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应当主动询问, 表示关切。
然而顾至此刻不太想顺着曹操的念头表演，对此一声不吭。戏志才又不是主动找话题的性子。
这表达关切的工作，就当仁不让地落在了郭嘉的身上。
郭嘉甚是自觉地上前, 行了一礼，在曹操榻边坐下：
“主公可还安好？”
有了郭嘉带头, 顾至与戏志才便同样行了一礼, 闷声不响地坐在离榻稍远的地方。
“我这道伤口看着严重, 倒是没有大碍，只是元让与随军的士兵……”
在混乱的突袭中，夏侯惇被流矢射中左目, 大量士兵伤亡，这样的结果，比起失败本身, 更让曹操咬牙切齿。
郭嘉并不知夏侯惇的伤势，但他对曹军这次行动的结果有所耳闻。
在真切地关心了曹操几句后，他进入正题：
“主公有什么打算？”
曹操道：“这次行军，孤只带了半数人马。凭借留在营内的兵力，若能与孝先、公明的军队汇合，未必没有再战之力，只是……”
这个巧妙的停顿，足以让郭嘉猜到曹操的未尽之言。
只是，以眼下的场景，话已逼到嘴边，他不能不问。
“主公的意思是？”
“曼成、文谦在豫州、徐州镇守，以待不虞。”
曹操手下的李典、乐进，以及另外几个将领，正在其他两州镇守，暂时抽不出身。
纵使他们能抽身，带着援军来支援，也没法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赶到。
“战局瞬息万变。如今我与元让皆受了伤，不便出战，五个将领被乱箭射死。而袁绍那头悍将云集，还有张燕助阵……”
曹操再次叹了口气，
“且不提孝先、公明那边是何等光景。倘若我军在与另外两军汇合前，遇到敌袭，怕是会陷入无人领战的危机。”
顾至这下子可听明白了，曹操是在这等着呢。
他察觉到身侧的戏志才悄然收紧拳，眉峰微皱，不由伸手扯了下身侧的衣袂。
在曹操将暗示转为明示之前，顾至主动开口：
“主公倘若因为无人领兵而忧虑，我这倒有一些人选。”
曹操蓦地转头，看向顾至。
起初他以为顾至是想毛遂自荐，可当他听到“一些人选”这几个字，刚冒出头的喜悦被瞬间踩熄。
不是有“一个人选”，而是有“一些人选”，这显然不是自荐的开端。
然而曹操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色，只是神色如常地反问：
“是哪些人选？”
顾至报出三个名字。曹操重复念着“徐质”“贾信”“牛金”这三个名字，隐约觉得似曾相识，又想不出缘由。
守在曹操旁侧的曹洪神色奇异，悄悄凑到曹操耳旁，似在告诉曹操，这三个究竟是什么人。
在听到这三个恰巧都在营内，且都来自顾至在温县曾经带过的那支部曲时，曹操惊讶了一瞬。
等曹洪继续告诉他，除了在守卫东郡时因为立功而被升为校尉的徐质，剩下的两人在曹营多年，不过堪堪晋升到屯长的职位时，曹操的眼中亦流露出几分异色。
在某个瞬间，他以为顾至是在于自己开玩笑，或者随便凑了两人敷衍自己。
但曹操这些年对顾至也算有所了解。在有关战局的大事上，顾至从来不会为了应付而胡来。
因此，在短暂的忧虑后，曹操还是派人去请这三人，而后对顾至半是玩笑地说道。
“这三人都来自明远带过的那支小队？若非知晓明远的为人，我还当明远这次的举荐另有他意。”
曹操坦然地表示自己的疑问，顾至便也同样坦然地回答。
“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1]。举荐人才，当以才能为先，而不因亲疏而避忌。那三人，确有将才，并非妄言。”
更何况，除了徐质，他与另外两人其实算不得特别熟悉。
再加上三人这些年一直留在夏侯惇的队伍中，随着夏侯惇或出征，或在东郡镇守，顾至与他们几乎见不着面，还真的算不上“任亲”。
曹操疑道：“三人既有将才，明远前些年为何不向孤举荐？莫非是近日方才探明这三人的才能？”
在过去八年的时间里，顾至从未替他举荐过人才，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三个人。
倘若这三人确实有领军的才能，能在眼下这种危机的情况下独当一面，为什么不早点提？
对于曹操的这个疑问，顾至回复得更加坦然，甚至可以称得上安详：
“主公从未问过，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熟悉的风格，让曹操恍惚地想起八年前，初见之时，让他几次失语的回复。
在曹操恍惚的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戏志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此三人并无功绩，过去几年也并无显眼的表现。”
这句话看上去像是对顾至口中的“将才”表示质疑，却恰到好处地指明了一个重点——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要让这三个人领兵，很难服众，即使顾至向曹操举荐，曹操也很难重用这三个人，何必多此一举。
坐在榻边的郭嘉同样开口帮腔：
“我可不知明远什么时候有了辨识将才的眼光，莫非是因为急主公之所急，方才姑且一试？那三人我从未听说过，是好是歹，总要看了、仔细考校一番，方能知晓。”
郭嘉的这番话，表面上也是在质疑，但他极其巧妙地给顾至递了一个台阶，还顺势抑制了曹操的期待。
万一顾至举荐的这三个人并不能达到曹操的要求，无法统率军队，那也不是顾至的错。
顾至只是为了帮曹操分忧，情急之下，不得不举荐“可能”得用的将才。他本身是一片好意。
至于之前为什么不举荐，那当然是因为顾至本身就不是做这个活的。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个念头，向曹操举荐三个不确定是否有用的将才。
在戏志才与郭嘉的连番助攻下，曹操被成功地引导，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方才确实想岔了。顾至本来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特殊，他又主动提起无人领兵这件事，顾至未必会为他举荐徐质三人。
至此，曹操心中对顾至刚才那些话的疑虑与揣度已完全打散。
等徐质三人过来，曹操简单地问了几个军事方面的问题，发现这三人确实言之有物，对作战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顾至的这次举荐，倒不算是看走了眼。
只是，具体操作如何，还要看战场上的实际战果。希望不要像曾经的赵括那样，只知其理，不知其用。
曹操派人将徐质三人送出营帐，又一次转向顾至：
“此三人可为裨将，暂领部、曲。至于主将的人选……”
这是第二次图穷匕见。
顾至偏偏装作看不清匕首，故意郑重其事地提出建议：
“主公身后的曹子廉将军，可为主将。”
好好地在营帐角落站着，却突然被点名，曹洪不由露出呆滞之色。
他虽然也带过兵，但他的带兵能力，只能算无功无过。
让他担任前将军或者偏将军那倒也罢了，如果要让他在这种严峻的局势中扛起“扶颠持危”“起死回生”大旗，那可万万不行。
见榻上的曹操闷声不语，仿佛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曹洪心中不由一慌，忙不迭地开口：
“主公，洪怕是担不得这样的重任。”
曹操也知道这位族弟的能力上限，知道他忠勇有余，运筹不足。
他的族弟曹洪，不仅是曹家人，还对他有舍命献马的恩情。但凡他的能力稍稍出众一些，曹操也不至于让他担任护军，跟曹昂一起守着营帐，早就带着他去前线冲锋了。
对于曹洪的推辞，曹操并未回头应答，只是颔首，目光仍注视着坐在前侧的顾至：
“明远可还有别的人选？”
见溜人溜得差不多，顾至抚平衣角的皱痕，缓缓起身。
“若主公愿意委任——至不才，愿为主公略尽绵薄之力。”
曹操已做好了从顾至口中听到第五个人名的准备。
可在他麻木地等着顾至的回复，即将彻底失望的前一刻，他终于从顾至口中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话。
顾至这次竟然如此干脆，没有任何铺垫，就说出了自荐之语。
因为这番自荐来得太过突然，曹操竟反应了数息，方才大笑着称许：
“若明远能代孤领兵，孤自当安心。”
不远处的郭嘉，向曹操投去难言的目光。
他很想提醒自家主公，不要安心得太早。
别人的“略尽绵薄之力”只是谦辞，而顾至的“略尽绵薄之力”，那可是真的“略尽”，绝对不存在夸张的修辞。
曹操尤为高兴，全然不知郭嘉心中的腹诽。
这些年，虽然顾至从未领过将领之职，但曹操曾经见过顾至的身手，与他带兵作战时的迅猛，对他有一定的信心。
如果不是这次曹操与夏侯惇受了伤，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主帅，他倒也未必会让顾至接手。毕竟比起看似有才能但不稳定的将才，他更乐于使用心性沉稳，能稳定带兵的将才。
不过是现在局势特殊，不得不让顾至接手罢了。
曹操仍想说些什么，忽然神色一顿，将目光投向顾至身侧的戏志才。

第132章 开解
在曹操的视野中, 戏志才神情如常，脸上却透着几分苍白之色。
想到初见时，对方那病体支离的模样, 曹操不由代入主公的立场，关切地询问：
“志才可是身子不适？”
听到这话，顾至蓦然转身。
身侧的戏志才已恢复常态，只是面朝着前方，回应曹操的询问：
“劳主公关心, 焕无碍，只是略有些疲乏。”
“既然乏了，那便快些回去歇着。孤这边无碍, 你们都回去吧。”
顾至挂念着戏志才的安康, 无意与曹操拉扯。
但他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 便从怀中取出一团缣帛, 递给曹操。
“这是？”
起初，曹操还以为顾至是因为看不惯自己脸上的血渍，找了块帛布让他擦拭。
但很快, 曹操便通过揉成一团的缣帛，看到渗透到背面的黑墨, 意识到这是一封帛书, 并非用来擦拭污渍的碎布。
“这莫非是明远献上的良策？”
曹操当即坐直了几分, 暗道顾至果然不负他的期待，每到关键的时刻，都能挺身而出, 为他分忧。
曹操脸上的笑意与心中的喜悦还未完全成型，站在榻前的顾至便已诚恳地摇头，一字一句地说出实话。
“这是祢使者托我转交给主公的帛书。”
“……”
曹操虽然没有说话, 但顾至分明在他脸上看到“什么东西”，“难道祢衡还专程写了一封赋文来骂孤”这般丰富且深沉的内容。
顾至见他一副不想接手的模样，不由分说，将缣帛硬是按入曹操的手中：
“主公，收下吧，是好东西。”
“……”
原本曹操就有不太好的预感，经顾至这么一提，他愈发觉得这封帛书面目可憎，上面写的内容或许会让他心情变糟，三天三夜不能复原。
一旁的郭嘉见状，当场作保：
“主公且安心，这确实是‘好东西’。”
见曹操还是一副不信的模样，一时之间，郭嘉不知道是该感叹他与顾至那岌岌可危的信誉，还是该感叹祢衡那深入人心的威能。
顾至料定曹操最终还是会查看这封帛书，不再多言，与郭嘉、戏志才一同离开主帐。
他在帐外三丈远的方位，看到等候已久的荀彧。
这一回，顾至没有立即上前，避开士兵与守卫，低声询问戏志才：
“阿兄可有哪一处不适？”
虽说葛玄与左慈已找来药引，但顾至始终记得当初那满手殷红，令人心惊的一幕，总担心其中会有差池。
曹操的那句询问，正牵动了他心中的隐忧。
“并无。”
戏志才注视着前方，语气未改。
不等顾至再次询问，戏志才已先一步提请，
“阿漻可否去文若那？我有一些事，想单独与奉孝谈谈。”
走在两人身侧的郭嘉正竖着耳朵聆听这对兄弟的谈话，猛然听到戏志才说有事要与自己私聊，忍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
戏志才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他只是用那双带着些许灰色的眼瞳看着顾至，眼中带着坚定。
顾至见他确实不像身体有恙的情状，迟疑再三，缓缓颔首。
直到顾至走到荀彧的身侧，郭嘉也没琢磨明白戏志才的用意。
他望着不远处的二人，难以遏制心中的好奇，主动开口。
“志才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无话可说。”
郭嘉：“……？”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之人，
“所以，我是你特意留下的挡箭牌？”
身旁的人没有开口，但郭嘉已经从他的态度中读出默认。
郭嘉不由长吁短叹：“我就知道……”
他迎着阵阵北风，兀自感叹了两声，凭着敏锐的视角与直觉，一语破的：
“莫非你是因为明远要成为主帅而担心？”
“……”
“这只是主公的权宜之计，若能成功与另外两支军队会师，未必需要明远单独领兵。而已明远的脾性，能撂挑子不干的时候，他一定不会硬撑着……”
“这次与往日不同。”戏志才却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打断了郭嘉源源不断的宽慰。
郭嘉奇道：“何处不同？”
他虚心求教，戏志才却像是葫芦锯了嘴，再也不说了。
刚才的那句低语，仿佛只是郭嘉出现的幻觉。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郭嘉用力咬了咬后槽牙：
“志才大约不知道一件事，凡事总说一半藏一半的人，很容易被人抓进竹篓，拖去深山老林里殴打一顿。”
戏志才恍然回神，凭借着略长一截的身高，垂视着眼前之人：
“奉孝若想这么做，大可一试。”
想起戏志才曾经单手捏碎胡桃的壮举，郭嘉沉默片刻，当即转了话题。
另一头，顾至与荀彧回了营帐，向荀彧转述了夏侯惇的伤情，以及主帐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当得知顾至要暂代主将之职，荀彧罕见地沉默里许久，最终声嗓低沉地道：
“不论阿漻想做什么，都可极力而为。只有一点……万事，当以安危为重。”
顾至坐在他的身旁，扣住他的右手。
“文若勿要担忧，我自当谨慎为先。”
十指交叠在一处，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营帐中只留一片沉寂。
顾至率先打破沉默：
“文若还是不肯告诉我……那一日，你有感天命的缘由？”
即便那一天，他们再次确认了彼此的眷恋与决心，用行动开解了彼此的心结，但荀彧始终没有详细说出他所遭遇的始末，只将一切含糊地带过。
“我不想对阿漻相瞒，只是此事……确实不知从何说起。”
指间的触感传递着安定，顾至却不愿放弃追问：
“是主公，还是天子？”
“与主公无关。亦与天子无关。”
荀彧收拢交握的指节，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不论是主公还是天子，他们在为天下而谋，也在为自身而谋。”
“放眼四海之地，谋天下者甚繁，为天下而谋者亦不计其数。”
“然，世人大多以贪婪竞进，鲜有不舍求索者。世家之弊，积聚已久。名门豪族，吞田兼业，动摇国本，迫使农者弃耕流亡。”
荀彧出身于世家，但他不曾回避、遮掩世家的弊害，反而对此忧心忡忡。
“我曾想，若一人之力微末，一人之烛无法照亮前路，那便让志同道合之人携手，一同举着烛光，以炳烛之火，照亮渊薮。”
顾至一语不发地听着，反握着那只手。
“主公唯才是举，不囿于门户，明法正令，不因家世而宽待。”
顾至想到了曹操的五色棒。举目天下，的确只有曾经惩罚权贵，敢于为了正义而向上层阶级挥棒的曹操最符合荀彧的期许。
哪怕曹操有诸多缺点，哪怕荀彧窥见了一部分未来，知道曹操会称公，疏远甚至逼迫功臣，他也不曾萌生离开的想法。
只因为不畏强权，又有霸主之势的曹操，已然是最接近理想的选择。
“若主公能平定天下，兴利除弊，纵我魂断灯灭，有又何妨。”
指节被骤然收缩的力量抓紧，近乎要嵌入血肉之中，亦让荀彧惝恍回神。
“只是……人皆有私，我亦然。”
荀彧垂眸看向交握的双手，用另一只空置的手，轻轻覆盖在顾至的手背上。
他像是在寻找着世间唯一的真实，又像是在握住仅能握住的珍宝。
“主公为了谋求天下，谋求己身，不得不向豪族妥协，为名流之臣赦罪。而我，既不能消除当世之弊病，亦找不到和缓之法，甚至再无不拔之志，变得畏葸不前。”
至此，顾至终于明白了荀彧的顾虑与心结。
他清醒地知道这个社会的弊病，知道消除弊病的办法，更知道这条路的艰难。
因为太过清醒，太过通透，他理解旁人的抉择，理解曹操的妥协，理解这个不公平、不安稳的社会，却也因为理解而痛苦。
正如《局外人》中所写的默尔索困境，一个正常人，会在异化的世界中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而对自己产生深刻的自我怀疑。
在异化的世界中，不愿意加入异化团体，谨守底线的少数群体反而会被认为是不遵守规则，行为有失的异类。
而不愿跟着环境一同异化的那些人，会不断叠加心中的痛苦，因为无力更改的荒诞而创痛，因为浩然坍塌的信念而失去自我。
一向宽待他人，理解他人，不会对他人妄加指责的荀彧，只会体谅妥协者的无奈，体谅谋己者的私欲，将所有刀刃对准己身。
唯一不被荀彧体谅，被他所苛责的，只有他自己。
“知恐而后勇，知退而益进。即使失去斗志，即使退缩不前，那也入情入理，无需苛责。”
顾至抬起未被握住的另一只手，摩挲着荀彧眉间的蹙痕，
“文若也是血肉之躯，也有力所不及的事。烛火终究会燃尽，我不愿文若做那短暂照亮暗室的烛，只愿文若能像松乔之木，既能荫蔽他人，又能悠远长存。”
昏暗的营帐内，荀彧无声凝望，将停留在自己眉间的手纳入掌心，贴在颊侧：
“我亦盼望阿漻能福禄绵长，千秋长乐。”

第133章 办法
翌日。
曹操、夏侯惇以及受伤的兵士, 各自留在营帐中养伤。
在稍稍开解荀彧的心结后，顾至找了个理由，踏入戏志才的营帐。
在进入之前, 他便立下决心。
这次，在彼此顺利完成沟通之前，不管戏志才如何回避，如何找理由让他离开，他都会悍在原地, 赖着不走。
顾至做好了口舌大战的准备。
但让他颇为意外的是，戏志才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不仅推过来一杯刚煮好的麦冬水, 还递过来一只布囊。
严阵以待的话语被暂时堵回。顾至接过布囊, 取出里面的物件, 是一块略有几分发黄的缣帛。
缣帛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顾至粗略地扫了一眼上方的文字, 慎重地折好，收入怀中。
“若遇到袁绍的大军，可按上面的计策行事。”
顾至抱着陶制的杯盏, 等了许久，没等到下文, 禁不住询问：
“阿兄没有事情想问？”
“阿漻行事自有分寸, 无需过问。”
戏志才语气平和, 神色一如既往，让人无法察觉异样，更无法分辨他这句话究竟发自肺腑, 还是反话正说。
单凭外表与话锋，顾至无法分辨他到底有没有生气。
即便如此，顾至的语气仍是弱了几分, 带上了些许谨慎。
“阿兄……昨日与奉孝说了什么？”
“不过是一些与战局有关的话题。”
戏志才的语气仍无异常，似乎也并未察觉到顾至的谨慎与试探，
“此次出征，本有机会灭杀袁绍的主力军，却因为遇上张飞燕的黑山军，错失良机，损失惨重。经此一役，曹操定会再次联络吕布，乃至远在辽东的公孙度，共同给袁绍施压。”
顾至注意到戏志才对曹操称呼的改变，暂时无暇顾及，询问了另一个他更在意的话题：
“张燕为何会投效袁绍？”
“张飞燕并非投效袁绍，”
戏志才的话语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仿佛他所评价的这人与他没有任何关联，
“他只是做了他所认定的，最‘合适’的事。”
早些年，皇帝刘协还在长安的时候，张燕就已名义上归顺朝廷，被封为平难中郎将。
他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黑山军的生存。若非必要，他不会归降任何一方。
戏志才虽然没有过于细致地分析其中的缘由，但顾至凭着对原著与历史的了解，以及戏志才刚才的那句话，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张燕认为，若他不干预，袁绍必定会败北？”
如果袁绍败了，那么曹操就会成为长江以北最大的霸主，再无人能够制衡。
到那时，在太行山附近活动的黑山军将会成为清剿的对象。张燕只剩下投效曹操这一条路能走。
为了不陷入被动的局面当中，也为了维持当前局势的相对平衡，张燕不得不出手，设计帮助袁绍重创曹军。
至于原著中，张燕为什么一直坐山观虎斗，不曾偏帮任何一方，直到曹操控制冀州才投效，大概是因为原著的时机、战局都与此时不同。
和原著相比，这个世界曹操与袁绍的开战时间足足提前了两年，开局时的优势更是大不相同。
因为时间的提前，黑山军内部此时还没有像原著中那样，出现将领背叛、内部难以为继的局面，张燕的心态，与对未来的规划，自然也和原著不同。
找到张燕如此行动的动机，顾至心中一动，胸腔的搏动忽然加快了几分。
即使剧情具有“向心力”，会不断往原著的方向修正，可这个世界的所有角色，都是活生生的人，为因为时间、事件、而做出不同的选择。
他想到杀死袁术的孙坚，想到主动消失了数年的刘协，想到因为他的警示而自省，并未对邹氏下手的曹操。
一时之间，霍然开朗。
“我明白了，多谢阿兄。”
他不需要去想如何避开剧情的向心力，像拯救曹昂那样，紧盯着某一个剧情节点，某一个时间阶段。
除了那不可更改的“历史大趋势”。
他在对抗的从来不是什么剧情，什么命运，而是人。
阴霾一扫而空，顾至正要起身，却被一只手压住左肩。
熟悉的巨力将他定在原地，顾至起身失败，险些扭到腰，疑惑的目光饱含疑问地投向戏志才。
“先不着急，再饮一杯。”
顾至不解其意，只当戏志才不想一个人待着，便继续坐着，一边慢慢地饮用麦冬水，一边走神。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戏军师，叨扰了。”
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
而后，在戏志才“请进”的指示下，那人掀帘而入，走入帐中。
顾至看清了他的模样，正是徐质。
徐质见到顾至，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眼含喜悦，正要与顾至招呼寒暄，却听到戏志才的声音泠泠传来。
“先坐到案边，莫要出声。”
寒暄的话语就这么被硬生生地堵在喉咙口。
徐质听从地坐下，同样被塞了一只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饮着麦冬水。
没过多久，帐外又传来微弱的脚步声。这一次，掀帘而入的是贾信。
几息后，贾信也领了一杯水，坐在营帐的西侧。
顾至发现戏志才喊来的两人正是自己不久前向曹操举荐的将领，心中不免多了些猜测。
他向曹操举荐的将领还差一人。
果然，小半刻钟后，牛金也来了。
牛金一向与徐质、贾信不对付，但他看似鲁莽，实则精明。
哪怕对徐质两人没一个正眼，他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甩脸色，难得乖觉地领了个人人都有的水杯，坐到了最远的角落。
见三个将领到齐，顾至已做好聆听会议的准备。
但他等了半天，戏志才仍不紧不慢地饮着水，迟迟没有进入话题。
难道……除了徐质这三个小将，戏志才还在等别的人？
顾至的猜测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不久，营帐外又传来细弱的脚步声。
这道脚步声与先前三人完全不同，缓慢而随意，仿佛随处乱逛的旅人，在营帐中瞧着风景。
这道脚步声本不该有任何特色，可顾至因为与脚步的主人相处太久，对他的走路步调过于熟悉，因此还是一听就认了出来。
没想到戏志才还喊来了他。
顾至先是觉得“果然如此”，在短暂的感叹后，又新增了几分疑惑。
阿兄找这么多人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某些人，平时憋着话，三催四请的，怎么也打不出一个屁。今个倒好，理由也不给一个，又要把人拉来。”
人还未进入营帐，带着抱怨的声音就已在营帐外头响起。
“昨天你都说‘无话可说’了，今天又让我来找你，莫非又要当着我的面来一句‘无话可说’？”
似调侃似嘲弄的话语由远及近，那人掀开帘帐，与里面的所有人直面相对。
五双各具特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像是十支黑黝黝的利箭，令人难以忽略。
猝不及防被锁定的郭嘉：“……”
不是，怎么……这么多人啊。
郭嘉看似神色不变，嘴角仍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然而，熟悉他的顾至一眼就看出那道笑弧藏着不易察觉的僵滞，看似平静的眼瞳隐隐震颤，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进来坐，勿要挡着门。”
有这么多人在，郭嘉不好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顺势放下帘帐，在戏志才身旁坐下。
郭嘉毫不客气地取走了案上的最后一杯麦冬水，饮了一口，嫌弃地放下。
“几位临危受命，当知此行凶险……”
戏志才分析着袁军可能截击他们的地点，摸排着与之相应的应对策略。
徐质三人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领话的是军师参谋，而不是主帅与督军。
即使曹操、夏侯惇受伤，没时间召见他们，那也该是身为曹操长子，兼任临时督军的曹昂坐在上首，主议诸事。
虽有些想不通，但因为顾至这个临时主帅也面色如常地坐在一旁，聆听戏志才的讲述，三人就是再疑惑，也只当这是曹操的吩咐，耐心听从戏志才的分析。
然而，顾至对此心知肚明。戏志才现在的举措，绝不是出自曹操的吩咐。
找来几人，提前分析战局，推演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大概率是为了他这个阿弟。
顾至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昨日在主帐内，阿兄神情有异，以至于被曹操察觉，并不是因为身子不适，而是因为他。
虽然阿兄不曾阻拦他的行动，也不曾说过半个字的反对，可阿兄始终为此担心不已。
阿兄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提前为他排除风险。
“前段时间，袁绍吃了大亏，必然会趁着这个机会，极力寻找我们的营地，一雪前耻。”
一段推演告终，郭嘉顺势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说不定，他的人已经在营帐外头……”
顾至倒是想制止郭嘉的后半句话，只因为两人距离较远，没能快得过顺溜的嘴皮。
几乎在郭嘉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营帐外忽然传来莫大的动静。
感受到一左一右投来两道谴责视线的郭嘉：“……”

第134章 来者
那一瞬间, 就连郭嘉自己心里也在嘀咕，莫非他的嘴当真如此神奇，专挑不好的灵验？
徐质察觉到营帐中奇异的沉默, 主动起身：
“我去帐外打探一番。”
郭嘉觉得自己坐的这个位子太有压力，起身挪位，在顾至身边坐下。
“若我这张嘴当真这么灵，待到下回，每逢开战的时候, 我就咒诅敌军大败……”
听着耳旁的戏言，顾至没有应声。
早前，他便已分析过郭嘉时不时出现“乌鸦嘴”的真相, 在大多数情况下, 这谶语般的预言都是基于现有条件与直觉的预测。
这一次, 顾至倒希望郭嘉预估错误。若是袁绍的军队在这时候找到曹军的营地, 发起战役，这对目前伤员众多，还未恢复元气的曹军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不久后, 徐质打探到消息，回返营帐。
“听说有一位来自袁营的谋士只身来到营地, 说要投效主公。”
“看来我的推测之语, 只应验了一半。”
郭嘉仍带着玩笑之意, 与顾至小声私语。
心不在焉的顾至只随口应了两句，所有注意力都在徐质刚才说的那句话上。
这时候背弃袁绍，改投曹操的谋士……莫非是许攸？
在原著中, 许攸的到来给了曹操最需要的助力。他告诉曹操袁绍粮草的所在地，帮助曹操连夜突袭，烧毁袁绍的粮草, 成为动摇袁绍军心，扭转战局的一个关键点。
木案前，戏志才沉声询问：
“来投主公的是何人？”
徐质重新在原来的位子上坐下，捧起早已凉掉的麦冬水，努力回忆方才打听到的姓名：
“那人自称是……郭图？”
郭图？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不仅顾至短暂一怔，在他身侧饮水的郭嘉更是被口中的凉水呛到，以手掩口，呛咳不止。
“怎么会是郭图？”
郭嘉与郭图同为颍川人，虽然并非同宗，但在同郡之地，彼此之间也曾打过照面。
原著中就有郭嘉与郭图评价袁绍的对话。顾至知道郭嘉为何是这么一个反应，但他只能故作不知，佯装疑惑地询问：
“奉孝认识此人？”
“算是相识。”郭嘉放下陶杯，蹙眉起身，
“此人不可信，我得去一趟主帐。”
说完，他匆匆地往外走，没过几息，又匆匆地折返，抓住顾至的右臂：
“明远与我一同前去。”
虽不明白郭嘉为何要带上自己，顾至到底没有拒绝，与他一同赶赴主帐。
刚进入主帐，顾至就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正试图给曹操发洗脑包。
“黑山军残暴，但他们缺粮少草，若要长线作战，必须仰赖袁绍的供给。明公只需要突袭袁绍的屯粮之地，切断补给，张燕、袁绍不过是瓦鸡陶犬，全无半点威胁。”
主帐内，曹操仍绑着一条腿，看上去对郭图礼遇有加，还让人奉上了珍贵的蜜水。但了解他的人，能从他略显虚假的笑容中，捕捉到一丝失望与不耐。
来投奔的郭图并不了解曹操，丝毫未察觉到曹操隐藏在客气表象之下的心思。
他前段时间被袁绍猜忌，受够了袁绍的冷待与敌对谋士的讽刺。此刻在曹操阵营得到久违的礼遇，他恨不得绞尽脑汁，将自己知道的东西通通倒出，以此获得曹操更深的重视。
只可惜，郭图所提到的部署与弱点，早已被祢衡捕获，经由顾至之手转交给曹操。郭图此刻说的内容，大多都是曹操已经知道的东西，没有太多的价值。
另一方面，郭图并无远大的战略眼光，提及的战略部署，听得曹操直皱眉。
兼之郭图态度暗昧，隐隐透着几分谄谀，更让曹操不喜。
被袁绍视为亲信，仰仗了多年的谋士，就这？
袁本初到底是什么眼光？
不管跟自己帐下的哪个谋士相比，曹操都觉得不尽人意。
比起眼前这人，他更希望来投效的是沮授、逢纪、田丰之流，哪怕是骄矜自负的许攸，也比眼前这人强。
在听了一大堆无用的话后，曹操的忍耐已濒临极限。
恰在这时，他听到郭嘉与顾至求见，当即想也未想，派人将两人请了进来。
帐中的郭图还在坚持不懈地体现自己的价值。
见曹操的目光已然转到他的身后，一副无心再听的模样，他便也顺势转身，仿佛他乡遇故知一般，对着郭嘉露出惊喜的神色。
“奉孝，好久未见。”
身侧的袖子被扯了扯，似乎带着几分请求支援之意。
顾至乐得郭嘉吃瘪，当自己什么也没感受到。
他正要作壁上观，甚至让开半个身位，好让两人“叙旧”，忽然，郭图那道惊喜的目光转到他的身上，说出了同样的话。
“顾郎，许久未见。”
……差点忘了，这里的“颍川人”，不止郭嘉一个。
见顾至与郭嘉都沉默不语，对他的套近乎没有半点反应，郭图没有任何尴尬的意味，仍在试图向曹操展示他的人脉：
“说来，文若怎么不在此处？”
听到熟悉的名字，顾至忍不住皱眉，但他什么也没说。
曹操不是袁绍。郭图这种行为或许对袁绍有用，但把同样的行为用在曹操身上，只会引来曹操的反感。
甚至，已触犯了曹操的大忌。
“公则远道而来，必然已经累了。我已派人为公则备好床榻，还请公则先去休息。待休息好了，再与孤畅谈。”
郭图不想走，但他到底不是蠢人，纵使刚才没有领会到曹操的真实想法，现在也多少察觉到些许。
他不免有些懊恼，不好再表现得太过，只能顺水推舟。
“多谢明公。”
曹操找来守在门外的亲信，当场吩咐，给郭图分配营帐。
听到曹操所指的营帐正是祢衡目前居住的地方，顾至不由抬眼，往曹操的方向看了一眼。
曹操神色平静，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谁都不知道他正在给远道而来的郭图分配一个所有士兵都闻之色变，不愿意居住的地方。
不明所以的郭图被送走，郭嘉略有些幸灾乐祸地坐下。
他先是关切地询问曹操的伤势，而后才进入正题：
“此人心术不正，慎信之。”
曹操早已通过先前的谈话摸透了郭图的脾性，对于郭嘉的提点，没有丝毫诧异。
“若要用此人，孤宁可重用祢衡。”
果然，要突出一个人的优势，还是得靠同行衬托。
顾至无声感慨，若有所思地指出某个让他颇为在意的问题：
“郭图怎会知道我军营地位于何处？”
“孤还未询问。”曹操不由皱眉。
为了避免被敌军找到营地，也为了方便作战，他们几次更换营地，这一处营地还是曹操受伤前扎下的营，在此停留的时间不算太久。
上回祢衡与陈宫进入营地，是被出去打探军情的斥候带回，可不像郭图这样，独自一人出现在营地附近。
如果不是他孤身一人，没有携带兵器，又及时大喊，说出自己的来意，只怕会被巡逻的士兵当成地方的探子，当场击毙。
“此事恐有蹊跷。”
郭嘉亦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神色逐渐肃然，
“主公先前带兵撤离时，可有让黑山军或者袁军捕捉到些许踪迹？”
“留下断尾的是元让，当时士兵走得匆忙，虽及时清扫了痕迹，但也难免留下一二足印。”
曹操紧绷了面颊，被白布包裹，敷了药草的伤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莫非是袁绍的计谋？袁绍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影？”
“若袁绍与黑山军知晓我们驻营的地点，只需在夜间偷袭，或者围营突袭，何必派郭图前来？”
顾至缓缓开口，不认为袁军事先已探知曹营的痕迹。
一旁的郭嘉却像是从顾至的这句话中联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变。
“先前不知道……现在可未必了。”
顾至读出郭嘉的言下之意，瞳孔扩大了几分：
“……不会吧？”
曹操刚因为顾至的话而放松后背，就被郭嘉的这句话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奉孝是说……袁绍的人可能一路跟在郭图身后？”
“确有这个可能。”
郭嘉脸上看不见往日的随意与嬉笑，坐在一侧，抱肘沉思，
“不知道袁绍与张燕的军队身在何处，但以交战之地的位置估算，应当不会太远。”
他看着曹操的伤腿，罕见地现出忧色。
“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既然有这个可能，主公宜尽早做出防备，以备不测。”
这个道理曹操自然明白。
此刻，他对郭图的到来更觉不满，却又庆幸己方能通过郭图的存在探知到潜在的危机。
曹操将视线投向顾至：
“明远，你怎么看？”
从刚才起，顾至就维持着思忖的神色，直到曹操询问，他才从思绪中抽身。
“奉孝所言，极有可能。”
乌鸦神的直觉远超于常人，他本身就有着能通过已有的线索，探知到最差结局的本领。
他提出的推测，就和墨菲定律一样，大概率会成为现实。
顾至压下一瞬间生出的，借郭嘉的能力规避原著结局的想法，专心应对曹操的询问：
“以此处的地形，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第135章 袁军夜袭
顿丘城外, 临近淇水的一处山林。
一名个子矮小，动作迅捷的士兵匆匆钻入灌木，在草叶中艰难前行, 直到抵达密林深处的一处营地。
他向守营的人出示手中的令牌，得到放行后，脚步不停地直奔主帐。
在一次次出示令牌，得到放行后，士兵终于踏入主帐, 趋步入内，在端坐帐中的袁绍耳边快速耳语。
袁绍正神色怏怏地举着酒杯，自斟自饮, 当听完士兵的汇报, 他的神色不易觉察地一变。
坐在稍远处的属官刘备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心内的思绪过了几遍, 只当自己什么也未察觉，低头抿着带着些许涩味的江水。
等士兵行了一礼，离开主帐, 袁绍放下酒盏，转向安然独坐的刘备。
“玄德, 你立即率兵前往济北, 联络泰山贼与黄巾余部, 向兖州进军。”
刘备从袁绍这句话中琢磨出更深的含义，试探着询问：
“使君莫非已找到曹操的下落？”
袁绍没有正面回复，只是客气地道：
“兵闻拙速, 一切便托付给玄德了。”
至此，刘备不好再说什么，从容地行了一礼, 退出主帐。
他领了一队兵马，带着追随自己的关羽、张飞一同离开。
直到离开顿丘，疾行了小半日，关羽才开口询问：“我们当真要去寻泰山贼？”
刘备缓缓道：“袁绍此战必败。我们绕道南下，去投刘景升。”
刘表有治州之才，荆州富庶安定，可为避祸之所。
暖色夕阳垂落，刘备回头看向来路，许久才收回目光。
袁绍帐中，主将与谋士们争议不休。
“郭图果然早与曹军勾结，先前我军几次被曹军切断补给，定是郭图在通风报信。”
在先前对战中失利的将领，以及想在袁绍面前表现一番的幕僚纷纷出言，对着郭图落井下石。
审配素来与郭图不合，这次“放走郭图，派人暗中跟随”的计策正出自他的手笔。
此时见郭图真的找到曹军的驻地，审配看向蹙眉思索的袁绍，扬声开口：
“主公，事不宜迟，当趁着曹军元气大伤，火速出击。”
谋士许攸和审配不合，几次结仇。见审配一计达成，还敢指挥袁绍进军，许攸当即发出一声冷笑：
“曹军元气大伤，我军又何尝不是？曹营内是否有援军，尚且不得而知。而况我军的支援还在后方，此时进攻曹营，打草惊蛇事小，就怕中了曹军的埋伏，得不偿失。”
辛评，因为与郭图有些许交情，起初不敢在这个话题上插嘴，一声不吭地听着审配等人的发言。
直到许攸开了口，从合理的角度驳斥审配的见解，他才壮着胆子附和，看似公正地补充：
“许兄说得对。曹操狡诈多变，这极有可能是他事先设下的计策。”
逢纪素来酷烈，不仅厌恶田丰那等刚正之士，也对辛评这种磨盘两圆的人全无好感。
见辛评逮着机会开口说项，逢纪当即嗤笑：
“你也知曹操狡诈多变。如此狡诈多变之人，若不趁着机会扼杀，让他逃出生天，以后要想再抓着他，只怕难上加难。”
袁绍听着手下谋士的争吵，只觉得耳中发疼。
他手下不缺能人。正因为这一点，当身负王佐之才的沮授引来他的猜忌，当聪颖正直的田丰得罪于他，袁绍想也未想，就将两人关进偏室，留在后方的城内。
如今，最烦人的两个幕僚不在身边，袁绍反而因为眼前的场景而念起了他们的好。
倘使沮授和田丰在，一定不像这些人，进言中夹着私心，为了排除异己而说着违心之语。
袁绍想着沮授与田丰，又短暂地想起一去不回的祢衡，最终将目光落在营帐最角落的荀谌身上。
荀谌仍然一语不发，一如既往。
习以为常的画面落入袁绍眼中，更久远的回忆翻江倒海地上涌，让他止住思绪。
不……或许并不能算是一如既往。
在荀谌刚刚追随他的时候，荀谌也曾积极进言，为他出谋划策。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荀谌逐渐沉默，仿佛营帐中的隐形人，不再为他建言？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袁绍浮躁喧哗的心态，获得短暂的警醒。
袁绍已经许多年不曾主动询问荀谌的见解，却在眼下这个特殊的时刻，轻缓客气地，用着与初见时别无二致的语气，诚心询问：
“友若可有别的看法？”
荀谌正在出神，冷不丁地被点名，意外地抬眸。
袁绍眼中的精诚与郑重似曾相识，竟让他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他很快便从这奇异的感触中回神，神色凝然，郑重答道：
“稳妥起见，当知会附近的黑山军，共同出击。”
审配为人刚愎，最听不得与自己相左的意见。
即便此刻说话的是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从不与人红脸的荀谌，他也依旧毫不犹豫地呛声。
“向黑山贼寻求帮助，无异于与虎谋皮。若黑山贼临阵倒戈，或趁机放走了曹操，又当如何？”
被审配当头毫不留情地冷喝，荀谌却并未动怒，只是冷淡而平静地陈述：
“若黑山军想如此行动，又何必在淇水击溃曹军？”
审配回道：“贼首受利益驱使，哪一处有利益，他们便向着哪一处。对于黑山贼而言，最好的局面就是我们与曹军相持，或者我们与曹军两败俱伤。先前曹操势强，他们便攻击曹军，力挫之。如今局势逆转，黑山贼会如何行动，那可不好说。”
审配这话说得极有道理。
原本因为荀谌的进言而有所动摇的袁绍，此刻又被审配的话说服。
荀谌道：“局势尚未安稳，即使黑山贼要反戈，也远不是现在。”
袁绍帐中的谋士皆是善谋之人，可他们的谋略并不仅仅是为了袁绍的大业，更多的是为了他们自身的权益。
于是，更多的人反驳荀谌的话，用各自的三寸不烂之舌，陈述黑山贼的无常。
“主公，机不可失，兵贵神速。”
当逢纪的最后一句话落下，袁绍已被疾攻的这一方说服，下达命令：
“连夜出兵，围攻曹操。”
人群之中，荀谌无声地轻叹，不再多言。
当袁绍的大军悄悄来到曹军驻扎的缓坡，已是四更时分。
夜色正浓，曹营那边大约是怕被发现行踪，熄了大量的篝火，只让巡逻的守卫举着火把，来回游走。
袁绍这一方的主将派遣眼力好的斥候远远查探。不管是巡逻的守卫，还是各营帐旁隐隐可见的士兵，都符合正常守营的标准，没有任何异常。
主将赵睿低声吩咐裨将，让他带领一支军队，从树林绕到山坡的另一面，分两路包抄曹营。他们得趁着士兵睡得最熟的这个时间点，发动突袭，将曹军的余部一举歼灭。
“即使有数百个曹军受伤，也不可轻忽。曹军兴许留有后手，尔等突袭时，一定要快。”
裨将领命而去。
一刻钟后，赵睿率军向曹营发起攻击。密集的军队包围营帐，巡逻士兵各个露出惊恐之色，一边向里撤退，一边大喊敌袭。
“活捉曹操者，赏十金。反抗者就地格杀，降者可留活口。”
赵睿带兵冲进营帐，行了几十步，意外发现营帐内安静得惊人。
那些在林中远远看到的人影，竟然都是带着兜鍪，套着步衣，用绳索绑好的木架。
除了最先看到的那两支巡逻队，整个曹营竟然听不到人声，也未见到人影。只有营帐静静地伫立，与带着几分柔软的营地等着他们的到来。
赵睿神色骤变，一瞬间明白自己这方恐怕是中了计。
“撤！快撤！”
赵睿当即要带着士兵离开，然而，在他们离开营门的前一刻，两侧忽然传来怪异的声响。山峰上出现几团硕大的黑影，如虎豹般呼啸而至。
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峰，赵睿不由屏住呼吸。
最初，他以为突然出现的是山间的猛兽，或者是埋伏在两侧上坡的曹军。
但当那道黑影展现出真实的面貌，赵睿目眦欲裂，恨不得出现的是前面两者。
“往两侧散开！”
赵睿嘶声大喊，却已赶之不及。
黑夜能降低守营者的敏锐，也能让进攻者的视觉变得迟钝。
他们没能及时注意到营帐中的异常，更没能提早察觉山峰上的异状。
哪怕袁营的士兵们遵循命令，在听到命令的瞬间就跑向两侧，却还是迟了一步。
偌大的落石或滚或砸，落在军阵中，不仅打乱了他们的阵型，还将许多兵士的手脚砸伤，让他们无法持刀行动。
通往营外的大门，亦被硕大的落石挡住，前后阻绝。
黑夜之中，赵睿瞳孔骤缩，猛然抬头，望向山峰骤然亮起的火光。
“杀！”
在藏在山坡高处，在林中等候许久的曹军骤然出现，沿着坡道俯冲而下。
在惨遭败北的前一刻，赵睿忽地想起临行前，许攸与辛评说过的那些话。
“曹操狡诈多变，恐有祸端……”
他与审配几人贪功冒进，妄图瓮中捉鳖，却被曹操守株待兔，方才招致此祸！

第136章 小顾论战
曹军以最小的代价重创袁军, 将敌方主帅枭首。
残余的袁军四散而逃，曹操没有派人去追，仅仅借着典韦的搀扶, 站在高处俯瞰。
“可惜……”
顾至听着耳旁传来的慨叹，大概知道曹操在可惜什么。
无外乎是袁绍不在夜袭的队伍里，也没有抓到其他袁营的关键人物。
“今夜之战，若仅仅只是击溃袁军，那不过是小胜。”
顾至往荀彧的所在瞥了一眼, 轻声开口，
“倘若主公顺势而为，趁着袁军刚刚败退, 消息还未传入袁氏耳中, 趁此机会越过瓠子河, 占据魏郡的阴安城, 那么，袁军定然士气大落。”
见曹操凝目沉思，顾至接着备述,
“待夺下阴安，子孝将军占据淇县, 枣将军与徐将军攻破元城, 再三线并进, 一路向北，夺取冀州的魏郡与广平郡。”
这与曹操原先的想法略有一些出入。然而特殊时期，应当用特殊的方法应对。
曹操权衡了一番, 决定暂时按照顾至提出的战略调整进军路线，等占据了敌军的一座城池，再根据实际情况更改。
现在, 还有一个问题。
“如何顺势而为，夺取阴安城？”
顾至示意曹操查看营地。
“主公可脱下袁军俘虏的军服，让一部分士兵穿上，与我方的士兵在阴安城外交战，做出不敌的假象，再让今夜投降的袁军将领对着门墙叫城。”
站在不远处的郭嘉目光怪异地望着顾至，仿佛在说，“某人今天如此积极，莫非是被下了降头”。
顾至察觉到这道看似无声，实则极吵的目光，刻意忽略，只当自己没有发现。
“守城将领颜良，虽勇猛善战，却轻敌急躁。以他的脾性，见到‘袁军’被围困，定会出城援助。”
曹操听完顾至的分析，想起祢衡献给他的那封帛书，里面确实有提到颜良的性格与弱点，正与顾至说的吻合。
他不由轻咳了一声，吩咐亲信：
“去给祢谏史松绑。”
今晚的对战，为了不出意外，曹操让人把祢衡和郭图一起绑了，用麻布堵住嘴，以免他们作乱，或者发出较大的动静，引起敌方警觉。
如今，因为顾至的建言，曹操终于想起祢衡的贡献，难得生出几分理亏之感。
被绑在树上的祢衡，唇齿刚获得自由，就开始用激情问候曹操。
他把曹操从头发丝骂到脚底跟，又从脚底跟骂到头发丝，辱骂的字眼不带一句重复，可谓是灵感爆棚，才思如涌。
曹操看在帛书的份上，忍了又忍，在祢衡第二次用半俗半雅的语言问候他，到底没能忍住，面无表情地吩咐亲信。
“还是堵上吧。”
刚获得自由的祢衡，再一次被堵上了嘴，像一只串在树枝上的烤鹅，被重新绑上木架。
在祢衡身边作陪的郭图两眼发直，心如死灰。
郭图可不像祢衡这般胆大无畏。
即使郭图并不知道袁绍的图谋，他险些给曹操带来灭顶之灾，这是事实。
哪怕曹操躲过了这次危机，只怕也不会重用他。不……别说重用，曹操说不定会怀疑他的用心，置他于死地。
正绝望之时，戏志才走到他的身旁，取下他口中的麻布。
“你如何知晓我军的驻扎地点？”
郭图目光闪烁：“我正欲向南，前往豫州，途径这座山林，偶然发现人烟……”
站在旁侧的夏侯惇不耐地拔出佩剑，郭图立即改口，
“军中有一位裨将，与我有亲……”
等揪出营中私自泄露行迹的将领，曹操心烦地摁眉，示意众人原地休整，等天亮就拔营向北。
当所有人回返营地，曹洪走到曹操的身边，低声询问：
“顾将军方才定下的计策，是否太过冒险？”
“若论兵力，我不如袁绍。一旦冀州援军南下，联合东部作乱的泰山贼，两面夹击，我军即使能守住兖州，也将陷入被动。”
曹操蹙眉沉声，
“何况，战火烧在兖州，只会让兖州沦为涂炭之所。早年在兖州种下的沃田，亦将付之一炬。”
他们先前设计让袁绍不顾后方军队，率先抢攻，就是为了影响袁军的后援与补给，借此扩大自己这方的优势。
如今遇上黑山军这一变故，他们必须冒一次险，占据更多的优势，才有机会打败袁绍。
至少，不能让战火一直在兖州焚烧。
“孤已派人联络吕布与张扬，纵使此战失利，亦可借着并州军之手，骚扰冀州北部，搅乱袁绍的步伐。”
曹洪仍有几分迟疑：
“自南阳之战，张扬与主公已结了仇，难保不会有旁的心思。”
“张扬他没得选。”曹操并未过多地解释其中的关窍，只拍了拍曹洪的肩，
“早些休息。其余诸事，明日再谈。”
远在顿丘的袁绍不踏实地睡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并没有等到凯旋而归的军队。
他的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派斥候去曹操驻扎的营地查探，只看到一地的乱象。
营帐已被拔空，地上还留着篝火烧尽留下的残灰。
“曹军已然离开，赵将军等人……不知去向。”
哪怕没能成功地剿灭曹军，赵睿等人也不可能临阵脱逃，不回来汇报战局。
上千人的将士，无一人回归，只有一种可能。
赵睿率领的军队惨败，全部被诛被俘，或被俘灭了大半，逃亡的兵士怕被怪罪，这才一去不返。
袁绍的脸色极为难看，派人将审配与逢纪捆了，等候发落。
当袁绍带着剩余的军队往北走，跨入魏郡的边界，另一个消息从后方的城池传来，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颜良被杀，曹操带人占领阴安，这怎么可能？”
颜良何其悍勇，他手下的悍将，除了麹义张郃，当以颜良为最，岂会轻易丧命？
等听到曹操这方骗杀颜良的计策，袁绍气得摔碎酒杯，指着黄土大骂：
“如此拙劣的伎俩，颜良竟会受骗，简直愚不可及！”
袁绍当即派人联系张燕与魏郡的其他郡官，誓要将不知死活的曹操围杀，让阴安城成为他的葬身之所。
然而，袁绍的援军还未抵达前线，魏郡南部的淇县与东部元城就被曹营的另外两支大军攻破。
听到这个消息，袁绍急怒攻心，竟大病了一场。
从民间流传他“谋害天子”的那一刻，袁绍便一直压着心中的邪火，急于击败曹操。
然而，几次作战，他都连连失利，败多胜少。如今又被曹操夺走城池，他岂能不恨？
“我岂会不如曹阿瞒？我岂会不如曹阿瞒？”
荀谌听着帐中的咳嗽与嘶哑的喊声，无声长叹，掀帘而入。
“不过是一时的失利，胜败乃兵家常事，主公何必如此介怀？”
双方开战数月，袁绍这方虽然未能攻陷兖州，反被曹操占领了城池，但，曹军也只占领了冀州的三城。
区区三座城池，只占了袁绍地盘的百分之一，最后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战者，攻心为上。主公如今尚有转圜之机，可若是心中生了败退之象，便正中曹操的下怀，难以再胜。”
袁绍无声地听着荀谌的谏言，双目逐渐聚焦：
“友若说得对，孤不可让曹阿瞒看了笑话。”
他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士兵来报，说田丰正在营外等候，求见主公。
袁绍蓦然一怔，旋即大怒：
“好啊，我当阴安城如何沦陷，原来是这厮与曹操里应外合——”
荀谌听着袁绍的话，探出袁绍心中的杀意，当即神色一变。
“主公，不可！”
田丰被袁绍关在阴安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营外？这分明是曹操故意为之。
“田丰刚直忠心，不会为曹操所用。曹操故意将人放回，一则讨了宽容的美名，二则知晓主公对田丰心存芥蒂，不会重用，反而会因为此事猜忌。主公当反其道而行之，莫要中了曹操的诡计。”
袁绍听闻此言，急怒渐消。
他缓缓颔首，收回诛杀田丰的指令，示意属下将田丰领进主帐。
田丰进入主帐，看见袁绍一副病体沉疴的模样，刚直的话语咽入腹中，摇头苦叹：
“主公怎么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袁绍沉默不语。
田丰察觉到荀谌的注视，知晓荀谌是在提醒自己。
他知道有些话他不能说，可他不得不说。
“主公若不赶紧转移平恩的粮草，不足三月，必败于曹操之手，成为丧家之犬。”
袁绍大怒：“你今日来，便是要咒孤？”
田丰冷道：“主公死到临头，还是这副脾性？”
袁绍本就在重病之中，头昏目眩，抑郁难言。
此刻听田丰又一次刚言犯上，他几欲呕血，当即大喊：
“来人——”
荀谌神色骤变：“主公，不可！”
田丰神色平静：“我早知此祸，不是今日，便是明日。若主公能听我之言，何至于此？便是主公杀了我，也改不了今日之危。”
“主公。”
荀谌蓦然沉声，眼中带着郑重的劝告，
“若杀田丰，必将影响军心。”
袁绍咬牙，俄然冷笑：
“区区田丰，何德何能，竟能动摇军心？”

第137章 劝降
田丰对袁绍的评价并没有错。
袁绍虽然素有名望, 有治州之器，但他外宽内忌，感情用事, 徒慕虚名，矜功诿过，一旦遇到波折，就容易犯了左性，全然置大局于不顾。
正因为知道袁绍的缺点, 田丰才多次刚言犯上，妄图将袁绍骂醒。
可惜，直到最后一刻, 袁绍仍然没有醒悟。
“攻城败北, 不过是一时之失, 但主公不听人言, 不愿悔改，即使你坐拥天下之地，得天下之才, 也会亡于自己之手。”
田丰被拖到帐外，望着士兵手上的大刀, 慨然长叹,
“死则死矣, 看这大好的局势，败于此人之手，吾死不瞑目！”
荀谌阻拦不得, 唯有转身，避开处决的场景。
袁绍又咳了两声，满脸怒容。
他虽然震怒, 却因为田丰的刚言而生出了几分斗志，当即起身，披上外袍，穿上甲衣。
“全军拔营，前往繁阳。”
……
曹操故意把田丰放走，一则因为田丰过于刚直，不肯为他所用，二则，袁绍对田丰心存偏见，他在这个时候把田丰放回去，袁绍只会更加猜忌田丰。
既能膈应袁绍，抛出一个烫手山芋，又能展现自己的容人之量，何乐而不为？
只是曹操也不曾想到，袁绍竟然真的敢在这个节骨眼处决田丰，完全不管军心。
田丰死后，麹义借机发动叛乱，袁绍连夜斩杀数个将领，还没被曹操深入腹地，他的营帐就已血流漂橹。
病情刚刚好转的袁绍，又一次病倒，被亲信带回后方。
曹操趁着这个机会，让手下的将领加强攻势，占领魏郡。
顾至带着徐质等人连破三城，与南线同样连破三城的曹仁会师，一路向北。
徐晃、枣衹的军队则在东线援护，运送补给。他们选了一个没有月色的黑夜，袭击袁绍的屯粮地——平恩。
当平恩的粮草被付之一炬，前线军队没了补给，只能从清河郡、魏郡各城急调粮草。
清河、魏郡前些年闹了荒，粮食本就不足，又要调出大批粮草供应袁军，顿时怨声载道，民声鼎沸。
袁绍的长子——青州刺史袁谭见局势不对，又听到袁绍重病，群臣密谋扶持袁绍三子袁尚为主的消息，故意放缓支援的脚步。
远在幽州的袁熙效仿袁谭的作风，以“北方被鲜卑犯境为由”，丝毫不理会南边的战事。
若在平时，青州、幽州的将领哪敢无视袁绍的调令。哪怕袁谭、袁熙才是名义上的一州之长，他们也只听命于袁绍这位真正的主公。
但当冀州连番兵败，袁绍得了重病，眼看着是回不来了，这些身在青州、幽州的门人难免心思浮动。
袁绍向来偏疼三子袁尚，若让袁尚继承袁绍的大业，他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好处？
反正袁绍眼看着是活不长了，倒不如全心全意地支持更年轻、更强壮的，名义上的一州之主。把名义上的主上变为真正的主上，他们还能为家族搏一搏出路。
原本只是生了一场小病的袁绍，在得知长子与次子的“背叛”后，怒急攻心，被气成了大病。
袁尚听说袁绍病情加重，立即到袁绍榻前哭了一场：
“阿父当以身子为重，莫要操劳琐事，儿愿替阿父分忧。”
袁尚借机取得袁绍的印信，向幽州、青州送了两份急令，大意是，如果袁谭、袁熙再找借口，不来支援冀州，那就以谋逆罪论处，罢免两人的官职。
“不出所料，只要在两州放出‘袁绍病重，欲立袁尚为嗣子’的消息，袁谭、袁熙必会趁机自立。”
营帐中，郭嘉握着树枝，在沙地绘制的舆图上圈出冀州中间的小人，
“以袁尚的行事作风，也定会趁机立威，胁迫、压制两个兄长。”
夏侯惇冷嘲道：“袁绍的这三个儿子，竟比袁术还不如。”
顾至想着刚送上来的情报，对袁尚的应对手段深感叹服：
“袁尚以自己的名义急召援军，怕是会让袁谭、袁熙以为袁绍真的暴毙，愈加不肯出兵。”
谁都想做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渔翁，不愿为他人做嫁衣。
“袁尚，真乃我方最坚实的细作。”
只要袁绍还活着，用实际行动澄清谣言，稍稍安抚袁熙袁谭，以及青幽两州的将领，后两者绝对不会真的放任冀州的危亡于不顾。
谁会嫌弃自己家大业大？
还不是因为袁绍的偏心太过明显，让袁谭、袁熙格外不满，这才生出“与其一无所有，不如放弃另外两州，在外自立，伺机而动”的想法。
“我要是袁绍，我也得被这麒麟三子气病。”
郭嘉划掉中间的小人，在冀州西部划了两条直线，
“黑山军这几日的动作愈发频繁，需得提防一二。”
站在顾至身侧的荀彧忽然出声：
“袁氏内部乱成一团，人心浮动。可借机写一封信，让张燕接受招安。”
郭嘉顺势划去冀州西部的小人：
“若黑山军背弃盟约，向我方投诚，袁绍指不定会再次吐血，从此一病不起。”
夏侯惇道：“张燕此人，心思难测，寻常的劝降之语，怕是不能说服。”
荀彧抬眸，看向坐在上首，久久没有表态的曹操：
“彧愿自请为使，劝降张燕。”
顾至蓦地看向荀彧，又将目光转向曹操：
“……臣愿领兵，沿途护送。”
戏志才淡声道：“臣亦可前往。”
落在最后的郭嘉差点没稳住脸上的表情，当即一脸严肃地表态：
“我也去。”
曹操原本还在因为袁绍重病吐血的事而沉郁，见手下谋臣如拔萝卜似的一个串着一个，成群结队地自荐，仿佛要结伴出去郊游，差点没被气笑。
“只是劝降一个张燕，何必出动这么多人？”
曹操的目光最先落在荀彧身上。
文若明察而坦荡，由他去劝降，自不必担心什么。
目光毫不犹豫地右转，落在顾至身上。
……罢了，他不做这个恶人。
曹操的视线再度偏转，落在戏志才的身上。
志才前些日子似乎身子抱恙，面色不佳。据医丞所言，志才久病孱弱，应当多多出去走动，不可因案牍而操劳。
想到这，曹操再度移开目光，看向最后一人。
曹操笃定地开口：
“奉孝，你留下。”
郭嘉：“？”
第二日，顾至坐在马背上，即将领军出发。
荀彧与戏志才同样上了马，三人身后顶着一道哀怨的目光，如有实质。
荀彧无法忽略好友的怨念，牵引马头，转向身后：
“奉孝若是有话想说，尽可倾吐。”
“奉孝若是觉得无聊，”
顾至笑了一声，毫无同情之意，
“可去找祢衡凑个对，打发打发时间。”
郭嘉眼角微跳，无动且拒：
“不如让祢衡与明远同去，也可在路上解一解乏。”
让祢衡一起上路，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
此行是为了劝降张燕，而不是让张燕感受祖安的关怀，继续与曹操为敌。
最终，这支军队就这么顶着那道幽幽的目光，整装上路。
前往太行山的这一路并无波澜。
当这支队伍抵达目的地，顾至击落飞来的箭矢，在一众警惕、戒惧的目光中表明了来意。
张燕正巧在寨中，他命人将其他人阻拦在外，只允许三个使者入内。
张燕的视线短暂地在戏志才的面上停留了一瞬，投向旁边的顾至。
“他气消了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房内的其他人不知所云。
唯有顾至与荀彧听懂了其中的含义，同时沉默。
当初，在守卫东郡的时候，顾至曾让张燕帮忙给荀彧带两句话，其中一句，正是“气消了吗”这四个字。
那时顾至还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如今他与荀彧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再从张燕口中听到这四个字，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之感。
顾至瞅着张燕的脸，见他一脸严肃，不像在调笑，反而带着正经的关心，心中的怪异之感更甚。
见顾至久久不答，张燕不再询问，准备换个话题。
从一开始，张燕就把“气消了吗”当成一个暗号，只是因为他不认识荀彧，不好当着对方的面透露更多内情，只好用这个“暗号”指代。
顾至不回答，他也只当顾至谨慎，不肯让第三人知晓，没有多想。
哪知，就在张燕准备岔开话题的时候，从进来那刻开始就保持沉默，安静地站在一旁的戏志才，忽然冷不丁地开口：
“所以，‘他’气消了吗？”
顾至：“……”
他缓缓转头，正要打量戏志才的神色。
却见戏志才并没有看他，只将目光锁定另一侧的荀彧。
顾至：……
看来是瞒不过了。
虽然客观上已经知道瞒不过，但在主观上，顾至不想在这个时候展现如此个人的话题。
他望着上首的张燕，直截了当地进入正题：
“将军应当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张燕坐正上身，收起面上的漫不经意：
“理由？”
只这么一支十几人的队伍，深入太行山腹地，自是为了招安而来。
袁绍连番出昏招，张燕早已生出割席之心。
但既然是招安谈判，自然得先看看曹操这方的诚意，无论如何，他都要为自己与手下的士兵谋求最大化的利益，不能先一步表现出投效的心思。
面对张燕的询问，顾至没有立刻回答，只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人。
这次肩负使命，前来游说的使者是荀彧，他可不能越俎代庖，喧宾夺主。
张燕的注意力，也因此再度回到那个清雅而陌生的青年身上。
荀彧知晓顾至的打算，上前一步，从容一礼：
“今时不同往日，若将军不尽早做出抉择，贵寨来年的仓廪，将颗粒无存。”

第138章 袁绍病故
要是在往日, 张燕一定会嗤笑不已，当面嘲讽一句“你们这些当谋士的，是否都爱危言耸听”。
然而, 如今的他只是沉默不语，对荀彧的告诫几乎无力辩驳。
随着各州逐渐恢复秩序，各个城池的守卫逐渐加强，黑山军这两年已很难从富户、官署手中抢到粮草。
他们倒是能纵马冲进乡里抢夺，可一来, 普通农户并不会在家中存留多少粮食，二来，除非迫不得已, 张燕实在不愿这么做。
黑山军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农家出身, 如果他们也去劫掠农户, 又与压迫他们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因为“主业”低迷, 日子不好过，黑山军这两年只能在山上种一些好养活的粮食蔬菜，勉强果腹。
眼见寨子里的猛将一个个饿瘦了不少, 饭量最大的李大目半夜饿得狠了，举起草鞋就往嘴巴里塞。张燕不得已, 只得带着部队出山, 通过伏击曹操一事, 从袁绍那换来了大量粮食，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窘迫的回忆涌上心头，张燕不愿泄露分毫, 只可有可无地回复：
“愿闻其详。”
荀彧没能从张燕脸上看出异样的神态，但张燕刚才那短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停顿还是让他确认了心中的猜测，明白张燕此刻的内心远不如他表面那般平静。
“伊尹‘五就汤五就桀’, 何也？正是应时势之变，济民谋利之举。将军守一山之地，是为了替麾下的兵士谋求生路。落草为寇是如此，与袁绍结盟亦是如此。”
荀彧没有点破张燕的窘迫，只是顺着张燕的意，说着规劝之语，像是并未看穿山寨内的实际境况，
“袁绍无用人之能，更未把将军视为真正的盟友。将军当早日弃暗投明，应势而为才是。”
荀彧这两段话看似平平无奇，却道出了张燕最在意的两点。
一是袁绍不可与之相谋，二是曹操会对他不计前嫌，予以重用。
张燕不认为自己先前的决策是错误的。但他算准了局势，唯独没算准袁绍的不靠谱。
袁绍若只是不靠谱，那倒也罢了，他本就没对盟友抱有太大的希望。可荀彧偏偏指出了他最在意的一点，那就是袁绍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不曾把他当做真正的盟友。
就算他继续和袁绍联手，只怕日后也很难从袁绍手上获取粮食。袁绍一旦缓过气，势必会与他翻脸。
而曹操……
张燕想着自己带着部将重伤曹操精锐，射伤曹操与夏侯惇的旧事，心中不免忧心忡忡。
荀彧以伊尹为例，既是劝说，也是安抚，暗示曹操会对他既往不咎，让他不用担心。
可即便得了荀彧的暗示，张燕又岂会真的不担心？
“我倒有伊尹之志，只恨人笨力薄，难以为继。”
荀彧对张燕的顾虑心知肚明，并袖一礼：
“将军不妨听我一言……”
……
曹营。
主帐附近，曹昂拦下疾行的侍从。
“何事如此匆忙？”
那侍从正步履匆忙地往外走，急着去寻疾医。冷不丁地被曹昂拦下，他定了定心神，恭敬地回复。
“司空犯了头风病，正要去请医丞。”
曹昂闻言，目中露出少许担忧。
“司空昨日又没睡好？”
侍从只说了句不知，将头埋得更低。
见此，曹昂没有再问，来到主帐前，在守卫通禀过后，掀帘而入。
营帐被酷暑闷出些许热气，带着天麻的清苦气味。
帐内的潮热让曹昂不由皱眉。
他想散掉帐内的热气，又怕风吹入帐内，加重头痛。短暂权衡后，他及时放下帐帘，趋步入内。
“听闻阿父头疾复发，可要回城？”
帐内的光线略有些暗淡，曹操依靠着木榻旁的矮几，头上绑着布带，看起来精神不佳。
“无足轻重的老毛病罢了，何至于回城？”
曹操按着额心，倦怠地问：
“几时了？”
“回阿父，正是申时四刻。”
曹昂为曹操披上一件外袍，在他身侧坐下。
曹操又问：“袁本初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想到不久前收到的情报，曹昂神色微顿，抬头望着曹操，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
曹操对长子极其了解，见他如此反应，已是猜到了几分：
“子脩有什么话想说？”
“阿父这几日……可是在为了袁世叔而挂心？”
曹操不由蹙眉：“莫非他真的不大好了？”
这似是而非的态度，让曹昂无法从他的表情与话语中分辨出真正的想法。
曹昂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好的缣帛，递给曹操。
曹操展开缣帛，粗略地看完上面所写的文字，将缣帛随手丢在一旁，再次摁揉眉心。
这封传递军情的缣帛上只写了两件事。
一是袁绍手下，包括张郃在内的多个将领背叛，烧毁了粮车，想要投到曹操帐下。
二是……袁绍得了积聚之病，腹中长了痞块，气肥血溢，怕是命不久矣。
想到袁绍的父亲袁逢当年也是腹部长了硬块，没多久就呕血身亡，差不多也是袁绍如今的这个岁数，曹操的心情愈加沉重，久久难言。
他与袁绍这几年因为割据之事相争，彼此之间互不相容，已到你死我亡的境地。
可他们也曾是莫逆之交，共处多年，在乱世中守望相助。
最具威胁的劲敌即将病故，曹操本该为此而高兴。但此刻在他心中盘桓的，并非喜悦，而是怅然而复杂的心绪。
营帐中的沉默久久徘徊。
曹昂见父亲真情实意地露出了几分伤感的神色，片刻后，斟酌着开口：
“这积聚之症，虽然难治，但或许……并非没有治愈的希望。”
曹昂想起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左慈，想到他那高超的医术，心想，或许以左慈的医术，真的有可能治好袁绍的顽疾，
“阿父先前服用的，对克制‘头风病’极为有效的汤剂，正出自左仙长之手。若我们能请来左仙长……”
曹操打断他的话：
“左慈此人性格古怪，行踪飘忽不定，你未必能请到他。何况，你三番两次地相求，怕是会惹了他的厌烦。”
曹昂一怔，转而道：“听闻我们谯县有一位神医，姓华名佗，亦是医术高绝……”
曹操再次打断：
“乡间匹夫，岂能比得过官府征辟的疾医？袁本初乃四世三公之家，又是三州之主，手下医者不知凡几，何须你来操心？”
营帐的帘门严严实实地将刺眼的日光挡在帐外，曹昂却在此刻感到了少许眩目，好似有煌煌之光灼伤了他的眼。
“或许，阿父可以修书一封，让袁世叔注意休息，切勿操劳。肝腑之病，最忌讳劳累，若袁世叔能少费一些心神……”
“此事莫要再提。”
曹操按着额角，现出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示意曹昂退下，
“出去吧。”
曹昂迈着沉重的腿走出营帐，夏日的艳阳照入眼中，迫使他抬手，遮挡眼前的亮芒。
他不明白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这几日，他的父亲分明在为袁世叔而感伤，几日难以入眠，甚至因此而犯了旧疾。
可当他向父亲提议寻找神医，为袁世叔寻找缓解病情的办法……竟得到了回绝。
一丝寒意涌上背脊，七月的炎炎夏日，却让曹昂浑身发寒。
他时而想起母亲的话，时而想起顾至若有所指的提醒。
“你父亲此人极为矛盾，他待人极热，却又待人极冷……”
“大公子与主公……自是不同。若哪日大公子与主公别无二致，这一布袋的桃脯，我只怕再也吃不下了。”
带着浑噩的脚步，曹昂心事重重地回到落榻的营帐。
他没有吃晚饭，一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在月光顺着缝隙照入的那一刻，他骤然起身，点亮一盏油灯，取出一块白帛，在简陋的木案边书写。
[世叔敬启……]
他将积聚病不宜劳累的禁忌全部写在信上，又把他所知晓的几个神医一一罗列，把姓名、地址详细地写清。
第二日，他悄悄派人送出书信，始终吊在心头的重负终于减轻了些许，却还是沉甸甸的，难以忽略。
过了十几日，曹昂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同样写在缣帛上，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多谢。望保重，勿让旁人知晓。阅后即焚。］
缣帛的底下还用小一号的字写了一句话。
[宜早些为自己图谋，勿感情用事，勿信任何人。]
曹昂知道这封信是袁绍寄来的，可他不明白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能按照信上所说，悄悄烧毁缣帛，只将上面的内容默默记在心底。
又过了半个月，前去劝降黑山军的队伍平安折返，张燕亲自带着黑山军的主要首领前来拜见，被曹操封为平北将军。
建安六年七月，曹操联合黑山军与并州军，攻占冀州腹地。
同年八月，袁绍因积劳成疾，腹中痞块聚积，病情加重，不治而亡。
袁绍死后，幽、青二州分别由袁谭、袁熙分别继承。袁尚失了冀州，独木难支，逃往辽东，欲依附于公孙度之子公孙康，却被公孙康所杀。
刚回到曹营的顾至还未把席子捂热，就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他看着神色有些不对劲的曹昂，试着询问：
“大公子来找我，是有事相询？”
曹昂在他身侧坐下，接过递上来的一杯水，倒了声谢。
他捧着粗糙的陶杯，没有饮用，也迟迟没有开口。
顾至耐心地等着，没有分毫的不耐。
他晃动着褐黄色的陶杯，看着杯中变化的波纹，好似别有乐趣。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旁终于传来一声略显沉抑的低语。
“先生认为，我阿父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第139章 共谋
顾至放下陶杯, 望着曹昂的脸，认真端详：
“大公子，发生了何事？”
曹昂侧对着帐门, 扶着陶杯的手用力过度，隐隐泛白。
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又像是顾虑着一些事，顾忌着“子不言父之过”的避讳，曹昂久久没有开口。
顾至便也继续等着, 不曾催促。
片刻，曹昂面上的挣扎之色褪去。他向顾至讲述曹操与袁绍的旧事，说起那一日曹操毫不犹豫的回绝。
“自我有记忆以来, 阿父便与袁世叔、张世叔最为交好, 时常把酒话事, 抵足而眠。”
曹昂口中的袁世叔与张世叔, 指的正是袁绍与张邈。
“张世叔去世的时候，阿父未有任何反应。而袁世叔……”
曹昂话语一顿，
“前些时日, 袁世叔病重。我见阿父忧悒难解，想为袁世叔延请神医……”
顾至听完曹昂的叙述, 猜到他的心结所在, 无声喟叹。
“大公子为此而困惑, 正因为大公子与主公不同。”
对于“曹操究竟是怎样的人”这个难以表述问题，顾至并没有回答。
他先是以宽慰的语气，帮曹昂稍稍平定剧烈起伏的心绪, 而后抛出疑问。
“倘若坐在主公之位的人是大公子，当遇到敌方主公——你的旧识病重的情形，大公子会如何处理？”
不期然地, 曹昂想起一道绰然的身影。
在自己幼时跌倒时，那道身影撩袍蹲下，向自己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朝着一旁笑道：
“孟德，你这孩子可比你小时候皮实。”
迷蒙的画面骤然一转，变作一张冰冷的缣帛。
[望保重。]
曹昂几乎不曾思考，张口即答：
“自是为他延请名医，治好他的病症。”
“若敌方主公治好了病症，敌军士气大振，使你陷入兵败沦丧的危机，可会后悔？”
曹昂一怔。他没有再贸然回答，低头思忖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泰然而坚定。
“那便是我技不如人，并非我救他之过。”
“哪怕因此获得异样的注视，如宋襄公那样被旁人耻笑，被自己这方的人责怪？”
“这并非宋襄公之仁，”
曹昂摇头，
“我只希望自己能够无愧于心。”
他并不是像宋襄公那样，因为所谓的仁义而对敌军仁慈。他所顾念的，唯有过去的情谊。
在战场上，袁绍是曹氏的大敌，对战的时候自然不该手软。
可，即使袁绍已成为他们的敌人，过去已经发生的事并不会消失，过去的情谊也不会因为立场而化作飞灰，他仍然记得曾经扶起自己的那双温暖的手。
“为人处事，理应公私分明。为袁世叔寻找神医，乃是我‘私下’的行举，是我个人的所愿，并非因为私情而枉顾公事。”
曹昂的神色愈加坚定，仿佛随着内心的剖析，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我不曾因为个人的情感而妨碍公家的利益，不认为这是错误的行为。若是视情义于无物，与走兽何异？”
全然不顾地展现内心的想法，直到话赶话地说完，曹昂才意识到自己的最后一句有些不妥，疑似打中了老父亲。
碍于孝道，曹昂略有几分不自在，正要再说几句话，稍作描补，就听到来自顾至的新一轮提问。
“若个人情义与大业相违背，又当何如？”
曹昂这才意识到，顾至之前的询问并不是为了宽慰，也并非为了解惑而盘根问底。
他的这些问话，似乎另有玄机。
“先生的意思是……？”
顾至压低声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毫不遮掩地问出了那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若是大公子今后想要成为万乘之尊，君临天下，而旧臣们纷纷阻挠……”
当啷一声。
陶杯落在地上，里面的清水撒了一地。
曹昂像是脚下安了助跑器，从席上猛然弹起，惊慌失措地后退数步。
顾至望着他大惊失色，仿若被人非礼的模样，不免觉得好笑。
“只是一个假设，大公子何必如此惊慌？”
曹昂惊魂未定，却不敢回到原位：
“这个假设万万不可，绝不可提及。”
顾至收了些许笑意：
“大公子今时觉得不可，未必将来也觉得不可。纵使大公子始终留有初心，始终认为不妥……真正的话事人，未必如你所想。”
“真正的话事人”指代的正是曹操。
曹昂品出顾至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心中一突，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蹦得比先前更快。
“这……如何可能？”
“如何不可能？”顾至道，
“世祖最初，亦是向‘更始帝’称臣。”
现在不可能，不代表有条件的时候不会出现。
曹昂终于平复了凌乱的心跳，坐回原位。
回想着曹操的处事作风与脾性，结合曹操对袁绍的态度，曹昂心中一冷，也终于明白顾至为何有此一问。
“我不知将来会如何……但我不愿见到以私废公之事，更不愿因为个人的私欲，抛却过往的一切情谊。”
比起因为个人情感而枉顾大局的行为，更加可怕的，是纵容个人的私欲，将过去的信念、旧情，乃至过去的自己，全都踩在底下。
“若到那时……”
所有的话语都被压在喉咙口，模糊得难以辨认，却又格外笃定。
“我定会竭尽所能，极力制止。”
曹昂略去了首尾的代指，但不管是他还是顾至，都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这一刻，他们像是在无形中立下了一个约定，达成了某个共识。
“欲平祸乱，先要备好锋利的刀刃。大公子还需磨刀……才有从心所欲的机会。”
曹昂颔首，捡起陶杯，拂去上面的尘埃。
“今日多有叨扰。”
曹昂恢复寻常的音量，将陶杯放在木案上。
临走前，他似是有些迟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了一句。
“如今的先生，无论是神态还是行止，都与荀侍中相仿。想来……长久的相处，确实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些事。”
这年头还没有什么“夫夫相”的说法，曹昂这话听起来就是随口一说，像是想到初见时顾至冷僻离群的行止，因为巨大的改变有感而发。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听在顾至耳中，不免多了一些更深层的含义。
直到曹昂离开，顾至还在想“夫夫相”这个问题。
他不曾察觉自己与文若的行事有什么趋近之处……倒是饮食方面，因为总是在一起用饭，两人吃饭时的习惯与先后次序已调节一致，连吃饭的速度也相差不离。
这个问题不过是一个短暂的插曲，很快就被顾至忘到脑后。
曹操已占领冀州，下一步要向幽州进军。
远在幽州的袁熙派人迎回袁绍的尸骸，找了一个叫陈琳的文官，写了一篇檄文痛骂曹操。
曹操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找来谋士团，共议策略。
“袁熙与乌桓勾结，想要借乌桓的兵力对抗我军。比起在青州驻军的袁谭，我军应当先行征讨袁熙，以免乌桓蹋顿的军队在北部为祸。”
荀彧不疾不徐地分析战局，陈列敌我双方的优劣，为曹操提供攻敌的思路。
一旁的郭嘉顺势补充：
“乌桓首领蹋顿，骁勇善战，野心昭彰，定会借机生事。然而此人远居北地，只知骑射，不通布阵，更无远见之能。”
“他自持地远，只当袁熙是供他操作的剑柄，对自身营地的防备反倒轻忽。若要向北征伐，或许可借道绕过幽州诸城，卒然击之，先讲蹋顿斩于马下。”
曹操缓缓颔首，看向一语不发，仿佛若有所思的顾至。
顾至像是没有察觉曹操的视线，仍然沉默地坐着，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模样。
但这份沉默终究只是错觉，会后，顾至单独求见曹操，
“幽州之北极为严寒，不适宜体弱之人。”
顾至的神色前所未有地肃重，令曹操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躯。
曹操以为顾至口中的“体弱之人”指的是自己，他又要花式推拒领兵的权力。
哪知，顾至完全不曾提及自身，只报出了另外三个熟悉的名字。
“奉孝，志才……以及文若，当在冀州镇守，以免士兵复叛。”
听到这三个名字，曹操眼中的凝肃化作了无言。
戏志才确实身子不佳，曾经孱弱的模样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如今好转了，也依然让曹操心有余悸。
郭嘉……虽然看不出身体有什么问题，但他看着确实有些瘦削，行军路途容易体力不济，每次寒潮都会罹患风寒，也勉强当得上一句体弱。
可最后冒出的荀彧是怎么回事？
顾至口中的体弱，指的是十多年来从未生过病，从小精于骑射，狩猎之时能轻松拉开军中的长弓，虽然不擅长搏斗但也能轻松撂倒寻常匪盗，有春秋士风的荀文若吗？
曹操沉默，大为不解，且深受震撼。
如果身体健康，从不生病，体格坚实的荀彧都算“体弱之人”，那他这个经常头痛的主公又算什么？
顾至当然看懂了曹操的眼神，但他丝毫不因为自己夹带私货而发虚。
“军中另有一位体格健硕、智谋超群的少年人，可为主公出谋划策。”
曹操当即被转移了注意：
“是何人？”
“司马懿。”

第140章 绑上贼船
曹操努力回忆了许久, 着实没想起这司马懿是哪一号人。
他斟酌着询问：“这司马懿……莫非是河内豪族司马氏的族人？”
“正是。”顾至回答道，“他正是前任京兆尹——司马建公之子，司空掾属司马伯达的二弟。”
“原来是建公之子, 伯达之弟。”曹操恍然。
一说起司马建公，司马防，曹操便知晓了司马懿的来历。
当初曹操担任雒阳北部尉，正有司马防的一份力。
“建公的举荐之情，孤铭记于心。”
曹操感慨着往事, 对司马懿生出浓厚的期待，
“只是建公的二子，怎么会在军中？”
这次出征, 司马朗并未随军, 他的二弟却出现在军中, 这不免让曹操心中生疑。
“这位司马家的郎君与二公子交好, 时常伴于二公子身侧。”
听到这，曹操才想起他的二子曹丕曾向他汇报过这件事，说要带人随军。
只他当时并不在意, 没有仔细过问，只让属下核查了这些人的身份, 确认没有问题才将他们放行。
“来人, 到二公子帐中, 将这位司马郎君请来。”
曹操一声令下，士兵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一头雾水的司马懿进了主帐, 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谨慎。
“见过司空。”
衣袂垂落，向前并袖。
司马懿行了一礼，低着眉眼, 看起来木讷且老实。
曹操一瞧见司马懿，眉峰便微不可查地收紧了几分。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打量着司马懿的面相。
曹操不懂相面之术，但他多年任官、征伐，自有一套认人的本领。
他从表面木讷的司马懿身上看出了一些异样，却隐而不发，只笑着与司马懿叙旧。
“我与你的父亲算是旧交，你又与丕儿交好。你尽可松快些，把我当做你的叔父，不必如此拘束。”
“是。”
司马懿一板一眼地行礼，直到又一个晚辈礼结束，他才拘束地起身，在曹操的下首坐下。
他没有抬头去看营帐中的其他人，更不曾与曹操对上视线，就那么不通世故地坐着，像是一块朴实无华地木雕。
司马懿没有问曹操为什么叫他前来。但他的眼角一直突突乱跳，莫名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只这一个照面，曹操就改了主意。
他没有继续与司马懿寒暄，转过头，与顾至商榷征伐的事项。
被晾在一边的司马懿安静地坐着，看似在等待曹操的吩咐，实则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另外两人的对话上。
两人的谈话让他收集到一些情报，也让他内心的不安愈加深重。
司马懿看不透曹操的用意，更猜不到曹操接见他的理由。
如果是为了拉拢河内司马氏，他的长兄司马朗已经是曹操的僚属，没必要从他这个毛头小子身上下手。
如果是因为曹丕……
司马懿开始反思自己这几年是不是有什么事做得不妥，惹了曹操的注意。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那边的曹操像是终于想起他的存在，重新将话题转到他的身上。
“此次远征幽州，二郎可愿一同前去？”
二郎这个称呼既熟悉又陌生，司马懿缓了片刻，方才意识到曹操口中的二郎指的是自己。
比起这个亲近的称谓，曹操这句话的含义更让他觉得惊怵。
什么叫“可愿一同前去”？他究竟什么时候招了曹操的眼？
心念急转，司马懿仍木着脸，没有露出分毫异常。
他停顿了片刻，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与二公子投缘，愿与二公子同往。”
他刻意将这句话往“陪同曹丕”的方向理解，既是应对也是试探。
然而，司马懿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已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个雪球即将迎面砸下，让他为之寒颤。
“丕儿他有其他事要忙。”
曹操没有遮掩，径直推翻了司马懿的试探，
“我常听伯达夸你聪颖过人，善谋善断。正巧，此次战役，孤身边还缺一个出谋划策的幕僚。二郎可愿随军北上，为孤出力？”
司马懿与他的兄长早已达成共识，在局势彻底明朗之前，司马家只会让司马朗站在台前，为曹操出力。
所以，司马懿知道他的兄长压根不会主动向曹操夸赞他的本领，更不会做出类似举荐的行为。
可偏偏，他不能反驳曹操的谎话，只能默认这个说辞。
这个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司马懿没有时间细想对策，只能用万能的装病大法推拒。
“说来惭愧，在下胆小如鼷，一到战场便会犯病，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不知为何，这句话竟有几分似曾相识。
曹操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缓缓转头，看向一旁仿佛没事人一般的顾至，眼中更多了一分怪异。
顾至揣着手，完全没把曹操的这一眼放在心里。
司马懿这装病的行为可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因为曹操在司马懿心中的魅力值只有负五，让司马懿提不起投效之心，宁可在床上瘫着也不愿去曹操帐下当个摸鱼的小官。
若是以往，顾至八成会蹲在一边看好戏，任凭司马懿发挥。
然而这次的幽州之战至关重要，顾至暂时摸不透司马懿的目的，不想把这么一颗定时炸弹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就算司马懿那“风痹”的病症装得再像，他也要把司马懿抗上战场。
司马懿装作恭顺惶恐地垂眼，没有直视曹操。但他眼角的余光一直关注着曹操的动向，第一时间便察觉到曹操偏头的动作。
曹操在看那个姓顾的幕僚？为什么？
一时之间，司马懿脑中闪过种种阴谋，令他紧绷的下颌愈加收紧了几分。
“承蒙司空厚爱，只怪在下怯懦无能，经不起风浪。若因为在下的病症，误了司空的大事，懿万死难辞其咎。”
司马懿说完，上首迟迟没有反应，他不由屏住呼吸。
稍远处的所在，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司马郎君所说的‘病症’，是不是这样？”
司马懿闻声抬眼。
视线的中央，那个叫顾至的幕僚缓缓起身，忽然捂着胸口，轻飘飘地倒向一侧。
司马懿：“……？”
站在曹操身后的典韦提前接到指示，抬起右手，稳稳地扶住顾至，不让他栽倒。
“多谢典将军。”
顾至顺势站直，看向蓦然无言的司马懿。
“小郎君且放心，似你我这般时常犯病的人，主公早已见惯，应对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他像是没有察觉到司马懿的紧绷，继续用着听似友善的语气，缓缓开口，
“就算战场上犯了病，嘴皮子也能动一动。小郎君只管替主公出谋划策，至于剩下的——比如你那僵硬得无法动弹的身子，自有魁梧的将士帮你扛回营帐，郎君只管放心。”
顾至刚才的言行，那不走心的装病之举，几乎是直白地点破司马懿的用意。
司马懿不曾见过顾至的名场面，不知道他刚才是在“本色出演”，只以为他是受了曹操的嘱托，故意截断装病这条路，逼着他效力。
面颊因为紧绷显出了几分怪相，如狼般锋锐的瞳眸紧缩了一瞬，被强制恢复镇定。
司马懿怎么也想不通，这曹操到底是哪根筋搭得不对，非要让自己当他的临时幕僚，给他出谋划策？
安坐在上首，岿然不动的曹操无从探知司马懿心中的腹诽，更不知自己替某人背了黑锅。
他纵容地欣赏着顾至的表演，心想，凡事利弊共存，果然如此。
过去的他一看到顾至装病就觉得头痛，如今，这极为不走心的装病，接连两次让他看不过眼的人吃瘪，曹操像是大夏天灌了两碗冰镇的井水，从里到外透着舒爽。
“明远向来喜欢与人玩笑，二郎莫要介意。”
曹操深知适可而止的道理，在借着顾至敲打过司马懿后，他唱了红脸，既给司马懿一个台阶下，也算是替自己人开解，以免司马懿记恨。
“我只欣赏二郎的才略，若二郎另有考虑，确实不愿随孤出征，孤绝不勉强。”
司马懿还能说什么？
说是“绝不勉强”，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其实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原本可以借病逃脱这次的征辟，要知道，装病可是汉朝士人拒绝出仕的万金油。
然而，前有顾至目标明确的表演，后有曹操看似宽容，实则充满暗指的“退让”，司马懿不可能再走装病这一条路，至少这次不能。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司马懿如果再不答应，那就不是礼貌地推却，而是要与曹操结仇了。
他不想为曹操效力，但他更不想与曹操结仇，给家族带来祸事。
“懿何德何能，”
司马懿做出惶恐的模样，只自谦了半句，便应下此事，
“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只是……在下才薄识浅，甚是惶恐，深怕辜负主公的信重。”
曹操笑着安抚了几句，司马懿只能被动陪同，一起营造着君臣相得的假象。
顾至成功地把司马懿强行绑上征讨幽州的大船，但让他觉得遗憾的是，被他归为“病弱”行列，不宜出征的荀彧，最终还是跟着大军一起向北，未能留在冀州。
这既是曹操的命令，也是荀彧自身的意愿。
“若让阿漻独自随军远征，我如何能安下心？”
夜晚，与他同帐的荀彧坦然直言，
“何况，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建安六年九月，曹操率领大军抵达幽州，与袁熙与袁氏旧部开战。
乌桓王派了一支骑兵，援护幽州，欲两面夹击。
双方作战，各有胜负。但在袁熙、蹋顿看不到的地方，一支轻装简车的军队沿着桑干河北上，抵达乌桓的侧方。

第141章 诱饵
郭嘉向曹操献上“轻装简兵, 奇袭乌桓”的计策后，便回了营帐，舒舒服服地睡了个饱觉。
他准备养精蓄税, 用最好的脑力与精力应对接下来的战役。
结果，一觉醒来，主公不见了。
一起消失的不仅仅是主公，还有他的两个好友，以及半数军队。
郭嘉在营地转了大半日, 终于见到了一个熟人。
“大公子。”
曹昂停下步伐，转向身后。
不等郭嘉开口询问，他就从怀中取出一物, 往前递送。
“郭军师, 这是顾军师让我转交给你的信件。”
郭嘉接过布囊, 没有立即拆开, 只慢悠悠地磨着牙：
“这是不是明远的主意？”
曹昂想到顾至临行前的嘱托，见郭嘉的反应与顾至的猜想分毫不差，他的眼中多了一分笑意。
他将顾至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郭嘉听, 也将他逗弄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顾军师说，‘轻装简阵, 秘密赶路, 趁其不备’分明是郭军师的主意, 与他何干？”
秘密赶路确实是他的主意不假，但他口中的保密对象可不包括他自己。
郭嘉几乎要被气笑。他猜想顾至大约是出于一些顾虑，不愿让他参与乌桓之战……再结合顾至往日的殊异之处, 郭嘉心中有了些许猜想。
猛然燃起的怒火还未扩散，就已熄灭。
郭嘉打开布囊，取出里面的尺素。
——若冀州生乱, 当由奉孝挽回危局。
这裹着糖衣的石子让郭嘉愈加确认心中的猜测。
他正要收起信件，却发现尺素的背面还写了一句话。
——若阿兄震怒，还望奉孝多多相助。
郭嘉：“……”
郭嘉实在不想接这个活。但他想到戏志才以往做出的“丰功伟绩”，终究认命地叹了一声。
当郭嘉找到戏志才，后者正坐在帐中休憩。
他的神色极为平静，郭嘉看不出丝毫不愉快的痕迹。
“想来志才对此早有预料，只有我一人蒙在鼓中。”
郭嘉再次叹了一声，选了个宽敞的位子坐下。
“左右无事，我也在帐中坐坐，打发打发时间。”
被打扰了休憩，戏志才并不着恼。他从枕边取来一卷竹简，一边翻阅，一边漫不经意地开口。
“那郭图在狱中闹了好几次，要求见你。”
郭嘉不由摇头：
“见了我也没用，他犯了主公的大忌，若非主公无暇处置他，怕是……”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人：
“祢谏史官复原职，回返许都向陛下复命，真是可喜可贺。”
这个喜，自然喜在曹操。
对当事人祢衡和刘协来说，恐怕就没那么愉快了。
郭嘉望着帐外透入的光线，估算着冀州到乌桓的行程。
“只愿此次……能一切顺利。”
……
曹操的军队没有携带多少辎重，也没有携带粮车，只让每个将士背着足够的干粮，以最快的速度行军赶路。
乌桓多游牧，定期迁移住所，部落之间彼此帮助，但并不紧密。
柳城水草丰茂，是乌桓最为重视的牧地。
曾获得袁绍的板授，被册封为单于的蹋顿就与他的部族在柳城盘踞。他们也是乌桓部族中最大的威胁。
曹操的大军日夜兼行，花了十多天，终于抵达柳城附近。
虽然在计划的时间内抵达目的地，但曹操没有贸然进攻。
他将军队驻扎在平冈，先是派斥候查探地形，又找了一个并州出身的将领，让他伪装成商户的模样，到城内打探消息。
派出两队斥候后，他自个儿也没闲着，召集了主要将领与谋士，聚在一起开会。
司马懿也在被召集的人员名单内。
因为吸取了先前的教训，他不再用木讷少言作为自己的保护色，而是在不更改初始印象的基础上，尽可能地表现得中规中矩。
他不想让曹操觉得他敷衍，因此得罪曹操，同时，他也不想表现得太过出头，招了旁人的眼。
这中间的度被司马懿掌控得极好，却也让他疲累不堪。
在攒动密集的人影中，司马懿悄无声息地将目光转到顾至身上。
在排除了一些错误的可能性后，他已初步确认，曹操忽然召他当谋士并不是因为心血来潮，也不是因为司马朗和曹丕的缘故，大概率是这个顾至。
这个认知让司马懿更为不解。
他把自己过去的经历与人际关系挖了八百遍，也没找到能与顾至交汇的地方。
他找不到自己被顾至举荐的理由。
得不出的答案始终如阴影一般盘旋在他的头顶，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寝。
直到两次会议后，司马懿向军中的主簿旁敲侧击，意外得知顾至曾教曹丕练剑，一教就是多年，算是曹丕的半个老师，他才恍然。
这个叫顾至的幕僚，应是为了替二公子曹丕经营人脉，刚好让他倒霉地凑上。
找到了能说通的理由，司马懿不再焦灼，对顾至的警惕亦放下了些许。
但他的心中仍然抱着疑虑，总在暗处打量顾至的行止，要将他的一言一行看透。
连着观察了好几天，司马懿始终没法确定顾至的脾性与弱点，倒是莫名其妙地接收到荀侍中的打量。
司马懿只当自己的视线引来了这个敏锐之人的怀疑，并未多想。
为了避免被当成另有所图的细作，他只得暂时收敛，继续在军帐中担当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顾至并不在意司马懿的苦思冥想，也不在意他的忌惮与猜测。
当听到荀彧让他小心此人，顾至连声应下，转头就把司马懿塞进了诱敌的那支队伍里。
对于这个提议，曹操委婉地表示忧虑：
“司马仲达心思极重，脾性不明。孤不知他接近老二有何图谋，诱敌之计事关重大，孤只担心……”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他怕司马懿使坏。
不得不说，曹操对司马懿的初始印象极差。
哪怕司马懿藏得再好，已接近“知天命”的年纪，眼光毒辣的曹操还是从他眼底偶尔露出的冷光中察觉到些许异常。
和原著中一样，他觉得此人有狼顾之相，不可轻信。
顾至知晓曹操的疑虑，没有说什么“此人善隐忍，不会在这次战役中意气用事”之类的话，不答反问。
“当年，我与主公初识，亦是脾性不定，目的不明，主公为何没有将我赶走？”
哪怕曹操已经猜到这话是为了给司马懿的事做铺垫，他还是被顾至直剌剌的描述激得失语。
无怪乎顾至与郭嘉能成为好友，在某些方面，简直是如出一辙的言语无忌。
“某些话本不该搬到台面上说，容易伤了彼此的感情，”
曹操还没说话，顾至就已先一步地说出他的心声，
“主公当时缺少刀器，自然不计较刀的锋芒。”
顾至戳破了最后一层薄纱，将曹操最初的打算展露得明明白白。
“如今，在这乌桓的战场上，脾性不定、目的不明的司马懿正是一把趁手的刀，主公可愿使用？”
曹操听明白顾至的意思，眼中的光芒明灭闪烁：
“此人当真有旁人难以企及的武略之才？”
顾至只是道：“是与不是，主公一用便知。”
曹操思忖了片刻，仍然蹙着眉。
“看他这些时日的打算，怕是不愿泄露锋芒。”
“生死险境，由不得他‘愿’或‘不愿’。”
曹操展开紧皱着眉，缓缓颔首。
……
自行军以来，司马懿一直谨慎地保持着“不出头”“不掉队”“不多事”的原则，只在必要的时候发布自己的见解，其他时候一概不会多嘴，更不会多问。
所以，当曹操拔营除寨，命令士兵重新赶路，司马懿保持着一贯的沉默，跟在大部队的后方，没有一句询问。
当曹操的军队一分为二的时候，司马懿没有在意。兵分两队，前后夹击也在他的构想之内，是正确的策略，并不稀奇。
当他所在的军队再次一分为二的时候，司马懿猜想曹操的军队是想留出人马在附近支援，以防袁熙的军队在暗中埋伏。
当司马懿所在的军队第三次一分为二的时候，司马懿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望着崎岖的山道，看着黑洞般幽深的山谷，仿佛看到一只吃人的野兽在暗中蛰伏。
他忍不住询问领头的将领：
“敢问将军，我们是要往哪里去？”
领军的贾信早就收到顾至的叮嘱，见司马懿过来询问，他故意张了张口，迅速地别开头。
“别问，跟上就是。”
司马懿愈加肯定此行有异，他环视四周，疾步走到贾信身边。
“将军，此路狭窄，山势陡峭，没有办法藏匿行迹。况且，这一处狭道正好暴露在对面山峰的视野之内。如果敌军的守卫站在对面峰顶，我们的行踪定会暴露。”
贾信蓦然拂袖，恨恨咬牙：
“你当我不知？军令如此，若不是……”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贾信立即闭了嘴，再不肯多说一句。
哪怕贾信说得语焉不详，司马懿也已通过他的只言片语拼凑出整件事的“全貌”。
凌乱而失速的心跳再胸腔搏动，司马懿猜到这支军队的作用，简直想骂人。
曹操到底是怎样一颗漆黑的心，竟让他平白到此地送死！
极致的怒火拔高到顶峰，被司马懿强行压下。
他左右环视，脑中飞快地想着对策。
他岂能因为曹操的一时兴起而死在此处？这条窄道虽然危险，却并非十死无生，一定有活下来的办法。
“将军年少有为，岂可牺牲在此处？”
司马懿重新看向贾信，试着安抚这位领军的将领，
“还请将军听我一言。”

第142章 诱杀
就在司马懿竭尽全力, 积极求生的时候，另外几支军队绕过狐苏县，在柳城外的树林聚集。
“此次行军, 乃破釜沉舟之举。定要夺下柳城。”
曹仁命令士兵吃光身上携带的干粮，如果有吃不完的，就把剩下的干粮丢在林中，不许带在身旁。
士兵们带的干粮本就不多，经过二十多天的赶路, 早已吃得七七八八，倒是没几个人有余留的。就算有人留下一些，也被身旁的人分而食之。
在这个荒灾肆虐, 常有平民食不果腹的时代, 没人愿意浪费粮食。
士兵们吃了最后一顿饱饭, 原地休息, 等待开战的信号。
在树林的另一头，徐质也下达了相同的命令。
等士兵们吃完干粮，徐质没有让他们原地休憩, 而是用排兵列阵的方式消食。
无人注意的角落，顾至靠着一棵树坐着, 嫌树坚硬, 又挪了挪位, 往旁边人的身上靠。
他调整了半晌，终于找到最舒适的位置。面颊贴着柔软的衣襟，只靠了一会儿, 就在无月之夜的笼罩下，产生了些许睡意。
荀彧托着他的后背，为他遮去些许寒风。
“距离开战还有一些时候, 明远不妨先睡一会儿。”
“不妥。”
顾至只靠了片刻，便不舍地起身。他怕自己真的会睡过去。
如果是短暂的浅眠小憩倒没什么，万一进入深度睡眠，被迫清醒，容易降低判断能力，不如不睡。
顾至起身，舒展筋骨，将腰侧的佩剑扶正。
他猜司马懿现在已经发现异常，正一边想着对敌之际，一边在心底问候曹操。
只要司马懿照常发挥，运用他的计谋，在山间与乌桓部族斡旋，拖住蹋顿的军队。
他们这几支军队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攻占柳城，俘虏蹋顿的亲族，乃至蹋顿本人。
因为坑的人是司马懿，顾至的良心活蹦乱跳，全然没有良心作痛的感觉。
翠绿的灌丛发出沙沙声响，一个蓄着虬髯的青年拨开灌丛，朝两人的方向走来，正是徐质。
徐质排完兵阵，前来向顾至复命。
“全军已准备完毕，还请将军示下。”
“子固且找一处蚊虫稀少的地方坐一坐，等司马仲达为我们传来好消息。”
子固正是徐质的字。徐质再次行了一礼，从原路折返。
从被曹操任命为将的那一天起，徐质就开始定期训练手下的士兵。
经过几年的训练，他把顾至教给他的几种复杂军阵排演得极好，并且根据自己的见解，改编了几个新的变阵。
这一回的军阵也由徐质排练，已提前做好了充足的训练，不再像温县时那样——因为过于仓促而徒有其型，在靠着出其不意，成功取下敌首军级后，为了不露出马脚，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撤退。
当林中的蛙声渐停，传讯兵跨越山道，急匆匆地赶到驻军所在的地点，顾至转过身，向着荀彧递手。
“该走了，文若。”
……
当单于蹋顿收到前哨传来的急讯，他还在梦中舞刀弄棒。
睡到一半被吵醒，他的心情堪比挖坟。
“该死的公孙康，扰得我们不得安宁！”
因为南侧有袁熙的军队挡着，蹋顿潜意识里认为曹操还在与袁熙干架，不可能特意绕了半个幽州来打他，只将今晚的变故当成老仇人公孙康的又一次骚扰。
“这瘪儿子，本事不如他老子厉害，野心倒是比他老子还大。”
蹋顿骂骂咧咧地穿好衣服，召集部落中的好手，前往城外。
他击退了一支企图偷羊盗马的贼兵，甩落刀上还未干涸的血，还没把刀子擦干净，就听到哨兵再一次前来汇报。
“不好了单于，北侧牧场又有人来盗马。”
蹋顿又一次带着部曲前往剿贼。
在盗马贼仓皇而逃，蹋顿的刀尖染上新的红色，还未收入刀鞘的时候，又有哨兵前来汇报。
“不好了单于，对面山坡上又来了一队贼军，正朝着南侧的马场行进。”
蹋顿大怒，提着刀的手攒得发白：“贼人在哪？”
一刻钟后，蹋顿见到了司马懿所在的军队，冷笑连连：
“将这些贼兵斩于马下，一个不留。”
司马懿刚与贾信商量好对策，就见乌桓的部队气势汹汹地站在对面坡上。
司马懿在心中骂了一声，再顾不得藏锋，扬声大喊：“疾行，莫要让他们追上！”
贾信似摸似样地喊了一声“都听他的”，拔腿就往前面跑，跑得比谁都快。
司马懿内心的骂人词汇已经全部周转了一遍。
他带着这支百人的军队，沿着窄窄的山路疾跑，沿着溪石抵达这座山的乌桓士兵在后面追，如果这时候有人站在山岭，向下俯瞰，就能看到一副像是响尾蛇游动的奇异画面。
拼命跑了半天，司马懿终于离开了窄道，来到一处缓坡。
他带着士兵冲进林中，和蹋顿的军队打起了游击。
蹋顿起初并不把这队贼兵放在眼里，但在几次交手后，他敛去面上的轻视，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这支贼兵不简单，不似普通的盗马贼。”
但是这支军队的风格，也不像公孙康的士兵。
“不好！”
蹋顿神色大变，命令士兵立即折返，
“这是声东击西的计谋，快回去！”
他带着部曲回到柳城，却见柳城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样。
蹋顿没有放下警惕，派自己的亲信进城查探一番。
没过多久，他不放心，又派了一个亲信进去。
大约过了小半刻钟，两个亲信先后折返。
“单于，城内没有异样。”
“单于，城内一切安好。”
蹋顿不由松了口气，随即蹙眉。
难道真的是他想太多了？
经历了这么一遭，哪怕蹋顿仍然惦记那支奇怪的“偷马贼”，也不敢再带着大部队离开。
“今夜都留在这，加强防守，避免柳城被人突袭。”
蹋顿将强壮的军队留在城外，让他们轮流在城外把守，只带了二三十人进城。
进城后，蹋顿始终按着剑柄，环视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等通往住所的道路被他平静且平安地走完，蹋顿终于放下心，稍稍放开剑柄。
“辛苦了，你们也回去休息……”
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有几十支羽箭从暗处射出，大多朝着蹋顿射来。
短短一个照面，蹋顿身前中了两箭，身后中了五箭，另有一只箭矢扎在他的颈部，直取延后。
黝黑的手虚浮地捂着脖颈，蹋顿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瞪向两个亲信。
“对不住了，首领，我的父母在他们手上……”
蹋顿无声倒下，訇然落地。
曹操这次的出征颇为冒险，很是出人意料。
不仅蹋顿难以理解，就连他自己也好几次扪心自问，问自己为何要如此冒险。
因为没有粮食补给线，这一场战役必须速战速决，不容有失。
好在，最终的结果让曹操非常满意。
乌桓大大小小的部落不计其数，曹操不需要将他们全部打败，只需要杀了名义上的统领蹋顿，把帮扶袁熙的几支部落剪除，再冒充蹋顿的军队，给袁熙致命的一击。
他称赞了这次攻占柳城的攻城，没忘记稍稍安抚“功劳甚伟”的司马懿。
司马懿心中唯有呵呵二字。
曹操不指望司马懿能完全效忠自己，更不在意他的想法。
经历这次的战役，曹操对司马懿愈加提防。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有让曹丕远离此人，只是让曹丕身边的人盯紧司马懿的一举一动，定期向他汇报。
曹操的军队没有在柳城多做停留。
曹操利用乌桓与袁氏定好的信物，让自己的士兵穿上乌桓人的战袍，假冒乌桓的援军，前往袁熙的驻地。
这支前来援助的“盟军”被袁熙安置在城外，与袁氏军队一起在鱼阳县埋伏，准备埋伏曹军。
可当曹操的军队开始攻城，袁熙准备与“盟军”两面包抄，夹击曹军的时候，在他后方的“盟军”忽然反水，与攻城的曹军一前一后地拦住他的退路。
袁熙大惊失色，怎么也想不通乌桓的军队为什么会背叛。
最终，袁熙被擒，幽州将领与豪族还想负隅顽抗，但他们的军队早已因为袁氏多次的战败而沦为一盘散沙。
曹操一点一点地蚕食幽州，这让身在青州的袁谭惊惧不已。
等到幽州南部尽数落入曹操之手，袁谭已萌生投效之心。
“青州势力繁杂，我本就不能完全掌控，倒不如向曹操乞降……”
“主公糊涂啊！”
袁谭的别驾，袁家的老门生痛心疾首地敲击鸠杖，
“主公可曾想过袁大将军的宏图？想过袁家先祖？若你降了曹操，日后死后，有何面目去黄泉见他们？”
听到这话，袁谭不敢再提投降的事，只能咬着牙，向南边的刘表、孙氏求助，恳请他们一同抵御曹操。
然而袁谭与袁氏的残余势力并不知道，荆州的刘表恰好在这时候病故。
刘表的大儿子与二儿子分别占据荆州的南北两处。年幼的次子刘琮在荆州豪族的拥护下占据了荆州五郡，长子刘琦只能退守江夏，与客将刘备结盟共守。
等曹操俘获袁熙，顾至跟着军队回到冀州，还没入城，就见到两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城外，直勾勾地盯着他。
正是郭嘉与戏志才。

第143章 见家长（x）
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席卷而来。
顾至在原地驻足了几秒, 秉着“该来的迟早要来”的精神，主动向前。
“阿兄与奉孝怎会在此处？”
郭嘉揣着袖，话中带着意有所指：
“我这人无聊得紧, 最喜欢看人挨骂，所以起了个大早，在这等候。”
顾至：“……”
顾至将目光移向神色不明的戏志才，征询般地喊了一声：
“阿兄？”
假如真的会挨骂……那他就躺平了挨骂。骂完后又是一条好汉。
戏志才神色平静，既没有出言责怪, 也没有露出不满的意味。
他只是问了一句：
“文若何在？”
已准备躺平摆烂的顾至听到这平平无奇的四个字，当即直起后背：
“这是我的主意，与文若无关……”
话未说完, 他对上一双满是讶然的眼, 不由一怔。
戏志才已敛去目中的惊讶, 出声解释：
“阿漻误解了, 我找文若另有要事。”
顾至再次看向郭嘉，却见郭嘉悠悠地把目光转向一侧，看天看地, 就是不与他对视。
如果再不能意识到自己是被郭嘉代入坑中，他算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顾至转开视线, 决定这次先放过郭嘉一马。
这一次, 总归是他先摆了郭嘉一道。郭奉孝一回来就给他“下料”, 算是扯平了。
“文若在与主公议事。”
顾至先是回答了戏志才的提问，而后关切地问道，
“冀州这些日子可有变故？”
“前些时日, 袁绍旧部意图叛乱，已被徐将军镇压。”
戏志才将冀州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粗略地描述了一遍。
旁侧的郭嘉见顾至听得认真，适时补充。
“冀州豪族没一个省心, 也就袁绍能容忍他们。”
听到冀州豪族放出谣言，煽动当地民众的消息，顾至不由沉默了片刻。
“当初袁绍的流言传遍‘大江南北’，该不会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吧？”
郭嘉笑了一声：“谁知道呢？”
虽然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但是几人的心中都有了答案。
喧闹声逐渐远去，士兵已入了城，城外只剩下一片空旷。
见到熟悉的人影朝他们走来，顾至主动转开了话题：
“许都可有消息？”
郭嘉也看到了向他们走来的曹昂，相当配合地改口：
“听闻祢谏史在骂过几个误国的官员后，被天子提拔升官。现在不该叫祢谏史，而应该叫祢光禄。”
难以想象刘协是出于何种心态，在被祢衡惹得烦不胜烦后，竟然主动给祢衡升职。
顾至回忆着光禄勋的职责，倒是明白了刘协的用意。
光禄勋虽然也算皇帝近臣，但他主管的事项繁多，不仅要统领郎官，管理大夫，还要负责朝会、祭祀等事。
明面上给祢衡升官，让人找不出话柄，又能消耗祢衡的精力，让他少写一些让人血气上涌的表章，实乃一举多得。
此时，曹昂已走到三人跟前，与三人略作寒暄。
“不知荀侍中在何处？”
“倒是巧了，今日大伙儿都在找寻荀文若。”
郭嘉随意感慨了一句，好奇地询问，
“不知大公子找文若，所为何事？”
曹昂往顾至的所在扫了一眼，方才回答郭嘉的问题：
“荀家有几位族人来投，总要知会荀侍中一声。”
不期然地，顾至脑中闪过一道人影。
一旁的郭嘉没有避忌，蓦地脱口而出。
“莫非是荀谌，荀友若？”
自袁绍死后，袁氏的谋臣一部分投向青、幽州，寻求袁氏的庇护，另一部分则失去了音讯，不知去了何处。
曾经为袁绍劝降韩馥，拿下冀州的荀谌正属于后者。
如今曹昂说起“有人来投”，顾至与郭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荀谌。
“正是。除了荀友若，还有荀休若与荀仲豫。上月邺城叛乱，荀休若带着部曲帮忙平定灾祸，如今他们就在城中住着。”
顾至似乎能读懂曹昂这道目光的含义，但他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是到乌桓走了一趟，荀彧的兄长、堂兄就凑了个齐全，只差等荀彧回来凑个牌桌。
他虽然见过荀彧的三兄荀谌，但也仅仅只是见过，并没有深入的接触。
至于另外两人……他更是连一面都不曾得见，即使听过荀彧对他们的介绍，仍然心中没底。
顾至还没想好该如何应答，就听到曹昂的下一句询问。
“顾军师可要见上一见？”
“……”
这话像是顺理成章且轻描淡写地询问“是否要见一见家长”，也顺利地让顾至睁圆了眼。
这还是郭嘉第一次在顾至眼中见到类似于“惊悚”的意味，不由大笑。
“大公子且饶了明远吧。虽然我们都知道明远与文若……嗯，但要是让他去招待荀家的兄长，未免也太惹眼了些。”
曹昂不曾往这方面想，不免露出些许歉意：
“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
“大公子言重。”
顾至神色凝肃，看起来颇为认真，
“我还要去主公那复命，这会见荀氏族人一事，不如交给郭奉孝。”
吹拂着柳枝的春风蓦地停下，郭嘉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消失。
他立即道：
“我亦有事要去找主公磋商……”
“不知奉孝所为何事？我可替奉孝代为转达。”
见这两位谋士又开始相互“拆台”，曹昂在心底暗叹了一声，出言转圜：
“二位勿忧，若二位抽不出闲暇，此事便交托给在下。”
郭嘉刚才的那几句拌嘴，只是习惯使然，并非真的排斥这件事。
眼见身为大忙人的曹昂又开始揽活，郭嘉那鲜少上线的良心到底痛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缓声开口，
“大公子这些时日辛苦守城，又要处理诸多事务。此事便交由我与明远。”
被郭嘉一锤定音，顾至没有再推辞。
最后，局势演变成顾至、郭嘉、戏志才三人一同去见荀家的族人。
为了让“老乡拜访”的理由更逼真一些，郭嘉还拖来了一向不被他待见的枣衹，让枣衹打头阵，在前头领路。
枣衹今日休沐。见到三个稀客，正摸不着头脑，就被郭嘉塞了一只雉，三只玉匣，让他去见一见新来的“老乡”。
枣衹不明所以，倒是没有推却，大剌剌地走在最前方，敲响了“老乡”的大门。
“荀氏新来的族人就在此处？”
枣衹行事一向不拘小节。但大约是荀氏一族的高致之风过于深入人心，从来不在乎虚文浮礼的枣衹，在敲门前整理了自己的衣襟，就差把野雉的毛都捋顺一遍。
一番捯饬之后，枣衹终于敲响荀家的大门。
荀家的仆从打开院门，一看到眼前这个“名动颍川”的大人物，就下意识地想将院门关上。
但他理智尚存，又因为看到了枣衹身后的另外三人，仆从耗费了好大的力，才止住了关门的冲动。
“听闻有‘故人’来，我四人特来拜会。”
枣衹将手中扑腾乱飞的野鸡塞到仆从手上，抖干净手上的鸡毛。
雉，也就是野鸡，通常是士人间常用的拜见礼，象征着高尚的品德，某种程度上比他手中的玉匣还贵重。
枣衹送的这个礼物合情合理，在仪礼上挑不出过错，唯一的问题是……他送的这只野鸡实在太能扑腾。
仆从险些被扑腾着翅膀的野鸡扇中面颊，字面意义地被蹬鼻子上脸。
他无暇招待几人，只能勉强按住比年轻时的枣衹还要聒噪的野雉，艰难地道。
“几位稍待，容我进去禀报……”
“南烛，可是有客人来访？”
一道陌生而温雅的声音从院内响起。
顾至的目光掠过扑腾乱动的鸡翅膀，向里侧看去，隐隐约约见到一片缃色的衣影。
衣影晃动，仆从恭敬地应了一声，带着过于激愤的野雉退向一侧，为那人让路。
一位身形瘦长，唇上蓄着墨黑色短须的男子站在几人的面前，眉目清平而威严，衣饰极为简朴。
他看似与荀攸一样，敛声凝息，将所有光芒都内蕴隐藏。但他的脊背如青竹般挺直，带着几分峻拔的冷意。
顾至曾无数次听荀彧提及他的家人。根据“衣不重彩，光华内蕴”的特质，眼前之人应当就是编写《汉纪》的荀悦。
荀悦似是留意到远处的视线，朝着顾至的所在投来目光。
那道目光，与他本人相仿，平和中带着堪破一切的冷峻。
“几位请进。”
荀悦并袖一揖，请几人入内。
站在最前方的枣衹竟是在此刻猛地退了一步，险些撞到后方的郭嘉。
他一面站直，一面退到郭嘉身侧，对着郭嘉咬牙切齿。
“郭贤侄，你说来见荀家的老乡，可没说要见的是荀仲豫。”
郭嘉佯作惊讶：“我还以为世叔知道，就没多提。”
几个客人主动登门拜访，却不肯入内，其中两个还在叽叽咕咕……对这近乎失仪的举措，荀悦只耐心地站在院中，并不催促。
“仲豫，有客人？”
又一道声音响起，屋内走出另外两道颀长英拔的身影，其中一人顾至认识，正是荀谌。至于另外一人，与荀谌的面容略有两分相似，应当就是荀谌与荀彧的兄长，荀衍。
荀谌、荀衍一走到院中，就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顾至身上。

第144章 两家会见
被两道堪比太阳射线的目光同时注视, 顾至意识微顿。
如果现在盯着他看的是别人，哪怕一百个人同时投以注视，他也能淡然处之。
然而, 眼前这两位虽然并非百万之师，他们的身份却比百万之师更加可怕。
他们是荀彧的兄长。
在这两道视线的注目中，顾至不自觉地挺直脊背：
“未能事先递送名刺，贸然打扰，还请海涵。”
戏志才站在后侧, 打量着气氛迥异的三方，终究什么都没说。
站在最前方的枣衹停下抱怨。哪怕他常给人留下读不懂氛围的印象，此刻也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味。
站在门后的荀悦妥善地打着圆场：
“我与兄弟几人初来乍到, 尚有行囊没有安置。不然, 正该由我们几个远到之客拜访司空与各位才是。”
灰瓦屋檐下的荀衍与荀谌亦收回目光, 请众人入内。
不管荀氏堂兄弟各自有着怎样的想法, 他们面上都维持着一致的亲和与友善。
几人进入堂中，各自落座。
屋外传来野雉的叫唤。那只代表品性高洁的野雉，正扑棱着翅膀, 追得荀氏门仆气喘吁吁。
因为这有目共睹的动静，屋内陷入无法描述的寂静。
郭嘉看向枣衹的目光颇为奇异。
早前在菜市上买雉的时候, 这雉还好端端的, 只在枣衹手上提了一圈, 就变成这副模样。
无怪当年烹猪杀鸡时，就枣衹家的动静最大。
荀悦好似没有听见外头的骚动，让仆从给来客奉上桂皮汤。
从进来的那一刻起, 顾至就觉得哪哪都不对。
他坐在北侧偏中央的位置，与戏志才同席。对面是荀衍、荀谌两兄弟。
如果略去中间四张窄小而独立的桌案，换上一张大圆桌……那画面太像相亲宴, 他不敢想。
好在，那个本该与他“相亲”的人物并不在现场，顾至心中的怪异感与不自在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他用最小的刻度，沉默地呷着桂皮汤，听着几人的寒暄。
期间，对面不时有目光向他投来，一触即离，甚是不经意，却让顾至如芒在背。
大约因为荀谌早就与他见过，已没了最初的好奇，荀谌的视线只在他的身上停留了极短的时间，便兀自陷入自己的思绪，又一次走了神。
聚集在顾至身上的视线，更多来自于荀衍。
荀衍不喝水的时候看他，喝水的时候也看他；与人说话的时候看他，不与人说话的时候也看他……
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的视线就像定期上岸的海浪，潮涨潮落，永不停歇。
顾至从起初的不在然、僵直，变成了后来的麻木。
甚至，在荀衍又一次看过来的时候，习惯到麻木的顾至还能举起水杯，遥遥地向荀衍敬了一盏。
当他破碗破摔，主动以攻为守，反倒让荀衍无从应对，沉默地移开目光。
就在顾至以为这一劫总算过去，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对面的荀衍再一次望了过来。
“冀州、幽州已定，但州内的袁氏门人仍摇摆不定，欲跟从袁谭，谋取好处，顾郎可有想法？”
寻常的寒暄中忽然加入一个格格不入的话题，其他人不由停下话语，纷纷朝这边看来。
顾至做好了各种准备，唯独没想到荀衍会问这个。
那双与荀彧并不相似，却同样湛然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其中并无为难之意，只有些许疑惑与探究。
尽管荀衍的本意并无为难，但在此情此景抛出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到底不符合荀氏的作风与训诲。
荀悦由是出言制止：“休若。你若有此闲心，不妨谈谈自己的看法？”
荀衍垂眸应是，正要赔礼，坐在对面的顾至先一步开口。
“一动不如一静。”
顾至没有直接回答荀衍的问题，反而讲起了曹操与青州的纠葛。
“曹司空早年出任济南相，禁断淫祀，奏免贪枉之人，于青州有功。”
所谓的淫祀并不是指私生活混乱的祀礼，而是指不合礼制的一切祭祀。
青州胡乱祭祀的现象极为严重，埋藏在祭祀底下的利益链错综繁复，几百年来，弄得青州百姓苦不堪言。
甚至可以说，青州这几百年藏着无数个笮融，每一个笮融都趴在这片土地上，吸着老百姓的鲜血，透支着这片地脉的生命。
正因为数百年被吸髓敲骨，当黄巾之乱爆发的时候，并不是黄巾势力起源地的青州，反倒在后期成为最浩大的一支力量。
“担任济南相，禁绝淫祀一事，虽已过了二十年，但，破处百年弊病之举，好似割破脓血的利刃，即使不能彻底清除痈肿，也已在腐肉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刀痕。”
二十年前，年少气盛的曹操担任青州济南相，极力杜绝淫祀、打击豪强。
这是曹操履历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不惮威胁，积极为青州民众谋划的经历，也正是他在落魄的时候，仍被士族称赞，并获得荀彧投效的根源。
在兖州放肆作乱的青州兵，最终归降曹操，愿意为曹操所用，除了情势所迫，大约也有曹操昔日在青州为民除害的往事在下方托举。
“正所谓‘堵不如疏’。倘使真的有人认为青州是宜居之所，那便让他们去投奔袁谭，无需阻拦。”
青州那一处局势复杂，利益纠葛的地界，在袁绍活着的时候，袁谭尚不能完全收拢。如今袁绍驾鹤西去，袁谭更没了拾掇青州的可能。
连辛苦渡海，废了一番苦功夫占领青州东莱的公孙度，都在审视过当地势力后，利落地拍屁股走人，青州之繁乱，可见一斑。
这时候还觉得青州是个好去处，觉得袁谭值得投奔的，多半是昏了头，缺少战略眼光的人。要么就是不甘现状，想要搏一搏的赌徒。
这样的人，跑了也就跑了吧，管他们做什么？
按照曹操的话来说，“孤虽求才若渴，求的并非蠢材”，那些看不清局势，总想投机取巧的人，就算全都跑光了，曹操也不心疼。
“至于青州本身……待司空安稳幽、冀二州，攻占徐州的另外两座郡城，青州不战自降。”
等曹操包圆了徐州，到那个时侯，青州就被曹操的势力包裹在中间。就算他不投降，也坚持不了多久。
而青州的东、北两侧挨着海域，袁谭若想逃，只能坐船出海，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南下，到江东寻求帮助。
曹操也是这般作想，他完全没把袁谭放在眼里。
比起助力尽失，已到强弩之末的袁谭，还是南边的孙氏与刘氏更加让他防备。
关于局势的剖析，顾至只挑了最重要的几句说，并未面面俱到、洋洋洒洒地说一大堆。
可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不需要他剖析得太过清楚，只需要点出这几句，便已足够。
荀衍缓缓颔首，举起案上的水杯，以水代酒，遥遥一敬。
隔着一块空地与两方桌案，顾至回以一礼，同样一口饮尽杯中的汤水。
郭嘉瞧着在座之人“你一杯清水”，我一杯“桂皮汤”，还能喝得津津有味，格外起劲的模样，不免有些牙疼。
“当案对饮，岂能见不到酒水？”
作宾客，郭嘉本不该主动提出此事。但他坐了许久，酒瘾早就犯了，满口苦涩辛辣的陈年桂皮喝得他喉咙发紧，只想来一杯薄酒清一清嘴里的味。
一旁的枣衹虽然不敢在荀氏德高望重的君子面前造次，但在饮酒这件事上，他与郭嘉有着一致的共同语言。
“正是。不知仲豫家中可有酒水？不拘好坏，搬一坛就行。”
荀悦露出些许歉意之色，正待说“行途匆忙，又忙着安顿，未曾筹备酒水”，倏然，屋外再次传来动静。
耳力极好的顾至听到一句低语，辨出熟悉的音色，立即看向门口。
不多时，一人轻叩门扉。
“主家，荀侍中回来了。”
门边的仆从当即拉开房门，一人褪下皂履，迈入屋中，正是荀彧。
“仲豫兄长，阿兄。”
荀彧并袖作礼，目光在顾至所在的席位短暂停顿了片刻，又转向郭嘉、戏志才等人。
只是简单地择一席坐下，这么一件小事，竟让他难得地有些踟蹰。
“文若，坐这边。”
荀谌从沉思中回神，朝着荀彧招呼。
似不易觉察地舒了一口气，荀彧在兄长荀谌的身边坐下，便有侍从搬来一座木案，为他添水。
“……”
虽然荀彧没有坐在顾至的正对面，稍稍偏了一个席位，但也和正对面并不差多少。
这么一副“两家人分坐桌子两侧”的局面，本来就让顾至觉得不自在。
如今，最关键的一人也入了席，还与荀氏的兄长、堂兄一起坐在他的对面……顾至已经不能再正视这场平平无奇的会见。
他只能一个劲地低头饮水，却又怕喝得太多，想上厕所，只能一滴一滴地抿，几乎能把手中苦中微甜的桂皮水喝上三天三夜。
有意或是无意的一个抬眼，顾至与对面的荀彧撞上目光。
捕捉到荀彧眼中几乎满溢的笑意，顾至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第145章 纷争
明明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 像这样的对视早已持续了千百次，可当顾至在这个场合对上荀彧的视线，迎面对上满溢的温柔笑意, 他还是感到心跳停摆了一瞬。
手上的水杯莫名变得碍手，顾至下意识地转开目光，正对上郭嘉满是调侃的脸。
“……”
顾至将视线转向另一侧，不期然地撞上戏志才的凝视。
再抬头，发现堂中绝大多数人的视线都在此汇聚, 只有枣衹一无所觉地饮着桂皮水，试图从中咂摸出一点虚假的酒味。
顾至：“…………”
荀彧略敛笑意，询问荀悦：
“听闻兄长前段时日受了风寒, 如今身子可好了一些？”
荀悦道了句“已大好”, 亦关切地询问荀彧的近况。
众人闲谈了许久, 直到时日不早, 枣衹忍耐不住，起身请辞，才算告一段落。
荀彧就此起身：“兄长, 你且坐着，由我来送这几位贵客。”
荀悦缓缓颔首, 转向顾至：
“今日, 我与顾郎一见如故。不知顾郎可否在闲暇之时, 多来寒舍坐坐？”
像是刚打完一场仗，正有些松懈的顾至，冷不丁听到这话, 不得不再次提起精神：
“若先生不嫌弃，自当如此。”
好不容易挨到散场，撑到了与荀彧独处的时候, 顾至终于获得真正的放松。
见他像一团面饼一般耷在榻边，荀彧在盥盆边拧了一块方巾，递给顾至：
“阿兄他们……只是略有些好奇。只要不涉及官场与族中的利益，他们不会干预兄弟间的私事。”
“我并非在意今日的会见……”
顾至接过半湿的方巾，随意拭了把脸，总算清爽了一些，
“只是稍有些不习惯。”
“若只是‘登门拜见我家中的长辈’，只这一次足矣。”
顾至一开始没领会荀彧这句话的含意，直到琢磨了两回，他才读出其中的玩笑之意。
“登门拜见荀家的长辈”，正是他许多年前曾经闹出的乌龙。
带着半真半假的着恼，顾至伸手勾住眼前之人的墨发，揽着他的脖颈，迫使他低头。
“我已不记得此事，只记得当初文若说过，‘此事绝无可能’。”
“……”
掌下揽着的肩背蓦然僵滞，顾至还未继续反击，就被堵住了声响。
……
曹操对青州的反应，与顾至说的大差不离。
他没有向青州发起进攻，也没有调动军队威吓袁谭，像是忘了这么一号人。
当冀州、幽州初步稳定下来，曹操便决定率领大军折返豫州，让曹仁、夏侯惇留下，提防变故。
中间还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袁氏旧部的浮动让曹操警惕。他想借着联姻的手段，获得一部分袁氏门人的支持。
然而袁绍并没有适龄的女儿，他的儿子都不是善茬，曹操不想养虎为患。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思，曹操将目光放在袁绍儿媳的身上。
甄氏出自中山望族，簪缨之家，母族显赫，是冀州数得上号的名门。
若是娶了甄氏，哪怕不能收拢袁氏旧部，也能借此打压他们的气焰，同时还能获得甄、张两家的支持，在冀州获得助力。
曹操琢磨着自家的情况，在他所生的十几个儿子中，与甄氏年龄相配的并不多，只有曹昂与曹丕两个。
在离开冀州的这段时间里，曹操想了许久，最终在两个儿子之间选择了前者。
曹昂得知曹操的打算，当即冷下脸。
“阿父今日做下此举，不怕袁世叔半夜前来，站在你的榻前？”
“放肆！”
提及袁绍，曹操勃然变色，本就因为曹昂的态度而不满的心绪立即化作震怒，
“你年岁见长，不图稳重，倒是越活越不知分寸？”
曹昂从少年时代开始便温善坦然，友悌弟妹，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曹昂对他这个阿父逐渐生疏，如今竟敢公然甩脸色，说出顶撞之语。
被一向温顺的长子“咬”了一口，曹操惊怒交加，竟是不愿思考曹昂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时间能调转向前，倒退五六年，曹昂一定会因为曹操的呵斥而心生惭愧，引着脖颈恭敬地挨骂。
然而，如今的曹昂一点也不怵曹操的雷霆。
他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话语和易，字词间却透着锋芒。
“还请阿父教一教我，这‘知分寸’三个字，当如何书写？”
曹操蹙眉，正要再骂，曹昂已直起身，先一步反问。
“阿父莫非要对袁熙痛下杀手？”
曹操沉默不语。
在刚占领幽州的时候，他不杀袁熙，是为了暂时稳定幽州的局势，并不是为了所谓的交情。
如今，幽州已初步安定，作为不安定因素的袁熙如果继续存活，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何况……若要与甄氏结姻，与其夺人发妻引来骂名，倒不如杀了袁熙，一了百了。
寡妇再嫁之事司空见惯，谁能拿正当嫁娶来说事？
曹昂想通了关窍，心中愈冷。
对于曹操而言，袁熙暴毙对他来说简直百利而无一害，在局势与利益的双重加持之下，他一定会这么选。
什么“故友之子”，哪怕是袁绍本人，曹操也不曾因为他的死而动摇，更遑论一个隔着辈的袁熙？
“要拉拢冀州豪族，并非只有结姻这一条路，阿父为何执意如此？”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不得不联姻，冀州豪族众多，甄家、张家也不止这一个女儿，何必盯着袁熙的原配不放？
曹操仿佛看穿了曹昂心中的疑问，沉声嗤笑。
“她当然不是唯一的选择，却是最好的选择。”
不知想到了什么，曹操脸上的冷意逐渐加深，带着难以描绘的讥诮，
“你当孤真的这么不讲究，直接到别人家里去抢不成？”
这话透露出太多讯息，致使曹昂眸光一滞，几乎无法直立。
曹操想让自己的儿子迎娶甄氏，其中一个目的是拉拢冀州的豪族。
若强娶甄氏，袁氏的反应姑且不论，甄氏一族与张氏一族势必会觉得不满，这就与曹操的拉拢之意相违背。
所以……甄家与张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接受并且默许？
“甄氏幼年丧父，兄弟早夭，家中仅有寡母，只能仰赖宗族的护持。如今袁家破落，她即使不嫁予你，也会听从宗族的安排，改嫁给旁人。”
见曹昂沉默不言，曹操放缓了声嗓，
“甄氏美貌，又兼具贤德，以她的品貌与家世，若非你是我的长子，怕是高攀不得。”
在曹昂平静的神色之下，一团辨不清颜色的怒火在胸膛燃烧，向着四肢百骸扩散。
他说不清这团怒火来源于何处，或许是因为探明了甄家与张家的用意，或许是为了甄氏的身不由己而悲哀。
又或者，是因为曹操刚才的话语太过刺耳，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畏强权、揽申商之术的阿父变成鄙俗市侩、狼贪鼠窃之人。
“今日阿父能为了一时之利，不顾旧情，强娶袁家之妇。待到来日，若是有利可图，莫非还要把我的阿妹们，送给那些‘不可高攀’的门庭？”
正决定把女儿送进宫中，给刘协为妃的曹操神色陡然一变。
曹昂一见曹操的反应，就明白自己戳中了曹操的心思，愈发失望。
他不想再与曹操多说，起身行礼，疾步离开。
曹操望着空荡荡的堂屋，想起自己年轻时对这个长子的喜爱与期待，藏在昏暗之下的面庞无声地抽动了一记，归于平静。
入夜，他在卞夫人的屋中休憩，好似不经意一般，提起白日的事。
“那甄氏千好百好，岂容这个不懂事的孩子随意挑拣？”
卞夫人不敢接这个话。
她虽然没读过几本书，但自小聪慧，曹操这句话中的深意，她怎么会读不出？
如果曹昂不曾拒绝，对世家内部缺少了解的卞夫人兴许真的会以为这是顶好的事，交由曹操做主，为她的儿子曹丕定下新妇。
可现在，她因为曹昂的选择，品出了这件事中的猫腻，又如何能顺着曹操的想法，主动开口？
退一万步说，就算迎娶甄氏当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也断没有跳过当家主母——不让丁夫人知道的道理。
寒冬腊月的天，卞夫人的手心却攒出了一层冷汗。
她定了定心神，一边为曹操褪去外袍，一边斟酌着回答：
“大公子是夫人之子，或许……该与夫人说一说此事。”
话只说了半句，卞夫人就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向她射来。
那视线仿若透骨而过的寒冰，只一瞬，就让卞夫人浑身的血气凝固。
卞夫人艰难地抬头，看向身侧。
曹操正神色莫测地盯着她，眼中带着无法辨认的意味。

第146章 讽谏
在这一刻, 卞夫人终于萌生害怕的情绪。
她想后退认错，但想到她第一个孩子，到底还是咬了咬牙, 硬着头皮继续：
“妾与丕儿什么都不懂，如何知晓好歹？夫人是家中主母，也是丕儿的母亲，当由夫人决定。”
藏在袖中的手几乎要搅出汗渍，不知等候了多久, 或许是几息，或许是小半个时辰，曹操终于收回那道锐利的目光, 抬步离去。
“你们确实不知好歹。”
这句话让卞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以为曹操会就此发作, 但曹操只是抛下这句话, 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卧房。
这样的结果, 也不知是喜是忧。
卞夫人后怕地坐下，指尖轻颤，唯独不觉得后悔。
曹操带着一肚子火气离开曹宅, 喊来典韦，一同前往衙署。
作为可靠又省心的近卫, 典韦从不会询问自己不该知道的事, 今日也一如往常那般, 将沉默贯彻始终，只偶尔接几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没有“不识相”的人多嘴，堆在曹操胸腔的郁气逐渐消散。
恰在这时, 一股独属于烤肉的香气飘入鼻内。曹操耸动鼻翼，询问典韦：
“已过了饭时，何人在烧火？”
典韦也闻到了这阵香气。他扫视空无一人的窄巷, 心中有了计较：
“回主公，这好似是郭祭酒的住所。”
“哦？奉孝住在此处？”
在攻下冀州之后，曹操一直忙着治理州郡、安抚大族，不曾关注部属的临时住所。
“孤已许久没有见到奉孝，今日倒好，赶了个巧，还能从奉孝那蹭一顿烤食。”
说罢，曹操走向正门。稍落后一步的典韦自觉上前，叩响门扉。
“只可惜今晚出来得匆忙，不曾带一瓶酒，现下又是宵禁，附近的酒垆都关了门。如此两手空空，只带了两个人登门蹭肉，怕是要被埋汰。”
曹操玩笑地说着。面前的大门随着他落下的尾音而打开，露出门后之人。
而后，他真的收到一对埋汰的目光。
“司空怎么来了？”
顾至站在门后，语气不显，可字里行间怎么听都带着几分嫌弃。
曹操早知他的脾性，并未生怒，视线绕过顾至的肩颈，看向院内：
“孤是来找奉孝的……”
这投向院中的一眼，还没看到郭奉孝本人，就与一个熟悉的人影对上。
曹昂裹着氅衣，坐在火堆前，正朝着门边望来。
虽是黑灯瞎火，但以顾至的目力，能够轻而易举地看清曹操脸上的每一个神情变化。
他猜到曹昂必定是因为一些事与曹操发生了争执。曹操现在正是不爽的时候，又见到曹昂与他们这些谋士窝在同一个院子里，哪能不多想？
“司空来得正好。院里的腩炙刚刚烤熟，正说着给司空送一份，便听到了敲门声。”
曹操压下心中的诸多想法，没有拆穿这句场面话。
他旁若无事地顺着顾至让开的通道，踏入院内。
刚才因为视角的限制，曹操没有瞧见院内的其他人。直到踏入院子里，除了郭嘉与曹昂，他还看到荀彧、荀攸、戏志才，就连枣衹也在。
枣衹往旁边挪了半个臀位，朝他挥手：
“司空，来这儿坐。”
曹操顺势坐在枣衹身侧，距离边上的曹昂只有半个身位。
后方的典韦关上大门，在角落坐下。他接过顾至递过来的酒卮，低声道了声谢。
“主公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以郭嘉的敏锐，同样能读出曹操父子之间异样的气氛。他把插在一旁的竹棒拔出，将那串看似成色不错的腩炙递给曹操，
“方才明远尝过了，很是不错。”
顾至指正：“我可并未说过‘不错’。”
“你都吃完了一串，用行动证明了‘不错’。”
顾至眉尾上扬，没再争论这个话题。
迎着昏暗的火光，曹操打量眼前这串卖相不错的烤肉，上面涂着一层蜜色的酱汁，撒上葱末与盐豉，让今天没怎么吃饭的他十指大动。
“未曾想到，奉孝竟然还有这样的本领。”
曹操感慨着，将竹棍递到嘴边，咬了一大口炙羊肉。
先是几欲崩坏牙的硬度挤得腮帮发疼，而后，一股齁咸的味道占据整个口腔。
曹操下意识地想将口中的烤肉吐出，但因为种种顾忌，最终只是面不改色地将那块肉嚼碎，吞了下去。
“……奉孝，你的这门本领，还需重新研习。”
郭嘉佯作惊讶地睁眼：
“怎会？莫非我做的这一串不好吃？”
见郭嘉演得格外认真，顾至给曹操递了杯水，略显浮夸地叹了口气。
“我早与奉孝说了，这表面上好吃的东西，实际上可未必好吃。”
顾至指着那串被弃置的烤肉，
“你瞧你烤的这串脯炙。哪怕它卖相再好，再诱人，终究只能咬上一口。为了这而弄坏了牙，弄坏了腑脏，还要为了一串肉而与大公子大打出手，何必呢？”
郭嘉慢悠悠地起身，连连作揖：
“这是我的错，我该认。只是，若不是尝这一口，我也不知这脯炙是好是坏。若是就此丢弃，岂不可惜？”
“你以前从未烹饪过，何必在这事上钻牛角尖？”
顾至正色道，
“撒了那么多盐豉，比冀州豪族的废话都多，怎会好吃？不如放过羔羊，也放过你自己，把佐料留给更适宜的人。”
曹操听着顾至与郭嘉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唱一和，用这串烤肉暗指甄氏的事，对他进行讽谏，刚转好的心情再次跌落，溢出些许恼意。
但他向来纳谏如流，鼓励帐下的臣属面折廷诤，直言进谏，不能为了这种小事而发作。
何况，顾至与郭嘉并未把事情曝到明面上，只是委婉地暗指。
不管于情于理，是为了人心还是为了他的颜面，他都不能把这件事挑破 ，将怒火泄出。
积累了一天一夜的怒火堵在胸腔，上不得，下不得。
哪怕顾至与郭嘉刚才的讽谏有理有据，令他辩驳不得，也难以遏制他的心火。
曹操将杯中之水一饮而尽，舌间齁咸的盐豉被冲入喉中，冰凉的水裹着寒气，冻得舌面发麻，也让他被盛怒覆盖的大脑获得短暂的清醒。
荀彧制止顾至与郭嘉的“争吵”，将一杯温热的羊脯汤放到顾至的手中。
“这羊脯随时可烤，随时可食用，你二人莫要再争。”
而后，他转向曹操，温声询问，
“主公，天时寒凉，可要来一杯热汤？”
曹操望着看似打圆场，实则在提醒他“何不暂时搁置此事”的荀彧，又看向沉默不语，闷头吃肉喝汤的枣衹与戏志才，最后将目光转向神色平静，至始自终一语不发的曹昂。
“那便有劳文若，给孤来上一碗。”
他回复着荀彧的询问，没有从曹昂身上移开视线，
“也给曹掾属来一碗。”
时隔多年，曾经被曹操错过的冬日聚宴终于被补上。
然而，桑田碧海，即使还是相同的冬日，相同的人，他也没法像过去那样，随意而惬意地融入其间。
色香味俱全的肉脯，在他口中变得食不知味。
最终，曹操只是草草地吃了几串肉，喝了半碗汤，便在摇曳的篝影中起身。
“孤先回去了。”
典韦默不作声地站起，跟在他的身后。
天上突然下起了稀疏的雪子，轻薄地落在树上，跃入井中。
在曹操踏出院门前一刻，身后传来一声低沉而坚定的呼唤。
“阿父。”
曹操停下脚步。
“——我与你一起回去。”
曹操没有回绝，等着曹昂跟上。
父子俩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逐渐浓稠的白色飞雪之中。
其余几人熄了火，回了屋，久久未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曹操再没提过甄氏的事。他仿佛忘记了这一遭，以“公事繁忙”为理由，推拒了当地豪族的拜帖。
建安十一年春，曹操带着大军回返许县。
这一次凯旋，天子刘协没再走出城门，亲自迎接曹操。
他只在朝堂上大力称赞曹操的功绩，夸他“不徇私，不阿法，勇毅刚正地除去逆臣贼子”，并赋予曹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1]”的权利。
也不知这是真的夸奖，还是在暗讽曹操对老朋友袁绍的心狠。
曹操对此没有任何反应，神色如常，全盘接受。
唯一让曹操改了脸色的，是一辆来自兖州的马车。
自从被吕布派人送回，就一直在兖州休养的老父亲曹嵩，带着小儿子曹疾，来到了许县。
“阿父年事已高，不在兖州休养，长途跋涉来此，是何缘故？”
曹操问得客气，但话语十分直白，几乎可以说是开门见山。
曹嵩柱着鸠杖，一语不发。
旁侧，扶着曹嵩的曹疾沉声开口：
“天子有召，怎能不来？”
曹操神色微顿，扫了曹疾一眼。
天子有召，他怎么不知？
退一步说。
即便天子有召，借病推拒也是常事。
曹嵩年事已高，身子骨不好，如今的天子又是……失权之身，何必应召？
怕不是某些有心人，假借着这件事，想要图谋什么吧？

第147章 对招
曹疾对他这位兄长也算颇为了解, 即使曹操什么都没说，他也嗅到那若有若无的猜忌与不满。
一声叹息还未出口，就已湮灭在唇边。
曹疾没有为自己声辩, 只是垂着头，搀扶着老父，仿若一件笨重的青铜摆件。
曹疾都能察觉的事，作为父亲的曹嵩自然不可能遗漏。
曹嵩手上用劲，鸠杖在地上捶出沉闷的声响。
“孟德想说什么, 不妨直言。何时变得这般矫作？”
这话说得颇重，哪怕这些年已收敛城府，藏匿喜怒的曹操亦不免沉下脸。
“阿父既是应召而来, 就快些进城, 入宫觐见, 莫要在外逗留。”
曹嵩冷笑：
“这是命令, 还是警示？”
“不过是谨遵阿父教诲的‘直言’罢了。”
最初的零星怒意早已消散，曹操此刻格外冷静，回复的话语可以说得上心平气和。
他都是能做祖父的人了, 哪会在意老父的态度。
曹嵩对他看不过眼，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昔日他在陈留举事的时候, 曹嵩跟避瘟神一样, 带着小儿子曹疾去了琅琊。
哪怕后来他夺下兖州, 闯出一番天地，将曹嵩接到自己的地盘，两人仍然没有多少话能说。
这些年曹操在外头南征北战, 曹嵩连一封家信也不曾送过，一直留在任城，守着他的那些财富。
比起此刻带给他的烦恼, 曹操倒宁愿曹嵩一直待在任城，与他老死不再相见。
父子间诡异的气氛让附近守卫纷纷低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一道稚气未脱的声音响起。
“阿父。”
曹嵩拄杖转身，看到了许久未见的长孙曹昂……以及他身旁年幼矮小的男童。
那个男童穿着茜色短衣，头顶两侧各扎着一个小髻，既有着这个年龄的活泼好动，又带着远超同龄人的灵敏与沉稳。
他先是唤了曹操一声，继而看向曹嵩与曹疾。
暗藏好奇的目光，在曹操微弯的背脊与曹嵩面上还未消散的怒容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停在曹嵩那条略有起伏，与曹操颇为相似的眉骨上。
男孩上前一步，向曹嵩与曹疾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曹家曹冲，拜见阿翁与从叔。”
以曹嵩的脾性，本就不愿对一个孩子撒气，再听这个男孩的自称，当即缓了神色。
“你便是仓舒？”
虽然曹嵩从不与曹操互通家书，但他偶尔会和曹昂递信，从曹昂口中知道曹冲这个孙子的不少事迹。
据说他幼而聪慧，心智与成人别无二致，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他将曹冲招到身前，伸出满是褐斑与褶皱的手，抚摸曹冲的发顶，细细询问。
站在不远处的曹操像是被曹嵩彻底遗忘，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予。
这单方面的忽视，让曹操觉得很是没意思。
即使懂事的曹冲始终想办法居中转圜，曹操也始终与曹嵩一样，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
事后，曹操与顾至抱怨：
“人老了，腿脚不便，还要四处乱跑，掺和不该掺和的事，真是令人头疼。”
这话题顾至不好接，也不想接。
他只是道：
“尘埃既已落定，何惧劲风。”
顾至的这话不算宽慰之语，然而，曹操在听完这话后，脸色竟是好转了许多。
“正是这个理。”
曹操暂且放下心中的计较，又提起另一件让他烦心的事，
“天子要设宴嘉奖群臣，明远可要做好准备。”
顾至正回忆着原著，推算着曹嵩这个变数带来的影响，忽然听到曹操的提醒。
他顺势接口：
“主公需要我做什么准备？是称病不去，还是在大殿上突发恶疾？”
哪怕知道顾至这只是随口一说，未必认真，曹操仍沉默了两息：
“在外人看来，明远的态度代表着孤的态度。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总该恭谨些，给天子留一点颜面。”
闻言，顾至漫不经意的神色终于多了一分认真。
原本只是玩笑……
在曹操这么说后，他还真想在大殿上表演一个突发恶疾了。
曹操对顾至这些危险的念头一无所知，仍在向他传授着应对天子的小技巧。
“礼不可废，法度亦不可废，天子终究是天子。纵使五德更替，亦有‘二王三恪，存王者后’的说法……”
所谓的“二王三恪，存王者后”，指的是礼遇前朝的皇室，通过封赏前朝，以标榜自身正统、仁义的一种做法。
这在封建王朝中，是一种很常见的怀柔手段。
至于五德终始，自不用多说，秦汉信奉五德论，认为秦灭周是水德覆火，汉灭秦是土德覆水，以此证明朝代兴替是自然现象，乃天命所归。
顾至不由往曹操脸上瞥了一眼。
不管是五德论，还是二王三恪，都与推翻前朝有关。
也不知曹操是随口一说，还是……已有了不臣的念头。
不管脑中转过了多少想法，顾至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状若认真地听着曹操的叮嘱，听着偶尔参杂其中的一两句牢骚。
他知道曹操那句“天子终究是天子”全然发自真心。
不论曹操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截至目前为止，至少在明面上，曹操始终将天子当做真正的天子，不敢有分毫怠慢。
听着这句话的顾至与说出这句话的曹操都没有想到，两天后，这句话如同一枚回旋镖，扎在曹操的阿喀琉斯之踵上。
建安十一年三月。
在以庆功为名，封赏为实的宫宴上，顾至百无聊赖地坐着，听着上首刘协的陈词。
他的发言与现代某些喜欢在年会上发表空泛又无聊的致辞的大领导没什么不同，只文采更卓然些。
顾至所在的位子不算靠后，也不算太过靠前。
站在沙丁鱼一样排满大殿的人群内，顾至移转视线，在人群中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
程昱站在偏中部的位置，高大的身形鹤立鸡群，令人难以忽略；
贾诩站在偏后方的位置，完美地将自己隐藏在衣袂鬓影之间，看上去很不起眼。
除了因为个头而过于醒目的程昱，人群中最为显眼的，当属三个人。
一个是君子如玉，皎然逸气的荀彧，一个是清瘦濯濯，刚被任命为散骑常侍的荀悦……
最后一个，则是新近“升官发财”，却好似刚刚给自己定了一座墓地，时刻板着一张死人脸的祢衡。
顾至的目光最初落在荀彧的身上，直到视线被人影遮挡，他才看向那个像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自己打一口棺材的身影。
顾至搞不明白，祢衡分明躲过了死劫，为何他的脸色竟比死人还要充满阴气。
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当天子刘协再次向曹操敬酒，祢衡终是忍耐不住，霍然起身。
顾至：……总觉得眼前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祢衡站起身，不顾其他人或惊诧或怪异的目光，朝着上首做了个告罪的动作。
“臣有一言，不吐不快，还请陛下宽宥。”
顾至摩挲着酒卮上的花纹，对祢衡的这副表现略有几分意外。
即便高傲固执如祢衡，经历几年的仕途，竟也学会婉转的场面话。
顾至将目光转向刘协。
想起行军途中听闻的，关于天子与祢衡的传言，顾至不由一哂。
他就说刘协绝不会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别人眼中那个得罪天子，被天子厌弃，恨不得远远打发的浑人，只怕早已成了天子手中新磨的刀具。
对于祢衡突如其来的插嘴，刘协似有些无奈。
他与往常一样，不得不停下手中的事，耐着性子询问，
“祢光禄，又怎么了？”
“孝子不匮，永锡尔类[1]。臣听闻，曹司空的父亲听从召命，入了许都。”
祢衡盯着神色浅淡，看不出表情的曹操，语气还算恭谨，字词间却藏着锋芒，
“于公，应召之人，即为臣子，当来朝见圣颜。于私，断没有让老父独自一人在家中喝冷水，吃米糠，而自己坐在朝中大饮大宴，享受好处的道理。”
说到这，祢衡转向刘协，再次行了一礼，
“今日乃封赏之宴，臣本不该出言，做这个扫兴之人。然，臣作为光禄之臣，自当时刻谨记进谏之责。若有失举之处，还请陛下与司空海涵。”
顾至看着这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祢衡，终究难掩心底的意外，再度往刘协的方向瞄了一眼。
祢衡看上去还是那个不懂得看人脸色，总是凭着自己的心情得罪人的祢衡。
可偏偏，他学会了“事前委婉报备，事中合情合理，事后以责任告罪”的那一套。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说刘协有意偏袒，就算刘协真的厌极了祢衡，想要用天子的权力发作，只怕也发作不得。
连天子都不能道一句不是的提请，曹操自然也不能妄加斥责。
他盯了祢衡片刻，缓缓解释：
“家父年事已高，行动不便。自收到召命，他连夜赶路，今日才抵达许都……”
眼见曹操三言两语就化解了这一场变故，还暗暗把话题往天子严苛的方向引，祢衡面色蓦然一变。

第148章 野凫
祢衡仍想说些什么, 站在他旁侧的孔融不动声色扯了扯他的衣袖。
位于对面席位的顾至看着这不显眼的互动，将视线转向上首，观察刘协的表情。
煌煌的烛火将大殿照得格外亮堂。刘协安坐在上首, 好似没有听懂曹操的言下之意，眼前的一切都像与他无关。
回忆着原著中有关刘协的描述，顾至心中一动，视线右转，投向黢黑的殿门。
难以辨认的动静从玉阶的方向传来, 逐渐汇聚成耳朵能够捕捉的音量。
曹操那平静而恭谨的神色染上了一层阴霾。他面部的肌肉没有鲜明的变化，眼中的光芒却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深，几乎要穿破夜幕。
门口的谒者高声汇报：“费亭侯觐见。”
费亭侯, 正是曹嵩。
曹操前一刻才说自己的父亲“行动不便”“连夜赶路”, 暗示曹嵩过度劳累, 不慎病倒, 这才没有参加今晚的宴会。
没想到，这话说完还不到十息，宫殿里的群臣刚从这场纷争中回过味, 曹嵩就主动来了。
这无疑于一记重响，打在曹操的脸上。
顾至望着门口那道拄着鸠杖, 老迈却挺拔的身影, 与殿内的其他人一样, 沉默无言。
他从未见过曹嵩，原著中的曹嵩又早早死于陶谦之手，没有半点戏份, 难以分辨曹嵩是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想法。只是从曹操的只言片语中，推测两人的关系并不融洽。
与其他功臣一同坐在席间的曹昂神色如常地放下酒卮, 起身，朝着上首行礼。
“臣的祖父确实行动不便，还请陛下准允，让祖父坐在臣的席位上。”
刘协亦站起身，如同一场寻常晚宴的主人，对远道而来的“客人”致以敬重之礼。
“上首还有尊位。费亭侯，请坐。”
仿佛被刘协脸上的笑意刺到，曹操提起嘴角，走向曹嵩：
“阿父身子不适，怎么硬撑着过来了？”
当着群臣的面，曹嵩终究没有罔顾曹操的脸面。
以曹嵩多年混迹官场的老道，只需听个三言两语，环视四周的动静，就能知道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他没有躲开曹操的搀扶，但也不易觉察地往旁侧移了一步，不让曹操与他挨得太近。
“方才休息了一个时辰，已无大碍。”
又向上首请罪，
“老臣姗姗来迟，请陛下恕罪。”
“是朕未能及时派人迎候，费亭侯何罪之有？”
刘协离开御座，走到曹嵩跟前，虚扶着他的左臂，
“费亭侯不必多礼。曹家满门忠烈，自大长秋起，便有护君之功，百无一漏。朕还等着仰赖费亭侯的提点，还望费亭侯多多保重自身才是。”
听到“满门忠烈”这四个字，曹嵩不由垂首，再度一拜：
“老臣不敢忘却圣恩。”
这话听起来与刘协说的风马牛不相及，却让刘协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曹操站在不远处，眼中的冷意更甚。
那些跟着刘协一同起身的群臣此刻缩着头，神情各异。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插话，或是不愿，或是不敢。
大殿安静得像是午夜时分的屠宰场，连呼吸声都难以听闻。
等曹嵩站好，曹操顺势收了搀扶的手，看向曹昂。
曹昂一言不发地接替了曹操的职分，搀着曹嵩在最前方的席位坐下。
祢衡本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见曹操无形中吃瘪，他还想放声嗤笑，奚落几句，怎奈身旁那只拉扯衣袖的手不断晃动，都快摇得抽了筋。
他再怎么狂悖，也记得自己与天子的约法三章。孔融就是那块约束他的镇石，他不能罔顾对方的提醒。
祢衡只得遗憾地坐下。在坐下前，他往顾至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顺着顾至的视线，转向那些俸禄高达千石的文官的席位。
侍中荀彧与常侍荀悦俱泰然自若地坐着，中军师荀攸维持着往日的沉寂，对此不置一言。
在五百石的席位，参军董昭的脸色忽明忽灭，几次张口，复又闭上。
攒在掌心的青铜酒杯几乎要被他磨平花纹，就在祢衡以为董昭会将这个滑稽的表情持续一整个宴席的时候，忽然，董昭面色一变，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扶案起身。
“今日之宴，正是为了嘉奖功臣。费亭侯乃曹公之父，坐在尊席，合情合理。”
董昭对面，同样姓董的文官董承阴恻恻地盯着他。
董昭无惧于旁人的注视，心中却为自己捏了把汗。
顾至冷眼看着今晚的这场好戏，也观察着眼前这位“时刻为曹操解忧”的心腹之臣。
此人与旁人不同，他不仅擅长揣度曹操的心思，还不计手段，无原则地为曹操铺路。
祢衡用父子之论束缚曹操，他就反其道而行之，将重点聚集在今晚这场宴会的目的上。
这场宴会的主角是曹操与那些平定冀州的功臣，曹嵩能得一席之位，不过是因为他是曹操的父亲，曹操愿意尊重他罢了。
这句话帮曹操夺了声势，但也实打实地得罪了曹嵩和刘协。
在站队这件事上，董昭可谓是坚定而孤注一掷，一点也不给自己留退路。
顾至盯着那张方正而寻常的脸，哪怕因为个人原因，对此人极为反感，他也得承认，眼前这人能在中后期成为曹操最信重的心腹，最后位列三公，绝非巧合。
听了董昭的话，曹嵩没有动怒，只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曹操。
曹操假意呵斥了董昭几句，让他不要在天子面前造次。下方的董昭“诚惶诚恐”地应下，不再多言。
经过这么一打岔，某些因为曹嵩出现而心思浮动的大臣顿时眼观鼻，鼻观心，沉默着饮酒。
原本已经偏移的杆秤，再次回到曹操这一头。
似是察觉到这一点，刘协唇角的笑意微敛。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转开话题，不再揪着这对父子。
顾至看完整场的纷争，将心中的某条计划做了删改。
得亏曹仁与夏侯兄弟留在前线，没有回许都，要不然……他们很可能也会成为刘协用来分化、挑拨曹氏内部的目标。
大殿之内，不知几人食不下咽。两刻钟后，这场暗流涌动的宴会总算落下帷幕。
离宫前，曹操让身边的侍卫护送曹嵩。
曹嵩像是有话要与曹操说。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只是闭着眼，缄默地接受了曹操的安排，拄着鸠杖离开。
曹嵩走后，曹操兀自带着剩余的护卫离去，竟是没有多看曹昂一眼。
顾至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吐出心中的疑惑，询问枕边之人：
“今晚费亭侯突然出现……莫非是大公子的手笔？”
荀彧揽着身边之人，半醉的眼缓缓睁开。
“是与不是，在司空心中，隔阂已生。”
这事是不是曹昂做的并不重要，曹操不会去问，哪怕是曹昂否认了，他也不会相信。
与自己的老父、长子同时闹掰，从某种程度上说，曹操也算是提前“贷款”体验了一把天家的无情。
“先前的计议可略作调整，有费亭侯在，短时间内，司空应当不会向荆州发兵。”
“我也是这般想。”
感受着逐渐席卷的睡意，顾至往旁侧挨了挨，消除了最后的缝隙，贴在温暖的臂膀上。
为了不偏转这个世界的大趋势，又一次干崩整个世界，顾至得确保最后的局势停留在“三分天下”上，不能让曹操一个不小心，把荆州、江东全部打下来。
“刘琮年幼，荆州豪族为了谋算利益，定会假借刘琮之名，向司空递投名状。”
困意袭来，耳旁的声音逐渐模糊。
顾至仍然强撑着，在四周环绕的热度中保持一丝清醒：
“刘琦与刘备守在江夏，那刘备，并非寻常人……”
一声哈欠截断了话语，
“只要主公被绊在豫州，荆州必然生变。”
这个世界的孙策并未早亡，刘备这一方的卧龙先生已经上线。只要给他们筹备的时间，在北方不具备绝对压制力的前提下，最终的大趋势走向，将会走向既定的命运。
三分天下，三足鼎立。
曹操仍会“意图称公”，无法平定的南方沃土，亦会让他有所顾忌。
冥蒙的视野内，近在咫尺的荀彧抬手，揩去他眼角因为困意而冒出的水汽。
“明日再说，先睡吧。”
顾至就此沉沉睡去，一觉睡到第二天。
正如顾至与荀彧所想的那样。因为难以和外人说道的顾虑，在向荆州寄出劝降的书信，且接到“刘琮”这一方的回复后，曹操没有亲自前往荆州，也没有让自己的长子曹昂前去。
而是派遣义子曹真，族子曹休，族兄弟曹洪，带着路招、冯楷等将领，率领大军前往荆州。
行军前，曹操也曾动过让顾至领兵，全力夺取荆州的心思。
但在曹操开口之前，顾至已捂着胸口倒下，被正巧在旁边的徐质扶住。
“承蒙主公厚爱，臣……”
“行了，剩下的你不必多说。”曹操摁着突突直跳的青筋，毫不犹豫地打断。
原本身体梆硬，当场表演了一个尸僵状态的顾至立即站得笔直，恢复如常。
他倒不是不忘初心，牢记“原则”。
如果是其他战役，他未必会拒绝。唯独这一次，他实在是不想蹚荆州的浑水。
曹操瞧着他生龙活虎的模样，忍着这几日被刘协等人激出的烦躁，极力维持着仅有的耐心：
“倘使让文若一同前去……”
不等顾至回答，曹操已主动蹙眉，
“罢了。”
顾至不知道曹操为什么改变主意。
望着曹操颅顶花白了一片的头发，他悠悠忽忽地失了神。
曹操示意徐质先行退下，只让顾至留在原地。
“孤曾以为，明远与孤，最为相似。”
还在因为时过境迁而走神的顾至，当即被曹操的这句话吓得恢复清醒。
“司空莫非是在与我玩笑？”
曹操没有回答，只在书案前坐下，展开竹简：
“确是一时戏言，明远不必当真。”
顾至还在琢磨曹操那句话的含义，便见曹操开始专心地处理公务，将他忘在一旁。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顾至仍然没想明白曹操口中的“相似”到底指的是什么。
横看竖看，他和曹操都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总不是在说身高吧，他好歹比曹操要高半个头，180左右的身高怎么也称不上矮。
想了许久，顾至也没想出答案。
他翻阅着手上的卷宗，回忆着祢衡往日没事找事的性子，决定拿着公事去曹操面前问问，顺便旁敲侧击。
刚回到司空府，靠近大堂，还未让门人通报，顾至就凭借着远超于常人的耳力，捕捉到屋内的纷争。
“我不曾指望你创下无人可比的惊天伟业，只盼着你不要惹祸，将家族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苍老的，略有几分熟悉的男声让顾至停下脚步，自然地转身，往另一侧走。
他转向廊道的另一侧，耳中仍捕捉着屋内的动静。
通过辨认，他确定刚才那个苍老的男声出自曹嵩，曹操的生父。
如此微妙的场合，实在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多做打扰。
“莫非在阿父心中，我便一直是闯祸的性子？”
入耳的话语，让顾至想起曹操的过往。
年轻时的曹操，出自宦官之家，却不愿与宦官同流。
他与士人结交，多次为了世情与法度，得罪掌权的宦官。如果不是他的祖父曹腾靠着一辈子的经营留下了大量人脉，如果不是他的父亲曹嵩一直在为他扫尾，到处横冲直撞的曹操，兴许还未等他找到一展宏图的办法，就已死于十常侍与权贵之手。
在原著中，正是因为曹操早年的行止，让曹嵩对他颇有怨言。
“你出自权宦之家，这本就是你的出身。一只通体漆黑的野凫，为何非要挤入白鹄之中？”
这是曹嵩曾经询问曹操的话，曹操并未回答。
如今，曹嵩带着昔日绵延的惊怒与困惑，对着曹操再次发问。
“昔日你未曾登高，尚且无法把天捅破。如今，你莫非要效仿王莽，置我曹氏于万劫不复当中？”

第149章 碎玉
顾至听得认真, 不知不觉已转过廊道的拐角。
他正要放慢脚步，佯装欣赏廊下的兰草，冷不丁地在花丛间看到一头硕大的身影。
“……”
张燕蹲在一棵桃树的后头, 鹖冠上飘着两瓣桃花，蹲在树后，不知在做什么鬼祟的事。
两个偷听的人当场撞破彼此的偷听之举，各自陷入沉默。
屋内，你来我往的谈话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
顾至无声地吁了口气。
也不怪他和张燕听墙角。
汉朝的房屋, 隔音效果不佳。如果现在路过这儿的是别人，倒未必能听见里头的动静。只是他与张燕的耳力远超于常人，屋内那些本就没有克制音量的争执, 就这么主动钻入他们的耳中。
两人一起听着墙内的纷争, 相顾无言。
张燕扯了扯唇, 无声地张口：
“顾将军好兴致。”
顾至亦是无声回应：
“张将军不遑多让。”
彼此四目而对, 各自留了一部分注意在一墙之隔的堂屋之内。
比起抑扬顿挫，不断质问的曹嵩，屋内的曹操格外平静。他既没有怒声反驳曹嵩, 也没有想方设法地为自己解释。
不知是放弃了辩解，还是因为觉得解释这一行为毫无意义。
或许早在曹操年轻的时候, 这对父子就因为立场的不同, 产生了不可化解的隔阂与偏见。
他无法获得儿子曹昂的理解, 也同样不被父亲曹嵩理解。
炽烈的阳光照入眼中，不知为何，在顾至的心中激起一丝烦躁。
顾至不合时宜地想起曹操几个时辰前说过的话。
[孤曾以为, 明远与孤，最为相似。]
曹操口中的相似，难道是指……
无法被人理解的孑然, 对世情百态不满，却始终找不到出路的求索？
想起过去的种种，顾至仅失神了片刻，就打消了心中的动摇。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他和曹操都不可能是同一类人。
何况，“不被所有人理解”“孤身一人”的人，绝对不包括他。
文若，奉孝，阿兄……还有彼此之间以诚相待的其他人。
即使拥有不同的脾性，各自有着不同的经历，无法完全共鸣，他们仍然对身边的人披心相付。
至于世情百态……
正如文若说的那样。世人贪婪竞进，无论是哪个时代，都有放任自己的私欲，肆意践踏功令，将公正怜恤踩在脚底的人。
再完善的法度，再公正的督察，也无法将这一类人完全杜绝。
作为不愿随波逐流的“异类”，他们能做到的，就是恪守本心。或持着一盏灯烛，为后人照亮丁点前路，或栽植树种，为后世庇荫。
不让那些以身殉道，将自己的热血用作灯油与养料的亡者白白抛却热血。
而他，顾至，从来都不是一个至公无私的人。
他曾坚守本心，接过前人留下的烛火，也曾因为对世态的厌烦，任由世界堕入全然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宏伟的抱负，没有坚定不移的意志。
他只是希望自己在意的人能好好地活着，如果留有余力，那就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
那些闪闪发亮的灵魂，值得拥抱更好的世界。
游离的思绪被一道黑影中断。顾至抬眼，看着遮挡在眼前的那道魁伟的身影。
张燕抱着肘，站在他的面前，垂目提醒：
“再不走，就要与屋内离开的人打照面了。”
屋内的争执声渐低，似乎有谁撞翻了屏风，正拄着杖往门外走。
顾至当即转身，当自己只是路过，快步离开廊道。
张燕紧随其后。待到两人绕过月门，来到另一处空旷的院落，才稍稍放缓脚步。
“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张燕随口询问，见顾至没有回答的意愿，他也不在意，随手掸落冠上的桃花：
“一起到志才家喝一杯？”
“以你的身份，贸然去阿兄家，可会给他带去麻烦？”
顾至问得极为直白，没有半点含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失礼。
但这毫无客套的话语，反而让张燕放松了背脊，言辞间少了几分试探。
“我‘初来乍到’，想要给自己找一些‘门路’。今天拜访戏志才，明天拜访董公仁，后天拜访贾文和，有何不可？”
顾至难得地失了语。
却听张燕再次叹了一声，“我倒是想拜访司马家，杨家，荀家等世家大族，怎奈出自黑山，不好冒昧攀交，只好从曹公身边的心腹下手了。”
同时拜访这几人，曹操只会当他急功近利，浮躁短视，即使多疑猜忌，也不会猜想到他真正的用意。
顾至没有多问张燕去戏志才家的缘由。他与张燕一同离开司空府，看着他到市肆买了些物件当拜访礼，大摇大摆地到戏志才的住宅前敲门。
过于响亮的敲门声在僻静窄小的屋宇前显得格外突兀，不多时，一人拉开门闩，厚重的木门被打开些许。
透过逐渐扩大的门缝，戏志才看到门外的张燕，对上那张几天没修理虬须的脸。
“……”
开到一半的木门立即阖上，被张燕眼疾手快地按住，没让木门彻底关闭。
“志才贤弟，把劲收一收，要是我不小心被门板夹断腿，那我只能躺在你的门口，躺个三天三夜了。”
两人未僵持多久，戏志才已主动撤开关门的力道。
倒不是因为他被张燕话语中的“威胁”震慑，真的怕张燕躺在自己门口赖着不走，而是因为他透过一寸宽的门缝，见到了熟悉的人影。
张燕借着这个机会挤到院子里，戏志才看向屋外，松了压在门扉上的手。
站在稍远处的顾至走到门边。
“阿兄，可要我把这人丢出去？”
戏志才缓缓摇头：“不必了，阿漻也进来吧。”
顾至踏入院中，木门被重新关上。
几人进屋，张燕顺手关上房门，把手上提着的囊袋随手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往前一丢。
戏志才接住木盒，没有查看手中之物，只是盯着张燕：
“这是？”
“三言两语说不清，你打开看一看就知道了。”
戏志才定定地看了张燕几眼，掀开木盒的青铜卡扣与封盖。
盒中放着七八块不规则的块状物，每一块都只有蚕豆大小，材质看上去像是玉石。
仔细一看，除了这些块状玉石，匣中还有一些细碎的玉珠。不管是玉珠，还是不规则的玉石碎块，边缘都格外尖锐，不像是刻意打磨成这副模样，更像是一块小巧的玉器四分五裂，被人收集，放在盒中。
顾至留意到，原本只是兴致索然地打量着的戏志才，忽然捏紧了木匣，神色稍变。
“这是——”
顾至不由再次看向匣内。
在一众不规则的玉石中，其中一块相对圆润的玉石上雕着四脚长尾的兽形，头部嵌着黄金，向后延伸成兽角的形状。
靠右的另外两块相对平坦的玉面上，刻着蜿蜒的纹路，和他曾经在荀家书房见过的虫书极为相似。
其中两个字比较好辨认，应该是是“天”“命”二字。
认出这两个字，顾至的表情也多了几分怪异。
玉石，龙状神兽，金镶玉，秦书八体之一的虫书，“天命”……
眼前这些块状物，该不会是写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那东西的碎骸残躯吧？
他小小声地询问身旁的兄长：
“传国玉玺？”
戏志才缓缓颔首，算是为顾至解惑。
而后，他立即将木匣阖上，扣上锁。
“没想到，你竟真的找到了。”
话语微顿，戏志才没有询问“传国玉玺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只同样压低了音量，沉声道，
“你将这么麻烦的东西带给我，是何用意？”
张燕抛出木盒，就仿佛成功甩开了扎手的东西，没事人一样地找了个席位坐下。
他捞过木架上的陶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当然是——让你参谋参谋，看看要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戏志才冷着脸将玉玺丢还给张燕，不顾他因为巨大的抛力而扭曲了一瞬的神色。
“找个无人的地方丢弃，或许填埋入土。你有无数种解决麻烦的办法，何必带着麻烦入城？”
张燕把木匣放在眼前的桌案上，甩了甩臂膀：“到底费了大功夫才拿到，就这么弃了，不免可惜。”
对于张燕的这番话，戏志才不置可否，他只是意有所指地提醒：
“即使是先帝，也不能保证他手中的玉玺就是秦时所铸的传国玉玺。”
朝代兴替，几经更易。只要统治者有心，随时都能打造一个新的玉玺，刻铸一个新的“天命”。
真假不重要，有没有真的遗失也不重要。张燕手中这些传国玉玺的碎片，不止没有任何用处，反倒会带来灾祸。
顾至读出戏志才的言下之意，但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破碎的玉玺……倒并非全无作用。”
以戏志才对顾至的了解，哪怕这句话说得语焉不详，他也猜到了他的未尽之语。
“莫要为自己增添麻烦，当心惹祸上身。”
顾至想到汉朝的谶纬之言，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放心吧，阿兄，我心中有数。”
张燕只喝了两口水，就见眼前的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地接着话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见，却没有一个字能听懂。
“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张燕不满地咕哝，但没人理会他。
之前一直不曾着恼的张燕，这一刻是真的有些恼了。
他放下陶杯，霍然起身。
“既然志才不想接手这个麻烦，这个木匣就由我随意处置。”
张燕将木匣揣入怀中，假意要走。等了半天，没有任何人出言制止。
他虎着脸，瞪向顾至：“你刚才不是说——这东西‘并非全无作用’？”
并非全无作用，那就是有用。既然有用，为什么不阻拦他？
顾至没想到这位黑山军大统领还有这么意气用事的一面，他瞥了眼身旁的阿兄，确定张燕刚才的样子多半是演的。
因为戏志才的提醒，顾至找到了替代的办法，再看此物便觉得它是一个祸患：
。
“方才有用，现下已经无用。”
戏志才亦淡声道：
“赶紧拿走。”
张燕一哽，反手将木匣收入怀中。
不等张燕再次开口，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敲门声。
戏志才不由蹙眉，张燕亦直身面向院门，背脊绷直。
往日里戏志才鲜少与人交往，除了顾至与荀彧，几乎不会有人登门造访。
今天不知吹了哪阵的风，前脚刚来了一个张燕，后脚院门又被人敲响。
当院门再一次被打开，出现在门外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150章 丧父
曹昂站在门外, 见到来开门的顾至，在片刻怔神后，温声询问：
“戏参军可在家中？”
顾至颔首, 目光停留在曹昂的眼周。
几天没见，曹昂更显清瘦了些，本就颀长的身影，因为骤然消减的身形，竟像是拔高了许多。
他的眼周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与当年陈宫被程昱痛击时留下的痕迹大差不离。可他的眼瞳前所未有地清亮，亮得好似水中反射着的艳阳的银刃，引人瞩目。
顾至垂眸, 为曹昂让开一条通道。曹昂低声道谢, 那凝聚在他眼中的清亮光芒也随之被收入古朴的剑鞘中, 回到昔日的模样。
门扉再次关闭, 曹昂随着顾至进入院中，透过逼仄的院落，他一眼就瞧见堂中坐着的两人。
视线在东侧张燕的身上短暂停顿, 曹昂的步伐放缓了少许。
“看来是我今日来得不巧。”
曹昂收回目光，夹着一声慨叹。显然, 在来之前, 他没想到这里还有另一个客人,
“我应当递送拜帖，而非冒昧登门。”
“大公子有所不知，”顾至半真半假地回应道,
“对于我与阿兄而言，你来得正正好。”
他将目光投向堂中的张燕，这一回, 曹昂清晰地从他口中捕捉到一丝玩笑之意，
“此人在我阿兄家蹭吃蹭喝，在大公子来之前，我还苦恼着该怎么当场送客。如今有大公子在，可算是让我找到赶人的理由了。”
这间宅院总共就这么点大，顾至又没有刻意控制音量，以张燕的耳力，自然将他说的话一丝不漏地听入耳中。
张燕不由放下杯盏，面露埋汰之色：
“总共就喝了半杯水，连口酒味都没尝到，若说蹭吃蹭喝，我这可是亏了血本。”
坐在主座的戏志才敛衽起身，向曹昂行了一礼，而后才对着张燕说道：
“在下家中清贫，未备酒水。若将军不弃，在下可请家中阿弟为将军画一壶琼浆，一席盛宴，请将军品尝。”
顾至接道：“我只会画陶碗与大饼，只能让张将军继续将就了。”
张燕不爱寻思弯弯绕绕，但他并非蠢人。先前顾至还直言不讳，担心他的来访会引来曹操的关注，此刻，在曹昂面前，他与戏志才却表现出与他相熟的模样，足以证明曹昂让这对兄弟颇为信任，令他们放弃了掩饰。
曹昂听到三人彼此之间的打趣，原本紧绷的思绪放松了不少。
他感知到顾至与戏志才的信任与善意，步伐褪去了踌躇，继续向前。
婉拒了主家的让座，曹昂主动在右侧席位坐下。
“今日贸然登门，是有一事想与参军相求。”
曹昂略作寒暄，便径直进入正题，
“家中幼弟患了异症，城中的医者皆尽束手无策，不知可否向参军打听左仙长的踪迹？”
戏志才直身而坐，神色整肃：
“实不相瞒，左仙长行踪飘渺，居无定所。我的故友葛孝先这些年入道修行，授箓避世，亦多年不曾相见，最近两年更是音讯断绝，我实在不知他与左仙长如今身在何处。”
距离葛玄上次来信，已过了三年之久。上回来信，还是询问药引的效果。
顾至的注意不由转到曹昂口中的幼弟上。
曹操后院的事，自然不会往外传。顾至不知道是曹操的哪个儿子生了病，但听曹昂刚才的话，结合他不递拜帖，仓促登门，不符合往日作风的行动来看，这“幼弟”的病来得突然，应是急症。
顾至脑海中顿时掠过一个人名。
“听闻大公子老家有一位神医，姓华名佗。这位华神医医术高绝，兴许能医治小公子的病症。”
曹昂面色骤然一黯：
“上月，家中从叔旧疾复发，我便派人去谯县请华神医……怎料，乡人说华神医已去了辽东，不知何日能归。我让门人在谯县留守，等候华神医归来，至今没有音讯……”
有一件事曹昂没有说，而在场的除了曹昂，就只有顾至心知肚明。
华佗好端端地跑去辽东，八成是为了躲避曹操的征召。
想到华佗在原著中的结局，顾至觉得华佗的这一趟跑路，对他本人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在曹昂一筹莫展之际，堂中许久没有说话的张燕忽然开口：
“我倒是认识一位出众的医者，只不知他是否能治愈令弟的异症……”
张燕的话刚说到一半，还未到最关键处，就被一阵哐哐的敲门声打断。
院门再一次被不速之客敲响，这一次，敲门声震响而急切，带着几欲破门而入的焦灼。
“大公子，大公子是否在里头——”
曹昂向众人道了声罪：“抱歉，是我的书僮。”
他的书僮并非莽撞的人，如此失礼，怕是除了什么急事。
曹昂心中浮现出不祥的预感，他强自定下心神，疾步走到院中，拉开门闩。
“大公子——”
院门打开，曹家的书僮站在院外，神情惊惶难定。
“大公子，老家主他……”
书僮喉头滚动，蜕皮的唇微微颤抖。
停顿了许久，他才接了后半句。
“老家主，殁了。”
曹昂怔在原地，如同被一记巨锤击中，久久不能回神。
屋内，听到这话的顾至亦是一怔。
如今曹家以曹操为首，书僮口中的老家主，指代的是曹嵩。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曹嵩还在司空府中气十足地与曹操争持，怎么突然就……
曹昂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双耳。
他的祖父虽然已是杖朝之年，但一向身体康健，除了腿脚略有不便，没有别的不适之症。
在离府之前，祖父还好端端的——
纵然心中有诸多质疑，曹昂也只能将所有震荡的心绪一一压下。
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他深切地明白这一点。
“随我回府。”
曹昂足下一晃，回身朝三人匆促地行了一礼：
“三位，恕昂失礼。”
待到曹昂离去，屋内只剩沉默。
张燕低声道：“这下麻烦了。”
顾至也这么想。
不管曹嵩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以如今的局势，势必掀起一阵惊涛。
沉默许久的戏志才缓缓起身：
“走吧，换一套衣服，去司空府。”
假使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倒罢了。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曹嵩的死讯，于情于理，都该穿着素服去司空府走一遭。
顾至与张燕没再出声，各自起身。
因为顾至的住宅就在附近，他一换好衣服，就与戏志才结伴，并肩前往司空府。
仔细一想，曹操今年已年过五十，比曹操还大一轮的曹嵩将近八十岁的高寿，这样的年龄，在睡梦中离世的不在少数。
曹嵩的死大概率只是意外，但他的亡故会将现有的所有问题复杂化。
顾至来到司空府，还未入内，就听到源源不绝的低泣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他在院中看到了同样穿着素服的荀彧，走到了对方的身侧。
“主公他……”
话语刚起，就见荀彧朝他微微摇头。
顾至于是收了话音，安静地站在原处。
他与荀彧并肩站着，看着曹家的仆从来来去去，忙碌奔走。
直到停灵的第七天，顾至等人才再次见到曹操与曹昂。
两人都面色无华，颧部内陷，短短几天就清减了许多。尤其是曹昂，比起前几日，他眼圈旁的乌影更重，肩部更加瘦削，眼中的利芒不再，只余哀伤。
站在他旁边的曹操绑着孝布，沉着脸，几乎没有表情，但他的眼中也沉淀着悲恸。
曹嵩死后被天子加封为乡侯，享乡侯之礼。这样的加封并不能让曹操父子感到宽慰，他们都不在意虚名，更在意实质。
在定都之初，曹操就倡导“敛以时服”，尽量避免过于隆重的葬礼。
如今，自己的父亲亡故，曹操同样决定遵循这一点，以己立行。
这样的举措，成了某些人播撒谣言的工具。
曹嵩死得本就突然，加上他曾在宫宴上出现，打了曹操的脸面，又当着群臣的面向天子俯首，传递着忠顺之意。
许多人都看出他与曹操不睦，这是公认的事实。
就有人故意放出风声，说曹嵩的死与曹操有关。
要知道，权力纷争无父子，自天下辐裂，兄弟反戈，自相残杀之事不在少数。
数百年前有惠文王放纵臣子逼杀赵武灵王，今日若是曹操算计，让亲父“病故”，也不足为奇。
当车骑将军董承把这件事当做笑话讲给天子听的时候，他的脸上犹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天子刘协却是皱起眉。
玉阶下的董承笑到一半，笑不动了。
上首的皇帝不但没有笑，还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这让他有些捉摸不定。
董承谨慎地补充：“曹操如今骑虎难下。假如他想为自己正名，就该主动丁忧，交出权柄……”
“愚钝。”
年轻的帝王剑眉紧拧，神采英拔的面庞彻底沉了下来，
“谁说曹操骑虎难下？若曹操真的丁忧，骑虎难下的只有朕。”
见董承惊愕难言，刘协拂袖起身，
“他家刚死了老父亲，你们就往他的伤口上踩。捋虎须尚要三思，你们倒好，竟是不顾彼此的差距，硬要招惹猛虎，想在他的胸膛上剜出一颗心来。”
如果帝王的权柄没有衰落，哪怕是先帝还在的时候，他也不会对这些行为多加置喙。
如今割据之势已不可逆转，占据绝对优势的人是曹操，让他去丁忧，难道不是一个笑话？
自欺欺人罢了。
董承琢磨了老半天，终于被天子的这番话点醒。
他立即撇开自己：“此事是许县杨氏与东武伏氏的手笔，与臣无关。”
刘协冷道：“若与你无关，你怎会知道是何人所为？”
董承失语。
“你对此放任自流，乐见其成，如何能说‘与你无关’？”
这话戳破了董承的心思，迫使他低头。
瞧着董承的这副模样，刘协不再多言。
他无声低叹，不知是在叹如今的局势，还是在叹自己无人可用。
“我亲自写一封手诏，你带去给曹司空。”
刘协扶起战战兢兢行礼的董承，握着他臂膀的手多用了几分力，
“切记，莫要自作主张。”
董承领命而去，没过多久，讪讪而归。
“陛下，曹操称病不出，只让他的长子代为接取圣诏。”
刘协神色一变。
董承以为刘协是被曹操怠慢的态度惹恼，正要出言宽解，顺便痛骂曹操几句，却见刘协摩挲着腰间的玉具剑，眉眼掩在阴影之下，昏暗不明。
“让杨氏与伏氏将族中幼童送离许都，剩下的人，为自己备好棺椁。”
咣当一声。
董承手中的木匣落在地上。他错愕地抬首，惊疑不定地望向刘协。
“陛下，这——”
宫内的密谈不为人知，城中异样的氛围，连尚未进学的垂髫小童都能感受到。
曹操一连称病数月，哪怕荆州传来曹军战败，刘琦、刘备联合孙氏压制荆州豪族，占据荆州的消息，他也没有动静。
杨、伏两家的族人与一部分不满曹氏的臣子以为曹操服了软，正在弹冠相庆。
只有少数敏锐的人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当南部传来刘瑁与刘璋自相残杀，刘备趁机入主益州的消息，顾至心知天下三分的大趋势已定，走钢丝般的悬浮感终于减轻了些许。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紧迫的躁动。
他正要去隔壁寻找荀彧，却在这个时候接到了荀悦递来的一封书信。

第151章 荀氏
信上的内容很是简洁, 除了几句温厚问候的话，只在结尾处委婉地提到上次的邀请。
荀悦在信中询问顾至这几日是否有空，能否上门一叙。
顾至想到上回离别时的情景, 那时他以为荀悦的邀请多少带着客套的成分，没想到，竟会在当下这个风雨飘摇的时间点，再次收到荀悦的邀约。
多年入仕的直觉，让顾至意识到荀悦的这场邀请并不简单。荀悦特请他去做客, 多半不是单纯地请他喝酒品茗，赏花论经，而是有事与他面谈。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出现一个清峻的身影, 手提着一只装满黄金的布袋, 重重地丢在他的脚边。
“给你一千金, 离开我从弟。”
顾至被这个狗血且崩坏的画面冷到, 立即清空大脑。
荀悦找他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商谈，他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
眼见天时还早，顾至从屋中找出笔墨, 写了拜帖，让门房送往荀家。
随后, 他换了套常服, 带着前几天从书肆涛来的杂记, 敲响隔壁的院门。
三声敲门声落下，顾至的手还未离开门板，院门就被人轻快地打开。
炳烛站在门后, 侧身请他入内。
“主君说郎君一定会来，让我注意着动静，果然把你盼到了。”
顾至与炳烛闲谈了几句, 熟门熟路地进屋，在荀彧身旁坐下。
“不过一日未见，文若何时学会了卜算？”
自敲门声响起，荀彧便放下了毫笔。他正提着一盏玉壶，往耳杯中倒水，闻言，停下手头的活，将半杯清水递到顾至面前。
“若我通晓卜筮之术，便能知晓阿漻何时归家，早早在隔壁候着。”
荀彧说得诚笃而坦然，一字一句皆出自肺腑，既无夸大，也无遮掩。
明明是磊落至诚的话语，听在顾至耳中，竟像是裹了糖的衷曲，让他的耳廓隐隐发热，近日的躁动一扫而空。
“只是想到阿漻这几日在署衙处理公务，忙于诸事，饮食起居都在署衙囫囵将就，”
荀彧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话锋一转，
“猜想阿漻或许是馋了，想吃家中的菜肴，便让炳烛备好食材，留意着门扉的动静。”
《或许是馋了》。
本不知从何而来，在心中扬扬飘动的肥皂泡，啪的一声集体碎裂。
他不由摇头叹息：“尝闻‘近墨者黑’，文若与奉孝相交多年，已然被奉孝带得蔫坏。”
荀彧接过顾至手中的竹简，将一颗金枣放在他的掌心：
“若我真的‘近墨者黑’，那也是与阿漻更近一些。”
低沉的耳语在身旁响起，柔顺的布料落在他的指尖，掠过一丝痒意。
不等顾至还口，刚刚还在堂中收拾桌案的炳烛已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替他们关上大门。
所有的话语，都因为炳烛的这一番动作而卡了壳。
“……该与炳烛说清楚，这种情况下不必关门。”
这鬼鬼祟祟的，仿佛他们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需要关门的事似的。
荀彧为他续了一杯水，岔开话题：
“司空这几日可好？”
“还在为仓舒公子的事发愁。”
顾至想到城中那些兵荒马乱的事，再次升起烦乱之感。
距离曹嵩身亡已过去三个多月。这三个月以来，许都暗流涌动。
曹操以天子的名义，抓了几个在城中散布谣言的人，抽丝剥茧地勾出那几个跳得最欢的世家，直接以谋逆罪论处。
这一番雷厉风行的杀鸡儆猴，着实把那些心思浮动的人镇住，短时间内不敢乱动。
天子竟也像是默许了曹操的行动，对此放任不闻。
在这场权力的斗争中，终究是曹操占了上风。
“天子想用费亭侯牵制司空，未想到费亭侯竟忽然离世。他的手中缺少得用之人，哪怕有这些年的筹谋，也无济于事。这一场乱棋，打乱了天子的阵脚，迫使他让步。”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刘协他再高瞻远瞩，手上缺少能用的兵，对上满手金卡的曹操，实在难以获胜。
那些愿意为他所用的世家，又各个盯着利益，长了八百个心眼，对他阳奉阴违，尽使昏招。
刘协的这一次让步，不仅是对曹操的安抚，也是在敲打世家，让他们不要自作主张。
“天子尚且留了后手，”荀彧回道，
“只是这后手，未必能用。”
这后手，就是远在并州的张扬。
顾至暗道。
当年南阳之战，张扬横插一杠，疑似为了刘协而来。
后来，刘协封张扬为镇北将军，张扬便安分地留在并州，没再与曹操动手。
他应该是刘协特意留在外头的一步棋，罕见地没有别的小心思，只对皇帝抱着忠诚。
只可惜，张扬这人的才能有限，跟吕布一样，有一些作战的本事，但脑子里缺少战略性思维，只可为将，不可为帅，没法独当一面。
至于曾经给刘协提供庇护之地的陈王刘宠——这位堪比悍将，有着忠君之心的宗室，继承了东汉皇族寿命不长的传统，年仅五十多岁，就发病去世。
想到东汉皇帝的平均寿命只有二三十岁，刘协无痛无灾，也只活到刘宠这个寿数，他的老爹汉灵帝更是三十岁出头就暴毙身亡，顾至不由怀疑这一脉是否有什么遗传向的疾病，妨碍了寿数。
正因为陈王病故，刘协失去一臂，曾经能当着曹操的面，以各种方式压制的刘协逐渐失去了主动权，举步维艰。
在盘算完刘协的手牌后，顾至觉得刘协这个皇帝实在是当得太难了。
刘协的失败，与他本人的能力无关，不过是他敌不过大趋势，陷入了人力所不能及的窘境。
正因为他是皇帝，他只能被时代裹挟，沦为末代之君。
但凡他换个出身，以他的心智与学习能力，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而今天子退让，司空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废除三公的掣肘，重设丞相之职。”
被耳旁低沉醇和的声音唤回神，顾至想到既定的未来，不免生出几分迟疑：
“若是司空称公……”
荀彧沉默片刻，喟叹着将他拥入怀中：“我与阿漻心神相通，只愿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吗？
顾至有许多问题想问，但他最终一句都没能说出口，唯独说起了荀悦来信的事。
“我已与荀侍郎约好了拜谒的时辰，不知荀侍郎有什么喜好，应当筹备哪种赠礼？”
坚实的下颌抵在他的发间，从上方传来震动的声响。
“仲豫阿兄喜爱经史子集，但凡典籍，无一不喜。”
荀彧顿了顿，兀地温声宽慰，
“阿漻莫要担忧，仲豫阿兄宽厚仁和，绝不会为难于你。”
顾至从不怕被人为难，只是这次要单独拜见的是荀彧的亲人，到底让他心绪难定。
大约看穿了他的所想，荀彧补充道，
“若阿漻无法衡定，我与你一同前去。”
顾至知道荀彧不想让他为难，然而荀悦信中并未提到荀彧，只请了他一个人。
“我一人前往便可，荀侍郎应当有话要与我单独商谈。”
顾至嗅到门缝间传来的饭香，从暖炙的怀抱中起身，
“炳烛做饭的手艺见长，这饭香味，竟是勾出了几日的馋虫。”
荀彧笑道：
“烹饪原本只是炳烛闲暇之余的爱好，只因阿漻捧场，他这些年苦心钻研厨艺，如今已然大成。”
顾至假装没有听见荀彧话中的打趣，顺着杆子接下这个“赞誉”：
“这么说来，我竟是炳烛的伯乐？”
“正是如此。”
顾至享用了一顿堪比米其林的大餐，又在荀彧屋中享受了另一种“大餐”，逗留了好几日，方才回到自家屋舍。
拜访荀悦的那天，顾至包了一匣冷僻的子集，敲响了荀侍郎家的大门。
这次，他没有看到荀衍与荀谌，只有荀悦与他面对面相坐。
仅仅只是一对一，没有出现三堂会审的场面，这让顾至略微心安。
荀悦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陈皮水，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安坐的顾至道了声谢，拿出应对面试考官的态度，等着荀悦开口。
他做足了应对的准备，然而，荀悦竟像是专程来找他喝水一样，迟迟没有开口。
在安静得过分的氛围中，顾至犹豫着抬起陶杯，抿了一口陈皮水。
他本不爱喝这些，但在此时此刻，顾至全然顾不上喜好。他饮着杯中的水，借此放缓心神，揣摩荀悦的用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盏茶的时间，荀悦终于开了口。
“顾郎可有婚配？”
猝不及防的话题，差点让顾至打翻手中的水杯。
“并无。”
“文若亦无婚配。”荀悦意味不明地接了一句，再度询问，
“不知顾郎有何志趣？”
话题转得太快，让顾至无法招架。
他心中惦念着那句“亦无婚配”，对着所谓的志趣，只能谨慎回答：
“在下并无远志，惟愿身边的人安康长寿。平日里，若得了闲暇，会在家中翻阅书籍……”
虽然他看的都是一些闲书与趣味野史，但那又怎么不算是看书呢。
顾至深沉地想。
总之，投其所好。荀彧既然说荀悦是爱书之人，且不拘书籍的类型，他回答自己喜欢看书，总不会有错。
万一荀悦非要与他以书会友，问他更详尽的内容……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至心中的小人缓缓地躺平，给自己铺上一层黄沙。
好在荀悦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真的和顾至来个学问切磋。
他让侍从取来一匣古籍，递给顾至。
“我这亦有一些藏书，若顾郎喜欢，可带回去翻阅。”
顾至谢过，获得一只沉甸甸的书匣。
他进门的时候送上了拜见礼，把带来的书籍交给了荀悦，哪知一转眼，刚腾出的手又抱了一匣书籍，比他带来的那些更沉。
在荀悦的提示下，顾至将书匣放到一边。
接着又是二人静坐，四目相对。
顾至忍不住开口：“不知荀侍中找我来，所为何事？”
荀悦沉默着，在顾至的案前续了一杯水。
顾至：“……”
他再次啜饮，因为无所事事，这次饮水的速度快了一些，很快陶杯就见了底。
顾至刚放下陶杯，就见荀悦再次提起水壶，倒满。
顾至：“……”
等一等，他真的喝不下了！
勉力维持着面上的神色，不让表面的冷静裂开，顾至再次开口。
“荀侍郎……？”
荀悦意识到这一举动的不妥，面露歉意：
“是我失了礼数。”
他将一碟糕点推到顾至的案前，斟酌了许久，方才开口。
“族中研习易、经之学，恪守仁义之礼；自幼听从长辈教诲，谨言慎行……”
荀悦像是陷入过往的回忆，目光悠远而空寂，
“荀氏族人，大多豁达明理，文若亦然。”
顾至安静而认真地听着，不置一言。
“文若与六叔家的从妹，自幼比旁人聪颖三分，更是心如明镜，对世间的一切都看得极为透彻。”
顾至曾听荀彧详细地介绍过族中的情况，记得家中的排序。
荀悦口中的六叔，指的是前任司空荀爽，被誉为“荀氏八龙，慈明无双”的荀慈明。
而他提到的从妹，应当就是荀爽之女，自缢而亡的荀采。
见荀悦同时说起荀彧与荀采，顾至若有所感，背脊僵硬了几分。
“世人只当我阿妹从一而终，不愿改嫁……并不知晓，我阿妹并非迂腐之人。”
提及往事，荀悦那平稳安然的声嗓多了几分沙哑，目中溢出伤痛，
“她所追寻的，并非是她的丈夫，而是她心中无法企及的愿景。”
她自幼敏而好学，学问才识不输于任何人，却只能囿于世俗之礼，被后宅琐事纠缠。
十七岁那年，她向着世道妥协了一次，嫁入阴家。丈夫死后，她在失去夫婿的悲痛短暂地获得自由，可在不久之后，她又被自己的父亲许给姓郭的鳏夫。
《后汉书》中写道，“采时尚丰少，常虑为家所逼[1]”。
在荀采的父亲又一次决定她的婚姻之前，她就已猜到这个结果，时刻为之忧虑，心结渐生。
“阿妹看得太过通透……也因此，无法从世俗与自我的纷争中获得解脱。”
她无法决定自己的未来，只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文若心思澄明，对世间种种洞若观火，他与阿妹，何其相似。”
顾至袖中的手蓦然收紧。
“我只担心……文若会步上阿妹的后尘。”

第152章 对弈
荀悦所担心的这点, 何尝不是他一直以来的忧虑？
“一人为独，渺小如草芥，而天下洪流滔滔, 势不可挡。”
荀悦慨然而叹，
“以蚍蜉之力，如何能抵御洪流？”
可偏偏有一些远志之士，为了夙愿逆流而上，为了不随波逐流, 宁可被洪流吞噬。
“蚍蜉与独木的确无法抵御滔滔洪流，”
顾至倏然抬眼，眸中透着锐意,
“但若是合千万人之力, 用经过百炼的铁器, 铸造一艘可以容纳千人, 万人的大船，便可乘风破浪。”
“世间当真有这样的巨舸？”
荀悦低声嗫嗫，像是自问, 又像是在茫茫云烟中寻找一个渺茫未知的答案。
能供千万人乘坐的巨舟，唯有古籍上记载的楼船。可即便是先秦的余皇楼船, 也只适合江流之间的水战, 无法抵御海面上的滔天巨浪。
“能抵御巨涛的楼船, 我从未见过。”
无论是载着千百人渡过惊涛的巨舟，还是载着万千黎民渡过灾患的治世之器，都只存在于世人的想象当中, 从未真正地化作现实。
“商人不见吴楚，不识劲弩；秦人不见张衡，不识地动。”
顾至缓缓答道。
如果他没有在现代社会生存过, 他也会认为这是天方夜谭。可在遥远的未来，一千八百多年后的现代，人们不仅拥有能抵御风暴的巨轮，还能上天入海，不再日日为了饥饿与自然灾害而担惊受怕。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1]。纵使短时间内无法达成所愿，总会有长庚启明之时。”
荀悦若有所感，一语不发。
“文若曾与我说，他愿与志同道合之人并肩，‘以炳烛之火，照亮渊薮’。”
顾至将他与荀彧在冀州时的谈话简单转述，最终铿然开口。
“……烛火终将燃尽，而松乔可绵延千载。若一人之力有限，那就集千万人之力；若十年难以达成愿景，那就奋争百年，千年。”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希望永远不会灭绝。而他……在经历那么多次失败的尝试后，也一定，一定能改变荀彧的结局。
荀悦面上的怆痛终于散去了一些。
他舒展神容，似要回复，忽然间，他抬起衣袖，掩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阵咳嗽来得太急，也太过剧烈，迟迟未能停下。
顾至听着荀悦几乎要将肺部咳出的声音，担忧询问：
“荀侍郎莫非身子不适？可要找医工来？”
“老毛病了，无碍。”
荀悦又咳了几声，忍耐着停下，
“在下失了仪礼，还请顾郎勿怪。”
顾至忽的想起，在原著中，早在曹操称公之前，荀悦就已经去世。
如果荀悦不曾病故，他一定会在所有悲剧开始前，尽自己的所能，为荀彧解开心结。
如今的曹操已经动了称公的心思，那么荀悦……
顾至正容危坐，神色肃穆：
“即使是纤芥之疾，也该慎重对待，及时找医工治疗。”
他望着荀悦因为剧烈咳嗽而白皙如纸的面色，倒了一杯清水，递到他的跟前，
“还望侍郎多加保重。”
荀悦接过水杯，道了声谢：“顾郎若不嫌弃，也可唤我一句荀兄或者仲豫兄。”
若在平时，顾至兴许会因为这个玩笑话而多想。然而此刻，他升不起其他念头，只留忧虑。
“荀兄的身子……”
“天命有数。”
荀悦婉言开口，神色平静而豁达，
“我早就过了‘知天命’之年，不必强求。”
他看向顾至，目中泛着一丝歉意。
“只是，我今日旧病复发，倒是不好继续招待贵客……”
“侍郎当以身子为重。”
顾至扶着荀悦起身，与他道别，
“请侍郎安心养病，我改日再来拜访。”
他带着心事而来，带着更多的心事离去。
在荀悦面前，顾至说得斩钉截铁，成竹在胸，可当他踏出荀悦府宅的那一刻，他不由加快脚步，疾速往回赶。
他的脑海中浩浩荡荡地挤满了荀悦的话，即使竭尽全力，控制着不去回想，却还是反复播放着“我担心文若会步上阿妹后尘”这句话。
来时走了两刻钟的路，回去只用了半刻钟。
顾至敲响荀彧家的房门，力道不自觉地比往日快了两分。
不多久，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站在门后的是一脸惊讶的炳烛。
“顾郎君？你不是才去了侍郎的家中？”
顾至暂且顾不上回答炳烛的话，目光在院中迅速扫了一遍。
“文若不在家中？”
炳烛让开身位，请他入内：
“家主去了司空府。”
顾至踏入屋中的脚步一顿，霎时转身。
曹操这几个月称病不出，今日也在府中坐着，关门闭户。
当顾至被门人引入堂屋，目之所见，只有绑着孝布，穿着素服的曹操，并非见到其他人的身影。
曹操示意他在下首入座，开口询问：
“明远今日怎么来了？”
顾至没见到荀彧的身影，微不可查地蹙眉，随口应付道：
“许久不曾见到主公，特来一见。”
曹操已猜到顾至的来意，并不点破。
他与顾至寒暄了片刻，方才“不经意”地开口：
“明远来得正好，孤与文若午时对了一局棋子，还未下完，宫中就来了贵人，请文若前去面圣。明远既然来了，不妨陪孤将这一盘棋下完。”
听到荀彧被宫里的人带走，顾至眉间皱得更紧。
他掩去脸上的异色，垂眸回答。
“只要主公不嫌弃我这个臭棋篓子。”
此时此刻，他全然没有下棋的心思，更耐不下心。
顾至曾凭借一手摆烂式的烂棋，引来刘协的无限感慨，变相打消了刘协继续拉他下棋的兴致。
曹操对此早有耳闻，但他同样听过顾至与荀彧刚结识就时常下棋的事，不认为顾至的棋艺真的有刘协说的这么差。
布到一半的棋局被侍从谨慎地抬到案前，曹操示意顾至起手下黑子，在继续对战了半刻钟后，曹操不由陷入沉默。
与其说顾至如刘协所说的那样是个“臭棋篓子”，倒不如说他下得全无章法，全凭心意乱来。
“明远心不静？”
顾至持棋的手一顿，带着棋子落下。
“主公亦然。”
曹操没有反驳。他右手拈着一颗白棋，迟迟没有落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倏然问道。
“……若孤更进一步，明远以为如何？”
顾至心不在焉地盯着棋盘，回忆着荀彧先前留下的棋局：
“何为‘更进一步’？”
荀彧的落子比起往日多了几分迟疑与凝滞，显然，在他来之前，曹操也和他提了这个“更进一步”。
曹操并未品味到顾至话语中的那一分锐利，他同样盯着棋盘，神色晦涩难辩。
“立丞相，加九锡，称公。”
他毫不遮掩地展露自己的野心，落下一子，吞掉中央的半数黑棋。
“既然已经失去吞食荆、扬二州的最佳时机，那便更进一步，静待时机。”
征战十多年，他走到了这一步，必须将权力进一步聚集，牢牢地握在手中。
顾至品出曹操的言下之意，明白曹操不愿意给他人做嫁衣。
他想名正言顺地集权，用称公这件事发展自己的小朝廷，在削弱汉王朝正统的同时，凌驾于所有世家之上。
“主公欲效仿世祖？”
顾至没有看棋盘上狼狈零落的黑子，只抬起头，定定地望着曹操。
纵观曹操这些年的作风，他一直试图在拉拢世家与打压世家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和汉世祖刘秀的做法相仿。
而在对付袁绍的时候，因为曹操这方的短暂失利，营中有许多人秘密叛离，写信投向袁绍。那个时候，曹操也是学习刘秀的做法，将所有叛逃的书信付之一炬，既往不咎。
顾至望着曹操的神色与棋盘上的布局，似乎回到了半个时辰前，看到了谈话对弈的荀彧与曹操。
以顾至对荀彧的了解，他几乎一字不差地猜到荀彧的答案。
当着曹操的面，他体悟着荀彧的心情与感受，在不同的时间，同一个地点，说出了同一句话。
“时机未至，名不正而言不顺。”
他说得慢条斯理，坐在对面的曹操骤然收缩了眼瞳，不可抑制地显出几分诧异。
时间仿佛再次退回到半个时辰前，同样的棋局，同样的对话。
唯独对面坐着的人影不同。
微阖着的眼，在说完荀彧可能会给予的回答后，蓦然睁开。
顾至看着曹操，依照自己的想法，在这句话的后方加了一句。
“——不怕被后来者取代乎？”
突兀的撞击声从后方响起。
原来是房中的侍者吓得晃了神，弄掉了手中的漆盘。
那个侍者与其余侍者纷纷顿首请罪，不敢抬头。
曹操没有理会那些侍者，只是盯着顾至，一语不发。
许久，他终于开口：
“黑棋萎靡不振，如何‘取代’？”
顾至拾起一枚黑子，在一处不起眼的方位落下。
占据上风，一路高歌猛进的白子，霎时陷入危局。
曹操眼中的光影再次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之人。
“残火不灭，必将死灰复燃。”

第153章 阳谋
残火不灭, 必将死灰复燃？
曹操念着这句话，目光艰涩地离开棋局，投向顾至。
他与顾至两人心知肚明, 所谓的残火，指的并不是袁氏，孙氏，刘氏，任何一个与他为敌的人。
它是埋在汉土地底数百年的根须, 是动摇汉室，动摇民本，引发战乱的根源之一, 更是曹操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 想要对抗的存在。
“以民为食, 并兼沃土, 玩弄朋党之权者数不胜数。即使将他们一一屠灭，也会有新的枝节长出。”
曹操挥退侍从，广袖拂过桌案, 亦拂落了案边的两粒棋子，
“明远口中的‘死灰复燃’, 究竟指的是旧火, 还是新火？”
“新火旧火, 对主公来说都并无区别。”
顾至再次落下一子，又吃去一小片白棋，
“主公需要做的, 唯有‘遏制火势，不让复燃之火反噬己身’。”
曹操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惊异之色褪去, 多了一分冷意：
“明远与文若都用‘名不正而言不顺’来劝孤，莫非孤的‘更进一步’，一定会助涨火势，反噬自身？”
顾至只是道：
“主公心中已有论断，何必问我？”
难言的死寂在房中蔓延。
被屏退的侍从颤巍巍地关上大门，将沉抑的气息关在门内。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至几乎要睡着的时候，曹操终于开了口。
“孤曾以为，明远与孤最为相似。”
这是曹操第二次提起这个话题。
这一回，顾至没有分毫惊讶，语气平平地回应：
“可我觉得，我与主公并无相似之处。”
“确如明远所说，孤与明远，并不相似。”
顾至难以形容曹操此刻的神情，像是茶余饭后，非常随意的一句感慨，又像带着怅然。
“欲念，人皆有之。”
曹操将打落的棋子重新捡起，归于原位，
“明远从未表现出欲念，看似无欲无求。那时，我便猜想，明远并非真的无欲无求，而是过于洞彻。”
明明顾至就在曹操的眼前，可曹操却像是在与旁人感慨，自顾自地叙说着过往。
“我以为他与孤一般，深感所求之物的艰难，明白过往的追求只是奢望，不得不放弃远志，停步不前。”
曹操没有再说下去，但顾至已意会了他的未尽之言。
顾至道：“承蒙主公高看，臣并无鸿鹄之志。”
他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对于这个世界，他愿意加入自己的一份力，也愿意用各种努力尝试着做出改变，但他从来没有什么“站在至高点”“让这个世界所有阴暗面全部消失”的想法。
所以，他可以及时地从权力的泥沼中抽身，但顾虑更多，且谋求更多的曹操只能一条路走到底，挣脱不得。
“纵然没有鸿鹄之志，鹰隼也绝非燕雀。”
曹操点到即止，转向面前的棋枰，
“明远的棋艺，孤还是第一次领教。不如再陪孤下个几局，解一解瞌睡？”
这个邀请，曹操似乎发自真心。
但顾至一点也没有下棋的兴致。
曹操见他神色萧条，一副意味索然的模样，玩笑道：
“莫非是因为孤不及文若俊逸，不如奉孝有趣，让明远提不起兴致？”
“……”
对于这个问题，顾至虽然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真的要给出答案，那对曹操而言，怕是不太礼貌。
曹操好歹做了他这么多年的上司，总要给些颜面。
四目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曹操正要“撤回”这条消息，顾至及时开口。
“与亲朋好友对弈，是为了玩乐，无需费神，甚至可以不计胜负。”
似是而非地做完解释，顾至又加了一句让曹操听不懂的话，
“与主公下棋，要考虑的事就多了。”
这句话偏向笑语，甚是放松。
曹操听不懂其中的典故与内涵，只觉得顾至意有所指。
莫非，顾至是暗自他这个主公充满了功利之心，已不再是当初那副赤诚的面貌？
不等曹操想个明白，站在外头待命的侍从胆战心摇地敲门。
“司空，宫里又来人了，是天子身边的黄门令，请您进宫一叙。”
曹操脸上那分本就微薄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没有立即动身，只是朝顾至发出邀请：
“明远可要与我一同进宫？”
顾至不想面见皇帝，但他最在意的人还在宫里。
“臣未被天子召见，还请司空稍待，等臣取了衙署内的奏表，再与司空一同赴往。”
皇帝没找他，他不能乱去宫里，得找个由头，比如送奏章，汇报工作等。
曹操也知道这个道理，等到顾至取来现写的奏表，两人一同坐上轻车。
顾至大约能猜到曹操为什么要邀请自己一起入宫。时隔几个月，天子忽然传召，要么做了让步，想与曹操破冰……要么，存了鸿门宴的心思，想把曹操埋在冰里。
如今夏侯惇曹仁都不在曹操的身边，以典韦的身份，又没法跟着曹操入殿。
他这个既有朝廷官职，又偏向曹操的高武力值人员，就成了曹操保卫自身安全的首选。
等抵达宫门，顾至随着曹操走了一大段路，终于抵达宣室。
踏入殿中，门边的青铜冰鉴扑来一阵冷气，消解了些许躁意。
顾至凭借着极佳的目力，在入门的一瞬间，将空旷大殿的一切尽收眼底。
殿中不见荀彧的身影。
刚被冰气压下的躁动再次浮上心头，顾至垂着眼，与曹操一同，向刘协行礼。
刘协正坐在上首的玉席上纳凉。见到曹操身旁的顾至，他毫无意外的神色。
“顾卿也来了？”
宫侍铺好清凉的茵席，请二人入座。
面见天子需脱履解剑，以示尊重。顾至的佩剑早已解下，放置在门外的竹架上，唯独曹操，因为得了刘协的特许，带着剑履入殿。
刘协看着曹操腰间的佩剑，面上的笑意浅淡了些。
这一分变化，快得好似错觉。
只眨眼的功夫，刘协便恢复如常。
“听闻司空最近身子抱恙，朕心忧不已。”
“离司空上回入朝已过了三个月之久，不知司空这病，可好了一些？”
曹操面色恭敬：“让陛下担忧，是臣的不是。”
既不说自己好了，也不说自己没好。
刘协没有因此着恼，只是扶额轻叹。
“去年，朕的长子夭亡，”
刘协与曹操对视，年轻的面庞上尽是寂寥，
“司空失去了父亲，我失去了长子，你我皆失去至亲。这般伤痛，几近等同。”
曹操同样露出怆痛之色，他与天子就像是同一面镜子中的两个倒影，难以辨认谁的哀伤更真实一些。
这副君臣相得，互相宽慰的景象持续了许久，等到两人再没有别的话可说，刘协才转向顾至。
“顾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早已走了半天神的顾至送上准备好的奏表，借着宫侍之手，送给刘协。
刘协粗略地扫完奏表，将它放到一旁。
他好似对顾至这卷似模似样的奏章没有半分兴趣，仍沉浸在己身的伤痛中。
“顾卿可曾见过生死？”
顾至不想加入这场带着禅意的讲座：
“天下沦为泥沼，人人深陷其中，岂能见不到生死？”
霎时，殿内哑然无声。
今日完成二连杀沉默成就的顾至丝毫没有打破虚伪和平的自觉。
宴无好宴，不如加快进度。
退一万步说，就算刘协邀请曹操是为了修补关系——
刘协和曹操天天把他和祢衡那个喷神放在一起工作，那他稍稍沾染一点祢衡的特质，也算合情合理，对吧？
自从祢衡成为帝王之臣，刘协受多了精神上的磋磨。此刻面对顾至的掀桌之举，这位年轻的天子反应极快，稳稳当当地接了下来。
“顾卿说的是，天下早已沦为泥沼。”
刘协唇角蔓开一道苦笑，带着深刻的颓然，
“朕欲脱离泥沼，还请司空与顾卿教我。”
曹操没有开口，顾至同样没有开口。
在两人看似恭敬实则提防的注视中，刘协缓缓起身：
“朕欲效仿尧舜……”
曹操神色骤变：“陛下三思。”
他确实想更进一步，但他只想称公称王，徐徐图之。
他只想进一步，不想一步登顶，不是因为他曹操守着最后的底线，而是因为……所谓的一步登天，往往意味着灭亡。
称王称公，尚且“名不正言不顺”，何况是受让？
他欲效仿的是齐田氏，可不想成为疯魔的王莽。
见曹操郑重稽首，俯身而拜，刘协走到他的身前，亲自将他扶起。
“前几日，民间现出《黄土符》，流传着一句谶语——汉室凋败，祸因难改。”
当年，汉世祖刘秀在称帝前得到谶纬之言，用《赤伏符》证明自身的天命与正统。
如今，民间竟又出现《黄土符》，妄图以土代火，更替天命。
曹操已然冷汗涔涔。
他不知道这个该死的谶纬之言是谁的手笔，更没想到，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没有传入他的情报线，反倒先一步被天子察觉。
究竟是依附他的某个蠢人瞒着他做出蠢事，还是其他势力想要捧杀他，置他于死地，都已不重要。
他必须向刘协俯首，不能让这谶纬之言，影响自己的大计。
“昔日，袁术听信了‘代汉者当涂高’的妖言，自以为受领天命。”
曹操沉声开口，
“此乃妖言，惑人心智，陛下万万不可相信。”
事已至此，曹操只得暂且放弃“拜相设府，称王称公”的打算。
若能与刘协各退一步，也算皆大欢喜。
像是终于被曹操说服，刘协舒展眉峰。
“丞相说得对，朕不该听信妖言。”
曹操前一刻才放弃“更进一步”的打算，后一刻，刘协就用“丞相”来称呼曹操，竟是要主动封曹操为丞相。
这番变故不仅没有让曹操心中大喜，反而让他心中一沉。
“青州的官员献纳了一瓶百年份的美酒，还请丞相与顾卿与朕共同品尝。”
刘协的话音刚刚落下，美酒就被宫侍端了上来。
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入鼻中。
与之一同而来的，是一股极淡的腥气。
一直作壁上观，看着曹操与刘协对招的顾至终于蹙起眉，看向漆盘上的那只酒壶。
酒是好酒，毫无疑问。
可这酒中……还混入了别的东西。
顾至五感敏锐，嗅觉更是远异于常人。
他虽不通医术，但在某一世的经历中，曾被一位姓叶的神医收养，认了一些药草。
对于一些知名度比较高的药植，他能通过形态、气味加以辨认。
这壶酒中淡得几近于无，呈现异常之态的气息，很像是他曾经辨认过的一味。
如果他没有记错，那株药植，含有剧毒。

第154章 毒酒
正像顾至和曹操所说的那样, “时机未至”。
这个时机未至，不仅适用于曹操，也适用于刘协。
不管是篡位, 还是在这个宫殿上毒死权臣，都是昏了头的选择。
顾至无法相信见谋深远的刘协会在这个时候做出如此冒险的事。
曹家势力不止曹操一个人，汉室的病根也不在曹操一个人的身上。就算刘协毒死了曹操，汉室的处境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甚至可能引发动乱, 让刘协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究竟是什么缘由，让刘协铤而走险？
不等顾至想出答案，宫侍已打开酒壶, 将三杯玉卮斟满。
酒液在卮中晃荡, 酒香飘出, 那股几近于无的异味也愈加清晰。
这般混杂着潮湿腥味, 难以被人察觉的气息，的确是未经炮制的乌头的味道。
顾至眉宇紧蹙，嗅着这沁人的酒香,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几欲破膛而出。
曹操对暗处的杀机一无所知, 谨慎地赞叹：“确实是好酒。”
玉杯美酒琥珀光。刚刚谈心、交心, 为彼此做了退让的君臣各取一只酒卮，遥遥一敬。
眼见刘协率先将酒卮凑到唇边，举止间没有任何犹豫, 顾至骤然起身。
“陛下且慢。”
刘协与曹操同时停下举杯的动作，将目光投向顾至。
“这酒闻起来有馊味。为了陛下的龙体，还是找医丞先看看, 确认这酒对身体无害，再作饮用。”
如此明显的提醒，让刘协霎时变了脸色。
顾至口中的“馊味”，显然不是酒坏了那么简单。
压下心中的惊怒，刘协骤然扫向两侧，凌厉的目光落在十几个宫侍的身上。
曹操脸色铁青，将玉卮搁在一旁。
“陛下，明远从不会无的放矢，还请陛下请一位医丞，验一验这酒。”
刘协即刻让信任的宫侍去找医丞，面上的神情与曹操几无二致，仿佛被人对着脸踩了一脚。
他不知道顾至是怎么发现异常的，也不知道一贯多疑的曹操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相信顾至所说的话。他只知道，一旦医丞确定酒中有毒，就证明他所亲近信任的那几人当中，有人背叛了他，想置他于死地。
刘协回想昨晚他品着这壶酒时，有哪几人在场，有哪几人听到了他要请曹操共饮此酒的消息，心中有了判断。
没过多久，医丞急冲冲地来到大殿，听从刘协的命令检验杯中的酒水。
酒香扑鼻，医丞无法从中辨认药材。他迟疑着，用手指沾了一小滴，放入口中咂摸。
那一瞬间，医丞大惊失色，赶紧举起早就准备好的凉水漱口。
他甚至顾不上在御前失仪，在漱了好几次口后，医丞才心有余悸地向刘协告罪。
“回陛下，这酒确实有毒。酒中掺入的毒液，乃是川乌熬制的汤水。”
刘协将医丞的反应看在眼中，心绪起伏不定。
待听到川乌二字，他沉声询问：
“川乌，朕记得是祛湿的药材？”
在长安的那两年，他在闲暇之际读遍了宫中的所有书籍，其中一本粗略记载这味药材的作用。
医丞的舌尖仍泛着辛辣与剧烈的麻感，他再次向刘协行了一礼，语气中透着庆幸：
“陛下有所不知，这川乌，若是经过医者的炮制，可成为散寒止痛的药材。可若是不经处理，直接拿来服用，那可是要人命的事。”
只需要一小节川乌，就能毒倒一头猛兽。
如果他们没有发现酒水的异常，饮用玉卮中的酒水，哪怕只喝了一小杯，此刻怕也两脚一蹬，驾鹤西去。
刘协确认了酒水的问题，对医丞嘱咐道：
“卿先退下，此事莫要声张。”
等医丞行礼退出，刘协转向曹操：
“依丞相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经过这么一段插曲，纵然刘协再次称他为丞相，明确了让步之事，曹操也提不起多少喜悦。
“陛下，此人用心歹毒，不可不除。”
以曹操对刘协的了解，他能确定刘协的手段，也能猜到刘协对下毒之人的看重。
“如此歹毒之人，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若非明远警觉，只怕……”
曹操没有把话说满，但该说的已经全都说了，剩下的得让刘协自己决定。
他不信刘协能容忍幕后之人。
刘协不由叹息。这一声叹息，比他不久前对人生无常的感叹真实了无数倍：
“全凭丞相的心意。”
而后，他转向顾至，轻声询问：
“顾卿如何知道酒中有毒？”
顾至仍在思量着下毒者的动机，听到上首传来的询问，随口回复道：
“臣之嗅感，超于常人。因在酒中嗅到了异常的气味，故冒昧进言。”
“你救了朕一命，也救了丞相一命。”
刘协不愿去想更多的事，只将注意力专注于眼前，
“朕不知该如何嘉奖你？”
这话问得坦率，与刘协往日的脾性不符。
顾至心底十分清醒。他知道刘协对他的疑虑没有完全打消，但他没必要向这位帝王证明一些本就不存在的事。
“我之所求，司空知道得一清二楚。”
顾至将这个棘手的问题踢给曹操。
刘协知道顾至这是出于谨慎，变相拒绝了他的封赏，不再提及此事：
“那便交由丞相决议。”
被甩包袱的曹操没有任何不悦，他更关注另一件事。
“下毒之人势必时刻关注着宣室的动静。方才陛下召请医丞前来，又让医丞离去，只怕那人得知消息后，会做出狗急跳墙的举动。”
曹操说的，刘协岂会不懂？哪怕他不想让曹操踏入北侧的宫殿，恣意搜人，此刻也没了别的办法。
“丞相莫要惊扰其他人。”
身为天子的刘协连番让步，曹操自然要给他这个颜面。
“臣遵旨。”
没过多久，各处宫殿零零碎碎地拖出了十余人，既有宦官，也有在宫内当值的议郎。
还有一人，站在最前方，身着贵重的绸缎，容貌淑丽，神色仓惶。
刘协望着最前方的那人，沉默了数息，在对方不断投来的恳切注视中，徐徐开口：
“丞相，皇后纯朴仁善，与今日之事无关。”
“陛下，方才在北苑行止鬼祟，意图通风报信的阉竖，正是皇后身边的大长秋。”
伏皇后诧异地瞪圆双瞳，看向身侧的大长秋。
刘协不再做声，直到曹操按着剑柄，命人将可疑之人都压下去，他才再次出言：
“朕以为，丞相是个恩怨分明之人。”
曹操只是道：“纵然皇后对今日之事毫不知情，伏家亦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刘协盯着曹操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朕并非为了蠢人而求情，只是皇后，毕竟陪朕走了这么多年。”
曹操想起今天惊心动魄的波折，想起刘协当着他的面说要禅让，差点让他骑虎难下的场景，到底不敢小觑对方，将这位时运不济的天子逼得太狠。
“臣明白。”
刘协这才转开目光：
“朕累了，丞相回去吧。”
曹操行礼告退。
一直都冷静从容，没有半分慌乱的曹操，直到踏出宫殿，被炽热的太阳照射，方才感觉到一丝冷意。
这次的下毒事件破绽重重，幕后之人并没有制定多么高深的计划。但就是因为这点，才让人防不胜防。
他和刘协这些年虽然明争暗斗，但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既忌惮着另一方，又与另一方共生，无法置对方于死地。
在宫殿里把对方毒死，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了解对方的理智与远见，他们才不会对另一方送来的吃食设下防备。
日光下，曹操加快脚步，往南宫门的方向赶去。
“他们本是天子之臣，却如此行事，将天子的安危置于脑后，还不如……”
还不如他这个“伪诈之臣”。
“若天子中毒驾崩，他们便可扶植二皇子登位，效仿窦阎。”
东汉的皇宫就是一个不定期营业的绝命毒场，东汉皇帝排着队悄悄暴毙，有两个著名人士更是演都不演，大张旗鼓地投毒。
这次，幕后之人的行动粗暴而简单，不管毒死哪一个，对他们来说都大赚特赚。
“丞相或许可以借着此时，清理许都内的一些污浊。”
等到离开皇宫，顾至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
“还未在此恭喜丞相，达成一部分心愿。”
曹操没能从中听到任何恭喜的意味，但他此刻无暇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只一心想着捉捕幕后黑手。
“许都汹涌，暗处还不知聚集了多少耳目，只恨不能一一清扫。”
听到曹操的感叹，顾至心中微动：
“主公若想扫出更多暗箭，不妨一退。”
曹操问道：
“如何退？”
“大公子已至‘而立之年’，可为主公排忧解难。”
曹操沉默不语。
顾至看出曹操的犹豫，并不催促。
曹昂比底下的兄弟大十几岁，从小就跟着曹操南征北战。
无论是他的能力，履历，还是宽厚的性格，在军中、朝中的风评都非常正面，并未有不妥之处。
即使曹昂的兄弟各个优秀，一个比一个出彩，有武力值不输的黄须儿，文武双优的文艺少年，天下之才独占八斗七步成诗的大文豪，智商远超于成人的超级神童……但在这十多年的差距下，长子与其余诸子之间划出一道天堑，至少十年之内难以逾越。
曹操认为自己尚未苍老，还有十年的时间慢慢筹备，慢慢看，但顾至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主公试想，若是你今日……当真饮下那杯毒酒，许都会如何？公子们会如何？”
曹操蓦然一震。
他并非第一次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以往，他只觉得曹昂的脾性不合他的心意，只可收成，难以锐取，更进一步。因此，他心中的继任者一直悬而不决，只想再看几年，等后面的麟儿长大懂事，再细细挑选。
最合他心意的，是他的稚子曹冲，可曹冲太过年幼，又身子骨孱弱，即使他竭尽全力护持，怕也……
“主公若有疑虑，可借此机会暂避锋芒，探一探大公子的才能。”
这话正中曹操心中的念头。
“明远说得在理。”
道完这句话，曹操略作停顿，兀然道，
“明远可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人如草芥，身不由己。臣是人，自然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孤亦然。天子亦然。”
曹操站在前方，眺望着市井间的忙碌景象，
“孤身居高位，却也被‘时势’裹挟，不得自由。子脩怨我，无法明白我的苦衷，家父亦怨我，从未理解我的言行。”
顾至唇边的笑意略微浅淡，多了几分冷意：“大公子并未怨你。”
曹操并未听出顾至言语中的异样，犹看着前方，背身询问：
“明远，若有朝一日，孤被迫于时势，背离亲近之人……”
“主公。”顾至打断道，
“世间唯有‘情义’二字，不可衡量，也不可考验。”
曹操哑然无言。片刻后，他转移话题，重新说起正事。
在继续探讨“如何退”“该怎么退”之后，两人就此分别，各往两处。
顾至回到住宅，通过敞开的院门，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文若，可让我好找。”
院中的人深衣未换，疾步而来：
“听闻阿漻去了司空府，后又入了宫中……这般久才回来，可是被事耽搁了？”
顾至随着荀彧进入宅邸，简单叙述宫里发生的事。
荀彧时而蹙眉，时而凝眸。
他没有评价这件事，只握紧顾至的手。
炳烛趋步进屋，将一直温在炉灶上的瓦汤端了上来，放在顾至身前：
“郎君，小心烫。”
而后，他向着另一边规劝道：
“主君，顾郎已经回到家中，你总该安下心，用一些飧食吧？”
对上旁边投来的目光，荀彧出言道：
“我知炳烛用心疾苦，可莫要在阿漻面前告我的状。”
因着这句话，先前的少许忧悒随之消散。
顾至握紧荀彧的手，半玩笑半认真地回答：
“何需炳烛告状，文若的心声，我可以用心倾听。”
荀彧一怔，眸中多了一分郑重：
“我自不敢瞒着阿漻。”
两人带着心事，品尝这顿美味的晚餐。
等用完餐，在院中走动消食，顾至先一步开口：
“仲豫兄长……似乎身子欠妥。”
他没有提荀采的事，担心触及荀彧的伤痛。而荀悦的病颇为紧急，他不得不提。
荀彧的眼中溢出浓厚的担忧：
“上回我登门造访，便有所察觉……昨日请来颍川的名医，为阿兄诊治，却也找不到根治之法。”
顾至不愿他伤神，立即道：
“我识得一位良医，或许能为仲豫兄长诊治。”
顾至口中的良医，不是左慈师徒，而是张机。
张机字仲景，出自诗礼之家，因个人兴趣与救助士人的志向而走上学医的道路。
早在前些年，出于有备无患的考虑，顾至结识了在南阳老家研究医术的张机，用一些后世的思路帮张机解决了某个药物冲突的疑问，因此与他引为知交。
这几年，顾至定期与张机保持联系，时常与他互通书信。
曹冲病重时，因着找不到能治顽疾的医者，顾至私下向曹昂引荐张机。张机素来怜贫惜弱，当得知被顽疾折磨的人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时，他二话不说，骑着快马赶赴许都，治病救人。
“数月前，曹家的小公子病重，全赖张神医杏林妙手，治愈小公子的顽疾。”
因为张机不喜官场，在治好曹冲的病后，他就早早离开，甚至未来得及与顾至打招呼。
“张神医如今在颍川坐诊，待我明日写信……”
只是这次又要劳老朋友跑一趟。哪怕张机素来以救人为己任，从不觉得麻烦，他也有些赧然。
此次事后，怎么也得好好感谢这位老友。
荀彧心绪稍解，将自己今天的行程一一道出。
当曹操委婉地提出称公的念头，而荀彧以“名不正而言不顺”作答后，他被天子召入宫中，谈论的同样是城中的谶纬之言。
“……天子亦与我饮了两杯佳酿，只那一壶佳酿中，并未被人投下毒汁。”
交握的指尖骤然收紧，顾至蓦然抬头，眼中的暗芒汇聚于一处。
早已模糊成灰，被他遗忘的梦境，再次浮现出清晰的模样。

第155章 病倒
那个让他记不清晰, 但耿耿于怀的梦境始终萦绕在顾至的心头。
他不愿往最糟的方向想，却遏制不住心中源源不断的猜测。
刘协真的对下毒之事一无所知？那个梦境究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忧的幻想, 还是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真实？
动摇与迟疑只持续了一瞬。
顾至没有任自己陷入负面思绪。他相信自己不会让荀彧陷入危境，哪怕在前几个世界他们只是陌路人。
“我无事。”顾至一抬头，对上关切担忧的视线，收拢指尖的暖意。
接下来几天，许都不断有官员与世家子弟被捕, 罪名是“谋害帝王”，“戕害朝中重臣”。
因证据确凿，牵连甚广, 一时间, 朝中人人自危。
在绝大多数官员加紧尾巴, 生怕触怒顶上那两位的时候, 仍有个别官员不畏强权，我行我素。
祢衡就是其中之一。
当得知自己的故交孔融被曹操下狱，他毫不犹豫地提起佩剑, 想要闯入曹操的宅邸，为孔融喊冤。
不出意外, 他在大门口就被曹家的侍卫拦住, 寸步难移。
祢衡进不了曹操家, 见不到曹操，当场在门口破口大骂。
“曹贼，你若无奸佞之心, 为何不肯见我？”
侍卫吓了一跳，见道上的路人纷纷往此处看来，当即堵住祢衡的嘴, 不让他继续开口。
当这件事被汇报给曹操，曹操面上不表，只说了句“不逞之徒，兴乱之妖，不必理会”，实际上已动了杀心。
顾至瞧出曹操的杀心，出言相劝：
“威王上赏谏言，子产不毁乡校。如祢光禄这般快人快语，敢于直言的人已不多见。”
曹操正为了世家抱团的事而心烦，听到这话，蹙起眉，不以为然：
“面刺齐威王之过者为上赏，这祢衡面刺的可不是孤之过。”
在曹操看来，祢衡就是一个难以收拢，且时常会咬他一口的狂人，哪怕曾经为他送上情报，有些许功劳，也不可再留。
顾至道：“于此直言者，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明之以义。”
当年，祢衡既然能向他道谢，便说明祢衡并非完全无法沟通，全然不讲道理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曹操开启“以利为尺”，“杀有功者”的先河。
“鸡鸣者，狗盗者，皆可为上者所用，何况是祢衡这样的文人？”
见曹操不语，顾至背了几句赋文，选自祢衡谩骂笮融等“奸佞”的大作。
曹操缓缓颔首：“那该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明之以义’？”
“丞相手中既然有孔少府的罪证，不妨给祢光禄一看。”
听完顾至的话，曹操命人去偏室取相关的文牍。
门外，被侍从按住的祢衡奋力挣扎，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桎梏着，强迫他看完几卷文牍。
最开始，祢衡以为这些都是曹操伪造的假证。直到看到孔融写给董承的书信，他才霍地变了脸色。
侍从见他不再挣扎，听从传令者的指示，收回文牍，将他带到门外。
“祢光禄，多有得罪。”
为首的侍卫说了句客套话，站在门旁，半放松半警惕地盯着祢衡的举动。
祢衡没有再闹事，也没有回应侍从，脸色铁青、踉踉跄跄当离开。
等传令人员带着这个消息回报，顾至确定祢衡已经平安离开，缓缓起身。
“主公，若无其他要事，臣便离开了。”
曹操唇角翕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最终，他指向身后：“孤今日叫厨房做了些冰盏，用来解暑。明远可带回家去尝尝。若是顺路，也帮奉孝他们带上一些。”
顾至揣度着曹操的用意，无果。他接过装着吃食的食篮，打开一瞧，里面按次序，分层盛着冰盏，并无他物。
虽然不知道曹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顾至还是接下这个活：“多谢主公。”
在脚踏出房门的前一刻，身后传来一声不经意的询问：“明远觉得……陛下前日之所言，是否出自肺腑？”
顾至停下脚步：“臣不好妄言。只是看陛下前日的模样，酒中有毒一事，似乎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不管刘协有没有谋害曹操的心思，不管刘协有没有想过在酒中下毒，至少，前天的事并非出自刘协之手。
身后一片沉默，顾至便也继续迈开脚步，离开曹府。
他先是给住得最近的郭嘉送了冰盏，而后，拐了个弯，抵达另一间宅邸，敲响戏志才的家门。
离开前，顾至几经犹豫，还是问了一句话：
“民间那些关于大汉将亡的谶言，阿兄可是一早就知道了？”
“是。”
这个谶言，是否跟阿兄有关？
这句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在出口的前一刻，被及时刹住。
他想起那日张燕带着玉玺碎片登门的情景，想起他们三人的谈话，想起曾经他与戏志才的坦诚之言。
是或不是，此刻再问已毫无意义。
他应该相信阿兄。
“若阿兄不嫌叨扰，我想在阿兄家中借住几天。”
戏志才看着不似荀攸那般寡言，却也常年居于家中，独来独往。
窄小的住所既无亲眷，亦无仆从，唯有他一人。
顾至折身回返，将竹篮搁在门边。
日光倾斜着照入屋内，戏志才望着门边的他，缓缓颔首。
尽管戏志才没有露出明显的神色，顾至还是通过多年的相处，确定对方此刻尚算愉快的心情。
于是顾至得寸进尺：“可否让文若随我一起，一同借住。”
戏志才：“……”
当晚，不太宽敞的屋内迎来了另外两位客人。
一位是被顾至连着行囊一起带来的荀彧，还有一位是顾至半路碰到，顺便带来的郭嘉。
已鲜少被什么问题困扰的戏志才，久违地陷入沉默。
这份沉默并未维持多久。
第二日，曹操与刘协双双称病。
城中一些蠢蠢欲动的人已做好孤注一掷的准备。
他们或许猜到这可能是曹操设下的陷阱，但在日渐紧张的局势下，他们还是决定冒一次险。
趁着曹操接连几日闭门不出，京城的防卫被转交给他的长子曹昂，这些心怀不轨的人联合世家中的反曹势力，试图里应外合，发动兵变。
他们早已与马腾、韩遂勾结，借着援救天子的名义，让他们在三辅附近屯兵。
如今，便是他们精心选定的，千载难逢的决胜之机。
然而这场声势浩大的兵变还没开始，就被曹昂发现，带着军队将所有参与者里里外外地摁倒。
新上任的司空兼司隶校尉曹昂，用他的统率之能，打了最漂亮的一仗。
曹操原本只想顺势引出更多的贼人，一网打尽，顺便考校曹昂的应对之能。没想到，曹昂的表现竟比他预料的还要出众。
刚坐上丞相之位的曹操，虽然不曾因为这件事而对曹昂生出忌惮，却更加紧迫地收拢丞相的权柄，想要尽早架空三公。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就在曹操准备回归朝堂，新建丞相府的时候，他竟然真的病倒了。
假病忽然变成真病，曹操的心中顿时掠过无数阴谋，猜忌的人选换了一个又一个。
刚回到许都的张机还没来得及给这次的病人看诊，就又一次被曹操请去。
而这也是顾至第一次关心曹操的健康，与个人情感无关。
无论如何，曹操都不能在这个时间点暴毙。一旦曹操提前亡故，先不说许都必有大乱，在这个会因为主线崩塌而崩解的世界，主角的提前死亡一定也会导致同样的结果。
他甚至与曹操产生了一样的看法，觉得曹操的这次生病出自“人为”。
然而张机上上下下地替曹操诊断，事无巨细地问过饮食起居后，他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
这次生病，是因为曹操年纪大了，身子骨儿不太硬朗，并非小人迫害。
“丞相因为多年征战伤了底子，又为父守孝了数月，食不兼味，心力交瘁，影响了身体的气机，这才指使病情来势汹汹。”
曹操早年在战场上多次受伤，今年已经五十七岁，还要碍于守孝的礼节，每天吃素，喝稀粥，身体自然亏损。
再加上这几个月城内风云变幻，曹操在反对势力的尔虞我诈中周旋，每天顶着压力对抗宗室与世家，耗损了太多的脑力与体力，这才导致一直以来身体很好的他忽然病倒。
听完张机的解释，顾至舒了口气，曹操却是唇角一抿，表情比先前以为被人所害的时候还要难看。
张机看出曹操的心结，摸着长髯宽慰：
“丞相身子骨硬朗，远比旁人康健。只需耐心调养，总有恢复之时。”
曹操立即询问：“不知孤这病，多久能好？”
张机道：“若只论好转，十日即可。只是丞相伤了根本，若不想病情复发，再发急病，近期应当减少操劳。丞相需安心调养三个月，方能拔除病灶。”
三个月？这未免也太久了。
曹操对这个时限稍有不满，沉吟道：
“可有办法再快一些？”
张机收拾脉枕的手在空中一停。
“欲速则不达。”
曹操没再多言，让人送张机出门。
离开前，张机忽然顿住脚步，提醒了一句：
“丞相还需多多忌口，莫要多食寒凉之物，亦要避免服用食性相克之物。”
听了这话，曹操再次蹙眉。
等张机离开，曹操喊住同样准备跑路的顾至，向他询问这几日的态势。
顾至耐着性子应付了几句，直到曹操的原配丁夫人带着侍女，端着一碗补汤前来，他才得以脱身。
在行完士礼，与丁夫人、侍女错身而过那一刻，顾至若有所觉地看向那碗补汤。

第156章 心灵之友
才听了张机的提醒, 就看到一碗补汤送来，难免会多想。
顾至略微顿足，回首看了曹操一眼。
连他都会多想, 更不用说曹操。
望着曹操饱含笑意，但夹着几分深邃的目光，顾至只短暂停留了片刻，就回过身，疾步向外。
以大公子与丁夫人的明彻, 应当做不出如此糊涂的事。
心中的念头稍转即逝，顾至离开曹操的府邸，在转角处见到束手而立的张机。
“小友, 许久未见, 近日可好？”
“吃好, 睡好, 玩好，一切都好。”顾至回复道，“唯独担忧亲朋的身子, 心中惴惴难安。”
张机心领神会：“时日尚早，便按我们的约定, 替你那几位亲朋诊断一番。”
这正合顾至的意。他没有与张机客气, 只负疚道。
“仲景兄昨日刚到, 今日一早便让仲景兄来回奔波……”
“无妨。身为医者，每日悬壶济道，替人看病, 乃应尽之事，谈不上奔波。”
两人一路走，一路叙旧, 过了小半刻钟，抵达荀悦的住所。
恰逢荀彧告了假，来荀悦这探访，两人一进屋，就与床边的荀彧打了个照面。
张机为荀悦诊了许久的脉，神情比为曹操诊断的时候更多了几分凝肃。
顾至没有出声打扰，见一旁的荀彧眉宇微蹙，他搭着荀彧的手，如同荀彧往日安慰他那般，牢牢抓着他的指尖。
热度传递着温暖。
在一片寂静中，张机终于收回诊脉的手，垂目凝思。
荀悦对此早有预料，忍着咳意道谢：
“有劳二位的一番好意，寿数天定，不可强求……”
“荀侍郎这病，并非不可医治。”
张机忽然开口，让正在为几人开解的荀悦蓦然一怔。
荀彧不由起身：“还请先生详述。”
张机要来笔墨缣帛，蘸墨落笔。
顾至与荀彧原以为张机是在书写药方，定睛一看，染墨的落笔接连向下，拉出一条蜿蜒而细长的弧线。
那条弧线在下方转了小半圈，重新向上，在打了几个弯后，回到最初的原点。
张机竟是在缣帛上画了一个小人。
顾至不明所以，视线投向身旁。
荀彧与荀悦安静地坐在一处，对于张机这番奇怪的举动，他们视若未见，没有现出半分质疑。
顾至提起耐心，等着张机画完。
不多久，又有五六个小人出现在缣帛上，每个小人都摆着不同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做操？
“此乃强身健体，调理脏腑的功法。待我为侍郎推过针，开过药后，侍郎便练起来吧。”
听到这，顾至总算放了心。但瞥着白帛上那些难度颇高的动作，脑中构建着荀悦一个人在屋中“练操”的画面，顾至的表情略有几分微妙。
再看荀悦，清峻平和，早已看淡生死的他，此刻的神情，亦称得上千变万化。
好在他并非拘泥之人。虽然白帛上那个金鸡独立，把悬空的脚板抱在怀里的小人看上去颇显怪异，但他只凝滞了片刻，就再次郑重地谢过张机。
张机收起脉枕，询问顾至：“你想让我‘一并看了’的亲友住在何处？”
顾至早已习惯张机的直来直往，摇头道：
“倒是不急于一时。仲景忙了半日，粒米未进，我已让人在家中备好饭食，等仲景休憩一番，用过饭食，再作安排。”
张机叹道：“堆着的事未做完，我总安不下心来，只想一口气将所有事理个清楚。”
顾至见过张机废寝忘食研究医术的模样，知晓他的脾性，不再多劝。
好在郭嘉与戏志才住得不远，顾至将他们几个聚在家中，让张机一一诊脉。
“荀侍中身轻体健，并无不妥，只仲夏阳气外浮，需得备好清热降暑的汤剂。”
“戏参军脉象起伏，似曾有不足之相。如今虽已康复，但也要多加注意，莫要劳累过度。”
当轮到郭嘉诊脉，张机反复切脉，沉目不语，所耗费的时间比前两人加起来都长。
想到郭嘉在原著中的寿数，顾至难免有些不安。
他极力忍耐着询问的念头，不去打扰张机的诊断，身为当事人的郭嘉却气定神闲地坐着，口无遮拦地发问。
“怎么了，张神医，莫非在下得了不治之症？”
“奉孝莫要胡说。”顾至蹙眉喝止，拔高的声量震得郭嘉不自觉地一滞。
郭嘉犹想说几句玩笑话，抬头一扫，顾至眼中夹着灼火的火苗，荀彧面上尽是不认同的神色，就连一向不愿搭理他的戏志才，都板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立即闭上嘴，老老实实地坐着。
张机未曾关注身后的动静，只神色板正地与郭嘉对视。
“郭祭酒所罹患的并非不治之症，却比不治之症更加棘手。”
这话像是平空惊雷，让在场的人都提起心。哪怕是一直没把自己的身体状况放心上的郭嘉，也忍不住坐直身子，引颈而望。
“此言何解？”
郭嘉想着自己往日无痛无灾，只比旁人多一些头痛脑热，实在难以相信张机的话。
可张机须发摇曳，正是德深望重的模样，又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肃，让他不得不信。
“莫非我真的病得这般严重？”
“若只是不治之症，躺着等死便是。”
张机颔首，抚平颌下的长髯，
“郭祭酒年纪尚轻，又无膏肓之疾，若要郭祭酒‘躺着等死’，怕是要人人喊我一句庸医。”
向来医者仁心的他，弯起一道偏冷的笑意，
“可郭祭酒殚精劳神，过饮过食，久坐少眠，这三者对身体的弊害，无药可医。”
在场的都是脑子活络的人，自然听懂了张机的这段话。
一向不知局促为何物的郭嘉难得有些讪讪，在好友前后夹击的火热目光中，他轻咳了一声。
“听先生一言，如醍醐灌顶，还请先生教一教嘉，嘉一定改正。”
“郭祭酒言重。”张机收敛唇边的冷意，恢复最初的平和。
“只需郭祭酒明白，天有时序，物有节令，不可满亏。”
“多谢先生。”
张机给三人各开了养生的药方，最终将目光落在顾至的身上。
“来都来了，不妨一看？”
顾至早有准备，递上右手。
“如何？”
张机颔首道：“五气调和，六脉通畅。”
有一个时刻关注他饮食起居与身体健康的伴侣，想不通畅都不行。
顾至正想揪着郭嘉，让他明天开始与自己一起晨练，倏然，院门被人敲响，一位不速之客登门，竟是几日没有露面的祢衡。
虽然不知道祢衡登门是为了什么，顾至还是让人将祢衡请入屋内。
不多久，一个发顶凌乱，宛若鸡窝的士人疾步而来，与众人打了个照面。
祢衡正要褪去鞋履入屋，冷不丁地瞧见房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五个人，脸色一变，忽青忽白。
五道视线同时落在他的身上，让他脸上走灯般轮换的神色变得更加丰富。
几息后，祢衡掉头就走。
眼见祢衡的身影迅速离去，从院门外消失，顾至格外不解。
“……他这是干什么来的？”
郭嘉笑道：“心中有未解的疑团，无人倾诉，只得登门。在院外徘徊了许久，好不容易鼓足气，敲门入内，结果发现屋内还有四个闲杂人等。”
这段演绎味十足的剖析让顾至无言以对。
而更让他无言的，是第二日，来自曹操与刘协的传召。
顾至实在想不通。
他看起来很像心灵之友吗？怎么一个两个都把他当成树洞与烦恼粉碎机，时不时地找他谈心？
前一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顾至惦记着曹操那边的情况，先去了曹操的宅邸。
才一天没见，曹操的精气神看起来更差了。他的两鬓多了几根白发，看起来老了不少。
哪怕是一直控制着距离，不与曹操交心的顾至，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亦不由一惊。
“丞相——”
曹操摆手，示意他在榻前入座。
顾至依言坐下。他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终只是问：
“丞相，发生了何事？”
向来锐利如隼的眼此刻仍然清明如初，唯独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疲惫。
“孤昨日梦见了本初。”
那双隼目投向前方，不知道在看向何处。
“本初在梦中嘲笑孤，说孤……虽胜，亦是败。”
顾至安静地听着，屏气凝神。
“孤亦梦到了已故的老父。老父抓着孤的手，骂孤图谋不轨，意图让全族万劫不复的奸宄。”
顾至难以分辨曹操说这些的用意，只能耐心听着，当自己是一块只进不出的水桶。
他想遵循沉默是金的原则，可偏偏曹操不遂他的意。
“在明远心中，费亭侯的死，可与孤有关？”
顾至觉得自己来错了。
不管曹操是有感而发，还是藏着七弯八绕的想法，故意为之，他都不该过来当这无趣的听众。
“主公这话，我可答不上来。”
在怪异的氛围中僵持了片刻，顾至忽然放松背脊，直话直说，
“‘眼见’尚且不一定‘为实’，何况我没有亲眼‘见到’。”
曹操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倘若孤将中都各军的符节交给明远，明远可愿？”

第157章 劝谏
这话不可谓不突然。
话题的突兀程度与跳跃程度, 像是前一刻还在玩狼人杀，后一刻就邀请他去攀登珠穆朗玛峰。
着实让他想不通缘由。
“臣才疏志浅，只怕有负主公的厚望。”
不管曹操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也不管曹操这个提议是否出自真心，他都只有拒绝这一个答案。
对于他的选择，曹操似乎早有预料。他派人给顾至递上汤水，等顾至毫不客气地饮用了一盏，方才接着开口。
“旁人恨不得将所有权柄握在手心, 登上无人掣肘、无人企及的高位。为何明远对此一无所图，几次将权柄拒之于身外？”
“鸿鹄有鸿鹄的志向，燕雀有燕雀的生存之道。若硬要让两者相等, 一勺烩之, 不论是哪一方都会纰缪横生, 永无宁日。”
类似的对话, 过去早已经过一轮。
如今再次听到相仿的话，曹操的心绪庞杂难言。
“天下之人大多追名逐利，无论有无才能, 都逃不过一个权字。若所有人都能如明远这般，对权力毫无追逐之心, 孤又岂会有这么多的烦心事？”
迷雾终于被拨开, 顾至总算探明白曹操的心思。
曹操之所以几次三番的找他谈心, 不是因为曹操有多么信任他，只是因为顾至全无野心，让曹操感到放心罢了。
手中的汤水变得没滋没味, 顾至感受着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放下杯盏。
曹操能放得下心，他可放心不下半点。
总是聆听领导的小秘密, 和老寿星上吊没什么两样。
“主公尚在病中，当少思少虑。”
曹操叹道：“许都暗流涌动，没个消停。哪怕孤再想安心，也全无办法。”
这话听起来颇为无奈，顾至却从中听出些许杀机。
自从掌握绝对的权力，曹操就多了个毛病——总想用杀来解决问题。
一旦曹操习惯了用杀来解决问题，走向原著结局不过是迟早的事。
“若有恣意作乱者，当断其笔锋，折其刀刃，让他无乱可做。无论是犯民的豪族，还是生事的豺狼，都可用温水煮之，日以继夜地磨平爪牙，直至再无作乱之能。”
为了打消曹操的杀念，顾至正襟危坐，沉声提醒，
“若行事过于急进，引来过多的戒惧与不安，怕是会陡生动荡。”
“若作乱的是亲近之人，又当如何？”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听得人心中一凛。
顾至回忆着昨天临走前看到的那一幕，不露声色地询问：
“主公口中的亲近之人……指的是哪一位？”
“孤的幼弟曹疾，把孤当做弑父者，”
曹操的神情与口吻都极为平静。但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有一道漩涡，在无光的水地静静蛰伏，欲将一切生命吞噬，
“他在孤的饮食上做手脚，装神弄鬼，四处散谣，想让孤获得应有的‘报应’。”
听到这事与曹昂、丁夫人无关，顾至心下略松。
对于曹疾此人，顾至没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原著中的曹疾英年早逝。他和曹嵩一起在青州避难，被陶谦的部将所杀。
这个世界的曹疾，时刻跟在曹嵩身边，沉默寡言，深居简出，顾至无法凭借一面之缘去断定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正思量间，又听曹操低声自嘲。
“莫说曹疾，若非孤是局中之人——只怕也要怀疑老父之死，究竟是不是孤之所为。”
顾至知道曹操现在最需要的是发泄，不是他人的回应。
他一语不发，听着曹操的倾吐。
“父子相残，如此有违伦常之事，孤岂会去做？”
“可笑的是，孤昨日听到张神医的提醒，第一个怀疑的，竟也是孤的亲子与孤的枕边人。”
或许疾病会消磨理智，增添情绪化的忧愁。
顾至望着难得流露真情的曹操，浮起几分复杂的心绪。
“一边是日渐衰老，精力难济的孤，一边是年富力壮，如午时烈日的长子，孤无法克制心中的猜忌。”
望着曹操鬓角的花白，回忆着过往的种种，顾至终究放下成见，低声宽慰道：
“能正视、承认自身不足之人屈指可数，只这一点，主公就已胜过许多人。”
曹操看向顾至，眼中同样溢着复杂之色：
“明远亦变了许多。”
要放在以前，除非必要，顾至绝不会对他说出这种“好听”的话。
“四季轮转，万物迁移，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生老病死如此，人心亦如此。”
曹操一语不发地听着，目光悠远，不知落在何处。
许久，他再次开口。
“倘若今日，转交兵马调度之权的是子脩，你可会答应？”
听曹操又一次提起曹昂，顾至只抬头扫了曹操一眼，没有接茬。
“正如明远所说，‘四季轮转，万物迁移’，新旧交替乃是常理。对于士人而言，他们更愿意选择‘新’，还是‘旧’？”
曹操坦直地正视他的所有缺点，坦诚他的猜忌之心，为此感到歉疚。
可不管他如何评价自身，他的猜忌，他的冷酷，他的专行之心，没有丝毫的改变。
或许……在原著中，在他决定对付荀彧、毛玠、崔琰等人的时候，他也曾如今日这般，为自己的冷硬而自嘲，为自己隐诛有功的旧臣而生出些许愧疚。
可若是一切从头再来，不管多少次，曹操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对袁绍即是如此，对其他人亦是如此。
顾至不敢深想荀彧的遭遇，他攒紧袖中的手，挥散仅有的一分悯恤。
他想立即起身离开，只因惦记着这几年的布局与今日的来意，继续虚与委蛇。
他没有立即回答曹操的问题，只反过来询问曹操：
“主公想要这间屋宇的上半间，还是下半间？”
曹操似有所觉，等着顾至的下文。
“一间房屋，若只有下半间，则无法为人遮风挡雨；若只有上半间，将顷刻坍塌，不复存在。”
“九层高台，起于累土。若无台基，如何能有高台？”
缓而有力的话语传入耳中，曹操盯着不断晃动的竹帘，冷声反问：
“无论是完整的屋舍，还是九层高台，孤一人便能筑成，何须寄托于后嗣？”
“欲速则不达。若台基未能夯实，上面的屋舍与高台，不过是歪折的空架子，一推就倒。”
顾至扫了眼刻漏上的时辰，抚衣起身，
“时日不早，臣还要进宫觐见，就不在主公这多留了。”
“今日明远两次提到‘急进’‘欲速’，”
曹操同样起身，走到堂屋的正中，
“是担心孤仍抱着称公的念头，在这劝谏？”
“主公想岔了。”
顾至向着屋外走去，步履未停，
“该说的话，早在我与文若陪主公对弈的那一日就已全部倒了个干净。今日不过是主公有此一问，我有此一答，仅此而已。”
顾至没再去管身后的动静，快步离开。
走出曹府，坐上事先备好的轻车，一刻不停地向宫中疾进。
顾至赶着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行程，在心中幽幽一叹。
要不，下回还是称病不去算了。
想要摆烂的心思，因为逐渐逼近的世界线而重新振作。
他不知道这一次究竟能否改变结局，在这个世界的重重限制下，只能谨慎地，一步步地做出微小的改变。
持续扇了十几年的蝴蝶翅膀，就算不能掀起飓风，也该调转一部分风向吧？
那一分躁动与不确定，在经年累月中被抚平。
顾至下了车，踏入宫门，被谒者领到一处靠近复道的宫殿。
进入正殿，视野一下子暗了下来。
阴冷的风从两侧吹来，刺得领头的谒者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宫殿内部采光不佳，透着几分难言的阴森。
搭上铺面而来的冷风，凡进入者，皆忍不住头皮发麻，仿佛站在幽静森然的墓地，寒噤且压抑。
顾至不知道刘协召见他，为什么挑了这么一处像是闹鬼的地方。
他泰然自若地找了一处席位坐下，看似放松，实则警觉地关注着周遭的每一个动静。
曹操比原著早几年拿下兖州，更早地发育地盘，且压制世家的方法不如原著中激进，不曾做出屠城之举。
因为这几个原因，曹家的事业稳扎稳打，除了少数野心勃勃，别有用心的豪族，几乎没有漏洞。
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刘协无从下手。他与曹操的对招通常都是不伤根本、零打碎敲的周旋，至今为止，还没有用过称得上狠辣的手段。
可顾至始终无法消除心中的警惕。
他记得刘协在原著中的手段，也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刘协时疾速搏动的心律，更记得那个让他辗转反侧，却辨不清缘由的梦。
宫人奉上美酒与糕点，顾至一口未饮，一口未食，静坐原处，等候刘协的到来。
片刻，屏风后头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刘协身着衮冕，走到黼扆前。代表十二章的图纹随风晃动，最终停在御座前方。
顾至起身行礼，在刘协示意他入座后，就像一根木头桩子似的，牢牢地扎在茵席上，不主动开启话题，也不主动出声。
刘协率先开口：“顾卿近日可好？”
不等顾至回答，刘协又是一叹，“这几日，宫中少了一些人，前头又出了那样的事……朕倒是一点也不好。”
这番话别有深意，顾至听得耳朵痒，不由在心中腹诽：就某种程度而言，刘协与曹操还真是相似。
他权当自己是个腼腆的人，继续沉默。
刘协兀自叹了两声，也觉得没意思得紧，停下这番蓄意的抱怨。
“很久以前朕便想问——朕可有什么事做得不妥当，惹恼了顾卿，让顾卿对朕避之不及？”
顾至垂着视线，盯着不远处的宫灯，并袖一揖：
“陛下此言让臣惶恐。陛下贵为天子，岂会有不妥当之处？”
说是惶恐，可他的面上没有半点惶恐之意。几乎就差直言“确实如此”，“陛下何必多次一问”。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刘协不禁想起初见那年，那震耳欲聋，以“明白就好，离我远点”这八个字做解读的自我介绍，刹那间，他失了语，坐在五重席铺叠的座位上，顺着顾至的视线，一同看向殿中那盏栩栩如生，仿佛一个侍女举着鱼篓的宫灯。
两人无声而坐，同时盯着等人高的青铜灯具。
不知过了多久，在顾至感到无聊，想要找个理由告退的时候，刘协的声音再次嗡嗡响起。
“朕初登位的那几年，见多了风雨。朕在年幼之时，曾以为士兵恣意作乱，在宫中屠戮宫人便是世间最严酷的事。直到董卓篡逆，朕看到西凉贼兵屠戮无辜的黔首，看到百姓无处可归，无粮可用，只能易子而食……朕才知晓，真正严酷的黄泉之景，朕一直未曾经历过。”
顾至脸上漫不经意的神色褪去，他侧过头，第一次正视上首的这位帝王。
“朕曾想……若是朕能早出生几年，早一些做出改变，在一切变故来临前正本清源，是否能改变大汉的危局，让那些百姓免遭屠戮，免受丧亲之痛？”
比起最初那句“朕不好”的虚假抱怨，方才的那两段话，带着清晰可见的真实，并非纯然的表演。
顾至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力壮，却与曹操一样现出少许老态的天子，难以抑制心中的感慨。
这个世界的刘协，不缺聪慧与手段，也不缺进取之心，更有爱民体恤之意，唯独缺了时势。
他在十余岁稚龄亲自为民赈灾，识破贪官蠹虫的手段，斩杀首恶。
又下诏罢兵劝农，欲派遣使者游走天下，问民间疾苦。
可他终究不过是浩然洪流中的渺小一粟，改变不了泱泱大势。
哪怕他贵为天子，最终也只能任天摆布，在沧浪中浮沉。
顾至望着刘协眼底的不甘与怅然，略作思索，徐徐开口：
“陛下若是早几年出生，未必不会步质帝的后尘。”
汉质帝倒是生得早，但因为过早显露锋芒，被梁家毒杀。
刘协的母亲就是被何皇后毒死的，若他再早出生几年，只怕也逃不过何皇后的毒手。
“退一步而言，若陛下早几年出生，兴许先帝的寿数也会有所改变。若先帝不死，何进亦不会被诛，则董卓无法进京……弘农王，亦不会被废，死于毒酒。”
一个变量会带来一系列的变化。如果刘协早出生几年，他或许会死在权力斗争中，更有可能永远做他的陈留王，一辈子与皇位无缘。
“臣曾听过一句话——未曾踏上的另一条小径，兴许布满了荆棘，比如今这条满是坎坷的行途更糟。”
曾经没有踏上的那条路不一定会更好，他只是受不甘的情绪驱使，美化了那条不曾走过的道路。
刘协蓦然一怔。
他回忆着幼年的不顺，想起鸩毒生母的何皇后与逼迫祖母的何进，不得不承认，顾至刚才的所言，不仅仅是一个猜想，更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眼中沸腾的不甘，如同被针扎毁的牛皮囊，轰然坍塌。
只余怅然。
刘协将玉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在宫侍准备上前续酒的时候，抬手制止。
他询问顾至：“丞相这几日可还安好？”
顾至回道：“丞相身康体健，只是偶感不适，并无大碍。”
“那就好。”刘协垂眸看向空了的酒杯，冁然一笑，“那就好。”
顾至不知道这接连两次的“那就好”指代的是什么，有什么不同。
他无意深究，就势起身。
在顾至提出辞意之前，刘协再次抬首，与他对视。
“顾卿，陪朕喝一杯。”

第158章 锻体
不久前的毒酒事件历历在目。听到刘协要与他喝酒, 顾至的神色微不可查地一顿，探究地看向刘协。
刘协神色如常，仿佛并未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会引来怎样的猜测。
顾至收回目光, 直言道：“臣不善饮酒，陛下若有雅兴，不妨去找其他人。”
御座上方寂然无声。上首的帝王久久未语，只从喉咙口涌出一道无声的叹息。
顾至没有再在宫中逗留。在向这位时运不济的帝王行完臣礼，他转过身, 步履未停地走出宫殿。
纵然刘协没有任何理由对他下手，只是单纯地想找人饮酌，聊一聊心事, 他也不能留下。
他与刘协没有相交之心。过去不能, 以后亦是不能。
繁杂的心绪被暂且搁置, 顾至回到家中, 取出早些日子备好的木匣，纳入怀中。
当他再次推开院门，通体金灿的烈阳已迫临西山, 几缕余晖洒在巷道内，仿佛在为他指引明路。
顾至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 敲响隔壁的院门。
为他开门的是荀彧, 似已久候多时。
融融霞光笼着眼前之人的面庞, 将他唇边的弧度映得更加明暖。
“ 阿漻回来了？”
心中那隐约浮现，沉闷而晦暗的阴霾一扫而空，顾至向前一步, 离开墙角聚集的阴影，来到夕阳投落的门前。
顾至回以一笑，将怀中拢着的木匣交给炳烛, 对着荀彧低声诉苦：
“耽搁了大半日，好歹没错过宵禁的时候。”
走入院中，郭嘉与张机正在树下玩六博，戏志才与荀攸捧着一卷竹简，在林荫的另一侧阅读。
郭嘉正百无聊赖地瞅着棋局，察觉到门边的动静，抬眼一瞧，当即丢下手中的博箸，麻溜地起身。
“腹中早已空空，敲起战鼓，可算是把主人家等来了。”
其余几人都对郭嘉的调侃见怪不怪，唯独张机疑惑地瞥了顾至与荀彧一眼，唇张开又闭上，什么也没问出口。
荀攸将一切看在眼里，视而未见地放下书简，小心地收入竹箧。
宴请的人员到齐，炳烛备好桌椅，请各位开饭。
待用过飧食，小酌过后，张机询问顾至：“你说的那位‘性子幽静，惯爱独处，得骗过来把脉’的子侄在何处？”
正欲起身辞别的荀攸停下动作，无声调转目光，投往顾至的所在。
顾至亦不偏不倚地看向荀攸，没有任何掩饰的意味。
直到这时，张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面上现出几分抱歉的神色。
荀彧解围道：“舍侄近日偶然不适，劳烦先生。”
被二度点到的荀攸缄默不语。
他近日并未觉得不适，但既然叔父如此言道，那他也只能当做自己不适。
荀攸没在刚才的事上扭扯，从容地坐在院中的木枰上。
正事在前，张机亦抛开所有心绪，坐在荀攸的前方，取出脉枕为他诊断。
把了许久的脉，张机捋着长胡不语，示意荀攸张口，查看舌象。
当着众人的面，荀攸毫无挂碍，当场照做。
张机看完舌象，换了另一只手继续诊脉，有一茬没一茬地顺着胡髯，仍然沉默。
有了先前的案例，顾至现在一见到张机反复诊脉，沉默不语就会生出不好的预感。
再加上荀攸在原著中亡故的时间与荀彧、荀悦颇为接近，顾至忍耐再三，终究还是开口询问：
“仲景兄，情况如何？”
“小友卫气不固，三腑失调，平日不过是乏力了些，可一旦外邪入侵，袭入体内，怕是会来势汹汹，难以招架，有碍寿数。”
这话让在场的其他人俱是一怔。
这些年荀攸鲜少生病，亦不曾和郭嘉一样过食过饮，睡眠无节律，谁能想到他如今的体质并不比郭嘉好上多少。
张机见众人面色讶然，缓缓摇首，顺长的胡髯随之摆动：
“过饮、过食，过劳、少食，过度耗费心神，少觉，都会侵害脏腑，湿困暗耗，不利气血。”
荀彧急问道：“可有调理之法？”
张机道：“耗损虽多，好在尚未伤及根本，只需耐心调养，避免操劳，按时用餐，自能康复。”
见荀彧神色舒缓，张机向他借取笔墨：
“待我开一副方子，先让郎君饮用月余，再做调整。”
哪怕被断言“有碍寿数”也不曾蹙眉的荀攸，在听到“先饮药月余”这几个字时，不由变了神色。
郭嘉站在一旁，顺势问道：“荀家从兄至少要饮药三月，我得饮药四月，荀家侄儿三腑俱伤，怎么也得饮药五月吧？”
张机正色道：“此乃脏腑之症，更需细细调养，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眼见荀攸面上的异色肉眼可见地扩大，郭嘉轻笑，竟有几分不怀好意。
“公达需得好好调养，按时饮药，莫要糟蹋自个的身子。”
荀攸已恢复往常的神色，丝毫未将郭嘉的话放在心上。
他看向藏着隐忧的荀彧，低声道。
“从叔莫要担忧，攸自当注意己身。”
顾至看不得郭嘉这副找了难兄难弟就开始清闲的模样，阴恻恻地开口：
“奉孝莫要笑得太过开怀，从明日起，每天卯时，我来寻找奉孝，带你去城外跑上一圈。”
郭嘉的笑意顿时从面上消失。
须臾，他上身一晃，竟是学着顾至曾经的模样，“虚弱”地往旁边一歪，倒在炳烛身上。
炳烛不明内情，当真以为郭嘉疾病发作，焦急地将人扶住。
郭嘉“咳咳”地掩唇，满面虚弱：“在□□弱，怕是不能同去，只得辜负明远的好意。”
在场之人除了炳烛与张机，都能看出郭嘉在模仿谁，欲言又止地投来视线。
郭嘉脸不红心不跳地靠着炳烛，再次咳了两声。
顾至没有理会郭嘉的表演，径直询问张机：“以郭祭酒的身骨，是否适宜锻体行气？”
原本被郭嘉的动作惊了一跳，正要上前把脉，冷不丁瞧出对方是在装病，正呆怔的张机，听到顾至的问话，想也未想地回复：
“郭祭酒此病正是无制之祸，若要尽早康复，不仅需要节制饮食，寝居有度，亦需日日走动，强身健体。”
见所有人都是一副平静的模样，没人因为郭嘉的“发病”而担忧，炳烛在短暂的惶然与困惑后，意识到自己被骗，即刻松手，往一旁退了两步。
身边冷不丁失去支撑，郭嘉险些绊了一跤。但他顾不上哀悼炳烛的无情，满心注意力都停留在张机刚才说过的话上。
他站直身子，脸颊发苦，犹想挣扎：“这锻体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一涉及养生领域，张机当即肃了神色：“郎君尚且年轻，被筋骨撑着，尚且察觉不到异常。一旦岁数渐长，只怕会与那位荀郎君一般，伤了脏腑。”
再度被点名的荀攸无言地听着，在张机说到“岁数渐长”这几个字时，眉宇不易觉察地一动。
“郭郎正值壮年，正该及时修养己身，强身锻体，固本培元。”
听着正气凛然的劝说，郭嘉脸上的苦意更重。
他对顾至言之必行的作风心知肚明，却仍想挣扎：
“明远若想找人一同锻体，不如带上公达……”
荀攸的亏损之症比他还要严重，就算排个先后，也该是更严重的优先。
郭嘉如此作想。然而，这一想法还未得到顾至的首肯，就被张机否决。
“那位荀郎君卫气不固，于锻体一事上不可操之过急。当先饮用一月的草药，再做打算。”
旁侧，顾至的神色并未有显眼的改变，可郭嘉分明从落在己身的目光中察觉到几分磨刀霍霍的声响。
郭嘉当即将目光转向另外二人：“锻体一事，自当有备无患。看似身体康泰，与如今身体康泰，但曾经生过重疾的人，当一同强身健体，未雨绸缪。”
此言一出，荀彧无奈一笑，一直在角落冷眼旁观的戏志才亦投来浮絮般的目光。
炳烛讶然出声：“郭郎君莫非不知？家主与戏家郎君，每逢休沐之日，都会在院中习剑？”
至于这跟谁习剑，为何习剑，自不必说。
听到另外两人比自己更早地被压着“锻体”，郭嘉稍感平衡，面上的苦意一扫而空。但一想到明日出城“锻体”的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会遇到怎么样的难题，他的神情再度垮下。
张机取到笔墨，写了一份药方，交给荀攸。
而后，他将顾至喊到一旁。
“明远若无其他事，明日午后，我便离开许都。”
顾至道：“仲景兄一路疾行，这几日又连着问诊，何不在城中多休息几日？”
张机笑道：“许都已是京畿，名医众多，除却疑难杂症，城中黎民皆可寻医问药。医者当竭尽所能，为所需之人治病。南阳等地病患众多，我当往那儿去。待一月后，我再回返，为荀郎君更换药方。”
顾至正色道：“我知仲景兄的四方之志。本已劳烦仲景兄许多，不该叨扰，但且厚颜，请仲景兄再留一日。”
张机知道他不喜强人所难，闻言奇道：“这是为何？”
站在稍远处的郭嘉忽然出声：“自然是为了请仲景兄喝一杯喜酒。”

第159章 询问
这一抢话, 不仅让张机怔愣当场，更让身为当事人的顾至停下未出口的话语，投去黑压压的目光。
张机不明所以：“顾郎家中莫非有喜事？”
若不是院中人数众多, 顾至真想逮住郭嘉的肩，给他来一套正骨套餐。
“我这位旧交，惯爱与人玩笑，仲景兄莫要放在心上。”
顾至将分筋错骨的目光从郭嘉身边移开，顿了一顿, 郑重地望向张机，
“厚颜请仲景兄留下，乃为了一些私事。”
树影幢幢摇动, 张机感受着拂面而来的热风, 见顾至没有继续说下去, 心中有所猜测, 没有坚持再问。
“那便晚一日再走。”
飨宴结束，众人在客房落榻。顾至随着荀彧来到寝居之地，先后洗漱, 在榻上坐下。
温存过后，荀彧为他捋平鬓角沾湿的碎发, 轻声询问：
“阿漻明日可是要带着张神医去往城西的保育巷？”
顾至闭着眼, 枕着身后的臂膀, 微不可查地颔首：
“明日大公子与二公子也在。”
窗外的风声渐弱，漆案上的油灯左右摇晃，无声熄灭。
在顾至几乎要睡着的时候, 耳边传来幻觉般的低语。
“阿漻……可要与我共行昏礼？”
几乎陷入昏睡，已然打结的大脑卡机了数秒，后知后觉地强制开机。
顾至蓦然睁眼, 隔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望着身旁之人。
“文若方才……”
“往日因着种种缘由，未能征求阿漻之意。”
夜幕之中，枕后的臂膀缓缓收紧，身周的热度挨得更近。
“今日听到奉孝的玩笑之言，我知此事不可再耽搁，需得与阿漻早日合计。”
即使已经彻底清醒，顾至的大脑仍然粘稠如浆糊，无法思考。
“此事并无先例，我只担心文若受人非议……”
“旁人的言语，于我并无妨碍。”荀彧的声音轻柔而和缓，却带着笃守与坚定，
“我只担心阿漻对此挂怀，亦不愿阿漻陷入口舌之议。我更不知……不知阿漻与我多年相知，可会因为我二人无名份而遗憾？”
顾至自认绝不是讲究形式，被俗礼牵绊的人。他不在意无关者的眼光与评价，也不在意虚名。只是，荀彧刚才提出的这个问题，他确实答不上来。
“我亦不知……”
这些年，“改写结局”这件事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以至于在其他细枝末节上，他从未有过任何考虑。
“阿漻慢慢想，待想好了，再告诉我。”
在炙热的温度中，顾至缓缓合眼。
在朦朦胧胧地睡着前，顾至终于确认了答案。
第二日，暖阳东悬，秋气宜人。
顾至起了个大早，没有忘记昨天的“约定”，将郭嘉从被窝里刨了出来。
以往常常睡到日晒三竿的郭嘉被迫离开衾被的怀抱，被初秋清晨的凉风吹拂，似醒非醒地打着哈欠。
顾至手持一件灰色的不明物，往郭嘉面上一贴，当即让郭嘉一个激灵，从昏沉的状态醒来。
定睛一看，顾至手中捏着的是一块布巾，被水浸湿，旁边还有一只木桶，装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
“明远果然言出必行。”郭嘉打着哈欠，半真半假地抱怨，“只可怜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要被少年人折腾。”
这番话，郭嘉说得格外自然，仿佛他和顾至不是同龄人，他不止而立之年。
顾至与郭嘉相处这么多年，早已学会过滤杂音。
他只当没听到郭嘉刚才的话，将毛巾丢给郭嘉。
“先净面，待半刻钟后，一同出城。”
郭嘉接住凉意袭人的方巾，望着刚刚爬出山头的太阳，沉默。
这个时辰，估计城门刚刚打开。
他不报希望地道：“还未用过朝食……”
“炳烛还未备好朝食。等奉孝随我去城外走上一圈，”顾至略做停顿，才在郭嘉几近生无可恋的颓然中接了下半句话，
“回来时，正好能用上饭。”
尽管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个意思。
如果不随顾至前去锻体，那这早饭也别吃了。
明白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有“留着最后的尊严走着去锻炼”与“毫无颜面地被扛到城外”的区别，郭嘉无声叹气，带着深切的悲伤，举起湿布巾擦脸。
磨磨蹭蹭地擦了一小会儿，郭嘉放下手：
“今日天气甚好，不如喊上文若与志才，与他们一同前去？”
见郭嘉仍不死心，还想找人作陪，一解心中的怨念，顾至径直道：
“文若与阿兄今日另有要事。”
不等郭嘉垮脸，顾至压下坏心思，刻意加了一句，
“倘若奉孝真的想与文若、阿兄一同锻体，等城外‘行军’结束后，奉孝可回到此处，和文若、阿兄并肩练剑。”
“……”从来视烦恼于无物的郭嘉，此刻竟是一个头两个大。
“那倒罢了，我怕把院中的树削着。”
最终，迫于老友的威慑，郭嘉不得不拖着八百年没赶过路的脚，跟着顾至前往城外。
一个时辰后，正在院中收拾的炳烛，忽然听到几道若有若无的敲门声。
炳烛直起身，停下手中的工作，疑惑而不确定地侧耳，聆听院外的动静。
过了十几息之久，院子外鸦雀无声，连虫鸣都难以捕捉。
炳烛只当自己听错了，继续低头弯腰，收拾木架上的竹篾。
等他收拾了一小会儿，院外再次传来敲门声，这次，似乎还夹着颤巍巍的悲鸣。
炳烛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发毛。他捡起墙角的竹扁担，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旁，小心地拉开门栓。
他抱着扁担望向门外，只看到空荡荡的一片。
深灰色的石板组成巷道，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炳烛松了口气，正要关门，忽然，一只灰黑的手颤巍巍地举起，出现在炳烛的视野之内。
高亢的尖叫声传遍左邻右舍，炳烛心跳乱撞，举起竹扁担，就要往前面打。
“等等，手下留情——”
略有几分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干涩而沙哑，听起来竟有几丝撕心裂肺。
炳烛下意识地停手，低头一看，看到一个浑身黑扑扑的青年倒在门槛边，抖着胳膊，向他伸出求助之手。
在瞅了许久后，炳烛终于从此人的眉眼中找到强烈的熟悉感：“郭……郭郎君？”
他连忙丢开扁担，将地上倒着的人扶起，
“郭郎君，发生了何事，莫非你遭到了贼人？”
“非也，”
郭嘉此刻神色平静，可不知为何，炳烛竟从他的脸上看到类似悲壮的蕴意，
“我并未遇到匪徒，却遇上了比匪徒还要可怕的人。”
炳烛正要再问，忽然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得知郭嘉今早跟谁在一块，炳烛多少猜到郭嘉的遭遇，他咽下胸腔中的同仇敌忾，面色讪讪。
“郭郎君，你先进屋洗漱一番，换一套衣服。”
炳烛举目四望，没有看见其他人影，将郭嘉扶进屋内，
“顾郎君没有和你一同回来吗？”
郭嘉抖着腿，艰难地迈过门槛：“那个狠心的顾郎……”
腿上传来的酸疼感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咽下半个音节，
“他让我爬了半个时辰的山，把我弃在门口，一个人跑了。”
他此刻如同乡里那些年过半百的老者，艰难地抬起左脚迈了一尺，哆嗦地收回右脚，
“也不知他去做什么事。”
炳烛倒是知道顾至去做什么。
在郭嘉回来前，曾有人帮忙传信，找张神医出门。
结合昨天的事，与以往他与家主的谈话，不难猜出他要去往何处。
虽说心中有了猜测，炳烛却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言：
“炉上还有朝食，等郭郎君洗漱完，我便为郎君取来。”
听到有炳烛大厨特制的美味朝食，郭嘉微佝的背瞬间挺直，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耳房，麻利地关上大门。
被他健步如飞的模样震慑住的炳烛：“……”
顾至不知道可怜的炳烛又被郭嘉演了一把，在郭嘉进屋洗漱的时候，他与张机来到城西一处偏僻的老巷，走进一处墙体斑驳，看似寻常的院落。
推开木门，宽和的男声传入耳中。
张机听到熟悉的音色，循声望去。站在宽敞院落中的是一道瘦高的身影，那人站在另一道清瘦年轻的身影旁，正神色和缓地与另一人交谈。
这两道身影，张机都见过，正是曹丞相的长子曹昂与二子曹丕。
再往边上看，院子内坐着十几个幼童，衣着并不华贵，但干净、合身。长者七八岁，幼者二三岁，这些幼童皆整齐地坐在院子的一侧，好奇地看着他这个陌生的访客。
最为年幼的几个孩童手中各抱着一块浅黄色的糕点，用玉米牙小口地啃咬。
张机尚且不知道顾至的嘱托，但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他不自觉地放缓脚步，停在十步之外。
曹昂与曹丕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停下谈话，朝门边看来。
看到门边的两人，曹丕收回目光，往曹昂的方向瞄了一眼。
曹昂疾步上前，并袖行礼。
“先前在府中，不便与先生说道。今日厚颜相邀，想请先生为这些稚子诊一诊脉。”
张机再次将目光转向一侧的孩童。
站在他身边的顾至低声解释：“这些稚儿，在战乱中失了去处，被大公子安置在此地。”
得知这些孩子都是孤儿，张机的目光骤然一晃。

第160章 佳人
张机唇角翕动, 似有疑问。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让曹昂兄弟找来一张矮几，摆在院中。
顾至让幼童们分好组, 依次站好，先后问诊。
这番坐诊持续了大半日。待一切结束后，曹昂从鞶囊中取出一块金锭，作为诊金，却被张机婉拒。
“前些时日在贵府取的诊金已然足够, 大公子无需再付。”
曹昂正容道：“此为此，彼为彼，既然劳烦了先生, 便该循例酬谢。”
若换了旁人, 话说到这份上, 十有八九会顺势笑纳。
然而张机丝毫不为曹昂的言语所动, 只是笑道。
“大公子有所不知，张某不缺家赀，出诊只为心中之愿。在其他州县, 张某亦常常在外义诊，不收分文, 此次为稚子诊, 正应张某心中之愿, 自当分毫不取。”
原本尚有几分迟疑的曹昂闻言，舒展眉宇：
“先生高义，若昂执意如此, 倒是辱没了先生。”
他豁然行礼，以示感谢。
“官署尚有要事，不便久留。家仆已为二位备好车马, 若二位有需求，可告知家仆一声。”
“多谢大公子好意，张某自行回去便可。”
几人就此分道，张机收起素色脉枕与青莲色的布囊，背到身后。
“明远托付于我的事，俱已办妥。若无其他事，明日一早，我便离开许都。”
“这几日有劳仲景兄相助。待下月仲景兄归来，我们再畅饮一杯。”
想到昨日郭嘉的捉弄与荀彧的衷心之语，顾至唇边细微地上扬，转瞬即逝，
“待到那时……兴许真的要请仲景兄喝一杯‘喜酒’。”
“当真？”张机回过身，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前年我与明远琐谈，明远说自己并无成家的心思，如今竟是改了主意。只不知明远是要与哪一位佳人结两姓之好？”
“确是佳人，只不过并非仲景兄所想的‘佳人’。”
佳人，既可指代才貌过人的女子，也可指代君子贤者。
“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统世而自贶[1]。”
顾至念了一句屈原的名句，虽未直白地说明缘由，但只凭两句委婉的解释，已足够诗书之家的张机品读真相。
“你……”
张机熟读先秦子集，自然知道这一句“佳人”的蕴意。他愣了许久，神色仍然镇静，捉着包囊束带的手却在隐隐抖动，
“你……可想好了？”
“已想到无事可想。”
张机深知他的脾性，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拍他的肩背，
“待到吃酒的那日，我定备上贺礼。”
翌日，天边刚升起蒙蒙亮光，张机就已收拾好行囊。
顾至同样起了个大早，为他送行。
等顾至送完张机，与候在城门口的荀彧一同回到城中，正好是卯时三刻。
这日郭嘉已回到自己家中，顾至径直来到郭嘉的屋宅附近，翻入院墙，敲响郭嘉的房门。
屋里面久久没有回应，顾至直接将郭嘉刨出床铺：
“奉孝莫要忘记你我的约定。”
眼瞧着郭嘉还未开始锻体就已瘫成一团，顾至适时地为他打了一针强心剂，
“今日文若与阿兄亦会一同前往。”
听到这句话，郭嘉当即支起身：“当真？”
“当真。”
原本萎靡不振的郭嘉一改旧貌，以最快的速度做了简单的洗漱。
等他离开耳房，顾至早已打开院门，与荀彧一同在院门边等候。
“走，去喊志才。”
荀彧瞧见郭嘉精神焕发的模样，猜到其中的因由，不由无奈。
戏志才的住所离这不远，尚不到五百步。
因着体力还未消耗多少，郭嘉步履飞快。他正要怂恿顾至效仿刚才的举措，翻墙去把戏志才从被窝里“刨”出来，一个急转，就瞧见戏志才衣裳齐整地站在屋檐下，神色平静，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郭嘉唇角那一分微小的弧度彻底消失。
等从城外那座半高不高的小山上走了个来回，其他人都气息匀称，步履平缓，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感受到身后如有实质的残念，顾至总算捡回了一些良心。
“明日奉孝可在家中休息。”
郭嘉看起来并无多少喜悦：“那明日之后？”
“外甥儿提灯。”
照旧。
郭嘉顿了片刻，无师自通地领会了这半句歇后语的蕴意。
“命矣，苦甚。”
“前方有人。”
倏然，走在最后的戏志才开口提醒，同一时刻，荀彧与顾至也看到了林影间的人。
“是二公子与徐义士。”荀彧低声出言，转向顾至，“可要过去？”
顾至颔首。
虽说没有特意过去打招呼必要，但前方是必经之路，除非他们绕道，不然总会碰上。
几人沿着山路而下，缓步前行。
数年未见，徐庶蓄起了寸长的下须，眼中已不再有当初的红血丝，比昔日更多了几分精神。
他的身侧站着一名五尺高的孩童，面容整洁，五官端正，穿着一件新制的布衣，谨慎而拘谨地站在一旁。
顾至等人没有遮掩自己的行迹，正朝着几人方向的徐庶一眼就捕捉到他们的所在。
“戏兄弟，顾郎。”他向前疾走两步，抱拳行礼，“荀侍中，郭祭酒。”
“元直兄，许久未见。”
因着戏志才不好出面叙旧，顾至上前一步，回礼。
略作寒暄，顾至转向曹丕。
“二公子今日也来登山？”
曹丕道：“此处胜景无边，难免逗留，正巧遇见了几位。”
顾至扫到他背后的箭篓与身后整装待发的仆从，明白了因由。
曹丕素来喜爱策马轻裘，田间狩猎，“载驰载驱，聊以忘忧[2]”。如此秋高气爽，天色宜人的日子，正适合秋狩。
郭嘉与徐庶的接触不算深，因着顾至与戏志才的缘故，他与徐庶也称得上是“共饮之交”，此刻见徐庶身边站着一个孩童，顿时起了探问的心思。
“几年不见，元直兄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并非这个孩子的生父，”徐庶仍是直来直往的脾性，坦言道，
“只是在来此的路上，受他病重的父亲所托，照拂一二。”
说到这，徐庶蓄须的面颊一皱，“我孤身一人，独来独往惯了，着实不知该怎么照顾孩童，倒是让这孩子随我餐风露宿，在外受苦。”
徐庶生性不拘，喜好在外游历。在他为母守完孝后，这些年来，一直在各地云游，居无定所。
曹丕听了徐庶的话，即刻道：“城中有一处宅院，是我长兄所设，为无处可去的稚子提供容身之所。若义士有此需求，可将此子安置在那。”
徐庶心知曹丕这是误解了他刚才的话，出言解释：
“多谢二公子。这个孩子尚有亲人在世，就在许县。我正要依照他父亲的托嘱，将他送到亲人那。”
知晓了缘由，曹丕不再多问：“那便好。”
他背起长弓，询问顾至：“我正要去林中狩猎，先生可要同去？”
顾至看向一侧的郭嘉，郭嘉像是早有预料，直挺挺地往后倒，被眼明手快的荀彧扶住。
在荀彧几近无奈，仿佛在说“你二人莫要再闹”的目光中，顾至遗憾地收回目光。
“下回若有闲暇，再与二公子同去。”
曹丕行了一礼，翻上马背，带着侍从离去。
曹丕走后，徐庶捋下背负的包裹，打开，取出一只尺余长的小布囊。
“我在外远游时，遇上两位义士，他们托我将此物转交给顾郎。”
顾至接过布囊，低声谢过。
等回到家中，顾至第一时间将它打开。
布囊里头有一方信匣，一团用绸布包好的，尺余长的不明物。
顾至将信匣放到一旁，掀开层层包裹的绸布。
当藏在其中的物什呈现在眼前，顾至指尖的动作骤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外头的绸布重新包了回去。
动作虽快，但刚才那“惊鸿一瞥”，已足够他看清此物的真实面貌。
正是一大一小两个“熊猫头”的人面陶像，摆出哼哈二将的架势，将丑绝人寰的艺术展现得淋漓精致。
陶像做得虽丑，看不清原貌，但面部刻画的神情颇为传神，令他似曾相识。
顾至让自己的双目缓了片刻，打开信匣，取出上头的缣帛。粗略一扫，果然在信的末尾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名。
甘宁与郭泽。
[顾郎敬启：
久未通问……]
信上的内容非常简短，只有短短几列，大意是：许久未联系，近日可好？我们如今在江东跑活，结识了一位很有趣的朋友，托他的福，给你送一件礼物。以后见到陶像，就像见到我二人。萍水相逢，遽然半生，有缘再会。另，昔日受托，还有一封信，如今一并交给你。
顾至重新查看信匣，在底部瞧见了另一封折好的缣帛。
他放下手中的书信，取出匣中的另一封。
那片缣帛看上去已有了一些年头，表面泛着黄，但干净整洁，似被妥善保管了多年。
上方的折痕清晰而深刻，多年来从未被人查看的缣帛在顾至的手中展开，现出墨迹。
这片缣帛上只写了一句话。
[从心所欲。]

第161章 酒垆
这些字迹十分眼熟, 每一个笔画都出自他的手笔。
确认了来源，顾至开始思索这四个字的蕴意。
过去的他，究竟想传递一个怎样的讯息？
“从心所欲”, 出自《论语》为政篇，原句是“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这句话究竟是让他“从心所欲”，还是……在传递着提醒？
“从心所欲，不逾矩……”顾至反复念着这句话, 心中有了计较。
第二日，郭嘉拖上顾至几人，以“老友重逢, 宜聚饮”为由, 邀请徐庶到城中酒垆一叙。
因为昨日已经答应郭嘉, 允许他休息一天, 顾至没有大清早翻墙挖人，反倒是被犯了酒瘾的郭嘉扰了清梦。
想着郭嘉还在吃药锻体，调养身子, 荀彧现出几分不赞同之意。
顾至原本也打算出言制止，但他想起昨日那封写着“从心所欲”的尺素, 又想起张机临走前留下的“心气舒畅, 可扶正祛邪, 百病不侵”的提醒，最终转了口吻。
“骡子拉久了也得透透风，何况是奉孝？”
“哪怕明远是在损我, 这一次我也得高呼‘明远说得极是’。”郭嘉郑重其事地说着，转向荀彧，
“俗语道, 琴瑟当同调，鸾凤当和鸣，文若应当不会与明远对着干吧？”
顾至瞧不得郭嘉抖擞着反问荀彧的模样，先一步截断郭嘉的话：
“文若所虑不无道理，奉孝哪怕要放出去透风，也只能饮上三杯。”
因为一时口快，不慎搬起石头砸脚底板的郭嘉仰天一叹：
“罢了，三杯就三杯。”
几人随着郭嘉来到城内的酒肆。灰色的土垆上并排陈列着深褐色的陶罐，整齐如一。
沽酒的店家是一个小眼宽眼的中年人，坐在垆后，摇着树枝驱赶飞蚊。
郭嘉赫然是此间的熟客，一进门，那耷拉着眼，仿佛随时能睡着的店家就抬起了头，一改无精打采的模样，朝郭嘉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郭郎君，几日未见，还以为你已离开许都。”
郭嘉笑道：“店家的酒分外醇香，让人念念难忘，纵是我离开此地，也该想着办法回来，再尝店家的手艺。”
沽酒者笑了笑，显然早已习惯郭嘉的这些腔调。
他没有接话，看向郭嘉身后。
“这几位是郎君的朋友？”
“自然。”郭嘉找了个空位坐下，招呼几人同坐，
“知道店家这儿的酒好，今日特意呼朋引伴，来这畅饮一番。店家可要拿出你们这最好的酒，让我这几位朋友好生品鉴。”
“必不敢让几位郎君失望。”
徐庶率先在郭嘉对面坐下，顾至与荀彧、戏志才稍落后一步，一同入座。
沽酒者挑了一坛封着泥的酒罐，掀开顶部的泥封，放在灰炉上机暖酒。
肆中的帮工端来一碟佐酒的小菜，放在垆前。
酒液翻滚的动静细微难辨，与风声混在一处，难以区分。
除了郭嘉，其余几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他们听着郭嘉对这一处酒肆的介绍，偶尔出声询问，倒是显得悠闲而静谧。
顾至看着墙角那两只绕着干柴打架的田园犬，听着耳旁扬扬的话语，忽然觉得时间若是停留在这一刻，倒也不错。
体型偏大的黑犬在斗争中落入下风，夹着尾巴往垆边跑。
顾至的目光顺势随着黑犬往东侧走，正巧在那个方向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郭嘉也被哀嚎的黑犬引走了部分心神。他朝着犬吠传来的方位投去目光，看到黑犬缩在一个白衣文士的腿边，不由停下话题。
“那不是祢光禄吗？”
众人闻声望去，果然在酒肆的角落见到一位“老熟人”。
祢衡独自坐在最角落，穿着一身未染的素色常服，未戴发冠，与往日矜傲高亢的模样大相径庭。
黑犬缩在他的脚边，他未作驱赶，只一味饮着酒。
另一只凶悍的灰犬跑来，冲着他狂吠，他也听若未闻。
郭嘉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倒是有几分感慨：“听闻祢光禄这些时日称病告假，已一个多月不曾参与朝会，亦不曾到衙署点卯……竟是在此处饮酒。”
荀彧因执守尚书令，消息比郭嘉更灵通一些。
“祢光禄昨日已交还印绶，上书请辞。”
这个消息让郭嘉颇为意外。顾至也没想到，一直以来积极入世，骂尽可骂之物，从未生过退缩之意的祢衡，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挂印辞官。
徐庶与祢衡素不相识，不知对方的脾性，只盯着他那身素白的长袍。
未经染色的白衣通常见于普通百姓，可眼前这人的衣袍，并非寻常百姓穿的短衣，而是士人的衣制。
这别扭的一幕，与其说对方是因为恢复白身而穿白衣，倒更像是……在替什么人服丧。
可服丧之人，又怎么会过来饮酒呢？
与徐庶一样，顾至也发现祢衡身上的违和之处。
据他所知，祢衡家中早就没了长辈。能让他自愿守孝的，恐怕只有为臣之纲的天子，以及比他年长、与他亲如一家的孔融。
如今刘协和孔融都活得好好的，孔融虽然犯了事，但曹操只治了他的罪，并没有要他的性命……祢衡这丧是为何人而服？
不期然的，顾至想起刘协那天与他说过的话。
汉室早已残喘难续，了无希望，连刘协都生了几分认命之意。
祢衡……莫非是在为汉室服丧？
带着几分复杂难辩的感触，顾至蓦地看向身侧。
荀彧神色平静地望着原处那道被狂犬包围的白色衣影，似察觉到身边的视线，他侧过脸，凝视着顾至的双眸，低声问询。
“怎么了？”
“无事。”顾至下意识地回道。旋即，他想起缣帛上的提示，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待回去再提。”
若隐若现的烦闷引得口中生燥，他提起手边的酒壶，正要斟饮，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盖住陶杯，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低缓而温柔的提醒。
“饮酒伤身。”
荀彧抬袖起身，从炳烛那接过一只绘漆扁壶，开启壶盖，往陶杯中注入。
似有若无的白烟袅袅散开，陶杯中的液体清澈见底，与郭嘉等人杯中的清酒并无什么不同。
顾至接过荀彧递来的杯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流体划过口腔和咽喉，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气息。
“……”
好一杯四十度上下，全无杂质的温白开。
原先的所有焦灼之感都被手中的白水扑灭，顾至面无表情地饮着水，默然无言。
因着郭嘉对这家酒肆的青睐，在听了那么多遍甚是洗脑的赞誉后，顾至也对这些酒水生起了一探究竟的想法。他倒是想尝一尝滋味，浅尝辄止，只可惜还未付诸实践，就已付之东流。
郭嘉原在观察一人二狗的热闹之景，冷不丁瞧见身边二人旁若无人、交头接耳，郭嘉当即收回目光，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这一清嗓，不仅打断了顾至荀彧二人的对话，也引来祢衡的注意。
祢衡起身，绕过两条家犬，在店家那结完酒钱，负着一袋半臂长的行囊，走到顾至等人的身前。
“早前多有冒犯之处……”
祢衡抬手行了一礼。像是不擅长与人告罪，他直着手，卡在半空，半晌才续接下文，
“承蒙诸位不计前嫌。”
他这一礼行得生硬，却又延续得格外漫长。
最终，他并袖站在顾至身前，深深一拜。
顾至抬着他的臂膀，阻止了这一礼。
“祢处士欲往何处？”
祢衡身形被阻，僵持了片刻，他没再坚持，缓缓起身：
“我打算离开许都，到各地走一走。”
徐庶对祢衡的过往一无所知，见他与顾至等人相熟，又有云游之意，素来仗义，心肠炽热的徐庶不由出言相邀：
“徐某亦准备四处游历，这位处士若不嫌弃，我二人可结伴同行。”
不等郭嘉朝徐庶投去诧异而敬佩的目光，祢衡已开口回绝。
“多谢好意，但我只想求个清静，不便与义士一道。”
他的说话风格仍然直来直往，不会拐弯，容易得罪人。
但，只有他们这些“老熟人”知道：比起从前，祢衡的措辞已客气有礼了许多，他确实也变了，变了不少。
众人沉淀着极尽复杂、各不相同的心绪，彼此对视。
郭嘉抬起面前的酒杯，分予祢衡一盏，敬酒。
“山高水长，祝君安好。”
其余人亦高举杯盏，以此饯别。
祢衡低头掩去面上的异色，举杯回敬，一口饮完杯中的酒水。
他转过身，步履如飞地离去，没有停留。
那只落败的丧家之犬怯生生地跟在祢衡身后，跟了一路，最终停在破旧的竹棚边，呜咽了两声，没有继续跟随。
从始至终，沉默饮酒，未置一言的戏志才，见顾至蹙眉目送祢衡的背影，低声劝慰道：
“祢正平与陈公台性格相仿，不同流俗。就此离去，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道理，顾至自然明白。
他将孔融的罪证递交给祢衡，就是在逼祢衡退出这个是非之地。
至于祢衡今后的命运……将由祢衡自己决定，与他再无瓜葛。
刚才，让顾至蹙眉思索的，并不是祢衡的未来，而是这个世界的走势。

第162章 昏礼（上）
至今为止, 被他谨慎影响的人物，各自走向了与原著不同的轨道，暂时没有出现翻车的迹象。
他不能保证自己的抉择万无一失。但经过多年以来的暗中部署与不计其数的尝试, 他至少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对翻覆“结局”这件事有了更多的把握。
回到家后，顾至向荀彧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们二人自当“从心所欲”，不必在意世俗的束缚。
可在从心所欲的同时，亦不该执着地冲破世俗划分的界限。
“圣人道, 从心所欲，不逾矩。所谓的‘不逾矩’，并非是画地为牢, 任自己被绳墨所拘, 而是如鱼在水, 不入干涸之田。”
“从心所欲”是为了让自己过得舒适, “不逾矩”也是同样的目的。
大张旗鼓地打破规则，那便是主动招惹麻烦。既然是招惹麻烦，又怎么能“从心所欲”？
“正如主公所言, 勿‘贪虚名而惹实祸’。文若与我的情谊，天知地知。我二人当定下终生, 但这终生之事, 无需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只需告知亲友, 邀请亲近之人赴宴，由亲友、天地共见。”
无需多言，荀彧便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荀彧明白顾至的选择发自真心, 更明白这番选择是为了荀家所虑。
他低叹一声，伸手抚过顾至的面颊：
“一切尽如阿漻所言。”
因着顾至与荀彧二人都是男子，未有先制, 昏礼便由两家磋商，在原有的基础上做了修改。
顾至这方由戏志才出面，荀家则由与荀彧的几个兄长安排。
先是筹备阶段。
经过修改，第一日，先由双方“家长”各自找尊者当说客，到对方家中请礼。待双方分别同意后，各自的“家长”携双雁登门请礼，此为“纳采”。
纳采过后，便是问名。双方互通书信，询问彼此的姓名，生辰。
问名过后，开始纳吉，即挑选吉日。
接下来的纳征、请期，都由两家共同商定。
顾至与荀彧在许都的住宅本就相邻，中间那面墙上被顾至开了扇门，等屋舍重新安排，修葺完毕，约定的昏期也已步步迫近。
当天，两人都穿着玄端，省去乘车、接迎的步骤，站在院内。
“雁呢？雁在哪？”
郭嘉作为双方共同的贵宾，在院中忙碌走动，
“新人当手执鸿雁，以此为礼。旁的都可以省，这等吉利的瑞兆可不能省。”
炳烛同样忙得头晕目眩，听到这话，他急急忙忙地冲进庖房，从木笼里揪出两只活蹦乱飞的大雁，一边被肥硕的翅膀拍脸，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回院子。
“雁来了！谁来搭把手？”
“仔细着些，千万别把雁弄伤了。”郭嘉正想接过大雁，突然想起旁的事，在院子一角的木箧中来回翻找，取出两条红绸。
“快，你二人赶紧将雁的腿脚绑上。”
郭嘉分别将两条细窄的绸缎塞在顾至与荀彧的手里，见两人站在原地，愣着不动，郭嘉先将顾至扯到炳烛面前，又回去攘了荀彧一把。
顾至觉得自己仿佛在云层中走，对眼前这番热闹景象感到恍惚。
他慢半拍地想起郭嘉的话，连忙将红绸推向大雁的所在。怎料炳烛抓来的这两只大雁过于活跃，一左一右狂烈地拍动翅膀，不仅将炳烛的头发扇乱，还拱起背，伸长脖颈，瞅着人就啄。
顾至眼疾手快地避开大雁的袭击，却在挨挤中，不慎与靠近的荀彧碰了额头。
疼痛感还未传达，已有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前额。
“无事吧？”
“无事。”
在满院子的雁鸣中，郭嘉按住灰雁的爪，试图商量：“雁兄，别动，只是一场仪礼，等会儿就将你们放飞，可千万别在这时候惹事。”
又对着一旁大喊，“某两人是怎么回事，雁公子还在等着呢，现在还不到某两人互诉衷肠的时候吧？”
顾至无暇与郭嘉斗嘴，侧身站在荀彧身旁，两人一起手忙脚乱地将红绸系在灰雁的腿上。
等红绸在两只灰雁腿上绑好漂亮的结，顾至手心已沁了些许汗渍。
他无意识地看向身侧，却见荀彧也正往他的方向看过来。
两人在灰雁扑腾的翅膀下对视，顾至率先移开目光。
两家的家长正在外头招待宾客，不多时，大门被由外而内地推开，受邀的宾客各自携着厚礼，踏入院中。
先踏入院中的是曹操，稍后一些，是两家的家长，以及这两个月刚被召回的曹仁与夏侯惇。
再往后，是曹昂、曹丕两兄弟，徐庶，荀攸，以及从旁护卫的典韦、许褚等人。
来宾各自送上贺礼，在院中事先安排好的席位坐下。
一段时间没见，曹操看上去精神了许多，鬓角的些许白发重新晕上黑色。
他在最中间的客位入座，曹昂与曹丕一左一右地坐在他的身侧，曹仁与夏侯惇坐在第二排，沉默观礼。
荀悦与戏志才作为两家的长辈代表，各自捧着镂着柿蒂纹的青铜双鹤长颈盥盆，站在两侧。
“请新人行沃礼。”
炳烛将扑腾乱飞的双雁放生，一边捂着凌乱的发髻，一边匆忙主持。
顾至与荀彧并肩走到盥洗盆前，与各自的新长辈正面相对。
荀悦的目光平静而和蔼，顾至只与他对视了一息，便垂眸看向前方的盥盆，拧干盆中的纁色绸布，洁面洗手。
不远处的荀彧亦与戏志才迎面而立，相顾无言。
清水流淌的声响在此刻这个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清晰可闻。
等两人行完沃礼，炳烛与郭嘉各自接过绸巾，同时唱礼。
“新人互拜，齐同钧洽。”
尽管顾至已事先预习过今日的流程，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难以控制掌心的薄汗，向前挪动的步伐也像是绑了两根硕大的树枝，说不清的别扭。
荀彧本在稍落后几步的位置，倏然，几个大步向前，右手穿过玄色广袖，隔着另一只晃动的袖摆，抓住顾至的掌心。
丝滑的布料在掌心划过，顾至还未回神，就已被捉住左手，隔着薄如蝉翼的绸衣，感受着另一只手的温暖与力量。
“走吧。”
平静的声音一如既往。
既像是眼前的邀请，又像是未来的预告——
他们已携手走过这么远的路，今后亦要并肩前行。
不管前方是喜堂还是灵筵，都会一起走下去。
恍惚间，两人已走到堂中，执礼对拜。
对拜之后，穿着齐整的侍者端上绘着双鱼纹的漆盘，趋步上前。
盘中放着一碟，碟中盛着一块炙肉，两边各有一双玉箸。
“请二位郎君分食炙肉。”
等两人浅尝了一口，托着炙肉的侍从退下，另一个举着巨型金绘缠枝纹漆盘的侍从上前。
这位侍从走得缓慢而谨慎，似乎担忧盘中之物倾倒。
待侍从走近，众人终于看清盘中的东西。
盘中放着一只剖成两半的匏瓜，匏瓜两头系着长线，里头盛着透明的清酒。
青色的匏瓜，内壁是清晰的柳黄色，酒液随着侍从的步伐轻微晃荡，搅开细碎的波纹。
“请新人共饮。”
匏瓜正是合卺礼的容器，苦匏内盛着甘酒，二人对饮，至此分甘共苦，休戚与共。
天色微暗，堂内已点了铜灯，幢幢摇曳灯影在地面落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顾至饮了杯中的清酒，甘甜的味道缠绵唇齿，仿佛勾起相同气味的回忆。
从相识之初的记忆，到多年的相处，一直延伸到今日。
微烈的酒气在喉间翻涌，带来几近呛咳的冲动，被他勉力按下。
借着昏暗的灯光，顾至微微昂头，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容。
十多年过去，荀彧与他初见时并无太大的分别。光阴似乎在他的身上驻足，只缓慢地滚躺，沉淀愈加醇香的酒气。
他的眉眼一如当时，只眼窝随着时间的流逝，深邃了些许。
此刻，这双清澈如初的眼瞳，正温柔地望着他，笑吟吟地抬袖，替他揾去唇角的酒渍。
原本坐在院子中的宾客不知何时移步到堂屋内，顾至也不曾注意，只全部心神都在眼前之人身上。
曹仁与夏侯惇从未见过男子之间行这合卺的礼节，眼前这一幕让他们生出几分怪异之感，不由偏过头，对视了一眼。
你早就知道今日这是什么酒宴？曹仁锁着眉，逼视询问。
我怎知？夏侯惇不耐地啧舌，克制着，没有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
我只知这是喜宴，过来讨一杯酒喝，别的一概不知。
两人眉眼交流了片刻，难忍奇异之感，探寻地看向其他人。
不管是曹操父子，两家的长辈，还是典韦许褚等人，都神色平静，面带笑意，仿佛这一幕早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本身也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场面。
曹操和荀悦也就罢了，他们本就善于掩藏，从不轻易展示喜怒。
可就连典韦、许褚这等直来直往的武者都对此心平气和，不以为奇……莫非真的是他俩大惊小怪？
曹仁与夏侯惇不免开始反省自身。或许，是他们在外带兵太久，已与许都的诸事脱节。
殊不知，典韦与许褚面上含笑，心中也在懵逼。
虽然他们不知道士人的礼节，但这喜宴，他们也喝过几场。
这分匏共饮，分明是合卺酒的流程。
这荀侍中与顾中丞，怎么就喝上合卺酒了？
典韦与许褚虽然不懂，但他们谨记着一个原则。
为人臣者，当然是主公如何，他们如何。
见曹操与曹昂都神色淡然，唇角含笑，眼中好似带着祝福，他们便也跟着调整面部的神态，绝不会露出惊诧的神态，给主公增添麻烦。
在各异的目光中，顾至与荀彧放下酒匏，解下彼此腰间的丝络，在炳烛与郭嘉二人的帮助下，各自剪下左侧的一缕鬓发，合为一处，用丝络合为一处。
至此，昏礼初成。

第163章 昏礼（下）
直到礼成, 开始给宾客准备酒水与筵席，那些坐在后排，努力维持笑容的武将才算是舒了口气。
张燕正是其中之一, 他坐在许褚和典韦的身后，见证着这场前所未有的仪礼。
繁琐的仪式让他如坐针毡，此刻闻到美酒的清香，才算松快不少。
再看旁侧，名叫徐质与贾信的将军他并不认识, 那个叫徐庶的游侠他也毫无接触，顿时熄了与人共饮话事的想法。
张燕在这喝着闷酒，好不容易闲下来的郭嘉却是在前头豪饮。
见郭嘉越饮越多, 全无节制, 顾至派人将他面前的酒坛清空, 换成清水。
郭嘉顿时哀悼远去的美酒：“今日我忙上忙下,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明远何必扫我的兴？”
此言情真意切，怎奈顾至态度坚决, 丝毫没有被他的软话说动：“正是因为奉孝劳苦功高，更不能放任奉孝过饮伤身。”
最终, 郭嘉好说歹说, 才终于从顾至手中要回一小只酒壶。
他没法继续牛饮, 只能小口呷酒，唉声叹气。
曹操在一旁笑道：“奉孝这性子，也就只有明远与文若能镇得住。”
与他临近的曹昂与曹丕应了一声, 并无旁的话语。
曹操难免觉得无趣，转头看向另一侧，询问两位从兄弟：
“子孝与元让的子嗣也大了, 何时请孤饮一杯喜酒？”
曹仁与夏侯惇各自回了答案，与曹操推杯换盏。
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戌时三刻，众多宾客饮足了荀家酿制的美酒，半酣着离去。
两家兄长各自交代了一番，亦乘车归家。
因为事先做过请令，临近值守宵禁的巡卫在检查过身份后便行礼放行，并未多问。
房中，顾至二人脱下玄色衣袍，简单沐浴了一番，并肩坐在榻前。
距离平日就寝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闲着无事，顾至开始整理宾客送来的礼物。
兄长们送的礼物比较实在，大多是平日能用得上的漆器。似典韦、许褚以及张燕这些与他们相交，又不十分熟络的宾客，送的多半是一些精巧而常见的物件。
曹丕送了一对精致的匕首，被玉扣格束着，收纳在一处；荀攸送了一面绘着并蒂莲的透光镜，还有一壶自酿的美酒。
顾至将小件的礼品分类收好，附身一看，瞧见了郭嘉的贺礼。
郭嘉的贺礼装在一只半臂长的木匣中，木匣本身窄而长，看上去平平无奇，未曾镂刻也未曾涂漆，却因为过于朴实，在众多礼盒中显得与众不同。
顾至打开木匣，发现木匣内装着的并非小巧的金银玉器，而是一张卷好的缣帛。
带着几分好奇地打开缣帛，顾至只扫了一眼，就猛地将缣帛重新折起，塞入匣中。
荀彧正坐在他的身后，陪他一同收整礼物。还未看清缣帛上的内容，缣帛便已收起，又见顾至产生如此过度的反应，荀彧轻抚他的后背，温声呼唤：
“阿漻？”
耳旁带着询问意味的呼唤近在咫尺，顾至余惊未定，在心中骂了郭嘉几声，努力遏制异常的神情：
“忽然有些乏了，待明日再收整。”
荀彧对他何其了解，见此，心中已有所猜测，只体贴地没有再问。
不知是顾至攒着木匣的力道过重，还是木匣的质量太差，他还未将封盖合上，这只朴实无华的木匣变发出脆响，在他手中列成三段。
荀彧蓦然一惊，拨开碎裂的木片，抓着他的手查看。
见顾至并未受伤，荀彧神色舒展，目光被视线边缘摇曳下坠的白色吸引，跟着缣帛一同飘落。
失去容身之所的缣帛晃悠悠地落地，正巧落在他的脚边。
向上舒展的缣帛现出一部分墨迹，隐约可见上方有赤着半身的小人摆出奇异的姿势，如排队一般铺满整个帛面。
顾至与荀彧同时沉默，身形如老僧入定，停在榻前。
在几近停滞的诡异气氛中，荀彧率先回神，握紧顾至的手，俯身拾起地上的缣帛。
顾至将目光转向一侧，盯着摇曳乱晃，吐着芯绳的烛火。
他的脑中似乎有一万匹烈马呼啸而过，格外喧嚣。
在格外纷乱的思绪中，他听到旁侧传来一声轻笑。
顾至向荀彧投去迷茫而不解的凝视，旋即，他看到荀彧将那张缣帛递到自己的面前，指着最上方的五个大字，让他细看。
在幽暗的灯光中，顾至凭着良好的夜视能力，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张氏健体术》。
仔细一瞧，这哪里是什么……不可描述的教导书，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外家功法，用来给体弱之人每日练拳，强身健体。
顾至：“。”
很显然，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他又被郭嘉戏耍了。
后槽牙用力咬紧，顾至毫不犹豫地给郭嘉记了一笔。
他正在脑中为郭嘉准备完整的“正骨套餐”，还未消气，一只手揉了揉他紧绷的腮帮，耳边仍是软和的笑语。
“大公子临走前与我说，除了正式的贺礼，他还另外为我们准备了一份‘惊喜’。”
因为郭嘉给的“惊吓”，顾至已然草木皆兵。
此刻听到还有“惊喜”在等着他，顾至不由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然而，想到大公子平日的为人，顾至终究压下心中的抗拒，与荀彧一同查看曹昂留给他们的惊喜。
高及膝盖的木箱被打开，里面是三个一尺长、半尺宽，封口系着彩色丝绦的陶罐。
取出一只陶罐，打开封泥，一股带着甜焦与清凉的香气涌入鼻腔。
这股香气分外诱人，却又熟悉得让人却步。
在荀彧想要取出罐中之物的前一刻，顾至按住他的手，无声制止。
这是几罐数量庞大，足够他们吃上大半年的梅干。
确实是……“惊喜”。
顾至默然无语。
大公子一贯以诚待人，“从一而终”，这也是顾至这么多年暗中为大公子保驾护航的因由。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大公子对他的“梅干”，也如此“从一而终”，执着得令人发指。
“文若，这是奉孝最爱的小食，我们应当留给奉孝。”
见顾至如此反应，荀彧已然知道罐中之物的原貌。
他本该制止顾至的这份“好意”，却只是纵容地应和。
“正该如此。”
等两人将所有贺礼收整完毕，纳入墙边的竹箧，时辰已悄无声息地前进了两刻。
“文若。”
在将竹箧上锁的那个瞬间，顾至倏然出声。
“你……心中可还有未解之事？”
自多年前的那次纷争后，荀彧再没有说过“莫要强求”之类的话。
这些年他们按部就班地按照原计划修正既定的结局，如今已跨越最终的节点，似乎一切都在朝着他们期许的方向前进。
可他始终无法确定，荀彧的心结是否已彻底解开。
“阿漻可还记得，你与仲豫阿兄说的那些话？”
虽并未明说是哪些话，但能让荀彧特意提及的，唯有他单独拜访荀悦的那一次。
“记得。”
这些年，顾至从有事瞒着荀彧，他拜访荀悦那一日的始末，也早已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枕边人。
“正如阿漻所说，”荀彧将他带到屏风后头，来到另一侧的竹架旁，
“‘若一人之力有限，那就集千万人之力；若十年难以达成愿景，那就奋争百年，千年。’纵我有生之年，见不到乘载万人的巨舟，亦有后人一同，栽种松乔，点燃炬火。”
或许中途几多艰难，几多险阻，可不管何时，不管横跨百年、千年，终将会有繁星聚集，为了公义、公正，为了心中的理想而坚守。
将灭未灭的灯光左右浮动，素白的指节拂过竹架，落在一只上了锁的铜匣上。
夜色渐浓。
顾至与荀彧带着铜匣回到榻前，挨着头，一起翻看十多年前写下的书信。
一封封缣帛，藏在黄檀木匣的里侧，崭新如初。
这不是顾至第一次回看这些书信，却是第一次，因为荀彧刚才的剖白，而领会这些信的心意。
“文若当年提议我一同写信，莫非是为了……‘以备万一’？”
荀彧曾一度因为终局而忧虑，甚至隐晦地提出最糟的可能，让他“莫要强求”，这被寄托了二十年期许的书信，显然不是荀彧为自己而写。
“那时，我担心阿漻会因为……而心伤。”
荀彧抬手，用指腹捻过柔顺的丝帛，凝视着上方清晰如初的墨迹，“只是后来，每当我茫然自失，翻阅这些书信，便抚平了焦灼，不再惶遽。”
顾至望着缣帛上那些熟悉的字迹，抓紧身侧的手。
“文若。”
他轻声提议。
“我们告几日的假，到别处看看。”
荀彧将缣帛收好，将他揽入怀中：“阿漻想要前往何处？”
“颍川，东郡，冀州各地，青州……”
顾至几乎将十三州都报了一遍，荀彧耐心地听着，轻抚他的鬓角。
“好。”
……
一夜好眠。
顾至照着往常的作息醒来，与枕边人温存了片刻，找来炳烛，一起把曹昂送的神秘礼物打包，用板车拉到郭祭酒的家中。
而后，他前往司空府，准备向曹操讨要假期。
哪知，刚进入正堂，就看到一只头风病复发，正瘫在床上叹气的曹操。

第164章 宗法
瞧见顾至, 曹操支起身，将掉落的防风布拾起，重新系在额前。
“明远怎么不在家中享受宴尔之乐, 一大早就来孤这儿？”
顾至在榻边坐下，盯着曹操头上被汗水浸湿的布条：“不知主公身子不适，竟贸然打扰。”
“与明远无尤，是孤昨晚起夜时吹了风，”曹操捂着额叹了一声, “这头风病来势汹汹，倒是烦人得很。”
顾至没有接话，他知道曹操有未尽之语。果不其然, 在短暂的停顿后, 曹操再次叹了一声。
“孤大约是老了, 这些时日总是想起过去的事。”
顾至随口道：“主公还不到花甲之年, 何来‘老了’一说？”
“自古以来，能活到七十者寥寥可数。孤今年已五十又九，即便长寿些, 也不过还有十年的寿数。”
顾至吃不准曹操这段话的用意，不知道他是因为迟暮的衰老而感慨, 还是另有玄机。
只这么多年的相处, 顾至也早已摸出一套堪称万金油的应对之法。不管曹操是何意图, 只要他已读乱回，这招就落不到他的身上。
“听闻主公近日后院增添了喜事，还未来得及与主公道喜。”
曹操也早已习惯顾至的做派, 见他不接自己的话茬，倒也没有生恼。
他径直道：“在明远眼中，子脩可堪重任？”
曹操省去铺垫, 不再拐弯抹角，这对顾至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个问题，着实与送命题没什么不同。
“主公是想臣‘据实以告’，还是‘巧言令色’？”
“巧言令色”这四个字用在顾至身上当真新奇得紧。一时之间，曹操顾不得旁处，打趣道。
“若是‘巧言令色’，该如何说道？明远替孤展露一手。”
顾至登时收了闲散的神色，堆起一个伪饰的笑：
“主公英明极顶，心中自有答案，岂需要愚臣的拙见？”
抑扬顿挫的腔调听得曹操一乐，顾不上隐隐疼痛的头，忍不住合掌大笑。
笑到一半，曹操回过味，刻意板着脸问：
“明远莫不是在变着法地骂孤？”
若说“主公英明”是“巧言令色”，那“据实以告”，岂不是反着来？
见曹操板着脸，眼中却是一片平和，并未真的动怒，顾至心中有数，随口答道。
“岂敢折损主公，不过是在变着法地自夸罢了。”
望着眼前对答如流，比初见时少了些许随性的顾至，曹操几度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是叹道：“孤并非有意为难，不过随口一问。明远可畅所欲言，无需避忌。”
顾至实在不想当曹操的知心顾问，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便也只能顺势应对：
“那便要看主公，想要大公子担负哪一个重任了。”
曹操屏退左右侍从，紧盯着顾至，缓缓道：
“子脩仁孝，待人温厚，却不知权变，不善变通……”
相处了这么多年，哪怕从未与曹操真正交心，顾至也能从只言片语，窥见曹操的真实想法。
曹操哪是因为曹昂的能力而不满，分明另有缘由。
以曹昂的能力，尚不至于落下一个“不知权变，不善变通”的评语。
大概率是曹昂做了什么“不识时务”的事，惹了曹操的不快。
在这种多说多错，不说又会错上加错的时候，顾至没有立即为曹昂声辩，而是沉吟了片刻，举了一个典故。
“成康之治，立嫡立长，止殷商九世之乱。”
成康之治，又称成康盛世，是西周最为强盛的时段。
它证明了宗法制的好处，体现了嫡长子继承制的优势。
曹昂是曹操名义上的嫡长子，本身又极具能力，比底下的弟弟年长了十几岁。
环夫人所生的曹冲倒是有神童之称，也最受曹操的喜爱。可曹冲年岁太小，比曹昂小了二十几岁，根基过浅，又体弱多病。在曹家还未谋得天下的此刻，着实不适合当继承人。
“主幼臣强，绝非善事。而主公的公子们各个出众……”
剩下的顾至没有再说下去，但曹操已然意会。
因为优秀的儿子太多，曹操才起了别样的心思。
可正是因为优秀的儿子太多，他才没得选，只能选择作为嫡长子，又有年龄、根基优势的曹昂。
他还未成为天下共主，绝不能因为个人情感，将自己的子嗣，将自己的基业置于漩涡之中。
“倘若主公当真属意某位公子，倒也不是不可。只需择一伊、霍之臣，再削弱宗室……”
“绝对不可。”曹操顿时蹙眉，断然否决，
“伊、霍之臣？焉知不是王莽、梁冀之流？”
听到这话，顾至目光微顿。
就“公然杀死天子”这件事来说，彼时篡魏的权臣司马氏，还真的与梁冀有着共通的语言。
以曹操的眼界，见一而知三。他知道其中的弊端，不必顾至再劝，他就已打消原来的念头。
顾至知道曹操的心结仍未放下，但他深知适可而止的道理，没有继续细说。
他没有忘记今天的来意，等曹操独自消化了片刻，直入正题。
“今日来见主公，是有一事相求。”
曹操仍想着烦心事，听顾至这么说，他的眼中掠过一道暗影，面上含着笑意询问：
“难得听明远说‘相求’二字，不知是为了哪一件事？”
顾至神色如常，像是对曹操的猜疑一无所觉：“昨日请主公饮了喜酒……”
在曹操笑意微敛的聆听中，顾至接了下一句话。
“今日请主公好人做到底，给我几天昏假。”
曹操难辩真假的笑容被狐疑取代。
“昏假……？”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词汇，只能耐着性反问。
“何为‘昏假’？”
“既然办了昏礼，就该庆祝一番，四处游山玩水。我想与文若一同出游，休沐个一年半载，特来找主公批准。”
“……”因为太过震撼，曹操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说起，只抓住了最紧要的那个词，“一年半载？”
顾至刻意叹气道：“各州、郡路途遥远，出行不便。若要到稍远的州郡游玩，动辄月余，这一年半载，已是往少了算。”
由于顾至的这番话过于理直气壮，曹操哽了许久，方才开口：
“明远可尽兴出游，孤不阻拦。只是文若身在尚书台，居中持重，乃孤之肱骨。你要是带走文若，还带走个一年半载，这让尚书台如何运转？”
顾至淡声道：“主公帐下的能臣，如过江之鲫，独缺文若一人乎？”
纵然荀彧如此重要，在原著与史籍中，曹操都不曾念旧怜才，反而将他逼上绝路。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能带走荀彧？
曹操见顾至不似玩笑之意，探身问道：“此事明远已问过文若？”
“自然。”不管心中是怎样的想法，顾至都未露出异色，“这些年，文若为公事操劳，鲜有休憩之时。此番央托，乃不请之情，但求主公成全。”
曹操沉吟不语。
顾至耐心坐在原处，等着曹操的答案。
他知道曹操不会拒绝。
近日世家有抱聚之势，曹操一直在试图遏制、平衡世家之势。
荀家多出上驷之才，荀彧、荀攸、荀悦、荀衍，皆在朝中担任要职，四人又是三代之亲，已足够曹操生出警觉之意。
即便他们邀请曹操目证昏礼，主动递上短处，也难以趋避所有的麻烦。
今日的提请，既是休憩，也是避祸。
果然，没过多久，曹操就软了口风。
“倘使这是明远与文若的冀求，孤自当依允。”
说着，曹操脸上现出几分为难，
“只是这一年半载，是否太过漫长？”
见顾至没有应声，曹操接着语重心长地道，
“孤准予明远与文若十日的休沐，让你们好生松快一番，可好？”
顾至幽幽道：“主公，听闻河阴的金罂花开得正艳。”
如果只能游玩十天，他们连东郡的城门都抵达不了。
曹操亦幽幽地开口：“明远身在御史台，尚有理由外出。文若在尚书台居坐，无数双眼睛盯着，休沐十日已是极限。”
知道曹操不会轻易妥协，顾至也不再继续废口舌，敛袖起身。
在离开的前一刻，曹操忽然问道：
“明远可曾后悔过？”
顾至停下脚步，不答反问：“主公可曾后悔过？”
曹操道：“孤亦不知晓。”
话语到此终结。
顾至回到家中，找人向荀悦、戏志才等人传了口信，便坐上提前备好的马车，携着荀彧和炳烛离开。
某处宅院，郭嘉刚刚酒醒，就闻到一股熟悉而浓郁的气味。
这股气味让他的口腔开始熟练地分泌唾液，也让熟睡时的噩梦转为真实。
梦中，他掉进大公子造的梅诸洞，被一堆酸梅干包围。
醒来，睁开眼，只见床榻上撒满了梅干，以他为中心，环成一个人字的形状。
郭嘉狠狠闭上眼，再睁开，眼前的梅干并没有消失。
他连打了两个喷嚏，穿上衣服去找顾至算账，却是扑了个空。
去隔壁的荀彧宅敲门，同样无人理会。
等他满腹狐疑地回到家中，正好碰上来送信的挑夫。
那挑夫一问三不知，郭嘉只得收了信，放他离开。
待打开信匣，扫了一眼上方的内容，郭嘉的眉心骤然一跳。

第165章 正文完
得知两个好友背着他出去游玩, 给他留了一屋子的梅干做“补偿”，郭嘉的第一反应是去找曹操，申请等额的假期。
结局自然是被曹操毫不犹豫地拒绝。
郭嘉唉声叹气地走出大堂, 还没离开丞相府，就被曹丕的侍从拦住。
“郭祭酒，二公子有令——他受顾中丞之托，要督促你每日攀爬城外的山丘，自觉锻体。”
郭嘉：“……”
比好友抛下自己结伴去玩更遭的体验是什么？那就是好友跑了, 留下的作业还在。
郭嘉数着十日之期，每天随着曹丕去城外锻体。
十天过去，顾至与荀彧没有回来。
二十天过去, 顾至与荀彧仍然没有回来。
快到一个月的时候, 就连曹操也坐不住了。
曹操派人写信询问, 得到的只有一句话。
——主公, 莫急。
两个月后，曹操听着尚书台几位属官的争执，头大地再次写信。
这回, 回应他的句子稍稍长了一些。
——荀侍中已被顾某绑架，还请主公勿念。
曹操不知绑架是何意, 看着简短的书信, 他磨了磨牙, 压下荀悦辞官致仕的呈请，让他暂时兼任尚书台的诸多事务。
三个月，四个月, 五个月……
直到年关将近，顾至才优哉游哉地带着荀彧回归。
十二月，天气严寒, 顾至与荀彧在家中备好咕咚锅的食具与食材，请来一众亲友。
炳烛大厨忙前忙后，下了第一锅鲜嫩的肋排。
待到肉熟，顾至正要夹一块尝尝味，忽然，另一只筷子抢先一步，从他眼前夹走了最大的那一块。
这一筷子迅如雷电，几近残影。即使是反应过人的顾至，也不免怔愣了一瞬。
在他短暂的愣神中，郭嘉已一筷子捞走了最大的羊脊。
“看来明远这几个月疏于锻体，这用筷子的功夫，竟然连我都比不过了。”
坐在壁衣旁的曹丕闻言，往郭嘉的所在瞄了一眼。
他这段时期替顾至监督郭嘉攀山锻体，见惯了郭祭酒的花式拖延与微死。此时听闻郭祭酒扬扬自得的发言，曹丕几度抬头，最终还是封了口，看破不说破。
对于郭嘉的“挑衅”，顾至只平静地回了句“是吗”，专瞄着郭嘉的目标下手，从他手中截了几条肋骨。
不得不提的是，郭嘉这几个月的锻体成效惊人。抛开耐力与体质，他在眼力与敏捷这一块得到了脱胎换骨的提升，一时之间，竟与顾至争得热火朝天、旗鼓相当。
袅袅热雾飘扬而上，逐渐四散。
院外传来零星两声犬吠，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院门外。
顾至停下手中的竹箸，扫向门扉。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众人终止交谈。木门打开，稀落的风雪中，曹操迎风而立，身后站着多年形影不离、护卫左右的典韦。
郭嘉等人起身相迎，曹操走入院中，环视了一圈，笑道：“孤这是来得正巧，还是来得不巧？”
顾至道：“既是‘正巧’，也是‘不巧’。”
听闻此言，郭嘉上前两步，将一只空玉杯递给曹操。
“主公寻着锅香酒香而来，能加双筷子就能尝到美食，此为‘正巧’；主公来晚了半刻，鲜美的肉排都已被我与明远席卷而空，此为‘不巧’。”
这番描补带着些许逗趣之意，曹操顺势握住玉杯，接过郭嘉的话：
“有酒有菜便可，孤近日食多了脊肉，正腻得慌。”
“岂可让主公食素？这咕咚锅，还是得带些肉味才好吃。主公且安心，虽然肉排俱被我二人捞入腹中，但这腩肉与肉片还有几大碟，保管让主公吃个尽兴。”
曹操在曹昂、曹丕身边坐下。早在曹操进门前就已正襟危坐、端正坐姿的曹丕适如其分地拾起酒壶，为曹操斟了一杯。
曹昂放下筷盏，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待曹操淡声应了，才垂袖而坐，重新执起长筷。
稀碎的小雪逐渐聚集，炳烛见此，忙让人搭了一个竹架，取下屋中细纱壁衣，搭在竹架上，组成一个临时的篷帐。
白雪轻飘飘地落在细纱上，悄然无声。
曹操望着篷外飘扬的雪，再望向眼前被白烟缭绕的热锅，难得感受到久违的平和与安宁。
“确是巧思。在雪中食着咕咚锅，竟别有一番滋味。”
曹操难掩感慨，一低头，刚下刚熟的肉片已被无数筷影捞了个精光。
“……”
一瞬间，曹操怀疑自己年老眼花，产生了错觉。
他迟疑地看向旁侧，所有人碗中都不见肉片，唯有腮帮子鼓动，似在咀嚼。
察觉到曹操扫来的视线，曹丕当即咽下口中的羊肉卷，若无其事地坐着，表情严肃得仿佛在研究经史子集。
曹操沉默了片刻，看向端起新的竹盘，准备下菜的炳烛。
鲜红的羊肉卷翻滚入锅，在捞勺上沉浮。曹操捏紧竹筷，在心中数了十息，待肉褪去红色，瞬间出筷。
又是十几双筷子齐出，残影交织。等曹操的筷子落入镬中，锅里已清清爽爽，只剩骨汤，再无一片肉影。
曹操的筷子在汤边停留了两息，缓缓收回。
捞到两片肉的典韦止住筷，见曹操没夹到肉，浑厚道：“主公，我这筷子还未用过……”
同样抢到两片肉的曹丕停住即将入口的竹筷，观察着曹操的神色。
“卿只需饮酒、食肉，此间唯有食客，没有主公、臣属之分。”曹操慢声道。
倒不是曹操顾及着颜面，不愿接受典韦的好意。他走这么一遭，并不是为了抢食而来，若在这时候搬出主公的身份，只会让在场的人束手束脚，扫了兴致。
“享用咕咚锅，先到者得，莫要坏了规矩。”
曹操唯恐其他人因为他的出现而不自在，郑重地强调了两回。
坐在对面的郭嘉咽下碗中的最后一块肉，单手举起杯盏，朝着曹操意味深长地一敬：
“主公安心，可要记得刚才说的话——先到者得。”
曹操与郭嘉极为熟稔，知晓他的脾性。听郭嘉这么一说，曹操心中顿时生出些许不妙之感。
接下来的几次涮菜，曹操都落后一步，几次与肉片擦肩而过。
勺光筷影中，曹操只夹到一片胡蒜，晃晃悠悠地收入碗中。
他这才算是深刻体会到郭嘉那句“安心”的寓意。
他确实是多虑了，眼前这些人，绝不会在“筷子”的功夫上与他客气。
已多年不曾在这些小事上耗费心神的曹操，此刻难得生出了较劲的心思。
他抓紧竹筷，少许昏花的双眼牢牢盯着沸滚的汤镬，找准时机伸筷。
终于，一片羊肉落入他的筷中，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畅怀的大笑。
氤氲的热气中，笑声还未停歇，往回收的筷子俄然颤动，尚未夹稳的羊肉从两只竹筷的中央滑落，孤独地跌在地上。
开怀的笑声戛然而止。
曹操望着自己持筷的手，又望着地上混了尘土的肉片。
“孤确实是老了。”
带着几分怅然的话语传入顾至的耳中。同样的一句话，比起几个月前半真半假的感慨，少了几分伪饰，多了几分神伤。
顾至望着曹操平静而沉落的神色，避开郭嘉悄然伸来的竹筷，将捞到的肉放入荀彧的碗里。
不过片刻，曹操便已恢复笑意。
他正要说几句话，将方才的插曲带过，倏然，一双长筷携着几片肉卷，落入他的碗中。
曹操看着碗中多出的羊肉，将目光投向长筷离开的方向。
曹昂一语不发地收回竹筷，垂眸望向前方，不曾与他对视。
顾至这才出声：“此间没有主公、臣属之分，却有父子、兄弟之情。”
郭嘉持着蠢蠢欲动的长筷，悄悄伸向荀彧那盖着几层肉山的陶碗：
“说得正是，有言道，‘父子之道，天予之’。早年父为子啄食，老年子为父解忧，此乃人伦之道，亘古之理。”
嘴上说着道理，手上亦不落空，即将冲向鲜美的羊腩。
只可惜，在成功落箸的前一刻，另一双筷子坚若磐石地拦住他的筷身，不让他再进半寸。
顾至截住郭嘉的小动作，语气透着凉意：“主公与司空，正是天授予的父子人伦。只是我想不透，某些人并非父子，为何要把长箸伸向别人的碗中，莫非，是想当场认父？”
郭嘉笑着道：“若明远想找个嗷嗷待哺、爱饮酒食肉的好大儿，我便是吃个亏，喊你一声‘义父’又能如何？”
说罢，透着狡狯的眼转向旁侧的荀彧与稍远一些的荀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只需喊一声义父，就能立时得到两个义父，一个义兄，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荀攸抬头扫了郭嘉一眼，听而未闻地饮酒。
因着曹操在场，戏志才对这场风波不置一词，只是从锅中夹了一串蜀椒，放到郭嘉碗中：
“听闻郭祭酒时常齿痛，蜀椒有医治齿痛的功效，郭祭酒宜多食之。”
郭嘉端着盛满蜀椒的碗，笑容微僵，竟觉得后槽牙真的开始痛起来。
荀彧坐在三人之间，无奈轻叹。
他将视线投向稍远处，与曹操对坐而望。
“主公，可要再饮一杯？”
“有劳文若。”
酒香混着清寒的冷气涌入鼻腔，曹操盯着杯中注满的热酒，忽而想起许多年前，他的父亲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夜，将他抱在膝上，用沾了椒酒的长筷，在他嘴角轻点。
——“吉利，吉利，自当吉祥常利，平安长寿。”
酒的热气逐渐涌上头顶，在双眼被酒气熏得发酸的前一刻，左右两侧各递来一只酒杯。
曹操抬眼，望向两个逐渐年长，已然成为人父的儿子。
“祝阿父，长寿安康。”
“愿阿父寿比长松，乐以忘忧。”
曹操将杯中之酒一口饮尽，神色隐有动容。
还未等他放下酒杯，握住长子与次子的手，曹昂与曹丕同时放下酒杯，提筷倾身。
十几双筷子整齐划一地落下，收回。
刚烫熟的整锅肉片，再次被一抢而空。
这一回，没抢到肉的仍然只有曹操。
曹昂与曹丕各有收获，分别给曹操夹了两片肉卷。
抢到一筷子肉的郭嘉将肉卷吹凉，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揶揄：
“还是主公好，有两位公子惦记着，不像我，孤家寡人，想认个义父，还要被‘为难’……”
荀彧见他说得过火，夹起一只刚端上的面点，放到郭嘉碗中：“奉孝若是非要认我这个义父，倒也未尝不可。”
“……”郭嘉能面不改色地与任何人玩笑，随时顺杆而上。唯独荀彧陪他一同“玩笑”时，他浑身都不得劲，满耳都是示警的钟声。
“咳……倒也并非那么想认。”
三两句岔开话题，待新一轮的羊腩与肋排煮好，郭嘉眼疾手快地落筷，却在即将夹中目标的前一刻，被另一双筷子精准地截走。
曹操顺利地从郭嘉手上截胡，将羊腩一分为二，分别置入曹昂与曹丕的碗中。
迎着郭嘉略有几分怔愣的视线，曹操只是淡声回应：
“奉孝这是怎么了？莫要与孤客气。”
自从苦练用筷的技艺，郭嘉已鲜少失手，几乎只在顾至手上吃闷亏。
如今被曹操打了个措手不及，郭嘉在感到新奇的同时，亦升起了几分战意。
“先到先得，我自然不会与主公客气。”
新一轮的肉腩下锅，郭嘉与曹操专盯着对方争抢，将其他人抛在脑后。
两个加起来接近百岁的人，此刻像是不到十岁，任由汤水飞溅，只为了从对方所夹的肉腩上撕下一块肉来。
顾至取过炉上用来掌火的蒲扇，为荀彧挡住飞溅的汤水。
荀彧则将顾至持扇的手握在掌中，不让滚烫的骨汤落在他的手背。
不知过了多久，年事已高的曹操首先败下阵来。
像是察觉了曹操的有心无力，郭嘉先一步收筷，做出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罢了罢了，这可比跟着明远、二公子登山还累，臣这副四体不勤的身骨，如何敌得过身经百战的主公？”
曹操早已饱腹，此刻郭嘉停了手，他便也顺势放下长筷。
雪已停，寒气逐渐凝聚。锅里的水已停止沸腾，不再飘荡轻烟。
长箸已被放下，众人饮着酒，漫天而谈。
曹昂一反常态地沉默，啜着清酒，几乎不曾插话。
已至半酣的曹操侧过身，往曹昂与曹丕碗中分别夹了一块栗果。
“孤记得阿廉与阿猊爱吃这个。”
曹丕接下碗中被拨好的风栗，低声道：“阿父，我与阿兄俱已成家生子……”
他们都是做父亲的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喊小名，到底有些不妥。
曹操只点了点陶碗，示意曹丕倒酒。
见长兄仍是一语不发，曹丕只得认命地提起酒壶，往碗中注入酒液。
曹操询问曹昂：“阿傒这几日是否乖巧，可有闹你？”
曹昂低眉回道：“阿傒这几日跟着先生研习《书》、《易》，无暇顽皮，倒是整日找我诉苦。”
“这小子自小喜欢跟在奉孝、明远后头，也难怪染了几分‘匪气’。”
想到那个精力过于旺盛，滑头滑脑的长孙，曹操莞尔，又问了曹昂几句，曹昂皆据实以答。
待到最后，曹操望着重新下落的雪片，声嗓低沉了些许，几不可闻：
“再过几年，阿傒也该成家立业了吧？”
风声渐息。
父子间的闲谈，终止于此。
这场聚饮直到戌时四刻才结束。自这一日起，曹操与曹昂无形中的隔阂仿佛彻底消溶。曹操不再时时过问曹昂的起居与饬令，每日在宅中处理诸事，专心调养身子。
建安十七年，腊月，以董昭为首的群臣进言，提请曹操称公，被拒。
“劝进、拒让”是展现恭谦的惯例。群臣只当曹操这是循例而行，并不在意。
直到三让三拒，董昭第四次劝进，仍然被拒后，群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曹操先前的推拒，并非装模作样。
岁除的这一天，顾至与荀彧在宫中坐等逐疫结束，回到家中。
他们坐在榻边守岁。这也是唯一一次，荀彧不曾熄灭灯烛，劝他早些休息。
两人漫无边际地聊了许久，时间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等到雄鸡鸣啼那一瞬，顾至不由屏住呼吸。
建安十八年，元月初一，天晴。
在困意袭来的前一瞬，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顾至不想起身，靠着荀彧的臂膀，闭眼假寐。
不多时，房门被人轻叩。
“主君，顾郎，曹丞相派人送来一只梓木方盒，可要立即查看。”
顾至半闭的眼蓦然睁开，他正要起身，被荀彧按住肩。
荀彧安抚地摩挲他的肩胛，沉着而从容地扬声：
“烦劳炳烛打开木匣查探一番，看看匣中装着的是何物。”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炳烛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一对镶着玉石的青铜镜，以及五种谷物。”
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顾至闻着身边令人安心的香气，不由打了个哈欠。
“睡一会儿？”
“嗯，睡一会儿。”
顾至再次闭上眼，正要补眠，倏然，门外再次传来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送五辛盘了，快开门。”
郭嘉那熟悉而脆亮的声音出现在门外，搅乱了睡意。
刚收好木匣的炳烛只得再次开门。
郭嘉进入院中，盯见仍然关闭的房门，意味深长：“想来是我来得太早，打搅了明远与文若的好事……”
话未说完，房门打开，顾至与荀彧衣衫齐整地站在门口，一人暗藏威胁，一人眼带告诫。
以往的教训浮上心头，在成倍的压力中，郭嘉放下五辛盘，腿脚飞快地跳出院门。
“今日不宜探访，心意既到，人先走了。”
炳烛摇了摇头，无言地阖上院门。
一丝冰凉落在脸上，他抬头望向上空。
“又下雪了？”
顾至站在院中，听着院外零星响起，此起彼伏的燃竹声，伸手替荀彧掸落肩头的积雪。
“事已至此，等用完朝食，向兄长们敬过酒，再好好休息一番。”
“好。”
天穹万顷，白雪皓然。
全新的一天，从此刻开启。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