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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出大唐
作者：一片苏叶
内容简介
 周奕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太平道场。 老天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以后你便是太平教主。 周奕：什么，我？ 大唐双龙世界，落榜艺术生，整顿乱世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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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太平道
“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雍丘太平教道场，周奕半卧竹榻，脸盖一册古籍，封面上书着五个大字：“老子想尔注”。
经书遮掩，旁人自然瞧不见他正郁闷。
竹榻旁置一炕桌，长约五尺，中间放着顶混元巾，两沓符纸，左右两端各有一名小道童，一男一女，约摸十二三岁。
他们手执一页竹简，观摩上面用朱砂画的禳灾符。
女娃侧首睃了周奕一眼，称奇道：
“师父的符水真灵验，五日前师兄还是个活死人，现已生龙活虎。”
“应该是师父道法高明才对，”男娃仰脸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那夜我被一阵锁链声惊醒，见师兄房中烛影摇曳，窗纸上映有两团黑影，想是阴间牛马前来拿人。
幸得师父拿出五岳真形镜，沟通阴阳，足足照了一个时辰，总算收回师兄魂魄，这才醒转.”
“哎哟~！哎哟~！”
二娃捂着脑袋叫痛，周奕手持《老子想尔注》，左敲右打。
“不用心做课业，还沟通阴阳，师父能有那个活吗？”
晏秋捂额叫屈道：“江湖上精通巫术的灵媒婆子可不少，比如巴蜀合一派的通天神姥，她就能沟通阴阳。夏姝，你说是不是？”
“是。”小女娃缩着脖子，“但通天神姥乃是合一派前辈高人，你用灵媒婆子称呼太过不敬。
“再者师兄乃是中毒，自然是符水解了毒。”
“……”
两个天真的家伙，周奕闷色稍解，轻轻笑了笑。
他们争执一通，见师兄不理会，遂又凑了上来。
夏姝捧着肥嘟嘟的肉脸，眼中泛着好奇：“大病初愈后，师兄变化好大，最近伤春悲秋，总发诗兴。”
“对啊对啊，”晏秋学着周奕的样子，摇头晃脑吟道，“什么房栊无行迹，庭草萋以绿。青苔依空墙，蜘蛛网四屋。”
“我去请教师父，师兄言下之意可是要打扫道场，除掉蛛网青苔。
师父说我痴，回了句什么‘感物多所怀，沉忧结心曲’。”
晏秋较为单纯，不明其意。
“这是有心事，”夏姝却机灵一些，追问道：“方才师兄所念，可是新作？”
“不是。”
周奕摇头，穿越过后感觉自己的脑袋变灵光了，可总是隐隐作痛。
他揉了揉额头，“那是河东的薛道衡所作，我偶尔听得。”
两小嘀咕这个名字，拧着眉头思考。
像在哪听过，又记不真切，这种感觉最是挠人。
正要出口相寻，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幽幽传至小院。
“薛道衡可惜了，他没能看透杨广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作《高祖文皇帝颂》惹其不悦，纵有一身才气，也难以身免。”
身着灰白色道袍的老道自月洞转角缓步走出。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眉毛早已花白，长长的眉梢垂至眼角，抚须而来，一派道家高人风范。
这位老道长正是太平道教主，道号角悟子。
“师父。”
周奕、夏姝，晏秋三名太平教真传弟子各都恭敬见礼。
两名小道童立马整冠理袍，垂手侍立，收起先前的活泼劲。
慈祥和善的角悟子对他们来说极有威严。
“看守道坛，侍奉香客去吧。”
“是。”夏姝与晏秋当即应诺。
待他们走后，老道领着周奕进入厢房静处，执其腕细细诊脉。
不多时，垂阖的双目睁开。
“脉息平和，已无大碍。”
角悟子松了一大口气，他没有端着姿态，褪去了仙风道骨，像是一位普通老人。
周奕知道自家师父的底细，一点也不奇怪。
太平道场位于雍丘西郊，矗立孤山，算上坛场鼓楼，不逾七八亩。
教中除了角悟子与三名真传，还有一些尚未收录只算信士的箓生，他们得到过角悟子所授的太平符箓，差一步拜入门墙，其余都是些帮客杂工。
角悟子施符治病，宣扬善道教化，以致太平。
在民间有了些名气，后来交口相传，人云亦云，逐渐成了江湖人口中名震雍丘的高手。
有此威名，宵小不敢来犯，算是尝到甜头。
虽有些江湖人慕名而来，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
一来二去，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不过
周奕看向角悟子，说出顾虑：“师父，眼下四海皆沸，没了清平世界，须知汉灵帝时，大贤良师创太平教，建三十六方义战天下。
有史为鉴，如今正值朝堂兴兵剿贼，咱们再持‘太平道’这一名号，恐怕.
恐怕张须陀就要从长白山打到咱们夫子山下。”
他伸手朝法坛方向指了指。
师徒二人举目望去，太平道场法坛上空浓烟滚滚，香火旺到没边了。
世道越乱，太平道香火就越旺。
角悟子面色骤沉，忍不住骂道：“杨广这昏君！”
“哪怕他安居紫微宫不问朝事，混吃等死，天下也乱不至此。”
周奕眨巴眨巴眼睛，人家广神要微操，你有什么办法。
“时也命也.”
听他轻声叹息，周奕暗松心弦。
看来师父听劝了，‘太平道’这名头可不能再背下去。
然而.
老道长忽然目露精光，抚须朗声道：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十六字悠悠出口振聋发聩，若非知情之人，恰逢乱世，恐怕真拿不准他的底细。
周奕咋舌，这师父也想起舞吗？
“您要效仿知世郎？”
“不是为师，而是你。”
“我？”
周奕指了指自己，立马将头摇成拨浪鼓，“您别开玩笑，徒儿未及弱冠，尚想多活几年。”
五天前，作为找不到出路的艺术生，又等到了考公落榜的消息，伤心之下喝了点酒。
一觉醒来后，人懵了。
这给我干哪来了？
稍一打听，才明白过来这是黄师乱世大唐。
高手一大堆，牛人满地走的世界。
若打着太平道的旗号起义，岂不是既要争道统，又要争天下。
靠什么争？
唯有‘苍天已死’等十六字嘴遁大法。
角悟子早料到他是这般反应，“你先前中毒深入肺腑，本是必死无疑。没成想由死转生，实乃奇迹。
加之你是我太平教弟子，逢经乱世，岂非天之定数？”
周奕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绝不信师父鬼话。
老道长见忽悠不住，忽展笑颜：“为师创太平道场并非效仿大贤良师，实有道统传承。”
周奕哦了一声，来了点兴趣。
角悟子言道：“本教治病救人以符水掩饰，病患所饮之药，皆出自太平丹方，为师得此丹方，苦心钻研，有了一身医术，感念授业恩德，这才立教。
除太平丹方之外，另有一卷记载，内阐精深武学奥义。”
“此法上承道家之祖老子的《道德经》，再集两汉道法大成，渊源自黄老，法授天人，非是一般武学能望其项背。”
老道长话罢淡定抚须，瞧着徒儿的反应。
听到这，周奕不由呼吸一滞。
‘这么算来，师父的太平道并非招摇撞骗，而是继承自黄巾覆灭后的南派道门，那这部武学呼之欲出，岂不就是
黄天大法！！
这可不输四大奇书啊！’
角悟子笑问：“想学吗？”
周奕心念急转，态度已然大变。
当下顺遂师父的心意，口衔慷慨之气吟道：“长白山前知世郎，纯著红罗锦背裆”
“师父既有此妙法，又有什么好怕的？知世郎建立长白山圣地，咱们就建一个夫子山圣地。
昏君不仁，乱世待平。
师父，反了，咱们反了！”

第2章 浮雕图录
知徒莫若师，角悟子觑得火候已到。
他微微一笑，没谈反与不反，直接开门见山：
“你若接任太平教主，那这门绝学为师即刻便传你。”
嗯？我做大贤良师？
周奕眉峰微挑，怎么突然要传位？
心中一团疑惑，正欲发问。
角悟子屈指轻叩桌沿：“为师年事已高，难瞻后事，又不想断了道统香火。你若答允，往后便不能更改太平教名号。
无论夫子山太平道场存在与否，你都得当这个教主。”
周奕暗自点头，原来师父是为了延续香火情，担心后人迫于压力改变教派。
想到黄天大法，当即做出决定：“徒儿会尽心守住教宗，铸太平道荣光。”
“善！”
角悟子抚掌赞叹，自怀中取出青布函匣：“拿去。”
“多谢师父传法！”
周奕如获至宝，双手接过，眼睛急忙一扫。
只见古籍的青布封面已褪成灰白色，线绳断去两股，内里泛黄的桑皮纸露了出来。
翻开一瞧，扉页斜斜钤着半枚朱砂印，辨得“玄真观藏”四字。
这哪是什么黄天大法。
抬头一瞧见，老道长正眉目含笑。
好家伙，又被忽悠了。
师徒二人此前有过交流，角悟子知道他在想什么，宽慰道：
“本门典籍记载中，确有一部精妙武学名曰黄天大法，可惜多历年所，早已失传。
但这部《玄真观藏》也承黄老之学，大有渊源，不见得比江湖上那些大派门阀的内功差。
只不过.”
虽然落差极大，但从无到有，总算有了内功法门，周奕很快便接受了：“师父还有何叮嘱？”
“为师研习这门武学许久，仍不得精髓，此功又考校心性，担心你们走火入魔，故不敢轻授。此番你由死转生，心性虽得历练，但若久练无果，也切莫强求。”
老道忽然起身：
“三日后，为师会离开雍丘，道场就交给你了。”
周奕急忙站了起来：
“怎么这样匆促？”
角悟子轻轻拍他肩头，语重心长：“你虽有点心算，可道行依旧浅薄，往后要多长心眼。
给你下毒之人必是西河浑元派，雍丘周围几家寺庙乃是他们的营生。
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太平道场抢走香火，破了他们的钱袋子，自然添仇。
见你未死，他们还会试探，一旦探知为师底细，那道场就不复存在了。
为师这一走，由明转暗，他们投鼠忌器，方能保道场平安。”
周奕恍然大悟，又有些担心：“师父用心良苦，可天地广大，您老人家欲往何处？”
角悟子慈祥一笑：“这不必你操心，对外就称为师远游访友。”
言罢又恢复成高人形象，袖袍一拂，转身出了厢房。
周奕定神追去时，老人家的背影已隐于月洞。
他静下心来，将现下处境仔细琢磨一番，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于是拿起《玄真观藏》研究起来.
酉时三刻，夕阳沉入林莽，天空密布霞光，那光芒穿过焚香青烟，照得下山信客如披彩衣。
人声渐小，山间溪声渐大。
周奕出了厢房，心情颇为惆怅，这内功自相矛盾，晦涩难练，一点头绪都没摸到。
想着放松心神，于是踩着冒绿的石阶蜿蜒而上，直至后山石库，按照师父所留丹方，取一些仓库用完的备用药材。
脑海中有残存记忆，这些日常难不倒他。
抓完药，顺手关上石库外爬着忍冬藤的竹篱，霞光残照，他站在山顶眺望远方，这时想起内功心法上的内容，忽得大脑一胀。
下一刻，剧痛袭来，感觉脑袋像是一个熟透了的西瓜，欲要裂开！
“怎么回事，好痛！”
“难道是走火入魔？！”
周奕跌倒在地，手扶着石阶，疼痛刺激他闭上双目。
这一闭目可不得了！
眼前一黑，脑中一亮，竟诞生荒诞视角，在脑海中看到一副模糊怪异的浮雕。
“嘶，这是什么？”
这浮雕像在哪见过，也许来自过去某个艺术写生时的取景地，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自这个浮雕出现后，脑袋痛感越来越淡。
周奕生出大胆联想。
浮雕难不成是战神图录！
他汗毛一竖，只觉浑身燥热。
“不对不对，据说四大奇书中的战神图录有四十九副浮雕图，皆是武学至理，我这只有一副，完全对不上号。”
患得患失间用各种方法尝试与浮雕沟通，皆无作用。
周奕并未气馁，爬起身迅速下石阶，直奔厢房。
月洞附近的晏秋与夏姝两娃吓了一跳，他们来唤师兄用饭，险些被撞倒。
周奕没空搭理他们，关上门点起烛火。
“师兄这是.？”
两娃在门外站着，眼中盈满好奇。
晏秋猜测：“准是师父的五岳真形镜把阴间的牛头照死，师兄回阳时吸了牛鬼的精魄，这才像牛一样冲撞。”
一旁的夏姝噗嗤笑个不停：“叫师父给你多喂几碗符水，看你还胡说八道。”
“我猜是师兄功力大进。”
晏秋摇头：“功房内的拳脚硬功可以勤练，却难在短时间内有大进。”
“笨，师兄入门最早有本派天师本箓，上了太平道碟册，除去师父，他便是第二天师，岂能用寻常眼光看待。”
夏姝人小鬼大，又道：“正因如此，旁人对付师兄只敢用毒，不敢与其正面交锋.”
“……”
两娃如同夏蝉，叽叽喳喳，从天师碟册一直聊到今日从周奕口中听到的那首诗。
又争论起杨广为什么要杀薛道衡。
好在周奕沉浸武学，没受二蝉所扰。
《玄真观藏》这门内功共有二十副坐像，对应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上描红线，关键窍穴更被朱砂点缀，殷红如血。
翻开第二幅坐像，旁写着蝇头小楷：
“戌时面东，舌抵上颚，气从涌泉起，如春藤攀脊，过命门时需扣齿三十六.”
功诀下方，还贴着两张泛潮的松烟笺，上留前人补注。
其一云：“至阴之静转为涌泉之动，化静为动，冲关当如激流。”
其二云：“三月望，在故居曹州梁王台桃花林遇雨，方知气行脉络当如露凝叶梢，非前人所记激流冲关…”
只两句补注便将周奕干懵圈了，他今日第一次见识武功秘籍，翻开前人练功笔记一瞧。
好家伙，前辈们反馈出来的东西竟截然相反！
这叫新手听从哪个？
所以先前研究这内功，根本不知怎么切入。
“浮雕恰好今日出现，定与我观看秘籍有关。”
一念至此，周奕先看内功心法上的行功坐像，接着闭目，再观脑中浮雕。
此时回忆坐像上的内容，怪谲之事接踵而来。
那玄真观藏上的第二幅坐像遽然动了起来，摆出各种行功姿态！
只见其抬举手臂，手心朝天，左手前，右手后，从食指开始五指逐一回拢，右手协同，双手交叠，压于腹部.
坐像做过一遍动作，转瞬消散。
周奕故技重演，再度回想那些坐像，可浮雕却没了动静。
“不好！”
他明悟了这浮雕的作用，赶忙照猫画虎，模仿方才看到的动作。
幸亏反应及时，这才将那套行功姿态还原。
尝试着依法运功，少顷，周奕大喜！
成了！我成了！
一股奇妙气流自涌泉起，在体内流动，后背阵阵麻痒，像被小猫用爪轻挠。
想必就是心法所载“如春藤攀脊”！
这一副坐像，练的是足少阴肾经。
“师父说过，人身有血液流动，不管练功与否，都会存在随着血气而动的脉气。
但内家真气，却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周奕一边练功一边总结：
“当下在足少阴肾经行走的，应该是脉气。血气能捎带脉气，反之脉气一动，亦能搬动气血。”
因气血藏力，脉气搬动气血，便能激发劲力。所以能控制脉气的学武之人，哪怕还没练出真气，同样能施展武学。
周奕不觉疲倦，练至戌时末，越过了这幅坐像对应的练功时辰，只觉行功效果变差。
可新奇劲没过去，废寝忘食，还想接着练。
“咚咚咚”
这时，房门被敲响。
“进。”
周奕应了一声，角悟子带着夏姝晏秋走了进来。
两娃手提食盒，跟在师父身后，冲他眨了眨眼。
老道见周奕还保持盘腿打坐的姿态，眉峰骤蹙。
‘玄真观藏属于道门心法，考究心性，休想一蹴而就。
茶不思，饭不想？唉，没有这么练的。
错了，全错！’
他暗自摇头，没想到周奕心性这样差，大为失望。正欲支开两小，严词敲打。
没成想，周奕主动凑了上来。
“师父，我有个疑问。”
角悟子板着脸，惜字如金：“讲。”
周奕连忙请教：“晚间我练戌时坐像，脉气在足少阴肾经间形成周天循环，这个练法，算快算慢？”
角悟子先是一愣，接着又是一愣。
他忽然沉默。
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
……

第3章 铁脚仙
角悟子武功平平，但博通经籍，见识不俗。
否则也不能把那些江湖拜客忽悠得团团转。
然而.
此刻却疑神疑鬼，袖中手指微微发颤，心中连道‘不可能’。
复问道：“你已控制脉气在足少阴肾经间周天行走？”
“正是。”
老道知晓徒儿禀性，不会在这事上骗人，多此一问，只是怀疑耳背听错。
练武之人若练出内家真气，一旦打通经脉，真气在一条经络中运行周天不足为奇。
脉气却比较特殊。
角悟子背过身，朝外连踱数步，脑中思索不休。
人之脉气随气血衍生的血气而动，受时辰节令影响，故而一些打穴高手能算准时辰打击穴道，截住脉气，进而引动气血，杀人于无形。
诸如“截脉手”之类的武功，根源在此。
时辰节令顺应自然，自有天时，往复循环亘古未逆。
人之脉气亦如此，可以顺着气血行进方向过一穴一经，甚至周游全身。
但想在一条经络中循环，势必使脉气逆行，这绝无可能。
气血对冲，这人不就走火入魔身受内伤了吗？
“师父，难道我练出岔子了？”
周奕见他面色如铁，心下惴惴。
“随我来。”
角悟子说罢便朝门外走，周奕快步跟上，两小道童忙提着食盒，捡起门口的灯笼跑到前方引路。
踩着石板一路无话，直走向偏殿侧边紧贴着山壁的练功房。
晚间练功房关了门，晏秋上前叫门。
“吱呀”一声。
门内走出个身着蓝色练功服的粗犷汉子，此人名叫张诚，小名张三，是一位想拜师的信客。
角悟子念他虔诚便授太平符篆，成了道场箓生，大抵相当于记名弟子。
练功房一直由他看守。
“取石锁来。”
“是。”
张诚带着一丝疑惑，将练功房兵器摆架旁的石锁搬到几人面前。
那肌肉虬结的臂膀在烛火中泛着油光，摆开架势拱手道：
“天师，可是要考校弟子的石锁功？”
他有心展示，毕竟石锁功是他拿手好戏。
“你先看着。”
练功房闪烁烛火，老道瞧过周奕神色，这才道：“徒儿，你来。”
周奕往前一步。
老道又加了一句，“用脚。”
一旁看戏的汉子听了这话，盯着地上麻石凿制的石疙瘩兀自惊奇。
石锁功是一门硬功夫。
此功由简而繁，由轻而重，分成‘举悬翻顶背盘接’七法，以增臂力。
因此又称‘七拿石锁功’。
用脚去练，可真是闻所未闻。
张诚瞧了瞧周奕的年轻俊面，观其身形觉得略显单薄，心底却不敢有半分小觑。
这位透着一些书卷气的年轻道长，那可是太平道第二号人物。
夫子山角悟子天师乃雍丘成名数十年的高手，其门下大弟子虽不显山露水，却也早有声名。
张诚忽然明悟，他心想：
‘前几日周师兄一直避门不出，想来是在练功，此时定是功力精进了。’
于是站在一旁，细细观瞧。
周奕来到石锁边，这块石锁不算轻，足有四十多斤。
他不明师父深意，只好照做。
抬起右脚勾住石锁，玄真心法立时运转，脉气急从涌泉窜出，顷刻到达然古穴。
然古有“燃”之意，为涌泉井口上的荥火穴位。
二穴相连，即水中有真火，地心有真热。然古又名龙渊，犹雷龙之火出于渊。
周奕这边脉气一动，立时调动气血搬动气力，在然古处骤然爆发，直贯足少阴肾经！
重逾四十斤的石锁被他一瞬间轻轻提起。
周奕心下惊悚，石锁如鸿毛般离地，脚上似没感觉到石锁重量！
脉气冲至俞府穴，此穴平于璇玑，璇玑为运转，又有府为聚，本就有通利聚散之用。
此时在气穴顶端，周奕的功诀产生奇效。
脉气竟诡异反冲，如水银泻地逆贯足少阴肾经。
这一刻，周奕抬起石锁的右脚依然没感受到多少石锁重量。
可体内气血因搬力而奔涌，心脏剧跳。
跟着左腿往下一沉！
脚踝边荡出一层劲风，呼啦啦吹起练功房地面尘灰。
这时才觉右脚沉重，周奕把持不住，脚尖往下一顺任凭石锁“砰”一声砸在地上。
角悟子表面不动声色，袖中手掌已沁出汗珠。
成了！
不是走火入魔，真的是脉气循环！
周奕挪开一步，在一旁站定不动。实在是他第一次这般运功，导致两腿酸麻。
两小道童提着灯笼朝前一照。
不得了，练功房的地上留下了一个脚印。
晏秋用只有夏姝才能听见的细小声音快速嘀咕一句：“吞噬牛鬼后的气力。”
周奕瞧见了，心下了然：
‘之前右脚没感受到石锁重量，原来是将其中力道卸于左脚。
师父真是博学，竟晓得这等诡异的运劲法门，若是我自己摸索，恐怕难窥此道。’
盯着地上的脚印，他又觉奇妙，若在金老江湖，只这一招恐怕就要被人称一声“铁脚仙”。
那边的张诚早把惊讶挂满面孔，眼中满是佩服。
‘了不起，石锁功竟能这样练。’
‘周师兄高明啊！’
一直没说话的角悟子适时看向张诚，悠悠开口：“勤能补拙，你的石锁功还要多练。”
“是！”
望着地上的脚印，张诚哪有话反驳，语气诚恳无比。
几人离开练功房，角悟子支走两小道童，询问一番练功过程。
对于自己的授业恩师，周奕当然不会隐瞒。
浮雕的事没说，玄真观藏第二幅坐像的练法却如实相告。
老道欣慰已极：“巧思如天授。”
没评价练功法门的好坏，只夸了这一句。
这时又回答周奕之前那个疑问：“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用之草。人各有异，练功速度也不一样。
道门心法应顺应自然，只要不走火入魔，你按照自身条件去练便是，何必挂牵。”
周奕受教点头。
“另有一事，你练功虚实除了为师，切莫告知第二人。”
周奕深以为然：“花枝叶底犹藏刺，人心难保不怀毒。”
老道微笑：“孺子可教也。”
“……”
回到自个的厢房没多久，晏秋和夏姝又将热好的饭菜送了过来。
“你们两个准备一下，过几日八斗庙附近有场法事，随我一起下山布道。”
“好的，师兄！”
两小答应得积极，小孩天性爱玩，山下可比道场热闹。
周奕想去山下露个脸，免得西河浑元派那帮人以为他死了。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叫人瞧出没底气。
不知道是不是太饿，这一晚周奕饭量大涨。
厢房外的院落中，两个小跑腿从厨房端来了最后几个发硬的蒸饼。
晏秋提着灯笼站在门外，他拍了拍夏姝。
二人一齐朝窗户看。
只见窗扇油纸上有一团人影，正拿着东西大嚼，那人影随着烛火晃动扭曲，大半夜静悄悄的，远远瞧去当真渗人。
夏姝翻了翻白眼，已经猜到晏秋要胡说些什么了。
“吞噬牛鬼后的饭量.”

第4章 雪上空留马痕迹
立春后第三日。
倒春寒，中原大地又下起一场雪。
夫子山如裹素纱，下山石阶覆着薄冰，周奕执竹帚下到山脚时，东山头一轮寒日正破雾而出。
“春雪兆丰年，好兆头。”
角悟子欣赏雪色，松了手中缰绳，身侧那匹老马便伸长脖子，啃着残雪斑驳处冒绿的荠麦新苗。
周奕望着师父白须白眉，劝道：
“风雪留人，师父可晚些时日再走。”
“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角悟子抚着长须，“为师身在江湖，最不忌远行，道场就交给你了。”
老道长上了马，扭头看向周奕，“你们三个都是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靠着一点虚名，才护你们周全。
记住
人在江湖，身份是自己给的。”
周奕拱手作揖：“弟子明白了。”
“回去吧。”
马蹄声响，角悟子洒脱一笑。
太平东山送师去，雪上空留马痕迹。
不多时，周奕只能瞧见雪中蹄印拉向远方，柔和的晨曦中再找不见师父的背影。
扛着竹帚，与一些早来的信客一道登山去了。
太平老天师外出访友之事没引发什么乱子，周奕每日勤练内功，阅读经卷，得空便去练功房翻看道场收录的功诀。
虽说都是外功与一些粗浅的拳脚棍棒技艺。
但在这个世界，休说观看大山大湖的练功之人，便是练下乘硬功的武人也不可小觑。
比如南方武林有个叫包让的，他练的铁布衫只算下乘外功。但他精练苦修，靠着数十年积累愣是练出一身“横炼罡”，丝毫不输上乘内家真气。
遂成一流高手，得名大力神。
江湖上流传的功夫甚多，加之另辟蹊径者，以致各类高手层出不穷。
本着技多不压身的理念，周奕得空就去钻研
角悟子云游下山第五日。
辰时，太平道场山门前立着一位俊雅绝伦的青年道长。
他头戴混元巾，身披直裰黄色道袍，足蹬麻履，背后挂着一柄雷击桃木剑。
此时若是一手执剑，一手摇铃，周奕感觉自己可以到车迟国开坛求雨了。
他这打扮，与求雨时的虎力大仙颇为相似。
“师兄！”
晏秋与夏姝提着布道法器，雀跃欢快。
周奕点了点头，朝着几位看守道场的老人招呼一声，便领两小下了夫子山。
他们在山脚下坐上冯四的马车，冯四的情况和看守练功房的张诚差不多，也被角悟子指导着练硬功，收作箓生。
平日里除了帮忙跑马车，还在山下与另一位东郡来的汉子窦魁负责打理菜园。
“窦魁呢？”
周奕问了一句，平日这二人都是结伴的。
冯四道：“回师兄，负责挑菜送米的老李前日因结冰路滑摔跤伤了腿骨，老李的女儿身体瘦弱，没甚么气力，窦魁帮忙将他送到镇子寻大夫去了。”
周奕对老李有印象，那是个老实胆小的农人。
“伤得重吗？”
冯四吁了口气：“倒是不打紧，不过上了年纪身子脆，没那么容易好。”
周奕心下稍安。
冯四扯了扯车辕前端的旧席，一屁股坐上去，拉缰绳时有些犹豫：
“师兄，咱们从官道走还是绕小路？”
周奕见他迟疑不定，“又听闻了什么消息？”
冯四面露唏嘘：“那张须陀当真了不得，昨日听高阳集茶楼的人说，知世郎又败在他手中，在章邱附近被其大破十多万人马。
这张须陀正受昏君信任，又在东都接了个差事。
说是与鹰扬府军的大将军宇文成都联手剿杀杨玄感余孽，诛中原齐鲁一地的义军。”
冯四有些紧张，“鹰扬府军原在白马一带，离我们不远。如今南去太康，现下不知到了何处。”
周奕留了个心眼。
‘排队将军是宇文阀高手，最近需得低调点。’
太平道虽说属于江湖势力，可就连冯四都能感受到危机。
这个名头太特殊，与各路揭竿而起的义军无有区别，都是隋将眼中的功勋。
不过宇文阀乃是四大门阀之一，不主动招惹事端，想来也看不上夫子山这三瓜两枣。
绕小路还是算了，一来林间小路不好走，二来易遇贼盗。路上一旦耽搁，可就影响了今日的寿宴法事。
“走官道吧，不妨事，”周奕看了看天色，镇定回应。
冯四这才催马上路。
巳时末。
马车行至雍丘之北，阳堌城楼赫然入目。
城墙不到两丈高，只算一座小城。
毕竟，长安、洛阳、江都之地的城墙，可都是高过三十丈，那才叫庞然大物。
就算以西突厥云帅的绝顶轻功，也休想轻易跨越。
马车从城头“阳堌”二字下驶过。
夏姝将车帘掀得更开，两小道童朝外张望，太平道场的信客不少，却罕有城中的市井气息。
进了城，入耳便是持续的“叮~当~”声。
街口铁匠铺火星四溅，两名壮汉赤膊抡锤，砧上铁块烧得通红。
二人打铁富有节奏，引起了落榜艺术生的共鸣。
周奕好像从打铁声中听到了
风一样的勇.嗯，风一样的江湖人。
一旁客店闹哄哄的。
有不少佩戴兵刃的武林人士，在一楼茶棚处对饮，顺便吹嘘南北见闻。
二楼靠南，两名年轻学子却望着窗外柳芽出神，模糊听他们念叨着“文帝”，又说起“天下兴亡”。
街边商铺琳琅满目，路上人多马多，冯四已放慢车速。
周奕瞧着红尘烟火，甚是出神。
这亦是黄师世界的神奇之处，任凭外边打得再激烈，大多数城池依旧不受影响，超乎史料所记的繁荣。
“聿~！”
冯四忽然勒马。
马车前走来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身后跟着数名干练护卫，皆着皂色武襕，袖腰绳束，悬着刀兵。
只瞧他们的身段，便知是练家子。
管家身边立有一人，衣饰华贵，乃是一位年青贵介公子。
老管家看了看马车上的旗号，上前一步。
“敢问可是太平道场的车驾？”
外界的冯四答话：“正是。”
老管家立刻摆出笑容：“我家老太爷命我在此恭候，以迎天师移驾曹府。”
夏姝道：“劳烦主人家领路。”
周奕与老管家照面，互相点了点头。
曹府是阳堌大户，文帝时家中族亲在门下省任散骑常侍。
正常来说，有此背景，就算家族与江湖势力多有牵扯，也当爱惜羽毛，不该请太平道的人。
问题是杨广上位，曹府这位散骑常侍已经被杀头了。
曹府一众护卫开道，领着冯四的马车前行。
那位贵介公子一言不发，与老管家走在队伍最前方。
“孙管家，车驾内是何许人物？”曹家公子问道。
老管家见他稍露不愉，委婉提醒：
“此人名叫周奕，乃是太平道角悟子天师的高徒，二郎君你常年在三秦之地练功，自然不知其名。”
年青人轻哼一声，“祖父不该在这个时候请太平道的人。”
老管家声音更低：“此事牵扯甚广，梁皇后人曾派手下过府，二郎君需得询问老太爷。”
“梁皇后人？”曹承允鼻孔哼气，不屑地摇了摇头，“能入本派掌门眼底的，唯有密公。”
“只恨杨玄感不是成事之人”

第5章 太平奇术
一听杨玄感名讳，老管家神色一变。
“鹰扬府军离雍丘不远，兴许会过阳堌，郎君切不可表露与此人有染，以免惹上大祸。”
孙管家谨小慎微，曹承允却无所忌讳：“昏君向辽之心不死，乱局已定。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乱世雄心，或成凌云之剑，老管家不敢打击主家壮志，只能换个说法：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长白山下，知世郎举旗震动四海，但张须陀二击之，一败岱山，二败章邱，积攒功勋已成柱石。四大阀焉能看不透？
却不愿当这个出头之鸟，只明争暗斗，以待天时。”
这句话曹承允听进去了，他们华山派掌门韦节也是如此说的。
当下不再争论。
他又回看太平道车驾，低声问：“此人武功如何？”
这算是问到盲区了，孙管家摇摇头：
“太平道行事素来低调，角悟子天师曾在夫子山会过诸多江湖豪杰，乃是前辈高人。这是他的得意门徒，定有不凡之处。”
曹承允跟随华山掌门许久，自有一股傲气。
“本派掌门也是一方高手，绝不会比太平天师差。这位高徒，不见得能胜过我。”
“诶”
孙管家带着浅笑：“来者是客，二郎君作为主人，何必与客人争个高下？”
“这倒没错，”曹承允道，“今日是祖父寿宴，可不能拂了他老人家的面子”
盏茶功夫，他们就来到了八斗庙。
这庙中只有一块石碑，乃是为了纪念曹植所立，因南朝谢灵运之言，故有八斗之才，八斗庙就是这般来的。
曹府祖先并不姓曹，因受过曹子建的恩惠后改曹姓，到了这一代，曹家老太爷甚重旧恩。
于是整个八斗庙都被重新修葺。
过了庙，再往前走就是曹府。
周奕看到一连排的马车，显然贺客极多。
有孙管家引路，太平道的马车直接驶入府内大院，又命乖人看守，极为慎重。
“吉时临近，老太爷正在接贺。”
孙管家笑问：“可要我准备些甚么？”
“不必，”周奕摆弄一个挂镜，“到了时辰，替我引路便好。”
“那就请静歇片刻。”
他话罢朝外边招手，立马有人将香茶果品端到方亭的石桌上。
孙管家离开，周奕朝四周瞧看。
曹府可比太平道场奢侈多了，大宅院墙青砖绵延，一路挂着羊角琉璃灯。
此时又高挑灯笼，添红置彩，分外喜庆。
“府上来了好多人，”晏秋一边装禄米，一边回忆，“上次见过这么热闹喜庆的场面，还是在郡城内。”
“有什么稀奇？”
夏姝在一旁搭腔，“曹家这位老太爷早年间是一位大夫，结交甚广，后来又做生意，开当铺、茶铺，这么多年下来，能认识好些人。如今做古稀之寿，怎么少得了贺客。”
“师兄.”
她忽然道：“你可注意到，曹家那位二郎君一直在看你。”
“也许他是想结识一番吧，”这个人周奕不怎么在乎，又问夏姝，“曹家可与西河浑元派有往来？”
夏姝一直跟在角悟子身边，加上人机灵，对雍丘一地的事比他熟络。
“有，听师父提过，那是早年间曹老太爷的侄子还在东都做官时，现在就不清楚了。”
没过多久，晏秋站了起来：“鞭炮响了。”
噼啪声传入周奕耳中：“走吧。”
孙管家跑了过来，周奕走在前面，两小道童紧紧跟上。
今日所布之道名为“接寿”。
接寿就是续命，信客认为人的寿命有限，但经过打醮后能躲过灾星，可延续寿命。
按照《仪礼》旧俗，过寿时一般只穿深衣，点缀珍珠。
而此时厅堂之上的老翁身着锦袍，形似宫廷袆衣，寿服上还绣着日月星辰。
若按律法，民间豪富这般置礼，可问个僭越之罪。
但今时不同往日，谁还理会这等细枝末节。
厅堂外搭着星桥，乃延生桥，周奕提前看过醮仪，领着两小道童走延生桥时，口中念着“曹芮年本命星君”。
又闭目祈祷逢遇凶神而还吉。
这个关口，大堂附近上百双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包括一些江湖人在内，对这位有些名头、颇为神秘的太平天师都比较好奇。
周奕来到星桥末端，忽生出敏锐感觉！
右颊生寒，心中明悟那是一缕杀机。
睁开眼时侧目朝右方一瞥，那边聚着五六人，为首的方脸汉子一脸冷笑，正与旁边的矮个精瘦男人密谋什么。
突然，这方脸汉子面色微变。
一个瞬间，他与周奕的眼神碰撞交汇。
那个精瘦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眼睛微眯，低声道：“好生敏锐。”
“观澜兄，此人与你所说有点不一样啊。”
方脸汉子轻哼一声：“不急，有的是机会试探.”
这时周奕已过延生桥，来到老太爷曹芮年身前，见他面如古铜泛着光泽，银发垂肩却根根清爽，精气神极佳。
“老人家福生无量，以享太平。”
“多谢天师赐福。”
曹芮年双手接过两小道童递过来的禄米、天尺、明镜，他一一谢过。
这时命人端上暖玉托盘，覆以锦缎，下方自然是黄白之物。
规矩大家都懂。
周奕谢过，晏秋端在手中。
夏姝把手中最后一样物件摆上桌案，那是一根照烛，比寻常灯烛大上数倍，上面雕刻着仙鹤祥云。
此烛一亮，寓意照去病源，身体康宁。
到此，祈福就算是完成了。
夏姝熟练地点燃照烛，曹芮年被烛火映得红光满面，像是年轻十岁。
贺客们都围聚上来道贺祝喜，没想到！
忽有一道劲风划过，那福寿照烛上的火苗骤然熄灭！
烛芯处袅袅白烟腾起.
这可是极坏的兆头！
事发突然，曹家人与贺客们都没想到有此变故，老太爷神色一变。
就在此时！！
一直没有动作的周奕伸手朝袖中一钩，将一个小火折子藏于掌心，朝未燃尽之蜡气迅捷戳去。
旁人没瞧清什么门道。
只见太平天师一指点向烟霭，顷刻星火顺烟而下，如灵蛇入洞，奇妙非常，俄顷烛芯复明，照人面颊。
观者但觉周奕指尖生焰，实则是蜡气为媒，火借气行耳。
加上这蜡烛属于太平道特制，烟中混入硫磺细末，更增其幻。
周奕心知肚明，此乃《戏法》加《化学大法》。
可厅堂一众贺客，啧啧称奇，全道“太平奇术”！
曹家的二郎君眼皮大跳
这.
曹承允看不透了，于是向一旁年长一些的华山派师兄请教：
“岳师兄，这是什么奇术？”
那师兄摸了摸胡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奕，他微微摇头，小声对曹承允道：
“此人不简单。”
“我看这不是什么太平奇术，而是极为高明的内家真气.”

第6章 无中生友
寿堂桌案上，照烛明亮，焰若金蛇。
“内家真气？”曹承允凝睇烛火，话音中更添好奇，“岳师兄见识广博，可知这是太平道哪一路武功？”
那位岳师兄摇头。
“我对太平道知之甚少，只是听闻羊同苏毗之地有一门武学名曰燃木指法，与此人武功神似。”
“羊同.”
曹承允叨咕一声，“原来是西羌那边的武学。”
他的思索被一道清朗声音打断。
“老太爷吉人自有天相，命里本该有一场灾劫，现本命星君在此，已提前消灾化福了。”
周奕对着曹芮年说话，却侧头看向了厅堂某个方向。
这自然把老人的目光也带了过去。
今日无风无雨，寿堂被高墙大院所围，没人捣乱照烛岂会熄灭。
曹芮年不动声色撇去一眼。
西河浑元派，吴观澜。
人老成精，他再看周奕，心中顿如明镜。
曹府被夹在中间，两边都不好得罪。
曹芮年摆了摆手，孙管家立即端来更大的暖玉托盘。
“老朽晚年命蹇，今日幸得天师之助多苟些年数，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夏姝不知该不该受，但很清楚这场合问出来不妥。
偷偷朝师兄面上一瞧，她登时明悟，往前一步将更重一些的托盘接了过来。
浑元派在雍丘一带属于地头蛇，曹府家大业大并不怕他们，可曹芮年不是一点就爆的年轻人，他选择大事化小。
“诸位，请入席！”
孙管家得了曹芮年授意，笑着招呼起来。
鞭炮声再度响起，热烈的气氛归来，仿佛刚才的意外根本没发生过。
因为小露一手‘太平奇术’，不少人的目光还聚焦在周奕身上。
不管那么多，先吃饭。
酒肉穿肠，荤素不忌。
同席有曹芮年子侄辈相陪，临近坐着两位雍丘高阳集那边的熟面孔，都是大客商。
还有几位是从考城、楚丘过来的曹家表亲。
其中有个开武馆的名叫蓟景安，带着自己的女儿，这父女二人对周奕最殷勤，席间总聊起枪棒，看来是对太平道场的武功很感兴趣。
可惜
纵然周奕熟知练功房内收集的秘籍，但也多是常识，难叫这两位惯熟枪棒的练家子生出什么钦佩之心。
寿宴尾声，见曹家人送周奕出门。
蓟景安与女儿蓟念桃也相继离座。
“爹，我怎觉着这位周天师的武学造诣不见得有多么高深？”
蓟景安想了想，“所谓术业有专攻，我们着道不同，兴许他对枪棒毫无所知，若是如此还能与我们把酒交谈，岂不正说明其不凡？”
“爹总是过分高估，长他人之志。”
女儿有些不满，面带怀疑看向寿堂那根照烛，“我倒觉着他所露功力与其见识不符，江湖戏法屡见不鲜，前些日子，不是连东都的皇帝也被方士骗了？”
蓟景安呵呵一笑，“有此戒心自是极好。”
又严肃起来：
“但爹要告诫你，江湖凶险，莫要看轻那些并不了解的人，否则一个失足，小命难保。”
蓟念桃正想辩驳。
忽得，寿堂外的大院门口一阵嘈杂。
“走，去瞧瞧。”
二人夺步而出，眼见第二间院子内有人拦路。
那被拦路的人，正是太平道的年轻天师。
蓟念桃眼睛一亮，心中不气愤有人在表亲家闹事，反倒觉得有好戏可看。
于是拉着老爹又靠近数步。
“周天师且慢，”拦路之人正是西河浑元派的长老吴观澜。
周奕瞧着面前的方脸汉子。
这局面迟早要来。
他早有心算，直接迎了上去：
“吴长老，有何贵干？”
吴观澜先声夺人：“本派有一弟子在夫子山附近失踪，周天师可得给个说法？”
“有这等事？”周奕没看吴观澜，反朝两小道童问。
晏秋摇头：“师兄，浑元派的人没见着，但前些日子有两贼偷摸上山，一人被道场箓生打跑，另一人从后山悬崖失足坠落。后查知他二人在水源中投毒。”
一旁的夏姝眨着眼睛，人畜无害朝吴观澜问道：“吴长老，那坠崖之人可是浑元派弟子？”
周围看客各有所悟，吴长老却是面泛铁青。
周奕适时道：
“吴长老，今日你我两家皆是曹府之客，若有误会可去道场寻我，在此滋事，未免不合礼数。”
曹府之人听罢全看向吴观澜，不少人含怒未发。
那曹承允年轻气盛就要上前，旁边的岳师兄拽了他一把。
吴观澜怒瞪周奕，自知理亏。
他旁边的矮瘦汉子反应却快，“哈哈哈，周天师真会说笑。”
“我们这些江湖粗人大大咧咧惯了，曹府朱门深院，多青衿士子，治诗书礼仪，岂会同我们一般见识。”
“哦？”
周奕轻扶衣袖，早留意到此人：“阁下面生得很，又是哪位英雄？”
矮瘦汉子带着一丝戾气，声音低沉：“巴陵帮洞庭香主，赖长铭。”
一听这名号，曹府内有人皱起眉头。
巴陵帮盘桓于洞庭湖，乃天下八帮十会之一，势力庞大，经营众多赌馆青楼，情报丰富，黑白两道通吃。
但这些人名声极差，贩卖良家女子，为人不齿。
能存活至今，全仗其势。
如今又逢乱世，更少有人吃力不讨好去对付他们。
众人去瞧周奕反应。
只见他眉头一皱，鄙夷之色毫不掩饰，声量随之提高：
“我当是什么江湖英雄，竟是专事贩卖妇女的腌臜鼠辈在此献丑。
赖香主，此地可不是巴陵，你切莫想着祸害谁家女子。否则不提其余江湖同道，便是我太平道也饶你不得！”
周围人听他呵斥，皆露异色。
“爹，这人倒是嫉恶如仇。”蓟念桃小声评价，蓟景安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你——！”
矮瘦汉子如吃火药，万没想到这太平妖道竟不讲江湖规矩。
巴陵帮第一次与太平道照面，对方直接扯掉他们的底裤，如此不留余地，这是想结死仇？
不过
赖长铭咬牙切齿之余，又与吴长老快速交换眼神。
这太平妖道有恃无恐，他在倚仗什么？
难道角悟子就在附近？
冷静，要冷静！
吴赖二人没立刻发作。
吴长老假意拦住赖长铭，给他一个台阶下，转头笑里藏刀：
“周天师休要妄言，赖香主此来雍丘是为了拜会角悟子天师。”
“不必了，”周奕无情拒绝，“家师外出访友，不在山中。”
“访的是哪一路朋友，几时回来？”吴长老似是很随意的接了一句。
周奕暗自好笑，知道他们想打听。
这时脑海中忽然想起角悟子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人在江湖，身份是自己给的’。
他迎上了吴观澜的眼睛，神色平静道：
“家师北上寻宁散人去了，至于哪天回来，无从相告。”
吴长老听罢微微一怔，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宁散人？”他还嘀咕了一声。
跟着似是回过神来，整张脸唰的一下变了色

第7章 两成功力？
吴观澜有种恍惚之感。
他的脑海中像是连续响起三声雷轰，正因为在芸芸武者中想起了那三个名讳！
武尊、奕剑大师，道门第一人宁散人
当世三大宗师！
这等人物，绝不是他们这种小门派能惹得起的。
“怎么可能，”赖长铭不信，“休要信口雌黄，宁散人孤高野鹤，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会与角悟子结交？”
“井底之蛙。”
周奕一摆袖袍，在院中踱了两步。
夏姝与晏秋两小道童都忘了眨眼，一脸崇拜地瞧着师兄。
听他幽幽开口：
“当年宁散人与南海仙翁在雷州半岛大战，百招之后仙翁败于宁散人散手八扑之下。家师当时就在雷州半岛，坐在摩峰崖绝顶那块磐石上。
他老人家观摩两大宗师掀翻的潮风汹浪，因此结下缘法。
这一次，家师听闻宁散人一观四大奇书中的慈航剑典，遂北上探友，大家同为道门，在一起青灯览卷，坐而论道，又有甚么奇怪？”
任谁都能瞧见，周天师看向赖长铭的眼神，明显带着轻蔑之色。
但.
哪怕是之前很高傲的曹承允见状，也不觉得奇怪了。
周天师，确有这个资格。
曹府一众观者浑浑噩噩，又颇觉兴奋。
这可是武林辛秘，而且关乎宗师！
一些人听过雷州半岛之战，都在一旁应和出声。
没听过的人只觉得大涨见闻。
可下一条关于四大奇书，慈航剑典的消息，在场之人绝没有听过。
就连曹承允旁边，那位见识不凡的华山派岳师兄都二目迷离，口中念着“四大奇书”。
学武之人一听这等奇功妙法，少有能不心动的。
周奕瞧见了吴赖二人的反应，心知他们大有顾忌。
真真假假一掺和，总算是忽悠成功。
不过，说师父去寻宁散人也不算假话。
寻.也不一定非要寻到不是吗？
吴观澜的面色变了又变，他心中已经生出悔意，当下不知如何是好。
赖长铭虽丢面子，却不害怕。
太平道场家业就这么大，而且在雍丘，就算多了这层道门关系，巴陵帮最多再权衡一下此次行事的得失罢了。
曹府闹剧本该收场，然而.
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从吴赖二人身后响起，来人身量矮小，伸手拨开吴长老，周奕才看清他的面貌。
其面相五十余岁，阔鼻海口，眉骨高耸如岩，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青布道袍。腰间系条草绳，悬着一只酒葫芦。
吴长老心神不宁，本已不打算叫这怪人出手。
没成想，他突然走出人群。
“你便是角悟子的大弟子？”
来人眉色严厉，腔调冷漠。
什么南海仙翁，什么四大奇书，仿佛都与他不相干。
“正是，这位道长”
周奕话没讲完，被这矮胖道人直接打断。
“浑元派的马掌门邀我到此，上夫子山与角悟子一较高下，闻听他不在雍丘，道爷本失了兴趣。
现在却听不得旁人胡说八道。
你这太平道是哪家道承？哪派教义？竟有资格与道门第一人扯上关系。”
他怀揣质疑，极其轻视。
这家伙从哪冒出来的？
周奕眉头微蹙，心想这时绝不能露怯，于是不理睬矮胖道人的话，反续上适才被断之言。
“那请问道长承接的又是哪派教义？”
矮胖道人顿了几秒，昂起不长的脖子回了话：“道爷承接西汉之法，全性道派，俗名吴玄树，研庄子人间世，自号木道人。”
他将自己的名号报得坦荡，进而对周奕出言讽刺：
“逢此年岁，你们可是要效仿钜鹿张角，又以黄巾乱世，祸害四方？”
周奕哼了一声：“道长留点口德吧，须知世道在天在人，而不在你一言。”
“更何况”
周奕顿了顿，二目与他直视，声色皆厉：
“吾师在雍丘尽行善事，所救之人成百上千，市井皆有所传，道长张口大义，讽人乱世，那敢问道长行走世间，又有何建树？”
“这”
木道人依旧带着敌意，却一时嘴拙，不知怎么接话。
周围看客轻叹，心道周天师思维敏捷，乃是“舌战群儒”之才。
吴赖加上这位，三个辩不过一个。
木道人正想以‘除魔卫道’回应，周奕已抢先开口：
“我虽与道长不属同辈，但你如此泼脏水，又不顾道门之谊偏帮贩卖妇女的洞庭贼鼠.”
他话音一停，似是心寒，目光望向赖长铭，这顿时叫矮胖道人面急欲辩。
周奕哪能给他机会，慷慨道：
“就算道长武功高强，恃强凌弱，今日我也不会退缩，以免江湖豪杰嘲笑我太平道惧怕一个无德无礼无义之辈。”
众人目光汇聚，木道人被骂詈太惨，体内真气乱窜，一口气血上涌，直涨得面红如血！
转头怒瞪赖长铭，眼眶中竟逸出杀机！
赖长铭吓了一跳，朝后连躲数步，这怪人暂时招惹不得。
曹承允身边的华山派岳师兄往前一步，见周奕占住大义，准备帮他说话，撑一撑场面。
岳师兄心想：
“此时岳某出面既能展现华山派德行，又可趁机拉拢太平道，实在是一石二鸟。”
他算盘打得响，身形才动。
忽然听得“訇然”一声风响！
宛如海上飓风过境，曹承允与岳师兄的头发都飞了起来！
那矮胖道士大怒之下倾泻沛然掌力，这道劲风直从他们头顶飞掠三丈，击中檐下灯笼。
那灯穗先自乱颤，灯罩竹架“喀喇喇”裂开蛛网纹路，烛光忽明忽暗如鬼眨眼，跟着轰然一声爆开！
“噹~~~！”
檐下铁马受到断竹波及，撞出脆响。
岳师兄把头龟缩，一言不发，忙回到之前的位置，又退后一步。
惹不起.
这邋遢道人竟是一等一的高手！
周围人看向矮胖道人的眼神都变了。
此时他一掌拍过，闷气未消，揭下腰间酒葫芦往嘴里猛灌，如此发兴，直把嘴唇下巴道袍上全洒酒水。
他喝尽一壶，圆目瞪着周奕：
“今日无法善了！”
“小辈，免得旁人说道爷我以大欺小，你能接我两成功力，就算我输给了太平道。”
周奕轻吸一口冷气，心中有一丝后悔。
早知道这臭屁道人如此厉害，就不该得罪得这样狠。
他心思急转，盘算如何应对这两成功力。
周围人见木道人凶悍，又瞧周奕沉默，心道他没有把握。
可‘深知’周奕底细的夏姝与晏秋二人听了木道人的话，不约而同在一旁摇头。
矮胖道士一眼瞧见了。
“小道童，难道我只出两成功力，还有不妥？！”
二娃又摇头。
晏秋老实道：“不是不妥，而是托大，师父说过，道门中人应实事求是，追寻自然，而不是如道长这般强行去做力所难及之事。”
夏姝想起练功房内的那一幕，以清脆童音笑答：
“道长武功虽高，却是醉了酒，胡乱说起大话，两成功力？那我师兄不必挪脚便能接下。”
“什么！”
矮胖道士如猫炸毛，只觉得自己头顶都在冒烟！
之前周奕点照烛时他就在场，虽没有看透，但也猜到有猫腻。
此时既气愤，又怀疑之前看走眼。
当下被两娃所激，一口心火烧了上来，他大吼一声，声震曹府：
“小辈，果真如此！？”
周奕受到启发豁然开朗，明悟机巧之处。
众目所及，他先持沉默，接着单竖一掌，看似平平无奇。
却又语惊四座：
“两成功力？那就要看看道长有多少斤两了.”

第8章 斗转星移
“岂有此理！”
木道人怒急看准周奕手掌吼喝一声：“看掌力！！”
手掌朝袖下一按，气劲聚起登时道袍鼓动如帆，眨眼踏着青石板越过两丈！
那蒲扇般的手掌迎面拍来，周奕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
眼前一晃已见对方掌纹逼近，好在木道人已经不知不觉中计，含怒之下没运招法，只是蛮较力道。
周奕只管运转心法，与他对掌！
霎时间劲风扑面，一股巨大力道冲入体内，只觉自己像是寿堂上的烛火，随风摇曳，无根可立！
危急关头，周奕运转师父所引导的脚勾石锁法门。
这时将矮胖道人的掌力当做外力，便如同那晚的石锁，脉气从两侧俞府穴逆贯足少阴肾经。
当时搬动气血卸去石锁重量的那种轻飘感觉又一次涌现。
矮胖道人的狂暴气劲消失了！
处于风雨飘摇中的周奕，反借对手力道扎稳脚跟，将其沿双足涌泉穴卸出体外！
矮胖道人的内家真气非同小可。
卸出这股劲力已至周奕极限，真气冲击脉络，体内承受难以言喻之痛，他第一次体会到真气的霸道，只得苦苦支撑。
背后冷汗涔涔，而那矮胖道人则是大吃一惊！
‘不对，不对！’
‘泥牛入海，道爷的真气哪里去了！？’
他行走江湖数十载，从未遇到如此诡异的情况。
此时知道对方不是招摇撞骗，心下怒气大减，又凭空生出危机感来。
出于学武之人本能反应，木道人感觉不对直接撤掌一个翻身跃到一丈开外。
旁观之人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们只看到矮胖道人凶悍出掌，可太平天师岿然不动，二人一触即分，到底谁胜谁败？
下一刻.
随着曹府大院中的周奕挪动脚步，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蓟念桃站在父亲身边，表情精彩。
眼见大院青灰色的石板中，两个脚印深深嵌入！
又是太平奇术，决计作不得半分假。
“原来如此！”
曹家二郎君双手一拍，满目赞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祖父要对这位周天师如此客气。
先前的‘燃木指法’，这次又是一门没见过的诡异武功。
那木道人往前一步，二目瞪着地上的脚印。
他的怒气此时已去了七七八八，呼吸却又急又短，摘下酒葫芦想喝酒，可是空空的葫芦一口酒也没了。
生闷气哼了一声。
却见周奕忽一拱手，朝他说道：
“西汉《淮南子&#183;览冥》中记：夫全性保真，不亏其身。直道修身养性，根本之处是要保持本性，方能与道合真。
道长与奸恶为伍，却对其包有鄙弃，既然不合全性之道，为何要逆性而为呢？”
这一辩由不得木道人沉默了。
他确实看不起巴陵帮的作为，若否认周奕的话，等于否定了内心，也就是否定了自己继承的汉时教义道统。
若连自己的道统都坚守不了，还有什么资格指摘太平道？
本以为雍丘太平道之承只是江湖方士，坑蒙拐骗，哪知对方果有传承，且对自家全性教义都了然于胸。
‘唉，栽了，道爷栽在一个小辈手中。’
木道人心中拔凉很不痛快。
“你赢了。”
虽不甘心，但还是瘪出了这句话。
说一句是说，说两句也是说，木道人接着问：“你将我的真气全化在了青砖上？”
周奕心中一动，对方似也不是胡搅蛮缠之辈。
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加之对方武功甚高，于是话语柔和许多：
“正是，但道长两成功力便能深印青砖，内功造诣非我能及。
若我师父见了，也会赞一声好内功。”
这个台阶给得舒服。
木道人随意晃着酒葫芦嗯了一声，有些受用，于是也点评一句：
“西河浑元派的武功也讲究化劲，但就算是掌门人马守义也休想将我的真气化到这种程度。”
一旁的吴观澜听罢，顿生不满。
岂有此理，两个混账，怎么扯到我家掌门身上了？
木道人瞥了他一眼，“怎么，吴长老，你觉得贫道话语有误？”
吴长老心中将他大骂，表面却悻悻不说话。
“哼，回去和马掌门说一声，贫道吃了你们一顿酒饭，却惹了一身骚。今日出这一掌，两不相欠。
往后不要再找我，省得旁人误会。”
木道人说完，压根不理会吴观澜的反应，我行我素又朝周奕问：“你这门武功是什么名堂，传自哪门经卷？”
木道人忽然发起学术交流。
周奕脑筋急转，朝道承上瞎扯一通：“我太平道深治《老子想尔注》，内阐五星顺轨，客逆不曜。”
“乃岁星、荧惑、太白、辰星、镇星，所谓顺轨为常，逆行为变。”
“故有.斗转星移！”
木道人心神大震。
“斗转星移.”
他点了点头，跟着念了一遍，他自有道承，理解当然不一样，却更感震撼。
“坎离匡廓，运毂正轴，这才是五星顺轨，一旦客星逆行，岂不是暗合阴阳？此功观摩星斗，立意甚高，非同小可。”
“虽然这小子武功不高，却能让我栽一个跟头。”
“不妙！若角悟子用这斗转星移，即便我全力出手，恐怕也胜算不高。今日已丢了丑，若再败走夫子山，那可就成了大笑话。“
“是了，等道爷想到破解之法，再寻这师徒找回面子不迟。”
矮胖道人暗自点头，心念至此，退意大增。
当下扫过周奕一眼后，一个飞身上到院墙，把曹府屋瓦踩得咔咔乱响，瓦块飞蹦，大步朝外走去。
众人晓他凶悍，脾气古怪，没人敢拦。
“周天师，我们两家或许有些误会，但这都是下面人搞出来的。待我今日回禀掌门，请他老人家出面将误会解除，以免影响两家交情。”
吴观澜选择退让，周奕此时也不想逼得他狗急跳墙。
“那就劳烦吴长老带话。”
吴观澜道声告辞转身就走，赖长铭也跟着浑元派的人一道离开。
周奕稍作应酬，也在众人簇拥下上了马车，直朝夫子山去了。
门口有多人遥望马车，瞩目送行
“祖父，吴观澜如此扫我家颜面，您怎一直放任？”
内堂静处，曹承允面露不解。
曹芮年神态平和：“承允，我曹家终究是商贾之家，须得看清形势，更要遵循世道之变。
浑元派与巴陵帮沆瀣一气，那巴陵帮又与宇文阀有关，鹰扬府军就在路上，我们怎能招惹？”
曹承允追问：“那梁皇后人过我曹府，又与此有关吗？”
“当然。”
曹芮年道：“此人是许玄彻手下，却自称尊了梁皇后人之命，他们看中的乃是太平道教义，你该明白了吧。”
“许玄彻”
曹承允沉吟片刻忽然想到：“如果我没记错他该是岳州旅帅，属于步兵校尉董景珍麾下。
哼，这梁皇后人与隋朝官将勾结，倒是野心勃勃。
不过，若论乱世英雄.”
他话锋一变，带着兴奋之色：“祖父，我曾与本派掌门见过密公，那才是真正的雄主！追随他的人，无不是世间翘楚！
此番密公正历坎坷，但天降大任，必劳其身，我曹家应果断出手，鼎力相助！”
“哈哈.”
曹芮年溘然一笑，“二郎啊，华山派韦掌门虽是冠绝一方的高手，他之见闻，你得细听，却不能全信。
曾有冯谖语孟尝君：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
我商贾之家，怎能一抛所有，不避其险？”
曹承允沉思数息：“您的意思是？”
曹芮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他手中。
“明日你去一趟夫子山，将此信送给周天师.”

第9章 练得身形似鹤形
晚风飞寒，冻云垂，一席青袍，不耐三更雨。
厢房内，夏姝与晏秋煨炉添炭。
二人不太专心，手上各执一柄小扇，却没个轻重，扇来扇去，炭盆轰轰燃，火星飒飒如星落。
两对乌溜溜的眼睛，全聚在了师兄身上。
周奕盘坐在蒲草中央，正打坐运气。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冷忽热，也难怪两小道童移不开目光了。
他们还以为师兄又在练什么神功奇术。
日间与那矮胖道人对掌，内里吃了不小的亏。
除了真气撕扯筋脉之痛，更留下一股寒凉劲力，初时不查，临近道场时牙关打颤、遍体生寒。
这才晓得厉害。
想来是对方身怀异种真气，可自个见识浅薄，吃亏时才后知后觉。
于是烧起炉火，以外热灼内冷。
这法子是他从角悟子收藏的典籍中找到的，出自西晋时的郭象，也就是“口若悬河”的典故人物。
此人好老庄，作《庄子注》，认为“无即无矣，则不可生有”。
太平丹方延伸药理，转变为“有变作无”，用作消除病症。
于是借助了郭象“独化论”中“物各有性”之理，加以调和。
原本是驴唇不对马嘴，但到了特殊的练功之人手里，却生奇效。
周奕运转玄真心法，能将脉气循环在“涌泉”“然古”二穴，这两穴一泉一火物性相反，于是构成水中真火。
把体内残余阴寒劲力融入进去，外灼火炭，两相调和，这才达成“有变作无”的条件。
‘道门心法真是博大精深，不过，也幸亏我脑子转得快，这才能灵活运用。’
把体内阴寒劲力尽数化解，周奕的心神放松下来。
若角悟子知道他这般刀尖行走，完事还有些得意，恐怕胡子都得气歪。
“咦~！”
正想着那矮胖道人的功夫，忽得惊疑。
只觉一股热流如春溪解冻，自涌泉穴蜿蜒而上，化作真劲，一头钻入脉气。
舌头自然而然抵住上颚，极速叩齿。
短短瞬息，那真劲如蛰龙苏醒，从涌泉直冲俞府，连过二十七穴，毫无阻塞，打通了整个足少阴肾经！
“真气！”
周奕笃定无比，今次已从胖道人身上感受过。
按照“玄真观藏”记载，真气源头乃是练精化气。他已错过最佳练功年龄，本以为要日逐苦修，经年累月才能化气而生。
想不到与胖道人对了一掌，回来得以功成。
当下欣喜不已，因体内阴寒劲力而对矮胖道人生出的那丝怨念都消散一空了
此时此刻，雍丘边界，栖云山下枯树旁。
一位矮胖道人仰头看着沉沉夜空。
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
“斗转星移.”
木道人脸上堆着愤闷之色。
复盘种种运气法门，还是没能想出破解这一招的方法。
一阵凉风袭来，他打了喷嚏，差点闪着腰：“又是哪个混账在背后嘀咕道爷？”
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出太平道那个年轻身影。
想到他在众人面前怒斥自己，木道人哼了一声。
他辨了辨方向。
本打算朝西北陈留方向走，现在改道往南。
“我得去洞庭湖一趟，巴陵帮的狗贼若敢在我面前贩卖妇人，一抓现行，必要杀他个干净。下次再碰到那小辈，道爷我嘴上说话才不吃亏。
妙！如此一来也就不必再使什么两成力道，准叫他卸力不尽，大吃苦头。”
矮胖道人痛快一笑，发兴吃酒，伴着星月直朝洞庭湖去了。
……
“师兄，我们何日才能像你一般练本门心法？”
夏姝擦了擦额头细汗，小脸被炭火烤得红彤彤的。
晏秋放下扇子，也满脸期待。
周奕瞅着两个小娃，摸着下巴寻思：“你们愿意听我的话？”
“自然听师兄的。”
周奕摆出严肃表情，又问：“无论怎样都不会有怨言？”
“不会不会！”
晏秋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慌张，以为惹师兄生气，便喊着不学了。
夏姝镇定一些，但挑着眉头，委屈巴巴道：“我与晏秋不会内功，这次见师兄一个人在曹府，虽大胜胖道士，但我们只能在旁看着，帮不上忙。”
“心想着给师兄分忧，就问出口了。”
周奕往前几步，左手右手各搭在他们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
这才展露微笑。
“你们继续做平日课业，师兄自有安排。”
“是，师兄。”
小孩子的心情转换得极快，他们一道将炭火搬出屋内时，便又活蹦乱跳了。
翌日清晨。
周奕登上夫子山之巅，沐浴朝阳，在一株老松下打一路“仙鹤掌法”。
名字听着大气，其实只是普通掌路。
练功房收集到的，大部分都是基础法门。
不过，有胜过无。
对周奕这种拳掌生客，哪怕是基础武功也有奇效。
总是直来直去，真气劲力再威猛也难打着人。
练出一身细汗，便端坐松下石亭，翻看两卷道场经书，分别是战国文子所著的《通玄真经》与一篇《淮南鸿烈》。
按照角悟子师父留下的备注，这两卷经书还经西汉刘安过手。
此人是汉高祖之孙，热衷黄老之学。
虽然这两卷经文没有直指武学，点出脉络。却与周奕所练道家心法殊途同归，读起来心神宁静，可养精神。
这精气神乃人之三花，练武之人更是忽视不得。
近辰时，山风渐起，卷散烟岚。
周奕听到一阵松涛声，几只麻雀跃来跳去，戏舞松枝，流连亭前。
他手捧经卷，看到石桌上的《仙鹤掌》因风而动。
秘籍中的小人随着书页快速翻开，或推或收，或蹲或提，虽没树上麻雀灵活，却拟出仙鹤之态。
他一手执卷，一手成掌，在松下连作“乘云气”“饮石泉”数个招法。
鹤形灵动，颇得神髓。
似乎经方才出汗苦练后，这时一个明悟，弄通了这门掌法。
“洞庭湖能为师，我这算以山风为师吗？”
周奕笑了笑，又连运掌法，悠悠吟道：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他才吟罢，忽然山道上传来一阵笑声。
“妙，甚妙！”
“周天师食山风，饮晨露，修道家清课，果然多添灵性，不是我等粗俗武人可比啊。”

第10章 鸡犬升天
周奕方才声音不大，来人耳力远胜常人。
说话声亦是中气十足。
“周天师乃雍丘奇人，若是缘悭一面，本人枉自下华山一遭。冒昧打搅，不知能否有幸登顶琼峰一览亭台山色？”
声音裹挟真气，给人以远近模糊之感。
他自报家门，却也像在试探。
“贵客临门，请登穷峰叙话。”
周奕方才沉浸山风，举掌练鹤，意境尚未散尽，此时含着真气，那声音也在山间飘飘渺渺，像是驾鹤而下，丝毫不输给下方那人。
这意境一散，再出声可就是另外一个味道了。
不过，有此一声便也足够。
半道上的曹承允与岳师兄对视一眼，兀自一惊。
二人来自三秦之地，在华山练功。
华山势险，垂壁如削。那崖间栈道上，路过的商旅挑夫前后隔崖唱开山调，声音未及峰顶，转瞬就会被松涛吞没。
他们常行山崖，于松涛声中练功，有专门的行气法门。
这一口真气放在夫子山上，实是大才小用。
岳思归倒不是想震慑，而是要展己之长，引起太平道重视，免得叫人小瞧了西岳门庭。
可是
他们方才听到那声回应，直如鹤唳冲霄，又隐没层云。
飘飘渺渺中的气势，似乎正是师父他老人家所说的气与神相合，那可是武学中的奇妙境界！
二人交换过眼神，这才收敛惊色，拾阶而上。
登顶后，周奕将他们请入峰顶小亭，围坐石桌。
初初时，大家自报姓名后便由曹承允接管话头。
先以接寿布道表明曹府对周奕的感激，作为当下三代子侄中的翘楚，由曹承允亲自登门，可见隆重。
当然，他还带来了礼物，已经放在道场。
周奕寒暄一阵，曹承允又告知那名矮胖道人的大致行踪，并未朝夫子山这边来。
接着
“这封信是祖父托我交于你手。”
周奕接过，信上漆封未动，想来曹承允也没看过。
他倒有些好奇了。
见周奕盯着信，曹承允与岳思归对了个眼色，由岳思归开口。
这时将话头从接寿一事上引出，直指要害。
“周天师，敢问贵教可有留心宇文成都动向？”
周奕心下百转千回，微微颔首，这一点没必要隐瞒。
对方有底气问，知道的一定比自己多。
于是试探道：“想必鹰扬府军距雍丘不远。”
“不错。”
岳思归干脆道：“若非他们一路剿灭义军，刻下城中已是兵马杂乱。即便如此，不消半月，必入雍丘。”
“最要紧的是，宇文成都前来拜会太平教的可能十有六七。”
他咬着‘拜会’二字，留意周奕的反应。
这位年轻天师颇有养气功夫，丝毫不见惊乍。
这让他们默默点头，更为欣赏。
周奕不相信他们是无的放矢，遂问：
“太平道穷山小观，在雍丘赐符消灾，乃是顺应隋朝，抚平一方，更无僭越之事。如今义军遍地，宇文成都既尊皇命，又怎么会朝我这郊野来一趟？”
“周天师有所不知啊.”
曹承允站起身：“阳堌城有家刘记豆腐坊，经营数代，却在前些日子遭了难，一家老小被官兵带走。可猜到为何？”
“难道与豆腐有关？”
“正是！却又非天师所想。”
曹承允不再卖关子：
“传说淮南王刘安炼丹时，豆浆与炼丹用的石膏意外混合，这才有了豆腐。那刘记豆腐坊，为了买卖，便称得了淮南王的传承，豆腐点卤技艺源自西汉。
就是这条流言，让其一家生死不知。”
刘安
周奕若有所悟，看向一旁的《淮南鸿烈》。
这时岳思归道：“前段时日，杨广在东都被一方士用戏法所骗，后来别有用心之人造谣生事，传世间果有道法，能得人生妙谛，长生久视。
杨广信了谗言，遂命人网罗道法，宇文阀便受此命。
淮南王刘安喜好黄老之学，曾有宾客千人，编《淮南鸿烈》内篇二十一论道，另有八篇二十万言，尽言神仙黄白之事。”
岳思归娓娓道来，丝毫不见停顿。
二人与周奕的目光一样，都盯在周奕拿起的《淮南鸿烈》之上。
这时已不用他们解释。
周奕幽幽道：“传说刘安又得《枕中鸿宝苑秘书》，服药后白日飞升，临行时，置盛药器皿于庭，鸡犬舐啄，尽得升天。”
亭中沉默数息。
岳思归与曹承允笑出声，当然是嘲讽一笑：
“如此荒诞之事，杨广竟然信了。底下人将刘记豆腐坊抄了家，逼问《枕中鸿宝苑秘书》的下落。”
言下之意，周奕如何听不出来。
太平道也呈黄老之学，自然是宇文成都的目标。
这就是他们想说的话。
周奕心底没全信，表面却像是失了分寸，佯装愁色：“岳兄，话已至此，你有何良策？”
岳思归道：
“想要在鹰扬府军铁骑下自保其实并不难，天下乱局已定，四海混沌，急需重整乾坤。若寻到这个乱世英豪，足以定住乾坤之人，不仅可保山门，还能鸡犬飞升，成一方大教。”
周奕在亭中来回踱步，跟着顿足急停，像是拿定主意：
“这位英雄是谁？请二位教我。”
“此人，正是密公”
少顷，岳思归与曹承允一道下了夫子山。
周奕将他们送到道场门口。
望着二人背影，心中疑云大起。
这两个家伙神神秘秘的，今日拜山竟是为了这个？
给我送一份李密的录用通知？
曹家老太爷应该是个保守之人，否则接寿宴上，怎么连浑元派都不得罪？
当下李密没到瓦岗寨，还是杨玄感残党。
这身份比我太平道都敏感，曹芮年没那个胆子。
细细一想，全是矛盾。
周奕虽担忧夫子山，却也知道不能自乱阵脚。
对了，还有那封信！
他揭开烤漆，取信来看。
入目便是：
“周天师，若吾家儿郎提及乱世英雄，绝非曹府授意。此项，请转告老天师。”
好家伙，原来如此。
曹老太爷看得挺透。
叛逆的孙儿，操碎心的爷。
周奕摇了摇头，这封信中除了开头这一句极为关键外，中间一大部分都是客套话，表达谢意。
信末，却又给了另外一条消息
他不由多扫了几眼：
“嗯？这位密公.现下不知所踪？”

第11章 太保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太阳爬过树梢，夫子山青霭散尽，周奕的左手还执着书信。
思索中，右手不经意摇动身旁探出头的松枝，梢头宿露簌簌惊落。
“噔噔噔”响起脚步声。
小道童从山道上冒出头：“师兄，张三哥与冯四哥传话去了，但其余箓生分散在雍丘各地，怕是要三五日才得回返。
清晨那两位曹府拜客没作逗留，下了山骑马便走。”
晏秋抹去鼻头汗水，笑着说：“夏姝打开礼箱，内里包着不少药材，给库房的宗先生看过，说是上了年份的好药，他们可真大方。”
大方确实是大方。
但若顺了他们的心，可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周奕俯瞰山脚，方才没给承诺，却又充分表达善意。
至少从岳思归与曹承允的角度来瞧，太平道对李密很感兴趣。
这便够了
想来岳思归是李密的铁杆，曹家二郎近墨者黑，万幸曹老太爷火眼金睛，免去一桩对曹府的误会。
否则这些拜礼恐怕要当做是李密的人情了。
曹岳二人目的性很强，既要提防他们夸大其词，又不敢当作耳旁风。
“师兄，师兄”
周奕想得入神，晏秋连唤两声。
周奕这才走近拍拍他的肩膀，一边说话一道朝库房去。
夏姝正叫几名帮工挪动杂货，整理布道法具。
别瞧她年岁小，所谓无娘儿，天照应，跟在角悟子身边耳濡目染，可比寻常小孩懂事机灵。
穷道观的道童早当家嘛。
有旁人在场，夏姝凑过来小声说：“师兄，坛场那边的小牌额、纱围罩灯、红绳彩幡等小物件也要装箱？”
“装，”周奕理所当然道，“吃饭的家伙怎能拉下。”
女娃子如梦方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上去怪可爱。
“咱们要出逃避祸？”
一旁的晏秋有些惊慌地瞧向自家师兄。
周奕没否认：“师兄再告诉你们一个道理，这叫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至于‘出逃避祸’，不必说的这么凄凄惨惨。”
他自有说辞，半开玩笑：
“战国时孟母三迁是为了给孟子寻到更好的成长之地，有朝一日我们离开夫子山，也只是因为浑元派这类人污染了雍丘的江湖风气，怕你们两小娃受其影响，这才搬迁。”
“而不是我太平道怕了谁，我说的对吗？”
夏姝和晏秋本来心怀忐忑，孩童情绪来去极快，这会儿又被逗笑了。
“师兄所言极是！”二娃异口同声。
周奕满意地嗯了一声，“这几日多备硬功药材，研磨出来分填药囊。”
两小道童立即点头。
这活只能由他们做，道场内其余人是做不得的。
比如外练铁布衫功，需得黄芪、加皮、朱砂、猴骨，无名异等药，其间分量乃是丹方药秘，并不外露。
稍有错漏，效果大减。
更别说泡酒冲服与外皮洗炼又有迥别。
外功本就磨人，须得引外物填补，入错了药，这辈子掌握横练罡气的机会便相当渺茫。
所以，角悟子收下的太平道箓生全是砖拍、抄沙、撸石锁之人。
一个个膀肌起伏，臀肌硬如磨盘。
虽说只是记名弟子，但这些练硬功的箓生也从角悟子手中得到了好处。
那些真正单纯的拜山信客，往往是平民百姓。
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周奕不由望向法坛香火，那缕缕青烟，何尝不是乱世苦难之人虚无缥缈的慰藉
木道人败走阳堌后第五日。
春雷滚滚，如敲天鼓。
夫子山下田塍间蝼蛄蚯蚓攒动，带起新泥腥气。
周奕立身太平道场法坛前的天师殿，望着天空如牛毛细丝般纷纷扬扬的春雨。
道教十方丛林里讲究“钟板常住”，召集道众以及报时、安排日常一应琐事。
太平道循规蹈矩，自然遵守。
见时辰差不多了，周奕敲响了天师殿黄天神像前的铜钟。
此钟不仅有聚众之节，更有“钟音一震，万魔束形”之寓意。
“咚~！”
钟声回荡，周奕盘坐在蒲团上，背对众生，面朝黄老二像。
殿外一大阵脚步声响起。
夏姝晏秋两小道童领头，身后是肌肉丛林，反差感尤为强烈。
二十三名修练硬功的箓生一个不缺。
别瞧他们长相凶悍，上了天师殿却一个个斯文儒雅。
“师兄~！”
夏姝与晏秋作为角悟子真传领喊一声，接着二十三箓生也举起壮硕的臂膀作揖。
“师兄——！”
大汉们齐齐出声，自然流露出外练武人的横气。
但他们表情庄重，看向盘坐神像前的背影更不敢有半分欠礼。
阳堌曹府寿宴早传遍雍丘武林。
市井中甚至有传言说‘不可一世的全性道派木道人堪堪接住太平道周天师两成功力’。
作为太平道箓生们自然知晓真相。
传言纵然不实，但这位从不显山露水的师兄终于是露出冰山一角。
太平奇术，斗转星移！
老天师后继有人啊！
今日为何被召集在此，大伙心领意会。
隋军将至。
老天师不在，众人本还跼蹐不安，可阳堌一战后，主心骨又明确了。
一众箓生们停了思索，周奕已转身过来，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一遍。
两名着交领窄袖武服的汉子站了出来。
“师兄，有确切消息鹰扬府军已至匡城之北。”
匡城，那可不远，到雍丘也就两百余里。
“路上可有耽搁？”
“有。”
窦魁道：“宇文成都手下的骑兵校尉尤宏达正率人清剿义军，这支义军是孙宣雅的人，他们不久前才被张须陀打得溃逃，想来抵抗不了多久。”
又是张须陀。
周奕可真是佩服。
朝窦魁看了一眼，想起冯四说他几天前送老李瞧大夫去了，于是问道：
“你的消息从哪来的？”
“都是从巨鲲帮那边买来的，”说起这事窦魁一阵肉疼，“那巨鲲帮负责打探消息的候人当真是奸诈狡猾，不知打哪晓得我来自太平道场，直接狮子大开口。”
“为买这条消息，直花去了三两金。”
周奕听了也肉疼。
当下一两金可换三十匹绢，一匹绢按运河粮价能换六斗米，或者在河阳铸坊购买一具铁剑。
黑，真黑啊！
一口吃了太平道五百多斗米，不是狮子大开口是什么。
巨鲲帮，这名字没叫错。
与巴陵帮一样，巨鲲帮同为八帮十会之一，主事贩卖情报。
卖情报的需讲信用，那么窦魁带来的消息还是可靠的。
“还有呢，继续说。”
三两黄金总不至于就这么点内容吧。
“那候人说，看到隋兵沿途抓夫入伍，推牛车运载辎重，朝济阳方向去了。”
听此一言，周奕顿时感觉三两黄金值了。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如果鹰扬府军要来雍丘，应当朝陈留方向才对。
去济阳的话，后至外黄，再到雍丘，这不就绕路了吗？
好一个岳思归，你在说假话。
周奕神色严厉。
周围箓生们对雍丘附近极为熟悉，各都听出了不对劲。
冯四与张诚立时走了上来：
“师兄，鹰扬府军选择这条路线，岂不是说，他们不太可能到雍丘？”
一旁的张诚也道：“我瞧也是，大军行进哪有多越河流的道理。”
周奕没说话，在大殿中踱了几步。
众人默不作声，等他拿主意。
大家都是放下手头事务聚集在一起的，如果鹰扬府军不来，他们也不能撂下太平道场在外的一些营生。
“暂且不下定论。”
周奕可不敢大意，“你们两个取药囊来。”
“是。”晏秋夏姝应声去了。
他对一众箓生道：“你们先别下山，各自取药，接下来半月外界法事布道暂停，给信客拜山祈福的时间缩至一半。”
“这段时间各在道场练功，周身不离刀兵。”
众人虽有疑惑，但全都应“是”。
周奕眉色稍缓，又宣布一个消息：
“此间事了，我会在箓生中挑选数人上道碟，另称太保。意为太平道保护守卫之人。”
“待师父归来，授得缘法，治本门要宗经卷，以养内神。”
众人听罢大喜。
“多谢师兄！”

第12章 夜幕
天师殿内众箓生领药散去。
或许是知晓了隋军动向，明显感觉到人心安定许多。
周奕不敢掉以轻心，凝视着大殿中的黄帝神像陷入思索。
‘若隋军不来，岳思归信口开河必被戳破，这便不利于他说服我带领太平道拥护李密。’
‘还有，曹芮年的那封信。’
‘这位曹老太爷不仅将孙子看透，甚至知晓李密下落不明。’
‘……’
若今日不是听了巨鲲帮的消息，他心思再灵，作为局中人也难洞悉什么。
此刻，可就不一样了。
“你们觉得窦魁这人如何？”
在回厢房路上，他忽然朝两小道童问。
晏殊不假思索：“练功勤恳，除了练功房的张三哥，就属他的外练硬功最厉害，并且是较为难练的卧虎功。”
夏姝微微歪头，换个角度回应：
“师父夸他忠厚实诚，所以一些下山采买的事会叫他去办，这次挑菜送米的李家爷爷摔伤，也是他送去寻的大夫。”
周奕微微颔首，一丝隐忧悄然散去。
嘴上搭话：
“嗯，我觉得他适合上道碟。”
夏姝问道：“师兄是打算扩大道场？”
不怪她有此一问，角悟子师父只授箓生，从不安排人上道碟，故而太平道核心人物只他们寥寥几个。
师父自有苦衷，但现在须得改变。
周奕目光深邃，“涨钓河口，落钓深潭，不可再守着一汪死水。”
“你们觉得.”
“倘若咱们太平道场揭竿而起，效仿义军，雍丘会有多少人跟从？”
晏秋颇有自信：“只一日便能聚集千人。”
夏姝道：“若设坛布道，遵黄天起誓，能朝雍丘之外蔓延。隋军不来，半月后少说万人，可是没钱没粮，只得去攻城略地了。”
周奕瞧着两小道童，一阵汗颜。
不愧是我太平道门下。
谈论造反之事，如在茶余饭后，悠闲平淡。
“这段时日，你们俩不要下夫子山。”
“是，师兄。”
两人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夏姝小声称赞：“师兄的胆量大过师父，师父当教主，师兄想称王。”
晏秋碎碎念：“吞噬牛鬼后的胆量.”
他们笑闹跟到了厢房，周奕又叮嘱相关事宜。
一连三日，无事发生。
周奕除了留意山上山下的状况，其余时间皆沉浸在《玄真观藏》的修炼中。
这第二副坐像非得戌时去练，其余时辰效果太差。除了足少阴肾经，其他经络的脉气又无法逆行。
这导致之前练功进度缓慢。
可自打练出了第一缕真气，状况大大不同。
真气由炼精化气而来，穿经过脉天然可以循环。
因此另外十九副坐像也能练了。
只是，稍有异处。
比如第七副坐像，练的是午时。
心法有注：
“午时初刻，面北静坐。左手掐子纹，右手握午诀，目垂三分观鼻端，待息若游丝，方行吐纳.”
真气所行经脉为手太阴肺经。
第一穴为“中府”，第二穴为“云门”。
午时阳气最旺，故而能将中府肺经之气蒸腾成云，这就到了“云门穴”。
按心法所记，云者，乃气将化雨的状态。
云门所处位置通向四肢，待肺经之气流入，水汽氤氲，体内会诞生湿热，心法谓之‘湿幻’，会扰乱心神。
这也是角悟子评价此功考校心性的原因之一。
然而，周奕除了感觉到真气过穴时因脉气挤压不太通畅之外，并无乱心之惑。
前者是学武之人都会遇到的，这才有“打通经脉”一说。
后者是《玄真观藏》所提，可他毫无感应。
练得对不对周奕不清楚，但丝滑顺畅，也没走火入魔。
真气在各条经脉中行走，既能流动在脉络中，亦可依照心法所述归入丹田，化作真元。
无论怎么看，他都像是一位根深本固、精修道门内家真气的学武之人。
日升日落，又两天过去。
太平道场，练功房内。
周奕正在看一些关乎兵刃的刀谱剑谱，还有身法步法。
虽然都是基础，却也让他颇为投入。
没有一粒谷，哪来一仓粮呢。
“师兄，巨鲲帮消息没错，鹰扬府军真的去了济阳！”
两小道童面带喜色匆匆跑来。
夏姝接上晏秋的话：“济阳西北的义军被打得大败，义军大龙头孙宣雅下落不明，听说已被宇文成都杀死。
残兵正向冤句逃窜，隋军的骑兵还在后方紧追不舍。”
冤句在匡城东南，与雍丘完全是两个方向。
若隋军不来，太平道场基本无忧。
这么看来，我确实是多虑了。
周奕心下稍松一口气，他宁愿虚惊一场。
“师兄，可要叫冯四哥他们回去？”
“莫急，”周奕神色沉稳，叮嘱道：“等隋军离得更远一些。”
道场中的箓生们都得知了这一消息，数日来的阴霾从大伙脸上彻底消散。
这会儿若不是有周奕压着，已兀自下山去了。
没了悬在头顶的利剑，太平道场的气氛瞬间从紧张压抑中松弛下来。
大家举石锁、抄铁砂、胸口碎大石时，也能在换气关口说笑交谈，聊一聊雍丘附近的江湖事。
甚至偶尔嘟囔一句“师兄太谨慎”之类的话。
夜幕悄然降临。
太平道场掌起灯火，在厢房中练功的周奕皱起眉头。
灯烛摇晃，心情莫名急躁。
想到近来种种，总觉得没那么容易安稳度过。
念头一起，再压下去就难了。
长舒一口气，缓缓起身开半扇门，迎些春风入屋，通一通浊气。
两小道童应当还在仓库清点。
周奕把门一关，踩着月色与远处灯火微光穿过月洞，直朝仓库方向走。
不及百步，尚没越过道场法坛。
他耳朵一动，忽然看向道场门口的山道方向！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再往前便是下山石阶。
模模糊糊，似有异响。
凝神望去，却没瞧见一星半点的火光。
按照惯例，当有箓生持火把巡山才是。
难道放松下来就没人值守了？
紧锁眉头，快步走向练功房，晏秋转头正好看到他，刚想说话，周奕抢先发问：“今晚谁在守山？”
“是焦挺和王实，他们酉时末便去了。”晏秋连忙回应。
一言听罢，心中警铃大作！
既有人守山，方才只似有一声异响，却无脚步说话声。
不对劲！
周奕朝道场门口又望一眼，仗着功力有进，心下想去一探，但望松林乌黑一片，诡异阴森，顿时放弃了。
没必要置身险地。
“冯四他们呢？”
“都在练功房那边的房舍内。”
周奕微微点头：“你们随我来，一路不要说话。”
夏姝与晏秋点头，晏秋还想应声‘好’，夏姝眼疾手快拍了拍他，示意闭嘴，意思是此刻都别说话了。
虽然迷迷糊糊，但听师兄的话总没错。
出了仓库，周奕往回半个身位。
他伸掌朝灯盏上一压，灭了烛火，仓库也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第13章 太平道，仙鹤手！
练功房之南。
房舍连成一排全是二层木楼，依傍山势错落，虽简谱却胜在齐整。
窗棂糊着油纸，有开有阖，内里大多亮着灯盏，说话声此起彼伏。
道场箓生回山后都住在这里。
也留了几房居舍应急，备给远道而来的信客或携拜匣来的江湖朋友。
这几日道场戒严，这类居舍全部清空里间一点灯光也无。
起初房舍这边还挺热闹，等周奕三人过来后，先是杂声渐小，跟着静默下来只有窸窸窣窣零星响动。
房舍内的灯盏一间接一间熄灭。
戌时深，屋内已是一盏灯都没有了。
夜阑人静，二十多位肌肉大汉各都握着刀兵，蹲伏在房舍四周。
起初周奕来时，他们还不尽信。
现在一个个如临大敌，再没人敢怀疑。
值守山门的弟子每隔一个时辰，都要至道场门口低敲一声暮鼓。至子时末敲最后一声，然后换下一班人值守，这是周奕定的规矩。
并且每个时辰敲暮鼓的节奏各有不同，外人短时间休想摸清。
今晚焦挺与王实没按时敲鼓，结合周奕来时的话，众人已有不好预感。
二人恐怕已遭不测。
一些与他们关系要好的朋友，此刻咬牙切齿，看贼人敢不敢上钩！
周奕不带人杀出去，一来是不知林中情况，担心中伏。
二来追出去动静太大，若敌方人少，趁夜色逃遁不一定能追得上。
三来是想看看来人懂不懂鼓声，以此知晓道场有无内鬼。
耐心，终归还是太平道这边的人多一些。
亥时三刻。
房舍四下一片寂静，周奕抢在众人之前听到脚步声，他连打手势。
大汉们登时捏紧兵刃。
舍外路边篝火架旁还有两盏灯笼没灭，这是故意留给‘来客’，给他们引路用的。
若想杀人，自然要往有人的地方走。
六个、七个、八个.
周奕的目光透过窗缝一路扫过去。
学武之人比普通人敏锐，他的目光绝不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
足足十四人，人数不少啊。
幸好没冒险冲入松林。
否则易地而处，结果就像这样.！
“咔咔~！”
数声如老竹爆开的脆响陡然间打破寂静！
七八道壮硕身影接连从房间窜出，各甩起一条宛如荆条布满钢刺的鞭子迎面招呼！
长鞭在巨大力道挥动下连声炸响！
来敌少了防备，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立时叫六人中招。
“啊啊啊~！”
腿上被刺出血洞，疼痛袭来叫他们不敢抗力，顺着鞭劲翻滚想卸出身去，却被鞭末捆束小腿失了平衡，眨眼间跌倒五个。
另有一人足够果断，扛着皮肉伤痛硬生生拽将出去。
“上！”
周奕一声大喝，冯四张诚窦魁等六人齐齐撞破窗纸冲下！
钢刀乱斩！
霎时间鲜血击起，溅上灯笼。
昏黄光晕蒙上一层血色，地上五人翻滚不及，当场了账。
周奕与其余人一道冲出，四面合围，直接将剩下九人团团围困！
这时杀声忽止。
血腥味污了春风，晚间更透凉意。
尸体偶尔颤动的样子很是渗人，但此刻哪顾忌得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周奕无需克服什么，只看向那明显是领头人的疤脸汉子。
“谁让你来的？”
那人脸上的肌肉在抽动，眼前这一幕大出所料。
但他戾气极盛，落入合围也未露怯，反倒盯着周奕冷笑一声：
“太平道能在雍丘立足果然有些门道。”
“你便是所谓的周天师是吧，给你指一条明路，立时舍弃这穷山穷观前往巴陵。
梁王能给你们个治教活命的机会，否则再过几日，你们一个个都要死在这山上。”
这点恐吓对周奕可没用：
“萧铣？”
“真是可笑，你骗骗自己就够了，说你是萧铣的仇人，我倒信个七八分。”
那疤脸汉子正待再说。
可周奕话音刚落，微微四十五度仰头看天，周围太平道门人见状全收到信号。
那些围在疤脸汉子身边的人正听他们说话，纵然警惕也还是慢太平道一拍。
冯四张三等人抄起家伙并肩子就上！
他们一个个牛高马大，又有外功在身，武艺虽只平平，可人多砍人少，这股子蛮劲非同小可。
“铛铛铛~！”
一连串兵刃交响，来敌也是练家子，手上的把式甚至比太平道这帮人更犀利。
可须臾间却是他们倒下两个！
疤脸汉子掏出双刀左右招架，刀法甚是了得。
左刀斜挑，以浑厚气劲撞歪张三的迎头乱披风。
右手刀白蛇吐信，刃背压住窦魁鬼头刀刀面，他出手速度更快，抢先发力，两手交叉成十字诞生新力，直接震退两人！
“喝~！”
他一声大吼，用的乃是分花切叶！
这招需得一心二用，乃是刀中熟客才能拿捏的高明技巧。
“还不住手，你要与梁王结死仇吗？！”
他再怒吼一声。
“那是你们的梁王，与我何干？”周奕如看一个死人，“敢在我太平道场杀人，就算是你们的梁王在此，今夜也休想走下夫子山！”
他声音中裹挟真气，让疤脸汉子周围几人听得真切。
这一下涨了太平道的气势，来敌有人因此失神，紧接着便是惨叫。
那疤脸汉子一见这势头，心道糟糕，知晓今晚必栽跟头。
这个太平妖道是个愣头青。
说什么话恐吓也不会见效。
当下双刀在头顶圆出一圈，跟着驴打滚避开横空抽来的荆棘鞭。
窦魁斜刺冲来被他掷出双刀逼退。
把握住这个间隙，疤脸汉子将一名同伴朝乱阵中一推，力沉双足，蹬起新绿草皮，拔腿猛朝外冲。
周奕从旁健步追出，顺手拿起一柄轻盈短剑，直刺他后心！
这一招没别的，就是典型的刺客手法。
阴狠歹毒！
疤脸汉子后背一凉，不可不顾。
他回头间双掌猛得一合，周奕不通什么剑法，短剑被疤脸人一双厚掌压实！
他反应很快，顺势一绞，料对方必然脱手，追剑之下可刺其咽喉。
然而.
疤脸汉子狠厉一笑，任凭周奕绞剑，双掌竟然不松，哪怕掌心深褐色的老茧叠着三层，此刻也是鲜血淋漓。
“哈哈哈！”
他见周奕露出惊容，不由一阵狂笑。
双手抓着短剑，血从茧缝渗出来，猛得一折！
“喀啷”一声！
那剑一下断成三截，疤脸汉子左右各握着三寸。
“凭你这等稀松技法，也敢追上来与我较技！”
两截断剑到他手中，又耍出之前的刚猛刀法，不过断剑与刀并不相同。
周奕举起手中半截短剑，挡住对方左手刀法。
这一下对碰，疤脸人在劲力上没占据任何上风。
但是，他那招分花切叶又一次使将出来。
兵刃技法上，他确完胜！
“去死~！”
一剑行刀法，直刺周奕心窝，就算靠身法能避，也必受重伤！
可就在疤脸人得意的关口.
周奕豁然有悟！
一心二用，一剑行刀法.
这一刻，他像是被惊雷劈过，疤脸人把他点醒了！
是了，我怎么没想到！
几乎在刹那间，足少阴肾经中的真气周游不休，与此同时，脉气也诡异运转起来。
一心二用.
真气与脉气一同在经络中周天循环！
这条经络已被完全打通，真气本就畅通无阻，此时脉气循环扯动真气，不断搬动，导致其以超出寻常数倍的速度疯狂运转！
二气环绕，合抱周天，如同一台抽水泵！
涌泉穴就是那口深井！
一口强劲的真气喷涌而出，在然古穴中二度爆发，直冲出足少阴肾经，灌入各大脉络。
周奕的眸子像是一下变亮了。
而疤脸人的刀
慢了！变慢了！
他一个抽身，脚下像是连点数下，疤脸人一剑刺空，他第一次露出惊恐之色。
“你——！”
这一幕，正巧被太平道肌肉丛林中的一众大汉瞧见。
周奕双掌平开如鹤展翅，朝阳启翼乘云气！
右掌往前一探，根挂其腕，左掌顺势抹肘弯“少海穴“，稍借腰力旋身，化打为拿，手上使出仙鹤吟石泉！
速度极快，直接空手拿白刃！
疤脸汉子反应不及，黑暗中像是看到一团鹤影，右手血迹未干，却空无一物。
他惊讶已极，失了心神。
再想找断剑，只感觉胸口一痛。
找到了.
正扎在他的心脉上！
“你——！”
他愤怒无比，想质问一声，你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适才要戏弄于我？
但想到自己得意刀法被破极不甘心，又想起自己成了无名鬼，于最后一口气说了其他的话：
“在下匡晖，许玄彻门人.”
“你你这功夫是什什么名堂？”
疤脸人的血随风在流，周奕的道袍随风在动
晚风是个贴心看客，送周奕的声音入了疤脸人的耳。
“太平道，仙鹤手。你乘鹤而去，算是便宜你了。”
疤脸人听罢也算认可，点了点头。
接着倒头就睡

第14章 御卷
仙鹤手？！
太平道一众大汉舌桥不下，没听说过道场还有这门武学。
不过瞧师兄斩杀疤脸贼的凌厉手段，这功夫名副其实！
张诚眼上浓眉因沉思绞成铁索，用手比划了两下，跟着摇了摇头。
他负责看管练功房，岂能不知功籍架上有本《仙鹤掌法》，这门武功他还练过数日。
师兄杀匡晖这恶贼时，所用招法与仙鹤掌法有些神似。
但.
那方才残碎灯火下像是只窥见一瞬的鹤影，那夺刃手法如抚平绸缎褶皱般轻盈，以及那突然袭来的致命一击！
这决计不能是《仙鹤掌法》。
与其相信化腐朽为神奇，他更容易接受道场另有一门真传。
“师兄。”
周奕听到晏秋的呼喊立时从愣神中醒转，将又疑又喜的心情暂且压住。
回头扫过一眼，来犯道场的这帮人全倒在地上。
“有没有活口？”
“没能留下，”窦魁传来粗犷的声音，“这群贼人凶悍异常，兵刃全朝要害砍杀，我们担心折损丝毫不敢留手。”
“那疤脸汉子刀法刁悍，若非师兄出手，真可能给他走脱了。”
又有人围上来道：“可真是见鬼，哪来这么一群不怕死的家伙，当真是梁王派来的人吗？”
“他自言是许玄彻门人，这许玄彻乃岳州旅帅，确实是巴陵那边来的。”
冯四朝周奕道：“师兄，会不会是祸水东引？”
“梁皇后人若有野心想招揽咱们太平道，最次也是先礼后兵，哪有一上来就打杀的道理。”
周奕微微点头。
他一早也这样认为，可对方临死前吐露却不似假话。
众人将死尸全部翻找一遍，只摸出些银钱。
武器上也不存在特殊标记。
倒是晏秋从那疤脸人身上找到一封信，这封信与匡晖夜袭夫子山无关，却证实了他的身份！
此信是雷世猛所写，正是他让匡晖前往雍丘曹府，与曹芮年做一桩药材生意，同时传达梁王的善意。
尽管信中没有提及，但也能猜到与起义谋反之事有关。
周奕拿着信，记起了这号人物。
梁皇后人萧铣称帝后，封雷世猛为秦王。
这家伙颇受萧铣重视，在巴陵的地位仅次于董景珍。
当然，虽都是秦王，雷世猛和北边那名秦王相比，那就不是一个档次了。
看过这封信后，太平道一干人等满肚子疑惑。
匡晖竟真是萧铣的人！
听说这位梁皇后人颇有梁武帝遗风，这么一看，不像啊。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人家梁武帝可是菩萨皇帝。
你萧铣这路子走野了吧。
木楼前一阵嘈杂，众说纷纭。
周奕想起匡晖自报家门的话“许玄彻门人”。
他念叨一声也搞不清楚。
暂且搁置不提，吩咐众门人收拣尸首。
张诚带人去山门外寻了一遍，在松林中发现了焦挺与王实，二人喉骨断裂，已没了气息。
虽说都是江湖人，逢此世道，早惯经乱离，见过骸骨蔽野。
可瞧着两位同门尸首，忆起昨日还在一起碎石练功，一帮大汉们也兀自心酸。
起个土坡，将他们葬在后山。
好在道场一应物事齐全，晏秋摇着铃铛，夏姝烧去城隍牒文，好在冥府通关，念一段接引咒，送他们到仙界。
与二人关系最好的几位，洒了碗酒水。
走的突然，倒也体面。
众人忙活到下半夜才歇，至于贼人尸首，全丢去后边山崖，与那日下毒的浑元派弟子一样，投喂山林野兽去了。
周奕回到厢房，无心睡眠。
点亮灯烛，翻出角悟子师父留下的一应道门藏书。
想找一找与自身异状有关的解释，如无对证，心中总觉不妥。
经卷典籍可真不少。
比如东晋魏夫人传给杨羲的《大洞真经》，这可是被上清派奉为经典的秘卷，也不知师父从哪里得到的。
还有木道人所承的西汉全性览冥篇，战国文子的《九守》《符言》。
有些经卷颇为陈旧，上沾土灰。
周奕一度恶意揣测，也许师父曾是位发丘中郎将。
不过想到师父的本事，便只能归结到‘差生文具多’了。
近申时，周奕总算有所斩获。
他手握《太平御卷第十三部》，这不是太平道的本箓，而是来自晋时的鲍靓，也就是葛洪的老丈人。
此人师事左慈，传言其传道嵩山，藏经于胜观峰一石洞。
没想到，竟然在此见到。
周奕不再管他来历，只寻个应证。
此太平御卷承左慈炼丹术，故引述人之元精。
经卷说的云里雾里，周奕琢磨一番大致意思是“元精是返璞归真的钥匙”。
另有一则：元精藏之于肾，赖后天之养逐渐充盈而为元气之根，此即谓精化为气。
江湖上各大门派武功不同，但追根溯源，还是在精气神这人之三宝上。
周奕反复详观，心中若有所悟。
他手执经卷在房内踱步，运转心法，身法陡然变快！
此等速度，绝不是寻常能有的。
正常来说，真气在经络中周天循环，便可以逐渐壮大。
奇特之处便是周奕足少阴肾经中的脉气也能循环，因而搬动真气，导致真气循环速度快上数倍。
于是将真气从涌泉穴中扯出，又经然古穴爆发，冲击各大脉络，展现数倍于寻常的潜能！
这么一来发挥出的武力，自不是等闲能比。
不过忽然爆发后身体会发虚，他起初焦虑，这时有经卷对证便宽心许多。
仔细一想，榨干后变虚属实正常。
元精可赖后天之养，这便能不断炼精化气，本身就是一种周天循环。
也就意味着，二气合抱爆发功力，并不会折损根基。
感觉有点玄乎，但又像是完全懂了。
翌日，晏起。
周奕推开门时，日头已是高高的。
春风扑面，他深吸深吐。
只觉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在院中打一套仙鹤掌活动筋骨，昨夜与疤脸人厮杀后的疲倦感业已消退。
有了这一心二用的法门，他心中更为安稳。
匡晖与那些成名人物一点边都沾不上，厮杀起来却凶悍异常。
与这等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许久的凶人论武斗狠，他只算是菜鸟。
不过与其一战，周奕也有所长进。
又掏出从匡晖身上摸出来的信，回想其恐吓威胁之语。
‘再过几日，你们一个个都要死在这山上.’
他拧紧眉头。
“这话要么是匡晖胡说，要么就是别有内情。”
“萧铣此刻暗中称王，就算犯大病让匡晖用这种方式‘招揽’太平教，他也绝不可能率人打上夫子山。”
周奕露出谨慎之色，收起信来快步出门.

第15章 风云变色
穿过坛场，来到练功房。
道场的氛围就如古琴中的“吟猱（n&#225;o）”指法，时紧时松。
经昨夜一战，得知鹰扬府军动向后的松弛感瞬间没了。
如不是周奕发现及时，太平道死伤绝不止两人。
现在巡山加派成三人一组，还安排道场中的帮工协助，前后呼应。
“今日可有消息传回？”
夏姝等在山门前，眼睛瞅着松林小径，一旁的晏秋则捧书来读。
听到周奕的声音，两小道童转过头来。
“师兄。”
二人唤了一声，夏姝接着道：“上山递信的人还没回来。”
“嗯，如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是。”
周奕回去等待，直到天黑也没有任何讯息。
第二日，依旧如此。
他已大感不妙。
匡晖身死夫子山第三日。
周奕喊来夏姝、晏秋，与两小道童一起上到夫子山之巅，峰顶有一石库，备着药材，这算不得秘密，道场不少人都知道。
但在石库后端，峭壁前沿，里面还一方暗室。
此地只有角悟子与三名真传知晓。
将丹书、经卷，金银等贵重物品全藏在这里。
万一跑路带不走这些东西，日后也有机会拿回来。
两娃还算镇定，毕竟周奕早先就说起过。
晏秋找了些枯草木枝，将地下暗室伪装到位，以免被人碰巧发现。
夏姝瞧见周奕往怀里揣金子，眨眼问道：“师兄是打算亲自下山？”
“嗯。”
周奕表情严肃：“不能再苦等下去，若今日还无消息我立时动身，也许负责传消息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两娃深明其意。
夏姝想起一件事，赶忙道：“师兄知晓巨鲲帮在雍丘的驻地吗？”
“听窦魁说，他们原来的联络地点被对头毁掉了。”一旁的晏秋加了句。
这事还真不知情。
他摇了摇头，又夸两娃心细。
“若真有乱局，你们两个要机灵一点，届时我不一定能照顾周全。”
“师兄放心。”
晏秋个头虽小，却也豪迈：“我还不懂事时，师父将我从死人堆里面捡了回来，教我识字读书，又教我许多道理。”
“如今我已长大，是条不输给张三哥冯四哥他们的好汉。我不怕死，能护着夏姝和师兄撤退，绝不拖后腿。”
他咬着牙齿，样子挺凶，看向周奕和夏姝时，眼中却不禁水汪汪的。
又想到满头白发的师父，心下更酸，无比舍不得这三人。
“笨死了。”
夏姝在旁边敲他脑袋，打得晏秋哎哟一声。
她双手环抱一脸不满地教训：
“师兄叫你机灵点，没叫你生离死别，你若成了尸体，我们要挖坟要做法事要给城隍烧送度牒，还说不拖后腿”
“忘了师父他老人家怎么教的？”
“当然不敢忘”晏秋揉着头，拧巴道：“兵荒马乱，能躲就躲，能逃就逃。”
周奕又感动又觉着有些好笑。
还是师父有惊世智慧啊。
诶，我是太平教主。
他老人家脚程快已经溜之大吉了。
从背后拍了拍两娃，叫上他们一道从峰顶下去。
太平道场外边另有营生，主要是农庄和药铺，周奕与他们商量，看看哪些地方适合转移家当。
下到坛场附近正准备寻窦魁，巧的是窦魁正奔着三人过来。
周奕心道有事，快步迎了上去。
“师兄！”
他们远远就喊了一声，周奕的目光越过窦魁，扫向他身后一干人等。
张诚与冯四抬着门板，上面正躺有一人。
那是个身着粗布衣衫的老翁，周奕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是经常朝道场挑菜送米的老李，因其右眼角附近有一块伤疤，听说是几年前被征调为河工修邗沟时留下的。
杨广发十余万民开邗沟，自山阳至扬江。
老李常说起这事，只因他差点死在河里。
这块伤疤给他留下的回忆，自然刻骨铭心。
“周天师”
老翁看到周奕，就想爬起来说话。
晓得这老翁前段日子才摔伤，于是上前扶住他。
“怎么回事？”
周奕看向窦魁，后者立马摇头：“师兄，李叔几乎是一路爬上山来的，只说要寻你。”
其他人无法转述，周奕只得对老翁道：“老李叔，你慢慢说。”
“去取水来，”他说完看到老翁左眼上方有新伤，又加了句，“再取外伤伤药。”
晏秋应了声立刻跑去。
他手上有一道道刮痕，指甲缝中塞满泥土，这时用虚弱无比的声音颤巍巍道：
“周天师，前日小女去外黄县城替我拿药，在那边听到有人散布消息，说说太平道准备揭竿起义”
此言一出，众人目色皆变。
老李继续道：
“小老儿前些时日才得道场帮忙，还是窦壮士出力送我去看的大夫。
一路走走聊聊，并未听说要发起义军。小女一直在旁，因此在外黄听到这消息便觉奇怪。”
“她跟上几名散布消息的人，才察觉其中一人是浑元派门人。”
浑元派！
周奕压着情绪，温声追问：“恁女儿可有看错？”
“错不了的，”老李苦涩摇头，“浑元派的人常在雍丘抛头露面，商铺茶铺都有他们的影子，一些人的样貌还是好记的。”
“回来她告知小老儿时，夜色发黑，我便叫她天明再上夫子山。”
“可自昨日一早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小老儿别无他法，只能向诸位求救”
他说到这里，声音颤抖，已是老眼含泪，满心凄苦：
“小老儿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又羸弱得很，不知要在外面吃甚么样的苦，诸位英雄，若有余暇，还请帮小老儿找上一找。”
“今生无法报答，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恩！”
若不是周奕托住，老李已经跪下了。
窦魁喘着粗气，脸色涨红，忍不住往前一步。
周围一大圈肌肉挤了上来，大家都是热心肠，此时气血盈头，就要磨刀下山！
“浑元派欺人太甚！”
“师兄~~！”
众人齐齐拱手，等他发话。
晏秋已经跑回来，与夏姝一道上前给老李喂水擦药。
周奕在一众目光下缓缓起身。
他心念急转，缓声问道：“老李叔今日上山时，可有人阻拦？”
老翁摇了摇头，“反倒是有好心人帮衬。”
众人面带疑惑，不晓得为何有此一问。
周奕一针见血：
“若浑元派想借隋军这把刀，恐怕会阻止消息传上山。”
“由此可见，她从外黄回来时，并没有人跟踪，否则我们一定见不到老李叔。”
“那么外黄的谣言，老李叔女儿失踪，应当不是一方势力所为。”
冯四瞬间被点透：“这就对了，曹府寿宴时浑元派吴观澜就与巴陵帮的人混在一起！”
“必然是两方狗贼联手！”
周奕冷冷道：“巴陵帮这等腌臜鼠辈在雍丘，果然不会做好事。”
“师兄，咱们怎么办！！”
众人青筋暴起，如同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哼，我太平道岂是好欺的？”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周奕话音激昂，声色强硬：“若隋军被诱来攻我夫子山，道场兴许难保。”
“但在那之前”
“我太平道要无愧行事，要清算旧账！要替天行道，要为雍丘灭一害！”
“杀！”
窦魁张三冯四等人全都血脉偾张，朝天怒吼：
“杀！杀！杀！”

第16章 咸菜滚豆腐
春雨如酥，细细茸茸，轻抚雍丘城郭。
东风踏遍巷陌，摇晃一杆酒旗，散于市井。
主城两侧长街上店铺林立，富商们身着锦服，甚么绯色紫色衣着花哨得很。
前些年这些贾人与猪屠夫一般，日常袍服只得用皂色绢布，心有僭越之人用些暗纹、剪裁彰显富贵，算是一种戴着镣铐的精致。
现如今，早就毫无顾忌。
披红挂绿，倒是与一派春色辉映。
阴沉的天，细细的雨，自也挡不住这一抹色彩。
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客店伙计卖力招徕迎客，足蹬麻履的行人偶有怀抱刀剑者。
他们敞开胸襟，说话声洪亮，好叫人晓得他们是豪迈的江湖客。
城中街坊甚多。
打北面石桥旁的茶楼下，正有一提篮采买的老媪蜷缩檐下躲雨。
一名打着藕荷色油纸伞的妙龄少女从老媪身旁走过，缓步进了小巷。
少顷，巷中忽然传来一声狗吠！
那老媪隐隐听到有声惊叫，她出屋檐朝巷中瞧，没见着人。
只有一把掉落的伞.
巷子另外一头，三个麻衣汉子压了压斗笠，咧嘴狞笑，露出几颗坏掉的黄牙。
中间一人背着口鼓鼓的麻袋。
后方一人四下张望，提防有人缀行。
最前面那人熟门熟路，穿街走巷只走小径，可见是个本地客，由他领路，自然避开那些碍事的江湖豪侠。
不知绕了多久，一直来到雍丘城南，再往前就是高阳集。
南郊有个废弃盐仓。
三名麻衣汉子转到盐仓内里，拨开一道小门，里间另有乾坤，竟是一方院落，连着几间盖瓦木屋。
到了此处，中间那人才卸下麻袋。
他喘了口粗气道：“这小娘子看着苗条，背起来走路却也吃力。”
“有什么奇怪的，”负责领路那人笑道，“人家是城门口米铺掌柜的女儿，许是打小吃的精细呢。”
“难怪细皮嫩肉。”
那汉子邪恶一笑，将麻袋掀开，用脏手捏了捏妙龄女子的脸蛋，又朝她怀里摸了一把。
女子此时口被布封，双目垂泪，身体蜷缩往后躲闪。
恶人见了这一幕，非但不怜惜同情，反倒哈哈淫笑。
“哭什么，爷爷们倒是想让你快活，却没那个胆子。”
“这小小的雍丘城有甚么好的，你家的粮米再精细，还能及得上皇城里的？等以后享了福，可别忘了爷爷们的好。”
话罢又笑一声，将这女子抬入屋内。
透过门缝，可见里面还有六七名女子，一个个眼尾泛红却流不出泪，想来早哭过许久。
这贼窝今日闹腾得很，隔一两个时辰便捉一人。
快要天黑时，两个屋子已关着十几人。
“聿~！”
外边有马车响，显然是准备拉人的。
天色将黑未黑，暂时没有行动。
春雨还在下，几个手脚麻利的黑衣汉子在院中支起一顶草棚，摆上炉子，烧起炭火。
直到炉上铜盆中的水咕嘟嘟冒泡，才有两人抖抖身上的雨滴，围炉坐下。
浑元派的吴观澜朝后面关人的屋子瞅了一眼，笑着将一把咸菜洒在铜盆中，很快烫起一股勾人食欲的味道。
他旁边坐着一名黑衣汉子，面如陈仓粟米，两颊凹陷，下巴上生出稀疏的黄须。
焦郡永城有个春香楼，此人正是掌柜赖长根，亦是洞庭香主赖长铭的胞弟。
春香楼，自然也是巴陵帮下面的妓楼之一。
赖长根从腰间拔出一把杀猪刀，另一只缺了小拇指的手托住一块豆腐，甩出一阵刀法将豆腐切块，朝咸菜中一滚。
小味道冲上来，吴观澜顿生酒意，倒了两杯酒。
二人美美干了一杯，相顾而笑。
“难怪兄长直言吴长老办事妥帖，我看一点不假。”
赖长根不吝赞美：“若无吴长老协助，我们哪能一日间抓住这许多可人的小娘子。”
吴观澜笑了笑，又提醒一声：
“上一批抓走的乃是贫户农人之女，已经交给赖香主送走了。这一批多是商贾之女，还有一些大户千金娇妾，关系复杂，不便在雍丘久留。”
“放心，等最后几波人回来，赶夜深便走。”
吴观澜听罢点头，举杯敬酒时叹气道：“吴某人干这桩事，可是冒了极大风险。”
“哈哈哈”
赖长根浮夸一笑：
“吴长老宽心，兄长一定会在宇文大将军面前替你多多美言。且不说你们浑元派在雍丘乃是一霸，此事更有四大门阀中的宇文阀撑腰，又有什么好怕的？”
吴观澜旋即转出笑脸，低声打听：
“听说贵帮一直为皇帝陛下效力，这次抓到的娇奴怎么不直接送往东都，反要先过宇文将军之手？”
“吴兄弟怎说些行外话，这天下的形势谁瞧不出来？”
赖长根眯着眼睛道：“大家在江湖上混，不懂得审时度势，如何能长久？”
“有理，来，干一杯！”
吴观澜面带假笑，嘴上称巴陵帮为英雄，心中道他们是墙头草。
但现在他自己也在粪坑里，一身粪臭，没资格道别人长短。
就着咸菜滚豆腐，几杯酒穿过肚肠，话便多了起来。
赖长根嘟囔道：
“我也是忙碌命，一路马不停蹄从焦郡赶到这里，这批娇奴参差不齐，若是大将军没有挑中，我便将她们带到永城调教一番，也好侍客。”
“赖掌柜是帮中挑梁之人，忙碌一些再合理不过了。”
“哈哈哈，兄弟真是会说话，此间事了，务必到永城做客。”
“一定，一定！”
两人又笑着喝酒，差不多两盏茶功夫。
赖长根有些疑惑地瞧瞧天色。
“霍域他们只是去城南附近，怎么也没回来？”
他还算谨慎，从旁边负手而立的手下中挑了个伶俐的：“你去瞧瞧。”
“是。”
这瘦削精干的麻脸人应声便走。
离奇的是，他才出仓库，脚步声就消失了。
赖长根与吴观澜虽然吃了酒，反应不及平时，但院落距门口不远，二人几乎同时察觉到异常。
一人抄起杀猪刀，一人掏出板斧。
四目森然，盯着仓库口！
周围八九名汉子见状也拿起刀兵！
“呼~！”
一道劲风裹着什么东西砸了过来。
装清水豆腐的铜盆哐当一声响！
豆水四散打在了火炉上，呲啦啦黑灰腾腾冒起。
“什么东西！？”
赖长根徒手一拨，清出视线。
这才看清盆中有一颗死人头！
那死人头张着嘴，也吃到了一块盆中的豆腐。
“霍域！”
赖长根大叫一声，此人正是他的得力手下，如何认不出来。
这时朝木屋屋顶一瞧，果见一人。
那人一身黑衣，似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立身于潇潇雨幕之下.

第17章 让他死！！
只看这人的眼睛，知其年岁不大。
面上蒙着黑巾，又隔着夜色雨幕，赖长根眼神再好也瞧不真切，一旁的吴观澜却心生熟悉之感。
巴陵帮经常干龌龊事，碰到过不少人自诩为江湖侠客的人路见不平。
故而也不惊慌。
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们将这些大侠打杀。
因为很少有真正的高手愿管闲事。
巴陵帮的消息极为灵通，招子明亮，极少去摸老虎屁股。
攀高附贵，持强凌弱，加之人多势众，以众欺寡。
这便是他们在肮脏泥沼中的生存法则。
手下的死人头被丢出来，这便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料此人蒙面而来，本事不见得有多大。
如果有把握将所有人杀死，何必藏头露尾？
这种往往是初入江湖的新人，一腔热血，碰巧撞见他们巴陵帮的买卖，可又忌惮八帮十会的势力。
矛盾之下，才有此一招。
赖长根将方才切豆腐的刀很讲究地收入皮制刀囊中，接着又摸出一柄九环刀，将刀口一斜，冷冷一笑，对准屋顶上的黑衣人。
“小子，适才大爷切豆腐用的是切菜的刀，你可知这一柄刀又作什么用处？”
“杀人？”周奕平静应了声，又去看一旁吴观澜的反应。
这位吴长老并没有认出他。
“哈哈！算你有点见识。”
赖长根嘲讽一笑：“此刀是屠户庖刀，刀背九环以护平衡，刀重九斤，环铁四两，杀年猪时叮叮当当，好不喜庆。”
“用这刀杀你，只因你在我眼中，便是一头待宰年猪。”
他见周奕腰缚短剑，心知此刀更重，拿出来短对短，正好以力压克。
说这番话，既是嘲讽激怒对方。
又看对方反应。
但周奕毫无动作，似是不明白话语背后的兵刃优缺之理。赖长根作为老江湖，心头暗笑，明白这是江湖菜鸟。
“吴兄弟，有菜无肉，正叹可惜。”
赖长根平刀一抹：“瞧我宰一头百斤瘦猪。”
吴观澜还没回答，周奕见他气焰嚣张，于是朝下方豆腐盆中一指：
“什么有菜无肉，那不是有个猪头吗？”
“找死！”
赖长根猛一提气，飞身跃起，直攻上屋顶。
老灰自房梁抖落，那些被抓入屋内的姑娘们仰头盯着上方，眼中既惊悚，又诞生出了一丝希冀来。
兵器交击之声骤然传出。
“咔嚓”一声！
一截梁柱断开，屋顶破出一洞。透过洞口，看到是赖长根失足坠下一条腿。
他的屠夫刀法势大力沉，踩到屋顶漏雨处，登时踏空。
‘嘿’一声拔出腿来，挺刀再冲。
下方的吴观澜目不转睛，赖长根一直处于攻势，刀法虎虎生风，对方手拿短剑似是不敢吃力，只仗着身法轻巧，连连躲闪。
瞧到这，吴观澜放心了。手握板斧，没去助阵。
“哼哼，就只会躲吗？”
赖长根迎面又是一刀，“你这样可救不了人！”
周奕并不理会，他已在数招之间摸清了这人虚实。
原来只是嗓门大，刀法远不及匡晖。
当下拿剑一拨，那屠夫刀被剑中劲力带偏直接砍掉屋头鸱吻，碰出火花！
周奕一个拧身，左手顺势拔出剑鞘撞向赖长根喉结！
这一下神来之笔，赖长根大吃一惊。
只得用麻鞋踩烂瓦片青苔，立根避后一仰。
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对方下一剑已经来了，直刺他握刀虎口！
他只得撤手任凭刀坠瓦棱，
听得叮当一声！
短剑直接穿过刀背一环，钩挑屠夫刀。
使得那刀在空中打出一旋，由上往下劈杀过来！
此时赖长根维持狼狈下腰姿势，颇像他口中的“砧板年猪”。
情急之下，只得拔出腰间切豆腐之刀，往胸前一挡。
仓促间气力哪能运满，锵一声撞向周奕用剑钩环压下来的屠夫刀。
登时一阵大力传来，豆腐刀脱手，赖长根虎口裂开，鲜血涌溢！
他整个人背部朝下，啪一下摔砸在瓦楞上！
木屋大震，灰尘抖落！
情势变化只在三两招间，下方的吴观澜眼皮直跳，立时提斧相助。
这什么屠夫刀法，马上就要把自己做成酒菜！
周奕举剑再挑，屠夫刀飞向吴观澜。
逼得他出斧去接，从空中坠了下去。
一刹那间，周奕短剑一戳，已抵在赖长根的胸口上。
他妄图翻身摆脱，跟着哎呀惨叫。
剑尖就要透体！
“好汉饶命，大侠饶命！”
他凶相全无，吓得魂飞魄散。
“谁是猪？”周奕问。
“我是猪，我是猪！大侠饶命啊！”死到临头他却是个软骨头。
此时不顾脸面，只想苟活。
巴陵帮的人投鼠忌器，瑟瑟缩缩，看着赖长根，不知如何是好。
吴观澜审时度势，立时给手下人打眼色。
几名浑元派的人会意拔腿便跑。
可是才冲到仓库门口，就听见两声哀嚎与兵器掉落之声！
“误会，误会！”
吴观澜提着斧子往后退，一大帮充满杀气的蒙面大汉齐齐闯入！
他纵然有点本事，也休想应对这许多凶悍之人。
蒙面大汉们一进来，全朝里面抛东西。
那是一颗颗头颅，少说也有十七八个！
有浑元派的，有巴陵帮的。
那些外出抓良家女子没回来的几波人一个不少，除此之外，还有分布在外边的暗哨，尽皆死绝！
吴观澜心凉了一截。
一名持刀大汉用一双凶目锁定着他，“把你手里面的玩具丢了吧。”
“诸位.诸位大王”
吴观澜咽了一口口水只得照做，他已经将这伙人当成了草莽大盗，此等杀气，哪里像什么江湖侠客。
“大王们有话好说，我是雍丘浑元派的长老，兴许大王还认识我家马掌门，在下.”
“闭嘴！”
小院局势已经被这些蒙面大汉控制，巴陵帮、浑元派剩下的几人皆不敢反抗，放下兵刃。
这时，屋顶上又传来一声惨叫。
“问一句你就答一句。”
“是是是！这位大王！”赖长根看到下面那群大汉，反倒觉得多了一丝生机。
遇见黑道人物，没准能活命。
“你们在外黄做了什么？”
周奕突然发问，盯着赖长根的脸，后者听到“外黄”二字一脸疑惑。
“小人从永城到雍丘不久，不曾去外黄，准是浑元派的那帮人干的，我巴陵帮只收拢些可怜女子，其他事没胆子去碰。”
周奕听了这话感觉恶心，但又必须问清楚：
“你来雍丘只为了抓这些女人？”
“是的。”
赖长根应了一声，害怕周奕一剑刺下来，直接抢答道：
“小人也只是个跑腿的，帮主命小人将这些女人送给宇文阀的将军，再转送到东都皇城，如此转手，是想与宇文阀攀关系，又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
“这也是皇命？”
“是，小人敢用性命担保。”
赖长根并不避讳：“我们巴陵帮最大的靠山便是皇帝，这在江湖上不是什么秘密。”
“将她们送入宫，以供陛下淫乐。”
周奕虽然早知内情，但听罢还是沉默了数秒，“这次抓的人都在这里吗？”
赖长根听了这话暗道一声“坏了”，已猜到对方来意。
立即回话：
“大王莫要担心，前日有两辆马车被我家兄长领走，她们一路上安全得很，只要大王饶我一命，小人可担保大王所寻之人安然无恙。”
周奕心下了然，这巴陵帮看来是没参与外黄流言之事。
但老李的女儿定是他们抓的。
“饶你一命？”
他哼了一声，不待赖长根回应，一脚踏在他胸口上！
“哗啦~！”
本就衰败的屋瓦顿时破下一个大洞，周奕踩着赖长根的身体，与他一同坠入那些被关满良家女子的房内。
窦魁已在房间中搜了一遍，未曾找到老李的女儿。
他举着火把，恨不得将赖长根活生生吃掉。
“快把她们身上的绳束全部解掉。”
“是。”
连续走出五六人，迅速给这些女子松绑。
但她们惊魂甫定，不敢乱动，可也有不少人看向周奕，之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赖长根。
周奕望着一张张惙惙憔悴的面容，依稀从脏兮兮的脸上辨出年岁，其中最小的，恐怕只有夏姝晏秋那般大。
该死啊！
心头一阵火起，脚下用力踩得那恶贼哀嚎惨叫！
“哎呦~！饶命啊，饶命~~！！”
周奕没去理会，压着情绪朝她们温声说道：
“这狗贼想要活命，我现在将这个决定权交给你们。你们可以为自己说话，为那些被这贼人坏了清白性命的无辜女子说话。”
“他是死还是活？”
屋内只是安静一瞬，接着第一道声音，第二道声音，一个接一个虚弱的女声连在一起！
“死！”
“让他死！”
“让他死！”
“……”
赖长根“啊”一声大叫，被吓得挣扎想逃却被周奕死死踩住，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狗贼，你都听到了吧。”周奕俯身问道。
“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赖长根忽然摆出狰狞恐怖之色，用最后的力气吼道：
“你杀我，本帮不会放过你，你早晚也要死！”
周奕恍若未闻，听罢哈哈大笑，接着扬声喊道：“太平门人，替天行道！”
“给我杀！”
“杀！”
“杀！”
一片喊杀除害声震耳欲聋！
屋内屋外，乱刀齐出，顿时血雨纷飞！
周奕踩着赖长根，窦魁大骂一声‘你这狗娘养的’，一刀剁其狗头，除去这腌臜害虫！
屋外除却吴观澜，其余皆是人头落地！
吴观澜已经吓破了胆，望着一地头颅，惊慌念着：
“太平道”
“是是太平道！”
那些恢复自由的姑娘们，将注意力从地上的血腥处移开。
凝望着正大步出门的年轻背影，聆听那放肆张扬的声音。
“吴长老，我们又见面了！”
吴观澜见到了那熟悉的面孔
他又急又气又恐惧，整个人一下瘫晕在地上

第18章 昔我往矣
“张诚，冯四。”
“在！”
两位大汉身上全沾着血，表情却畅快得很。
周奕没管瘫软的吴观澜，先安顿那些姑娘，“你们领人将这些女郎先送回家。”
“是，师兄！”
张诚与冯四立即将人带了出来，按照在雍丘的东西方位分成两队。
等把她们领到仓库口要出门时，有几个姑娘一顿足，转身朝周奕所在方向跪倒连连磕头。
接着其余人拉也拉不住，全部跪倒。
她们齐齐大喊：
“恩公~！”
喊出这二字时，声音颤抖凄厉，目中噙着泪，内心感受难以言喻。
只觉是到了地狱门口，看到的全是恶鬼森罗，却被人生生拽了回来，又在人间。
这份恩德，足够铭记一生.
“莫要耽搁，想必你们的家人正在四处寻找。”
周奕忽有一阵卸负之轻，舒了一口气笑道，“要说恩公，他们皆是。”
众汉闻言，各带一丝自豪之色。
“回去吧。”周奕摆了摆衣袖。
冯四张诚一拱手，领人带她们去了。
窦魁面露忧色：“师兄，老李的女儿不在这里.”
“嗯，应该被赖长铭那混蛋带走了。”
周奕神色微动：“若老李问起，就说有了着落，正在追寻，免得他心急成病。”
“好。”
窦魁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么办了。
“吴长老，还在装死吗？”
周奕鄙夷道：“你这恶贼与那姓赖的差不多，坏事做绝，难道不知晓有这么一天？”
“果真如此，你白在江湖上混这几十载。”
吴观澜听罢从恍恍惚惚中惊醒，怒瞪着周奕，他想起身却站不起来，双腿早被太平道的人打断了。
“扪心自问，你该不该死？”
吴观澜哼了一声，干脆一闭双目：“杀吧！”
“此事马掌门与巴陵帮的人一定会追究，宇文阀的人也不会放过你，老子不过先走一步，迟早能在黄泉路上见着你！”
他心中不甘，若早知是太平道的人，决计不可能放下兵刃。
利用赖长根牵扯，早些冲杀出去，兴许能逃出生天。
周奕极为平静：
“马掌门？巴陵帮？此刻就是宇文阀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周奕正准备往下说，忽然耳朵一动。
他心思灵敏，一瞬间改了口。
“从你们浑元派在外黄散布我太平道的谣言开始，这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鹰扬府军到来之前，我决计要与你们浑元派做过一场。
想借刀杀人？我先叫你们尝尝什么是快刀。”
跟着又道：
“吴长老，你应该听过李密的名号吧。现下雍丘可不乏密公手下的高手，我早与他们取得联系。灭了你浑元派，我太平道照样能长存于世。”
“什么！”
吴观澜吃了一惊：“李密！”
接着他又恶狠狠看向周奕：“胡说八道，什么外黄谣言，我怎不知晓。”
周奕将吴观澜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时，一阵风声大振！
有人来了！
窦魁等人也听到了，一个个握紧兵刃。
只是这穿风破雨的声势，就绝非等闲之辈。
太平道众人与周奕换了个眼色，屋顶人影一飘，已是有人提纵身形从木屋后方登顶。
来人双足轻点，像是垫着脚，却诡异平衡。
他稳稳踩在被赖长根砍去一半的鸱吻上，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火把光芒之下，众人瞧见那靛青葛布大氅扬起半弧水幕，雨珠顺着大氅边缘滑落。
看面孔是位老人，银白须发在雨中凝成绺，头戴褪漆幞头，软脚垂至颈后，露出耳后“义”字刺青。
正是浑元派掌门人，马守义。
浑元派能成雍丘一霸，要仗此人威名。
“这肃杀荒凉之夜，飒飒风雨，如此凄景，竟能叫马掌门亲身至此，失敬了。”
周奕微微抱拳。
此人与角悟子乃是同辈人物，他倒要给点面子。
“掌门，救我！！”
那边的吴观澜瞧见，兴奋大叫。
他在绝望中看到生机！
周奕冷眼旁观。
‘此人恐怕早就在此，来意绝不简单。’
他心念一句，本以为会是李密的人，没想到来的是这位，倒是出乎意料。
“哈哈哈”
让周奕与吴观澜都没有料到的是，马掌门忽然长笑，摸了一把胡须，随意甩掉上方水渍。
他竟恂恂如书生，仰望雨夜，用一把苍老的声音，悠悠念起一段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马掌门又看向周奕，不乏羡慕之色：
“想当年，老夫也似周小天师这般青春摇曳，可叹霏霏状雪，来势凶猛，如今已是迟暮骤至，垂垂老矣，可叹，可叹呐。”
“慕名就罢了，此刻周小天师当面，却叫我满腹杂思，难以排解。”
“想那木道人与老朽早年有识，今次我请他与太平道老天师论道，互治经典，以养道学。没成想他已败在周小天师手中，木道人性格乖僻，本事却不小，治经多年，却惨败阳堌。”
“初初闻听，我还以为是耳背听错了。”
他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
看向周奕的眼神，全是欣赏。
地上那些浑元派弟子的尸体，他像是没有瞧见一般。
周奕有点摸不清他的来路，不过心中警惕。
这老家伙嘴上说的好听，站得却比谁都高。
若真有那么欣赏，有必要让别人仰头去看他吗？
“马掌门太过谦了。”
周奕试探说道：“再言迟暮一事，也不尽然。”
“哦？有何高论。”大氅哗啦啦一飘，马守义从屋顶一跃而下，他的轻功甚是了得，若不是穿着大氅，当真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周围的太平道门人如临大敌。
周奕面色平静，道：
“杨广正在寻刘安的《枕中鸿宝苑秘书》，此乃仙家典籍，若马掌门提前寻得，何愁不能返老还童。”
马守义摇头：“罢了，罢了，不敢妄想。”
他忽然看向吴观澜，笑着问周奕：“周小天师，不知因何要抓我派长老？”
周奕暗自调动真气，表面依旧平静：
“只因.”
周奕笑了一下：“他该死。”
马守义眉头大皱，沉声问：“何出此言？”
周奕望着老人：“他贩卖众多良家女子，逼良为娼，害人性命，该不该死？”
闻言，马守义忽然沉默。
他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喃喃道：“按照开皇年间的隋律，略卖人该判斩刑。”
“不错.不错，那确实是该死。”
那边吴观澜一呆，不明白为什么自家掌门要说这等话：“掌门，你.”
他出口的霎那间，老者脚下一点！
身法极快直奔吴观澜身前！
右手聚起雄浑掌力，夹着豁豁风声，直拍出去！
“砰”！
一声爆响！
吴观澜的头被这股掌力直接打爆！
成了个无头尸首.！！

第19章 大贤良师？
这一下突如其来，众人意想所不及。
窦魁等人被惊得连退几步，便是周奕也眼眉齐跳。
吴观澜怎么说也是浑元派长老，竟被直接掌毙。
这老梆子好毒辣的手段！
瞧着马守义耳后的“义”字刺青，周奕微微屏住呼吸。
老人伸手一擦大氅，利用上面的水渍抹去点滴鲜血，神色从容，就如同只是拍烂一颗西瓜。
将手擦干净后，微微竖在身前，对周奕讲述道：
“老朽有两门还算精通的武学，第一门是浑元功法，此功讲究卸力化力之巧，取自墨子所言‘多力而不伐功’，乃是守成之法。”
马守义又自谦道：“这浑元功法算是小有名气，当然，与太平道的斗转星移相比，只算是奇技淫巧。”
“不敢当”
周奕接话指了指无头尸体，“这便是马掌门所精通的另外一门武学吧。”
“不错，”他悠然抚须，“此乃流水岩碎劲。”
此时的马守义就像是一位武场老师傅，不疾不徐道：
“就如北魏郦道元大师所谈，黄河峡谷水力之澎湃，足以叫巨石崩颓，碎如齑粉。周小天师，你觉得老夫这一掌，打得怎么样？”
话罢凝视过来，等他说法。
周奕不知道他是在考校，还是在试探，只顺着话道：
“那就用郦大师的话回应，水非石凿，而能入石。马掌门的掌法俊得很，比石匠手中的凿子还要厉害，可吴长老的脑袋，却不及石头硬。
故而一碰之下，也就稀碎满地了。”
马守义点头，显是认可。
“江湖上知晓我浑元功法者比比皆是，知我流水岩碎劲者.”
他的眼睑微微下垂：“皆如吴观澜一般。”
“原来如此，”周奕望着老人略显浑浊的双眼，已做好动手准备。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马掌门蓦地变脸，笑道：“此番将这门功夫透露给周小天师，正是老夫诚意所在。”
这一下，周奕没怎么看懂。
只能等他下文。
老人一指吴观澜：“此人在曹府被周小天师扫了脸面一直怀恨在心，故而与巴陵帮一道敌视太平道场，老夫一时失察，今夜特来弥补。
他们本就该死，周小天师不出手，老夫也会清理门户。”
周奕只问：“那外黄传我太平道要揭竿起义的流言呢？”
马守义叹了一口气，沉声道：
“老夫可以用义字担保，此事绝非我授意，如果太平道愿意相信老夫，我定然会在浑元派内查个水落石出。”
周奕想摸清他的态度，语气稍带尖锐：
“马掌门有足够的时间在浑元派中调查，我太平道却没时间等。这个道理，不用我多提吧。”
老人听罢，在满是血腥味的院中踱步。
忽然，他先看向北方：“那也有周全之法！”
又看向周奕，慷慨道：
“此事因我浑元派而起，责有攸归，老夫绝不推卸。我可立誓，鹰扬府军若至雍丘，老夫必率浑元派与太平道一同抵抗，无论死生。”
窦魁等人听罢全都一惊。
周奕却是想到了什么：“马掌门的意思是，要我顺势揭竿而起。”
“只能这么办，”马守义颔首，“整个雍丘只有太平道场有这份号召力，聚义群雄，方能与鹰扬府军一战。否则只凭我们两家，恐怕会被铁骑直接踏碎。”
他适时道：
“有一点周天师可以放心，角悟子天师不在，我们就尊周天师为大贤良师，号令四方。届时一呼百应，只要一拒隋军，声势必然传遍中原。
只需短短时光，十万兵马唾手可得！”
周奕已在心中将这老绑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家伙憋着坏，拿他当枪使。
“好！”
周奕像是被说动一般：“马掌门，真到那时浑元派可不能退缩。”
“老夫义字当头，绝不会背信弃义！”
马守义毫不拖泥带水，话罢双脚一点，大氅翻动直上屋顶。
“老夫这就回浑元派准备，只待大贤良师布道起旗.！”
身影一闪，驾驭轻功消失在黑暗中。
“师兄，我们真要布道起义吗？”有人询问。
周奕朝他们打了个眼色，道：“只能这么办了，若不起势聚义，太平道场难保。”
众人会意：“是！”
少顷，他又听到风动声，确信马掌门这才退走。
这老家伙狡猾得很，决计能听到此处说话声。
比如那扬州石龙，全力运功之下，耳朵能将方圆十丈所有细微响音听清，连虫行蚁走的声音都瞒不过他。
马守义的本事应当不如石龙，但他们说话声音可比虫蚁行走大多了。
这里不是商量的地方。
走之前先起了一把火，不多时便烧亮了半边天，那废弃的盐仓连带后面的贼巢全烧个干净，也烧去了此地的罪恶。
“走！”
周奕招呼一声，走出了火光笼罩之处，与一众太平道门人遁入黑暗。
就在周奕刚走不久
映着废屋梁柱在火中爆出的脆响，一道苗条身影从黑暗中走到火光前。
竹篾斗笠垂着六寸青布，笠角雨珠坠在那一身英姿勃发红绸罩衣上，见其腰间束着一柄黑鞘长剑。
这时微微低头，从左边怀里摸呀摸，没摸着。又伸手到右边怀里，总算是摸出了一卷油纸。
撑开油纸，里边是一幅画像。
这画只能算是民间手法，论技艺远不及少府监尚方署中的宫廷画师。
不过，瞧出画中人甚么模样还是不难的。
就着火光仔细看了看，那睫毛沾着雨雾，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剪影。
之后斗笠微抬，瞧见是位俏丽可人的妙龄少女，她抬头望向周奕离开的方向，微微有些好奇
……
“师兄，下一步怎么办？”
夫子山东边靠雍丘城的一处农庄，把那些女郎送回家的冯四、张诚他们都已回返。
此际正围在一个宽敞但没什么饰物的空旷院落中。
周奕坐在仅有的一张石桌前，正凝神思索。
冯四道：“应当是外黄的消息传到这边了，今晨我听到城内也有人谈起。”
他又道：
“昨夜我们救下的女郎不少都是大户家，其中一些今早寻我，说要问问师兄的意见，他们愿意送些钱粮到山上，不过要打个掩护，不敢明着来送。”
太平道在雍丘的口碑本就不错，昨夜惩奸除恶，救下这么多无辜女子。
现在提到太平道，雍丘城中的人多半都要拍掌叫好。
张诚道：“师兄若要起事，我等不畏生死，必当遵从！”
“是啊！请师兄拿主意！”
也有血性肌肉莽汉嚎喊道：“那杨广昏庸，即便是师兄想杀入东都，我们也愿肝脑涂地，夺了他的鸟位！”
周围人听罢也跟着起哄。
这群壮汉昨晚连杀巴陵帮与浑元派数十人，却无一折损。
起先他们提议直接杀上门，后来有师兄安排才如此妥帖。
如何不知道师兄是个能靠得住的。
此时话语纵然冲动，却也是发自内心。
周奕望着眼前这片肌肉丛林，笑着呵斥道：“你们都安静点，才几个人，就要打上东都。”
马掌门的话周奕根本不信，绝不能着了这老家伙的道。
“窦魁。”
“在。”窦魁抱拳走出人群。
周奕道：
“赖长铭那队人从雍丘往东去了，你领两人一道去打探他们的动向。按照巴陵帮人所说，赖长铭应该会与宇文阀的人接触。切记，莫要冲动。”
“明白了。”
窦魁目光坚定，接话后便带人去了。
周奕扫过其余人一眼，沉吟道：
“我料定这几日必然有人会登山寻问起兵一事，你们只装糊涂，不要承认也不要否认。”
周奕看向冯四，知他做事最精细：
“冯四，这件事你来掌握。”
“是，师兄，”冯四一拱手，“我这就带人去山下。”
“张诚，你领几人带上马车，将距离雍丘最偏的几处草料庄清理出来，在地窖中备好粮米，叫库房那边的宗先生与你们一道吧。”
“是。”
张诚也领命去了。
周奕又带着剩余人返回道场，让他们协助夏姝与晏秋维护道场日常，不要生乱。
“师兄，你准备去做什么？”道场门口，夏姝和晏秋都望着他。
周奕拍了拍怀里的金子：“再去确定一件事。”
他瞧了瞧阴沉的天色：
“夜幕之前，必须作出决定”

第20章 高岭之花
雍丘城北西寨巷，周奕踩着青石板路朝里走。
他没做道门打扮，只着贴身白色襕衫。用青布裹髻，余发垂至背胛。
这与开皇年间的普通文人打扮无异。
脱了道袍，换个束发方式，加上悬着一口短剑，能一下认出他来的人决计是少数。
才朝巷内走几步，一阵豆腐清香传入鼻中。
巷中豆腐坊的木梆子敲过三声，王家娘子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乳白豆浆漫过木格子，水汽蒸腾而起。
顺着王家豆腐坊朝里面数第三条巷子，往西边走再数五家。
看到一间破落瓦房，先敲两声再敲三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
露出个戴着帽子皮肤黝黑的伙计，他朝周奕一打量，笑道：“原来是周天师，里边请。”
怎么换个打扮你还能认出来？
至少也得犹豫一下吧。
那伙计嘿嘿一笑，像是懂他的心思：
“做咱这一行凭的就是眼力耳力，若在雍丘不认识恁这位太平天师，我们巨鲲帮也没有脸面说自个靠贩情报混饭吃。”
周奕接过话，“那可知我来打听什么？”
“自然猜到一些。”
伙计邀他入屋把门一阖，“恁要打听鹰扬府军在何处。不过这得分昨天的消息与今天的消息，恁要听哪一个？”
周奕道：“当然是今天的。”
伙计伸手将他往里边请：“那请少安毋躁，进门先用些茶水，不必过申时，今天的消息一准送到这边。”
听他这么一说，周奕倒觉得有点可靠。
这屋子深得很，一路往里走不知通向何处。
“为何要把驻地选在这样偏的地方，生意岂不难做？”
伙计摇了摇头：“这也是迫于无奈，自前任帮主被刺杀后，本帮一度收缩到东南。幸得云帮主接管帮派，重整旗鼓，将上下打理的有声有色，这才又往外延伸。”
“雍丘距总舵太远，却又不得不立分舵以探中原，前段时日被死敌找了麻烦，只得更谨慎些了。”
他是个会谐谈的，转个话头讨好一笑：“当然.”
“若太平道布道起义挡住了鹰扬府军，您成为雍丘、外黄、考城等地的大龙头，只需给巨鲲帮一点照应，那我们敞开门做生意自然是不在话下。”
好家伙，这么快就把算盘打到我身上来了。
周奕呵呵一笑，觉得这伙计挺有意思。
“行，且等我当了大龙头再说。”
他回了一声。
心中对这些势力并不陌生，巨鲲帮背后的靠山应该是独孤家。
“你们家副帮主在吗？”
周奕问的自然是卜天志，这人是巨鲲帮中真正管事出力的，还精通水战。
那伙计露出奇异之色，啧啧一叹：
“天师果非常人，旁人来本帮十个有九个会询问云帮主芳踪，恁却是例外，不过副帮主不在雍丘，刻下还在江左。”
他颇为好奇地追问：“周天师，难道你没听说过我家云帮主是个绝色大美人吗？”
周奕斜了他一眼，怎么没听说过，武功还很高。
这伙计一直瞧着他，等他回答。
周奕掀开一道帘子，对他说道：“听说过，但是你要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
“这越漂亮的女人便越危险。”
那伙计听罢并不苟同，“天师可真是妙人，我却觉得，这样的危险越多越好。”
他颇为回味：“早年我浪迹江湖，想来个漂泊一生，后来见了云帮主一面，自此明白人生该停泊何处，于是甘心在此当一个看门客。”
呸，死舔狗！
周奕懒得再与他说话。
这道帘子一掀，里边有个天井小院，春藤攀在院墙上，绿意葱茏，四周围以花架，中央置一石桌，四条石凳，陈列茶水果品，相当精致。
“请坐。”
伙计邀他坐下。
周奕坐下来，目光朝侧边一瞟。
来此等消息的，不止他一个。
隔壁石凳上，正坐有一人捧卷读书，等他坐下后，那人把书一阖，侧头看他。
“太平天师？”
那声音婉转好听，又细细柔柔。
可是周奕朝她一瞧，这比他略小些的妙龄少女一身精致黑裘滚边，贴身一柄利剑，着装英姿飒爽。
清丽绝伦的脸上又蕴霜寒，似是不可接近的高岭之花。
哪能想到，她一开口声音那样柔细，与其装束反差极大。
“你是在看这柄剑？”
她顺手将剑解下，摆在石桌上。
瞧见鞘上纹有蟠螭卷云涡纹，乃是吴越之地铸剑大师的喜好，此剑极为不凡。
周奕正要回话，那黑黝黝的伙计端茶上来。
他没与这妙龄少女打招呼，周奕心道她并不是巨鲲帮主云玉真。
“周天师，你的茶。”
伙计朝那剑看了一眼，忽得打趣道：“天师的处境也很危险。”
说完转身便走。
当然是在调侃他那句‘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周奕微微拱手，自报家门：“冒昧了，在下夫子山太平道，周奕。”
少女点点头，像是早就认识他。
“我们曾经见过？”周奕有些好奇。
“见过，不过是以另外一种方式。”
她说话时便想伸手朝怀中摸，但又微微侧身躲开些许。
都说江湖女侠不拘小节，也不尽然。
周奕移开目光，等她拿出一物再将目光转回，定睛一看，登时一呆。
一方油纸上，竟是他的画像！
没来得及问，就瞧见一双妙目瞧着自己，传入耳中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期待：
“你有《枕中鸿宝苑秘书》吗？”
“没有，”周奕摇头，“刘安飞升时将这宝书带去了仙界，我哪里能有。”
“我就知道.”
她有些失望，但失望之色几乎只停留一瞬间就消失了：“那太平妙术、斗转星移，这些有吗？”
周奕端详着油纸上的画，一边思索一边回应：
“没有，都是些江湖骗术。”
只觉这少女来历不凡，担心她起兴趣又惹麻烦。
可是，少女却继续追问：
“你不是天师吗？”
周奕细细看画，用手指摩擦上面的墨痕，“是天师，更是个画匠。”
“比如这幅画，用的是松烟墨，近来中原一地潮湿，听说靠北的方向连续下了几场雨，姑娘是从北边来的吧，而且这画画得不久，笔法更是仓促。”
少女看了看画，看了看周奕，忽然笑了：“这画中人物看上去实诚一些，真人滑头得很。”
周奕皱眉，严肃道：“哪里？”
少女柳眉弯弯，乐呵呵道：“还哪里”
“你想骗我告知你画是从哪来的，却又不明说。偏偏说自己是什么画匠，画符的也算画匠吗？
那西域高昌国的弹棉匠算不算单弦琴乐师？”
周奕更为严肃：“弹棉花的为何不能是乐师？”
他说话间用手指沾着茶水在石桌上寥寥几笔，照着少女的样子画了一个小人。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简笔画，茶水远没有画笔精细，却能看到小人摆出微笑的姿态。
少女瞧罢，竟微微点头：“颇有新意，能看出是个画符的。”
太气人了吧，周奕还待反驳。
少女指着油纸上的画像道：
“这是我从鹰扬府军的军营中得来的，就摆在宇文成都的大帐内。有人说你得了《枕中鸿宝苑秘书》，宇文成都对你相当感兴趣。”
她这么一说，周奕忽然想起一个人。
岳思归！
只有他们在一起聊过刘安那些事。
会是他吗？
这姑娘应该不是鹰扬府军的人，但能入得大营，可想而知有多么高明的身手。
盯着她的剑，周奕猜测道：
“姑娘可是奕剑大师的弟子？”
“打听人家的身份做什么，”少女举止高雅得很，说话间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贝齿，取笑道，“你方才不是说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么，难道我看上去一点也不危险？”
“嗯其实危险至极。”
周奕悠悠一叹：“可世上从不缺甘冒奇险之人。”
那边的伙计在远处看到少女被逗笑，心中大喊学到了。
不过，他却不敢直视这少女。
只因她的那柄剑，真的很危险。
“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好了。”
“鹰扬府军本只打算派高手来抓你，现在听闻太平道要揭竿起义，骑兵校尉已领军先行一步直奔雍丘。”
“他们轻骑简行，不出三日必到城下。”
“你现在跑的话，还来得及。”
周奕感觉她不像在说假话，心急下问道，“太平道起义只是虚无缥缈之事，鹰扬府军为何大动干戈。”
“这道理很简单。”
她的语调温柔中带着冷静：“张须陀连番绞杀各路叛军，宇文成都不甘心屈居人下，加之你藏有宝书的消息传入了他的耳中，这笔功劳他可不想错过。”
这时天井一角响起了“铛铛铛”声响。
周奕被吸引过去，才看到院角有个小台面，内里站起来个长须老头，正在摆弄一个奇怪的锁头。
一把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
“姑娘，你怎平白坏我们生意。”
老头一脸不乐意：“只你方才吐露的消息，至少值个三两金，周天师听罢还要感激我们巨鲲帮，这样一个人情被你浪费了，卜帮主若知，定要心疼死。”
少女笑道：“巨鲲帮很看重他吗？”
“当然，”老头道，“雍丘最值得交好的，就是这位了。”
话罢老头甩了甩脑袋：“老朽可是很清楚木道人的性格，他死要面子，这次吃了亏竟然不去找太平道麻烦，可见是没有把握。”
“周天师，今日我本打算不收你银钱，再卖你一个好的。可惜啊，被这姑娘给破坏了。”
“那老朽再送你一个消息。”
“倘若你领人离开雍丘，暂且不要去太康，那边亦很混乱。”
老人说完掷出一个木牌。
周奕接过，瞧这小巧木牌花纹独特，上面刻着一个“云”字。
“周天师持此牌便是我巨鲲帮贵宾。”
“多谢。”
周奕没推辞，又对少女道：“姑娘的消息对我非常重要，日后必有报答。”
少女嘴角抿出一丝笑容，瞧了一眼周奕的背影，又坐下来捧卷而读。
她默不作声，再度变成一朵冰艳之花，孤高优雅，又危险绝伦。
细指翻着书叶，正看到论语里仁篇，轻轻念着：“德不孤，必有邻。”
……
雍丘西北，陈留方向。
“驾驾驾~！！”
七八条大汉扬鞭催马，一路奔行。
“大哥，雍丘快到了！”
一名络腮胡大汉在马上扬声道：
“早年间我随清江派的长老一道拜会过角悟子天师，他老人家是方外高士，见识广远。当年我拜山时，他只一番话，便叫我钦佩得很呐。”
“如今太平道起事，我们得此机会，正好拜在高人门下。”
另有一背着长枪的汉子谨慎道：
“大哥，这事有些蹊跷啊，角悟子天师一直在雍丘之地救助贫苦，不像有什么起义称王的野心。
可别是隋军假设陷阱诱惑我等入雍丘，再一网打尽，那可大大不妙。”
“那简单得很，这也快到雍丘了，寻个人问问便是。”
络腮胡子一拽缰绳，聿一声压得马蹄高抬，他看到路边有一老翁扛着锄头，想必是个田叟，出声便问：
“老丈，向你打听一个事。”
那老翁抬头，脸上皱纹堆叠在一起：“壮士要问什么？”
“这夫子山上的太平道场可是要起兵反隋？”络腮胡子问。
老翁立时点头答了一声“没错。”
又叹了口气，一脸哀伤道：
“该反，该反啊，前些年老汉一位兄弟因隋军强征死在乱军之中。如今天师们起兵，老汉就把这条老命搭进去吧，我总该为老兄弟做点什么。”
几名大汉听罢，各有感慨。
络腮胡子道：“天意，此乃天意也！”
“驾驾~！！”
他们又催马上路，直奔雍丘。
路边那老翁望着他们的背影，放下锄头，这时才看到他耳后有个“义”字刺青。
老翁目光晦涩，折下一枝春梅，半插道旁田垄。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他双目失神：“兄弟，咱们多久没见了？”
……
夫子山，太平道场。
“师兄！”
周奕才一回到道场，冯四急匆匆跑来，“已经有数十批人马前来拜山。”
“就连汴州城中的人都出动了！”
“雍丘一地的平民百姓也闻到风声，想必只要师兄大旗一展，数千之兵随手而来。”
周奕眉色凝重，“山下还能顶得住吗？”
冯四道：“难了，人再多一些必然难以掌控，生出事端。”
“去，偷偷把道场下面农庄中的马车全部调来。”
“是！”
冯四只管听令，应声便走。
推波助澜者不在少数，这是要把太平道绑在火架上烤。
换个脑袋发热的，恐怕已经称王了。
周奕心中清醒得很，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起事？
宇文成都先不说，张须陀调转马头，顷刻炼化。
这时，夏姝与晏秋风风火火跑来：
“师兄，今日有人到山下送信，说是受一位白发老神仙所托，要递交到师兄手上。”
夏姝说完，晏秋将怀中信取给周奕。
白发老神仙？
如果不是什么“狐鸣呼曰”之类的套路，那准是师父送来的。
周奕拆信只扫一眼，便知是角悟子所写没错了！
他凝神注视，信中内容言简意赅，第一句便拨开云雾：“切勿错乱，道场近况实则与李密大有关联。”
再往后看：
“张须陀追杀杨玄感余孽，李密因此受伤不知所踪。
宇文成都一路抓夫入伍，故李密手下怀疑他深陷鹰扬府军，这才布局雍丘，引火太平道。
若太平道起兵接战，他们便可趁机搭救李密.”
信末又写到：
“身外之物，不足为贵。性命为重，其余勿念。”
师父，原来您老人家也没有闲着啊。
看了这信，周奕心中再无顾虑。
果然是李密的人在搞鬼。
不过这帮人可不仅是要救出李密那么简单。
周奕原本已猜了个七七八八，现在更是透亮。
怪不得岳思归早早想将李密摆做我的靠山，便是要我先做他们的刀，再被收回李密的刀鞘。
好一个密公啊！
你如此算计我，咱们这梁子可结大了。
周奕把师父的信递给两小道童看。
晏秋有些伤感地环顾道场一草一木，“师兄，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但你们暂且不能跟着我。”
周奕想起那幅画像：“倘若有高手追至，我得先将这些人甩开。”
两娃知道不能拖后腿，虽有不舍，却乖巧点了点头。
夏姝问：“那我和晏秋随冯四哥他们一起吗？”
“也不适合，”周奕摇头，“我给你们寻了一个去处，到了那里，一边心无旁骛地读书，一边等我消息。不要落下课业。”
“是，师兄~”
两娃话罢，都泪光闪闪地瞧着他。
是夜。
夫子山下数辆马车连夜行动，偷偷将山上贵重物带走，运到最偏僻的草料场。
天色微明。
太平道场置妥道坛，只见黄旗招展，法铃高悬，似乎是准备举起大旗，布道起义！
阳堌曹府的马车停到山下，孙老管家匆匆前来拜山。
这时周奕正盘坐在天师大殿。
“周天师。”
孙老管家上前打了个招呼，又朝晏秋、夏姝两娃笑着点头。
“曹老太爷可看过信了？”周奕背对着他，话音有一丝凌厉。
孙管家欠身道：
“昨夜看过来信，老太爷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我家二郎君常在三秦，并不通晓雍丘形势，他犯了错，老太爷很伤心，却又没法责怪。希望这事不要叫老天师与周天师误会。”
周奕道：“此乃人之常情。”
孙管家道：“我曹家是商贾人家，最近的生意就在本城，最远的生意可达北海，商队正缺少护队，恁若安插人进来，可随意远近。”
他看向晏秋、夏姝，又道：
“老太爷严词叮嘱，若老天师两位高足到了曹府，必然当做自家孙辈，不会有半分怠慢。”
周奕转过身来，厉色全消，反而带着一丝微笑。
“曹老太爷的为人叫我钦佩，务必转告，太平道记住这个人情了。”
“不敢。”
老管家低头笑了笑，不敢有半分马虎。
雍丘什么情况，曹府岂能不知？
此刻只觉得眼前这年轻天师根本看不透，行事比老太爷所说还要深不可测。
欸，二郎君与之一比，各种手段可就差远了。
“师兄~！”
夏姝晏秋二娃过来拉他衣袖。
周奕揉了揉他们的脑袋，笑道：
“去吧。”
天师大殿，他一甩道袍，又静静盘坐在蒲团上，背对雍丘，面朝黄老二像。
“噹~！”
夫子山上，敲响了一记悠悠晨钟.

第21章 荥阳土窟春！
雍丘城之北，一栋檐角飞翘的小楼挨着城门不远。
傍晚，噔噔噔脚步声响起。
一名精瘦汉子进入小楼，停步在一扇半开的门前。
“报！”
精瘦汉子一字一句道：
“夫子山下现已聚集不下两千人，陆续还有人朝太平道场汇聚，道场山门从午时闭合，但不断有门人进进出出，内部应当是布置妥善了。”
“有消息传回，说太平天师今夜就要布坛举旗，自称大贤良师。”
“再探。”里间传来一道声音。
“是。”
精瘦汉子退了出去，听得吱呀一声，另外一扇门也打开了。
岳思归走出门来，一脸笑意。
他看向太平道所在的西郊方向，有些心痒道：“若不是晚间有事无法抽身，真想去夫子山瞧瞧。
那位周天师手段不少，兴许能有让一众信客膜拜的神奇现象出现呢。”
另一道男声接话：“思归总将这位周天师挂在嘴边，连我也想见识一下，这到底是怎样的神奇人物。”
一个身高六尺四寸，肩宽腰窄汉子走了出来。
他着一身素白锦袍，腰悬乌木箭囊，颔下留着疏疏几缕青须，看上去颇为英武。
岳思归吸了一口气：“我只见过此人两次，却深觉不凡。倘若拉入密公阵营，当是一大助力。”
英武汉子‘哦’了一声：“这也不必揪心。”
“凭借雍丘之地募集的义军，即便混入一众江湖豪客，也绝不是鹰扬府军的对手。
只待我们联络上密公，太平道义军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这时借咱们在太康的人手，顺势搭救，便能将这位周天师招到麾下。
那时他就不必再做大贤良师，可为密公的大贤良臣。”
“这样是再好不过了。”
岳思归思索间点头：“周天师身上的功夫就很诡异，须知那太平道还有一位老天师，此人功力高绝，又与道门第一人交好，这样的臂助不可放弃。”
“希望一切顺利，可别出什么乱子。”
英武汉子拍了拍岳思归的肩膀：“韦掌门夸思归办事谨慎，那是一点不错。”
“不过这世上只着武力终难成事，有人用刀，有人是刀，不可同一而论。就算这位周天师再神奇，他受眼界所限，势必理不清当下之局。”
“思归且宽心吧。”
他一脸欣悦，又与岳思归说起鹰扬府军的动向。
二人话题多多，聊得火热。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然拉下。
这时，一阵更急促的“咚咚咚”脚步声突然传来。
“急报，有急报！”
这位报信之人显然是从远方跑回来的，见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发生了什么事？！”
英武汉子眉峰突起，声量陡然拔高，生怕听到于密公不利的消息。
岳思归微微屏住呼吸，盯紧报信之人。
“火！大大火！”
报信人擦了一把汗，看来是跑得太急，此时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大火，快说清楚！”英武汉子呵斥。
岳思归暗道不妙：“难道是夫子山？”
“是，是的.”
报信人深吸一口气说道：“夫子山燃起大火，木屋全烧了，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英武汉子听罢大吃一惊。
报信人喘了口气又讲道：“道场内布置的法坛也也尽数烧毁.”
“周天师呢！那位周天师呢！”
岳思归急忙问道。
报信人的脸上出现古怪之色，讲述着自己知道的信息：
“傍晚时分，太平天师给出命令，让帮工将道场中的储米搬下山，分给那些在夫子山下准备参与义军的穷苦农人.又留下两卷治病救人的丹方。”
“夜色才降，山下还在领米，忽然看到山上燃起大火，等赶到山顶，火势已不可控！
焰气冲天，只看到太平符纸漫天飞舞，有人大喊，说那是天师祈求太平，还以人间净土。”
岳思归还在问：“人呢，周天师人呢？！”
报信人咽了一口口水，“之后.人潮涌动，声音杂乱，我们眼睛看不起，耳朵也听不清。”
“据说.据说那位天师怀抱《枕中鸿宝苑秘书》漫步走入火海，不知所踪。”
“似乎还留了一段话”
“什么话？”
“叫做.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岳思归深沉了，英武汉子沉默了。
报信人没理会他们的反应，尽职尽责道出尾声：
“那些领到储米的农人们感恩戴德，三步一回头下了夫子山。
不少江湖武人打马离去，有一些壮汉在山上嚎啕呼喊天师，不久也离开了。”
少顷，英武汉子摆了摆手，报信人如释重负退了出去。
他只得到这么多消息。
因为夫子山的人太多太杂，尤其是一些脾气暴躁的肌肉莽汉在人群中挤来挤去，道场山门附近极为混乱。
“伯当，你现在又有何看法？”
这时，屋内一道女声响起。
接着走出一位长发垂肩的白衣美人，俏丽的脸上双目明亮，闪着慧光，甚至透出一股锐利。
那英武汉子，正是王伯当。
他叹了一口气：“落雁啊，我开始相信思归的话了，这位周天师真不简单。”
“天下一乱，多少人沉浸在称王称霸的幻梦中。他年纪轻轻，竟有这股子定力。”
“太平道虽然用荒诞法门离开了夫子山，却还是活在雍丘”
“我现在比思归更想将他招致密公麾下。”
“他也不必做大贤良臣，这等布道手段，乃是国师之才。”
这位俏丽美人，自然是李密座下第一军师，沈落雁。
“这或许有些难度”
“他既然选择金蝉脱壳，想必已经知道我们在背后活动。”
她盯着西郊方向，脑海中仿佛浮现了夫子山上的火光，又仿佛可以看到一名年轻道人抱着经书漫步朝火光中走去。
岳思归右拳击左掌，叹一声可惜：“这下怕是要结仇。”
“军师，太平道的义军没了，这雍丘的局怎么办？”
沈落雁极为冷静：“鹰扬府军的第一队人马并不多，我们先行试探。若密公真的藏身其中，一定有其目的。”
“再朝外散布消息，就说宇文成都放火烧了太平道场，我们以报仇的名义，会有人参与进来的。”
“行动吧”
……
太平天师抱道门宝书走入火海的消息成了雍丘这两日最大的话题。
哪怕是街边的商贩们提起，都是一副唏嘘感叹，我当时就在现场的模样。
茶楼中的江湖客议论纷纷，聊起了曹府周天师与木道人一战往事。
一些江湖老人谈及此事往往先灌一口酒，吐出酒气豪迈道：
“周天师所练的乃是《枕中鸿宝苑秘书》，这是道门绝密，没想到木道人还能接下他两成功力，确实有点本事。”
也有人说：
“那木道人败在天师手下之后，性格大改。听说一路南下除恶，连续剿了巴陵帮分舵、海沙帮盐窝，又灭杀四大寇与铁骑会的人。
虽然正被众多势力追杀，但其所行之事，叫人佩服。”
这时江湖老人们也欣慰得很，说木道人被点化，总算不是一块朽木。
当然，听到周天师名声大躁，也有不少人出声想与其一战。
只可惜.
夫子山一场大火，周天师杳无踪迹。
茫茫江湖，哪里能寻得？
这场大火后的第三天傍晚，鹰扬府军下的一支骑兵队伍在雍丘城附近遭遇埋伏，与半道上的义军发生大战！
两位骑兵旅帅在乱军中被人射杀，引发骚乱。
隋军的骑兵校尉尤宏达只能领着先头部队撤退，与主力军团汇合。
从雍丘往外黄的官道上。
夕阳残照，数百名败军伤兵走入零落山丘，马放山脚，饮水溪涧。
“尤校尉，咱们就这样回去吗？”
一名骑兵队正即百夫长目露忧色，望着眼前魁梧的尤宏达：“太平道的叛军怎么办，大将军会不会怪罪？”
尤校尉双手捧水咕嘟咕嘟连喝十几口：“什么太平道叛军？”
他眉头一皱：“太平道叛军已经死绝了，我们杀敌三千人，尽数焚烧在夫子山，贼首正在被虎豹大营的高手追击，很快就能夺回道书。”
“此乃大功一件。”
那队正听罢，想起一路上听到的传闻，顿时眼前一亮。
“校尉言之有理！”
“那这支叛军又从何而来？”
尤宏达怒喝一声：“李密手下有一擅射之人，名叫王伯当，李密的人，自然是杨玄感余孽！”
“我们找到了杨玄感余孽，又是大功一件！”
那队正转忧为喜，“英明，校尉英明！”
“当速报给宇文大将军，我们要抢在张须陀将军之前灭了这股余孽！”
……
蔡水流迳东南，至陈州扶乐之西。
城郭外八九里许，河面浮着春水雾气，两岸垂柳新芽如帘，鹅黄嫩色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那河边正蹲着个约摸十八九岁的青年，口中叼着根柳条，右肩扛柄短剑，末梢挑着个小包袱，神态悠闲自然。
自打从雍丘出来，周奕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换了一茬。
正如长筌子所言：身若白云任卷舒。天涯海岸，自在无拘。
这种心境之下，就连打坐运气都变快了。
朝远处的田里放眼一瞧，正有农人驱着犍牛下田地，几个小孩子提着像是荆条编的粪箕在后面捡牛粪，玩得不亦乐乎。
只可惜他们没炮仗，不能炸牛粪。
周奕笑了笑，安静享受了一会儿这乱世中的难得平静。
约摸盏茶工夫，那如银链蜿蜒的通济渠支渠上飘下来一艘漕船。
周奕见状，立即从河边退开。
从雍丘出来后，他直往南走，第一站便是圉城。
当时没想到后边有人缀行，也是这样的漕船，跳下来七八人直奔他就来了。
在圉城河道旁与这伙人有过一次交手，对方以为十拿九稳，自报家门来自鹰扬府军中的虎豹大营。
与寻常兵卒不同。
他们全通武艺，最差的都有匡晖那样的水准。
几乎可以断定，这些人是从夫子山一路追过来的。
得亏从雍丘溜得快，否则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才将他们甩脱，周奕不想再被追上。
万一有更厉害的高手前来，那可就不妙了。
一念至此，周奕向路边的田埂靠了靠，朝着一位正在摆弄犁铧的汉子问道：
“老兄，敢问扶乐城怎么走？”
那汉子头也不抬：“顺着这条道直走便是。”
“可有近路。”
“没什么近路，只有一条道，往前四里地有一条河，近些时候下雨河里涨水，左边水深淹死过人，你可往右边渡河。”
这时他抬头撇了周奕一眼：
“你们江湖人若喜欢吃酒的话，过前面这个弯，两里地不到，那边有个小店，他家的酒不错。不过，千万别在店里闹事，这小店来头不小。”
“多谢。”
周奕瞧见汉子身旁有两个脏兮兮的娃娃好奇打量他，笑着招手：“来。”
那两娃竟不怕生走了过来。
周奕从包中拿出两块饧，又叫做饴糖，就是以谷物熬出来的麦芽糖。
这是他过圉城时买的。
“少吃点，甜得很，小心把牙甜掉了。”
两个娃娃开心极了，连道“不怕甜不怕甜”，周奕干脆把几大块糖全给了他们，惹得两个小孩欢呼雀跃。
自己含着一小块，满口香甜，朝汉子指的方向走。
那汉子的表情一直是不咸不淡，这会儿冲着周奕的背影咧嘴一笑，又开始摆弄犁铧去。
周奕顺路走不过半里，忽然闻到酒香阵阵。
那汉子没说假话。
他快步弯过山坳，立时见一酒肆踞于岩畔，前方是一块阔地，搭着棚子。
檐角悬着一杆酒旗，上书“大鹏居”三字。
山风一吹鼓得酒旗哗啦啦作响，正应和草棚下的热闹景象。
里间坐了八九桌，少的两人，多则五六个。
道旁杨树边拴着马，留有商队马夫在看车，却盯着酒肆直流口水。
可是东家谨慎不让喝酒。
驾马车的又不是坐马车的，喝酒醉驾掉下山崖如何是好？
周奕才朝酒肆前一站，那草棚下一阵异动，瞬间站起三人！
三双厉目，直直盯在他身上。
周奕一眼扫过，心道不妙。
正是之前与他在圉城交手的几人。
没想到他们从船上下来又换了马，竟然跑到自己前面去了。
三人旁边的三匹壮马打了个响鼻，右边高个汉子登时冷哼道：“小子，这次看你往哪跑！”
周奕瞧出了一丝不对劲。
按照常理来说，这三人应该立马动手，可却只是看着，无有动作。
想到那田间汉子的话，恍然大悟。
这时再看酒旗上“大鹏居”三字，直接寻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虎豹大营的三位高手见状，立时气势汹汹走来，其中一人拔出长刀！
“作甚么？”
这时，店铺柜台高椅正擦着杯盏的老掌柜冷冷发问。
虎豹大营中一人道：“掌柜的，不是我们不给面子，这小子杀了我们一个弟兄，此等仇恨怎能忍耐！”
周围人歪头看戏。
周奕大觉奇怪，虎豹大营的人忽然收敛了很多。
就算是在这奇怪的客店，可也不至于将他们军中的口头称谓都隐藏了。
“伙计，来酒，这里最好的酒。”
有人帮忙，周奕反倒坐定要酒。
“好勒~！”
伙计朝客店内部大喊：“最好的酒，荥阳土窟春一坛！”
虎豹大营的三人望着那掌柜，只见那老翁毫不客气道：“杀你弟兄干本店什么事？就算杀你全家，你也不能在此闹事，否则就是不给鹏爷面子。”
那三人听罢，气急却不发作，反倒收起兵刃，与周奕同坐一座。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道的。
这鹏爷是谁？
等伙计将酒抱来，周奕打听了一下：“在下孤陋寡闻，不知鹏爷是.？”
伙计把酒坛一放：
“鹏爷自然是我们的帮主陶光祖。”
周奕哦了一声，黄河帮帮主！
天下间八帮十会中的第一大帮，在黄河生根立足数百年，威震黄河流域。
这位帮主的外号，便是“大鹏”。
此人不仅武功极高，交友更是广泛，在长安城，各路人物都要卖他个面子。
便是李阀中不少人物，也对他极为拉拢。
虎豹大营是宇文阀的人，恐怕也不愿得罪这位。
听说这位大鹏极为好赌，在赌桌上一掷千金。
没成想，又是酒中老餮。
“这荥阳土窟春是鹏爷最爱，你既然是酒中客，一定要记得，此酒远远胜过乌程之箸下春！”
周奕好奇了：“这两种酒我都有听闻，却不知道有这种说法。”
伙计摆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那你就更该记清了。鹏爷说过，黄安是最不懂酒的人，乌程之箸下春虽也是名酒，却因其受秽，弱了荥阳土窟春七八头！不，是弱了十头都不止！”
伙计说罢哈哈大笑。
客店外不少人听得有趣，也跟着笑了起来。
黄安
周奕一寻思想了起来。
这黄安乃是太行帮大龙头，与陶光祖正是死对头。
好家伙，他开这酒店，莫不是为了较劲？
伙计将坛口揭开，前边贴着红纸，上有“荥阳土窟春”五字。
给周奕满满倒上一碗。
“恁慢用。”
周奕伸手朝酒坛一拍，又道：“不忙，麻烦给这三位也添一碗吧。”
虎豹大营中间那汉子神色严峻：“你想做什么？”
伙计添上三只碗，依次倒满，端到那三人面前，之后转身就走。
只要他们不打架，其他管不着。
周奕这才回道：
“三位多饮几碗，这时喝了酒暖暖气血，待会出门，我动手将你们杀了，那时血是热的，不觉得疼。”
“哈哈哈哈！！”
听罢，虎豹大营中间那汉子一阵狂笑。
他端起碗来，一口而尽！

第22章 七十二条妙计
他身旁两人也跟着大口喝尽。
中间那汉子抹了一把下巴胡子上沾着的酒沫：“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一个死人竟请我们喝酒。”
“这事新鲜得很，可成谈资。”
左边汉子接话：“更新鲜的是，我们喝死人的酒，不用随赙仪入账，没花任何铜板。”
右边人摸了摸兵刃，对周奕点头一笑：
“咱们的刀出发前已磨过好一阵，待会用刀，只朝你颈脉上砍，只一眨眼就能了账，好叫你没什么痛苦，算是还了这碗酒的人情。”
周奕尝出了米酒的味道，小酌一口，满口生香。
难怪黄河帮主笃爱此物。
“怎只你们三个，其他人呢？”
酒发胸腹之言，这话是一点不错了。
三人并不回避周奕的话，中间大汉面露冷色：“我们七人追你，你用诡计杀了一人便逃。我们要防两面，一是太康，一是扶乐，自然分兵两路。”
左边汉子道：“你虽有点本事，或许我们单独一个人难以杀你，但三人合力，你是有死无生。”
“大鹏居戌时前一准打烊，你就算一直耗在这，也只能体会人世间最后几个时辰。”
右边汉子话罢砸了砸嘴：“这酒真不错。”
他说话时摩挲着酒碗。
周奕抓着坛子，又给他们倒上一碗。
那汉子毫不推辞，笑道：“这小子耍诡计，企图将我们灌醉。”
“我看是他江湖阅历浅，这点酒醉不了人，且我的舌头灵得很，想下毒同样瞒不住。”
左边汉子喝了一大口，吐出一口酒气。
周奕没理会他们的嘲讽之言，朝中间的汉子问：
“这位是虎豹大营中的旅帅吧，怎么到了扶乐附近突然收敛，收了肩上营袖，又不以职位相称。”
似乎因为喝了酒，周奕直来直去，他也爽快道：
“你也算小有名气，将军点名要你的人头。扶乐附近有张将军的人马，这份功劳还是归我虎豹大营的好。”
话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麻袋。
“等我们杀了你，就用这口麻袋将你的脑袋带回去。”
他咧嘴一笑，“像你这样的人，我再杀上七八个，积攒的军功就能升校尉。”
周奕点了点头，“你这口麻袋小了点。”
“你们三个人的脑袋太大，我看装不下。待会我出了酒棚，若你们敢跟着，我只能就地将你们杀了，死在哪里，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左边的汉子嗤嗤讥讽：
“有酒无菜最容易醉，才喝两碗，你就醉成这样。”
“那就看醉的是谁了。”
周奕言罢又叫来酒棚伙计：“再来一坛。”
伙计抱着一坛酒过来，撕开封口又给周奕满上一碗，这时问：
“客官觉得这酒如何？”
“好酒。”
周奕端起碗，摇出一层酒光，呈现琥珀色。山风一吹金波晃，色诱人，味更诱人。
盯着大鹏居三字，沉沉吟道：
“土窟深藏三月露，鹏爷亲点九秋霜。金波乍涌星河动，玉液初开琥珀光。”
话罢美美喝了一口。
伙计听了，咦了一声。
周奕拍了拍酒坛，“风萧萧兮易水寒，麻烦再给这三位壮士一杯，为他们饯行。”
“妙！妙！”
这时酒柜前传出两声大赞，那擦拭酒盏的老者发出一把爽快至极的声音：
“这两坛酒老夫请了。”
“鹏爷听了你的话，一定欢喜得很。”
这老者性格豪爽，说话气息沉稳，恐怕是个高手。
周奕脑筋一转，顺势扭头朝他道：
“谢过店家美意，敢问可有白瓷盏啊？”
老者皱眉：“大碗不足饮？”
周奕道：“喝这荥阳土窟春，须得用白瓷盏。”
“有何说法？”老者好奇了，停住了擦酒盏的手。
虎豹大营三人望向那老者，各都皱眉。
周奕望着酒水，悠悠道：
“这荥阳土窟春以稌米为魂，其色如淡金，其香似稻香。”
“白瓷盏素洁温润，最能衬其清冽本色。有道是‘素影凝霜’壮瓷盏之莹白，‘清辉照夜’摹酒液之剔透，这才使人沉浸荥阳之泉，余味不尽也。”
草棚中的人听罢，都在回味。
他们停在这里饮酒，各都爱这一口。
此时周奕的话，一下将他们原来的酒中认知击穿了，小小的杯盏，小小的土窟春，仿佛被赋予了浪漫与艺术的气息。
成了人间大雅之事！
“妙哉，妙哉！”
那老者霍然站起，盯着周奕道：“小小年纪，竟是酒国高人！”
“你这个朋友，我十里狂交定了！”
众人起先在品酒，忽然听到“十里狂”的名头，各露异色。
这黄河帮除了陶光祖这位霸气的大鹏爷之外，还有三杰四狂。
十里狂便是其中一位了。
老者从柜桌后翻找一通，果真拿出白瓷盏，微笑走来。
“小友，可愿请老夫喝一杯？”
周奕把酒坛举起，“请。”
土窟春倒入了白瓷盏中，果然晶莹透亮，相映成辉。
老者望着杯盏，开怀一笑。
“咱们酒中客，不仅要尝酒味，还要闻其香，观其色，品其韵。这糯米炊云酿玉浆，白瓷为盏韵悠长啊，妙哉！”
接着一口饮尽，盯着空空的白瓷盏，又抚须道：
“何须西域葡萄色，自有田家黍米香。”
“哈哈哈，美哉，美哉！”
他话罢眼睛一扫虎豹大营三人，皱眉问：“敢问三位是哪一路的？”
话中已有袒护之心。
三位大汉神色一凝，“我们兄弟已经很给鹏爷面子了，换一个地，这小子早死过十回。”
“至于我们是哪一路的，恁得去虎豹大营打听一下。”
周围人听罢，也知道这三名大汉来历颇大，极不好惹。
老者变了脸，低哼一声：“鹏爷的面子你们给了，但老夫的规矩，想必你们也知道吧。”
“这位小友是老夫的朋友，老夫所在十里之内，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势必将你们挫骨扬灰！”
这十里狂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三人互相对视，不再答话。
显然知道这老头的臭脾气，他是说到做到，狂起来谁也不怕。
“老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周奕笑了笑，“他们自寻死路，何必相拦。”
老者听罢上下打量周奕几眼，微露疑色。
难道是看走眼了？
周奕举起酒碗。
大家萍水相逢，这位老人的善意他心下领受，不想给他招来麻烦。
“来，我与老兄饮一杯。”
周奕倒悬酒碗，示意一滴不剩，“酒喝尽了，这便告辞。”
老人心中更加欣赏：“他日见面，再行叙话。”
又用严厉眼神警告虎豹营三名汉子。
周奕转身出了大鹏居，径直朝扶乐方向走。
“旅帅.”
右边个头偏高一点的汉子喊了一声。
那旅帅牵着马，缀在后方，轻声对身旁两人道：“这小子跑不了，给这个老家伙一点面子，出他耳力范围再动手不迟。”
大约走了两里路，流水声越来越大。
原来到了蔡河支流。
这条河最宽处足有七八丈，周奕朝左侧河面宽的地方趟水过河。
正如那田间汉子所说，这里的水比上游深。
三名汉子见水没过周奕腰腹，顿时勒马。
“旅帅，我们骑马绕过深水区，到河岸等他。”
“别中他奸计。”
那旅帅朝下游一指：“我们一绕路，他便顺河游走了。”
“快，直接下河杀了他！”
他话罢马鞭一甩，三人驾马直冲河内。
等马入深水跑不动时，一踏马背朝周奕跃去，这一下便抹平了彼此间的距离。
两人挥刀，一人持枪，似形成必杀之局！
周奕寻声人动，朝后一掌拍向大河！
水波晃动，掀出一层水幕，那袭来的刀枪往前一搅，破了这障眼法。
瞧见周奕一头钻入深水中，像条游鱼一般朝对岸游去。
“哪里走！”
身后一声吼喝，在后方穷追不舍。
三追一逃，各自运足气力划水，很快便上到对岸。
虎豹营三人慢一拍上岸，忽然瞧见异常。
那浑身湿透的青年正拄剑在岸边，不再逃跑，反笑盈盈地瞧着他们。
为首的旅帅正觉古怪。
突然！
“呃~！”
他右边个高的汉子一捂胸口，吐出一口乌黑色的血来！
中毒了！
“阁下的舌头不是很灵的吗？”周奕调侃道：“现在又是谁江湖阅历浅？”
那吐血汉子听罢又气得吐出一口血。
“什什么时候？”
他二目血红，死死瞪向周奕。
“呃~！”
这时左边那人也和他一样吐血，“是他给我们倒的酒！”
唯有旅帅功力最高，压克住毒性，没任其在体内爆发。
可此时察觉为时已晚，毒素已在体内。
“又想杀人，又要喝酒，哪有那么多便宜事叫你们占去？”
周奕一边等毒性爆发，一边耐心解释：
“此毒以青陀罗花根与乌头花为主药，辅以附子、石膏，几者按比例混合便成剧毒之物，没有气味，味道稍苦。
但此药只需混入谷物之酿，可隐藏其味，我又在酒水中加了些饴糖粉，这下你们嘴巴再灵也吃不出来了。”
周奕笑问：“我太平丹方中的药学之理可还受用？”
吐血那汉子捂着胸口骂道：“你这妖道，为什么能将此药爆发时间掐得这样精准。”
“简单。”
周奕指点迷津：
“石膏性大寒，附子性大热，这亦是引药。热寒交替便会引发毒性，你们喝酒热了血，这会儿倒春寒还没过去，你三人在这冰凉的水中运气追杀我，不正是寒热交替吗？”
“这一离了水，自然发作。”
“若非你们一心想杀我，此药药性三天后自会消散。”
“这都是你们自找的.”
处于中央的那位旅帅受周奕话语所激加之毒性迸发，也捂起胸口。
三人失神间，倏地听到拔剑声！
来了！
“铛~！”
旅帅状态最好挺枪挡住一剑！
周奕没去管他，朝侧边斜掠而过，直刺中毒最深那位。
剑速并不算快，只是那汉子手脚麻痹，反应太慢。
提刀挡了个空，一剑穿来，心脉登时中剑！
“啊”一声惨叫，仰跌入河。
旅帅大骂一声，趁机猛灌气力，铁枪如毒龙出洞！
枪尖搅动，直指咽喉！
周奕侧身一避，仙鹤手招法迅捷轻盈，出手穿过枪杆，反手后拿扣住，腕间发力震得枪头低垂！
那旅帅虎口一痛，手松不过一息，长枪已被人从手中夺走。
“扑通~！”
那边中毒的汉子见势不妙，跳水逃命。
周奕将夺过来的长枪朝河中一掷，唰的一声洞穿入水，一大团血污自河中那人背后涌出，他被长枪扎透！
旅帅中毒之下心神失守，大丢章法，竟敢在危险时刻凝望河中逃跑被杀的同伴。
等他回头侧转，只觉一道剑光耀目。
喉咙骤痛，已被割碎，双手急急去捂！
却怎么也捂不住
血液自手心钻出，生命急速流逝。
这般时刻，他再发不出声音，眼睛却死死盯着周奕张嘴想说些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想说，喝了酒后那血果然是热的，这一剑虽要了你的命，却没那么痛。”
“你现在很后悔，后悔当时没有多喝几碗”
“对与不对？”
那旅帅没法说话，却安然闭上眼睛，也坠入河中，朝下游漂去。
……
望着三具飘走的尸体，周奕轻轻松了口气。
若按照他们所说，虎豹营另外三人追去太康，一时半刻是过不来的。
嗯，先进扶乐城中休整一番再说。
周奕才把剑收好，忽然眉头一蹙。
锐利的双目，直视对岸！
一道人影，正缓缓走来。
熟悉的靛青色葛布大氅，熟悉的褪漆幞头，熟悉的苍老面孔。
老者立定岸边，与周奕隔河相望。
“马掌门？”
“精彩，精彩！”
马守义冁然而笑：
“周天师先在雍丘金蝉脱壳，戏耍群雄。接着在圉城郊外荒草中点起火油，趁乱杀人遁逃。如今又施一条妙计，连杀虎豹大营三位好手。”
“马某钦佩得很！”
面对这老梆子，周奕毫不示弱：
“我有妙计七十二条，适才用了一条，在雍丘与圉城各用一条，如今还剩六十九条，马掌门要亲身一试吗？”
马守义慈眉善目，摆手道：
“不敢不敢，周天师切勿对我抱有敌意？”
“马某人钦佩少年英雄，咱们亲近亲近。”
这时上游河中飘下浮木，他说话时两手背在腰后，双足一点，只见大氅翻动，人已跃在两丈之外！
“啵~！”
河中一块手臂长的浮木下沉，老人鞋不沾水，身形提纵，朝下一块浮木跃去。
眨眼之间，就要靠近。
这老梆子的轻功好生厉害！
周奕朝河对岸惊喜大喊：“密公，你怎在此？！”
河中心的老人回头望去，顿时打湿了鞋，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没了，转头怒视周奕。
“小小一计就破了你的轻功，马掌门，我劝你别再追我。”
周奕嘲讽一声，不敢再走官道，直接朝河畔边的苍岩山上冲去！
……

第23章 玉花引凤！
越往山中，雾气越浓。
苍岩山腹地深处，远远地连蔡河的流水声都听不见了。
人迹罕至之地，那千章古木，似列戟排屏，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在诸多巨木之间。
一道白影发足狂奔，脚尖点着软塌塌的一叠枯叶，身形急纵，如猿猱在枝丫间腾跃。
哪里林密，就朝哪钻。
耳畔传来身后的破风之声，还有“刺啦啦”撕扯声。
“欸~！”
一声冷斥，马守义瞧着心爱的葛布大氅被枝杈扯得伤痕累累心疼无比。
这是一件珍贵之物，在山林中多有妨碍也没舍得扔。
‘这小子的真气底子如此浑厚，实非我所料。’
‘再拖下去，恐怕会生意外。’
一念至此，马守义当机立断，一把拽下背后大氅，随手抛飞。
心中的气愤难以排解，朝前断喝一声：
“小子，老夫必要杀你！”
“马掌门，这话你都说多少遍了？省点力气吧。”
周奕哈哈一笑，不断气他。
反手拽断一根碗口粗的青藤，运劲朝其面门掷去。
“嘿~！”
气愤之下，马守义竟也不躲了，直接一掌劈出，将青藤打得稀碎。
他不顾真气消耗，发足劲力猛跃而起，再踏树杪借力二次点跃，衣袂鼓荡如苍鹰扑击，与周奕的距离又拉近数丈！
呼呼风声灌入周奕耳中。
这老梆子把衣服脱了，已经在全力运转轻功。
不能再逃了！
每次点跃都要使脉气真气一同运转，恐怕坚持不了太久。
这老梆子加速之下，必然会被追上。
他朝后一瞥，又游目四望，前方石壁林立高耸，后面似是悬崖。
“嚓~！”
身后爆起一声尖锐响声，一段脖颈粗的枝丫被马守义踩断，又一次借力直冲上来。
周奕心中一紧，屏住呼吸，瞥见山道旁斜生的一株巨大望春玉兰。
淡雾之中，层层堆雪，万蕊凝脂。
纵身跃枝而上，震动花树，玉瓣旋旋落下，纷扬蝶舞！
花瓣迷眼之际，马守义正从下方冲来。
一片片花瓣的朦胧影子笼罩下来，却有厉芒乍现，隐在花雨中！
玉花影落神剑飞~！
致命杀机，落下！
“叮~！”
那一声低微的剑鸣回荡在马守义的耳中，他低喝一声翻掌击空。
劲风席卷，待坠之花滞空一瞬，再连成一片玉色升空，周奕一袭白衫染尽琼瑶。
剑光刺破了掌风，却被掌风带偏。
“刺啦~！”
这突然偷袭来的一剑只削掉了马守义的胡子。
一击没得手，周奕气得额头出汗。
马守义瞥了一眼距离自己咽喉极近的短剑，吓得冒出冷汗。
他翻手一指，直接点在短剑前端。
“喀嚓~！”
周奕来不及挥砍，短剑前段已被马守义一指点断。
如此刚猛的指力，自然得益于他的流水岩碎劲！
匡晖练过外功，也需要两手合力才能断剑。
这位马掌门，只需一指。
他拿着碎剑，又朝前一刺，马守义身形一闪，一脚踏在望春玉兰树上，翻身避开。
又在空中腾挪，朝下怒劈一掌！
“小子，死！”
周奕真气纯厚，但催动之下尚不及马掌门连贯，这一掌避无可避！
只得从下往上，聚起真气猛击一掌。
马守义后足一钩，倒挂玉兰树。
他身形僵直，此时满是沟壑的老脸带着狞笑，又倒挂悬空，面目真是森然恐怖。
两人掌力交击，各运法门。
在马守义心中，周奕已是必死无疑了。
但短短瞬间，两人皆处于暗自惊心之中。
马守义用的浑元功法也是卸力法门，但此种卸力乃是用己之力消外之力的守御之道。
哪怕对手真气比他强大，也能逐一化解。
且自身损耗远小于对手，久耗之下，对手真元一缩，他便反手发力，长驱直入，使出流水岩碎劲。
那一刻，敌人必灭！
故而知晓他流水岩碎劲之人都已死去，此话并非妄言。
然而.
周奕的掌力虚虚实实，极为古怪。
马守义对掌时，用浑元功法守御化周奕掌力，这倒是没错。
但是他的守御内劲却又极为离奇地受到牵扯，被周奕自涌泉穴搬出体外！
故而，马守义此时的消耗，竟是平时数倍不止！
丹田仿佛烂破一个大洞，真元哗啦啦流淌。
周奕心中那是又惊又喜。
气血能搬动的功力终归有极限，本以为会受到对方真气冲击，却没想到，马掌门的气劲如此温和，宛如涓涓细流。
这便是守御之道吗？
化他的功力，比化木道人的功力要轻松太多太多。
周奕还没想清楚怎么回事，马守义到底是老江湖。
一下惊觉！
面色也跟着一变！
‘不妙，老夫的内功被他天然克制！’
‘是了，这便是太平道的斗转星移！’
‘再对掌下去，老夫的真元岂不是要先一步耗尽！’
他心下骇然，当初没把击败木道人的斗转星移当一回事，此时对上，竟让人如此惊悚。
生死关头，马守义顾不了太多，直接自竭功法！
胸口登时剧痛！
哪怕拼着内伤，也不敢再玩什么孙子见爷爷的化力，强行发出流水岩碎劲！
周奕被这股狂暴力道爆冲，一口血闷在心尖。
双足之间豁然鼓荡劲风，那便是马守义的真气余波！
他卸力受了内伤，马守义受了内伤却没能卸力。
故而，周奕抢先动作，朝马守义拍出一掌！
这一下，两人各自倒飞出去。
周奕心尖血压不住，张口吐出。
马守义受了内伤又吃一掌，也喷出一大口血来。
周奕靠着崖壁，马掌门背倚老槐树。
二人隔着四五丈对望，都不敢有动作。
浑元功法被破，马守义脑袋混沌一片，此时无法正常思考，已捏不清虚实。
倘若他能全神贯注，一定能注意到周奕的眼睛在朝悬崖下的水潭瞥。
“马掌门，之前你说浑元功与我太平道的斗转星移相比，只算是奇技淫巧。”
周奕擦了一下嘴角鲜血，笑道：“我起初还以为是你的自谦之词，没想到果有其事。”
“早知如此，我又何必一路逃遁。”
马掌门皱眉：“你隐藏的确够深，老夫着了你的道。但你也不必得意，斗转星移确实能破我内功，可若老夫不与你斗掌比较内力，你还能是我的对手吗？”
周奕神色一凝，站直身体：“那来啊，我们再来斗过，看今日谁生谁死。”
马守义冷冷一笑，又叹了一口气：“罢了，周天师。老夫还有未竟之大事，就不与你死斗了。”
他话罢抹去胡子上的血，转身便要离开。
周奕一动不动，盯着他的背影。
他心脏怦怦乱跳，疲弱之感不断袭来。
一步，两步老梆子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他的心坎上。
终于，马守义的身影消失在了一个几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大树后。
这老梆子总算走了。
周奕正待喘气，忽然.
只过了十多个呼吸，他心神再度绷紧！
一团阴影，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消失在林中的马掌门，又从远处缓步走来。
那僵硬发白的脸上，还带着一脸阴森诡异的笑容。
他一边走，一边用一只苍老带血的手摸自己胸口中掌的位置。
“周天师”
“你这一掌打老夫的力道颇为奇怪，竟没有完全打透我受伤时的护体真气，似与你方才表现的浑厚内家真气不符啊。”
马守义的眼眶都放大了：“你的真实内功，似乎没有老夫想象中的那么高深。”
“看来，一定又是一门奇妙的太平道武学。”
“佩服，马某人苦修一甲子的功夫，若不是挨了这一掌，差点就被你骗了。”
周奕凝神望着他，幽幽道：
“真有你的，马掌门。”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了。”
周奕挪动步子，看向悬崖下的水潭。
他毫不犹疑，直接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先是喀嚓一声，接着便是：
“扑通！”
马守义听到一声巨响，他站到悬崖边时，下方溅起来的水花还没落下。
定睛朝下方看，没有瞧见人影，只有一截断掉的树枝。
不知周奕是死是活。
此时最快的方式应当是跳下去，但是目测约摸二十多丈。
那小子跳下去时，拽落了一截悬崖边抻出去的孤枝，必然是卸了力。
马守义在崖边站了数个呼吸，想着自己受了内伤，到底没敢朝下跳。
他目眺远方，找到下崖路径。
于是发足往回走，准备追击。
但是
只走了片刻，马守义忽然一惊。
赶忙跃上一棵大树枝丫的鸟窝旁，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少顷，一道身影在林中穿行，一直寻到方才的悬崖边。
马守义能感受到有人从十数丈外走过，但就是不敢睁眼去看。
高手！
若他身上无伤，还不用这么忌惮。
此时碰到高手，对方稍有歹心，他是决计跑不了的。
跟着，一阵让空气一冷的剑气从崖边蔓延开来！
飒飒叶响，一棵大树轰隆一声倒下。
马守义已经提前脑补出画面，这名高手切断大树后，先让大树坠落悬崖，他会从后方追上。
接着在空中借力点跃大树，便能安然下崖。
这份本事他自问没有，可此时突然出现的高手，必然是有的。
果然
重物落水的巨大声响从悬崖边传来！
他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看来是角悟子亲至！”
马守义先是觉得惊心动魄，但又想起什么，忽然又笑了起来。
感觉已经安全，他从树上轻轻跃下，不顾伤势发足狂奔，换一条下山道路逃命去了。
……
“呸。”
周奕吐出一口血沫：“这老梆子的流水劲有点邪门，后劲真不小。”
“真气中的特性，又与木道人截然不同。”
周奕一边拖着疲惫的身体往林莽深处钻，一边感受这股真气的余力。
这算是玄真观藏的另一妙用，搬动敌方真气时，尽管只是卸力，却也像是在催动这股真气穿经过脉。
因为他的脉气违背常理逆行，故而敌方真气入体，几乎是被周奕反运。
这种颠倒之法，犹如逆向思维，总能有些体会。
在曹府与木道人的异种真气斗力，便是感受到了真气的奥秘。
这一次，他隐隐觉察到流水劲有可鉴之处。
方才他跳崖时瞅准一截树枝，在空中拉拽卸了力道，但身上还是火辣辣的疼，手心也挂出血痕。
好在老梆子没跳下来，否则只能沿着水流方向逃走。
辨了辨方向，周奕不敢停下脚步。
不多时，之前的水潭中传来一声爆鸣。
心下一紧，将疲惫的脚步再度加快。
在林中钻来钻去，惊得林鸟野鸡乱窜，日头正在往西，天光渐暗，他在山中寻到了下一处水源。
观水流方向，应该能与之前的潭水相合，估计会朝蔡水、通济渠支渠汇入。
“这地方不错，倘若老梆子追来，我还能跳入水中。”
想到马守义，他定了定神。
扫净一块磨盘大的平整岩石，盘腿坐上去打坐运气。
之前与虎豹大营三人对战，若是单对单，只凭寻常状态便可迎战。
而与马守义追逐厮杀时，则是全程维持一心二用，二气循环的状态。
否则凭他这点修炼时日，怎么也不可能逃过马守义的手心。
此时一身真气，几乎被耗个干净。
二气循环时的透支、真气的枯竭、精神上的疲惫.
三者隐隐对应练武之人的精、气、神。
于是人之三花，一下子蔫了。
可当周奕打坐调息，玄功再运时，一场甘霖浇在蔫了的人之三花上。
身体暖洋洋的，又本能涌现出一种新生的喜悦。
他沉浸其中，所受的内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青山落霞，一只灰蓬蓬的尖嘴灰雀正在一片苔藓草衣上跳跃。
它似是将周奕当成了一株枯木，翻动翅膀飞来，以爪尖轻轻扣住他的衣裳，扭头用尖嘴打理羽翅。
林中传来其他鸟雀的脆鸣，它这才飞走。
不知过去多久，周奕睁开双目。
肚中翻滚，传来一阵饥饿感。
此时若是有一头猪摆在眼前，他感觉都能吃掉。
身上携带的干粮，早当做暗器投喂马守义去了，半点食物也休想找到。
活动一下身体，疲惫感消下去不少。
让周奕感到惊喜的是，此时恢复的真气比之前更为精纯，因为马守义流水劲冲击的内伤也微不可查。
除了真气不够充盈外，状态已非之前可比。
这不由让他多出底气。
太饿了，得找吃的，周奕顺手将身旁断剑拾起。
“等等.！”
拿起断剑的那一刻，真气顺着手太阴肺经涌出，附着在了断剑上。
登时，剑刃上像是多了一层寒芒。
“老梆子，这下你再想断我的剑，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真气外附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此时水到渠成，心中又增欢喜。
就着晚霞余韵，朝水源下边寻到一方小潭，蹲在一块怪石上朝水中一瞧，水尤清冽。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无所医，那可正好，来医一医我的肚肠。”
周奕撸着袖子，正准备下潭捉鱼。
忽然，不远处林梢风动，惊起归鸟掠过琥珀色的天幕。
林间薄雾蓦得散开，晚霞更无所阻。
一片霞彩染过层林，照着湖山佳处，周奕紧张的心神一松，却微微瞪大双眼。
他很是错愕，
眼前出现了什么！？
美女，剑客，还有肉！
黑色滚边袍簌簌响动，人影一闪，来人已亭亭立在小池潭边。
正是周奕在巨鲲帮驻地见到的妙龄少女。
“传闻夫子山漫天火符，周天师口吟淮南鸿烈，怀抱道门宝书信步火海，江湖再无音讯。”
“没成想，真身竟在这山野石国”
妙龄少女见他一身湿透，提着一柄断剑，与江湖传闻相差太大。
于是再也说不下去了，扶着那柄黑鞘长剑呵呵直笑。
笑吧，笑吧，你就笑吧，周奕毫无风度地拧一把袖口，挤出水来。
“这得多谢姑娘指点，否则我真可能再无音讯。”
“别瞧我现在落魄，已是万幸。”
周奕看了她一眼，不由问道：“姑娘为何在此处？”
“待会再说.”
少女没应他的话，把手上提着的两只山鸡丢了下来。
“会处理吗？”
“小事一桩。”
周奕提着山鸡，想她没什么恶意。
走到小潭边，拔掉鸡毛，在山鸡腹间划开三寸长的口子，指尖探入一勾，脏腑便干干净净坠进水中，惊起游鱼摆尾。
在河边将拾来的枯枝堆成塔状，少女拿出火折子点着。
青烟腾起时，周奕将山鸡穿在削好的竹扦上。
若只有他一人，此刻绝不敢生火烤肉。
耽误了一些时间，刻下已是暮云合璧，苍山凝紫。
少女盘坐在火边，还有闲情逸致翻一卷古籍，温声细语道：
“那日听你说起什么江湖骗术，想起东都近来发生类似之事。我生出好奇，便上夫子山瞧瞧，却看到一场大火，你可真够狠心的。”
“狠心.”周奕仰头望着夜色：“若有他法，谁愿烧了自己的家呢？”
“就像现在.天下广大，我却无有定所，成了江湖浮萍。”
言罢，将山鸡翻个面，糊了不好吃。
少女透过火光凝视了他一眼，忽然吟道：“土窟深藏三月露，鹏爷亲点九秋霜。”
周奕一愣：“你到过大鹏居？”
“是啊，我正要过扶乐下汝南，听到十里狂在路边叫骂，他寻你去了，发现河边有打斗痕迹，却没找着人。
以为你遭遇不测，回来后在客店中发怒，喝了好些酒，说要去寻宇文成都麻烦。”
少女笑了笑：“这会儿他已经北上找他们的大鹏爷助阵去了。”
周奕赞叹：“这位老兄够朋友。”
少女道：“我旁听他们说话，猜到是你，又瞧见远处苍岩山鸟雀惊飞，于是追入山中。”
周奕点了点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你可曾遇到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头。”
“没有，那是你的仇人？”
“算是吧，但他对我的恨意超过了我的认知。”
少女冷静分析：“有时候，想杀一个人的理由很简单，只是你对他不够了解，不知他如何想的。”
“可能吧。”
周奕想到雍丘义军的事，也许马守义另有图谋。
这时朝少女望去：“姑娘又怎会追入山中呢？”
火光下，湿柴噼啪作响，少女眨了眨眼睛，揶揄笑道：“天师，你不会以为我对你有什么特殊好感吧。”
周奕默不作声，只望着她。
少女恢复认真之色，“我从鹰扬府军大营拿到那幅画像后，便直奔雍丘，想知道你们可是真有宝书。”
“恰巧那夜碰到你们在外杀人，蒙面带刀，杀伐气那样重，与我印象中的道门中人差别极大，恐要当做大寇强盗。”
“后来杀到那方院落，才晓得你们为了救人。”
少女合上古籍，上边写着“淮南鸿烈”几个大字。
“如今这江湖明争暗斗，互相征伐，似你这般行事之人早是凤毛麟角，故而让我颇感惊奇。”
“今日正好顺路，便想助你脱困，但也没帮上忙，所以不必谢我。”
她抿着嘴角笑吟吟道，“就当是我枯燥旅途中的小乐趣啦。”
“原来如此。”
周奕疑惑全消，盯着那张颇为‘危险’的精致脸蛋，不禁说道：
“还不知姑娘芳名。”
妙龄少女却摇头：“我先问你，那日说自己是画匠，可是朝我诓骗消息的？”
“不是。”
少女闻言点头：“好吧，满足你的好奇心，这江湖上知我名姓的人可不多。”
她从火堆旁站起身，声音细细：“我叫独孤凤。”
言罢一双明眸瞧看周奕，跟着身影一闪，跃上高枝。
再一跃，人已不见。
四周却回荡起她活泼俏皮的笑声：
“周小天师，你的手艺好差劲，山鸡全是糊味，叫人家一点胃口都没了，这是你赶人家走的一种手段吗？我先走啦，有缘再见。”
周奕朝着黑暗处瞧了瞧。
这小凤凰人挺不错，就是.太挑剔。
他拿起烤糊的鸡，撕下一条腿，大嚼起来！
可能是太饿，只觉这鸡味太美。

第24章 金紫飞将！
虎豹大营旅帅浮尸蔡水第九日。
晨光初绽时，扶乐城的青石板路已泛微光。
街边的叫卖声越来越响。
刚从苍岩山出来的周奕先在城门楼两边观望一番，微微松了口气，墙上没贴通缉榜文。
总有些亡命徒眼巴巴想猎官署赏金，若有这玩意，要时刻提防被人惦记上。
在山里好些日，出来时难免发髻散乱，襕衫褶皱。许是食了几日山中灵气的缘故，使他看上去并不邋遢，反而有股子出尘气质。
若着道袍，少不得要被人当做方外之客。
伤势痊愈，功力又见增长。
周奕精神气具在顶端，就是嘴巴淡得很，一入城就想找些吃的。
朝身上摸了摸
我的钱！
没了，铜板金子什么的全没了。
老梆子害人不浅！
朝路人打听，周奕在临近城中官署的地方找到了“万济堂”。
正是阳堌曹府的店面。
将这几日在苍岩山中寻得的草药打包全卖了，换得二十文，和酒铺伙计一天工钱差不多。
说黑也不算黑，毕竟这些草药没经过晾晒。
这间万济堂的掌柜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姓钱。
他瞧见周奕卖药后东瞧西瞧没出门，不由笑问：“客官还有什么需要的？”
周奕四下一瞥：“可有一个窦姓汉子在你这留过消息？”
掌柜初初一愣，猛然间醒悟过来。
他定睛朝堂中这人样貌细看，且不谈其俊雅，只望其气质便大异寻常。
登时心下一慌。
‘没错了，上次孙老管家说那人不及弱冠，气质出众.’
‘真真是那位雍丘传说！’
钱掌柜心中哎呦叫苦，‘方才草药给价太低了。’
这会儿倒也顾不上这些，只恭声道：
“客官，恁里边请。”
钱掌柜掀开一道帘子，周奕随他入内，他取来一个灰布包裹，小心翼翼问：
“敢问，恁可是.”
周奕断了他的话：“太平道。”
钱掌柜再无疑虑，把包裹交在他手中：“这都是那位窦姓壮士留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要去奉茶，周奕叫住了他：“可记清是几日前留的？”
“很清楚，只隔着四天。”
外边又上了客人，正在唤人，周奕叫掌柜去了，自个翻开包裹查看。
先是一张叠起来的纸，摊开一看字迹弯弯扭扭，勉强能辨。
“师兄，鹰扬府军已从考城至襄邑，目标应当是太康一地的义军。”
“巴陵帮赖长铭的马车从柘城折返，入了宇文成都军中。”
“……”
重要消息只这两条，周奕看完就感觉扶乐不安全。
此地离襄邑、太康都不算远。
巴陵帮那事，暂时无能为力，他也没本事飞入鹰扬府军大营把人救下。
包裹中除了这张纸，还留了不少五铢钱，以及一些常用伤药。
周奕取了些铜板伤药带在身上，又麻烦掌柜取来纸笔，留了张字条放在包裹中。
此地是他与窦魁约好的。
过一段时日，窦魁定然会回返。
等钱掌柜将周奕送出门，一位捣药伙计瞧见他神色不安，忍不住打听：
“钱掌柜，我看这年轻人面生得很，是哪来的客人叫您这么稀罕？上次管家过来，恁也不似现在这般。”
“去去去~！”
钱掌柜呵斥，“忙你的，去把那些决明子捣碎，别多问。”
又严词叮嘱：“这是老太爷的客人，别多嘴朝外说。”
伙计笑着哦了一声，不觉得奇怪了。
钱掌柜却捏了一把汗，站到门口远远张望，眨眼时间已见不到方才那人身影。
此时因草药开价过低一事颇为懊悔，怕得罪是一方面，同时也感觉自己做了不义之举。
太平道场在雍丘本就治病救人，多行善事。
这次道场起了大火，天师还没忘记给穷苦人散米。
道场没了，可更多人念着天师的好。
……
在钱掌柜心情极度复杂时，周奕已在巷中寻到一家包子铺。
初初感觉大隋有这食铺不太合理，转念一想江都南门膳食店有老冯菜肉包子，那这扶乐有包子铺也不算奇怪。
坐了下来，一连吃上十来个，又叫上几笼。
搞得店家疑神疑鬼，以为他很多天没进食，正饿着寻顿赖皮饱饭才到这里。
直到周奕付了钱，店家才放心招待这位大主顾。
山中野果游鱼虽然鲜美，却也寡淡。
周奕又塞了一大口肉包子，鼓着腮帮子长呼一口气。
脸上洋溢着笑容。
还是这人间烟火气有滋有味。
才吃个八分饱，周奕本打算再带一些路上吃，他要出城朝南边去。
忽然耳朵一灵，听到巷子深处有异动。
像是打斗声！
不忙着带包子，站到巷口朝里面望了望。
包子铺的普通人没察觉，他们自然没有周奕的耳力。
似乎是没动静了。
心道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于是往巷中深处走。
此地靠近扶乐中心，巷道纵横，各处都有卖早食的，什么胡饼、麦粥、蒸饼等多得很。
忽有一股气味与早食气味大不相同。
“血腥气！”
他快步走去，穿过两条巷子，血腥味越来越浓。
看到有人横七竖八歪倒在道旁，一探鼻息，全死透了！
嗯？
周奕眼尖，瞥见一人胸口露出一角油纸，拽出来一瞧，是一幅画像。
画像边角有薄有厚，毛刺极多，还烂了一块，定是被人从城墙上撕下来的。
再朝画像里面看，早被血污，看不真切。
边界有个官署印，竟是济阴县衙的。也就是菏泽，离此地甚远。
还有几个黑字，写着“捉拿反贼.”
后面又看不清了。
“看来这些是猎取官署赏金的江湖人。”
周奕明白过来，顺着一条沾血的脚印朝前走，拐了个巷口，看到一名体型魁梧的壮汉倒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
想到捉拿反贼这四字，周奕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反贼。
掏出一粒调理气血的药丸塞入大汉口中。
从后背将他一托，往巷子深处走去。
“还挺沉，少说有两百斤。”
周奕掂量了一下，好在他有一身纯正内功，换了普通人休想搬动。
扛着大汉，一路朝巷子深处走。
就在他搬人走后不到一盏茶工夫，突然有七八人一道过了方才的巷子。
他们也看到了那些江湖人的尸体。
“全死了。”
说话人操着关中方言，又念叨一声：“胸骨断裂，这还有个脚印，此人劲力可不小。”
“咦，这个人挨了两拳才死，看来出手之人余力不足。”
连续检查了几具尸体，岳思归站了起来：“没有咱们要找的。”
“军师，怎么办？”
他望向一旁的长发俏军师，又有几人凑上来，说附近巷子也没找到。
沈落雁沉思几秒，果断做出决定：
“不能在此耽搁，张须陀的人会打这边路过，我们要避开他们，先去太康。”
“不错，还是对付鹰扬府军要紧，”岳思归道，“我猜测密公应该还在鹰扬府军之中，这一次里应外合，当大破宇文成都，威震中原。”
“太康可是聚集了不少英雄！”
王伯当一身白衣，在一旁笑道：“思归啊，你也不瞧瞧太康是什么地方。”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可是吴广的故乡。”
说到这里，王伯当的语气都变得豪迈不少：
“当年两位英雄反秦暴政，留下薪火，此刻正被我们点燃。有暴政就有反抗，刀里来，枪上滚，求一个痛快，死生都无所谓了。”
岳思归点头：“杨广昏庸，当另择明主。”
“我想到了知世郎，希望他能与密公合作。”
“可惜了那太平天师.”
沈落雁知道这两人是聊天大王，若不制止，二人能从天黑聊至天明。
“别聊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扶乐城一下挤入了众多江湖高手，我们没时间掺和，快走。”
王伯当与岳思归听罢，跟着沈落雁去了。
却不知，他们这伙人才走。
巷中又陆续出现各路人马，那些死尸被摸了一遍又一遍.
……
周奕扛着大汉入了巷尾，此地有一破落寺院。
见牌匾倾颓，衰草侵阶，双扉半掩，蛛丝结满棂格。
抬脚将门抵开，内见一方大殿，两舍僧房。
“砰~！”
一声振响，老灰自门头簌簌抖落。
赖这门头太矮，牌匾斜下，大汉又牛高马大，周奕抬脚跨过坎时，大汉脑袋一歪直将牌匾撞烂一角。
那大汉昏昏沉沉间脑袋一痛，像是睁开了眼睛。
然后又晕了过去。
不妙！
急忙伸手朝其鼻息一探。
还好没死。
周奕吁了口气，差点救人不成反补一刀。
入了大殿，瞧见一泥塑佛像眉眼蒙尘，金身早已剥落，露出腐木胎骨，看来有许多年头。
类似这样的小寺，他一路见过不少。
大的还有庆安寺。
扶乐这地方比较特殊，城中靠东的庆安寺就是刘隆修的。
这刘隆本是东汉光武帝刘秀手下的骠骑将军，因战功被封扶乐侯，他本人信奉佛教，扶乐不少小寺院就是那时留下来的。
当前这座，亦是东汉遗留。
把大汉放好，一边等他醒一边打坐练功。
可过了一个多时辰，仍不见醒转。
周奕盯着汉子，犹犹豫豫。
“萍水相逢，我已仁至义尽，要不.把他丢在这里算了？”
“水水.”
那汉子像是有感应一般，似要醒转，模模糊糊要水。
周奕奔出寺外，用在殿中寻来的破碗在河沟中取一碗清水，掺了调气之药，喂大汉服下。
“咕嘟咕嘟.”
他将一碗水喝尽，呼吸逐渐平顺，口中不再喊水。
砸了砸嘴，转而喊道：“淡，好淡.酒.给我酒.”
周奕扶额：“你这样没法喝酒。”
听到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汉子一惊，乍然转醒。
二目一睁，一双豹眼灼灼似电！
只是因为虚弱，他的眸光快速暗淡下去，却将周奕映入瞳仁之中。
“咳，咳”
连咳了好几声，大汉捂着胸口，竟然自己双手撑地坐了起来。
他用力闭紧双目，再用力睁开，让自己恢复清醒。
定睛看了看双手。
没死那就是被人救了.
“咳咳，小兄弟，可是你救的我？”
周奕坦然道：
“你在巷中晕倒，是我将你从那些尸体旁扛到这里的，听你要水，就给你从河里舀了一碗，服了点调血理气之药。”
大汉听罢，凝神望来。
沉默数息后，忽然从半坐姿态朝前一跪，磕头便拜：“恩公！”
周奕没想到他反应这般大，不习惯被别人跪拜，忙上前将他扶起。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感觉这汉子是性情中人，但周奕辗转几遭，便多了些防人之心，“老兄是何方人士？”
大汉咳了一声，没见犹豫：“我是曹州济阴县人。”
周奕想到那通缉榜文，暗自点头：“追杀你的又是些什么人？”
“有张须陀的手下，不过已经被我甩开。在此地拼杀的，咳咳，却都是鹰扬派的走狗。”
大汉满脸愠怒，缓了一口气道：“鹰扬派一向甘为朝廷鹰犬，见杨广靠不住，他们便见风使舵，讨好突厥人。
我在梁王台附近与他们闹了矛盾，鹰扬派的人便接了官署榜文，想要杀我。”
“可追来此地的，只是小猫三两只。”
他伸手抚摸胸口上的刀伤：
“这些外伤其实不打紧，单某的伤势主要还是张须陀留下的。”
周奕听他娓娓道来，还想追问。
忽一听“单某”二字，登时朝大汉面目细看。
他一双豹眼，面若重枣，浓眉斜飞入鬓。肩臂肌肉坟起，似藏千钧之力。
这面相，端得与我太平道大大相合。
若师父瞧见他这身肌肉，必授其为箓生。
周奕的脸上多出一丝笑容来：“还不知单兄大名。”
大汉又咳一声，拱手道：“没什么大名，某家单雄信。”
周奕眼前一亮，曹州济阴县，没错了！
伪郑单雄信，挺槊追秦王。
没有重名，真的是这位。
“恩公.认识我？”
单雄信心下疑惑，他纵然受伤虚弱，却细察到周奕表情有变。
“我与老兄素未谋面，只是你的名字叫我忆起一位故人，因而生出熟悉感。”
周奕徐徐道：“也不用再叫恩公，在下姓周名奕。”
单雄信将这个名字念叨一遍，他才逃至扶乐周边不久，并没有听闻过。
“这份恩情单某只要活在世上，绝不敢忘！”
单雄信一拱手：“周兄弟，你现在便离开吧。”
“为何？”
“张须陀的人虽被我甩开，却一定能追上来。他们的耳目可比鹰扬派那些狗贼灵敏得多，与我在一起太过危险。”
话罢，单雄信摸了摸胀痛的脑门，记不清这是何时受的伤。
周奕瞧着他的脑袋微微有些心虚，立刻提议道：
“既然扶乐城待不得，我们一道出城便是。”
单雄信微微摇头。
他瞧着周奕，心道‘这小兄弟想必初入江湖，心思单纯，不知我眼下境况之凶险，还是不要连累他的好。’
正想拒绝，却见眼前的小兄弟忽然站直身体，目光看向破寺左边僧房方向！
他此时受伤，耳力不及寻常十之一二。
“麻烦来了。”
周奕的声音传入他耳中，短短几息后，单雄信听到了响音。
来人速度极快，杂声才起，人已站到僧房那斑驳的墙壁上！
此人四十余岁，面如刀削，两道卧蚕眉下，目中杀伐气极重。两柄短矛交叉从两侧肩头冒出，泛着森森寒芒。
单雄信眉头大皱，认出了来人，咬牙站了起来：“好，来得确实够快！”
“金紫大营中的高手向来结伴而行，怎么就来了你一个？张须陀未免太小瞧单某人了！”
单雄信话罢，又对周奕道：
“小兄弟，此间事与你无关，快走吧。”
他道出对方来历，又朝周奕连使眼色，不想叫他枉丢性命。
可是周奕听罢却‘傻站’在那里，心中大感焦急。
‘如此凶险的局势都没有看透吗？’
‘欸，年轻人如此憨傻，怎敢在江湖上行走的！’
若是寻常人就罢了，周奕却对他有恩。
单雄信沉沉叹了一口气，话语软了几分，对上方那人道：
“此事与旁人无关，你只要不为难他，单某的人头，你拿去给张须陀吧！”
又转头看向周奕，冲他摇了摇头。
然而.
单雄信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张须陀帐下高手在瞥看他一眼后，注意力似乎就没有放在他身上了。
身旁的周小兄弟亦是如此。
这二人针锋相对，彼此对视，动手气机只在一念之间，故而没有应他的话。
如此一来，他反倒成了个局外人。
他眼皮一跳，心中疑浪翻腾。
作为张须陀指定要捉拿的反贼，脑门上刻着“功劳”二字，可金紫大营这高手看了他一眼之后，竟没了兴趣。
好像没了价值一般.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天眷顾，喻某真是大大的走运。”
那高手望着周奕突然冷笑，单雄信心下疑惑，死死盯着他，倒要听听他说些什么。
“雍丘一场大乱，虚无缥缈的道门宝书引得江湖动荡，人潮思涌。”
“鹰扬府军损失惨重，又引得多方势力进入外黄、考城，襄邑一带，就连我家大将军都被迫撤出与王薄的战线，转而南进。”
“没想到”
“这背后的根源人物，竟在这里。”
那人笑着对单雄信道：“我将你的脑袋带回去，将军会夸我办事得力，奖励我半斤烧刀子。”
他一指周奕：“我将这位的人头带回去，那可就打了整个虎豹大营的脸。”
“什么？”单雄信一惊。
他看向周奕，绝难想到这长相儒雅的小兄弟来头这么大。
单雄信心想：‘金紫大营的人的见了他，连我的脑袋也瞧不上了。’
看来周兄弟也是个反贼，还是个大反贼。
“虎豹大营的高手连折你手，看来今日我要当心了。”
那人眯眼打量，压着声音道：“雍丘天师，你在喻某人心中，可是个极为特殊的人物。”
单雄信眼中，之前温善的周小兄弟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昂首瞧着金紫大营的高手，无有半分惧色：
“你的话很多，但你死得会很快。”
周奕对单雄信道：“老兄，我与你赌一枚五铢钱。”
单雄信恢复了神采：“怎么赌？”
周奕道：“只要他拔短矛攻来，我赌他能呼吸的时间，不会有刚才说话时间长。”
单雄信大感有趣，连此时的生死危机也不去考虑了，笑得连连咳嗽：
“好！单某从未遇到周兄弟这么有意思的人物，就与兄弟赌一把！”
周奕微露笑意，对墙上那人道：
“金紫大营的高手，来呀，动手呀”

第25章 君子怀德 一纸万金
墙上的汉子眉头大皱。
方才他还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样子，眼下却迟疑不决。
单雄信暗暗叫妙。
俄顷，那金紫大营的汉子从背后取下短矛，置在掌心缓缓转动。
他脚下的斑驳墙壁塌过一半，内空而松，厚不及三指，此时双脚慢踩，不见土屑下坠，泥丸滚落，可见控力拿巧之能甚为高明。
似乎随时都要动手！
可这汉子的下一个举动，却让周奕与单雄信兀自一怔。
见他从墙上一跃而下，忽将短矛复插背夹。
眼中杀气、脸上戾气，转瞬消散个干净！
方才凶巴巴要杀人的样子，现在竟朝周奕摆了个笑脸。
看样子，还颇为真诚。
周奕自问从他表情上看不出破绽，一时间拿捏不定。
不打了？
单雄信冷声提醒：
“什么意思，难道你要说自己不是金紫大营的人？我可是在张须陀的阵中见过你。”
“莫要动怒。”
喻姓汉子应了一声朝周奕笑道：“周天师，我敢与你赌一个五铢钱，此时你定然是如堕烟海，不知我为何变卦。”
周奕朝怀中一摸。
“叮”一声响，将一枚铜板弹给了那汉子。
“这个铜板算你赢了，说说吧。”
喻姓汉子接过，颇为欣喜：“我当珍藏这枚五铢钱，它可是意义非凡呐。”
又道：“我在大营中见过你的画像，也了解过你在雍丘所作之事。喻某自问做不到，故而对你心生佩服。”
“如今这乱世，人心叵测，各为其主，你争我夺，少有人会关心夹缝中的无辜之人。周天师是一个例外，这是让我紧记你的理由。换一个金紫大营的人到此地，不一定能认出你来。”
周奕没把这些恭维之词放在心上，“仅是因为如此吗？”
“当然不止.”
喻姓汉子道：“我有一位姓谢的朋友，他行事与你很像，身怀动人的君子之德，唯独缺了你这份.奸诈。”
“这可不是贬低.”
他抛着那枚铜钱道：“方才我们敌对那一刻，这枚小小铜钱竟影响了我的心神，离奇得很，我可是第一次碰上。”
周奕也看向那枚铜钱：“你这位朋友可在扶乐？”
喻姓汉子停下抛钱的动作：“他死了，在征高句丽的路上。”
“张将军并没有传达要杀你的命令，故而我在此处，与周天师不算敌对关系。”
他又看向单雄信：“此人在济阴县造反杀官，却是朝廷要杀的反贼。”
“扰民之官，死不足惜。”
单雄信豹眼一瞪：“我若伤愈，你此刻有胆量对我说这番话吗？”
喻姓汉子咧嘴一笑：“我只是一个军汉，奉命行事，你这话说的不错却没法激我。”
“所谓敌之害大，就势取利，刚决柔也。”
“趁火打劫用在阵前，乃是妙计。”
周奕指了指斑驳墙壁：“你把铜钱还我，再跳上去，我们重新打过，瞧瞧我说的话是恐吓你的，还是确有其事。”
“欸~！”
喻姓汉子又抛起那铜板：“我们在外卖命也是混口饭吃，有钱就有饭，哪有把拿到手里的钱再还回去的道理。”
“看在周天师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杀他。”
周奕还待说话，喻姓汉子又道：“或许周天师觉得我说杀就杀，大言不惭。”
“但方才你也听这位单贼头说过，我金紫大营从不单独行事。只要我呼唤同营兄弟，局面可还是天师能掌控的？”
周奕摸着下巴：“说出你的条件。”
喻姓汉子朝单雄信一指：“买他的头，我要一万两黄金。”
单雄信愕然一笑：“单某的脑袋竟这般值钱，周兄弟请立刻杀了我，这笔钱我心甘情愿让你赚去。”
周奕拍了拍单雄信的肩膀，“稍安勿躁，一万金不过是九牛一毛。买兄弟一颗头，大大的划算。”
单雄信豹眼瞪大，不信他如此豪横。
见周奕转头对喻姓汉子道：“今日先付你一枚铜板，剩下的钱等我找到李密再说，我是他的债主，他烧了我的夫子山，起码要赔我十万两黄金。”
“你要是等不及，直接寻李密要也是可以的。”
喻姓汉子摇头：“概不抵账。”
周奕凝视着他：“那请你划个道吧。”
见喻姓汉子朝怀着摸索，将一封信弹给周奕：“你帮我送一封信。”
周奕微微皱眉，朝信封一看，没见到署名。
搞不清这汉子的目的，随口问：“谁的信？”
“朋友的。”
周奕猜道：“是你方才所说，姓谢的那位？”
喻姓汉子听罢点了点头。
他想起故人，稍有所叹：“马蹄踏碎天涯路，酒旗招展故人来”
“哼哼，再也见不到了。”
收拾情绪，扭头对周奕道：
“其实，这是一封家书，我带在身上很久，却不敢完成朋友的遗命。他有一个老爹在南阳，我没法将这个残酷的消息带回去。”
“正巧，今日遇见了你。”
他长舒一口气：
“周天师是一个与他同怀君子之德的人，又懂道门之学，黄老之说。你帮我送这封家书，若他老爹问起，你能比我回得更好。”
喻姓汉子目视北方，仿佛望见了辽河水，悠悠道：
“一封家书抵万金。”
“这一万金，正好换他的脑袋。”
周奕沉默几许，问道：“送到什么地方？”
喻姓汉子答道：“南阳，卧龙岗。”
周奕权衡一二，在喻姓汉子注视下，最终将这封家书揣进怀里。
一万两金子带在身上，连他也感觉到沉重。
那喻姓汉子却感觉身体轻便了：“多谢。”
“人一老，有时会担心奇奇怪怪的事.”
“在下姓喻，名行者。若老伯问起，请告诉他我也死了，这样老伯便知道，我们兄弟黄泉有伴，并不孤单。”
周奕点了点头，“会帮你带到。”
“告辞。”
喻行者朝周奕拱了拱手，装作没有看见单雄信，一个跃起过了墙壁。
几息之间，消失在此。
“金紫大营中的都是这种人吗？”周奕颇为好奇。
单雄信摇头：“绝非如此。”
他忽然又骂道：“这姓喻的混账东西，让我短短时间又欠了兄弟一条命，这下一辈子也还不完了。”
“他没说清周兄弟的身份，不知是哪里的大龙头。”
还有‘天师’之类的称号，单雄信受了伤，心神本就不盈，此时脑袋像是一团浆糊，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老兄不在雍丘，不知情属实正常。”
“我是雍丘夫子山上的太平道天师，”周奕想了想，又加了句，“算是太平教主。”
“太平道！”
单雄信恍然大悟，与太平道相比，他一个梁王台贼头，果然是小巫见大巫。
人家追溯到东汉，传承悠久，掀天下之乱，以三十六方战九州，这才是朝廷眼中的大反贼。
周兄弟还是此中教主！
果然是人中龙凤。
经此一役，单雄信对周奕生出的好感可不是一星半点，知他有德有才又有智，加上这还不完恩情
于是心下有了定计。
这时一脸肃穆，颇为认真地说道：
“不瞒兄弟，我杀了那扰民之官后，听闻翟让乃是当世英雄，出了曹州便想去寻他，哪知一路被追杀才至此处。”
“今日见了周兄弟，方知是天意。”
“这两命恩情无从偿还，不谈虚妄来世，就请兄弟给个机会，让我入太平道。冲锋陷阵也好，看守山门也罢。这一身蛮勇，不必吝惜，但凭驱策，生死无悔！”
话罢不顾伤势，纳头欲拜。
周奕哪能不喜，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上前搀扶：“此乃太平道之福，不过现在夫子山道场被毁，我正流落江湖，没个着落。”
单雄信反应极快，提议道：“那也简单。”
“正巧要送这家书到南阳，卧龙岗可是武侯出山之所，此地承东启西，连南贯北，端的是个好去处。”
又半开玩笑道：
“不若扎根南阳，再立道场。夫子山天师没了，就去做个卧龙天师，岂不美哉？”
周奕乍一听，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不过相比于雍丘，南阳可就难混多了。
雍丘就一个浑元派势大，南阳却是大舞台，帮派林立，高手众多。
比如在南阳的天魁派，一个天魁道场的弟子就不下万人！
可就这样的实力，在南阳还只算平庸。
因为与之分庭抗礼的势力，还有七个！
这个世界的南阳，就是如此可怕。
“可以去卧龙岗瞧瞧。”
周奕应了一声，也等于是应了单雄信入太平道一事。
单雄信还想来个充满仪式感的拜教主，周奕都给免了。
“当下还是以你伤势为要，等你恢复个几日，我们便立刻出扶乐，脱离这个险地。”
单雄信一下安定下来，精气神比方才好了不少。
又恢复霸气道：“若我有一匹好马，一条马槊，只要伤势无碍，就算扶乐城门有兵把守，我也有把握来去自如。”
周奕当然相信，否则也不会有‘飞将’之称了。
……
一连三日，都是周奕去到扶乐城中采买。
单雄信除了静养心神，运功疗伤，其余事都不用费心，这弄得他有点歉疚。
哪有教主跑东跑西，教众坐享其成的。
可周奕一直是真心实意，这让老单这位山东大汉心中感动。
第四日午时，单雄信已恢复七八成，二人坐在泥佛前吃胡饼，就着从河里舀来的生水，安慰五脏庙。
地上洒的饼渣，算是供奉身后的佛爷了。
前几日周奕胃口极大，一次能吃好些。
搞得他以为自己成了饭桶。
此时吃了三张饼便有饱腹感，总算恢复正常。
“城中涌来很多江湖人，我看不宜久留，吃罢咱们便走。”
单雄信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直去南阳吗？”
周奕想到窦魁的消息与近日所了解的太康局势，思考了一会道：
“先等几日，不过也要在城外等。”
“嗯，谨慎一些总不错。”单雄信把饼咽下后站起身来。
外边传来骚动，他倚着破破烂烂的门扉拿那对豹眼四下去扫。
上次喻姓汉子过来，他受重伤才醒没多久，只得任人鱼肉。
现下可就不一样了。
骚乱声越来越大，周奕也来到门口。
二人对视一眼，躲于门后。
这时若是仇人找上门，少不得要吃二人一记类似‘绝牛雷犁热刀’的招法。
巷中嘈杂，远远听到有人喊：
“跑到那边去了！”
“他娘的这个妖道，这次绝不能让他跑掉！”
“舵主，那铁骑会、大江会、海沙帮、四大寇的人都追去了！”
“快追，快追！”
“……”
听到妖道二字，周奕眉头一蹙。
“没朝这边来，不是寻我们的。”
“走。”
单雄信虽然凶悍豪迈，却又粗中有细，一直跟在周奕身边，很低调的穿街过巷。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西侧城门。
这是周奕入城的方向，如果往东，便靠近太康。
那边江湖人聚集，周奕不想去凑热闹。
远远瞧见三丈高的城墙上，雉堞起伏如齿。
垛口映着午时强光，瞧见几多裂纹，城下古道车辙深嵌，正有行人马车进出走动。
单雄信见一路平顺，缓了一口气：“城西这边应当安全。”
周奕点头正想回应，话还没出口忽然止步，抬头眺望城外！
单雄信将缓出的那口气陡然吸了回去，豹目一凝：“是马蹄声！”
“有几十骑，不对有数百骑！”
这时，扶乐城外马蹄大振！
一大阵骑兵如铁流破云，玄色旌旗猎猎作响，矛戈如林刺破了扶乐周边的沉寂。
咚，咚，咚！
马蹄声踏来，大地像是有了脉搏一般，剧烈跳动！
周奕与单雄信往前几步，人呼马嘶之声越来越大，定睛一看正有一员大将披甲持鞭，一骑当先。
此人身材高大，眉骨处三道刀疤形如蜈蚣，更添凶煞。
正是鹰扬府军下的骑兵校尉尤宏达。
外界传闻，此人在雍丘灭杀诸多义军，乃是宇文成都心腹大将。
“驾！”
“驾！”
尤宏达身后出现的骑兵越来越多，接近两千人。
一杆刻有“宇文”二字的纛（d&#224;o）旗穿破尘烟而出，周奕与单雄信转身便走。
此时想出城，只能急步去闯。
恐怕会惹这支骑兵注意，那时一马平川可就危险了。
没必要冒这个险。
鹰扬府军的骑兵一至，西城门立刻被他们接手。
这支骑兵像是提前收到了什么消息，接管了城西之后，一边安排上百轻骑绕城而行，一边分出数百人闯过城内。
看样子是直取城东，作势要将扶乐团团围住！
城西这边才被接管，立马分出十骑，开始沿街搜罗。
动作之快，叫人咋舌！
周奕心知自己早被挂在人家帅帐，当然不敢露脸。
被迫朝东城人多人杂的地方钻。
脚步加快，约摸小半个时辰，便来到扶乐城最大最有名的客栈丽景楼附近。
这丽景楼对面有一家很普通的两层店铺，挂名“福实客栈”。
卖的是一些小菜，以及扶乐本地的黍米香酒。
不过听闻这家店的掌柜为人奸滑，在酒中掺水，之前还与庆安寺外院俗家弟子因为酒水之事发生口角，故而名声不太好听。
客源没断，无非是因为店中酒菜比周围便宜。
周奕本只路过。
可他俩才朝城东靠，就已经被人盯上。
如今城内散布着鹰扬府军的人，心中多有忌讳，不想引发骚动。
若只周奕一人，他想隐藏身份并不难。
单雄信牛高马大，在仇人眼中就和黑夜中的明灯差不多，这也是他从曹州被一路追杀至此的原因。
“又是鹰扬派的狗贼。”单雄信朝身后瞥了一眼，骂道。
“老单，不是说鹰扬派追来的人只是小猫三两只吗？”
周奕感受着身后的阵阵杀气，忍不住问道。
单雄信摸了摸鼻头：
“没错，但那些追来的小猫已被我打杀一空，剩下的这些，自然都是老猫。”
“哦。”
周奕朝后斜了一眼，见到一个四十许的汉子手握长剑，他的眼神无比犀利，像是利刃一般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这股凌冽杀机，与之前碰到的武人大不相同。
单雄信却司空见惯，也不管后边跟着的人能否听到，直接朝周奕介绍道：
“鹰扬派是北方大派，深受突厥武术影响，重攻不重守，他们的翔鹰剑法狠辣决绝，若杀不掉人，自己就可能会死。”
“这些鹰扬派的人一旦动了杀意，藏也藏不住。”
在他说话关头，那汉子周围又连续冒出七八人。
已有人手按剑柄，肆无忌惮地倾泻杀机。
“驾~！”
就在这时，一道犷悍的驾马声响起，是从东门那边折返回来的骑兵！
为首之人，正是被李密手下伏击的骑兵校尉尤宏达。
隋军骑兵一出现，周奕身后的杀机跟着消散一空。
鹰扬派与鹰扬府军名头很像，但鹰扬派中的刘武周、梁师都这两大高手都已投靠突厥人。
在隋军眼中，他们鹰扬派也是反贼。
深入中原腹地，尽管他们是北方大派，此时也不敢在城内硬扛隋军。
可是，那尤宏达也不是善类。
如此明目张胆的杀机，他如何察觉不到？于是带着一支巡逻队伍驾马冲着鹰扬派的人就来了！
周奕与单雄信互看一眼，避开尤宏达，只得转身朝福实客栈进。
“我们也进去。”
那鹰扬派的汉子瞥见了尤宏达，领着人紧随周奕他们一道进入。
骑兵营的队正用眼神朝客栈示意了一下。
“校尉？”
尤宏达毫不犹豫：“进！”
客栈中奔出一名伙计，笑着迎了上来：“诸位军爷，里边请！”
尤宏达嗯了一声，仰头领着十几人走入客栈。
他才踏入门，顿时察觉异样，有诸多视线汇聚到他身上。
抬眼一瞧.
客栈一楼二楼满满当当，刀枪钩戟，随处便见，可谓是群贤毕至！
这些人，可都不是普通的用饭之人。
客栈明明客满，却颇为安静，没几个说话的。
气氛，着实是诡异得很

第26章 乱斗群豪！
尤校尉朝周围一扫，没位置坐了。
靠客栈门口的两桌江湖人见苗头不对，站起来打破寂静，朝掌柜那边大喊道：“店家结账，结账！”
话罢在桌上排下铜板，让出位置便走。
几名伙计手脚麻利，清空桌面，尤宏达的人立刻占了这两张桌子。
那队正眯着眼睛朝二楼扫了一圈，又朝一楼扫一圈。
最后目光从鹰扬派几人身上错开，看向了位于一楼中央方桌上的三人。
其中一个背影看上去不怎么惹眼，是个年轻人，他右边长凳坐着一条铁塔般的壮汉。
对面的那一人，身形矮胖，十分邋遢，正拽着一只鸭腿大啃，满嘴都是油光。
队正凑到尤宏达身边贴耳道：
“校尉，这里像是有一堆功劳，杨玄感的余孽兴许就在此处，要不要去点齐人马？”
尤宏达眉头一皱：“外边的人不可乱动，我们先行一步是为了控制扶乐，防备太康叛军，这是大将军的命令，大事耽误不得。”
“这里嘛”
此地江湖势力众多，他也不敢贸然行事。
尤宏达察言观色，眼珠子咕噜一转：“我瞧他们自己便会打杀，这功劳自动上门，不必动手。”
那队正反应了过来，狡黠一笑：“校尉英明。”
尤宏达才一坐下，就吩咐手下把靠门边的两张桌子朝中间挪动。
这么一来，虽然留下一条小道，却等于把路堵住了。
里面的人想朝外走，须得从他们的人缝中穿过。
只要尤宏达心存歹意，便能指挥手下轻易将走过来的人刺出十几个窟窿。
霎时间，整个福实客栈内的气氛更加紧张！
后厨那边钻出个胖汉，伸手掀开用泛黄旧布制的遮帘，手中拿着锅盖，正是客栈中的厨子。
柜台前有个掌柜模样的富态中年人，正笑嘻嘻地拨动算盘。
那厨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唧哝道：
“掌柜的，店内气氛不对啊。”
那掌柜随意接话：“有什么不对的，咱家生意就没见这么好过。”
“那那他们打起来可如何是好。”
掌柜镇定得很：“怕什么，任他们去打。这些江湖人油水厚得很，捡几把兵刃就够本了。”
“一口没瑕疵的铁剑就值个四五斗米，还能换得一匹绢，好卖得很。”
他一点不慌，显然是发过死人财的。
这掌柜话罢又露出奸诈市侩嘴脸，朝地上的酒坛子努了努嘴。
厨子心领神会，掌柜要他掺水给外边这帮人喝点淡的，因为他们不可能是回头客。
厨子提着锅盖往后厨走，正要掀开遮帘，这时一道声音传来叫他不禁回望一眼。
“踏娘的，这黍米酒怎么一股刷锅水的味道！”
一楼说话之人，是一个穿着青布道袍的矮胖道人。
他的衣服原就打着补丁，现在补丁后烂成一条条的，宛如拖着布做的扫帚。
厨子心虚得很，听罢以为掺水掺错了，立即躲入后厨。
那道人喊了一声，却没人理会。
他把手上的鸭腿骨一丢，正要去吃盘中剩下的酱鸭子。
周奕抢先一步伸出手来，将粗陶盘中的大半只鸭子抓过，伸手撕开与单雄信一人一半，大口吃了起来。
那酱鸭色泽酱红，油脂顺着纹路缓缓渗出，油珠滚滚落下。
二人攥住鸭骨，指节用力微微发白，牙齿撕咬，鼓着腮帮子大嚼。
周奕一边吃肉一边喊：“伙计，再上两坛酒。”
临近周奕后面一桌坐着鹰扬派的人，那中年汉子乃是派中长老，这客栈情况复杂，此时没敢动手。
郑长老瞧了瞧矮胖道人，显然将他认作与周奕单雄信一伙。
‘他们吃得香，还要喝酒，没道理老子挨饿。’
周奕二人吃得太香，郑长老口中生津，大喊道：“伙计，上几条麻鸭！”
“好勒~！”
客栈伙计应了一声。
郑长老话毕，门口的尤校尉舔了舔嘴唇，也喊道：“提几条肥鸭，找屁股大油多的上！”
“好勒~！”
伙计又应一声。
这时，在二楼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势力被声音吸引，朝下观望。看了看周奕一桌，又看鹰扬派，再看隋军骑兵尤宏达那两桌。
靠北边窗口的疤脸汉子小声对同伴道：
“妖道的帮手来了。”
“嗯，看来是的。”
“还有鹰扬府军的人，咱们得见机行事。”
“……”
与他们同样看法的人，可不在少数。
周奕一边吃鸭，一边思考眼下形势，情况相当棘手。
在他进入这客栈时，里面已是剑拔弩张。
他与单雄信朝这边一坐，原本要动手的人不明他们的来历，又选择了观望。
隋军与鹰扬派的人进来后，就更没人敢下决断动手了。
但是，门口那隋将阴险得很。
扶乐城中有大量骑兵，就算大队人马没至此处，也是隋军势头最大。
他将门口堵死，里面厮杀那是迟早的事。
周奕不着痕迹地瞥了对面那矮胖道人一眼，正是他在曹府遇到的木道人！
这货离开曹府后的一些传闻，他早就听过。
福实客栈中的江湖客，大半都是这货的仇家。
看情形.
也幸亏他仇家多，仇家与仇家之间也有不少是仇家。
大家害怕被人背后捅刀子，才形成这诡异的平衡。
否则，这么多凶残人物一起上，木道人早凉透了。
周奕利用自己知道的信息，大概搞清楚是什么状况。
他二人方才被隋军与鹰扬派的人前后夹击，没想到闯入这么一个布满炸药桶的死胡同。
此地，决计不能久留。
周奕对面的木道人低下头，舔了舔拇指头上的酱汁，用晦涩的眼神瞥了单雄信一眼。
之后一对眼珠子便只盯着周奕。
‘是这个小子！’他在心中狂吼一声。
虽然周奕做了一些伪装，却逃不过木道人的火眼金睛。
只因他对周奕有着刻骨铭心的‘思念’，不时便会浮现在脑海的那一种。
‘哼，这小子别说把自己抹得灰头土脸，就是化成灰道爷也认得！’
他想起江湖上的流言蜚语，心中登时燃起怒火。
但是此时没法发作。
举目望去，四下全是敌手。
‘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嗯？
正作盘算，感觉自己小腿一痛，被人踢了一下。
木道人也不傻，与周奕来了个短暂的眼神交流。
木道人摸了摸酒碗，周奕吐出一口鸭骨头。
两人几乎在这一瞬间达成了默契。
“客官，你要的酒来了。”
这时，伙计抱来两坛酒。
两声轻响，酒坛子挨在桌上。
明里暗里，客栈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过来。
这是一群随时都会扑杀上来的江湖凶人，单单只是交汇在一起的目光，便足以叫人心惊胆颤。
众人瞧见，那年轻人没去揭封喝酒，把其中一坛酒朝矮胖道人面前一推，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
“哼，木道人，可真是冤家路窄啊，巴陵一别，没想到在这叫我撞见你了。”
年轻人面色阴沉，话语充满杀气。
周围人心道“看走眼了”，没想到这新来的二人竟也是木道人的仇人！
坐在周奕身后的鹰扬派几人也兀自一愣。
郑长老朝那木道人瞧了一眼，他是老江湖，自然看出点门道，晓得这道人正陷入众矢之的。
不过，能被这么多人针对，用屁股想也知道不简单。
此时与单雄信一伙的年轻人要当出头鸟与这道人放对，那
郑长老阴森一笑，那自然是作壁上观。
‘待会找到机会，再趁火打劫，要了他们的小命。’
在场众多看客看了看周奕，又看向没什么动作的单雄信，再看同样没什么动作的鹰扬派之人。
心下了然
这年轻人必然是这伙势力的领头人，他们亦是木道人的仇人。
既然这伙人愿意先动手，那是再好不过了。
“木道人！”
周奕见这矮胖道人没有开窍，像是很生气地拔高嗓门：“我们在巴陵帮舵口附近结的大仇，你也敢忘？”
这一声吒吼震得矮胖道人耳朵疼。
‘什么狗屁巴陵帮舵口？’
‘这混账小子给的什么提示？道爷半点也听不懂。’
木道人正在心中大骂周奕，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这小子两句话中都有‘巴陵’，可是我们根本没在巴陵见过，后边更是提起‘巴陵帮’三字。
原来如此！
矮胖道人回过味来，冷冷一笑。
眼睛朝着二楼南边挂酒旗的位置撇了一眼。
他这动作旁人难以察觉，却被周奕捕捉到了。
木道人扫过周奕的眼睛，不屑道：
“与道爷有仇的多的是，哪能记得清你是什么葱蒜。”
他说完，抱着坛子大口喝酒，又把酒吐了出来：“什么鸟味！”
木道人看到周奕摆手，怒斥一声间骤然一巴掌拍向酒坛！
“轰！”
一声爆响！
那酒坛被他强劲真气打得如雨四散，四下一片酒幕！
只从碎片飞射带起的呼啸劲风，便知其掌力之恐怖！
不少人露出异色，又见木道人一掌顺势穿过酒幕，打向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不闪不避，一抬手与其对掌！
“砰”的一声！
交手只在一瞬间，两人合掌便分，中间的木桌受劲力波及咔一声分作两半！
那铁塔般的壮汉抱起另外一坛酒，一边吃鸭一边喝酒，似乎一点不为年轻人担心。
受过掌力的木道人噔噔噔连退四步，年轻人却只退两步。
什么！？
这一下，竟是木道人落了下风！
四下看客皆知这矮胖道人强悍狠辣，此时吃惊已极，全都朝周奕望去！
鹰扬派的郑长老心中大惊。
再看周奕时，目光中深藏忌惮。
‘此人功力恐怕在我之上，这是哪里来的年轻高手？’
“哈哈哈！”只听年轻人一声狂笑，斜视木道人，“今日你我不仅要清算在巴陵的旧账，还要算算在雍丘的新账。”
“我说的没错吧，巴陵帮的朋友。”
周奕说话时，看向了二楼南边挂酒旗的位置，那边坐了十来个人。
为首的鼠须汉子正在看戏，忽然迎上周奕的目光，登时心中一乱。
这强悍的年轻高手认出了他们，可他们却不知对方来历。
见识过周奕的武功，鼠须汉子当然不会怠慢，站起来道：“不错，这妖道杀我帮众，我们与他不共戴天。”
又摆出笑脸：“在下洞庭湖香主潘代亦，请恕在下眼拙，不知英雄是”
周奕像是没什么城府，又与巴陵帮的人自来熟，大大咧咧道：
“哦，在下周观潮。”
“雍丘浑元派掌门人马守义是在下的朋友，前段时日在雍丘，我与洞庭赖香主一见如故，他能将雍丘抓的年轻美人们送给宇文大将军，还要得益于我的帮助。”
话罢开怀一笑，一副与巴陵帮是好朋友的模样。
周围人算是明白这年轻人为什么敢抢先与木道人动手了。
功夫只是其次，首先是他没脑子。
这种隐秘可耻之事，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起呢。
不过一看巴陵帮众的表情，便知这事是真的。
鼠须汉子听罢赶忙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周兄弟，此事我们稍后再聊。”
门口的尤校尉正抱着鸭屁股啃，听了周奕的话瞪大眼睛。
怎么扯到宇文大将军身上去了？
没等他出声，二楼那边，连着四张桌子二十多条凶悍异常的汉子发出震天大笑声，嘲弄已极。
一位拿着短矛的汉子一边笑一边奚落：
“巴陵帮的丑事，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
潘代亦看着他，冷声回应：“那你们四位当家的呢？又在哪里烧杀抢掠？”
周奕一听，明白这些凶悍人物的来历。
正是向、房、毛、曹这四大寇的手下，这四人无恶不作，烧杀抢掠，和巴陵帮一样该死。
但四大寇势力极大，不提四股贼寇合力一处，只曹应龙一人，就统领三万贼众。
周奕看了门口的隋将一眼，脑筋极速转动。他原本打算从巴陵帮那边突围出去，现在立马改变主意。
于是与潘代亦站在一条战线，毫无顾忌地大声帮腔：
“潘兄说的不错！”
“四大寇现在确实很忙，造反事大，他们正在和李密合作，准备对付鹰扬府军。”
门口的尤校尉听罢，直接放下了手中的肥鸭，给了旁边的队正一个眼色。
那人猫着腰跑出门外。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七八名寇贼接连站了起来，怒吼道：“你休要胡说八道！”
旁人还在看戏，大都觉得这年轻人不像说假话。
周奕语速极快：
“那你们大当家怎么会认识李密的独子李天凡？又为什么要在这扶乐城暗中活动，难道不是为了与太康的叛军合作吗？”
四大寇的人来不及辨，周奕又抢话道：
“你敢替你家曹大当家发誓吗，倘若他认识李密独子，就咒他断子绝孙。我看不仅是李密，你家大当家还联系过杨玄感。”
曹大当家在四大寇中最具威严，寻常寇贼哪敢说他坏话。
这帮人脑筋反应都没有周奕快，当然语塞，不敢接周奕的话。
杨玄感这三字就如同一根钢针，门口的尤宏达像是一下被扎到后庭，霍然站了起来！
瞧着四大寇手下犹犹豫豫的样子，此时已是黄泥巴掉裤裆！
联合太康叛军？杨玄感！
这还了得！
“噔噔噔！”
客栈外忽然一大阵马蹄声响起，巡逻在后方的数百骑被队正拉了过来！
尤宏达够聪明，选择性忽视旁人，只盯着四大寇。
功劳！大功一件！
众兵士手持长枪，来势极快！
尤宏达在雍丘吃过李密大亏，心中愤恨。
此时抓到机会哪能冷静，朝客栈中四大寇手下一指，大吼一声：“那些杨玄感余孽，一个不准放跑！”
“杀！给我杀！”
霎时间，兵将中的高手持枪冲出，一跃而起！
福实客栈乱做一团！
周奕岂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大喊一声又与木道人‘战’在一起，二人一跃上到二楼。
单雄信吃饱喝足，怒吼一声，声势极大！
“周兄弟，我来助你！”
巴陵帮的人还处于混乱之中，不明白局势为何突然乱成这样。
这三大高手乱战中选择的正是巴陵帮这处。
因为‘周观潮’这位年轻高手与赖香主交好，导致巴陵帮众人投鼠忌器，没敢耍阴招暗器。
又被单雄信这高大汉子抢住身位，只能在旁边掠阵。
单雄信一动，自然引得鹰扬派那帮人杀机大发。
“杀！”
郑长老一拍桌子，将碗碟震个稀碎，大吼一声，不落于人后。
鹰扬派众多高手拔剑出鞘，杀机盛烈，全部提纵身法，拔地而起！
巴陵帮这边的潘代亦已经懵了，因为满载杀气的郑长老是冲着他们来的，那边四大寇的人被隋军围杀，也被赶往他们这个方向。
一时间，潘代亦四周全是喊杀声，巴陵帮众连连惨呼倒下。
潘代亦晕晕乎乎，直到郑长老嫌他碍事，一剑杀来！
翔鹰剑法全是杀招，每一剑都想要他性命！
单雄信与那周观潮交好，周观潮与巴陵帮交好。
所以，郑长老自问没有杀错！
“啊！”潘代亦大喊一声，掀翻桌案，与郑长老大战！
“轰~！”
窗边一声爆响，木道人被‘周观潮’一脚踢飞，撞破窗扇。
这一脚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踹得木道人灰头土脸，在大街上滚了一大圈。
“哪里走！”
周奕与单雄信大吼一声，一道追了出去。
他们逃出福实客栈后，发足狂奔！
身后破风声接连响起，不断有人冲出客栈，直奔他们的方向来了。
这些人经过木道人严选，没有一个是庸手。
一些人的轻功，更在他们之上。
周奕算是感受到，什么叫做高手满地走，先天也发抖。
二人赶紧与木道人分道扬镳，朝巷子中猛钻。
七绕八绕，利用木道人这个活靶子，总算把后面的人甩开了。
“好险！”
周奕靠在一个冷清的巷边，不由松了一口气。
单雄信盯着他，一双豹眼中满是钦佩：“兄弟，你真该去南阳，这卧龙天师非你莫属。”
他笑道：“此乃卧龙之智！”
周奕笑一笑：“别说笑了，只是耍一些鬼蜮伎俩，真真假假，骗了他们一通。”
“怎能是说笑。”
单雄信欣然道：“与兄弟待在一起实在精彩，只感觉前半生白活了。”
“此番一边吃酒，一边看兄弟戏耍群豪，当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哈哈哈，老天果真待我不薄！”
他才笑完，远处就传来一道声音。
“哈哈哈，老天果真待道爷不薄。”
“你们两个家伙吃了道爷一只肥鸭，就这样甩掉道爷，实在是冷酷无情。”
那矮胖身影踏着屋瓦冲来，不是木道人还能是谁。
周奕和单雄信面色一变，再次发足狂奔。
他二人当然不是怕了木道人，只是这货后面不知道缀着多少仇人。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木道人，我们就此别过。”
周奕喊了一声。
木道人却道：“休想！”
他在后方紧追不舍：
“你们如此熟悉扶乐地形，不如带我一程。给我找一个僻静之地，让我打坐调息，道爷我绝对不再跟着两位。”
周奕听了他的话，根本不理会，与单雄信只顾狂奔。
“小子，你再跑，道爷我就四处大喊将你暴露出来，那时杀你的人决计比杀我的还要多。”
周奕听他威胁，冷哼一声：
“你去暴露便是，我救你出客栈，你这狼心狗肺之人还想威胁我，以为我是吓大的吗？”
木道人听了这话，难以反驳。
加上体内真元耗去了七七八八，也不敢再强硬了。
他一边追，一边打起感情牌：
“大家同属道门，总有点香火情。”
“狗屁的香火情！”周奕一边跑一边朝后骂：“上次你与我对掌，竟还用异种真气偷袭我，可耻！”
木道人听罢大怒，又压住怒气道：“道爷的真气就是如此，怎算偷袭你！？”
“我是西汉全性道承，治庄子人间世，不比你太平道的道承差，你的斗转星移卸了我的力道，卸不去真气异效不是正常吗？”
“这样吧”
“道爷我豁出去了，你给我找一个静养之地，我就把人间世中的武学精义告知于你。”
“如此一来，你也能练出异种真气.！”

第27章 天霜
扶乐，破落寺院内。
那尊金身剥落的泥塑佛像静静端坐，注视着碎阶衰草。
“我瞧这道人油滑，他说要拿出自家经典恐怕是欺人之谈。”
单雄信盯着矮胖道人，正义凛然地说道。
“他敢！”周奕面色不善，“这家伙在雍丘无缘无故与我结仇，方才我以德报怨救他一命，他若撒诈捣虚，我们直接把他埋在这里陪这尊东汉佛爷。”
单雄信点头，旁若无人地商量道：
“这道人下盘功夫极稳，像是深根扎地的老树，待会动手我去拔树，兄弟则对付他的异种真气。”
周奕附和：“简单得很，他现在一身功力去了个七八成，我可不怕他那什么唬人的异种真气。”
又叮嘱道：“老单，一旦动手绝不可心慈手软。”
单雄信手心手背互搓：“那是自然，直到摘下他的脑袋为止。”
僧房前的矮胖道人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正在运气疗伤，可那眉头却拧成铁锁，额角青筋如蚯蚓般虬结。
面前这两人喋喋不休，一刻也休想静下心来。
他们的话入了耳，只觉得经脉火热，心魔乱窜。
终于是忍不住了！
“你们能不能安静点！”木道人涨红了脸，怒瞪二人，“道爷从不食言，我这法门要口授身传，并无秘籍，此刻怎么给你。”
“方才乱中铁骑会与海沙帮的人各打中我一掌，再怎么着急，也得等我逼出这口心血。”
周奕与单雄信各都一笑，不再出声看他打坐。
片刻后，木道人运气周天，果真喷出一口浊血。
再观其面，胀紫之色尽去。
想来已将内伤稳住。
二人瞧在眼中，深知这矮胖道人内功高明，难怪被这么多人追杀还能活蹦乱跳。
木道人却怕面前这两个家伙真的动手，赶紧睁开双眼。
他先不说异种真气，而是转提雍丘之事：
“小子，道爷我是得罪过你，但并非无缘无故。起先我怀疑你们只是坑蒙拐骗，并无道承，故而态度不善，但道爷性格就是如此。”
“胡说八道，”周奕根本不信，“既是如此，你该上夫子山，怎会与巴陵帮、浑元派的人混在一起？”
木道人急得站起来辩解：
“我根本不知晓那是巴陵帮的人！马守义这竖子骗了我，但道爷看在一位故人的面子上，懒得与他计较。
三十多年前有一道门前辈，他修的是《大禹馍》，讲究危微精一之道。也就是古尚书中所提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当年我初修全性，乖张暴戾，正是这位前辈用危微精一点化与我，并劝我辅治《庄子》，这才让我不害心魔。”
周奕感觉他并不像胡说，遂问：“那与马守义有什么关系？”
“誒！”木道人郁闷地锤了一下僧房门框，“这位前辈去世后，留有一还俗传人，正与马守义交好，却又死在了征辽路上。马守义以他的名义邀我，一同怀念故人，我自然来到雍丘。”
“若非如此，我哪里会管什么太平道的事。”
“好了，姑且信你，”周奕不想再追究，“你已化了淤血，按照约定，异种真气的练法呢？”
“道爷自然不会食言。”
话罢矮胖道人奸诈一笑：“但这秘法你若练不成，我也爱莫能助。”
他来回走了两步，口中念叨：“庄子外篇中记载，鲁遽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吾能冬爨（cu&#224;n）鼎而夏造冰矣。”
单雄信思考了一下：“这是何意？”
木道人带着怪笑看向周奕，心中暗道。
‘道爷我传你秘法又如何，不似我这般多年治经，怎可能悟到其中奥妙？不过，这也不算道爷失信。’
‘臭小子，还想掏道爷的家底，哪有那么容易。’
周奕不假思索道：“他的意思是，冬天可以取火把鼎烧热，夏天可以取水造出冰来。这是在说，找到了事物的规律。”
木道人笑色稍淡，“你算有点悟性。”
又看向单雄信：“比他强得多。”
单雄信朝旁边吐了口吐沫：“又不是单某学，我瞧你这秘法也不算高明，周兄弟必然是一学就会。”
“哈哈哈！”
木道人捂着圆圆的肚子嘲笑：“果然非我道门，言之可笑，言之好笑，哈哈哈！”
笑罢，又对周奕喝道：
“你看我打坐行功！”
见他盘腿坐下，双手缓抬，十指微曲如抱圆球，掌心虚拢似托一轮弯月。拇指中指相抵，结成“莲花印”，其余三指舒展，指尖似有寒芒流转。
木道人一边行功一边解释：
“手肘处有尺泽、曲池、曲泽、小海、少海、天井六个合穴，气血在此处汇合呈现菏泽遍布的气象。”
“而尺相对于曲就是直，肺经所处手肘处正好是弯折最小的，因此，可以合水！”
“按照我的练功之法，真气行手太阴肺经，凝聚在尺泽穴中，这时明悟‘庄子夏造冰’中的延喻，合天地之阴气，以道门混圆抱球法融入尺泽所合之水。”
“寒而生霜，覆水为冰，这便全性的天霜凝寒法。”
“小子，你可看仔细了！”
他右手从地上抠出一团泥土，真气所过，那泥土如下新霜，冷生寒白。
木道人将泥土抛在地上，得意至极地望着周奕：
“学会了吗？”
单雄信看出木道人这功夫不俗，虽说口上不饶人，内心还是佩服的。
矮胖道人话语粗鄙，一旦打坐运功，颇有自然无为之感，若不治庄子经籍多年，绝难做到。
只这一道门槛，就要难住无数练武之人。
心念至此，单雄信在一旁铺垫道：
“周兄弟若能学会说明功法没问题，若学不会，定然是你藏私了。”
“放屁！”
矮胖道人骂道：“别找歪理，道爷我就是这般练得，练不成，只怪他自己没本事。”
心中又说，能练成才有鬼呢。
一个修太平道《老子想尔注》的，如何能修这全性结合庄子的法门。
运气之法能学得会，但那只不过是一个表层，得不到内中精髓。
心中正这样说，周奕已经盘腿坐下，按照他的打坐行功之法双手缓抬，十指微曲如抱圆球.
‘这小子学得有模有样，花架子练得挺快。’
木道人也不忙着运功疗伤，想瞧瞧周奕的笑话，换个好心情。
周奕现在练通的两条经脉，其一是足少阴肾经。
为了利好仙鹤手，其二便是手太阴肺经。
故而按照矮胖道人的方法，将真气运送到尺泽穴基本没有难度，门槛突然拔高的乃是“合庄子经义混圆抱球”这一出。
手上结莲花印自然不能抱圆。
这里的圆，乃是真气成圆，徐徐盘踞在尺泽穴处。
真气成圆后，自生一股吸力，按照木道人的法门将天地间的阴气拉入体内。
周奕的脸上明显出现异常，微微透着一层冰白弱辉。
木道人见状，面色一沉。
‘这小子上手挺快，看来是早就练通了手太阴肺经，他又是道门弟子，明悟混圆抱球、两仪分水之类的含义也不算奇怪。’
‘是了.’
木道人暗自琢磨，又想。
‘引得寒气入体也是一场空，不合经义，无法通晓自然顺遂之规律，永远只是虚寒表象。且此时浑身发冷，经脉受冻，道爷我看你能撑几时？’
正合木道人所想，周奕虽将阴寒之气带入体内，却没法融入真气。
一股湿寒阴冷的感觉正朝浑身蔓延！
这要是再练下去，恐怕要将自己活活冻住。
寒气不断蔓延，周奕在全力思考融合之法，正常情况下，他早就放弃。
但好像有一丝灵感生出，又要遁去！
周奕眉头蹙起，脑袋一胀。
这时脑海忽然浮现出一张苍老阴狠的脸来，正是马守义！
老马，助我！

第28章 五大奇书！
老马的声音似在他脑海中回响：
“巨石崩颓，碎如齑粉”
流水岩碎劲，乃是聚收间的强劲迸发，故而水非石凿，而能入石！
周奕之前便一直有感于老马的功法，只是难以运用，此时幡然大悟！
脉气与真气二气循环，从涌泉穴中迸一股强横真气，穿经过脉，直闯尺泽穴。
原本真气与寒气绕圈而不融合，不断逸散。
此时这股突然而来的真气就如同老马的流水岩碎劲，似一道闪电划过，直接将寒气真气击穿！
穿而散，收而聚！
这时再把打散的寒气真气骤然聚拢，顷刻之间，如见庄子逍遥齐物，两股气息像是本就该存在一起，水乳交融。
并且浑然天成。
有了这一点连接，其余寒气不再排斥，又从蔓延之态往回聚拢。
当聚拢到极点时，一种诡异的酥麻感传来，如同触电！
周奕脸上的冰色不断消退。
这一下，算是将木道人与马掌门的两种法门汇合在了一起。
周奕近段时日的感悟，悉数化作成果。
他的灵感，从来不曾遁去。
“老单，麻烦取一片叶来。”
“这有何难？”
单雄信正答话，那沉默异常的木道人先有动作。
他不顾伤势，朝院墙方向出掌一击，丈外一段伸过院墙的枝芽被打得疯狂抖动。
叶片顺风飞落，如一只只蝴蝶，翩然起舞后停在周奕手上。
明明是春，他心情好极了，笑着朝木道人胡乱吟道：“萧萧西风凋碧树，天霜凝寒一叶中。”
对他来说，那是春。
对木道人来讲，那是凛冬将至。
周奕双手一合，将三片叶子叠在一起。
转瞬间分掌，三片叶子凝着白霜，被冻在一起。
“天霜凝寒法确实奇妙，木道人，这株三叶寒花，便送与你，聊表谢意。”
周奕畅快一笑，扔出手中的三片霜叶。
木道人伸出两根肥胖的指头将霜叶夹住，感受上方的冰凉，目光忍不住朝周奕瞧去。
他并不知道周奕近段时日一直是若有所悟的状态，只当他是眨眼间学成此法。
故而.
他那矮胖的身躯止不住的颤动，呼吸粗重时急时停。
单雄信朝矮胖道人笑赞一声：“单某确实是看走眼了，木道长毫无藏拙，是条言而有信的江湖好汉！”
“不过周兄弟一学就会，这点单某没有说错，也算高明。”
木道人胸腔起伏，一阵一阵得疼。
‘道爷.道爷数十年的苦修~！！！’
他像是净念禅院那位修了闭口禅的禅尊一般，不愿说话，深吸一口气盘腿打坐疗伤去了。
这时单雄信又与周奕聊个不停。
“周兄弟为何学得如此之快啊？”
“算慢了，这天霜凝寒法让我冥思苦想了小半盏茶时间。”
“哦？那这异种真气运用起来可有滞涩？”
“目前收放自如，如臂使指。”
“周兄弟饱览道学，想必是早治过庄子人间世的。”
周奕摇头：“闻过人间世之名，但治《老子想尔注》。”
“……”
“噗~~！！”
矮胖道人喷出一口血雾！
“咦，木道长好俊的内功，又逼出一口淤血。”
“……”
周奕把木道人气得吐血，又学到他的异种真气，算是做过一场，平了在雍丘所受的怨气。
当天夜幕降临时，由他出门买了些蒸饼干粮回来。
周奕，单雄信，木道人，三人排排坐在那破败的泥塑佛像前，抱着蒸饼大吃。
“小子.”
木道人喊了一声，但没人理他。
他整了整面色，“周道友，难道江湖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周奕随口问道。
矮胖道人眼睛一眯：“你练的果真是《枕中鸿宝苑秘书》？”
“没错。”
周奕信誓旦旦道：“其实当世并不是四大奇书，而是五大奇书，这第五书自然是《枕中鸿宝苑秘书》。”
“你想学吗？”
“想学那就先拜在我太平道门下，从道场箓生做起。”
破落寺院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吃饼的声音
虎豹大营旅帅浮尸蔡水第十五日。
扶乐城中的状况依旧是错综复杂，周奕外出觅食稍微查探，见数队骑兵巡街过巷，暗中更是有大批江湖人。
自福实客栈一战，城内愈发混乱。
夜间的巡逻人数更是寻常数倍。
两日后。
城内紧张的气氛突然缓和，骑兵明显减少。
周奕买好干粮回到破败寺院中。
“走吧，今日出城。”
单雄信已恢复到最佳状态。
他们准备出门。
这时，外出的木道人也返回破落寺院。
“你们要走？”矮胖道人说话间就地打坐。
周奕皱了皱眉：“难道留在这里？”
木道人摇头：“鹰扬府军的人就埋伏在外围，专等着人翻墙出城，现在走便是自投罗网。”
“你从哪打听到的？”周奕不太相信。
木道人伸出一只肥手：“给我三两金，我就告诉你。若给我十两金，道爷我就教你怎么出城。”
“砰~！”
周奕与单雄信一人关上一扇门。
“你自个在这躲着吧，满世界都是仇人的又不是我们。”周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单雄信的笑声也从门外传来：“这道人想金子想疯了，哈哈哈。”
木道人气得要死，却不追出来。
这两人一个看不出深浅，一个刚猛凶悍，他们还是一伙的，木道人这几天憋了不少气，却拿他们没办法。
两个时辰后。
正在打坐中的矮胖道人陡然睁开眼睛，接着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少顷，紧闭的寺门被推开，两道狼狈人影先后涌了进来。
单雄信一脸正色走到木道人身前，颇为有礼道：
“方才单某说话声音有点大，木道爷多多关照，敢问道爷打算怎么出城？”
周奕朝矮胖道人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两金，绝不二价。”
木道人阴恻恻一笑：“外边来了多少人？”
周奕面色一沉：“乌压压一片，宇文成都的大军到了。”
单雄信道：“自扶乐西门，已开始逐一搜查，整个扶乐，已被团团围住。”
木道人闻言也是面色稍变，却哼了一口气，很不爽地斜了周奕一眼：“一千两金，道爷带你出城。”
“没问题，”周奕一口应下，“李密欠我十万金，这件事连张须陀手下的金紫大营高手都知道，绝对真实。”
木道人一脸怀疑。
那边的单雄信拍着胸口：“单某的这颗脑袋便是周兄弟用一万金从张须陀那边买来的，但有半句虚言，叫我不得好死！”
木道人一惊，信了周奕的话。
“好，成交！”
……
暝色四合，周奕翻过白墙，脚踏青瓦。
下方禅房错落，阶前一株森然古柏，就着远处烛火，看到钟楼鼓楼分立东西，檐牙高啄。
“这就是你说的出城之法？”
“什么鬼主意，简直是道门之耻！”
扶乐庆安寺内，周奕听到远处一阵佛经念涌之声。
“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
木道人在墙角缩成一团，“明日这庆安寺有法会，他们会去苍岩山边一处石壁旁礼佛，我们跟着队伍混出去便可。”
周奕颇有顾虑：“我瞧那城头全是兵卒，宇文成都会不搜查？”
木道人道：“庆安寺本就是佛门一支，这次寺内主持三池大和尚更是请来了一位贵客，这人宇文成都也不愿招惹。”
“谁？”单雄信问。
木道人低声道：“那是来自净念禅院的老僧，法号不痴。”
“净念禅院.”
周奕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么看来，宇文成都确实不便挡驾。
净念禅院立于汉时，由天僧所创，这天僧与地尼关系匪浅，后者乃是慈航静斋的初代斋主。
两家并称武林两大圣地，隐为正道之首。
宇文阀野心极大，自然不会轻易得罪净念禅院的人。
净念禅院不仅有修炼闭口禅的了空禅尊，下有四大金刚，练成高深内功的僧众足有数百人。
这位不痴，正是四大金刚之一。
不知木道人从哪搞来的门路，竟对庆安寺知根知底。
不多时，他们绕了几栋房舍，错开大殿与藏经阁，入了一间禅房。
里间没人，三人借着夜色躲了进去。
木道人翻找一遍，面色一宽。
“庆安寺这位三池主持交友甚广，又逢着古稀之年，这次法会交流来了不少佛门中人，有的远自西域，比如高昌、龟兹、焉耆等地。”
“这些都是外地僧人带过来的。”
他笑着取出几件怪模怪样的僧袍，“咱们换上，明日混入法会队伍一道出城。”
话罢就着纸窗外的月色披了一件，单手竖起，宝相诡异.
一看就不像正经僧众。
周奕单雄信上了贼船，也只能这么办了。
周奕道：“这僧衣怪得很，有点像西域龟兹那边的壁画，若有人问，就说是从龟兹（qiūc&#237;）来的。”
“有理。”木道人点头。
单雄信接话：“那总得有个法号吧？”
木道人看向周奕：“是得有个法号，你头脑灵光，你来取吧。”
周奕望着矮胖道人，提议道：“那你的法号就叫做天蓬。”
“好！”木道人露出笑容，高看了周奕一眼，“这名头还算威风。”
单雄信道：“我呢？”
“你做卷帘。”
单雄信问：“何为卷帘？”
周奕低声解释：
“江湖如帘幕，老单你走南闯北，历经风霜，早将之卷起，看透了帘后世情，乃是大智慧，故做卷帘。”
“知我者，周兄也。”单雄信感慨不已。
木道人也挺佩服这位太平天师的学识见闻，“那你做何法号？”
周奕道：
“我自雍丘死里逃生，金蝉脱壳，自然叫做金蝉法师”

第29章 东土大隋
木道人叨咕了一句：“金蝉？”
月色昏昏，瞧见周奕似笑非笑，木道人总感觉自己像是闷声吃了大亏。
‘不过，这天蓬二字确实霸气。’
他心中念着，对这名头颇为满意。
木道人带着几分嫌弃穿上僧衣，把袖子腰绳勒紧，又去戴毗卢帽，周奕伸手制止他：
“不可，我们没有剃度，戴这毗卢帽不伦不类，就算有西域僧也不是我们这般打扮。”
“那怎么办？”矮胖道人将毗卢帽随手一丢。
周奕问道：“明日法会是何等性质？”
“不算庄重，差一点便是无遮大会，只要是僧人、佛门俗家弟子都能参加。”
木道人又添了句：“想来人是很多的。”
周奕眉色松缓：
“这便好，我们寻个行笈背在身后即可。若有人问，就说是从龟兹来的云游僧，也不对，咱们带发修行，该说云游居士，借口便是正在寻佛法机缘入门。”
单雄信与木道人欣然点头。
他们也觉得妥当。
三人各带一套僧人套装摸出了庆安寺僧房。
就在寺边寻个安歇之地，找到一间很偏的柴房，将就对付一夜。
正好把身上弄些土灰，显得风尘仆仆。
木道人不知从哪摸出一本封面都烂透的佛经递给周奕。
“方才在那房中摸到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佛门用语，道爷我看得头昏眼花，你随便翻翻吧。假如那些僧人说些禅机深话，你也能胡乱应付个一两句。”
“明日有人问，我们不说话，你来对付吧。”
木道人说完，不等周奕反驳就靠在一面土墙上歇息。
他有点摆烂的趋势。
木道人大有发现，这几日与某天师待在一起，似乎不用费脑子。
本来有一堆要操心的事，现在像是很清闲。
不过，在他发现之前，老单已经发现了。
单雄信早已经躺在一旁的干柴上。
周奕把那无名佛经拿到火烛前翻了翻，并不是武功秘籍。
他足够用心，脑子更是好用，翻了几遍就记下不少佛门禅语。
夜里，约摸三更天。
并未睡死的三人忽然惊醒。
“怎么回事？”
木道人与单雄信一齐问道，周奕朝庆安寺指了指：“在寺内，有动静。”
隐隐约约，像是看见一道诡魅黑影跃出寺外。
三人保持安静，发足功力用耳细听。
庆安寺内果然是乱哄哄的。
不过，这种嘈杂不到半柱香时间便歇了下去。
“看来不是什么大事。”
“难不成是发现僧衣丢了？”
周奕冷静接话：
“不可能，那些僧衣不是庆安寺本寺的，与众多杂物混在一起不容易察觉。就算发现，也不可能在深夜为几件僧衣器物大动干戈。”
三人又听了一会，见寺内彻底安静下来才放心。
若有重大变故，他们就没法依计行事了。
第二日，天明。
晓雾未散时，庆安寺便撞响晨钟。
寺门前陆陆续续涌来僧众，尽管城中多有鹰扬府军的兵卒，却秋毫无犯，并不影响法会。
辰巳之交，周奕三人不赶早、也不赶迟，打算掐着人多的时候从正门入寺。
晨光洒泻，远来僧众络绎而至。
担竹笠负经箧的瘦弱僧人有之，面大耳肥的僧人亦有之。
周奕还瞧见穿着芒鞋，牵一匹瘦马满身风尘的外来僧众。
扶乐附近的佛家俗门居士也停在正门前与熟悉的沙弥寒暄。
三人互看一眼，觉着现在这身打扮并不惹眼，施施然从侧巷走出，准备混入其中。
约在寺外十丈。
忽有一人逆僧众而行，迎面走来。
他在稍显拥挤的人流中穿行，脚步不见放慢，却诡异地没受到任何阻挡。
那些与他相错的人，就仿佛没有感觉到有这个人一般。
此人靠近，举目朝他们望来的一瞬间。
周奕、木道人与单雄信，突然顿住脚步。
这就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不知是不是被晨曦的光芒刺了一下眼睛，三人各觉瞳孔一花，再定睛，人已至眼前。
此人身着儒服，外披锦袍，身形高挺笔直，透出股文人气质，两鬓稍点花白，染了岁月风霜。
他的目光很随意地从三人身上扫过，像是来了点兴趣，出声询问：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周奕定了定神，心知要隐藏身份，平和回道：
“我们是从西域来的云游居士，沿着皮毛之路，来东土大隋寻佛门缘法。”
这倒反天罡的话让中年人展眉一笑。
“有趣，是西域哪一部？”
“龟兹。”
中年人笑问：“佛门已经取代了龟兹的萨满教与祆教，如今昌盛兴旺，怎么反来东土？”
单雄信与木道人有些紧张。
坏了！
知识盲区，几乎听不懂。
二人瞧着周奕，只能寄希望于他。
对方口中的祆教正是传于波斯的拜火明教。
周奕一听便知遇到行家了，好在他早有心算，镇定回应：
“我们曾在雀离大寺与一位禅宗交流，是他指点我们远行，从虚妄中走出，寻远方的缘法。于是我们历经坎坷，来到这东土大隋。”
周奕说话时面色庄严，中年人凝神看了他几息。
“虚妄.”
“走出虚妄.很巧，我像是正处于虚妄之中，你能给我找一个缘法吗？”
他说话间，神色不变，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冰寒。
周奕心跳加快：“请说。”
中年人微微仰头，问出了一个颇为诡异的问题。
“人世间弱肉强食，皑皑白骨可砌王座，这位禅宗有没有告诉过你，从杀孽累积出的权势，是威慑世人，还是也会沦为虚妄？”
周奕想到昨夜临时看的佛经，胡乱扯道：
“禅宗说过.”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执着于杀孽堆砌的权势，犹如以沙筑塔，终会崩塌。施主悟空一切，便没有虚妄。”
“悟空，你叫我悟空？”
中年人痴痴笑了：“好一个悟空一切.你怎么称呼？”
周奕双手合拢：“金蝉。”
中年人点了点头：
“好，我会去雀离大寺一趟。”
话罢从三人身边离去，不再回望一眼。
等他隐没在人群中，矮胖道人在一旁不吝夸奖：“金蝉，你赢了，你在胡说八道上的能力远超道爷。”
单雄信纠正道：
“木道长，这叫急智！”
他又道：“白骨堆砌王座，这人看上去像个儒生，内里杀气和野心，倒让人意想不到。”
木道人早看透了：“这世道什么人都有，见怪不怪。”
周奕望着方才中年人消失的方向，擦了擦脑门上不知何时冒出的虚汗。
这人莫名觉得好危险。
“走吧，咱们先入寺。”
三人混入人群，到了寺门附近与守在那里的小沙弥报了身份。
听说他们是从龟兹雀离大寺附近过来的云游居士，小沙弥并未起疑。
一位老和尚双手合十，眯着眼睛瞧了他们一阵。
三人做贼心虚，一阵紧张。
老和尚忽然笑道：“云游至此乃是佛缘，请进小院用些斋饭。”
那小沙弥在前方引路。
等过了人最多的前殿，周奕朝他打听：“法会交流，怎有如此多武僧值守？”
小沙弥没什么心机，一问就回：
“昨夜有人摸入藏经阁，主持加派人手护院，所以寺中武僧集结起来，提防有人闹事。”
三人暗自点头，难怪昨夜闹出动静。
既然与僧衣无关，他们又消了一点顾虑.
却没想到，
那小沙弥稍带颤音添了句让三人汗毛竖起的话

第30章 自由自在的道
“来本寺做客的不痴大师昨夜就在藏经阁，与那贼照面，受了伤”
周奕不在做声。
心中却警铃大作。
能伤净念禅院的四大金刚，此贼非同小可。
与小沙弥一路来到靠近大殿的坛场，找个人少的地方拿一蒲团坐下，等法会开始，听那些老和尚们讲经。
木道人与单雄信昏昏欲睡，偶尔有僧众找他们攀谈。
二人除了喊出“天蓬卷帘”这名号时声音大一点外，其余时候都是支支吾吾，就会善哉善哉。
扶乐本地僧众想笑又有顾忌，于是憋得难受。
这些外来和尚不会念经，只会说“善”。
难怪只是云游居士。
直到用斋饭时二人才来精神，没有油水的饭菜也能干个几大碗。
周奕没那么清闲，一直留心寺中风吹草动。
鹰扬府军的人来过一次，大军在城内搜查，到了寺院这边只派几人前来祝贺法会。
庆安寺的主持三池大师没这么大脸，面子是卖给净念禅院的。
只不过.
那位不痴大师因为受伤，并没有参与法会，也就没见鹰扬府军的人。
周奕一直在观察，很怀疑这是寺院故意设计的。
甚至净念禅院的人根本就没来。
庆安寺这位三池主持看上去善于交际，在法会上与各路僧众交谈，显得游刃有余，兴许是他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毕竟他们也是江湖势力，如今处于混乱的扶乐城，给自己加点身份不算过分。
效果很好，此刻鹰扬府军就不敢为难他们。
这法会办得顺顺利利。
午时用完斋饭，周奕不禁甩了甩脑袋。
心道最近总是想太多。
又过去近两个时辰，庆安寺内响起一声钟鸣，寺内主持三池大师领僧众在寺门附近的草棚中布施黍米。
不少平民排队领米，鹰扬府军还派来一小队人马维持秩序。
三池大师立身寺门中央，一脸慈祥。
他沐浴在阳光下，光溜溜的脑袋反出光圈，看起来比宝殿中坐着的那一尊更像佛。
周奕三人与外来僧客们待在一起，远远观望。
他们落在人后，却也能瞧见寺门处的布施场景。
单雄信放低声音：“三池大和尚倒是有点善心。”
木道人则看向周奕：“夫子山可做过类似的事？”
周奕沉吟了下，答道：“只三五人一道驾着马车去游村镇，车上备些米粮，治病救人时若遇到穷苦人家会送点，很少这般大张旗鼓。”
“多久一次呢？”
周奕道：“一月能下山好几趟。”
木道人狡黠一笑：
“大和尚比你们会做人，他们布施一年才有一次，所施米粮不见得有多少，却让满城皆知，又赶在兵乱之时，自然叫城民感恩戴德，多增香火信客。”
单雄信听罢，看向三池大和尚的表情登时变了。
“木道长怎知道的这么清楚？”
矮胖道人嘴角抽动，压着声音道：“废话，当然是拿钱买来的。”
又朝周奕警告：“你欠道爷的钱，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有李密这个担保人，你怕什么？”周奕的目光又看向三池主持那边。
大和尚不仅在扶乐城中扬了名，也让一众外来僧客瞧见他伟光正的一面。
布施结束，三池主持领队朝城外去。
庆安寺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禅师，据说一生行善，晚年坐化城东郊外，他的尸骨就在苍岩山南端的一处石壁中。
每年法会，三池主持都会领僧众去拜祭这位老禅师。
周奕混在人群中，他已经能确认，城门口的兵卒绝不会阻拦。
因为几位隋军骑兵就在前方开道。
他们低着头，随着大队前行。
幡幢招展，众僧履声橐橐（tu&#243;）叩响青石板，恍若梵音错落。
一路上，周奕偶然听到打斗追喊之声，隋军正到处拿人。
不过没有人为难这支数百人的僧队。
临近城门，已是黄昏。
“嘟~~~”
隔着百多丈距离，东门兵卒便拉开两扇封锁的大门。
周奕、单雄信与木道人都抬起头，看到了城外的一山青翠，一弯小河，还有河边茂盛的水草。
终于要出城了。
僧众队伍不疾不徐，继续朝城门方向前进。
六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领头的骑兵已经让两侧兵卒礼让。
就在这时！
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
城门楼下走在古道上的行人，忽然钻出六七个杀向两侧负责关门的兵卒。
大队僧众吸引了视线，这一下极为突然！
鲜红的血液泼洒，城墙背侧如刷血漆，惊吼与尖叫之声带起一阵混乱！
“镇定，拿下他们！”
“一个都别.”
守在城楼上的隋将话未说尽，已被一支从后颈射来的利箭贯穿，一声闷哼，失了平衡从城墙上跌落。
“旅帅！”
城楼附近更加混乱，这样的乱局被城外一棵高树上的白衣神射瞧个一清二楚。
鹰扬府军快速集结，朝东门汇聚。
但喊杀声却抢先从城外响起！
蔡水支流的河岸边水草晃动，从太康涌来的大队义军顺河道冒头，看架势似乎要强攻扶乐！
最先冲上来全是武功高强之人，扶乐守军来不及关城门，已被义军抢入城内。
东城楼，失守！
“返回庆安寺。”
三池大和尚的声音听上去极为镇定，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众僧急忙转过身，脚步匆匆。
三池主持原本走在最前面，此时缀在最后，像是一点也不担心身后的兵祸。
“怎么办？！”
周奕三人远离东门后从僧众中冲出，回望城楼方向。
虽有僧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们，但没人多话，只顾朝庆安寺方向走。
周奕还没来得及回话，眼睛瞥向了街边巷道。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在福实客栈中遇见的巴陵帮帮众，一个转身，这人就朝巷子深处去了。
与他一道的还有数人。
这些人身上，正背着几个麻袋，显然是抓了哪家姑娘。
巴陵帮本就与鹰扬府军暗中勾搭，此时乱子一起，更是肆无忌惮。
随着队伍行进的三池大师也走到他们身边，这位年过古稀的老僧有着一身精湛的佛门武功。
他的目光也从巷中飘过，瞧见了巴陵帮所作的恶事。
“三位，回寺吧。”
老僧双手合十道：“回到寺内，不管是哪方势力都不会来惊扰。”
周奕的眼神变得犀利，看向巷内：
“三池大师，遇到这样的恶，佛门都是选择无视吗？”
老僧摇头：“佛门会除恶，会度恶，更会行善，行大善。老衲回到庆安寺，可以庇护更多的人，也包括你们。”
周奕听到更浓的喊杀声，盯着慈眉老僧加快了语速：
“其实净念禅院的不痴根本没有来扶乐，对吗？”
“真真假假，都是虚妄，”老僧的眼中闪烁一丝异色，“就像你们也不是从龟兹来的云游居士，本寺对你们一样包容。”
“随老衲一起回去，庆安寺能度你们。”
“不管是鹰扬府军还是什么势力，都不会再朝你们过问。”
“金蝉、天蓬、卷帘，你们可做我庆安寺三大金刚，我们一起行大善，当大善遍及时，像这样的小恶，自然而然也就没了。”
矮胖道人怒极：“放屁！”
他一发内劲，直接爆了身上僧衣，这时袒胸露腹，浑身只剩一双麻鞋，一条绳系短裤。
“道爷可不做虚伪的佛。”
老僧并不生气，反而笑道：“木道长不必这么大敌意，老衲入佛门以来，从未行过任何一件恶事。”
这声‘木道长’吓了矮胖道人一跳。
没想到这老僧心如明镜。
周奕将背在身上的行笈脱了下来，也脱掉了僧衣。
“谢过大师好意，但在下散漫惯了，不习惯有枷锁的佛，更乐意做自由自在的道。”
他比木道人斯文，里面还有一件襕衫，不至于衣不蔽体。
这是道统之别，个人之间没法论清。
“善哉善哉，”老僧双手合十礼佛，微笑看周奕：“太平天师，果非常人。”
“大师深居寺院，却像是尽知天下事，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耳目。”周奕做了一个道揖，并不失礼。
老僧极为坦诚：
“因为这是扶乐，出了扶乐，老衲也只能道听途说。”
“扶乐即将大乱，以三位的本事，出城易如反掌。”
周奕看向小巷：“我欠了庆安寺一顿斋饭，就用大师看不上的小恶来偿还吧。”
老僧再次微笑，从怀中摸出三十枚铜板：
“这倒不必，这是木道长买消息时所付，抵斋饭绰绰有余。老衲早闻周天师之名，今次借木道长之手，得幸一见。”
“老衲再待下去，木道长恐要动手，就先告辞了。”
说完话，三池大和尚头也不回追上前面的僧众大队。
周奕和单雄信望向矮胖道人，眼神相当冒犯。
“道爷，惊喜不惊喜？”
心怀盛怒的木道人有气没地方出，大吼一声：
“大和尚狡猾！”
这时外边喊杀震天，他这道吼声也被淹没。
只见木道人一脸凶狠，发足狂奔，朝着巷子那边的巴陵帮众追去！

第31章 债主
晚霞残照，半边天昏沉，半边天染血。
“饶命！道爷饶.命，我这就放了她们！”
“呃~！”
凄厉的惨叫声在扶乐东巷回荡，一扇木门上溅满鲜血，一名黑衣消瘦汉子软软瘫倒，手中短刀“当啷“坠地。
一只布满老茧的厚掌缓缓从他胸口移开。
木道人心怀盛怒，招招狠辣夺命，直接将此人心脉打透。
跟着又扒下他的衣服套在身上。
这时目光从街巷中扫过，有七名黑衣人横陈在血泊中。
“巴陵帮的狗贼，道爷早说过撞见你们作恶必定杀个干净！”
“哼，我一人杀了五个，你俩在一起只杀两个。论及除害手段，你俩差我一大截。”
矮胖道人平素虽乖戾，却也不至如此较劲。
只是被三池大和尚算计得颜面扫地，急于在二人面前挣回场子。
周奕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干笑。
单雄信责怪道：“木道长，你泄愤也该等我们问完话吧。”
矮胖道人还待辩驳，周奕先招呼起来：“老单，先将这三个被绑来的姑娘放了。”
单雄信掀开麻袋，捡起一把刀割了她们手上脚上的绳束。
她们被吓得不轻，连道谢的话都忘了说。
只听见年轻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快回家去，先别朝东，若暂时回不去，就去庆安寺躲躲。”
话音未落，便见那年轻人纵身跃上房顶。
持刀的铁塔壮汉紧随其后，跟着便是一位快将衣服撑破的古怪胖子。
这才明悟被人救了。
回神再瞧，三人皆已消失。
……
扶乐城东的大战蔓延开来，厮杀声愈发激烈。
周奕三人料理了巴陵帮众后，跃上远处民居屋顶冷眼旁观。
太康义军借着僧众出城的契机抢占城楼，弓箭手居高临下攒射，城下义军结成方阵步步为营。
鹰扬府军人数虽众，但仓促集结，被义军连续打退数波！
虎豹大营分出高手闯阵，义军中亦有强人与其对峙。
一时间难分难解，伤亡不断攀升！
单雄信抚须赞叹：“这股义军颇有章法，不是等闲人指挥的。宇文成都的人想夺回城楼，恐怕要付出惨重代价。”
木道人对城下混战兴致寥寥：
“鹰扬府军自顾不暇，此时城外不可能再有大批人手埋伏，任凭他们打，咱们找个墙头翻出城去。”
话罢看向周奕：
“道爷说过将你们带出城，不算食言！”
周奕露出揶揄之色：“你从三池大和尚那里花三十个铜板买来的假消息，转手卖我们上千金，道门中人都似你这般做生意，怕是要富可敌国。”
知道这小子又在戳伤疤气人，木道人横眉瞪了回去。
不接三池大和尚这茬，只反问：“你想赖账？”
单雄信劝道：“周兄弟谦谦君子，木道长不要以己度人。”
矮胖道人喘了一口粗气，不想再说话。
这两人狼狈为奸，他是说不过的。
忽然听那小子“咦”了一声，木道人顺势朝城门翘望。
果有异常！
“嗯？这支义军.他们是要撤了？”
那占据有利位置的弓手，竟移出雉堞口，有序从城墙上撤出。
“看来只是佯攻。”
木道人露出认真之色：“别耽搁了，咱们也走。”
他朝周奕与单雄信一瞧，这二人一动不动。
“你们不走？哼，那道爷的承诺也算兑现，不容赖账。”
单雄信侧身朝周奕一看，见他目光深邃，正在沉思。
“宇文成都中计了”
木道人本欲拔腿便走，这时出言反驳，“宇文成都虽损失不少人手，可这趋势不是要抢回城楼吗？难道还会有大批义军反扑？”
他又摇头：
“若这支义军有此实力，就不必趁僧众出城时偷袭，更不用玩什么占城楼再让掉的戏码，直接从东打到西，岂不痛快？”
周奕目光扫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木道人不信：“哦？”
“庆安寺是扶乐最大的势力，洞悉全城虚实，”周奕再看东城门，“三池大和尚既能知晓我们的身份，怎不知会被人利用？”
单雄信茅塞顿开：“难道三池与这些人本就是一伙？”
周奕摇头，“以他的行事作风，不见得会冒这么大的险。”
“但要说是顺水推舟，便大有可能。”
矮胖道人不耐道：“这与道爷何干，争来争去，不如找个酒铺喝酒自在。”
话罢转身欲走。
周奕却不想放走这个搅屎棍，“木道长方才夸口，称除恶手段远强过我二人，但那巴陵帮众死前怎么说的？”
单雄信道：“他们说，洞庭湖分舵有一队人马，就在鹰扬府军的军中。”
木道人不屑一笑：“休想对道爷用激将法。”
“我救人除恶的前提是保住己身，否则绝不出手。鹰扬府军上万人马，闯入阵中与送死没两样，道爷可不傻。”
周奕胸有成竹：“鹰扬府军必定栽大跟头。”
“道爷为什么要信你？”木道人眯着眼睛。
他表面一副质疑之态，可随着这几日与周奕相处，心知某天师心思鬼灵得很。
若非如此，以他的性子早就转身跑路了。
“我与你打一个赌，明日可见真章。”
周奕竖起一根手指：“若我说错，他日李密还我金时，我给你一万两！”
“若真如我所言”
矮胖道人问：“那又怎样？”
周奕目光炯炯：“你陪我去鹰扬府军中干一票大的。”
木道人在瓦片上来回走动，迟疑难定。
单雄信摸着胡子，在一旁恭维：“木道长乃道门高手，所行除恶之事正道同门瞧见都要夸一声好样的，加之又是西汉全性道统最杰出的传人，可别在这时丢份啊。”
“咔~~”
却是有一块瓦片被木道人踩碎。
“好，道爷与你赌一把又如何！”
“你得告诉我赌什么，另外，鹰扬府军又是怎么惹到你这尊瘟神的？”
周奕想到夫子山大火，眼底泛起冷意：“实不相瞒，我也是宇文成都的债主，他亦欠我十万金。”
“巴陵帮抓人入军中，不少是雍丘乡民，她们的家人还在苦苦等待。”
“先前我力所不及，徒留遗憾。”
“这次，却是有了机会。”
他双目凝视着矮胖道人：“我道门练功，讲究一个顺应自然，顺应心意，道长深治庄子，走过人间世，焉能不知其理？”
木道人默然点头，认同周奕的话。
“说吧，赌什么.！”
……

第32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翌日，扶乐城更加混乱。
这一乱，非是两军交战带来的，而是鹰扬府军自导自演。
他们以抓杨玄感余孽为名，不断抓捕青壮。
若有人质问，就说带去军中调查。
其实就是强行拉夫入伍。
城内各处，只要是隋军人马赶至，必然鸡犬不宁.
傍晚，周奕三人翻过城墙，出了扶乐。
在城墙四周观望一阵，并未见到隋军埋伏的人手，他们被太康义军牵扯，分身乏术。
“你怎知他们会大肆抓人？”木道人自认赌输，有些好奇。
“只是你没有关注而已，从白马南下，宇文成都就一直拉夫入伍，用这些新兵充当肉盾，保全精锐。”
周奕紧跟在前头领路的单雄信身后，语速飞快：
“这次太康义军占了东门，制造伤损后立刻撤退，是极为聪明的做法。既能保存实力，又可让宇文成都露出破绽。死了这些手下，他老毛病一犯，自然要抓人充数。”
“不过，他这次碰上聪明人，注定作茧自缚。”
矮胖人恍然大悟：“你是说被抓入军中的，就混有太康义军？！”
“那是必然的，”周奕又想起三池大和尚，“若不在庆安寺中走一遭，我可能还联系不起来。”
木道人眼珠一转：“你现在出城，是想混入军中对吧。”
“不错。”
“宇文成都有那么大意，他不去调查抓来的人吗？”
周奕道：
“肯定会调查，但我猜，若太康义军真想里应外合，宇文成都大概没那个时间，我们可以继续观望，等到天黑借夜色掩护再行动。”
“深入虎穴，冒险至极”木道人毫不客气，“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情况不对，道爷绝不会管你们死活。”
周奕失笑一声：“那就看谁跑得快了。”
约摸大半个时辰后，晚色愈浓。
夜风乍起，蔡河附近的柳林万丝摇曳，影乱波心。
周奕蹲在一株高大的柳树上，举目向前，见那柳梢星斗，共织夜阑。
远远看到大营中点点篝火.
鹰扬府军出了扶乐，本想直接打入太康，却又遭骚扰，此时正沿蔡河安营扎寨。
只等天一亮，必然再度拔营。
若是正面冲撞，才成立没多久的义军几乎都不是隋军主力的对手。
加之还有大队骑兵，鹰扬府军的优势更为明显。
夜色渐深，河畔传来骚乱，似有喊杀声传出。
跟着一连排篝火点亮，马蹄杂乱，一队轻骑举着火把穿破黑夜追出军阵。
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柳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三人在树上屏息，瞧见有人朝军营摸去。
这些人显然是掌握了军中斥候的巡营规律，出现的时机正好，又趁骚乱，准备混入军中。
“跟上去！”
周奕轻声提醒，木道人与单雄信各从柳树上跃下，跟着前方走远的人。
此时此刻，木道人已确定周奕所判无误。
远远缀着前方的人影，他那矮胖身形在夜色中甚为灵活。
临近军中大帐时，又小声问：
“怎么入营？”
周奕道：“这些人绝不是军中的，他们怎么入营，我们就怎么入。”
三人远远瞧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当着几个守营兵卒的面，这些人毫无隐藏，光明正大就进去了。
负责看守的几名兵卒上前，非但没阻拦，反而递给他们什么东西，距离有点远，周奕没瞧清。
单雄信这时惊疑：“我们也也这样堂而皇之地入鹰扬府军？”
周奕言简意赅：“当然。”
他领头去了，单雄信与木道人略有踟躇，还是举步跟上。
等三人靠近大营门口，那几名负责看守的兵卒你望我，我望你，各都呆了一呆。
其中一个长脸汉子握着火把，靠前照了照。
他百分百确定，这三人绝不是他们一方。
又朝周奕三人肩膀上细瞧，并无对应肩袖，也就是说，不是军中之人。
就在长脸汉子不知怎么办好时，周奕朝他伸了伸手。
长脸汉子瞪大双目，狠狠瞪了周奕一眼。
但又呼出一口气，取来三个肩袖递到周奕手上。
“戴好，这是新营标志，不要朝中军大营跑。”
周奕笑了笑，取来肩袖戴上。
那人细心得很，又递给木道人和单雄信各一把军中佩刀，最后将歪倒在营帐旁的一杆大旗放在周奕肩膀上。
啥也不多说，目送三人进营。
“头，这合适吗？”一名兵卒凑了上来，一脸担忧。
那长脸汉子无奈道：“他们准是尾随咱们的人进来的，总之不是宇文成都的人，否则已经惹出祸事。”
“诶，刻下没法声张，任他们去吧。”
“……”
望着肩扛大旗走在前方的年轻背影，单雄信与木道人相顾对视，各都觉得不真实。
就这么.进来了？
甚至，还如同巡夜兵卒一般，大张旗鼓在鹰扬府军大营中扛旗闲逛。
朝远处大营看，能瞧见篝火下有铁片甲卫兵站哨，南边传来马匹嘶鸣，还有喂马饲卒骂骂咧咧的声音。
一切都在说明，这就是隋军大营。
不多时，有身穿鱼鳞甲的巡逻兵持枪巡逻，他们经过时看到三人，瞥了一眼就走开了，没把他们当一回事。
周奕留意到这些戴甲兵卒并无肩袖，与新营不同。
所谓新营，应当就是宇文成都拉夫入伍抓来的炮灰营。
营帐连绵，他搞不清楚军中布局，正想摸索一番。
忽然，有一个扛着面小旗的人迎面走来。
这人和周奕打了一个照面，本该一错而过。
但是
周奕与这人各都愣住了。
那人收起小旗，领着三人汇入周奕的队伍。
“周天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竟在这里碰上了。”岳思归的脸上带着一抹喜色。
周奕却没给他好脸色，“岳兄，这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岳思归早料到是这样，他唉了一声，“周天师对我们误会多多，我想邀你见我们沈军师，周天师与她一聊，想法定然有所转变。”
周奕没好气道：“怎么，想用美人计？”
岳思归摇头失笑：“凭周天师的才情，打动军师也不无可能。”
“我怎敢招惹蛇蝎美人。”
周奕顺势问道：“三池大和尚也是你们的人？”
岳思归微微一愣，没想到周奕晓得如此多的内情，他摇了摇头，心知周奕的立场，故而也不隐瞒：
“我们知晓三池大师不想庆安寺受战乱波及，故而送给他一个机会。”
周奕反应极快：
“净念禅院的四大金刚去庆安寺，是你们放出的消息，三池大和尚假装没瞧见你们递来的刀，并用这柄刀震慑宇文成都。你们还真够默契。”
岳思归只是笑笑，没接话。
“这都是你家军师的安排？”
“没错。”
岳思归又一次提议：“周天师不妨见见我家军师，雍丘的误会或许就解除了。”
周奕面露冷色：“夫子山有一半是你们烧的，与我谈话之前，先让你家密公还我十万两黄金。”
十万两？！
岳思归心中直翻白眼，把密公当冤大头了是吧。
他养气功夫甚好，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若叫岳某来判，周天师的才情绝不止区区十万两，无奈岳某人微言轻做不了主，还请先见过我家军师吧。”
周奕笑道：“岳兄好算计，那就等日后再算账吧。”
“今次我到这里，是先要和宇文成都算算账，因为夫子山的另外一半是他烧的。”
岳思归听罢开怀一笑：“可有岳某能帮上忙的？”
“巴陵帮的人可在军中？”
“在，就在新营边沿，靠中军大帐方向，”岳思归浮现出一丝了然之色，朝周奕拱了拱手，“佩服，天师竟是来救人的。”
他话罢又颇为痛心道：
“江湖人都知道，巴陵帮一直为杨广效力。如果是密公的话，就不会有巴陵帮这种存在了。”
周奕也不反驳，人家贴金是人家的事，又问一句：“今晚必定动手？”
岳思归点头：“好事不隔夜。”
他又大方道：
“对了，那边的大帐有不少杂物，周天师若用的上，尽管取用。”
岳思归指向一处新营大帐，朝周奕又一抱拳，转身便走。
单雄信瞧着他的背影嘀咕一句：
“此人城府颇深，想把咱们当刀使。”
周奕不以为意：“他拿我们当刀，我们借他们的势。”
木道人阴恻恻一笑：“被你们这样一群人盯上，这宇文成都多八百个心眼也不够用，这下鹰扬府算是完蛋了。”
周奕扛着大旗继续巡营，将新营这边摸清。
又在新营边沿看到了几名身着黑色短打的精瘦汉子站在帐外，想来就是巴陵帮那伙人。
接着便来到岳思归说的营帐中。
‘杂物’当真不少。
“这是.火油？”
单雄信靠近闻了闻：“还真是。”
周奕坏笑道：“今晚的风还挺大，至少比夫子山那晚的风大”
……
“噹~！噹~！噹~！”
不知不觉，军营中的值更官敲响三声铜锣，业已子时。
在营帐中盘腿打坐的三人各都睁开眼睛。
寂静的黑夜中，一点点响声都极为明显。
忽然！
一道尖锐厉啸从远方出来，刺破静夜！
鹰扬府军中的高手们全都惊起。
那种声音，像是快速将风划破，让夜风不断呜咽。
“啊~！”
跟着便是一声响彻军营的凄厉惨嚎。
单雄信豹眼圆睁：“是李密手下的神射，这便是信号！”
“王伯当”
“婆婆妈妈的，终于来了！”木道人搓着手，早就等不及了。
周奕霍然起身，来到帐外将大旗往地上一拄，目光灼灼望向宇文成都的中军大营：
“好，开始算账.”

第33章 血色之花
鹰扬府军的反应并不慢。
中军大营中的主力乃是精锐之师，有着良好的作战素养，各旅帅、队正快速集结部众，于混乱中维持阵型。
虎豹大营的高手反应最快，钢刀出鞘声此起彼伏。
他们抢先冲出，挡住了太康方向冲进来的义军先头队伍。
遏其攻势，与之在黑暗中战作一团！
“敌袭！”
“杀！给我杀！”
“杀光这些叛军~！”
“……”
鹰扬府军反扑上来，数队人马跟上虎豹大营的高手。
集结的速度越来越快。
如果鹰扬府军抵住这波攻势，稳住阵脚，正面交锋下太康义军绝无胜算！
就在此时
太康义军背后有人挑起长竿，竿顶悬着三色琉璃灯笼。
长竿下方，隐见一白衣女子，素手轻挥间，旗手依令变换灯号。
义军各部闻灯号而动，刀盾相接间竟隐有阵法变化！
站在树头上的王伯当再射神箭，一支带着火芒的箭矢破空而至，宛如夜空中的流星。
直直钻入隋军阵中.
异变陡生！
从鹰扬府军两侧方向，几乎同时射出大量箭矢！
鹰扬府军两侧突然射出密集箭雨，所有箭矢皆追着火矢轨迹攒射。
隋军营帐外一片哀嚎！
霎时间，大地震动，大批人手从黑暗中冲出，目标亦是火矢过处。
这一下带着震天喊杀声的冲阵，直接将两军战线逼近至鹰扬府军营帐之外，让一众隋军兵将感到窒息。
后方的骑兵更难有冲锋空间。
鹰扬府军的优势瞬间没了，变成了黑暗中的乱砍乱杀。
这反倒是太康义军所擅长的。
尤其是里面的江湖人士，更是如鱼得水，刀光所及血肉横飞！
乱局在蔓延，不断地蔓延。
鹰扬府军的中军大营中快步跑出数位身着鱼鳞铠的队正，领着一队兵卒直奔新营方向。
“走！！”
“随我一起消灭叛军！”
一位队正大吼。
许多刚刚进入兵营的新兵被他们驱赶进入最前方的绞肉场。
“不，我不去，我不要去送死！”
有人抱着刀在新营中大叫：“我与杨玄感一点关系都没有，凭什么抓我到这里！”
“我”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了，两名兵卒上前，一左一右持枪将其捅死。
还有数位帮腔的反抗者也被斩杀！
那队正杀红了眼。
连带着几个拖拖拉拉走路慢的，也被他抓住直接砍掉脑袋！
在鲜血的震慑下，这些被强行征入队伍的新兵没了反抗之心，失魂落魄地朝战场走去。
“快一点，你也想死吗？”
那队正满脸鲜血，用看死人的眼光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见这人没有反应，队正的脑袋微微一歪。
他身旁两名持枪兵卒登时会意，毫不犹豫一枪刺来！
年轻人依然没有动作，像是毫不担心，又像是被吓破胆子没法动弹。
就在这时
那两名兵卒大感错愕，发现手中的长枪已被人握住，分毫难动。
只见一名铁塔般的壮汉豹眼含电，不知什么时候奔到年轻人面前，左右手各抓一枪！
“欸~！”
他大喝一声，双手陡然发劲，直接将两名兵卒挑过头顶！
两人飞了起来，手中长枪转瞬间被夺去。
那铁塔般的壮汉一声低吼，将手中一杆长枪朝空掷出。
破风声刺响入耳！
这一枪穿过两人，带着惨叫声将他们钉杀在远处！
“动我兄弟？先问问单某人答不答应。”
那满脸鲜血的队正被他一双豹眼盯住，只觉自己苦胆一颤，身体不住朝后缩退。
可无论脚步怎么挪动，人却停在原地。
回头一看，背后无声无息冒出一个阔口海鼻的矮胖怪人，正侧身靠着他。
那队正心头一凉。
一只胖手从他背心按了上来，这一下按实，只觉心中更凉，浑身也跟着冰凉，像是掉入寒潭之中，一直下坠，再难苏醒。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此间大乱。
“什么人！”
正有兵将从远处奔来，但岳思归那帮人也在动手。
没有奔到周奕面前，那些人已死了个七七八八。
岳思归抓着一名方才杀人的隋兵，一个轻跳上到篝火架上，朝四周大吼！
“隋军视我等为猪狗，肆意抓人，肆意宰杀，今义兵天降，怀大义至此，为我等做主。”
“跟着这些隋军，我们早晚只能含恨而亡，义军夜袭，正乃天意，何不顺势反了他！！”
“就算死，也要为自己而死！”
话罢大喝一声，砍掉了那隋兵的脑袋。
岳思归被鲜血所染，再无之前的斯文模样。
“杀！”
“反了他娘的，死也要死个痛快！”
沧浪浪一连串的拔刀声响起，正是岳思归的手下与其配合。
周围失魂落魄的新营兵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登时上头，群情激奋！
一群人喊，带起一大群人喊！
岳思归抢先一步，领人从鹰扬府军背后杀去。
这一下，宇文成都强征而来的新营，炮灰没做成，反倒成了李密手中的利刃。
“这家伙可真会蛊惑人心。”
单雄信说话间摸了摸手上的长枪。
周奕的视线从岳思归身上挪开，“咱们也速战速决。”
“好！”
胖道人应和一声，冲得比周奕还快。
太康义军杀入，鹰扬府军大营混乱，在中军大营与新营交界处，七八名黑衣汉子东张西望，脸上带着惊恐之色。
“赖香主，咱们怎么办？”
这位赖香主，正是当日在曹府与周奕作对的赖长铭。
他比其余帮众要镇定得多，小心吩咐道：“太康叛军来势汹汹，我看鹰扬府军不一定顶得住。”
“咱们先带人离开，若大将军平安无事，再折返回来便是。”
“帮主叫咱们办事，若是全死在这里，事情还能办好吗？”
这么一解释既找到理由，又合乎大家心意。
巴陵帮一众人贩子们全都应诺。
“快，把娇奴们装上马车，我们反向朝西边走。”
赖长铭吩咐一声。
手下人还没应答，竟有一道清冷声音接上了他的话。
“坐马车朝西走实在太慢，我来送你归西。”
“是谁？！”
赖长铭低喝一声，拔出腰间单刀。
这时一道人影穿过营帐，快速逼近。
只觉这人声音熟悉，可昏昏暗暗，隔远休想瞧清来人面貌。
其余巴陵帮众听到外边动静，纷纷从营帐中跃将出来。
“嘿！”
听到赖香主一声爆喝，已举刀劈向来人！
这一刀乃是赖长铭最惯常使的十九路霹雳刀法，刚猛且快，配合短刀，极擅近战搏杀！
可来人见这一刀，不亮兵刃，托大至极。
赖长铭的短刀映着跳跃的篝火，寒光掠掠，直取来人咽喉。
刀未至，切风之声已然响起！
那刀下白影足尖一点斜向而避。
他动作极快，袖中双掌穿出如仙鹤展翅。
左掌划弧引开刀路，右掌骈指如喙，竟直取赖长铭腕间“太渊穴”！
这下拿穴精准无比！
赖长铭瞳孔骤缩，被吓了一跳！
他手腕急转，刀锋改削为刺，却见对方双掌忽如灵蛇游弋，掌心虚拢间已扣住刀背，借力旋身卸去刀势！
一股冰凉之感顺刀穿来。
赖长铭初觉一寒，忽然手上诡异一麻。
心下骇然
这等诡异的异种真气，简直是闻所未闻！
麻感虽不强烈，但这一瞬失神，手上白刃已被人空手夺走。
“香主！”巴陵帮众惊惶大喊。
赖长铭这才看清来人面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是这人！
那个他在曹府遇到的太平天师！
“是你~！”
赖长铭一声惊叫。
周奕只想速战，不与他废话，一刀递出，自脖颈斩过，将他的狗头砍飞上天！
鲜血喷涌、洒落~！
在身后营帐帐布上溅出一朵朵血色之花。
而赖长铭的头，正落在这朵血花之下。
双目圆瞪，映出了诸多枯败在他手上的青春花朵。
这时旁边钻出一个矮胖道人，一脚踢出。
直接将其狗头踢得爆炸开来！
“你这贩人狗贼，也配与道爷为伍？”

第34章 风伯来助 火烧连营！
巴陵帮众齐声惊喊，拔刀蜂拥而上。
忽听一声暴喝，声若滚雷，震得众人耳鼓生疼！
一条大汉足便如离弦之箭，枪尖直指当先三名持刀帮众。
第一人反应不及，被瞬间挑杀。
枪锋一转，第二名巴陵帮众举刀格挡，却觉一股巨力涌来！
虎口震裂，钢刀被撞得脱手而出。
单雄信长枪顺势突刺，枪头贯穿其胸。
余势未衰，拔枪出来横向一扫，带着血练将第三人扫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大军营帐！
昏黄的篝火光芒下，一双凶煞豹眼闪闪烁烁，后方几名帮众吓得顿住。
这大汉魁硕凶悍，外加一身上乘内家真气，一枪在手，简直是乱阵杀神！
周奕与木道人一左一右，各自冲出。
矮胖道人隔空一掌，他含怒发招，打出一道强劲真气！
那异种真气带来的寒劲无孔不入，功力稍差的帮众瞬间牙关打颤，东倒西歪。
周奕趁此间隙，持刀直冲僵硬人群。
好似一道鹤影，突袭掠过。
多蓬血雨在一串惨叫声中洒降下来，豆大的血滴，正浇灌在赖长铭染出的血花上，窒息而灿烂。
数名帮众软倒在地。
木道人神色一变！
单雄信点查战果，有一说一：
“我们杀了八个，木道长这次出手稍慢，除害手段略逊一筹。”
周奕在一旁宽慰：
“无妨，此处舞台广阔，木道长还有施展余地。”
木道人昨日在巷中说过类似的话，二人旧事重提。
矮胖道人瞪着周奕，指了指地上尸体。
“放屁，你抢道爷的人头。”
周奕笑道：“这些都是小角色，不值得木道长出手，若是宇文成都杀来，木道长大显身手便是。”
“区区宇文成都，道爷自不放在眼里，”木道人昂着脑袋，“但却不想上你的当。”
周奕就当没听见，与单雄信一道朝营帐那边去。
他边走边对单雄信道：“老单，听说宇文阀的冰玄劲也是异种真气，不知与全性的天霜凝寒哪个更厉害。”
单雄信老实道：
“宇文阀的冰玄劲那自然是大大的有名，可惜，说起全性的异种真气，恐怕就没多少人听过了。当然.单某没有半点小看木道长的意思。”
周奕点头：“明白，明白”
矮胖道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四下皆是喊杀声，他游目四望，跟着二人进入大帐。
巴陵帮看守的两个大帐中，有十三位被抓来的姑娘。
此番冒险闯营，也有这些人的缘故。见她们无恙，周奕心中稍宽。
加快动作，为她们解去绳束时，顺便问一些情况。
胆大的回了几声。
赖长铭带她们见过了宇文成都，姿色稍好一些的留了下来，还有几人.已不知所踪。
只等灭了太康义军，大军便朝北走。
那时赖长铭会一路看押，直至东都。
周奕发现有个瘦弱的姑娘一直在看自己，表情犹犹豫豫。
他瞬间反应过来，走过去问：
“你可是老李叔之女？”
那姑娘眼中疑色全消，声音颤抖：“天师~~！”
她要朝地上跪，周奕拽着她的袖子将这瘦弱的姑娘扶起来。
方才满是杀气的周奕面挂笑容，欣慰道：
“我今在此，定叫你重返雍丘。”
那瘦弱姑娘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又唤一声“天师”。
周奕见周围人也想跪拜感激，赶紧安抚道：
“如今大营兵乱，机不可失，你们速随我来。”
木道人寻出帐外。
片刻后又钻回来打了个手势，周奕领人出帐直往西走，那是新营边沿。
鹰扬府军正与太康义军乱战，岳思归率新营人马从后掏去，使得宇文成都的人被夹在中间。
这时逆着新营的人走，自然最为安全。
单雄信缀在最后，因为他摆动巴陵帮的马车，动静最大。
穿营过帐，这一路不断有乱兵杀来。
周奕与木道人配合，一个将对方打乱，一个提刀砍杀。
这些在新营周围的乱兵多是那些外出强拉青壮的兵卒，只会些军中武艺，并不是虎豹大营中的高手。
加之乱打乱冲，就算身着甲胄，对二人也算不得威胁。
一路冲杀到新营边沿，前方一片漆黑，蔡河那哗哗流水声听不真切，全被后方喊杀声掩盖。
单雄信驾驭马车冲出营帐。
巴陵帮备有两架马车，此时只能挤一挤了。
“这就走？”木道人问道。
周奕立马摇头，“说过是来算账的，怎能一走了之。”
单雄信下了马车：“不错，趁他病，要他命。”
木道人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你要怎么算账？”
周奕闭眼感受了一下，夜风挺大。
“岳思归不是留‘杂货’了吗，动手吧。”
“咱们这样.”
周奕快速交代，三人将那些姑娘暂时安顿在马车内，又将马车赶到远处的黑暗中，跟着返回大营
此时两军交战正酣。
鹰扬府军经过初初折损后，很快稳住阵脚。
要拼硬实力，太康义军并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过新营人马从背后突袭，让其首尾难顾，鹰扬府军再度陷入被动！
“大将军，大将军！”
骑兵校尉尤宏达马术极高，在昏暗混乱的大营中，依然马不停蹄，快速奔到中军帅帐。
一个高大人影从帅帐中走出。
此人长相英伟，鼻子特别大，使其眼眶显得细长，内中眼珠子闪着阴狠沉冷的目光。
正是都帅鹰扬府军的宇文成都。
尤宏达一跃下马，他手持尚在滴血的钢鞭，大喊道：
“大将军，新营叛贼已被我杀得七七八八，其中六个贼军头目被我斩首！”
“好！”
宇文成都赞了一声：“趁现在僵持，把你手下得力人手全部集中，太康的反贼已都在此。”
“所谓一鼓作气，他们已冲阵三次不止。”
“待会听我命令，让你的人与我本帐侍卫营一道反冲，趁其力疲，一举灭掉太康反贼。”
“是！”
尤宏达应诺后看向天上的乌云，顿时抚掌大笑：
“大将军，真是天助我也！”
“刻下风急，空中这团乌云马上就会被吹散，这些反贼全仗夜色，乌云一散，月光洒下，末将立调骑兵冲阵，大破贼军！”
宇文成都朝天空一看，大团乌云正在移位，月色逐渐明亮。
登时大喜！
“咦？！”
尤宏达怪叫一声，忽觉天一下子变亮了。
怎么回事？
这乌云还没散啊。
一道火红色的光芒灼人眼角，宇文成都与他一道抬头，看到了后方大帐火光辉煌！
这一下，可比尤宏达想要的月光更加亮堂。
“走水！”
“走水了！！”
营中有人大喊！
宇文成都与尤宏达各都变色。
就算军中起火，也不可能烧得这样快！
二人各展轻功，一个跃起上到尤宏达骑来的那匹马上。
宇文成都踩着马头，尤宏达踩着马屁股。
两人朝后方一看，登时面色惨变！
只见远处有一人扛着一杆巨大军旗，那旗上燃着熊熊烈火，此人在军营中乱窜，挥动火旗，人到哪里，火到哪里。
加之大风起兮，助长其势，一连排营帐顺风而着，越烧越快！
原来还有两人，一个身形矮胖，一个壮如铁塔，各自驾驭轻功在营中奔走，不断泼洒火油，浇在帐上。
有隋兵来挡，这二人却凶悍无比。
三三两两的零散乱兵，竟拿他们不得！
于是两人泼油，一人点火，烈风助虐，连营而沸，霎时间黑雾吞天，星月不见！
正是火烧连营~！！
“着了，粮草也着火了！”
“全着了！”
“快跑~！！”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比天上的乌云还要厉害，满挡月光。
太康义军与鹰扬府军处于下风口，全都笼罩在浓烟之中。
喊杀声中又带起一片咳嗽声！
鼓动新营人马掏后的岳思归带着三四处伤势自侧翼冲出大营，他不断咳嗽，望着背后的火光，触目惊心。
直奔靠近太康的林中，远远便见一位白衣美人站在三色灯号下，正探头眺望隋军大营。
“思归，烧得好呀！”
王伯当喘了一口气，擦着脸上的汗渍笑道：“你这一烧，鹰扬府军算是完蛋了。”
“这次哪怕是密公，也要对你刮目相看。”
“不仅策动新营攻后，还有余暇烧出这样一场大火！”
“壮观，壮观啊！”
一旁的沈落雁也道：“思归辛苦了。”
如果岳思归是尤宏达那般人，一定拍着胸口说这不算什么。
但是
他却冷漠摇头：“鼓动新营已是我的极限，我若不带着他们冲阵，等势头一过人心立散。”
“这火，不是我点的。”
王伯当一惊：“那是何人？”
岳思归望着火光，吁了一口气：“太平天师。”
“什么！”
王伯当更惊，就连一旁冷静无比的俏军师都露出异色。
“我在营中碰见了周天师，他说夫子山大火与宇文成都有关，所以要找他算账。”
“你也看到了”
“这位周天师算账，就是把宇文成都的大营也一把火烧掉。”
王伯当听罢大赞：“周天师义气中人，烧得好。”
沈落雁眉色一亮：“此人有勇有谋，思归可曾邀他？”
“邀了，但他拒绝了。”
“甚至还说，哪怕是军师用美人计他也不会上钩。”
“岂有此理，”王伯当低啐一声，却因为隋军大火心情愉悦，故而说起调侃之词，“周天师没见过落雁，这才说出大话。”
岳思归没啥心思搭话，望着大火：“这周天师自称是宇文成都的债主，又说.”
“也是密公的债主”
三人皆看向隋军烧成一片的大营，忽然一阵急风吹来。
浓烟冲脸，三人也被呛出一阵咳嗽声

第35章 斗大将军
蔡水映赤，草木皆燃。
自新营至中军大营，百余帐尽成火海，有风伯助威，那火舌伸出，猛舔前营，噼啪之声震耳不绝。
黑烟蔽空，周奕挥动燃烧的军旗在烟幕中辟出通道。
一旁的矮胖道人已被烟熏成黑脸，不住咳嗽。
“别烧了，快走！”
木道人咳了两声，“你这一票干的太大，道爷马上要被呛死。”
单雄信的头发沾到了火油，他从烟中奔出时，头顶还有一团火，连忙用手压灭。
“火油全倒完了。”
周奕忙道：“走走走！快走.！”
后面的话还没交代出来，滚滚浓烟中炸响厉吼。
“狗贼休走！！”
这一声炸响，直接将前方一股烟雾荡开。
见一名长相英伟，鼻大眼窄的男人破烟而出。
正是宇文成都。
人未至，掌风先至！
顺着风伯而行的滚滚烟雾忽在空中凝滞，反奔周奕方向打出一个掌印。
那是隔空劲力按雾所成，直将浓雾打穿！
与此同时，一股寒气压塌热浪，叫三人面上一冷。
宇文阀，冰玄劲！
周奕反应够快，把手中火焰军旗一举，想将其逼退。
宇文成都盛怒之下不闪不避，再运一股真气强刚硬拆！
周奕眉色一变，立时将真气灌入大旗之中，如枪直刺，旗面裹着赤红火舌，又被真气激发，顿时热浪灼人。
那宇文成都恍若未见，冷哼一声，冰玄劲透体而出，掌心骤现冰色气芒。
他一掌压下，寒潮排空，火焰大旗触及掌力瞬间，势头顿减！
“噗呲”一声，火舌竟直接熄了下去。
这时宇文成都掌心压在了旗杆上，朝前一怼。
一冷一热间旗杆薄脆如纸，他掌心过到何处，旗杆就断裂到何处！
作势要将火旗与放火之人一道掌毙！
寒劲扑面，这一掌非同小可！
周奕哪敢与他强拼，直接发力将旗杆朝上挑断，提前断去宇文成都的后续掌劲。
这时木道人起掌，单雄信聚力。
宇文成都乃是一等一的大行家，这两人只一动作，他心中怒气不消，却多数分警惕。
掌力顿时迟滞。
周奕瞧他忧己人多，趁机拔出斩掉赖长铭的短刀，直递宇文成都咽喉。
功力虽不及对手，但此时把握时机奇绝巧妙！
宇文成都侧头一避，那刀面闪着四周火光，缠他周身，刀法极简，只是又飘又快。
宇文成都旋身错步，以冰劲护体，从容错开刀光。
周奕只斩出五六刀，只觉得压力越来越大。
他毫不逞强，突然将刀掷出！
宇文成都一掀将军袍，挡飞短刀，却听“呲”得裂帛声响，将军袍被刺出一个大洞。
单雄信低喝一声，挺枪戳其心脉。
宇文成都侧身一让，单雄信忽然发劲，豹眼生寒。
枪头诡异如蛇般一晃，闪得枪杆炸裂！
登时木刺飞溅！
此乃单雄信飞蛇断枪之法，自折长枪，却能生出横扫力道，直接击在宇文成都的护身甲胄之上！
纵有冰玄劲护体，这一下也打得他血气冲脸。
一张冰冷阴沉的脸，顿时涨红。
矮胖道人飞身而上，提不满真气的宇文成都与其连拆数招。
木道人拳掌大开。
此时全力出手，压得宇文成都只能防守。
“道爷当你有多大本事，这点实力也敢冲我们三人？”
他边打边嘲讽，宇文成都总处于气难发满的状态。
方才被周奕挫了第一股锐气，再被单雄信击中，此时十成力发不出八成，被木道人一激，以他的气性，此时连七成功力都无了。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在一线之间。
矮胖道人本就强劲，此时更是占满上风。
他点跃出掌，再点跃出掌，每次都从冲击中蓄力，凶悍到极致！
宇文成都吃力得很，却怒发不愿退避。
双方一掌按下，木道人左掌对宇文成都右掌，内力奔涌，搅得周围烟雾狂卷。
他聚气更快，右掌快速拉来按在左掌上，双掌功力猛催，宇文成都下一口气跟不上，被打得倒飞入烟雾。
“轰隆”一声。
一方着火营帐被宇文成都撞塌。
“大将军！”
虎豹大营的人跟着宇文成都赶到，一众高手同时挥衣震袖，顿时卷起一股骇人劲风，直接压灭一帐火光！
周奕三人瞧见虎豹大营的高手从太康战线上撤出，拔腿钻入浓烟中。
军中高手们第一时间围在大将军身边，怕他有恙。
这时浓雾之中，远远响起猖狂叫声：
“宇文家的冰玄劲平平无奇，远不及道爷的法门。”
另有一道年轻声音：
“宇文成都，往日烧我山门，今日我烧你百营，但账没算完，改日再来烧过。”
还有一道粗犷的声音：
“这年头，什么人都能称大将军了，真是差劲啊，那李密欠债比你多，人也比你聪明很多。”
凝望着浓烟深处，虎豹大营一众高手面面相觑。
宇文成都听到了三人的话，气煞已极，满脸涨血！
他举天一掌，冰玄劲急发急奔，打得营帐四分五裂！！
“追！”
“追死这三个狗贼！”
“给我把他们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后方响起太康义军的冲阵喊杀声。
一场大火，鹰扬府军顶不住了！
虎豹大营中的高手朝后望去，一时踌躇。
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尤宏达，他不着痕迹朝身后一瞥，心感不妙。
于是满脸怒容，大吼一声：
“敢得罪宇文大将军！一个别想走！”
迅速点上数十精英铁骑，强行驾马破烟追去
新营西面漆黑的树林中。
“后方有马蹄声，马车的速度决计没有马快，等他们破烟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老单，这个你拿着。”
周奕语速极快，将一张字条塞给单雄信。
“你先去圉城，按照纸上所写来办，一切小心。”
“好。”
单雄信毫不拖拉，“我先等兄弟消息，若久等不到，就至南阳卧龙岗寻你。”
话罢借助零星月华，驾着藏在黑暗中的马车上了路。
有几个姑娘在军中起大火时自行跑了，剩下几人都在单雄信的马车上。
至于木道人.
方才嘲讽宇文成都之后朝浓烟中一钻，现在已不知道跑哪去了。
周奕反朝扶乐方向去。
如今这城中没有隋军，反倒比混乱的野外安全。
后方的追兵都是练家子，制造了一些响动，将他们引开。
如此一来，单雄信那边便得安全。
到了乱石林中，战马难行。
他借助夜色，躲藏十分简单。
夜里也不知几更，耳边的厮杀喊声全听不着了。
周奕来到护城河边将脸上的黑灰洗去，提气连踏城墙，又入了城。
此处正好是靠东位置，距离庆安寺不远。
没想到打寺门路过时，竟看到一位老僧站在门口。
正是庆安寺主持三池大师。
他一身僧袍，沐浴在淡淡的月辉下。
远远见到周奕，老僧微笑礼佛。
晓得这位大和尚对扶乐了如指掌，周奕缓出一口气，走了过去.

第36章 晚出庆安寺送周天师
老僧望着远处的夜空，带着一丝笑意：
“金蝉，看来这次是你赢了。”
周奕斜倚着寺边的七叶树，笑着接话：“大师怎知是我赢？”
“鹰扬府军大营火光冲天，老衲也瞧见了。”
“大师怎对世俗之事如此关切？”
老僧道：“庆安寺只是小庙，没有大佛，老衲要护住一寺香火，可比不得天师自在。”
周奕直觉这大和尚没那么简单。
听他这样说，也不去反驳。
只是心中有一个疑惑：“前夜我像是看到寺中有黑影闪过，敢问大师，真有人至庆安寺藏经阁吗？”
三池大师听到这个问题，眸光骤缩，紧紧盯来。
周奕心下警惕，暗中提起真气。
老僧双手合十，忽然道：“天师莫要再提此事。”
他像是在转移话题，打了个禅机：“离相无住，破除胜负之执。”
“天师今次大胜宇文成都，却没有沉在赢中，乃是脱胎于我相、人相。”
这老僧的理由太牵强。
周奕毫不遮掩：
“大师谬赞，其实我很在乎胜负，如果不让宇文成都吃点亏，今晚都会睡不安稳。”
哪知老僧又赞：“善哉，常以直心，正念真如，不谄不诳，天师与佛有缘。”
周奕被他逗笑了：“大师还是放弃吧，你没法赚我入佛门。”
三池大和尚摇了摇头：“在老衲心中，金蝉早已入寺。”
周奕不明白他为何这般执着。
却见大和尚朝怀里一掏，摸出一本类似佛经的典籍。
见是给自己的，周奕带着疑惑拿过来。
就着寺外灯火一看，上书：《心禅不灭》。
“这难道是佛门武学？”
“可以说是，也可说不是，”老僧道，“这是老衲观佛经多年的一点体悟，算不上佛学，只是一门教人静心的功夫。”
“天师是道门中人，却不必担心沾染佛门因果，毕竟这只是老衲一僧之见。”
周奕来了兴趣，将典籍收起。
“多谢，但不知大师为何赠经？”
三池道：“我早想找机会将此经赠出，却没有碰到合适之人。”
“你就当”
“这是老衲的一点救赎吧。”
说起这番话，三池大和尚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双手合十，掐滚佛珠，不久后才恢复平静。
“周天师，目下你该远离扶乐。”
“宇文成都败走，扶乐暂时会落入李密之手，他们知晓庆安寺实情，不太会给老衲面子，除非你成李密麾下一员。”
“另外.”
三池大和尚又道：“太康义军也守不住此城，宇文成都一败，张须陀便来。”
“宇文成都为私多于为公，张须陀忠臣良将，所行反之，老衲的面子同样没用。”
“你走之后，本寺僧籍册上，自会多出金蝉等三名来东土大隋求佛缘的龟兹居士，充当底蕴，天师不会怪罪吧。”
周奕能感受到老僧的善意。
这几乎是给他留下一条退路，当然，也不排除老和尚想赚自己入寺。
周奕微微一笑，“我不会拜入佛门，至于金蝉，那就顺遂大师的心意吧。”
三池大师慈悲一笑，目眺东方。
“我庆安寺本有一位老禅师，一生行善无数，天师想必也听说过。”
周奕想起那日僧众出城拜祭，点头回道：
“听说这位大师晚年祥和，坐化在苍岩山南端的一处石壁中。”
三池大师轻摇头：
“不，他并非坐化，而是度人不成，反招杀劫。”
话到此处，不愿再提，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
“周天师直往南下，暂莫回头。”
周奕看了老僧一眼，做了个道揖：“大师保重。”
老僧双手礼佛，目送年轻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可惜三池大师没有诗情，否则此情此景，定要吟一句‘毕竟扶乐三月中’，作一首《晚出庆安寺送周天师》什么的。
这天晚上，周奕并未出城。
返回之前的秘巢，也就是那间破落寺庙。
先打坐理气，半个时辰后，气意顺平，便翻看起三池大和尚给的《心禅不灭》。
稍微研究了一番，其中讲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无所住」指不执着于外境或心念，「生其心」则是在清净心中自然生起慈悲与智慧。
细细研读，
“这还真是一门静心之经，隐隐能让人抛弃杂念。”
周奕留了个心眼。
他搞不清楚三池大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万一这经文有什么忘情忘忧忘却俗世之类的陷阱，练完之后真变成金蝉子那可就糟糕了。
三池大和尚估计会笑死。
真被他给赚到了。
李密想赚我，三池大和尚也想赚我，看来我还挺吃香。
周奕这么一想，颇有些恶趣。
将经文与那包着油纸的家书一道放好，先安心睡一觉。
兴许是因为鹰扬府军栽了个大跟头，念头通达。
这一晚周奕睡得很沉，难得做了梦。
梦到夏姝与晏秋两小道童，还有角悟子师父。
梦到了自己骑着一匹白马，单雄信在挑扁担，矮胖道人扛着钉耙。
最后来到女儿国，娇滴滴的女王出现了，可她突然拔剑斩来。
看她样貌，赫然是独孤家的小凤凰.
周奕被独孤凤一剑斩醒，朝外一看天已大亮。
这乱七八糟的梦让周奕哭笑不得。
什么木道人扛着钉耙，太离谱了。
嗯？
忽然听见动静，周奕扭头朝寺门方向望去，脚步声渐大。
一个矮胖道人推门而入，大咧咧走上前，肩膀上还扛着一物，竟是个九齿钉耙！
周奕一副见鬼的表情。
“怎么，见到道爷很吃惊吗？”
他得意一笑，“宇文成都又如何，还不是得喝道爷的洗脚水？”
话罢把那钉耙‘哐当’一声拄在地上。
“这是从哪来的？”
周奕朝那钉耙指了指。
木道人噢了一声，“方才遇到一个追杀过我的对头，随手解决了，这是他用的奇门兵刃。”
“你该不会，忽然觉得这钉耙用起来顺手吧？”
见他大惊小怪的样子，矮胖道人故意歪着脑袋，“怎么着？”
周奕忍住笑容：
“如果真要使这钉耙，我给你换个法号，叫八戒，你听听看，可是很顺耳？”
木道人感觉这不是好话，却懒得深究。
“道爷我一双肉掌便可纵横江湖，这钉耙待会我路过铁匠铺，直接卖了换钱。”
“对了！”
“你欠我的金子什么时候给？”
“什么我欠你的金子？”周奕皱眉，一脸不解，“那是李密欠我们的金子，等我要到钱再说。”
“你若等不及，也可先寻他要，总之你一双肉掌纵横天下，也不怕李密不给。”
木道人欲言又止，他刚刚吹得牛，总不能露怯。
却在心中吐槽：
‘踏马的，这小子比道爷我狡猾一百倍！’
‘做人不能太周奕！’
木道人朝地上一坐，从腰间取下一物朝旁边一抛。
周奕伸手接过，那是一只崭新的酒葫芦，晃了晃，声音沉闷，装满了酒水。
木道人又取下另外一只破旧的酒葫芦。
他并未喝酒，忽然吟道：“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
周奕正待琢磨。
木道人直接对他解释起来：
“‘乘物’即顺应外物之变，‘游心’则保持心灵自由。这是《人间世》中“外圆内方“的生存智慧，更是在真实、幻想的张力中寻求平衡之道。”
“你虽练成了我的天霜凝寒法，得了点精髓，却远没窥到这门功法的秘中之秘！”
周奕打开酒葫芦，朝木道人示意一下。
两人做碰杯状，各灌一口。
“木道长，敢问何为秘中之秘？”
木道人连灌三口酒水，洒湿襟领，沉声道：“你已练通了手太阴肺经？”
“正是。”周奕点了点头。
木道人不卖关子：“上次你用我的法门，在尺泽穴合水，练成了异种真气。”
“尺泽穴往下，可至经渠穴，此穴乃关脉所在，为肺经本穴，属金。”
“再往下，为太渊，太渊有极大的深渊之异象，故属土。”
“鱼际穴形如鱼腹，承接肺热，便是荥火之穴。”
“之后便是少商穴，肺在五音中对应商音，木乃生发之气象，故而少商是井木之穴。”
周奕听得入神，喃喃道：“也就是说，尺泽合水，经渠属金，太渊为土，鱼际承火，少商化木，这五穴对应五行。”
“不错。”
“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木道又喝一口酒，“按照我的法门天霜凝寒之后，再将寒气抱圆运转在这五行穴位中，便可实现五行大周天。这需得领悟《人间世》中的外圆内方，应外物之变。”
“唯有这样，才能让寒气适应另外四穴。”
“一旦成功形成大周天，练功速度能翻倍。”
翻倍！
周奕露出痴痴之态：“不愧是秘中之秘。”
转念间又正色道：“木道长，你怎突然将这妙法告知我？”
矮胖道人没朝他看，只是仰头喝酒：
“道爷我虽然很不喜欢你的奸滑性格，但看人还是准的，你这家伙心肠热得很，不算坏。”
“昨夜你与宇文成都动手，被他一掌破功，我瞧出了你的虚实。其实全凭巧力，内功虚虚浮浮，底蕴嘛，远不及我内力精深。”
“你年岁不算太小，想来是大器晚成，但练功赶早不赶晚，若无变数，越往后越难有大出息。道爷我就发发好心，帮你一把。”
木道人咧开大嘴，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挺感动啊。”
周奕确实感动，恳切道：“不多说，道爷好兄弟！”
“来，干！”
周奕一口气把酒喝空，半数洒在胸口上，尽显豪迈。
木道人也仰头大喝，悉数饮下，再长呼酒气，喊了一声痛快，又抖了抖葫芦，叹葫芦太小。
“酒喝完了，道爷该走了。”
木道人言罢起身。
周奕挽留道：“我准备去南阳一趟，不如同行？”
木道人摇头：“天大地宽，我肆意行走。”
周奕想到在扶乐的经历，略感失落：“不知何时再见。”
“哈哈哈，”木道人长声大笑，“你不给道爷金子，我总会寻你。”
又嘲笑道：
“休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家伙被一堆人追杀，想绑着我做打手，道爷可不蠢，哈哈哈！”
周奕先是一笑，又马上憋住作心痛状：“道兄怎能如此误会于我！”
“对了，你可是要去高老庄。”
木道人见他坏笑直接不理他，身子一跃，上到院墙。
周奕不再开玩笑，满眼真诚，拱手道：“悠悠乱世，木道长多保重啊，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矮胖道人一跃而下，声音从墙后传来，他扛着钉耙，头也不回地潇洒远去.

第37章 秘中之秘！
赖长铭伏诛第二日。
木道人离开没一会，周奕出门买了点干粮，装上一葫芦水，朝腰间一挂便也上路。
昨夜酣战，鹰扬府军大败，李密的人还在整顿，没来得及接手战果。
周奕未受干扰，从容出城。
他径自往南，盘算着离太康远些更安全。
于是取道偏西。
一日行过七八十里，来到扶沟城。
这是一座小城，路过时简单采买日用，朝卖干粮的店家打听一下附近哪条路上是非少。
顺便寻个清静之所。
店家指了路，周奕在小城找个客栈投宿一晚。
次日清晨，他寻道去登一座矮山。
此山乃嵩山山脉余支，名曰雾烟山，因乌鸦甚多，又号乌鸦山。
据说此地是老子西行路上讲道的头一站。
这传说周奕倒是听说过。
“兴许能碰到道门同道。”
他怀着兴趣朝山上走，春日盛景颇多。
早间雾气漫起，浸麦陇而湿苔痕。拾级而上，见古柏蒙茸，枝桠垂珠若泪。
行至半山，又见槐芽初绽，松露含光。
这时山风过境，一道风铃清越入耳，周奕不由加快脚步。
约行数百步，一座古旧道观映入眼帘。
上前扣门，半天没人应。
推开门，嘎吱一声，门上抖落一层老灰，竟是许久没人来了。
踏入门槛，见到一块附着蛛网的木牌，上方写到：“贫道云游不在家，来客自便。”
“这倒是有意思。”
他仔细瞧瞧，没找到道号署名。
往里面走，只有一方小院，三足坛鼎，前方搁着一蒲团，满是灰尘。
殿中的老子像，也是蛛丝乱结。
周奕把蒲团上的灰抖了抖，又寻来一把拂尘，扫去老子像上的蛛网。
想到自己治的是《老子想尔注》，复跳台案，将老子眉眼蒙着的尘土也尽数扫去。
好叫老子睁开眼，瞧瞧他这位黄老传人。
周奕笑了笑，作个道揖。
此时鸠占鹊巢，在这个没人打理的大殿盘腿坐下，寻到了心神清净。
这时回想起木道人教自己的法门，开始打坐练气。
双手缓抬，十指微曲如抱圆球，掌心虚拢似托一轮弯月.
在尺泽穴中凝出寒气后，顺着尺泽合水之力流淌，入到经渠穴中，使得真气在穴中抱圆运转。
霎时间一股清气在体内涌现。
这法门果然有用！
不过全性功法诡异霸道，五行相触运转，立时勾发心魔。
经渠穴属金，金主杀！
一道厉芒瞬从周奕眼中划过。
这时回想庄子《人间世》中顺应外物之变，体会其中平衡之道，似有一物降一物的效果，心中产生的杀机慢慢抚平。
若木道人在此，定会吓得跃起三丈。
即便通晓此法，也需悟到平衡深处，否则心魔不消，绝不能生出助长练功速率的功效。
故而长治庄子《人间世》，乃是练此功的不二法门。
这全性秘中道承，却被周奕一日练成“合水、经金”相连。
心中杀气一消，周奕做出了更过分的尝试。
寒气继续往下探。
跨过经渠穴，来到太渊穴！
寒气第二次抱圆运转，这一次诱发的心魔不是杀机，而是一种恐怖的死亡下坠之感。
正如木道人所说，太渊有极大深渊之意象。
感觉一颗心不断往下沉，深不见底，休说加快练功，就连真气运行都生生停滞！
背后一阵冷汗冒出。
周奕再想《人间世》，效果变得微小。
“不行，强求不得，看来我也得治《庄子》。”
心下萌生退意，打算将太渊穴上的抱圆真气停下来。
可就在这时.
突觉脑袋一胀，浮现出一道人影。
正是一脸慈祥的三池大师！
晚间的庆安寺，一位老僧双手合十，他先道一声善哉，忽然面朝周奕，口中低声念着：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专一心禅，不执于外境、心念.”
三池大师，心禅不灭！
周奕一颗心陡然清净，宛如贤者，无欲无求。
太渊穴诞生的心魔、那无底深渊彻底消失。
“合水、经金、输土”三大五行穴道循环。
木道人的秘中之秘，被周奕练会了一半。
这全性功夫邪门无比，稍有不慎就会入魔发狂，难怪要治庄子。
不过，真气在体内打通经脉的速度也大大增加。
往常同一时间练通经脉的速度如果是“二”，现在就变成了“三”。
炼精化气带来的提升亦是如此。
也就是说，如果能长期维持这种状态，修炼两个时辰，等于往常三个时辰。
越是天才，效果越可观。
对于周奕这种练功时日短，真气底子不厚的人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老木啊老木！”
“好兄弟！”
周奕感动得不行，下次定要请木道长喝酒。
如果木道人此时在场，恐怕会一边吐血一边大喊‘练功不能太周奕！’
足足练了两个时辰。
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炼精化气到了极限，这是要往外求。
人体适应天地，自有周天循环，满则溢之，虚则补之。
练武之人损耗真气打坐恢复，不仅向内，也会在不经意间外求。
这才源源不绝。
至于恢复功力的速度有快有慢，那就与功法相关了。
可是，体内新诞生的真气，每练出一分，丹田中的真元就能多储存一分。
这时突然产生的饿感，正是全性这秘中之秘加持在周奕“玄真观藏”上的表象。
尺泽、经渠、太渊.这三穴目前合练的效果已经够好。
周奕胆子再大，此时也不敢再往下练鱼际。
因为鱼际是‘荥火’穴。
寒气抱圆在‘荥火’上，可想而知有多么刺激。
以当下涉及的《人间世》与《心禅不灭》，定然没法压住。
“过犹不及，走火入魔就不划算了。”
周奕念着矮胖道人的好，一边吃干粮，一边盘算：
“三池大师没说心禅不灭不可传人，下次见到木道人，我可将这经文传给他。”
“《心禅不灭》容易练，对他应该大有裨益，算是稍微还一点情。”
“……”
脱离扶乐那边的泥潭，又烧掉了一个债主。
周奕心情大好，练功效率自然也高。
在乌鸦山上连待七日，缺日用便下山到小城中采买。
这七天里，趁着余暇把脏乱的道观简单收拾一下，恢复人气。
偶有登山者，便将周奕当成这里的观主。
第八日，来了几个衣着华贵之人上法坛敬香。
“道长可是此间观主？”
周奕看他们的架势隐隐猜到什么，心中一喜，登时一本正经道：
“没错，贫道正是雾烟观观主。”
几位信客没费什么话，上香后去拜老子，之后各捐香火。
等他们走后，周奕数了数，足足三百多五铢钱！
话少钱多，豪客啊！
这得在酒肆跑腿做大半个月工才能挣到。
豪客登门，一下破了金蝉子八十一难中的“没钱之难”。
周奕捉襟见肘，本打算早点下山去南阳，刻下解了燃眉之急，又能多待几日。
正好，近来隐隐有突破之感
……
感谢在河边钓上一整天的鱼的500点币打赏！
感谢充分燃烧、数字哥20230201053745191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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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承凤楼
赖长铭伏诛第十日。
近段时间，鹰扬府军惨败已成为中原一地最大的话题。
雍丘阳堌城。
这座中原小城此刻云集八方豪客，茶楼、客栈、酒肆等地满是武林中人，三三两两的高谈阔论。
数日前，一团疑云笼罩中原，各种关于蔡河边的传言此起彼伏。
随着扶乐附近的现场人士到处传播，大家总算搞清楚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午时分，阳堌城最大的客栈承凤楼内。
二楼三楼人声鼎沸，诸多武林人士张大嘴巴，不断讨论着听到的消息。
“没错了！正是太平道周天师领大军打到太康，灭了宇文成都的鹰扬府军！！”
一名光着膀子的大汉操着关中口音激动不已：
“老子早说过不是知世郎的人马，有张须陀这个猛人虎视眈眈，知世郎的人过不到雍丘，何谈取道扶乐太康！”
“如果是周天师，那便再合理不过。”
三楼一位书生打扮的江湖人一摆折扇：“太康乃吴广故里，太平天师出现在太康城外，本就天然契合。”
“想那周天师在雍丘焚经成道，如今借火鹰扬府，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哼，我看是胡说八道！”
一个高过六尺的壮汉顿了一下杯盏，反驳道：
“太平道没有布道揭旗，哪来这许多人马？那宇文成都的鹰扬府军，足足上万人，又有虎豹大营一众高手，小股义军岂能是他们的对手。”
有人在旁边摇头搭腔：“何须太多人马？早听说过那鹰扬府军是被一把火烧干净的。”
“不见得吧，你也知道是听说，能当得真吗？”
壮汉又怼道：“难道你在现场亲眼瞧见？”
一旁搭腔的人顿时语塞。
然而，一道较为虚弱的声音从客栈门口响起。
“那是真的，因为我就在现场，咳咳”
众人循声朝下望，一眼扫过便信了五分。
门边涌进七八个江湖人，其中有个双腿受伤没法走路的，被两名同伴抬在门板上。
“我这双腿，便是拜宇文成都的骑兵校尉尤宏达所赐！“
“他用的裂斗鞭法，前重后轻。我从左侧被其抽中，故而右腿骨裂，左腿骨断，你若不信，可来验伤。”
周围自没人去验伤，却将他的话信了八九成。
那壮汉惊疑：“果真是周天师？！”
那伤者咬着牙从门板上支起身子，被客栈所有人瞩目。
只见其脸上闪烁着震撼之色：
“周天师将夫子山的天火带到了鹰扬府军大营，他又朝风伯借来东风，火烧连营啊！”
“我敢用性命发誓，那夜看到周天师手执火旗，招风起火，但见黑雾吞天，星月为之无光。宇文成都数百帐，全没于火海！”
他咳嗽一声，扶着伤口道：
“宇文成都当时大怒，冲入烟雾直面周天师，这位宇文阀高手与其大战，结果连同虎豹大营高手，悉数落败！”
“那宇文成都身受重伤，到此刻还杳无音信，你们去蔡河边一看便知，那里灼烧过后的废墟，至今还未清理。”
众人听罢，只觉目眩神摇。
有人好奇：“兄弟，那晚的火当真有那么大吗？”
“大！非常大！”
门板上的断腿之人追忆，他越追忆，那火便越大，不禁开口道：
“火之大，火势之猛，乃我生平仅见，那一段的蔡河之水都被蒸发三寸。”
“……”
随着门板人的一番话，承凤楼内的气氛更为喧闹。
三楼一间雅室内。
一名戴着胡帽的少女反手关上窗闩，翡翠袖扣泛着淡淡光芒。
她旁边坐着个青年，华剑丽服，冠发齐整，一看便知来自高门望族。
可是
这青年相比于对面另外一位年轻人，却逊了数分从容，也没他那份难以言喻的气度。
“二哥，你可听见了？”
少女望向对坐的年轻人，笑道：“鹰扬府军败的这样离奇，宇文家可是吃了个大亏呢。”
她又转向身旁着华剑丽服的青年，道：
“柴少，你说可要去寻一寻这位周天师？”
柴绍哂笑：
“宁妹休要拿我寻开心，分明是有人在陷害这位太平天师。只是太平道的名头太响，说些怪诞传言，江湖人也是愿意信的。”
那位被少女称做‘二哥’的年轻人正放下茶盏。
他眼如点漆，奕奕有神：
“应该是李密的人，太康、扶乐无险可守，北拒张须陀是做不到的。李密韬光养晦，做了取舍，将这份名气让给了太平道。”
他饶有兴趣：
“外边虽是谣传，但这位周天师绝不是等闲之辈，否则早被李密吃干抹净，哪里还有机会站在风口浪尖。”
柴绍露出认真之色：
“既然是个能人，不如我去寻他？”
少女一脸冷静，果断摇头：“不妥。”
“此地形势混乱，牵扯多方势力，你在太康附近一露脸，立时要引起宇文、独孤两家关注，更别说与太平天师交涉。”
“时机并不允许。”
柴绍点头：“宁妹言之有理。”
她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又侧头道：“二哥，我们还是先去寻东溟派，不可耽误正事。”
那位二哥微露可惜：“其实我也想去找找这位周天师，听说他怀有道门宝书，多半真是个奇人，我最喜欢与奇人交朋友。”
“道门宝书.”
少女嗤嗤笑了出来：“你该不会也做什么长生大梦吧。”
那二哥笑了：“做做梦有什么不好的。”
“也好，二哥去寻这位周天师求仙问道，我和柴少先去寻东溟夫人。扶乐不远，但李密一定在找那位天师，要么他躲了起来难以寻到，要么他早就归附李密了。”
少女话罢站起身来，像是真要走。
柴绍也是懂做人的，他笑着站了起来，却不挪动步子。
因为看得出来，某位爱才的二哥不是嘴上说笑那么简单。
不过，最终还是听了少女的主意。
三人下了承凤楼，走出阳堌城。
少女见自家二哥驻足朝太康、扶乐方向望，不由皱了皱眉，颇觉奇怪。
印象中，二哥并不是一个易被牵动心神的人。
少女猜到了他的心思，开解道：“天下间奇人无数，哪能尽入彀中。”
“尽入彀中.”青年淡淡一笑，“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不过，宁妹我心中莫名生出空落之感，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少女正准备找个说法，身旁的柴绍微微一动。
三人皆是高手，各都察觉异样。
柴绍的手，已不着痕迹地搭在腰间的宝剑之上。
“驾~！”
打三人身旁，驾马走过一条铁塔般的壮汉。
他背负一条马槊，头发像是被火烧过，焦灼带赤，浑身散发着一股凶悍煞气。
可想而知，此人若在战场冲锋，绝对是一员虎将。
柴绍得到二哥眼神示意，在大汉将要错身时，出声喊道：
“兄台留步！”
然而.
大汉一点拉缰停马的意思都没有。
马儿脚步不停，继续朝阳堌城内走。
那大汉听见柴绍声音，转过头来，三人只见一双生冷豹目。
近来听到江湖传言，只觉对周兄弟不利，单雄信心中担忧，故而满身戾气。
这时有人呼喊，回头见到三人气宇非凡，想是高门望族。
念及周兄弟的交代，不愿多生事端。
于是半字不回，直接催马入城。
柴绍眉缠愠色：“好生无礼。”
身旁的少女出声宽慰：“柴少不必生气，想来是他身份敏感，不敢胡乱搭话。”
又朝自家二哥笑了笑，重复了刚才的话：“天下间奇人无数，哪能尽入彀中。”
“这话不错吧。”
二哥爽利一笑，又道：“被你说中坏事，有什么可高兴的。”
“走吧，我们去拜会东溟夫人。”
……
阳堌城内，过了八斗庙，便至曹府。
此时曹府内堂。
那位曹家二郎君曹承允正坐在曹老太爷身边。
“祖父，您为何不让我去找岳师兄？”
曹老太爷捋着胡子道：“他已经一条道走到黑，难道你要学他吗？”
“这”
曹承允已经没有数月前坚定了，他被强行留在祖父身侧，起初极度不满，现在态度却已大改。
最近的江湖事，魔幻得很。
但如此魔幻之事，竟被祖父料中不少。
曹承允盯着眼前的老人，他之前所嫌弃的‘老掉牙的经验’，其实是老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后摘取的人生智慧。
曹芮年继续说道：
“现在满城谣言，这也代表了李密一方暂时的态度，他们不留余地，将周天师得罪到死。”
“我却不想与他为敌。”
曹老太爷盯着孙子：“那老天师我已看不透，这周天师我更看不透了。”
“易地而处，如果你是他，现在还能活着吗？”
“木道人什么脾性？他行走江湖多年，几乎是独来独往，怎么会帮周天师的？”
曹承允听罢站到堂内，来回踱步。
易地而处，恐怕不知死多少回了。
“唉~”
他叹了一口气。
老人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有志气总不会错，但不可失去理智。”
“这世上聪明人实在太多，有时候将自己想的普通一点，做事便会稳妥。”
曹家二郎长呼一口气：“祖父，我该怎么做？”
“去三秦之地，回华山派。”
“我看你对华山派韦掌门的揣测尚有疏漏，此时他并未增派人手，恐怕还在观望。”
“你带一份礼物替我送给韦掌门，感谢他对你的教导。用这个理由回山，密公那边不会太难看，周天师也能体会我的苦衷，而你暂且靠着韦掌门，则多多孝敬，安心练功”
老人想到在曹府出现的那道年轻身影，登时目光深邃。
又悠悠念了句：“以待天时.”

第39章 清风明月
“老太爷，有客。”
孙老管家进到内堂传话，足见来客不凡。
“是哪一位？”曹芮年起身问道。
孙老管家道：“是一位从雍丘过来的江湖朋友。”
曹芮年点头会意：“承允，与我一道去见见吧。”
“是。”
在雍丘能被曹府如此重视的人，只能来自夫子山。
曹家二郎不算傻，他晓得家中还有两小道童，来人多半是来看望他们的。
之前也有夫子山的人来，一直是孙老管家安排。
今天来的，不知是何许人物。
才进会客厅，曹承允便见到一位威风凌凌的铁塔壮汉。
见他面若重枣，浓眉斜飞入鬓，豹眼中闪烁着的煞气委实凌冽。
壮汉面带一丝笑容，知他在府中颇为收敛。
倘若于战阵中与此人相遇，那.
曹承允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中盘算着这猛士与太平道是何关系。
“老太爷安好。”
单雄信拱手上前，江湖草莽气重得很，但礼数不缺。
他目光一扫，没见旁人，便道：“我家教主特叫单某登门，感谢老太爷的善意。”
“不敢当，”曹芮年脸上的皱纹堆出友好的笑容，“单先生可是来看两位教中高足的？”
“正是。”
单雄信应声，与曹老太爷对望一眼，又转头看向曹承允，豹目微缩。
曹家二郎不知怎得，感受一阵压力。
单雄信挤出一丝笑容，这压力便又消失了。
曹老太爷将一切收入眼中，微微松一口气，那位周天师对曹府还是认可的。
没结梁子，那就好办。
“孙管家，你领着单先生去吧。”
“是。”
孙老管家笑着伸手相邀：“单先生，请。”
二人一道朝曹府深处去了。
“祖父，不用再多聊？”
“不必，他只是来传达一个态度，体会到就够了。”
曹芮年反问：“二郎，你对此人有何看法？”
曹承允沉默几息，认真答道：
“此人武力不俗，恐怕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根据我们得知的消息，他应该就是跟在天师身边的那一位了。”
“如果放在军阵之中，当是一员猛将。”
曹老太爷嗯了一声：“江湖上各大宗派一等一的高手不在少数，但这般高手自有傲气，此人的傲气更甚寻常。”
“可从他的态度来看，已是对天师心悦诚服。”
“从夫子山大火到鹰扬府军大火不过月余，你觉得，普通人能在短短时间叫这样的人物臣服吗？”
曹承允深以为然，请教道：“祖父，那接下来我们该怎样做？”
曹老太爷早有腹稿：
“对外不可宣扬，对内保持默契。我们是做生意的，暂时提供一些便利就够了。”
“这两位小道童是老天师的徒弟，不会一直待在府上。”
“等离开那日，我们派人护送，届时他们到哪，就把一部分生意转做到哪，他们需要人手，我们就帮忙。”
“倘若这天下更乱，曹府能多一份依靠。”
“我这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现在头脑还算清醒，看人应该不会太差。”
曹承允点头，又问出内心一团疑惑：“祖父，您对密公为何不见上心？”
曹老太爷长呼一口气：“密公做事手段与天师不同。”
“作为商人，我更喜欢与周天师这样的人打交道，睡觉会踏实点。”
……
“单大哥，我师兄可安好？”
一间颇为雅致的小庭院内，单雄信身上的戾气已消散个干净，短短时间，他与两小道童混熟了。
因为他身上带着周奕给的字条。
这便是天然的催化剂，很快就能建立信任。
此时，夏姝与晏秋正瞪大眼珠瞧着他。
“安好，安好。”
单雄信一人回一句，笑着连答两声，又问：“你们在此如何？”
晏秋夏姝一齐点头。
“曹老太爷与孙老管家对我们非常照顾，没受过委屈。”
夏姝急忙问：“师兄可还有其他安排？”
“有。”
单雄信道：“之前道场的箓生你们能联系上吗？”
“能。”
晏秋有些激动：“单大哥，这是要走？”
“没那么快，”单雄信朝南边瞧了瞧，“南下这条路现在动乱得很，需等些时日。我们先作准备，周兄弟消息一到便立刻动身。”
听他这么一说，夏姝与晏秋都露出期待的目光。
夏姝忙道：“夫子山上还有一些东西要运走。”
“嗯，届时我与你们一道去取。”
晏秋道：“单大哥能说说与师兄一起经历的事吗？”
“当然可以。”
单雄信自豪一笑，与两娃逗趣那还不简单？
“我给你们讲讲扶乐城的事，就先说说这福实客栈乱斗群豪！”
他挑选最荡气回肠的场面，本以为两小道童会随着他的讲述而兴奋激动。
哪知，他们关注点却与常人不一样。
说起戏耍群雄，从福实客栈一大堆人中杀出去
两娃觉得有师兄在便很正常。
说到闯入鹰扬府军大营，两小道童欢欣鼓舞，却是因为救了一群无辜姑娘。
似乎，在单某人眼中的大事，在他们看来都只是师兄的寻常发挥。
两娃更在乎的内容，是师兄与那神秘中年儒生辨说佛法。
以及如何看透解释木道人的庄子《人间世》。
尤其在经义上，他们要比单雄信懂得多。
还会因为理解不同而争执一番。
一时间，单某人也不敢将两小道童当普通娃娃看待了。
“果然，周兄弟是奇人，调教出来的师弟师妹也大异常人。”
单雄信暗中赞叹。
夏姝晏秋听得极为认真，总会追问各种与师兄有关的细节。
说起周奕给三人起的法号，大感新奇。
晏秋很好奇：“倘若师兄给我们也起一个法号，会叫什么？”
“法号那是师兄临时应变才起的。”
夏姝转着黑溜溜的眼珠：“就算有也是道号，遵循之前师兄伤春悲秋的调子，应该会较为文雅。”
“比如清风啊，明月啊之类的.”
晏秋眼睛一亮，赞道：“挺好听，那我叫清风，你叫明月。”
“随你随你.”
单雄信在一旁乐呵呵瞧他们聊天。
这种情景是往常体会不到的，既新奇，又挺惬意。
本来急匆匆想朝周奕那边去，现在也能安心等消息了。
……
“落雁，我们还这样安心等消息吗？”
太康城，吴广故里。
王伯当一身白衣，半倚一株柏树，下方是一方斑驳断碑，覆以苔绿。
白衣美人正蹲在碑前，拽着一根树枝刮去苔藓，瞧那碑刻，乃是前人纪念吴广所留。
沈落雁没回王伯当的话，只是朝他微微一笑。
王伯当双手环抱，不知她在卖什么关子。
岳思归也站起一边，默然不语。
春雨濛濛，沈落雁拍了拍石碑，忽然念道：“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
岳思归当然知道她在说“陈涉世家”。
可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与王伯当考虑的角度也不同：
“军师，这次大破鹰扬府军之事为何转嫁太平道，既把周天师得罪死了，又没叫密公扬名，岂不是两头不讨好？”
岳思归有些不满。
沈落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伯当。
“秦一统六国，二世而亡，如今的隋朝，多半也是这样的命运。”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喊出这两声的，无不是英雄，可是他们却难笑到最后。”
“你们太着急了，密公可就比你们镇定得多。”
她目中慧光闪烁，却也不乏冷色。
岳思归的反应比王伯当还快：“军师收到密公的消息了？”
沈落雁神秘一笑，又冷静吩咐：“其他人收拾一下，军中高手先行动身。”
王伯当颇为不舍：“可惜了扶乐太康这两城。”
沈落雁道：“张须陀百战百胜，我们退避三舍，以骄其心，他日再战，张须陀必然轻视我等。”
“张须陀的声名越大，将之击败后能得到的，岂是鹰扬府军可比！”
王伯当与岳思归浑身过电，瞪大双目。
“行大事者，当目光长远，不能只顾眼前。”
岳思归诚恳点头：“受教了。”
又问：“那周天师呢？”
沈落雁蹙眉道：“此人狡猾如狐，胆大心细，他若想躲，我们何必费那个功夫。”
又盈盈一笑：“他不是自封为密公债主吗，那就等他来找我们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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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太平鸿宝》
赖长铭伏诛第十五日。
一场春雨洒下，乌鸦山雾烟观沐浴其中，门前古柏新枝吐碧。
随着旅者踏青，老子像前香火渐旺。
三足鼎坛青烟袅袅，与细细雨丝纠缠成缕。
盘坐在蒲团上的周奕似是被春风搅扰，一经拂面，双目不由睁开，闪烁一丝欣喜之色。
七日前他便有突破，从大敦穴练到期门穴，练通了第三条经脉。
这条足厥阴胆经此前便有积累，非是几日之功。
可料想不到，短短七日过去。
今朝聆听春雨，竟又练通了第四条经脉，手少阳三焦经！
这练功速度，委实有点惊人。
从十二正经稳步修炼，积攒底蕴，没用任何旁门左道。
故而一身真气，颇为精纯。
他愈发体会到《人间世》与《心禅不灭》的妙用。
只不过想到自己这一身功夫，周奕觉得有点古怪。
根据角悟子师父背书，他们太平道典籍与《老子想尔注》有关，算是他所治本经。
《玄真观藏》则是得黄老之学传承下来的内功法门，引为基石，此时又练庄子人间世，更掺着佛学心禅，加之看了不少角悟子收集的道门经卷.
这，身上的功夫逐渐有些理不清了。
“诶~”周奕甩了甩头。
“想这些干嘛，还是师父说得对，只要不是走火入魔，其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着想着，周奕闭上眼睛，用耳细听。
这手少阳三焦经关联着耳门与丝竹空两穴。
耳门穴与听宫同位，乃是耳力强弱之关键。
丝竹空则位于眉梢凹陷之处，丝竹本为一种乐器，再加一空，乃至心神轻盈。
二穴联动，可在轻盈的心神下听取四方动静。
故而听得更远、更细。
炼通这条经脉后，自然比滞涩时要顺畅。
满运真气，用心静听。
高手的听力并不相同，比如巨鲲帮帮主云玉真，听得二十丈外的些许杂声。
江都第一高手石龙，全力运功，可听十丈内虫行蚁走。
周奕调运真气，屏息一听，春风、雨水在耳边更加生动。
六丈外的古柏新枝嫩叶上，一滴水滑落坠地。
更远处.
“啪~！”
这一声响很突然，比叶片滴水声要大的多。
是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清晰，只有一个人，正在朝雾烟观方向走。
周奕甚至断定，此人戴有雨具。
因为他身边的雨声比周围急促，显是雨落时被东西挡住互相碰溅产生的。
既新奇这全新的耳力感应，又对来人产生好奇。
雨越下越大，阶前的蒲公英举伞承露，被打弯了腰。
这个时候，少有人踏青才对。
难道是观主回来了，不会这么巧吧。
尽管观内挂着“来客自便”的牌子，但占着别人的窝，还花了点香火钱，总觉得有些亏欠。
周奕忙起身，迎了出去。
吱呀一声将观门全开，目中多了道颀长身影。
此人一席黑衣，头戴斗笠，腰间佩着柄三指来宽的长剑，正拾级而上，踩起细碎水花。
几只鸟雀穿过雨幕，来人已走至门前。
看上去二十六七，面上棱角分明，眉梢上飞，如龙出渊。英朗之中，又夹着一股难掩的锋锐。
他抬头看了看观门上方字迹漫漶难辨的牌匾，依稀辨得“雾烟观”三字。
朝观门下一瞧，立着个不及弱冠的俊逸青年，浑身散发一股出尘之气，想来是方外之客。
虽然这人没着道袍，但那一身气质，还有身上的香火味，是观中道人绝不会错了。
来人心中有数，摘下斗笠朝前一步。
“道长，打搅了。”
周奕不明他的身份，却感觉极为不俗：“山花宿雾，雨中稀客，怎能算是搅扰，请。”
来人眉梢微动，多瞧了周奕一眼。
他迈步进观，目标非常明确。
先入大殿对着老子像一礼，跟着摸出数十枚五铢钱放在香火坛旁边。
周奕见状，脸上多出一丝笑意。
男子转身道：“请问道长承哪方教义？”
“承西汉杂学，”周奕将地上的蒲团拿开，随口回道，“长治庄子，略通黄老。”
男子眉色一亮，又摸出数十枚五铢钱。
他的语气比方才多了分急切，“在下杨影，不知道长怎么称呼？”
“贫道姓周，当年师父收我为徒时，俗名就已不用了。”周奕真诚中带着难言的伤感，似乎回忆到伤心往事。
可以想象，他年岁不大，却守此道观，必然有一番坎坷经历。
自称‘杨影’的男子一瞧周奕神色，目中添了数分复杂，看周奕的眼神更认同几许。
隐隐有种同病相怜之哀。
他小小叹一口气，想起正事后立时正色：
“杨某路过扶沟，闻听此观。因近来迷上道门典籍，有感其深，却困守一处，难得寸进，今日叨扰，特来请教。”
周奕点了点头，目光从杨影腰间长剑划过，看到了剑鞘上的血迹：
“请说，贫道一定尽力。”
杨影踱了两步，道：“天地之道，极则反，盈则损。”
“作何解？”
周奕听罢转过身去，心中咯噔一下。
他面色有变，杨影却看不到，以为他转身思考。
这是淮南鸿烈。
难道是冲我来的？
平了面上波澜，走了几圈，转身回道：
“这家师似乎说过”
“夫物盛而衰，乐极而悲，日中而昃，月盈而亏，这这当是物极必反之理。”
杨影二目一凝，放出光彩：“物极必反，物极必反！”
他盯着周奕：“周道长，生死之间可有此理？”
周奕摇摇头：“我只是复述家师所言，这与我所修庄子大相径庭，故而不敢深话，足下自行体解吧。”
杨影点头，双目略有失神。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道家典籍，翻看片刻，跟着朝雨中痴痴走去，连招呼也不打。
那放在三足铜鼎前的斗笠也忘了拿。
杨影没戴这顶宽大斗笠，失了遮挡，于是春雨打在了他的剑鞘上。
几近成干的血迹被雨水唤醒，顺剑鞘流下。
所过之处，成了一条布满鲜血之路！
“轰！”
春雷闷响
周奕追到门口，盯着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不由疑神疑鬼：“杨影？实在想不起来有这么一号人物。”
“随便碰到一个生客，竟也在研究淮南鸿烈。”
想到道门宝书的谣言，心中去意大生。
他是个行动派，念头一生，便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这就走！”
打定主意，立刻收拾物品。
也没什么杂物，只装好铜钱，将观主云游的牌子放回，临走时上了一炷香。
这才撑开桑皮纸伞，关门下山去了。
身上没多少干粮，便取道扶沟城食铺。
“店家，近来往南的路上可还太平？”
“客官往南去西华，走官道便是，也就多个十里路。走小道绕山过林的，算脚程虽快一段，却多有蟊贼。”
“多谢。”
周奕结了铜钱，出城直走官道。
大约过去七八里，见路边有一野店。
店铺靠着棵大柳树，下方茅草棚中置一茶壶，里面的水滚了，在火炉上嘟嘟冒泡，周奕寻思喝碗茶水，吃点干粮。
于是收伞打算坐进去。
这时，忽听到里面的江湖人在讨论。
周奕人还在路边，但耳力大涨，听得真切。
先是一个面相凶悍的黑脸汉子说，鹰扬府军是太平周天师带人灭的。
不过这消息旧得很，周围人早听过了，不觉得稀罕。
旁边的麻子脸来了句：“那宇文成都不用找了，据说败在周天师手中后，羞愧下自刎于蔡河之畔。”
他又笃定道：
“道门宝书就在周天师手中，绝非谣传，当下想一睹宝书者可不在少数。”
黑脸汉子问：“你听谁说的？”
麻子脸道：
“我是从淮阳那边来的，淮阳太守赵佗你们知道吧。他是内功外功双修高手，江湖人说，这位赵太守近来也在研究淮南鸿烈。可惜啊，却无缘一见《枕中鸿宝苑秘书》。”
黑脸汉子吃了一惊。
周围也有不少人是从外地来了，听得云里雾里。
“《枕中鸿宝苑秘书》是什么？”
麻子脸显摆一笑：“传说这是刘安成仙宝书，得之鸡犬升天。”
外地那几人一听，哈哈嘲笑，哪会相信。
麻子脸不乐意了，又道：“近来从太康传来确切消息，这宝书曾出现在夫子山太平道，被他们结合太平经义，改作《太平鸿宝》。”
“这便成了一部武学典籍，既承黄老，又引仙学，恐怕不输给四大奇书。”
那几个外地人这么一听，登时神情一变。
太平鸿宝？！
“这等消息，怎会从太康传来？”一位颇有气度的中年人问。
麻子脸一副你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鹰扬府军几乎全军覆没，这是铁打的事实。灭他的义军来自太康，正由周天师都率。”
“当晚周天师大败宇文成都，手下人好奇问起他的武功来历，这才为人所知。”
“你觉得消息不该来自太康吗？”
“……”
一时间，这野店议论纷纷。
说到太平鸿宝，不少武林人双眼冒光。
周奕又把伞撑开，食欲全无，继续往南走。
他一张脸黑如锅底：
“密公啊密公，你真是人才，大才！呵呵，太平鸿宝，连我自己都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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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小试牛刀
李密一伙人不仅会编谣言，甚至上瘾。
一个谣言接一个谣言，自己给自己圆上了。
周奕气得想笑。
“如此转移仇恨，不知在憋什么坏，如果单纯为了我，绝不能费这么大心力。”
在野店旁听了几句，他再不想作半分逗留。
继续沿官道南下。
约摸走过两里路，周奕微微朝身后一瞥，这个动作细不可查。
行到下一个山弯处，陡然发足狂奔。
一转眼，他人便消失在官道上。
“噔噔噔”
脚步声从后方迅速传来，却是一高一矮两个满脸杀气的恶汉。
他们过山弯朝前方官道一瞅，鬼影子都没一个。
“跟丢了！”
“他娘的，这小子好生滑溜！”
高个汉子皱眉对旁边持短枪的矮汉道：“都赖你踩到一滩水，被他听见，否则以我的轻身功夫，缀这么远，他岂能察觉。”
“头领问起来，你来担责。”
矮汉吐了一口唾沫，“你放屁！”
“老子从安陆郡一路追着那个妖道到扶乐都没跟丢，论轻身功夫，你能及我？”
“分明是你踢中一块石子打中树干被他听见，反倒怪我。”
两人互相埋怨，像是要吵起来。
高个汉子道：“别吵了，就当是看错了。”
矮个点头：“嗯，头领问起，就说这人已被我们杀掉，尸体扔进沙河去了。”
两人打了个商量，转身便回。
山弯处，在三丈高的石壁上长着一株野桃，新叶层层绽开，雨滴正顺着伞骨状的枝桠滑落。
就在下方二人转身一刹那！
一道白影几乎与那滑落的雨滴连成一线，浮掠而下！
矮个汉子耳朵听到动静，反应极快，“躲！”
他吼叫提醒，人朝旁边一滚。
高个恶汉却吃了身高腿长的亏，行动不及同伴灵活。
刺肤感传来，只觉后颈天柱穴一痛！
完了！
他惊恐间连偷袭之人的脸都没有瞧见。
颈后两大筋如同撑天之柱，天柱就在此处，乃是上下行气之要道。
出手之人打穴极准，手腕一抖，他便晕晕乎乎，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果然是你！”
矮汉翻滚起身又惊又怒，大喝着挺枪刺来。
周奕旋身避开枪尖，出手快点对方腕上阳池穴。
这一下又急又快，直接点中！
短枪脱手坠落！
矮汉却是个惯战之人，右手掉枪被他提前预料。
左手成爪顺势一拿，横握枪柄，朝对方胸口戳去！
却见对方足尖一点，眼前白影一晃，感觉肩膀被侧撞一下。
短枪带起的劲风撕裂雨幕，却在触及对方衣襟时诡异偏移。
他心中凉了半截，没想到对方如此棘手！
周奕借此一跃，已绕他身后。
右手成爪扣住枪头，借着矮汉前刺之力猛然转身！
左膝如鹤胫般撞他腰眼，矮汉吃痛，手上短枪瞬被夺走。
再没任何反抗余地，那枪尖已抵在他喉头上，压出一个血眼。
鲜血汩汩而涌！
“慢，慢！”
矮汉叫饶：“好汉饶我一命，大家都是混江湖上的，今日我栽了，愿意拿钱买命。”
周奕哦了一声：“你有多少金银，你的命又值多少钱？”
矮汉见他没动手，以为有商量余地，赶忙说道：“命是全部，钱自然是全部身家。”
“我闯荡江湖多年，发过横财，现在全部归你。”
“好，我给你一个买命的机会，”周奕指了指地上的高个汉子，“你的同伴只是晕去，随时能唤醒。”
“现在我问你答，待会我把他叫醒，若你俩答的一样，那你的钱就归我，你的命我也不稀罕。”
“如果你敢骗我，你的命我拿走，你的金银我同样不稀罕。”
矮汉咽了一口口水，“好汉尽管问，我有半句假话，你只管将我打杀。”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缀在我身后？”
矮汉立刻道：“我们是向当家的手下，方才你在那茶棚外揭开伞叫我看见。”
“我俩没拿你的把握，于是发了信鸽后，就一路尾随。”
“什么向当家，说清楚。”周奕面色不善。
矮汉心中吐槽他没见识，却不敢明言，“向当家便是向霸天。”
原来是四大寇。
向霸天是其中一位，被称为寸草不生。
此人善用夺命齿环，江湖上的一流强人碰见他，稍不留神也要殒命。
“你在扶乐城中的客栈中见过我？”
“是。”
矮汉老老实实道：“当时我们被鹰扬府军追杀，死了数位头领，曹大当家已下命，必要杀你。因为我们后来细想得知，那天”
“那天什么？”
矮汉气愤：“那天中了你的诡计，你与那木道人，分明是一伙的。”
“哈哈哈！”
周奕大乐，“四大寇倒不是四大蠢猪，多少有点脑子。”
“就你们两个，其他人呢？”
矮汉道：“在附近集镇，还未赶来。”
“对了，你们曹大当家指名道姓要杀谁？”
“周观潮。”
这是周奕当时随便用的假名。
他见周奕在思索，赶忙说道：“我句句属实，不信你可以把他唤醒。”
“行，我这就问。”
周奕枪尖离开他喉咙，作势转身要去唤醒高个子。
那矮子嘴角微抽。
在周奕转身一瞬间，手朝裤腿一摸。
“呃~！！”
这时一声惨叫，原来周奕反手将短枪掷出，将他扎个透心凉。
“你~~！”
矮汉身子一歪，一头栽倒。
他连裤腿上的刀都没拔出来，更别说背刺了。
周奕将矮汉作势要拔出的刀拿在手上，反手给了那高个一刀。
在两人身上搜了搜，穷得要死，也没秘籍，只有几件花花绿绿的肚兜。
两个混账！
想到之前这两贼寇说的话，于是把他们丢到道旁的山沟中。
等发山洪，准将他们冲到河里。
看看是谁把谁丢入沙河。
这俩其实不算弱，尤其是那个用枪的矮个。
不过，周奕却今非昔比。
与江湖人厮杀拼斗的经验，远超夫子山时期。
那时有个梁王手下叫匡晖的，一手双刀差点叫他重伤。
如今这两贼皆胜匡晖，却能轻松将他们拿捏。
周奕已经很满意，毕竟他练功没多少时日。
甚至，经过这两贼练手后，心中有股自信。
以现在的功力，加上脉气与真气二气循环这一底牌，如果老马再临，恐怕能与他狠斗一场。
虽说老马只是个小派掌门，其水准放在这个牛鬼蛇神一大堆的江湖上算不上什么。
但只要低调做人，也算有自保之力。
正因如此，听到这矮汉说飞鸽传书之类的话，周奕心中没那么慌乱了…

第42章 漠北客
离开方才的山弯，径自向南。
一路上少停少歇，两日后入了西华城。
时临傍晚，周奕本打算找客栈投宿。
可进城不久，便听到一桩骇人听闻之事！
四天前，城中一姓郑的大户人家死伤三十余口，若非城内数位高手赶到，郑家差点被灭门。
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郑家家主郑泰与黄河帮关系要好，在中原之地，竟有人敢对他们下死手。
据说出手之人武功诡异，剑法极高！
这郑泰是一等一的好手，放在西华绝对是响当当的人物。
事发当晚，他几乎没有挣扎，被人一剑杀死！
听说此前郑家与大江会有过冲突。
似乎因为酒水生意。
大江会是八帮十会之一，势力不小，可黄河帮却没因这事找他们麻烦。
因为就算是大江会的龙虎双君出手，也不可能轻松击杀郑泰，更别说杀伤这样多人。
此事就如阴云一般笼罩着整个西华城。
周奕听闻后，光速出城。
十有八九是魔门的人干的。
如果是练了《天魔策》的那帮人，暂时还是有多远躲多远的好。
出了城，走过几里路，这才感觉压抑气氛散开了。
又奔过一小片水竹林，趟过两条小河，走了八九里路。
周奕拨开一丛树丫，驻步在一处小山冈上，往前眺望。
这时长舒一口气，心神放松下来。
只见暮色压山，远树泼墨，山麓之下隐现村落。
忽闻鸡鸣犬吠之声，又见一缕孤烟袅袅，穿破阴霾。
如是有一幅山水水墨画映入眼帘。
他很喜欢这种田园山水，小村人家。
倘若有余暇，真想坐在这山冈上随性动笔，画一拙作。
见暝色渐沉，不想赶月。
周奕顺着山下阡陌小道，朝村落走去，那处有炊烟浮动的人家就在村口。
但见篱落参差，柴门半掩。
他准备敲门，里面的人像是对脚步声非常敏感，直接走了出来。
那是个满脸皱纹的老翁，瞧见周奕后起初眼中带着惊喜，上下一打量，眼中惊喜很快又暗淡下去。
“老伯，打搅了。”
周奕温声道：“在下路过此地，想用铜钱换口热饭热水，方便吗？”
话罢摸出十来枚五铢钱。
“方便，”老翁朝院中一张破旧矮桌一指，“就请坐吧。”
周奕四下打量一番，看到院中还有一小片菜地。
老翁没过多久就端出两只碗。
一碗是热水，另一碗像是粟米糊。
“吃吧。”
周奕顺手将铜钱朝桌上一放，老翁见状，摩挲着下巴上的白胡子。
“这文帝一死，天下就乱糟糟的，讨水米的过客老头子见过不少，像你这样大方的却稀罕。”
老翁又道：“看你年纪轻轻，莫不是学那些江湖客，也去走南闯北？”
周奕吹了吹水上的热气：“差不多吧。”
老翁直摇头：“这可不太好。”
“我有个孙儿比你稍长几岁，当初随着一批江湖人去了燕赵，此后就再没回来过。”
周奕没在老人脸上看出伤感，兴许是被埋藏在如沟壑般的皱纹之下。
随口宽慰道：
“如今隋军与义军乱战，不便出行，兴许乱世结束，天下太平，您的孙儿便会返回故土。”
老翁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你这娃子说话怎得暖心暖肺的，他如像你这般，我倒是少担心了。”
周奕一口将水喝尽，“对了，他叫什么？若我以后出入燕赵，可帮忙打听打听。”
老翁犹豫了一下：“不必了，我就当他野了不愿回家。”
周奕点了点头：“花花世界，这样的野小子不在少数。”
将粟米糊吃完，老翁又给他盛了一碗。
第二碗吃尽，老翁问他还要不要。
见周奕摇头，老翁将桌上的铜钱拾起，朝周奕手中一塞。
“世道虽乱，却不缺这两碗粥米。”
周奕捏着手上的五铢钱又看向老翁，他正看向北方，“这野娃子孤身一人，希望他总能碰见好人。”
“放心吧，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周奕接着问：“老伯，天色将晚，我能否借宿一宿？”
“当然，就是多待几日也不妨事。”他说完拾起碗筷朝屋内走。
这一晚，周奕睡在侧边的木屋内。
这木屋打理得干净，想来是老翁一直给他孙子留的。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
周奕早早起身，在屋内床头上留下一摞五铢钱。
算作饭宿用钱。
才推开小院柴门，那老翁追出来两步。
他并非留客，而是问道：“你可是要赶路？”
“是。”
老翁指了个方向：“直走朝村尾去，那边有马车。在咱们土寺附近，这位章师傅的马车最快。”
周奕微微一怔。
他本没有兴趣的，可听到老翁说此人马车最快，倒是生出好奇心来。
与老翁告别，周奕朝村尾去了。
土寺只是个小村落，不过几十户人家，不多时便至村尾。
拐过一堵泥巴墙，见到一栋盖着茅草的破旧土屋。
屋门左边有一棵枣树，右边也有一棵枣树。
右边的枣树更粗壮，连着搭起小棚，作简陋马厩，正有一匹马摆头吃草，旁边站着个不算高大的男人，正拿草去喂。
他时不时伸手拍拍那马的脑袋，马儿时不时蹭蹭他的手。
那人听到脚步转过头来。
周奕见他浓眉大眼，面相憨厚，“章师傅？”
章师傅实诚一笑：“正是，少侠可要省些脚力搭我的马车，早间发市，绝不多收你铜板。”
周奕听他说话带着股江湖气，于是笑问：“听说你的马车土寺最快。”
章师傅闻言，稍作严肃之色：“少侠要去哪里？”
“直往南去。”
“南去.”章师傅应道，“往南两百多里，便至上蔡城，是这个方向吗？”
周奕点头道：“我很好奇，马车能有多快。”
“你想要多快？”
“自然是越快越好。”
章师傅浓眉一叠：“很久没人这样与章某说话了，请上马车吧。”
这时他竟不谈价钱，像是忘了这一茬。
周奕登踏上到车厢，只见章师傅取出桐油刷了刷硬木轮毂连接处。
又走到车前拥抱那匹马，拍了拍它的脑袋。
“聿聿~！！”
诡异的事情发生，本在吃草的马忽然离了食槽，双蹄高弹，长声嘶鸣。
周奕见他调转马头，坐了上来，不由问道：
“章师傅，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章师傅面色平静：
“我曾见过一轮轮落日沉于苍茫的旷野。无尽的黄沙，漫卷过胡桐梢头。又见过孤鸿寥落，缥缈于荒丘”
他说着，又对周奕道：
“少侠，请坐稳。”
周奕不明觉厉。
这绝不是普通车夫！
又听得一声鞭响，灰马长嘶。
这时村口大道起狼烟！
那匹其貌不扬的灰马迅疾奔出，越来越快，鬃毛倒竖！
车厢四周轰隆作响，外边是章师傅的催马声，村前弯道处，榆木车辕几乎在青石板上碾出火星！
弯道快才是真的快。
“驾！”
“驾！”
“……”
不到半个时辰，周奕从马车上下来。
从土寺至上蔡，已走过一半。
期间渡河流，穿村落，过山冈.
若非他有一身上乘内家真气，恐怕要被晃个七荤八素。
再跑下去，马车估计要散架。
不敢想这是马车，若章师傅骑马，定然是一骑绝尘。
此时，这位面相憨厚的中年人正牵着马去河边饮水。
周奕望着这汉子，也朝河边走去。
章师傅抖了抖缰绳：“这样一大段路，收少侠十枚铜钱不算贵吧。”
“自然不贵，”周奕很是好奇，“敢问章师傅高姓大名，以前又是做什么行当的。”
“不敢当，在下章驰。”
他声音厚重，“章某人年轻时曾在漠北打拼过，塞外之地，多有马贼，没有高超骑术，难以生存啊。”
忆起往昔，章师傅凭添几分自豪之色：
“当年在塞北尤鲁都斯，曾经有一伙马贼追了我三天三夜，最后我驾马冲入漫天黄沙之中，哈哈哈，马贼们晕头转向，丢了我的踪迹！”
“那时候同行人唤我为风雁，说章某是风中大雁，马贼们也够不着啊。”
尤鲁都斯？
那不就是巴音布鲁克？！
周奕赞道：“章师傅乃是奇人。”
“惭愧，”章师傅笑着摆手。
他盯着周奕，稍有感慨：
“客乘马车，多求安稳，很久没有这样纵马狂奔了，不禁叫人回想起年少轻狂时。”
章驰朝前方山丘一指：
“翻过那个高坡，就到了汝阳郡地界，我这匹马虽是良马，但拉车而行负担太大，只能送你到此。”
“前方便是汝河集，听说近来多有事端，少侠须得小心。”
他见周奕点头，忍不住多问一句。
“少侠可愿赐名，好叫章某留个念想。”
周奕起先想报个假名，见大汉诚恳，便拱手道：“在下周奕。”
又道：
“章兄在此，我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
“好，告辞。”
章师傅愣了一下，也赶忙抱拳。
周奕？
这名字像是在哪听过。
一时想不起来，真是心如猫抓。
章驰抬起头时，见周姓青年已登上山丘半途。
忽然精神大震，想到什么，两手猛力一拍！
原来土寺村中有一姑娘在扶乐被贼人抓住，家人伤心欲绝，以为她再也回不来了，没想到后来奇迹般自个跑回家中！
说是被大侠所救。
章驰听闻此事，甚感快慰，当下目露兴奋，凝望着山丘方向。
周奕，那位周天师！
没错了！
是他，一定是他！
章驰心中佩服得很，迅速追上两步，朝山丘那边拱手大喊：
“曾是漠北客，今朝闲散人，土寺风中雁，略通驭马术，周少侠若想起我，随时来寻！”
中年汉子瞧见，山丘上那人回头一笑，风采难言。
“后会有期。”
青年纵身一跃，跨过山冈，复窥不见.

第43章 再见小凤凰
上蔡之北，汝河集镇。
“老兄，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官道旁，一位圆脸镖师被身着皂衣的护卫拦住去路。
出声之人，是汝河集本地贾鲁商行的护卫。
那镖师以锐利眼神扫过商行马车，见车辕上漆着的商队标记并无异常，这才抱拳回道：
“今趟要去安陆郡。”
“安陆可远得很，少说有六百里，”护卫压低声音，“既然大家顺路，不若结伴南下，先至上蔡城？”
圆脸镖师心领神会，忙道：“那可求之不得！”
“趁着天色尚早，我们即刻出发，过了那恶山恶岗。”
“正是这个理儿，”护卫皱眉道，“最近死了不少江湖人，听说八帮十会的高手也折在这里。”
“誒~这世道，什么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了”
两人的对话被立在茶棚柱后的周奕听得真切。
自踏入汝河集镇，他已数次耳闻此类传言。
往前行过几步，酒肆檐下正有几个汉子在议论。
周奕装作初涉江湖的模样凑过去，朝一个络腮胡大汉打听：
“敢问老兄，汝河集最近出了什么事？”
络腮胡大汉看了他一眼，倒也干脆：
“死了不少江湖人，本不算稀罕事，只是这些人死状蹊跷，皆如被厉鬼攫去魂魄一般。”
“官道往南路上挡着座云首山，山上有一大片乱坟岗，有人在晚间瞧见森森鬼火，说是有东西从坟里钻出来。”
说到这，大汉微微发怵，“真要是什么脏玩意，那可麻烦得很。”
大汉对面那人满脸醉红，拍桌大笑：
“又有什么好怕的，只要长得俏，鬼怪也受用。”
他又说起荤话，毫无顾忌，周奕告退离开。
鬼怪什么的一听便知谣传，若真有这玩意，做天师的专业对口也不会怕。
难道是魔门中人？
周奕心中暗忖。
魔门两派六道，凶残人物真是一大堆，那可不是宇文成都能比的。
先到云首山下瞧瞧，若是情况不对头，大不了多绕远路。
从汝河集穿过，大多数都是武林中人在讨论。
至于普通人，反倒没那么害怕。
因为惨死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闯江湖的。
周奕从北边入集，一路了解情况，又顺便打听扶乐那边的消息。
继雍丘之后，他在扶乐也声名大振。
庆幸的是，除了这两地，外边能认出他样貌的人少之又少。
晌午时分，他来到汝河集靠南边。
若没有这桩事，此时已朝上蔡城那边去了。
周奕没搞清楚情况，看到行人商旅结伴，也不敢与他们同行。
这集镇靠南边喧哗热闹，路边摊极多。
正准备找点吃的，忽然眼前一亮。
集镇边沿靠近云首山方向，长长的茶楼幌子被风一摇，露出一白衣人影，她正立身于青石板上，微微仰头目眺云首山，顾盼生姿。
那白衣人何等敏锐。
周奕才凝神注视，她侧脸回眸，望了过来。
茶楼幌子惹人厌，时不时被风吹来阻挡一下，叫那清丽绝伦的面容若隐若现。
正是独孤家的小凤凰。
太好了！
周奕心下一喜，想到不用绕路的稳妥方法。
见独孤凤瞧了过来，又朝这边走。
周奕快步迎了上去。
“好巧，”周奕打了声招呼，“上次听凤姑娘说去汝南，刻下巧遇在此，可是从汝南折返？”
“哪有，”她摇了摇头，声音还是那样温柔，“是碰见事耽搁了。”
见周奕朝自己身上打量，独孤凤猜到他要问什么。
登时眉目一弯，有些郁闷地说道：
“前几日碰到一名高手，那件最叫我喜欢的衣服在打斗中破了边角。”
高手？
正寻思呢，又听她问：“你这是要去哪？”
“南阳。”
周奕随口答道，心下全在盘算是什么高手，与汝河集这边的事有没有关联。
若能与独孤凤相斗，那可是危险至极。
一时间去意满涨。
少女则是眸光闪动，一直盯在他脸上。
行走江湖以来，第一次碰上这种事。
‘与我说话，怎么还走神了？’
独孤小姐心中埋怨，竟又失了点自信。
联想起周奕在巨鲲帮分舵说的话，甚至怀疑起来。
难道我真的不够危险？
“喂！”
独孤凤见他入神，伸手在他面前摇晃。
又笑问：“周小天师，这是不是你故意引人家注意的手段？”
“我哪会什么手段，”周奕定了定神，快速转移话题，“人一饿，就容易胡思乱想。”
他早瞄见道旁有个馄饨担子热气蒸腾。
朝小杌凳上一坐。
这举动天马行空，大出独孤小姐所料。
见周奕自来熟的又搬来一杌凳，她迟疑一瞬，竟鬼使神差坐了过去。
“摊主，来两碗。”
独孤凤起先是想拒绝的，但见到陶瓮中沸水翻滚，浮着薄如蝉翼的面皮煞是喜人。
小嘴一馋，顺手接过周奕递来的筷子。
摊主手脚麻利，以竹箸夹起晶莹的馄饨，盛入粗瓷碗，浇上酸浆汤，撒芫荽沫。
两碗馄饨很快端了上来。
周奕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我瞧汝河集镇中有间挺大的客栈，生意极好，叫万盛斋什么的，本打算请凤姑娘移步到那一头，可朝怀中一摸，就只能吃这些了。”
独孤凤打趣道：“近来名动中原，打得宇文成都自刎蔡河的天师，怎么开始哭穷了，你该不会打算朝我借钱吧。”
她面露防范，又用筷子搅和着馄饨，煞是可爱。
周奕见她并不介意待在这路边摊，也就不朝这上面提。
“我还是别人的债主，哪里需要借钱。”
周奕看似很有底气地笑一笑。
他买日用，又买药材，那点铜钱根本不够用的。
吃了几口馄饨，周奕又将话题引入正轨。
“近来汝河集的事你可曾听说？”
“知道。”
独孤凤煽着热气，馄饨烫得难入口。
周奕伸出一只手指，点在她的粗瓷碗上，打出一道寒气，登时降下汤水温度。
“咦？”
独孤凤饶有兴致地摸了摸碗面，“记得上次见你，你用的还不是异种真气，嗯，这真气也更凝练纯正了。”
“难怪外界盛传道门宝书，果然大有文章。”
她评价一番，又说回之前的话：
“汝河集传闻的鬼物，我早见过不止一次，正是因为这家伙，才耽搁没下汝南。”
“哦？”周奕追问，“可是与你相斗的那人。”
“不是。”
独孤凤想了想，“与我动手那人身法诡异，而汝河集这人，与他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我观察许久，竟也没探清他的来历。”
“如此行事，恐怕是魔门中人。”周奕基本可以确定。
本打算与独孤凤一道过了这云首山，此时又犹豫起来。
忽见对面少女冲他眨了眨眼。
“要不要与我合作？”
“合作？”
独孤凤嗯了声：“这恶人家底殷实，可解你囊中羞涩之难。”
“不过，事成之后，我们各分一半。”
周奕微微一怔，“不是吧，你会缺钱？”
“缺呀，我祖母对我要求严格，让我做家中榜样。”
“人家一边浪迹江湖，一边为家中的事奔波，其实很节俭，加上喜欢与人动武，总是把细软遗落。”
少女轻轻蹙眉：“前不久，我才与那神秘高手斗过一场呢。”
周奕深有感触，这事他懂。
上次和老马干架，身上的金银一点不剩。
又一想，独孤家.
除了眼前这位，还真是一堆不争气外加败家的。
“那要怎么合作？我恐怕帮不上大忙。”
独孤凤笑道：“我们今晚行动，倘若被他发现，我来与之缠斗，你去摸他藏身之处。”
“这人手段狠辣，大有秘密，料想不止有些金银。”
周奕觉得有点冒险，但瞧见那双动人眼眸，心中不忍拒绝。
却又谨慎追问一句：
“你能斗得过他吗？”
“不好说，”独孤凤笃定道：“但短时间内必定难分胜负，他若与我相斗，绝没有余暇顾忌旁人。”
周奕听罢把身上所有的五铢钱摸了出来，“摊主，再来两碗。”
少女见状眉眼含笑：“你这是散尽家财了？”
“是的，”周奕开玩笑说道，“吃饱了好上路。”
“呸，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

第44章 云首荒碑
独孤凤放下筷子。
见周奕正端起碗，将内里汤水喝下。
“你先在云首山下的茶棚等我，晚间再行动。”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周奕，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笑意。
“晚间？”
“嗯，那人白天极少现身，想必在练什么邪门武功。”
“行，等你。”
周奕颔首，独孤凤便提剑离去。
瞧着她掠过街角，周奕起身信步朝云首山走去。
山下茶楼附近有一棵大柳树，枝桠横斜如虬龙。攀上枝丫，背朝汝河集，半依着树干，俯瞰山道。
这几乎是通往上蔡的必经之路。
不管是做生意的商队还是赶路的旅人，不愿大费周章绕远路就必须从这走。
汝河集的传闻挺吓人，却也没有因噎废食。
在树上待的片刻间，周奕耳边响起诸多杂音。
那镖局过山喊的号子，马帮赶马时回荡的铜铃，商队东家的催促叮嘱，还有三三两两的江湖客豪迈的说话声。
有不少人注意到他在树上观望，但都是瞥一眼便过，不甚在意。
暮色渐浓，山道渐寂。
“呼呼~~”
忽有阴风自云首山深处袭来，周奕打了个寒颤。
再朝山道瞧，早没登山的人影了。
他眯着眼睛，朝道旁的茶楼打量。
里间坐着七八条粗犷汉子，各携兵刃，像是在喝茶闲聊，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周奕才扭头，茶楼中有两人立即移开目光，不再对着柳树方向。
这时，有一阵淡雅香风拂来。
一道白影踩在一条细柳枝梢，晚风徐徐，绿绦摇曳。
白衣人像是没有重量，随着柳条上下摇晃，那样轻盈。
这等轻功，周奕着实眼馋。
独孤凤一来，则将目光锁定在茶楼方向。
里面那七八条恶汉全都变了脸色，连喝茶的动作都僵硬了。
她再低头，见靠着树干的周小天师颇为轻浮，正朝自己足踝上不眨眼地看。
心中羞恼，声音却依旧温柔似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佩服你轻功高明。”
周奕抬起脸来，独孤凤见他剑眉舒展目光纯粹，心道误会了。
“那些人你认识？”她朝茶楼中示意。
“素未谋面，”周奕一脸认真，“兴许是我的仰慕者吧。”
“仰慕者.”独孤凤笑弯了眉，“没听过你这般说话的，真有趣。”
周奕也站起身来，与独孤凤一道立于柳丝垂帘下，偶有几只晚归的燕儿大着胆子从他们身旁斜飞掠过。
“走吧，不用理会他们。”
两道白影前后跃下，直登云首山。
等他们人影消失，茶楼中恶汉们的表情才恢复自然。
若周奕走近仔细辨认，也许能认得出来。
其中一个持双刀，脑袋尖尖的汉子正是在扶乐福实客栈中的凶人。
也就是向、房、毛、曹这四大寇的手下。
当时在扶乐客栈因周奕一席话，四大寇这帮人倒了血霉，被隋军校尉尤宏达领人追杀，这双刀恶汉趁乱捡回一条小命。
“确定是他吗？”肌肉虬结的壮汉沉声问道。
“是！”
“姓周的小子，化成灰老子也认得，”双刀汉子目露凶光，“就是他害得三位头领与多位兄弟丧命！”
“他还胆敢咒骂曹大当家断子绝孙！”
周围走出一个练硬功的肌肉壮汉：“此仇必报，不过方才那个白衣女子也不是易于之辈。”
“只我们几个要对付这两人，恐怕有些为难。”
周围又有人道：“别慌，再等等。”
茶楼中安静了一炷香时间，外边传来数道沉稳脚步声。
“韦头领他们来了！”有人振奋呼喊。
众人拥出茶楼。
但见一位头发散乱的灰袍人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两名大汉，还有十几位凶人。
这灰袍人五十余岁，头发披乱，脸上斑斑点点，一对眼珠子一大一小。
他手持铁拐，身形略显佝偻。
四大寇烧杀抢掠，手下有众多头领人物，各坐一把交椅。
这位韦遥祥，正坐第十一把交椅。
一把铁拐杀人无数，匪号便是十一老拐。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全都太阳穴高鼓，眼中闪烁凶厉之色，那是排行第三十六、第五十四把交椅。
类似这样的交椅头领，四大寇手下有八十一位。
如今还剩七十八位，死去的三位被尤宏达当作军功割了脑袋，这都是姓周的害的。
所以.
韦老拐一听手下汇报姓周的出现，立马带人来了。
这个姓周的，不杀不行。
因为旁人与四大寇交恶，都是直来直去打杀，从没有被人这样戏耍过，那三位头领死得太憋屈了。
“人呢？”
韦老拐哑着嗓子问道。
双刀汉子朝云首山方向一指，又说起那白衣女子情况。
韦老拐冷冷一笑：“那也没什么大不了，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
话音未落，拿着铁拐的手猛得朝前一指。
听得“嗡”一声闷响。
铁拐中射出一道劲气，直接将茶楼外隔着半丈、一丈处的两盏烛火打灭。
只灭烛火，不伤蜡烛。
“好拐法！”
身后两位头领拍掌笑赞。
韦老拐像是急着投胎一般，催促道：
“走，现在就摸过去，我要把姓周的脑袋带到竟陵送给大当家。”
众凶汉连声呼应，都朝云首山去了。
至于近来的汝河集传闻，却也没那么担心。
因为姓周的走在前面挡枪，有什么怪事早被他撞过了。
……
星月暗淡，山间有林木遮挡，更显昏沉。
好在近日将手少阳三焦经练通，有了丝竹空穴带来的心神轻盈之效，目力也有见涨。
周奕跟在独孤凤身后，慢慢朝山顶摸去。
也许是错觉，越往上走，越有种湿冷阴寒之感。
尤其是上到半山腰后，雾霭渐浓。
从下朝上看，感觉山雾像是贴着地表爬行，诡异得很。
腐叶与松脂散发着腥气，在晚间更浓，像是还有一丝淡淡地血腥气夹在其中。
又过了片刻，独孤凤脚步放慢，她回过头来。
周奕见到一双清丽的眸子在昏暗雾气中若隐若现，见她打了个手势，晓得要到乱坟岗了。
这时控制好气息，脚步更加缓慢。
翻过一方土坡，山顶景象骤变。
碑林成片，死寂在荒顶上，多数墓碑歪歪斜斜，像断齿般参差，有的早已裂开，有的甚至生出苍白的菇菌。
几只夜鸦眼闪幽光，双爪抓在一块木碑上，上面一个字没题，只插在坟包内。
“呱~！呱~！”
几只夜鸦轻啼，歪着脖子看向乱坟岗旁的荆棘林，方才像是有两道白影划过。
独孤凤拉了拉周奕的衣角，示意他往后避在一棵槐树后。
她表情轻松，朝天空指了指。
声音轻轻柔柔，聚成一线入了周奕的耳：“就在碑林中央几个坟包那边，瞧见那棵老槐树了吗？”
周奕点头。
“算算时辰，那个古怪的家伙快出来了。”
“我好奇得很，想到那个洞里瞧瞧，待会你可别盯着他看，这人是个高手，感知非常敏锐。如果咱们被发现，我只能与他动手。”
独孤凤冲他眨了眨眼睛：“那么一来，我的好奇心就没法满足了。”
周奕不满地白了她一眼。
切，真把我当江湖小白了。
他正想有所回应。
忽然，一道诡异的声响回荡在乱坟岗中央。
“呱，呱~！！”
夜鸦受到惊扰，拍翅乱飞。
乱坟岗内，像是有什么可怕诡异的东西正要钻出来.

第45章 大帝出棺
乱坟岗中央，那株老槐树枝干扭曲。
淡淡星月残芒，透过枝桠漏下，在地上投出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忽有一阵山风吹过，老槐树轻轻摇晃。
接着，在一阵异响中，老槐树的摇晃幅度越来越大。
周奕目露惊容，用余光窥探那阴森画面。
大半夜若有路人瞧见这一幕，不明真相的话怕是要被吓死！
听得喀嚓几声碎响，中央的坟包竟朝两边散开，一具灰黑棺木从坟包中诡异冒出一角，之后直直竖起。
棺木越竖越快，直至完全从坟包中暴露出来！
星月残辉，笼罩在这诡异的棺材上。
“咔”
像是低低的机括声，那棺材打开一角，露出一只森白手掌，朝外一拨，棺木开启，现出一条黑影。
就在棺木打开瞬间，一股血腥气冲天而起！
迈开一步，那黑影从棺木中闪出。
这时，他身后的棺木自动沉了下去。
周奕用余光扫过一眼，没看清面貌，只瞥见一身阴森奇特的装束。
此人一身黑衣，背后插特大铁剪，头上戴着个帝皇始用的冕板冕旒俱全的通天冠！
活像是一尊死后复生，从墓地中爬出来的古代帝王。
黑衣人的目光朝周奕的方向扫过，又错了开去。
但凡周奕多瞧一眼，准被他发现。
阴森墓场，黑衣人忽然喃喃自语：“魔在何处，道在哪里？如何成魔，如何为道？”
他一边仰望夜空，一边朝坟场外走去。
看他行走的路线，是朝汝河集的南边，也就是上蔡城方向。
过了一会儿，独孤凤轻声道：“走。”
她先出一步，周奕与她一起走入坟场。
“瞧瞧这老怪坟里有什么。”
周奕轻声问道：“他会不会马上回来？”
“应该不会，”独孤凤指了指，“前方下山路上有一溪潭，他有时会在那里练功，只要动静不大，一时半刻应该不会回来。”
“那棺木不知怎么浮上来的。”
“肯定有机关，找找看。”
独孤凤绕着坟边找了几圈，什么机关都没瞧见。
之前她就观察过，这次还是一无所获。
“你也一起找，别愣在那里。”
独孤凤见他傻站发呆，轻声催促。
周奕没理她，反复朝四周观察，少顷，径直走到那棵老槐树边，抱着树干用力摇晃。
“咔！”
一声异响过后，诡异画面再现。
坟包张开，那口灰黑色的棺材又从坟里冒了出来。
“平平无奇的机关。”周奕像是一位胜利者，步伐从容。
他骄傲起来：“凤姑娘，你的眼力稍逊我一筹，这次爆了老怪的窝，我至少分六成。”
“算你的功劳，但不可坐地起价。”
少女又好奇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周奕朝周围指了指：“他背着一把大剪刀，周围的草木全都被他剪掉了，唯独这株槐树安然无恙，要么是他信风水，要么就是有机关。”
独孤凤露出佩服之色：“不愧是引得中原轰动的天师。”
这棺材够宽大，两人朝棺材中一站，忽觉脚下一沉，触动了机关。
于是棺材朝坟茔下方深入。
烛光越来越亮，血腥气越来越盛。
到了坟底，一个小小墓碑旋转，露出下方地道。
这坟茔留了空隙，有气流穿过，所以里间烛火不灭。
两人踩着腐土走了数十步，一路焰火摇曳。
忽然间，眼前豁然开朗，看到一间宽大的地下密室，不由微微色变。
中间是一个青铜四足鼎，探头一看，里面竟全都是血！
一旁的高大烛台以白骨为架，蜡泪垂过三尺，凝如珊瑚，尖端血珠欲滴。
火光跳动，这一幕怎么看怎么阴森。
周奕头皮发麻，就连独孤凤都有些不自在，情不自禁朝周奕靠了一步。
走过这个宽大密室，朝上走了十多级台阶，里面有一居室，置有石床石桌，诸般器物。
再往上看，竟留了隐秘窗口，用一木板镶嵌，能开能合。
正是那槐树的根下，能通过小孔看到外边的动静。
这魔门老怪，倒是谨慎。
槐树的树根扎入这间居室，周奕瞧了瞧露在外面的树根根须，竟被修剪的整整齐齐，一点毛刺都没有。
想到外边的烛火也是对称的。
这老怪，难道还有强迫症不成？
他们又在室内翻找，独孤凤在右边看到一块小石碑。
周奕在左边发现另外一块小石碑。
他们凑近，先后念着石碑上的字。
“至阳之前，入道第一。”
独孤凤又念一遍：“入道第一，这是什么？”
周奕心神大震：“这是.”
他凑到独孤凤那边的石碑上，看上面的文字，果然是“入道第一”四字。
“你知道这石碑的来历？”独孤凤凝望着他。
周奕嘘出一口气，语气压制不住有些激动：“不得了，这是道心种魔大法。”
见她一脸疑惑，又说了一句：“你该知道《天魔策》吧。”
独孤凤螓首低垂：“自然知道，天魔策是四大奇书之一，与之有什么关系？”
周奕目光灼灼：“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道心种魔大法便是《天魔策》十卷中最高深、最至高无上的一卷。”
这下子，就连独孤凤也被牵动心神。
四大奇书只闻其名者众，能一睹奇书者，少之又少。
她用异样的眼光看向周奕：“我从未听闻过，恐怕连我祖母她老人家都不知晓，你怎对魔门秘事如数家珍？”
“本门虽然没落，但承黄老之学，历史悠久，若论道统，自然比你们知晓得隐秘要多。”
周奕想到那老怪的样子，又道：“我大概知晓此人的身份了。”
独孤凤猜测：“是魔门阴癸派的人？”
“不，”周奕摇头，“看他戴着通天冠，想来便是那霸王谷的大帝了。”
“此人名叫丁九重，乃是魔门邪帝四位弟子之一。”
独孤凤没想到周奕真能叫出这人名姓。
仅凭“入道第一”四字，就能看出对方根脚，不仅需要道承，更需强大眼力。
一时间，站在坟茔烛火边的某位天师，竟透出一股想叫人深究的神秘色彩。
周奕忙道：“先不聊这个，看看有没有道心种魔大法的法门。”
独孤凤伸手，摸出了几块金子。
不过，这金子两人已经瞧不上了。
把蜡烛拿来，朝石碑上照，果然还有小字。
“驭魔之前，先修道体，以玄门正宗，立本身道体道心。继而凝聚精气神，点燃道功，得阴中之阳。”
再往下.
没了！
“背面还有字！”
独孤凤摸到后面的字，但是被墙壁挡住。
于是她运劲一拔，将石碑拽了出来。
周奕拿出蜡烛一照，看到一幅经脉走气图，也不知是练什么的。
但朝下面的小字一看，顿时头皮发炸！
“你怎么了？”
独孤凤见他异样，于是柔声念着上面小字：
“至阴之静转为涌泉之动，化静为动，冲关当如激流.”
……

第46章 漠北轻功第一
她盯着这句话，若有所思，像是有些感悟。
可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像周奕这般惊讶。
师父，你到底给我练了什么？！
周奕凑得更近，死死望着石碑上的字。
不会错，绝对不会错。
这正是《玄真观藏》所记。
玄真观藏第二幅坐像的练功法门下方，有两张松烟笺，是前辈练功留下来的补注。
其中便有这句：“至阴之静转为涌泉之动，化静为动，冲关当如激流”！
对上了，一个字都不差。
玄真观藏上的前人记载，怎会出现在道心种魔大法的入道第一篇石碑上！
难道我练的竟是道心种魔大法不成？
他心中生出一股寒意，把少女的小手从石碑上往旁边一拿，死死盯着那一幅经脉走气图。
现在最怕与玄真观藏上的坐像对上。
那么一来，就不知道角悟子师父想干嘛了。
独孤凤摸了摸自己的手，眸中荡漾着点点微光，见周奕一脸发狂的样子，啥也没说。
还好，还好.
周奕举袖擦了擦额角上的虚汗，这行功图与玄真观藏上的并不相同。
差一点.
差一点就从道门转职到魔门了。
“这句话引人深思，绝对是一位前辈高人所留。”
独孤凤很好奇：“但你情绪波动这样大，难道认识这位前辈？”
“不认识，”周奕松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眼熟，差点以为自己成了魔门中人，那样一来，我和这坟茔中的老怪就成一伙的了。”
“把这一幅练功图记一下，咱们继续找，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篇章。”
两人又在老怪的密室搜刮。
独孤凤翻出了一个宝箱，里面放着两柄短刃，形似匕首，锋利异常。
匕首旁有一些金子。
金子下压着几本杂书竹简，周奕忙凑过来瞧，期盼是武功秘籍。
那竹简是西汉竹书《老子》，还是残缺的。
杂书有两本名为《守白论》，周奕有些吃惊，老怪竟有这等收藏。
这是公孙龙所撰，他是战国四公子之一平原君的门客，为人所知的便有《白马非马》。
丁大帝研究道心种魔大法，所治经典也离奇诡异。
真是个怪人。
独孤凤把《守白论》移开，翻出下一卷竹简。
柔声念着：“道之特性，为虚无，无为，无形无相.”
周奕一听，心头又涌现熟悉感。
角悟子师父所收藏的道家典籍中，就有这一卷。
他随口解释：“这是无上妙道文始真经，关尹子所作，他是先秦天下十豪之一，楼观派祖师。”
“魔门两派六道中的真传道就与他们有点关系。”
“可见这老怪贪得无厌，自家功夫没搞明白，还在研究别人家的经义。”
“这也是太平道底蕴？”小凤凰很惊奇。
“怎么样，勉强拿得出手吧，”周奕颇感失望，没找到实打实的武功秘籍。
他不死心，又在密室中找了一遍。
还是一无所得。
“放弃吧，看来只有这些了。”
独孤凤将一块碎金抛起，用手接住，再抛起，再接住。
眼睛不用朝金子看，只盯着某位不死心的天师。
周奕还在那翻找，像是要把老怪的密室翻过来才放心。
“你那样想找道心种魔大法，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厉害得很，”周奕掀翻一堆骷髅头，“不过我没那么贪心，也不是非要这门功夫，至少让我找点魔门或者霸王谷的秘籍，这老怪怎么一点收藏都没有。”
独孤凤坐到一旁的石桌上，两条小腿摇着裙摆晃啊晃，好生惬意，“喔~我明白了，你这叫贼不走空。”
“我可不是贼。”
周奕又白了她一眼，“这老怪作恶多端，我掀了他的窝，乃是正义执行。”
少女听了他的理由笑了一声，却又很聪明地看出他的窘境。
“你似乎短于武学，我家里正好有一堆秘籍，更有先天法门，要不你和我去一趟洛阳？”
周奕转过头来，焰光中一双明媚动人的眼睛正带一丝笑意瞧着他。
“独孤家的家学能外传？”
“有什么不可以？”
独孤凤不像是开玩笑，“我祖母可是武学宗师，你只要得到她老人家认可，不仅能学到碧落红尘、碧落剑法，就是披风杖法也有机会学呢。”
“你听说过披风杖法吗？”
这话像是考校，周奕毫不犹豫回道，“这杖法玄妙无伦，能借力击敌，面对多个敌手，仍像单打独斗，全不畏群战。”
独孤凤咦了一声，小嘴微张：“你对我祖母的武功竟也了解。”
“底蕴。”周奕复述这两个字。
“那你要不要去？”独孤凤问。
周奕看透一切：“你想赚我入独孤家是吧，这可有难度。”
“之前李密和一位佛门大师与你想法差不多，不过，我暂时没有改换门庭的心思。”
独孤凤正准备接话，忽然看到周奕神色一变。
她聚气一听，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但周奕展开行动，突然将写着“至阳之前”的石碑从地上拔了起来。
这石碑后面没字，靠着一块光滑土壁。
拿出宝箱中的锋利短刃，朝着土壁一刺。
顿时，独孤凤从石桌上跃了下来。
她已听到声音不对劲，那是空的！
“你怎么发现的？”
周奕先不接话，用短刃来回戳动，捣烂壁面，竟有一个暗格。
伸手一掏，从暗格中掏出一个小盒子出来。
“找到了！”
周奕眉飞喜色：“我突然想起，这老怪似乎喜欢对称摆设物品，不说外边的火烛，就连烛泪都堆得一样高。”
“方才你发现宝箱的位置，正对着这石碑之后。”
“厉害！”独孤凤忍不住夸赞，“快瞧瞧是不是你所说的道心种魔大法？”
周奕掰开盒子，入眼先是一本线装古籍，上书：《霸王火罡》。
邪帝有四位徒弟，这“邪功异术魔门别传”也就分成四门。
丁大帝这老怪所在，正是霸王谷。
这《霸王火罡》，应该是霸王谷一门真传。
古籍下方，还有一卷羊皮。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配着几幅行功图。
少女柔声念着起首几个字：“惊云神游，四步天外。”
“这”
独孤凤回忆起家中藏书记载，“如果我没看错，这似乎是一门来自漠北草原的绝顶轻功，更具体一些，应该来自西突厥。”
只从名称上看，这功夫不算出名，周奕并不知它的出处。
于是认真听她讲下文。
独孤凤把羊皮拿在手中端详：“你听说过吧，西突厥的国师，也就是那位来自波斯的武学宗师”
周奕眼前一亮：“云帅！”
独孤凤轻嗯了一声：“此人一身轻功惊天动地，就算是武尊追击，也休想在茫茫草原追到他的身影，论及轻功，他当是漠北第一人。”
“放在大隋，道门第一人能不能追得上他就说不准了。”
周奕觉得不可思议，指了指羊皮卷：“你说这是云帅的轻功，怎么看出来的？”
独孤凤继续道：
“我独孤家的轻功名曰碧落红尘，也是奇功绝艺榜上的绝顶轻功之一，因此对大隋内外各家轻功都有所了解。”
“只需浅读，便知这惊云神游非同小可。”
“一来这功夫与我所知中云帅的轻功很像，二来这羊皮当是来自西突厥的大尾羊，经药水浸泡后便呈现这种浅黄色，我家中就有不少，想必不会看错。”
独孤凤是痴武之人，谈及此处，准备对周奕详说这门轻功。
但是，她瞬间又止住话茬。
伸手拽了拽周奕的袖子，将他拉到地下阶梯的最上方。
透过槐树底下的空隙朝外看。
乌云散去一些，外边更亮了。
这时，周奕才听到他们来时路上传来动静

第47章 大帝的艺术
山道上的响动声越来越大。
一只瘦骨嶙峋的狐狸竖起耳朵，自一块断裂墓碑后钻出。
它听见动静，立时朝深林钻去，一角松散的坟土被踩踏，发出“嚯”的一声响。
夜间登山的哪个不是好手？
夜里乱葬岗一片死寂，这声异响当然瞒不过一众寇贼们的耳力。
“慢！”
韦老拐低喝一声，众人登时止步。
他艺高人胆大，纵身一跃上到高坡，放眼四探，只有荒碑乱石，墓茔枯树。
屏息静听，远处四蹄踩枯叶的轻微声响入了他的耳。
韦老拐朝后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深山野畜罢了。”
众贼跟上，全来到乱葬岗前沿，目扫一大片荒冢。
练武之人胆气本就过于常人，加上人多，别说路过乱葬岗，就是把坟扒开掏出尸骨也没什么好怕的。
只不过近来汝河集的传闻渗人。
“韦头领，那两人恐怕已经下山。”
一名汉子皱眉：“咱们再这样慢慢摸，恐怕远赶不上他们的脚程。”
“不错！”
一名嗓门很大的壮汉立刻应和：“直接奔袭追上，要了他们的命，又快又省事。”
那排行第五十四把交椅的浓眉头领也嗯了一声：
“老拐，我们的确小心过头了。”
“妖道与那小子是一伙的，当日在客栈必是演戏，妖道是厉害，那小子恐怕只剩奸滑。”
“是！莱头领说的在理！”众人呼应。
墓下，正在偷听的两人表情各异。
独孤凤小口轻启，聚音成线对周奕说了几个字：“那小子，奸滑。”
周奕只当没听见。
忽然，
独孤凤朝另外一个方向指了指。
周奕会意，知道是那老怪回来了。
这帮人动静太大，呼来喝去，那老怪听不到才是怪事。
登山的一众贼寇们本事不俗，却不及独孤凤。
故而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那韦老拐听了同伴的话，斟酌一番。
他还算稳重：
“靠近西华附近，我们也死了两个弟兄，多半是这小子下的手，却也小看不得。”
“不过.”
韦老拐看向莱头领：“还是先追上去，免得叫大当家等.等太久。”
他后半句话顿了一下。
一大一小两个眼珠同时朝山顶另外一头斜去，“嗯？”
一声惊疑，眼角猝然多了一条黑影！
月华暗淡，更显得来人身法诡异。
低低的破风声，跟着像是一个僵尸跳，他就那样悬停在一方墓碑之上。
纵身而来的风劲慢他一茬，破风声没他身形快。
他一动不动，那劲风追上来吹得地上碎裂的阴纸乱飞！
一众贼众各抄兵刃，心中泛起一股凉意。
这人一身黑衣，头上戴着帝皇通天冠，勾鼻深目，呼吸静细悠长几不可闻，有种说不出的邪恶味道。
尤其是在这乱坟岗上。
实在叫人忍不住联想，这家伙是不是从墓穴中爬出来的？
他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只面朝这群贼寇，视线似乎没有焦点。
韦老拐朝地上一看，有影子。
哼，装神弄鬼！
有影子那便是人。
只要是人，就没有不怕刀剑的。
他行走江湖多年，高手见过不少，若只他一人，此时面对这诡异的家伙定是掉头就跑。
但身边近二十号人，哪个是庸手？
就算对方功力比他高，想以寡敌众，倒也难得很！
“老拐？”
第三十六、第五十四两把交椅头领也收起一开始的惧色。
他们不退反进，与韦老拐站在一起。
其余贼众亦是如此。
一时间，四大寇手下的强悍贼众们全都凝视着面前戴通天冠的人。
能狼安敌群犬，好汉难打人多。
这个道理，混江湖的人岂能不懂？
“咳咳.”
韦老拐咳嗽两声，拄着铁拐往前走，他微弯腰，看似佝偻，其实是发功之态。
一身真气聚集在手上脉络，随时用出拐法。
此时，他的铁拐尖部正微微闪着冷芒，那是气劲堆积的表象。
韦老拐每走一步，就拄拐一次。
地上多出一个个窝眼，像是被人用巨大力道钻出来的一样。
“我等眼拙，误闯足下练功之地，还请不要怪罪。”
他斑斑点点的脸上，带着虚假的笑容。
另外两位头领配合韦老拐的话，在一旁拱手赔罪。
面对高手自然要放低姿态。
能不动手，那是再好不过。
韦老拐眉头一皱，这诡异的家伙并不开口搭话。
哑巴吗？
几人迟疑了一下，靠近黑衣人两丈时，韦老拐一身功力汇聚到了极限。
此时一旦出拐，点碎碑石也不在话下。
“敢问足下是哪方高人，日后我家曹应龙大当家问起，我们也好有个回话。”
像是被“曹应龙”三字触动。
那黑衣人涣散的目光凝聚在韦老拐身上。
“曹应龙？”低哑沉闷的声音传出。
韦老拐松了一口气，这声音并无敌意。
若是碰到正派人士还不好说，魔门中人手段阴狠，与他们这些大寇也算蛇鼠一窝，互相给个面子合情合理。
黑衣人移开了聚在韦老拐身上的目光。
贼寇们心神一松。
估计是没事了。
这时又听黑衣人开口：“本帝丁九重，霸王谷大帝便是我了。”
众贼又惊又疑。
霸王谷，大帝！？
邪帝一脉向来诡秘，江湖上鲜有人知。
开口自称“大帝”，简直嚣张到了极点。
韦老拐心中瞧不上，嘴上奉承道：
“原来是大帝当面，失敬失敬，我家大当家对您也敬佩得很，等我们回去通告，大当家定要前来拜会。”
“哈哈哈”
丁大帝像是很高兴地笑了起来，一众贼寇更觉得他古怪，却全在不知不觉中沉浸于他的笑声之中。
忽然
丁大帝仰起脑袋，面朝夜空，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笑声传遍山顶，搅得阴风乱震！
当练武之人的真气登先天而精微至极时，便能与精神相合，元气呼应元神，从而产生可怕威效！
一众贼寇全部中招，脑海中像是出现幻觉。
仿佛看到巫山神女踏云而来，可襄王求而不得，只觉心中一阵失落怅惘。
原本在体内运转的气机，随着神女虚影消散，全都化作泡影。
韦老拐铁拐尖端的冷芒，彻底暗淡下去。
这正是魔门别传秘辛，霸王谷五帝锏中的襄王有梦！
丁大帝的脸上，露出了狞笑！
他动了，手上的巨大剪刀，动了！
“咔嚓！”
“咔嚓~！！”
“……”
韦老拐睁开了眼睛，依然在失落。
他仿佛成了襄王，神女，神女你不要离去~！
感觉视线越来越高，像是追着巫山神女去了。
周围在下雨，果然是巫山不错了。
韦老拐竟有一阵欣喜之感，没有感受到疼痛。
其实他的头颅已被一把巨大的剪刀剪起，飞上天空，那些雨水，乃是被气劲压喷的血水。
一颗，两颗，三颗.十八颗.
剪至头飞！
丁大帝下剪恰到好处，手法纯熟，剪口平滑，左右对称，每一个头颅剪下来时，都没有毛刺。
如果捡起来再放上去，必然严丝合缝。
这是大帝级的艺术，寻常武人，一辈子也追求不来.

第48章 家炸了？！
丁大帝伸手入袖，掏出一块白布。
细心擦拭着巨大铁剪上的血渍。
想让兵刃在驭使时毫无滞涩，少不了日常对其爱惜、维护。
一把锋利的剪刀，杀人会和裁剪绸缎一样丝滑。
反之它会嵌顿，导致招法缺少灵性。
高明且精微的真气，与流畅的杀人器具契合，这同样是武人的追求。
就像漠北草原中的驭马高手，他们骑马时能人马合一。
此刻丁大帝杀人，则是人剪合一。
这是五帝锏中的邪性精致。
贼寇的尸体绝大多数倒在地上，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排行第十一位的韦老拐。
他被剪去头颅，却因为手拄铁拐，配合两条腿形成稳定性。
所以，他这具无头尸体，依然站立在乱葬岗的坟包前。
丁大帝收起铁剪，将韦老拐的头从地上拾起。
拍去脑袋上的灰尘，又将他的头安装上去。
通天冠的珠帘下，丁大帝眯眼聚光，继而露出满意的狞笑。
严丝合缝，没有一丁点空隙。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敢吵我练功。”
“你当曹应龙是什么货色，阴癸派的宗尊吗？”
“也配拜会本大帝？”
丁九重乃邪帝之徒，身怀邪功异术魔门别传，自有一番骄傲。
“你的功力勉强能入眼，与其受曹应龙差遣，不如作本帝的看门狗。”
他哼了一声，忽然把韦老拐的头转了半圈，让他面朝背部，诡异望向山道。
若第二日被人瞧见，一定会以为是厉鬼干的。
可以想象，汝河集的传闻将愈演愈烈
乱葬岗，墓下。
独孤凤用一丝异样的眼神看着周奕，只见他眼神清明，似乎没有受到那老怪的魔音影响。
周奕也心中诧异。
这是三池大师的心禅不灭！
方才魔音一起，他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第一时间运起这心禅法门。
没想到，在抵御魔音上竟有奇效。
也许是距丁老怪发功位置较远，但心神不失那是实打实的。
正思索间，一旁的少女贴近过来。
在他耳畔聚起声音：
“那老怪就要回来，待会我出手时你只管跑，等与他斗过再去寻你。若我今夜不至，你直接去上蔡城巨鲲帮分舵，我们在那碰头。”
周奕欲言又止，只好点头。
独孤凤冲他眨了下眼睛，大抵意思是不用担心。
又将怀中的金子、以及她正在研读的“淮南鸿烈”递给周奕，打起来就不必担心这些东西遗落。
她目中闪光，跃跃欲试。
周奕朝身旁少女多看了两眼。
想她有一身非凡剑术，更有碧落红尘这门轻功，就算打不过，跑起来绝对没问题。
分出胜负与杀掉对方，这可是两码事。
若与她一道对敌，反而不合适。
不及多想，外边脚步声越来越近。
丁老怪，就要来了！
两人都不再朝上看，独孤凤用手朝上指了指，周奕会意。
这时，她的手已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周奕从怀里摸出两条黑巾，递给她一条。
独孤凤见他迅速以黑巾蒙面，犹豫一瞬，也是有样学样。
目光朝四周扫过，已是把老怪的窝都翻了一遍。
得罪这老怪可是要命的事情，暂时别叫他知道是谁干的为好。
墓上，丁大帝正迈着悠闲的步子朝秘巢走。
墓下，周奕与独孤凤已做好准备。
丁大帝来到老槐树边，像往常一样准备启动机关。
就在这时！
一道森人凌厉的剑气冲顶而起！
碧落为锋，红尘作鞘。
独孤凤一身真气从云门穴冲顶，剑气贯穿上方土盖，顷刻间将丁大帝的老巢破开一个大洞！
一时间土崩泥飞，被一股气劲直冲，卷散漫天！
方才杀人如麻的丁大帝此时也不禁失神。
怎么回事，家炸了？！
泥屑中的剑气他如何感受不到。
眼角扫到一条白影，从他的秘巢中冲出，朝着上蔡方向逃遁。
“是什么人！”
丁大帝怒吼一声。
那白影头也不回，却远远传来一声低沉声音：“什么九虫大帝，你杀了曹大当家的人，等于得罪我蒲山公营，等我们点齐人马，再来取你狗头！”
“哪里走！！”
丁大帝双眼一红，人影爆闪，他一个僵尸步窜出，眨眼越过四丈，就要追去！
霎时间，只觉皮肤一寒，劲风透体。
森人剑气已将他锁定。
惨淡的月光下，一团剑影坠下，落入红尘。
那一株老槐树，已被剑气搅烂，碎叶断枝，在一股气劲带动下转动袭来！
丁九重爆喝一声，知是劲敌。
他失了先机，哪里还敢怠慢。
当下一掌拍出，两股气劲冲撞交叠，将碎叶凝滞空中。
这时一道剑气破开气劲，碎叶变成碎末！
直刺他要害！
丁大帝拔出铁剪，以五帝锏对上这凌厉一剑！
……
周奕听到后方巨大动静，他头也不回，直朝山下跑。
过了云首山，连穿过两个村落，一刻不敢停，一直奔到汝河南集。
这一路跑下去，已到下半夜。
周奕来到汝河南集的最南端，想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跑。
前方正是汝河。
渡过这条河，再过一小镇，就到上蔡城了。
迟疑时，忽听到后面有破风声传来。
他正想找地方躲避，黑暗中模模糊糊窥见是一道白影，这才放心。
“呼，总算追到你了。”
少女的声音传来，人也飘然落在周奕身侧，小口轻张，正微微喘息。
“你有没有受伤？”周奕话语关切。
“没有。”
独孤凤摇了摇头：
“这人武功路数邪门古怪，我不清楚他的招法，没有与他死斗。四大寇那些手下，就着了他的道，否则散开跑，也不至于全被杀掉。”
“为了让你跑远点，我便与他缠斗。”
“没想到你脚程这样快，害的我差点追丢。”
周奕正待插话，少女忽然转移话题：
“那门惊云神游多半是难练的。”
周奕不解，“怎么又扯到轻功上。”
独孤凤道：“这样厉害的轻功，却不见那什么丁大帝使，亏我一直提防于他。”
周奕面露谨慎：“此人老奸巨猾，也可能是故意藏后手。”
少女却道：“料想他是没学成的。”
“哦？”
谈起武学之事，她话语更密了一些：
“这丁老怪是内外兼修，练功多年，内功底子比我厚，还有一身横炼罡气护体，十分难缠。”
“但身法逊色于我，倘若他轻功再高点，我就不能轻易与他游斗，须得硬拼。”
“他起先怒得很，发狂想要追你，但一直被我拖住，若他真会这门轻功，恐怕我要赶在天明到上蔡城见你了。”
“现在摸到他的轻功底细，下次再遇上，我应该能打得更大胆一些。”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中竟有一丝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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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大河小舟
还真是好斗啊，周奕暗自摇头，立刻提醒。
“还是别遇上他的好。”
“邪帝的徒弟共有四位，这四人虽然不合，但若对外，也许会联手。”
“所以叫你蒙上黑巾，免得未来有麻烦。”
独孤凤对周奕的“底蕴”已是深信不疑。
毕竟，丁九重这名号她闻所未闻，却被周奕点明根脚。
事实证明，周奕全说中了。
小凤凰虽然觉得某天师的武功不算高，可对他的见识，心中是佩服的。
又想到他从夫子山到扶乐一路上干的事.
真是奇人一枚。
“对了，你一直说的邪帝是谁？”
周奕听到这个问题，吁了一口气：“那是邪极宗的宗主，向雨田。”
独孤凤接着问：“这丁大帝与邪帝相比，武功有多少差距？”
“这师徒二人没得比。”
周奕毫不夸大：
“丁九重自命大帝，只是因他做了个邪帝之梦，梦到自己成邪帝了，梦中的邪帝，怎能与真实的邪帝相提并论。”
适才与丁九重有过交手，小凤凰此时再听这些话，颇觉震撼。
“这位邪帝练的是道心种魔大法吗？”
“没错。”
独孤凤明悟过来：“难怪你对这功诀如此上心。”
周奕则笑问：“你一点也不心动？”
少女表情自然：“痴迷武学之人对这些玄妙武学哪有不心动的，就算练不成，瞧一瞧也大有裨益。”
“不过丁老怪似是没得邪帝器重，他秘巢中的道心种魔大法明显是残篇。”
她又转了个思路：“也许那碑刻是残篇，丁老怪脑海中记下了传承。”
周奕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当年邪帝遵循师命留下传承，却因对魔门没有归属感，希望传承断绝，故而将邪极宗的武学分成四份，传给了四个自私自利的徒弟。
丁老怪得到的那一份，应该不止道心种魔大法的入道篇。”
他随口讲述，却叫少女听得入神。
这已算是秘中之秘。
周奕朝她来的方向瞅了瞅：“那家伙没追过来吧。”
少女回过神来：“暂时没有，不过你这样跑，留下的痕迹太多，有可能会被他追上。”
独孤凤朝前方大河指了指：“可以坐船去上蔡。”
“汝河一直连通淮水，正途经上蔡。”
周奕不敢耽搁：“这就走，渡口在那边。”
二人寻着方向，一齐来到渡口。
一点点篝火余晖，残存在道旁，远见船头亮着几盏渔灯，给晚间找船的人点明方向。
暮春时汝河之水往往呈青灰色，可夜晚却瞧不清，波浪一起只泛出一片白。
芦苇荡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三两只乌篷船斜斜系在老柳树下，船身随着暗流轻轻摇晃。
周奕近船，便闻见酒气。
又见船头摆着好多酒坛，独孤凤偏偏挑中这一条。
生人登船，那近六十岁的船家从睡梦中惊醒，提着一盏孤灯出了船舱。
说话时还有一股酒气。
“两两位赶夜路要去.去哪？”
“上蔡。”
“那近得很，嘿，嘿，我这这就开船。”
船家醉醺醺地说要开船。
哪想到他一步迈出，人却不胜酒力，又歪倒在一边呼呼大睡。
周奕上前将船家扶到船舱内，自己下船解开缆绳，又跃到船头，上蔡在下游，任凭小舟顺水而漂。
他坐在船头，盯着河水微微有些入神。
独孤凤隔了段距离，也坐在船头：“先前听你说要去南阳？”
“是的。”
“南阳距此也不算太远，”少女微微颔首，“往西南走穿过汝南，再过淮安郡也就到了，你去南阳做什么？”
“送一封信，”周奕停顿一下，又道，“顺便瞧瞧能否找个容身之所。”
“东躲西藏终不是长久之计，我要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也好静心练功。”
独孤凤点了点头，很清楚他此时的处境，太平道这股风刮得烈。
当下李密与隋军活跃之地，周奕与太平道不可能待得下去。
回忆着脑海中有关南阳的信息，柔声问道：
“你有没有得罪过南阳的宗派？”
周奕望着她，摇了摇头：“从未有过交集。”
“那便好，”少女又道，“南阳对你挺合适，你的那些对头暂都没能将手伸进去。”
“不过.”
“我许久未曾去过，消息或会滞后，你不是巨鲲帮的贵宾么，入了上蔡可以朝他们打听一下。”
周奕嗯了一声：“正有这个打算。”
独孤凤不着痕迹地添了一句：“南阳距离东都不远，也就隔着几郡，如若你南阳也待不下去，可以去东都。”
又想赚人，周奕没好气地笑道：“凤姑娘说点吉利话吧。”
独孤凤浅浅一笑，顺手搬来一小坛船上的酒，递给周奕。
“喝吗？”
等周奕接过，她自己也拿起一小坛。
“你喜欢喝酒？”
周奕略感稀奇。
少女沉吟，像是有些感触，第一时间没回话。
她望着汝水，听着哗啦啦水声，把酒坛搁在腿边，压住一角裙摆。
一只手臂搭着腿，托着香腮。
这会儿要叫旁人看，只当是哪家犯起愁思的小姑娘。
“也不是说喜欢吧。”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柔柔细细，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碎。
“我为家里做事，经常孤身游荡江湖，有时候遇到烦心事，没个人说话，要么找高手斗一场，要么就找点酒喝。”
“因为总听那些江湖人吹嘘，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觉得效果嘛，其实没他们说的那么好。”
明明是个大高手，又是高门贵女，不知怎的
这话听上去却有些叫人怜惜。
“你现在正发愁？”周奕不禁问。
独孤凤拿起酒坛：“我没发愁，只是像这般夜晚坐在船上与人说话，此前从未有过，颇觉新奇。”
周奕抱着酒坛：“那就饮上一坛，为你这份新奇，添一分江湖上的豪情醉意。”
少女闻声而笑。
稀疏星月，大河小舟之上，响起了酒坛轻碰的清脆声。
而云首山，乱葬岗上，
则是传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动。
丁大帝望着被掀翻的秘巢，望着被打开的宝箱，望着满坟狼藉
心中怒火盛烈，却又搞不清楚这二人来历！
他急需发泄，要找一个发泄口，于是仰天怒吼！
“曹应龙，蒲山公营，本大帝要灭了你们！”

第50章 凡穴 气窍
汝水汤汤，暖意融融。
上蔡城垣如卧虎横亘于芦岗，靠郊外一些的城墙上爬着绿油油的薜荔。
东城门叫做仓门，不及三丈。
抬头可见雉堞间有持枪兵卒来回走动，自然是防范叛军。
周奕与独孤凤经过东门，打城门口见一方攒尖方亭。
亭下有不少读书人聚集在此，或怨或叹，还有人指点九州，高谈阔论，甚为奇特。
周奕举目张望，脚步不由慢下来。
隐见亭中立有一碑，不知上面写了什么。
正有一身着月白长衫的落魄书生站在碑前，挡住了周奕的目光。
那人回头，看了周奕一眼。
是个中年儒生。
一眼过后，中年人继续看那石碑，时不时捂着胸口轻声咳嗽。
周奕本打算上前瞧瞧。
独孤凤侧眼一看，转瞬移开目光：
“昨夜你说丁老怪梦中为帝，虚虚幻梦，这些人中大多数也差不多。”
“李斯便是上蔡人，那是关于他的石刻。”
她身在高门，又好读古籍，见闻渊深：
“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
周奕明白她的意思。
‘李斯说自己只是街巷中的普通百姓，皇帝不知他平庸，一不小心就位极人臣了。’
大多数读书人的梦想极限，便是如此。
“上蔡布衣，闾巷黔首”
周奕念叨这八个字，稍有感触。
一旁的独孤凤见状，说道：“外界传闻太平天师起事灭了鹰扬府军，看架势马上要从大贤良师转为称王称帝.”
“嗯”
她瞧着周奕侧脸，“不过我觉得你对武学更感兴趣，对吗？”
“对也不对。”
“哦？”独孤凤听他下文。
周奕不苟言笑：“因为我没想那么多，当下先考虑找个与夫子山差不多的地方，重整道场，最好别再有宇文成都这样的人来烦扰。”
“否则.为求安宁”
“修道之人未尝不能成为皇帝。”
少女双眸凝在周奕脸上。
这算是大话吧？
不过，怎么总有种奇怪感觉，仿佛他口中的大话像是能实现一般。
嗯，定是因为他底蕴太厚了。
独孤凤檀口轻抿着，长长的睫毛被春风拂动，搅着眸中秋水，她想得有些入神。
忽然想到什么，展颜一笑。
这一下太过危险动人，连小天师都不敢直视了。
“我知道了.”
少女与周奕一道朝城下古道上走去：“这也是你去南阳的原因，因为南阳曾有个卧龙先生，你呢，就想去做一个卧龙天师。”
“然后等一个三顾茅庐的有缘人，对不对？”
周奕很给面子的附和：
“这样吧，你来卧龙岗三次，请我出山。我陪你去见你祖母，学一学她老人家的宗师密学。”
“不要，”独孤凤笑道，“我家不需要卧龙先生。”
“你还是先练好武功，我们一齐去找丁大帝更为有趣。”
说到武功，周奕想到身上的秘籍。
两人迅速进城，来到上蔡最大的客栈蔡江阁，要了二楼雅间。
这一餐乃是丁大帝请客，尽显奢华。
点的是太湖的鱼，DTZ的羊，时下最新菜蔬，还有上蔡最好的春酒。
《荆楚岁时记》中有载，元日饮椒柏酒，便类似这种春酒。
如今是暮春时分，早过了祭祀，酒味更厚，更能品出古蔡国的余香。
“这《霸王火罡》是一门横炼之法，属于外练罡的一种，适合练外功之人，不过要大量药材辅助，耗费颇大。”
独孤凤手执秘籍，稍作回忆，“丁九重内外兼修，这门功夫他已练到极为高深的境界。”
周奕掂量着手头上的金子：“难怪他的财货这样少。”
说好一人一半，这秘籍对半分就太可惜了。
周奕提议道：“等我将这罡法抄录一份吧。”
“不必。”
独孤凤语气平淡：“我家练外罡的武学也不少，不缺这一门。”
不愧是世家大族，连大帝的武功都瞧不上。
周奕有些服气，于是把记载惊云神游的羊皮拿了出来，“那这个总要抄录吧？”
独孤凤接过羊皮卷，当时只是囫囵吞枣看过。
此时仔细端详，研究了一下上面的经脉路线，秀眉不由微蹙：
“这门轻功十分霸道，门槛极高，与我家的碧落红尘完全不同。除了我祖母之外，其他人恐怕都难练得。对我来说，也没有太大用处。”
嗯？
周奕大为困惑：
“这惊云神游也只是练足少阴肾经的法门，有什么特殊的？”
他不问还不要紧，一问之下，立时引来独孤凤的目光。
她上下打量周奕：“你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不认真，”周奕冷静道，“练十二正经不是再寻常不过？”
“这话不错，”独孤凤点头，却没顺着周奕的话往下说。
因为她敏锐地捕捉到周奕有些不对劲。
于是不经意问道：“你练的便是足少阴肾经，对不对？”
“正是。”
“气发之窍可是涌泉？”
周奕犹豫了。
气发之窍？什么意思？
只在他迟疑刹那，少女露出惊色，转瞬间开玩笑道：
“我还以为外界传闻都是假的，没想到小天师真有太平鸿宝。拿出来，让人家瞧上一眼吧。”
周奕双手一举：“你搜，能搜到什么宝都归你。”
独孤凤收敛神色：
“以你昨夜奔行的速度，寻常真气可做不到，你练的是足少阴肾经，只有在凡穴中气发，那才合理。”
“可见你这个反应，恐怕连气窍都不曾冲开。”
独孤凤已然看出虚实，周奕思索片刻，问出了一个叫人毛骨悚然的问题：“什么是气窍？”
独孤凤听罢，沉默良久。
她反问：“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练内家真气的。”
周奕微微皱眉：“从足少阴肾经的涌泉、然谷穴开始练真气。”
少女闻言一怔：“当真？”
“有什么不对？”周奕隐有不妙之感。
独孤凤感觉晕乎乎的，心中疑惑得很，一个不通真气之学的人，本该走火入魔，他是怎么练到现在这身精纯功力的？
当下把疑惑一压，耐心与周奕解释：
“何为气窍？”
“真气冲击穴道，方成气窍。否则，那便是凡穴。”
“气窍有两大作用，一能窍中炼神，二能气发。”
“气发后，真气奔腾，才有可能打出劈空掌力，一剑斩出剑气。”
周奕听到这里，顿时有种清醒之感。
不由出声追问：“那我从足少阴肾经练真气，哪里有特殊？”
独孤凤在雅间内踱步：
“你和我祖母走的是一个路子。”
“但是，我祖母一开始也是循规蹈矩。”
“她老人家六十岁功力大成，感悟到了披风杖法，已成武学宗师时，才改换你这种练法”

第51章 这很难练吗？
周奕大感不妙。
这时打断了她：“你是怎么练内功的？”
独孤凤道：“自然是主修任督练奇经八脉。”
“因为任督二脉打通，所生之真气，贴服五行，而气窍是有五行属性的，任督真气便不会与之冲突，如此一来，更容易打通诸般凡穴，练出气窍。”
“这话你能明白吗？”
周奕点头，又问：“那十二正经呢？”
“十二正经，多指向各大派武学密传。”
“这个武学嘛，要分两种。”
“奇经八脉中的真气中正平和，练一些时日，就能游走在十二正经中，故而大多数十二正经中的武学，都可以用奇经八脉中的真气催动。”
独孤凤盯着周奕：“但是，有些武学的要求便更高。”
“什么武学？”周奕听得认真。
“那便是各大派的奇功妙法，要求先天精微这一层次。”
独孤凤眸光一亮：“这个时候，必须针对奇功要求，单独去练某条正经，才能练到极高境界。”
“我祖母六十岁时功力大成，从奇经八脉转修到十二正经，那是为了将鞭、剑、刀、棍、矛等各类兵器特色，融合为一，创造可撄锋四方的披风杖法。”
“这时已是武学宗师。”
“可是因为改动太大，练了多条十二正经导致五行冲突，哪怕是她老人家也走火入魔，深受内伤，这才落下哮喘之疾。”
周奕有点晕乎，“何为五行冲突？”
独孤凤生怕他听不懂，一字一句道：
“这么说吧，你从足少阴肾经练内功，真气从涌泉穴中诞生，这涌泉穴，属水。”
“心经属火，与水相冲。你以涌泉之水气，一旦练手少阴心经，便会冲突。”
“如果是奇经八脉中的平和真气，虽不够精微，却没这烦恼。”
“倘若有先天法门，还能进行弥补。”
周奕回过神来，想起了一件事。
木道人用的天霜凝寒法乃是一门奇功，确实是只练手太阴肺经，这也证明小凤凰说的没错。
大家主修奇经八脉练纯正内功，以十二正经练独门奇功。
这才是江湖上最正统的练功方式。
可是，
我现在这样练也顺畅得很，没有任何妨碍。
趁着小凤凰这武道大行家在眼前，周奕有疑惑便赶紧请教：
“倘若将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全部练通，那又如何？”
小凤凰听了他的话，笑了一声：
“你可真敢想，不提消磨多少时光，若不走火入魔，便已是奇迹。”
她又收敛笑容，沉声道：“你的练法更是匪夷所思。”
“哪怕想学那些高手将武学练得精微细致一些，练通十二正经，也该先练奇经八脉，怎能以足少阴肾经起手。”
“我祖母也花了六十年积攒功力呢.”
“说个简单的，你往后打通气窍该怎么办？”
“因是涌泉水气，但凡遇到火属之穴，那便极其难练，这会让你错过很多武学。”
周奕算是明白了，却又开始沉思。
回忆自己的练功之途。
‘我先练足少阴肾经，然后是手太阴肺经，再来便是足厥阴肝经，以及手少阳三焦经。’
肺属金，肝属木。
金生水、水生木，二者与涌泉之水果然不冲突！
坏了，难怪能练成木道人的天霜凝寒法，竟是因为我的涌泉真气吗？
练他这寒法，确实是恰到好处。
难道我要跟木道人混，改修全性了？
周奕的眉头拧在一起，感觉自己的练功之路一下被焊死，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
又在权衡，是不是要放弃现在的底子，从任督重新练？
他想着想着，过去良久。
忽然，周奕发现一个极其不对劲的地方。
当时是观想脑海中的神秘浮雕才练成玄真观藏上的足少阴肾经。
并且，还能离奇倒转脉气！
连角悟子师父都被惊到了，怎么可能是普通法门？
一道灵光闪过，周奕双手一拍。
这下子，他不仅想起哪里不对劲，甚至搞明白了之前一直迷糊的事情！
‘足少阴肾经根于涌泉穴，为天一生水。’
‘再往上，第二个穴道是然谷穴。’
‘然又作“燃”，为荥火之穴，这两穴本就是水火相冲，可我一开始练功之时，得浮雕之助，使得真气天然在这二穴中循环流转！’
‘故而涌泉之水进入然谷后，水火相交，有了水中有真火，地心有真热的异状。’
‘这才是我的内功基础！’
也正是脉气倒转的契机所在！
没错，道爷没错.！！
见周奕先是愁容满面，又忽然大喜。
“你怎么了，不会走火入魔了吧。”
独孤凤宽慰道：
“别慌，你这底子其实还能补救，我带你去见我祖母，你想办法讨她开心吧。”
“她老人家现在主修十二正经，能对症下药，如果”
她说着说着，话音停住。
因为小天师正瞧着她，弄得少女面颊微红，有些不自在。
小凤凰直白道：“我只是看你哀伤心死，可怜你一身正气，才这样提议的。”
“而且我在江湖上没什么朋友，你这人有趣，才想帮帮你。”
周奕哦了一声，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把那羊皮卷拿在手中，看上面的经络行气图。
“对了，你刚刚说这轻功哪里难练？”
“自然是气窍难练。”
独孤凤道：“我家的碧落红尘练的是足少阳胆经，一共四十四穴，需要打通的核心气窍是足窍阴与侠溪。”
“足窍阴是井金穴，侠溪是荥水穴，金生水，所以它们天然契合，只要按家传法门，可比这惊云神游好练，进度会快不少。”
她伸出葱白细指朝羊皮卷上的朱砂点红处指了指。
“你瞧，这一处是涌泉，这一处是然谷。”
“以这水火相冲的两个气窍为根基，练足少阴肾经，虽然能练，但需要对真气精微掌控，极易走火入魔。”
“我家碧落红尘与你这门轻功各有所长，所以.”
她没再往下说，因为看到周奕盯着羊皮卷出神，他一动不动，如一尊雕像。
涌泉、然谷这水火两穴，练成气窍，一起气发才能发挥惊云神游的基础。
周奕看懂了这一处，甚至明白为何这秘籍会出现在丁老怪的秘巢中。
他静默了一段时间，悠悠开口：
“这很难练吗？”
独孤凤先是疑惑。
忽然，只见周奕将羊皮卷一收，径直朝外走。
“客官！”
蔡江阁客栈的伙计见二人匆匆从雅间出来，还以为他们要吃霸王餐。
突然一个亮晶晶的东西迎面飞来，他顺手一接。
好家伙，金子！
“哟！大侠、女侠阔气！您二位慢走~！”
他咧嘴大笑，大声恭送。
客栈下方还有人唱喏，口中喊着“送贵客”。
周奕越走越快，小凤凰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们从最近的西边出了城门。
才到郊外，周奕立时提起轻功奔行起来！
暮春的上蔡原野，新绿正漫过汝水支流堤岸，草长莺飞，周奕飞身掠过一大片芦苇荡。
迈步朝大河奔去！
一脚跨出，踩中河中浮木。
诡异的是！
那浮木受力后吃到一股回旋力道，并未陷入水中，而是在足尖真气震荡下朝周围激起一圈圈涟漪，像是叫平滑的水面分担了气劲！
缀在后方的独孤凤第一次因为周奕的武功而惊。
不会吧.
他练成了！！
周奕稍稍借力，整个人如纸鸢腾空而起，飞跃大河。
这时不再跑动，笑着坐在一片绿茵茵的杂草上

第52章 风的歌谣 丁大善人
白裙微拂，独孤凤轻飘飘落在他身边。
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其实.”
她思维跳脱：“其实你是个突厥人？”
“不是，”周奕摇头，“东土大隋人士。”
独孤凤当然是在开玩笑，又道：
“如果你的功力再高一点，也许未来有一天，西突厥的人瞧见你，他们会将你当做云帅。”
“不过嘛，你得换一席白袍才行。”
周奕道：“为何？”
少女微微仰着头：“因为漠北草原有一曲风的歌谣。”
“据说云帅满运轻功奔行，他的白袍穿过风。”
“因为太快，风被割裂了，会在他身边呜咽，从而发出奇妙动人的声音，像一曲古老的漠北歌谣。”
“有这等事.”周奕拿出那羊皮卷。
独孤凤也望着那羊皮卷：“我只是听说，没真见过云帅。”
周奕不禁笑问：“你想听？”
独孤凤道：“我只是有些好奇。”
周奕随口道：“这也简单，等我轻功大成时，就让你听一听西突厥的古老歌谣。”
少女有些开心，眉眼弯弯笑道：“好呀。”
“就是不知你得何时才能有云帅的功力，他可是波斯的武学宗师。”
又问道：
“你是否打通了涌泉、然谷两大气窍？”
周奕没有隐瞒：“没有。”
独孤凤神色悠悠：“好吧，我就当你有《太平鸿宝》好了。”
周奕很大方：“如果你想学太平鸿宝，我可以教你，不过须得从十二正经中的足少阴肾经练起。”
“算了，我们还去找丁大帝问道心种魔大法吧。”
独孤凤笑了笑，又告诉他一个技巧：
“气窍打开与精神有关，当你功力足够深厚时，保持精气神处于顶峰，能自然感受到穴中藏有风隙。”
“顺着风隙注入真气，长此以往，窍中被真气注满，便会撑开，从而向外喷发。”
“这一过程，便是气发。”
“就像我先前所说，劈空掌力、剑气，都在气发之后。”
周奕听罢，思索半晌。
跟着朝眼前少女拱了拱手，认真道：“多谢。”
独孤凤背负双手，欣然承受。
江湖人从凡穴到气窍的破开方式各不相同，她所说的这种方法，其实是祖母所传。
独孤家这位近百岁的老人既有超凡眼界，又是转修十二正经之人。
她的方法，不仅夹杂着独孤家碧落红尘的理念，也极度贴合周奕的现状。
周奕先前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在呢？
水清了。
独孤凤朝怀里摸了摸，忽然露出沮丧之色。
“我丢了一样东西，本打算给你。”
周奕问：“是什么？”
少女选择保密：“下次再说吧。”
周奕听出弦外之音：“你要走？”
“汝阳的事没办完，当然要走。”
见周奕略有沉默。
少女捂嘴轻笑，瞧见了大河上漂下来一艘大船，临走时故意与他逗趣：“怎么，不舍得人家走吗？周小天师~~”
她话音才落，也不给周奕说话机会。
只见白影一闪，驾驭碧落红尘，足足横越五丈有余，轻盈落于那大船船舷。
那一瞬间。
船上的江湖人全都惊骇，四下退避。
独孤凤手扶长剑，又变成了那朵独孤家的高岭之花，如不开口，面上的冰霜气质，足以拒人千里之外
望着大船远去，周奕不再逗留，一路返回上蔡城。
先去衣铺买一套成衣，跟着找一家较为安静的客栈投宿。
身上的白衣暂时不能穿了，此地距离乱葬岗不算远，防止被丁老怪留意到。
到了客栈，先将几样东西放好。
周奕瞧了瞧《霸王火罡》。
体系不同，他暂时不适合练。
不过给太平道的肌肉大汉们练，那可正好！
对了，老单也是内外兼修，不知这法门他可看得上。
还有一幅行气图，是从丁大帝石碑上记下来的，猜测是道心种魔大法中的某一篇。
不过这东西没头没尾，等安定下来再研究。
羊皮卷，周奕则是贴身保管。
这门惊云神游非同小可，于他而言又极为契合，仅是初涉，就将他原本的微末轻功拔高了一大截。
至于丁大帝为何收藏这功夫，在听过小凤凰讲述后，他已有所猜测。
“驭魔之前，先修道体，以玄门正宗，立本身道体道心。继而凝聚精气神，点燃道功，得阴中之阳.”
这正是石碑上的刻字。
重点在“阴中之阳”上，按照道门的一层理解，类似于“水中火发”。
周奕虽没看过道心种魔大法的具体功诀，常识却是知道的。
这秘诀须得种魔，在道体道心上种魔，那就等于“水中火发”。
惊云神游的根基在涌泉、然谷二穴上，一水一火，而且是先水后火，岂不对应了道心种魔？
正因如此，丁大帝才会重视。
“《玄真观藏》来历神秘，不知师父是怎么得到的。”
“这门功夫与道心种魔大法必有关联，否则不会这般巧合，加上那补注与魔门前辈所留一字不差.”
周奕盘算来盘算去，很想找师父问问。
但是
自夫子山那封信之后，角悟子师父便再无音讯。
又将那封家书掏出来看了看。
南阳，卧龙岗。
这地方的门派势力虽多，却能避免战火。
因为南阳几大宗派、道场的实力相当惊人，主打一个人多势众。
绝大多数反王对他们的态度，都以拉拢为主。
倒是可以细细考察。
如果合适，就将老单夏姝晏秋他们全部叫去，再立太平道场。
周奕目光灼灼，看向南阳方向.
……
丁大帝棺材本被盗第三日。
周奕去到上蔡城内的纸肆买了信封麻纸，跟着向一些武林人士打听，找到了巨鲲帮分舵。
那是一间普普通通的街道店铺，表面卖折扇、油纸伞。
生意很是冷清。
相比于雍丘分舵，巨鲲帮这上蔡分舵已算高调。
周奕才到门口，见里面掌柜迎了上来，他立刻掏出一块小木牌。
正是雍丘分舵那老人给的。
“贵客！”
细细一瞧他手中的木牌，店铺中四十余岁的掌柜立时表情恭敬。
他上下打量了周奕一眼，却没法向雍丘本地消息探子那般熟络，瞧不出周奕的真身。
“可有笔墨？”
“贩卖消息的地方怎能缺少文房四宝，”掌柜笑呵呵道，“您是打算写信寄信？”
“这生意你们做吗？”
“做得做得，我们的人四处跑动，捎带信件只是顺手的事。”
掌柜态度极好：“如果是像您这般持有本帮云牌的贵宾，只要送信，各都插羽，加急安排。”
“如果不是太远，您一个月后过来问，准会告知您是否送到，倘若有回信，也会顺便给您捎带回来。”
城内官署也能送信。
不过，官署信役给大反贼送信，这能对吗？
还是巨鲲帮这样的势力更可靠，周奕与他们有过合作。
“您要送到哪？”
“阳堌。”
那掌柜点了点头，笑着伸出三指：“三百文，换做没持云牌的，少说五百文。”
黑啊，真黑啊！
“寄。”
周奕也不还价，这底气都是丁大帝给的。
掌柜笑着将他引入里屋，取来笔墨。
这信是寄到曹府的，虽说巨鲲帮比官署那边靠谱，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于是将信中内容写的隐晦一些。
两小道童与单雄信见了，却能看懂。
写完封好，交给那掌柜。
“你们在南阳可有分舵？”
那掌柜犹豫了一下，考虑到周奕的贵宾身份，开口道：“有，不过位置比较偏僻。”
周奕随口追问：“可是受到南阳本土势力排挤？”
“倒也不是。”
掌柜摇头，解释道：“这南阳最大的势力乃是三派四帮一会，其余小门小派也甚多，他们对外来势力并不排挤。”
“因为这些势力共同推举了一位话事人，便是南阳帮帮主，偃月刀杨镇他老人家。”
“这位大龙头不但德高望重，更是八面玲珑之人，入了南阳，只要守他们的规矩，便能得到庇护。故而几大宗派发展迅猛，比如南阳天魁道场，就足有万人。”
“杨镇大龙头将南阳势力聚拢成拳，却不向外扩张，这般无欲无求，便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们。”
“如果去南阳做生意，那可是好得很。”
周奕心下一喜，对南阳更为期待。
好地方啊！
我们太平道，那可是最守规矩的。
“那为何贵帮要在南阳低调行事？”
掌柜眉头微皱，与周奕对视一眼，反问道：“贵客要去南阳？”
周奕道：“不错，也许我与贵帮还能有合作。”
掌柜见他这般态度，也就不藏话了：“本帮主要的生意在东南沿海，有水龙会、海沙帮这两大对头。”
“这海沙帮与南阳两家大派做私盐买卖，关系紧密，故而与我们不对付。”
“自本帮上任帮主被刺杀，失了中原一地的营生，如今在南阳的根基，远不及海沙帮深厚。”
似是担心被贵宾小瞧，他又加上一句：
“不过我们巨鲲帮以贩卖消息为主，不需要多大排场铺面，您若想在南阳打听消息，本帮依然是不二之选。”
周奕适时给台阶：“那是自然，我对巨鲲帮印象极好。”
掌柜咧嘴一笑，又听周奕道：“劳烦将南阳分舵的位置告诉我。”
“好，这就给您写下来。”
他拿笔蘸墨写下位置，吹干墨迹。
周奕看了一眼，将字条收好，又嘱咐掌柜的早些寄信，旋即告辞离去。
出门直朝客栈走，一路上全在思忖。
倘若真实情况和此人说得大差不差，或许这便是当下最好的去处。
南阳大龙头杨镇聚拢诸多宗派一致对外，实施‘固本安邦’战略。
只要他面子够大，能叫一众宗派敬服，放在当今乱世，那便安稳得很。
雍丘若有南阳这等格局，宇文成都岂敢打上夫子山？
只不过.
太平道这三字被李密那帮人强行增色，就算南阳大龙头为了维持形象愿意接纳，恐怕还是会招致各方势力忌讳。
周奕想了想。
拳头不够硬之前，绝不可大张旗鼓。
‘广积粮，缓称王’
回到客栈后，周奕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在练惊云神游这门轻功。
小凤凰说的不错。
十二正经偏向于各种奇门武学，每一个穴道，都有机会练成气窍。
而每一门武学，则在气窍的种类、数目、练法上存在差异，故而有多少种武学，实在难以计数。
这门轻功所练正是足少阴肾经。
此经络是周奕的基本盘，再熟悉不过。
客栈地字号房间中，他手捧羊皮卷。
功法明确要求，必须将“涌泉”、“然谷”两穴开作气窍，才能练成第二重法门。
周奕几番查看，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轻功古怪得很，没有第一重。
惊云神游，四步天外。
只有第二重、第三重与第四重，门槛极高。
所谓第二重，便是涌泉、然谷两大水火气窍。
第三重，则是将阴谷穴、大赫穴练成气窍，这两穴同样对应五行中的水、火。
阴谷穴，意象如泉流入深谷，泉便是涌泉，这是深谷合水之穴，乃是大水。
而大赫穴，赫为双赤，乃是大火。
这第三重大水遇大火，练法霸道至极！
若西突厥的云帅练的真是这门轻功，也就无怪他是漠北轻功第一人了。
至于第四重，更是关系到窍中神，需要精微至极的先天真气才可触碰。
周奕没有开气窍。
但涌泉、然谷作为他一身功夫的基本盘，脉气与真气一道循环催动，便能让他发挥出类似第二重轻功的效果。
故而羊皮卷上记载与第二重相关的内容，
如何聚气、发气，
如何在足少阴肾经各穴中运转，周奕尽可学习。
此番一道新世界大门推开，当真叫人如痴如醉.
九天后的晌午。
地字号房舍内，周奕从打坐中睁开双目，面上带着一丝笑意。
此时，他已将惊云神游第二重所有法门烂熟于心。
这些时日，真得感谢一个人。
没错，正是丁大帝！
在上蔡的吃喝花销，来自丁大帝。
练的轻功妙法，来自丁大帝。
就连那日追在身后的四大寇手下，也是丁大帝出手灭杀的。
这.
没话说，真是‘丁大善人’。
周奕正感慨，忽然听到下方街道一阵嘈杂。
城门方向，像是有马蹄声。
“外边发生了什么事？”
周奕下到一楼大堂，看到客栈伙计正一脸兴奋从城门方向跑回来，出声向他询问。
那伙计一边用肩膀上的布巾擦汗，一边回话：
“客官，具体什么事我可不清楚，只知是淮阳郡的赵太守领着郡兵来了，听说还有张将军的人马。”
“哪个张将军？”
伙计大声道：“自然是张须陀大将军！”
周奕哦了一声，光速结账。
他一路奔行，听到城中动静变大，脚步越来越快。
从南边城门出来后，彻底摆脱束缚。
找准西南方向，提起真气发足狂奔。
只见一道青影飞渡大河，掠草而过，此时老马再来，就算满运轻功，也只配在后面吃灰。
按照惊云神游法门，真气在涌泉、然谷二穴迸发，水中激真火，如雷龙出大渊！
劲风扑面，耳边灌满呼呼风声！
周奕不顾真气消耗，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觉！
他望着南阳方向，露出一丝笑意。
偃月刀杨大龙头，还请多多关照啊！

第53章 群贤毕至
上蔡城，县城官署。
“赵太守，你的消息打哪来的，可是道听途说啊？”
说话之人身材高大，眉骨处有三道刀疤形如蜈蚣。
正是前任鹰扬府军骑兵校尉尤宏达。
那夜蔡河大火，太康叛军冲杀大营，宇文成都下落不明。
不少兵将被俘，甚至一些虎豹大营的高手都转投到李密手下的蒲山公营。
尤宏达领着一队骑兵追杀周奕，尽管半途追丢，却幸免于难。
后来张须陀大军赶到。
尤宏达有一身极为高明的武艺，又能领军冲杀，他整合鹰扬府军残兵，新成一军，这时改拜张须陀。
于是从败军之将官复原职，成张须陀手下骑兵校尉。
因熟悉太康一地情况，被张须陀派往剿杀李密的前线。
这次收到淮阳太守赵佗的加羽急书，特来相助。
他日夜兼程，一路直达上蔡，准备寻李密复仇。
结果连个毛都没有捞到，更别说战功了。
所以，此刻对赵佗说话，难免夹着几分火气。
县城官署主座上的那人五十余岁，一手攥着月牙扶手，另一只手“咯吱咯吱”转着两个钢球。
他面色焦黄，如泼了一层厚蜡。
两只手宽大无比，满是茧壳，无论是吸气还是呼气，都如拉动风箱一般。
在淮阳郡中说起内外兼修的高手，绝避不开这位赵太守。
他内练蛤蟆功，在外横炼太岳护身罡气，寻常武人，连他的护体罡气都休想打透。
此人本就暴戾，逢此乱世，更是淮阳一霸。
尤宏达仗着几分张须陀的势，否则对他说话也不敢这般大火气。
“尤校尉稍安勿躁，等我的人把消息带到再说。”
赵佗一对眼珠闪着寒芒：“我想与尤校尉换过一个话题。”
“哦？”
尤宏达端起杯子喝茶，把茶水喝下去，茶叶也放在嘴中大嚼，“愿闻其详。”
“听说你与太平天师打过多次交道，果有此事？”
一提这茬。
尤宏达立刻将口中的茶叶吐了出来。
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起那手持火焰大旗的人影。
并且，这个人影还和福石客栈中的那个“周观潮”对上了。
又想起自己在雍丘吃的大亏。
他娘的，此人委实是个灾星！
一碰到这人就满身晦气！
尤宏达心中警铃大响，多生退意，看向赵佗反问道：“怎么，这太平反贼也在上蔡？”
赵佗大摇其头：“我正在找他。”
尤宏达明白过来。
赵佗痴迷武学，恐怕在找那什么荒诞可笑的道门宝书。
“这反贼早跑了，天大地大，我哪能知其下落。”
赵佗稍露可惜之色。
他从怀中摸出一幅画像，拿给尤宏达看。
“尤校尉，这是我找人画的，你帮我看看与那太平周天师有几分像？”
尤宏达扫过一眼，嘲笑道：“哪有这么胖，真人比你这个俊朗得多。”
赵佗眉头一皱：“比这还俊？”
尤宏达道：“他虽是大反贼，我却不屑说假话。”
赵佗咧嘴狞笑：“俊一点好，太普通可就难找了。”
尤宏达见他一幅要发疯的样子，不由缩了缩脖子，想到毕竟是同一阵营，于是好心提醒一句：
“赵太守，我劝你别去找什么道门宝书。”
“李密与这个姓周的，他们两个大反贼乃是一伙，那什么道门宝书，便是张将军也说是李密造谣给姓周的壮势，可能是为了以后太平道造反做准备。”
“而且，这姓周的就和瘟神一般，奸诈狡猾尤胜李密，遇到他准没好事。”
话罢吐出一口唾沫。
赵佗笑着摇头：“我这人有一个原则，只要是我认准的东西，除非亲眼见过，否则旁人再多话我也不信。”
你不信关我屁事，尤宏达懒得搭理他。
嗯？
他忽然抬起头，官署外有人急匆匆跑来。
“太守，尤校尉，有消息了！”
赵佗一下从高椅上弹起。
他身形急窜，抓过探子送来的急书。
“哈哈哈！”
接着大笑三声，满脸狠辣之色：“速命太守府高手全部集结！”
“是！”那人领命去了。
“尤校尉，请点备军马！”
“……”
汝河之畔，踩着昏黄的日落余晖，一位勾鼻深目，头顶通天冠的怪人出现在一株桑树的阴影下。
残阳中的上蔡城墙，透着一股古老沧桑的气息。
丁大帝压住了秘巢被毁的怒火。
但也只是压住，
这股怒火不倾泻而出，练功都不得安宁。
循着那晚留下的零星痕迹，一路来到汝河边，之后痕迹消失。
那两个人，必然是搭船离开的。
在这段汝河的下游，正是上蔡城。
丁大帝有足够理由相信，那两人会路过此城。
那是一男一女，都是一身白衣。
上蔡城响起一阵人吼马嘶的杂乱之声。
丁大帝听见了，但他.无惧！
面对军阵高手成片的长枪戟林，虽不能硬抗，但想跑，那也简单。
寻着一处爬着草的城墙，丁大帝一个僵尸步，轻松越入城内.
……
周奕离开上蔡后一路不停，先与后边的乱子拉开距离。
只一日，他便从上蔡到吴房。
距离南阳，约摸还有五百里。
在吴房小镇上歇过一晚，第二日一早，青衫沾满晨露，早早行在蜿蜒如带的古道上。
巳时末，在路上碰到几个蟊贼持刀截道。
这几个贼人沿路盯了好久，总算碰到个孤身上路，又看上去挺好欺负的。
准备开张劫财。
哪想到出师不利，碰到铁板。
一个个被打翻在地，丢入河中。
临近晌午，周奕来到山边接了点泉水，就着干粮医治肚肠。
那矮山边有一小亭，四柱斑驳，多有年头。
一旁野桃斜出，抖洒落红。
周奕起兴，来到亭中歇息打坐，练起内功。
他依旧在练十二正经，因听了独孤凤的话，便直接去练手少阴心经。
心属火，以涌泉之水去练这处经络，本该凶险万分。
但是，理论有时候仅是理论。
放在不同人身上，实践起来就是两码事。
练这手少阴心经，与之前练的肺经、肝经，其实差别不大。
一来因他真气特殊。
二来是练心经产生的些许心魔，又被《庄子人间世》与《心禅不灭》给死死压下。
两个时辰后，周奕从打坐中起身。
“练这手少阴心经的进度，依然很快。”
“按照小凤凰说的江湖通俗练法，十二正经对应各种奇门武学，若是将十二正经全部练成，能包罗万象，通晓各家所长吗？”
周奕笑了笑，感觉自己有点贪心了。
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舒坦，复又前行。
这次提气驾驭轻功，赶上之前落下的脚程。
天色渐晚，前方马上就要到淮安郡了。
过了淮安，便是南阳。
暮色四合，远方山林的轮廓线被揉碎在氤氲的雾气中。
周奕想找个村落歇脚，不由加快脚步。
翻过一座矮山，山下道路渐平。
到了山下，耳边传来沉钝的咿呀声。
那是牛车的车轮裹着红泥，在石面上摩擦的声响。
这牛车后边光秃秃的板架上正坐着一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看上去相当落魄。
他头戴褪色青幞头，身上的月白长衫洗得泛灰，两肘摞着补丁，里面着暗褐色的衬布。
在他的膝头，摊开半卷残书。
那头黄牛的牛角上，似挂着残书的另外半卷。
看来是个落魄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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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牛角挂书
“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引起周奕注意，道上的牛车一阵摇晃，上面那人似乎失却力气牵牛，捂着胸口大咳。
看样子非常痛苦。
周奕歇停真气，停下脚步朝牛车那边去了。
看到牵牛的绳子从板车上坠下，车上那人像是没能力去够，于是伸手一拉，黄牛吃痛停了下来。
“老兄，你还好吧。”
周奕看清这中年的面孔，眉正面方，本该不缺英武之气。
可是满脸沧桑，双目疲惫无神，胡子发髻散乱，太也落魄。
如果打理妥帖，配上他的身形，形象应该不会太差。
“多多谢少侠，我我还好，咳咳”
他说话时，又捂着胸口咳嗽两声。
只是比之前咳得幅度要小，看来是缓了一口气。
咦？
周奕仔细瞧了瞧他，似乎在哪见过。
他记忆力极好，脑海中浮现了上蔡城头的画面，那时有一堆人围在李斯碑刻前，似乎就有这位。
“老兄，你前不久可是去过上蔡？”
中年人长呼一口气，终于将咳嗽止住了。
“不瞒少侠，刘某就是从上蔡过来的，我这咳嗽是老毛病了，一发作就浑身没力气。”
他疲惫的眼神中带着感激，“方才若非你出手相助，刘某定要摔出个好歹来。”
“想必少侠是在东城门那边瞧见我的。”
周奕点了点头。
听他自嘲道：“似我这等落魄穷酸，瞻仰上蔡奇人，渴望晚间能有些不着边际的美梦那就心满意足了。”
“想我早年也有壮志，几十载光阴过去，唉.”
他长叹一口气，悲从中来，兀自吟道：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
“抱歉抱歉.”
中年人又叹一口气：“我的老毛病又犯了，看到你这种青春少年，总叫我伤怀往事，多感壮志难酬，刘某错过的东西，何其多，何其.多.”
他的悲情着实太浓，弄得周奕都受到感染。
见他太悲戚，不由宽慰一句：
“老兄，失败、挫折其实总是贯穿人生始终，这就是人生。”
“但是.”
周奕沉声念着：“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人生未尽，哪晓得最后？”
落魄中年人微微一怔：“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真好，真好.”
“刘某受教了。”
他举头看天：“少侠，方才见你奔行赶路，可是要寻地投宿？”
“正是，不知下一处村落有多远？”
刘姓中年道：“本来过三里地就有一村，可惜被一伙从淮阳郡流窜过来的恶贼给烧掉了。”
“再往前便是荒山，据说有大虫出没，甚是危险。”
周奕朝中年人指的方向看了看，眉头微皱。
“那刘老兄驾此牛车要朝哪安歇？”
中年人道：“我本是要回慈丘边界集镇的，却因咳嗽耽搁，没法赶路。”
“现在天快黑了，只能去慈溪涧那边。”
“前段时间有人在那开了间茶棚，专供旅者商贩，没想到又被贼人惊走，留下个空棚空屋，倒是方便困在路上的行道之人，能在晚上寻个地方靠着歇一歇。”
“远不远？”
“不算远。”
中年人道：“你若不嫌弃，上刘某的车，我载着你去。”
周奕想了想，坐到了牛车上。
中年人拽起牛绳，又开始赶路。
牛走得慢，只要不发疯跑起来，车没有那么颠簸。
“少侠贵姓？”
“免贵姓周。”
中年人一边驾车一边说：
“周少侠真有见地，方才那话，真是戳在刘某的心坎上，若早些年遇见你，我可能就振作起来了。”
他像是一个极为健谈的人。
或者说，好不容易找到周奕这样一位听众。
周奕只是笑着嗯了一声，又听他说起上蔡李斯石刻：
“上蔡附近不少似我这般的落魄人，都对这闾巷黔首中的传奇深感佩服。”
“说来好笑，当年李斯上茅房时瞧见了老鼠，茅房中的老鼠又瘦又小，看到人来还要东逃西窜，弱小无助又可怜。”
“而米仓中的老鼠”
他一顿，周奕接了他的话：“米仓中的老鼠吃的又大又肥，悠哉悠哉地在谷堆里嬉戏，有时看到人来，也不惊恐。”
中年人叹了一声，“是啊。”
“李斯就深明此理，人无所谓能干不能干，聪明才智本来就差不多，富贵贫贱，全看自己是否能抓住机会。”
“当年，我也是这般想的。”
“但还是成了一场空”
周奕不由多看了这落魄书生一眼，本以为他是那种无病呻吟之人，没想到，竟真的是胸有山岳。
若真有大才，却隐没市井，那赚到道场，也是不错的。
“刘先生当下在做什么营生？”
他不由打听起来。
中年人道：“教几个孩童读书识字，不值一提。”
隔着越来越沉的夜色，周奕看向中年人与中年人偶尔看向周奕的眼神，竟有几分相似。
各藏有一个“赚”字。
两人就着上蔡李斯的话题，聊得更多了。
不过，终于是有了分歧的地方。
那便是李斯临刑前对一道受刑的儿子所说的话：“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意思是‘儿啊，我想和你带上大黄，一起回老家打野兔，可惜没机会了！’
中年人道，“李斯心中充满悲戚，他位极人臣，最终没能逃过这样的命运，因为自己的命运还是把握在别人手中，生死只在别人的只言片语之间。”
“这是一种伤感，直到死前才明白的伤感。”
周奕却摇头：“他追逐权势，到后来被权势吞没，一切都成泡影。这一刻，他应该是累了。”
“如果再来一次，也许他会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两人解读到两个极端。
中年人却一点也不反驳，反而顺着周奕的意思笑道：“周少侠是对的。”
他自嘲起来：
“我就是你口中那破碎的泡影，现在是个教书匠。”
这时驾着牛车一拐，到了他所说的慈溪涧茶棚。
暮色四合，茶棚里边的火光非常耀目。
里面又传来零零碎碎的说话声。
周奕很谨慎，没到茶棚处便静心细听。
都是一些江湖人在扯东扯西，还有碰杯喝酒的声音。
这乱糟糟的样子，反倒叫人安心。
此处茶棚相当古怪，竟然搭在一个山涧上，他目力够好，借着一点微光看到了沟壑，有水流冲击的淤滩痕迹。
不过现在只有一条细小的溪流。
倘若在此开茶铺，正好去溪流取水。
也就难怪之前的店主选在这么一个地方了。
刘姓中年将黄牛拴好，跟着便朝茶棚里面走，四周有泥巴墙，还搭着茅草棚子，围出一个挺大的院落。
院中置一堆篝火，十几条大柴烧得正旺。
柴有些湿，发出噼啪之声。
不知谁人烤得山鸡，散发阵阵香气，旁边还有几个铁壶烧着水，嘟嘟冒泡。
二人进来时，那些江湖人看了他们一眼就移开目光。
没多在意。
周奕简单一扫，竟有几十人在此过夜。
这些人看上去虽然正常，他却留了心眼。
朝四周瞧瞧看看，找准退路。
“周少侠，这边。”
刘姓中年人找到一个靠里边，又不怎么起眼的位置。
他还拽来一把茅草铺在地上，院中还有篝火取暖，二人在此将就一夜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周奕朝茅草上一坐，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环视四周，并未察觉异样。
那些江湖人说话口音不一样，不是来自一个地方的。
彼此之前留着间隙，互相防范。
刘姓中年贴到他身边，又细心给他添了一点茅草。
周奕眼睛微微瞪大。
他的目光穿过篝火，看到了牵着黄牛的绳子。
那头牛，被拴在了门外。
牛角上，还挂着半卷残书。
周奕揉了揉了眼眶，不经意间温声说道：
“在下周观潮，还不知刘兄叫什么？”
中年人笑道，“不值一提。”
“某家叫刘智远.”

第55章 故人 故人
刘智远，刘智远.
周奕不动声色，心中默念数遍，莫名的熟悉感漫上心头。
他微微抬头看向茶棚外拴着的黄牛。
这时，
心跳陡然加快！
刘智远.牛角挂书，莫非.竟是他！！
周奕念头转动间双手朝后方茅草一撑，起身准备尿遁。
然而，
一只手从旁侧探来，轻轻扯住他的裤脚。
刘智远微微皱眉，循循劝说：“周少侠，外间有大虫，入夜千万不要去野外。”
“你瞧瞧”
说着四周环视：“且看这些江湖豪客，亦不敢乱走乱闯。”
周奕稍露迟疑，觉裤脚牵扯之力未减，只得复归原座。
此刻心中已将这假惺惺的家伙骂得狗血淋头。
可面上毫无变化，尝试说道：
“刘兄，既有大虫，你这牛拴在外边太危险，我去帮你牵入棚内。”
“无妨。”
刘智远垂目篝火：“大虫若至，食牛果腹，便不会伤人。”
周奕敏锐感觉到，对方目色有变，原本疲惫耷拉的眼神，忽然露出一股锋锐之气。
不行，急不得。
这家伙武功甚高，先把他稳住再说。
周奕遂作恍然状：“刘兄高义！”
假意后倚草垛，脑筋急转，转而面向中年文士，神色恳切：
“刘兄，你我虽是初次相遇，可只言片语之间，叫我生出一种难言的熟悉之感。”
“恍若他乡遇故知。”
刘智远脊背微挺：“周少侠此言，恰道刘某肺腑！”
周奕带着一丝感慨：
“想我行走江湖，论及酒肉兄弟车载斗量，推心置腹者不过二三。”
“今闻刘兄一番话，深有感触，只乘牛车这一短途，所思所想竟超过此前数年光景。”
“天下奇人，多有隐藏市井田园之中，今见刘兄，想必就是这样的人物。”
“倘若刘兄不嫌，周某愿结为‘知己’。”
刘智远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光泽，“周少侠言重了，此乃刘某之幸。”
周奕浑不似说笑。
很是郑重地从怀中摸出两柄精致短刃，正是丁大帝宝箱中的珍藏。
本打算等没钱时拿到城中抵卖，现在却做缓兵之策。
刘智远低头一看。
篝火闪烁间，两柄短刃卧在周奕双掌之上。
刃长九寸，刃背布满锯齿，却被磨得光滑如镜。
近柄处嵌以鸽血石，映着篝火，恍若滴血。
更巧妙的是，两柄短刃一模一样，双刃相合，锯齿相对，恰似一把精致剪刀。
他是个识货的，知道这两柄短刃不是凡物。
“这刃身是玄铁所铸，故而常泛幽冷之光，当年一位昆仑山的异人在中原落魄，遇到劫匪险丢性命，我救他一命，这才赠予宝刃。”
“今与刘兄一见如故.”
他话语一顿，将左掌上的短刃递在刘智远手上。
“你我当各持一刃，方见友情。”
刘智远稍稍愣住，并未拒绝，很是珍惜地抚摸宝刃。
只不过，低头时眼中藏着一抹疑惑警惕之色，周奕却没法得见。
“诶，刘某人何德何能”
他摇头一叹，转做坚定之色：“此时若是拒绝，那就是不给兄弟面子。”
“这宝刃我且收下，明日请兄弟随我一道，去我家饮些土老村酿。”
周奕拱手，开怀一笑：“怎敢相辞。”
一阵夜风吹来，风伯助势，篝火中的松木噼啪爆裂。
刘智远举头望月，忽然又重复叮嘱一句：“月黑风高，大虫势必出没，周兄弟切莫外出。”
“省得，刘兄也早点歇着吧。”
周奕往后半倚茅草，斜斜躺了下来，闭目歇息。
夜渐深。
约摸过去大半个时辰，他悄悄将闭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刘智远就在身侧。
他没有睡，就着昏暗的篝火光芒，竟在看半卷残书。
时不时用余光瞥向周奕所在方向。
又过去大半个时辰，夜风更烈。
周奕又从假寐中眯出眼缝，周围的江湖人大都倚着草垛酣眠。
睡梦中有人鼾声奇大，搅得旁边几人不得安宁，睡如翻饼。
刘智远还在看书。
周奕再次合目，同时暗忖：
此时忽然暴起冲出此间茶棚，能不能走脱？
若全力运转轻功，想必是有机会的。
但是，他说外间有大虫，这算是明示了吧。
估计有不少人在埋伏。
冲出去一旦被人拦住，那便是截然不同的局面。
当下这家伙的态度还算温善，我亦出了一把宝刃稳他情绪，算是示弱缓和之举。
最坏的结果便是和他一起去喝什么村酿，保命不成问题。
嗯，暂时还是虚以委蛇，不要与他撕破脸皮为好。
周奕打定主意，心中又在猜想他的目的。
这乱世江湖，人心险恶，果真不是什么人都能混得下去的。
早知如此，就该头也不回直奔南阳。
又是想南阳大龙头的一天。
思虑未竟，忽然一道阴风吹至。
远处像是有异响，惊起宿鸦数点！
一直在看书的刘智远忽然把书朝怀中一藏，往后一倒，闭目装作熟睡。
“倏~！”
周奕眯眼窥见，一个身着葛布大氅的老者从茶棚外翻身跃进。
定睛一看，这人实在熟悉。
老马！
不是浑元派掌门马守义还能是谁。
这老梆子竟也在这里。
不过周奕此刻底气十足，打也能打，跑路更是一绝，全不怕这位老熟人。
马守义轻功高明，他进来时动静极小。
不少酣睡的江湖人甚至不知马守义至此，没睡着的人伸头看了看，竟也不管。
马守义目扫棚内。
接着眼合成缝，凝注周奕方向。
一双浑浊老眼中，流露疑惑复杂之色，他又向周奕身旁瞥看一眼，脚下连迈步子，朝周奕所在移了三四步。
周奕暗自运气，已做好动手准备。
突然，
老马像是发现了什么。
他疾踩一步，大氅翻动，又从茶棚大院中跳了出去。
马守义前脚刚走，又一道诡异黑影双足落地，飘跳而入！
此人身法远非马守义可比，落地之声微不可查。
他浑身透着一股阴森味道，头顶通天冠，背着一把大铁剪，方才又是一个僵尸跳，加之勾鼻深目，一脸死气，简直就像是夜间活动的僵尸！
那些没睡着的江湖人见他这幅鬼样，也不管呼吸是否凌乱，全都装睡。
周奕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
丁大善人！
糟糕了。
他运转心禅不灭，将所有情绪压下去。
这时无欲无求，不露破绽。
又赶紧摸了摸怀中另外一把宝刃，恨不得将它也塞入刘智远怀里。
这时将宝刃攥得紧紧的，生怕它一不小心从身上掉下来。
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丁大帝的步伐非常诡异，他在茶棚中跳来跳去，或远或近，却只有细微声响。
他仔细观察着茶棚中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那些白衣客。
先看衣服，再看体型。
周奕也注意到了，丁老怪在那些身穿白衣的江湖人身前注视良久。
看来是在寻找那夜掀他老窝之人。
还好
当时为求保险，已在上蔡换了一身青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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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平原沉雷
丁老怪蹦来跃去，身法诡谲，没什么声响。
茶棚内死寂如坟，唯余篝火噼啪。
若是碰见嫌疑大的，他便会凑近，用鼻子反复嗅上一嗅。
似乎要闻闻有没有乱葬上的腐土味道。
不少没睡着的江湖人也脊背微凉，不知道这‘老僵尸’从哪个坟里蹦出来的。
黑影闪动，丁老怪在茶棚中蹦了大半圈。
慢慢地.
他的目光看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正是周奕与刘智远所在方向。
“翛！”
衣袂拂动，两丈距离他轻蹦便过。
那对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珠除了死死沉沉外，没有其他感情。
周奕浑身不自在，心下冒出一股寒意。
丁老怪的头逐渐放低，慢慢朝他靠近，
通天冠珠帘轻颤，尸臭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时心中突然很想念小凤凰。
可惜，小凤凰是不可能在身边的。
心禅不灭，心禅不灭.
三池大师，助我。
慈祥老僧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中，万千杂念瞬间如潮退去。
丁大帝的头已凑周奕身前，不及一尺。
一旁的‘好兄弟’刘智远一动不动。
周奕朝旁侧身，像是熟睡时微微翻动身子，看不出任何端倪。
丁大帝目色一沉。
眼前的年轻人心跳正常，没有多大起伏。
死掉的人在他面前不会说谎，因为尸体没法开口。
活着的人也难以说谎，因为不需要他开口。
先天精微之真气，能与窍中所炼精神结合，故而能有精微至极的感应。
这种感应，能体细查纹理，知对方气息、气势、情绪。
内心有鬼的人被他这般逼迫，和普通装睡的人绝对是两种状态。
显然，周奕再正常不过。
又看了看周奕身上的青衫，丁大帝将头移了个位置，朝一旁的刘智远凑去。
‘剪掉他，剪掉他！’周奕在心中大喊。
刘智远和周奕一样，作假寐时往旁边侧身。
丁大帝瞅了瞅刘智远的月白长衫，乱葬岗那夜天黑得很，这颜色也挺像。
通天冠下压，丁大帝凑近去闻。
“卟~！”
就在这时，刘智远忽然放了一个又臭又响的臭屁。
丁大帝将头往后一缩，眼中冷芒骤起。
背后的大剪在篝火余光下亮出银铁森寒，他手朝背后一摸。
这动作一起，下一招就是五帝锏！
然而.
只在丁大帝手朝后摸的瞬间，原本在草棚沉睡之人几乎在一瞬间苏醒，
一道道凌冽杀机从四面八方迸射。
所有杀机，全是奔他来的。
高手，好多高手！
此时只要出手，必被围攻！
丁大帝瞳孔一缩，看向地上仍然‘酣睡’的刘智远。
桀桀
高手多，那又如何？！
本大帝，无惧！
他伸向背后的手丝毫不停，直拔铁剪。
周奕又在内心大喊：好样的大帝，给我剪了他！
“咻~~！！！”
尖锐的呼啸声划破空气，
黑暗的林木剪影处忽现寒芒！
那箭镞带着一点幽光，尾缀黑羽，成一道黑线破空袭来！
一道，两道，三道！
一箭快过一箭！
更惊人的是，这三箭因尾羽而空中变向，回龙击射，发出三声鸟鸣。
本该难以控制，却各拐一弯，追星逐月精妙射向丁大帝！
他拔出大剪，剪法奇快，左支右摆，连将两箭剪碎。
又掀起劲风将第三箭卷入夜空！
这三箭暗中冷射，突如其来。
加之劲力凶悍，等闲一流人物碰上，恐怕也非死即伤。
丁大帝五帝锏一运，周围人各都惊骇，知他功力强绝。
饶是如此，已被逼退数步。
暗中神射？
通天冠转向神箭射来方向，他盯着刘智远，正待再有动作。
忽然
草棚外一阵骚动，杂乱的脚步声密集响起。
丁大帝一个僵尸跳，跃出茶棚，消失在黑暗中。
周奕却能感受到，这老怪在暗中窥伺。
院落中的杀机顷刻消散，原本支起身子的人又躺了下来，像是还在‘酣睡’。
脚步声越来越响。
十道、十三道、十八道
人数众多，周奕已经听不真切。
对于此时场面，他已是一头雾水。
“杀！”
“杀！”
黑暗中两声低喝，跟着数十道人影顺着慈溪涧左右两侧与茶棚正门杀入。
老黄牛“哞”叫一声。
刀片反射的光芒四下摇晃，近三四十人翻身而入，无一不是江湖好手！
茶棚中的人还在‘沉睡’！
“宁杀错，不放过。”
“动手！！”
“全部杀干净！”
领头之人四下一扫，一声爆喝！
然而，叫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些‘酣睡’的江湖汉子，忽然惊起，竟一个比一个厉害！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黑夜，一名酣睡的剑客忽然拔剑，后发先至，剑光一闪，直接将持刀砍来的两人击杀。
若是识货的，必然认出这是华山剑法。
之后，他将两具尸体抱住，浑身染血，一齐歪倒在草垛上，一动也不动。
不明真相的人，恐怕以为他们同归于尽了。
周奕半眯眼睛，冷冷望着这一切。
茶棚中一名消瘦的光头汉子躺地躲过一刀，跟着直接暴起，一爪抓去！
持刀那人赶紧将刀一丢，举起一路掌法与光头汉子斗在一起。
但极为古怪的事情出现。
持刀人才用这路掌法，立时被光头汉子抓住破绽。
连续三爪全奔腰眼，逼得持刀汉子一个矮身，光头人先一步料到这时一爪上扬。
五指成钢，戳入了持刀汉子的心脉四周！
浑厚的内家真气顺着五指迸发，直接将心脉震碎！
光头汉子内外兼修，这一记裂心爪功命中要害，持刀汉子呜呼一声软倒在地。
光头汉子把人杀掉，用手上的鲜血朝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把。
跟着与持刀汉子相抱而眠。
眼前诸般画面当真是怵目惊心。
周奕已看出猫腻。
这些突然杀进来的人不管是用刀、用叉，还是用掌。
所用都是一个路数。
而他们的路数，已被茶棚中这帮人摸透了！
故而，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不到小半盏茶时间，茶棚中又安静下来。
浓浓的血腥气颇为刺鼻，方才杀人的高手们睡意大涨，全躺着睡觉，甚至将怀中的死人当成抱枕。
当所有人都躺下时，刘智远从‘沉睡’中醒来。
他拾起几条干柴，投入那堆篝火当中。
火光照映着满地尸身，他恍如无事发生一般坐回周奕身边。
“周兄弟，你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历吗？”
周奕假装露出惊色，沉默一会儿才出声：“不清楚，但他们所用的武功路数差不多。”
刘智远点头。
他并没有朝周奕看，只盯着茶棚正门方向，声音不疾不徐：
“平原郡有位大豪叫做郝孝德，之前曾与知世郎结盟，手上有四万人马。”
“郝孝德有个得力手下叫做赵克，他在平原郡开设克原武场。此人武艺不俗，有一手名动一方的沉雷掌法。
每一次出掌，都似有雷震之声，或声震在前掌在后，或掌在前声震在后。
或声掌齐作，有声无掌，变化多端。稍有不甚，就要被他一掌打死。
那可厉害得很。”
周奕看向那些尸体：“这些人用的便是沉雷掌法？”
“不错，”刘智远指了指方才被光头汉子打死那人，“那位是克原武场的教头，已将掌法用到刀法上，算是个人才。”
“可惜这门掌法已经被人研究透彻，他们却不知情。”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些人算是犯了兵家大忌。”
“有道理，”周奕赞了一声，“不过平原郡的人马，怎会来到汝南。”
刘智远解惑：“一方面是江湖恩怨，还有”
“赵克有一位堂亲，此人便是淮阳郡太守赵佗。”
“赵佗？”周奕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之前行路时，便听附近的江湖人说此人在研究淮南鸿烈。
他是个痴迷武学的凶戾狂人。
“你想见他？”刘智远问。
周奕随口道：“可以见，也可以不见。”
刘智远顺了顺乱糟糟的胡子：“那就见见吧。”
他又拾了一点茅草放在周奕身后，让他靠得更软一些。
“稍等一时，他即刻赶来。”
正要躺下，刘智远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周兄弟认识方才那个拿剪刀的人吗？”
周奕一脸茫然：“这我真不认识.”

第57章 大战！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晚林沉寂被彻底打破。
周奕保持半卧姿态，老远就听到外边的巨大声响。
大队人马正在逼近。
根据这队人马掐的时间，他大概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克原武场的人是先头哨队，以探虚实。
只不过他们踩中埋伏，死得太快。
这两帮人狗咬狗，周奕只盼打得越凶越好。
“咚咚咚~！！”
铁蹄如雷，茶棚簌簌震颤。
月光漏过枝桠，照见林莽中层层寒芒，那玄甲映月如鳞，火把摇曳成串，连出一条巨大火蛇。
火蛇逐渐盘起，里三层外三层，将草棚附近团团围住。
人数太多，整个慈溪涧都被照亮了。
“赵太守，里边全无动静。”
“你的人恐怕死光了。”
尤宏达拽着一匹高头大马，拉起缰绳停在淮阳太守赵佗的后方。
“那也无所谓。”
赵佗胸有成竹：“我早在外围布置了大量人手，拦住去往淮安郡的官道、小道，若有异常，立时飞鸽传书到我手上。”
“尤校尉，如今我的人死了，外边却没动静，这说明什么？”
尤宏达来了精神，看向那茶棚：“猎物还在里面。”
赵佗狞笑道：“他一路负伤南下，若真杀我这么多好手，此时能不能站得起来还是两码事。”
“上！”
赵太守一声令下，大队人马逼近茶棚。
太守府的高手来到院落四周，一齐出脚。
听得“轰隆”一声，
茶棚周围的泥巴墙瞬间倒塌！
泥灰四起，一众高手火把高举，穿尘探照，茶棚内的一切皆被照亮。
望着满地尸体，赵太守眼睛没眨一下。
此时他一边朝茶棚院落中走，一边慢悠悠吟道：
“金风荡初节，玉露凋晚林一朝时运会，千古传名谥。寄言世上雄，虚生真可愧。”
“刘智远，你这首《淮阳感怀》作得不错。”
“赵某人也能感受到你的雄心壮志。”
赵佗那焦黄面皮上泛出阴沉之色：“你在我郡治下隐姓埋名，做个教书先生也就罢了，怎还在宣扬宏图伟业，当真不把我放在眼中？”
尸体不会说话，故而无人回应。
赵佗目光一扫，他先是低唤一声：“刘智远？”
又无人回应。
这时对着茶棚中冷喝：“李密！”
“你在邯郸骗了押送官员，挖掘墙壁逃得一命，又在平原郡假死，骗过了不少人。”
“哼，敢在淮阳耍我，此刻还妄图故技重施？”
赵佗就要命令手下挨个检查尸体。
这时
那不起眼的角落中，响起了一道咳嗽声。
“咳咳.”
一个满身血污的中年落魄汉子，手拄一柄钢刀，半蹲着站了起来。
看得出来，他方才经历过一场血战。
刘智远一露面，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站在赵佗身后数个身位的尤宏达见状，反复细看。
李密，竟真的是李密！
赵佗这个武痴办事毛毛糙糙，并不是多么靠谱，否则不至于在淮阳郡被李密戏耍。
他起先还不相信。
没想到.
傻人有傻福，这么大的功劳，竟真在这里。
尤宏达起先有所提防，感觉今夜大有悬疑。
但此时李密被重兵包围，不太可能翻出花样。
登时拔出钢鞭，跨大步越过赵太守，朝着摇摇欲坠的李密走去。
赵佗盯着尤宏达高大的背影，眉头大皱。
要抢功劳？！
李密这个人头，赵佗是要定了的！
正准备提醒尤宏达，让他讲点规矩，没成想.
尤宏达的身形忽然一顿！
他刚靠近篝火，跟着不再朝李密方向走，反绕着篝火走了一圈，又回到赵佗身后。
“赵太守，本人已确认，此人正是李密。”
尤宏达道：“这反贼既然是太守的人找到的，尤某人绝不抢功，就由太守摘下他的人头吧。”
赵佗大感错愕，心道自己小人之心了。
这姓尤的，倒真是个讲究人。
朝尤宏达递去一个笑脸：“此间事了，请尤校尉到淮阳做客。”
“一定一定。”
尤宏达随口答应，余光却朝李密身边另一道身影扫去。
仅是一瞥，基本就确定了那人身份。
没看错，准是那个家伙。
他怎么也在这里？
嘶，两个大反贼扎堆，这功劳拿得有些烫手。
他望了望天空，感受了一下夜风。
月色昏黑，夜风挺大。
他娘的，怎么和那晚一样。
太康城外，蔡河之畔的大火，又在他的心里烧了起来。
“咳咳.”
尤宏达咳嗽两声，像是被烟给呛到了。
那边身受重伤的李密，也捂着胸口咳嗽。
“赵佗，你也不过是个乘人之危的角色。”
李密拄着长刀，满脸桀骜，“若非李某吃了张须陀的亏，重伤难愈，你敢谈什么摘我人头？”
“哈哈哈！”
赵佗大肆嘲讽，“可笑，枉我还将你李密当成什么枭雄人物，竟说出这等孩童笑话。”
“你的脑袋本是一份难得殊荣，此时看来，又不足为奇了。”
他说话间已运足功力。
蜡黄脸绷紧，胸口鼓满一团蛤蟆真气，脖颈胀大不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佗不敢大意。
如一出手，就是全力！
李密毫不动怒，却用浑厚声音戳他心窝子：
“赵太守话虽多，本事不见得多大。”
“你若真有能耐，我的人头早就落在淮阳了。此时只会夸夸其谈，有胆量就来拿我人头试试。”
“拿了又如何！？”
赵佗被他一激，
整个人攒射而出！
满是茧壳的大手直朝李密拍去！
那厚掌呈现青铜光泽，正是太岳罡气。
加之蛤蟆功催动，这一掌拍碎大石轻而易举。
李密长刀一挥，斩击赵佗下盘！
赵佗反手一云，拍中刀面。
二人劲力相碰，赵佗立时冷笑。
这李密因绝学地煞拳功效，使得劲力带着摧心裂脉的可怕力量。
这一碰之下，劲力虚浮，岂能不知他是强弩之末！
当下不再试探，瞳孔一缩，喉咙鼓出一声蛤蟆叫，真气盈冲入手鼓胀一圈！
这一下拍击，气浪余波倒冲！
就连身后的篝火都激射出漫天火星！
李密看似狼狈，却刀走偏锋直取对手膻中穴。
赵佗双掌齐暗，一掌击中刀面，李密长刀脱手而飞！
“哈哈！死！”
赵佗一脚踏地，泥塌土飞，追上倒退的李密，大爪扣其咽喉，就要将他的脑袋整个从脖颈拔下！
就在这时，
李密嘴角勾出一丝阴险笑意。
他的动作忽然变快，叫赵佗一爪抓空！
反手擒拿，扣他大臂，地煞真气猛灌！
赵佗大吃一惊，但反应极快。
手臂酸软间胸腔一鼓，满摧蛤蟆功，激发太岳护体罡气生出一股强震力道，让李密左手被迫一松。
这时心感有诈，右掌迅捷递出，想一击拉开身位。
李密不退反进，举掌相抗。
双掌一印，地煞功的诡异功力直将赵佗拖住，叫他没法撤掌！
“太守！！！”
四周太守府高手大喊一声，见苗头不对，全都冲上。
而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忽然一个个暴起，登时冲入篝火旁，拦住一众高手。
刀光剑影，劲气错乱一团！
短短瞬间，双方死伤数位高手，鲜血泼洒，溅得篝火噼啪作响！
周奕还在看戏，忽听李密冷喝：
“周天师，落在赵太守手中你必死无疑。”
“还不动手？！”
……

第58章 慈溪涧
周天师三字从李密口中吐出，入了赵佗的耳。
当真如一道雷轰！
旁人听见“周天师”或许还要时间反应一下，他这痴武之人却瞬间明白是谁。
那不起眼的草垛旁，忽然一道青影翻飞袭来！
赵佗正与李密对掌拼斗内力，避无可避。
李密虽是一方霸主，但被张须陀所伤并未痊愈。
因此，方才李密突然用地煞功偷袭，他也能凭借一身功力挣脱那股力道。
赵佗心思电转。
‘刻下只要抗住这人一击，我便借他的力道摆脱李密地煞掌力，哪怕拼着受伤，太守府与尤宏达的人转瞬压上，局面立时反转。’
‘这人虽有宝书，但功力尚嫩。’
‘我的太岳护身罡气练了四十多年，皮毛筋骨间尽有流动之罡。’
没错！
他想破我的罡气，那可难得很！
赵佗心念一动间，脖颈再度鼓气，这次以蛤蟆功为守，让护身罡气快速流动！
而周奕两指相并，已点在他的后腰上！
正是督脉命门穴！
赵佗外练之功强悍无比，周奕这一点，如同点中铁皮。
但天寒凝霜法带着他的真气直接自少商穴冲出，狠狠击在罡气上！
真气如剑，赵佗顿感一寒。
这全性秘中法门，连周奕斗转星移都卸不去。
赵佗罡气虽强，密不透风。
但周奕以点破面，陡然发劲！
那真气寒剑，如同刺向一层窗户纸，直接把太岳护身罡气给贯穿了！
赵佗瞪大双目，面布惊色，
死死感知那一道侵入体内的气劲。
护身罡气，被破了！
这怎么可能！
他浑身一僵，被寒气冻得打了个哆嗦，因他与李密对掌，真气一直在快速流传。
寒气侵入，随他体内真气奔流。
霎时间从命门过任督二脉，直接全身僵硬！
一股透彻心扉的寒
完了
寒冷让赵佗的大脑清醒起来，他这才若有所思，想到了关键，压着声音道：
“这这便是太平鸿宝吗？”
“了不起，不愧是宝书”
眼中闪过痴狂与贪婪，跟着仰天喷出一口血。
“呃~！”
李密冷冷一笑，一掌打在赵佗身上，故意错开心脉，没将他打死。
这一口血污，溅得李密满身都是。
但他一点也不嫌弃，反手将赵佗朝身边一拿。
他的长刀被赵佗打掉，于是从怀中摸出周奕所赠的宝刃，直接架在赵佗的咽喉上。
周奕看到那宝刃，心头微微发毛。
赵佗被李密挟持，歪着脑袋，胸口嘴边都是血污，脖子上被架着一口锋利宝刃。
本该处于绝望之中，没想到，他竟然非常镇定。
一双眼睛，死死盯在周奕身上。
没管身后的李密，反带着虚弱的声音对周奕道：
“周天师，我找你许久没想到你自投罗网。”
“这这太平鸿宝妙得很，竟能打穿了我的护体罡气，你将宝书给我，赵某可以饶你一命。”
周奕感觉他已经疯了：“赵太守，你还有命练功吗？”
赵佗擦了擦嘴角的血：“放心，我的命不会丢。”
“李密若杀我，他自己走得出去吗？”
赵佗话音刚落，四周成千上万的火把朝前一照！
“放开太守！”太守府高手大喊！
蒲山公营的高手退到篝火靠李密这边，与茶棚门口的太守府高手对峙。
尤宏达大喝一声：
“淮阳郡兵全数前压，其余人马围在四周，骑兵游走外围，一只苍蝇不准放走！”
“是！”
周围兵将尽数领命。
局势似要僵持，周奕瞧了李密一眼。
这家伙以身入局，设计这样大的一个陷阱，要说没有后手，决计不可能。
赵佗高兴得太早了。
这时，四周大军又朝前逼迫，把压力给到了蒲山公营。
想从大军中杀出去，那可难得很。
“快放开太守！”淮阳郡太守府的高手一边往前一边大喊。
李密一言不发，只把刃口朝赵佗喉咙上一压。
本来朝前逼近的太守府众人，登时投鼠忌器。
这时，接连几道破空声响起！
茶棚后还藏有高手，一来出现六七人！
新来的这些高手，全落在李密身边。
“密公！”
他们一齐喊道。
这些人一出现，就将李密与周奕团团保护起来。
周奕看到了一位老熟人，正是马守义。
“老马，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马守义那张老脸拉得老长，满是阴沉，不太想看到他。
尤其听到这声“老马”，浑身都不自在。
“周天师，我们有那么熟吗？”
“熟得很，”周奕朝他靠了靠，“咱们可是雍丘故人。”
老马呵呵冷笑，不再接话，又避开他几步。
倒是一阵香风袭来，周奕瞧见一位白衣美人，她长发垂肩，风姿绰约。
尤其是那双眸子，哪怕此时深陷万军之中，也分外冷静，无有惧色。
正是蒲山公营第一军师，沈落雁。
她旁边还有一人，同样是一身白衣，高大挺拔。
便是白衣神箭，王伯当。
“落雁，这便是传说中的周天师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王伯当笑道，“难怪思归念念不忘，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那边的赵太守也点头赞同：“确实比我所见的画像要俊朗。”
他话罢又对周奕道：
“周天师，你把太平鸿宝给我，我不仅可以保证你不死，还将这位白衣美人抓来给你享用，怎么样？”
周奕道：“赵太守，你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赵佗朝四下一瞅，全是自己的部众。
虽然着了道，但又有什么好怕的？
周奕又回了王伯当的话：“没见到思归兄，想来是在给赵太守准备惊喜吧。”
沈落雁神秘一笑：“闻名不如见面，周天师好聪明，落雁也比不得。”
她来到周奕身边，凑近低声问道：
“周天师今日在此，是来寻密公要债的，还是要入我蒲山公营？周天师的要债手段实在狠辣，落雁每每想起，都难以安眠呢。”
“军师宽心.”
周奕快人快语：“我与密公一见如故，相逢恨晚。这位赵太守欲伤密公，我便毫不犹豫出手。”
“嘴上的话哪里比得上行动真实，我已证明了一切。”
识时务者为俊杰，周奕暂且只能昧着良心说话。
那赵佗不屑地哼了一声：“这的确不假，若不是你出手偷袭，李密以伤躯想击败我，那是痴心妄想。”
“不愧是淮阳郡的霸主人物，到现在还面不改色。”
沈落雁脚步轻移：“赵太守，当今天下乱局已定，以你的本事，何必枯守淮阳一郡之地？”
“如若我们联手，颍川汝南唾手可得，何必你死我活呢？”
“周天师也是我们蒲山公营的人，届时大家是一路人，你要学太平鸿宝，又有什么难的？”
周奕语调随意：“军师说要给你太平鸿宝，那自然会给你。”
淮阳太守府的人手听罢，全都愣住了。
外边的尤宏达则是大惊。
这一下他成外人了。
“赵太守，你也要造反吗？！”
尤宏达大声提醒：“张大将军的人马可离淮阳郡不远！”
此言一出，顿时让不少生出乱心的人清醒过来。
一旦反叛，张须陀便至。
试问谁人能挡？
赵佗并不上当：“尤校尉，她想挑拨离间，我怎会当叛贼。”
“哦？”
沈落雁反问道：
“赵太守的堂弟赵克跟随平原郡的郝孝德，他手下有个克原武场，今日死在这里的高手，有不少就是克原武场的人。”
“如此一来，赵太守岂不是与郝孝德勾结？”
“尤校尉，郝孝德造反后招来的四万人马被谁打散的？”
尤宏达厉声道：“当然是张大将军。”
沈落雁话语犀利：“淮阳郡早成了赵太守的私人领地，做什么事不是为所欲为？造反只是迟早的事。”
淮阳郡的兵众，太守府的高手们登时心乱。
火把光芒上下闪动，人心有变。
尤宏达大感不妙，赶忙提醒赵佗：
“赵太守，你若以身守节，为大隋捐躯，我会到东都禀告陛下！”
尤宏达只能这样喊，却不敢下令冲杀。
因为沈落雁说的不错。
淮阳郡兵，太守府高手，只听赵佗一个人的。
他尤宏达根本指挥不动。
一旦下令，人心各异，必然大乱！
赵佗也明白关键，扭头看向李密：“李密，赵某人可不怕死，你休想祸乱军心？”
“大不了玉石俱焚。”
又看向周奕：“周天师也是要死的，黄泉路上，我照样能从你身上得到宝书。”
尤宏达在远处瞧着。
只见周奕漠然摇头：“赵太守，这多半只能是你一厢情愿。”
尤宏达才听他说完这句话.
忽然！
山间传来一声巨响，跟着滚滚如闷雷！
像是有大队人马冲杀过来！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声音？！”军阵愈发混乱。
是大石滚落的声音。
还有水声！
周奕听到了，像是山洪冲下来的声音！
乱石滚动，泥沙俱下。
伴随而来的，还有咔嚓咔嚓树木断裂的异响。
轰隆轰隆的声音在黑暗中极为恐怖，就像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越逼越近！
人心本就不稳，有此一变，立时大乱！
周奕望向山涧方向，瞧见了李密的笑容。
霎时间他想到这个茶棚的古怪之处，它横搭在一个山涧之下！
脑海中闪过来时看到的沟壑，以及那些水流冲击的淤滩痕迹。
这茶棚根本就是李密的人建起来的。
水淹慈溪涧！
这是一个早就埋好的巨大陷阱！
黑暗中不断有声音大喊：
“水，是大水！”
“快跑！！”
“快跑啊！”
“……”
乱局已成，周奕眼神一凝，余光看向王伯当，还有他手中弓箭。
身子微微一晃，脚下朝老马挪动半步。
就是贴近马守义这一刻.
周奕以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画面！
老马的目光竟错开了自己，飞向李密。
那老眼中一闪而逝的阴毒，叫周奕也甚感心寒.
……

第59章 老马！
“不要乱！不要乱！”
尤宏达的声音淹没在纷乱的军阵中。
大水顺山涧冲下，滚滚涌向人群，茶棚被滚来的巨石砸中，几道咔咔一响，柱断棚倒！
马儿惊叫嘶鸣，军阵已然大乱！
“刺啦~！”
那水淹入院中篝火。
洪流裹着泥石拍灭火堆刹那，腾起五尺高的蒸汽白雾。
那白雾中浮起无数萤火虫般的火星，逆着水流冲向夜空！
赵太守终于变了脸色。
周奕惊觉老马有异，又朝他贴靠一步。
马守义一歪脑袋，两人的眼神有过瞬间交汇。
沈落雁见周奕异动，与王伯当各都靠近，一道盯紧他。
李密望着混乱的军阵，望着人滚马翻，在这壮观画面中，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
其实水没有那么大。
对武功高手来说，并不算威胁。
但常言道水火无情，黑暗中的水从山涧冲下来，威势惊人，越想越大。
早把人吓破胆。
想在黑暗中重整乱军，尤其是这队人马非是一人统帅，这几乎不可能办到。
沈落雁微微笑道：
“周天师，这水淹之法怎么样？”
“甚妙，”周奕仿佛已融入蒲山公营，面向赵佗，“赵太守，是你输了。”
赵佗眼角抽搐：“不错，是我输了，但那又如何？”
话罢面色一变，稍有纠结后忽然扭过头来，恭声对李密道：
“密公若是不弃，赵某人愿效犬马之劳，这淮阳一郡之地，尽入您麾下。”
“哈哈哈！”
李密放声大笑，带着大喜之色松开手上的宝刃：“赵先生信我，密自不负赵先生。”
这番喜色绝非伪装，一旁的沈落雁也眼前一亮。
她没想到内外兼修的赵佗是把软骨头。
就在李密以为赢下一切的时候，
黑暗中，一道森然目光注视过来。
那道目光，看向了李密手中的宝刃。
看向了王伯当与沈落雁的一身白衣！
找到了，就是你们！
无尽的怒火点燃，大帝的愤怒需得大帝的艺术来剪平！
丁大帝爆发了全身功力！
霎时间，一道黑影刺破黑暗，杀机陡然降临。
李密反应过来时，那道从黑暗中涌来黑影已在两丈周身！
蒲山公大营中高手虽众，单人却不及丁大帝。
尤其被乱阵吸引，心神难聚。
才有察觉，已看到一把巨大铁剪从侧翼剪来，剪风呼啸，正要将李密剪得尸首分家！
是那个戴通天冠的怪人！
众人知晓此人手段诡异，不由失色。
“密公！”
王伯当沈落雁等人大叫一声，各施手段，一齐冲上！
必杀一击没法躲避！
关键时刻，李密一拉赵佗，挡在身前。
“你——！！”
赵太守的惊吼声戛然而止。
头颅飞起~！
外练功夫再强，脖颈也挡不住这一剪。
李密一掌推出，将赵佗的死人头打向大帝，丁大帝一挥衣袖，将死人头打向空中，飞向外围。
乱阵中的尤宏达听到耳旁风声，随手一抓，接住一样东西。
举到面前一看，竟是赵太守！
顿时一喜，他骑马提着人头在乱阵中一边跑一边大喊：
“莫慌，莫慌，赵太守在此，赵太守在此！”
太守府的人、张将军大营的人听到尤宏达的声音，两方人马竟在此时又结合在一起，都朝他那个方向奔去.
“你是何人？！”
李密冷冷盯着要杀他的怪人，扪心自问从没招惹过这个家伙。
丁大帝想到坟窝被毁，气极沉默。
先把这幕后主使的狗头剪下来再说不迟！
但赵佗挡下必杀一击后，再想杀李密已经不可能了。
李密本就是一方霸主，如今蒲山公大营的一众高手也齐齐杀至！
丁老怪五帝锏挥动，发怒乱战，先天真气威猛霸道，连杀三位高手。
可他也招架不住这四面八方的敌手，大剪一摆，挡开三剑一枪，一个僵尸跳朝外跃去！
周奕岂能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朝着与丁大帝相反方向一跃而起。
这时外边的‘大虫’没了！
没有人拦路，那就看谁跑得快！
“拦住他！”
沈落雁大喊。
数名轻功高手提步跟上，马守义距离最近，第一时间出手！
苍老的手掌，迎面拍来。
也就是这一刻，周奕心神剧震！
马守义所展并非流水岩碎劲，而是浑元功法！
二人曾在苍岩山大战，岂能不知这浑元功法被周奕天克？
这是！！！
周奕朝后斜瞟一眼，幡然醒悟！
他在驾驭轻功之前，朝后一掌回击。
“砰~！！”
掌力交击，劲风四下溢射。
旁人只见他们斗掌凶悍，却哪晓得其中巨大的反斥力道！
周奕得此借力，身影浮摇，飞掠而出！
马守义连连倒退，被这股凶悍掌力震向李密方向。
旁人只道他功力不及周奕，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异变突然发生！
马守义跌退刹那，苍老的面目上，表情难以描述，
他孤掌藏于袖下，真气聚集，凸现冷芒。
这时骤然转身，一掌打向李密！
众人才将注意力从丁大帝转向周奕，哪里能反应得过来！
马守义这一掌，结结实实打在李密胸口上！
他发足功力，用出绝学流水岩碎劲。
饶是李密以地煞罡气护体，但仓促之下，亦被一掌打透。
李密带着满脸疑怒，仰天喷出一口血，身体轰然后倒，砸得污水四溅！
“马守义！！”
王伯当爆吼一声，双目赤红。
他已不顾周奕，与蒲山公营高手直朝马守义扑去.！
周奕窥见这一幕，身子不由一晃，饶是早有心算，这一口气也差点没提上来。
“嘿嘿哈哈哈哈~！！”
一把苍老的笑声在混乱中传入周奕耳中。
那笑声，极度癫狂！
老马
周奕满腹疑惑却顾不得再想，身后有人紧缀。
认准西南方向，一脚踏在一匹慌忙奔跑的马背上，几个点跃没入黑暗的林木中。
蒲山公营三名轻功高手紧追不舍。
可是
追了不足四里路，三人便各停在一棵树头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人呢？”一个身材矮瘦的小老头脸泛疑惑。
他四下查探，方才追着的那人，连人影都找不着了。
一个高个男人道：“跟丢了，难道是我们认错了方向？”
“哪可能追错，”另外一人瘦子哼了一声：“是这家伙轻功厉害。”
那小老头皱起白眉：“这与我们收到的消息完全不同。”
“此人隐藏极深，这次叫他跑掉乃是大大失算。”
他正在说话，忽然感觉来时路上传来风声。
“陈老！”
两位同伴大喊一声，跟着像是见到鬼一般分散而逃。
小老头预感不妙，鼓足劲力隔空一掌朝身后击去。
黑暗中，一把巨大的铁剪剪碎掌风，毫无阻挡直抵小老头身前。
“咔嚓！！”
陈老的视线越拉越高，上演一出飞头戏法。
小老头心中暗赞：好剪法。
他在空中瞧见，那个戴着通天冠如老僵尸一样的怪人杀了他之后，又去往李密所在方向。
一边走，一边用一块白布擦拭剪刀
……
周奕跑过几里路，后边再没一点动静。
料想甩开了那几人。
“李密不知死没死，蒲山公营的人应当没心思再追了。”
“呼~~~”
他长呼一口气，心中难以平静。
老马那一掌打得挺狠，若侥幸将李密打死，真得放鞭炮庆祝。
不过，老马的行为真有些搞不懂。
他到底是哪一方人马？
至于李密
周奕一路走一路思索，结合他在茶棚中说的话，大概猜到一些。
因为李密提起过平原郡的郝孝德。
此人也是一路反隋势力，并且与知世郎组成联军。
李密随杨玄感一道反叛，被杨广下令追杀。
他曾被隋军抓到过一次，却用计谋逃脱。
之后便找上郝孝德，准备联手。
想来，就是这个时候结下了恩怨。
周奕晃了晃脑袋，看着天上眨着眼睛的星星。
个中内情委实搞不清楚，但细细回想这几个时辰的光景
李密的演技，算计，变脸速度，行事手段，牛车车技
这一切都给周奕留下了深刻印象。
难怪他能以杨玄感谋主的身份活到现在。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是这样一位狡诈多谋的奸雄，此次也有不小可能在老马手上翻车。
想到初遇李密，被他用牛车所载谈说李斯的那一幕。
又想到接下来要去陌生的南阳，周奕生起感触。
刘智远，
你倒是给我敲响了一记警钟.
……

第60章 《大禹谟》
卯时三刻，晓雾未开。
慈溪涧东北一处矮山下正有大队人马行走。
只见甲胄凝露，枪挑残旗。
多数兵卒泥泞满身，神色疲惫。
尤宏达担心李密安排伏兵，只下了一个撤退命令，加之有赵太守相助，众兵逃在一处，没有走散，这才保住大部。
军阵之前，尤宏达一手执鞭，一手提着赵佗的人头。
哪怕是此刻
赵佗还保持着怒目圆睁的状态。
“赵太守，老子说的话你偏不信，非要自己亲眼所见，瞧瞧现在搞成什么样子？”
尤宏达望着赵佗，抱怨不休：
“早说了那家伙是个灾星，唯恐躲之不及，你非要拿命来凑。”
“上次放火，今次发水唉，真他娘的晦气！”
“驾驾.”
这时身边响起两声驾马声。
骑兵队正来到了尤宏达身边，朝后扫过残兵败阵，一脸忧色。
“校尉，这该如何向张大将军解释？”
那队正道：“咱们入此陷阱，岂不让张将军也跟着颜面扫地？”
本来抱怨的尤宏达一听这话，顿时一脸愠怒。
“你说的什么屁话？”
他怒叱一声。
队正目光躲闪，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那校尉以为”
尤宏达一扬手中赵佗的死人头：
“赵太守勾结李密，欲献一郡之地，反贼之心，众所见之。”
“淮阳郡险被李密所得，如今被我收复。”
“我又摘下赵太守这叛贼的人头，威逼劝降淮阳太守府众多门客兵卒，岂不是大破李密阴谋？！”
“何曾让张大将军丢脸！”
那队正听罢，整个人来了精神。
感觉像是胡说八道，但又句句属实！
赵佗也确实要谋反！
他兴奋道：“校尉英明，这岂不是大功一件！”
“自然是大功。”
尤宏达又冷静叮嘱：
“这赵佗称霸淮阳已久，欺男霸女，为所欲为，百姓苦其凶戾，今灭之于慈溪涧，当抄其家，以息民愤，再悬其头于郡城东门，威慑中原群贼，壮我军威。”
“是！”
队正喜应，又问道：“那李密？”
尤宏达想了想：“速速散布消息，就说李密被我部重伤，下落不明。”
“我们暂回上蔡，重整人马，再传信报张大将军，调金紫大营高手来助，这次定要把李密追死，不给他喘息之机。”
队正多问一句：“太平道的大反贼也出现了，可要调西华、南顿之兵，增派一队人马？”
尤宏达摇头：“兵力不可分散，先灭了李密再说。”
队正应诺便安排去了。
立时有一队轻快骑兵提速直奔上蔡。
尤宏达回头望向慈溪涧方向。
他又想起那场大火。
昨天夜里，那灾星对赵佗说了一句话后，立刻山洪汹涌，冲涧而下。
一念及此，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当下甩鞭催马，呼喝着让军阵加速。
……
慈溪涧往汝南方向，一栋破败不堪的野店。
“密公——！”
笼罩在蒲山公营头上一整夜的阴霾终于散去，昏死过去的李密睁开双目。
沈落雁，王伯当，与众多高手全部凑了上来。
李密伸手挡开欲要搀扶的王伯当，双手一撑靠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木床上。
“周天师呢？”
“他逃了。”
“可惜，”李密说话间连咳几声，他伤势颇重，之前是假咳，现在是真的了。
“这是个难得的人才，若不能招至身边，等于放虎归山。”
说到这里，心中微感一寒，不禁微叹一口气。
沈落雁劝道：“当下还是以密公身体为要。”
“无妨，那位马掌门呢？”
“他隐藏的可够深，竟与周天师互相勾结。咳这一掌打得更是不轻。若非我稍稍避开要害，可能已被他一掌打死。”
也许是受伤虚弱，李密并没有显露怒色，只是带着疑惑。
王伯当道：“那狗贼趁乱跑了，但被我从射中一箭，想来是活不成的。”
李密皱眉：
“倒希望他能活下来，我很想听他亲口说清楚这一掌的来由。”
沈落雁确定李密无碍，又恢复冷静之色，她先让一众高手到门外把风，只留下几人：
“密公，北面的消息传来，郝孝德果然在与翟让接触。”
“嗯，这是早晚的事。”
李密目色深沉：
“郝孝德与知世郎联军被张须陀打散，他失了平原郡这一根基，目下只能朝翟让贴靠。”
“只怪他早先不听我的话，只贪图知世郎势大，不顾他被隋军针对。一番良言，反误以为我心怀不轨。”
他摇了摇头：“这样的人，如何能成大事。”
沈落雁道：“那咱们现在可要与翟让接触？”
“还不是时候，”李密道，“郝孝德失了赵佗这暗中一大助力，他已无足轻重。”
几人都明白李密的意思。
他们要成事，需得借翟让之力。
因为蒲山公营的势力虽众，却比较分散，而翟让在荥阳、梁郡一带名头震响，有诸多武林豪强依附。
李密看中的，正是荥阳。
这荥阳是中原战略要地，向东是一片平原，向西则是虎牢关。
虎牢关以西的巩县有隋朝的大粮仓洛口仓，取得洛口仓不仅可以得到大量的粮食，而且逼近东都。
他们虽然有点名头，但突然闯入人家翟让大龙头的地盘，很难与其相斗。
加之被杨广点名追剿，境地极为尴尬。
郝孝德可能会与翟让走近，故而现在借着双方有矛盾，设计废掉他一条大腿。
日后，就不会对他们的计划产生太大影响。
这一番算计既长远，又阴狠毒辣。
沈落雁在一旁说道：“密公安心疗伤，我们先避开张须陀。”
“杨广向辽之心不死，只待事发，天下皆沸，隋军就不会再关注一个死掉的杨玄感。密公那时做事，便能游刃有余。”
李密闻言，并未露出喜色，反倒摸着伤口目光深沉：
“我在淮阳授课做教书匠，自以为算计够深，却被周马二人教了一课。这个教训，我一辈子不能忘.”
……
周奕当夜只歇了两个时辰，第二日便来到淮安郡边界。
为了避开一路上可能存在的探子，他没走官道，顺着小道绕山。
深入慈丘，靠近汝水源头。
周奕本想到山边溪流处取水，忽然闻到一股血腥气，是从溪水中传来的。
皱眉朝溪水源头寻去数十步。
这时看到一人坐在溪潭石畔，背靠玉兰树，身旁有一支箭矢，显然拔出来不久。
凑近一看，周奕一惊。
“老马？！”
此时他的气息已是时有时无。
瞧见周奕到来，马守义睁开了浑浊的老眼。
用一把虚弱且苍老的声音说道：
“老夫临死前，竟能遇见雍丘故人，倒也不算寂寞。”
周奕看了看那箭矢，又看向他捂着的胸口。
从马守义的伤势来看，他说的话不像是假的。
“马掌门，你不是李密的人吗？”
“呵呵.”
马守义道：“你要说我是李密的人，那也只能是仇人。”
周奕皱眉：“那在雍丘，你为何要帮蒲山公营的人。”
“李密武功远胜于我，不取得他的信任，我怎么杀得了他？”马守义朝身后的树靠了靠，他叹了一口气，“可惜，还是差了一点，只怪我学艺不精。”
“你们有什么仇？”
马守义道：“我有一位老友死在了征高句丽的路上，他因为杨玄感而死，而李密是杨玄感的谋主。”
“他因为李密之计而死，我寻李密报仇，没找错人吧。”
听了这话，周奕忽然想起一件事。
木道人曾说过为什么应马守义之邀去浑元派。
一位对木道人有恩的前辈，他有一名还俗弟子，这人与马守义交好，之后死在征辽的路上。
竟然就是这个人！
周奕试探问道：“你这位老友与木道人有关？”
“真叫人刮目相看，木道人竟连这事都告诉了你。”马守义身子颤抖了一下，气息更为微弱。
周奕还是不解：“那夫子山大火之后，你又为何要追杀我？”
马守义直白道：
“杀了你，老天师若有本事，就会杀我，我会说受李密指使，那时他便会去杀李密。”
“我老友因李密而死，李密若因我而死，岂不美哉。”
“美个屁！我岂不是很无辜？”周奕怒视着他。
马守义平静道：
“只怪我势微，不得不借力于人，这对你很残忍，但是我日渐衰老，顾不了那么多了。”
周奕还待再说。
马守义忽然面色泛红，冲着周奕摇头：“你不要再问，老夫马上就要死了。”
“我这个人义字当头，对得起朋友。李密重伤有你一份功劳，我欠你一个人情。”
“现在，老夫把这个人情还给你。”
“嗯？”周奕微微一怔。
马守义快速说道：“我这老友随他师尊修的是《大禹谟》，连我的流水岩碎劲也是受他启发。”
“闲话不谈，我教你一招《大禹谟》上‘惟精惟一’的技巧。”
周奕没机会插话，又听到他道：
“手太阴肺经有一凡穴，名曰云门，云者，气将化雨状态。”
“还有一凡穴，名曰列缺，这列缺乃是雷神之名，故有雷霆迅猛之意。”
“云门与列缺结合，则是化雨前的雷霆，最是轰烈。”
“将这两穴练成气窍，九九循环而练。那么从云门至列缺，一旦气发，便有水击石穿的劲力，可破诸多护身真气、罡气。”
“李密功力远胜于我，他的地煞真气，就是这样被我破去的。”
“练此法时，脑海中会因心魔而响起雷轰，极易分心，需得搭配《大禹谟》惟精惟一，守不二之心法门才可练成。”
“咳咳咳老夫很久没这样与人说话了，”
“你的武功进境匪夷所思，老夫已不及你”
“不过，也不必再斗了。”
马守义不知想到什么，老脸忽然泛出笑容，悠悠道：“周天师后…后会无期…”
话罢，闭上双目，再没了呼吸。
周奕微微一叹，上前一步，一掌拍中马守义背后的玉兰花树。
那些快要凋零的玉兰花蜷曲枝头。
随着花树摇曳，它们纷纷扬扬，赴地洒落，这是暮花本该有的结局，此时落英缤纷，送给老马一场落幕的雨.
“后会无期，老马…”

第61章 劈空掌力
望着倚树而眠的老马，周奕的心情稍微有些复杂。
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人。
上次与这家伙在苍岩山上死斗，那时候也是在一株玉兰花树之下。
不曾想，盛开与凋零，一切来得这样快。
老马枕着山风，带着得以解脱的笑意，甚是安详，周奕便没去挪动。
“可惜道场的那些吃饭家伙不在，否则看在你相赠秘法的份上，总得给你摇摇法铃，烧点城隍度牒。”
人死账消
周奕拱了拱手，与这位雍丘老熟人告别。
沿着山道，继续朝南阳方向走。
大概走了十里路，行至山间幽径，老马所说的云门、列缺二穴仍在耳畔萦绕。
这更像是一种奇门发劲技法，并不是传统武学。
因为专研两个气窍，没有对应的经脉走气图。
“老马随口一说，想来不会很难练。”
周奕走了好一会路，这么一寻思，不由驻足。
在好奇心驱使下，便朝道旁寻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盘腿打坐。
这功夫的要求应该不高。
因为这两穴是手太阴肺经中的穴道，老马却没强调必须单独打通这条经脉才能练。
言下之意，不涉及先天精微层次。
那么任督二脉中的真气运行到这两穴，也可以催动。
而周奕的手太阴肺经是单独打通的，那么其中练出的真气，自然精微于本经络中的穴道。
这就是比任督二脉中正真气精致的地方。
云门、列缺，二者都是不涉及五行的穴位。
被小凤凰科普一通，周奕也算是纸面行家。
这类五行之外的凡穴，要打通成气窍难度会低一些。
当下闭目运气，九九循环，连过周天。
按照小凤凰教的技巧，静心在云门、列缺两穴中感受。
少顷，周奕便有发现。
凡穴之中，果有风隙，偶将一缕真气纳入，再吐出。
一呼一吸，奇妙非常。
于是他尝试将真气精微控制，顺着一呼一吸间慢慢注入其中。
穴道中能填入不少真气，就像丹田中能储存真元一般，但窍穴中的真气不能长久储存，跟着便会气发出去。
不多时.
“轰~！”
大脑中响起一道雷声。
老马所言不假，正是心魔化雨雷霆！
倘若心神有失，不仅练不成这法门，还会导致真气错乱，极为危险！
但是，
那雷声被周奕用这一路上琢磨的《大禹谟》压制后，非但不像心魔，反倒提神醒脑。
倘若马守义知晓此事，定然诈尸醒转。
云门之气与列缺之气成细丝一般连在一起，登时气发，二者顺下联动！
周奕心有所感，忽然一掌打出！
只见半丈外的一蓬树叶被一股无形气劲击中，无风而动，乱晃枝头。
神奇！
周奕看着自己的手，大感新奇。
虽然威力不强，但此前他未曾涉足这一领域。
等于从真气附着于物，一下递进到了真气外放。
这便是劈空掌力的雏形！
老马这法门不赖，气窍还没打开，只是一丝丝真气串联的气发，竟有这样的效果。
周奕乐呵呵笑了起来
“老马啊老马，别的不说，清明时高低给你烧点纸。”
周奕一路走一路练功，乐此不疲，一直深入淮安郡，来到真昌。
此时距离南阳不过一百余里。
什么张须陀啊、蒲山公营啊、巴陵帮啊、丁大帝啊、鹰扬派啊、四大寇啊、宇文成都啊统统都不见了。
没人追杀，反倒像是缺少什么。
周奕练功正在状态，没急着赶路，在城内寻了一处客栈继续练功.
丁大帝棺材本被盗第三十一日。
子时。
客栈二楼地字二号房床铺上。
周奕从打坐姿态中醒来。
睁眼看向丈外的木桌，目中倒映出三只燃着的蜡烛。
他以盘坐姿势聚起功力，一指点出。
“噗~！”
登时，一道劲风飞掠。
左边蜡烛猝然熄灭！
方向一转，再一指点出，右边蜡烛也闻风而灭。
“老马这法门果然好用，这隔空劲力算是小有所成。”
周奕欣喜得很，同时也真切明白一个道理。
江湖人在与人近身斗杀时并不常用这种隔空劲力。
一来是耗费颇为真气。
二来就是气发之下，回气较慢。
如果近身搏斗，回气一慢，就意味着容易提气不满。
那时只以半口真气对敌，恐怕会被人抓住机会从而吃大亏。
周奕又在客栈待了两日。
这时打通了第五条经脉手少阴心经！
按照原本的进度，是要再过一段时日的。
只是近来心神放松，似乎连呼气吸气都自然平顺了不少。
小凤凰所言常识中难以贯通的“心经”，此番水到渠成。
“好了，该去南阳了。”
静极思动，不过吸取了上次的教训。
当下南阳的情况全是道听途说，稳妥起见，先将身上的青衫换掉，毕竟被丁大帝他们瞧见过。
晌午时分离开客栈，周奕去成衣店中买了一身市井常见的麻衣道袍，朴素得很。
又在路边摊贩买下一柄灰扑扑的桃木剑，一面破旧烂掉边角的八卦破邪镜。
手执一面江湖术士用的旗幡，正反写着阴阳二字。
头发以葛布束起，挎着一个小包袱，装着些引魂纸、钱纸、幡纸。
乍一看，便是个民间落魄的‘阴阳先生’。
细细一考究，不仅毫无破绽，人家问起来也能对答如流。
毕竟是专业的。
周奕将桃木剑背好，心中盘算着。
“若是哪家有人过世送葬，请道士出黑超度做法事，我还能顺便赚点路费，碰到大户寻个体面，也许能小发一笔。”
本想扮个画师，但画师太雅，招惹眼球。
还是融入民间俗一点的好。
唯一的破绽，只怪他人生的俊了点，加上内家养气，气质使然，倒让周奕在贴俗之时，又隐透着几分游走红尘的味道。
“贫道.嗯，木道人.”
周奕晃着幡子嘿嘿坏笑，不过转念一想。
“算了算了，木道人也挺够朋友，就不给他招因果了。”
“奕易，那贫道便作易道人。”
周奕走入真昌小城中的街道，适应了一下。
这才步伐悠悠朝南阳郡走去
……
南阳郡城，靠近城西的连排大宅内。
众多南阳帮帮众进进出出，宅前人马喧嚣。
此地，正是南阳帮总舵所在。
作为八帮十会之一，南阳帮的名头虽不及称霸黄河流域的黄河帮。
可在南阳郡本土，那是响当当的霸主。
黄河帮的三杰四狂到这里，也得伏低做小。
郡中三派四帮一会八大势力，以南阳帮马首是瞻。
一郡之地的诸般大小事务，这几大势力说一不二。
城中官署，往来也尽都是他们的人手。
外来之人，根本没资格在此指手画脚。
天下动乱之后，这种局面愈演愈烈，郡中平民却支持得很，民心思安，只图太平。
自杨镇被八大势力推选为大龙头，指挥数万帮众，麾下好手不计其数，南阳可谓是高枕无忧，安定富饶。
只要在南阳郡提起偃月刀这一名号，谁都要敬佩称好。
然而，
这位名震一方的大龙头，却不见得事事如意
……

第62章 易道人
南阳帮总舵大堂内。
一名身材挺拔的长须老者站在一幅《受塔天王图》之前，这幅画乃是他的好友展子虔亲笔。
天王图侧边，横呈一柄近六十斤重的偃月长刀。
老者看上去六十余岁，鼻梁高挺，面如刀削，眼神平和却暗藏锐光。
此人正是南阳大龙头杨镇。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脚下不自觉的来回踱步。
这大堂中另有两人，一个五十多岁一脸正气，一个四十出头浓眉厚唇。
年纪大点的叫孟得功，绰号左手剑。
浓眉那位叫范乃堂。
他们呼吸深沉，有股寻常人难有的精气神。
这二人不仅是江湖大高手，更是杨镇的左膀右臂。
一脸正气的孟得功放下茶盏，不禁问道：“帮主有什么烦心事？”
范乃堂一挑浓眉：“是因为冠军城那边的吃人疯子朱粲？还是因为城中那几家近来闹出的矛盾？”
“都不是。”
杨镇低声应了一句，站在大堂门口抚须看向东方：“不知怎得，我近来总觉得心神不宁。”
这时，孟得功与范乃堂起身站到杨镇身边。
与他一齐朝东边望去。
只见远空积云，乌色甚重，像是被重锤锻打过的铅块，层层叠叠压着天陲。
云团中电龙闪过，亮过三人眼目。
“轰~！”
一声雷鸣炸响。
……
“要下雨了？”
周奕仰头望着乌云，又朝前方眺望，隐见一座小城。
不由加快脚步，朝城中迈步。
若突然下雨，被淋成落汤鸡可就不美了。
所谓依伏牛而襟汉水，望金盆而掬琼浆，说的正是他脚下所踏之地。
赊旗访将，起师反莽。
大魔法师刘秀也曾踏足。
乌云垂低如一张大口，周奕又快几分，入了赊旗古城。
目光一扫，不远处就有一间茶楼，高高挑着幌子，被穿城而来风吹得左摇右摆。
茶楼中出来一个伙计，搬来大石压上这才稳固。
“客官，可要来碗茶水解渴？”
周奕走近，那伙计顺势凑了过来。
这茶楼占着城门之利，极易招徕客人，故而热闹至极。
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人。
门口停了四五驾马车，挂着镖旗。
另有十来匹壮马，有机警护卫看守，还有数名靠着马匹喝茶水的江湖人，各都携刀带棒。
行脚客商、旅者镖客，门口坐着几名乞丐，还有城内的一些官署公人，竟混在一起。
大家似乎习以为常。
周奕快速适应南阳郡周边氛围，“茶水喝得，却没个座。”
他正说话。
门口一桌六个背着包裹的药草贩子起身大喊结账。
“看来您是贵客，”那伙计倒是会说话，意思是周奕赶巧了。
他迅捷将桌面收拾，周奕往那一坐。
茶楼二楼传来了茶博士的声音，江湖事与天下纷乱放在一起说，那可热闹得很。
其中一档子事倒是叫周奕笑了起来。
说是张须陀人马正在大肆追剿李密，金紫大营高手正与蒲山公营恶战。
正待细听，忽然外间涌来六人，四男两女都很年轻。
他们的衣饰兵器整齐划一，颇有气派。
为首那男人身板高大，看面相较为憨厚，旁边跟着个标致姑娘，各都二十七八岁。
那男人举目一扫，复登二楼。
找不到一处空地，这才走向周奕。
“师妹，我们便凑在这里吧。”
“好。”女子应了一声。
话罢又朝周奕拱手，‘兄台’这两字还没出口便咽了回去。
“道长，打搅了。”
还挺有礼貌。
周奕笑了笑，稍稍挪动给他们让点位置，“请。”
“多谢。”
男人先让他师妹坐下，旁边同伴则大喊伙计。
茶楼中的人见怪不怪。
“咦，大师兄，你瞧。”
那女子眼睛盯着周奕旁边的旗幡，看到被风吹起来的阴阳二字。
周围几人闻声望来，转眼又看向周奕。
“道长可做出黑的营生？”
出黑说的就是阴阳先生。
“做得，不过我要去南阳寻人，不便耽搁，”周奕委婉拒绝。
那男人劝道：“不耽搁你的时间，也就顺路的工夫，只两三个时辰，绝不会少你法金。”
“这冠军城的朱粲正在周边作乱，进郡城需得盘问一番，你与我们一道，可畅通无阻，少去麻烦。”
周奕还是摇头婉拒：“谢过好意，可我还是想独自寻人去。”
“你这小道长，给我们一个方便岂不正好，何必急在几个时辰？”那姑娘稍带埋怨，“又是寻什么重要人物？”
她口气不小：
“这南阳郡中的重要人物你只管说来，瞧瞧可有我们不认识的。”
周奕目色稍变：“贫道眼拙，不知几位是.”
那男人道：“在下应羽，家师便是天魁派掌门人吕重。”
“我师妹说的不假，她是师父他老人家的爱女，你要寻重要人物，便是杨大龙头，也能帮忙传个话。”
女子带着一丝骄傲之色：“我便叫吕无瑕，小道长，你现在可愿与我们走一趟。”
周奕朝他们的兵器一瞥。
果不其然，全是环首直身的长窄刀。
天魁派的掌门吕重老爷子乃是江湖名宿，外人称其“环手刀”。
这么一看，几人来自天魁派不会错了。
心念一转，先递个寒暄话：“原来是天魁派的高足，失敬失敬。”
接着试探一问：
“若贫道还是拒绝，几位不会生气吧。”
后面那几名门人嗤嗤笑了：“你这家伙，未免太小看我天魁派了。”
吕无瑕翻了翻白眼：“他不是小看，准是胆小，生怕我们要将他怎样呢。”
大师兄应羽看了师妹一眼，“想来道长果有要事，那就请便吧，这里的茶水，我请了。”
周奕听罢，忽作郑重之色：
“我常听外人说吕重老师教徒有方，门人弟子多在南阳、襄阳、汉南一地行侠仗义，起初是不信的。”
“今次见得几位的风采，才知传言属实。”
“佩服，佩服~！”
话罢朝几人拱了拱手。
这一番欲扬先抑，让几人大为受用，看向周奕的目光变得友好起来，也抱拳回敬，礼数周全。
周奕这番话真真假假。
天魁派确实有行侠仗义之举，但没他抬举得那么好。
不过在南阳八大势力之中，天魁派是品行最正的。
这得益于掌门人吕重老爷子，上梁正，下梁才不易歪。
“小道长说话好听，”大师兄应羽想回话，无奈口舌不灵，师妹吕无暇先开了口，“现在好听话讲完，可愿改主意与我们去做场法事？”
“求之不得。”
周奕展眉一笑，“超度法事我免费帮你们做，城隍度牒，魂钱幡纸全部烧全，保管体面。”
“但想请几位大侠侠女帮个小忙。”
“喂，道长你顺杆子爬得好快，刚才还推推拉拉，感情是故意的，”身后一位天魁门人咧着嘴，“莫不是真要我们帮你寻几大派的大人物吧？”
“哪敢，”周奕面色一暗，“其实我来南阳寻人，是想送一封家书，只知老伯在南阳卧龙岗一带。”
隐去金紫大营喻姓汉子的来历，只讲了向辽而死递送家书一事。
天魁派几人一听，看向周奕的眼神又变了。
或者说，多了几分认同感。
大师兄应羽一脸佩服，复又拱手：“道长千里送信，真是仁人志士！”
他拍了拍胸口，“这事包在应某人身上，南阳少有我天魁派找不到的人，只要这位老伯还在世，定帮你送还家书。”
“多谢。”
周奕告谢一声，抢在几人之前结算茶水。
虽说几碗茶不值几个铜板，他这举动，却又将彼此间的关系拉近了。
卧龙岗这位老伯好不好找周奕不清楚。
倘若真的难找，有天魁派这等地头蛇帮忙，效率能比他一个人高十倍百倍。
想在南阳混，不可能避开八大势力。
如今能认识吕重的女儿与其门下大弟子，算是意外之喜。
况且，这几人虽带着一股大派门人的傲气，品行看来不坏。
与这些人结交，可比对着密公说违心话舒服太多。
应羽打量着他：“道长举止不凡，不知怎么称呼，又是哪家道承？”
“哦，贫道一身杂学，治经无章无序，什么黄老庄子都各懂一点，却只学个皮毛简易之表，故作易道人。”
周奕直白道，“不过是在江湖上混一碗饭吃，上不得台面。”
应羽是个实诚性格，见面前这青年小道长着衣朴素，又风尘仆仆。
只当他句句无虚。
于是安慰一句：“我们一样也是混饭吃的，不讲台面不台面。”
“今次做法事的任家是大户，又喜欢结交朋友，出手向来阔绰。”
“易道长你该收多少法金便收多少，不必委屈自己。”
周奕喝了一口茶水，问道：“不知是度谁去阴司？”
应羽道：“正是任老太爷.”
……

第63章 棺材板动了
茶水喝罢，旋即动身。
天魁派六人加上周奕，七人取道赊旗之西，正对南阳郡城方向。
若是出了赊旗西城，等于一脚跨入南阳边界。
虽说还是淮安郡地带，可早就是南阳郡的形状了。
城内亦见丧葬门店，正开门做生意。
周奕便生疑惑：“羽兄不图城中出黑铺馆方便，为何选中贫道？”
“这任老太爷生前是家师朋友，宁愿不找，也敷衍不得。”
应羽指了指后边路过的那家挂着白幡的丧葬铺子，“寻他们买棺材、当哭婆还算凑合，若论专一法事，那便是旱鸭子下不了水。”
“我们刚从淮安回来，本想请一个通晓阴阳之道的异人，无奈他已返回巴蜀。”
“哦？是何方异人？”
吕无暇接话：“他来自巴蜀合一派，是通天神姥的门人。”
说到“通天神姥”四字，天魁派几人脸露正色，此姥沟通阴阳的本事在江湖上可是大大有名。
周奕大抵明白了。
别瞧他这一身市井打扮有些落魄，但从太平道场出来的，气质上大大加分。
旁人就是想学那个味，也难得自然。
这些大派门人眼力不差，能瞧个几分虚实。
应羽又道：“其实我们请易道长同行，还有两个原因。”
“愿闻其详。”
应羽清了清喉咙，“这任老太爷武功不俗，更与道门有些渊源，不知易道长可听说过一个叫‘王纂’的道门中人？”
六名天魁派的人都笑着瞧来。
这人不算有名，料想小道长是不知道的。
周奕随意地应了一声，“是隐居马迹山的那位吧，据说西晋末年，天下扰攘，饥馑疠疫交作，而王纂悯民苦难，常以阴功救物，得《太上洞渊神咒经》，后流传于世。”
天魁门人笑容渐收。
这.怎么好像比师父讲的还要清楚？
应羽点头，继续道：“这是我们请易道长的第一个原因。”
“这第二个原因.”
应羽话刚出口，吕无暇朝前方一座大宅示意：“到了。”
周奕顺势一瞧。
看到朱漆大门，半启半阖。
门环系以惨白麻布，正随风轻摇。
“这第二个原因，听说任老太爷是练功走火入魔而死，含着一口怨气，普通出黑的半桶水不仅消不得，兴许还会冲撞。”
应羽说话时，一阵阴风吹来，周奕手中的阴阳旗幡翻转乱晃。
几人不由缩了缩脖子。
这时来到任家大门前，只见门口两尊威风凌凌的石狮子也绑着孝面布，似感哀伤，垂首敛威。
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三步并两步迎出来招呼。
他先看向天魁派几人，自然都是认识的。
再看向大师兄应羽身旁。
见一名年轻俊朗的道长如松而立，手执阴阳旗幡，背负桃木，腰悬八卦破邪镜。
市井气息中，流露几分世外之风。
任家家主任景福知晓天魁派去淮安郡寻异人去了，想来就是这位。
应羽不多解释，只道：“这位是易道长。”
“见过易道长。”任景福上前礼敬。
周奕作道揖还礼。
“劳烦诸位，请。”
任景福上前带路，半阖的大门尽数打开，这是在迎贵客。
大门两侧站着二三十条气势不俗的汉子，全作短打劲装。
“请！”
他们齐声相请，周奕抚着八卦镜，与应羽等人一道进入。
任家果然是大户，这宅子不比阳堌的曹府差。
往里进了一连的天井小院，这时穿过回廊，方见一间大院坐落在灵堂正前。
白色幔帐如瀑布般从高大灵棚垂下。
灵棚正中，竖放着一口红漆棺材，上搭层层素白绸缎。
棺前供桌，罗列珍馐美馔，只是烛光摇曳，佳肴皆失色泽，了无生气。
一旁的香炉之中，檀烟正袅袅升腾。
又见棺材前放一瓦盆，亲友吊唁烧纸，任家正有几名小辈，一身素白，跪在棺木旁哭哭啼啼。
任老太爷走火入魔而死，早报丧出去。
今日来了不少外客。
除了与任家有联络的生意人之外，最多的还是江湖朋友。
赊旗城内有名有姓的江湖人，几乎都来了。
关系淡些的来了就走，交情厚的就停在院中。
当然，论及排场最大的，自然还是天魁派这几人。
南阳郡八大势力，此地只他们一家。
自然有不少人借机客套攀关系。
大多数人，都由应羽的几名同门师弟师妹应付。
因为周奕一直待在应羽与吕无瑕身边，少不了被人瞩目。
只不过，在南阳郡附近没人能看透他的身份。
“易道长稍待，须得等他们吊唁完。”
“也不急在一时。”
周奕并不着急，待在一旁瞧热闹。
只是办丧葬白事时，见不到那些坚强的亲友围在一起打麻将，多少有点不习惯。
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约摸过去两个多时辰，天色渐晚。
终于轮到周奕起坛做法事。
这摇法铃烧魂钱幡纸，再朝城隍传度牒，一整套流程寻常出黑的阴阳先生也能做得出来。
但挑剑烧符，摇铃手法，铃声节奏大有讲究，决计不是半桶水能模仿的。
吕无瑕听那带有几分哀惋的法铃，低声道：“易道长估摸着是个经常出黑的。”
其余天魁门人见易道长桃剑挑符，行云流水，也夸道：“专业”。
然而，等周奕绕着红漆棺材念经时。
那些任家子弟也微微露出惊讶之色.
“三界万有，五道八门，天人男女，含识有性.倚伏无穷，沉沦死生，不能自出”
天魁门人不懂周奕念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
可任家弟子却听得清楚。
那位任家家主任景福竖起耳朵，再多听几句。
不错了.
正是王纂的《太上洞渊神咒经》。
而且是洞渊之卷十二，众圣护身消灾。
这门经卷不算常见，任老太爷也是早年闯荡江湖时得一名道门朋友所赠，这才治此经卷。
有心了，有心了.
任景福心下感动，看向天魁门人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友好与善意。
看向认真念经的易道长，更是感激。
立刻招手叫来管家，让他将起先准备好的法金再翻上一倍，如此才显诚意。
任景福安排好一切，目光便转向那口大棺材。
他是个大孝子，老爹过世伤心得很。
周奕念的经文，叫他回想起老爹生前坐在庭中研治道学时的画面。
老娘死得早，老爹这一走，人生不见来处，唯余归途。
一时间感怀甚深。
周围的任家子弟们哭得更大声了。
任景福喃喃道：
“爹，您听了这段经，便打消怨气，平步登天去吧.”
忽然
灵堂周围传来“咔”一声异响，那些任家子弟们的哭声戛然而止。
这.
响声打哪来的？
起先他们还以为是地上烧纸钱的瓦盆受热炸响。
忽然，又是“咔”一声。
这下子，原本坐在不远处灵棚下面看戏的天魁派几人全都头皮发麻，嗖一下站了起来。
吕无瑕朝应羽身后一躲，她略带惊悚：
“大师兄，你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
应羽盯着那红漆棺材：“任老太爷的棺材板动了.”
……

第64章 阴阳两隔
棺材旁正哭丧的任家亲眷一个个心惊胆颤。
聚目朝棺材一看，那棺材板又轻微晃动了一下！
这下所有人都看得真切。
“我的娘，要诈尸！”
“任老太爷诈尸了！”
周围有人惊喊。
任家亲眷仓皇跌爬，在棺材边视觉冲击太大，腿软之下哪顾得上什么丑态。
胆小之人已吓得朝外飞奔。
一路跑一边大喊“诈尸”！
灵堂周围的吊唁客盯着那口棺材，无不起一身鸡皮疙瘩。
目光转到那位易道长时，也不由带着惶悚之色。
这位是什么来头？
传说巴蜀合一派的通天神姥能沟通阴阳，但那也只是江湖传闻。
而且，眼前的画面比传闻还邪乎。
只听得这年轻道长念了一段离奇古怪的经文，死掉的任老太爷，竟要从阴间回来了！
与之相比，通天神姥似乎都成了新兵蛋子。
天魁派几人各都傻眼。
淮安郡的异人去了巴蜀，从路边偶遇一位，竟也是摆弄阴阳的异人。
而且
这也专业过头了吧。
“不太妙，易道长是不是把经文念错了，”吕无瑕朝后退了几步。
“怎么把超度变成了招魂。”
应羽本想说，师妹你这样当面质疑人家不好。
但马上他就转变了想法。
也许师妹没说错。
“咚~！”
响声更大！
任老太爷的棺材板盖得严实，这一下没能顶开。
但任老太爷果真是要出来！
乌云压低，阴风过境，一道闷雷响起，任家大宅灵堂的红漆棺材再次掀动！
棺材盖露出一道缝隙。
一只苍老的手掌伸了出来，原本胆大的吊唁客这下也“妈呀”一声仓皇逃跑。
少数没跑的人，完全是依仗那位神秘的易道长。
如此阴森异象，他竟站在棺前走来走去，一点不见害怕。
瞧他旁边放着一杆阴阳旗幡，难不成是什么收魂用的‘万魂幡’不成？
“快！”
任景福大喊着：“快把我爹的棺材板压住！”
“还愣着干嘛，快去啊！”
“是！！”
任家一众护卫中，奔出八条二百余斤重的壮汉，四人套麻绳，四人往棺材板上跳。
“誒，大伙儿用劲！”
他们呼喝配合，一边拽麻绳，一边压棺材板。
“咚”的一声。
棺材板又压了下去。
任景福见此情形稍松一口气，准备请教周奕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
一阵凶猛劲风自棺中乍现！
“砰~！”
一声巨响，那红漆棺材直接炸开，木屑四射~！
绳子喀啦啦断作数截，四名拽绳大汉吃力太猛，各都仰跌。
棺材板上的四人被掀飞出去，哎呦一声撞翻灵堂摆设。
一名白发老人身着寿衣，从纷飞的木屑中飞身而出。
“这掌力！任老太爷竟没散功！”应羽大叫不好。
人死功消，此乃常态，难道任老太爷没死！？
天魁派几人定睛细看。
只见老人面色惨白，双目空空洞洞，哪有神采，不存半分活人生气。
这等异状，属实叫人费解心寒。
“爹！”
任景福虽然害怕，但还是朝前一步。
他盯着老人惨白的脸，带着激动恐惧的心情喊道：“爹，您可是回来了？”
任老太爷一言不发，忽然举掌打来！
任景福急忙提纵，飞身躲开这道劈空掌力。
“砰~”的一声！
他身后灵棚塌陷，墙壁之上被打出一道掌印，粉土腾腾，凶悍无比。
任景福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
“这掌法，不是我家的武功路数！”
周奕凝视在任老太爷身上，那边的应羽拔出了长窄之刀。
“帮忙！”
几名天魁派门人全都冲出，任景福急忙大喊：“诸位高足莫要动刀！”
应羽的刀斩到一半，听罢急忙回撤。
那边的任老太爷闻听风声，又是一掌打来。
应羽方才收力，此时哪能提满真气，只得仓促举掌相对，三名同门举掌相帮，却被任老太爷一掌打得倒飞出去。
吕无暇与另外一名师妹帮忙卸力，六人一齐撞塌另外一侧灵棚，这才停下！
“大师兄！”
几人呼喊一声，应羽捂着胸口咳了一声，赶忙提醒：
“掌中有罡煞之气，不可硬接。”
“任老太爷这状态古怪，好在不及全盛，否则以他老人家的功力，这一掌我就没命了。”
“咳咳咳”
应羽连咳三声，还是吐出一口血。
吕无暇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在疑惑，那边又有七八名汉子被打摔出去，每一下都很惊险。
若是动刀，必伤肉体。
任景福望着一脸阴沉的老爹，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忍心。
当下抢先越在众人之前，拨开掌力，隔着阴阳两界，与老爹交手。
只盼将老爹气力耗尽，便可安息。
周奕在旁边瞧着，逐渐发现端倪。
这父子二人的武功路数一模一样。
任景福出掌时，看似轻柔无力，实则每一式皆在悄然蓄劲，于无声处蕴藏磅礴力量。
在下一个长呼吸吞吐后，这股力量陡然发出！
这便是独门武学“河不出图”。
任家果然与道门武学有渊源，这一招一式中，隐藏着静息归元之理。
任老太爷的招法与任景福一样。
可是，掌劲却大为不同。
他出掌之际，掌力自下而上刚猛至极，如阴焰升腾，气劲沿手臂经脉奔涌至掌心，故而每一掌打出，都有罡煞作乱！
若是任景福按照这种打法，他早就经脉错乱。
可是任老爷子，却驾驭得当。
周奕瞧见任老爷子的手臂鼓出一团痉挛，不断行走。
他眼睛一亮！
顿时有种拨云见日之感。
原来如此~！
“诶~！！”
任家家主又强接一掌，儿子到底没斗过老爹，被任老太爷一掌打翻。
这一下虽有卸力，却受了内伤。
‘没法子了，孩儿不孝，只能对您老动刀了。’
任景福正这样想，突然一道人影飞来挡在他身前。
定睛一看，不是易道长还能是谁~！
“道长小心！”
他提醒一声，任老太爷已是一掌拍来。
只见那身着道袍的人影一晃，自老太爷掌心掠过。
一追一躲，任老太爷接连三掌全部落空。
他这种直来直去的掌法，纵然掌风再猛，对于轻功高手来说，难有致命威胁。
周奕观察任老太爷身上窜动的气劲，等它移动到胸口位置时，一个纵身飞越。
这时与任老太爷中间隔着一个法坛。
那法坛上摆着一排蜡烛，烛火正旺。
周奕双手运功，拨动真气，隔着法坛一指点出！
“噗~！！”
一根蜡烛上的烛火被他隔空劲力带飞，将指劲以火气实化，如一条火线，直打在任老太爷身上。
一道，两道，三道.！
周奕越拨越快，七催蜡火，激发其焰！
全数击中任老太爷胸口！
观者无不讶然，但见指劲隔空，火芒激射，蔚为奇观。
直至最后两团蜡火被一齐打出，任老太爷身体一晃，胸口那团不断窜动的古怪气劲被周奕打散。
而这团闯入体内的气劲，才是走火入魔的元凶。
凶煞之气，顿时消散。
这一下，任老太爷微微扭动脖子。
脸上竟多了一分生机，看向了任景福所在方向。
在闭目之前，似有一道欣慰之色闪过。
“爹~！！”
任景福悲呼一声，不顾伤势，扑上来抱住老爹遗体。
方才与老爹对掌，直叫他想起了数十年前老爹教他练武的画面。
这四五十岁的汉子，像是全然忘了刚才的诡谲之事，双目竟垂下泪来。
一种无法挽回的伤感，再难与旁人诉说。
周奕拿出幡纸，挑在最后一根蜡烛上点燃。
这时，他又轻声念起太上洞渊经。
任景福转过目光，看向隔着法坛的道袍人影。
那张年轻面孔在摇曳的烛光下，似是蒙了一层难以言述的神秘色彩，这时拱手躬身道：
“家父已得安宁，多谢易真人.”
……

第65章 搬尸匠
任家大宅，灵堂周围逐渐响起议论之声。
人们脸上的惊惧尚未消退，眼中又多出奇光，不断朝法台后的年轻道长打量。
那烛火迸射的场面，如同一道道流星从众人脑海中闪过。
这等阴阳奇术常人一辈子也难瞧见。
更别说，这还是一位有道高人对破棺诈尸的任老太爷施法！
两相结合，简直匪夷所思。
若非顾忌此地乃任家灵堂，恐怕早就哗然。
目睹这一幕的人极多。
接下来短时间内，南阳定会传出一位力压“通天神姥”的诡谲人物。
这是用屁股想都能料到的。
现场怪们逐渐从惊悚变作“兴奋”，这般诡异之事能唠大半辈子
“师兄，易道长这是.？”
应羽是几位天魁门人中眼力最强的：
“那火焰只是表象，内里却是极为高明的内家气劲，弹指之间真气似剑崩飞，这比一般的劈空掌力更为精微，非是随便就能用出来的。”
“师父说过，越是高手，越重精微。”
“江湖上能做到这一手的，若非一流人物，就是深谙刚猛指法的内家高手。”
吕无瑕低声赞道：“易道长年岁不大，怎么这般厉害。”
“这就难说了。”
应羽咳了一声：“我南阳郡的高手虽多，但是论及真正的高人，难有能与道门第一人相提并论的。”
吕无瑕没好气道：
“那可是三大宗师，盖压当代，自然比不过。”
应羽却道：
“我的意思是，道门神秘，各有经典，流派极多，易道长大隐于市，道承定不简单。”
他又连咳几声，还想揣度任老太爷的情况。
几位同门赶忙上前，叫他噤声。
周奕烧完幡纸，放下手中阴阳旗幡。
见任景福又要呼唤亲眷行礼，忙上前一步。
“任家主不必如此，贫道既开法坛，所履皆是本份。”
他正要抬手去扶。
忽目光朝侧边一瞥！
只见一名灰衣人行动鬼祟，正疾步朝外走。
“拦住他！”
周奕低喝一声。
天魁门人受他气势所染，不自觉地听令行事。
吕无瑕与另外两名同门距灰衣人更近，提气便追！
三把环首刀各封一方退路。
因今次见着任老太爷的异状，他们不敢有半分留手。
刀风逼得灰衣人生生停步，那人急从腰间掏出两柄古怪兵刃，形似双钺。
当即沉肩坠肘，双钺左砍右削，挡过三刀。
“铛铛铛~！”
兵器交击之声越来越响！
灰衣人有些手段，却敌不过三人联手，短短十招已多出六道刀伤。
第十一招才来，吕无瑕趁着同门格开左右双钺，一刀递出。
身形从那灰衣人腋下穿过，反身绕至其背，一手拿她脖子，一手横刀架颈。
“你是什么人？”
吕无瑕长刀一压，在灰衣人脖子上割出血痕。
看她面貌，是个近四十岁的女人，样貌平平，鼻头生着一颗黑痣。
“哼！”
灰衣女人道：
“天快黑了，我要回城东老宅，你们天魁派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凭何拔刀伤我？这南阳郡，莫非是天魁派的后花园不成？”
“方才出乱子时你不走，现在怎走得这般急？”
周奕缓步上前：
“什么后花园不后花园的，天魁派此时行事，正代表大龙头维系一方安稳，你心中有鬼，拦你怎么了？”
“不错！”
那两位天魁门人持刀逼近：“别废话，报出名号。”
任景福皱着眉头快步走来，蓦地认出了灰衣女子：“你是.”
“嘿~！”
灰衣女子忽然举起双钺，朝侧后一斩！
吕无瑕往后跳退，匆忙间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她在求死！”
周奕看向任景福：“任家主，她是谁？”
任景福道：“我见过她，她是是城外义庄中的搬尸匠。”
搬尸匠？
吕无瑕伸手在灰衣女人身上摸索，可惜一无所获。
“抬下去——”
“是！”
任景福叫人将尸体抬走，又点派七八人去义庄查探。
人多眼杂，遂请周奕一行七人入内堂。
灵堂那边着人重新收拾。
任家拿出了最上等的伤药送给应羽，几位懂武学的医师轮番诊治，所幸并无大碍。
若叫吕掌门的大弟子有个好歹，且不提得罪人，心里也过意不去。
“易真人，不知家父此番突变因何缘故？”
任景福彻底改了称呼。
他老爹在世时，常将关尹子、文子、列子、庄子等称作真人，这是他能拿出来最敬重且妥帖的词了。
闭目疗伤的应羽也竖耳静听。
天魁门人更是如此，都好奇地瞧着周奕。
周奕反问道：“任老太爷离世前可与什么江湖高手打过交道？”
“我也不清楚。”
任景福道：
“家父此前外出访友，往来皆是几位熟识的老朋友，前些日子从外边回来后突然闭关，本以为他功力又有增进，哪知突然走火入魔，发疾而死。”
“老太爷方才只是假死，他被一口气吊着呢。”
“什么？！”内堂中的人骇然色变。
周奕不卖关子：
“不过那一口真气非其本元，而是他人贯入。任老太爷的神志受其影响，一直催动这股真气，顺便带动体内蕴藏的真元，故而行动僵硬，却能依循本能施展武学。”
“你俩武功一样，展现出来的路数却截然不同，正是受这道真气影响。”
“难怪人死功不消，”应羽恍然。
任景福疑惑：“何等真气如此诡异？”
这次不用周奕开口，吕无瑕道：“我爹说过，先天真气精微奥妙，能结合精神，有着寻常武人难以想象的神妙效用。”
“易道长，我可有说错？”
“没错。”
“不出意外的话，任老太爷是被人暗算了，看对方这真气路数，不似正道人士。”
周奕端起一旁的茶盏：“你家可得罪过什么魔门中人？”
‘魔门中人’四字让任景福一激灵，他斟酌许久才道：
“奇怪，家父生前醉心道学，余者概不沾染。他老人家也算武林名宿，若真是魔门中人想暗算于他，绝非泛泛之辈所为。”
“寻常魔门中人我们素无往来，更别说这样的棘手角色。”
他的样子不似作假，一时间难觅线索。
没过多久，去义庄查探的门客策马而返。
他们带回了两个消息。
“家主，我们打听出那个灰衣女人叫翟珍，两年前自北地流落至此，来历成谜，平日只做搬尸苦役，鲜少交际。”
“还有.”
报信的门客吞吐迟疑。
“说。”
门客道：“义庄中原停有六具尸体，听那搬尸匠说，前日尽数消失。又说老太爷在十几天前，曾去过义庄。”
“什么！！”
任景福额间沁汗。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是。”
周奕默然旁听，此刻缄口如禅，不再多问一句。
他只是来做法事的，非是济世善人。
之前掀大帝窝时，有小凤凰在身边，至少有点安全感。
这什么鬼义庄，保不齐又是什么魔门老怪的窝。
别南阳城没进去又被追杀，那可就搞笑了。
任景福靠着椅背，目光不经意看向周奕。
‘这位易真人绝非等闲，可是萍水相逢已承其援手，若再相求恐生嫌隙。嗯，还是先求助父亲旧友。’
他盘算一阵，见暮色已降，便叫几人留住一宿。
大宅旁边另有院子，专供栖身。
既无灵堂冲撞之虞，周奕等人未加推辞。
一来应羽负伤，二来今日变故频生，夜行终非稳妥。
“景福兄，”应羽年岁比任家家主小，却属同辈，正色提醒他道，“若事态危急，可寻杨大龙头。”
“纵是魔门高手，亦没胆硬抗我南阳各大势力。”
任景福挤出一丝笑，含糊应声。
周奕在一旁窥破端倪，任家主显对“寻杨大龙头”心存犹疑。
反向应羽提及拜会其师吕重。
转念一想。
杨镇虽为大龙头，终难事必躬亲。
单是郡中八大势力已够劳神，遑论任家不过是郡城边的武林家族。
任老太爷与吕重有旧，任景福求援天魁派反倒更妥。
翌日破晓。
任景福给每个人都送了礼物，周奕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法金酬谢。
任家家主做事极为周全。
带着数十门客一路护送，将他们送到城头才告别。
这一路上，可是引起不少路人侧目。
沿途闲话时，任景福唯问周奕会否久居南阳。
其余背景什么的，皆不打听。
他这行事作风周奕很喜欢。
可惜尚无定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久居南阳。
自然给不了准信。
“父亲，您似乎很看重易道长。”
赊旗城门口，任家一双儿女望着前方尘影，又转头看向老爹。
“嗯，”任景福长声道，“此人不简单呐。”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点齐所有人手，随我赴义庄。”
“是！”
……

第66章 南阳
南阳城外的暮春刚过，孟夏的雨便裹着青萍气息漫过城郊。
不过，雨没下一阵就停了。
在四丈多宽的青石板官道上，周奕与天魁派一行已走过大半日。
若非应羽受伤，以他们的脚程早该在城内。
“易道长，在城中可有落脚之地？”
“自然有。”
周奕拍了拍肩上包袱，“有孔方兄作伴，哪里都可落脚。”
“这倒不错，”吕无瑕道，“不过若是长居南阳，还是有个安稳的地方好。”
周奕一本正经：“那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诸位了。”
几人闻言都笑了。
他们一路闲话，方知这易道人原是个难受拘束之人。
虽然对方本事不俗，却也没有明言邀他入派。
天魁派道场极多，遍布汉南、襄阳，统辖人手怎么说也是万人大派。
放在郡内的八大势力中，足可排进前三。
万一请人加入反被拒绝，岂不丢脸。
虽不能同为一派，却能结交做朋友。
经任老太爷一役，应羽吕无瑕等人嘴上没说，心中门清，晓得这道人手段高妙。
行事言语拿捏之巧处，全不能用他的年龄去丈量。
不过天下间奇人异士甚多，倒也没有大惊小怪。
权当是赊旗奇遇了。
正在这时
“驾~！”
“驾~！”
官道上迎面驶来一辆三匹马同驾的朱漆大车。
车辕前端立着展翅铜雀，厢顶覆以玄色锦帐，帐角垂着拇指粗的流苏。
周奕凝目看那三匹大马。
毛色如墨缎，脖颈肌肉鼓如小丘，鬃毛特意修剪过，根根竖直如箭簇。
马车前后，各护十余骑。
这二十骑皆跨健马，一个个呼吸平稳有力，全是内家高手。
前方开路之人，目蕴精光，气势沉凝。
周奕朝那车厢一瞧，巧的是，马车主人正掀开遮帘。
两人惊鸿一瞥。
周奕隐隐瞧见一位透着淡雅气息的绝美女子，正在小口吃着什么果品，一双妙目从指尖的果子移到周奕身上。
见他直直望来，不由微微一瞪，倏地垂下帘子。
“飞马牧场.”
马车走后，应羽的声音回荡在周奕耳畔。
这无疑印证了周奕的猜测。
能将这么多上等壮马不当一回事的，少有势力能做到。
那飞马牧场，堪称是洞天级别的富庶存在。
不仅有双峡险要地势，还在险要地势基础上有十五丈高的城墙。
难道，刚才那便是商秀珣？
周奕朝马车消失方向回望一眼。
没错了，准是她。
确实挺美，不比小凤凰差，不过，怎么有点凶巴巴的。
仿佛多看一眼就会.
就会被这冷傲绝美的场主剜目似的。
周奕唇角轻扬，还是小凤凰可爱一些。
“易道长在瞧什么？”
“定是想看看那美丽动人的商场主。”
“呵呵，易道长道心摇曳，此刻再逢任老太爷，恐怕难有从容。”
“哈哈哈！”
天魁派几人和周奕混得有点熟，竟取笑起来。
周奕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江湖倥偬，岁月匆匆，贫道只不过短暂流连于一处不可多得的美景。”
众人听罢又笑了起来。
他们走走笑笑，更为热闹。
周奕又打听到，原来飞马牧场下属的马帮近来得罪了人。
此行多半是来寻杨镇大龙头的。
飞马牧场非常特殊，被诸多大势力看重，南阳大龙头见了牧场来人，也怠慢不得。
……
“梁执事。”
“在。”
飞马牧场车驾，走在最前边的梁执事驾马来到马车边。
马车内传来清清冷冷的声音：
“方才路遇行过的是什么人？”
梁治乃牧场大执事，眼力自然不俗：“看他们的衣饰与长窄佩刀想来是天魁道场的人。”
“至于那位年轻道人，我就”
他“就”了好几声憋出一句话：“他的扮相太古怪了。”
“怎么古怪了？”
大执事道：“没见他携带兵刃，提着个阴阳旗幡，我起先多瞧几眼，没看出名堂，倒像个驱邪抓鬼、做灵媒出黑的先生。”
马车内。
妙龄女子听了他的话，脑海中浮现那道人的打扮。
确实古怪得很。
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人物。
“南阳附近出名的道观又有哪些？”
梁治怔然：“场主是要查他根底？”
“不是，就是随口问问。”
“噢，听说道观不少，但多半是荒废的，至于出名的道观，我也叫不上来。”
梁治试探道：“场主若是感兴趣，我就差马帮的人打听一下。”
“算了，回去吧。”
……
申时三刻。
周奕举目朝前望去，只见一座大城横亘在大地上，城墙环连，门关节楼，坚固雄伟。
那城墙，少说有十三四丈高。
他看得心惊，管中窥豹，已脑补出东都之巍峨。
南阳靠北处湍水最凶，故而借急流为堑，绕外墙成为护城河。
道旁树木青葱，周奕是个外乡人，跟着应羽等人一道进入。
果如他们所说，城门口处正有人盘查。
商旅行客正排队入城。
“易道长，这边来。”
周奕跟着天魁派的人从侧门进入，守城的大汉打了个招呼，径直放行。
却没想到，甫入城门。
就有人拦在前方，那人看上去像个贵介公子，二十七八岁，穿着打扮很是花哨。
此人眼睛长窄，狭目隐透阴鸷。
“且慢！”
他伸手拦住了几人，“应兄带人进城，总要递个话吧。”
吕无瑕抢话道：
“笑话，我们天魁派带朋友入城，就是杨大龙头在此也不会阻拦，你凭什么拦路？”
三名天魁派弟子脚步不停，直接往前闯。
拦路那人立时让开，假笑一声道：
“莫要动怒，只是与几位开个玩笑。应兄气机虚浮，怎像是受了伤？”
“哼，走，别理他。”
吕大小姐拂袖而去，抢先走了。
应羽等人也是如此，拥着周奕直接入了城。
“方才那是什么人？”周奕回望城门。
“故意恶心人的，”一位张姓天魁门人露出嫌弃之色，“他叫罗荣太，是湍江派掌门人的儿子，为人蛮狠阴险。”
湍江派是南阳三派之一，属于八大势力，论实力应该不及天魁派。
“怎是他们在值守城门？”
“你初来乍到，自然不明白南阳郡的规矩，”吕无瑕直接挑重点，“郡城主要分为财权与防务两块，财权掌握在大龙头手中。”
“至于防务，每月轮换，这月正好是湍江派。”
“所以你与我们一道是没错的，这姓罗的最会刁难人。”
周奕顺势问道：“他会不会将我打上天魁派的标签？”
“那是肯定的，易道长怕了吗？”
另外一名师妹开了个玩笑，又迅速正色：“其实没事，只要遵守城中规矩，他也不敢乱来。”
“湍江派、阳兴会这两家，你尽量别去惹他们，这两家与我们不对付。姓罗的以前可不敢嚣张，现在他们两家勾肩搭背，这才敢与我们怄气。”
周奕敏锐捕捉到关键：“杨大龙头不管吗？”
“管，一直都管。”
周奕心道那还好。
却又听吕无瑕小声吐槽一句：
“但大龙头总是嘴上严厉，手段甚宽，大多数时候只是找几家管事之人聊聊，倒没有严厉举措。”
“师妹，不可随口乱说。”
应羽摇了摇头：“师父常说大龙头多有顾虑，这不是一家两家的事，城内城外这么多人，这么多势力，不是简单的严酷手段就能治理好的。”
“而且”
“上游冠军城还有个朱粲虎视眈眈，大龙头做得够好了。”
吕无瑕低哼了一声，不开心地扭过头去，这套说辞她已听过很多回。
师兄这样说，老爹也这样说。
可是，
她总觉得大龙头太仁慈太宽厚，甚至.
有些软弱。
湍江派与阳兴会，也是一点一点试探出来，这才有今日的嘴脸。
想着想着，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应羽望着师妹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叫两个同门追上去。
“易道长，你可以就近去城中的悦来客栈，掌柜的知晓你是我们天魁派的人，能少算你投宿钱。”
应羽急着去追师妹，语速快了三分，“待我养伤三日，便去客栈寻你，帮你一齐找收信之人。”
“多谢。”
“不必客气。”
两人互相拱手，应羽领着人快步追去。
南阳郡城比周奕想象中要更大更繁华，远远超过了他对南阳的认知。
不过
能养活这么多大势力，没点离谱的繁荣，想想也不可能。
望着四下鳞次栉比的房屋，目及商店摊贩布满的长街，耳闻往来不绝的车马人流
周奕不由一笑。
这一刻，他也融入了这片市井喧嚣之。

第67章 梅坞旧识
周奕走过一段路，感受着郡城的繁荣。
本土八大势力，再加上外来的江湖人与众多小势力。
游走在城内，懂武艺的江湖人实在不少。
“哐当~！”
“哐当~！”
一间间打铁铺前，总不缺武林人围观。
铁匠打铁声音震耳，粗锻、精锻、淬火声此起彼伏。
寻常百姓来买农具厨具，江湖人买刀剑铁叉，大家凑在一起闲谈，显然习以为常。
铁匠来者不拒，只要能赚钱，什么人的活儿都干。
“让一让，让一让。”
周奕闪身铁匠铺旁，一大队骑手从城中穿过。
车辕侧方悬着一面旗帜。
周奕仔细瞅了瞅。
旗号标志依旧认不出来，不知是哪家势力。
短短时间，这般场景就碰见数回。
当初在夫子山时，本地大派除了他们太平道场也就西河浑元派。
较之雍丘小城，中原重镇气象迥异。
周奕未急投宿，沿着街道一路观览街景。
看那石拱檐廊，屋檐起翘，又看楼窗镂花，满目琳琅。
这条临近城门的街名为金水街，因湍水绕城，阳光一照满映金辉，这才得名。
行过数家铁匠铺，隔了一段路，连排食铺林立。
肚中空空，正宜疗饥。
现在手头宽裕，大帝的棺材本没花完，又出黑大赚一笔。
一见人多的食铺，他也如江湖豪客阔步迈入。
金水街在东，一路往西看不到头，巷口罗列，夹道参差。
食铺木匾各标坊号，名目繁杂。
但是味道嘛，有好有坏。
周奕一路连尝馄饨、麻饼、青鱼鱼圆、蒸鸭、砂罐肉
浅尝辄止，时感新鲜。
到了悦来客栈门口时，已是落日熔金。
反复瞧着手中用荷叶片做碗盛着的豆腐脑，嗯
咸的，而且是齁咸。
悦来客栈中的伙计上前招徕，见他这副样子不由笑了。
“客官，您这豆腐脑准是在兴昌居买的。”
“没错，”周奕与伙计一道进客栈，“他们家的盐不要钱吗？”
“您真慧眼，一言中的，还真不要钱。”
南阳官盐主要从通济渠、淯水水路运入，私盐少为河东池盐，多为沿海海盐。
盐价贵逾米粮，岂有不要钱之理？
“有什么名堂？”周奕追问。
伙计将他引到算账结账的柜房前，因店内还有客人，故而放低声音道：
“兴昌居是阳兴会的产业，南阳城内就数他们卖盐最多。”
“海盐贩于内市，这可是赚大钱的买卖，沿海之贩让利于大派，边卖边送，供应一个小小的食铺，这和不要钱没两样吧。”
这阳兴会正是八大势力中的“一会”。
他听天魁派说过，并不陌生。
周奕囫囵吞尽豆腐脑：“在南阳贩盐的盐枭是水龙帮，还是海沙帮？”
这两大帮派属于八帮十会，主要做私盐买卖。
“您一看就是新来的，”伙计咋舌道，“自是海沙帮！他们与阳兴会的季会主交好，生意做得最大。”
“城中虽也有水龙帮的势力，但始终被压一头，论海盐买卖，水龙帮在南阳最多只占一成。”
周奕挑眉：“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这郡城的生意人遍布九州，悦来客栈接八方来客，莫说盐帮，就是西突厥羊皮贩子的底细我都知晓一些。”
伙计带着一丝久居大城的自豪感：“只要耳朵够灵，总能听见许多消息。”
察觉周围有人举目打量，周奕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客栈中还有甲字号房间，周奕没要。
该省省该花花，暂时没个进项，总不能打家劫舍吧。
要了个靠窗的乙字三号房，因为没有马匹寄养，少了草料与管理马匹的钱，一宿收取五十文。
但这已经很贵，比雍丘高一倍不止，还不是最好的上房。
天魁派的名头，周奕却没报。
一来容易绑定身份，二来为了一点铜板欠人情，实在没必要。
“城中可有个叫梅坞巷的？”
伙计攥着手中的抹布想了想：“有，就在城西，距离这边很远，您最好一路打听，多多问人，那地方偏僻得很。”
“本店也备有专门引路的脚力，还能供应马车。”
伙计市侩一笑：“不过，客官您得换甲字房，这些都是掌柜安排免费提供给甲字房的贵客用的。”
周奕考虑了一下，为了省事，多付了一百五十文。
黑啊，比太后大酒楼还黑。
转念一想钱都是丁大帝的，复又释然。
伙计更显殷勤，贴心送至三楼，奉上茶水，外带一小份饼糕。
翌日清晨，周奕本着将马车用到极致才划算的心思，搭车绕路而逛。
车夫是个中年汉子，袖口卷起半截，露出古铜色皮肤。
双手攥缰，嘴角叼着根草茎，边驾车边应答周奕所问。
“聿~！”
将马勒停官道右侧。
周奕探头朝右侧望去，依稀见得一座道观，连甍接栋，规模颇宏。
有人进出忙碌，却无一人着道袍。
嗅了嗅，没闻到香火味。
此处怕是寻不得道门朋友。
“客官，这便是白羊观，在城内已算大了。”
“现今还是道观吗？”
车夫摇头：“当然不是，这白羊观与城中大多数道观一样，荒弃已久，若非本地人，没个牌匾，恐怕连白羊观这名号都叫不出来。
当年城中有几座老君观香火鼎盛，后来都迁往东都了。”
“城中还有荒弃的小观？”
“有的有的。”
周奕来了精神：“可知地契在谁手中？”
“在官署，不过嘛”车夫咧嘴一笑，“官署说了不算，这事得找南阳帮的人，如果像眼前这般规模的道观，恐怕得问过杨大龙头。”
周奕望观沉吟：“可知此观现属哪家势力？”
车夫压低声音：“当阳马帮占着呢。”
“听说他们与突厥有马匹往来，生意做得大，又分出一支经营羊皮，前段时间却惹了事，与城中荆山派的人大打出手。”
“倒也奇怪，荆山派是城中最大的势力之一，这马帮得罪了他们，竟然又把生意做起来了。”
“前几日还冷清得很.”
他小声嘀咕：“想必这马帮的来头也不小。”
当阳马帮？
周奕细想一下，脑海中闪过那马车中吃果品的绝美女子。
对了，是飞马牧场的人。
沮水畔有当阳、扶远两座大城，皆是飞马牧场的地盘。
商秀珣亲至南阳，大龙头也要给面子。
“走吧，走吧。”
“好嘞~”
车夫再次催马，周奕暗自估算买下一栋荒弃小观要多少钱。
他随口朝车夫问了一句：
“你觉得杨大龙头怎么样？”
“杨大龙头治下，百姓日子安稳许多。”
又咒骂：“若哪天宰了湍水上游吃人魔朱粲，方算真太平.！”
马车缓行，郡城风貌尽收眼底。
沿途与车夫问答观览，周奕对南阳风物渐有实感。
心下愈发满意：
这郡城势力错综，机遇暗藏，海纳百川。
杨镇大龙头还挺靠谱，只要低调一些，想在此地经营生存不算难事。
周奕倚着马车，瞧看帘外繁华，心中蓝图渐展。
嗯，这就写信发去阳堌。
……
“客官，梅坞巷到了。”
“你在此稍等。”
那身材敦实的车夫应道：“我就在这巷口，客官只要别耽搁到天黑便成。”
周奕笑着回了句：“放心，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好嘞~！”
这梅坞巷确实很偏，瞧着坑坑洼洼的路，他有点担心巨鲲帮分舵是否还在。
约摸百步，见巷中三株梅树呈品字而植。
拐过一道弯，便见一家冷清店铺，檐下木匾刻着“吴越鹰爪”四字。
所谓鹰爪指的就是“茶”。
吴地之茗，烹煮清甘，这茶水颇为有名，可开在郊巷，那就只能迎熟客了。
周奕方跨入门槛，忽闻一把苍老声音。
“稀客稀客.”
“偏野陋巷，难怪今早有喜鹊乱飞，原来是天师高驾。”
“南阳那位杨大龙头若知晓，恐怕要彻夜难眠了，嘿嘿”
苍老的声音里还夹着几声促狭坏笑。
这番话可把周奕惊到了，怎会碰上熟人？
不过听声音确实有点熟悉。
定睛朝着店中一看，只见个长须老头站了起来，与在雍丘一样，老头依然在摆弄一把奇奇怪怪的锁头。
原来是他。
正是当初给他巨鲲帮贵宾云牌的那一位。
目光掠过锁头，周奕心下了然。
遂笑着拱手：
“陈老先生，别来无恙啊。”
长须老头闻言，老眼骤露精光。
他分明没在太平道面前显露过身份，江湖知他根底者亦甚少。
此刻当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实不知怎么被看穿的
……

第68章 相戏之言
陈老谋凝眸细观。
阶前立身在“吴越鹰爪”下的青年与雍丘所见，大有不同。
见他眼中神华内敛，整个人明洁洗练的气质，从一身朴素衣衫中流转而出。
陈老谋犹记周奕在雍丘时的样子，两相对比，心中的感觉才如此强烈。
巨鲲帮专司贩卖消息，焉能不知他干过什么。
换做旁人，恐怕尸骨早寒。
念头一转，陈老谋疾步迎出，抱拳笑道：
“天师洞若观火，老朽这般微芥都无所遁形，看来本帮的消息还是不够灵通，对天师的了解只算冰山一角。”
“陈老先生过誉。”
周奕含笑着进了茶铺，很自然地寻把椅子坐下。
目光凝视在陈老谋身上。
这老翁可是个人才，几乎是低配鲁妙子。
他身怀神偷易容之技，懂各类建筑，通晓营造舟楫之道，深谙水战玄机。
实乃巨鲲帮三大支柱之一。
那云帮主是帮派形象凭借美色搞交际，副帮主卜天志为大总管兜管各般庶务。
而陈老谋，便是幕后的情报教头。
门下帮众多承其训，这才晓得如何盗取发掘情报，可以说是基石人物。
自乘过李密牛车，周奕愈知情报乃命脉。
一个人的耳目再广，也远及不上专业团队。
“天师这般灼灼相视，莫不是有法可解本帮在南阳的困境？”
陈老谋皱纹扎堆，笑了起来。
周奕表情淡然：“陈老太抬举了，我初来乍到，来此正为求安身之策。”
陈老谋微微眯眼，反问道：“天师可能猜到小老儿在此为何？”
“多半为了就近训练帮徒，教他们怎么对症用药，才好在南阳立足做事。”
“不错，”陈老谋直言不讳：
“海沙帮穷追猛打，从沿海一直争斗到此，他们联合南阳本土势力不断对我们打压，我若再不来，这南阳分舵就关门大吉了。”
周奕将城门口所见与客栈伙计所说联系起来：“可是因为阳兴会得势？”
陈老谋颌首。
“那为何不去寻杨镇大龙头？南阳势力如此复杂，你们以消息为筹，大龙头岂会推拒？”
听罢，老头哂笑，“天师并不了解杨镇这个人。”
“他从来是只顾大局，不拘小节，也不知该怎么评价他。”
“南阳承平赖其功，内斗亦由其纵。”
陈老谋朝西边指了指：
“那边冠军城有朱粲盘踞，若南阳郡势力联合，足以胜他。”
“然而，杨大龙头却选择妥协，以每月上贡的方式缓和局势。”
“朱粲忌惮南阳的实力，又能捞到好处，表面上便相安无事。”
陈老谋直视周奕：“设使天师居杨镇位，当如何？”
周奕没有信口开河，谨慎道：
“我不详内情，也许杨镇有苦衷呢，但灭了朱粲可一劳永逸。”
陈老谋把锁头放下：
“所以本帮去求杨镇也无济于事，接纳了我们，就会与海沙帮为敌，从而和阳兴会对上，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本帮的消息在杨镇看来，可有可无。”
“但南阳分舵对我们意义重大，无法舍弃，故而有现在的困境。”
他先是叹了一口气，转而笑道：“天师能帮帮忙吗？”
“陈老先生别说笑了，”周奕哂道，“我自顾不暇，哪有余力。”
“未必.”
“小老儿对周天师极有信心，只要给太平道时间，假以时日，杨大龙头便会再次妥协，八大势力能变成九大势力。”
陈老谋拈一根针，朝怪锁眼一探，铮然启之：
“待天师立稳根基，南阳即成沃土，届时本帮附骥尾，便能立足，反压死对头海沙帮。
小老儿看得明白，天师可不是杨镇那样脾性的人。”
周奕漫不经心：
“陈老对我误会太大，我但求偏安，无意争锋。”
陈老谋摇首：“若天师孑然一身，纵居东都皇城之侧，也照样能求安。可天师来了南阳，说明有所牵挂，不能放下亲朋道承。”
“但欲安于此，不可随波逐流，非掌权柄不可。”
陈老谋将那把打开的锁递给周奕。
这把锁非常精巧，或者说复杂。
“这是机关锁，里面有许多暗格，看似复杂，但一根细针就能解开。”
周奕把锁还给他，“我与他们争不争，都不影响我们合作，贵帮的消息我很看重。”
周奕当然不会给准话，什么九大势力，他哪有那么好忽悠。
但是，陈老谋却一反常态，说出来的话像一个赌徒：
“天师以后要南阳的任何消息，本帮分文不取。”
陈老谋眼中精光一闪：“本帮只赚一个人情，怎么样？”
嗯？
周奕现在一穷二白，当然心动。
这等于白嫖了一个情报部门，此等便宜岂能不占。
“有气魄，但你不怕血本无归吗？”
情报二字轻巧，但背后付出的人力物力就是一大堆东西了。
“天师勿虑，”陈老谋抚须，“我们干这一行的，对人的评估极多，如果这评估最高为五层的话，天师能在第三层。”
周奕有些不愉快：“为何不是第五层？”
“因为我的目光看不到那么远。”
陈老谋又给出建议：“当下天师想在南阳安稳扎根只需做到两点。”
“哪两点？”
“第一不可挂太平道之名，否则杨镇会将你客客气气请出去。若论不稳定因素，周天师首屈一指，中原近来的风波大事，全有你的影子。”
“天师的搞事能力，小老儿钦佩至极。”
呵呵，这算是褒奖吧？
周奕干笑一下：“第二点呢。”
陈老谋顿了顿，面色一暗：“第二，天师需要去杀三个人。”
“什么人？”
“南阳销金楼的三大管事。”
陈老谋语如连珠：
“销金楼乃巴陵帮暗桩，主管中原一地的消息，就包括雍丘、扶乐一带，天师的消息这三大管事必然知情。”
“待太平道入南阳，依巴陵帮做派，稍有异动就会引发他们关注调查，届时两相印证，必然能查出身份。”
“周天师除此三害，一来造福平民百姓，二来解除太平道后顾之忧。”
周奕截住他的话：
“三来助巨鲲帮消灭一个竞争对手。”
“陈老高明，前面才说免费，结果我什么没得到，就要去帮你们做杀人买卖。”
陈老谋连道不敢：“连宇文成都和李密都吃了大亏，小老儿安敢算计天师。”
周奕默然间寻思。
险些忘了还有巴陵帮这群害虫。
这群人贩子该死得很。
不过陈老谋的话需要验证，不能被人当枪使。
“有笔墨吗？”
“自然有。”
陈老谋奉上笔纸，顺手研墨。
周奕早有腹稿，写了一封送给老单他们的信。
“天师放心，我会差遣最得力的人手送往阳堌。”
寄这封信没收钱，算是鲲帮的第一笔投资。
周奕又与陈老谋聊了几句，不多时，便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向那“吴越鹰爪”的木匾。
蓦地凝视着陈老谋：
“陈老先生，贵帮对我太平道的熟悉程度远胜巴陵帮，我可以信任你们吗？”
陈老谋触及青年似笑非笑的眼神，陡觉心悸。
“天师勿疑，本帮断不会做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周奕展颜一笑：“哈哈，陈老莫怪，适才只是相戏之言。”
“巨鲲帮乃是我在南阳最信得过的朋友。”
“暂且告辞，改日再来拜会。”
“好，天师慢走。”
陈老谋本来只想送他出门，这次一直将他送到巷口。
望着梅坞巷前的马车远去，他才转回茶铺。
那不是一句戏言，而是警告。
陈老谋并未生气，反而正视这个问题。
他可以保证自己不出问题，但下面的人呢？
“在南阳遣派的人手，需得谨慎。”
“难怪能搅动中原风云，当真是个难惹的主.”
……

第69章 五庄观
任老太爷诈尸后第七日。
“驾~！”
“驾~！”
周奕与应羽策马取道郡城之西，出得城门，渐提马速。
过了一道小河湾，应羽稍勒缰绳。
他发现易道长不擅马术，甚至是颇为生涩。
“见笑了，”周奕大大方方道，“其实我素少鞍马，适才城中熙攘，怕冲撞路人，所以只敢拉着马走。”
“原来如此。”
应羽并辔（p&#232;i）而行：
“道长轻功一流，足可踏遍天下。有些地方马不能至，驾驭轻功却如履平地，我宁舍鞍镫，愿得道长这般轻功。”
“城西地阔正宜骑练马术，可惜卧龙岗很近，盏茶工夫便到。”
他忽露郁色：
“门中还有急务，待道长寻得人，应某便辞行。”
周奕道：“蒙应兄指点方位，我自往即可。”
“无妨，不在乎这点时间，如果不是我被任老太爷打伤，早替道长送达家书。”
应羽摸了摸胸口，已无大碍：
“我与家师说了道长千里送家书一事，他老人家甚为嘉许，若易道长得暇，可去我天魁派南阳道场做客。”
“任老太爷乃家师故交，此次赖道长之助，这才得以圆满。”
周奕莞尔：“受人钱财，与人消灾，任家主已酬谢过了，就别再谈什么助与不助。”
“不过吕前辈年高德劭，有机会拜谒，定不会错过。”
应羽连连点头，就差与他约好时间。
行过八九里，在骑马这一项技艺上，周奕愈发娴熟。
可等不到他扬鞭纵马，目的地已经抵达。
只见不远处丘峦逶迤，漫山苍碧在浅夏的气息里凝作浓翠，卧龙岗正横亘眼前。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瞧着白河如带与山岗相依，周奕见此清景，好生灵秀，有感而发。
“嗯，这是卧龙先生所作之歌，在南阳这边，连荷锄耕于田间的农人都会唱念几句。”
应羽作为本地人，自然熟悉得很。
他领路往前方大片田埂方向去，道路越来越窄，见岗上岗下各有人家，鸡犬之声，穿过阡陌。
又走了两里路，马蹄上沾满湿哒哒的泥土。
见田边老农倚锄啜饮，周奕上前揖问：
“敢问老丈，前方山村可有一户谢姓人家。”
“俺们这边姓吕的多，嗯.姓谢的却有一家，你们只管顺道往前去。这山上有个古旧道观，离那里不远。”
周奕道了声谢，老农憨笑复饮。
应羽道：“没错，定是你要找的那户了。”
周奕朝他拱手：
“这岗周村落星布，若贫道独寻恐费旬日，深谢应兄。”
应羽摆手：
“既已寻到，我就先行告辞。”
“好。”
应羽招呼一声，转马就走。
此时不用顾忌周奕，他策马疾驰，看来是真有急事。
周奕心中多增暖意。
对天魁派的印象更好了一些。
牵马往前过了田垄，见石径蜿蜒于野，沿石阶而上，古柏夹道，幽寂沁人。
山风过处，新叶翻如绿浪，卧龙岗上漫散着清新之气。
一路上，周奕见到数间顶着爬山虎的草庐，有的扎着竹篱，可是篱笆破损衰烂。
显然早就荒弃，没人居住。
南阳诸葛庐，嗯.丞相的草庐在哪周奕就不知道了。
遇到几名扛锄走过的农人，再去问路。
复行数百步，听到山间溪涧传来叮咚水声。
由几株倒下的树做成的简易木桥旁，孤立一座木屋。
周奕走上前，小叩柴扉，却寂无人应。
难道不在家？
“老伯，谢老伯——”
试着朝里边呼喊几声，等了片刻，仍无应答。
四下一扫，找到一株杨树，正欲拴马等待。
没想到，绳结未系。
便听见山道拐角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周奕回过头来，那人已出现在眼前。
他着一身青灰粗麻道袍，五十余岁，面生异相。
见他面色黝黑，两颊凹得见骨，颧骨则高高耸起，直如鸦喙。
眉浓似炭，下方一双泛着点点乌金色的瞳仁正聚精会神盯在周奕身上。
“呔~！”
他手拿着一支毛笔，仰头吸了一口气，样子颇为古怪。
见周奕着一身朴素道袍，却不称道友。
皱眉凶巴巴问道：“喂，小子，你是何方人士？”
何方人士？
“自然是东土大隋人士。”
周奕的语气也较为生冷，我又不欠你钱，哪有这样不礼貌上来就质问的。
“废话！”
那道人眉头绞得更深，“我问你从哪里来的？”
“千里之外来的。”
“废话！狗屁废话！”
他骂骂咧咧一个飞身跃过三丈，“小子，你是不是故意耍我？”
周奕横眉冷对：
“我见足下作道门装束，本以为是在山中修身养性的同道朋友，没想到一见面便出言不逊，毫无礼数可言。”
“我回了你的话，又没骂你，难道不比你的态度好？怎么又说我耍你了。”
这道人本来一脸怒气，听了周奕的话反倒憋住了：“好，算我失礼在先。”
“但你鬼鬼祟祟，在谢季攸的门前做什么？谢老头没个亲人，我一看你就有问题。”
他面色更黑，摆着手中的粗豪毛笔冷笑道：“若你说不出个好歹来，休怪我手段狠辣。”
谢季攸.
周奕朝这道人看了一眼，沉默着从怀中摸出那封家书。
将外边的油纸褪去，示以信件。
“我来寻这位谢老伯，就是为了这个。”
“信？”
“是家书，是他儿子所书。”
“什么！！”道人一听，顿时一惊。
赶忙追问：“是真是假？”
“你若不信，等老伯回来一看便知，我骗你又有什么好处？”
“嘶”
他又吸一口气：“他儿子还活着吗？”
周奕沉默几息，摇了摇头。
“果然如此，我信你了，”那道人收放自如，眼中恶意瞬间散去。
“某乃乌鸦道人，道友怎么称呼？”
周奕道：“易道人。”
“你从千里之外来此，只为送信？”
“正是。”
“好。”
他道一声好字：“谢老头下山去了，恐怕傍晚才能回来，先来我这里坐坐吧。”
话罢转身领路。
周奕稍有迟疑，拽马跟了上去，拐过山弯，便见到一座古旧破烂的道观。
嗯？
忽然，周奕被门口一块木牌吸引。
上面写着：“贫道云游不在家，来客自便。”
墨迹未干。
最后一个“便”字写得急，没与上方的字对齐。
还好丁大帝这个强迫症不在，否则定会难受得发疯。
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
没错了，字迹基本一样。
“怎么？”乌鸦道人见他看字入神，骄傲道，“可是被我的墨宝所惊？”
他举手挥毫，得意得很：“我的字写得本就极好，前些年又得了《洛神赋十三行》，刻下就是书中四贤在我面前，我也照样敢落笔！”
周奕望着木牌上的字，悠悠念着：
“扶沟城、雾烟山，雾烟观。”
雾烟山又名乌鸦山，难怪叫乌鸦道人，周奕彻底明白了。
“嗯？！”
乌鸦道人回过神来，大惊：“你到过我家祖观？”
“没错。”
周奕笑了一下，心中对乌鸦道人再无怪罪之意，毕竟用了人家的香火。
拿人手短，就是这么个理。
当下又将自己打扫收拾那道观，又冒名顶替“雾烟观观主”收取香火一事说给他听。
“嘎嘎嘎~！！”
乌鸦道人听罢，长声大笑。
他一把搂住周奕的肩膀，竟如多年老朋友一般，又发出一串怪异长笑。
周奕‘吓得’赶忙让退三步。
“道友，我们大大的有缘，你接下来可是要长居南阳？”
周奕带着疑惑应了一声：“是。”
乌鸦道人喜形于色：“我正打算回祖观，不晓得这五庄观怎么善后，你一来，那可正好！”
“便由你来做这五庄观观主”
……

第70章 仙宗十友
猛不丁的一句话，直叫周奕原地宕机。
“什么庄观？”
乌鸦道人：“五庄观。”
周奕呆呆盯着那破旧道观，复问道：“五什么观？”
怎么这么喜欢说废话？
乌鸦道人急得大吼一声，山林震颤：“五庄观！”
“你干嘛这样盯着我？”
乌鸦道人被周奕转头扫来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鸦道兄，此观名从何来？”
“喔，原本有五个破落小庄户，打通连缀而成，故有此名，何奇之有？”
周奕搓了搓手：“观中可有果树？”
“有，”乌鸦道人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后院有一株桃树，是家师当年所植，今已亭亭如盖矣。”
“走，且入观叙。”
周奕既惊异又觉可惜，跟入观中。
熟悉的三足坛鼎，熟悉的老子像。
除了比扶沟那边的雾烟观大外，其余布置堪称神似。
周奕先去法坛敬香，乌鸦道人洁具醒茶，奉上一杯清泉山茗，二人对坐在老子像前。
“此观清幽雅致，高卧岗上，可聆享山风，观朝云暮雨，是个修道家清课的好地方。”
周奕不解：“鸦道兄怎要相弃，反要去雾烟观？”
乌鸦道人随口回应：“雾烟观乃我家祖观，另外，我修的是‘气观’之道，治《太上清静妙经》，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周奕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鸦道人乌金瞳仁一缩，反有点不信：“你真明白？”
周奕道：
“《清净妙经》言气观之要。”
“所谓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故而鸦道兄看万般妙处的最高境界，归一一个“空”字，那么山川秀景，也就无心无形无物了。”
他说完加了一句：“这也不难理解。”
乌鸦道人听罢低下头，用大拇指指甲盖剔着其余指甲内的灰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小子什么来头？
怎么
怎么连本门的外观内观之秘都知道？
江湖上一些老怪物驻颜有术，常持青春之态。
念及此处，便问道：“易道友年方几何？”
“二九又十一月。”
“治何经典？”
周奕道：“泛涉黄老，治《老子想尔注》，略微通《庄子人间世》、《大禹谟》，还有一些杂乱典籍，比不上道兄专精。”
乌鸦道人越听越不对劲。
于是挑选自己懂的问：“你还懂《大禹谟》？是只观经典，还是深及武学？”
瞧他一脸郑重，周奕微微一笑，不敢托大：“只懂一点皮毛。”
话罢，周奕翻手一指。
法坛处香薰浮细，袅袅而上，却被他这一道劲气洞穿打散。
乌鸦道人见状，浑身炸毛，刷得一下跳了起来。
双眼冒出不可置信之色：“内观秘要！内观秘要！”
“你你怎会我派本经法门！”
“老师收你为徒了吗？岂有此理，难道我得了失魂症？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忽然反应过来：
“对了，一定是王见深教给你的，好吧，那你算我师侄。”
瞬间大降一辈，周奕不干了。
“王见深这名字我第一次听，这功夫我只听旁人说过一点技巧，其余是我自己摸索起来的。”
“贵派祖师当年创功时肯定也受过类似启发，所以我与贵派祖师心路历程神似，我.”
周奕还待再说，乌鸦道人赶忙举手制止，连连喊“停”。
他不敢再听下去。
眼前这家伙太会辩说，再给他滔滔不绝，认清源头。
自己便宜师侄没了，反倒要多个祖宗。
那就要骂街了。
“请再施气劲。”
周奕看他一眼，曲指破风。
乌鸦道人点头，眼中比之前更增认同感：“你我果然有缘分，往后平辈论交。”
见周奕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乌鸦道人信誓旦旦道：
“要知道，我有个徒弟叫潘师正，年岁比你还大。”
“往后他见了你，还要喊一声师叔。”
周奕起先不在意，忽然问了一句：“你徒弟叫什么？”
“潘师正。”
乌鸦道人觉得和周奕说话有点费事，他总喜欢问两遍。
潘师正，周奕听过这人的名号，没想到竟是乌鸦道人的徒弟？！
心中一寻思：
这潘师正未来有个徒弟名叫司马承祯。
司马承祯是谁？
他与李白、孟浩然、王维、贺知章、陈子昂等人共称为“仙宗十友”。
也就是说，我可能会成为司马承祯的师叔祖，是李白王维等一众仙宗人物的祖师爷。
呵呵，这可有趣得很。
“怎么，你认识我徒弟？”
“素未谋面，只是有点印象，又不知印象从哪里来的。”
乌鸦道人哼了一声：“他现在与道门第一人走得近，你偶然听过他的名字也不奇怪。”
见他不想提这个话题，周奕便不追问了。
脑海中灵光一闪，问道：
“道兄可认得木道人？”
“当然认得，”乌鸦道人嗤道，“当年他练功差点走火入魔，赖家师以危微精一的道理指点他，又引导他修炼庄子，这才有了一身本事。”
“奈何这家伙死性不改，喜欢在江湖上惹事，不像我，气观山川，能得定功。”
这时不禁朝周奕身上打量：“你莫非与他同道？”
周奕摇头：“不会，我深知‘致虚极，守静笃’的道理。”
“从不惹事。”
乌鸦道人抚掌称“善”。
周奕已明关窍，那位王见深应该就是老马的朋友，木道人口中的那位前辈的还俗弟子。
“这位王见深，是道兄的师弟？”
“算半个，他拜师较晚，年岁比我还大，家师念旧谊才收他入门。”
乌鸦道人无奈叹了口气：
“他是个讲义气，重恩情之人。可惜，没有听进师父的话，守不得定功，这才死于战乱兵祸。”
“与你递送家书的这位，情况差不多。”
周奕微叹一口气，感觉手中家书沉重。
“谢老伯看到这封信，恐怕.”
“不必担心，”鸦道人直接打断，“谢老头早知晓自己儿子的事，这家书你给他看完，多半就烧掉了。”
“哦？那是为何？”
乌鸦道人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另外.”
“你这次千里送家书，虽有跋涉之苦，却算是撞大运了。”
“我要提前恭喜你”
……

第71章 旧时王谢
夕阳斜照，林涛将翠色洇染云霞。
山沟中响起几声蛙鸣。
乌鸦道人时不时扭头看向观门，把周奕的目光也吸引过去。
可始终没见谢老伯的身影。
倏忽间日落月升，暮色四合。
“会不会出事了？”
“不会。”
鸦道人摇头：
“南阳郡城势力盘根错节，故而明争暗斗，这田间地头他们却瞧不上，所以没什么歹人。偶有从冠军城流窜过来的匪盗，都被我当肥料埋到山里去了。”
“对了，”
他将目光转了过来：“待我将五庄观交给道友，还望顺便守这一方平安。”
“这些农人们秉性淳朴，常送菜蔬鱼米到观里，也算香火情分。”
周奕欣然道：“这是自然，我对付贼人的手段可残忍得很。”
乌鸦道人用哑嗓压出几声难听的笑声。
又过去半炷香，观内次第点亮烛盏。
山风呼啸，鸦道人去货仓抱来风罩挡风。
待他从货仓回来时，发现周奕站起身凝望门口。
月光下，正有人影扛着锄头，踏着碎银慢悠悠走来。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五柳先生的诗句在此刻具象。
灯火渐近，来者面貌越发清晰。
那是位满头银丝的老翁，皮肤呈现古铜色，右手把着右肩上的锄头，左手提着串满鲜鱼的柳条。
“鸦道长”
老翁话到半截，忽注意到周奕，眼角笑纹：“哟，今日竟有贵客。”
他放下两条鳊鱼，又解下锄头末端挂着的野菜分了大半。
“你们聊，我且先走。”
“慢着，”鸦道人与他熟得很，熟稔地将鱼与野菜兼得，“这贵客特来寻你，我只是半道将他截来。”
周奕温声道：“可是谢老伯？”
老翁拄锄点头，沟壑纵横的脸上皱纹堆叠：
“老朽谢季攸，小道长，可是我儿托你来的？”
周奕略作沉吟：“也算是吧。”
谢老伯长叹一声，接过鸦道人递来的粗陶茶碗，浑浊眼中早已了然。
“犬子.临走时说过什么？”
周奕正色道：“其实我与令郎素未谋面，只是遵照一个约定将家书送到这卧龙岗。”
说话间，将那家书从油纸中取出，双手奉上。
周奕欲要宽慰，却被鸦道人扯着袖角拽到一旁，又移来一把竹椅给老翁坐下，再将灯盏靠近。
灯影幢幢映着老翁侧脸。
谢老伯颤巍巍拆开火漆，纸页沙沙声混着夜虫低鸣。
周奕与鸦道人喝了好几盏茶，谢老伯不知将信看了几遍。
信纸折痕愈深。
蓦地，他闭上双目。
山风穿堂而过，忽起身揭去风罩，将书信放于火头，信笺触火即燃。
周奕眉峰微动，瞥见鸦道人垂眸捻须，终是默然，没去劝阻。
这万金之书，顷刻化作青烟。
余下灰烬，再没了万金之重。
谢老伯用布满老茧的手一攥灰烬，烬成碎粉，山风一吹，便在他掌心散开，化作了鸦道人《清净妙经》中所谓的“空”。
“妙极！”鸦道人拊掌，“谢老头你既逾古稀，何苦再添块垒？”
“况这是令郎自择之道，求仁得仁，虽寿短而意长。他既无憾，君若抱憾，反成其憾。”
谢老伯点了点头，“多谢。”
“这两年若无道长开导，我恐怕难以走出来。”
鸦道人笑了：“你赠我《洛神十三行》，为你做这点事情又算什么？”
谢老伯没应他的话，转头看向周奕：
“小道长，老朽这封信烧的对吗？”
“对，”周奕目送飞灰，“这一烧，令郎便知晓此信被您瞧过，可以放下这桩心事。”
谢老伯问：“不知道长怎么称呼？”
“可叫我易道人。”
老翁又将风罩扣上烛盏，火光安定下来。
他望着烛火苗头上的淡淡黑烟，幽幽说道：“可曾听过陈郡谢氏。”
一旁的鸦道人纯纯看好戏。
周奕神色微凛：“旧时王谢。”
“嗯，旧时王谢，说的不错，此刻回望边荒，正是旧时气象。”
谢季攸道：“我祖上是谢家家臣，追随谢太傅。”
谢太傅，自然就是江左风流宰相谢安。
老人继续说道：
“后来与谢玄将军一道征战前秦，谢玄故去后，先祖便与谢府家将头领宋悲风追随刘裕，为救谢道韫与孙恩一战。”
周奕越听越惊。
宋悲风乃是天刀宋缺的祖先，也就是当下岭南宋阀的祖先。
谢季攸继续道：
“我家祖先早年跟随谢玄，这位北府兵的统帅当年可是南方第一剑术大家，家祖自然也学得一身剑术。”
“可根据他留下的书信，自从与天师孙恩一战，领教过天师的武功后，自言武道之心破碎。”
“从此远离世家门阀，来到这南阳清净之地，一直到我这一代。”
“我儿因知晓祖上之事，心念淝水之战，久慕兵阵，终至.”
余音化作山风呜咽。
乌鸦道人面色如常，显然早就听过。
而周奕这位特殊听客，内心实在是波澜起伏。
谢玄、孙恩、边荒传说.
我也是天师啊
一种奇妙的感觉浮上心头。
乌鸦道人忽打破沉寂：“谢老头，明日贫道便辞别卧龙岗，去寻家师祖地，追求武道突破，此地我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谢老伯身形微晃：“你”
他见到儿子书信时的反应似乎都没这么大。
“嘎嘎！”
乌鸦道人怪笑起来：“看来老头你是舍不得我，明日饯行，快将你藏了许久的美酒拿出来吧。”
他又朝周奕示意：
“你也不用担心，这位易道友往后便是五庄观的观主，这卧龙山上，你总不缺个说话的。”
周奕心念几转。
这乌鸦老道，果然不止是将五庄观托付给他那么简单。
不过，想到有这样一个安身之所，
这一点点小心思，也都是情理之中。
“唉，鸦道长，你这也太过着急！”
“我做事就是这么干脆。”
“罢，”谢老伯无奈，“将鳊鱼暂养缸中，明日整治酒菜。”
他转脸看向周奕，一脸诚恳：
“易道长，感谢你长途跋涉，将我儿家书送到。老朽心中再无挂牵，往后平淡度日，足以安享余年。”
“家中还有一些祖物，便作回报，权作谢仪。”
周奕摆了摆手：“不必不必。”
“我遵照约定而来，并不是贪念老人家的回报。”
他这么一说，一旁的乌鸦道人立刻插话：
“去吧，谢老头留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带到土里面更没用。”
“我卖关子说要恭喜你，你若不随他去，倒像是我恭喜错了。”
周奕汗颜，老乌鸦说话也太直了。
谢老伯却早就习惯：
“易道长，随我来吧。”
话罢扛着锄头领路。
乌鸦道人将踌躇的周奕一推，周奕回看他一眼，举步跟上老人。
这时，乌鸦道人站到门口，倚着斑驳门柱。
盯着谢老伯的背影长松了一口气。
眼中萦绕着心安之色
……

第72章 风神无影
清辉浸夜，薄雾萦林。溪涧夜鸣愈急，激石声若碎玉相叩。
周奕随老翁站在那栋孤零零的木屋前，仰首间屋檐斜翘，弯弯的月亮像是挂在上边。
“谢老伯，且慢。”
“其实.”
“我与您家祖上也有渊源。”
谢季攸方启柴门，闻声驻足回望。
周奕终究还是过不去心里那关，不愿欺瞒眼前老人：
“令祖武道之心破碎，皆因天师孙恩之故，而我之道承，与孙恩大有关联。”
“竟有此事.”
谢老伯啧然有声，他盯着周奕，面上讶色难掩。
可山风穿林，须臾又将他面上异色拂去，复展笑颜：
“难怪这封家书辗转经易道长至南阳，你与我那孩儿脾性相类，都很实诚。”
“你也道是‘旧时王谢’。”
“边荒旧怨，早随岁月湮灭。况我家祖因孙恩遁世，焉知非福？此时何须再拘泥是敌是友。”
“易道长觉得呢？”
老人不介意自然更好，周奕欣然道：“或许真是一种缘法。”
谢老伯点头，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此月曾在东晋照我先祖与孙恩相斗，今映大隋你我，光景却截然不同。”
“老朽风烛残年，得遇此等玄妙巧合，实为暮岁添彩。”
老人的见识谈吐并不像一位田舍翁。
这时已瞧出端倪，遂好奇问道：“先祖称敌手孙恩为天师。”
“老朽如今还能怎么称呼易道长这位朋友呢？”
周奕望月：“月照古人，照今人，老伯也可以称我为天师。”
此言一出，颇有养气功夫的谢季攸也瞪大了眼睛。
瞧着眼前立身月下的青年，忽感一股难以言喻的气韵。
“天师.”
他喃喃二字，想象着祖先当年武道之心破碎的样子。
满是皱纹的脸上涌出一闪而逝的笑意：
“你给了我一个稍胜先祖的机会，老朽这辈子面对天师时，永无道心崩碎之虞，因为我从未习武。”
周奕不由笑了。
谢老伯推开柴门，延客入室。
幽暗木屋渐被烛火填满，摇曳光影中，老人自墙内暗格取出狭长木匣。
形似剑匣。
想必是许久没拿出来了，木匣表面老灰堆积，连掸数回，取来湿布拭净。
收拾停当后，方递与周奕。
周奕双手接过，依老人授意启匣。
谢季攸持烛近前，朝匣边一照。
一柄古朴长剑，静卧其内。
他徐移烛台，令周奕借火光看清每一处细节。
那古朴纹路，如山间清泉般清新流畅，清冽中又透着千载沉厚。
“徒倚风前浇浊酒，醉来散发漱流泉欧冶一去几春秋，湛卢之剑亦悠悠。吴越英雄只草莽，阖闾宫殿空山丘。”
谢老伯吟罢，周奕眸绽精芒：
“莫非.此乃湛卢！”
“正是。”
“从越王允常至越王勾践，再入吴王夫差手，后归楚王终流落东晋，为谢太傅所得。”
谢老伯娓娓道来，周奕听得入神。
“某年寒雪日，谢太傅与儿女辈讲论文义，问白雪纷纷何所似？谢道韫咏絮，太傅大笑且乐。”
“太傅欣然，故将湛卢赠予谢道韫。”
“之前与你说过，我家先祖与宋悲风一道去救谢道韫，后谢道韫赠剑宋悲风，宋见先祖武道之心破碎，欲以湛卢激之，遂转赠。”
周奕闻此轶事。
他觉得离奇，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艺术与浪漫。
谢老伯长吁一口气：“春秋时铸剑名匠欧冶子铸五大盖世名剑，湛卢、巨阙、胜邪、鱼肠、纯钧。”
“湛卢，正是五大盖世名剑之首。”
“此剑匣底，还压着我家先祖所练剑术之剑谱，得自当年南方剑术第一人北府兵统帅谢玄所传。”
“怎么样，我家的祖物天师还看的上眼吧。”
这句话明显是在说笑。
何止是看上眼，周奕目光已粘在剑上。
“谢老伯，这太过贵重。”
“莫要推辞，”谢季攸道，“这湛卢犬子只拔剑一次，自觉难为其主，再未触碰。”
“天师拔剑一观吧。”
周奕取出湛卢，初初只觉古朴，握住剑柄，剑鞘中慢慢传来金属摩挲的低吟。
再看锋刃，似与寻常宝剑没什么不同。
只是多历年所，没想到它还能一锈不着。
拔过一尺，周奕尝试注入真气。
霎时间，一道深湛幽光耀过眼目，剑脊上的流水纹，清晰倒映着持剑人微微收缩的瞳孔。
这正是欧冶子的手笔。
凡能激此刃光者，都要被这一股剑上寒芒耀目。
周奕赞叹：“好剑。”
谢老伯则感慨：“老朽第一次见到这柄剑能闪幽光，天师果为其主。”
谢季攸又拿出几卷竹简递给他。
“汉赋？”
“你若学我先祖的剑法，须得参详汉赋中的《风赋》。”
“此非旦夕之功，易道长可徐图之。”
他将称呼从“天师”换成了“易道长”，已露送客之意。
周奕岂能不察。
“谢老伯早些歇息，明日为鸦道兄饯行，再尝佳酿。”
“好。”
老人将周奕送到柴门外，转身回了木屋。
周奕望着天上的月亮，想到谢安，思及谢道韫，复看手中剑匣。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回到道观时，乌鸦道人已腾出客房。
周奕本打算和他再聊聊。
没想到，鸦道人转头便传来巨大鼾声。
是夜，周奕又将剑匣下的剑谱研究一番。
这门剑术名曰：风神无影。
他素无正经剑谱，剑道未经系统修习，往昔持短剑，不过权作兵刃，避免总以拳掌对敌。
这门剑法不算当世最顶级的剑术，却已是他所接触最高明的了。
若能学会，裨益极大。
在这恐怖的乱世江湖，手艺自然越多越好。
翌日。
周奕与谢老伯宰鱼剖鳞，乌鸦道人负责洗菜。
说是饯行之宴，其实清简朴素。
鱼下锅、野菜下锅，佐以葱姜，再加上带点辛辣味的本土小蒜，炊粟饭为膳。
三个人围着锅，喝一些谢家陈酿。
多半都是乌鸦道人与谢老伯叙旧，两人是老朋友，临近分别，话多语密。
周奕只觉鱼肉鲜美，带着一点点辛辣味入口而化，实在是美。
趁着那两位老朋友频频举杯，小朋友自然大快朵颐。
不过乌鸦道人眼尖，不允许他‘偷奸耍滑’。
于是拉他一起饮，直将三坛陈酿全部饮尽才罢休。
可惜周奕一直惦记着鱼肉，诗兴不发。
否则定要作一首《五庄观送乌鸦道人》。
临行前，乌鸦道人又将山下田地以及郡城中的破落产业托付。
周奕真心换真心，将身上半数钱财全给他当做盘缠。
大帝的棺材本，还有一个是安抚任老太爷的酬谢。
乌鸦道人拿到钱时嘴巴咧得有多高，周奕就有多心疼。
“没想到易道友这般阔绰。”
这乌鸦道人貌似挺喜欢钱，一见到金子，眼睛都冒光。
于是说道：
“也不是阔绰，只是有点路子。”
乌鸦道人拧眉：“什么路子？莫非是不义之财？”
“岂能如此！”
“哦？”
想到李密可能会去荥阳，周奕便道：
“我在荥阳那边有条搞钱路子，就是风险大了点，不过利润很高。”
“富贵险中求嘛，”鸦道人很懂。
又道：“我多有口腹之欲，平日缺点进项，叫我干那些不正当的，却又瞧不上。”
周奕摸着下巴：“我这是要债买卖，就连木道人都跟着我赚了千两黄金。”
“什么！”
乌鸦道人又急又气：“老子在上，这木胖子凭甚赚这许多，他的本事还不如我！”
“下回这正当买卖若缺人手，立时来找我。”
乌鸦道人搂着周奕的肩膀，叮嘱道：
“贫道一个人能打两个，不，能打三个木道人，予五百金足矣，只要不违背道义，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保管出手。”
“好说，到时候我安排人到雾烟山寻你。”
“嘎嘎.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乌鸦道人与两人告别，周奕与谢老伯一直将他送到卧龙岗下。
望着乌鸦道人的背影，周奕不断琢磨。
你有蒲山公营？
那我有讨债大营.
……

第73章 魏武遗风
任老太爷诈尸第十日。
卧龙岗，五庄观。
道观青瓦檐上，周奕横卧山风，展读《风赋》竹卷。
“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
这话的意思不难理解：
‘枳树弯曲多叉，就容易招引鸟来作窝，有空洞的地方，风就会吹过来。’
魏晋风流，亦体会在剑法上。
这风神无影剑，果与《风赋》有关。
倒不是说剑招形制，而在神韵贯通。
有形无神，剑势便如枯枝败叶，空有架式，无从大成。
竹简轻叩掌心，忽忆岭南天刀。
宋阀主的武学，似与楚辞中的《九歌》《天问》有关，此二篇乃屈原传世名作。
谢家先祖与宋家先祖皆可溯至谢安，故武功渊源相类。
念及天刀威势，不由将怀间剑谱取出。
“若是与天刀武学同源，此谱恐比我想象中更玄奥。”
“我从未研习过高深剑法，眼力不够那也正常。”
思及此，周奕展谱细观。
谱上墨痕遒劲，所记并不繁复。
一为经脉图谱，需得精练手厥阴心包经。
二为诸般招法，锤炼剑之形表劲发。
至于这第三就比较缥缈难测，与惊云神游一般，须臻气神合一。
这手厥阴心包经共贯九穴，此剑术古怪得很，不分君臣主辅，竟要将这九处凡穴尽数练成气窍。
单条经络的气窍越往后开，所费精力越大。
故而这法门堪称霸道。
“倘若九窍皆成，抛开剑术招法不表，岂不是能发九剑？”
周奕浮想联翩：
“楚辞汉赋.风赋九剑，难道对应上宋阀主的天问九刀？”
自觉碰瓷天刀，心里有点小激动，又细观剑法招式。
眼下他正将十二正经之六“足阳明胃经”练了一大半。
虽说心痒欲试“风神无影”的效果，但也不愿半途而废。
决意待足阳明胃经功成，再练十二正经之七“手厥阴心包经”。
不过
过过瘾还是可以的。
周奕纵身入院，执湛卢起势，剑诀首式【川上青萍】。
《风赋》有云：“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
风是从哪里来的呢？
风在大地上产生，从青萍的叶间兴起。
此一诀平地生风，吹动川上青萍，剑招突如其来，又点叶而过，乍现倏隐。
周奕虽有体悟，奈初窥门径，终难尽显真意。
故而招式施展开来，总欠三分韵味。
但是，
连将剑法第一诀练过一个时辰后，他有个显著感受。
这是一门快剑。
心下怦然而动，此道正合己身。
西突厥云帅的轻功独步漠北，他还有一手“艳阳刃法”，正贴合绝世轻功。
这刀法迅疾无伦，只一口真气，便能出十刀。
由此推算，惊云神游与风神无影剑，也似珠联璧合。
毕竟已得到一位宗师人物验证。
心下畅快，周奕直练到汗透重衫才肯罢休.
日暮时分，有老农来到五庄观前，荷锄提葫叩门。
“什么，鸦道长云游去了？”
“是的。”
“可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嗯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
那老农失望得很：“可惜，他却没喝到我这桑葚酒。”
周奕笑道：“乌鸦道长看上去好生凶戾，脾气好像也不好，老丈怎像是对他依依不舍？”
老农咂嘴：“你说的不假，鸦道长脾气臭得狠，赛过茅坑石，我也不是太喜欢他。”
“不过，这卧龙山岗上岗下的百姓，却念着他的好。”
“有蟊贼强盗作乱，多是他出手驱赶。”
说到这里，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色。
似是乌鸦道长不在，以后就没那么安宁了。
周奕试探问道：“若有强盗贼寇，南阳城的杨大龙头管不管？”
“只要有人报，杨大龙头便管。可此地距城内终究有点距离，远不及鸦道长出手快。他常年待在这里，比那泥塑山神更灵验。”
“对了，小道长是什么人？”
老农又道：“看你的年岁，莫非是鸦道长的徒弟？”
“不是，不是”
周奕朗笑：“我与鸦道长平辈论交。”
老农上下打量，猜测道：“你的辈分这样大？要么是你扯谎，要么是你师长辈分高。”
他似乎还有事，话罢看了五庄观一眼，不再与周奕聊话，转身欲走。
蓦地，
一道比鸦道长清越的声音穿风响彻耳畔。
“老丈且记，往后遇到恶霸贼寇，也可上山寻我。”
“我与那乌鸦道长，确属同辈。”
老农眼中忧色稍褪，不禁停下脚步。
转头回看五庄观下负手而立的小道长，他正带着轻盈笑意，颇有气度。
“嗬嗬嗬”
老农干笑几声又摇头：
“你这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贼人不见怕的，只当是肥羊，鸦道人夜巡时只需阴着脸，蟊贼便吓得屁滚尿流。”
“不过小道长心地很善，来，这酒赠给你喝。”
他将酒葫芦甩过来，周奕接住。
老农又问周奕叫什么。
周奕报出“易道人”这一名号后，他没给周奕说话机会，哼着什么不知名的山调，转身下山去了。
周奕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与乌鸦道人比样貌凶狠，那是怎么也比不过的。
这已不是第一个上门的了。
乌鸦道人在郡城中寂寂无名，可于这卧龙岗方圆，真如“乌鸦山神”一般。
周奕又找出那块写着“贫道云游不在家，来客自便”的木牌。
此时方悟，为何最后一个“便”字写得歪斜。
想来写这个字的时候，鸦道人的情绪波动一定极大。
这个字，藏着他在这卧龙岗上难以割舍的东西。
与之相对的，则是他对武道的执着追求。
是周奕的到来，让乌鸦道人释然，可以安心离去.
所以他才会那般热情。
愈发了解他，周奕愈觉得他是个能深处的朋友。
不愧是修练“气观”，治《清净妙经》的道家养性之人。
不过
仅仅三天后，周奕对乌鸦道人的认知便遭颠覆
这日晌午，他正在整理道观，收拾一些香烛、拂尘杂物。
忽有特殊访客款款而来——
那是位挎着菜篮走来的村妇，徐娘半老，脂粉敷面，端的是风韵犹存。
闻听乌鸦道长云游后，一脸哀怨地掩面下山。
“谢老伯，这妇人是谁？”
谢季攸习以为常：“她是山下白河村中的寡妇。”
周奕怔怔问道：“鸦道长离开这观子，与她有关吗？”
谢老伯笑呵呵道：“那自然有关。”
也就是说这二人之间不清不楚。
霎时间，周奕心中对乌鸦道人美好的滤镜彻底粉裂
不知他是魏晋风流，抑或魏武遗风.
……

第74章 与众不同
五日倏忽而过。
周奕趁着练功间隙将五庄观大致拾掇一遍，之前的邋遢凌乱几乎隐藏了起来。
至少法坛、老子像大殿这边已焕然一新。
五庄观占地不算小，后方还有个大院子，若欲彻底修葺非旬月之功。
“暂且这样。”
“等夏姝他们过来，再行打扫。”
周奕除尽后庭杂草，正欲往山涧取水，忽闻岗上脚步杂沓。
“易道长！”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叠响在山岗上。
正是应羽与吕无瑕联袂而来。
周奕笑着将他们延请入观，奉上茶水。
应羽好奇问：“此观不见旁人，却又不似荒弃之地，这”
“哦，贫道来此岗上，才知这里有一位道门朋友。”
“如今他云游外出，就将此观赠与我落脚。”
“啊！恭喜恭喜！”
应羽环顾四壁，拊掌道：“这可是个好地方，清幽绝俗，易道长长居在此，，往后我们拜谒亦知门径。”
“只是.”
他吸了口气，欲言又止。
“可是有什么不妥？”
一旁的吕无瑕斜睨周奕道袍：
“师兄杞人忧天，易道长栖身山野孤观，此观偏得很，宵小避之不及，何来凶险？”
应羽点了点头：“师妹所言极是，是我多虑了。”
见他不打算往下说，周奕忙追问：“可是城内发生了什么事？怎听上去是与道门有关？”
吕无瑕没什么顾忌，直接说道：
“郡城中荒弃的道观虽多，尚存三二受香火者。近日接连折损十数道人，皆凭空蒸发。”
“剩下的人被吓跑了，观宇复归空寂。”
周奕眉峰骤聚：“竟有此事.”
应羽猜测：
“此前当阳马帮与荆山派为争地起了矛盾，牵动飞马牧场拜会杨大龙头方得平息。我想这事与之相关，那些道观一旦空出来，恰可充作货栈，拿来做生意。”
“近来城中涌来一批兵器、药材生意，正缺地方。”
“易道长在这岗上可以安心，城中算计再多，也不至于蔓延到此。”
周奕却很谨慎：“可是只有道门中人遭遇不测？”
“是的。”
吕无瑕漫不经心：“祸事囿于城内道观，大龙头已遣得力人手彻查。且已是三日前是事了，当已平息。”
“师兄多此一提，易道长不必多虑。”
周奕听到这，心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联想到任老太爷。
这位也练过道门武功。
“那些消失的人，是死是活，可有定论？”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吕无瑕啜饮清茶，并不是太在意这事。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争斗，那就有人会死。
南阳那么多势力，再明亮的眼睛也不可能看清所有角落。
她喝了一口茶，又喝了一口，此时转移了注意力，只觉得山中茶水有股清香之味。
却不晓得身旁的周奕已是心事重重。
应羽喝了一口茶汤，说到正事：
“三日后巳时，易道长可得闲暇？”
“可是要找我出黑做法事？”
“不是。”
应羽递上信笺：“任家主谒见家师，闻挚友入土为安，家师很是欣慰，他心念易道长当日之助，想邀你去做客。”
“道长是江湖奇人，师父想介绍几位南阳的朋友给你认识。”
“此宴设在天魁道场，南阳武林耆宿齐聚，也盼道长拨冗。”
周奕摩挲信函，并未答复：“此信可吕老前辈所书？”
“不是。”
“这是任景福托我带给你的，他不知易道长身在何处。”
吕无瑕在一旁添话：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听闻卧龙岗有一道观，姑且碰碰运气，没成想这么走运，算是把我爹的交代和任家那边的委托都办齐了。”
周奕无奈一笑：“可惜，要辜负吕老前辈的美意了。”
“哦？”
天魁派这对师兄妹都侧目望来，他们没想到周奕会拒绝。
毕竟，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若是与这些南阳大人物们相熟，日后办事会方便许多。
应羽心中才生出劝说之词，周奕已抢先说道：
“明日我便要出门一趟，归期不定，也许三五日回不来，故不敢轻诺。”
应羽摇头，还待再说。
吕无瑕扯了扯他的袖子，朝周奕笑道：
“那易道长改日有空，再来道场寻我们。”
“好！”
周奕很爽快地说道：“我将手边俗务处理停当，再来拜访，若是匆匆忙忙去见吕老前辈，总觉得太唐突。”
两人听罢，也不久留。
将一杯茶喝完便告辞了。
卧龙岗山下，吕无瑕与应羽拉着马，两人边走边聊。
“这易道长还真是古怪，旁人眼巴巴想与南阳大人物结交。可他倒好，爹爹摆下一个局，给他留一席位，他却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吕无瑕又吐槽一句：“搞得好像我爹很可怕一般。”
应羽道：“我也替易道长感到惋惜，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就连大龙头身边的范护法都来了。”
“不过，这或许是易道长与众不同之处。”
“换一个人，咱们也不会这样急着赶来，叫两名师弟来送信就是了。他异于常人的行止，反倒叫我们印象深刻。”
“师兄说的不错。”
吕无瑕坏笑道：“走，快回去告诉我爹，瞧瞧他是什么表情，天魁掌门的邀请在南阳被人无视了。”
“倘若他对易道长念念不忘，那这招欲擒故纵可就高明极了。”
其实
这两位有点误会，而且误会很大。
周奕在他们下山之后，就将身上的道袍光速换下。
取而代之是小凤凰式打扮。
换了一身黑衣。
面子不重要，小命才重要。
现在武功进境不慢，只要稳得住，早晚能找回面子。
“像是有人在针对道门中人？”
感受到这一层，这才婉拒了吕重老爷子的邀请。
否则参加一下南阳武林名宿聚会，稍稍混个脸熟还是有益处的。
暗算任老太爷的人，绝不是现在能对付的。
周奕又将任景福的信展开，仔细查看。
只觉墨迹惊心：
“易真人钧鉴：贵驾离赊旗当日，某率众彻查义庄无果。
孰料两日后，城东再生诡事——
与阳兴会交厚的茅文峰也暴毙家中。
此人是修练抱圆劲数十载，乃是赊旗武林名宿，然他死时，尸身竟无痕无创。
也没有出现与家父一般异状，只是
根据茅家人回忆，茅文峰暴毙的那一夜，
曾有一道鬼影隐隐绰绰，飘闪窗前，
跟着他便发出一长串令人心生透骨寒意的凄惨哀吼.”
……

第75章 岁月不饶人
“继茅文峰暴毙后，赊旗城外的安山寺，二十多位僧众悉数失踪。”
“与安山寺交好的荆山派遣人查探，于钟庭大钟下寻得住持安远大师遗体。”
“安远大师七窍渗血，十指尽碎，钟内遍布狰狞抓痕”
“此事发于郡界之外，荆山派运走了遗体。待我至南阳寻访吕老前辈时，发觉此事竟未掀起波澜。”
“……”
这封信所述甚详。
从那些歪斜深浅不定的字迹中，可窥得任景福撰写此信时心绪不宁。
抑或说，
他将自己代入了这些惨死之人，心怀难言之忐忑。
而周奕这位处理过任老太爷诈尸的异人，则成了任景福最好的倾诉对象。
信末，
任景福提到任家在南阳郡内的生意与相关人脉。
“感念易真人当日之恩，若在南阳一地用得上我任家的，尽可差遣。”
这最后一句话，清晰显露了任景福的不安。
吕重安排的这次南阳名宿之宴，兴许会针对此事。
周奕将信中提及的任家生意部分又仔细阅读一遍，随即焚毁信笺。
原来不止道门的人遭殃，连佛门亦被盯上。
不知是哪位魔门老怪在搞鬼。
这与前世记忆颇有出入。
周奕回想不起哪位魔头会用这般手段。
不过，
如今连‘太平鸿宝’都出来了，连赵佗什么的都在研究淮南鸿烈，已不能用旧日眼光去度量此世。
否则版本落后，稍有不察便要大翻车。
周奕在观中静思片刻，悄然自卧龙岗折返南阳城。
梅坞巷内，又一次见到那永远在摆弄锁头的老头。
“任家、赊旗义庄，安山寺，还有当阳马帮，郡城道观的消息？”
陈老谋闻言大感震撼。
他盯着周奕，心中又佩服又惊奇。
这才几日光景？
就不声不响搞出这么一大堆事了？
陈老谋摇了摇头：“这些消息老朽亦未听闻。”
“嗯？贵帮耳目何时这般闭塞了？”
“天师有所不知，我们在南阳城内的人手远不及东南沿海，而且这边的事要做到严格保密，一些帮众老朽不敢调用，所以人手吃紧。”
“这些时日我们一刻没闲着，一直在盯着巴陵帮。”
陈老谋点到即止。
“信已送达了吗？”
“轻骑加急上路，昼夜兼程，沿途更换马匹，几日便达阳堌，信肯定送到。”
周奕微微颔首：“有劳了。“
“这是应该的，”陈老谋直言道，“南阳是本帮重回中原的要冲，否则永远被海沙帮压一头，老朽全赌在天师身上。”
“云玉真帮主呢？”周奕状似随意问道。
“帮主在江淮一带，天师放心，南阳事务老朽可全权做主。”
见他毫不迟疑，周奕放心了一些。
这白嫖的情报部门可不能掉链子。
老单他们早有准备，只要收到信，肯定是即刻动身，现下应该在路上了。
那么要不了多少时日，就会来南阳。
孤身与拥众，底气自不可同日而语。
周奕心下稍宽：“巴陵帮的管事有何动向？”
“他们管着中原一地的消息，多龟缩于销金楼内，鲜少外出。
事分轻重缓急。
既然老单他们要到了，还是先把这三个害虫灭掉的好。
否则把太平道的事捅到大龙头那里，他们在南阳很难待得下去。
周奕问：“这三人身手如何？”
“那要看与谁比。”
周奕挑了个雍丘熟人：“与浑元派的马掌门相比呢？”
陈老谋思忖一番：“销金楼的大管事与马掌门伯仲之间，二管事与三管事稍差一些。”
“不过生死相搏，又是另番光景。”
这帮人贩子的生意遍布大隋，实力够厚。
一个分舵，就有这么多高手。
陈老谋微微皱眉：“三人如今形影不离，难觅良机，天师恐怕是没机会出手。”
“有什么不能出手的？”
周奕平静道：“我杀一个就走，三顾销金楼，叫这三个害虫早点投胎做畜生去。”
这话语中的底气属实把陈老谋惊到了。
接下来听到的话，就更让他吃惊了。
“当然，我还要靠这张脸在南阳混饭吃，劳烦陈老给我准备三个身份。”
“嗯？”
陈老谋目光如钩：“我？”
“陈老不帮我易容化妆，我怎方便行事？”
陈老谋低头不语，不断盘动手中怪锁。
他怎知道我会易容术的？
陈老谋道：“天师可是有窥破人心的本事？”
周奕顺口道：“自我修习太平鸿宝，只觉天授玄机，窥破人心之术也算不得什么。”
陈老谋皮笑肉不笑，并不相信。
那些江湖流言岂能骗过他们这帮消息贩子。
“天师从何处知晓老夫底细的？”
周奕随口道：“陈老何必多问。”
“这世上多个人懂你，岂非幸事？”
陈老谋品味此言，不再深究。
“天师果有魅力，若非云老帮主曾对我有恩，老朽恐怕要改投天师麾下。”
他感慨一句又道：
“我会准备好易容之物，天师下次过来便可改头换面，包教南阳城没人认出你。”
“好。”
“请陈老再派人告知阳堌过来的人，让他们知晓我在何处落脚。”
陈老谋爽快应承。
巴陵帮的事周奕没有再叮嘱。
他们两家都贩卖消息，同行作仇，没人比巨鲲帮更想巴陵帮倒霉的了。
离开梅坞巷，周奕暗访城中出事的道观。
可惜一无所获。
城内的局势，完全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紧张。
顺便在城中采买一通，给谢老伯带点肉食，周奕折返卧龙岗。
光阴荏苒，六日转瞬。
辰时，周奕于老子像前睁眼。
他盘腿收功，眼中精芒一闪。
终于！
足阳明胃经打通了！
越往后修炼，难度越有提高。
不过，目前没感受到瓶颈，只是多耗费一点时日罢了。
足阳明胃经打通之后，便可以去练手厥阴心包经。
风神无影剑这下才算进入正轨！
心潮澎湃之际，周奕反收功起身，暂歇打坐。
“谢老伯晨起垂纶，正好寻趣散心，放松一番。“
打了一套仙鹤手，周奕迈步道观。
想到那天野菜炖鱼相当美味，又折返扛起一个小锄头。
他准备再挖些野菜回来。
扛锄头下山，悠哉悠哉往卧龙岗山下走。
正准备奔着白河方向去。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之风扑面而来！
卧龙岗山脚下，
周奕拐过一棵柏树，视野中陡然出现一道人影。
她的面相看上去很不协调。
乍一看似在双十之间，可稍微细瞧。
才知道岁月不饶人。
她眉梢眼角处的皱纹如蛛网一般朝外扩散，透露着与其面相绝不匹配的年岁.
……

第76章 川上青蘋
观她衣着，竟是一身赤色宫裙。
那衣饰透着阴森而压抑的贵气，恍若前朝冷宫妃嫔破棺复生，携着腐朽的华美，失去生气，在江湖上踽踽独行。
周奕背脊生寒。
倘若夜色降下，此时的感受，便和当日在乱坟岗看到大帝出棺时相像。
这位逆改岁月不成的女人，步伐诡异。
一路踩过田埂洼地，那双绣鞋，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走路更是半分声响也听不见。
魔门老怪.！
几乎在一瞬间判断出来人身份。
他佯作不知，仍扛着锄头向白河蹒跚。
但是
就在他方才打量的那一眼中，宫装女子目光已如附骨之疽黏上身来。
但见裙裾翻涌如墨，绣鞋踏出繁复足影。
阴风乍起时，那抹幽影由远及近，已飘至周奕身侧。
“小郎君~~~”
魅音蚀骨！
霎时间，脑海中幻化数名薄纱女子，婀娜翩跹，绕身起舞。
这正是先天精微真气融汇窍中炼神带来的诡谲手段。
魔门魅功幻术！
此人功力，不逊色于大帝。
周奕放弃了突袭出手的想法。
这魅功虽厉害，不过——
于他竟似无碍。
心禅不灭！
三池大师的老脸乍现灵台，众妖娆顷刻化作森森白骨。
一堆骷髅跳舞，只有骨感，何谈美感？
周奕佯作中招，面上浮出淫笑，痴态毕露地望向宫裙美人。
“小郎君，此间道观在何处？”
“便在这山上。”
“观中有几位道长修行？”
“唯有一老道，前些日子云游荥阳，临行将那破观托与乡农，自言三五年不得归。”
宫裙女人黛眉微蹙，冷眸扫向卧龙岗。
她又复睨周奕青春面容，眼中闪烁着几多艳羡之色。
中了她的独门魅术，无论是否习武，断无虚言可能。
口中轻吐两个听不清的音节，接着哼了一声，广袖翻卷间已飘然远遁。
周奕假作晕眩，锄头哐当坠地。
跟着扶着自己脑袋，像是蹲了许久一下站起来那种感觉，整个人踉踉跄跄摔跌在地上。
宫装女子余光掠过，径自消逝在阡陌尽头。
等了好一会，周奕方起身掸尘，又扛着锄头，浑若无事地续往白河。
良久，他才看向宫裙女人消失的方向。
反复复盘方才应对，不由微微点头。
“言行当无纰漏，否则这老怪不可能转身便走。”
“魔门精于魅功幻术者众，不知这是哪一支。”
观其装束，周奕更倾向于是邪极宗一脉。
难道是丁大帝的师妹？
一个戴通天冠，一个身着宫裙。
这些邪帝身边的人，自以为沾了帝气，行事迥异常人。
转念思及南阳异状。
多半就是她了。
应该是在练道心种魔大法，这才有可能盯上道门中人。
不过，很难想通这老怪的练功路数。
而且邪帝几位徒弟应该是数十年不出世才对。
上次入了大帝的坟窝，算是自己找上去的，这还好解释。
当下再看这位的行动，绝不是退隐状态。
驻立白河之畔，周奕没心思去欣赏那山水相依的好风光。
诸多事态，似乎已经偏离他记忆中的方向。
此刻唯有一个好消息。
这老怪既然查探过卧龙岗，今次将她诓走，短期内再回来的可能性很小。
带着满腹心事，周奕于河畔寻见谢老伯。
他戴着一顶草帽，独坐矶石垂纶。
“易道长，你的心事写在了脸上。”
“有么？”
谢老伯笑了笑，给周奕递来一根鱼竿。
“这是乌鸦道长教我的，如果愁绪难解，就来这河边，一钩香饵，独钓斜阳，每当那个时候，不好的心情，就随着这条白河流走了。”
周奕觉得有理，忽然想起鸦道人所说的话。
问道：“鸦道人是不是很喜欢吃鱼？”
“是的。”
谢老伯脱口应答，旋即恍然。
“原来老朽的愁绪，尽入鸦道长腹中矣。”
周奕笑了笑：“这不是两头都好。”
这一笑，方才郁结的心情，再度转好。
暂搁烦忧，与谢老伯并坐执竿。
直到晌午，两人才各自收杆。
检视鱼获时，周奕仅得寸许虾米，谢老伯柳条串鱼累累，皆尺长掌宽。
“天师不怎么杀生。”
谢老伯捻须笑吟吟瞧着周奕。
此情此景，竟觉周奕比鸦道人更适合作五庄观主。
乌鸦道人只会吃，以及反馈这次钓的鱼鲜美与否。
周奕却能成他钓友。
两相比较，对旧观主的念想便淡了三分。
周奕沉吟片刻：“陌生水域，此刻才知钓深钓浅。”
或许是因为宫装女子的缘故。
周奕用过午斋后不想待在道观，拉着谢老伯再来钓过。
谢季攸不明内情，还以为他求胜欲强。
傍晚时分，二人再次收杆。
谢老伯望见满笱银鳞，瞠目难语。
“天师真是老朽的福星，我从未有过这样爽快的鱼获。”
周奕面朝白河，默然不语。
“天师钓心破碎了？”
谢季攸再有涵养，这时也难憋住笑意。
“没有，我只是在想，或许是这白河水中的河伯将谢老伯当成了朋友。”
周奕开了一句玩笑，望着眼前悠悠白河水，感受着阵阵河风，那风吹得水面波光粼粼，偶尔一尾小鱼跃出水面。
这一刻，心静已极，不由想起了风神无影剑。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
川上青蘋，亦可化白河粼波。
风拂动青蘋，拂动河水，粼粼波光与青蘋微动，都是一个道理。
这一刹那，心中一道灵感划过。
湛卢未随身侧，周奕来到河畔边，捡起一根枯枝作剑。
谢老伯静静观看，只觉天师将枯枝挥动得越来越疾，甚至眼前都有些模糊了。
他伸手揉着眼睛时，隐隐绰绰，天师像是变成了河畔边的一团黑影。
那枯枝乍现倏隐，颇为奇妙。
等周奕歇停剑法时，谢老伯笑道：
“河伯好生公平，予我鱼满笱，赠君剑通明。”
周奕微微一笑。
那宫裙老怪让他心神紧迫，谢老伯又使他心态宁和。
一松一弛之间，困囿多日的剑道关隘，竟被沾水河风吹散。
此时心情甚好，正想与谢老伯说笑。
忽然
他听到了山下村落中传出异响。
有人在惊叫.
……

第77章 与天同寿道人家
卧龙岗下，白河村口，苍翠欲滴的水竹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竹林前三丈外。
村口一栋茅草屋顶的烟囱里，正冒着灰白色的炊烟。
黄泥矮墙围就的院落中，两个垂髫稚子一大一小，正隔着篱笆，追逐笑闹。
暮色将垂。
鎏金余晖穿过竹隙，照在小女娃粉扑扑的可爱小脸上。
“哐当~”一声。
较大的男童正逗妹妹玩，不小心将石磨旁的桑葚竹篓撞翻。
闻听院中异动。
吱呀一声门响，一名老农从屋中探出身来。
“就会胡闹，快捡起来！”
吕得贵佯怒呵斥。
两个孙儿去捡桑葚，又回头朝他缩颈吐舌，老人终是绷不住笑纹。
他走了过去，俯身揉着他们的脑袋，耐心教导：
“把上面的泥巴擦掉，一颗颗捡起来，细致一些。”
“是，爷爷。”
夕照漫过篱笆，将祖孙三人的剪影烙在院落中。
这一刻，满是宁静与美好。
灶间米香渐浓，吕得贵见掉落的桑葚并不多，便回身进灶下添些柴薪。
他回屋不到半盏茶工夫，听到外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起初只当是风吹竹林，没有去管。
却想不到，院落外忽然传来孩童哭喊。
“爷爷！有恶人！”
“有恶人！”
小女孩不知看到什么，一直在哭泣。
大一点男娃则放声大喊。
他连喊了好几声，不仅是屋内的吕得贵，旁边的邻居，还有不远处的人家全都听到了。
呼啦啦的杂乱声越来越大！
吕得贵一惊，将手上的水瓢丢到一边，他疾步出门时，没忘记拽出灶台柴堆旁边的柴刀。
只见三丈外的水竹摧折如浪分，一道灰影从河滩边强闯过来。
定睛去看，竟是个袈裟染尘的僧人。
他面如墨染，颈间佛珠迸散，赤足踏石见血，却仿佛不知疼痛一般。
最骇人是那双眼睛。
血丝如蛛网般爬满瞳仁，直勾勾锁着哭泣的女童，那女娃被僧人这副样子吓坏了，一时间动也不敢动。
“果娃，快到爷爷这里来！！”
吕得贵大喊，男娃急得去拽妹妹，却一个匆忙，脚下不稳两人都摔在地上。
那僧人已从竹林中冲出。
他行动诡异，喉间嗬嗬作响，枯爪箕张欲攫，就要去抓地上摔倒的娃娃。
吕得贵跑得没妖僧快：“住手！”
他大喊一声，将手中柴刀掷出。
那妖僧竟也不躲，这一刀直接砍在他的大腿上，鲜血汩汩而涌。
可他像是不懂疼痛，一看鲜血，更激凶性。
吕得贵不管不顾，上前去拉孙儿，拽着他们朝屋内跑。
那妖僧反手将柴刀从腿上拔出，大吼一声，追了上去，刀锋直取祖孙！
这时斜刺里冲出好几条黝黑庄稼汉子。
原来是旁边几户邻居，他们抱着一根粗木，直直朝妖僧冲去！
“撞死这个恶贼秃！”
“狗娘养的去死！”
几个人大吼一声，眼看粗木就要撞中妖僧胸口。
岂料疯僧翻腕从下往上，擒住粗木，猛得一抬。
这一下，最前面两条汉子竟然脱了手，后面四人与其较力。
那僧人含着一口恶气，手中一团劲力涌动，他举臂一推，直接将一众汉子全部掀翻。
巨木哐哐砸在地上！
下面一人若不是就地打滚，直接要被压死。
这下围观的人全都吓坏了。
再看到那填满血色的眼睛，无不心寒背冷。
妖僧没理会那些汉子，再次举刀，要杀掉拿柴刀伤他的一老两小。
“老贵叔！”
旁边有人大喊，还有拿刀想冲上来帮忙，却都没有妖僧快。
血腥残忍的悲剧，就要上演。
吕得贵看向冲来的妖僧，隐隐约约感觉妖僧背后有一团黑影将光挡住。
但他此时无瑕关注。
“快跑！”
他将大一点的男孩推向邻里冲来的方向，跟着抱着小孙女，护着她朝地上一趴。
妖僧的刀，似乎就要砍中他后背。
死了
要死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吕得贵想到了南阳的大龙头杨镇，又想到了岗上的乌鸦道人。
离得近也好，离得远也罢。
这次都没命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抱紧小孙女。
然而.
吕得贵没感受到背上传来疼痛，反而听到周围乡邻一阵惊呼。
“哐当~！”
这是柴刀坠地的声音。
他额头贴着地上的泥土，往后瞧去。
视线很矮，他看到妖僧拿柴刀的右手垂了下来，像是传来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响。
这时一道黑影从妖僧的断臂处落下。
“砰~！”
那黑影人没落地，在空中一脚大力后踏！
几个汉子都推不动的妖僧，整个人喷血倒飞！
黑影落地，妖僧还在空中。
吕得贵瞧见，那人落地之后，脚后跟一磕柴刀，那刀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爆射而出！
柴刀闪烁着夕阳余晖，在空中截住妖僧，将其从后背洞穿至胸前要害！
周围的村民彻底呆住了。
吕得贵这时回过头来，看到了黑影全貌。
这一刻.
他的脑海浮现出卧龙岗五庄观前，那个负手而立的小道长。
‘老丈且记，往后遇到恶霸贼寇，也可上山寻我。’
‘我与那乌鸦道长，确属同辈.’
‘……’
清越的声音在脑海中越来越淡，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吕得贵回过神来.
终于看清了来人面貌，没错了！
“易易道长！”
他激动的呼喊一声！
周奕长呼一口气，伸手将老人拉了起来，又抱起地上的小小女娃，安抚她的情绪。
那女娃眼泪汪汪，好是可怜。
但看了看周奕，见他对自己笑，竟神奇止住哭声。
或许，因为她是第一个感受天师怀抱的小娃娃。
“易易道长！”吕得贵颤抖着又喊了一声。
“老丈，你的桑葚酒不错。”
周奕面带夕阳余晖，淡淡一笑：
“我喝了你的酒，发足酒劲，脚步出奇得快，这才及时赶到，没有留下遗憾。”
“道长大恩大德~！”
吕得贵就要下跪，周奕一把拽住了他。
“莫要跪，太俗了，老丈若想感激，来年便请我复饮桑葚酒。”
“如何？”
“诶，诶！要得，要得！”
老人连连应声。
白河村的人逐渐围拢过来，越来越多，大家的目光从那妖僧的尸体上撇过，全都看向了抱着老贵家“小果娃”的青年身上。
方才目睹那一幕的人，此时心情还未平复。
正在这时
远方一阵嘈杂，马车骨碌碌的声响不断传来。
“哈哈哈，到了！”
“这便是卧龙岗了！果然一派清景！好地方！”
声音出奇的大，又出奇的粗犷。
这时
一大阵人马自声音之后浮现在白河村众人眼前。
只见为首那人身材高大，他面若重枣，浓眉斜飞入鬓，一双豹眼四射。
就在他的马上，还横有一人。
那人一身僧衣，与白河村这妖僧衣着一模一样。
但是
却被那大汉硬生生按在马背上，动弹不得。
他身下是一匹壮马，竟能吃得住这份力道。
紧接着，一条接一条大汉陆续出现。
看他们一个个肌肉结实，膀大腰圆，身上佩戴兵刃，乍一看上去，当真摄人心魄。
正好奇这些人的来历。
忽然
那马上的豹眼大汉像是察觉到什么，朝白河村这边定睛一瞧。
“哈哈哈！”
大汉的笑声震动四野。
他半开玩笑朝身后的马车喊道：“清风明月，你们快看，那又是谁？！”
周奕原本一脸笑意。
忽听“清风明月”四字，像是被一道雷霆轰中。
夏姝与晏秋一下钻出头来。
两娃一见周奕，不禁想哭，但立时忍住。
这时本想大喊“师兄”，可是此行要隐藏身份，见到师兄周围人多眼杂。
于是又忍住了。
这两小.是清风明月？
周奕真有点晕乎了，又想起五庄观。
脑海中忽然冒出两行字
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

第78章 新的山神！
乌鸦道人走得急，该请他题写这幅对联上去。
那我岂不是要改名“易元子”？
罢了，这委实太过奇怪。
周奕觉得有趣又好笑，将怀中小小女娃交给吕得贵照看。
白河村坐落平原临河而建，是一方较大村落，又值夕阳西下，农人荷锄归家，村口有很多村民围聚。
今次这热闹可不小。
虽说郡城中的大势力屡见不鲜，但大多止于耳闻。
一群高大魁梧的让人心惊的汉子齐齐走来，围观之众不由自主让开道路。
尤其是为首那位豹眼大汉，最惹人眼。
一则因他凶相，二则因他手中拎着个令人胆寒的妖僧。
那僧面如墨染，同样满眼血丝。
任他发狂挣扎，竟没能从豹眼大汉铁掌挣脱，喉间嗬嗬如困兽嘶鸣。
这般画面已骇人听闻，偏生这些远来之客直奔吕得贵院门。
水竹沙沙作响的林前，霎时扎根出一片筋肉虬结的丛林。
“观主！”
众汉疾步近前，抱拳齐喝，声震四野。
他们早在等这一刻，目光灼灼聚焦在土墙畔黑衣青年周身。
多日阔别，素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此番重逢，只觉自家这位太平教主风采更胜往昔。
想那中原江湖多少事，雍丘至南阳的千里烟波，茶馆酒肆中的轶事传说，已具实眼前。
心中欢喜激动之情，几欲破胸而出。
一众大汉恨不得将吕得贵院中的石磨举个一百来回，或者来个胸口碎大石方才过瘾。
周奕与单雄信相视一笑。
目光掠过张三、冯四、窦魁等道场旧部。
一张张熟悉面孔浮现，真叫人心中暖意涌动。
夏姝与晏秋两小道童走上前，眸中泪光盈盈。
周奕含笑上前，屈指揉乱二人发髻，两小却乖顺不动，细若蚊呐唤了声“师兄”。
周奕一左一右搂着他们，朝老单示意，又对众道场箓生颔首。
“携上那边尸首，回观。”
“得令！”
应和声如雷滚过，众人迈步出发。
“易道长”
吕得贵嗫嚅，偷眼打量这群太平道人马。
他只觉自己老眼昏花。
这年轻道长，恐怕比乌鸦道人来头还大。
难怪辈分那样高。
周奕温声安抚：
“老丈勿忧，这疯僧本非冲你们而来，日后遇见此类人物，切记远避莫要招惹。若现于卧龙岗周遭，可速来观内寻我。”
吕得贵只是个田间老农，心里没什么主张。
只晓得道长说的是为他们好。
起先开口是想留易道长吃口晚饭，此刻听到这些，心情波动剧烈，不知怎么回话了。
他苦思时，周奕已转身离去。
吕得贵踉跄追出几步喊道：“易道长，来年老朽给你酿顶好的桑葚酒。”
“好——”
悠长回应荡在暮色里，吕得贵轻抚孙女发顶，皱纹间忧色尽褪，绽出几分憨实笑意。
“老贵叔，这究竟是什么人物？”
先前被疯僧掀翻的汉子们揉着痛处围拢，有一个还摸着自己摔肿的屁股。
“鸦道长云游去了，这是五庄观的新观主。”
揉臀汉子咋舌道：
“那妖僧力气真不小，咱们用杉木像撞城门一样撞他，愣是没能将这妖僧撞倒，那观主就更了不得。”
“快得跟檐下春燕似的，妖僧挨了他一记飞踢，登时就瘫了。”
他比划了一个后踏的动作，惊叹不已：
“这样大的力气，怕不是耕田都省得用黄牛。”
他话语虽粗，道理大家却能听明白。
忽见拄拐老里正颤巍巍赶来，皱脸愁云密布。
老里正不清楚这边发生了什么。
总之是发生祸事了，故而愁绪难减。
可等问过吕得贵后，这老里正本是“阴天要下雨”的脸，一下转多云，再转晴。
乌鸦道人离开卧龙岗对白河村可是一件糟糕至极的事。
对于村中人来说，那可是“乌鸦山神”一般的存在。
有他在，大伙更能心安。
“得贵，你详说清楚！”
老里正追问细节，吕得贵便从炊烟升起说起，一直说到那一队人马登上山岗。
“好，好啊.”
老里正亢奋得用拐棍怼地：“真是老天保佑，这易道长是个心肠顶好的。”
“得贵你这老货算是捡回条命，须得备礼登山叩谢。”
“一定的，一定的”
老里正环视众人：
“大伙各拿一些吃喝用的，卧龙岗上有这样新贵客人，我们添一点小彩头。往后大家见了，也要像对待鸦道长一样，带几分敬重。”
“这世道愿意庇佑咱们这些泥腿子的人，那可少得很！”
“晓得了，晓得了！”
村民们曾被流寇恶贼侵犯过，如何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围聚在一起的白河村村民看向了卧龙岗方向。
那一队人马已消失在视野内，这时吕得贵怀抱中的小孙女缓过神来。
带着懵懂的眼神问道：“爷爷.那是你之前说过的山神么？”
吕得贵说的山神，自然是“乌鸦山神”，小孩子不听话时，他总会以“再不听话就被山神抓上山关起来”吓唬他们。
“是的，”吕得贵发自内心地应了孙女的话。
“爷爷骗人.”
小女娃道：“爷爷常说山神很凶，能吓跑坏人，这个，这个不凶.”
“也有很凶的，这个是不凶的，改日带你见黑脸山神爷爷，专抓乱跑娃娃！”
“不要不要.”小女娃吓得直往衣襟里钻。
坏事变好事，周围的村民说说笑笑，又散开了。
待到晚炊时分，端着粗瓷碗的乡民又聚一处热议。
这日白河村陡添无数谈资。
易道长是怎么杀妖僧的，以及这位新观主什么来历。
尤其是今日抬木撞向妖僧那几位汉子，更是说的眉飞色舞，恍如自己也成了话本里的江湖豪侠。
……
“这趟可还顺利？”
五庄观内，周奕与单雄信坐在了老子像前。
单雄信仰脖灌尽陶碗清水，抹着胡须水珠道：“顺利，这也多亏曹府之助。”
“我们扮作运送药材的商队，沿途缴些城门税，收拾了几伙毛贼，便安然抵南阳。”
“曹府的人呢？”
“在郡城内，说过几日再来拜山。”
单雄信咧嘴：“曹老太爷的眼力果不是他家二郎能比，知晓周兄弟潜龙在渊，故而将淮阳郡的一些生意迁来南阳。”
“不过，这次曹家捡了大便宜，等于做了无本买卖。”
“哦？”周奕有些好奇。
“那淮阳郡太守赵佗一死，被张须陀手下的镇寇将军抄没其产，顿时民心大悦，赵佗党羽四散，名下一堆供应太守府门客的药材铺纷纷关门跑路，一些人为求路费，便贱卖货铺。”
“曹老太爷趁机大捞一笔，如今来南阳开分号，底气足得很。”
“我们来卧龙岗时，他们已在城中挑选门店。”
“曹老太爷叫我转告你”
单雄信继续道：
“他说曹家根基阳堌，南阳鞭长莫及，想将南阳大部分利润让给道场，换咱们照拂。”
“兄弟意下如何？”
周奕自然明白曹老太爷的意思。
这时转首望向殿内，夏姝与晏秋正在指挥箓生们忙碌。
忽然问道：“他俩在曹府过得怎么样？”
“很好，曹老太爷几乎将他们当亲孙看待。”
周奕点了点头：“曹家的药草生意对我们大有用处，接下来，道场会用到不少药材。”
“南阳局面复杂，香火不宜过显，须寻个明面营生。”
“我与赊旗任家有些交情，他们正是负责做药材上游出货的，与不少山主、放山的老把头认识。”
单雄信眼睛一亮：“那可正好。”
周奕笑一笑，又问道：“你方才说的什么镇寇将军是谁，我怎没听说过。”
“哦~~”
单雄信道：“就是那个在扶乐城点肥鸭吃的尤宏达，这家伙可是领人到处追杀李密，声名大振。”
尤宏达？
周奕没想到会是他。
谈话间，谢季攸提着满篓鲜鱼晃来。
“谢老伯你这”
“诶，”老人笑骂，“我还道河伯公平，没想到全是为你着想了。”
“他老人家晓得你有故友登门，老朽这鱼啊，正是为这些贵客钓的。”
老人其实很高兴。
这下卧龙岗上更热闹了。
周奕没有拒绝：“这可不是客，我这是一家团聚，也请谢老也来喝一杯吧。”
一旁的单雄信搓手道：“方才听闻谢老伯有好酒，不知真假？”
谢老伯也很爽快：“真得很，我这就取酒来。”
这席饭，等得很晚。
却正巧赶上一轮明月.
夜阑，周奕环视观内济济众人，心底泛起久违安宁。
他擎起酒盏，望着天上的月亮：
“卧龙山月鉴故人重聚，天涯漂泊终得共此清辉.”
“诸君，满饮！”
“哈哈哈！干！”
……

第79章 天大地大我最大！
戌时末，人欢宴散。
周奕安排人送谢老伯归家，他难得遇上这般热闹，与老单这个大酒缸多饮了几杯。
“师兄，村中带回的尸首作何处置？”
夏姝拽着周奕袖口指向后院。
疯僧身上早被搜遍，未得半分线索。
周奕想到了三池大师。
心禅不灭已帮他数次，且都是危难时刻。
念他的面子，也该妥善处理尸首。
况且这僧人并非出自本意。
“择地葬了吧。”
就在这时，后院又传来一阵厉吼。
周奕带着两小越过老子像大殿，看到单雄信正用麻绳将另一位活着的疯僧绑住。
“邪门，这家伙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冯四和张三各抓着一截断绳，此绳足有五股，竟被直接挣断！
“别急着栓绳，”周奕走上前，“先把他上衣撩开。”
“我来抓着他！”单雄信双手贯注真气，像是一把巨大铁钳，牢牢锁住疯僧琵琶骨。
窦魁将其灰色僧衣拨开。
疯僧袒胸露腹，只见胸膛一团痉挛上下搏动，诡异绝伦，宛如另外一颗心脏。
此痉挛所在，正处膻中穴。
所谓气沉丹田，聚于膻中，这是极为常见的内家行气法门。
周奕却深察异样。
他伸手摸在疯僧脐上七寸，朝其鸠尾穴打入一道真气。
练武之人如不是面对手足兄弟，极少会拿自身穴位受他人真气，不仅危险至极，还会暴露秘密。
内家高手只要探查对方脉穴，便知其火候深浅。
是凡穴还是气窍，绝瞒不过识货之人。
疯僧的鸠尾穴没有气发，那么是凡穴无疑，周奕的真气溯游而上，忽被膻中气窍鲸吞吸走！
这便是气窍。
顺着风隙，能一呼一吸！
有本事将气窍练出来的人，无一是庸手。
周奕却有种感觉。
这膻中之窍，似乎不是疯僧自己打开的。
而是被人以暴力手段直接破开。
故而他的风隙是猛张猛吸，一点也不自然。
窍中藏神，神昏则智昏，慧光蒙尘，心魔丛生。
尽管周奕的真气不是先天之气，却奇特无比。
疯僧膻中窍将这股真气纳入之后，那一团痉挛的搏动幅度明显变小。
周奕心念一动，又连连注入真气。
单雄信咦了一声：“他好像没有挣扎了。”
“师兄治好了他的疯病？”晏秋嘀咕一声。
夏姝眼尖：“我有没有看错，他的眼睛似乎在冒血气。”
“有吗？”
晏秋凑近了一点：“果然有！”
他也看见了.
随着周奕真气注入，疯僧眼中蜘蛛网一般的血丝越来越淡，呈现缕缕薄纱一般的血雾消逝。
诡异中，又颇显华丽。
疯僧眼中血色消退，凶厉的眼神不见了。
接着
脸上的墨色成缕缕黑雾而散。
俄顷，他变成了当日在寺庙中烧香念佛时的模样。
甚至多出往日没有的宝相，像是看“空”一切。
目之所及，有相之物也成无相。
他的年岁看上去不逾而立，很难相信会有这等佛学境界。
或者说此等境界，只存此一时。
单雄信略松手劲，那僧人身形微晃却稳立如松，双掌合十深施佛礼。
“多谢施主，贫僧蒙昧多时，终得解脱。”
他话语清晰，与正常人没有两样。
“大师可知遭何人暗算？”
僧人阖目轻叹：“我也不知道，贫僧是赊旗城外安山寺中的膳食典座，那日正在膳房调羹，眼前一黑不醒人事。”
“接着便做一噩梦，梦中闻鬼语切切，又见四尊赤发阎罗，将贫僧掷入满是火焰的锅中，反复炙烤。”
“只觉痛苦万分，之后浑浑噩噩，直到此刻方才醒转。”
周奕追问道：“大师可曾有片刻清明？”
“有。”
僧人道：“贫僧做噩梦之前，听到有人提起黑石义庄，噩梦中，在火焰的锅炉中，一位眼冒鬼火的阎罗嗤我为.”
“残道之渣.”
“剩下只有狞笑声，再无其他。”
僧人双手合十，目色渐淡，朝着周奕再次礼佛鞠躬：“贫僧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谢谢施主解救。”
“大师.”
单雄信双手托住僧人腋下，探其心脉。
“死了。”
他从心脉一直摸到膻中穴：“这到底是什么妖邪法门？”
僧人狰狞褪去，面色安详。
“这还不算诡异，”周奕平静讲述，“前些天我遇见一位任老太爷，他直接从棺材里面蹦了出来。”
晏秋怪叫一声：“啊！”
夏姝好奇得很：“师兄师兄，任老太爷蹦得高不高？”
“很高，”周奕摸着下巴道，“城内一个叫阿威的官署公人被他追得用轻功乱跑。”
放松心情开了个玩笑，两小反倒被这奇奇怪怪的事吸引了。
单雄信没法理解：“难道真有什么山妖鬼怪不成？”
“那倒不是，”周奕道，“是魔门老怪在修炼邪功，这些僧人的症状与走火入魔相似，体内被灌注了邪异真气。”
“从任老太爷到这位僧人，可见这些老怪的魔功日益精进。如今他们正在搜捕道门中人，我们须低调行事，切不可张扬法事。”
单雄信谨慎道：“那也要提防他们找上门。”
周奕轻呼一口气：“已然来过，暂且被我敷衍过去。这些老怪自视甚高，只要按我说的行事，短期内应当无虞。”
“这两人僧衣制式相同，多半来自安山寺。那寺中主持惨死，僧众尽数失踪，恐都将沦为这般半人半鬼的模样。”
周奕心中还有好多话，但及时打住：
“你们奔波一天，先歇息吧，具体事宜明日再安排。”
“也好。”
单雄信俯视地上僧人：“我先将这位埋起来吧，也是个可怜人。”
周奕嘱咐两小道童数语，独自返回老子像大殿。
他盘坐在蒲团上，僧人临终之言犹在耳畔。
黑石义庄，那可就在南阳旁边。
梦中得见“四位阎罗”。
莫非
黑石义庄竟藏四位老怪？！
难道邪功异术四大魔门别传这四位老艺术家都在南阳？
杨大龙头知道吗？
但是这四人素来不睦，又怎会精诚合作。
“老子啊，老子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周奕仰视老子慈容，忽闻细碎足音，本该就寝的两小道童竟去而复返。
二人怀抱经卷蹑足而来。
偷觑师兄神色，见未有驱赶之意，便挨着周奕左右落座。
周奕瞧了瞧夏姝，又瞧了瞧晏秋。
两小道童没见长大，还是小孩模样。
他心中多有打算，只是没提。
此时三人坐在一起，恍如夫子山旧时光景。
只是道童手中不再是《禳灾符》，而是潜心研读道家典籍。
这便是角悟子师父留下来的宝藏。
见二人埋首经卷的专注模样，周奕唇角微扬，取出《老子想尔注》。
不过
他没有诵念经文，而是悠悠吟道：
“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闻听这一诗，夏姝与晏秋齐齐抬起头来。
两人不由想到夫子山，那时候师兄半卧在竹榻上，他们在一旁听到伤春悲秋。
此时想来，既觉莞尔，又鼻尖发酸。
“师兄~！”
两人一左一右，各挽周奕一臂。
晏秋带着一丝伤感：“好想再回夫子山。”
夏姝则像是带着伤感许愿：“还有机会回去吗？”
周奕道：“卧龙山也可以是夫子山，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夫子山。对吗？”
“嗯！”
两人沉默几许，异口同声。
“师兄，现在可能授我们练功？”
四目灼灼满是期盼。
周奕板起面孔：“此问足见养性不足，还须精研经义。”
晏秋哦了一声，夏姝仍抱希冀，又眼巴巴多看了师兄一眼。
似乎想他回心转意。
周奕忽而展颜：
“有耐心一些，就像你们自己起的道号一样，清风、明月，俱是世间长存之物，有永恒之感。心性也该如此。”
“若草率传授功法，反倒辱没这道号。”
“再者，如果你们现在练出了内力，可能就要与一样东西失之交臂。”
两人虽有疑惑，但只依言称是。
他们在一起共烛夜读，亥时末，周奕将两小道童赶去睡觉。
子时三刻，五庄观内没了杂响。
山岗上草木蒙月，枝垂夜露，风声细不可闻。
周奕没睡，反倒是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油纸。
内里卷着一幅行功走气图。
正是当日从大帝坟窝中石碑上得到的那一幅。
牵扯到道心种魔大法这样的旷世奇功，周奕自然会去研究。
这行功图相当复杂，既包含了十二正经中的手厥阴心包经，又有任脉走气。
初初时，周奕搞不懂怎么将两条经络中的真气完美衔接。
于是一直没有进展。
直至今日
探查僧人窍穴时，竟窥得老怪秘法玄机。
他隐隐有一丝启发。
其一是手厥阴心包经中的“天池穴”。
天池由肾水而来，这又是心经，故心肾交而阴阳合。
连任脉的关键，就在膻中穴上。
老怪懂的道心种魔一定比他多，膻中本就有聚气之用，今次真气一呼一吸间被纳入那僧人的膻中穴，叫周奕怎能忘怀？
时间过得极快，眨眼间过去一个时辰。
丑时深。
周奕提气轻纵，足尖微点檐角，竟无半响磔（zh&#233;）磔之声。
屋顶鸱吻上宿萤受惊，曳绿痕丈许，倏忽没入幽暗中。
月轮高踞，照山岗如敷素绡。
周奕盘膝打坐，凝望着月光下的阴暗之地。
这时盘膝打坐，将天池穴中真气横至任脉，回忆着残缺的道心种魔大法。
气随功转！
霎时间，脑海中诞生一团恐怖梦魇！
这是练武之人最为忌惮的心魔。
周奕身怀人间世、心禅不灭、大禹谟三大练心之法。
他直面心魔。
四野阒然，唯月与山相照，人与影俱寂，若时光凝于斯时，永堕幽明之间。
这一刻，他仿佛与静夜融合。
但只是刹那，不过
这一刹那，让他的天池真气成功被“膻中穴”风隙纳入。
膻中穴虽未通窍，但也迎来短促气发！
只这一下，便够了！
心中大喜，但这一情绪波动，立时导致恐怖梦魇再度袭来！
刹那间面色发红，险些吐血。
他赶紧平复情绪，调息打坐。
直到丑时尽，才重新运功，手厥阴心包经成功连转任脉！
这是十二正经逆向入任督，比正着练难度要高三四层楼。
对周奕来说，手厥阴心包经最大的功用，便是以其中精微真气练风神无影剑。
此时这条经络依然在运转，并且是以一种诡异的行功方式。
周奕福灵心至。
跃至道观门外，拔剑再练[川上青蘋]。
风神无影剑发生了巨大变化。
他被道心种魔中的某一篇催动，剑中沾染了魔煞之气。
霎时间湛卢漆黑一片，刃闪森光，剑影藏在了黑暗中！
魔风卷动，杀气凌冽！
周奕的惊云神游穿插在魔气森森的剑招之中，如果他能有宗师修为，再披一身黑袍。
只需这一剑出，旁人就要惊呼“魔帅”。
哪怕是阴后驾临，也不能否认他的身份。
毕竟，这是四大奇书《天魔策》中的最高深、最至高无上的一卷。
只摸到一小篇的门槛又如何？
阴后看了，都要说他血脉纯正。
周奕立定收功，换了一种方式再度运剑，这次只用玄门真气配合风神无影原始法门。
同样的剑招，这一次是缥缈灵动，难以捕捉。
那是魏晋武学大师赋予剑法上的风流，风赋风赋，风中有剑，剑中有赋。
川上青萍，邸华叶振，乘凌高城，离宫透闼
不过
周奕却有惊觉，这道心种魔诡异无比。
在他使剑时，想将他拉入膻中穴。
那么，他的玄门功力，又变成魔功。
哼！
周奕一剑斩出，湛卢上的黑气全然消退。
体内异状骤然平复。
哪怕是道心种魔带来的梦魇也无法对他的灵台产生任何影响。
诱惑我？
周奕冷傲一笑。
难道我也是那些迷了心智的老怪不成？
周奕将剑一横，湛卢闪着晶莹月光，如水一般在剑上流淌：
“什么魔？什么道？”
“《老子想尔注》的精髓便是，老子想你是什么，你就得是什么！”
“天大地大我最大！”
……

第80章 《太平本纪》
晌午时分。
“周兄弟，昨日深夜单某忽然发梦，吓得脊背湿汗。”
单雄信将一只鳊鱼鱼头放在口中大嚼，表情浑不似开玩笑。
周奕笑道：“什么梦这么吓人？”
单雄信望着他：
“我梦见你拿着一柄剑，杀到了皇阙高城、紫禁之巅，天空怒云翻卷，雷龙倾轧，血染大地，那画面直如末日一般。”
周奕白了他一眼，“那也没必要害怕。”
“说明我君临天下，目中再无敌手，你我兄弟，岂不是高枕无忧？我的剑可不会斩向兄弟朋友。”
“不是，不是”
单雄信摆了摆手中的鱼：“我梦见被一道雷霆劈中，浑身焦糊，故而吓醒。”
“咳咳咳”
一旁听故事的夏姝与晏秋差点呛到。
晏秋点评：“单大哥可以去茶楼说书了。”
“最好别去，”夏姝眨了眨大眼睛，“客人呛水，生意反不好做。”
单雄信将整条鱼吃尽：“今日作何安排？”
“分出几人去城中采买日用，再去巨鲲帮分舵传个讯，余下的修葺道观。”
夫子山上藏着的小金库带过来了，加上周奕的余财，他们山上人数不多，倘若不买大宗药材、兵刃、马匹之类的贵重物。
只糊口饭吃，足以躺平很长时间。
乌鸦道人不在乎自己的窝怎么样，现在道观到了周奕手中，又有长住打算，自然要翻新一下。
有这些孔武有力的得力人手，能搬能抗，搞点小基建不算难事。
太平道场的门人方才干一天活，第二天就有人来拜山。
正是山下白河村的人。
好几个汉子挑担上山，里面是各种吃喝用具。
吕得贵也拉着小孙女一道来感谢。
因为喜欢吃桑果，小名叫果娃。
小小女娃懵懵懂懂，在吕得贵的指引下朝周奕磕头。
小娃子磕头没什么，总归是救了她一命。
老农作势要拜，被周奕给拦住了。
“老丈，早说过不用如此。”
吕得贵支支吾吾，让几个挑担上山的汉子将八九个竹编的大箩筐放下。
“易道长，这是大家伙的心意。”
周奕望着这些粮油米面，想到山下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于是呼喊夏姝。
他与乌鸦道人不一样的地方便是
比他有钱。
“师兄！”
“将乡里们的心意收下，赠一些铜钱回去。”
“是！”
夏姝算账，晏秋点数，这点小事难不倒他们。
总归不会叫乡邻们吃亏。
吕得贵激动道：“道长，这.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
周奕道：
“心意收到就行，我灭那些贼寇恶人，并非图以回报，若靠此维系，岂不成了收取庇身护场钱。”
“对了，下次喊我观主，不要作道长。”
“我现在连道袍都没穿。”
吕得贵连连点头，一旁的单雄信他们秒懂，因为听过黑石义庄之事。
观主不一定是道长，叫道长那多半是修道之人了。
“乡里们平日里，若是有这些日用剩余想换钱的，不是坏烂腐败之物，可以送到上山卖给我们，按照城中价钱算，也省得我们总往城内采买。”
吕得贵听罢连连称好。
这等于又给了村民便宜。
他盯着周奕，心中感动万分。
瞧见五庄观正在修缮，吕得贵立刻找到村中的几条汉子，与他们商量一番。
立时朝周奕告辞。
只两个多时辰后，便有十几人一齐登山。
“观主，既在修葺，我们来帮忙，出一把力气可不算什么！”
周奕见这十几人全带着家伙，眼睛在五庄观各处扫来扫去。
每个人看的地方，又不一样。
吕得贵道：“这些全是我们村中的手艺人，且是手艺最好的。”
“闻听观主对乡里照顾有加，全都热血上涌说要帮忙。”
“不错！”
一个眼神犀利的老师傅应了一声：
“老朽是大木作，盖了几十年房子，精熟梁、柱、斗拱、檩椽，诸般架构不在话下。”
旁边一个头发凌乱的矮个道：“俺是细木作，门窗、隔断、家具、藻井、屏风全能做精细。”
一手拿凿子，一手执锤的壮汉道：
“我是石匠，南阳官署门口的石狮、石碑都是我做的，论圆雕、线刻手艺，这郡里没人敢说比我做的好。”
“观主给我一方大石，便给你凿个龙出来也是小事一桩。”
雕龙？
周奕脑海中忽然冒出一句话‘你真是害苦了朕’。
这时一个提着木桶刷子的中年走上前，摸着道观的柱子：
“我是漆作，可做一麻五灰。”
“观主若是需要，也能石青彩绘，漆些仙姑福寿上去。”
还有几个是土工、泥瓦匠、裱糊匠
“果然是人杰地灵，劳烦诸位大师傅。”
周奕没有拒绝，心中盘算着若是耽误太久，后边再给他们结算工钱。
本来只想翻新一下，现在可倒好。
碰到专业团队。
这下不得不升级五庄观了。
《太平本纪》：
“大业九年夏，周天师移迁南阳郡。乃重修五庄观，增其旧制，刻大罗仙姑风赋于其上，植予果树以庆之.”
……
半月后，南阳大雨。
急雨由迅风猛驱而来，倾洒卧龙岗之上。乌云碾压生出雷电，轰鸣着从天宇滚过，激起大地上一片沉闷的响声。
在众人合力之下，五庄观已是焕然一新。
大殿中除了老子像，还多了个小一号的黄帝像。
“当日我在夫子山时就说过，待危机一过，就从箓生中择人入本教道碟，拔为太保，守太平道场，保一方安宁。”
“师父云游未归，由我兑现承诺。”
周奕话罢，从面朝黄老的姿态转过头来。
“轰！”
一道雷电从周奕的瞳孔中划过。
除了夏姝、晏秋，单雄信之外，还有二十一条大汉。
当初是二十三箓生，有两人被梁王手下害死。
这二十一人，都是从夫子山过来的。
一个不缺，周奕很欣慰。
这二十一人，全是横炼路数。
虽然筋骨打磨多年，但火候还是差了点，没能自己领悟横炼罡气。
所以.
距离赵佗这等练了太岳护身罡气的高手，他们的差距极大。
外功横炼吃苦受罪，极需毅力。
不过也有好处
哪怕天赋差一点，也能凭借多年积累练出一身混江湖的手段。等哪天熬出罡气，就能小有名气。
但如果遇到适合的罡气法门，便不用自己慢慢苦熬。
练功进度，会有一个短期的快速增进。
周奕的目光扫过一众大汉，只点出三个名字。
“张诚、冯四、窦魁。”
“在！”
他们异口同声。
周奕平缓道：“你三人本次晋为本教太保。”
三人闻言大喜，一道抱拳喊道：“多谢教主！”
周奕又扫过其他人：“其余人不要着急，大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我岂能装作看不见？”
“此番就算没入太保，也能学习一门高深练罡法门。”
“唤作《太平火罡》！”
一众大汉闻言，无不激动。
这《霸王火罡》是大帝奇功别传之物，乃是一派绝学，但是到了太平道。
适应水土之下，自然要改个名字。
周奕与单雄信对视了一眼，单雄信走了出来。
老单内外兼修，这霸王火罡他早就看过。
毕竟是大帝法门，霸王谷秘传，不是江湖寻常货色能比。
哪怕是老单，也道大有用处。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霸王火罡可以传，只需保留外练丹方便成。
有内服外浴之药，分明别类，乃是罡法的第二秘要。
“这练罡法门便由单雄信传授本教门人，他提做本教太保教头，加护教法王，道碟录法王为灵官，又号赤发灵官。”
那天单雄信在鹰扬府军中放火，头发燃着。
故有赤发。
这是他难忘又痛快的回忆，以此纪念。
周奕与单雄信早有商量，此时往前接过秘籍：“遵教主命！”
“本次没有入太保的不用气馁，前五年每隔一年择一次。后来的人不论，你们这批跟我从夫子山来的，只要练出罡气，必入道碟。”
“盼你们往后不要懈怠，保有初心。”
“是！”
这样的安排众人哪能再有话说。
此事落下后，周奕便散去了大殿中稍显庄严的气氛。
摆了摆手让大家坐下。
他开始对众人细讲南阳各大势力，将自己所知道的尽数告知。
坐吃山空是行不通的。
丁大善人的武功厉害得很，对药材的耗费却极大，以现在太平道的财力，根本养不起这么多人。
那就必须要有进项。
曹家与任家可以联系起来做上下游药材生意，周奕与曹家更熟，任家那边只要搭线给个方便，与周围卖药的山主、山把头联系上。
这生意就能做得起来。
太平道的一些人，自然要去城中办事。
当然，这也只是起个头。
周奕还想干一票大的，但现在没实力，干不了。
将南阳城中的事大概讲完后，周奕就把舞台让给了单雄信，由他这个教头来指点练罡法门。
夏姝与晏秋打理着各种与数字方面的要事。
当然，还有一道从夫子山过来的仓库管理员宗先生与他们配合。
大家都在忙活，周奕没管雨大不大。
他穿着一身蓑衣，从卧龙岗直奔梅坞巷.
巨鲲帮分舵茶铺内，陈老谋奉上一杯热茶。
周奕瞧他一脸阴郁：“城内有什么变数？”
“天师没发现今日的南阳有什么不一样吗？”
周奕想了想：“城门增派了排查人手？”
“这只是其一。”
陈老谋道：“南阳八大势力近来死了不少帮众，又出现一批诡异的走火入魔之人，杨镇大龙头已经开始调查了。”
“这事情诡异得很，连我派出去的人，都死了好几个！”
他捂着胸口，很是心疼。
“在哪里死的？”
“就在郡城西南那边，我准备再派人去调查。”
周奕立时打断：“别去送死。”
“天师是什么意思？”陈老谋皱着眉头。
“西南边有个义庄，你不要派人朝那去，若一旦被那边的人盯上，你这分舵就没了。”
周奕喝了一口茶：“下次我再想找你，估计也是阴阳两隔。”
“若是倒霉，你们整个帮派都要跟着陪葬。”
“什么！”
陈老谋吸了一口凉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是那些与你差不多年岁，但看起来却只有二十余岁的魔门老怪，而且”
“可能还是一窝。”
周奕摇了摇头，如果陈老谋好奇想下黑石义庄副本的话，他绝对掉头就走。
也许杨镇能派大队人马围住他们。
但在没有绝对高手的压制下，想留住这些老怪，实在不可能。
想到大帝的僵尸跳，想到宫装女人的鬼步，周奕暂时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多谢。”
陈老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不瞒你说，我还以为那边有什么隐秘，正准备增派人手。”
似乎感觉惊悚，他连喝几杯茶才缓过神。
又转说正事：“天师，眼下你要立刻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什么事？”
陈老谋正色道：“请天师去逛青楼。”

第81章 魔剑出鞘 大闹销金楼！
“杨大龙头最重安稳，南阳许久没像现下这般动乱。”
陈老谋不禁多瞄了一眼正慢悠悠喝茶的某天师，脑中闪过从雍丘至南阳的诸多乱事。
这位来南阳郡，真不算久.
念及此，眼角皱纹不禁抽跳。
“陈老请继续说。”
“嗯，”陈老谋望向城门方向，“郡城防务由八大势力按月轮值，今次没到南阳帮，杨镇却派他的人插手城防。”
“可见要阻断暗流。”
“若他真下决心，动以威望，足可慑服各大势力，这一郡之地，没有什么事是他办不成的。”
杨镇能调动数万人马，且多是宗派武人，与他硬碰硬得掂量掂量。
大龙头手握一件大杀器，这身份可不是说笑的。
“陈老言下之意，此前有过先例？”
“正是，”陈老谋回忆几息，“城中本有老君观旧址，一连开设多家，香火大旺，却暗犯恶事，意图破坏城内各大势力联盟，杨镇雷厉风行，一夜之间拔除分观十余座。”
“故而城中道观，多有荒弃。”
老君观.
那是魔门两派六道中的真传道。
周奕思量一番：“照陈老的说法，杨大龙头若是调查到底，我便是去杀了巴陵帮三大害虫也无济于事。”
“诶，此一时彼一时。”
陈老谋道：“杨镇的年岁也大了，手段不及当年果断。”
“天师既与天魁派交好，只要吕掌门一句话，卧龙岗上的偏野之观南阳帮岂会费劲去查？这城内杨镇最信任的人除了帮内左膀右臂，唯有吕重。”
见到周奕面露迟疑。
陈老谋先问：“要利用吕重老师，故而天师心有愧疚？”
“嗬嗬，”他夸张道，“天魁派这下可赚大了。”
周奕又喝了口茶水：“巴陵帮那事，为何挑在此时？”
陈老谋正色：
“巴陵帮勾结了阳兴会与湍江派，这两家是天魁派的对头，药材生意乃是湍江派的大项，你的人若要做小本买卖，他们看不上，但曹家的药材生意可不小。”
“湍江派会派人调查，那巴陵帮的视线就会盯上来，总管中原情报的三大管事只要不傻，多半能猜到天师身上。”
“当下南阳生乱，正好浑水摸鱼。”
陈老谋瞧见周奕沉声，歇话等了几秒，这才问：
“天师意下如何？”
周奕轻叩瓷盏：“我在山中待了一段时间闷得慌，正差个地方听听曲。”
“这销金楼的曲子怎么样？”
陈老谋道：“还凑合吧，寻常曲调有些艳俗，却能找些新鲜，比如西域的龟兹乐、疏勒乐什么的，天师自个去听就知道了。”
“相比于江南水乡的清商乐，还是颇有差距。”
“运河水，浪花高，杨广行舟过此桥呵呵。”
他又是嘲讽，却又很懂。
周奕不再叙话：“陈老，三日后我来找你。”
陈老谋应道：“恭候大驾。”
梅坞巷口，陈老谋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藏着疑惑。
若说现在的杨大龙头做事迟疑。
那眼前这位就果断过头了。
根据巨鲲帮所知的消息，这位身藏多少伟力，其实模糊不清。
想在销金楼杀人，再安然远遁，绝非等闲人能办到。
陈老谋心中的期待越来越甚.
周奕出了鲲帮分舵，转道便寻到曹府落点。
负责南阳一应事务的总管事名叫曹承贤，他是曹家二郎的堂哥，办事较为稳妥。
之前负责做淮阳郡的生意。
新店铺置在城东位置，不远处连着三家武馆，位置很好。
周奕在此没耽搁，只向曹承贤求证。
看看陈老谋有没有玩虚的。
印象中这老头挺靠谱，他身后的帮主云玉真反倒靠不住。
曹家能把生意做大，自然有一套。
周奕才一问起，曹承贤依话回过之后就递来一封信函。
其中囊括曹家收集到的南阳郡药材生意脉络。
从最源头的登山采药工、药农，再到管理一大片药材地盘的山主、山把头。
往下寻到南阳，果然牵扯到湍江派。
还好，陈老头没有撒谎。
巨鲲帮现在有大用，城内有他们等于多出很多双专业且挑剔的眼睛，互利互惠合作下去，对两家都好。
销金楼在城西，出了城西便是卧龙岗方向。
沿着那条销金楼所在的通宝街绕来绕去，扮作吃吃喝喝的模样把点踩好，直至城墙边沿。
来回巡游几遍，周奕已经吃撑。
摸清地形，目光从那栋灯火辉煌的花楼掠过，转身而去。
在此地要谨慎一些，毕竟对方是搞情报的，兴许一些路边摊贩就是巴陵帮的人
三日后，申酉之交。
梅坞巷茶铺中走出一个蜡黄脸男人，眉宇间含着三分凶戾之气，他若笑起来容易让人觉得虚伪。
混江湖的老油子不少就是这样的。
他着一身寻常武人的粗布衣裳，腰间悬着一具劣质长剑，估计是随手从哪个小作坊购置的。
稍稍引人注意的恐怕只有那两束从耳前垂下的鬓发。
夜风一吹，两鬓飘飘，若他手按长剑。
江湖剑客的姿态倒是分毫不差。
“还有这个。”
陈老谋丢出一物，那黄脸汉子伸手接住。
他压着嗓音说话，语气带着一丝丁大帝的坟场画风：“做何用？”
“湍江派的身份牌子，从一个死人身上得到的。湍江派罗长寿的儿子喜欢去青楼，也许你能用的上。”
陈老谋见他收下，叮嘱一句：“你出手时可要悠着点，那地方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人认出你的武功路数。”
黄脸汉子阴恻恻一笑：“那可正好。”
陈老谋一愣。
那汉子转身便走，却传来一段差点叫他栽跟头的话：
“销金楼里砍人头，老子就叫陈老谋。除虫灭害没理由，管事人头当皮球。”
“嘿嘿嘿——”
一串邪恶坏笑声。
茶铺中的开锁老人笑叹：“非人哉，非人哉”
……
南阳郡的骤雨才歇一日，天没放晴。
酉时三刻，天色阴沉。
销金楼早把檐前一圈琉璃灯点亮，阵阵胭脂香从雕花槅扇间溢出。
晚雾薄薄，就似美人身上的轻纱。
远远瞧去，窗纸上多有婀娜剪影跑来跑去，后面像是还有人在追逐嬉笑。
谁都知晓里面是干什么的。
虽说也有不少清倌人引来文人骚客，但多数人还是奔着欲望来的。
人间刮骨刀，越刮骨越痒。
一连排挂上灯笼的香楼全是销金楼的产业，这栋南阳销金窝，除了艳粉俗气，隔壁还安置有赌坊当铺。
任凭你有多少身家，多少精力，全都能榨个干净。
“啊哟~！”
销金楼前，一位徐娘半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从门内迎出。
干她们这一行眼睛尖得很。
看看衣着气度，神态谈吐，就大概晓得你口袋里有几个子。
但这一次，老鸨却是看都不用看了。
眼眶中那一双眼珠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自动锁定着黄脸汉子抛起又落入掌心的金子。
这人穿着俗气，如此露富，定是近来发了横财。
此类江湖人颇为常见。
往往膨胀至极，却又最容易从他们口袋中掏金掏银。
“这位贵爷面生得很，可是首趟来这儿寻乐子？”
黄脸汉子道：“怎么？面生就不欢迎？”
“哪能啊，”老鸨笑脸如花，“只怪奴家不晓得您甚么喜好，怕叫错了姑娘惹您埋怨，岂不坏了兴致？”
黄脸汉子笑道：
“那也简单，我从江南至此，一路折枝折花，听说这销金楼大有名气，便想瞧瞧是否为真。”
“我可是来找大乐子的，俗粉俗艳，入不得我的眼。”
老鸨朝黄脸汉子眼圈一瞧，果然隐隐发黑发皱。
此乃欢快过甚之表象。
“不晓得贵爷要多大的乐子？”
老鸨试探一问。
那黄脸汉子从怀中又摸出黄澄澄的金子，叫她眼睛一直。
“最好的姑娘，配上最好的酒。”
“贵爷，请您登三楼！”
老鸨在前引路，一路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在喧闹至极的香楼中叫身后贵客一路顺畅。
周奕放眼一望，有些惊叹于巴陵帮的财力。
楼中木梯相连，四方通贯，绢灯处处，艳调频弹。
香楼中央是个台面，被一大圈高挑着的琉璃灯笼罩，让人一进门就移不开目光。
几名舞娘在此跳采莲曲，中间是个身材火辣的胡姬，正大秀艳舞。
一楼二楼围了好多看客。
随着老鸨，周奕直登三楼。
这里远比一楼二楼雅静，销金楼的三位管事在更往上的四楼，那里是巴陵帮会客谈生意的地方。
外人不得进入。
有多名黑衣汉子手持兵刃，在上方巡逻。
若有人从楼梯闯上去，绝瞒不过他们。
“您看不上庸脂俗粉，要寻最好的姑娘，那便只有清倌人。”
“您能打动她们，靠才学武功也好，好金银财宝也罢，那都是缘分。”
“否则便只能喝酒聊天，听听弹唱。”
老鸨笑道：“倘若姑娘不愿与您同席共枕，贵爷切莫惹些不快之事。”
“放心，我懂规矩。”
周奕见老鸨沉默不语，登时将手上的金子扔出一锭，这就相当于砸出去十几匹绢。
老鸨精明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
这才喜气洋洋领着周奕进入一间静室。
此间静室上方，便是巴陵帮三大管事所在。
室内窗扉半开，弥散着淡淡香气。
老鸨朝周奕一笑便离开了，转过脸时看了看手上的金子，低声暗骂。
方才她瞧见三锭金子，这是最小的。
还以为有多阔气呢。
这室内倒是雅致，中央一张小桌子上摆着精致酒器，一旁紫檀木案上，端砚里余墨未干，铺开半卷画纸。
往前便是罗帷，后方倩影半遮半掩，给人一种朦胧美感。
周奕将矮榻旁的毯子拽了过来，不与那清倌人说话。
只半躺在那里，闭目养神。
初初时，罗帷帐内的女子还以为周奕是欲擒故纵。
于是她也不说话。
可逐渐发现不对劲，这客人似乎是来对着她睡觉的，一动也不动。
隔着帷帐，她也看不清外边那人的脸。
只瞧他身形，感觉不会是个样貌很差的人。
也许会是个俊俏小郎君。
不过，能来这种地方的，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过去一盏茶时间，外边那人还是不动。
这一下，当真把她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掀开罗帷朝外边一瞧，赶忙将其放下，心中大失所望。
这黄脸汉子，又丑又凶。
没有半分像良善好人。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因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
“姑娘，会奏曲吗？”
忽然一道声音传入耳畔，她随口应了一句：“自然会。”
“给我弹一曲吧。”
听了这话，她愣了一下。
按照楼里面的规矩，弹不弹曲要看她的心情，能聊到一起的才会赠予曲目。
可是她却没拒绝。
这黄脸汉子长得难看，声音不好听，可是
他话语中没有半分轻佻，听起来很舒服。
正是感受到了这一点点难得的尊重，她没有拒绝。
于是拨动琴弦，低声唱着：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
这是杨广当年奉诏巡抚东南时所作。
那时被立为太子，故而咏出这浪漫诗篇《春江花月夜》。
巴陵帮奉承杨广，每一家青楼中的曲艺大家们，都必须会这曲目。
房内的清倌人颇有功底，唱调丽而不艳，柔而不淫，有雅语之气。
她咏唱完，没得到评价。
外边的黄脸男人又不说话了，这一沉默，又是许久。
她并不知道周奕的目的。
却晓得自己碰见了怪客，不知什么情绪作怪，竟让她将罗帷一掀，坐在了放置酒器的桌案前。
伸手准备倒酒。
忽然发现黄脸汉子睁眼看了自己一眼，接着又闭合双目。
“不必倒酒，除非你自己想喝。”
女子放下酒壶：“奴家叫沈巧兰，称巧兰便好，不知官人怎么称呼？”
“不记得了，我行走江湖很少用名字。”
“这话也太过敷衍。”
“其实敷衍一些才好，你不用在我身上费神，可以得歇一时，我看你端砚中的墨没干，画只一半，你可以继续画你的画。”
沈巧兰微微一呆，视线从画上转回：“官人真不用我理会？”
“不用。”
“你不给春姨银两，是进不得这件房的，这银两岂不是白花了？”
她问罢又听黄脸汉子道：
“所以方才叫你给我奏过一曲，曲调之艺没法估量价值，买贵买贱只在个人心意。”
“嗯，我与许多客人说过话从未见过官人这样的，但觉得你谈吐不凡，非是寻常江湖人能有。”
黄脸汉子皮笑肉不笑，并不应话。
沈巧兰却追问：“官人打哪里来的？”
黄脸汉子道：“很北边。”
沈巧兰花容带笑，口音转变为家乡话：“又骗人，我祖籍就在燕赵之地，那里往北往南，都不是你这口吻。”
周奕瞧着眼前青春秀美的女子：
“你是怎么来此的？”
她听罢神色瞬间暗淡，欲言又止，半晌后才道：“情非得已。”
周奕不必再触及她的伤心事。
巴陵帮是个什么玩意，他太清楚了。
“可曾想过离开此地？”
沈巧兰无奈道：“赎身需一笔巨大花销，少有人付得起，更别说遇见心怡之人。再过几年，青春凋零，便连清倌人也做不了。”
她话罢忽然说道：
“我感觉你是个很特殊的人，心中有种冲动，如果你为我赎身的话，我愿意和你走。”
周奕赶紧摇头：“我无能为力，但你可以自己逃走。”
“逃不走的。”
沈巧兰带着绝望：“有人逃过，下场如何凄惨你难以想象，没有管事允许，休想踏出销金楼。”
她抬手朝眼角擦了擦。
“你这人好邪门，不知为何我突然对你敞开心扉，这话是绝不能往外说的。”
“你就当没听见吧，我再给你唱一曲。”
话罢又走入罗帷帐中，拨动琴弦。
这一次，她唱的是涉江采芙蓉。
周奕听到了那句“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房间内。
女子吟诵拨弦伤感至极，如泣如诉，可那黄脸汉子就像是天下间最无情之人。
他无动于衷。
女子的声音越伤感，他反倒越冰冷。
接着又闭上双目，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大半个时辰后，入了夜。
销金楼更为热闹，楼下的哄笑声一刻不停。
周奕本打算深夜再行动，稳妥起见可以先杀一个，给巴陵帮找点事干。
当然，若能一劳永逸把着三个管事都杀掉，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时
外边的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
人数还不少，又听到有老鸨讨好的声音：
“少掌门，大管事正等着您呢。”
“少会主，您也在！快请快请~~”
楼梯那边传来一阵笑声，接着噔噔噔上了楼，脚步声响过头顶。
周奕静听。
这一下，他已确定了那大管事的位置。
沈巧兰的琴声才停下，忽听周奕问：
“那少掌门是湍江派的吗？”
沈巧兰露出厌恶之色：“是。”
“他很惹人厌？”
沈巧兰又出了罗帷，瞧着黄脸汉子，还是开了口：
“这人是个色中饿鬼，害了好些女子清白，我听旁人说，他还练了什么采阴补阳的邪门武功。”
“有姑娘被他折腾得惨，大家对他恨之怕之，却又不敢得罪。”
她只觉一股无力感袭遍全身，轻叹一句：
“这世道就是这样，没人能够改变。”
房间内陷入沉默.
“你还是找机会跑吧。”
沈巧兰忽然又听了这话。
她依旧摇头，不再与周奕解释。
不多时，她发现黄脸汉子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就是小半个时辰。
夜色正浓，四楼热闹起来，想来是在喝酒吃饭。
楼梯处时不时传来噔噔噔的声音。
沈巧兰惊觉，那闭目的黄脸汉子忽然睁眼。
这一瞬间，她像是看见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眼神。
甚至，这样一双眸子配上他的黄脸，存在着深深的割裂感。
黄脸汉子站了起来。
沈巧兰道：
“虽然时辰已到，但是我没赶你，你可以一直待下去。这是楼里面的规矩，鸨母不会赶你走。”
黄脸汉子道：“原来我的魅力这样大。”
沈巧兰摇头：“说实话你的长相非常一般，没有任何吸引我的地方，但是你很独特。分明是个谎话连篇的人，却让我感觉到你很真诚”
“错了，”黄脸汉子打断她的话，“并非我真诚，是你的心太细腻。”
“我去个茅房。”
周奕尿遁出了房间，他目光朝四楼斜撇。
看到有众多人手在站岗守护，这些人分守各处，显是来自三个势力。
黑衣服的是巴陵帮，剩下两个杂乱的应该是湍江派与阳兴会。
之前听到“少会主”三字。
八大势力中唯有阳兴会带“会”字。
此际势力越杂，周奕反倒越欣喜。
倘若只有巴陵帮，那么想登四楼，必被盘问。
就在这时
二楼梯处有人端着个精致的木托盘上来，内有果品糕点，还有一壶酒。
他心下一动。
好，这是巴陵帮的人！
把湍江派的身份木牌带在身上，三步并两步抢下楼去，边走边喊：
“诶诶诶！怎么这么慢！”
“叫我家少掌门等了好久！”
负责端盘子的帮众身形顿住，正寻思我也没慢呀？
他一愣神间，只见一道手影闪过，自个手上的托盘已被那黄脸汉子抄了过去。
此乃仙鹤手。
是周奕空手夺兵刃的独门手段！
这端盘子的家伙武艺平平，怎能吃得消这等招法。
那帮众正待叫喊，周奕朝他一瞪：
“我来送！你磨磨蹭蹭，坏了我家少掌门的兴致，拿你与猪配种！”
“你！”
巴陵帮众扫过周奕的腰牌，见他不理会自己直接朝四楼去，只好返回楼下。
因为大管事提前有过交代，不能得罪客人。
只能一边走一边骂：
“妈了个巴子的，湍江派有什么了不起的。”
“呸！”
上到四楼拐角，这时两位神情机警的巴陵帮众看了过来。
周奕昂首挺胸，朝其中一人招了招手。
那人看到周奕的腰牌。
“什么事？”他上前挤出一个笑容。
周奕道：“我家少掌门刚刚有没有吩咐说要多上果酒？他若说了，我赶紧去取来。”
他声音很低，几乎就在巴陵帮众耳边。
巴陵帮的汉子会意。
原来是怕办错事。
他笑道：“没有，只说要一壶东汉张衡喝过的本地九酝甘醴。”
“多谢。”
周奕抱谢一声，他主动发问，两名巴陵帮众反倒不奇怪为何送东西上来的是湍江派的人。
只当是宴厅里面的人特意吩咐过。
周奕往前走时，一拽衣角挡住腰牌。
湍江派的人自然瞧不见。
方才周奕与巴陵帮的汉子耳语，湍江派与阳兴会的人只当他是销金楼的人，更不会去过问。
周奕低头冷笑，光明正大入了宴会所在的巨大厅房。
琉璃灯盏点亮各处，酒会正酣。
跨入门槛一瞬间，他将湍江派的腰牌取了下来。
三大势力汇合在一起，不可能将对方大大小小的人物都熟悉一遍。
所以，一个端盘子进来的小角色，根本不能引起关注。
周奕一眼就认出了湍江派的少掌门。
罗荣太。
那一身花里胡哨的公子哥打扮，以及那狭长阴毒的双目。
才进南阳，就被这家伙拦路。
好一头拦路猫，又见面了。
周奕眼睛扫过席面，上手主座三位黑衣人，定是那三大害虫。
与害虫在一起的，这一桌人没有一个好货。
“倒酒！”
周奕才将果品糕点放在两盘鸡鸭旁边，罗荣太便发兴呼喝。
“罗少好兴致，哈哈哈！”
最上首身材高大的大管事笑道：“倒酒，快给少掌门倒酒！”
周奕顺手拿起酒壶，给罗荣太满上一杯。
罗荣太淫笑道：
“你家的头牌清倌人一直不买我的帐，今次大管事开了金口，罗某想到能好好耍玩，心中自然高兴。”
那大管事连连摆手：“这算不得什么。”
他看向罗荣太，又看向另外一位年轻人，也就是那阳兴会少会主：“本帮能在南阳从容行事，可是多依仗两位。”
“休说什么清倌人，无论少掌门想玩什么样的，我们也要想办法搞来。”
“哈哈，”罗荣太淫笑道，“要得，要得，再干一杯。”
“好，干！”
另外两位管事也举杯。
周奕朝巴陵帮三大管事靠近，依次为三人添酒。
跟着陪侍在一旁。
宴桌周围还站了一圈人，看了他一眼也没在意。
趁此兴致，大家站起一齐举杯。
一位巴陵帮众眨了眨眼睛，接着二目一瞪，看到了不得了的画面。
大管事身边，那倒酒之人不着痕迹把酒壶往下一拉，手搭在腰间长剑上。
他看到这一幕时，销金楼大管事，正在仰头喝酒。
这时正是酒宴最热烈的时刻，
美酒飘香，蛇笑鼠乐，蜜意畅欢
酒水顺着喉头咕嘟咕嘟滚下。
就在这畅快至极时刻.
忽然！
凔————
一道快捷无伦的拔剑声突兀响起，宴厅中的欢快气氛就像是一面镜子被突然击碎！
刺啦刺啦碎裂的镜面中，倒映出诡异阴森的画面来。
那大管事仰头喝酒将自己粗肥肉多的脖子全部露了出来。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芒！
那是一柄剑，冒着诡异的黑气，如一道黑色的罡风，迎面吹至。
这一剑很快，
所以耳朵听到了悦耳诡异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摇响铃铛，黑色的风吹得人好冷。
灵魂都打了一个寒颤。
而南阳的黄酒九酝甘醴有着暖心暖肺的效果。
可是，
大管事最后的感觉是.肚子中的暖意戛然而止了。
这才发现，喉咙被人割出一个大口子。
喝下去的黄酒沾着血，没机会入肚，哗啦啦洒出。
就像周奕给他倒酒一样，大管事现在也敬周奕一杯，可惜周奕不卖他面子，绝不会拿酒盏去接。
“啊~！！”
这一道声音不是大管事发出的，而是周奕身边的二管事。
他一剑给大管事割喉之后，平剑削掉了二管事的脑袋。
二管事的个头最高，脖子像是伸出头的乌龟，以前外出抓女人时，他脖子长，有视野优势。
可现在，周奕割他的脑袋，甚至不需要准头。
这一剑削过，周奕很不满意，如果剑再快一点，这声喊叫会憋在心里。
“你是什么——！”
三管事惊吼大叫，宴厅乱做一团。
他“人”字没有出口，那魔气腾腾的剑，已是劈头压来。
三管事腰间有双刀，可事发突然，只能用熟练的右手拔出左腰短刀，一刀朝那魔气森森的长剑架去。
然而.
那诡异剑影一飘，他的短刀砍在了空气上。
登时浑身血液回震，满是用力不尽之感。
只这一下滞涩，胸口便一痛，心脉已被刺穿，后背一股血液迸出，将那边的罗荣太打得满脸血污。
这时短刀掉落，周奕一掌击去。
“嗤~！！”
那短刀受力急飞，直刺被血迷了眼睛的罗荣太。
“少掌门！”
湍江派一名高手骇然大叫，双手拖住少掌门，将他朝侧边一拽。
他反应够快，救了罗荣太一命。
可是陡然抬高了罗荣太的身体，那短刀从其胯下飞过。
“啪”一声响。
罗少掌门的家伙事被劲气绞烂，碎了一裤头，骚臭味扑鼻而来。
他顾不上脸上血污，双手朝胯下一捂，没了，没了！
罗荣太仰头发出凄惨嚎叫！
那声音响彻整个销金楼，有着多数女子才有的尖锐穿透力。
一旁的湍江派高手可顾不了那么多，保住他的小命已经不错。
“大管事！二管事！”
“杀！”
“杀了他！”
“……”
站在四周的人齐齐拔出兵刃，周奕一脚踢出二管事头颅，逼退了最前方那个拿刀之人。
二管事的头颅正好砸在围栏上，坠入三楼。
处于三楼的沈巧兰听到外面的动静，出门查探。
她看到迎黄脸汉子上来的老鸨春姨，春姨正发出惊叫，将砸在自己脸上的头颅推了出去。
沈巧兰目瞪口呆，立时认出那是二管事。
“啊~！！！”
这时一声惨叫从四楼传来。
跟着便是咔咔断裂之声！
四楼的木栏撞烂，一个巴陵帮的汉子与断裂的栏杆一道坠入一楼。
还在跳“采莲曲”的舞娘们四散而躲，妖娆的胡姬吓得花容失色。
销金楼已然大乱！
……

第82章 风云汇聚！
所有人都仰头看向四楼，这时一方宴桌桌面飞出，砸下数人。
“哎呦~！”
惨叫声跟着响起~！
其后另有数人跟着桌面冲出，来至围栏边沿。
销金楼成百上千道目光下，只见围栏边一人使剑，虽看不清他的容貌，但这剑法极为诡谲。
一道黑气绕周身闪过，倏隐乍现！
身旁四人从未接触过这般剑法，难以防备，当场毙命！
大蓬血液溅射而出，朝下方起了一场血雨。
四人死过，又有六人补上，巴陵帮、阳兴会、湍江派的人源源不断涌来。
周奕又杀三人，腋下衣衫被一枪捅穿。
冰冷的铁器几乎挨到皮肉。
但凡身法慢一点，他就要吃大亏。
左掌反击在长枪上，持枪的那湍江派门人虎口崩裂，周奕一剑飘闪，那人胸口飞血摔下四楼。
他左手握住长枪，以枪尾招架左右两门快剑！
一名巴陵帮大汉抽空一刀砍来！
周奕提起了下一口真气，新力迸发速度比那两人快，举枪左甩右打，那两人快剑脱手，胸口被枪尾扫麻，朝后跌倒。
登时搅乱三大势力阵型。
周奕脚下挪移！
惊云神游展开，将步伐踩碎，贴面避开一刀！
“砰~！！”
一声巨响，大汉刚猛一刀砍得木楼柱断。
周奕的剑却轻盈，一个后戳，登时黑风回溯，在那人胸口膻中穴一挑，点过就收。
大汉抱胸而倒！
湍江派几名掠阵高手彼此对视，无不心惊。
他们人手众多，可这施展魔功之人轻功甚高，一直游斗。
若只如此，也能将之拿下。
但此人的剑法森然诡异，乃是彻彻底底的杀人技法！！
那散发的森黑魔气像是能扰人心神，这时一个倏忽，他剑又极快，立时剑至要害，便丢性命！
加之走廊宽度不够，没法团围。
所以以众欺寡，非但没能杀掉他，反而死的人越来越多！
那黄脸汉子已杀得满身染血，却无一滴血是他自己的。
“护法，我们已死了十人！”
那位救下罗荣太的护法眼角抽搐
十人算什么，巴陵帮死得更多。
不对，十一个了！
“呃~！”
又有一名湍江派门人倒地。
这时已将黄脸男人逼到角落，六名汉子各出兵刃，黄脸男人一个腾空飞跃，哪知他的速度骤然变快！
直接踩在一个高个巴陵帮帮众肩膀上，手持长剑，睥睨四方。
护法心中大骇，这才晓得对方仍有保留。
他本欲出手，此时看那魔剑黑芒闪烁，哪敢冒险。
那帮众举刀朝头上砍去，被周奕一脚踏中天灵盖，借力点跃攀上销金楼之顶。
顺着上方锁链，两个点跃来到香楼中央的巨大琉璃灯上。
这灯盏从顶梁悬挂下来，各方拉拽铁索，极为气派。
有六人踩着铁索呼喝追杀而来！
琉璃灯开始乱晃，在空中与周奕比斗轻功，简直是找死。
四人脚下不稳，先后死在剑下，一个接一个从空中坠落。
一人见势不妙，吓得跳下逃跑。
最后一个黑衣人逃跑不及，被一剑刺中后心，周奕反手将他尸体捞回，踩在脚下的巨大琉璃灯上。
血液不断滴落，滴中了琉璃灯中火油，呲呲作响。
三大势力的顶层高手不在，其他人哪里还敢到空中送死。
周奕借此震慑，狠狠地平复气血。
他一直杀到现在，眼睛不敢眨一下，这才明白被围攻的可怕。
敌人一个接一个，不给你喘息的机会，真气再强，也不可能靠一口气连绵不息。
销金楼的人却已经看傻眼了！
乱局之下，楼内之人拼命朝外边逃跑。
是客人也好，是受人约束的妓女、清倌人也罢，销金楼的巴陵帮帮众根本管不了。
在几个老鸨被人群挤散后，那些被束缚在销金楼中，可怜的笼中鸟们，终于寻到了一丝自由的味道。
沈巧兰已从三楼跑了下来。
她就在门口，呆呆望着悬空琉璃灯盏上那人。
琉璃灯在晃动，他浑身浴血，手持长剑，那剑被血染透，脚下踩着贩人狗贼。
三大势力的人，不知道被他杀了多少个。
一楼横七竖八，全是尸首！
胭脂水粉的味道，被一股浓厚的血腥气掩盖住了。
瞧着那张不太好看的黄脸，沈巧兰脑海中闪过一句话：“你可以自己逃走。”
她至此方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
这个在众人眼中如魔一般的男子，她却一点也不害怕。
一种懊悔的情绪油然而生。
早知如此，就该给恩人多奏几首曲子。
沈巧兰眼中，黄脸汉子距离她越来越远，因为她不受控制，随着涌动的人流来到了销金楼外。
回望一眼之后，再不回头！
脑海中却全是黄脸汉子闭目不言的样子。
她一边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哼唱《春江花月夜》，一边朝心中久违的燕赵方向而去
“你到底是谁？！”
湍江派的那名护法死死盯来。
“你不必管我是谁”
周奕冷声道：“今日本只是找巴陵帮清算，结果你们湍江派、阳兴会也惹到我，好，好得很。”
“我会再找机会与你们清算。”
那湍江派护法听罢，顿时面色一变。
今晚只是来赴宴，顺便找个乐子，哪想到死了这么多人，还要惹上这么一个魔头！
他妈的，巴陵帮干了什么！
他没有回话，那边阳兴会少会主皱眉问道：
“朋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句话可不是什么场面话，毕竟他老爹与魔门是有接触的。
此人明显是魔门高手。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不过此事隐晦，绝不能当众说出来。
只盼这魔门高手能听懂他深层含义，双方没有死斗的必要。
“误会？”
周奕面露不屑：“与我动手之前怎么不说是误会？”
“若你们想与我解除误会，那也简单，尽管来黑石义庄寻我，我们说道说道。”
体内气血已彻底压住。
周奕哪会与他们废话，他一踏琉璃灯，整个人提纵到楼顶。
一掌打穿屋瓦，闪身而上，脚下踩在销金楼屋顶瓦片上，这时发足狂奔，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轰~！”
那巨大的灯盏连同周围小灯，被他的力道震下。
火油遍洒，在一楼屏风楼梯处烧起大火
……
不多时，销金楼之乱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南阳城。
“驾！”
“驾！”
“让开，都给我让开！”
“……”
湍江派掌门罗长寿直闯销金楼，看到许多人正在灭火。
“掌门！”
湍江派护法终于找到主心骨：“少掌主，他他.”
“怎么了！”
罗长寿怒吼一声，狂暴的真气震得护法头晕目眩。
这时已不用他说话。
两名湍江派的人抬着一个门板来到他面前，上面躺着的，正是他的儿子罗荣太。
只见他满脸苍白，额冒虚汗。
还好，性命无虞！
罗长寿松了一口气，这时旁边有人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罗长寿伸手朝门板某处一摸，那个害了许多女子的鲲没了
“是谁？！”
“我要杀了他！”
他正在怒吼，越来越多马蹄声逼近。
天魁派、阳兴会、荆山派、朝水帮、灰衣帮、镇阳帮
各大势力掌门、帮主全都来了！
销金楼前，可谓是风云汇聚。
“聿聿聿~~！！”
一道勒马声响起，一匹高头大马停在销金楼前，上有一位身材挺拔的长须老者。
他的手上，正提着一柄偃月长刀！
老者一来就看到，三丈开外销金楼的火烧在外边的灯角上。
他不动声色，一挥长刀。
那六十斤重的偃月长刀在他手中，就如同一根树枝一般。
一股强大气劲透刀而出，压灭了灯盏火舌！
“大龙头！”
湍江派掌门罗长寿一脸阴沉，冷喝道：
“我要点备人马，去黑石义庄讨说仇恨.！”

第83章 邪帝真传 我与阴后同辈！
“驾！驾~！！”
通宝街销金楼前，打南边又有多匹快马闯入人群，来势汹汹。
湍江派的罗掌门暂歇盛怒。
紧随大龙头之后，八臂鸷刀范乃堂，左手剑孟得功，右手剑苏运
南阳帮左膀右臂，一众高手尽数赶到。
此时八大势力群雄并至，销金楼燃着的火焰似乎都被众人气势压下。
“大龙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范乃堂望着销金楼内一具又一具被抬出来的尸首，脸上全是惊疑愤怒之色。
“我也不甚清楚。”
杨镇的目光错开湍江罗掌门，凝视在阳兴会的季竣身上。
这位少会主全程在场，还与那人有过交流，没有人比他知晓得更清楚。
“把你所看所听全说出来，一个字不要漏。”
阳兴会主季亦农眼藏一缕凶光，叮嘱儿子一声。
那边的罗掌门瞧见季竣身上半点伤痕没有，心中多少有些怨气。
一道去赴宴，我的儿子丢了鲲，你的儿子却完好。
以他的脾气早该爆发，只是两家关系密切，实在不好发作。
各大势力的掌舵人全将目光移来。
不提他们在一郡之地的身份，只是作为武学高手的气场，便让往前半步的季竣大感压力。
季会主拍了拍儿子肩膀。
季竣咕嘟吞咽一口口水，这才稳住精神说道：
“禀各位叔伯，这位魔门高手并非冲着我们几家来的，乃是巴陵帮的三大管事惹出的旧恨，我与荣太兄应邀赴宴，这才祸及池鱼。”
掌舵人中，走出一位身材瘦削，却精神焕发的老人。
老人左右伺着一男一女，是应羽和吕无瑕。
他们看向季竣，也带着厌恶之色。
瞧到罗荣太的凄惨模样，二人心中叫好，胆大的吕无瑕差点没憋住笑。
“此事不可妄言，世侄怎笃信他是魔门中人？”吕重老爷子出声询问。
季竣道：“他单使一柄长剑，那剑魔气蒸腾，难以瞄定，稍有不慎便被杀死。”
“其杀人手法之利落，直叫人心寒，绝无半点可能是正道人物。”
复又道：
“当时我们正在喝酒，此人突然杀出，巴陵帮大管事、二管事，一招未出，一个被割破喉咙，一个被削去头颅，那时我才放下杯盏，眨眼工夫二人便已了账。”
“使双刀的三管事只拔出一柄刀，这一刀架在虚影上，心脉立时被魔剑刺穿。”
众人听罢各都眉头深皱。
“也就是说，三位管事都是被一剑杀死的？”
“没错。”
这时孟得功急忙追问：“此人身法如何？”
季竣道：“整个销金楼，没有一个人的轻功有他高明，他的步伐极快，这才能周游于四下兵刃。”
吕重手扶长须：“难道是他？”
“影子刺客！”南阳派的左手剑与右手剑异口同声。
他们各都是用剑高手，对同样使剑之人多有留心。
“把尸体抬过来！”
“是！”
立时有帮众将七八具尸首抬到这左手剑、右手剑两大使剑高手身前，供他们查看。
“这一剑刺在了膻中穴上，”苏运又道，“这一剑刺在心脉上。”
“这一剑也是刺在心脉上，”孟得功催动真气，仔细查看这具巴陵帮众尸首，“这伤口，好精纯的真气。”
罗掌门冷哼道：“又有什么奇怪？”
孟得功回应道：“奇特处在其心脉处。”
罗长寿皱眉，走了过去。
他五指成鹰爪，向尸首一扣，跟着一抓之下，尸首胸口肉块累堆起来，指尖劲力迸发，罗长寿的手直接掏入尸首的肺腑之中。
低哼一声，爪向外带。
竟将那尸首的心脏活生生掏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魔气侵染，这人贩子的心竟是黑色的。
湍江门人举来一条松脂极多的松木大火把，明亮的焰火将心脏照亮。
众人看清了心脏上的伤口。
那一剑刺进去后，伤口之外的两侧脏肉未有丝毫损伤，可见出剑之人真气精微，这才能有如此掌控力。
否则，这颗心脏早就烂成碎肉。
这么一看，杀人手法是有些艺术成分在内的。
罗长寿眉头微皱，把心脏塞了回去。
这时又将一旁的人头拿起来看，正是巴陵帮的二管事，除了血腥气之外，还有一股黄酒的味道。
罗长寿看了看那横剑削出来的创面，光滑平整。
这绝非一般剑术。
南阳帮两大用剑高手连续翻查十余具尸首，后边就没有再看了。
“大龙头，这些人一个多余的伤口没有，皆为要害中剑，果然是杀人技。”
苏运说完，一旁的孟得功很疑惑：
“这些尸体中，有些人我是见过的，手上功夫不算差。”
“他们围攻一人，怎反倒死得这样快？”
湍江派那位护法道：
“那人魔剑所过，裹挟缕缕黑风，似有扰乱神志之效。”
众位掌舵人都有明悟。
魔门中人擅用魔音幻法，练在剑上不算稀奇。
季竣迎上了杨镇的目光，开口继续说后边所见的细节。
直至最后提到的“黑石义庄”。
杨镇望向郡城西南，脸上表情多有变化。
他的目光从各大掌舵人身上扫过，最激动的自然是湍江派掌门人。
“既知魔巢所在，如若不除，岂不是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罗长寿又看向吕重：
“前些日我们在天魁道场会晤，商量过安山寺与道观道人走火入魔一事，加之我们各派都有人手折损，当时不知情由，无从动手。”
“现在这目标，还不明确吗？”
他盯着吕重的老脸：
“吕掌门，当日你也说要肃清暗流，罗某人可是举双手赞成的，如今吕掌门会退缩吗？”
吕老爷子身旁的吕无瑕大不乐意。
若不是顾及到以下犯上，目无尊长，真想直接骂回去。
湍江派嘴上说‘肃清暗流’，暗地里却借此名头打压其他客商的生意，趁机大捞银钱。
如今混蛋儿子废了，又被魔门之人盯上，便想拖人下水，简直是无耻至极。
她一点也不想老爹答应。
湍江派和阳兴会这两帮人全死光才好。
吕重老爷子根本不用思考，直接面朝杨镇：“大龙头怎么看？”
杨镇收起了偃月长刀，转瞬间便捕捉到各大掌门全然不同的表情。
若行使大龙头的权利，整合八大势力端掉黑石义庄。
凭借数万人手与各大掌舵人，这一点不难办到。
可是
卧榻之侧，并非只有一人酣睡。
而且魔门也不是随便就能招惹的，倘若其中高手遁走，简直是后患无穷。
杨镇与吕重对视了一眼，又扫过荆山派、朝水帮、灰衣帮、镇阳帮几位帮主掌门。
最后，目光定在阳兴会的季亦农身上。
“季兄，你门下也死了七人，应该能对罗掌门的心情多有体解。”
杨镇漠然道：“现今罗兄急欲杀敌报仇，季兄是否也有此意，果真如此，杨某人便不顾一切，帮你们出了这口恶气。”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季亦农。
季竣心中大喊不妙，有些担忧地看向老爹。
他季家本就与魔门一支交好，如今不知这人身份，怎敢相应？
倘若闹个乌龙自家打自家，如何向魔道宗尊交代？！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一念至此，两股战战。
罗掌门心中一喜，赶忙递话：“季兄，此仇怎能不报？！”
这魔门中人扬言要报复湍江派、阳兴会，季亦农与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可是
季亦农却叫他失望了：“这人来历神秘，他杀人遁走，岂有自报家门之理？”
“想要祸水东引，我们不能上当。”
“这件事还是先调查个水落石出再说。”
“季兄，你——！”罗掌门憋不住了。
季亦农看向杨镇，深藏一股恨意：“大龙头，罗兄弟损失最大，此事交由他来查证，若真是黑石义庄中的人干的，我们再动手不迟。”
罗长寿这才沉下一口恶气，差点要和季亦农闹掰。
“正该如此。”
杨镇又看向销金楼，忽露厉色：“范贤弟。”
“在。”一直没说话的范乃堂沉声应道。
杨镇话语果断，不留余地：“将巴陵帮请出南阳，此事你来落实。”
“是。”
范乃堂向来是人狠话不多，杨镇叫他办事，巴陵帮可以滚蛋了。
季亦农与罗长寿虽与巴陵帮有交集，但事情搞成这样，也不可能出声帮忙。
只怪那三大管事，不知在哪惹得这一身骚。
真是害人又害己。
罗长寿盯着销金楼，这可是一大笔生意。
岂料杨镇又开口，他看向了镇阳帮与荆山派的掌舵人。
这两家在帮派内斗上向来是老好人，所谓的中间派。
“任兄，侯兄，你二位有妓楼的生意，就请接管这一处营生，莫要再像巴陵帮一样搞出乱子。”
“苏贤弟，你配合两位掌门行事吧。”
南阳帮右手剑应了一声“是”。
杨镇轻声叮嘱：“皮肉生意各地都有，莫要逼迫苦命人便是。”
“大龙头放心！巴陵帮那等勾当，我们是决计不会干的。”
任志与侯言敛住笑意，爽快答应。
白捡一个大便宜，岂能不喜。
心中对大龙头，自然更靠拢一些。
毕竟，这也等于从阳兴会和湍江派身上扣下来一块肉。
“来人！灭火！”
“快去把火打灭！”
任志与侯言瞧见火还在烧，这时心疼起来。
镇阳帮与荆山派的门人全都应和，一个接一个冲入香楼中灭火。
季亦农面色深沉，却一言不发
……
“爹，灭了魔门中人，南阳岂不更加安稳？”
回去的路上，吕无瑕多有疑惑：“为何大龙头不带人去那黑石义庄？”
吕老爷子心情极好：“安稳？你觉得销金楼对南阳来说，算安稳吗？”
“大龙头高明得很，这一次拔除内患，又均衡了几家势力，这可能比灭了黑石义庄更叫南阳安稳。”
“不过.”
“这事不算完，这些魔门中人始终是个威胁，大龙头不动手，是顾忌朱粲。”
“如果南阳大动干戈，再出什么变故，朱粲大概率会从冠军城南下，届时局面就难说了。”
这一次，吕无瑕点了点头，没有什么怨怼。
毕竟看到阳兴会他们吃亏，心中甚为快意。
一旁的应羽问：“师父觉得，今晚那杀了许多人的高手，会是那传闻中的影子刺客吗？”
“武功路数与传闻中极其相似.”
“但为师觉得不是。”
“为什么？”
吕老爷子一针见血：“影子刺客乃是极其危险的人物，但他有个习惯，一般杀掉目标人物，立时便会遁走。”
“可此人是针对巴陵帮来的，他三剑杀死三大管事，本可以立刻离开，却又要大开杀戒，杀了一众阳兴会与湍江派的人。”
“这一点，我也琢磨不透。”
“不过，此人剑法极度狠辣，倘若不是他的对手，那么很难与之缠斗，故而死在他剑下的速度，会快得难以想象。”
吕无瑕与应羽想到那一地尸体，心下也不由发毛。
“那黑石义庄”
吕无瑕话没说完，就被吕老爷子打断：
“这件事已经交给了湍江派，我们暂时不要管。”
“你们更不要好奇朝那边去，魔门诡异人物很多，脾气古怪，只今晚这一个，就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
“爹，咱们这次算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季竣面带忧色：“杨镇老奸巨猾，既得了好处，又拉拢人，还把事推在咱们身上。”
季亦农道：“先不管杨镇，得去找罗长寿。”
“免得这家伙发疯，真带人打去义庄，倘若他以众欺寡，把别人的窝端掉，这仇就结大了。他自己倒霉那是活该，就怕连累我们。”
季竣点头：“今日若有诸多高手在场，合围之下，这人也逃不掉。”
“湍江派有数千之众，罗长寿那个脾气，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季亦农道：“这魔门高手的杀人手段委实厉害，可禀告云长老，若能老人家出面，对方自然会给个面子。大家坐下来把误会解除，让他站在咱们这边岂不更好？”
他冷冷一笑：“这将是对付杨镇的又一利器。”
季竣道：“杨镇老了，早失雄心。”
“南阳兵强马壮，他却无有半分进取之意，真是可笑。”
“天下乱局，豪强并起，只等爹做了大龙头，才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
自出了销金楼，周奕按照踩好的点位一路狂奔。
刻下暮云四合，翳蔽蟾光。
等他越过南阳城墙，依赖星光点点朝西一看，远方岗峦隐约，若伏若起，轮廓难辨。
晓得事情闹大，他自不敢停歇。
驾驭惊云神游，踏过草木枝叶，掠过溪流荒滩。
又入得一片被杉木林所夹的道路，本欲直奔白河，洗掉身上血污再回山上。
却没想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快的破风声。
周奕可以确定，出销金楼时，身后绝对没有人。
此时缀在后面的家伙，应是一路寻着血气赶上来的。
如果全力驾驭轻功，后面这人不一定能追得上来，但若回卧龙岗，绝对会把这人引过去。
那可不太妙。
倘若一直跑，就要拼斗耐力。
周奕快速盘算，忽然一个闪身，跃到一株大腿粗细的杉树树头上。
脚尖点着树顶枝丫，目光冷冷看向后方。
那人像是有些忌惮，前面风声一停，她也停下脚步。
倏忽间，隔着五丈外，树顶上现出她的身形。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及三十岁的女人。
可两眼之中，却有着抹不去的岁月勾痕。
周奕隐隐看清她的面貌，心中警铃大响。
只觉这年轻女人和那宫装女人一路货色，又是个老怪物。
这些魔门老怪，一个个精通养颜之术。
二人站定树顶，互相打量，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年轻女人目力极强，穿过薄薄夜幕，借助微微星点，将眼前的黄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一遍。
见他浑身是血。
忽然
一股纯正的魔气乍现升腾，将他身上的血液蒸发起来，登时魔染血光，让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当真是魔中之魔。
年轻女人瞳孔一缩，收起了轻视之心。
甚至
眼中多出了一开始所没有的忌惮。
这股魔门气焰，实在太过纯正。
黄脸汉子抬起那柄染血长剑，携带着从销金楼中沾染的杀气，死死锁定在她身上。
只见她一拂广袖，路过的山风被她催急，掠过周奕。
登时将那锁定的杀机拨到林外。
“不知是哪一道的朋友，既不以真面目示人，又忽然生出这么大的火气。”
她的嗓音极其奇怪，不仅听不出年岁。
说话时，还会让人耳际出现涡漩之感。
那是一种诡异的空间律动。
周奕知晓两派六道的大概情况，顿时心中骇然。
阴癸派。
这是天魔大法！
周奕没露出异样，只压低嗓音，模仿着大帝的口吻：
“那么请问阴癸派的朋友，为何要紧追不舍？”
那女子微微一笑，眯着眼睛问道：“那朋友想必是来自补天阁吧。”
“呵呵..”
她才说完，忽然发现黄脸汉子那张脸正露出冷笑。
“你的眼力还是差了一点，也许阴后在此能认出我的身份。”
“你说宗尊认识你？”
女子半信半疑，又冷哼一声，“可是我却从未听宗尊提起你这一号人物。”
“你让我觉得很可疑。”
她说出这话时，伸手在空中做出拈花动作，诡异的空间波动再现。
在一股奇异劲力驱使下，杉树树头上的针叶脱离了枝干，随着旋劲来到她的手中。
“原本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坏了我们的事，我却不能当做没有看见。”
她的话音回荡在杉林中，不断冲击着黄脸汉子。
可是，年轻女人却眉头一皱，手上天魔劲力稍缓，没有将针叶丢出。
这一丢，就意味着要动手。
本以为十拿九稳，突然又察觉到异样。
她又一次运功：“朋友，我这道理还说的过去吧？”
年轻女人眼中，黄脸汉子刚才是无动于衷，现在更是离奇，竟露出一丝笑意。
天魔妙音，怎会无效？
不对劲.
她将手上的劲力撤去，准备再聊聊。
“你是阴癸派哪一位长老，魅功怎么这样稀松？”
听到被嘲讽，她心头有怒，却不发作。
魔门中人向来慕强，方才施展天魔妙音确实无效，被评为“稀松”二字，也不算无辜。
“我是云长老。”
她夹着火气说道：“你想必是认识的，不要再装神弄鬼，报出名号吧。”
听那黄脸汉子道：
“本宗也有魔音魅法，分属于邪功异术四大魔门别传，其一便是媚惑宗。”
“单论魅功这一项，你要比我师妹差得远。”
这一下等于是自报家门。
阴癸派乃是魔门两派六道中实力最强的，阴后更是号作魔门宗尊。
每一代阴癸派都会精挑细选择出九人，共参《天魔策》中的天魔大法。
云长老，正是阴癸派九大高手之一。
故而一开始面对非阴癸派的魔门中人，她是心怀上位优越感的。
此时
在脑海中回想一遍后，表情又是变了。
邪极宗。
“你是.你是邪帝传人？”
想到对方那精纯至极的魔门真气，云长老感觉这句话已不用再问。
“我乃向师真传，你说算不算圣帝传人呢？”
黄脸汉子话语中的倨傲之气，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哪怕是阴后见我，也只能同辈论交。”
“云长老方才说井水不犯河水，怪我杀错了人，那我问你，如果有人惹到阴后，该不该杀？”
云长老道：“该杀，杀得好。”
她已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甚至是修炼《天魔策》的优越感也没了，毕竟邪帝传人，修炼的乃是天魔策中最高深的那一卷。
“宗尊一直想见邪极宗的朋友，不若与我一道，做客阴癸派。”
云长老的态度变得极好。
周奕却不能去找死见阴后，正要找理由拒绝。
忽然，杉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听到了，那边的云长老更是听得清晰。
脚步声越来越响。
云长老眯着眼睛，看到了身着黑袍的高大人影从林中出现。
看不清他的脸，但其一身罡煞之气，像是包裹在凶焰之内。
此人一至，云长老便生感觉。
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孤身前来，心中不由涌现危机之感。
立时耳听来时方向，生怕被人阻断后路。
魔门内斗，那可算不上怪事。
“阴后刻下也见不着，不如云长老随我去圣极宗做客吧。”
云长老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此事我会禀告宗尊，就此别过。”
她人影一闪，面朝二人朝后跃退，飘身窜过十丈后，这才转过身折返来时方向。
周奕长呼一口气。
好险。
“老单，你来的正是时候，否则我要找理由走脱，还得费一番工夫。”
周奕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与单雄信一道朝白河方向去。
单雄信将头上遮挡的帽罩褪下，“我早就守在此地，如果那老妖婆动手，我定会找机会偷袭她。”
“只是方才听你们说话，便觉不用动手，顺势将她惊走算了。”
周奕称赞道：“此乃上策。”
单雄信笑道：“那也要你反应够快，将计就计才成。”
他们一路来到白河水边。
单雄信站在堤岸的大石头上。
“噗通”一声，周奕跃入水中，整个人钻到水底。
单雄信取来一个包裹，等周奕钻出来，他将一大堆草木灰抖了出去。
又递来捣碎的皂角。
周奕在白河中洗了个澡，将浑身血气全部洗尽。
否则被人追到卧龙岗那可就不妙了。
“事情办妥了吗？”
“妥了，至少能安稳一段时间，南阳郡中的势力应该没闲情理会我们。”
周奕又道：“我用了一招拙劣计策，却将黑石义庄的信息传至南阳各大势力，一定会入杨大龙头的耳。”
“好！”
单雄信由衷道：“如果杨镇动手将这伙老怪赶走，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周奕也希望如此。
两人一道回了卧龙岗。
接下来十天，周奕全待在岗上，一日也不曾下山。
在销金楼大战过后，只觉练剑更加顺畅。
同时将涌泉这个根基穴位练成了气窍！
也就意味着可以“气发”，那么配合脉气二气循环，将有更拔萃的效果。
这十天内，道场也传来好消息。
之前在夫子山上负责看守练功房的张诚，在得了霸王火罡之后，终于厚积薄发，练出了罡气。
对于横炼外功的人来说，这是一种蜕变。
可以与内家高手直接抗衡。
接下来只要配合招法，无论是攻杀还是防御，都能在短期内有巨大提升。
周奕很高兴，几乎露出姨母笑。
除了老单和他之外，总算又有一个能拿的出手的人了。
不过，想成为一方稳如泰山的大教，任重而道远。
单雄信这个教头在周奕看来合格得过头。
他将每一个人的外功练法了解过后，因材施教，进行指导。
不过
除了新的招法之外，这帮撸石锁的大汉们依然保持着之前的练法。
用单雄信的话来说“那已经是针对每个人的最佳练法。”
周奕回想起来。
箓生们的外练功夫，全是角悟子师父指导的。
“真的一点也不用改动？”
“不用。”
单雄信拍着胸脯道：“他们虽然进度不快，但一开始碰到了好老师，没有走一点弯路，其实底子比你想象得要厚。”
“如今有了练罡法门，我可以给你交个底。”
“他们练成罡气是必然的，而且会很快。”
周奕越听越惊，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
单雄信又道：“因为还有一件更不可思议之事”
……

第84章 天师如何？
周奕眯着眼睛：“你不要对我说，这霸王火罡很适合他们。”
单雄信摇头，掏出了罡法秘籍：
“不是适合他们，而应该是量身打造。”
“什么意思？”
单雄信道：“其实这不是霸王火罡，就是《太平火罡》对吗？这一点，几乎道场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大家练外功多年，感受不会错。”
“不是，这真是邪极宗一脉，霸王谷传承。”
周奕话罢，一阵山风吹过二人面颊。
单雄信小声问：“老天师呢？”
周奕摇头的幅度更大了：“离开夫子山后，我就再没见过师父。”
二人沉默了半晌。
“不想那么多了，总之这是好事。”
周奕口上说“不想”，脑袋里却是师父的音容笑貌。
单雄信道：“我得教他们马战之术，如何挥马槊，如何持长枪。”
“哦？”
“这能将他们的潜力进一步激发，未来有一天，也许能让你拥有二十多个赵佗级别的帮手。”
单雄信浓眉一挑：“怎么样，期待吗？”
周奕笑了笑：“我认识一位相当高明的马术教头。”
“是什么样的马术教头？”老单很随意地问道，因为他对自己的马术就很自信。
周奕道：“他曾在漠北草原骑马纵横，或许有人马合一的境界。”
这下老单不平静了：
“听说漠北有一种驭马术，能将体内真气输入马体，却又不伤骏马。”
“他不一定有那种境界，但我坐过他的马车。如果李密在后面驱使高超的牛车技术追赶，决计连灰尘都吃不到。”
老单鼓掌：“我们太平道就需要这样的人才。可以封一个太平驭马司官，上道碟。”
周奕不禁笑了，脑海闪过“弼马温”三个大字。
想一想很不礼貌，又把这个念头划了过去。
“师兄！”
夏姝和晏秋跑到了道观门口，两小道童除了日常看经书之外，做最多的事便是算账。
这几日，两人把五庄观与山下白河村的日用交易也搭建完毕。
将原本的每日随机交易，改成了七日一次。
这样一来，就能集中购取日用，不用每日零散算账。
地点就安排在山脚下。
白河村的老里正特意安排了一块地方。
周奕觉得，等以后发展下去，可能会变村为集。
因为周围有很多村落，都是乡邻，人家来凑个热闹，总不会赶人。
这种生活气息，周奕倒是蛮喜欢。
以为两小道童又要说起他们的最新功绩，没想到，却是愁眉不展。
“怎么了？”
单雄信挪开一点位置，让两小道童一左一右挤在周奕身边。
晏秋一脸担忧：“药材消耗很快，观中的钱财撑不了太多时日。”
夏姝则是献策：“师兄，再这样下去，咱们就要捉襟见肘，再找个大帝坟挖一下吧。”
“挖什么挖”
“哎呦，”两小各叫一声，被师兄敲了脑袋。
还挖坟，那以后道场的太保，可以改名“观山太保”，正规化作业。
夏姝可怜巴巴道：
“张三哥外罡练成，正激励其他人，大家势头高涨，总不能这时候减去外药，那岂不是浇了一瓢冷水。”
单雄信提议：“不错，也许我们得干一票大的。”
周奕一怔：“你不会也信了他俩的鬼话吧，那什么义庄我们碰都不能碰。”
“不是不是。”
单雄信谈起老本行：“我想找些匪盗老窝干一票。”
周奕笑了笑：“这一点得佩服杨大龙头，南阳郡城周边的匪巢早被他剿灭，乡里们说他好话，那是有理由的。”
“当然，现在还有两伙人。”
“第一是湍水上游的冠军城，那里有个食人魔朱粲，把他灭掉，我们能占据冠军城，发大财。”
“还有一伙人，就是往南越过襄阳，那边有四大寇，把他们灭掉，我们也能发大财。”
单雄信沉默了。
这两伙人都是数万人马，现在去碰人家等于送死。
周奕不再开玩笑，正色道：
“别慌，我来想办法.”
罗荣太销金楼意外失鲲第十五日。
南阳城东，万合武馆旁，曹记药铺。
药铺中新招的几名伙计正在忙活，忽然门口走来一名黑衣青年。
正拨动算盘的曹承贤看到后，赶忙把算盘放到一边，三步并两步迎了上去。
店中几名新伙计好奇张望。
却没认出这是哪位贵客。
但曹承贤再看到眼前这位，心情与之前又不一样了。
郡中近来发生的一些事，他隐隐猜到内情。
销金楼消息，早就传得满城风雨。
三大势力被一名神秘高手乱杀，巴陵帮在南阳稳了那么久的产业。
一日之间，化作流水。
对于曹承贤来说，这比杀多少人更加震撼。
销金楼的规模，他们的营生，能赚多少利必然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他倒闭得那样突然。
现如今，销金楼已经变成了“望月楼”。
这三大势力对曹家在南阳的生意来说，无疑是障碍。
是谁在清除障碍，曹承贤心中清楚。
也更能体会老太爷之前的话。
这时上前拱手见礼，发自内心地弯腰欠身。
不过，面前那个年轻人只是笑了笑，将他手一扶，示意朝内堂走。
曹承贤引路，顺手把门关好。
“听说你遇见麻烦了？”周奕问。
曹承贤点头：“是，有一个不算小麻烦。”
他接着道：
“得益任家牵头，我们联系上了南阳周边的山主与药把头，经他们手过来的药材，周转时间最短，利最高，但多半被湍江派控制着。”
“湍江派近来又在压价格，我们本该很容易拿到药材。”
“但那些山主碍于他们势大，不敢得罪，我们出价高，也只能购得少量余货。”
周奕寻思起来：“虽然量少，这生意应该也能继续做下去，总有人会为了高价将一部分药材贩到我们这里。”
“正是如此。”
曹承贤道：“可是湍江派近来又将手从城外转到城内，且更加明目张胆。”
“他们购价低，所以出价低，于是定下新的出价标准，让城中其他药铺按照他们的价格来，如此一来，除了湍江派之外，其余人就赚不到钱，那么关门是早晚的事。”
“那些被关的店铺，转手又被湍江派买走。”
“看样子，是打算把城内所有药材的生意全部吃下。”
销金楼完蛋了，湍江派与巴陵帮有合作，故而损失不小。
这是在找补。
“官署的人管不管？”
“去官署问过，只叫等消息，想来南阳帮这次是睁一眼闭一只眼的。”
曹承贤皱眉道：“若仅是如此，我们曹家自有供货，虽然水运过来丢了利，要维持下去却不是问题。”
“可湍江派的这次”
他转过话题：
“他们的少掌门罗荣太自从销金楼一役后性情大变，身上的伤没有好透，就带着人到处找麻烦，甚至以此为乐。”
“我们这些牵扯帮派利益的药铺，更是首当其冲。”
周奕追问：“可有听说湍江派有其他行动？”
“这倒没有。”
“你等我消息吧。”
“是”
周奕离开曹记药铺，叫停一辆马车，直去到梅坞巷。
他有十几日没到这里来了。
今次才靠近茶铺，忽然出来十多名一身短打，消瘦精明的汉子。
这般高调，实属罕见。
“天师，请！”
十多人一道躬身相请，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从他们的表情不难发现，
这态度并不是虚情假意，而是实打实的敬意。
甚至，
一些人瞧着眼前这道年轻背影，那抹心惊畏惧在心头藏不住，暴露在眼底。
尤其看向他腰间悬着的那柄普普通通的长剑
这情绪就更为明显。
陈老谋放下怪锁，立时迎了出来。
“这十几日老朽睡不安稳，一直盼天师驾临。”
“呵呵，陈老你这么客气，我有点不习惯。”
周奕笑骂一声，“你们这样高调，没问题吗？”
“所谓此消彼长，巴陵帮的人退，我们的人就进，正是这个道理。”
“如果海沙帮的人再完蛋，我就要搬出这陋巷了。”
陈老谋又道：
“而且，老朽也要将这些活跃在南阳的人手介绍给你认识，好叫我们巨鲲帮在天师眼皮底下无所遁形。”
“这样暴露给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陈老谋叹道：“没有好处，但只要让你打消一些戒心，那便是值得的。”
“本帮以贩卖消息为主，可忽然发现我们所知道的与真实情况相差那样大。”
“说实话，这些天老朽真没有睡好，经常做噩梦。”
“梦到有一天天师将我们这些知道秘密的人全部灭口杀死。”
“以天师的手段，只要是出手的那一刻，本帮恐怕已是在劫难逃。”
周奕笑着接过他递来的茶，然后把茶放在桌上。
“天师怎么不喝。”
“我担心你下毒。”
陈老谋把茶盏端来，吹过几下全部喝掉，连茶叶都尽数吃下。
好像在说“这没有毒”。
周奕不与他掰扯：“说一说这些天南阳城的事吧。”
陈老谋花了半个时辰，详讲了城内的方方面面。
“拿纸笔来。”
周奕话罢，陈老谋依言照做。
少顷，周奕将写好的字条递给他。
“陈老，接下来按这个办吧。”
陈老谋看罢，顿时一惊。
“能办吗？”
“能。”
“那告辞了。”
“天师不多留一会儿吗？”
周奕微微眯眼：“你还有客，我就不留了。”
陈老谋微微一怔，周奕已迈出门外。
很快，从茶铺内部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是一名锦袍大汉，左颊有一道长约两寸的刀疤，予人狰狞的感觉，但两眼闪闪有神，一看便是内功精湛的高手。
陈老谋道：“你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大汉道：“他刚刚进来的时候，所以他没有喝你奉的茶，之后只听你说话，自己却一言不发，接着把要做的事写给你。”
陈老谋道：“卜帮主，你觉得天师如何？”
这大汉不是旁人。
正是巨鲲帮的副帮主，更是这一帮上上下下所有烂摊子的大管家，巨鲲帮水战第一人，卜天志。
卜天志道：“我起先觉得你所言夸大，现在却觉得你太过局限。”
陈老谋道：“那我之前的提议呢？”
“我自然没有意见，你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卜天志道：“我会帮你盯紧海沙帮。”
“对了，能给我看看那张纸条吗？”
卜天志很好奇：“我想知道这位天师又要干什么。”
陈老谋把字条给了他：
“湍江派真是疯了，好好的生意不做，不知道非要惹他干什么.”

第85章 魔影再现 血染长街！
“爹，你打算什么时候为我报仇？”
湍江派府邸，府内几名侍女听见这略显尖锐的声音，全吓得花容失色。
又听到“砰”的一声茶盏碎裂，赶紧加快脚步逃离内院。
罗大郎似乎是疯了。
他以前就喜欢折磨人，现在折磨人的手段更是逆天悖理。
罗府中人耳朵不聋，“罗荣太不是男人”这等传言已在城内满天飞，谁还能听不着？
“爹！！”
内堂兵器架前，罗荣太双目血红瞪着老爹，往日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阳兴会的人全在放屁，季竣说什么魔门高手有多厉害我看不见得，若本帮长老护法皆在，他岂能跑掉？”
“现下郡中讽刺你胆小怕事，又嘲笑于我，叫我入离宫侍奉杨广。”
“哈哈哈”
罗荣太疯笑数声：“你我父子已成笑柄，往后哪还有人卖湍江派面子？”
“住口！”
罗长寿一拍桌案，四条桌腿齐齐折断。
他本就是暴烈凶悍之人，此时靠着理智才勉力压住胸口恶气：“有人暗中挑拨，岂能中计？！”
“那又如何？此计早已奏效，爹你就算装作没看见，也不能改变旁人鄙视本派。”
“爹你曾说过，在江湖上混饭吃脸面重要，有时不用动刀露脸就能把事办成。”
“现在脸面砸在地上，饭碗也快要砸了。”
“什么狗屁义庄，叫爹你怕成这样，让我领着门人灭了就是，还怕大龙头不给我们兜底吗？”
“哈哈哈！”
他放肆一笑，扯动伤口，这让他的面孔狰狞尽显。
罗荣大没给掌门老爹呵斥出声的机会，转身出门点齐人手，怪笑喊道：
“走，随我出门寻乐子。”
罗掌门眉头紧锁，朝一旁招了招手。
“掌门。”两名眼神犀利的汉子走出。
“暗中盯梢保护，不要叫他着了别人的道，”罗掌门面带杀气，“若瞧出可疑之人，立刻汇报，我要叫他死无全尸。”
两名汉子同时点头，他们自然晓得掌门人的手段。
其中一人道：“海沙帮要带贵客上门，掌门您看.”
“答应下来，我亲自招待。”
“是。”
二人应了一声便追罗荣太去了。
罗长寿独坐内堂，眼中戾气越来越盛，只差一个发作的机会，好在，他已经有了一个目标。
两日后。
罗府布堂设宴，罗列珍馐，又叫来胡姬伴舞，艳娘陪侍。
贵客登门，自然热闹起来。
宴会席面上，湍江派罗掌门、副掌门羊承弼，三位长老全数作陪。
客坐首席，搂着艳娘喝酒的乃是一位年轻公子。
在他身旁陪伺一人，约摸三十五六岁。这人敞开衣襟，胸毛如钢针倒竖，背后插着一柄短矛。
他神态倨傲，仿佛在场众人都欠他钱一般。
此时只顾喝酒，既不与人应酬，也对身旁丰满的艳娘没有半点兴趣。
再侧边那人四十出头，毛发旺盛活像一头雄狮。
他最懂人情交际，不断与罗掌门碰杯喝酒。
罗长寿面带笑意，眼睛扫过几人与他们身后的一众手下，也非常客气。
海沙帮纵横东南沿海，由龙王韩盖天统帅，帮中有七大护法，十八分舵舵主。
眼前这人，身份还在护法之上，乃是副帮主霍狱，号作狮王。
地位仅次于“龙王”。
“霍帮主，干！”
罗长寿举杯，又朝狮王旁边一位俏尼姑举杯，她是海沙帮水性第一人，美人鱼游秋雁。
两人都很给面子，一饮而尽。
“承趾公子，罗某敬你一杯。”
“好说好说。”
那贵公子暂撇娇娘，与他共饮。
罗长寿看他只饮半杯，也不计较，只因此人来自海沙帮背后靠山宇文阀，更是宇文阀明面领袖宇文化及之子，身份贵重。
宇文承趾身边，那个只喝酒的男人来自关中。
罗长寿不敢大意，他是练武之人，知晓武道高手的伟力。
关中有一位使矛之人，江湖人尊为妖矛。
此人与漠北大盗深末桓一般，都是矛法中的宗师人物。
且妖矛颜平照与李阀阀主是故交，他的儿子效力李阀，这位门下的大弟子邹鼎，却跟着宇文阀之人。
罗长寿岂能猜不透其中的下注心思。
此时这帮人汇聚在一起，正是为了私盐买卖。
海沙帮一直与阳兴会合作，打压水龙帮与巨鲲帮。所以水龙帮只拿到城中一成私盐生意，这还是阳兴会有所保留。
毕竟水龙帮背后是宋阀。
虽然岭南宋阀与南阳山遥路远，可一提“天刀”，却叫人深感忌讳。
四大阀明争暗斗，宇文阀想把水龙会彻底搞死，阳兴会不敢动手，罗长寿近来憋着一股气，又想补回销金楼损失，愿意做这把刀。
“鼎兄，请！”
罗长寿举杯，那邹鼎伸手朝杯盏一按，一道酒花飞起，大口一张。
那酒水如同一柄长矛，并不挨碰唇齿，连舌头也尝不到酒味，直接冲入喉头。
此乃深喉吞饮法，非是武功强人精致把握劲气，绝难做到。
此法能将最烈的酒气完美纳入肚腹，化作胸腔火热。
正如他的矛法一般，刚烈威悍。
“佩服！”罗长寿真心诚意。
他心道不愧是宗师门人，武功恐怕在自己之上。
当下连连拍手，命人再送珍馐酒盘，高奉精糕果品，叫酒宴更酣。
大家喝酒吃肉，欢笑不断，嘴里商量的话却是“弄死这个”“再弄死那个”。
罗府像是成了阎罗殿，一群判官正在圈魂点名呢
……
“少掌门，我一直遵守杨大龙头的规定，不曾有半分逾越。”
祁门药坊中的掌柜追出店铺，接着“哎呦”一声又倒栽回去。
罗荣太伸手拨开身前出脚的手下，居高临下望着倒在地上帽子都甩掉的掌柜：
“要么按照我的规矩办事，要么就关店，你再记住一句话，迟一日关店，你这店铺的价钱就短五成。”
“休想卖给旁人，没人敢接手你的铺子。”
“我再给你最后半天时间考虑。”
说完便走，也不顾身后那掌柜哭嚷。
这掌柜大半身家都在这药坊上，辛辛苦苦大半生，此时绝望沮丧的心情写填满面颊。
弱肉强食，这世道没人能改变。
祁门药坊的掌柜郁启华长叹一口气，将帽子捡起又站了起来。
他已去南阳官署哭诉过，可是并没有人愿意管。
若隔以往，湍江派这样明目张胆南阳帮一定会约束。
可罗荣太鸟碎之后化作一条随时咬人的疯狗。
他耍疯这段时间，捞钱捞店，少有人敢出头。
“唉，”郁掌柜长叹一口气，嘀咕道：“罢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总归是性命重要，店铺不要了，给这个狗畜生。”
他已打算放弃，忽然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罗荣太又回来了。
郁掌柜以为有转机，压下心头的怒火，陪上笑脸。
心中明知不可能，却盼着奇迹出现，毕竟他在南阳太平许久，不愿离开。
罗荣太一脚踩在门槛上，忽然笑着对他说：“郁掌柜，你还有一个办法能保住这铺子，且以后还能得到我的保护。”
“少少掌门请明示。”
罗荣太笑得阴险：“听说你的小女儿颇为标致，送来给我玩玩，你在南阳就多了我这个大靠山。”
“放心，玩几天就还给你，保管还是活的。”
郁掌柜乍一闻听此言，心中压抑许久的怒火一下烧到眼眶之中。
两只血红的眼睛几要冲出眼眶，包在口中怒骂怎么也收不住了：“狗畜生！你他娘的做什么梦！”
他话罢一声惨叫，又被两个打手踹了进去。
“哐啷啷~！”
郁掌柜后倒砸乱一排椅凳，后背撞在柜台上，放在药盘中的黄连摇晃着掉了下来。
罗荣太欣赏着他绝望痛苦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泛白的脸上露出充满享受的狰狞笑意。
“我会再来。”
他像是恶魔一般丢下这句话便走。
郁掌柜身体颤抖，拿起手边的黄连放入口中，用牙齿狠嚼，好像在吃罗荣太的肉。
黄连是苦的，但这股苦味到不了他的心里。
“少掌门，这老东西敢骂你，要不要挑个人少的时候把他剁了。”
罗荣太一名狗腿还在献策，“这样一来，您要玩他女儿也就再无障碍。”
“别急.”
罗荣太拍了拍狗腿的后背：“那么快弄死做什么，我还没有玩够。”
“什么时候我爹给我报仇，什么时候再给他们一个痛快。”
就在他说话时
有一个青脸汉子从祁门药坊隔壁的食铺中无声无息走出。
远处暗中盯梢的湍江派高手瞧见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罗荣太正想将拍狗腿后背的手收回来，忽然面色大变。
一阵剧痛陡然袭来，跟着便是一声惨叫！
“啊——！”
右臂喷血，整条胳膊飞了起来。
他下意识回头，正看见一名青脸汉子，那汉子脸上带着诡异不匀称的笑容。
手臂上的痛苦激发了下体痛苦，两个痛苦联系在了一起。
脑海中一道难以忘却的“黄脸”不断闪烁。
面皮不一样，但罗荣太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确定了，他就是销金楼那人。
“狗贼，是你——！！”
他喊话时，一道黑芒从两条大腿上穿过，剧痛袭来叫他跪倒在地。
黑芒沾在剑上，如风一般飘荡。
自下往上划过剑痕虚影，速度尤胜销金楼时，罗荣太两侧的狗腿子呼喝间没来得及亮出兵刃，就各自捂着喉咙倒下。
“嘿~！”
四周五柄长刀袭来，青脸汉子一个轻跃，长刀砍偏，复又砍来，这时那汉子抓着罗荣太背肉往旁一提，当做盾牌。
湍江派几名凶悍的打手全部收刀，一个个气血翻腾。
那人抓住机会，绕着黑气的剑身陡然圈出一道弧光。
哐当当.
兵器砸在地上，尽被一剑封喉！
“住手！”
暗中两名湍江派高手施展轻功奔来，可一柄长剑已搭在罗荣太喉咙上。
南阳郡城长街上所有人都看傻了。
仇人当面，那罗荣太此时怒急，身体却不听他使唤，很诚实地颤抖。
冰凉的长剑，随时都能割破他的咽喉。
“不错，”青脸汉子笑道，“你绝望的表情，确实叫人身心愉悦。”
“怎么？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
“现在又怕了？原来你只是个怂货。”
“你——！”
罗荣太怒吼一声，可感觉喉咙上的剑在朝下压，他的吼叫到了后边却像是在哭嚎。
在头颅离开脖颈的那一刻，罗荣太听到一声细微耳语。
“小畜生，下辈子记得做条蛆，那里的水土适合你.”
“本天师这就送你投胎”
“……”
郡城长街上千双眼睛死死盯望眼前震撼画面。
湍江少掌门罗荣太跪在地上，那魔气森森的青脸汉子抓着他的头发，一剑划过，少掌门脑袋大搬家，被他提在手中，摇摇晃晃。
罗荣太面目狰狞，脖颈滴血。
那汉子剑闪魔气，一脸诡笑。
长街上不少普通城民、店铺商人瞧见，虽觉得恐怖，却又差点拍掌叫好。
“拿去给你们罗掌门，告诉他，他的脑袋我也预定了。”
“湍江派一群鼠辈，叫你们来义庄又不敢来，那就静等我上门。”
周奕话罢，将罗荣太的脑袋丢给了湍江派高手。
少掌门的脑袋，总不能不接吧？
一人接住罗荣太人头，另外一人拔腿欲追。
但青脸汉子驾驭轻功时忽然回头。
湍江派高手心下忌惮，本能朝后避闪，这时看到那人露出嘲讽笑容，便知中计。
这时大吼一声再追，想把人拖住。
只等城内各大势力到来，任凭这魔门中人有再大本事，那也是有死无生。
可是，他发现自己想太多。
双方的轻功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眨眼之下，人就追丢在巷道中。
“快，去城门！！”
“不要让他走掉！”
湍江派高手大喊，本能朝西南追去，他几乎认定了黑石义庄这一方向
随着这几人追逐离场，整条长街都哄闹不休。
祁门药坊内的郁掌柜爬了起来，他朝里头呼喊一声，一个小姑娘怯生生跑来搀扶他。
两人一直来到门口，郁掌柜把嘴巴里面的黄连吐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那是笑的，却又狠狠憋住不让自己显得太放肆。
长街上有人大声讨论，说魔门中人杀了湍江派少掌门。
有几个人嗓门特别大，说起黑石义庄与湍江派的恩怨。
话语之中，将罗掌门贬低成了待宰羔羊。
郁掌柜的小女儿一脸担忧，小声说道：“爹，别撑着了，咱们还是快走吧。”
郁掌柜捂着胸口，长呼一口气：“这次可能不用走了。”
为了避祸，他准备先把店门关上，闭门歇业几日。
不过，门板还没合上，就冲过来两个汉子。
朝他一瞪眼，将门板抱走。
接着将罗荣太的尸体在门板上拼凑好，抬往湍江派驻地。
“死得好！”
“这个狗畜生，总算有人来收他。还有那几个狗腿子，死得大快人心。”
郁掌柜此时别提有多快意，一旁的小女儿问：“我听外边在说魔门中人，是在说那个杀人的人吗？”
郁掌柜感觉心中的郁结之气瞬间消散：“别瞎说。”
“这人对咱家来说，就和恩人差不多。不管他是什么人，我们不能说他坏话。”
“那畜生不死，我们哪有好活。”
……
湍江派，宴客大殿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依然热烈。
酒喝得越多，话语越密。
这一点，在一些武功高手身上同样适用。
海沙帮的副帮主狮王，不断与罗掌门攀聊，仿佛多年不见的好兄弟。
就连那位傲气的宗师弟子，也偶尔说上几句话。
这得益于大家达成合作，怎么杀人，怎么分赃全都商量完毕。
宴席非常顺利。
湍江派副掌门羊承弼，三位长老各都喜气洋洋。
自上次销金楼受挫，好久没有这般欢快了。
那位宇文家的公子宇文承趾喝了不少酒，这会儿突然问道：
“我在城中听人说，令郎想去东都侍奉陛下，可有这回事？”
“果真如此的话，看在罗掌门的金面上我可以帮忙。”
罗长寿差点发作，但看宇文承趾的样子，竟是一番好意。
他眼角微一抽搐：“哦，那都是外人胡言乱语，我们在城内自由快活，哪里愿意受束缚。”
“不错，”那邹鼎在喝酒，难得附和一句。
海沙帮的狮王道：“对了，此番欢饮怎不见少掌门？”
此问一出，大家也觉得奇怪。
今次诸多贵客在场，罗掌门总该叫儿子露个脸才算周全。
至于罗荣太的风评完全不重要，在场也没人有好名声不是吗？
宇文承趾微微皱眉，感觉自己有点不受重视。
他正欲发问，打外边传来急促脚步声。
又有急喊：
“少掌门少掌门回来了！”
……

第86章 黑石棺林！
“少掌门回来了.！”
这传话语气古怪得很，外边更是一阵骚乱。
不止是宇文承趾，就连邹鼎都轻锁眉头。
难道这湍江派少掌门还是什么了不得的高手？回一趟家，就如此兴师动众。
如此一想.
邹鼎竟觉得技痒。
可当一张门板抬进来后，在场众人全都语塞。
罗长寿捏碎了杯盏，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罗荣太拼凑在门板上，抬他进来的大汉看到发怒的掌门，一个心悸，门板一歪，登时少掌门的头滚了下来。
他的头一直滚到邹鼎的脚边。
这位宗师高徒并没有嫌弃，双手将头颅捧起，说出了今次来罗府最长的一句话：
“少掌门如此相见，真是邹某生平所见最稀奇之事。”
他虽是妖矛的徒弟，肆意关中，又与大家门阀交厚，见识广远，却也没见过哪家少掌门是这样迎客的。
正准备将头颅摆回去，忽然看到平整异常的切口。
他二目发亮：“好精微的真气，看来练得是先天法门。”
“不错，总算碰到一个像样的对手了。”
此时他的话一下变密，成了罗长寿的嘴替：“是谁这么大胆杀了湍江少掌门？”
“人在哪里？”
这四个字一出口，那股子突然爆发的凌厉气势，就连盛怒到一言不发的罗长寿也多感动容。
不愧是宗师门徒。
“在在黑石义庄！”
邹鼎一团糊涂：“什么黑石义庄？”
“就是郡城西南边放死人的地方，”邹鼎的气势实在恐怖，抬门板的汉子不敢藏话。
对于外人来说，黑石义庄的事不算透明。
罗长寿走过近前，他心中的怒火已是被彻底点燃，伸手将罗荣太的头放回脖子上。
“还是销金楼那人吗？”
“是”
“将今日发生之事说给我听，一句话不要漏。”
那湍江门人从未见过掌门人是这种状态，当下一五一十把前后所有事项全数说出。
也包括凶手临走时说的话。
“好竟还要来本派取我的人头。”
罗长寿气极发笑，太阳穴青根连到耳后，如两条爬在脸上的蜈蚣。
海沙帮的狮王与游秋雁对视一眼，他们本不想掺和。
但是
宇文承趾抢话道：“罗掌门那还等什么，赶紧调集人手，灭了这什么义庄。”
他出自大家族，虽不成器，倒也有几分见识：
“魔门派系林立，内里不合，剿了一个窝，其他派系还要叫好，有什么好怕的。”
宇文承趾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什么魔门中人藏头露尾，搅了我的饮酒兴致，果真该死。”
“狮王，我们也随罗掌门一道吧。”
海沙帮的狮王还想说些过渡再商量的话，那边的邹鼎喝了一杯酒，颇有兴致：
“正觉无趣，终于有点起劲的事可以做。”
“待会遇见此人，由我第一个动手。”
他看向罗长寿：“等我将其废掉，怎么处置就交给罗掌门，算作本人的一份见面礼。”
湍江副掌门羊承弼拱手道：“邹兄高义！”
他又朝宇文承趾拱手：“多谢承趾公子！”
他二人一前一后开口，已被羊承弼两句话套牢。
狮王没有办法，宇文承趾是背后大老板。
他没打算上黑车，却被大老板撵了上来。
羊承弼上来拱手时，狮王与游秋雁只得点头应下。
罗长寿见到一众强人助阵，底气大增，看向了罗荣太的尸体，又想起近日传言，直接举起一杯酒来：
“诸位相助之恩，罗某人绝不敢忘！”
宇文承趾见他这般态度，心中甚喜。
这等于在南阳多了个心腹，算是叫宇文家插手到八大势力当中。
哼哼，少掌门死得好，魔门中人来得也好。
此间事了，被家中长辈夸赞那是少不了的。
众人在一起喝过一杯酒，这一次，大家全都饮尽。
“本派人手点齐还需要一段时间，诸位稍待。”
邹鼎摇头：“不可。”
“所谓事以密成，大队人马行动，义庄中就算有人也早被吓跑。到时候就是他躲你追，徒费心神。”
“从你们所说的话中不难推测”
“此人敢行凶，仗着的就是一身不俗轻功，对付这样的敌人，一定要够突然。”
他朝天上一瞅：“今日天气甚佳，晚间月色必浓。”
“罗掌门若是想稳妥一些，只需调集三五百精锐，趁夜合围，必然一击建功。”
听了邹鼎一席话，湍江派众人都觉得有道理。
罗长寿双手攥紧，看向天空，眼中已被熊熊怒火烧透.
……
夕阳西下，残碎的霞光斜斜投入梅坞巷茶铺。
周奕与陈老谋坐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位锦袍刀疤脸大汉。
“天师当面，卜某人先自罚三杯。”
这位鲲帮副帮主口中说“三杯”，却捧起海碗，三大碗酒下去，只是擦了擦下巴上的点滴酒水，其余半分不洒。
喝得诚恳无比。
与聪明人交朋友最好的方式就是真诚，卜天志放下大碗，朝陈老谋一指：
“就是这个老头给我连递几封书信，直言遇上神奇人物，信中夸赞之词委实不像他能写出来的，那时卜某人还在江都码头，无论如何也睡不好。”
“心中想着本帮陈老谋是个聪明一世的人物，怎么到晚年也会犯糊涂。”
“当时我不知天师是怎样一个人，江湖上道听途说，卜某很少相信。”
“担心这老头被骗，于是来了南阳。”
卜天志笑道：“与他当面交流过，了解天师所行，又暗窥一面，今日才敢整理心情相见。”
他是个能处理一帮上下各种烦务的人才。
周奕也挑不出他的毛病，加之心中欣赏，故而也不再计较上次窥探一事。
“我也早听过卜帮主的名号，上次在雍丘时还朝贵帮帮众打听，可惜缘悭一面，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他捧起一杯酒，卜天志也捧起一杯。
陈老谋笑着看他们喝下。
“能被天师记挂，看来卜某人这些年在江湖上没有糟践时光。”
“不要再自吹自擂了，”陈老谋笑着打断了他，“周天师只是给你个台阶下，你继续吹嘘，他准在心里笑话你了。”
卜天志当然不在乎老朋友的玩笑：“你把弄一辈子锁头，心眼也和锁头一样。”
“若天师是你说的这般人，今日一剑杀了罗荣太就罢，哪需要在长街对他公开处刑。”
他神色一凝：“可见这是在帮那些平民百姓出一口恶气！”
“此种仁侠之行，放眼江湖，几人有之？”
卜天志喊了一声佩服，又连喝三大碗。
他的佩服，全在酒中。
“卜帮主谬赞了，我远没有你说的那么完美。”
“诶，东汉时期的大贤良师卜某只听闻过，此世的大贤良师，就在眼前。”
卜天志说话时在留心周奕表情，见他只是微微一笑，心中顿有一道惊雷响过。
所谓交浅不言深，今日虽说第一次见面。
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话：
“若天师有志为更多平民出一口恶气，巨鲲帮愿意帮一点小忙。”
陈老谋面色一变。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卜天志，这可不是他的性格啊。
贩卖情报，讲究的就是一个谨慎。
卜帮主这句话太草率，没有与他商量，完全是临时起意。
不过
陈老谋看了周奕一眼，想起一连串的事，心中也不怪他鲁莽了。
“有卜兄弟这句话便够了。”
周奕又主动和卜天志喝了一杯。
毕竟云玉真帮主不在，陈老谋觉得有些大事现在谈不合适。
就在这时
有几个瘦削汉子快步跑来，说起了探听到的消息。
“哦？！”
“湍江派中计了，这罗长寿火一样的性子，果然坐不住！”
陈老谋大喜：“海沙帮的人竟也卷了进去。”
卜天志皱眉：“这可不一定是好事，现在他们高手不少，黑石义庄那边毕竟没有探查过，也许见到湍江派势大，不战而退。”
“大概集结了多少人？”周奕朝那报信的汉子问。
“至少有几百人，”探子道，“湍江派边缘人手没动，可见都是精锐。”
“我亲眼看到海沙帮的副帮主，他一头狮发，极好辨认。”
陈老谋又详问几个细节后，叫他们再探：
“看来是准备夜里突袭动手，如果真被他们办成，湍江派便能找回威信，死掉一个罗荣太，便无关痛痒，后面咱们还会有麻烦。”
“天师对黑石义庄中的人有信心吗？”
周奕沉吟道：“倘若没有杨大龙头这样的人物出手，只凭湍江派的人，对这些老怪根本构不成威胁。”
“夜晚突袭，只会把这些正修炼邪功的老怪惹怒。”
“双方必然会动手”
卜天志道：“既然如此，我们可以随着那些看戏的江湖人一道去边沿瞧瞧，看看能不能捡到便宜。”
陈老谋也点头。
二人望向周奕，却见他的脑袋左右乱摆。
“不去不去。”
“我不晓得义庄具体什么鬼样，看戏也会引火烧身。”
好奇心害死人，想到不久前才碰上阴癸派的云长老，此时绝不愿意涉险。
这四个老艺术家都能离奇凑在一起。
实在不晓得会发生什么。
除非现在有云帅那样的轻功，否则没胆量去看戏。
卜天志与陈老谋对这些魔门老怪没有很强的概念，尤其是邪帝这四位徒弟，从来没听过他们的名号。
心中虽有好奇，在看到某天师那般谨慎后，还是理智占据高地.
夜色慢慢降下，南阳城中暗流涌动。
城中异动，自然瞒不过南阳帮。
南阳帮内，杨镇正端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范乃堂，侧边坐着左手剑、右手剑。
对面还坐有一人，正是天魁派的吕重老爷子。
吕重稍带忧色：“大龙头，任他们去吗？”
杨镇微微颔首：“这事已交给湍江派，罗掌门带人去报仇，我也不好阻拦。”
“况且他没有大动干戈，城内不会乱，朱粲便寻不到机会。”
范乃堂道：“以季亦农和罗长寿的关系，阳兴会竟没有派人帮衬，这次就算罗长寿将义庄中的魔窝搅碎，这两家也会生出嫌隙。”
“这可是好事，”孟德功面露欣慰，“他们内部不合，就没心思勾结在一起作乱。”
杨镇瞧了瞧天色：“叫人追过去看看。”
右手剑应诺便去安排了
……
阳兴会一间密室内，窗户油纸上印着两团影子。
“云长老，您的意思是那义庄中是邪极宗的人？”
“不错。”
年轻女人声音透着一股暮气：“邪极宗向来神秘，许久不出世，但我已见过两人，可以确定他们的身份。”
季亦农对邪极宗一点也不了解：
“长老可知这义庄中有多少邪极宗人手？”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云长老话语无情，“湍江派的价值就在这里，所以我没叫你阻拦他们。”
季亦农有些费解：
“倘若罗长寿有失，我们岂不是损失一条臂膀？”
“臂膀多得很，城中不还有其他帮派吗，一个湍江派有什么稀罕的。”
季亦农听了这话心里一寒，但很快又变得火热。
“当然，你与他们不一样，宗尊很看重你，未来你成了南阳大龙头，此地便交由你负责。”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我已经将邪极宗的消息传给宗尊，过一段时日，便有人带来你的身份名录，以后你就是阴癸派一员，那罗长寿可没法与你相比。”
季亦农大喜：“季某誓死效忠阴后！”
云长老笑道：“死人没有价值，你还是活着为本门办事吧。”
季亦农感觉自己瞬间有了个天大的背景，说话都有底气许多：
“罗长寿蠢蠢欲动，既然邪极宗对本门如此重要，我这就命轻功高手尾随探查。”
“不必了”
“我要亲自去一趟。”
油纸窗扇中，魔影纵身而去。
……
南阳西南，越过七里外一处坟岗，便能在一片浓郁松林后瞧见一个巨大破败的宅庄。
此地原先并不是放死人的，而是大户人家的米仓。
据说赶在荒年，有个汉子饿急登门求米。
结果米未求得，不小心摔跌，一头撞在门口灰黑色的大石上，当场死了。
外人传他怨气极重，又因仓中耗子夜间活动搞出声响。
故而越传越渗人。
那大户便将米仓舍弃，落在官署手中，才有这黑石义庄。
近来南阳城中多有此地诡异传闻，待夜色降临，便得一片死寂。
月华如练，浸得义庄青瓦生寒。
丈高的风火墙，爬满蔓藤。
见朱门半启，结缠蛛丝，夜风过处，吱呀声细如鬼啮。
忽然大阵阴风吹来，义庄中廊檐上悬着的破败灯盏吱呀吱呀乱晃，与夜枭咕咕声相应。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纸扎，褪色的纸人歪着头，纸马的眼睛被老鼠啃出两个窟窿。
那窟窿正对着一口棺材。
这时“轰”的一声异响打碎了静夜，那口棺材忽然竖立起来！
棺材打开，一道黑影浑浑噩噩从其中走出。
“轰！”
第二声异响，伴随着第二口棺材竖起。
接着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第八口！
每一口棺材盖子打开，都有一个活死人。
有的穿着僧衣，有的穿着道袍，还有的穿着南阳八大势力的宗派常服。
“嘿嘿嘿”
这时一道阴森笑声回荡在义庄中，那些活死人像是有了精神，尽数盘腿打坐。
一道古怪的气劲在这些人身上窜动。
很快，这些人七窍流血，再没了气息。
此时看不见人影，却听到义庄中有阴森低哑的声音传来：
“诸位觉得如何？”
极为难听的声音响起：“这难道不是失败品吗？”
“哼！”这时另一道冷哼传来，“简直是耽误本大帝的时间，有这个闲工夫，李密已死在本帝的五帝锏之下。”
银铃般的笑声极为悦耳：“我倒是觉得新奇有趣。”
一道干涩的男声却问：“有更成熟的法门吗？”
“有，自然有。”
“否则，干嘛叫诸位至此？”
话音未落，一道矮小的身影闪身出现在一口棺材上。
他身着僧衲，头上挂着一串血红色节珠子，脸阔若盆，下巴鼓勾，两片厚唇突出如鸟啄，长得奇怪无比。
一双眼睛活似两团鬼火。
哪怕在黑暗中，也能看到其中不断溢出的赤色煞气。
“这些年，我们全错了。”
“自我听了江湖传言，说什么道门宝书流传。于是翻开诸多道门宝典寻探究竟，哪知受到巨大启发，才知师父他老人家用心良苦，呵呵呵.”
自嘲一笑后：“他老人家哪里是什么坐化身死，恐怕早就逍遥天外了。”
“人之精气神能练到无有穷尽的地步，武道之极的秘密，你们当真一点都不心动吗？”
“师姐.”
他忽然用起这样的称呼，暗中几人顿感意外。
“那阴后这么多年青春不衰，师姐空有最高之秘，若叫容颜随日月而褪色岂不遗憾？”
身着宫装的女人从黑暗中出现，轻轻踏在第二口棺材上。
周老叹操着极粗的声音继续道：“师兄，大帝之梦就在此间。”
背负巨大剪刀，头戴通天冠的身影一个僵尸步出现在第三口棺材上。
“周老叹，希望你不要愚弄本帝，否则.”
大帝冷哼一声，这时一道极其凌厉的破风之声陡从五丈高空坠下！
他落在大帝身旁，踩中第四口棺材。
此人全无半点气息，月光下，他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眉梢额角全是皱纹。
但是，这副死人脸上，却挂着一双宛如孩童般明亮清澈的眼睛，可其中冷酷，叫人不寒而栗。
更为奇特的是，在他背后挂着个金光闪闪的独脚铜人，足有数百斤之重，却不见他有丝毫负担。
“近二十年了，没想到会在此相聚。”
唰唰唰！
又连续三道声音响起，分别踩在第五、第六、第七三口棺材上。
第五口棺那人身形矮胖，第六口棺那人身量极高，他盘腿坐下，与身旁那矮胖人一般个头。
第七口棺上却是个苗条纤细的女子，看不清面容，背后有一柄火红色细剑。
这时
又一阵风吹来，一道戴着斗笠的魔影闪至第八棺，他腰佩长剑，身法极是轻盈。
此人一来便道：“既是邪极宗门内之事，我们岂不是外人？”
周老叹立时抬手：“错，大错特错。”
“师父他老人家对我们多有防备，恐怕合我四人之力也难以参透大法，故而需要诸位的奇经妙卷。”
“我们共参武道极致之秘，又有什么不好？”
八人各有心思，故而义庄中一阵死寂。
背着独脚铜人的尤鸟倦道：“我没有意见，只希望诸位不要耍花样。”
“自然，自然”
这位魔门宗师率先开口，众人眼神各有晦涩，但也顺势点头。
“嗯？”
周老叹轻咦一声，这时八大高手齐齐扭头，看向南阳方向。
黑暗中，有人正用拙劣的藏身之法朝义庄摸近。
八人见状，各有所动.
丁大帝开始擦拭剪刀，第八棺上的男人理了理袖袍，苗条的少女捧起火红色长剑，宫装女人从袖下卷出一抹刃光.
魔门宗师道：“这也是你请来的人？”
周老叹先摇头，又狞笑点头：
“也可以这么说，因为我的棺中正好缺人”

第87章 魔窟盛宴
皓月初圆，暮云飘散，分明夜色如晴昼。
那银辉泼地，草露如覆薄霜，湍江派精锐轻步走于西南郊野，惊起流萤数点。
邹鼎心神放松，看着流萤曳尾明灭，又举头望月。
“承趾兄，关中的月亮与之相比，孰圆？”
宇文承趾与他极熟，明白他的意思：
“关中多有山地，邹兄在秦岭龙脉上练功，受树木阻挡，观月时常有玉盘挂松梢之感，多了几斜横枝，月亮怎得完整？”
罗长寿、副掌门羊承弼、狮王霍狱、游秋雁、湍江派几位长老护法，各都一头雾水。
大敌当前，怎还有闲情逸致讨论什么阴晴圆缺？
邹鼎点头：“所以师尊常说武学不可狭隘，穷极武学便是穷极天下，叫我出关中，莫被南山林莽闭塞双目。”
罗掌门等人暗自点头。
妖矛不愧为武学宗师，矛法中自有见地。
“不过.”
邹鼎露出失望之色，朝前方黑石义庄一指：
“罗掌门，恐怕要扑一个空了，休说是活人，便连老鼠窸窣的声响也不见有。”
“你们的消息错漏太大，抑或说被魔门中人戏耍。”
“对一个荒弃的义庄大兴人手，实在令人捧腹，更好笑的是，我竟也参与其中。”
他露出自嘲之色，似感觉自己的武道之路多了一个污点。
宇文承趾还指望湍江派能像海沙帮一样做宇文阀的走狗，于是给罗掌门留了个面子：
“魔门中人狡猾奸诈，却缺以胆色。”
“罗掌门欣然赴约，尽显魄力，比藏头露尾的魔门中人要高明许多。”
罗长寿望着近在眼前的义庄，眉中锁怒：“承趾公子，我们先把义庄翻过一遍再说。”
“围上去！”
“是！”
近四百多湍江派精锐团团围住义庄，如果里面的人已经逃走，便烧掉此庄。
那郡城中的流言蜚语便不攻自破。
狮王与游秋雁站在一旁，见罗长寿一脸阴郁，晓得他要杀人才能泄愤。
不过罗掌门憋气不关他们海沙帮的事。
两人见义庄没有异动，反倒松了一口气。
二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宇文承趾。
下次一定要和承趾公子提前交代，不能乱上黑车，为一个湍江派得罪魔门，实在不值当。
好在今晚没有出事。
义庄中出奇的静，不闻丁点虫鸣鸟叫。
四下阒然，忽显得有些诡异。
好在湍江派人手众多，若单个来此，怕是也得心犯嘀咕。
义庄丈高的风火墙近在眼前，藤蔓攀爬，朱门半开。
罗长寿还未行动，邹鼎第一个窜了出去。
酒宴时他就说过要第一个动手，岂能食言？哪怕义庄中只有空气，也该他去吸第一口。
不必动矛，邹鼎双手一按，一股沛然力道陡然激向朱门。
咔嚓一声门框炸裂，板木崩摧。
关中李阀中有一名高手名叫庞玉，此人精通“太虚错手”，这庞玉的老师与邹鼎师父妖矛相识。
故而这一掌中暗含太虚掌劲，端的是非同小可！
朱门炸响打碎义庄死寂。
这一掌，邹鼎宣誓着自己的到来。
“哈哈哈！”
他长笑一声，提纵身法，一个猛子冲入义庄大院！
外边人瞧见.
那凶悍异常的邹鼎进入义庄大院后竟一动不动，仰头四观，似乎在‘查探’什么。
罗长寿等人不及多想。
邹鼎已经吃上第一口肉，大家怎么也要喝口汤。
罗长寿、宇文承趾、羊承弼、湍江三长老、狮王、游秋雁等人全部冲入义庄。
才一入内
这些凶狂的湍江派众，忽然默不作声。
只见八口黑棺倒竖瞎眼纸马东侧，一尊尊七窍流血的诡异尸体盘腿打坐在棺林之前，分明能看到血液。
众人却鼻子失灵，半点也闻不到血腥气。
罗长寿顺着邹鼎的目光微抬双目。
登时胸口猛然一缩，像被人按住，心脏泵出一大口血才让他保持呼吸。
终于明白邹鼎为什么入庄之后静默不动.
此时他与邹鼎一样，不敢动作，不敢说话。
一道道冰冷肃穆的气机，全方位将他笼罩。
月夜清辉，洒向那八口棺椁，这棺椁上有八道身影，尽皆无声无息，活像八具死尸。
但这并非是死人。
而是将自身完全融入义庄夜色，故而叫旁人难以觉察。
江湖上有这般功力的，无一不是一流人物中的顶尖角色。
唯有后天返先天、抑或是修炼先天法门，才有可能如此精微地把控气息。
放眼南阳一郡之地，唯有站在八大势力、诸多门派掌舵人顶端的偃月刀杨大龙头才有此功力。
而这样的人物，
义庄中竟竟有八位。
这八人，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对他们的手段更是一无所知。
罗长寿目光转动，他看到一位身着艳裙的宫装女人，似乎是从皇陵中走出的前朝妃嫔，她望着月亮，清冷忧伤。
而戴着帝王冠冕的尸脸男人，满身死气，正在用手帕大小的白布细心擦拭巨剪。
着僧衲的胖子双眼如两盏鬼火，在棺材上抬起一只手，黑夜中他的手呈现赤红色，煞气蒸腾跳动，月光触之而曲。
那名身材苗条纤细的女子，正轻抚一柄火红色细剑，那剑像是流萤所组，火光闪闪烁烁，全是瑰丽烂漫的色彩
魔窟
这是一个天大的魔窟！！
罗长寿的怒气消散了大半，今天喝的酒从胃中反流上来，又顺着喉头滚下，反反复复。
他身旁的海沙帮狮王，此时更是变成了‘喵王’。
因为头戴通天冠的僵尸脸男人，正盯着他的脑袋。
狮王自问足够低调，站位并不靠前，不知自己有何不妥。
他的头发足够爆炸，足够乱，像一蓬无序的杂草，倘若在云首山坟场，大帝眼中绝容不下这份凌乱。
邹鼎的眼睛看向身背独脚铜人的怪人，心中已记不清之前说过什么豪情壮语。
他彬彬有礼，朝棺上八人拱手：“诸位前辈，家师是关中矛法宗师妖矛颜平照，我亦与宇文阀关系密切。”
宇文承趾声音恭敬：“我是宇文阀的儿郎，家父正是东都禁卫大总管宇文化及。”
二人心中全是退意，只见那望月的宫装女人嗤嗤一笑：
“是关中的月亮圆，还是此地的月亮圆？”
“此地.”
宇文承趾毫无迟疑：“圆月配佳人，如今前辈在此，再找不到比今夜更圆的月亮。”
宫装女人笑了笑：“你很会说话，师弟，能给我一个面子吗？”
周老叹道：“那是自然，允许他多活半个时辰。”
“好好，好~~~~！！”
宇文承趾闻声变色，但是宫装女人的诡异声音已然响起。
魔门叫人忌惮之处绝少不了杀伐能力。
尤其是对弱者而言，
邪功异术四大魔门别传，媚惑宗最擅媚功幻法，此时湍江派人多势众，她没有半分留手。
惑心邪录中的靡靡幻音方才响彻。
她立时从袖中掏出一根九孔骨笛放于唇边，徐徐吹出“蚁摄幻法”。
此功能以精微真气沟通窍中神，直刺对手听宫穴，叫人脑海中幻感“万蚁钻脑”，从而引发“肢体膨胀”的错觉。
一经中招，立刻行动迟缓。
湍江派众人从未应付过此等魔功，瞬间中招。
另外七名高手根本不用提醒，闪身而出。
此前收敛的气势，一瞬间顷倒般压向最前端的一众高手！
一柄火红色长剑从湍江派副掌门羊承弼身前划过，羊承弼一边抗衡魔音，一边聚劲起掌。
但掌风才一形成，就被火剑灼穿，进而一剑刺破心脉！
羊承弼捂着心脉瞪大双眼，这是一门他从未见过的武学。
心脏瞬间被一股灼热真气焦化，让他体会到一种无垠大沙漠一般的干枯，他的意识倒在沙漠中，被一阵黄沙掩埋。
羊承弼闭眼的那一刻，看到那个手执巨大剪刀的僵尸男人从身旁掠过，之后海沙帮狮王霍狱的头颅高高飞起。
那一刻他狮发飞扬，凄然又威武。
大帝剪去这个眼中钉，心中快意，驾驭五帝锏法杀向人群。
什么为儿子报仇、什么怒火面子、什么清剿魔巢，罗长寿全然忘了。
现在只盼自己这辈子能有名字中的寓意“长寿一点”。
跑——！
魔音骤然袭来后，罗长寿是个幸运儿，没有吃到第一波攻势。
那邹鼎不愧为宗师门人。
他修炼上乘先天内功，故而以精微对精微，对魔音的抗衡能力远超常人，他挥动矛法，正面对战用独脚铜人的强横老怪！
妖矛颜平照出关中，行走天下数十载。
他的矛法经纬万端，故称“妖矛”。
作为大弟子，邹鼎确实有自傲的底气。
他手握短矛，在魔音干扰下连接铜人老怪数招。
尤鸟倦难看的脸上露出戏谑笑容，“妖矛有点本事，你这徒弟不算差。”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捏住独脚铜人的一脚，将这数百斤的奇门兵刃砸向矛影中。
邹鼎大喝一声，胸口毛发齐齐如矛竖直。
他在秦岭龙脉上练功多年，此时危机关头想起师父教诲，不再做任何他想，只将数十年苦功从脑海中闪过一遍。
秦岭大山，如一条龙般在他心中游动。
最后活到矛上！
秦岭波澜壮阔，龙脉上的风云色变，云开太白三千仞，雪拥终南十二春，顺着诸般矛影直击尤鸟倦！！
这一刻，他在生死存亡之间感受到了妖矛的矛法精髓。
出关中，正是为了这个！
魔门宗师露出正视之色，手上铜人忽然由反翻正，真气由顺转逆。
此乃逆行派的逆流邪法！
瞬间将矛影中的真气逆转折断，铜人身背宗师伟力，一击撞碎短矛，轰然击中邹鼎的身体。
皱鼎倒飞而出，压垮纸马，勉力维持半蹲姿态没有摔倒。
“不错，这矛法的气势有一点味道，能叫我用出本门秘传，你也算是虽死犹荣。”
邹鼎捂着胸口，竟然笑了一下。
他自然晓得眼前之人与师尊是一般水平。
“我出关中太迟，见识太少，否则.否则今日你休想轻松杀死我，还有.那个女人”
他一指吹骨笛的宫装女人。
此人一直使用魔音，让他感到一阵不公。
尤鸟倦反以为荣，又发出两声难听的笑声：“真是幼稚。”
他没有再管邹鼎，与其他人一样杀入人群。
邹鼎心脉一震，第二股真气从心脏中迸发，正是那股逆流真气。
魔门宗师的手段，叫他又涨了见识。
可这一切再无意义。
邹鼎仰倒在义庄大院中，双目凝视着天空，身旁纸马倾颓。
这是江湖人的一层宿命，他并无怨气，只用最后力气抓起纸马，放在眼前。
那纸马就像是秦岭山脉上的横斜树枝。
眼中的月亮，又没那么圆了。
他欣慰的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关中
“我真的来自宇文阀，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饶我一命，求你饶我一命.！！”
宇文承趾望着眼前着僧衲的怪人，心中全是惊恐。
周老叹面带不屑，他指了指那边的邹鼎：
“你的朋友敢正面与我们动手，比你硬气得多，你们宇文家不是有冰玄劲吗，怎么你不会使？”
“会会，只是我功力太浅。”
“废物！连冰玄劲这种武功都学不会。”
“你这种废物留在世上，只能把米吃贵。”
周老叹骂了他一句，面色又是一缓：“不过刚才答应了师姐，你便多活一会儿吧。”
他阴恻恻一笑，宇文承趾不及反应便被周老叹并粗指点中！
膻中穴受击，他浑身一颤。
想要聚力反抗，可连气沉丹田都做不到了。
赤色煞气以最暴力的方式破开凡穴，将膻中穴洞穿，转变气窍。
这一手法已是诡谲无伦。
周老叹目中闪烁着旁人瞧不见的深邃精光，他又一道真气打入宇文承趾体内。
这已经超脱了赤手教中所传类别，并非单纯的赤煞真气，更非是他擅长的赤手掌之类的武学。
破窍藏煞，以煞养神，另类种他，魔借于外，道借于外，另作邪极外道。
而被破之人并未练过道门玄功，无法养魔，故而属于外道之外，是为残道。
残道是周老叹这门奇功的最底层，只能沦为渣滓。
号作残道之渣。
“我最讨厌浪费，你做个残渣也是好的，嘿嘿.”
他单手连续按在宇文承趾的膻中穴上，奇迹发生，那一股煞气融入了宇文承趾体内的真气，顺着膻中穴气发，行走于任督二脉，完成了道心种魔大法上的行功轨迹。
一个周天后，再回到膻中穴内。
此刻，膻中穴的真气已然发生一丝丝变化。
虽然细微，却真实存在。
这一丝丝变化，几乎能与周天师的魔气精纯相媲美。
周老叹心感满意。
而宇文承趾等于经受了一遍天魔策最高之秘的洗礼，一个普通练武之人，根本无从承受。
进而双目血红，密布着蜘蛛网一般的血丝。
整个人进入狂乱状态。
周老叹一点也不心疼，不断触发他的膻中穴，气发，接二连三的气发。
宇文承趾的精气神，被反复压榨。
周老叹抬手将其丢入棺中。
脚尖挑起棺材板，黑色的棺材盖子无缝盖上。
做完这一项，他又杀入人群继续捉人去了。
黑石义庄四周，惨叫声很小，因为不少人死前根本发不出惨叫。
但亡命飞逃的声音却很大。
湍江派成了湍急的水流，朝着南阳郡的方向淹没。
一些跟过来看戏的江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极速冲来的身影搅入战局。
前一刻还在看戏，后一刻便入了棺。
哪怕最快的丧事班子，搭配最熟练的出黑先生，也不可能将白事办得这样迅速。
但是
周老魔就有这样的手段。
甚至，那位拿剑的男人与火剑女子杀人太快，周老魔还要上前打断，叫他们不要浪费，抓点活口。
整个西南郊野。
已变一场魔头们的盛宴，宴桌上的美味珍馐，还是会动的。
“这？”
看戏的云长老已经看傻眼了，尤其是看到那名用剑的斗笠男。
情绪波动导致她在隐藏之地暴露了气机。
这一下非同小可！
虽只是些微破绽，却是碰上了杀人如麻又谨慎无比的魔头们。
尤鸟倦几乎在第一时间确定了云长老的方位。
云长老心下大骇，碰见一名魔门宗师她倒不见得有多么害怕。
但是这里的高手超乎想象的多~！
不好！
一定要禀告阴后。
邪极宗久不出世，竟有这样的恐怖底蕴！
尤鸟倦直奔她而来，云长老只能挪动。
这一动，周老叹、大帝全都涌来。
在他们眼中，云长老不仅是一顿大餐。
心中还在怀疑，是不是被对方察觉到了秘密。
所以，这样的高手必杀无疑！
跑——！
云长老不作第二想法，发足功力亡命奔逃，这八大高手，没有一个是弱于她的。
只要交手一招被对方真气拖住。
今夜就是必死之局！
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今夜过来看戏，会惹出这样大的祸事。
邪极宗.邪极宗.！！
脑海中似又回荡着那句话：“我与阴后平辈论交。”
身后破风声一道接一道，其中有几人的轻功还在她之上。
云长老屏住呼吸，将他们带入距离南阳城更近的位置。
这些高手的轻功远超看戏之人，导致郊野大乱，更远处的江湖人但凡聪明一点的，全朝南阳方向奔逃。
“诸位同道，我并无敌意，来此只是看看是哪一道的朋友。”
云长老这句话传入八人耳中，并未奏效。
破风声越来越紧。
作为当代阴癸派九大高手之一，她已很少有这种危机感。
当下直接抛出底牌：
“圣极宗的朋友，我已将此事报知阴后，诸位到此为止吧。”
“哼~！”
“阴癸派最好别插手我们的事，今夜这些人定然与你有关。”
“阴癸派骚乱我们的地头，这笔账记下了。”
放了一番狠话，周老叹等人没有再追。
作为邪帝的徒弟，众人自然高傲。
可也不代表他们傻。
此时靠近南阳城，再追下去已没意义，总不能杀入郡城腹地，那城内数万人手，他们也只能避其锋芒。
而且，贸然得罪阴后可是个天大麻烦。
那个女人，实在不好招惹。
此番算是赢过阴癸派，见好就收
……

第88章 当代邪帝
云长老松了一口气，她一路奔逃，一炷香后，直接来到了阳兴会府邸深处。
季亦农的眼睛都瞪大了。
他第一次看见云长老大喘气！
“长老，难道你也参与其中，与湍江派一道围攻邪极宗了吗？”
云长老哼了一声，没理会他的话：
“湍江派已经完了，你准备把他们的人手接收过来。”
“什么？”
季亦农大吃一惊，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昨天大家同为南阳八大势力。
只一天光景，就有如此惊变，竟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弥泛心间。
“邪极宗的势力很强吗？”
“是。”
云长老想到那一堆高手，顿时有点头疼，怎么两派六道突然冒出一个庞然大物。
如此多的高手，若是再发展下去，岂不是要威胁宗尊地位？
对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整个人过电，细细回想今晚看到的八人，从他们动向不难判断，这些人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指挥。
此事非常奇怪。
阴癸派围聚在阴后周身，有了明确核心，这才不会内斗。
邪极宗八大高手能聚集合力，必定有人主导，否则怎可能叫一群老怪甚至是魔门宗师听从顺服？
心中一股寒凉之意骤然袭来。
邪帝本代有邪帝！
是了，一定是邪帝出世，这才能号令一众邪极宗高手。
这一刻，云长老感觉江湖更乱了。
道统之争会激烈到难以想象。
“长老，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长老看了季亦农一眼：“就是遇见了八位高手，这八人，我也没有战而必胜的把握。”
季亦农面色骤变，像是吃了屎一样难看，他呼吸一窒，赶紧奔到门外，呼喊招来人手。
“会主？”有几名黑衣人走上前。
“立刻撤去所有调查销金楼一事的人手，立刻！”
“那那巴陵帮联系过我们，怎么交代？”
“怎么交代？”
季亦农神色一暗：“把他们送的礼物全收下，把人全部杀掉，巴陵帮这群蠢货与我们半点关系也没有。”
“会长.那咱们死在销金楼的人？”
“死得其所，去办吧。”
“遵命！”
季亦农一摆手，望着他们出门才放心。
“长老，此间之事该怎么办？”
“暂时不要与邪极宗的人生隙，先等阴后消息。你只管埋头接收湍江派的产业，黑石义庄那边.”
季亦农接过话：“那边我就推给杨镇。”
他阴森一笑：
“这个烂摊子，我看他杨镇怎么处理。”
……
深夜，又一阵凌乱的脚步踏碎清辉，直闯梅坞巷。
周奕、陈老谋与卜天志三人围着几盏烛火，不断查看探子报来的消息。
真是一条比一条惊人。
不止是陈老谋与卜天志变了脸色，周奕几乎想要搬家。
“怎么会有这么多厉害人物？”
鲲帮两位支柱不由看向周奕，心觉后怕。
若是凑近看戏，再倒霉一点真有丢掉小命的可能。
“我也是一头雾水。”
“魔门两派六道中，能有这许多高手的唯有阴癸派。”
周奕想到云长老，于是冷静下来：“但这些老怪与他们不像是一路人，那就只能是临时凑在一起的。”
“若他们能精诚合作，魔门早已一统，按照老怪们心高气傲，谁也不服谁的气性，我估计他们不会凑在一起太久。”
“当然.”
周奕呼出一口气：“这也只是我一偏之见。”
陈老谋与卜天志对视一眼，暗暗一叹。
“魔门秘辛本帮知之甚少，也没能力去打探这些老魔头的底细，似天师这样的估计本帮已经做不出来，叫人汗颜，我们竟然是专事贩卖消息的。”
陈老谋自嘲一笑。
“术业有专攻，”周奕自谦道，“太平道承由来已久，我只是稍借底蕴。”
卜天志复述“底蕴”二字。
又问：
“可否再估计一下这些人的动向？”
“经此一役，黑石义庄已闹得人尽皆知，我估算他们是待不下去的。”
周奕继续说道：
“明面上只有南阳郡城这边的大队人马有威胁，其实暗地里还有许多敌手。”
“倘若死对头知晓他们在此秘会，多半要来一探究竟，甚至会想法子将他们一锅端掉。”
“这也是魔门人物隐藏踪迹的原因，既要防着别家道统，还要防着自己人下黑手。”
陈老谋点头：“那是最好。”
“湍江派这次损失惨重，恐怕得排到八大势力末梢。”
正要再说
外边又有探子回来递送消息。
陈老谋接过消息：
“南阳帮派的右手剑苏运为了搭救打探消息的帮众，被魔门老怪打了一掌，他受伤严重，能否活命尚未可知。”
“可惜.”
“这苏运虽不是杨镇的左膀右臂，但却是条好汉子，这样死太糟蹋了。”
这时一只飞鸽咕叽一声，煽翅入笼。
卜天志取来一张小字条：
“湍江派副掌门、三大长老、五位护法全死，罗长寿重伤返回城内。”
“这可是大喜事，不过罗掌门命真硬，不愧是名字带长寿的。”
他又扬起脑袋将后面一条消息报出：“杨镇带人直奔城西，西南那边的乱子暂已停歇。”
卜天志才一说完，对坐的周奕豁然起身。
“快，陈老，把你的邪术使出来。”
“什么邪术？”陈老谋的脑袋不够用了，他正在盘算城中形势。
“帮我易容，我要去取一样东西。”
卜天志忍不住插话：“我刚刚还在说罗长寿命硬，你要取的东西，不会是他的人头吧？”
“正是。”
“湍江派位于八大势力之末尚且不够，我要他从南阳除名。”
周奕神色一凝：“这人活着，会是比罗荣太更麻烦的疯狗。”
“有道理，”卜天志连连点头，“就由卜某人打个副手，来为天师接应。”
“好。”
周奕笑了笑也不拒绝。
卜兄弟人不错，寻常来说这是老单的活，可老单守着道观，也不在城内。
有个人照应，更为稳妥。
周奕不禁瞧了瞧卜天志魁梧宽厚的身形。
这长相，这身板，越看越与我太平道有缘。
……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彻湍江派罗府府邸。
“掌门，你.你没事吧”
一名侍女声音颤抖，她手中的清水盆在罗长寿咳过一口血后，竟变成乌黑之色。
“滚滚开！”
他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侍女吓得连连后退，跑出门外。
听着外面吵嚷喧闹之声，罗长寿长喘一口气，朝外看去一眼。
“咳咳~！”
他又咳出一口血，用手擦了擦嘴角，瞧见掌心乌黑血光，心中全是凉意。
“这是.煞毒”
“好霸道的魔功掌力.”
罗长寿咳出第三口血后，才觉得胸口的憋闷好了一点。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口终于顺畅。
方才真是险象环生，倘若不是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高手吸引了那些老魔的注意力，不消十招，他必然会毙命在那矮胖老魔的掌下。
外边的吵嚷声越来越大。
湍江派大乱那是必然的，核心人物几乎死光，只剩下他一个伤残人士。
罗长寿眼中闪烁凶光。
他捂着胸口，面露不甘之色。
辛辛苦苦经营门派这么多年，怎能一朝覆灭。
早知如此，就该将所有帮众全数派来，以人命相填来斗这些魔门老怪。
一念至此，又颇为沮丧。
想将这些高手留下，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心底又怒又悔，不该跳入这泥潭中。
罗长寿细细一想，总感觉自己在被人推着走，今晚碰到的这些高手，似乎也不像有销金楼那人。
他越想眉头皱得越深。
那时楼中远没有今夜邹鼎、狮王这些高手。
倘若那人有义庄这些老怪的本事，第一时间要杀罗荣太，销金楼内绝对没有人能阻拦。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一伙人。
黑石义庄这个大魔窟，是有人一手将他推进去的。
一门上下遭逢大难，罗长寿终于看清了。
“能用这卑鄙手段的，不见得强到哪里去，难怪荣太说销金楼那人没有季竣说的那般厉害，看来都是真的。”
他心中生怒，感觉自己被人戏耍。
这时又喷出一口血。
当了这么长时间掌门，他对门派有绝对的把控力。
只要他不死，湍江派就不会倒下。
哪怕收缩势力，也还有两千多门人。
舵主死了，那就提拔舵主。
湍江派的实力会大减，框架却在，细细一想，罗长寿心中已有算计。
“巴陵帮”
“此人是冲着巴陵帮去的，巴陵帮定然晓得他的身份。”
被带偏的罗长寿终于回到正轨。
他把这口恶气一咽，打坐疗伤。
体内依然有煞毒作乱，淤塞经络，导致他行气不畅，疗伤效果极其缓慢。
罗长寿心神刚刚沉静下来，这时耳力才算恢复正常。
他猛地抬起头！
屋顶上一声异响，接着一道黑影从外门直扑进来。
不用看清此人面貌，罗长寿心中已有答案。
“是你——！”
“来人，来人！”
他一点不废话，出声大喊，同时顺手去捡地上那柄沾血单刀。
可是已经来不及，来人这一剑绝对比他的刀要快。
罗长寿乃是一派掌门岂能判断不出来，当下也不管伤势。
聚力朝前一伸手，五指抓合间，整张八仙桌如纸鸢般被劲风掀起，裹着碎瓷残酒直撞来人。
可周奕不闪不避，一剑刺来！
只见一道剑锋点入桌面，罗长寿附着于物上的劲力当场被破，周奕云门列缺气发之下，可破真气罡气。
霎时间，整张榆木桌如遭雷殛，沿着纹理寸寸皲裂！
凭借多年与人死斗的经验，罗长寿一个旋身。
那长剑穿过木屑，罗长寿避开要害但左臂飘血！
太快了！
他一个滚地顺势捡起单刀，不及往屋外跑，周奕已追剑至身前。
罗长寿大喊一声，舞出一套密不透风的磨盘刀法，求稳只守要害。
长剑单刀连续激响十次，罗长寿身上落了五道剑伤！
倘若他托大朝要害之外防守，这时已经身死。
罗长寿的劲力催动已到极限，这时门派内部听到动静，正在朝这边赶来，一大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罗长寿大喜：“快来助我！”
他这声才出，对手却忽然转变剑法。
原本魔影森森的长剑，一下子没了魔气，突然驾驭一股玄门内劲，剑法飘闪如风。
这时心算哪里还能跟上！
一刀撩空，只在长剑剑面蹭出火花，被剑锋递到胸口，心脉顿感一痛。
体内气劲逐一松懈
完了
罗长寿濒死，欲要喊出对手秘密。
可他喊话慢了一茬。
周奕已然抬掌，在罗长寿没法防御之时打出劈空掌劲！
“呲啦~！”
罗长寿倒跌撞碎花瓶，湍江派门人冲进来时，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掌门！”
有几人齐声大喊，冲了进来，将罗长寿的尸体从碎烂的花瓶碎片中拖出，再举头看向屋顶大洞。
凶手跑了
但是，在探知罗长寿已死后，没有一个人追上去。
湍江派高手本就死了个七七八八，如今掌门一死，谁都明白本派命运。
当下再次确认掌门已死这一事实，罗府府邸彻底大乱！
一些门人窜入府邸深处，疯狂寻找罗长寿留下金银财宝、武功秘籍。
第一个人有这个举动后，就再也停不下来。
喊叫、打斗、辱骂.形形色色
罗长寿搜刮了一辈子，到死的那一刻，他也被别人搜刮得一干二净。
周奕忍住了趁乱摸金银的冲动，与卜天志会合。
“解决了？”
“嗯。”
“还真是麻利，”卜天志站在巷中，不禁感慨，“这下南阳郡只剩下七大势力了。”
“不过，这也得看杨镇的意思，他若抬一人去做湍江帮主，倒也能稳住局面。”
周奕摇头：“湍江派多半是没了，他们今晚捅了魔窟，杨镇不会留着他们。”
二人边走边聊。
因为黑石义庄扰乱人心，城内增派了大批人手巡逻。
周奕与卜天志一路绕行，又返回梅坞巷。
翌日天还没亮。
曹记药铺内部便掌起灯火，曹承贤被人敲门吵醒，起床后得到一张字条。
他昏昏沉沉，还没从睡梦中清醒。
等在灯火下瞧见字条内容后，宛如被人泼了一桶冰水。
湍江派，那个一直找麻烦的湍江派竟然倒了！
曹承贤揉了揉眼睛，再把字条置于灯下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
之前他在淮阳郡做生意时，就听闻过南阳八大势力的名头。
但那时对其感觉并不强烈。
等入了南阳郡城正式经营药铺之后，才切实体会到他们的压迫力。
湍江派能做得很绝，绝到叫你没法营生。
出自商贾大家又如何？一样无计可施。
可现在呢他就这样没了。
曹承贤算是大涨见识，什么叫不能招惹的人，这就是了。
之前堂弟总说什么密公，看来与这位完全没法比。
密公什么的
曹承贤最近也听说过，还在被镇寇将军四处追杀。
而这位呢，不声不响便掐灭一个大对头。
“老太爷厉害啊，看人真准。”
曹承贤既感觉到心安，又敏锐觉察到接下来会十分忙碌。
当时淮阳郡赵佗倒后，他就弄到一堆铺子，大赚一笔。
此时经验丰富。
接下来不仅能站稳脚跟，还能快速把生意做大。
曹承贤睡意全无，直接穿好衣服，将曹家派来南阳的人全部叫来，准备干活。
一夜过后，城内气氛大变。
过了晌午，茶楼酒肆之中，茶博士们全在说湍江派之变！
从罗荣太长街被杀开始，湍江派覆灭只用一日。
“昨日罗荣太的人头被那神秘高手丢出后，他临走时说了一句话！”
登丰茶楼内，不知情的看客叫嚷：“又是什么话？”
说书人仿佛就在现场，眼神一凝道：“那人冷声道，叫你们的罗掌门把脖子洗干净，今夜三更时分便来取走。”
“大家都知晓罗掌门的厉害，一手鹰爪功掏心掏肺不在话下，更是内家高手，都只当他在胡吹放狠话。”
“哪晓得昨夜三更天一到，掐准了时间，一分一毫不差。”
“罗府中人便听到罗长寿一声哀嚎，大喊“饶命饶命”，等他们追到府邸深处，罗掌门人已没了气息。”
说书人感叹一句：
“阎王要你三更死，哪会留人到五更，他这一派掌门，求饶也是没用的。”
对湍江派的恶行大家早有耳闻，此刻哈哈大乐，当做笑话来听。
一些江湖老人不怕惹事，笑喊道：“该死，死得好！”
“这人简直是南阳的武林判官。”
……
阳兴会内，季亦农急急忙忙找到云长老。
“罗长寿死了！而且我已确认，就是销金楼那人动的手。”
“有什么奇怪的？”
云长老神色平静：“我早知道他要死，并且不可能活过昨夜。”
“为何？”
“如果有人胆敢冒犯阴后，我也会出手杀人。”
云长老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邪极宗的人凑在一起必然是商量秘事，也许邪帝昨夜就在义庄，这罗长寿带人围攻义庄，岂不是打邪帝的脸？”
“他多活一晚，都是对当代邪帝的一种冒犯。”
季亦农听罢，只觉“邪帝”这两个字让他心中发毛。
“我提醒你一句，罗长寿怎么死的，你不要去管。”
云长老面露谨慎：“这南阳恐怕早就被邪极宗的人渗透了。”
“我甚至有个怀疑，南阳帮的人一直被蒙在鼓里”
“哦？”季亦农竖起耳朵，听到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云长老道：
“杨镇太过镇定，我有理由怀疑，他其实是邪帝手下”

第89章 江湖一场秋庭雪 请五庄观主！
阳兴会府邸，与云长老秘议良久的季亦农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密室。
他着实跟不上云长老的跳脱思维。
论眼界见识，自问难比阴癸长老。
可他在南阳苦心经营，年深月久，明里暗里与杨镇打过的交道数不胜数。
说杨镇是邪帝的人，季亦农决计不信
海沙帮狮王被大帝修剪后第三日。
郡城内余下七大势力尽数来到南阳帮总舵，湍江派的名头已不必再提。
短短三日，七大势力保持默契，将湍江派瓜分一空。
上千帮众改旗易帜，有的分投别派，有的因过往得罪人遭清算，还有些变卖湍江派产业卷走金银远遁江湖。
湍江派的覆灭，郡城内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却未引发大乱。
它似乱世江湖一朵稍大的浪花，气势汹汹拍岸，转瞬消逝于砂砾，唯余一滩湿痕。
这个痕迹，亦会越来越淡.
“大龙头！”
南阳帮总舵大堂，镌有‘忠孝节义’烫金大字的匾额下，季亦农搁下茶盏迈步出列。
他戟指黑石义庄方向：
“已三日过去，众位仁兄皆在等消息，该怎么对付这帮人，大龙头可有计较？”
“不瞒诸位，这几日季某人真是睡如翻饼，难复往日踏实。”
他叹气诉苦，将众人目光引到杨镇身上。
荆山派、镇阳帮、朝水帮、灰衣帮这四家势力掌舵人听罢将手中茶盏搁到一旁。
季亦农之言，引得众人共鸣。
杨镇并未开口，一旁吕重老爷子沉声道：
“倘若我们七派合力，纵然他们再有本事也难以抗衡。是以驱逐简单，可想一举歼灭不留遗祸，恐怕没有哪派掌门敢作此担保。”
“吕老兄，此理我等岂不知？”
荆山派的掌门任志摊手苦笑：“正因如此才要大龙头定计，解决这桩事方好安心。”
“任兄稍安勿躁，”沉默的杨镇终于开口，“我等要防这些魔门高手，更要防野心勃勃的朱粲。”
“若局势生乱，朱粲数万大军沿湍水而下，旦夕可至。”
“冠军城远不及南阳富庶，朱粲盯着非止一日。”
“于南阳而言，兵灾战祸之凶险尤胜魔门人物。”
“湍江派的罗掌门这些年一帆风顺，为酒色所伤，把江湖凶险抛诸脑后，诸位仁兄要引以为戒。”
季亦农紧逼不放，皱紧眉头：“大龙头难道要两眼一抹黑，对黑石义庄熟视无睹？”
众掌舵人目光再度聚焦。
杨镇的回答，将影响“大龙头”三字在众人心中的分量。
关键时刻需要有人决策，抛出其他问题转移当下问题，在诸位掌舵人面前，不算答案。
杨镇睨视季亦农一眼，默然不语。
周围掌门人心生不悦，但碍他虎威，不敢逼迫。
就在他们以为杨镇束手无策之时，
这位端坐主位面如刀削的老者缓缓抚须，沉声道：“杨某自会出手。”
嗯？
在众人惊异时，但季亦农心中狂喜，杨镇这是要送死。
纵然他的本领冠绝南阳，也绝无丝毫可能应付八位老魔。
云长老不战而逃，只有禀明阴后这一道法门，杨镇有什么资格直闯魔窟？
这狂喜之后，忽然想起云长老的话。
倘若杨镇真是邪帝手下，那便一点危险也不会有。
如此做戏给其他各派看，南阳帮的地位、杨镇本人的威望，将拔高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之前埋怨云长老思维跳脱。
季亦农陡然察觉，自己竟不声不响跟上了这跳脱的思维。
“不可！”吕重老爷子急声劝阻，“魔窟入不得，大龙头绝不可以身犯险。”
“诶~！”
杨镇看到众人误会，摆手道：“我岂会弃南阳安危于不顾，强行打进去，杨某人也没这个胆量，但是却有一定把握将他们稳住。”
“另外.”
他目眺北方：“罗掌门身死当日，杨某便遣三位舵主携我亲笔信赴东都。”
“黑石义庄已然暴露，如果魔门高手自己离开那是皆大欢喜，否则，另有人会对付他们。”
东都？
众人虽疑惑，却也有光亮自心头闪过。
越看大龙头，越觉得他胸有成竹。
荆山派的任志还是不放心：
“大龙头一直坐镇南阳，我从未听闻您与东都大势力有过往来，况且要开罪这些魔门人物，恐怕得需要过命的交情。”
“你们不知道也正常.”
杨镇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幅《受塔天王图》：“这是我的老朋友展子虔亲笔，他还画过《法华经变》，送给了禅宗四祖，托展兄的关系，叫我认识了禅宗四祖中的卓绝人物。”
众掌门看他表情，虽不知此人是谁，却猜到来头极大。
季亦农问：“不知是哪一位？”
杨镇沉声道：“当世四大圣僧之一，道信大师。”
“你们对他的名号可能陌生，江湖上也鲜少传闻，但佛道魔三家的高手，都心知肚明。”
“这道信大师，恐怕与宁散人难分轩轾。”
“四大圣僧本就与魔门交恶，再加上杨某一点薄面，倘若道信大师来南阳一趟，黑石义庄中的魔门中人，想来散去的可能是非常大的。”
朝水帮、镇阳帮、灰衣帮的人闻言长身而起，全部拱手：
“原来大龙头早有心算，却是我们多虑了。”
黑石义庄的事极为棘手，杨镇交了底后，几位掌舵人服气得很。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底牌。
这位道信纵然不如宁散人，但敢把名头与道门第一人放在一起，岂能是泛泛之辈。
南阳果然得靠杨大龙头才稳得住！
众人又在城中防务上一番商量，半个时辰后才散场。
诸位掌舵人从南阳帮走出来时，脚步轻快不少。
看样子.事情是解决了。
等他们一走，杨镇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是还有什么不妥？”吕重老爷子问。
杨镇摇了摇头：“我总觉得黑石义庄中的魔门中人有些不寻常，那一处地方我了解过，不是什么做魔窟的隐蔽地。”
“这些人忽然集结，虽然练邪功的可能性很大。”
“但我更怕背后有人操纵，目标正是南阳，他们出现不久，我们就损失一家势力，又闹得人心惶惶。”
吕重已经猜到：“其实道信大师不一定会来，对吗？”
杨镇扭头看他：“吕老兄是明白人，我的面子没有那么大，仅仅是一幅画的交情，或者是照面之情。不过是看在佛魔相争的旧怨上，尝试一番。”
“这乱世光景，不是什么人都靠得住的，我现在处于这个位置，这个南阳郡，不少人眼馋。”
“但是，却没有寻到值得托付的。”
吕老爷子瞧着大龙头华发愈盛，不由轻叹一口气。
他伸手拍了拍杨镇的后背：“大龙头，你已做得够好。”
二人一路走到府邸深处。
范乃堂面色发黑从里面冲了出来：“苏兄弟情况很不好。”
杨镇与吕重加快脚步，直入一间静室。
才入院中便有一阵腥臭刺鼻的味道传来，只见床上躺着一条大汉，敞开胸襟，胸口皮肉上有着蜈蚣状的黑色经络。
他咬着牙齿，还是忍不住发出痛苦哀嚎。
杨镇看到地上那滩黑血，拳头骤然攥紧。
床上之人正是南阳帮第四号人物，右手剑苏运，那夜安排人尾随湍江派查探黑石义庄，为救帮中兄弟身受重伤。
两位手执银针的医师聚起内力，在其膻中穴周围又扎一针，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把位置让给杨镇。
“苏兄弟！”
杨镇俯身到床沿边探他伤势。
苏运听到他的声音，睁开充斥血丝的眼睛，咬牙道：“见见到大龙头一面.某..某已满足。”
“大龙头，动手吧。”
“给兄弟一个痛快的！”
杨镇呵斥一声：“撑住，莫要说丧气话。”
“吕老兄，请一道出手。”
“好！”
两位郡中高手一前一后，分别按掌注入真气在其任督二脉。
苏运体内有一股煞毒，邪恶至极。
二人凭借真气将煞毒慢慢化去，削减苏运的痛苦。
一炷香后，就连杨镇也是面颊冒汗。
他们暂收真气，苏运的面色好了不少。
但是房内无人露出喜色，只因这种情况反复上演多次。
静等一个时辰后
大家的面色又变了，果然.吕重的真气也没法起到效果。
“这到底是什么恶毒掌法？！”
范乃堂与孟得功急得面色发白，“苏兄弟有护体真气在身，寻常来说，就算一掌重伤，只要不致命，化去对手劲气，总能痊愈。”
“从没听闻有什么掌法，能诡异到这种程度，如同在人身体中扎根一般。”
吕老爷子摇头，他已经尽力了。
一位老医师道：“苏堂主练膻中穴为窍，这一掌正好打在此地，毒煞便如附骨之疽一般融入窍穴，此人法门着实难测，竟然吸纳苏堂主的真气，另化毒煞，故而除之不绝。”
“旁人的真气化不去，苏堂主自己也化不去，且不能自废武功，否则毒煞破窍，立即毙命。”
杨镇心焦：“可有解法？”
“一边注入真气清任督二脉余毒，不让其蔓延至心脉，为苏堂主续命。”
老医师又道：“另外再寻佛道两家高手，也许他们有办法化解窍中煞根。”
杨镇深深拧眉：“可有其他法门？”
“有，解铃还须系铃人。”
也就说，要寻那老魔。
杨镇面色深沉，并未答复。
老医师知晓他为难，转脸看着床上的大汉：“不过苏堂主能挺住多长时间，也要看他自己。”
“倘若心怀死志，那也碍不过十日。”
听了这话，右手剑苏运露出一丝释然之色。
忽听耳畔大龙头的声音响起。
“苏兄弟，我们在一起起于微末，相处了二十多年，风风雨雨，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经历过？如今老哥要你做一件事。”
“但死不辞.”苏运咬牙道。
“好，你给我把这一口气憋住，我会救你。”
杨镇双目一凝：“把你骨气拿出来，莫要叫老哥小瞧。”
苏运一呆，沉默片刻进而哈哈咳笑：“些许煞毒，算不得甚么。”
范乃堂与孟得功齐齐上前，虎目灼人：
“大龙头，我们要做什么！”
杨镇道：“我再修书一封，你们两一齐去东都，把这封信送到。”
吕重看向二人：“放心，此地还有我。”
“老朽会遣天魁内家高手至此，足以为苏兄弟续命。”
范乃堂与孟得功登时领命。
他二人是杨镇左膀右臂，一齐出面，那便能代表南阳帮的态度。
这就不是之前提到的“照面之情”了。
南阳大龙头的身份，南阳所处的位置，能叫许多大势力动容。
……
海沙帮狮王被大帝修剪后第十五日。
曹家药铺城西分铺，铺内静室内。
周奕随意翻着账簿：“近来生意上可有妨碍？”
曹承贤笑道：“与前段时间相比，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从南阳周边上游的山主、药把头，到负责运货的镖局、马帮，以及城中大小店铺，各方衔接都没问题。我已经准备将店铺继续拓往镇阳、课阳一带。”
“城内现在大宗生意归属南阳帮，他们比湍江派讲规矩。”
“之前我吃下多家湍江门人逃难前低价甩出来的铺子，本打算吐一些给南阳帮，没想到见我握了铺面地契，反叫官署加盖章印，把铺子定了下来。”
“只是被荆山派与阳兴会收走两家，但也无伤大雅。”
周奕眉头一皱，什么叫无伤大雅。
本天师的钱！
“荆山派，阳兴会”
听见周奕嘀咕两声，曹承贤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两家要是倒大霉那也是自找的。
湍江派惨案，此刻还历历在目。
“你这药收价似是比之前高了几分。”
“不错，这属于良性竞争。”
曹承贤道：
“之前一直被湍江派按着，现在只需遵照南阳帮规矩，也就自由许多。山主与药把头之前被湍江派狠压，年份高的好药也是烂价，现在自然分个好歹出来。”
“如此一来，上山采药、植药的药农，也能多得铜板，这就无怪南阳帮在乡民中得到好口碑。”
他又恭维道：“当然，这要多亏天师默默付出，湍江派不倒，药农家中每个月便没法多出那几斗米。”
周奕不禁笑了，这好听话很是顺耳。
又对他叮嘱道：
“你这利钱已经很高，我再给你几样外浴药、体擦药、内服药的配法，你能作更多练武之人的生意。”
“这些都是验证有效的，不用担心别人找你麻烦。”
周奕想给的只是普通外练法门，比如铁布衫、卧虎功之类的药方。
这种东西师父给的太平丹经有记，现在又有了太平火罡，基础东西拿来变现，好循环流动起来。
曹承贤感受到来自天师的信任。
他也不推脱，只起身添茶。
这是他在南阳对天师有所了解后，学到的又一相处方式。
“暂时低调收敛，等我彻底站稳脚跟，你的生意方可做远。”
“是！”
曹承贤应和一声，他从这平淡的话语中，已能读到一张无限延展的宏图。
周奕想到偶尔在卧龙岗山上山下、河沟溪畔边遇见的采药农人。
又轻声嘱咐一句：
“倘若有不是山主之流的零散药户，只要草药没问题，不要看客压价，也不差那一星半点。”
“承贤明白了。”
曹承贤拱了拱手，将周奕送了出去。
老太爷说的不错，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果然睡得踏实。
药铺生意运转起来，周奕多了一笔进项。
观内终于不用坐吃山空。
人无银两，睡觉发慌，这一下，他的心也踏实不少。
不用亏药，便不会亏门人的外功进度。
继张诚之后，冯四在五天前也练出罡气，周奕暂将他安排在与曹记药铺关联的马帮中。
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酒铺生意，也是从湍江派手上扣下来的。
道场在南阳又多出个小产业。
先有丁大善人，再有罗大善人。
所谓周天师点善人，多多益善
他心情不错，沿途吃吃喝喝，又包好几只肥鸭，准备赶在太阳落山前带回道观。
瞧了瞧天色，周奕顺道去梅坞巷逛了一趟。
准备问问近来的消息，没想到他才至此地，就看到卜天志与陈老谋坐立不安。
“天师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出去寻你。”
陈老谋话语急促：“南阳恐要出大事！”
“怎么回事？”周奕闪身入了茶铺。
“长话短说，杨镇方才带人出城，直奔西南黑石义庄！”
“听闻南阳派高手，右手剑苏运危在旦夕，杨镇这一去，恐怕是想给帮中兄弟报仇。天魁派、南阳帮此时正在集结，马上要到城门口。”
周奕吸了一口气：“杨镇.”
“走，我们去看看。”
卜天志一惊：“看戏不是要倒霉的吗？”
“杨镇不是罗长寿那蠢人，他既然敢去，定然有把握，加上他本身就是高手，若动手必能牵扯，我们远远去看，一旦动手我们立时回城。”
“……”
三人才至西边城墙，便见到天魁派与南阳帮的人。
奇怪的是，他们只是等候在城头，没有随杨镇一道。
“你去吧。”
陈老谋与卜天志驻足，接过了周奕手中的鸭子。
局面与他们想象中很不一样。
若三人联袂而动，必然引人关注。
周奕思虑一番，放慢脚步，混入人群之中.
……
“驾~！”
“驾~！”
西南西南郊野，黑石义庄前的那片松林地，一名长须老者提着长刀，驾马徐行。
残阳如赭，敷晖于千松之表，若熔金铸甲，烨然夺目。
南风过隙，松林作清商之响，松涛翻滚中那老者步伐渐慢。
直至义庄二十丈外。
江湖高手，在对战中偶尔能爆发气势，将真气与精神融合到极为深邃的境地。
这样的时刻，没有对手敢于小觑。
“轰~！！！”
只听义庄外轰隆数声，凌厉的刀气划过，七八株虬松纷纷倒下。
咔咔枝响嘈杂一团！
这一击，足以惊动义庄中人。
“噹~！！”
六十余斤的偃月长刀入地四寸，竖立在杨镇身侧，他从刀头取下一个巨大的酒葫芦。
此时猛灌一口，真气一激，满脸血红！
“某乃南阳大龙头杨镇。”
“那位擅使煞毒的朋友，还请出来一见。”
这一声长啸震响松林，夹着滚滚刀意。
义庄风火墙上倏地一闪，突然出现八道身影，一个个注视着那持偃月长刀的长须老者。
似受杨镇豪迈气势影响。
第一时间，这八人竟都没动手。
“此时正是关键时刻，没时间理会，你速去将他打发走。”
尤鸟倦传来嘶哑声音。
杨镇与那罗长寿不同，一来手握数万人马，二来有资格与他们谈话。
周老叹目光一凝，从风火墙飞身而下。
“杨大龙头，有何计较？”
周老叹停在杨镇一丈外，他眼中并无轻视，反倒看向那柄巨大的偃月长刀。
杨镇道：“朋友武功高明，毒煞之气独步天下，杨某人也束手无策。”
“一位老兄弟饱受煞毒之苦，性命垂危，劳烦朋友给个解法。”
此时此刻，只论气势、战意，杨镇犹在周老叹之上。
周老叹阴恻恻一笑：“闯我庄户，岂不是咎由自取？”
杨镇没心思掰扯：“朋友可有解法？”
周老叹怒瞪着他：“你有什么资格这样与我说话？”
杨镇道：“为了兄弟的性命，杨某只能卖老脸请来一些朋友帮忙。”
“什么样的朋友？”
“东都，四大圣僧。”
一阵南风卷过，不仅周老叹皱眉，就连尤鸟倦都大皱眉头。
沉默片刻，周老叹道：“我打伤了很多人，你兄弟哪里受伤？”
“膻中穴中煞根难除。”
“那没救了，除非你有本事把我师父他老人家请来。”
周老叹压着嗓音满脸倨傲：“你应该听说过四大奇书吧。”
“此乃天魔最高之秘，玄而又玄，道尽真妙，是对武道之极的最高阐释，一入膻中，就是入了生死轮回。”
“你兄弟已经上了奈何桥，何苦挣扎，快去请一个出黑先生吧。”
杨镇的刀势跌落一截。
周老叹得意一笑，这位大龙头的绝望愤怒，成了他心中快意之火的燃料，以致于全身释放出一股罡煞。
不算完美的杰作，已能震撼江湖。
一念至此，周老叹心中想的全是继续搞研究，什么与杨镇一战，一点意思都没有。
挖掘武学极致的秘密，美妙到让人癫狂。
“哈哈哈哈~！！”
周老叹狂笑，魔音震得松针乱颤：“回去吧，不要让南阳城内的人来烦扰此地，我对你们南阳城没有半点兴趣。”
“你最好别找秃驴过来烦事，否则坏我大事，这笔账定要算在你的头上。”
“……”
杨镇非常清楚，周老叹没有说谎。
这位魔门老怪武练至癫，那种对武学发自内心的得意与狂傲是没法装的。
杨镇凝望着周老叹的背影，心中生出一股对兄弟的歉意。
他身上背了很多东西，没法不顾生死砍出这一刀。
没把握杀人，自己也必然会死。
杨镇仰头凶猛灌酒，把巨大酒壶中的酒喝下一大半。
低喝一声将葫芦抛飞，拔出偃月长刀，狂暴的刀气宣泄而出，斩出大片酒雨！
杨镇提着刀，脸上的酒红色全然消退。
一拽缰绳，背映夕阳，在死气沉沉的义庄前，留下一道萧瑟落寞的背影。
“他倒是个挺有意趣的人。”
风火墙上传来一道冷冷清清的少女声音，出自那背负火红长剑的苗条身影。
宫装女子盯着她的容颜，露出羡嫉之色。
尤鸟倦则冷笑，发出难听嘶哑的嗓音：“苦苦挣扎品尝无奈的弱者，这种痛苦不见得有多么有趣。”
魔门宗师这句话入了那戴着斗笠佩剑男人的耳中，如银针扎在他心上，让他不由抬起头。
目送着逐渐消失在松林中的苍老背影。
“继续，继续！”周老叹笑道：“我已经看到大功告成的苗头了！”
他眼中深藏一抹暗光，与那边的大帝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黑石义庄，又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
“天魔最高之秘，玄而又玄，道尽真妙”
杨镇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四大奇书上的武功，这些人应该是在钻研天魔策。
四大奇书的奥妙他早有耳闻。
但接触，还是头一遭。
而这一遭便刻苦铭心，叫他体会丧失兄弟之苦。
杨镇心中失意，想着周老叹的话。
唯有这老魔的师父能救，这老魔看不出具体年岁，但恐怕比自己还大。
他的师父
如何能见到。
心中原本还有一团希望，现在已经熄灭的差不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杨镇看到路边有个年轻人正朝自己打量。
除了俊朗雅秀之外，这年轻人平平无奇，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印象。
对于年轻人投来的目光，杨镇没当一回事。
在他的人生中，有太多这样的匆匆过客。
若每一个都驻足，再多一百年时光也不够用。
周奕望着杨大龙头高大挺拔的背影，那柄偃月长刀，以及那飘逸的长须。
加上刚刚远远听到震响四野的声音，已是猜到他去干什么了。
这位谨慎的大龙头，竟做出如此冒险的举动。
为了救一个人，他的兄弟。
此时看他的样子，看来是没救了。
周奕看到那微微躬下来的背影，在靠近南阳城后，又笔直挺立。
远远避开义庄，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返回卧龙岗。
回到五庄观内周奕才想起一件事。
“师兄，你不是说有鸭子吗？”
“在哪？”
两小道童好奇又馋嘴。
周奕郁闷地抓了抓脑袋：“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南阳梅坞巷中，陈老谋与卜天志一边喝酒一边拿着鸭子大嚼。
卜天志满嘴是油：“你别说，周天师还挺会挑，这几只鸭子味道不错，还肥得很。”
“这家伙什么都算计，”陈老谋笑道，“赚他一点便宜可不容易，这次算是咱们赢了。”
“为了他，我可是耽误了好些时日。”
卜天志道：“我要回江都，下次见到，你帮我告别。”
“嗯。”
“另外.”
卜天志看向陈老谋，忽然举起酒杯。
二人喝了一杯。
“陈老头，这次你的慧眼真把我惊到了，本帮又多了一条活路。”
卜天志道：“就冲这个功劳，你无儿无女的，等死后我亲自把你埋了，找最好的棺材，念经最利索的出黑先生。”
“你不如直接找周天师。”
陈老谋笑了起来：“天师给我烧符纸，岂不美哉？”
“你这如意算盘，哈哈哈哈！”
二人喝酒、吃鸭、畅聊，巴陵帮、海沙帮先后倒大霉，对鲲帮来说南阳势头大好。
此时自然喜乐。
只是苦了卧龙岗那位，飞的越远的鸭子，心中越觉着美味
海沙帮狮王被大帝修剪后第三十日。
又是一个日落月升的时刻。
南阳帮内院一阵消沉，两道人影从苏运伤重的静室走出。
其中一道，自然是杨镇。
而另外一道，则是一位神清骨秀、唇角丹红的玉面公子。
杨镇面对这位，也不敢有半分大意：
“秦公子，连你也没法除去毒煞吗？”
那公子的声音极为空灵：
“我已极尽能事，可惜本派秘法并无针对毒煞之功效，此人的武功更是阴毒邪恶，筑窍为穴，将窍中养神之法用以极致，却又借他人为媒，汲取精气神，化为煞毒源头。”
“本派传承已久，可也没有听过这一法门。”
“方才我用真气封住他的经络，但真气总有耗尽时.”
那公子本想具体追问使用邪功之人。
可见一旁老者面含凄然绝望，便住口不言，微微摇头。
杨镇出了静室，来到一方庭院。
他摇头看着左右两株巨大的紫薇树，那满树白色的紫薇花，就要在这伤寒的秋天凋零。
“这两株花树，左边是孟德功所植，右边是苏运所植。”
“他们一个使左手剑，一个使右手剑。二十多年前植此树时，还曾将这两株树自比，说要守在我门前，好叫见时舒心，歇时安心。”
杨大龙头此时心中绝望，自然有悲秋寂寥之情。
他手扶长须，望着花树，呆呆入神。
秦公子道：“花树再美，终究不胜西风，每个人的光阴走到尽头，也都会像这些花瓣一样碎散零落。”
“秦公子所言不假”
杨镇望一片掉落的花瓣，像是有了决断：“是杨某太自私了，总想着挽留兄弟，却让兄弟受苦到现在，唉，早该顺了他的心意。”
“可见我已老，只剩迟暮，不及当年的果决。”
“……”
南阳帮门口，吕重一脸无奈地走出。
应羽和吕无瑕已将马车停靠在门口，准备把吕重接回去。
“师父，连东都来的高手都没法救治苏堂主吗？”
吕重摇头：“也许这煞毒就和那老魔说的一样，天下间无人可解。”
“魔门老怪的手段，让人惊悚。”
听老爹说的这样绝对，师兄也长须短叹，吕无瑕便有些不服气。
“我看就是那老怪吹牛！”
吕重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他若是吹牛，能难倒这许多人吗？”
“师兄，你还记得任家的事吗？”
“那当然记得，任老太爷破棺而出，一辈子也难忘。”
吕无瑕道：“那任老太爷也中了这老怪的手段，最后像是清醒了一瞬，他可是个活死人，情况比苏堂主还要诡异。”
“老怪的法门，也不算无敌。”
她说罢，忽然惊咦一声，伸手摇动吕老爷子的胳膊：
“爹，也许，也许”
“也许有个人能救苏堂主。”
吕重挺直了腰：“谁？！”
吕无瑕急促道：
“就是安抚任老太爷异状的那一位，任景福一直念恩，几次来找我们都是易真人，易真人的说好多遍。我想他们两人都是中了罡煞之气，岂不是一样的？”
应羽点头：“嗯，易道长大隐隐于市，可是个看不透的奇人。”
吕重眼中精芒一闪，“你们跟我来！”
他拉着两人反冲入南阳帮腹地。
这时
杨镇才刚刚感慨完，准备与兄弟说话，送他最后一程。
却没想到，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一看，来人竟是吕重。
“吕老兄，怎么回事？可是有什么乱子？”
吕老爷子摆了摆手，“你们来说。”
杨镇皱眉，盯着应羽和吕无瑕。
他二人面对这南阳大龙头，总归不如在吕重身边随意。
但还是一字一句，将方才与吕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杨镇原本已经绝望，因为这是连秦公子也没法救的人。
那魔门老怪说过“天魔最高之秘，玄而又玄，道尽真妙”
世间没有人能解。
但是，杨镇的心中忽然乍现一丝渺茫的希望。
世间没人能解，但阴间呢？
任老太爷诈尸，罡煞之气，阴阳旗幡，大隐高士
难道难道真有希望？！
“两位贤侄，这位易真人，现今在何处？”
应羽朝西边一指，吕无瑕道：
“卧龙山，五庄观。”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六个字，杨镇浑身如同过电，脑海中像是有一道惊雷划过。
“卧龙.山，五庄观.”
他复念一声，长长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有徘徊不尽的念头。
杨镇眼中精光大闪。
这股念头最后汇聚成了两个字，轰然出口：“备马！”
吕重一把拉住杨镇：
“让他们去，他二人与易真人相熟，也方便说话。”
“这种世外之客，脾气怪异，大龙头亲自去请，虽有诚意，但对方不一定会买账，再说你也不清楚观在何处。”
杨镇点头：
“劳烦两位贤侄，代我请五庄观主。”
“大龙头，我们这就去！”
应羽与吕无瑕立时跑出门外，也不顾夜色已降，骑马快奔。
“大龙头，此人虽是异人，但你也不能抱有太大希望。”
杨镇点了点头，对那玉面公子道：“让秦公子见笑了。”
秦川的声音还是那样空灵：“此乃人之常情，南阳龙兴之地，山灵水秀，多有奇人异士。”
“对这位能沟通阴阳的卧龙真人，我也很好奇。”
这时静室内又有响动，杨镇转身走了进去。
右手剑苏运再次醒转，杨镇已经决定，再安抚最后一次。
……
月上柳梢，应羽和吕无瑕来到卧龙岗，把马往山下一栓，二人直奔五庄观。
靠近五庄观时，二人才发现五庄观模样大变。
原本破败的道观，现在好生精致。
清丽的月光下，见墙柱石青彩绘，大罗仙姑。
门口有两尊石雕，作展翅仙鹤，纹羽清晰，栩栩如生，几欲飞走。
他们才靠近，观中走出两个小道童。
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各挑着一盏灯笼。
“两位朋友，怎么夜里上山？”
女娃声音清脆，脸上挂着一丝浅笑。
应羽和吕无瑕对视一眼，有种来错地方的感觉。
五庄观只是个破败小观，现在来的地方，却像是个道家门庭。
“我们是来寻人的，”吕无瑕道，“不知易道长可在？”
听到“易道长”三字，男娃道：“这里只有易观主。”
“对对对，我们就是来找易观主的.”
吕无瑕还准备解释，里面脚步声响起，一道年轻人影走出，伸手按在门口两小只的头上，将他们拨开。
“两位大侠，深夜造访，不会是请我出黑的吧。”
周奕见到熟人，不禁说笑，“不过我近日可不做这活。”
应羽道：“是杨大龙头叫我们来请你。”
周奕哦了一声：“是杨大龙头请我出黑。”
“呸呸呸~”吕无瑕连呸三声，“好晦气的话，大龙头是请你救人的，不过也只是试试，你不用有负担。”
一听此言，周奕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大龙头怎么自己不来？”
“我爹说生客不宜在晚间拜山，熟客才好见面。苏堂主已是命悬一线，故而叫我们快马赶来。”
应羽接上吕无瑕的话，说出为何会突然请他。
周奕在观前来回踱步。
“我本是夜间不下山的，但既是二位朋友相请，自然要与你们走一趟。”
“多谢！”
应羽与吕无瑕大喜，齐声感谢。
周奕对两小道童交代一声，又告知老单，便随两人下山去了。
……
“秦公子，多谢！”
静室内，杨镇、范乃堂、孟得功一道报谢。
吕老爷子则是露出惊异之色。
他并不知晓这秦公子的来历，只是此人手段着实惊人。
苏堂主体内的毒煞养了这许久，已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此等魔功，当真骇人听闻。
如果人体能一直维持，这要是一直养下去，该会有多么可怕的功力。
是以
南阳帮一众高手的功力都不够用了。
唯有这位秦公子精微纯净的真气，能压制毒煞。
倘若他不出手，苏堂主恐怕已死。
但这是一门极耗费真元的手段，南阳帮几人非常清楚，对秦公子敬意更甚。
“大龙头”
床上的苏运道：“我死后，便埋在右边那棵花树下，将我的佩剑插上去当做墓碑，右手剑，会一直在这个院中。”
杨镇攥紧拳头，叹气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忽有一阵夜风袭来！
众人听到外边传来急促脚步声，应羽与吕无瑕疾步在前，南阳帮的管事在后面提灯引路。
“大龙头！”
“五庄观中的易真人来了！”
杨镇神色一变，抢先出了静室，那位仙姿玉骨的秦公子紧随其后。
晚风愈来愈紧，众人目光穿过静室外的庭院，南阳帮两位管事驻足在月洞两侧。
这时
西风啸月，那渐次枯卷的紫薇花，从梢头簌簌跌落。
单瓣轻旋，若蝴蝶敛翅，继而数片相逐，恍若碎锦逐流，西风卷掠，漫天而舞。
忽如一场突来秋雪。
庭中紫薇谢又一年，立秋宵月华洒空阶。
江湖一场秋庭雪，年年落满南阳苑，当年植树人影今何见？
一袭青衫，卧龙之客，自月洞转出。
左右花树，似是庭中童子，经西风调弄，呼唤花雨相迎。
这一刻.
杨镇眼中陡然出现的青年人，他之仙姿，尤胜秦公子。
而这位仙姿玉骨的秦公子，则是首次在南阳露出异色.
细细眉宇下，一双仙波流转的眸子，穿过庭中秋雪，与踏碎清辉的另一道眸光碰撞在一起。
惊鸿一瞥，又被花雨生生打碎

第90章 义薄云天 三分元气！
刻下西风，正一遍遍数着阶上的紫薇残瓣，数着渐深的秋。
青衫人迈步走来，衣摆所过乱斜碎花，搅乱了秋风思绪。
它吹向静室门旁的秦公子。
撩起几缕青丝，叫那略显复杂的眼中波光摇晃，不自觉竖起一指搭于丹红下唇，蹙眉思索。
青衫人越近，秦公子下唇上搭着的那一指按得更深了。
南阳之行是出乎意料的，闻所未闻的毒煞，更有
忽然一个能触动心境的人。
他的气质，很独特。
龙兴之地，果有奇人隐者吗？
“五庄观”秦公子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念着。
这该是一个道观的名字，可此前闻所未闻。
“易真人！”
杨大龙头一见来人，脑海中有一阵熟悉感，此时顾不得细想，迈步抱拳相迎：“深夜请真人下观，多有失礼。”
“我已闻听苏堂主之事，”周奕摆了摆袖子，“其余先不谈，大龙头立时带我瞧瞧苏堂主吧。”
“本人心下也惶恐得很，只怕没有力挽狂澜的手段。”
丑话当然说在前头。
杨镇接上话：“真人深夜赶赴，南阳帮上下感念恩情，苏兄弟此刻.全在天意。”
周奕微微点头，话说明白就好。
他迈步朝静室走，目光自然撇过杨镇身旁的‘公子’。
这家伙俊得不像话，一看就是女扮男装。
陈老谋给他易容时曾开玩笑说过一句话：“如果世上有比天师更俊的公子，那么一定是漂亮女人假扮的。”
陈老谋说的好听话，自恋的周天师觉得全对。
“请。”
孟得功、范乃堂两人让开道路，应羽和吕无瑕伴在吕老爷子身侧，秦公子迈步跟上杨镇。
众人延请卧龙真人入内。
只这个场面，在南阳郡便是头一遭。
苏运身前，三名施展银针的医师又行针走穴，那名老医师面颊冒汗，喘着粗气细看手上银针。
针尖乌黑，邪毒气息肉眼可见。
老医师看了周奕一眼便移开目光，心中无有期待。
煞毒已经养成，不再受人所控。
只等那秦公子的真气耗尽，苏堂主必死无疑。
老医师呆在床边，一身真气在施针时用了个七七八八，心中填满失落。
终究是失败了
什么样的回春妙手也无济于事，这已超过他所修医道的极限。
他暗自摇头，看向南阳帮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本着医师本份，吴德修上前一步问道：“易真人可清楚苏堂主伤情？”
“只听得一些，并不详尽。”
不管能不能救人，了解的越清楚，希望便越大。
吴老医师也不啰嗦，当下三句变两句，快而简洁的将苏运体内情况道明。
膻中穴，煞毒作根
周奕脑海中一道亮光划过，想到之前的安山寺僧众。
那僧人的膻中穴本是凡穴，却被老魔硬生生劈穴成窍。
瞅着床上躺平的汉子，心中稍有定算。
“膻中之窍是苏堂主自己练出来的吗？”
“是。”杨镇回道。
周围人敏锐发现，这位易真人考虑的角度，与他们大不相同。
吴老医师问：“这有何玄机？”
周奕朝床边走去：“如若此窍不是苏堂主所练，窍中真气不受自己控制而气发，那么我也爱莫能助。”
话只说到半截，众人目色大变！
南阳帮一众老兄弟们暮气沉沉的眼神活泛起来，心脏狂跳数下。
吴老医师凑到周奕身边，他望着手中发黑的银针：
“难道.难道真人有法门可破煞根？”
一大屋子高手、郡中顶尖医道大牛、他郡外援都没法搞定
这个名头可不能随口乱接。
既要救人让南阳帮承情，又不至于高调到让一众人物怀疑人生。
周奕心思转动极快。
众人见他的表情没作变化，从进来到现在一直维持那副冷静深沉模样。
有一种叫故作高深，还有一种叫真有东西。
易真人一开口，连那位秦公子也觉得他是后者：
“本人深治《大禹谟》，以惟精惟一之道提炼三分元气，聚而为一，此气可破诸般罡煞。”
三分元气？！
秦公子在沉思，杨大龙头眼睛大亮。
众武学前辈岂能不明白，所谓三分，想来便是人之精气神。
惟精惟一、大禹谟
若真有此法，定然精微已极，或许真有可能破煞根！
周奕随口一编，众人各道神奇。
“来两人，扶起苏堂主。”
“我来。”孟得功与范乃堂，这左膀右臂齐齐相应。
郡中三位医道大牛退散，东都外援秦公子旁观，杨大龙头屏住呼吸，吕重应羽吕无瑕全都瞩目！
苏堂主被左膀右臂架着肩膀抬起，他的眼睛睁到一半，看见了那道年轻面孔。
“散开~！”
这一刻，易真人仿佛成了南阳帮的主人，大龙头、天魁高手齐齐后退，让外界清新气流涌入。
苏堂主被摆成盘腿打坐的姿态。
周奕坐到他的背后，汇聚真气，一指点背，注入苏堂主的任督二脉之中。
顺着经络行气，加上之前吴老医师讲述。
片刻之间，他已经搞清楚了苏堂主的症状。
有安山寺僧人那个例子，心中多少有点把握。
苏堂主的经脉被一股真气封住，这股真气虽被煞毒蚕食消耗，却极具韧性，非是高明先天真气无法办到。
先在背部第三胸椎棘突下将真气注入身柱穴。
周奕第一次与苏堂主体内的煞毒正面碰上。
双方真气相抗！
这是周老研究狂人的伟大成果，与周天师《老子随意治经》所得的一场交锋。
煞毒的气势明显更大，在苏运的体内浩浩荡荡朝‘三分元气’杀来。
但是
周奕有种脚踢老叹幼儿园的古怪感觉，煞毒就像是一团火，疯狂涌向大海。
刺啦刺啦
毒煞被周奕的真气一碰，遇到了克星。
散，不断的消散！
一方量大而杂，一方纯度过高。
身柱穴上的毒煞，很快被清理干净！
此穴亦关乎人体热寒，故而范乃堂与孟得功感触最深。
二人对视一眼，兀自一愣，只觉苏运肩膀发烫。
这时缕缕赤色煞烟蒸腾，浮细而上，将四人笼罩其中。
身柱、神道、灵台、至阳~！
片刻之间，一直到督脉第七胸椎，毒煞尽除。
大龙头等人又惊又喜。
他们如何看不出这是毒煞被破的景象。
易真人的真气如此了得，竟真能破魔门老怪的毒煞！
起初这任督二脉的煞毒，他们凭借真气也能化解。
但一个多月过去，煞毒越养越烈。
在场众人，可就束手无策了。
惟精惟一，三分元气，可破诸般罡煞，这话半点吹嘘也没有。
这时大家看到易真人‘额头冒汗’，晓得他破煞辛苦。
周奕足够低调，他控制速度，连破八大穴道中积攒的毒煞后，便盘腿收功打坐，一言不发。
没有出声，也没有人去打扰。
苏运再次躺下时，他原本半睁的眼睛已全部睁开。
带着沉沉疲惫，侧目去看那个正将他从阴间拉回来的高人。
吴老医师摆手，示意他不要乱动。
接着又对他的身体做了简单探查，这次可以确信，南阳帮抓到的不是稻草，而是一方木筏。
了不起，了不起啊。
吴老医师瞥了青衫人一眼，心中还有一层顾虑。
经络中余毒能解，可膻中穴的煞根怎么办。
他想出声询问，又怕打扰，只在心中焦急，反复念叨。
南阳帮其余人的心情差不多，不敢高兴太早。
唯有秦公子是个例外，总用眼神去打量那气质不凡的青年。
三分元气？
江湖上怎么多出了这些奇异法门。
更有一层，秦公子觉得，这青年隐隐像是一个漩涡，总会把人的目光吸过去。
只道是自己心志不坚，突遇奇异之人，心生好奇。
大约两炷香后，闭目的易真人又睁开眼睛。
这一次.
苏运背部朝外，面朝周奕。
在众人紧张的视线中，他一指点向了苏运的膻中穴。
此地的煞毒要远比经脉中的余毒精纯，难怪拔除不得。
不得不佩服这帮老魔，竟有如此创造力。
周奕尝试了一下，内心一宽，感觉这事成了。
窍中煞根纵然棘手，他依然能处理。
不过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煞根遇到他的真气后，竟然开始气发。
随后沿着真气行进，顺指尖少商穴反冲入他的体内！
变故骤降，周奕心惊之下赶紧撤手，吴老医师站得最近，瞧得真真切切。
“易真人！”
老医师声音颤抖，看向周奕的表情全然变了。
一种作为医者发自内心的敬佩挡也挡不住。
“怎么回事？！”
杨镇吓了一跳，抢步上来望这闭目不言的青衫人。
吴德修是南阳医界最顶层的人物，他祖先乃是魏晋时的吴普，师承华佗，修《吴普本草》，精通赤白二术。
他的眼力，寻常人哪能比肩？
众人知其身份，当下只见吴老医师极是动容：
“易真人他.他以身为媒，自种煞根，行改天换地之法，交梭膻中，把苏堂主窍穴中的极致煞毒吸入自己体内，再行镇压。”
“此法.”
“稍有丁点差池，易真人便也活不成了！”
杨大龙头瞪大眼睛，南阳帮众人听罢无不心颤。
躺在床上面色转好的苏运差点就要翻身而起，纳头便拜。
原来
易真人之前不说话，便是决定用这种方法来救人。
众人这才恍然。
秦公子的心跳快了一拍，不禁往前一步，眼眸中倒映着那张布满森森黑气的脸。
若不知情由，恐怕要以为这是什么修炼精纯魔功的魔门人物。
此刻看去，只觉他浑身正道光辉流转，乃是奇人中义士。
只见易真人身体颤抖，鬓角发丝淌出汗水，窍中煞根何其棘手，三分元气还能奏效吗？
众人捏着拳头，微微屏住呼吸，心中暗暗祈祷。
不多时，瞧见他面上黑气转淡，呼吸由急而缓，杨镇面露喜色。
周奕睁开双眼，第一时间看向吴德修老人，只觉与这位老医师一见如故。
吴德修拱手道：“常言道医者仁心，如今真人当面，老朽过往的一点仁心已算不得什么了。”
周奕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疲倦：
“我今在此，也算医者，仁心无关乎大小。”
吴德修默默点头，杨大龙头叹道：“怎能叫真人涉险，若真人有碍，我杨镇无地自容！”
周奕平静一笑：“要说冒险，也是我被诸位义气所染，人之别情，最伤肺腑。不想见诸位失望，这才有此冲动。”
杨镇、孟得功、范乃堂三人被这话戳进肺腑。
孟得功恨不得去庭院中摇那棵自己种下的紫薇花树，再送易真人一场秋庭雪。
有的人交往一辈子都难贴心，有的人说一句话便知能做朋友兄弟。
大家第一次见面，可看周奕的目光，已是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苏堂主情况如何？”吴老医师问。
“幸不辱命，叫我拔去一部分煞根，只是窍中煞毒委实凶悍，我险些着道，只可分而行之，逐步祛除。”
周奕已足够低调，吴老医师却叹：“何等神奇的手段。”
“不愧是卧龙岗奇人，这下苏堂主有救了。”
周奕不再回话，只道：“我需要静养调息，劳烦大龙头给我一间静室。”
“易真人随我来。”
杨镇亲自引路，带周奕去了一个颇为雅致的小院。
哪怕是之前那位秦公子，也没有这份待遇。
“苏兄弟，感觉好些了吗？”孟得功一脸关心。
苏运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他的脸恢复了一丝红润之色。
南阳帮众松了一口气，一个个面露喜色。
不出意外，苏兄弟命算是保住了。
周奕不在此处，这南阳帮的左膀右臂又去感谢应羽和吕无瑕。
两个小辈惊喜交加，生平第一次被南阳帮高手这样重视。
他二人虽然没有出真气内力，可若不是他们，旁人也不晓得卧龙山上有这么一号奇人。
此时见苏运情况稳定，便又好奇询问他们怎样认识的。
吕无瑕与应羽这才说的更详尽，你一言我一语，将在赊旗茶楼碰见一位执阴阳旗幡道人的事情如数说来。
接着便是任老太爷诈尸，易道长七催烛火，以及后续千里送家书一事。
这些事又离奇，又叫人赞叹。
却叫他们看清了这位奇人的风采人品，一时间心中反复念叨，相逢恨晚之情愈发浓烈。
知道周奕安居五庄观后，孟得功与范乃堂高兴得很。
卧龙岗离郡城不远，以后可以多打交道。
待苏运伤愈，必要登门拜谢，大摆酒宴。
这才算礼数周全。
秦公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在东都碰见的江湖事不少，却远不及此处新鲜。
举步出门，又看秋月庭砌，目过花树。
紫薇枝上残红犹缀，如美人褪妆。
脑海中忽又出现那道青衫人影，他不仅从月洞中走出，还像是闯入自己心神一般。
一时青影徘徊，眼中迷乱。
这是心神有失的迹象。
怎么回事？
玉面公子眉色有变，抿着朱唇，像是被削去了三分空灵之气。
帮派静室内，另一位青衫公子也皱着眉头。
周奕从闭目到睁目，接着又合上双眼。
果然不错
自己的膻中穴内，竟多缕缕煞气。
这些煞气并未呈现煞毒状态，像是被提炼过一般，比苏运窍中煞根更显精纯。
当然量也是大大削减。
它在体内温顺无比，顺着气发随心而动。
完全变成了他的一股异种气劲。
这对吗？
周奕摸着下巴寻思，下次大帝他们再开会，自己是不是也该站在一口棺材上，与他们一道研究道心种魔大法？
毕竟这是在南阳帮内，周奕只是稍微研究一下。
反复确认这股真气在膻中穴内不会作怪，这才心安。
将今晚发生的事前前后后过一遍，除了那个大概率女扮男装的家伙外，其余都无问题。
以杨大龙头的性格，这份恩情可不算轻。
未来一不小心暴露天师身份，恐怕他也难将寒心话说出口。
虽然小小算计了南阳帮，周奕也问心无愧。
毕竟，他真的把人救活了.
海沙帮狮王被大帝修剪后第三十七日。
这一天，南阳帮内一扫前段时日的阴霾之气。
经过五庄观主拼死拼活、尽心竭力的舍命救治，南阳帮第四号人物右手剑苏运总算脱离危险。
膻中穴内的煞根，被彻底拔除。
这位义薄云天的易真人，已成了南阳帮炙手可热的人物。
杨大龙头已下令，南阳帮上下近六千帮众，见到这位易真人不可有半分冒犯，否则以帮规论处。
未时，周奕将最后一道煞气炼入膻中穴，总算大功告成。
这邪恶阴毒的煞气除了当作异种真气外，还能有什么用？
真想找大帝他们问问。
短短数日，周奕没摸清楚。
不过，现在算是多了一个阴人手段。
一旦把这玩意打到对手体内，尤其是膻中穴，那可是苏运级别的体验。
将气理顺之后，周奕打开门。
外界忽然有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并未收着步子，周奕听得真切。
脚步声穿过走廊，入了庭院，那一身白色长衫随风拂扬，极为飘逸。
正是那位秦公子，他手中端着个茶盘，看来是从帮中管事手上接过来的。
周奕微微眯眼，忽然笑道：“怎敢劳烦秦姑娘送茶。”
这一声“秦姑娘”顿时叫她顿了一步。
她原本说话时空灵得很，被他这么一搞，自然沾上烟火情绪。
“杨龙头看破不点破，易道兄怎这样唐突呢。”
这庭院中央筑一小亭，四柱朱漆，顶覆青瓦，檐角悬着铜铃。
庭中亦植紫薇一株，虬枝覆亭，绛英缀叶。
秦姑娘摆袖拂去亭中石桌上的落花残瓣，搁茶盘于其上，这时有风路过，檐角清响泠然。
周奕迎了上去：“秦姑娘莫怪，易某行走江湖，总是惹事，都怪心里藏不住话，有什么就说什么。”
秦姑娘开始倒茶：“那不知道长怎么称呼？”
“自然是易道人，俗名早就忘了，不知秦姑娘怎么称呼呢？”
秦姑娘闻言不由笑了：“道兄藏话的本事尤胜那神奇的三分元气，小女子叫秦川。”
秦川，秦川.
周奕一听这名字，心中翻江倒海，微微朝她一瞥，只觉仙姿玉骨空灵之气更浓。
连倒茶姿态都有种出尘美感，真是没法想象。
没错了.
用这个名字，还有这种仙姿
只能是慈航静斋的圣女，师妃暄。
在心中念叨几声“三池大师”，压下所有杂绪。
周奕看破了圣女的底细，却没让她瞧出破绽。
遇见这位，他也没什么怕的。
一来是圣女脾气甚好，不会乱杀人，二来她追求真理也不碍自己的事。
总之我也不是魔门中人，与慈航静斋不算敌对。
周奕接过茶，道了一声谢，“秦姑娘寻易某人，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前日去了一趟五庄观，只觉易道兄身份不简单。”
“而且”
师妃暄的眸子凝在周奕脸上：“易道兄已将我认出来了。”
周奕摇头：“我只认识秦姑娘，师妃暄我自然是不认得的。”
师妃暄动人一笑：“道兄果没说谎，心中藏不住话。我很好奇，道兄是怎看出妃暄的身份？”
“我有个好友叫鸦道人，他有个弟子叫潘师正，这位师侄与宁散人多有接触，秦姑娘明白了吧。”
周奕说的全是真话。
圣女到底是不及天师机灵，自己将天师没说出来的部分脑补上来。
甚至关于大禹谟的信息，都从潘师正一系身上寻到根脚。
这足以证明，眼前这位是纯正的道门中人。
忽然，她淡雅清艳的玉容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浅笑：“妃暄与潘道兄算是同辈。”
“没关系，各论各的。”
周奕喝了一口茶水：“当然，你要喊我师叔我也不介意，人总有老的时候，也不怕被喊老。”
师妃暄也不生气，毕竟他说的是“秦师侄”，反倒觉得他说话有趣。
在东都时，可没碰到过这般道人。
“易道兄能否满足妃暄的好奇呢？”
周奕迎上她的目光，师妃暄注视着他的眼睛，没从其中察觉到任何波动。
这位说话略显轻佻的道兄，内里是个心志极为坚毅之人。
“这份好奇大可不必，我只不过是江湖上一蓬浮萍，挣扎求生于乱世，哪里值得重视。”
师妃暄深看了他一眼，圣女有自己的矜持，不再追问。
“今次受杨大龙头之邀来到南阳，没出上几分力，道兄出手挽救苏堂主，妃暄也感心安。此番打搅，既是想认识道兄，又为告别。”
“另外，还有一事相告。”
“秦姑娘请说。”
师妃暄道：“阴后已至南阳。”
周奕心下一惊，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杨大龙头准备大摆宴席，道兄该婉言谢绝，以免惹得阴后留意，招至灾祸。”
“多谢相告。”
周奕还在思考，师妃暄已起身告辞。
将她送出院落时，周奕的目光并未流连在那快要消失的动人背影上，而是斟酌阴后之事。
一旦阴后找上门，除了纳头便拜，口称宗尊，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
他却没有注意到.
那在月洞快要消失的仙踪，竟驻足回眸。
师妃暄张着丹红小口轻呼一口气，不知为何，总感觉这位道兄身上有股吸引她的气质。
还是远离为好。
脑海中初见时的花雨青衫，像是很难抹去。
师妃暄朝大龙头告辞，准备回慈航静斋静修.
……
傍晚，梅坞巷中，陈老谋一见周奕，立刻道一声恭喜。
“天师给了南阳帮这样大的恩情，就算身份暴露，也不用担心没法在南阳立足。”
陈老谋话罢见周奕一言不发，心道不妙。
不会是惦记上次的肥鸭吧？
“陈老，现在有一件事要办，这事极为危险，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陈老谋坐了下来，“请说。”
周奕压低声音，徐徐讲述。
陈老谋听罢，面色大变。
迟疑了一下，朝周奕再看一眼：
“算计阴后，此事太过疯狂！”
“能办吗？”
陈老谋来回踱步，把心一横：“办了。”
周奕笑了：“好兄弟！以后你过世，我来给你出黑念经。”
“说点吉利话吧，”陈老谋没心情开玩笑，“一想到那是魔门宗尊，我现在都想换一条裤子。”
忽然又道：
“倘若我倒大霉死了，你给我挑一口大红色棺椁，我晚上诈尸，找你叙旧。”
“好说，好说。”
周奕不提闲话：“阴后来此多半是冲着义庄去的，我要驱虎吞狼，把义庄这个威胁从身边撵走。”
“你派遣精干之人散布消息，之后把这些人全部遣走，让他们顺水路直去江都寻卜老兄。”
“这不用你教，”陈老谋有点暴躁，“对了，你这消息靠谱吗？”
“阴后的行踪，你是怎么知晓的？”
周奕轻叩着茶桌，悠悠道：“慈航圣女被我魅力所折，温声细语相告。”
陈老谋见他不是开玩笑，不由摇头：“圣女没救了，不该遇上你。”
周奕皱眉：“说的那么严重，我又没辜负过哪家姑娘。”
陈老谋呵呵一声：“正有人打听你呢。”
周奕想到鲲帮背后的势力，目中一亮：“难道是小凤凰？”
陈老谋并不答话，忽然面色肃穆，看来是又想起阴后之事。
周奕告辞离开，去到城内一家小酒坊，那是太平道场的产业。
叫他们回观中传递消息。
接着，他返回大龙头府上。
虽然将大摆宴席这事推去了，却答应了连续十天的家宴。
所谓“家宴”，自然是南阳帮核心人物。
杨镇、范乃堂、孟得功，恢复行动的苏运，还有六位长老，包括天魁派的吕重老爷子。
借着这次机会，之后在南阳郡的一切行动，都不用担心被本地势力欺负了。
似湍江派那般找茬，不可能再出现。
于南阳一地，靠人面关系算是能站得住脚。
本该心安，却因为阴后这档子事，周奕晚上也难睡好。
他一直惦记着城内消息
……
海沙帮狮王被大帝修剪后第四十六日。
南阳郡城西南。
黄昏时分，霞色浸浓，松梢宛如火燃。
黑石义庄中，正在开棺的周老叹听到外边一阵松涛声大响，他正欲开棺，忽然立在院中一动不动。
身旁背着独脚铜人的魔门宗师亦是如此。
几位高手各都闪身出现在风火墙上。
原本是八道身影，这时只剩下五道。
宫装女子、大帝、周老叹、尤鸟倦，还有一位矮胖人，他们齐齐盯着松林方向。
三道丽影，正在松林上移动。
最前方那人速度极迅，眨眼之间，已站在一株高松之上。
她像是没有半分重量，轻轻踩着被西风所晃的松针。
见她衣饰素淡雅丽，脸庞深藏重纱之下，正迎风而立。
来到她身边的风像是大了许多，衣衫袖袍，飘飞狂舞，可身下松针却一动不动，这画面当真诡异难测。
重纱下的一个眼神，便叫风火墙的魔门宗师也深感不适。
云长老、霞长老出现在重纱女人身后，微笑望着风火墙上的人。
丁大帝、周老叹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老叹扬声道：“阴后法驾，有何贵干？”
云长老却道：“怎么只有你们五人，剩下的邪极宗高手呢？”
尤鸟倦发出难听至极的声音：“自然在义庄之内，你走上前，便能看到。”
云长老没理会他的话，忽然问：“当代邪帝在何处？”
“宗尊已至，请邪帝现身一见吧。”
闻听此言，周老叹等人快速用眼神交互。
丁大帝用阴森的声音说道：“圣帝岂是你们想见就见，阴后请回吧。”
就在这时
一阵诡异的空间塌陷之感萦绕在义庄四周，风声、松林声、虫鸣鸟叫全都消失！
洒向义庄的夕阳，似乎都瞬间暗淡。
“既然邪帝不在，你们将天魔策最高之秘留下，便可以走了。”
漠然语气响彻在五人耳际。
“阴后，你什么意思？”
周老叹冷哼一声：“阴癸派又不是我圣门共尊，又有什么资格取看两派六道的典籍？”
“难道其余各派各道已听从阴癸派号令了吗？”
“我看不尽然吧。”
尤鸟倦冷笑：“你当真有把握吃定我们？”
他冷冷威胁：“今日只要阴后敢动手，便与我圣极宗结下死仇。如今圣帝归来，你可要考虑后果。”
“哦？那是什么样的后果？”
阴后淡淡一笑，忽然伸手，风火墙上的五人瞬间感觉到一股恐怖至极的吸扯之力，正要将他们拉向松林。
随着那修长的手轻轻转动。
空间塌陷之感越来越强烈！
几人如何不知，这已不是天魔大法空间篇，而是迈向第十七层的解体篇！
此时虽能抵御，心中却忌惮无比。
这便是魔门八大高手首座的功力！
她已将天魔大法练到随心所欲，无所不能，出神入化的境界！
“阴后.你当真要如此吗？！”
周老叹怒气翻涌，他此生最痛恨旁人在他搞武学研究的时候打扰。
可眼前之人，却是想杀也没法杀掉。
今日之辱，他日定要偿还！
祝玉妍的声音还是没有波动：“给你们五息，交出道心种魔秘卷。”
云长老与霞长老已准备动手。
这时尤鸟倦看向她们身后，忽然惊喊：“石之轩！”
刹那间，天魔大法出现空隙。
风火墙的五人齐齐打出一掌，又在同一时间朝后爆退，沿着不同方向奔逃！
阴后冷眸如电，天魔劲力化去掌力，继而魔影迅疾而动，朝着尤鸟倦追去。
那尤鸟倦头也不回，用逆行派绝顶轻功顺逆遁行大法，发足劲力亡命飞逃。
二人冲入林莽，速度快得难以想象。
云长老与霞长老追了一阵，竟失去了他们的踪影。
“宗尊生气了，本想给邪帝一个面子，没打算下死手，这尤鸟倦非要自己找死。”
霞长老停了下来。
云长老却谨慎道：“沿着痕迹继续追，别停在这里。万一邪帝这时候回来，宗尊不在，我俩也要逃命。”
她话罢已追了上去。
霞长老一想大有道理，她也不想单独面对邪帝
夕阳落下，晚间雾气甚浓。
黑石义庄内，两道矮胖身影，一位宫装女子去而复返。
金环真道：“何必要冒险回来？”
“欸，这些家当用得趁手，不能丢。”
周老叹扛起一个巨大的朱红色棺材：“祝玉妍这个老妖婆，今日逼我挪窝，等我大法练成，必然报仇。”
另外一个矮胖人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哼，已大有进展，你再骗一些高手过来，我需要更多经文典籍，这会加快进度。”
矮胖人应了一声。
金环真抖动宫裙：“这地方已经暴露，不能再回来了。”
“烧了！”
周老叹道：“烧掉它，账记在阴癸派身上，现在我便是阴癸派债主，迟早找他们清算。”
“丁九重呢，要不要联系他？”
“暂且不用，他几日没杀蒲山公营的人，等他杀上一阵自会找来。”
周老叹道：“同样是毁家之仇，我能体会。”
他又表达赞誉：“我邪极宗有仇报仇，丁师兄这一点倒是不赖，等他剪下李密的狗头，那一定爽快至极。”
“走吧，走吧！你啰嗦的要死。”
那矮胖人吐槽一句。
周老叹将朱红色的棺材打开，朝里面看了看，内有一个身量极高之人。
正是那日与他们一道研究大法的顶尖高手。
周老叹冷冷一笑：“还妄图带走本宗秘卷，真是找死，这可是阴后也求而不得的真妙之学。”
“不过这家伙是个重要材料，有极大用处。”
很快，黑石义庄燃起大火。
三人扛着一口大棺材，朝着湍水上游、食人魔朱粲领地而去
……
南阳郡城，阳兴会内。
季亦农一夜未眠，第二日晌午，他收到一条消息。
黑石义庄大火！
那个邪极宗的恐怖魔窟，就这样被毁掉了。
在城内其他势力迷惑时，季亦农却激动无比，他清楚知道发生过什么。
这种知晓江湖大秘的感觉，叫他有种凌驾他人的错觉。
不多时.
他就知道这并非什么好事，云长老回来了。
望着这个年轻的老妖婆，季亦农惶恐问道：“长老，宗尊何时驾临？”
“已经走了。”
季亦农听罢，又是失望又是松了一口气。
云长老忽然皱着眉头，提醒一声：“你小心一点。”
“这次我们没见到邪帝，却与邪极宗的人动手，你可不要把自己暴露了，否则邪帝找你麻烦，宗尊可不在南阳。”
季亦农后背冒汗，连连应诺。
还是江湖古话说的对，知道的秘密越多越危险。
“长老，我有一事要报。”
“什么事？”
季亦农道：“杨镇手下的老人苏运身受重伤，本无从医治，现在却被一位五庄观的道人治好了。”
“道门中人？”
“是。”
云长老揉了揉额头，感觉有点头疼：“你可以查一查，但最好不要节外生枝，邪极宗的事还没有解决。”
“另外，宗尊叫你调查，搞清楚南阳城内散布道心种魔大法的源头在何处。”
“遵命。”
“我要去襄阳一趟，城内的事你自行做主吧。”
季亦农应了一声，云长老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黑石义庄的事情解决，湍江派倒台，得在城内重新起势。
季亦农顾不上睡觉，出门叫上帮派马车一路朝东，奔着朝水帮、荆山派方向去了
南阳郡城大道上。
周奕坐在一个馄饨摊位前吃馄饨，他望着来来往往的马车，想到才入城的那几日。
当时好多帮派旗帜都不认识。
现在有名有姓的，全都了然于胸，也算是半个本地人。
比如
方才一驾豪华马车从他面前驶过，周奕不仅认出那是阳兴会标志，还认出从马车内探出半张脸的季亦农。
这家伙，欠了他十家铺子。
有了这层债务关系，印象极是深刻。
吃饱喝足，周奕又买上几只熟鸭，光明正大朝城西而去。
还是阴后有实力，义庄中那样多高手，竟直接把人家的窝给烧了。
已经向陈老谋反复确认几遍，散布消息的人连夜去往江都。
毕竟靠贩消息吃饭，巴陵帮被杨镇赶走，鲲帮少了这个对头，阳兴会的人不够专业，很难查到陈老谋手下的精锐。
现在与南阳帮、天魁派这两家势力交好，黑石义庄的威胁暂去。
周奕感觉压在胸口上的那块大石头没了，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接下来把道场各方面经营好，在南阳会越过越踏实。
他提着熟鸭，一路哼着不知名小调出了城。
时序暮秋，四野苍莽。平畴尽处，衰草连天。
本是萧飒凄凉之景，但周奕心情好，便觉暮秋几多野趣。
朝卧龙山方向，一路野菊丛畔，素瓣承露，犹抱清芳。
周奕从路边摘了几朵野菊花，正要发诗兴，日光照耀，一点红芒在远处的黄茅丛中一闪而过。
要不是他感官敏锐，绝难发现。
他轻咦一声上前查探，果有发现！
草丛中.竟有一柄火红色长剑。
正待细看，见地上痕迹越来越乱，野菊被人踏过，沿迹而寻，一路来到白河之畔。
周奕朝远处一瞧，再端详手中长剑。
这时皱眉走了上去。
只见一名曲线玲珑的少女仰躺在河边，
她双目闭紧，生死不知
……

第91章 她只是我的妹妹
日悬中天，白河波浪轻翻，粼粼若碎玉横铺。
周奕环顾四望，静听之下唯水浪波声，偶有清脆鸟鸣，再无异常。
谨慎朝那女子脚踝瞧去一眼，她的小腿蜷曲扣在水草中，是穿了鞋的。
才遇见师妃暄，生怕又来个魔门妖女。
那真是要助妖女修行了。
周奕又靠近几步，目色渐变。
微弱的呼吸，还有煞气。
细细感受一下，不会错了，是那几个老怪研究出来的魔功煞气，与苏运身上的毒煞同出一源。
越来越弱的呼吸，她要死了。
回忆了一下陈老谋探听到的情报，结合南阳帮收集的信息，周奕沉思片刻，又看手中长剑。
倘若真是义庄中人，也该被阴后所伤。
怎会满身煞气？
内讧了？
这倒正常，毕竟魔门老传统。
周奕又打量少女几眼，知她不可能是装的，不过也搞不清楚她的身份。
想到对义庄之事多有疑惑，于是走到河边。
托过腋下，将她朝岸边拽了拽。
“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周奕喊了两声，又朝她脸上用力拍了两下，不见她应。
伤得挺重。
得亏他在南阳帮当了多日‘医师’，对付这种煞毒，自然驾轻就熟。
当下将少女背转过来，左手托她后颈，右掌抵在她的中枢穴上。
一道真气打入，再转命门穴。
两穴交汇控制，能刺激神志。
这法子是吴德修老医师教的，他乃华佗传人，是南阳、淮安、襄阳一代顶级医道大师，若无吴老医师调养，苏运早就死透。
少女体内有一股纯厚真气，底子比苏运深厚得多。
周奕能探索到她的凡穴与气窍，等于是窥探了她的练功法门。
中枢、命门中的煞毒被清掉后，少女轻喘一口气。
周奕护住她的心脉，举掌一按，她张口吐出一口黑血。
只是稳住伤势，没有再往下救治。
“咳咳咳”
她咳了三声，又吐出一口血。
似是恢复了几分清醒，朝身后石头一靠，睁开疲惫的双目转向周奕所在方向。
那是一双泛着幽蓝色的眼睛，眼白透亮，本该澄澈如漠北草原上的绿洲，此时却黯然失色。
这种失色，不仅是一种肉体伤痛带来的反馈。
更有一种精神灵魂的失落感，比荒野之秋还要寂寥、伤感。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查探体内状况。
转瞬间迎上周奕的目光。
“你你是什么人”
“路过之人，”周奕将火色长剑插入河畔碎沙中，“这是你的剑？”
“是。”
少女摸着自己的胸口：“你的真气很特殊，它在抵御赤邪魔手的魔煞。”
她喘了一口气道：“你走吧，等他们追上来，你会被周老魔收纳入棺。”
少女双目无神，面含抑郁之色。
话罢看向白河，静静等待死亡。
她重伤垂危，已无力抵挡煞气，只等它慢慢蚀入心脉。
忽然
眼前这路过之人走到她身边，不及说话又被他按背打入真气。
这一次护住心脉的真气更厚，煞气被封在心脉四周，动也不动。
她深知赤邪魔煞的诡异，现在竟有一种真气能完美将其压制，如果那周老魔在此，不知该是怎样的表情。
“你为何不运功？”
周奕蹲下身子，好奇地望着她。
“我帮你护住心脉，以你的功力，现在该有些机会与煞气对抗才是，为何不挣扎一下？”
“你不懂”
少女只说了三个字，似被触及伤心事，抑郁之色更甚。
“让我猜猜，”周奕坐了下来，“你是黑石义庄中八位高手之一，没错吧？”
少女默认了。
“然后你被偷袭打伤，这种来自同伴的背叛让你很痛心，对吗？”
少女转头，用颇有异域风情的眼睛凝视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
“我对黑石义庄中的事比较好奇，看你不像魔门中人，怎与他们凑在一起的？”
“同教朋友相邀，”她又加了句，“我本在榆关骑马，与他们偶遇，之后南下至此。”
榆关，也就是山海关。
周奕稍一琢磨，忽有种云开雾散之感：“大明尊教？”
少女的眼神稍有变化，但话语还是没有感情：“你知道的真多。”
只这一句话，周奕将邪帝四个徒弟身份过一遍，便联系起来了：“是周老方邀你至此？”
这一次.
少女幽蓝的瞳孔终于泛出一抹惊色：“你是什么人？”
周老方是大明尊教的五类魔之一，更是周老叹的孪生兄弟。
如此一来，周奕杂乱的思路尽数理清。
这兄弟二人手黑心黑，联手坑大明尊教高手。
两个混账玩意，可别把漠北大尊也引过来了。
“我是附近一个小道观的观主，略有底蕴，不算什么大人物。”
“谎言。”
少女无情揭穿：“中原知道本教秘密之人不多，你能叫出周老方这个名字，必然与本教有过接触。”
周奕笑了笑：“听说贵教有大尊、善母、原子，麾下还有五明子、五类魔这十大高手，不知姑娘是哪一位？”
见他对大明尊教之事如数家珍，少女的心本已死掉，现在却不想带着疑惑死得不明白。
于是回了话：
“我是五明子中的妙火明子。”
原来是火姹女，周奕望着那柄剑暗暗点头。
少女冰冰冷冷道：“死人可以为你保守秘密，说吧，你是谁。”
“可曾听闻过，太平天师。”
这句话入了少女的耳，幽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太平鸿宝，原来是你这个家伙。”
嗯？周奕摸了摸鼻子。
我这样出名吗？
“都是因你那些传言，周老叹才会去翻看道门典籍，否则他赤手教的武功练不成道心种魔大法，更不会有赤邪魔煞，也就不会让他的弟弟来寻我。”
她气得一歪脑袋。
被同教中人出卖，已让她的“教义信仰”支离破碎，没了精神寄托。
现如今临死前又碰见罪魁祸首，这下彻底抑郁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句话不说死得利落。
周奕见她一副与自己做仇的样子，心感冤枉，不愿背这口黑锅：
“你要怪就怪李密，他欠了我大笔金子，想赖账，故而散布传言害我，你我皆是受害者。”
“你是一个死人，我若骗你就没必要自报身份。”
火姹女思考一番，微微点头。
“周老叹研究道心种魔大法，怎会联系到你们？”
周奕见她犹豫，又道：“你告诉我，也许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比如，让你安安静静、没有痛苦的死去。”
少女微微一颤，怔怔将眼前青年面孔印入眼底。
“他是为了本教的《光明经》，镇教宝典《娑布罗干》，以及宝典中最高深莫测的一卷《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周老叹的养煞法多为残道，乃是人之精神出现问题，失心者本身不完整，永远沦为残道。”
“他想以光明经与娑布罗干控制煞根精神，以残道种出真道、真魔，再与身相合，完成另类种他，练就道心种魔大法。”
周老叹的想法耸人听闻。
周奕思索片刻：“姑娘有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吗？”
“我是五明子，不是原子，大尊怎会传我智经。”
周奕知道不可能，心下还是道了一声可惜。
“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便是因为遭受同伴出卖偷袭？”
她又不说话了。
周奕神色从容：“什么背信弃义、过河拆桥，见利忘义，这在魔门来说可不算什么。你与他们打交道，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吗？”
“魔门是魔门，圣教是圣教。我一直相信善母的话，她说圣教没有背叛，只有方向，教众该朝那个方向走，找到曾在波斯的根源，统御万法，最终会是一片净土。”
她面色惨白：“可惜这是错的.”
“妙力明子妄图夺秘法而遁、周老方抓住了妙力明子，我也要在教义崩碎下灭亡。”
“所谓的净土，尚不及漠北的一片纯洁绿洲.”
一个人的信仰崩塌，无疑是可怕的。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如何？”
少女望着河畔秋色、白河汤汤：“我会骑着大尾羊，游逛草原，永远不出漠北。”
周奕顿了片刻，缓缓开口：“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对了，还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少女幽蓝色瞳仁倒映着白河之水：“我叫阿茹依娜，母亲曾说，那是月光下的清泉。”
“好名字。”
周奕汇聚一口天霜真气，瞬间为寂寥的暮秋河畔，添了浓浓冬意。
阿茹依娜合上双眸，“太平天师，你叫什么？”
“贫道周奕，号易道人，治《老子想什么是什么经》。”
听了他这古怪又好笑的话，少女在临死之时，惨白的嘴角竟勾勒了一丝笑意。
冰冷的掌力从胸口按来。
阿茹依娜的眼前越来越黑.意识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这便是死亡的感觉吗.
……
荻花瑟瑟，摇碎斜阳残照。蒹葭苍苍，笼烟薄雾溟蒙。
晃.轻微的摇晃.
阿茹依娜于无尽的冰冷中感受到一股暖意，那是夕阳落山时的最后余热。
她微微睁开眼睛，第一时间想的是。
自己来到了阴司冥域？
可眼中倒映的，却是夕阳、远山，还有两边不断倒退的树木。
转醒之后，思维快速运转。
低头一看，竟被人背在身上，生前的记忆涌现，她立时反应过来。
不过，她第一时间没说话，也没挣扎。
白河的水声能听见，还有飞在空中的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很安静，很安心，感觉心中好些东西都放下了。
这便是善母所说的净土吗？
作为一名江湖大高手，这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你醒了？”
听了这话，阿茹依娜皱眉道：“你不是说送我一程吗？”
“没错，只是这一程还没到，如果你可以自己走的话，我这就放你下来。”
“为什么救我？还有，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过，你我皆是受害者，故而让我有种同病相怜之感。至于为何能救你，只因我练过一门专破煞气的武学，这是你命不该绝。”
少女沉默良久，侧脸看那些不断倒退的树木。
“你们汉人是不是有，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种说法？”
“其实没那么死板，如果对方的长相你不满意，可以灵活一些，比如说一句来世再报。当然你满意也没用，因为我也会拒绝。”
阿茹依娜思考着周奕的话：
“那就好，一来与我们回纥（h&#233;）人的传统不同，我们那边救命之恩可以结为兄妹，二来我不太喜欢你这样的。”
“我哪里不好？”
“草原上马贼、大寇极多，你这样的身形在漠北，保护不了牛羊，保护不了马匹，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所以，我对你的脸蛋没那么上心。”
周奕毫不介意：“那正好，其实我挺担心自己的魅力。”
阿茹依娜很干脆：“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按照你们回纥人的传统，你就做我的远方表妹，以这个身份重新生活，顺便帮我看家，怎么样？”
“可以，但仅限于看家，别的事我不一定会答应。”
“那自然。”
先赚来再说，周奕暗自一笑。
又问道：
“既然与周老叹交换经卷，说明你看过道心种魔大法的秘卷，对吗？”
“看过，其中一幅行功图我记得很清楚，这正是他要杀我的原因。”
阿茹依娜明白他的意思：“到了你的地界，我给你画出来。”
周奕大喜，但还嫌不够：
“你的《光明经》可以借我看一眼吗？”
“光明经是妙力明子主修的，他已经被周老叹抓走。我的天赋比他好，善母便叫我修《娑布罗干》，不过这部镇教宝典没有修全，你想看我也可以给你复述。”
“但一来你不懂教义，二来没有善母辅助，三来宝典不全，可能看过之后，对你有害无益。”
“你那破煞真气极为特殊，还有那.”
她说到这嘴角微翘，又迅速收敛还未露出的笑意：“那老子什么经，不输给《娑布罗干》，其实没必要练。”
周奕摇头：“你之前说大明尊教的典籍关于窍中炼神，我只是想参考一番。”
这一下，少女没有拒绝。
周奕带着她一路上到卧龙山，走上古柏所夹的幽静山道。
“你带我回来不一定有好处，我此举等同叛教。”
“这是大尊与善母绝不允许的，你给自己找了一个难以抗衡的对手。”
周奕沉默几息，忽然道：
“此地距漠北数千里，等大尊找到这里时候，不知是什么时候，那时能不能抗衡就难说了。”
五庄观快要到了，依娜稍稍一挣，从他背上下来。
原来她是可以走路的。
周奕笑了笑，顺手从谢老的篱笆墙上取下一朵小菊花。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恭喜你重获新生。”
她大大方方接过：“多谢。”
就在这时
屋内的谢季攸听到动静，朝外探出头来，看看是哪个采花大盗。
瞥见这一男一女后
谢老伯又朝五庄观的方向瞧了瞧，脑海中想起乌鸦道人。
谢老觉得，比起乌鸦道人，这位看上去高明许多。
周奕朝谢老伯打了一声招呼，带着阿茹依娜前往五庄观。
不多时.
两小道童迎了上来，没等他们问话，周奕就介绍道：
“这是火妹，以后会常居观内。”
周奕是故意的，因为回纥少女总是冷着一张脸。
阿茹依娜主动道对两小道童道：“我叫阿茹依娜。”
夏姝与晏秋笑着打招呼：“火姐姐。”
某天师稍有得意，忽见两小道童目光飞来，登时面色大变。
朝身上一摸，从城内买来的鸭子不翼而飞。
这才想起，之前给回纥少女疗伤时，把鸭子遗失在河畔。
心中悔恨之意，如同江河泛滥。
这可真是回纥少女入住五庄观，周小天师大意失肥鸭。
“他怎么了？”依娜冷冷的脸蛋上，出现几缕疑惑。
晏秋道：“观主有好生之德，将几只肥鸭放生于郊野。”
夏姝看了看回纥少女：“这叫火姐姐与肥鸭不可得兼，得人而舍鸭也。”
“哎呦~！”
清风明月各吃一记，五庄观主整顿威严。
这一日暮色降临时
一名头戴斗笠腰佩长剑的男子在白水河畔寻了一圈，找到了一滩煞毒之血。
他低身查看，皱着眉头。
嗯？
斗笠男面色一凝，发现一块大石上放着几样物事。
检视之后，揣于怀内。
四下无有人影，斗笠男摇头而去，去时，执鸭大嚼，医治肚肠.
第二日。
周天师取道白水河畔，复踏野花寻鸭，鸭无影踪，登时魔气蒸腾，煞入眉眼，老叹若见，定大笑乐，开棺延请之
周天师抑郁而回。
……
狮王被大帝修剪后第五十六日。
五庄观内，周奕手捧两卷。
其中一卷，正是道心种魔大法的行功走气图。
周奕有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不由掏出了《大帝坟中图》。
那一副是任脉，而这一幅《老叹棺中图》，乃是督脉。
二者一旦联系起来，便能任督并行，周天循环。
回纥少女画出来的这一卷，对周奕来说非常重要，他将任脉练完之后，心生意犹未尽之感。
倘若将此卷也练成，必然魔功大进。
只是面前有一个巨大的问题，将真气行过督脉这不难。
可是
该将哪一个凡穴练成“气窍”，这学问可就太大了。
与上次的图谱一样，这幅图也没有朱砂点窍。
大帝那张图，是在安山寺僧人身上受到启发，才得知膻中窍的秘密。
那是周老叹的研究成果。
如今没了老叹这盏明灯，这督脉足足二十八穴，一旦开错气窍，便大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何况这是道心种魔大法，危险系数直线飙升。
周奕也不敢胡乱尝试。
邪帝对这四个徒弟果然是严防死守。
《老叹棺中图》上有一些运气、转气法门，算是聊以慰藉。
虽不气发，倒也能在任督二脉间修炼，加深真元底蕴。
这一点，也算是大步往前拓展。
周奕细细一寻思。
如今十二正经中有了《玄真观藏》，任督二脉有《坟中图》《棺中图》。
两边可分可合，道魔切换。
这与道心种魔大法绝不相同，恐怕老向在此也做不到。
皱眉沉思良久，周奕还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路数。
只能归咎于脑海中的神秘浮雕。
心中纠结时，他将怀中宝经掏出，正是《老子想尔注》。
登时心中大宽，愁眉舒展。
不管了，先看看大明尊教的镇教宝典。
拿出回纥少女给的另外一卷《娑布罗干》。
虽然不全，却囊括了真正的精华。
火妹这人能处，一点没有藏私，甚至还将自己的修炼心得备注上。
这等于是将自己的破绽暴露出来。
好妹妹啊
周天师赞叹一声，给回纥少女又加一分。
漠北的大明尊教说是邪教一点不冤，不少教众被善母愚弄。
这《娑布罗干》的武学，指向人之精神。
根源智经之外的另一门妙术，便是此时看到的“天顶秘要”。
所谓天顶，指的便是人体百会穴。
在头顶正中心。
娑布罗干便是用秘法打通百会穴，从而让人之精神从天顶倾泻而下，如同瀑布一般，对其它窍穴进行洗炼。
从而练气精微，养神得法。
看似温和，其实暴躁无比。
百会乃人之玄关，稍有不慎就会精神错乱。
根据回纥少女所说，《娑布罗干》下位的《光明经》与之练法差不多，但缺少精髓部分。
也就难怪教众那么容易被善母迷惑
周奕新得两法，自然是每日钻研。
大半个月后，周奕摸到了大明尊教天顶秘要的门槛，完全打通第七条正经手厥阴心包经，同时任督二脉练出的魔气也与日俱增。
自身伟力越大，心里越踏实。
但他并不懈怠，依然勤修苦练，仅歇一天就开始练第八条正经，手阳明大肠经。
在道观一众人眼中，这段时间，观主成了苦修之士
“哈哈哈！单某回来了！”
五庄观前一声长笑打破了往常宁静。
周奕笑着迎了出去，除了老单之外，还有另外一位客人。
这人汉子浓眉大眼，面相憨厚。
一见周奕，顿时二目放光，他想起当初偶遇，立时三步并两步抱拳道：
“土寺闲散人，见过五庄观主。”
周奕哈哈一笑，“甚么闲散人，章大师傅过谦，我可记得清楚，分明是漠北风中雁。”
“那样的马车，我此生只坐过一回，却无法忘却。”
章师傅又一次抱拳：“章某曾佩服过一个人，他便是泗水郡沛县的夏侯婴。”
“观主若乘车，章某很愿做这个老本行。”
周奕听懂了他的心思，冲章师傅一笑，没有作答。
却走上前拉着他入观。
“辛苦了。”
周奕又拍了拍老单的肩膀。
单雄信将一路提着的马槊交给一名壮汉，豹眼中闪着惊异之色：
“章师傅马术了得，乃是大隐之人，恐怕已有人马合一的境界。”
“更叫我惊奇的是，起先我去寻他，他不理不睬，一报你的名号，章师傅就开始收拾行囊。”
“这叫.叫什么来着？”
两小道童异口同声：“这叫德不孤，必有邻。”
“哈哈哈，差不多，差不多”
单雄信非常高兴，论及调教马术之职，再没有比他合适的。
老单接回来一个奇人，没想到入观之后，碰到一个身着紫衣的生客。
她看上去很冷漠，却彰显着武功高手的气质。
尤其是那柄火红色长剑，单雄信眼力不差，只看一眼，立马带着笑意看向周奕。
“周兄弟，这又是谁？”
“哦，她只是我的妹妹嗯，远房表妹”
周奕道：“可以叫她火姑娘。”
回纥少女已经默认这名号了，毕竟观中经常与她接触的就一大两小三个人。
两小道童与周奕都是这么喊的。
单雄信小声嘀咕：“我觉得应该叫冰姑娘更妥帖。”
他话罢，一道目光斜扫过来。
“还是叫火姑娘吧，没有叫错。”
老单是聪明人，顿时知道这是个难招惹的。
章驰入了五庄观，在门人引导下先行敬香。
他执意如此，周奕自然不会反对。
等敬香结束，请入大殿，两小道童奉来茶水，周奕与他们聊起从土寺一路走来之事。
途中未有多少风云变故，倒是入了南阳，碰到了一桩事。
原来是章驰遇到了一位熟人。
“当阳马帮的副帮主陈瑞阳是我在漠北时认识的，不是真正的好朋友，做生意打过交道，算是生意上有交情。”
“他们在榆关那边向北霸帮购买突厥好马，还做皮毛生意。”
“后来经历了一场突厥人与契丹人大战，那时草原极不平静，我便退出漠北，与当阳马帮断了往来。”
章驰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之后再没联系过，听说他们一直在当阳抚远做买卖，没想到愈发兴隆，已是发展到南阳。”
周奕思忖起来。
当阳马帮，便是飞马牧场所属势力。
前段时间还与荆山派闹过矛盾，坐拥洞天福地的商秀珣特来南阳与大龙头交涉。
这才将荆山派摆平。
荆山派可是老熟人，与阳兴会一样欠他十间铺子。
“他乡遇旧识，难得呀。”
章驰点头应道：“我们初初照面，还不敢认，互相对视，这才喊出名姓。”
“他要操心的事比我多，更显沧桑。我道他生意做大，他却诉苦，说南阳不好立足。”
周奕问道：“陈帮主可说过具体事项。”
“这倒是没有，匆匆一见，没有深谈。”
章驰笑道：“其实他见我出现在此，热心攀谈，乃是为了招揽。当年在漠北行走时，章某算是有点薄名。”
“我觉得你可以再与他聊聊。”
周奕见他疑惑，不卖关子：“他们与荆山派有点矛盾，我想知道其中内情。”
“这简单，我即刻去马帮寻他，”章驰风风火火，答应过后就要起身。
周奕赶紧将他拉下，哪有这样使唤人的。
他们这一行回来，观中又热闹许多。
接连三天，周奕都没让他下山，酒菜不缺，好生招待。
到了第四天，章师傅实在坐不住了，单雄信已算半个南阳人，于是陪他一道办事。
有了南阳帮这层关系，周奕行事自由了许多。
以往“太平道”这三字自带混乱属性，杨大龙头决计容不下。
但现在知晓了这太平教主的为人，就不会一杆子打死。
黑石义庄危机解除，五庄观可以抬到明面做事。
周奕也希望光明正大做人，东躲西藏没谁会喜欢。
五日后入了冬，他们才从城内返回。
陈帮主外出才回，因此耽搁。
“当阳马帮与荆山派的矛盾果然不小，”章驰唏嘘，“这是一桩大生意，荆山派不会相让。”
“说说看。”
章驰在漠北打拼过，语焉甚详：
“这羊皮的用度在南阳着实不小，皮裘、毛毡衣等日用暂且不提，脱毛软皮可作水酒皮囊，硬皮革制甲胄以及车马用具，比如辕皮垫、马鞍鞯。”
“这几样都是南阳诸多商人们一道做的，再以成品往四周售卖，关联着镖局、马帮等众多生意。”
“当阳马帮在漠北的路子远胜荆山派，荆山派与其他马帮合作，自己不算源头。而当阳马帮，他们自己就是源头。”
章驰咧着嘴巴：“荆山派的人去到漠北，北塞的三帮一派根本瞧不上他们。”
“飞马牧场却不一样，他们好马无数，生意做到突厥，与突厥大汗统属的草原部落都有往来，当阳马帮有这个靠山，能在北塞那边说上话。”
“荆山派只是占据南阳地利，属于本土豪强，若到了漠北，他们若知晓当阳马帮的关系，恐怕都不敢在榆关以外行走。”
周奕心下一叹，有些向往那洞天福地。
就算现在甘冒奇险把杨公宝库挖出来，能武装个三万军，照样没人家家底厚。
我的家里有一片草原，这就是美人场主，土豪之气尽显。
“如此说来，荆山派是不肯让当阳马帮在此立足。”
“正是。”
章驰又道：
“除非当阳马帮把他们的货交给荆山派，双方合作。这听上去不错，可是据陈瑞阳所言，任掌门是个奸猾之人，因知晓他们有门路，故而狠压价格。”
“当阳马帮想靠着南阳做周边生意，不肯退让，当然，还有一个脸面问题。”
“这件事暂时难以谈妥。”
周奕已经想到，如果不是杨大龙头压着，两边估计已经斗起来了。
“当阳马帮可有后续动向？”
“有。”
“明年开春后会有一大批货入城，就看荆山派是让步还是硬接。”
开春，那还有一段时间。
如果任掌门一直强硬，杨镇也挺为难，不愿得罪飞马牧场，更不能让城中大乱。
倘若胳膊肘朝外拐，也不利城内大势力的盟谊。
与章师傅又聊几句，周奕暂且把这事放在心里。
回到观中斟酌一番，写下一张字条，塞入锦囊，叫人送给陈老谋。
别的先不说，要想办法先把十间铺子搞回来。
债务不清算，容易变成烂账。
就是不知道这荆山派的任掌门，是不是任大善人。
嗯？任？
周奕有种不祥预感，忽然想到任老太爷，好在任掌门不担这个名头。
又在卧龙山上待了小半月。
观中最悠闲的应该就数回纥少女，对她来说，这观中恐怕是真正的净土。
她练功之余，竟有兴致与两小道童讲学经文.
岁序既阑，玄冬肇至，天气越来越寒。
南阳北倚伏牛之巉岩，南襟江汉之浩渺，别有冬韵。
这是周奕在南阳过的第一个冬天，眼看年岁将至。
旧历大雪日，南阳淯水汤汤，冰澌初结，渔舟泊于岸，鸬鹚栖于桅。
这一天申时，周奕在观中打坐练功，忽起动意。
提湛卢出观，在外边清出的阔地上练剑。
练过片刻，把剑交给晏秋。
“师兄，你要去哪里？”
周奕笑道：“我下山道走走。”
去谢老伯那里瞧了瞧，他不在家，想必是冬钓去了。
这老翁钓瘾很大，他若至北盘江，估计也能做个“山顶洞人”。
周奕没敢忘恩，谢老伯如今过得比当初更自在，不必焦虑日用。
他学识颇渊，两小道童经常串门，一老两小也能玩到一起，故而也不寂寞。
看老人的面貌，显是比周奕才见时精神多了。
想着去白河边转一趟，若他空军便嘲笑一番，再朝南阳城走走。
可是山道才过一半，就听到下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奕定睛一看，这桐柏山道，霰雪昨日才霁。
忽有少女自山道走出，衣玄黑之裘，双袖垂霜，足蹑轻靴，踏残雪而登山阶。
她发髻后束，簪以竹钗，腰间悬剑，寒铁为鞘，饰以玄纹，乃知为江湖剑客。
然其清丽之态，直叫雪景失色。
少女并不抬头，双手捧着一卷书，目光凝注，像是看不到周奕一般。
只是她越往上走，嘴角弧度越压不住，马上就要破功了。
周奕笑盈盈走了上去，见少女看的是一卷经书，正是《淮南鸿烈》。
“姑娘，你的书拿反了。”
“骗人，哪有。”
她的声音何其温柔，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笑意，头也不抬，又道：“这山上可有五庄观？”
“有的，不过观主不在家，你入了庄也寻不到。”
少女双手合卷，很是不满地瞧着周奕：
“周小天师，你这是要赶人家下山吗？”
周奕缓缓诉说：“我这段时日一直在观中练功，今日突然心神不灵，像是听到凤凰清音，这才出观.”
“所以，这观主不在家，自然是为了迎客。”
“错了，是迎朋友才对。”
独孤凤展露笑颜：“我要恭贺你，找到这样一个清净地，方才我从河边过，多见胜景，真让人心静。”
“不过，今日我来者不善，恐怕要让你为难。”
“哦？”
周奕脱口而出：“你不是要与我比剑吧？”
“也差不多。”
独孤凤道：“先去你的五庄观瞧瞧。”
也不用周奕引路，独孤凤径直往上走。
什么意思？
周奕没有搞懂，但是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想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揣摩一下小凤凰的意思。
似乎是要比剑。
正好，这观中还有一名剑客。
呵呵
难道她们此前认识，或者干脆是对头？
这可有趣了。
周奕目色稍变，飞速思考，用上了大明尊教的镇教宝典《娑布罗干》，以天顶秘要贯注精神，加速推演。
可还是算不出要发生什么。
身侧的少女始终藏着一丝神秘。
复行数百步，五庄观映入眼帘。
冬日的五庄观别有气象，静卧山岗，独享清净。
观前白鹤沾雪，更添仙态。
这时
观中走出两小道童，夏姝和晏秋看到独孤凤后明显惊讶了一下。
他们齐齐看向周奕。
晏秋道：“师兄，这位姐姐是.”
他没有说完，一旁的夏姝抢过话：“笨，师兄早说过的，这肯定是凤姐姐。”
独孤凤温柔一笑，上前与他们打招呼：“你们好有灵气，老天师真会挑徒弟。”
她倒不是说场面话。
夏姝与晏秋一直在山中深治经卷，又不参与江湖纷争，自然有一股道门风韵。
就在这时
独孤凤抬起目光，看到五庄观走出一人。
她一身紫衣，泛着幽蓝色的清澈瞳孔，带着异域风情，身负一柄火红色长剑。
一人是独孤家的绝世天才。
一人是大明尊教的妙火明子。
二人不期而遇，又都是好斗之剑客。
凤火相交，不禁有剑意涌动！
观中的单雄信感知到这边的动静，似有剑气生发！
于是他大跨步上前。
岂有此理，何人胆大敢打上门来！
老单豹目欲燃，战意蒸腾，就要朝道观箓生喊一句“取我马槊”！
他走到道观门口，瞧见雪色苍茫，立着一玄一紫两道身影，剑气引而不发，似在对峙。
顿时偃旗息鼓，差点栽个跟头。
再看向周奕，心道周兄弟果非常人。
很明显，此等乱局不是他能摆平的，恐怕需要慈航圣女前来调解。
五庄观前，周奕神色平静，一步踩在两人中间，强硬道：
“两位，把剑气收了，你们要拆了我这小观吗？”
“你们要打，就出去打过。”
他的声音颇具威严。
二人微微一愣，各自收了剑气。
“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妹，阿茹依娜。”
“这位是我的知交好友，独孤凤。”
二人微微颔首，算是见过。
独孤凤有些好奇：“天师何时多出个异域表妹？”
“此事说来话长，先入观喝茶取暖，详细分说。”
周奕坦坦荡荡，尽显君子之风，将小凤凰和火妹一道请入大殿.
大殿中的黄老二像，正注视着这一切。

第92章 《太平神剑赋》
一盏热茶，驱散隆冬霜寒。
黄老大殿中并无外人，周奕请独孤凤坐定后，当着阿茹依娜的面，讲述着黑石义庄前后事。
独孤家是巨鲲帮背后靠山，暗地人心思动，明面上却是如此。
陈老谋收拢到的消息，独孤凤自然打听到不少。
只不过.
受眼界所限，对于塞北大明尊教的内情，实在无从知晓。
周奕不疾不徐的讲述，独孤凤听得饶有兴味，盯着某天师的认真脸，不由想起在大帝坟中的往事。
那时她才涉猎“邪帝门徒”、“道心种魔”这些魔门秘辛。
这时喝了几盏茶，多听少话，又弄清楚邪极宗、大明尊教这场涉及八大武学高手的经义宝典交流。
最后又过河拆桥，激烈内斗。
独孤凤看向回纥少女，明白这个表妹是怎么来的了。
从头至尾，依娜极少说话。
她清清冷冷，像是一汪静静的漠北绿洲，只是听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
泛着幽蓝色的瞳孔时而失神，不知想些什么。
“那周老叹真在探索武学极致的秘密吗？”独孤凤痴迷武学，对此很是上心。
她的眸子凝注在周奕身上。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但对某天师的底蕴莫名信赖。
周奕先是点头，而后摇头。
“天魔最高之秘确能通向武道极致，但周老叹的道路不合传统，以我的底蕴也无有涉及。”
独孤凤略微思索：“那便是有可能的，这老魔凶狠狡诈，对武学的痴狂超乎常人，也许能成非凡恶果。”
“希望你的话不会一语成谶，这可不算好事，”周奕不由想到“魔道随想录”。
地尼正是因为看了《魔道随想录》，根据仙胎魔种，各走极端，源头则一的道理，创出《慈航剑典》。
而周老叹的路子，则是与魔道随想录有些像。
《魔道随想录》与道心种魔有关，与上古武学奇异见闻有关，前人有感所记。
周老叹也有道心种魔，又窥各家经典。他不但敢想，还是个实践家。
那黑石义庄，几乎就是周老魔的武学研究所，竟搞出个诡异邪煞。
独孤凤伸手在周奕眼前摇了摇，他才回神。
“你思绪飘远，在想那老魔的魔功？”
“差不多。”
周奕随口应了一句，忽又想起，自己好像没那么怕这老魔。
独孤凤收敛心神，转过话题：“你可记得，上次我走时与你说过什么？”
“你说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记性好就是有好处，小凤凰笑着从怀中掏出几样卷在一起的东西。
武功秘籍？
周奕定睛一看，稍有疑惑。
她将绢帛展开，内有工笔画毡，还有一些小盒子。
有朱红曙红、石青石绿、赭石白粉.五颜六色，不管是工笔重彩还是写意淡彩渲染，都可满足。
“就是这些？”
“嗯。”
“记得在雍丘初识，周小天师自言画匠，这些都是少府监尚方署画师们常用的，我想知道当时你说的话可是骗人的。”
她声音温柔，说话时清丽的脸上有一丝抹不去的笑意，弯着细眉霎是可爱。
周奕将作画工笔在两指间转圈：“今日来者不善，说要为难于我，指的是这个？”
独孤凤点头。
一旁坐着不说话的阿茹依娜露出一丝好奇的表情。
“简单。”
周奕喊来两小道童，叫他们把几方砚台全拿来，自己动手调出焦浓重淡清五色。
外行人瞧他的样子，果像一位专业大师傅。
其实周奕就是凑合着用，这些尚方署作画用具他并不熟悉。
不过，以现在的微控能力、大脑中的空间画面感，
眼睛一扫画纸，就有布局。
稍微熟悉一下，估计不会比侯希白差。
周奕没动那卷精致绢帛，只取来一纸，沾墨悬笔，眼睛看向小凤凰：
“这样吧，我给你画一幅神鸟朝凤图。”
独孤凤应了一声，满眼期待看他下笔。
手动墨飞，周奕像是在施展风神无影，短短片刻，便提袖停笔。
“大功告成，怎么样？”
独孤凤怔了一怔：“这是什么图？”
“神鸟朝凤图啊。”
“哪有神鸟，”小凤凰的期待全化作泡影，“这分明是小鸡吃米。”
“我画了个光圈，不就是神鸟么。”
周奕朝那光圈指了指，小凤凰一阵窒息。
她将画拿在手中，心中想着，周小天师在雍丘初次见自己就说谎话，本以为印证之后，会多怀怪罪。
可朝这古怪画作一瞧，不禁笑了一下。
想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偶尔不着调，但是有趣。
这时还有位远房表妹在场，小凤凰很给面子的将墨迹吹干，准备收起来。
哪知回神一瞧，某位天师将茶桌清空。
铺开那卷精致绢帛。
他又开始作画了。
这一次，不再是逗趣，而是散发出一股叫人不可忽视的沉浸味道。
似乎，他的眼前只剩诸般色调以及这卷绢帛。
这种气质，着实引人瞩目。
独孤凤不去打扰，手肘斜枕桌子托着清丽香腮，静静凝眸注视。
之前兴趣缺缺的回纥少女，也移不开目光。
大殿忽然安静下来。
黄老二像见证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这一次，周奕才正式收功，将画笔朝笔洗中一丢，动作潇洒流畅。
那绢帛的画以石绿赭石朱砂为主色，画中女子衣袂飘飘，腰佩宝剑，怀中抱着一卷书册，上有淮南鸿烈四字。
所用笔法乃是高古游丝描，线条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
恰合周奕所用剑法，飘逸灵动。
只观画中女子神韵，便是小凤凰无疑了。
独孤凤拿过绢帛，又惊又喜，她背身去看，俏脸抹过红晕。
又听周天师道：
“当年顾恺之绘《洛神赋图》于绢上，今日我延其笔法，作《凤凰神赋》，凤姑娘可还满意？”
“当然满意，”独孤凤开心极了，“突然感觉这绢帛变得好贵重，没想到周小天师有这样的技法，尚方署的画师们尽皆失色。”
“这也不尽然”
周奕坐下来去喝茶水，“一幅画的好坏在不同人眼中是全然不一样的，我倒是不敢说比尚方署中的画师厉害，只不过是占了一点便宜。”
“什么便宜？”
“因为画中人有神女之姿，不逊洛神，故而绢帛之上，多得顾恺之的神韵。”
小凤凰听罢羞涩一笑，举手朝周奕身上轻拍一下，“周小天师，你说话不要那么好听。”
一旁的阿茹依娜微微一呆。
她在漠北草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经历过现在这般场景。
想到大尊、善母的教义，想到在漠北的厮杀，各部族的仇恨，想到风吹草地牛羊遍地
这样一幅绢帛画卷展在她面前，让回纥少女心中艳羡。
哪怕她对顾恺之等物事全然不通，却不影响一位少女对于美好事物的期待。
这样美好的心境，甚至触动了娑布罗干。
因此
她又凑上去看那些色彩斑斓的颜料，拿起那支画笔在笔洗中轻轻搅动。
有石青的蓝，有胭脂的红，那样瑰丽。
对于一旁两位知交好友聊些什么，像是没那么上心了。
独孤凤沉浸在《凤凰神赋》的欣喜中，阿茹依娜则将漠北的色彩与此处的色彩交织在一起。
她们各有所思，各有所想。
两位剑客，早忘了先前引而不发的剑气。
周天师自然得享清净
独孤凤又与他说起汝南之事，别瞧南阳安稳，外边可一点不太平。
“汝南一地，又揭竿而起数支义军。”
“张须陀跨郡作战，南北奔走，汝南义军虽败，其中的高手大多遁走，又被其他势力吸纳。”
四下皆是火情，张须陀这位救火大队长有些忙不过来了。
周奕问：“那你的事办完了吗？”
“我家的一处生意在真阳被大寇劫掠，死了不少人，于是我一路往南追杀寇首，毗邻永安郡。”
“杀了几个头目，剩下那些人与铁骑会几路人马会合，高手甚多，我不敢贸然深追。”
铁骑会也是八帮十会之一。
这帮家伙背后是铁勒人，塞北宗师飞鹰曲傲的手下。
“那是铁骑会要与你家为敌？”
“不是，那几个寇贼怕被我杀掉，直接加入铁骑会，而铁骑会正在追杀一个人。”
独孤凤神秘一笑：“这个人叫我碰上了，你还认识呢。”
被铁骑会兴师动众追杀？
“是不是一个矮胖道人？”
“看来你们挺熟的。”
独孤凤抿唇笑了起来：
“他说你欠他的金子还未兑现，说什么上了你的大当，他去找蒲山公营的人要账，结果遇到一堆高手，差点被李密的手下留下。”
“这木道人好不讲道理。”
周天师黑着脸：“自己没本事要账，凭什么坏我风评。”
独孤凤又道：“他说过段时间要来寻你。”
“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在哪？”
“我见他怒气冲冲，一副要与你打架的样子，就没说。”
周奕欣慰点头，心中暗道一声好凤凰。
“南阳暂且稳固，不过临近的淮安、襄阳之地，乱事频发，上游还有冠军城朱粲这个大威胁，你在此地还是隐姓埋名的好。”
她又道：“我已去过郡城，向巨鲲帮的人打过招呼，你去他们那寻问消息，不会收你资费。”
“南阳城内几大势力中，有一家镇阳帮，他们的帮主侯言与东都大族沙家作五金生意，涉及守城弩箭、兵器。”
“沙家在关中掌握十大矿场，其中一些与我独孤家一道经营，工艺名闻天下。”
“镇阳帮的大宗买卖很需要看我们的态度。”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我的身份玉牌，你要是寻镇阳帮做事，只消给侯帮主看过这个，他大概率会卖面子。”
周奕翻看手中精致玉佩，心中又生暖意。
“你不怕我胡乱拿你的身份做事吗？”
“不怕，你不是那样的人。”
独孤凤目光又放在那画上：“这画我好喜欢，等我这次回洛阳寻祖母，一定给你带样好东西回来。”
周奕追问是什么，独孤凤背过身子不理他。
晓得她是个很能守秘密的人，比如考验他会不会作画这事。
周奕干脆不问了。
又看向回纥少女，她正在研究颜料，无比投入。
天色渐晚，周奕在自己居室旁清出一间客房给独孤凤。
第二日，忽然下起大雪。
风雪留人，让独孤凤一直在观中待了好几日。
她与阿茹依娜从抱有战意到开始说话，也许凤与火是相配的，她们在一起讨论剑道武学。
如果回纥少女对武学没有向往的话，她也不会被骗到义庄。
两个好斗的人遇上，这一战终究没有避免。
那是小凤凰登山后的第八日，天上飞舞着零星雪花。
卧龙山下，白河冰面上，一玄一紫两人拔剑大战。
远处厚厚的冰面上还有几人，正围着几个冰窟窿。
周奕、谢老伯还有夏姝晏秋，各持一个钓竿。
“师兄，两位姐姐打起来了。”
“不用管。”
周奕知道她们只是较技，而且是在互相有些熟悉的情况下。
这与一开始在五庄观前碰面大有不同，故而并不担心。
夏姝看得目眩神摇：“师兄，她们的剑法叫什么，雪花好像在往天上飞，好漂亮。”
“一个叫碧落红尘，一个叫”
周奕随口一说：“叫雪飘人间。”
晏秋问：“谁会赢？”
“我会赢。”
周奕瞥见晏秋的鱼竿在动，于是抢步上前，把晏秋搁置在冰面上的鱼竿拽了起来。
哗啦一声。
一条硕大的翘嘴红鲌被拽出水面，周奕提着鱼来到谢老伯面前。
“谢老，今日是我赢了。”
他将这条翘嘴红鲌往地上一放，用脚丈量。
近三脚长短，乃是一条大物！
谢季攸指了指晏秋：“那是晏秋的初钓之鱼，为河伯所赠，天师怎么抢功。”
“哦”
周奕笑道：“我们师兄弟妹三人加在一起的钓鱼年岁也远不及谢老，自然齐心协力。”
“好吧，天师赢一回。”
谢老伯又笑着加了一句：“现在是一比九。”
“师兄，胜败关系依旧悬殊，”夏姝一脸郑重。
周奕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怎忘了我道门之学？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赢过一次，就不差后面九次。”
他正说话，那边终于打完。
火妹没有朝这边来，她斗剑之后，像是若有所悟，给了周奕一个眼神，便一路朝卧龙山去了。
小凤凰眉眼含笑，看来是赢了。
“其实我胜之不武。”
“为何？”
“这些天依娜和你都与我分享过武学，我对娑布罗干有了许多了解，所以.”
周奕打断了她的话：“一样的，你也向火妹分享心得，互作补充。”
眼前这位的武学天赋极为恐怖，小小年纪，功力就直追独孤家的老奶奶。
只因传承缘故，眼界受限。
独孤阀的武学虽然名列前茅，却差了四大奇书等顶尖秘卷。
不过
自从与他有过交集，小凤凰的眼界已跳出独孤阀的框架。
独孤凤没有再接话，而是望着周奕道：“我准备回洛阳。”
她在汝南已经耽搁，又在南阳逗留。
再不回去，恐怕独孤家要派人来寻找了。
周奕不再挽留，起身相送。
独孤凤与两小道童告别，又与谢老伯打了一声招呼。
二人没有走大道，沿着白河冰面并行。
寒云垂野，若铅幕四合。
河畔芦荻低垂，冰绡悬在枝头上轻轻晃动。
两小道童瞧着远处一片白茫茫，青玄二色，消失在河弯窄道.
周奕送走小凤凰，顺路去了郡城一趟，向陈老谋询问南阳周边近况，回到观内，已是傍晚。
两小道童与谢老伯都已返回。
入了大殿后院，他将事情从年前一直盘算到年后。
南阳周边战事四起，各方势力角逐。
道场现在的实力虽然大有提升，练出罡气的太保已有五位。
但是还算不上什么，就近一比，南阳城内的各大派都有数千人。
真刀真枪干，可干不过人家。
叫周奕没有想到是，回纥少女竟端着一堆东西走来。
“你不是感悟镇教宝典去了吗？”
“是的，我发现一样对心境有益的东西。”
少女指了指小凤凰留下来的颜料：“你帮我画一幅画，我想对照着去学。”
周奕摇头：“我要练功，很忙的。”
少女非常干脆：“我之前答应只帮你守家，现在可以延伸，帮你下山出手一次，不管杀谁。”
底线就是这样突破的。
周奕笑了：“你要画什么。”
“和独孤凤那幅画差不多即可。”
半个时辰后，周奕完工，正好晏秋喊着用饭。
火妹一直没去看他画什么，见他放笔才凑过来。
本以为画中会有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美少女，她还想瞧瞧周天师怎么去画她那双眼睛。
可是
画中一个人物没有。
那是漠北草原的一角，绿草，牛羊，马匹，还有一弯绿洲。
不过画色暗淡，背景是夜晚，上方悬挂着一轮弯月。
“这是一幅让我心神宁静的画，但与我要求的好像不一样。”
“一样的。”
周天师淡淡道：“这是《清泉月赋》。”
“那日你在白河之畔说过，阿茹依娜，寓意月光下的清泉，希望你享受这份宁静.”
周奕话罢，转身出门。
回纥少女带着幽蓝色的眼睛凝注在画中，呼吸微微急促，她压制下来，久久无言
……
狮王历一百四十二日。
大业九年最后一天，群贤会于卧龙山五庄观。
桃庭院后，列坐其次，虽无九州四海之珍馐，粗茶村酒，亦足以畅叙幽情
《太平本纪》：
“大业十年初，周天师酒后发兴，观湛卢作画为赋，一童子执浮尘，一童子捧湛卢，天师居于后，为《太平神剑赋》，悬之高阁，意靖四海.”
……
大半月后，天大晴。
“驾！”
“驾！”
“……”
南阳郡城内，一匹快马急奔，上有一名三十五六岁的女子，面容姣好，双目炯炯有神，颇具英气。
她马术极高，穿城过巷毫无所伤。
在接连几处铺面前，一个勒马。
那匹壮硕黑马双蹄高抬，仰头而嘶，却被拉得再前进不了一步，足见其劲力之强。
当阳马帮内。
有男有女，接连涌出十七八人。
一个个面含怒容，又急将目光锁定在来人身上。
“帮主！”
当阳马帮副帮主陈瑞阳立刻迎了上去。
陈副帮主看上去五十余岁，只从样貌评判，定然是比这位娄若丹资格老，但他的眼中却瞧不见丝毫芥蒂。
上任帮主死在塞北，这位是从飞马牧场空降来的。
不提武功，只一手马术便叫人望尘莫及。
在马帮里面，不会驯马，武功再高也没用。
遇到塞北部族，人家给你一匹烈马，你毫无技巧只凭蛮力，便会被塞北人嘲笑。
且一入草原，马匪马寇大盗横行。
马术稀烂之人，不配在塞北讨买卖。
帮主娄若丹从马上一跃而下，神色严峻：“怎么回事？你传来的消息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咱们的货物才一进城，就被南阳官署给扣押了。”
陈瑞阳气得咧嘴：“任志的手下带了近百人，我们没法动手。”
娄若丹一路从淮安赶来，手执马鞭朝里面进：
“荆山派怎么有这么大的狗胆，场主的东西他也敢动，上次不是与大龙头说好了吗，任志怎么又出尔反尔，当我飞马牧场是好欺负的吗？”
她冷哼一声：“我们的生意做不成，他任志手下的几个马帮，在塞北休想好过。”
“帮主暂歇怒火”
陈瑞阳自己也气得很，但见到帮主发火，却赶紧先安抚她。
“生意若是搞砸了，对两边都不好，近来咱们的人在塞北与小可汗的手下闹得不太愉快，北塞那边的人情用在这些腌臜事上，实在是血亏。”
飞马牧场经常从突厥运最优良的战马回来，拉到牧场配种，这才保证牧场盛产良马。
有时偶得良骏，也会拉往塞北。
他们盘子够大，每次都让那些部族占便宜，有了利益往来，关系便很好。
但是
之前那些部族不少是大可汗的人，现在小可汗的声势也起来了。
大隋不平静，草原现在也乱。
除了大小可汗，还有室韦四大族、吐谷浑、靺鞨八部、契丹、高昌等部。
原本臣服于大可汗的势力，现在不知怎么一回事，突然四下作战。
这种格局下，他们马帮生意可不好做。
但漠北这个大买卖没人愿意放手。
一来利高，二来有漠北独特的资源，三来经营了那么久的关系牵扯太广。
一旦放手，再想回去代价可就大了。
陈瑞阳一提塞北乱局，娄若丹也冷静下来。
她只是心里不爽，发发牢骚，不敢再给场主添乱子。
“陈老哥，这次年关你没回竟陵是对的。”
娄若丹道：“牧场年聚，除了远在外地的，一共回来了二十九位帮主，大家在各地做得都极好，唯有咱们这里，让场主亲自跑一趟。”
“结果现在又闹出麻烦，倘若再叫场主跑一趟，以后我们还有脸回牧场山城吗？”
她手执马鞭，一边说话一边打掉身上灰土。
陈瑞阳则是想到牧场老管事的眼神，浑身不自在。
“我已经去找过杨大龙头，他的态度倒是极好，派人与我一起去到官署。”
“但是荆山派近来有一批货被冠军城的朱粲劫走，非说我们的羊皮就是他那一批，言下之意是我们与朱粲勾结，他朝我们身上泼屎尿，城内还有另外两家势力给他撑场子。”
“他们不讲理，说要调查清楚再将货还给我们，如此一来，便硬拖时间。”
“荆山派的生意能照常做，我们就难受了。”
“他想叫我们妥协，让利与他们合作。”
娄若丹冷着脸：“任志这条本地赖皮蛇，老娘真想花钱买刺客，剁了他的头。”
“这也没那么容易，”陈瑞阳很真实，“任志这人内功极厚，寻常人刺杀不得，更别提越过荆山派一众长老护法门人。”
“除非能联系上影子刺客，一击杀死即刻遁走，否则杀了任志，自己也要死在荆山派。”
“一旦事情败露，我们回牧场领罚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这几大势力，手可黑得很。”
娄若丹道：“你在城内这几天，可去寻过天魁派、灰衣帮、朝水帮这三家？”
“自然寻过，也就吕重老爷子够真诚，没谈其他，愿意帮我们问问。”
“另外两家也是吸血虫。”
“而且，给他们好处，他们也不一定有能力把事情办成。”
陈瑞阳想了想，又道：“这只是第一批货，如果解决不了，只怕后面的货会继续被扣。”
“现在我能想到的办法有三个，需要帮主裁断。”
“你说。”
“第一还是寻场主，主动将本帮挂在南阳帮身上，分利于杨大龙头，成为南阳帮下属势力，这样一来，荆山派牵头的几家势力就不敢为难。”
“这需要场主首肯。”
娄若丹摇头：“当今天下大乱，年关时也是义军四起，盯着牧场的大势力不在少数。”
“我们从未做过如此妥协，绝不能开先河，否则各方见一个荆山派都能欺负牧场，岂不视我等为鱼肉？”
陈瑞阳又道：“第二便是卖人情给大阀，从上游生意对南阳施压，逼迫他们让步。”
“这是万不得已时的做法，”娄若丹道，“四大阀是四头老虎，乾坤未定，场主不能违背祖训给其他势力承诺，这个人情，荆山派不配。”
“这两条我早考虑过了，陈老哥你的第三个办法是什么？”
说起第三个办法，陈瑞阳自己也有些迟疑。
娄若丹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近期我遇上一位漠北故友，此人马术极高，马贼大寇望尘莫及，当年在漠北马帮中很是有名，号作风中之雁。”
“我本意请他加入马帮，闲谈时说起马帮困境，他自言有办法帮我们解决。”
闻言，娄若丹思考一阵，她走南闯北，防备心十足，此时忽然冷笑。
“陈老哥，你上当了。”
“何出此言？”
“我先问你，他入南阳城多久？”
“比我们还要晚些。”
娄若丹问：“你总不会故意将马帮情况说给他听吧。”
陈瑞阳吸了一口凉气：“是他主动询问我们与荆山派的矛盾。”
“哼，与荆山派的矛盾是场主来之前的事了，他不主动打听，怎会知道？”
娄若丹用马鞭敲着手心，脸上闪过怒容：
“这南阳城内，真是什么人都敢把咱们看扁。”
“你可知他现在是干什么的？为哪家势力效力，我要瞧瞧是谁盯上了牧场。”
听到这个问题后，陈瑞阳更踌躇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提这一茬。
叹口气道：
“他没说为谁效力，现在.说是在给人养马驾车。”
娄若丹气笑了，用一种看糊涂蛋的眼神望向他：“陈老哥，你真要把眼睛擦亮一点。”
“此人满口谎言，他的马术若有你说的那般厉害，怎会将自己限制在马车上。”
“谁愿意戴这样的枷锁？”
“又有什么人，值得他这样做呢？”
“陈老哥，你思考过吗，回答我。”
“自然思考过”
陈瑞阳道：“他曾是个重诺之人，在塞北信誉极好，我也是出于这一点，才与你提起，否则，连我自己也不信他的话。”
娄若丹见他这副样子，不由眉头一皱。
“这人在哪？”
“现在就在城内，”陈瑞阳道，“帮主要见吗？”
娄若丹将手中的鞭子抽响：“这样矛盾的人物，我倒是要见一见。”
陈瑞阳看了看天色：“帮主稍等。”
话罢，迈步而出
半个时辰后，当阳马帮前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过了前厅，就要入里间大院。
娄若丹耳力极强，根据脚步声判断来人位置，此时她正牵着一匹壮硕黑马。
就在来人要入大院时，她用鞭子朝黑马屁股上一甩。
那马长嘶一声，朝大院中冲去！
马帮中人见怪不怪，这是一匹波斯红马与突厥马配种，经牧场几代培育的飞廉驹，意为追风逐电的神驹。
在草原上有一匹好马，就等于插上翅膀。
娄若丹将双指放于口中，吹响一声号子。
飞廉驹登时扬踢，如果真是马术精湛之人，自会有应对之法。
“哈哈哈！”
忽然一声大笑震响当阳马帮。
“娄帮主放马过来，来得好！”
只见一条大汉冲过大院，抢过数步，真气罡气一同运转，显然是内外兼修的强人。
他横到马前，双手一托。
竟直接抓在马腿下，用力翻掀，飞廉驹没能踏下，胡乱将掌上泥屑蹬在大汉身上。
那大汉又笑一声，再一发劲，飞廉驹四蹄悬空，轰然而倒！
娄若丹怒瞪豹眼大汉：“我的马！”
此马不愧为牧场壮马，吃了这般大的力道，一骨碌起来，非但没事，反而更显凶悍。
又发怒朝着大汉冲去！
就在这时，一道哨声响起。
这哨声中夹着内力，格外清亮。
那马一听，眼中的凶悍暴戾立减三分。
跟着一道着衣朴素的浓眉男子飞身而起，直接跃上马背。
“好了，不要再闹”
他笑着朝马儿的脑袋抚摸一下。
让马帮众多帮众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浓眉男人的手像是有魔力，狂暴的飞廉驹被他一摸，瞬间安稳下来。
浓眉男再摸几下，为飞廉驹顺毛。
很快
“呋、呋—”声音传来，
这是飞廉驹在深呼吸，胸腔震动伴随鼻息喷出，是极为放松的状态。
“单兄弟，草原上的马就像人的翅膀，不可无故折断。”
“它们也是最好的朋友，最忠诚的伙伴啊。”
非常奇特，浓眉男在说话时，飞廉驹耳朵轻摆，转向声源方向。
这是在安静的倾听。
只有碰见自己的主人说话，它才会保持这种静止姿态，极是乖巧。
这.这是何方神圣？
竟有这等马术！
别说是马帮帮众，就是娄若丹也看呆了。
她的马别人是骑不了的，现在却像是突然换了主人。
娄若丹吹了一声哨子，飞廉驹无动于衷。
这一次，她的面色又变了。
而陈瑞阳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章兄的马术比当年更加神奇，如今就算是草原大部族驯马套马最杰出的雅图布，也不敢说胜过章兄。”
章驰道：
“陈兄的夸赞我受下了，不过我的马术也是与一位榆关外的老牧民学得，对于塞北马术，我永远怀有虔诚感激。”
娄若丹听他谈吐，眼神一亮：
“章兄不若与我去一趟飞马牧场，我家场主见到你的马术，定然以山城神驹相赠。”
章驰从飞廉驹身上下来，憨厚一笑：
“多谢娄帮主美意，章某人现在养马驾车，却没有时间拜会牧场。”
见他轻松随意，浑不似说笑。
娄若丹心下狐疑，她想象不到，有这等马术的奇人，怎愿为人驾车？
那么
是什么样的人物，坐在马车中呢。
从章驰的神态来看，他并非受人约束，可见是诚心诚意。
心中一团疑惑，再看向旁边的豹眼铁塔大汉，只觉当阳马帮内，论及勇武，无人可及。
此人彪悍霸道，怕是一员大将。
娄若丹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哪位大反王或者阀主麾下。
可一时间没能找到与之对号的。
“两位，请！”
娄若丹让开一步，不管对方是什么心思，她都必须重视起来。
从这两位来看，他们身后的主事之人大有来头。
“章兄，单兄，请。”
陈瑞阳复请。
章驰与单雄信笑应一声，一直走到马帮内厅。
人一坐定，帮众便过来奉茶。
娄若丹开门见山：“不知两位朋友来自何处？”
单雄信道：“就在南阳城外的五庄观。”
对于这名头，娄若丹并不熟悉。
陈瑞阳想到什么，内心有些惊悚，忽感马帮内像是刮来一阵阴风，眼中填着晦涩忌惮之色。
他小声问：
“敢问可是卧龙山上的五庄观？”
章驰笑答：“正是我家观主居所。”
娄若丹一直费心于荆山派之事，奔波北地，又至竟陵过年关，来南阳不久。
这本地几大派她自然熟悉，可五庄观
像是听过，却没做具体了解。
这时看向陈瑞阳，希望他能解惑，好叫自己有话说。
然而.
陈瑞阳像是变了一个人，竟不买她的帐，对她的眼神视而不见。
娄帮主又听陈瑞阳问：
“易真人近来可在观中清修？”
单雄信觉得陈副帮主的状态有些奇怪，点头应道：“自然是在的。”
“嗯本帮人间凡俗寻常事，不知怎劳易真人过问？”
陈瑞阳又道：“岂不是扰了观中清净？”
单灵官慈善一笑：“我家观主行事旁人难以揣度，你要问明原因，须得到五庄观一叙。”
娄帮主已经变成了一个看客。
她从陈瑞阳身上察觉到，这五庄观怕是有什么诡异之处，故而只听不说。
陈瑞阳看向章驰，再次确认：“章兄，本帮的麻烦事，易真人确有提及吗？”
“不错，”章驰神色从容，“观主不提，我也不会至此。”
陈瑞阳立刻点头：“两位，明日一早本帮便去拜山。”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告辞了。”
“慢！”
娄帮主抢过话题，她皱眉看了陈瑞阳一眼，什么都没问清楚，怎么就要拜山？
她说话直白：
“观主若是帮忙，想要本帮几分利？”
单雄信笑看着她：“那就看你们的意思，观主说，便是一个铜板不给，那也不打紧。”
“告辞。”
二人在一众目光护送下，离开了马帮。
“陈老哥，你是怎么了？”
“这五庄观又有什么特殊，便是遇到四大门阀，我们也不用低声下气。”
“帮主，你有所不知啊。”
陈瑞阳吸了一口冷气：“我听过两件与这五庄观主有关之事。”
“什么事？”
“其一便发生在赊旗任家。”
“这任家的任老太爷死后诈尸出棺，众所见之。而后尸煞之气散布赊旗，正是这位观主烧杀尸煞，遣任老太爷返回阴司。”
娄帮主眉头一跳。
又听陈瑞阳道：
“去年暮秋，南阳帮右手剑苏运身受重伤，浑身被魔气所染，身体干枯如骷髅，包括杨镇在内一众高手束手无策。”
“南阳帮请来郡中医道圣手吴德修老人，他是华佗传人，但苏运那等状况，就是华佗在世也休想医治。”
“就在苏运要死的当天晚上，杨镇请来五庄观主，他施展奇异手段，沟通幽冥，拘唤魂魄，苏运起死回生。”
“帮主你莫要不信。”
陈瑞阳道：“那吴德修老人医者仁心，生平从不说假话，连他也说，是这位观主逆天改命，救了苏运。”
这下子，娄若丹面色大变。
“此人乃是真正的江湖异人，否则漠北风中雁怎会甘受驱策？”
“巴蜀合一派通天神姥沟通阴阳的本事为江湖所知，这位观主，远在通天神姥之上。”
“这样的异人，不论虚实，都不可轻易得罪。”
娄若丹这才明白，为何陈瑞阳会有此异态。
“这位观主救过苏运性命，他倒是真有能力解本帮之难。”
娄若丹又嘀咕一句：
“可是，方才那汉子又说，可以一个铜板不给，又有何玄机？”
“万万不可。”
陈瑞阳忌讳之色更甚：
“不给钱，既成债，此人之债，担之心寒，我觉得不欠为妙”

第93章 神通广大！
翌日清晨，晓雾未晞。
南阳城西，八人八骑，轻踏郊野，因天色尚早，兀自按辔徐行。
遥望前方山岗，其势逶迤。如潜龙伏地，首尾皆隐烟树。
娄若丹的心情略显复杂。
“常闻江湖高客，樵隐深山，但也只是道听途说居多，真要说见.”
她微微摇头，没再朝下说。
昨日闻听陈瑞阳之言，她即刻出去调查，果有其事。
甚至陈瑞阳之言更为朴实，市井荒诞之说，多涉阴阳幽冥，众口描绘，栩栩生动。
纵然她是个女中豪杰，此刻临近卧龙山，看一派烟笼，心下也多添异样。
陈瑞阳望着山岗：
“昔日武侯躬耕，茅檐听雨，今虽苔痕侵阶，岁月有迁，风致犹存。”
“或许.”
“这一方水土对能人异士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吧。”
娄若丹认可点头：
“苏运是南阳帮老人，最早跟随杨镇打拼的几人之一，这位易真人叫南阳帮欠了好大的人情，倘若他开口，这份人情中的一部分要转到咱们牧场身上。”
“帮主有何顾虑？”陈瑞阳不明其意。
娄若丹举袖抹掉面上湿气：“其实我挺愿意接受。”
“哦？”
“场主奉行祖训，绝不参与江湖、朝堂争斗，一贯以商言商。易观主乃是江湖异人，不同于大家门阀，故而无此顾虑。”
陈瑞阳听她这么一说，心觉有理。
“真要得了这份人情，帮主打算怎么去还？”
“我还持昨日意见，不可生债。”
娄若丹提起缰绳：“等我见过这位易观主再说吧。”
“况且，荆山派这事没那么好解决。我要权衡一番，不能担了人情，却不成事。”
“陈老哥放心，我自有分寸，不提他是奇异人士，单凭南阳帮这份恩情，我也不会开罪于他。”
陈瑞阳本打算再啰嗦两句，这时把话压了回去。
卧龙岗并不远，他们骑马赶路，盏茶功夫便到。
天色尚早，没忙着登山。
娄若丹带人在山下游逛，看到一排竹篱茅舍，旧年桃符犹挂，户户相连，村落极多。
南阳商业繁荣，人口众多，这一景象不算奇怪。
只是
岗下白河村竟有早集，烟火气甚浓，娄若丹停马，自己下去打听问询。
逛了一圈下来，心中对于阴阳诡事的忌惮消除大半。
就连陈瑞阳都是如此。
乡民朴素，有什么说什么，当阳马帮的人只听到他们说五庄观的好话。
大家行走江湖多年，自能分别话语真假。
在他们眼皮底下伪装，没那么容易。
故而，众人接受了易观主风评极好这一事实。
娄若丹逐渐露出一丝笑容：“我对此行更有期待了。”
“五庄观守一方平安，又对这些乡里大行方便，看来易观主这个异人身上，要加上宅心仁厚、心慈好善八字。”
“场主知晓我们与这样的人来往，也会大加赞同。”
陈瑞阳笑道：“如果不来此地，属实料想不到。”
“这算是错打错着。”
“帮主，现在登山吗？”
娄若丹看了看天色，神情更显郑重。
她的想法已有改变，飞马牧场向来不排斥与各大势力结交。
既然有这样一位品性高洁的方外之客，怎能错过？
哪怕南阳的麻烦事处理不了，也可为场主结交一份善缘。
“走！”
娄若丹并不是往山上走，而是打马返回南阳城。
等他们再出城时，从八人变成了十二人。
其中不少人手上带着礼物。
拜山规格，变得更高。
陈瑞阳见到娄帮主的举措，心下大感认同。
若娄帮主没有这份眼力、判断，也不可能有能力朝塞北做生意，与草原部族、塞北大派打交道可不简单。
初阳破云，金晖斜照。
春寒料峭稍得平复，此时登山，正合时宜。
沿着古柏森森的道路，当阳马帮众人牵马上山，此处远不及飞马山城巍峨富饶，却岗峦含秀，独有他山之静。
溪涧初喧，石濑轻鸣解冻春水。
众人闻得溪声渐大，便拐过一弯。
入目是一座古观，静卧高岗，门前二鹤欲飞，木柱庄墙，大罗仙姑瞩目于鹤上。
陈瑞阳正要上前拜山，吱呀一声。
另外半扇观门从内打开，这时走出四条大汉。
这四人一个个肌肉虬龙，高大威武，眉目中各有霸气。
皆是修练霸王火罡的后遗症。
只此四人，当阳马帮这十二人，就找不出一个块头比他们大的。
叫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四人之后，又冒出四条大汉。
同样的威猛高大。
一时间，像是看到肌肉丛林。
哪怕他们慈眉善目，也叫人不敢小觑。
娄若丹往前一步，见两位小道童从观中走出，各怀灵秀。
“娄若丹携当阳马帮一众前来拜山，不知观主可在。”
“在。”
“娄帮主，诸位朋友，请。”
晏秋夏姝笑着请他们进门，夏姝又道：
“此间尚早，我家观主每日必修早课，请移步殿中。”
陈瑞阳有些好奇：
“怎不见单、章两位老兄？”
晏秋道：“两位大哥昨日傍晚下山办事，现在还未回来。”
陈瑞阳点了点头。
娄若丹对几名帮众叮嘱一声，叫他们放好礼物，只与陈瑞阳两人往前。
谈事情用不到那么多耳朵。
在鼎坛敬香后，被两小道童引入大殿。
殿中正有一人，面朝黄老二像。
看他的样子，像是刚刚起身，右手正执一卷经书。
他们才一入殿，那人便转过身来。
陈瑞阳与娄若丹对“易观主”这三个字早已熟稔，听说观主年轻，却不详其貌。
此时一见，二人不禁对视一眼。
这观主确实年轻，却瞧不见半分轻浮，与场主相仿，又似有股迥异场主的俊逸出尘之气。
只当他在山中清修，不以为怪。
“易观主！”
二人抱拳走了上来。
“两位帮主请坐。”
周奕微微一笑，这时已有观中门人送来茶水，两小道童各接一盏，为他们奉上。
“多谢。”
晏秋夏姝来到周奕身后，娄若丹的目光不由朝大殿高阁上的那幅《太平神剑赋》瞧去一眼。
正对应三人。
唯一不同的是，此时这位观主没有画中威严，也不见浮尘神剑。
娄若丹见过不少高手，却一点感觉不到眼前这位的武功底蕴。
越是如此，心下越是重视。
陈瑞阳见过真人，心中更为安定：
“今日匆匆拜访，颇为唐突。只因帮内之事被荆山派搅乱，心烦意乱，难得从容，还请观主不要见怪。”
作为飞马牧场的下属势力，说出这话，已是大给面子。
周奕自然不会端架子，“此事我早有耳闻，也知道你们的来历。”
娄若丹见他神态，不由问道：“难道观主认识我家场主？”
周奕摇头：“我与你家场主仅一面之缘。”
娄若丹微感奇怪，抱拳道：“请恕本人直率，不知观主为何要插手此事。”
“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加之我听闻飞马牧场有神驹，却又极难购得，若经两位帮主之手，恐怕不算难事。”
陈瑞阳与娄若丹像是出现了幻觉。
真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牧场的好马确实紧俏，但买马的难度与处理荆山派的麻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娄若丹顺势道：“观主若能助我们摆脱麻烦，我家场主定以神驹相赠。”
“好，”周奕一点也不还价，“七日以内，你们定能收到消息”
什么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当阳马帮的几位算是有所感触。
没过多久，他们就从卧龙岗上下来了。
白河村边的早集还没赶完，就是这么快。
拜山前脑海设想过的各种交流，或者被留在观中用饭喝酒等等都没发生。
娄若丹本就是一个办事直率干脆之人，可今天碰到这位，比她还要利落。
真是惜字如金，一句多余的话没谈。
甚至，她都有些怀疑.
“陈老哥，他真的只是要几匹马？”
“而且，城内不止荆山派一家，镇阳帮与阳兴会与荆山派密切，也在其背后站队，有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吗？”
陈瑞阳道：“我本就晕乎，今日见过之后更晕乎了。”
“不过，他对本帮应该没什么恶意。”
话罢连连摇头：“七天还是等得起的，先等等看吧。”
娄若丹觉得只能如此。
一行人回到当阳马帮，中午用饭时，他们还在商量。
“干等太过被动，我还没去过杨镇那里，今次由我去问。”
娄若丹吃过一顿饭，还是坐不住。
陈瑞阳没反对。
只是娄帮主还未动身，马帮门口一阵骚动。
来人竟是官署差役，虽说是官署中人，但都是城内大势力的门人手下。
“娄帮主，陈帮主，你们那匹货确实有问题，还请与我们走一趟。”
“有什么问题？”娄若丹皱着眉头。
“是我表达有误，”那差役笑道：“其实是货物扣得有问题，范堂主亲自来到官署，任掌门已经松口，你们可以将这批货取走了。”
二人闻言齐齐色变。
陈瑞阳确认一遍，差役还是这样回答。
不及细究，娄帮主点齐人马，派出五十余人一道去拉货。
官署在城北位置，近日湍河涨水，能听到城外哗啦啦水声，官署的仓库就在靠河较近的位置。
在官署仓库附近，娄帮主遇到了南阳帮的冷面办事人，八臂鸷刀范乃堂。
罕见的，范堂主朝他们露出一丝笑意。
同时又将一封官署文书递给他们。
“劳烦范堂主。”
“不必，”范乃堂道，“此前多有误会，任掌门丢的那批货找到了，与贵帮没有关联。”
陈瑞阳心中有气，但此事与南阳帮关系不大。
人家是南阳大龙头，胳膊肘不能总朝外拐。
“多谢。”
陈瑞阳拱手道：“本帮南北奔波赚点辛苦钱，一直为商作买卖，从不参与各大势力纷争，是绝不会与朱粲勾结的。”
“此次给大龙头添乱，还请代为转达歉意。”
范乃堂道：“你们还是感谢易观主吧，他为此出了不少力。”
话罢不愿多提。
二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然如此。
范乃堂带着他们去了官署仓库，当阳马帮的人当面点货，一车不少。
这才告辞。
路过官署的大门，娄若丹与陈瑞阳还碰见了任志。
这位荆山派掌门摸着稀疏的胡子，一脸阴沉地走了上来。
“飞马牧场果然厉害，不过南阳周边最大的皮毛生意还是由任某人在做，两位真的不考虑与我合作吗？”
“牧场从不排斥与人合作，但任掌门狮子大开口，本帮还怎么赚钱。”
娄若丹轻哼鼻息：“总不能叫场主贴补我们吧。”
“言过其实。”任志摇了摇头。
娄帮主鄙夷一笑：“任掌门若真想做此合作，何不上牧场山城寻我家场主？”
“你此刻去山城，牧场一定欢迎得很。”
任志冷冷一笑：“娄帮主有胆魄，飞马牧场势大，但别忘了这里是南阳。”
“不错，这里是南阳，”娄若丹昂首与他对视，“本帮按照南阳的规矩做买卖，任掌门也不允许吗？难道郡城是任掌门的后花园？”
任志将冷笑收敛，转以一个充满阳光的笑容：
“任某在南阳经营二十余载，从未有人这样与我说话，好，好得很。”
他又慢悠悠走入官署之中。
“帮主，你将他得罪到死了。”
“他是个贪利小人，买卖与他重叠，他却没胆量竞争，只要没打算与他合作，本就会与我们为难。”
娄帮主看得通透：“都这样了，还不能叫我赚点口舌便宜，让他难受一下？”
“再言之，难道我真的怕他？”
“若在塞北叫我遇上他的人手，哼，你瞧他的羊皮能不能运的回来。”
陈瑞阳无奈摇头。
牧场中似她这帮彪悍的不在少数。
“可想而知，咱们的麻烦还在后头。”
“陈老哥不必心慌，等把这批货处理完，我们再去一趟五庄观。”
娄若丹眼中闪着异色，“易观主比我们想象中还要神通广大，你也发现了吧。”
“那是自然。”
陈瑞阳恢复认真之色：“七天？这才半天都不到，而且阳兴会与镇阳帮这两家今日也没见着。”
“更离谱的是”
“那范堂主说，荆山派丢的货又找到了。”
“哪怕是杨大龙头，恐怕也没这位的办事效率高。”
“帮主，你不会真的只送几匹马吧？”
娄若丹道：“我没那么蠢，几匹马才值多少？而且，我欣赏办事干脆的人。”
“这位比杨镇办事快，似乎也能靠得住。”
“不过，得先写一封信送往山城，把帮内状况与这五庄观之事告诉场主。”
陈瑞阳吸了一口气：“易观主说，与场主有过一面之缘。”
他没来由地添了一句：“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他们之间是认识的，只是不愿与我们说。毕竟，这位长相不俗，场主更是美丽动人。”
“所以才对本帮的事这样上心。”
娄若丹惊悚地望着他：“厉害，陈老哥还想做月老是吧。”
“要不要我把你这胡说八道的话写在信里。”
“别别别，”陈瑞阳胡子一抖，急忙摆手，“那以后我哪有胆子回牧场，你就当我放屁.”
……
“侯帮主，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镇阳帮内堂，任志一脸愠怒地看向面前的马脸大汉。
桌上的江南好茶，也没心情去尝。
“说好一道瓜分当阳马帮，你怎临阵退缩？还有，我那批货在哪是不是你抖落出来的？”
镇阳帮的侯言眉头大皱：
“你应该怀疑是不是门内出了叛徒，那飞马牧场不缺金银，想收买你几个门人还不简单？我出卖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任志用指尖叩着桌子：
“今日范乃堂过来，季会主去应付海沙帮的人不在此地尚能理解，你又没有急务，怎不与我一条心？”
侯言叹了一口气：“任兄弟，不是我不够义气，当阳马帮之事我不能再管。”
“哦？”
任志面色阴沉：“侯兄有何苦衷？”
“飞马牧场被各方势力看重，影响奇大。”
侯言耸肩道：“你可知道，因为你这一点羊皮，我已被关中势力点名。”
“什么？”
“我的兵器买卖源头在关中矿场，这点你不会不知，侯某的一点关系，便是在沙家、独孤阀与关中剑派，这三家在关中矿场属于联盟关系。”
“这一次，我收到了独孤阀的令牌，叫我不要插手飞马牧场之事。”
“你叫我怎么办？”
“虽然我在南阳不惧怕这些人，可一旦违背他们的意思，我这矿场生意至少凉去一大半。”
“那么这上千号人，就只能跟着任兄你做箭囊、马鞍等皮毛制具了。”
任志才知有这回事，眼中闪过凝重之色。
没想到独孤阀会插手南阳之事。
“难道飞马牧场已与独孤阀达成交易？”
侯言的马脸拖得更长了：“我久居郡城，岂能知晓这等密事？”
侯言低着脑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他又道：
“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其实与南阳城无关，如果不是牵扯关中矿场，侯某必然奉陪到底。”
“此事侯兄可以询问阳兴会的季兄。”
“上次海沙帮的狮王、宇文家的公子死在南阳，如今有宇文阀高手来此，季兄与他们联络在一起，底气比我足得多。”
“……”
又聊过一会，侯帮主将任掌门送走。
“帮主，马帮的事咱们真要放手？”
方才一直端着茶盘，负责在旁倒水的老者问道。
“当然不管。”
侯言冷冷一笑：“咱们在其中的生意远不及任志，得小利承大害，岂能为之。”
“而且”
他变了脸色：“那是独孤家老宗师的令牌，这什么意思？得罪飞马牧场，岂不是等于和独孤阀死扛？”
“我再插手，咱们在关中的人，恐怕要被关中剑派杀个干净。”
那老者欲言又止
侯言道：“可是疑惑我为何不告诉任志？”
“你想想看，我和他有多少买卖是做在一起的？他若是和罗长寿一样死掉，咱们不就发财了？”
“湍江派倒下，其手下被各家接手，郡城总体又没什么损失。”
“少一个说话的人，那可正好。”
“如果任志跟着完蛋，城门防务轮换就成了六家，我们镇阳帮一年能轮上两次，只这一点，就能给我们多大的方便。”
“任志如果没傻的话，现在该去与当阳马帮和解，再让利合作，这事就摆平了。”
“总想着一口把人家吃完，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侯言不屑一笑，一旁的老者也笑了
任掌门出门后，并没像侯言预料中那样去寻当阳马帮。
今日在官署前冷言对峙，现在妥协不是把脸送给别人踩吗？
任掌门一路走到城中一家旺铺，匾额上写着“霍记”二字。
这家店铺的老板叫霍求，是个武功高手，且出手极其大方，与城内诸多大势力走得近，故而生意兴隆。
此人有路子，能从漠北搞来各种稀罕货。
南阳众多掌舵人中，唯有任掌门与漠北势力常打交道，故而对霍求的底细，有所了解。
霍求只是他的汉人名字，他还有一个突厥名，叫做.
“科耳坡，”任志见到铺中一位鹰钩鼻男人，直接喊出这个名字。
霍求顿时会意，咧嘴笑出大门牙：“任掌门，你终于肯拥抱草原，突利可汗知道此事，定然欣慰。”
“我们可以有更多合作。”
任志说话间与他来了个拥抱，霍求将他拉到顶楼密室。
草原势力对中原多有渗透。
这科耳坡，便是小可汗突利安插在南阳的眼线。
半个时辰后，任志坐上科耳坡提供的马车，朝着城南而去。
靠近城郊位置，马车停靠在两株巨大的柳树旁。
树边有一条小河，不算干净，河对岸有一连排木屋，停了不少马匹。
正有一大群汉子一边喝酒一边围着矩桌赌钱，哄闹喝骂。
门口挂一木牌，上书“猿驮”。
这是一家口碑不太好的马帮，此前还与当阳马帮有过冲突。
任志私下处理过他们的脏货，所以往来密切。
几位赌钱的汉子朝任志看了一眼，他着一身长袍，头顶戴着兜帽，故而看不清脸。
一位持刀大汉准备将他喝停，却看到任志手举一块身份玉佩。
凶脸转为笑脸，请他入此地最雅致的天井院落。
大院中有二三十人，正商议着什么。
见有客来，领头四人打出手势，周围人搬来一把椅子，之后全部散去。
这四人一眼认出了任志。
虽说对面是一派掌门，四人也丝毫不怂。
如果动手的话，任掌门面对他们联手，活着出去就算赢。
“叮~！”
猿驮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一齐弹起铜板，又落在手上。
反复如此，动作整齐一致。
而他们的眼睛，则齐齐盯着任掌门。
四当家面带微笑，“稀客呀任掌门，有什么生意关照？”
任志道：“人头买卖。”
登时，三位当家的都握住铜板。
四当家谨慎道：“任掌门应该晓得规矩，城中几大势力的人我们决计不碰，因为我们要在南阳吃饭。”
“如果牵扯到大派门阀，那更是不碰，因为我们还要在江湖上吃饭。”
“不怕你笑话，哥几个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
任志道：“我要杀一个乱卖人情之人。”
“理由管不着，你只说是谁。”
任志望向城西：“卧龙上有个年轻道士，唤作易道人，杀了他。”
四当家摇头：“道门的人我们不碰。”
“乡野偏观，算什么道门，只是有几个闲散门人。”
四当家又道：“这人我知道，听说有沟通幽冥之能，是个奇异人士。有风险，我们不碰。”
“江湖谣言，有什么可信度？”
任志声音变冷：“巧的是他有一手破罡煞的真气，这才与南阳帮有恩，其余稀松平常，一个不及弱冠的年轻小道士，你们怂成这样？”
“那下次也不必找任某处理脏货。”
他起身要走，四当家笑着阻拦：
“可以，但是得加钱。”
“多少？”
“一千贯，外加两家东城铺面。”
任志嘴角一抽，想到今日所受憋屈：“做得干净点。”
另外三位当家各都一笑，又开始用大拇指反复抛弹铜板。
四当家极为专业：“杀完人，直接朝白河一丢，飘到下游，南阳帮想找都找不到。”
“我再给他写个牌子，贫道云游不在家，保管干净。”
任志很爽快：“明日给你们送钱。”
四当家也是爽快人：“见钱当天磨刀磨斧，第二天动手，第三天给您传讯。”
“好。”
任志说完就走了.
当天晚上，有两名精瘦的黑衣汉子出城西跑到五庄观内。
鲲帮从去年就一直盯着任志，此刻耽误半天就搞来了最新消息。
周奕看完情报，立刻从大殿朝后院走。
一盏油灯下，回纥少女正在调配颜料，很是生疏。
“表妹，正事来了。”
阿茹依娜放下画笔，抬起眼睛望着他，因被打扰到，微微有些不满。
“什么正事？”
周奕瞧着那些颜料，朝天上一指：“这云压得越来越低，多半明日就要下雪。”
“你对作画感兴趣，那必须要明白，只在室中，难求真谛。”
“作画，需要写生。”
“写生？”
“没错。”
周奕一本正经：“写生是艺术的呼吸，画师能借此触摸到真实世界的肌理。”
“这也对你修炼娑布罗干大有帮助。”
回纥少女不是太懂，但也没有拒绝：“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依娜望着他，幽蓝色的眼睛微微泛着光亮，轻念了一声“好”。
“你继续配色，”周奕满意一笑，转身离开。
回纥少女坐了下来，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弧线。
那似乎是某天师得逞时嘴角笑起来的弧度
“师兄，为何不是今夜动手？”
夏姝与晏秋围在周奕身旁，看他给陈老谋写锦囊。
城内有一个情报头子坐镇，优势实在太大。
巴陵帮海沙帮接连受挫，加上周奕现在的关系，鲲帮已在南阳如鱼得水。
“哦”
周奕写字条时抽空回了一句：“因为今夜任掌门的钱还没有送到，明晚正好。”
“任何大派掌舵人，都必须懂得理财，尤其咱们起于微末，更要兢兢业业。”
“师兄英明！”两小各趴一边，笑着夸赞。
翌日。
就如周奕预料，一场春雪飘洒南阳。
早春的清光与雪色相映，天地皎然，直如琉璃世界。
这是平静、安宁的一天。
直到夜色降临。
两道身影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声下了卧龙岗，周奕没有带湛卢，依娜也没带那柄火剑。
“这就是你说的写生？分明是争斗杀人。”
回纥少女早猜到了，只想听他怎么回应。
“今夜我们不下山，明夜他们就会上山，还是要动手，我在极力维护观内安宁。”
“如果你一直待在观中，不理会当阳马帮，这些人就不会找上门。”
“那还会有别人找上门，只得一时之静，我想要永远的宁静。”
回纥少女还要再辩，又听耳畔传来声音：
“宁静到就算大尊善母找来，表妹也可以安心作画。”
少女扭过头，不再看他，清清冷冷道：“走，去杀人。”
“艺术不要这样直白，我们是去写生。”
“嗯，找猿驮马帮写生”
二人绕城而走，走向南边。
翻过城墙，正好在城南之郊。
虽然陈老谋在信中指了路，周奕还是费了一会儿功夫才找到。
他们远远待在一棵大柳树上。
“你觉得杀那四个当家的难不难？”
“不难，只要他们不跑。”
依娜继续道：“这里人有点多，如果四下跑散，想全部杀光几乎不可能。”
“有人走脱的话，会不会有麻烦？”
“任志对这边的事门清，哪怕灭口也是一样的效果，不过得把那四个领头的做掉。”
周奕叮嘱一声：“待会你跟着我，先不要说话。要么等我先动手，或者你觉得有把握一下杀掉两个领头之人时再动手。”
“如此一来，这四人一个也跑不掉。”
依娜点了点头。
又等了一会，猿驮马帮散在外边的人三三两两回屋。
门口还有一圈人赌钱，比较集中。
更外边，有几个放哨的。
差不多了。
两人从树上跃下，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回纥少女本能的收敛脚步，但见到一旁的天师正常行走，她便有样学样。
二人光明正大走向马帮驻地，又在晚上，自然引人怀疑。
“什么人！？”
最远处的放哨之人低喝一声，提刀走来，木屋前赌钱的人不禁抬起头张望。
周奕压着嗓子低声道：
“任掌门有话，明日计划有变，当然，我们也愿意多添些金银。”
“带我去见几位当家的。”
放哨那人哦了一声：“来吧。”
他在前领路。
赌钱的那帮人没听清他们说什么，但是放哨的将人从远处带来，那便不用担心。
敢这样与他们接触，多半是熟客。
“来来来，继续继续！”
“押押押，快押！”
“……”
放哨的汉子一路将他们领到一间大院，大当家与三当家正在喝酒。
二当家的刀刚磨好，与四当家一道走来。
二人都皱着眉头。
正常夜里来人，都是提前说好的。
对于生客，他们可是防范得很。
“两位是什么人？”
放哨汉子往前一步，正要开口.
突然，
那放哨之人包括二当家与四当家在内，三个各听到一声刺入脑海中的剑鸣之音！
在这个位置被阿茹依娜偷袭出手，
娑布罗干的天顶精神秘要，在先天真气的鼓动下，几乎被三人吃满。
他们的眼睛中只剩下剑影，
还有一阵迫切想要喝水的干枯之感。
无垠的沙漠，将三人彻底埋葬！
二当家才磨好的刀，砸在地上。
火妹出手突然，周奕却是最快反应的那一个，大蓬血雨尚未溅洒，大当家和三当家愣神的刹那，
周奕已展轻功，一剑递向那最魁梧的汉子！
“轰！”
大当家与三当家在极致关口，同时按在矮小的酒桌上。
二人真气灌入桌内，
猛然掀起！
可这依然挡不住长剑刺穿酒桌，
大当家抱着自己的喉咙，朝后滚去。
他的手全是血，喉咙劈洞，脑袋越来越昏。
“啊！”
三当家怒吼一声，一掌打来，周奕聚气，翻手间，左掌回击！
才一对掌，三当家神色大变。
直觉掌力泥牛入海！
面前这人嘴角泛笑，浑身衣袂忽然狂舞，
那倾泻出去的劲力，竟是自己的真气所化！
周奕早不是当初的铁脚仙。
如今开凡穴为气窍，斗转星移之法，便能将对手劲气化入气窍中，再以气发手段倾泻体外。
这便是他脉气循环配合气窍的逆天法门！
对于这种内力不算高强的武者，简直就是神乎其神。
三当家的表情就和见了鬼一样。
这岂不是相当于不断用劈空掌力打空气吗？！
“你就这点本事，也要来杀我？”
三当家闻言面色惨变！
他心志失守，提气不稳，顿有一股浩然真气猛冲入体！
完了！
此时难以撤掌，被周奕以大禹谟破罡破气法门打入经络。
“轰！”
三当家身体才撞在墙上，心脉已被追刺一剑。
“任志，我草拟娘，你选的对手”
周奕纵身朝屋外跃去，依娜已在大开杀戒，地上躺了十来具尸体。
除了四大当家之外，其余人的武功只算稀松。
几名好手第一时间冲进来时，各都饮恨。
周奕感觉少女火气很大，不知是谁惹到她，简直化身为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猿驮马帮这伙人当真是欺软怕硬的好手，
等周奕这个怀着杀人技的第二魔头冲入瞬间连杀六人后，已是将这些人吓破了胆。
片刻后.
猿驮马帮彻底安静下来。
依娜站在屋顶，静静望着周奕在院中翻找。
将一包金银铜钱收好后，又在四大当家的尸体上做了一些手脚。
出门之后，将外边赌桌上的银钱收起。
这时忽然想到什么，折返到方才的天井院中，顺手一拽，将一样东西塞入怀内。
这才跃上屋顶。
回纥少女的心情不是太好。
她望着茫茫夜色，望着满地的尸首，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
似乎又回到了在漠北杀戮的日子。
这与在大明尊教没什么两样。
对于这样的“写生”，此时的她一点也不喜欢。
“你好像很不高兴，这帮人怎么惹到你了？”
二人沿路返回，上到了城墙上。
“我讨厌别人乱看。”
周奕瞥见她姣好的身材，又见她目色暗淡，脸上像是泛出不好的回忆。
雪夜城墙上，这位异域美少女正怀着一种周奕没法体会的淡淡忧伤。
于是他从怀中摸索，将天井院落中一物拿了出来。
“别生气，送给你。”
依娜一呆，又听耳旁的声音道：“这是从四大当家躺尸的院中取回来的。”
“你方才折返回去，为了这个。”
“是。”
那是几株琼苞玉蕊、独爱冰雪之净的梅花。
血腥气还在，但是压不住梅花清而不冽、淡而弥永的香气。
少女凑近，闻到一股血中暗香。
这一刻，杀戮、尸体、争斗.
与漠北一样的环境，却又全然变了。
依娜眸中的淡淡忧伤不见了，不着痕迹地看了身旁的某位天师一眼。
他赚了一波大钱，心情很好。
少女现在的心情也很好，所以是皆大欢喜。
“这算‘写生’吗？”
“当然算。”
“接下来你就以梅为题，如果画出一株生动的梅花，就算初步成功。”
依娜嗯了一声，两人下了城墙，逐渐消失在雪夜之中.
……
“谁干的？！”
荆山派内，任志打碎茶盏。
猿驮马帮一夜死绝，他感觉到自己被人针对了。
下手边还有两人，皆着劲装武服。
其中一名四十余岁的汉子道：“会是五庄观吗？”
另一位老者摇头：“他们不可能有这么快的动作，更没这个实力。”
“要么是这位四位当家得罪了人，一切都是巧合，要么就是飞马牧场的人干的。”
“我觉得后者可能性极大！”
老者目光深沉：“马帮的人全死在剑法高明人之手，而独孤阀，正好有碧落红尘剑法。”
“结合掌门从镇阳帮得来的消息，如果是独孤阀出手，便大有可能。”
任志与另一位长老闻声点头。
“胡老，你觉得该怎么办？”
副掌门胡兴罗将五指一拢，抓碎瓷盏：“在我们的地盘上，自然是主动出击。”
“如今我们有突厥小可汗的支持，科耳坡会全力协助我们，何必怕他飞马牧场？”
“而且，这是一次极好机会。”
“哦？”任志来了兴趣。
副掌门胡兴罗阴恻恻一笑：
“飞马牧场名动天下，今次将要在我们手上栽一个大跟头”

第94章 燃尽薪柴 真人法目！
狮王历第一百六十四日。
巳时，娄若丹与陈瑞阳下到卧龙岗山脚。
二人驻足，回望那古柏森森的道路。
从官署取货后用了三天打理琐事，跟着便拜山酬谢。
只是
“咱们周转塞北中原，买卖不算小，观主是否对马帮生意一窍不通？”
娄若丹眼中疑惑到此时还未消退：
“他对于利钱分成并不在乎，这是我的错觉？”
“不是错觉，”陈瑞阳道，“但你说观主对马帮生意不了解便大错特错。”
“先不谈漠北风中雁为他做事，只他刚才询问北马帮的情况就大有见地。”
娄若丹拍了拍额头。
北马帮不属于塞北三帮一派，是近来才兴起的势力，专和塞外诸族交易，且一跃成为最大马商，帮主许开山极有手段。
倘若不关心漠北，抑或消息闭塞。
不可能了解草原最新动向。
“这些旁枝末节不重要，好处对方收下就行，且咱们的关系不在明面上，这观主是清修散客，旁人也瞧不出牧场做过妥协。”
陈瑞阳到底上了年岁：“只盼能在南阳更安稳一些。”
“走吧。”
娄帮主揉了揉眉心：“猿驮马帮那帮脏人被灭了，本是大快人心之事，任志却在往我们身上引，须得留心。”
“一看他就没憋好屁。”
陈瑞阳咒骂一句，当阳马帮的人又返回南阳城。
五庄观内，周奕望着门口两匹毛色发亮的壮硕健马，多少有点意外。
飞马牧场全是战略资源，有马有兵，生意遍布各地，卖他们一点人情总没错。
但对方的回报给得也太干脆了。
当阳马帮在南阳郡城怎么盈利赚钱，他无心插足。
现在却不小心装入口袋。
牧场财大气粗，眼下处于‘广积粮’阶段，就当是商场主的资助好了。
周奕笑了笑，心中又盘算起来。
药铺生意，马帮生意.
嗯，若是还能有任志各类皮毛箭囊制具生意、季亦农的私盐买卖，那就更完美了。
接下来两日，周奕在观中待得很安心。
打坐练功，与夏姝晏秋讲经，指点一下火妹作画顺便探讨《娑布罗干》。
给陈老谋写锦囊，翻看曹承贤递来的最新药铺账单。
老单与章车神从城内忙完回来后，大家又围绕着两匹牧场骏马探讨马术。
周奕本是个马术小白，耳濡目染，现在也颇有长进
周天师收商场主好处后的第三日，两位拜山客打破了短暂宁静。
正是天魁道场的应羽、吕无瑕。
应羽入观便道：“易道长，大龙头请你过府。”
“可知是何事？”
“是那荆山派没事找事，不过与道长没直接干系。”
吕无瑕说起荆山派，没啥好脸色，“猿驮马帮被人灭了，城内有猿驮马帮的残余找到任掌门，说是当阳马帮干的。”
“任掌门与多家马帮关系要好，便要站出来寻当阳马帮的麻烦。”
“城内大商人霍求也称南阳城内不该有这样的恶劣竞争，此事牵扯出不少势力，加之上游朱粲近来大有异动，大龙头便召集各大势力去南阳帮商议。”
应羽看着周奕：“易道长与当阳马帮有点交情，大龙头说这事不该瞒着你。”
“大家都是南阳一员，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参与这次多势力议会。”
他又谨慎添了一句：
“与上次请你去本派的场合不同，这次更加严肃正式。”
“我和吕师妹等少数二代弟子，只准旁观，没机会说话。”
两人望向周奕，心想他会不会答应。
毕竟上次请他去天魁派认识朋友，那时都是拒绝的。
只见周天师稍作犹豫：
“两位可以先行一步，我整理行装，稍后便至。”
“不忙不忙，我们等你。”
周奕微笑点头，朝后院去了。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吕无瑕有些神气：“师兄，还是我猜对了。”
应羽无奈摆手：“我以为易道长又会拒绝呢。”
他们俩小声嘀咕什么，传出笑闹声。
周天师略一顿足，感觉.自己成了别人快乐中的一环.
南阳帮总舵。
那一连排的大宅今日正有大批人手进进出出。
高大的朱门前摆开两排汉子，全是携带兵刃的内家好手。
门口三位管事检查来客身份。
多半都是熟面孔，几大势力的掌舵人全到了。
“任掌门，请！”
任志神色冷厉地嗯了一声，一摆宽袖带着数名帮中骨干入内。
“侯帮主、裘帮主、曾帮主，三位帮主请！”
南阳帮管事依次问候镇阳、灰衣、朝水三帮掌舵人，态度很是恭敬。
“季会主，这几位是.？”
季亦农身边跟着好几人，除了阳兴会的几个熟人之外，还有生客。
虽说阳兴会是城中排行前三的势力，南阳帮的管事也不敢随意放行。
“这两位是宇文阀的朋友，这位是海沙帮盛舵主。”
季亦农摆了摆手，“大龙头早知道几位朋友要来，让开吧。”
管事朝那三人点了点头，让开道路。
季亦农领人入内。
路上有不少行人、江湖客看见南阳帮的盛况，或远或近瞧着热闹，议论纷纷。
外墙边停着连排马车，一匹又一匹好马。
旁观之人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这可是风云汇聚。
寻常难得一见的大势力掌舵人，此时扎堆出现，一些气势凶悍之辈，叫人不敢多望。
数位郡中前辈宿老，也受到了大龙头邀请。
可见，今日是有什么常人不知的重大事件。
这时门口又出现三骑，是三个年轻人。
南阳帮负责迎客的三位管事这次一同笑着上前：“观主！”
同时那两排携带兵刃的内家好手也齐齐相请。
这一态度，便是旁人享受不到的。
“那位是谁？”
吃瓜客们的声音中带着惊疑，踮起脚尖朝那入了朱门中的青影多瞟一眼。
不知情的人面露疑惑。
人群中南阳郡的江湖老人喟叹一声：
“那是卧龙山真人，五庄观观主，更是我南阳阴阳灵媒第一异人，就连合一派的通天神姥也自称在沟通幽冥的本领上不如这位。”
了解详情的人多作附和，初来乍到之辈瞪大双目。
日头正高，早春的寒气渐渐淡去。
南阳帮议会大殿高挂“忠义”匾额，其下有八面徽记，分别对应南阳八大势力。
虽说湍江派已成历史，但他们的徽记依然保留下来。
此时大殿高客满座，上首主位坐着的自然是杨大龙头。
左手第一位是阳兴会季亦农，右手第一位是天魁派吕重老爷子，其余几家的座次并不固定，互有谦让。
今日在场还有不少客人，所以吕重老爷子这一侧全是杨镇邀请来的贵客。
周奕本想低调，却被范乃堂拉到吕重身边，为南阳帮第一贵客。
地位与七大势力掌舵人基本平行。
才一落座，就吸引了各道视线。
好在周奕并不怯场，与身旁的吕重老爷子友好交流。
又冲着正对面两位有债务关系的朋友亲切一笑。
季亦农皮笑肉不笑，任志则是微泛冷笑。
看来并不是很喜欢这位债主。
周奕左手边是南阳香严寺主持戒尘大师，再左侧是从镇平来的玉佛手鲁幽朋，此人不仅是江湖高手，还是镇平头等玉雕玉石大商人。
再往下是漠北大商人霍求、吴德修老人、新野二老.
当阳马帮的身影也能看到，坐在几位南阳名宿之后。
这是杨镇卖牧场面子，否则一个马帮没法这么靠前，城中其他势力还有一大把呢。
周奕目光扫过一眼，内心也有些惊异。
难怪有人盯着大龙头这一位置。
这些人聚在一起，加之背后的人马、财货乃是一个庞大数目，杨镇若是有些野心，不谈未来如何。
只消揭竿，摇身一变就是大反王。
加之南阳是龙兴之地，响应之众恐怕不在少数。
大殿内除了入座之人，每家背后还站着舵主护法，好在此殿够大，否则容不下这上百号人物。
有目光不断朝自己扫来，周奕已经习惯。
不过此等场合，又坐在这一位置，倒是叫他颇感新鲜。
“大龙头，今日突然召集诸位朋友来此，不知是有何要事？”
季亦农放下茶盏，朝着任志的反向看了一眼。
他可不信两个马帮的糊涂账会被搬到这种场合。
别说是他，连任志自己都不信。
季亦农话罢，众人都看向首座面带威严的大龙头。
杨镇稍稍抬手，压下杂音。
“裘兄。”
“在。”
灰衣帮裘帮主被点名后，朝上首方向抱拳。
“年后这次是裘兄手下带人去冠军城的，没错吧。”
提到冠军城众人就想起朱粲，南阳为了稳住这个食人魔，还处于朝冠军城进贡的状态。
朱粲一旦发狂，几万大军沿湍水而下，南阳必然打仗，那安稳便不复存在。
此话一提，大殿气氛稍紧。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裘千博。
“不错，正是本帮傅兄弟领人去的。”
灰衣帮副帮主傅泰鸿闻声，从裘千博身后走出，此人五十余岁，黑黝黝一张脸看上去显得很干练。
“大龙头，正是本人领队。”
傅泰鸿一抬手，镇阳帮、阳兴会各走出一人。
周奕身后也有脚步声移动，天魁派也走出一名高个汉子。
听应羽与吕无瑕喊这人为褚长老。
对了，叫褚访冬。
周奕想起这人名字，静听他们说话。
灰衣帮的傅泰鸿继续道：“这几位兄弟当时也随我一道，迦楼罗王对我们的态度很不友好。”
“往年至少要在冠军城待上一月左右，这次我们只待了十天。”
镇阳帮、阳兴会的两人，天魁派的褚长老全都点头。
杨镇语气低沉：“你们在冠军城内，可觉察出什么异样？”
傅泰鸿瞧着杨镇，瞳孔微微一缩。
他稍作沉默，大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听说冠军城涌来一批神秘人，好像与魔门有关，只是.只是我们没能瞧见。”
天魁派的褚长老点头附和：
“我们被限制在一个大宅内，朱粲不允许我们走动，第四天时，他命人抬来一锅.一锅肉汤请我们喝。”
众人闻之微微色变。
傅泰鸿道：“我们没敢喝，那几日只吃自己带的干粮。好在没有其他为难，只在第十日将我们赶走。”
去朱粲的领地做客为何要带干粮。
这都是南阳城各家势力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大龙头要问其他消息，我们也是毫不知情啊。”
傅泰鸿透着无奈。
杨镇掏出两份信，目光扫过大殿众人：“这是朱粲给我送来的，一封由傅帮主他们带回，一封前日送到帮内。”
“信上说了什么？”季亦农追问。
杨镇把信搁置在茶盏旁边：“他让我们加贡，再添三成。”
“哼，痴心妄想。”季亦农冷喝一声，除了阴癸派，没人能从他手里捞钱。
他的钱就是阴后的钱，朱粲这是在朝阴后要钱。
在季亦农心中，这朱粲脑门上挂着一个死字。
“朱粲每年都是这番说辞，稀松平常，我看不用理会他。”
朝水帮的曾帮主露出鄙夷之色：“他有什么资格叫我们加贡，倘若他敢来一趟南阳城，休说三成，就是加一百成我也认了。”
“仗着有兵马，虚张声势罢了。”
镇阳帮的侯言道：
“他从南阳捞的好处已经够多，现在日子正滋润，怎么可能出兵。去年他朝我买弓弩，企图压我价格，我没给他半分让步，最后还是他妥协。”
“此人就这般尿性，大龙头不必惯着他。”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连续有人接话。
周奕默默待在一旁。
这帮人在城内斗得凶，可现在有外人分他们的钱，自然会抛开成见。
朱粲在诸位掌舵人眼中，就是个无赖。
如非他兵强马壮，做事毫无底线，又与诸多凶贼恶寇勾结，手下有一批狠人，大家岂会买他的账。
众人意见一致，几乎不用商讨。
有几个脾气爆炸的，甚至说要顺着湍水逆流而上，把朱粲灭了。
这王八蛋趴在南阳城头上吸血，大家交的一部分税，就落在了他手里。
冠军城远不及南阳富庶，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收入来自南阳。
议会大殿哄闹一片，一下嘈杂起来。
没人待见这食人魔王，可确实拿他没办法。
有人马，武功高。
杀不掉，他一直恶心你。
让周奕没想到的是，就连坐在他身旁的香严寺主持“戒尘大师”都在破口大骂，佛门老僧看样子很想将他超度。
香严寺本在冠军城有个分寺，结果被朱粲灭了。
据说不少和尚被他鼎煮而食。
一些魔门中人碰到朱粲，都要照照镜子，什么才叫人间恶魔。
每年差不多的时候都会闹这么一出，除了周奕有种猎奇感外，大家已是司空见惯。
可是
相比于往年，今年的大龙头却面色凝重。
等大伙骂过一遍，稍微冷静一点后，杨镇再次抬手压下噪声。
“大家该知晓黑石义庄之事，这是一伙难缠的魔门势力，自义庄烧毁后，我收到他们朝西北方移动的消息。不出意外，就在冠军城附近。”
“朱粲今年的态度远比往年强硬，他的依仗，应该就是这些魔门中人。”
“我曾在义庄附近与他们打过交道，所见八人，无一例外全是顶级高手。”
季亦农断了杨镇的话：
“就算有他们与朱粲合伙，攻城略地又岂是八名高手能做到，难道大龙头捕风捉影，便要说服我们同意朱粲加贡？”
季亦农的底气，显然也比往年更足。
再狂一点可能就要说“你害怕的话那大龙头位置便让我坐”。
众人看向杨镇。
这位大龙头什么都好，就是会因为安稳而妥协。
以往的妥协大家还能接受。
这要是顺了季亦农的话，估计在场一大半人都要心寒。
“季兄莫要激动，”杨镇语调平缓，“我不会惯养朱粲的欲望，但此事涉及各家利益，故而邀诸位共商，如今意见统一，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目光看过几位掌舵人：
“外敌环伺，城内要加派城门防务，多调两队人马，查验可疑人士。”
“同时，还要诸位同心协力维系城内安定，莫要再生争执。”
不少人闻声点头，至少表面上如此。
然而.
客座上的娄若丹与陈瑞阳面色稍变，他们看到荆山派的任志站了起来。
“大龙头说的极其在理，如今只有城内安稳，才能北拒朱粲。”
“所以.”
“该将城内一些祸乱源头除去。”
任志说话时瞥向了当阳马帮。
娄若丹毫不退缩：“任掌门，你可是习惯了朝我们身上泼脏水？”
大殿之中，众人的目光齐齐朝这两家望去。
早听闻他们在争斗，此时是看戏不嫌事大。
吕重老爷子起身劝说：“两位不要激动，你们的误会坐下来谈谈便可解决，何必大动肝火。”
“吕老兄，这可不是误会。”
任志的脸上全是郑重之色，“眼下城内大敌是朱粲，倘若将朱粲的内应留在城内，决计是后患无穷。”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目光都变了。
“任掌门，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娄若丹气笑了：
“我看你荆山派才是与朱粲勾结，你搅得城内不安，岂不是让朱粲占便宜。”
“大龙头一直在平息此事，你却紧咬不放，看来南阳城众多朋友的安危，不及你荆山派这点小利。”
陈瑞阳也冷着脸站了起来：
“任掌门，你真要欺我飞马牧场无人？”
当阳马帮绝不能在这众目睽睽下受辱。
荆山派要死磕到底，他们只能奉陪。
“两位帮主稍安勿躁，”一直没说话的大商人霍求开口，“不如先听任掌门将事情讲清楚，好让我们明白缘由。”
大殿众人已经察觉到不对。
娄若丹看了霍求一眼，知道这位漠北大商人来历极大，南阳城各大势力都收过他的好处。
她瞥了一眼霍求身后的两名大汉，还有插在他们背后闪着乌色的长刀。
这是天雨铁！
此物一般人可用不起。
突厥有一附属部落名为黠戛斯，控制着富含金铁的矿藏，这些矿脉距离地表非常之近，乃至一阵暴雨冲刷就让它露出地面。
黠戛斯人对这种上天恩惠感激不尽，称之为天雨铁。
其中最好的天雨铁便上供给突厥大部，多数落在统叶护、颉利、突利等实力强大的草原可汗手中。
这种乌光宝刃放到中原，其名气丝毫不逊于东溟派的上等兵刃。
可见此人与突厥大部族关系匪浅。
此时他来者不善，出言偏袒荆山派，娄若丹与陈瑞阳不禁对视一眼。
隐隐有一抹忧色闪过。
任志向杨镇请示了一下，大庭广众之下，杨镇也只好同意。
“抬上来！”
任志话音一落，周奕微微皱眉，见到几张熟悉面孔。
猿驮马帮四大当家，尸体横呈在门板上。
其中两具尸体插着兵刃。
周奕百分百确定荆山派动过手脚，他和依娜杀人时，怎么可能留下兵刃。
不过，他倒是留下了别的东西.
“猿驮马帮一夜惨死，城内绝不允许死斗，任某便接手调查这一恶劣事件。”
大殿中人看向那四具尸首，自然听过这件事。
任志朝娄若丹问道：“娄帮主，你们当阳马帮可是与猿驮四位当家的有些仇恨？”
“是又如何？”
娄若丹道：“这就能代表我们杀人？”
任志咧嘴阴笑：
“为了不误会你们，我连续调查好几日，侥幸找到那晚生还之人，加上尸首上留着带有飞马牧场印记的兵刃。且这些兵刃严丝合缝，不是后来插上去的。”
“城内与他们有仇，又有能力将他们灭杀干净”
“这一切，都指向你们当阳马帮。”
“如果牧场高手出动，杀掉这四大当家不是难事。”
“并且.”
任志声音更冷：
“根据那马帮生还之人所说，你们杀人，是因为猿驮马帮几位当家察觉到你们与朱粲勾结，朱粲的一些马匹，正是你们卖到冠军城的。”
“娄帮主，你敢拍着胸口保证，朱粲没有你们牧场的马？”
任志造谣一张嘴，将几件事混淆在一起，若是寻常，当阳马帮根本不用理会。
但此时.
南阳大势力全在，任志帮手又多，而当阳马帮孤掌难鸣，他们讲不清楚，休想在此立足。
娄若丹与陈瑞阳第一时间不敢答话。
任志与几家马帮联手，牧场常有马匹出售，故而冠军城有牧场的马匹，也大有可能。
此刻关系牧场信誉，二人怎敢胡乱保证。
娄若丹道：“任掌门，你口口声声说有生还之人，请叫来与我们对峙。”
这一下，议会大殿中的气氛更为紧张。
“好。”
任志得逞一笑，正要喊人。
忽然
“慢着”
一道平淡到没有丝毫波动的声音打断了任掌门的节奏。
众人转移视线，看向吕重老爷子身边。
那位杨大龙头最重视的贵客，南阳武林最神秘的异人，竟在这时开口。
任志很是不爽，出口怒怼：“易观主，难道你也与当阳马帮有染？与朱粲勾结？”
娄若丹与陈瑞阳看了过来，眼底深处全是感激。
在场虽众，这是唯一一个帮牧场说话的。
“任掌门，你什么意思？”
原本坐着观望的孟得功、苏运全部站了起来。
南阳帮左手剑右手剑神色凌然，八臂鸷刀范乃堂往前一步。
苏运一副要吃了任志的样子。
就连杨大龙头也皱着眉头：“任兄，你失言了。”
一句冒犯的话，南阳帮最顶层的四号人物一齐表态。
众人看向这位五庄观主，表情又有不同。
周奕旁边的戒尘大师此刻才算明白，为何以他南阳第一大寺主持的身份都没坐上第一客席。
当下双手合十，连忙站队：
“善哉善哉，易观主宅心仁厚，怎可能与朱粲同流合污。”
一直喝茶看戏的镇阳帮主侯言道：“任兄，你的玩笑开大了。”
南阳医道大牛吴德修老人大皱眉头：“任掌门一派之主，怎么不分场合信口雌黄。”
新野二老与吴德修是老交情，也各自出声：“任掌门还是谨慎说话为好。”
在场众人心下惊异。
连任志也微微一怔，没想到会是这番景象。
怎么好像自己成了外人？
杨镇不理会任志：“易观主有何话要说？”
周奕冲南阳帮几位点了点头，指着那四具尸首：“任掌门，他们是什么人？”
任志故作平静：“猿驮马帮四位当家。”
周奕转脸看向杨镇：“大龙头，可是确认魔门中人去了冠军城。”
杨镇应了一声：“有人在冠军城见过一名宫装女人，应该是黑石义庄的那一位。”
周奕微微点头，众人却不明白他的意思。
忽然听他说道：
“这四人身上，隐隐有一股熟悉的魔门气息。”
众人闻之一惊。
周奕自然避嫌：“苏堂主。”
苏运被点名，一个飞身跃出。
他来到四具尸体身侧，手按在其中一具被破了喉咙的高大尸体上。
真气走过膻中穴，细细感受一番。
下一刻，苏运面色大变。
“不会错，是那股魔门煞气！”
“什么！”任掌门不敢相信，“苏堂主，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怎会搞错？”
苏运连拍胸口：“这股气息将我拽入鬼门关，若非易观主施法将我从阴司拉回，我早被这魔煞之气弄死。”
“如此刻骨铭心的记忆，岂能出错？”
“这人有，”
“这人也有！”
苏运试探到第四具尸首，微微摇头：“唯有这一具尸体没有，其余三具皆是内含魔煞。”
任志见他这个样子，全然不像作假，这时脱口而出：“难道是魔门所为？”
他自知失言，赶紧找补：“当阳马帮竟与魔门勾结！”
娄若丹来不及发作，苏运已在摇头：
“这三人并非魔门中人所杀，而是修炼过魔功。”
“苏堂主，你怎么知晓？”任志一脸怀疑。
这时吴德修老人掏出银针，上前检视。
少顷
“易真人的三分元气真是神乎其技，已到了感知微毫的境界，这魔门煞气，果然逃不过真人法眼。”
周奕谦虚道：
“起先我察觉到一股与苏堂主身上相似的气息，在尸体上虚虚浮浮，我也不敢笃定，故而一言不发，只在一旁细细观瞧，犹豫良久。”
“这已经很了得，天下间无有几人能办到。”
吴德修老人实话实说。
这位医道大牛德高望重，从不说谎，魔门煞气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苏运则道：
“这些人的膻中穴没有丝毫创伤，并非是魔煞之气强行入体，哪怕是那老魔，也不可能将煞气控制到这等程度，故而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在用魔煞练功。”
“任掌门，你现在明白了吧。”
任志的内心已是翻江倒海，大脑中一团乱麻。
从这几人的反应来看，绝非作假。
猿驮马帮这伙人，竟是魔门中人？
嘶.
任志暗吸一口冷气，一想这四位当家的作风，与魔门人物的确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
这些人身死是个巧合，是被他们的对头杀掉的？
另外一边，季亦农将脖子一缩。
他心中有鬼，顿时产生巨大的危机感。
魔煞之气只能是那伙邪极宗老魔搞出来的，此刻云长老不在，邪极宗的人却在城内。
不行
眼下得低调行事。
他本有好多话要说，此时直接闭嘴。
“猿驮马帮很可能与朱粲有关，如果当阳马帮与朱粲勾结，就不能将他们杀死。如此一来，自相矛盾。”
杨镇给此事定性：“任兄，恐怕是你搞错了。”
“娄帮主受了大委屈，请任兄赔个不是吧。”
任志作势朝当阳马帮抱拳：“两位帮主，是任某眼拙，多有得罪。”
娄若丹与陈瑞阳也给杨镇一个面子，匆匆做个抱拳之态。
两人坐下之后，目光全在周奕身上。
眼瞅风波停歇，忽然.
有人轻“咦”一声。
灰衣帮的副帮主傅泰鸿之前回话，本就站在边缘位置，此时迈一步就来到四具尸体之前。
“傅帮主，有何不妥？”
杨镇以为他发现了什么魔门线索。
这时
傅泰鸿将一柄插于尸首的剑拔了出来，他细细打量那剑，沉声道：
“大龙头，此剑不妥。”
任掌门闻言，冷眼旁观。
“当时我们被关在一个大院中，曾在朱粲一名手下身上看到类似制式的长剑。”
傅泰鸿用指轻弹剑身，发出一声脆鸣。
众人听到这声脆鸣，皆被吸引。
又想知道此剑有何玄机。
周奕眉头微皱，产生了若有若无的思绪。
“大龙头请看”
傅泰鸿端着剑，脸上全是思索之色，他从苏运身边走过，径直走向杨镇。
杨镇见他抚摸剑上纹路，低头望去。
就在这时，周奕忽然汗毛一竖，一股凉意透彻心扉。
身后
传来了细微的脚步挪动声。
应羽与吕无瑕身边，有道人影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
“大龙头小心——！！”
周奕急忙开口！
突然响起的急促喊声把整个南阳议会大殿的气氛拉到一种窒息境地！
这一刻.
南阳帮四大高手几乎屏住呼吸！
苏运、范乃堂、孟得功的目光一瞬间锁定在傅泰鸿身上，
灰衣帮副帮主的瞳孔化作赤红之色，
嘴角的冷笑升起时，手中的长剑已刺向杨镇心脉！
杨镇本不及反应，但被周奕惊醒，危急关头双掌猛合，强悍的真气直接压住长剑冲势，
傅泰鸿的剑尖刺破护体真气，他爆发劲力，叫杨镇胸口汩汩涌血！
“嘣~~！”
长剑断开破碎！
“大龙头——！！”
“傅泰鸿，你疯了吗？！！”
灰衣帮帮主裘千博站起来爆喝一声，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整个人忽然仰天喷血，身体朝前方飞去！
“帮主！”
灰衣帮的人彻底傻眼，看向站在帮主身后的一位举掌的帮派长老。
这位长老，流淌着疯狂且无情的眼神。
镇阳帮的侯帮主耳旁呼啸生风，他翻身腾空，衣服下摆被割烂，那道刀光擦着他的身体划过，将另外一侧座位上喝茶的宇文阀看客砍掉头颅。
阳兴会的季亦农伸手后抓，直接拿住一只偷袭而来的枯瘦手臂！
两人对碰一拳，季亦农盯着这位会内长老，心下大感疑惑。
他竟然没有占到多少便宜，
这怎么可能？！
吕重老爷子被周奕一把推开，这时一双铁掌落下，方才坐的高椅轰一声爆裂开来！
若非周奕一推，吕重必被击中天灵盖。
出手之人，正是之前站出去的天魁派高个长老褚访冬。
“褚长老——！”
褚访冬恍若未闻，怒视周奕，举掌拍来。
周奕一掌对按，狂暴劲气以二人为中心冲向四周，茶水杯盏尽皆飞出，应羽吕无瑕二人连连倒退！
这时褚访冬的眼中像是着了一团火，他的脸微微干瘪，掌力却越来越强。
一股煞气窜过经络直冲周奕手太阴肺经！
可这股劲力过到膻中穴时，被周奕窍穴中的煞气直接吞没，没了那股无物不破的嚣张气焰。
可在旁人眼中，二人对掌已是到了生死相搏的焦灼地步。
五庄观主两鬓发髻后飘，青袍在背后飘出猎猎风响！
二人掌势之烈，顺着他的青袍哗啦啦传出一阵水流打在石头上的声响~！
“啵~！”
二人又是一口满提起来的真气碰撞，登时如波扩散！
香严寺的戒尘大师佛目露惊，劲波直接将四下桌椅击碎！
他取下脖子上的佛珠朝前一扫，将冲过来的劲波打灭，护住几名天魁派小辈。
“这这还是褚长老吗？！”
应羽与吕无瑕无不骇然。
只见褚长老的脸越来越瘪，皮肉贴着骨头，两个眼睛却越来越亮，像是着火一般。
这般时刻，他的掌力更猛一层~！
戒尘大师挥动佛珠，动了真格，打出了降魔十八戒法，佛珠滴溜溜旋转，在周身盘做一圈，将一道又一道劲气打得四散开来。
“砰砰~！”
那些劲气乱飞，将大殿四下打得坑坑洼洼。
一双佛目，惊异地盯着那年轻人影。
易观主看起来寻常，竟有此等功力！
“快看，他的头发！”
吕无瑕大叫一声。
褚长老的黑发肉眼可见便成白色，如是一炷点着快烧完的香，褚长老就像是香烧完之后的灰烬。
而他的眼珠，已如两团赤色鬼火。
褚长老如骷髅一般的脸上露出陶醉笑意。
“你很厉害，但我很痛快.嘿嘿嘿.”
“身为薪柴，燃尽，燃尽，我已燃尽”
“痛快，痛快！”
他发出诡异笑声，全身的力道猝然消散，失去反抗之力。
周奕在这一瞬间，将真气灌入了他的全身经脉！
褚长老燃尽刹那，周奕在他任督二脉中看到了一点余光。
这余光，就像是棺材掀开时亮起的磷磷鬼火。
它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却那样显眼。
一直盘亘在周奕脑海中的迷雾，陡然褪去。
老叹棺中图.原来如此！
元气与元神相合，能施展出诡异的音法幻术魅功。
这人真气并不精微，却能在此基础上，又合以体内元精。
他点燃了精气神，完成三合，可是没法承受，才将自己彻底燃烧。
不过
这股看似强横的力量，在他这里，似乎像是一大堆散乱的泡沫。
堆积如山，却压不死人。
“去死！”
大殿中的战斗还在继续，季亦农与侯言配合身边的高手，将两名疯掉的门人斩杀。
这两人虽然爆发了远超寻常的功力，却不及褚长老。
哪怕拼着不要命，想点燃精神气也要靠天赋。
道魔薪柴，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另外一边，灰衣帮的高手杀掉了将帮主裘千博打得生死不知的诡异叛徒。
而那位，险些偷袭杀死杨镇的灰衣帮副帮主傅泰鸿，他宛如战神。
一人独斗范乃堂、孟得功与苏运，三位一流人物合力，才以范乃堂一刀见功，砍掉傅泰鸿狗头。
“大龙头，你怎么样。”吕重一脸担心。
这时大殿中已是人心惶惶，各都戒备着身边之人。
谁也想不到会遇到这种诡异状况。
当阳马帮中的人全都来到周奕身侧，以他为主。
杨镇撕开半边衣裳，将胸口剑伤简易包扎。
“小伤，没有大碍。”
杨镇朝大殿中的几具尸体看了一眼，这时从外边涌来大批南阳帮好手。
杨镇挥了挥了，叫他们散去。
“范兄弟，你去将这次去过冠军城的人全部带来，一个都别漏。”
“是。”
“小心一点，这些人的心神可能都有问题。”
范乃堂点了点头，领命去了。
杨镇吩咐完之后，与吕重老爷子一起来到周奕面前。
“易真人，这次杨镇欠了你一条命。”
吕重老爷子道：“吕某也是如此。”
“倘若不是真人出声提醒，今日后果不堪设想，或许此刻南阳已经大乱。”
两人话罢抱拳鞠躬，周奕往前一扶。
“莫要如此，当下还是处理乱局为先”
阳兴会的季亦农望着被抬走的傅泰鸿，这位灰衣帮的副帮主虽然厉害，却远没到这种程度。
邪极宗.邪极宗.
这便是邪帝的手段吗？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心中七上八下全是乱糟糟的思绪。
要告知云长老，要告知阴后.

第95章 剑卷罡风梅花碎！
乱局暂歇，可众人不安的情绪并未消退。
“这到底是什么武功？”
镇阳帮的侯言面色凝重，伸手检查门内长老的尸首，他险被这叛徒一刀砍杀。
没人能为他解惑，除了知晓与魔门有关之外，再无精确消息。
杨镇长呼一口气，义庄八魔的场景再次浮现脑海。
赊旗任家、安山寺、城内道观、八大势力失踪人员、煞毒.一系列信息被他联系在一起。
魔门老怪的魔功，恐怕又有精进。
‘天魔最高之秘，玄而又玄，道尽真妙’
‘武道之极的最高阐释.’
杨镇想到周老魔癫狂的样子，想到他的话，却没有为侯言解惑。因为除了制造焦虑，说出来再无益处。
杨镇目扫大殿，朝周奕所在方向走去。
吴德修在探查活人，周奕在研究死人。
南阳各大势力都瞧见，这位五庄观主对死人更感兴趣，那些诡异的尸体旁人避之不及，他却逐一探查。
江湖传闻，果然不假。
“裘帮主怎么样了？”
吴德修没立即出声，又在裘千博身上细心检查一番，“好在裘帮主练功勤恳，有一身高明内功护住心脉，否则这一掌打中后心，决计没有命活。”
“老朽可以断定，这些人与义庄老魔是一伙的，包括猿驮马帮那几人，煞气同出一源。”
灰衣帮的人连续轻唤“帮主”，裘千博微微睁眼。
他想说话，杨镇上前阻止：“杨某没有大碍，此事与灰衣帮无关，裘兄先静心养伤，一切等伤愈后再说。”
裘帮主闻言阖上双目。
几位灰衣帮老人上前，朝杨镇告辞，再向周奕抱拳。
周奕拱手还礼后，见裘帮主被他们小心放在门板上，抬出大殿。
“观主，我们也先行告辞。”
娄若丹与陈瑞阳满带感激之色，若非场合不对，定要好生叙话。
周奕应了一声，当阳马帮的人朝杨大龙头打过招呼，转身离开。
今日主要商议朱粲加贡一事，现已达成一致。
后面的乱子出于七大势力，又牵扯魔门，大多数人都不愿掺和，因此离开的人越来越多。
“那食人魔与魔门老怪想必已经联手。”
吕重瞧着杨镇的伤口：“今日若我们几人身死，恐怕朱粲第二天就会攻打郡城。”
“这魔门邪术也是恶毒难测。”
与周奕一道检查死人的吴德修老人道：
“所谓炼精化气，先天之精后天补之，而他们则是在短短时间将先天之精毫无保留地释放，几乎将自己榨干燃烧。”
“此等做法霸道而浪费，却能短时间迸发超乎寻常的功力。”
吴德修老人摇头，指了指天魁派褚长老的尸体：
“这一位的运功效率要高过另外几人，也不知他有何特殊。”
吕重道：“褚长老寡言少语，沉迷武道，兴许他的功力更精纯吧。”
杨镇察觉到异样：
“那灰衣派的傅泰鸿也是一位痴迷武学之人，他本该在前年带队前往冠军城，因闭关耽搁，才换作湍江派罗掌门的人。”
褚长老燃尽之时大喊痛快，诡异而疯狂。
周奕轻声一叹：“越是痴迷武学之人对奇功妙法越是难以抵抗，魔门老怪兴许正是利用了这一弱点。”
“这才导致他们心志失守，做出难以预料之事。”
几人一听，也觉得大有道理。
“善哉善哉.”
香严寺戒尘大师双手合十：“虔诚于武道，何错之有。”
半个时辰后.
范乃堂将此次去过冠军城的人全部带了过来。
周奕与吴德修一道检查这二十五人，并未找到任何魔煞痕迹。
其中还有一位灰衣帮的护法，他的武功不比灰衣帮叛变的那位长老差多少。
众人松了一口气。
若是什么人都能被蛊惑燃烧，那冠军城将变成一个大魔窟。
只怕南阳各家势力都要寝食难安。
一直旁观没有说话的任志看到这里，起身告辞。
季亦农、侯言还有朝水帮的曾帮主也陆续离开。
周奕见杨镇面露为难之色，不由询问：“大龙头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这”杨镇欲言又止。
吴德修人很正直，却不是一根筋：“可是还有一些与冠军城打过交道之人？”
“大龙头若是不放心，就带来吧。”周奕也道。
杨镇也不在乎多点人情了，抱拳道：“麻烦两位在帮内小住，七日之内，必然了结此事。”
吴德修一口答应。
周奕道：“没问题，请派人去我观中通报一声。”
杨镇再次感谢。
一旁吕重老爷子授意，应羽吕无瑕又当一次传话筒。
杨镇很谨慎，他首先排查的就是几位城门守将，再来就是一些与冠军城做生意的大客商。
当然
对于这些大商人，大龙头的手段非常温和。
毕竟，南阳的富庶离不开他们。
先请到府上交流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引荐五庄观主。
周奕有种错觉，像是在和南阳医道大牛吴德修联合问诊。
因为这些人都没问题，吴德修还会附赠针对个人的养体药方。
一来二去，原本城中陌生的商旅，一下成了熟面孔。
丝绸瓷器、茶叶草药、兵器盐货、车马船舶.
这几日认识的人，比周奕几年加在一起认识的都要多。
借着杨大龙头的面子，进行一场又一场见面会。
倘若这时候五庄观放开香火，凭着面子也能大捞一笔，因为不少大商人认识周奕后，表示要去拜山上香。
换句话说：交个朋友，我们给你送钱。
周奕心中一百个愿意，但都礼貌婉拒了。
毕竟和隔壁的周老魔做邻居，不能过分高调。
这一大笔香火钱没收到，账要记在周老叹身上。
所以，周天师摇身一变，成了周老魔的债主。
城内还有数位负责把守城门的守将，因常年练外功，身体出了一些纰漏。
吴德修老人并不擅长此类。
周奕却专业对口，用道场的炼体法门结合太平丹经，指出数位守将的症结。
对于练武之人来说，此乃大恩。
一方面让杨镇欠人情，一方面结识城中大商人，又叫守将连连感恩。
周奕心下都有些不好意思，什么都叫他赚到了。
一连七日，杨大龙头放下心来。
城内情况比他预料中要好得多。
周奕本该直回五庄观，杨镇却盛情挽留，在帮中摆宴请他吃酒。
被周奕救了一命的吕重老爷子也在场。
双方年岁相差颇大，却已是同辈论交。
吕无瑕与应羽见他们酒宴欢酣，心道这酒越喝，他俩的辈分就越低。
好在周奕惯用太平道的规矩，各论各的。
大家都已混熟，怎好意思在口头上占两人便宜呢.
天魁派褚长老燃尽后第八日。
戌时末，周奕待在南阳帮雅静小院，对着灯火，拆掉火漆，查看里头的字条。
这是陈老谋傍晚遣人送来的。
少顷，他拨开风罩，将纸烧去。
任掌门还挺活跃.
周奕面色冷峻，转瞬又收敛如常，移到床榻继续打坐。
这些天应酬颇多，晚间练功却一点不落。
《老叹棺中图》已大有进展。
当日褚长老经络余烬点亮的位置乃是督脉中枢穴。
参考《大帝坟中图》中的任脉膻中穴，不难理解要将中枢穴练为气窍。
他已任督练道心种魔很长时间，一直处于练气养气阶段。
这时有了下文，短短七日，已是将这一处中枢凡穴打通为气窍。
当下任督二脉周天并行，有种说不出的丝滑畅快。
也就是待在杨镇眼皮底下，否则早就按捺不住大试身手。
不过
在吸纳了老叹的研究成果，又经过那几具燃尽的尸首验证，加上卧龙山上很长一段时间感悟。
三者结合起来，周奕在道心种魔这两幅图谱的理解上，已稳稳超越周老叹。
中枢往上还有一穴，乃是至阳。
起先他想尝试通“至阳”之窍。
但是，一直没能成功。
故而对自己在山中的感悟产生怀疑。
可现在将“中枢穴”练成“中枢窍”之后，利用中枢窍气发出来的真气，竟然沟通了至阳之窍！
迟迟感受不到的窍中风隙，清晰地暴露在他面前。
此窍极是霸道。
顺着风隙稍微注入一些真气，立刻涌来心魔，像是掉入了一口大鼎，里面全是魔火，被不断炙烤。
哪怕身怀心禅不灭、大禹谟、娑布罗干三种对应精神的法门，周奕也显得小心翼翼。
毕竟膻中穴内还有一大股精纯煞气，万一练功出岔子，暴露出来就不妙了。
周奕又练了一个多时辰。
他尝试切换玄真观藏与道心种魔，除了精神疲倦之外，十二正经与任督二脉中的不同功力毫无冲突。
再以娑布罗干的天顶秘要，从头顶百会穴一直冲刷到足底涌泉穴。
整个人从头到脚精神一震，感觉耳目一新，早春的清新之气在鼻尖更浓。
我这也是一天一地的精神法门，不知与八师巴的变天击地大法相比如何？
周奕寻思一阵，发现自己想太多。
又观望了一下脑海中的神秘浮雕，自从玄真观藏之后再无动静。
不过
这浮雕观之心静，似对把握灵感有妙用。
周奕又尝试沟通，浮雕压根不理会他。
又打坐半个时辰，周奕推开门，望了一会儿月亮。
对着月亮笑了笑，回屋酣睡
翌日上午，周奕走出院子，在南阳帮内四处走动。
帮中管事、舵主、长老瞧见他，或者微笑，或者问好。
只有带路的，没有阻拦的。
这南阳第一大帮，已是任他行走。
想到杨大龙头的稳妥性格，想到自己太平教主的身份。
周奕心觉有趣。
接近内堂时，他稍稍收敛神色，准备与杨镇说一样严肃的事情。
正巧范乃堂、孟得功，苏运都在。
才一露面，苏运便热情上前将他迎了进去。
“大龙头，今次有要事相告。”
周奕开门见山，南阳帮前四号人物各都正色。
杨镇轻拍胸口：“易观主请说，只要是杨某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周奕坐下来，接过范乃堂递来的茶水。
撇开陈老谋不谈，站在当阳马帮的视角上说起与任志有关之事。
半盏茶过后，杨镇皱着眉头，他很想问一句，这消息准不准。
但看了周奕一眼，以他对这位观主的了解，这话没必要问。
苏运较为耿直：“如今有朱粲这个大敌，任掌门还紧咬当阳马帮，这岂不是不分轻重。”
“任掌门却是个聪明人。”
周奕指点迷津：“借着朱粲之势，哪怕他灭了当阳马帮，大龙头心里怪罪，为了顾全大局，也不会把城内一家大势力怎么样。”
“任掌门事后甚至可以推给朱粲，飞马牧场就算想找麻烦，也不能打入南阳。他现在和漠北大商人霍求合作，不怕牧场用塞北的关系给他手下的马帮施压。”
“所以，有恃无恐。”
苏运点了点头，他看了周奕一眼。
恩人话语中的意思，显是要救当阳马帮。
尽管内心极不愿逼迫大龙头，苏运还是将目光转到杨镇脸上。
范乃堂与孟得功亦是如此。
三人与杨大龙头相交多年，一起经营南阳帮，岂能不知大龙头的性格。
若在以前
恐怕会把两家叫到帮中谈谈。
杨镇稍作沉默，径直看向周奕：“观主想让我怎么做？”
“大龙头需要表明态度。”
周奕已救过南阳一次，他有底气把话说得直白点：
“任志派手下的势力出手，那就抓个现行”
“以雷霆手段把这伙人杀干净。”
四人在城内极少这般做事，各都望着杀气颇重的易观主。
“此举有三个好处。”
“第一，杀一儆百，让各大势力安分守己。”
“第二，挽回在飞马牧场丢失的信誉。”
“第三，此举符合八大势力定下的盟约，以规矩办事，让所有人守序。”
“大龙头灭了这一个麻烦，就会少很多麻烦。这南阳，到底还是大龙头说了算，不能让那些小人，将大龙头的仁慈当成软弱。”
“尤其是面对朱粲这个危机，城内绝不可乱。”
四人知晓周奕与当阳马帮有联络，但他这番话说的坦坦荡荡。
甚至，毫不客气地说出要灭了任志的手下。
固有私心，可从大局考虑，这似乎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杨镇问：“观主可还有补充？”
“没了。”周奕笑着摇头。
苏运看了看周奕，又看了看杨镇，内心有些焦急。
他觉得，周奕该说得更委婉一些。
此等做法，并非大龙头的性格。
“大龙头”
苏运后面的话被杨镇打断了，一双厚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在几人疑惑的眼神中，杨镇站了起来。
他朝屋外远望一眼，脑海中闪过近来一系列事件。
跟着挪步走到侧方的兵器架前：“到底是年轻一些好啊.想我早年与几位兄弟初初建立南阳帮时，也仅仅是想混一口饭吃。”
“没想到一番打拼，竟变成天下间的八帮十会之一，又成了一郡最大的势力。早年间，我杀过不少对头，那时的杨镇只要一提起刀，对头可怕得很。”
“可现在，杨镇的确是老了”
一丝带着落寞的语调，回荡在内堂中。
孟得功、苏运，甚至是范乃堂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大龙头.
杨镇转脸看向周奕，徐徐说道：
“不怕真人笑话，杨某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仅是一个普通的农户人家，做什么都靠一把子力气，后来遇到了一位好师父，才有了今日。”
“我知道农户人家最怕什么，那就是打仗。一打仗，就有很多人吃不饱饭，很多人会死。”
“所以，我这些年在南阳唯一的贡献，便是保护此地不受战火。”
“哪怕周围很多人盯上这块地方，也没胆子下口。”
“未来哪一天得遇明主，天下太平，我这大龙头便功德圆满，重新把南阳交还官署，那些拥护我的郡民，便能继续安稳下去。”
周奕闻言，不禁向他抱拳。
“不过.”
“以现在的情况，如果不做点什么，恐怕再也等不到我想要的那种安稳。”
这位花甲老人微微弯曲的腰忽然挺立。
高挺的鼻梁上，那双平和的眼睛泛出惊人锐光。
周奕感觉到一股强烈气势，汹涌澎湃！
如果有人想挑战这位大龙头，绝不该选择这个时候。
杨镇伸手一抓，六十余斤的偃月长刀被他轻轻拿起，刀柄着地，气浪激尘却又压得尘灰无法上涌，如大潮之浪，滚滚冲向远方。
杨镇摸着长刀：“几位兄弟，原来我还举得起刀。”
范乃堂冷着脸反问：“偃月刀何曾老过？”
杨镇的目光全注在刀上：
“南阳的郡民拥护我，杨某便忠于民。易真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杨某不可失于义。”
“这一次.两样东西，杨某都要。”
“大龙头——！”
左手剑右手剑激动大喊，这一瞬间他们又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
天魁派褚长老燃尽后第十一日。
这一天晚上，南阳城的宁静被打破。
城内白羊观所在，即当阳马帮驻地发起一场激烈火拼。
两百多名黑衣人各持兵刃杀入观中，企图让当阳马帮变成猿驮马帮。
双方厮杀没多久，让两帮人都没有想到的是.
一名身着长袍的高大老者驾马从长街冲来，那马越奔越快，马蹄声带着一股奇特的律动震碎黑暗。
不管是黑衣人还是当阳马帮的武人，都感受到了长街上一股汹涌气势。
一些黑衣人出来查看后，立刻人头飞滚。
那柄偃月长刀带着刀光耀亮黑夜！
南阳帮高手赶到，大队黑衣人被逼出白羊观。
而观外.
持刀人勒马，转身，冲杀
他享受着这冲阵带来的快感，享受着将一件件兵刃斩断的酣畅。
他每次出刀，都有股不可抗衡的气势。
非是当世豪杰，只消感受到他挥刀那一刹那的气势，便几乎丧失斗志。
那柄沉重的偃月长刀只需轻轻一带，
接着便是人头落地！
这是一场暴力至极的杀戮，等长街彻底安静下来，老者胯下的那匹黄马，已披上一件血毯.
陈瑞阳、娄若丹出了白羊观，吃惊地望着那匹血色战马。
那老者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长街的夜色中。
“大龙头”
娄若丹愣了几秒钟，看向一旁铁塔壮汉：“单兄，观主是怎么做到的？”
单雄信笑问：“做到什么？”
娄若丹低声道：“观主如何说服杨大龙头，我很多年没听说过他这样杀人。”
一旁的陈瑞阳点头：“杨大龙头这样帮我们，我甚至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单雄信摇头：“你要问观主的事，单某也没法回答你，真想知道，那便自己去问。”
陈瑞阳点了点头，忽然道：“那我问一个单兄知道的事。”
“什么事？”
“方才双方乱战，单兄不帮我照应，怎反倒一直维护帮主，娄帮主的武功可比我高，这是为何？”
单雄信看向娄若丹：“单某第一次登门时，将娄帮主的宝贝马儿掀翻，事后一想太过粗鲁，心中有愧自然想帮忙。”
娄若丹不理会陈瑞阳。
这人最近魔怔得很，之前还总嘀咕场主与易观主“一面之缘”的事。
“这次多得单兄相助，等我下次从牧场回来，定送你一匹好马。”
单雄信大乐，毫不推辞：“多谢多谢！”
这就是土豪牧场，动不动就送马。
“对了.”
娄若丹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家场主亲笔，烦请交给易观主。”
“好”
……
翌日，南阳大龙头杨镇出手的消息传遍各大势力。
那一具具尸首南阳帮没有追寻来历，只将他们陈列在郡城中央。
不守规矩，这就是下场。
藏刀多年，且试锋刃。
一切都在证明，杨大龙头，还没有老。
城内非但没有惶恐，反而振奋。
不少人去看那些尸体，为大龙头叫好。
各大势力都感受到了杨镇的变化，吃了大亏的任掌门见到南阳帮这副姿态，反倒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甚至面对南阳帮众时，也不敢摆脸色。
如果杨镇真想杀人，城内没有人拦得住。
郡城势力有很多，但最强大的，必然是南阳帮。
而最强的那个人，只会是偃月刀！
魔门老怪、郡城内斗、朱粲.一系列刺激，终于迫使杨镇做出改变。
感受到这一讯号后，多家势力开始收敛，又去翻看盟约规条，不愿在此时做出头鸟。
心怀愤怒的任志想找阳兴会的季亦农合作。
但是
这位阳兴会主自打经历了大殿议会刺杀后，一直闭门不出。
今次任志来找，他也直接不见。
充满野心的季会主，不知为何怕成这样。
任志在心中对其一顿鄙视，再次拥抱草原，他又找到了科尔坡.
城内的气氛自然传递到南阳帮内。
就连当阳马帮也上门感谢。
本来与飞马牧场有些僵硬的气氛，再度缓和。
杨镇受到鼓舞，看到接连几日城中超乎寻常的安稳，让他坚信周奕所言。
杨大龙头大杀四方后的第四日，南阳帮四大高手一齐站在门口，望着一道青影消失在人流中。
范乃堂冷着脸道：“易观主是个很特别的人。”
苏运问：“怎样特别？”
孟得功接话：“应该是特别聪明，明明将咱们做事风格改变了，却又不叫人讨厌。”
“因为他是对的。”杨镇抚着长须，目色深远。
……
“恭喜天师。”
梅坞巷中，陈老谋轻轻拍掌：“现如今，天师已在南阳彻底扎稳脚跟，未来南阳有任何大事，天师都有能力左右决策。”
“以天师滔滔雄辩之能，南阳定会朝着理想的方向发展。”
周奕道：“大龙头是个信念极强之人，莫要小视。”
陈老谋摇头：
“你该找个机会向杨镇坦白，他守着南阳，其实是在等贤明之人，他与你一样，皆起于微末，深体民苦，他一定会支持你。”
“南阳只要入了你手，我相信朱粲不久就会完蛋，接下来就是往南席卷襄阳、汉南，成此之势，以你和飞马牧场的关系，竟陵不攻自破。”
“那个时候，连以荆襄，坐拥牧场，大贤良师一举旗帜，三十六方渠帅俯拾即是。”
“天下各路反王，皆难望其项背。”
周奕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陈老谋搓着手，有些激动：“怎么样，天下共主周天子，这个名头天师心动吗？”
周奕坐了下来：
“我有种感觉，下次我来此地喝茶，陈老恐怕要找人给我披上龙袍，将我害苦。”
陈老谋一脸无所谓：“龙袍也不算稀罕，就连海沙帮龙王韩盖天都有一把特制龙椅，他与天师比，又算得了什么？”
周奕直勾勾瞧着他：“陈老，你往日可不会说这些，怎一下变得这样爽直。”
“而且云帮主不在，你说这些帮中大事合适吗？”
陈老谋却点头：“合适，因为”
“因为云帮主也必然听从独孤阀的决定。”
“为了南阳之事，独孤阀又在关中给镇阳帮上压力，侯帮主苦不堪言，他倘若知道是你在主事，一定言听计从，否则他的钱袋子就破了。”
周奕笑了笑：“这与独孤阀没关系，只是我和小凤凰私交，你别想太多。”
陈老谋实话实说：“独孤家的男人全都不成器，没有哪个能被那位老奶奶瞧上眼。”
“只消天师去一趟东都，叫那老奶奶见到你，便会是另外一番光景。”
“不去，不去。”
周奕端起茶喝一口，像是没听进陈老谋的话：“我还要练功，现在没空去东都。”
“陈老别再扯那些有的没的，接下来还要劳烦你办一件事。”
陈老谋登时露出正色：“盯着任志？”
“是的。”
“大龙头这一次出手对他打击很大，从对付当阳马帮的手段不难看出，他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我要等他露出破绽。”
周奕目含冷色：“他敢买凶杀我，这笔账可大得很。”
“天师尽管放心，”陈老谋笑道，“荆山派内就有我们的人.”
又与陈老谋交流几句后，周奕转回城买了几只鸭子，便取道卧龙岗。
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山。
出了城西，约摸走过四里路。
忽然
周奕放慢脚步，感觉自己被一道气机锁定，目光不由朝河边望去。
有一位着蓑衣的消瘦老翁，正在垂钓。
“易观主，还请赏脸上前一叙。”
他头也不回，一把苍老的声音穿过林木，清晰传入周奕耳中。
从这声音中，已大概了解此人强弱。
周奕转身走向河边。
这时看到，老翁身边隔着一丈另有一根钓竿，他伸手相请，周奕走了过去。
鱼饵都穿好了，真是贴心得很。
“老丈在哪高就？”
周奕抛饵时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真回应：“老朽在科尔坡手下做事，你可能不认识科尔坡，他是突厥人，有个汉人名字叫霍求，我们同属于突利可汗麾下。”
“你对我说这些秘密没关系吗？”
“无妨。”
老翁干瘦的老脸露出笑意：“易观主如果也效忠突利可汗，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如果易观主不买老朽的账，那就会变成一个死人，死人也能保守秘密。”
“听说观主是一位异人，但总不能死后还说话吧，若真是如此，老朽除了佩服也无话可说。”
他只睁到一半的眼睛朝周奕瞥了一下：
“其实你效忠可汗比老朽有前途。”
“此话怎讲？”
老翁道：“可汗手下设置珂罗啜，象征与鬼神沟通的能力，主管占卜祭祀，观主正好胜任。”
“可汗好大的脸面。可惜祭祀我没做过，出黑却拿手。”
周奕呵呵一笑：“我念经技术在这一行不算差，有时能把死人念活。”
“哈哈哈，”老翁捂着肚子笑了起来，“真是胡说八道。”
周奕对他嘲笑一点也不在乎：
“我貌似没有惹到突利可汗，怎么派你来杀我。”
“是科尔坡要杀你，你坏了他的事，还有一个叫任志的掌门，他们两个非常恨你。”
周奕点了点头：“和我猜的差不多。”
“老丈除了是可汗的手下，还有其他身份吗？”
“有的，我来自梅花门。”
周奕闻言忽然想了起来，这时朝老翁襟头一看，果然有个梅花标志。
“听说襄阳附近有一伙人专门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唤作梅花五恶，你便是他们的老大，古乐？”
“那是我的徒弟，老朽姓丁，不才还是个门主。”
他说完，用复杂的眼神看向周奕：“易观主的心脏一定很大，从老朽唤你至此，说到现在，你竟然毫无情绪波动。”
“只是这份心性，未来就不可限量。”
周奕微微一笑：“你在试探我，看来丁门主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不，我杀人之前喜欢把事情说明白，只要有余暇，就不会让被我杀死的人变成糊涂鬼。”
老翁拉低斗笠：“老朽一生杀人无数，可我手上的糊涂鬼一个没有。”
“易观主给我个答复吧，是变成死人，还是效忠可汗？”
周奕的鱼竿动了。
“别急，先等我把这条鱼拽上来。”
丁门主面色一黑，他朝自己的鱼竿瞅了瞅，毫无动静，并没有鱼儿上钩。
这时周奕已钓上一条红色锦鲤。
那鱼在阳光下鳞片闪光，甚是喜人。
“丁门主，我先赢一阵，这锦鲤上钩，我大吉大利，你估计会变成死人。”
周奕将锦鲤丢入河中：“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去杀了科尔坡，再自杀，我就给你梅花门留上一片好瓦。”
“好狠毒的易观主。”
老翁说话之间一摆蓑衣，手腕急颤七次，抖射七点寒梅。
破风声猝然响起！
周奕钓竿如剑，耳目并用，竿运剑法点向七处。
“叮叮叮！”
每响一声，钓竿就断一寸，一声接一声，咔咔咔钓竿连断六次，六枚铁梅被打入白河水中。
周奕掌心真气蒸腾，捏着钓丝，在空中拿住第七枚铁梅花，钓丝极速盘过三周，反手打向老翁。
他一手执丝，一手在丝上点弹。
真气触动，那被钓丝束缚的铁梅花如同有了生命，随风而飘，无迹可寻，直打向老者膻中穴！
“凔~！”
梅花门主身上蓑衣炸裂，一道剑光从中迸发，挡掉铁梅花，脚下一点芦苇，苇杆弯腰断裂，瘦削的身体极速迸射而出。
“当啷”一声金铁交鸣，两人长剑碰在一起。
身法快，剑快，双方几乎是同一路数。
丁门主连出七剑，半睁的眼中闪过讶异之色，这异色瞬间被其冰冷的心志吞没。
手中唯有剑，唯有周奕的要害。
两人杀到白河边的一蓬芦苇，丁门主运转梅花九式，掠影七叠，一瞬间削落七片苇叶，剑光从恍人眼球的苇叶中直穿心脉。
周奕一剑风卷，苇叶飘飞，从掠影中与丁门主剑尖相碰！
他左手顺长剑一抹，沿两剑相接处打出一道寒气。
丁门主左掌聚力接寒气，右手长剑一弯被周奕拿到先机。
这时他的剑像是虚虚飘飘，大片芦苇随着剑势左摇右摆，如有一股自然之风吹来。
这种自然律动，叫丁门主略生恍惚。
下一刻.
无声无息的寒芒直刺他咽喉！
咻的一声~！
丁门主脖颈身体同时往下一缩，金蝉脱壳，脱去了外边的黑袍。
裂帛之声响彻河边，周奕的剑光将那黑袍瞬间穿出大片孔洞。
周奕追剑，丁门主退剑。
两人踏水而斗的足尖在河面激起连环水圈，剑上真气猛烈，直将三尺内细珠震成水汽！
一连串交剑声沿河而响，水波炸起，飞起来的游鱼被两人的快剑绞得鱼鳞乱飞。
丁门主退剑中忽将身体朝前一压，这一剑抵住周奕长剑，两人真气震荡，一时间没分高下。
但周奕的剑乃是攻势，下一剑比丁门主更快。
周奕抬剑瞬间，丁门主露出冷笑，直接弃剑。
五指成爪，抓向周奕咽喉！
这是以命换命的狠辣法门，逼得周奕撤剑翻身。
这一刹那，老翁左手朝腰间一掏，出现一柄软剑。
他运转全身功力，摆动软剑荡起一股颇为古怪剑势！
丁门主一剑追出，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梅花九式终极杀招，碎影暗香势。
他仿佛跻身在一大片梅花林中，一阵大风吹来，梅花簌簌而落。
他的剑，就行走在这场梅花雨中，剑卷罡风梅花碎，残影孤香立雪隈，他手中的软剑在叠闪间像是消失一般。
只待一朵血色梅花绽放，它才会重新出现。
这般剑势，助他杀过的好手三只手都数不过来！
周奕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受到对方剑势影响。
他提运全身功力，身上有股诡异意境，风神无影剑陡然剑风弥漫，鬼魅的剑影无声无息。
丁门主的梅花雨骤然被吹散，他目色大变，只看到自己的剑，而周奕的剑却消失了！
这是以往对手临死时看到的画面，此刻.
他与那些死者有同样的视角。
快，他的剑比我还要快！
丁门主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意境，明明对方一剑刺来，他却觉得空无一物。
这种古怪的意境，让他的剑势没有造成任何干扰。
顺着真气延展的精神，似乎成了对方鄙夷之物。
“呃~！”
胸口一痛，丁门主一剑刺空，他被看破了，却没看透对手。
这一剑，他要害中招~！
生命，快速流逝.
丁门主紧紧捂着胸口，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剑法？”
“风神无影。”
“你为何不受老朽剑势影响，难道没有看到一阵梅花雨吗？”
“看到了，很精彩，但如小儿玩闹。”
丁门主吐了一口血：“你在鄙夷我的剑法？”
“剑法不赖，我鄙夷的是你这个人。”
丁门主还算满意：“不错，死在你这种天才手中，我也不算冤。”
他急匆匆说道：“科尔坡说你内功高明，我今日与你斗剑，本以为杀你十拿九稳，没想到竟然会输。”
“但我在南阳混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过你的名号，你却如此厉害，又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否隐藏了身份？”
“请请让老朽做个明白鬼.”
看在他抖落许多秘密的份上，周奕简洁道：
“雍丘，太平道。”
丁门主听罢吃了一惊，双目凝视周奕，憋出嗓子中最后一句话：“太太平鸿宝”
“竟竟是天师当面”
话罢，仰跌入河，闭目而死。
他成了个明白鬼，死得也算痛快。
周奕这一仗打得过瘾，这姓丁的其实够强，剑法、内功、剑势，又有极快的身法，必然是当世一流人物。
若不是这段时日多有突破，恐怕不能与他正面相斗。
周奕心中期待得很，准备回山闭关。
“待我打通至阳大窍，再找那两个狗贼算账.”

第96章 立地成魔，天下震动
卧龙山、五庄观。
后院正对着桃花树的廊檐下站着四人，一人作画，三人观望。
作画之人青衫凌乱，鞋袜湿水，几缕湿漉漉的发丝紧贴面颊。
他出笔作画，绢帛绘就一幅春日盛景。
本该生机勃勃，万物竞发，可他本人，却带着一股萧索疏离的暮气，给人一种“自古逢秋悲寂寥”之感。
观画之人，无不感其矛盾。
画中有几杆青竹、几树桃花、更有一群脖长羽丰的肥鸭在水中游玩嬉戏。
这画有静有动，线条流畅至简，寓情于景，泼墨画中，可谓是大家手笔。
三位观者又见，作画的某位天师投墨笔洗，已是完工。
复又吟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回纥少女盯着那画，略泛沉思。
晏秋问：“师兄诗画发兴，却没有早春情感，这是怎么一回事？”
依娜的思绪被打断，转脸看向另一道童。
夏姝捂嘴笑道：“师兄方才酣战一场，大意失鸭，我来算算，这梅花门主钓鱼输了一条锦鲤，比剑输完剑招，却赢鸭而去，三局一胜，不算丢光老脸。”
回纥少女与晏秋“哦”了一声。
晏秋很有想象力：“丁门主得了师兄的鸭，黄泉路上可以献给牛马二鬼，阴司牛马给师兄一个面子，丁门主投胎不用排队。”
阿茹依娜幽蓝色的眸中，笑意一闪而逝。
周奕瞥了他们三个一眼，懒得回话。
“这画给我了，嗯表哥。”少女响起清冷声音。
周奕本想直接拒绝，听到最后两个字又点了点头，回纥少女似乎摸清了他的性子。
听到一阵脚步声，周奕转身离开后院朝道观大殿走去。
“周兄弟，飞马牧场来信，还是商场主亲笔。”
从单雄信手中接过信笺，笑着问道：“当阳马帮那边如何？”
“杨大龙头出手，小麻烦自然是没有了。马帮两位帮主只觉欠你太多，想要分更多利入观中。”
“不必，你直接帮我回绝，省得他们又跑一趟。”
周奕瞧了信笺一眼，“过段时间，恐怕要劳你朝襄阳方向跑一趟。”
单雄信搓着手：“这是要对谁动手？”
周奕道：“有个叫梅花门的流窜在襄阳以北，这伙人以打家劫舍谋生，估计有百来号人。”
“梅花门”
老单经常外出办事，基本算是本地人，稍微一想：“这百来号人不足为虑，倒是他们的门主比较难缠。”
“梅花门主已经死了。”
周奕顺势把科尔坡之类的事情说给他听，单雄信面色阴沉：
“那这帮人就更该死了。”
“近来大家的火罡大有长进，已有十三太保，我正好带他们出去骑马砍杀，练马练枪，浇铸血性。”
“顺便收点梅花门的债款。”
周奕大为赞同：“不错不错。”
单雄信又道：“咱们和娄帮主熟，购十几匹马不在话下。”
“一码归一码，拿人手短，可不要让他们半卖半送。”
“这是自然。”
单雄信答应一声忽然说道：“对了，近来我在南阳走动，也有不少壮士渴望入观，你可有扩大规模的打算。”
“这南阳闲散的江湖人可不少，以五庄观主的名头，一旦放开收人，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代替湍江派，补为第八势力。”
周奕权衡一番，“你有什么看法？”
单雄信组织了一下语言：“其实.外边的人良莠不齐，我不建议大肆招人。一来耗费金银，二来又无战事，三来过于招摇。”
“不过可以先行培养，先将一些靠得住、天赋好的挑出来，放在道观下面的行当中。”
“从中择优去劣。”
“章兄教马，我则督功，早晚能造就一支强悍之师。”
周奕嗯了一声：“就按照你说的办吧，其实你说的这些，我并不擅长。”
单雄信抚须而笑：“那我老单多少有点用。”
周奕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拉他坐下来喝茶。
不一会儿马术教头章驰也跑了进来，三人就梅花门一事做了一些部署。
周奕又叫他们去联系陈老谋。
这种能立马清算的债务，绝对不隔夜。
安排停妥，周奕拆开商场主寄来的信。
纸上的字写得好看，却与娟秀挨不上边，字尾锋芒如剑。
这也不奇怪，场主毕竟有一身高明剑法。
周奕暗自点头，看信中内容。
其实就是一封很普通的感谢信，牧场山城对五庄观的帮助表示感激，说了一下当阳马帮的近况，提到与塞外部族的交易，以及对南阳的重视。
竟陵沿着汉水北上至襄阳，接着便是南阳，乃是交通要道。
希望两家互利互惠，继续合作。
飞马牧场在商言商，这封信绝大多数都是商人口吻。
与其他大势力同样是这般交流，五庄观自然不会例外。
不过
信到最后，却多了一句题外话：
“据陈帮主所言，观主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可我左思右想，无有印象，还望易观主解惑。”
落款，便是商秀珣三字。
周奕微微一笑，先板板正正回了一封信。
接着
又找来一只纤细画笔，用淡淡的色彩勾勒出一幅画。
画中有十几匹高大的骏马，被他用夸张的手法描绘，仿佛这些骏马都要踩着云上天一般，而骏马之上则是一位位金胄骑士，肃穆庄严。
他们围着一顶轿子，那轿子掀开帘幕。
周奕将帘幕后的美人画作一个小女孩，估计只有十来岁的样子，煞是可爱，面含微笑捧着一个果子。
虽显幼稚，细细一看却有几分牧场主人的神韵。
而在马车外围，则是画上了一个年轻道人，这道人一脸严肃，一手拿着算盘，一手拿着浮尘，看上去不伦不类
耗时良久，周奕完成了这幅有着水墨漫画画风的大作。
既没有暴露身份，又将一面之缘交代清楚。
周天师细细看画，连呼艺术。
只觉自己的艺术气息直冲霄汉，远超以往。
兴奋之下，赶着夕阳出了房间，剑舞亭前。
回山后第二天，虽说叫老单带了话，但当阳马帮的两位帮主还是过来感谢。
周奕便给了陈瑞阳一个封好的翠青竹筒。
里面卷着‘信’，让他交给商秀珣。
小半个时辰后，娄若丹与陈瑞阳下了卧龙山。
“帮主，你能不能猜到里面有何物？”
陈瑞阳愣愣盯着竹筒。
娄若丹目眺南阳：“陈老哥又想说什么？”
“倘若只一封信，何必如此费事，此物大有玄机。”
陈瑞阳信誓旦旦：“我早说过一面之缘并不简单，可惜我们听不懂弦外之音，属实遗憾。”
“简单.”娄若丹道，“你直接向场主问便是。”
“我哪里有那个胆子？”
陈瑞阳摇头，又道：“帮主倒是可以问问。”
娄若丹呵呵一声，不愿再搭话。
她自然知道自家场主孤芳自赏，但这不是什么好词，故而懒得解释，只当陈瑞阳是练功岔气，走火入魔.
丁门主葬剑白河第十日。
“丁门主失踪，那观主却还活着，看来丁门主没机会回来了。”
霍记商铺内，科尔坡面色难看。
任志道：“还有其他高手吗？”
“有，”科尔坡皱着眉头，“但是我不想再派人出去，这个人来历神秘，你该把他调查清楚。丁门主是一柄利剑，这样死实在可惜。”
“他对杨镇恩重，杨镇盯着你，你荆山派的人动也不能动。”
“当下还是可汗的事更重要，先把他搁置一边，这件大事办成，会有其他人替我们出手，任兄把心放回肚子吧。”
任志一脸阴郁：“也只能如此了。”
“下个月城门防务轮到本派，我会全力配合你。”
科尔坡满意点头，又安抚一句：“这人杀了丁门主便是与可汗结仇，处理他是早晚的事。”
任志笑了笑，与科尔坡举杯共饮。
同时一时间
自南阳之西，正有十几骑踏起尘烟，朝南边新野方向移动。
梅花门在襄阳一带为祸许久，以古乐为首的梅花五恶，名气比他师父丁门主还要响亮。
若是在南阳，这样的人早就被南阳帮给剁了。
但是，襄阳郡的情况却不同。
黑白两道在此地没有分得那么清楚。
当下把控襄阳的乃是汉水派龙头老大钱独关，本地官署没有人敢得罪他，此人黑白两道通吃，介乎正邪之间，做的是丝绸生意，家底丰厚。
在襄阳，钱独关几乎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梅花门为恶，钱独关不会管，因他手底下不少人与梅花门一样不干净。
诛了梅花门，跟着他混的人岂不是要提心吊胆？
这位钱大龙头立下规矩，只要不损及他的利益，对江湖一切斗争仇杀都采取中立态度。
梅花门在这规矩下，始能兴风作浪。
可这些日子，他们却倒了大霉。
安养、新野之间的宗门驻地被人深夜突袭，四十多人全部死光，七八间宅楼被人一把火烧掉，连一块好瓦都没有留下。
梅花五恶当晚死了三个，剩余两恶回来查探，结果被一队彪悍猛骑追杀。
这伙人全部牛高马大，手持长枪马槊。
人数不多，但冲击起来声势极大。
一追一逃，最后两恶死在汉水码头，尸体漂向襄阳汉南。
数日之间，这伙为害一方的贼人几近全灭。
少数流窜之辈，吓得亡魂皆冒，逃至远方，再不敢回来。
梅花门，彻底从江湖上除名。
这乱世江湖，掀起了一朵微小的浪花。
隔着一日，汉水派的人在襄阳护城河内打捞到了梅花首恶古乐的尸体，他们一路将尸体抬去钱家。
钱独关家财万贯，城中除了主宅，还有四处别院，金屋藏娇。
几位熟路的手下，一路将古乐尸体抬至“藏清阁”附近。
此处是钱独关最宠爱的小妾白清儿居所。
“龙头，这是近段时间您要查的人。”
藏清阁外，一位身量瘦长、潇洒俊逸的中年人面泛严厉之色。
他检查了一下古乐的尸体，又问过梅花门的状况，摆手叫人将尸体抬走。
转身回到屋内，里边正坐有两人。
其中一位美的异乎寻常，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艳，正是那白清儿。
旁边还有一人，是一位看上去很年轻，却充满暮气的女人。
钱独关对两人的态度很恭敬。
“是什么事？”那女人随口问了一句。
钱独关道：“梅花门被人灭了，似乎是从南阳方向过来的人手，听说这些黑衣人极是凶悍，多练罡煞之气，我倒是不清楚南阳有这么一伙人。不知道那姓丁的得罪谁了。”
“云长老从南阳过来，应该知道的比钱某多。”
云长老原本半靠椅子的身体微微坐直。
白清儿与钱独关都察觉到一丝异样。
钱独关多了几分认真之色：“可有什么不妥？”
“南阳近来很不太平，邪极宗的人极为活跃。”
云长老歪着脑袋，有些犯愁：“宗尊本想寻当代邪帝说话，邪帝却不愿现身，我想他恐怕在练道心种魔大法。”
“日后一旦现身，恐怕就是练成了。”
“那时候再撞上，绝对不会有好事。”
钱独关眉头一皱：“此事难道与邪极宗有关？”
“没那么巧，”云长老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当下要做的事乃是把控襄阳，一旦需要你起势，要保证随时能做这襄阳的城主。”
“梅花门这事不用管，南阳水很深，不是你能把握的。”
“季亦农那边难有进展，你可不能陷入南阳漩涡，万一邪极宗的人盯上你，又是一桩大麻烦。”
钱独关点了点头，压下了调查梅花门一事的想法。
白清儿道：“云师叔，可知师尊对邪帝抱有什么态度？”
“宗尊自然希望一统魔门。”
“清儿，要不你替我去处理南阳之事？”
白清儿笑道：“师叔若能征得师尊同意，清儿倒是乐意效劳。”
云长老用手指敲了敲脑袋，一脸无奈。
白清儿又问：“最近怎无师姐消息？”
“她呀”
云长老道：“前段时间流传过什么第五奇书的传言，她才出关，心生好奇，就去寻那太平鸿宝去了，不过也没有下文。”
“之前杨镇为了对付邪极宗，去洛阳寻净念禅院，她也一直在关注。”
“我倒是希望婠儿能到南阳，这样我好有一个帮手。”
她还想往下说，这时外边响起脚步声。
“长老，南阳来信。”
“是不是季亦农传来的？”
“正是。”
“拿来吧”
云长老将信拆开，眉头微皱，见到另外两人很好奇，将信纸递给了他们。
二人看罢，更体会云采温的话。
“师叔，这真的是道心种魔？”
“邪极宗之人练的，想必没错了。”
云采温话说到一半，便站起身来：“季亦农不能出事，襄阳、南阳，这两地极为关键，宗尊的话也对你们交代完了，我这便回南阳。”
钱独关应了一声，心说你都在襄阳拖好多日了
云长老还在赶路时，已有十几骑返回卧龙岗。
有人负责看马，其余人将七八个大箱子或抬或扛搬上山头。
“发财了？”
周奕望着那些大箱子露出笑容。
“梅花门确实有些不义之财，不过其中大多是一些兵刃，我见扔了可惜，一股脑儿全带了回来。”
单雄信汇报战果后又道：
“我们与汉水帮的人打了个照面，他们坐船在水上，朝我招呼，我没理会，带人直接离开。”
周奕点头：“那是钱独关手下，他背后有阴癸派，暂时碰不得。”
单雄信微微一惊，道了一声好险。
至于周奕的消息从哪来的，老单问都不问。
两小道童跑出来整理财货，周奕与单雄信一道入观，说起这些日子的战况。
有人带伤而回，好在有罡气护体，没至要害。
周奕则是与单雄信说起城内的变故。
喝了几盏茶，才回山没多久的单雄信，又跑去南阳城。
陈老谋的消息，则是传到山上。
与冠军城老魔有关的消息比较少，多半都与任志有关，这家伙还是不老实。
另外，还有近来城内的乱子。
有高手在城内杀人，几大势力各有人死，且身染魔煞。
才安定没多久的南阳城，又进入另外一团漩涡之中。
周奕回想那日议会大殿中的状况，结合最近杨镇的举措与陈老谋的消息，对这次的乱子，隐隐有些把握。
不过，有些话需得当面讲。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练功，进度不算太快，故而没心思进城。
也许杨大龙头能摆平乱子，不用他插手.
丁门主葬剑白河第二十八日。
南阳之野，阳气初振。
乡野村头，田夫荷辕犁，妇人负藤筐，提壶浆，络绎奔赴垄亩。
正有三骑从郡城出，取道卧龙。
杨镇的打扮非常朴素，一身灰袍，身上也没挂金银玉佩，若非他深藏伟力，目芒异于常人，恐怕会将他当成一个普通老人。
苏运与孟得功一左一右，稍落后半个身位。
三人都没带兵刃，也没有包裹杂货。
目光游离在田间陇上，看到郡民正驱赶黄牛。
“大龙头怎么今日突然想起去寻易观主的？”
孟得功继续道：“近段时日，易观主一直在观内清修，没听守城的门人说他入城，若是大龙头以城内的麻烦相询，恐怕没有答案。”
杨镇锁着愁色的眉头稍微舒展：
“不见得，我们去问问看。”
苏运提议道：“是不是要将城内的死尸带出来让易观主检视？”
“哪有拜山抬具尸体上去的，多不像话。”
三人说话间，很快就接近卧龙山脚。
忽然，杨镇勒马，朝山下一块田地内指了指。
只见田中正有一人挥动农具，碎顽坷，平高垄。
一旁的田垄上，还堆着杂草野菜。
苏运吃了一惊：“易观主。”
他一声喊过，田间一位年轻人撸起袖子回过头来。
见到三人后，和煦一笑。
三人下马，追入田中。
“观主怎么做起农活来了？”
“这有什么奇怪。”
周奕扶锄而立，“在下上不知天数，下不明大势，如今偏安一隅，在南阳做一个耕夫，得享太平，那也很好。”
苏运闻声，大摇其头：“观主莫要说笑，若南阳的耕夫都如你一般，那可不得了。”
杨镇苍老的目光中泛着深邃之色。
他忽然一笑，也从田垄边拾起锄头，与周奕一道碎土除草。
“这块田是五庄观的？”
“没错，”周奕朝旁边指了指，“那边还有两小块薄田，也属于道观。”
“我近来练功心境不稳，所以找点活干干。”
“这是个好方法。”
周奕望着锄地比自己娴熟的杨镇，不由问道：“大龙头来找我，可是为了城内突然出现的魔煞之事。”
杨镇点头：“正要向观主问计。”
“近段时日，我对冠军城那边派出了众多人手，可谓是严防死守。”
“但这人不知打哪来的，感觉他就在城内，可每次杀完人，我们都寻不到的根脚。又联络了吴德修，将一些可疑之人筛查一遍，可是毫无所获。”
周奕问：“几家势力都有人死吗？”
“不是，朝水帮，镇阳帮没有人死。”
“曾帮主侯帮主十分配合，约摸能有那魔头身手的人各都筛查一遍，依然不得线索。”
杨镇说完，发现周奕沉默几许。
少顷他才道：
“有一个人你们多半没有去查。”
闻言，三人瞩目望来。
“易观主，这人是谁？”
周奕望着南阳方向：“就是那天议会大殿中的幸存者，灰衣帮帮主裘千博。”
“什么？！”苏运与孟得功吃了一惊。
就连杨镇也心头一凉。
他们怀疑过许多人，甚至镇阳帮的侯帮主他们都不太信任，唯独没有这位裘帮主。
“如果那天灰衣帮的长老真下死手，裘帮主多半活不成。吴德修也说过，裘帮主是一位痴迷练武之人，他很容易被蛊惑。”
“当日他体内也有魔煞之气，正好用其门人一掌来掩盖，还以为是被人打进他体内的。”
“镇阳帮与朝水帮没死人，或许是因为他们的驻地刚好距离灰衣帮最远。”
如果前面一句话只是臆测，后面这句话，直叫杨镇三人浑身一震。
倘若真是裘帮主，那他确实有能力将南阳搅乱，众人大概率怀疑不到他身上。
周奕看出他们去意大增：“大龙头，两位老兄，你们去忙吧。”
“杂草多了庄稼不长，我得把这些草除了。”
杨镇默然抱拳，退出田垄。
苏运招呼一声：“观主，我们改日再来寻你。”
“好。”
三人调转马头，原路返回时，不禁回望那晨光下田间务农的年轻背影。
“驾！”
“驾！”
杨镇急声催马，直奔郡城。
晌午时分，南阳城灰衣帮内一阵骚乱。
地上躺着七八具尸首，其余数百号人齐齐望向屋顶。
众多帮众目瞪口呆，屋顶上那道浑身散发煞气的魔影，正是他们的帮主！
裘千博的妻儿也满脸惊恐。
若非事实就在眼前，他们也难以相信这一幕。
孟得功冷声质问：“裘帮主，你为何要这样做？”
“人各有志，我向往巅峰的武道，却无缘触及，就这么简单。”
裘帮主与那些入魔的人不一样，他话语冷静，瞳孔也不似天魁派褚长老那般血红，更没有将自己燃尽。
“你没有疯？”
“我为何要疯，你们不来搅局，我只需再演一段时日，就能从魔门老怪手中赚取更多法门。”
“裘某能成为一帮之主，倒也不算庸才。”
“我接触这老魔的秘法后，以对探求武道的坚韧心志抵抗住了心魔幻法，并借机钻研，竟叫我挖掘一丝漏洞，并顺着这个漏洞反向利用他的法门。”
“哼，这是他小看我的代价。”
如果不是浑身魔气，裘千博这时候的谈吐配合他的长相，应该像一名带着傲气的儒将。
裘千博叹了一口气：“罢了，如今秘密泄露，一切都晚了。”
“唉，没想到这险些让我送命的苦肉计都被你识破了。”
“大龙头，我对你的智慧佩服至极。”
他又看向杨镇：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以裘某此时的功力，如果不顾一切拼命出手，你们想毫发无损，那是绝不可能。”
裘千博说话间抬起右手，见其手掌被滚滚煞气包裹，一阵猛烈罡风发向四周。
只此一招，便知其所言不虚。
更为惊人的是，裘千博正散发着一股看淡生死、直面武道的气势。
如果一战，他会三合升华，打到燃尽。
那绝不是褚长老之流能比拟的。
杨镇没在意他的话，只是问道：“你打算做什么？去冠军城投靠魔门？”
裘千博道：“我去冠军城，第一时间就会死。”
“那老魔决不允许我这样的存在，这是对他的极致嘲讽，可以说是侮辱，裘某会远离此地，浪迹江湖。”
杨镇思索片刻：“裘兄今日能活着离开，非是因为你的功力.”
“而是顾念我们这许多年来的交情。”
“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裘帮主深深看了杨镇一眼，又朝范乃堂、孟得功、苏运抱拳。
“裘文仲。”
裘帮主喊了一声。
“爹~！”
一位近三十岁的男人跪了下来，凄喊一声，连连磕头。
裘千博见状，身上的魔气微有起伏，但转瞬便坚定下来：
“这些年为父疏于俗务，你将帮内打理得井井有条，这很不错，以后，你就跟着大龙头。”
“孩儿.遵命！”
一脸冷色的范乃堂道：“裘帮主真是个狠心人。”
“哈哈哈！”
裘千博哈哈一笑，毫不在意，他像是挣脱了一切枷锁。
“杨老兄，告辞。”
话罢，朝着城东远离冠军的方向爆射而出。
瞧见他身影消失，杨镇四人的内心并不平静。
苏运不禁道：“我们与裘千博相识多年，今次才算真正认识他。”
“不过.”
“他的确有手段，竟把那些老魔戏耍一通。”
苏运看向冠军城方向：“这也算好事，那些老魔知晓后，便不敢胡乱施为，否则会有更多裘千博这样的人，那他们的脸可就丢尽了。”
杨镇嗯了一声，看向灰衣帮这个巨大的烂摊子。
“世伯。”
裘文仲躬身上前，杨镇一把将他扶起：“以后你就是灰衣帮帮主。”
“是。”
裘文仲将杨镇引入内堂，又听他道：
“你与你爹走向两个极端，他痴迷武功，你却精熟俗务。但在江湖上打拼，想让人服你，终究要靠实力。”
“世伯虽能做你依靠，但我年事已高，不得长久。”
裘文仲一惊，又反应过来，收起慌乱之色：“世伯有何教我？”
杨镇拍了拍他的肩膀，朝西边一指：
“文仲，牵一匹马，去那里。”
“那是.？”
杨镇沉默几息，终究还是悠悠开口：“卧龙山，五庄观。”
裘文仲深深看了杨镇一眼，杨镇又低声对他碎念几句，以作忠告。
他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在安抚娘亲过后，骑上一匹快马，朝西而去。
灰衣帮门口，范乃堂三人站在杨镇身边。
范乃堂坚定道：“大龙头，无论你有何想法，我们都支持你。”
“不错！”孟得功、苏运异口同声。
杨镇微微摇头，忽然问：“你们说，我给裘贤侄指的路如何？”
苏运道：“再正确也没有了。”
“裘千博的苦肉计厉害，心智也非常人能及，但我现在更觉得，易观主对我们说了反话。”
“什么反话？”
孟得功一愣，知道自己误解了，忙加上一句：“哪一句？”
苏运道：“就是那句：在下上不知天数，下不明大势。”
范乃堂拍了拍他：“从鬼门关走一遭就是不一样，苏兄弟的脑袋越来越灵光.”
裘文仲心怀忐忑，骑马直出城西。
想到前段时间副帮主刺杀大龙头一事，又想到老爹突然立地成魔，浪迹江湖。
还有杨大龙头给他指引的方向。
这一大堆东西，都需要时间消化。
现在要考虑的，是怎样面对接下来要见的人。
这位观主的名号已是耳熟能详。
但大龙头如此做法，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灰衣帮虽说在城内大势力中排名靠后，但也有众多生意，上千号人马。
如果汇入南阳帮，便能叫大龙头势力大涨。
甚至能让南阳帮在天下八帮十会中的地位再度攀升。
在裘文仲看来，这是最稳妥最不容易生出变数的。
可是，大龙头给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裘文仲心中有些膈应，但还是选择听从安排，老爹一走，杨镇是他唯一的依靠。
否则湍江派就是他们的结局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低，裘文仲下马牵绳，视线在两边田地中打量。
不少农人在田间忙碌，老黄牛发出哞哞的叫声。
终于
在卧龙山脚下，他见到了几位不同于农人的身影。
那年轻人左右身侧，各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看上去颇为灵秀，不像普通农户家的孩子。
定睛细看，才认定是那人。
“观主。”
拽着马靠近几步，裘文仲攥着缰绳双手抱拳，远远先招呼一声。
正在田边吃饭的周奕不由转过头来，没等他问。
“灰衣帮帮主裘文仲，见过易观主。”
这一次，他更正式的抱拳作礼。
灰衣帮帮主？
周奕脑筋一转，猜了个大概，将食盒盖上，也拱手回礼。
“裘帮主，所来何事？”
晏秋上去为他牵马，裘文仲来到田垄边坐下。
“是大龙头叫我来此。”
“你与裘千博是何关系？”
“那是家父，不过，他已离开南阳，朝着江都方向去了。”
这显然不在意料之中。
周奕还以为裘千博已死：“贵帮发生了什么事？”
裘文仲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尽数告知。
周奕听罢，直呼精彩，若不是有外人在场，他真要笑出声来。
周老叹玩脱手了，得意的作品带着他的魔功直接跑路，这离奇程度足以媲美任老太爷诈尸。
“家父沉迷武学，这次得了魔门秘术，恐怕再也不会回来。”
“大龙头叫我”
裘文仲轻呼一口气：“大龙头叫我遵观主号令。”
周奕微微摇头，“你也瞧见，本人上山修道，下山耕田，微末本事，哪能指挥大帮大派。”
“回去吧，帮我谢过大龙头好意。”
听到周奕拒绝，裘文仲心神一松。
他也不认为跟着五庄观会有什么前途，易观主主动拒绝，这时回去不算违背大龙头的话。
那么融入南阳帮，应该不成问题。
正想起身告辞，忽然惊觉。
易地而处，自己会心动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可是一整个帮派的财富，能号令上千帮众。
易观主拒绝得这样干脆，似乎没将灰衣帮放在眼里。
再一想.
大龙头将自己指向卧龙山，易观主又将自己指回南阳城。
这.
一股冲动压在身上，裘文仲从要站起来的姿势便成了换一个位置坐。
“易观主不必操心帮中内务，家父常年练功，琐事都由我负责，观主在山中练功，不会有任何妨碍。”
“只消观主接受，我好带着帮中三位长老，七位舵主一道拜山见礼。”
“其余诸事，皆不用观主操心。”
“且有任何吩咐，文仲都会照办。”
裘文仲起身作揖拱手，又加了一句：“方才大龙头的吩咐已被观主拒绝，此时乃是我心甘情愿。”
周奕闻言，不禁笑了：
“拜山就免了，帮内现在定然混乱，你去善后吧。”
裘文仲只听见这么一句话。
他心中疑惑万千，这时候豪赌一场，却也不问。
应声过后，牵马而退。
夏姝道：“师兄，这个人好机灵。”
晏秋指了指地面：“他方才想走，不知为何又坐了回来。”
周奕摇了摇头：“跟着我不见得就是好事。”
“这灰衣帮的帮主、副帮主都没了，实力大有折损。相比于灰衣帮，我其实更看重他这个人。一帮上下各种琐事，想想就叫人头疼。”
“若只有一个烂摊子，我决计不会接手。”
两小道童又叽叽喳喳讨论。
周奕细细一想.
杨大龙头有何深意？
仅仅是投桃报李，还是说.他已经知晓我的身份？
那么，这便是杨大龙头的态度吗？
“师兄，还要继续锄地吗？”
“锄地，你们也来。”
“好。”
两小撸起袖子，下到田里，随周奕一直忙活到傍晚。
田间的农人们散去，三人也荷锄而归。
踩着影子上山，一路闲聊，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平和宁静。
这份宁静，或许是大多数人的愿望。
但是
这份愿望，很快便被打破了。
周奕连续耕田劳作，一连六日。
这一天，一匹快马疾奔而来。
鲲帮来此送信的人，竟是陈老谋。
周奕看到他时，感觉陈老谋的表情有些古怪，不过可以确定，有重大事情发生。
“天师自己看吧，我先走了。”
陈老谋将信送到，打马便走。
周奕站在田垄边，将一份信加羽急信摊开。
上方写道：
“朕闻黄帝五十二战，成汤二十七征，方乃德施诸侯，令行天下
然高元悖逆，窃据辽左，不修藩礼，屡犯边疆，兼勾连突厥，侵扰我辽东黎庶，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高句丽的第三征，开始了
周奕把信一合，如果陈老谋在此恐怕会有些诧异。
因为某天师并没有多么惊讶。
只是很平静地将信看完。
这是一场挽尊之战，杨玄感的好兄弟兵部侍郎斛斯政，他竟然投靠高句丽，在杨广看来，这个人必须死。
周奕的心境起伏变化，生出一股迫切练功之念。
扛着锄头，直接返回卧龙山
就在这封诏书从东都传出后，四海为之一震。
本就来回奔波的救火队长张须陀彻底忙不过来了，东边揭竿，西边起义。
各大势力鼓动暗流，江湖大派随之而动
在尤宏达与大帝之流的逼迫下，蒲山公营终于憋不住了，李密改变计划提前来到荥阳。
远比过去低调的李密，在瓦岗寨拜见了大龙头翟让。
当瓦岗寨点起那一炷香时，军师沈落雁修书一封，言中原道书魔典现世，送呈南海仙翁
奕剑大师傅采林点派弟子，傅君婥抱剑出山。
东溟派巨舶上，李家二郎携其妹夜话东溟夫人。
东都独孤家，一位近百岁的老人正在被一位少女‘纠缠’.
天君席应沉心钻研紫气天罗，意外收到邪极宗拜帖，信中直言武道无上大秘。
岭南天刀站在磨刀堂前望着东都文书，召来银須宋鲁.
南来北往的武林人做着更频繁的交互，忙碌的马帮从塞北运回马匹，卖出了极为高昂的价格。
一时间，塞北马贼大寇群出。
竟陵之南的飞马牧场迎来更多拜客。
商秀珣孤芳自赏，将众多拜客拒于山城天险之外，她独坐高城之巅，一边吃果子，一边欣赏一幅奇特画卷.
……
……

第97章 圣帝当面
自东都诏令一出，天下皆沸，然各地调集之军亦往辽北。
杨广御驾涿郡，待五路大军会师，誓灭辽东粪土臣元。
然而，此一行并不顺利。
老百姓不是傻子，不愿送死。
杨广来到临渝宫，斩杀逃亡士兵，试图震慑，没想到适得其反，逃亡之人越来越多。
九州四海，义军更是与日俱增.
长江之上，四艘艨艟巨舰，高挂岭南宋旗，正逆流西上。
船头站着一位作文仕打扮的公子，脊直肩张，给人一种深谙武功的感觉。
“鲁叔，过到前方渡口，我们可就分开了。”
宋师道看向身旁那人，他年约四十，却满头白发，长着一把银白色美须，颇有大家气度。
正是岭南宋家著名高手，银须宋鲁，江湖人都知道他有一手强横的银龙拐法。
宋鲁闻言，拈须叹道：
“想当初文帝在时，家主纵有雄才大略，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内乱外忧，朝政败坏，杨广此去辽东，完全没看清天下形势。”
宋师道笑了笑，没有延续宋鲁话题。
“只希望今趟能把生意做成。”
岭南宋家一直从事一项最赚钱的行当，就是从沿海郡县，把私盐经水路运往内陆，谋取厚利。
他们与巴蜀独尊堡联姻，关系甚密，将私盐运往巴蜀，再由独尊堡分发当地盐商。
武林判官解晖在巴蜀势力极大，故而这条盐线，被两大势力吃走一大半，别家纵然眼馋也无能力插手。
可到了中原，宋家的影响力就削弱不少。
比如东都、襄城、南阳等地，这般生意多为宇文阀所控。
旗下海沙帮稳稳压制宋阀手下的水龙帮，这等格局，已持续十数年之久。
可是
近来出现一桩怪事，宇文阀、海沙帮高手竟在南阳连连折损。
宇文化及之子、妖矛之徒、海沙狮王、宇文无敌一名得力干将，全部惨死。
一些人连尸体都没能找回来。
原本水龙帮勉强在南阳占个一成生意，且随时有可能被对手吞掉。
眼下，却叫他们生意越做越好。
以南阳为缺口打入中原腹地，如此机会，宋家岂能错过。
宋缺有一子两女，二公子宋师道专责私盐营运。
为显重视，由宋师道亲身前往南阳。
宋鲁拈着银须，见渡口将至，目中闪过戒慎之色。
“南阳虽无战火，却也不似善地，死掉的这些人来头不小，各有身份。”
“可见，南阳一地的江湖人不太讲江湖规矩，只怕我宋家的名头也不是那般好用。”
“你此行务必小心，不可在别人的地界与人斗狠。”
宋鲁想到什么，又道：
“南阳多现魔踪，高手层出不穷，更传有魔典现世，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切不可牵扯进去，以免陷入魔门道统之争。”
宋师道点头：
“鲁叔放心，我会收起好奇心。”
二人正说话，忽然一齐看向江岸。
只见一人正在岸边急奔，他身后追了七八人，那急奔之人回头一掌，一股凶悍的魔煞之气打得两名追兵喷血暴毙！
罡气扑过四丈，腥风吹到了宋师道与宋鲁的脸上。
二人眼中闪过异色。
岸边有人大喊：
“舵主，他就是从南阳逃出来的那家伙！”
“快追！”
又有人大喊：“给我拖住他！”
宋师道与宋鲁没有插手，见后方人追得紧，那逃命之人一个急停，急促转身反冲人群。
一双铁掌拍死两人，又将那名舵主兵刃打断。
连消带打之下，追来的八人不一会就被他杀个干净。
之后
那带着一丝儒雅之气的脸转向了宋鲁与宋师道。
宋家巨舶上的高手汇聚过来，宋鲁一伸手，将他们止住。
岸上那人看了一眼宋家旗帜，与巨舶逆向而行，取道江都。
“被杀掉的人像是来自巴陵帮，这几人怎有胆追这样的高手？”
宋师道隐隐感觉不妙：“还有，南阳逃出来的人，这又是何意？”
宋鲁沉脸朝后吩咐：“你们几个不要去巴蜀，陪护二公子去南阳。”
“是！”五名精干刀客一同应诺。
“此人的武功路数我从未见过，似乎是魔门人物。”
“但要说巴陵帮追击魔门中人，又不像是这些人的行事风格。”
宋鲁疑云大起，举目望向南阳。
“这龙兴之地，不知发生了什么。”
“总之，你要小心。”
“一旦敲定生意，立即从南阳抽身，其余事交给水龙帮打理。”
……
卧龙山上，陈老谋正瞧着安逸作画的某天师，不由在一旁念起最新消息。
这些消息不再局限南阳一地，而是关乎天下形势。
“延安人刘迦伦聚众十万，自称“皇王”，建元“大世”，并与陕北稽胡族联合，震动关中！”
“被张须陀击溃的孟让东山再起，他攻占盱眙，焚毁杨广行宫都梁宫.”
周奕摆了摆手：“陈老，你不用再念了。”
陈老谋又简述道：
“翟让、张金称、高士达、窦建德、杜伏威、郑文雅眼下真是烽烟四起，烧遍九州，杨广还在怀远镇，大隋已是无力回天。”
他不禁问道：“天师还能坐得住吗？”
“当然坐得住。”
“那刘迦伦势大，但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不是来了么。”
陈老谋听罢，微微一怔。
因为这消息他还没念出来：“天师给我一种诸葛再世之感。”
“静卧山岗，却知天下事。”
周奕笑道：“我太平道最是安分守己，他们先打，等我把账收完再说。”
陈老谋与他相处日久，已深谙其意。
“与你欠账的两位，现在已被大龙头盯上，他们与漠北做生意，杨镇不会管。但这一次，任志却是得了失心疯，上了突厥人的贼船。”
周奕把笔一丢：“难道他与朱粲勾结？”
“猜对了。”
陈老谋冷笑：
“准确来说，是突厥人与朱粲合作。这帮草原人想趁此机会叫大隋更乱，那科尔坡在任志的帮助下，准备将一批精良的马具、三棱响箭卖给朱粲。”
“几乎是让利出售。”
“科尔坡本想与杨镇合作，又贿赂城内各大势力，不过这些势力安居南阳，各守底线，便没能得逞。”
“如今他希望朱粲掌权，这个食人魔一旦控制南阳、冠军，可想而知是利于草原的。”
周奕来了精神：“我正愁此事。”
“不把这笔账算清楚，我想外出做事都有顾虑。”
陈老谋开着玩笑：“天师准备攻占哪一城哪一郡？”
“没有，我只是想出去散散心。”
陈老谋点头赞同：“确实该出去联络其他势力，届时大旗一举，各地响应，才可称得上当世大贤良师。”
“杨大龙头还在迟疑，我觉得他最终会来拜山。”
陈老谋将手上的消息搁在桌上。
周奕又嘱咐两声，陈老谋便返回南阳城去了
两日后，南阳天色大变。
“轰隆”声连响，雷鸣裂空而作。
大雨倾盆而下，天空像是裂开一道口子。
山涧初鸣于石罅，俄顷成涛。溪泉骤涌于幽蹊，霎时作沸。
天空中的雷鸣一道又一道钻入周奕耳中。
他未受到丝毫影响，静静坐在道观后院。
手阳明大肠经练通已有三日，他本在练第九条正经足太阳膀胱经。
随着玄门内功再度增长，久久没有气发的至阳穴终于风隙大开。
观外风雨大作，青嶂倏变苍墨。
而周奕体内，也像是有一场狂风暴雨。
不远处的表妹已有感知，她轻挪脚步，拿着画坐到通往后院的过道上，不让任何人打扰。
一道又一道真气注入至阳穴中，这个像是填不满的窍穴，终于在周奕精卫填海石式的不懈努力下，骤然在体内气发。
从任脉膻中、督脉中枢，任督二脉气息串联。
终于，至阳大窍彻底打开！
原本膻中穴中储存的煞气，被顷刻炼化。
成为了最纯粹的真气，融入流淌在体内的真元之中。
周奕练气速度极快，可毕竟日短。
体内功力虽然精纯，却比不及老牌江湖人深厚。
这一大股煞气真元，直若旁人十年苦修。
同时，只一运功，方圆十丈之内，虫行蚁走的细微声响，都能从雨水中辨别。
这等乱中听音的手段，相比于江都第一高手石龙，也尤有胜之。
周奕从打坐中睁开眼睛。
提气于丝竹空穴，二目像是有一道电芒闪过。
此乃道门高明修炼之士才能有的异像，唤作虚室生电。
足以证明，他并非只是修练魔功那么简单。
周奕看到阿茹依娜抬起头朝他看，回纥少女幽蓝色的瞳孔在他此时的眼力看来，更加清澈明亮。
体内玄功、魔功，更自如的切换。
让周奕生出一种随心所欲的欢快感觉。
拔出身侧湛卢，真气一注，登时刃光湛湛，映人眉眼。
叫人一看，便晓得是玄门正宗法门。
可等他任督二气行过，至阳大窍的魔气显化让周奕本人也不由一怔。
只见湛卢一片漆黑，上方魔气如火焰一般跳动。
没有错，感觉剑上沾了魔火，至阳之力腾腾而沸。
周老叹练魔功，将自己双目练的如同两盏鬼火，这是一种魔道真气具现显化。
可与周奕这种显化相比。
老叹的艺术品只算是简陋的民间粗瓷，周奕的却是釉面莹润如玉的精瓷。
这是老叹在追求的精极之美。
“你”
回纥少女的表情不由变了，迈步走来：“你的功力增长了许多，难道是将道心种魔大法练成了？”
“谁说我练的是道心种魔。”
周奕说话时魔气全收，转变成玄门高士。
一看到他温和宁静的眼神，或许会忍不住向他求教道门经卷。
依娜上下打量着他，想到他的身份，不由小口微张：“太平鸿宝。”
“怎么样，有没有弱了第五奇书的名头？”
依娜显然认可了五大奇书的说法。
“嗯，很特别，你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势，而且是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
“也许你适合修炼娑布罗干中的最高秘卷，可惜那智经只在大尊手中.”
她摇了摇头，自己断了这个话题。
“其实我适合修这个。”
周奕掏出《老子想尔注》：“其实神奇的源头，都在这里。”
少女盯着那道卷，忍不住说道：“可以借我看看吗.表哥。”
“看吧看吧。”
周奕非常大方，把经书放在她手中，随后迈着轻快的脚步去了前院大殿。
少女的目光有一瞬间被他的背影勾走，又快速回到经卷上。
这几乎是太平道的镇教宝典，极为珍贵。
她看过某天师翻过很多次，尤其是这段苦修的时间。
一想到这些，心中有股被信任的感觉。
望着院中桃树，望着那翻新的屋瓦，五庄观的古朴色调，渐渐取代了塞外草原无垠的绿。
周奕走到黄老大殿，烧起一炷香，絮絮念着：
“弟子不踏实的心总算安定了一些，未来时光漫漫长，二老多多关照。”
给黄帝老子敬香，插入香炉。
回身聆听飘蓬大雨，心情颇为舒畅。
二目不由飞去江都方向。
“先把手头两笔账算清，再找个合适的时候与石龙道友论道。”
一念及此，脸上不由泛起盈盈笑意
观外滴滴答答，大雨三天三夜还在下。
一阵脚步声打乱周奕清修。
“大龙头，里边请！”
杨镇二顾卧龙山，被两名壮汉延请入观。
周奕从后院迎来时，杨镇和苏运正摘斗笠，身上的蓑衣却没脱。
双方见面打了个招呼。
“今日怎不见范兄与孟兄。”
“他们也想来此，却是走不开。”
杨镇接过夏姝递来的茶水，大喝一口。
苏运道了一声谢，把茶水搁在桌上。
“观主可猜到我们的来意？”
周奕看了两人一眼，心觉没必要藏着掖着，直接说道：
“因为科尔坡与任掌门的事。”
“正是。”
杨镇对于周奕知晓消息毫无意外：“杨某迟疑不决，请观主教我。”
“简单，就一个字”
苏运问：“哪个字？”
“杀。”
二人听罢，瞩目看他。
周奕轻飘飘说道：“朱粲是南阳城最大的威胁，他是一头恶狼，此时杀二贼，便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当今天下，烽烟处处。”
“这科尔坡听令突厥可汗，狼子野心，任志执迷不悟，勾结外贼，南阳想在乱世之中独善其身，必先安内。”
“大龙头以为如何？”
杨镇没开口，苏运直接道：
“其实大龙头与观主看法一致，只是心里那一关还没过去。”
周奕宽慰道：
“大龙头行之以仁，顾念旧情，就比如面对那裘千博。可裘帮主与任掌门心思不同，一人向武，一人为利，任掌门已是利欲熏心，大义小义置之脑后。”
“既然如此，大龙头何必与他再讲仁义。”
杨镇微微沉默，吞尽盏中热茶。
“多谢观主。”
“我们五日后便动手。”
杨镇说话，与苏运一道告辞了。
周奕送二人出观门。
“师兄，他们是来问策的吗？”
“当然不是。”
周奕望着山路：“杨大龙头一心守护南阳，当下不愿受战火波及，势必铲除后患。”
“那他为何赶雨至此。”
“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表明态度，或许是单纯告诉我要动手的时间。”
“毕竟这是南阳帮内部才知晓的，陈老谋也打听不到.”
杨镇来过之后，周奕便召集观中人手。
大龙头打突厥人，卧龙山自然要帮帮场子。
“要我帮忙吗？”
“不用。”
周奕冲着回纥少女笑了笑：“这次是南阳帮主场，我只是去捡点便宜，你在家守着吧。”
安排好一切。
周奕正计算着收账的日子，没想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杨镇登山后的第四日，五庄观门口吵吵嚷嚷。
“你这道人无理取闹，我家观主什么时候欠你金银。”
“道爷不屑说谎，让我见你家观主。”
门口几人还是拦他。
那道人生气了，喊话声音极大，在观门外大叫道：“欠债要还钱，做人不能太周奕。”
“进来进来！”
某天师身形闪出观外，将那矮胖道人拽了进去。
“哈哈哈，我就知道是你！”
木道人入了道观，咧口大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周奕望着这矮胖道人。
“这还不简单？”
“道爷我稍微打听一下，近来哪里大事频发，哪里神神叨叨的事情最多，自然就能找到。”
“不过.”
木道人四下打量着五庄观：“这不是那嘴臭乌鸦的老窝吗？”
“鸦道人回扶沟祖观，便将这道观赠予我。”
“原来如此。”
木道人说话间伸出一只手：“说好的金子呢？”
“是李密欠我们的金子，不是我欠你的金子，你别把账搞错了。”
周奕瞪了他一眼，见他要说话，于是抢话道：
“不过你跑来找我，看来是没什么盘缠了。这样吧，大家是老朋友，明天晚上我带你去干一票大的。”
“又要烧大营？不去，不去。”
“放心，风险小，回报高。”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去把突厥可汗的一个窝给端掉，你能拿多少东西，全看你的本事。”
周奕又把细节讲给他听。
木道人心动了。
接着，他回房取来一物，交在他手中。
“上次你给我全性法门，今次我给你一门佛家秘术，对镇压心魔大有作用，正适合全性之道。”
木道人将“心禅不灭”的抄本拿在手中。
他由动入静，细细看了起来。
半盏茶时间，木道人便察觉此功大不简单。
他认真去看心禅不灭所记。
字文虽少，却大而简之，禅机处处，深指人心。
木道人笑着看了周奕一眼，深觉自己没有看错人。
不过
想要精通这样一门佛门秘术，必然要大量时间。
“这是一门极易上手的禅功，我花了几个晚上，基本领悟透彻。”
周奕实话实说，又叮嘱道：
“心禅不灭是一位高僧所授，虽未言不能另传，但你得此法，需得守密。”
木道人点了点头，这道理他岂能不懂。
忽然一愣，想到周奕前面那一句话。
几个晚上？领悟透彻？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天霜凝寒法”被学走的过程。
痛苦回忆涌上心头。
差点又叫他生出心魔。
“非人哉，非人哉”
木道人来回诵念，不将周奕当人看，这么一来，他又平和许多。
“道爷本想找你拿点盘缠便走，没想到又被你使唤。”
“看在你够朋友的份上，道爷陪你再杀一回。”
“好兄弟！”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是欣慰。
“对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凶巴巴的小丫头，着一身黑衣，拿着一柄剑。”
“嗯？”
木道人翻着旧账：
“当时我只是实话实说，她却不许我讲你坏话，差点拔剑动手。好在道爷肚里能撑船，不与这小丫头一般见识。”
“当然认识，不过她一点也不凶。”
周奕劝道：“如今我朋友遍天下，你行走江湖时，只管说我好话，这样你的朋友也遍天下。”
“放屁。”
木道人一脸不信：“我寻李密要账，他手下人知晓我俩有往来，立时发难。若非道爷功力有进，只怕已被神箭手射死在梁郡。”
周奕还没来得及说话，阿茹依娜从外边走了进来。
看了两人一眼，清清冷冷地转回后院。
木道人哦了一声，像是开窍了。
“下次遇到这样的，就说与你交好。碰到李密那样的，就说与你作仇。如此一来，道爷我风生水起。”
“木道长，你真是大聪明。”
“……”
其实木道人来不来都无影响，周奕是真打算带他赚一笔，毕竟上次攻入宇文成都大营，什么都没捞着。
科尔坡这狗贼，那可富得流油。
木道人本打算来借点盘缠，顺便看望一下为数不多的朋友。
听到周奕有麻烦，他也愿意帮忙。
两人互相埋汰，却是说说笑笑。
阔别重逢，周奕知他好酒，于是拿出观中最旧陈酿。
欢饮数餐，酒水满足。
翌日运功逼出酒气，准备动手.
淯阳郡在南阳之北，连有一条涅水穿郡而过，直往新野。
临近夜晚，自涅水上游，正有大船小船十数艘，顺流而下。
这些船全泊于汉县码头。
几日大雨，码头涨水，津桥木板半没于水中。
码头附近有个大货舱。
舱中货物除了从淯阳郡购置，其余便是从南阳城中运出。
冠军与南阳的生意并未断绝，但一直有所控制。
其中并不包含大宗战备兵械交易，唯有镇阳帮与朱粲做这部分生意，那也是有严格控制的。
任掌门利用城门防务、采买之便，科尔坡才能将城中庞大的兵械运出。
今夜是淯阳郡采买到货。
双方点算之后，
科尔坡便差人装车往西，直去湍水上游。
那时朱粲大船等候，顺流而下便收入冠军城。
可是
任志与科尔坡自以为机密，却没想到，就在他们点算货物的当口，大队人马已沿着涅水逆流而上。
南阳帮与灰衣帮的大批人手，赶着夜色，忽然冲入汉县码头！
放在最外边的暗哨，被两帮高手除个干净。
等码头明哨察觉，已经太迟。
科尔坡与任志在码头聚集了三百多人，可不算灰衣帮，只南阳帮杀来的帮众便有八百余人，且全是精锐。
杨镇亲身至此，范乃堂、孟得功，苏运齐至。
汉县码头，基本是一边倒的屠杀！
安静的夏夜，被喊杀声与兵器交击声打碎。
科尔坡身边不乏高手，还有极擅骑马作战的突厥精兵，可身陷渡口，无有发挥空间。
当任掌门与科尔坡看到那位手持偃月刀的杨大龙头杀来后，便放弃了最后幻想。
“杨镇，你会后悔的——！”
科尔坡的怒吼声带着滚滚真气响彻黑夜，他与一众突厥高手逃向冠军。
杨镇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一路追杀。
任志没有跟随科尔坡，他跳入涅水，反朝南阳方向走。
这时的任志很清醒。
只要能回城，那就有机会。
把城中所有的荆山派门人调集起来，还有数千之众。
杨镇不愿看到内乱，他便有谈条件的资本
夜色渐深，南阳城内霍记商铺发生大战。
铺中的突厥精锐、科尔坡豢养的江湖客与破门而入的收账人员展开恶斗。
铁塔壮汉与矮胖人再次配合。
当初他们随着某天师大闹鹰扬府军大营，火烧连营，如今这小小的商铺，在他们眼中自然算不上挑战。
是夜，城内还有多处混乱爆发。
天魁派高手配合南阳帮趁夜动手。
杨大龙头进行了一次罕见的除草行动，城内其他势力也感受到了，但是并没有选择将事态扩大化。
大家都在观望，同时连夜清点荆山派的产业。
比如镇阳帮的侯帮主，他已经笑傻了。
这次大龙头调查任志，侯帮主不声不响出了大力。
任掌门一倒，荆山派与镇阳帮的合伙生意，全成了他的。
镇阳帮内堂，侯帮主听着城内的骚动，一边笑一边拨打算盘，显然也是一位算账好手.
“外边发生了什么？”
阳兴会内，云长老望着去而复返的季亦农。
“哼，任志那个傻瓜。”
季亦农满脸嘲讽：
“他这么多年算是白混了，真把杨镇当成瞎子，当下战乱四起，他却活在三年以前。更何况，杨镇已警告过一次，他竟敢与朱粲勾结。”
云长老的表情毫无波动：
“那也正好，你去收拢荆山派的人手。”
“这城内要那么多话事人做什么。”
季亦农点头，又听云长老慢悠悠道：“邪极宗的人既然在冠军城，今夜也许会有动作，你派人.”
“算了，你的人不靠谱，还是劳驾你跑一趟吧。”
你怎么不去？
季亦农的八字胡一抖，心中直骂娘，但还是笑嘻嘻地办事去了。
亥时深。
南阳城北，衣衫全湿的任掌门回望了汉县码头一眼。
目中恨意闪烁，他用宽大的手掌狠狠在脸上揉了几把，壮了壮精神。
任志朝北城门的城墙张望。
他眯眼聚光，没朝城门走。
绕着护城河向东，小半个时辰后，只借着星月光芒朝城中瞥上一眼，他就能知道荆山派的方位。
这绝对是最稳妥的回城方式。
当下运转轻功，在城墙上连踏几步，一个翻身，进入城内。
荆山派距离城墙并不算远。
如果有骚动，以他的功力，站在这里绝对能听见。
很好，荆山派并无异状。
杨镇虽有改变，但骨子里是变不了的。
最坏的情况便是丢掉面子求饶，一样能活得好好的。
后路无碍，任志心中稍宽，脸上恢复神采。
可是
他才迈开几步，就听到明晃晃的脚步声。
这条路叫做湍洄北街，直通荆山派。
两边巷道甚多。
任志盯着其中一巷，忽见一道人影闪出。
他微微皱眉，因为这人的速度非同一般。
更叫他心寒的是，他看清了来人面相，此间意味着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易观主，是你。”
“任掌门，你乃是大派掌门，怎如此低调，连正门也不走。”
任志心中一股恶气生出，面上却无有体现：“易观主何必如此，此前我们之间有点误会，但任某愿意做出补偿。”
“只要观主满意，哪怕万贯之财又如何？只当是任某的一点香火钱。”
“妙。”
周奕笑道：“任掌门深谙江湖规矩，这样好了，你赔一样东西给我，这误会就算了。”
“观主要什么？”
“命，你的命。”
说话间，周奕漫步朝他走去。
一种巨大的压迫感萦绕在任志心头，他起先还有一战的信心，此刻，却被这股气势所慑。
心中迟疑是战是逃。
但是
只在他脚步微微后挪萌生退意时，周奕顿时抓到他心神上的破绽，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此前与人对敌时决计无有这份敏感把握。
江湖高手比拼，也牵扯意志上的对决。
这时惊云神游踩出，骤然欺身而上。
他甚至没有动剑，右手成爪，直取面门，左手却诡异划向腰眼。
任志没觉得这两招有什么特殊，只是
对手速度极快，那右爪几有幻影！
他不敢硬接，旋身错步，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挽出剑花直刺肩井穴。
岂料周奕爪风陡变，五指裹挟冰色真气，竟如铁钩般绞住剑刃。
其指间寒气密布，顺剑直导脉穴！
任志差点中招，赶紧松手，那短剑失去他真气附着，登时咔嚓一声，被生生截断。
他往后一靠，抵住一方官署门户，后背撞上门板。
周奕乘势追击，右爪带起尖啸，爪风过处，任志背后门板先是出现五道指痕，跟着轰然爆裂。
“嘿~！”
任掌门不及细想，抬腿踢飞官署廊檐灯笼。
借助火光闪跳，看清对方虽然招法奇快，但路数不精，固有稍滞。
于是左袖一滑，又一柄短剑冒出，这时剑诀一变，施展与方才迥异的左手剑法，真气灌注，剑走偏锋刺向肋下“期门穴”！
周奕不闪不避，右手忽做鹤形，配合道门玄功，手法一变，鹤影飘飘，难以捕捉。
这时仙鹤手一夺，拍中任志小臂，穴道受击，这左手剑法被破个干净。
任志再落一剑，心神有失。
接着更是瞧见让他亡魂大冒的一幕。
只见对方左手忽然抓来，那手不再是玄门内功，而是魔气蒸腾，五指前端如有五团冷焰，至阳之气精纯已极，已经到了影响武人精神的地步。
任掌门只看到后爪追前爪，正要提振内功，却被人扣住膻中穴！
一道真气打入膻中，登时截断任督真气行走。
丹田之气再也提不上来。
“任掌门，你的本领很稀松嘛。”
任志气得颤抖，极为不甘：“我心神有失，被你步步占据先机，你放了我，我们再打过。”
“你一派掌门，怎么说这种笑话。心神有失难道不算败？”
周奕摇了摇头：“你是欠账之人中最差劲的一个。”
任志咬着牙，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一会是魔，一会入道，这又是什么武功？”
“自然是五大奇书中最神妙的一本。”
周奕懒得啰嗦，一掌按下。
任志还在回味什么五大奇书，便浑身一颤，气断而亡。
周奕抓着任志后颈，踩上城墙。
准备将他丢入湍水。
忽然
一道极为迅速的人影从另外一头巷口窜出，正朝他这个方向看来。
周奕本能用任志的尸体往前一挡。
于是
被云长老派来打探消息，听到打斗动静寻过来的阳兴会季会主，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
城墙垛口之后，一轮残月高悬。
荆山派掌门人任志被人抓着后颈，脑袋歪在一旁，那对死人眼，正从上往下盯着他看。
在任掌门背后，有一个看不到脸的黑衣人。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魔气，还残留在空气中。
接着
季亦农感觉自己被一道气机锁定，如果这时要跑，他绝对可以退走。
但是
想到自己的脸已经暴露出来，心中多有顾虑。
季亦农快速权衡，抱拳说道：“不知是圣门哪位前辈当面。”
高墙上的人没有说话.
可是，却用一种比说话管用一万倍的方式回应。
一股诡异精纯的魔气冉冉升腾，任掌门成了附魔之物，整个人被至阳魔气包裹，如同火焰一般燃烧！
那不是真的火焰，而是一种真气显化。
云长老在初初接触季亦农时，曾经展露过魔门真气。
但与之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季亦农已经加入阴癸派，是个识货的，越是识货，越是怕得要死。
魔门之中能有这股气焰，又在南阳城附近，那还能是谁？
邪.邪帝！
一瞬间，季亦农后背全是汗水，现在他跑都不敢跑。
除非与裘帮主一样浪迹天涯。
季亦农的思绪转瞬形成，直接双膝一跪，颤声喊道：
“不知是圣帝当面，多有冲撞，季某真是罪该万死。”
这时头也不敢抬。
江湖规矩，不能看脸，看脸准要死。
高墙上传来一道年轻，略显沙哑的声音。
“你便是阳兴会的季亦农吧，听说你在为阴后做事，我正想上门找你。”
果然，邪帝什么都知道！
这年轻声音，比云长老和谐多了。
却不知是什么样年岁的老妖怪。
季亦农被叫出阴癸派身份，直接吓了个半死，他脑筋急转，想到了一条活命之法：
“圣帝在季某心中远胜阴后，只惜无缘得见，今得垂询，恳请给季某一个效力圣极宗的机会。”
“有趣.”
那年轻声音道：“你就不怕阴后杀了你？”
季亦农道：“圣帝要杀我更是轻而易举，现今为圣极宗效力，季某此刻等于赚了一条命，受了圣帝救命之恩。”
“属下愿意藏身阴癸派，为圣帝刺探虚实。”
让季亦农窒息的几息沉默后，年轻声音再响：
“你的命保住了，回去吧，好好效忠阴后。”
“遵命！”
季亦农爬起来，又行一礼，转身跑向阳兴会方向。
他想哭，又想笑，表情不知道有多么难看。
周奕望着他的背影，不由笑了起来。
这季会主也太太能搞事了。
站在城墙上，他的目光朝南阳郡城一扫。
连续收拾了湍江派、荆山派。
其余灰衣帮整个靠向五庄观，南阳帮、天魁派与他交情深厚，镇阳帮被小凤凰捏着钱袋子，朝水帮的曾帮主是最老实的一位。
如今阳兴会也在某种意义上投了过来。
整个南阳郡城，可以说是再无威胁。
大后方，基本稳固。
周奕抬手，将任志的尸体随手丢入护城河内，汹涌的湍水直接将尸体卷走。
他迈着悠闲的步子，返回卧龙山。
不久之后
阳兴会，密室内。
“你怎么满头大汗？”
云长老半倚着垫着毛毯的软榻，有些嫌弃地斜了季亦农一眼，见他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不由追问一句：
“怎么了？”
季亦农直勾勾望着她：“云长老，我.我好像看到邪帝了。”
云长老坐直了身体：“你再说一遍。”
“他站在高墙上，黑色的魔气如火焰一般燃烧在空中，荆山派任掌门被转瞬杀死，我站在几十丈外，动也不敢动。”
云长老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季亦农：“你没有看错吗？”
“那是我看到的全部景象，一个字都不会错。如果现在顺着护城河找，应该能捞到任掌门的尸体。”
“长老，要不要捞？”
“捞个屁！”
“他有没有看到你？”云采温现在只关心这个问题。
她打开半扇窗，有些心悸地朝外边看了一眼。
季亦农长呼一口气：
“如果看到的话，季某应该没机会活着回来”
……

第98章 白龙迷离
窗扉半开，窸窣虫鸣听得更为真切。
阳兴会密室中的两人沉默良久。
“云长老，该怎么办？”季亦农打算听命行事。
云采温已思索良久：“已可笃定邪极宗很早便在打理南阳，城内大多数势力都已被渗透，只是你限于眼界，难以觉察。”
这是魔门惯用手段，阴癸派便借此把控襄阳。
同为两派六道，邪极宗耍用此法，自如家常便饭。
“那季某今后如何在南阳行事？”
“襄阳、南阳两地是宗尊定下的，不可丢，你且明确这一点。”
云采温踱着步子：“至于做事.你便将其余人都看做邪极宗势力，凡事三思而行，不可暴露阴癸派这一身份。”
“据我猜测，邪极宗的渗透还在继续。任志该是没有配合，故而被杀。”
“倘若”
季亦农提心吊胆地接上话：“倘若邪极宗的人找上季某，该当如何？”
云采温沉默了。
季亦农哭丧着脸往前一步：“云长老，季某为阴癸派流过血，您可不能不管我。”
“天大地大阴后最大，季某还要为阴后尽忠，还望云长老教我。”
云采温朝外边望去几眼，坐回软榻：
“我都没慌你慌什么，邪极宗虽然有些势力，距本门可还差得远。邪帝魔功未成，故而避开宗尊，道心种魔大法极为难练，我可没听说过谁练成了。”
“哪怕当代邪帝惊才绝艳，也非是短期之功。”
“只是他们在南阳扎根日久，力聚一处。而本门布道天下，不仅与佛门道门相争，还在收罗其余各派各道，若全力在此，邪极宗必然退避三舍。”
季亦农恭敬道：“季某自然知晓本宗伟力，却揪心眼前之急，不得解法。”
云采温嗯了一声：
“邪极宗先杀罗长寿，又杀任志，倘若他们真找上你，你见到邪帝，莫要犹豫，纳头便拜就是。”
季亦农啊了一声，脸上肌肉抽搐。
心道一声：在你叫我跪之前，我已经跪了。
“这如何使得，岂不是对阴后不忠？！”
“你有心便好，”云长老提点道，“活人总比死人有用，你也可以顺势探查消息。”
“邪极宗在南阳与冠军两地的关系让我大感困惑，若朱粲已与邪极宗合作，没道理与南阳为敌，简直是自相矛盾。”
季亦农咦了一声：“难道.”
“难道邪极宗内部不合？”
他想把水搅浑，这时张口便来：
“邪极宗隐没许久，突然爆发大批高手，可见本代兴旺，甚至是邪帝不止一位，就和漠北草原一样，有颉利、突利两位大小可汗。”
“故而两城厮杀，内部也在争夺道统。”
云采温顺着他的思路，只觉邪极宗的底蕴比自己预料中更深。
但是
细细一想，不少节点都能联系起来。
就比如，当初义庄中该有八大高手，忽然变成五位，这不正是内部不和的体现吗？
云长老的面色变了又变，只觉邪极宗这潭水更深了。
“也许你的荒诞妙想正好言中，此事我会禀明宗尊，算你立下一功。”
云采温看向季亦农的眼神带着一丝欣赏：
“近来你得韬光养晦，不要事事皆盯。等风头渐过，再去探查消息。”
“明白了。”季亦农沉声应道。
“我先去寻霞长老，与她商议此事。”
云长老毫不拖沓，话音未落便驾驭高明轻功，倏忽出窗，飘然而去。
这一晚.
季会主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一会儿梦见邪帝，一会儿梦见阴后。
旁人瞧不见这天下间最恐怖的漩涡，而他已在这漩涡中央，搅来搅去。
……
湍水西岸，冠军城。
食人魔朱粲聚集群盗称王，号“可达寒贼”，又号“迦楼罗王”。
故而现在的冠军城，又被其叫做迦楼罗国。
此城虽不及南阳富庶，却也是一方大城。
他有着“食人魔”的名号，不过对于本城居民，朱粲残忍血腥的面孔稍有隐藏。
否则吓走城民，徒剩空城一座，便追悔莫及。
“大王，杨镇破坏了我们的交易，夺走您的货品，难道您一点也不生气吗？”
迦楼罗王宫内，科尔坡已尽力压制火气。
王座上那人身量高大，着一身宝光闪闪的轻甲，脑袋很大，宽面眉散，眼角有一道火灼烙印，眼神煞是凶厉。
朱粲趾高气昂：“杨镇那边本王自会讨要，但你将本王的东西弄丢，难道就一点责任没有？”
科尔坡身侧数位突厥高手都面色不善。
不过这是食人魔的地盘，他们再狂也不敢放肆。
科尔坡反应很快：
“这批货未曾送到冠军城，大王也没有结算钱银，损失全在我们商会身上，要说责任，只能由杨镇背负。”
“哦？”朱粲敲打着椅子，“可汗就这么一点诚意？”
科尔坡也不是傻子。
见他这副样子岂能不明白，朱粲根本就不愿出兵。
以往恐吓一下杨镇，现在看到杨镇态度有变，他反倒不敢蹬鼻子上脸。
冠军城真要与南阳开战，没有一个足够恰当的机会，半点攻下来的把握也不会有。
科尔坡心中憋气，想到那么多得力手下被杀，正欲给杨镇找一点乱子。
这时
外间一大阵脚步声响起。
“宗主，您这边请。”
科尔坡瞧见说话之人是一个妖娆女子，正是朱粲的女儿朱媚，此女心如蛇蝎，常为朱粲出谋划策。
她身边跟着两名高大男子，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因他们皆是朱媚面首。
除此之外，还有六十多名持枪武卫，全都是太阳穴高鼓的内家好手。
被武卫夹道相迎，又由朱媚亲自领路的乃是一男一女。
男的脸阔若盆，着一身僧衲，瞳仁之中两团鬼火时隐时现，一看便知是纯正的魔门老怪。
一旁的宫装女人眼角皱纹变淡，似要重返青春。
周老叹与金环真身后，还跟着八名身蕴魔门真气的武人，全是面无表情。
科尔坡猜到这些人的身份，他上前打招呼：
“见过两位宗主。”
“在下科尔坡，来自塞外草原，受命于突利可汗.”
他说话间，发现两大老魔无动于衷，压根没用正眼瞧他。
什么突厥可汗，他们像是一点也不在乎。
于是又加了一句：
“在下还与武尊之徒交好。”
周老叹停下脚步，眼中两团鬼火跳跃：“你认识武尊？”
科尔坡带着一丝自豪：
“武尊在大草原上纵横无敌，数十年长盛不衰。
他老人家当年用的那柄长矛阿古施华亚，其中有一部分天雨铁，还是我们商会贡献上去的。”
他说话有些技巧，但周老叹直来直去：“你懂炎阳奇功吗？”
“这”科尔坡语塞。
周老叹大嘴开合：“既不通妙法，有什么资格与本座交流奥妙，不要耽误时间，滚去一边。”
科尔坡先被朱粲摆了一道，此刻面子大丢，心中一股气憋着难受至极。
看着周老叹继续往前走，于是强塞一句：
“宗主在南阳城中的设计全被杨镇捣毁，就连您安排隐藏起来的裘千博也被他们找了出来。
若宗主与朱粲大王配合，先诛首恶，再灭南阳，岂不是轻而易举？”
科尔坡瞧见.
此言一出，两位老魔同时停下脚步。
金环真扭头看他，周老叹的身体则是微微颤抖。
“好好.”他连道两声好。
科尔坡还不知他在好什么。
就在这时
周老叹身影一闪，科尔坡周围的突厥高手没有反应过来，转脸发现老魔已与科尔坡额头贴着额头。
“宗宗主，我我绝无冒犯之意。”
科尔坡糊里糊涂，不知怎么惹了这家伙，只当是抬高杨镇扫了他的面子，赶紧说好话恭维一句：
“杨镇也没什么了不起，虽发现您的手下，却还是被裘帮主跑了，可见他与您差得远。”
“在下.”
话音戛然而止，一只大手已按在他的膻中穴上。
“你可真该死啊！”
周老叹怒斥一声，打出一道玄而又玄的真气，直接叫科尔坡浑身如过电一般，瞬间僵直。
他双目惊恐，被周老叹抓着胸口，朝后一掷。
五位面色黝黑的黑衣人将科尔坡抬起，扛在肩膀上。
“将他入棺。”周老叹暂歇怒火。
“是。”
与科尔坡一道来的那些人都呆住了，动也不敢动。
金环真安慰道：“有什么可生气的，这人内力不算差，将他炼了也算个好材料。”
周老叹道：“他还是差了点，浪费真气。”
金环真轻拍他的肩膀：“他练的是塞外功法，内力燥烈，与之前所用残道稍有不同，”
周老叹这才点了点头。
朱媚与她的两位面首内心发寒。
两位老魔旁若无人的讨论魔功，炼这炼那，真怕他们把自己也炼了。
朱粲迎了上来：“两位宗主可是要问那裘千博之事？”
“他在哪？”
“曾在永安郡附近露面，又顺长江而下，去了江都方向。”
周老叹一挥手，出来数名黑衣人。
“你们现在就去追，一旦搞清楚他的具体位置，立刻汇报，我要亲手抓他回来。”
“是！”
朱粲望着这些黑衣高手，极为眼馋。
看向周老叹，就像看见聚宝盆一般。
这些黑衣人的情况与裘千博类似，多是武功不俗的江湖人，受不住魔功的蛊惑。
但是，他们没有裘千博那份心志。
故而被周老叹打入一道玄而又玄的真气后，虽得了行功秘录，却丢失自我，成了赤影兵团的一员。
这是周老艺术家品鉴大明尊教的邪门教义后，新得的练煞养煞法门。
相比于对付任老太爷那种粗糙方法，已是飞跃式进步。
“最擅长光明经与娑布罗干的人还是善母，若我全通善母的精神法门，将她的逍遥拆用于窍中神，那一定会是全新的境界。”
周老叹顺着朱粲的目光，也望向那些黑衣人，痴痴而想。
金环真道：“我很支持你，但刻下将善母引过来只会是大麻烦。”
朱粲插嘴问：“不知何时才能培养出大批高手？”
“快了，等我把那人抓回来修补法门。”
周老叹看了朱粲一眼，随手给他画了一张大饼：
“此法一成，定叫你手下的高手成千上万，届时攻城略地，易如反掌。”
“不过，我们要按照约定做事.”
朱粲凶恶一笑：“那是自然。”
“若我迦楼罗国称霸天下，两位可以随意设立国教。”
“哈哈哈”
两人对视大笑。
周老叹又看向那些突厥高手：“这些人归我了。”
“宗主随意取用。”
“朱粲.你疯了，你要与可汗为敌吗？！”一名突厥人惊悚大叫。
可是，这威胁半分效果也无。
朱媚作为朱粲的外置大脑，望着被拿下的突厥人，心中有一些顾虑却不敢开口。
遇到这些恐怖老魔，哪怕她同样心狠手辣，却也深深忌惮老魔们的手段。
唯一叫她庆幸的是
这些老魔似乎只对练功感兴趣，甚至还会让她指挥一些入魔之人。
朱家父女见此情形，才与老魔们深入合作。
朱粲有了更大、更明确的野心之后，从光脚变成穿鞋的。心态竟稍有转变，不似之前那般恣意妄为。
杨镇夜袭汉县码头，他竟然轻飘飘揭过.
任掌门尸绕护城河第二日。
周奕送矮胖道人至山脚。
木道人来时两手空空，走时挎着包袱，脸上全是笑意。
他用肥大的手掌拍了拍财神爷的手臂：“做人一定要周奕，下次还有这等好事，务必叫上我。”
周奕笑呵呵道：“你要去寻鸦道长？”
“去接济他一下，”木道人露出坏笑。
这次掀翻科尔坡老窝，他大赚了一笔，说话极其好听：
“真正为咱们道门谋福利的，还得是你这样的，等你武功高点，我们联络几位道门朋友，选你作道门第一人。”
“宁散人是谁？道爷可不熟。”
“你可闭嘴吧！”
周奕驱赶式摆手，“快走，快走，回你的高老庄。”
“哈哈哈！”
矮胖道人见他这谨慎样，不由哈哈大笑，虽不明其意，但已习惯了他这样开玩笑。
他踏上阡陌小道，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好好练功，以你的天赋，道爷我可不是在说笑。”
周奕没理这一茬，只叮嘱一声：“江湖险恶，你多小心。”
“江湖妖女多，你也多保重”
木道人迎着阳光，大踏步消失于小径。
周奕望着矮胖道人的背影，内心有点小羡慕。
木道长还真是自由自在
他还没从山脚返回，远远听到马蹄声打东边来。
只有一骑，
很快
一名身材挺拔的长须老者映入眼帘。
这是杨大龙头第三次来卧龙山。
“大龙头，请。”
周奕请他入观，大龙头下了马，有些复杂地望着他。
而后朝山道方向伸出一只手，悠悠道：
“周天师，请。”
周奕眼中的异芒一闪而逝，心情很快平复下来。
两人一道登山。
南风吹得两侧古柏沙沙作响，他们的步伐很慢。
“大龙头何必改我称谓，其实我在这里做个五庄观主也挺好。”
“欸杨某也不愿。”
杨镇手扶长须：
“但一想我年岁已高，再没多少机会去认识这天下间的神奇人物。天师卷起千里烟波，倏而躬耕南阳，杨某不主动打一声招呼，实为生平大憾。”
“大龙头谬赞了。”
周奕轻叹一口气：“我一路颠沛流离，没什么可值得称道，如今有观安居，倍感珍惜。”
杨镇摇头：“初初我也只是好奇，没想到寻着蛛丝马迹越查越惊，也解开了心头疑惑。”
“苏兄弟那样的伤势，也唯有天师的太平鸿宝才能逆天改命。”
“以杨某一开始的性子，恐怕对天师避之不及。如今知晓周天师为人，那便是截然不同的心态。”
他话语爽直，不曾绕弯子。
周奕笑问：“大龙头是想叫我继续做观主，还是做天师呢？”
“那得看你心情，我哪有本事能管，”杨镇苦笑。
“天师年纪轻轻，却得尝普通人一辈子都难经历的人间五味，心中自存经纬，非我一垂老衰朽之人所能忖度。”
“诶~！”
周奕并不认可：“这话言过其实，前段日子在田里，我们还一起除草平坷，能有什么不同？”
杨镇闻言，抚须而笑。
二人一路聊到道观，等坐下来喝茶时，这位大龙头终于步入正题。
“隋失其鹿，天师可要逐之？”
杨镇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周奕道：“其实，相比于隋失之鹿，我更愿得一份安稳。”
“然”
周奕与他对视：
“大龙头能查知我的底细，便知我这身份破绽极多，不可能全然保密，朝堂又如何视太平道？哪怕我丢了太平道主的身份，在有心之人眼中，皮相易改，骨血难移。”
“除非我断绝红尘往来，真的成为方外之客，但不瞒你说，我可能坐不住，便是现在已有出去逛逛的心思。”
“值此乱世，天下形势，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我要为自己考虑，也要顾念我的至爱亲朋。”
杨镇听懂了他的心思，甚至也读懂其中的一点小小苦衷。
他又问：“天师欲铸南阳为剑吗？”
周奕反问：“大龙头有何打算？”
杨镇望着东都，忽然岔开话题：“天师对一件事应当不知情。”
“何事？”
“与天下间的正道魁首有关。”
周奕毫不迟疑：“慈航静斋叫大龙头静心等待天下共主的出现，那时交接南阳，既可得受恩赐，又可护佑南阳郡民。”
“呼”杨镇喘了一口粗气，心中实难平静，这是一等一的密事，绝不会往外传。
“想来圣地传人也想象不到，天师将她们也看穿了。”
他没有深究，又道：“杨某算是有几分察言观色之能，故而有一个离奇发现.”
周奕眸色微变：“难道慈航静斋此刻已告知大龙头，谁能得隋之鹿？”
“这倒是没有”
杨镇语气转变：“可奇怪的是，我听这位传人的口吻，似乎是心有人选。”
“回想那时，东都尚未发出三征高句丽的诏文。”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抑或是杨某错觉，想来作为武林圣地的第一传人，话语中包含自信也属正常。”
慈航静斋选人的时间对不上，周奕一时也没有确切答案。
杨镇打断了他的思绪：
“圣地传人的话原本契合杨某心意，但那是在见天师以前。”
“现在，我的心意已经转变。”
“不提救命之恩，也不提雍丘千里烟尘侠义事，只近观卧龙山周边.”
杨镇感慨一声：“有些东西是伪装不出来的。”
“不过.我希望天师善用南阳这柄剑。”
周奕笑了一声，一句话打破了沉重氛围：
“多谢大龙头信任，但还是先叫我观主吧，这柄剑也在你那放着，我可不想陷入战火。”
“只消大龙头这些话，叫我心中安稳，便胜压一切。”
“多谢多谢。”
周奕连道感谢，给杨镇添水，以茶作酒敬了他一杯。
杨镇反倒一怔。
如今天下大乱，太平天师得了他的支持，一旦高举义旗，以大贤良师这惊雷般的名号，数十万之众顷刻聚集。
届时灭了冠军城，一统南阳郡，再占淮安。
跟着南下直取襄阳，把控汉水，北上取襄城威逼东都，如此一来，天下第一大反王势力，数月之间就可形成。
但凡有点野心的人，恐怕都要痴痴而想。
天师的这份平静，倒叫他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之后
二人又聊起昨夜汉县码头之事，后续城内变化，以及朱粲的动作。
晌午时分，老单从城内带来好菜，留杨镇在观内用饭。
他今日来此，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故而也不将自己当外人，吃吃喝喝，与老单一起，把周奕好几个月的‘陈酿’喝个干净。
大龙头满脸酒红，此时若耍偃月刀与老单较量一下兵器。
周奕恐怕要到仓库的箱子里找一找，看看角悟子师父有没有藏一对双股剑在里面。
后院还有一株桃树。
这太对了。
杨镇酒足饭饱下山之后，一路上都在思索。
这卧龙山第三顾，不仅是来开诚布公，还做好了打破平静的准备。
可山上这位，却比自己淡定多了。
因此，大家像是只换了个身份谈心聊天，彼此更加知心了解。
对于整个南阳来说，倒是没多大改变。
杨镇的目光看向卧龙山下，白河村的变化很大。
更多的人，翻新过后的连绵屋舍，稳定的早集，还有追逐嬉戏的孩童
他欣慰地望着这一切，曾想将白河村的这些变化放大到南阳郡。
可哪怕是这个小目标，他也难以做成。
所以.
南阳，确实该换一个话事人。
他之前一直为这事犯愁，现在找到了一个，貌似挺合适。
杨大龙头醉红的脸上挂着笑容，慢悠悠骑马返回郡城。
他想通了很多事，又放下了很多事。
这一刻，杨大龙头的背影看上去，与矮胖道人的姿态有几分像了
……
南阳城外，东部郊野。
“这人你们认识？”
“认，认识.”说话之人的声音有几分颤抖。
“他他是城内荆山派的任掌门！”
另外一人道：“二公子，此人是被人以内劲震碎心脉而死。”
“他浑身不见其他伤势，可见这位荆山派掌门没有撑过几招。”
宋师道眉头一皱：“别管了，丢河里。”
“是！”
扑通一声，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尸体，又被丢入河中。
宋师道望着南阳城方向，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还没进城.
就捡了个死掉的掌门人。
这时又想起.
几天前他才入南阳地界，迎面撞上七八名魔门高手。
这些人的气息与长江边撞上的那人很像。
宋师道身处异乡，当然不敢惹他们。
鲁叔所言不假
宋阀的名头，在这样的‘大魔窟’面前，一点也不好使。
他们一边朝城门方向走，一边询问水龙帮派来的向导。
“荆山派实力如何？”
“回二公子，荆山派与湍江派一样，都已从南阳八大势力中除名。”
水龙帮的舵主闾逸道：“荆山派起先在南阳排名靠前，有着三千多门人，控制马帮来往漠北，做各种皮具生意。”
“不过，现在已被各家瓜分。”
“城内近来变数极多，比如这城门防务一项。原本是八家势力每月轮防。”
“现已南阳帮每隔一月，就会占据防务，其余分归别家。”
宋师道疑惑一声：“杨镇大龙头怎与听闻中不太一样，南阳帮这样做，其余宗派没有意见吗？”
“多半是没有的。”
闾逸看了看四周，谨慎道：“杨大龙头的变化非常大，绝不能用之前的眼光去看待他。”
宋师道不明内情，但他已见识过南阳魔窟的一角。
为了避免与任掌门一样被丢入河里，
宋家公子极是谨慎，准备按照本地帮派的规矩礼貌办事。
“如此说来，这南阳的生意，还是要与杨大龙头商议。”
闾逸摇头：“并非如此。”
“财务总署于南阳帮，但盐货车马茶酒等等项目，多由其他门派在经营。南阳帮不需要什么都管，却得各行之利。”
“这也是他们称霸南阳郡的基础。”
“盐，归阳兴会的季会主管。”
“此人与宇文阀、海沙帮交好，故而不能找他。但是找杨大龙头也无济于事，南阳帮不会直接插手。正因如此，本帮占不到阳兴会这一先机，才被海沙帮处处压制。”
宋师道皱眉：“那岂不是没有根基？等海沙帮的人手补上来，你们现在的生意，还会被打下去。”
“所以.”
“二公子要去见一个人”
郡城之西，卧龙山下。
宋师道举目望向山岗，见佳木交荫，浓翠欲滴，一派盛夏好景。
他已听水龙帮的闾逸细心讲解，知晓这山上有什么人物。
根本不用辨那传言真伪。
只一项.
能在魔窟上起道观，岂是等闲之辈。
“凡事在我，你们不可轻举妄动。”
“是！”
八名宋家刀客一齐应诺。
宋师道定睛再看岗上，理好思绪，登山去了。
作为天刀之子，若非深陷‘魔窟’，绝不用如此紧张。
几人寻阶而上，一路不停，终至五庄观前。
负责看门的是两名魁硕大汉，膀大腰粗，目中淡淡黄芒点亮，叫人知晓他们是练出横炼罡气的外家高手。
“几位是哪里来的朋友？”
两大汉一左一右，抱拳招呼。
宋师道不敢小觑，道：“岭南宋家，宋师道，特来拜会观主。”
宋师道留意到两人的表情。
听到岭南宋家，他们没有多么惊讶，也没有立刻迎他们进去，只是说了一句客气话，往内通禀。
四大门阀的名号也没什么用。
不怪宇文化及的儿子死在这里。
不多时有两位灵秀道童走出，笑道：“宋家的朋友，请。”
宋师道入到大殿，见一位俊逸出尘的年轻人迎了出来。
只从表象上来看，并不能看出这位观主会不会武功。
再观其年岁.
不出意外，南阳会有个了不得人物出现。
宋家的消息，还是闭塞了一些。
“观主，叨扰了。”
“宋兄请坐。”
周奕望着一副文士打扮的宋师道，心下很是疑惑。
天刀之子，怎么寻到南阳？
“宋兄从岭南远道而来，不知所谓何事？”
“倒是有一些琐事要扰观主清净。”
“言重了，请讲。”
宋师道见周奕干脆，也不藏话。
便将宋家盐货生意与水龙帮的事悉数告知，包括利润分成也一并说了。
周奕权衡一番，直言道：
“城中盐货多归阳兴会管辖，我本不该插手。不过，宋兄的身份有些特殊。”
“我与你岭南宋家之祖，颇有渊源。”
耐心静听的宋师道登时将腰挺直，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易观主说的可是真的，只是我宋家一支在中原并无余脉。”
“无关余脉，源头在你家先祖宋悲风前辈。”
周奕目带沧桑，幽幽念了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宋师道专注于他的神态，心下大有触动。
“观主可否告之以详，不知我两家有何交情？”
周奕微微摇头：“此事需我见过宋阀主，才能当面印证，否则只是空口白话。”
“要如何印证？”
周奕道：“我出剑，天刀出刀。”
宋师道一下从椅上站起，上下打量周奕：“易观主，你你.”
他劝道：“你万不可如此。”
“家父一旦出刀，决计非同小可。”
南阳这地方，练武天才也这么癫狂，简直不要命了。
宋师道在内心吐槽，很清楚自家老爹是什么样的人物。
只当是这位观主年少轻狂。
对于祖上交情的事也不问了，免得将南阳之事办砸。
周奕笑了笑，转了个话题：“水龙帮盐货买卖虽然麻烦，但我愿意帮这个忙。”
“多谢！”宋师道赶忙拱手，再次体会到易观主的干脆。
他也知道这事难办，自觉欠下了一个大人情。
于是又说些请周奕去岭南做客的话，但是不要动刀动剑。
周奕则觉得这位宋家二郎很奇怪，待人礼貌，却隐隐有点坐立不安。
猜他或许还有急事，于是商量好怎么与水龙帮联络后，也就没有留客。
望着宋家公子匆匆下山。
周奕笑了起来，这生意做得。
赚钱又赚人情，宋二郎这样的人，多来一些才好。
至于阳兴会.
季会主心里有鬼，现在做什么事都低调，城内找不到比他还老实的人。
想到水龙帮与巨鲲帮在东南沿海乃是死对头。
周奕当即去南阳城寻陈老谋，与他说了水龙帮与宋阀的事，以免生出嫌隙。
陈老谋没有反对，并提出派人帮他盯着水龙帮的盐账，保证分利不错。
由死对头盯着账，水龙帮几位头领休想打马虎眼.
宋师道光速离开南阳后.
水龙帮得到五庄观支持，城内的打压全都消失。
之前抢占海沙帮的生意，迅速稳固下来。
并且摆到明面做事，与海沙帮公平竞争。
没有一家独大，盐价瞬间变低，普通郡民因此受惠。
灰衣帮这边.周奕对裘文仲进行了一段时间考察，他打理俗务着实是一把好手。
于是常把他叫入道观，认真培养。
顺便让两小道童空暇时，跟在他身后学一学。
这些天，冠军城出奇的安静，朱粲这匹饿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杨大龙头都有点不习惯。
几人暗中揣测，朱粲是不是已经被老叹入棺了？
那倒是好事一桩。
周奕经过与任掌门一战，感觉自己在招法上有些不足，不能发挥出与速度相匹配的战力。
于是由杨大龙头推荐，在南阳帮中寻了些拳脚指掌之类的功夫。
一个拥有“太平鸿宝”的人，为何要接触这些凡俗技法，这一点杨大龙头也想不通。
不过，他不缺耐心。
但凡是自己懂的技法，总会演练一番。
有这样一位大师傅手把手演示，自是大大加速周奕的招法进度。
这一晃，就过去了一个多月。
大业十年，临近秋天，周奕站在五庄观的屋脊上，望着这暂时平静的大后方，心下动意泛滥。
他已做好打算，七日后，便踩着立秋时落下的第一片枯叶，取道东南
……
立秋前五日。
淯水下游西岸，新野以北四十里一处盐仓，正燃烧着熊熊大火！
满地的尸体、散落的兵刃、四溅的血液.
水龙帮一处盐仓，几乎被连根拔起。
不断有尸体，朝淯水下游漂去。
“族叔，这次的消息可算准？”
淯水边，浑身染血的宇文庆辉正在擦拭长剑上的血渍。
一旁的高大男人，正是宇文阀阀主宇文伤的次子，宇文无敌。
宇文家二代中的四大高手之一。
“不错，办得很好。”
宇文无敌又道：“阳兴会的季亦农突然变成缩头乌龟，这可真是稀奇，不过，有些事不用这些废物也不打紧。”
“今次给他们一点教训。”
“水龙帮三大头领死了一个，他们该在城内老实一点了。”
他带着几许得意，冷峻一笑。
宇文庆辉又问：“淮安那边可要运作？”
“当然。”
“宋阀在岭南势大，但到了这里，他们又算什么？”
宇文阀众人一边说话，一边朝着淯水以东而去。
在众人远走之后，几道身影漂闪至淯河下游，水中一些尸体正要流入新野。
一道人影从淯水上飞掠，捞起一名白衣人，将她放在岸边。
看她脸蛋，是个不及三十岁的女子。
姿容端正，面颊稍显清瘦，透着一丝柔美。
只是此刻面色惨白，唇边挂着血，生死不知。
“走吧。”
“你要小心点。”
“嗯。”
几道简短而清冷的声音被淯水吞没.
宇文无敌灭水龙帮盐仓舵口第三日。
卧龙山上，傍晚时分，周奕已收拾好行囊，正在和夏姝晏秋说话。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彻山道，周奕远远听见，不用人通报，自己便出了观门。
来人大多是生脸，可一看他们身上的标记，便认出来自水龙帮。
此时正抬着一张门板，上方那人气息极不稳定。
“观主！”
几名帮众见到周奕，像是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怎么回事？”周奕微微皱眉。
一名帮众道：
“新野以北的仓库被人袭击，舵口中的人几乎死绝，我们在下游发现了头领，她昏迷不醒，气息虚浮。”
“我等无法，只能抬来请观主一试。”
“敖统领以寻常法子是很难活成的.”
“请观主试.试将她从幽冥世间唤回来。”
水龙帮也不算病急乱投医，毕竟五庄观主行走阴阳两界不算什么秘密。
周奕看了门板上的人一眼。
他有点印象。
水龙帮有三位统领，这位排行第三，叫做白龙。
名字叫.
对了，叫敖姿。
周奕打量她一下，确实是白龙统领没错，赶紧招了招手。
“把她抬入观内。”
“是是是！”
水龙帮众答得急促，是真的慌掉了。
敖姿被抬入后院，涉及真气之秘，周奕屏退外人。
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息，时有时无，随时都会死。
可是，却不清楚她的症结所在。
摸了摸手心手背，冰冰凉凉的。
抬手轻触她膻中穴，一道真气打入。
并没有魔煞之气。
就在这道真气以极为温和的方式入了女子的膻中穴时，她的身体，仿佛轻轻颤抖了一下。
周奕抓着她的脑后脖颈，让她坐起身。
这时从后背按在她的命门穴上，复点腰阳关，转至中枢，至阳.
真气行走在她的任督二脉中。
原来如此
周奕心有明悟，也大概猜到是谁下的手。
冰玄劲，是宇文阀干的。
冰玄劲的寒冰劲力滞留在她体内，导致气脉淤堵，加之受了内伤，故而常作隐脉，气息时有时无。
再耽搁一日，那是必死无疑。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当下运转玄门功力，逐一将其脉穴中的寒气化掉。
周奕站在门口，掌推真气。
他却看不到.
在他的真气缓缓而入时，这面朝屋内的白龙统领敖姿竟在重伤中睁开眼眸。
这时二目迷离，偶尔闪烁过精灵般的色彩
她又把眼睛闭上，细细感受。
不经意间小口微张，差点轻哼出来.
……

第99章 以身相许
少顷，敖姿体内寒气尽去。
宇文家冰玄劲所含的异种真气有些门道，可周奕真气一过，冰劲消融。
寒气化水，沁透凉意，如丝丝细汗，滑落面颊，惨白的脸蛋微露红润，凭添一分生气，望之凄美。
周奕以真气护其心脉，按吴德修的医道法门。
顺次推气中枢、命门。
正常来说三股真气推入，气穴交冲，活以脉穴，该唤醒精神才是。
敖姿气息渐稳，却并未醒转。
只当她重伤垂危，体虚积弱，故而推宫过血，以增脉象。
不过
一番折腾，人还不醒。
周奕微微摇头，缓撤掌力，想她是脑内受创，需要慢慢调理。
他并非医道行家，做到这一步，已卖了水龙帮和宋家人情。
托其背，正将放下。
昏迷的女子忽然有了反应，身子朝侧边一歪，就要栽倒。
她动作突然，可周奕的仙鹤手迅捷灵动，单臂一勾，她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被这股力道后带，径自轻靠于周奕胸口。
周奕还未将她扶起，敖姿已睁开眼眸。
这双眼睛，仿佛青山落霞，如在一池荷叶中开展孤莲，脆弱灵动，让那张没那么出彩的脸蛋，
多了分叫人怜惜的楚楚之态。
周奕的心绪并无波动，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艺术欣赏，将她‘无情’地推出怀抱。
“易观主”
敖姿轻哼一声，又用柔弱的尾音唤名。
显然
她的精神并无问题，只是被冰玄劲封住气脉，意识一直清醒。
“你的伤势已无大碍，静养便能好转。”
她重伤方才醒转，周奕抬手制止，示意她不要说话。
可敖姿恍若未见，连续长吸几口气，用柔弱声音道：
“是是宇文无敌带人突袭了盐仓舵口”
周奕温声道：“城内安然无恙，不必担心，宇文阀也只能在周边骚扰，后边将舵口提近南阳城.嗯，具体事宜等你伤愈再谈。”
“我会叫人与贵帮对接。”
敖姿听他安排停妥，已不必在盐仓舵口上多言。
周奕准备叫人将她抬走，见她欲言又止，朝他看了一眼后，忽然面泛微红，细细喘着气说：
“观观主”
“小女子祖籍江宁，幼年漂泊无依，蒙师尊教诲点拨，才习文练功，改去命数。”
“今次本该随着淯水长流，涤去人生轨迹，一切成空.”
她连说这许多话，又抬着灵动柔弱的眸子以凄婉之色瞧着周奕，再提气道：
“观主却将小女子救了回来，睁眼又见人间。”
“师尊教诲.救命之恩当.”
“当以身相许。”
说这句简短之言时，面上红晕又添一些，却又坚定得很：“你你给我一个遵从师命的机会可好。”
周奕在她没出口时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时早挑好理由，笑着拒绝：
“贫道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无色无欲，不事婚嫁，敖姑娘不算违背师命。”
“不提贫道与贵帮多有联络，也不提贫道与宋阀主的关系，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是会出手救助的。”
“敖姑娘不必介怀，安心养伤便好。”
敖姿朝周奕眼中望去，虽盯着她看，却是两眼空空。
可见所说无假。
她也不勉强，轻声道谢，又安静躺下。
呼吸越来越平缓。
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上方梁柱，也不知在想什么.
“白龙统领活了！”
“多谢观主！多谢观主！”
“……”
几位水龙帮帮众大声感谢，在周奕的安排下，将敖姿抬下山去。
从入观到出观，不到半柱香时间。
举手之劳，周奕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又想了想盐仓舵口之事，这边的动作倒是要注意一下。
宇文无敌都派出来了，可见宇文阀动了真格。
不过
此刻的南阳，他宇文阀说了不算。
敢动我的人？
周奕沉脸思索，回大殿写下一张字条塞入锦囊中，这是他离南阳前最后一次部署。
“老章。”
“观主，有何吩咐？”章驰往前一步，将锦囊接过。
周奕又给了他几句话让他带去：
“劳烦你跑一趟，去见大龙头，再去找陈老谋，让他联系裘文仲”
“是！”
章驰领命而去。
翌日，盐仓舵口之事立马有所反馈，城内动静极大。
海沙帮倒了大霉。
城内一大半与他们有关的盐铺全部关停，周边的几个舵口，全遭封堵。
理由非常正当，盐仓舵口的恶性竞争本就是城内不允许的。
官署按城规办事，由范乃堂冷面执法。
海沙帮说不是他们干的那也没用。
南阳帮、郡城官署、灰衣帮联合行动，其余几家势力也纷纷站台，海沙帮的势力瞬间在城内被打掉一大半。
剩下一小半，是给阳兴会背后的阴癸派一点面子。
果然
季会主还是缩着脑袋，没有冒头。
本地势力不说话，海沙帮只能认栽。
一些郡城老人都明白，南阳的格局，与之前已是大不相同。
不过，城内的内耗争斗少了，安定反倒远胜以往。
没有认清这一点，还在以大家门阀的身份指点南阳，这无疑是愚蠢的。
南阳城东，日落时分。
六名宇文家门客因海沙帮之事在城中大闹，被苏运以城中规矩撵了出去。
他们远没有宋师道聪明，出城时，还说了不少难听的恐吓报复之言。
于是
才到东边郊野没多久，就被一队骑健马而来的壮汉拦住去路。
宇文家门客正在自报家门，抬出四大阀的名头。
为首的豹眼大汉不由分说，挺槊便杀！
六位门客有点本事，一番缠斗，却还是避免不了被永远留在南阳的命运。
把天师得罪了，还想走？
落日余晖。
高高的城墙上，杨大龙头眺望着东部烟尘。
温顺的南阳城，对外敌时，多了一份强硬嗜血之态。
“你觉得他这样做事好不好？”
杨大龙头对一旁的范乃堂问道。
范乃堂冷峻的脸上有一丝笑意：
“我觉得很好，因为大龙头这段时日，是这几年中，最放松的时刻。”
“哦？”杨镇微感诧异，他自己都没觉察出来。
不过细细一想，许多事确实不用自己纠结，烦恼登时少了。
范乃堂朝郊野外的烟尘指了指：“天师的做法正适合这个世道。”
“大龙头再年轻三十岁，也会和他一样。”
“总之”
他以老兄弟的口吻说道：“你这次的决定，我内心很认同。”
杨镇听罢哈哈一笑.
大业十年，立秋。
五庄观前，两小道童正倚着石雕之鹤。
他们抬头，看向水龙帮的敖姿。
到底是一帮统领，底子够好，经过两日修养，她已大为好转，此时行走自如。
水龙帮众抬来许多礼物，一来感谢救命恩德，二来仰仗五庄观之势。
他们的生意已压过海沙帮了。
敖姿轻声问道：“易观主可在家？”
晏秋摇头：“不在。”
“是入了郡城吗？”
夏姝眨了眨眼睛：“不是哦，观主外出远游了。”
敖姿微微一怔，顺着夏姝手指，目眺东南。

第100章 做我的儿子吧！
兹晨戒流火，商飙早已惊。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
暑气渐消，秋色正平铺中原大地。
淮安郡，比阳城西北旷野。
一道白衣人影正飞速破开芦苇荡，踩着苇杆，掠过穗头。
惊飞白鹭，扑起缕缕飞絮，他从鹭影中穿过，轻飘飘踩在大道上。
周奕微微喘口气，把身后烂掉的白袍拽下，弃于道旁。
“不行，看来我与云帅的轻功还有差距。”
方才在旷野上以惊云神游狂奔，虽是畅快无伦，却没有听到那一曲古老的漠北歌谣。
回望卧龙山方向，周奕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
南阳稳固，有诸位能人把持，还有表妹着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与当初在夫子山时，完全是两种心情。
这一层变化，他深有体会。
当下身具伟力，虽行走在强人一大堆的乱世江湖，但只要长点心眼，自保是没什么问题的。
越朝远处走，越感受到杨大龙头不容易。
临靠着南阳的淮安，已被战火波及。
就在昨日，在显冈县附近，隋军与起义军大战，一些江湖势力参与其中，互相死了不少人手。
没关注这是谁的部众，周奕远远避开。
此行目标乃是江都，没必要卷入军阵厮杀。
在野外待了一晚，第二日立马赶路。
现在已近比阳城。
天色渐晚，为了不绕弯路，一路寻人打听，赶着太阳西沉，进了淮安郡治所。
吃了一天干粮。
周奕不会亏待五脏庙，老远闻见香气，见路边有一家肉食铺掌着灯火。
里头人影晃动，说话声很是响亮。
土灶上的铁釜咕嘟作响，炖着大盘肉，是那种带骨的猪肉剁成大块，加姜葱、豆豉同煮，肉块炖得酥烂，筷子一戳便骨肉分离。
周奕咔一声排出一排五铢钱，过来一名伙计一边将钱扒拉到木托中，一边笑问：
“客官吃什么？”
“肉、饭、酒，好酒一小坛便足，肉饭多上。”
“好嘞~！”
少顷，伙计端来一大盘带骨肉饭，还有一小坛淮酒。
周奕又添了一点钱。
淮安漕运发达，酒肆林立，淮酒大大有名，故而价格昂贵。
周奕要上好酒，蒸酿技艺不同，颇费钱银。
但现在他家底厚，阔气得很。
这酒醇厚绵柔，名头确实不虚。
正喝酒吃肉时，发现有一人频频看向自己的酒坛，他身形消瘦，显得落魄，似是钱银亏空。
周奕笑了笑，连出两声请他凑桌，又喊伙计上酒。
那人道谢坐下，聊过两句，方知他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江湖客。
“少侠这是要去何处？”
“去东南会朋友。”
那人点头，又道：“东南沿海之地不太平，淮安亦是如此。少侠莫要在此逗留，早些离开为好。”
“城内有何不妥？”
“你别瞧现在平静，慈丘的义军、大寇与隋军正在乱战，城旁的永丰仓被盯上了，大战是早晚的事。”
“少侠今夜要么出城，要么随便寻一户人家借宿，莫要住客栈，那边不是安生地，已被各般势力占据。”
周奕道了一声谢：“老兄准备去哪？”
“准备去南阳谋一份生计，那边最是太平，听说那里出了一个很有本事的人.”
“啧啧，真是好酒”他感慨时，仰头又喝一口.
周奕饭饱之后，沿街而走。
路过几家客栈，情况果如那落魄客所言。
当下不做停留，买上干粮，径直朝城西而去。
能避就避，宿于野外也不打紧。
却没想到，一靠近城西，忽听人喊马嘶，大队车马从城门口涌回，前者退，后者进，乱做一团。
有人和他的想法一样，连夜出城，看来是又逢变故。
周奕望着不及四丈高的城墙，欲要飞身而走
城门口乱糟糟的人群中，忽有男童哭喊。
一名背着包袱的中年人被撞倒在地，他的妻子拉着个小女娃，另外一边的小男孩却摔倒在地。
被混乱所激的大马，高抬马腿，双蹄落下。
夫妻二人惊喊一声，马蹄却踩空了。
突然冒出个白衣人，拽着小孩胳膊，将他从马蹄下拉走，救了他一命。
“多谢，多谢壮士！”
那中年人急促感谢，待看清人脸之后，忙补上一句：“多谢少侠搭救。”
不及再出声，外面喊杀声越来越大。
“少侠，随我来！”
混军之中，他没忘记这恩人，拉着周奕朝巷中去。
身上包袱散落也顾不得了。
他俩拉着小孩走得慢，周奕一手抱住一个，像是提着两个小木桶，五人急急而奔，这才错开乱流，入了一间屋舍。
这是他们一家四口在淮安的居所。
男人点亮灯烛，一脸死里逃生之态。
中年女人正在安抚两个小孩，好在他们不晓事，外边的打杀声很大，他们也不见害怕，只是两个大人心惊胆战。
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自报名姓叫卢文瑞。
“你们赶着夜色出城，岂不危险？”
周奕疑惑得很，起先以为他们是路过比阳，没想到竟是城中住民。
卢文瑞道：“若只义军与隋军作战，我们躲在家中，倒不是太怕。”
“但是临晚突然听闻有大寇从南边打来的消息，担心他们占住城池烧杀抢夺，便想出去躲一阵，等外面粮仓被抢完，再回来不迟。”
“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快。”
周奕明白过来：“原来如此，你这是打算去哪？”
“弋阳郡。”
外边声音渐大，卢文瑞放低声音：“我在弋阳有一远亲叫做卢祖尚，这次去投奔他。”
“他在弋阳郡非常有名，是本地豪侠，如果少侠无处落身，可与我一道。”
周奕婉言谢绝。
卢文瑞作为本地人，说起淮安之事更加精细。
周奕对这里的乱子，愈发清晰。
如果还在南阳的话，也许会派人插手一下，此刻却没精力去管。
大军作战，目前以他一人之力，并不能改变什么。
当天晚上，有五个寇贼被追杀，慌乱间破门而入。
正是四大寇的人。
周奕顺手把他们杀了，卢文瑞一家这才无恙。
好在是三方混战，约摸子时。
喊杀声像是停了下来，也不知是谁笑到最后。
第二日一早，卢文瑞一家四口连连感谢，他们还是打算离开。
与周奕分别后，便出了比阳城。
周奕在城内找到了曹记药铺，又知悉一桩内情。
在这场动乱中，宋阀下属势力在淮安郡的生意，被破坏得相当严重。
结合宇文阀在盐仓舵口的做法，已不难猜测背后的明争暗斗。
从曹记药铺走出后，周奕多有感触.
这一次，才算更深刻感受到陈老谋往日念出的那些情报。
他们不再是纸上没有生命的文字。
而是不断浮现在眼前的真实画面
周奕从比阳西城门走出时，一队骑兵正绕着护城河徐徐而来。
他们正是昨夜的胜利者。
“将军！”
城门的兵卒齐齐迎了上去。
那高头大马上的将军极为魁梧，甲胄银光闪闪，其眉骨处有三道刀疤形如蜈蚣，一看就是凶猛悍将。
正是近来在中原一地呼风呼雨的镇寇将军，尤宏达。
“把闯入城内的寇贼尸体也拉出来，首领的头颅全挂在城墙上。”
“本将军一来，清平世界就有了。”
“什么四大寇，五大寇，还有什么反贼，又有什么了不起？来多少，本将军杀多少。”
一旁的校尉真心夸赞：“昨夜将军可是英明得很。”
尤宏达咧嘴一笑，脸上有着得意之色。
昨夜他领大军埋伏在外，先让旗下校尉领一军佯装败退，四大寇手下的寇贼以为得胜入仓抢米，准备做渔翁的慈丘反贼从埋伏中杀出。
义军与反贼大战，等他们激斗正酣，这时他领大军杀出，直接把两伙人狗胆吓破。
尤宏达左手执钢鞭，右手四下指点：
“只有蛮勇而无头脑的寇贼，就如同一群猪，撒点米把他们关起来，慢慢杀就是。”
“将军所言极是！”
“这次以米仓为诱饵，虽然被卷走一些仓中米粮，但杀敌上千，亦是大功一件。”
那校尉很高兴。
尤宏达却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损失米粮？”
校尉一愣：“那那是？”
尤宏达道：
“淮安守军防备不利，永丰仓中的粮米被四大寇与反贼尽数卷走，本将军披星戴月，持续追击，不仅杀敌数千，还夺回大半粮米，重挫淮河上游各大贼寇。”
那校尉顿悟：“将军英明！”
尤宏达盯着那些贼寇的尸体，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自从跟了张须陀，战功那是一天比一天多。
四下作战，根本打不过来。
有些反贼，也是极难对付。
他娘的，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好在这次大杀一场，稍解心中憋闷。
尤宏达正在内心咒骂，忽然眼睛瞪大，看向了比阳西城门口。
一道白衣人影正立在那里，目光朝他看来。
霎时间，成为镇寇将军之前的恐怖回忆浮现在脑海中。
尤宏达盯着那人，
他先是看到了一场大火，数百营烧成一片，火光冲天，宇文大将军下落不明。
跟着就是一场大水，从黑暗中汹涌冲来，淹掉了淮阳太守府大军，不可一世的赵太守身首分家。
现在
这个人又出现了。
尤宏达有两个选择，他在毫无把握的情况光速筛掉第一个，选择第二个。
如今天下间的大反贼一大堆，灭也灭不完。
这最邪门的一位近来也没犯事，何必冒险？
不如井水不犯河水。
故而，
老熟人相见，尤宏达的眼中没有什么敌意。
眼神能传达一个人的情绪。
隔着周围数百兵士，还有不断移动的郡民。
只消一眼，尤宏达便读懂了周奕的心声，也读懂周奕读懂了他的心声。
周奕环顾四下，看了看周围隋兵的位置。
两人擦肩而过，像是互相没有看见。
那校尉忽然望向周奕的背影：“将军，那人像是有几分眼熟？”
“熟个屁。”
尤宏达吩咐道：“先把尸体收拢起来，再修整军队，我们还要去汝南。”
“是！”
“……”
这个奇怪的将军给周奕留下了深刻印象，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有点搞不明白。
不过，
如果方才对方动手，他可以驾驭轻功回城。
接着从城墙某处跃出。
难道这些都被他给预判到了？
这一日出比阳后，周奕驾驭轻功，一路避开乱军，三日后抵达桐柏。
此地乃是宛东咽喉，淮河发源之地。
周奕沿途打听，来到了淮河渡口。
前段时日连连下雨，河道涨水，中大型船只多了起来。
付过船钱，上了一艘顶部较平的舫船，这类船吃水不深，适合这一河段。
从桐柏至正阳关段为淮河上游，此地河道蜿蜒，多浅滩沙洲。
倘若入淮南，至河道中游，便能见河面渐宽，水流趋缓。
登船第三日，卯时。
周奕坐在船头，吹着晨风，看沿河景色。
这时水面笼在青灰色雾霭里。
近处瞧见船头撞开沾着晨露的荇菜，远处有青山起伏，颇有意境。
“我行日夜向江海，枫叶芦花秋兴长。长淮忽迷天远近，青山久与船低昂。”
周奕笑了笑，自己这心情与苏东坡入淮水，那可截然不同。
同船而行的有两个姑娘，时不时朝他看。
周奕大大方方，毫不在意。
这两位姑娘，她们还是腼腆了，若是豪爽的江湖女侠，可能已带着酒上前攀聊。
行船的路上偶尔会采买耽搁时间。
不过此时顺流而下，第六日时已过了汝南、汝阴。
晌午时分，抵达淮南郡。
周奕准备一直顺淮河来到山阳，再顺着邗沟南下，便可直入江都。
从水上走，稍微安全一些。
可是
一入淮南，船家上岸采买得到一些消息后，便将船驶入淮水支流。
也就是寿春一地的淝水，当年‘投鞭断流’之地。
“船家，怎么转路了？”
“等几日再走吧。”
船舵处，近六十岁的船家露出无奈之色：“淮水中段正兴战火，此时渡河太不安全。”
“老朽也不想拖延，只是为了客人们的安全着想。”
具体哪一天走，老船家也说不清。
周奕想到此地已是巨鲲帮活跃之地，在船上干等不如去打听一下。
“别忙着泊船，直去寿春，我来问问。”
老船家一听，连连点头答应。
船过八公山北麓，寿春城的轮廓在渐次清晰。
淮南郡治所在此，城墙高约八丈，蜿蜒如巨蟒，在夕阳下泛着青铜般的冷光。
从东城门“宾阳门“过，瓮城三重，门道进深达十多丈，两侧壁龛内嵌着开皇年间铸造的青铜兽首，口衔铁环，颇为壮观。
城下青石板路上车辙深嵌，漕运极为繁忙。
周奕下船入城，看到众多江湖人走动。
“老兄，此地可有巨鲲帮舵口？”
“有有有，直接从东往里走，几里路便到。”
那个挎着长刀的江湖人匆匆忙忙，随手给周奕一指。
路线倒是无所谓，有便能找到。
周奕进城又连问几人，终于碰着个有耐心的，给他把路线梳理清楚。
否则在一座大城内找一家铺子，还不知道表面上是卖什么的，那可真是大海捞针。
街道上商队极多，米行附近，喧嚣声如沸水般溢出。
不少人用竹杠抬着盛满糙米的麻袋，直往漕船方向去。
周奕穿过人流，看到“巨鲲帮”直接挂着牌子，高调得很。
方才路过几家青楼，想来此地与巴陵帮驻地不远。
鲲帮寿春舵口比较特殊，或者是说他们的情报交互方式与中原一地不同。
摆有一个柜台，情报交易在里间，门上拉下黑布帘子，来回都要掀起。
单人进入，外边有七八个拿刀凶人看守，非常隐秘。
再外边，则是一间间茶室。
以供尚未交易的人等待。
再侧边，乃是一家当铺，一家酒肆，还有一个兜售“吴越鹰爪”的茶铺，都挂着巨鲲帮牌匾。
看来，他们在寿春挺有势力。
越靠近东南沿海，越是得亮肌肉。
周奕拿出了巨鲲帮贵宾的牌子，负责引路的大汉表情微变。
“您这边请。”
他将周奕引到更精致的茶室中，里面还坐着一个人。
想来也是巨鲲帮的贵客。
里面坐着的人在打量周奕，周奕也在打量他。
此人头顶高冠，年约五十，脸容古朴，看上去像是个脾气倔强死板的人。
不过
在将周奕打量一遍后，他露出了与其尊容不太搭配的温和笑意。
周奕还没有坐下时，他笑道：“朋友，与本人凑一桌如何。”
巨鲲帮的人见状，自然不会管。
只说要等待一时，奉茶之后便离开了。
周奕走了过去，与那人对坐：“足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见朋友面生，又被巨鲲帮如此看重，能和本人坐在一间茶室的，无一不是这江湖上的有名人物。”
中年的话语颇为自信，甚至有股傲气：“朋友如此年轻，教本人很吃惊，难免想认识一下。”
他嘴巴上说吃惊，表情却平静。
可见只是抬举。
周奕自谦一笑：“我可不是什么有名人物，刻下来此，仅是因为被困寿春，这淮水下游生出战火，堵了我的船，走也不敢走了。”
“哈哈哈！”
中年人朗笑一声：“原来如此，你要去哪？”
“正想一观江都秋月。”
“哦？”
他听罢神色一变：“此时敢去江都，朋友的胆色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周奕见他不是说笑，不由问道：
“此话怎讲？”
“都是因江都第一高手石龙而起。”
周奕眸色微变：“石龙成名多年，在江都是一等一的人物，有什么是他没法摆平的？”
“自然是与道门宝书有关，”中年人像是看透了周奕一般，“朋友也是奔着长生诀而去的吧。”
“长生诀？”
“哦，你不知情？”
中年人微微一怔，看了周奕一眼，改变了态度：“竟是本人看走眼了。”
周奕则追问：“难道这已是人尽皆知的消息了吗？”
“不是.”
中年人道：“长生诀的消息传出来不算久，巧合之下入了我的耳朵，若不是本人要去杀人，倒也想瞧瞧这道门宝书有何奇妙。”
他微微一笑：“眼下众多江湖高手正在奔赴江都，以我所知，便有大阀与魔门中人，你还敢去吗？”
周奕深吸一口气：“既赏江都秋月，又观道门宝书，岂不美哉？”
“哈哈哈！”
中年人又大笑一声：“好，你还真是对我的脾气。”
他来了兴致，忽然露出一丝霸气，道：
“我很欣赏你这样的少年，来做我的儿子吧！”
“怎么样？”
啊？
周奕以为自己听错了，再细看这人，瞬间反应过来：“足下是，杜将军？”
“哼哼，好眼力，本人正是杜伏威。”
他说话时摆了一下宽大的袖子，江湖人都知道这位黑道霸主有一手“袖里乾坤”的绝技。
而江淮军，更是此地最大的势力。
老杜喜欢做别人的老爹，一共有三十多名义子，故而他一开口，周奕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又是哪里人？”
“在下周奕，南阳乡野一耕夫。”
杜伏威眸子精光一闪：“连我也看不清你的武功底细，耕夫是不可能的，恐怕是南阳手眼通天的人物。”
“巧合的是，掀起江都武林之乱的人，他也来自南阳。”
“杜将军，此事我从未听得，可否详告。”
杜伏威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清楚，知道的事，就在方才的只言片语之间。”
“要说内情，恐怕唯有石龙一个人知道，你想从巨鲲帮问这些，估计不会比我知道的多。”
他的话相当笃定。
“杜某之前的提议，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的儿子虽多，但多在军中，却没有你这样的。”
周奕莞尔一笑：“父子隔辈往往存在隔阂，不如与杜将军交个朋友。”
杜伏威晓得眼前这年轻人不简单，于是端起茶盏。
“也好。”
二人喝了一口茶，算是有了一些结交情谊。
周奕不由问道：“淮水下游的战事，可是杜老兄所起？”
“有些是，有些不是。”
杜伏威道：“不过，你若是为了这事寻巨鲲帮，我可以帮你解决。”
“对我来说，这仅是举手之劳，就在寿春渡口，我派人送你，你坐我的船，可纵横淮水，直入东海。”
杜伏威嘴上一说，貌似很简单。
但单派一船送行，人力物力损耗乃是一大笔人情。
周奕想起那个老船家还在等待，便问：“淮水下游战事，不知还要多久。”
“不会太久，商旅行船，五至七天就可走。”
“可耽误这些时日，你至江都就不一定能找到石龙。”
“也许他已逃走，也许成了阴沟里的尸体。”
杜伏威古板的脸泛着笑意，感觉这年轻人极有意思：“这点人情，其实杜某一点不在乎。”
“你好像很怕欠人情债。”
周奕笑了笑，没有回答：“杜老兄来此为何？”
“一方面，我要杀一个人，他路过钟离时，杀了我的儿子，我现在知道他与铁骑会有关。”
“巴陵帮那边我已经问过了，他们并不知情，所以来巨鲲帮试试。”
杜伏威止住话语，忽然用手沾茶水，在桌面勾画地图。
“我征服了下邳的苗海潮，又杀掉了海陵的赵破阵，势力大增。”
“近来又遇到隋将薛越彬，此人曾经和隋朝猛将史万岁征战，看不起我这个出身卑微之人，结果他惨死在我江淮军手下。”
“灭了隋将，自然声势更甚。”
“我大军暂时不动，正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看了周奕一眼，指向了两个位置：“我想攻历阳，或者奇袭丹阳郡。”
显然，这是想听听周奕的意见。
“丹阳郡近，但必须跨江。又被历阳、江都所夹，对于杜老兄来说，太过深入。”
“历阳太远，对江淮军来说可有可无，江南的中心依然是江都，不利于后续推进。”
周奕笑道：
“莫要考验我，老兄的目标只会是六合，此乃军事之要地，江北之巨镇。老兄来巨鲲帮，能得到六合的虚实。去巴陵帮，却不一定。”
“他们与杨广关系未断，又认识老兄，恐怕反要将老兄的情报泄露出去。”
杜伏威深深看了周奕一眼，目光与刚才又有不同。
“周兄弟，大隋朝那样繁荣强大，短短时日，却已是面目全非，你如何看待这种巨大变化？”
周奕问：“老兄可听过，万物变化，固无休息。斡流而迁，或推而还。”
杜伏威摇头：“我粗人一个，基本没读过什么书。”
“这是贾谊作赋，言天地万物的变化乃是常态，从无休止，王朝更迭，再大的变化也只是其中一部分，拉长时间，就没那么令人惊奇了。”
杜伏威听罢，不禁说道：“本人成立江淮军，也只是为了谋生，成皇成帝，倒也没想过.”
若是旁人一听，也许会认为这是黑道霸主的虚伪之言。
但周奕却很清楚，多半真是他的心迹。
这位主动给李渊献上一大块地盘，早早发起投降，地位甚至高过齐王李元吉，是李唐第四号人物。
可惜，晚景凄凉。
杜伏威眉头一皱，立即止声。
不知这年轻人一言一行，诸般姿态中有什么样的魅力。
自己与他初初相识，竟有种敞开心扉之感。
他定睛又看周奕一眼，忽然道：
“周小兄弟，你若没有依靠，不如来我江淮军。”
“你有文有武，我军绝少你这样的人。”
“本人自命将军，再新立一水军，由你做我江淮水军大都督，如何？”
杜伏威露出追忆之色：“我收服苗海潮时，曾对他说.”
“如果你能够做首领，我定当恭敬地跟随您，如果你估量自己不能胜任，可以前来听从我的指挥，不然的话，我们就打一仗来一决高低。”
“于是，苗海潮服从了我。”
杜伏威望着周奕，颇有诚意：
“如果周兄弟成了我军大都督，又能让我心服口服，叫杜某自觉比不过，那么本人可以和苗海潮一样，也听你的号令。”
“你我此前素未谋面，但今天杜某的话出奇之多，委实是不愿放弃你这样的人才。”
周奕端起茶，又朝杜伏威相敬：
“杜兄太过抬爱，在下感激之至，但你对我了解太少，此乃一时冲动，未来会叫你大失所望。”
周奕没有把话说死，又喝掉茶水。
杜伏威微微点头。
他是一方霸主，自然也是要面子的。
今日这话，说的已经足够。
他也看出了周奕微妙的态度。
“周兄弟，我若去南阳寻你，该用什么名头？”
“只需对守城之人说一声，要寻观主。”
短短一句话，却是叫这位黑道霸主内心一震。
他岂能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眼前这位气度非凡的年轻人，竟是盘亘在龙兴之地的霸主级人物！
南阳势力众多，却敢说这样的话。
难怪面对他如此诚邀，也能面不改色。
如果说杜伏威原本还抱着较高的姿态，那么此刻，真的是无关年岁，平辈而论。
在这种心态下，他又问出了一个之前没打算提的问题。
“周兄弟觉得，李子通此人如何？”
周奕心下了然，应道：“此人胸有大志，不肯屈居人下，倘若他像杜兄所说的苗海潮那般寻你，一定要心怀戒备。”
杜伏威目色生变，此乃江淮军秘事，竟被一言洞悉。
“兄弟还打算去江都？”
“正是。”
“走，杜某送你上船。倘若兄弟在江都有难，可派人传消息给我”
“……”
等巨鲲帮的人去而复返时，直接傻眼。
雅致茶室中的两位贵客，竟都走了。
周奕回到寿春码头，将淮水上的消息告知了那位老船家。
跟着
杜伏威派出一艘战船，上百精锐，在淮南古渡口，与他挥手告别。
江淮军的名号不是乱叫的。
如今正是他们势旺之时，沿途各大势力都没有阻拦。
战船在淮水上畅通无阻。
接着再转邗沟
江都，已是近在眼前.
……
……

第101章 江都
杨广诏令疏浚的“山阳渎“果然名不虚传。
河面宽四十步，水深三丈，船行其间如履平镜。且渠旁皆筑御道，沿路树柳。
代价是，动用淮南民力十余万.
船行水道，周奕瞧见了众多漕船，这些漕粮、江淮物资，运到洛阳关中，乃是一条经济、军事命脉。
第二日过了博芝湖，水面豁然开朗，高邮湖的万顷烟波扑面而来。
“周兄弟，咱们的船再往前就不好走了。”
一个面相粗犷的大汉朝周奕抱拳。
他说的“不好走”，并非水路不畅，而是他们的身份不合适。
这位王雄诞不仅是杜伏威义子，更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大将。
武功甚高，更得忠勇二字。
“多谢王兄弟一路相送。”
王雄诞憨厚一笑：“老爹可是第一次叫我送人，周奕兄弟去江都可要当心些，几日前宇文阀的人已经去了。”
“他们与扬州总管尉迟胜关系匪浅。”
“再往前便到扬子津渡，那边有扬州水军盘查，他们都是尉迟胜的人马，兄弟可不要说与我们江淮军有交往，那可是天大的麻烦事。”
周奕又道一声谢。
王雄诞连连摆手，双方话别，他便领着人返航去了。
周奕上岸休整，回望着江淮军消失的方向。
这次与杜伏威结交颇为意外。
目前这位黑道霸主还没有被李子通兵变背刺，整个人看上去古拙得很，实则还挺.挺阳光？
周奕暗自腹诽。
这样评价一位黑道霸主，显然有些不合适。
不过，只从短暂的交往来看，他对自己倒是很够意思。
江淮军.江淮军.
心中盘算着杜伏威的话，朝下一个渡口走去。岸边有木棚搭起来的食铺，也许是靠近江都，这些铺子看上去齐整干净。
不少江湖人在此用饭，岸边还有诸般日用之货，供行船旅客采买。
每年从此过的漕运船只难以计数，故而沿岸码头，异常繁荣。
加上那些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就更加热闹了。
周奕坐下来用饭，本地人说话带着江南口音，煮菜的厨娘与伙计对话很快，周奕不怎么听懂。
所以.
江都事还得从一些江湖人身上打听。
他最关心的，自然是石龙。
此时的石龙应该无人打搅，沉浸在《长生诀》的研究中。
宇文化及能搜罗到《长生诀》在石龙手中的消息，也是费了很大工夫。
这一会儿，杜伏威竟然也知晓了，实在是超乎预料。
让周奕稍感心安的是，在这处靠近扬子津的渡口，那些江湖人没有大谈“石龙”、“长生诀”。
他们更关心的，是大隋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
天下大事，牵扯各大江湖势力。
江湖客们，津津乐道。
在这里，听不到他们讨论杨大龙头，杜伏威、沈法兴、李子通.铁骑会任少名，提这些人的名字最多。
叫周奕没想到的是，竟有人说起“太平鸿宝”。
瞟了一眼那个喝酒的汉子。
也许他是从中原来的。
这不影响让周奕产生“本天师闻名天下”的骄傲之感。
当然，如此大的名头，得益于与密公团队。
没听到有用的消息，这不一定是坏事。
未时末，从渡口坐客船直接下扬子津渡，这是邗沟入江的最后一道关津，石砌的码头绵延里许，停满了从江南驶来的乌艚船。
码头中央的“津亭“飞檐斗拱，下方坐着一名将军，正悠闲喝茶。
扬州总管手下的水军正在江上巡逻。
有持枪兵士跳上周奕所在客船，巡视一圈，没有见到熟悉的反贼面孔，并未为难。
至于什么太平反贼，还没入江都尉迟总管的眼，下方兵将自然不会认得周奕。
数艘五牙大舰从江上驶过，亭中歇息的将军不由站起身来。
这是隋朝开国大臣杨素亲自督建的，每舰可容纳八百之众，此时挂着宇文阀大旗。
扬州总管与宇文阀亲密，这不是什么秘密。
周奕瞧着大舰驶过，心下愈发谨慎。
不知是宇文家的哪一位。
两岸宫阙，颇为豪奢。
见到江都外城墙时，唯有用仰望才能形容。
长安三十丈高的城墙，只排天下第三。
洛阳、江都，这近四十丈高的外墙，才能称得上巍峨雄壮。
倘若城墙上有兵士守卫，就是宁散人来了，也不敢直面这宏伟之墙。
皇帝住在这样的地方，确实是高枕无忧。
在繁华的江都面前，周奕感觉自己真的只是“南阳一耕夫”。
随着人流进城，没有流连于喧闹的街巷，而是先找情报部门。
巨鲲帮在城南位置，不算繁华。
周奕费了很大心力才找到。
然而，屋门紧闭。
去敲门，久久没有回应。
于是询问隔壁卖胡饼的老伯，他操着吴地口音道：
“张家伞铺三天前就关门了，那天下着小雨，我见张家掌柜打伞外出，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周奕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向老伯买了两张饼，城内华灯初上，先寻到一家同福客栈住下。
因为有些问题比较隐晦，来到生地，不敢随意寻人打听。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
周奕顺着城南，正好寻到南门膳食铺。
透过蒸屉的腾腾热气，瞧见了老冯菜肉包子这一招牌。
铺子前，正有一位花容月貌的女人忙忙碌碌。
她在外边招徕生意，铺主人老冯则是从厨房托着一盘包子交由她售卖。
他家的包子确实有名，外面的顾客抢着付钱。
周奕目光移动，定睛看到.
人群外围，正站着两个落魄少年，一个消瘦俊秀，个头只比成年人矮一些，长相讨人喜欢。
另外一个方面大耳，个头稍矮，更具男子气概，眼中透着一股机灵劲。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又凑了上去，喊道：
“贞嫂，来六个菜肉包子。”
忙碌的女人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瞥了瞥里面的老冯。
她可怜这两个落魄少年，准备瞅空给他们拿两个包子垫垫肚子。
不过
目光被另外一道白衣人影吸引过去。
“给我二十个菜肉包子。”
这豪横的声音，一下把两位少年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见那白衣人直接掏钱，先会了账。
五铢钱铛啷啷地响，煞是悦耳。
两人瞅着这白衣人，就像是看到了大肥羊。
可瞧他腰间挂着一柄剑，赶紧把脖子一缩，当然不是躲着周奕，而是里面的老冯又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们缩在人群后，不让老冯看到。
在他们看来，臭老冯比江湖剑客要可怕。
二十个包子当真不少，四周用纸一包，托在手上叠得老高。
周奕从两个少年身边走过，他们的目光一直跟着包子移动。
忽然耳畔响起一道声音：
“两个小鬼，过来，吃包子。”
二人愣了一下。
“小陵，小陵，我是否出现幻觉哩？”
“快走吧，就是在叫我们。”
他看到白衣大哥冲他们招手。
两人心中有一些愧疚，刚才把这位大哥当成肥羊，想从他身上偷点钱，没想到他如此好心。
在扬州像贞嫂那样好心肠的人，并不多见。
不过，一想到能吃饱。
这点愧疚暂且放下去，三步并两步跑着追了上去。
他们两个在扬州不比小乞丐过得好，也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
见那白衣大哥朝另外一家膳食店坐下，叫了三份馄饨，请他们两个入座。
周奕也不说话，放下包子请他们吃。
肚子饥饿，两个少年抓着包子吃了起来。
一连吃了五六个，动作才慢下来。
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大哥没有吃包子，只是盯着他们看。
二人对视一眼，把手中的包子放了下来。
周奕伸出一只手：“先吃，吃饱了再说话。”
很快，馄饨又端了上来。
二人看到白衣大哥也在吃馄饨，这时放下心来。
他们差点怀疑，这是否是人生中最后一顿饱饭。
两人吃了包子吃馄饨，望着面前这人，心中忽然一阵感动。
从出生到现在，又在乱世中颠沛流离，生活在言老大的压榨之下.
今次，是人生中吃的最饱的一顿.
……

第102章 君子魔剑
不知是饿得太狠，还是天赋异禀。
两个小子胃口颇大，竟将包子馄饨全部吃下。
“白衣老大，我叫寇仲，他叫徐子陵，你可以叫我们小仲小陵，老大请我们饱餐一顿，有什么差遣我们扬州双龙哩？”
寇仲学着江湖人的样子颇有气势，一旁徐子陵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小陵你干嘛，我又没有说错。”
徐子陵看了周奕一眼：“什么双龙，这位大哥别听他胡说，我们俩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里是什么龙。”
周奕喝了一口馄饨汤没急回话，笑着问：“你们现下住在哪？”
二人又对望一眼，他俩现在虽说是小混混，但能在言老大的铁拳下活到现在，摸爬滚打之下，也学到很多在江湖上的生存道理。
两人极有默契，彼此一个眼神就大致能懂对方心意。
隐隐感觉这位白衣大哥不是坏人，徐子陵低声道：
“在城东一处荒弃庄园，那里有个破落石屋，我们用木板封了瓦顶，平日就住在里面。”
寇仲对江都十分熟悉，连说几个关键地标，比如官署、妓院、赌铺的位置。
顺着他的话找，一定能找到这庄园。
寇仲话语较密，又说起他们的父母家人均在逃难中被盗贼杀死，于是相依为命。
他的性格强硬一些，一旁的徐子陵听到这些，不由面色暗淡。
周奕心下稍叹。
若他们只是普通人，恐怕很难活到现在，更别说有这样的身高体态。
这时看向寇仲，回了他方才的话：“其实我们的命途差不多，不过我比你们幸运一些，有师父收留教导，方才见你们站在包子铺外.”
他话音稍滞，寇仲和徐子陵已明白他的意思。
二人看向周奕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亲近。
在江都他们远远望见过很多大人物，大都不屑用正眼瞧他们。
言老大则是压榨他们，要出力干活，还要偷取钱财。
稍不称心，便拳脚打骂。
对他们好的人屈指可数，与他们这样说话的几乎是没有。
更别说，这位大哥的气度不凡，也许是个比言老大更牛的人物。
寇仲眼底深处的戒备也淡了下去。
“见你们对江都熟稔，我才来此地不久，有些保密之事想朝你们打听。”
二人一齐点头。
“江都的事我们很熟，大哥你只管问。”
三人坐在铺子角落，周奕四扫一眼，低声问：“你们可知近来石龙武场有什么变化？”
寇仲徐子陵闻言，露出心有余悸之色。
要是旁人问起，这会儿他们绝不会说。
寇仲道：“那天我和小陵在石龙武场旁的大树上偷看，想多偷学一点武功，瞧见有人闯到武场里面杀人。”
徐子陵有些害怕，道：“武场里面几个教授拳法的教头全死了，然后又有许多隋兵涌入，把武场包了好几圈，我们俩在树上一动不敢动，差点就被发现。”
“后来呢？”
寇仲道：“后来那些隋兵抓走了几个人，说是什么鄱阳湖那边过来的反贼。我看一点也不像，是不是啊，小陵？”
“嗯，那几个人是武场老教头，其中有个姓段的天天在武场打拳练腿，不会是起义军。”
徐子陵又加了句：“动手杀人的那几人就待在武场没出来。”
“定是有什么秘密，所以把人看管起来。”
寇仲说完转脸看周奕：“后来去武场的人就再没出来过，一些还是石龙的朋友，大哥可千万别去。”
徐子陵也在一旁点头：“自那以后，我们都远远绕着武场走。”
他俩说话声音不大，你一言我一语，把看到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不愧是扬州双龙，这事还真叫他们碰上了。
这时候就算找到巨鲲帮的人去问，恐怕也不会有他们说的清楚。
周奕顺他们的话往下捋。
江都官署全是尉迟胜的人，等同于宇文阀，他们在找石龙。
看样子还没找到。
结合老杜的话，江都官署应该是没喝到头汤，听到些风声才开始行动，又将石龙武场控制起来，防止消息扩散。
周奕不断思索，忽然想了起来。
“你们听过田文这个名字吗？”
二人全在摇头，“名字我们不清楚，大哥可知道他有什么响亮的江湖匪号？”
“他是个诗文大家，在扬州很有名。”
周奕解释了一下，想起双龙就是从这田文手中拿到《长生诀》。
他是石龙极为要好的朋友。
“我们对诗文一窍不通，只偷听过白老夫子讲课，说一些完璧归赵，之乎者也这样的道理。”
徐子陵无奈摇头，感觉没法帮上忙。
寇仲反应极快，一拍大腿，把徐子陵的身体摇了摇：“小陵，你好聪明！”
“怎么了？”
“大哥的问题被你解了。”
寇仲兴奋不已：“大哥要问田文的消息，我们不知道，但白老夫子一定知道。”
“他讲学教书很有名，什么文人雅士那些，他认识很多，或许就有大哥要找的田文哩！”
周奕目色一亮。
“现在方便吗？”
“当然方便，”徐子陵指了指方向，“去白老夫子家走那条路，我们很熟。”
“走，”寇仲拍了拍饱腹，迅速站了起来。
走时又忙问一句：“大哥，你贵姓。”
“我姓周。”
二人喊了一声“周大哥”，就领路去了。
他们穿街过巷，十分熟络。
晨色渐淡，日光遍撒江都，琉璃飞瓦，灼灼以金。
南阳已经够繁华，可与江都相比，差距远不止城墙。
放眼望去，江都主道上车水马龙，满载吴越丝绸的牛车，驮着波斯香料的骆驼队，有九州大地各处的商人，还有塞外胡商。
城南的临风楼高过六层，畔伴内河，凭栏可眺一河乌篷莲舟，雅间传来琵琶声，弹的是杨广亲制的《泛龙舟》曲。
周奕望着风楼瑰丽，听到里边歌姬唱到：“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
从艺术修养考虑，广神一旦发兴有作，天师也是佩服的。
两个半大小子与周奕说过几句话后，他们有股自来熟的力量。
甭管遇到什么人，话都是越说越多。
给周奕这位新客介绍江都风貌时，连本地春风院、春花楼中的姑娘都能说出来几位。
与言老大这厮混在一起，别想学什么好。
周奕没觉得奇怪，只是在想
他们饥饱交替，处境堪忧，住在荒弃庄园，破漏石屋，能有这份乐观处事的心态，已殊为不易.
“两个臭小鬼！”
周奕正在想着，三人才过巷子，一个他没怎么在意的人，迎面爆喝！
这人肩宽近三尺，虎背熊腰，声音奇大。
正一脸凶恶地盯着寇徐两个小子。
“你们在这里乱逛什么，怎么不去码头上搬米干活，想找死了吗？”
他鼻子喘着粗气，身后跟着五六个坏笑小弟。
周奕一看便知是标准的反派。
“言言老大~！！”
寇徐二人虽然在背后常把骂“言老大”的话放在嘴边，却对他怕得很。
可是又离不开他。
得罪了言老大，他们便很难活下来。
虽然码头帮工的钱要上交，却偶尔能混一点饭吃。
至于反抗二人现在可没那个胆子。
言老大，可是有二十多名手下的大混混。
并且，还认了一位爷爷。
竹花帮的堂主常次大爷不嫌弃，收他做了乖孙。
那可是八帮十会里面的大人物。
在寇徐二人看来，定然是惹不起的。
可以想象，今次被言老大发现在偷懒，一定会被打个鼻青脸肿。
不过，
他们倒是够义气，没有把言老大的怒火转到周奕身上，寇仲稍稍站在徐子陵之前，两人露出恐惧之色，不断后退。
嘴巴里面连连冒出求饶的话。
“老大，现在时间还早，待会我们去码头干活也不耽搁，一定能把今天的活干完.”
可是言老大根本不听。
这位不知从哪里惹得一身火气，分明是想找个沙包撒气。
“你干嘛，哎呦~！”
言老大才抬起拳头，忽然痛得叫唤，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铁钳子紧紧箍住，且越来越紧。
一双修长的手，正捏在他的胳膊上。
这时一股大力涌来，胳膊上的手一松，他整个人像是被掀起来一样。
言宽脚跟不稳，直挺挺后退，身后六名小弟上前搀扶。
结果七人一齐仰跌，哎呦声一片。
“我的娘~！”
两个小子惊呼一声，看到这一幕直接呆住了，言老大已是他们眼中的无敌存在。
本来以为周大哥能和言老大媲美。
没想到，言老大加六位道上大哥，这些专业大混混，全栽了个狗吃屎。
寇徐二人看到他们摔个乌龟爬，又解气又想笑，但都憋住了。
言老大最为雄壮，身体偏圆，在地上连滚好多圈。
能在江都混得下去，岂能没有一点见识。
除了胳膊疼，身上没有其他伤势，可见对方在大力出手后还能控制巧劲。
言老大一股脑爬起来，脸上凶相没了。
“恕罪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冲撞了哪位高人。”
他话语中的慌张不是装出来的。
“这位是从淮水来的周老大，也是我和小陵的大哥，我们在帮周老大带路，去南边的茶楼喝茶。
言老大能否给个面子，原谅我和小陵今日没好好干活呢。”
言宽见周奕不说话，也就是默认了。
淮水近来可不太平。
看这气势，真有可能是从淮水过来的大人物，那是阿爷常次也不敢招惹的存在。
说什么两小鬼的大哥，他是不信的，只当是这两个小子撞了大运。
“在码头上好好干，以后正常拿工钱，江都这边，我言宽罩着你们。”
言宽感觉自己全身被人锁定，浑身鸡皮疙瘩起了又落。
这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此时说话语气比春风院的娘们还温柔。
又轻轻拍了拍寇徐二人的肩膀，帮他们整理了一下衣衫。
旁人若是不晓得内情，真要将他们当成好兄弟。
“将周老大送去茶楼，此事为重，今日不用去码头做事了。”
言老大说完，冲着周奕欠身微笑。
他带着手下，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徐子陵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寇仲望着言老大消失的背影，高兴地摇动他的身体：
“小陵，白老夫子说什么狐假虎威，今次就是了，言老大以后肯定不敢再欺负我们。”
徐子陵埋汰道：“你瞎给周大哥编身份，也就周大哥脾气好，不与你计较。”
周奕无所谓地笑了笑，他身份多得很，不差这一样。
他们继续寻白老夫子，一路上又说起武功的事。
两小子想拜周奕为师，周奕拒绝了。
他不太适合收徒。
不过，却与他们讲了一些经脉、窍穴之类的理论常识。
如今他也算个大行家，说起这些毫无滞涩。
两人听得如痴如醉时，已到白老夫子居舍。
周奕手提几样沿路买来的礼物，上前轻轻叩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多时门打开。
白老夫子入了花甲之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黑色的头巾紧紧包裹，身着深灰色的长袍，老脸崩得很紧，一看就是严师。
他先看周奕一眼，又皱眉盯着两个小子：“两个偷师的小鬼，来我家做什么？”
对于他们偷听讲课之事，白老夫子心知肚明，只是没赶他们走。
“夫子，是周大哥要来寻你。”
周奕上前道：“夫子，打搅了。”
白老夫子问：“少侠寻老朽为何？”
“田文先生是夫子的朋友，”周奕继续道，“我此来，是想问问田文先生之事。”
白老夫子面色微变，周奕说话时就盯看他表情。
这时笃定
这位老夫子不仅认识田文，还知道田文的近况。
“吱呀~！”
刚刚打开的门，又被关上：“你说的人老朽不认识，你们走吧。”
“朋友有难，夫子要熟视无睹吗？”
“吱呀~”
门又打开了。
白老夫子盯着周奕，用他教书多年的眼力上下打量。
“请进。”
周奕入了屋，一点不愿耽搁：“夫子，敢问田文先生今在何处？”
“你去他府上找过？”
“没有。”
周奕把手上一些小礼物放下：“如果他还在府上，恐怕早已被抓。”
“他的好朋友石龙惹了大麻烦，田文先生随时都会送命，你告诉我他在哪，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夫子.”
“他只要在城内，被找到只是早晚的事，城门附近全是兵将，想从扬州总管的眼皮底下溜出去，绝难做到。”
白老夫子道：“老夫如何信任你，倘若你是总管府的人，我岂不是害了朋友？”
徐子陵急忙站了起来：“夫子，周大哥是个好人。”
寇仲则道：“周大哥今日才问我们石龙武场的事，如果是总管府的人，何必打听呢。”
“夫子别犹豫了，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告诉周大哥，这样夫子的朋友才会有被救的机会。”
“与其等死，不如试试。”
“哼！”
白老夫子冷哼一声，板着脸瞪了他们一眼。
周奕这生客，明显是他们俩招来的。
他沉默片刻，去桌边写下一张字条。
“希望老朽没做错事。”
周奕将字条接过，细看了一眼：“田文先生能不能活下来我不敢保证，但夫子这个决定没有做错。”
见周奕说这话，白老夫子坐下来重新写了一张字条。
这一次，字条上的位置与前一张明显不同。
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失礼。”
周奕听罢一叹：“希望我的朋友都能是夫子这般人。”
白老夫子脸上的淡笑一闪而逝。
“我欲向夫子购书一册。”
“哪一册？”
“《礼》。”
白老夫子没有收钱，从书架取来一本礼记送给周奕。
寇徐二人微微一愣，这本礼记最终落在了他们的手上。
“夫子为朋友说谎，不算失礼。”
“你们两个，第一次见我就打量我的钱财，恐怕想着我是不是肥羊，这才是失礼。”
二人听罢，一阵羞愧。
周奕又道：“以后若有机会，尽量将‘从言老大身上学来’的坏毛病改掉。”
“今日多谢你们一路相陪。”
说话间，周奕从自己的盘缠中掏出一些金银放到二人手里。
“周大哥，我们不能要！”
周奕摆了摆手：“李密欠我足金十万两，这点算不上什么，你俩省点花，很长一段时间不用饿肚子。”
徐子陵很是不舍：“周大哥，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要做的事很危险，你们碰不得，随时会没命。”
“此间之事，也不要朝外说。”
二人连连点头。
虽然只是短短时间相处，寇仲心中也很是不舍：“周大哥，我们怎么才能再见到你？”
周奕轻扶长剑，留给他们一个微笑：
“江湖再见。”
白影如龙，随着话音飞出院墙，再难寻见。
“周大哥请我们吃饱饭，又教训欺压人的言老大，现在又赠金银，让我们看书学好.”
“小仲，我有点没用，竟然想哭。”
“爹娘死后，没人对我们这样好。”
寇仲挺直腰背，奋然道：“小陵，周大哥说江湖再见，我们要争气，一定要混出个样子。”
徐子陵重重点头。
白老夫子在一旁微微点头，总算没有看错人。
“其实，你们说漏了一项。”
两人像是想起了周奕的话，朝白老夫子一礼：“夫子请指教。”
白老夫子见二人心智成熟，没将他们当普通少年看。
这时拈须道：“想想你俩小贼偷的身份，他武功这样高，与你们说话时却一点没架子，这风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徐子陵问：“夫子觉得大哥是怎样的人呢？”
白老夫子悠悠道：“义以为质，礼以行之，这便是君子。”
徐子陵点头。
寇仲也点头，嘀咕一声君子，而后又加了一句：“那李密定然是个小人。”
“否则不会欠周大哥这样多金子”
……
傍晚，日暮时分。
江都城北。
吴桥街。
周奕察觉到附近有不少江湖人走动，还碰到几队骑马行过的隋军，心中暗道不妙。
继续往北郊走。
这时看到一连排有些破落的大宅，寻到大门铜环尽数脱落那一家。
环顾四下，他一个闪身跳了进去。
破宅很大，透着一股阴森。
连过两个天井小院，终于在长廊尽头的房间中看到一盏灯火。
人应该还在。
这次江都之行正是为了一观《长生诀》，好不容易有了与石龙道友论道讲理的实力。
若失之交臂，实在可惜。
透过窗缝，周奕看到一位老儒生正伏案灯下，写着什么。
他看上去五十余岁，面容甚为憔悴。
周奕走到窗边，这老儒生还没有发现。
他往后挪了两步，搞出点响动，接着轻咳一声。
“谁？”
田文投笔于砚，起身外望。
周奕漫步走来。
没等周奕开口，田文直接道：“你们不要再逼了，我已经说过，来此只为避祸，不知晓石龙之事。”
周奕心下一沉：
“田老先生，谁还来过这里？”
闻听这话，田文朝周奕身上的衣服一打量。
“你又是哪一方势力？”
“田老先生一看便知。”
周奕说再多话，都没有递过去的那张字条有用。
白老夫子的字，田文岂能认不出来。
“你——！”
田文朝他年轻的脸蛋一瞅：“你赶紧走，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是谁？”
“我也说不清楚，他们差不多就要来了。”
田文摆手急促道：“应该是什么魔门中人，一个个就和疯子一样，说话也说不通。”
周奕忙问：“《长生诀》怎么会泄露出去。”
“这事不算绝密，只是被人翻出来了。”
田文叹了一口气：“石龙的朋友来寻他，与他交流武道心得，两个武痴忘乎所以，被追杀他朋友的人给发现了。”
“还不止一伙人，所以此事再难压住。”
“那《长生诀》实在没什么研究价值，这十多年他的武功不进反退，若是安心练功，岂会有今日之难。”
“不说了，你快走吧。”
周奕不再说话，朝田文单竖一手。
“田老先生，你先回避，我来瞧瞧是哪里的朋友。”
这时
伴随着轻微声响，两道黑衣人影一左一右落于屋头。
左边那人是个女子，双手环抱一柄长剑，她看上去四十余岁，眉毛特别淡，眼睛极为明亮。
右边那人至少有六十岁，头发白过九成，眉毛却乌黑浓密。他身量极高，却像是一根竹竿般枯瘦，黑衣下凸起的骨节如同铜浇铁铸。
魔气、煞气.
不会错了。
周奕眼睛微眯，猜到他们应该是周老叹的手下。
三人气势碰撞，老宅廊檐上的铜铃微微摇晃。
“两位非是等闲，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那女人抚摸怀中长剑：
“本人明悦，师承天水蝶老，八岁学剑，修蝶雨剑法三十七载，小有所成。人称天水明蝶，位列奇功绝艺榜。”
那枯瘦老人道：“老朽钱峥嵘，在上洛人称铁骨先生，略懂外家拳脚，上洛武林人传我为外家拳掌宗师，勉强算是第一人。”
“当然，那只是谣传，老朽还没有臻至那等境界。”
周奕眸色微变。
这二人可不是易于之辈。
“两位声名不凡，为何会要成为魔门鹰犬。”
屋顶两人全在摇头。
“我们只是输了，行走江湖，输便要输得起。”
“周老宗主比我们高明，大家公平论道，他拿出道心种魔大法，是我们心志不坚，承受不住他的奇妙之术，甘愿领败。”
“此刻我们在这里，只是痴武而败的代价。”
女剑客明悦道：“我马上要杀你，你留下一个名姓吧。”
周奕拔剑出鞘，单手抚过剑刃，眼睛凝向那女剑客：
“今日你们还要再输一次，杀你的人叫周奕。”
铁骨先生笑了一下：“明姑娘，需要老朽出手吗？”
“不必。”
她话音才落，寒芒暴起时一纵而下，细剑上下轻颤，直取脖颈。
上一剑还未刺完，下一剑又刺.
连续六剑！
蝶雨剑法在魔煞真气催动下，变得诡异无比，
只见人影在晃，魔影在晃，剑在晃，曼妙绝伦，翻飞剑蝶，戏舞廊前。
“铛铛铛~！”
周奕像是看清了她的全部动作。
六剑击中，如同燕子六抄水，把蝶影全部抄踩水中！
“有点本事。”
明悦低赞一声，足尖点地腾空八尺，细剑在廊顶青瓦上擦出串串火星，借力旋身时已从上方压下。
这时剑势化作漫天蝶影，正是剑法奥秘“剑蝶雨落十九式”。
周奕剑风骤紧，风中之剑越来越快，剑吟风鸣与剑刃清啸绞作一团，震得廊下灯笼纱罩片片碎裂。
剑上真气碰撞，女剑客的魔剑吃了大亏！
忽闻“咔嚓“脆响！
剑上的力道一直传到脚下，明悦将廊檐处的半块松动青砖直接踏断！
面前白衣人影一飘，剑光风极如电已刺到面门。
她临危不乱，借踏砖反震之力侧身贴柱，细剑重重磕在廊柱雕花上，其上力道惊人，木屑纷飞中竟生生踏出个缺口，整个人如壁虎般倒贴梁柱。
这时顺势举剑横扫对方下盘。
周奕顿觉足底生风，双脚点离地面腾空而起。
剑上汇聚一口强劲真气，如山洪奔流，风过无影，带着霹雳剑光，一剑斩去！
剑气横飞，明悦全然不惧。
她双手抱剑，蝶雨剑法全展，一样是剑气横飞！
这一下，双方倾泻大量真元，四周梁柱炸响，木屑纷飞。
然而让女剑客做梦也没想到的是.
她这丝毫不弱于对手的剑气，且在魔剑的加持下，一触及对方剑气，真元冲撞，竟然不断瓦解！
几乎在一瞬间
大蓬血液飘飞，她已被剑气贯穿，胸口全是剑伤。
“怎么怎么可能”
女剑客瞪大眼睛，先看着周奕，忽然明白过来。
这时转脸看向钱峥嵘，想要提醒
但是，她想说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眼中神光暗淡，化作一缕清气，成梦中之蝶，自由飞走
女剑客，倒下了。
“你知道她想说什么吗？”那老者对她的死非常平静。
周奕摇头：“不知。”
钱峥嵘叹道：“她也算一方名宿，今日败剑于你，何其不甘。”
“这比输给周宗主要丢脸多了，一来她是用剑的，二来你的年岁太小，和她在天水的那些传人差不多大，属于晚辈。”
“在你来之前，曾有好几队人马与我们目标一样，想要你身后房内的那个儒生。可是，那些人都被我们杀个干净。”
“论功力，老朽自然比她要高，可论及杀人速度，却远逊色于她。”
“你的剑法厉害，内家功夫更是了得，剑气竟能压制她的剑气。否则，你要论招，几百个回合也赢不了她。”
“小小年纪，就有这样一身功力，实在是难能可贵。可是，今天老朽就要杀你，平白扼去一位天才，唉，真是可怜可叹.”
周奕舒展眉头：“钱老兄，你的意识如此清醒，为何还要帮人做事？”
“这就是你不懂周宗主的玄妙之处了。”
“与精神相结合的魔道真气是难以挣脱的，如果我潜意识里生出背叛，精神便会起伏，进而产生可怕的心魔。这种心魔我尝试过，只会让我痛苦，却没法挣脱。”
他仰头道：“老朽的武道之心不如裘帮主，他是个了不起的。”
“周小朋友，很抱歉，老朽这就要杀你。”
周奕忽然把剑一收，这个动作，让钱峥嵘愣住。
“你什么意思？”
“哦，听闻阁下是外家拳脚高手，而我呢.”
周奕翻掌在身前相请：“我也略通拳脚。”
“呵哈哈哈哈~！！！”
钱峥嵘哈哈大笑，屋顶上的瓦片全部在抖动，这些瓦片像是也跳起来大笑，大家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钱峥嵘和蔼一笑：“周小朋友，今日的你就像是老朽的精神燃料，让我找到了一些快乐。”
“多一些这样的快乐，或许老朽能摆脱道心种魔。”
说过一句玩笑话之后，陡转面色。
“轰！”
一声爆响，枯瘦老者脚下屋梁直接崩碎，他的身影鬼魅般消失在屋顶上。
周奕的目光快速在走廊一侧的房屋移动。
铁骨先生的速度非常快，声音又压得极低。
若论功力，毫无疑问在他之上。
又一声炸响，钱峥嵘从木屋中爆射而出。
隔空一爪，直击肩井穴，他指尖带起的劲风压得廊下灯笼穗子绷直如铁线！
分筋错骨之力抓风而出。
周奕不闪不避，左臂屈肘如铁盾横架，翻掌使出擒拿手法，掌心翻转间直击对方腕脉，拇指节重重顶向“内关穴”！
两人真气相交，劲风轰然逸射。
女剑客流出的血被劲风压得倒流。
周奕自然没有这份恐怖功力，钱峥嵘心中大震，他的凝练真气竟被人打散了！
他练气一甲子，眼前这年轻人如何与他比肩？
“看拳掌！”
钱峥嵘怒哼一声，二人两掌相交时再爆闷响，钱峥嵘只觉腕骨如被烙铁烫过，他借力旋身时右腿已扫向对方小腿。
周奕足尖点地拔起三尺，借廊顶横梁倒悬之势，双掌如刀劈向对方后颈“天柱穴”。
钱峥嵘听得头顶风响，竟不抬头，他在拳掌上敏锐把控极为恐怖。
左掌反撩扫向丹田，右掌化拳直击横梁，木屑纷飞中倒踩七星，借力前扑，指尖戳向周奕脚底涌泉。
周奕双腿骤绷，脚尖擦着对方指尖扫过，膝头顺势撞向老者小腹。
这招“金雕展翅”从杨大龙头处习得，乃是庐江金雕拳门绝技。
此刻省去兵器，全凭腰腿劲力，竟将廊顶横梁震得吱呀作响。
钱峥嵘转瞬沉腰坐马，双掌如抱圆木推出，掌心纹路间隐现青黑光华，铁骨断龙式！
掌风所及，周奕急忙避让，六尺内青砖表面骤然浮现蛛网般的裂纹！
“喝啊~~！！！”
他招合真气，以极为犀利的手段，转瞬间把周奕的拳掌破得一干二净。
天师论及拳掌，在精微之间远不及这位老人。
可是钱峥嵘打得太过憋屈，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自己的真元积累，非但没有优势，反倒受制于此。
先是觉得不可能，忽然多年经验朝脑海中反馈出一道灵光！
“不是老夫，而是真气出了问题！”
这时一掌拍向周奕，体内真元顺着脉络行走，也变成了魔煞之气。
一道锐利黑芒在周奕指尖展现，直直点出，钱峥嵘的掌风碎了！
魔煞像是被一下子点燃，化作热风吹向四面八方。
这一击钱峥嵘没设任何防备，被周奕顺势打中膻中穴！
那道周老叹打入他体内“玄而又玄”的魔道真气，直接抽离膻中，于是天顶、中枢内的魔气，登时化火而燃。
刹那间，钱峥嵘的魔气燃尽！
周老叹的玄妙之气，则是被吸入周奕的膻中生死窍，等着被至阳大窍炼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你天克周宗主的道心种魔，真气属性天然压制，我们这些外道，空有伟力，却魔煞粗糙，自不是你半分之敌。”
“本以为周宗主的妙法已是天下间最为罕见，却哪里能想到啊.”
“当真是天外有天。”
钱峥嵘微微点头：“原来明悦是想说这个，周小朋友，我之前错了，她没有输给你。”
“对了，你这是什么武功？”
“太平鸿宝。”
老者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仰起头，忽然大笑。
“哈哈哈！周老宗主，这次老夫没输，是你输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虽然身死，但依旧笔直站立。
他的骨骼几如铜铁，这是外功将要登峰造极的境界。
周奕喘了一口粗气。
他撸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胳膊，青一片紫一片，小凤凰看到都要心疼的那种。
这老家伙实在太狠了。
真论拳脚，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不愧是上洛拳脚第一人。
可惜，魔煞之气将他的真气同化，对付旁人没问题。
碰到他这个上位中的上位，真气破绽太明显。
同为痴武之人，周奕也为他感到可惜。
这时将他的尸体放到那位女剑客身旁，让他们躺在一起。
他微微点头。
这么一来，他俩黄泉路上还可论武，不算孤单。
听到外边巨大的动静消退，田文老先生放下手中纸笔，从屋中走了出来。
望着满目疮痍的走廊，破开大洞的屋顶，倒塌的梁柱.
田文用手揉了揉眼睛。
“你竟能赢过这两个魔头，我可是亲眼见他们杀了数十人。”
田文老先生见他在揉手腕，关心道：“你可是受了伤？”
“没有。”
周奕拍了拍衣摆：“只是衣角微脏。”
“这两人的功夫确实高明，但距离本人，尚有不小的差距。”
“方才我们打斗，你没有看吗？”
“这些江湖事，观之便有祸，我只对诗文感兴趣，不敢惹麻烦，也不喜欢打打杀杀。”
“石龙他他还是执念太深。”
田文摇了摇头。
周奕转过话题：“你待在这里很危险，这两人还算有点耐心，换了心急手狠之人，不知会用什么毒辣手段来逼迫你。”
“《长生诀》之事或有解法，田老先生不必急着萌生死志。”
“不过，方才动静太大，此地不宜久留，田老先生要么速带我去见石龙道友，要么换一处居所。”
田文有些犹豫：“石龙正在想办法。”
“倘若我俩这一去正好打扰到他，岂不坏了大事。”
周奕很是果断：“田老先生，你可能帮不上忙，但我或许可以拯救石龙道友。”
田文望着那两具尸体，心下倒是认可他的话。
“嗯？又有人来了！”
周奕听到脚步声靠近，两个，三个，四个。
“稍等一下。”
他闪身到屋顶等候。
果然
有四名黑衣人冲了进来，一看衣饰，便知是巴陵帮的人。
这四人看到田文，登时大喜。
但很快，在一道白衣人影落下后，四人便在天井院落中呼呼大睡。
这老儒生不再犹豫，回身把诗书全揣入怀中，塞得鼓鼓囊囊。
周奕真有些无语。
可想到他是扬州诗文大家，也就释然了。
那两个老魔虽然逼迫他，却也相当于是护卫。
他们死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找到这里。
“走吧，我带你去见石龙。”
他想走正门。
周奕抓着他的肩膀，带他上到屋顶，让老儒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轻功。
田文不断指路。
二人在天快要黑的时候终于来到城北一栋靠近内河的庄户。
田文有节奏地叩响门上铜环。
终于门打开了，
里面走出来个中年人，他长相斯文，胡子稀疏，作一身文士打扮，看上去像是一位书生。
在他目光飞来时，周奕拱手招呼：“在下周奕。”
这文士也拱手：“扬州石龙.”
……

第103章 长生宝书 天师授道
二人打招呼时，老儒生摆拂宽袖，径自入门。
田文与石龙是至交好友，方才在周奕面前，他还在关心石龙安危。
此时见石龙，却像是心中有气，没给他好脸色看。
“田老兄欸~！”
石龙朝周奕报以歉意，请他入门后快步去追老儒生。
周奕随手关门，嗅到一丝淡淡血腥味。
看来还是有人找到了石龙。
迈步朝前方两人追去。
“田老兄，是石某的错，害得你有家不能回。”
“我倒是没什么，”田文惨然道，“就是有些朋友被扬州官署抓走，尉迟总管不将你拿住，他们一个都别想安宁。”
石龙羞愧难当，朝自己胸口捶出两声闷响。
他内功外功齐修，哪怕以十年前的推山劲，也算得当世武林一流人物。
加之天性好道，独身不娶，痴痴于武能数年足不出户，倘若安心练自身法门，绝非今日之艺业。
周奕瞧他满脸悔意，漠然在旁，静听二人说话。
田文不再冷着脸，拍了拍他的胳膊：“可想到如何破局？”
“有法子了。”石龙道。
周奕听得更仔细，田文却谨慎追问：“什么法子说出来听听，我帮你参考一下。”
“又非诗文乐赋，说出来只会烦你的耳，而且已是泼出之水。”
石龙对他的喜好再了解不过。
田文深吸一口气：“只盼你能稳妥一些，否则再没机会一起喝茶。”
“再为你介绍一下。”
田文过了大宅月门，朝正在看大院中一口古井的周奕示意。
“这位是白启铭老兄的江湖朋友，别看人家年纪轻轻，武艺远在你之上。”
石龙的眼睛从周奕身上扫过。
“无怪我看不出深浅，近十年来石某长居城郊小院，除了道门之事，其余江湖俗情我概不理会.”
他有些好奇：“也不知周兄是何方才杰。”
周奕悠悠开口：
“在下来自南阳，乡野居士，算不得什么才杰，偶尔躬耕，偶尔垂钓，偶尔治经问典，修一修道家清课。”
听田文转述周奕武功时，石龙没多少波澜。
可一听周奕这番话，他的面色转瞬变了。
目光从看一个“路人”，变成看一位“道友”。
石龙再问：“周兄治何经典？”
周奕淡淡一笑：“黄老之学，淮南鸿烈。”
石龙闻言，眼神多有变化。
他天性好道，这才陷入《长生诀》中难以自拔。
周奕所说经典，正好击中他的道心根源。
《长生诀》这部道家秘不可测的宝典，据历代口口相传，来自上古黄帝之师广成子。
与黄老之说，自有缘法。
而淮南鸿烈，牵扯《枕中鸿宝苑秘书》，也是玄妙的仙家典籍。
意境之妙，恐怕不输长生诀。
石龙一介武夫，但长期与大儒、诗文大家、古经好客一同推演长生诀中的甲骨文字，于是也染了一身文气。
此时大袖一摆，做礼引周奕入中庭大堂：“周道友，请！”
这一言，可是郑重不少。
一旁的田文习以为常，拉着要拱手的周奕一道入堂中矮榻。
石龙请他坐下，将木桌上的杯盘挪走，抢步入内室，换来全新茶具。
拘水入盏，奉上一杯香茗。
“此为茶仙蜀冈，周道兄请。”
“多谢。”
周奕道谢时，一旁的田文苦中作乐，道：“你这次真够大方的。”
“周小友有所不知，他这人对于仙道缥缈之说追求已极，蜀冈是本地之茶。”
“而茶仙则是广陵茶姥，说是南北朝时一位在广陵卖茶老妇成仙的荒诞事。”
周奕微啜一口，闭目夸赞一句：“直如幽谷甘露，叫人心神宁静。”
他倒不是瞎说，因为真听过。
‘谁知白首来辞禁，得与金銮赐一杯。’欧阳修告老还乡之际，也难忘这扬州茶。
周奕一念至此，又加了一句：“如果再得东门外月明桥北那口井的井水，此茶更妙。”
这一下，老道迷与老儒生都不由朝他看来。
从来名士能评水，自古高僧善斗茶。
他方才所说的位置，正是大业二年所建的禅智寺。
这位小友，竟然真懂。
田文不禁开口：“你不似南阳来客，倒像是江都本地人。”
石龙坐了下来，不再说茶的事。
他先询问田文的情况，田文便将两位魔门高手逼问他长生诀下落一事说了出来。
“都是你那位江湖朋友引来的人。”
石龙摇头：“他也是一片好意，晓得我痴武，特来告知另外一门奇术。”
“可是道心种魔大法？”周奕凝神看他。
“不错，是这门秘法的一部分，裘兄得到的也不全。”
“是裘千博.？”
“嗯？”
石龙疑惑一声，又反应过来：“没错了，周兄也是从南阳来的，不愧是龙兴之地。”
“石道友怎会与裘帮主认识？而且，他又怎么知道长生诀的事？”
周奕见气氛差不多了，不再拐弯子。
他是白老夫子的朋友，又救了田文，加之同为道门朋友。
石龙面露追忆之色，这才开口：
“石某阅读道门古籍，从前人留下的线索中始知天下间有《长生诀》这样的奇书，心欲难平，故而跋山涉水追寻，这部道门宝典得来不易啊。”
“相传广成子观战神图录悟其奥妙著书《长生诀》，后传黄帝，闻黄帝将其放在一尊宝鼎内。”
“又有《史记&#183;封禅书》：黄帝得宝鼎宛朐，问于鬼臾区。”
周奕听得认真，宛朐便是菏泽。
“宛朐在济阴郡，裘兄岳父家便在此地，当年我去宛朐时正好碰见他，于是一见如故，知我欲寻长生诀，多方为我打探消息，这才叫我把握新的线索。”
“当年东周国被秦所灭，姬姓王室一部分迁徙至此，我去往济阴没有查到，裘兄翻阅郡县志书，知东汉时期兖州八郡国中的济阴姬氏去到建康。”
石龙的眸中带着兴奋之色：“石某几多查证，终于在江都古墓中发掘到一尊祭祀所用的青铜三羊罍，这罍中满是酒液，长生诀就在其中！”
原来石龙的长生诀是这样来的。
周奕心神摇曳，佩服他的意志力，一般人恐怕早就放弃了。
石龙话断此处，顺手朝怀中一摸。
眨眼间，长生宝书已出现在他手中。
此书为玄金线织成，水火不侵，独一无二，想伪造也不可能。
“正是此书，叫我感受到什么叫做怀宝之孽。”
“初得此书时我欣喜若狂，可上方都是甲骨文字，深奥难解，先贤曾阅此书者，多有智慧通天之辈，破译三千字形，却还有四千无解。”
“不通其文，便只能按照上方七幅姿态不同的人形图来练功。”
“每每练之，气血翻腾如煮沸之水，常年行走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弄得石某精神不振，功力衰退。”
“为此我找来一些朋友共同治书，武林朋友认为此书并非武功，乃是先贤拿后人取乐。”
“而像田兄这般学识渊博的朋友，也解不开那样多的甲骨文字。”
田文听到这话，二目飞怒：“就是把天下所有的学者都凑在一起，恐怕也研究不出其后四千字形。”
“所以我早劝你放弃这白日之梦，可你置若罔闻。”
“人生百年，已得上天恩赐，哪有什么长生久视之说。”
“古来帝王服丹问药，祖龙遣派徐福出海，哪个能活千年万年？当真如此，岂非有不落之帝，耀照今古，那就不会有当下的烟尘反王了。”
田文摇头一笑，带着几分讥讽。
事实当面，石龙只得苦笑一下，知他说的没错。
推山手石龙盯着手中宝书，静默良久，之后长叹一口气。
“石某痴痴一梦，害人害己，怀宝之罪，祸乱江都，这一梦，也该醒来了。”
“周道友，让你见笑了，石某是不是很糊涂.”
周奕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什么诛心之言。
朝长生诀瞥去一眼，开口安慰：
“石道友不必如此。”
“有道是天之偏气，怒者为风。地之含气，和者为雨.又言，孟春之月，招摇指寅。昏参中，旦尾中”
“这些意象道理告诫我等，万事万物都存在一定的缘法规律，练武也是一样的。”
周奕想再加一句“强求不得，你不适合长生诀”。
可看到这位扬州第一高手悲意大浓，萧索挂眉，心软之下也就把这句大实话吞入肚中。
哪里想到
愁绪满怀的石龙道友听了周奕的话后先是沉默，忽然心下大震。
“周道友，此言何出？”
周奕声音稍低：“淮南鸿烈。”
“淮南鸿烈，淮南鸿烈”
石龙连续嘀咕几声，目中光芒愈发深邃，一旁的田文侧目望来。
“石龙，你又怎么了？”他皱眉询问。
石龙没有说话，他给自己倒茶，一口喝下。
再倒，再喝。
接连倒过八盏，一次喝得比一次快。
似乎将广陵茶姥的仙气全都喝下去一般，眼中的深邃逐渐消失，变得清澈明洁，那股子愁意也彻底没了！
一旁的天师与老儒生都不由一呆。
一个人的气质，怎能变得如此之快？
老儒生受不了了，他很了解石龙，这个家伙怕是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周小友只是在劝你，你又琢磨出了什么？”
石龙长舒一口气，对田文道：“略有所得。”
他站起身来，朝周奕欠身拱手：“周道友，多谢。”
周奕不知他要谢什么，却顺着他的话道：“不必。”
石龙再度拱手：
“地之含气，和者为雨.长生诀确为宝书，但不宜推山劲。我练了推山劲，常以推山劲来看宝书，错了，大错特错。”
“道门讲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长生诀乃是根源之一，推山劲只算万物之一。”
他在堂内踱步，感慨非常：
“石某误入歧途多年，今得周道友解惑，连饮八盏，想通前后，道友所话，于我而言如自天授，此恩如师，道友当是石龙的天师。”
他的话中充满敬意，绝不是开玩笑。
能以淮南鸿烈解他多年困惑，可想而知，这是何等造诣。
石龙诚心追问：“不知周道友在南阳高居何处。”
周奕在这个气氛上，心中翻江倒海，却也不会多说什么。
于是盯着石龙，浅声而答：“卧龙山，五庄观，正是贫道栖止之所。”
“五庄观”
田文没有听过，问道：“那是什么样的所在？”
周奕敛色肃声：“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石龙盯着手中的《长生诀》，脑海中响彻惊雷，这道惊雷将心中顽石炸裂。
石中之龙从顽石而出，登时飞跃江都宏伟之墙，盘旋于卧龙山下。
他向道之心甚烈，忍不住说道：
“若石某从此处脱困，必然追逐武道，遨游江湖，以解这些年的闭塞心境。”
“只不过”
“出了江都，遨游过后，九州四海，难以再找一个安身之所。”
周奕当即道：
“这有何难？”
“南阳清净之地，石道友遍观江湖之后，不如来我五庄观，今日一品茶姥之泉，几多甘味，一想到他年难复饮，心下凄凄焉.”
“观主。”
“石道友”
二人相视一笑，有种相逢恨晚之感。
田文在他们身旁，独自饮茶，有种生草的心情。
长生不老？呵呵又疯了一个。
石龙再次坐下：“周道友，喝茶之时，也不影响观这长生宝书。”
从石龙手中接过玄金线册，看到《长生诀》三个古字时。
周奕的心瞬间静了下来。
虽说有些曲折，但这次江都之行总算不会留下太大遗憾。
眼睛一扫，
甲骨文，甲骨文，还是甲骨文.
这些文字他没法认得，看了一些先贤注释，也感觉没头没尾。
只能去看那七幅人形图，上方有箭头红点指引，似在述说某种修炼法门。
广成子留下长生诀，回到战神殿破碎金刚，这宝书流传下来，至双龙前无人练成。
因此有传闻，四大奇书中的《长生诀》没法修炼。
双龙各练一幅，还是结合了奕剑大师的九玄大法。
周奕默默看图，石龙又对田文进行安排：
“我这里不久之后就有大战，只怕高手甚多，我没法顾得上你，老田你先去长街对头的小宅暂住，那边我备好了吃食。”
“只消几日，你便可以放心回家，各大势力的人马都不会再寻你们麻烦。”
田文道：“你还能活着吗？”
“本来风险很大，现在有周道友在侧，也许能两全其美。”
田文点了点头：“希望如此。”
“我先去躲一躲，免得成了你们的累赘。”
他深深看了石龙一眼，语气渐转温和：“你若逃出升天，待一切风平浪静，别忘了回来看看我们这些老朋友。”
石龙叹而应道：“会的。”
田文从怀中掏出一册诗书，翻开一页，将其中夹着的一枝柳条放在石龙手中。
而那一页诗书中正写着：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保重。”
田文老先生拍了拍石龙的肩膀，又与周奕告别，提一盏灯笼出了门。
石龙注目而望，又看向夜幕下的天穹。
他的心情，何其复杂。
周奕追了出去，望着田老先生安然入了一栋小宅。
潜回石龙大宅时，石龙站在堂屋外的井边，正朝井中张望。
若非今夜月色暗淡，周奕恐怕会以为石龙也在看“井中月”。
“周道友，此乃逃生之路。”
“难道此井能通城外？”
石龙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井连通地下暗河，四通八达，此地位于北郊，顺水而走，只要找对路径，可从江中漩涡而出，那时发劲挣脱，便能遁出江都。”
他将一卷油纸递给周奕：
“这是井下水路图，顺着这条路，我已出城多次，不会有错。你只要记住左右岔道，不入死穴，必能安然无恙。”
周奕借着灯火去看井下水路，标记得非常清楚。
但是
“这岂不是说，石道友随时可以离开。”
“没错。”
石龙握着手中柳枝：“但我一走了之，这些曾帮我解甲骨文字，与我关系要好的朋友们，可就一个都活不成了。”
“石某虽无大德，但岂能为了苟活世间，而做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周奕恍然：“你是打算把人都引来，让他们看着你遁走。”
“正是。”
石龙有些愧疚：“裘兄来此看我，并无恶意，他自觉给我带了大麻烦，先一步离开，引走了数位魔门高手。”
“你之前杀了两人，来江都的，却有七位。”
“他那边危机更大。”
“那位周宗主已知我有长生诀，他既要我的宝书，又要我做棺中客。裘兄说起这些，我也感觉悚然。”
周奕大致明白了：“裘帮主会将人引到此处。”
“嗯。”
“他身上带了我准备的竹简，刻着长生诀图谱，裘兄以此借势，江都武林大乱在即。”
周奕追问一句：“竹简上的图刻是假的还是真的？”
“也能算真。”
石龙道：“我没改图刻，但分图而刻，又无宝书，不可能有人练成。”
周奕点了点头，“裘帮主什么时候动手？”
“如果不出意外，会是明日傍晚，那时等人杀至，刚好入夜，我们顺井而走，出到大江时可借夜色避开扬州水军。”
他已安排停妥，那就只能依计行事。
周奕翻身跃入井中，两手一撑，不必入水，细细听着井下水流方向。
与方才看到的水路图，显然是吻合的。
等他返回井上时，石龙沉声叮嘱，叫他记好水路岔口。
这也是躲避敌人追击的手段。
旁人没有他们路熟，会在水下耽误大量时间，功力差一点的，兴许会被淹死。
周奕又花去半个时辰，将长生诀七幅图牢牢印在脑海中。
反复比对，确定无误。
将宝书还给石龙，石龙见状笑道：“周道友替我保管一夜吧。”
“这些年此书从不离周身，石某试试没有它，能否安眠。”
选在中堂边的一间屋舍，让周奕住下，拿来干粮与一些点心，就着茶吃。
二人聊了一阵，石龙便回隔壁房间休息。
明日恐有大战，须得养精蓄锐。
周奕对着灯火，翻看《长生诀》。
那些甲骨文字与注释，怎么看都弄不明白。
难怪石龙日日钻研也无结果。
闭上双目，在脑海中回想长生诀七幅图谱，同时，去沟通那神秘浮雕。
可惜，浮雕并没有理会他。
那估计是没戏了。
周奕暗自摇头，把长生诀合上。
石龙把这东西当宝，周奕直接搁在桌上。
回床坐下，自觉没法修炼，但也想体验一下石龙说的心魔是怎么回事。
于是
随意挑了一幅长生图谱，摆出图谱上的怪异姿势。
练了一阵之后，
嘶.
周奕忽然停下。
这些姿势结合图谱上的红点、箭头标记，总给人一种不畅快的感觉。
与自己从浮雕上得来的练功姿势，差距不小。
他这时想到，
玄真观藏也是道家玄功，这一点与长生诀无差。
于是又按照那七幅人形图练功，越练越心烦，总感觉哪里不对。
周奕心念转动
将长生诀图谱上的几处滞涩动作，模仿之前从浮雕所得的姿态，稍做调整。
再以长生诀上的箭头红点指示练功。
若是隔壁的石龙瞧见这一幕，一定会破墙过来，大喊住手。
他练功多年也没这么大胆子。
周奕的武功基底乃是足少阴肾经，真气从涌泉穴中涌出。
按照稍作改变的长生诀图谱，足少阴中的真气竟然动了起来！
心中一惊，却没做约束，任凭真气移动。
真气慢慢汇聚到中注穴。
连试几次，都在中注穴上盘旋。
周奕不是当初的练功小白，立刻沉心感应气窍。
果然！
中注穴上的风隙越来越清晰，这是一种指引，让他将凡穴打通成中注之窍。
此穴蕴含脾土运化之力，有调解上下之能，是一处平和窍穴。
连试几次，心中得出一个结论。
长生诀能练，但广成子不一定对。
老子想尔注一定是对的，因为老子这个没有心魔。
中注穴开启窍穴需要一小段时日，虽然好奇后面会有怎样的变化，周奕还是停了下来。
这一点，他就比石龙的心态要好。
躺在床上一合眼，便沉沉睡去
……
黎明时分，东方才有一点鱼肚白。
一大队人马将田文老先生之前的居所包围。
七名高手翻身入院，检巡四下。
巴陵帮的几具尸体，还有走廊处躺在一起的两个人。
仔细检查两人后，七人面色皆变。
一名灰衣人指着地上的女剑客。
“不错了，就是这个家伙，之前杀了我们二十多名好手，天水明蝶，她竟然死了！”
“看这个伤势，是死于剑气。”
“这个老头才是难缠角色。”
另外一位穿着黑袍的高手说道：
“此人叫钱峥嵘，乃是上洛外家拳脚第一人。练得是断龙劲，筋骨如铜铁一般，你们看这地砖，成圈而碎，可见他立在中心，把一身功力用至极限。”
一人蹲下来摸他伤势：“好硬的骨头，这外功早已炉火纯青，嗯？他是膻中穴受击而死！”
这一发现可了不得。
也就是说，拳脚高手被人破了拳脚。
“能破上洛外家第一人的拳脚，是哪里的武道宗师吗？”
“他娘的，这消息未免传得太快了些。”
“用剑的死于剑法，用拳掌的死在拳掌之下，至少有两名顶尖高手，其中一位甚至是武道宗师，咱们这点人手，恐怕不够啊。”
“叫人，再叫人！”
黑袍人道：“中原一地的太平鸿宝奇妙非常，咱们却无缘得到，江都的这门宝书不会比太平鸿宝差，绝不可错过。”
“副帮主！”
有人大喊一声：“尉迟总管带人去了宝华街，江都名宿，魔门高手，竹花帮、铁骑会、长江联等众多势力全都去抢夺长生诀了！”
“什么！？”
“走！”
“……”
日头高照，一艘艘战船驶入江都码头，丹阳、海陵，江阴等地的宗派帮会或早或晚，齐齐而来。
一些不太出名的帮派，却也有一流人物坐镇。
故而高手汇聚，扬子津渡下随便丢一块石块，可能就要砸中某地的出名人物。
有关四大奇书、第五奇书的消息，迅速传播。
这道门奇书拿来不一定就要去练，可以吸引大批江湖人前来投奔。
于是周围的反王势力也坐不住了。
扬州总管尉迟胜从早间就开始调兵，上万大军聚拢。
江都渡口人影杂沓，百舸流梭。
两个个头不算小的少年人今日一早来到码头，正在往漕船上搬米，打算赚点钱。
言老大这种认爷爷的人最懂规矩。
昨日被教训过后，瞬间礼貌许多，以后他们出力赚钱都不用上交。
寇仲与徐子陵望着这忽然大变样的码头，被夸张的场景所惊。
他们也不知道江都发生了什么。
码头边，言老大挡了别人的路，与人发生口角。
报竹花帮阿爷名头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被一名恶僧一脚踢飞入水。
有着二十多名手下的恐怖言老大，一下变成了人人可欺的角色。
“言老大，你没事吧。”
两人划着竹花帮的小船，将言老大从水里捞了上来。
言宽望着远去的恶僧，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们守着船，我去城内寻人。”
说完直接溜走，不敢逗留渡口。
寇仲和徐子陵按吩咐办事，米也不搬了。
但是，在数艘五牙大舰冲来后，掀起大浪直接将他们的小船带出渡口。
之后又给大批水军让开位置。
渡口几伙仇家突然厮杀，两人划着小舟匆忙躲避，迷失在江上。
这一天，实在不平静。
“小陵，你快看，那是什么人？”
徐子陵投目望去，瞧见一支非常古怪的队伍。
前方一个矮胖人，着一身僧衲。
他旁边有一名宫装女子，身后跟着十几名黑衣人，黑衣人中分出五个，扛着一口朱色大棺材。
阳光一照，朱棺血红。
不知哪里跑来的古怪丧葬队伍。
忽然，
那着僧衲的矮胖人扭过头来，眼中的鬼火跳跃一下。
看了他们一眼后，又转过头去。
“好吓人，这人比言老大恐怖多了，那棺材好阴森，里面是不是装着僵尸哩。”
“别说了，我们先别回城。”
二人商量着，将船顺江往下划，有了竹花帮这条小船，他们可以到下一个渡口赚钱。
不过，因为不懂怎么控船。
划到江中，他们惊叫连连，越来越乱
……
江都城北。
晌午时分，一队脚步声在大宅外响起。
坐在中堂内的石龙睁开眼睛。
周奕藏在暗处，立时收敛呼吸，他从脚步声听出是九个人。
这应该不是石龙想要的大部队，也不是他想要的时间。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裘帮主那里，想来是支撑不住了。
石龙听到了八个人的脚步声，等人靠近宅院门口，他心生警兆，才听出第九道脚步。
此人相当了得，将自己的脚步隐藏在另外八人的脚步声之中，且分毫不差。
他现在所处位置与宅门不及六丈，可见.
这第九人定然是一流人物。
“贵客大驾光临，请入门一叙。”
大门门闩咔一声崩开毛刺，下一瞬直接断开，两扇门砰砰两声砸在左右两侧土墙上。
一名身材高大，眼神阴鸷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边跟着一名青年，剩余七人的呼吸声全都柔微细长，显然都是内家好手。
“足下破门而入，未免太不礼貌。”
那男人道：“本人没有立马动手就已是最大的礼貌。”
“石龙，把长生诀交给我，与我一同献给陛下，我宇文无敌不仅可保你不死，还能让你享受荣华富贵。”
石龙摇头：“那并非石某追求，恕难从命。”
“皇帝昏庸，倘若真被他练成宝书，得享长生，岂不是我的罪过。”
宇文无敌嘲讽一笑，倏而转作厉色：“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死，还是交出《长生诀》？”
石龙面色平静：“宇文家的冰玄劲名动江湖，石某痴武之人一直无缘得见，实在可惜。”
“族叔，他在寻死。”宇文庆辉恶狠狠拔出长刀。
“杀！”
宇文无敌杀字一出，九名高手一齐出手。
石龙所在消息已经散布出去，尉迟胜以江都大军挡在后面，为他们争取时间。
那些高手转眼就至，他们只是抢在人前，哪里敢耽搁。
扬州第一高手声名在外，所有出手之人，尽出全力。
石龙此刻想活命，唯有遁入井中。
但这消息只有宇文阀知道，散播不出去，他的老朋友们还是要倒霉。
这是一个死局。
可周奕在此，死局变活局。
宇文无敌喊出“杀”字的那一刻，石龙自知，他已欠下一条命。
宇文无敌隔空一拳击出，整个中堂内的空气变得奇寒无比，功力不精之人，立时便要牙关打战。
周奕在暗处仔细感受冰玄劲。
这是一股回旋力道，空气跟着这股寒冷劲力旋转起来，极为奇妙。
石龙不好受，他面对的乃是九人。
推山掌一掌拍出，两股劲道交击，以石龙为中心，附近茶桌家具均风扫落叶般翻滚破裂，倒向四周。
处于中心的石龙被九人劲力所压，只得顺力去卸，压碎屏风，再点跃冲破屋顶瓦片，撞出一个大洞。
下方九人以为他要跑，直接追击。
石龙移动到周奕房顶之上，宇文无敌脚下瓦片一层层裂开，他像是炮弹一般冲出，轰向石龙。
右拳之上，冰玄劲成一股旋风，所过之处，屋瓦如落叶一般旋转而飞。
就在这时，
作势逃跑的石龙猛得回头，他双脚踩实，立根在屋顶上。
两掌朝身后一拉，合拢在一起，跟着扭动身体，将掌心真气全力推出！
这股推山之力，让整个屋子都在摇晃。
但宇文无敌毫无惧意，直接撞上石龙这股力道。
屋顶炸出一个大洞，两人被气力所震，各都不好受。
碎瓦木屑飞在一处，这时一道白影乍现，自下而上，没有动剑声响，并指如剑。
天霜寒气将下落的碎瓦木屑又顶了上来！
宇文无敌满脸骇然之色。
他已有预警，可才与石龙拼斗，下一口真气没法提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伸手往后一抓。
与他一道在南阳盐仓大杀四方的宇文庆辉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他拽在身前。
“啊！”
一声惨叫，下方那人指劲直接将宇文庆辉打透。
气劲带着鲜血从宇文庆辉的后背喷出，又击中宇文无敌右胸。
他心中巨浪翻滚，这股真气霸道凶悍，让他的护体真气瞬间崩溃，只这一下，便叫他气血翻腾，身受内伤。
心中骇然至极。
石龙假寐，盖以诱敌。此人后发，才是致命杀机所在。
若非有一个垫背的，焉有命在？
“庆辉~！”
宇文无敌大喊一声：“快，杀了这个家伙！”
他喊话时，身影朝后爆退。
又听到四周极度嘈杂，大批人手到场。
尉迟胜终究是拦不住。
一道道破风声此起彼伏，高手全来了！
成百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
周奕感觉到巨大危机感，不敢追击宇文无敌。
这是个杀他的好机会，却只能放弃。
“诸位朋友！”
石龙大吼一声，传震四方：“长生诀石某已用竹简交给你们，此乃痴痴幻梦，难以言述，诸位朋友切勿迷失。”
“石某就此告辞！”
他话音一落，朝井口跃去。
“想走？给本宗主留下！”
说话之人着一身僧衲，他本就粗壮的手倏得胀大近半，呈现赤红之色，魔煞溢射，隔空一掌朝井口劈去。
周遭空气像是被他赤红巨手扯了过去，与魔道煞气混合，直如一个吃人的骷髅头！
魔浪气涛，排山倒海而去！
正是周老叹赤手教秘传赤手掌，如今已变成赤邪神掌。
此等凶悍魔功，叫一众高手暗生忌惮。
料想他是魔门宗师人物，也许就是八大高手中某一位。
石龙，走不掉了！
就在这时，忽有剑气泼洒如幕，扫向石龙方向！
“石龙，哪里走！”
这剑气，也是朝石龙去的。
可不巧的是，那剑气与周老叹的赤邪神掌撞在了一起，石龙从夹缝中惊险坠入井中。
周老叹的骷髅魔手，被这道剑气给斩得稀碎。
江都一众高手心下大骇！
此人功力竟在魔门宗师之上，乃是一尊剑道宗师！
空中白影一飘，像是踏风而走，速度快捷无伦。
众人没看清他的长相，人就已经追着石龙入井。
但是，井下却传来一道声音。
“宇文兄，你先将看到的长生诀记住，我来追石龙，等你伤养好，我再来寻你”
这句话，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少人认识宇文无敌，纷纷看向他。
有十几人追到井边，却有些犹豫。
但还是有七八人跳了下去。
扑通扑通水声响起，又有五人跳下，但其中有两人又从水下返回，不敢深追。
周老叹眉头深皱，看着自己的手掌微微一怔。
这人的剑气，着实了得。
他不认识宇文无敌，但把握到周围人的视线，立刻找到了宇文无敌所在。
周老叹一动，旁人稍稍避让。
不愿招惹他们。
他身边跟着十几名魔道高手，抬着一口诡异的朱红色棺材，还有个气势不下于他的宫装女人。
搞到一些长生诀竹简，可丢了裘千博！
周老魔火气本就大，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用剑气斩掉掌劲，心中恶气更甚。
“快把长生诀给本宗主，饶你不死。”
周老叹的话把周围人惊住了，在江都动宇文阀的人，那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宇文无敌捂着胸口伤处，冷哼一声。
哪怕对方是魔门宗师，他也并不害怕：
“那人说谎骗你，他与石龙是一伙的，本人根本没看过长生诀。”
如果是寻常势力，宇文无敌不见得会搭理。
但这几位是魔门高手，他倒不吝啬多说几句。
他朝屋顶破洞一指：
“此人从暗中突然出手偷袭于我，否则我也不会受伤。”
周老叹本打算掉头追人，听了这句话，他和金环真一起停下脚步。
宇文无敌说了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长生诀，拿出来。”周老叹又道。
宇文无敌皱眉：“本人方才已说过，没见过长生诀，几位不要太过分。”
“尉迟总管上万大军眨眼就到。”
周老叹冷笑一声：“不及两丈，他偷袭你，你竟能不死？”
“你的意思是，如果本宗主暗中对你下手，你也可以不死喽？”
一旁的金环真娇笑几声，惑心邪录中的幻音陡然传出！
宇文无敌受伤之下，又被周老叹吸引，猝不及防，瞬间中招。
等他凭借强悍功力从幻音中挣脱出来时，一道矮胖人影已挪至他身后。
他反应极快，伸手后挡。
二人拳掌交击，只两下碰撞，宇文无敌的手被巨力隔开，一根粗壮的手指已按在他的命门穴上。
周老叹无情宣判：“可见你说谎了，以你的本事，如何躲避那人偷袭呢？”
“胆敢用如此幼稚的谎言欺骗本宗主，这是对我惊世智慧的一种侮辱.”
“你，合该入棺。”
宇文无敌一时难辨，总不能当众说用贤侄身体当了肉盾。
只在他思量的一瞬间，任督二脉已被魔气封住。
此乃精纯无比的先天魔气，他一时无法挣脱。
这时一位魔门高手掀开棺盖，周老叹将他丢了进去。
朱红色棺材盖又被盖上。
宇文无敌眼前一黑，才明白什么叫“入棺”。
五位黑衣魔门高手将他抬在肩膀上，以大明尊教中《娑布罗干》仪式微微摇晃，口中小声念着什么魔典。
周围各大派高手全都嘴角抽动，这魔门宗师，也太过猖狂。
那不是宇文阀四大高手之一吗。

第104章 王座之箭 踏风神游！
“咚咚咚~！”
大队人马逼近，人呼马嘶，大地仿佛都在震动。
“快放了宇文世兄！”
扬州总管尉迟胜一来就看到宇文无敌被收入朱红大棺，惊愕间怒喝一声。
周老叹听而不闻，只是看了一眼尉迟胜背后大军。
“走。”
他低声吩咐，十几位黑衣高手各都背过身去，就要扛棺而走。
尉迟胜见状大怒，他挥手令下，登时近百位手持弓箭的军中武人拉响弓弦。
其后又有三百余人取箭囊之箭。
江都箭队倾洒箭雨，那些弓箭各附真气，飞射间发出嗡嗡鸣叫，箭雨如蜂群覆压上空。
大宅附近的各路人马不想被射成刺猬，四下避退。
江都大军源源不断涌来。
人力终有穷尽，没人敢直面大军冲阵。
周老叹与金环真一齐出手，魔煞之气搅乱箭雨。
绷弦之声毫不间断，两位老魔手抓屋梁，掀起一大片屋顶，轰隆巨响中伴随箭矢穿透之声。
江都大军从各个方向逼近，
忽然两名魔门高手自周老叹身边冲出，托着空中的屋顶直奔尉迟总管。
这二人魔煞起伏，化作柴薪，燃尽之时迸发凶悍武力。
江都军中人仰马翻，尉迟胜点马而逃。
这两人冲入长枪戟林，打乱军阵，连杀十几人，最终被四面八方的兵刃穿透。
尉迟胜望着被手下挑飞的尸体，心中全是寒意。
听说过魔门高手诡异莫测，却不知还有这般疯狂不怕死的。
心神起伏间，尉迟胜又道一声糟糕。
趁着两魔闹出的动静，这一伙诡异的魔道高手已出大宅，抬棺而行。
城内可不是野外平原，地形复杂，多巷道岔路。
大军人众，可在追击高手上没有速度优势。
尉迟胜一边派人封锁城门，一边领人围追堵截。
宇文无敌被捉，他不能不管。
北周是宇文姓的天下，后被杨坚所替。故而宇文家看似忠心侍隋，其实仇根深种。
相州总管尉迟迥、郧州总管司马消难，益州总管王谦，各都是当年支持北周宇文家起兵的大臣，这批人不是亲戚关系，就是忠于北周王室。
尉迟胜乃是尉迟迥的堂侄，宇文无敌若当着他的面被带走，那他这个手握大军的扬州总管简直是颜面扫地！
“追，给我追！”
“绝不能让他们跑掉！”
“叫水师沿江列舰而巡，封管大江！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扬子津渡！”
“是！！”
江都校尉宋颢领命而去，各有数百骑奔向各大城内要隘。
只要把人围堵留住，管他什么高手，堆也能把人堆死。
长生诀竹简争夺还未消退，魔门高手抬棺带走宇文无敌，江都兵马尽出，水师列舰，沿江诸多宗派、江湖名宿在乱局中徘徊浮沉.
石龙遁井走江，神秘剑道宗师与一干高手追入地下暗河。
一时之间，诸般传言甚嚣尘上，江都风云变色。
先前与石龙交好的古籍好客、大儒学者，各都走出江都官署。
石龙武场的教头门生全遭遣散，他们重获自由。
可也代表着，近十年来在江都享有赫赫威名的石龙武场，就此成为历史
……
日头西斜，更多的扬州水军入江巡游。
却有一艘小船在江面上左摇右晃，时而打转。
“小陵，言老大这次铁定以为我们扬州双龙把竹花帮的船给偷了去。”
“别说这些了，快想想办法怎么把船控制住，我们要赶紧回城，太阳都快下山了。”
二人划桨没有技巧，不懂顶水转向，更不会应对侧风与侧浪。
不过
他们很有探究精神，往往一问一答，一直在总结经验，逐渐发现两人劲力不一样，在两侧划桨，总是倾斜。
要把这股力道与水流、侧风均衡，小船才能顺遂心意。
其实相比于在江都渡口，只划船一项，已有不小进步。
他们分析一阵，又开始划船。
逐渐把船头顺直，找到了一些节奏。
船头慢慢掉转过来，寇仲和徐子陵正兴奋欢呼。
忽然
江水陡生恶波，从水底涌出一股巨浪，江面像是筛子一样左右摇摆。
“我的娘，这是怎么回事！”
二人在船上被掀得来回翻滚，徐子陵趴在船舷边朝水面一看，惊呼道：
“有水怪，江里面有水怪！”
他去拉寇仲，要和他一起跳水朝江边逃命。
但这时一股凶悍气劲冲奔上来，恶浪顶掀，两人再也把持不住，各都从船上飞起，跌入江中。
他们还不及反应，只觉背后被什么东西一抓。
喝了一口水，被一名破浪而出的中年人像小鸡一般提着，重新回到船上。
寇仲吓了一跳，起先听徐子陵说江中有水怪，他还不信。
这时惊乱喊道：“小陵，真有水怪，我们要被吃了！”
他壮着胆子回头看，并未看到想象中的凶恶面孔。
那不是什么水怪，反倒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人，还有几分白老夫子的书卷气质。
“水怪没有，石龙倒是有一个。”
石龙四下一观，再寻江都方向望去，只觉天大地大，心中舒畅。
于是，笑着回应两个半大小子。
石龙？
二人突然想到什么，齐声惊呼：
“难道你是江都第一高手石龙！”
石龙抹去胡子上的江水：“如果你们说的是石龙武场的石龙，那便是我了。”
寇徐只觉难以置信，可听到“石龙武场”四字，又让他们生出一丝亏欠心情。
就和见到白老夫子一样。
这时想到某位周大哥的教诲，徐子陵带着一丝担忧，道：
“原来是馆主，我们一直听馆主的大名，但说起来好惭愧，原因是我们经常爬到武馆旁边的大树上偷学武功。”
寇仲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学着江湖人的样子，很豪爽地抱拳：
“今日石龙师傅当面，我们两个可以到武馆帮忙干活，还清之前的亏欠，绝不赖账。”
石龙讶然失笑。
才出江都，就碰到这么有趣的事情。
盯着眼睛闪着机灵的壮硕小子，道：“干活是假，应该是在大树上偷学不过瘾，站在武场教头身边，才方便学拳脚。”
“是不是啊？”
两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真有这样的心思。
“你们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我叫徐子陵，他叫寇仲，我们都是扬州本地人。”
“嘿，”寇仲搂着徐子陵，龇牙笑了一下，“我们两个与你石老大还有点关系哩。”
“什么关系？”
“我们是扬州双龙，你石老大也是龙，还是从大江里面冲出来的龙，那可以叫做扬州三龙。”
徐子陵用胳膊肘抵了抵寇仲：“他这人就喜欢胡说，馆主别和他一般见识。”
石龙摸着下巴望着眼前两个奇特少年，心下微有异样。
正待说话，忽然下方一股气劲卷起大浪冲天而起。
寇徐二人已经看呆了。
“我的娘，又来了，这江中还有一条大龙！！”
波浪更加汹涌，若非石龙用真气附着在船上，这一股随浪而来的力道，直接就能将小船拍毁。
石龙抓着寇徐二人，以免他们再次落水。
这时一道白影破浪而出，碎裂的水滴被夕阳染成金色。
白影一脚踩在船上，面带笑意。
两小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这时定睛再看，欢喜大喊：
“周大哥！”
周奕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石龙已是抱拳靠前一步走来。
他作揖道：“周道友再造之恩.”
“不必不必。”
周奕将他的手一扶：“说什么‘还恩’与石道友的脾性并不相配，还是多请我喝几盏茶仙蜀冈吧。”
“哈哈哈，好！”
石龙笑答一声。
两小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心情颇为激动。
徐子陵望着江水，情不自禁问道：“这江底是不是有龙宫？”
“肯定有，”寇仲很有想象力，“周老大与石龙老大一定是在江龙王那边喝过酒，参加了什么龙宫宴会之类的。”
周奕点头：“嗯，正是参加了一场龙宫大宴。”
“连阴曹地府的牛鬼蛇神都来了，他们背着一口大棺材，也在龙王那边喝了一杯。”
寇徐二人反应很快，顿时想到了在江都渡口看到的那些人。
心中猜想，也许周大哥说的就是这帮牛鬼蛇神。
至于龙宫宴会之类的，自然是说笑。
徐子陵很好奇，又认真追问：
“周大哥，你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周奕又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伸手朝江面指了指：“那是什么？”
徐子陵正思考。
寇仲诞生急智，双掌一拍：“是江湖，那是江湖！”
“不错。”
周奕觉得有趣，微微一笑：“我说过，江湖再见，没有骗你们吧。”
“再看那边是什么？”
周奕朝远处一指。
两小子眯着眼睛，看到远处有一艘艘巡江大船驶来。
他们有种奇特感知，巡江大船，好像充满敌意。
忽然明白了周奕的深意，齐声道：“周大哥，那也是江湖，对不对？”
“对！”
石龙和周奕同时行动，一脚踩歪木船，推出江浪。
将二人夹在腋下，跃过四丈江面，登临岸边。
巡江大船上的人注意到他们，满帆追来。
但是，
江都水师靠岸时，已失去四人踪迹.
石龙辨了个方向，领着他们朝西北走，赶在夜色来临前入了小镇采买。
换了身干净衣物，买好食物。
却不停留，再赶十多里夜路，寻到一个村落。
这村落靠南边村口有个破屋子没人住，他们便钻了进去。
寇徐二人找来干柴，周奕生火，石龙用竹签穿起几条鱼。
等火渐旺，周奕拿出从镇上买来的黄酒，放在火边烤热。
江南孤村，荒烟废垒，四人围火而坐，仰头便观弯月星辰，拂过江畔的飒飒秋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襟眉发。
此情此景，众人各有所思。
寇徐二人比较兴奋，这正是他们以往想象中的画面。
像个武林高手一样，远走扬州，伴火荒宿。
石龙思绪最重，复望江都：“我想到了田文他们，希望他们都能安好。”
话罢，从怀中掏出一段柳枝。
周奕宽慰：“还能再见的。”
他们围着火，先吃干粮胡饼，鱼熟吃鱼，酒热喝酒。
寇徐两小子喝得少。
主要是周奕与石龙在饮。
“石某在江都沉寂了好多年，扬子津的烟水寒月我看过不少，也想过此生大抵就这样渡过。”
“哪能料到，如今已不复年轻时，竟又有了行走江湖的念头。”
“江都外的一切，都像是崭新的。”
周奕摇头：“年纪不重要，心不老，人就不老。”
“你这年岁，正是奋斗的时候。”
“漠北武尊，年岁比你还要大两轮，一样站在草原之巅。”
石龙摇了摇头：“我没那份雄心壮志，可能没过几天，便有闭门练武的心思，到时候立刻打扰你去。”
“随时恭候。”
二人又喝了一杯。
石龙忽然朝寇徐二人道：“既然你们想学我武场的武功，我来教你们，怎么样？”
“石老大要收我们为徒吗？！”
二人很惊喜。
“武场已经没了，我也不想开宗立派，再有”
石龙开起玩笑，“不是说我们是扬州三龙吗？老龙教小龙，不用拜师。”
寇仲极为开心：“小陵，快谢龙老大！”
“多谢龙老大！”
周奕在一旁提议：“石道友，你可以让他们学《长生诀》。”
“嗯，我正有此意。”
石龙道：“他俩颇有灵性，又没有练过内功，也许正适合这门宝典。”
他从怀中取出《长生诀》，放在两人面前。
很郑重地说道：“我练功多年，心思驳杂，看这门宝典时，早丢了练武之初的本心，希望能从你们身上找回来一些。”
“所以，这是我们扬州三龙互相学习。”
“没问题，听龙老大的！”
周奕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挺好。
石龙转头看向周奕：“我领着他们到江湖上走走，之后再一道去寻观主。”
“嗯。”
“不过你要当心一些，如今这江湖很不平静。”
石龙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我会隐藏身份，不惹事端。”
他这话才出口，就听到寇徐的对话声
“小陵，我们很快就要学武功，先定下一个目标吧。”
“什么样的目标。”
“比如武功练成之后，先去寻李密这个小人要账，让他把欠周大哥的金子全都还回来。”
“嗯，我很赞同，欠账还钱天经地义。”
“到时候把那本《礼》带着，让李密也学一学.”
石龙苦笑一声：“放心，我会把他们看好的。”
周奕没替两小子担心，只是朝石龙道：“石道友，你自己要多小心。”
三条龙组团，多半是老龙最危险
两日后的晚上，四人出了扬子县。
在县城外一家野店休息，四更时分，周奕从熟睡中惊醒。
很快，石龙也已醒来。
打南边有大队人马接近，速度不快。
此地距离江都不算太远，担心这些人到野店盘查，他们拽醒寇徐二人。
四人出屋便走。
到底是闹出了一些响动，远处的大队人马听不见，野店掌柜却惊醒。
他在城外开店，生意虽好，但得时刻保持警惕。
四更时往往人睡得最熟，因此盗贼活动最密，故有四更贼这种说法。
野店掌柜醒来，拽出一柄单刀，掌起灯火。
这才看到是二楼几位客人出门。
人家付过钱的，什么时候走那是自由。
想他们是起早赶路，便没多管。
不过
远处骑在马上的人将他这一盏黑暗中的灯火看得清清楚楚。
当下加急马速。
野店关门的细微声响被队伍中的高手听见，已有几人飞身而起，过来探查。
“站住！”
厉吼声响起，可前方几人非但不停，反倒加速。
石龙带着双龙朝东北方向钻林，避开大路。
几人远远听到一丝动静，正要去追。
忽然一股强烈寒气隔着夜色传来，最前方几名快马上前的骑兵一个不察，手中火把被压得刺啦一声熄灭。
这寒气稍有旋转，用得并不纯熟。
“冰玄劲？”
这时，大队人马中一名中年男声稍带疑惑。
“你是宇文阀的人？”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回应。
只是有一道风声朝远处飞掠。
当下只觉被耍，将马催得更急：“追！追上他！”
“药师，他不是我们要追的人。”林士弘得力干将王戎皱着眉头。
林士弘与铁骑会任少名合称江南双霸，乃江南武林举足轻重的人物。
林药师是林士弘的弟弟，在豫章郡，他的武功足排前三。
听了王戎的话，林药师不假思索：
“此人听到马声便走，显然是心中有鬼。”
“先追上他再说！”
“驾！”
一时间，数百骑踏在官道上，极速奔行。
周奕将他们朝西北官道方向带了一会，三龙早就走脱了，这时天已蒙蒙亮，便不和这帮人玩你追我逃的游戏。
见道旁有一大片水竹林，他转身冲入林中，打算将他们甩开。
林药师等人凶悍得很，直接冲入竹林小道。
跑过两里地，周奕突然降速。
没能想到，这死寂的竹林，正有一堆视线落着在他身上。
朝前方林中一瞅，立时放慢步子。
“聿聿聿~~！！！”
一阵急促的勒马声。
显然，林士弘的手下也享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他们跟在周奕后方，减速朝林中走来。
周奕朝四周扫过一眼，他满驭轻功，踩上翠竹梢头。
连续几脚，在竹头上行走。任凭风动竹梢，他走得还是那般稳当。
这般做法，高调无比。
林药师与王戎见状，微微变色。
竹林内，棺材边的两位老魔瞧他这般轻功，并未露出异样。
显然，这在他们意料之中。
扬州总管尉迟胜瞧了周奕一眼，他不愿节外生枝，移开目光，死死盯着那朱红色的大棺材。
他一路追至此地，渐远江都。
此番一旦被对方走脱，超过势力范围，后面他便不敢再追了。
“周宗主，你最好把里面的人放了，否则今日想走，恐怕没那么简单。”
尉迟总管周围立了上千号人，且大队人马还在往此地赶，他说这话是有底气的。
若非对方手上拿着宇文无敌做质，他已下令围杀。
“本宗主想走便走，你能拦得住？”
周老叹面露不屑：“这四周的人手，难道都会听你命令？”
尉迟胜一时没法回话，朝四下一瞥，此地情况着实复杂。
他正与魔门老怪站在东西两端对峙。
拦在最北边路上搭着弓箭的，是他们江都大营的人。
但还有大批江湖人挤在里面，其中不乏高手。
靠东北位置的那群人，乃是铁骑会数位高手。
一个秃顶美女，一个凶悍恶僧，这两位是任少名手下最有名的高手，艳尼常真与恶僧法难。还有数十位长相魁梧，高鼻深目的漠北人。
这些漠北人中，有三人气质出众。
一名手持双刃的漠北美人，她身旁站着位英武青年，正抱剑而立，那剑要比寻常武人的剑长过一尺，尤其醒目。
二人身旁，还有一名面色冰冷的中年人。
此人左腰配弯刀，右手攥巨弓。
他背负箭囊，装着七八根黑羽箭，像是某种大鹰的羽毛。
此地江湖势力虽多，唯有铁骑会这帮人气势最足。
尉迟胜又朝南边看，正是方才来的那些人。
林药师、王戎，这两位林士弘手下的高手，他自然是认得的。
再有
便是竹林上的那位，这家伙看着年轻，但不一定是真实岁数。
周宗主的实力，他已经充分感受过。
这人在江都城内以剑气斩碎周宗主的魔功，外加此时展露的轻功技法.
尉迟胜的眼中闪过忌惮之色。
在场之众，对他威胁最大的一定是这人。
周奕留意到扬州总管的目光，他并未在意。
但却被人群中另外一人吸引.
这位藏了半个身位的熟人，正对他不断打眼色。
正是杜伏威的义子，王雄诞。
从寿春坐他的船过淮河，这一路对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周奕不着痕迹地朝王雄诞示意的方向瞧去，
西北方，那是
六合城！
他回想杜伏威之前说过的话，忽然反应过来。
目光一转，看向铁骑会所在方向。
霎时间！
恶僧、艳尼、双刃美女、抱剑青年、冷面中年人
铁骑会五大高手敏锐把握到他的目光，这时齐齐朝周奕看来。
双方气势相碰，四下竹叶乱抖。
“哈哈哈！”
周老叹朗笑一声：
“《长生诀》乃当世四大奇书之一，神秘动人。不过，据闻此功难以练成，此前数百年间，并未听闻有哪位是靠练长生诀成就绝顶高手的。”
尉迟胜道：“周宗主，既然如此，何不把我宇文世兄放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周老叹眼中鬼火一跳：“他胆敢侮辱我的智慧，先在棺中忏悔七七四十九日再说。”
“而且”
“这对他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周老叹的目光扫向四周：
“本宗主有一门玄而又玄的武功，绝不在长生诀之下，且极易练成。”
“此功唯有一个障碍，便是心魔。”
“一旦克服心魔，短短时日，便能练成此功，获得远超己身的力量。”
“冠军城有我设下的道场，也欢迎诸位来与我论道。”
尉迟胜嗤嗤冷笑：“入了你的魔窟，岂不是找死？”
“不然.”
豫章郡第三高手林药师道：
“在江都城中散布长生诀竹简之人，正在被周老宗主追杀，此人我曾遇到，想来就是周老宗主口中，那克服心魔之人。”
周老叹盯着林药师，两眼火光跳跃。
众人听到这一消息，各都沉思。
那个姓裘的高手，手段着实厉害。
“哦？”
铁骑会中，双刃美女身旁的抱剑青年站了出来。
“是什么样的武功这样厉害？”
尉迟胜冷眼旁观，微微看向西北方向，静静听他们废话。
忽然一阵腥风卷起。
周老叹懒得回应，只玩真实，他隔空一掌，魔气巨手排山倒海扑向那抱剑青年。
庚哥呼儿面色一沉。
这时双手拔剑灌满先天真气，一剑接着一剑斩出，他的剑法非常诡异，能够凭借自己的先天真气拉扯对方真气。
每一剑都能吸取对方功力，转而增强自己的剑势。
故而一剑比一剑强！
第五剑斩出时，剑气如波浪翻涌，这才把老叹这一掌给化解。
庚哥呼儿眉头皱紧，感觉对方魔气精纯无比，根本拉扯不动。
一颗豆大汗珠顺着脸颊淌下。
对方不仅魔气精纯，且掌中埋藏诡异精神之力，能顺着真气侵袭窍穴，引发窍中之神动荡。
与之较劲，脑中心魔顿生，像是看到一口棺椁，忍不住就想躺进去。
若非自己意志够强，在不明此招之下，差点吃了巨亏。
“那剑法没错了，是狂浪七转。”
“他是飞鹰曲傲的门人。”
铁勒飞鹰，巅峰时在草原上仅次于武尊。
有人认出了青年的身份：
“他是飞鹰曲傲的第三门徒，庚哥呼儿。”
“那旁边的双刃美女，想必就是第二门徒，花翎子。”
铁骑会五大高手全都望向一脸冷笑的周老叹。
他们是首次见到这一魔功，心中怎能不惊。
可这老魔并没有趁机奚落狼狈的庚哥呼儿，反而朝竹稍上看去。
“朋友，本宗主的掌力如何？”
老魔的态度很不同，用上了“朋友”二字。
众所周知，这老魔非是一般的狂妄，什么四大阀各大宗派，在他眼中屁都不是。
但面对这一位，不知为何如此礼貌。
实在叫人诧异。
众人瞧见，竹梢的青年，或者说是不知年岁的‘老妖怪’。
他在听了老魔的话后，平静道：
“要我说实话吗？”
周老叹道：“自然要听实话。”
青年道：“你的掌力，我看平平无奇。”
“什么？”
周老魔眼中鬼火大跳，浑身魔气骤然奔腾，他举火烧天，打出一记更猛烈的赤邪神掌。
这一掌的功力，远超对石龙时所用！
看样子要再比输赢。
狂暴的魔煞让不少围观之人心神不宁，这才知道魔门宗师之前所言并无吹嘘。
与他论道，果真涉及奇妙之术。
呼啸的煞气之风扯动四周空气，像是要把竹梢上的青年整个吞没。
众人见他并未出剑，反手一掌按下。
一众观者只觉他托大。
然而，周老魔的掌力在他掌前一尺处竟生生凝滞！
就如同细缓的流水碰上一颗大石，推不动大石，故而只能绕着大石环流。
也就是说
这位剑道宗师，竟真能以掌力抗衡周老宗主的魔掌！
“唰~~！！”
赤邪神掌到了后小半程被青年一掌打散，像是沙子一般碎裂散开，登时魔风卷动，将周老叹的僧衲与金环真的宫装吹得猎猎而响
“咔咔咔咔~~！！”
四下一片手腕粗细的竹头折断，从上空坠落。
竹梢上的老妖怪撤掌，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大宗师交手，众人得见风采，心下多有起伏。
周老叹嘴角微抽：“好，朋友的武功不在本人之下。”
“可来冠军城，与我坐论武学至极奥妙。”
“周宗主的好意，本人心领了。”
周老叹听罢，嘴唇微动，聚音成线对金环真道：“师姐，你看清了吗？”
金环真回应：“是纯正无比的道家玄功，难怪要去寻长生诀，道门多有隐士，不知这是哪一位？”
周老叹道：“能这样对我掌力，恐怕是道门前三人。”
金环真道：“我们神功尚未大成，此时应暂避锋芒。若此人相助江都大营，我们不好脱身。倘若他要讨要棺中人，只管给他。”
周老叹心下不甘：“此次回去，我定要心无旁骛，沉心钻研。”
“……”
周奕的手藏在袖中，他将一道魔煞之气拘入体内，收到膻中。
整个手臂，被一股巨力震得微微颤抖。
周老叹功力之精纯，绝非那些入魔手下能比。
还好，暂时还能稳压他两头。
不过，这家伙的功力未免太厚了。
‘此次回去，我定要心无旁骛，沉心钻研。’
周奕正这样想，忽然看向西北方。
下一瞬间，又看到了王雄诞的眼神。
众多高手都注意到了。
尉迟胜这时站了出来，借周奕的势对周老叹道：
“周宗主，我的人马到了！”
“六合之兵截断退路，扬子县也是我的人马。”
“当下前后包围，你再带着那口棺材，决计走不出我江都军阵。”
尉迟胜往前半步：“放出宇文世兄，我不挡周宗主的路！”
铁骑会的恶僧顺势道：“周宗主，你拿那么多重复的竹简也无用，不如借我等一观。”
林药师也借势道：“家兄也想一观长生诀。”
金环真微微皱眉，看向西北。
忽然有七八骑狼狈冲来：“总管，尉迟总管！”
“走，快走！”
尉迟胜这时懵了，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厉声对着奔来的骑兵喝问：“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是杜伏威！”
“他趁着我们大军出城，带着江淮反贼攻入六合，如今六合已落入江淮反贼手中。”
“杜伏威？！”尉迟胜面色一变。
江北巨镇失守了！
“将军，杜伏威就在后方，还有三万反贼！”
“……”
道门宝书神奇，却远没有小命重要。
六合方向喊杀声大作，那边的隋军疯狂逃向此间。
林中登时大乱！
往北是杜伏威大军，只能朝南跑。
这一刻，就连周老叹等人也取道往南，尉迟胜看见了却不敢追，他要迅速返回扬子县调兵，遏住杜伏威攻势。
林药师前一刻还在说“家兄想观长生诀”。
此刻，周老叹就朝他贴了过来。
竹林中的战斗突然在林药师身边爆发。
一时间，周奕反倒成了无人理会的存在，他看着王雄诞的动作。
果不其然
林中大乱时，一队隐藏在众多江湖人之中的人马，直接冲向铁骑会。
王雄诞身边，又冒出数名高手。
手持陌刀的阚棱，拿着双剑的西门君仪，还有西门君仪的悍妻王阑芳。
这些全是江淮军的悍将。
铁骑会的人被拖住，艳尼已用出绝技销魂彩衣，同时大喊：
“你们是谁？不要命了吗？！”
王雄诞怒喝：“不要命的是你们！”
江淮军就要杀来，没人敢陪他们死斗。
“师姐，走！”
庚哥呼儿大喊一声，拉着花翎子爆退。
他们提运先天真气，以狂浪七转法门不断转劲，让自己的速度在短期迸发，从王雄诞等人的兵器下脱身。
但是
那位一脸冰冷的中年男人却没那么好运，王雄诞面对他射来的利箭，躲也不躲，用肩膀上的一道箭伤，将他运功动作生生打断。
这一口真气没有提上来，他用不出先天奇功，被留于乱阵。
一旁的恶僧、艳尼察觉到这帮人的目标是谁。
于是纷纷避开这用箭中年。
庚哥呼儿与花翎子本来还想帮忙，却看到竹梢上的那人动了。
目标，竟与那帮疯子相同！
铁勒王座之下有五大箭卫，此人正是其中之一，今奉铁勒王密令来到中原。
这位第三箭卫虽然高傲，可才来中原不久。
连他们也搞不清楚，怎么惹到这样多敌手。
“走！”
庚哥呼儿与花翎子不敢耽搁，周围的铁勒高手四散逃命。
恶僧抱住艳尼的腰肢，让艳尼在他头顶上施展销魂彩衣，而他则是亡命飞逃。
二人以这等合击之术冲出乱阵，无愧是铁骑会响当当的人物。
周奕也没想到，自己的威慑力竟如此之强。
真是个美妙的误会。
第三箭卫感受到周奕的杀机，自知逃跑无望，准备搏命一战！
他挥动弯刀挡开王雄诞一刀，又以弃刀之法从西门君仪的双剑中穿过，将他刺伤。
这时后跃一步，一次性拔出箭囊中七根箭矢。
真力注入拉满弓弦。
他双臂骤然鼓大，有一股爆发性的力量充斥其上。
对着从竹梢上飞身而下的白衣人，以无匹手速拔弦狂射。
他并不是一次射出七箭，而是一箭接一箭，上一箭射出，弦劲未消，立马射出下一箭。
因此，他一箭比一箭快！
下一箭吞噬上一箭的力道，一箭比一箭力道大！
这是狂浪七转这门先天奇功的另外一种用法，当世唯有曲傲本人与五大王座铁箭卫才能做到。
在大草原上，这种箭法能射下任何苍鹰。
从空中跃下的人，无有借力，这种情况，哪怕是武尊也只能硬抗。
能以绝世轻功在落身之时完美避开这“追风七笑”箭术的，唯有云帅。
然而.
让第三箭卫惊悚的画面出现了.
他的箭在空中呼啸，撕扯了风，让风发出怪笑。
而当那人的脚点中箭上黑羽时，风啸骤停。
但是，
他的身影并未落下，竟在第一箭上轻轻点跃，人影翻飞，顺次踩中第二箭，再点跃，踩中第三箭.
四箭、五箭.直至第七箭！
惊云神游，踩在箭风之上行走，宛如凌空飞度！
传说，云帅从高崖上一跃而下，能点着苍鹰的翅膀行走。
这一刻.
铁勒王座第三箭卫，像是亲眼目睹。
花翎子、庚哥呼儿本来不敢回头，听到这箭啸之声，忍不住回望一眼，便看到了这惊人画面。
“嘣~！”
第三箭卫拉断弓弦，他无力可用，被一指点在膻中穴上，寒气侵入，浑身冰凉，顿时僵硬在那里。
“你你.”
他哆嗦着说道：“你是中原的云帅吗.”
“不是。”
周奕平静道：“云帅逊我不止一筹。”
心中默默加了一句，在颜值上。
所以，这是一句大实话。
第三箭卫听罢，想到刚才的场景，竟然没有否认。
他用最后力气憋出一句话：“你赢.赢得我的尊重，我是铁勒第三箭卫鲁可萨耶.”
话罢，忽然嘴角溢血。
他强行运功，将自己的心脉震断。
王雄诞、阚棱，西门君仪，张阑芳四人齐齐上来查看。
忽然，远处一声惨叫传来。
林士弘之弟林药师，被周老叹打入了一道玄而又玄的真气，收入棺中。
林药师带来的手下被冲乱。
上前营救的数十人，也被再次杀散。
王戎带着这个好消息，飞逃豫章郡。
周奕盯着第三箭卫的尸体：“他就是杜将军要找的人吗？”
“正是。”
王雄诞满脸怒意：“他射杀了我们两位兄弟，伙同铁骑会的人在寿春作乱，老爹发誓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杀他。”
王雄诞下一句“周兄”还没出口。
远处传来朗笑之声：
“周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杜伏威迈大步走来，他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随即走到周奕身边。
“杜老兄。”
二人对视一眼，互相没说什么谢与不谢。
江淮军没有深追，而是在打扫战场。
“周兄弟，你的事办好了吗？”
“差不多了。”
杜伏威指着大城方向，试探问道：“可有兴趣参观六合？”
“正有此意.”
……

第105章 江淮周郎
王雄诞奔入江淮军阵，牵来两匹毛色发亮的大马。
周奕与杜伏威分乘一骑。
得益于太平马术总教头章师傅指导，他的马术在普通人瞧来，已是不凡。
两人按辔徐行，取道西北。
江淮军正在收敛战场，两人从上万军阵中穿过。
枪戟列排，刀弓佩挂，身后跟着上百人，各都一身武服，步伐矫健。
他们是江淮军精锐中的精锐，称为“上募营”，乃是由武功高手组成的队伍。
哪怕是当世武道宗师处于周奕此时的位置，也绝不敢放松心神。
壮马踏着清脆蹄音，已入大军深处。
成千上万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不少人眼中，还是好奇之色居多。
毕竟
此时与将军并行之人，并未落后身位。
能在江淮霸主面前有此辈次，可见来历非凡。
江淮军近来连战连捷，又夺取江北重镇，气势正旺。
杜伏威对于军阵之雄壮，心下也是满意的。
可惜没从周奕脸上瞧出什么震撼之色。
细细想来也不奇怪，
南阳只帮众势力加在一起，人数便超江淮军总和，且暂无战事，加之连通中原，处于交通要道，乃是一片富庶安宁之地。
相比于他征战操劳，还要防备江都大营与一众起义势力。
这位南阳霸主，可以说是高枕安卧，心神旷达。
杜伏威处于这个位置，羡慕也羡慕不来。
一路上，杜伏威聊起江淮军如何拿下六合城。
而周奕则以扬州江湖事相告。
看似没有关系，却又盘根错节。
“看来本人拿下六合城，也得周兄弟相助。”
杜伏威指着渐近的高大城池：“若非尉迟胜调六合之兵围剿魔门，我要夺得此城，岂能如此轻松。”
“此言差矣”
周奕不苟言笑：“天下间的机会何其多，能把握住的又有几人？杜老兄正是那寥寥可数中的一员，如此才有江淮霸主。”
杜伏威朗笑一声，与周奕一道入城。
六合城因滁河与长江交汇的水运优势，是南北物资的集散地。大运河开通后，繁荣之时，更是商船云集，昼夜不绝。
入城时，日头才算正式升起。
杜伏威没急着带周奕去江淮大营，而是绕着城中富庶地而走。
街道上有不少持枪兵士巡逻，兴许是攻城速度太快。
方才易主的六合城，并未陷入萧条慌乱之中。
杜伏威约束自己的手下，那就说明他想在此扎根。
城内设有专门的市肆，像粮食、丝绸、茶叶等大宗商品，还在正常运转。
周奕瞧见不少店铺商贩掌柜面露不安，却还在维持生意。
这倒是正常，江淮军算不上完美，甚至一些名头很不好听。
城民、客商担心害怕属实正常。
老杜的管理能力，可不及他的武功。
“杜老兄有什么打算？”
“找机会拿下丹阳、历阳。”
杜伏威又道：“什么时候拿下江都，才算真正稳固。否则隋军一旦集结，凭我目前的人手，多半抵挡不住。”
“若我守不住六合，又被隋军追击的话，只能再退入淮河，行走寿春、钟离一带，经营淮水中段。”
周奕道：“四下义军非杜老兄一支，隋军心有顾忌，不太可能大举来攻。”
“那扬州尉迟总管，恐怕没这份胆量。”
杜伏威顺势问道：“周兄弟以为，我该凭什么在此立足？”
“隋失民心，义军四起。杜老兄需得真心对民，江南的百姓，江南多数武林中人便会支持，持之以久，方可立足。”
杜伏威点了点头，天时地利人和，这个道理他也懂。
不过
“周兄弟懂得怎样管理一座城池吗？”
“不太懂。”
周奕坦言道：“其实我很不喜欢这些繁务。”
“那在南阳.”
“南阳有一些贴心人，是他们在操劳，杜老兄觉得南阳兴盛，其实与我没有太大关系。”
“怎会无关，”杜伏威摇头，“南阳还有个冠军城，把你和朱粲换一下，南阳郡城马上一塌糊涂，兴盛的会是冠军城。”
周奕笑了笑，当然没有反驳。
周老魔到处抓人回冠军，朱粲人在家中坐，却已经有一大堆黑锅扣在他脑门上。
朱粲与他，根本不在一个脑回路上.
江淮军占了六合城，自然把控官署。
二人入了官署，在安静的后堂内，杜伏威与他闲聊一阵后，再次提议：
“周兄弟，到我江淮军中担一职，如何？”
周奕略有迟疑：“虽想和杜老兄共事，但我要回南阳，没法在六合久留。”
“不影响。”
杜伏威请他喝茶：
“杜某知晓兄弟在南阳的地位，自然不会屈居人下。当今天下纷乱，乾坤不知谁人能定，我要为跟着我的人考虑，不能害了他们。”
“我与周兄弟交好，除了欣赏之外，还有一份算计。”
“哦？”
“杜某若势大，周兄弟自会助我成事。周兄弟若势大，我也甘心助你。”
杜伏威话罢，脸上的霸气又淡了下去。
“前路迷茫，杜某却能认清自己，不敢把一切东西都赌在自己身上。”
周奕明白他的意思，遂问：
“杜老兄打算怎么安排？”
杜伏威重提旧事：“江淮军大将军是杜某，周兄弟可领水军，作水军大都督。”
“不过，因你要回南阳，一军不可无帅，新设的水军，暂挂名头，不填充太多人手。”
“倘若周兄弟返回江淮军，随时可以扩充水军大营。”
杜伏威见他犹豫，内心不想他拒绝。
一旦再拒绝，他作为一方霸主岂能不要脸面？
再一再二不再三，这事绝不会再提。
能答应，那是最好的。
一是对脾气、很欣赏，二是给自己多留一条路。
三嘛倘若面前这位真的贴心跟自己干，简直是如虎添翼。
周奕忽然想到：“杜老兄，辅公祏将军呢？”
老杜这位好兄弟，不仅会背刺。
他还是魔门两派六道中天莲宗的一员。
“他在北边永福一带，防范着占据盱眙的孟让。此人被张须陀击溃还能东山再起，我也不敢小看。”
兴许读懂周奕在想什么，他继续道：
“在这江淮军中，杜某人安排的事，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周兄弟不忙着回南阳，可以在六合待上几日。”
“等你想好了，再给我一个答复.”
……
晌午时分，周奕参与了江淮军的庆功宴。
同席之人除了杜伏威，便是王雄诞、阚棱、西门君仪、王阑芳等几名核心。
年轻的将领，只要是在江淮军这条船上，多半都喊杜伏威为老爹。
周奕偶尔一愣，差点以为到了大航海时代。
从喝酒用饭就能看得出来。
杜伏威虽有威严，与儿子们的关系却很好。
这就不怪他要为儿子们报仇，去杀铁勒王座第三箭卫。
不提杜伏威的关系，只凭周奕是手刃第三箭卫之人，江淮大船上的这帮干部们，对他也颇为敬重。
周奕一端酒，大家都会给他一个面子，举大碗共饮。
酒宴之后，王雄诞领他入了官署旁的院落住下。
周奕躺在木床上，考虑着江淮军的方方面面。
老杜有自己的算计，但他话语直白、又很有诚意。
想着想着
决定出门看看，没叫人陪，他就一个人走在六合城内各条街道上。
接连四天，他将城内走了一遍。
靠城北的高岗地带，宅邸多为青砖黛瓦，门前立有下马石，是城内身份较高之人居住的。
一些府邸搬空，遭了变故。
往南一些，平民百姓则聚居在坊巷中，房屋多为木构，沿街开设店铺，铁匠铺、酒肆、布庄等都有不少。
六合地控江淮，舟车辐辏，确实是一个富庶之地。
可以发现，老杜占住此城后，也在想办法维系城内繁华。
但是，
当周奕避开这些表面上的繁华，便在城郊位置，瞧见了不一样的画面
“站住！”
城西一条植着柳树的巷边，一位脸相粗豪，额头宽广的汉子出声怒吼。
如果在城内繁华地。
他这样一嗓子吼下去，一定会引来众人瞩目。
可在这城郊，唯有柳树边的小河水面泛起一些微波。
“干什么？”
前方被喝停那人皱着眉头，他个头很高，看肩膀上标志，是江淮军的人。
身边还有五人，像是他的手下。
领头之人怀里，还有一个女子在挣扎，却没法挣脱他的臂膀。
后方的汉子冷着脸道：“祁三，快把人放了。杜将军有令，不得奸淫妇女，你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你放什么臭屁。”
祁三道：“我们好不容易攻下此城，我从城里面挑一个美人娶回家难道也不行？将军可不管婚嫁。”
“婚嫁也要自愿，你这样抢人，与贼寇有什么区别？”
祁三瞪着他：“李靖，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要是羡慕，自己也去挑一个就是。”
那叫李靖的汉子也不与他争：“既然如此，我这就去报告杜将军，看看你可有好下场。”
祁三听了有些害怕，又自觉不是这李靖的对手。
于是朝怀里的女子身上摸了一把，跟着往外一推。
“小美人，且在家里等我，这姓李的混蛋总有盯不上咱们的时候，那时我们再好好玩。”
祁三说完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李靖对他不屑一顾，去安抚那女子，给她指一条明路。
忽然，听到远方传来扑通一声！
祁三走路走得好好的，一个踉跄摔倒，头撞到河边的石头上，翻身跌入水中。
“祁老大！”
周围几名小弟吓了一跳，见他脑袋开瓢冒血，面沉水下，背部朝上，没有翻过身来。
再不搭救，马上要被淹死。
他们跳了下去，把祁三抬到岸上。
这时一名白衣青年走来。
几人没认出他的身份，却看他皱着眉头，蹲下身探祁三的鼻息。
跟着在他肚腹上摸了摸。
他笃定道：“没救了。”
“什么？！”
周围几人吓了一跳，祁老大这就死了？
他们几个本是涂山那边的地痞混混，后来入了江淮军，抱成一个小团体。
随着江淮军声势壮大，几人越混越好。
如今再得六合城。
来到江南富庶地，自然不满足青楼姐儿便出来寻乐子。
哪想到.
以祁老大的本事，走路摔一跤，就摔死了？
“没死，祁老大还有气。”
白衣青年站起身道：“他脑袋撞坏，这口气吊不住的。”
“刚刚听说他要办嫁娶婚事，还真是可惜。”
“这下婚事办不成了，你们去找出黑的，给他丧事喜办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
几个将他撵走，欲找一块门板却没找到，便有一人将祁三背在身后。
但那人越背越觉得沉重。
走了不到半里路，一探祁老大鼻息，没气了，连胸口也凉了！
果然
那青年说的不错，这口气没吊住。
几人把祁老大朝地上一丢，离开了这邪门的地方。
李靖身旁那姑娘见状，立时露出喜色。
她朝李靖鞠躬道谢，想请他回去。
李靖摇头，等她离开后，转身朝周奕走来。
见祁三手下走远，朝他抱拳道：
“朋友的手段着实厉害，在武林中一定有响当当的名号，可惜李某眼拙，不知朋友是哪一号人物。”
周奕瞧他鼻梁挺直，双目有神，给人一种稳重又多智之感。
“朋友是李靖？”
周奕的反问，以及周奕看来的目光，叫李靖微微一怔。
抱拳的手，不由松了下来。
“在下正是李靖，但我们素未谋面，我又没什么名气，朋友怎像是认得我？”
周奕带着一丝追忆道：“吾有一友，长得与你相像。”
“而且，他也叫李靖，江湖人称托塔天王。”
李靖回忆一遍，全无半点印象。
不过看这人的表情神态，说的不像是假话。
大家从无交集，对他说这番假话，完全没有意义。
只当是真有“托塔天王”这么一号人物。
李靖又细细打量眼前这人，他的眉宇之间，有股难言气质，像是能洞察一切，又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太看重。
忽然，他微微一笑。
眉色微扬，直如两条离渊之龙。
觉察不到他会武功，但只刚才一手，非是江湖一流人物无法做到。
在周奕开口之前，李靖抢话再问：
“朋友是谁？”
周奕笑问：“你想听我真实身份，还是想听我随口说一个。”
李靖大感有趣：“朋友的真名，想必是非同凡响。”
“略有薄名。”
李靖再道：“朋友若信得过我，尽管报出真名。”
“好。”
他不禁朝周奕看了一眼，没想到他这样干脆。
又听到悠悠开口：
“在下太平道，太平天师，周奕。”
李靖平静的脸上乍现一抹惊容。
他默念一遍，这个名头，实在太过特殊。
又想到中原一地的消息，不禁二目闪烁，细细打量这青年。
压下复杂心神，李靖二度抱拳：
“原来是天师当面，难怪有此手段。”
李靖反应很快，“我正在想是什么人物值得杜将军如此重视，现在总算弄清楚了。”
周奕摇头：
“杜将军是江淮霸主，只将我当做南阳霸主对待，并不知晓我有太平天师这一身份。”
短短一句话，带来的信息有点多。
李靖的大脑虽然精密，但也要对这些信息进行处理。
南阳霸主？
太平天师是南阳霸主？
根据近来听到的消息，南阳不仅有众多势力盘根错节，还有一方魔窟。
而这位.
李靖有点惊异，第一次感觉到一个人的名头如此之重。
还有，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
他轻吁一口气：“天师为何这般看重于我。”
“我喜欢以小见大，比如你帮助那位姑娘，再从你与那祁三说的一些话中，便大抵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
周奕望着祁三的尸体：“江淮军中，似这样的事多吗？”
“看见的地方少，看不见的地方多。”
李靖没再提身份之事：“杜将军虽有禁令，但军中良莠不齐，一些命令没法执行彻底。”
“方才瞧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下方军头、队正为了满足征兵数目，经常做拉夫入伍之事，杜将军有时候去江湖上行走，下方管事的人，也不见得多么靠谱。”
“除了精锐人马，外围多为充数，这些人最难管，持久下去，必然天怒人怨。”
“若杜将军不改变，江淮军纵然一时得势，未来也难有前途可言。”
周奕看着他：“李兄可有解法？”
“我人微言轻，加入江淮军不算久，谈不上什么解法。”
“哦？那未来有何打算。”
李靖道：“暂时没什么去处，先在此地待着，以观天下之变。此前江淮军连连征战，并不稳定。当下扎根六合，希望杜将军能作出改变吧。
北方强大的反王居多，如是杜将军快速在江南打下根基，择机北上，或有搅动乾坤的机会。”
“李兄心有韬略，却无用武之地，实在可惜。”
李靖笑了：“天师若请我去南阳，我也愿意去瞧瞧。”
“李某对天师不算多了解，只听过一些传闻，比如在天师南阳这消息，我还是首次听说。”
“不。”
周奕果断否定：“我想请李兄弟经略江南。”
李靖稍有迟疑，复看了周奕几眼。
“当然，你若想多了解我，可以去南阳看看，我原先在雍丘，你也可以去夫子山附近打听一番。”
“在下算不上什么大好人，但也没做过恶事。”
李靖没有立刻答应，因为一旦作出承诺，再想改变就没那么容易了。
太平道的名头，可不敢乱背。
他谨慎问道：“天师打算怎么安排？”
“我在此地帮你要个身份，依然属于杜将军的江淮军，愿意试试吗？”
二人目光对视，李靖想到自身处境，又想到方才的祁三与那姑娘，再看向周奕。
沉思片刻，他终究是点了点头。
毕竟，还在江淮军这艘船上
当天傍晚，杜伏威的临时将军府内传来阵阵笑声。
“见过大都督！”
王雄诞、阚棱、西门君仪、王阑芳等人一道拱手。
被冠上名头的是周奕，最高兴的却是杜伏威。
也就是说
江淮军与南阳之间，多了一道紧密联系。
老杜心里，总会添些安全感。
而且
之前江淮军往外宣传，只有他这位大将军，现在，又来个武功高强的水军大都督。
声势大壮啊.
“江淮水军大都督！”
李靖来到六合官署侧院，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由露出异色。
没想到，杜伏威如此有魄力。
“我不能在江淮军中久留，水军虽然人数不多，却需要得力干将来掌握。”
“杜将军叫我在军中自行挑人。”
“药师，你便先担水军校尉一职，我不在时，这支队伍全由你训练调度。”
李靖不由后退半步：“这”
算上这次，他们也只是见过两次面。
他没想到，要来的身份如此重要。
第一次，便将真实身份坦言相告。
第二次，便委以重任。
难道真是因为那位叫“托塔天王”的朋友？
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份从未有过，叫李靖深深感动的信任。
一股热血上涌，后退半步的李靖往前一部踏来，半跪抱拳：
“江淮水师校尉李靖，参见大都督！”
“哈哈哈！”
周奕朗笑一声，快步将他扶起：“今得李兄相助，真乃天赐英杰也。”
“大都督，还请将水军细则告知。”
不愧是战神，立马进入工作状态。
周奕暗赞一声，便将杜伏威的安排转述给他听。
之后，在王雄诞的带领下，见到了那两千号人。
相比于整个江淮军，这两千号人不算多。
但李靖知悉周奕的安排后，只觉这人太多了。
用了八天时间。
将两千号人筛走一多半，只剩下六百人。
周奕问道：“虽说兵在精不在多，但会不会用力过猛？”
李靖耐心解释：“我在江淮军中没有威信，这几日能训兵全借大都督与杜将军的名头，剩下的六百人，不算最好，却是最听令的。”
“大都督不在此间，便不好大肆招兵。但杜将军给了两千人，我以这六百人为基础，慢慢填凑出两千人，便不算违背杜将军的安排。”
“后续非强兵不入营，假以时日，便能得到一支令行禁止的精锐水师。”
李靖眉飞色舞，又说起练兵计划，周奕一直听着没有打断。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周奕又在六合城待了几天。
期间，尉迟胜从扬子县出兵，似要夺回六合，但不知发生了什么，又半路回头。
这一仗没打起来。
周奕这几日与王雄诞、阚棱几位猛将在一起吃饭时，总会叫上李靖。
喝过几顿酒，大家就熟了。
虽然信任李靖的能力，但毕竟在老杜帐下做事。
有王雄诞等人照料，行事会方便许多。
离开之前，又与老杜聊过一次。
了解了一下六合周边近况。
周围一大圈，被各种势力填满，老杜也不敢大意。
尤其是孟让数万大军在盱眙活动时，辅公祏从北部永福发来加羽急书，江淮军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
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的第六子来整，气势汹汹而来。
不畏官军千万众，只怕来护第六郎，此人也是一员猛将，与张须陀一道打过长白山圣地。
而孟让就是从圣地败下来的。
如今他在盱眙秽土转生，死对头又来了，怎能不动。
孟让朝南一动，江淮军便被挤压。
可想而知，这又是一个巨大的乱战漩涡
“若有紧急消息，可以托巨鲲帮的人寄信到南阳。”
已经与杜伏威告别的周奕来到六合城北。
他拉着缰绳，将马拽了拽：“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李靖神色一凝：“大都督请说。”
周奕想到来整这个变数：“倘若李子通来到江淮军，暗中盯着他。”
“我与杜将军说过此人不妥。”
“但刻下杜老兄正是得意之时，加上苗海潮那一成功先例，我担心他会上当。李子通此人与苗海潮可不一样。”
李靖连连点头，对于周奕的眼光还是很信任的。
否则，他也不会得到重用。
“我会替大都督盯好。”
“嗯，大战在即，药师多多保重。”
“大都督保重！”
二人相视一笑，周奕手执马鞭略一抱拳，便催马赶路去了。
本可以就近去化明那边沿水路返回，可是孟让在盱眙附近马上要与来整大战，他不想凑这个热闹。
躲远一点，直接往西北方向的钟离郡而去。
同一时间
六合城东北方向，高邮湖岸。
一老两小正浑身湿透从水中冒出，身后还有一条挂着海沙帮旗帜的大船正满帆驶来。
“又来了！”寇仲与徐子陵大叫。
“快走，快走！”
石龙抓着他们，又是发足狂奔。
扬州三龙在靠近永福北侧修养了几日，因为海沙帮搜罗人手到来，他们一边练功，一边逃跑。
到了安宜附近，又卷入了大江会与长江联的冲突中。
三人躲入一家妓院，两名高手忽然在妓院大战，宇文阀高手与周老叹派出来寻找裘帮主的手下也发生大战。
扬州三龙在大乱中，躲入一个青楼姑娘的床下。
不小心听到了巴陵帮在秘议梁王萧铣之事，又说塞北的北马帮忽然南下，涉及到了大明尊教的消息。
外边的大战波及过来，三人闹出动静被巴陵帮发现。
先是一场大战，接着便是追杀。
扬州三龙靠近盱眙，来整大军正在大战孟让，卷入战圈之后，扬州三龙带着伤势跳入洪泽湖。
龙游大湖，这才保住一条小命。
那一天晚上，石龙望着天空的月亮，某位天师的话正回荡在耳边。
“石道友，你自己要多小心。”
天师说的没错啊。
不过
这一路大战逃命，石龙也是大有收获。
不仅找回了当初混迹江湖的感觉，还在长生诀上有了领悟。
这领悟少不了两位小龙。
初初时他们练长生诀也不成，后来看过推山劲，又有周天师教的气脉窍穴.
之后莫名其妙便将两幅长生诀图谱练成。
因为一直有石龙这个专业人士盯着。
三人把行气运功法门一路总结，两小龙有奇思妙想，老龙有多年研究经验。
一路搞下来，三人各有收获。
从洪泽湖养好伤势，练功出来后的第四天，他们碰到一个被大队人马追杀的矮胖道人。
追杀矮胖道人的人，也发现了他们。
四人被杀回了洪泽湖.
……
周天师自钟离登船，一路悠闲，什么事也没碰上。
他坐在船头，欣赏两岸深秋之景。
此去桐柏，秋阳杲杲，金波粼粼，淮水上舟楫往来如织，桅樯林立。
山间枫林渐染，丹枫似火。
又看到岸边芦荻翻涌，周奕不禁想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这艘平顶船中，有两位姑娘。
像是出自富贵大家，身边跟着侍从护卫。
她们偶有兴致，拿起琵琶轻弹，那唱声很细，要被淮水吞没，似乎只是唱给河伯听的。
但周奕耳力好，听得清楚。
“步出西城门，遥望城西岑晓霜枫叶丹，夕曛岚气阴.”
这是谢灵运的《晚出西射堂》。
看来也是在享受秋景。
一些时候，周奕正听着，忽然感觉唱调与弹奏不在一节拍上。
回头望时，发现那两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瞧自己。
他一转头，她们不再唱了，垂下面去，琵琶声也停了。
周奕暗道两声罪过，想到这或许就是什么“曲有误，周郎顾”？
一路顺风不顺水，过了颍上。
船拐弯口，到了弋阳郡。
船主人在一处交叉河道渡口将船停下，采买船货，还有一些人在渡口下船。
不断有船顺汝水入淮河，他们是从汝南新蔡方向来的。
让周奕没想到的是
打汝水那边下来的一条船上，竟有个熟人。
那人眼尖，注意到周奕投来的目光。
“停！”
他立刻招手，周围十来条船陆续停往渡口。
“观主，上船一叙。”
宋师道依然作文士打扮，儒雅得体。
周奕提纵一步越过河面，轻飘飘踩上船板，宋家数名刀客微露异色。
“宋公子怎从汝南下来？”
宋师道一边请周奕入舱一边道：“不瞒观主，自淮安战乱后，我们宋家在此地的生意就被破坏得厉害。”
“如今汝南一乱，又是重蹈覆辙。”
“看来是有些江湖朋友与我们过不去。”
周奕本想提醒一下此事与宇文阀有关，不过看宋师道的样子，多半已经知道了。
于是换了一个方式，将宇文无敌被魔门老怪入棺的消息告诉了他。
宋师道与那些站在一边的宋家刀客们都惊容满面。
宇文无敌作为宇文家的四大高手，那可是江湖上的有名人物。
加上四大阀的身份。
这魔门老怪也太嚣张了吧。
“观主，你可要当心一些。”宋师道朝南阳大魔窟望去，语气颇为恳切。
南阳的生意非常稳固，易观主可不能有事。
宋师道请他喝茶，又好奇打听起江都风云。
周奕正与他说着，外边冒出一位消瘦精干的汉子。
此人气息悠长，乃是内家高手。
“观主，为你引荐一下，这位便是水龙帮的帮主，赤龙咸宏涛。”
那汉子早早抱拳笑迎上来。
“久仰易观主大名，今日有幸得见，甚感荣幸。”
水龙会作为八帮十会之一，咸帮主的态度十分谦卑。
此时他已深知南阳内情。
不敢在这位面前摆什么架子。
周奕也道一声久仰，请咸帮主一起坐下。
今次偶遇，便说了一些提升交情的话。
说着说着
周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贵帮的白龙统领还好吗？”
“这要多谢观主！”
“敖姿是本帮得力干将，听说她重伤濒死，我可是几晚上没睡好，这次二公子过汝南，我特意去看了她一趟。”
咸帮主讪笑一下：“不过她一直在忙事，不愿见我。”
“想来是无碍了。”
听他说吃了个闭门羹，周奕莞尔一笑：“敖统领平日就是这般性格吗？”
“差不多吧。”
咸帮主添了一句：
“她平时要么练功，要么就是处理帮中之事，话少做事快，比起她来，我做事反倒拖泥带水。”
“不过咸某的脾气比她好些。”
“哦？”
咸帮主道：
“她总是冷冰冰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我觉得这与她去过岭南有关，当时阀主正在练刀，她有幸目睹阀主的惊世刀法，从此痴迷武道。”
“那眼神，总像带着一股杀气，帮中的弟兄，都挺怕她的。”
周奕听罢，呼吸稍稍粗重一分。
他不着痕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瞥了咸帮主一眼，确定他不是在说笑。
“敖姿一直是这般性子，如今她在南阳做事，若是有什么不敬的地方，还请观主不要怪罪。”
周奕笑道：“我与白龙统领相处融洽，咸帮主多虑了。”
听到他这样说话，水龙帮主放下心来。
因为还要赶船，不敢耽搁太久。
周奕带着心事与宋师道、咸帮主告别。
短短交谈，增进了一下彼此的感情。
同时，也让周奕长了个心眼。
有古怪啊。
那样一双眼睛，与水龙帮主话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猜测她身份的同时，周奕朝之前那艘船走去。
“观主！”
两名黑衣汉子在船边迎了上来，是鲲帮的人。
“两位兄弟有什么事？”
“观主，卜帮主正在弋阳.”
两人语速很快，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卜帮主遇到麻烦了，不过是一桩误会。
牵扯到了弋阳郡的大哥卢祖尚。
周奕忽然想到，自己与卢祖尚可能还有点交情，顺势找个说话的机会把误会解开，显然是举手之劳。
“走，我们一起去弋阳郡，你们帮我找一个人。”
“观主，要找谁？”
“他叫卢文瑞。”
“……”
此地距离光山很近，水陆不及百里，船朝南岸靠，周奕与两名鲲帮帮众中途下船。
船家只走淮河，没有突发状况，岔路是不去的。
三人在淮水南岸包一小舟，顺着黄水插入弋阳郡。
路过定城，再往南，便至光山。
光山也就是司马光砸缸的地方。
一路上，鲲帮两人已把事情说个清楚。
周奕入城，先寻卜天志。
可老卜不在，他便等在舵口。
其余人手出去寻卢文瑞去，按照周奕的方法，不及一个时辰就将人找到。
一家生意挺红火的茶铺前，卢文瑞再见到周奕，神情一个恍惚。
下一刻反应过来，
“恩公！”
那日在淮安救了他一家性命的人，怎能忘记。
周奕笑了笑，看到那两个小孩在铺子中玩耍。
看来
卢文瑞从淮安出来投奔远亲的选择并没错。
他拉着周奕，要给的治菜治饭。
周奕忙道：“先不急，劳烦你带我见一个人。”
卢文瑞一句话不说，直接把茶壶放下，冲着妻子喊过一声，朝前领路去了。
“你知道我要找谁？”
“在这里，我只认识卢祖尚。”
卢文瑞步伐很快：“恩公急着寻他，一定有要事，不可耽搁。”
“他这段日子经常外出寻医问药，此刻正好在家，得赶紧过去。”
“多谢！”
“恩公怎说这般话，没有你，我全家早就死光了。”
说话间，卢文瑞的动作更快了。
差不多跑了一炷香，卢文瑞有些气喘吁吁。
终于，一栋极大的宅院出现在眼前，匾额高挂“卢府”。
但是
大门却紧闭。
“开门，开门！”
让周奕没想到的是，卢文瑞直接在门上拍打，极为干脆。
“不见客，不见客！”
“尚爷说了，谁也不见！”
“走走走！”
门内有人，却是大声嚷嚷，要把人轰走。
“快开门！”
“你给我把大尚喊来，我是他叔！”
听了这话，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看门的黑脸汉子仔细一瞅，还真尚爷的表叔。
虽然这位表叔才来光山不久，但大家还是有印象的。
周奕随着卢文瑞往里走。
那黑脸汉子跑得更快，到里面通报去了。
不多时，里面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个头不算高，长相还算斯文，最叫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他的黑眼圈。
看上去像是有十几天没睡过觉。
“表叔，怎么突然来寻我，这位又是谁？”
他说话没什么精神，有气无力。
填满心事的眼神，朝周奕扫来。
“大尚，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救命恩人！”
听罢，卢祖尚翻起惺忪的眼皮。
这时双手抱拳迎了上来，从疲惫的脸上挤出热情：
“原来是恩公！”
周奕摆了摆手：“淮安之事乃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卢祖尚在弋阳素有豪侠之名，这般话甚入他心，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定要坐下来痛饮一场。
“恩公此来可有要事？”
周奕微微点头：“听说卢大侠与巨鲲帮有点矛盾，我特来解除误会。”
“嗯？”
卢祖尚眉头大皱，话音变冷：“恩公救我表叔，我千恩万谢也不为过。”
“但巨鲲帮想害我师父，我也绝不姑息！”
“此事误会极大，卢大侠何不见过卜帮主，大家当面说清。”
卢祖尚眉头皱得更深：“家师对我恩重如山，我如何与一帮刽子手当面？”
“若非此刻我要为师父寻药，早就打上门去。”
“整个弋阳郡，没有哪个人敢作此说客，敢问恩公是什么人？”
他说话间，整个人散发出无匹气势！
惺忪的眼睛，陡然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周奕。
一旁的卢文瑞正要劝阻。
周奕已道出来历：“我是南阳五庄观的观主。”
卢祖尚听罢愣了一下，无匹气势顷刻间消散成空。
“你你难道便是五庄观易真人？！”
他瞪大双目，瞧着周奕，有些难以置信。
“有何不妥？”
卢祖尚原本崩溃的脸上突然绽放惊喜之色，他激动大喊：
“卢某人昨日才从南阳回来，寻易真人未果，本以为家师命该如此，没想到.”
“没想到真人就在此处！”
周奕被他一惊一乍弄的有点糊涂。
卢祖尚已拜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
“请真人沟通阴阳，再展玄功，救家师一命吧！”
……

第106章 阴阳奇术 坎离剑罡！
卢府中人张大嘴巴，哪料到事态如此变化。
领着周奕过来的卢文瑞更是吃惊，他急忙上来拍着卢祖尚的后背。
“大尚，恩公便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表叔，正是啊！”
卢祖尚声音激动，周奕没搞清缘由，却上前将他扶起。
之前听鲲帮的人说过，这位弋（y&#236;）阳豪侠倾财散施，帮扶弱小，颇有义气，又是范阳卢氏之后，在本地名头极响。
东都三征高句丽的诏文一经发出，固始、定城一带寇贼义军掀起弋阳烟尘。
正是这位募集壮勇侠士，镇压乱局。
又御汝南大寇于淮水南岸，这才保弋阳郡安宁。
若他想当个弋阳大龙头，那可轻松得很。
“卢大侠快起，我新至此地，你得把话清楚，还有令师又是怎么一回事？”
卢祖尚的情绪还未平复，顺势抓着周奕的胳膊上下摇晃。
“家师之疾，已无药石可医。纵观中原大地，想救他老人家性命，惟余真人的阴阳奇术。”
“令师今在何处？”
“本在青松观，但那处荒僻，已被我移至家宅后院。”
他伸手朝内府示意，两眼焦急地注视在周奕脸上。
只恨方才态度不好，生怕这位生气转身便走，那可真是留恨余生。
话还是没讲明白，可周奕看他激动慌神的样子，也不指望他现在理清乱绪。
“走吧，先去看看令师什么情况。”
“你得知会，倘若他走过奈何桥，我再大能耐也没法把人救回来。”
卢祖尚喜他不计较方才冒犯，又忧心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师父，面带复杂之色连连点头。
他顺着江湖传言，胡乱祈祷一句：
“只盼阎君给真人一个面子。”
周奕呼出一口气，没答话，跟上卢祖尚凌乱的步子朝内院走去。
与之同行的卢文瑞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内心七上八下。
听大尚的意思.
恩公并非普通武人，而像是什么仙道神姥之流，竟能沟通地府阴司？
这.这.这还了得
心下翻江倒海，没想到自己是被这样的人给救了。
这般福气，回去得供一个牌位才成。
叔侄二人各都心乱。
深宅大院，连过数条长廊，才入卢祖尚师父所在。
大院中有不少人，院亭中坐着数名医师，摇头叹气。
卢祖尚一来，连续围上来八九人，看样子全是武人。他们的目光错过卢祖尚，转向周奕。
“卢兄，这位是？”
“正是五庄观的易真人！”
卢祖尚摆手介绍。
众人闻言又惊又喜，他们一直在为卢祖尚出谋划策，还是其中两位提议他去南阳。
虽说这位年轻，但其名头早从南阳传了过来。
大家都是江湖客，对这些事颇感兴趣，几番探听，大得深机，这时没人会因为一张年轻的脸而有所小觑。
他们一齐迎上来抬袖抱拳：“观主！”
热切招呼一声，还想再认识一下这位南阳奇人。
周奕拱手，不及回应，卢祖尚朝两边连连摆手，叫众人散开：
“你们暂收心意，迟些见过，阎王不等人，先叫真人瞧瞧家师状况。”
“没错没错，大家让开。”
“松隐子道长命悬一线，久久晕迷，显是魂不入体，请真人设法搭救.”
那些摇头叹息的医师全都起身，似有高人驾临，他们也凑了上来。
没入房便闻到一股药味，四周窗扇齐开，屋内很亮堂。
一位老道长仰卧在床上，道髻松垮垂落，二目紧闭，眼尾深褐色的皱纹如枯藤般蔓延。
他便是卢祖尚的师父，松隐子。
透过浓郁的药味，周奕敏锐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上前查看一番：
“令师已昏迷多久？”
“七八天了。”
卢祖尚道：“师父从江都方向回来，起先还有意识，能自行疗伤，像是渐有好转，可忽有一日，精力大衰，坚持了两三天，便昏迷不醒。”
“之后再未醒来，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且脉跳日渐微弱，如此下去，恐怕再有几日光景，师父便要功散而去了。”
他虽然心忧，但口头上对生死并无避讳。
周奕轻应一声，上前一指点在老道长的膻中穴上。
让他惊异的是
感受到的那丝魔煞之气，竟不在此处。
周老叹又进步了？
算算时间，似乎也不像，毕竟才和周老叹在六合附近对过掌力。
就算周老叹新有感触，也不至于一下将这生死窍核心都更改掉。
但是
这股魔煞的气息不会错，一定就在老道长体内。
事出所料，为稳妥起见，将松隐子扶起来后，先以真气护其心脉，再寻找魔煞源头。
相比于周老叹肆无忌惮的霸道魔煞，老道长体内的魔煞可以说是狡猾阴狠。
不过
万变不离其宗，再另类的种他，依然是道心种魔中的手段。
周奕控制真气，慢慢摸索窍穴。
卢祖尚等人大气不敢喘，静静旁观。
某一刻.
处于坐姿的松隐子道长忽然睁开双目，
众人暗自心惊，忽见他白发怒张，一股强烈劲风以周奕松隐子为中心，朝四下卷去！
临靠床榻边的桌子整个掀飞，桌面上的诸般药材、药具茶盏砸破窗纸。
近处除了卢祖尚，其余人仰身倒退。
卢文瑞站在靠后的位置，与两名医师一样，朝后摔了个狗吃屎。
四下响起惊呼，又将声音收止，内功不强之人，全都抬手遮脸，再挡劲风！
床榻之上，松隐子须眉朝两侧面颊斜飞。
二人衣袂张扬，一股又一股气劲，不断迸射！
忽然
卢祖尚低喊三声：“退、退、退！”
周围人闻声而动，一股寒气与魔煞之气搅和在一起，宛如从地府吹来的阴风。
这阵劲风并不大。
却影响人的精神，似乎让每个人的灵魂跟着颤抖。
尤其是内功不深、意志不坚之人，更在阴风袭来的瞬间，像是听到鬼哭狼嚎，有阴恻恻的桀桀笑声。
不知是什么诡异法门，竟然将人内心深处的恐惧唤醒，进而具现出来。
越是去想，看到的越是清楚。
比如一瞬间陷入幻象中的卢文瑞，正看到白衣青年在抖甩黑色锁链，将松隐子道长的魂魄捆住，把他从鬼门关另一头拽回来。
鬼门关里面的恐怖景象，正符合他以往胡思乱想时的场景，顿时让卢文瑞从头到脚汗湿。
原来沟通阴阳，就是这般恐怖景象。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保准不敢走夜路。
卢祖尚乃是弋阳郡第二高手，精气神自然远超其余观者。
他却也被这场面惊住。
只觉以往见识到的江湖，颇为狭隘。
方才桌子被掀飞，洒在地上的水，竟在这股阴风下凝结为冰，这冰迅速融化，既冒着冰白雾气，又在白雾深处，闪烁点点黑烟。
此番场景，连他也觉得惊悚。
屋内气雾蒸腾，那位易真人右手换左手，压在老道长背部。
这时又一股劲气飞出，压得所有气雾抬不起头，贴地爬出屋外。
他以掌变指，顺背移动到头顶。
松隐子浑浊的眼神逐渐清明，自主闭上双目。
而周奕的真气则是盘旋在老道长的天顶窍。
这股魔气大不寻常，虽不及周老叹的魔煞浑厚猛烈，却夹杂着乱人心智的力量。
像是娑布罗干？
为了祛除祸根，老道长天顶窍中的魔根被周奕纳入体内，归于自身天顶窍中。
谨慎试探，发现它已彻底老实。
这时回撤功力，下了床榻。
卢祖尚面露喜色，发现师父虽然闭目，却已在床上运功打坐。
以他老人家的功力，回魂之后，想必无有大碍。
“真人，家师的情况怎么样了？”
他还是问了一句，求个心安。
“隐患已除，调养一些时日便可周全。”
卢祖尚听罢，拱手一揖到底：“多谢真人，此恩深重，难以尽述，容卢某慢慢报答。”
“松隐子道长也是我道门朋友，念此情谊，我也该尽绵力。”
周奕的谦虚之言众人哪能认同。
一位络腮胡叹道：“真人手段叫我等大开眼界，这阴阳奇术，哪怕是三大宗师，也无有涉及。”
“是啊是啊。”
“江湖上打打杀杀，这杀人是一门学问，救人更是大学问。”
有人应和：“宁散人武功再高，也不能如真人一般将人从幽冥拽回。”
“……”
卢祖尚为了让师父安静打坐，招手示意众人出门。
周奕微松一口气。
再让他们吹下去，恐怕宁散人道门第一人的名头就保不住了。
“卢大侠，现下能否给巨鲲帮一个解除误会的机会？”
卢祖尚与他一起走出大院，闻言苦笑一声：“岂敢。”
“此时就算不是误会，有易真人一言，我也不可能再寻巨鲲帮麻烦。”
“我从不挟恩做事，一切讲规矩。”
周奕提议：“还是当面说清吧，倘若真是巨鲲帮的过错，卢大侠要找他们的麻烦，那也是天经地义。”
“好吧。”
听了他的语气，卢祖尚只能答应下来。
松隐子正在疗伤，周奕将卢文瑞送出门时，总感觉对方满腹心事，看自己的眼神很怪。
卢祖尚谢过表叔，派人相送，旋即将周奕延请府内客厅上座，弋阳郡内的一些朋友也闻讯而来。
不多时.
巨鲲帮的人来了。
领头那位左脸挂着刀疤的锦袍大汉，正是卜天志。
鲲帮手下已与他讲过“天师已至”。
此时朝客厅上首一瞧，卜天志心下大定，他一点也不想在这淮水上游与卢祖尚闹出矛盾。
“观主。”
这位鲲帮副帮主是个强悍人物，在大江上多有他的传闻，此时一来，却有种先拜山门的感觉。
不过，
对于见识过那救治松隐子手段的人来说，卜帮主这态度实属正常。
周奕才应一声，卢祖尚直接站了起来：
“卜帮主神通广大，竟将易真人请到此处。”
“家师已转危为安，咱们的误会，已不必再提。”
卜天志却道：“本帮主事贩卖消息，若无信用绝难持久，只要从我们手中流出去的消息，必然是真实的。”
“再说我们与松隐子道长无冤无仇，怎会故意卖假消息害他。”
“卜帮主说的有理。”
卢祖尚点头：“但家师遭受此难，确实与你们所传消息有关。”
“他非但没在安宜寻到石龙，反入魔穴，实在太过巧合。”
卜天志道：“我们给松隐子道长的也只是大致方位，石龙是活人，他会移动，更何况追查他下落的人可不在少数。”
“道长与石龙是朋友，欲助于他，碰上魔门的人只是巧合，绝非我帮有意设计。”
“虽然我们两家在决水渡口有过矛盾，却不可能做这样自毁声誉之事”
卢祖尚心中已将此事搁下，若真是巨鲲帮所为，何必又请五庄观主前来？
只此一项，恐怕就要付出不小代价。
毕竟这位观主不是谁都能请得动的。
当初师父遭灾，心中急愤，又念双方怀有旧怨，迁怒之下，自然与巨鲲帮矛盾爆发。
此刻众人当面，卢祖尚也算是拿得起放得下。
听了卜天志的话后，立刻叫人奉上茶盏。
“此事是卢某人鲁莽，卜帮主还请见谅，也承贵帮之情，请得真人降临舍下。”
说话时看了周奕一眼。
大抵意思可能是：观主瞧见了吧，这全是给你面子。
卜天志自然不会托大应承。
连续摆手，说了两句场面话。
大家相视一笑，不仅解除误会，面上也都不难看。
不多时，卢祖尚听府中侍卫来报，说松隐子道长从打坐中醒转，正在唤他。
卢祖尚歉声告退，匆匆前往。
他在弋阳郡中的朋友，也全都跟去。
周奕与卜天志一齐走到厅外的庭院中。
“卢祖尚很重要吗？怎么连你都耗在这里。”
“其实.”
卜天志小声道：“此人对天师更加重要。”
“哦？”
“从淮安郡桐柏渡口起，淮水流经汝南、汝阴，再至淮南寿春。”
“在这淮水上段，卢祖尚有着巨大影响力。”
卜天志言简意赅：“淮水南有弋阳、义阳二郡，卢祖尚在此地素有豪侠之名，可以说，他便是这两郡之地的大龙头。”
“此人幼年时体弱多病，跟随他师父松隐子练功之后，才免了早夭之祸，故有今日之成就。他性格受了些道门影响，行事豪放不羁。”
“所以他不喜别人叫他龙头，自称范阳卢氏第一侠。”
“这两郡之地不算大，却同心同力，叫贼寇外敌不敢进犯，郡中武林人，各大帮会，皆以他为首。”
周奕听他这么一说，登时对卢祖尚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卜天志笑了笑：“卢祖尚这次欠下的恩情是还不完了。”
“倘若汝南贼寇被隋军灭掉，弋阳便能从南岸影响到淮河北岸，那时有了这一层关系，等同于天师控制了淮水上游。”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汝南贼寇是什么人？”周奕在江都附近停了一段时间，消息有些滞涩。
现在这世道，是几天一个样。
“多是四大寇的手下，还有从庐江、汝阴郡散乱的义军，被整合在了一起。”
“前段时日，淮安郡的义仓守住了，可汝南的汝丰仓却被贼寇破开，大批米粮被贼寇拉走，他们顺着淮河运到盱眙，与孟让汇合。”
周奕将两边信息结合，明白过来：“孟让正与来整在盱眙大战，米粮对他倒是有用。”
“不错，这米粮能卖一个高价。”
卜天志道：“但是，孟让却被人玩弄。”
“我听到最新传闻，李子通入了孟让军阵，两股势力联手对战隋军。”
“可是.李子通手下大将白信却在汝南露面，与大寇勾结。”
“也就是说，李子通一边与孟让合作，一边从孟让手中赚钱。倘若孟让找我买消息，这条消息，至少卖他三百金。”
李子通与孟让搞在一起，难道在老杜那里吃了闭门羹？
不过，李子通干的这事倒是符合周奕对他的刻板印象。
“你怎么对汝南的事这样清楚？”
卜天志一脸可惜：“我正在淮水两头倒卖消息，若非被卢祖尚耽搁，这会儿还在汝南赚大钱呢。”
“天师应该晓得，独孤家的千金之前便在汝南办事，我还要顺带去照料那几家的生意。”
“你都忙不过来了，你家云帮主呢？”
卜天志无奈耸肩：“帮主前段时日也在汝南，只是并未停留。她与独孤策顺颍水自东都而下，准备前往丹阳。”
“这位独孤家的公子，自负得很。”
“我若没见过天师也就罢了，见过之后，只觉独孤公子没眼看了”
周奕笑着拍他肩膀：“大族子弟内有乾坤，也许老卜你没看到人家内在的闪光点。”
卜天志很是真实：“此地没有旁人，天师不用给他留面子，好听的话，可以等见到独孤家的老奶奶再说。”
那还真是有点烂。
这位独孤公子面对老杜，能无伤接两招，第三招就不敢出了。
与卜天志又聊几句。
多与汝南的消息有关，再结合淮水上游形势，叫周奕心中多有想法。
“观主，家师要来谢你。”
卢祖尚风风火火跑来，周奕早听见脚步声，迈步迎了上去。
老道长功力深厚，摆脱了魔煞，运气活血之后，已能行走。
“见过易真人。”
松隐子苍老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可见已经缓过来了。
周奕瞧了瞧他的气色：“道友精神亏空，何不多歇一时。”
“老道得以活命，全仗真人奇术。”
松隐子的老眼注视在周奕脸上：“此次被人算计招灾，几要丧命，却因祸得福，见到真人这般奇士。”
周奕笑了笑，顺着卢祖尚的步子，与老道长入了一间静室。
可见是他们安排好的，其余人并未跟来。
“道友是被谁打伤的？”
周奕很关心这个问题，但老道长只是摇头。
“贫道正在与两位魔门中人交手，没见到他的脸。此人身法极快，一掌将我打伤，转身便走。”
“那时我压住伤势，摆脱之前与我交手的那两人。”
“因无石龙道友确切消息，身又负伤，便想着将伤养好再去寻他。”
“才回光山，并不觉得自己受伤多重，只是体内有一道异种真气难以除尽。”
“忽然有一日，打坐时心魔大起，感觉头顶发痒，这道异种真气钻入百会穴，再难拔除。”
“其后便陷入昏睡梦魇，精神越来越虚，直到真人出手，将我唤醒。”
想到这噩梦一般的日子，松隐子抚须长叹一口气。
周奕往邪帝四名徒弟身上想，觉得有些对不上。
“与道友交手的那两人，与他可是一伙人？”
“决计不是。”
“否则他偷袭过后，只需乘胜追击，三人一齐出手，我没有半点生还可能。”
当下，两人又结合他们所用武功讨论一番。
那两名魔门中人，也许是周老叹手下。
最后一人却搞不清楚来历。
周奕又将石龙遁走的消息告诉他，松隐子疲惫的脸上，总算露出笑意。
定下心神，想到周奕的奇术，不由好奇询问起道承。
“不知真人是承袭哪家经典。”
“黄老之学，治《老子想尔注》。”
周奕礼貌问道：“松道友又治何种经典？”
松隐子略顿一下，他所承便有些偏。
“黄老之学果然奇妙，贫道的道承可能真人没有听说过，我这一脉来自北魏，祖师是尹通。”
“尹通？”
周奕二目一亮：“可是楼观道？”
松隐子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不假思索就答了上来，看来底蕴颇深。
“算是楼观道一支，真人可知详情？”
一旁坐着的卢祖尚没有说话，因为他师父这样与五庄观主交流，他自觉矮了一辈。
至少在这个房间里，他的辈次不够。
半俗半道之人，不合适在两位观主说道承的时候插嘴。
不过，他也很好奇地瞧向周奕。
这位观主再神奇，也不可能一下把他们道承说全吧。
周奕思索几息：
“据闻尹通乃是尹轨后裔，而立之前步入楼观道。太武帝始光初，师事马俭，勤事多年，得授真人秘韫，玉字金书。此后修炼服饵，于太和时羽化，破碎虚空。”
师徒二人各都愣住，有种被人看透底裤的感觉。
周奕又念道：“道之特性，为虚无，无为，无形无相.”
松隐子听出了熟悉感，吸了一口气：“这难道是文始真经？”
“正是。”
“我读过关尹子所作的无上妙道文始真经，松道友应该很熟悉吧。”
岂能不熟悉，这位是先秦天下十豪之一，更是楼观派祖师。
松隐子的祖师尹通在这，听到关尹子之名也要喊一声祖师爷爷。
“原来如此。”
老道长喝了一口茶，压压惊。
“真人道学渊博，连我楼观道祖韫都有涉略。”
“不过.”
他话音一转，苍老疲惫的脸上有一丝笑容：“我所治经典，真人就猜不到了。”
周奕明悟：“看来是尹通祖师所创。”
“是有自创，但也借鉴了文始、八素等楼观经典，名曰《楼观灵鉴秘学》。”
松隐子道：“当年有古老道教衍生出真传道，再衍化‘老君观’‘道祖真传’，想必你也知道，这两家属于魔门两派六道之内。”
“因他们推崇男女采补之术，故被正统道教所排斥。”
“我家祖师与道祖真传的祖师有些关联，却又因为治经不同，故而另有推崇。但是，从经典中得来的武学，却有几分相似。”
周奕大感兴趣：“不知是何种武学？”
“坎水之罡、离火剑法。”松隐子手扶长须。
周奕想到了左游仙的武功，顺势道：“剑罡同流？”
松隐子白眉微动：
“看来观主对真传道很了解，将这两门秘术练到高深层次，可以相合，这才有威力强大的剑罡同流。”
“不过，我家是正道传承，无需用真传道的采补之法。”
“剑罡强弱，只取决于正统道门玄功的修炼。”
周奕感觉有些不对劲，他只是顺口一问。
哪有将自家功夫对外人讲得这般清楚的？
老道长打破了他的疑惑：“真人对我家的武学感兴趣吗？”
“这”
周奕总不能昧着良心说话：“我痴迷武学，又修剑道，对高明剑术哪有不感兴趣的。”
“但道承严密，从不轻授，不敢窥别家之秘，挟恩图报，更不是我想做的。”
“无妨，真人感兴趣便好。”
松隐子道：“我欲要拿此剑术与真人交换一物。”
“何物？”
“楼观祖籍，不过我有个要求，不要抄本。”
周奕道：“可孤本不一定全。”
松隐子毫不在意：“这倒是无所谓。”
周奕疑惑了：“松道友这是为何，难道要靠祖籍深研武学？”
“这一点我倒是不执着，当年石龙道友邀我去江都观长生诀时，贫道也不曾痴迷。”
老道长面色平静：“我家道承较偏，当年师父与人论道时受挫，纠结于此。”
“并非所有人都像真人一般，能道出本门承袭，这一点，宁道兄也不及你。当年我见宁道兄时，他可是思考了好一阵。”
“所以，贫道想弥补师父留下的遗憾，算是一点执念吧。”
周奕明白了。
这不仅是遗憾、执念，也是影响他心境的因素。
站在松隐子的角度考虑，他并不亏。
周奕更是觉得大赚。
可惜，
角悟子师父留下的古籍中也有不少是抄录的，这文始之经，正是抄本。
正头疼惋惜，忽然灵光一闪。
当时在大帝墓中，得到了一卷竹简。
小凤凰后将竹简带出，那竹简非常古老，所记正是文始真经，丁大帝盯上了真传道的法门，所以研究楼观派经典。
小凤凰勤持有道.
丁大善人，更是叫人泪目。
周奕常怀感激，对松隐子道：“我祖传一卷竹书，极为古老，年月难以追溯，却记载了文始精要。”
松隐子目光大亮，“真人愿意交换吗？”
“松道友不觉得吃亏就行。”
“不吃亏，还要感谢真人圆我心愿。”
二人各持茶盏，互相礼敬。
卢祖尚在一旁瞧着，对周奕除了双重感恩之外，还多了认同感。
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他寻常与师父交流，也是存在隔阂的。
但这位与师父平辈论道，似乎还稳占主动。
从道承上来看，确实不及对方底蕴深厚。
尤其他还有楼观道祖籍，太叫人意外了。
两人又聊一会，话语极为投机。
“真人可愿移步贫道的青松观，让我略尽道友之谊。”
“只是担心松道友精神疲乏。”
“是虚弱了些，但不与人动武便无碍。”
老道长有玄门内功护体，说话颇有底气。
这下卢祖尚着急了，开口道：“师父，你与真人一走，我府上如何开席？”
“再说时辰也不早了。”
“不用那般张扬。”
松隐子道：“真人在我观中休憩几日，你叫人送来饭菜便好，等为师招待过后，再把你几位最重要的朋友请来府上。”
“那时再添小宴，为师也有精神谢过他们，这些天劳你们奔波了。”
师父已经安排妥当，卢祖尚再无话说。
周奕出门与卜天志说过几句，便与卢祖尚告别，随着松隐子一道朝道观而去。
他的小观较为偏僻，等他们入了光山南郊，日头已是低低西斜，沉入林莽。
在山间腰坳处，周奕瞧见一处道观。
四周古松森列，皆合抱之材，枝柯交错，蔽遮云日，唯漏霞光点点。
虽然偏僻，但老道长挺会选地方。
周奕走近打量竹篱编就的观门，上方楣悬木匾，漆色剥落，写着“青松观”三字。
“贫道的字如何？”
周奕见“松”字末笔遒劲，似有剑气隐伏。
“好。”
“在我所见的别派道门朋友中，松道友的字可以排入前二。”
周奕还见过一位道友在门楣上写字，那便是乌鸦道人。
所以，就他们两个。
老道长见识过周奕的神奇，以为他道友遍天下，当下听了这句夸赞，心中稍有得意。
进门之后，将他拉入一方小殿。
其余不做，入房中取来一册古籍，还有一本空白之书，另附笔墨。
这是让他抄下来。
面对这等好事，周奕自然没意见。
“道友自己看吧。”
他话罢微微一笑，到一旁打坐去了。
周奕翻开《楼观灵鉴秘学》，前面是经意，追求的乃是静功。
后方便记录“坎水之罡、离火剑法”。
天下间的罡气，最常见的便是外练之罡。
以气合罡的法门极为少见，罡气与真气不同之处在于，更为致密、凶悍、直接。
与强调精微真气的法门，是另外一种路子。
故而上次与钱峥嵘对战时，哪怕他以真气附着拳脚，也避免不了要受些外伤。
坎水之罡，要修黄庭、金炉、关元，这三窍与丹田密切相关。
再加上膻中穴，这便是丹田四重。
乃是江湖人任督二脉练气、聚真元最常用的修炼方式。
只是与周奕的路子不同。
坎水之罡的法门，气出丹田走任督，以正统玄门真气合三窍之力聚真气为罡。
要说看懂，那是毫无问题。
不过楼观派这秘术没那么容易练，尤其是剑罡同流。
离火剑法练的是手太阳小肠经，此处要求先天精微真气，门槛较高。
再以任督之罡顺后溪穴入手太阳经，同流之下，便成坎离剑罡。
周奕认真钻研。
他虽然没有与左游仙打过交道，但凭借这一法门，已是初步了解了他的子午剑罡。
道门玄功这点要求不难，毕竟他有玄真观藏。
只不过是从十二正经练的，不一定匹配剑罡要求。
任督二脉是道心种魔异变后的魔门真气，虽然非同小可，但能否练成这门神奇剑术，周奕也无把握。
如果不是老道长还在身边，他恐怕要忍不住尝试一番。
当下先不管那么多，抄下来再说。
万一夏姝晏秋他俩与长生诀无缘，也可以与自己一起练这剑罡。
周奕抄写楼观经文，老道长打坐调气，大家各忙各的。
晚间卢祖尚亲自来送饭。
他还想多待一会儿，便被松隐子赶走了。
“令徒也练了这门剑法罡法吗？”
“练了，可惜只学成一半。”
松隐子一边吃饭一边摇头：
“他的罡法学得不错，有一身浑厚的内家真气。可惜学不成离火剑法，或者说他没有用剑的天赋，便转修刀法去了。”
“能成为一方高手，已是难得，不必过分强求。”
周奕又问了一句：“这功法我能传别人吗？”
“可以。”
松隐子一点也不担心：“没有道学修养，这剑罡是不可能学成的”
这两日，周奕过得颇为安闲。
与老道长论论道学，顺便讨论一下剑罡练法。
或许是真有些投缘，再加上有救命之恩。
松隐子便将练功的一些行气、聚气、合罡、离火剑法等等法门，逐一相告。
他练这门功夫超过一甲子。
短短几天，越说越多，给周奕一脑袋知识。
到了第五天，等松隐子讲完心魔克法，周奕忍不住说道：
“松道友，您这已不是论法，而是传道。”
老道长道：“本只想和你浅说一些，但你”
他细细打量着周奕的脸：“但你领悟得太快，有时提出的问题，让我也受到启发。”
“一来你了解我这偏门道承，让贫道深感欣慰。”
“二来此道我也难传下去，就连我自己也没能练到最终的剑罡同流，你若发扬光大，也是极好。”
“至于你对我的救命之恩，除了道门之谊，我会用另外的方式偿还你。”
周奕笑了起来，好奇追问：“是什么方式？”
“等各家道门朋友再次聚首，贫道一定推举你当道门第一人。”
笑容从周奕脸上转移到老道长脸上：
“虽然我也认识宁散人，但是，认识归认识.”
“别。”
周奕竖单掌相拒：
“我距宁散人还差得很远，千万别搞这些，到时候宁散人找我论道，我只能与他聊怎么出黑。”
“那画面不敢想。”
看到眼前这位道门绝顶天才吃瘪，松隐子咧嘴大笑。
他的心态一直很好，但这几天也有些受打击。
还没上手练功，便一点就通。
哪有这样的人嘛，真是的.
好在，此时笑过之后，内心又畅快了。
这一天，松隐子将楼观剑罡同流基本说完。
周奕准备再待两日就下山。
当天夜色降临时，两人正在殿中打坐。
忽然
他们神色一变，各自睁开眼睛，松隐子不便动功，周奕一个飞身离了大殿，直奔西侧松林冲去！
“呱呱呱~~！”
一阵夜鸦从林中惊飞，打破了山林静夜。
周奕站在一株高大的松树上，松隐子提剑走出，也跃上枝头。
二人望向山下，茫茫黑夜，目力再好，也窥不见黑暗中有什么。
“此人轻功甚高。”
周奕将目光从远处移了回来：“这股杀意.松道友得罪过什么人？”
“兴许是过去得罪的魔门中人，知晓我受伤，想来捡个便宜。”
“却不想真人在此，这才不战而逃。”
“松道友，听我一句劝，暂时不要住在这里。”
周奕郑重道：“让令徒尽一点孝心吧。”
“也好。”
第二日，两人一齐下山，从青松观回到光山城。
城门处，卢祖尚迎了上来。
周奕回望了青松观一眼。
只觉夜间登山那人不简单，却猜不到他的身份。
卢祖尚今日在卢府设宴，也请了巨鲲帮的卜帮主，算是公开和好。
卜天志一见到周奕，立刻报送消息。
“果如观主所料，从汝丰仓内抢来的米粮还没有运完。”
周奕又问：“能搞到手吗？”
“很难。”
卜天志道：“需要大量人马，否则没法对付这些大寇。”
“除非观主说服卢祖尚，由他调动两郡人手，那么夺回米粮不是难事。”
周奕想了想，还是算了。
只是给李子通找点麻烦，不值当。
一边朝卢府走一边问：“对了，汝南活跃的隋军是哪路人马？”
“张须陀的。”
“就是前段时日在淮安大杀四方的镇寇将军，尤宏达。”
卜天志说完看向周奕，见他表情古怪。
“有何不妥？”
“没有，你将米粮所在告知我便好”
“……”
卢祖尚听从师父的话，没有大肆摆宴，却也把几位重量级的朋友请来了。
卢府首桌席面，他不断介绍着一圈人的身份。
有两郡武林名宿，比如应山二老，上明第一水上高手谷朗，也有官面上的人物，比如义阳郡郡丞王弘烈，还有一名从固始来的英气少女。
她是隋朝中书令魏潜之女，魏敬。
周奕对她有些印象，毕竟是一直活到武曌时的名人。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道门朋友。
摆席之人是卢祖尚，可是众人心中清楚。
今日来此，
是为了结交南阳奇人，通晓阴阳的五庄观观主
……

第107章 段氏白羽 化气为罡！
卢府宴会甚酣，欢声阵阵。
卢祖尚频频呼唤，门下来回跑动，连上美酒。
在场之众无一庸手，就算不以内功压制，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酒量。
虽然知晓江湖高手甚多，遍及各郡。
但一下出现这么多没有印象的人物，周奕也是小小适应了一下。
他是宴会主客，与一圈人都喝过一遍。
不过没怎么说话，卜天志与卢祖尚这两个之前有矛盾的家伙，反倒最为健谈。
老卜有意引导，于是宴会中也有人吐槽淮水渡口之事。
周奕默默旁听，逐渐明白淮水南岸寇贼们对北岸两郡之地的骚扰。
宴尾，卢祖尚面染酒气：
“汝南之贼从褒信至新息渡口，近来活动频繁，多犯恶事，又抢漕船，若非卢某东奔西走，绝不能允许他们在渡口处这般嚣张。”
固始少女魏敬与卢祖尚碰了一杯：
“卢大哥若要除恶，务必喊上小妹。”
义阳郡丞王弘烈话语谨慎：
“没有那么容易，寇贼来去灵活，除非一举灭其大部，扑灭气焰。”
“否则卷土重来，我们北岸码头也要遭殃。”
“若全力与他们斗，倒也无惧，只是郡中诸事分走心神，还要防备竟陵那边四大寇数万之众，他们过了汉东郡，直走漂水便至上明，那时候首尾受敌，可就糟糕了。”
道明心中顾虑后，与上明第一水上高手谷朗对饮一杯。
他们在义阳，感受到的威胁比弋阳郡要大。
加上淮安大乱，等于是处于夹缝之中。
这等格局下，召集一郡武林朋友，以求自安便为不易，搅入汝南乱局，实非所愿。
更何况，
近来汝南之贼的生意做到了孟让手中，这位强大的盱眙反王把控淮水下游。
一旦把他们得罪死，大家的漕船难下江南。
至少从山阳入邗沟去江都这条路，他们要走得提心吊胆。
当今世道，各路烟尘四起，牵扯一众宗门大派、世家大族，群雄为逐一鹿，已无规矩可讲，谁都要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
两位义阳郡的朋友碰杯之后，酒未喝下，便扭头看向那位五庄观主。
之前说到寇贼义军之事，他从不插口，像是不太关注这类纷争。
现在忽然开口：
“何不寄书淮南太守段济，时下正有隋军盘踞汝阳，若段太守与隋将联合，灭这股寇贼应当不是难事。”
本地的朋友们听了这话，便知易观主不通俗情，也不知悉汝南形势。
倘若周奕是他们很熟悉的朋友，恐怕已经在嘲笑打趣了。
现在这场合，自然没人愿意得罪人。
所以谷郎、王郡丞等人，微微将目光瞥向卢祖尚。
让他接话最合适。
卢祖尚作为两郡隐形大哥，当仁不让挺了挺腰杆子。
他朝师父看去一眼，松隐子老道不知想什么心事，对他不予理会。
“真人，来，再喝过一杯。”
卢祖尚又敬一杯，与周奕饮过后，他吧唧一下嘴，
带着更浓的酒气开口：
“真人有所不知，这位段太守来头不小，他是北齐太师段韶之子，家族世代为北方望族。先被任命为汴州刺史，后转任汝南。”
“因在汝南根基不深，多依赖地方豪强。”
“这次汝丰仓被攻破，对于这些贼寇的态度，汝南一地的势力态度迥异。不少朝南边做水路生意的人，并不愿招惹他们。”
“故而，段太守在此事上的影响力远不及隋军将领。”
卢祖尚顿了一下，察觉周奕有兴趣听，他继续讲述：
“这些隋军是张须陀大将军的人马，往北边的淮阳、彭郡、梁郡才是主要战场。”
“如今来整带兵攻盱眙，汝南的人马多半要过谯郡，入彭梁两地守着来整身后的通济渠。”
“汝南的寇贼也不算笨，一直有小股人马带着隋军遛弯，要不了多少时日，他们就管不了汝南了。”
“……”
当下义军四起，尽管隋军凶悍，然义军游斗，以致隋军来回调动，根本忙不过来。
王郡丞忧心道：
“那位镇寇将军一走，寇贼势头更烈，我们也得布控更多人手防范。”
卢祖尚感觉气氛稍有不对，准备转过话题。
却见易真人扭头看他：
“诸位能否联系到汝南太守府呢？”
至少有五个人同时点头。
卢祖尚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可是真人在汝南有什么事需要关照的？”
“虽说在淮水北岸，但只要避开贼寇大部，卢某多半能办到。”
周奕笑了笑：“不是。”
“我在汝南没什么亲朋，只是听你们多有烦愁，想试试能否将此事解决。”
众人齐齐看他。
易真人虽然名响南阳，阴阳奇术也被周围郡县所知。
但终究是奇闻异事，江湖地位纵然高，想借此影响一地格局全然是妄想。
就算是南阳大龙头去汝南说话，人家表面给你面子，内里一样不顶用。
除非兵临城下，或者有什么重大往来。
卢祖尚对周奕的了解更多，晓得他底蕴深厚。
心下虽存质疑，却想到他一片好心，故而脸上一直热切，不愿冷落恩人热心。
又真诚问道：
“真人打算怎么做？”
周奕扫过众人一眼：“我修书一封，请你送到太守府。”
见他不似说笑，卢祖尚点头称是。
众人心下疑惑，却怕深问之下易真人下不了台，所以按住不表。
在卢祖尚带头下，同举杯盏：“代二郡之众，谢过真人美意。”
更有人话语直白：“倘若淮水上游有何事能用到我们，真人只管开口。”
周奕则道：“五庄观孤陋所在，却多备山茶，诸位朋友不嫌，可至观上做客。”
“欸~！观主太过自谦！”
“来，干！”
“干！”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将宴会推向高潮。
酒酣发兴，文人论诗，武人斗拳。
卢祖尚与上明来的谷郎纵跳入院，比斗拳脚。
二人不动兵器，只是拳来脚往，因为罡气互碰，拳拳劲发到肉，打得激烈好看。
在周奕看来，谷郎的外练罡气不算顶尖，差了上洛的钱峥嵘不止一筹。
卢祖尚坎水罡法却大有门道。
周奕第一次看到楼观派门人用这种武学实战，卢祖尚赤膊上阵，被谷郎打中几拳，也不见受伤。
望着他大开大合的样子，周奕倒是对剑罡更有兴趣了。
松隐子看到这练偏的徒弟，大觉没趣。
背负双手离开，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庭院中叫好声更烈，赢得卢府上下门人家眷围观，大院四下全是人。
大家兴致来了，也不管走掉的周奕与松隐子，继续比斗问技。
被卢祖尚拉着，卜天志也没有跑掉。
二人各自将对方打出一个熊猫眼，多少带点私人仇怨，但旁观者看得乐，哈哈大笑。
周奕与松隐子连过数条走廊，依然听得清晰。
“其实真人不必再卖他们人情。”
松隐子道：“以我们的关系，真遇到什么事，祖尚一定会帮忙。”
“不瞒道友，我的身份有些特殊，不敢随意将人扯进来。”
周奕略带苦笑，轻叹一声。
老道长的眼睛露出恍然之色，这样一来，方才酒宴上周奕的举动就不算奇怪了。
结合天下局势，当然能猜到一点。
不过松隐子向来守静，也不追问。
反倒因为周奕多说了这一点内情，叫他老脸上又多了分亲近之意。
这个忘年交不错。
被人当朋友信任，总是暖心的。
“我本打算即刻回南阳，因为汝南之事，会在此地逗留几日。”
“所以那文始古简，你要多等些日子才能拿到。”
“无妨，真人总不会赖账的。”
松隐子笑了笑，又道：“等你得空去巴蜀，我再介绍一位道门朋友给你认识。”
“巴蜀？”
周奕真想不到是谁：“是哪位朋友？”
“就是袁天罡道友。”
松隐子瞧着周奕腰间悬着的那柄剑：“真人既好剑术，恐怕听过他的名讳吧。”
“何止是听过，简直如雷贯耳。”
周奕说了一句大实话。
松隐子不觉得奇怪，继续道：“他精通相术，一身武功剑法取自《易镜玄要》，很是奇妙。”
“单论天赋，袁道友虽比.比不过你。”
“但也许不差于宁散人，可惜对武道没有什么执念。”
周奕不禁提醒：“松道友下次千万不要再当面夸我，我这个人，其实没你想象的那么稳重，挺容易自傲的。”
“让宁散人听了更不好，影响我们道门之谊。”
松隐子手拈长须：“那当面说你点坏话呢？”
周奕呵呵一笑：“可以，我向来是闻过则喜。”
老道长不太相信，笑着走过一方天井.
就在周奕在弋阳卢府喝酒酣宴、与松隐子聊道法剑罡时，
邗沟西侧白马湖内，扬州三龙与一位矮胖道长正匍匐躲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下。
老龙和矮胖道人，各捂住两小龙的嘴巴，帮他们调控气息。
四人各都挂彩，听着甲板上的人跑来跑去。
外边数艘大舰在宇文成都的率领下在水上巡查，海沙龙王韩盖天带着诸多高手绕白马湖巡视。
甲板下，矮胖道长正无声骂咧。
他现在想起，那日初见，被人喊做“木老大”时的得意时刻。
心中闪过悔意，又对一个人甚是想念。
周奕你在哪里？！
这时甲板上传来声音.
“将军！”
“从海上转来一艘船，冲着我们这边来了。”
“什么旗号？”
“像是高句丽那边的武林人”
……
周奕将信交给卢祖尚当日，卢祖尚虽不清楚这封信的分量，却立时派出一支精锐前往送信。
从光山顺黄水入淮，在固始南岸渡口沿着交叉水道进入汝水，过了新蔡往平舆西北，直奔汝南郡治所。
沿路毫不停歇，直达汝阳.
汝阳郡太守府内，
一位眉骨带着蜈蚣形刀疤的大汉，正在与太守段济商量着什么。
声音越说越大，似乎陷入僵局。
“将军，有您的信！”
尤宏达正在气头上，冷声问道：“什么信？哪里来的。”
那披甲兵士答：“从淮水南岸来的信，将军看了才知道。”
尤宏达本不想看。
可是那边的段太守也在气头上，冷着脸不说话。
这才顺势把信揭开，靠着高椅看了起来。
他的面色变了一瞬，段太守自然没有瞧见。
尤宏达越看越认真，最后读到信尾，看到落款上写道：
“太康扶乐，福实客栈，肥鸭故人，将军珍重。”
此前调查了淮安一地，听到南阳的消息，心下多有思虑。
这十六字在尤宏达心中，如同水火雷电，不断奔腾。
旁人不懂信中意，宏达却是信中人。
福实客栈初相见，肥鸭滋味心中存。
一念至此，尤宏达感觉口中生津，有些嘴馋了。
段太守将目光盯来，疑惑地盯着那封信。
“尤将军，这是谁人来信。”
回应他的，是尤宏达的怒火。
只见他信揉成一团，狠狠朝地上掷去，随侍校尉赶紧把信捡起来。
“啪”一声拍桌震响，茶杯蹦起来再咔咔落地。
段济眉头大皱，注意力被引走。
“寇贼太过嚣张，淮河沿岸百姓的诉苦声落在我手中，叫本将军如何忍受！”
尤宏达的长相本就凶悍，
加之魁梧高大，一旦发作，配合他镇寇将军的威名，哪怕段太守出身大族，又有武艺傍身，却也要稍避锋芒。
毕竟，丢了义仓，这责任是他的。
他想把气氛缓解一下，尤宏达却忽然怒目瞪他：
“段太守，你在汝南也太不作为！”
“这些天过去，竟还没有追查到那些寇贼下路，更不要说追回米粮。”
段济一听，对方如此冒犯，登时勃然大怒。
“尤将军，你不要咄咄逼人！”
“要说义仓被破，那也是从淮阳过来的反贼干的，此事上蔡官署已经查证，淮阳是你们张大将军都率管辖之地，要说责任，张大将军也推卸不了。”
“如不是你们治贼不利，我汝南岂会有此一灾，说到东都也是这个理！”
“放屁，上蔡官署那帮人眼睛瞎得很，他们看得就准吗？”
尤宏达站起身来：“想我在淮安时，永丰仓被破，短短半日，我便追回米粮，杀贼数千。”
“怎么到了段太守手上，就如此扭捏。”
“难道，你和反贼有勾结不成？”
登时，太守府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尤将军，不要妄言！”一位幕僚打扮的文士站在段济身后，将数位太守府高手压下，冷面说道。
尤宏达凶悍一笑：“本将军说错了吗？你们不是办事不利？”
他直直瞪去。
那文士不敢与他对视，这姓尤的混账虽然狂妄，但确实有狂妄的资格。
在淮安办事得利，已得到张须陀认可。
此刻，他已经能调动张须陀帐下金紫大营中的高手。
汝阳太守府纵然实力雄厚，却也远不及张须陀大营。
心中又明白这事牵扯郡中诸多势力，根本不好管，九州之地，又不只他们一家粮仓被破，没必要死磕。
尤宏达办完事拍拍屁股走人，他们却要在汝南过日子。
段太守冷哼一声，顺着尤宏达的话道：
“尤将军的本事我也是佩服的，但是汝南的情况与淮安不同，我们往南走全郡都在水路上，寇贼移动之速，岂是淮安能比。”
“我看也没什么不同。”尤宏达面露不屑。
段太守面色一沉：“既然如此，不如改派尤将军的人手来调查。”
“正和我意。”
“我很快要离开汝南，但赶在走之前处理这件小事，如同砍瓜切菜一样简单。”
听到尤宏达的狂话，太守府的人全都烧起心火。
“好，若是尤将军没能兑现，只怪你们大营强行插手，打乱了我们的布局，此事便与汝南无关。”
段太守根本不信一个生客能在汝南把事情办成。
尤宏达没与他啰嗦，只是哈哈一笑。
“就这么办！”
“从此刻开始，汝南之地的郡兵也归我总管。”
段济没有应话，那便是默认了。
他只是盯着这狂妄的家伙，要看他如何下不来台，如何在汝南丢丑，又如何被他参上一本。
“去，把你们伙房的人给我叫来。”
那幕僚一愣，却也照办，免得事后被找理由。
很快，数名中年厨娘小跑过来。
尤宏达对她们道：“给我治些油多的肥鸭，毛拔干净，盐味重一点。”
段太守气笑了：“现在治鸭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
“等本将军拿下反贼，回来时，你们的鸭子还没入味。”
尤宏达大笑出门，惹得一众太守府门客冷眼。
才一出门，他就调集部众与汝南郡兵。
大军沿着汝河南下，似乎与要去对付那些在褒信与新息两地流窜的贼寇。
若真是如此，立时便中诱敌之计。
且贼寇顺淮水而下，大军声势浩大，却一根毛也抓不到。
因为只需过了一个渡口，便是江淮军势力范围。
下游是孟让把控，谁也不敢贸然追进。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
尤宏达顺汝河南下，到了平舆渡口，趁着天黑，让手下校尉领着一部分郡兵继续南下汝河。
贼寇被迷惑住了，以为尤宏达中计。
他却忽然拔营，披星戴月，趁夜色往西直插真阳，入了这膏粱丰腴之地。
当天晚上，真阳东部一处河道码头爆发大战！
李子通手下大将白信从睡梦中惊醒后，立时陷入乱局。
他亡命飞遁，带着两道箭伤骑马奔逃。
与他同来的第四大将，东海高手鲁凡松在乱军中被尤宏达以钢鞭抽下马来，成了军功与威望的一部分。
厮杀声一直持续到下半夜。
这一晚，真阳城中县令、县丞颤巍巍从小妾床上爬起来前去拜见。
结果在军中，两位县署长官望着汝丰仓剩余的米粮，因谋反大罪被摘掉头颅。
县中主簿吓个半死，将所有事情如实交代。
尤宏达安排人接管真阳城，先都率三营人马返回汝阳。
第三日晌午。
踩着烈日，带着满身杀伐之气回到汝阳城，诸多贼寇头颅被挂上城头，城下张贴榜文。
一郡大贼死伤数千，汝丰仓近半粮米被追回，真阳官署勾结反贼被杀！
汝南为之震动。
段太守与一众门客面色惨变，他们看到尤宏达带着大军，直奔太守府。
“段太守，你猜我在真阳城内查到了什么？”
“什么？”
“我发现了几名杨玄感余党，他们与真阳官署勾结，其中.还有你们太守府的人。”
段济面色变了，什么杨玄感余党，简直是胡说八道。
却听尤宏达道：
“太守的曾祖父是安北司马、祖父是大行台，令尊又是北齐太师，你这样做，让陛下知道了，一定很痛心。
陛下最听不得杨玄感这三字，这次征高句丽，一部分原因就是杨玄感的好兄弟斛斯政。
如今真阳县署勾结反贼确凿无疑，又被我拿回粮米，段太守还有什么话要说？”
段济迟疑片刻，深吸一口气。
带着一丝认真之色：
“尤将军，段某颇有厨艺，闲暇之时能治一手好鸭，太守府厨娘们的手艺远不及吾。”
“本人治鸭，能叫一郡厨夫失色。”
尤宏达微微一惊：“竟有此事？”
段太守撸起袖子：“不敢在将军面前妄言，将军能否给段某一个治鸭的机会？”
尤宏达一摆手，身后大军收起长枪箭矢。
“佩服，段太守果然是才华横溢，还请掌灶，大显身手”
……
《太平本纪》：
“大业十年暮秋，时闻汝南太守段济善治鸭。
大将军宏达听之，抓汝水上游肥鸭，欣然前往，太守乐，去羽而治，署中鸟雀闻其味，啾啾馋鸣，驻枝不离。
大将军初尝，大喜焉，故不思扶乐之鸭也。
周天师时至弋阳，大将军闻兮，遣神行者渡淮水，一日至光山，天师尝鸭而乐，曰美哉。
知太守所治，遂称“段氏白羽”，后开遍汝南，名动九州，为灶中七望之一。
弋阳侠卢祖尚闻得，凄凄焉，诉于鲲帮副主，吾望尚不及也”
……
镇寇将军尤宏达于真阳大灭贼寇数千，追回仓米，名震汝南。
后又派大军在汝南一地巡走，被震慑的贼寇暂避锋芒，或顺淮水东进，或入汝阴、淮阳一地。
五日后，光山码头。
一艘木船停在黄水渡口，正有大量江湖人在此围观。
送这艘船的人，不仅有弋阳太守，大侠卢祖尚，固始中书令之女，还有隔壁义阳郡的诸位大人物。
虽然这些人放在九州江湖，掀不起多大浪花。
可在两郡之地，哪个不是名头震响？
船头立着位白衣青年，身材颀长，容貌奇俊，以青布简束发髻，腰佩长剑，黄水滔滔，他的衣衫被河风浮动，微带笑意，自有一派儒雅风流。
对这位的名头，大家已经不算陌生。
毕竟这几日易真人逆转阴阳，从鬼门关中将松隐子道长救回来的消息，早就传遍郡中。
尤其是开茶铺的卢文瑞。
他当时就在现场，将幽冥场景描述得栩栩生动，那绝非是胡说想象能描绘出的细节。
故而，
消息传开后，两郡大人物送南阳奇人，倒也算不上稀罕事。
大家围观，只是凑个热闹，添些茶余饭后的话头。
但是，此时靠近渡口的卢祖尚、王宏烈、应山二老等人却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当时宴会时谁也不信，以为只是对方随口一提。
哪能想到，一纸书信。
竟把贼乱汝南的格局都给改变了，镇寇将军大杀四方，淮河上游渡口，一下安宁了。
没了这些贼寇，渡口的生意自然好做。
两郡的核心人物，谁都得承情。
这一次送行，不仅因为对方的江湖地位，还有.那影响世俗的能力。
虽说把事情装在肚子里没有明说，但在场全都是明白人。
“真人一路顺风！”
“告辞。”
周奕没有多话，在黄水岸边一众人物拱手时，他也笑着拱手。
感受到这等气氛，船夫划桨都卖力许多，似乎有一种使命感，倘若这时候划船不稳或者没有控制好方向，一定会被人嘲笑。
木船徐徐离开渡口。
风向，正好。
众人目送那道白衣人影，直至他消失在河道上。
这时，岸边的人说起悄悄话。
义阳王郡丞看向卢祖尚，小声问道：
“卢兄，你可知真人与镇寇将军、汝南太守是什么关系？”
“实不相瞒，我也不甚清楚。”
卢祖尚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们也知道，因家师的关系，我几乎成了晚辈。”
“那也不妨碍你问清缘由，此事牵扯极大，我们可是平白受了恩惠。”
“这事我提过了，真人根本没在意。”
“真人是怎么对你说的？”
卢祖尚道：“他说，只是书信一封，除了费些笔墨，再无余物，叫我们不要挂怀。”
魏敬笑道：“卢大哥，你不会真的不挂怀吧。”
“那怎能够？”
卢祖尚道：“家师与真人论道之后，交流剑罡，我等于多了一个师叔。”
虽然辈次变小了，但不少人都露出羡慕之色。
这样的师叔，要得啊。
如此年轻就有此成就，假以时日便能名动江湖。
未来成为三大宗师之流，也不是不可能。
魏家姑娘白了卢祖尚一眼，他这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卢府这次因祸得福，在两郡之地的地位更加稳固。
“真人与汝南那两人应该没什么关系，否则不会在酒宴上追问，想必是那两人，知晓真人的其他身份。”
谷朗道：“比如，他在南阳的身份。”
“听闻南阳魔门肆掠，各大势力为求自保，似乎都靠向了五庄观。”
这句话只是谷朗猜测，却让众人心头有种莫名悸动。
甭管干啥的，大家混迹江湖，怎能不清楚水深水浅。
让人忌讳的魔门暂且不提，
南阳的势力若有他们这般团结，绝非淮水南岸这两郡能比。
倘若南阳团聚在真人座下，那么汝南太守和镇寇将军为了中原太平，给他卖一个面子，那也能说得通。
“你们何必乱猜。”
“若是感觉过意不去，往后真人在淮水上游有什么麻烦，大家尽心帮忙便是。”
卢祖尚话罢，众人各都点头。
一些人的目光，还是不经意间瞥向白衣人影消失那处
……
从黄水入淮水，周奕一直坐在船头。
听着水声，心中宁静。
不多时便毫无杂绪，打坐入定。
这段时日，他用实际行动证明，广成子真不一定对。
更准确来说，广成子的《长生诀》练法不适合他。
与松隐子交流过后，周奕新受启发，已经琢磨出了一些东西。
按照长生诀运转，真气盘旋在中注穴。
没有以玄真观藏中的真气快速通窍，他以长生诀上的法门，逐步从风隙入窍，日夜积累，终于在此刻将中注窍打通！
一个奇妙的变化生成
中注穴在足少阴肾经上，同时也是奇经八脉中的冲脉之穴。
中注窍气发，立时进入奇经八脉。
第一条便是冲脉。
周奕聆听淮水哗啦啦的声音，感觉这第一道进入冲脉的真气极为奇异。
它也像是淮水东奔一般，不断在冲脉中奔流。
一股暖流起于小腹，向下出会阴，沿脊柱上行，又从横骨穴沿腹部两侧夹脐上行，上达咽喉，环绕口唇。
他不由吐出一口浊气，浑身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很快，又感觉在船头坐实，轻飘飘的感觉消失了。
而此时，冲脉已全部打通！
周奕很是吃惊，上一次这般流畅，还是打通第一条足少阴肾经时。
冲脉中新生一股精纯真气，慢慢汇入丹田。
这便是江湖上最正统的修炼方式。
细细感受一番，这股新生的真气也属于玄门正宗。
但与玄真观藏在十二正经中练出来的真气，又在精微处大有不同。
玄真之气更加深邃，起先周奕未曾察觉，可两相对比，那就明显太多了。
这新练出的长生之气更为纯正，玄门真气中想找出与之相比的，几乎没有。
周奕不由产生一个想法，将长生真气顺着冲脉而走，再修带脉。
果然，季胁部下方立刻出现一道暖流！
但暖流行进速度，远不及方才一气通冲脉。
广成子的《长生诀》也是正统法门，正好以冲脉之气去练。
冲向带脉、阴阳二维、阴阳二跷。
如此一来，
玄真之气练十二正经，道心种魔练任督，长生真气走完其余奇经。
正经奇经以这样的方式全部练通，当世还有第二人能做到吗？
就算广成子、向雨田等人在此，恐怕也要大眼瞪小眼。
一念及此，周奕笑了起来。
心中都有些小膨胀。
他闭上眼睛，又在丹田中做出新的尝试。
楼观派坎离剑罡要求正宗道门内功，还要以丹田四重中的黄庭起手。
长生真气，够纯正了吧。
松隐子说的各般法门早记在脑海中，这时以坎水罡法尝试。
触动黄庭、金炉，
霎时间，他一连提出两口真气，交梭在一起！
有一点感觉，但是没成功。
周奕连试七次，全部失败。
到了第八次，伸手看看自己的左掌，像是没什么变化，右手拘淮水上来，朝左掌上一洒。
登时这一捧水成了一颗颗小水珠，在他左掌上滚来滚去。
他的手却能不湿，非常神奇。
化气为罡！
与普通的真气附着就是不一样。
松隐子说得没错，坎水罡法也不好练，连我也足足试了八次。
周奕呼出一口气，把真气泄了。
黄庭、金炉还没有练窍，不能气发，也没沟通上关元穴，一直靠催动真气，实在太费心神。
他还有一些想法。
玄真之气能与任督魔气联系，不知长生真气与之能否和平互动？
只叹这道新练的真气太浅，不够挥霍的。
不过，另类长生诀成了，坎离剑罡也能修炼。
两个好消息，足够周奕开心很久。
目前来说，练通全身经脉不会再有障碍，感觉前路美好。
小凤凰说难以办成之事，只需要岁月填补即可。
兴许还是一段不太长的岁月。
周奕心情极好，躺在船上，看天上的云朵。
风一吹，云彩慢慢飘动，遮住了太阳。
日光从云后冒出，变了一个形状。
像是一只巨大的肥鸭。
看到肥鸭，不由想到尤宏达这个肥鸭将军。
这货不知什么想法，竟叫汝南太守段济治鸭。
太没有底线了，太侮辱人了。
不过
真是鸟有鸟道，兽有兽道，段太守治鸭，的确好吃。
想着想着，都有些馋了。
不知过了多久，船来到淮水上游桐柏渡口。
“易真人，到了。”
船家喊了一声。
“多谢几位！”
周奕拱手告别，船钱卢大侠已经掏过了。
“唉，客气客气，真人慢走。”
几位船夫连连摆手，颇有些激动。
感觉自己也跟着传奇起来。
五十来岁的船老大更是眉飞色舞。
“老大，只是走了一趟淮水，您怎这样兴奋？”
“唉，你懂个什么。”
船老大一边调转船头一边说：
“什么淮水？咱们这是和易真人行走阴阳，在忘川河上摆渡一遭。”
周围几人哈哈大笑，嘲笑船老大没喝酒就吹牛。
周奕下了船之后，才出渡口栈桥就有人牵马迎了上来。
两个身着长衫的中年汉子，笑着上前招呼：“易真人。”
“二位是？”周奕见他们脸生。
一名汉子道：“我们是义阳太守府门客，是王郡丞让我们等候在此，只等真人上岸，就送上马匹。”
周奕接过缰绳。
“替我谢过王郡丞。”
两人笑了笑，抱拳离开。
卢祖尚付船钱，王郡丞送马，这一刻，周奕觉得两位都是他所欣赏的豪侠。
在桐柏歇了一晚，第二日一早骑马向西，来到平氏。
从平氏至‘上门城’又歇一晚。
第三日直奔南阳方向。
清晨赶路，正午时分靠近新野，没打算在新野逗留，一路来到淯水、湍水、湮水交汇处。
也许是前段时间下过雨，这条顺着白河通向汉水的水段，水流湍急。
不寻舟来渡，休想过河。
不过，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周奕正在河边徘徊，对岸一艘小木船直直驶来。
很快
他眸色微变，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正欲调头离开，又直接将马勒住。
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刚才穿过的小树林中，正有人盯着自己。
还不止一个。
前面划船那两人的面貌，逐渐进入眼帘。
二人皆是一头银发，远远看去是年华正好的美丽女子，近看之下，眼角额上的岁月痕迹，还是烙出纹路。
左边那人着粉衣，右边那人着绿衣。
河风一吹，袖带飘飘，本该轻柔曼妙，可配上她们那副尊容，显得妖异诡魅。
“公子，还请上船，由老身渡你一程。”
粉衣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凶狠。
绿衣人盯着他道：
“马就不用带了，我们会一直将公子送到头。”
周奕下了马，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身后。
他感受到一阵危机感，倘若身后之人袭来，他唯有直冲入水这一条路。
这帮人应该等自己许久了。
“你们请我上船，总该自报名号。”
粉衣老妖婆道：“老身血绫魅，裴绡。”
绿衣人道：“寒蟾魅，笙梅。”
周奕反应过来：“失敬，原来是阴后座下四魅，请问另外两魅呢？”
“呵呵呵”
“你倒是有些见识。”
裴绡抖动身上的红绫，冷笑道：“有我们二人请公子上船，难道还嫌不够？”
“若我们四人一齐至此，年岁加起来是你十多倍，公子怕还有胆子上船吗？”
“有理。”
周奕点了点头，朝船的位置靠近一步：“敢问可是阴后要请我？”
“你不必试探，宗主不在此地。”
裴绡摇了摇头：“否则，哪有老身废话的余地。”
周奕心下稍安，收敛真气，他一步迈出，踩在一丈外的船头上。
发出“咚”一声响。
两人一瞧他的轻功，嗤嗤一笑。
没搞清楚这帮人的目的，周奕上船后并未说话。
阴癸派的态度怎么变了？
脑海中浮现那白龙首领的样貌，以及水龙帮帮主的话。
难道，是我想错了？
就在他思考这段时间，两位老妖婆已将船划到大河中央。
“公子，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说来听听。”
“其一，由我们出手，让公子的尸体顺着这条河漂至汉水，绕襄阳城护城河一周。”
周奕朝来时方向一瞥：“其二呢？”
“其二便是老老实实坐在船上，与我们一道坐船去汉水。”
裴绡问：“怎么选？”
周奕朝船舷一靠，毫不犹豫：“坐船坐船，我正想去襄阳看看。”
两个老妖婆对视一笑，这完全在她们意料之中。
木船在河中央转头，似要朝汉水而去。
远处之人，自然看到这一幕场景。
一道冷厉傲慢的女声响起：
“云长老，他已经做出选择。”
“事实证明，你的想法，全错.”
……

第108章 真魔之想 天师造化
日轮方中，木船调转。
淯湍湮三河交汇处，水声滔滔，涌渡襄汉。
望船头渔灯随风摇晃，船只渐南，无有悬念，云采温立在远处，瞳中疑光涣散。
一旁的阴癸元老闻采婷用一种古怪且捎带鄙夷的眼神瞧着她。
似乎在说：这人也需要忌惮？
“采温，可是你多虑了？”
“我出道江湖的时候，像这样的小辈还在牙牙学语，哪用得着你这般谨慎，连船都不愿上。”
闻采婷的话音中，透着几分强势。
说话时轻摇秀发，散发无限魅力，她的魅功幻术足以配合天魔大法形成阵势，又精通采补之道，功力甚高。
从外表看上去，横竖不超过二十五岁，肤白胜雪，桃腮含春，二目勾魂摄魄。
“不过嘛，这小子还算老实，模样更是俊得叫我喜欢，道门玄功果真奇妙，到了襄阳，我倒是要好好尝尝。”
她用舌头舔了舔猩红的嘴唇，有些迫不及待。
云采温眉头微皱：“不可大意。”
“倘若平平无奇，怎能叫杨镇等人甘心屈服，哪怕有太平鸿宝，那也绝对不可能。”
说起太平鸿宝四字，她的语气倒也平淡。
毕竟阴癸派手握天魔策，对于后冒出来的第五奇书，不觉稀罕。
闻采婷冷笑一声：“道门秘术能破邪极宗魔煞，如今邪极宗入主冠军城，南阳众势力心怀忐忑，自然对他趋之若鹜。”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到了襄阳，仔细问过就是，他想活命，只能做我面首，还怕他不听话？”
云采温轻轻叹气：“宗尊尚未归来，师姐你不该随意拿主意，当下邪极宗的事没有解决，再惹道门乃是节外生枝，况且此人有师承，背后还有一位老天师。”
“其徒被我们拿下，他若是召集道门朋友，我们两面受敌，虽说无惧，但不利于宗尊大计。”
闻采婷摇头：
“道门虽有厉害人物，但各自为道，分治经典，罕有在一起帮人寻仇的。而且你说的那人虚无缥缈，这等师承在本宗面前算得了什么？”
“若真有本事，何必在雍丘蝇营狗苟，更不会被焚山门。”
“南阳与邪极宗都该快刀斩乱麻，越拖越不利。”
“采温.”
“你一直担心邪帝，但此人绝非宗主对手，否则尤鸟倦何至于奔逃万里，跳入三峡。”
“道心种魔大法难练，不要被最高之秘的名头吓倒。”
云采温看向朝白河下游而去的木船：“希望你是对的。”
……
“两位前辈，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公子只管问。”
裴绡一边划桨一边说话：“到了襄阳，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不用守太多秘密。”
周奕朝两岸一瞥，对粉衣老妖婆道：
“两位上次给人划船，是什么时候？”
裴绡露出追忆之色：“约摸三十年前。”
“船上是什么人？”
周奕双手摊开，“你们别这样看我，小可只是好奇。”
“自然是宗主。”
“除了宗主，谁配坐我们的船？”
周奕微微一笑：“那么三十年后，两位一把年纪，想必阴后也不舍再叫两位划船。”
“看来，这真是小可的荣幸了。”
两个老妖婆心中不是滋味，像是有些被他恶心到，木船没一开始那稳，左右摇晃。
着绿衣的笙梅冷哼一声：
“公子只是被老身押去襄阳，有什么好得意的？”
“别生气，”周奕生怕她们误会，“阴癸派乃圣门最强大的一支，我对宗尊也是仰慕已久，此际虽说是苦中作乐，内心也着实激动惶恐。
两位前辈亲自邀我，看来小可的微薄之名，已是入了宗尊法眼。”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破绽多多，本宗想把你查清楚，再简单不过。”
笙梅拨动白河之水：“太平道这名头还算有点用，所以我们没杀你。”
“公子最好识抬举，须知你这太平道承不算秘密，旁人也能查清，乱世平定，没有哪位帝王能容你，你若跟着本宗，忠心侍奉宗主，便能逍遥世间。”
“搭上我们这趟船，也算叫你找到一条明路。”
周奕微微点头：“有道理。”
“小可再多问一句，这一趟我们去襄阳，打算叫我做什么？”
两个老妖婆阴阴一笑：“其余不谈，立时有一桩美事等着你。”
“哦？”
“闻长老瞧上你了，她可是青春妖娆，魅骨天成，此时选你当面首，准备与你一道练功，阴阳合修，岂能不美？”
“此事不假？”周奕的眼睛微微瞪大。
“何须骗你。”
“闻长老大我太多，算不上美事。”
周奕认真道：“听说宗尊有一亲传徒儿，我虽没见过，嗯姑且不考虑她的长相，总算年纪相仿。我不选闻长老，选这位一道练功，可以吗？”
“嘿哈哈哈~！”
两位老妖婆闻之怪笑，声音难听至极。
笙梅道：“公子是不是做过账房先生，算盘打得震耳欲聋。”
裴绡道：“你没得选。”
“从你上船之后，就没有资格做任何选择。就像这白河水一样，只能乖乖朝汉水而去。”
周奕朝岸上一瞥，已经感受不到那些视线了。
他一手摸着下巴，另外一只手朝腰间摸去：“哦这样啊.”
两个老妖婆江湖经验丰富。
此时虽在嘲笑，却也没有放松警惕。
周奕稍有异动，两人同时停下划桨动作。
木船安静下来，三道凌厉气势忽然撞在一起！
白水以木船为中心，朝周围荡出一圈又一圈波浪，气势越来越烈，停在沙渚上的眠鸥惊飞数点，唳声没入芦花深处。
“你要找死？”
两位老妖婆心下诧异，对方忽然表现出的气势，绝非登船时可比。
“难道不是你们找死吗？”
这一句话，更让她们疑心大起。
“把船划得这样远，你们的帮手还能照顾得来吗？”
方才任人拿捏的青年，此时一边笑着拔剑，一边说话。
“我给阴后一个面子，这才上船陪你们聊几句，不会真以为你俩是我的对手吧？”
“上了你们的船，叫我丢了一匹汗血宝马。”
“这笔账，要记在你们阴癸派身上。”
二魅纵然是以二敌一，却因他之言，联想到云长老的提醒，登时心生破绽。
又听他扯什么汗血宝马，怒火浇心。
河风似是吹响了对方剑刃，当下只想抢占先机，二魅连忙举掌！
船舷处衣袂破风声乍响，两股阴寒劲气分左右两侧绞来。
周奕一点船板，二人见他身形如柳絮般旋起，哪里是登船时的模样！
长剑切风而过，化一片银虹，破开两道劲气。
船板在三人气劲余波下裂开蛛网般的细纹，木屑随着他腾起的气流簌簌坠落。
粉衣妖婆拨动血色丝带，如灵蛇吐信，从纷飞的木屑中穿过，缠向他握剑手腕。
见那丝带末端泛着幽蓝光芒，淬了剧毒。
青锋微颤，剑刃竟在半空中划出数道残影，影中分光，丝带与剑刃相触，发出刺耳尖啸。
剑气更烈，相触较力之下，把附带真气的丝带，段斩而下！
裴绡吃了一惊，腰肢款摆，血绫带朝前一递，骤然绷直如钢鞭，扫将过去！
周奕翻身躲过，丝带打中左侧碗口粗的桅杆。
只听“喀喇”脆响，桅杆从中部裂开，手臂粗的木段“砰”地砸在甲板上，将三寸厚的船板砸出脸盆大的凹坑！
此乃血绫魅的阴魅绫法，瞧着地上断带，自知对招败北。
庆幸的是，她们有两个人！
“不可留手！”裴绡喘气提气时大吼一声。
右侧杀机大盛，笙梅的追魂鞭，已砸向周奕后颈。
那鞭身鳞片在日光下泛起银光，如鱼鳞起伏。
笙梅运功时嘴唇发绿，寒蟾劲迸入鞭中，扫起一片阴寒毒雾！
周奕旋身之际，下一口真气已经提上，他真气转提之速，远非二魅可比。
剑刃荡起剑气，与银鳞软鞭相击处爆起火星。
笙梅眼睛微微瞪大，鞭身鳞片竟被剑气片片削落，“叮叮”跌在甲板上如落玉盘。
未及收势，鞭尾倒刺已扫中船舷，碗口粗的木栏应声而断。
粉衣老妖婆裴绡一掌激出，掌风卷起地上鞭鳞。
然而周奕也打出劈空掌力！
二人掌劲相碰，裴绡又输了，鞭鳞自空中倒折，卷向二人。
“诶~！”
她们朝左右各拂一袖，银鳞呼啸冲向白河两岸，没来得及飞起来的沙鸥被当场打毙。
船身受劲摇晃，周奕足点桅杆，朝前点踏向二人卷起剑风！
甲板上立时爆出深及木芯的剑痕，木屑飞溅间，剑气又将船头渔灯劈成碎片，灯烛坠入水中。
二魅才将掌风拨开，哪里肯接，各自跳入白河。
身后粉绿二色裙装延后，被剑风搅碎！
“轰！轰！”
两道炸水声再响，二魅冲水而出。
裴绡从腰间抖开丝带，血绫骤然涨至两丈，如巨蟒缠身般绞来，周奕一让，血绫绞中主桅。
“轰”的一声巨响，成人合抱的主桅从中折断，半幅帆布“哗啦”坠下。
恰被周奕剑气扫中，竟如刀削豆腐般裂成两半，布片乘着河风掠过绿衣妖婆面门，惊得她鞭势一滞。
“小崽子，你的真气怎能提得这样快！”
裴绡厉吼一声，须知斗两人与斗一人，那是全然不同的概念。
功力强一点的人，也不可能吃得消。
如非功法逆天，没有哪个人不怕被围攻。
“自然是你们提气太慢，丢人现眼，找个棺材躺下吧。”
“岂有此理！”
笙梅怒喝一声，绿色衣衫振舞而飞，一身寒蟾劲以用到极限。
她的追魂鞭朝白河中一戳，以冰力为束，忽然拔起丈高浪头！
水浪之中，夹着她的寒蟾劲力与鞭中蟾毒，这等招法，叫人躲之不及，又没法硬接。
乃是她杀招中的杀招！
只见面前白衣青年把剑一束，低喝一声，他掌风奇烈，一股汹涌天霜寒气劈空打进鞭浪。
咔咔咔咔！
霎时间浪头歇止，凝作冰晶，堆叠在船舷之上。
日光照耀下，在他身上折射出七彩光辉。
二魅心下大骇，以致于心神有失，这时感觉船身朝笙梅处剧烈倾斜，乃是周奕一脚踩下。
他毫不停歇，抓住这个难逢机会，以余下半口真气斩向笙梅！
若只她一人，此招之下，她是必死无疑。
一旁的裴绡不敢再攻，血绫捆住笙梅，在她回气关口，一把将她拽开！
“咔嚓”一声巨响。
船舷被斩去半块，周奕大吸一口气，举掌朝着被拉走的笙梅追去。
这绿衣妖婆终于回过气来，举掌对接，一直拼劲到裴绡身边，裴绡举掌按在笙梅身上。
三人对掌！
本就千疮百孔的木船就要裂开，二人加在一起上百年的功力哪怕是周奕也休想卸走。
船身吃到三人劲力，木屑如同利剑将对掌三人划伤。
“喀嚓”一声！
船裂之时，三人立时撤掌，一股河浪从船断裂缝处爆冲而出。
周奕回气更快，趁着对面两人同处于提气之机，举掌打在水幕上，他感觉肩膀刺痛，已被二魅抖射的毒针命中。
但二魅更惨。
吃了周奕掌力，喷血飞出断船，砸得白河水花四溅。
“两个老妖婆，此刻是谁漂向下游？”
裴绡、笙梅信心全无，身受内伤，哪敢回头，朝对岸拼命划水奔去。
周奕正要追击，忽觉对岸远处有人影掠来。
“给阴后一个金面，这次先不杀你们，好自为之。”
左肩传来火辣辣的感觉，右肩则像是沁入冰窟。
心中警铃大响，再无半分战意。
当下踢飞断桅，砸入河面，飞身踩上，一桅渡河。
才至对岸，不顾体内连续提运真气带来的空乏之感，驾驭惊云神游，朝着南阳方向发足逃命。
他的人影才消失在芦苇荡中，白河东岸，有两道人影鬼魅般掠来。
“裴绡、笙梅，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闻采婷身上荡漾的无限情意消失了，魅艳的脸上，充斥着一股冷色，可再冷的面孔，也遮掩不住那丝惊诧。
“快，快追！”
裴绡按着胸口喊道：“他中了我的毒针，跑不了多远。”
闻采婷正要行动，被云长老一把拉住。
“别追了，深入南阳，那边都是他的人，你孤身追入，太过冒险。”
闻采婷道：“你与我一起道，南阳随意行走。”
“不妥，”云采温摇头，“我叫你回头查看，可是我说对了？”
“这件事，须得叫宗尊定夺。”
那裴绡道：“这小崽子好生狡猾，此前知道你们缀在身后，才虚以逶迤。他一上船，便用低劣的轻功欺骗我们，如此奸诈，浑不似道门中人。”
笙梅擦掉嘴角一丝血渍：“乍然受骗，被他乱了心神，否则我二人联手，不至于此。”
闻采婷皱着眉头：
“就算你们气势上暴露破绽，可联手之下，以你们的功力，怎没能将他拿下？”
裴绡喘了一口粗气：
“你有所不知。”
“只怪他的真气连绵不绝，歇气回气总比我们快，加之身法如电，剑法迅疾，气劲浑厚凌冽，我们竟奈何他不得。”
“今日若旦梅或者钱绡有一位在此，我们三人联手，足以拿下他。”
闻采婷的眉头皱得更深：“那还真有些棘手，道门之中，竟有这般天才涌现。”
云长老倒是平静：“本宗与佛门不也有绝世天才吗，何以为怪？”
“不！”
闻采婷来回踱步：“以我们对他的了解，此人在雍丘该是武功平平，只在短短两年之间，恐怕连我也无必胜把握，这岂是天才二字可以定义的？”
云长老道：“想来是厚积薄发，突然参透《太平鸿宝》。”
“难怪江湖上要传太平鸿宝为第五奇书.”
闻采婷又露出厉色：“一旦我们放任，不久将来，他也许能成为宁道奇一样的人物，于我圣门而言，岂不是一块巨大绊脚石。”
云长老微微变色，柔声劝说：
“闻长老，此事你不可擅作主张。霞长老也没同意你这次安排，南阳之事还是以邪极宗为主。”
“采霞一直是这样，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闻采婷朝二魅问道：“你们是什么意见？”
“能杀自然要杀！”裴绡露出一股恨意。
笙梅道：“老身也是这个意思，但宗主说过，诸事由元老们决定。”
“采温，这样好了”
闻采婷露出魅笑：“宗主不在此地，我们叫边不负来一趟，由他打破我们在决定上的平衡。”
“本宗岂有暗暗吃亏的道理？”
“这小子不是真气连绵吗，边师兄的魔心连环也是连绵不绝，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云长老没什么好说的。
闻师姐这是铁了心要动手，边师兄贪花好色，宗主的亲女都曾被他玷污，闻师姐又练得一身采补之术，两人在一起岂能不勾搭？
勾搭在一起，边不负还能有什么意见？
……
周奕发足狂奔数十里，在乱林中找到一株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的千年古榕树。
正巧有个树洞。
把里面几条手腕粗细的长虫全都丢了出去，占住蛇窝打坐疗伤。
两个老妖婆，手段真不赖。
还有什么闻长老，更是不得了。
心比天高，竟馋本天师纯阳之体。
周奕长呼一口气，先定了定神，不多去想，尝试把两肩的毒逼出来。
老妖婆的毒挺狠。
但这个世道，除了少数阴险毒经，任何毒药碰到精微真气，只能在战斗时提供副作用。
想把人毒死，除非对手真气耗尽，抑或是没时间排毒任凭毒气攻心。
显然，周奕不对应任一条件。
真气走过几个周天，两肩不同的毒素，已全部炼化。
同时，身上所受的外伤也在快速恢复。
半个时辰后，呼吸渐次平稳。
掀开袖子，胳膊上被毒针、木屑划出来的伤痕，已经结痂。
用手来回揉动，伤痂掉落，露出里面的嫩肉。
咦？
有点不同啊。
练出长生真气后，这伤势的恢复速度较以往更快。
同时，在三股真气下，自己回气的速度，也远超寻常人。
哪怕没有特殊武学功法，也能靠真气的出放效率以一敌二。
对付两位高手，就算各都比自己弱上一线，也是危险得很。
若是一开始就动手，被阴癸派这帮人围攻，今日若是逃不掉，想不去襄阳和闻长老睡觉也不成了。
汗血宝马丢了，这笔账记下。
不过，暂时没能力朝阴癸派要账，迟早要让阴后拿东西来还。
还有这两个该死的老妖婆、闻长老。
又想到这几个人可能会追来，周奕顾不上继续回复真气，脚步不停，直朝南阳方向奔去。
这一路上，心情颇为沉重。
阴癸派的态度，或许会打乱他的一些计划。
毕竟，以现在的能力，远不能对抗这魔门第一大派。
倘若阴后驾临，又该如何。
天魔大法，空间力场，惊云神游不知能不能跑得出去。
一路走来，思绪繁杂。
到了第二日午后瞧见南阳城时，他心中才安定一些。
好在还有个安稳大后方。
南阳东城门忽然骚动，防务守将奔出，其后跟着二十多名守城兵士。
跑在守将之前的，还有一名提剑大汉。
正是南阳帮的孟得功。
他看了周奕一眼，又凝神扫向周奕身后的大片郊野。
“观主，你这是.”
周奕有些狼狈，发髻散乱，衣衫多有破洞。
不及回答，又有人跑了出来。
“观主！”
裘文仲大叫一声，带着灰衣帮的人迎了上来。
见他们露出担心之色，周奕摆了摆手，云淡风轻道：
“无碍，只是与魔门两个老怪斗了一场。
不用往我身后看，那两个老怪现在正找地方疗伤，不可能追来。”
“原来如此，”孟得功道，“观主才从远方回来，要不要去见大龙头？”
“暂且不必。”
周奕抖了抖衣服：“我这样子，怎么见人。”
孟德功笑了笑，不由点头。
“给我一匹马，我先回山调息几日，之后自去寻大龙头。”
裘文仲跑去牵马去了。
他在城中牵马，周奕已与孟得功入城，接过递来的缰绳时，看到裘文仲欲言又止，周奕直接说道：
“我有你爹的消息了。”
裘文仲瞳孔放大：“我爹他还好吗？”
“好，他武功大有增进，不过搅得江都大乱，正在东躲西藏。”
周奕又加了一句：“不过，他像是乐在其中。”
裘文仲听罢，面泛苦笑。
不过得知老爹还活得好好的，已足够他欣慰。
一旁的孟得功很惊讶：“这一点都不像裘帮主的性格。”
“有什么奇怪，你们压根没认识他。”
“这这倒也是.”
二人又将城内情况大致说了一下，突出一个安稳，因为冠军城那边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格外宁静。
“两位留步吧，我先回观。”
周奕一声告别，两人追出几步，望着白衣人影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
孟得功拍了拍小裘的肩膀。
“别操心，你爹脱于樊笼，已得到武林人梦寐以求的心境，也许未来能在江湖上大显声名。”
裘文仲目眺江都：“孟叔，我只希望他活着。”
孟得功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说话.
周奕骑马过街，控制马速避让行人商旅，路过当阳马帮时，正好遇见副帮主陈瑞阳。
“观主，观主！”
陈瑞阳急忙跑来将他拦住。
周奕拨开乱发：“被陈帮主瞧见了我落魄时的样子。”
“没有。”
陈瑞阳摇头：“我只看到观主在人群中闪光，不得不冲上来。”
“有什么事？”周奕被他逗笑了。
“有两件事要告诉观主。”
“哪两件。”
陈瑞阳道：“第一件事，单兄带人去弘农郡接应我家娄帮主去了。”
“我们两家关系密切，若是有麻烦，我们自然帮忙，这是我提前与他说过的，陈帮主不用再提。”
“观主知会便好。”
“至于这第二件事”
陈瑞阳不好开口，顿了顿才道：“上次观主的信送到牧场山城后，我家场主送来一样东西。”
“是什么？”
“鲜果数筐。”
“在哪？”
陈瑞阳道：“就在帮内，不过观主一直不在家，果子已经烂掉了。”
“烂果你还要吗？”
周奕有些不解：“烂掉好生可惜，为何不送到观内？”
“场主说要送在你手上，观主不在家，我们怎敢胡乱办事。”
“可有别的东西？”
“有。”
陈瑞阳道了一声稍等，从帮中取来一封信。
周奕将信收好，很干脆道：“劳烦陈帮主将烂果丢了吧。”
陈瑞阳点了点头，带着好奇的表情：“观主可有什么东西回赠的。”
“有，你且等一些时日。”
陈瑞阳还想多问几句，比如打听一下上次送到飞马牧场内的东西是什么。
为何场主会给人送果子？
他的心就和猫爪的一样，周奕却不多话，打马便走。
又到陈老谋那边过了一圈。
陈老谋已经知晓弋阳、义阳二郡的消息。此时，又得知周奕与杜伏威相识之后的事。
陈老谋内心的一把火被彻底点燃。
他说要去卧室拿好茶来庆祝，周奕怀疑他是去箱子里面翻找龙袍。
于是在外边喊过一声，便直接走人。
他现在可没心情搞这些，迫在眉睫是阴癸派的事。
回观先安定下来，再等机会找季亦农打听一下。
之前挺讨厌季会主的，现在却得幸在阴癸派内有这么一双眼睛。
季亦农，你给我稳住。
阳兴会内，此时正跪在神像前祈祷的季会主打了个哆嗦
……
伴着一山秋色，周奕又登卧龙岗。
靠近五庄观时，远远听到谢老伯屋前传来说话声，还有“嗑嗒嗑嗒”的声响。
谢季攸正在用刀劈细竹，夏姝晏秋正在帮忙。
三人一边忙一边聊，很是投机。
周奕靠近时，他们也不知道。
定睛一看，原来在用细竹篾编织笭箵，所谓“尺鲤正堪烹，笭箵守孤艇”。
这是一种渔具，很轻便用来装鱼的。
“这样就行了吗？”
两小道童在老谢的指导下完成了手工制作。
“完成了一大半。”
谢季攸是个渔具懂行：“还需加个倒须，如此一来，不仅能装鱼，还可临时圈养活鱼。”
他抬头说话，已看到周奕。
周奕与他对视一笑，又示意他别说话。
晏秋还没反应过来，夏姝像是注意到了。
但没等她回头，忽然感觉自己和晏秋一道飞了起来。
晏秋啊呀惊呼一声。
夏姝惊喜大喊师兄，两人被周奕驾驭轻功，像是提着木桶一般，在一株高大柏树上飞窜，又落回五庄观。
谢老伯望着他们玩闹，像是看三个普通孩子。
“师兄，好高啊！”
“师兄，还要再高！”
一个怕高，一个嫌矮，周奕把他们放在观内后院。
院内，屋檐下。
少女一双幽蓝色的眸子闪烁一丝惊奇与诧异。
显然没想到某位德高望重的天师，竟还会这样玩闹。
这一刻，她脑海中出现一幅构图。
正是周奕带着两小道童刚刚落入院落中的样子。
“你的事情办成了？”
“虽有波折，但还算顺利。”
“那便好。”
阿茹依娜搁下画笔，将一旁的古籍拿来：
“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周奕应了一声，没想到阿茹依娜竟拿起《老子想尔注》，问里间的释意。
不是一处，是很多处。
看来她将经文看了很久。
周奕解释几处后，不禁问道：“你也想治此经？”
少女没说想与不想：“此前我只研习过善母所传的娑布罗干与教典，从未真正涉及道门之学。”
“它让我感觉安心，就是很难读懂。”
“我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也想了解更多经典。”
那一双妙目饱含期待朝周奕看来：“可以教我吗，表哥。”
“嗯可以。”
周奕面不改色：“不过有些经义最好自己钻研，个人感悟各有不同。”
阿茹依娜点了点头。
接着又看到周奕考察两小道童的功课，结果是很满意。
周奕望着他们，很想将长生诀一事说出来。
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了。
接下来几日，周奕叫他们把所有看过的道门经典全部温习一遍。
角悟子师父的古经收藏，天下少有。
而他，则是将自己关在房内。
拿出一卷空白之书，咬着笔杆，参考《楼观灵鉴秘学》。
这部法门对周奕来说极有意义，因为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楼观祖籍。
就像松隐子所说，
这是尹通根据楼观祖韫结合自己的领悟创出来的。
周奕并非要借鉴楼观秘学，而是以尹通激励自己。
“难道本天师比尹通差？”
于是
他脑海中流淌着大量经典，再将自己的一些感悟以经义的方式编写下来。
本以为自己能一蹴而就，将此书编成。
可是
到了第五天，他忽生出所述不祥之感。
于是将第五天所写的经文撕碎，只留下前四天的内容。
捧着这卷未成的书册，周奕想着给它起一个名字。
按照太平道的风格，该叫《太平经》或者《太平清领书》，抑或者《太平疏略》之类的。
又一想，何必循规蹈矩？
念及这并不完整的经文是自己诸多想法汇成。
周奕灵光一闪，在空白书封上写道：《天师随想录》
心觉大妙。
他笑了笑，再度伏案，把脑海中与长生诀有关的图谱画在后方，因为有过学《仙鹤手》的经历。
结合他艺术家的身份。
他画的图，只要翻动书册，人物便能串联而动。
只这份灵性，什么广成子、苍璩、地尼这帮人，全都没座，要站着看。
周奕画了两类图谱，一类广成子的老版本，一类是他的全新版本。
画完最后一页，用朱砂点出穴位，总算大功告成。
望着这个半成品，周奕有种满足感。
似乎精神上，都有了一些改变。
同时还产生了一个想法，待未来功力有成，一定要把这卷未尽之经补全。
第六日，周奕出门晒太阳。
表妹，夏姝、晏秋看到他后，登时面色大变。
“师兄，你怎么了！”两娃几乎带着哭腔。
只见他唇面惨白，二目浑浊，两鬓黑发，竟沾染霜白，像是生过一场大病。
“不必担心。”
周奕望着天空，苍白衰弱中有股难言的奇特韵味，他心中像是有些什么，只是未曾表达。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然劳其心神.”
三人望着他这副样子，目眩神迷。
站在他们眼前的不像是青年天师，而像是一尊道韵交织的老天师。
也许，这是他未来才有的样子。
只这一刻，他的气质，便能让人精神波动。
三人恍惚时，又过了一日。
周奕打坐调息后，两鬓霜发乌黑发亮。
同时，长生真气也以神奇速度贯通带脉！
本需苦修数月，竟然一夜功成。
观中三人松了一口气，青年天师又回来了.
黄老大殿，周奕正在看牧场山城的来信。
两小只乖乖在一旁看书。
周奕从怀中一掏，随手将一卷书册丢到他们面前。
夏姝拿起来一看。
一旁的晏秋念道：“天师随想录？”
夏姝凑近了一些，眨着乌黑的大眼睛问：“师兄，这是什么？”
“哦”
周奕头也不抬，随意道：
“我打算在一年后的今天，正式传授你们武学。”
“这个呢，是一门基础的养生功夫，你们随便看，随便练一练，熟悉一下打坐姿态。”
一听到周奕确定了传授武功的时间，两小道童高兴极了。
又是给他捶背，又是倒茶。
周奕正在看信，没工夫搭理他们，摆手将他们撵走。
不过，却用斜斜的目光偷瞥过去。
果然
两娃对他毫无防备，说什么信什么。
正在用一颗平常心去看待这《天师随想录》。
他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回信笺，上面写着：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这是楚国大诗人屈原的《九章&#183;橘颂》。
商秀珣叫人送来的，正是橘子。
信上又提到“文帝好食柑”，每年都会有人从巴蜀进贡。
信中言明，这次送来的果子，正是巴蜀贡品。
大抵意思是，送给他尝尝鲜。
周奕明白过来，也许是这位牧场主人误解了，以为自己和她一样，馋嘴画中的果子。
晓得这位是个老饕，心中有了主意。
他花费两个多时辰，回信一封，叫观中门人送信，交给陈瑞阳。
又在观中打坐一日，将状态全面调整好。
接着下山寻大龙头去了，这阴癸派，不得不防
……
立冬。冠军城。
一栋阴森诡异的大殿内，高挑一盏盏青铜古灯，那灯爪全是鬼手形状，照耀着两侧排排竖起来的棺椁。
大殿中央，有一座高台，孤高于棺林。
周老叹正坐在一把精致王座上，一旁身着宫装的金环真，放下手中的长生诀竹简，正在翻动老叹的研究记录。
肉眼可见
周老叹比往日沧桑，脸上写满疲惫，眼中的鬼火，也没有之前旺盛。
然而，他无形中生出的气势，却像是散发出一阵锐光。
一个眼神在棺林中扫过，登时大殿中所有青铜古灯上的火焰都在富有节奏的跳动，像是万魔同舞。
可惜
这般睥睨四方的气势，并未持久。
气势一散，他脸上的疲惫逐渐消失，眼中鬼火大旺，整个人容光焕发。
“呵呵呵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过后，周老叹声音响起：
“师姐，你觉得如何？”
没等金环真开口，他又接着道：
“我呕心沥血，终于创造出这部残缺的《真魔随想录》，哼，师尊他老人家如此防我，我却不服！”
他哼了一声，大殿中的灯火顿时熄灭一半。
“他老人家纵然厉害，天赋也比我强得多，但终究是练前人功法，我却要另辟蹊径，创出属于我的真魔奇功，叫他老人家瞧瞧，凭什么看不起我！”
作为夫妻二人，金环真对他何等熟悉。
这一刻，目中不由闪过惊叹。
“师弟，你有此心气，倘若再被师父看到，他可能会转变心意。”
金环真并无记恨：“当初也是我们不争气，怪不得旁人。”
“若非他老人家传授，我们也难有今日之艺业。”
“你的话不假，但我不服也是真。”
周老叹道：“不过，此功还是不足，我要席应的紫气天罗，我还要善母娑布罗干中的精髓逍遥拆，大尊的根源智经，再让我看看地尼的慈航剑典”
“师姐，会有吗？”
金环真一摆宫裙：“自然会有。”
这时，大殿中咔咔两声异响。
棺林中，两副朱红色的喜庆棺材打开。
有两个人，正精神奕奕地从棺材中走出。
“道友。”
“道友。”
这两人互相礼敬，又转身朝周老叹问候：“宗主。”
周老叹笑问：“本宗主可曾骗你们？”
“不曾。”
宇文无敌道：
“宗主与我们公平论道，叫我看到了世间最奇妙的武学，我余生都将努力摆脱宗主的枷锁，以达武学无有穷尽的极致。”
林药师道：“此间奥妙，再不思楚也.”
……

第109章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
南阳城外，卧龙山横亘如屏。
时维严冬，朔风劲冽，俄而霰雪交下，初若碎盐洒幕，渐若鹅毛漫野。
五庄观内，周奕正聆听雪声，煨火煮茶。
未时，观外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显是有人踩雪而来。
“观主。”
道观门人报讯：“水龙帮的白龙统领说想见你。”
周奕眉头微皱，将手上一卷经书搁到一旁。
脑海中快速闪过近来南阳的诸般动向，没搞懂这位的来意。
试探吗？
“请她进来。”
“是。”
负责守门的弟子应声而退，不多时，一位白衣女子提着几样小礼盒，漫步走来。
似乎被皑皑白雪所衬，她的脸比初次所见更显白皙。
尤其是那双眼睛，周奕撇过一眼后，没再多瞧。
但是心中浮现的全是在宋师道船上的画面，水龙帮主的话犹在耳际。
“敖姑娘，请坐。”
周奕在火炉边让出一个位置，敖姿谢过后坐了下来。
接着，她的目光便直勾勾瞧了过来。
用感激的口吻轻声道：
“那日得观主搭救，却一直没机会当面感谢，今次总算得见。”
周奕给她递去一盏茶：
“不必客气，当日我已说清因果，你也叫人送来厚礼，观中既已收下，就不要再说什么恩谢之言，我也不好厚颜再听。”
敖姿不再纠缠这一话题。
“今日我来，其实另有所求。”
“哦？敖姑娘说来听听。”
周奕不动声色，心中却警惕得很。
她手扶小腹，眼睛盯着周奕：
“我往年因练功岔气在经络中留下旧疾，每逢雨雪寒日，丹田之气总有异动，导致各处经络刺痛。此疾伴我许久，医无可医。
但上次经观主施功，近三月不曾发作。
本以为奇迹转好，叫我没了苦痛，却没想到.”
她作可怜状，目中多含凄楚，有种美好心愿破灭的伤害，话音颤抖几分，却丝毫不会叫人觉得她情绪有假，全是真情而露。
旁人想学这种凄怜语调，那也不可能学得会。
尤其配合上那双灵动眼眸，直叫人心生怜惜，恨不得抱在怀中安慰一番。
可惜，某天师却是个实打实的硬心肠。
敖姿看他不为所动，又接着道：
“这几日霜雪绵降，白过中原。我想着旧疾痊愈，当去瞧瞧千峰失翠，尽覆素纱的好景，却不料.”
“病根仍在，再次发作。”
周奕学着吴德修老人治病时的样子，手搭着下巴，思索片刻道：
“我曾听吴老医师说过你这类病症。”
敖姿凝神看他：“可说过怎么医治？”
周奕举起茶壶，给她添了一点煨开的茶水。
“吴老医师说，要多喝热水。”
敖姿闻言精神一窒，举目看到面前这青年两眼空空，只脸上带着一丝怜悯。
真叫她体会到初入江湖以来，最大的一次挫折。
她只当没有听到这句话狠心话。
微微摇头：
“观主的真气甚为玄妙，我想请观主施功替我温养经络。”
她说话时把带来的几个礼盒全部揭开，竟都是价值不菲的老山参。
“这几只百年老参，聊表恩谢。”
周奕先是沉默，接着好心提醒：
“真气入到经络，很容易在无心中窥探到你的功法秘密”
他的话还没说完，敖姿直接打断：
“不妨碍，我所修武学算不上高妙，观主只要答应，尽管查探便是。”
敖姿像是一点也不担心。
周奕微微眯眼。
两道各带深邃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夹杂着无声的交锋。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敖姿表情微变。
下一刻，她忽然比方才大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说话的腔调，隐隐多了几分魅惑。
“观主，能帮帮人家吗？”
周奕干笑一声，丝毫不受所扰。
“好啊。”
敖姿起身拿来一个草蒲团，盘腿而坐。
她闭上双目，长长的睫毛轻颤，似是任人摆布。
周奕基本确定她的身份，晓得这妖女有多么危险。
不过，
她确有一些吸引人的地方。
那便是她的诡异武学。
为防暴露太多，依然按照上次疗伤时的法子，走到她身后，运转玄真之气，举掌贴在她背上。
敖姿感受到这股真气，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不由小口微张，呼出热气。
周奕更是不客气，直接将真气顺着任督，入了她的足少阴肾经。
上次给她疗伤时，他本着君子之德，不去窥探秘密。
这次，却是她主动送上门来的。
如果是寻常人的真气入到她的十二正经中，决计发现不了任何隐秘。
天魔大法仅次于最高之秘，一旦练到第十八层轮回篇，近乎臻至魔仙层次。
并且，这是一门具带空间奥义的无上心法。
周奕的真气从她足少阴肾经走过，一路遍观凡穴，可谓是毫无奇特。
但是
他敏锐察觉到，一些凡穴上的淡淡风隙蕴含诡异。
空间奥秘凝在凡穴中，以空间力场拉扯窍中气发，化作隐窍。
故而查探不得。
这种摆弄空间之能，真是匪夷所思的奇诡手段，周奕也心感震撼。
只觉自己的武学见识还是浅薄。
面对一门完全陌生的秘法，不敢贪多，只在她的足少阴肾经中兜转。
约摸两盏茶时间，立时收回掌力。
敖姿舒了一口气，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
“这就结束了吗？”
“你的旧疾暂时无碍了。”
周奕还需要时间消化，再持久运功，吃亏的就是他。
毕竟没有法门，仅靠窍穴研究，多少有些难为人。
周奕收掌，敖姿依然背对着他。
不过，她的声音慢慢有些改变，越来越年轻，最后变作一种魅而不艳的少女腔调：
“你已经知晓人家的身份了，对吗？”
周奕本打算装糊涂的，可对方却不想守这份默契。
听罢，
他坐下来将自己杯中凉掉的茶换掉，再添热水。
目光只在茶汤中：“偶然猜到一点。”
“怎么猜到的？”
“其实我认识敖姿，你的性格与她有些差异，本以为你喜欢这种角色扮演，没打算拆穿，这会儿是你自己要说的。”
“我喜欢？”她的身体微微摇晃，像是在笑。
“你怎么胡乱给人家安排喜好呢。”
她继续道：
“我只是担心露出真容让你瞧见后，对我日思夜想，这样又会伤害一个人，很不好。
师父说过，修炼本派的武学无有真情，人家只是为了你好，怕你沦陷。”
周奕不信她的鬼话：“你属实是多虑了，其实我是大隋心肠最冷漠之人。”
“任凭你风华绝代，在我眼中也不过是红粉骷髅。皮肉之相，有什么值得沦陷。”
“哦？？”
她轻笑一声，背对着周奕伸出纤纤玉手。
这时，
道观外的风雪被一股奇异的空间之力扯动，那些鹅毛一般的雪花成了一只只飞舞的灵动蝴蝶，尽数飞到她的手上。
雪入手化水，她在脸上抚过，又化作一团气雾。
接着转过脸来，‘敖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绝世丽人。
赛雪冰肌，美丽得近乎诡异，那双眸子点缀在这幅面孔上，加之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所有灵动，背映着漫天风雪，宛如是这银色世界中的精灵。
一点水渍打湿了秀发，绕着柔弱的圈儿贴于面颊。
在绝艳之中，多了分娇柔。
任谁忽然回眸瞧见这样一人，都要觉得天地失色，唯她长留了。
“妾名婠婠.”
她用无限魅意的眼睛勾在周奕脸上，轻启薄唇发出动人的声音：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你还是两眼空空吗？”
周奕唤醒了沉睡的三池大师，心禅不灭一遍又一遍催动。
天师的体面在三池大师的努力下，终归是保住了。
抚平那一整个动人世界扑面而来的惊艳，周奕恢复平常心。
婠婠笑了：“看来你没有那般冷漠。”
周奕不答话，将她面前冷掉的茶水倒入手心。
他只是一握，翻掌时出现一片类似雪花的冰晶，他连握三次，出现了六角、针状、空心三种雪晶。
“每一片雪花都不同，我也欣赏它们各自的姿态，就和看现在的你一样。”
“也只是一瞬间的欣赏。”
小妖女笑吟吟拿起三片雪花，全部丢到炉火中：“别骗人了。”
周奕听着呲啦之声，朝身后一靠。
“婠姑娘来此，到底是何用意？”
“我与贵派的关系，可没那么好。”
婠婠道：“派中之事由家师做主，师尊不在，自然是元老们说了算。”
“你如果想问白河上的事，其实我并不关心，但如果闻长老真的抓了你，也许我会在襄阳想办法救你。”
周奕并不相信，但还是顺势问道：
“为了让我给你‘治疗旧疾’？”
“人家被功法瓶颈所困，算是心中顽疾，所以，我这样说也没骗你。”
周奕点到即止，换过自己关心的问题：
“贵派打算怎么做？是要与我死磕到底吗？”
婠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元老们的意见并不统一，但谁叫你那么厉害，二魅都被你打伤了，她们可是记仇得很。”
周奕冷冷一笑：“当时匆促，否则我可没打算让她们活着。”
他又将冷漠的眼神瞥向小妖女：
“敢算计我的人，在下必然追讨恩怨。”
婠婠一点也不怕他，反而把脸凑近，盯着他的眼睛，用哀怨的口吻道：
“我又没与你动手，还送上门来把身体给你研究，在你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了，你别对我这么凶好嘛。”
呵呵，分明是拿我的真气练功。
周奕怎能不明白她的心思，若非有这层关系在，恐怕没机会在一张桌子上说话。
不过，这妖女确实会撩拨人。
她的一颦一笑之间，都带着天魔秘的奇特气质，加之惊世容颜，若非他心志坚定，又极善对付魅功幻法，恐怕已被这小妖女乱了心神。
“婠姑娘，不用兜圈子，说明你的来意吧。”
她望着周奕依然清澈的眼神，有一点相信“大隋最冷漠”这样的描述。
婠婠绕着火炉，又朝他靠近一些。
精灵般的眸子，一直注视着他，张口停了几息，忽然悠悠问道：
“有兴趣做个交易吗？奕哥”
一股带着温度的芬芳，似乎都要扑在脸上。
可这一刻，周奕更为淡然，不受旖旎气氛影响。
“什么交易？”
他的气质改变，让婠婠往后挪了挪。
再看向周奕时，目色稍有不同。
“我要你助我练功。”
“凭什么？”
婠婠道：“我的天魔大法起于太阴，终于厥阴，主修十二正经，想必你是知道的。”
“若我所料不差，你的太平鸿宝也是如此。否则，你不会直接将真气纳入我的足少阴肾经中。”
“可对？”
周奕默然，示意她继续说。
“料想我们是同修正经，故而你的道门玄功与我有益，这正是我来寻你的原因。”
“江湖传闻，太平鸿宝为第五奇书，却也不及天魔策中的最高之秘，地位与我所修功诀神似。”
“我从你的玄功中得益，也让你从我身上领悟到一些天魔奥妙。”
婠婠说出这话后，看了周奕一眼。
她自觉条件不够。
因为从窍穴中窥探别人的破绽容易，追根溯源将功法反推，对她这种天魔策上的武学来说，可就难如登天。
想到这一条，她又补充道：
“除了互相练功，人家还能解你危难。”
“怎么个解法？”
婠婠道：
“因为太平天师这一名号，元老们对你依然有招纳之心，倘若面临死境，可以直接受降，入了本宗，我有办法搭救你，叫你不受到闻长老折磨。”
周奕凝望着她，自不会相信空口白话。
甚至怀疑这是阴癸派自导自演。
一个扮好人，一个扮恶人，这类手段在魔门乃是稀松平常。
“阴后也是你这般态度吗？”
“你是在向人家打探师尊的下落对吧。”
她狡黠一笑：
“可以告诉你，师尊不在此地，她将一名邪极宗师追杀到三峡，碰到了一位老朋友，就追那位老朋友去了。”
“如果师尊在此，她对你什么态度，我也猜不透。”
周奕思考几许，直接问道：“贵派来了几人？”
婠婠并不隐瞒：
“已有三魅、三大元老，还有一位边师叔，他过段时日便会从雁门返回，做出最终决定，届时便汇聚本宗四大元老。”
“除非你一直躲在南阳城内，并时时处于大军保护之下，否则”
“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
周奕心下一沉：“婠姑娘怎没把自己算进去。”
“当然是不想与你为难，你在白河上打斗那日，我已先一步在襄阳等你。
倘若我同意闻长老的安排，那日随她们一起出手，你的轻功再厉害，也不可能遁走。”
“今次我依然留在襄阳，以练功推脱。”
“只要你尽心助我，我可作为你的退路。”
婠婠盯着周奕，从他身上看到了完胜慈航圣女的希望。
“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周奕看向冠军城：
“我虽然与南阳大势力交好，但也一直在联络道门朋友防备邪极宗，听说贵派与邪极宗不合，你们在此地如此行事，就不担心被他们找上门吗？”
“你对我两派六道的事果然了解。”
婠婠露出一丝认真之色：
“不瞒你说，本宗一直在关注他们的动向，元老们对你出手时，一定会把这些人计算在内。”
周奕轻呼一口气：“你对我说这些，不怕我立刻就跑吗？”
婠婠像是看透了他：“我一直在追寻太平鸿宝，对你多有了解。”
“你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舍不去红尘牵挂。”
“所以，与我合作，只是让你多一个圣门身份，南阳的局势也不会变。”
她已是稳操胜券，妩媚一笑：
“未来若我掌控圣门，你用心辅佐，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周奕像是认命一般：
“好，我答应你了。希望到了阴癸派，你能将我保住，我对你们那边的什么闻长老，什么魅什么魔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婠婠满意地把老山参移放到周奕面前。
大抵意思是，你好好补补。
接着，身形如鬼魅一般飘向风雪之中。
白衣人影踩上道观屋顶，不知什么时候，她脚下的绣花布鞋已经不见。
晶莹的玉足在天魔真气附着下，踩在纯白的雪上也没有任何脚印。
她像是来采人阳气的小妖精，回头给了周奕一个流波千转的妩媚眼神，在她回眸瞬间，一道雪花从屋外吹入，扑向周奕面颊。
雪中的声音，清晰入耳。
“周天师，我在襄阳等你.”
她消失的瞬间，像是诱惑地眨了眨眼睛。
雪中精灵，又融入了素白世界。
周奕不得不承认，小妖女确实有些叫人心动。
不过他现在无心想那些勾魂夺魄之事。
脑海中翻江倒海，想一些对策。
看到地上有一双绣花布鞋，周奕伸手捡了起来，叠放到黄老大殿下的木柜中。
这时点起两炷香，插入香炉。
吹了一口气，让香燃得更旺。
他看着黄老二像，不禁叹了一口气。
“二老瞧见了吧，有人要采补，有人要采气，弟子真要变成金蝉了。”
朝黄老做了个道揖。
周奕找寻一丝心灵上的安慰，接着便返回房中，把自己关在里面。
想正面和阴癸派扳手腕，必须要动用南阳的势力。
对方全是高手，行动太灵活。
一直耗下去，实在不是上策。
而且，等到阴后到来，一样没有解法。
思考许久.
房间中传来“砰”的一声，周奕一掌拍在床上。
他已很少这般暴躁，心中有种憋闷之感。
感觉自己的功力提升很快，但也只是“快”，时间太过短暂。
从无到有，过了年关，也才两年。
还是太慢了.
去长安跃马桥打开机关，找邪帝舍利？
找到机关，并且破解，入到杨公宝库核心，同时不考虑如何吸收元精
这一大堆因素排除，邪帝舍利一出，是能够被感应到的
周奕不由摇头，未知因素太多，也不靠谱。
倘若不是眼前危机，以他此时的心气，绝不会朝这些外物去想。
看来，心是真有些乱了。
给阴癸派当狗，怎么可能？
闻长老，边不负这帮人，真是该死得很。
周奕在房中踱步，不断思索。
到了傍晚，风雪更大。
他推开门，屋中顿时灌满西风
三日后，周奕派人下山，向陈老谋与杨大龙头传递了一些讯息。
又过去五天。
在观中打坐的周奕睁开双眼，第九条正经足太阳膀胱经完全练通。
接下来便是第十条正经，手太阳小肠经。
也意味着，可以修炼离火剑法了。
这是年关前一天，本来有此进步，周奕该高高兴兴过这个年的。
但是心事繁多，若再无破局之法，年后便要带着观中上下迁入城内。
大龙头已提前安排好住所，紧靠着南阳帮。
可是从雍丘至此，真不想再挪位置。
这一天，卧龙山上的雪还没有化。
山道被清理出来，道旁积雪可厚得很，古柏上的雪时不时掉落，枝头一抖，发出簌簌之声。
让周奕没想到的是，
竟有人涉过滑溜山路，赶在日头偏西时来到五庄观。
他站在观门定睛一看，正是陈老谋。
并且，陈老谋还带来一名一脸焦虑的老人，看上去已有花甲年岁。
二人打了个招呼，互相拜年。
那老人也抱拳喊了一声“观主”。
陈老谋长话短说：“观主，你先瞧过这个，我再介绍。”
他拿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不知是谁寄来的。
“这是.”
陈老谋道：“是从独孤家寄来的。”
他看了那位老者一眼，陈老谋说起独孤家没有避他，说明对方也与独孤家有关。
周奕把信拆开一看，当头四个字便是：“周小天师。”
一瞬间，他迈着步子，远开陈老谋几步。
信上又道：
“我快要说服祖母，明年可以给你一个惊喜。”
看到这句话时，脑海中不由闪过小凤凰温柔可爱的笑脸。
虽说独孤家的武功，此刻的周奕并没有太多期待。
但不妨碍让他昏暗的心中，微微有些光亮。
后面的内容，却让他一激灵。
“听鲲帮的人说，你在南阳遇到了麻烦，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叫他们带个话，我即刻来助你。”
“另外，湮阳张家之人是我祖母的朋友，这次联络到我家，想叫我们帮忙。”
“我听了消息，感觉他所求之事，似乎与你有关。”
“你可以问问，如果无关紧要，事情繁琐，也不必操心，交给镇阳帮的侯帮主就好”
周奕把信一收，看向老人。
这时陈老谋道：“这位是张辰良，可能你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但一定听说过东汉医圣。”
张仲景！
南阳郡、湮阳县。
周奕反应极快：“老丈是医圣的后人？”
“正是。”
张辰良道：“可惜我这一支，已不复先祖荣光。”
“另有第二十三代、第二十六代传人，都是隋宫之御医，老朽在湮阳，只是守着一些祖业。”
“不知张先生在湮阳遇到什么麻烦？”
周奕不奇怪他们与独孤家有关系了。
毕竟独孤老奶奶受伤，可是寻过好多神医。
张辰良面露揪心之色：
“麻烦是同县的左家带来的，他们本是湮阳一霸，寻常却也卖我家一点面子，相安无事，可近来忽然变了性子，朝我各种索要医学经典。”
“尤其是与毒有关的典籍。”
老人唉了一声：“我寻县内几个体面之人帮忙说话，却也未尽寸功，只告诉老朽，说左家有了极大的后台，招惹不得。”
“劝我按照对方所求，把他们要的东西，全都双手送上。”
“老朽不愿惹事，于是给出了《素问》、《灵枢》、《难经》、《阴阳大论》，这些都是祖先看过并且留下注解的医书。”
“然而对方并不满足，我又从吴老先生那里抄了一本《胎胪药录》。”
周奕眼中闪过亮光，追问道：“之后呢？”
“他们又要《汤液经法》，可是老朽确实没有，只能推托上东都寻张家御医拿经。”
他又说起求到独孤家之后的事，周奕已经理清思路。
脑海中闪过湮阳县城的位置，正在湮水水路上，靠着湍水，与南阳并不远。
“这左家是什么来头？”
老人道：
“乃是一方显贵，左家家主左允执的祖先，正是在湮阳名头震响的左雄，汉时的冀州刺史，还曾拜尚书令，今虽没落，却也是本地第一大族。”
“并且，他们不仅与南阳势力交好，也认识襄阳的钱独关，互相联络做丝绸买卖。”
周奕微舒一口气，定神先对张辰良道：
“张老，我来替你想想办法，不过眼下之急，你得寻吴德修老先生，找他再要医书，也好拖延时日。”
“不可不可.”
他连连摆手：“已劳烦了吴老一次，怎好再求。而且这是医书古籍，岂不叫他为难。”
“无妨。”
周奕道：“你与吴老说，这一本医书算在我的头上。”
“这”张辰良犹豫了。
“就这么办，”陈老谋替他决定了，“观主，你可还有吩咐？”
周奕回观中写了两张字条。
一张是给他的，另一张带给杨大龙头。
陈老谋接过，带人下山去了。
望着两人消失在山道上，周奕又拿起小凤凰寄来的信。
回到观中，认真给她回信一封。
之后，仔细回想方才了解到的信息。
襄阳钱独关，与毒有关的典籍，还有那些医书
阴癸派中，有个隐藏极深的人物，净身入宫，名不列魔门八大高手，却有八大高手之实。
此人著有《万毒宝典》，正是用毒高手。
要说韦公公也来到此地对付他，周奕决计是不信的。
但这左家，可以确定与阴癸派有关。
此前他与大龙头说过阴癸派的事，故而南阳帮、灰衣帮、天魁派派出大量人手在城内盘查。
阳兴会早被盯上，阴癸派想在城内安心活动，绝不可能。
那么
这湮阳左家，便极有可能是阴癸派新寻驻地。
好得很！
什么狗屁闻长老，边不负的，看看这次谁玩死谁。
夜幕降临，周奕已换了一身黑衣。
正要出门，阿茹依娜拦住了他。
近来周奕心事重重，她虽冷漠，内心却敏锐，自然感受得到。
“表哥，要带我去写生吗？”
“你不适合去。”
周奕叮嘱一句：“留心道观四周。”
“好。”
阿茹依娜才应一声，周奕便飞身出了道观。
她回到后院，看到正在练‘养生功夫’的两小道童。
他们的打坐姿势有些古怪，却给人一种淳朴归真的感觉。
少女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这时，不禁扭头看向周奕离开的方向。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负剑上到道观之巅，伴着夜色打坐。
亥时深。
南阳城，阳兴会内宅后院。
季亦农半跪在廊檐下，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心中惶恐异常。
屋顶上那位存在，乃是他难以抹去的梦魇。
“圣圣帝驾临，不知有什么是属下能效劳的？”
他怕得要死，但是又佩服得很。
邪极宗果然比阴癸派要高明，这个时候来，分明是对阴癸派的行踪了如指掌。
“闻采婷那些人又挪了一个窝，准备做什么？”
季亦农立刻道：
“几位长老意见不合，担心我圣极宗渔翁得利，故而想先查清本门，再寻五庄观动手。”
“那杨镇调动城内人手。”
“阴癸派的人为了不暴露，前前后后，全都秘密出城去了。”
季亦农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告知。
“你不要乱跑，免得送死。”
季亦农听罢，赶紧道：“多谢圣帝关心，属下”
他后面一大串话还没有说出来，屋顶上的魔影已经消失。
季亦农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中翻江倒海。
本是阴癸派与五庄观杨镇一系人马在斗，现在彻底乱了。
邪极宗一动，冠军城估计也不会闲着。
阳兴会被人盯着，为了防止走漏风声，阴癸派这次行动，没有带上他。
季亦农回到房中躺下，庆幸得很。
又想到一大堆事情，以及这些日子的煎熬，不由抓了抓脑袋。
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
他娘的，明日起早过年，老子睡觉去了。
季会主累了，这一晚他鼾声如雷，呼呼大睡.
大业十年，年关。
卧龙山上的人更多，却没有去年热闹。
尤其到了晚上，某天师更是年夜饭都没吃。
五庄观中，早没了他的身影。
与此同时，
冠军城内，那可是热闹得很。
迦楼罗王朱粲大摆宴席，宴请了一众高官武将，还有三位宗主。
戴着通天冠、背着大剪刀那位宗主，看上去比他更有帝王气。
朱粲有点被抢风头。
若是以往，他肯定不乐意。
可是，在拥有了更大的野心之后，他竟多了一丝容人之量。
旁人怕这些魔门宗主，朱粲却与他们相处愉快。
坐在他下位的朱媚也是如此。
这些合作伙伴，一天到晚只会研究武学，什么功名利禄全都瞧不上。
朱粲本要给他们封一个大官的，但三位宗主懒得用正眼瞧一下，直接拒绝。
可想而知，他这迦楼罗王的位置，可谓是稳如泰山。
朱粲朝大殿扫过，有不少是赤影兵团中的人，只要是有座的，无不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就连四大阀中的宇文无敌，现在也在为迦楼罗国效力。
朱粲都快笑死了。
可以想象，只要周老宗主继续发力，什么四大阀、五姓七望，东都大臣，早晚都要在此地听令。
周老宗主，就是他的大贵人！
朱粲在举杯朝众人祝酒时，先敬三位宗主，再敬几位得力手下。
之后朝宇文无敌上首那名汉子点了点头。
此人乃是木匠，名叫霍雨，虽说不是郡中手艺最好的，却善于治棺。
他造出来的棺材，有种阴森美感，深得周老宗主喜欢。
故而得到重用.
大业十年的年庆夜宴，冠军城群魔共舞，有着九州四海之地，最独特的繁华。
周老叹、金环真欢快对饮。
丁大帝也满意地望着大殿左右对齐的布置，与师弟师妹连喝好些酒。
就在众人酒兴最高，大殿气氛最烈之时。
忽然
从大殿外连续响起几道破风声，跟着有什么东西哐哐哐砸在大殿中央。
“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越来越远：
“尤鸟倦已下落不明，三位师弟还有心情在此饮酒，何不带上一副棺材，把鸟儿的尸体捡回来？”
“你们抓了我辟守玄的人，今天给你们一个警告。”
“不把人放出来，本人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神经错乱的林药师听罢，朝外大喊道：
“辟师父，我是自愿在此，你也赶紧过来，与周宗主论道。”
周老叹整个人已经飙射而出！
金环真与大帝紧随其后，可追到大殿之外，那人早已溜走。
三人没有追，而是带着怀疑之色，并不相信这人是阴癸派的辟守玄。
回头去看丢到大殿中的东西。
竟是三颗人头。
这三人，正在周老叹安排在冠军城内巡视的手下。
城内没有动静，说明是被悄无声息地杀死。
有这份功力的，就能筛选掉一大批人。
周老叹端起一颗头颅，细细查看伤口，登时眼中鬼火大跳，怒气如涛！
金环真与丁大帝查看过人头后，也露出震怒之色。
“如此精纯的魔气，又隐隐与我们同出一源，只能是天魔策上的武学。”
再看向林药师一眼。
他的兄长林士弘乃是辟守玄这老怪最出色的徒弟，他本人也学了一点魔功。
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阴癸派的人。
辟守玄上门报复，也合情合理。
双方曾在南阳结仇，互相追杀。
黑石义庄正是因为阴癸派而被烧毁。
此时，又特意在年夜宴会上过来恶心人。
一瞬间，三位邪极宗主的怒火，陡然升腾。
金环真最先冷静：“阴癸派还在用过去的眼光看待我们。”
丁大帝微微仰头，通天冠下的僵尸脸上，全都是冷意：“辟守玄该死。”
林药师听到这话，忍不住抱拳开口：
“三位宗主，辟师父有双修奇功，不如邀来一起论道。”
周老叹的目光扫过一圈高手，散发出无匹气势：
“来得正好。”
“我早就想给阴癸派一个教训，也让其余各家看看，这圣门之中，到底谁说了算。”
金环真道：“只是不知他们藏身何处。”
被搅坏了兴致的朱粲一肚子火气，他将胸口拍得震天响，表情凶狠：“三位宗主，本王即刻调动城内人手，四下搜罗！”
“只要他们在南阳郡，休想瞒过我的眼睛！”
三人虽知晓这是他的胡吹之言，可眼下目标一致，自然不会出言打击
大业十一年元旦，众魔涌出冠军城。
十二日后。
迦楼罗王朱粲收到情报，一番查证后，叫手下不要轻举妄动，跟着兴奋地奔向棺林大殿。
“嘿嘿哈哈哈哈~！！”
朱粲狂笑一声：“宗主，本王找到老鼠们的洞穴了。”
“而且不止一小处，更有一处大洞穴！”
朱粲断言道：“很多高手，毫无疑问正是冲着宗主们来的。”
“在哪？”
这一道压抑许久的声音，直接压灭了棺林大殿中的所有青铜古灯。
朱粲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
“湮阳左家，襄阳钱家”
他话音才落，周围响起连续不断的“咔咔咔”声音。
黑暗中一大圈棺材盖全部打开。
一尊尊煞气翻涌的魔门高手踏出棺来，整个棺林大殿，直如幽冥魔宫.
“轰~！”
春雷轰鸣，响彻中原大地。
湮阳古城，本地霸主左允执府上，众人正在迎接一位从雁门远道而来的贵客。
那是一位高瘦颀长，作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
他面白无须，颇为潇洒，充满成熟男人的魅力。
此时负手入门，对于迎上来的左家之主只是轻瞥一眼，双目开合，有种孤傲不群的味道。
当他的目光扫过一圈练采补之术的阴癸女弟子时，眼中泛着淫邪之色。
“边师兄~！”
闻采婷一声呼喊，众位女弟子全都失色，边不负心中奇痒，迎了上去。
“采婷唤我过来，只是为了这样一桩小事吗？”
闻采婷道：“那边师兄如何决断呢？”
裴绡、笙梅、钱绡三人不说话，只在一旁看着。
她们三魅地位要低于元老，不做决定。
三魅旁边，正有一个中年怪人，左手拿医书，右手翻毒经。
他叫韦威，是韦公公自宫时收的干儿子，由这位宗师亲自调教过。
功力还在他们三魅之上。
不过，他不属于元老，辈次低，也不能做决定。
云采温率先开口：“边师兄，宗主临走时交代过，以襄阳、南阳两地为重，其次是邪极宗，不该再惹道门中人。”
边不负听罢看向霞长老。
她笑道：“几位做决定便好。”
闻采婷冲着边不负挑了挑眉，边不负直接道：“抓一个道门小辈，竟然让这么多人拿主意。”
“云师妹，我本是不愿招惹道门人物的。”
“但是，这样大的阵仗，如不在南阳做点事，叫旁人得知，我们颜面何存？”
云采温摇头：“边师兄，我们聚在一起，为的是邪极宗的最高秘法，此事关乎宗尊大计。”
“欸~！”
边不负摆了摆手：
“宗主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处理一个道门小辈，举手之劳。”
钱绡用苍老的声音冷冷插话：
“恐怕不是举手之劳那么容易，否则裴绡笙梅怎会受伤。”
裴绡、笙梅不说话，这事丢脸至极，当然不愿提起。
边不负并未放在心上：
“我既在此，届时自然由我出手。”
“好了。”
他看了看天：“天色不早，先睡一觉，明晚再动手。”
闻采婷与边不负一道入了左家大院，互相采补去了。
这时
左家家主抬头看天，皱着眉头，距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当晚。
冠军城门被夜色笼罩，黑暗中，正有人在夜色下背棺而行。
湮阳之东。
一名神色冷漠的黑衣人揭下面罩，
二目盯着湮水西岸，两手执鸭，大嚼之.
……

第110章 道门老妖！
春雷时响，夜空无月，唯余点点星辉。
湮阳左家乃是当地一霸，黑白两道通吃，家中院落相连，四通八达。
一串串琉璃灯笼在廊下整夜不熄，尽显豪奢。
近来因为一帮大人物驾临，左家家主左允执特意单开数院，接纳贵客，事事周全。
他不仅是阴癸派下属势力，还靠着襄阳城做买卖。
地位、金钱，全都仗着这个大靠山。
故而怠慢不得。
近亥时，左府主宅中，左允执兴奋得很，手心滑转三颗铁球，无心睡眠。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两位干练的管事一齐答道：
“人手都已安排好，随时可以动手，南阳那边也交代过了。”
“很好。”
左允执眼中闪过贪婪：“那五庄观在南阳的关系可不小，这次被长老们拿下，必然要吐出一大堆东西来。届时，能拿下的，一样不可手软。”
“钱独关的地位虽然比我高，但襄阳距此终归是远了点。”
“以我对宗门的忠诚，宗主兴许会培养我接管南阳事务。”
两位管事笑着奉承道：“除了家主，谁还能有此能力？”
“长老们选择在湮阳落脚，足见宗主对家主的器重。”
左允执掌中的铁球转得更快：
“湮阳是个小地方，与南阳比起来只算穷乡僻壤，这样的机会，一辈子恐怕没一回。既是我的机缘，也是你们的机缘，都给我长些心，把事情办妥当。”
“遵命！”
左允执心下激动，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掩盖不住。
本以为会在湮阳城混一辈子，哪想到有这么大机遇。
用官话来说，这便是升官发财。
而且是发大财，升大官。
美啊~！
左允执把两名得力手下打发走，站在门口运转功力，竖耳细听。
隔壁大院中，正有一阵骚浪至极的声音。
不愧是有“魔隐”之称的宗师人物，不知他与那位魅惑入骨的闻长老采补起来，到底是谁吃亏。
尽管知道闻长老年岁不小，可想到她的样貌。
左允执不禁喉头滚动，咽下几口口水。
他站在墙角边，用整个湮阳城最高明的内功细细去听。
听着听着
心中正觉燥热，骚浪叫声却猝然而止。
嗯？
完事了？
恍恍惚惚间，像是听到头顶上有一点细微的脚步声。
跟着，一阵阴风骤起。
左右两条长廊上的琉璃灯左右摇摆，晃动幅度越来越大。
灯光一摇，立时有一道道影子随之晃动。
影子越来越多，踩瓦声音更大。
左允执心中惊骇，察觉到不对劲，这时一口朱红色大棺材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他面前。
棺材盖当场打开。
出来的人正是宇文无敌，毫无预兆，对着左允执，一掌击出。
冰玄劲带着滚滚煞气旋转发劲，直接将抬手反击的左允执扯入冰寒煞气之中，二人气劲交接，高下立判。
左家家主口中一甜，后颈已经被人拿住。
“轰”的一声！
宇文无敌带着他冲瓦而起，左允执此刻被冰煞劲力封住，连话都难以说出来。
只是满眼惊恐，看到屋顶近前有位身着僧衲的矮胖人。
“宗主，人已拿住。”宇文无敌恭敬无比。
左允执听到“宗主”二字，已是亡魂皆冒。
对自己出手之人，已是当世一等一的大高手，此人背后的宗主，可想而知是什么角色。
那位宗主二目跳动鬼火，浑身散发出与阴癸派元老们截然不同的魔气。
左允执判断出他是魔门中人，立刻想到冠军城。
心下被凉意浸透.
他本能用眼睛看向隔壁院落，邪极宗出动如此多的人手，阴癸元老们早在他之前就已察觉。
此时立在那宽大院落中，却没有轻举妄动。
“长老，救我~！”
左允执拼尽全力喊出这句话。
边不负、闻采婷、云霞四大长老没有看他，而是扫向周围一大圈黑衣人。
他们手持各般兵器，或高或矮，或胖或瘦。
除了散发魔煞之气外，更有种说不出的特殊味道。
他们的眼中毫无凶厉，极为平静。
每一个人，都像是有着自己的追求，不谈功力，只论风采气度，甚至有种他们都欠缺的纯粹之感。
边不负早听过邪极宗的名头。
但真正见到这帮人，还真是第一次。
如此诡异邪性的场景，让他的眼底也露出极度警惕之色。
所有的小觑、轻视，在一瞬间统统化作泡影。
尤其是看向屋顶上领头那三人，内心多有起伏。
邪极宗的底蕴，超乎他的想象。
“边长老，救我~~！”
左允执望着边不负，眼中全是求生欲。
“他自身难保，拿什么救你？”
周老叹斜睥了边不负一眼。
下方边不负一个跃起，上到院中方亭瓦顶：“邪极宗这是什么意思？要与本宗开战吗？”
周老叹没有说话，一手抓在左允执身上。
当着边不负等人的面，朝他体内打入一道玄而又玄的真气。
左允执昏死过去。
这时林药师背来两幅棺材，打开一副，周老叹将左允执丢了进去。
宇文无敌封上棺材。
同时
一旁的林药师掀开第二副棺材，对边不负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阴癸派几位元老全都怔了一瞬。
因为林药师她们是认识的，他是辟守玄的徒弟。
他的兄长林士弘更是辟守玄的亲传，并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仅武功奇高，更掌握江南一地，乃是阴癸派的核心人物。
所以，林药师也与他们同一辈次。
此时
这位林药师，竟然改投邪极宗。
据说周老叹会与人分享天魔最高之秘，当真有这般动人吗？
“边师兄，诸位.”
林药师望着下方元老、三魅还有一众阴癸门人。
用平静的语气继续道：“今日特来接你们，大家入棺一叙吧。”
“只要你们还对武学痴痴以求，做一个棺中人，没什么不好。”
林药师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让阴癸派一众高手心感不适。
云长老低声道：“他已经疯了。”
闻采婷跃到边不负身边，她的功力不比边不负差多少，乃是阴癸派在场第二号人物。
没有理会林药师，双目扫过丁大帝与金环真，最终凝在周老叹身上：
“你们如此对待本宗门人，看来是要不死不休了。”
周老叹面露冷笑：“是又如何呢？”
望着阴癸派众高手忽然愤怒，周老叹心中畅快时不再多说任何废话。
大院四周的琉璃灯盏全部扯向边不负方向，赤邪神掌，带着滚滚魔煞之气打中方亭！
边不负、闻采婷破烟而出。
方亭塌陷，四下的邪极宗门人一拥而上。
云长老、霞长老、三魅、韦威六大高手领着阴癸门人，与之大战！
丁大帝怒笑一声，以五帝锏杀向人群。
襄王有梦，大帝无情，登时三名身材姣好，擅长采补的女弟子头颅飞起。
云霞两人立刻结成阵势，杀掉两名邪极门人，再杀向无人能挡的丁大帝。
金环真宫裙摆动，以邪极宗惑心邪录对战闻采婷的魅功。
她手握九孔骨笛，闻采婷则是驾驭一柄金剑。
那剑光与骨笛相击，每每劲风出入，穿梭骨笛，都会散发出靡靡幻音。
两道瑰影在人群中闪动，跃上跃下，快如鬼魅！
闻采婷招法更为绚丽，身上丝带也能化作利刃，可是金环真功力厚重，她的骨笛每敲一下，笛孔之中便迸发出多道强劲气刃，无论闻采婷的丝带从哪个方向攻来，
她都能一边对其剑法，一边破这阴狠魔舞。
闻采婷越打越是心疑，只因对方真气中的魔煞诡异无比，不仅极为精微，还蕴藏冲击精神的异力。
一番拼杀，本以为凭自己之能，足以势均力敌。
没想到不到百招，便觉压力巨大。
双方一掌对过，闻采婷急忙撤掌。
她惊悚得看向金环真，感觉对方真气中有股压抑自己的力量。
大家都是先天真气，怎会有此差别？
同为天魔策武学.
那只能是天魔最高之秘！
难道难道她真的练成了道心种魔大法！
这怎么可能？
一念至此，闻采婷看向金环真的冷峻面容，心中已生破绽。
知晓自己被破气势，闻采婷乃是近宗师的武学高手，当然不敢逞强，立时大喊：
“笙梅，快来助我！”
绿衣老妖婆抖动银鞭，从侧边冲来与她以二对一。
哪怕以两人合力，竟也拿金环真无可奈何。
闻采婷只觉对手的功力，甚至是边师兄也略有不及。
这时余光朝边不负一看，果然，面对周老叹，他正手握银环，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
“阴癸派的魔隐就这么一点本事吗？”
听到这话，闻采婷知道边师兄完蛋了。
边不负的魔功比她要高，全盛之下，魔环催动，招法毫无破绽。
可对阵强敌之时，往往不能比她强多少。
因其心境太差，容易受到挑拨。
“轰！”
一声巨响，边不负被周老叹打下屋顶，狼狈砸入室内。
周老叹狂笑一声，举掌压塌梁柱，追了下去。
云霞二人掌握天魔合击之法，两人对战丁大帝一人，与其缠斗，乃是场中最轻松的。
故而，她们对情势把控最为清晰。
望着边不负完全处于下风，她们惊悚于周老叹的功力。
他竟能将阴癸魔隐压制到这种程度！
当初在义庄中见他时，可还不是这个样子啊。
边不负的魔心连环能借劲发力，连绵不绝，阴狠厉害。
可周老叹的功力比另外两位更高，掌煞大开大合，一身功力肆意倾洒，叫他的魔心连环借到极限也无法反制。
且煞气攻人精神，叫边不负束手束脚。
打败一个人与杀一个人，这在江湖高手对决中，全然是两种概念。
可此时再打下去，真的要死人了！
阴癸门人与那些邪极门人斗杀，互有死伤。
可阴癸派这边死得更快。
人数越来越少，连带左家前来帮忙的人，也损失惨重。
“快走！”
云采温大喝一声，掌风推向大帝，第一个遁走。
霞长老见她遁走，眼睛不敢再看那柄大剪刀，紧跟云长老脚步。
这时谁慢一点，谁便要死。
因为丁大帝已腾出手来，他挥动巨大剪刀朝侧边剪去。
正在大战宇文无敌的钱绡哪敢以一敌二。
她用出全身功力，摆脱了宇文无敌。
可是却被大帝一个僵尸步追上，五帝锏的剪影将钱绡笼罩，她身形晃动飞退，长发后飘，那银色长发被剪得漫天飞舞，到了第二十四招。
钱绡这老妖婆的头颅，直接飞上天际。
这时她脑袋上已没有多少头发，在混乱之中，仍被大帝剪得左右齐整。
阴后座下四魅，纵横江湖数十载。
今日在这小小湮阳，丢了性命。
“哪里走？！”
闻采婷、笙梅、裴绡、韦威齐齐逃跑。
边不负再无日间的潇洒风流，朝着一众高手逃走的方向狂奔。
他把魔心连环的法门用在脚下，连绵之劲让他冲向黑夜，破风狂奔。
周老叹紧追不舍，边不负瞄准方向，不断靠近韦威。
那韦威吓得要死，他却不可能有边不负跑得快。
他这一慢，立时被周老叹追上
……
湮阳之东，冷漠的黑衣人踩着满地鸭骨，凝视远处动静越来越大的方向。
“要来了。”
周奕黑衣蒙面，像是黑暗中的幽灵。
静静听远处动静。
阴癸派如果逃跑，此处几乎是她们必经之路。
就算人散开，这里也是最有机会截到人的。
细细一听，已经有跑动之声。
只不过，方向偏了一点。
周奕脚下一动，朝着东南方向追去。
正是通向襄阳的路径。
逃命之人已经奔向小道，前方是湮水下游，看样子想过河。
脚步踩在水上的声音更加清晰。
有打斗声！
周奕狂奔时保持谨慎，再听脚步，
五道、四道、三道.
还剩两道。
淡淡星光下，周奕目光一聚，看到岸边泊了不少小船，有两人正将其中一艘推入河水。
“又来一个。”
身后的破风声引起两人注意，地上前前后后，还有三具黑衣人的尸首。
自然都是追过来的邪极宗门人。
两人见黑衣人的装扮，登时松了一口气。
不是那三个老怪，就没什么好怕的。
笙梅道：“别管他，先推舟。”
裴绡不用她提醒，已把舟船推入水中。
二人跳到船上，正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先到襄阳休整。
南阳是不敢再待了。
毕竟
她们这次行动，可是连阳兴会内的季亦农都没有告知，生怕被南阳中的势力察觉到。
邪极宗的人能找到左家，可想而知他们的消息有多灵通。
“嗯？！”
二人悚然一惊，身后的破风声忽然变大。
那黑影越来越快，只一道踩水声，人影抢在水声消散之前踏于船头。
“咔咔咔咔~！！”
叫人听了牙疼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二魅发现，
小船，停住了
侧目朝水面一瞧，本就寒凉的河水，正有一层霜冰朝岸边攀爬，一直冻结到芦苇荡。
将没有入到河心的小舟，束缚在河畔边。
霜冰就像是绳子，一头拴在芦苇杆上，一头连着小舟。
船，彻底不动了。
更叫人惊心的是.
这一层霜冰，随着河流蒸腾起来的并非水汽，而是魔气，森森魔气。
一种精纯到难以置信的纯正魔气！
笙梅与裴绡的眼神彻底变了，心神在这一刻压抑到了极致，以致于屏住呼吸。
踏入南阳的那一刻，她们从未想过会碰到这番场景。
魔气，已在黑衣人身上，以魔焰的形势具现。
邪极宗三位老魔与之相比，虽然气息相似，可又差得很远。
两个老妖婆只觉得自己半边脸冰凉，一直凉到心底。
那是一种本能的忌惮。
结合冠军城与了解到的信息，已是想到了此人身份。
要拼命，或者是逃？
身上还有逃跑时被周老叹蹭中的掌力，两种选择都没有机会。
而且
这位背对着她们，显然是没将她们当一回事。
两个老妖婆对视一眼，为了保命，一齐拱手欠身。
“圣帝屈尊亲临，老身先替宗主向您问好。”
“阴后呢？”年轻的声音没有感情。
裴绡道：“宗主暂不在此地，恐怕要过段时日才能与圣帝见面。”
“是阴后叫你们这么做的？”
裴绡赶忙道：“今日实属误会，本宗来此只是要灭道门小观，并无冒犯圣帝之意。”
二魅心中将邪极宗恨到骨子里了。
但是
此时却只能说这些违心话。
邪帝也许没有阴后厉害，但绝对稳胜那几位老怪，这便不是她们能对付的。
“灭道门，这是谁的主意？”
笙梅道：“是闻长老与边长老的主意。”
“甚好，甚好”
听到年轻的声音说起这二字，二魅看到转机，心下微松。
可就在第二句“甚好”之声还未落下之时。
背对她们的黑影陡然转身，这一下哪里能料。
裴绡眼睛瞪大，已看到黑影电闪，并指朝她点来！
血绫从腰间砉的一声急促飞上，她这股匆忙劲力，就像是一块薄冰撞在尖石上，
须臾间便被点破！
血绫碎裂，烂成碎布，滚滚魔气从二指奔出，一击而中，点在她的膻中穴上！
生死窍遭此重击，浑身登变僵硬。
点在她身上的二指，化而为掌，击其心脉。
老妖婆惨叫倒飞，砸塌船棚。
笙梅大吃一惊，运转寒蟾劲，挥鞭扫来！
黑衣人一个闪身，让过一鞭，尾刺插入船舷，笙梅鞭尾一抬，连着船板一块拽起。
却有一柄魔剑格住鞭鳞。
笙梅只觉鞭劲不及对方，可却也没到无可一战的地步。
瞥了一眼裴绡，心喊上当。
“你是谁？！”
她诈喊一声，其实想逃，可那魔剑已从周身圈来，叫她无路可退。
这剑法韵味大变，招式却有迹可循。
笙梅行走江湖近七十载，如何感受不到。
接连几招过后，脑海中浮现了白河上的场景，她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
“哼，老妖婆，惊喜吗？”
周奕的剑越来越快，笙梅已经没能力说话，鞭上银鳞被片片削下，叮叮当当打在船上。
她一直被动，处处失去先机，越战越靠后，一直被逼到船边。
笙梅退不可退！
可那魔剑，却如一阵摸不着的风，已在眼前失了踪影！
寒蟾劲裹挟的鞭圈带着她扭曲的面庞，拨出最后的寒劲余浪，猛烈抽去！
可真气相碰，寒劲登时涣散，剑尖光芒越来越亮，穿裂鞭影！
血飙夜空，溅洒白河。
笙梅中剑之下，坠入河中。
周奕长剑直刺入水，将尚未毙命，欲假死水遁的老妖婆再度挑起，夹着破水浪花抛飞到裴绡身边。
就在这时，远处又响起两道破空声。
似乎也要到河边拿船.
但是，人还没有到河边，忽然调转方向。
改道湮水下游，以更快的速度亡命飞逃！
周奕正准备接客，没想到人走得这样快。
“很不甘心吗？”
他来到两位老妖婆身旁，迎着她们的视线道：
“你们不仅设伏杀我，还要追到我家中，允许你们算计我，我就不能用点小手段？”
两个老妖婆听罢，也微微一怔。
周奕笑了笑：
“看在你们喊我一声圣帝的份上，再给你们一个说话的机会。”
只“圣帝”二字，就够让她们生气的。
裴绡两颗眼珠挤在一起，瞪着周奕：“你到底是谁？”
“一个你们看不起的道门小辈。”
“胡胡说”
“你的真气比邪极宗那些人还要纯粹，怎么可能是道门之人。”
“咳咳.你还看不出来吗，他是道魔双修，同练道心种魔与太平鸿宝，我们都被他耍了。”
笙梅叹了一口气：“原来南阳各种想不通的事，都在你身上。”
周奕稍感诧异：“你现在倒是变聪明了。”
那边裴绡道：“不是我们蠢，而是从未有人如你这般练功。”
“你将会是一个祸害，当初在白河之上，我们该多派人手，一次将你了结。”
“别急.”
周奕俯身许诺：“到时候我会把闻采婷、边不负这帮人全都给你送过去，你们再好好研究。”
两个老妖婆还想说话，周奕隔空打出两道气劲。
接着“扑通扑通”两声。
二魅入了河。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这两人好像说过，让我漂到襄阳护城河什么的？
周奕微微点头。
湮水下游，也是汉水。
又在不经意中满足了两个老妖婆的愿望。
善，太善了。
心中郁结之气出了不少，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刚刚收好长剑，周奕神色微敛。
有人来了。
速度非常快！
他一脚踏在船板上，反推波浪，将船移向河中心。
下一刻，第一道人影已踩倒河边芦苇。
跟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又连着数十道！
九孔骨笛的声音回荡在湮水河畔，一圈一圈的波纹推向四面八方，夜下湮河，无风起浪。
浪花在隔空劲力之下越来越大，随着笛音回旋而转。
金环真的宫裙连着丁大帝的帝王珠帘，全往后飘。
河水倒卷，要把入河的小船反推回来！
可是
船上那人只是朝船板一按，便止船于浪头，破开了金环真的劲力。
骨笛声音更响，一串串浪花炸起，从四周扑向小船。
这些溅射的水滴中，全都有金环真的魔门真气。
每一滴水，皆有魔煞。
周老叹、丁大帝没有轻举妄动，那是因为他们感受到了一股魔气残留。
虽然稀薄，却纯正异常。
金环真这一招，不提水中魔煞，单是幻音，就不是寻常人能接下来的。
周老叹的目光死死盯在黑衣人身上。
只见他丝毫不受魔音幻像影响，举手一抬，那些充满煞气的水滴像是被一股莫名力量吸引，全都团聚而去。
黑衣人片衣不湿，双掌之中，以真气摄住这团水球。
那水球，不断变换压缩，来回滚动，奇妙无比。
黑衣人所用真气，乃是纯正的道家玄功。
与此地已消失的魔气，显然无有关联。
三人对视一眼，感觉对方的手段非同小可。
周老叹忽然明悟，皮笑肉不笑道：“朋友，原来是你。”
丁大帝一脸疑惑，金环真口唇微动，聚音成线。
大帝听过竹林之事，望向黑衣人，闪过一丝警惕。
老叹的掌力有多强，他再清楚不过。
“几位宗主，我对魔门之争毫无兴趣。”
周老叹道：“无妨，不如与我一道回冠军棺宫。”
“大家一起探讨武学极致之谜，你可有兴趣？”
周奕缓缓回应：“闲散之人，没有那么高的追求，宗主勿送，就此别过”
他话音一落，一步迈开五丈，不疾不徐走入黑暗。
见身后的老怪没有追来，心中微松一口气。
若是被这三人追击，可是个麻烦事。
而且，这帮人现在用处很大，真不想和他们翻脸.
湮水之畔，金环真望着对岸，沉声道：
“此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来捡便宜的。”
大帝声音冰冷：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武功却非同一般，竟无惧金师妹的幻音，一身玄门内功练到这种层次，倒是稀罕。”
周老叹哼了一声：“这道门老妖喜欢伴嫩，你可别被他骗了。”
大帝不在乎，反倒有些疑惑：“以你的脾性，此番功力又进，怎能忍住不对他出掌的？”
“我倒想出手。”
“不过，我们已经和阴癸派彻底闹掰，接下来便要准备对付阴后。”
周老叹道：“这个时候再惹这道门老妖，无疑会两面受敌，这绝非智者所为。”
“师姐出手，已试探出了他的身份，我若继续动手，必然得罪到死。”
“此时，却是没有必要。”
大帝点头，金环真又道：“老方该回来了吧。”
“差不多了。”
“希望席应那个家伙能如约而来。”
金环真看了看周老叹的表情，忽然笑问：“你怎么一脸凝重？此番大出一口恶气，该是痛快才对。”
“难道是担心阴后？”
她拍了拍老叹的肩膀，柔声宽慰：“冠军城有数万人马，阴后再有本事，也没胆量入城与我们一战。”
“假以时日，这局面还要再反过来。”
周老叹摆了摆手：“非是因为祝玉妍，而是这个道门老妖。”
“哦？”大帝也很好奇。
周老叹道：“瞧他刚才化解魔煞的手段了吗？我不得不和他较劲，须得把真魔之功钻研到破了他这道门玄功的层次才行。”
“下一次再遇上，我要看他狼狈的样子。”
邪极宗众人没有逗留，抬棺返回冠军城
周奕脚步不停，当晚在野外随便找了个地方歇一下，第二日一早返回南阳城。
先到梅坞巷，寻陈老谋住处换过一身衣服。
接着便直去南阳帮，见到了杨大龙头。
不多时.
从南阳帮奔出大队人马，直去湮阳。
城内的灰衣帮随之行动，将左家在城内的丝绸生意吞个干净。
按照周奕的吩咐，那帮与襄阳钱独关有往来的生意人，全都留了下来。
钱独关是靠丝绸起家的，便让他们继续维持这一关系。
午时，周奕正在南阳帮与杨大龙头一块吃饭。
范乃堂、苏运、孟得功都在。
“你对冠军城有何打算？”
杨镇吃到一半，忽然看向周奕。
“大龙头，你不会是想把朱粲打下来吧，这可不是你的性格。”
周奕略感诧异。
孟得功三人也看向杨镇，感觉他的话有些突然。
杨镇却道：“此次我没能帮上多少忙，你却一直惦记杨某最初的感受。”
“虽然与朱粲相争，会让南阳陷入乱局，但此恶一除，便没有后顾之忧。再想往其他地方做事，都可做得。”
范乃堂不由放下筷子，等着周奕决定。
“不可。”
此时，反倒是周奕反对了。
孟得功与苏运觉得稀奇，大龙头与天师的态度反了过来。
周奕耐心解释：“南阳动作不大，实则帮了大忙，若非城内严查，阴癸派岂会转到湮阳。邪极宗便没有这样的好机会。”
“此次若是靠南阳的力量与阴癸派正面相碰，必然后患无穷。”
“而邪极宗出手，却有可能把我们从乱中摘出。”
“现在这局面，已经非常理想。”
他用手蘸酒，画出三个城池的位置。
冠军在最上游，顺湍水到南阳，再顺湍水往下到汉水便是襄阳。
“阴癸派见识过邪极宗的实力，短时间应该不敢乱动。”
“邪极宗的老怪们，忙着研究武学，所以食人魔也跟着老实起来。”
“咱们虽然夹在中间，却隐成三足鼎立之势。”
“哪怕这个时间不长，那也没关系。”
周奕眼神一亮：“多拖一会，对我们便越有利。”
“时间，一定是朝着我们这边走的。”
南阳帮的几位不由看向面前这意气风发的青年，听着他自信的语气，心中颇为佩服。
哪怕是杨大龙头，也频频侧目。
魔门向来为人忌惮。
邪极宗、阴癸派，这两伙势力放在江湖上，绝对是庞然大物。
被他们夹在中间，有几人能从容？
杨镇扪心自问，倘若一直是自己主事，面对当下局面，恐怕会彻夜难眠。
他摸着下巴，沉思片刻：
“我可以调派人手到白河村，融入村落，长期驻扎山下。”
周奕想想，没有反对。
“不过.”
“怎么？”
杨镇迎上他的目光：“虽能拖时间，但也在耽误时间。这天下形势，每一刻都在变换，天师可要考虑好。”
周奕温声道：
“让南阳继续稳固，继续繁荣，当下考虑这些便好。”
“说句心里话，我享受在此地的平静中，一点不想将其打破。”
众人听罢笑了笑，碰杯喝酒。
又与四人聊到饭后，直至申时，周奕又去到梅坞巷。
陈老谋正为昨夜的事高兴：“天师有何安排？”
周奕望着外边放晴的天空：“陈老，我做如下部署。”
“请讲.”
陈老谋看他如此认真，不由拿笔来记。
周奕确实说了一堆。
牵扯冠军城、襄阳城、东都、江南等各地部署。
对于陈老谋，这些事情都不必瞒着。
因为已经一条道走到黑了。
这次朱粲能得到准确消息，要得亏鲲帮的探子。
挑起魔门两家大战，陈老谋扛不住的。
所以，天师这棵大树，不能倒，一倒就把鲲帮砸没了。
鲲帮的兴衰、阴癸派邪极宗的怒火，得天师的肩膀来抗。
两盏茶过后，陈老谋望着远去的人影，回头盯着自家茶铺上“吴越鹰钩”的牌匾。
本来南阳分舵即将关门，他过来临时救火。
没想到，现在已是变成了巨鲲帮核心舵口。
放眼城内，再没有任何势力敢与他们为难。
陈老谋只觉奇妙，作为一名手艺人，心中莫名浮现了几款龙椅的样式。
……
襄阳城，钱家藏清阁内。
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大堂。
钱独关已把主座让了出来，左看看右看看，一句话不说。
魔门大佬们面色铁青，一个比一个难看。
自入阴癸派以来，只觉宗门诸事一向顺风顺水，从未有过这么大的挫折。
邪极宗，竟然如此厉害。
作为襄阳城大龙头，钱独关也心生忌惮。
“不用等裴绡、笙梅了，她们绝无生还可能。”
云采温的话让一旁的闻采婷身形一颤：“师妹，你确定吗？”
两日过去，这两人依然是杳无音信。
大家稳住伤势，这才聚在一起。
除了深受重伤的边不负，大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汇聚。
云长老眼角微抽：“差一点，我也没能回来。”
“嗯？”
云长老心虚道：“我应该是碰上邪帝了。”
“什么？”闻采婷微微失色，“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错。”
这一次，连一直保持中立的霞长老也出声附和。
“那样精纯至极的魔气，连周老叹也无法相比，但凡练过天魔策上的武功，不可能感受不到。”
“那只能是道心种魔大法.”
“因而我与云师妹，不敢靠近便匆匆离开。”
霞长老到此刻也不平静：“邪帝在道心种魔大法上，恐怕已有非凡造诣。”
“当代邪帝确实有才情，这部法门从未听闻有人练成。我可以肯定，他与周老叹他们是截然不同的。”
云长老接上话：
“那时先闻水声，有一道看不真切的绿影从水中飞出，我起初抱有幻想，既然笙梅没有回来，那便是她了。”
“她与裴绡走在一起，被邪帝撞上。”
“只听到一个动静，说明裴绡已死。笙梅欲要跳河逃脱，却没能如愿。”
闻采婷秀眉紧皱：“此人狡猾阴险，既然身至，却不露面。”
“他是在防备宗尊。”
云采温道：“我们曾与宗尊闯过义庄，同样没见到邪帝。”
“他对宗尊一直很忌惮，这次也是如此。”
她话罢又加了一句：
“不过，宗尊不在，除非合我众人之力，否则绝不是他的对手。周老叹已有此功力，邪帝只会在他之上。”
“那可麻烦了”
闻采婷有些头大：
“尤鸟倦恐怕未死，这三人也有此战力，加上那阴险邪帝，岂不是有五大高手？加之还有一群古怪疯魔，这邪极宗怎不声不响变成这样。”
她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本次我们损失了近百人，韦威被抓，又”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自觉做了一个错误决定。
四魅乃是宗门老人，四人合力，有合击之法，遇到宗师人物也是毫不逊色。
此时死掉三个，等于失去一名宗师战力，损失何其之大。
闻采婷深吸一口气。
哪怕的阴后在场，也会觉得肉疼。
她的目光转向妖媚动人的白清儿，又看向白清儿身边更为绝艳的精灵少女。
“婠儿，你一言不发，可有什么主意？”
婠婠一直目眺西北，众人还以为她在考虑冠军城的问题。
却没人读懂她的心思.
到嘴的周天师，飞走了？
这事也太过巧合。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也没什么好辩驳的。
“师叔，邪极宗怎么知晓你们在左家？”
闻采婷回答不上来。
云长老却对答如流：“我早说过，邪极宗在南阳经营许久，遍布爪牙，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他们。”
“在南阳，根本就不能轻举妄动。”
闻采婷有些不忿：“那师妹觉得，此时对五庄观，又该以什么对策？”
云长老毫不犹豫：
“暂时还是不要再动想法为好。”
“如果逼得太狠，他直接倒向邪极宗，那时这襄阳城也休想安宁。”
钱独关正在静听吃瓜，这时赶紧对闻长老道：
“闻长老，此事非同小可，还是等宗主回来再行定夺。”
闻采婷心有郁结，却也只能这样。
“云师叔，你可见到那位邪帝是个什么模样？”
婠婠的目中充满好奇。
云采温回忆一番，这才认真说道：
“那时有周老叹追迫，不敢细看.”
“只觉黑暗中隐隐绰绰，他一身黑衣，融于夜色，身量约高你半头，背影略显清瘦.”
……

第111章 多情自败美周郎
东都，沙家。
府门前正有诸多马车停靠，贺客登门不歇，原是沙府又有喜事。
家中公子与一位高门贵女结亲。
沙家以矿藏起家，五金之艺名闻天下，在江湖上虽没有东溟派那么有名，但分设在九州之地的兵器厂超过百家。
乃是掌握军工命脉的大商贾。
家主沙天南号称洛阳首富，家族中更不乏人累世为官。
此次沙府公子所娶之女，来自陇西李氏。
不止是东都贺客，其余各地的朋友得空的，也来讨一杯喜酒。
连续数日，沙家都是热闹喧哗。
沙府的老管家领着几位管事在门口迎客，全程带着笑脸。
“祈先生，请！”
一位老人昂首阔步，直朝里入。
他正是洛阳八士之一，名叫祈八州，性格高傲，总叫人觉得他老气横秋。
“祥老。”
一名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在老管事身旁耳语：
“祈八州近来与知世郎走得很近。”
老管事毫不在意：“哪里管得了那许多，只要不是知世郎亲身至此，此类身份，无需计较。”
中年书生微微点头。
今时不同往日，虽说是天子脚下，但各大势力存有异心者数不胜数。
私下里盘根错节。
不说与各路反王“勾结”这般难听话，生意总是要做的。
正说话时，门口正有两名带着行伍气息的汉子迈步走来。
“见过两位将军。”
一名管事笑着迎了上去。
两名汉子各都拱手，表情客气，没任何架子。
老管事也认得他们，迎上来道：“张大将军百忙之中，竟安排两位将军至此，沙家何其有幸。”
两名军汉笑了笑，好听话谁都爱听。
秦叔宝从怀中摸出一封拜帖：“大将军实无闲暇，只好叫我们跑一趟，烦请转承家主。”
沙天南做的兵器生意，与张须陀也有往来。
二人关系甚好，派人来道贺，自然在情理之中。
老管家沙瑞祥接过，请他们入府饮酒。
二人却连连摆手。
程咬金说话莽声莽气：“才从荥阳过来，马上要南下打仗，军令如山，耽搁不得。”
老管家道了一声可惜，不敢挽留。
只是疑惑多问一句：
“张大将军似乎北去燕赵，二位将军怎要逆行？”
秦叔宝念及这并非密事，故而相告：
“孟让把控通济渠，又控淮水，此贼已有十万之众，断不可留。”
老管家对天下动向颇为了解：“二位要助来整将军？”
“不是。”
程咬金接话：“我们此行往南，乃是跟着镇寇将军办事。”
只这一言，老管家与一旁的中年书生都听懂了。
面前这两位在张大将军的帐下，并无多大名气，远不能与镇寇将军相比。
尤宏达席卷淮阳、淮安、汝南三郡乱贼，杀敌数万。
追杀一众蒲山叛党，平寇追粮，功劳奇伟。
已是名震中原，捷报御前，上达东都圣听。
“那便提前祝两位与尤将军剿灭反贼，清扫淮水。”
秦叔宝与程咬金笑了笑，他们拜帖送到，直往南下，寻尤宏达去了。
二人没什么功勋，只是军中小将。
这次跟着尤将军，也期待混一点名头出来。
毕竟，镇寇将军的捷报，几乎能与张大将军媲美了。
关键是他捷报无假，让张大将军愈发看重。
此际已是张大将军帐下除主帅之外，最有名的人物.
“祥老，这几位是南阳来的贺客。”
一名管事领着两名精壮汉子上前。
只说南阳，却没说是哪一家，沙瑞祥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镇阳帮。
侯掌门大多数兵器买卖，乃是跟着他们做的。
不待他问，两名汉子中站出来一人。
他掏出拜帖：
“这是杨大龙头命我送交家主的。”
从侯掌门变成了大龙头，意义截然不同。
登时老管家露出正色，双手将拜帖接来，连声道谢。
沙家虽是洛阳大富，这位杨大龙头却也是南阳实权人物，手握数万人马，麾下强者如云，又把控汉水源头，镇守中原要冲。
这样的人，沙家也不愿得罪。
往年他们与杨大龙头只算点头之交，今日他主动为沙家送贺。
其中意味，不是他一个管家能读透的，须得沙家之主沙天南亲自揣摩。
沙瑞祥正准备请两人入府。
没想到，另外一名汉子也从怀中摸出一物，递了上来。
“这是大龙头请易真人所书青竹符箓，求个禳灾平安的意象。”
沙瑞祥触及到了知识盲区，他稍稍一愣。
一旁的中年书生面露异色，急忙抢步上前，双手将一枚刻画符箓，穿着红绳的翠青竹片收下。
“大龙头有心了。”
书生又笑道：“也谢过观主赐符。”
那两人笑了笑，并不多话，在另外一名管事的带领下入了沙府宅院。
老管家从中年书生手中接过，端详青竹红绳，看到上方精细的朱砂纹路。
他正在思考易真人名号。
中年书生小声道：“祥老，此人乃是南阳卧龙山五庄观主。”
“哦？”
“我前段时日随关中剑派调查一伙马帮，从关中入到南阳菊潭，多听其名号。这位观主与杨大龙头关系甚密，其余各大势力，也听说与其有关。”
沙瑞祥觉得这竹符更沉重了一些：“我常在府内处理凡务，出了东都，对各地的道门江湖算不上了解。”
中年书生说得更详：
“此人手眼通天，在南阳，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近耳再加一句：
“不仅是阳间，连阴间之事也是如此。”
“什么？！”
沙老管家有过一瞬间的失态，他晓得身旁这人乃是家主重要幕僚，地位仅次于首席，且武功甚高，从不胡言乱语。
“阴间之事，岂能管得？”
中年书生摇头：“此人却有沟通阴阳之能，赊旗任家老太爷本为死尸，被这位呼唤出棺。这等灵媒之能，非是巴蜀通天神姥可及。”
“虽是出自你口，却也荒诞到叫我无法相信。”
沙老管家低头望着竹符，忽觉上方朱砂玄纹多了几分难测之韵。
“武者练武，乃是对精气神的锤炼。”
“道家常以内丹法修行，怀有精神之异，更有练气化神，以养窍中，当然与寻常武人不同。”
中年书生指了指竹符：“道门书符常以纸承，此人以竹为媒，便能观到一些端倪。”
“这是为何？”
“竹乃道门炼丹之器，常用生竹与无皮青竹。”
中年书生所懂甚多：“魏晋有《三十六水法》，其中的黄金水便用此竹。”
沙老管家道：“游先生，我真是佩服你的才学。”
那中年书生忽然一笑：“祥老，其实我还知道另外一桩事。”
“我前段时日遇到了好友潘师正，听他说去祖观见过师父鸦道人，后得知了自己有一位师叔。”
沙老管家又变了脸色：“难道潘道长的师叔便是这位易真人？”
“不错。”
“好吧，你先在此，我去送拜帖给家主。”
沙祥瑞不敢耽搁了。
潘师正他是认识的，他混迹武林圣地，常伴宁散人。
潘师正的师叔？
在道门中，岂不是与宁散人一个辈次，搞不好还是熟人。
对于什么“沟通阴阳”的本事，沙祥瑞也理解了不少。
转入沙府外院，走过一众亭台楼阁才至内宅。
靠内宅往西，乃是女眷所居。
西厢中心的高高亭楼上，正有一名少女斜倚亭栏，半边脸枕着纤细的胳膊，露出半截葱白手腕，手上抓着什么小物件，眼睛望着前方的小桥流水。
微微出神，而后不知想到什么，那清丽绝伦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婉动人的笑意来。
“喂~！喂~！”
这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不断摇晃。
她才转过脸来，看向身旁漂亮苗条，身着华服的年轻姑娘。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都出神多少回了。”
沙家五小姐沙芷菁凑近脸来，作为亲戚加好闺蜜，已是敏锐感受到对方的异常。
“小凤，你是不是在想哪家郎君？”
沙芷菁说完这句话，发现面前少女脸上微露异样，尽管她收敛得很快，却被她看得真切。
“小凤，你毁了~”
她夸张地喊了一句。
“你瞎说什么。”
独孤凤微微一笑，恢复常态。
沙芷菁坐到她身旁，好奇得要命：“真是了不得，是哪家的郎君，竟被独孤家的掌上明珠心中惦记，挂念得这样深。”
她带着一丝兴奋之色数落：
“听说那独孤凤痴痴于武，对人间情缘向来冷漠，怎么变得这样快？”
“遥记两年前的年关，我们去游河赏灯，你一拔剑，可是吓走了好些才俊，害得我的情缘都没了着落。”
“说吧.”
沙芷菁盯着她道：“你方才在想什么人？”
独孤凤从容地翻出一本淮南鸿烈：
“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想一位江湖朋友。”
“切，谁信呢。”
沙芷菁斜着眉头，又忍不住道：“好了，就当是朋友，是哪位朋友？告诉我总没问题吧。”
“嗯”
独孤凤犹豫了一下，薄唇勾勒出笑意：“不要。”
“他身份隐秘，我要替他守秘，不能朝外说。”
“小凤，你拿我当外人，我们绝交吧，”五小姐痛心疾首，“我看错人了。”
她手捂着脸，露出指缝看少女的反应。
见她无动于衷，只得放弃。
这时走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看来你是真的上心，不过我也是真的伤心。”
独孤凤安慰道：
“祖母问过，我也没说。”
“太过分了，”五小姐不住摇头，“但更叫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物，竟叫你连祖母也防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帮朋友守秘。”
独孤凤正看到“清净恬愉，人之性也”，拈着页角掀起翻书声。
“而且，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真的？”
“嗯，我初次见他时，他的功夫还远不及你，只是在行侠义之事。”
沙芷菁信了，她用这口气说话，多半不是骗人。
“好吧.”
“那你这次去江都，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也不知。”
独孤凤道：“也许是晓得了宫内有什么变化，祖母便让堂叔和二叔先下江都。”
“可近来江都闹出了魔门与长生诀的乱子，引发江湖动乱，有诸多高手去江都探查，祖母担心他们在江都人手不足，便让我去瞧一阵。”
“等那边稳定，才能返回。”
沙芷菁无奈叹了口气：“你可真是大忙人。”
想吐槽她两位叔叔的，却又忍住了。
独孤凤当然晓得她想说什么，不愿朝这方面递话。
“到了江都，你也要注意安全。”
“最近出现好多怪事”
沙芷菁道：“我听说洛阳附近有几位武林名宿去搞什么武学论道，就再没回来。”
“若是有人寻你，你可别上当受骗。”
独孤凤把书一合，此事她比沙芷菁知道的要多。
甚至，就连独孤家都有人坠入魔窟。
一念至此，她站起身来，已不想在东都久留。
“这就要走了？”
“嗯，本已经出发，想到你后，特回头与你打声招呼。”
沙芷菁笑了笑，总算感受到属于老朋友的特殊待遇。
“等什么时候，你那位神秘的朋友到东都来，你可要领我见见。”
“我瞧瞧是什么样的人。”
“好。”
独孤凤应了一声，接着便离开了沙府。
如果直接去江都的话，她该去通济渠，直入盱眙，转淮河走邗沟，直达江都。
可是，在回家收拾行囊，又被独孤老奶奶‘训斥’几句后。
便经伊阙关南下，沿宛洛古道向西南行进。
这条路要穿过伏牛山，不是太好走，但路途较近，很快便能抵达
……
时近季春，几番烟雨侵过卧龙岗，青峰沐髻，古柏垂璎。
正是一派春日好景。
山下白河边，有挂着粗糙竹笛的牧童驱赶牛犊，偶有渔舟钻出芦苇荡，几只鸬鹚翎翅湿水，捕中几尾大鱼。
往下再靠一点，能看到三根钓竿。
一老两小，各戴斗笠。
三人背后丈余，有一块褐灰大石。
白衣青年正坐在大石之上，手执画笔，在纸上点上江山烟雨色。
白河之水，永不停歇地流淌。
岸边的青年，却一直处于一种“静”态。
近段时日，南阳郡正有大批江湖人涌入。
不知是谁大肆散播，说冠军城有武学极致之妙。
有嗤嗤以鼻者，有避之不及者，却也不缺久困瓶颈，渴望突破的痴狂之人。
南阳郊野，也有不少武林人走动。
恰有这样一人，也在白河之畔欣赏自然而成的山水画。
于是
作画的周奕，自然将他吸引过去。
他迈步站到周奕身后，也静默不动，站了近半个时辰，看他画完最后一笔。
“妙哉，妙哉！”
他连夸两声，声音悠扬洪亮。
周奕回望一眼，见这青年身形笔直高挺，相貌英俊，手执折扇，作儒生打扮。
那扇未展，只在他手中轻巧兜转，潇洒自如。
“墨色山水，普普通通，妙在何处？”
那风流儒生道：
“你这画中溪水自远山幽壑而来，迂曲回转处，见一叶扁舟泊于芦苇畔。舟中隐者宽衣博带，正凭舷远眺。
嗯.这笔笔流转间，似有风动衣襟之声。”
“此乃生动之妙。”
周奕笑了笑，有那么好吗？
这家伙是个懂行的，从周奕左边换到右边，斟酌一下，又道：
“最妙处在于虚实相生，你看.
这近岸坡石以淡墨轻染，渐次融入烟霭。远山则以花青烘染，轮廓模糊如“其形也，婉若游龙乘云翔”，竟似与天光合而为一。”
周奕听得，他脱口而出的，乃是《神女赋》。
风流儒生说到此处，把扇一摇，扇面上，出现一幅幅美人图。
其中，正有周奕见过的沈落雁。
心中已明白此人身份。
“兄台整幅画无一处浓墨重彩，却于淡雅中见醇厚，于疏简中藏深远。”
他赞叹一声：“仿佛将我引入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魏晋桃源。”
“真有这样好？”
“不错，碰上喜欢魏晋山水之人，此画千金不换。”
周奕心中大乐：
“侯公子，这画我以五百金卖于你，剩余五百金叫你赚去，算是谢过你识我心中山水之情。”
侯希白被道破身份，微微一怔。
不过朝自己的美人扇一瞧，也不奇怪了。
江湖上不少人见扇识人。
能将这许多美人画在扇中的，唯有他多情公子。
侯希白显然不会做周奕眼中的“侯大善人”。
他笑道：
“想必画友便是易观主吧。”
互道对方身份，侯某人不落下风。
一人拿画笔，一人执纸扇，互相拱手问好。
远处钓鱼的一老两小，有些‘嫌弃’地看了看多情公子。
这家伙一来就“妙哉”，声音那般洪亮，把鱼都吓跑了。
“侯公子是来寻我的？”
“不是。”
侯希白道：“我听闻观主之名，虽有拜访之心，却未曾行动。今日是追着一人到此，可是跟丢了。”
“本来心情愁闷，站在河边看景排忧，恰好碰到观主，这才柳暗花明。”
“至于这画嘛”
周奕追问：“五百金？”
侯希白望着眼前的青年，心觉有趣：
“这画我是欣赏的，却买不得。”
“哦？”
“观主有桃源之气，爱画山水，卧于高山林莽，雅韵奇高。侯某爱画美人，护花惜花，行走青楼红尘，艳而俗之。”
“因此，金入红尘而不享山水，此乃侯某之爱也。”
言下之意，你不要强人所难。
周奕却很执着：“侯兄，山水之中，也有美人。”
“果真如此，便出五百金又如何。”侯希白呵呵一笑。
他当然是在说笑，只要不认同对方辩说，他就不会输。
虽只初见，侯希白却当成了画友之间的较量。
他行走江湖，首次碰到这样的稀罕事，十分投入。
周奕正要雄辩，忽然听到脚步声响起。
以侯希白的功力，自然也听到了。
这时，有一紫衣少女朝河边走来。
侯希白瞧见那幽蓝色的眼眸，惊为天人，又被她冷目相视，心中一痛。
他一痛心，便要举起美人扇。
“侯公子，其实我也善画美人，我们以她入画，如何？”
阿茹依娜听了他的话，便没立时走开。
侯希白扭过头来，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
“好！”
侯希白接过周奕递来的画纸。
以他的能力，只需看过美人一眼，便能勾勒全貌。
两盏茶时间，两人画好了。
侯希白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画上美人惟妙惟肖，有着绝世之姿，又带着异域风情，尤其是那冷漠而深邃的眼眸，叫侯希白看了自己的画都着迷。
“姑娘，请品鉴。”
他的声音富含自信。
可是，阿茹依娜从他身旁无情走过，将周奕的画取走。
周奕画的并非人物，而是弯弯的月亮，一泓清泉。
“你们认识的，对吧。”
侯希白平静问道。
周奕点了点头：“是的，但她是一个跟着自己本心走的人，不会偏袒。”
侯希白是一个浪漫之人，想到她的气质，选择相信。
“姑娘，我输在哪里？”
阿茹依娜走了，只留下一句话：
“他画的是我的心意，你只画形表，画得再好，也只是空洞的躯壳。”
周奕望着她得画远去，转头看向侯希白：
“侯公子，山水之中，也有美人，我没有说错吧。”
“有些道理。”
侯希白道：“不过，你比我了解她，我输在这里。”
周奕没有否认。
正在这时，
远处的阡陌小道上，又传来一阵轻快脚步。
很快
这脚步声从小道迈过，穿过几株盛开的野桃树，踩着衔珠细草，走到白河之畔。
她才一露面，那些盛开的桃花顿失颜色。
清丽的眸子带着点点温柔，那样的明艳动人。又见她腰佩玄纹长剑，斜搭着黑裘滚边，一缕英气破开暮春水雾，有种高贵孤冷之韵。
尤其是最后那一笑，像是冰消雪融，说不出的温婉美好。
侯希白更痛心了。
因为，这样的笑容，并不是对着他展露的。
名动江湖，让万千女子魂牵梦绕的多情公子，今日不仅要败于颜值，似乎还要输个一塌糊涂。
来人，他还是认识的。
“独孤小姐。”
“你竟然认识我。”
侯希白瞧见她微露诧异，没工夫解释：“不知独孤小姐与易观主是什么关系。”
“朋友。”独孤凤答道。
侯希白微微点头，一个高明的剑客，很少说谎。
周奕没说话，任凭侯希白发挥：
“侯某正在与易观主论画，希望独孤小姐能公平对待。”
他自报身份，又说明缘由，独孤凤大觉有趣。
她又思考片刻：
“我只能代表自己的感受，鉴别画作的能力其实有限。”
听她这样说，侯希白反倒连连点头。
这一位，明显比刚才的紫衣姑娘要公正。
周奕往前半步：
“侯公子，这次我先作画，你在一旁看着。”
“观主如此自信？”
周奕但笑不语，拿起画笔后，当着侯希白的面，画了一幅叫他眉头大皱的景象。
老槐树、倒塌的墓碑、腐朽的魂幡，还有一个个坟包。
整个场景阴森恐怖，任谁也能看出这是乱坟岗。
别说美感
将这幅画拿给少女看，简直是大煞风景。
可是，
当独孤凤看到这乱坟岗时，却不由自主的绽放笑意：“侯公子，你不必再动笔。”
她看着画，陷入往事，头也不抬：
“你已经输了。”
“……”
侯希白卷起了周奕那幅山水画：“我去寻一位喜爱这山水画之人，观主等我一些时日。”
周奕点头道：
“听说蒲山公李密喜欢山水画，侯兄可寻他一问。”
侯希白临走时道：“我并非败在画技上，但今日我依然认输。”
“易兄比我多情，比我风流，我这多情公子的名号，应该给你。”
“别别别”
周奕连连拒绝，叹道：“自古多情空余恨”
“这样的名头，我哪里能承受。”
侯希白离开了，踏上了白河旁的小道。
向来潇潇洒洒的多情公子，此时远望他的背影，却有几分落寞。
“此人身份神秘，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却像是有数不尽的钱财，立志遍访天下名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少女说话间，目光从他脸上划过：
“听说他的武功深不可测，一路描绘美人扇，每认识一位心怡的女子，扇上就会多一幅画像，他在江湖上行走，从未听说他遭遇挫折。”
“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奕实话实说：“我只是在整理思绪，顺便作画，是他自己找上来的。”
“至于他的身份.”
“他是花间派的人，虽说是魔门，但为人还不错。”
独孤凤听到“花间派”三字，心中有种窥破秘密的惊奇感。
旋即又看向画中的乱葬岗，笑道：“底蕴对吧。”
“聪明。”
周奕赞了一句。
不用再编理由解释，说话很轻松。
夏姝和晏秋从远处跑了过来，喊了一声“凤姐姐”。
他们打完招呼，周奕叫他们继续钓鱼。
“上次我看了你的信，说是要将丁大帝墓中的竹简送给一位道门朋友？”
“对，”周奕道，“那毕竟是你带出来的，总要询问你的意见。”
“你自己决定便可。”
“上次我遇到一桩大麻烦，你让陈老谋带来张家之人，帮了我大忙，我一直想感激你。”
少女笑了笑，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你的麻烦解决就好，感谢就不必啦。”
“不，你跟我上山。”
周奕认真道：“今日，我必然给你一个惊喜。”
独孤凤应了一声。
朝旁边那人看了一眼，又移走目光，唇边不禁挂起笑意。
午时。
小凤凰得到了天下间独一份的待遇。
她坐在炉火前，望着锅中炖烂的鸭子。
尝过一口后，想到两年以前某人在山中烤山鸡，于是给出了很中肯的评价：
“天师治鸭，胜过烤鸡。”
午时一道用饭的晏秋夏姝很好奇，问起后半句从何而来，一旁的阿茹依娜也在听。
于是，独孤凤就说起了苍岩山一事。
只是略过其中凶险。
周奕稍有感慨，想起那时还在被老马追杀。
饭后，周围人散去，两人聊起正事。
周奕这才知道，小凤凰要去江都，特意转道来自己这边一趟。
“给你。”
独孤凤递给他像是秘籍一般的小册：“这个就是我说的惊喜，希望对你有用。”
周奕翻开一瞧。
说是武功秘籍并不妥帖，更像是练功笔记。
朝一旁的少女望去一眼，她又摸出了那本随身携带的淮南鸿烈，脸上风轻云淡。
“可是你祖母所书？”
她点了点头。
“我祖母六十岁成就武道宗师，这是之后三十多年的心得，她的练功记录很多，我觉得这一部分对你有用，便拿来了。”
“其中有我家碧落红尘的精髓。”
周奕闻之一惊：“祖母同意？”
独孤凤斜了他一眼，目光微微躲闪，手上的淮南鸿烈都拿歪了一些。
“你你偷来的？”
少女不说话，并且背过身去。
周奕拿着独孤老奶奶的练功笔记轻戳她后背。
小凤凰这才道：
“祖母要问你是谁，我没说，她便始终不给，我只好用碧落红尘偷了她的碧落红尘。”
“祖母还是心软的，她若是真不答应，我也偷不走。”
周奕话到嘴边，改口道：
“我会去东都，拜会她老人家。”
说完翻开看了起来。
独孤老奶奶从奇经八脉转修十二正经，披风杖法打一群人，仍像是单打独斗。
这还是她带病运功。
想到仅是利用独孤家的法门，便知这位近百岁的老人有多高的武学造诣。
周奕对战过二魅，晓得以一敌二的难度，更不必说面对一群人围攻。
听到翻书声，独孤凤凑了过来。
她在一旁小声解释：“此中尽述她老人家的炼窍秘法。”
“把全身真气放于丹田中的黄庭、金炉洗炼，再沟通关元、膻中，以此完成丹田四重修炼。”
“所谓天上地下安祖窍，日西月东聚膻中。”
“祖窍是天，膻中生死窍就是地。”
“你以丹田四重最后练到膻中，便掌握了地，这时再练祖窍，便有天。”
“如此一来，上管性，下管命，完成性命双修。哪怕是普通的外家真气，练到这一步，也能变成先天真气。”
“这便是我独孤家碧落红尘中，后天返先天与先天精微炼神的秘要法门。”
周奕没有看完，却觉虎躯一震。
近段时日的迷惑，像是一下得解。
“周小天师，”独孤凤檀口轻启，不禁叮嘱一声，“此功千万不可外传。”
周奕抬起头，与她目光交汇。
这一刻，少女的脸上，生出一抹淡淡红晕，动人至极。
他心中多生暖意。
早发现了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
唐突之下，不禁伸出手来，拿住了她纤细白嫩的手腕。
小凤凰受惊，手上的淮南鸿烈掉在地上。
她不及挣脱间，周奕从怀中摸出一册，拿着她的手，塞到她手心。
“别看淮南鸿烈了，看这个。”
“你自己看，不要外传。”
他话音郑重，表情郑重。
独孤凤看了看书册，上面什么都没写。
因为这是周奕新编，有随想录之后的少许增补部分。
“这是什么？”
周奕道：“你常听我说底蕴，这便是底蕴中的底蕴，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剩余的那部分，暂时没找到。”
“底蕴中的底蕴.”
“是的。”
周奕又加了一句：“此物与战神图录有关，玄妙莫测。”
“我本想把这东西找全再给你，现在没忍住，惊喜提前给你了。”
“你的天赋不比任何人差，也许能把这东西钻研出来，那便可突破独孤家的武学桎梏，超越你祖母。”
听到“战神图录”四字，独孤凤便知道这东西有多么珍贵。
本想推脱，可是见了他的眼神。
又把那些话吞了下去。
她将温柔似水的眼神移开：“我不会给旁人看的。”
“我知道。”
周奕笑着捧起独孤老奶奶的笔记：“你把祖母都瞒着，真是够厉害的。”
“你的身份不能说。”
小凤凰朝四周指了指：“祖母的想法与我不同，会给你增加变数，倘若大军打来南阳，又要叫你经历雍丘伤痛。”
“你暂时也不必见我祖母。”
她想到什么，抿嘴笑道：“等你奏响漠北歌谣再说，她一起杖，你就跑吧。”
“嗯好吧”
独孤凤在卧龙岗上待了三日，主要与周奕聊性命双修的法门。
之后，她便匆匆离去。
独孤家的两位叔叔已去江都，得赶紧去盯着。
周奕没有挽留，若是因此耽误让这两位出了事，那可糟糕得很。
不能留，却可以送。
叫人送来两匹好马，周奕将小凤凰从南阳一路送到淮安的桐柏渡口。
期间，他们在平氏露宿一夜。
直到在栈桥处挥手告别。
这位大隋最冷漠的男人，首次体会到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周奕站在渡口，望着楼船远去。
“自古多情空余恨呐.”
忽然，一道清亮的嗓音在渡口响起。
不是多情公子还能是谁。
“侯兄，你怎么神出鬼没？”
侯希白道：“我天生具备一种能力，像是能感应到绝世丽人身在何处，从而与之邂逅。”
“没想到，又撞见周公子在此风流。”
嗯？
周奕眯眼望着他，侯希白折扇轻摇：“你不该提李密，否则我也不晓得你的身份。”
“因为我撞见过一位道人，他说李密曾欠你重金。”
周奕转移话题：“我的画呢？”
“已经卖了。”
“什么？”
周奕微微一怔，摆出笑脸：“侯公子此言当真？”
多金公子洒脱道：“我已叫人送五百金上卧龙山。”
五百金，能在漠北买上百匹良马。
周奕顿感欣然：
“欠我金者众，兑现如此之快者，天下唯侯兄一人尔。”
“不愧是多金公子。”
侯希白笑道：“我觉得周兄乃是天下间少有的妙人，金银不足贵，与周兄交个朋友。”
“侯兄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周奕心中已经勾勒出，侯希白帮忙卖画赚钱的大计划。
只需一百幅画，就是一万匹马。
“周兄千万不要再叫我卖画，我找了数个朋友，最高之人只出十金。”
“这五百金，是侯某自己捏着鼻子认的。”
侯希白已猜到他在想什么，赶紧道破玄机。
周奕大计破产：“价值千金？”
“那只是客气话。”
侯希白又道：“近来我就在南阳周边行走，会多去寻周兄叙话。”
“欢迎之至。”
侯希白说罢便告辞。
周奕对着他背影说道：“对了，侯兄，其实画卖十金也成。”
侯希白没有回头，走得更快，甚至用上了花间派的高妙武功。
周奕笑了起来。
这家伙倒是别有意趣。
不多时，桐柏渡口迎来几人，有人看管马匹，还有人摆动船只。
周奕再去弋阳。
把记载文始真经的古竹简给松隐子送去，在青松观留宿一宿。
周奕一刻不停，拒绝了卢师侄的好意，直返五庄观。
返回当天，他没有练功。
之后三天，全陪着谢老伯钓鱼。
南阳城诸事，尽数交给了老单、陈老谋、裘文仲等人。
有他们与杨大龙头配合，加之襄阳、冠军暂无行动，便有了极为宁静的一段时光。
周奕入观闭关，在破解心中疑惑的基础上，闭关练功。
储存在膻中、天顶与至阳大窍中的魔煞，悉数炼化。
以纯粹的真气，入窍炼神。
此时已从逐步摸索阶段，结合一位宗师老人的多年经验，向前大跨了一步.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春夏交替，转眼入秋.
本就不平静的大隋，再度被一个消息引爆，这条消息，来自雁门。
杨广北巡长城，突厥始毕可汗率兵攻破隋朝三十九座城，将杨广围困在雁门，突厥射的箭，已到御前！
杨广战栗不已，抱赵王杲而泣，目尽肿。
在绝望中，又对手下将士许诺：努力击贼，苟能保全，凡在行陈，勿忧富贵，必不使有司弄刀笔，破汝勋劳
各路隋军北上救援，隋将罗艺、薛世雄等先行率军。
李二凤任右领军都督，随李渊出征.
又得义成公主相助，直至九月，杨广才从雁门脱困。
帝驾回到东都，威望一落千丈。
为筹集勤王军，以至各地起义再度爆发。
这一刻，窦建德称雄河北，翟让李密欲占荥阳，集结兵力，要与张须陀决战。
沈落雁三请南海仙翁，南海派掌门驾船西渡。
鹰扬派梁师都、刘武周两大高手，为雁门所震，彻底倒向突厥。
淮河北岸，镇寇将军尤宏达派秦叔宝、程咬金各领一军，配合来整，血战孟让！血水染红通济渠。
扬州三龙，全性木道人，藏身高句丽大船，跨海远航。
北马帮主许开山，穿过草原，过榆关南下。
天竺武学宗师伏难佗离开龙王，跨过渤海郡南下，找寻长生秘要。
冠军棺宫，邪极四大宗主仰天狂笑，忽然棺宫异变，十数人破棺而出
江湖岁月催人老，卧龙山上
白衣青年端坐观顶，他迎风饮酒，两鬓霜白随风而荡，花样年华，却沾染沧桑之气。

第112章 魔心连环 流刃若火！
秋风萧瑟，叶浪如波。
一阵清凉漫灌中原，扑人面颊。
紫色裙摆在空中微晃，带着鸟儿扑棱翅膀的轻微声响，阿茹依娜一个跃身，踩上屋顶青瓦。
她站着倒酒
酒成一线，为风所斜，却正好落进下方酒碗。
酒花渐密，又无有一滴洒在托碗的手上。
周奕再喝一碗，邀她叙话。
阿茹依娜将空酒坛挪开，隔他一尺有余，屈双腿坐下。
“我见你研读经文颇为入神，怎么上来了？”
少女提着酒坛，拾碗自斟。
与周奕碰杯时，那幽蓝色的眼眸倒映着两缕霜白：“你孤坐自饮，秋风像是也变得凉了。”
“上来陪你喝几杯。”
周奕注意到她的目光，于是以两指夹住霜白鬓发，捋到末端。
“在瞧这个？”
“你练功出了岔子？”
“表妹还是挺关心我的。”
听他这样说，阿茹依娜一口把酒喝干，眼中的担心没了。
随即又运转火劲，把酒气尽数蒸发。
想在她脸上瞧见一抹酒红，那是绝无可能。
“浪费，浪费”
周奕连叹两声。
可惜依娜还是和往常一样不搭他的话，她不是多喜欢酒，可以说毫无此中之乐。
对周奕的话，自然无感。
“武功高绝之人，年岁不显。像那阴后，年过古稀，依然容颜不衰，青春常驻。”
“我这两撮华发，只是用功过度。待运功两日，便能弥补。”
“其实，这也是好事.”
周奕话锋一转，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因为提前印证了，我的功力能逆转年岁，再过七八十年，我也还是现在这副样子。”
对于女子来说，这是难以阻挡的诱惑。
“你的武学非常深奥，可能还在娑布罗干之上，可惜我练不成。”
阿茹依娜不由看向那两小道童所在方向。
她又拿起酒坛，给他斟酒：“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表哥。”
“暂时没办法，但也许我能想出来，在此之前，你保持钻研经籍的习惯。”
如果是旁人说这话，以她的武学造诣，定然嗤之以鼻。
可这位表哥，少女嘴上不说，心中却十分佩服。
就算是大尊，若抛开当下的功力，论及才情，绝难与之相比。
仔细研读《老子想尔注》，她终于发现了一个惊人秘密。
太平道镇教宝典纵然奇妙，却与那些道门典籍一般，没有明确地展现武学。
所谓的太平鸿宝，原来子虚乌有。
但第五奇书，依然存在。
而且是在她的见证下，一点一滴开创。
黄帝之师广成子创出长生诀，第五奇书展现的奥秘，也许更在长生诀之上，她已经发现了那两小的变化。
也就是说
他的才情，甚至超过广成子。
这样的表哥，确实让人有些小崇拜。
她倒酒时，微举双眸，酒花翻动间，又见那两缕霜白鬓发，像是白露所覆的蒹葭，在她平静的心湖中晃起涟漪。
月光下的清泉，再淡漠的心，也要被触动。
不过，这位大隋最冷漠的男人，用不解风情的口吻提醒道：
“表妹，酒洒了。”
他一说，阿茹依娜猛一抬手，酒洒得更厉害，顺着他的手臂，湿到胸口衣襟。
周奕洒脱摆手，并无责怪。
毕竟，那是青春常驻的诱惑。
他举起酒碗，半碗喝下，半碗再洒衣襟。
好像在说，这是我自己洒湿的，不怪表妹。
阿茹依娜移开目光，把话题也转移了：“你的功力又有增进，气势改变很大，我也做不到你这般收放自如。”
“还行吧。”
周奕一口酒气被风卷走：
“天下间能有此能力的，少说几十位，本来我是站着的，现在勉强坐下来与他们一起吃饭。”
“你比他们年轻许多。”
少女还待再说，忽然看向山道方向。
周奕冲她点了点头，两人一道从屋顶下来。
表妹将酒抱走，他则是光速换了一身衣物。
回到大殿时，一位高大挺拔，浑身鼓荡外练罡气的门人上前通报：
“观主，裘帮主来了。”
“请。”
裘文仲入观之后，正待到黄老大殿中见礼，这才看到月余没露面的观主。
他气质大变，只是立身观中，就给人一种脱离年岁的醇厚神秘之感。
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贴合大殿中的一切。
这等武道精气神的从容具现，在南阳郡城，再也找不到第二人。
“观主。”
裘文仲内心激动，只觉南阳放眼天下，也算真正沉淀下来了。
这让他对未来，更为期待。
“坐。”
周奕请他坐下：“怎么亲自跑一趟，有什么要紧事吗？”
裘文仲将思绪情绪快速整理一番，答道：
“去年年关时，灰衣帮新纳一人，我见他是个读书人，有些才学，就安排到了一间生意一般的绢铺，没想到几个月过去，那绢铺的生意便起死回生，越发红火。”
“感觉到他有能力，在将他的身份调查一通后，便拉到帮中总舵做文书。”
“几个月过去”
裘文仲顿了一下：“我起初只是试探，渐渐发现，他处理帮务的能力，甚至还要在我之上。”
“几番验证，果然如此。”
“迟疑一段时日，还是将他带来了。”
“这样的人才，与我待在帮中颇为浪费。”
周奕听罢，没有问那人身份，反倒对裘文仲欣然点头。
“你爹对你还不够了解。”
“他口中的文仲，没有这般优秀。”
裘文仲谦逊一笑，心道自己没有做错。
若是因为妒忌心耽误人才，那才是落了下乘。
“请这位先生一见。”
“是，我这就领他进来”
五庄观门口，正立着一位三十许岁的文士，他眉清目秀，眼正鼻直，蓄着五绺长须。
此时一对藏满神光的眼睛，正带着好奇之色打量五庄观外的仙鹤仙姑。
进入南阳这段时日，逐渐摸清此地虚实。
也晓得灰衣帮背后有更深层次的人物。
不过望着观门附近数位炼就罡气的肌肉大汉，心中还是有些惊异。
这道观气象，与自己设想中大有不同。
想来这是江湖奇人，特有的喜爱偏好吧。
听到里头传来脚步声，他正了正神色。
灰衣帮一帮之主，进门仍需通传，这只一点，便知里面的人身份独特。
“虚先生，请。”
“多谢。”
裘文仲到了这一刻，也不再隐瞒，低声提醒一句：
“虚先生说话时需知，南阳诸事，皆在观主一言尔。”
文士与裘文仲对视一眼，眼中冒出一团精光，心道原来如此。
同时，又多了警惕。
知晓了这样的秘密，也等于是入了龙潭虎穴。
能让杨大龙头也心服，单靠恩情，岂能做到。
随着裘文仲入到大殿，文士见到那人，感触比裘文仲更深。
二人并非初见！
“观主。”
“哦，朋友，原来是你。”
周奕想到了淮安之行，当时他在肉铺用饭，遇到了一名落魄江湖人。
文士上前一礼，笑道：
“那日虚行之得了一餐酒，却哪里想到，竟是观主所赐。”
虚行之连连拱手，心叹奇妙。
周奕方才没急着问来人是谁，现在一听名号，上前一步，拉着他坐下。
“虚先生，请坐。”
这可是天才军师！
江湖上匆匆见过，忽然重逢再见，热情一点是应该的。
虚行之首次在南阳受到礼遇，还是南阳霸主给的，他虽走遍天下，见多识广，此时也心感火热。
一旁的裘文仲更是惊奇，没想到他们曾经见过。
似是察觉到观主的态度，裘文仲没什么好奇心，直接告辞：
“观主，虚先生带到，我先回去处理帮中事务。”
“去吧。”
周奕应了一声，又叫太保送他下山。
“当日在淮安，先生为何自扮落魄？”
虚行之详细解释：
“我本是竟陵人士，此前游历江湖，回到桑梓之地一月后，便收到独霸山庄右先锋方道原的邀请，准备在其麾下任职文书。”
“因听到当阳马帮传回来的消息，得知了南阳变化。”
“心下好奇，就把方道原的邀请搁置，先到南阳瞧瞧。”
“虚某人有一些浅见，加之懂点武功，入各大势力应当不难。但是，那便看不到南阳普通人的视角。”
“于是扮作落魄的江湖人，自下往上，瞧瞧南阳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一言至此，看向周奕，颇觉奇妙：
“万万想不到，那时在淮安，碰到了我在南阳最想见到的人。”
“不过今日一见观主，只觉风采更胜往昔.”
这时两小道童端来茶水，周奕顺势道：
“谈不上风采，只是添了些许风霜。”
他说这话时，虚行之抬头，忽有一阵窒息之感。
两鬓染白，气质难以琢磨的青年，他的身后，一左一右，立着两名充满灵韵的道童。
三人，似乎又与黄老二像融合。
再观殿上，那是《太平神剑赋》。
这种气氛下，瞧见神剑赋上的湛卢，虚行之像是感受到一股盛大剑气。
他遍走江湖，登过佛门，拜过道观，也与诸多江湖豪客往来。
却是没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只此一眼，他便预料到，龙兴之地，或在未来某一日，震惊九州。
心念至此，想到南阳种种，虚行之已不想再回竟陵。
同时，他更是不留退路，直接问道：
“不知观主是何身份？”
“你想知道？”
“想。”
周奕没说话，两位道童像是心神领会。
夏姝道：“师兄师事黄老，法授天人，为太平道承第一传人。”
晏秋道：“正是当代太平天师。”
三人的目光一齐看向虚行之，纵然他心有山岳，此时也无法对视。
感觉到虚军师压力太大，周奕把两小支开了。
这两娃练了他的天师随想录，与他的气质天然贴合。
三人站在一起，隐隐散发出的气势，着实有些惊人。
虚行之结合南阳局势，要消化这巨大的信息。
将一杯茶喝尽，他才回转过来，彻底明白南阳背后的风云。
原来观主有这一身份。
那么南阳所有的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虚行之也有一阵畅快感袭来，只觉云开雾散，看清一切。
他忽然神情严肃，二目凌然：“虚某有句难听话要说。”
“但说无妨。”
“天师早已名动中原，太平鸿宝的消息，甚至传入宫中，九州四海的武林人，多有听闻。”
“故而.”
“不可在南阳苟安！否则迟早有杀身之祸，且要祸及亲友。”
周奕没有打断，虚行之又道：
“隋失之鹿，天师必逐之，又得徐徐而图，一旦操之过急，便为王前驱，便宜他人。”
周奕道：“先生有何良策？”
虚行之没有立刻说话，思考一番才道：“天师要想办法拿下襄阳，这天下之腰膂要把控在自己手上。”
“巴蜀并无战事，为几大武林势力掌控，这几家坐观天下，只待明主，须得让他们像杨大龙头一般态度。”
“我不知天师在道门中的交际如何。”
“如果道门站在天师这边，这将是巴蜀武林的切入口，因为袁天罡这位道门宗师，就在巴蜀。”
“天师还要以南阳为基石，结交各路英豪。”
“等掌握南阳襄阳巴蜀，再夺东都，以此封锁关中，又得江淮上游，那时再举大旗，以大势驱动一众随势，引三十六方渠帅，届时大事可成。”
他朝周奕看了一眼，等着他回答。
周奕看出虚行之有些激动，顺势道：
“我在道门有些朋友，与袁天罡道友打上交道是没问题的，但想借他的手说服巴蜀，那是强人所难。”
“无妨。”
虚行之笑了：“天师有一个极大优势，那便是年纪轻轻就有这样一身功力。至少在道门之中，找不出第二个。”
“未来的道门第一人，定是天师无疑。”
“江湖人看得就是拳头，哪怕是巴蜀独尊堡的武林判官，也得认这一套。”
“而且，天师还有一个切入点，那便是阴阳之能。”
周奕会意：“你要我去寻通天神姥。”
“正是！”
虚行之来了精神：“通天神姥有一弟子，名曰丝娜，她是巴盟四大首领之一。巴蜀三大势力，便是独尊堡、川帮与巴盟。”
“只要得到通天神姥的认可，就在巴盟中领先了。”
周奕已经脑补到与通天神姥一起出黑的画面，摇铃招魂，实在太美。
虚行之找到状态，还准备说雁门之围后的变化，却被周奕打断：
“虚先生，你先别着急。”
“你对我的情况不是很了解，可以先去寻陈老谋问问。之后有什么想法，再提不迟。”
“还有一点.”
周奕凝神望着他：“我的境况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甚至危机重重，虚先生当真要上我这条船吗？”
“我游走江湖，感觉南阳是一块难得的平静之地，而且，它处于混乱中心。”
“这是杨大龙头的功劳。”
虚行之道：“杨大龙头如此豪义人物，都心服天师，虚某人何须动脑思考。”
“我从竟陵到此，便是为了做一番事业。”
“了解过南阳，今见天师，再不会回头了。”
他抱拳深深一礼，像是谋士会见主公。
周奕起身相扶，笑道：“虚先生，吾之子房也。”
虚行之心中高兴，却无寸功，不敢听授。
忽然想起竟陵老家附近的事，随口问道：
“天师认识飞马牧场的人吗？”
周奕点了点头：“我与商场主，有一些书信往来。”
虚行之急忙问：“关乎战马生意？”
“不是，就是闲聊书信，讨论美食。”
嗯？！
虚行之惊得后挪一步，作为竟陵本地人，他对飞马牧场极为了解。
想那山城主人是出了名的孤芳自赏，怎会与人信聊私事？
这时定睛朝主公面上一扫，心下大喜。
忙道：
“飞马山城无尽豪富，麾下数十马帮，生意遍及九州，有马有兵，有关有险，天下各大势力，无不想与之交好。”
“今我有妙计一条，要献于天师。”
周奕道：“虚先生教我。”
虚行之的表情一丝不苟：“天师当以身入局，既得美人，又得山城，岂不美哉？”
周奕听罢，但笑不语.
留了虚行之一道用饭，之后便叫人带他寻陈老谋去了。
随着雁门之围爆发，帝失其威，天下更乱。
陈老谋等人也是蠢蠢欲动。
但是，周奕却一点不急，安然在山上打坐练功。
如今他将黄庭、金炉、关元这丹田三重炼成。
加上本就打通的膻中窍。
已是熔炼窍神，掌握了性命双修中的“地”，剩余一个眉心祖窍，却无法打开。
但全身真气得到洗炼，精微到了精神层次，能对自身气势收发自如。
根基极其深厚。
独孤老奶奶的练功笔记，帮他缩短了大量的摸索时间。
在观中又练一日。
周奕霜白的鬓发，又变黑色，返以年岁，奇妙无比。
总算明白为何那些高手能容颜不老。
虚行之献美男计第四日，周奕收到了来自襄阳的急报，他眉峰骤冷。
跟着提剑，喊表妹一道下山写生.
襄阳城北。
一艘木船才行到白河，船上那人嫌逆流速度太慢，直接一步跃过河面，提气而走。
当天在新野附近的野店住下。
翌日天蒙蒙亮，便朝南阳方向而去。
他一路走大道，看似悠闲，那面白无须的脸上，却带着阴郁之色。
南阳的决定，是他边不负最终定下的。
那巨大的损失，自然有他的责任。
这一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一个个小小的道门后辈，让他蒙受这样大的羞辱，岂能忍受？
不过，周老叹这伙人确实将他打出了一些阴影。
在襄阳快活了一段时间，熬过邪极宗与阴癸派风波余浪，这才出城。
边不负却不知，当日高调去湮阳左家。
他的形象，早被有心人查得。
此时此刻，边不负又作书生打扮，一路显露成熟男人的魅力，手上还拿一把折扇，摇摇晃晃走在青石大道上。
以他的身份地位，去寻一名道门后辈麻烦，说出去难以启齿。
但是，
他从来不是一个在乎名声的人。
这一次，将那小辈的头带回襄阳，才能挽回丢失的威望。
新野城外有一亭，亭中有一碑刻，乃是云台二十八将之首邓禹后辈所留。
过了此亭，只三里有一小岗。
岗下连排野店，酒旗飘飘。
前段时日，多有商旅行人在此歇脚，驴叫马嘶，人声嘈杂，可谓是热闹非常。
然而.
在钱独关纵容的几伙大贼将此地洗劫一遍后，几家铺子的主人没有斗得过贼寇，死了不少人，又被抢砸一空，只得换地经营。
边不负刚一来此，不由微微皱眉。
清晨薄雾未散，竟有一男一女在此歇脚。
就在最前方那家破败酒店，一张被利刃砍去边角的桌子上，这对男女，竟在喝酒。
边不负本不打算理会，可是
朝那姑娘扫过一眼后，他眼中淫光大跳，把扇一收，嘴角挂着冷笑走了上去。
两个小辈，他岂会放在心上。
边不负无视那有几分熟悉的青年，看向那气势更强的少女。
这时一摆折扇，颇为潇洒：“姑娘，陪本人喝一杯如何？”
他往凝着血渍的草棚下一站，张开精神，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强劲气势。
微摇折扇，整个草棚都在晃动，他英伟的脸上，带着笑意，叫人看到他魔门宗师的独特魅力。
两只眼盯着少女，阴邪的光芒闪动。
这是采补术延伸出的魅心乱神之法，他张口说话时，真气勾连窍神，精微真气与窍神结合，等闲人根本招架不住。
寻常少女，早就陷入他的魅力中，宽衣解带，任他采撷。
边不负心疑一声。
手中折扇摇速加快：
“本人不仅酒量好，更懂得如何品尝美人，非是这样的小青年能比。”
正要再说污语，那姑娘一抬手，将酒碗中的酒朝他一泼。
扇子如幻影一般扫过，泼洒在空中的酒水被他一股旋劲收拢，竟一滴不落，那酒水成线，顺着扇子变成酒线。
边不负一张口，竟要吞酒入喉。
青年一抬碗，也将酒水斗洒开来。
“哒哒哒~！”
草棚被酒水打出一个个孔隙，边不负虽没能将第一口酒喝下，却毫发无伤，那能将半尺厚的草棚打穿的酒水，也破不了他的纸扇。
便是零星几滴酒水，也被他以绝妙身法轻挪躲开。
魔门宗师的从容，尽显无疑。
“小崽子，你竟打搅我饮美人之酒，单这一条，本座便要杀你十次。”
“你？你也配？”
青年说话时抬起碗，一旁少女冷着一张要杀人的脸，却又对青年无限迁就，乖巧抱起酒坛，给他倒酒。
这一幕，已是将边某人气得耳冒热气。
这两人颇有不凡，能扛得住他的魔音，少说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但他从未受过这般挑衅，杀意与怒火，已被全然激起。
心中瞬间闪过上百种折磨人的方法。
“好，待会有的你后悔。”
他气笑一声，把扇一合，身影在草棚下掠过，晃出一道眼睛难以捕捉的影子，聚气在扇上，朝青年戳去。
周奕冷冷一笑，给了表妹一个眼神。
少女抱着酒水，从酒店屋顶上的大窟窿跃出，断去边不负后路。
此时边不负率先出手，他再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边不负意识到他们的小伎俩，露出玩味不屑之色。
扇上真气聚拢，准备杀人。
酒水连带瓷碗再度泼来，扇上真气如同一面风墙，附带真气的酒水也泼不过去，瓷碗喀嚓一声四散碎裂。
扇尖，逼近咽喉！
周奕并指如剑，以肉身直面宗师真劲！
从指尖到手臂，附着了一层流动真气，与那扇面一触，虽然不及对方厚重，却精绝致密。
边不负的扇劲，登时被破。
他暗吃一惊，连环扇法一招接一招递进，骨扇十九打，狂暴劲风已将那残缺木桌，搅成碎块。
周奕双手齐飞，与扇影交叠，连消带打，把所有劲风全数打灭。
二人一口真气接一口，连绵不断，打得木屑成烟，叫整个酒店轰然倒塌！
“道祖真传，子午罡法？”
“不对！不是左老怪的法门，你是谁？！”
边不负越打越惊，这青年内练玄功，真气化罡，攻杀之法极为悍勇，竟能与他正面抗衡。
此时忽然惊觉
对方气势收发自如，元气、元神已精微到在交接时从容不迫，从而有化腐朽为神奇的精妙技艺。
江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无不是武学宗师。
他明明对自己充满杀意，却能将杀意全然隐藏。
这等手段，完全不比他弱。
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他反应过来，警惕心大起，保命第一，顾不得什么魔门宗师尊严，立时就要逃遁！
就在这时，
外边一道炽烈剑气凝在他身上，那少女的身形不见了，却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
剑气引而不发，边不负心喊糟糕。
只能先将这小子打退！
喀嚓一声纸扇碎裂，边不负拿出双环，以压顶之势，狠狠砸下，周围木屑被压出一道如浪花一般的波纹，朝四面八方席卷。
如此强悍的真气，乃是他毫无保留倾泻真元的结果。
“噹~~！！”
一柄长剑灌满真劲，挡住双环。
劲力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激射，边不负数十年的真气更加厚重，但周奕的真气比他精纯。
且双方在气势较量上，边不负这魔门宗师，已被压制一头。
故而，中年男人脸上的淡定彻底没了。
青年却展露魅力，露出笑容。
“边大淫贼，你这魔隐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魔门隐者，就这点本事吗？”
“与你相比，我倒更像一个隐者呢。”
边不负怒极：“臭小子，休要放肆！老子闯荡江湖时，你娘还在娘胎里。”
“你这江湖白闯了，乖乖领死。”
“看看死的是谁！”
他大吼一声，身形却如炮弹一般朝后爆退。
但凡周奕有一点守势，就要被这魔门老怪所骗。
他一剑砍出，奔泻离火剑气。
霎时间，灼人火浪将边不负退路生生斩断！
这道门玄功到了周奕手中，已是炉火纯青。
边不负退无可退，还被暗中剑气锁定，走不掉了！
“臭小鬼，是你自己找死！”
他爆喝一声，终于把准备应付那少女的压箱底功夫也使将出来。
双手魔环散发出一阵诡异波动。
体内大窍之神，与他精微真气相连，魔功再无保留。
双环联动，左右一套，竟把周奕的一丝劲力也套入自己的劲力中，借劲发力，从而连绵不绝。
周老叹无惧这一招，因为他内功太过威猛，真元用之难尽。
区区小辈，再多功力，也要被他的魔心连环套尽！
边不负大发魔功，双环舞动，环影一重叠一重。
在周奕招架时，不断吞噬他的劲力。
这股劲力越聚越强，边不负的气息从头到尾不会断，魔环所过，更是毫无破绽。
任凭周奕剑法再快，也不可能将他洞穿。
边不负运劲如飞，忽然双环脱手打向周奕面门，竟在半空分出九道残影，每道环影都带着不同破风声，分取眉心、咽喉、膻中诸处大穴！
周奕连眼皮也未眨动，不受魔影所扰，等首枚银环距面门三寸时。
离火剑气倾泻，熔断边不负劲力，剑尖轻点首环内环纹路，借力一挑，首环竟倒飞而回，与第二道环影撞个正着。
边不负瞳孔骤缩，他分明算准对手会向右侧闪避，怎料这一剑竟直取环身枢纽？
更奇的是剑势未尽，周奕足尖一点，整个人如鸿雁掠水般欺近，剑身划出半弧月轮，将余下七道环影劲力尽数荡开！
边老魔一惊，双手往后一吸。
再拿双环挡剑，魔心连环，又一次使出。
这时感觉外面剑气逼近，边不负非但不怕，反等这道剑气袭来。
那时他借周奕之劲击这剑气，便能圈住两人，得一丝空隙。
如此一来，再想追他乃是做梦。
若这少女不攻来，面前这青年马上也撑不住他的奇功。
边不负连连挡剑，以为稳操胜券。
然而.
他忽感一窒！
原本双环在手，精神真气相合，乃是运转如意。
可是，左手右手两环所套去的劲力，竟然失衡！
他连出八道幻影，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忽然之间，发现了不可思议之事。
这青年，竟然在用两种不同的道门玄力！
对方一心二用，逼得他也要跟着一心二用。
要命的是，对方能熟练操纵两种真气，他却哪里做到。
劲力来回变动，导致原本毫无破绽的魔心连环，渐渐露出空门！
边不负已经看到对手嘲讽冷笑。
他心脏骤紧，整个的气势骤然跌落，这一下，可就遭殃了。
边不负大吼一声，把周遭碎草木屑全部卷起，周奕离火剑法用至极限，忽变风神无影。
这时灼气未消，风助火气，滚卷离火！
霎时间！
那些干燥的草棚木屑被全部引燃，在风神离火剑气之下，化作一个圈轮，绕在周奕周身，
他对着魔心连环的破绽，几成流刃若火之态，以风神离火剑气，一剑劈出！
魔心连环，瞬间崩碎！
边老魔的神奇魔功，他毕生的罪恶骄傲，全都在飞舞的烟火中，化作泡影。
剑光破开了真劲，在他胸口留下深深剑伤。
周奕下一剑劈来，边不负不顾一切，在环碎受伤刹那，疯狂逃跑。
然而，
另外一道炽热剑气截住了他的退路。
阿茹依娜一剑截停边不负，以他此时的状态，加之只顾逃跑，连少女的剑气也接不下来了。
“轰”的一声！
边不负背后中剑，身体从空中坠落。
他才一落地，一掌拍在地上，跟着双腿一蹬，整个人又如炮弹一般冲出，从少女身旁错开。
阿茹依娜也料想不到他如此狡猾。
“边不负，你既然要寻我，何必逃跑。”
白衣飞掠，在空中划破风声，一脚踏在边不负所化的炮弹上。
边不负还在飞射，周奕却以绝世轻功踩在他背上，驾驭他飞行。
“是你！”
边不负喊出这句话时，被周奕一脚从空中踏下。
他伸手一点，真气打入他的至阳穴。
翻转身来，再点他膻中穴。
任督二脉，全被封堵。
边不负绝望厉吼：“你敢对我下杀手，阴后岂会放过你？！”
“你道观之人，会被杀的一干二净。”
“威胁我？”
周奕一脸冷色：“阴后杀不掉我，她敢灭我道观？”
“如果只是先前恩怨，今日阴后在此，我或许会留你一条狗命。”
“但是，老淫贼，你的污言秽语污了我的耳，更惹恼了我。”
“此刻就是阴后当面，你也得死。”
阿茹依娜静静立在一旁，心中本有火气，现在忽然平复了。
边不负慌了，他成熟男人的魅力再也看不见半分。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你杀了我，本宗绝不会放过你。今日你放我离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可以发誓，再不踏入南阳一步。”
“你把自己想的太重要。”
“另外，谁知道我杀了你？”
周奕朝两边指了指：“没发现吗，早间都无人路过。”
“所以.”
周奕将一只手伸在边不负面前，道家玄力，忽然变作精纯魔功。
霎时间魔焰蒸腾。
边不负彻底傻眼了。
这纯粹已极的魔功，这种天魔策武学的气息。
最高之谜，这，这是道.道心种魔大法！
他瞪大眼睛，双目被惊恐之色填满，死死盯着周奕：“你你便是当代邪帝！！”
“是啊，所以圣极宗杀你，与我五庄观有什么关系？”
“不不要杀我~~！”
边老魔下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周奕已将精纯魔力一掌按入他的生死窍。
他浑身巨震，死不瞑目。
边不负所有的伤口，全被魔气附着。
怎么看，都是来自魔功。
做完这一切，周奕擦了擦脑门上的细汗，松了一口气。
“走吧，我也消耗得厉害。”
“这家伙的魔心连环，我差点没破掉。”
阿茹依娜道：“但死的是他。”
“你若不在，我也留不住他。”
“宗师想走，没几人能留得住，若是你功力不够，多我一人，结果没什么不同。”
阿茹依娜又道：“不过，他是我见过心气最差的宗师。若是遇到大尊善母，估计他会谨慎到一招都不敢出。”
“这也没什么不好，他不谨慎，早被人杀掉了。”
周奕顺着她的话，又‘沮丧’道：“看来我的功力距离大尊很远。”
少女闻言，跑去把抱出来的那坛酒拿了回来。
又递给周奕：“是很远，但你超过他只是时间问题。”
周奕笑了笑，把酒接过来：“你不是不喜欢喝？”
“是，但你现在一定很痛快，也许需要它。”
周奕盯着酒坛看了看，跟着一掌把酒坛拍碎。
酒水朝空四溅，两人都被洒将下来的酒雨淋湿。
少女额前头发都湿了，贴着面颊，脸上挂着酒痕，露出一种来自异域的绝世妩媚。
却扭头瞪着他：“表哥，你又在玩什么？”
“这叫写生。”
“今天的主题便是雨中人，回去作画吧，记得在画上加上两圈破碎的日光。”
“为何？”
“那代表我破了边老魔的魔心连环，以作纪念。”
望着身旁的白衣青年闭上双眼，充满浪漫地张开手臂，少女幽蓝色眼眸中闪烁笑意。
死不瞑目的边老魔，正望着这一切。
他一个淫邪之魔，体会不到这份美好
……
边不负面见邪帝第三日。
“边不负他死了。”
云采温没有温度的话引爆了襄阳藏清阁的气氛。
“什么！”
阴癸派众人全都坐不住了。
这时两名往日与边老魔互相采补的女子，抬着一块门板入到大堂。
闻采婷、霞长老、白清儿、钱独关等人，全都围了上来。
这死不瞑目之人，果真是边不负！
婠婠冷漠地站在一旁：“他是怎么死的？”
“他独自出城，朝南阳去了。”
云采温道：“前段时日我听他说过，像是要去寻五庄观麻烦，结果撞上了邪极宗的人。”
“他的膻中穴，此时还有真气残留，你一探便知。”
闻采婷闻言探手一试：“没错了，果真是邪极宗的人。”
“不过.”
“边师兄就算不是周老叹的对手，他想走，邪极宗的人，又岂能将他留下？”
“他前后都有伤，面对的不止一个敌手。”
云长老又道：“看来邪极宗的人一直在监视襄阳。”
“我早劝过，不要冒险，他非要送死，谁也没有办法。”
婠婠正准备说话。
忽听得一道脚步，她连忙让开身位，阴癸派众人，全将边不负抛到一边。
“宗主！”
屏风后走出一名女子，看上去只比婠婠大上几岁，充满青春气息。
脸纱半掩，双眸黑如点漆，极具神采，仅这露出来脸庞，已是风姿绰约，充满醉人风情。
这女子微一伸手，空间波动骤然显现。
边不负的尸体在空间立场的拉扯下，缓缓站了起来，朝着阴后移动。
她隔空一摄，竟将边不负膻中生死窍内的魔门真气纳入掌心。
很快，这气息便消散了。
“师尊，当真是邪极宗所为吗？”
阴后语气平静：“除了种魔之法，我也想不到有什么真气能在他身上存留这么久。”
她手指微动，边不负的眼皮被空间之力牵扯合上。
这下，他总算瞑目了。
“把他埋了吧。”
“是！”
……

第113章 倩女幽魂
序属孟冬，山色改容，翠减红销。
边不负入棺第八日。
卧龙山上，皎月遥悬，近亥时，周奕自厢房走出，清冷月光，洒向两杆青竹。
西风凄凄，吹打着夜幕中的门窗，声响瑟瑟。
他双手执卷，背负身后，绕着青竹缓缓踱步，发丝衣摆皆在风中拂动。
脑海中闪过天下大势，想起江湖风云，念到儿女情长.
到后来，又变成了一卷书册，上书天师随想。
幻想中，有两个小人在翻动的书页上大战。
一人执剑，一人双环。
连绵不绝的招法秘功，最终将幻想打碎，变成了一缕遐思，默默徘徊心间。
这是迄今而至，他体会最深的杀伐对决。
可惜边老魔心性太差，更无置之死地的决心，难得酣畅。
不过，
边老魔的魔心连环着实奇妙，也让他贫乏的武学见闻，添多一页。
夜转深沉，五庄观越来越静。
冰泉咽于幽涧，也自山中清晰入耳。
又闻古柏林中传来细碎声响，像是有野狐夜间觅食。
周奕转回屋内，欲阖窗扇，以拒夜风。
嗯？
他剑眉轻皱，看向观外方向。
有一道很细微的风声，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但是，守夜的道场门人，却毫无所察。
掌起灯烛，搁于烛台木架，回身坐上柔软床榻，盘腿打坐。
不远处的经柜上呈一镂空香炉，一点火光，烟霭浮细，正散发着叫人心神宁静的果木香气。
一阵风吹来，窗纸帆鼓，半阖窗扇徐徐洞开。
风乱香散，月华闯入，又投来一道清浅倩影，恰好遮住周奕半边面颊。
影子微微摇晃，乱他心神。
叫周奕不得不投目到窗扉之间。
只见一道白衣人影正卧坐窗上，她微屈双腿，抬高裙裾，叫人往下瞧见雪白修长的小腿，还有晶莹玉足。
她左手挽起乌亮秀发，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个梳子，夜风帮她轻抬发丝，她就那样顾影自怜，无限哀婉的梳了起来。
一边梳发，一边用那对精灵般的眼眸，深注榻上青年。
这般场景，以及那种绝世姿容带来的妩媚，天下间哪里有人能抵挡？
就像志怪话本中的书生，心知倩女幽魂，也要巫山一梦。
婠婠凝视着周奕的眼睛，四目对望。
也许天师的心中极不平静，用上了毕生所学的精神法门。
但是，
他的眼中，就算不是空空如也，也不过是一些欣赏之色。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名副其实。
婠婠收起来梳子，她的手朝窗外一招。
夜风骤大，一片翠青竹叶被天魔之力卷入两指之间。
她就那样直直看着周奕，把竹叶贴在薄薄的红唇上。
发丝被风所拂，缕缕掩在面颊。
她含住叶片，指腹将其绷成弧月，轻轻吹了起来。
不是竹笛的醇厚，亦非陶埙的幽咽，而是带着草木青皮的脆响，仿佛山溪从石缝间陡然跌落，尾音里还沾着竹叶的清涩。
婠婠将这生动的声音以天魔之力拉扯，尽数传入周奕耳中。
仿佛在说，
这青涩之曲，只为你一人而奏。
周奕好像产生幻觉，脑海中莫名响起：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红尘里，美梦有几多方向.”
他脸上欣赏之色愈浓，
屋内烛火香薰皆在跳跃，像在伴舞。
就在周奕兴致正浓时，夜色下的精灵少女忽然止声。
她盯着那年轻俊逸的面孔，用无限妩媚的声音问道：
“少帝，是你吗？”
她的天魔之气一直勾连窍神，精神在点点空间波动下，张开到极致。
只要对方有任何心灵上的破绽，必然被她洞悉。
可惜，她只瞧见一张略带困惑的脸。
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婠婠怎愿放弃，
她晃动空间，身形电闪，比话本中的妖魅还要快。
玉足踩上床榻，来到周奕身边。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你已练成道心种魔大法，是我圣门古往今来最有才情之人，婠儿好钦佩，这个秘密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她贴得更近了，呼出的热气，扑人面颊。
“圣帝，就让人家保守这个秘密，助你一统圣门两派六道，做你身边的贴心小妖女好吗？”
婠婠像是柔弱无骨，歪倒在周奕怀中。
精灵般的眸子柔情似水，痴情凝望。
天下间，不可能有人能抵抗这样的诱惑。
但是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永远不会在妖女面前低眉顺服。
“你在说什么？”
周奕抬手，把她从怀里拨到一边：“不要打扰我修行。”
婠婠搭着他手，又趴在他的胸口上。
一边听着他的心跳，一边说：“圣帝，你将边不负杀了，杀得好。”
“他一直惦记人家，如今死在圣帝的剑下，算是帮人家出了一口恶气。”
“嗯？”
周奕疑惑一声：“边不负死了？”
“那也好，人死账消，省得我以后去寻他讨债。”
这一次不用周奕再推，婠婠轻飘飘离了他的胸口，又去看他的面色。
她微微蹙眉，并未寻到破绽。
真是我多虑了？
“你突然来寻我，就是怀疑边不负是我杀的？”
“嗯。”
婠婠毫不隐瞒：“边不负才出襄阳不久，便身死孤岗野店，这实在太过巧合。”
“以冠军城那几人的脾性手段，很难将事情做得这般精细。”
“我更愿相信这件事是你做的。”
周奕始终平静：“难得叫你这样抬举，不过此事你算是看错了。”
“近来我困于瓶颈，一直在山中练功，几乎不问外事。”
婠婠想起云长老的话，打量着他略显清瘦的身形，又坐了下来：
“如果是道心种魔大法，那么你的功力于我练功有益，也能解释得通。”
“其实，你是参透了天魔策最高之秘，故而能转变道魔玄功，是这样吗？”
周奕摇头：“我所修的乃是太平鸿宝，与你们魔门并无瓜葛。”
婠婠妩媚一笑，又靠坐在他身旁：
“圣帝不要骗人好嘛，人家可以发誓，不仅帮你保守秘密，还会助你完成圣门一统。”
她拉着一角裙摆，抬起白嫩小脚轻晃周奕小腿，叫屋内充满旖旎气氛：
“只要圣帝不嫌，人家人家今夜就给你暖床。”
她像是说的自己羞涩了，低下头去。
周奕无奈叹了一口气：“婠姑娘，你就别再试探我的道心了。”
“你破了我的道功，日后我再没法助你练功。”
“倘若我真是你说的圣帝，这会儿已经向你坦白一切。”
婠婠有些失望。
周奕则问：“不知阴后可在襄阳？”
“师尊去冠军城了，而我则是来找你。”
“边不负这样重要？”
婠婠摇头：“边师叔虽然声名狼藉，却是师尊的支持者，再说，他全力出手，毫无疑问是当世武学宗师。”
“纵横江湖这些年岁，忽然死在南阳，太过突然。”
“师尊也不能无动于衷。”
周奕看向冠军城方向，不由问道：“不知阴后对我这小观是什么态度？”
“师尊想见老天师。”
“可惜，”周奕真情流露，“家师云游四方，漂泊无定，此前寻宁散人论道，至于现在，连我也不知他在哪里。祝宗主想见，却没法满足。”
婠婠看着他道：
“这样的话，师尊的态度就要看邪极宗的几位是什么反应了。”
“且宗门内，依然有元老对你深埋怨恨。”
她看到周奕脸上几缕踌躇，忽然一笑：
“不过人家可以帮你说上话。”
周奕转过脸来：
“我与贵宗并无深仇大怨，何必相争？
且邪极宗身在冠军，一直是我眼中之钉，不少次想起他们，叫我深夜难眠。
他们在冠军势大，高手众多，若我们两家在南阳襄阳相斗，岂不是让邪极宗渔翁得利。”
“局势谁都能拧清，但有时做决定并非只在大势上计较。”
婠婠轻哼一声：“江湖几多恩怨，斗狠仇杀，排解恶气，全在一念之间。”
“有道理，不知婠姑娘是何态度？”
少女目含妩媚：“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她运气打坐，背过身去。
周奕望着月光下的倩影，心中思忖，
当年勾践柴草卧铺，舔尝苦胆。
今日妖女向我采气，为成大事，这一点委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他提聚玄真之气，按掌于背，入了她的手太阴肺经。
感受到这股真气，婠婠心中微颤。
作为盖代魔女，虽然表面妖艳诡媚，内心城府却非是常人能洞察。
真的是太平鸿宝吗？
她正处于天魔大法空间篇的修炼。
这股入体的真气叫她难以忽视，那是因为它能勾连天魔隐窍之神，与精神相合。
她以吸纳法盗取有实之质，故而有种神奇体验。
精神上的愉悦，让她感觉自己的天魔力场像是成了活物！
这是她此刻绝难触及的境界。
根据师尊的教诲，唯有近魔仙的轮回篇，才能有此威能。
婠婠担心走火入魔，也不敢深触。
但是
这股真气一旦体验过后，实在难以叫人放下。
她微微张口，望着窗外清冷的月亮。
深邃的双眸中，忽然闪烁一道异样之色。
两盏茶过后，婠婠在周奕猝不及防之间突然运功！
顺着他的劲力，以天魔大法无形之力相盗，沿着他的手臂，将天魔真气反侵到周奕体内。
霎时间。
周奕任督二脉中的魔气极速收缩，藏于至阳大窍。
婠婠这一道强大精纯的天魔之气，初入他的任督后，被他的膻中生死窍反盗，统统吸纳进去。
一滴豆大的汗珠从他脑门后滑落。
妖女太过狡猾，
只差毫厘，就露馅了。
慈航剑气入了旁人体内，都能隔空洞察虚实，更不要说大家同出一源的天魔真气，还是挨在一起。
周奕当即撤掌，一脸愠怒。
“婠姑娘，你不守规矩，欲盗我鸿宝，我们从此划清界限。”
婠婠扭过身来：“别生气，我只是好奇，想知道你练得是否为道心种魔。”
“我对你的好奇没有兴趣，什么圣帝邪帝，我也管不着。阴癸派如果真要与我为敌，那也奉陪到底。”
周奕懒得听她解释，朝窗扇一指：
“你走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面色冷漠，眸光如千年寒冰，让婠婠浑身一冷。
从未碰见有人舍得用这般态度对待她。
并且，她深深感受到。
对方的怒意，绝非伪装。
也就是说，他真的对自己冠绝天下的魅艳，无动于衷。
不过鸿宝真气对她有大用，绝不能舍弃。
当下脑海中闪过两个想法。
其一，就是以阴癸派的名头威胁逼迫。
周奕有所牵挂，他会念及阴后。
再加上了解过他的为人，这才敢将后背露给他，安心练功，不用担心他忽然发力偷袭。
如果以势逼迫，也许他会就范。
婠婠实力强绝，加之做事随心所欲，自然有这样的强势性情。
可话到嘴边，瞧见面前青年对她横眉冷面，剑眉蕴怒，如剑出渊。
强硬的话瞬间软了下来，舍去其一，换了个“其二”想法。
她扮作柔弱，又成了话本中勾引书生的倩女。
软软一歪，全然不设防备。
纤细雪白的手臂在烛火月光二色交融下，魅人入骨，她轻轻环勾周奕的脖颈，贴了上来。
柔弱说道：
“我知道错了”
“我也只是想对你多一些了解，不要生气了，再给人家一个机会好吗，奕哥~~”
小妖女声音颤动，连目光都跟着颤动。
不待周奕说话，她小脚一挑，白影一闪，已钻入被褥中。
“你做什么？”
“给你暖床，你虽不是我圣门圣帝，就做人家一个人的圣帝好不好？”
周奕呵呵一笑，信了她的话才有鬼。
不过，妖女服软，这个台阶他还是得下。
他心中有气，故而将被一掀，钻了进去。
婠婠在他进来的一瞬间，闪身而出，鬼魅一般又来到之前卧坐的窗户上。
那把梳子，又被她拿了出来。
周奕一副你玩不起的表情：“不是说好暖床的吗？”
月光下，她眸中含笑，一边挽秀发而梳，一边把话聚入周奕耳中。
“床已暖过，奕哥早些歇息吧。”
“本宗元老那边有我照看，师尊考虑我的意见，暂时就不会寻你。”
“人家先走啦，下次再找你练功。”
“嗯”
“你的功力有长进，这次我很满意。”
婠婠轻轻吹气，屋中两盏烛火尽数熄灭。
她的人影掠过那两杆青竹时，以天魔大法带动，细心阖上窗扇.
没过多久，黑暗中，周奕盘腿打坐。
从膻中窍内取出一丝天魔真气，让它游走手太阴肺经。
少顷，这缕天魔真气便消散了。
不过，这也给他研究天魔秘术带来了极大帮助。
周奕仔细复盘，确实察觉到一丝破绽。
但局中人想要窥破，产生大胆联想，那也千难万难。
只是妖女心思灵敏，不得不防。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情绪。
今夜危险至极，一旦被魔门发现身份，后果难以想象。
南阳局势，也将朝自己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转念又一想。
若真被这小妖女得知，她会保守秘密吗？
婠婠对阴癸派没那么上心，老一辈的元老对她不服，甚至最后将她架空。但是，她一定不会瞒着阴后。
不管阴后是什么态度，周奕暂时都不想与她打交道。
十个边不负，也远不及一个阴后危险。
回想起小妖女勾魂夺魄的绝世魅态.
这世上的成名高手，不少沦为舔狗，叫人难以启齿。
本天师，却要立志成为大隋最后的遮羞布。
是夜，周奕定神静心之后，安然入梦。
梦中，闪烁着一些断断续续叫人道心破碎的画面。
他这边与小妖女话聊后，还能遨游梦境。
冠军城那边，那可就糟糕了
迦楼罗王宫。
混乱的劲风，压得成百上千条松油火把剧烈闪跳。
“老妖婆，你不要太过分！”
周老叹近来因为棺宫异变又喜又烦，正在沉心钻研漏洞。
没想到，阴后忽然杀上门来。
不给他们圣极宗面子不说，还把他刚刚产生的灵感给扑灭了。
此时怒火烧心，言辞毫无顾忌，沉声吼喝间，浑身魔煞朝天席卷！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首，无一不是入了真魔的高手。
但面对阴癸宗尊，他们却连燃尽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迦楼罗王宫顶端。
半掩面纱的女子举掌破开周老叹的煞掌，她闲庭信步地踏在琉璃瓦上，背印着一轮清冷弯月。
清辉相笼，正与她相配。
叫她的气势，达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境地。
朱粲已经调集大军，短短时间，宫中已经汇聚千人。
人数越来越多，要将王宫顶上那人团团包围。
“邪帝呢？”
她的语气一直平淡。
“圣帝岂是你想见就见？”
尤鸟倦带着难听至极的声音从天而降，他已经拿出独脚铜人。丁大帝、金环真相继现身。
棺宫高手，也在集结。
哪怕是魔门八大高手首座，此时也露出一丝谨慎。
“老妖婆，你不会以为到了这里还能追杀我吧？”
尤鸟倦狞笑，可想到自己跳三峡的惨痛经历，笑容没了，也面带怒容。
他本想再以“石之轩”相讥。
但想想还是把这种行为艺术放弃了。
万一这老妖婆不管旁人，只与他拼命，那可糟糕得很。
祝玉妍不理会他的话：“既然邪帝已经练成道心种魔大法，为何要东躲西藏.”
四人另类种魔，冠绝古今，自然骄傲。
老妖婆说起邪帝，他们当然能理解。
尤鸟倦察觉祝玉妍误解，立时生出妙计。
“什么叫东躲西藏？”
“圣帝大法未臻圆满，自然专心练功，等他老人家出关，你再瞧瞧是谁东躲西藏。”
丁大帝晃动通天冠，语气极度冰冷：“阴后，不想阴癸派被本宗清算，我劝你不要再来滋扰。”
祝玉妍无视威胁，面度一众高手，倏地动人一笑：“最高之秘圆满？”
“那岂不是一辈子也无法出关。”
“你放屁！”
周老叹被人质疑，心头火气更大，怒斥道：
“武道至极的玄妙秘密已在眼前，随手可触，你一个外行，懂什么玄机？”
“等你有资格单独面对本座，再说这样的话。”
王宫之上，这一道清冷平淡的话语，却像是一记重锤轰击下来。
叫人憋屈的是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无法反驳。
邪极宗四大宗师愤怒之下，无法用话语反驳，却爆发强劲气势。
王宫处处宫灯被压趴，却能离奇不灭。
这等控劲拿巧之能，只叫人望而兴叹。
四股气势，如山洪爆发，冲上王宫之巅。
琉璃瓦片被掀翻，阴后轻袍缓带顺势飘飞，她一直从容，仿佛月下孤娥，轻踩屋顶狻猊垂脊，目中染着月华之冷，带着天魔之韵，以声音破开气势，反问道：
“是你们杀了边不负？”
周老叹怒而冷笑：
“阴癸魔隐，手段稀松，只剩贪欢外欲，武学空洞，他一具腐朽躯壳，不敌我的精纯魔煞，死有余辜。”
“此事.”
“是你们阴癸派寻隙在先，毁我义庄，又在湮阳聚首，对本宗图谋不轨，岂能任你们拿捏？”
祝玉妍很清楚湮阳之事，阴癸派并非要对邪极宗出手。
乃是为了一个小小道观。
不过，仇已结下，她岂会自降身份，解释误会。
正待将边不负之事问清楚，祝玉妍忽然看到一个熟人。
想到云霞说得诡异法门，这时亲眼所见，第一次皱起眉来。
“林药师？”
林药师从赤影兵团中走出，招呼道：“宗尊，您没有认错。”
“你的兄长正在寻你。”
祝玉妍道：“你又如何变成这副样子？”
林药师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喜悦：
“人之精神气，能练到无有穷尽的地步，便是这片虚空，也能打破。”
“林某今已闻道，正孜孜以求，烦请宗尊转告，叫吾兄长也来此处，一起论道。”
他笑了笑，一旁的宇文无敌配合着打开棺材：
“宗尊既然来此，不如入棺一叙。”
周老叹、金环真四人听罢，全都笑了起来。
“药师所言不假”
“阴后，不若与我们一道钻研最高之秘。”
祝玉妍没说话，忽然身形爆闪。
邪极宗四大宗师早有防备一齐出手，魔煞之气排山倒海。
但阴后并不硬抗，展开天魔妙舞，人影分闪，以天魔大法盗力，穿过四大宗师，那分闪的天魔之影合而为一。
一步来到了林药师身前。
她伸手一摄，林药师被她拉扯在手心，下一瞬间，经脉全封。
天魔大法十七层所携带的恐怖力场，让所有朝她围攻之人，尽数产生空间塌陷的可怕感觉。
那感觉一生，便迷失自我，迈不动步伐。
宇文无敌还没有反应过来，阴后抓着林药师，已踏在他的肩膀上，点跃间朝王宫外飞奔。
宇文无敌倒飞而出，撞倒一堆兵士。
周老叹等人大骂一声，追杀过去
这一晚，冠军城兵马齐动。
阴后再强，力终有尽，故而无法面对王宫群雄。
但她身法全展，邪极宗四人中，唯有尤鸟倦施展逆行派绝技顺逆遁行大法勉强能追。
当初他正是凭借此法，遁入三峡。
可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一个人去追阴后。
阴后想走，天下间几人能拦得住？
周老叹停步在冠军城头，听着湍水哗啦啦流淌，眼中鬼火跳跃，死死盯着阴后离开的方向。
他忽然一掌打入护城河，在月下激起一片泛着黑色的水花。
“祝玉妍欺人太甚！”
金环真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叹，不必气恼。想当初我们遇见她，只能仓皇而逃。”
“现如今，已有很大改变。”
“不错，但还是不够。”
周老叹目光坚定：“我要卧薪尝胆，闭关苦修，迟早要站在这老妖婆面前，让她不敢嚣张。”
丁大帝道：“棺宫的事可搞清楚了？”
尤鸟倦嗓音难听：“怎么一下有这么多人失控？”
周老叹先是面色深沉，随后又笑了起来：“是有人想算计我们。”
“前段时日，城内忽然涌来大批江湖人，我虽觉奇怪，但也不以为意。”
“现在想来，其中有不少人被人蛊惑，以为带着秘法能破我的真魔随想，企图效仿那可恶的裘千博。”
“虽然异动跑了一批人，但也无关紧要。”
“这帮人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他们。”
丁大帝追问：“你是搞清楚缘由了？”
“差不多了。”
周老叹哼了一声：“如果不是老妖婆打扰一下，或许我已经全然弄清。”
“这些人，多半与大明尊教有关。”
“估计与善母控制人心的手段类似，却以为能瞒过我，简直是做梦。正好给我当做材料，窥探逍遥拆的秘密。”
尤鸟倦用异样的眼光看向周老叹：“今时不同往日，师弟叫我刮目相看。”
大帝的僵尸脸上，也难得泛出一丝感慨：“为了圣帝舍利，我们斗了那么多年，想不到会有今天。”
周老叹道：“曾经没错，现在也没错。”
“圣帝舍利只有一颗，为了武道修为，我们自然要抢。”
“现在换了一条路，非个人之力能穷其尽，需要我们同心协力，一道参研。”
四人都点了点头。
魔门两派六道，最不团结的便是邪极宗，如今却成了铁板一块。
这与他们的另类种魔，一样另类。
“大尊善母的手段也许不在老妖婆之下，我们要小心。”
“这座冠军城，对我们很重要。”
没有冠军城中的数万人马，他们想再找个安静地方钻研，黑石义庄就是前车之鉴。
“要和平，不能打仗。”
“最好整个南阳都别打仗。”
“让朱粲老实一点。”
正商量着呢，一位披着金甲的凶恶大汉也跃上城头。
“几位宗主，那美人呢？！”
朱粲方才在王宫都看呆了，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佳人。
他方才严禁弓箭手放箭，生怕把美人射死。
此时，朱粲脑海中完全是方才那人风华绝代的样子。
周老叹搂着他的肩膀：
“她已经走了，但看在你很喜欢的份上，等我神功大成，把她抓给你也不是难事。”
“好！！”
朱粲空有一身武功，此时没有带自己的外置大脑朱媚，什么大饼都吃得香。
“我做了皇帝，就封她为后。”
周老叹对食人魔王道：“本宗主定帮你达成心愿。”
“但在此前，你要改变一些策略。”
“宗主请说？”
金环真在一旁接话：“你要放宽城内的气氛，不可胡乱杀伐，这样才能引更多人到此，我们与人武道交流，你情我愿，如此才更为长远，更增效率。”
周老叹点头：“不错。”
他哼出粗气：“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也拿出真魔随想，谁也怪不了谁。”
“我倒是想知道，天下间还有没有裘千博这样的人物。”
朱粲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好。”
“腊八是我的诞辰，往后本王请各路高手来赴腊八宴，以万般武学，与诸位宗主论道。”
大帝老叹，各都称善。
……
边不负入棺第十二日。
襄阳城，钱家藏清阁。
闻采婷面色不善：“药师，你当真什么也不说吗？”
“当然。”
林药师笑道：“我不会泄露与周宗主有关的秘密。
如果你要与我论道，我倒是可以与你一叙。如果你嫌弃我见识浅薄，可以去冠军城。”
“那我问你，边不负是不是你们杀的？”
林药师道：“不是我杀的，但边师兄当日不愿入棺，死了也很正常。”
“之后呢？”
闻采婷道：“之后你们有没有对边师兄动手？”
“你需要问周宗主，我并非每时每刻都伴在宗主身侧。”
林药师道：“更多时候，我处于练功状态。”
钱独关、云霞等人看着林药师，只觉诡异。
闻采婷忍不住嘲讽：“你练功又有何用？只徒作他人嫁衣。”
“此言差矣。”
林药师目露光彩：“你并不懂我这门玄功，我只能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超脱的机会，所以对于周宗主，我无有多少怨恨。他所说的论道，并非为假。
你若不信，可以去寻裘千博裘帮主。”
云采温问道：“韦威呢？”
“他死了。”
“什么？！”
闻采婷不理解：“他与你一般被抓走，怎么你活他死？他的功力可比你高。”
林药师道：“他痴迷于医经毒典，而非武道，周宗主留他无用，自然要死。”
“你莫要这样看我，我虽然为兄长奔波办事，但向武之心，也许比你更强。”
“当初辟师父收我兄长为徒，看我天资较差，我是跪求数日，才得传授。但所学杂乱，未有真传。”
“这一点，辟师父还比不上周宗主。”
“当日我虽被抓，到了冠军城，周宗主并未用强，乃是正经论道，且拿出毕生心血，我今如此，只是才情不够。”
众皆漠然，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但内心，又有一抹触动。
因为此刻的林药师，变得干净透彻。
他还是原先那个人，却没有别的兴趣，成了悬崖边的武痴。
林药师离开座椅，起身询问：
“宗尊，您要杀我吗？”
闻采婷冷笑一声：“你已经疯了，成了邪极宗的走狗，苟活也是无益，何必再问宗主。”
她准备动手，坐在上首，一直没有说话的阴后却摆手叫她退下。
“你走吧，希望你也能成为裘千博。”
阴后淡淡的话语响过大堂。
林药师明白，阴后为自己争取了最后一丝机会。
他双手作揖，一揖到底：“若林某走出冠军城，再来拜会宗尊。”
阴后开口，再没人拦路。
林药师自襄阳返回，又朝冠军城去了。
“师父，他修炼的也是道心种魔？”
“并不纯粹。”
阴后已查探过林药师的经脉：“但这种奇特魔煞，精纯厚重，甚至有了一丝丝玄妙之气，连我也闻所未闻。”
“吩咐下去，叫人留意裘千博的动向，我要见他。”
众人虽惊，但赶忙应是。
阴后看向亲传爱徒：“婠儿，那位老天师呢？”
婠婠从冠军城得来的诸般信息中回过神来：
“那位小天师说，他师父寻宁道奇去了，之后又云游不知所踪。”
听到宁道奇三字，哪怕是阴后，也生出顾虑。
三大宗师的名头，可不是吹出来的。
“南阳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婠婠恭敬道：“暂时认同云师叔的看法。”
闻采婷听罢，有些不满。
但阴后当面，她自不敢多话。
阴后思虑一番，又对闻采婷道：“把冠军城的事，告知两派六道其余朋友。”
“是。”
闻采婷应了一声，又道：“宗主，要不要叫慈航静斋、净念禅院的人也知晓？”
“不必了，他们早就知晓了。”
阴后也有些服气：“邪极宗的人做事，真是肆无忌惮。”
一旁的婠婠白清儿露出疑惑之色。
阴后不禁失笑：“那夜我在冠军城中，看到身着净念禅院僧袍的僧人，他们与林药师一样。”
“看来佛门禅功，同样敌不过天魔至高。”
“邪极宗再怎么混账，也是我圣门中人。”
“如今他们参悟道心种魔，梵清惠，还有那四个老和尚，定然是坐不住的。”
“……”
不多时，大堂中的人全带着异样的心情出去办事。
只留下师徒二人。
“婠儿，你对那小天师很看重？”
“是。”
婠婠道：“徒儿发现，太平鸿宝也修十二正经，与天魔大法神似。天魔策中的道心种魔，分出道魔两家，可见道门武学，与天魔策也有关联。”
“这太平鸿宝号称第五奇书，对我修炼天魔大法，大有裨益。”
阴后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无波动。
她曾被人欺骗，丢了纯阴之质，天魔大法已无再进可能。
“你的天赋不比为师差，有望将天魔大法修炼到顶层，不要过分执着于外。”
“另外.”
阴后秀眉轻蹙，目含严肃：“我看了那小天师的画像，胜过我那死敌”
“你可不能把自己陷进去。”
婠婠明白师父在担心什么。
她立刻点头：“婠儿只为功法，顺便骗了他的心，自己什么也不会落下，师尊尽管放心。”
阴后不再多说。
其实这一句也是因为自身经历才提，对于爱徒，她是相当放心的。
婠婠侧目，看向屋外天空。
一张此前从未瞧过的冷漠面孔，又一次浮现心间.
……
卧龙岗上，周奕正奋笔疾书。
上面写道：
“海瓜无味之物，沙多气腥，最难讨好。然天性浓重，断不可以清汤煨也。”
“须检小刺之瓜，先泡去沙泥，用肉汤滚泡三次”
“……”
所谓的海瓜，便是海参。
他写完食谱，又拿画配图，精述流程。
等一切完功，才交给虚行之，让他带给当阳马帮的陈瑞阳。
他本不想这样勤恳，但虚军师却屡屡催促。
这位虚军师，比治衣治椅的陈老谋更俗。
常把什么“大计”挂在嘴边。
真叫人无语。
只是老饕之间的美食闲话，赋图以趣，如池塘荷花，洁白干净，何计之有？
周奕又给小凤凰写信。
这信写了好几页，什么都问问，什么都想聊聊。
如今冠军、襄阳两头安稳了，周奕又能松一口气。
可是，边棺历第二十四日。
他平静的生活，再次打破。
陈老谋与虚行之一道登山，三人因江淮之事，从傍晚，一直聊到大半夜。
原来，尤宏达从汝南郡粮米一事中得知了李子通的阴暗勾当。
他与孟让合作，却暗中卖米给孟让赚他大笔银钱。
尤宏达知道孟让多疑，差人将此事连同证据一同送给孟让，登时盱眙大乱。
孟让与李子通联盟，顷刻瓦解。
李子通与孟让闹掰后，找到了顺风顺水的杜伏威，老杜虽然听了周奕的话对李子通有防范。
但又起了一个考虑不到的变数。
大将来整放弃孟让，追击李子通直逼六合。
杜伏威与李子通合作，与来整一战，双方在这仓促一战中，彼此建立了信任。
老杜感觉，李子通打仗勇猛，为人豪义，好像也能处。
行，你做我的儿子吧。
不做儿子，也做一个苗海潮。
却没想到，等来整二次来攻时，认识没几天的好兄弟李子通直接背后捅刀。
他拐走了一些江淮军的人，远遁海陵。
杜伏威受伤，军阵大乱。
江淮军本要溃散，但李靖带领水军沿淮水痛击来整后部，烧毁十数艘大舰。
来整担心前后受击，退到淮水北岸，杜伏威得李靖这支奇兵，终于稳住阵脚。
人在失落、后悔的时候，最容易想起当初提醒过自己的人。
更后悔为什么不听劝。
尤其是这一次，还是被这人的部署所救。
若是没有李靖之兵，杜伏威不敢想象江淮军是什么结局。
故而.
“老杜要来要来找我？”
“是的。”
虚行之与陈老谋异口同声：
“江淮霸主杜伏威，要来卧龙山，请周大都督”
……

第114章 三顾茅庐 天师添衣！
边棺历第三十日，立冬。
在这草木凋零、蛰虫休眠的时刻，五庄观内正有一人折扇轻摇，扇着凉风。
“周兄，我这份礼物如何？”
侯希白把美人扇“歘”一声合拢，用脚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人。
那人头发齐整，下巴上的胡子也左右对称，不知被谁剪过。
四十岁许，刻下昏迷不醒。
多情公子口中的礼物，便是他了。
周奕本在思考江淮老杜，这会儿被他断了节奏。
“从哪抓来的？”
“还有.”
周奕朝那人身上一探，“为何要送给我？”
如果不是知晓这侯公子除了喜欢当舔狗，人还不错，这时多半会疑神疑鬼。
“上次和你说过，我是追人至此才与你偶遇。”
“追的便是他。”
“不是。”
侯希白摇头：“但他与我追的那人差不多，最终都去了冠军城。前不久，我也才从冠军城出来，发现了一桩事，还瞧见一场大战。”
阴后去寻邪极宗麻烦，婠婠说过。
周奕不觉惊奇，只是打量着侯希白：“侯兄也想寻那位周宗主论道？”
“邪极宗之事荒诞诡异，侯某不敢深陷。”
他将扇子左右摇了摇：“所以，为了满足好奇，我只是盯着那几位宗主的手下人。”
“这一个，便是从所谓的冠军棺宫中逃出来的。”
嗯？
难道又是一个裘千博？
周奕目色稍变：“此人神志清醒吗？”
“凶蛮、暴戾，他已经疯了。”
侯希白蹲下身，将其衣衫解开，见他胸口纹着一只老虎头：
“此人名叫常恺，绰号戍山虎，是四大寇手下坐一把交椅的头目。”
“我抓到他其实有些时日。”
“他体内的魔煞颇为玄妙，本想趁机探查一下几位棺宫宗主的武学，可惜眼界有限，没瞧出什么。”
周奕思考片刻：“你是想与我一道参详他的秘密？”
“非也。”
侯希白以折扇敲手，脸上泛着笑意：“听说圣女出了慈航静斋，我去东都凑凑热闹。”
“这疯乱之人我本打算直接埋掉，念及你与冠军城很近，或许正打探他们的消息，便作个顺水人情。”
周奕一脸嫌弃：“这也算人情？分明是个麻烦，我还要费事挖坑将他埋掉。”
侯希白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说。
毕竟来五庄观不是第一趟了，稍微摸到一点某天师的性格。
让这家伙欠一点东西，那可难得很。
“这次来与周兄告别，顺便还有一桩事。”
“什么事？”
侯希白流连在美人扇中：“等我先去结识师妃暄，到时邀周兄再来作画，叫圣女来评判，看谁善画美人。”
“侯大侠又想送我五百金？”
“周兄，不可信口开河啊。”
侯希白目光一斜，瞥了一眼在大殿中捧卷而读的紫衣少女，知道自己输得一点也不冤。
不过，作为花间传人。
虽然周旋于众美之间，却绝非好色风流之徒。
输在最拿手的美人画上，总叫人耿耿于怀。
“好吧，看在同为画友的份上，这桩事我便应下了。”
“侯兄先去东都献殷勤，等我得暇，再请师妃暄点评，慈航圣女在侯兄心中，想必是一等一的公允。”
“不过.”
侯希白用扇子轻敲周奕胳膊，不必他往下说：
“江湖人皆知侯某多金，我亦欣赏周兄山水画作。”
“如果我输了，定要再买画作收藏，学学周兄的魏晋桃源山水技艺。”
周奕笑着说好，一路送侯希白出观。
在山道上拱手告别。
回转观内，周奕注视着那昏倒的大寇手下，先试试他还有没有救。
先将侯希白的真气化去。
端来一碗凉水，朝他脸上一洒。
那水带着天霜寒气，这叫常恺的头目受冷刺激，睁开浑浊双目。
霎时间！
他体内像是传来水流拍打岩石之声，粗壮的手臂张脉偾兴，魔煞汹涌流动。
眼中才浮现周奕面孔，左臂撑地，右手举拳锤来！
这一拳劲力不足，却带着奇异煞气，把阿茹依娜也吸引过来。
“是娑布罗干。”
她轻念一声，周奕伸手把拳头握住，左手朝前一按，点在他膻中穴上。
很奇特，煞根不在这里。
想到松隐子的情况，周奕的真气直冲其百会穴，在天顶窍中，果然把握到一丝精纯真气。
这道真气，已与周老叹的魔煞不同。
“怎么回事？”
阿茹依娜露出郑重之色，急忙询问。
“他能把魔气隐藏于天顶窍，气息迥异，可一触发，仍是那股魔煞，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周奕的真气入了大寇体内，叫这疯魔一动不能动。
“那是根源二转。”
“化实为虚，化虚为实。”
“这是娑布罗干最高深的一卷《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阿茹依娜面色一暗，沉沉道：“大尊来了。”
“大尊出漠北，善母一定会跟随，还有其他的明子、五类魔。”
“尊教折损人手，我料到他们一定会来探查，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周奕默默感受大寇体内的真气，并没有说话。
几番试探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这缕奇特真气纳入体内。
婠婠的天魔真气，他只能收藏入窍，没法吸收。
这一道真气，却又入了他的天顶窍。
看来智经虚实二转，也没有改变它的本质。
追根溯源，源头依然是周老叹。
周老叹的魔功有进，周奕更是练成了丹田四重。
故而这道以老叹为根底的奇妙真气，依然老老实实等待炼化。
阿茹依娜望了望在后院练功的两小道童，环视着五庄观，最后看向周奕。
她眼中的眷念忧伤一闪而逝。
“大尊一定会找来，你会被我连累，我不能再待在这里。”
立冬寒风吹到她的脸上，叫她面色愈发冰冷：
“表哥，我要走了。”
事发突然，但阿茹依娜也找回了在漠北时的习惯，很快适应这份突然。
写生作画，宁静的岁月，终将打破。
她转过身，说走便要走。
忽然，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传入耳中。
“回来。”
转过头时，少女眼中的白衣青年已安然坐下，并且用手指向他身边茶桌旁的靠椅。
也就是她方才捧卷而读，听他与多金公子说话的地方。
以她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旁人绝难改变。
可瞧见青年皱眉又朝身边一指，只觉向前的步子千斤沉重，踟蹰后，坐了回去。
周奕朝她面庞一瞧，红颜祸水啊：
“你跑到江湖上，准要与人动手。
那时就算你胜了，也会叫消息流传出去，大明尊教的人，只会更快将你找到。”
她毫无畏惧：“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行。”
听了这话，少女抬起头，见他露出一丝烦闷之色：
“你上次死便死了，我没感觉。但这次你死我会心痛，以后练功不痛快，就是杀了大尊善母也不痛快。”
阿茹依娜静静看着他。
冰冷的脸逐渐融化，幽蓝色的眼睛，将白衣青年深深烙印下去。
“表哥.”
她轻念一声，做出某种决定，站了起来：
“如果我能活着，一定回来找你。”
这一刻，她的坚定，谁也不可能挽留得住。
她转身便走，周奕一脚把四大寇手下头目的尸体踢开。
他走到观门口，望着那道头也不回，径自下山的紫衣人影，一脸深沉.
立冬后三日。
淮安郡，紫衣少女过了桐柏山，直去桐柏渡口。
大尊从漠北南下，必然涉足中原。
背叛大明尊教的下场，那就只有死。
看透了善母蛊惑人心的教义，她注定不会再回漠北。
因曾在南阳露过行藏，善母必然会去找寻。
只有在更南边露面，才能把人引走。
黄昏时分，阿茹依娜踏着冬日寒气，听到淮水之声，不由回望卧龙山方向。
她眼中的不舍，此际毫无保留的展现在脸上。
只惜乱世江湖，天下形势每日皆变，没有安心练功的机会。
除非抛弃凡俗，远遁深山，不顾大势。
但以他的身份，享受不了这份安逸。
若给他个十年八年，以他的才情，定然是另外一番光景。
表哥，这是我能为你做的。
她的武功很高，可当大尊善母到来时，只会带来难以预料的负面效果。
干脆地转过头去，直往淮水之畔。
接近桐柏渡口时，暮色渐合，天已昏黑。
大多数船家，夜晚会泊在岸边。
尤其是险滩暗礁多的地方。
桐柏渡口这边，到了晚间，只要是船尾亮着渔火，那就代表泊舟，行道之人无需去问。
若瞧见船头船尾皆有渔火，那便是路熟胆大的船家，要挣个夜渡钱。
“姑娘，要乘夜船吗？”
一位平顶木舟上的船家朝岸边喊道：“直接到汝阴郡，去颍上，这条路老朽熟得很，船钱只加日间三成。”
他喊了一声，却没等那姑娘答话。
等了一会，又催促一声：
“走不走，马上就解缆了？！”
可是，那姑娘还是不回话。
甚至都没朝他这个方向看。
这时，桐柏渡口边上，几名来自弋阳郡卢府的大汉走了过去，直接把船家的缆绳解了，然后跳上船去。
“快走，快走！”
霎时间，渡口停着七八条要走的船，全都入了淮水。
水浪翻动，打在栈桥上。
阿茹依娜望着船帆远去，目光移向一道白衣人影。
他坐在栈桥末端，正在喝酒，渡口虽有不少人，却没人朝他这个方向靠。
这背影，她可熟悉得很。
见他头也不回地朝她招手，少女犹豫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她坐了下来。
“知道我怎么追上你的吗？”
没等阿茹依娜说话，周奕继续道：
“从南阳到新野、上马、平氏、桐柏，甚至是汝南，都是我的人。”
他朝远去的帆船一指：
“如果我愿意，这些船今晚到不了颍上，他们只能停在谷水渡口，或者黄水北岸。”
“寿春八公山之前，可以叫他们停在任何地方。”
“你走到哪里，我都能知道。”
“再有，若论及轻功赶路，天下间能与我相比的人，屈指可数。”
阿茹依娜望着淮水，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离开一段时间，你会更安全，这时与大尊善母相斗，太勉强，也不理智。”
她盯着淮水说话，已不敢朝身旁之人看。
“这里不是漠北，大尊的马跑不起来，他在我眼皮底下办事，哪有那么容易。”
“阴癸派占据襄阳，又曾到郡城经营。但那又怎样？”
“在南阳，阴后说了不算，周老叹说了也不算。我的话，却能传到周围几郡。”
“在这待着，不用担心连累我。”
“你跑远了，到时候大明尊教的人找到你，我一点办法没有。那时候，只能给你出黑了。”
阿茹依娜沉默良久。
忽然拿起搁在他身旁粗糙的砂陶酒坛，周奕配合举起右手上的小酒盅。
他举盅，一口而尽。
而一旁的表妹，则是单手提酒坛，满饮。
她不是一个会喝酒的人。
因为一滴也没有洒，喝得太实诚。
这一次，她再没有与以往一样运功蒸出酒气，任凭雪白的脸上出现酒红。
昏黑的夜色下，那一抹红带着异域风情，非常动人。
天底下，这般惊艳之美，只被一个人瞧见过。
她带着酒气道：
“表哥，我不走了，如果善母来，我会挡住她，你用屈指可数的轻功跑路，等你大成，再帮我报仇。”
“好。”
周奕点头，朝远方一指。
那是爬上天空不久的月亮。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概率没有机会写生了，妙的是，今晚的月色佳。”
“要画什么？”
“不要画月光下的清泉了，就这个.”
周奕朝浪花摇摆的桐柏渡口一指：“淮水，月光下的淮水，这一次，不要静，要波澜起伏。”
“好。”
阿茹依娜答应一声，又低声道：“表哥.”
“嗯？”
“能借你的肩膀靠一下吗？”
“可以。”
少女很自然地贴脸靠了过来。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看着月亮，心中极度安宁。
想到从漠北到大隋，忽然又要面对大明尊教，想到好多好多。
这时身旁的人一动不动，她又很好奇：“表哥，你现在在想什么？”
周奕实话实说：“在想.在想小凤凰.”
……
“抱歉，几位朋友，我家观主不在家。”
五庄观前，正有三人。
一位气质不俗的中年人、一名身量极高的长须汉子，还有一汉子与长须汉子一样，也不及四十岁，长得胡子拉碴。
胡子拉碴的汉子往前一步，抱拳道：“我”
他正要自报身份，被中年人拦住了。
“观主几时回家？”
五庄观前的大汉拱手回应：
“观主说过，不出五日必回，现在已过去三日。”
“只需等两天，必然回观。”
“好。”
那中年人应道：“我们两日后再来。”
三人话罢，下山去了。
只在他们下山第二天，周奕与表妹一道归来。
夏姝与晏秋迎了上去。
两小不晓得其中扑朔，只以为他们和往常一样，又写生去了。
“师兄，昨日观外来了三名拜客。”
晏秋说完，夏姝就大概描述三人的外貌。
“可报留名姓？”
二人一齐摇头：“不曾。”
想到三人说要再来，周奕也就没多问。
当天回观之后，他思考良久，准备做一些安排。
翌日一早，便直奔南阳城内寻杨大龙头。
准备早点把事情说完，再来迎这几名客人。
没想到.
三位拜山之客，也是一大早赶来。
“观主已去郡城，三位稍待，午时前必还。”
得知观主不在家后，那中年人竟摆了摆手，又一次下山去了。
“老爹？”
长须汉子很是不解。
“观主知晓我们要拜山，叫人留了话，您怎么过门不入？”
中年男人叹道：
“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听说观主许久不下山，偏偏我们来见两次，他都恰好不在。”
“难道是冥冥之中，叫我求而不得？”
他仰头望天，一路走到白河之畔。
身后两名汉子互相对视，却不敢多话。
自江淮生变，老爹被刺，性格就与之前大为不同。
白河之畔，正有人垂纶而钓。
那老伯见三人往前，稍稍摆手。
原来他身边还有一杆，这一杆没有人执，只搭在一块石头上。
鱼线扯动，显有鱼获。
那鱼劲力极大，就要把鱼竿拖入水中，老伯反应不及，中年男人目光一凝，箭步而上，他抓杆一提，灌注劲力。
“噗~！”
鱼尾扫水，打出浪来。
谢老伯吃了一惊：“好大一尾！”
原来是一条大青鱼，少说有四十斤重。
中年汉子朗声一笑，大袖一摆，带着劲气用出袖里乾坤，将大青鱼拿在手中。
“老丈，是何人放杆于此？”
谢老伯见他不凡，又是从山上下来，于是道：“这是易观主之杆。”
“他早间与我一道下山，没时间与我垂钓，便置一杆相陪。”
谢老伯拈须，声音不疾不徐：
“易观主乃是慈心善和之人，手上没什么杀气，故而久钓不中，他常置杆于此，白水河伯也不管不问。”
“所以方才有鱼咬钩，我才怕你们惊扰。”
“准备钓上来，晚上拿回去，让他高兴一番。”
“却不想，是这样大的一尾鱼。”
谢老伯对中年人微微一笑：“看来，观主是有贵客到了。”
“上次有客登门，河伯也有相赠，真是奇妙非常。”
三人一听，各都惊讶。
不仅惊讶于这条鱼，还有这钓鱼老翁谈吐。
只言片语之间，已见不凡。
中年人把大青鱼朝旁一丢，长须汉子接过。
他抱拳问：“不知老丈是何方高士？”
“诶~”
谢季攸连连摆手：“足下说笑了，老朽只是一个钓鱼翁，哪谈得上什么高士，不过是祖上有点薄名。”
“敢问是哪一大家？”
谢老伯想起了周奕的话：“是旧时王谢，曾经陈郡谢氏后人。”
一提王谢，三人岂能不懂。
中年人忽然问：“谢老兄，你如何看待这位易观主呢？”
“老朽一偏之见，不足为道。”
谢季攸又道：“但是，有些不会说话的东西，更能表达。”
“还请谢老兄教我。”
中年人带着诚恳之色。
“一乃河伯之赠，二乃仁道之剑。”
三人望向白水，又看到这条奇怪大鱼，河伯之赠，近乎神道，此刻已不必再说。
“仁道之剑，又作何说法？”
谢老伯道：“欧冶子所铸五大神剑之首湛卢，就在五庄观，观主若非天下仁者英杰，岂得神剑认主？”
两名年轻些的汉子震惊时，中年人却表现得平静。
“原来如此。”
他话罢，将长须汉子手中的大青鱼抱了起来。
抚摸着它的鳞片，啧啧称奇。
扑通一声，丢入河中。
“老爹，这又是为何？”
“是啊，老爹怎辜负河伯美意？”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有些霸气地说道：“无需河伯相赠，本人便代替这条鱼，引大都督入江淮。”
“这一杆.”
他指了指那放在大石上的鱼竿：
“这一杆不钓白河之水，可钓九州万方。”
二人没有反应过来，中年男人与谢老伯告别后，便迈步走开。
他没有上山，而是去山下白河村。
可能因为出身的关系，作为一方霸主，行走村落田垄之间，却能快速融入。
减赋税、废殉葬、惩贪污等措施，都是他一称霸就搞的。
可是，他的想法好，手段却差了许多。
底下的人，过得并不是太好。
至少，白河村的繁盛，他就没有搞出来。
在村中逛了逛，又问了一些人。
这些朴实的老农，会用朴实的话语，告诉他朴实的真相。
在南阳，他们最喜欢两个人。
易观主，杨大龙头。
去江淮问一问，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
三人又去南阳逛了一天。
此地的繁盛，更是动人。
尤其是地处魔窟之畔，还能如此安宁，真是不佩服都不行。
冠军城的恐怖，三人岂能不知。
一晃眼，又过去一日。
这一次，三人还没有登山，才一露面，就被数名大汉远远迎上。
登到半山腰，便见一名气质出众的白衣青年，笑着走来。
“杜老兄。”
“周兄弟。”
古柏林中，斑驳的树影下，二人互拍臂膀，伴着一阵欢笑步入五庄观。
“昨日我叫人留客，杜老哥怎么又下山去了。”
“我可是在城内买了好酒好菜。”
杜伏威道：
“当年玄德公三顾茅庐，请出诸葛先生。杜某没有玄德公的命，可一见卧龙岗，在江淮受气正憋闷，忽然来了兴致，便想瞧瞧，几次登山能见到你。”
杜伏威扫了扫黄老大殿，又赞一句：“真是个好地方。”
“对了.”
周奕没说话，杜伏威又抢话道：“给你看一样东西。”
虽是冬日，杜伏威仅穿一件外衣。
他将外衣脱下，露出一道狰狞刀伤。
给周奕看完后，又把衣服穿上。
“是李子通留下的？”
“正拜他所赐。”
杜伏威整理衣襟：“我征战厮杀无数，背后从不带伤，这一次，乃是被李子通这小人偷袭。若非阑芳救急，我已死在李子通刀下。”
他口中的王阑芳，乃是军中女将，也是义子西门君仪之妻。
周奕微微一叹。
“周兄弟一定在想，为何杜某不听你的劝告。”
“不错。”
周奕一脸坦诚：“李子通才与孟让闹掰，杜老哥为何信他？”
“当时来整大军袭来，我与李子通联手一战，他勇猛冲锋，掩杀在我左右，自己右臂被长枪刺破，却不声张喊叫，我当他是一条豪迈好汉。
却想不到，竟是摇尾巴的狼。”
杜伏威面色一沉：“这狗贼，我必要杀之！”
“他杀了你，江淮军必然大乱，江淮残部又可吸引来整、尉迟胜的注意，他便能趁这个空隙，大肆发展。
等北方一乱，隋军上击，江淮一地，再无人是他对手。”
周奕又宽慰一声：“事已至此，杜老哥不必介怀，只等寻个机会，朝此獠讨债。”
杜伏威喝了一口茶，面色稍缓。
他思虑一番，拿出了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
“孟让被张须陀手下大军猛攻，估计撑不了太久，届时，我江淮军的压力就大了，也许会被逼回淮南。”
“再有.”
“我听到江都消息，近来有许多大族迁入，外边多有议论，说那杨广，是生了南下江都之心。”
“那时，骁果军十万大军到来，又该如何抵挡？”
杜伏威望着周奕，他这个问题非常突然，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极大挑战。
李靖本是寂寂无名之辈，是周奕提拔的。
李子通也被他看穿。
初见时，也看透自己要攻六合的心算。
那么，他又该怎么思考这一问题。
当真是算无遗策吗？
周奕听罢，只思考了几息。
他开口的速度，让杜伏威、西门君仪、阚棱三人吃了一惊。
因为他们一路商讨，此刻也无对策。
“杜老兄，杨广与骁果军一到，江淮军立时多出十万人马。”
“哦？！”
杜伏威实难平静：“何以见得？”
“杨广与大军一到，他们的豪奢，便要压在百姓身上”
周奕的声音有一丝沉重：
“揭竿而起者，如云而聚，声威赫赫的骁果军，也镇压不过来。”
这样的角度，属实打开了三人思路。
杜伏威只觉云开雾散，大喘一口气。
少顷，眼中又有一股失落之色。
这份见识，不是他能有的。
“周兄弟，能教我一睹仁道之剑吗？”
“有何不可。”
周奕并无动作，却有两小道童漫步走来，他们的灵秀，怎能逃过三位高手的眼睛。
晏秋手执拂尘，夏姝执一剑匣。
他们分列周奕左右，剑匣打开，露出了一柄带着古朴纹路的长剑，它有山间清泉般清冽，又透着千载沉厚。
欧冶一去几春秋，湛卢之剑亦悠悠。
这便是五大神剑之首。
杜伏威忽然肃穆：“请拔剑。”
周奕取剑在手，金属摩挲的低吟不断传出，长剑露出一半，剑脊流水纹便自然流淌。
神剑全部出鞘，一道深湛幽光耀人眼目！
就连杜伏威也微微眯眼挡光。
那幽光一闪而逝，可手持神剑的周奕，却散发出一股震撼人心的威势。
黄老大殿上的太平神剑赋无风而动。
这一刻，三人都有种感觉。
只要他拔剑一斩，三人项上人头不保。
起先不查，这时才回想起对方的武学境界。
杜伏威回想起自己征服苗海潮时说的话，那时，他有信心全面压制苗海潮。
可此时，却感觉自己在任一方面，都已经败服。
他站起身来，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天师，这次让杜某人来做苗海潮吧。”
西门君仪与阚棱闻言大吃一惊，各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三人一道入南阳，一路上多有商议。
眼下全是老爹临时变卦。
不过，江淮军中无人能反对老爹做下的决定。
于是也一道拱手见礼。
两小道童收起神剑，周奕扶杜伏威坐下。
“杜老兄怎得知我的身份？”
杜伏威道：“昨日我们在郡城吃鸭，偶遇一位虚先生，是他告诉我的，也说起很多江淮南阳之事。”
“他叫虚行之，是一位喜欢乱出主意的军师。”
“虚先生确有识人之能，杜某眼拙一些。”
二人对视一眼，已明心意。
“天师，随杜某去六合一趟吧。”
“我的身份不好暴露。”
杜伏威会意，抱拳道：“那就请江淮水军周大都督！”
周奕微笑抱拳：“见过杜大将军！”
杜伏威忽然觉得眼前一片开阔，李子通之变带来的阴云，仿佛被出鞘神剑所斩。
他神采渐复，不由朗笑一声。
五庄观的午宴不算奢侈，
却有陈瑞阳送来的高邮湖之鸭、陈瑞阳送来洞庭湖的鱼、还有从巴蜀转来的鲜果.
虚行之与陈老谋也来用饭。
菜很多，唯有他俩喝得烂醉。
杜伏威拜山时不疾不徐，等把大事落下，他反倒急着要下江淮。
孟让与隋军之战，还在继续。
六合局势随时会变。
当晚他便出声告辞，烂醉的虚行之一下醒了。
“天师，南阳之事交由陈老，我先随杜将军入淮水。”
“好”
杜伏威有虚行之相陪，心下更加安稳。
天师帐下能人不少，这位军师乃是其中翘楚.
他们从南阳离开，入到淮水上游桐柏，更深刻感受到五庄观的底蕴。
自桐柏渡口而下，每一个渡口，全都有人打点。
涉及淮安、义阳、汝南、弋阳，四郡之地。
杜伏威抵达淮南寿春时，不由回望一眼，他既心惊，又有种踏实感。
“将军可是在想那些渡口人手？”
“不错。”
杜伏威道：“天下义军众多，不少人的声名传播四方。”
“但是，却有一股这般大的势力，不为人所知。”
他又笑着指了指寿春：“现在还要加上杜某，整个淮水中上，只需一句话，谁的船也走不掉。”
“这就是天师的智慧与手段了。”
虚行之又笑道：“我拜天师为主公不久，无有寸功，杜将军有没有能提携的？”
“哈哈哈，就怕你忙不过来。”
“眼下正有一事，要劳军师与李校尉一同奔波.”
……
边棺历第四十九日，冬日寒意愈冽。
当阳马帮正出南阳往北而行。
“老单，此行要留意北马帮的动向，但切记不可与之正面碰撞，这伙人极度危险。”
“也提醒娄帮主一声。”
单雄信立刻点头：
“北马帮的事观主请放心，只是这次我不能下江淮，深感可惜。”
“机会多得很，我也不会在江淮久留。”
老单办事还是靠谱的，周奕拍了拍肩膀，又说起南阳的重要性。
见到马帮的人在等待，便叫单雄信随娄帮主而去。
这时
负责留守南阳的陈瑞阳又凑了上来，周奕晓得他八卦之火旺盛，又要问东问西。
没等他开腔，直接朝南阳帮而去。
在南阳帮东侧，另有一间小院。
夏姝晏秋与阿茹依娜三人作伴，就待在小院中。
周奕经历过一次火烧夫子山的憋屈，若非形势所迫，不愿离开五庄观。
但这一次大明尊教来势汹汹，不避一避都不行。
考虑过带三人下江南。
一来容易暴露行藏，二来江南也是一滩浑水。
显然还是城内更安全。
毕竟，这南阳城内有众多人马，处处都有他们的眼线。
还有冠军城那些打手，大明尊教也不敢太放肆。
不过，这笔账要记在大尊和善母这两个混账身上。
晏秋瞧出周奕面色不对，安慰道：
“师兄，我们在曹府就是这么过的，早就习惯了。”
“是啊，这次还多了依娜姐姐呢。”
夏姝大大的眼睛中饱含笑意，晃了晃阿茹依娜的手臂。
“好好做功课。”
周奕揉了揉两人的头发。
“是！”他们答应的响亮。
周奕转头又准备叮嘱，紫衣少女嫌他啰嗦，直接走入画室。
“这里很好，不用担心，我会顺便督促他们俩的。”
她的神态，已和在观内时没什么两样。
三人眼中倒是瞧不见委屈，只是周奕心里不爽。
他推门出去时，里面又响起一道声音：
“表哥，你多加小心。”
周奕稍一回眸，便去了南阳帮内
“天师此行要去多久？”
杨镇问道。
“不会太久，年关前应该能回来。”
苏运、孟得功一道站起来：“我们也一道去江淮。”
“不必不必。”
周奕笑了笑，“那边不需要太多高手，我也只是去感受一下局势。”
杨镇招了招手，范乃堂从外边领来二十人。
这二十人全是内功精湛之辈。
“有六人来自天魁派，其余全是我南阳帮帮众，都是最值得信任的兄弟。”
“人多好办事。”
杨镇自信一笑：
“天师关心则乱，一直考虑最坏的情况，就算那样的情况发生，又如何？”
“这可是南阳郡城。”
“我们几大帮派数万人手，全都是会武功的，与冠军城的兵士可不一样。”
周奕一想，确有道理。
大尊不是自己，他入南阳，只能两眼一抹黑。
唯一发光的地方，就是冠军城。
周老方这个叛教之人，大明尊教不能不管。
老叹，给我加把劲，最好把他们都弄死。
什么许开山、莎芳，统统入棺。
杨镇带来的二十名内家高手，周奕应承下来，准备带去江淮。
在南阳帮用午饭之后，去陈老谋那边坐坐。
让他安排人照看道观、谢老伯，还有注意山下流寇。
“天师，这些小事岂用你操心。”
陈老谋听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我只是多说一遍。”
“已经很多遍了。”
陈老谋笑道：“天师红尘牵挂太甚，只要是有所关心之事，便情义深重。”
“隋失之鹿，正该由天师得之，也必须得之。”
“我有一个最新消息，你听了一定欢喜.”
“哦？”周奕眼闪异色。
作为情报部门的负责人，陈老谋的消息自然比他快。
陈老谋朝北方一指：“东都有消息传回来，不仅有人从宫中得到杨广欲要南下的情报，还有一桩武林大事！”
“两大武林圣地的人动了，他们的目标正是南阳，这一次，天师遁走江南的时机正好！”
“我与杨大龙头在南阳，会与他们虚与委蛇。”
“届时，阴癸派、邪极宗、大明尊教，还有那些武功惊人的大和尚，让他们斗去吧。”
陈老谋看向周奕，目光坚定：
“老朽行走江湖数十载，没有见过天师练功这般快的，三大宗师也难以企及。”
“大丈夫志在四方，胸怀天下，这么一点小小委屈，天师何必挂怀？！”
听得咔一声响，他手中的怪锁打开。
陈老谋忽然带着一种伤感语气：
“等再过一些年，或许天师会怀念此时的日子，那时孤高天下，再无敌手，放眼宇内，都将是无尽的寂寞”
周奕听到一大阵脚步声。
他并不在意，走到了“吴越鹰爪”那块牌匾之下，仰望苍穹。
“乱我心者众，解我忧者，陈老谋也。”
“哈哈哈，谁叫老朽是个天生的开锁匠。”
他大笑间，忽然从一面屏风拿出一件衣服。
“天冷了，天师请添衣！”
他将这件衣服朝周奕背后一披，叫他整个人的气质骤然一变。
那是一身精致白袍，毛色雪白，与周奕颀长的身量相配，叫他原本略显清瘦的身形，多了一份难以言表的霸气。
甚至那张俊逸不凡的脸，都跟着硬朗起来。
加上武学宗师的气度，叫人不敢直视。
这时
方才凌乱的脚步声在四下齐聚，南阳帮天魁派的内家高手，巨鲲帮精英，太平道的十三位太保，齐齐出现在梅坞巷。
众人被其气质所染，全都参拜，一齐喊道：
“大都督！”
白袍翻动，卷起凛冬霜寒之气。
“走，下江南！”
……

第115章 西枕清流
桐柏之津，数十骑踏起烟尘。
“聿聿~！”
盘缰勒马，伴随马嘶之声，众皆翻身而下。
早有人候在堤岸，将马牵走。
渡口的人不少，除了不怕冷的江湖大汉，船工商旅都着厚衣，否则可扛不住冷彻入骨的河风。
每日从渡口坐船南下的大有人在，什么大族豪商，江湖门派，那都没啥可稀罕的。
常在渡口混饭吃的，早就司空见惯。
但是，
今天来的这一伙人实在惹人眼球，那些走在一起的魁梧壮汉且不提，为首那位白袍青年只在下马瞬间，就把人的目光勾了过去。
在淮安郡，可少有这样的人物出现。
他们正朝着泊岸的大船走。
叫人难以置信的是，候在大船上着武服的汉子跳出甲板远远相迎。
渡口上不少老人眼睛一直，这.这不是弋阳的卢大侠吗？
自汝南大贼被灭，淮水上游南北两岸的渡口，很多渡船都被这位卢大侠照应，老船家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这么一看，那气质出众的青年就更不简单了。
渡口虽然热闹，倒也没人凑上去。
当个新鲜热闹瞧瞧吧。
就是叫一些路过的大隋少女们难以释怀，比如几位从淮安治所比阳城走出来的姑娘，一路目送，直到那人上了大船。
“管家，那郎君是谁？”
淮安太守府车驾旁，有一颇为秀气的姑娘不禁出声询问。
她旁边的几位朋友，也都兴趣盎然。
老管家见识不俗，却紧张兮兮：“那是从南阳城来的大人物，连卫太守也不敢怠慢，老朽不敢乱说，您要是想打听，只能朝太守去问了。”
卫太守之女正要说话。
似因几人目光太盛，船上那人朝她们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这一下，真是桐柏渡口初相见，一遇周郎误终身。
几位姑娘望着他转过头去，听到篙师振楫，见樯帆初张，淮水寒涛，涌似奔马，那道身影顺流东下，背影被一众大汉挡住，再难见到
卢祖尚朝着渡口后方望去一眼，夸张道：
“师叔还是收敛魅力的好，否则江淮两岸，不晓得有多少姑娘要黯然神伤。”
他这一句“师叔”叫得太顺口。
顺口到天经地义，连周奕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在弋阳，卢祖尚乃是仅次于师父松隐子的第二高手。
他修道门内功，岂能不知这位师叔的改变？
那日光山初见，虽看不透师叔的底细，却也不像今日这般，那种深邃气质，便是师父久坐青松观，也找寻不得。
可想而知，该是多么高的武学造诣。
“劳烦你跑一趟。”
“欸，不打紧。”
卢祖尚又透露：“师父几日前已写信寄送巴蜀，他老人家与袁天罡道长交情甚笃，知晓这桩情义，只待师叔过了三峡，袁道长必然热情相待。”
“我就不去光山了，你帮我谢一声。”
周奕从怀里掏出薄册：“这是我练坎离剑罡的一些感悟，也给松道友，可惜这么长时间过去，还没达到剑罡同流的境界。”
这.这.？
卢祖尚脸上的肌肉一抽，心想“这时间很长吗”？
师父练了一辈子，也没有剑罡同流。
楼观道的镇派绝技，那是要无数岁月打磨的。
不过，他瞧着便宜师叔的表情，真不是装的。
他就是嫌慢。
暗自叹了一口气，把师叔从“人”这一栏排除，心中好受很多。
毕竟，他尝试许久，连离火剑法都没练成。
把薄册放在衣服内夹收好，忽又道：
“听说杜将军正在六合一带用兵，或想西枕清流。”
周奕朝卢祖尚瞧了一眼，他既然关注这些事，想必已是知晓南阳内情。
“可是有什么不妥？”
卢祖尚稍露严色：
“清流势力较为复杂，牵扯大江联十多家门派，清江派、苍梧派、江南会、明阳帮，田东派等，虽不属于八帮十会，但合在一起，力量可就大多了。”
周奕有些印象，这帮人曾一路追杀跋锋寒，追着他到处跑。
“除此之外，还有难缠的琅琊贼寇。
贼寇武功不俗，不乏一等一的高手，与周围势力多有牵连，其中就包括在庐江郡的义军首领张善安。”
“看来你做了不少了解。”
卢祖尚解释道：“我曾和大江会一道朝庐江做酒水生意，这张善安，还曾与我闹过矛盾，故而知道一些。”
“前些日子，杜将军从淮水南下，叫我遇上了虚先生，一番浅谈之后，我便多生想法。若师叔欠缺人手，我可带人越过开化，直入庐江。”
“如今无有汝南贼寇之扰，我正好能腾出手来。”
卢祖尚并非随口一提，而是做过深思熟虑。
从桐柏到弋阳这一段路上，他绕着江淮近况聊起很多话题。
在黄水渡口下船时，周奕对他没做多余交代，还是以稳住淮水上游局势为重。
渡口边，义阳郡丞王弘烈等候许久，特来为周奕饯行。
他是卢祖尚极为亲近的朋友，虽是郡丞，势力却比太守还大。
王郡丞什么废话都没说，只是送来美酒。
望着大船再度起航，完成任务的卢祖尚与王郡丞交流一阵，便直返光山。
他骑马来到青松观，将周奕所给薄册递交松隐子。
之后，他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师父从申时直到天黑，眼睛一刻不离那些册中小字。
掌灯时，卢祖尚实在憋不住：
“师父，你怎如此痴迷？”
许久未曾说话的老道长叹了一声：“世上果有奇才，巧思天授，简单的道理也能入木三分，非是寻常之人能得见。”
“嗯？”
卢祖尚有些不信：“难道周师叔短短数月，在楼观剑罡上的修炼，能比您还深刻？”
“凡事不能全以时间长短来计较。”
松隐子道：“我要再写两封信。”
“寄给谁？”
“其一还是寄给巴蜀袁道友，其二嘛.”
松隐子一脸严肃：“我要寄给宁道兄。”
“这是作甚？”卢祖尚一头雾水。
“我要对宁散人说，他已经老了。”
卢祖尚连连摇头：“您这样不好，会给周师叔招惹仇恨。”
松隐子再看册上小字：“在为师心中，周道友已经是我道门第一人。当年你师祖都办不到的事，他或许能办到。”
“就算偏私，我也要支持。”
“我可还记得，当初为师说出本门承袭时，宁道兄想了半天，再瞧瞧周道友，张口便答，这差距好大。”
“借你刚才的话来评，宁道兄这么多年的见识，怎还不及周道友的？”
原来师父一直记得这桩事，他老人家对于道承，不是一般的看重。
可惜自己没有练剑罡的才情。
卢祖尚读懂了师父心迹：“宁散人看了您的信，会生气吗？”
“不会不会。”
松隐子没好气道：“他岂会缺这点气度？”
“我倒希望宁道兄因此好奇，将视线从佛门转到道门天才身上，如此一来，对于周道友的事，才算大有裨益”
……
过了淮南到钟离，刚一泊船，周奕便听到有人操着吴音唱念渔歌：
“淮水汤汤，冬日夜长。一苇所如，江海为乡”
他从大船船舱中走出，见到渡口有数艘渔船划过。
这时夕阳沉浦，暝色四合，偶见孤鸿掠水，冻鲤跳波。
此情此景下，周奕也生出漂泊异乡之感。
忆昔大禹疏川，凿龙门而导淮泗。建安诸子，临清流而赋慷慨。
他啧啧而叹，似乎闻到一阵从下游通济渠吹来的腥风。
二目扑闪，像是看到百里外，孟让正与隋军大战的场景。
才一下船，就有人迎了上来。
那人胡子拉碴，一看就是杜伏威手下的猛将阚棱。
钟离津渡人多眼杂，不少人投目张望。
此地局势混乱，几番易手，算不上江淮军地盘。
而且，有各大势力的眼线。
可不敢像在淮安那般高调。
周奕见阚棱带着人要来见礼，先一步伸手制止，阚棱环顾四望，这才低调上前。
与周奕一道南下的数十位高手分站四周，把暗中窥探的视线全都挡掉。
又冷目四望，让众多势力管好眼睛。
他们气势凶悍，钟离津这边也无人敢上前冒犯。
“大都督，今晚无法在钟离歇停，日间恐有大战，我们须得连夜过池水，穿过昭义县。”
此地是吴头楚尾，濒临淮河。
隋军与孟让的战场，已波及至此。
“走吧。”
周奕没那么多讲究：“我带来的人有点多，马够乘吗？”
阚棱简单一扫：“够的，或许缺几匹，便两人一乘。”
大船交给弋阳卢府门客，周奕与阚棱朝渡口外走。
“孟让有没有被攻下？”
“暂时没有。”
“六合呢？”
阚棱沉声道：“老爹又一次将来整打退，不过除了李子通那狗贼占住海陵，周围几伙义军全被来整所灭。”
“一些散乱人马汇入我军，其余逃向海陵。”
“情况不是太好，一旦孟让溃败，我们就要面临张须陀、来整、尉迟胜三方人马。”
“辅将军在永福，估计也守不住了。”
听到辅公祏，周奕眉头微皱。
这也是个随时会背刺的家伙，更是魔门天莲宗传人，安隆的师弟。
阚棱打断了他的思绪：“如果三方大军来攻，六合守不住，便要退回寿春，重新经营淮水。”
“除了六合之外，可有其余部署？”
“有，李校尉曾建议攻取清流，起先辅将军并不赞同，可虚军师一至，便将此事定下。”
“现已筹备许久。”
李靖和虚行之的决定，周奕不会有疑问。
卢祖尚提供的消息也没错。
唯一让他注意的是“辅公祏不赞同”。
周奕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盘算。
辅公祏在永福，若他守不住，六合虽为重镇，却成孤城。
清流便是滁州中心，在六合的西侧，二者以滁水相连，若占清流，可成猗角之势。
不仅能支持六合，还能一道威胁历阳、丹阳。
辅公祏凭什么不同意？
周奕有此想法后，便一路与阚棱交流，问起这段时间发生的大小诸事。
阚棱与杜伏威一道拜过五庄观。
旁人不知，他却知道老爹与大都督的关系。
故而言无不尽。
当天晚上，众人马不停蹄，天亮时，终于瞧见六合城郭。
江淮军起先紧张，待看清人后连忙通报。
因与来整连战，江淮军多半和衣而眠，周奕抵至城下，绞车转动大绳咔咔连响，吊桥悬门联动，大队人马迎出。
出来的，正是江淮军最精锐的上募营。
“大都督！”
众兵将一齐喊出，呼喝声传响江北，把六合周围的晨烟都震散了。
枪戟排列如林，这种肃杀军阵，互相之间有战阵配合，便是武道宗师也不愿轻闯，一旦没有走脱，或者被人拖住，恐怕要被源源不断的战兵耗死。
周奕走在阚棱之前，在城下六合城吊桥上与杜伏威会面。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相视一笑。
这是成千上万的江淮军，永远忘记不了的画面。
“请！”
“请！”
周杜二人各道一声，最终在老杜朗笑声中，一齐入城。
不远处的虚行之望着这一幕，不由抚须而笑。
那白衣人影倒映在李靖眼中，这位经淮水一战在江淮军中名声大噪的水军二号人物，立时拍了拍虚行之的肩膀。
将他从虚幻中拉回现实。
二人迎了上去。
“大都督！”
李靖似是被面前这年轻人的气质所染，话语带着激动。
“我没有看错人，药师不负所托。”
周奕拍了拍他的胳膊，只说了这一句话。
接着，他便与杜伏威一道去了六合官署。
老杜是个干脆人，多余的话早在南阳说过了，当下，就是让江淮军在六合扎根，最好打到江南。
周奕一夜未眠，与老杜喝了几杯茶醒了醒神，直奔江淮水军大营。
他与老杜分工明确，老杜正面守来整大军，他则是去搞清流。
一段日子不来，江淮水军已是截然不同。
尤其是击溃来整这一阵，大壮军威。
因与阚棱聊了一路，情况他已了解个七七八八。
掀开大帐时，李靖与虚行之欲要起身。
周奕摆手制止，与他们坐在一起，叫他俩继续。
二人很快适应，又商量着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调动军需
周奕只是听，没打算微操，所以不插话。
虚行之果然有能力，竟能跟得上李靖的节奏。
等他们商量完毕后，才把应对清流的策略，转述给周奕。
江淮水军当下扩增至四千人，清流正规守军不及两千。
但这是攻城，不是平原战。
清流的城不算高，只有三丈，远不及江都宏伟之墙。
军中好手，稍借城墙一步就能上。
懂一些轻功的高手到城下，一提真气便能飞跃。
老杜去了南阳之后也不藏私，将一部分上募营高手分入水军。
清流对江淮军来说，不算坚城。
不过一旦交战，上了城墙，清流城中也有高手相抗，不见得就能占便宜。
李靖道：“我们已研究数日，要攻下此城不算难事，但绝不能有太多伤亡，否则控制不了城中局势，那时占了城，反倒进退两难，成为累赘。”
“我是否要参战？”周奕问。
“我家就大都督一个武学宗师，这样的大杀器岂能放之不用。”
虚行之又宽慰道：“当然，这是咱们羽翼未丰，只待兵强马壮，大都督在后方高卧即可。”
李靖也点头，周奕自然没有异议。
接着，二人又说起占城前与占城后的多条策略。
他发现情况比卢祖尚说的还要复杂。
“清流的位置虽不及六合，地域却大六合五倍有余。如果城中势力支持官属，守城之兵，顷刻便有上万之众，且各大家族都有门客高手，还有大江联的田东派、涂江派。”
“虽说他们不是铁板一块，我们也因为城内局势，不敢急于动兵。”
“所以，一旦攻城，必须迅速拿下。”
“那时对于城内的势力而言，也只是换了一个官署，他们短时间无法合力，也就只能接受。”
李靖说完，虚行之补充了一句：
“江淮军的名声不算好听，与南阳那边的情况大不相同。周围的义军也多是如此，为了避免与城中大族打交道，一些义军直接入城劫掠，抢完就走。
其中占不住城的，便沦为流寇，比如琅琊山上的一众大贼。”
周奕思虑一番后，暂不考虑攻城之后的事。
忽然问道：
“你们准备何时动手？”
“再过八九日，看一下扬子县那边尉迟胜的动向。”
“旁人知晓这个时间吗？”
虚行之立时警惕：“天师要提防谁？”
周奕静听四方动静，低声道：“辅公祏。”
两人又惊又疑。
周奕便把辅公祏的来历与自己的怀疑说了一遍。
李靖面色一变，把桌上的纸揉成一团，当即改变策略：
“看来不能等太久，四日后的晚上，我们立马行动。”
虚行之道：“正好有天师这个战力，也不算仓促。不过，城内的县令匡肴要留着，不能杀。”
“哦？这位匡县令很得民心吗？”
李靖连忙摇头：“虚军师的意思是，要把他斩首示众，头颅挂在城墙上七天。”
周奕明白自己会错意了：“看来清流的百姓过得不好。”
“是很不好。”
虚行之朝滁州方向一指：“倒不是没吃没喝，就是提心吊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随时会被大贼劫掠。这匡县令是当地一霸，作威作福，强娶了好多房小妾。”
“大都督有办法改变这种局面吗？”
周奕目色平静：“我只懂一个办法，那就是人头滚滚，全部杀干净。”
“好得很。”
虚行之道：“城楼上那些人，全是匡肴的走狗，仗势欺人惯了，没人敢得罪。大都督杀人时，千万不要留手。”
一旁的李靖看了看虚行之，又看了看忽然沉默的大都督。
这一下，武道宗师的杀气，算是被彻底激了起来。
匡县令在此，一定要谢谢虚军师。
与二人谈罢，周奕去补了一觉。
醒来时，天已昏黑。
这时李靖虚行之联袂找来，又有一批巨鲲帮的人从城内带回消息。
之前李靖攻“来整”时，卜天志便提供了不少船只。
这一次，清流城内的消息，多半也是巨鲲帮带出来的。
事实证明，周奕的担心完全正确。
清流城内，果然有变化。
翌日一早，他又去见杜伏威。
老杜将西门君仪、王阑芳调拨给他，这夫妇二人是王雄诞、阚棱之下，江淮军中最强的两人。
将两位得力干将安排给李靖后，周奕提前一步从六合出发。
他从南阳带来的人全都是生面孔，故而伪装成马帮，拉着数车茶货、药材，绢布朝清流而去。
出发之前，周奕叫来道场办事最机灵的冯四。
对他交代一番，让他领头带着数名随行高手，走在马帮之前。
从六合出城不到十里，才过一条杉木林。
前方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实一点！”
冯四朝着一名精瘦汉子呵斥一声：“帮主，抓到一名‘贼人’。”
此时伪装成马帮，自然要称帮主。
“误会，误会！诸位朋友，小人确非贼寇。”
那人被众人盯着，吓得要死。
冯四冷笑一声：
“你在本帮四周踩盘子，不是贼人是什么？听说琅琊大贼泛滥，七大贼横行无忌，你多半就是那些大贼手下。”
“是不是？”
南阳帮随行的一位舵主六十余岁，叫做狄方思，也是最早跟随杨大龙头的那批人。
随行的高手中，属他功力最深。
此时扮做副帮主，驾马朝周奕靠了几步，对那人直接喝道：
“说，准备在哪动手？！”
见他还不说话，狄方思把刀抽了出来：“帮主，还是杀了吧。”
周奕毫不迟疑：“杀掉，我们返回六合避一避。”
“慢慢慢！”
那人朝地上跌坐，这狼狈样子，哪里看出是个会武功的。
“小人名叫金瑾，是涂江派门人！”
他自报家门，连连喊道：“这位帮主，我真是涂江派的，清流城楼守军也认识我，不信您可以去打听打听。”
“当真？”狄方思的老脸虽然严厉，却把刀收了。
“一问便知，一问便知啊！”
冯四道：“两位帮主，莫要相信。”
“那涂江派是大江联中一支，其下门人，怎会在官道上踩盘子。”
“嗯？！”狄方思二段拔刀，“你怎么解释？”
他老脸漆黑，杀意汹涌：“看着老夫的眼睛，回答我！”
金瑾咽了口口水，哪里敢瞒：“我见你们从六合城出来，以为是江淮军的人，所以查探一番，准备回去告诉清流守军。”
狄方思见他不像说假话，把刀一收。
周奕摆了摆手，冯四等人也从金瑾身边让开。
这时帮中几名汉子哈哈一笑。
操着中原口音道：“我们是从淮安来的，怎可能是什么江淮军，你在瞎说什么。”
金瑾听他们的口音非常地道。
不禁问：“你们是哪家马帮？”
“比阳马帮啊，淮安的卫太守也与我们相熟，上次永丰仓丢米，我们还帮卫太守的忙追杀大盗。”
狄方思道：“南阳那边的生意不好做，被飞马牧场的当阳马帮给占了。”
“所以，就朝南边跑一跑，看看有没有生意做。”
金瑾听罢，仔细打量了几人一眼。
若不是从中原来的，没法把事情说的这般清楚。
大江联情报互通，有些信息，与他知道的能对的上。
他拍了拍身上灰土，狼狈的样子去了七八分。
这时抱拳道：
“原来是淮安的朋友。”
“不知几位要做什么生意？”
周奕奇了：“金兄弟能代表涂江派说话？”
金瑾笑了笑：“金某在掌门面前算是熟人，不若与我一道去清流。”
狄方思则道：“你们若是和江淮军打起来，我们的羊皮也运不过来。”
“羊皮？！”
金瑾来了精神：“不知贵帮的羊皮是怎么弄到的？”
“自然是塞北的北马帮。”
周奕道：“那位北马帮许帮主欠我一笔厚金，故而一直能维系生意。若非飞马牧场势力大，我们也不必从桐柏沿淮水下来。”
“原来如此。”
金瑾热情许多：“清流这边不妨事的，他们再打，对我们也没影响。”
他又连续说起清流城中的情况，总算把这帮人稳住了。
金瑾坐上一驾拉货马车，与周奕一道朝滁州清流而去。
太阳快要落山时，总算看到城墙。
济江门的包铁木门上，铜钉反射着夕阳余晖。
一扫城头全是披甲守卒，几名个头高目力好的，正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头上，四下瞭望，弓箭手随时待命。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一名块头高大的队正持刀走来，金瑾跳下马车，迎上去说话。
“原来是涂江派的朋友。”
那队正呵呵一笑：“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既然是远客，也要防止是江淮反贼假扮的。”
“金兄弟也知道，我们是得了官署命令，不敢随意办差。”
“城内几大家，也是这个意思。”
周奕朝那队正看了一眼，驾马而上。
冯四急忙跟来，朝怀里一掏，将一把银子塞在那队正手上。
周奕笑道：“请几位朋友喝酒。”
“本人对匡县令也仰慕得很，等与涂江派的朋友聊完生意，再带厚礼来拜访。”
那队长哈哈一笑，变了一张脸：“淮安的朋友，快请！”
“都给我让开！”
城门口上百名持枪守卒让开道路。
金瑾道了一声谢，又说了什么，便领着比阳马帮的人入了城。
这时他走到周奕身边，解释道：
“周帮主勿怪，这是官署的规矩，但凡首次进城的，都要一个见面钱。我已经与他们说过，下次比阳马帮的朋友入城，便来去自如了。”
“正常，各有各的规矩嘛。”
周奕很大度，朝冯四瞥了一眼。
冯四近前，小声道：“帮主，我塞给了清流官署一万金。”
周奕微微点头。
“金兄弟，那匡县令武功如何？”
“相当了得。”
金瑾道：“咱们清流是一方大县，匡县令的手段，足在滁州一地排入前五。”
“难怪清流城中的势力都支持他，而抗拒杜伏威。”
“周帮主有所不知，这匡肴并非胜在武功上，论武功他比不了杜伏威。但他颇有手段，知道怎么与城内各大势力打交道。”
金瑾打开了话茬子：“比如那滁水渡口，大多数生意都是田东派与我们涂江派在做。”
“如果杜伏威入城，以他强势的性格，我们就需要让出很多利益。城内其他势力也是这般看的，故而支持匡肴者众。”
见到周奕点头。
金瑾为了与他做成买卖，又透露一句：“此前我们得知杜伏威要攻清流，早做了准备。”
“一旦江淮军大部移动，扬子县的尉迟胜便会收到消息，反攻六合。”
“他若只是派小队人马，想占清流，那只能是痴人说梦。”
他点到即止，也给了周奕一颗定心丸。
清流城的生意，可以安心做。
周奕再没多少说话的兴致，开始观赏城内景色。
清流果然比六合大。
一路穿过古楼街、鲜鱼巷口、西桥长街，这时经过城中内河“小沙河”。
此河清冽，借着夕阳，可以看到水中游鱼。
暮色渐合，路上的行人瞬间少了一大半。
这一点，连六合城都比不上。
可想而知，晚上不安全，少有人敢走夜路。
街道灯火，比周奕预料中少很多。
“晚间多有贼匪吗？”
金瑾听了周奕的话，也不瞒着：“是的，现在也无人理会。”
“这些贼匪，与琅琊七大贼有关。这七个贼头来历不小，没人愿意得罪。此前城中有出头的，后来一家人被杀个干净，之后就没人敢管了。”
“竟有此事？那匡县令呢？”
金瑾嗤笑：“匡肴只喜欢女人的肚皮，哪会理这些事。”
“周帮主，到了！”
他说话间，快步朝一处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的府邸走去，却没有看到，后方的年轻人一张脸格外冰冷。
周奕耳力惊人，已听到里面推杯换盏的声音。
站在大门口两尊石狮子旁，仰头瞧见宽大的匾额写着“廉府”两个烫金大字。
“两位帮主，请！”
前方四人挑着灯笼，金瑾引周奕入府。
跟着周奕进来的一共有十五人，其余全留下来站在门口，看管马帮财货。
漠北的羊皮生意太诱人。
金瑾很重视，将周奕带到一处灯火恢弘的大厅，乃是涂江派廉掌门会客之所。
此时，竟还有两名客人。
三人正在喝酒，见到他们到来，全都投来视线。
站在三人身后的，还有八九人，也是同样动作。
金瑾定睛一看，竟是这两位。
当即收敛口风：“掌门，我来为您引荐一下，这位是淮安来的贵客。”
金瑾原本满脸笑容，正准备往下介绍。
忽然间，他瞧见主厅中的三位面色一变。
包括涂江派的廉掌门在内，目光齐齐朝自己身旁看来。
金瑾笑容一滞，往后一瞥。
原本跟在他后方的十几人，忽然脚步停顿，将往后的路径排排挡住。
这.这是要做什么？
要在涂江派驻地动手？
疯.疯了吗？！
那位年轻的周帮主，更是胆大到了极点，像是没把大厅中的人当一回事，径自朝灯火最恢弘的地方走去。
“周周帮主，你要做什么？！”
金瑾失声喊道。
可是，周帮主并未理会。
随着他移动，大厅中的三位掌门级高手，竟一时没有动作。
他们也没有搞清楚什么状况。
客座上的两人，疑惑的看向廉掌门。
仇家找上门来了？
涂江派的廉掌门看了自己的得力手下金瑾一眼，放下酒杯递话：
“廉某人眼拙，不知足下是哪里来的朋友？”
“哦，我是来与你们谈生意的。”
周奕还在往里进，站在三位高手身后的那一圈人中。
一名光头汉子皱眉低喝：
“小子，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他话罢拔出刀来！
因为白衣青年无视他的警告，已经往前三步。
这是田东派的拔刀秘法，拔刀之前积蓄的气势越强，出刀越快。
这时盛怒之下，真气灌入，一刀斩出幻影。
此刀一出，无人敢小觑。
然而那青年眼睛不眨一下，快刀近身一尺，左手袖影翻飞。
他的手看上去没有那么快，却恰好比光头的刀快。
光头这一刀，拼的就是快刀之势。
此刻，刀背却被两根手指拿住。
“咔”的一声。
像是掰断青竹传来脆响，光头灌入刀上的真气连同刀尖，一道崩断。
青年曲指一弹，打出破风声！
那刀尖在光头的刀面擦出火星，自他脖子旁带出一条血线，碰的打碎他身后一架花瓶。
哗啦啦瓷片散落，光头朝脖子上一抹。
望着手上的血，惊得说不出来话。
心脏剧烈跳动！
差一点，就没命了。
不，是对方留了他一条命。
还没想通对方是怎么破了自己的快刀之势，他就听到：
“把你的玩具收起来，滚到一边去。”
光头大汉听罢，心中怒火更盛，岂有此理！
作为田东派十二柄快刀高手中的第九把，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心中天人交战，在青年举目望来时。
他将断刀收入刀鞘中，滚到一边。
“你便是涂江派的廉掌门？”
“在下廉子骏。”
廉掌门看了田东派门人一眼，正准备再问，却被人抢先。
“方才出刀的该是田东派的人。”
周奕朝廉掌门身旁那名壮硕汉子问：“你便是田东派掌门？”
“不错。”
那汉子哼了一声，手搭着腰间长刀：“在下桑师翰，江湖朋友给个面子，唤我一声田东快刀。朋友看破刀势，本事眼力确实不小。”
“但若因此小看本派，那也过于狂妄。”
“哦？”
周奕道：“桑掌门的话挺有意思。”
“这么说，你的刀非常快喽？”
桑师翰露出自傲之色：“不止是清流，便是整个大江联十几派，桑某都是第一快刀。”
三人瞧见，白衣青年听了这话后微微一笑。
“正好，我的剑也很快。”
“是我的剑快，还是桑掌门的刀快？这一点暂时不知。”
“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告诉桑掌门。”
“一旦我出剑，就要有人死。”
“方才你门下对我不敬，我没有杀他，算是我做客此地，给你们一个面子。”
“此时若我出剑，你的命，就要留在这里。”
“要不要试试看？”
桑师翰的脾气向来爆炸，但他不是傻瓜，他方才出声，只是想找回面子。
哪里想到，对方如此决绝，一点退路不给。
面对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诡异青年，他实无取胜把握，此时身体微微颤抖，欲拔刀，又不敢。
他心中明了。
其实自己已经输了。
以田东派的拔刀秘法，若是无胆出刀，哪里会有绝强刀势？
此时出手，恐怕连七成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这家伙如此说话，分明是在短短时间看透了本派秘法！
桑师翰心惊愤怒之余，又有一点佩服。
但作为一派掌门，岂能露怯！
“出剑吧，看看今天谁死！”
桑师翰怒吼一声，把自己的气势提了上去。
“掌门！”
几位田东派高手已察觉到不对劲，纷纷出声制止。
这时，一只带着厚茧的手压在他的刀柄上。
“桑兄，稍安勿躁。”
右边客座上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蓄着短须，额头宽大，眼睛极为有神。
“在下清江派副掌门李涛年。”
周奕多看了他一眼：“你与无定风是什么关系？”
“向清流自然是我师兄。”
周奕道：“清江派以剑法闻名，李掌门要代替桑掌门露一手？”
“不。”
李涛年道：“朋友与我一般，今日来到涂江派都是做客的，做客之人不宜在主家动刀兵。”
“朋友年纪轻轻，却有一身让我也看不透的武功。”
“李某佩服得很。”
“在下有一手内功马马虎虎，想在朋友面前献丑。”
廉子骏与桑师翰恍然大悟，心叹李兄高明。
清江派的向掌门号称无定风，而师弟李涛年则叫无已风。
所谓无已，指的是没有休止之意，意思是他的内功连绵不绝，后劲极强。
一个青年高手，天赋纵然高，内功上也必然是最弱之项。
而李涛年专修内功，剑术不及师兄，内功却是整个大江联排行前三之人。
不清楚这人的剑法，贸然比斗殊为不智。
但恶客登门，不能丢了大江联的面子。
李涛年的想法，那是再正确也没有了。
“好，在下的内功也平平无奇。”
周奕微微举掌。
三位掌门人初时不查，忽然同时后退一步。
灯火辉煌的大厅内，没有风响，可所有的烛火突然朝一个方向摆动！
光头汉子脖子上的血，此时朝脖子两侧画圈，成了一道血环。
一股无匹威势，正以白衣青年为中心，朝四周迸发。
那金瑾已经吓傻了。
整个涂江派大厅忽明忽暗，灯火跳跃不休！
可是，却没有一盏油灯烛火熄灭。
更为诡异的是，处于气势中心的青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
这是这是什么样的精微掌控力！
三大掌门背后冒出冷汗。
武学宗师！
“李掌门，是我先出手，还是你先出手？”
李涛年没说话，看向了廉子骏。
廉子骏也不说话，默默瞪向金瑾
……

第116章 道祖真传 大都督威！
涂江派宴客大厅，气氛骤紧。
谁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变故。
大家吃着酒，唱着吴调，忽然来了一尊活阎王。
天下间的武学宗师，哪个不是名动四方？
眼前这位，只稍稍展露，便知武学造诣非是三位掌门能窥透，可搜遍记忆，也没能在江湖上找到与之对号的。
李涛年脑壳胀痛，不知对方身份，自然不好递话。
但这会儿已顾不得再想。
至于拼斗内功？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他把不说话的廉掌门朝旁一扒拉，挤出身位欠腰拱手。
“高人当面，李某哪敢献丑，这便认输了。”
他将姿态摆得更低，语气充满歉意：
“李某见识浅薄，有眼不识泰山，今日有所冲撞，还请朋友多多包涵。”
李涛年说起软话毫无迟疑，也不觉得有什么丢脸。
九州四海的练武之人多到数不清。
而眼前这位，乃是江湖上极其罕见的数十人之一。
这般高手见一次都不容易，更别说打什么交道。
大江联十几派合一的盟主，也距此甚远。
李涛年内心松了一口气，面前的神秘青年，随意放下手掌。
大厅中灯火，旋即直起腰来。
“你们清江派在清流城有分舵？”
“没有。”
李涛年忙道：“但在丹阳、历阳、盐城各有舵口.”
他后边套近乎的话尚未出口，外边一阵嘈杂，数百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掌门！”
涂江派的人听到动静，正迅速赶来。
廉子骏急忙将要进来的人喝停：“这里没你们的事，全都出去！”
几名涂江派长老看到了大厅前的异常，但与廉子骏对过眼神后，晓得事情不简单，连忙将人带走。
涂江派只是大江联中的一员。
廉子骏连琅琊大贼都不愿得罪，更不要说眼前这位要命的阎王爷了。
“朋友，还请上座。”
廉掌门把人哄走，上前请周奕。
见周奕并未拒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摆手对旁边人催促：
“快，速速换张席面！”
“是，掌门~！”
那位脖子上一圈血的光头大汉站得笔直，他此刻再也不觉得憋屈了。
微微朝主座上的青年一瞥。
心中想着自己与宗师人物恶斗一招，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这等战绩，田东派十二柄快刀中，唯有他做到。
什么第九把刀？
他心觉自己的彪悍战绩，已能成为第一把刀。
今夜有大人物驾临，涂江派上下忙成一团，后厨加火添油，所有伙夫厨娘一齐行动。
门人来回跑动，不多时添酒回灯，重新开宴。
唯有金瑾还呆立在那里，心中一团乱麻。
我这是把什么人物带回来了？
本以为完蛋了，可现在这位又心平气和坐了下来。
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一点他心知肚明，以廉掌门的面子，决计是请不来这般人物的。
“三位掌门，请坐吧。”
周奕背后是一面木雕屏风，上方绘着大江东去图，两侧配楹联。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像是涂江派的掌门人。
廉子骏不敢托大，在江湖上打拼，最要紧的便是手上功夫。
他们三位掌门年纪虽大，但此时能坐着吃饭，已算光鲜。
廉子骏三人各都疑惑得很。
尤其是对方来意、身份，却也只能暂时压着，等时机成熟再问。
心情，更是如大海上的波涛一般起伏。
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强绝功力。
江湖上出现如此人物，竟闻所未闻？
廉子骏想起之前听到的话，恭敬问道：“朋友说是要来做生意，不知有什么事是我们能效劳的？”
周奕沉默片刻，没急着回应：“我想知道，三位今晚在聊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
田东派的桑师翰道：“我们在聊江淮军。”
“我与廉兄正准备各派出五百人，阻止杜伏威夺占清流。”
周奕欣赏他的坦诚：“我说的生意，正好与江淮军有关。”
江淮军的生意？
三位掌门不由一愣。
但他们可不是笨蛋，旋即反应过来。
想到近来听到的传闻，三人带着惊异之色，慌忙朝主座上的青年打量。
顿时，桑师翰心中拔凉，恨不得把刚才说出去的话吞回肚中。
心态稍好一些的要数李涛年，清江派不在此处，没怎么掺和里面的事。
“敢问.”
他歇了几个呼吸，继续道：“敢问朋友与江淮水军大都督什么关系？”
周奕自斟自饮：“便是周某。”
三位掌门暗喊一声糟糕，心中把匡县令骂了个狗血淋头！
廉子骏急忙站起：
“大都督，此乃误会！”
桑师翰把手边酒杯都碰倒了：“我等无心与大都督为敌，都是匡肴那狗贼使的鬼蜮伎俩！”
“那你们为何要为匡肴办事，难道大江联也怕了他？”
廉子骏赶紧解释：
“匡肴这厮背地与琅琊大贼有关，那七名大贼实力不俗，武功颇有来历，又勾结庐江郡的张善安。
城中各家拿他没办法，加之此人精于钻营，懂得拿捏人心，大家只能顺水推舟。”
桑师翰在一旁补充：
“我们两家想在清流安稳，也不愿与他硬碰硬。匡肴早早得知杜将军要攻清流，于是私下联络各家，不只是我们两家出人，而是全城势力各派人手。
只待五日后，便有上万人手埋伏，等着杜将军来攻。”
与之差不多的消息已被卜天志的手下带入军中，只不过没这般详尽。
晓得两人没说假话，周奕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大都督，所谓不知者不怪，还请给我们一个机会。”
廉子骏没坐，继续说道：
“若我知晓江淮军中有您这样一号人物，就算闹翻，匡肴那狗贼的话，我也是一句都不听。”
坐下来的桑师翰也站起来道：“桑某也一样！”
周奕又一招手，廉子骏才坐下，桑师翰跟着二段坐。
“几位掌门算是有诚意，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不过现在要请你们做一个选择。”
廉子骏马上抢话：
“不用选，您只管吩咐吧。”
桑师翰也极为痛快：“桑某愿意开清流城门！”
一旁的李涛年看到两位朋友找到了大靠山，哪里肯怠慢。
“城中有好几大家族在丹阳做生意，都与我清江派有联络，李某可以让他们全权听从大都督安排。”
之前听金瑾说过，城中势力担心自家受到影响，并不欢迎杜伏威。
周奕心中清楚，此时却也不提。
对着三人和善一笑：
“来，我敬三位掌门一杯。”
三人再度站起：
“大都督，请！”
大家满饮，大厅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消散一空.
酒宴过后，由金瑾带路，去往廉府最豪奢的客舍。
金瑾的心此刻还未平静。
身旁这位，虽然还和在六合城外遇见时一样，没散发什么恐怖气势。
但他却无法用之前的眼光看待了。
犹豫良久，终于在快到客舍时，鼓起勇气：“小人不知大都督身份，多有冒犯，还.”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为廉掌门办事，没什么错。我还要感谢你带我入城寻到三位掌门，省了我好些时间。”
“明日继续去办事，别给守卒瞧出端倪。”
此时场景与金瑾想象中很不一样，毕竟从这位的表现来看，不像是个脾气好的。
但不妨碍他心情激动：“是！”
他大声相应，把灯盏点上便退了出去。
周奕望着天空，没瞧见月亮。
他方才对三位掌门交代一通，就没去管了。
也不担心他们耍花样。
在南阳，他担心阴后，又要提防大尊善母。
可对于清流城的几家势力来说，他就相当于是阴后。
总算体会到一把江湖顶尖高手的随性与快乐。
这一晚，周奕静心练功。
翌日，周奕也没有出廉府。
三位掌门早早出门，办事去了。
有人代劳，他又可以安静练功。
从南阳到六合，再到清流，心境一直变化，这也是对精神的一种锤炼。
要完成性命双修，打通眉心祖窍，便需要强大的精神。
此次南下，非但没有耽误练功，反倒别有体会。
到了傍晚，冯四领着一名巨鲲帮帮众来见。
鲲帮带来一些与城中百姓夜不离家有关的消息，与城中藏匿的匪盗有关。
周奕听后，派人与他配合，安排了全新任务。
接连两天，清流城一如往常，没什么变化。
唯有到了夜里，偶尔会传来一些哭喊喝骂声。
三位掌门成了大忙人，日夜奔走。
最高兴的莫属廉子骏，家中来了一尊往日请都请不来的大佛。
涂江派为何与十几家门派成立大江联盟？
还不是江湖难混，自身实力不够，抱团求个心安。
此时一个大靠山近在眼前，岂能不抓住机会。
如果只是一个杜伏威，江淮军一眼便能看到头。
而眼前这位的才情，却少有人能比。
三人私下里做过各种分析猜测，绝不相信会是杜伏威撞大运招揽了一位武学宗师。
想驱使这样的人做先锋小将，简直是异想天开。
三人不信，却也不多问。
办事，抢着办事。
李涛年甚至提议，三人中他内功最高，应该由他开城门。
桑掌门却不同意，他的刀最快，开城最为利索.
至于城内匡县令，此时则是高枕无忧。
城中最大的几家势力，连续向他表露对杜伏威的敌意，并积极朝城门口派出人手。
但是
高兴了不到三天，匡肴便在睡梦中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他功力不俗，乃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
哪怕睡得再死，凭他的耳力，也能察觉到城中端倪。
匡肴住在离官署不远的匡家大宅中，位于清流中心，内河西畔，乃是城中最好的地段。
靠近商铺，还有一大片柳林，环境雅致。
匡家大宅最奢华的一间房内，床头镶着两颗夜明珠，屋中灯火不歇，高矮参差三盏灯火将屋中的梨木茶椅照亮，铜镜也微微闪光。
匡肴靠近灯火，亮出一张四十余岁的脸。
他的眉毛又疏又淡，下方一对三角眼，给人一种阴狠之感。
外间忽然传来惨叫声。
他本有些昏沉，这一声哀号，立马让他醒神。
顾不得穿衣，先把兵器架台上的长刀取下。
透过窗纸，像是看到外边有人影在晃。
“啊~！”
又一道更清晰的惨叫声入了耳。
不会听错，
可奇怪的是，却没有打斗声，也没有兵器交击声。
杂乱的脚步从远处传来。
匡肴摆袖将屋中灯火熄灭，透过窗缝一瞧，这才迅速套上衣服，提刀出门。
“怎么回事？”
一齐走来二三十人，举着火把，大多是他的属下。
其中一个握斧的汉子，正是官署主薄，他正一脸慌乱：
“县令，大事不好，南城门失守了！”
“怎么可能？！”
那主薄陡变怒容：
“田东派、涂江派做了反贼，与杜伏威勾结，不仅打开城门，还把城头弓箭营的人杀了大半，反贼正从南朝此推进，县令速速定夺！”
匡肴眼珠子朝外一突：
“桑师翰、廉子骏，竟然骗我，我要灭你们满门！”
他怒而拔刀，滚出凶悍刀气。
这时，一名身着武服，却在大冬天敞开衣襟的大汉操着粗犷声音道：
“匡兄，此地不宜久留。”
“先回山去吧，清流的账，再慢慢清算。”
匡肴冲他点头：“厉兄，外边又是怎么回事？”
“来了一个高手，轻功虽高，不过被我们的人手挡在外边。”
那大汉不是很在乎：
“不必理会，他一时进不来，我们直接走，以防杜伏威杀来，凭我两人，对战杜伏威太过凶险。”
说到此处，大汉去意更增。
匡肴立马道：“帮我把金银带上，免得便宜江淮反贼！”
就在这时
外边的惨叫声忽然放大，接二连三，像是一声接一声，响个不停！
众人全都侧目。
惨叫声已变成惊悚哭喊，像是一群羊被老虎追撵，全朝他们奔来。
厉姓大汉察觉有异，朝着屋顶一跃而起。
这时一道白影如鬼魅般闪他到前侧，厉姓汉子脚下踩瓦，一个翻身下到匡肴身旁。
瓦顶那人，正是方才在外边动手的轻功高手。
厉姓汉子心下一惊，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朋友，你是谁？”
匡肴稀疏的眉毛皱在一起。
“清流对我来说还是太陌生，走到哪都需要别人带路。”
周奕扫过下方数十人，俯视着匡县令：“你便是匡肴匡县令吧？听说你在清流很得人心。”
“朋友，我没见过你，咱们好像没什么仇怨。”匡肴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我从清流城门路过，你手下收了我一万金见面费，现在十倍还我，我这个债主，就饶你一命。”
“上，一齐杀了他！”
狗屁的一万金，匡肴只当他废话拖延时间。
此时官署内高手皆在，之前丢了胆魄的人再亮兵刃。
“翙翙翙”
众人提气跃起，传来一阵鸟飞之声。
屋瓦之上，十来人一齐围攻上来！
当初周奕在南阳销金楼时面对过这番场面，但此刻的从容，是当初无法相比的。
他一执剑，整个人气质大变。
风神无影一出，他的剑像是一阵捕捉不到的风，刹那间在众人眼前失去踪影。
功力不够，眼力不足，根本瞧不清他的剑。
白影在屋顶闪烁，风声越来越急。
他快得像是那团风，倏来倏往，眼花缭乱，在火把的光芒下，活像一团鬼影。
厉姓汉子和匡肴已经看呆。
只有惨叫，没有杂音。
兵器没有机会碰撞！
那些带有破绽的招式，不可能碰到那柄风中之剑。
那剑太快，脑袋与脖子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己已经分家了。
但鲜血止不住得流下。
连续两批冲上来二十多人，被白影闪过齐齐脖颈断裂，前面一个人死了很久，后面人才发现。
等他发现时，自己的意识也跟着僵硬。
接着便是身体栽倒，一颗颗头颅像是皮球一般，从屋顶不断滚下！
第三批人没刹住冲上来一半，其余一半吓得从上方摔落。
冲上来那一半，很快又抱着自己的脖子。
若只论对普通武人的杀伐速度，天下间没有几人能比得过他。
眼力不够的人，立马就要死。
周奕闪身从屋顶追下，有几个聪明之人。
他们发现这老妖怪只去砍头，纵然看不清剑光，却也晓得用兵刃护着脖子。
终于，匡肴听到了兵器交击之声。
然而！
长剑、短剑、阔刀，窄刀兵刃齐齐被斩断！
脖子还是没能护住。
周奕的长剑沾满鲜血，那些血像是有了生命，在剑上不断流动。
那是真气所化的流动之罡。
罡气越来越盛，展现出无坚不摧的锋芒！
瞧见罡法刹那，匡肴和厉姓汉子像是认了出来。
这是比那杀人风剑，更叫他们惊悚的东西。
“朋友，你的一万金我可以慢慢还你。”
匡肴扔掉刀鞘，双手握刀。
另外一名大汉几乎是同样的动作，也握着一刀。
“厉某可以帮匡兄一起还。”
白衣人执剑往前，二人往后，剩余的十几人也跟着两大高手齐齐后退。
一个人，正在压迫一群人！
“咚咚~~！”
两道人影原来保持站姿，此刻在白衣人身后栽倒，人头滚得很远。
周奕盯着二人的刀，目色一亮。
竟是罡气！
他们的罡法与卢祖尚有些像，剑有双刃，刀为单刃。
只从罡气流动附着来说，单刃自比双刃简单。
剑罡练不到家的，用刀更顺手。
周奕见过卢祖尚的罡法，比这两人要纯正。
不过，他们所用的确实是剑罡法门。
“有意思，你们与真传道是什么关系？”
被强劲的杀机锁定，敌手轻功又非他们能比，匡肴与厉舶二人不敢匆忙遁走暴露身后破绽。
于是边退边说：
“朋友既然懂剑罡，想必与我真传道有关，不如罢手言和。”
周奕的目光又从二人刀上扫过：“你们与左游仙什么关系？”
匡肴听他呼“左游仙”三字时，语气平静，心中大为忌惮：
“只要朋友住手，我必如实相告。”
“你没资格与我谈条件。”
周奕一剑斩来，一直防备的匡肴、厉舶也怒喝一声，运刀而起。
二人一左一右，竟懂合击之势！
左一刀，右一刀，前一刀，后一刀
两人刀法如同镜面，裹挟罡气，斩向八方，形成刀气之网，斩得八个方位全是劲风。
而周奕的剑光，就在他们的剑风之中。
二人拼尽全力，全然不顾消耗，短短时间，已是出刀无数。
可是刀剑一碰，
便听得“咔嚓咔嚓”像是瓦上冰溜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那近四尺的长刀，一寸寸崩断。
刀片飞射，又将周围七八人全部打杀。
真气化罡，强在致密。
但破绽也很明显，若真气不如对手，密而易碎。
匡肴、厉舶手上的兵刃，须臾间，只剩下刀把！
二人面露惶恐，跟着胸口一痛，各自被一掌打得倒飞出去。
周奕从两人身旁闪过，追上剩余欲要逃跑之人。
他一剑一命，再没任何多余招式。
匡县令的手下，但凡参与围堵他的人，不多时全部死绝。
大宅四处传来惊叫。
府中下人朝外逃窜，周奕没有去管。
“别装死，我没要你们的命。”
周奕走上前，匡肴自闭目中睁开眼睛，手上的匕首尚未刺出，便被周奕一指点中膻中，顿时身体一僵。
周奕练成了丹田四重，手法极为精准，下一指点中丹田黄庭金炉。
匡肴惨叫一声，失去一身功力。
巨大的疲惫感袭来，匡县令昏死过去。
“他晕了，你来回我的话。”
厉舶见到匡肴惨状，此时受伤之下害怕得很：
“你你能不杀我吗，也不要废我武功。”
“那就看你有多少价值了。”
周奕目露冷色：“你就是那什么琅琊山大贼吧？”
“匡肴武功路数与你相同，想必他也是那七贼中的一个。”
周奕并不停顿：“你们与左游仙什么关系？”
厉舶被他气势所慑，反应一慢再想扯谎全无可能，性命攸关，只得如实承认：
“我们是左老祖的门人，分属道祖真传。”
他捂着胸口，想攀一点关系：“你的剑罡甚至不比老祖差，定然与本门有渊源。”
“渊源自然有，”周奕漫不经心道，“既然是左游仙的人，怎会在琅琊山当大贼？”
“这”
“嗯？”
周奕冷目扫来，他一身霸道罡气，让厉舶感受到一阵本门老祖威严。
这才失神道：
“张师兄能掌握庐江郡，也靠我们在清流不断给他输送财货，等他将庐江稳住，我们还得配合他朝历阳拓进。
故而老祖让我们继续潜伏琅琊。”
周奕回过神来，庐阳郡的义军首领张善安，原来是左游仙的人。
“你练的可是子午罡法？”
“不是。”
厉舶道：“我只算外门，张师兄才是真传，唯有他得授本门真法，练成了老祖的子午罡。”
“子午罡共有十八重，张师兄已将罡法练至第十五重，他不满四十，天赋不差老祖多少。”
这还不差？
张善安不及左游仙
左游仙虽登顶十八重，可多年磨练，也只是功力深厚。
剑罡同流，始终没法攀上。
“这么说，张善安有罡法真籍？”
厉舶道：“不算真籍，只是抄本，真籍只在左老祖手中，”
周奕有些心动，想找点启发：“左游仙呢？”
“左老祖去了巴蜀还未回返。”
“除了你们琅琊七大贼，还有多少人马？”
厉舶讲了这么多，也不差最后一点：“清流城防守卫，有近千是我们的人。此外，山寨还有三千多人马，其中武艺傍身者超过八百。”
“看你还算老实，暂且留你一命。”
周奕蹲下身，朝着厉舶身上一点，封了他的经脉：
“等休整一段时日，我送你回琅琊贼寨。”
厉舶面色一变。
“怎么，你不想回家？”
“回回.”
他回了两声，心中一片凉意。
山寨也要完蛋了，眼前这人，完全是左老祖级别的人物。
他恨恨得瞪了晕厥的匡肴一眼。
这混账不知从哪把人引来的。
正在心中咒骂，忽然背后一痛，也晕了过去。
周奕把他们拖到匡肴卧房两侧，朝两边一丢，暂时不管。
屋中还有一道呼吸声。
掌灯之后，看到一名衣衫不整的女人，约摸三十岁，见到周奕衣衫染血，她一脸害怕，浑身打颤。
一问之下，才知是被匡肴从城内抢来，坏了清白。
她着衣朴素，与周围奢华装饰格格不入。
这是个可怜人，
周奕知道她没说谎，“走，我送你出去。”
那女子一呆，却急忙爬下床。
见茶桌上有一套厚重的银制茶盏，周奕将它们踩扁，用布帐捆在一起。
等把女人送出门后，便将银器放在她手上。
“去买件衣服。”
周奕也没法安慰：“匡县令很快就会死，你就当是一个噩梦，好好活着。”
女人看他转身才反应过来，颤声喊道：“恩公.！”
“快走吧。”
周奕返回卧房前，把昏掉的匡肴一脚踹入垃圾堆中。
他从房间拖出一把梨花椅，就坐在门口，看那女人离开的方向。
天慢慢转亮，空气中的血腥气散发着芬芳。
城门口的喊杀声已经停止，街道却死寂。
往日夜里不见人，现在日间也无人敢走动。
但是，这是一个难得的冬日好天，东方早早便有一抹晨曦。
安静的清流城，忽然传来密集脚步声。
“咚咚咚~！”
杂乱的脚步声之后，还有齐整的军阵。
一些胆子大的城民透过窗缝、门缝瞧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清流城中，那些有名有姓的大人物竟然集中起来，齐齐朝一个方向去。
而那些肩膀缠着红布的义军，正持枪跟在这些人身后。
可以看到，那些大人物面色各异。
有人惊恐，有人藏怒，更多的还是不安。
匡县令大宅，这是城内各大家族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但凡有私下交易，总要朝这里跑一趟。
“诸位，请！”
李靖甲胄染血，迈着大步前进，两侧跟着几十位枪兵。
入到匡县令大宅深处，所有人都闻到浓烈的血腥气。
那是匡肴的精致大院，卧房端居正中。
清流城各大家族的领头人，此时汇聚了过百人，各个行当都不缺。
他们见多识广，却被眼前的画面惊住了。
屋顶上全是无头尸首，血液顺着瓦片，像是被霜冬寒气冻住，垂在廊檐下，结成了一条条冰溜子。
这些人的血有些黑，故而血溜子也乌漆墨黑，渗人得很。
地上远远近近，到处都是人头。
尸体歪七倒八，有的靠着树，有的撑着墙，有的拄着地。
在散乱的人头中，城中的大人物们，也瞧见了许多熟面孔。
都是官署内最霸道的存在。
往日里，这些人能收到最多的孝敬，在城中做事，也是肆无忌惮。
他们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下手狠，武功高。
但这里的人，比城墙上的守兵死得更惨。
除了少数幸运儿被碎裂的兵刃杀死，其余一个个尸首分家。
这人头滚滚的画面，是有人故意做的。
叫你找不到其他伤口，死法一致，虽然血腥恐怖，却又绽放别样艺术。
之前还有人面上含怒，现在看到这副场景，面对坐在一片血色中的那个年轻人，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大家都得到一个消息。
那位江淮军中的大都督，一人屠了匡府所有高手！
就用那柄插在门口，嵌入砖石中的剑。
“大都督~！”
一众兵士齐齐呼喊，把惊骇愣神之人全部震醒。
咚咚
又是齐整脚步，李靖一摆手，枪兵朝两侧一让，排开阵势，让城中大人物们上前。
这些人中，多数都通武功。
武者胆气虽足，可眼前高椅上的年轻人，本就带着一股无形威势，此刻匡府之中，随处可见他倾泻的杀机。
如此场景，众人只觉脖子与脑袋像是松动，稍有不慎就会搬家。
这般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只要怕死，胆气定然不够用。
清流城，变天了。
这一位，看样子比匡肴要危险啊。
多数人惴惴不安时，涂江派的廉子骏往前一步：
“大都督，清流城内有名有姓的朋友们都到了。”
周奕点了点头，他目光一扫，没有人与他对视。
“前几日我还在六合城，就听到清流城中不少人在议论我，既然大家与我这么熟，就当作是朋友。”
“因为是朋友，所以今日没有请你们到官署大营，只来这匡县令家宅，想必你们对这里很熟悉，如此一来，没有生疏感，那便容易说话。”
清江派的李涛年点头道：“大都督言之有理。”
七八名与李涛年熟稔的家族掌舵人，也跟着附和。
他们一附和，合群的人全都附和。
周奕一眼就挑中一位脸闪怒气之人。
他手一指，虚行之似乎早就明白，精准将人找出。
那是个着黑衣的鼠须汉子，五十余岁。
“你似乎很不满？”
“误会！”那鼠须汉子一惊，正要再辨。
虚行之道：“大都督，他是城中最大妓院春满阁的魏管事，是巴陵帮的人。”
巴陵帮是天下有名帮派，那鼠须汉子心中稍定，忙道：
“大都督，我巴陵帮对贵军占据清流绝无异议。”
众人瞧看青年反应。
“巴陵帮，不过是贩人妻女的鼠辈。”
“把他拖下去斩掉，调查春满阁，只要与贼匪有关，全部杀头，以后江淮军治下，将没有巴陵帮容身之所。”
周奕平静吩咐，众人面色一变。
那魏管事吓得一抖，他怒喝咒骂间挥拳反抗，数名上募营高手扑了上来，顷刻将他拿下，像是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才出门口，就听到惨叫声。
巴陵帮的管事已经被光速斩掉，出刀的人刀很快，正是当日对周奕出刀的田东派大光头曹正。
如今已经弃暗投明，被安排为御用刽子手。
众人见状，不敢再有别的心思。
巴陵帮的势力，可比他们要大得多。
这位大都督，根本是毫无顾忌。
“诸位都是清流老人，想必很明白城内有一个巨大问题。”
“那便是贼匪。”
田东派掌门人桑师翰立刻站出来道：
“不错，贼匪扰乱清流许久。”
“贼匪必须要剿，不剿不行！”
登时传来一阵哄闹，显然众人对琅琊七大贼多有忌惮。
一名员外打扮的中年人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都督，琅琊贼匪为患多年，其中多有强人，高来高去，难以防范，我们也是有心无力。”
“无妨，城外之贼不用你们担心。”
周奕的目光扫过众人：
“但城内之贼隐藏颇深，却需要你们配合找出来。我灭了匡县令，因为他正是琅琊七大贼之一。”
“什么？！”有人一脸震惊。
周奕压下杂声：
“你们有些人不知情，有些人知情，过往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是，只要与匡肴打过这类交道的，请去向虚军师说明，我只给你们半天时间。”
“接着，配合我军把藏在城内的贼人全部拔除，这事便过去了。”
“提醒一下，我手上还有一名大贼，他知晓琅琊虚实，只要与你们所述不一致，便说明毫无悔改之心，下场将与贼匪一样。”
众人心中一紧，又听周奕道：
“我军入城之后，可没杀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你们也不用担心，我对诸位的生意更没兴趣，占此城对你们有益无害。”
“往后只要按照城内规矩正经做事，江淮军不是你们的敌人，反而是你们的依靠。”
一些人听了他的话，心下稍宽。
但是，悬着的心还是放不下来。
江淮军的名声他们听过，不见得有这般好。
周奕摆了摆手，虚行之便领着他们出去了。
李靖汇报了伤亡情况，有田东派、涂江派两家帮忙，江淮军几乎是直接入城。
从攻城战变成了追击战，一路追着匪军乱杀。
此番闪击清流，伤亡微小，几乎没付出什么代价。
晚间，周奕与李靖、虚行之凑在一起。
虚行之整理了各家给出的情报，周奕讲述琅琊贼与庐江郡张善安的关系。
他们商议一通，定下计策。
李靖先带人出城，堵住前往琅琊山的必经之路，接着由西门君仪、王阑芳各带人马在城内行动。
由巨鲲帮、田东派、涂江派的人带路。
接连三天，对清流城内藏匿的贼人展开猎杀！
左游仙的这些手下对清流渗透的厉害，一些人已经融入各大家族，但这些家族又不敢行动。
这一次，被周奕里里外外，除了个干净。
那些翻墙而出，欲逃回琅琊的贼人，大都被李靖灭杀。
清流城内，经历了一场大乱。
但是乱局过后，像是一个得大病的人，终于拔掉病根，能好好喘一口气。
城内诸多势力联手散播消息，江淮军入清流后的第七日，开启“杀贼大会”。
数万名胆大百姓来到城门口，目睹匡肴被公开斩首。
周奕站起城楼上，抓着匡县令的头发，请他赴死。
一刀将匡贼头颅斩去的刹那，城中受到欺压的百姓发出震天欢呼。
那一刻，城门附近传响一声声“大都督”！
接着，又将这段时日抓来的数十名贼匪排排按在城下，由曹正等田东派快刀手主刀。既欣赏刀法，又斩杀贼匪，直接叫清流城的精神风貌换了一茬。
杀人过后，由虚行之当众宣布清流二十策。
诸多规则，于民大益，又给经商之人，更安全的环境。
而江湖人，也要在本地讲规矩。
原本可以肆意妄为，但大都督一来，清流的规矩就有了。
初初时，大家兴奋劲过了，可能会怀疑是江淮军作秀。
可接连半个月，真的是秋毫无犯。
这一下可不得了，一下安稳的清流城，让城民都有些不适应。
放眼江淮，滁州清流城，真的成了一股清流。
匡县令的钱财，还有其党羽在清流的多年搜刮，全都成了周奕的军费。
而滁州一地的几座小义仓，全落入江淮军手中。
有钱有粮，时机成熟。
接下来虚行之挂出牌子，扩军招募猛士。
此次无需强征，竟也有大批壮汉来投，甚至是直奔上募营而去
“清流城已彻底安稳下来！”
清流官署内，虚行之很是振奋。
一旁的李靖也笑道：“如此一来，杜将军有了我们这个后方，六合不再是孤城。来整与尉迟胜多了顾虑，再想攻下六合，那可就难了。”
虚行之大乐：“天师果真有天命在身。”
周奕放下手中的经卷，笑道：“怎么又扯到天命了，不是你们安排的好吗？”
“欸！”
虚行之道：“这匡肴明面是官，暗地为贼，故而有力也不支援来整，叫来整错失了攻破六合的时机。”
“而李将军，也像是天授神将。”
“诸般巧合，叫我们在江北站稳了脚跟！”
李靖不由打趣：“虚先生还忘加了一个天授军师。”
周奕笑问：“接下来还用得上我吗？”
虚行之摆手：“不用，清流彻底稳固，天师自去寻牧场主人，琅琊贼我们去除便好。”
周奕没理会他的暗示：
“我准备去庐江一趟，瞧瞧道祖真传的法门。”
“还有那几个大贼，我对他们的剑罡也很感兴趣。”
“就顺便去琅琊一趟吧”
……

第117章 威震琅琊 孤芳自赏！
清流西南，山寒水瘦，木落石出，一派玄序萧瑟之景。
大业十一年的初雪，比往年来得稍早。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踏着晨光，取道琅琊。
行过十余里，周奕放眼山林，见雾凇沆砀，琼枝倒悬，天地皆成一白。
“好景。”
他轻道一声，瞧见数条山路岔道，于是伸手拍打前方隔一步的厚实肩膀。
“怎么走？”
七大贼之一的厉舶抬手指向右侧道路：“从这上山。”
“你还算老实，没有骗我。”
“不敢，在老祖面前我哪有胆子耍花样。”
他陪着笑脸，目光微瞥身后。
隐隐感觉到，后方有大军相缀。
这些大贼作恶多端，厉舶再怎么示弱，周奕也不会被他愚弄。
“待会入了山寨，你最好和现在一样老实，否则我先杀了你，再以轻功遁走，山上人手再多，也留我不得。虽然你能提醒众贼，可自己却枉丢性命。”
厉舶作惊骇状：
“我惜命怕死，断不敢冒险。老祖登山后不必说话，我可带你直过三关四涧，入到主寨。”
“届时便可见到其他几名兄弟。”
“清流城的情况必然入了他们的耳，刻下天寒地冻，他们定在一起烤火喝酒，顺便联络张师兄以求对策。老祖对罡法感兴趣，必要留心我们的老大樊旻（m&#237;n）。”
“除了庐江的张师兄，他可算左老祖座下第一高手。”
厉舶又道：
“樊老大不仅武功高，来历也不小，他是前庐江太守的子侄，因做事鲁莽不受樊子盖喜欢，故而拜在左老祖门下。清流城有几家人不听话，便是樊老大出手灭人满门。”
周奕见他喋喋不休，不由打岔：“你与樊旻有仇？”
“没有，厉某只是对老祖言无不尽，想讨个活命机会。山上的恶事其实我做得少，多是无奈之举。”
他叹了口气，仿佛自己和雪山一样清白。
周奕也不反驳，内心却半个字不信。
恶名昭著，只言片语就想洗白？
“走，带路吧。”
“这边请。”
二人登琅琊山道，见石壁凝霜，苍松渐负雪衣，山涧中又隐传冰裂清商。
几只寒雀飞过，周奕复登数百步。
面前出现一关口，排在两璧之上，各起寨楼，左右木楼中站着七八人，张弓搭箭，远远把声音顺冷风带来。
“站住，什么人？！”
清流城变了天，还要剿匪。
琅琊大贼增设防守，大雪天岗哨不歇。
山中好些日子没这样紧张了，都是那什么大都督害的。
厉舶见他们就要射箭朝山上吹号，忙抢前数步：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一名小贼听到这声音，吃了一惊。
“是，是厉爷？！”
惊呼中使出轻身功夫，踩大石点跃至关下，凑近朝厉舶一看，左瞅右瞅，像是要瞧瞧他是人是鬼。
“真是厉爷，您没死？！”
“哎呦~！”
小贼惨叫一声跌撞在道旁的红叶李树上，树顶积雪被撞得一阵抖落。
他捂着脸，这一巴掌吃得实在。
“厉爷赏你一个嘴巴子！”
厉舶一进山，回到自己的地盘立时变成了山大王，若非身边有个阎王爷爷，他还能更威风。
“赶紧带路。”
“是是是~！！”
周围人看向厉舶身旁与雪色相融的白衣青年，各都不敢再问。
厉爷火正大，看来在城中九死一生受了气，大冬天的谁也不愿挨抽。
那小贼从树下爬起，忙不迭地在前方引路。
这下更是畅通无阻。
周奕走在厉舶身旁，朝关口上又走数百步，见到一片靠山而建的木屋，下方流淌着山涧泉水，空中搭着栈桥，两边悬挂铁索，人全从那晃晃悠悠的栈桥上过。
这涧口守了上百人，又有个不长眼的被厉爷赏了嘴巴子。
此时领路的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二人捂着脸上山，接连数个关口过去，已有四人领赏。
在众贼眼中，多日不回山的厉舶，显然是个死人。
周奕东瞧西看，新鲜得很。
难怪琅琊大贼嚣张，他们占山日久，累寨筑险，层设关隘，把控地势，又互相传号呼应，上下联动。
加上有近千人懂得武艺，其余也有一把子斗狠气力。
要将他们攻下，没有大批人手，难以功成。
近峰顶，寨楼更多。
山间遍植马尾黑松，行过一排移种的野山楂林，周奕踏在木梯上。
哒哒哒声音很清脆。
他跟随厉舶上了一座四层大寨，可见三层楼台上，数名闻听动静的大汉正朝下望。
顺着木梯，一路有手持兵刃的贼寇朝厉舶问好，又打量稍落后方的周奕。
“厉师弟，你竟然没死！”
这一次，厉舶不敢再赏嘴巴子了。
“樊老大，兄弟我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他惨兮兮地喊了一声，与周奕上到三层平台。
七大贼剩余五位，全都在此，厉舶与樊旻来了个拥抱。
那樊旻身材高大，左眼蒙着褪色黑布，额角斜跨三道爪状疤痕。
这位大贼长相凶恶，有个独眼豺狼的俗号，气势颇为凶悍，此刻披着件沾满血渍的虎皮坎肩，脖颈挂着串野兽骨链。
樊旻的右眼错开厉舶肩膀，与另外四大贼一样，全都在看周奕。
“厉师弟，这位是谁？”
周奕的目光从楼台上一只巨大铜皮号角上移了回来，不用他说话，厉舶便介绍道：
“这位是周兄弟，他是我的大恩人。”
厉舶一脸热情：“我能活着回来，全仗周兄弟之助啊~！”
“哦？！”
樊旻右眼闪烁一道异色：“周兄弟，我们正在饮酒，你也来凑个热闹吧。”
厉舶在前方引路。
樊旻身边，另外四位大贼也喊了一声请。
周奕毫不露怯，继续深入贼窝，追上厉舶的步伐。
“老五，你去把最好的山楂果酒端上来。”
“好！”
个头最高的大贼迈开步子朝四楼去。
寨内摆着数把交椅，首座那把搭着一件完整熊皮，不过入堂后，没朝交椅上座。
反倒是围着三个大火炉，设了一圈矮小竹凳。
当下要加两人，故而将竹凳后挪，将位置扩大一圈。
连着碍事的八仙桌也朝后推了推。
“匡肴是怎么死的？”
“被那名大都督杀的。”
樊旻皱眉：“他是傻子？江淮军打入城内，他怎么不走？”
厉舶倒酒喝了一口：“他晚上在娘们身上用劲过头了，被人杀到家里都不知道，害我受到连累，若非周兄弟助我，我也要被那大都督杀掉。”
“这人武功很高，还在你樊老大之上。”
厉舶一口把酒喝干：“我看，至少要我们四名兄弟联手，才有机会杀他。”
“你莫不是夸大？”
樊旻望向周奕：“周兄弟当时在场，又有什么感受。”
周奕双手从火炉移开，搓了搓手：
“与厉兄说得差不多。”
厉舶目光游离，四位大贼各都点头，第五大贼踩出噔噔声，从大寨四楼抱酒而下。
左手拿来一只碗。
“这是寨中最好的酒，不仅有果酒之香，还融入兽鞭，滋阳大补。”
“周兄弟，请。”
高个大贼介绍完毕，满倒一碗朝周奕递去。
除了厉舶，其余四人都扫了那酒碗一眼。
周奕笑着接过，坐了回去，欲要饮时，忽地运转劲力，手腕翻抖，朝樊旻泼去！
樊旻摆袖遮脸，挡散酒水。
“找死！”他怒吼一声。
一旁的厉舶朝后一滚，大叫道：“樊老大，姓周的卸了我的刀，我上楼取刀。”
“他的剑很快，要小心！”
声音传入五人耳中，抱酒汉子已高高举臂，带着凶悍劲力把酒坛砸下：“动手！”
“哐！”
周奕一拳打碎酒坛，内里数条婴儿手臂粗细的蛇尸瞬间崩断，随酒水一道泼射，几枚埋在酒中的山楂，在劲力驱动下如暗器呼啸打向厉舶。
那厉舶不管不顾，直冲四楼，像是真要拿刀。
剩余五大贼虽察异常，但大敌当前顾不得细想，齐齐拔出刀来。
炉火映在五柄钢刀上，
五道玄铁刀光自不同方位卷向中央的白衣青年，刀锋未至，罡气附着，刀气已如熔岩喷涌，将几条竹凳震得寸寸崩裂。
“锵！“
长剑出鞘声如鹤唳。
周奕旋身振腕，无坚不破的剑罡流动在剑身上，他一剑圈圆，以罡气对罡气，竟将五道刀罡硬生生顶回！
东首疤面汉子罡法最逊，立马虎口崩裂，钢刀脱手飞向承重木柱。
“咔嚓”嵌入三寸有余，大腿粗的柏木立柱当即绽开蛛网裂痕。
五大贼各吃一惊，却不敢丢失先机。
“分光合刀！”
靠西侧大贼厉喝提醒同伴，东侧最矮贼人拔刀回应。
这时两柄九环鬼头刀卷起腥风，把巨大梁柱斩断下来，直冲周奕。
另外三贼举掌推向断梁，倏得一声，砸杀过来！
周奕足尖轻点断梁，不退反进，剑走龙蛇直刺两人眉心，剑尖罡气竟在途中分作两道寒星。
二贼慌忙变招横刀，却见剑光陡然暴涨，剑速突然变快，罡气如毒蛇吐信穿碎刀幕。
“噗！”
血花在咽喉绽放，两名大贼保持着交叉格挡姿势轰然倒地，刀环尚在叮当作响。
他们惊骇而死。
只因罡气所灌的鬼头刀，竟被洞穿孔洞。
剩余三人目眦欲裂，三角合围之势顿成。
那虎口开裂的贼人，抽出腰间短刃掷射而来，樊旻凌空劈出“怒涛三叠”，三重刀浪裹挟着炉火灼气压来，南面独臂大贼贴地滚进，银铁弯刀直削下盘。
周奕聚拢真气，剑锋燥热大起，他一眼看出刀罡破绽，离火剑气直接斩向三重刀浪核心，刀浪被剑气激得倒卷面门！
樊旻大惊失色，惨叫捂住右眼。
刹那间，周奕旋身踩碎地板，断木如箭射向滚地的独臂大贼！
手中长剑以巧妙劲力将短刃反拨回去，那虎口裂开的大贼一个躲跳，来到八仙桌之后。
下一息，他听到剑鸣声响。
面前的八仙桌荡起木灰，从中间分作两半。
上方搁着的茶杯茶壶跳起三尺，在空中同样分成两半。
“呃啊”一声惨叫，胸口已被剑气斩透。
血液如练，啪嗒一声打响身后交椅。
他带着余劲倒下，把那把交椅砸得稀碎！
独臂大贼勉强架开木箭，忽觉颈侧微凉。
周奕以轻功掠上，剑罡未至，气劲已切断他半截喉管！
樊旻右眼灼伤，无法视物，不断哀嚎，暴退而逃，周奕甩腕掷剑，火色罡芒如电穿胸而过，余势不减，将琅琊第一大贼钉入西墙！
整面木板墙“轰”地炸开近丈缺口，寒风裹着木屑灌入寨楼三层。
这时有数十贼冲了上来，正好看到大当家被钉墙而杀的那一幕。
四下一扫，无不骇然。
死了，全死了！
称霸琅琊，威慑清流庐江的琅琊大贼，被一个人屠杀殆尽！
诸位当家在他们眼中，已是不可战胜。
他们积攒多年的威严，此刻以惊悚至极的方式加倍转嫁到大寨中央那白衣青年身上。
他挪动步子，将一柄染血长剑自樊旻背后拔下。
冷目扫来，登时数十人吓得往后倒退，挤成一团。
有五人在楼台上被挤落坠下，另有七八人从楼梯滚落，周奕举剑走来时，明明他们人数众多，却无胆一战。
“走，快走！”
“当家的全死了，樊老大也被杀了！”
“我不想送死，快让开！”
“……
琅琊大贼的寨子旁，从几十人衍变到数百人朝山下奔逃。
周奕没有去追，而是朝另外一侧陡峭山道瞧去。
引他山上的厉舶，正是从这个方向下山的。
不知他用的什么暗号，叫其余人成了替死鬼。
暂时不去管他，走到露台处，鼓足气力，把方才看到的巨大铜号吹响。
他一路上山，发现每个关口山涧，都有类似号角。
是大贼们传递信号用的。
山顶这边的号子，也许是叫山下的贼人上山。
正和周奕猜想的一样，顶峰号角一响，把守在琅琊各处关口的哨卫闻声而动。
齐齐朝山上走。
而山顶的贼人正朝山下冲，两股人马面对面撞在一起。
山下的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山道上乱作一团。
还有人嚷嚷着：“你们在干嘛？快上大寨，樊老大发信号了。”
“让开，让开，樊老大死了，死人怎么吹铜号！”
有人一边跑一边叫：
“那白衣恶鬼杀了樊老大，分明是他吹号子骗人上去，你们想送死，那就去吧！”
“怎么可能？！”
山下的人忽然想起厉爷带着一名白衣青年上山。
“厉爷呢，厉爷呢？！”
“狗屁的厉爷，那是伥鬼，几位当家的尸体都在，就他没了踪影。”
越说越害怕：“让开！”
一些人跟着往下跑，但还有更靠山下的往上走。
这时下山的人已没耐心解释，只想逃命。
琅琊贼众不少，可他们自乱阵脚，松散到了极致。
几大贼一死，便没了主心骨，更失去规矩。
下山途中，已有不少人因财货发生争抢。
混乱的局面，延续到山脚岔路。
清流不敢去，便朝西直奔庐江方向。
可没有想到是
只在两里外的林中，混乱的贼众便遇到大军围杀！
随着清流方向也传来军阵喊杀声，在琅琊周围，上演了一追一逃的大戏，贼众满山而逃，休想杀得干净。
但是，祸害一方，叫清流人一听便害怕的七大贼，算是彻底成为历史。
周奕听到山下巨大的动静。
这时把五大贼寇的尸体拖到露台上。
剩下的，交给李靖虚行之便好。
这五人的功夫不算太差，但他以炉火纯青的坎离剑罡对这几人半吊子的罡法，属于是降维打击。
不过，真传道的罡法确实有些奇特。
心生这般念想，再也止不住。
张善安在庐江郡遥控大贼祸害清流，乃是罪魁祸首，琅琊不是七大贼，而是八大贼。
对了，还有左游仙这个老贼。
匡肴的账要记在左游仙身上，先去寻子午罡一观，算作利息。
周奕念头通达，朝着厉舶留下的足迹追去。
这人跑得快，但他没有踏雪无痕的本事。
况且，他选的陡峭山路，在周奕看来，就和平地差不多。
他顺崖壁而下，目光四射。
厉舶很是小心，一直在隐藏自己的行藏。
可惜，那细微中的疏漏，在周奕眼中无限放大，显得极为粗糙。
野芳尽凋，惟见雪萼压枝。
周奕穿行在素白雪色中，惊云神游，搅乱山风。
他如能看到一条轨迹，取道庐江。
真气运转间，速度越来越快。
所过之处，碎玉纷扬，如是一条山间白龙，朝西方飞掠.
过了全椒，周奕发现厉舶变了方向。
他也不算笨，没有继续朝庐江去，转道朝历阳。
雪一直下，而印记越来越清晰。
这说明，人要追到了！
周奕再度发力，准备在过滁水之前追上此贼。
快到滁水之畔，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
其中一人，正是厉舶。
“樊文褚，你疯了吗？”厉舶大喊。
另外一名中年刀客却不管不顾，拔刀继续与他对战。
他的刀法不差厉舶，可是厉舶运转罡气，硬碰硬之下，那中年刀客便要落入下风。
可是
厉舶一路飞奔，不要命的逃，本就不盈的内力，此时连五成都不到。
故而两边斗了个旗鼓相当。
渐渐的，厉舶气血躁动，乱糟糟的真气已无法化罡。
他打得越来越凶险，一个格挡后，忽然朝中年男人背后的小船跳去。
那船上有一大一小两人，正是中年人的妻儿。
“尔敢——！”
他怒喝一声，却有一道白影闪来，仿佛从天而降，白衣飘飘，落在船上。
厉舶看到那白影刹那，本欲冲向那人妻儿，这时一下僵住。
樊文褚正欲杀他，忽见惊人一幕，不由拄刀愣住。
穷凶极恶的大贼厉舶，把刀一丢，跪在雪坑里。
朝着木船方向不断叩头，弄得满头湿泥，不住求饶。
“老祖饶命，老祖饶命啊~！”
一听老祖二字，樊文褚也被吓得一身冰凉。
他从庐江郡来，很清楚厉舶这帮人的底细。
能叫厉舶等贼称作老祖的，只有那姓左的魔门老怪。
朝那年轻面孔一瞥，樊文褚心情大糟。
魔门老怪养颜有术，这一位看着年轻，却不知是什么年岁。
又不晓得有何等恐怖手段，竟叫厉舶怕成这样。
难怪他一路逃遁
樊文褚终于明白厉舶为何要逃，但想到妻儿在老怪背后，心下凄然。
早知厉贼自有恶债，就不该出手。
他的愁思被年轻声音打断：“你是如何提醒樊旻等人的？”
厉舶不敢隐瞒：
“只因我从不报恩，一听恩人二字，他们便知老祖来者不善。”
周奕的声音穿透风雪：“你胆子不小。”
“我只是想活命。”
厉舶声带哀求：“若老祖答应饶我一命，我可将张师兄藏子午罡的隐秘之地告诉老祖。”
“呸~！！”
一旁的樊文褚忍不住了：“你这畜生还是死了的好，那东西我也知道在哪。”
“你——！”
厉舶最后的救命稻草被拽走，不由转头怒瞪着中年男人。
他的凶相才露，忽然耳畔风雪骤急。
俯身欲捡长刀，却有劲风迎头压来。双手没有挡住，被一指点中眉心，立毙当场。
这一幕并不血腥，船上捂着小孩眼睛的妇人，又将手挪开。
“樊某可告知他所说的隐秘之地，只求尊下放我一家三口离去。”
周奕方才听到“樊文褚”这一名讳，不由转了话题：“你与樊旻什么关系？”
“欸~！”
他叹了口恶气：“在下樊文褚，那是我堂弟，甘当恶贼，入了魔门。”
想到樊旻的来历，周奕追问道：“樊子盖又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这一下，周奕多看了他几眼。
樊老将军名声极好，清廉谨慎，治军严格，正是他阻杨玄感于东都之外，杀了几万反叛之军。
杨广对其恩宠，比作高祖之萧何，光武之寇恂。
樊文褚道：“家父自雁门之围后，多生心病，后得知樊旻等人的消息，被活活气死。”
他一指死掉的厉舶：
“正是他们有意朝家父传递消息。家父一死，庐江郡围聚在我身边的人，才彻底松散，让张善安把庐江郡占了去。”
“你是庐江太守？”
“不是，金太守太过刚直，被张善安所杀，我是庐江郡丞，假意与他合作，才得偷生。自清流被江淮军攻占，庐江因此而乱，正是抓住这个机会，我才逃命至此。”
樊文褚带着一丝惊慌：“我说这些，足以证明我知晓张善安的秘密，此贼占据的府邸，正是我家。”
“樊某听说过魔门两派六道，想必尊下与左游仙不是一派的，否则不会要他的罡法。”
“我与尊下无仇无怨，只盼能用这个秘密换得从此地离开。”
他不知眼前这位魔门老怪讲不讲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上一试。
周奕反问道：“你要去哪？”
樊文褚有些犹豫，还是说了出来：“我也不确定，原本是要直去江都投奔我兄长的，不过我不是很想和宇文家的人打交道。”
“近来听说江淮军的大都督颇有手段，将清流变成了江北最安稳的地方，我打算去看一眼，如果传言不假，便准备在此安家，否则，就只好去江都了。”
周奕微微颔首：“你从滁水走，可直下清流，正好把那人尸首带去，交给官署。”
一听这话，樊文褚微微一怔。
他的反应可不慢。
老怪这样说，是没打算为难他，可为何要带走尸体。
樊文褚不懂，却也照做。
探了探厉舶的心脉，将他提起，丢入船中。
接着，又把庐江樊府的隐秘之地告诉周奕。
“如果张善安死掉，你还能接管庐江郡吗？”
樊文褚只愣了一瞬，就明白老怪的目的，这是想将他变成第二个张善安。
想来是魔门内部争斗。
“可以是可以，但有一桩大麻烦。”
“什么麻烦？”
“如果左游仙返回，一定会倾泻怒火，我估计承受不住。”
周奕点了点头：“你先去清流吧。”
话罢头也不回，朝风雪中走去，河畔三人目送他离开。
那妇人叹了一口气：
“夫君，你又惹了一桩祸事。”
樊文褚安慰妻子一番，拍了拍她肩头上的雪：
“我也不想连累你们，但此贼等同我杀父仇人。寻常时候，我拿他没办法，此时见他力疲，怎能不杀。”
“却没想到，又惹到另外一个魔门老怪。”
樊文褚望着船上的尸体，瘫坐到船上，又将儿子抱在怀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等我去到清流，再托人将你们送走。”
妇人露出固执之色：“不走。”
转头又问：
“若是清流官署问起这贼人尸体来历，你该怎么说？”
“如实说。”
樊文褚道：“这老魔多半与清流官署有关，他先前提到樊旻，再看厉舶这个样子，可想而知，琅琊贼多半已是不存在了。”
“这人一定与左游仙有仇，这才清扫左游仙的门人弟子。”
“这是魔门争斗，牵扯到一些强大的武学宗师，动辄改变一地武林格局，非是江湖小派可比。”
“只看他的轻功，便知一身魔功通天彻地，我们被他盯上，想走也难的。”
妇人道：“可看面孔，不过双十年华。”
“夫人你有所不知啊。”
“我之前听张善安说过，魔门顶级高手，常怀驻颜之功，岁月不显。你看他二十，兴许早就七老八十。否则，这厉舶也不用口喊老祖了。”
“这人的功力，兴许还在左老怪之上。”
看他唉声叹气，妇人道：“照你这样说，张善安是活不成了。”
“这家伙欺辱你好久，难道你不盼他死。”
“自然盼着他死，可我更担心咱们这一家子。”
樊文褚看向清流方向，哼了一声：“现在，我对清流城已经没多少期待了，那位大都督，也不过是魔门爪牙。”
三人乘舟，顺着滁水而下，在漫天风雪中，显得那样无助。
孤舟独棹，浪卷千愁。
樊文褚目向清流，似乎看到城阙昏暗，这时诗兴大发，作了一首《滁州冬渡》.
……
“驾！”
“驾~！！”
庐江郡之东，正有大队人马奔袭。
正有两队人一追一逃，骑马砍杀。其中一队人马，全是壮马轻骑，诸位骑手无不是马术精湛。
被追杀的那伙人不断有人掉下马去。
有的被兵刃所杀，有的被马踏死。
“贼子，找死！”
喊话之人五短身材，四十许岁，却蓄着一把乌亮美须，腰上挎着刀，手持一矛，他矮身躲过一枪，把手中长矛一抖，将近处一人刺下。
看他肩膀，也带着伤口。
此刻怒意颇盛，追敌不放。
长矛不及，便顺手将马鞍左侧弓袋中的弓弩取出，张弓连射三箭，前方哎呦一声，又有两人坠马。
周围不少骑手与他一般，都有此技艺。
看他们的骑射之态，很有些突厥武人的作战风格。
“梁执事，快走！”
杀得正兴，忽有同伴大喊。
梁治太阳穴一鼓，精芒闪烁的双目朝前方望去，立时看清逃敌动向。
那些逃跑之贼降低马速，转马回头，原来背后来了大批援军！
“啪嗒啪嗒~！”
大军踏起雪水的声音越来越响。
此时冲阵必死，停马再转马，时间也来不及。
梁治知道中计，却也不乱，他呼喊一声，周围数十骑速度不减，拐了一个弯，以高明马术错开敌方大阵。
但是雪路太滑，还是有几个被大军吞没。
一追一逃，但局势反转过来，不多时，大军中除了数百骑兵，其余全部跟丢。
这些人多是军中高手，一路追杀，互有死伤。
临近申时，梁治等人才在靠近巢湖的位置，将身后战马全部甩掉。
见追兵退去，他们才转道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出去七八十骑，回来不及五十。
虽说杀敌远不止这个数目，却也叫人肉疼。
傍晚时分，他们停马在巢湖之北的一处临湖庄园之前，此地往东南一靠，便是襄安。
“大执事，杀了多少人？”
庄园内，走出一名老者。
他正划火燃着烟丝吞云吐雾。
梁执事冷笑：“估摸着杀了上百人，不算多，但也能给场主出一口气。”
“张善安这个疯子，痴心妄想，今日撕破脸皮，往后在庐江一地，他一匹马也休想买到。”
这时，庄园中里面走出一位独目大汉。
他的气势，比杀人回来的梁执事还要强一分。
正是飞马牧场的二执事柳宗道，他行二，却是四位执事中武功最高的。
“柳执事，你怎么也在这里？”
梁治微微皱眉，牧场内部也有一些小争斗，他今日冒险杀敌，正是为了在场主面前邀功，自然不愿看到柳宗道在此。
吞云吐雾的许老头道：
“柳执事从历阳那边过来，他听到清流城的消息，晓得庐江生变，特来相助。”
“那不必了，麻烦已经解决。”
梁治拍了拍腿上湿泥，柳宗道却皱着眉头，看向他们身后的马蹄印记。
“追兵退了吗？”
“自然退了，我岂会将人朝这里引。”
二人忽然沉默，一旁的许老头出声打破尴尬的气氛：
“柳执事，为何张善安突然发疯？”
“清流本来也是他的，如今落入江淮军手中，他岂能不急。”
柳宗道转出怒容：“他以庐江郡的马帮与江淮一地的生意为诱饵，妄图将场主骗来，其心可诛，好在场主够谨慎，没有深入庐江。”
“从今日的局面看，他可是安排了众多人手，险些叫我们栽一个大跟头。”
梁治露出得意之色：
“我一到庐江，才与张善安的人接触就察觉有诈，场主正是听了我的建议，这才避开险地。之后也是我带人，将贼兵引走，又回头杀贼，平一口恶气。”
柳宗道听到这里，也笑着朝他抱拳。
“此番大执事功劳最大，无可争议。”
梁治对他这态度很满意：“走吧，我要将杀贼的消息告诉场主。”
话罢，阔步朝庄园迈进。
柳宗道转头对许老头道：“许公，此地不可久留，四周要多多留派人手，过了今夜，我们立时就走。”
“张善安所图甚大，不讲做买卖的规矩，恐怕会对场主不利。”
“等回了牧场，再与他仔细清算！”
许老头点了点头，安排人手去了。
这座南巢庄园靠在巢湖之畔，不仅奇大，而且全是江南格调。
一眼扫去便是白墙黛瓦马头墙，木雕、砖雕、石雕遍布。
内里以水为魂，挖池堆山，曲径通幽，可是一处雅致的好所在。
这豪华庄园，自然是商场主的一处居所。
每年在山城待久了，便来此小住，贴近江南，也尝东吴美食。
许老头不敢怠慢，听了柳宗道的话，一连分批派出几十号人。
暮色快要降下，南巢庄园门口的灯笼已然点亮。
许老头坐在门下，没人来汇报，他便悠闲地吞云吐雾。
不多时.
他微微眯着的眼睛，忽然张开。
整个人，也从靠椅上蹦了起来，侧头去看，不知何时身旁多了一道白影。
定睛细瞧，那是一个像是从书卷中走出的白衣小公子，正站在灯笼下，带着一丝笑容望着他。
许老头以为自己抽大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人还在。
这时目光朝外边一扫，脑海中闪过疑惑，我派出去的暗哨呢？
都死了？
不对，还能听到脚步声，说明人还在。
这么多人放哨，怎么能把一个生人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的？
这对吗？
一帮饭桶！
许复山把烟放到一边：“你是谁？”
“行道之人，正好路过此地，老丈，这天快黑了，能叫我借宿一宿吗？”
周奕举目朝门楣一瞧：
“风高雪寒，不在乎房间好坏，只需有个落脚避风地就行，我可以付房钱。”
他说话时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随后又摸出一块：“若是有饭菜，那便更好。”
许老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笑容：
“公子多多包涵，刻下庄上并不方便。你若没有地方投宿，可以寻河边走，几里地后有船坞，到那瞧瞧，也许能住上一夜。”
“还有，公子是怎么过来的，外边没有人拦你吗？”
许老头见他摇头，又听他道：
“没人拦我，但我见到好些着黑衣之人，似乎也要朝你们这里投宿。
毕竟，附近就你们一家大庄园。”
许老头面色一变：“黑衣人在哪？”
周奕朝北边一指：“就在你们北边，从湖上划船过来，算算时间，快接近你们院墙了。”
“什么？你莫不是胡说八道。”
“你派人去看看便知。”
许老头定了定神，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满是怀疑地看了面前之人一眼，浑身戒备。
同时朝外呼喊。
十多个暗哨从四周奔来，他们一见周奕也都一愣。
“你们两个陪着这位公子，不可怠慢。”
“其余人随我来！”
许老头吩咐下去，带人急急奔入院中。
没过多久，就听到院中传来吼喝之声，有人踩上瓦顶，兵器交击，大战一触即发。
扑通扑通，不断有人掉入水中。
约摸一炷香过去，才得安静。
这时，天更黑了。
周奕坐在庄园门口的灯笼下，也就是之前许老头的位置。
陪着他的两名暗哨，着急看向园内，又不敢违背许老头的话。
在乱局平息，重归寂静，又过一段时间，许老头急步从里面走出。
“许公！”
“那位公子呢？！”他远远就喊。
二人朝院门口示意：“他一直在这里等候。”
周奕笑望着许复山：“老丈，可是有人来投宿。”
“是极，是极，”许老头擦着脑门上的汗，“公子说的一点都不错。”
“他们可住下了。”
“住下了，都住下了。”
“那我能借宿一宿？”
“可以，”许老头朝他的脸警惕扫过几眼，“不过，你要先见过我家主人。”
“管饭吗？”周奕笑问。
许老头有些语塞：“管，怎能少得了这顿饭。”
“公子，里边请。”
“老头子姓许，还不知公子贵姓？”
“姓周。”
“周公子，请！”
这南巢庄园内好生雅致，一连排灯笼亮光，把梁枋、门楣、窗棂上的花鸟虫鱼照亮。
一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
甚至还路过一栋藏书楼，满是字画楹联。
过了好些院子，诸般绿植、花草，在这里都算不上奇特。
可以想象，主人家是多么豪富。
终于，周奕随着许老头走到一间极大的院落。
这里有数十名内家高手，全都投目过来。
许老头脚步不停，入了第二个更大的院落。
柳执事、梁执事还有牧场几位老人，全都眯眼聚光，将周奕整个打量一遍。
看上去，武功也不像是太高。
梁治自觉，自己的太阳穴，要比这白衣青年鼓得多。
许老头准备朝最里面的院子进，柳执事伸手一挡，拱手问：
“公子，敢问你是怎么发现那些黑衣人的？”
周奕道：“我也是从那个方向来的，正好走在他们前面。”
梁柳两位管事同时朝他鞋上一瞅。
很干净，没有多少泥水。
这说明他没有说谎，如果是跟着战马印记找来，绝对是一脚泥水。
梁治才经历一场大战，谨慎看向周奕腰间的长剑：
“公子，还请将佩剑解下。”
周奕面露霜色：“江湖上还有这样的规矩？”
“那不见也罢，我自去寻船坞投宿便是。”
这时，内院中响起一道清淡女声：
“梁执事，莫要开玩笑。公子，还请入内一叙。”
梁治也让开道路，心道自己失言了。
以场主的功力，此人带不带剑，无有分别。
当下不再操心，坐回院中小亭，准备用饭。
“我家主人姓商，周公子，请。”
许老头笑了笑，周奕又跟上他的脚步。
内院中央有一石亭，檐角悬着八角琉璃灯，照亮了下方诸般花树，一座假山前，正端坐一名装束淡雅的绝美女子。
乌亮的秀发从耳后倾泻在香肩处，肌肤娇嫩，散发着青春气息，面庞美得异乎寻常。
那双荡漾波光的凤目充满深邃，长长睫毛轻轻颤动，于贵气之中，带着孤高疏远与神秘之感。
这位能笑着与你谈生意，但你若是对她的笑意产生丝毫误解，只能是自作多情。
庄园乱局早已收拾妥当，亭中石桌上摆满碟碗。
商秀珣朝来人看去。
这位白衣公子扫了她一眼后，目光被桌上的一碟菜吸引走了。
商秀珣没见到让人讨厌的眼神，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于是将一柄长剑从桌旁拿走，示意周奕坐下。
“今日多谢周公子提醒，听许公说你未曾用饭，便略备薄酒小菜，聊表谢意。”
“多谢。”
周奕也不客气，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聊那些黑衣人，而是指着中央那一碟菜。
竟是片好的一碟鸭子，还加了葱丝，酱汁，佐以胡饼。
“商姑娘，此鸭是何人所治？”
商秀珣道：“是庄园中的厨娘做的，至于做法吗”
她犹豫了一下，“做法来自一位朋友。”
话罢，忽然仔细打量周奕一眼，秀眉微蹙，问道：
“周公子，我们此前见过吗？”
周奕夹起鸭子，不去看她，随口应道：
“当然没见过”
……

第118章 夜下白衣 心抵滇国
商秀珣又朝白衣公子脸上打量。
那俊逸不凡的脸没让她起什么波澜，只是没来由有一种熟悉感。
很快，她便知道这熟悉感是打哪里来的了。
这位周公子也是一位老饕。
不用人教，初尝两片鸭后，竟无师自通，稍一摸索，便将片鸭夹于胡饼，葱丝蘸酱往里一裹，放入口中大嚼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点头。
显是乐在其中，
周公子对美食兴趣浓厚，眼睛不朝别处瞧，似乎没把什么绝世丽人放在心上。
商秀珣见状，心下毫无怪罪，反倒觉得有趣。
“周公子是从哪边来的，怎懂此鸭吃法？”
“打东边来的。”
“至于吃法，倒是不用学。”
“哦？你此前吃过？”
周奕头也不抬：“我曾浪迹江湖，遍走市井，见过许多小吃杂食，在燕赵之地，有人学塞北烤羊之艺，烹鸭于果木之炭，鸭油嘀嗒不绝，香飘数里。”
“燕赵武人刀剑之法多为疾迅，杀伐甚烈。”
“故而刀削于鸭，片如竹叶，裹于胡饼，这时油入粗饼，浸香里外，一口咬下.”
“对于浪迹江湖之人来说，这一口的滋味，就是漠北武尊用可汗送来的牛羊肉来换，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商秀珣的脑海中不由闪烁着大漠孤烟直的画面，当然，此处之烟，因武人生火动灶而起。
一柄钢刀，戳鸭而烤。
之后又变成口中美味，那滴下来的鸭油打在篝火上，激起来的，似乎都江湖豪气。
只言片语，竟叫她感受到一股别样的美食魅力。
很快，商秀珣回过神来，瞄了石桌一眼，凤目连眨。
当下顾不得回话，
伸出罗衣下的纤长玉手，在周公子迅捷无伦的筷子稍稍停顿时。拿走最后一张饼，顺便将片鸭也夹走。
心道好险，总算吃上一口。
此番匆匆来到南巢湖庄，日用食材不缺，但她自个的精致美食，却没有准备多少。
听许公说，这位公子没用饭。
又想谢他提醒，这才请到院中。
哪想到，他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也不理会什么翩翩公子的风度，以吃喝为重
外边的大院中，大执事梁治眉头微皱，他竖耳一听，里边没有任何说话声。
心怀警惕，生怕场主遭人暗算。
这时拍了拍正用饭的柳宗道，朝内院一指。
二人慢步走到月洞处，朝里一瞧，看到了有些奇怪的一幕。
院中两人没有说话，各吃各的，连酒也是自斟自饮。
柳宗道扫了一眼就离开了。
梁治暗自嘀咕，心想场主定是觉得此人没趣，不愿多话，只是用一顿酒饭还个人情。
想想也是，方才进门时。
自己虽有失言之处，但这位公子也是傲气得很。
这时兀自撤步，也不再管。
殊不知，他们才离一步，亭院中商场主就抬起俏脸，一边举杯喝下扬州有名的云液酒，一边打量着面前那人。
非常普通的一餐，却让她有种难得体验。
周公子真是来吃饭的，对其余事一点也不关心。
本想着说些黑衣人的事，看他不提，商秀珣便也收住嘴。
像这般安静用饭，往常只会在她独自一人时发生。
牧场的生意遍及天下，每每宴客，来人总是抱着各种目的。
哪怕是好友李秀宁至山城，也要添一些李阀的人情世故。
所以，面前这位就很特别。
云液酒入了喉，她仰头迎上一缕夜风，忽然想起另外一个特别的人。
那个人行事有趣，
有着不俗的画技，在美食上的别出心裁，更是令她欣赏。
因为只有书信往来，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真若见面，反倒忐忑。
商秀珣自然不可能怕生，只是担心那人放以长线，别有图谋，如此一来，见得一面，美好的幻想便破灭了。
故而常以书信，她后来从不提出见面。
只盼这份书信之缘，持续下去。
哪怕未来孤坐山城，也能有一个精神寄托。
念及此节，心生寂寥。
垂眸看向桌上几盘与南阳那人有关的菜，竟全都空空如也。
她露出一丝若月儿破开乌云的笑意，心想这位果然是懂行的。
“这几样菜周公子很喜欢？”
“不错。”
周奕点评道：“各有风味，能做好很不简单。”
“与那鸭一样，想法都得自我那位朋友。”
商秀珣想到信友，微微一笑：“我有个贪嘴的坏习惯，总盼着寻出更多美食，便是这位朋友，有着奇思妙想，总能给人意外惊喜。”
“确实叫人惊喜。”
他试探问道：“听姑娘这样一说，我也想见见你这位朋友。不知他是哪位，现今又居何处？”
商秀珣一时踌躇，不知怎么回应。
只好遮掩道：
“他高卧深山，不喜旁人打搅清净。”
“也罢.”
周奕仿佛痛失一友，叹息间露出惋惜之色。
商秀珣见状，想到他对牧场有助，便转移话题，指着一碟菜道：
“周公子为何不对这碟蘑菇煨鸡下筷。”
周奕皱眉：“这”
他欲言又止，商秀珣道：“公子但说无妨，此菜并非我朋友所教，仅是江淮寻常做法，只是用料稍好一些。”
周奕问：“商姑娘可曾听闻五尺道？”
商秀珣自然点头：“可是始皇帝所修去往南中之路？”
“正是，到了汉时，五尺道又作延伸，从巴蜀直抵滇国，再至天竺。”
周奕的声音不疾不徐：“汉武帝发现了这条商路，眼馋得很，为了攻打滇国，便借口自己梦到一片彩云。”
“有人问起，便摆袖说：彩云之南，吾心的方向。”
商秀珣听到这里，不禁笑了出来，总觉得这是他瞎编的，但也不愿打断，想听听还有什么话，又怎么与鸡相关。
“拿下滇国后，大汉的士兵并没走，反而留下来传播中原礼仪文化饮食，双方碰撞之下，便有了甜酒。”
“此酒以糯米所酿，又以花卉入酒，相比漠北青稞蜂蜜酿的蜜酒，此酒澄清香甜，有一种清爽之气。后来汉武帝喝了，也非常喜欢。”
周奕一指煨鸡：
“我曾尝过南中人以甜酒煨鸡，与你这道菜滋味大不相同，曾食清香之甜，再尝平淡柴涩之肉，所以不愿食而占腹。”
商秀珣皱了皱巧俏的小鼻子，只觉口中生津，脸上饱含期待之色。
“周公子，能不能教我如何治此甜鸡？”
她又添一句：“我可送你五匹上等突厥健马。”
“不必。”
周奕摆手拒绝，直接念出食谱：
“你先选蘑菇，要用新鲜不霉者。再取南中甜酒鸡肉各一斤，岭南甘蔗汁熬制的饴饧四钱，文火煨两枝香为度，不可用水。”
“先煨鸡八分熟，再下蘑菇。”
“如此一来，可得南中甜酒鸡，尝汉武大帝所品之味也。”
商秀珣听罢，心飞神动，可惜身在南巢湖庄，又有庐江大贼窥伺，否则此时已命人前往南中，购以甜酒。
“多谢。”
她道了一声谢，难得碰到一位食中客，还想多聊两句。
但这位周公子与往日那些客人相比，显得太过纯粹，他酒足饭饱，似是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
看了她一眼后，直接起身：
“商姑娘，这一餐甚美，往后我也会回忆起。”
他有辞别之意。
商秀珣笑了笑，喊了一声“许老”。
许老头小跑进来。
“请这位公子入青院小住。”
许老头闻言一惊。
场主的母亲叫青雅，南巢湖庄中的青院、雅院，便是最好的院子，从没有外客住过。
而且，距离这边的内院只隔着一道月门，非常近。
“是。”
他应了一声，场主安排，倒也不敢反对。
只是心中有些戒备，将周奕送到隔壁院落后，便跑到大执事、二执事身边，神秘兮兮问道：
“方才两位执事一直在外边，可听到场主与他说什么？”
柳宗道的独目开合几下，连连摇头：“没说什么，除了用饭，就是聊吃的。”
梁治耳力过人：“说什么汉武大帝征伐滇国，为了一口吃的，笑死个人。”
柳宗道又摇头：“你听错了。”
“意思差不多。”
他没好气地朝青院方向瞥了一眼：“过一段时间，估计我们有人要去南中，这家伙，真会给我们挑事情干。”
“老柳，还是你接这个活吧，我去寻张善安麻烦。”
“他的手下伤了我，这事不算完。”
梁治露出恨恨之色。
柳宗道环顾四下：“场主暂无去意，今夜咱们还要防备。这张善安如今成了庐江大龙头，不说他手下的势力，便是其身手，在庐江可找不到与之匹敌的。”
梁治哼了一声：
“张善安若敢亲来，只能说明他彻底疯了。”
“场主想走，难道他能留得住？
再说，不管是朝历阳、还是丹阳方向去，我牧场的朋友一大把，不死不休的局面，他张善安的大龙头位置，还能坐稳几天？”
道理确实不错，飞马牧场的势力远非张善安能比。
但柳宗道也不敢马虎，用过饭后，立时带人巡逻查探。
周奕待在房中，清晰听到外边脚步。
不断有人影从纸窗上划过，这里与商秀珣所居之地不远，防范更为严密。
他静心打坐，没受干扰。
修炼离火剑气时，他已将手太阳小肠经全部练通。
当下，正处于足太阴脾经的修炼中。
这第十一条正经，进度已然过半。
加上最后一条足少阳胆经，便可将十二正经全部练成！
想到这里，难免有些激动。
脑海中又浮现小妖女的面容。
等十二正经纵横贯通，以现在的一些理解，周奕有种强烈预感。
哪怕没有看过天魔策，也能解读出天魔大法的至高奥秘。
扭曲空间、让空间都产生塌陷之感的妙法，叫他也心心念念。
这次跟着张善安的人马找到商秀珣，纯属巧合。
但却与此行目的相合。
张善安若追到此庄，等于离开地盘，比放在庐江郡好对付十倍。
想到江淮上募营的军阵，周奕也有忌惮。
庐江之军也许不及江淮军，但若贸然闯阵，也等于将自己置于险地。
所以，还是希望张善安能来。
周奕的想法，与柳宗道等人全然相反。
夜半子时。
天更冷了，屋外廊檐上结出冰溜子。
屋顶积雪，也冻硬如毯。
本已浅浅睡下的周奕忽然睁开双目，这是一种极为敏锐的直觉，隐隐听到什么。
这时，发功静听。
南巢湖庄，夜下一片死寂，唯有巡夜岗哨的脚步声，不断响彻走廊。
初初时还没有异动，等岗哨脚步声走远。
那踩在屋顶冻雪上的声音非常之轻，却依然没有瞒过周奕的耳朵。
这几个人的轻功马马虎虎。
只凭梁治和柳宗道，倘若他们睡下，那是绝不可能查到。
稍一权衡，便觉此时不方便出手。
魔门中人大多惜命，一旦他出手，张善安察觉异常，定然会跑。
周奕甚至不知他长什么样子，得等这个家伙自己现身。
不过
这些轻功高手，奔着商秀珣去了。
他轻步走到灯烛前，拿起铜作灯挑，听着脚步，判断这些人的位置。
在一个恰当时机.
他抖腕发劲，灯挑从一指宽细的窗缝中飞射而出。
“砰”声打碎廊下冰溜，又叫一盏琉璃灯爆出一声炸响。
这声音极大！
严冬静夜，牧场一众内家高手几乎同时睁眼。
下一刹那，死寂被打破！
窗扇洞开，兵刃拔响不绝于耳，屋顶高手自知没法再藏，暴露行迹时大声呼唤同伴，朝着商秀珣所在杀将过去。
兵刃交击声猝然响起，接着四下传来愈发凌乱的脚步。
脚步声朝着大战处集中。
不仅有飞马牧场的人，还有夜袭贼众。
来者皆为懂武之辈，附带气劲的兵刃正在交战中破坏湖庄盛景。
花树琼枝，乱成飞屑！
这会儿只顾杀伤，没人顾得上。
惨叫喝骂之声，此起彼伏。
琉璃灯下，人打斗越快，人影晃动越快，最后变成走廊上一滩血影。
牧场的人慢慢汇拢，鏖战越来越久，他们已无生力。
这时
又有一阵轻快脚步踏雪而来！
“哈哈哈——！”
夜空中，有人一声朗笑，接着便是利箭攒射破空连响。
“贼子受死！”
梁执事声音奇大，已是怒火烧头：
“张善安，今夜过后，你这狗贼难有宁日！”
黑暗中，却无人答话，只有更激烈的打斗声。
内院外的两大院落中，柳宗道感觉对方人多，便知不可分散再战，于是一边杀贼，一边叫人退守内院。
可庐江新贼一来，将中间院落卡住。
几名牧场老人，原本杀些小贼犹有余力，此时却碰上一批棘手之人。
许老头、柳宗道、梁治等人亦是如此。
柳宗道正与一名青面大汉缠斗，借着灯光认清对方身份：
“邴太岳，是你，没想到你们庐州四友也成了张善安的走狗。”
青面大汉身边还有三人，听了他的话后各都神色古怪。
但却不理不睬。
这几个庐江郡的江湖名宿，听说只对练武感兴趣，从不理会纷争，出现在张善安的手下，柳宗道等人既觉意外，又感愤怒。
此时为敌，才晓得对方名头不虚。
一时间想将四人打杀，几乎不可能。
柳宗道四下一瞥，看到内院中不少尸体，全死在场主剑下。
她有家传独门剑术，早练得炉火纯青。
寻常人物，岂能是她对手。
柳宗道瞧剑影落下，又有几贼死伤。
这时风声大作，又有人朝内院而去，心道不好，与一旁梁治同时手吐劲力把人打退，急朝内院奔走。
此时内院有五名牧场高手，配合商秀珣一道作战。
围在周身的约摸十五人，对方虽然人数占优，但无一是商秀珣对手，拼斗下去，死得一定还是这些贼人。
然而，咯吱咯吱一连踩碎瓦片之声响起。
有八人长身而立！
这八人气息悠长，七人持刀，一人背剑。
那背剑之人面宽耳大，双目有神，披着赤玄大氅，双手环抱，面上带着凶蛮霸道之色，看其年纪，四十上下。
他大氅横扫，青瓦之上，飞出大片雪沫。
内院贼人全都后退，商秀珣摆袖卷起劲风，将雪沫扇退。
但感受到雪上劲力，俏脸生出一抹忧色，心知来人功力还在她之上。
庐江郡有这份功力的，只能是张善安。
“张大龙头，你坏了规矩，我会叫你付出代价。”
她一抖长剑，这柄光晕流转的宝剑稍稍靠着灯火，便倒映出她冷如冰霜的凤目。
牧场主人的真火，当今天下没有哪方势力愿意承受。
“美人不必动怒。”
张善安乃是一方霸主，手上近三万兵力，加之是左老祖第一门徒，有十四重子午罡功力在身，话语中自然带着常人难及的霸气。
“张某人也不想为难场主，但我盛情相邀，场主却无视我的好意，这才有当下局面。”
杀进来的柳宗道独目闪怒，一声冷喝：
“你说什么狗屁笑话，那也叫好意？”
“哈哈哈！怎么不叫好意。”
张善安笑了：“我是一方雄主，请商场主做我夫人，岂不是珠辉玉映，再好也不过。”
“我呸~！”
梁治肩膀冒血，一口唾沫聚气朝张善安吐去：
“你这只癞蛤蟆，竟也做这样的美梦，真是笑死人了，怎么有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怕是你手下的人也觉得羞耻。”
“你有哪一点能配得上我家场主？”
“张善安，你的功夫，都练到脸皮上去了，天下第一厚脸皮，非你莫属。”
张善安瞬间破功，脸上全是杀意。
“你找死！”
梁治根本不怕，他吸引仇恨，目光扫过张善安身旁一众高手。
这时冷喝一声：
“场主速走，我来拖住这个癞蛤蟆。等场主回到山城，再为我报仇！”
他吼喝一声，气灌长刀，这种悍不畏死的气势，叫他战力大涨。
“你们先退，”商秀珣横剑在身前：“我随时可以走，他拦我不得。”
柳宗道与那边的许老头知道她逞强，各都大喊：
“场主快回山城，我们自有办法。”
张善安拔出长剑，气劲逸散压雪入瓦，咔咔青瓦全碎，其劲气之强，在场无人能比。
继左游仙之后，他是唯一同修子午罡与壬丙剑法的真传道门人。
周围那些外门弟子，只能驾驭长刀。
二者差之千里。
“哼哼，在这个庐江郡，张某人不让你们走，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在庐江，我张善安的话才算话。”
张善安聚罡于剑，致密的真气与商秀珣的剑气大有不同。
少了几分灵动机变之巧，却增无坚不摧的锐利。
柳宗道等人见其罡法，也微微色变。
他正要叫场主驾驭轻功就近朝历阳去，忽然.
柳宗道紧随张善安、商秀珣之后，与梁治、许老头等人，一起做了个仰头动作。
一道白影像是来自严冬夜空，他轻若鸿毛，飘飘而下。
“名气不大，口气倒不小。”
“张善安是什么人物，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呢？”
诡异无比的事发生了，两道声音从空中落下，人却还在飘落。
须知练武之人开口会有气息进出，从而影响真气。
驾驭轻功时，尤为明显。
可这白衣人在无物可着的情况下，身形未受半分影响。
其轻功之高，已到匪夷所思的境地。
许老头这一刻才知冤枉了那些暗哨，他们并非饭桶，也明白为何当时吐了一口烟雾，忽然就和见鬼一样看到一个人出现在眼前。
这等轻功，和鬼魅也差不多。
梁治与柳宗道也瞪大眼睛，看走眼了。
张善安不由色变，来人仿佛是从天而降，落于院中石亭，竟然没有声响。
便是师尊在此，也没有这等轻功。
“张某人失言了，竟不知有高人在场。”
张善安不清楚来人与飞马牧场的关系，第一时间也不说硬话，一个来历不明的高手，没必要得罪。
不过，他乃庐江一霸，又有师承，姿态依然摆得很高。
“别说失言不失言，快些出剑，否则你待会连动剑的机会都没有。”
张善安心脏一跳，他先是惊悚，马上稳住心神镇定下来，想到这会是对方破自己气势的无耻手段。
剑上罡气更烈，把根脚全然暴露出来。
“足下认得我这秘法吗？”
“不过是真传道的小技。”
对方张口便答，张善安微觉不妙，心生退意，又忙摆出后台：
“不错，正是左游仙老祖所传，老祖位列圣门八大高手，纵横天下也少有敌手，张某师承左老祖，还请朋友给一个面子。”
他自报家门，叫牧场几人心生忌惮。
柳宗道梁治等人也不晓得张善安是这般来历。
魔门八大高手，只要是混江湖的，便能感受到其中压力。
商秀珣举目望向那位周公子，欲要出言叫他不要插手招灾，却敏锐捕捉到，白衣人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念头一转，已是没机会开口了。
“你自报根脚，一招不敢出，这是害怕了？”
“可惜，左游仙能有什么面子？”
“朋友，我们无冤无仇！”张善安愈发觉得不对劲。
周奕一边拔剑一边说：“方才我正在梦中享受美食，你扰我好梦，还说自己不该死。”
那“死”字几乎与剑鸣声一齐迸发。
张善安的精神本就如绷紧的弦，剑鸣一响，这弦一下子崩断。
他战意全失，惜命之下，不愿与这陌生高手碰剑。
脚下猛蹬，往后爆退！
他提劲时，不忘怒喝一声：“杀！”
周围七人举刀，正要与他配合形成真传罡阵八面罗网，与这白衣青年大战。
哪知举刀后惊觉张善安爆退。
一个个心口发闷，章法全乱，成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大网，被一道白影游龙一般冲过。
四道脆响，长刀崩碎，跟着一道剑光化成火弧，在破碎的四把刀中间穿过，最前方的四颗头颅，伴随血光冲天而起！
奔泻的离火剑气，直接蒸雪成气。
另外三人被雪气笼罩。
似有轻微风声，逼近面颊，跟着脖颈一痛，头颅飞起。
融化的雪水，奔涌的血水，二水成溪，瓦缝成涧，哗啦啦流下。
下方不管是牧场的人还是张善安的手下，全都惊恐骇然。
七位高手，死得这样快。
众人没有反应过来，白影冲出雪雾，追向张善安。
方才张善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七颗头颅在飞起来时，也朝他看了一眼。
好像在说，我们在幽冥路上等你。
湖庄之中，喊杀声再度响起。
柳宗道与梁治等人气势大涨，化被动为主动，反观张善安的手下，担心白衣高手追张善安不成去而复返，顿时失去心气。
很快，他们从且战且退变成了逃命。
商秀珣见大局已定，罗衣拂动，踩雪飞掠，直奔那一追一逃的方向。
果然，在那等高绝轻功面前，张善安岂能逃得了。
打斗声在湖庄边沿响起。
屋顶雪色映着廊檐下的琉璃灯盏，她目力甚佳，看清两人相斗。
可是，没过几招，便听到清脆的断剑声。
接着变成一声沉闷哀号。
壮硕的身影倒下，在屋顶的积雪上砸出人形。
方才还是庐江霸主，现在却是人倒剑折。
虽说张善安不战而逃，无从言胜，但看到他败得如此之快，商秀珣还是免不了露出惊讶之色。
把剑一收，看到白衣公子正在尸体上摸索。
她微有犹豫，还是带着好奇之色踩雪走近。
这时周奕已站了起来，面有不愉。
“周公子在找他的秘籍？”
“不是，我很缺钱，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金银。”
忽听他道出这般理由，商秀珣不由笑了出来：“你要多少金银，我可以给你。”
“那不一样，其实我算此人债主，拿他钱财，天经地义。”
周奕分得很清：“商姑娘的金银，我却不能随意拿取。”
商秀珣道：“周公子今夜援手之恩，算作金银，我觉得太过便宜。”
“嗯姑娘有所不知。”
周奕真诚相告：“其实我正寻此人，撞见他们来你湖庄，便一路尾随，我的目的并不单纯，你就不必谢了。”
“况且，姑娘还请我一餐。”
商秀珣见他微微一笑，随意放弃了对飞马牧场的恩情，心中顿生复杂情绪。
牧场生意做遍天下，钩心斗角之事从不缺少。
愿意真诚交心的朋友，几乎一个都没有。
对她坦诚之人，少之又少。
毕竟，她身上叫人渴望的东西太多了。
虽然这周公子与南阳那人一样，可能故意为之，所图甚大。
但她自问也有人之情感，无法冷漠对待触动内心之事。
更别说，这位还是食中客，授她汉武余韵，治鸡秘方。
一念至此，抬脚踢了踢屋顶积雪。
“我谈过好些生意，若是那些生意人都如公子这般，我可要省心好多。”
“不是省心，而是糟糕得很。”
周奕这时摆起一副阴冷面色，仿佛能吓得小儿止啼，指着张善安道：
“你对我不够了解。”
“其实欠我债者可不止他一人，死在我剑下的人，更是难以计数，你可以想象，我该是怎样凶残的人物。”
商秀珣秀眉轻皱，想起他动手杀人的样子，人头抛飞，确实凶残无比。
其武功更是难以揣测。
方才张善安来袭，他定然已知晓自己身份。
这么一想，忽觉身旁之人危险异常。
心中紧张时，她又醒悟过来。
此刻冬夜相对，周围没有旁人，他但凡有一点歹心，自己恐怕已经遭难。
于是，一双妙目凝视到对方阴冷可怖的脸上。
“周公子，你是不是故意拿话吓人？”
“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对我有恶意吗？”
“有。”
周奕转变笑脸：“你叫我想起了彩云之南，勾起我的馋虫。”
商秀珣终于看懂是他故意拿话吓人。
不由气笑了，踢起屋顶积雪，溅在他腿上。
周奕避开两步，微一拱手：“商姑娘，我还有要事，就要告辞啦。”
他不等人反应，话罢转身便要离开。
商秀珣赶紧劝道：
“多留半日，明日我叫人整备好宴。”
“罢了，下次吧。”
周奕朝周围指了指：“本来是江南小院，现在大煞风景，你们还有人受伤，先安顿好他们吧。”
“还有.”
周奕转过头去，一边走一边说：“张善安的人不要杀光了，放一些回去，好叫左游仙知道，张善安是被我杀的。”
话罢，纵身一跃。
白影消失在夜色中。
商秀珣追到他方才跃起的地方，雪上一点脚印也看不到，像是他从未来过此地。
忽然心中一动，对着夜空喊道：
“周公子，我是商秀珣，有空来飞马牧场，我请你喝滇国甜酒！”
这人走得这样快，也不留名姓。
商秀珣又郁闷又生气，她就没碰见过这样的人，心中惴惴，不晓得他听见没有。
忽然
漆黑夜空中，有一道声音聚音成线，入了她的耳。
“牧场之南，吾心的方向.”
霎时间，她凤目弯弯，绝美的脸上含着笑意，听过他说汉武大帝的怪话，这会儿又来一句。
不过，想来是被他听到了。
在庐江郡遇到一场巨大变故，本该心神烦躁。
可碰见这样有趣的人，叫她生出了期待之感。
但不知怎的，看向南阳方向，又有一股淡淡的熟悉感。
她摇了摇头，一脚把张善安的尸体踢下屋顶，在廊檐下砸出哐当一声。
你这狗贼！
不多时，南巢湖庄彻底安静下来，不少贼人在逃命时被杀，但庄园太大，四下畅通，还是有人逃了出去。
又过去半个多时辰，到了下半夜。
湖庄才彻底安静下来。
柳宗道、梁治两大管事，现在反倒不急返回牧场了。
张善安的尸体，就摆在院中。
庐江郡的大龙头，死得这样简单干脆。
贼头一死，高手也死了个七七八八，他们在庐江郡已无危险。
“场主，那周公子可留了身份？”
许老头忍不住问道。
“没有，他把张善安杀掉，转身就走了。”
“您没问问吗？”
“没问。”
许老头心道可惜，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柳宗道蹲下来，把攥在张善安手中的断剑拿了出来，他们可是瞧见过张善安的剑罡。
这断剑缺口丝滑平整，实在难以相信。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却也没听说过有周公子这号人物。”
可惜他身旁站着的是梁治。
如果是当阳马帮的陈瑞阳，不仅能给他解惑，就这事从今晚唠嗑能唠到明天晚上。
梁治摸着下巴：“我也猜不透。”
“不过，当着我面出手的高手中，他的手段能排第一，天下有名的武学宗师，也就这样了。”
沉默了一会儿商秀珣忽然道：“彩云之南。”
梁治神色一凝：“那是什么门派，难道滇南派的天才吗？”
“不是天才，而是甜酒。”
商秀珣一脸认真：“派人去滇南，我要最地道的甜酒，梁执事，你办事最速，这件事交给你了。”
梁治欣然领命。
他晓得，这定然与那周公子有关。
是他说汉武大帝什么的。
不过，想到对方恩情，这时候也不好抱怨。
翌日，商秀珣留人在此地打扫修缮庄园，其余人返回牧场。
他们尚未离开庐江郡多远，周奕便已抵达庐江郡治所合肥。
很容易找到樊家大宅。
张善安鸠占鹊巢，大宅中都是张善安的人手，不过昨夜高手全出，家中守卫松散，他如入无人之境。
府中井井有条，可见消息没有传回来。
周奕的脚程，比那群杀入湖庄的人快多了。
担心有类似樊文褚这样的人，所以要先行一步。
在大宅深处有一小池，转动小池子旁的一根柱子，果有通向池子下的暗道。
暗道底部还有一扇石门，按照樊文褚教的方法扭动一块顽石，密室石门登时分开。
里面珠光宝气，喜人得很。
好在地方不算大，稍微翻找，便得到一个上着虎头锁的小木箱。
一剑把锁斩开。
里边有两本线册，一曰子午罡，另一本写着壬丙剑法。
找到了！
这可是真传道中，道祖真传这一门的镇派秘典。
左游仙的徒弟没学成什么本事，秘籍保管的倒是不错。
抄本，那也够用了。
周奕心情欢畅，将两册贴身收好。
又看到里面有不少好东西，身上装不下，周奕转身出了密室，撕碎床单，打成包袱。
有金嫌银，有玉采玉。
把一对玉如意带上，还有两侧楼观古籍，上策曰《玄逸》，下策曰《法先》，是西周时留下的楼观旁册，不算正录。
也就是师徒二人看了楼观古籍后，自己的感悟。
周奕一个不落，全部带上。
在密室角落中，又看到顾恺之的名作《夏禹治水图》、《荡舟图》。
好东西啊，张大善人。
怎么没有《洛神赋图》。
周奕仔细翻找一遍，仍无所获，可惜，若有此图，送给小凤凰正合适。
将密室珍藏席卷一番。
周奕把石门合上，聚气成罡，刻下八个大字。
“不正之师，为贼之徒。”
这下，肯定要把左老怪气出心病。
叫你搞琅琊大贼恶心我。
做完这一切，周奕出了樊家大宅。
他背着一个大包袱，嚣张地走在庐州大街上。
兜里还装着好些大银，叮叮作响。
在路边买了一葫芦庐州老酒，边走边喝，潇洒自在。
路过城郊穷困之地，嫌兜中银钱杂声太大。
碎去大银，朝两侧贫户窗中随意丢甩。
正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一路行过，兜中渐轻，倏忽为风所拂，背着包袱，他越走越快，带着一阵恣意笑声，在庐州城楼前，把空空的酒葫芦扔弃，大步出城。
城门守卫觉他有异，上前阻拦。
周奕几步飞上城墙，高来高去，人望而远，马不可追。
庐江治所，再多人手也拦他不得。
不久之后，城中大乱，张善安张大龙头死于巢湖的消息越传越广。
那晚有人逃回，带出消息。
杀张大龙头那人从夜空而降，白衣飘飘，不详其面。
又有人目睹，张府七大化罡高手，被一剑斩去头颅！
庐江郡不少人闻之，面带窃喜，暗自欢庆。
这些消息传了数天。
清流那边又有传闻，说纵横琅琊多年的七大贼，被江淮大都督一人屠尽！
两边消息对上，竟都是一位白衣青年。
一时间，诸般议论之声，拦也拦不住.
大业十一年冬至，张善安命丧巢湖第九日。
樊家密室前，传出轰然爆响！
石门崩裂，周奕所刻八字，化作齑粉。
“老祖，这是我们收到的消息。”
一名着武服的汉子，头也不敢抬。
在他前方，立着一位身着棕灰色道袍的怪人。
“念。”
“是。”
“江淮大都督纵横江北，斩杀大贼一十五人，横扫琅琊，威服庐州.”
……

第119章 温酒斩游仙！
江淮大都督？
左老怪沉着脸，一言不发，脑中浮现石门刻字。
那八字惹人生厌，可字形铁画银钩，锋尾如剑，必是剑道大家手笔。
对方来历不详，自己却已暴露根脚。
左游仙左手掐印，来回踱步，心下拿捏不定。
樊府七八名着灰色武服的汉子伺候在旁，一动不动，谁也不想承接老祖怒火。
“可还有其他消息？”
“老祖不在时，另有两人来寻，但与张师兄的事无关。”
“甚么人？”
“一是冠军城周宗主之弟周老方，另一人是阴癸派的闻长老。周老方邀老祖去冠军论道，闻长老则请老祖至襄阳赴宴。”
“哦？”
左游仙年岁不小，但他的皮肤白嫩似婴儿，有一对山羊似的眼睛，当下双目一定，邪异之态让门人不敢对瞧。
没想到去巴蜀一趟竟发生这许多事。
“他们人呢？”
门人恭敬答道：“闻长老留了话便走，周老方则说过段时日复寻至此。”
他一字不漏，把闻长老留下的话尽皆转述。
左游仙听完抖肩嘲笑，左肩露出佩剑的剑柄都随之抖动。
“他们斗得你死我活还想拉我下水，可笑至极。”
那灰衣门人添了句话：“那周老方说冠军城有天魔策最高之秘。”
左游仙眼闪贪婪，摸着山羊胡子：
“老祖我的大法几近功成，何必贪图邪极宗的法门，他们又能有什么好心？”
“去拿纸笔，给我送一封秘信。”
“是。”
回话的门人退下，左游仙又招来三人问询，所问内容全与江淮大都督有关。
问他的样貌、剑术、功法、底细.
又寻来知悉庐江清流一带局势的军中武将幕僚，道明江淮军兵力所在。
左游仙全面了解过后，三位门人乔装打扮，骑马朝东去了。
过清流六合，直奔永福。
道祖真传的门人暗自清楚，老祖留在庐州，此事绝难善了。
张善安不仅是真传门人，又掌一郡之地，在派中地位独特，非是随意可弃之棋。
老祖若是装聋作哑，往后道祖真传门人在江湖上遇到那位大都督，只能退避三舍。
张善安一死，当下庐江郡分裂成多股势力。
唯有发出强音，才能统慑诸雄，重掌权柄。
冬至后的许多日，道祖真传的弟子们蠢蠢欲动。
但左游仙却像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静居樊府，打坐练气。
他足不出户，隔绝外客。
除了每日送饭之人，旁人一面难见。
外人哪里知晓，他的壬丙剑法练的是手少阴心经，神在心肾，而子午罡周游任督，乃是绝妙的神气分离法门。
只有平灭心火，才得神宁。
当气与神皆静，便处于功力最鼎盛的时刻。
自巴蜀归来，左游仙身上的气势，每一天都在改变。
奔波的疲惫，沾染的风尘，被他抖落一空。
他邪异的外表不曾变化，却透露道祖真传一道的法门之妙，打坐气定，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是归真而简，非是武学宗师，哪有这样的精微气度。
安巢历第二十五日。
小寒过后，正在二九三九，外边天寒地冻，内功不厚的武人也得多穿一件衣裳。
马回庐江，真传道门人带回了一封信。
左游仙把信认真看完，不由冷笑，原来真是一名小辈。
他一脸阴森，把信烧掉。
樊府大宅。
左老祖拿出剑罡真籍，每翻一页，脸上的自信之色便多一分.
清流城内。
周天师手持剑罡抄本，每翻一页，脸上的了然之色便多一分。
“原来如此。”
一番钻研，总算把道祖真传的法门给看懂了。
望着秘籍上朱砂所点之穴，周奕脑海中出现了罡气周游任督的画面。
所谓子午罡，子午分指时辰。
而罡法所衍生的法门并非只有两个时辰，而是囊括所有时刻，不同的时刻，罡气周游在不同穴位。
与坎水之罡大不相同。
周奕的罡气能在剑上流动，属于外变。
左游仙周游任督，往内求变，再与壬丙剑法相合，神气分离，深得往复升降，借假得真之旨。
神衍剑法，气走任督。
这等一心二用的法门，能叫对手查探不到任何剑招破绽。
届时只能与他剑罡硬碰硬。
也就弥补上了罡气缺乏灵动之变的缺陷，成为真正的无漏之剑。
可惜的是
想突破剑罡第十八重境界，就需将分离的神气再合到一起。
并且是在一心二用的基础上元神合元气，任督合正经。周游行转，剑罡同流。
道祖真传法门实在奇妙。
周奕手捧秘籍，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他想到自己的坎离剑罡，与子午剑罡属于是花开两朵。
坎离剑罡没那么多变化，极为中正，从内练罡，流转于外，需要日积月累，不断精练罡气，故而锋芒毕露，可调离火剑气。
也许上限差不多，但坎离的门槛更高。
难怪松隐子道友只有一个徒弟。
子午剑罡却有巧力，分时辰而练，降低初时难度，但到了一心二用气神分离时，便突然难倒一大堆人。
故而.这左老怪只有张善安这么一个像样的徒弟。
其他人得不到真传。
只练子午之下的普通罡法，壬丙剑法需要气神分离，更是没法触碰。
因此这帮人各都使单刃之刀，简中求简，罡气稀松。
子午罡气法门，给了周奕诸多灵感。
这时又翻看《玄逸》、《法先》上下两本古籍。
它们是东汉时陇西人封衡整理的，据说还在楼观道成立以前。
就好比苍璩整理天魔策，也是寻遍各类奇典异籍，追溯久远，甚至到了广成子授黄帝长生诀时期。
这封衡人称青牛道士，修辟谷术，服黄连白术，延年不饥。
后入鸟兽山，遇仙人授《五岳真形图》。
他多治老庄，也研究楼观经典。
两册古籍所记，正是道祖真传中气神分离的源头。
周奕翻看两册，已不止一遍。
张大善人，真不是说笑的。
心生静意，闭关的念头越来越强。
但是，一封突然到来的战书，将这股静意打破
“战书？”
周奕从虚行之手上接来写着小字的纸条。
“这魔门宗师倒也谨慎，忌惮清流城大军，故而约战于野，那时他想逃，随意朝山林一遁，再多人也留不下他。”
虚行之哼了一声，不太想让周奕冒险。
魔门八大高手的名号，混江湖的人岂能不知。
他朝自家主公一瞧，发现他一脸微笑：
“我杀了他众多门人，又出言嘲讽，他若不来，往后颜面丢尽。这一封战书我若不接，便是露怯，他找回了名头，反要压我一头。若我所料不错，这消息恐怕已传扬出去。”
虚行之点头应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
“您是故意引他来此？”
“不错。”
周奕把战书折叠，塞回信封。
“你不是见过樊文褚了么，我治了这左游仙，他才好接管庐江。”
虚行之双目放光：
“樊文褚虽在庐江郡有根基，但被张善安灭了威风，如今逃到咱们这里，威严尽扫，单靠他一人，想重整庐江一郡几乎不可能。但若天师战而胜之，左游仙是最好的踏脚石。
这樊文褚借天师之威，便能重掌权柄！”
“庐州乃是淮右襟喉，江南唇齿，一旦拿下，吴楚要冲，皆在手中。”
“数郡相连，十数万兵马齐整，又手握粮仓，江北淮河之基，当下无人可以撼动！”
虚行之左手握拳一合，话语激动。
忽又问：
“但是.这左游仙毕竟是前辈名宿，天师有把握吗？”
“哈哈哈！”
周奕朗笑一声，大步出门。
虚行之被他的气势惊得一愣，又听到外边声音传来：
“我正愁他来得太迟。”
……
大寒渐至，清流夹着江淮之间，湿风一吹，本该冷入骨髓。
可近来城中气氛陡变，尤其是了解江湖事的武林人，各都兴奋异常。
城西一家挑着“茶”字的草棚下，已是坐满江湖客。
几名才坐下来的江都壮汉把单褂敞开，露出古铜色的肌肉，一点也不怕冷。
他一口把热茶饮下，又一点不怕烫。
可见是水里滚，火里去的霸气硬汉。
“我本在扬子津渡与几个胡人斗拳，忽听道上朋友说周大都督要大战魔门八大高手，这消息惊人，能是真的吗？”
江都来的几人各把目光一扫。
不用本地人回答，一名背着银枪的长发男人操着齐鲁口音道：
“真的不能再真，我已看到江淮大营出了告示，叫城内居民安心，大战将在郊野，不会波及到城内。”
不少外地来的江湖人闻之兴奋。
负责倒茶的伙计朝西边城墙一指。
骄傲道：
“三日后，就在这城墙外。”
“魔门八大高手又有什么好怕，我家大都督胜之，如探囊取物。”
他给外地人介绍：
“那琅琊大贼祸害多年，集结上万贼众，祸害一方。大都督一来，七大贼的头颅在城墙挂了十多天，现在哪还有贼人敢在此地闹事？”
清流本地百姓听了他的话，全在一旁发自内心的喝彩。
这样的画面，叫不少江湖汉子心口一热。
其中有人听说江淮军上募大营在招好手，把茶一喝，疾步朝大营方向而去。
这一次，可不止是江淮本地人。
因为靠着江都不远，而江都乃是江南最繁华之地，汇集九州之客。
此次闻听大战消息，自然蜂拥而来。
哪怕是江都总管尉迟胜也阻拦不得，他掌控江都兵马，但也没胆子得罪这么多江湖人。
大寒前一日，天空乌云堆叠，似要下雪。
正是大战前一日。
虚行之得到巨鲲帮传来的准确消息后，与李靖做了一番商议，二人连忙前往水军大营。
周奕得到这一条情报，并未处理。
而且派人转送消息至六合，交给杜伏威。
清流城各个方面都稳定下来，城内设有不少暗探，把控各条渠道。
虚行之自然会接触到各类消息。
申时许，正在官署处理各般杂务的虚行之听到有人通报，登时露出喜色。
竟有人过来送马。
“是哪家马帮？”
“是历阳那边的和江马帮。”
听了这话，虚行之连连暗赞。
这和江马帮的来历，他再清楚不过。
当下领人请马帮姓柳的帮主过来说话，那柳帮主不曾多留，送来三十多匹壮马，跟着掏出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包裹，让他转交大都督。
虚行之欣然答应，又出声挽留。
但柳帮主还是告辞离开。
清流南城，虚行之目送和江马帮离开。
飞马牧场除了行商，按照祖训从不参与天下纷争。
这次打着做生意的名义送来一批好马，虽说数量不多，但这待遇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
至少，虚行之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他望着手中信笺，掂量了一下那个包裹。
主公还得努力啊。
正想把信送去，忽然手下巨鲲帮的探子跑到城南来报，带来了城东的消息。
虚行之本意是先把信送去，再处理城东之事。
哪想到听了鲲帮帮众说完后，只得先叫人把东西送到官署。
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中。
一路赶至城北，在城楼上等了一会儿。
果然出现一位身着黑色裙裾的少女。
她腰佩长剑，一边走路，一边捧卷而读，近城时抬眼看了城楼一眼。
因江淮大都督与魔门高手大战的消息传开，道上行人不是一般的多。
但是，少女的步伐精妙无伦。
不管周围有多少人，都碰她不得。
从泥路走过，竟然片尘不染。
甚至，整个人还散发着一股奇妙无比的气质。
那股气质下，她显得明艳深邃，仿佛是朔风中一朵最奇妙的冰晶寒花。
虚行之也是练武之人，只在城楼上瞧上一眼，心脏就猛得一跳。
少女捧书而读的样子，与那位翻开经典时的神韵，竟颇为相似。
他深吸一口气，赶紧迎了上去。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但听其名号，也不知多少次了。
其实有不少次，更是从那位口中不经意间冒出。
虚行之既不敢怠慢，又不能引起太大动静。
他走上去时，少女抬头瞧了他一眼。
“姑娘，您是来寻人的吗？”
“不是，我只是来瞧热闹，你别说出去。”
话罢，她人影一闪，就入了城内。
虚行之怔了怔。
他不由回望人影消失之处，竟感受到一丝莫名压力。
不过，该说还是要说。
他一路奔波，前往官署，把和江马帮带来的东西送到了大都督营帐。
周奕接信之后，打开一看。
白纸一张，上面一个字没有。
又把包裹打开，竟是赭石、石青、藤黄等精致颜料，还有两支细笔，一卷绢帛。
霎时间，他微微一笑，已明场主用意。
于是与她保持默契，继续这份难得的笔墨之谊。
他将那页没有写字的纸，写了一些‘奇思妙想’。
又在锦帛上作以简笔画作。
两炷香工夫便成。
他稍稍沉浸画作，整个人转入一种静态，一旁的虚行之能感受的到，所以没有说话。
等周奕搁笔，他才帮忙处理杂事。
“虚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
虚行之拱手，振奋道：“祝大都督旗开得胜。”
接着，又小声说了一句话。
周奕闻言站了起来，朝外张望，接着又坐了下去。
虚行之带着绢帛信件离开，出江淮军大帐时，外边已是一片暮色。
夜晚，天空飘下细碎小雪。
周奕先与李靖一番交流，接着返回自己在官署旁的小院。
没有急着睡觉，而是在房中研读经卷。
近亥时，雪花渐大，已有指甲盖大小。
四下寂静，唯有雪落之声。
正在捧卷而读的周奕忽然笑了，他心有所感，把书一放，挑亮灯盏，看向窗外。
少顷，有人进了院子。
那人也没藏着自己的脚步，仿佛是觉得，藏也藏不住。
大大方方走进来。
到了门口，轻叩三声。
周奕起身开门，他拉门太急，往里吸的风乱了屋外的雪，把来人的裙裾也撩动起来。
他瞧见一张清丽绝伦的绝美小脸，还点缀着能融化冬雪的温柔眼神。
“周小天师。”
少女盈盈一笑，看到他之后，连自己身上那种奇妙的气势都消散个干净。
“外面冷，快进来。”
周奕让她进门，反手将门关上，又点起一盏灯，从一盏变成两盏，让屋内的灯也不孤单。
独孤凤坐下，顺手将手中的小篮子放下。
周奕好奇里边是什么。
“我听闻近来江都多事，想来你们家也不轻松，就只给你写了几封信，我的身份，现在也不适合去江都找你。”
周奕正准备倒茶，被独孤凤抬手挡开。
“你说的没错，我被好些事缠着。”
“那你怎么到我这来了？”
“你能猜到吗？”
“要与我一起对付左老怪？”
少女迎上他的目光，俏脸泛出一丝丝红晕：“我有一点点担心，但想来是多余的。”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想鼓励你一番。”
她说话时，把提着的小篮子打开。
伸手从篮中取出一个瓷白酒壶，一对白玉杯。
不等周奕开口，她已斟满一杯双手递来。
周奕接过，她又自斟一杯。
左右灯火拂动，摇着杯中酒液闪烁波光，晶莹的白玉杯盛满酒，它已经醉了。
轻轻的碰杯声响。
一沾嘴，这酒是温的。
“雪中热酒，以增气概，周小天师，明日风雪天，看你斩游仙。”
“好。”
听到这温柔细细的声音，周奕眼不着杯，只望着少女动人的眼眸，应一声后，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温酒入喉，暖人心肺。
这一刻，他生出一股冲天豪情。
似乎一剑出鞘，哪怕魔仙当面，也当斩之。
少女随他之后，也把酒喝干了。
周奕正要说话，独孤凤眨了眨眼，纤细的手指点在唇边，对他比划噤声动作叫他不要说话。
她站起身来，把酒具收回竹篮。
之后拽开门就往外走。
周奕不理会她的噤声动作了：“小凤，再喝几杯吧。”
“我只温了两杯。”
“我家有。”
她听罢回头，笑道：“不要，你早点歇息。”
周奕望着她，出声挽留：“外边天寒地冻，朔风又紧，你别走了，在我家住。”
少女俏脸一红，像是一杯就醉。
又听他加了句：“我这专给你留了一间屋子。”
独孤凤加快脚步，生怕再听他说话，真的留下了。
一个提离，上到屋舍。
她的碧落红尘远胜往日，这一下惊鸿掠影，踩雪无痕。
可是，再高明的轻功，心一乱，便大失水准。
于是一会没有脚印，一会儿一深一浅。
若独孤老奶奶看到这一幕，不知该是何等感受。
少顷，某天师站于天井，仰望夜空。
口中喃喃道：
“左老怪，我当斩之”
……
夜空为雪洗尽，翌日天地一白，清光横亘寰宇。
但朔风更紧，大雪又急，鹅毛飘飘，遍洒江淮！
清流之西，冰河凝滞，雪覆寒汀。
就在这样的时刻。
正有两人抱剑立于风雪，踩在厚过一尺的坚冰之上。
此地距清流城不过数百步，哪怕是站在城头上，也能看清这条滁水支流，往后再看，两人身后，便是隐藏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琅琊余脉。
江淮一地的武人，大量汇聚。
清流城内城外，观者云集。
不少人来自江都，本身却又是齐鲁、燕赵、三秦等地的过路客。
这场大战，双方都没有失约，此际虽没动手，却已是动人心弦。
众多目光汇聚在当世两位宗师身上。
议论之声，四下遍响。
江淮大都督当世奇才，年纪轻轻就已是宗师人物。
而着棕灰色道袍的左游仙，乃是成名许久的魔门前辈，位列魔门八大高手行列，名动江湖数十载。
周大都督虽有才情，但想在功力上赢过左游仙，几乎没有可能。
若要论技法。
道祖真传的子午剑罡，凌厉非常，且没有破绽。
这一战，尽管大都督带着诛杀琅琊大贼的盛名，能得到清流、庐州等江北武人的支持，可心算上，还是要朝左老怪靠拢。
人家若无把握，岂敢发下战书？
至于战书背后的事，虽有人讨论，可在这等场合面前，理由已经不重要了。
不少人朝清流城瞄去。
江淮军的杜将军居于正中，他从六合赶来，亲自观战。
如今江淮军势大，杜伏威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旁人自然关注他的神色。
此时老杜一脸放松，悠哉悠哉，似乎对自家大都督毫不担心。
忽然，远处冰面上传来“喀啦”爆鸣！
众人噤声，瞩目望去。
两位宗师没有动手，气劲交冲，那滁水支流的厚冰便裂开了！
武人的气势，原本很难看见。
风雪却懂人心，在冰河上不断塑形。
大都督的白袍在风雪中飘荡，从未落下，白袍荡起的气劲，直接让附近的雪花真空，甚至倒卷朝天。
左老怪则像是一柄出鞘之剑，他成了人形剑气，雪不可着，风扑而灭。
老怪脑袋光秃，鬓角边却保留两撮像胡子般垂下的长发，直至宽敞的肩膊处，此时微微拂动，叫他有些另类飘逸。
但配上婴儿皮肤，就显得邪异无比。
二人沿着南北而立，风从西吹。
但风雪一会压向南，一会儿压向北，这便是他们气势交撞，在风雪中具现。
周大都督抱剑不动，左老怪也抱剑不动。
渐渐地.
双方拼斗之下，那风雪开始朝左老怪的方向压过去。
大都督无惧前辈高人的威名，心中毫无惧意，这才能在战意、气势上，反压左老怪一头！
这下有的打了！
周围看热闹的江湖人大喜。
“江湖上的年轻后辈我见过不少，你的才情算高的。但惹到了我，可惜可惜。”
左游仙的山羊眼带着自信之色：
“不过你敢来，已算难得，老祖我会给你个体面死法。”
“哈哈哈——！”
年轻人的大笑声震动郊野：
“左老怪，你的剑罡不一定厉害，但很会说笑话。往后别人说起不知天高地厚，就要拉出你左游仙的名号。”
“好胆！”
左游仙神色一凝：
“你可知老祖我的子午罡已至第十八重境界，正苦于无人作对手。
自本派长眉老祖创派以来，无人达到我之境界，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老祖面前大言不惭？”
他话罢冷哼一声，气势骤烈。
周围不少人都兀自一颤，心神受了影响。
可周奕却无动于衷：
“长眉老祖剑罡同流，完美无缺，你的剑罡画虎成犬，破绽多多，有什么可骄傲的？”
左游仙在周奕说话时，正掐指计算时辰。
午时快要到了。
他方才说话，一为影响心神，二为拖延时刻。
一至午时，他有把握发挥子午罡最强威力。
他陡然冷笑。
“你倒是知道一些皮毛，但卖弄嘴皮没用，便看看我的剑罡，可有你说的破绽。”
左游仙宝剑离鞘，登时生出一股无坚不摧的凛冽罡气，发在遥指周奕的剑锋处，霸道阴森。
随着他抬剑，冰河上一道裂痕不断蔓延，剑锋指向何处，冰裂到何处。
如此凌厉手段，直叫人背后发寒。
旁观之人这才晓得什么叫魔门八大高手的功力。
剑罡所指，何敢撄锋？
“锵~！”
出剑声再响，接着便是咔咔咔冰裂之声，周奕剑指左游仙，剑面滚着流动之罡，晶莹剔透。
忽然，剑身周围空气微微扭曲，像是出现一层火色。
“快看，下雨了，下雨了！”
有人怪叫，看到大都督四周，有豆大雨点打落。
观者无不心惊，那些没有落在地上的雪，提前融化了。
其剑气之烈，实难想象，更在左老怪之上。
“左游仙，出剑吧。”
周奕清冷一笑，像是看透了左游仙的一切：
“看你年老体衰，又是江湖前辈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出剑先机，否则我一出手，你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没有感情的传响，任何将自己带入成左老怪的人，都会感受到莫名压力。
“大放厥词，岂能坏我道心？”
左游仙一掐时间，心中大定。
午时已到！
“小子，受死——！”
他长喝一声，忽见周奕右手执剑，左手手结道印，大拇指从中指第一关叩向第二关，动作与他完全一致。
似乎也在掐算时辰。
这时他的罡气从督脉周游在任脉。
午时发功，暗合脉气走转催动，能运神阙大窍至极。
乃是他这罡法神合巅峰时刻。
此等秘密，就算亲传弟子张善安也无从知晓。非浸淫子午罡数十载光阴，休想有此体解。
一个小辈，哼！
手上罡气先弱三分，跟着立马暴涨五分。
这是作为魔道宗师的顶级自信！
左老魔与边不负做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选择，他手腕一瞬间轻抖七次，直如北斗摇光，手指从剑上拂过，动作快到眼睛也瞧不清。
午阳灼透壬丙刃，引诀少阴见真罡。
左游仙气神分离，整个人步踏罡斗，一声冰爆，灰影爆闪！
冰河炸裂，他出剑刹那，劲气也如气神分流一般四下激射！
长剑眨眼距周奕胸口两尺，剑锋指向十二处大穴，蕴藏十二时辰轮转奥妙，无数变招。
只要盯着他的剑锋，便像看到日晷忽然指向午时。
巨大的日晷仿佛砸将下来，除了周奕所踩的一块坚冰，他周围的冰层，全被罡气分割。
滁水炸起，冰崩风断，子午罡法，绽放到左游仙的极致。
周奕像是没有看到杀机，坎离剑罡，一剑挥出，斩向左游仙的神阙气海之交。
神走神阙，气沉气海，午时分离
这是周奕近半月的辛苦感悟。
左老怪神色大变，他先出剑，可剑没有斩到周奕。
自己的气神分离罩门，却被对方抢先攻破！
如何得了？！
无坚不摧的剑罡，被找到致命弱点。
‘我周游任督的罡气，真的被他掐算了出来。’
左老怪剑法全乱，极限回剑一挡，这时剑上罡气，弱了至少四成，被周奕全力一击，斩剑而断！
完了！
离火剑气奔泻而来，左老怪惨叫一声，飘逸的鬓发被烧的一长一短。
胸口血液喷洒，他整个人轰的一声砸入冰水之中。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滁水跳波，周奕单手握剑，转腕负在身后，脚下浮冰随劲气晃动，凝视着一滩血水。
“老祖~~！！”
不少观战的道祖真传门人失声大叫，却被吓得不敢上前。
这如何可能？
左老祖，竟被.被一剑击败！！
他们甚至不敢用余光瞧那道白影。
没有人比他们清楚老祖有多强大，但是，却没让对方出第二剑。
清流城楼上，悠哉的老杜，此时也面带惊悚，虎躯一震。
江北一地的武人，已经彻底呆了。
唯有城楼一角，黑衣少女的脸从一丝担忧中化开，露出欣喜，眼中风雪全无，全是那执剑而立的白衣人影。
忽然，那白衣人影微微侧头。
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似乎想朝她再讨一杯酒喝。
虚行之跳上了城门之顶，大喊道：“魔门八大高手左游仙一招落败！大都督神威盖世！”
众多江淮兵卒齐喊助威，声震城郭，把一股锐气散向众多江湖武人。
很快，左游仙从冰水中浮了上来。
他周身全是血水，生死不知。
周奕正准备叫人把战利品抬回去，耳畔忽然响起风声。
“左道友，你还活着吗？！”
观战的人群中，奔出七人。
直接冲向冰河，为首是一个矮胖之人，他轻功极快，肩膀上还扛着一口朱红色大棺材。
身后六人一身黑衣，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周老方抄水而过，把左游仙从水里提了出来。
他朝左游仙身上一探，眼睛一亮。
这老怪还有一口气。
随手朝左游仙身上，打入一道真气。
“左道友，你坚持一下，待我兄长给你打入一道玄而又玄的真气，你的命就能保住。”
转脸又对周奕说：
“大都督，左道友已经输了，我来给他收尸。”
周奕还没同意，他就自来熟把左游仙丢进棺材。
跟着拔腿就跑。
“给我留下。”
周奕一说话，周老方跑得更快了，他四下奔波靠的就是这一手轻功，此时背棺而行，依然健步如飞。
同时，他身后四名黑衣高手不要命地冲向周奕，齐齐喝道：
“大都督止步！”
滁水之冰，又一次炸开。
四人竟全都是一等一高手。
他们一齐拍出掌力，卷动风雪，周奕以一敌四，举掌相对。
周围观者欲要上前，此时也吓退数步。
那恐怖魔煞覆压下来，像是把雪花也染成黑色，这无疑暴露了几人身份。
正是棺宫中的魔门高手！
时至今日，冠军棺宫早就闻名天下，邪极四位宗师，魔煞滔天，掌握传说中的道心种魔。
棺宫高手，魔煞精纯诡异，无一不是棘手存在。
以四人这一掌，哪怕宗师也能硬撼。
只待一击过后，四下遁走。
旁人瞧不见他们碰掌之后，忽然面露惊恐，一股无形力量顺着他们的掌力抓摄进来，将周老叹的玄妙真气生生拔出。
霎时间生死窍崩溃！
四大高手在一瞬间燃尽，爆发了最后掌力。
“轰隆”一声炸响，冰碎水出，激发怒涛。
周围人只当他们对掌激烈，再去看时。
棺宫四大高手全死，周奕毫发无伤。
那白袍翻动，身上连一点水渍都没有沾到。
观者互相对望，又看向棺宫高手尸体，各都失语。
周老方回望了一眼，面色大变，发足狂奔。
周奕忙着将煞气导入至阳大窍，看在这些利息的份上，没有再追周老方。
旁观者望着周老方，还有那口朱红色棺材。
忽然，有人反应过来。
人群中，走南闯北的江湖老人悠悠道：
“原来如此.”
“那左游仙自忖不是大都督对手，晓得这是自杀式挑战。”
“故而，提前叫人准备好了棺材，还真是算无遗策”
……

第120章 琅琊柔情 风云变幻
剑光收歇，风雪不停。
鹅毛大雪不断洒下，逐渐掩盖清流冰河上的大战痕迹。
上募大营出来八名大汉，将四位棺宫高手抬上门板，那四人一动不动，想来是死透了。
江北武人举目望去，只见一个巨大冰窟窿在河上张开，冰渣子散乱在裂缝四周。
滁水滚起水泡，河底淤泥翻了上来。
昏死过去的鱼有大有小，翻着白肚皮陆续浮出水面。
这全是方才对掌的掌劲造成的，棺宫高手名不虚传，周大都督的手段更是了得。
魔门道祖真传第一人，棺宫四大魔煞高手，短短时间，便入了鬼门关。
前来观战的武人来此之前各有遐想猜测，却无人料到是这般场景。
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道祖真传的门人早吓得朝外逃遁，有一些观战之人神色凝重，急忙返回江都。
他们是扬州总管尉迟胜派来的人手，还有一些来自宇文阀。
魔门宗师杀掉江淮大都督，这是他们最想看到的，当下这结果，属实叫他们难以接受。
江淮军多了一个比杜伏威还要凶悍的角色，必然声势大壮。
众人瞩目，大都督一身白衣，融于雪色世界。
他先断剑罡，又拼魔煞，凶险不言而喻。
此时驻足滁水之畔，调息平复气血，众人看罢，以为常态，暂舒颜色。
俄顷收剑入鞘，放眼滁河冰川，回转清流，不过几息之间。
风雪漫，白袍拂，一人一剑，孑立天地
这样的一幕画面，注定叫众多武人一辈子都难忘记。
一些江北武人心觉振奋：
“大都督年纪轻轻就有此功力，已然是年轻一代第一人，没想到江淮之间，出现了这样有才情的人物。”
一位操着关中口音的人说：
“我见过关中剑派高手与人斗剑，却远逊色于大都督。”
也有人说：
“据说武尊的炎阳奇功有烈火真阳之气，周大都督一拔剑，天雪融水，似乎也成炎阳奇观啊。”
“不妥！”
有抱剑武人声音严肃：
“大都督用的是剑法，当与奕剑大师傅采林比较，我期待未来有一日，大都督出剑，击溃奕剑大师，将天下第一用剑高手的名号夺到中土！”
一名江湖老人望着白衣人影消失在城门处，露出黯然神伤之色，叹口气道：
“岁月留不住，长江后浪推前浪，看到这样的年轻人，我感觉自己又老了许多”
……
当清流一城上下狂欢时，周老方正背棺西行。
他一路不歇，直入定远。
察觉到棺中异动，这才找到一处乱葬岗，坐在坟茔上休息。
左游仙不愧是魔门宗师。
在被周老方续了一口气后，竟然稳住伤势，不过他胸口带着狰狞剑伤，脸上婴儿般的皮肤出现褶皱，一下老了几十岁。
“左道兄，你没死就好。”
周老方把脑门上的汗擦了擦，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那姓周的还真是不好惹，我兄长最是不喜欢这种会道家玄功的高手，左老兄你也是真不听劝，若非我蛰伏许久，稍晚一点，你就要被抓入清流城。
那时候我再想救你，也不可能了。”
左游仙回了气机，其实可以张口说话。
但他躺在棺中，只是望了周老方一眼，没有理会他，脸上的表情，实在难以形容。
周老方道：
“左道兄这一战可谓是名声扫地，成了踏脚石，这姓周的借了你的光，要不了多久就会名动天下。”
“不过，也怪左老兄你太”
他肥胖的脸上挂着憋不住的笑容：
“你一招就败给人家，可把我也看傻了。”
“你——！”
左游仙终于说话了，山羊眼瞪得眼眶都快裂开。
周老方也不怕把他气死，继续道：“我兄长常言，要和班固说的一样，实事求是，你一招落败，是我亲眼所见，有什么好生气的。”
“就是宁道奇在此，也不可能一招败我！”
左游仙怒极，胸口冒出更多血来：
“这小子他也会剑罡，懂楼观派秘要，老祖我虽有察觉，却没想到他.他竟然看透我子午罡的秘密，也会掐算时辰。”
“定然是从我那劣徒手中拿到了秘籍，这才洞悉。”
“可，可这又怎么可能，短短时日，如何能做到判断周游之罡，难道他娘怀他的时候，他爹就贴在肚子给他念楼观祖籍吗？或者他是道祖转世？”
“就是创道祖真传的长眉老祖在此，也不可能做到.”
左游仙怎么也想不通。
周老方趴在棺材旁边，听完后连连嘲笑：
“你一口一个不可能，这等心气怎么可能练成绝世神功，怎么问求武道之极？”
“倘若我兄长和你一样，哪有现在名动天下的棺宫，又怎么练成天魔至高道心种魔？但凡练武之人，没有精猛求索之心，只会故步自封，一代不如一代。”
“你家长眉老祖又不是天下无敌，江淮那个姓周的才情超过他，又有什么稀罕的。”
周老方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惹得左游仙大怒。
可是，他在怒极之后，又很快冷静下来，反复想周老方的话。
乱葬岗上，安静许久。
沉默之后，左游仙的声音忽然从棺中传来：
“想我八岁展露天赋，碾压同派千人，这才得师长传授罡法秘要，后来每日研究日晷星数，诵背楼观典籍，遍览道祖法门，手不释卷，日日负剑.
如今练得剑罡，已过六十九个寒暑，这一身功力，臻至十八重境界，只在长眉老祖之下。
每逢清明祭祀师长，我都得意已极，诉说进度。只盼再登一重，剑罡合流，完成师长心愿.”
话到此节，唉一声长叹。
“一个后辈，寸月光阴就断了我这一辈子的努力。”
左老怪很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却让周老方收起了嘲讽之色。
左游仙的气质，像是忽然发生改变。
周老方重新趴在棺材上：“左道友，你还想说些什么？”
“我唯有一念，要与他再战，这将是我最后的信念。”
左游仙如同一具老尸，躺在棺材中一动不动，只有两个眼珠移动到周老方身上：
“周道友说的不错，他的才情还在长眉老祖之上，想要败他，只能超过创派祖师。”
“你带我去见周宗主吧，我要参悟最高之秘。”
这本该是一件令人高兴之事，可周老方忽然想把左游仙朝乱葬岗一丢。
他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裘千博。
而且，左老怪更为不同。
他本就修炼道功，此际死过一次，却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生机勃发的诡异感觉。
算了，总之是兄长他们交代的。
“好，随我去棺宫。”
左游仙眼前一暗，棺材盖再度合上。
他闭上眼睛，棺材晃动，让他有种很是舒适的感觉。
外界的一切，在这棺中都没法听见，不必理会。
像是一方小天地，让他破碎的道心，慢慢修复。
脑海中，还有一道白影，挥之不去。
那白影扭过头来，张口无声，左游仙却像是听清了他的话：
“我给你一个出剑先机，否则我一出手，你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时，棺外周老方的声音将脑海中的声音压了下去。
“嘿嘿嘿”
他阴恻恻一笑：“左道友，我将是你通往武学至极的引路人。”
“起棺，上路”
……
左游仙入棺后第四日，清流城的火热气氛还在持续。
尤其是近年关，叫这气氛更加热烈。
哪怕是晚间，也有许多人在街道走动。
靠近城中内河，长街灯火处处，有了往日绝难见到的繁华与安宁。
对于清流一地的百姓来说，感触实在太深。
当江湖人讨论城西之战时，他们则是在祈祷太平持久。
而周大都督的名号，已在江北疯传。
九州四海的武人难以数尽，几日之间，江淮军最精锐的上募营便多出两千人手，来者不绝，恐怕还会持续。
这等招揽强兵的速度，叫李靖和虚行之都愣住了。
此番大战的影响，不止在江湖。
感受到清流军威，以及城内的安定，岂能发现不了这支义军的不同之处？
加之大都督威服江北，一时间从者云集。
江淮水军大营，樊文褚正伏案写信，李靖与虚行之站在一旁给意见，同时不断拆开火漆，看庐江郡一些家族送来的诚意。
两人各露喜色：“樊郡丞，没想到你在庐江的根基竟这样深。”
樊文褚连忙摆手：“不敢当。”
“全仗大都督之威，否则樊某的话，现在哪里有人愿意听。”
周奕凑了过来：
“庐江郡的事很顺利？”
“正是。”
虚行之笑道：“我军势大，但与庐江郡的一众势力并未接触，他们心有畏惧，担心家私被抄没，不敢投诚，若强攻过去，虽能拿下，但庐州乃是重城，伤亡在所难免。”
“如今文褚兄联络旧部，安抚一众家族，他在庐州脸熟，又有根基，自然能安抚人心。”
“只待年关过后，药师率军西征，庐州便可拿下，我们把控淮水，又有杜将军镇守六合，江北根基无人可撼。”
李靖点头道：
“唯有一点，庐州还有几伙势力，属于张善安旧部，我怕他们会在这段空隙时间趁乱滋扰一方。”
周奕攥着一封来自庐江的书信：“不能叫这些人把庐州乱了。”
他说话时，看向樊文褚。
樊文褚岂能不懂？
忙投笔入砚，躬身稽首：“樊某恳请返回庐州，只需五百从众，定能替大都督解忧！”
“好。”
周奕把手上的书信如令箭一般塞到樊文褚手中：
“我给你一千精锐，你速回庐州过年，也叫城内百姓过个安稳年。”
“是！”樊文褚神色激动。
“西门君仪、王阑芳。”
“在~！”
夫妻二人应和一声，一齐上前。
“你们陪樊太守走一趟吧。”
“末将领命！”
二人跟杜伏威征战许久，办事利索，先一步离开大帐，去整备一千兵马，呼唤高手随行。
左游仙与张善安皆倒，庐州城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凶险。
庐江郡虽有大批江湖势力，可周奕才斩左游仙，紧靠着清流，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没过多久。
樊文褚离开大帐，回到临时居所，又见妻儿。
随即把要回庐州的事说了一遍，想留他们二人在清流，他妻子不答应，要与他同去。
但是，樊文褚硬气了一回。
“此地很安全，你们在这，我没有后顾之忧，好为大都督做事。”
一听到大都督名号，妇人也安静了。
樊文褚坐下来一边倒茶一边说道：
“庐州的势力心不齐，与周围几伙势力多有关联，并非所有人都向着大都督，争斗厮杀是必然的，但是我这次不能分心，一定要把事情办成。”
“之前是我眼瞎，大都督怎可能是魔门爪牙。”
他自嘲一笑，又换作把儿子都吓得不敢说话的严肃脸：
“我要效仿先父之武，替大都督把守庐州，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万不可错过。”
“你在清流这段时间，应该感受的到。”
妻子闻言点了点头：“这不是寻常义军能做到的。”
她说话时，外边街道传来了孩童打闹，长辈呵斥的声音。
“几个月前，清流还是一座贼患之城，如今大变摸样，大都督有仁德，他对城中百姓很好，清流人都很感激他。”
妇人很有见识，又说道：
“眼下天下大乱，难得有这样的仁主，夫君确实该珍惜。”
“正是这个道理啊”
樊文褚连喝几碗水，最后抱着茶壶，对着壶嘴把水全部喝尽，也浇不灭心中的激动。
妇人能感受到，他很久很久没这么兴奋过。
“马上过年了，我要朝江都写一封信。兄长在宇文化及手下能混个什么名堂？不如早点弃暗投明。”
“明早我便动身，这次定要在江北根基上留下一点功劳。”
妇人抱着儿子，默默点头。
翌日，由樊文褚率众前行，名号是庐江郡太守府人马。
他们直入庐州，虽有阻拦，但还是顺利来到樊府大宅门前。
望着已经被搬空的宅院，樊文褚顾不得心疼。
他来此并非入住，而是找出之前藏好的郡官印信，换回了一郡长官身份。
这时带着西门君仪等人，以最正当的名义，直朝官署而去
……
年关之前，周奕又寻老杜喝了一顿酒。
同时，和他商议了一件对江淮军很是重要的事。
本不想让他为难。
可老杜却拍着胸口，表示自己可以搞定。
辅公祏毕竟是杜伏威的朋友，若非考虑老杜的感受，周奕已经动手了。
这家伙与左游仙同出魔门，乃是旧识。
攻清流之前的消息，正是他泄露的。
一来，他不想看周奕势力壮大，二来可以给左游仙卖个好。
这一次左游仙敢下战书，也是辅公祏把消息从永福送到庐州，让左游仙知道他不是什么老怪，只是一个后生小辈。
周奕心知肚明，收到消息后一直把事压着。
杜伏威对辅公祏够好了，他还能忘恩负义，毫不留情的背刺。
周奕懒得与这种人打交道。
年关前的第四日，他又和王雄诞、阚棱等人一道用饭。
傍晚时分，卜天志过来拜年。
周奕拉着他，与虚行之、李靖一道夜话。
他们聊到很晚，周奕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小凤凰已经在隔壁厢房中睡着了。
她定然能听到脚步声。
但不愿醒，周奕也不去打扰。
自打左老怪入棺后，独孤凤就一直留在清流陪着他。
这几日俗务极多，虚行之李靖等人已经分担了一大部分，却还有不少江北名宿慕名前来拜访。
晚上回来时，两人便闲聊琐事，谈天论武，又围着灯火，各观经典。
这份陪伴，叫周奕很享受。
计划中，打算在年关前返回南阳一趟。
现在看来，只能拖到年后了。
而且，这个年，他也没打算在城内过。
与左游仙一战后，心中多有感触，凝思几日，他便在一日清晨，出城练剑去了
腊尽冬深，雪霁初晴。
琅琊峰峦含黛，残冰缀松枝，薄霭游山涧。
不少路人打清流之西过，便与两人相逢道左。
那白衣青年，俊逸非凡，广袖拂风。
一旁的少女肤若凝脂，唇似樱红。她一身玄裙，罗带轻扬，配着玄纹长剑。
他们一路走过，招惹不少视线。
靠近琅琊山道，才得安宁。
二人拾级而上，忽有松枝不堪雪重，簌簌落玉。
少女纤手挥剑，碧落红尘，剑气一过，雪霰纷飞如蝶舞。
青年衣袂翻卷，打出劈空掌力，蝶舞霰雪化作濛濛水雾，经阳光一照，架虹为桥，垂拱山涧。
“今时不同往日，你的功力，早已超过我。”
独孤凤笑着收起剑，她说这话，倒是一点也不沮丧。
“其实，还有一个今时不同往日之处，只是我暂未显露。”
“是惊喜？”
“当然。”
听他这样一说，少女露出期待之色。
周奕朝江都方向示意了一下：“你不回去，你叔叔会不会派人找你？”
“肯定会，不过没关系”
独孤凤拽着他的衣袖往山上走，“马上就年关了，不在乎这两日，到了明年，杨广估计会南下，家中事情更多，我便走不开了。”
“你要练剑，我正好陪你。”
“虽然我剑法不及你，但绝不会像左游仙一样，一剑便败。”
“好。”周奕笑应一声。
他们没走多久，便见一方木亭。
此亭新修，就在琅琊大贼的关口上方。
下面是栈桥锁链，横跨山涧，还有没冻上的溪水正在流淌。
周围本有诸多寨楼，拆掉大半，只留地基，便成了一片空地。
不必登顶，在这山腰便可欣赏雪国山色，琅琊盛景。
因为周奕早做交代，此间留了日用。
还有人在山脚守候，随时可以传唤。
周奕打造了一处临时闭关之所，虽然简朴，但胜在安静。
头两日，琅琊山上剑气横飞。
两人斗过数场，周奕将独孤家的碧落红尘剑法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独孤凤与他斗过后，把剩余的三三两两也尽数相告。
碧落红尘剑法，在周奕面前再无秘密。
虽不及独孤老奶奶的笔记有用，但也给他添了一份剑术底蕴。
少女的天赋果然高，天师随想，竟被她入门。
可能因为是残本，意犹未尽，故而进度不算快。
但这已是难能可贵
大业十一年，年关。
周奕没再论剑，而是在山中搜罗，打了两只野山鸡。
那时天色渐暗，独孤凤去生篝火。
周奕则是把山涧溪潭中的冰破开，拔毛清洗。
用竹扦一穿，便准备妥当。
等太阳全然落山时，山鸡已被烤得油光发亮。
周奕将鸡拿起检查一遍，非常满意。
“当初在苍岩山你没有口福，这次算不算惊喜？”
“算，只是没想到你记得那么清楚。”少女把篝火凑了凑，一脸笑意。
“如何能不清楚？”
周奕追思道：“当时不是把鸡烤糊，将你吓走了吗？”
“不是。”
独孤凤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火堆：
“在苍岩山时，你受了伤，想着让你多吃一些。还有，我们当时又不熟，天快黑了，我怎能留下来与你相对呢。”
“哦，原来如此.”
周奕笑了起来：“我那时还在想，你虽然人挺不错，但好挑剔，一定是娇生惯养的。”
“哪有.”
她鼓着俏脸，用不满的眼神斜瞄他一下，拖着一点尾音：“你不要误会我。”
周奕把竹凳朝她挪了挪，少女绕着篝火挪远一些。
周奕又挪过去，她便不动了。
但是，又扭头给他一个噤声动作。
她伸手把篝火旁的酒壶拿了过来，周奕又得到一杯温酒。
想到斩左老怪的前夜，便带着一丝豪气问：
“要我斩谁？”
“不斩谁，只是想与你喝一杯。”
少女自添一杯，转过头，目光虽有躲闪，但含情脉脉。
用温柔的语气，很认真地说：
“这是我认识周小天师的第三年。”
她想到什么，俏脸露出笑容：“第一次见你时，还在鹰扬府军大营，是一幅不会说话的画像。”
周奕的眼中也泛着柔情：“我要感谢那位画师，尽管他的技法并不高明。”
两人酒杯轻碰。
一饮而尽后，周奕拿过酒壶，复添再饮。
很快，一壶酒全部喝完。
酒水的温度，都到了心中。
少女的脸上已带着醉人红晕，眸中柔波摇曳，叫琅琊雪夜失色，美的惊心动魄。
周奕放下手中杯盏，顺手将小凤凰手中的白玉杯也拿到一旁。
她正微微出神，感觉手被握住，而后又有一股巧劲。
这时俏脸飞红，却未挣脱。
火光下，影子一晃。
周奕闻到一股淡淡少女芬芳，怀中已多一人。
“周小天师.你.”
独孤凤双手朝他胸口一撑，面颊飞红，眼中含着羞意，却又带着一丝嗔怪。
这时后背被手环住，稍稍受力，她感受到了，却又不舍得反抗，便顺服着将脸贴在他胸口上。
“小凤，夜凉如水，山风好大，我怕你着凉。”
少女举眸看到他在笑，不由笑着轻呸一声。
举手想敲他一下，却又改作抱住。
她将发烫的面颊，贴得更紧了一些，又蹭出个小窝，无限安心。
“等江都的事告一段落，我带你去见祖母。”
“不用等，我们明早就启程吧。”
“不要.”
独孤凤虽然高兴，却还是拒绝了。
她本就没时间离开江都，只是心有担忧过来瞧瞧，这次更是拖到年关，叔叔们正与宇文家相斗，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到处找人。
想到他们就很烦心，便微微仰头。
哪里想到，上方就有一道目光瞧下来。
她心儿一颤，把头埋低：“你再这样看我，我就要被你吓跑了。”
“跑什么，陪我守岁。”
周奕柔声道：“我们还是第一次在大隋一起过年。”
少女一听这话，依然在他怀中，却往上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第一次与人这样亲近，心跳得厉害。
缓下来后，便靠在怀中与他说话。
慢慢的，觉得这样好安心。
篝火越烧越暗，山鸡越来越焦，传来一阵糊味。
不过，这时心里甜。
便觉鸡味美.
……
大业十一年年关，周奕与小凤凰夜话往昔，在琅琊山上，互诉柔情。
同样是年关夜
话分两头，木道人这边可就惨咯。
“噹~！噹~！噹~！”
琉球岛上，东溟派最大的兵器铸造厂内，正不断响起打铁之声。
东溟派最拿手的就是打造优质兵器，在江湖上极为有名，天下间最出名的十多件神兵利器，其中三件便是他们的手笔。
扬州三龙与木道人随着大船一齐出海。
本要被载去高句丽。
没想到，那大船在海上碰到南海派、海沙帮、东溟派三方人马。
大战忽然爆发，他们掉入海中。
又登上了东溟派大船，被带回琉球。
大海茫茫，船只被东溟派掌控，他们想走也走不了，又忌惮派主单美仙，故而不敢硬抢。
寇仲灵机一动，发现了一批被东溟派选中的铸造厂学徒，有老有少。
于是在他的建议下，四人混了进去，被老师傅教着，学会了打铁。
四人天赋很高，一学就会。
飞快从新手，变成老师傅。
寇仲与徐子陵，更是在东溟派的锅炉房中，领悟到了“炉中火”。
只有不断静心烧炼，才能打出精良武器。
这一点，被他们运用到了武学上。
他们一边打铁，一边练功。
木道人懂得天霜凝寒法，以寒气淬铁，竟时不时打造出寒冰宝刃。
根据铸造厂上头的吩咐，木道长正根据模板，打造一柄奇门兵刃，九齿钉耙。
他和石龙一样，在打铁中，打磨心境。
于是，一待就是数月。
终于，四个人都待不住了。
近来东溟派的单婉晶总是用各种理由来使唤他们，四人已察觉到不对劲。
大隋战火处处，故而铸造厂生意极好。
买家催促，木道人年关夜还在打铁。
“木老大，是否可以满足我一个心愿。”
“讲。”
寇仲笑嘻嘻道：“年关后我们就要坐顺风大船离开，木老大能否借此时机，给我打造一柄寒冰宝刃？”
“可以。”
木道人一口答应：“但上岸之后，我们立马断交，道爷我要去找周奕，再不要和你们三个瘟神待在一起。”
石龙沉默不说话。
徐子陵在一旁偷笑。
“是你木老大的道号有问题，如果你改名龙道人，我们成为扬州四龙，足以扭转霉运。”
“我呸~~！”
木道人懒得理他，哐哐哐继续打铁.
……
同样是年关夜，通济渠下游。
徐城。
“孟让师徒三人正在做最后的抵抗，这个年一过，我们必要将他们攻破！”
尤宏达吃了一块鸭屁股，大喝一口酒。
“绝不让将军失望！”
程咬金与秦叔宝一齐说道。
二人看向尤宏达，眼神充满感激。
原本从张须陀直属调派到镇寇将军麾下，他们还曾担心被埋没，没想到，竟得到尤将军的重用！
当下，竟分兵三路，让他俩各领一军。
这等信任，叫人感动。
尤宏达喝一碗酒，二人连喝三碗，敬谢这份恩情。
“好！”
尤宏达站起身来，走下去搂住两位大将的肩膀，如好兄弟一般，说道：
“接下来，我们兄弟三人对孟让师徒三人。”
“三军齐下，我要让孟让大败！”
“不错！”
“大败孟让！”
“干！”
……
大业十二年，正月十三。
当来整与尉迟胜还在商量怎么攻击江淮军时，镇寇将军尤宏达发兵盱眙。
由他率军从徐城猛攻孟让主力。
程咬金与秦叔宝分领一军，一顺淮水东下，一绕盱眙之东，对孟让三面包夹。
孟让剩余五万大军，虽战力不强，却有据守淮水之能。
然而.
三方旌旗招展，不知来敌几何。
有人在阵中大喊，说来整、尉迟胜不顾江淮军威胁，全军来袭。
孟让多疑，中计将主力移至通济渠附近，想要北上逃跑。
他们失了淮水，立马被三路大军追击。
军阵一乱，回天乏术，孟让因此大败！
两名弟子被秦叔宝、程咬金斩杀，自己带领部众沿通济渠北上逃跑，投奔瓦岗寨。
孟让大军溃散，除了被杀者，
一部分逃亡海陵投奔李子通，一部分至盐城投奔韦彻，大部直下江淮。
尤宏达一战灭孟让，镇寇将军威名更盛。
战后，程咬金、秦叔宝提议，该与来整配合，攻辅公祏之永福，再攻江淮军。
尤宏达言：“辅公祏，冢中枯骨，不必计较。”
宏达又言：“当北上穷追孟让。”
程秦二人不解求教。
尤宏达道：
“杨义臣灭高士达，却没有剿灭窦建德，窦建德领千余残部苟延残喘，可旬月间增贼十万之众。故孟让不可放过，当追击，与张大将军汇合，联手战瓦岗反贼。”
程咬金，秦叔宝起初不信。
仅仅五日后，便有消息快马加鞭送入军中。
辅公祏放弃永福，忽然遁逃，受闻采婷之邀前往襄阳。
来整得此机会，猛攻永福。
哪里想到，杜伏威早有准备。
李靖出兵威胁尉迟胜，叫他在扬子县不敢挪动，杜伏威在虚军师策动下，以辅公祏为诱饵，绕来整后路，大破隋军！
来整退守盱眙，入淮河之北。
尉迟胜沦为孤军，为求稳妥，放弃扬子县，返回江都。
他在城中，等待着杨子县被攻破的消息。
然而，这消息迟来了七天。
扬州总管看到最新情报，骇然变色。
李靖率军西征，庐江郡城门大开，庐州失守，江淮军往西打到开化，西南直通同安，巢湖之东的襄安城，也仅在三日后献城而降。
扬州总管尉迟胜大急，连夜对话宇文化及。
二人秘议一夜，宇文化及一番交代，便与一名神秘黑衣人一道，北上东都
“大都督！”
琅琊山下，七八名上募营高手一齐喊道。
周奕点了点头。
他无视大势风云，一直在琅琊闭关，今日才生动意.
……

第121章 先天箭阵 风神腿法！
仙棺历第三十九日。
周奕站在琅琊山下，耳闻涧泉泠泠，又见蹊径枯荄（gāi）渐苏，已是冬去春来。
朝山下几人点了点头，一道返回清流。
路上说起庐州、清流、六合等地近况。
周奕多听少话，一面领会天下局势，一面回顾近日所得。
这段时间闭关，他已是抓住左游仙带来的那丝灵感。
子午罡‘往复升降，借假得真’之旨虽有破绽，但罡气周游，神衍剑法，气走任督，又含诸多巧妙。
坎离剑罡与其路数不同，一正一偏，却都以楼观道为源头。
见识过左游仙当面出剑，更是得到印证。
等于是有了松隐子、左游仙两人多年的罡法精髓。
两种罡法内外交感，原本他是摸索阶段，现在却是清晰看到一条剑罡合流的道路。
心中欢喜时，正好春日山岚渐暖，道旁青帘初卷。
于是游目骋怀，这份愉悦感就更甚了。
入了大营，军中守卫一路招呼，虚行之听到外边动静，迎出数百步，请周奕进入大帐。
在樊文褚的带领下，庐州城门大开。
李靖大军占城之后，直往西南打去，叫同安郡猝不及防。
此时的江北，已有庐江、同安连着滁州为后方，再以杜伏威镇守的六合、永福为前线，正与隋军对阵。
随着来整、尉迟胜退军，双方暂无战事。
李靖现在镇守在靠南的同安郡，那里情况复杂。
萧铣、林士宏、沈法兴等人的起义军，都在附近活动。
同时还有鄱阳帮、大江会、铁骑会等众多势力搅入其中。
周奕看着不断汇报的虚行之，心中很庆幸。
若是这些事全由自己来做，恐怕练功的时间都没了。
外边一大滩战事，城内也有烦务。
哪怕安排得力人手重新打造官署，也会归总汇报上来。
瞧见周奕充满关切的眼神，虚行之抚须而笑：
“主公尽可放心，怎么说我也有一身内功，远不至于累倒。您专心练功，早些问鼎天下，那时我们这面旗帜，才能扯得更高。”
“恐怕短期实现不了。”
周奕笑了笑，又收敛神色：“还有，我准备回南阳一趟。”
虚行之听罢，思索片刻：
“如今江淮之间，根基稳固，若江都无变，我们暂时也没法打进去。连占两郡，也需要一段时间稳固局势。主公回南阳，自不会有任何妨碍。
只不过，有两件事要知悉.”
“哪两件？”
“其一，南阳格局与江淮不同，没有军阵枪戟，为江湖势力盘踞。众多江湖大宗，已围绕冠军棺宫活动，此处可谓是武林漩涡，凶险莫测。
仅在主公闭关时日，便有诸多武林名宿，深陷其内，甚至不少是狡猾的塞外强贼。”
虚行之双手比划，面色凝重：
“以主公的功力，出入南阳自然没有问题，但当下任凭他们内耗，更为稳妥。”
周奕晓得他在担心什么：“放心，我自有把握，更不会轻易涉险。”
“还有什么事？”
虚行之笑了笑，南阳牛鬼蛇神众多，但提醒一声就够，不用多话。
“第二件事与隋宫有关，杨广已准备南下。”
“这么快？”
“正是。”
虚行之凑近道：
“听说是塞北马帮多有动作，诸多塞北大势力联合梁师都、刘武周在北部动乱，靺鞨八部与契丹也在威逼燕赵。
自雁门之围后，隋宫再无威严，突厥人随时可能南下。”
“杨广周围又有窦建德、翟让李密、薛举等势力，北方乱局，隋军已无力平定。”
“担心雁门之围再现，杨广自然想退回江都。”
说起塞北马帮，周奕便想到大明尊教。
“有没有更精确的消息。”
虚行之点头：“其一是宇文化及匆匆北上，他是禁卫总管，想必是收到消息了。”
“其二是东都传来的，虎牙郎将公孙上哲，正在南下。”
“这一支队伍走在骁果军之前，正是冲着我们来的。”
周奕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可是要我做什么？”
虚行之提议：
“淮水最下游还有一个节点，那便是盐城。”
“主公回南阳之前，可以去盐城郡一赏春日海景.”
……
盐城郡，射阳城。
盐城大龙头韦彻府上。
大管家才送走几名恶客，就收到下属送来的飞鸽传书。
急忙回转，将小小竹筒中的书信带到大堂。
里面正有一位中等身材，面相普通的汉子，他面相方正，不及四十岁。
正是盐城郡的大龙头，韦彻。
他左右客座各端坐一名文书，却着武服。
看他们写的字，也有一股凶悍味。
前段时日孟让大败，盐城接纳了数千残部，正自高兴，没想到就来了一桩麻烦事。
“大龙头，你打算怎么做？”左边那文书问。
韦彻哼了一声：“江淮军势大，李子通、萧铣等人自己不愿动手，反倒过来害我，我岂会上当？”
“那李子通与杜伏威隔着江都，不担心杜伏威突然来犯。萧铣在巴陵，他们与铁骑会的人一样，与江淮军隔着长江，我呢？”
“杜伏威一旦打入安宜，跨过邗沟，就直入盐城。”
“我与他相斗岂不是便宜别人？”
“再说.”
韦彻双手一摊：“他背后还有一个更难缠的水军大都督，此人已是名传武林，直追老一辈名宿，我不愿惹此大敌。”
左边那文书皱了皱眉头：
“大龙头，此事还是要做决断，否则我们孤军无助，隋军一来，同样不好阻挡。”
“不急。”
韦彻道：“先等江淮军的态度，我只是想求个安稳，想必不难。”
正说着江淮军，外边的大管家跑了进来，口中喊着“有信”。
韦彻站起身，接过来一看。
原本平静的脸上，马上露出惊色。
“大龙头，怎么了？”
韦彻把消息传了过去，三人看罢各自一震：“那人已近盐城？！”
这消息非常突然。
他们想到江淮军会派人过来，但决计想不到，竟是此人亲至！
盐城郡几位当家人目标不大，没想着轰轰烈烈，能在夹缝中求个安稳便好。
天下大势没有清晰之前，他们不打算站队，对于现今强势的江淮军亦或者其他势力，皆无兴趣。
守住一亩三分地，等待真主出现，那时献郡求得安稳，才是保险之策。
现在，突然就有些骑虎难下了。
韦府大管家五十余岁，胡子白过一半，衰老的脸上带着一层怒容：
“这位大都督突然造访，难道是来逼我们就范？”
他脸上青筋鼓动，显是催动真气奔过。
“他不会天真以为，仅靠一个名头就能叫我等屈服吧？”
右侧那名一直没有说话的文书这时开口：“大管家莫要恼怒，具体情形，还得见过再说。”
他能够理解大管家的心情。
毕竟，李子通铁骑会那帮人，就已经在施压。
如今又来一个，泥人都有三分土性，何况他们称霸一方。
他又轻声提醒：“此人一剑击溃左游仙，功力甚高。”
大管家听过这话，也把怒意收了起来。
“这件事倒也诡异，”左侧文书将冒着铜色的手从袖子伸出，指向雷州半岛。
“宁散人击败南海仙翁，也用了近百招。这位魔门宗师，不能比仙翁差，难道这位大都督还能强过宁散人不成？”
右侧文书诶了一声：“不可同一而论。”
“江湖人对决，胜败乃是常事，就算是宁散人，也不能保证自己次次不败。
清流这一战，无论有何玄机，也断不可否认此人的武学造诣。
现在哪怕成名许久的江湖前辈听到他的名号，也要心生谨慎，防备他的手段，我们寻根究底，大无必要。”
他摆了摆手，一旁的韦彻也很赞同。
“此人虽然年轻，却已成气候，这次要提防他突然发难。否则合我四人之力，也不是他的对手。”
大管家有些紧张，又道：
“大龙头，当下群雄逐鹿，任何卑鄙手段用出来都不算奇怪。”
“可不能赌他是什么君子。”
李子通、铁骑会的高手至此，韦府四人并不紧张。
因为在他们的地盘上，哪怕闹翻，倒霉的也是旁人。
可这一位不同。
与这等危险人物靠近，尤其不明对方来意，总叫人胆战心惊。
对方身怀伟力，一旦发难，那自己便有立毙当场的巨大风险。
没人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盐城的韦大龙头也不敢，他从谏如流，连连点头。
“摆好军阵，四下埋伏刀斧手、弓箭手，一旦谈判不成，他又发难动手，休想从我两万大军中走出去！”
韦彻又看了一眼书信：
“当然，这是最糟糕的局面。”
“在此之前，我们既要守住底线，又不可有所冒犯。”
话罢，四人对视一眼，达成一致意见。
韦府中，连连飞出信鸽。
不多时，城中军兵大动，透着一股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
自占据盐城以来，韦彻等人很少这般慌乱。
“怎么回事？”
射阳城西，专有两排木楼，留作招待客人。
此时一名美丽女子被惊动，她手持双刃，挑开二楼窗扇朝下张望。
隔壁几扇窗户，也有人探出头来。
“走了，不是冲我们来的，想来韦彻也没这个胆量。”
花翎子又看过两眼，便将双刃收回。
一旁的师弟庚哥呼儿有些疑惑：“怎么忽然调兵，难道隋军打来了？”
花翎子摇了摇头。
庚哥呼儿怀抱长剑：“我们没必要在此待下去了，韦彻最多当一个缩头乌龟，他没胆子对江淮军动手。”
“这些人横亘江北，曲特想控制铁骑会北上发展，怕是难得很。”
花翎子摆了摆手，倒不是太在意：“那姓香的不是说，韦彻作缩头乌龟也好，他只要不出兵，隋军没有顾及，就会尽数攻击江淮军。
再者，我们只是奉师命行事，成与不成，就不是我们能考虑的。”
“此言差矣。”
这时，房间内响起一道低涩沙哑之声。
庚哥呼儿与花翎子转头看向围着八仙桌而坐的四人，他们皆是一身黑衣，背着长弓箭筒，腰挂弯刀。
四人的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说话之人，更是目光灼灼，像是能看清人身上的每一根汗毛一般。
花翎子被他盯着，浑身不自在。
塞北铁勒王座之下，除了飞鹰曲傲，便数最为神秘的五大铁箭卫。
唯有他们，能将先天奇功用在箭法上。
第二到第五箭卫，各能驾驭狂浪七转。
而王下第一卫，则是通晓凝真九变。
他的功力不及曲傲，但只论箭术，便连曲傲也不及。
第一卫看上去六十余岁，脸尖尖的，像是一只老秃鹫。
他看向曲傲的两名徒弟，温和一笑：“大家在外为王办事，自然要竭尽全力。”
“卫首，我们已经尽力了。”
花翎子道：
“大隋与铁勒不同，不能将草原上的习惯全带入此地。你们觉得韦彻是懦夫，那是因为他没有王上的心气，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妄图扭转才叫奇怪。”
“正是。”
庚哥呼儿接上师姐的话：“你们给韦彻许诺再多，他也不会去攻江淮。”
第一卫转动茶杯：“既然如此，还是由我们亲自动手吧。”
花翎子皱眉：“你们可要想好，鲁可萨耶就是死在那人手中。他的轻功，直追云帅，武功更是高得很。”
第一卫露出谨慎之色，没有答话。
第二卫道：“只要是人，就会死。”
第四卫道：“我们只需要一个机会，哪怕是武尊突然入了我们的箭阵，一个不妨，也要死。我们四人合力，绝非鲁可萨耶一人可比。”
第五箭卫双手按在胸口：“我要为兄弟鲁可萨耶报仇，更要为王扫除障碍。”
四位箭术大师已作出决定，花翎子晓得他们是什么样的性格，也就不再相劝。
庚哥呼儿道：
“此事是临时决定，先说好，我们未得师命，不会随你们冒险。”
“自然。”
“我们会扮作打猎之人，潜入江淮。”
几人议定，花翎子对庚哥呼儿对视一眼，便去寻韦彻打一声招呼。
没有想到
却带回了一条让四大箭卫振奋的消息。
这一天夜里，四大箭卫天没亮就闭目睡觉，他们有神奇法门，在脑海中想着弓弦，那弦越想越细，最后融入一片黑暗，此时便可进入深睡状态。
且一连六个时辰不醒。
翌日明目时，每个人的眼睛都黑白分明，澄澈透亮，看不到任何血丝，有真气不断从瞳孔划过。
这时，他们能轻易看到三丈外苍蝇的大腿。
四人的精气神，已然调整到最佳状态。
花翎子与庚哥呼儿瞧见四人握弓，心中忌惮无比。
人弓合一，四个人，变成了四张弓。
若他们不暴露杀机，没人能注意到他们。一旦崩箭而鸣，那时已经迟了。
这抑或是世上最难防范的杀手。
“射阳城，这个名字真是应景。”
第一箭卫二目平静：“我们即将射落江淮军的太阳。”
‘嗒嗒嗒~’
城内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自射阳城西，一直推进到城中央的韦府。
城内有诸多盐铺，挂着淮盐、贡盐木牌的比比皆是。
不少大盐商见城中大军齐动，像是在护送什么人进入大龙头府，一个个都吃惊得很。
韦府之前，大门两侧列着三层枪兵，全披明光铠甲。
枪兵胸前两片圆护打磨光亮如镜，此际反射阳光，威风异常。
可见能在此地的，无一不是精锐。
“大都督，请~！”
韦彻一抬手，大军让开道路，一旁的大管家，两位文书，也都笑着看向正下马的白衣青年。
周奕四下一扫，他手执马鞭，一脸轻松：
“韦大龙头，怎么搞得这样隆重。”
“哈哈哈。”
韦彻清朗大笑：“大都督名震江淮，如今大驾射阳，韦某人怎敢怠慢。”
“请！”
周奕朝后招了招手，南阳帮老人狄方思，还有道场的冯四立刻会意，领随行之人待在门外。
他迈步走进大宅，周围高墙大院，房舍绵延。
入到第二个大院，看到一方大池，里边锦鲤徘徊，赏心悦目。
除此之外，周奕还感受到众多气息。
隔着一堵院墙，正有大批人手埋伏。
周奕笑道：“韦大龙头，你说请我赴宴，竟是鸿门宴？可也是摔杯为号？”
韦彻自然知道瞒不过，尬笑一声：
“韦某偏安一隅，怎敢与大都督为敌。近来不少势力找上门，城内高手极多，只能安排一点人手防范。”
周奕也不戳破：“小心驶得万年船，韦大龙头这艘船，看来能一直驶下去。”
韦彻摇头，自降身份道：“待会韦某自罚三杯，请大都督不要介怀。”
周奕心觉好笑，没想到这趟来盐城，会有这番待遇。
这韦彻虽说是小心过头，但也真是把压力给上了。
好在此地不是旷野，而是屋舍相连，否则乱入他人大军阵中，和找死没什么两样。
入到内堂，韦彻请周奕上座后，便抢先开口。
“我们几个在盐城郡安稳惯了，受不得什么风波，之前有人要我与他们联盟，一道对江淮军不利，全都被我推个干净。”
“好叫大都督晓得，我对江淮军没有半分恶意。”
“盐城郡的情况比较复杂.”
他还待再说，周奕笑着打断：“韦大龙头，你不用与我说这些，我来此地完全是个偶然。”
“哦？”
一旁的大管家，两位文书都竖起耳朵。
周奕掏出一封信件，上面封着火漆：
“我本要从清流直往北去，虚军师便建议我从江上走，过扬子津渡，再游高邮湖，顺便给你带一封信。
至于这信中写了什么，连我也不晓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谁不知道扬子津渡、高邮湖正被隋军掌控。
不过想到这位的武功，确实有闯过渡口的胆量。
而且，他也没乱吹。
江淮军一行人，正是顺邗沟北上过来的。
韦彻接过信，很想揭开看看。
但是又忍住了。
他心中有一阵巨大的空虚感，好像用力一拳，锤在了棉花上。
自己大动干戈，结果人家只是路过。
估计其心中，已是大肆嘲讽。
作为一方霸主，韦彻心中的憋屈感，越来越强，脸上的笑容都僵硬许多。
大管家与两位文书，何尝不是这样的感觉。
周奕打破了沉默：
“听说此地有雪白盐山，黄金水道，又有临海盛景，若是大龙头不介意，可遣派一名向导，带我去瞧瞧。”
“哪用别人，我陪大都督就是。”
韦彻挤出一丝笑容：“不过，已近午时，还是等用饭之后吧。”
周奕没赞成要他带路，用饭却不拒绝。
这一餐很隆重。
盐城靠海，韦彻叫人治了许多海鲜。
大龙头府几人发现，这位来盐城的目的，好像真的只是送信。
什么江南、江北局势，一概不关心。
看上去，一点不像名震江北的霸主，反倒像个武功高强的江湖客。
不过，这对韦彻来说乃是大好事。
他带来的信虽然没看，但瞧这位的态度，想必是江淮军的善意。
倘若能在江南势力与江淮军之间左右逢源，那是再好不过。
因为之前心感憋屈，韦彻也不再提什么自罚三杯。
他已经丢了面子，不能再把脸送给江淮军踩。
席间，周奕与他聊起了海鲜的吃法。
没想到，韦彻非常懂。
韦大龙头一边喝酒，一边追忆：
“我自小便在海边长大，最熟悉的便是海中鲜味，其实，韦某懂不少治法，可保鲜而去腥，只是一直忙着打仗练功管理郡县，没时间烧火起灶。”
“是啊。”
一旁的大管家道：
“十四年前，我们被海盗追杀，落难之际，曾在海边抓到一只硕大鳌虾，大龙头仅用粗盐简治，就让人回味无穷。
难以忘记那时的滋味，这么多年，也只有大龙头能还原大海的味道。”
他咂了咂嘴，连喝好几口酒。
一说起过往，他们的话多了起来。
周奕对虚行之充分信任，于是全程不说附近的战事。
这几人戒备心极强，对外界势力十分抵触。
那封信能起到什么作用，他也极为好奇
韦府大宅四下的宅院内，听着宴厅不断传来喝酒劝酒的声音，埋伏在四周的刀斧手、弓箭手，全都松懈了。
一些趴在屋顶上的人，也逐渐松开弓弦。
“老兄，你不累吗？”
“歇着吧，打不起来的。”
一名戴着绿色肩袖的汉子拍了拍身侧那人，可对方无动于衷，依然抱着长弓。
汉子翻了翻白眼，朝旁边瓦片上一躺，懒得再说。
这人面生得很，想来是最近收纳的孟让散兵。
难怪孟让惨败，这些手下一点眼力都没有。
那江淮大都督与大龙头发兴吃酒，怎么可能突然动手。
又过了一会儿。
吃酒声停下，宴会走过尾声。
一些说话声与嘈杂脚步，正从内堂朝外移动。
瓦上的汉子抱弓而躺，眯着眼睛摸鱼，那大都督进门时他已经瞧过，新鲜感过去，现在也不关注。
慢慢地.
他感觉天色越来越暗，方才还是刺眼的大太阳，突然来了一阵乌云。
咦？不是，是人的影子。
汉子侧目一看，身旁那人站了起来。
正是他的影子，遮在自己脸上。
“喂，你站起来干嘛，待会队长要骂人了。”
没人理会他。
下一刻，汉子定睛一看，立时吓得亡魂皆冒。
只见身旁那人腰部微沉，脊背如绷直的弓弦，他肩胛骨后缩，将胸腔撑开如鼓。
这是漠北射术“蓄势于腰”的精髓。
其右手三指勾弦后拉，指尖触到颧骨，手肘抬平如展翅之鹰，角弓被拉成完美圆弧！
汉子尚不及发出声音，就发现诡异一幕。
那牛筋弦猛烈弹出，却只发出细微颤音，弓弦还在抖动时，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动作，那箭囊中的下一支箭，又一次出现在他手中。
拔箭射出，拔箭射出.
越来越快！！
以射箭人为中心，卷起一股强烈劲风，躺在瓦片上的汉子连同琉璃瓦，一道被劲风卷走。
这劲力如同浪潮，一浪推一浪。
正是狂浪七转！
汉子在瓦上翻滚，惨叫一声。
他在掉下房顶之前，看到惊悚一幕，这家伙的箭，竟是射向那位江淮大都督。
而且，不止一个人！
平静的韦家大宅，一瞬间被箭啸声撕裂，铁勒王座五大箭卫，集四人合力，鼓动先天真气，射出了必杀先天箭阵！
第二大院中的周奕，在第一时间听到箭响之时，连躲三箭！
这三箭来自三个方向，各带回旋，掐死他的逃跑路径！
韦彻、大管家还有两位文书反应慢了许多。
这三箭若是射向他们，定是一击必杀！
饶是如此，也全部大惊失色：
“小心！”
韦彻爆吼一声，江淮大都督若死在他这里，那可没法收场。
在韦彻提醒时，周奕已是看到了那最阴险，又最迅疾的第四箭。
此箭穿过空气的鸣响之声，竟隐藏在另外三箭当中，无声无息，却带着致命轨迹！
倘若周奕不是因为修炼风神无影，感受过“风起青萍”之妙，绝难及时察觉。
当下连拔剑也来不及了！
他并指化罡，却不敢用血肉来挡这电闪一般的箭簇，以巧劲轻拨，让此箭偏离轨迹，擦着他的脖颈，在肩膀处留下一道血痕，直接射向后方的韦彻三人。
箭速稍慢，但劲力强绝。
韦彻后退时举起护手铁腕，猛力一拨。
那箭斜飞穿透梁柱，大腿粗的木柱直接爆开，他本人乍一下受到这股强劲，朝一旁栽倒，咔一声撞断木门。
两位文书眼疾手快，又把韦彻朝后一拽。
又一箭从大院中央的大都督处偏斜飞来，射在韦彻的裤裆处，韦彻吓得原地翻滚，急忙朝下面一摸。
还好，武功还在。
“大都督~！”
大管家急喊一声：“快拿下刺客！”
大院之中，周奕在院落中心已被四方箭矢包围，这箭阵恐怖无伦，不给你任何反应机会。
周奕不敢出气，他猛提一口真气，仗着轻功高绝，一步踩出，横挪半丈，踏在大院那满是锦鲤的清澈池水之中！
腿上灌风，灵机一动，把自己的腿当剑来使，风神无影剑，变成了风神腿。
登时水波绕他周身旋转上天，自成水牢。
锦鲤顺着水牢，在空中游动，场景奇妙，而带着黑羽的箭矢不断从水外射入。
但有这层水幕遮挡。
外人朝里一看，发生光之折射，铁勒箭卫眼力再高明，也要失去精微准头。
一旦失去精微奥义，不能细究纹理，先天箭阵对周奕的威胁就大打折扣！
他在水牢中躲箭，愈发游刃有余，已把握到四人位置。
登时双拳打出天霜寒气，咔咔咔，水牢成冰。
游动的锦鲤全被禁锢，在春日阳光照耀下，像是栩栩如生的冰晶壁画。
周奕再提一口精纯真气，已是变被动为主动，一掌排空打出狂暴劲气，将三支羽箭打得乱飞。
一剑出鞘，迎面以剑罡破开飞箭，箭矢分列，一道啸声变成两道。
从箭阵中脱困瞬间，他驾驭轻功，白影在韦家大宅屋顶闪动。
以极快速度，逼近方才朝他射出致命威胁的那名弓箭手。
老秃鹫把弓一丢，拔出弯刀砍出连绵刀光。
铁勒人的法门与突厥很像。
重攻不重守，凶悍的攻击杀不死对手，自己便要领死。
这就是草原法则，强者活到最后。
他双目森然，脸上全无畏惧，手上的刀越来越快，每一招都不顾自己要害，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周奕可以一剑杀他，但他宁死那一刀，必然要砍在周奕身上。
两人周围炸起刀气剑气，瓦砾飞滚。
老秃鹫的真气在体内连弹九次，用出了凝真九变这一先天法门。
最后一刀被挡，他再无后力，锐利眼睛，也终于丢失了那柄剑的影子。
下一刻，心脉一痛！
他全然不顾，反朝周奕剑上撞去，把刀尖，以反手窝心式戳向他的咽喉。
“轰~！”
肚腹上传来巨力，他的刀在空中脱手，人像是炮弹一般被踢下屋顶，砸碎瓦片，掉入屋内，整个房舍剧烈抖动，落下一层老灰。
剩余三名弓箭手，正被韦彻手下追杀。
其中一位高手连杀十几人后，被韦彻的弓箭手射成马蜂窝。
另外一人陷入一批军中精锐组成的枪阵，杀了几人后，被四面八方袭来的长枪捅杀。
最后一人杀出重围，亡命逃跑。
但是
身后响起了狂暴的破风声，那白衣人影脚尖每点一下，韦家大宅屋顶，便要破一个大洞。
而他本人，几乎如电闪一般朝前狂冲。
一双眼睛，带着怒意死死锁定前方那人。
这等速度，已是逃跑无望。
他顿住身形，回头亮刀：“第二箭卫，鲁可洪基。”
“你们五箭卫今日必要死绝。”
周奕慢慢走近：“还有，你们的铁勒王，等我腾出手来，我会去找他算账。”
第二箭卫道：
“我们五人曾在大漠猎杀过两名强大的马匪，一个来自南室韦，她用的是枪，另外一个来自渤海，他用的是剑，他们也是武道宗师。
你确实比他们强一点，但可惜我们只有四个人，先天箭阵不算完整。”
“偷袭出手也没能杀我，有什么好可惜的？”
周奕冷冷问道：“只有你们四个吗？”
鲁可洪基点头：“这已是对你最大的尊重，能叫我们一齐出手的人，不多。”
他话音刚落，足尖在瓦片上一碾，人已如猛虎扑食般欺近，弯刀贴着地面划出半道银弧，带起数片碎瓦飞溅。
又是一招悍不畏死的打法。
不过，他的功力、刀法要比第一箭卫明显差一线。
周奕一剑劈出，剑光闪烁，鲁可洪基的刀影全部破碎。
弯刀与剑碰在一起，鲁可洪基虎口发麻，弯刀陡然弯折，脱手而出。
这一下较力，输得彻底。
周奕的长剑顺势斩来。
“轰~！”
他凭多年的战斗本能，仰身倒地，瓦片在背后碎成灰粉。
“咻”一声厉哮，那声音就仿佛他方才射出去的箭矢。
脱手而飞的刀直直坠下，在周奕压掌间，把阳光反射到鲁可洪基脸上，跟着将他穿透。
第二箭卫，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周奕没有收剑，一手提剑，一手拖着鲁可洪基的尸体，在韦家大宅的屋顶上行走。
盐城郡的兵士，全都望着这一幕。
韦彻、大管家，还有两位文书，各露出紧张之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今日会出现这样的变数。
“砰”的一声。
鲁可洪基的尸体被丢入大院中，四大箭卫，排列整齐。
周奕的眼神，没有一开始那般友好。
虽在盐城军阵之中，却带着凌厉之色看向韦彻。
“韦大龙头，你怎么解释？”
韦彻很想说“这与我无关”，但怎么可能无关。
若非他在四周摆下大批人手，这四人怎会有这么好的出手条件？
环境，正是他韦彻创造的。
一旁的大管事、两位文书，都用目光朝他示意。
方才他们真正见识到了这位的强横手段，这等杀机四伏的箭阵，竟没能奈何得了他。
水池的锦鲤，也还在那冻着呢。
“大都督，请你相信，这四个绝不是我盐城的人，我排兵四下，正是为了防备这些刺客。”
韦彻话音一软：“不过，今日的局面，确实是韦某人的疏忽。”
周奕扫过尸体，斜睥他一眼：
“韦大龙头，你之前不是说要自罚三杯么？”
众人齐齐看向韦彻。
韦彻脸上肌肉一抽，有一瞬间，他想下令一拥而上。
但是，瞧见那柄滴血的长剑，他把话咽了下去。
又见三位兄弟的眼色，他暗叹一口气。
“好！韦某自罚三杯。”
他跑回屋中，拿来酒壶、酒杯。
三小杯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别说三杯，就是三十杯，他也能喝下去。
但是
当韦大龙头在众目睽睽下将三杯酒饮尽时，他并没有卧薪尝胆之感，
反而叫称霸一方的心气，在那一瞬间死掉大半。
周奕将剑收起。
这时外边有人来报：“大龙头，铁骑会的人来了。”
“啪”一声酒壶打碎。
韦彻怒目而视：“他们竟还有胆子来！去，把人带进来！”
“是！”
感受到大龙头的怒火，传讯之人立刻跑出门。
少顷走进来一对年轻男女，正是曲傲的两位徒弟，庚哥呼儿与花翎子。
二人似乎很能拿捏韦彻的性格，见他暴怒，也并不害怕。
反倒是看向院中的白衣青年时，目光躲闪。
毕竟在他们眼中，这位的威严已和师父差不多。
“大都督。”
草原人有种天生的慕强心里，他们拱手喊话时，不由微微弯腰。
韦彻见他们说话，憋着一口气，没有去打断。
“你们两个是曲傲的徒弟吧。”
庚哥呼儿道：“不错，我是庚哥呼儿，这是我师姐花翎子。”
“既然你们与这四人一样是铁骑会的人，怎敢出现在我面前的？”
周奕的目光让两人感受到一阵压力。
花翎子道：“上次我们丢了第三箭卫的尸首，这次奉了师命，如果他们四个也死在大隋，要把他们的尸体带给铁勒王。”
二人微微屏住呼吸。
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周奕笑道：“你们两个倒是有些胆色，把尸体带回去吧，再把我的话传回草原，带给铁勒王。”
“这四个人，一个十万金，四人四十万金。”
“叫铁勒王准备家当，补上这笔账，否则，我迟早会杀入塞北，踢翻他的王座，再把他狗头剁下来。”
“这是我说的，武尊也保不住他。”
“另外.”
花翎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听他说。
“回去再告诉你们的师父曲傲，如果有胆量，就入大隋与我一战，不要只会偷偷摸摸玩这些小把戏。”
“至于铁骑会，要么原地解散，要么等着我上门，把你们杀到一片好瓦也不留下。”
“就这三条，记下来了吗？”
庚哥呼儿的情绪在酝酿，忍不住要拔剑拼死一斗。
他感受到了巨大的耻辱。
但是，一旁的师姐花翎子却点了点头。
“去吧，把这四个碍眼的抬走。”
韦彻一摆袖子，叫人送来一张宽大门板，一排两人，叠成两层，任凭他们抬走。
曲傲两大门徒，带着四大箭卫，出了韦府。
到了射日城之外，等其他门人接应，他们方才空出手来。
庚哥呼儿一脸怒容：
“师姐，你这是什么表情？”
花翎子将目光从射日城移开，回头道：
“我喜欢这样的男人，他有着令人着迷的强大与霸道，在铁勒，没有人敢说这样的话.”
“你疯了。”
庚哥呼儿更怒：“我方才应该拔剑，哪怕死，也不该受辱。”
花翎子道：“不，我们要回塞北。”
“为什么？”
“我希望这样的人，能激起师父被武尊压灭的斗志.”
……

第122章 蝉鸣一世 佛魔大战
射日城乱局平息，韦彻命刀斧手散去。
大管家走入别院，对几名领军头领加以严词，不仅混入刺客，还差点在众军包围之下叫人走脱。
大龙头的脸朝哪里放？
这等松懈军阵全被江淮大都督瞧在眼中，把自家虚实暴露个干净。
另外一头，韦彻当众领罚三杯，更是锐气大挫。
已没了初见周奕时，排列军阵朗声请他登门的豪情。
反倒叫周奕在盐城军兵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强大印象。
一念至此，大院前盯着池中坚冰的韦彻心中空落，急于找事填补。
他摆了摆手，把两位文书叫来的城内向导遣退。
上前三步，毛遂自荐：
“大都督，我领你一览盐城吧。”
周奕此前拒绝过一回，这次不再推辞。
很快，十几匹快马从韦府大门前飞奔而出。
大管家与两位文书望着这一幕，心情各都复杂。
“大龙头改变想法了吗？”
“等回来再问吧。”
三人转身回去，带人收拾满眼狼藉的大宅，他们瞧见屋顶许多大洞，都是被某位大都督踩出来的。
可见是真的生气了。
“倘若再打一会儿，怕是要把宅子给拆掉。”
“这几个铁勒人的箭阵着实厉害，换一个稍弱些的对手，此番定然得手。那可就把我们害惨了。”
“难怪那左游仙会败。”
大管家叹了一口气：
“相比于功力，我觉得最难缠的还是轻功。这等突如其来的箭阵都杀不死，就算他突然发难，我们今日之布局，最多把他手下人杀掉。
想将他留在这个大宅中，几乎不可能。”
三人一边查看大宅破损情况，一边做军阵推演复盘。
韦大龙头，则是领着周奕参观盐城郡的第一特色。
毫无疑问便是“盐”。
广袤的海滨滩涂上，星罗棋布的盐田如镜面般倒映天光。
盐工们赤足踏入齐膝深的卤水池，手持木耙将含盐泥沙聚拢，待烈日蒸晒，再以竹筛滤出结晶的白盐。
韦彻在岸边指点，讲一些得盐流程与贩运。
周奕一眼扫过。
盐场四周，堆积如山的盐垛在阳光下闪烁，远望如积雪覆盖的丘陵。
雪白盐山，一点也没有说错。
盐城军阵较为松散，但装备精良，想到那些昂贵的明光铠，周奕只叹韦彻好命。
“韦大龙头，听说你的兵器都是从东溟派购得的。”
“正是。”
受了不小打击的韦大龙头，总算露出一些得色：“东溟派铸造的兵器精良耐用，乃是紧俏货，但只要韦某人下单，立时就能购得。”
“因为我很有信用，从不拖欠他们钱款。”
望着雪白盐山，韦彻不经意间露出了土豪气质。
周奕看韦大善人的表情，也和颜悦色一些。
这一晚，周奕歇在射阳城。
他睡得很安稳。
但是，韦大龙头府上，两位文书与大管家相继看过信后，全都沉默。
韦彻坐在桌案前，目光穿过烛盏，看了三位军师一眼。
又定睛在信中的某一行字上：
“吾主游长江，过高邮，首来盐郡，与大龙头见过。江湖茫茫，人烟浩淼，能得一见便有三分缘法，故常言初见印象最深，他年再见，不复今朝.”
信上说了江南、江北的局势，又言虎牙郎将公孙上哲正在备军南下。
诸般局势，叫人眼花缭乱。
但是，韦彻的眼睛扫过一圈后，还是盯在那一行字上。
“他年再见，不复今朝”
他念了一遍，将目光稍稍拉远：“三位兄弟，如何抉择。”
盐郡因盐而富，他们占据一方，本意是左右逢源，一直观望到天下皆定。
倘若无有今日之乱，看这封信，还能做些选择。
这时再看，这普普通通的一封信，却能叫他们举棋不定。
大管家带着隐忧：
“虚行之以周大都督为主公，夸他是潜渊之龙不足为怪，只是我观他行事作风，确有风范。
但当今局势，扑朔迷离，定鼎乾坤，不是一些才情武功就够的。
西楚霸王势大，最后也败给刘邦，我们骤然下注，一旦失策，往后该怎么弥补？”
身量高一点的文书道：“可否表达善意？”
另一文书摇头：“你看他对铁勒王是什么态度？不过，他确实有资格说这番话。”
“此番，因为铁勒四箭卫之事，我们已经将他彻底得罪，只是没有表露。”
“一旦他真能夺鹿，恐怕会清算旧账，这一点善意，也难落什么好下场。”
大管家一拍大腿，把铁勒人的祖宗十八代骂过一遍。
他长叹一口气，看向韦彻：
“大龙头，还是你做决定吧。”
两位文书也道：“是啊，大龙头决定吧，我们无有怨言。”
韦彻点了点头。
这一晚，他彻夜难眠.
翌日。
射阳城涌出一队精锐兵马，由大管家和两位文书带队，送江淮一行至邗沟渡口处。
阳光和煦，春风脉脉，轻抚碧水。
这时
周奕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马蹄急急踏来，清脆悠扬。
“大都督且慢！”
一道人影踩着马背，在战马嘶吼中，飞过两丈水面，登上木船。
来人，正是韦大龙头。
他双手各提一物，来到周奕面前。
“大龙头还有何事？”
韦彻的眼圈微微发黑，递上两样东西：“正有两样东西要送给大都督。”
“哦？”
周奕推辞，笑道：“已得大龙头隆重招待，怎好再收赠礼。”
韦彻装作没听见这话，他先送上一柄摸上去冰冰凉凉的宝剑。
“此剑乃是东溟派所铸神兵，名曰寒铁宝刃，非常稀罕。”
“我近期侥幸得手，就送给大都督当一饰物。”
话罢又递上一个小小麻袋，抖动如沙。
他有些不舍道：“这是我盐郡细盐，也请笑纳。”
将盐袋朝周奕手上一塞。
韦彻不再多话，一个飞身，又跃下船来。
周奕看了看两样东西，对韦彻抱拳道：
“大龙头，我们下次再聊海鲜治法。”
韦彻道：“吾当治之。”
“大都督，再会~！”
“告辞~”
韦彻一行人望着帆船远去，大管家，两位文书就站在他身边。
“大龙头是怎么想通的？”
韦彻本想正经回答，忽然道：“因为昨日我与他游盐场时，发现他是一个很懂盐的人。”
“比我们更懂盐？”
“他用盐精微，与我提到了盐焗美食，暗合我治海鲜之理，想来是同道中人。”
大管家三人登时失语。
韦彻从苦恼中挤出一丝笑容：“看你们紧张，开个玩笑。”
“三位兄弟，希望我的选择没错吧。”
大管家双手一摊：
“事已至此，先回城喝酒吧。”
“这下不用担心江淮军惦记咱们的盐场突然打来了，隋军一来，也不怕没人帮忙。”
“大都督一剑杀败左游仙，铁一般的事实，这次，咱们的靠山大得很。”
“……”
几人改变了说辞，心中一宽，忽然觉得也能接受。
他们大部队返回射阳，另派出一股精锐渡过邗沟，朝六合而去
周奕站在船上，狄方思正与冯四讨论韦彻。
很难想象，他会突然下定决心。
周奕今早见韦彻不来，心道盐城之事还要往下拖，哪料他把惊喜留在最后。
韦彻想观望，但那几箭射出来，逼着他站队。
铁勒王阴差阳错帮了个忙，但这笔账周奕记得清楚。
死掉五大箭卫，远远不够。
他想了想草原格局，又把韦彻所赠的寒铁宝刃拿在手中。
拔出剑来，陡生寒气，刃光凝而不散。
果是神兵。
东溟派的铸剑术非同小可，不知这柄剑，又是哪位铸剑大师所铸。
满帆往北，从邗沟入山阳，进入淮水。
逆流而上，直去桐柏渡口。
这一段水流较急，暮色四合之际，将舳舻泊于津口。
周奕放眼望去，见长堤如蟒，伏卧苍茫之间，官柳垂金，新抽初芽半寸。
此处，正是近盱眙方向。
自孟让北逃瓦岗，盱眙这边的渡口暂无战事，舟楫数目是往日数倍不止。
这早春到来，淮水挟冰澌而东注，漕渠吞寒潮以北拱。
正是通济渠与淮水交汇之处。
晚间渡口亮起灯火，还有叫卖之声，非常热闹。
周奕站在船上，看水中漩纹层叠，映照火光，宛如龙鳞。
也只有两水交汇，才能看到这等景象。
正在欣赏夜色，忽然感觉不远处有目光飞来。
他目力极佳，扭头便看到三丈外一艘船上，正立着数道人影。
周奕一转头，那边人也发现了。
忽有一道清亮的男声喊：
“那位朋友，可否上船一叙。”
周奕正等着冯四他们从码头采买热食回来，喊话这人他并不认识，但心道闲着也是闲着。
登时白衣一闪，飞跃三丈，来到喊话那人船上。
船上几人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
起兴喊来的人，竟是高手。
不过，他们转瞬间恢复如初。
周奕往这艘大船上一踩，立时引来船上一众高手的注意。
为首的年轻人抬手，将他们遣散了。
周奕看到为首有三人。
有一名戴着胡帽的美丽少女，一身华贵裙裾，腰挂翡翠。
她身旁还有一名青年，英俊威武，华剑丽服，冠发齐整。
两人站得较近，看来都是来自高门望族。
与二人隔着两步的还有一名英俊不凡的年轻人，他不着剑履，显得温文尔雅，脸上正带着笑意。
方才出口喊话的，正是此人。
周奕与那青年正互相打量。
一旁站着的年轻男女则感到奇怪，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叫这人上船。
“我见朋友舵向朝西，可是从邗沟那边来的？”
“正是，我从扬子津渡一路至此。”
周奕问道：“你想打听些什么？”
青年道：“听说此地战事连连，虽得到些消息，但也想找位顺路的朋友打听一下近况。”
“放心，暂时打不起来。”
周奕看向淮水之东：“就算你们直下长江，两个月内也不会碰到太大战事，出海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他的口气颇为笃定，似乎对江南局势了如指掌。
三人见过他的身手，又见他气度不凡，想来大有来头。
那青年定睛看了周奕一眼，抱拳介绍道：
“在下李世民，她是小妹秀宁，这位是柴绍。”
“敢问朋友高姓大名？”
周奕微微一笑，也不隐瞒：“在下周奕。”
三人一听到这个名字，仅是反应一瞬，忽然目中绽光。
李秀宁目光下移，瞧见了他腰间所佩之剑，正是带着东溟派印记的寒铁宝刃。
他们对东溟派，那可再熟悉不过。
这等兵刃，非是有钱就能买到。
再结合他的武功，气质，还有说话的口吻，心中已基本确定他是谁了。
当下，心中各流淌起一股难以描述的感觉。
李阀乃是当世四大门阀之一，声势极大。
在朝堂、江湖上可谓是无人不晓，与天下诸多大势力往来密切。
但是，江湖上却有一些人，有资格不在乎他们大阀身份。
眼前这年轻人，正是其中之一。
李秀宁与柴绍正犹豫，要不要点破对方身份。
李世民洒然一笑：
“原来是大都督在此，失敬了。方才见你立于船头，颇觉不凡，却又思索不得，这才忍不住开口。”
周奕温声笑道：
“常听人说，李阀的二公子有不世之才，纵马雁门，是关中第一才俊，今日一见，风采没叫人失望。”
他俩一开口，一旁的李秀宁与柴绍，竟没法插嘴。
李世民没在意他的夸奖，转而问：“大都督可用过饭？”
“没有。”
李世民欣然相邀：“舱内正有薄酒，不如小酌一杯。”
李秀宁与柴绍投目望去，本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这当下江湖上风头最盛的人物，竟直接点头。
他们还在思索，
周奕与李世民，已一边说话，一边走入船舱。
周奕可以确认，这一餐一定比冯四采买回来的要好。
桌上全是精致鱼虾，种类多样，做法各异。
看样子，都是从淮水中新捉上来的。
用饭喝酒时，周奕与李世民聊起了江南局势，又从江南局势说起天下纷乱与几大起义势力。
接着便是草原各部动乱与突厥野心。
就连杨广即将要带骁果军南下的消息，也包含在内。
一旁的李秀宁与柴绍很是吃惊，所谓交浅不言深，不明白他们为何初次见面，就谈到这种程度。
一时间，就更不好插话了。
他们默默旁听，忽然发现.
这位大都督并非只是心系江淮，对于天下局势，竟有非同一般的了解。
至少，在话语上，他与李世民沟通毫无障碍。
不知不觉，酒菜渐少。
李世民第三次叫人添宴，周奕这才谢绝。
两人倒尽最后一杯酒，这时.
李世民问：
“周兄，你若整顿江淮，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李秀宁与柴绍一齐看来。
周奕望着他，缓缓道：“隋失之鹿，吾当逐之。”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听他道。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本对皇图霸业一点兴趣都没有。”
李世民皱眉：“为何？”
“蝉鸣一世不过秋，君王再久只百年，哪有武极巅峰，问道破碎，寻求长生自在呢？”
周奕嗅着杯中酒气：
“但是，有些时候不能只考虑自己，总有些在乎的人事。”
李世民想到他另外身份：“明白。”
两人碰过最后一杯，各都饮尽。
“世民兄，下次再喝。”
“好，周兄，我们留作下次。”
周奕把酒杯一搁，李世民站起身，两人一道站到船头，白衣一飘，周奕又回到自家船上。
李世民返回船舱，叫人又添酒来，与柴绍、秀宁边喝边聊。
柴绍问：“他说的是真话？”
李秀宁嗯了一声：“他正是当年我们在阳堌听说的那人，没想到短短时日，竟有了这般大的变化。”
“因其太平道出身，有此顾虑自然正常。”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与二哥说这样多。”
她声带宽慰：“看来还是二哥引人瞩目。”
李世民笑了笑，他在想着什么事，便没答小妹的话，一旁柴绍又道：
“应该有不少人晓得他的身份，却也不愿提起。”
李秀宁一边给二哥倒酒，一边说：
“那是自然，他在江淮势头已是这般大，又大败魔门宗师，谁愿意助长其威，再叫他当大贤良师呢。”
“也许他会沦为众矢之的。”
“但此人已是锋芒毕露，万一他顺势而起，真叫乾坤变色，又该如何是好？”
她轻叹一声，想到江淮势力，颇有些苦恼，心中很能体会二哥的心情。
柴绍不由吐槽：
“都赖那个杜伏威，不知他着了什么魔，竟肯让出江淮宝座。”
李秀宁道：
“此人或许是未来大敌，但从当下的江淮格局来看，杜伏威的选择并没有错。”
她见李世民沉默良久，不由问道：
“二哥，你在想些什么？”
“想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咱们的动作必须加快，再等下去，恐怕先机尽失。”
李秀宁重重点头：“杨广即将南下，得让爹立马定计！”
“二哥，还有哪件事？”
李世民端酒站了起来，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目色幽深，徐徐念着：“蝉鸣一世不过秋”
……
夜里，周奕回到船舱，带着一丝笑意回想方才二凤说的一些话。
二凤的才略眼光，确非常人所及。
若只论统兵作战，周奕自觉没有天赋，也没有太大兴趣，与这位难以相比。
但是，此世大为不同。
当今虽是乱世，道统之争反倒更盛。
倘若佛道魔三家同时支持一人，恐怕天下要不了多久就会平定。
那样的伟力，谁抗衡谁便要死。
周奕摆了摆了脑袋，不再想这些。
又觉得晚间这一餐，颇多回味。
大抵是“李世民请我喝酒”“我在李世民面前说要争霸天下”这种奇特趣味。
翌日一早。
李世民的船往东，周奕的船往西，奔向不同方向
到淮南八公山附近的码头，周奕收到了南阳的消息。
什么佛道魔共同支持一人，那是不可能的。
这帮人，在南阳大干了一场。
还有，大明尊教的人。
杨镇的压力有点大。
周奕把手中消息攥碎。
从淮南启程的这一路，他一直在打坐，将自身精气神调整到最佳状态。
越靠近南阳，感受到的压力便越大。
江湖漩涡中的漩涡，泥潭中的泥潭，与江淮一地清新自由的武林空气，那可差太多了。
甭管你是哪里的龙，到了南阳，你得盘着。
船至弋阳。
才到渡口就被人拦了下来，卢祖尚早等候在此。
“师叔！”
卢祖尚才见到船影，远远就开始招呼，他这师叔喊得越来越顺口。
旁人羡慕不来。
“你师父可在家？”
“在！”
卢祖尚赶忙道：“他老人家已知晓师叔近几日要回来，于是把几位道门朋友留在光山，若师叔得空，便见上一面。”
“那可正好。”
周奕笑道：“我正要见松道友。”
他才一下船，码头边便迎来二十多名大汉，齐齐招呼道：“观主！”
卢祖尚的欢迎团队引起了不小动静。
周奕朝那些或生疏或有几分印象的面孔点点头后，与卢师侄一道朝光山而去。
他一路走一路道：
“师叔大胜魔门宗师，可谓是名动武林，此事连我弋阳武林同道都已知晓。
那左游仙是道祖真传第一人，师父知晓此事后，极为师叔高兴，连连写信给诸位道门朋友。
现在光山这几位，全是一个月前踩着年初赶来的。”
“哦？来有几人？”
“三人。”
“是哪里来的朋友？”
“其中一人我认识，也与我楼观派有关，姓陈，来自颍川。
另外两位，听说是从嵩山来的，我也是头一次见。”
一路聊着，不久入了光山。
天色将要晚，方至卢府。
松隐子的青松观比较小，人一多，没地方住，还是卢府之中更为方便。
卢祖尚本要通报，叫里面的人按礼数迎接。
周奕却没架子，与他一道入府，到了那间最静的院子。
院中，着一身道袍的松隐子听到脚步声本不在意，忽然瞥见月洞处的白衣人影，登时面露笑意，站了起来。
“易道友！”
院中另有三人，也偏过头来，看向周奕所在方向。
一眼望去，三人暗自点头。
第一印象，总算没叫人失望。
“松道友，还有几位朋友。”
“易道友。”那三人年岁大，却不敢在辈次上托大，同时拱手。
“来来来，不要见外。”
松隐子将周奕一拉：“这三位已对易道友熟得很，我来介绍他们的来历。”
他朝一位面泛红光，看上去很精神，但两条眉毛却已花白的老道示意：
“这位是陈常恭陈道友，若以武学论，陈道友在颍川，那可找不到对手。”
白眉老道轻轻摆手，脸上泛着宝光，带着和蔼笑意：
“你呀”
“在易道友面前，何必论老朽这一点才情。”
周奕笑着与白眉老道打了一声招呼。
另外两人约摸六十岁，模样有七八分相像。
“这两位计道友分别叫做计荀、计守，在嵩山修行。”
周奕与两计也互相打了一声招呼。
白眉老道瞧着周奕，忽然想起松隐子的话，他往前一步，用一把苍老的声音道：
“听闻易道友通晓各宗经典，不知能否追溯到本门师承正懿真人？”
他带着几分考教。
在松隐子期待的眼神中，周奕随口便答：
“来何为欣，去何为怆？生死道一，梦觉理均。”
陈老道的表情认真起来：“妙！”
这一句话，乃是正懿真人的生死之论，一下点中要害。
“正懿真人师事王道义，学楼观经典。后游华阴，遇陆景，得受秘要，谓常能积感通神，未兆先知.”
陈常恭连连点头，脸上笑容愈甚。
他的道承不算偏门，但能被人一下说出来，也极为了不起。
计荀道：“易道友既知正懿真人，可晓得侯楷？”
四人一齐朝周奕望来，这道承，可就比正懿真人要偏了。
“侯楷之师正是正懿真人，但他老人家尤精老庄之学，志趣孤高，不婚不宦。
得授正懿真人所授玄文秘诀后，隐居寒谷，后在嵩山参道，晚年诵大洞经与《三皇内文》劾召之法.”
周奕笑道：“原来两位计道友不仅为楼观之脉，还与我靠得很近。”
“哦？！”二计面露愉色。
周奕并二指，在指上先化罡气，再化天霜。
这两招秘法一露，计荀与计守立刻对望一眼，目露惊异。
他们两样经典都学得偏。
可眼前这位，却得楼观、庄子两家之正统！
这可不得了。
以双方的底蕴比较，要他们喊一声“道主”都不为过。
此时互称道友，自觉得了松隐子的光，占了便宜。
二人双手作揖，周奕赶忙回礼。
四人都与楼观派有关，一时间院中传来大笑声。
弋阳大龙头卢祖尚，站在门口，就他没座。
不过已经很幸福，能在一旁听道门开小会。
这小会的内容，讲到了道门经卷，还有江都出现的长生诀。
周师叔更拿出了《法先》《玄逸》两册楼观古籍，叫人大开眼界。
还提到道门高手药王孙思邈，计荀说，药王正在太白山隐居。
跟着，他们说起道祖真传与老君观这两家魔门。
还提到宁散人。
卢祖尚感觉这江湖真的变了，道门本来各玩各的，现在竟然组团。
白眉老道陈常恭说话很慢，却颇有底气：
“易道友，南阳的事我们听松道友说过，这一次我们久留光山，不仅为了见你，更要助你一臂之力。”
“不错！”
计荀话语苛责：“我们不仅研读经卷，也会玄功剑法，岂容佛魔两家欺辱我道门真传。”
那计守很少说话，但他闻听兄长之声，立马拔出剑来。
剑影在他手中缭绕，用出一段了“大洞剑诀”。
松隐子凝罡不发，白眉老道则散发出一股奇特气势。
魔门宗师周奕随便一想便有十多位。
道门宗师，总算又看到一个。
周奕见四人极为真诚，绝不是做做样子。
心中感激，却也不拒绝：
“多谢诸位道友！”
借力倒是其次，这道门之势，当要借得
……
春雷阵阵，轰响在南阳郡上空。
又是一年惊蛰。
近来，南阳武林稍微朝外边露出一点消息，都要引发震动。
冠军棺宫，更是成了江湖人又向往、又恐惧的地方。
据说
当一个练武之人痴狂武学，又对自己的现状感到绝望时，便会有一个身形矮胖、背着棺材的神秘人物出现。
他会跟你讲述“棺宫”以及武道至极的奥秘。
当你点头，就将踏上一段九死一生之路。
活着入棺，并参悟天魔至高。
之后，如果败倒在意志之下，就要在漫漫随想之中，化作棺宫真魔。
每一个真魔，都将给那位棺宫主人带来点点滴滴的感悟。
中原各地，都收到了冠军城传出来的最新消息。
一个多月前。
以慈航静斋、净念禅院为首的武林圣地攻打棺宫，竟然失败了！
这一战，四大圣僧中三位圣僧参战，还有天台宗与三论宗数百位高僧，一齐出手。
战况恐怖，打得昏天暗地，据说迦楼罗王宫都被打碎。
强大的食人魔王朱粲身受重伤，躲在王宫大殿的长椅下侥幸求生。
棺宫死伤惨重，邪极宗几位宗主全部负伤。
但是，武林圣地不仅要面对棺宫高手，还要面对朱粲数万大军。
第一时间失策，没能将棺宫高手拿下，便陷入苦战。
最终，圣地高手只能退走。
净念禅院四大金刚之一的不贪大师，在混乱中被周老叹抓入朱色大棺，生死未卜。
二十多位高僧被活捉。
这一场佛魔大战的消息一出，登时引动武林！
江湖人都把目光，瞄准了南阳郡。
近日
南阳郡又有消息传出。
天台宗、三论宗的高僧们全部守住本心，没有被腐化。
但叫人难以相信的是，净念禅院的不贪大师不知为何，竟然佛心破碎，犯了贪戒，改修魔功，成了半佛半魔
夜幕深沉，蒙蒙细雨撒将下来。
一道白色的影子无声无息穿过夜幕，跨越护城河，越过城墙。
白衣人率先来到阳兴会的驻地，藏在暗中，仔细观察了一阵。
他像一个幽灵，阳兴会中的人被注视着，也没有察觉。
见阳兴会并无异动，便直朝南阳帮东侧的小院而去。
他走在瓦片上，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听不见。
但是
在他落入院中时，还是有敏锐之人在夜间惊醒。
细不可闻的拔剑声，汇聚真气，隐藏杀机。
接着，透过一点缝隙朝外张望。
小院中，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透过灯火，看到了一个略显清瘦的白衣人影。
周奕面带淡笑，看到少女推开门时，手中还拿着一柄剑。
在微弱的光芒下，与那双幽蓝色的眸子相对。
“才几个月不见，你就要对我拔剑相向吗？”
少女没丢剑，几步走了上来。
双手一环将他抱了一下：“表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周奕还没伸手，阿茹依娜就退开了。
这时，又有两道开门声与快速的脚步声。
“师兄！”
“师兄~”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夏姝与晏秋也一前一后跑来，晏秋连鞋子都没有穿好。
周奕一伸手，给三人来了个轻轻的拥抱。
“我回来了.”
……

第123章 真淳妖女 道门大会？
夏姝去掌灯，晏秋去倒水。
两小道童洋溢着喜悦，脚步轻快，忙完后又凑了过来，各拽着师兄一只胳膊。
时隔数月，此时有好多话想说。
周奕心下也很高兴，却要分轻重缓急，简单聊几句，便在两小背后拍了拍。
“回头再与你们说，先去睡觉。”
两人不情愿。
晏秋颇为不舍，还是夏姝先一步站起拽了拽了他：
“师兄，依娜姐姐，你们聊吧。”
他们各回房间，但没了睡意，多半也是睡不着的。
阿茹依娜不知在想什么，盯着院中的那盏灯笼微微发愣。
周奕觉得稀奇，她往常总是一副清冷模样，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这会儿却显得有些多愁善感。
感受到他的目光，依娜才将转过神来。
“江淮那边的事顺利吗？”
周奕嗯了一声：“先不说外边，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有人寻到了此地。”
“是。”
阿茹依娜目色微沉：“约摸一个多月前，有人踩上这片屋瓦。”
“冲着你来的？”
“他并不知晓我在此地，应是查探杨大龙头所在，误入这里，我本不想引他注意，没想到，他竟落入院中查探。”
周奕压低话音：“后来呢？”
“我杀了他。”
少女挪步到院前：
“从他死前显露的武功来看，正是尊教中的护教高手，若非夏姝晏秋他们两个吸引这人注意，我很难留下他。”
“之后一段时间，我感受到更多人在城中查探。”
“十多日前，有人夜晚闯入这里，好在那人没作细查，匆匆走了。”
“今夜不知是你回来，我以为又是教中来人。”
见她面含憔悴，周奕微微皱眉，锁着一股怒意。
这大明尊教高手极多，善母带人围杀邪王时，能随意调动数十位一流高手。
可那是邪王，他有不死印法与幻魔身法两大奇功，不惧群战。
如今这份压力来到南阳
可想而知她为何憔悴了。
“你可有告知杨镇？”
“我传讯给他，只说有人盯着南阳帮，叫他留心。这边说出来也只能叫他徒增烦恼，教中高手就在附近，他若多派人手至此，反倒容易被人察觉。
而且，杨大龙头处境艰难，不能再叫他分心。”
周奕不再多问：
“大明尊教那些人，我会把他们赶出南阳。”
“你安心去休息，不必再和衣而眠。”
少女看了他一眼，并未挪步：
“你功力虽然有进，但碰到善母大尊，绝不可正面相斗。还有一人，便是五明子之首妙空明子。
他叫烈瑕，武功非常高，为人狡诈，一定要当心。”
她还有好些话要叮嘱，却不及说出，忽然一团白影闪近。
双腿一轻，已被人横着抱起。
走过几步，回到屋中。
她被放在床榻上，接着脚步声转出，屋门一关，听到一记掌风。
从门缝处挤来的几缕灯火光芒，暗了下去。
连院中的灯笼，也熄灭了。
无尽的黑暗中，少女闭上眼眸，听着屋顶上的踩瓦声，很快就进入熟睡当中。
这是她近几个月，睡得最安心的一次.
周奕站在屋顶，环顾四周，这处小院位于南阳帮之东，较为隐蔽。
能查到这里，可见南阳帮被盯得有多狠。
大尊、善母、阴后、还有佛门的四个大和尚，这些人全是天下间的顶级高手。
若正面单人相斗，以自己现在的功力，一个都打不过。
想把他们一齐处理了，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从冠军城的事不难看出。
圣地攻打棺宫，大明尊教与阴癸派都在隔岸观火。
可见，三大宗各有心算。
加上棺宫，等于是四大势力缠斗。
周奕在屋顶踱步，仰望清月星斗，逐渐理清头绪。
还好有周老叹这盏明灯在冠军城发光，否则，南阳郡城若被几家针对，恐怕已是乱成一团。
他有了一些思路。
忽然听到一声异响，举目朝西边望去。
破风声~！
一听是南阳帮那边传来的动静，周奕脚下一点，窜了出去。
几个起落间，越来越近。
南阳帮内，起先有人追击，但没出帮门，他们就放弃了，看来只想惊走对方。
周奕看得很清，前方四十丈许，正有一道黑影。
此人速度极快，直奔城北方向。
当下郡城内太多恐怖人物，周奕可不敢往人家的老巢追。
但心中有一团火气，这时发足一点，惊云神游全然展开，白影在楼宇间闪烁，风声全部响在身后！
那黑衣人显然是察觉到了。
他回头一望，双目陡生惴恐之色。
怎么城内还有这样的恐怖人物。
他哪里敢多想，用出全部功力，真气一口接一口，穿巷过街，亡命飞逃。
可叫人绝望，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
再无办法，把心一横，脚踏巷壁忽然反身出掌！
灼热掌风隔空发劲，屋瓦掀飞，热风扑面劲力冲袭而来。
黑衣人眼中，见那白衣身法不停。
袖子一翻，一掌打来。
这一掌非同小可，周奕不仅用了老马给的列缺、云门两大气窍集合的破气之法，还在惊云神游的基础上，将涌泉中玄真之气狂抽而出。
含怒一击，排云之间，像是传来雷轰之声。
隔空发劲，功力对比最是明显。
黑衣人的灼热掌力登时崩散瓦解，瓦片热风四下倒卷。
他气息大乱，原地翻滚。
“轰”一声，滚动之前那处石灰炸裂，他也在边缘处被掌风波及，受了内伤。
白衣欺身而来，他先诈伏不动。
突然左手丢出淬毒暗器，右袖掉出短刃轻拿掌心，配合暗器封锁身位，短刃如灵蛇一般刺出！
那刃光上下翻动，灵动巧妙。
更有无比速度，刺破空气！
周奕二指聚集罡气，将仙鹤手空手夺白刃之巧化繁为简，配合强大眼力，用在两指之上。
手臂衣袖叠出幻影，能看到后边的影子追着前边的影子，手臂层层叠影，眼花缭乱，梦幻非常。
只等影子合一，那黑衣人露出惊悚之色！
他的短刃，竟被人以两指生生夹住！
顺着短刃，一股寒气直冲体内，他方才用气过猛，这时反应已慢数茬，霎时间眉眼飞霜，额头滚下的汗珠都成冰而冻。
被天霜寒气侵入，气血凝滞，动作立时变慢。
短刃拿捏不住掉落下来，跟着双脚离地，咽喉一痛，已被来人抓着喉咙提起身来。
生死，全在对方掌控之下。
那黑衣人却并不惧怕，厉声问道：
“你你是什么.人？”
说话的，竟是个女声。
“不认识我？大尊善母不是在找我吗？”
周奕诈她一下，果然是大明尊教的人。
她不算笨，也了解南阳各大势力，只是此时说话有些吃力：
“难怪.你是五庄观主”
“正是贫道，你去南阳帮做什么？大尊善母又在何处？”
“嘿嘿.你休想知道，我今残躯，何有所惜，你既回南阳.也早晚要死.”
说话间，她面色转黑，显然是咬碎口中之毒。
周奕见状，将她朝道旁一丢，那女人目露奇光，无惧死亡，入魔一般疯狂念道：
“你可知道此世未立之前，净风、善母二光明使入于黑暗无明境界，拔擢”
“呃~~！”
她正念着叫人心中发毛的邪祟经文，周奕一掌碎她心脉，将她直接打断。
“啰嗦，这毒发作得也太慢。”
周奕在她身上翻找一通，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找到。
这大明尊教的人邪门得很。
善母蛊惑人心的手段也着实了得，除了教中顶层，剩余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疯狂。
两相对比，周老叹从娑布罗干中研究出来的东西，反而更高明。
而且还能吸一点煞气。
周奕蹲下来，运气在她天顶窍、膻中窍查探一番。
幻想破灭。
人死气散，大明尊教的武学，一样如此。
朝城北望去一眼，周奕想了想，没去追查大明尊教的藏身地，回身朝南阳帮去了。
本不想打扰杨大龙头歇息。
此时南阳帮闹出动静，大龙头恐怕已经醒转。
他对南阳帮布局很熟，很快就找到了杨镇居所，里面亮着灯，还有好几道人影。
竖耳静听，少顷，周奕直接从屋顶落下。
脚步声响起瞬间，便听到屋中传来拔动兵器之声，范乃堂执刀极速冲出，吼喝声没来得及出口，身形在门口猛得一顿。
表情一呆，看向门口。
后边三人亦是如此。
他们正忧心忡忡，可看到屋外来人瞬间，心中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一截。
像是把一直压在胸口上的石头搬开了。
杨镇疲惫的脸上露出许久难见的笑容。
苏运和孟得功对视一眼：“总算熬到头了。”
杨镇迎上前：“天师，可还安好。”
“我好得很，就是难为你们了。”周奕声带歉意，知道他们有多难做。
四人只是一笑，并未诉苦。
他们看向面前的白衣青年，暗自感慨。
清流附近的事早传入南阳。
江淮大都督威服江北，斩杀十五大贼，大败魔门宗师，饮马淮水，乃是近来江湖上最具风采的人物。
范乃堂忽然反应过来：“方才我追那窥伺之人出去，又听到一阵急促至极的风声，难道正是天师？”
“嗯，是我。”
周奕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说：“她是大明尊教的人，已被我杀了，不过没能从她口中问出什么。”
杨镇抚着长须：
“这些大教底蕴雄厚，敢来帮中探查的无一不是高手，实在难缠。”
“不瞒天师，我们此前从未杀掉过前来窥伺的探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不敢大肆布局对他们动手。”
夹缝中做人，是这样的。
周奕与他们一道入屋，苏运倒来一杯茶水。
胡乱喝上几口，便聊起正事。
“圣地之人呢？”
“在城内的香严寺，戒尘大师在招待他们。”
周奕对戒尘大师有印象，当时就在这府上，还一道对付过棺宫薪柴。
“几位圣僧，还在城内吗？”
杨镇道：“有两位回去了，唯有智慧大师还在城内。”
周奕不敢有半分小觑。
天台宗的智慧大师，在四大圣僧中以佛门心法见长，招式蕴含禅意，论武功，排名靠后，但也是能与阴后匹敌的顶级高手。
“他们现在是什么态度？”
“这”
杨镇露出纠结之色：“方才我们正商议此事，难做决断。”
“此番圣地攻打棺宫，倘若放到城外，三大圣僧与诸多佛门高手，足以将棺宫打散。邪极宗这些人想活下来，只能逃跑。
“这冠军城难缠的地方在于，不仅有棺宫高手，更有朱粲麾下大军。”
“佛门吃了亏，也意识到了问题。想拿下这铁桶一般的冠军城，须得借兵，要么是南阳之兵，要么是襄阳之兵。”
杨镇看向周奕：“智慧大师的意思是，叫我整顿南阳兵马，与他一道攻打冠军城。”
“哦？”
周奕思忖一番，感觉有点奇怪：“佛门这么大火气，要和邪极宗打到底？”
“其实不然。”
杨镇道：
“智慧大师想将已经入魔的‘不贪’带出冠军，因周老叹受了气，正用这位净念禅院的金刚羞辱佛门。嘲讽成佛不如成魔，说那不贪是大彻大悟。
此番心境变化，领悟真谛，成就魔门宗师。”
周奕微微摇头，难怪圣僧要生气，老叹纯搞人心态。
“倘若我们不出兵，又会怎样？”
“智慧大师说，如果我们视若无睹，便不再理会南阳之事，他们会返回东都。”
杨镇露出一丝无奈：
“他们一走，棺宫有什么反应尚且不清楚，阴癸派与大明尊教，必然会走到明面上。襄阳大龙头钱独关，已把人带入新野，我们分身乏术，没法理会。
最近处，便是大明尊教。
这些人就在城北，倘若花些时间，一定能找出他们的藏身之地，但现在有心无力，我担心城内生变，局势脱离掌控，便没有打草惊蛇。”
屋中四人，全都瞩目在周奕身上。
南阳帮不缺人手，但没有顶级高手与他们对话。
天师一回来，那就不一样了。
周奕想了想，先给他们一颗定心丸：
“这次不仅我一人回来，还有几位道门朋友特来相助。眼下危机四伏，却也不是没有解法。”
杨镇想到他在江淮得意，担心他年轻气盛，不由提醒一句：
“天师的功力虽是一日千里，但修炼日短，此时与他们正面较力，大不划算，最好还是怀柔之策，将时间往后拖延。
一点委屈，也不是不能受得。我们几个，这些天早就习惯了。”
范乃堂三人岂能不懂。
短短两年他们可是亲眼见证了什么叫“一日千里”。
三人一齐拱手：“大龙头说的不错，天师当以自身为重！”
周奕感受到他们的关切，一脸认真道：
“放心，我不会自陷险境，但也要帮几位兄弟解一口闷气！”
四人见他情真意切，心中生暖，只觉没有看错人。
“圣僧要我们何时答复？”
“佛门高手正在香严寺养伤，现在算来，还有八日。届时没有确切答复，他们就要启程返回东都。”
杨镇又加了一句：“这其中，还有一层要我服威的意思。”
南阳郡这么重要的地方，关乎佛门大计，不用杨镇开口，周奕便猜到了。
宁散人、四大圣僧、梵清惠、了空.对了，还有梵清惠的舔狗武林判官。
只这帮顶级高手加在一起，就已是庞然大物。
周奕又问一句：“慈航圣女来了没有？”
“来了，圣女就在香严寺。”
“好，八日后，我来与他们谈。”
周奕敲定计划，又与他们说了一些繁琐细节。
不多时，从南阳帮离开，直奔梅坞巷。
夜晚梅坞巷静悄悄的。
这地方平日里会安排人守夜，今日竟一个人没有。
倘若不是从杨镇口中得知陈老谋的消息，恐怕要以为陈老谋已经凉了。
茶铺内，一个人没有。
周奕只得放弃，准备明日再来找寻。
回到晏秋他们所在的小院中歇了一夜，翌日上午，周奕养足精神，又去梅坞巷。
依然没见到陈老谋。
但却碰到个鲲帮帮众，这才得知，鲲帮新换驻地位置，连杨镇都来不及通知。
看来是遇到麻烦事了。
周奕正朝巷外走，忽生感知，明白陈老谋为何要搬家。
他眉色一暗，对于身后这道目光不予理会。
沿着南阳街朝中心去，耳旁全是摊贩的叫卖声。
仲春之月，城内九衢烟暖，柳浪浮金。
一路见酒旗斜矗，听到胡姬调笙。
欣赏春日街景时，后方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多时，就来到他身边。
周奕停下脚步，转身朝道左而去。
道旁靠着三棵老槐树，支起青布棚，桐木案板上堆着雪团似的面团，正是一个汤饼摊。
那铜锅咕嘟咕嘟吐着泡，羊骨熬的汤头滚着金黄油花，案边青瓷碗里切得飞薄的羊肉片，还有几簇雪白细葱。
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妇，那汉子手法甚是娴熟。
左手揪面剂子，右手飞快地扯成蝴蝶状的面片，“啪嗒啪嗒“落进滚汤里。
周奕找靠边地方坐下，还没出声，身旁又坐下一人，同时响起一道很好听的女声。
“店家，来两碗。”
“好嘞。”
妇人答了一声，便备汤去了。
周奕朝身旁斜瞥一眼，正迎上一对精灵似的妩媚眼眸。
她与寻常大为不同。
不仅将头发束起，还在脸上做了伪装，着一身淡绿色裙裾，甚至穿了一双圆口布鞋，只露出白嫩足踝。
妖媚气质掩盖不少，多了几分贴实的江湖气，可细看之下，还是动人心魄。
“圣帝，你这是要去哪？”
“你再作妖乱喊，我一句话都不会理你。”
婠婠盯着他冷漠的脸：“好吧，那奕哥这是要去哪？”
“去哪？”
周奕接过店主递来的汤饼，道了声谢，随口说道：“当然是去香严寺找圣女。”
“别去，圣女又有什么好？”
“圣女真淳朴素，谈吐优雅，也不与我玩阴谋诡计，这还不好吗？”
婠婠见他说的认真，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不少。
她把自己面前汤碗上方盖着的羊肉片慢慢夹入周奕碗中，有些不满：
“大和尚们惦记着南阳城，师妃暄为慈航传人，与他们是一伙的，怎会对你好？
她若对你好，一定是想拿你练功，她修炼慈航剑典，要练心境才能剑心通明，再闭死关。”
又给周奕添一片肉，接着道：
“慈航剑典的源头乃是魔道随想录，奕哥已练成旷古烁今的道心种魔，那是剑典源头，她一见你，拿你练心再适合不过，所以，你不要信她的话。
她会玩弄你的感情。”
周奕目不斜视，喝了一口羊汤：
“我是道门正统，只修玄门内功，你那么想要道心种魔，让阴后去寻周老叹便是。”
婠婠只当没有听见，忽然又问：“你是不是曾见过师妃暄一次？”
“嗯。”
“难怪.”
婠婠露出恍然之色：“你可知，就在南阳城外，我已与师妃暄大战了一场。”
“结果呢？”
她的语气中微有些气恼：
“我功力大进，竟然没胜。既然她见过你，那就不奇怪了，一定是拿你炼心，她的剑法才能进步得这样快。”
“别什么都赖我，我和圣女干干净净，在一起只是喝茶。”
婠婠根本不信，却拿他没办法。
今时不同往日，左游仙败得那样惨，他态度比以往强硬，再正常不过。
这练功速度，真是一年一个样。
有些事，她甚至不敢对师父明言。
生怕师父找上门彻底闹僵，以这人的脾气，估计难有缓和余地。
“巨鲲帮的人，可是被你吓走的？”
听到这冷漠的调子，婠婠夹出碗中最后一片羊肉，却被人用筷子挡住。
她解释道：“不是我。”
“你反而要谢我，是我救了他们。”
“说来听听。”
“巨鲲帮在城内一直为你传递消息，甚至还蔓延到襄阳城，灭情道的人建议先把这些人除去。本宗亦有元老赞成，是我劝他们不要在南阳这边轻举妄动。
但在襄阳的帮众，却被杀了十来人，这是近几日发生的，你手下人听得消息，自然要换地方。
我晓得你从江南离开，要回南阳，故而一直在城中等你。”
婠婠抬起袖子：“若非在城内久留，我何必遮掩？四大圣僧，我可没能力对付。”
周奕把架住的筷子放下，任她把羊肉夹过来。
婠婠动人一笑，像是对他又了解了一分。
周奕顺势说道：“新野那边有你们的人吧，我建议你叫他们走，以后也别踏入南阳一步。”
婠婠笑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师尊武功虽高，但在门中辈次不算最高，师叔祖已来襄阳，与天莲宗、灭情道、老君观的人达成一致，要联手大明尊教，一齐对付邪极宗。
那位善母，她的手段能与师尊媲美，故而这南阳局势，已非一人能定。”
她说完忽然沉默，低头吃自己的汤饼。
周奕扭头看了她一眼：“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拿我做刀，对付那些不服阴后之人，对不对？”
“你怎么总把我想的那么坏。”
婠婠低头吃喝，也不看他：
“我对你没恶意，不想与你作对头，还有”
她的表情一变，忽然扭头看向周奕，眼中的妩媚之色全然消失，精灵般的眼眸清澈绝伦，清水出芙蓉，不沾染一丝尘埃，有种动人的神圣之感。
“我不想看到你被师妃暄哄骗。”
“圣女不就是这副样子吗，真淳朴素，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
她说到这里，忽然破功笑了出来，眉眼一弯，又变成了小妖女。
周奕呵呵一声：
“你真是会作妖，以后你就装圣女好了。”
婠婠闻言，像是进入了状态，连吃东西的动作都变优雅了。
只不过，她装着装着就会露馅。
周奕晓得她动机不纯，但这会儿小妖女倒是没叫他讨厌。
“灭情道来的是哪一位？”
婠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灭情道这人比较神秘，你或许没有听说过。”
“是谁？”
“他叫许留宗。”
周奕默默喝了一口汤，心中嘀咕起来。
许留宗，是他。这家伙和安隆一样，暗地里是支持邪王之人。
难道石之轩也想要棺宫的道心种魔？
“就是他说要杀我手下之人。”
“嗯。”
婠婠提醒道：“你方才去的那条巷子，里面那几人等于是我救下的，你要记得我的好。”
周奕像是没听到这句话，脑海中思索着许留宗之事。
很快他便念头通达，邪王的人又如何？一样该死。
又听她道：
“你最大的危机还是善母，她此刻就在南阳城内，小心她突然对你动手。你现在虽然厉害，但被她偷袭，恐怕也活不成。”
“你可别死，你一死，我找谁练功去。”
周奕心中一紧，转眼盯着她。
婠婠与他对视，见他有几许怀疑，不满道：“人家没骗你。”
周奕吃完最后一口汤饼，婠婠付了钱。
“你今天表现不错，随我来吧。”
周奕微露悦色，转身便走。
婠婠笑着走来，很自来熟得挽住他的胳膊，两人走入了悦来客栈。
小半个时辰。
他们又从客栈中出来，小妖女媚眼如丝：“奕哥，你可不可以不去找师妃暄。”
“可以。”
周奕无情挣脱了她的玉手：“把天魔策借我一观，我就不去找。”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正朝香严寺而去。
小妖女俏生生站在客栈门口，眼神深邃，望着那道白影消失在人流中
周奕转过一个弯口，没有再去香严寺。
找圣女聊一聊，那是一开始的主意。
但从妖女口中得知了新的消息，这计划需要变一变。
婠婠虽然在利用他，但这一次，他并不介意。
城内有大明尊教的人，周奕很是谨慎。
他绕了几个弯子，确定没人注意，便进入城中一家扇子铺，这是靠近城中央的位置，比偏僻的梅坞巷安全。
扇子铺里间，周奕一掀开外边遮挡的青布，便看到一张熟悉面孔。
陈老谋展露笑容，拱手道：
“几日不见，天师风采更胜往昔。这一趟不仅名动天下，还手握江北诸郡，控制淮水大部，放眼天下，已无几人能及。”
周奕笑道：“你的消息过时了。”
“哪里过时？”
“你该说，我控制淮水全线。”
陈老谋脑袋转得飞快，露出惊喜之色：“难道是盐郡！”
“正是。”
“哈哈哈，韦彻这谨慎胆怯之人，竟也做了一次正确决定，算他祖上积德。”
“天命果在天师！如今又把控盐场，金银滚滚而来！”
周奕看他兴致越来越高，赶紧打住：“不说这个，先把南阳这边的麻烦事解决掉。”
陈老谋看到他面几缕忧色，登时含着一丝怒意，提高嗓音：
“天师勿忧！南阳的事坏不到哪里去？”
“逼急了便调动全城之兵，再让淮安、弋阳增派人手，我看这些人能有多大能耐！”
“大明尊教能在南阳嚣张，不过是我们顾及此地局势，不愿生乱。”
“真以为能在太岁头上动土？”
周奕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陈老别生这么大气。”
“先把大明尊教的狗窝找出来，我先端了他。”
“好！”
“……”
二人商量一通，南阳城各般行动悄然展开。
六日后，南阳城东，守卫忽然看到城外来了一个怪人。
此人身形矮胖，衣衫破烂，像是才干过一架。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肩扛九齿钉耙。
一看到南阳城墙，这矮胖怪人那阔脸上，竟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像是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朋友，你是谁？”
守卫的态度还算友好。
“道爷我要见周.嗯，我要见观主！”
守卫一惊：“朋友与我家观主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老朋友，快带我去！”
守卫见他表情不似作假，哪里还敢怠慢。
“道长快请！”
进城招来两匹马，领着这位古怪道人，一路直到南阳帮。
帮内负责接待的管事一听守卫报告，立马热情起来：“道长这边请！”
他们急促的脚步声，早早被大厅中的人听见。
周奕带着一丝疑惑，移步至门口。
一见来人，他面色古怪，咦了一声。
“木道友？”
“你怎么变瘦了？”
当啷一声九齿钉耙掉在地上。
木道人一看到周奕，登时感觉好生亲切，竟破天荒要来了个拥抱。
周奕连忙躲开。
“我总算见到你了，再与那三个倒霉龙在一起，道爷我马上便要道心崩溃。”
他张口就来，把周奕听晕乎了。
木道人侧目朝大厅一瞧，不由愣住。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竟然有一群道门中人汇聚在此。
“怎么回事，这是要开道门大会吗？”
“我怎么不晓得？”
周奕微微一笑：“并非道门大会，这些都是我的好友。”
木道人喔了一声，又问：“可是有什么大事？”
周奕小声道：
“正准备与佛门中人交涉，顺便去新野发一笔小财。”
“那可正好！”
木道人摸着空空的口袋，朗笑一声：
“近来我功力大进，既然是你的事，道爷我自然要帮帮场子！”
周奕露出感动之色。
八戒，心肠不坏.
……

第124章 道胎剑心 佛道大旗
领木道人入堂，周奕为两边引荐。
白眉老道陈常恭、松隐子、计荀计守两兄弟，四人都与楼观道的道承有关。
木道人看上去不修边幅，周奕为其余人介绍，说他授西汉全性道承，治庄子人间世。
又说他游走红尘，多有除恶侠举。
如此一来，便显得他不拘于外，分显真性。
诸位朋友各都招呼，尤其是两位嵩山来的朋友，看木道人多了数分亲近。
计家兄弟也修老庄，通晓人间世的道理。
只是所治不深，似木道人这般，将道感化于足下，滚过人间红尘，又不失本心。
作为同道朋友，尤其是在山中静修的，对他难免有几分佩服。
似这类修道之人，别具一格，朋友反而不多。
不过，木道人看上去与周奕甚是相熟。
此番南阳有难，他不远千里来助。
一见木道人之情谊，二见观主之人缘。
午时用饭，杨镇、范乃堂，孟得功与苏运皆在，还有天魁派的吕重老爷子。
南阳帮四人与吕重都觉得此宴太过特殊。
简直是生平仅见。
一下见到这样多道门高人，此前难以想象。
酒宴时，几人有时也会插不上话。
毕竟，老道们谈论的内容，与江湖事颇为不同。
比如嵩山来的计荀谈及嵩山洞府，提到成公兴，说他不仅擅道法还懂算术，并教前秦东莱太守之子寇谦之《周髀算经》。
结果两人一起在嵩山隐居，还有传人。
这传人先去寻宁散人，结果与佛门之人相处并不愉快，便去巴蜀找袁天罡去了。
他的语气稍带惋惜，可能是没能一起来南阳。
白眉老道懂得更多，一开口便聊到左慈、李阿、阴长生等汉时人物。
这时，杨镇吕重等人，便见到了某位观主的另外一面。
老道们提到这些人物，他总能讲述一些经文。
与几位汉时人物有关的《太清神丹经》《九鼎丹经》，还说起《真灵位业图》。
虽然他是在场道门中最年轻的，但论治经典，却广博浩瀚，底蕴学识显露无疑。
老道们各都欣然，抛却年岁，隐以他为首。
杨镇默默旁观，心中连连赞叹。
还得是天师啊。
想到南阳局势，心安不少，这些各求清净的道门高手看样子是鼎力支持。
席间，木道人与嵩山计荀谈到庄子。
木道人从琉球打铁场出来，摆脱了锅炉房，更摆脱三龙。
这时兴致极高，演练起人间世中的天霜寒法。
在外边站岗，与吕重老爷子一起来的吕无瑕与应羽都看呆了。
只见大堂内，四下多了不少冰块，寒法化冰，冰雾极浓，四下滚散，登时漂浮在宴桌四周，缠绕着众人小腿。
从外边看上去，众人像是坐在云端上赴宴。
更有众道谈法，天师讲经，一派仙门气象。
南阳帮仿佛变成了洞天福地。
吕无瑕与应羽不断用眼神交流，时不时看向天魁派的吕重老爷子。
前段日子，师父总是愁容满面。
现在面含微笑，脸上的郁气全化开了。
甚至，还听到吕重向长眉老道询问道门之学，似乎极感兴趣。
二人有种“天魁派”要变成“天魁道观”的奇异错觉。
宴会之后，又小谈一时。
便由杨镇、吕重与松隐子陈常恭他们说话。
周奕再朝陈老谋那边去一趟，木道人也想打听一些事，便与他同去。
从木道人口中，周奕得知了扬州三龙的近况。
“他们去了东溟派，结果这次出海又发生大战？”
“那还能有假？”
木道人像是看透一切：“我就知晓这一趟出海不可能顺利，东溟派认不清那三个倒霉龙，我还能不晓得吗。打一上船，我就做好准备。”
“海上大战一起，我抓着浮木跳海逃跑，远远朝岸边游去。”
“三龙呢？”周奕关心一问。
“也许朝高句丽去了，也许返回东溟派，大战前有海沙帮的人，还有高句丽的宗师金正宗，傅采林的弟子也在”
木道人逃得早，也不甚清楚：
“你不用操心，他们命大得很，长生诀也练得有模有样。”
想想也是，周奕笑了笑：“你们在东溟派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
木道人不愿讲，但见他好奇，憋出两个字来：“打铁。”
“啊？？”
想到四人打铁的样子，周奕忍俊不禁：“头一回听说你们竟会打铁，是不是鱼目混珠，坏了东溟派的口碑。”
“别小看人。”
木道人双手环抱，自有一分底气：
“道爷我呕心沥血，以打铁练功，琢磨出天霜淬铁法门，打出了数件寒铁宝刃，可称神兵！”
“天下武人，求而不得。只是我不稀罕继续待在东溟派，否则派主要请我做铸剑大师。”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个道理难道不懂？”
周奕很是吃惊，拔出腰间长剑。
木道人一直没留意，此时目光才被他长剑吸引过去。
他眼睛瞪大，听到周奕说：
“你瞧瞧，这可是求而不得之物？”
“你你.”
木道人看看剑，又看看他，目光来回切换：
“道爷我辛辛苦苦所锻之神兵，怎么转眼就从琉球到了你手里？！”
周奕笑了笑，韦彻不愧是盐郡土豪，东溟派真给他面子。
“你的手艺真不错，要我说，这天下第一铸剑大师非你莫属。”
听他夸赞，木道人还剑时露出一丝得色：“现在不敢自居，但若道爷继续铸剑，那是早晚的事。”
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搂住。
“我给你起一个铸剑山庄，你来做庄主，怎么样？”
“你的算盘打得震天响，我现在一想起那三个倒霉龙在我耳旁打铁的声音就想吐。”
木道人赶紧断了他的念想：
“倘若再回到琉球，我就是饿死，从海岛上跳下去，也绝不去那锅炉房。”
见他这个态度，周奕自然不会强迫。
只是捧着寒铁宝刃叹了一声：“可惜，如此神兵利器，从此就要成为东溟派的传说，难得再见”
木道人太了解他了。
两耳一闭，绝不听周奕说什么。
周奕到了陈老谋处，又碰到了从北边回来的单雄信。
他摸到了塞北马帮的最新动向。
单雄信带着笃定口吻：“北马帮的人去了东都。听榆关那边人说，近来有不少强大马贼也涉足中土。”
“东都？”
婠婠只提到善母，大明尊教可能是分头行动，大尊并不在此。
许开山到东都又是做什么？
现在局势乱作一团，周奕也难猜透：“近来娄帮主他们可要再去塞北？”
“暂时不去。”
单雄信指明缘由：“听闻是竟陵附近有大寇活动，当阳马帮也要派人回去查探。估计是四大寇的人马。”
这四个家伙作恶多端，但贼寇众多，想灭他们也没那么容易。
陈老谋插话：“我会派人盯着竟陵动向。”
“嗯，最好联系一下城内的独霸山庄。”
“好。”
当阳马帮的事暂歇，周奕又给单雄信做了新的安排，不多时，老单骑马去灰衣帮找裘文仲，两人一道寻杨大龙头去了。
木道人来此，只是叫人带个消息给雾烟山的乌鸦道人。
他不怎么关心天下大势，在陈老谋这里待着没趣，周奕把身上的铜钱全给了他。
木道人便笑着打酒去了。
与陈老谋紧锣密鼓地布置，将巨鲲帮与南阳帮的消息联络起来。
又调派其余几帮得力人手，还要尽量遮掩。
其中难度委实不小。
好在，这南阳城一直在他们的经营之下，有绝对的掌控力。
外来势力，难有各种方便。
晚霞渐碎，周奕一边捧卷看书，一边踏着点点暮色来到香严寺，这时已是夜岚初合。
再过一日，便要与佛门交涉。
周奕布置好一切，这才宽心至此。
此番，也并非来找智慧大师。
只是寻圣女喝茶，顺便摸摸对方的态度。
正想着如何递话，他脚步声才靠近，忽然寺院鎏金顶上，出现一道身着淡青长衫的苗条身影。
一见周奕，鎏金顶上人影消失。
转瞬间，寺门后转出一人，漫步走来。
与上次女扮男装相比，此时的她，才算把仙姿玉骨全然展露，但月光淡淡，又给人一种朦胧之美，仿佛在洛水边不见神女，只看到神女在水中的倒影。
“道兄，许久不见。”
师妃暄话音空灵，那双清澈的眸子微微弯起，双手一礼。
周奕笑着回礼：“秦姑娘安好。”
“入夜搅扰，多有冒昧。”
“其实我一直在等道兄，请随我来。”
她话罢便在前方领路，在香严寺客舍前，周奕见到了数名持剑的慈航弟子，师妃暄抬手示意，她们便抱剑而退。
两人入了客舍，坐在临靠窗户的茶榻两边。
左右各置一盏莲花灯。
师妃暄和上次一样，又给他倒茶。
“道兄来此，可是想谈冠军城之事？”
“正是。”
周奕也不绕弯子：“我对圣僧们的态度感到奇怪，如果要对付棺宫，为何会有两位圣僧离开南阳。”
“因为邪王在东都露面。”
师妃暄看了他一眼，便知晓不用多解释。
周奕正思索，又听她道：“智慧大师不太想在南阳耽搁，但又见不得佛门同道被周老叹迫害，想把他带回东都，再以众人合力，试一试能否救他。”
“圣极宗几人的功法遗祸无穷，若非石之轩露面，此次两位大师非但不会回去，反而是嘉祥大师带人来此。”
嘉祥大师在四大圣僧中武功最高，精通“一指头禅”与“枯禅玄功”。
这次打棺宫，只他不在。
由此看来，佛门灭棺宫的决心，已不可撼动。
“我久在南阳，很清楚棺宫威胁，诸位大师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师妃暄听他表态，轻轻点头：
“道信大师前段时日曾言，若继续放任周老叹，他可能会变成比石之轩还要麻烦的人物。”
说到这里，眉宇间多了一分淡如远山的忧色：
“此人与邪王不同，心境上几乎没有破绽，他已在棺宫中养成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不过.”
她话音一转，淡淡忧色消失，轻抿丹红嘴唇，看向周奕时带着笑意：
“周老叹的魔煞，便是智慧大师的心佛掌力也难破去，妃暄又想起三分元气的神奇，道兄的玄功，实在令人叹服。”
她的唇角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表情也是如此。
像是有什么猜测，却又能完美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道门玄功与魔道法门互相克制，没什么奇怪。”
周奕举茶喝了一口。
师妃暄忽然问：“婠婠可是寻过道兄？”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问我是否见过你，我只给了一个模糊答案。”
师妃暄徐徐说道：“阴癸派一早便将注意力放在南阳，她寻道兄接触，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魔门手段诡异，道兄凡事小心。”
“秦姑娘，你们是不是做过商量？”
“何出此言？”师妃暄露出疑惑之色。
“她也叫我小心你。”
圣女只是动人一笑，用空灵的眸光看来，甚至不去解释。
好像在说，我对道兄怎会有恶意呢？
周奕却道：“她说你要拿我练功，玩弄我的情感。”
师妃暄俏脸抹过红晕，秀眸仍是清澄如水。
她拿起茶盏，又给周奕倒一杯茶，声音稍微变小了一些，柔声道：“道兄莫要相信便是。”
灯下的圣女一派仙姿，每一个动作都优雅绝伦。
周奕带着欣赏之色，却并不流连沉醉。
轻抿一口茶，放下杯盏，毫不犹豫地起身。
他的动作有些突然。
师妃暄本以为他会多聊几句，没想到他说走便走。
“秦姑娘，我已知悉大师的态度，这便准备去了。”
“希望此次，我们都能摆脱烦恼。”
师妃暄咽下挽留之声，抬手相送：“道兄慢走。”
她话音未落，白衣人似是驾风而走，转眼不见。
这份天下难得一见的轻功，很难叫人相信，是她之前所见那人。
更难叫人相信的是，
三年前，还有个叫周奕的人，正在雍丘被人追杀，甚至被逼到自焚山门。
素魄升于苍冥，檐铎凝光，若悬银粟。
师妃暄站在廊檐下，望着白影消失之地，丹红小口轻轻呼出一口气。
上次见他之后，总是难忘那份独特气质，心绪不宁，回到慈航静斋闭关许久。
虽没能将人淡忘，却不断磨练，合上剑典修行要旨，叫剑术境界得以提升。
她沐浴清辉，慢慢将心中杂绪压下。
就在心境平复时，忽然又有一道轻微风声。
方才白影消失的院墙上，竟有人去而复返。
“道兄，可是有什么交代？”
师妃暄说完便听到一丝带着歉意的声音。
“秦姑娘，我有本书不见了，劳烦你帮我瞧瞧，是否落在此处。”
她转身回屋，果然发现茶桌旁有一册书。
好奇朝上面一瞧：《老子想尔注》。
出屋，把书交在周奕手中。
“道兄，去不必匆匆，妃暄送送你吧。”
不给周奕拒绝的机会，她已领路朝香严寺正门去了。
他们随意聊了几句。
出了正门，周奕再次道别。
他负手在后，执卷消失在月光淡处。
这一次，师妃暄脑海中全是那道白影，心境迟迟不得平复。
当年地尼从魔道随想录中窥得“破碎虚空”之秘，以及修炼“内丹”的法门。
因此衍变出“道胎”与“死关”之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将慈航静斋算作两派六道外的第九宗派也不为过。
且道胎之法，极为独特。
极致的练心才能剑心通明，后入死关。
作为武林圣地的当代圣女，她的天赋毋庸置疑。
凝神许久，师妃暄睁开眼眸，举目将天上的月亮映入眼中，仿佛想让广寒中人帮她一齐思索
又过一日。
南阳帮出现了武林中十分罕见的场景。
宴客大堂左手边，最上首端坐一名老僧。
灰色僧袍外披着深棕色袈裟，额头高广平阔，须眉黑漆亮泽，脸形修长，双目闪烁智慧光芒。
一副得道高僧，悲天悯人的慈悲面相。
隔着一位，坐着的便是仙姿玉骨的慈航圣女。
之后是净念禅院的不痴、不惧两位大师，接着便是慈航静斋、天台宗、华严宗的高手。
武学造诣最浅的，都是当世一流人物。
往对坐一看，首位便是气度出众的白衣青年。
智慧大师的气场能压住整个大堂，却在他面前受挫。
白衣人身旁却是一排道家高手，或是白眉、或是长须，或是带着平淡表情。
寻常在各地清修，难得一见的道门中人，包括五庄观主在内，足足出现六位。
哪怕是在场的天台宗圣僧见过，也心感诧异。
佛门、道门、魔门，三大道统高手众多。
道门人物向来松散，可此时六人在场，便要考虑他们的师承朋友。
在道门之中，这已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方才智慧大师与周奕各领一门，已互相问候，这才坐定。
南阳帮几位最得力的管事上来奉茶，此时极为小心，端茶递水遵循礼数辈次，不容许出任何差错。
道佛两家交涉，虽然他们自己不太在意。
可知道轻重的江湖人，哪敢怠慢。
情不自禁便要呼吸放缓，紧张起来。
好在，厅内的道门首座乃是自家人。
几位管事谨慎办事时，也与有荣焉。
周奕在道门朋友这边陪坐，东道主自然还是杨大龙头。
他朝天台圣僧说道：
“大师，冠军城一事也有定计，就由易观主来说吧。”
智慧大师冲他点头，双手合十看向周奕：“观主，你对棺宫有何看法？”
天台宗这位的武功在四大圣僧中最次，乃是因为他不擅斗杀。
论及佛门心法，他一身内功，只能用高深莫测来形容。
周奕看向智慧大师，又看了圣女一眼。
大师直视着他，圣女在一众道门前辈的注视下，不与他对视。
“大师，此前在南阳，棺宫就与我佛道两家为敌，如今羽翼渐丰，多有狂悖之言，假以时日，必成江湖大患。”
智慧大师不听场面话：
“南阳出兵吗？”
“出。”
有这一字似乎就够了，智慧大师满意点头。
“不过.”
周奕点出利害：“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的南阳，可不止我们两家。大明尊教就在城内，新野还有魔门别派，甚至，我听说邪王的人也在新野。”
智慧大师面色一变。
“此人应当也是冲着道心种魔大法来的，我们与棺宫相斗，一旦被这两家渔翁得利，让道心种魔大法落入邪王阴后，大尊善母等人手中，那时就不止棺宫一个威胁了。”
周奕说完，等着智慧大师答复。
老僧垂目观心：“观主作何安排？”
一言过后，众人齐齐望向周奕。
他面色一凝，话语掷地有声：
“我道佛两家联手，先灭大明尊教，再灭新野魔门，除去后患，复攻棺宫。”
周奕直视天台圣僧，与这位当世顶级高手对视，气势丝毫不落：
“大师，我南阳定然出动大批人手，将不贪大师救回来。他入魔不久，也许还能用佛法感化。”
一听这话，净念禅宗的几位，各都望向智慧大师。
智慧大师在思考。
周奕则望向圣女：“师仙子，你有何看法？”
师妃暄空灵的嗓音响起：
“我们与魔门斗争已久。这大明尊教则是回纥邪教，正在入侵中土，不该让他们成势，救回不贪大师更是我们的心愿。”
智慧大师点了点头，忽然错开周奕，看向一众道门高手。
“诸位道门朋友又怎么看？”
陈常恭白眉一抖，充满宝光的脸上，泛出一丝笑意。
他的声音慢而有力：
“我道门诸友，没有异议，自然遵循易观主之言。”
松隐子、木道人、计荀、计守全都点头。
这些人的心，那叫一个齐整。
仿佛将上首的白衣青年当做“道尊”对待。
旁人或许会疑惑，他们自个却清醒得很。
师妃暄静静望着这一幕，她的眼神没有波动，内心却不平静。
智慧大师深看周奕一眼。
倘若只周奕一人，就算功力高天赋高，在他眼中，依然能当成小辈看待，远够不上佛门底蕴。
此时却清晰洞察到，他在一众道门高手心中，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
结合他的武学天赋，必然是未来的道门第一人。
而且，与宁散人这位第一人，有点不同。
“观主已是胸有成竹，老衲也遵从安排。”
智慧大师此言一出，等于把事情敲定。
也瞬间让周奕扛上道门、佛门两杆大旗。
这两道大旗一扯，扛在肩膀上足以横着走了
不多时，南阳帮前奔出数匹快马。
城内各大势力，从南往北，从西往东，全被调动起来。
陈老谋收到消息后，立马将写好的书信交给一名得力干将。
这是一封战书。
出了南阳城，秘密送往冠军棺宫
南阳城、阳兴会。
一名消瘦的管事直接冲入府邸深处：“会主，城内将有大事发生。”
“怎么了？”季亦农的声音隔着窗户传了出去。
“大龙头正在秘密安排人手，似乎要与人开战。”
那管事额头冒汗：“但是，唯独没有咱们的人手参与。”
“不必理会。”
季亦农说完，见外边没有答复，立刻呵斥道：
“没听见我的话吗？！”
“是~”
那管事心中全是疑惑，但也不敢多问。
季会主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那样高调，现在却长期宅在家中。
对外说是沉迷武功，一直练功。
但管事晓得，阳兴会各般事务依然牢牢把控在会主手中，只是他把自己隐藏起来，极少露面。
可惜，管事却瞧不见。
此时屋内的季亦农，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阴癸派上次找你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还是云长老。但她不愿待在这里，回襄阳去了。”
“嗯，你还算老实。”
季亦农把头埋得更低：“能为圣帝效劳，乃是季某人侥天之幸，季某绝不敢有二心，整个南阳，找不到比我更忠于圣帝之人！”
“哪怕圣帝现在叫我去死，我也毫不犹豫。”
“你好好办事，谁会叫你死。”
“是是是！”
季亦农连连应和，他心中害怕得很，但也知道这是大靠山。
阴癸派，看样子是斗不过邪极宗了。
“这个给你。”
季亦农懂规矩，绝不抬头看，等面前掉落一封信件，才将它拿入手中。
“换成你的字迹，送去襄阳。”
“是！”
窗扇微动，人已消失。
季亦农朝窗外看一眼，跟着扣上窗栓，小心拆开信件。
一遍看后，心中大惊。
连看三遍，记下其中内容，赶紧把信烧掉。
不多时，阳兴会中奔出一名轻功高手，直奔襄阳。
佛道两家议会后第二日，傍晚。
南阳城北，夕阳余晖洒在几座大宅上。
这几座大宅看上去很阔气，占着一大片地方，进出的院子一眼望不清有多少间。
可仔细一看却灰蒙蒙的，透着一股衰败之象。
这是原南阳八大势力之一，荆山派掌门任志的私宅。
此时，这破败私宅中，有人走进走出。
一伙儿马帮占住这里，这马帮比较奇怪，也许是经常行走漠北，偶尔会有人用听不懂的外族语言交流。
靠里屋，有一个瘦高长面，长相颇有点吊死鬼模样的男人，正在擦拭一根重铁杖。
这铁杖至少百斤以上，他拿起来擦拭上方的血迹时，只需单手轻轻一提。
此人便是五类魔中的“浓雾”鸠令智。
“是南阳帮杀了我们的人？”
鸠令智翻出一大片眼白，看上去很渗人：“他们有这个胆子吗？”
“有没有胆子，都要算在他们身上。”
回话那人凶恶丑陋，狮子鼻头红点密布，腰上挂着双刀。
乃是大明尊教悍将，五类魔中的“熄火”阔羯。
他们周围，还围着近二十余人。
虽然气势上不及他俩，但无一不是一流高手！
“暂时不要惊动他们，城内正有异动，有大队人马朝西边集结，也许是要对冠军城出手。”
“哼哼，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
宅内，不断有人闲聊。
一直到晚上，有人从外边带回与南阳帮有关的最新消息。
阔羯与鸠令智没做决定，等善母回来。
他们和往常一样，又点派高手去窥伺。
前几天死了一名高手。
所以，这次派出去的人是一名轻功了得的瘦削汉子，他高鼻深目，眼神锐利，像是一直在闪光。
“小心点。”
“是！”
鸠令智望着他两个点跃就消失在夜色中。
大明尊教作为漠北第一大教，一流高手虽多，但这样的人死掉，还是会让人心疼。
鸠令智耳力极佳，忽然又扭头看向瘦削汉子点跃出去的方向，瞳孔猛得聚作一点。
阔羯问：“有什么不对吗？”
“你听到没有？”
“没有。”
阔羯回答一声，鼓动真气入耳周窍穴，认真细听。
少顷，他突然拔出双刀！
鸠令智举起铁杖：“有人来了！”
大宅中的高手并不慌乱，逐个亮出兵刃，占住隐蔽位置。
他们这么多高手在一起，等闲武学宗师来此，那也要死。
众人屏息，凝聚杀气。
大宅中有两百多人，短短时间，竟全无杂音。
忽然，远处响起破风之声，接着大宅中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一具尸首打翻屋瓦顺屋顶滚落，砸在院中，看身形，正是方才出去打探情报的瘦削汉子。
破风声越来越多，大明尊教的高手也微微变色。
更致命的是，善母今日回来晚了。
鸠令智耳朵最尖，能从杂乱的破风声中听出有多少高手。
越听越不对劲。
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快走！”
来不及想缘由，当即爆喝一声，第一个朝城北冲去。
他们选择这个地方距离城墙不远，哪怕城内集结大军冲来，他们也能从容退走。
来到别人的地盘，大明尊教也很谨慎，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喊杀声瞬间打碎静夜！
鸠令智与阔羯冲得最快，但是，就在接近城墙处，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抢在他们前方。
阔羯拔出双刀，借着淡淡月光，与黑暗中的人战在起来。
鸠令智挥动百斤铁杖，砸向那白衣人影。
看他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此时却不出剑，鸠令智并不惧怕用剑敌手。
碰到他的铁杖，功力就算比他强横，铁剑也是一撞就碎。
白衣人翻手一掌，寒冰劲气扑面而来。
鸠令智狂笑一声，双手快速搓动，铁杖不断急旋，杖势蓄到满溢的一刻，在离白影半丈许外，全力击出。
隔空寒冰劲气被他以力破之！
白影躲开，“轰”一声爆砸的乱瓦飞嘣，滚滚杖势，旋在周身。
这五类魔的手段非同小可。
鸠令智号作浓雾，此时杖势刚烈凶悍，将周围瓦片碎木搅碎，成为了一团土烟伴在周身。
敌手与他作战，必然看不清他的杖法。
以此弥补不够灵巧的破绽。
当周围起杖雾之时，他等于没有破绽。
这时就算是武学宗师当面，也得直面他的凶悍杖法。
“砰砰砰~！”
一路爆响，鸠令智越打越急，铁杖越挥越快，可是那白影就和鬼物一般，怎么也打不中。
“给我去死！”
他二目冒光，将《光明经》催动到极致。
天顶窍中，冲出精神之力与杖法融合。
二气交汇，立马有股诡异精神之力冲击出去。
这一刹那间，声势与适才大是不同。
铁杖带起暴风刮进峡谷似的呼啸声，有若贯满天上地下，虽在短短一段距离下，铁杖在速度和角度上生出微妙变化，令人不知它会在何时击至，取的是何部位！
配合精神冲击，影响对方心志，乃是必杀之计！
一杖击出，打中了！
铁杖杖头，砸穿了白衣人，可却一点受力的实在感觉也未曾反馈。
定睛一下，竟是残影。
太快了！
百斤重的铁杖更沉，那白影竟踩在他的铁杖之上。
鸠令智汗毛一竖，抬杖一抖，向上击出。
三杖之后，他慢却有力的技法，全然无用，这白影快如闪电，又一次踩中杖头。
这一下，白影用力一点，他像是吃了千钧之力，执杖右手猛地一沉。
铁杖一时抬不起来，不好！
白影踩着杖身，凌空一步奔来，直取要害，鸠令智左手成爪一掏，以掏心式反攻迫使对方停手！
但左爪才出一半，手腕已被抓住。
“啊！”他惨叫一声。
下一刻，喉咙骤紧，吃了锁喉擒拿，已发不出声音。
只听咔嚓一声，不及开口，就被扭断脖子！
周奕随手一丢，
他剑未出鞘，已先诛一魔.
……

第125章 冷月剑光 逍遥拆法
鸠令智看上去三四十许，其实已是成名数十年的高手。
可惜对周奕的路数不甚清楚。
他以慢打快，连攻不成，把自身破绽尽数暴露。
鸠令智尸体坠地声音被不远处一声爆响掩盖，黑暗中刀剑碰响不绝。
远处任家大宅一众高手四下大战，厮杀更为激烈。
周奕回望一眼，立时被近处刀光吸引。
阔羯同为五类魔，手段与鸠令智截然不同，功力却不相上下。
他运转双刀，挡住师妃暄的漫天剑影。
但师妃暄招式玄奥，身法飘逸，加之心有灵犀，每一剑都能洞悉先机。
阔羯练功年岁是对方数倍，可当下局面，已不是高深内力就能化解。
若全力招架，还可抵挡一阵。
可当他察觉到鸠令智那边已无动静，惊心一瞥看到白影急速掠来，只吓得亡魂大冒。
师妃暄抓到这一瞬间的破绽，一剑伤他右臂。
阔羯把刀一架，朝后爆退，撞碎纸窗，纵入时往后洒一把掺毒暗器，跟着在几栋废弃的屋舍中横冲直撞。
“轰”的一声破顶而出。
城墙近在眼前，可左右两道方向，一青一白，各有一剑袭来。
已被两道剑气锁定的阔羯怒吼一声，他逃无可逃，必要硬撼一击，于是手持双刀，脚下步伐越来越快，整个人突然旋转起来！
他一柄刀发亮，一柄刀灰暗。
旋转出两团刀光，明暗交错，正蕴含光明经中的精要。
于黑暗中，闪烁光明。
天顶窍冲气而下，元神与元气交融，本来并不完美。
可他一旋，在旋力中，气神团团抱住，促使两相融合。
瞬间将自己近一甲子的功力发挥至极！
霎时间，狂暴刀气朝四方席卷，瓦片碎裂被强烈劲风裹挟全成了暗器。
可青白二色速度不减，各以剑气破开劲风！
双刀对双剑，碰撞刹那，整个屋顶朝下一沉，就要塌陷下去。
阔羯身上陡然出现八道剑伤，凭借拼命打法，迫使师妃暄自护而退。
要命的是，那一柄搅入周身的风中之剑，稍稍震退便又再次袭来。
阔羯晓得厉害，哪里敢斗。
他猛地一踏，本就下沉的屋顶直接坠下。
借着这一股劲，把旋力一收，带着满身伤势，冲上夜空。
然而白衣人影却鬼魅跟上，如影随形。
阔羯没能登上城墙，反被截在空中。
他目光瞪大，不相信对方轻功如此之强，竟在空中回风一挪，哪怕只是轻微挪动，却改变方向，一脚踩背将他从空中踏了下来！
这时一人升空，一人直坠。
阔羯从四丈高空坠地，双腿压弯，半边屁股挨到青石板，砰的一声闷响砖石碎裂，踩出半尺足印！
来不及做其他动作，
凭借强大的战斗本能，阔羯衣衫四震，低吼中小腹一瘪，猛提一口真气，举起双刀，砍向上空！
他的眼中是一轮弯月，清光下白影举剑压下。
那剑极快，风神无影实难捕捉。
可是，淡淡的月光，却与充满寒气的宝刃相合，朝四下反射。
冷月剑光，划过月下圣女的衣袂，又闪烁在阔羯的眼角眉梢。
阔羯脑袋放空，眼中再看不到外物。
他将落下的白影当成塞北大雁，双刀劈出团团刀影。胡天雁断寒云裂，瀚海驼沉古月横，这一刀，要断了这月下之雁！
“啊——！”
他大吼出声，精神张到极致，与月落风剑斗在一起。
这一刻，生死一线，他的刀乃是毕生最快。
刀剑几乎在一瞬间发成数十声爆鸣，每一下爆鸣都会带出气劲，急促的气劲破空飞出，连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空旷的房间中吹奏短笛，那笛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短促！
当压抑到极点时.
也就在白影落地瞬间，那声音破了，被一道剑鸣刺破！
剑光碎了刀影，冷月反射出的光芒，一瞬间扫过脖颈。
“当啷啷~”
双刀坠地，阔羯双腿失力，跪在地上，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垂。
鲜血从喉颈涌出，溅在地上，染红了刀刃。
周奕看着跪倒的尸体，心中涌现一丝警醒。
这人武功有破绽，应该是不及他的。
但生死斗杀时表现出的凶悍，自己稍有小觑疏漏，立时就要吃亏。
脚步声靠近，师妃暄驻足在他身旁，看了看地上的兵刃。
“他应该是大明尊教的五类魔。”
“嗯，另外一个用重铁杖的也是。”
回想二人的真气，周奕又道：“他们所用兵刃不同，内功却差不多，修的应该是光明经与娑布罗干上的法门。”
师妃暄淡雅清艳的玉容露出一个带有深意的浅笑：
“道兄的玄功深不可测，我方才也要静心抵挡他的精神法门，道兄却不受其扰。”
“因为我精神如一，求得真我，有我无他，看什么东西都是空的。”
明知他是胡说，师妃暄不拆穿，反而配合着朝他眼睛瞧了瞧。
好像在好奇，看他眼中是否有自己的影子。
等周奕顺势望去，圣女又避开目光。
一旁的阔羯不愿再跪，身体倒向一侧，双手正好搭在刀上。
似乎想诈尸再与他们一战。
“道兄，我们先去帮忙。”
“走。”
两道身影从城墙边上到屋顶，奔回任家破落府邸，愈是靠近，喊杀声愈烈。
道佛两家与大明尊教的高手正在大战。
能动用先天真气的高手比比皆是，但这般乱局，不存在什么公平比斗。
府邸已被围住，人数差距越来越大。
若是一打一，一流高手想跑，那也难追得很。
此时却是两三个打一个，其中还有道佛两家的强横人物，局面完全是一边倒。
不过，善母的手下出了名的邪门。
这些被蛊惑之人，全不畏惧，凶性反倒更烈。
佛门之人对大明尊教可不会有半点怜悯，这些人若是入中土传教，对他们的威胁，也许比魔道两家还大。
大明尊教讲的可不是修身养性。
他们是标准的邪教。
净念禅院的不痴、不惧两位金刚，可谓是大开杀戒。
手段比道门这边的计荀计守等人狠辣多了。
邪教之徒，度入幽冥，也是功德一件。
二人挥动禅杖，四下打杀，把在棺宫受的气都发泄出来。
若点算战绩，他们恐怕是今晚最佳。
但是
等斩杀两名五类魔的周奕从城墙那边返回，入了乱局时，净念禅院的两位金刚也不够看了。
周奕的杀气，比金刚们还要大。
邪教徒在南阳放肆许久，早把他惹怒。
想到小院中不安的三人，想到大龙头他们受的气。
周奕从旁加入，真是虎入羊群。
僵持中的邪教徒本就处于劣势，等一道白衣飞来，穿过府邸，如同镰刀割麦子，须臾间过了三间院落，连杀二十余人。
他优先挑选高手。
尤其是那些与木道人他们交手的一流高手，也不管对方是否重伤，杀了再说。
周奕自从入了乱局，对敌没有出过第二招。
一路收割战场，其手段之凌厉，叫佛门金刚们看罢心惊。
参战的南阳城一众势力，也是首次目睹观主这等姿态。
当下齐齐振奋呐喊，欲将大明尊教彻底灭尽。
追到大宅北边，又一名高手在逃跑过程中倒在剑下。
周奕正待杀回院落，
心中忽然一紧！
他头也不回，灌注强绝真元，一剑朝身后街巷劈出离火剑气。
一点银芒，在黑暗中越来越亮，那是真气聚拢至极的凝练表象，剑气被一道灵巧身影晃开，劲风仅是阻挡一瞬，被银芒一点而破。
黑暗像是实质一般被它刺破，剑气劲风如镜面一般碎裂。
这种不真实之感让人眼花缭乱，再看那点银芒，似乎能叫人晕头转向。
周奕借着来人避让剑气的刹那朝后点退，下一瞬间，他所在之地轰然爆响！
屋瓦朝两边散开，气浪压出爆鸣。
来人一击落空却无半分滞涩，看不到脚下动作，银芒调转，又一次袭来。
方才偷袭出手是悄无声息，这次光明正大带着滚滚劲气。
一点银光在空中拉长如线，以不可捉摸的轨迹连续虚点，八道劲风像是八支气箭，这气箭飞动比五大箭卫的先天箭阵还要奇妙。
在特殊的真气带动下，气箭飘忽游离，逍遥自在，却各有目的，直钻对手要害大穴！
周奕长剑无影，一剑圈住周身，以破解先天箭阵之法面对这八道劲力。
这时没有池水，便以离火剑法化作灼浪。
八道劲风被气浪稍稍带偏，失去准头。
周奕避开七道，四周轰然炸响，却顾不及碎瓦尘烟，一剑斩向最后一道，叫那气箭应剑而碎。
却有一股诡异力量顺着长剑窜入身体，一时之间，竟无法将这道危险劲气化去。
此劲入体，便萌幻象。
好在他意志极强，加之有阿茹依娜教的天顶秘要，窍中炼神之力冲刷而下，破碎了幻象。
足少阴肾经中的玄真之气自涌泉迸发，包裹这团诡异劲力，将其镇压。
心下平静，可眼前多了一枝银棒。
那银棒折射月光迷惑视线，同时暗藏三道虚实难辨的刺击，直取膻中、气海，眉心，招招致命！
周奕坎水罡气灌入长剑，以奇经八脉中第二道玄门真力续上剑势。
以力破巧，剑抵银棒。
然而对方这一招尽管是技巧胜过力道，可其中劲力，竟在相抵之下，把寒铁宝刃生生压弯。
换作寻常宝剑，早已崩断。
“咻咻咻~”
长剑叠闪出声，周奕吃力之下，右手撤剑，左手天霜拳抢攻打出。
银棒本欲追打，转向一击先把拳劲打散。
周奕趁机后退一丈，来人双脚全部隐藏在长裙之下，故而看不到她任何脚步动作。
天霜寒气未散，她脚下挪动，上半身却一动不动，像是晚上游走的鬼魅，迎面一棒跟来。
那“玉逍遥”银棒横扫如狂风骤起，气劲呈螺旋状扩散，正是逍遥拆中的逍遥无相，风卷残云！
八道劲风，骤变十二道，攻势再增，欲要一击毙敌！
“唰唰唰~！”
周奕没有遁走，反身出剑回应，因他四下剑光大亮。
陈常恭、松隐子、师妃暄从三个方向压出剑气，四人联手破了逍遥拆十二气箭。
四剑齐下，攻向善母！
那玉逍遥通体晶莹，以奇玉打造，可硬抗刀剑，亦能以柔劲卸力。
四道剑光飞来，善母竟不忙乱。
她身法诡异，目观四剑，手随身动，运转玉逍遥连连虚点，每一招都暗含刚柔并济、虚实相生的波斯武学精髓。
并且每一击，都有她独门“拆气”。
这拆气邪门异常，哪怕是无缺邪王也没法用不死印法挪移，有虚有实，不可借力，只能凭体内真元强行化解。
当下这四人，三人身怀道家玄功，一人修炼剑典。
各有精微先天真气，否则早被善母的拆气攻破。
五人四周，气劲如涛，任家府邸几要破散。
这时第六人冲了上来！
木道人拔地而起，九齿钉耙带着凌冽寒劲，钩向善母脑门。
计荀、计守也跳将上来，催动大洞剑诀，围杀善母。
眼见高手越来越多，善母不敢再战，猛提一口真气，把拆气在身前荡开，挡住四剑躲过钉耙。
一步跳退，杏黄金线裙拖着双垂红黄带在空中浮动，飘逸无比。
头上的百宝花髻微微抖动，来到另外一栋屋舍之顶。
她身形丰腴诱人，面如满月，此时面对一众高手，看到众多手下死伤，这半老徐娘，却横生媚态笑了一下。
“莎芳好生荣幸，竟叫中土两大道统的高手联手围攻。”
“可惜，你们想杀我，还差得很远。”
周奕冷眼望她：
“你别朝自己脸上贴金，作为大明尊教数一数二的高手，躲在一旁不顾手下生死，只为出手偷袭，结果还没得手，实在是丢脸至极。”
“还有.”
“这里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你真有胆量，那就再来一战.”
莎芳正欲出言，忽见周奕话罢，举剑冲来。
她不信对方有这么大的胆子。
欲举银棒，心思电转间，谨慎往后退避。
这时一道强劲劲风从侧边响起，眼前白影当面闪来，两侧速度全不在她之下。
莎芳第一次产生危机感，双脚连踩，不断后退。
周奕一道离火剑气追袭而来，莎芳闪身避让，遁势骤滞。
“善哉善哉！”
老僧的佛号响彻夜空：“善母欲朝哪去？”
“尊教邪恶，不如皈依我佛。”
智慧大师一身功力浑厚无比，他话音之中，似有佛门狮子吼之威，佛音逐字变强，到了最后一个“佛”字，直接在莎芳耳中轰鸣。
“两位留步，我自退便是。”
莎芳身形爆闪，道佛两门，已无有几人能跟得上她爆发的速度。
但是
她方才受了周奕剑气影响，此时智慧大师与周奕一道逼近，两方锁定善母，不打个照面，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走脱。
莎芳见状，体内真气窜动，再次加速，破风声更响！
智慧大师发足一冲，双脚踏得屋舍震颤。
周奕的惊云神游驾驭到极限，水火大窍轰然气发。
白影在月下电闪，于空中踩出一次回旋劲力，给人一种御空而行的奇幻之感，只这一步，便瞬间拉近身位。
别说一众高手惊讶，连智慧大师都差点佛心不稳。
此时三大高手，他功力最厚，但轻功差了一筹。
周奕功力最浅，但轻功爆发最快。
莎芳凝视在周奕身上，她混迹漠北，心中陡然出现一个名号。
云帅？
“善母，你大明尊教欠我诸多债款，还请留下算账。”
莎芳脸上依旧平静，心中却有一团怒火。
朝智慧大师一瞥，她不愿停下，一旦被老和尚拖住，南阳一众高手围杀而来，今日有可能要成死局。
但是又跑数息之后，一道劈空掌力从侧边袭来。
周奕出掌，身形一滞掉在两人身后。
莎芳被逼得朝下一坠。
原本速度慢上一筹的智慧大师顷刻扑来，他蓄力已久。
此时毫不犹豫，一掌对着莎芳按出。
老僧须眉飘动，袈裟猎猎作响，整个人散发出禅意威势，像是一尊怒目大佛，真劲潮涌而出。
大慈大悲心佛掌力！
莎芳面色微变，朝面前破败屋舍中遁去。
下一刻屋舍受到一股强力整个炸散，茅草木棚全都烂做一团，两面土墙随真劲倒塌，烟尘四滚！
周奕看到烟尘之中，洞出一条丰腴轨迹。
莎芳头也不回，朝着南阳城外飞奔。
这一掌的功力非同小可，智慧大师出掌后，立定原地，微微调息。
智慧大师不追，周奕一个人自然没胆子追莎芳。
“善哉善哉，她受了我一掌，必然带伤。”
“大师功力高绝，叫人佩服。”
大和尚出了大力，周奕真心夸赞一句。
智慧大师的目光从莎芳处移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周奕不动声色，心中却也警惕，防止这大和尚不讲武德。
他的掌力太猛，可不敢拿小命开玩笑。
这时，一道脚步声落下。
周奕撇眼一见，不着痕迹朝师妃暄靠了几步。
方才善母动手，她第一时间来助，可见圣女虽有点小心思，人却不坏。
师妃暄与智慧大师打了一声招呼，便带着一丝关切看向周奕。
“道兄可有受伤？”
周奕心情不错，“有智慧大师在侧，岂有受伤之理。”
老僧摇了摇头：“观主轻功高绝，天下罕见。善母要伤观主，殊为不易。”
“微末伎俩，不足为道。”
周奕看向老僧：“如今莎芳受了伤，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早点对新野魔门动手。接下来再打棺宫，就没有顾忌了。”
智慧大师自然没意见。
无论是对付大明尊教还是对付魔门，都对佛门有益。
尤其是魔门，佛魔两道争斗了太长时间，本就是死敌。
“魔门扎根许久，非是大明尊教可比，”智慧大师提醒道，“阴后比善母难对付。”
“大师请放心，我已做好安排。”
“不过.”
“若是对魔门出手，需要大师一开始就在正面，我们要以最快速度将他们从南阳打退，避免拖延下去，引来襄阳之兵，那时候反要被棺宫占便宜。”
智慧大师谨慎道：“若与阴后相斗，老衲没法分心，更没有赢下她的把握。”
“大师能拖住阴后，便已足够。”
周奕见老僧点头，心中安稳不少。
如今南阳城这么多高手，倒不是怕阴后一个人。
只是这样一个高手腾出手来，容易制造杀伤。
道门朋友前来相助，周奕也要将他们的安危考虑进去。
师妃暄听他们商量完了，这才问：“道兄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休养一下，最多两天。”
“……”
任家府邸的喊杀声已经听不到了。
倒是最后几名邪教徒给众人留下深刻印象，他们无惧死亡，也无人投降。
对抗不了，便各自服毒，念诵善母所授的经文。
留下冷笑声与威胁之语，欣然赴死。
可惜这一套在这里吓不到人。
老道们觉得他们可悲，还念了几句灭罪经顺手超度一番。
天台寺有四名僧人守在门口，瞧着一具具抬出去的尸体，坐在任家大宅的门槛两边，一边敲木鱼一边闭目念经。
大家对待死人，都有专业一套。
邪教徒那点威胁诅咒，注定是没用的。
周奕见到这一幕，产生奇怪想法。
倘若由他出黑，再把这帮人送入周老叹的棺材。
那大明尊教来南阳这一趟，这辈子算是值了。
南阳帮的人正在打扫后事，孟得功与苏运从大宅中走出与杨镇、吕重碰头，周奕过来时，带人围在四周的范乃堂也上前报讯。
“冲出大宅的高手，一个没有逃掉。”
“里边的也全死了！”
“好！”
“……”
这口气在心中憋了好久，此时大感快意。
虽然城内调动大批人马，但拦住这么多四散开来的高手，也是一桩傲人战绩。
善母受了伤。
大明尊教这次又在南阳城折损严重，再想搞事，已经没那个能力了。
而且，这是道佛两家一齐行动。
大明尊教再有气，只要在中土，他就得憋着。
周奕先回南阳帮，叫杨镇搞来笔墨。
今晚总算见到善母是什么模样，便将她画在纸上。
他越画越快，连画三四张。
“这是要把她贴出去？”
“不错。”
周奕落下最后一笔，把画笔放下，轻轻一吹：
“找几名画师，就照着我这个画，再写清她的体貌特征，盖上大隋官署印，把她列为塞北大盗，四下悬赏张贴。”
杨镇抚须一笑，把事情应下了。
这可能没啥用，但把莎芳名气搞臭，恶心她还是能办到的。
大明尊教的窝被掀了，但城内还没安定。
此事之后，还有许多后续要补上。
周奕倒是不用操心，与松隐子、陈常恭等人聊过后，他便带着一幅善母画像回到南阳帮东边小院。
那边，一大两小，三人正在等他。
见到周奕安然返回，两小安心睡觉去了。
“善母在吗？”
“见到了。”
“你可有与她交手？”
周奕把善母画像递给她：
“她出手偷袭，但被我察觉到，没能得手。之后我与她过了几招，逍遥拆确实厉害，她的功力也比我高，我暂时斗不过她。不过，我想走，她也留我不得。”
阿茹依娜望着画像上那人，皱着眉头。
“之后呢？”
周奕又把后续之事说给她听。
少女眸光微亮：
“善母是个戒备心很强的人，她既然吃了亏，短时间内就不会再冒险。大尊若是不在，南阳这边的事，她应该是不会插手了。”
“北马帮在东都，等善母去找大尊，我这边的事如果顺利，差不多已经了结。”
周奕温声道：“你可安心一段时日了。”
阿茹依娜点了点头，又问：“你何时对新野那边的魔门出手？”
“就这两天。”
“我去帮你。”
周奕看到她坚定的眸子：“你换一把剑，再换一身衣服.”
想了想，又道：“其实.我这次不缺人手。”
他后边那句话显然是白说了。
阿茹依娜像是没听见，又在看那画像。
周奕把画像拿过来，揉作一团：“莎芳也不过如此。”
望着纸团滚圆，少女微微一笑。
周奕叫她早歇，又想起一桩事，赶紧去寻陈老谋。
巨鲲帮的人多有调动，陈老谋也没睡。
在扇子铺里间，两人泡茶来喝，涨涨精神。
“天师尽管放心，你交代的事，保管一件不落。”
陈老谋又道：
“这一次，南阳的动静一定要闹大一点，表明态度，否则棺宫那边，不一定会信。”
“只有真正出兵，才能叫他们晓得，我们随时会打冠军城。”
“而失去了冠军城，棺宫就挡不住武林圣地四大圣僧。邪极宗那些人已经被打上门一次，一定印象深刻。”
周奕点了点头：“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用此类方法。”
陈老谋又给他添了一杯茶，劝道：
“天师不必苛求，此次南阳风波已在您的运筹下进入了最理想的局面，不仅能平衡，还能立威。”
“当然.”
陈老谋笑了笑：“如果天师能得到圣女的支持，那是再好不过。”
周奕第一时间没回应，脑中想到师妃暄第一次来南阳的场景。
那时就与杨大龙头隐晦讨论过一些鼎定乾坤之事，慈航静斋像是还有一些秘密。
倘若两大圣地再次拿出和氏璧。
这次又会做什么选择？
陈老谋看他在思考，以为他在想法子得圣女青睐。
这种事天师是专业的，便非常贴心，默默在旁不打扰.
阔羯命丧南阳第二日。
冠军城，棺宫。
大殿的大门破损严重，左边半扇门整个没了，右边还剩下一半，正有匠人在拆门，准备换新的。
迦楼罗王宫之内，类似这样的痕迹多不胜数。
大殿内，邪极宗四大高手，正在对着一封战书商议。
到了申时，有人急急闯入棺宫。
“几位宗主，王上收到了南阳城的最新消息。”
“念。”
“是！”
报讯之人站在棺宫门口大声念道：
“昨夜亥时，佛道两门众多高手围杀大明尊教南阳驻地，除了善母之外，无一人幸免。”
尤鸟倦听罢，朝外摆了摆手。
“师弟，你打算怎么办？”
金环真与丁大帝也看向周老叹，等他拿主意。
“那师兄师姐你们觉得，这封战书到底是什么意思？”
尤鸟倦冷笑：“那些老秃驴现在又把道门找来了，他们势大，自然是在逼迫我们。”
丁大帝拿起那封战书：“南阳城，真的会不计代价与我们硬碰硬吗？这可不像他们的作风。”
金环真看了三人一眼：
“这冠军城一旦丢了，我们恐怕要远遁塞北，那四个大和尚，我们现在可对付不了。”
周老叹点了点头，忽然朝战书一指：
“南阳城看似在宣战，我倒觉得他们不想战。但是，又被逼得没办法。”
“哦？何以见得？”
尤鸟倦拿起战书又看了一看，他却没有瞧得出来。
周老叹带着一丝疑惑之色：“若仅是宣战，何必多提那不贪和尚？这战书上，却提了此人三次。”
“果然如此。”尤鸟倦又把战书看了看。
丁大帝道：“净念禅院以此为耻，想把不贪和尚带回去。南阳城，这是要帮他们夺下此人？”
金环真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周老叹。
“不贪和尚佛魔同修，这段时日，已被我研究得七七八八，相比于冠军城来说，他虽有实力，但也无足轻重。”
周老叹自信一笑：“况且，就算给佛门的人带回去，除了把他杀死，也休想救他。”
“师弟的意思是，要把不贪和尚还回去？”
“那就要看看他们的手段了。”
“还有，道门那个装嫩的老妖怪.”
周老叹说话时盯着棺宫中央那口巨大的朱红色棺材：“哼哼.”
“这一次，我倒是要与他再拼拼手段。”
“瞧瞧是他的道门玄功厉害，还是我的真魔之力更具造化！”
周老叹随即把自己的计划一说，几人各都点头。
翌日清晨。
冠军城走出一位身着黑色袈裟的大和尚，魔相庄严。
在诸位棺宫高手的陪同下，朝南边入了最近的一座城。
那便是朝水北岸的顺阳城。
顺阳城在南阳与冠军之间，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大寺，叫做隆兴寺。
不过，自上次圣地攻打棺宫，这里面佛门弟子害怕受牵连，直接弃寺而逃。
不贪和尚来到顺阳，占了隆兴寺为道场。
他不推崇佛法。
反倒在老叹的点化下，宣扬“佛本是魔”“魔即大佛”“立地成魔”等观点。
又抓来一些盘桓在顺阳的僧尼，让他们听讲。
接着把人放了出去。
很快，这条离奇的消息便传开了。
在周老叹行动时，周奕也展开了对新野魔门的行动.
……

第126章 多情剑客无情剑
阳兴会大门前，两盏灯笼下正有一人走来走去。
城内动静极大，只要不是聋子定能听见。
季亦农的心腹管家心急如焚，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听得脚步声，一名着黑衣的探子快步跑来，汇报城内消息。
管家听罢，转回府邸深处。
对‘闭关’中的季亦农一字不差的转述，随后便等着会主拿主意。
城内各家都在行动，唯有阳兴会形单影只。
南阳郡已深处武林争斗的中心，牵扯佛道魔三大道统，还有塞北邪教。
如此险恶的局势下，阳兴会被孤立。
稍有心算之人，便晓得有多么糟糕。
“我早已知晓，你下去吧。”
又得到同样的答复。
管家盯着油纸窗户，隐隐看到里边人正伏案写字，终于是忍不住了。
“会主，郡城各大派已靠向道门。”
“易观主成为唯一话事人，所谓胳膊拗不过大腿，您”
季亦农打断了他的话：
“我自有打算，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办即可。”
管家稍稍叹息一声。
“是”
屋内，季亦农朝外边看了一眼，他长呼一口气，桌案上的烛火被压弯了腰。
这几日，他听得道门参与南阳乱局。
接着便是佛道两家联手灭了城内的大明尊教。
阳兴会全程没有参与，他季亦农仿佛是一个局外人。
昨天晚上，他整夜未眠。
当年城内八大势力虽然明争暗斗，可与眼下局势相比，简直是小打小闹。
心乱之下，便把南阳这两年发生的所有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从阴癸派、任家老爷子诈尸、黑石义庄.再到后来的冠军棺宫，杨镇靠向五庄观.
越想，心中越是发毛。
季亦农将笔搁在砚台上，双手抓了抓脑袋，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写下来的东西。
纸张上的内容，让他有些害怕。
赶紧拿起这张纸，放在蜡烛上烧掉。
季亦农想起闻长老，不禁嗤笑。
“错，错完了。”
“不仅全错，你们还在内斗，怎么可能斗得赢.”
“云长老，对不住了，季某可不想送死。”
如果说此前他还有点小心思，在彻底看清了一些东西后，再不敢多想。
接下来怎么做？
听圣帝的话，不让圣帝失望
坚定这一信念后，便觉得阳兴会在城中被孤立，也没有任何影响。
不多时，又有一名轻功高手带着季亦农的秘信出了阳兴会。
按道理说，他的信该送去新野。
毕竟新野更近。
但季亦农的手下，却和之前一样直奔襄阳。
因为他效忠的对象乃是阴癸派，更准确一点，是阴后。
新野那边的情况，云长老提过。
辟守玄是阴后的师叔，本身实力、辈次都极高，还有一名杰出弟子林士宏。
不仅武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更是一方霸主，掌握三万大军与豫章郡大片领地。
阴后虽是宗主，辟守玄这一派系的力量也丝毫不逊。
灭情道高手许留宗与辟守玄交情更深，天莲宗与老君观的人是奔着棺宫秘法来的。
所以这些人同意与大明尊教深度合作。
对于什么追杀石之轩，那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季亦农站到屋门口望向新野方向。
两派六道的人来的越多，说话的声音便越杂，这些人各怀心思，凑在一起很难成事。
而南阳这边，可是只有一道声音。
季亦农派出去的人离襄阳尚远，襄阳那边的消息，却已随着汉水派众多人手来到新野。
魔门的人不在城内，驻地设在新野靠南的白水河畔。
此地有个临河而建的沙堰村，已被他们占据。
钱独关是襄阳黑白两道通吃的强横人物，连梅花门这样的贼寇，都能在他手下混饭吃。
所以，随手便调动一伙大贼。
抢占村落，那是信手拈来。
新野城内的县官也被他们控制起来，城墙守卫领头，换成汉水派的人手。
城内资源，他们可以随便取用。
同时安排人手在前沿盯梢，如果南阳大军出动，他们往白水河边坐船，直下汉水，很快就能到襄阳。
能伺机而动，又随时可退。
可谓是万无一失。
靠近月半，月光明亮，只是时而有云，忽隐忽现。
沙堰村靠北村口守着十几人，举着火把走来走去，外边还有暗哨，可见他们对南阳郡城的异动多有防备。
村内有几家连在一起的屋舍，中间土墙被推倒构成一个大院。
此时正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商议。
“长老，又有消息传来。”
一名阴癸派弟子来报，院中那位清秀俊雅，手持铜箫的中年文士招了招手。
他接过字条一看，俊雅的脸上出现犹豫之色。
“又发生了什么事？”
“佛道两家联手，大明尊教损失惨重，宗主叫我们先回襄阳，暂避锋芒。”
辟守玄说完，看向身旁一位下巴宽大，留着短须的中年人。
“许兄怎么看？”
许留宗露出一丝警惕之色：“我自然没意见，只是这次道门的举动有些出人意料。”
从江淮来此的辅公祏毫不犹豫：
“一个佛门已不好处理，如今又有道门掺和，祝宗的担心倒是没错。
这新野对我们来说，也只是一个前头哨所，还给他们便是，总之随时可占，没什么稀罕的。”
辟守玄又看向三位老君观的高手，他们都是辟尘一系人马。
领头那个面白无须，高高瘦瘦的妖道叫做扶林，他答了一句：
“先等佛道两家对邪极宗动手，那时才是出手时机。”
几人从东都过来，目的明确。
在南阳经营那是阴癸派的事，新野有危险，他们当然不愿久留。
灭情道、老君观、天莲宗的几位都不愿冒险。
辟守玄便道：
“钱独关，你去新野城一趟，留好后手。我们只是暂退，日后还要以此地为跳板，把南阳拿下。”
“是！”
钱独关笑应一声：“那帮人一家老小都在钱某掌控之下，没人敢不听话。”
“甚好，去吧。”
钱独关一走，众人又聊了起来。
南阳城的大概消息他们也清楚，虽说连夜得了阴后催促，倒也不在乎多这一晚。
毕竟，这沙堰村中有魔门四家，高手众多。
还有汉水派来此的上千号人手。
本就是准备去冠军城趁火打劫的精锐，联合起来的势力，非是大明尊教那点人能比。
并且，他们在新野经营了一段时间。
已用魔门传统方式控制各个关键人物，南阳郡城想悄无声息打过来，几乎是做梦。
当天晚上，正在沙堰村不少魔门弟子睡觉做梦时，一艘艘木船绕开了新野，顺着朝水而下。
朝水、湍水、湮水、淯水，这四条穿过南阳郡的河流最终交汇白河流向汉水。
朝水是靠西那条河流。
顺流而下，直达新野南部。
距离新野城，不足十里。
魔门也派了几人留在此地，但是，自一艘小船借着夜色先一步靠岸之后，夜间便有鬼魅似的白影闪动。
不多时，安插在下游的几个暗哨，全都漂于水面，先一步返回襄阳老家。
近寅时。
新野下游，乌压压一片人影，正朝着沙堰村方向移动.
村口的哨卫还未留意，村中的辟守玄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跃上茅草屋顶，细细去听。
还没有听到什么，老君观妖道扶林、许留宗辅公祏等人，已全被他惊醒。
几人都是一般动作，站高瞭望，再用耳去听。
可是，并未察觉到异动。
“辟老，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辟守玄看了几人一眼，想到阴后的消息，心中愈发不安。
似他这般高手，产生这样的情绪绝不可忽视：
“先亮灯~！”
妖道扶林正要回话，忽然面色一紧。
几人齐齐望向天边。
不用亮灯，天似乎已经亮了！
但那不是晨光，而是一片流星火光。
“嗖——！”
辅公祏伸手一抓，一支箭头冒火的箭矢被他从空中摘下。
众人面色一沉，箭矢穿破黑夜的嗖嗖声越发密集。
茅草屋被火箭射中，立时冒烟起火。
很快，沙堰村烧了起来，汉水派扎下的营帐，也跟着着火。
有人喊叫灭火，有人被箭矢射中惨叫，原本安静的村落，短短时间，像是变成了一锅煮沸的水。
许留宗等人没有纠结原因。
他们吃了亏，心中恼怒，却一个比一个清醒。
佛道两家的人，来了！
“走！”
许留宗一声爆喝，十几名灭情道高手随之响应，老君观的人，还有辅公祏，也跟上脚步。
辟守玄一动，他手下众多阴癸派高手也随之跟上。
所有人都逃向新野方向。
只有那里，没有箭矢射来。
在场的高手并不慌乱，只要趁着夜色朝北边逃上一段，接着分散开来，自身便安全了。
然而，
从村口出来，便看到十多名放风之人的尸体。
箭矢的威胁没了，迎面便是一记带着禅意威势的凶悍掌力！
辟守玄闻听掌风瞬间便闪身避让，他速度极快，可身后那名来自老君观的高手慢了一茬，整个人与地上散落的茅草一起，撞向村口一株松树。
“喀嚓”一声，树枝撞断。
他可没有善母的功力，闭目了账。
“心佛掌！”
许留宗大喝一声，他偏头朝辟守玄道：“辟老，这是天台宗的圣僧。”
辟守玄眼皮直跳，脚步才稳便怒瞪许留宗。
“罪过罪过。”
智慧大师告罪一声，佛目大张，整个人朝辟守玄扑去。
喊杀声从后方袭来。
许留宗听到动静，围攻大和尚的心思只在转瞬间便消散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本欲招呼带来的同门，忽然四下脚步声大响，一道又一道身影从夜色中闪出。
看到那一堆道门、佛门高手，许留宗连同门也顾不上了。
他错开位置，驾驭轻功朝东冲去。
灭情道这一脉有“刑遁术”传承，虽然只有残卷，失去了两章遁术，但他的轻功也极是了得，寻常人哪能追得上。
己方高手虽多，但对方不仅有高手，还有大批人手。
一旦沙堰村后边的人顶不住，待会被高手拖住，那就是被围杀的局面。
许留宗不愿置险，当下发足狂奔。
可是
在他满提一口真气奔出一段时，却听到后方风声大作，回眸一看，一道白影越靠越近。
许留宗心中有数，已猜到那是谁了。
这家伙的速度，比他还要快。
心中非是畏惧，只是不想缠斗。
“观主留步吧。”
说了这一句话，瞬间被拉近三丈。
对方无视警告，许留宗心中恶意大涌，他右手曲出一个兰花指，身形猛得在空中滞住。
趁着周奕下一脚踏出，许留宗右手穿过左臂腋下，弹出破空锐响！
寻常人在空中难做动作，哪怕是高手也不好躲避他这突然一击。
却见白影灵动无比，侧翻闪开飞针，虚空一掌按来。
许留宗左掌隔空按出，掌力相碰。
一股气劲刮脸生疼，心生惊异，对方功力竟还在自己之上。
这时两人距离不过三丈，不露些手段斗过一场，想走也难。
“观主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但你身法很快想来是条大鱼。”
许留宗面无表情道：“我灭情道对你南阳郡城之事并无兴趣，但你若苦苦相逼，决计占不到便宜。”
他话罢，发现对面拔剑了。
“你便是许留宗？”
许留宗突觉对方话音变冷。
“不错，正是许某，你也听过我的名号？”
周奕呵呵笑道：“我正四处找你。”
“哦？”
许留宗暗运真气：“有什么计较？”
“听说，就是你要杀我的人？”
周奕见他眉色稍变，直接一剑递出，这一剑，不仅难以捕捉到剑影，还带着几分自由轻快的味道。
风起青萍之末，自由于天地。
在与善母的逍遥拆恶斗之前，周奕还没有这份体解。
从固定招法中走出，剑招运转如意。
行家一出手，岂能逃过许留宗的眼睛。
面对这位剑道大师，许留宗不敢藏私，左手穿右袖，右手穿左袖，双手拔出，左三右四，多了七枚银针。
针尾系线，针尖闪烁乌光。
他自不可能用针拨剑，却用出鬼魅身法，一边闪跳一边飞针。
许留宗精通赌术，纵横洛阳、长安各大赌场。
手法快捷无伦，寻常人的眼睛休想跟上。
他先是避开周奕长剑锋芒，接着十指操线，以幻影一般的手法频频按线。
每一次按线拨开，都是一道巧妙至极的针法。
许留宗的针快，周奕的剑也快，他一剑落空，便连连回剑挡针，针上的劲力明显不及他的剑法，但每一针都奔着要害而去，无法忽视。
他绕剑针后，想要断线。
但许留宗拨针，就如同他在赌场摇骰子，有一股盘旋巧劲，总能绕开剑芒。
且前三针落下，后四针再落，毫无缝隙。
左手催动少阴经，右手催动少阳经，将灭情道的功法尽数施展在针上。
又暗合刑遁术中的“七针制神”！
当下剑影闪烁，搅动刚猛劲风。
许留宗却飞针走线，把自己的破绽缝缝补补，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断响起。
他用针越来越急，可对方剑速超过想象。
那针不断亮光，朝下扎去，如同密集的雨点。
可那柄剑，怎么也穿不透。
行走江湖以来，没见过有人出剑这样迅猛。
且他的针法，能破碎真气，什么掌风拳风，一钻而破。
可对方却有致密剑罡，哪怕七针齐发，竟也不能攻破。
真是生平大敌！
许留宗心下焦急，知晓再斗下去，自己必会精神倦怠，总要失去精微灵巧。
那时针线必断，自己可就完蛋了。
这小子轻功极高，想逃也难。
额头微微冒汗，感觉惹到一个杀星。
当下挪动数步，把真元一提，灭情道真气通过红线注入针上，手指改变节奏，如同弹奏琵琶。
周奕盯针，手眼齐动。
在七针逼迫下，他连消带打，剑法越来越活。
忽然之间，感觉许留宗节奏改变。
剑身与针尖相撞，叮叮之声没有变，但响声节奏大变，带着一股影响精神的奇特韵味。
像是青楼女郎，抱着琵琶，哀怨哼唱：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在人心中，生出情情爱爱的缠绵殷切。
许留宗一边拨弦，一边留意周奕的动作，此乃灭情大法中的精髓，勾连窍神，能引发人的情欲，只等他中招。
一旦弦音生情，他便杀人灭情。
可连连拨线，周奕始终是无动于衷，他急忙换过曲调。
青楼哀怨情缠，只是许留宗手下所拨，却无法撩动周奕心弦。
竟是个无情之人，灭情大法失效了！
缠绵悱恻的魔音，毫无作用。
“咻~~！”
红绳断，银针脱离掌控，破空飞远。
七针制神之阵被破！
许留宗急忙控制其余六针，然而周奕越破越快，他的剑还是一样的速度，六针却失去了七针的效率。
顿时从守势变成攻势！
“咻咻咻——！”
须臾之间，银针全部飞走，周奕一剑绞来，把其余红线全部搅碎。
许留宗招法被破，气息大乱，逃也来不及了。
这时望着那柄要命长剑刺来。
他双腿朝地上猛地一跪！
“认输，认输，我投降了！”
“邪王就在附近，请观主卖一个面子！”
眉心处，血液滴下。
许留宗呼吸一窒，赌对了。
冰凉的剑尖，正从他的额头上移开。
“邪王在哪？”
许留宗喘了一口气道：
“观主剑法之精天下罕见，早晚要超过奕剑大师。我这七针齐发，也是本宗七大异术之一，少有人能敌。
寻常人不被我破气杀死，也要逃命。观主却能破招，实在厉害。”
“别废话，石之轩呢？”
许留宗又喘了一口气：“邪王即将从东都南下，我只是先行一步。”
“他来干什么。”
“自然是为了棺宫的道心种魔大法。”
周奕冷冷望着他：“你不是说邪王在附近吗？”
许留宗犹有余悸道：
“若是不这样说，许某已死在观主剑下。不瞒观主，我的身份乃是绝密，阴癸派也毫无所知。”
“阴后虽然厉害，却也不是邪王对手。”
“观主今日饶我一命，便与邪王结下善缘，那么襄阳的阴癸派势力，我邪王一脉，也当助观主除之。”
话罢，留心周奕的反应。
他的心猛得一沉，灭情道一脉有着极强的感应能力。
比如七大异术中的“千里追魂”，没有细微感应，怎能不断追击故意放走的猎物？
感受到凌厉杀意的刹那，便知邪王的名头没能奏效。
许留宗身形一顿，身上的外衣忽然炸散！
乌云挪动，月光下露出许留宗满身红线，他说话时提气已满，双掌前拍。
霎时间身上红线齐飞，绑在周身的三百六十五根飞针尽数飞起，破风声交织，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如同野蜂飞舞，齐齐扎向周奕！
灭情道七大奇术之一，百线操练。
“给我去死！”
许留宗怒吼一声，可周奕早就蓄势等待，以强对强，浑身劲力全在手上，轰出排云掌劲，那掌风如怒涛席卷，打得百针红线四下暴散！
许留宗被针线反射刮伤，又吃掌力，登时倒跌吐血。
周奕的右臂被蹭了三针，左腰也中一针。
针上有灭情道剧毒，灼热刺痛感立时袭来。
他调动真气，将毒性压制。
许留宗却无视自己的针毒，抓住这个空档，亡命飞逃。
可是仅遁出五丈。
黑暗中便有一道黑影从他要逃遁的方向杀出，跟着灼热的剑气落下。
许留宗虽是魔门宗师，这时也避无可避。
浑身飙血，被一剑斩落。
他惨叫一声，再来不及说话，下一剑袭来，他翻身张开嘴巴，剑光从他咽喉下穿过，又带起一蓬鲜血。
许留宗身体歪倒，借着月光，这才看清后方景象。
杀他那人，已经凑到了那白衣人身边，他们挨得很近，有股亲昵之感。
看那苗条玲珑的身线，分明是个女子。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方才奏响的缠绵曲调，似乎又响了起来。
原来你不是无情之人。
只是多情剑客，无情剑
许留宗咽下最后一口气，闭目而死。
“这针有毒，你可要紧？”
“没事，我马上便能压制。”
“你怎不一剑杀了他，这也太不小心，还被他偷袭得手，一点也不像你的作风。”
“这家伙说起邪王，我比较在意。”
周奕运气再走一个周天，伤口处的灼痛感渐渐消散。
“我知道他是邪王的人，便想问问邪王在哪。”
“没想他是属刺猬的，一身带刺。”
阿茹依娜看了看许留宗的尸体：“邪王很厉害吗？”
“嗯，大尊也不及。”
周奕又问：“你把他的手下杀了，会不会害怕。”
她伸出纤细玉手，将他右臂上的一滴血珠抹去。
接着冷冷的声音响起：
“他死一百次都是活该。”
周奕压制了毒性，收功睁开眼睛，冲她一笑。
少女感觉自己的手被抓住，不由抬头望他，幽蓝色的眸光在月下晃动着，袖子忽被撸下去一截，露出了白皙的手腕。
那只手从她手腕上划过，叫她冰冷的脸上，飞出一抹酒红，煞是好看。
“表哥，你干嘛.”
“别动。”
这时，一根红色丝线绕在她的手腕上，打成一个蝴蝶结。
少女望着这个蝴蝶结，冲他露出一个笑容。
周奕走到许留宗尸体旁，摸索一番。
什么都没有。
可惜，这个刺猬的针法，倒是真了不得。
“你把这家伙带走，找个地方处理掉，人是大和尚杀的，我们别抢功。”
阿茹依娜嗯了一声：“你小心。”
她提着尸体便走，毫不啰嗦。
周奕一边想着邪王要去棺宫的消息，一边朝沙堰村方向去。
一路上，他又顺手解决了三人。
忽然听到大和尚在远处怒吼！
“阴后——！”
周奕神色一凝，不再追杀散兵，驾驭轻功冲了过去。
远远便看到，沙堰村口有许多人在睡觉，动也不动。
他刚刚到，数道目光便飞了过来。
智慧大师气息不稳，净念禅院的金刚们护在他身旁。
对面有一名动人女子，半掩面纱，充满醉人风情。
她旁边还有一人，正是她的师叔，云雨双修辟守玄。
这老魔气息更乱，胸口不断起伏，嘴角挂着血迹，差点被大和尚打死。
“圣僧果然厉害，但还要再拼斗下去吗？”
辟守玄冷声道。
智慧大师没有理会他，双手合十：“阴后在一旁窥伺，出手偷袭，岂不是落了下乘。”
阴后并不解释，她撇开辟守玄往前三步。
智慧大师、两位金刚，陈常恭、松隐子等人的僧袍道袍全都鼓动起来。
以阴后为中心，天魔力场的空间塌陷感越来越强烈。
面对这个女人，众人不敢贸然出手。
“大师不必追究今夜是谁偷袭在先，你已负伤，还是回去养伤，留点力气对付棺宫那位成魔之佛。”
智慧大师二目生火，怒瞪过去。
阴后的下半张脸被面纱遮住，但谁都能感受到，她在笑。
两大顶级高手的气势相对，此时的阴后显然更胜一筹。
周奕飞身落下，站在智慧大师身旁，与他一同面对天魔力场。
这一刻，智慧大师明显从容不少。
阴后的目光，落在周奕身上。
又在他脸上多打量了几眼：“易观主？”
周奕平静道：“早闻阴后大名，今日才得一见。”
祝玉妍道：“听说观主剑法奇妙，本座也想见识一下。”
周奕毫无惧色：“那就请阴后出剑吧。”
周奕缓缓拔剑，这一瞬间
陈常恭、松隐子、计荀等人纷纷举剑。
智慧大师催动佛法，众多天台宗高僧摆动禅杖。
若非智慧大师受伤，道佛两家此时早已动手。
不过，当下也是一触即发。
周奕盯着阴后，却从细微处感受到，智慧大师的气息愈发不稳。
这一点，阴后必然察觉。
脑中不断思考现下局势。
他不信阴后真会死拼，毕竟这里死掉的那些人，与她不算一路。
“唰唰~！”
接连两道身影从空中落下。
妖女来到阴后身侧，圣女则是站在周奕身旁。
婠婠方才又与师妃暄斗了一场，胜败难分。
可这一刻，她心中不是滋味。
师妃暄朝着周奕迈近半步，与他一道举剑，并肩而战。
小妖女看了周奕一眼，但是周奕不理她，目不斜视，将注意力全放在阴后身上。
“师尊.”
婠婠挨着祝玉妍身旁，聚音成线。
祝玉妍听罢，朝辟守玄看了一眼。
几人几乎在瞬间达成一致，阴后展开天魔大法扯住道佛两家高手，阴癸派众人纵身一跃。
周奕自然不追。
阴后的群战能力，非是善母可比。
没人拖住她，那是要死人的。
他扭头对大和尚说道：
“大师，快疗伤。”
智慧大师也不逞强，立刻盘腿坐下，打坐运气。
天魔真气非同小可，他功力再厚也无法忽视。
“这几个人都是老君观的。”
陈常恭瞧见计荀拖来的尸体：“他们的功夫，倒是与我们有些渊源。”
松隐子道：“真传道的采补之法颇为邪恶，这几人虽然厉害，但气血虚浮，练得也不到家。”
几人点评起来。
方才他们追着这帮人打杀，老君观来的数名高手，全死在他们手上。
周奕在智慧大师身边待了一阵。
师妃暄说起阴后拿辟守玄当诱饵，智慧大师灭魔心切，这才被偷袭。
沙堰村那边的动静不断变小。
杨镇与单雄信先是领人释放箭雨，又带人冲阵，混乱的汉水派被杀得大败。
范乃堂领人与巨鲲帮配合，把隐藏在新野城中的魔教暗手杀个干净。
襄阳大龙头钱独关自以为聪明，却没搞清楚南阳到底是谁的地界。
新野本地势力见郡城的人来了，纷纷联手。
那些没有被巨鲲帮追踪到的人手，除了少数几人趁乱逃命之外，其余全部伏诛。
周奕在村落周围转了一圈，有点担心。
他皱着眉头，开始在一些尸体中翻找，心情颇为沉重。
等晨光熹微时，一旁的师妃暄微微瞩目，看到他长松一口气。
这时，一个扛着钉耙的矮胖人大步向前。
他从白河之畔出现，浑身湿透，正拖着一个汉子。
等周奕迎上时。
木道人正蹲下身，用力拍打那汉子的脸。
他愣愣道：“死了？这怎么能死的！”
周奕探了探那人胸口：“确实死了。”
木道人急了，连连拽他：“你不是会行走阴阳吗？快快快，把他从地府捞回来。”
“都死透了，怎么捞。”
周奕纳闷了：“还有，这家伙是谁，你怎么如此重视。”
木道人连连拍大腿，不愿说话。
师妃暄看了一下那汉子的伤势，见他胸口一排血眼，又看了看钉耙。
“木道长，难道你杀错人了？”
“没杀错，这人道爷我认识，是襄阳匪窝的大龙头。”
“钱独关？”周奕来了精神。
“就是这小子，他功夫不赖，但也不是道爷的对手。”
木道人道：“被我打伤跳水后，又被我追上，他被我打服，说要拿汉水派的金银买自己一条命，我寻思着，你说到新野发财，多半就在这人身上。”
“结果我才把他从水中捞出来，他就没气了。”
“欸~”
周奕安慰道：
“没事，金钱是小，此人为非作歹许久，乃是大恶，新野村落不少人因他而死。你杀他，那是一点不错。”
木道人叹了口气：
“先拿到他的金银，再杀他不迟。”
周奕嗯了一声：
“那你把他尸体扛着，到了新野城，我试试能不能让他回魂。”
师妃暄听他们俩说话，不由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木道人竟真的把钱独关背了起来，一直送到新野城。
很快，大贼钱独关被吊在城楼上，震慑襄阳众贼。
官署又贴出文书，要帮沙堰村的百姓重建家园。
新野之民，各都叫好。
没过多久，这消息就传入了襄阳城。
不止汉水派大乱，那些被汉水派约束的众多势力，也陷入乱局之中。
阴癸派本来的幕后操纵，现在要逼得他们走上明面。
钱家，藏清阁。
望着众人一脸阴沉，云长老提议道：
“宗尊，该找一个人接替钱独关的位置。”
阴后也明白襄阳的重要性：
“何人能胜任？”
云长老道：
“论办事能力，有一个人比钱独关更强。”
“他就是阳兴会的季亦农.”
……

第127章 佛魔不二
云采温说完，她身旁的霞长老第一个附议。
众人也都没什么意见。
一帮之主不是什么人都能胜任的，在场之人纵然武功高强，却也不敢保证能处理好襄阳城的大小事务。
季亦农，显然证明过自己有这份能力。
若非南阳有变，在阴癸派的支持下，阳兴会足有能力威胁南阳帮。
这季亦农卧薪尝胆，隐忍蛰伏，能在武林漩涡中保全己身已殊为不易。
他还传递消息减少阴癸派损失，对阴后又忠心耿耿，可见此人能堪大任。
闻采婷忖思道：
“把季亦农招来襄阳，岂不是将南阳完全舍弃？日后再想插足，谈何容易。”
云采温早思量过这一问题：
“如今道佛两家联手声势浩大，该避其锋芒。”
“另外，我听闻阳兴会正被南阳一系孤立，多半已怀疑季亦农的身份，稍有迟疑，怕是和钱独关一般下场。”
闻采婷被她说动，不再答话。
众人都聚焦阴后。
众元老的目光，比往常更多几分敬畏。
沙堰村一战，两派六道死了不少高手。
与道佛两家相斗，辈次、关系这些都是次要，若非阴后出手，辟守玄逃跑不及，定要被老秃驴斩杀。
阴后出手将其重伤，这才惊险挽回局面。
一想到道佛联手这桩恐怖之事，众人觉得阴后追杀邪王这点不务正业的瑕疵也算不了什么。
“把季亦农叫来吧。”
“是。”
云采温应了一声，又听阴后道：“那道门小子已成气候，你谨慎一些。”
云采温连连点头。
她应声告退，立时点派数名机灵手下。
如今这南阳水深火热，避之不及，她可没打算亲自跑一趟。
藏清阁众人很快散了，各去处理钱独关死后留下的烂摊子。
“你怎么心神不宁？”
阴后望着爱徒，脑海中闪过那人的模样，微微皱眉。
不等婠婠说话，直接问道：“你在想那周奕。”
“没有。”婠婠矢口否认。
阴后从她脸上扫过，轻飘飘道：
“他的本事、天赋都是上佳，在道门中很有威信，也许他能成为下一位道门第一人。只是，那宁道奇与慈航静斋走得很近，我看他，也有这个苗头。
梵清惠的传人，恐怕想把他变成下一个宁道奇。”
婠婠面若冰霜：“师妃暄岂能得逞。”
“哦？”
阴后面纱上的半张脸格外平静：
“我看他俩已走得很近，慈航静斋蛊惑人心的手段，难有人能抵挡，碧秀心如此，梵清惠如此，这代传人在容色上还犹有胜之。”
婠婠忍不住道：“师尊，那是你不懂他。”
阴后看着爱徒，略显沉默。
“他可不是宁道奇，慈航静斋的那一套对他不见得有用。他这个人才情高，便有股难以洞悉的傲气，心思又灵巧难以琢磨，师妃暄若抱着那样的心思，准会被他察觉。”
“就算他没有察觉，我也会去提醒，绝不叫师妃暄得逞。”
阴后感觉她与往常大有不同，秀眉再度皱起。
“你更要提醒自己。”
婠婠明白师尊的意思，乖巧的应了一声。
她嘴上绝不忤逆，心中想什么，旁人哪能猜得到。
“棺宫之事，师父打算怎么安排？”
婠婠俏脸含笑：“那不贪和尚此时正在顺阳隆兴寺，宣扬一些叫佛门不堪入耳的经典，四个大和尚定然不能容忍。”
“如今没有大明尊教与其余各派盯着，他们这一仗，马上就会打起来。”
阴后眼神飘忽，不知思索什么。
过了片刻才道：
“先把襄阳乱局平定，顺阳那边，为师要亲自去一趟.”
仅隔一天，就有一名长相穿着皆很普通的路人从襄阳来到南阳郡城。
到了晚上，这人忽然去拜访阳兴会主。
季亦农近段时间很少见外客，却与此人相见。
话越少，事越大。
只是喝两口水的工夫，此人便匆匆离开。
把人送走后，季亦农面朝襄阳，脸上全是佩服之色。
他在屋中连连踱步，击节赞叹。
“原来如此，这一切竟都在圣帝的算计之下。”
“天下间最难琢磨的便是人心，圣帝如此智计，简直是将人心算透，料定了阴癸派所有动向。”
季亦农自诩有些才智，此刻方才明白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襄阳城如此重要，有阴癸派坐镇，不知要花多大代价才能拿下。
可现在.
这兵家必争之地，却已在悄无声息间易主。
好！就让季某人来为圣帝经营襄阳。
季亦农立下大志，从蛰伏中走出。
当天晚上，他带着阳兴会精锐两百余人，连夜叛逃。
按常理来说，城中大势力发生这般大的变故，该引起动乱才是。
可阳兴会已低调太久，什么大事都不掺和，毫无存在感。
季府的老管家见会主逃跑，反倒喊了一声‘老天保佑’。
翌日一早，平息帮会骚乱后，立刻带着会中数名重要人物，一齐去南阳帮拜见观主。
阳兴会的烂摊子，暂时交在裘文仲手里。
这件事对周奕来说不仅不算麻烦，反倒是意外之喜。
如此一来，襄阳之事算是有着落了。
许留宗命丧新野第七日。
与冠军城类似，南阳城也有大规模人员调动。
杨镇、单雄信、范乃堂、陈老谋等人，这几日可是忙碌得很。
周奕这才得空，随圣女一道前往香严寺。
“大敌当前，道兄反倒喜上眉梢，是近来撞见什么好事了？”
师妃暄一袭青衫，在烂漫东风下仙姿明媚，直叫春光失色。
她看向周奕，丹红薄唇上总挂着一抹笑意。
周奕随便编了一句：“哦，因为我想到一个人。”
两人走过一条布满佛寺雕刻的回廊。
“是哪位？”
“多金公子侯希白。”
师妃暄露出了然之色：“侯公子说过此事，他要与道兄论画，还请我来点评。”
“嗯，就是这事。”
周奕沉吟道：“到时候请你公正一些。”
圣女盈盈一笑，一瞬不瞬地凝望他：“我一向公正，倒是好奇道兄会做什么画。”
周奕保持神秘，并不答话，只期待多金公子到来。
很快，他们走到一处禅房。
周围有众多武僧，香严寺的主持戒尘大师上前打了个佛号。
“观主，这边请。”
将他引入屋舍，智慧大师听到动静，从打坐中醒来。
“大师，伤势如何了？”
智慧大师稍展愁容：“天魔大法的劲力已被老衲化解，但这半月内，皆需佛功温养，只能发挥本身六成功力。”
“大师的意思是，拖下去？”
“不可。”
大和尚不缺决断：“越拖下去变数越大，只是要多多依仗观主。”
“言重了，隆兴寺之事也让我深深挂怀。”
周奕肃容道：“我说过要出动大军夺回不贪大师，就不会食言，城内人马已在调动，明日便可动身。”
“大师虽然有伤在身，但还是请随行作伴，以作威慑。”
“邪极宗的人一旦出手，便由我来与他们计较。”
“善哉善哉，”智慧大师双手合十，“那就有劳观主。”
他又道：
“与我同行的佛门弟子，皆由观主调遣。”
周奕当仁不让，出声应下。
圣僧的功力确实深厚，阴后偷袭，竟短短时日就能化解。
那鲁妙子也是武学宗师，被阴后偷袭一掌，三十年后还在飞马牧场养伤。
四大圣僧的名头，不是吹出来的。
周奕一路走一路思考，又被师妃暄请到她的居舍。
第三次品尝圣女的茶艺。
与她聊聊沙堰村的后续，大明尊教的最新动向。
又说起南阳城近日变动。
最后，聊到了棺宫。
“道兄的三分元气虽对魔煞有克制效果，但圣极宗的几位功力甚高，尤其是周老叹。”
她空灵的话音中带着关切：“若与他动手，你一定不可莽撞。”
周奕轻叩茶盏：
“棺宫四大宗师高手，叫人望而生畏。”
“倘若我陷入险地，秦姑娘会出手相助吗？”
圣女理所当然道：“妃暄会第一时间站到道兄身边。”
话罢，二人短暂对视。
周奕面含笑意，眼神颇为淡然。
师妃暄被他的气质所扰，先一步移开目光，她心下生乱，面色虽不变，薄唇上的丹红色却似是更浓。
有种神女坠入凡尘的动人之美。
见到这种姿态后，周奕所展露的从容，是舔狗们永远学不会的。
将师妃暄新倒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起身告辞，又半开玩笑道：“秦姑娘不用送了，安心练功吧。”
周奕口中的“练功”，她一听就明白了。
毕竟他们上次聊过小妖女的那些话。
师妃暄遽地霞生玉颊，似嗔非嗔：“道兄.”
周奕头也不回，却伸手轻轻一摇，断了她后面的话。
一道风声骤响，白影倏得远去。
她慢追几步来到门口，眼神飘忽，心中莫名生出危机感来。
再接近他，似乎很危险。
可是，道胎剑心，皆在向危险之处靠拢。
炼心的速度，已是非比寻常。
但常听师尊教诲，炼心中途，会铭刻在心。但稍有功成，便能炼化心境，之后无牵无挂，只窥天道。
绝不会有放弃清修，长伴君侧的凡思。
这乃是剑典精髓，绝不会错。
然而上次初见后，回到慈航静斋闭关许久，突破了心境上的瓶颈，在炼心上迈了大步。
若师尊所说不假，该有所淡忘才是。
却没想到，非但忘不掉，反倒烙印更深。
只当是自己练功出错，心觉有愧，便没有告诉师父，这次来南阳试图弥补，看这样子，估计也只是妄想了。
师妃暄盯着那道白影消失之处，沉思良久。
她出神了，一阵脚步声靠得很近她才听到。
见几名慈航弟子跑来，师妃暄稍有慌乱的收敛表情，同门并未察觉。
“什么事？”
“斋主有信送到。”
师妃暄接信一看，面色稍变，转身便去寻智慧大师
……
翌日，天色阴沉，南阳城西，烟尘杂沓。
“咚咚咚~！！”
一队又一队人马，迈出齐整步伐不断出城。
除了日常受官署调派的守城兵士之外，还有城内各大势力的精锐。
南阳之兵虽无多少军阵经验。
但最恐怖的是，他们来自各派，全都精熟武艺。
懂内功者，比比皆是。
本次只派精锐，不影响城内正常运转，也足有两万之众。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朝顺阳而去。
不管是武林人还是普通百姓，全都议论纷纷。
南阳城与冠军城相斗，道佛两家要打棺宫！
这条消息不仅能吸引各大势力注意，更能震动江湖。
自武林圣地攻打棺宫之后，叫其凶名更甚。
多数人只敢嘴上聊一聊，但却有胆子大不怕死的，跟上去凑热闹
顺阳城在南阳西北，在冠军正南，距两城都不算远。
南阳这边从城西出发，不用跨河。
冠军城顺正南方向，只小半日就到。
南阳大军中，杨镇持偃月刀、单雄信提马槊，二人不仅武艺高，此时展露的气势，一见便知是战阵冲杀之悍将。
他们各领一军，与周奕大军齐头并进。
从南阳到顺阳，又没带辎重，对他们来说，跑两个来回都不用休整。
午时三刻，大军已看到顺阳古城。
这座城不算大，城墙不及三丈，城内最大最有名的地方，便是横跨内河的隆兴寺。
武林圣地攻打棺宫之前，隆兴寺香火鼎盛。
这一战棺宫撑了下来。
隆兴寺和尚们担心被迁怒，全被吓跑。
之后不贪和尚来此，占作道场。
周奕驻足在顺阳城门前，朝城楼上扫过一眼，已有十多名高手跳上去查看，没见异常。
从南阳过来的大军，轻松占据城南。
这时，有斥候来报告。
“冠军之兵，已在顺阳城北！”
在顺阳待了几日的巨鲲帮众也跑来传递消息：
“观主，这几日城内龙蛇混杂，来了大批江湖人，不知有多少势力混了进来。”
马上，又有轻功高明的探子汇报：
“棺宫的魔门高手已去往隆兴寺！”
接着又来了七八名斥候，消息一直不停。
哪怕周奕有一颗大心脏，此时也难以平静，杨镇、单雄信等人亦是如此。
道佛两派高手听到棺宫高手的消息，各都肃然。
邪极宗的魔煞威震江湖，大家早有耳闻，有的已经领教过。
面对这种要人命的东西，哪怕是两大道统的高手，也不敢有半丝大意。
杨镇驾马上前：“观主，怎么办？”
智慧大师、师妃暄、陈常恭、松隐子，不痴不惧等人，全都看向周奕。
“这城内不少牛鬼蛇神，今日多有危险，大家各自警惕。”
周奕提醒一声，其余话不多说，伸手一扬：
“摆开阵势，我们去隆兴寺。”
他双腿一夹马腹，走在众人之前，率先从吊桥跨过护城河。
大军随之入城，城南高墙上，已挂上南阳郡城旗号。
顺阳城内，依然有不少江湖人走动，他们站在远处观望，大军靠拢时，他们又会朝更远处移动，始终保持距离。
周奕四下打量，将城内一切收入眼中。
各怀鬼胎的人虽然多，但主动权，依然在他手中。
这样多的人马，就是宁道奇来了，也要避让。
下面的人不太清楚他的心思，以为今日必要血战，故而眼神动作，都带着浓烈杀气。
两万武人聚集在一起散发出来的杀气，能把人的苦胆吓破。
周奕自然不会道明心迹。
除了杨镇、单雄信等自己人，佛门的人也毫不知情。
他可不想和朱粲死斗。
棺宫的那几人，应该也不想。
否则，收到战书后不会把人从冠军城领到顺阳。
不贪和尚占据隆兴寺，旁人看着诡异，周奕却是读懂了一分周老叹的心思。
如今，棺宫吸引了魔门、佛门、大明尊教一众视线。
倘若周老叹倒台，这帮人怕是要盯着自己
一路思索，不多时，已靠近顺阳城中心。
天空乌云滚滚，似乎有两道乌云撞到一处，又被电龙缠绕，不断翻腾。
“轰~！”
雷声炸响，周奕的脸被电光闪亮。
忽然间，心中闪出一阵危机感。
他猛得回头，视线错开师妃暄，从南北官道上，看向东侧。
连绵的屋顶、巨大的柳树，它们静静矗立在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智慧大师无动于衷，师妃暄顺他的目光朝东望去。
她没见到异常，见周奕没作表示，便也不问。
他们的注意力，已被前方景象吸引。
朝水支流穿过顺阳，将内城一分为二，内河宽约两丈，隆兴寺所在，正靠近内河最深之处，这里架设了一座高大木桥。
隆兴寺，就在桥北。
这是城内最大的建筑，此时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人前。
因为靠外的院墙，全被推倒，叫门口几棵参天古柏，显得有些突兀。
宽阔坛场中央，有一口铜钟。
周围植了些银杏、柏树。
往上是斗拱层叠的大雄宝殿，单檐庑殿顶，黄色琉璃瓦。
一排香鼎在铜钟之后，大殿正前。
平日里，此刻正是香客不绝，香火旺盛的时候。
现在却半点檀香味也闻不着。
一位身着黑色袈裟的高瘦大和尚，正结跏趺坐于莲花座上，他身后正有一尊佛像。
那佛像被捥去双目，割掉双耳。
大和尚前方，还坐着近二十个沙弥，脑门光亮，正在听那大和尚讲经。
在坛场另一侧。
立着诸多诡异棺椁，上百名黑衣高手魔气森森，静默而立。
他们无喜无悲，无色无相，竟与隆兴寺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们才是寺庙中的真佛。
“咚~！咚~！咚~！”
震动古城的脚步声再响，冠军城大军，就在对岸，齐刷刷停下脚步。
以双方的人手，此时只需将兵刃投入水中，内河顷刻便能断流。
佛门的人看到那着黑色袈裟的大和尚，既愤怒，又难以置信。
两边人马对峙，远处有大批不怕死的武林人前来凑热闹。
“师弟！”
同为净念禅院四大金刚的不痴高喝一声。
可不贪和尚还在讲经，恍若未闻。
周奕看了看对岸那名身披金色铠甲的凶厉壮汉，晓得是朱粲本人。
不过，冠军城的军阵也比较克制，没有凑近。
与杨镇、老单交换过眼神，周奕一步飞跃内河。
不管是哪一方势力，都能瞧见他朝隆兴寺坛场棺林走去。
周奕感觉到众多视线，来自四面八方。
南阳道佛两家众多高手齐齐跟上。
隆兴寺中的人也动了，四道身影从棺材上一点而下。
为首之人着一身僧衲，身形矮胖，眼中冒着两团鬼火，气息雄浑无比。
看到智慧大师时，他眼中的鬼火跳动了两下。
转到周奕身上时，眼中鬼火连连跳动。
丁大帝、尤鸟倦、金环真也互相对视，看向这道门老妖。
周老叹正准备朝周奕递话，没想到，不痴、不惧两大金刚，已是忍无可忍，抢先冲了上来。
“周老叹，速速放人！”
周老叹听罢霸气一笑，朝不贪和尚指去：“本宗主何时束缚过他，谈何放与不放？”
他目光朝不痴、不惧身上打量。
“两位功力深厚，可久居禅房，境界太次。若是入我棺宫，参悟武道之极，立时功德圆满，成就武学宗师。”
“虽然你二人曾入冠军城打杀，但本宗主既往不咎。”
大帝的僵尸脸上露出一丝麻木笑容：“师弟还真是大度。”
尤鸟倦嘲讽道：
“佛门常说立地成佛，我们便给他们一个立地成魔的机会。”
智慧大师往前一步：
“上一次见面时，几位躲躲藏藏，远没有今日这般风采。”
大帝笑容消失，冷起脸来：
“老秃驴，你休要装腔作势，听说你被老妖婆重伤，今日能否走出此城，可还是未知之数。”
霎时间，双方气势鼓荡。
一言不合，马上就要动手。
周奕与周老叹对视了一眼，彼此没有说话。
不痴、不惧则是看向不贪和尚。
不痴又喊道：“师弟，你难道听不见吗？”
终于，那魔僧抬起头。
“能听见。”
“那你为何闭口不言？难道不知我们是来救你？”
不贪听他质问，摆了摆手，那些听讲的沙弥如释重负，像是受了巨大惊吓，亡命飞逃。
“我一开口，便会劝你们入棺。又知晓你们佛心顽固，不会听劝。”
“既然如此，多说何益？”
不惧摇头：“你疯了。”
“不，我很清醒。”
不贪双手合十，他的声音充满深邃感：
“佛与魔皆为空性幻化，故而佛本是魔，此乃修行中“破障显真”的真谛。你若求佛，即被佛魔摄。”
“此非颠倒佛魔，而是打破对“佛”的执着。”
“若执佛相，反成心魔。真正的觉悟便要超越一切对立，这便是[佛魔不二]。”
智慧大师、不痴、不惧听罢，各都一怔。
眼前的不贪和尚，忽然展露异象。
左眼泛着金光，右眼跳动魔火，二者各有具象，乃是佛魔两道功法的二象之性。
他像是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有着打破常规的体悟。
“师弟，快快醒来！”
智慧大师没有说话，但不痴却忍不住了。
周老叹往前一步：“你们若是听懂不贪道友的至理，就该入我棺宫。”
“胡说八道，至理，只在这禅杖之上！”
不惧提起逾百斤的重杖，上面九道金环发出的铛啷啷脆响。
周老叹露出不屑之色：
“你能让本宗主挪动一步，就算我输给你。”
佛爷闻声而怒，不惧登时化身怒目金刚，提起禅杖，他已经忘记杖法技巧，只以一股无匹劲力，当头砸下。
周老叹伸手一抓，磅礴真气如山洪暴发，汹涌冲出。
禅杖砸下去的力道，被劲风尽数化解。
肥硕的五指，轻松抓在不惧的禅杖上，给人一种闲庭信步、自由随意之感，叫人看不出他的功力到底有多么深厚，像是有无穷底气。
一众观者，无不骇然。
“雕虫小技，何谈至理？简直是对至理二字的侮辱！”
他越说越怒，右手拿巧往后一拨，叫不惧忙于应付这股力道，跟着左手极速穿袖，一掌拍出。
一轻一重，拿巧发劲，举手投足之间，无一不是顶级宗师气度。
那掌力何等凶悍，煞气滚滚，不输天空雷龙翻卷的乌云！
不惧金刚刹那败北，就要重伤。
智慧大师正要援手，周奕已闪身至不惧身前，一掌按下，打入煞掌中心，猛得一抓，以力较力，崩散煞掌。
登时眉发皆舞，衣衫狂震。
那散去的劲风带着煞气四下乱扑，叫佛道两家高手都感受到这掌力与魔煞的恐怖。
因此，周奕的背影在他们看来就显得更加高大。
他宛如一株老松，在狂爆劲风之中，脚根稳扎，老叹也不能撼动。
丁大帝、金环真，尤鸟倦又互相对视，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果然，最难对付的还是这个家伙。
周老叹眯着眼睛：“朋友，看来你的功力有所长进。”
周奕面无表情：“彼此彼此。”
“好。”
周老叹左手掌拳变化，“今日你若有本事赢我，不贪道友愿跟你们回去，本宗主也不再理会。”
“那就请吧。”
周奕话音一落，两股无形的气势各带着必胜信念冲击在一起。
尤鸟倦等人齐齐后退。
智慧大师、陈常恭等人也连连让出战场。
众多目光凝聚在两个绕圈而走的人身上。
他们的圈子越走越大，中间的劲风将坛场上的银杏树叶卷起，咻咻咻疯狂打转。
周老叹伸手朝劲风中一抓，捞出两片树叶，指间一夹猛然弹出。
周奕几乎同样动作，抓起三片，发劲急射。
“砰~！”
两片叶子以寻常人看不清的速度撞成碎末，第三片叶子受到相撞的气劲影响准头偏斜，从周老叹身边飞过。
“噹~~！！！”
坛场那口大钟摇晃，发出一声巨响，叶片汁水炸散在钟上。
周老叹顿感诧异，眼中鬼火闪跳，敏锐捕捉到一丝真劲流动。
‘劲风朝他那边扩散，显是我的劲力更强，但他的真劲，竟精纯至斯！’
岂有此理！
真魔煞气的精纯绝非寻常先天真气可比，这一直是他的骄傲，怎能输给玄门功法。
霎时间，周老叹的僧衲鼓胀如帆。
双掌一合，掌心魔煞吞吐间已带起五丈方圆的劲气漩涡。
周奕不避反进，真气缠绕手臂，脚尖点地时青砖寸寸碎裂，整个人化作一抹残影欺近。
他屈指成爪，抓向劲气漩涡，猛得拆散其中力道。
周老叹飞身扑上，他双掌齐飞，与周奕斗在一起。
两人气劲迸射，扫过古柏，那碗口粗的树枝竟被生生震断。
周老叹的魔煞伴随着拳脚一齐施展，周奕若非有真气化罡之法，早被他震得七晕八素。
一边将其魔煞打散，一边探入煞掌中心，时不时将一缕玄而又玄的真气，纳入体内。
他边打边拿，全身多处被周老叹的劲力震得酸麻疼痛。
周老叹则是越打越怀疑人生。
老妖用的什么妖法！
精纯的煞气，怎能一次又一次被打碎！
他娘的，看你能坚持多久！
“诶——！”
老叹爆吼一声，与周奕从地上一路打到大雄宝殿正上方。
拳脚成影，真气对真气！
周奕飞身而上，一掌朝下击出。
周老叹举火烧天，四掌相对，一声巨响，打得大雄宝殿轰然一震，瓦片连着大片屋顶一道塌陷。
一众观者惊悚不已，挡在门口的不贪和尚急忙跳避。
二人毫不相让，从大殿一路打出，将那尊佛像撞倒，殿门断成四截。
这狂暴的战斗方式，一路青砖但凡被踏过，全成碎块。
打到廊檐下，“轰轰~”声连绵响起。
墙壁七八个香炉全部炸裂。
飞灰之中，周奕趁势欺近，左掌斜切周老叹咽喉，右拳带起冰霜拳劲直击丹田。
周老叹无惧寒气，以魔煞挡住旋身避让，僧袍扫过功德箱，箱中铜钱漫天飞舞，被劲气钉入廊柱，枚枚直立如镖。
金环真退到棺林旁，她起先只是观望，慢慢地眼中涌现担忧之色。
这老妖的手段，绝不逊色魔帅。
看他一直用爪，虽招法不同，展露的威力似乎不在归魂十八爪之下！
尤鸟倦与丁大帝各都放缓呼吸，随时准备出手。
道佛两门的高手一样如此。
感受着那恐怖的魔煞四下乱飞，这样的动静，不要说陈常恭松隐子等人，就连智慧大师也佛心不稳。
看走眼了
五庄观主全力出手，竟如此了得。
冠军城与南阳城的众多人手，以及那些胆大看戏之人，不少人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噹——！”
周老叹来到坛场，一脚踢飞大钟。
周奕一脚在铜钟上踩出脚印，身体一旋，将铜钟从地面踢到空中，砸向奔来的周老叹。
周老叹双掌拖钟，要把周奕扣入钟下，周奕一个闪身避开。
“咚~！”
大钟砸下，碎裂的砖石成粉末朝四下扩散，又被真气压住，贴近爬行。
他回身一掌拍在钟上，周老叹按出两掌，周奕右掌再击。
狂暴的劲气全打出大钟内部！
“噹”的一声巨大爆响~！
那铜钟化作碎片轰然炸散。
这一瞬间，几乎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两道强劲真气几乎叫钟声响彻半座顺阳城~！
佛门、道门、魔门众多高手的视线，都离不开那二人。
也就在这样的时刻，一道人影诡异从隆兴寺内部冲出。
幻影一般的身法中，似有两道霜白的鬓发拂动。
此人一出现，第一时间奔向不贪和尚。
佛魔两道双修的武道宗师，竟然在没有反应之前，被这人一击拿下！！
周奕和周老叹的目光全被吸引过去。
二人齐声怒吼：
“给我把人放下！”
两道人影，各都朝不贪和尚那边狂冲。
婠婠本在看戏，盯着那展现强大风采的白衣人影颇为入迷。
没想到忽然出现变故，
一瞬间，她身旁的师尊杀意奔泻，天魔大法齐张，电闪冲出！
这时，又有两道老僧声音幽幽传来。
“石之轩，你果然在这里！”
……

第128章 隆兴寺 顶上大战！
隆兴寺气氛大变，数道恐怖气势攀升至极！
这时东风怒号，乌云滚滚。
成千上万双眼睛全被惊骇所填，仿佛有一道拍向天际的江湖巨浪在每个人心头涌现。
顺阳城上空惊雷轰鸣，一道闪电划出，亮过内河西东，一城楼宇。
那霹雳忽如天柱裂，银蛇骤似玉弓弯！
“哪里走——！！”
棺林最近之处，邪极宗三大高手一声响喝。
尤鸟倦、丁大帝、金环真三大魔门宗师掀腾沛然真魔煞气，带着怒意一齐打向那身着儒服的中年人。
不贪大和尚，正被此人掐住命运的后颈。
饶是一代佛魔同修的大高手，刻下也是浑身受制，动弹不得。
在拿住不贪的瞬间，中年人只是真气一探，眼中便露惊异之色。
再没有半分要放人的意思。
回望邪极宗攻来的三人，他身形一闪，在方圆两丈之内，那身法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错感，后边的影子追前面的影子，影子刚一重叠，身形不曾显露，前面的影子又一次腾挪转位。
连带着不贪魔僧，也随他一道致幻。
丁大帝的剪刀将残影剪平，金环真的骨笛将其洞穿。
尤鸟倦的独脚铜人，一戳而过，直接把一根三条大腿粗的柏木梁柱生生打断。
三人听到耳边风声大响，哪敢回头。
顺势破入网木窗栏，冲击大雄宝殿，避开身后恐怖劲力！
周奕与周老叹声到人到，在眼皮子底下，岂容被他人浑水摸鱼。
二人紧随金环真三人之后，一齐出爪，连连洞穿幻魔之影，抓向不贪大师。
“刺啦——！”
周奕抓下一截衣袖，周老叹撕来一片袈裟，二人不依不饶，把碎布一丢，再追幻影。
幻魔身法变幻无常，但是拖着一个不贪和尚这个大累赘，怎么都要受到影响。
尤鸟倦三人先一步对他干扰，此时石之轩带着不贪，已没法摆脱周奕和周老叹。
他二人一个轻功极高，一个内功极厚。
一人出手灵巧快如闪电，一人力大飞砖不讲道理。
石之轩被他们一拖，又一股强大劲力加入战局，顿时连带着双周，三人一齐陷入天魔力场！
空间塌陷，无差别蔓延隆兴寺大雄宝殿上空。
“小妍，许久不见，叫我多有想念。”
石之轩感受到天魔大法的瞬间，侧目看向那半遮面纱充满醉人风情的女子，迅速打出一张感情牌。
“你给我去死！”
阴后眉眼飞怒，将天魔大法十七层的恐怖威力，举手压下。
四周碎木涡旋，形成一股乱流以极快速度搅动，像是黑洞一般将石之轩的身形扯住，叫他逃无可逃。
在阴后的超绝功力下，石之轩此时想带着不贪和尚遁走，那是半点可能也没有。
但是，
这位邪王却一点不慌，任凭阴后的天魔力场蔓延。
周奕等他幻魔身法一定，终于看清了石之轩的样貌，他心中生出匪夷所思之感。
脑海中快速闪过一连串的画面。
三池大师，扶乐、庆安寺寺外那个说要去‘雀离大寺’的中年儒生。
悟空是他！
他竟是邪王。
心中惊讶闪过一瞬，耳旁又有三道风声。
这一下就算是邪王也自身难保了。
“徒儿，杀戮飘零，何苦来哉，随为师返回禅宗吧。”
一道带有一丝诙谐意味的苍老禅音回荡在隆兴寺上空。
听到说话语调，便知是四大圣僧之中的道信大师，圣僧之中，唯他最不拘小节，不讲礼仪，又意态随和。
紧随其后，便是两道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传响四周。
“石之轩，还不束手就擒。”
帝心尊者与道信大师一齐出手，强横的佛法运转起达摩手与大圆满禅功。
带着禅意以两道手印隔空压下，手印没到，劲风已将周围黄色的琉璃瓦尽数碾碎。
智慧大师紧随二人之后，发出心佛掌力。
在任何人看来，这当世六大顶级宗师一齐出手，邪王再惊艳，也绝无可能抵挡。
然而，石之轩却诡异一笑。
他忽然旋动身位，把左手抓着的不贪大师挡向三大圣僧。
霎时间三大圣僧连连收力。
石之轩把握住这一空隙，将不贪朝屋顶一丢，单脚踩住。
周奕与周老叹各都瞧见，石之轩手印翻飞，在周身打出一道又一道玄妙真劲，叫真劲如一团无形之风盘绕周身，一时正转，一时倒流。
正是不死印法！
此功不仅融合花间补天，还有佛学“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间”的奥妙。
佛魔一体，转换生死二气。
故而阴阳相生，物极必反，真气源源不绝，无需回气。
不仅如此，还能在对手真气中循环借力，乾坤拿巧。
配合他的幻魔身法，从不畏惧群战。
不过，面对身前六大高手，不死印法再厉害，也要借力不及，无法将一众真劲化解。
可诡异的是，此时的邪王打破常识，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真的挡住了六大高手摧枯拉朽的佛道魔三大先天精微真气！
周奕微微变色，悄悄收住了半数力道。
此时出工不出力，趁着这个难得机会，细细体会这一众强大法门。
但旁边的周老叹却不同。
他的真魔煞气像是用之不尽，不断拍入真气漩涡。
邪王真有这么厉害？周老宗主可不信。
隆兴寺四下，所有人都惊骇至极。
七大高手站在大雄宝殿之巅，劲波几乎以肉眼可见的形式朝外激荡，发出刀片快速切割气流的声音，那声音中，还夹着勾连窍穴的精神之力。
功力稍差一点的人听到，便感觉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般。
幻法的激流碎劲就如此恐怖，难以想象，处于漩涡中心又该是何等地步。
然而，已没人敢贸然欺近。
这七大高手显是打出真火，任谁靠近，都有被乱劲卷死的风险。
“哒哒哒~！！”
劲波一层层朝外扩散，远处大殿顶上的琉璃瓦与屋檐木架一起一落，像是有了生命，在四周伴舞打出富含节奏的声响。
靠近的银杏树连连折断，枝叶飞摇。
打着旋儿上天，又被空间力场吸来，在空中卷动。
“欸——！”
周老叹大喝一声，随着周围人发劲，又一次打出赤邪神掌。
东风大乱，大雄宝殿整个震颤。
七大高手再运真元，一时之间，风伯怒摇隆兴殿，古柏枝抽作钢鞭。
“老妖婆，你在干什么！”
石之轩又一次化解力道，但周老叹已经察觉到不对，怒吼一声。
周奕与三大圣僧，也是看向阴后。
他们的真气，仅靠不死印法是借不完的，但是，此时却有天魔力场。
阴后的天魔大法几近大成，一身功力更是高绝。
此功讲求以无形之力，盗取有实之质。
故而敌人发力愈猛，愈是正中下怀，可以像是个无底黑洞任意吸纳敌人攻来的真气，再挪往攻击其他对手。
石之轩正是利用了天魔大法的特性，以不死印法朝阴后借力，不断挪动真气。
阴后沉默不语，盯着石之轩全是杀意。
“玉妍，关键时候，还是靠你这样的枕边人助我。”
阴后盯着他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跟着杀意更甚：“我要把你的头摘下来，做一盏灯。”
石之轩无视她的杀意，反朝阴后露出一个老相好之间的微笑。
他又朝周奕和三大圣僧道：
“待会玉妍生气了，就要玉石俱焚与我同归于尽，诸位靠这么近，石某再把生死劲力转给你们，那可就遭殃了。”
“多半要陪我一起下地狱。”
帝心尊者与智慧大师不为所动，宝相庄严。
道信大师却笑呵呵道：“那也好，我们师徒一起上路，不算孤单，黄泉路上老衲再点化你。”
“师父还是这样风趣。”
石之轩又看向周奕：
“金蝉，你当日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叫我悟空一切，如今机会就在我脚下，石某将要功成，你怎又要阻拦？”
周奕从容一笑：“这并非看破，抑或是另外一条歧途。”
周老叹则是冷笑：
“要悟空一切还不简单，邪王到我棺宫坐坐，何须不贪和尚，我自会把道心种魔给你，我们一道登顶巅峰，破碎虚空而去，岂不美哉？”
石之轩还要说话，阴后冰冷声音传来：
“石之轩，你该去死了。”
周奕心下一惊，手上加催三分功力，就要从天魔力场与不死印法的劲力漩涡中挣脱。
一旁的周老叹也打出更猛烈的真气，急忙道：
“阴后，你别乱来！”
“他化用不了我们的真气，只能用自己的功力催动不死印法，消耗远比我们快，再拖延一时，定是他坚持不住。”
周老叹爆发惊世智慧：“若非如此，他怎突然与我们攀聊？岂不是心中没底。”
石之轩面色不变，又连连打出诸般手印。
道信大师的达摩手也有各般印诀，两人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石之轩佛魔同修，多生造化。
三大圣僧很清楚石之轩的手段，好不容易将他限制住，此时哪愿松手。
他们也不想阴后乱来。
周老叹的话似乎奏效了，祝玉妍眉色微变，忽然沉默。
她半张脸藏在面纱下，旁人难以看清她的表情变化。
原来，方才周奕与周老叹一同加催功力。
石之轩将这两道真力，一道转移至天魔力场，而阴后正在变招，将力场收窄缩紧，直至化为一点，准备燃爆精血与敌偕亡。
没想到.
她这一收加上石之轩配合，竟把两道真气，纳入体内。
一道是诡异的真魔煞气，一道是奇妙的道门玄功。
阴后运转天魔大法中的吸纳法后娇躯一震，目色连连闪烁。
她放开力场，死死盯着石之轩。
又不着痕迹瞥了一眼颇为沉浸的双周。
僵持，还在继续。
周奕感受到力场变化，没急着逃，只短短时间，他已经是眼界大开。
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自然要研究各家法门。
周老叹则是盯着石之轩周身那团气流，不知想些什么。
三大圣僧，则是要将石之轩与不贪和尚，一起带回去。
隆兴寺之巅，恐怖的劲气一刻不停，长衫僧袍袈裟齐齐飞振，气浪一波接一波袭来，周遭银杏柏树各都弯腰。
从下方仰望，七人背后乃是乌黑苍穹，电蛇游走不歇！
武林神话一般的场景，犹如从梦境来到现实。
当下一道雷霆轰鸣时。
忽然，
三道人影朝隆兴寺急奔而来，速度惊人，直接破开散乱劲风！
一人昂藏英伟，一人体态丰腴，另外一人身材纤细包裹在黑衣之中。
这人手持长剑，直刺周老叹！
那昂藏大汉，奔着三大圣僧而去。
丰腴的女子挥舞玉逍遥银棒，带着拆气点向周奕。
刹那间，四下一片嘈杂惊呼之音。
又有众多破风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金环真、尤鸟倦与丁大帝极速出手，将刺向周老叹的长剑拦住，与她斗在一起。
此人剑法精湛，且剑气不断转移，攻无定点。
面对三人，虽然在躲避煞气，却没有露出败象。
善母的银棒还没有砸到周奕，就感觉到了天魔力场，接着便是一道古朴剑气。
又连着跃上来七八人，有老道、有大和尚，加上那天魔立场，登时佛道魔三家转瞬围攻她一人！
善母自觉捅了马蜂窝，她并不擅长群攻，使过三招拆法，便遁入隆兴大殿，在众人追下来后，又破洞而出。
道信大师回过头来，他犹有余力，运转达摩手，只见他指端下垂，手掌向外，打出“与愿印”。
那华服大汉看上去三十来岁，阔嘴上带着自信笑意。
他只一伸手，空气中便传来一声爆鸣。
道信大师的与愿印像是砸在一堵无形的墙壁上，叫他澎湃佛力，消弭于无形。
道信大师轻“咦”一声，手指舒展，手掌顺势向外一翻。
他连按三下，一下比一下快，连打三记无畏印！
“铛铛铛~~~！”
那声音，像是大锤砸在铜墙铁壁上，可空气中，分明什么也没有。
道信大师的真气如海上大浪撞向礁石，朝四下退散。
英伟男子脸上的笑意更甚：“佛门禅功，果然厉害。”
他的手在空气中一旋，隆兴寺上空的水汽被他凝练起来，成了一条丝线一般的长剑，下一刻他的身形爆闪而出，一剑刺向智慧大师。
“尔敢！”
帝心尊者冷喝一声，抢在智慧大师之前出手。
因顾及不贪和尚的性命，一直没有动用禅杖。
这时拿杖在手，整个人气质陡变。
他的禅杖以自身为轴高速旋转，周身气劲化作淡淡的金色光轮，每一旋转皆暗合「六相圆融」。
即总相、别相、同相、异相、成相、坏相，可将对手攻势纳入其中循环消解。
正是帝心尊者的绝学，大圆满杖法！
英伟大汉想以巧劲避开，帝心尊者早有所料，杖戳其面，逼得对方举剑来挡。
砰一声脆响~！
水剑被法杖砸裂，大汉左手虚拖右手肘弯，化虚为实，将周围散乱劲风攥于手心一点，迸射而出。
那碎裂的水剑，便如一道透明飘带，凝刀剑锋锐，朝着石之轩四周绞杀而去。
周奕第一个撤功，跟着七大高手全都撤手。
“轰隆~！！”
强绝力道大半震在大雄宝殿上方，这座大殿不堪重负，在摇摇欲坠中传出巨响，轰然倒塌。
周奕拔剑斩断飘带，离火剑气将英伟男子的水带蒸成气雾，他望着那团气雾融进漫天烟尘之中，又将烟尘荡得如楼梯一般层层叠叠。
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真是神奇。
他身形下坠，听到耳旁风声大响，运转惊云神游，一脚在空中踩出回旋之力，腾空挪位，避开了人杂之地。
这大殿内部凶险万分，他一点也不想多待。
僵局被打破，大战又起。
忽然，外边喊杀声大作，像是一下乱了起来。
正待钻出烟尘出去查探，突有一道锐利剑芒朝他袭来。
想也不想，回身对着塌陷的大雄宝殿一剑斩落。
离火剑气带着一层灼浪将烟雾断开，像是江水断流，忽然从中间露出一条干涸之地。
一名着黑衣的女子露出身形，她侧身避开剑气，不依不饶，一剑袭来。
周奕举剑相斗，这才发现她剑法无定，能勾动精神，剑气更为特殊，竟能转向！
看不透她的无定之剑，纵然周奕出剑更快，也难以防范。
连斗数十招，剑剑相碰，顿感吃力。
这时不敢全斗技艺，便将轻功展开，滑如游鱼，在闪转腾挪中出剑缠斗。
外边动静越来越大，两城大军像是也参与进来。
周奕心中难静，一边与她拼斗一边挪移身位，终于来到大殿之外。
这时，陈常恭与松隐子赶到。
二人还未出剑，黑衣女子见他们人多，果断荡开周奕长剑，后撤避退。
白眉老道与松隐子追剑而上。
见他俩穷追不舍，周奕晓得那女人剑法了得，担心他们吃大亏，赶紧跟上。
隆兴寺外，喊杀声震响。
倘若真是两军相斗，乱阵之中，谁来了也阻止不了。
周奕把心一横，选择相信杨镇与单雄信，他后迈一步，却抢先追上女剑客。
她剑法功力皆是江湖顶尖，轻功却不及周奕。
不足五十丈，便被周奕追上。
此人和善母一般，不擅群战。
她被周奕拖住，面对道门三大高手剑气成网，立马落入下风。
一人挡三剑，二十七八招后，腰间多出一道剑伤。
周奕正要追近，侧方劲风袭来！
三人各出剑气，斩将过去，然而这劲风来势凶猛，却只是虚招，一碰到他们的剑气，立刻崩散。
这时听到善母大喝：“走！”
那黑衣女子抓住空档，与善母形成掎角之势，朝顺阳城西侧猛退。
周奕微打出手势，示意两位朋友不要再追。
在善母身后，轰隆声响彻不绝。
三大圣僧、祝玉妍、邪王、大尊、周老叹正乱斗在一处。
听到周老叹大喊：
“大尊，速把智经借我一观！”
“既是智经，就该由本宗主这等智慧之人来参悟。”
那英伟大汉哈哈一笑：“那就得看周宗主的本事了。”
石之轩将不贪扔给了大尊，许开山挡住邪极宗四大高手一击，立刻遁走。
石之轩吸引了三大圣僧与阴后的注意力。
此时没了不贪和尚这个累赘，他幻魔身法全开。
天下间能胜他的人有，可能杀他的人，休想找到。
圣僧阴后不愿放弃，追着石之轩而去
“方才那女子是谁？”
松隐子望着善母与黑衣女人的背影，面露疑惑。
不知从哪冒出如此强绝的人物。
陈常恭道：“她的剑法与善母的逍遥拆相似，都有祸乱精神之力，自然来自大明尊教。”
“嗯。”
周奕已猜到对方身份：
“应该是五类魔中的毒水辛娜娅，她是五类魔第一高手，和五明子中的妙空明子一样，得了大尊真传。”
陈常恭与松隐子正回味这一消息。
而周奕则是在思索。
大明尊教正与阴癸派联盟，怎又与邪王合作抢夺不贪和尚？
神思几转，三人朝着隆兴寺前的乱局冲去。
木道人、计荀计守，净念禅院两大金刚以及佛门高手，不知什么原因，正在与那些棺宫真魔大战。
内河北侧，杨镇与单雄信带人冲杀。
两人冲阵在前，朱粲的队伍登时散乱，被破了一个大口子。
朱粲军阵很是古怪，前后脱节。
身披金色铠甲的朱粲正收拢身边兵将，回身朝城北遁走，将那些脱节之人全部舍弃。
诡异的是
那些人竟全不怕死，也没有因为被舍弃而丧失斗志。
看他们的状态，与南阳城那伙被绞灭的马帮很像。
南阳郡城这边的军阵是帮众凑起来的，若在野外骑马对冲，不见得能多厉害。
但在城内斗杀，乱打乱斗，那是强项。
见杨镇与单雄信指挥若定，周奕便全身心对战棺宫高手。
不贪和尚这个烫手山芋转移到石之轩手中，三大圣僧与阴后都追杀而去，邪极宗几人装模作样追杀大尊，很快便返回隆兴寺。
周老叹扛起那口朱红色大棺，心中多有感悟。
“走——！”
金环真一声令下，棺宫高手全数撤退。
周奕将第六具真魔尸体放下，又电闪而出，抢在师妃暄落剑之前击杀她身边的真魔。
旁人不晓得实情，多半要以为他在关心圣女。
师妃暄静立在他身旁，微微侧目看向远处。
那边，正有一双闪烁着不满与幽怨的眼眸。
对于圣女与妖女的目光，周奕恍若未觉。
只因
他在人群中看到一记回眸。
周老叹扛着朱红色大棺，在空中点跃，越过人群瞬间，回头看向周奕所处之地。
眼中两团鬼火散开，露出充满战意的锐利目光。
“师弟，你又想与他斗？”
金环真宫裙摆动，面带谨慎：“此人功力可不在你之下。”
“不，他的功力决计没我高。”
周老叹一边奔向城北一边说：
“但是，那玄门真气却精纯到连我的真魔煞气也比不了，由此可见，真魔煞气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我倒是觉得他有些古怪。”
丁大帝露出沉思之色。
尤鸟倦道：
“看南阳城的样子，果然不想起战事，希望能守住这份默契。”
“朱粲那个蠢货，他新招来的人，竟掺了这么多大明尊教的教众，今天若是南阳那边受了挑拨，准要爆发大战。”
“我对他一点也不放心，还是把老方叫回来，甄别一下。”
周老叹点了点头：“我们先回棺宫看看那人再说.”
……
冠军城的人退走顺阳，一刻不停。
南阳郡城这边，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在顺阳打扫战场。
隆兴寺被破坏得七七八八，修复不如重建。
不过在冠军城旁边，也没有哪个僧人有这么大胆子。
单雄信带人收敛尸体，寺庙的事先不管。
杨镇将混乱情况说了一遍，原来是朱粲阵中突然冲出大批人手杀向内河北岸，郡城这边高手一动，把棺宫的人也惊动了。
双方这才大战。
朱粲那边有邪极宗几人授意，杨镇与单雄信很清楚周奕的心思。
故而在这样的乱局下依然保持克制，没有全军冲阵拼杀。
两城相斗，只会便宜旁人。
只从今日出现的高手来瞧，便知晓南阳的水有多深。
周奕猜到是大明尊教搞的鬼，此时也不去细究。
大战一场，消耗得厉害。
在这顺阳一点安全感没有，留下千人处理后事，其余人返回郡城。
到了城门附近，有不少武林人偷偷注视。
这些人多数是来城内打探南阳郡最新消息的，可能各大势力都有。
之前圣地攻打棺宫就够骇人的了，此番更是瞧见了一场常人一辈子都难遇上的巅峰大战！
涉及到的武学宗师，就有十多位。
其中，更是有着诸多闻名天下的传说人物！
因此，那些落在周奕身上的目光，少不了几分敬畏之色。
在江湖上闯荡，还是要靠拳头说话。
这位观主先是与棺宫主人大战三百回合，应对恐怖魔煞，竟不分胜败，接着又卷入劲气乱流之中。
连三大圣僧，魔门八大高手首座都下场了。
这样的大战，可想而知有多么凶险。
偌大的隆兴寺，在这一战之后，成为了历史。
一众江湖人也只是远观，并没有凑近。
感受到这些视线，周奕也没在意。
与大队人马一齐回南阳时，已是冥色四合。
周奕离了队伍，直回南阳帮东侧小院。
阿茹依娜见他气息稍显急促，不由朝他身上打量。
“我没受伤，只是要调息。”
话罢，直接回到自己房中打坐。
能威胁到他的高手，此时距离南阳远得很，外边有表妹守着，周奕便安心运功。
这一次，他见识到了天魔大法完全展开后的力场。
甚至在阴后收缩力场时，也洞悉到“玉石俱焚”这同归于尽的招法奥秘。
邪王的不死印法，更是奇妙。
生气、死气转换，不必回气，不惧围攻。
还能借力挪移，利用阴后限制他身法的天魔力场化走众人劲力。
也要多亏了他这一法门。
在混乱的真劲中，周奕不仅对天魔大法多有体会，也深切感受到了三大圣僧的佛学禅功。
短短时间，武学见闻便有着飞速增长。
他练功日短，这一领域正是他的不足之处。
至阳大窍中，还有不少魔气可以炼化。
周奕并不着急。
与这些功力相比，他更在意那些宝贵的心得体会。
尤其是邪王的不死印法。
但凡他气息稍滞，早就在众人围攻下身死了。
周奕的回气速度也非常快，可那并无技巧，天然具备。
显然不及邪王的奇妙法门。
这一晚上，他连饭也没吃，一边回气，一边思索。
接连七天过去，周奕把这次大战前后理了一通。
诸般感悟，弥漫在心间。
本打算再花些时间炼化魔煞，却又被南阳城中的事牵绊了。
不过，魔煞在至阳大窍中，也不怕它长翅膀飞走。
隆兴寺大战后第八日。
南阳帮内，周奕正与杨大龙头、范乃堂等人坐在一起。
大家的表情，要比之前轻松不少。
“天师，三位圣僧已经回返香严寺。”
“不贪带回来了吗？”
杨镇摇头：“没听说带人回来。不知他们下一步会是什么打算，还要不要继续攻打冠军城。”
他又露出为难之色：
“倘若他们下定决心，要我们出兵配合，该怎么拒绝？”
周奕思忖道：“我估计他们要为石之轩之事头疼，短期内应该没心思。”
“不过.这也说不定。”
“今天他们才回来，我暂不去打扰，明日我去探探口风。”
杨镇点了点头，又与范乃堂说起城内情况。
隆兴寺一战之后，若各大势力消停下来，南阳郡便能安稳一段时日。
与此同时。
冠军城内，朱粲也在几位宗主的要求下加强防守、稳固城内局势。
而棺宫中，周老叹正掀开一副棺材。
盖子打开一点动静也没有，朝里面一瞧，人不见了。
按照常理来说，有裘千博这类人出现，周老叹应该会大怒。
可周老宗主见到这副空棺，非但不怒，反而带着诡异笑意，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从襄阳顺汉水往下，便是汉南。
日暮时分，一个透着文人气质，两鬓霜白的中年正站在汉水西畔。
一个黑衣青年从远处跑来，躬身立在他身旁。
“事情可办成了？”
“师父。”
那青年诚惶诚恐：
“棺宫防守太过严密，徒儿一直没找到机会潜入，请师父责罚。”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石之轩看了他一眼，并未计较，摆手让他退下。
他目眺悠悠汉水，不知想些什么。
杨虚彦躬身告退，等他转过身来。
脸上的惶恐之色，已是消失的一干二净
……

第129章 天竺宝经故人去
“左道友，左道友”
冠军城，棺林中心，周老叹正拍着一副黑漆漆的棺材，一旁的丁大帝抱着棺材盖。
那棺材中正躺着一位肌肤如婴儿一般的老道。
月光闯过窗扇，让老道的脸更显苍白。
望着老道两鬓整齐的鬓发，丁大帝面露愉色，左游仙入棺时衣衫褴褛，眉发散乱。
经他之手，这才收拾妥帖。
装睡的人无论如何也叫不醒，何况他还躺在棺材里。
周老叹又连续拍打棺木，左游仙安详闭目，仿佛没有听见。
金环真突兀道：“白衣剑客提剑找上门了，他说要一剑斩你。”
此言一出，沉睡的左游仙二目睁大，他浑身僵硬，不见脚下动作，直直从棺材中立起身体。
他游目四望，哪有什么白衣剑客，复又躺平。
“左道友，你怎变成这副样子。”
尤鸟倦用手背打手心，搞不清楚左游仙的状态。
周老叹也盯着左游仙，陷入沉思之中。
想当初，他的养煞法多为残道，乃是人之精神出现问题，失心者本身不完整。
后来以大明尊教精神法门控制煞根精神，以残道种出真道、真魔，再结合己身，完成另类种他，练就道心种魔大法。
自江都一行，又得了长生诀。
照着练功图尝试一番，这才明白其中难处。
这道家奇书一练便要走火入魔，自个是练不成的。
但他多生智慧，想到“种他外练”这一荒诞奇法，让心思纯粹的真魔去练长生诀，弥补道基道心。
此法虽还没有完善，却能以道养魔，让真魔煞气更加精纯。
按照道心种魔大法推算，成魔第九之前乃是“催魔”。
该让道心魔种逐渐融合。
他的法门虽与道心种魔偏离，却也该想法子让两股异种真气水乳交融。
起先一点门路也没有，忽然出来一个不贪和尚。
佛魔同流还有石之轩这个先例，从不贪和尚身上，叫他顺势推演出了“道魔同流”。
而左游仙的子午罡法，正有气神分离的要旨，最后的剑罡同流便是元气与元神分而再合。
这等合流之法，岂不是对应了道魔同流与大明尊教的精神相合之法？
周老叹凝神打量着左游仙，对他十分看重。
他虽有道心种魔大法做参照，但何尝不是在浑水中一步一步往前蹚，靠着师兄弟几人不断交流研讨，结合各家路数，点点滴滴的灵感都不敢错过。
故而长居棺宫，日日苦修，沉浸在探索武道的至高乐趣中。
左游仙是个异类，但也异类过头了。
堂堂魔门八大高手之一，一辈子苦修，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几乎被一剑斩杀。
故而，这家伙心中有一道极其强烈的执念。
以致于，才入棺宫修炼《真魔随想录》，短短数日便从其中超脱，和裘千博一样不受精神所扰。
但他却没有遁出棺宫，反倒是整日练功。
对其他所有事情，都不感兴趣。
这一点与那些真魔很像，比如这次他们去隆兴寺大战，左游仙也全无兴趣。
唯一不同的是，一听到“白衣剑客上门”，他便和猫一样炸毛。
周老叹正寻思呢，一旁的尤鸟儿望着左游仙，抱怨了一句，道出众人心声：
“这道门老妖真是害人不浅。”
“不过.”
尤鸟儿话头一转：“左兄你也太不厚道，我们喊你，你分明听见，怎不理会？”
左游仙躺在棺中，梦呓一般：“我正神游物外，况且，对于隆兴寺之战的前因后果，我着实没兴趣知晓。”
丁大帝奇了：“你记挂的那人，可就在那处。”
“哦，他啊.”
左游仙沉吸一口气：“清流那一剑，他将我身心全数斩死，如今，我的身体焕发生机，算是活了，但现在还不想面对他。
得几位相助，我已明悟剑罡同流的机巧，加上真魔随想这等奇法，我现在只想静心苦修。下次再见时，我定要一剑败他。
并借此斩去死掉之心，完成第二次蜕变。
身心皆斩，身心再造，褪去旧皮囊，三花重绽，登临真正的武道之极。”
他的话触动了棺材旁的几人。
左游仙的凡念被真魔随想化去，周老叹露出一丝赞赏之色。
又很中肯地提醒一句：“你那对头的真气精纯至极，连我也不能媲美，你想一剑败他，基本不可能。”
“不见得，待左某功成，必然超越长眉老祖，你且静观便是。”
左游仙容色平静：“我受了你们大恩，任何与武学有关之事，我都愿毫无保留与你们交流，哪怕是剑罡也一样，倘若有人打入棺宫，我也会出手。其余事，便不用说给我听了。”
他看过众人一眼，意思很明显。
丁大帝抱着棺材盖子上前一步：“左兄一直在棺宫，应该注意到，你旁边棺材中那人的动静了吧。”
左游仙回了一句：
“他破棺而出，没有在此逗留，想来是窥破了真魔随想，他一出棺，便将魔煞完全收敛，连我也感受不到。”
看到周老叹露出若有所悟之色，左游仙不再理会。
大帝则是扣上了棺材盖
……
南阳帮内，周奕正与杨镇说话，忽有帮众前来报讯。
郡城中虽已安稳，却在街巷中埋了更多眼线，防备大明尊教。
城内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
帮众拱手招呼两声，便语速飞快：
“今日进来个外来僧人，说话掺杂塞北口音，不晓得是否与塞北邪教有关。”
杨镇正色问：“他有何异常？”
那报讯帮众回话：
“有几名兄弟上前试探，那僧人随便开口说了什么，大家就像失去意识一样，自动让路，其余没问出来，只知他在寻观主。”
周奕不敢大意，连忙问：“这僧人此刻在哪？”
“在靠南的悦来客栈，我问过掌柜，他只付了一天的房钱。”
报讯的帮众说完，听到大龙头叮嘱一句“不要再试探”，他应声而退。
周奕本打算今日去香严寺。
忽然得知有这么一个人，心中直觉一丝异样，便又耽搁一天。
隆兴寺大战后第十日。
晨光熹微，周奕行走在郡城之南，在道左路边摊用早饭。
才吃完馄饨，汤水来不及喝便起身结账。
在悦来客栈附近，偶遇一位身着橙黄色宽袍的僧人。
此僧瘦高枯黑，头发结髻以白纱重重包扎，令他的鼻梁显得更加高挺，眼神深邃难测。
周奕一眼认出，这是天竺僧人打扮，迈步朝他走去。
这僧人也第一时间注意到周奕，朝他走来。
很快，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丈。
“观主。”
天竺僧人轻念两字，浑身散发一股精神魅力。
不过在周奕眼中，僧人还是僧人，与寻常路人没什么不同。
“大师可是来自天竺？”
瘦黑僧人道：“贫僧伏难陀，正是来自天竺，此行南阳，正为了见观主一面。”
听到伏难陀三字，周奕观其姿态气息，心中警惕万分。
此人乃是天竺数一数二的武学大宗师，精通梵我不二的瑜伽精神奇功，靺鞨人的精神导师。
“不知大师寻我所谓何事？”
伏难陀反问：“请问观主如何看待生死？”
周奕左移数步，作思考状，稍稍拉开距离。
伏难陀如影随形，他的步伐非常奇怪，像是看不到腿脚在动。
可是，整个人却纹丝不差地跟上周奕。
周奕只当没有瞧见，耐心说道：“生死是每一个人都必须经历的事，无论王侯将相，贤愚不肖，最后都将化作黄土。”
“事实确实如此。”
伏难陀开口说话，奇怪的是，他的声音似乎快过嘴型动作，像是先从精神发出，给人一种错乱之感：
“我们去想象死亡，是近乎不可能的事，甚至生出错觉，认为自己会是例外，不会死去，遂对终会来临的死亡视如不见。
倘若想掌握生死之道，首先要改变这可笑的想法。你觉得对吗？”
周奕摇头：“大师禅机太深，该与香严寺的圣僧们谈论，我却是想不到这么多。”
“哈哈哈”
狂僧低笑几声：“太谦虚了，贫僧正是听闻观主精通阴阳奇术，有摆脱生死之能，这才来聆听长生秘要。”
“哦？不知大师是从哪里听说的？”
“贫僧去东都路过荥阳，一个叫李密的人指点我来此地，说观主掌握太平鸿宝，若无机缘而不可得。”
他枯瘦的脸上笑意更甚：
“贫僧从西域天竺而来，不远千里来到东土大隋，拜道求取长生，如此虔诚，不知观主能否赠于这份机缘？”
周奕沉默不语，心中不断思忖。
这天竺邪僧眼下招惹不得。
此人武功奇高，行事比大明尊教还要邪门，得想个办法打发走。
伏难陀表面含笑，可随着周奕不说话，他笑意深处，慢慢涌现恶意。
“大师可曾听闻，法不可轻授。”
狂僧点头：“各家秘传都是这般道理，但对虔诚的问道之人，应打破俗规，不该敝帚自珍。”
周奕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多话：“大师请随我来。”
伏难陀温善一笑，举步跟上周奕。
虽然行走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但这位狂僧没有丝毫担心。
这城内的任何阴谋、算计，对他来说都是无效的。
天下之大，他的脚步想踏足哪里，就踏足哪里。
周奕将伏难陀带到距离南阳帮不远的茶楼，在二楼雅间叫了好茶，让他稍待。
确认狂僧没有跟来，他快速回到小院。
先取来一册，再从垃圾堆中找出两张废纸。
“表哥，你在做什么？”
少女很好奇，周奕头也不抬：“外边有个魔怔人，我去把他打发了。”
伏难陀喝了半盏茶，便见周奕返回。
“大师，你要的东西便是此物。”
周奕给了他一册《淮南鸿烈》，其中还夹着两张纸，上画练功图，正是长生诀中的两幅图谱。
伏难陀翻阅典籍，简略看过，目光全在那两幅练功图上。
他凝神不动，不多时微露异色。
原本稳如一线的气息，急促波动，浑身荡漾的精神气息更是顷刻涣散。
‘你以天竺邪门佛功练长生诀，不练死你就算你走运。’
周奕心中冷笑，看他一瞬间把气息收稳，打消了一剑偷袭要他命的想法。
“果然玄妙，还请观主详解。”
伏难陀话罢，眼睛盯着“淮南鸿烈”四字。
周奕当然猜到他在想什么：
“大师，所谓的太平鸿宝，便是以淮南鸿烈为源头，再修炼这长生图谱，参经练气，以证长生。
我道门练功，讲究无为自然，理解要像溪水一样自然流淌，而非强行凿渠。不强求绝对严密，只体会其“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意蕴。”
周奕又温声提醒：
“你之前所说的李密，欠我重金。他故意混淆视听，欲引我们相斗，大师莫要轻信。
我方才所说的道门奥秘，外加这道经、练气图，是真是假，相信很容易分辨。”
伏难陀枯瘦的脸上又露出笑容。
“多谢观主馈赠，贫僧便以经换经。”
话罢从怀中摸出一卷抄本，递送过来。
周奕拿起，略一翻看，便收入怀中：“多谢大师赠天竺宝经。”
伏难陀像是没听见他感谢的话，自顾自翻看淮南鸿烈。
周奕再叫人上茶。
连喝过三盏，伏难陀才收书入怀。
“大师若是对我东土武学感兴趣，出城之后往西寻，也许能给你启发。”
“何来启发？”
“近来隆兴寺大战，出现一僧名曰不贪，他曾讲述佛魔不二。”
佛魔不二这四字落入伏难陀耳中，登时叫他眼冒奇光。
恨不得立马验证，这佛魔不二与自己的梵我不二有何不同。
伏难陀看了周奕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像是随口一说。
“观主，不贪大师在何处？”
“他被大明尊教的大尊抓走了，一路打听的话，想必也能找到，那不贪大师着一件黑色袈裟，非常显眼。”
大明尊教乃是他的对头，伏难陀如何不知。
他在渤海禁绝任何宗教，于是屠杀众多别教教众，其中大明尊教死伤最多，故而渤海被称为黑暗之国。他伏难陀，更是被大尊视为首敌。
一时间，伏难陀自然寻思起，大尊抓这练了“佛魔不二”的和尚，是否是为了对付自己。
这让他更感兴趣了。
大尊善母，他狂僧可不怕。
又用一抹晦涩眼光看向周奕，想他是不是利用自己。
不过也不可能。
此番仅是首见，他如何知晓自己的来历，更不可能晓得渤海密事。
“观主在此，贫僧先行告辞。”
“大师慢走.”
天竺狂僧下了茶楼，朝西边去了。
周奕见他背影消失，心下微松一口气，这恶客总算走了。
若他在南阳捣乱，后果难以把控。和大明尊教狗咬狗，那是再好不过。
周奕下茶楼，去结算茶钱。
那掌柜连连推拒：“观主来喝茶是小店荣幸，哪能收您的钱。”
“那我岂不也成了恶霸强人。”
周奕笑了笑，把铜钱算了。
心中算计着，这天竺恶僧，欠我一大笔茶钱。
还有老债主密公，若非现在不是北上时机，必然要去瓦岗寨找他清算。
转念一想，听到自己这么多不利好他的消息，李密这个时候多半也很焦虑。
折磨一段时间也挺好。
周奕离了茶楼，天色尚早，便去往香严寺。
方到寺庙门口，便瞧见门口大树上坐一位老僧，他白眉长垂过耳，雪白长须垂过肚腹，看上去年岁很大，但脸肤幼滑，青春焕发。
身形肥胖却不臃肿，予人一种和善可亲的感觉。
“碧山人来，清酒满杯，妙造自然，伊谁与裁。”
周奕仰头，老僧冲他一笑，跟着举壶痛饮，摇了摇酒壶，似乎喝干了。
周奕返回街市，打两葫芦酒返回。
纵身一跃，上到树梢，把一葫芦酒扔了过去，老僧接酒再饮，半点忌讳也无。
“大师怎么心情这样好？”
道信大师道：“观主恰恰说反了，老僧被两位老秃数落，才躲出来喝闷酒。”
周奕晓得他是怎样的人，也不奇怪他的说话语气。
举起酒葫芦，陪他喝了几口，这才问：
“可是因为不贪金刚？”
“可不就是。”
老僧悠然自得：“石之轩是老僧领入门的，他虽是邪王，却不缺佛性，否则怎能理解禅法。所以当初收他为弟子不算错，那两个老秃一直计较。”
话罢一双眼睛盯着周奕：
“其实观主也不缺佛性，不过观主身份太大，老僧可没本事收徒，只能叹一声可惜。”
他喝了口酒又道：
“早知雍丘有你这样的人，我定提前二十年去蹲守，抢在老天师之前收你为徒。”
“大师说笑了，是我没这个福气。”
周奕微微一笑，不再说客套话：
“那当下作何打算，是想办法追回不贪大师，还是继续攻打棺宫。”
“先救人，但也要留意冠军城动向。”
道信大师又说起了具体安排。
由他和帝心尊者继续追击石之轩，智慧大师先在香严寺养伤，再派人回三论宗找嘉祥大师。
四大圣僧中，嘉祥大师武功最高。
周奕感受到佛门的重视，估计是不想给石之轩安稳练功的机会。
万一他变回无缺邪王，那可就难对付了。
他心中倒是高兴，这帮人忙起来就没工夫惦记自己。
当下陪着道信大师说话，把一葫芦酒全都喝完。
消息打听得差不多，便出声告辞。
才从大树上下来，就看到寺门口仙姿婷立。
听到一声“道兄”。
树头上的道信大师垂下白眉，一边喝酒一边打量，望着他们入到寺中。
还是那个屋舍，还是那个茶榻。
圣女倒茶的姿势，还是那样优雅绝伦。
“妃暄就要返回静斋，很久不能与道兄再见。”
她一边倒茶一边说话，空灵的语调中，仿佛有几分不舍。
“是要将此间之事回禀梵斋主？”
“不仅如此，我还要闭关一段时日。”
周奕晃着茶水，有些好奇地问道：“可要对梵斋主说起与我有关的事？”
“嗯。”
师妃暄举眸看来，有些不解：“道兄觉得不妥？”
“不是，我的事你自然随便说，只是其中一些与你有关，你就需要斟酌了。”
“是哪一些？”
周奕似笑非笑：“就是你拿我练功，其实梵斋主也不一定懂，毕竟每个人的心境都不一样。”
他说的直白，让师妃暄的动作稍稍一顿。
她像是被窥破秘密一般面泛微红，神态动人。
“道兄是在关心我吗？”
“嗯，其实我觉得秦姑娘人挺不错，能挺剑而出，也很懂茶。你拿我练功，我其实没意见。”
他一脸无所谓，反倒叫圣女嗔目瞧来。
好像他明知自己心中多念着他，却不会心猿意马，那样的平静。
“道兄与妃暄之前所见的所有人都不同。”
圣女侧开目光，不敢深究这一话题。
轻呼一口气道：
“这次回东都，我会将不贪大师与邪王的事详告师父，师尊与了空大师也许会请宁散人出面。”
周奕不觉奇怪，这就是邪王独一档的拉仇恨能力。
“你还要再详说大明尊教，对了，还有一个伏难陀，这邪僧盯上了世间奇书，恐怕会对你们慈航静斋不利。”
见圣女面露疑惑。
周奕就将天竺邪僧的事夸大一通，引发武林圣地的重视。
师妃暄的注意力慢慢转移到他脸上：“伏难陀找过你，还与你交换经典？”
“不错。”
“能给我看看那本天竺宝经吗？”
周奕晃了晃茶水，语气有点古怪：“邪僧的经文有魔性，我劝你别看。”
师妃暄不说话，只是双目填满好奇。
以她的心境，自然不怕所谓的魔性。
“你真要看？”
圣女点了点头。
周奕迟疑一下，便满足她的好奇心，从怀中将伏难陀的经典递了过去。
师妃暄翻开经文，很快，她就把经卷合上，并用书册挡在面前，不让周奕看她表情。
周奕笑着伸手，拽了拽天竺宝经。
师妃暄用力，他没能拽走。
但又提了两下，师妃暄把手松开，任由他夺走。
宝经之后，她那圣洁倾城的俏脸上白里透红，眼中的洛水晃动着，有着寻常时候绝瞧不见的羞涩妩媚。
“天竺邪僧的宝经是这样的。”
周奕将《爱经》收回，这里面，全是伏难陀喜欢的男欢女爱之道。
贴合瑜伽精神奇术，不过一旦学习，容易着他的道。
里面不少天竺文字，配有图谱。
圣女哪里见过这样的天竺经典，红着脸半天不说话。
不过，周奕感觉圣女有故意试探的嫌疑。
作为大隋最冷漠的男人，哪怕圣女媚眼如丝，玉面腮红，也一样能保持淡然。
果然，师妃暄看了他一眼后，轻呼两口气就收敛好表情。
她一边倒茶一边轻念：“道兄。”
这两个字不仅有怪罪之意，还抬起头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周奕欣赏着人间难得一见的美好景象。
将茶水拿起来，忽然问道：“秦姑娘，你会与我为敌吗？”
师妃暄拿茶杯的手为之一晃：
“道兄，为何有此一问？”
“随便问问.”
周奕把茶喝了，想到下次品圣女的茶艺不知什么时候，于是让她再添一杯。
又饮过，忽然起身朝门外走。
“告辞了，下次再见。”
听他留了这句话，师妃暄晓得他高来高去，从不拖泥带水，于是追上两步道：
“道兄，下次见面，可以换个称呼叫我吗？”
“叫秦姑娘有什么不好？”
师妃暄道：“有些生分。”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觉得挺好。”
周奕瞧她微露不满，笑了笑：
“秦姑娘，你好好练功，等你功力大进，便可以对我拔剑相向了。”
师妃暄心下一颤，正要说话，只听到耳畔像是有一道朗笑声，白影已是倏而远去。
心中微微失落。
尤其是自己想回应的话没机会说出口，叫失落之意更甚。
她立身在门口，期待白衣人影返回。
但这次一去不复返，屋中也没他遗落之物。
“周奕.”
师妃暄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念一声。
如果这个时候打坐练心，一定能大有精进。
师父在剑典的修炼上，止步于心有灵犀，她的天赋更高，此时已在这个层次上，甚至看到一条剑心通明的路径。
但这条路，非是师父所述。
参考不了师父与岭南天刀的恋情炼心。
慈航圣女第一次叛逆，没在这个时候选择练功。
她想到第一次来南阳，又想到这次在南阳经历的一切。
师妃暄走到屋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清澈的茶汤倒映着她的眼眸，就好像洛神站在洛水河畔，从水中看到自己迟疑的眼神。
不过，回东都的心愈发强烈了。
“道兄.这次，妃暄能忘记你吗？”
……
隆兴历第十六日。
南阳帮内，周奕与陈常恭、松隐子等道友再次喝酒。
这一餐，乃是送别诸位朋友。
他们本该在南阳乱局结束后第一时间离开，可又担心大明尊教的人会杀回来，便又逗留半月。
其中的情义，已不必明言。
白眉老道喝了不少酒，脸上却不显酒色，依然是泛着宝光：
“易道友，老道有些好奇”
周奕笑了：“陈道友有什么问题，直接说便是，哪用顾忌。”
白眉老道微微颔首：
“易道友若是成了道门第一人，最想做什么？”
周奕斟酌一番：
“道门第一人之类的称号，我倒是没那么关心，不过，若我得暇，必要整理道门经典。我从中获益良多，不愿看到它们有所遗失。”
“届时可邀诸位朋友，一齐览经。”
“再来便是收集道家承袭，若机缘足够的话，就将其汇成诸部道藏。”
周奕又带着几分醉意道：
“倘若我有体悟，还想编一部融入武道精髓的道典”
说到一半，周奕醉意全消，摆了摆手道：
“异想天开，几位就当这是玩笑话，我远没有那个能力。”
陈常恭、松隐子、计荀、计守各都一叹。
就连木道人都露出异色。
松隐子抚须而笑：“老道一定勤练内功，想办法多活几年。”
陈常恭道：“今次虽离南阳，但易道长若需助力，叫人送一封书信，我即刻从颍川赶来，再叫上道门朋友。”
“不错。”
计荀道：“我们暂回嵩山，过一段时日便回松道友处，相见更易。”
这些道门前辈并无所求，周奕更觉亏欠，本打算只借道门之势，却成了下场厮杀。
当下放在心中，也不多说。
一边拱手一边举杯：“谢过诸位朋友。”
众人喝了一杯，陈常恭笑道：“你往后莫要嫌我们打扰就好。”
“岂能如此。”
周奕眉头一皱，白眉老道哈哈一笑。
午时用饭之后，一路送他们到郡城之东。
湍水绕城不歇，老道们越走越远。
又过三日，矮胖道人来到南阳帮：
“周奕，我也要走了。”
周奕拉着他坐下：“木兄何必急着走。”
“道爷要寻那乌鸦去，早几日就该走了。”
木道人没好气道：“和你这边相比，那三个倒霉龙的情况都算好的，瞧瞧你对付的都是什么人。若不是帮你，道爷我绝不会惹他们。
他奶奶的，搞得我现在好没有安全感，你赶紧练功，早点无敌天下。”
说话间，他又把一柄长剑扔了过来。
周奕一端详，寒铁宝刃！
“你什么时候锻造的？”
“就这些天。”
木道人摆了摆胖手：“你的对手各都凶悍，我瞧你那柄剑早晚得断，提前给你备一把，免得你找不到我，只是你们南阳打铁铺子远不如东溟派，耽误我这许多时间。”
周奕喜上眉梢：“下次你来，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那这次的呢？”
“自然不会缺少。”
周奕早就准备好了，取来一个包裹，不仅装了盘缠，还有满满一葫芦好酒。
“妙哉！”
木道人大喜，拿了包裹转身就走：
“哈哈哈，不用婆婆妈妈送我，道爷走也。”
他扛着九齿钉耙，寻乌鸦山雾烟观去了。
周奕走到南阳帮门口，那矮胖人影已见不着了。
杨镇望着周奕手中的寒铁宝刃，由衷笑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天师的朋友满天下。”
“大龙头，我的敌人也是满天下。”
周奕笑了一声，拔出半截寒光湛湛的宝剑：“不过，今有宝剑，不惧来敌。”
杨镇感受到他的气势，手扶长须而笑。
佛门中人大部分已经离开，只有智慧大师领着几位高僧留在香严寺。
道信大师与帝心尊者，继续追踪石之轩与不贪和尚下落。
慈航圣女飘然而去，返回武林圣地。
天竺狂僧尾随大明尊教，这些死对头纠缠在一起，短时间也没空再管南阳城。
冠军城、襄阳城，近来也相安无事。
周奕心中安宁，生出闭关之念。
当天下午，在闭关前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到当阳马帮。
夜里，掌起灯火。
脑海中想着身在江都的少女，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他写了好多页纸，把南阳的事当做日常说在信中。
最后又写到
“小凤，近日有一友，赠我寒铁宝刃。那剑身霜寒，如琅琊寒夜，睹剑思人，久不释怀，便请江淮水，送至扬子津.”
……

第130章 天魔妙舞星斗转
隆兴历第二十日。
周奕交代好城内一应事务，一人一马，徐出郭外。
骋目郊原，只见麦陇翻波，新翠接连。
春深好景处处，加之他心情甚好，马蹄渐急，不多时便顺阡陌靠近卧龙山。
“观主！”
“易观主回来了~！”
周奕的身影才从桥溪水面上映过，有村民认出他来，热情招呼。
他久未回山，这里的人非但没忘，反倒记挂甚深。
周奕下了马，他也叫不出人名，只能笑着挥手回应。
近白河村，村头老翁看到他后，赶忙跑回，抱出两坛酒。
“观主，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吕得贵皱巴巴的老脸上又惊又喜：“老头子给您酿的桑椹酒，我几次登山去送，您都不在家，今次总算叫我撞上了。手艺粗糙，观主莫要嫌弃。”
周奕毫不客气，笑着接过，哪有半分嫌弃的样子。
吕得贵喜色更浓。
周奕看着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心下轻叹。
岁月不饶人，与上次救下这老翁时相比，他更显老了。
“是哪家人故去了吗？”
周奕听到白河村中传来出黑之声，随口问了一句。
吕得贵叹了口气：“村里的老里正先走一步。”
周奕闻言，脑海中闪过一位颤巍巍的身影，五庄观重新修葺时，正是这位老人出面联络众多手艺人，帮了大忙。
当时见他还算硬朗，没想到转眼已归冥途。
生老病死，世人终要走这一遭，但见到熟悉的人离去，难免心有戚戚。
将马栓在吕得贵家门口，又放下酒坛。
伸手把院中两个正玩闹的孩童招了出来，叫他们看住酒。
两个小孩像是得到了神圣任务，又在吕得贵的叮嘱下，守在院落门口。
不用吕德贵引路，周奕寻着哭声便来到一户人家的院落前。
老里正的名声很好，村中许多人为他送行。
他一至此处，立时引起轰动。
对村中人来说，五庄观主不仅是卧龙山上的‘山神’，守护一方平安。
更是南阳郡中的大人物。
一些外来人不太认得，旁边便有人小声讲述，闻者无不惊讶。
他们感受就像是，茶楼饭馆说书人口中，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一下从传说走入现实。
人群分开，七八名着缟素的亲属从屋中迎了出来。
周奕也没做什么，只是默祭祷告，又在老里正棺木旁的瓦盆中烧了几张黄纸。
完事他便走了，没有打扰丧礼。
但是，那一家亲属却追了出来，都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拜谢。
周围人都说老里正有福。
观主亲至有多体面先不说，南阳郡城，谁不知观主有沟通阴阳的本事。
想来城隍那边，已经打点妥当。
连那些被请来出黑的人也口径统一，都说老里正不用去地府，直接上天报道了。
这一桩事，很快便传扬出去。
南阳的百姓既说老里正命好，又感觉心暖亲切，易观主本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却离大家很近.
周奕虽久不在卧龙岗，但观中一直有人打理。
郡城之中，虽然也能练功。
可论及静心守神之处，还是不及这一山一岗。
每日杂事有人打理，周奕便能心无旁骛。
经历了南阳郡大小争斗，又接触到一众难缠高手，自觉不足。
大明尊教、邪王、伏难陀，这些人带来的压力可不小。
一旦杨广南下，天下之争便进入另外一番境地。
武林圣地将正式下场，三位大宗师都会被牵扯出来。
虽晓得练武之事急不得，却也想锐意进取，多谋一些手段。
兴许是想得太多，入五庄观后接连五天。
除了炼化至阳大窍中的煞气始终顺利之外，任凭心中灵光闪烁，却一直把握不得。
到了第七天。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周奕坐在黄老大殿，把吕得贵送给他的桑椹酒揭开。
他手捧《老子想尔注》，正要一边喝酒一边观卷，抛开所有心事。
却没想到
不知打哪吹来一缕香风，自屋顶上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周奕把碗放下，手不释卷，轻喊一声：“下来。”
少顷，一道苗条的白影从屋顶落在走廊处，瓦片晃响，就像是有一只野狐受到惊吓踢蹬了一下。
那白影手上提着什么东西，在夕阳下划过剪影。
踩着小碎步走上石板台阶，步入五庄观大殿，周奕坐在靠上手的北侧，她便坐在东侧。
一阵馨香传来，盖过醉人的桑椹酒，非常好闻。
周奕微微抬眸，便见到一名肤白如雪，身着白裙，粉鞋白袜的纯真少女，正用精灵般的眸子直直看他。
之后，又把手上提着的东西放了下来。
竟是几碟小菜。
周奕望着那几样散发香气的小菜，狐疑道：“你做的？”
“不是，从郡城买来的。”
婠婠又道：“还有这个。”
她又从篮中拿出一盘切好的肥鸭。
周奕把书一放，事已至此，先吃鸭吧。
他又拿出一副碗筷杯盏放在她面前，正准备动筷子，忽然朝她问道：
“你有没有在里面下毒。”
婠婠煞有其事地点头：“下了，是灭情道的勾情之毒。”
说话时，用筷子把一个大鸭腿夹入周奕碗中。
之后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目光放在竹筷上，像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
她沉默几许：
“前段时日在顺阳隆兴寺，我的一些举动叫本宗元老瞧见了，引起他们不满。就连师尊，也叮嘱叫我不要再找你，这次我是趁着师尊闭关，才从襄阳偷跑出来。”
周奕微微皱眉：“阴后怎对我这样大恶意。”
“还不是因为石之轩。”
婠婠用筷子拨动酒水：
“师尊说你又是一个石之轩，身边还有一个碧秀心，叫我离你越远越好。此前，她的态度还不是这般，都因为我当着本宗元老的面帮你，对善母出手，她觉得我已心乱，行止失去分寸。
现在本教元老说我帮助外敌，师尊的话又难以违背，我好生为难。”
小妖女与往日大不相同，把一身魅艳全收，显得有些可怜无助。
她自己一口没吃，不断给周奕夹菜。
半天听不到他的回应，又出声问：
“倘若我以后无家可归，能来寻你吗？”
周奕随口应道：“你寻便是。”
见他没有犹豫，小妖女瞬间笑了出来，她一笑，立马破功。
方才装得可怜样子半分不剩。
她挪动椅子，凑近几分道：“奕哥，人家是不是比师妃暄要好？”
“在隆兴寺，我出手比她快，而且我能为了你违背师尊意愿，也能不顾元老们的感受，她向来听梵清惠的，只为慈航静斋办事。”
周奕的注意力反倒在另外一方面：
“你前面说的话竟是真的？”
“当然。”
婠婠轻哼一声：“不过，他们不满与我何干，师尊对你也只是误解。”
周奕将另外一个鸭腿夹到她碗中。
小妖女没吃，只是手肘斜枕桌子托着香腮，一直盯着他看。
周奕吃菜喝酒，也没管她的眼神，心中有一股惬意。
婠婠今日很奇怪，竟化成了一座不属于人间的精灵石塑，后面再不发一言，只有那双灵动的双眸，像是一直在诉说着什么。
她来此地，好像只是为了送酒菜，顺便看看他。
天黑下来时，小妖女便离开了。
她竟也没要周奕帮忙渡气练功。
第二日傍晚，差不多同样的时候，婠婠不期而至。
第三日、第四日，也是如此。
到了第五日傍晚，那阵香风没了，酒菜也无，周奕再见不到这精灵少女。
第六日，一样如此。
周奕料想这或许是小妖女的手段，但也不免有些惋惜.
第九日，夕阳照耀着卧龙山岗，杂树新叶，深浅交辉，浓碧如泼，山花未歇。
等日头低低西斜，沉入林莽。
万般颜色，都在周奕眼前渐渐暗淡下去。
他望着远空，回身掌灯。
就在黄老大殿中亮起灯火时，忽然屋瓦上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声响。
也许，这是轻功高明之人故意露出来的动静。
因为那白影从高处落地，便没有任何声响。
为了减小动作，她将一双绣鞋提在手中，穿着浅浅丝袜蹑步台阶而来，像明艳的花朵开在迷蒙的月色里。
大殿中的青年正青灯览卷，月下精灵忽然偎依上来，抱住青年执卷手臂。
她把鞋子一丢，微微摇晃起他的胳膊。
“奕哥，几日不见，你有没有想人家。”
“没有。”
婠婠妩媚一笑，眼眸在灯火下眨动，展露绝世魅态。
“没有嘛那你转脸看过来，人家瞧瞧你的眼中是否空空如也。”
周奕笑骂一声：“你别玩过火，当心你的天魔大法练不圆满。”
婠婠听罢，微微一怔。
她脸上并无羞怯之色，妩媚之色多有收敛，反而有着更深的柔情。
“师尊果然看走眼了，奕哥哪里是什么石之轩。
本宗天魔大法共分成十八重，从创派初祖以降，不曾有人臻达第十八重轮回篇，而修习天魔大法的女子，绝不可和自己心爱的男子有亲密接触。
师尊正是被石之轩所骗，发生关系，使天魔大法进境止于第十七重天。”
少女半依着他，轻声道：
“奕哥若是石之轩，就该顺势骗我。这样一来，未来阴癸派，也将失去最大的依仗。”
作为阴癸派最杰出的传人，她说这话倒是有资格。
周奕却淡淡道：“我只是不屑用这样的手段，在我眼中，你是否练至十八层，都算不上威胁。”
“圣帝就是霸气。”
婠婠不给他说话机会，紧接着道：
“这一次道佛两家联手，师妃暄能站在你身边，但马上就不一定了，以你在道门中的地位，关涉道统，佛门绝不会支持你。但是，我却能站在你这一边。”
周奕的思维转得极快：“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杨广身边有我们的人，自然知晓圣意，他即将前往江都。”
婠婠继续道：“北方大乱近在眼前，佛门即将作出选择，不管他们选谁，都将站在你的对立面上。”
杨广果然要提前下江都。
周奕想到这个变数，又问：“难道阴癸派要支持我？”
“这不太可能，除非圣帝你自爆身份，用道心种魔大法一统圣门两派六道，那时就算你有道门身份，他们也只能接受，并且让天魔策十卷合一。”
周奕没好气道：“别给我封什么圣帝头衔。”
小妖女狡黠一笑：“那奕哥只能做人家一个人的圣帝了，我可以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阴癸派不帮你，两派六道的人不帮你，我却可以帮你。”
“首先，我就能帮你挡住师尊。”
周奕朝她瞧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阴后为何闭关，难道追击石之轩时受伤了？”
婠婠露出一抹喜悦之色：“非是受伤，反而是困扰师尊数十年的瓶颈出现松动。”
“我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但师尊将有机会再进一步。”
周奕的眼睛微微睁大。
阴后这样的高手功力强绝，被卡了境界，再进一步那还得了。
邪王若是知道，一定高兴坏了。
“你速回襄阳，听你师尊的话，离我远一点，别让她留意我。”
周奕把手臂抽走。
小妖女又抱了上来：“不要，人家已经做了一件大逆不道之事。”
“什么事？”
“拿着吧。”
她说话时，将一本很新的书册塞到周奕手中，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
“这是.？”
“师尊一直在研究对付石之轩的方法，她早早传给了我，倘若师尊死了，便由我为她报仇。这里边有师尊对石之轩各路武学的解读，虽然没能破他邪功，却有着诸多高深的武学见解。”
周奕眼前一亮，对他来说，这也许比天魔大法还有用。
当然，天魔大法他也想看看，但这等于让婠婠彻底背叛阴后，此时哪好意思开口。
虽然有机会突破的阴后非常可怕，周奕还是没推辞这份好意。
婠婠盯着身旁这人。
她有些明白，为何他年纪轻轻，就能参与到隆兴寺的巅峰大战之中。
周奕摆脱旖旎气氛，把婠婠抄录的书册一页一页翻看，极为沉浸。
婠婠松开他的胳膊，起先她还有些抱怨。
慢慢地，便静在一旁相陪。
对于她来说，还从未有过这般体会。
他不对自己说话，眼神也不朝自己看，好像一点也不解风情，无视她这样的绝世妖女。
可在婠婠眼中，此时他却能带来一种从旁人身上感受不到的美好。
她撑着桌子，托起香腮，灵动的眼眸中闪烁一点笑意。
师尊，你不懂他。
他不是石之轩。
约摸过去两盏茶时间，婠婠挪动身子，不想打扰他，准备轻轻的来，轻轻的走。
才一起身，就被一只手抓了回来。
“运功。”
“……”
近半个时辰后，周奕做了一个长长的呼吸。
婠婠媚眼如丝，直勾勾地瞧着他。
周奕将她给的书册一扬。
“这东西对我很有用，但你这次严重资敌，千万要保密，否则他们说你是叛徒都无法反驳。”
小妖女一点不怕：“就叛就叛，我喜欢。”
她笑了一下，又有几分不舍。
“我要回襄阳了，接下来我会闭门修炼，之后要去江南。”
“可能好长时间都见不到你。”
周奕正想问她去江南做什么，没想到白影一闪，香风扑鼻，小妖女竟大胆扑入他的怀中。
又趴在他耳旁，妩媚无限：
“奕哥，不要把人家忘了，也不要去想师妃暄。”
婠婠用脸蹭了他一下，周奕感觉面颊一湿，小妖女身形一闪，带着天魔道韵，人影已到大殿门口。
她像是妖异的月下精灵，檀口轻张。
带着得逞的笑意说道：“大隋最冷漠的男人，原来也是有温度的。”
周奕笑了笑：“你先别走，我有话要说。”
“什么话？”
“我后院有一只狸猫，它会后空翻，我带你去看看。”
婠婠笑了一声，露出雪白贝齿，在周奕起身时，她人影已纵上屋顶。
见周奕一步闪到廊檐下，没有再追。
她莲步轻盈，裙袖飘飘，竟背映苍月，操纵空间之韵，跳起一段天魔妙舞。
魅影叠叠，丝带伴随婀娜身线，凌空飞舞。
那三千青丝上的玉簪忽然脱落，随夜风扬起，比壁画里的散花天女更多人间烟火妩媚色。
青丝空隙，婠婠冲着周奕眨了眨眼睛。
跟着闪身跃入黑暗，再难见到.
周奕回味中，把婠婠留在大殿中的鞋收放起来。
接着走到表妹之前的画室，挑灯夜画，作了一幅《月下天女赋》。
大隋最难得的风光，又被他见到一幕。
之后一夜未眠，翻开小妖女给的书册。
对于他来说，哪怕没有这卷书册影响也不大，无非多花一点时间。
但是，他一直琢磨心中灵感。
连日不得法，总有些憋闷。
魔门前辈的武学见解叫人沉浸，它就像一个引子，快速将周奕拉入状态.
接下来一段时日。
上山送饭的门人自然察觉到观主的异常。
他总是在打坐，非常安静，安静到不细看，都发现不了他人在大殿之中
……
隆兴历第八十九日。
又一件大事，震动天下。
“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大业十二年五月。
杨广带着对北方乱局的厌恶，将最后的期待，放在他最爱的江南。
然而，仅在一个半月前，就发生了一件印证江南也不太平之事。
隋军虎牙郎将公孙上哲先骁果军一步南下。
他顺通济渠至淮水，与来整汇合。
因不听来整劝告，从邗沟而下，与江淮军在安宜白马湖附近大战。
公孙上哲本就是冲着杜伏威来的。
一见杜伏威领军，他不慌不忙，摆阵迎敌。
战到酣时，盐郡大龙头韦彻忽领万人从后方山阳偷袭杀来，对虎牙大营前后夹击。
隋将来整领军援手，却在淮水二遇李靖。
这一次李靖军阵更强，也早料到来整会援助公孙上哲，江淮军便围点打援。
利用来整焦急赶赴白马湖的心理，李靖先是固守阻敌。
待两方僵持疲惫，埋伏许久的上募营大批精锐突然从侧翼杀出！
军旗猎猎，喊杀震天！
来整部曲瞬间丧失斗志，丢盔弃甲大有人在。
军阵一乱，无力回天。
来整第二次大败，无奈退守淮北，使得虎牙大营成为孤军。
公孙上哲在乱阵中恶斗杜伏威，但双方实力气势各有差距，不到一百回合，这位虎牙郎将，被杜伏威斩杀在白马湖。
这样的一场惨败，足以叫人明白江南的局势并不比北方安稳。
但是
公孙上哲手下校尉马善才侥幸逃得一命，报江都战事于东都，言江淮军之利害。
帝本动容，然内史侍郎虞世基进言：“若如所言，善才何缘而至？”
杨广遂派马善才复去江淮之间再探。
没想到，马善才出了东都不久，就在一场江湖乱局中惨死。
江淮之事，不了了之。
杨广自然知道江淮有乱，只是不愿去听。
虞世基揣摩上意，明白杨广好大喜功，恶闻贼盗，深知其不可谏正。
又见高颎、张衡等直臣因直言被杀，遂惧祸及己，选择唯谄取容。
杨广就爱听这个，所以对他“特见亲爱”，朝臣无与为比，甚至获赐金宝盈积。
裴蕴又言江都出现“长生诀”这一祥瑞。
帝甚喜，欣然往之。
这时，外边已是烽火燎原，郡县奏报“盗贼遍海内”却被虞世基等人篡改粉饰。
面对“百姓苦役，天下思乱”的现实，杨广选择逃离。
于是，仅在五月，就率领庞大船队从洛阳南下江都！
东都的消息爆发之后很快传到南阳，陈老谋得知消息后，骑马直奔卧龙山。
“天师呢！”
看守大门的太保立马说道：“正在观中。”
陈老谋大笑着来到黄老大殿，他瞧见殿中的白衣青年正在喝茶，于是凑上前，也讨一杯茶水。
“天师，可知我来所谓何事？”
“可是杨广下了江都。”
周奕猜到，陈老谋也不觉奇怪：
“关中门阀已对杨广离心离德，江南作为他早年经营之地，既能依托运河获取物资，又可借助南朝旧臣维系统治，他南下倒也没什么错。”
话罢振奋笑：
“可他这一走，便再没有机会回来，大隋，也彻底完了！”
陈老谋把茶喝尽，又冷笑一声：
“这杨广还真是豪奢，此次南下数千艘船只，远超过往巡游，龙舟挽船的殿脚女就有千人，皆穿锦彩袍，系青丝缆。
其后是数千艘彩船，载着萧后、嫔妃、僧尼道士及文武百官，船队绵延二百里，两岸骑兵护送，旌旗蔽日。
每过州县，地方官需贡献珍馐，民食树皮，而郡县犹征赋不已，这不是逼人造反吗？”
周奕问了一句：“江淮那边有无消息传来。”
“没那么快，可能要过几日。”
陈老谋望着他，情不自禁道：
“天师的话又得到应证，骁果军十多万人马，兵强马壮，但我们确实不用去打。直接放他们去江都，那时江都自己就乱了。”
“若不如此，江都高城，还真是难以攻杀进去。”
“只待拿下江都，南方可平，那时北方还处于混乱之中，天下间，还有谁是天师的对手？”
周奕微微一笑，比陈老谋要平静许多，看他激动，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老谋忽然又问：“天师练功可还顺利？”
“顺利，再过几日便下山，可是有什么事要交给我做？”
“有一件事旁人无法代劳。”
“何事？”
“飞马牧场。”
陈老谋目色一变：
“竟陵城内出事了，按照天师之前的吩咐，我已派人联系了独霸山庄。因为飞马牧场的关系，那庄主方泽滔，还有他的弟弟方泽流，与我们派去的人相处融洽。
可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前方泽滔、方泽流，这两人全都被人杀死。”
“可知是谁下手？”
“不清楚，”陈老谋摇头，“独霸山庄分有七军，庄主亲卫足有八千人，其余每军四千。山庄周围有重重保护，再加上这方家兄弟手段不俗，能将他们在庄内杀死的，绝对是顶尖高手。”
“竟陵城一乱，四大寇更加嚣张，似乎有对飞马牧场动手的打算。”
周奕稍有疑惑：“仅凭四大寇，他们人再多，也打不了牧场吧。”
“不错，这牧场确实易守难攻。可贼寇那边不知从哪冒出一帮难缠高手，他们已被骚扰数次，这事已经有一段时日，原本牧场没打算找人帮忙，现在似乎又遇上了麻烦。”
陈老谋笑了笑：“本来我也不敢来打扰天师练功，当阳马帮的陈瑞阳找我，我这才来问问。”
“好，你让陈帮主五日后来找我。”
陈老谋点了点头。
他得了个准信，便不久留，把茶一喝就告辞离开。
对于四大寇的事，周奕并不担心。
飞马牧场不缺兵，仅对付几个高手，那就是去一趟的事。
歇息一会，他再次打坐。
不多时，随着他运气，周身便有一股淡淡的劲风盘旋。
这一道劲风与邪王不死印法的气流看上去有点相似，其实大不相同。
周奕最早根据脉气循环，搞出了“斗转星移”这等卸力法门，后来随着功力提高，将斗转星移用在气窍中。
若与人对掌拼斗内劲，确实能发挥作用。
可是在一点即收、快来快去的劲力中，作用便微乎其微。
经历过隆兴寺大战，周奕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如同阴后“玉石俱焚”这一招法，将天魔力场收缩至一点，再将力场爆开。
那么，按照婠婠体内的空间隐窍的法门。
周奕也可以将周身劲气收缩，通过这种收缩，以无形之力，盗取有实之质，一下咬住对手的劲力。
不懂邪王的印法，那也无所谓。
因为他体内斗转星移自有气发之巧，利用此招，便能推动周身劲气周游。
于是，将方才收缩的劲力，周游挪移，便能化劲转劲。
这个念头一开，便豁然开朗。
不仅有天魔大法的吸纳，还有不死印法的挪移转换。
对这全新的斗转星移，他心中甚是满意，虽然耗费真气，但总算有了应对群战的法门。
大殿之中，随着周奕双手游推，周围劲风越转越快，竟也产生了空间波动。
若是快到极致，不是空间塌陷，而是阴后玉石俱焚那种空间收缩之感。
他把手一停，摸着下巴寻思。
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
坏了，阴后不会误会吧。
她老人家一看我这斗转星移，岂不是要怀疑小妖女把天魔大法给我看了。
其实我和小妖女真没什么，只是研究窍穴，没看什么大法。
周奕眉头一皱。
阴后若是因为隆兴寺大战而突破，十八重轮回篇加她一身强横功力，那还真是恐怖。
悟空，这次靠你单防阴后了
接下来几天，周奕全在调息理气。
至阳大窍中的魔煞已完全转换，在任督魔气更为厚重的同时，将同为奇经八脉中的阴跷脉、阳跷脉尽数打通。
十二正经中，足太阴脾经从隐白一路练到天溪，二十一穴还剩最后三穴。
本是要一次功成，再练足少阳胆经。
但是创造斗转星移花费了大量时间，如今飞马牧场有事，就暂且稳稳。
隆兴历第九十四日。
周奕站在五庄观前，不仅看到陈瑞阳，还有帮主娄若丹。
二人联袂而来，看来牧场的麻烦不小。
娄若丹与陈瑞阳一见到他，不敢托大，连忙拱手拜会。
“观主。”
“请进，里边说话。”
周奕把两人邀请进门，他已经备好茶水。
二人只是嘴巴碰一下，并没有喝茶的心思。
看他俩像是有些为难，周奕直接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陈瑞阳没开口，一旁的娄若丹再次拱手：
“观主，我们想请你去飞马山城。”
周奕有些疑惑：“我与商场主还算熟悉，此事何必扭扭捏捏？”
陈瑞阳道：
“因为场主不想麻烦你，我们这次来，算是违背了场主意愿，故而我迟疑好些时日不敢开口。”
娄若丹摇头：“眼下竟陵情况十分复杂，牧场虽然不缺人手，但近来多有恶客，我担心他们对场主不利，所以想耽误观主一些时日。”
她又补上一句：
“事后牧场定有厚谢。”
周奕笑了笑：“我倒是想去瞧瞧牧场风光，只是场主不愿我去，突然造访，岂不冒昧。”
娄若丹还没开口，一旁的老陈抢过话来：
“观主放心，只要你去，我家场主定是高兴的”
……

第131章 破掩月 闯万军！
卧龙山古柏夹道，两道人影自山弯拐出。
二人拽着马，一前一后下到山脚。
娄若丹越走越慢，陈瑞阳回头催促：“快走吧，得赶快将南阳这边的事安排妥当，两日后便动身。”
娄若丹捏着下巴思考，没说话。
陈瑞阳耸了耸肩：“登山的时候你比我果断，怎现在反倒患得患失？观主既已答允，还有什么好想的。”
“我在想”
娄若丹露出一丝苦恼：“场主已够心乱，这位一到牧场，场主的心岂不更乱？”
“诶，你这么聪慧的一个人怎这时候不分轻重。”
陈瑞阳断然道：
“如今竟陵周边乱作一团，哪顾得上那么多女儿家心思。而且他们私信密切，关系比你想象的要好，你这会纯属瞎操心。唯一担心的一点，就是咱们没听场主的话。
不过场主多半不会计较，反要念我们的好，我猜场主该是心口不一，其实很想易观主过去帮忙。这时缺一个依靠，在我看来没比山上这位靠得住的。
去年在南巢湖庄，可也是这位帮的忙。”
娄若丹点了点头，上下打量起陈瑞阳：“你说话的语气.怎和那些说媒的差不多。”
她朝卧龙山上示意了一下：“你觉得他俩合适？”
陈瑞阳哂道：“我只是凭感觉说话。”
娄若丹谨慎道：“我劝你别瞎编排，小心被罚去扫马粪。他身份特殊，牧场还有不可违背的祖训，场主应该只是将他当朋友看待，与对待李阀那些人差不多。”
陈瑞阳听罢把头一撇，懒得反驳。
他一直在送信、送果子、送鸡鸭、送海鲜.这是类似李阀那样的朋友？
“帮主，我劝你先把自己和单兄弟的关系搞懂”
陈瑞阳的话还没说完，一声鞭响，他身旁的大马扬蹄长嘶，拽着他往前狂奔。
“你看，你又急.”
正欲再吐槽两句，马儿吃痛起势，只得顺着它的劲，驾马朝郡城方向去了。
二人走后半个多时辰，周奕也从五庄观去到南阳城。
先见杨镇告诉他自己将要外出。
杨大龙头只叫他放心去，毕竟他这些日子待在山上，城内也安稳得很。
接着，又到陈老谋处，准备问问江南的情况。
一进扇子铺，就看到一位熟人。
“天师！”
许久未见，卜天志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拱手迎了上来。
周奕伸手一扶，笑着引入里间说话的地方。
“卜兄到此，难道是来传递什么重要消息？”
陈老谋道：“卜帮主送消息只是顺带，其实另有安排。”
卜天志面转正色：
“杨广即将下江都，接下来我将潜入江都内部，利用独孤家的关系，与南下的各大势力打交道。”
周奕道：“有一个人，你可以尝试接触一下。”
“是谁？”
“他是樊子盖的儿子，庐江太守樊文褚的兄长樊文超，此人正在宇文化及手下做事。”
“哦？”
卜天志听罢眉色微变：“宇文家与独孤家在江南互相敌对，以我的身份去接触宇文化及的人，风险极大，不知能与此人交流到何等地步？”
周奕明白他的疑虑：“你去江都之前，先至庐州找到樊文褚，他更了解其兄状况。”
“好！”
卜天志做事仔细，立时陷入沉思。
陈老谋手中拿着从江淮来的信笺：
“虚军师他们已做好部署，将靠着邗沟的安宜城让了出去，不仅放任杨广船舰南下，还退兵收缩给他的帝驾增加威势。虞世基、裴蕴这帮人，又该拿这些消息换赏赐了。
来整两战两败，已不敢再攻。尉迟胜当下只守江都，咱们一收缩，这一次便打不起来。放骁果军去江都，让他们自己去斗。”
周奕把信纸抽出来看了一遍。
虽然杨广提前下江都，但这个变数还是控制住了，公孙上哲这一败非常关键。
江淮军一战立威，骁果军也不敢攻城，只能老老实实护送杨广。
他们不开战，林士宏、李子通，沈法兴等人就没有渔翁得利的机会。
好在有虚行之、药师老杜这些人，否则只江淮的事，就够他费力劳心的。
见周奕把信放下，陈老谋才笑道：
“天师可定下去飞马牧场的时日？”
“后天。”
“可要调动淮河两岸的人手？”
周奕摇了摇头：“我只是去做客，欣赏牧场风光，不用那么大阵仗，飞马牧场也不缺少人手。”
陈老谋忽然道：
“瓦岗寨那边也有人南下，可能也是去飞马牧场。”
周奕来了兴趣：“可是李密的人？”
“我们的人荥阳那边走动不便，搜集到的消息并不全，听说是徐世绩领头，若真是此人，那自然是李密一系。”
陈老谋谨慎起见，还是提醒一句：
“天师凡事小心。”
周奕点头应了一声，又问起一些独孤家在江都的情况。
卜天志与陈老谋对视一眼，闻弦知雅意。
先说起独孤霸、独孤盛这两位，一个喜欢去勾栏瓦舍，一个被宇文阀的人牵着鼻子走。
再来提到独孤策，鲲帮的云帮主陪着他也在江都。
之后，就说起许多与独孤凤有关的消息。
凤姑娘在独孤家属于是保密人物，并未对外宣扬，若非巨鲲帮明面上依附于独孤阀，他们可得不到这么多消息。
瞧见某位天师听得认真，时而露出笑意。
两个说话的人精，又不禁对望一眼.
接下来两日，周奕都住在南阳帮东侧的小院中。
与回纥少女一起作画，默默观察两小道童练功。
之前他闭关那段时日，他们三个偶尔会上山来寻。
尤其是阿茹依娜，经常过来给他送吃喝，所以此次去竟陵，分别之情并不重。
隆兴历第九十七日。
当阳马帮前后三十七人，陆续出了南阳郡城。
及至日中，金乌炽烈。
这仲夏天赶着日头出行，人可不好受，稍微一动便挥汗如雨。
因此，一些人会戴着防具，抵御风尘。
周奕跟在马帮队伍当中，陈瑞阳与娄若丹在他前方领头。
他换了一身装扮，腰悬长剑，着一身青衣。马帮中至少有十余人和他打扮类似，都戴着宽大的青竹笠，能挡住阳光，头稍微一低，便能挡住视线。
远远看去一点也不显眼，完美融入马帮之中。
赶了一段路，别说周奕身后的大汉，就是笠檐垂玄纱的娄若丹也一脸汗水。
唯独周奕不同，他身上有天霜寒气。
外边再热，他稍微运气，便浑身清凉。
故而，行走了百八十里路，他和出城时的状态没有什么区别。
娄若丹与陈瑞阳走南闯北多年，一眼瞧出他的异样，但也不以为怪。
这一路杂事都不用周奕操心，队伍休整时，他还能得空打坐修炼。
因为没有带货，众人的脚程不算慢。
只是襄阳汉南那边有义军大贼斗杀，便绕至舂陵郡，再往南走。
飞马牧场就在竟陵郡西边紧挨着的南郡。
他们从舂陵郡往南，路上被几伙贼人骚扰，叫他们坏了木桥栈道，耽误了一点时间，五日后穿过大洪山上的小道，便入了竟陵郡。
这里是襄阳往南，汉水下游。
周奕的势力多在淮水两岸，到了这个地方，他的话已经没那么管用了。
好在飞马牧场是地头蛇，把名头一亮，过县城州城，皆是畅通无阻。
赶在太阳落山之前，众人驾马急奔，终于看到城头。
城楼上，有“汾川”两个古字。
“今晚便在城内歇一宿，明日就到竟陵城了。”
娄若丹说话时看了看周奕，想听他的意见。
“自然听两位帮主安排。”
陈瑞阳听周奕说完，见城门口盘查严密，他深知竟陵局势，也不奇怪。
下了马，上前递话。
几条靠在城墙边的黑衣汉子直起身子，像是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跑上来招呼。
为首那人四十五六岁，颔下蓄着短髯。
一脸友好地扫过马帮众人，也没在意人群中的周奕，笑道：
“可是飞马牧场的朋友？”
“正是。”
陈瑞阳在这人脸上一打量，没觉眼熟却也应了一声。
想到牧场在汾川内的关系，便猜测道：
“朋友可是东汾派的？”
东汾派乃是汾川内的一家势力，与牧场交好。
一听这名头，那汉子面色一僵，脸现惊恐：“东汾派的人已死了七七八八，掌门钭觅被人砍去头颅，我叫胡亮才，是官署下方的人，因县令交代，我才在此等候飞马牧场的朋友。”
“你说什么？”
娄若丹等人也走了过来，她一脸怀疑：
“东汾派的消息我怎不知？”
那汉子道：“你们定是才回竟陵，这事发生不到三天，钭掌门的尸体还在派内。”
他这样一说多半是真的。
陈瑞阳有种不好的预感：“可知是谁下的手。”
“不知。”
“那胡兄可有牧场的消息？”
那汉子转作笑脸：“不用担心，牧场好得很，听说近来拜客不断。”
“城中客栈紧俏，我来给几位安排吧。”
陈瑞阳点了点头，便听见一道年轻声音从队伍中传出：“请问这位胡兄，为何县令叫你在此候着我们，可还有别的交代？”
“这倒是没有。”
胡亮才抓头道：“是竟陵郡城的冯歌冯老将军安排的，自方庄主死后，县令便听冯将军号令。”
娄若丹冲周奕点头。
这一幕被胡亮才瞧见，不由多打量了一眼这戴着青笠的青年。
“有劳了！”
陈瑞阳拱了拱手，众人便跟在胡亮才身后。
大家从北入城，跟着朝西走。
胡亮才说得不错，城内有大批江湖人走动，想来旅店客栈紧俏，最后来到一个较为僻静的地方，那连排屋舍足有三层，唤作福兴楼。
此处靠近内河，遍植杨柳。
胡亮才熟门熟路，他一递话里边的掌柜便热情无比。
客栈门口放着几块光溜溜的大石头，五六名着短打的汉子正提着衣服抖风解暑。
再往外靠一点，有个背负长剑，三十上下的男人。他眉清目秀作儒生打扮，蓄着小胡子，脸容冰冷，正执一素扇轻轻摇动。
旁边还躺着一个家伙，五短身材，蒜头鼻子。
他浑身只穿一条裤头，抱着根棍子，正呼呼大睡。
周奕目光扫过，与那儒生有一眼对视。
视线一错便开，互不搭理。
不多时，客房便安排妥当，娄若丹送走胡亮才，陈瑞阳领周奕顺木梯上到二楼，选了靠窗通风的房间。
屋外蝉嘶高柳，其声焦躁，力竭而犹不止。
“陈老兄，你们与竟陵城的冯歌很熟吗？”
“算是熟悉的，自打独霸山庄两位庄主身死，竟陵城多依仗冯歌稳定，他岁数大，以前是隋朝将官，德高望重，颇得人心。”
“这么说来，现下竟陵的军队便是由这位老将军掌控？”
“也不尽是，还有一位叫钱云，本是方泽滔庄主手下的将领，庄主没死前，他还是冯歌的顶头上司。钱云也领一军，差不多有两万人马。”
看陈瑞阳的表情，便知情况复杂。
这两人多半在争斗，想成为竟陵新的霸主。
飞马牧场靠得再近，那也是在南郡，而且他们在商言商，竟陵郡谁做大龙头这种事，他们没有发言权。
周奕一番思量。
当阳马帮离开牧场许久，消息都已过时。
这一路从娄陈二人口中得来的情报，多半要作废。
晚间用饭时，因为已经太迟，只随便对付几口。
周奕一边想事一边吃饭，动作慢了一点，甚至没怎么吃饱。
商场主，你该赔我这一餐。
他回到屋内打坐练功，没理会外边的动静。
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全黑。
周奕睡下没多久，忽然睁开眼睛，用鼻子细闻一股异味。
没错了.是迷香。
身怀内功之人，对这类香薰有很强的抵抗能力，但也要因此分心，打斗时候便尽不了全力。
周奕听到一阵细微脚步声，他闪身出了房间。
借助客栈亮着的两盏烛火，看到一楼堂口正立着一名汉子。
那汉子什么没听着，一抬头可把自己吓得够呛。
不知何时，二楼多了一道人影。
他眯眼一看，认出是当阳马帮中的那个青年。
“胡兄，你大半夜在此作甚？”
胡亮才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我发梦误入此地，你信吗？”
周奕微微点头：“我信。”
“哦？”
胡亮才一愣，又听他道：“其实我此时也是发梦，还有，我经常梦中杀人。”
胡亮才听到四周响起一大阵脚步声，不由笑了：
“哈哈哈，真有你小子的，临死前还逗爷爷发笑，待会我这刀片子少用几分力，给你留个全尸。”
周奕说话时没有压声音，娄若丹、陈瑞阳等人早已醒转。
福兴楼内一阵异响。
胡亮才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本在二楼的人影，忽然闪烁至楼梯。
他眼前一花，人影又闪到一楼二楼中间，再一闪来到大堂。
看不到他脚步移动，眼睛有种错乱之感。
就好像大半夜见鬼。
他汗毛一炸，喝斥一声：“装神弄鬼，给爷爷去死！”
胡亮才一刀挥劈，那刀片子刷啦一响，劲气急窜发出哆哆怪声，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这一刀势大力沉，直递咽喉。
可刀势才去一半，突然顿住。
胡亮才的牙齿把嘴唇咬破，不断发劲，可刀片仍旧是纹丝不动，正有两根手指，钳住刀尖。
他定睛看清，顿时满头大汗。
“你到底少用了几分力？”
周奕皱眉：“晚上没吃饭吗？”
“啊——！”
胡亮才气极怒吼，双手抱刀拼命下压。
“谁叫你来的？说出来，待会我杀你只用一分力，若是你的脖子够硬，也许能保留全尸。”
“是竟陵城的冯歌叫我来杀你！”
他仰头大吼：“快来，先来杀这个小子！”
这一声吼过，双手虎口飙血，刀已被夺。
胡亮才还想再喊一声，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是脑袋飞了起来，脖子漏气，这便是再有本事，也说不出来话了。
这时四周传来喊杀声，当阳马帮的人已亮起兵刃。
胡亮才的脑袋在空中划过，与陈瑞阳、娄若丹打了一个照面，接着脑袋没落地，便被一人抓在手中。
那是个年轻儒生，手持长剑。
一旁的矮子从儒生手中抢过头颅，皱眉道：
“胡兄，你瞧瞧，本事稀松抢什么功。如今你死了，你那几房娇妾，祝某当替你照顾。”
他正在废话，一旁的儒生已然出剑。
凌厉剑气，如同月华一般泼洒开来，厚过三掌的松木桌顷刻爆裂。
剑气穿过碎木，击碎了一道残影。
儒生见状，不等周奕出手，忽然爆退，返回矮汉身边。
“解兄，你这三十八招剑法只出一招，为何不追剑？”
儒生盯着周奕，低声道：“点子扎手。”
矮汉闻声将胡亮才的头颅丢到一边，全身心都放在自己的齐眉棍上。
周奕又看几眼，这两人若是分开，他还不一定能认识，此时听到三十八招剑法，忽然明悟：
“原来是萧铣的手下。”
这用齐眉棍的人唤作祝仲，又号牛郎，自创牛郎一百零八棍，随心所欲，变化万千。
与他在一起的儒生剑客，想必就素衣儒生解奉哥，三十八招掩月剑法，号称南方后起一辈用剑第一人。
“动手！”
祝仲不再说笑，随着他低喝一声，解奉哥立马举剑。
接着周围又传来数道破风声！
“杀！”
四条大汉，还有两名面容姣好的女子，纷掣兵器，齐齐杀至。
周奕晃身避过当胸刺来的穿心一剑，二指捏着剑尖，罡气化指，瞬间叫那女子的真气所附的长剑失了柔性，再也护不住兵刃。
那女子在剑断时如触电般爆退。
“咻~！！”
剑尖破风声比她退得更快，直接钻心而过，余下劲力带着她撞跌砸倒木门。
五道带着劲风的利器劈砍而下，周奕不退反进，身形一晃错开兵刃，跳入敌阵之中。
后背靠向一人，那人挥拳打向周奕脑门。
拳未及肉，忽然被劲气带偏，打中肩膀上空的空气。
一击失手，整个人被靠飞出去，撞上破裂门柱，被直接刺透。
周奕一抬脚，踢中第三人小腹，那人惨叫一声后背炸气，衣衫撑爆，在满屋碎布中抛跌远方。
牛郎与素衣儒生也大吃一惊！
电光火石之间，他们已死掉三名高手，晓得遇见大敌，一人把棍势展开，一人拨动掩月剑光。
二人手段远非其余几人能比，那牛郎的一百零八棍影法重重，遮住了剑光。
这让素衣儒生获得了极佳出手机会。
凌厉剑气藏在棍影之后，他们联手袭来，周奕一把抓中第二名女子，朝后一丢。
素衣儒生哪管这花容失色的同伴，一剑将其斩杀。
剑气不绝，再朝周奕追剑。
牛郎棍法亦不停歇，二人动静越来越大，棍剑之势搅动的劲风直把周围茶桌板凳打得木屑纷飞。
剩余两名同伴急急欲退。
周奕双腿分开，凌空飞脚各踢中一人。
牛郎见同伴被踢飞生死不知，不忧反喜，大叫道：“就趁现在！”
解奉哥岂能不知！
剑上白光一闪，像是乌云从月亮上移开，几乎将掩月剑法的精髓一剑清辉用到极致！
牛郎配合此剑，他棍扫如雨点，密密麻麻封锁周奕所有落点。
可二人万难想到，周奕在身落时竟凌空飞度，一脚踩在空中。
周奕懂得了收缩劲力的法门，让周围劲气凝练。
这一脚踩空，伴随着空间波动，像是在水面踏出涟漪。
那种盗取实质的感觉，简直叫人精神错乱。
牛郎的眼睛都瞪圆了，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办到的。
解奉哥的剑光从周奕身下划过，一剑刺空，牛郎肩膀一沉，手上的棍法停了下来。
周奕的双脚，正踏在牛郎两侧肩膀上。
“前辈，能和解吗？”
牛郎握着齐眉棍，带着一丝颤音：“是梁王萧铣叫我过来干点小活，今晚在这里杀人，全是巴陵帮的香玉山在指挥，他们正与四大寇合作。
这一票我收了五百两，可以全送给前辈。
若知前辈在此，给十万两祝某也绝不会来。”
“那香玉山人在何处？”
“应该在竟陵城内。”
周奕又问道：“你有十万金吗？”
“没”
牛郎下一个字没说出口，脑门被踩了一脚，整个人朝后仰跌倒去。
“你到底是谁？”
解奉哥再度横剑，呼吸有些粗重：“飞马牧场绝没有你这样的人。”
周奕没打算回答，解奉哥又道：
“你也是用剑之人，为何一直不出剑？解某的三十八招掩月剑法乃是一绝，罕有敌手，你若是用剑高手，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剑法，就算是死，我也没有遗憾。”
他话罢再加一句：“四大寇与萧铣准备攻打飞马牧场，他们还联络了蒲山公营。”
周奕听罢，拔剑出鞘。
解奉哥青筋暴起，立马将毕生所学剑法用到极限，剑气像是一团挡在月亮之前的乌云，笼罩了所有清辉。
然而.
一道青影在昏暗的火光下电闪而至，火色弧光穿透了掩月剑势，一闪而没，被剑鞘所吞。
周奕收剑入鞘之后，解奉哥长剑断裂的清脆声响才骤然传来。
“当啷~！”
半截碎剑砸在地上。
周奕转身离开：“破解你的掩月剑法其实很容易，斩碎乌云，就再也遮挡不住月亮。”
解奉哥喃喃念叨：“有道理”
一招断剑，切碎了他的心脉。
这一刻，解奉哥已经知道面前这人是谁了。
清流之西，江淮大都督一剑击溃魔门剑术宗师左游仙。
左游仙也是一招惨败，我同样是一招.
甚至，我出剑次数，比左游仙还要多
解奉哥是死掉的九人中，唯一一个面带笑意的。
搞清楚了这伙人的来历，周奕立刻加入当阳马帮那边的战团。
娄若丹，陈瑞阳等人虽然吃到迷香，却依然能应付。
因为最厉害的几位，已全部呼呼大睡。
周奕一入战局，天平旋即朝当阳马帮这边倾斜。
他来到两位帮主身边，一出手便有人死，对谁都是一招，连剑都不用。
这些贼人大多数本事稀松，只有普通南阳帮帮众水准。
娄若丹与陈瑞阳却看得有些呆。
周奕只是用身法欺近，对手的兵刃一概碰不到他，跟着迅捷出手，全以内气打人膻中生死窍。
这一间福兴楼的贼人很快被杀光。
其中有二十多个死人，血不流一滴，外伤也瞧不见。
不多时，连着几间楼屋中的贼人被杀干净。
娄陈二人统计了一下死伤，立刻过来感谢。
“今日若无观主在场，只怕我们.”
陈瑞阳的话被周奕截断：
“先不说这些，你们想想要不要绕路，这竟陵城还能去吗？对方今晚出动的人手掐得很准，将你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可见一路都有眼线。”
娄若丹瞥了一眼牛郎、解奉哥那些尸体所在方向。
倘若这些高手没有周奕挡住，确实如他所说。
“绕路吧！”
娄帮主当机立断，陈瑞阳也连连点头。
他们将牧场死掉的几人埋掉，又从尸体上摸过一遍，看看有无线索。
稍微休整，便连夜出客栈。
今晚的月亮不算亮，从那些尸体四周捡起松油火把，点着重新赶路。
走出城南，直朝正南方向走，等错开竟陵城再往西去南郡。
没想到.
才一出城，就听到大地震响。
双方都听到对方的马蹄声，别说陈瑞阳，就连周奕也微微变色。
从西南方向来了大批人马。
看样子，是从竟陵城方向来的。
饶是周奕功力高，也绝无可能对付这样多的人手。
一旦打起来，除了他能逃走，其余人必死无疑。
“走！”
众人纷纷转马，忽然远方急促大喊：“可是飞马牧场的朋友！”
这是一把苍老声音。
娄若丹皱眉，并不回应。
周奕站在马背上，朝后说道：“足下是何人？”
他无需大喊，话音却传得比那苍老声音更远。
“本人冯歌！”
陈瑞阳立刻道：“观主，当心有诈！”
那胡亮才自称是冯歌的人，此时怎能信他。
周奕不跟他绕弯子，他摆手让娄若丹等人先退，朝后说道：
“今日有人在城门口自称是冯将军手下，晚间又是此人散迷香，领众贼袭来，我们才杀过一场，冯将军怎么解释？”
此刻，汾川城外。
一名披着甲胄的老人面色一变，他身旁的中年汉子举着火把，小声道：
“将军，隔着这么远，此人的说话声却像是就在耳边，他能将气息收束到这等程度，恐怕是高手中的高手。”
老将摆手制止了他，继续喊道：
“朋友，冯某绝无恶意，我来此便是为了解除误会，现在我驻军在此，你若相信，请来一见。”
话罢，马蹄声止。
城外一下亮起千余火把，如长龙一般。
火把之后，一条条长枪森然而立，正是叫当世宗师也忌惮的军阵枪海。
“观主！”
陈瑞阳急喊一声，与娄若丹一齐驱马返回。
他们来到城门口时，看到一人一骑，已出城而去。
而对面，乃是列阵大军。
那火把将敖水支流照亮，一眼望去全是人头，也不知多少人在暗中拔弓弄箭。
敌友不明，这样的龙潭虎穴，岂是等闲人敢踏足的。
娄若丹望着那一人一马逐渐被火把照亮，惊叹这样的气魄，不禁扭头对陈瑞阳道：“场主和他.”
她轻叹一声，又没往下说了。
陈瑞阳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若非场合不对，定要多聊几句。
这时，只紧张地盯着冯歌大军所在。
“嗒嗒嗒”
一道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来到军阵之前。
冯老将军与身旁几人全都瞩目望去，见来人是个俊逸青年，但却充满威严。
他单人闯到阵前，胆子比天还大。
此时所散发的气势，连当初独霸山庄的庄主也望尘莫及。
中年汉子看向周奕，知道他极为危险，一拉冯歌。
但老将军却摆开他的手，驾马往前，同时伸手一挥，让那些戒严的兵卒全都放松长枪弓箭。
“在下冯歌。”
周奕勒马停步，他心中警惕并未放下，没做介绍，直接问道：
“冯将军，胡亮才是你的手下吗？你又是梁王萧铣的人？”
“不是。”
冯歌被质问一通并未动怒，反倒耐心解释：
“方庄主曾与牧场结盟，在竟陵南郡之间守望相助，方庄主虽死，盟约却在，我希望两郡安稳，一同对付贼寇。
汾川城门口有我军斥候，今日收到消息，猜到贼人要对你们不利，这才连夜赶来。”
周奕一直盯着老人的眼睛，又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这冯歌说的多半是真的。
“多谢。”
周奕拱手抱拳，冯歌也举手还礼。
“不知贼人此刻在何处？”
“那些贼人已经死了。”
马蹄声渐多，陈瑞阳、娄若丹也领人走了过来。
冯歌又多说了几句，娄陈二人听罢，这才解除误会。
冯歌这时打量起周奕，心中连连嘀咕。
他记不清牧场还有这等年轻高手，试探道：
“朋友可是飞马牧场之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旁的陈瑞阳听罢，很想说一声“是”。
牧场就缺这样的高手。
当然，他只是想想，自然不敢应。
但是，陈瑞阳扭头一看。
某位天师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竟很配合点了点头。

第132章 神秘周公子
冯歌见状心生好奇，他与方泽滔乃是老交情。
方庄主和飞马牧场打交道非是一年半载，牧场的四大执事、大管家，鹏鹤二老这些人他都见过。
这青年的武功显在他们之上，怎庄主只字不提？
不过，牧场藏些底蕴那也正常。
“冯某眼拙，不知朋友怎么称呼？”
周奕已知李密的人就在竟陵城附近，如今账还没算，不想将其中重要人物吓走。
故而稍有遮掩：“冯将军，在下姓周。”
周？
飞马牧场历任七位场主，皆由商姓一族承继，其他分别为梁柳陶吴许骆等各族，却没有周姓。
陈瑞阳看出冯歌疑惑，凑近两步，压低一些声音道：
“冯将军有所不知，周公子乃是我家场主极为重视的人物。”
陈瑞阳将“极为”二字咬得清晰，冯歌一看他的眼神，登时误解。
朝周奕再扫一眼，误解更深。
竟陵附近的江湖人都晓得牧场主人高坐飞马山城，纵有绝世容颜，却只是孤芳自赏。
原来如此
这倒是不好深问了，冯歌一拱手：
“如今匪患四起，强贼层出不穷，诸位可与我一道去竟陵城，明日我派人护送你们返回南郡。也劳烦递一封书信给场主，好叫场主知道，哪怕方庄主不在，我们两家联盟也不曾断绝。”
娄若丹赶忙抱拳：“多谢，冯将军的心意我们一定带到.”
大军开拔，火把举如长龙。
从汾川之南，偏西而去。
丑时过半，前方隐现郡城城郭。
这一路上，周奕默听冯歌与娄陈二人叙话，逐渐洞悉竟陵郡近况。
同时，也明白了冯歌的心思。
这位老将军继承了方庄主遗志，一面稳住郡城防止贼寇，另一面则是等待明主出现，好归顺麾下，使得竟陵免受兵灾之祸。
他还有一个侄儿冯汉在城内。
二人想法一致，不想称王造反。
城内另一位控制兵马的将军钱云，则是心思活跃。
他们以前就不和睦，当下矛盾更多。
“到了~！”
冯歌身旁的中年汉子打马上前朝城楼一声呼喝，守将一听，立马在五丈高的城墙上指挥，命人放下吊桥。
然而.
众人还未进城，忽然听到城中响起一大阵脚步声。
城楼被火把照亮！
一队又一队人马持续涌出，人人手持枪戟，看人数，显然比冯歌带出来的人还要多。
一名骑着黑马的中年男子身着铠甲，跟在枪阵之后。
冯歌的面色相当难看：“钱将军，你是什么意思？”
钱云道：
“只是不想看到你做错事，飞马牧场的人害死庄主，如今已传得沸沸扬扬，冯将军要让庄主死不瞑目吗？！”
“胡说八道。”
冯歌冷哼一声，也不废话，一夹马腹，单枪匹马朝挡路的军阵而去。
“谁敢挡马，我即杀之。”
他话音刚落，城楼上的人已摆开阵势。
一名守将大喊：“列阵！”
所有弓箭手站高瞰低，将箭矢对准钱云所在，众人被冯歌这股不要命的气势所慑，听不到钱云下令，挡在吊桥上的枪兵连忙朝两侧散开。
别瞧钱云在庄上地位更高，论威望胆气，他远不及这位老将。
前头的人散，后边的人跟着散。
冯歌驾马来到钱云身边，人相对，马头相反。
“钱兄弟，方庄主待你不薄，希望你不要忘记。”
钱云面如冷铁，冯歌驾马进城。
后边人马跟上冯歌，在钱云‘列队欢迎’的军阵中穿过，直入竟陵郡城。
过了城门，周奕回望一眼。
方才他已做好出手准备，没想到姓钱的只是样子货，摆阵出来仅为诈唬。
姜还是老的辣，这城楼上是冯歌的人手，老冯不仅占据有利位置，也摸清了钱云的为人。
双方对峙一场，高下立判。
周奕对冯老将军更为欣赏，正打算找他聊几句。
黑暗中，忽然“嗖”的一声爆响！
那响箭射破空气，化作一点扑闪扑闪的银芒，直奔冯歌！
冯老将军虽有武艺，可洞微观细之能远不及周奕。
第一时间听得异响却把握不住劲风走向，扭头看向来箭，心中骇然马上避让，这下动作虽快，但还是慢过这迅猛一箭！
他当机立断，急忙抬臂用伤换命。
“喀嚓~！”
一声如竹筒在火中烧爆的炸响传出，那威势迅猛的一箭碎裂身前，与比箭还快的青竹斗笠撞个正着，两相爆散。
陈瑞阳只看到周奕有个抛物动作。
下一刹那，人影踩马而出，如幻影一般消失在道旁的楼宇之上。
“有刺客，在那当铺方向！”
有人大喊一声，立刻奔出数百人前往搜查。
“冯将军~！”
又有数人来到冯歌身边，老将军擦了擦脸上被木屑刮出的数道血痕。
“我没事。”
此人箭术非凡，功力非同寻常，这一箭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但劲气在体内爆开，挡箭这条手臂多半要废掉。
“周公子呢。”
方才一遮眼什么也没看清，回头人已不见。
他身旁的中年汉子忙道：
“周公子扔斗笠挡了那箭，这时追那发箭的刺客去了。”
他面带惊异之色，小声嘀咕一句：
“我从未见过这样快的身手，他出手我没看清，轻功更是快得骇人，将军，这周公子的来历非同小可。”
冯歌岂是笨人。
他目光扫过陈瑞阳、娄若丹，两位帮主并无担忧之色。
“将军，会不会是钱云派人干的？”
“不一定。”
冯老将军投目在当铺方向：“我们先回大营整顿，这刺客绝难想到军阵中有这等高手，想必是走不脱的。”
“等周公子回来，一切便真相大白。”
冯歌的大营就在城北，靠近竟陵官署。
而独霸山庄那边，则是由方庄主的亲卫营统帅钱云所占。
入城门之后，不消两刻就来到大营附近。
冯歌等人还未入营，远方黑暗中便走出一道身影。
陈瑞阳与娄若丹迎了上去，见周奕手上还提着一人。
冯歌等人各都惊讶，没想到他前脚赶后脚，回来的这般快，定了定神，赶紧领人迎接。
未及致谢，就听周奕问：
“冯将军，方才就是他偷发暗箭，这人嘴硬，什么也没说，你瞧瞧可识得此人来历？”
冯歌身旁两人接过尸首，又朝外喊道：
“来人，多拿几条火把过来！”
立刻走来四人，冯歌接过一条松油大火把，亲自照看。
旁人几名副将也瞩目在尸体上。
他们都是竟陵本地人，第一时间便怀疑起钱云，想瞧瞧是否为钱云手下的用箭高手。
这发箭刺客方脸大耳，下巴兜起突出，眉浓发粗，身披兽皮黑革，背后缠着箭囊。
几人面带疑惑，各都摇头：
“这家伙面生得很，不似郡城中人。”
“是啊，郡中有此发箭能力的高手，无一不是熟面孔。”
“……”
周奕默默听着，他盯着那尸首，眼神深邃无比。
此刻在他的天顶窍中，正有一道奇妙真气盘旋。
这家伙，定然与当初偷袭松隐子道友那人有关。
忽听冯歌道：
“别急，有一个人可能知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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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飞马山城灯下影
大营帅帐内灯火通明。
一名瘦削老者沉着黄脸，正摆弄那发箭刺客的手臂。
“若伏兄也不识，此人定不是我竟陵郡周边之人。”
老者没出声，继续检查尸首。
冯歌转脸朝周奕、娄陈三人介绍他的来历。
这老者名叫伏弘，本是方庄主帐下幕僚，负责处理独霸山庄中的大小事务，又是一个江湖通，故而对周围几郡势力了如指掌。
比如山庄各类任职文书，都是经他与庄主商量，再由左右先锋发出。
周奕听罢多了几分信服之色。
虚行之说过，他曾收到独霸山庄右先锋方道原的邀请。
想来也是此人知悉虚行之的能力。
“你们来看。”
伏弘将尸首左右手分别抓起，他的中指、无名指与食指的第二指节内侧，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厚茧。
“此人与寻常弓箭手不同，他左手三指茧皮连成一片，有一道横向硬嵴线。足见他是左手拉弦，右手掌弓。”
众人一看，确如他所说。
伏弘又把尸首翻了个面，干瘦的手在其腿肚上下捏来捏去：“他的腿曾经断过，一长一短，想来是个跛子。”
“若伏某猜的不错，他该是四大寇手下一位焦姓头领。”
“不过.”
老者皱眉看向周奕：
“怪就怪在周公子的话，按说此人贪生怕死，绝不是嘴硬之人。当年他曾落入海沙帮狮王的手中，被打断了腿，靠着磕头求饶才保住一命。”
周奕约摸猜到原因，却只道：“若他知无不言，我自然将他生擒回来。”
伏弘也道是这个理。
冯歌没在意那些，知道是四大寇的人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倘若真是钱云的人手，城内必然大乱。
“竟陵城内，是否有巴陵帮存在？”
“巴陵帮在城内开了好几家青楼。”
冯歌问：“有何不妥？”
“巴陵帮与萧铣合谋，四大寇与他们同流合污，钱云口中的谣言想必也出自他们之口，以巴陵帮的实力，散布谣言不算难事。”
周奕说完，冯老将军眼中闪过冷光：“我会派人盯着他们。”
“那就劳烦冯将军留心一个人。”
“何人？”
“他叫香玉山，我们在汾川城被袭击，就是此人手笔。”
“冯某记下了。”
娄若丹盯着伏弘，想到钱云口中的谣言，不禁问道：
“两位庄主蒙难，伏先生可有什么线索？”
伏弘良久不言，露出追忆之色：
“在庄主遇害前半月，他们曾秘密见过什么人，自那之后便忧心忡忡，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悒悒不乐，我问起时，庄主对我也语焉不详。
在两位庄主遇害前，右先锋方道原先一步惨死家中。
我猜到方道原听到了什么秘密，晓得庄主碰上的事危险无比，伏某人微力薄，便不敢再问。
后来”
他扫过大帐内的几人，尤其多看了周奕一眼。
“后来庄主遇害前三天，忽然在一次醉酒后对我说了一句含糊不明的话。”
周奕注意到，冯老将军一脸困惑，直直看向伏弘。
“庄主说，不久之后，九州内外，将有一场弥天大祸.”
几人听罢各都皱眉，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
杨广舍东都南下，在江南醉生梦死。
对于天下百姓来说，义军厮杀，贼寇遍野，如何不是大祸呢？
倒是小看了方庄主，没想到他的肚子里竟装着天下百姓，并以此为忧。
伏弘又对娄若丹道：
“庄主之死与牧场毫无关系，这一点我们非常清楚，娄帮主莫要被钱云所误，那些谣言，怕是他的手下都不信。
不过是钱云贪念权势，思想出了问题。”
娄陈二人告谢一声，总算听到一句舒心话。
飞马牧场根本没有害独霸山庄的理由，他们是最不想竟陵乱的。
伏弘不再多言，瞥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周奕。
而冯老将军，则是看向伏弘。
后半夜的两个时辰，众人基本没睡，只是在营帐附近靠着对付了一下。
天蒙蒙亮时，周奕肚中饥饿感更强，他昨晚就没吃饱。
想找点干粮垫一垫，没成想冯老将军竟从伙房端来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这是一锅鸡汤。
也许周奕太饿，竟觉得非常美味。
汤中的鸡肉，丝毫不柴，滑嫩异常。
“伏先生，军中伙房可是有御厨？”
“非也。”
伏弘把一块鸡胸肉咽了下去：“这是老冯所治。”
“本是昨晚喝的，老冯听说了汾川之事，便急忙领军赶去。若是竟陵与飞马牧场之间再被挑拨，局面将难以控制。”
他口中的老冯，自然是冯老将军。
周奕脸上的惊异之色一闪而逝。
娄若丹、陈瑞阳等人记挂着牧场，不愿逗留。
用过早饭后便出了大营，冯歌的侄子冯汉领着上千人马护送，将他们送往南郡。
望着飞马牧场的人走远，冯歌以及他身旁的中年副将蒲勤一齐凑到了伏弘身边。
“伏兄，你夜里说的话可是真的？”
“当然。”
“那为何此前不对我们说？”
“这事与竟陵局势没多大关系，对你们说了也只是徒添烦恼，不如让我一个人烦恼。”
副将蒲勤道：“照你这样说，他们能解决烦恼？”
冯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伏兄，你见识广博，可是认出了那周公子的身份。”
“正是，而且你们也都知晓。”
“哦？是哪一位？”
伏弘指了指长江下游：“就是江淮之间名头最响的那一位了。”
蒲勤闻言一愣，想到是姓周，接着便是大惊：“竟是那位周大都督！”
他长呼一口气：
“我道从哪冷不丁冒出一个强绝人物，年纪轻轻，武功这样高，胆量更大得出奇，敢一人独闯军阵。没想到是这人，那倒是不算奇怪了。”
他疑惑之间，又道：“飞马牧场真是有本事，竟然把他请到山城。”
“不是那么简单。”
冯老将军指点迷津，戳碎了蒲勤的疑团：
“若我没有猜错，商场主该是与这位颇有暧昧。他也承认自己是牧场之人，哪里是普通援手。”
蒲勤摸着下巴思忖：
“果真如此，倒也般配，若抛开情情爱爱，考虑两家势力，那可非同小可！
这位周大都督纵横江北，若得飞马牧场全力支持，战马、骑兵、钱粮各都不缺，其势当成天下第一反王。”
伏弘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人不仅纵横江北，还把控南阳，一言可断淮水两岸。只是韬光养晦，尚未登高而呼，否则哪有这般在竟陵军中与我们一道吃早食的机会。”
“什么！你的消息是从哪来的？”蒲勤舌桥不下。
“来自几位义阳郡的朋友，且方庄主之前就与南阳的人接触过，若非出了意外，恐怕.”
伏弘看向冯歌：
“恐怕方庄主也会朝这位传达善意。”
冯老将军终于从沉默中开口：“伏兄可是要我效忠于他？”
蒲勤也举目望来。
伏弘果断道：“不错，虽然关中李阀、瓦岗寨、梁王都派人找过你，但是不必犹豫。
一来他有能力解竟陵之局，二来保你一臂对你有恩，三来他在江淮南阳诸地为民爱戴，四来.这也是方庄主的遗志。”
“胡说！”
冯歌目色严厉：“你前三条我都认可，但说是庄主遗志那绝无可能。庄主虽在等待明主，可如今群雄逐鹿，他再有善意，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伏弘的老脸上多了一把沧桑之色：“我与庄主为友多年，他的脾性确如你所言，可是.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改变是你预料不到的。”
冯歌叹了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庄主还对你留了什么话？是否与杀害他的人有关？”
“我已经告诉你了，这就是方庄主的遗志。”
伏弘又发挥起一个幕僚的作用：“现在要做好三件事，第一是等飞马牧场的消息对付四大寇，第二是抢先对钱云动手卸其兵权，第三是盯着那被点名的香玉山。”
蒲勤望着冯歌，等着他做决定。
作为副将，对于伏弘的话他没什么意见，甚至有些不想让冯歌反对。
他曾经也是江湖人，昨夜已经震撼于周公子的身手。
如今从伏弘口中得知了对方的身份，还有与飞马牧场的关系。
李阀、瓦岗寨还有什么梁王，都要闪一边。
冯老将军思索许久，皱眉看着伏弘。
最后长舒一口气：
“先照你说的办，但竟陵城最终是什么态度，还是要通过我们自己的眼睛看，旁人说的话，终究信不了几分。”
冯歌目眺西南，伏弘与蒲勤也是同样动作。
而西南方，从竟陵城出来的队伍正马不停蹄踏上一块平原，把崇山峻岭逐渐抛在后方。
到了南郡之后，竟陵小将冯汉折返。
周奕一行复朝西南，连日奔波过后，眼前景色大变。
长江两条支流漳水、沮水，在此界划出大片成三角形的沃原。
河流两岸全是良田，最后汇入大江。
踏上这片地域，周奕心怀异样，感觉洞天福地在朝自己招手。
脑中的地理常识，此际全部失去作用。
只觉水草丰美，脚下土壤越来越肥，看到的房屋也越来越多。
到了洞天入口处，忽起一座大山。
娄若丹在前引路，陈瑞阳见周奕四下观望，便在一旁解释：
“牧场四面环山，唯有东西两峡可供进出，我们走的是东侧峡道。”
周奕点头，与他们一道走向高处。
这时朝下俯瞰，便看到一大片草野，十多个湖泊像明镜一般点缀其中，周围是青翠牧草，每一处都像是画卷，叫人赏心悦目。
那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皆在眼前。
夕阳余晖下，草原无尽伸展，成群的牛马羊自由自在地晃荡。
周奕总算明白，什么叫做“我的家里有一片草原”。
峡道上沿途设有哨楼碉堡，全由精兵看守，
走出峡道，见到一座高大城楼，楼前凿开的坑道宽三丈，深过五丈，下面全是尖刺。
要凭借吊桥才能通行，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感。
当然，对于武功高手而言，也就是几步的事。
由娄若丹带路，自然是畅通无阻。
过了城楼，又是另外一幅景象。
下方是连绵村落，一直延伸到草场，还有农庄耕田。
有许多牧人在叱喝木栏中的禽畜，还有人赶马返回。
自从商雄建立飞马牧场，历经一百六十多年，一直繁衍到了当阳、远安两座大城，那边半数都是牧场中人。
故而懂得骑射的人比比皆是。
商雄武将出身，宣扬武风，是以牧场内人人骁勇擅战。
继续往前走，便入了飞马山城。
各般建筑磊岩而筑，顺势起伏蜿蜒，这大山硬生生被凿出了一方大城，上方屋宇连绵，人来车往，周奕见之心惊。
商家老祖真乃奇人也。
沿坡而上，到了最高处，便是城主所居的内堡，规模宏大，有五重殿阁，大小屋宇之间，还缀以园林花树。
娄若丹、陈瑞阳等人一路与人打招呼。
从外边回来的马帮，可不只他们南阳一处，周奕瞧见了大量人手。
并且，他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熟人见面，礼貌一笑后，又板起脸来。
便是娄若丹等人回来，也不能直入内堡，场主所居，进入需要通禀。
“山城来了不少人。”
“嗯。”
娄若丹应声时，陈瑞阳指了指东侧几栋挑着灯笼的四层木楼。
“那边是招待外客的居所，但凡窗上挂着红绸，便是有客。”
周奕顺势一看，心中估摸着这里住下了数十人。
不知李密的人在不在，他微微一笑。
“能帮我打听一下里边有哪些人吗？”
陈瑞阳先是露出为难之色：“在牧场中，这是绝不允许的。”
忽然又笑道：
“不过.周公子是特例。”
“多谢。”
周奕还没拱手作礼，就被陈瑞阳按下了。
“您现在打算去见场主吗？我可以去通报。”
周奕想了想：“山城中的规矩是怎样的？”
“规矩是任何外客到来，都要先报给大管家，与大管家见上一面。”
“按照你们的规矩来吧。”
陈瑞阳点了点头，对马帮众人交代一番后，便与娄若丹一道前往管家府。
才到门口，一名四十许，作文士打扮的人走了过来。
他神色倨傲，瞧见是两位帮主，才客气一些。
互相招呼一声，按规矩办事。
近来拜访山城的贵客不少，作为大管事的得力助手，梁谦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天南海北的大势力，对飞马牧场来说也不算陌生。
故而扫过周奕一眼后，他没多话，只是按规矩办事。
领着人朝里边进，到了中堂门口。
周奕还准备往里走，娄若丹与陈瑞阳一起驻足，把周奕朝中堂请。
这一幕，倒是把梁谦看愣住了。
他眉头一皱，提醒道：“娄帮主，大管家在内堂。”
“我知道。”
娄若丹道：“去把大管家请来中堂。”
嗯？
梁谦一脸惊异，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瑞阳一副你要把大管家‘害死’的表情，催促了一声：“去吧，快去”
梁谦揣着糊涂多看了堂中坐定的青年一眼，他敏锐发现，娄若丹与陈瑞阳站在一旁。
飞马牧场地位独特，各大势力都想结交。
故而手下人说话嗓子都硬得很。
各大门阀，在他眼中也只是互相做生意，没什么了不起。
二人将姿态放得这般低，梁谦虽疑，却也不敢怠慢。
他快步入到内堂时，一位五十多岁的秃顶男子正斜卧躺椅之上，身后有两个妖艳女人正为他推拿按摩。
大管家商震手握烟杆吞云吐雾，脸上有一丝愁色。
看来是在想牧场近来之事。
“大管家，娄若丹与陈瑞阳领来一位拜山之客。”
“人呢？”
“在外边。”
商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是他俩领来的，你直接带进来就是，来人身份有什么不妥吗？”
“不是.”
梁谦迟疑了一下：“他们要我请大管事出去见客。”
“嗯？”
商震坐了起来，接连吐出四个规整的圆圈：“是何方人物？”
“说是南阳来的周公子。”
梁谦并不清楚这人是谁，只是复述陈瑞阳入府时说的话。
但是，大管家却认得。
陈瑞阳寄信回来，都是由他送到山城顶峰。场主的一系列安排，也是由他交代下方人办的。
此时一个愣神，瞬间反应过来。
梁谦见到商震把烟杆一丢，三步并两步，抢步出门。
他心中大惊。
大管家的烟杆子，就好比是剑客手中的长剑。
要知道，这大管家的架子那可是大得很，有时候他是故意摆架子，叫人感觉牧场威严，之后拜客再与场主谈生意时，他还能做一个恶人。
前两天碰到李阀与瓦岗寨的人，大管家一样吞云吐雾。
这会儿，怎么连架子也丢到一旁了？
梁谦赶紧追了上去。
他来到中堂时，娄若丹已经帮忙奉茶，大管家与平常的表情很不一样，正和颜悦色坐在那周公子身旁。
“周公子，你来得太突然，商某连个准备都没有。”
他歉意一笑，扫了娄陈二人一眼。
二人只当没瞧见。
“上次还要感谢公子在南巢湖庄援手，化解我牧场一场大难。”
“哦，那倒没什么。”
周奕把茶杯放下：“这次造访也是突然起兴，想到上次场主说要请我喝酒，正好两位帮主要回来，就顺路来了，多有冒昧。”
娄陈二人心中闪过感激。
虽说他们请周奕来此是为了解牧场之难，到底没有经过场主准许。
商大管家心道原来如此，又推手笑道：
“周公子乃是我牧场最重要的朋友，任何时候来山城，我们都欢迎之至。今次匆忙，实在怠慢。”
大管家很客气。
周奕能感受到他的善意：“今日天色已晚，明天我再去拜访场主，就劳烦大管家知会一声。”
商震犹豫了一下，道：
“我家场主此时.心情不太好，我现在也不敢去打扰，待明日上午，商某再去通报，周公子需得多等一时。”
“哦，场主因何事烦扰？”
梁谦站在一旁，心说你问的这样直接，大管家怎会相告。
可商震却更直接：
“场主见过了李阀、瓦岗寨两家，李阀来人的态度还算不错，那蒲山公营的人就极为可恶。”
他冷笑一声：
“李密的儿子还在做春秋大梦，言词不敬，把场主惹恼了，若非竟陵生乱、四大寇的人在西侧活动，又多有武艺高强的贼人打上牧场，早将他们撵下山去。”
周奕点了点头，略微沉思：
“四大寇中，应该没有牧场对付不了的人吧？”
商震面露一丝忌惮：
“按照常理来说该是如此，但前些日子被我们打退的人中，恐怕有武学宗师。”
周奕又追问几句，商震也是一头雾水。
想到在竟陵城碰上的那人，周奕知道此事不简单。
不再多聊，只道明日见过商场主再说。
等商大管家亲自将人送出门，梁谦再也憋不住了。
“大管家，您怎么”
“我的态度很怪，不像是在谈生意对吗？”
“是的，您这次太实诚，有问就答，与寻常大不相同。”
“因为他对我牧场有大恩，且不是来谈生意的。”
商震在梁谦惊异的眼神中，不知从哪又掏出烟杆吞云吐雾：“牧场的危机，也许这位周公子能帮上大忙.”
梁谦还想细问，商震已快步返回。
周奕没有住进那栋招待外客的气派木楼。
被陈瑞阳安排在靠近内堡，一处不太奢华，却相当雅致的阁楼中。
在二楼，可以俯瞰山城夜景。
夜幕完全拉下时，陈瑞阳再度造访，他拿来了访客名单。
这名单在牧场内部不算秘密，却从不外流。
周奕一眼扫过，可谓是又惊又喜。
陈瑞阳又将自己在山城中打听到的具体情况悉数告知，等他走后，周奕把名单烧去，心道场主这次真不容易。
杨广南下，往日那些生意人也开始不讲规矩。
飞马牧场诱惑太大，自己得不到，也不能便宜旁人。
戌时深，周奕从打坐中醒转。
起身到阁楼二层，看向山城最高处。
想到方才陈瑞阳说的话，有闯入牧场的高手，一路打到内堡，最终还被那人逃掉。
牧场中人人练武，却拿顶级高手没有办法，能打退，难杀死，还要时时防备。
心念一动，他的身形从阁楼上闪出。
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周奕已是借着夜色来到了内堡第二重殿堂。
虽说一路都有守卫，但有他这份轻功，便如入无人之境。
山城二字听上去，该是一座石头城。
但有鲁妙子这样的雅士存在，里边的亭台楼阁处处可见。
接近第三重殿堂，已是内堡正中。
四周围有风火墙，九曲回廊下，灯光处处。
周奕走在回廊顶部，望着灯光下园林美景，晓得此处距离商秀珣所居的飞鸟园不远。
半夜闯入一个女儿家的闺院，太过失礼。
周奕瞧过一眼，转身便准备走。
就在这时
忽有一道细微破风声，扭头见到一道黑影落入院中。
他迈步追去。
经过三重天井游廊，忽然看到一间书房。
站在屋顶往下一瞧，里面宫灯处处，灯火通明，桌上摆着文房四宝，柜架上全是古玩字画。
他可以确定，那黑影就落在这附近。
轻飘飘落在书房前，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那黑影的身法，要比他差得远。
“五伦之中自有乐趣，六经之外别无文章。”
周奕一落地，就看到书房墙壁上挂着这副对联，对联旁，还有许多熟悉的画。
来不及细看，一阵脚步声从深处传来，一个点跃又踩上屋顶。
三道脚步进入书房中，跟着两人走出。
书房留下一人，周奕知晓她是谁了。他待了一会儿，没找到那黑影所在，用心静听，除了听到下方均匀的呼吸声，再无其他气息。
那人应该是发现我，被我惊走了。
他的轻功不如我，但对这庄园很是熟悉。
嗯？
周奕若有所悟，想到了一个人。
女儿有危险，老爹偶尔来瞧一眼，那是再正常不过。
他莞尔一笑，准备退走。
这时，书房中忽然传出两声轻叹。
恐怕外人很难想到，坐拥飞马牧场的主人，也会有这样无助的时候。
周奕脚步一顿，盯着远空暗淡的月亮。
他从屋顶上落下，在不远处发出脚步声，书房中的人百分百能听见。
可是，她却没在意。
周奕微微摇头，朝内堡外边走。
“谁？”
这时屋中人才察觉脚步声有异，与几名小婢不同。
出门一看，见走廊有一道青衣人影。
身形有些熟悉，那张侧脸在宫灯下一闪而逝，熟悉感更浓。
书房前的一双美眸充满惊讶之色，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
她运起轻功，从院中的荷花池上一踩而过，倏忽落在青衣人之前。
朝他面上打量一眼，确定没有看错，板起俏脸道：
“周大都督，你不在五庄观念经，怎跑到小女子的飞鸟园中？”
商秀珣一双凤目，全凝在他脸上。
“我确实是俗务缠身，但听闻竟陵一带大寇作乱，便想到商姑娘或许有麻烦，又想到上次约定，就来牧场了。”
周奕看着宫灯下的商秀珣，诚恳道：
“今日见过商大管家，准备明日来拜访你。没想到叫我瞧见你这园中有黑影闪跳，就过来查探是否有贼寇。”
想到他在南阳与江淮的身份，还有近来打听到的武林传闻。
便知道他能来牧场有多么不容易。
商秀珣本就没生气，只是找个说话由头。
这时心中已很高兴，却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又问：“既要明天相见，你怎故意露脚步声叫我听见。”
周奕平静道：
“我没找到那黑影，本欲直接走的，忽然听你叹息两声，就想与你聊聊，若是那什么李天凡惹你生气，正好他与我有旧怨，我去把他剁了便是。”
商秀珣听罢凤目含笑，愁色已然不见：
“哪能随便就剁，传扬出去，旁人要说我这飞马山城是贼窝黑店。”
她口上这样说，心中喜意更甚。
这般时刻，她很愿意听些有底气的话。
忽然又问道：
“为何上次见我，你不表明身份？”
“因为上次只是偶遇，你知我在南阳，我忽然跑到巢湖，恰好出现在你的庄园，那么一来，你恐怕会对我有误解，以为我别有企图。”
周奕微微一笑：“其实我懒得解释这些，不如坐下来吃饭，一点不用费心。”
商秀珣嘴角抿出一丝笑意，晓得他不是戏弄自己，抱怨道：“你将我的心眼看得太小了，哪那么容易误解。”
她瞧了瞧身旁青年的侧脸。
想到之前书信往来，又想到巢湖一遇，还有这个叫她稍感无助的夜晚。
目光之中，像是有了温度。
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周公子、易观主、周大都督，你一堆身份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随你顺口。”
商秀珣想了想，索性一个都不叫了，朝书房一指：“那奕公子，请这边坐。”
周奕随她回到书房，分坐在两把红木椅上，中间窄桌上放着一盘糕点，美人场主心情不好，糕点摆得整齐还没碰过。
靠近周奕这一侧，还有几卷画轴。
都是摊开放的，可见她方才便在看这些。
此时被他瞧见，像是被窥破心事，有点不好意思。
周奕倒觉得没什么，帮她将画卷理好。
商秀珣将糕点端到他旁边：“这些是我爱吃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周奕打趣道：“我没那么挑剔，不过这次商姑娘需请我吃几餐好宴，这一路南下，我为了牧场的事，甚至饿过肚子。”
“好。”
她忙问道：“你想哪一天吃，我马上叫人准备。”
“就等你这边的麻烦全都解决了。”
周奕一边吃糕点一边道：“那什么四大寇，李密手下，竟陵城的麻烦，武学宗师.”
周奕抬头看她：“还有其余的麻烦吗？”
商秀珣沉默几许，低着头悠悠道：“没了.”
她罗袖轻拂，伸手将碟中她最爱的那一小块糕点递给周奕。
周奕没有去接，忽然眉色一沉：“不，还有。”
话罢闪身而出，朝飞鸟园后方扑去！
那一道黑影正听他们说话，一愣神搞出了动静，这时从一扇门户中窜出，他被周奕所惊，狼狈朝后山奔去。
商秀珣心感不妙，追过去急忙喊道：
“别，别追他！”
“……”
飞鸟后园的月洞处，一位峨冠博带的儒雅老者一甩长袖。
听到后边一男一女说话声，他微微皱眉：
“气煞老夫，哪来的混小子.”
他念了一句，复又笑了起来，直朝后山而去
……

第134章 鸿雁捎书 雷州法驾
商秀珣追到周奕身边，微松一口气。
刚才出声慢点，只怕他已追了上去，甚至还会动手。
瞧着那黑影有些狼狈的模样，又看向一旁青年，心感解气，却又觉得这样有点不好。
“之前你说的黑影便是他？”
“嗯。”
周奕还在朝后山方向张望：“这人鬼鬼祟祟，我以为是要对你不利的刺客，没想到你认识。”
话罢，扭头看向美人场主。
她一手抵在唇上，带着沉郁之色，凝目遥望。
“他是谁？”
商秀珣见他望来，低啐一声：“是个没良心的老头子，提起他就让人心厌。”
心中又回想起以往那些事，想到娘亲那些年的哀情苦楚。
她面色更难看了。
但是，半晌没听见回应，举眸间见他剑眉生寒，像在思考什么。
商秀珣心下郁结未消，却也在乎他的感受：“你怎忽然不高兴？”
周奕朝飞鸟园后山一指：“便是因为这人。”
“为何？”
“此人武功不差，见你这样为难，多半是受他胁迫，果然也是一桩麻烦。既如此，我替你将他赶下山去，一了百了，免得以后再有烦忧。”
商秀珣觉得他想一出是一出，有些不稳重，又念这是关心而切。
又喜又愁间，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袖衫，将他拉住。
生怕他一个运气飞渡，自己怎么也追不上。
这时轻声叮咛：“奕公子，你切勿与他相斗。”
“哦？他的武功很高？”
“不是.”
周奕露出好奇之色，见她微微垂首，于是低头瞧她表情，继续追问：“那是什么缘故？”
“他是我”
话音戛然而止，不愿意再说了。
周奕也不强求，没再去往后山，回身朝之前的书房去。
商秀珣落后他一步，走在回廊中，一盏盏宫灯映照下，光影交错，叫那淡雅明媚的玉颜染了一丝暗淡忧愁。
盯着他的背影，终于在回到书房后打破沉默。
“你可是在生气？”
周奕一脸无所谓：“怎会呢，我只不过和寻常人一样，好奇心作祟，既然那人没恶意，又触及你的烦心事，我自然不会再问。”
商秀珣轻叹一声，哪会信他这话。
她经营牧场与各大势力的精明人物打交道，心思灵敏。
若是旁人这样说，纵然对方不满，她也毫不在乎。
此时看他不出声在那吃糕点，心中对他生出一丝气恼，却又不禁开口，将这绝不愿对外人提及之事说了出来：
“那老头子是我爹，可我不愿认他。”
话罢将周奕身前的碟子移了过来，以糕解忧。
她一手拿一个，又把玉碟中最后一糕拿起来，各咬一口，叫周奕没的吃了。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孤芳自赏的美人场主，倒像是个生气的小姑娘。
商秀珣偷偷打量他一眼。
见他没有大惊小怪，也没什么诧异震惊之色，只是轻轻点头。
仿佛是一个极好的听众。
于是将自己没吃过的糕点掰一大半给他：“奕公子又不好奇了？”
“好奇，但不敢问了。”
周奕接过糕点，认真道：“只怕再问，我的什么好宴也吃不上了，甜酒要变成苦酒。”
商秀珣轻呸一声，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我哪有那样小气。”
不过，却又晓得他是故意这样说的，心神放松时，多了分亲近之意。
商秀珣将目光从书房移到屋外。
她沉默片刻，带着忧伤与眷恋道：
“娘亲在世时对我提起过，老头子来牧场已近三十年，他们相处日久，生出情意。但娘亲却被他所骗，二十多年来总是黯然神伤。
娘亲在他身边，这老头子却总是去想自己的老情人，对那人念念不忘，不顾娘亲的感受.”
“所以.”
她咬着下唇，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意：“这才导致我娘郁郁而去。”
说到这里，也不在乎多个几句了。
转脸看向周奕，又道：
“那人自以为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却不知娘亲心思细腻，什么都晓得。我常与娘亲相处，也是娘亲教我如何打理牧场山城，旁人不晓得她暗地伤心，我却一直瞧在眼中.”
周奕虽然知晓个大概，但从商秀珣口中听得，老鲁确实挺混账的。
“那老头子平常也不关心你？”
“理会得少。”
商秀珣低哼一声：
“他的爱好广泛，是什么天下第一全才，武功、医学、园林、建筑、兵法、易容、天文、历算、机关样样精通，旁人研究一项就要花费毕生精力，他全都涉猎，哪还有余暇管我。
只不过口头上关心几句，自我懂事后，晓得娘亲的苦楚，就不喜欢与他说话，又要学着处理牧场的大小事，与他交集便少。
娘亲走后，他才悔悟，寻我分说，我再不想理他。”
商秀珣像是将老爹看透：“他是个失去了才懂珍惜的人。”
周奕从旁附和：“当一切都不可挽回时，再醒悟也没什么用了。”
商秀珣头一次与人说这些心事，就是牧场中的亲属，也从未听她讲过。
将憋闷在心中的愁苦说出来，心中好受了一些。
“奕公子，你觉得我的态度可有不妥？”
“没有，你不想理他便不理。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很对。”
“哪一点？”
“他像是有些醒悟，知道一些东西该在没失去的时候珍惜。现在我一想，他在这飞鸟园附近，应该是为了暗中保护你。”
商秀珣嗯了一声：
“他得知我有难事，确实找来说要帮我，但我但我一想到娘亲，就不愿理他。”
周奕点了点头：“我今在此，你不理他也不妨事。”
商秀珣见他将最后一小块糕点抛入嘴中，语气平淡：
“什么武学宗师敢闯山城？他再来，我叫他插翅难飞。”
周奕见她凝目望来，不由笑了笑：
“这几句有些夸大，商姑娘莫要当真，如果是顶级高手，我也没那个能耐，不过这边的麻烦，我会尽力帮你。”
商秀珣心下微颤，目光几移几聚。
思绪起伏间，竟把方才讨论后山那老头子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不应周奕的话，盯着空荡荡的玉碟有些后悔，刚才该给他多留几块。
便起身说道：“我再去给你拿些糕点。”
“不用了，下次再吃。”
周奕胆子很大，朝后山指了指：“我可以去后山，找这位老头子聊聊吗？”
“你”
商秀珣迟疑了几息：“你去吧，不要和他提牧场的事，若是问起我，你别理会他。也不要和他打斗。”
“倘若与他讨论武学兵法，有什么是你感兴趣的，就让他把秘籍兵书给你。就说是我说的。”
话罢，她微微偏过脸。
周奕瞧了出来，美人场主的态度有一些缓和。
想来是近段时日老鲁暗中保护，起了一点作用。
“好。”
周奕应了一声，商秀珣又问：“你此刻住在哪？”
“哦，陈瑞阳安排了一处阁楼，就在内堡下方，不仅雅致，还能俯瞰山城盛景。”
周奕话罢，商秀珣便知那是何处了。
“别住那儿了，你随我来。”
不容他推拒，商秀珣已带着一阵淡淡香风在前领路。
飞鸟园位于内堡正中，不仅极大，一应园林都是鲁大师设计，别具匠心。
园林东南，靠着第二重殿，才过一条回廊，便有凿池引泉，一脉蜿蜒，在灯光下，恍如玉带浮光。
那是内堡最高的阁楼。
前侧芭蕉数尺，新绿如泼。又有竹影几丛，摇曳拂阶。
周奕紧随其后，抬头见“翠煌阁”三字，两侧是玲珑漏窗，木梯蜿旋而上。
顶楼是个喝茶赏景之台，下方四楼唯有一间屋舍。
“你就住在这，不仅景色更佳，没人打扰，离我的园子也很近，倘若膳房有好吃的，方便叫你来尝。”
商秀珣推开了卧房，里间装扮极为雅致。
但一看红木细纱，宫灯琉璃八角，字画古剑悬墙，便知处处贵重。
内堡本就在山城最高之处，此处盖在崖坡上，可谓高中之高，顺着洞开的窗扉，骋目望远，山城点点灯火，牧场淡淡湖光，一切都在眼前。
周奕往一张梨花书桌瞧去，上方竟有画笔方砚，石青朱砂，砚下压着绢帛。
像是有人想作画，但又不敢动笔。
“我住这里合适吗？”
周奕望着商秀珣，她又掌起一盏灯：“有什么不合适的，这里又不是我的闺房，也没人住过。”
周奕朝那床榻一瞧，整洁干净，确实不像有人住过。
商秀珣背对他，正在剔灯。
宫灯近前，美人场主俏脸生红，几多风情，可惜周天师无缘一见。
等她回身时，已是一脸平静。
商秀珣叫他休息，道了声明日再聊，随后就下了翠煌阁，朝飞鸟园中心走。
她一直回到自己的闺房。
寻常住在靠西的厢房，这一次，她抱着一床香褥，来到南边二楼。
在屋内躺下休息时，顺着东侧的窗户一看，正好能瞧见远处灯火，正是翠煌阁四层上的那盏灯。
她走时将灯剔亮，这时看得好清楚。
这段日子，因竟陵周边局势多有劳神，加之杨广南下，天下大乱，人心起伏思变，牧场的生意与以往大不相同。
又有大寇强贼杀至山城，其中多有武艺惊人之辈。
守着宝山，却无伟力，心中总觉不安。
商秀珣盯着那盏灯，这一晚，她睡得极是安心。
翠煌阁的灯一直亮着，但一道人影已离开四楼，在点跃间直奔后山而去
周奕经过一个竹林，听到水声哗啦，尽处是一座方亭，前临百丈高崖，对崖一道飞瀑倾泻而下，传来轰隆水声。
顺着碎石小路，往林木深处。
左转右弯，眼前豁然开朗，临崖之处，建有一座小楼。
二楼正亮着灯。
那灯想必没有风罩，不住摇晃，使得里面的人影左摇右摆。
周奕没有收脚步，阁楼中的人早听见了。
“小兄.”
那声音顿了一下，本来想喊声小兄弟的，忽然咳了一声道：
“小子，你的轻功那般高明，怎走得这样慢，再迟一会，我这六果液你就喝不上了。”
老鲁还挺记仇，周奕笑了笑，几步上到阁楼。
楼上的牌匾写着“安乐窝”，左右梁柱各挂木牌，写着对联：“朝宜调琴，暮宜鼓瑟；旧雨适至，新雨初来。”
里面的摆设与翠煌阁有些像，不过桌椅家具，都是用酸枝木所制，气派古雅高贵。
入门一看，只见一儒雅老者宽袍广袖坐于席上，正摆弄酒水杯盏，阁楼中果香四溢，晚风也无法吹散。
鲁妙子定睛朝门口一望，他身上那股叫人高山仰止的气息立时收歇。
终于看清那‘混账小子’的脸。
见他丰神如玉，气度从容至极，青衣束剑，嘴角一点轻笑，有种看透一切的精明，却不乏他山之高韵，一下便胜过了他这个安乐窝中的愁肠孤客。
他想起女儿，又想起女儿她娘，心下一叹。
“鲁先生。”
周奕略一抱拳，就在鲁妙子指引下与他对坐。
才坐下，鲁妙子就推来一杯酒。
“我猜想你今夜会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唉，喝吧。”
二人也无碰杯，一饮而尽。
见周奕喝完之后还在回味，鲁妙子苍老的脸上展露笑意：“我这酒怎么样？”
这果酿一入喉，酒味醇厚，柔和清爽，最难得是香味浓郁协调，叫人陷入无穷的回味之中。
难怪美人场主是个吃货，老头子更是懂行。
“好酒。”
周奕回味一番：“先生所治之酒，用到了石榴、山楂、葡萄、桔子、青梅，菠萝六种鲜果，且将这六种果味完美融合，简直是人间奇酿。”
他笑问：“这酒还有吗？”
“没了。”
鲁妙子直接摇头，虽然这小子能体会其味颇为难得，但他忽然不想给。
“可惜.”
周奕轻叹一声：“秀珣却没口福了。”
鲁妙子听罢，那儒雅清秀的老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之色：“你这小子.秀珣是否把老夫的事都说给你听了？”
周奕点了点头。
“她一向不愿谈起我的事，难得说给你听。”
鲁妙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何方人士，师承在何处？”
“我叫周奕，祖籍雍丘，师承角悟子。”
说起角悟子三字，周奕在看鲁妙子的反应。
老人拈须露出沉思之色：“我怎记不清有这样一位高人。”
周奕很想问问向雨田的事，可此时才一见面，太过突兀。
鲁妙子实在想不到，听周奕简单提了两句，晓得他有太平天师这一身份。
既感念周奕的坦诚，又不由想起青雅曾说过牧场祖训。
倘若女儿真是那般念想，只太平天师这一身份，就算把祖训违背完了。
鲁妙子又喝一口酒，转瞬间把牧场祖训什么的忘个干净。
脑海中，有着无穷的悔恨。
情绪一波动，他的气息便不稳。
周奕这才问：“鲁先生，你身上有伤？”
“了不起，这也能被你看出来。”
鲁妙子道：“近三十年前，妖妇以天魔功伤我，被我利用山势地形远遁千里，又故布疑阵，让她以为我逃向海外，却躲到这里来，而后寄情在山水园林上，这才没有发作。”
“不过，近段时日在秀珣身上多有牵绊，又想到她娘，悔恨之下，旧伤再难压住，短则一月，老夫便活不成了。”
说到时日无多，他看得很淡，并无多少伤怀。
“天魔功？这妖妇可是阴后？”
鲁妙子微有触动：“你见过她？”
“是的。”
周奕瞧他反应，继续道：“几个月前，石之轩在隆兴寺露面，祝玉妍正在追杀他，在那里爆发了一场大战。”
他本想一带而过，看他有些沉浸。
于是将隆兴寺大战细讲了一遍。
“鲁先生，你依然对阴后念念不忘？”
周奕正感觉舔狗没救了。
鲁妙子叹了一口气，眼中弥漫着悔意：
“在青雅生命中的最后时刻，我只恨自己没有珍惜眼前之人，至于阴后，这么多年过去，我对她也谈不上恨意，若不是她，我也不能与青雅相伴二十多年。
只惜时光不能倒流，无法重来一次。”
他愁苦时，忽然潇洒一笑，朝周奕举杯：
“你年轻得很，无有老夫这等感触，但须记得，要珍惜眼前，不要留下遗憾叫未来懊悔。”
周奕也举杯，接着他最开始喝酒时的话：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果酿更美，该当解愁，先生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应倍加珍惜，郁郁而终，岂是美事？”
“哈哈哈！”
鲁妙子笑过一声：“你比老夫更有灵性。”
二人喝了一杯，再饮三杯。
鲁妙子拿来下一坛果酿，周奕有理由怀疑，他要将自己灌醉顺便套话。
鲁妙子一边揭酒一边问：
“你和秀珣是怎么认识的？”
“相逢道左，只一面之缘。”
“哦？然后呢？”
“然后.鸿雁捎书，往来寄信。”
鲁妙子扶须一叹：
“雁足传书，止于尺素。鱼笺寄远，不过数行。但蝇头之字，也可尽九曲回肠。
唉，老夫当年也有一些话想对青雅说，却短在唇齿。有道是纸短情长，我该写些东西给她看的。也许，那遗憾便没有了。”
哪怕是书信，心中敷衍也还是不成。
周奕想反驳，看他这样子，想想还是罢了。
鲁妙子喝酒上头，又问起他们书信间聊什么。
周奕提到了画。
老鲁来了精神，与他聊起画作。
当闻听周奕一幅山水图卖了五百金之后睁大双目，没想到他艺精如斯。
从聊画又聊到武功。
把自己最得意的“遁去的一”讲给周奕听，叫周奕也多有感触。
也许是酒喝多了，聊得也投缘。
鲁妙子竟将称呼从不太礼貌的“周小子”变成了“小兄弟”，又变成“小友”。
“以先生的功力，就算被阴后偷袭，二十多年过去，怎么也能将天魔真气化去吧。”
讨论到武学，周奕就道出这一疑问。
鲁妙子有些惭愧：“起先是可以化去的，但老夫”
“你没舍得？”周奕虎躯一震。
“我与阴后虽然决裂，但当初也是真心相恋，一点天魔气我本以为可以驾驭，没想到入了脉络之后，扎根窍穴，沦为顽疾，等我察觉时，便是将功力全废也无济于事了。”
周奕没心思嘲笑他，立刻道：
“我来给你疗伤。”
鲁妙子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晓得他一片好心，既不打击他，也不拒绝。
他放开心神，任凭周奕在他背后按出掌力。
少顷，周奕把掌撤回，陷入沉思。
鲁妙子这才道：“这股天魔真气深扎窍穴，与我的真气水乳交融，早已壮大，倘若能除，我已去找宁道奇了。”
“确实是无人能救”
周奕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奈，又道：
“先生故去之前，当给秀珣留书一封，将心中想说的话尽数道来。”
“老夫正有此意。”
“……”
周奕话尽于此，言道改日再来拜访，抱着两坛果酿，在鲁妙子的注视下返回飞鸟园
翌日，天大晴。
日头还没上到中天，就已灼热无比。
牧场大管家商震入了内堡，朝几名小婢打听，得知场主在翠煌楼顶。
场主常居飞鸟园，翠煌阁楼这边，只是偶尔小住。
一般只在顶楼赏景。
商震松了一口气，心道场主的心情应该是缓下来了。
一想到李密那帮人，他面色一沉。
早间被拜客耽误，得赶紧把周公子的事说了，还有李阀，以及定下与拜客商议大事的时间。
在婢女的带领下，商震加快步伐。
临近顶楼，他便听到说话声，不由一惊。
等到了阁楼顶上一瞧，瞬间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阁楼四下轻纱浮动，中央那台桌面上摆着两坛酒，果香扑鼻，场主正拿糕点递给对面那人。
看到他来，场主才敛住笑意，把手也收了回去。
商震心头一跳，心说来的不是时候。
又将目光从那青年身上扫过，心中抱怨不已。
您在这吃吃喝喝，还用我通报？
“什么事？”商秀珣问道。
大管家将周公子之事撇在一边，便说起另外的拜客：
“场主，上次没谈妥，已连拖好几日，您需要再定一个时间。”
商秀珣思考一番，本要直接拿主意，这时多看了周奕一眼，想听听他的意见。
周奕道：“时间你定，不必再和他们拖。”
“那就明日。”
商秀珣说完，又听商震说：
“继李纲、窦威二人后，李阀又来人了，这次还是您的朋友。”
“秀宁？”
“是的，除此之外还有柴绍，李阀那位二公子也亲身至此。”
这一下，就连周奕也感到意外，李阀怎么急了？
“他们随行还有哪些人？”
商震转过头来，虽不是场主问话，但他依然用回场主的语气：
“有尉迟敬德、杜如晦、庞玉这三位高手，其余人也无一庸手。”
商秀珣也没想到李阀来这样多人：“我要去弄清楚他们的来意，晚间我再与你说明日的安排。”
周奕轻轻一笑：“你去忙吧。”
商秀珣转身便走，商震朝周奕略一拱手，紧随而去。
场主回来时，天已全黑。
她来到翠煌楼顶，周奕正在打坐练功。
接着，两人聊起明日的宴会。
待夜色深沉时，商秀珣从阁楼上下来，回看一眼后，迈步返回飞鸟园。
月落日升。
飞马山城内堡第一重殿，宴客大堂内，今日极为热闹。
大管家商震坐在牧场这一边，他身后是四大执事。
梁治、柳宗道、陶叔盛、吴兆汝四人全在主座旁侧，跟着商震。
负责端茶倒水的小婢格外谨慎，因为左右两侧，全是了不得的人物。
客座之右，乃是李阀之人。
为首那位青年气度不俗，正与身旁的美貌少女一道打量李密手下。
徐世绩只坐在第三席，前面一位年轻公子是李密之子李天凡。
最上首坐着一位目光锐利的老者，他的眉毛长须皆是半黑半白，气息格外悠长。
李阀这边的尉迟敬德、杜如晦，庞玉这三大高手瞧见此人，也暗藏警惕。
众人不太清楚他的来历。
那杜如晦聚音成线道：
“此人来自雷州半岛，可以看作是南海派人手，辈次极高。那南海派掌门人梅洵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师叔祖。不清楚他的名字，旁人都叫他雷八州。”
柴绍的目光从徐世绩身上扫过，他旁边坐着名震漠北的长白双凶，符真，符彦。
再往后是一对中年男女。
只在柴绍目光投来瞬间，这对男女便一齐盯上了他。
就像两匹凶狠豺狼盯着野兔。
柴绍生出如临大敌之感，目光急忙从二人身上错开，落在末座的陈天越身上。
这人是华山派高手，柴绍是认得的。
“杜兄，你见多识广，可知坐在长白双凶与陈天越之间的那一对男女是什么人物？”
“柴公子，这二人我也不识得。”
李家兄妹对视一眼，感觉错漏了很多消息。
他们对蒲山公营多有了解。
长白双凶、陈天越这三人，都在意料之中。
雷八州与那对男女这信息缺得厉害，可这三大高手，却是没法忽视。
只他们具备的伟力，就不是眼下能解决的。
天下局势变得太快，在杨广离开东都那一刻。
李阀就急忙行动，筹备飞马牧场之行。
原本只是李秀宁柴邵带着李纲、窦威两人前来。
此际，二公子又多带了三位李阀中的顶尖高手。
可哪里想到，李密一方，竟有如此多难缠人物。
正在他们各有所思之时，一道脚步声从内堡第一重殿后方传来。
商秀珣装束淡雅，但依然难掩其天生丽质的迫人秀丽容光。
她坐在主座上，并没有受李阀与蒲山公营高手的影响，凤目深邃，自带牧场主人的威仪。
内堡四周全都是飞马牧场的人手，因为四大寇在西侧蠢蠢欲动，山城一直处于备战状态。
一旦动手，立刻有大军包围内堡。
李天凡瞧着商秀珣，又看向李秀宁，笑道：“李阀的几位朋友，场主已到，你们是来谈什么生意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李秀宁开口道：
“我们与场主一向交好，自然是来帮忙应付大寇。”
李天凡笑道：
“几位的心是好的，可李阀远在关中，仅凭诸位，恐怕帮不上大忙。”
他的口气很大，柴绍直接听笑了：
“你是代表李密说话，还是代表瓦岗寨？就算是翟让大龙头，也说不出你这般不经过思考的言论。”
“非也非也。”
一把苍老的声音将柴绍的话音整个压了下去。
左侧最上首的老人道：
“当今天下高手辈出，奇书妙法屡屡现世，我南海派也得到长生宝术，仙翁正参悟长生法，直言这是武道大世，不可用寻常眼光看待。江湖风云势必盖过一切，个人伟力之下，皆成零碎。”
他自信一笑：“李阀势大，柴公子所言有几分道理，可惜墨守成法，无有改变。如果照此思路，世家门阀的凋零，已是近在眼前。”
听到“长生法”三字，李世民心有触动。
商震等人也很惊讶，没想到老人会讲出这样一番话。
杜如晦毫不示弱：
“既然仙翁在参悟长生法，雷前辈为何不一起闭关，行走红尘，岂不耽误时间？”
老人又笑了：“看来你的武道境界还不够。”
“老夫入红尘打磨，乃是炼心炼神，一旦功成，自然闭关。仙翁已从长生法中参悟出武道之极的部分秘密，老夫正是看了这些，心境不稳，才有此一行，你能明白吗？”
李天凡看了看雷八州，这仅仅是为了打压李阀众人吗？
作为自己人，他一时间也分不清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原本没有说话的李世民忽然开口：
“雷先生，经常将武道之极挂在嘴边的人来自南阳，南海仙翁可是成了棺中客？”
“二公子勿要妄言。”
雷八州露出一丝厉色，不在这话题上多聊。
其实一位矮胖人来过南海，还与仙翁谈过。
那矮胖人赤诚得很，仙翁以长生诀竹简套了他的话，虽说是为了武道之秘，可这事情说出来也很丢面子。
南海仙翁，法驾中原。
这是早晚的事，岂能自损羽毛
故而雷八州换过话题：“威胁牧场之人中有武道宗师，此人若是对场主不利，若场主一直住在这内堡，你们再怎么防守，也会有疏漏。”
“所以，这件事你们帮不上忙。”
雷八州这话一听便知夸大，李天凡却顺势道：
“不错，我们却能安排合适人手贴身保护场主。”
李天凡朝长白双凶旁边的中年女人一指，这个女人闻言笑了笑。
她笑起来给人一种善良淳朴的感觉。
可是，却与她的气质大相径庭。
商秀珣察言观色，岂会信李天凡的话。
真若如此，怕是要被他们控制起来。
“好意心领了，但我牧场在商言商，今日除了生意上的事，其余一概不谈。”
商秀珣一言既出，李阀的人也微微一愣。
徐世绩眉头深皱，又容色舒展，偏头看了商秀珣一眼，短短几日，牧场哪来的底气？
李天凡笑道：
“场主不必说气话，那日是在下鲁莽，说请场主喝酒聊话，也只是出于仰慕.”
他话语未尽，商震大管家便道：
“李公子，场主说了，只谈生意。”
李天凡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着痕迹地看了牧场三执事陶叔盛一眼，可惜没得到任何反馈。
再一看牧场其他几位执事，也不如商震从容。
第一时间，李天凡就断定他们是装的。
“好，我欲从牧场购马一万匹。”
商秀珣道：
“一万匹马不算什么，但规矩不能改。每年我们卖给各大势力的马匹，各有上限，就算翟大龙头至此，也购不过千匹。
再有，一万匹马少说五万金，你能拿得出来吗？”
李天凡立刻接话：“规矩是死的，可以更改，尤其是生意人，更要懂得变通。”
“至于五万金，我们可以分而付之，迟则加利。”
“只要你们答允，我们还能帮牧场料理大寇。”
“场主意下如何？”
李天凡这边，众人都看向商秀珣。
顿时，强大的气势压迫而来。
然而.
这股气势方才触及商秀珣，一道哈哈朗笑声悠悠传来。
美人场主浑身一松，商震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李密欠债不还，竟有钱买马，岂有此理？”
……

第135章 起死回生 三凶战天师！
年轻声音传响第一重殿，李密一方人手又疑又怒。
可李阀兄妹与柴绍三人，互相对望，先一步洞悉来人身份。
正想着此人为何出现在飞马山城，宴客大堂中有一道颀长青影迈步潇洒而出。
李天凡等人的气势，已是顷刻滞涩。
各把怒目来瞧，看看是谁如此狂妄。
柴绍聚音成线，话语短促，近旁的杜如晦面色一变，目光灼灼盯着那翩然来客，他久在关中，却也听闻过此人名号。
今次一睹真容，更信传言几分。
这青衣人好大的胆量，方才入堂，竟直接站在了雷八州这强悍老一辈人物身前，两人不及一丈。
站于外围的陈瑞阳、娄若丹等人这才安心。
梁治、柳宗道两位执事又惊又喜，牧场这边当然也有不少人晕晕乎乎，搞不清楚状况。
比如三陶四吴两位执事，他们愣愣盯着来人，跟随大管家商震一起起身迎接。
商震本想请周奕入座，见他压手，便坐定不再说话。
梁柳二人有样学样，想到了南巢湖庄，心中总算明白为何场主态度大变。
唯独陶吴两位执事，此时还一团雾水。
“你是谁？”李天凡满脸不善。
他朝旁边瞄了一眼，那孤高冷艳的场主本不形于辞色，可此人一来，却引得一双美目频有异色。
心中羡慕，恨意更足。
周奕如看小辈一般，随口回道：
“我是谁？那自然是你家债主。
你爹欠我十万金，他见我时，怕我催账，还晓得掌鞭驭牛车相载，一路好话，伺候也算周全。
到你身上，行走江湖竟连债主也不识得，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李天凡怒火大起：“胡说八道！”
李阀那边，李世民接话开口：“李密欠金十万，在关中一地也多有流传。”
“是啊，”柴绍附和，“我听独孤阀的人说过，也听关中剑派邱掌门的门人提起，此事做不得假。”
李秀宁、杜如晦、尉迟敬德也微微点头，仿佛他们都知此事。
李阀另外三人庞玉、李纲，窦威没看李天凡，全看雷八州去了。
这位老前辈方才侃侃而谈，现在竟忽然沉默。
“怎么，你想赖账？”
李天凡正狞视落井下石的李阀众人，转脸间又听到冷漠声音：
“唯有人死账消，否则我的账，谁也赖不得。”
徐世绩没说话，他已猜到周奕身份，心中一紧立马给李天凡打眼色。
符真符彦陈天越三人，察言观色，徐世绩不说话，他们也不插嘴。
那对来历不明的中年夫妇，则是在周奕身上来回打量。
“李公子不知此事，蒲山公又不在此处，既然讲不清楚，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雷八州的老脸上带着笑意，想看看周奕什么反应。
“咄咄逼人？”
周奕又朝雷八州走了一步：“若非看在场主的面子上，又顾及牧场的好名声，他此刻还能站着说话吗？”
李天凡压着火气，一旁的雷八州眉头一皱。
他之前面对李阀与牧场众人，仗着一身功力，可谓优游自如，眼下却没得到任何面子。
不由光火起来：
“公子可知老夫是什么人？”
“哦？”
周奕看他眉发半黑半白，容貌奇异，却无有印象：“足下是什么大人物？”
雷八州傲然道：
“茫茫南海，仙山无数，隐有诸多武林名宿，只是久不出世，故而在江湖上流传不广。
上一次宁散人与南海仙翁大战，本人与几位朋友就在雷州半岛。
雷某虽无仙翁有名，却也是南海三仙之一。公子纵有实力，但论辈次手段，恐怕要叫本人一声前辈。此间之事，我劝公子不要插手。
所谓的债金，既然公子言之凿凿，何不直上瓦岗寨。”
雷八州话罢，便发现面前的青年笑了。
“你真是老古董，在南海待久了，还在论这老一套。”
周奕又靠近半步，晏然自若：
“若论辈次，宁散人与我同辈，你在我这，也只是空有年岁罢了。至于论实力手段，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倚老卖老。”
众人闻听此言，各都心神摇曳。
偏偏他说的这番话，竟不算夸大。
雷八州白眉之下，二目锐芒大绽，他右手微微一伸就要朝腰间长剑摸去。
他的七杀剑纵横诸岛，与南海仙翁的七杀拳一个路数。
但是
雷八州陡然将心中火气熄灭，手没朝剑上摸，只战略性地轻拂广袖。
‘这小子乃是劲敌，此时我跌了气势又在牧场团团大军之中，他与牧场定然暧昧，且忍一时，不可冲动。’
思虑仅在一瞬间，雷八州怒色全消反多一分释然笑意。
像是不在意周奕的话。
作为武学宗师，又在南海龟伏多年。
收敛情绪、杀意、恶意.不过是家常便饭。
李天凡知晓雷八州的手段，虽不明白他心中想法，却也不敢再与周奕忤视。
他想挽回脸面，抓住空隙，自作聪明朝商秀珣说道：
“场主，你当真不与我们做生意吗？过了今日，可是追悔莫”
“及”字未出口，一道青影已经挪闪跃来。
“李公子！”
长白双凶的反应比李天凡快，从旁呼喊一声！
但这道话音没落，二人脸上便沾了几滴血水，符真靠得近，方才一张嘴，吞了一道劲风，竟有个异物。
他匆忙从口中一吐，那是一颗牙齿。
“砰”的一声砸烂红木靠椅，李天凡捂着脸倒在碎木之中。
这一幕太快，在场只有少数几人看清。
徐世绩赶忙去查探，李天凡性命无虞，左脸高肿牙齿掉了三颗，此时脑袋发晕一句说不出来。
虽然李天凡没长脑子，徐世绩仍然横起粗眉：“周公子突然动手，未免有失高手风范。”
“只怪他没有管好嘴巴，不还欠债，还敢买马，他现在能活命，岂不是我手下留情。”
李天凡也算江湖一流，自有真气护体，周奕一巴掌将他抽成这样，下手不算轻。
可一想到蒲山大营毁去道场，慈溪涧中被李密摆弄圈套设计，以及那些流言蜚语，只觉该一巴掌抽死他。
不过，飞马山城多有拜客。
自己这些恩怨，不该在牧场中清算。
商秀珣正觉解恨，随后秀眉蹙起，忙站起身来把手一招。
所有人都瞧见了她的举动。
李阀众人诧异间，周围脚步声大响，数百牧场精兵搭好弓箭，团团围来。
杜如晦等人各都站起，将李世民与李秀宁保护在中央。
兄妹二人将庞玉和柴绍拨开，挺身往前，正看到雷八州、中年夫妇与周奕四人对峙。
商震掏出烟杆，柳宗道拔出长刀。
大管事梁治从小在牧场长大，熟悉这里的一切。
此时只觉得牧场规矩一下子乱七八糟，与祖训大不相符。
但场主有令，加之他对李天凡这伙人毫无好感，这会儿也不管许多，站在周奕身后，凔得一声把刀拔响。
似是感受到美人场主的举动，在三大高手的气势逼迫下，周奕还能露出一丝笑意。
“三位也要计较？”
雷八州没有说话，那中年夫妻却极有默契地后退半步。
“东土大隋果然不寻常，我夫妇二人又见到一位高手，此行不虚了。”
他的声音比较僵硬，表达还算清晰。
周奕反应过来：“两位是从漠北哪一大部来的？”
那女人道：“室韦。”
周奕又问：“钵室韦、大室韦、北室韦，还是南室韦？”
女人像是将他看透：“我夫妇二人没什么名气，名讳就不必提了。”
中年汉子道：“请场主让路吧，我们并无恶意。”
他将眼中一抹淫秽凶光藏得深沉，旁人窥探不得。
这夫妇二人脚步极快，看上去只退后半步，却一下退了三四步，接着继续往后退，谨慎至极。
这一退，瞬间把雷八州暴露在周奕面前，又暴露在牧场的箭雨之下。
南海老仙在短短一个呼吸时间，就把这对夫妻祖上十八代仙人都问候了一遍。
雷八州抱拳一笑，可谓是前倨后恭。
“生意不成仁义在，我们先将李公子带去疗伤，等他稍微安定，我们立时下山。”
李天凡挨了一巴掌，像是昏了过去。
商秀珣语气冷漠：“我们之间的生意，以后都不用做了。”
徐世绩看了周奕一眼，欲言又止。
商震一摆手，牧场老人许公命人抬来一条门板，长白双凶将李天凡抬出。
弓箭手随之退走，地上的血渍也被快速打扫干净。
宴客大堂的事暂且过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不算完。
梁治先一步离开，带人监视李天凡等人去了。
“周兄。”
“李兄。”
周奕与二凤笑着打了一声招呼，一旁的李秀宁笑道：
“南海派的前辈高人仗着武功资辈盛气凌人，没想到在这遇见了周大都督，他出南海的日子，倒是选的不好。”
商秀珣见他们认识，不由看了好友秀宁一眼。
周奕淡淡一笑：“他想在红尘炼心，也算求仁得仁。”
柴绍、杜如晦等人则是更关心眼前这位与牧场的关系。
从方才的举动来看，不像是普通朋友那般简单啊。
李秀宁朝商秀珣走近，眼含笑意，话语略带怪罪：
“秀珣什么时候认识周公子的，怎从未与我说起过。”
商秀珣正在想一个合适措辞。
周奕已是随口回应：“是我叫她保密的。”
“这些年我谨小慎微，却也惹出不少麻烦，与我有联络，不见得是好事。”
商秀珣听到“谨小慎微”四字，想到那淡淡往事，美目闪烁回味之色。
像是没注意到李秀宁的目光，看向周奕：
“当初见你时，还是一副阴阳先生打扮。”
周奕没说话，他们很默契地想到那一幅画，于是相顾一笑。
李秀宁二凤柴绍等人瞧见，心中各都一沉，出大事了。
这般下去，飞马牧场岂能在商言商？
李阀与牧场这么多年维系，虽然交情深厚，能购得更多战马。
可是，关系再好，那也比不过自家人。
南方向来缺马，一旦江淮军在南部功成，又得牧场数万战马，那时马踏中原，河北关中群豪，谁都要胆战心惊。
他们这么多人来牧场，本就很急。
现在心中更急。
甚至已打定注意，此次返回关中，赶紧着手起义.
商秀珣吩咐一声，大管家亲自跑去膳房。
走出第一重殿，商震不禁回望。
周公子一来，局势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
牧场不缺人，就是缺一位顶尖高手。
雷八州与那两人的态度就能说明一切，没有高手牵扯，他们打不过还能跑，现在一旦翻脸，必然被拖在阵中，就算再厉害，也要死在合围之下。
那李天凡说得没错，牧场的规矩不是死的，该变。
祖训是为了守住牧场，如今变了祖训，也是为了守护牧场。
这么一想，商震那种背弃祖宗的感觉便淡了七七八八。
却没想到，
才将膳房的事情安排完，他就被周奕喊到第二重殿。
一番秘议，商大管家听完后面色惨变，烟杆都掉在地上。
中午饭也来不及吃，便急急忙忙离开内堡
“雷老前辈，您不是说过，七杀剑法威力惊人，纵横南海第一吗，怎么遇到一个小辈就畏首畏尾。”
李天凡被抬回居所，瞬间从门板上爬了起来。
他的脑袋还是有些晕，说话语气没那么尊重。
雷八州也不生气：“今日有高人在场，老夫也没有完胜把握。”
“两位？”
“你们方才退的可比老夫还要快。”
他扭头看向中年夫妇。
中等身材的汉子沉声道：“方才被大军围困，一旦动手我们三人中必有人死，我可不想冒险。”
那女人朝自己娇嫩的脸上揉了一把，换作阴冷之色：
“我们三人合力要拿他不难，得主动创造机会，今天太被动，怎能动手？”
李天凡捂着肿起来的左脸：“越快越好，把这小子宰了！”
“另外，再把商秀珣抓起来，以她威胁飞马牧场！”
雷八州道：
“她若是躲在内堡某处不露面，要抓她可不容易，没等找到人，牧场守卫已围拢过来。更何况，还有那个小子在旁。若我所料不差，他恐怕就住在内堡。”
听雷老仙这样一说，李天凡妒火更旺。
“这次行动暂罢，我们赶紧离开。”
徐世绩站在窗口，目光深邃：“此人出现完全出乎意料，增加太多变数。”
“不可！”
李天凡与那对夫妻异口同声。
“灭了飞马牧场，这片草原由我们为蒲山公掌控，这是事先说好的。”
“徐军师，这时退走，我们此前一段时间的辛苦布置岂不是付诸流水？”
徐世绩还待反驳，隔壁一间屋舍传来推门声，走进来三人。
长白双凶，还有一位‘牧场中人’。
这牧场中人是华山高手陈天越假扮的，二人体型几乎是一模一样，根本分辨不出来。
符真冷笑：
“我们正被人监视，但这点小把戏在我面前可翻不出花来。”
“诸位，符某有一计.”
半个时辰后，几只黑色的鸟雀朝西边飞去。
符家兄弟的实力，在长白派中仅次于知世郎，且懂得追踪之术。
这黑色鸟雀长得与山雀形似，比信鸽隐蔽性高得多。
它们并翅疾飞，冲破山霭，顺牧场西峡而下，落入指定窝巢。
守巢之人取下绑在鸟足上的秘信，驾驭轻功急奔，入了一处喧闹声轰响的贼寇大营.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是夜，周奕站在一处崖坡上俯瞰。
他盯着李天凡等人的驻地许久。
忽见一道人影从楼宇中掠出，他从崖坡上纵身一跃，追了过去
“秀宁，场主是何态度？”
为了避免与雷八州那帮人冲突，李阀众人搬到了一个新的大院，此时一堆人围在一起。
柴绍又问一句：“可是与我们猜想中一样？”
李秀宁揉了揉额头，给柴绍飞了个无奈眼神：
“我与秀珣为友多年，何须她说，我已能从点点滴滴中感受到她的心意。就算她和那人还有一段距离，不出意外，牧场也要朝江淮军靠拢。”
柴绍急辩：“既未明言，你也有可能看错。”
李秀宁见二哥沉思，正要回应。
忽然
门外有人来报：“商震大管家来了。”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大管家怎入夜造访？
脚步声近，露在灯火下那人果然是商震。
他昂首阔步端着架子，到了院子门口才露出笑容：
“二公子，秀宁小姐，场主请你们一叙。”
李世民与李秀宁对视了一眼，有些疑惑。
“可知是何事？”
“场主没说，只叫请二位入内堡。”
他们又朝商震瞅了一眼，微微点头。
其余人要护送，李世民挥了挥手，只柴绍与尉迟敬德跟上。
“请~”
商震拱手不失礼数，他稍慢几步，等来李家兄妹。
就在这时，
李阀众人忽听远方有急促声音传来：“小心！”
那商震耳力过人，听到这声音的刹那瞳孔瞪大，回身一步迈出，举掌朝李世民心脉拍去！
这一步，给了李阀高手反应时间。
“二公子！”
武功更高的尉迟敬德吼叫一声，哪有时间去拿钢鞭，一个侧身挡在李世民身前吃满掌力。
一口鲜血喷在二凤身上。
李秀宁拔出长剑，刺出寒冰剑气。
那商震只出一击，用高明轻功朝黑暗中躲跳。
然而才上瓦头，就被人挡住去路。
商震才出一掌又被李秀宁剑气逼迫，这时驾驭轻功，后劲难生，面对迎面一脚已无法躲避。
举臂一挡，浑身剧震。
跟着第二脚，第三脚，第四脚连续踢来，他身体离地，被一路从屋瓦连踢到院落中央，砰得砸在地上，绵软瘫倒。
“周公子！”
杜如晦与庞玉两大高手一齐奔出，那商震已无气息，又看到周奕从空中落下。
“这人不是商震。”
周奕话罢，听到李世民悲呼一声：“敬德！”
他不顾身上的污血，连忙运气给尉迟敬德疗伤。
可是真气一探他的经脉，心中陡然一寒。
“二公子，你不要浪费功力”
尉迟敬德喘了一口粗气：
“这是华山派韦掌门的摧骨劲，能两次崩劲，一劲破气，一劲破体，我的心脉断过六分，已是回天乏术。就是宁散人在此，也救不了我。”
“不要说话。”
李世民沉声道：“秀宁，庞玉，柴绍，你们快来助我！”
李阀之众，全是一流高手。
众人各展内功，按在尉迟敬德的窍穴处，叫他气息不散，吊着真气。
可是
终究只能吊气，尉迟敬德的生命正不断流逝。
李世民一边运气，一边含怒看向那具尸首。
发泄怒火的机会能找到，可尉迟敬德的伤情，让他产生一阵无力之感。
尉迟敬德想叫他们放弃，可已经没力气说话。
眼睛就要闭上。
“让我试试。”
李世民听到这话，顿时抬头与周奕目光交汇。
“让位给周兄。”
他毫不犹豫开口，李秀宁、柴绍齐齐让开位置。
等周奕出掌按下瞬间，众人全都撤掌。
奇妙无比的异化长生之气入了尉迟敬德伤处，后者要耷拉下去的眼皮，又一次睁开。
不及半盏茶时间，尉迟敬德吐出一口黑血。
这时盘坐下来，竟能自运真气。
他.他活了.！
李家兄妹、庞玉、柴绍、杜如晦等人在庆幸惊喜之后，心中流淌起骇然之情。
青衣人盘膝而坐，收功回气，此时月华相笼，面覆清辉，有种难言的伟岸气息在他周身流转。
唯有真切感受，才晓得这一众高手内心有多么震撼。
就算大宗师死在面前，也不能叫他们思潮起伏。
这岂非起死回生之能？
那修复尉迟敬德心脉的又是什么真气？
如此看来，太平天师能行走阴阳想必也是真的。
甚至，雷八州之前的狂妄言语都有了几分道理。
“他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周奕收气起身，二凤欠腰拱手，真诚道：“周兄，多谢相救。”
“无妨。”
“先不说你上次请我喝酒，你们都是秀珣的朋友，若是在牧场出事，她会很不好受。”
这时，那‘商震’的伪装已被解除。
正是华山派的陈天越。
李世民看了周奕一眼，又道：“周兄，我有一事请教。”
“你想问我的武功。”
“是，那是什么样的真气。”
周奕本想说，尉迟敬德再伤重一点我也爱莫能助。
可见二凤目露精芒，便换了个说法：
“我此前与你说过的。”
“蝉鸣一世不过秋，李兄，细细一想，这真是一种伤感.”
就在这时，四下传来众多脚步声，周奕眉头微皱，山城一直处于戒备状态，这边的动静自然把山城守卫引过来了。
“回头再聊。”
周奕不顾陷入沉思的李世民，闪身离开院落朝内堡方向而去。
就在他走后，李世民将陈天越的尸体翻看一遍。
留人照顾尉迟敬德，其余人各都出门。
内堡暂无动静，周奕在飞鸟园附近逛了一圈，没察觉到异常。
正准备喊上场主，一齐朝李天凡那帮人发难。
忽然之间，喊杀声在飞马山城内响起。
嘈杂之声，一直延续到下方牧场！
黑暗中，有一些木屋被点着了。
商秀珣听到动静，直奔屋顶，她游目四望，眼中担忧之色甚浓。
周奕将方才发生的事迅速告知。
又道：
“别担心，我已叫商震提前安排，贼寇没法从西峡攻入。这些闹乱子的人，应是他们早先利用商震的身份带上来的。”
“嗯。”
明明是夏夜，想到敌人的手段，商秀珣的心中划过一股寒凉。
她正待朝周奕说话，远处破风声大噪！
周奕看向破风处，他做了两手准备，一个被动一个主动。
此时见对方上门，自然无惧。
“来了。”
“先退。”
二人越是朝后退，越是助长追击之人的气焰。
“场主你跑得了吗？！”
李天凡恶心的声音从后方响起：“那小子有什么好，跟着他哪如跟着我。”
商秀珣本要将他们朝内堡中央引，此时明知对方故意拿话激人。
她却直接驻足，停步拔剑。
“咻~~！！”
一道响箭在空中爆开，炸出烟火。
早就蹲守在内堡附近的山城守卫看到信号，在商震带领下，从四面八方团团围拢而来。
那样嘈杂的脚步声，雷八州等人岂能听不见？
他们知道中了陷阱。
但李天凡一言留人，此刻已经清楚商秀珣的位置，只要将她抓住，危机立解！
长白双凶、李天凡还有与他们一道前来的九名黑衣人也跟着冲来。
三大高手的凶悍气势瞬间朝周奕身侧笼罩！
周奕一拽商秀珣，挡在她身前，她会意朝后方拉去。
“去死！”
那中年汉子速度最快，低吼一声，手中的蛇形长枪抢先刺出。
这一记用上全力，夫妇二人与雷八州都很清楚，陈天越那边没有信号发出，可见失手，必须速战速决！
只要拖住这小子，快速分人去拿下场主，大事可成。
当下哪会留手！
中年汉子这一枪没有惊天动地的蓄势，没有眼花缭乱的变化。
枪，只是动了。
枪尖那一点寒星，挣脱空气束缚，骤然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蛇形流光。
枪速太快，快得超越了寻常人的视觉捕捉。
旁观者眼中，只觉那道银线无视了距离，眨眼间已然袭夺周奕的咽喉！
可是另外一道寒芒来得更快，一飘而至，将这枪术宗师的枪尖死死抵住。
漠北大盗深末桓再次发劲，手臂肌肉团团鼓起，真气喷发整个人为之一颤，却暗吃一惊。
那霜寒宝剑竟抵之不动！
凭借强横的战斗本能，他在一瞬间变招化蛮为巧，以蛇形枪头绕剑而上。
周奕反手圈剑，还以剑劲，把对手蛇枪一掐，如同捏住七寸。
深末桓反手一扭，一股强劲直递手腕，急忙大喊：“快来帮忙！”
他手上一松，蛇枪在掌心空隙中极速旋转，听得呼呼呼风响，把周奕劲力卸去。
再一握枪，周奕已是一剑劈来！
“轰~！”
一声爆响，屋顶被剑气破开大洞。
夫妻恶盗中木玲闪身来到深末桓身边，举盾牌挡住剑气，反手一刀劈来。
深末桓的蛇枪是快，她的刀盾则是厚重深沉，就像是大漠黄沙压下。
“雷兄，更待何时！”
周奕一剑倾泻，又在抵挡木玲的刀劲，这时有天大本事也不能回劲回气。
雷八州此时不管那边与牧场中人斗在一起的长白双凶。
一剑出鞘！
这老家伙的七杀剑与南海仙翁的七杀拳路数相似，用法却截然相反。
一剑出手，能将一身劲气连续七次注入其中，化作一点，再以点绽放，绞杀剑尖外的一丈方圆，形成七杀剑风！
“小子，给本仙死来~！”
雷老仙笑喝一声，要从两位宗师手下截取战果。
然而他剑风才起，忽然见那小子周身一团真气旋流，接着空间收紧，自个的长剑上的劲力像在这一刹那被盗走一般，有种失力之感。
再往前刺，忽然一股大力传来。
周奕挪移七杀剑力震开木玲长刀，借机回气反手一剑斩向雷八州。
这等对群之法奇妙非常，三人料想不到。
而这一击乃是离火剑法，故而一人是火气，一人是风气。
两道劲风一起一压，风火相冲，雷八州与他相抗之际，风火之气已压得朝他偏斜。
雷八州正欲退避，深末桓一枪刺来。
周奕把剑风一斜，风火剑气斩向夫妻恶盗所在之处，二人一道抵挡，雷八州加入战圈。
四人斗成一圈，枪剑刀盾，你来我往。
三位宗师心中生寒，越打越惊。
周奕连消带打，体会到一人战多人的“邪王之乐”，此时乃是圣帝之乐，越打越痛快，越打气势越足。
那长白双凶、李天凡都已看呆。
完蛋了！
长白双凶准备跑路，但是牧场中的众多好手将他们团团围住。
雷八州一剑递出，低喝一声：
“他已至极限，再来四人！”
四名黑衣高手袭来，加入战圈！
“两位漠北英雄且先顶住，待老夫祭出杀招！”
雷八州话罢，汇聚全身真气，发足朝后狂奔。
一道灰影在空中飞窜，哪还管身后发生什么。
长白双凶也想逃走，但这时功力的差距就暴露出来，普通高手能将他们拖住，可是雷八州只需身形一晃，就能从一系列箭雨中穿梭而过，他一眼就能看到破绽，寻到逃跑路线。
普通高手的围攻，配合不默契，怎么都有破绽。
这便是武学宗师的精微奥妙！
在跑路时，能将差距放大到极致。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飞马牧场连杀三名黑衣高手。
李天凡穷途末路，大吼一声，拼命朝那道倩影冲去。
他这时的状态，根本不是商场主的对手。
然而.
商秀珣还未出剑，一道黑影从屋顶窜来，空中一刀截击，如大雁抄水，将李天凡身形截停，劈杀在宫灯之下。
黑影杀人之后，立刻遁走。
空气中只有一道苍老声音，像是对那尸体说的：“你也配？”
李天凡死不瞑目，望向屋顶青影。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变数。
谁也没想到，他能毫不退避独斗三位宗师。
深末桓与木玲两大盗哪里敢战，二人极有默契，几乎在同一时间脱离战圈。
剩余四名黑衣高手被他们当做垫背，二人学着雷八州，也朝外飞遁。
他二人才退走，四名高手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周奕的长剑圈过一圈，四人的尸体很快滚落。
“商姑娘你整合人马去城中剿贼，再去峡口。”
周奕话罢在屋顶点跃，极速朝夫妻恶盗追去。
他没瞧见，身后一道清丽人影踩上琉璃瓦，在月华清辉之下，悠悠望着他远去方向.
……

第136章 剑荡草海 皓月山城！
皓月悬天，清辉如霜，泼洒山城牧场。
厮杀呼喝中忽有尖锐哨响，这声音穿透四下嘈杂直入那些贼众耳中，将某种信息传达出来。
哨响一路向下，速度极快。
正是木玲吹出，以她在草原荒漠练出来的传声手段，便是黄沙风暴之中，也能把信号传递出去。
室韦沙帮肆掠辽北，杀人无数。
夫妻二人曾是南室韦王族，本就恶名昭著，后被大室韦一部击溃，沦为巨盗，率领沙帮来去如风，尽管臭名远播，却也无人敢惹。
此次南下，既有草原可汗授意搅扰中原。
也是因为北马帮倾巢出动，叫塞北几大势力眼馋，把手伸入榆关之内。
他二人也想分一杯羹，于是带着沙盗扮作马帮南下，到荥阳撞见蒲山公，据说这位与塞北势力接触最多。
‘慷慨’的蒲山公看中了他二人的强横实力，竟要将一大块草原交给他们打理。
如此一来既能在东土享乐，又成一方霸主，还不用怀念塞北风光。
岂不是天上掉馅饼？
可美梦做到此刻，已有要醒来的架势。
后方轻微的“哧哧”声逐渐逼近，夫妻恶盗微朝后瞥，脚下步子再度加快。
二人纵横塞北，轻身功夫着实高明。
现在却碰见一个拼尽全力，也无法跑赢的轻功高手。
从南室韦王族没落至今，远比这更凶险的场景他们遇到过，但那种精神战栗导致胸口窝闷之感乃是头一遭。
打不过也甩不掉，致命威胁就在身后。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
冲入牧场草原，那是他们最谙熟的战场！
之前陈天越伪装商震，将他们手下的沙盗以马帮身份带入牧场，沙盗制造混乱本意为了配合四大寇攻入西峡城楼。
现如今小命为紧，哪里顾得上什么计划。
进入东土的沙盗无一不是精锐，听见两位帮主呼唤，不假思索朝哨声响处移动。
飞马牧场内部的混乱不断集中，这导致牧场守卫的箭矢也从分散开始聚拢，箭矢变得密集，沙盗死得更快，惨叫声不断响起。
任凭他们再有能耐，也不敌人多势众。
周奕一路杀了十几名贼人。
从山城内堡高处一直追到山脚草场，两大贼的轻功很高，但他们的手下中并无顶尖高手，想将周奕拖住都做不到。
故而沿途灭贼，依然不曾追丢。
“咴咴咴~！”
一大片马嘶之声从草原附近的农庄中响起。
接着是“咚咚咚”蹄声扬踏而起。
“站住——！！”
看守在农庄马圈中的牧场下属马帮帮众连声大吼，奔出了数十条背弓挎刀的精壮汉子。
轰的一声！
深末桓与木玲一齐发劲，马圈顶上厚过一尺的草棚与下方木架带着劲气一道砸出。
这些大汉拔刀齐斩，砍得棚草乱飞。
他们手上把式不差，可这夫妻恶盗的劲力却将五六条汉子砸翻在地，连滚七八圈，弄得鼻子嘴巴全是泥土才卸去力道。
这些汉子爬将起来，把嘴中泥沙吐去。
“草拟娘，贼人休走——！”
周围马帮帮众踢开木栏，翻身上马，拽着套马索咒骂冲出。
“驾、驾~！”
夫妻恶盗骑上了两匹壮硕高大的枣红色头马，乃是牧场的追风彪！
头马一冲，其余马匹受到惊吓，跟着头马一起冲出。
登时数百马扬蹄齐奔，周遭汇聚过来的漠北沙盗飞身而起，上了几匹受惊之马，凭借高明马术，追上两位帮主。
抚远马帮帮主柳志泽见状呼喝同伴，一齐口吹马哨。
然而.
在沙盗们的驾驭下，往日乖巧听话的马儿一个个都叛逆起来。
抚远马帮的人全变了脸色，晓得对方马术惊人。
那夫妻恶盗回头冷笑，心中惊惧已消个干净，纵马草原，横穿风暴的感觉又回来了。
塞北大盗像是回到自己的主场，再无人可治。
那柳帮主正驾马去追，见身旁数名汉子丢出套马索，全被沙盗躲过。
心道棘手，正待将自己马腹旁的套索丢出，伸手一抓却空空荡荡。
他惊得说不出话。
一道青影像是从空中落下，踩在他这匹乌枣驹的马头上，这人轻功何其之高，马儿像是没什么察觉，比他柳志泽镇定多了。
而那套索，则是出现在了青衣人手中，随他手腕轻摇不断转圈。
“安心驾马。”
周奕缓了一口气，话音入了柳志泽的耳，极为清晰。
“是！”
柳帮主仅一怔立马反应过来。
只闻其声便知是谁，那日他与娄若丹、陈瑞阳站在内堡第一重殿外围，对这声音实在耳熟，加之衣衫背影，已确定其身份。
还不等他再做思量，只听“嗖”的一声！
周围数十条马帮汉子闻声看去，套马索如利箭一般飞出。
远处沙盗听声辨位，哪用回头，矮身贴马闪避，动作凌厉巧妙，寻常箭矢都射不中他们这帮老贼，何况是马索。
可哪里想到，那马索在空中滴溜溜一转朝下套去。
大贼伸手一抓，为时已晚，马索收束将他脖颈紧箍。
“好俊的手段~！！”
马帮中人大声喝彩！
周奕手上发劲将那人拽脱骏马，七八名马帮汉子连连发箭，大贼被周奕拽向来箭之处，在空中被射成马蜂窝！
众人大吼叫好，柳帮主朝前大喊：
“嘚那贼寇，周公子当面，你们还不赶紧下马受死~！”
前方的沙盗明显受到影响。
马帮中人再次发箭时，方才还能灵活躲避的沙盗，这时连有五人被射中惨叫坠马。
深末桓与木玲各挡来箭，走势稍滞。
周奕已是满运真气，一步朝前追去，他第一脚踩着空中的箭矢上，第二脚踩出回旋劲力，空间波动一晃，如是踏空而行，竟在骏马狂奔的间隙中跨越十丈，来到了群马乱奔之地。
不只是一众马帮帮众，那些回头的沙盗大贼，包括夫妻恶盗，各都头皮一麻。
月光纵然皎洁，也难瞧清流矢，更恍论第二步直接踏空。
这两下直如月步虚空，轻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深末桓心叫不好，只恨身下大马没长出八条腿来。
那柳帮主心情激动却依然清醒，一摆手叫帮众散开分到两侧张弓射箭，避开周公子的同时拖住贼寇。
周奕入了群马，那可就省力了。
这些马跟着头马跑，一直追着大贼。拔出剑来，接连点跃马背，速度之快，叫剩余二十多名沙盗与夫妻恶盗心情沉重。
又有三人受到周奕干扰，被抚远马帮的箭矢射下马来。
“一起上，杀了他！”
深末恒与木玲当机立断，二人擅长马上作战，决定利用这一条件。
那些沙盗哪个不是满手血腥的狠人，在漠北几时被人这样当猎物追击。
所谓好虎也架不住群狼，帮主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在马背上挪动。
从逃跑之势变成合围之阵，各抄刀枪，心中恶意换作杀意。
周奕恍若未见，持剑杀来。
“小崽子狗胆好大！”
一名光膀大贼大叫一声，他看似笨重，却在马背上灵活转动身体，前后左右，随心所欲。
忽从驾马冲势，突然勒马。
一身马术惊艳至极，见他双足朝马背一踏，脚勾马腹翻身后仰回马把枪头递来！
那枪长过一丈，红缨顺风碌碌响动，越递越急。
周奕飞身而起，从回马枪上空越过。
两腿一夹，呈剪刀脚之势咔一声把枪崩断，光膀大汉啊得惨叫，虎口肉烂被劲力震得失衡坠下马去。
草地成了软垫，加之他懂得下马卸力，这一下摔得不重。
可数百匹马齐奔，从他身上碾过。
顷刻间变成了草场肥料。
周奕双脚连踢断枪，将右侧两名沙盗打成重伤坠马，又被马蹄踏杀。
这时劲风大燥，七柄长枪化成沙帮阵势，从四面八方戳来。
更有一名大贼，单脚踩于马镫，另一只脚悬空，身体向外倾斜，操着飞马镫之术，斜刺拖刀劈杀，滚滚气发凝练刀气，可知他是江湖上一流好手。
周奕立在马上一抖长剑，剑罡圈旋，削下七个枪头。
那七人贼心不死，没有枪头，依然运狠劲而戳。
才抵周奕身前三尺，被一股劲力收缩，各有一阵失力感。
周奕趁机两手一圈，把七枪扣在腋下，猛然发劲将七人全部挑飞！
他飞身而起，避开第八人那阴险一刀。
剑光耀月而闪，在七人周身荡起剑气，他们无力着附要害各自受剑，跌马而死。
夫妻恶盗见他手段如此凌冽，心下生寒，手上的刀法枪法，一丝一毫都不敢保留。
二人在他一剑出尽时一齐出手。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被周奕踩回旋劲避开，他没管这两位高手，反而冲入一旁的沙盗群中。
马术不够，轻功来凑。
他在马背上点跃，夫妻恶盗跟不上，那风中快剑闪过，又有四人坠马。
奔在前面的三名沙盗回头各出一击。
周奕的眼力远胜过雷八州，一眼瞧到破绽。
矮身过了兵刃缝隙，快剑分成三道剑影，三人眼前一花，顷刻间丢了兵刃抱紧咽喉，眼中带着恐惧，口中咕隆隆哼着什么，一头歪下。
抚远马帮众人在两侧紧跟，短短时间，大贼已是越来越少。
柳帮主算是涨了见识，二目瞪得滚圆。
他们一路与这些大贼缠斗，岂能不知他们的凶悍。
可现在，像是被人杀鸡一般宰杀。
最后，只剩下夫妻恶盗二人。
深末桓望着那滴血长剑：“你让我们离开，我夫妻二人立刻返回漠北，永不踏足中土。”
“迟了。”
周奕语气平淡，却让两人感受到莫名压力。
木玲忽然挤出一丝笑意：“周公子，我们夫妇二人愿为你效力。李密与诸多漠北势力联络，由我夫妇二人对付他们，公子可以高枕无忧。”
周奕冷峻一笑：
“两位很有见地，已知晓要死在我的剑下。”
“你们的实力确实不错，可惜.我不是李密，怎会与你们这些大贼为伍。”
他话音未落两道劲风直袭面颊，深末桓与木玲几乎同时动手，
深末桓的枪更快，抢在木玲的刀刃之前。
可惜他依然失算，周奕的马术虽没有他二人高明，却也经过章弛指教，并非当年的马术小白。
纵然骏马狂奔，他稍运轻功便能抵消影响。
深末桓的蛇形长枪再次被周奕分毫不差的抵住，将长枪一震，碎步在马背上踩点三下，回身一剑拨转劲力，以极快剑速擦着木玲刀面，划出火星扣上刀柄。
压得她右手一沉，深末桓枪势未出，一脚踢其胸口。
可深末桓才踢一脚，周奕脚下带风，已是连踢三脚。
第一脚以脚对抗，第二脚以侧腿来挡。
深末桓的护身劲气被这两脚踢散，赶忙竖起长枪，挡下第三脚。
蛇枪弯弧成弓，弧顶抵在他的胸口上。
这个时候如果再有一柄七杀剑攻来，他便能解脱，可惜雷八州不知跑哪去了。周奕脚尖顺长枪一滑，点中他胸口，这大贼身形一震，朝后仰倒，一手扣住马镫，险些摔下马去。
木玲见状，满眼凶狠之色。
在沙帮之中，她乃是比深末桓更狠辣的角色。
这时也不管丈夫有无坠马之险，双足发劲压得骏马失衡，瞄准机会，带着狂暴劲风，趁机一盾砸向周奕脑门！
他往后一侧，单脚踩上马镫。
不等女贼平盾砸脸，借助这矮下的半个身位，右手挡刀，左手朝她小腿一抓。
木玲顺势欲踢，但她刚才压马，叫自己朝后倾倒，踢之不及，已被周奕抓住，往下一掀。
她骇然变色，与人厮杀的本能反应起了作用，在倾倒之时把刀往面前一挡。
刀朝下沉，还是慢了！
长剑带着寒光，周奕的手臂穿梭着幻影，提前钻过刀下，压中咽喉，狠狠朝后一抹，把这纵横漠北的女贼头抹了脖子！
她的尸体从马上滚落，正与从马腹下穿来的深末桓打了个照面。
“啊——！”
这大贼的怒吼声响彻草原，叫一汪湖泊泛起涟漪。
周奕一掌拍于马背，纵身跃起。
骏马惨叫嘶鸣，从中炸开两半，深末桓分马成尸，带着无匹一枪，从下方直戳上天。
这一枪看上去周奕避无可避。
但追至空中六丈有余，深末桓再无后力。
那道青影还在更高之处，他的枪尖如是点中了空间涟漪，甚至，那青影像是踩在他的枪尖之上，并随着劲风上跃。
到了他此生再也追不上的高度。
耳旁响起呼呼风声，他正在下坠。
从六丈高的地方落下来，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可上方，却有一人比自己落得更快，眨眼已到眼前！
深末桓的头发衣衫原本顺风朝上飘飞，此刻劲风压下，眉发衣衫转了风向，猎猎向下。
他举枪一抬戳向对方掌力。
然劲力不足在地面三分，蛇形长枪才一刺出，竟被顺手夺去.
远空清月皎洁，像是倒影着两道影子。
上方的影子在爆炸性的力道下，显得有些模糊错乱，跟着他掷下一物，在空中将另外一道影子完全扎透，后者如同大虾弯腰，在诸多血滴抛洒中，直直钉向大地！
深末桓被自己的长枪贯透，在临死前的那一刻，他伸手朝下一摸，还有另外一具尸首。
他摸到了尸体手腕上的伤疤，晓得她是木玲。
二人，被钉在了一起。
他们夫妻恶盗，自南室韦开始便无恶不作，也想过有这一幕。
但是，却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听说大隋有一些郎君很懂男女情缘，别有意趣。
他曾为之不屑，色欲色欲，乃是直接奔放之事，其余何用？
眼下，心中竟有一丝明悟。
他望着月光，听到周围奔马喘气之声，想起与贼婆娘第一次在黑水与人厮杀的刺激场景。
本来极不甘心，这时握着木玲的手，闭上眼睛。
室韦沙帮自此沦为尘土，叫塞北各部战战兢兢的夫妻恶盗，也烟消云散。
“咚咚咚”
牧场上的马蹄声越来越低，马群逐渐安静下来。
周奕骑上了那头枣色追风驹，压住头马，控制马群，驾着它来到一片湖泊前。
湖光清月，风动草海。
“周公子~！”
柳志泽领着抚远马帮数十条汉子前来拜见，按说以他们的身份，不用对外人这般礼敬。
可此时瞧湖边青影，只觉对方身上的威严，也许要比场主还要浓那么几分。
毕竟，大伙儿可是亲眼目睹那些贼寇是怎么被灭的。
甚至就连这片牧场都变得森严起来。
两位武道宗师，就葬身在脚下这片草地上。
“我先回山城看看，你们把尸体收殓一下，再将马赶回去。”
周奕看到远处多点火光，将马头调转。
“是~！”
柳志泽本能应和，他们望着追风驹消失在夜色中，这才开始办事。
“帮主，这位的武功当真了不得。”
抚远马帮一位老人望着串在一起的夫妻恶盗，啧啧而叹。
“这个强大贼匪在空中被夺枪，周公子掷出那一枪时，我真的听到了枪鸣。”
柳志泽点了点头：“虽说这位年轻，但也是隆兴寺大战中的七大高手之一，棺宫主人那般恐怖人物，他也能单人面对。”
那帮众小声嘀咕：“场主的眼光可真是高。”
柳志泽警惕道：“喂喂，你要讨论这事去寻陈瑞阳，我可不想去扫马粪。”
那帮众本还想再说，可听到西峡那边喊杀声更大，便把话搁下了。
柳志泽也瞩目望去，朝四下大喊一声：
“大家手脚麻利点，我们得赶紧过去帮忙。”
“是！”
抚远马帮正快速处理后事，周奕已朝着西峡而去。
追风驹跑动极快，不多时便来到山脚。
山城的动乱已经很小，唯独西峡口那边全是喊杀声。
没道理啊。
商震不是已经提前布置了吗？
“那边是怎么回事？”
周奕叫住一个从峡口返回的伤兵，听他答道：
“四大寇的人马打上来了。”
嗯？
“峡道城楼的闸口怎么失守的？”
“四大寇中忽然涌来一批高手，是他们强行冲上来放下吊桥。”
四大寇的实力不可能比飞马牧场还强，直冲上山简直是找死。
一批高手？
周奕忽然想起一件事，侯希白曾向五庄观送来一人，戍山虎常恺，乃是四大寇手下的一把交椅。
根据侯希白所言，当时棺宫出了乱子。
此人便是从棺宫中逃出来的。
这时又想起前几日在竟陵城碰上的发箭刺客，也是四大寇手下的头领。
相比于常恺，这人神志清醒，与棺宫真魔很像。
不同之处在于，他练得天顶窍，能藏住魔煞。
‘根源二转，化实为虚，化虚为实。’
表妹认出了那是根源智经的手段。
石之轩与大明尊教联手带走了不贪和尚，难道他们也有所成？
想到这里，他对四大寇的这批高手兴趣大增。
思绪转动极快，忙又问道：
“现在峡口是什么情况？”
那伤兵捂着胸口喘气：“四大寇的人手正不要命的往上冲，李阀的人也过来帮忙，那位二公子正与大管家几位执事一道指挥军阵，三管事.”
“陶叔盛如何了？”
“三管事欲要作乱，被场主杀了。”
周奕听到商秀珣也在峡口，出手帮这伤员顺了胸口之气。
在他的感谢声中朝西峡而去。
飞马牧场被大山团团包围，外边是悬崖峭壁，东西峡道是唯一的洞天出入口。
西边峡口更加陡峭，城楼前凿开的尖刺坑道足有五丈，比东侧还要宽两丈。
此地易守，但距离山城更近。
一旦攻入，便是山城下方的屋舍村落，有了立足之地。
周奕奔着峡口而去，斗喊呼喝震耳欲聋，兵器交接之声响在各处。
战场似被切割。
周奕看到了二凤带着杜如晦、庞玉在峡口附近指挥，把控两侧山道，构筑箭阵，射杀那些要闯入牧场的贼寇。
但贼寇凶悍，他们也是边打边退，反复拉扯。
往内一点，在一栋栋被打破的楼屋附近，正有诸多陌生高手纵跳来去。
这时正有一人领着几名高手突破箭雨，杀到李世民近前。
李世民后退三丈，把人带了进来。
杜如晦、庞玉以及隐藏起来的柴绍一齐出手！
下一刻，庞玉的太虚错手建功，搓飞一颗大好头颅。
李世民抓着那颗头颅朝峡口聚集真气大喊：
“房见鼎人头在此！”
房见鼎乃是四大寇之一，他一死，必然影响贼寇士气。
只要把人打退，抢下城楼，砍去吊桥，危机自解。
房见鼎中计身死，李世民得手了。
但叫人意想不到的是.
贼寇的冲势并未受到任何影响，远处有一名五短身材的汉子，冷漠地望着房见鼎的头颅。
他正是另一大寇，向霸天。
房见鼎的死，未叫他有任何动容。
“杀！杀！”
他口中重复念着“杀”字，叫手下不断冲上。
“二公子，快退！”
柴绍、庞玉、李世民，杜如晦一起动用兵器，对战扑上来的七人。
这七人出招，每一击都带着影响人心神的力量。
勾连窍神，这等手段非同等闲。
可诡异无比的是，这些人的功力不见得有多高。
四人都察觉到异样，却无法忽视招法，一时斗得难分，牧场又冲来一大批守卫，大战还要持续。
庞玉手影翻飞，就要再运太虚错手。
这时一道青影落下，一爪朝着他两名对手抓去，几乎是一个照面功夫，方才纠缠他的两名高手，瞬间僵直。
如同河虾被挑去背脊虾线！
两大高手劲气崩散，仰面而死。
庞玉无法理解，却见青影不停，接连在七大高手身前闪过，他出手只有一招，但凡对方运劲，一爪便碎。
李世民身前那人是一位壮汉，用的铁锤。
一锤落空，什么精神影响，一点作用都没有了。
青影在其头上一爪，五爪抓出一团劲气，明明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却在清冷月光下给人一种实质存在的感觉。
就仿佛这大汉的灵魂被抽了出来。
“砰~！”
大汉倒下，二凤的目光从尸体转移到周奕身上。
他有好多疑惑。
但周奕忙着吃小点心，没时间与他说话，这些怪人与棺宫的真魔很不一样。
他们体内的真气比较杂，功力不及那些真魔深厚，更没有周老叹亲自打入一道玄而又玄的真气。
不过，这些寇贼看上去人数不少。
旁人对付这般高手，要应付他们麻烦的真气。
可是万变不离其宗，这个“宗”，是周宗主的宗。
这是大尊他们搞出来的？
人家老叹的真魔还能燃尽，化为武道柴薪，这帮人的真气摆脱了生死窍，连燃尽都做不到。
差了周老叹一大截啊。
梁治、柳宗道与许老头，原本正在与商秀珣一道指挥，联手对付那些四大寇手下的高手。
不多时周奕就杀了过来。
几人眼前一花，方才正与他们缠斗的‘高手’，一与周奕见面就倒。
梁治与柳宗道望着自己手中的长刀，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他二人闯荡江湖许久，本事真不算差。
可看到与自己相斗的高手被人老鹰抓小鸡一般一爪拿下，心中委实酸楚。
柳宗道心道自己又看走眼，之前周公子与雷八州等人相斗还没感觉出来。
这一刻对战贼寇高手一招破敌的手法，可以说是洞悉一切，删繁就简
宛如大宗师降临。
众人各有所思，唯有商秀珣最清醒，美目随着那青影移动。
一颗心安定下来后，立时冷静观察局势。
命令山城中的守卫朝前推进，虽说不怕这帮贼寇，但不能任由他们打进来搞破坏。
就在商秀珣身后不远处，一位儒雅的老人死死盯在周奕身上。
他越来越惊，不断往前凑近，把自己身形都暴露了。
商秀珣冷冷撇了他一眼，也没去管。
周奕破人天顶窍的手法，哪怕在邪王、阴后、周老叹等人面前，这帮人也只能瞎猜，难以看出端倪。
可是，
鲁妙子却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随着周奕不断出手，鲁妙子由动转静，踩在一处崖坡上拈须苦思.
山城下方的战场被周奕快速清理，守卫大军全面朝前推进。
若没有他这个异数，这些高手同样会在牧场的围杀下身死，但肯定能拉许多人陪葬。
那么一来，西峡的贼寇就有一定机会闯入山城内部，届时就是数万人之间的惨烈厮杀。
纵然牧场能胜，也要满目疮痍。
周奕将山城下最后一人杀死，有点意犹未尽。
他朝后方崖坡上的人影看去。
老鲁窥伺，他早就发现了。
但是一点都不用担心，说到保密，难找到比老鲁嘴巴严实的。
为了帮向雨田保守秘密，哪怕是他最爱的小妍问起邪帝舍利的下落，鲁妙子也能守口如瓶，正因如此才与阴后决裂，被一掌打伤。
虽是舔狗，却不负人所托。
周奕朝着鲁妙子打了个招呼，便朝商秀珣那边奔去。
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
随着四大寇手下的高手团覆灭，牧场军阵朝前推进了数十丈，很快打到了西侧城楼。
按常理来说，四大寇应该能猜到，飞马山城内部混乱已经平息。
这时再强攻，岂不是犯傻。
“杀！杀！”
然而，峡道上不止是向霸天在重复这个“杀”字。
还有一个背着拂尘，有着两撇八字胡的古怪男人，也在喊“杀”。
正是四大寇另外一个首领，毛燥。
贼寇之中有人退缩，但也有一些人像是完全不怕死，顶着箭雨继续冲锋。
这些人裹挟着退缩之人再度前进。
悬崖下，越来越多尸首坠落。
恐怖惨烈的景象，叫李阀兄妹都变了脸色。
当又一波近千人从峡道冲上来时，这种不要命的气势，把牧场守卫逼退数丈。
“这些人他们疯了吗？”
柴绍的声音没人回应，又被喊杀声音淹没
贼寇大军之中，一位手持长矛，长着一对兜风大耳的汉子朝后奔去。
他正是四大寇之首，鬼哭神号曹应龙。
曹应龙展开脚步，顺着飞马牧场西侧山道一路下山，来到沮水支流。
夜光下，正有一道黑衣人影静默在河畔。
上方的厮杀、打斗他像是半分没有听见，只静静凝望水中之月。
“公子，李密他们败了，不可再攻。”
沉默片刻，那人道：“不，继续。”
曹应龙面色剧变：“公子.此时再攻，岂不等同送死。”
“哼与其像木偶一样活着，不如去死。”
那人轻声一笑：“况且，他们死在牧场，岂不是人人叫好。”
“您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人收敛笑容：“他们不能活，活着，我便要死了。”
曹应龙浑身泛起一股寒意：
“你你要杀我？！”
“你不能死？”
曹应龙颤声道：“你疯了，你难道想要摆脱他？不可能的，你早被他看透了！我劝你赶紧收手，还有一丝活命机会。”
“哈哈哈~！！”
那年轻人的笑声中带着悲戚：“凭什么我生下来就要任人摆布？沦为棋子？”
“他看透了又如何，自大的人，总要为自己付出代价，我隐忍多年，只是因为一点机会也看不到，现如今，我却不想那样活着了。”
“你们这些破绽，我岂能让他看到。”
“在他眼中，你们是比我更不堪的棋子，就算死了，以为他会在意吗？”
曹应龙脸上的肌肉在抽动：“你会死你会死得很难看.！！”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你错了，我并不怕死。”
“但是，我要为自己而活，从今天开始，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拔出长剑，无数道幻影随剑轮转。
曹应龙举矛抵抗，却是一剑飘血！
月光愈发明亮
西峡之下，年轻人抬起脚，将曹应龙踢入大河。
西峡之上，青衣人又抓到一名高手，顷刻炼化
……

第137章 还债之才 三宝归一
晨光熹微，薄霭浮于牧场西峡。
一道道人影狼狈朝山下逃命，他们跑动时带起的风将雾气与血腥气揉碎在一处。
四大寇帐下贼寇极多，只曹应龙一人手下便有近三万人。
其中不少人的大脑是清醒的。
但被裹挟在阵中，又受到血腥气刺激，在黑暗中杀红了眼，一波又一波冲向牧场。
天色渐亮，周遭景象愈发清明。
被早间南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
发号施令的声音早已停歇，房见鼎、向霸天、毛燥三位当家的全都战死，冲上牧场的数十位坐着交椅的头领，也没了声响。
死了，全死了~！
曹大当家的不知去向，也许就被压在某个尸体之下。
周围尸首横七竖八，掉落悬崖的不计其数，哪能知道曹应龙在何处。
先是后方的贼寇逃跑，接着前头的贼寇丢下兵刃也开始逃跑，被他们攻下的西峡城楼直接放弃，一路哭爹喊娘跌倒再爬起来，只想保住小命。
山道不算宽，混乱中亦有不少人被挤下悬崖。
贼势混乱，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候。
可牧场这边没人去追。
大执事梁治与二执事柳宗道瘫倒在地上喘气，商震眼神木讷，擦了擦烟杆上的血渍，吞云吐雾之下才回转精神。
一夜鏖战，真气早就耗尽。
若非牧场人手够多，一轮一轮换人顶住，早被这群疯子冲入山城内部了。
商震侧目望去，不远处的柴绍颇为狼狈，肩膀带伤，正在庞玉的帮忙下包扎伤口。
李秀宁收剑入鞘，瞧着二哥。
二凤正盯着那些逃跑的寇贼，又看向铺满山道的尸首，目光愈发锐利：
“若非据险而守，今夜要损失不少人，这些人一点也不惜命。”
“何止如此，”柴绍咬着牙，“简直就是一群疯子，与我听闻的四大寇全然不同。他们早这般逃跑，那才算正常。”
站在柴绍右侧的杜如晦没说话，目光错开李世民，看向正在西峡城楼上调息打坐的青衣人。
这位的武功够高了，此时也是损耗严重。
毕竟，这般多贼人冲上来，就是武学大宗师也要退避。
不过
杜如晦心中闪烁起昨夜见到的那些画面，贼寇中的高手除了死在乱阵中，大半都是被这位杀掉的。
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牧场已无战事，李世民想到尉迟敬德，便先带着柴绍等人返回小院。
众人各揣心事，一路无言，等回到入住的小院，李秀宁才出声询问：“二哥可是在想那些诡异的贼寇？”
“嗯，也在想与周兄有关之事。”
二凤看向杜如晦：“克明欲言又止，想说什么？”
杜如晦道：“此人的武功并非天下最高，但其杀人之快，手法之犀利，简直是骇人听闻。他日若与此人放对，必须如履薄冰。”
“不错。”
庞玉深谙太虚错手，对手上的武功颇有把握，这时伸掌成爪，成猛虎掏心之势朝空虚抓四五下，又在院中左右纵跳，爪影翻覆，连出九招。
“我细心观瞧，用心记下。这几招都是周大都督用的招法，你们感觉有何奇特？”
窦威与李纲摇头，他俩功夫场中最差，只觉这招式平平无奇，于是缄口不言。
笑话，这周大都督的武功足以媲美棺宫主人，怎可能是寻常手段。
看不出来，只怪眼力不够。
二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忽听李世民道：“只是很平常的爪功。”
窦威与李纲各都一怔，李秀宁、杜如晦却在点头。
柴绍闻言附和：“起先他出爪功对付那些大寇中的高手，我以为是类似魔帅的归魂十八爪，后来一看，招式并无繁琐奥妙。可怪就怪在这里，他一出招，那些高手当场就死。”
柴绍沉吟一番，接着道：
“按照常理，哪怕是武艺、眼力、功力各都精深的武学宗师，也不可能有如此杀伤之力。毕竟，这些人能与我们过招，岂不是说，我们这些人也是一爪就死？这貌似不可能。”
庞玉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那么只能是因为他的真气特殊。”
真气？
众人立刻想到起死回生的尉迟敬德。
“一旦他出杀手，敌手感受到的危机，决计与我们这些旁观之人不同，故而随意一爪，就能瞬间破气，斩杀一名江湖高手。死掉的人，也不可能吐露出他的真气秘密。”
“他并非天下最强，却是天下间最危险的人物。”
柴绍旋即醒悟：“看来，那魔门宗师左游仙，也是这样败的。”
李阀众人将清流城外的一剑与昨夜那些仿佛被抽走灵魂的人一比对，既觉奥妙，又感凶险。
他们又想起一件事。
天下间的武学宗师或强或弱，但都极难被杀死。
可是放在这位身上，陈旧的道理似乎讲不通了。
来牧场的三位宗师，一个早早逃命，另外两个被直接斩杀。
近来武学宗师陨落，竟多半与之有关。
杜如晦面沉如水：“往后若与此人相对，要论势为先，较力在后。”
这句话倒是叫他们稍感慰藉。
看他在城楼上调息，也是损耗严重。
总算没有脱离“人”这一范畴，不过，所谓论“势”，当下这“势”也不在李阀身上，反倒是对方的势更大。
小院中的讨论还在继续。
李秀宁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地望着自家二哥。
二凤在看望尉迟敬德过后，便在院落门口久久伫立，一直遥看远空。
“二哥，你在看什么？”
“看那金乌。”
李秀宁望向逐渐升起来的太阳。
又听二哥悠悠说道：
“自秦王扫六合至今已近千年，日月交替，照耀过一位又一位帝王，最终归寂皇陵，记录在史官笔下，鼎盛的王朝，与这轮太阳相比，只是一个瞬间。”
李秀宁收敛眼中异色，冷静道：
“话虽如此，但大丈夫活一世，志存高远，便是追求轰轰烈烈，哪管什么日月不朽。百年光阴，已够精彩。”
她还想劝说，忽然二哥转头看她。
“宁妹，我问你.”
“二哥请问。”
“你觉得上次在船上，他说的是真心话吗？”
李秀宁自然晓得“他”指的是谁。
那些话像是真心的，但见到二哥这个样子，心中总有些担忧。
便换了个说法：
“此人心机深沉，又神神秘秘，小妹哪里看得透，怎知他真心与否？”
李世民透过话语，读懂了她的戒备。
又转头看向天空那个大火球：
“高柳鸣蝉，一夏之盛。日月轮转，亘古不变。”
“喂，二哥，你醒醒吧。”
李秀宁翻起白眼，她从未想到，自家二哥还有这般念想。
以前可是半点也看不出来。
此地不可久留！
再和那个周大都督接触，二哥就要入魔了。
“这次我们也算尽力与牧场结下善缘，昨夜一战过后，秀珣有很多后事要处理，二哥，我们还是早日回关中。”
李世民也知道时间紧迫：“得让爹尽快知晓这边的事，休整一天，明早便走。”
当日下午，李秀宁便找到好友商秀珣。
得知李阀的朋友要走，场主立刻摆下晚宴。
待夜色降下，众人在内堡推杯换盏。
商秀珣找到李秀宁说话，要她多留几日。
李秀宁自然拒绝。
她与场主说话时，目光总朝侧边飞。
二哥又与周大都督混在了一起，他们一边嘀咕一边喝酒，也不知说些什么。
虽然二哥智慧过人，绝不会轻易受骗。
可他遇上这人，不能用常理揣度。
商秀珣察觉她偶尔心不在焉，顺着她的目光，又找到周奕所在方向。
一时间，也不出言挽留好友了。
李天凡命丧飞马牧场第三日。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李阀众人踏上归途。
周奕将欲要跪谢的尉迟敬德扶住，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伤势趋于稳定。
“周兄，离别在即，今将此物相赠。”
李世民说话时，忽然递给周奕一物。
那是一根鸟羽。
“这是鹰羽？”
“不错。”
李世民笑着解释：“雁门之围时，我遇到了突厥人的放出鹞鹰，此鹰久经训练，能日飞数千里，把消息迅速传递，还能在高空认人，已是通灵。
当日这扁毛畜牲就在空中盘旋，我爬到一座高山上，又放出鸽子诱它捕猎，终于将它射了下来。”
他充满豪情：“突厥人的通灵鹞鹰从没被射下来过，这是第一只。当时，突厥可汗得知我拔下鹰羽留作纪念，心情很不好。”
周奕拈着鹰羽：“这鹰羽我收下了，他日我让突厥可汗送李兄一头最神俊的通灵鹞鹰。”
“哦？”
李世民来了兴趣，他常在关中，很清楚突厥人的脾性。
让他们送鹰，那是不可能的。
“那可难办，周兄打算以什么办法折服大可汗？”
周奕微微一笑：“突厥还有一只不败的鹞鹰，等我去寻铁勒王要债时，会顺便去草原，把他击落，瓦解草原人的信仰。”
这口气显然大得没边了。
他说的，自然是当世三大宗师之一的武尊。
那位大草原上神魔一般的人物，炎阳奇功名震天下，没有人可以将他击败。
不过作为年轻一辈第一人，口气大点、狂一点倒也不必计较。
“李兄，路上拿着看吧。”
周奕得了一根意义非凡的鹰羽，回赠了一册古籍。
二凤望着“淮南鸿烈”四字，也觉得意义不凡。
“期待下次再见。”
“保重。”
李阀众人顺着东峡而下，渐行渐远.
“前夜守那些贼寇，大管家他们已经照顾不过来了，这位二公子帮了很大的忙，后来都是由他调度军阵，否则我们要多死很多人手。”
商秀珣话罢，就听周奕接话：
“所以我对他观感挺好，还以道门宝典相赠。”
商秀珣嗯了一声，又道：“其实我想说，李阀也有争夺天下之志，他会是你的对手。”
周奕笑道：“你在替我担心？”
“没有。”
美人场主移开眼睛哪会承认，准备等他下文，没想到周奕拔腿就走。
她又追了上去，与他说起牧场的善后情况。
不多时，他们走到了之前李天凡等人入住的地方。
当下正有数十人在此把守。
见他们联袂而来，纷纷让开道路。
“人呢？”
“还在里边。”
有人在前领路，上到二楼，开启一扇门。
周奕迈步入屋，里边那位身着棕色武服、长相斯文的年轻男人起身抱拳道：
“天师，场主。”
打了一声招呼后，他又长叹一口气。
周奕略带疑惑：“你的武功不比长白双凶差，也是一大助力，为何前夜独守此屋，不一道杀入内堡？”
徐世绩望着窗户出神：“局势已失，功成岂在一人之勇。”
“你既出现在牧场，代表我们已失良机，强行用计，只会败坏全局，失智之人，不听劝告，徐某有何办法。”
周奕微微点头：“听说徐军师起先跟着翟让大龙头，李密后至瓦岗寨，你对李密如此上心，岂不是辜负翟让？”
徐世绩移回目光：
“翟大龙头与我同为东郡乡里，初时他听从我的建议，从数人发展到了近两万人。局面虽好，却也意识到大龙头的心声，他只想偏安于世，当一贼头，已满其志。
然而寨地近东都，以当今局势，瓦岗军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未来飘渺难测，我只好依附密公。
他待人交心虽不及大龙头，多有城府。可为皇为帝之人，向来少与人交心。群雄逐鹿，他欲争霸天下，却是比翟大龙头更好的选择。
倘若他真能鼎定乾坤，对翟大龙头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今翟让还活着，周奕也不说李密会背刺杀他将事情做绝这事，只问：“李密在荥阳，可曾关注我的消息？”
“那是自然。”
徐世绩道：“他时常念叨天师，听得隆兴寺一战，更是食难下咽。”
周奕心情好了不少，似笑非笑看着他：“你作何打算？”
徐世绩面带挣扎。
心中有过拜服的念头，却忽然长呼一口气：“徐某任凭天师处置，只希望能让我写一封信，寄到荥阳。”
徐世绩竟有求死之志，这倒叫周奕有些意外。
“你要写信给沈落雁？”
徐世绩点头，眼中划过不舍，他对沈落雁痴心一片。
周奕看到他的表情，忽然明悟。
对了，沈落雁是他心头好，这家伙也是大隋舔狗中的一员。
“不必了，沈落雁曾算计过我，你们往后地府相会，也用不了几年。”
感受到周奕的杀意，徐世绩面色一变。
他想到周奕此前说的话，还有江湖上的传闻，双手一拱：
“徐某愿为天师效命，不求寸功，只还我与落雁所欠之债。”
他又朝商秀珣瞥了一眼，忙道：“梁王萧铣勾结竟陵城中的钱云，一旦被他们得手，牧场定然还有大战。”
“当下徐某有一计，可助天师得竟陵一郡之地.”
……
“他是个人才？”
商秀珣虽听说过徐世绩的名号，却没那么了解。
“嗯，不过他得罪到我头上，不论人才不人才，死掉的概率更大。”
“那你怎又给了他一个机会？”
商秀珣眨了眨眼睛：“可是见他是个痴情人？”
“不是不是。”
周奕连连摆手，也不朝下说。
美人场主更好奇了：“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叫奕公子放下屠刀。”
周奕朝竟陵方向指了指：“就是因为他最后那一番话，竟陵若是真有大乱，又会波及到你，这是我不愿看到的。”
她听完细细一想，嘴上只哦了一声，心中却欢喜。
“你忙吧，我去寻那个那个老头子去了。”
商秀珣朝后山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这次鲁妙子出手，又给了她添了些情绪。
没理会她怎么纠结，周奕穿过内堡，直闯后山。
到了“安乐窝”时，听到了几声咳嗽。
他心中一急，生怕玩脱手。
这时抢步入屋，在鲁妙子稍带责怪的眼神中，单手按在他背上。
“没必要，我已是时日无多。”
鲁妙子一摆宽袖，叫他坐下：“短则二十日，老夫便要魂归冥途。”
周奕嗯了一声：
“我马上要去竟陵，返回牧场后再准备几天，正好赶在先生要死前，再试试能否救你，倘若救不成，也不算遗憾。”
“这最后一段时光，先生好好珍惜。”
鲁妙子笑了笑，也没推拒周奕好意。
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问道：“你可是学过道心种魔大法？”
“先生从哪里看出来的？”
周奕这话几乎是承认了，鲁妙子沉默片刻，露出追思之色：
“难怪你运功之时，竟有股熟悉的气息。”
“可是.”
他疑惑间露出担忧之色：
“前夜你对战那三位高手时，我却分毫没有察觉，这可古怪得很，道心种魔不是这般练的，你要当心，莫要练功出岔，据我那老友所说，此功绝难练成。”
周奕顺势问道：“先生的老友是谁？”
“嗯他是向雨田。”
鲁妙子追忆之色更浓：“那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想必，你是接触到了他门下的弟子。”
周奕点了点头，简单说起自己的功法由来，鲁妙子一听，儒雅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诧之色。
“残卷，这岂能练成？！”
“所以我又练了道门内功，与那三人交手时用的便是道门功力，寻常时候，也不敢用这魔功，担心被有心之人盯上。”
鲁妙子听罢，像是看一个怪物一般看着他。
又啧啧有声：
“真是奇人一枚，本以为撞见一个两百岁的人就够奇的了，现在又叫老夫碰见一个，真是人生幸事。”
鲁妙子的功力虽没那么高，但他的武学见识、武学境界，都远非常人能及。
“若是向兄瞧见你这样练功，他恐怕要从另外一片虚空破碎回来。”
周奕不由问道：“先生亲眼瞧见他破碎虚空了？”
“没有，但向兄不会骗人，他说能破碎，那就一定可以。”
鲁妙子感慨道：
“他当年从圣帝舍利上吸取元精之后，获得了悠长寿命，从两晋活到大隋，而后道心种魔圆满，已能从天地之间汲取无尽精气神。”
“但向兄别有意趣，德行极高，各大佛寺的高僧也无法与其相比。否则他想在世间做什么，岂不是随心所欲？”
周奕听罢，露出深深的向往之色。
鲁妙子见他这副样子，丝毫不觉奇怪：
“以你的天赋，只要勤于武道，未来或许也有机会。毕竟，向兄练这道心种魔也千难万难，你这等异想天开的练法，竟也有所成，世间奇妙之事，真是难以琢磨。”
他说得兴起，于是取果酿来喝。
二人碰了一杯，周奕又问：“先生可曾看过道心种魔大法？”
“看过。”
鲁妙子一边喝酒一边道：“向兄还曾问我是否想练。”
“其实我对这神功妙法更多只是好奇，在看过之后，好奇心便没了，又自觉没他那份心智，怎会去练。老夫就是这点不好，事事都有成就，却三心二意。
倘若我专心武道，阴后定没法伤我。”
周奕心中呵呵一笑，你对阴后就不见得是三心二意。
“那先生还记得道心种魔上的内容吗？”
“三十年前的事，我怎能记得。”
鲁妙子忽然止声，抚着白须半天不说话，周奕见他沉思，便不打扰。
半晌后，才听他说：
“不过，结合向兄的情况与老夫这么多年来的经历，倒是有些感悟。”
周奕静默细听，耳畔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世界种种武学，其实都在万物之中，想登临至极，或得重返道一。”
“万物返三，乃人之三宝精气神，武者练得便是精气神，精微的元气可以沟通元神，这便如同三返二的进程。”
“以此为推，倘若一个人的精气神练成了先天真气、先天元神、先天元精，那么便能最终返一。”
“这个一，也许就是我之前与你说的‘遁去的一’，将它找回来，便能遁于虚空，破碎而去。”
周奕听罢，隐隐有一丝触动。
老鲁所言的确很有道理。
道心种魔巅峰乃是双无极，黄师世界，单无极是没法破碎的，除非阴尽阳生，阳尽阴生，最后阴阳平衡。
但老向他有邪帝舍利，按照鲁妙子所说，他似乎利用舍利将元精也堆至先天，这才破碎。
慈航剑典修剑心道胎，道胎大成，练成至阴无极。
再等一个至阳无极，二者配合一同破碎。
至阳至阴，某种意义上，也是二返一。
周奕瞧了鲁妙子一眼，鲁妙子则是看他来回踱步。
良久之后，他才坐下来，抱起酒坛给鲁妙子倒果酿。
“老夫说的这些对你有用？”
“有，在虚无缥缈之中，让我多了方向感。”
鲁妙子乐了，旋即叮嘱道：“那尽是我这些年瞎捉摸的，你莫要被我带偏便好，其实，你不必为此犯愁。等你多练几年，也许就水到渠成。”
“希望如先生所言。”
周奕笑着与他喝酒，又聊起向雨田的长相。
鲁妙子只当他好奇，一一都说了。
周奕没寻到答案，又和老鲁说起“遁去的一”，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中午。
那条碎石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鲁妙子神情激动，这时听到外边有女子轻唤：“奕公子。”
周奕应和一声跑出门去，看到美人场主俏生生站在几株翠竹旁，凤目含笑，冲他比划了一个夹菜的动作。
周奕会心一笑。
这时鲁妙子从屋中走出，看到女儿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
他颇为伤感，这笑容不是露给他看的。
“场主，你许久没踏入我这安乐窝的范围来，何不上来和老头儿喝一杯六果浆。”
“我没兴趣。”
她俏脸生寒，上前两步，拽着周奕越走越快。
周奕回头给老鲁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又在空中比划了个写字的动作。
老鲁那样从容淡泊潇洒的一个人，这时立在古典雅致的木屋门口，似乎与周遭美好景致格格不入。
对崖的飞瀑那样欢快，他却如此萧索。
一双昏沉的老眼，望着少男少女逐渐远去，踮起脚来，也看不到他们的背影了。
年轻时候造孽，晚年果然不祥。
鲁妙子回到屋中，铺纸研墨，停笔许久，墨汁顺狼毫滴下，也没写出第一个字。
这些年他们关系冷漠，彼此“场主”“老头儿”称呼。
故而，一些话连写下来都费劲，更别提说出口了。
想到周奕的话，这老头神色一凝，把袖子一提，开始写一封长长的书信。
这是一位不称职的老父亲，最后的遗白
午时，周奕吃了一顿大餐。
“有一件事须得告诉你。”
“什么事？”
周奕略带沉重：“鲁先生他.时日无多了。”
商秀珣本在期待他的话，这时目色微变：“这老头不是好好的吗。”
“他身上有近三十年的旧伤，这次因牧场之事提前发作，以他的功力，最多压制二十余日，也许会更早，他便要撒手而去。”
周奕面露无奈：
“他的旧伤我没有半分把握治好，不敢触碰，只能等他伤势爆发那天死马当活马医，勉强一试。”
商秀珣轻哼一声：“他他活该。”
她话音冷漠，把脸挪开。
周奕也看不到她是什么表情.
天凡历第六日。
数匹快马直下牧场东峡，朝竟陵郡而去。
在这些人抵达竟陵城之前，一封书信送到了独霸山庄，右先锋班善和接到信后，直奔山庄内院。
钱云吸取了方庄主的教训，不仅将万人大营靠在山庄附近，还在四周布满黑衣箭队。
若有高手行刺，立马千箭齐发，把人射成刺猬。
又命机关高手，打造内防。
既埋陷阱，又有逃生之道。
如今的独霸山庄，可谓是龙潭虎穴。
“将军，有秘信！”
班善和来到后院时，钱云正与一妖娆女子勾搭，这女子乃是方庄主的小妾，他干的是汝妾吾养之这等勾当。
班善和一直跟着钱云，是近来被提拔上来的心腹。
眼前这等勾搭场面不算什么，更活色生香的他都见过。
怪这钱云是莽汉，多有悖谬之举。
“哪来的信？”
“从牧场那边寄来的！”
班善和递信时，不着痕迹地朝那衣衫不整的小妾打量了一眼，钱云视若不见，一边接信一边道：
“听说飞马牧场爆发大战，不知结果如何。”
“这倒不清楚。”
钱云朝信上字迹一看，立时有种熟悉感。
是蒲山公的人寄来的！
他见过蒲山公营的几位高手，晓得他们的手段。
这时心下激动，忙拆信来看。
先看字迹，果然不错。
片刻之后，班善和只见钱云一阵狂笑：“哈哈哈，天助我也！”
“将军，是甚么好消息？”
钱云倒也不瞒着他：“牧场已被蒲山公控制，冯歌完了！这老头蠢蠢欲动，妄图对我下手，这一次，看看是谁笑到最后。”
班善和不敢相信：
“将军，蒲山公如何能控制牧场？”
钱云欸了一声：“他手下高手齐出，拿住商秀珣，还怕牧场不就范？”
他一脸阴狠：
“吩咐下去，叫我们的人停止行动，莫要与冯歌死磕，静等几日，待我与徐军师密会。冯歌一直说要守住盟约，飞马牧场站在我这边，难道他不要脸面？”
“只待两家合并，我有的是机会弄死他。”
“萧铣那边的人，先吊着就行，有他们没他们，已经无关紧要。”
班善和本想提醒，可转念一想。
蒲山公的人绝无害钱云的可能，毕竟早就答应过，只要谁帮忙拿下竟陵城，就靠向谁。
看来梁王的实力，还是不如蒲山公。
钱云掌控竟陵，也会成为蒲山公助力，此乃双赢之事，
甚至，飞马牧场与竟陵城守望相助的局面，还会一如既往。
只不过两家都换了主人。
天凡历第十日。
申时许，钱云按照既定时间，带着班善和与数十位精锐部下沿着庄中密道出了庄园。
如此一来，冯歌放在外边的探子不仅发现不了外人入庄，也不知道他出了庄园。
可叫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出门不久。
冯老将军的大营中，正在集结兵力。
约摸一个时辰后，钱云秘密来到靠近城西的一处茶楼。
里面很安静，显然被包了场子。
“你们在外守着。”
“是！”
钱云和班善和一齐进入。
外边的守卫都作普通江湖人打扮，谨慎观望四周。
钱将军走进后，没听到说话声。
突然传来“咚咚”两声异响。
守卫疑惑间朝地上一瞧，登时吓得语塞。
正有两颗人头，一前一后滚出。
里面一道声音传来：
“别愣在外面，进来扫地.”
……

第138章 竟陵城夜断义山 郢中坤登临七望
钱将军、班先锋死了！
那两颗头颅惊怒中张着嘴巴，似与往常一样发号施令，要他们冲进去捉拿凶手。
可平地风波，这一幕哪能预料。
几个反应快的守卫，听到茶楼里面传来声音的刹那，就想朝独霸山庄方向逃。
却有多道身影自茶楼两侧跳跃而出，拦住退路，有几人慌忙停步不敢再逃，却还有几个愣头青，拔刀闯阵。
顿时十几柄兵刃从四下递出，闯阵之人立刻被杀翻在地。
自牧场过来的精锐提着滴血兵刃往前压阵，那些守卫一脸惶恐，收缩退到茶楼门口。
一个长相斯文的年轻男人露出脸来，冲他们冷喝一声：
“别愣着，快些进来打扫。”
“是，是！”
与徐世绩贴得最近的山庄守卫六神无主，忙朝茶楼中进，其余人有样学样，抢着为钱班二人收尸。
他们洗拭血迹，也注意到茶楼中只寥寥数人。
有一名青衣人正坐着喝茶，其余人多是站着的，可见他是主事。
方才吩咐他们打扫那人，则时不时朝门外张望。
先是主将被杀、又被逼到这龙潭虎穴，加之打扫痕迹清除血污，一番下来，各都丧失斗志。
忙活了盏茶时间，徐世绩观察了一下他们的反应，出声问道：
“你们可知萧铣的手下在何处？”
“知道知道.”
能被钱云秘密带出来的人，自然是他信得过的，晓得他那些勾当。
一人才答，旁边的人为了活命机会，出声抢答：
“冯歌前几日捉拿散布谣言的贼人，围住巴陵帮一处妓楼，萧铣派来城内的领头人很谨慎，察觉有异，便换过一处隐秘居所，距离此地十里左右。”
“能找得出来吗？”
“能。”七八人一齐点头。
徐世绩没有再问，钱云的手下则在忐忑中继续打扫。
不久后门前传来“聿”的一声。
一位身披甲胄的将军把缰绳一丢，疾步奔入茶楼，钱云手下一观其面，心中直呼不妙。
来人正是冯歌的亲侄子，冯汉。
也是冯军大营中最核心的几位副将之一，面朝南郡牧场的西城门便由此人把守。
钱将军几次想夺，都无功而返。
自身有本事，加之冯歌的关系，冯汉在竟陵城中也颇有名气。
基本是钱将军必杀名单中的一员。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冯汉一入茶楼，竟谦卑无比，单膝一跪执军中大礼：“公子，冯汉来迟了。”
冯汉却不在意钱云手下的目光。
他连被伏弘与叔叔提点，晓得面前这是何等人物。
“不迟，你有军情我也不留你喝茶，把钱云给冯老将军带回去吧。”
“是！”
军中事务延误不得，冯汉应诺而退。
提着钱云与班善和的脑袋，纵马飞奔
……
残阳如血，照着独霸山庄外的枪戟之林，更增肃杀。
山庄左先锋弓寄凡正驾马阵前，冷冷盯着不远处的大队人马。
独霸山庄这边人手更多，当下集结而来的便有两万人。
冯歌带来的人，勉强破万。
可一观军阵士气，反倒是冯歌这边更胜一筹。
竟陵城中的百姓安稳惯了，因冯歌坚守与飞马牧场的盟约，更得城中百姓支持。
反倒是钱云的种种做法，引人诟病。
“冯歌，你这是要开战吗？！”
弓寄凡大声质问：“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庄主报仇，此地正是方庄主的地界，你带人突袭山庄，可是打算将庄主的基业毁去？”
冯歌哼了声喝道：
“弓先锋，你也是庄主手下亲卫营中的老人，那钱云霸占庄主产业，又凌辱遗孀，可对庄主有半点尊重？你身在亲卫营，庄主对你有恩，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弓寄凡被说到痛处，一时间语塞没能反驳。
冯歌鼓足劲气朝对方军阵大喊：
“诸位兄弟，我们的亲朋多在竟陵，那钱云为一己之私正与萧铣勾结，欲毁我竟陵南郡之盟，大乱一至，全郡厮杀，此举有违庄主之志，诸位兄弟切勿受骗。
请随冯某一道，诛杀乱郡之贼，灭这忘恩负义之徒，为庄主讨回公道！”
弓寄凡听到背后大军多有异动，背后生寒。
他这个左先锋是后来提拔上来的，在军中威望远不及钱云本人。
晓得钱将军不在庄中，这时又急又怕。
双目瞪如铜铃，对冯歌吼道：
“冯歌，你休要胡说八道！分明是你带人攻打山庄，竟还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词。”
“给我放箭.！”
他厉吼一声，弓箭手正犹豫，冯老将军掐断了弓寄凡的话：
“钱云呢？！”
一听钱云二字，那些弓箭手顿时将弓弦一松，四下张望。
“钱云在哪？是否胡说，让他与冯某对峙！”
这般时刻，弓寄凡担心军阵不稳，怎敢说钱云不在：
“钱将军正在庄上，哪愿见你这老贼头！”
忽然，远处马蹄声大响。
有声音从远处传来，起先只看到烟尘，声音还不清晰，骏马渐近，那声音便直钻入耳。
“钱云在此——！钱云在此——！”
弓寄凡大惊失色。
那冯汉左手右手各提一个头颅，边跑边喊：
“钱云勾结梁王萧铣，违背盟约，按方庄主定下的规矩，已斩其首级！”
“从犯班善和，同斩其首~！”
他话罢将班善和的人头丢入独霸山庄大军右阵。
姓班的本就是右先锋。
手下兵士对其再熟悉不过，一看人头，立马有人喊道“正是班先锋”。
弓箭手齐齐收箭，嘈杂声不断响起，军阵已乱。
众人忙朝冯汉手中瞧去，另外一个头颅，正是钱云。
主帅已死，哪里还有士气。
弓寄凡面色惨变，慌张喊道：“你们先害庄主，又害钱将军，兄弟们，速速与我.！”
他说不下去了，冯歌身旁一阵箭雨迅疾射来！
这百根羽箭，全是懂得武功的军中精锐射出。
弓寄凡拨戟成圈，挡了十来箭，却又被七八根箭射穿坠下马来。
冯歌驾马往前，拾起弓寄凡的尸首，再斩其首。
冯汉丢出钱云的头颅，冯歌丢出弓寄凡的头颅。
山庄主帅，左右先锋整整齐齐。
钱云大军中的兵士见状，纷纷丢下兵刃。冯歌的威望本就比钱云高，如今这局面，自然没人再战。
不过，独霸山庄内部爆发了乱子。
一些留在山庄中与钱云密切相关之人，卷起财货，匆忙逃窜。
冯歌派人追杀，又留下几名得力干将，将钱云大军重新收编。
跟着马不停蹄，领人朝城内冲去。
夜色已降。
城西靠竟陵郡城中心的方向，正有数名黑衣汉子领着七八名风尘女子过了巷子，朝一栋外边砌着风火高墙的白房子进。
这些女子都是从城内妓楼春满阁过来的。
入了房舍，穿过多道黑衣看守，在一扇华贵的木门后，融入一场晚宴。
淫荡的笑声渐起。
厅堂灯火辉煌，诸般摆设无不精贵，就连桌上五人用的酒杯都是银制。
上首坐着一名贵介公子，二十三四岁，相貌俊俏，但脸容带点不健康的苍白，他不断招呼几人喝酒，豪迈得很，眼中的狡猾淫色隐藏颇深。
正是将妓院与人口贩卖生意开遍大隋的香家公子，香玉山。
虽然他的身份为人不齿，但有权有势，又极有手段。
还有一个匪号，唤作‘义气山’。
在场另外坐下吃酒的四人，一点不敢小看他。
香玉山对面，正有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一边淫笑一边喝酒，他肌肉僵硬如石，左右手各环抱着一名丰满女人。
香玉山笑问：“包兄，这下你可满意了？”
包让方才抱怨无人陪酒，哪知香玉山早有安排，这时笑眯眯道：
“兄弟心细如发，难怪梁王器重于你。”
“不过这些女子姿色倒也普通，听说香兄弟多有门路，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弄到手，何不让兄弟我开开眼界？”
这包让外号“大力神”，外练成罡到了极高深之境，周身有一层横炼气功罩。
他仗此功在江南闯出偌大名头。
香玉山看他有价值，笑道：“兄弟有令，玉山岂能忽视？”
“等下场再宴，定弄几个中原丰腴美人让包兄一试。”
包让闻言大乐：“香兄弟果然够义气！那冯歌妄想对你不利，等我找到机会，便杀了这个老家伙。”
此言一出，身旁那位满脸凶光，背着锯齿刀的黄脸汉子附和点头。
他苏绰与包让差不多，都在江湖上得罪了很多人，这才投靠萧铣。
有一个亡命徒的匪号。
苏绰谨慎道：“牛郎与解奉哥都死了，我们可不能步他们后尘。”
包让左手边，又高又壮的汉子哑然一笑。
他叫屈无惧，是梁王手下的恶犬，原是肆虐粤东的马贼，因惹怒宋阀的高手，千里追杀下仅他一人孤身逃出。
“整个宋阀一道追杀我，连天刀看着本人的背影也望尘莫及，区区竟陵，哪有能威胁到我的人。”
“这两个家伙没得手就罢，还死在汾川，真是丢脸到家了。”
屈无惧露出不屑与之为伍的神色。
香玉山等人看了，习以为常。
这恶犬本事不小，口气更是大。
宋阀高手将他手下数千马贼杀光，他侥幸逃命，反成了光鲜事。
香玉山没太在意这三个打手喝酒笑闹，看向身旁那位鼻梁高挺，长相英伟的中年汉子。
“许将军，近来独霸山庄东拉西扯，你作何打算？”
那许将军道：“他们在等飞马牧场的确切消息，只要香兄的消息比他们快，我们便有主动。”
“如果李密真的得手，我们就要换一种方式。”
“竟陵郡与飞马牧场所在的南郡乃是两块肥肉，梁王怎么都要吃上一块。”
香玉山听罢，正要再说。
忽又手下闯入厅堂：“公子，蒲山公手下的徐军师来了。”
桌边五人听罢全都停了筷子。
这姓徐的他们见过，是个难缠角色。
“他怎么找到这里？”
“嘿嘿嘿，定然是牧场那边出了状况，否则怎会来寻我们？”
香玉山一摆手：“请他进来。”
“是。”
厅堂众人乃是梁王一系，自然不会全部迎上去，否则岂不是叫梁王落了面子？
不多时，外边传来三道脚步声。
最前方一人，是方才来报信的。
其后跟着的一位，是他们此前见过的徐世绩。
再往后，还有一人.？
包让、苏绰、屈无惧三人正纳闷那人是谁。
忽然发现，
许将军与香玉山竟同时站了起来。
那位许将军，将怀中搂着的女人推到一边，整个厅堂的气氛，仿佛不对劲了。
包让三人皆是高手，岂能察觉不到？
那徐徐走来的青衣公子一脸从容，只左右环顾，不拿正眼瞧他们。
香玉山的心跳陡然加快，窒息感不断传来。
他盯着徐世绩，眼中不可置信之色怎么都藏不住。
“徐军师，蒲山公是什么用意？”
香玉山将“蒲山公”三字咬得极重。
徐世绩没回应这句话，只冷漠道：
“天师已至，你们自行了断，还能得一个体面。”
徐世绩说出这话时，自己都有点不适。
毕竟，他在瓦岗寨这些年，也不曾当着一群高手的面说过这般狂话。
此处以包让凶名最盛，他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香玉山听罢，背后冒出一股凉气。
他摆出友好笑容，忙道：“天师，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
周奕盯着这位‘义气山’：“巴陵帮还有你们香家，欠了太多债，我来收债，何来误会。”
香玉山连忙道：“我香家的生意遍布天下，钱财无数，我自愿还债。若天师有意，我香家愿归附天师帐下。”
徐世绩不由侧目看向周奕。
对于有争霸野心的人来说，这是个巨大诱惑。
倘若是密公，已经笑着喊香兄弟坐下了。
“有的债能用钱还，有的债须得用命，你以腌臜手段积攒的金银再多，又有何用？”
香玉山望着这个冷漠青年，只觉头脑中诸多狡诈手段都没了用处。
“杀！来人，杀了他~！”
他连退三步，边退边吼，引得四下全是脚步声。
巴陵帮众正在汇集！
几名妓楼女人吓得朝四周跑去，混乱中传来一声爆喝：
“找死——！”
包让哪受过这等屈辱，怒气勃发之下掀飞饭桌砸向周奕。
他纵身一跃，人藏桌后，已是浑身笼罩了一层练罡气罩，屈无惧、苏绰也随之动手，来人武功甚高，不可错过围攻机会。
周奕一拳击出，桌面以中拳处为核心蛛网一般裂成碎片，木屑与拳风一道冲向大力神包让。
那一层练罡气罩强横无比，竟把木屑格挡在外。
包让气势更壮，可周奕拳势不减，双方拳拳相对，打出一记劲风爆鸣！
一刹那间，使得包让名动一方的横练气功罩像是玻璃一般全数碎裂，挥出去的右拳已是被冰冻起来，整个胳膊都凝了寒冰，身上的衣物被劲气贯透，顺着破碎的罡气罩全数融散。
便是吐出去的那口血，也顺着劲风砸回自己脸上。
“轰~！”
包让撞烂两张高椅，叫香玉山本欲逃跑的身形为之一顿。
这一击在电光石火之间，苏绰与屈无惧大惊失色，可是已没法收招，便要乘着这个空档将强敌逼退，再行逃走之法。
屈无惧使得一对“玄雷轰”大铁锤，强势砸下，威猛无俦。
苏绰的锯齿刀，也是直奔心脉而去。
二人杀机才至，猛不丁有种诡异的空间收紧之感，登时气力生阻，周奕却在此时，左右手各按在屈无惧的玄雷轰锤面上，朝两侧一拨。
屈无惧吃到一股巨力，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招架！
双手大锤，不受控制朝两边摆去。
右手的大锤轮转，把一旁苏绰的胸口砸出一个大坑，左手大锤脱力飞向远处。
他双臂横张，空门打开。
周奕脚上带风，一脚蹬其下巴，屈无惧惨叫声也发不出，整个人顺劲飞空撞烂屋顶，头卡在瓦架上，身体不住摇晃，宛如屋顶上的吊死鬼。
三位高手死得太快，只在一个照面工夫，又有徐世绩拦路。
许将军与香玉山，根本没有逃走的可能。
屋外那群穿黑衣的巴陵帮众，原本听到香玉山呼喊，气势汹汹提刀上前。
此时围到门口，正好看到包让、屈无惧、苏绰这三人的惨状。
众人都晓得三人大名，各都被吓得连连后退。
胆小之人，已是惊呼乱喊，狼狈朝外逃去。
可到了外边，又是一场打杀。
周奕除了三害之后，拾起屈无惧掉落的大铁锤，像是拿一片羽毛般轻飘飘提在手中。
香玉山面色刷白，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天师饶我一命，我香家世代给您当牛做马！”
他跪行两步，哀求中不断磕头，像是要触发人心中对弱者的同情。若叫敌手生出一丝怜悯，他便多一丝苟命机会。
“你这么一个只会欺凌弱小，贩卖女子的畜生，有什么脸面求饶？”
香玉山低着头，像是没看到周奕手中随时要他性命的大锤。
周奕却不啰嗦，对着他一锤落下。
锤势甚烈，却被他刻意控制了速度。
香玉山一听风声，立马双腿齐蹬，后仰去躲，双目全是狠辣之色，左右手甩出一片带着乌光的暗器！
周奕的大锤砸下，仅是劲风便将暗器带偏。
他忽然提速，叫香玉山没法躲全。
大锤落下，在其裆下轰然一击。
“呃啊——！！”
那随之而来的歇斯底里的惨叫，叫一旁的徐世绩头皮一紧。
这一锤不是武功被废，而是将这香家妓楼公子的武功化成齑粉。
“好！”
许将军叫了一声彩：“这姓香的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天师这一下，真是解恨，大快人心！”
周奕看了他一眼，又抡锤一砸。
这一锤砸在了痛晕的香玉山胸口上，顿时留下一个大坑，把这最恶心之人彻底了账。
“你把他的头割下来，叫人给香家寄过去。”
周奕冲徐世绩淡淡道：
“旁人家的女儿走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我却将他的脑袋给香家送回去，让他们多些宽慰。”
“是。”
徐世绩应了一声，他看了看地上的香家公子，又看向周奕。
心中发现他与密公更多不同之处。
甚至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内心深处，忽然生起许多本能的认同之感。
这时，那许将军又道：
“香家必然感恩戴德，天师宽厚仁慈，世所罕见。”
周奕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你的胆气倒是比他们足。”
“天师谬赞，许某也怕死得很，但面对天师这样的人物，怕也无用，不如坦诚一些。”
“萧铣可保不住你。”
许将军闻言拱手道，“许某虽是萧铣部下，却另有身份。”
“哦？”
许将军直言道：“我来自漠北，不仅效力于颉利大可汗，还与大明尊教有莫大关联，天师留着我，也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周奕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这家伙说的不错，他确实有点用。
不过
周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许玄彻，曾是岳州旅帅，当下在萧铣帐下领五千军，天师”
许玄彻说到此处，只觉浑身剧震，一记重脚在其反应不及时，将他踹飞砸塌厅堂木壁！
“你你.”
他“你”了几声，死不瞑目。
正在捣鼓香玉山尸首的徐世绩露出惊讶之色。
“天师为何杀他？”
他站起身来，不解问道：“此人控制萧铣大军，又能得知草原消息，岂不大有作用？”
“你说得没错，他有作用，但是更该死。”
周奕望着房顶上摇晃的屈无惧，露出追忆之色：
“早年我还在雍丘夫子山上，曾有个叫匡晖的人上山杀我道场中人，他是梁王手下，更是许玄彻的门人。此人欠我巨债，自当杀之。”
徐世绩瞳孔放大，心中直呼记仇。
又有些庆幸，看来自己能还债还是赚了大便宜。
今晚已经遇上两位，有债没法还之人。
又叮嘱自己，要多多赚取功劳，好为自己与落雁谋一条生路。
‘落雁啊，你可知道，徐某已在千里之外为你殚精竭虑’
一时间，心有戚戚焉。
他看向荥阳方向，忽又问：“梁王怎会在那时候找上夫子山的？”
“萧铣是看中了太平道承，只是当时那匡晖的手段，不像是上山谈事的，反倒像是来寻仇。当时我还疑惑，现在才算拨开云雾。”
周奕目光清明：
“那匡晖是这许玄彻的门人，许玄彻又与大明尊教有关，若太平道入了萧铣的地盘，一旦发展起来，必然与大明尊教的后手相敌对。与其未来有道统之争，不如趁早破坏。”
徐世绩恍然大悟，心中多有感慨。
若论天师债，萧铣还在前。
梁王你真会挑对头，眼光不比密公逊色。
快速处理好香玉山的人头，徐世绩告罪一声，出去砍杀巴陵帮贼贩去了。
这一晚上，也不用周奕再操心。
徐世绩领人直扑许玄彻的驻军之地，配合冯歌的人手把这伙人吃个干净，消除了竟陵郡城最后的隐患。
混乱许久的郡城，终于平静。
翌日，午后。
周奕又一次被请入冯军大营。
冯老将军走出帅帐，与副将蒲勤、幕僚伏弘、冯汉等人一道相迎。
冯歌没有避讳，这一幕，四周大批军士都瞧见了。
并且，他也是改了称谓。
“大都督！”
“冯将军。”
冯歌双手抱拳，正要作礼，被周奕一把扶住，笑着拉他朝帅帐中去。
军中重要成员，全都跟了上来。
“幸得大都督相助，才能灭钱云、退萧铣，叫我竟陵郡歇止兵乱，重得往日安宁。”
冯歌又道：“我已命人在城中宣讲，叫竟陵百姓知晓大都督恩德。”
“主要是将士在拼杀，我倒没有做太多。”
“欸，大都督莫要谦虚，冯某已知晓大都督在两郡之地的壮举。”
“不错。”
这时周奕身旁的大执事梁治站了出来，朗声说道：
“我牧场此次也陷入巨大危机，正是大都督出手，助我们灭掉祸乱四方的四大寇、八十一位头领大贼，以及数万贼众！
连漠北入侵至中土的强横沙盗，也尽数覆灭。”
周围也有人头一次听到这消息，既觉震撼，又无比欣喜。
梁治说话时，时不时看向冯歌。
那意思冯歌岂能不懂？
若上一次陈瑞阳的态度还不清楚，梁治能表达的东西可就多了。
他是牧场大执事，直接听令于场主。
叫周奕感觉意外的是，梁治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
“冯将军，此信是我家场主亲笔，事关两郡安稳，还请一观。”
冯歌拿起了叫周奕也好奇的信，他也不知道梁治还携带场主字书。
冯老将军拆开一看。
信并不长，几下就看完了。
他的眼神没有多大变化，显是早有洞察。
冯歌是个干脆人，这一桩桩事情经历下来，已明白竟陵何去何从。
这时想到已故的方泽滔，便说道：
“大都督，你可知方庄主在故去时，留下了什么遗志？”
周奕摇头：“我虽派人与方庄主交流，却无缘一见。”
冯歌道：“庄主集募兵将，却对周遭无犯，只是拒贼于外，守一方安宁，他希望竟陵能一直安稳下去。”
“不错，”方庄主的幕僚伏弘抚着胡须，“所以庄主也留了话，谁有能力平竟陵之乱，谁便接管此郡，成为新的独霸庄主。”
冯歌朝伏弘望了一眼，而后点了点头。
跟着，他将桌案上的灰色小包裹取来，单膝一跪，双手呈递：
“竟陵之印信皆在其内，从今日始，大都督便是竟陵之主！”
伏弘、冯汉等人有样学样。
其余将领哪里还能不懂，紧随而拜。
“请大都督掌印！”
众皆齐呼！
周奕也不必推拒，徐世绩很贴心地上前，将印信包裹转到周奕手中，随后退去，一道参拜。
周奕拿着印信，连将几位将军扶起。
竟陵城，这时已是完成了权利交接.
大帐中的情况很快散播到军营中，议论声在各处响起。
从之前冯歌喊出“大都督”开始，这议论声就没有停下来过。
此刻确认了这位大都督的身份，正是纵横江淮的那一位！
当下，军中兵卒更多的乃是振奋之情。
方庄主死后众人的心总是忐忑，这下总算是安心了。
论及当世雄主，又有谁能在这位大都督之上？
加之竟陵、南郡这两郡之地的平乱细节传开，冯歌的决定，无疑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可。
周奕又在竟陵城待了三天。
期间在军营，城内露了不少次脸。
又在冯歌的带领下去到独霸山庄，那位方庄主的娇妾看到又来一位‘庄主’，本来揪心，一见周奕，反倒窃喜。
不过，周奕没有魏武遗风。
只叫冯老将军妥善安置方泽滔的遗孀与后人，之后给老方上了一炷香。
谢过他这份基业.
“伏军师，你我曾经见过？”
“没有。”
屈无惧头悬屋顶第五日。
周奕骑马走向城西。
伏弘在一旁，面带笑容：“只是在下此前听过天师的名号，做了不少了解。”
周奕看了这老人一眼。
他又道：“伏某还有一位朋友，他便是虚行之，在天师来竟陵以前，我便得了虚行之的书信。”
“不过，那时方庄主还在世，我没作回应。”
说到此节，周奕已是明白。
“我可能久不在竟陵，此处还要劳烦两位照料。”
冯歌与伏弘一道抱拳：“领命！”
周奕笑着与他们告别，拍马朝着飞马牧场而去。
城门口，冯歌望着人影消失，才对伏弘道：
“伏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怎又冒出个虚行之来。”
伏弘那消瘦的老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那不算瞒，我可没做背恩弃义之事。
而且，你瞧瞧，我给竟陵选的这位新主公，可有哪里不好？”
冯歌摇头：“这倒是挑不出毛病来。
他贴了榜文，似是将清流之策搬到了竟陵，要我们更为百姓着想，方庄主，也不及他宽厚仁德。”
伏弘笑意更甚：“既得仁主，你老冯还有什么好与我抱怨的？”
“罢了罢了，”冯歌连连摆手，“你往后莫要再瞒我就是。”
“好，那我便再告诉你一个消息。”
“哦？”
伏弘低声道：“这位很喜欢你治的鸡汤，老冯，你当把这份手艺传下去。冯汉那小子就不错，可让他作传人，教他治鸡要术。”
冯歌一惊，摸着下巴道：“竟有此事.？”
……
《太平本纪》：
“大业十二年季夏，周天师靖寇竟陵。
偶遇冯歌老将军，啖其烹雉，大异之，鲜润入髓，思之不忘。
后冯歌授庖技于侄汉，惜乎汉资钝，未得其髓。
然汉之子“坤”，夙秉叔祖之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其羹鼎沸，香盈闾巷，食者心畅神怡，恍闻郢中遗韵，欲操楚歌以和。
坤遂承绝艺，弘其家声，名倾九州，天师赞之，曰“郢中坤汤”，为灶中七望之一。”
……
“天师已得竟陵，接下来如何安排徐某？”
飞马牧场之东，徐世绩问道。
周奕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回牧场了，我给你两个选择。”
“天师请讲。”
“第一，如果你心念瓦岗寨，就请返回李密身边。”
“第二，如果你诚心为我办事，就去江淮寻虚行之。”
徐世绩有惶恐、有疑惑：“天师为何又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
周奕道：
“得你之助，这次竟陵城的事很顺利。你起先跟着翟让，与我太平道并无瓜葛，此次在牧场作乱，可平息竟陵，也算给牧场解了麻烦。原本不能功过相抵，但是”
“懋功啊，因为你是个人才。”
周奕笑了笑：“我总有些惜才之心，便算你身上的债免了。”
“你现在是个自由人，重新做个选择吧。”
徐世绩感叹一声，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天师，我朝江淮去也”
……

第139章 梨花带雨 周天师巧化心结
周奕听了他的话，微微一笑。
徐世绩如得军令，双手一礼，调转马头扬鞭朝东去了。
他一人一马，看似孤单，实则不然，因为心中还装着个割舍不去的人儿。
待马速渐急，老徐回望一眼。
远处青衣人影，已随牧场众人进入东峡。
想到某位天师有多么记仇，他暗下决心。
“落雁啊，徐某定会带着不世功勋，前来救你。”
徐世绩想到梁王萧铣，面色骤沉。
此人账上挂名，乃是和密公一般最原始的欠债人，一旦清算，必是大功一件。
怀着对梁王的恶意，徐世绩催马更快
周奕顺着东峡往上，到了洞天入口，再次俯瞰草海湖光，心情别有不同。
竟陵郡、南郡大局已定，更显悠哉。
不知不觉，淮河以南、长江以北大片富庶之地，都已在他掌握。
“咚~！”
周奕人还未至凿口城楼，牧场守卫就早早放下巨大吊桥，跟着走出数十人，显是知道他今日要回。
大管家商震把烟杆往腰后一别，提快脚步将他迎入山城。
牧场中人瞧着新鲜。
他们可是头一回看到商大管家如此做派，一点架子也不端。
周奕客气一声：“怎劳烦大管家亲迎。”
商震连连摆手，又解释起来：“上次匆匆忙忙，不知公子驾临，这一回哪敢怠慢。”
他还想上前牵马，周奕翻身而下。
把缰绳递给一旁随行之人，这才一道入内。
尽管牧场内乱平息，也除去四大寇这个大祸患，但这几日见场主时，她总是冷着脸，商震多少有点心虚。
一来被陈天越假扮，引得山城入了沙盗，导致许多房舍被破坏，至今还在修缮。
虽然无辜，却也有失察之嫌。
二来便是他看人不准。
前段时日被一位俏夫人蛊惑，纳为妾房，结果这苑儿竟与李天凡私通，早就是人家的女人。
这李天凡是个狠人。
为了成事，把自个的女人送了出去。
故而苑儿将商震拖在总管府，陈天越便放肆行事，不用担心假的撞上真的。
知悉原委后，商震可是羞愧难当。
此事甚至成为牧场众人茶饭之后的谈资，商大管家得把包让的横练罡气罩练成，否则脸面不够厚，挂不住。
这时他接待周奕，自是一百二十分的用心。
差一点，他就变成了飞马牧场的千古罪人。
周奕与商震朝内堡方向去了，东峡城楼上，正有几个汉子龇着大牙，盯着陈瑞阳。
“老陈，听说周公子来山城的第一晚，就被场主安置在翠煌阁，这可是真的？”
陈瑞阳不以为然：“这哪值得大惊小怪。”
“那真是好上哩。”有人说话直白。
也有人担忧道：“只不过与牧场祖训多有违背。”
抚远马帮的帮主柳志泽道：“别想那么多。”
柳帮主带着敬畏之色：“那晚周公子纵马草海，在马群中大斗群贼，对手可是在漠北跑马的沙盗，纵横黑水那么多年，这次连两位宗师都死了，这般英雄人物，我老柳佩服得很。”
“要我说，时移事改，祖训也不是不能变。”
有人点头，却还有人在说牧场的传统。
毕竟，这是牧场近两百年的生存法则。
能在牧场中担任要务的，就没一个是外人。
这位来头太大，入赘是不可能的。
陈瑞阳听着耳边嗡嗡乱叫，把手朝四下一拨：
“你们一个个的.祖训又有什么要紧？以后养个娃娃放在牧场便是，还怕没人继承这份祖业.？”
陈瑞阳进入状态，指点情缘，越说越离谱。
柳志泽隐隐感觉不对，听到他们讨论孩子姓什么，不敢再八卦，及时逃离这个谣言圈子。
姓陈的胆子大，柳帮主却不想去扫马粪。
周围的汉子们讨论得过瘾，实在是陈瑞阳懂得多，能叫他们听得实在内容。
若说“鸿雁捎书”，他陈瑞阳就是一头会说话的大雁。
“娄帮主，你不劝劝他吗？”
柳志泽看到娄若丹在外围，娄若丹皮笑肉不笑：“让他过过嘴瘾，就算少说几句，也不可能瞒得过场主”
周奕上到山城高处，与几日前相比，城内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牧场不缺人也不缺钱。
大批匠人从当阳、抚远过来，快速修复破损的楼宇雕刻，崩坏的道路也填铺新的青石板。
懂武艺的劳力比比皆是，对他们来说，从山下运来大石轻而易举。
游目四望，估摸着一个月内就恢复之前的繁荣。
商震将他带入内堡，自己没进。
周奕没见到美人场主，想她应在忙碌，便先去后山看了鲁妙子一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
见他总是出神想些什么，没多打扰。
回到内堡，直奔翠煌阁四楼歇息。
诸事皆毕，心神安宁，便宽心睡了一觉。
待暮色渐合，听到有人登楼。
周奕理好衣物，提前将门打开，一位淡雅窈窕的姑娘看了他一眼，默默不言。
她挽着食盒走入房内，看到没有整理的床铺，晓得自己来得唐突，眼中异样一闪而过，又被重重心事掩盖。
坐在桌旁，商秀珣将食盒打开。
陆续取出菜肴，油光滑亮的狮子头，排列齐整的洞庭银鱼，还有一碟色泽光鲜的蘑菇青菜。
周奕与她对坐，碗筷只有一副，酒杯只有一盏。
见她不愿说话，周奕也不多问。
最难问的便是心事，吃饭要紧。
商秀珣见他这般，便在一旁枕臂望着他，本来没有胃口，看他吃的津津有味，竟也有了食欲。
微微抿嘴，后悔只带了一人份的饭菜。
“你没吃？”
周奕朝她眼神一瞅，已是洞悉。
“你吃吧，我待会儿再叫膳房做。”
商秀珣说了这句话后，便像是打开话茬子，与他聊起牧场乱局后续与竟陵城中的事。
一直说到周奕将饭菜吃完，也没有转移话题。
周奕喝了小巧玉壶中的最后一杯酒，把玉杯朝桌面轻轻一叩。
“你在担心鲁先生？”
周奕知道她不会回答，马上又换了个说法：“这几日，你可曾去找过他？”
商秀珣迟疑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那鲁先生可有来找你？”
她又摇了摇头。
周奕有些服气，你们真不愧是父女。
“你曾道他是个失去了才懂珍惜之人，也自当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哪怕是些难听话，也不要憋在心中，否则日后追思，多为心结。”
商秀珣轻叹一口气，依然是那副口吻：
“面对这老头儿，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周奕不再劝。
她抬起头，暂且将心事压下：“两郡皆已无事，你不如在山城多待几天，我好叫膳房做好菜招待你。”
周奕嗯了一声，老鲁的事没解决，这会儿确实不能走。
“我再等几天。”
“倘若倘若鲁先生真的撒手而去，我来给他出黑。”
周奕单手结印，竖在面前：“你见过的，我是个正经的阴阳先生。”
美人场主想到那幅画，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
她笑这一下，可谓是近几日破天荒头一次。
各般事情堆积，总叫她面上沉霜。
故而在安排牧场修缮时，场主威仪扑面而来，叫牧场老人们都有些紧张。
这动人笑容转眼消逝，凤目更为深邃。
“老头子他他还能活几天？”
周奕毫不避讳：
“这陈年旧伤总与心神有关，鲁先生能活到现在，乃是因为他寄情园林山水，把心神都分了出去。如今先动真气，又缅怀旧恨，更对你揪心，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依我看，他可能只有七日好活了。”
商秀珣的表情很是复杂，她本还想说话，又期待他再安慰几声。
看到周奕站到窗边望远，便将碟碗收入食盒。
眉锁愁色，告辞一声，下楼去了。
这一晚，周奕上到翠煌阁顶楼，邀月作伴，乘着晚风，在两盏宫灯中央捧卷而读，优哉游哉。
飞鸟园中，美人场主望着翠煌阁上的灯火，女儿家的心思让她生出一股，上翠煌阁与他夜话的冲动。
但一纠结后山之事，便没了心情。
而在后山独楼，正有一位老人一手执笔，一手举杯，在竹篁前左右徘徊
屈无惧头悬屋顶第十一日。
申时末，周奕从后山直奔飞鸟园。
商秀珣见他匆忙，心脏猛得一紧。
“那老头儿.”
周奕伸手断了她的话：“也许这会是最后一面，快随我来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
两人一道前往后山，到了安乐窝地界。
商秀珣踏入了那栋木舍，没有去看屋中各般雅致之物，目光全在那个老人身上。
她有点迈不动步子。
周奕不敢耽搁，主动出手把美人场主手臂一拉，她顺势坐了下来，与老人目光平齐。
老鲁对周奕露出感激之色，看向自己的女儿。
他坐得笔直，但脸上再无半点血色，气息亦是微弱游丝。
商秀珣看了看周奕，周奕无奈摇头。
她心中大乱，却皱着眉道：“你气娘亲许久，怎不多气我几年。”
鲁妙子儒雅的脸上展露笑容：“老头儿倒是想，却已是无能为力了。”
“青雅走时，我本该随她而去。但为.为父对你放心不下。”
商秀珣露出一丝怨恨：“我何时要你操心？！”
鲁妙子带着歉意：“秀珣，为父对不起青雅，也对不起你。可惜，上天不会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商秀珣在心中叹息，想到娘亲，又望着眼前生命逐渐消逝的老人，她收住了伤人话语，只低哼一声。
眼底深处，自有旁人瞧不见的伤感。
鲁妙子看了看周奕，习惯性喊道：
“周小友咳，咳，周小子，当今天下风云莫测，秀珣掌控牧场，虽然光鲜，但背后诸般凶险，我在案上留了两封书信，一封给秀珣，另外一封便是给你的。”
“我即归冥途，本欲与她多作交代，但秀珣与你交心，我再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商秀珣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心中异样闪过一瞬，又揪心起来。
“鲁先生，真想与你再饮一杯六果酿。”
鲁妙子看着他，笑道：“让秀珣陪你饮吧。”
商秀珣喘了一口气，忽然道：“老头子，你.你再挺一挺，陪我去娘亲的墓碑看一眼。”
“让周奕陪你去吧。”
鲁妙子似是感觉到女儿对自己的态度有变，欣慰一笑，怕她有所伤感，便安慰道：
“人生在世，只是白驹过隙，当你以为生命永远都不会到达尽头时，眨眼间便到了呼吸着最后几口气的时刻，你们珍惜眼前时光便好，不用对我起什么愁思。”
“周小子，女儿，老头儿这就去了.”
他就要闭上眼睛，周奕已电闪一般来到鲁妙子背后。
“鲁先生，得罪了！”
鲁妙子微微摇头，沉沉闭上双目。
商秀珣已是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只有周奕举手鼓荡出的劲风。
她的表情再也压抑不住，目中晶莹闪烁。
整个人站了起来，左手握紧，右手攥着左袖。
晓得周奕会在老头儿临死前一试，故而不敢打扰。
站了许久许久，半个时辰过去。
残阳如血，周奕的脸上滚下豆大汗珠，终于，他撤回掌力，将鲁妙子的身体伸手扶住。
商秀珣弯下腰，擦去他的汗水。
周奕微微摇头：“我已经尽力了。”
话罢，将鲁妙子的放在他早就准备好的床榻上，盖上了一层崭新的大红色棉被。
商秀珣站在床边，伫立良久。
周奕取来那两封信，找到给自己的那封信，将另外一封厚厚的信递给商秀珣。
她站在床边，望着安详的老人，将信拆开。
这封信耗费了鲁妙子极多心神，把以往所有想说的话，尽数道来。
甚至，一直从她小时候说起。
商秀珣只读此信，登时明白，老头儿并非那么无情，而是一直默默关注、守护她。
只是他疏忽于情感，不太懂表述。
否则，商青雅也不会黯然神伤。
读着读着，目中垂下泪来，往日怨恨，逐渐淡去。
“爹”
商秀珣生出悔意，没能在老头儿生命最后一刻与他和好，想到如今父母皆去，天地悠悠，无限怅然。
眼泪愈发止不住。
她行商天下，交好各大势力，坐拥豪富权势，人言高贵清冷，孤芳自赏，可这一刻，是她从未有过的脆弱。
这时身旁有一道青影站来。
她心中空落已极，只凭本心所想，竟一时忘了男女之羞，投入怀中，嘤嘤抽泣。
以她的脾性，若非心神皆伤，行止必然有度。
可这一刻，念这天下间，能站在自己身前的又有何人？
周奕本欲安慰，也是猝不及防。
于是伸手轻拍，哪知让她抽泣声更重，像是将多年委屈尽数倾泻，娇躯都在微微颤抖。
很快，把他的衣衫都给哭透了。
老鲁还在一旁，待会把他吵醒了可就不妙，兴许又要留下病根。
周奕将她轻轻一抱，两步便至屋外。
安乐窝的廊檐下有一张竹椅，也许她还要伤心好久，周奕便抱着她坐了下来，美人场主还在抽泣。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动作越来越小。
慢慢地，哭泣声已停了。
“商姑娘~”
周奕喊了一声，不听她应，又喊道：“秀珣。”
那梨花带雨的姑娘这才抬起头，有些难为情，但还是伤感更甚。
“鲁先生给你写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儿时的事，还有我长大以后的事，一些事情，他记得远比我清楚。”
商秀珣满是回忆说了几桩事，又问：“他又给你写了什么？”
“我还没看。”
周奕右手执信：“与我一道看？”
美人场主本是不想看的，但心中有些不舍此刻的感觉，便从正面转作背身，依旧靠在他怀中。
他们一道看那信，开头便写道：
“周小友，此信你自个儿看罢，莫要被秀珣看到。”
周奕心道不妙，商秀珣直了直身子，把信从周奕手上‘夺’了过来。
“为人父母的关怀往往沉默不显，开口表述实是一件为难人之事，老夫写下那封信，耗费心神不亚于建造百座园林。还有一些事，就没有对她说了。”
“她是个冷静精明之人，受我影响，也颇有才情，加之被她娘亲教导，执掌牧场生意，眼界极高。可是对你，我能瞧出，她是多有情义的。”
“她偶尔对画而笑，看来是想到你了”
看到此处，商秀珣俏脸飞红，这老头子在在说什么。
她正要收信，却被周奕一把“夺”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了后面那句话.
“哦，原来那些画都是你画的，确实有趣。”
“但后来你说一幅画卖了五百金，我仔细琢磨，很难看出有五百金的水准。想到你心有七窍，那买画的人，恐怕是情非得已。若老夫没有猜错，请你自饮一杯，算我赢过一场。”
老鲁没有眼光，不及多金公子。
周奕暗自腹诽，继续往下看。
鲁妙子扯了几句题外话，又在信中道：
“老头儿只与你相处几日，却感念你是向兄那样不羁的人物。倘若你对秀珣也有心，希望不要辜负她。
若无此心，就当作晚辈，帮老头儿顺手照顾，我将地下珍藏，以及所有宝藏都留在这信中，全数给你。”
此信后段，便叫他读“机关学”，若想打开杨公宝库，必须研读此书。
否则连大门都打不开。
信中不仅道明了杨公宝库的位置，还叮嘱不要轻易动某样危险东西。
毕竟那玩意一出来，就会被感应。
接近信末，则是交代了如何处理他的‘遗体’。
作为机关大师，这安乐窝下，还有一个安乐窝。
却是连出黑都省下了。
信末最后一句：“周小友，再会。”
感觉到有人朝自己看，商秀珣心中的忧伤都快被这封信给搅没了。
她脸上有着动人红晕，赶紧转移话题：“这位向兄是谁？”
“那是鲁先生的朋友，活了两百多年，已破碎虚空而去。”
商秀珣露出惊色，忽然想到了信中内容。
那可恶的老头子说，面前这人也是向兄那般人物。
想到他年纪轻轻，武功这样高，便知所言不虚。
难道
“你也会破碎虚空而去吗？”
周奕盯着远方落日，悠悠道：“可能很近，可能很遥远。”
商秀珣听罢，立刻涌现一股巨大的失落情绪。
那老头儿叫娘亲伤心，却也能见到人。若隔着一片虚空，便只剩些画了。
想到往日那些书信，想到南巢湖庄，想到近来牧场中的遭遇.
商秀珣没在看完信后起身，反又转身面朝着他，似先前那般，将毕生的柔弱都凝聚在了这一刻。
直到太阳落山，她才离开那个依靠，将额前几缕被泪水打湿的发丝拨到耳后。
没顾及美人场主的复杂情绪。
周奕算了算时间，感觉差不多了。
“走吧，将你爹的遗体安顿好。”
“嗯。”
点亮灯火，按照信中所言，来到屋中书柜前打开机关，“轧轧”声中，屋心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陷了下去，露出通向地下的阶梯。
二人举灯而下，步入一个三丈见方的宽敞地下室。
四周挂着古怪兵刃，还有很多精致的小盒子。
掀开两个樟木大箱，里面装着各种巧器。
周奕拿起一对钢爪，想来这便是老鲁逃过阴后追杀时所用的宝贝，飞天神遁。
不过，对于他的轻功来说，这飞天神遁已没什么作用。
各个盒子中的兵书、地理书册、机关学、武功典籍.等等，这些更叫人感兴趣。
周奕翻到机关学时，顺势运功扭开一个机关。
登时
伴随着一阵“咔咔咔”巨大杂音，商秀珣看到，屋中鲁妙子躺着的床铺正在下降，地下室中还有类似棺材的石槽与床榻对接。
这便是老头子给自己安排的墓穴。
等他们将这些有用的书籍典册全部搬出去，开启下一个开关。
整个地下室会封闭，然后沉入十丈，那便是死后的安乐窝了。
机关术的巧妙没让她吃惊。
叫人吃惊的是
这阵巨大的杂音，像是要把人吵醒一般。
盖着大红棉被的老人悠悠醒转，直起半个身子，把捂到自己出汗的被子掀了出去。
商秀珣转脸望向周奕，见他一脸惊色。
她已察觉，老头子恢复气息，并非诈尸。
本该是弥补遗憾、叫人喜极而泣之事，可一想到那封信.
鲁妙子听到咔咔声响，以为自己正在坠入地狱，把身上的大火炉移开后，睁眼一瞧。
忽然看到一对年轻男女，已明白自己所处何地。
霎时间，他呼吸一窒。
这时女儿从周奕手中抢过信来，鲁妙子见状又躺了下去。
这时信纸砸了过来：
“老头儿，你胡说些什么！”
话罢，商秀珣转身便走。
周奕笑了笑，当然不会留她，父女二人岂不尴尬。
听着脚步声渐远，周奕冲老鲁笑道：“鲁先生，现在感觉如何了？”
“好得很”
鲁妙子把那信中拈在手中：“但是，却不如直接死了爽利。”
“放心，秀珣没那般生气，她已放下旧日怨恨，只是此时不知怎么面对你，就找了个理由躲开了。”
周奕的宽慰让鲁妙子好受很多。
老鲁回过味来，深深一叹：“老夫自诩聪明，又上了你小子的当。”
“先生可不要编排。”
周奕面带从容：“其实我也没把握除先生旧疾，这完全是巧合。”
鲁妙子哪里会信，却也晓得他用心良苦，只好奇一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奕解释道：
“其实我一直在想办法，初次我尝试过，哪怕是道心种魔也无法化去你这天魔真气。”
“故而.”
“解铃还需系铃人。”
周奕眼中闪出一道慧光：
“我在手少阴心经与足厥阴胆经中各开一处天魔隐窍，以天魔大法盗取有实之质的法门，结合我的斗转星移，将先生体内天魔真气尽数吸纳至两处隐窍中。此举不仅除疾，还叫我大获裨益，对天魔秘有了更深层的领会。
起于太阴，终于厥阴，原来十二正经还有这等练法。”
鲁妙子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忽见周奕伸手一挥，手上竟有一层空间律动。
正是天魔大法直达空间篇的精髓。
周奕收起天府、天池隐窍，空间律动这才停止。
“你此前接触过天魔大法？”
“不错，尤其是隆兴寺一战，阴后欲与石之轩同归于尽，用出玉石俱焚，让我窥探到了天魔隐秘。”
“那你可曾观阅过此功的典册？”
“没有。”
小妖女也不算典册，他没一句谎话。
鲁妙子自问理解不了武学奇才的世界，干脆不问了。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呼吸顺畅：“得你所赐，我又能多活一些年岁。”
周奕赶忙提醒：
“先生切勿在江湖上显露，阴后瓶颈松动，也许将有突破。我现在可对付不了，到时候她杀入牧场，便是一场大难。”
鲁妙子自然点头，并无寻阴后的打算。
见他又躺了下去，周奕便出声告辞。
他回到翠煌阁不久，便有膳房的人过来送饭，用饭之后，便拿起鲁妙子的园林艺术、兵书、机关学看了起来。
这玩意，真是没有武功有趣。
没过多久，给周奕看睡着了。
鲁妙子起死回生后的第四日。
周奕见到了几日未见的美人场主，在她领路之下，两人一齐来到后山。
鲁妙子这里，已经摆了一桌酒席。
看样子，这父女二人私下见过，虽然场主还是“老头儿老头儿”的叫，但关系已缓和不少。
至少，已经能一道用饭。
这一次，不仅有六果酿，还有滇国甜酒。
也自然少不了甜酒鸡，周奕感觉鸡肉煨得不错，但也说不上太好吃。
不过，瞧见商姑娘眼含期待，周奕便违心给了一次高评价。
也猜到她这几日为何不见人。
那么，在他口中，这滇国甜酒的味道，自然胜过了六果酿。
鲁妙子看透一切，笑而不语。
听他俩说话，尤其是周奕口中的一些话，叫老鲁颇为感慨。
倘若当初有他这脸皮，这般懂人心、能说会哄。
小妍会打我一掌吗？青雅还会郁郁而终吗？
鲁妙子想着想着，连连喝酒，饮得正酣，却被商秀珣将酒拿开，言他伤势初愈，不宜多饮。
忽然被女儿管束，真是高兴又痛苦。
用完饭之后，商秀珣先一步离开。
近来又有不少马帮返回，天南海北的生意，不少都需要她拍板。
周奕静心待在后山，与鲁妙子畅聊武学。
“你的天赋、悟性皆是世间罕有，但所学日短，功力积攒得不够深，对面老一辈人物，就算境界相同，也要吃一些亏。”
鲁妙子提点这些，主要是想与他交流怎么拿巧。
尤其是“遁去的一”，如何在武学中运用。
然而.
他却见证了一桩离奇惊悚之事。
周奕在飞鸟园后山，接近两个月的时间内，功力逐日提升。
近乎在两个月时间，提升了常人二十多年的功力。
这时才将天顶窍中的魔煞之气完全炼化，同时打通了胸乡、周荣、大包这三处大穴。
足太阴脾经，完全修满。
十二正经，只剩下足少阳胆经。
鲁妙子旧伤初愈，功力不至巅峰，但论学识，论涉略之广博，天下恐怕找不到比他还高的。
再加上与向雨田为友，多作交流，故而武学境界，与其功力完全不相匹配。
所谓三生万物，鲁妙子在两个多月时间内，说起“万物”，那是一句也不带重复的。
如果说之前的“周小友”只是礼貌说说。
那现在，两人谈论天地，真的成了朋友。
美人场主常为此犯愁，周奕一句“各论各的”便揭了过去
安安稳稳待了两个月后，忽有一日，周奕收到巨鲲帮众送来的密信。
信上讲述了三件大事。
江淮军攻下历阳，再得江北重镇。
关中李阀，虽未立旗，却在谋划长安，关中数大派支持李阀，声势浩大。
长安难守，只因李阀卡了一个很好的时间点。
瓦岗寨正与张须陀大战！
大业十二年中秋，张须陀又一次击溃翟让，直至大海寺，哪知伏兵骤起。
李密领沈落雁、王伯当、祖君彦将隋军合围。
张须陀凭借个人勇武，力战得以突围，但见部下仍然被围，遂再冲进包围圈营救，如此四次，其部下皆败散。
见此情形，张须陀仰天长叹：“兵败到了这种地步，哪还有脸面见天子呢？”
遂下马，与李密翟让作战。
张须陀就要兵败战死，
然乱军阵中，忽袭来三队新军！
大隋镇寇将军尤宏达呼喝杀至，程咬金、秦叔宝构成三叉戟戳向大海寺。
乱阵之中，尤宏达高呼：“帝在江都，张将军不可死！”
张须陀被唤醒斗志，力战李密。
在尤宏达，程咬金，秦叔宝三人掩护下，又救出数队部下，一道破开李密防线，杀出重围.
周奕看完手中信件，也稍有沉浸。
送信的消瘦汉子接着又递来一信：“天师，这是卜帮主从江都带来的秘密消息。”
周奕心咦一声。
什么消息这样神秘？连送信的帮众都像是在不安。
他看罢，笑着摇头。
“你先行一步，我很快就会去江都。”
“是！”
……

第140章 大势风云 仙子叛逆
鲲帮帮众离开，周奕又朝信上扫过一眼。
本打算继续在牧场待一段时间，与老鲁谈论武学，顺便和秀珣一起赏月聊聊美食。
此时却静不下心来了。
生出去意之后也不迟疑，当天下午便至后山辞行。
鲁妙子还是一副悠闲适意的姿态，抚须笑叹：
“江湖风云，群雄逐鹿，你青春年少，远比老夫当年精彩。”
“那倒未必，”周奕打趣道，“先生博学多才早有声名，追逐阴后又得风流，自是羡煞旁人。”
鲁妙子尴尬一笑，摆袖将他撵走。
又道：
“有时间再来看我。”
“当然，我还念着先生的六果酿。”
周奕道了一声，朝老人拱手欠腰：“保重。”
这段时日他收获甚大，老鲁毫无保留，让他见识大涨。
鲁妙子含笑点头，在周奕转身离开时，忽然又提点一句：
“周小子，少惹情缘，别落得和老头儿一样。”
鲁妙子说完，就听周奕头也不回地应道：
“放心，我当引以为戒。”
他话语中，似乎还夹着笑声。
鲁妙子盯着那背影，登时连声笑骂，仰头朝虚空叹道：
“向兄啊，这小子还是不如你，向兄你兢兢业业，这小子只会挥霍天赋.”
日落月升，翠煌阁楼顶楼六盏琉璃宫灯齐齐点亮。
往常一些时候，商秀珣晚间在此，处理各地发来的信笺，还有牧场大管家、执事们带来的生意变动。
周奕便在一旁吹着晚风打坐。
她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他。
这么长时间下来，似乎都习惯了。
乍一听他要走，商秀珣自然不舍，她可没有后山老头那等洒脱心境。
他身份独特，投身乾坤鼎争之内，如今天下动荡，时局莫测。
能在此耽搁这么长时间，日日陪伴，已是出人意料。
恐怕他家军师在外，都要埋怨几句。
她自问知晓情理，更管理牧场山城，清楚知道其中有多少事情要做，口上挽留的话自不会去说。
“你别一直盯着我，吃菜。”
周奕指了指桌面，又给她夹了几条小银鱼。
“确定明日便走？”
“对。”
美人场主没理会碗中银鱼，只盯着他的脸，没看出他有什么留念。
忽又听他道：
“江淮一地恐有大变，必须身至，不过，我会给你写信。”
商秀珣只是稍感慰藉。
她看重这份书信情义，可体会过人在身旁，书信写得再长，终究不及此刻。
“你几时还会再来？”
“这得等我去了江都才知道。”
周奕话罢，继续给她夹菜，又叫她吃。
商姑娘是个贪嘴吃货，这时却感觉菜色无味。
想着好长时间见不到他，眼神便移不开了，周奕停筷看她，忽见灯下美人俏脸生愁。
把椅子挪移凑近，伸手拉她。
美人场主感觉手腕被一只有温度的手轻握，她只需一点抗拒，便可挣脱。
以她表面含笑、实则拒人千里的孤冷性子，断不会受人轻薄。
但是，却没有反抗，把心中的傲气心甘情愿放下，顺势找回了在后山时的感觉。
那时她心神恍惚，缺乏依靠。
这次山城井然有序，老头子起死回生，与上次的感觉大有不同。
更羞涩，心儿跳得更快了。
却又想着若是他再行轻薄，便咬他一口再逃开，免得他以为自己是个随便的女子。
可是周奕就是将她搂在怀中，又自顾自吃菜去了。
商秀珣放松了一些，却想到自己的娘亲。
忽然说道：“能问你个问题吗？”
“随便问。”
她沉吟几息：
“慈航圣女与阴癸妖女都是风华绝代之人，听说她们与你多有往来，这是真的吗？”
周奕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与她们打过一些交道，她们也确实和秀珣一样风华绝代，但那是因为我武功特殊，她二人争斗不休，便想拿我练武。你要说关系，多半都在武学上。”
“真的？”
“至少现在是真的。”
“呸，还‘现在’.”商秀珣听到这话，气得锤了他一下。
又说道：“你那么精明，怎不会骗我几句？”
周奕停了筷子，追思道：
“想我们在南阳城外匆匆一见，而后因为当阳马帮的事互寄书信，成了无声的朋友，直至现在，这份情谊好生珍贵。我不会骗你，也没有骗过你。”
商秀珣心中念着他的话，嘴上又道：“哪有朋友的是这样的。”
她只是这样说，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周奕左臂一弯，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秀珣，分别在即，我敬你一杯。”
周奕右手一动，晃出一层空间波动。
不远处的白玉杯飞入他手中，与面前的杯子放在一起。
倒了两杯滇国甜酒。
商秀珣拿过酒杯，宫灯下，两人轻轻碰杯，一饮而尽。
商秀珣不再说之前的话，只回味着甜酒的味道。
趴在他怀中问：“这酒甜吗？”
“当然甜。”
她面颊烧红，无比醉人：“等你下次再来，我请你喝更甜的酒。”
周奕认真思索：“还有更甜的酒？”
美人场主轻嗯一声，双手将他抱住，很是不舍。
周奕把酒杯放下，感受到她的情义，作为牧场山城的主人，她似比寻常人更缺安全感。
念及她长辈经历，周奕声音更加温和：“休说更甜之酒，哪怕只得旧醅，我也会欣然返回。”
商秀珣沉默一会：
“你此次下江南，若需马匹，便投信告知。”
周奕道：“岂不是坏你家祖训？”
“不坏，依然是在商言商。”
“哦？”
商秀珣头也不抬：“非是白送，一匹马，我卖你一个铜钱。”
周奕啧啧称奇，笑赞道：“真商业奇才也！春秋时的范蠡、子贡，秦国的吕不韦，论及做生意，他们也远不及秀珣。”
商秀珣听罢，露出笑容。
当晚，美人场主近子时才离开翠煌阁。
周奕回到四楼住处，不及合眼。
点灯伏案，直至一个多时辰后才躺回床上。
翌日一早。
商秀珣单人送他下山，并且牵来一匹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色的宝马，号作照夜玉狮子。
乃是牧场最上等的千里马。
周奕准备乘船，顺江直下，就谢绝了这份好意。
不过，另给的两葫芦酒，他却毫不犹豫地带上了。
站在东峡城楼上，望着远处青影逐渐消失，隐在清晨雾霭之中。
她正怀愁绪，身旁走来一位巍若松柏的老人。
鲁妙子眺望东方，看不到那人了，转脸看了女儿一眼，忍不住说道：
“周小子什么都好，故而很难像我一样钟情。所以，你莫要学青雅，凡事不要藏在心底。”
商秀珣横了老头儿一眼，懒得吐槽。
不过，一路返回内堡时，也会想起娘亲。
自然而然，也联想到他与那些女子的江湖绯闻。
微皱秀眉，走上翠煌阁四楼。
一推门，她朝床上一看，忽然笑了。
这家伙那样稳重，这次走得急，竟连被褥都没收拾，还是乱糟糟的。
她时而也住在这，对周遭古剑字画，诸般挂饰都熟悉无比。
正伸手去叠被子。
忽然一怔，朝床头瞧去，那边原本挂着的一幅山水画被取了下来，变成了另外一副画作。
定睛瞧那画.
画中背景是内堡旁的膳楼，正有一个绝美女子在膳楼小院手执蒲扇，面带笑意地望着一个火炉，上面煨着肉，地上乱糟糟的，散落几个香菇，酒壶歪倒在旁。
正是她煨甜酒鸡时的画面，不过与真实不符，可见他只是猜到，没有瞧见，只凭想象作画。
虽与现实场景不符，却让她大感温馨。
似乎自己什么都不用说，他也能明白心意。
还能以这样的方式，让她知悉。
梨花桌上的画笔颜料都被动过，用的还是她准备的绢帛。
这都是之前她看画意动，才叫人购置回来的。
再想到方才那老头儿说的话，你不懂娘亲，他却懂我。
哪里有什么可比性.
周奕从东峡而下，至山脚不远遇到几名等候在此的巨鲲帮众。
从怀中摸出三封信。
两封薄一点的是给陈老谋、杨镇的，另外一封厚实一点的则带给表妹。
几人得了他的嘱咐，恭声而退。
好在他的精力远超常人，少睡几个时辰没什么影响。
戴着青竹斗笠，直往沮水码头，低调坐上一条商船。
来往行客甚多，不到一炷香，客船顺沮水而下。
周奕坐在船头，瞧着篙师弄帆，唱着开船的号子，声音极为洪亮。
正在这时，有几个懂武艺的赶路客听到他的唱喝，提起轻功，飞身上船。
付过船钱，便在周奕不远处坐下。
所谓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周奕迎着凉爽秋风，在哗啦啦水流声中举目望远，沮水下游所在，正是江陵。
入了江陵，顺长江东奔，直去扬子津。
本该去老杜、李靖虚行之那边瞧瞧的。
一念江都之事，便不打算再耽搁，等返回时不那么匆忙，再行契阔.
……
鲁妙子起死回生后第七十三日。
有大队军阵顺通济渠，从梁郡来到彭城郡，正是镇寇将军尤宏达统率的人马。
自大隋义兵兴起，救火大将军张须陀在各地平叛，未尝一败。
大海寺一战之后，不少白日做梦之人幻想破灭。
大隋气数将尽！
张大将军，败了，成了瓦岗寨与李密的垫脚石。
镇寇将军遏制李密之势，他与秦叔宝、程咬金先破李密阴谋，又在荥阳之南振臂一呼，收罗散兵近两万，聚众四万余，把守通济渠要道，挡住瓦岗军追击，叫李密也不敢再犯。
当下，通济渠上，正有一艘五牙战船顺流而下。
数名魁梧将军站在楼船上，最前方那人，胡须点白，一脸方直刚正之色。
“宏达，这次若不是你，我已葬身大海寺，还要连累众多兄弟。”
“我常对你们说追敌太深乃兵家大忌，却犯下这样大的错误，果然是老了。”
老将军望着河水，只觉秋风萧瑟，豪情不再。
高大的身躯，没有往日那般笔挺。
他身旁那眉骨处带着三道刀疤、凶威凌凌的将军道：
“大将军言重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因一败而否定所有功绩？此行便是至江都，陛下也不会怪罪。”
这倒不是张须陀担心的。
他叹了口气，望向北方：“李阀也要反了。”
“骁果军不在，我们也不在，加之大海寺一败的影响，人心思变，以李阀的影响力，长安守不了多久。”
张须陀周围，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等将听罢，各都有些恍惚。
连李阀都要反了。
他们没应话，尤宏达却咬紧四个字：“帝在江都。”
张须陀深看尤宏达一眼，点了点头。
“为人臣子，食君之禄，理当尽忠。张某本该死在大海寺，如今苟延残喘，便让我在江南，为大隋再尽一份心力。”
他一眼扫过几人：“江南局势，你们怎么看待？”
程咬金秦叔宝一齐答道：“江淮军势力最大。”
“不考虑武林势力，之后几大叛军便是萧铣、林士弘、沈法兴、李子通。如果岭南宋阀与李阀一般，南部之凶险不逊北方。”
张须陀面露难色：“这江淮大都督可是个难缠人物。”
罗士信问：“历阳也被江淮军占据，加之清流、六合、同安、庐州，以及淮河以南诸郡，想要将他们一举击溃，以我们的兵力，短时间是做不到的。”
罗士信勇力过人，却是个忠厚耿直的性格。
张须陀听罢摇头，提点道：“他们所占之地倒是其次，难对付的，乃是这个人。”
罗士信忽听他长叹一口气：
“放眼天下各路反王，唯有他正在尝试拾取大隋丢失的东西。”
不等罗士信问，张须陀又道：
“有些人嘴上说的好听，却把百姓当成傻子，无有实质。有些人多做少说，百姓能感受得到，自然就拥护。陛下修运河，三征高句丽，伤透了百姓的心。”
“现如今，有一个人，正在安抚他们。”
“来整、尉迟胜、公孙上哲连败，我并不觉得意外。因为江淮一地的百姓，并不认可他们是来平叛的。”
“这样的对手，最难对付。”
罗程秦三人，自然明白张须陀的话。
张大将军看向尤宏达，又问：“宏达，你认为江南该怎么理会？”
“江淮军应放在最后。”
“详细说来。”
尤宏达徐徐说道：
“应先平定李子通、沈法兴萧铣等人，他们比江淮军好打，一旦打下，既能壮我军威，又能扩增兵力。若与江淮军相斗，反要被这些人骚扰，沦为变数。
至于岭南宋阀，既未反叛，可劝陛下拟旨安抚。
等余贼全灭，再对付江淮军不迟。”
他的话有点道理，但张须陀有个疑虑。
尤宏达又道：“将军可是担心江淮军发展过快？”
“正是。”
张须陀一脸严肃：“此人乃是大隋最大威胁，咱们平贼速度，可不一定能有他快。”
罗士信、秦叔宝程咬金各都看向尤宏达。
忽见他满脸肃穆，低声道：
“大将军若想提前与江淮军决战，估计得不到认可。如今去到江都，入了宫廷，首先面对的便是宇文阀、独孤阀与骁果军，这三方势力的态度，都是暂求安稳，不与江淮军相争，大将军如何改变？
若要按照大将军的心意行事，恐怕要在陛下面前斗赢这三方才成。”
张须陀也是明白是这个理，只觉头疼。
想着先去江都看看什么情况再说，心中又担忧江淮大患。
那个人的身份，太特殊了。
张须陀正有所思，忽有快马赶至河边，金紫大营一位高手飞跃三丈，跳上船来。
“什么事？”
尤宏达往前一步，那人递来急报，双手呈上。
“尤将军，这是安陆郡送来的急信！”
尤宏达眉色一变。
拿来给张须陀，张须陀打开一看，呼吸登时变重。
正是安陆太守鱼具容所书：
“大将军，南郡、竟陵郡都已归附江淮大都督，安陆危矣！”
安陆郡在竟陵郡旁边，北上是弋阳，已在江淮军的虎口之下。
这鱼太守，只差献城投降了。
刚刚还在说江淮军发展快，这会儿就瞬间应验。
程咬金、秦叔宝与罗士信这才深深体会到张须陀方才的话。
他们看了张须陀一眼，大将军心够硬，依然能保持镇定。
再看尤宏达。
这位镇寇将军看罢之后，比张须陀还要镇定，面带从容，二目清明，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感，果有大将风范。
“鱼太守怎会将信寄到我们手上？！”
金紫大营的高手道：“另有一信送去江都。”
张须陀摆手让他退下，只觉大隋前途一片黑暗。
连鱼太守都知道，寄去江都的消息，到不了陛下手中。
“速下江都！”
他一声令下，军中再响螺号。
张军大营的五牙大舰一路从通济渠下到淮水，才近盱眙，便全军戒备，提防江淮军杀至。
然而，江淮军并未派人拦截他们。
与在白马湖被灭掉的公孙上哲比，他们这帮人可谓是一帆风顺，到山阳，入了邗沟。
盐郡的韦彻也视若不见，任凭他们出高邮湖，进扬子津
……
终南山上，帝踏峰。
秋风过境，层林尽染，悠悠山道忽现两块巨大石壁，各悬一石牌匾，刻着“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几名背负长剑的慈航弟子从长安返回，穿过七重木门，最终推开那一扇枣红色大门，入眼便是巨大广场，广场后方有一大殿，上书“慈航”。
此处并非东都分设，而是慈航静斋山门所在。
这些束着长发的女弟子来到慈航大殿前，看到了一名身着灰袍的女尼正举目望来，各都加快步伐。
女尼看上去三十岁，青丝尽褪，显得脸部更加分明，如山川一般灵秀，使人浑忘凡俗。
“斋主。”
慈航弟子一道见礼。
“长安之事如何了？”
一名气息平稳的年长门人站了出来：“长安城中的那几大派，各都支持李阀。”
梵清惠微微点头，众弟子这才散去。
她目光扫过广场，又看向大殿内部。
长安的事原本不必她费心，可是
她最得意的弟子，像是出了一些状况，也不知是该喜该忧。
上次去了南阳一趟后，回来即闭关。
那一次，梵清惠也只当徒儿在红尘走动，达到了炼心效果，没有太在意。
可是
这一次她却再不能忽视。
红尘炼心，哪有这样迅速的。
出于对剑典的了解，梵清惠如何猜不到？
能这般刻骨铭心，只能是尘世情缘，慈航剑典的情乃是极致的情，极致的爱。
以情炼心，最终斩去。
这才能让剑典大成，身心空灵，不为外扰。
唯有这等境界，才能进入剑典记载中的第十三章 ，闭死关。
那是一种徘徊于死亡边沿的枯禅坐，稍有杂念，立刻全身精血爆裂而亡。
梵清惠几经思索，迈步朝大殿深处走去。
她这段日子不断思考，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妃暄炼心至此？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天刀宋缺、武林判官谢晖，自己当初遇到这两位天骄人物，也没生出这般状况。
她有些担心，这个从不需要操心的徒儿，可能练功出了岔子。
梵清惠走到一栋静谧小院，院中的银杏树下，正有一名不似凡俗的空灵仙子在打坐。
许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慈航仙子睁开了澄澈眼眸。
里面倒映着的某道白影，转瞬消失。
“师父。”
师妃暄欲要起身问候，梵清惠已坐了下来。
“妃暄，你可有困惑？”
“徒儿有两个困惑。”
梵清惠示意她继续说。
“本门选择，可曾出错？”
梵清惠摇头：“这一点早有印证，我们推波助澜，可化解天下的戾气纷争，让无数人因此受益，少受苦痛。”
她又道：
“此事你不必怀疑，你所行所做，定然是为福苍生，你要相信祖师。”
梵清惠说到“祖师”，师妃暄心神一紧，欲言又止。
梵清惠知悉她的心意，温和一笑：“你天资绝佳，虽然功力不及为师，但境界可能已在为师之上，但再有天赋的人，也有犯错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这点错误而怪你。”
师妃暄面带歉意：“师父，徒儿想问”
“道胎如何能成？”
梵清惠道：“剑心通明斩去一切，先天精神无垢，便从后天成先天道胎，如此才能闭死关。倘若斩得不够彻底，哪怕达到闭死关的境界，也没有机会功成。”
“精神无垢，便是忘掉炼心之人吗？”
望着师妃暄带有一丝慌乱的表情，梵清惠拉着她的手轻轻一拍：
“为师明白你的感受，那种爱恨纠缠乃人之本能要斩去殊为不易，但这正是祖师的智慧所在。”
梵清惠细数宗派过往：
“当年初祖地尼与魔门第一代邪帝谢眺相恋，观魔道随想录，后来因道统分歧而断去情缘，初祖遁入空门，坐枯禅时顿悟，这才有慈航剑典。她老人家同样是这般修习的，所以与你所行之事一样，当心念决绝，炼剑心斩之，不必再有困惑。”
师妃暄微微点头。
梵清惠忽然问道：“让你纠结之人，可是南阳那位道门小天师？”
“嗯。”
师妃暄应了一声，她的表情在梵清惠看来很是正常。
“确实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难怪能吸引你，只是，可惜.”
“不过，他却是极适合炼心之人。”
她凭自己的经验猜测：“我看你又有精进，可是将他斩了个七七八八。”
“嗯。”
师妃暄带着深深歉意：“可徒儿未能将他全部斩去。”
“无妨，凡事不能一蹴而就。”
梵清惠宽慰一声：“你年纪尚小，便有此成就，已是本门继初祖之后最有天赋的人，也许你的成就能超越初祖。”
话罢，她站起身来：
“长安的事暂不用你帮手，继续闭关吧。等出关时，你去一次巴蜀。”
不等师妃暄问，梵清惠就给出解释：
“天下局势变化之快已到不可预料的地步，凡事都得提前了。”
她话音落下，人也离开这静谧小院。
银杏树下的仙子，也在这个时候长舒一口气：
“师妃暄啊师妃暄，你做了一件最不该做的事。”
慈航圣女第一次在慈航静斋内叛逆，她轻拍胸口，想到自己欺骗了师父，内心无比自责。
也许师父真的错了？
我若是找到正确的路，是不是对师父、宗门有益？
她给自己找了个这样的理由才好受一些。
师妃暄闭上眼睛，上一次从南阳回来时，体会还没这般深刻。
此次从东都斋院返回终南山，为的便是清净，没想到越来越不清净。
对那个人的印象，已是深入心间，怎么斩也斩不去。
显然，已是进入到另外一种剑典也没有记载过的修炼状态。
如果梵清惠看到此刻仙姿玉骨的圣女所展露的动人神态，恐怕会怀疑她走火入魔。
而师妃暄的脑海中，则回荡起一句话：
‘你拿我练功，其实梵斋主也不一定懂。’
道兄，是你对了，妃暄也没能忘记你。
她从银杏树下站起，拧着眉头，想到了一件极为为难之事。
东都、巴蜀、长安.
……
济阴郡西侧，郡城外二十里处一栋破落寺庙内，晚间正升起一堆篝火。
一个老者坐在靠后一点位置，前面两个小青年，正在篝火旁烤着鸡翅膀。
周围还有一大群人。
正有一名妙龄女子笑望着两人：“你俩仔细一点，莫要烤糊了。”
“傅大姐放心。”二人异口同声。
寇仲讨好一笑：“是否我将鸡翅烤好，你傅大姐就愿意教我奕剑术哩？”
徐子陵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你别乱说了好不好。”
傅君婥没生气，反觉得这两小子很投缘，这一路随着大队人马而来，这两人一直叽叽喳喳，十分有趣。
“师姐，这两个家伙满口谎话，你可别被他们骗了。”
奕剑大师的二徒弟傅君瑜在一旁冷声说道。
寇仲龇牙笑道：“傅二姐你的宝剑在海上丢了，新剑还是我们打出来的，怎能不念我们的好。等我们遇到龙老大，让他打造一柄寒铁宝刃，傅二姐一定高兴到嘴巴都合不拢。”
傅君瑜怒瞪他们一眼：“我丢剑还不是因为你们，再废话，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高句丽武学宗师金正宗道：
“这两个小子狡猾，但是有点手艺。这次去到瓦岗寨，就先把他们放到锅炉房打铁，返回时，再把他们带上。”
一旁石龙不说话，默默看着这一切。
周围一大群高句丽高手，暂时别想走脱。
才出琉球不久，遇到海上大战，然后上了高丽大船，在海上几番波折，被高丽宗师察觉。
老老实实跟他们返回平壤，虚以委蛇之下，见到了奕剑大师，接着又与他们一起回到中土。
此次去李密所在，不知又会有什么幺蛾子。
石龙没多想，只是顺其自然。
忽然
他身旁的门板传来动静，上方昏死过去的英武魁硕青年，终于醒转过来。
今日打护城河路过，这青年漂在水上，被寇徐二人捞了上来，便一路带到这里。
高句丽这帮人也懒得管，就由着他们。
本以为这青年要死，没想到命这么硬，竟然活了。
“小仲小陵，你们捡来的这人，他动了。”
寇仲大乐：“我就知道他没死，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徐子陵朝周围看了一眼：“算你厉害。”
他们把鸡翅膀朝火堆旁一插，这时，那英武青年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他们。
“你小子终于醒了，不枉我抬你一路。”
“小陵，他也是个用剑的。”
“你是怎么被打落水中的？”
“……”
跋锋寒晕晕乎乎，听到一大堆聒噪之言传入耳中。
两道人影在眼前晃动，最终定下来，看清了这二人的模样。
凭借强大坚韧的意志力，瞬间让大脑恢复清醒，想到了之前的事。
他本从榆关而下，准备寻大隋高手挑战。
还要去见识一下，什么年轻一辈第一人。
过关之后，碰到第一个吸引他的人物，便是个背着棺材的矮胖人。
对方说什么请他入棺的荒唐话。
于是拔剑出鞘，与其大战一场。
结果以惨败告终，那矮胖人的手段相当恐怖，这一战他身受重伤，若非正好有一伙马贼搅局，他恐怕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使用人马合一之术，一路逃到太原郡。
待伤势好转，功力又有进步。
这次才出关，便碰上一个姓裘的，几句话放对，又是一场大战。
此人亦是凶悍无比，被他打入一身魔气，差点身死。
巧妙的是，这姓裘的对头不少，来了一堆黑衣人。
跋锋寒记得很清楚，这些黑衣人全都魔气森森，无一不是高手。
虽然出名不成，还遭遇两败，但以他强大的心志，这自然算不上什么。
一边养伤，一边往南。
到了济阴郡附近，路过一条大河，正有一位两鬓霜白的潇洒中年人在赶路。
受对方气质影响，两败之后的跋锋寒战意更浓。
但战意才起，便觉得眼前一花。接着双目晕眩，生死不知。
此时细细一想，心中发寒，知悉撞上了可怕人物。
这大隋，怎么和自己打听到的不一样？
跋锋寒皱着眉头，没管那两个怪异的小子，朝四周看去，他已感受到一众高手的气息。
这又给跋某人干哪来了？
……

第141章 红尘步法 江都生客
夜宿荒寺，伴月而眠。
对于江湖人来说，不管是来自漠北草原、高句丽、西域还是东土大隋，这都是再寻常不过。
夏蝉已埋葬在深秋，留卵蛰伏。
寇徐二人则是代替了“蝉”，在跋锋寒身边叽叽喳喳，打听他的来历。
跋锋寒从武尊手下逃至中土，本欲与中原各大高手挑战，以增进武术，再回草原挑战毕玄。
可三战三败，他下榆关时的狂霸傲气，已是有所收敛。
故而对这两位将他捞起来的小青年，态度还算友好，也顺便从他们口中打听一下大隋近况。
处处碰壁，跋某人被打得有点找不着北了。
“跋小子，你要去挑战年轻一代第一人？”
寇徐二人望着一脸坚定的跋锋寒，不由咧嘴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
跋锋寒沉声道：“毕玄的首徒也死在我手中，同代高手，为何不能一斗？”
寇仲徐子陵马上要去荥阳，早就谋划朝李密收账，自然不会暴露与周老大的关系。
徐子陵好心劝说：
“你说的那个背着棺材的人，我们兴许见过。”
“哦？”
“他曾遇到你要找的第一人，只能背着棺材逃跑。”
跋锋寒露出凝重之色，“你们可曾见过这姓周的？”
“见过。”
寇仲察觉到金正宗也在听，便道：“当时我们在江上划船，突然波涛大涌，江浪把船掀起，我们站不稳全掉到水里，接着看到一条老龙钻了出来，再来便是位年轻公子，他就是你要找到那位了。”
“他才从龙王大宴上回来，老龙请他喝茶吃酒，那可快活潇洒得很。”
金正宗斥喝一声：“果然是两个小鬼，鬼话连篇。”
傅君瑜翻了翻白眼。
傅君婥却笑问：“这是真的？”
“嘿，我怎会骗傅大姐，不信你问小陵，他学了《礼》后，从不说谎话。”
徐子陵被寇仲拽了拽，寇仲这话还真不算假，那‘老龙’确实请周大哥喝酒吃茶。
于是他一脸真诚地点头。
石龙全当没听见，靠着院墙边睡觉。
这倒是让傅君婥有些纳闷，傅君瑜抱着长剑道：“神神鬼鬼，都是编出来蛊惑人的，你两个被骗却深以为然，算什么真假。”
寇仲还准备与傅君瑜辩驳，跋锋寒忽然直起身子。
他谨慎得很，之前说话时也没忘记疗伤，这会儿已能恢复行动。
虽然周遭人多，但他还是有一定把握冲出去。
而且，这些人不见得会拦他。
“跋小子你要做什么？”
跋锋寒道：“既然南阳有那么多高手，还有那冠军棺宫，我自然要去见识一下。两位救我，跋某自有报答。”
寇仲不敢相信：“你要干甚去？”
徐子陵道：“他要闯棺宫。”
寇仲朝跋锋寒凌乱的头发一瞅，想到江湖传闻，正要再劝一句。
忽然，徐子陵产生了危机之感，一拉他的胳膊。
寇仲明白小陵有感知危险的天赋，忙与他一道装睡。
跋锋寒何其老辣，外边风声一起，他闭上双眼，顺势朝门板躺下。
金正宗察觉有异，寺庙中数十人全都按住兵刃。
院墙外，一道黑影以一个僵尸跳无声跃入，他戴着通天冠，背着一把巨大剪刀，手中提着一颗漠北人的人头，这人自然是新加入蒲山公大营的。
李密从江淮那边感受到巨大压力，于是勾结诸般势力。
若是他再靠北一些，恐怕要和梁师都、刘武周一般把颉利可汗当作靠山。
不过，不管是草原势力还是高句丽，都看重他这颗钉子。
高句丽这些人，因此前往荥阳。
门板上，跋锋寒屏住呼吸，做好了战斗准备。
这个忽然出现的怪人，此刻正盯着他看。
金正宗、傅君婥、傅君瑜等一众高手，全都没有动手。
“咔”一声大门推响。
走进来一个着一身黑色袈裟的古怪大和尚。
他目光一扫，来到了跋锋寒前侧，与丁大帝一前一后，将他这个伤员保护起来。
“唰唰唰~！”
接连十五道黑影落在院墙上，其中还有人带着棺椁。
金正宗朝这些人看了一眼，心知他们来自棺宫。
跋锋寒侧目看向装睡的寇徐，感受周围一道道强横气势，心中一万匹战马跑过。
他实在搞不懂是什么情况。
又有高手！
“哈、哈、哈~！”
一阵奔放笑声传来，第一声还隔着很远，到第三声笑时已在寺庙门口。
他的笑声中，带着强大的精神魅力。
星月光芒下，一个瘦黑僧人作天竺人打扮，大步朝院内踏步。
伏难陀停下步伐时，看向破寺屋顶。
那边正站着一名俊秀和尚，不及四十岁，脸上有股湛然神光，着一袭棕色僧袍。
金正宗心神一紧，已认出屋顶那人身份。
正是净念禅院的了空禅主，他多年以来，一直修炼闭口禅，从不说话。
伏难陀面对了空，礼佛道：
“几位大隋的朋友，恳请给贫僧一点薄面，让我与不贪大师交流数日。”
“既不应话，贫僧只当几位是赞成了。”
闭口禅的了空自然不说话，但黑暗中，又遥遥传来一位老僧的声音：
“善哉善哉。”
“不贪，与我们一道返回净念禅院吧。”
“伏大师若要讨论佛法，就请来三论宗。”
伏难陀听罢双手合十：“贫僧打扰了。”
他作势欲走，转身间忽然身形爆射直扑不贪和尚，什么禅主圣僧的名头，伏难陀全然不惧。
破落寺庙中的大战一触即发。
金正宗带来的众多人手，自然避之不及，被搅入西域与中原的佛法大战之中。
加之被贴上了李密一系的标签，混乱之中，有数人被丁大帝抓走。
扬州三龙本打算趁乱逃脱，跋锋寒也与他们想到一处。
却没想到，沈落雁领大军包围破寺。
伏难陀退走，从南到北，他只听得与佛魔不二有关的只言片语。
了空与嘉祥大师带走了状态诡异的不贪和尚。
又问其如何从石之轩手中逃脱？
没想到，不贪和尚自己也不知原因。
扬州三龙与跋锋寒没能走脱，破寺彻底坍塌，他们连夜随金正宗一道前往荥阳。
这一路上，跋锋寒继续装虚弱，寇徐二人配合着抬起门板。
沈落雁听金正宗说他们来自东溟派的“琉球铸兵厂”，不由来了兴趣。
不过，在看出高句丽一行人对他们的戒备后，蒲山公营自然长了心眼。
寇徐二人一路与沈落雁乱扯，每次要有纰漏的时候，不怎么说话的石龙便出口补上两句。
与沈落雁交流越累，便觉得傅君婥待他们越好。
从济阴之西来到荥阳时，寇仲与徐子陵口中“傅大姐”这三字，更有几分真诚之味。
傅君瑜不晓得师姐为何与这两小子结缘，却也不在意。
唯有金正宗总是提醒，说这两小子是为了奕剑大师的武学。
入了荥阳。
三龙又干起了老本行，被安排在铸兵厂。
扬州三龙毫无意见，对他们来说，打铁也成了练功的一部分。
跋锋寒与他们一道，自然是同等待遇，武尊派人从漠北追杀至中原，却怎么也想不到，不可一世的跋锋寒，竟在荥阳打铁。
他为三龙煽火烧炉，也从他们口中听得了“炉中火”这一奇妙心境。
一时间，对打铁铸器也来了兴趣。
于是，四人越混越熟，便在一起分享武学。
他们的性格能混到一起去，跋锋寒一边打铁，一边聊起草原上的日子，又说起武尊的炎阳奇功远比火炉要热。
他也从三龙口中听得更多见闻，还有那位神秘的周老大。
七八天下来，跋锋寒已变成了风湿寒。
同时，寇徐二人又碰到一个对他们好的人。
原来翟让的女儿翟娇听龙头府总管屠叔方说，有这么几个会打铁的人，便遣侍女素素找到他们，让他们帮忙打一柄兵刃，准备送给翟让作生辰礼。
几番交流，素素得知他们在铸兵厂过得不好，便偷偷带些吃喝来，颇为关心。
从素素口中，寇徐得知了更多李密与翟让的嫌隙。
也打听到一件事，那晚碰上的那个背着剪刀的怪人，近来一直对李密手下人出手。
因对李密早有恶感，见到棺宫的人也想杀他，倒是不觉奇怪。
半个月后，跋锋寒与石龙还在打铁。
寇徐二人以送兵刃的名义，进入翟府。
在与翟大小姐和总管屠叔方会面之后，二人才洞彻荥阳与瓦岗寨内部局势。
“仲少，你说怎么办？”
寇仲道：“小陵，难道你不想帮素素姐？”
“我不知晓怎么帮。”
徐子陵皱着眉头：
“翟让虽是大龙头，但在荥阳说话已没李密管用，仅凭我们可斗不过他，听屠叔方的语气，李密召集了这么多帮手，随时可能动手。周大哥的账，这次是要不回来的。”
“嘻，不要泄气，我们还有老跋和石老大。”
寇仲搂着他的肩膀，边走边道：“也许我们能干一票大的，破坏李密的好心情”
……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大江浩渺，自西极而东注。
江都扬子津渡口，官舸商舶，蚁聚鳞次，铁索系岸，牙樯蔽空。
“公子，公子~”
船家连喊两声，站在船头凝望宏伟之墙的年轻书生才回过头来。
四十许岁的老船家操着吴音：
“公子，这便到了，休要流连江景，若是入城稍晚，那可找不到歇脚的客栈，近来这人可太多了。”
书生有些好奇：
“方才路过的那阵兵马可是从扬子县回来的？”
船家微微一愣，他摆弄着篙杆：
“你对咱们扬州地界倒是熟络，他们确实是从扬子县来的。
不过嘛，江都的兵将，可没人愿意朝那去，就连尉迟总管也躲着那位大都督，把人撤回扬州城内。”
他有心多说一些，但不知眼前这人身份，只道：
“听说张须陀大将军带兵南下，却没能入城。被尉迟总管支去扬子县，让他们面对江淮军。”
船家连连摇头：
“别说张大将军不乐意，就连扬子县的人也不乐意。什么叫镇压乱贼，那”
他说到此处咧嘴一笑，急忙收住。
倘若这书生是宫廷中人，岂不是要倒霉。
却见那书生若有所思，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弯腰搁在船上，道了声谢便下了船。
城门处有大批守将，上方成队弓箭手走来走去。
江都城内本就有尉迟胜的一军人马，后来十多万骁果军南下，城内可谓是龙潭虎穴。
城门附近，坐着几位本地通、江湖通。
周围大贼一入他们眼，便能识得。
此外，看到可疑人时，还有人在翻动画像，逐一印对。
城墙下贴着通缉令。
第一幅通缉画像是个青年，官署赏金给到了五万金。
可惜，没人去接这个要命的活。
贴出来，也只是叫人看一看他尉迟总管的态度。
反贼一定要剿，只是什么时候剿还说不准。
“进去吧。”
几位本地通扫了那书生一眼，随手便放行了。
周奕入了城，朝脸上一摸。
老鲁的易容术天下无双，这面具戴在脸上，薄薄一层不仅改变容貌，还能有表情。
天下第一巧匠，名副其实。
如今这个江都城，他也不敢真身露面。
而且，若是叫人看到了独孤家的小姐与大反贼混在一起，那对当下陷入斗争的独孤阀来说，可是相当不妙。
没有贪恋城中繁华，周奕先去寻巨鲲帮驻地。
然而，他在一家酒铺前，看到一个巨大的封条。
巨鲲帮分舵竟被查封了。
没道理啊，卜天志不是在江都吗？
信也是他寄来的。
现在换了一副面貌，也不指望巨鲲帮的帮众能认识他。
周奕稳了稳心神，天色渐晚，先找一家客栈投宿。
翌日一早，寻到南门膳食铺。
时过境迁，老冯菜肉包子竟然也没了，换了另外一家包子铺。
可惜手艺差了些，生意没那般好。
打听后得知，冯强与其家人被征召入宫，到御膳房做事去了。
周奕随便买了几个包子，又看到一伙军兵，各都操着关陇口音，看样子是来自骁果军。
老板很自觉，没敢朝他们要钱。
骁果军中不乏良善忠勇之人，但大多数都是这般。
因其多为关中人士，远至江南情非所愿，不敢对上发怒，江都一地的百姓便成了出气筒。
这些纷争处处皆是，周奕也没法理会。
他寻人问路，打听到独孤家在江都置办的大宅。
位于城中央偏西一点的宝坊街，这是一条繁华长街，满路香车。
周奕寻思晚上再去寻人，连入宝坊街两家客栈，皆无空房。
再入第三家悦来客栈，里间喧哗热闹。
伙计一抖肩上布巾，招呼道：“客官，打尖还成，住店便无房了。”
岂有此理，我还能没地方住。
周奕笑了笑，出客栈沿街走过两百步，驻足在一尊石狮子前。旁边还停有几驾锦苏华盖的豪华马车，七八匹壮马在院墙边打着响鼻。
那大宅的门头挂着烫金牌匾，上书“独孤府”三字。
江都虽不是独孤家根基所在，但四大阀的名头已能叫许多人望而却步。
不提庞大的关系，只随行而来的独孤盛、独孤霸，便正于宫中担任要职。
布满铜钉的朱色大门里边，一名守门的阍人朝门口瞧去。
今日几名拜客都是乘马车过来的。
此刻，门前这不及三十岁的年轻书生虽无车驾，但轻袍缓带，气质不俗。
他倒不敢小觑，见周奕有登门之意便迎了上去。
“公子，不知登门所谓何事？”
“我来寻独孤小姐。”
那守门阍者听罢心已明了，正想赶人。
忽见书生一脸严肃，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这是老奶奶叫我带给凤小姐的。”
守门之人把眼睛瞪大，正想探一句真假。
府内忽有脚步声传来，守门一看赶紧行礼。
来人看上去毫不起眼，五十来岁，是个矮瘦若猴的小老头，但他的眼睛很亮，太阳穴高高鼓起。
正是深得杨广信任的护驾高手独孤盛。
也是独孤家在江都一地的主事人。
不过，这小老头看上去没那么风光，一脸愁云。
独孤盛本欲外出，见到周奕这生人，不由皱眉。
“你是何人？”
不等周奕回答，那守门人三句变两句，赶紧把方才的事说了。
顿时，独孤盛一脸狐疑。
凤侄女被老娘刻意隐藏，怎会叫一个我也不认识的人来带信？
想到近来独孤府上发生的事，他眉头皱得更深，伸出稍显枯瘦的右手：“把信拿来，让老夫看看。”
“此信非得凤小姐才能看。”
“笑话，既然是老娘写的信，怎会避着我？”
周奕只能摇头：“我须得按老奶奶的吩咐办事。”
独孤盛察觉有异，右手翻掌变爪，朝周奕手腕扣去，双脚连点已踩出碧落红尘，就算面前这来历不明的小子反应够快，也会被他追上。
可这一爪别说是信，就连对方宽松的衣袖都没碰到。
周奕后挪三步，独孤盛下一抓再次落空。
小老头也不是傻子，三招之后，果断停手。
对方轻功显在他之上。
气人的是，面前这油滑小子也不朝远处挪，一直在门口，只在丈许之间移动，他却无可奈何，这让他好没面子。
那守门的阍人以及几位随独孤盛出门的人全都愣住。
二爷这是手下留情了？
独孤盛盯着周奕的脚步：“这红尘步法谁教你的？”
周奕笑道：“老奶奶教的。”
“胡说，我怎没听老娘说过？”
“那我用的便不是碧落红尘。”
小老头气坏了，又伸手朝信抓去，这一次，两人的步法差不多，但在几个有眼力的旁观者看来。
似乎
似乎那公子的步法更纯正灵动。
独孤盛提了两口真气，再次停步。
“去，把我侄女叫来。”
“是！”
有人急奔入府，独孤盛又朝那些看戏的招手：“你们去把入宫的马车备好。”
“是！”
小老头看向面前的青年，惊疑不定。
这小子的碧落红尘怎比我还灵？大哥大哥也不可能比得上。
真像是得了老娘的真传。
但这可能吗？老娘身有顽疾，久居家中，怎会去调教一个外人。
独孤盛一头雾水，东厢亭楼上正看书的黑裙少女在听到通禀后，也是一脸狐疑。
“小娟，你可是听错了？祖母叫一个生客给我寄信？”
“没错，二爷叫小姐去呢。”
侍女小娟抬眼看去，亭楼薄纱后那道倩影把书一收，站了起来。
清丽无伦的玉容带着一丝疑惑顺楼梯而下，那柳眉轻弯，双目灵动无比，这时微抿着唇，面含一缕霜色，登时叫人感觉不好接近。
小娟定睛看了看，自家小姐的变化越来越大。
有种深邃神秘、遗世独立的奇特气质，叫人越看越觉得明媚动人，尤其是她偶尔笑起来时，满院的秋愁都要淡去了。
可惜，小姐最近好少笑，几乎都看不到了。
她忙催促一句：“小姐先去看看吧，二爷与那人已是大打出手。”
少女听罢，这才加快脚步。
祖母绝不可能有这种冒失反常的举动。
从大宅深处的院子一直走到大门附近，远远便瞧见一个书生。
只看那身形，像是有几分熟悉。
少女不由收敛呼吸，脚步加快，等靠近时，心中立刻涌现一阵失落情绪。
这书生的容貌也颇为俊秀，算是江湖少见。
可她的脸上却着了一层霜雪，目色也比寻常时严厉。
“真是我祖母叫你来的？”
听了这冷冷的话音，周奕微微一怔。
鲁妙子手艺过硬，加之他将自身气息完全收敛，旁人一点也看不出破绽。
也许是自己的目光有些冒犯。
周奕注意到，往常那温柔可爱的少女，这时已有一丝怒意。
独孤盛冷眼旁观，在察觉到凤侄女也不认识此人后，他背负在身后的手，朝门外招了招。
那些被安排备马车的人一见，全都知悉。
再这样下去，她要拔剑了。
周奕不再惹怒她，低头垂目道：“正是独孤老奶奶让我带信来此，还有话要我转告凤小姐。”
他的样子变了，但声音没变。
独孤凤心中怒意正起，乍一听这声音，那怒意忽如潮水般消退。
这时再朝他身形打量，也微微低头，主动迎上他的目光。
又听他说：
“老奶奶转告的那事，与琅琊有关。”
二人对视一眼，小凤凰的气息一窒。
她快步上前，把周奕手中的信拿了过来，挥手让周边人散去。
独孤盛在一旁看糊涂了。
“贤侄女，怎么一回事？你又认识他了？”
独孤凤道：“嗯，忽然想起来祖母说过有这个人，二叔，你先去宫中吧，我问问周先生，听听祖母给我带了什么话。”
独孤盛感觉侄女有些怪，却说不上来。
又指了指周奕：
“他怎会红尘步法？”
“二叔想知道，回去问祖母便知。”
一听这话，独孤盛便懒得问了。
他是真怕老娘。
惹老娘生气，她老人家举棍就打，那是一点不带饶手的。
独孤盛又看了周奕一眼，转身出门坐马车，面见杨广去了。
独孤家的宅院极大，一路无言，穿过七八个院落，才到方才独孤凤所待的亭楼，周围笼着的一层薄纱正被秋风拂动。
亭中的石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个鎏金莲花香炉，四周冒起果木香薰。
“周先生，请用茶。”
“多谢。”
侍女小娟送上茶水后，也被支到外边去了。
周奕伸手，把脸上那层薄薄的面具去掉，双手揉着自己的脸。
独孤凤站在石桌旁，拿起紫砂壶斟出半杯清亮茶水，双手捧杯递到他面前。
“劳烦周小天师从东都前来送信，一路辛苦，请喝茶。”
周奕丝毫不怕烫，将热茶一口喝尽。
少女带着歉意：“不怪我没有认出你吧。”
“怎会怪。”
周奕把她小手一拉，直勾勾朝她瞧去。
盯得她清丽的脸上泛起微红，哪还有方才的霜冷之色。
“你看什么？”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小凤又好看了。”
独孤凤二目含笑，话音温柔无比：“你又哄人家开心，不准看了。”
她竖起小手来，把周奕的眼睛挡住。
周奕移头，她就移手。
来回几次，周奕拉她的手，往下拽了拽，但是少女不仅朝后躲，还把手扒拉开，不给他使坏。
跟着朝外边示意，呢声道：
“别闹，这是在家里，待会被人瞧见了。”
周奕坐到桌边，一边倒茶一边说：“好长时间没见，我一直期待今日，虽晓得你没能认出我，但现在一回想你在门口的样子，总有种莫名的伤感。”
少女听他带着伤感忧郁的语调，只抿嘴微笑，有种温馨之感。
对于他这种口吻，已经很熟悉，晓得他是故意的。
于是坐在旁边，手托香腮，看他还要说什么。
“小凤，我心不安，一点也不自责吗？”
独孤凤摇了摇头。
沉默几许，带着一丝娇俏可爱柔声说道：“周小天师，因为那根本不是你呀。我对旁人就是那般，只是对你不同。”
少女不再说话，却拿那双灵动眼睛瞧他。
周奕被她目光触动。
忽然，外边有一道女声呼唤：“凤儿~！”
独孤凤站了起来，周奕忙把面具带上，两位大高手，竟都有一丝匆忙。
原来是独孤盛的夫人。
“二婶。”
她应了一声，周奕又听那妇人道：“听说娘给你寄信了，她老人家可是知晓了小叔的事？”
“不是的。”
独孤凤道：“三叔那事没有确定，暂时没告诉祖母，也省得她担心。”
“嗯，那你祖母可有什么交代？”
“只对二叔有些交代。”
那妇人松了一口气：“好，是该劝劝他了。”
周奕没与这妇人照面，她说完这句话后，脚步声便逐渐远去。
独孤凤的脸上多了愁色，周奕则看向那妇人远去的方向。
“你二婶的武功也不差。”
“是的，她很得祖母看重，所以二叔比较怕她。”
周奕点了点头，小凤凰上一代有三位长辈，分别是独孤峰、独孤盛、独孤霸。
她的老爹与三叔都是贪花之人，喜欢去青楼妓院。
独孤盛却是个异类，此前还觉奇怪，怎得他出淤泥而不染，现在算是有了答案。
“你三叔出事了？”
“嗯。”
独孤凤拧着眉头：
“十天前他去了一次香韵楼，之后就再没回来。霸叔虽有恶习，但不敢违背祖母。江都诸事频发，他又在宫中禁卫营任职，不可能不辞而别。”
“也就是说，独孤霸失踪了？”
“是的。”
这事态比周奕想象中还要严重，思忖道：“你可有卜天志的消息？”
“我去找过他两次。”
独孤凤看了他一眼：
“你来江都，定是他给你消息。我不想让你来此，江都太多战兵，兴许会有兵祸，非是一人之力能解。你的身份又特殊，来此太过冒险。巨鲲帮的人自作主张。”
见她还要往下说，周奕直接打断：“倘若他们消息传得慢，你又在江都出了事，那岂不是又要被我怪罪。”
少女从愁色中冲他挤出一丝笑容。
周奕就不提这茬了：“继续说，卜天志的地方怎会被封的？”
“那是这几天才封的，因他们调查我三叔失踪一事，受到牵连，卜天志已换了驻地。”
“为何？”
独孤凤道：“是陛下下令，但这事与宇文阀脱不了干系。”
周奕理了理思路：“首先，你们是怎么与宇文阀斗上的。难道不知道扬州总管尉迟胜是他的人，骁果军的将领中也多有他的人手。
在此与宇文化及相斗，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是二叔三叔，他们一起拍板定下的。”
周奕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独孤凤又道：
“他们得到了一本账簿，内有宇文阀勾结叛军的罪证，二叔欲要用此罪证扳倒宇文阀。他已经联系上御史大夫裴蕴，只是还未动手，三叔人便失踪了”
周奕有一个没想通的地方。
就算宇文阀要行动，也不至于这么仓促。
于是，便叫小凤凰往细处说，把江都的细节尽数道来
黄昏时分。
独孤盛这小老头从宫中怒气冲冲返回，将家中几位幕僚全部召集到一处。
独孤凤自然要去照看。
周奕戴好面具，小凤凰将他衣袍整理一番，二人一道朝内堂去。
没想到还没进入内堂，就撞上一对年轻男女。
那女子姿容甚美，稍比身旁的公子长几岁。
独孤策与云玉真的目光错开独孤凤，有些诧异的看向周奕。
家中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生客？
……

第142章 内堂烟云 清辉洒剑
独孤策越是细瞧，越是疑惑。
笃信自己不认识这书生，但一外人怎能去内堂？
二叔非是筵席会客，而是商讨密事。
转脸看向独孤凤。
家中小妹的性格他岂能不知，从未听闻她与什么年轻书生有过往来。
他暗自嘀咕，一旁的云玉真也觉好奇。
不过对她来说，独孤家乃是高枝，能被策公子带来内堂，已是殊荣。对这大家族的内部情况，自然不如独孤策了解。
因此没多少奇怪，只是诧异忽然冒出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物。
“凤小姐。”
云玉真打招呼时，策公子已面色一沉，眉头皱起迈步朝周奕二人走来。
在独孤阀第三代中，他并非最年长，上面还有大哥二哥。
但是，只要把小妹这个异类从中排除，就数他的地位最高。
小妹武学天赋惊人，得老祖母独宠，是她老人家亲手培养出来的掌上明珠，不过对他没什么影响。
家业，还是由他们来继承。
独孤峰对他很器重，几乎是当做下代阀主来培养，有傲气那是必然的。
云玉真已打过招呼，但这书生却对自己视而不见。
是不是有些不礼貌？
策公子迈步走开，真有几分威势。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体型英伟。肩头宽耸，把一身描着虎豹的武士劲服撑得隆起。
可惜面颊瘦削，被酒色所伤有几分憔悴。
“小妹，这高傲无礼的家伙是谁，竟连我也不认得。”
独孤策问完便发现小妹厉目瞪来。
“你放尊重些，周先生是祖母叫来的。”
一听“祖母”二字，独孤策看了周奕一眼，虽然心中不爽，却也不再废话。
忽听自家小妹旁若无人地介绍：
“这冒冒失失的简慢之人是我三兄独孤策，他说话一直这样，周先生别和他一般见识。”
嗯？
独孤策感觉自己有被冒犯。
“原来是策公子，之前听老夫人说起过，果然是一表人才。”
虽是好话，独孤策一听就知道这是假的。
却也懒得计较。
祖母派来的人多半有要紧事，绝不能坏了她老人家的安排。
这点轻重他还是能分清的。
至于小妹的埋汰话，当作耳旁风便可。
独孤策自我安慰一番，朝云玉真打了个手势，后者多看了周奕一眼，与独孤策一道朝内堂去了。
周奕见少女一脸温柔，冲他飞了个眼色，好像在说‘让你受委屈了’。
周奕笑着摇头。
他早有心算，没放在心上。
甚至有些新奇，之前一直听陈老谋提过云帮主和独孤策。
没成想会在这种场合偶遇。
里间传来如惊堂木般“啪”的声响，二人走入宽敞明亮的内堂时，又响一声，独孤盛身旁香几上的茶盘、插花翠瓶全都蹦了起来。
小老头正在发脾气，抬眼见独孤凤走来，示意她坐下。
提前进来的独孤策，此时却是站着的。
周奕坐在独孤凤右手边，还见到五个生面孔，都是府上的幕僚门客。
“你近来又在与谁打交道？”
小老头盯着独孤策，见他老脸含怒，独孤策赶忙道：
“二叔明鉴，小侄一直听您安排，没做半分逾越之事！”
“胡说八道。”
独孤盛冷哼一声：
“若你什么都没做，裴虔通岂会在陛下面前说我独孤家也勾结反贼？陛下对我信任没有追究，但裴虔通说你与竹花帮在妓楼上喝酒，我看作不得假。”
隋文帝的皇后独孤伽罗是杨广的母亲，两家的关系极其密切。
因而在杨广一众护驾高手之中，独孤盛最得信任。
独孤策听罢眼睛瞪大，吃惊道：“我确实与竹花帮的人喝过酒，难道他们也成了反贼？”
“你以为呢？”
独孤盛越说越气：“你在外边喝花酒，叫我在宫中卑躬屈膝给你擦屁股！”
独孤策叫起撞天屈：“侄儿见那竹花帮军师邵令周是个人才，想将他收至麾下。”
“收来有何用？”
小老头抓起歪倒的茶水胡乱喝一口：“当下江都战兵超过十五万，一个小小的竹花帮能起什么风浪？”
独孤策问：“竹花帮可是与江淮反贼勾结？”
“不是，是沈法兴，还有萧铣，总之，当下局势紧张，你三叔不知去向，不要再给我添乱。”
独孤盛怒瞪他一眼，又朝独孤凤示意：
“和贤侄女学一学，有闲情可以多练功，少接触这些反贼。”
独孤凤不着痕迹地朝身旁看了一眼，发现某人正点头附和独孤盛的话，嘴角的笑意这时抿不住了，便端起茶杯摆出喝茶动作。
独孤策郁闷坐下，也不敢与二叔置气。
忽见二叔面朝那年轻书生：“听说娘给我也带了话？”
独孤凤把话截住：
“祖母叫二叔多听建议，不要再和往常一样专断行事，陛下今在江都，与东都情形大为不同，骁果军人心不稳，稍有不慎就有大灾，二叔履薄临深，不是有陛下信任就能肆意妄为的。”
这教训的口气是老娘说的，独孤盛倒能听得进去。
他又扫过周奕一眼，晓得他本事不俗。
既能为老娘带话，又得了侄女印证，那便值得信任，看向周奕的目光也重视许多。
想到他今早用的红尘步法，随口问道：
“周先生，我老娘还叫你来江都做什么？”
“我倒没有多大的才能，只是得了老夫人嘱托，除了送书信口信之外，便在江都略尽绵力。”
“既如此，就说几样麻烦事吧。”
小老头看向云玉真：
“云帮主，叫你的人盯紧香韵楼，不要错过任何与独孤霸有关的消息。我听几位卫尉寺的人说，看到他与一位着大红彩衣的丰腴女子勾肩搭背上了楼。”
云玉真立即点头：“自然不敢怠慢，只是陛下那边.”
上次卜天志一调查独孤霸，酒馆马上被封。
那封条是宫中内侍太监带人来贴的，说明是杨广授意，如是宫中不给方便，他们办事效率将大打折扣。
独孤盛一脸困惑：“今日我试探一问，只觉陛下不愿提此事，你们先暗中调查吧。”
云玉真只好应诺。
周围几位幕僚又将独孤霸的事分析一遍，给出了不少找人的建议。
只是他们提到的人，就牵扯到户部刑部、长秋监鸿胪寺等诸多部门。
也不得不佩服独孤阀在宫廷中的势力。
不管是大隋鼎盛还是摇摇欲坠，他们想联系诸部门，众多官署衙门都会给个面子。
周奕只觉复杂，又疑惑于杨广的态度。
按道理说，在杨广的视角下独孤家没道理造反，从他的表现来看，对独孤家也非常信任。
来到江都之后，独孤霸被调派到左右备身府，成为折冲郎将。
他统御司射左右，不仅本人能持刀，还率领数千掌握弓箭的贴身侍卫。
独孤霸失踪，杨广该命人寻找，怎反倒设置障碍？
暂时没有想通，却听到几位幕僚出了一堆主意。
这些人对江都各方势力十分了解，有些主意不见得多高明，却让他对各方势力的权重有了更清晰地轮廓。
周奕一直旁听，偶尔喝一口茶。
小凤凰看上去不搭理他，但在他茶水才喝尽时，就随手拿起香几上的砂壶给他添水。
这一幕被正郁闷着的策公子看见了，内心咦了一声。
但看小妹表情一如既往。
再看那书生，也没甚暧昧，只当多虑。
暗自嗤笑一声，心道这怎么可能。
想起自家小妹的武学天赋，连他也佩服得很，近来她实力大进，未来的成就恐怕能超越祖母，成为独孤家新的支柱。
好在她不是男儿身，否则这下代阀主早没悬念了。
不知不觉，内堂的话题从独孤霸转移到骁果军、宇文阀身上。
听他们围绕账簿之事说了许久，一直沉默的周奕在他们提到兵力布置时，找到了一个合适切口。
“现在军权可在宇文化及掌握之中？”
独孤盛摇头：“宇文化及来江都后并不掌军，不过他可以自由出入宫禁。”
他继续道：
“圣上的亲卫都是跟随老夫多年的人，大大致不会有问题，不过近来圣上又要建丹阳宫，没有返京的意思。骁果军有些不稳，这些亲卫不少来自关中，他们是否生出异心，我也不敢保证。
除了亲卫之外，江都本身的驻军由尉迟胜掌管，骁果军分有多名将领，包括司马德戡、裴虔通、武贲郎将元礼、令狐行达等。司马德戡武功最高，指挥的人手也最多。
他与老夫、宇文化及、宇文智及、裴虔通，一起作五大护驾，寻常带领禁军，保卫陛下安全。”
独孤盛谈到这些，面上展露威严。
放在皇城，小老头可是位高权重。
但是，周奕没在意他这点气势，冷静说道：
“裴虔通才说起策公子结交反贼，宇文智及与宇文化及同为宇文阀，不提司马德戡，五大护驾已有三人与咱们不对付。
宇文化及虽不掌兵，但尉迟胜向来与他交好，若骁果军的几位将领也听他差遣，那么咱们手中的账簿不仅没法扳倒宇文阀，反要成为祸根。”
一位杜姓幕僚直言道：
“周先生言重了，骁果军非是宇文阀能调动的。”
周奕笑问：“那裴虔通也是骁果军中的将领，作为护驾此前与我们关系还算好，现在忽然在陛下面前指责我们，岂不是靠向宇文阀？”
杜姓幕僚皱眉思索，一旁的曾姓幕僚道：
“周先生只是臆测，实则对宫中情况并不了解，若有那般凶险，御史大夫裴蕴怎会帮二爷说话？”
周奕沉声问：“裴蕴是什么性格？他与虞世基一直蒙蔽上听，哪有胆子在这时揭发宇文阀？”
“这”那曾姓幕僚也在思索。
这时，上首响起一把苍老声音：“周先生，你有所不知，骁果军中的令狐行达，也与二爷一般心意，他与司马德戡交好，由此可见骁果军的心意。”
说话这人名叫吕瀚星，也是洛阳八士之一。
他这条消息较为隐秘，周奕虽没听过，但不妨碍他知道令狐行达是什么样的人。
于是连连摇头：
“吕先生应该换一种思路，这令狐行达，多半和裴蕴是一类人。”
第四名邢姓幕僚问：“那以周先生之见，这扳倒宇文阀的账目该如何去用？”
周奕朝内堂柜架上的烛台一指：“烧了它。”
“欸~！怎能如此！”
最后一位胡子最长的幕僚桑新站了起来，手背打手心朝周奕道：“那我们所有布置，岂不是功亏一篑。”
周奕漠然道：
“这账簿是独孤霸带回来的，如今他下落不明，可见账簿本就有问题。并且，此事已被宇文阀洞悉，当下不该考虑什么账簿，抑或者是扳倒谁，而是如何在这乱局中活下来。
倘若骁果军作乱，城中有哪股势力能抵抗？”
诸位幕僚虽然惊疑，却也在认真思考。
独孤盛深注周奕一眼，逐渐明白老娘为何要叫他来此。
倘若他的话真的应验，那.
想到这里，独孤盛也背后冒寒气。
如果是寻常人说这些，以他的脾气，多半不会相信，可是老娘在这般时刻派人来，岂能忽视？！
小老头不敢固执，暂且把周奕当成自己的外置大脑，请教道：
“先生有何计策？”
诸位幕僚也齐齐朝他看来，此时此刻，他们见这书生如是见惯了大场面一般，依旧雍容不迫。
那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张须陀和尤宏达被尉迟胜支去扬子县，应想办法把他们引回江都。”
独孤盛听罢，连喝几口茶，一脸犹豫。
“有什么顾虑？”
吕瀚星道：“先生有所不知，那张须陀与我们的关系并不好，当年在剿灭杨玄感余孽时，二爷想保几个故人，张须陀丝毫不卖面子，把人全都斩杀。”
周奕没再说话，却有一道温和女声从他身旁响起：
“二叔，当遵周先生之见。”
小老头虽露出为难之色，却也点了点头：“昨日张须陀也派人入宫，找到来护儿递话，不过被虞世基拦住了。
老夫试试看吧，陛下什么心意，我也难以猜透。”
之后，他们又以张须陀、尤宏达这支大军为思路认真谋划。
本来是要扳倒宇文阀的，结果变成了拯救独孤阀。
等一切都商议完，天已昏黑。
独孤盛望着侄女将周先生带走，不由自主朝北方看了一眼。
心中总有些惭愧，一把年纪还被老娘惦记着。
之前独孤霸在时，他俩‘卧龙凤雏’还能商议一番，此时却孤掌难鸣。
等人全都走后，从内堂之后，徐徐走出一名打扮得体的妇人。
独孤盛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夫人要说什么？”
张夫人来到他身边：“这周先生虽才来江都，但他是旁观者，比你们这些当局者看得清楚，加之他是娘亲安排的帮手，夫君应重视他的意见。”
小老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你直说老夫见识短浅便是，何必这样委婉。”
张夫人又问：“对了，你可听娘亲提起过这人。”
“没有。”
“那倒是奇了，凤儿与他像是不生分，又会我家的秘传身法，娘亲何时调教了这样一个出彩的人物出来？”
“哼，我倒觉得不像。”独孤盛摆了摆脑袋。
张夫人问：“哪里不像？”
“老娘强势霸道又护短，性格和她的杖法一样烈，这小子哪像是她教的，起先我们讨论半天，他一直听也不说话。可一开口，就把我们否定完了。”
“这倒是你编排了，凤儿不就是娘亲教的？”
张夫人凭着一丝直觉，忽然又问：“他和凤儿是什么关系？”
小老头扭头看她：“能有什么关系？”
张夫人道：“我总觉得凤儿有些奇怪，前几日她闷着心事，许多天也不见笑，今日见了这周先生，虽然她没表露什么，我却感觉她一下有了变化。”
“呵呵.”
独孤盛连连嘲讽：“你这妇道人家说什么感觉，其实比我会编排人，他俩此前绝不认识，今日在门口差点打起来，我贤侄女只爱练武，老娘给她来信，她自然高兴。你却要扯什么儿女情缘，真是闹笑话。”
“这样啊”张夫人拖着尾音时已是迅捷出手，捏住了独孤盛命运的后颈。
“夫人有话好说.”
夜色完全降下时，周奕随便吃了一餐，便在后院亭楼东厢中更换衣物。
从书生打扮变成了黑衣夜行侠。
房门吱呀一声，又进来一名黑衣人。
“给。”
小凤凰递来一方黑色面巾。
“你倒是什么也不缺。”
“前几日我想寻三叔，晚间也曾出去探查，又不可暴露身份，只能蒙面行事。”
她说完又问：“你打算去哪？”
“去找来护儿。”
“为何是他？”
周奕一边将黑巾系上一边道：
“能得杨广信任的人不多，他算一个。我觉得你二叔不一定能成事，加他一个，叫张须陀大军进城的成功率更高。
更何况，他儿子来整也手握一军，若是从淮水以北调来，正好与尉迟胜相对。没来整碍事，我也好朝通济渠上游发展，一举多得。”
独孤凤嗯了一声：“听你的。”
“走吧，还得你带路，来护儿家在哪里我都找不到。”
二人一个点跃上到房顶，伴着夜色朝东去。
临近亥时，长街夜市，依旧热闹。
罗绮之肆未掩，听到胡商贾客，操殊方之音。
这位大将军喜欢喝酒，靠近“来府”，多有酒坊。
那些酒肆前高悬青帜，新醅初熟，香气袭人。
一闻之下，虽不及老鲁的六果酿，却也带着扬州风情，撩拨人心。
周奕站在一栋五层高的楼宇上，把身旁矮他半个脑袋的倩影朝后一拉。
“你做什么？”
“看你馋了，给你打酒去。”
“走走走，正事要紧，打什么酒。”
二人一矮腰，躲开了巡逻队伍的视线。
杨广入江都之后，巡逻力量多了十倍不止，只要惹到一队人，马上全城都是信号，那便是大麻烦。
好在二人能毫无破绽地收敛气息，叫人无法察觉。
又走了一刻钟，当着守卫的面穿过酒香飘飘的长街，一栋充满暖烛之光的大宅映入眼帘。
靠外边的院子，能听到许多脚步声。
等街道上巡逻队伍走过，他们摸到了府邸边沿。
静等一会儿，忽然有拜客上门。
那三名拜客气质不俗，且带着军中悍勇之气。
便有丫鬟朝里院通报，周奕是来寻来护儿的，自然跟上那通报的丫鬟，一路往里进，到了一间宽敞的大屋门口。
“怎么回事？”有管家问话。
听那丫鬟道：“外边来了几人，说是将军的朋友。”
“请他们到偏厅稍待。”
“是。”
管家很是奇怪，只是朝亮着灯火的大屋望了一眼，并未通报。
接着，忽然看向屋顶。
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像是不死心，眉头一皱，纵身跳上屋瓦。
下一刻，两道黑影左右袭来，他一声没有发出，瞬间不省人事。
周奕没下死手，只是将他打晕。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吱呀”一声，那烛火摇曳，方才窗扇上还晃动着妖娆人影的大屋房门打开。
走出一位充满风情的丰腴女子，脂粉气息相当浓重。
她着一身彩衣，打扮得像一只花蝴蝶。
管家不去递话，感情是怕打搅来护儿好事。
二人朝那大屋一看，忽然对视一眼。
小凤凰飘落在门口，等周奕先进去查探，听他呼唤这才进屋。
接着看到难以置信的一幕。
床榻上，正有一名胡子拉碴的魁梧大汉下身着睡衣，上身光着膀子，紧闭双目，没了呼吸。
周奕的手从他胸口移开。
“他死了。”
小凤凰举起灯盏朝床榻一照，看清死人的脸：“他是来护儿。”
她的声音虽低，却有几分惊异。
来护儿不仅是军中大将，也是一方大高手，怎会无声无息死掉？
周奕掰开他的眼睛，没看出名堂。
独孤凤拿出一根银针，戳入他的喉部，连探几下，针尖发黑。
“他是先中毒，再被人一掌催碎心脉。”
“不知这是什么毒，竟让他丧失抵抗之能。”
“先去追那个女人。”
两人动作极快，人出屋房门自动合上，独孤凤没探出是什么毒，把银针随手一丢，穿透窗纸，打灭屋中灯火。
来护儿躺在床榻上，静静享受黑暗。
他们借着夜色，在屋顶上飞快移动。
宅内一路都有护卫，那女人不敢走得太快，否则惹人瞩目，故而还没到“来府”门口，便被屋顶二人追上了。
追在这女人身后，没多久。
周奕便听小凤凰聚音成线道：“这是香韵楼方向。”
香韵楼乃是江都城内一处妓楼。
被她一提醒，周奕反应过来：“你看她的衣服。”
独孤盛提过一名“大红彩衣的丰腴女子”，与独孤霸失踪有关。
此时，心中有种不祥预感。
来护儿就是一个例子，论武艺，独孤霸还不如来护儿。
二人没有动手，继续尾随，要瞧瞧她去哪。
这江都城不是南阳，要得到消息没那么容易，只能顺藤摸瓜。
丰腴女人并没有去香韵楼。
拐弯去了另外一条街道，入了那条街，她加快脚步，奔走一刻钟，停在一栋石牌楼旁边的屋舍前。
她用奇怪的节奏敲门，很快被人引了进去。
周奕与独孤凤对了个眼神，在靠近那栋屋舍后，聚起耳力，查探到众多气息。
不只一栋屋舍，左右两栋屋子，全都是人！
更惊人的是，不及细探，里边一阵异动，忽然响起这样一道声音：
“你自己回来就罢，怎么还带了尾巴。”
一道带着媚笑的女声响起：“开什么玩笑。”
“开玩笑？你也太不小心了。”
那男人的声音冲着屋顶，跟着另有一段“叽里咕噜”周奕听不懂的怪话。
“哗啦”一声~！
怪话声音没落，一条长长铁索从屋内抽打出来，空气发出嗡嗡爆鸣。
铁索上的劲气非同小可，周奕伸手一抓，因为在晚上，空间晃动的涟漪让他手掌前的黑暗像是在扭曲涡旋一般。
这股空间压缩的盗力一生，登时叫那铁索抽势阻塞。
不及落瓦，被周奕一把抓住。
那挥铁索的高猛大汉吃到一股大力，抓着铁索不松被拽了上来，他才上瓦顶准备与周奕较劲。
哪想到又有一剑从黑暗中刺来！
他双手抱索，被刺了个窝心凉，直直栽了下去。
里面有人怒斥：“骚娘子，这还不是一个，你带回两个扎手的！”
“一起上，杀了他们！”
顷刻间，有十多人跃上屋瓦，兵刃招呼之前抽来六道铁索，结成盘束大阵。
周奕将之前抓着的长锁灌入罡气，登时铁索成棒，手持中央，使出一招疯魔棍法极速转旋搅动，劲风呼啦啦狂吹把周围六道铁索从六个方位绞到一起。
这六人劲力刚猛，各方强劲，成六马分尸之势。
然而瓦顶上的黑衣人恐怖异常。
六对一之下，竟脚下失衡。
那一瞬间，另外一道苗条纤细的黑衣人步伐极度轻盈，以铁索成桥，点踏间她的长剑镀上一层银芒，像是把星月之光吸到剑上。
竟是将剑气聚拢凝辉，斩将出去，霎时间剑气如同清辉照夜，在黑暗中陡洒开来，照亮了一片屋宇。
六位高手齐齐惨叫，仅在一个失衡间全部丧命。
虽然还是碧落剑法中“红尘陷落”这一招，却已得鸿宝，远脱离了独孤剑法的范畴，红尘随心，皆在心意，深谙天师随想精髓。
故而就是独孤老奶奶在此，也不敢认招。
除了周奕，旁人也看不出她这一剑的来路。
下方的丰腴女人登时一惊，身后竟一直跟着这等高手。
不好~！
她心生凶兆，伴着那六人倒下时，地上却有七道影子。
那影子正以极致速度朝她冲来！
血液飘洒，一个挡在她面前的人瞬间被杀。
“砰砰砰~！”
与此同时两边的楼舍传来数十道声音，破门破窗而出。
丰腴女子却高兴不起来，在这黑影的速度面前，临近的屋舍也相当于“远水”，救不了这近火。
她从怀中洒出一把粉末。
那粉末中闪烁碧油油的磷光如鬼火一般，乃是剧毒之物。
可这外驭毒粉，顷刻被来人劲气吹得到处都是。
她旋身一避，又掏出匕首刺去。
但她空有下毒本事，功力尚不及方才死掉的那几人。
匕首刺到一半，只感觉手腕被点了一下，登时一股劲气冲破她整条手少阴心经，匕首脱落，麻痹感从手腕传到右胸，几乎丧失了支配手臂的能力。
来不及用真气顶压回去，后脖一痛，立时昏死。
周奕方抓着她的后背，周围杀气凝练，七八样奇门兵刃攻来。
一人弹奏铁琵琶勾人精神，一人挥动大铁锤，迎头砸来。
他抓着丰腴女人，运转强横真气，一脚盘圈踢出风神腿劲，四周青石砖连同地皮在真气裹挟下成大浪砸礁之势翻向四周！
七八道人影被这股气浪逼退，撞倒窗扇木门，又有人被青砖砸中哇哇惨叫，发出了不属于中原的腔调。
周奕顾不得补刀，提人便走。
他已听得风声逼近，越来越多高手朝此汇聚。
远处还有驾马声，这是捅到马蜂窝了。
独孤凤原本拦着屋头上的人，周奕带人一退，她一剑斩断屋梁，驾驭轻功紧随其后。
一时间，身后至少传来三十多道风声。
不过，他们速度够快，后面能追上的人越来越少。
加之动静闹大，已有大批军队朝此赶来。
让人想不到的是，此等状况，仍有几人穷追不舍。
周奕见状，索性放慢脚步。
独孤凤不明他的用意，周奕对她低语一句。
登时，两人拐了个弯，当着那些追击之人的面，跃入一间大宅。
正是杨广江都五大护驾之一裴虔通的府邸！
随便找了一间没人的房间，钻了进去。
“大胆~！什么人！！”
外边一声爆吼，接着便是一大队脚步声。
裴虔通的手下发现了追到府邸外的人，大打出手。
听到外边动静，周奕胆子更大。
不仅把屋中灯盏点亮，还将那丰腴女人唤醒。
“你们是谁？”女人恢复意识后，冷冷望着两人。
周奕道：“朝你打听一个事。”
“打听什么？”
“独孤霸在哪？”
女人露出一丝淫荡笑容：“哦，原来你们要找我那冤家呀，他可是急色得很，一见到人家就啃来啃去，稍有不愿，他还要用强。”
“他是死是活？”
“这人家哪知道，他把我玩弄之后就回宫去了，你们有胆量，去宫中找便是。”
周奕不清楚她的目的，又问：“你为何要杀来护儿？”
“那你们又是谁？独孤家的隐藏高手吗？”
她说话时微微扭动身体，周奕闻到一股异香。
显然，这女人又在下毒。
但这点毒对他来说根本无用。
“有人来了~”
站在门口的独孤凤轻声说道，那女人显然也听到了外边动静。
她毫不怕死，正要高呼。
周奕抢先一步，一指戳在她膻中生死窍上。
独孤凤举手压灭灯盏。
外边脚步声响起，似乎是奔着他们来的。
小凤凰就要拔剑。
周奕一把揽住，将她抱了回来，示意她不要有动作。
黑暗中，两人依偎在一起。
咚咚咚，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但，并未停下，慢慢的，声音又拉远了
……

第143章 隋宫秋月 帝语天师
裴虔通府邸愈发嘈杂，大院走廊中的灯盏逐次点亮。
昏黄色的光芒交织，透过纸窗，均匀撒向那些漆黑的房舍。
两道黑衣人影依偎在一处。
因蒙着面巾，少女只露出一双明眸，她扭过身来细声道：“人已经走了。”
“小凤，我中毒了。”
少女目中含笑，哪里会信：“是什么毒？”
“方才一阵异香扑鼻，定是这妖妇暗动手脚下的毒，此时真气波动得厉害已是带动气血，生出一股燥热之感。”
周奕煞有其事地将她抱紧，仿佛中了什么不正经的毒，把少女逗笑了。
独孤凤举起玉手露出一小截手腕，配合着在他面前扇了扇凉风，像是要把他的燥热之气驱散。
听到外边有动静，周奕没与她闹了。
在这用毒妖妇的身上搜了搜，竟有发现。
他们找到一个散发异香的香囊。
这香囊的香气很怪，似是木炭炉子烧起时散发的气味，她周身还有一层脂粉气，极为巧妙地将香囊气味掩盖。
以这般手法下毒，神不知鬼不觉。
香囊被打开一道口子，气味越来越淡，显然不能久存。
周奕深深呼吸，仔细感受这种毒药。
但凡练气之士，均有抗毒驱毒的本领，长生真气几乎是百毒不侵，他的功力更为玄妙，抗毒能力过强，以致于感受不到这毒药的性质。
“此毒极为阴损，能叫人无法提集真气，故而无法将毒逼出。”
独孤凤又拿起香囊，凑近闻了闻，确信自己感知无误。
她从未见过这等毒药，回忆一下，祖母亦未提过。
倘若只凭独孤家的先天真气抵挡，若察觉得不够及时，必然中招。
看来来护儿与三叔，都是着了此毒。
“此乃十绝毒。”
独孤凤晓得他底蕴深厚，将香囊顺手递了去。
周奕捏了捏，随手把香囊丢到丰腴女子身边，回忆从表妹口中得知的诸多消息，旋即想起对得上号的人物。
“安乐靠东北百来里便是饮马驿，那是到榆关的最后一个驿站，我所料不错的话，这女人应该是饮马温泉的老板娘人称骚娘子，她是大明尊教中的用毒高手。”
大明尊教
这个名头独孤凤早就耳熟能详，绝大多数与周奕有关的事，她都是知悉的。
“方才那石牌楼旁的几间房舍无一庸手，大明尊教派了这么多人，他们杀了来护儿，又对我三叔动手，看来是与宇文家合作了。”
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凝重。
周奕若有所思：“恐怕没那么简单，我在南阳城内与北马帮的人打过交道，大明尊教的普通教众，身手远不及石牌楼中的那些人。而且，其中还有其他部落的草原人。”
“你从哪里察觉的？”
“其一，我听过北马帮的人说话，与方才遇见那些人腔调不同。其二，咱俩没有露出气息，非是寻常高手能发现的，只是在一阵叽里咕噜的怪话后，才有人对我们动手。”
独孤凤问：“其二是为何？”
“我想起前段时日李家二郎送我一根通灵鹞鹰的鹰羽，突厥人擅长饲养这些扁毛飞禽，晚间有几只怪鸟乱飞，我起先没在意。现在想来，也许是他们放在外边侦查所用。”
虽只是周奕猜测，独孤凤却觉得真相多半如此。
就在这时，裴府响起一阵马嘶。
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屋外人影跑动，声音朝府邸大门处靠拢，可见有大队人马外出。
周奕靠在门边，撩开窗扇向外窥探。
独孤凤指了指骚娘子。
周奕看了那尸首一眼，为来护儿感到不值。
记忆中这位将军被宇文化及的叛军所杀，死在叛军手中，也好过漠北邪教。
本准备将尸体放在此地不管的，转念一想，又在出门时将人带上。
大明尊教的人方才追着他们，与裴虔通的人有过交手。
这么一试探，便知他们两家不是一伙的。
裴虔通与宇文化及交好，但宇文化及对他有所保留。
听到外边响起驾马声。
周奕带着骚娘子的尸首与小凤凰出了裴家大宅，跟着裴府的人马移动。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五十许岁，国字脸，面相极为严肃。
他着贴身灰色武服，斜挎一柄长刀，气势凶悍。
此人正是裴虔通，周奕打量他一眼，随即错开目光，免得被他发现。
便是这个家伙先开宫门，又骑至成象殿，杀独孤盛，后擒帝于西阁。
作为杨广五大护驾之一，十多万人的骁果军中，他的功力仅在司马德戡之下。
看他们奔行方向，应是朝来护儿那边去的。
两家离得不算远，周围还有几位将军，听到好几处马蹄声响，想来都收到了来护儿已遭不幸的消息。
等他们靠近“来府”时，大门附近亮如白昼，好多人手提灯笼。
二人没法靠近，因为屋顶上站着的都是人。
大多数人站在门外，只有少数大人物能入内。
少顷，又一队人马赶到。
独孤凤扯了扯他的胳膊，把他的注意力从来府深处拉到门口。
周奕看到了三个有些眼熟的。
正是晚上去到来府的几名拜客，此刻他们跟着一位身披甲胄的将军，周奕辨看两眼，毫无印象。
“那是令狐行达。”
她一说，周奕便想起独孤盛的话，晓得他是骁果军中的将领。
不仅如此，还是这人手操练巾，亲手将广神缢弑。
来府大宅门前，越来越多的人到来。
他们正在商议来护儿的事，忽然宽阔的长街上，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什么人？！”
四下呼喝声噪响，众多高手在屋顶上跳动，登占各处高点，居高临下，四方瞭望。
可是，什么可疑人也未找到。
来府的人寻到长街响声源头，发现了骚娘子的尸首，提灯朝脸上一辨。
下一刻，来府数名管家带着凄厉之声怒喝：
“就是她，就是这个妖妇！”
“是这妖妇害死了来将军！”
“……”
来府四周喧哗声大起时，整条长街都被封锁起来，周奕与独孤凤已走在返回的路上。
临近独孤家时，夜已深。
长街上已没什么行人，路边却有个摊贩支着灯，正在卖扬州汤饼。
摊位上没客人，周奕正觉得饿，便拉着小凤凰坐了下来。
那约摸六十岁的摊主见他们黑衣蒙面，虽然生意照做，但心中总是害怕。
“两位大王，老汉这里只有汤饼，无酒无肉。”
周奕听他声音颤抖，便温声道：“莫要慌张，我们不是强盗，来两碗汤饼，不短你铜钱。”
“是是是”
不多时，摊主看着地面，小心翼翼将汤饼端来。
“两位大王慢用，老汉晓得规矩，绝不会看你们的脸。”
吃饭总要将面巾摘下，他担心被杀人灭口。
周奕等他背过身去，一边吃一边问：
“这么晚了，老丈怎还不收摊。”
摊主叹了一口气：“现在生意难做，城中的军爷们小老儿可开罪不起，常被吃白食，加之官署征收供奉，只好熬一熬。”
他看了看两人的背影，猜想他们不是皇城衙门的人，否则不用这身打扮。
这才忍不住发发牢骚。
周奕道：“听说江北那边现在很安稳，老丈怎不到那边做生意。”
摊主苦笑摇头：
“江北确实安稳，我也听人说过那周大王的好处，却寻江北不得，因家口皆在这里，老宅虽破，却是祖传。加之小老儿年岁大了，不愿埋骨他乡。”
“这倒也是。”
周奕不禁点头，他吃了一碗汤饼后，又叫了两碗。
直到两人将第二碗汤饼吃完，小凤凰掏出了几块碎银子，搁在桌上。
别说四碗，四十碗都够了。
摊主又惊又喜，两人站起身来，一个眨眼工夫便不见踪影。
自知遇见阔气的绿林好汉，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来不及说。
“知道那银子从哪来的吗？”
周奕本想说她带的，一看她的表情，立刻改了口：
“难道是从骚娘子身上摸出来的。”
小凤凰朝他胳膊轻拍一下，抱怨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明。”
复又一笑：
“我起先说要给你打酒，那时才发现没带银钱，正想着你返回时若要打酒可怎么办，骚娘子便解了我燃眉之急。”
周奕道：“你直接说，打架时丢了便是。那年在丁大帝的墓中，你动手前不是把金银都给了我。”
“你记得好清楚。”
“当然不会忘。”
少女不由抱起他的胳膊，两人一边回忆，一边迈入独孤府。
来到后院亭楼那边屋瓦时，独孤凤赶忙将他的胳膊甩开。
一道风声扑面而来，他们已能感受到引而不发的剑气。
“二婶，是我。”
张夫人一听她的声音，连忙止住拔剑之势。
她狐疑地朝两人一扫。
最终目光凝在周奕身上：“你是.周先生？”
“二夫人。”周奕点了点头，招呼一声。
“凤儿，你们做什么去了？”
独孤凤道：“去调查三叔的消息。”
张夫人朝她脸上看去，见她一脸肃然，便知是自己多心了。
“我方才找你不见，守了一时，此刻见了你我才安心。”
张夫人声音郑重：
“近来不可妄动，小叔的事暂缓几日，当下这城中诡谲难测，连来护儿将军都死在家中，你可不能出事。”
听她的语气，似乎已明白独孤霸的下场。
不过，倒没见她有任何伤感。
“二叔也去来府了？”
“不错，方才有来府的人快马通报，你二叔得知后也极为愤怒。”
张夫人厉声道：
“此事骇人听闻，不管是谁做的，都将付出惨重代价。所谓兔死狐悲，更何况是来护儿将军。他一死，岂不代表人人在家中都不安全？一旦知道是哪个势力所为，必然全城绞杀。”
小凤凰够沉得住气，周奕没开口，她便只应一声。
张夫人看向周奕：“周先生早些安歇吧，等二爷回来，明日再行商议。”
周奕嗯了一声，回到自己的住处。
虽说是独孤老奶奶安排来的人，也不可能住在内院厢房。
朝外边出了个大院，又往左走过一条长廊，他才躺回自己的房间。
周奕没急着睡，而是反复盘算今晚得到了一系列消息。
大明尊教这伙人透着诡异，还有骚娘子最后说的那些话。
独孤霸没被她杀，又去了宫中？
周奕更愿意相信，这是她瞎编的，为了拖延时间下毒。
在独孤府等了三天。
没有得到张须陀那边的消息，但军队的报复行动展开了。
香韵楼与巴陵帮有关，明面上，巴陵帮扯了杨广这杆大旗，在江都应该高枕无忧。
可是，骁果军却将香韵楼中所有管事之人全部抓走斩杀，石牌楼那边的几栋贼窝被直接踏平。
原本在江都混得风生水起的竹花帮受到牵连，加之他们有与反贼勾结的传言，竹花帮从八帮十会之一，转眼之间，被打得没了踪迹。
这是对江湖势力予以警告，以江都城内的大军规模。
天下间，不管你是哪方势力，都能给你夷为平地。
骚娘子死在裴府第五日。
正在打坐练功的周奕被请到内堂，独孤盛从宫中带来了最新消息。
“张须陀那件事有点难办，抑或说，要拖延很久。”
“为何？”
小老头见周奕直直望来，目光不由有些躲闪：“陛下听了我的意见，并不同意。”
“不过，我感觉陛下的态度没那么坚决，老夫还能找机会再次进言。”
周奕干笑一声：“御史大夫与二爷关系融洽，怎么没有帮忙说话？”
独孤盛听懂了话外之音，知道他是故意讽刺。
这小子真是不给面子，你若不是老娘叫来的，老夫准和你翻脸。
他在心中狠了一把，脸上却带着几分尴尬：“那裴蕴和虞世基听我说起此事，就如木雕泥塑一般一言不发。”
独孤盛郁闷道：
“你有所不知，出了来护儿这档子事，有人将他与张须陀大军回城联系在了一起，故而心下惴惴不敢言语。其实那女人与来护儿接触不在一日两日，三弟明知她与来护儿有染，还要凑上去寻刺激。”
周奕思忖道：“陛下此时在哪一宫？”
“临江宫，而且会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杨广登基之后，下旨在江都大兴土木，建造了归雁、回流、松林等“蜀冈十宫”。
其中最宏伟的便是临江宫。
独孤盛道：
“你想进宫面圣？老夫倒是可以给你安排，不过，你要事先与我讲清楚去说些什么，这里边规矩极多，有些话是不能当着陛下的面说的。”
“行，等我考虑好再行安排。”
周奕说完就从内堂走了出去。
独孤盛还想说话，看他在思考，也就不打扰了
……
扬州西北蜀冈之上，一座雄阔宫苑仿如一只庞大伏兽，踞于高处，俯瞰一城灯火。
两道黑衣人影，相伴月光，正站在临江宫百丈之外，静默注视。
独孤凤看到巡逻队伍换过一茬，立时拉着周奕。
在短暂间隙错开宫墙上方守卫的眼睛，来到临江宫外围，下方是一道护城河，宫墙以青石砌成，森严壁垒，拱卫着其中的奢华与权力。
轻功高手自然能入皇宫。
但若不懂岗哨规律，不熟悉宫城地形，那也极容易被发现。
这还是周奕第一次进皇宫，才越过宫墙，就看到里间恢弘灯火，远处一楼高耸入云，重檐庑殿，顶铺琉璃瓦。殿内巨柱如林，柱身遍饰华丽金粉。
在灯光下，也是璀璨至极。
人间奢华，不过如此。
“那是成象殿，为朝会、议政之所。殿前守卫森严，高手众多，我们须得绕开。”
小凤凰拽着他的手，发现他微微愣神，不由问道：“你很喜欢这里？”
“也不算，因我首次见帝王宫廷，难免有几分好奇。”
周奕反问道：“你对此地有什么感觉？”
“我只是扮作二叔手下的侍卫，随禁军在这里行走，其实没怎么细看。”
少女停了话音，两人钻到一座假山之后，收敛气息。
一队宫中屯卫巡逻走过。
“你若是只想看看风光，下次我们赶在黄昏时分来，此刻就算目力再好，盖了层夜色，总是不便览景。”
“其实我想来宫中找找你三叔。”
独孤凤被玉簪扎束的长发左右摆动：“不用想了，若他在宫中，二叔怎不晓得，他每日都要入宫当值。”
二人等那队屯卫走远，上到屋顶，慢慢朝宫廷中摸进。
他们速度不算快，一路也碰到不少轻功高手登高瞭望。
好在皇宫极大，这些守卫也不是站着不动，凭借高明轻功，他们没露破绽，旁人察觉不了。
周奕走在齐整的园林道路上，看到诸多廊柱雕刻着奇花异兽，色彩浓艳得几乎要滴淌下来，人在其中穿行，只觉处处皆似曾相识，却又处处皆陌生。
稍有不慎，就要迷路。
又走了一时，二人不由抬起头来。
星月之下，隐隐看到两只大鸟在空中盘旋。
这扁毛畜牲来得突然，它只叫过一声，便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宫廷中也有人注意到。
但不及去射，那怪鸟翻翅便走。
忽然，咚咚咚一大阵脚步声传来，听到有人喊“这边这边！”
这些脚步声极为齐整，可知是禁军精锐。
周奕听到一阵嘈杂声，被独孤凤带着上到一栋高楼顶部，借助屋顶吻兽，朝黑暗中一藏，把远处投来的视线巧妙躲开。
那一队人马并不是追他们的，没有到这个稍显嘈杂的地方来。
周奕移动一块屋瓦，透过缝隙朝下看。
偌大的厅堂中，人影纷乱，往来穿梭，脚步声、吆喝声与器物碰撞声杂沓交织，仿佛一座永不休止的忙碌蜂巢。
热汽蒸腾如雾，氤氲弥漫，各种食材正在被处理。
这是御膳房。
周奕闻到一阵香气，接连在几栋大楼上无声移动。
不多时到了一间动静明显小很多的厅房，虽然听到脚步声，却只有少数人在走动。
有一个尖细的嗓音喊道：
“你们都给咱家仔细一些，娘娘要的菜品糕果点心要是做得不合口，可要当心你们的脑袋。”
“是是是”
里面的御厨连连应诺。
这时，一道脚步声忽从远处踏来，走来一名身形高瘦，脸容古拙的男子，他一双眼睛极为深邃，予人冷漠无情之感。
可在靠近御膳房之后，他眼中的冷漠无情，竟忽然淡了下去。
“哎呦，宇文总管~”
之前耀武扬威的大太监露出谄媚之笑，打着招呼。
“原来是李公公。”
宇文化及冷淡一笑，以他的身份地位，无需对内侍假以辞色，只是此时心情好罢了。
“总管在此，咱家先回后宫复命去了。”
李公公说完，身后几个小太监弯着腰，把食盒提上跟在他身后。
他们甚至没胆子直视宇文化及。
“你们去伙房督促一下要呈给陛下的菜肴。”
“是。”
御膳房几人哪敢违背，急忙去了。
这时，厅内除了宇文化及，只剩一名花容月貌的女人。
“贞贞~”
听到宇文化及用极为温和的声音喊出这两个字，屋顶上的周奕瞧见，一旁的小凤凰把水灵的眼睛瞪大，煞是可爱。
透过那移开的一片瓦缝，两人朝下一看。
叫人吃惊的是，下方的两人竟在御膳房中搂抱在一起。
宇文化及还想亲近，却被女人用手轻推，把他给推开了。
足以见得，宇文化及对这女子的意见极为尊重。
“这段日子宫中不太平，贞贞，你跟我走吧。”
“你别在这儿，先离开，我我再考虑几日。”
“好。”
这宇文化及不知经历过什么，竟直接答应了，他轻抚女子的手，接着便朝外走去。
他的身形来到御膳房外的空地时，明显顿了顿。
接着忽然回头，直直朝屋顶上看来。
小凤凰正要拔剑，周奕把她按住。
宇文化及的目光隔空与周奕来了个对视，但他的冰玄劲并未出手。
周奕趁势从楼顶跃下，当着宇文化及与卫贞贞的面，入到厅房内部，将一只玉盘上的肥鸭提起，接着大刺刺走出，一步点跃，无声返回屋顶。
卫贞贞捂着嘴巴，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
却看到宇文化及又看了屋顶一眼后，冲她摇头。
他像是做了个妥协，不动声色地转头离开。
接着，周奕与独孤凤也换了个屋顶。
御厨们回到御膳房，发现鸭子丢了，想到宇文化及来过，这位大人物贪嘴吃一只鸭子，他们哪敢声张。
“这是怎么回事？”
小凤凰一边吃鸭腿一边问：“那个女人又是谁，宇文化及为了一个女人，竟对我们视而不见。”
周奕吐出一口鸭骨头：“他担心我们对那女人动手。”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他们是怎么好上的。还有，你方才为什么要选这只鸭子，我觉得那条鱼不错。”
“那你把鸭腿还我。”
“不给。”
她娇憨一笑，接着又屏住呼吸，与周奕一道矮身，躲开了下方的巡逻队伍。
等屯卫走后，周奕便将自己知道的大概消息说给她听。
小凤凰稍有感慨：“她竟还是这样一位包子西施，真是奇妙。”
“其实还有更奇妙的。”
“是什么？”
“你可曾想过，我们当着宇文化及的面从御膳房手中夺来一只肥鸭，让他背了一口黑锅，然后”
周奕朝天上的月亮一指：“然后我们又在大隋宫廷，一起欣赏这轮秋月。”
独孤凤只念着他后面那句话，感觉无限美好。
不由朝周奕身边一凑，将他左手拽来抱住，歪头靠着他肩膀，去看那远处的月亮。
少女脸上含笑，眉眼弯弯，和月亮一般弧度。
周奕又举起鸭子吃了一口。
虽说御厨治鸭之能不及汝南郡的段太守，但此情此景，似浮生万千事，让他几多回味。
就在这时
远处在一阵追逐喊杀声之后，竟传来一曲乐声。
有人在哼唱：
“扬州旧处可淹留，台榭高明复好游。风亭芳树迎早夏，长皋麦陇送余秋.”
声音不甚清晰，却能脑补的到。
正是杨广所作的《江都宫乐》。
这般美好意象，将屋顶上两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独孤凤站起来看了一眼：“有人先我们一步入宫，正被左右备身府的人追杀。”
她把身子矮下，远处有几道极快的破风声。
接着，便是惨叫。
“要不要走？”
小凤凰看向周奕，发现他正盯着江都宫乐传来的方向。
“走，去那边。”
独孤凤认真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不是开玩笑。
“好。”
他们继续往前，便来到那巧夺天工的水殿，那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宽阔御河，如碧色绦带，在月色下波光粼粼，于苑囿间蜿蜒流淌。
乐曲之声，正是从水殿中的亭台楼榭内传出。
周围的守卫多半被引走。
尽管如此，依然看到正面还有不少太监与禁军高手，二人从水殿背后绕了一圈，终于上到那用名贵楠木构筑的奢华殿宇。
五层殿阁之上，远见一人伴着九盏玉色灯盏，宝光琉璃。
他戴着高冠，着一身九龙袍。
周围有一圈宫娥翩翩起舞，更外侧，是那些唱着“江都宫乐”的大家，弦声轻盈，曲调婉转，轻声哼唱着：
“渌潭桂楫浮青雀，果下金鞍跃紫骝。绿觞素蚁流霞饮，长袖清歌乐戏州。”
杨广眼神迷离，坐在楠木桌前，正在喝酒。
忽然间，他抬头望月。
也就这一刻，周奕正从楼顶朝下探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及四丈，加之宫灯明亮，各都把对方的眼神看得清楚。
“喀嚓”一声。
杨广手上一抖，把一只玉杯碰落打碎。
“来人~！”
他先是大吼一声，周围宫娥大家全都吓得不敢抬头，霎时间跃来数名太监跪倒在地：“陛下。”
众人各自低头，不敢举目。
这段时间，杨广喜怒无常，谁也不敢招惹。
故而没瞧见他正抬头上望。
这一次，双方又有一个对视。
“给朕出去，朕要一个人清净。”
“是~！”
那些大家才来献唱，但陛下怎么说，她们便怎么做。
几位太监把地上碎掉的玉杯捡走，用衣袖把酒水快速擦干，各都告退。
这些人才下四楼，一道黑影便落了下来，接着又有一道黑影落下。
杨广冷漠地望着这两名黑衣人。
靠前的那人，揭开面巾，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脸来。
“皇帝陛下，你好。”
这古怪的招呼让杨广眉头一皱，他五十岁上下，面色苍白，看上去很虚弱。
可身上却有股难言的气势。
这一皱之下，摆出一张怒容，足够让天下间的朝臣武将胆寒。
然而，这年轻人却浅浅一笑，并未因他发怒有所动容。
“你见朕不拜，就不怕朕杀了你？”
杨广凝视着他，听他道：“唐雎曾对秦王说，‘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陛下，我比那唐雎要厉害百倍。”
杨广给自己倒酒：“方才朕叫人拿你，你该如何？”
周奕道：“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我往来天下，踏风可行，自在来去。”
杨广哼了一声：“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周奕有些疑惑：“陛下为何不叫人，反要唤我下来。”
“你若要行刺朕，早也出手，何必等朕唤人。不过，似你这等违逆之辈，若在旬月以前，朕自要令人杀你，只不过放在今夕，你才有机会与朕对坐叙话。”
周奕摇头：“倘若如此，陛下也将失去与我对坐叙话的机会。”
“你又是什么人？”
“请大隋赴死之人。”
杨广闻声窒息，怒瞪着他：“就凭你？”
“天下倾覆，自非一人之能事，”周奕摇了摇头，“然今我与陛下对坐，陛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杨广把一杯酒喝了下去，怒色竟有收歇。
他仔细打量一眼：“你便是周奕？”
周奕稍有意外：“看来陛下的耳目并没有被封堵。”
“谁能封住朕的耳目？”
杨广苍白的脸上带着发自骨子里一丝傲气：“开皇八年，朕十九岁，父皇任命朕为隋军统帅讨伐陈国，一年后，扫灭陈国，活捉陈后主陈叔宝。
又一年后，江南多生叛乱，父皇派杨素、麦铁杖、来护儿、史万岁平叛。让朕为扬州大部总管，那时朕作风简朴，礼贤下士，精心治理扬州，朝野上下谁不认同？”
“只不过”
“登享大宝，掌权天下，无人敢忤逆，把控所有人的生死。你在朕面前夸夸其谈，只是不懂什么叫天下共主。”
“那般时刻，谁又能压制本性呢？这世上，不可能有完美的皇帝。”
他话罢自嘲一笑：“朕竟与你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子说这些，真是可笑又有趣。”
“来，江淮大反贼，朕请你喝一杯酒。”
杨广翻开一个白玉杯，给周奕倒了一杯酒。
忽见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朕的话有错？”
“陛下的话也许是对的，但对我而言，一定是错的。”
杨广那苍白的脸上，一双龙目骤现森严之色，死死盯着面前说话的年轻人。
“我对陛下的位置其实没有兴趣，古来多有皇帝在衰老之时求仙问道，追寻长生久视。”
“而我”
周奕将酒一饮而尽：“此刻便在追求.”
……

第144章 月夜月步 隋宫大战
“长生久视.”
杨广将这四字念了两遍，先是带着狂热，后来声调低闷，给人一种老雁啼寒的颓废之感。
那一双龙目森严消融。
仿佛一头老蛟在蜕皮寻求新生时，发现自己这身旧皮囊再也蜕不下去，沮丧之下什么念想都破灭个干净。
周奕见他这副模样便有猜测。
“看来陛下已寻得长生宝书。”
杨广嗤嗤而笑，掀开身旁锦盒拿出里边事物，朝周奕面前随手一丢，语气满是奚落：
“你既不懂天下共主，又陷于黄粱大梦。长生久视、龟鹤遐龄，一场骗局而已，你自以为是，又何曾走在朕的前面？”
他又饮一杯酒，欣赏面前这大反贼的表情。
周奕把杨广的长生宝书捧起一看，果真与长生诀上的练功图有关。
却又被改动许多，怪模怪样。
有些地方，已是面目全非。
见他沉默不语，杨广苍白脸上的笑意更甚：“如何？”
“这功诀陛下练过？”
“只是普通武功秘籍，有什么稀罕，朕见过的秘籍成千上万，但再厉害的高手也要受朕驱策，佛魔道统不外如是，那练它作甚？你此刻还认为自己很高明吗？”
周奕把‘长生宝书’递还杨广：
“其一，陛下这宝书脱胎于道门秘典长生诀，却有漠北邪教的功录痕迹，显是被人动过手脚，好在你没有深练，否则已遭人算计。”
杨广扫过宝书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其二，长生诀确如你所说，它是四大奇书，却依然是武学典籍。此功极为难练，但一旦大成可如广成子一般达到超凡境界，破碎金刚而去。”
“其三，长生久视并非骗局，只我知晓便有一人从东晋活到大隋，两百多年寿元依然守有青春，逍遥天地，而后破碎虚空追寻永恒。江湖上的宁散人、魔门阴后都晓得此人，陛下却没听闻过吧。”
杨广听罢表情终于变了，攥紧手中宝书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周奕颇为无情：“陛下还是别做梦了，你上了年岁，人之精气神早已被掏空，现在就是长生大法摆在面前，也无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有时我在想，陛下当了皇帝之后，若一开始就去寻这些长生典籍，躲在深宫练作龟鹤，将天下交给能臣打理，偶尔过问，恐怕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杨广听了这等诛心之言，喘着粗气，怒目瞪来：“似你这忤逆大贼，朕把你的头砍上一千遍都不为过。”
“别生气，我和那些殿前的内侍御史不同，只是爱说实话。”
方才杨广给他倒了一杯酒，周奕这时也给杨广倒了一杯。
广神气得很，一口喝干了。
周奕已是做好了杨广叫人的准备，没想到他竟压下怒火，这显然不合杨广的脾性。
大有深意道：“看来陛下周围能信任的人不多。”
杨广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全不作理会，只问：“你这反贼来此何故？”
周奕提醒道：“我追寻大明尊教的教众而来，纵然陛下昏庸失败，也不该与漠北邪教为伍，如此行径，岂不叫北边的突厥人耻笑。”
“试探朕？”
杨广带着不屑之色：“漠北粪土之贼，有什么资格见天子？”
周奕看他不似作假：“可惜，你的臣下却另有想法。”
“是谁？”
“宇文化及。”
杨广并没有生气：“宇文卿家深得朕意，岂容你挑唆是非。”
周奕漠然道：“漠北邪教在榆关饮马驿设一用毒高手，名曰骚娘子，此人就在江都，她曾依仗美色与两人有过接触，其一是死掉的来护儿将军，其二是独孤霸。
骚娘子杀掉来护儿之后被我杀死，临死前，她以独孤霸的消息将我引入宫中，如今看来，陛下倒是与大明尊教无关。”
他旁敲侧击，去看杨广的反应。
没成想，听到“独孤霸”三字后，杨广无需他再问，很干脆地说道：“独孤霸死了。”
“也是被漠北邪教所杀？”
杨广的目光锁在周奕脸上：“朕在后宫发现他，那时，他正在一位后妃的床榻上。”
周奕与独孤凤听罢，心下各都一惊。
独孤霸够混账，恐怕也没胆子干出这等事。
“陛下杀了他？”
“他死不足惜，只是没等朕砍他脑袋，他已经没了气息。”
若是寻常时候，杨广绝不会提起此事。
可想到宫中接连生变，水殿外正在斗杀，水殿内还有大贼。
他自作自受，的确成了孤家寡人。
周奕听到水殿外脚步声渐渐逼近，又对杨广道：
“陛下，其实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把张须陀从扬子县调回来，让他的大军与城内势力抗衡，如此一来，他们两败俱伤，你能活命，我也能做渔翁。”
“哼，你想得挺美。”
“这便是现实，天下因你而乱，忠隋之臣，还得几人？”
周奕站起身来，蒙上黑巾，杨广知他要走，怒而摔杯。
大喊道：
“来人，捉拿刺客！”
他这一声大吼已用尽全身气力，只听得一声爆响，杨广面前的楠木桌被剑气分成两半，虽没一剑劈在他身上，却叫劲风推他一个后仰，九龙袍沾了酒水，无比狼狈。
数位太监驾驭轻功直扑上来，惊喊道：“保护圣上！”
周围传来多道厉喝：“大胆！”
禁军高手齐齐出手，呼啸的利箭由掌控弓箭的司射左右发出，崩弦之声响彻黑夜。
“滚开~！”
杨广手一拂，几名太监哪敢挡路。
他们拥着杨广，站在水殿楼阁外延，看到下方一片乱局。
那两名黑衣人的轻功好生厉害，短短时间，便从百多禁卫的箭雨下穿过。
周奕才出水殿，就听到狂暴的破风声。
正是此前被另外一伙人吸引过去的高手，倘若这些人一直在杨广周围，他也没有办法摸过去。
“哪里走？”
在箭雨的拖延下，隋皇直属卫队、左右备身府的人马顷刻杀至。
为首着一身轻甲的折冲郎将一出手，只从指缝中露出的那一缕劲气，就非是杨广五大护驾之一的独孤盛能比。
周奕心下凝然，晓得这郎将绝不是禁军中人。
包括他身边几个执千牛刀的兵士，所用武功，无不给人一种熟悉感。
是魔门中人~！
一念至此，那折冲郎将已然杀至。
他用的乃是一条青铜古戟，制式颇为古老。
在此人逼近三丈处，周奕掣出的长剑陡然密布一层火色，健腕翻抖，火色愈盛，剑身未至，离火剑气已倾泻斩出！
那郎将见状，面色微微发紫，浑身迸发出一股充满阴寒气息的先天真气。
青铜古戟的矛尖连同横刃在他朝前递送时剧烈旋转，阴寒真气登时撑开一块领域，把离火剑气卷入其中，跟着像是捅穿一匹绢布，矛尖撕开气劲，直戳周奕！
屋顶上的琉璃瓦全朝两边碎散，周遭一切，都得避让这强横至极的一击。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周奕以剑对戟，竟丝毫不避。
那一剑刺来，隐隐充斥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味道。
唯有高手对决，才能将这一剑的巧妙看个清楚。
这郎将只看黑衣人的眼眸忽如鹰隼，仿佛自己任何细微动作都避不开他的眼目，就算是衣服下覆盖的肌肉运劲之态，都好像能被洞悉一般。
以他对各家武学的了解，一观这剑法，首先想到的便是奕剑大师傅采林的奕剑术！
剑戟未曾交击，两人的心态气势竟有了变化。
周奕一往无前，似有一剑灭敌之心，气势节节攀升。
而那折冲郎将，则是手腕微旋，亮出横刃左右扫打，带了几分守势。
不过他扫打时机抓得妙，周奕不变招，定要被他扫个正着，除非双方功力悬殊，否则必然能将长剑挡开。
那时他的青铜古戟可勾、可啄、可刺，对方空门大开，转眼毙命。
岂知周奕招法丝毫不变，电光火石就要被古戟扫中之际，忽然空间收缩，把那古戟周围的阴寒真气猛得一拽，这股盗力一生，虚空中发出像是镜面破碎一般的声音。
那郎将面色微变，认出此招。
怎是阴后的天魔大法！？
疑窦大起，但真气压缩拽着他的古戟，已是偏了位置。
长剑避开横刃，周奕身随剑动，点闪之间快得眼睛难以跟上。
这郎将却是大高手，一观他的身法，晓得不能以戟追人，忙抽身疾退。
只他抽身这一下，就够寻常练武之人学一辈子。
脚下步法绵密，手上更是幻化出无数虚实难分的戟影，就好像春秋车战五兵中的戟兵冲锋，亮出成百上千条寒光，教敌手难以琢磨不敢追击。
周奕长剑行进不见趑趄，直切戟影之中。
“叮~！”
一声震耳脆响。
那普普通通的长剑凝着月光，像是变作了一柄神兵，折冲郎将的戟影消失，变成实物。
长剑卡在横刃上，周奕右手一压。
那郎将生出一股巨力上顶，他面上紫色又起，忽见对面黑衣人速度更快，左手按右手，空间晃动，巨大力道与空间收缩之感蔓延开来。
这天魔大法有点不一样，阴后的是塌陷，这个是收缩，让他极不适应。
下一刻，古戟被压了下去。
他心道不好急忙矮身，双脚发力把下方宫舍踏破，一道剑气须臾间从他头顶斩过。
一声裂响，下方一个撑着走廊的梁柱歪倒砸在地砖上。
这是怎么回事，从哪里冒出一个会天魔大法的顶级高手？！
阴后教的吗？
但他用的，显然不是搜心剑法。
这郎将在躲开那一剑时拼命思索，那些与他一道过来的兵士，无不露出惊色。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把自家这位逼得如此狼狈。
正若有所思，剑气陡然袭来，数声惨叫接连响起。
独孤凤杀了数人，正待与周奕退走。
“轰”得一声~！
那郎将破屋而出，又杀了上来。这一次他的声势更是恐怖，已是运足全力。
强悍的阴寒真气四下铺开，卷起一个个割体生疼的气旋，他带着阴气域场朝周奕冲去，初初时四周全是古戟之影。
忽然在一瞬间，所有的影子都被收入青铜古戟的矛尖一点上。
那一点的阴寒之气，如千年幽冰，像是能把人的精神都给冻住，往周奕喉咙处直戳而去。
逼近三丈时，在阴寒域场的影响下。
要人命的那一寒点，竟在闪跳。
虚变实，实化虚。
此人魔功凶悍，更是戟法中的顶级宗师。
可是，任凭他怎么化虚，那一点都没能在周奕眼前遁去。
他的剑芒亦化作一点，刺破周遭的阴寒之气，抵上矛尖。
整个宫舍霎时间猛烈震颤，承力的八根大梁木心化粉，脆断成截，整个宫舍朝下一沉，跟着狂暴劲风以两人为中心，一圈圈朝外连续炸开，琉璃瓦就如暗器一般飞射出去。
看似平分秋色，但那折冲郎将自知劲力比拼，他已经输了。
戟法被人看透。
并且，对方以剑挡住了他的青铜古戟。
只恨他不懂真传道真气化罡之法，真气精微却不致密，否则这一招罡气对碰，以长戟撞剑，功力相差不多的情况下，长剑必折。
周奕一击抵住，近身之下他变换剑招，以风神无影这灵动快剑直刺对方要害。
转瞬间双方剑来戟往，已连过二十余招。
周奕占尽攻势，切开了对方甲胄，杀了四个过来帮忙的手下，在斩向对方脖颈时，被他扭头一躲。
却在他的肩头上，留下一道剑伤。
借着宫灯月光，周奕看到了几滴淡紫色的鲜血。
这不是紫气天罗，难道是紫血大法？
就在这时，一道尖尖的嗓音带着平和的语气说道：
“林将军，这刺客好生凶辣的身手，咱家来助你一臂之力。”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话音没落，手上那一把拂尘已掣出强大劲风。
数不清的白丝在真气聚拢上发出银闪闪的光芒，但拂尘丝线没至周奕身前，一道剑光便从韦公公侧翼亮起，逼得他攻势一收。
手上拂尘在身前扫打化解剑气。
见另外一名黑衣人瞥开自己那帮手下，林将军哪敢去缠周奕，心中退意大涨，他一步后跃，下方屋顶便被两道剑气扫过，直接翻叠上来。
周奕一掌拍在那翻起的屋顶上，将十几个冲上来的兵将砸入乱阵。
大军汇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走！”
周奕与独孤凤一道后撤。
但后方箭雨袭来，密密麻麻，禁军司射左右已至。
近两千人齐射，断了后路！
二人功力再高，也是肉体凡胎，那林将军与韦公公怕被误伤，也和周奕一般跳下宫舍。
“杀，将他们留下！”
皇城重地，大军来得极快，此刻已是重重围住。
按照军阵厮杀，这时只要陪上几十上百条性命，往前一拖，就能将这入侵皇宫的高手杀死。
但周奕杀人太快，才落地就以快剑秒杀十几人。
独孤凤一剑泼洒出去，青砖成粉鼓荡烟尘。
林将军与韦公公两大高手扑来，想掐断他们退势，周奕一脚踩起那倒塌的梁柱，罡气化在长剑上，一震之下，长剑碎作上百块。
他挥剑一斩，洒出一道碎裂飞舞的银芒，逼得林将军与韦公公不得不挡。
一个间隙间，周奕已是抱起那根梁柱，猛得朝空中掷出。
拉着逼退禁军正回气的小凤凰，揽入怀中，一步踏上屋舍，跟着踩塌走廊，身形爆闪追上那飞出的梁柱。
踏柱而行，冲出重重禁军。
下方的弓箭手虽然惊讶，却保持极高素养，眼睛微眯，同时追着他身形跑动，等他坠落的那一刻。
然而在梁柱下落之势才起，周奕便一脚踢踏，再次借力跃飞！
“射！！”
上千道箭矢追上天际。
万万没想到的是，周奕脚下空间之力收缩，竟把射来的箭矢聚拢成为踏板，踩着箭簇又一次点跃，并借机避开其余箭矢。
一轮巨大弯月照耀下，他下一脚在空中踏出回旋劲，这便又走出一步，给人一种要朝月亮上行走的惊悚感觉。
数千禁军已经傻眼了，他们看着这等轻功神技，多数人已忘记去射下一箭。
就连林将军与韦公公这两大高手，都露出惊异之色。
同样吃惊的，还有一只在空中盘旋着的通灵扁毛畜牲。
它正在空中侦察，却怎么也想不到。
没有在云帅练功的高崖下飞翔的它，竟在隋朝皇城上空，被人一脚踩在翅膀上。
“唳~！”
它吃痛之下，凄唳长鸣，身上的羽毛被劲风瞬间搅碎，打着圈儿，从空中坠落下来。
而罪魁祸首，却借着它的身体，飞跃到了更远处。
正带着又一队禁军赶来的独孤盛在距水殿三百丈处，被一只怪鸟砸中。
他骂了一声，将怪鸟的脖子扭断。
此时的水殿阁楼之巅，正有两人呆呆地看向远空。
“陛下，你还能看到他们吗？”
萧皇后站在杨广身边，痴痴发问。
“看不见。”
杨广心神剧震，开始相信周奕的话都是真的。
普天之下，确实随处都可去得。
这才是追求长生久视之人该有的样子。
甚至，他有种对方已经上天的错觉。
“他们可是要朝月亮上去？”
杨广听到这话，望着身旁端庄得体，风韵无限的萧后。
他有四子二女，其中一子早夭，其余五名子女中，两子一女为萧后所生。
两人的关系，自不必多说。
“这不像是你能说出的话。”
“臣妾听闻陛下近来在钻研长生之学，便顺口说了。”
谈起“长生”，结合方才那一幕，杨广心中有过一阵火热。但想起周奕的话，又宛如受到巨大打击，沮丧得很。
望着水殿下方的湖泊，在宫灯照耀下，水中正有自己的倒影。
杨广不禁失神，幽幽道：“好头颅，谁当斫之。”
“陛下~！”
萧后一脸悲戚，像是变成一个普通妻子。
此时的悲哀，却是她的丈夫一手缔造的。
她朝外边的嘈杂望去，带着担忧的语气道：“这些人”
“你不用理会。”
杨广打断了她的话。
萧后把叹息都咽到了肚中，东都时的皇帝与江都时的皇帝，性格完全不同。
近来，更是不好琢磨。
她亦知宫廷之变，可皇帝都做不了什么，更何况是她。
“皇后，独孤家会背叛朕吗？”
萧后以为他说的是后宫那件事，便宽慰道：“独孤霸已死过多时，只是贼人故意气陛下。”
“不提独孤霸，你只说独孤家。”
萧后回道：“陛下在江都的护驾中，独孤盛最值得信任，加之母后的关系，独孤家是最不可能背叛陛下的。”
杨广哼了一声，脸上有一层怒容：“独孤家，还真是有本事。”
萧后不明白他为何又怒。
不多时，当值的护驾高手独孤盛在外边求见。
杨广屏退旁人，单独与独孤盛说了一些话。
小老头面色惨变，吓得跪在地上。
等他从水殿离开时，老脸泛白，手心都是汗水。
在韦公公汇报完皇城乱局后，杨广又将宫娥、曲艺大家召来。
接着奏乐，接着舞。
江都宫月，又一次在临江宫中唱响。
听着这般小调，水殿外的林将军正背负双手走来走去。
不久，韦公公寻了过来。
“楚王可想到那是谁了？”
林士弘冷哼一声：“有这等轻功的，恐怕只有江淮军那人，只是我没想到，他如此难对付，似乎与闻采婷说的不一样。”
林士弘摆出一张臭脸，韦公公倒也不觉得奇怪。
辟守玄乃是阴后的师叔，作为其弟子，自然与阴后同辈。
他的功力本就胜过辟守玄，近来又有精进。
却没想到，才出山，便在一个小辈手上吃了大亏。
“此人来到江都，只怕要坏我大事。”
“楚王勿忧。”
韦公公道：“陛下身边除了我们，便是独孤阀，宇文阀，只待他们两家斗起来，我们趁机截取果实，楚王便可得江都。那时江南大局，便在我阴癸派手中。”
他又道：“城内并无江淮军势力，他周大都督再厉害，又能有何用？”
“只怕独孤阀势力不够，宇文阀背后还有大明尊教那帮人。”
“不然，这两家已是势同水火，且西突厥、吐谷浑的人也来凑热闹，必然创造乱局。”
林士弘微微点头，又皱着眉：“这小子怎懂得天魔大法？阴后在干什么？天魔策也保管不好？”
韦公公却道：
“莫要着急，此人的武功看上去像天魔大法，却不一定是，阴后的功夫，可与他不同。再来，他的运劲之法又有点像石之轩的不死印法。难道阴后与邪王一起给他传功？”
这怎么可能？
林士弘抱臂冷笑。
韦公公又提醒一声：“阴后正在闭关，待他出关之后，楚王纵然处于功力增长期，但在她面前，最好收敛一些。”
“难道，她真能.”
“已是十之八九，以阴后的功力再行突破，石之轩也无处可遁。她一旦收拾完石之轩，就轮到两派六道了。”
“果真如此，林某也佩服得很。”
林士宏转脸又道：“你叫宗门中人留意江淮那人，我去寻窦贤。”
韦公公点头，自然晓得他要干什么。
这窦贤乃是禁卫军中郎将，也是骁果军中反叛之心极强之人。
他倒没有裴虔通、令狐行达那种胆量，只是思乡之情太浓。
私下秘密商议，要与一些关中同乡逃出扬州，返回关中与亲人团聚。
阴癸派早已扎根江都，对于这些能利用上的人，岂能错过。
宇文阀的动作加快，他们的动作也随之加快。
杨广再迟钝也能察觉，可如今车轮转动起来，以他亏空的孱弱身躯，哪有本事将之停下呢.
……
月色下，一道黑影在奔出隋宫皇城后并未停下。
一脚踩在地面，非但没有减缓，反倒将一身功力运转至极。
脚下真气旋腾，宛如踏在风上行走。
速度快到极限，在屋巷楼宇间带出呼呼风响。
“小凤，有了没。”
周奕吃力问道。
少女娇声催促：“再快点。”
“不行了，已是最快了。”
周奕停在一棵大柳树的树头上，深深喘了一口气。
“我已能点怪鸟而行，轻功绝不比云帅差。”
独孤凤朝他背一摸，立刻醒悟：“是衣服不对，云帅的白袍穿过风，把风割裂，这才有风的歌谣。你得换一身衣服。”
“下次吧，下次吧。”
周奕回望着宫廷方向：
“今晚相当凶险，禁军集合的速度比我预料中要快，更没想到还有这般高手。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人的武功应该是紫血大法。”
见她露出好奇之色，周奕简单讲述这部近乎失传的法门。
比如血液变紫，挖掘人身小天地潜力，身体机能大增，阴寒先天真气域场等等。
小凤凰认真道：“我觉得，还是天师随想录厉害一些，那人若无帮手，也不是你的对手。”
说起武学，她兴致极高。
周奕将她从怀中放下，两人朝独孤府走去。
一路上，又谈到剑法。
周奕以那魔门高手的戟法举例，如何破招。
这里面自然运用了鲁妙子所传的“遁去的一”，这才给林士弘一种奕剑术的错觉。
其实二者并不相同。
周奕并非先一步封死对方后招，而是在对方戟影中看破对手想要遁去的致命矛尖，并以极快的剑法相抵。
这种被看透的感觉，容易让人以为是奕剑术，仿佛自己对弈下棋全盘输光一般。
实则各有机巧。
周奕与鲁妙子交流许久，见识到“万物”，又知悉“遁去的一”。
加之他本身所治各般经卷，又有天师随想，他的武学造诣，在江湖上已属凤毛麟角。
哪怕是开宗立派，设道场宣讲武经，都是轻而易举。
独孤凤听了他的讲述，深有感触：
“几年前，你对武学还是一知半解，现如今，论这份武学修养，已是超越我的祖母。”
周奕笑道：“祖母深居简出，而我奔走天下，所见不同罢了。”
小凤凰已习惯他的天赋，转而换了个问题：
“今日寻杨广，便是为了张须陀之事？”
“嗯，还有你三叔。”
周奕思忖道：
“没了来护儿，只凭你二叔没法成事，他面对杨广，恐怕怯懦得很，什么也不敢讲明白。大明尊教对来护儿动手，这事已不能再拖，只好去寻杨广见一面。”
“他若想多活一段时日，就该听我的。”
独孤凤想到什么，带着诧异之色，忽然问：“张须陀不会也是你的人吧？”
“那倒不至于，只是他营中有人与我是旧识。”
“不过.”
周奕话音一转，看她的表情：“你三叔这事已是盖棺定论了。”
独孤凤眉色稍暗：“我倒是没什么伤心的，只是担心祖母知道此事后伤心难过。”
“别将祖母想的那样脆弱。”
周奕安慰一句：“在江湖上拼杀，再厉害的人物也不能保证自己总能全身而退，生生死死，在所难免。”
周奕又把话题转走，与她说起自己的猜测与杨广的处境。
等他们回到家中时，再次撞见张夫人。
一回生二回熟，张夫人这次也不再问“是不是周先生”这种话。
只是等周奕离开后，她便拉着独孤凤单独说话。
骚娘子死在裴府第八日。
“周先生，宫中有变.”
独孤盛将宫内的事转述给周奕听。
“那些入宫的漠北人虽有手段，倒也算不得什么。只是那两名黑衣人，能在重重禁卫的围堵下杀出重围，实在非同小可。出现如此高手，这皇城周边的左右武卫，又加增大量人手，再想对陛下动手，恐怕就插翅难逃了。”
“不过，我三弟他”
周奕见他面露难色，问道：“陛下对你说了什么？”
独孤盛便将独孤霸出现在后宫一事说给周奕听，脸上带着愤怒与恐慌。
这显然是被人陷害的。
“无妨，独孤雄还能在禁军中任职，说明陛下知悉内情，并未怪罪。”
独孤雄是独孤霸的儿子。
与色鬼老爹相比，他一直随禁军做事，还算个老实的。
独孤盛吸了一口气：“那为何陛下对我大肆训斥，说我独孤家与反贼为伍，数落我家背弃亲缘。”
周奕笑道：“那自然是策公子与竹花帮勾结一事。”
独孤盛听罢，想到自己在宫中几次受气，又被裴虔通指桑骂槐，登时闪烁怒火。
“他娘的！回头老夫定要给这小子一点教训！”
周奕见状，换做认真之色：
“二爷还要醒悟一点，宫中才遭刺客，陛下便寻你问话。虽是训斥，却是要你办事。”
“哦？”
独孤盛盯着外置大脑：“周先生有何高见。”
“你须得进宫，当着内侍御史的面，再次进言，让张须陀大军入城。”
周奕又加了一句：“若有人提起江淮军，你就说扬子县守城本就是扬州总管职责，尉迟胜弃城不守，不该交给张须陀。”
“你再加一条，就说宫中多有刺客，需要张须陀金紫大营中的高手一道防守宫城四周。”
独孤盛点了点头：“老夫何时进宫？”
周奕朝门外一指：“此刻，马已经给二爷备好了。”
独孤盛看了他一眼，终究是朝门外走去。
不过，他先拐弯去了独孤策的院落，把大侄子臭骂一顿。
接着马不停蹄赶往皇宫。
这一次，杨广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耐心听独孤盛讲述张须陀大军实情。
虽然尉迟胜出言反对，但在独孤盛的力谏之下，杨广最终点头。
仅三日后
张大将军与镇寇将军，终于一道踏入江都城门，迈过那道如天堑一般的宏伟之墙。
墙里面的骁果军想出来，墙外的张须陀大军想进来。
望着江都街景，张须陀内心明悟。
这是他最后的尽忠之所
……

第145章 遁出红尘 先斩后奏
江都南城，扬子津渡口处水军让行。
五牙大舰分列左右，拱卫着大队人马入城，瞧见这支队伍，江都城内的百姓起先也担忧惶恐。
毕竟，骁果军入驻江都，没有带来安定，反让城内气氛更加紧张。
若再来一支‘骁果军’，江都必定大乱。
不过，一番打听知道是张须陀大将军的人马，城中百姓的恐慌登时压了下去，反倒有不少人到城门处欢迎。
江都的百姓也知道，张大将军乃是真正的忠勇之将。
大业六年时，他在齐郡见到大批灾民，决定开仓放粮。
官属皆劝：“须等陛下诏敕，不可私赈。”
张须陀却先斩后奏，又言：“百姓有倒悬之急，我以此获罪，虽死无恨。”
后来转战各地，平四方贼众，三打知世郎，击败裴石，威震东夏，每战皆胜。
近来虽败在大海寺，但并不影响他在诸多百姓心中的地位。
宽阔的南城门附近，喧闹无比。
点点阳光照耀在一位老将军的脸上，他旁边还有位眉骨三道疤的凶悍将军，一身甲胄，手持钢鞭。
众人皆知，这两人分别是张须陀大将军，以及镇寇将军尤宏达。
大隋猛将如云，论及平寇声名，当下便是他二人最盛。
如今联袂而来，对江都的影响可想而知。
这一老一壮之后，还有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三员虎将。
“总算是入城了。”
罗士信话语耿直：“我们从彭梁南下时也没料到入城会这般艰难。”
张须陀提醒他一句：“江都皇城不比军阵打杀，莫要口无遮掩，在外边不要说这些，以免惹祸，还有你们俩。”
“是。”
秦叔宝三人一齐应声。
他们三人抱怨江都官场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知晓陛下为何要召我们入城？”
几人虽然在扬子县，但对骁果军的情况怎能不知。
城中若无变故，以杨广的性子，顺着尉迟胜把他们放在扬子县便可。
有大海寺这一败绩，怎样的安排都合乎情理，朝臣说什么都无用。
张须陀望着尤宏达，自有几分考校之心。
尤宏达看了自家大将军一眼：
“听说宇文阀与独孤阀斗得厉害，咱们回来不见得讨好，尉迟胜与宇文阀关系紧密，独孤盛若非逼急，不会连续奏请陛下让大将军入城。毕竟，将军您与他的关系并不好。”
程咬金从旁插嘴：“这两家在朝中势力极大，大将军若被夹在中间，恐怕还不如在扬子县待着。”
秦叔宝点头：“将军打算怎么理会？”
张须陀徐徐拈须，语重心长：
“独孤盛虽有自家心思，但无需对他怀太大恶意，我还要登门感谢，今次若非他开口，还不知要在扬子县待到什么时候。我提及此事便是要你们明白，无论谁找上你们，都不要参与争斗，一切遵陛下之令即可。”
尤宏达深以为然：“不错，该尊陛下之令。”
罗士信则问：“何时去独孤府？”
张须陀道：“等见过陛下之后再说。”
张须陀说完，看向了那些远远迎接他的百姓，心中不禁惜叹。
在扬子县的这段时日，他也曾派人伪装成商队，入六合城、清流城打探江淮军实情。
相比于传闻，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听着得力手下带回来的消息，他连续几夜没有睡好。
此刻再看江都，想到其背后阴云，难以想象天子脚下，竟还有如此乱局。
一念至此，心中既觉愤懑，又有种深深地无力之感.
……
“周先生，有您的信。”
“谁寄来的？”
“小的也不知，那人只说要给您，送信之后便走，其余一句也没说。”
守门的阍人还描述了一下送信之人的样貌，周奕毫无印象。
信封上并无署名，拆开火漆一看。
里面也没留名姓。
只不过，看罢信上内容，直叫他面露凝重。
细细又看一遍，独孤凤好奇站在一旁，周奕目光微抬，把信递给她。
沉默片刻。
独孤凤又把信封翻开，确信没有署名：“会不会是卜天志叫人送来的？”
“不是，若是巨鲲帮的人，不必神神秘秘。”
“那这事可信吗，大明尊教的人因来护儿一事，已被大军围剿，龟缩不出，现在又要打到我独孤府上？”
独孤凤又道：“会不会与张须陀进城有关？听二叔说，陛下已召见张须陀、尤宏达。”
周奕思忖一番：“我也不清楚这是谁送来的消息，但多半是真的。”
“而且”
“大明尊教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极有可能表示宇文阀要行动了。一旦张须陀大军在江都站稳，这漠北邪教再想利用宇文阀做事便困难重重。”
独孤凤想到石牌楼那些邪教教众，如果有更多这样的高手杀入独孤府，将会是一场灾难.
傍晚时分。
独孤盛在内堂来回踱步，焦躁地走来走去。
“既然贼人还在准备，便该先下手为强，老夫这就去禀告陛下，调兵清剿。”
独孤凤忍不住说道：
“等二叔调兵，这些人早就挪地方了，他们要对我们动手，怎会不派人盯梢。”
小老头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也不理会自己的贤侄女，直接朝周奕问道：“先生有何良策？”
周奕道：“你派人去请张须陀，明日一道用宴。”
独孤盛吁了一声：
“就算不提此前旧怨，老夫帮他这么大忙，合该他登门感谢才是。而且，尉迟胜因此事对我颇有芥蒂，一旦老夫请张须陀，他必然要越过裴蕴和虞世基在陛下面前参我，说我图谋不轨。”
“时间紧张，哪能等待？尉迟胜那边不用操心，陛下暂时只会骂你，挨骂这种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不疼不痒，多骂几句有什么打紧。”
周奕这话直白得很，小老头听了一阵郁闷。
家中哪位幕僚门客对他不是毕恭毕敬？无论是禁军还是朝官，谁见了他不得问好陪笑。
偏偏这个冷面先生，面冷话气人。
真是一点面子不给。
不过，这家伙确实是真材实料，无怪老娘信任，让他下江都。
“二叔，莫要迟疑，听周先生的便是。”
还没考虑几息，独孤盛就听见自家侄女催促。
他一双老眼从两人身上扫过，想到夫人的话，心中也生出一丝动摇来。
“好吧。”
小老头答应一声，马上派人去送消息。
做好这一切后，他又去‘看望’了一下自己的侄子独孤策，检查他的碧落红尘修炼进度。
那可糟糕得很，家传武学修炼，竟差外人十万八千里。
他以二叔的名义，对策公子进行了一番严词管教。
事后，独孤盛找到了妻子张夫人。
“你有没有问清楚，那个周小子是什么来历？”
张夫人摇了摇头：“凤儿定是清楚的，但口风严实，我问了她竟也不说。连是哪里人，都不告诉我。”
“这也是老娘的交代？”
独孤盛有些不满，朝椅子上一靠：
“老娘怎像是防贼一样防着我，我看呐，这次老娘兴许要失算，贤侄女对这周小子的态度，已经有点不寻常，老娘把她当稀世珍宝，要是被这小子拐跑了，那就乐子大了。”
张夫人瞪了他一眼：“你胆子不小，娘亲也敢编排。”
“老夫是被这臭小子气得，一点也不懂尊敬长辈，说话尽挑人痛处，真是岂有此理。”
独孤盛端着茶杯，把张夫人才倒的茶一口喝干。
“不过，这小子的脑袋当真好使，陛下的心意算是被他猜透了，倘若天下安定，老夫定想个办法让他入朝为官，裴蕴、虞世基这帮人，早晚要丢饭碗。
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透。”
“哪一点？”
“老娘藏着掖着，怎不叫他早些露面？”
张夫人道：“莫想这些，等回到东都见了娘亲，当面问过就是。凤儿那边也不用担心，你能想到，难道娘亲想不到。”
独孤盛听罢，忽然坏笑。
“又怎么了？”张夫人不解。
小老头咧嘴笑道：“大哥的脾性还不如我，以这小子说话的腔调，恐怕能把他给气死，大哥最好祈祷贤侄女和这小子之间没什么。”
没过多久，独孤盛接到手下通报，他的笑意在那一刻完全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翻腾在心底的汹涌怒火。
从府内直奔大门口，周奕与独孤凤等人已在那边聚集。
门口有三匹马，还有三具尸首。
独孤盛取灯一照，那是三张颇为熟悉的面孔，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
太阳快落下的时候，三人在他的安排拜访张须陀。
没想到.能回到独孤府，全依仗三匹识途老马。
独孤盛检查了一下他们的死因，他们浑身上下只有一处剑伤，这一剑，戳在心脉上。
心脉中剑，本该有大片血污。
可三人胸口血迹并不算多，各存一股如触摸冰凌般的凉意。
独孤府的人被惹怒了，但不知是谁干的，这口气暂时撒不出去。
独孤盛猜到多半是大明尊教，可这时不好暴露。
见周奕不吭声，考虑当下形势，他只得强压怒火。
当天夜里，周奕单人出府，把信上指明的位置摸了一遍。
这一次，他留意着那些通灵扁毛畜牲，再没露出任何破绽。
对于大明尊教的情报，已有心算
翌日。
巳时末，独孤府门口停了一队马匹马车。
张须陀、尤宏达秦叔宝等人，被独孤盛亲自迎了进去。
罗士信落后一步，打量着那矮瘦背影。
听说独孤家这位二爷与大将军有些矛盾，没成想，见到真人之后，人家很有礼貌。
大将军本欲登门相谢。
独孤盛却提前派人来请，听说昨夜派出去的人，还出了意外。
一路往前走，最终来到府上招待宾客的厅堂。
几位将军一至，独孤盛便令人摆开宴席。
府内的几位幕僚门客慕名而来，也与张大将军见过。
对于这些人，张须陀也比较客气。
独孤盛几次面见陛下，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幕僚们都是出了力的。
张须陀与独孤盛说话最多，从最开始的客套话，一直说到进宫面圣。
秦叔宝程咬金在初初认识寒暄后，基本保持沉默。
当然，独孤府上的人除了关注张须陀之外，便要数尤宏达最受瞩目。
这位凶悍的将军也是不喜说话的性子，加之他眉骨刀疤狰狞，予人一种人狠话不多的凶残猛将画风。
想起那各种战功战绩，可没人敢小觑。
见到独孤家的策公子带着巨鲲帮主迎来，镇寇将军也只是微微点头，表现得比张须陀还要冷淡一些。
独孤策心中不满，却只是笑脸相陪。
尤宏达腰挂钢鞭，他可不敢造次。
此人以镇寇闻名，他独孤策前段时日才和竹花帮反贼喝酒，若被这位得知。
真要疾恶如仇的话，岂不是要手持钢鞭将他打。
不多时，厅堂中的独孤策露出一丝诧异。
他一直在关注这位镇寇将军，忽然发现，冷面无情凶残狰狞的尤宏达一下瞪大眼睛，虎躯一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虽只是转眼之间的变化。
可出现在这位的脸上，实在叫人不好琢磨。
厅堂外，正有两人走来。
“张将军，老夫为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方才说的周先生。”
张须陀闻言，看向独孤盛身旁的轻袍缓带，颇有气质的年轻书生。
“大将军，周某有礼了。”
周奕微微拱手，笑望着老将军。
张须陀也抱拳道：“不敢当，今次若无先生，张某到年关恐怕也还是在扬子县喝西北风。”
独孤盛虽然贪了一点功，但也向张须陀透露了一些实情。
大家算是心知肚明。
独孤盛又简单介绍了一下独孤凤。
只说是阀主的女儿，其余一个字没谈。
小凤凰已经收敛得极好，只是长相气质实在突出，怎都要放光。
没等独孤盛带着他们认识尤宏达，这位高冷的镇寇将军在秦叔宝、罗士信等人诧异的眼神中，主动走了上来。
他的笑容纵然狰狞，但总是真诚的。
“原来是周先生，二爷说的不错，果然是人中龙凤，仪表非凡。”
独孤盛不由一怔，老夫失忆了吗，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奕谦虚一笑：“尤将军谬赞了。”
尤宏达点到即止，转脸看向周奕身旁的少女：“凤小姐一身灵气，不愧是独孤家的掌上明珠，不知老夫人身体可好。”
众人听了半句话感觉奇怪，后边才恍然。
原来是问候老夫人的。
独孤凤先感觉意外，又礼貌笑道：“祖母安好，劳尤将军挂怀。”
独孤盛瞥了尤宏达一眼，心中暗自嘀咕。
此人不简单，似对我家多有了解。
张须陀倒是没说什么，独孤凤看了看返回座位的尤宏达，又偷瞄了周奕一眼。
尤宏达坐定之后，给了秦叔宝几人一个眼神，可惜，他那种隐晦至极的含义，旁人哪能读懂。
宴会正式开始后，主角自然是张须陀、独孤盛，尤宏达这几人。
他们讨论的多是江都内外的情况。
但此刻人多眼杂，传盏飞觥之间，说得比较浅。
独孤盛与张须陀多饮了几杯酒，似是化解了过往旧怨。
在张须陀看来，独孤家是能信任的，所以在与独孤盛对话中，他也比较主动。
等宴会结束，独孤盛领着张须陀来到内堂。
这时，双方身边只剩下一些信得过的人。
话越聊越深，作为五大护驾之一，独孤盛知道的事远比张须陀要多。
逐次听完他的话，张大将军的面色愈发深沉。
实难想象，江都已是这般模样。
军队混乱，人心思动，上下不安，江湖道统之争打入皇城宫苑，大家门阀的争锋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一场大祸，已是近在眼前。
大隋朝，几乎是摇摇欲坠。
张须陀内心沉重，沉默良久才望着独孤盛道：“独孤兄今日突然叫我到此，可是要张某做什么？”
独孤盛正在措词。
周奕已是开口：“有一件事，需要劳烦大将军去做。”
“何事？”
“此事本该由我们去处理，但昨日派去请大将军的人，全都成了尸首，可见府上有异动，一定会被察觉。”
周奕话语坦诚：“这其实是一桩大麻烦，牵扯到漠北邪教，多有后患，可能会被对方的顶级高手报复，且这些人手段诡谲，难以防范。”
张须陀问：“来护儿将军便是死在这些人手上？”
“是的。”
张须陀目光深邃，注视着周奕，平静诉说：“漠北妖教，肆虐皇隋，复荼毒圣上。我诛此獠，万死而不旋踵。”
周奕瞧出他眼中的坚定，心下一叹，又道：“张大将军，兵贵神速。”
张须陀点头：“我当先斩后奏。”
众皆动容，独孤盛不禁喊了一声：“张将军”
又听尤宏达吐出一口慷慨酒气：“尤某当为先锋。”
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也齐声低喝：“末将愿从。”
张须陀拈须而笑，有着难以想象的从容，他像是忘记了大海寺，百战百胜的大隋救火队长，又回来了。
在周奕将信上地点告知后，张须陀便出声告辞。
独孤盛与周奕一道，将张须陀一行人送出府门。
张须陀动作极快，仅一天时间，他已将大军秘密集结。
当下能做到他这般密不通风的队伍，基本没有。
与周奕曾碰到的鹰扬府军不同，张须陀从不抓人入伍，他的兵将，多是奔着他的名声自发投奔，有诸多忠勇之士。
当下这些人中，更有不少是张须陀拼死从大海寺中救下来的。
故而在他动手之前，大明尊教集结的人手，可谓是毫无察觉。
在独孤府宴后的第二日晚上。
丑寅之交，伴随着萧瑟秋风，江都城安静许久的夜晚被彻底打破！
喊杀声震动长街，在城西靠近内河方向，弓矢密射之声交织在一起发出嗡嗡嗡的怪响。
一连排楼舍起火，人影翻腾，有人怪叫着想要跳出火海，又被弓箭射了回去。
这些楼舍连着商铺，本是宇文家下属产业，如今却变成了贼窝。
张须陀听到了一些叽里咕噜的怪话，他分辨出来，竟有西突厥与吐谷浑的人。
当下便想抓几个活口。
但贼人之凶悍，实在出乎所料。
大明尊教冲出来的高手，一个个凶残嗜杀，全不怕死，尽管被深夜突袭，也操起兵刃，与张须陀的人展开恶斗。
亦有一些轻功强横之辈从火场中冲出，带着怒火冲向独孤府，提前执行任务。
寅时深，随着第一块屋瓦被踏碎，独孤府这边也热闹了。
独孤盛，张夫人，独孤策，云玉真等人齐齐带人冲出。
走廊下的灯盏，全都亮了起来。
如果独孤府毫无准备，这些人还能杀戮一番。
可这时冲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周奕注意到来人一身狼狈，猜想张须陀他们已经动手。
若大明尊教中高手不至，他本没有出手打算，却听到独孤盛在乱阵中怒喝一声：“他娘的，是你~！”
他踏在屋瓦上，转到独孤盛所居大院。
只见独孤策肩膀带伤，一旁的张夫人、独孤盛与云玉真三人，正在围攻一名剑客。
借着灯光，观此人面皮白净，有几分文秀之气。
但他的剑法极为凶狠，功力也甚是深厚。
三位高手斗他一个，竟不落败相。
一柄快剑使在身前，像是没有破绽，展露武学宗师该有的气象。
周奕看他们拼过十数招，从这人身上瞧出一丝端倪。
此前石牌楼那边就感觉不对，这人身上更是明显。
他曾在隆兴寺见过大尊出手，而此人剑上有一层薄薄冰凌，能激发寒雾，用寒雾藏起手上动作，叫他的剑神出鬼没，频出杀机。
这寒雾用法，竟和大尊用“智经”的手段有些相似。
“拿下他！”
独孤盛虽惊异这人剑法，但并不慌乱。
武学宗师又如何，这是他的地盘，三个人你能斗得过，三十个呢？
独孤府一众剑客从院落四方杀来。
那白皮汉子晓得今晚无功，与云玉真擦身而过避开她的掌力，一剑挡开张夫人的长剑，回身刺向独孤盛。
小老头第一反应是退避，但顷刻间他就后悔了。
那汉子刺剑是假，顺势一道剑气斩过。
在三人处理他的剑气劲风时，衣衫哗啦一声翻动，错开四方兵刃，提纵上了屋顶。
虽然寡不敌众，但他想走，旁人拦他不得。
“不可让他走脱！”
独孤盛怒喝一声，白皮汉子正要提气再走，忽然前方一道人影如鬼魅一般，翩然落在他身前两丈。
独孤盛、张夫人还有受伤的独孤策都是一愣。
从他落下的姿态来看，便晓得是独孤家的碧落红尘。
只不过.
周先生用出来的碧落红尘，有种难以言述的空灵之感。
他落于红尘，却像是不沾红尘，轻盈到了极致。
白皮汉子与独孤家的人斗了一场，也能看出来人轻功路数，却是消息不准，不晓得独孤家还藏有这样一名书生。
“你是五类魔中的哪一位？”
白皮汉子冷笑一声：“你倒是有点眼力。”
“我便是恶风羊漠，你独孤家敢坏尊教之事，早晚要把你们杀个干净。”
独孤盛等人听罢又惊又怒，哪知那羊漠狡猾无比，一言恐吓看似底气十足，忽然朝侧翼夺路而逃。
然而.
周奕脚下连点，又一次出现在他前方。
“大尊指点你武功时，也教你如此狂妄？”
羊漠心道不妙，周奕却发现妙处：“你也学过智经上的武功？”
“自然学过。”
羊漠带着一丝诡笑：“看好了，就是这招要你命的功夫。”
他话音一落做出动剑之态，却转路再逃。
独孤盛与张夫人骂了一声无耻，这人全无半点高手风范。
可是，羊漠动剑之态并未收歇，周奕举步来追，他忽然顿停身形，仰剑急刺！
“叮~！”
周奕一剑格挡，羊漠在仰身情况下身体像是蛇一般扭动了半圈，剑上招法为虚掩，左手从后背穿过，一掌拍出阴寒气劲。
可周奕却恍若未闻，根本不变招。
他蓄力一压，羊漠剑上的劲力哪能足够。
周奕一斩之下，以力破巧，不仅把对方剑法破开，还顺势将阴寒掌劲斩透。
羊漠面色更白，双足一蹬急急跃出一丈。
他剑履冰霜，阴寒雾气比对付独孤盛三人时更甚，已是在这生平大敌面前发足全身功力！
周奕却当着独孤家众人的面把左手朝右手剑上一抹。
登时剑附银芒。
他的动作远比羊漠要快，一剑斩出，那银芒登时成剑气泼洒开来，狂暴剑气劲风卷散所有阴寒雾气。
羊漠“欸”声低喝，把手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挡掉泼洒开来的剑气。
可眼前忽然出现一点，聚拢在对手长剑剑尖，下一刻，那一点袭至近身三尺时倏忽消失。
浑身一阵恶寒，把剑速舞至极限。
可是，周奕的剑不仅更快，还看出了羊漠的破绽。
故而在羊漠眼中，他的剑遁去了。
穿透剑光，戳入心脉，一点即收。
“你昨晚也是这样杀人的吧。”
羊漠听着他的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很小的伤口，很少的鲜血，可心脉被摧毁得更厉害。
如果他能刺出这一剑，绝对是得意杰作。
“你，你”
带着悔恨与怒意，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周奕也轻盈落下，在羊漠身上摸了摸，旁人以为他在找情报，其实他想搜一搜，有无尊教武学经典，可惜并无所获。
云玉真正在帮独孤策处理伤口，二人与独孤盛张夫人一般，都朝周奕看去。
却难想到，周先生的武功这样高。
更叫人难以相信的是，他将碧落剑法也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独孤盛与张夫人对视一眼。
周奕指着羊漠：“二爷，这仇人总算了账了。”
独孤盛抱拳一礼，“多谢。”
“那三位兄弟跟我多年，若不能为他们报仇，老夫实难释怀。”
张夫人道：“周先生所用的那一招可是万华零落。”
“正是。”
周奕笑道：“我剑法平平，这一招用的不甚出彩。”
张夫人干笑一声，心说夫君说得不错，这小子真是气人得很。
又忍不住问道：
“周先生最后一招，依然是碧落剑法中的路数，可我却没有见过，又如何解？”
“哦，那是我偶然创造的一招，唤作遁出红尘，剑法中自然不会有。”
张夫人暗惊，独孤盛听了这话不由想起自家老娘。
当时老娘弃剑不用，脱离了碧落剑法的范畴，创出披风杖法。
这小子也摆脱了碧落剑法，岂不是和老娘一个境界。
不对，方才那一剑妙得很，却是碧落剑法的延伸，这是老娘也没有做到的事。
这小子打娘胎练剑，也不该有这等武学见解。
独孤盛想不通，干脆不去想了。
府上的动静越来越小，自投罗网的大明尊教教众，一个也没有逃脱。
独孤策目送着周奕离开院落，不禁问道：
“二叔，这.这周先生到底是何身份？怎像是尽得祖母衣钵？”
独孤策有点吃味：“平日我见祖母时，她老人家也没有这般相授。”
小老头呵呵一声：“老夫的天赋都不够，老娘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作甚？瞧你一天天都在干什么。”
独孤策道：“我只是学我爹。”
“你怎不学点好的，全学他坏处？”
独孤策不敢与二叔犟，又问一遍：“那他到底是谁？”
“问你妹。”
想到妹妹冷着脸的样子，独孤策便不想再说话了。
周奕听到动静，直接来到内院宅楼附近，独孤凤正踏着院墙回来。
“外边可是有人窥伺？”
“嗯，碰见一个。”
周奕见她面带疑惑，不由追问：“是谁？”
“是个女子，身份我也不知。我才与她动手，没过几招，她便退走。兴许是查探到府上有防备，她毫无战意。”
女子？
五明子与五类魔中，荣娇娇应该不可能，大明尊教还有水姹女，辛娜娅，善母。
又与独孤凤交流几句，周奕还是没能从她的描述中确定来人身份。
方才若不是因羊漠耽搁了，该追上去瞧瞧。
这一晚，周奕没有再合眼。
一直打坐练功到天明，终于等来了张须陀那边的消息.
恶风羊漠斗剑丧命第二日。
江都城中的大战惊动了杨广，多位朝臣参张须陀私调大军，意图谋反。
张须陀并未反驳，只拿出奏表。
这一夜，他斩杀了近千凶悍贼人。
从几名活口口中得知，贼人之中一些是吐谷浑王伏允的人马，一些是西突厥统叶护的手下，还有则是漠北妖邪教众。
杨广没有责罚张须陀，反而奖赏。
对于什么宇文阀宅院，他也没有追问。
凭着喜好，匆匆把朝事摆平之后，将一众朝臣丢在成象殿，自己回后宫饮酒作乐去了。
这件事仅过去一天。
周奕就又收到一封信件，这一次，他早有心算。
在府门阍人的留心下，他追上了送信之人。
可此人竟只是个长街道左的路边摊贩，是别人委托他送的。
周奕得信当日，晚间出了独孤府。
接下来几天，江都城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张军大营死了人、骁果军中死了数名校尉，城中各大势力都没能幸免。
然而，就是抓不到凶手。
恶风历第十五日。
大业十二年，凛冬将至。
傍晚时分，独孤盛从皇城匆忙返回，找到了周奕。
“周先生，陛下要在三日后召开朝会。”
“那有什么稀奇的？”
独孤盛吸了一口凉气：“陛下召见了我，又召见了张须陀。”
“等张须陀来时，我被驱赶到皇城水殿之外，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知道陛下和张须陀说了什么.”
……

第146章 大战成象殿
独孤盛心情焦躁，做出端杯喝茶动作。
可杯中之水，早被他喝干了。
小老头看向周奕的眼神，总有几分寥落伤感：
“昔日陛下对老夫信任有加，无论是随驾还是禁军调动，都愿意听闻我的意见，张须陀才来几日就有此圣眷，陛下糊涂啊，老夫一辈子献忠，还真能与反贼勾结不成？”
“定然是御史内侍那些混账进献谗言，才叫陛下避我耳目。”
“张须陀虽守忠义，但他对宇文阀的了解、对皇城禁军的复杂关系与调度，始终是不如老夫的，就算要摔杯为号，也该叫我掌斧才是。”
话罢掌拍茶几，又气又叹。
内堂现在就他们两人，这倒是他真情流露。
周奕见他一脸气闷，心道杨广倒是没信错独孤盛。
这小老头的头脑不太灵光，却是个刚烈之人。
宇文化及作乱，裴虔通引兵至成象殿，宿卫者皆释仗而走。裴虔通欲劝独孤盛退避，他却一直守在杨广身前，做到了护驾该尽之责，保护杨广直至身死。
摇了摇脑袋，周奕也有些头疼。
江都的局势已是截然不同。
若是宇文化及把广神灭了，再带着关中兵将返回北方，对他来说，有益无害。
可近来得到消息，无论是宇文阀还是魔门，都盯上了江都。
假如宇文化及得手，他便要和大明尊教做邻居，兴许还要加个石之轩。
杨广只顾奏乐起舞，可这帮人却满脑子搞阴谋。
对比之下，应先把宇文阀和大明尊教搞倒。
如今麻烦的是，还有个魔门掺和在里面，所以这些时日，江都处处动乱。
杨广若不是被逼得没招，不至于冒险找张须陀。
“先生.”
“周先生”
独孤盛连喊两声，周奕回神他才道：“先生可有破局良策？”
“皇城禁军，还可以信任吗？”
“老夫也说不准了，不过我手下的右翊卫，一多半都是老人，他们一定没问题。备身府的人虽与我相熟，可三弟已不在其中当值，掌控力大打折扣，危急关头，难保齐心。
雄侄儿所在的屯卫，主要驻守宫城外围，要将他们及时调入成象殿，须得提早知会，可又担心走漏消息。”
“人手还是不够。”
“那怎么办？”
周奕摸着下巴，沉声道：“魔门已渗透宫廷，骁果军与禁军中一定有他们的人，如果我们联络张须陀与宇文阀死斗，那就是鹬蚌相持。”
兹事体大，独孤盛脑海中有些想法，却不敢出主意：
“先生教我怎么做吧。”
“无论陛下对张大将军说了什么，我们和他之间，一定要达成默契。”
独孤盛眉头深皱：
“有些难办，张须陀见过陛下之后，已说过要闭门谢客，不知他要作何布置。倘若我亲自登门，一定会引发关注，甚至张须陀因此怀疑我也不无可能，陛下的姿态，他可是瞧见过的。”
“此事交给我，你只需掌笔书信。”
周奕看向临江宫方向：“另外，在朝会之前，你每天都得入宫寻陛下，手上能掌握的禁军越多越好.”
两人一直聊到天黑，直到张夫人过来掌灯。
周奕把自己知晓的所有信息拢在一处，结合独孤盛对皇城的了解，将当下能想到的策略和盘托出。
又让独孤盛将细节复述两遍，这才作罢。
独孤凤来到内堂，喊他们去用饭。
独孤盛还在合计，周奕便先一步离开了。
张夫人把灯剔亮，见独孤盛正望着那两道年轻人影远去：“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这小子除了对长辈不太礼貌、说话讨人厌之外，其余地方倒是优秀。换句话说，有这样的本事，高傲一些也属正常，何况他这样年轻。”
“夫君因何有此改观？”
独孤盛老脸上充满忧悒之色：“夫人，这江都凶险莫测，若无这小子在，我恐怕是九死一生。”
他深呼一口气：“即便如此，也难想象这次朝会将发生什么。我心中没底，倘若我没法再回东都，你就到老娘身旁替我尽孝。”
“胡说八道。”
张夫人皱眉训斥：“你且将手上的事办好，不可像往常一般马虎.”
翌日。
江都城中忽然又冒出闹事的突厥人，可见那晚张军大营也没能将塞外之贼清剿干净。
夜里，就有人潜入张军大营，妄图纵火。
营中高手早有防备，与之拼杀一场。
尤宏达大战后，秘密寻找张须陀。
与此同时，又有小贼想潜入宫中。
只不过，这伙人的轻功不算高明，连皇城宫墙都没越过，就被加派的左右武卫、左右屯卫射杀。
杨广正在水殿中听曲，一点不慌。
他身边不仅有韦公公等太监高手保护，独孤盛、裴虔通、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司马德勘五大护驾，皆在身边。
还有御史大夫裴蕴、内史侍郎虞世基，这两位专典机密，参掌朝政的‘心腹’也在一旁陪侍。
然皇城禁军调动频繁，杨广似是完全不知。
他在宫中设宴，与这些将军心腹同饮，聊到君臣之情，聊到家族之间的关系。
众人各都感动，表示要誓死效忠。
话虽如此，宫内的气氛却丝毫未变，现如今，已不是想停就能停下来的。
杨广见过他们的态度，在宴会后召来大批宫娥起舞。
水殿四下，金灯冉冉，彩光处处，盛大恢弘。无数宫娥翩翩而动，管弦之声直传成象殿，杨广怀抱萧皇后，又让贵妃醉酒，楠木华堂，全是他的欢笑之声。
伴随着靡靡之音，宫廷禁军正在皇城穿梭。
他们的名义，自然是捉拿入侵临江宫的刺客。
宇文化及望着隋宫冬月，古拙的脸上似有一丝疲惫。
裴虔通与司马德勘冷眼旁观。
宇文智及那对狭长的眼睛中，带着关切笑容：“城内可真不太平，听说独孤老兄家中也遭了刺客。”
“你可真是后知后觉。”独孤盛语气不善，懒得给他露好脸。
宇文智及却不计较，只道：“怪我太忙碌，如今宫中被刺客破坏，也需我带人修缮。若非这些事情耽搁，我已带人去府上慰问。毕竟，我们也是老交情。”
宇文智及精于土木营造，除了是五大护驾之外还担任少监，江东城北的归雁、回流等蜀岗十宫，都是他监督建造的。
独孤盛哼了一声：“陛下曾对你推心置腹，我劝你好自为之。”
宇文智及收敛笑意，他自幼顽凶，好与人斗，习放鹰狗乃家常便饭，哪里有什么好脾气。
这时也冷声回应：“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独孤家与反贼勾结众人皆知，又何必大言不惭。”
独孤盛甩袖而走，同时也留意司马德勘与裴虔通的反应。
瞥见二人表情，心中冒出寒意。
这两位就算不插手，以他们的性子，大家同朝为官也该两头劝上一句。
周先生说得不假，再不能抱有幻想。
又过一日，城内传来了更劲爆的消息。
骁果军中的一名孙姓校尉，竟然带着八名亲随一道逃出江都。
宇文成都奉命追拿，短短半日，就将叛逃之人的尸体带回城内。
并遵循江都官署的安排，将这些人吊在城楼上。
此条消息传到了骁果军大营，立刻引发巨大风波，军中喧哗不断。
对于上官的畏惧、对关中的渴望，对于江都的迷茫.
无奈、愤怒的情绪已压抑到了极致。
诸多将领来到营中，多有许诺，由将军到校尉，到旅帅，到队正，再到诸多兵卒，军营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就在这般时刻，杨广在临江宫成象殿，召集朝会。
从洛阳带至江都的文武百官，齐呼万岁。
周奕在宫城之外，留意四下情况。
本以为大战将起。
然而，却并无大军冲击皇城，以致于城楼上的布置都没了用处。
“周先生。”
在城门附近当值的独孤雄寻到了周奕，为他带来成象殿的消息，这都是从皇宫中传来的。
从独孤雄的话听来，这像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君臣议会。
甚至有些太过正经，因为杨广很久很久没有问及国事。
近午时，文武百官才在惶恐不安中离开皇城。
周奕于御道旁等了一会儿，独孤盛也出来了，他的表情极为复杂。
“怎么了？”
独孤盛道：“这是陛下在成象殿坐得最久的一次，他听了众官奏表，有官员揣测上意，将江淮军占据江北大部、李渊造反、瓦岗军攻打洛阳等消息尽数上奏。
这都是以往报不上去的消息，陛下这才知晓天下近况。
但非常奇怪，陛下只是当众责骂裴蕴与虞世基，却并未惩处。”
“陛下对你也是责骂并不惩处，因为你够忠心，这两人却是知心，如果天下太平，可能已将二人斩首，但此刻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
独孤盛摆了摆手：“别那么沮丧。”
小老头显然误解了，周奕莞尔一笑。
“还有一件事，老夫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哦？”
“陛下离开成象殿之后，召我说话。他说.”
“说了什么？”
“陛下说这样做皇帝很累。”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处理国事自然费力劳神，谁都会累，但在其位，本就该谋其政。”
“这般道理老夫自然知悉，只是不懂陛下为何要单独召我说这话，且只说了这么一句。”
独孤盛一脸求教。
周奕心下了然：“没那么复杂，仅是因为信任你。”
“陛下给我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迟暮之人在做人生中最后几件事，我看了之后，心中甚乱，大隋还没到这一步。听得先生一言这才安心，看来是老夫游思妄想。”
他手拈长须：“但若论信任，老夫自问当得起。”
小老头腰杆挺起，正要再说时忽被一阵马蹄声打断。
一匹快马踩着“嗒嗒”声急速逼近，皇城前的左屯卫兵将举起长枪，老远就语气强硬地呵斥：“止马勿前！”
马上一人急忙勒停。
他跳下马来，朝皇城门口急奔：“急报急报！”
守在城门口的独孤雄问道：“甚么急报？”
那人嗓门极大，周围人都听得真切：“窦将军带着数百人冲出江都，朝关中去了！尉迟胜总管为了追击叛贼，已调动近三万人马，正要去捉拿窦将军。”
“什么~！！”
独孤盛双目瞪大：“这可是真的？是哪个窦将军。”
“是禁军中郎将，窦贤。”
独孤盛听罢顿感不妙，那些文武百官原本正走出皇城，他们听到这条消息，越走越快，哪敢再朝临江宫看一眼。
追拿一个窦贤，岂能用上三万人马？！
这是要去攻打杜伏威防守的六合城吗？
“速闭宫门！”
独孤盛大声吩咐，但是左右武卫，左右屯卫的人手并不归他管辖。
哪怕他这个右翎卫将军是隋皇直属，身份更高，却也不能僭越行事。
“独孤将军，不得陛下命令，我们岂能听派调遣，擅自行事。”
左武卫将军严敬仁一脸阴沉，并不买独孤盛的账。
往日他对独孤盛恭敬得很，今天却像是面对仇人。
就在这时，又有一队快马赶到。
众人一齐看去，为首那人正是方才出皇城不久，去而复返的张须陀。
他已披一身甲胄，威风凌凌。
“止马勿前！”
严敬仁再喝，张须陀继续驾马，这时左武卫大营中的弓箭手齐搭箭矢。
“张大将军，不听禁令，休怪严某发飙！”
“驾~！”
张须陀催马更急，大喝道：“尉迟胜意图谋反，严敬仁为其党羽，你们放下弓箭，我自带严将军见陛下。”
左武卫大营的人正犹豫，来人是张须陀，他们岂敢乱射。
“放箭~！”
严敬仁大喊，独孤盛也运转真气爆喝一声：“谁敢！”
沧浪浪一阵拔刀声在独孤雄的屯卫营响起，只在短短僵持工夫，张须陀那匹快马已至严敬仁身前。
长刀把阳光反射在他眼上。
下一刻，血液飙射！
左武卫大营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严敬仁的脑袋便飞上天空，张须陀一夹马腹，站起身抓住人头，目光扫过四下，无人与之忤视。
独孤盛也很惊异，没想到张须陀如此果断。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陛下亲授禁军令牌，命我诛讨贼寇，不论谋反者是何人，皆得皇权特许，可先斩后奏。”
左武卫大营的人见状，随势收弓。
“独孤雄。”
独孤雄闻言往前一步：“末将在。”
“严敬仁谋反，我要带他见过陛下。先由你领左武卫将军一职，配合金紫大营把守宫门，不得有误。”
“是！”
张须陀跳下马来，将严敬仁的衣裳撕下来包住人头，径直朝宫内走去。
老张果然靠得住，周奕暗赞一声，与独孤盛一道入了皇城。
城门附近的守军几乎都不认识他。
寻常时候若是无内侍太监传话，就是独孤盛带着他也休想跨入宫门，可这时张须陀和独孤盛一起引他入临江宫，也就没人敢阻拦了。
很快，皇城附近马蹄声杂乱。
整个江都城，也进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之中。
长街上琳琅满目的店铺紧闭门户，各处人马在城内跑动，人喊马嘶，城民急忙逃向家中，乱到了极点。
一直到扬子津渡口，船舶忽然拥堵滞涩，因为江都城门关上了，四十丈高的宏伟城楼上，多出大批弓箭手。
不少人都意识到，江都要变天了！
“陛下~！”
“陛下~！”
“慌慌张张做什么？”
李公公一路跑到流珠堂，惊呼道：“严敬仁谋反，已被张大将军诛杀！”
“既是反贼，杀了也就杀了，又慌张什么。”
杨广正在喝酒，冷冷盯着打扰自己雅兴的李公公。
那李公公颤巍巍道：“宫宫中禁军动荡，恐恐有兵祸，陛下万乘之躯，还是先躲一躲吧。”
手中的酒杯摔在腿上，打湿了龙袍，可杨广像是毫无察觉。
在死亡面前，他没有任何从容。
李公公上前搀扶险些歪倒在地上的杨广。
“走，快走~”
杨广来不及做后面的吩咐，脚步声已从外边欺近。
“陛下。”
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司马德勘一齐走来。
“几位爱卿有何事？”
宇文化及道：“请陛下到成象殿议事。”
“今日才召集朝会，有什么事便在这里说吧。”
司马德勘抽出长刀：“请陛下移步。”
“朕随你们去便是。”
杨广随着几人一道，过了流珠堂、水殿，来到金碧辉煌的成象殿。
瞧见外边大批禁军列阵，心中全是绝望。
百官朝议之所，自然极大，杨广一入大殿，便坐在那张华贵璀璨代表权力巅峰的龙椅上。
就在这时，又有大批禁军涌入。
两边的禁军对峙，却并未动手。
张须陀、独孤盛带人来了。
周奕跟在两人之后，一入成象殿就看到杨广。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接受群臣朝拜，此时此刻，却像是经历了沧桑之变。
除了宇文化及兄弟，司马得勘之外，大殿中还有韦公公、虞世基、裴蕴，以及内史舍人封德彝。
杨广的目光从周奕身上扫过，并未在意。
只是灼灼地看向张须陀与独孤盛，似乎又有了一线希望。
“两位爱卿，怎现在才返回？”
独孤盛拱手道：“陛下，把守宫门的严敬仁随尉迟胜一道谋反，我们方才在对付这反贼。”
张须陀提着人头包裹：“陛下，臣杀了他。”
“杀的好，重重有赏！”
杨广一拍龙椅，忽然变了神色：“把人头取出来。”
“是。”
张须陀取出人头，周奕看到，杨广在见了这颗死人头后，突然大笑：“果然是严敬仁，朕待他不薄，竟敢谋反，这样的反贼，该死一千次。”
张须陀闻言，把人头丢向了宇文化及所在方向。
宇文智及一脚踩住人头，踢到门外。
虞世基与裴蕴跑到了张须陀这边，指着宇文智及喝道：“少监，你也想谋反吗？！”
宇文智及道：“非是谋反，而是要还大隋一个朗朗乾坤。”
“何出此言？”杨广望向他。
宇文智及看向身边文士：“封德彝，你来说。”
内史舍人封德彝道：“陛下抛下宗庙不顾，不停巡游，对外频频作战，对内极尽奢侈荒淫。以致民不聊生，盗贼蜂起。一味任用奸佞，文过饰非，拒不纳谏.”
“够了~！”
杨广怒瞪着他：“封德彝，你可是士人，怎么也干谋反这种事？”
封德彝听罢羞红了脸，退了下去。
杨广看向宇文阀两位：“朕确实对不起天下百姓，可你们这些人，荣华富贵都到了头，为什么还这样？”
这时，外边响起一道声音。
“陛下，正是如此，我们才要为百姓出头。”
成象殿外，又是一队禁军。
周奕眼睛一亮，没想到竟在这里看到老熟人。
高大威武的宇文成都朗笑一声，他扫了一眼独孤盛带来的人，没有放在眼中，迈步走入大殿。
“天下间想要杀陛下的人，能排队绕九州一圈，我们只是其中之一。”
又见到上千人马到来，独孤盛与张须陀也微微变色。
察觉到两人有异动，周奕扫了韦公公一眼，靠到近前，在两人背后拽了拽，示意他们不要冲动。
成象殿外大批禁军，以他的功力，也要极致小心。
此时牵一发而动全身，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魔门中人混杂在皇宫中，他们岂会坐看大明尊教成事？
一旦着急，只会沦为他人的垫脚石。
杨广听了宇文成都的话后，看向宇文化及：“卿要杀朕？”
“陛下，你只需要做三件事，便可安享晚年。”
杨广来了精神：“说来一听。”
“第一，军士思念故乡，请陛下与我们一道返回洛阳，江都全权交给尉迟胜打理。”
“朕与你们回去便是。”
“第二，让张须陀放弃兵权，交给宇文智及，由他和尉迟胜在此对付江南一地的叛军。”
杨广没有立刻答应：“第三点呢？”
宇文化及看向杨广：“第三，陛下需退位让贤。”
杨广龙目聚焦与他对视，问道：“卿要做皇帝？”
“岂敢。”
宇文化及道：“请陛下立秦王之子杨浩为帝，我为丞相。”
杨浩是隋文帝杨坚之孙，杨广弟弟杨俊的儿子，杨俊本人在开皇二十年时便死了。
杨广摇头：“那也该立朕的儿子杨杲。”
杨杲是杨广第三子，母妃为萧嫔，最得宠爱，七岁就封赵王，被带到江都。
“陛下，这很难做到。”
声音又是从外边传进，接着在成象殿外宽阔的广场上，再多三千禁军。
两位狠人一起走入。
落后半个身位的是令狐行达，走在前方的是五大护驾之一裴虔通。
这个凶人满身是血，他怀中还抱着一个孩童。
杨广手捏着龙椅，手背青筋暴起，苍白的脸因怒而红。
“赵王已死，微臣亲眼见他被贼人所杀，可惜晚了一步。”
裴虔通将孩童尸体放在地上，正是赵王杨杲。
周奕心下一叹，看向了那龙椅。
金灿灿的龙椅在他眼中，像是蒙上一层血光。
而龙椅上的杨广，像是一下老了好几岁，他闭上眼睛，怒色渐渐消退，更显苍白。
“咚咚咚~！”
成象殿外，又一队人马奔来。
正是左骁卫将军偕少监带来的人马，他同样站在了宇文阀这一方。
从兵力来看，宇文阀这边足有七队人马。
只凭独孤盛与张须陀带来的人手，那是必死无疑。
至于皇城宫墙附近的守军，有尉迟胜攻城，他们自顾不暇。
成象殿中的局势，已是毫无转机。
骁果军第一高手司马德勘这时站了出来，宽慰道：“陛下节哀，还是先立杨浩为帝吧。”
宇文成都大军中，有一个丰腴女人，正带着一名小青年。
善母笑望着这一切。
杨浩已是尊教教众，往后成了隋帝，大明尊教一步登天。
杨广没说话，司马德勘望向独孤盛与张须陀：“两位有什么意见？”
张须陀与独孤盛两张老脸都冰冷得很，皆道：“天下之事，皆在陛下。”
杨广怒急，却又没有发作。
韦公公看着杨广的表情，已然拿不准他的想法，又极为担心他让张须陀和独孤盛这两个愚忠的家伙妥协。
那一切筹划全都落空。
这时，急忙朝虞世基、裴蕴使了个眼色。
两人虽然害怕，却不敢违背。
朝张须陀身边又退两步，裴蕴忽然喊道：“陛下，独孤霸淫乱后宫，正是宇文家的安排！”
虞世基惊呼中话语打结：
“陛陛下！您为纪念陈贵人作“神伤赋”，后又寻来陈后主这一脉才女入宫，而宇文家用心歹毒，这才将独孤霸投入陈妃床榻！他想把陛下活活气死~！”
“一旦叫他们得逞，往后便是无尽的羞辱。”
“宇文家用心歹毒，他们.他们一定会用萧皇后侮辱陛下~！”
一听到这些话，杨广这头难以蜕皮的老蛟双目涌现血色，他想到陈氏，更想到一直陪伴自己的萧后。
宇文化及眼神如刀，盯着虞世基与裴蕴：“你们在胡说什么？”
成象殿中，忽然传来一声怒笑。
杨广胸腔起伏：“朕死在这里也好，张须陀、独孤盛听令，给朕诛杀反贼！”
他话罢朝怀中摸去，欲找鸩毒。
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他来江都时就想到有这一日，就已想到这一幕。
可是
这装着鸩毒的小瓶子，方才在被宇文化及他们带来之时，遗落在了流珠堂。
“遵命~！”
张须陀与独孤盛得令瞬间，宇文智及已朝杨广出手，韦公公的拂尘一把扫来，将宇文智及的冰玄劲打得七零八落。
只是叫他也震惊的是。
宇文阀的冰玄劲本该只是霜寒气劲，可宇文智及，竟然能打出一片片细小冰凌，这显然不是他的功力能具现出来的。
不过两人功力相差太多。
韦公公的拂尘扫出第三下时，已是用浑厚气劲把宇文智及打得血气激荡。
“死太监，我看你是找死！”
裴虔通怒喝一声，就要与宇文智及一道拿下这没有眼力的老太监。
与他一道过来的令狐行达也操起长刀，求战心切，抢在裴虔通之前朝韦公公砍去。
“令狐兄弟，我来助你！”
裴虔通再喝一声，朝前冲步。
忽然一阵劲风来袭，避之不及只觉胸口一痛，心房已被钢刀贯穿，前后通透。
令狐行达出刀一砍，半路回头望月撩刺。
裴虔通的武功虽胜过令狐行达，却也只得饮恨。
“你！”
在宇文化及、张须陀、独孤盛等人惊异的眼神中，令狐行达把刀一抽，带出了裴虔通胸膛热血。
“右骁营的人马，随我保护圣上！”
这时，方才与宇文阀站在一处的左骁卫将军偕少监也大吼一声：“左骁营的人马，保护圣上~！”
他呼喝之时，双刀齐挥。
把军中两位大明尊教高手斩去首级。
顷刻之间，宇文阀那边的七队人马，只剩下五队。
他们的人数依然占优，但随着备身府中隐藏的林将军忽然挥动青铜古戟，带着手下背刺宇文阀开杀之后，登时将成象殿前乱战场面变成了平衡之势！
司马德勘大惊，配合宇文化及兄弟一道杀向杨广。
韦公公、独孤盛、张须陀三人合力挡住。
裴蕴与虞世基将杨广拉下龙椅，这时一道丰腴人影从宇文阀中电闪而出，速度快捷无伦。
是善母！
她的目标正是杨广。
周奕心思电转，没有出手。
那位林将军身边的乱军中，一前一后钻出两人，拦住了莎芳。
周奕这才看清他们的身份，都是老熟人，前面那人是辟守玄，后方乃是辅公祏。
莎芳抖开银棒，洒落一片幻影，那杀伤力极为恐怖，随辟守玄一道扑上来六人被她连续点杀，全都是一击命中，无人可撼她的拆气。
辅公祏吃了一道棒中拆气，赶忙提气后撤以天莲宗秘法天心莲环来化解。
他的天心莲环远不及安隆，由心脉激发的灼热真气不够精纯，一道拆气就够他受的。
善母不擅群攻，辅公祏被打退，她功力全开。
辟守玄一人可挡不住她的逍遥拆，这时一声爆喝，林士弘手持青铜古戟杀了上来。
其他人扛不住她的拆气，林士宏却不怕。
他撑开阴寒力场，面色发紫，把戟影扫开大战善母！
没动静了。
看来大尊不在！
周奕游离在乱阵中，望着两人大战，同时与张须陀等人保持微妙距离，随时可以援手。
“呃啊啊~~！！”
这时接连两声惨叫传来，宇文成都一枪捅杀裴蕴，再一掌打出冰玄劲，这记劈空冰掌将虞世基打得撞在涂金柱上。
两人当场了账。
捏爆了两个软柿子，宇文成都不顾四下打杀，又看到周奕这第三个软柿子。
“死——！”
枪缨随他长枪旋出红影，宇文成都后手拿住枪根紧贴腰腹，握枪身中段的前手猛得撒开，力达枪尖，沿直线迅猛突刺，发出刮人脸疼的枪风。
带着滚滚冰玄劲气，扎枪咽喉！
周奕竖剑于面，剑身挡住枪尖被往后压弯，宇文成都后劲未发，周奕回弹弯剑朝侧方一别，把枪尖带偏。
这一下他已经收力，却还是远胜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心惊之下，哪敢暴露空门。
他劲力不及，枪法却厉害。
出如箭，收如线，护枪在身前，连挡三剑，跟着一个劈枪！
“哧哧哧~！”
成象殿金柱被刮去一条金粉，周奕扭身躲开瞧见破绽，却没急着出杀招。
他目观四下，游刃有余与宇文成都连斗数十招。
宇文成都越打越惊，已认出碧落剑法。
“你是谁？！”
他说话时发力脆快，一个崩枪直打周奕心脉。
周奕一剑架住，反手长剑一圈，绞得枪缨乱飞。
他一边出剑一边聚音成线：
“宇文成都，好久不见。”
“你是谁？！”
他感觉对方剑法越来越快，说话已是吃力，更无法退走，逐渐被逼到成象殿边角。
“贵人多忘事啊，我可是你的债主。”
宇文成都想回话，但他提气速度跟不上，已是没法出声。
“太康城外，蔡河之畔，你烧我山门，我烧你大营。”
“这么快就忘记了？”
宇文成都听罢盯着他的脸，大惊失色！
他正要出声大吼，忽然剑影在眼前消失，喉咙咕哝一声，滚出一个自己都听不懂的音符。
长枪坠地
他双手抱着喉咙，眼底全是惊悚愤恨之色。
望着那走向成象殿中央的背影，耳旁回荡着几缕杂音：
“今次再见，你我旧账了结，清清白白上路去吧.”
……

第147章 我剑未尝不利！
成象殿内外皆在厮杀，枪戟往来，混乱异常。
这等要命场面，无有几人敢分神游目。
故而宇文成都死在殿角，只有少数人瞧见。
宇文化及与宇文智及也未能及时察觉，他们的目光，被善母、林士弘这两人的大战分走一些。
二人心下惴惴，成象殿的局势已然超出掌控。
善母本是一锤定音的人物，只要她在混乱中出手，对杨广是擒是杀，都是一念之间的事。
哪里想到，军中还藏有这等狠人，竟能与她相斗。
早知如此就不该托大摆弄说辞，应早些将杨广拿下。
现在，已没时间懊悔。
宇文化及屏住呼吸，将冰玄劲用到圆满，他劈掌打出爆鸣，冷飕飕的劲风似旋出一股冰寒风暴，把那韦公公拂尘上的甩劲卷向张须陀。
韦公公不知是吃力还是配合，拂尘顺势而扫。
张须陀握紧长刀中心，双手快速轮旋，长刀转如风火轮，把逸散出来的冰玄劲气格挡在身外。
宇文化及的冰玄劲已是大成，他具现出的劲力远非宇文智及能比。
作为大尊新任的尊教原子，此时毫无保留，用出了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上的一系武学。
智经阐述虚实相转的武学奥秘，易融入各般法门。
且还有一大功效，一旦有修炼此功的天赋，进境会远超寻常武学。
大尊三十余岁便有此功力，正因其与智经天然契合。
此刻宇文化及心急之下忽然爆发的这一击，委实超越寻常人对他的认知。
韦公公见冰玄劲成连绵之势，心中诧异。
于是把手中拂尘前段的马鬃毛抖散成盾，每一根鬃毛飞丝都有他的精微真气，将冰玄劲气切成碎片。
可这武功诡异邪门，能把空气变成铜墙铁壁。
宇文化及的冰劲虽散，却化气为冰，被韦公公真劲一切，顿成无数冰片寒流，密密麻麻成了暗器卷向独孤盛、杨广所在。
见此机会，宇文智及一刀朝杨广方向递送，欲要将歪倒在龙椅旁的杨广拿下。
张须陀却横扑而上，不顾冰劲割体，呵气一刀斜斩其腰，逼得宇文智及大骂一声收刀回防。
独孤盛受了冰玄劲气波及，司马德勘一枪捅来。
他这一枪的动作不易察觉，虚虚一点，看似不着力，然手腕和前臂猛得抖动发力直奔咽喉，戳入空气唰得一响，乃是出其不意的点枪杀招！
独孤盛如他所料，举剑防住上身空门要害。
“让开~！”
司马德勘怒声滚滚，枪身弯出半圆弧度几要折断，真劲随枪崩闪弹打在独孤盛的剑面上。
这骁果军第一高手的强横劲力，直接把独孤盛打得气血翻腾连退半丈。
他退的每一步，都把成象殿地上的石板踩出由深到浅的脚印。
卸了力道，可是已离杨广有一定距离。
“陛下，快至我枪下，微臣可保你一命。”
司马德勘就要得手，笑喊一声如饿虎扑食般扑了上去。
独孤盛与张须陀齐喝住手。
却有一道身影抢在他们之前，一剑上挑，把司马德勘的枪尖从杨广面前挑走。
枪尖朝上一戳，把杨广头上的冠冕打落，以致披头散发，失了帝王之相。
瞧见周奕的碧落剑气洒开，韦公公惊异地瞧了独孤盛一眼。
除了独孤老奶奶，这独孤家竟还有这等隐藏高手！
别说是韦公公，自认为对独孤家完全了解的宇文家兄弟，也变了面色。
那一柄剑绕着司马德勘的长枪如灵蛇一般往前兜旋，剑招灵动巧妙又处处带着碧落剑法的痕迹，却有着独孤盛全然没有的天马行空。
司马德勘望着剑锋逼近，他被近身缠斗，第一时间想的便是化解对方兵器的进攻路线。
进而控制对方兵器，为刺、扎创造机会。
一双大手精密配合，手腕灵活转动，枪尖做连续螺旋式的缠绕绞枪动作。
他这一身枪法经历战阵厮杀，千锤百炼之下，每一个动作都暗藏杀机。
可越是绞枪，司马得勘的心中越是没底。
他处于守势，想变作攻势，必须冒险出手打断对方节奏。
然而每次想爆发杀招，长期杀伐锻炼出来的战斗本能便传来一种奇怪感觉，似乎在警告他，一旦变招，立马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再不变招就来不及了。
独孤盛又提一口真气，随着周奕一道杀来。
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各被牵扯，一时间腾不出手。
听得司马德勘怒吼一声：“臭小子，你自己找死~！”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他这样的护驾高手。
想凭话语给周奕制造压力，全无用处。
不过，周奕却也目色一凝。
他感受到一股奔着他来的杀机，虽然一闪而逝，却真实存在。
司马德勘不知周奕想什么，他先是一记乌龙扫尾，接着太阳穴四周青筋快要撑开面皮。
他将全身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枪身，尤其集中于枪尖与枪身前段。
大叱一声，那长枪如雷霆万钧般向上崩挑，以崩开山岳的气势挑起周奕手中长剑！
下一刹那，真气在任督大转，双臂肌肉鼓起撑开甲胄，猛得朝下一压。
急促如天雷轰顶般猛烈劈枪！
这一招内力消耗极大，那枪未至，凌厉无匹的劲风已将地面划开沟壑，空气仿佛被撕裂！
然而，他如此发劲，就逼得周奕不得不出辣手。
红尘步法突然变快左右飘闪，枪势虽烈，却一个恍神间擦着周奕的衣角划过，气劲错开，把后面几名围上来的禁军扫飞跌入乱阵。
这时再没时机收枪，司马德勘做了最果断正确的选择。
把长枪一丢，身体横移至宇文智及处。
可那道身影如影随形，提前看透他的动作，一步踩得比他三步还远。
下一刻，一剑闪过！
宇文智及脸上一烫，被一蓬热血溅湿面颊。
他带着惊悚之色朝身旁瞥去一眼，司马德勘胸口处一道狰狞剑伤，正冒着缕缕热气。
这是因他过力运功，把血液激得沸腾。
由此可见，这位骁果军第一高手，拼尽了全力。
宇文智及看向周奕，心中全是忌惮。
“你”
司马德勘的眼睛瞪圆，只有他自己明白眼前这青年书生有什么样的手段。
“司马将军，现在是谁找死啊？”
司马德勘听罢，又“你”了一声，往后栽倒。
他倒地时看到龙椅旁的杨广瞩目望来，似在讽他这个反贼造反不成先死一步。
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
司马德勘最后一口气咽下时，没有再管周奕，而是对杨广道：
“陛下.臣.臣在下方等你”
杨广笑道：“你这反贼，替朕备好阴马、阴兵。”
司马德勘闻声闭上双目。
他这般一死，立刻引发骚动。
张须陀摆脱冰玄劲，声传成象殿：“反贼司马德勘已死，左翎卫大营还不速速放下兵刃！”
独孤盛也聚气喊道：“贼首已死，投降不杀！”
宇文智及大喊：“投降必死！投降必死！给我杀，杀回关中！”
他喊话时，也急忙看向宇文化及。
成象殿不能再待，为今之计，只有杀出宫城，调集骁果大军，再与尉迟胜会合。
司马德勘一死，宇文阀一方已弱了心气。
韦公公开始懈怠看戏，做出保护杨广的样子，任凭张须陀、独孤盛对宇文兄弟出手。
四大护驾战成一团。
就在这时，成象殿中的一具尸体忽然动了。
那般轻微动作，也许只是挣扎中的抽搐，没有人会在意。
可下一息，难以察觉的剑光无声而至，直指杨广身旁不远的周奕！
这一剑速度极快，本该得手。
可惜，周奕却一剑掣出，电闪一般，与来人剑尖相对。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面孔狭长，皮肤白嫩得像女人，不算英俊，但总令人觉得他拥有异乎寻常的魅力。
与他一对剑，从真气特性与剑法上，周奕就已猜到他的身份。
大明尊教能与之对上的，只有五明子之首。
妙空明子烈瑕。
据闻此人实力不在善母之下，不由心中警惕，手上又加几分力道。
烈瑕抵剑不动，看向周奕的眼神更加奇异，微微一笑道：
“真让愚蒙吃惊，中原高手层出不穷，难怪方才这一剑没能杀掉你。”
“大尊呢，怎就派你来了？”
“尊上正在寻解万法根源，杂事自然由愚蒙来分忧。”
“你有这个能力吗？”
两人说话间迸发的气劲越来越强，压向四周，清出一片空地，在不远处观望的韦公公露出骇然之色。
他仔细打量烈瑕，又打量这独孤家的高手。
烈瑕那妖异狭长的面孔始终平静，心中却波涛起伏。
自入大隋以来，天下罕有能与他相对之人。
更遑论.
此刻竟一点摸不到对方根底，功力绝对要比他深厚。
难以相信会突然冒出这样不知名的高手。
方才此人杀宇文成都时自己就在关注，却还是看走眼了。
心思光速转换，烈瑕不愿较力，开始变招。
那长剑在他手中一收一递，顷刻间剑气肆掠。
周奕曾与五类魔最强者毒水辛娜娅交手，当时猝不及防，因她剑法无定，能勾动精神，剑气更为特殊，竟能转向。
这妙空明子与辛娜娅都是大尊一手调教的。
剑招虽有变化，周奕却能拿辛娜娅作为参照。
烈瑕的剑同样勾动精神，他的剑气非常特殊，与他本人一样狡诈，一挥剑，四下全是剑风，利用智经特性，从压缩空气转为加速空气奔流。
故而风啸之声从四面八方袭来，而致命剑气，就隐藏在一团乱麻的杂沓狂风之中。
配合精神上的影响，首次与他为敌的对手，极有可能瞬间暴毙！
不过三十年河西，周奕已与隆兴寺时不同
烈瑕望着周奕被剑风吞没，手上的长剑毫无停手，越斩越快。
他每一剑斩出，那裂风声都要比司马德勘全力一枪的动静更大，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到了他的剑下，如同实质一般。
以遁空步法挪移转剑，从八个方位斩出了无数剑风。
如同一个风狱将敌手困住！
张须陀、独孤盛欲要支援，宇文化及，宇文智及看到转机，哪里肯放人。
“你愣着干嘛，还不给朕去杀反贼！”
杨广朝着烈瑕方向一指，冷冷看向韦公公。
这老太监恨不得两人都死了才好，怎会出手。
“陛下龙体为重，老奴要护着陛下。为防再冒出个伪装尸体的刺客，老奴不能离开陛下左右。”
他信誓旦旦，面带苦楚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把杨广的命看的比自己还重。
关键时刻，连个太监都指挥不动了。
杨广像是受了打击坐回龙椅，木楞地望着成象殿中的一切。
斗剑砍杀，似乎也和那些宫娥起舞差不多。
最后，他一双龙目凝在周奕的背影上。
周奕将自己的武学限在独孤家所学，初时也会斩错剑风，但凭借剑速亦能从容抵挡。
等烈瑕疯狂出手，以致八面剑风齐袭时，压力大到就要逼出他的根脚。
并且又有七八名操着叽里咕噜怪话的高手，也趁机杀来。
就在这般时刻
他忽然想到大明尊教的娑布罗干，这部镇教典籍诉说着精神奥秘，指向武者精气神中的元神。
他修炼过天顶窍，亦修炼涌泉。
精神能够倾泻而下，为变天击地，那么一旦逆流冲天，便是追根溯源。
一念至此，周奕忽有明悟。
这时不必暴露根脚，只在极其精微的精神勾连中主动放开防守，以自己的天顶窍去面对烈瑕的精神秘法冲击。
元气与元神相合，江湖上的武人只要真气够精微，那便能做到。
烈瑕出自大明尊教，更是把弄精神的佼佼者。
但是，武者的精气神都有后天先天精微之分。
周奕一放开天顶穴，立刻便知晓自家的精神要比对手凝练。
烈瑕的精神力顺着剑招冲下，周奕以天顶倾泻法门，直接将之带入涌泉穴，再斗转星移，搬回天顶穴。
那一瞬间，他精神张到极限。
追根溯源，顺着元神去找元气，烈瑕遁在风中的剑气顿时被他感知个一清二楚。
他抓住破绽，无需再破那些剑气，而是一剑刺在风眼上！
烈瑕古井无波的妖异脸上，终于露出诧愕之色。
风狱受到一股强力牵引，顺势而动，就如同南海老仙雷八州施展七杀剑，把周围几丈空气聚在剑尖上。
此刻，周奕则是通过烈瑕的破绽，将他的风气、剑气，全都收拢于一点。
长剑在颤抖，若非周奕不断以真气附着，在这股劲力下，它早已寸寸崩断。
等他一剑挥出时，压得狂风呜咽，发出刺耳锐鸣，成象殿的杂声都在那一刻被掩盖下去。
烈瑕抽身暴退！
剑风紧随而至，卷出五丈，趁火打劫的八名异族高手撞个正着，四下抛跌，在惶恐中被混乱的剑气当场绞杀！
这一剑，登时把场中诸多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烈瑕惊神甫定，他还有诸多招法没有使出。
但是，作为一名强大的剑客，他在这一刻看向周奕时，心中竟凭空生出怯战之心。
头一次交手，就把他的得意杀招破得这样彻底。
岂能如此，岂能如此.！
丢了信心，翻手一看，手心上鲜血淋漓。
他的小腹伤痕一片，全都是被剑气追蹭的伤口，哪还敢战。
烈瑕头也不回，立时遁走。
宇文化及与宇文智及见那年轻书生朝他们投来目光，心肝颤动，忙朝后飞退。
独孤盛一剑逼停宇文智及。
宇文化及打出一记冰玄劲，将独孤盛击退。
宇文智及也回身拍向张须陀，正要随兄长一起遁出临江宫，寻尉迟胜大军再做计较。
然而.
张须陀却怒吼一声，无惧这冰玄掌力。
一刀剁出，把宇文智及从空中打得惨叫跌落。
独孤盛抢步上前，没等宇文智及爬起来，一剑从他后心刺入，斩杀此贼。
“宇文智及已死！”
“还不投降！”
独孤盛大吼一声，宇文化及已闯入自家军阵，在辟守玄、辅公祏等人面前退走。
这两人也不出力，跃向了林士弘那一侧。
林士弘神功未成，善母的逍遥拆技高一筹，但林士弘这厮不怕她的拆气，故而拿他没办法。
这丰腴女人望着面色发紫的林士弘，心有怒火，却也只能跟随烈瑕与宇文化及的脚步。
周奕朝着杨广靠近。
韦公公方才见他剑法着实厉害，心中有鬼，哪敢叫他近身。
提着拂尘，往后挪了几步。
心中不断盘算，却对独孤家这一隐藏高手的信息毫无所知。
在韦公公疑惑时，杨广却看明白了。
他朝韦公公和周奕各看一眼，心中有种荒谬至极的感觉。
身边值得信任的内侍太监，竟然一直心怀恶意。
而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反贼，反倒让他觉得安全。
荒谬，实在荒谬.
杨广放眼成象殿，那些叛军陆续有人跪倒，接着越跪越多，一直跪到了大殿之外。
于一堆尸体中，他看到了幼子。
杨广没有说话，等独孤盛将幼子“赵王”从尸堆中抱出时，杨广仿佛被人毒哑一般，还是没有说话。
成象殿，似乎平静了下来。
“张大将军，你还好吗？”
令狐行达充满关切，朝张须陀走来。
张须陀捂着胸口，仿佛因宇文智及一击而受重伤。
“我很好，令狐将军先带人去皇城城楼处吧。”
张须陀挺了挺腰，似有一点勉强。
“好。”
令狐行达答应一声，往前走几步越过张须陀，似要对杨广报备。
就在他拱手作礼时，一个转身顺势拨动钢刀，动作娴熟无比，直朝张须陀刺去！
成象殿附近，一些不明情由的兵卒各都惊喝。
“噹~！”
张须陀举刀格挡，没被偷袭，反以竖劈回应，将令狐行达的甲胄劈开，伤他右肋。
“你这奸佞之辈，把我也当成了裴虔通？”
令狐行达语气冰冷：“张大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说话时，左骁卫将军偕少监也往前一步。
“令狐将军所言不错。”
“张大将军看不清形势，还要再战吗？”
那些跪在外边的降兵最先看懵。
这时索性爬起来躲在一旁不理会，万一没认清，要么身死，要么跪了又跪。
令狐行达、偕少监，再加上林士弘的人手，他们已在人数上占优。
并且
双方的高手差距极大。
林士弘从队伍中走了出来，韦公公见藏不住了，便远离周奕亮明立场。
辟守玄，辅公祏，偕少监，令狐行达一齐上前。
这六人往前一站，便给人巨大压力。
忽然，距韦公公不远处，又走出一人。
这人也作书生打扮，和周奕一样轻袍缓带，却俊俏的不像样子，显得有些妖异。尤其是那双眼睛，只需稍稍露点妩媚之态，便能勾人心魄。
来人往前一步，目光扫过张须陀与独孤盛。
看向周奕时微微昂起白皙的脖子，折扇轻摇，只横眉给他一个侧脸，摆出一副高洁傲岸，与凡尘无有瓜葛的仙姿。
周奕一见这书生，心中的疑惑去了八九分。
张须陀与独孤盛却在疑惑中，压力更大一分。
一般作这种打扮，长相又奇特的人，都是极不好惹的。
独孤盛看了看周奕，这便是个例子。
“诸位又是什么人？”张须陀冷声发问。
辟守玄年岁很大，看上去却年轻得很：“张将军，你想保杨广，须得听我们的安排。”
张须陀没说话，一直没开口的杨广却突然问道：
“你们又要朕做什么？”
“很简单。”
林士弘没有看张须陀和独孤盛，只扫了周奕一眼，便对杨广说道：
“陛下传位给我，便可安享晚年。”
“你是何人？也想当天子？”
“论势力，我虎踞鄱阳湖，手下十万之众。论武力，我的天赋天下罕见，世间少有人是我对手。如今林某已是楚王，如何不能为帝？”
杨广语带轻蔑：“你自封为王，谁会承认？”
“那有什么打紧，只需成为天下共主。”
林士弘豪迈道：“那时天下事在我，谁敢不从？”
“天下事不在你，而在天下人。”
林士弘、辟守玄，辅公祏，妖异书生都看向说话之人。
周奕走到独孤盛之前，挡住林士弘爆发的强横气势。
他看向这位江南楚王，语调清冷：
“尔祸江南，扰乱诸郡。明知铁骑会乃塞北虏骑，觊觎中土，犹甘心附和，朋比为奸。如此行止，既弃大义，复丧廉耻，与那草莽蟊贼何异？
既然如此，又有何资格在天子面前狺狺狂吠？”
声音传响成象殿，张须陀与独孤盛侧目望来，杨广盯着周奕背影眼神复杂，拍着龙椅嗤笑一声。
“你！”
林士弘面色发紫，亮起了青铜古戟，迸发狂暴气势：“你要试试我的兵刃是否锋利吗？”
周奕拔剑出鞘：“我剑也未尝不利。”
林士弘就要动手，一旁的辟守玄却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本人也来领教一下你的本事。”
魔门行事，谁与你讲江湖道义。
然而，周奕的反应却让辟守玄一惊。
“你们两个哪够？七个人一起上吧。”
说到七个人时，周奕特意看了一下那妖异书生。
妖异书生心下一怔，但是被他点名，哪里能忍，眼眸扑闪，用一把清脆声音冷喝道：“小子好生狂妄！”
书生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凶悍，但她一扇扇子，诡异的天魔真气便以她为中心散开。
“杀~！”
令狐行达与偕少监大喝一声。
张须陀与独孤盛都感受到那诡异的空间塌陷之感，一边呼喝手下与令狐行达的人对上，同时到周奕这边帮忙。
“让开，他们交给我！”
独孤盛虽然担心，却明白周奕的性情。
拉着身上有伤的张须陀退出这恐怖战圈。
有天魔力场拉扯，独孤家的碧落红尘步法便大受限制。
不过，天魔力场属于无差别攻击。
林士弘、辟守玄、韦公公，妖异书生还有辅公祏三人，七道劲力带着恐怖威势以春风野火之迅势迎面而来。
周奕的衣袍都被灌满劲风，仿佛随时要被掀飞。
他以之前将烈瑕剑风收聚的方式，一剑挑在天魔力场上。
如何利用天魔力场，邪王已在隆兴寺教过一遍。
谈及对天魔大法的理解，周奕恐怕还在邪王之上。
若非为了隐藏身份，他此时全力运转斗转星移，再借助天魔力场，一定会更加从容。
这时却要把自身功力，藏在力场之中。
如此一来，真气消耗实在恐怖。
他的剑光盘在周身，须臾间剑光消失，似乎是一层无形之力，可这无形之力，却如黑洞一般吸纳有实之质。
只要不突破功力上限，便无法打破这一平衡。
除了林士弘每一波劲力涌入带来的压力，其余人的功力虽强，但在劲力收发之下，除了消耗周奕的真气，并不能打破他的剑光。
可是以八人为中心，却有一股股强悍劲气冲出。
杀到他们周围的人，全部受到波及。
成象殿中，众人惊悚地望着这一幕。
辅公祏露出一丝惊疑之色：“辟老兄，你见多识广，这是什么武功？！”
“怎么有点像不死印法！”
韦公公答了一声，心中忽然有了一些猜测。
辟守玄还没回应，那妖异书生道：“这哪是不死印法，分明是披风杖法。”
众人一齐看向周奕四周，他以剑光带起一团气流，笼罩在周身，宛如一层无形的披风。
这时想到了那位独孤家的老奶奶。
她的披风杖法，正是不怕群攻，对付再多人，仍和单打独斗一样。
但是
“披风杖法能使出来，那是仗着尤楚红近百年的高深功力，他岂能做到？”
辟守玄质疑中，又打出足以摧石成粉的强横劲力，可是一遇到那层剑光，只看到周奕身躯微震，便消弭无形。
“我如何做不到？”
周奕的声音稍有沙哑：“只是你孤陋寡闻，再有，便是你们这帮人真气稀松，没叫我感受到什么压力。”
众人一听这话，面色齐刷刷变了，无不强发劲力！
“轰~！”
周奕双脚一沉，在砖石中踩出了两脚深的脚印。
就在这时，他把周身涌来的强横气劲挪转刺向天魔力场，下一瞬间，借助这股巨力，天魔力场登时收缩，朝着剑尖一点压迫过去。
好在天魔力场的主人没有对他反制，任他施为。
周奕长剑颤抖，手臂也在颤抖，控制不住了，既没法压成一点，也不敢再压。
那辟守玄已经色变：“这这种感觉怎像是.”
阴后的玉石俱焚！
这时想撤，哪里来得及。
周奕把压缩后的天魔力场，朝着远离妖异书生的地方挑了过去。
那一刻，他的长剑崩碎。
一股恐怖劲气波动在林士弘附近炸开，空间给人一种镜片碎裂的崩坏感觉，伴随着喀嚓怪响。
“轰~！”
气波震向四方，砖石连同地面一道被掀飞，成象殿瞬间死寂，气浪压下一切。
林士弘的阴寒域场被破了个稀巴烂，呃一声吐出一大口淡紫色的血来。
令狐行达就在林士弘旁边，他的功力差了许多，这不是他能逞强掺和的对决。当场被震断心脉，倒地而死。
辅公祏与偕少监滚出去老远，韦公公用拂尘去挡，那马鬃毛散的满天都是。
辟守玄退得最快，看向自家那位捂着胸口而退、面上泛着血色显然也受了内伤的妖异书生。
登时转脸看向退后数丈的周奕，眼跳心惊，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何武学。
周奕气血翻腾，真气损耗严重，也不好受。
就在这时，他心神一动，再聚掌力，陡然拍出~！
从张须陀与林士弘的两边队伍中，各极速跃出一人。
林士弘带着狐疑之色，瞧见这忽然冒出来的人，一剑将那可恶的独孤家高手掌力劈开，直刺过去。
但是，他被掌力耽搁，又一道剑光落下。
小凤凰挡住杀向周奕的一剑，却也感受到剑上传来的凶悍劲力！
她往后一退，忙把自己的长剑交在周奕手上。
那人一击失手，身若幻影。
从注意力被引走的张须陀身边一擦而过，张须陀奋力一斩，却斩在一道残影身上。
“陛下~！！”
他怒吼一声，把正带人作战的独孤盛的目光也吸引回来。
“陛下——！”
独孤盛急忙回援，却再也来不及了。
坐在龙椅上的杨广，原本已是麻木之态。
可是等那要杀他之人暴露在他眼前时，一看到他的脸，面色僵硬的杨广立时露出震惊之色。
故人，故人.
太像了.
“大哥.”
他无声地默念着这两个字。
下一刻，那人带着快意之笑轻轻探出手来，点在杨广胸口。
“呃啊~~~！！！”
难以想象的痛苦让他苍白的脸上狰狞密布，一股血气冲上天顶穴，叫他双目填满恐惧仿佛看到了可怕的地狱景象。
此生最大的痛苦袭来，久久无法散去。
似是要带着他的灵魂一道沉沦，直至坠入无边黑暗
张须陀一刀砍去，又是残影。
杨广闭目倒在了龙椅上。
“哈哈哈~~！！”
“哈、哈、哈！”
出手之人飞身而起，一掌拍碎成象殿顶，直冲而上，脚踩吻兽仰望苍穹，发出癫狂大笑
……

第148章 攻守之势，异也！
“陛下~！！”
望着歪倒在龙椅上的杨广，张须陀的怒吼声中夹满悲凉。
众人亦听到那狂放快意的大笑声，不由看向成象殿顶。
从此人的鬼魅身法、隐藏手段、出手路数、杀人手法等等细节来看，几乎已确定他的身份。
“影子刺客！”
韦公公惊呼一声，目光看向面色发紫的林士弘，但林士弘也一头雾水。
影子刺客虽是从他的队伍中钻出，却根本不是他安排的。
昔有专诸之刺王僚，聂政之刺韩傀，要离之刺庆忌。
今次，名动江湖的影子刺客，竟在这般时刻刺杀了隋帝杨广！
“轰~！”
成象殿顶再起一声爆响，只见那独孤家的绝顶高手破瓦而上，似要与影子刺客大战。
林士弘运转紫血大法，面色本就发紫。
看到独孤家高手气急败坏的样子，这唇角还挂着鲜血的紫脸汉子全然忘了伤势，哈哈大笑。
方才这家伙满口毒舌，一副掌控局势的模样，又一人对战七人，似成了杨广与大隋的救星。
结果呢，转眼就被人破坏好局。
见他受此大挫，林士弘岂能不乐。
成象殿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午后的阳光洒在殿顶两道人影身上。
一人是兵卒模样，前后披甲。
一个作书生打扮，轻袍缓带。
周奕打量眼前青年的面相，忽然有种熟悉之感。
他记忆极好，一下回想起曾经在乌鸦山、雾烟观中见到的那人。
杨影？
原来如此。
不过，与当初在乌鸦山上见到的那人相比。
此刻的影子刺客，全然是另外一种神采。
他的精神极致张开，抖擞焕发，像是快要枯死的树苗被一场大雨洗礼，迎得新生，一派生机盎然之象。
对于练武之人来说，这是精神上的大蜕变。
作为大明尊教原子。
影子刺客此时散发出的精神威势，已是超越妙空明子。
在周奕打量他时，杨虚彦也在打量着眼前书生，心底自有警惕。
“我杀了杨广，足下很生气？”
“我为何生气？”
杨虚彦道：“你们独孤家对杨广有些愚忠，但他是个该死之人，更不是一个好皇帝，我也算帮你们解脱。”
“听说你杀人之后会立刻遁走，今次怎又不同？”
“因为心情不错，想看一眼皇城混乱的样子，还有，等你追上来。”
周奕有些好奇了：“等我？”
“你已尽得独孤家武学精髓，天赋才情也叫我佩服，但很可惜，哪怕再往后突破，也将受功法上限影响，止步三大宗师水准，就算勤修百年，也只是功力高深些罢了，永远探不到武学之极，无法破碎虚空。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你如果愿意与我合作，自将得到独孤家瞧不见的至高典籍。”
周奕仔细看了看，确认眼前之人不是周老叹。
两人口吻像得很。
区别在于，周老叹用这等语气说话时，会给人一种痴迷癫狂之感。
杨虚彦口中，更像是阴谋交易。
“你用的是哪般武学？”
杨虚彦指了指成象殿龙椅处，那边正传来独孤盛的悲泣之声：
“杨广已经感受过我的痛苦。”
“这是一部绝顶妙法，杨广作为第一个体验者，你却有机会作为第一个观摩者。”
说到这里，杨虚彦止住声音，他看到对面的书生正举起长剑。
“嗯？”
“我对你的妙法并无兴趣。”
“为何？”
“因为我并不觉得武道之极有多么遥远，也非是不可向迩之物。”
杨虚彦微微皱眉，想说对方“大言不惭”。
可对方有此天赋，心高气傲也属正常。
“你连番大战，恐怕早已真气不盈。”
“一试便知。”
杨虚彦朝远处看了一眼，他耳力极灵，听到大队人马逼近。
作为名动江湖的刺客，他能从一场场刺杀中活下来，靠的便是冷静谨慎与对危险的把控。
加之自小到大的生长环境，让他有着与大多数武者截然不同的性格。
他想一战，却又能把自己的情绪压下来。
不等周奕动手，杨虚彦抬脚踢飞屋脊吻兽，在周奕一剑将吻兽连同一大片琉璃瓦一道斩碎时，影子刺客身如幻影，离开了成象殿。
周奕没有去追，转身从屋顶大洞跳入大殿。
若是杨虚彦不逗留，周奕根本不会上去找他。
魔门一帮人已够棘手，这么一个刺客待在头上窥伺，实是巨大威胁。
林士弘等人有些失望。
倘若周奕与影子刺客大战，对他们大大有利。
成像殿外的大战中，还是林士弘一方占优，毕竟他们人多。
但不多时，一大阵脚步声从远处奔袭而来。
“护驾~！护驾~！”
尤宏达手持钢鞭，催促军阵加速。
辟守玄听到动静，看向身旁的弟子。
林士弘的魔功当真了得，竟从力场引爆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又恢复战力。
他面上紫色更浓，越战越勇。
林士弘看向周奕所在，战意澎湃。
辟守玄却伸手将他拦住，聚音成线道：“杨广已死，张须陀将不受约束，趁着尉迟胜还在攻打皇城，我们此刻便走。”
林士弘咬着牙：“这小子定然也不好受，此时我有取胜之机。”
“你魔功未成，别逞一时之强，走！”
他话至此处，尤宏达的人马已从外边杀了进来。
“杀！”
“这些乱贼一个不要放过~！”
尤宏达把钢鞭朝那些之前投降的兵卒一甩：
“速速捡起兵刃，随本将军一同作战。消灭乱贼，大功一件！再敢看戏，等本部大营人马一到，你们全部人头落地！”
众人一见尤宏达这支新军，立时明白令狐行达、偕少监的人一定会败。
战局清朗，又有他这番话。
在几十人听尤宏达之令拿起兵刃后，其余人也捡拾枪戟，嘶喊而杀。
顷刻之间，变成了两三人打一人的局面。
独孤凤与韦公公左侧两丈处的妖异书生对望了几眼，见她错开目光，看向龙椅旁的周奕。
接着便抢在众人之前，眼中藏着一丝小幽怨，飘身退走。
独孤凤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韦公公、辟守玄与林士弘，也领人退出成象殿。
张须陀怒喝一声，领人围杀上去。
辅公祏与偕少监之前与林士弘站位较近，受到波及更大，伤势较重，这时慢了一拍。
一步慢，便陷入大军包围之中。
左骁卫将军偕少监被一连串的弓箭逼了回来，张须陀挺步而上，一刀斩其首级！
辅公祏以自身强劲功力，趁着偕少监被杀，打出了一道缺口。
然而，周围的人实在太多。
一道缺口张开，其余人又补了上来。
已经杀出大殿的林士弘听到辅公祏呼喊，有心救援。
回头一看成象殿形势，只顿了一瞬，便与辟守玄等人退得更快。
人群之中，辅公祏掌风带着灼热劲力，接连打断枪头。
可他一回气，更多长枪刺来。
这位天莲宗高手，几番拼杀，最终在一声惨叫中，被四面八方袭来的长枪扎透。
见此情形，剩余左骁卫、右骁卫大营人马，纷纷放弃抵抗。
一个个丢掉兵刃，跪地等候审判。
除了追杀林士弘等人的禁军，成象殿中的混乱基本平息下来。
但是
不管是站着还是跪着的兵卒将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心安。
尸山血海之中，身着九龙袍的隋朝皇帝，已在龙椅上紧闭双目。
皇帝崩薨，大隋又将何去何从？
独孤盛的老脸上带着凄然之色，斩杀偕少监之后提刀返回的张须陀亦是如此。
二人看着闭目的杨广，又看向在龙椅旁的周奕。
“先生，陛下他.”
周奕在杨广尸体旁沉默了一会，独孤盛忍不住问道。
他期待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也许武功高绝的周先生，还能创造奇迹。
可这等幻想，立时便被打破。
周奕的手离开了杨广的心脉，无奈摇头：“陛下心脉已无搏动，这时已登上了司马德勘准备的车驾，朝酆都城去了。”
“陛下~！”
独孤盛长哀一声。
“陛下啊——！”
步入成象殿的尤宏达也听到了周奕的话音，登时悲痛欲绝，惨呼一声，听者无不动容。
“陛下，都怪微臣护驾来迟~！”
尤宏达跑近御前，就在独孤盛身边，双膝跪地，朝着龙椅方向叩头时又大喊一声“陛下”。
如今杨广已死，无需卖弄忠诚。
可见镇寇将军是真情流露，发自骨子里地忠于大隋。
独孤凤看了看尤宏达，又看向龙椅旁的周奕。
最先振作的人，乃是张须陀。
他朝杨广一拜之后，起身拉起了尤宏达：“陛下之事稍歇，先处理那群叛贼！”
“宫门那边如何了？”
尤宏达赶忙说道：“战事正急！”
“尉迟胜正派大军攻城，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他们正在死守。”
张须陀听罢不敢耽搁，骁果军的人数近乎是他们三倍。
“速速随我守城，绝不能让他们打入宫墙。”
“大将军，你的伤”
“无妨。”
张须陀拿刀拄地，又对独孤盛道：“独孤兄，你领一队禁军守护陛下，防止后宫生乱，一定要保护好萧皇后。”
独孤盛连应两声，也振作起来。
张须陀朝周奕点了点头，便带着尤宏达去了，成象殿外的禁军，开始朝宫门处移动。
“凤侄女，你带人去照看萧皇后。”
“好。”
周奕来到成象殿边沿，坐在宇文成都身旁打坐。
善母与宇文阀的人在一块，兴许还会来犯，必须调整状态。
周奕打坐一段时间后，成象殿便传来一阵哭泣之声。
萧皇后四十余岁，保养得很好。虽无武艺，却也显得很年轻。
在见到杨广后，作为皇后的仪态全都丢失了。
泪水洗去了她的华贵端庄、雍容大雅，只像是一个普通妻子，因丈夫死去陷入无尽悲恸。
周奕不着痕迹地离开成象殿，跃上屋顶，来到大殿背面继续打坐。
少顷，一道轻缓脚步声贴近。
小凤凰走来，朝他手中塞了一些糕点。
“方才在皇后那边拿的。”
周奕到现在还没吃饭，连斗数场，这些糕点正好医治肚肠。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要走。
周奕把她的手拽住，给她塞回两块。
独孤凤摇了摇头：“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大明尊教的人没退，兴许还有大战，别饿着肚子。”
周奕把她拉了下来，两人便坐在一起，很快就把糕点吃完了。
独孤凤听到萧皇后的哭声，神色有些暗淡。
不过，大敌当前，她没有打扰周奕。
只在他身边待了一小会，便返回成象殿.
入了冬，天黑得早。
临江宫的大战，从日间一直打到晚上。
周奕来到城楼上时，喊杀声正烈。
尉迟胜的人马够多，一波波攻城，只要打开临江宫的大门，灭了张须陀帐下人马，他们掌握江都，便笑到最后。
可惜，城楼上有诸多大将指挥。
各般战术都试了，就是攻不进去。
皇城外的御道上，宇文化及与尉迟胜站在一起，后者有些焦躁地望向临江宫方向。
他们旁边还有一位气质独特的丰腴女子，正是善母莎芳。
“莎夫人打算何时出手？”
尉迟胜不止一次询问，已是在催促。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
莎芳语气平缓，无论两边打得怎样惨烈，对她皆无触动。城墙上都是弓箭手，在箭雨下登城无疑是活靶子，到了晚上，弓箭手视力再好也远不及日间。
她的话语中自带一股精神魅力。
尉迟胜一听她的话音，盯着她丰腴饱满身形，露出痴迷之色，焦躁情绪去了个七七八八。
打打停停，一直到了亥时。
尉迟胜调集数队新锐之兵，这些人马乃是江都水军精锐，是他的嫡系队伍，此前一直没有参与战斗，只为等待此刻。
随着尉迟胜一声令下，喊杀声再起。
等军阵冲过一段时间，莎芳身形晃动，消失在黑夜中。
她像是黑暗中的鬼魅，须臾间便到了城头下。
透过火把光亮，宫城上的老将军映入眼帘。
张须陀本就有伤，加之毫无休息，一直战斗在现在。
若非他身边多有人手，杀他易如反掌。
尉迟胜的人马吸引了许多注意力，在莎芳一脚踏上城楼时，她眼中的张须陀已是死人。
“大将军小心！”
宫墙上，善母手中的银棒只是轻轻一挥，却打出一股强大劲力，数名着甲胄的兵卒朝两侧倒飞。
玉逍遥一点，甲胄上的护心镜顿时凹陷下去。
弓箭手调转箭矢，却不敢使箭离弦。
莎芳来到了张须陀身侧，乱箭之下，岂不是要把张大将军也射死？
张须陀回过头来，看到莎芳脸上的笑意。
下一瞬间，这笑意戛然而止。
“叮~！”
玉逍遥横击在空中，被一剑格挡。
周奕闪身而出，这是他第二次与善母交手。
在南阳时，被这娘们打得难以还手，此次一击架住后，又感受到那股诡异真气。
这拆气非常特殊，除了用自身功力强行化解，几乎没有其他办法。
不死印法遇上，也得循规蹈矩。
一旦要分力化解拆气，就容易丧失主动，甚至因此露出巨大破绽。
顶尖高手的对决，只在细微之间。
可自从今日与妙空明子斗过一场，周奕便产生了一种对付拆气的思路。
电光火石的试探间，两人剑棒相交，快速对过十招。
这十招，攻势全在善母这一边。
她的玉逍遥越打越快，越打变化越多，黑暗中根本瞧不清她的棒影，而每一棒之中，都能射出高度集中的拆气。
看她动作轻盈，但每一棒，都能倒树断碑。
故而剑棒相交，瞧着动静不大。
但只是逸散出来的气劲，便将城楼上的青砖打得崩角碎心，这般劲气越打越多，张须陀一边指挥战阵一边看向周奕所在，只觉他的处境凶险万分。
然而.
莎芳脸上的从容却慢慢变作狐疑。
她长裙前裾拂地，后裙拖拽尺余，脚踩奇步时，双垂红黄带随之飘动予人一种飘逸灵巧之感。
玉逍遥在她手中画出无数光影，在周奕下一剑袭来前朝他胸口咽喉要害虚点十二下，登时十二道气箭以封堵所有闪避变化之势呼啸击出。
周奕不闪不避，以强劲快剑硬刚十二道拆气之箭。
善母一边操纵玉逍遥，一边观察周奕变化，以此查证自己是否产生错觉。
一道，两道，三道.
剑光卷在这些气箭上，就像是化解普通真气，并未感受到拆气的特殊性。
周奕剑分三光，将最后三道气箭尽数打灭。
那拆气顺着长剑直冲体内，周奕运转天顶窍神，精神力倾泻而下，直通涌泉，变天击地！
原来这拆气是善母利用大明尊教虚实秘法，将精神转为实质，融入真气中，完成另类相合。
到了周奕体内，他变天击地，将善母的实质精神打落。
也就是说，善母的拆气被周奕给“拆”了。
从而元神与元气剥离，实质的拆气，就只剩下精微真气。
对付精微真气，周奕有一万种办法。
这一刻，对于“娑布罗干”这门神奇法门，周奕有了一种全新理解。
万法根源的秘密，难道也是由此衍生？
此时若在南阳，一定与表妹仔细讨论一番。
什么善母，不用怕了！
周奕一念及此，豪情顿生，把暗中想要上来帮忙的小凤凰劝退，一剑斩向善母。
攻守之势，异也！
莎芳又踩奇步，跃上宫墙楼宇之巅。
周奕追剑上去，两人在丈许空间大战，棒影与剑光，几乎将楼宇之上洒满。
呼啸的劲风刺破空气，在夜空中传来一声声尖锐到让江湖人头皮发麻的厉响。
只要练过武，便晓得这般劲气代表着什么，有多么危险。
“你这什么剑法？”
莎芳一步闪到楼宇边角，哪还有从容，双目忌惮莫名，从漠北到大隋，从没有人这样应付她的拆气。
“什么剑法？自然是逍遥剑法，专打你的逍遥拆。”
“我为何没有听过。”
周奕右手持剑，左手捏着剑刃，笑道：“只怪你孤陋寡闻。”
莎芳被嘲讽却不生气。
她已将周奕当作同一层次的人物看待，并且他极为特殊。
今次还碰到一个紫脸怪人，虽也能抗衡拆气，但那是全凭凶悍异力，硬凿硬怼，毫不拿巧。
可眼前这人，却把她的拆气打得明明白白，怎不叫人费解。
“我倒是觉得，你看过本教的镇教宝典。”
“哦？”
莎芳道：“若我没有看错，你似乎也懂天顶精神秘法。”
“错了，这叫变天击地大法，足以将你的精神秘法击穿，瞧瞧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可曾勾动我的窍神？”
周奕话罢左手一抹，剑刃之上全是银芒。
他一剑斩出，长剑散发光亮，剑气将莎芳所在完全笼罩。
莎芳几乎同时动手，右手持棒，玉逍遥隔空点出。
左手朝玉逍遥一拿，又是一棒点出，但给人一种她左右手各持一棒的诡异错觉，在精神实质与先天真气交融下，完成了逍遥拆中的精髓“拆合瞬变”。
两道劲气合二为一，打得空气一阵扭曲，如一层海上的波浪超前翻叠，化解了所有剑气。
下一刹那，莎芳精神融汇，与真气一道注入玉逍遥。
她丰腴的体态，也给人一种玉逍遥的感觉。
这时人棒合一，点气而出。
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璀璨夺目、蕴含毁灭性力量的银色长虹，带着无坚不摧的气势和“娑布罗干”特有的诡异精神气场，直袭周奕。
周奕不闪不避，直接怼在玉逍遥上。
源源不断的拆气冲入体内，精神力不断被周奕打落。
两人进入极度危险的对决。
周奕面色一沉，他发狠之下把长剑往前一怼，抵在玉逍遥上的长剑咔咔咔折断。
碎剑被两人周围劲气吹得破空而去。
长剑全断，周奕一把抓住玉逍遥。
这一刻，精神对决来到了极致。
周奕的变天击地顺着玉逍遥，直接打入善母的天顶大窍，窥探秘密。
而一股近乎实质的精神风暴，也自善母身上席卷而来。
于此同时，两人得空的那只手，本能拍出凶悍掌力~！
掌风相对瞬间，先是密密麻麻的裂响，接着城墙上方的两层重檐谯楼在“轰~”一声爆响中朝下塌陷，最后从中断开，朝两边坍塌。
守城与攻城的兵卒都心惊肉跳。
撑着谯楼的十多根巨大紫楠木梁齐齐崩断，可想而知那是多么恐怖的力道。
夜色下，翻滚的烟尘中洞穿一道丰腴痕迹，痕迹下方，洒着血滴。
莎芳招呼也不打一声，在宇文化及与尉迟胜的惊悚目光中朝远处逃遁。
她玩不起了，对方打着打着忽然拼命。
这一波攻城失败，已是影响到了士气。
宫墙城楼上，忽然又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那声音并非大力喊出，却传得极远，叫整片御道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宇文化及，尉迟胜.”
大军之中，两个被点名之人抬起头来。
“你二人与漠北邪教勾结，如今这善母已去了大半条命，马上就要轮到你们。”
御道宫城附近，这声音压过近十万人的喊杀声。
尉迟胜呼吸一窒。
莎芳败了，莎芳竟然败了！
如果张须陀带兵冲出来搅作乱阵，那么这名高手冲入乱阵中杀人，还有人能阻挡吗？
主帅一旦死掉，凭张须陀的名头，恐怕骁果军会原地投降。
尉迟胜看向宇文化及。
他能想到的东西，宇文化及自然也能想到。
望向善母逃走的方向，宇文化及更倾向于，这位独孤家的高手也受伤严重。
但是
在朝身后某个方向撇去一眼后，他便生出了其他想法，跟着朝尉迟胜打了一个眼色。
尉迟胜如释重负。
这才对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们早就安排好了退路，等前方兵马撤下来，保持阵型不乱，接着下令撤军。
骁果军的将士原本有些迟疑。
当宇文化及说要登舰北上时，他们才彻底放心，知道没有被欺骗。
望着潮水般退去的大军，皇城之上发出欢呼之声。
罗士信秦叔宝等人连忙请战：
“大将军，此刻出军追击，必能一击而胜。”
程咬金也大喊：“是啊将军，我愿为先锋！”
张须陀却沉默了。
想到成象殿中一幕幕，心中无比彷徨。
他忧心于皇帝的死，更忧心于大隋难以预测的命运。这一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天下，将带来颠覆性的变化。
江都，或将成为大隋最后的孤城。
“别追了。”
秦叔宝三人惊讶地望向张须陀。
“一旦在城中乱战，对百姓影响更大。且骁果军兵将思乡，留之不住，任他们北上吧。”
几人倒也不傻，明白过来。
就算胜了这支骁果军，自己同样会损失惨重，也没法将思乡的降兵留在江都。
否则，早晚又是一场兵变。
与其如此，不如放他们离开。
保住江都的力量，来对付周围反贼。
张须陀话罢朝周奕走去，程咬金三人则是领人打扫战场。
罗士信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尤将军呢？”
秦叔宝答：“他被安排在成象殿那边，看顾陛下的遗体.”
张须陀朝城楼右侧走去，前方垛口旁，独孤家的那位正在打坐调息。
独孤凤就守在他身边。
张须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心道原来如此。
周奕睁开眼睛，真气周天运转，长呼一口气。
没等张须陀开口，周奕直接道：
“张大将军就不必相谢了，我也只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张须陀听罢，果真不谢，却抱拳深深一礼。
诸般恩情，都记在心里。
好在已确定他的身份，既然是独孤家的人，未来慢慢报答便是。
“先生的身体还好吗？”
张须陀眼中关切之意甚浓，从成象殿到宫墙，周奕一路大战他都瞧在眼中。
在大隋朝摇摇欲坠的时候，周奕就像是忽然冒出来的一根大梁。
奇迹般撑住了！
倘若无他在此，江都已落入贼人之手。
张须陀暗自一叹，看向面前青年，心中多了一份希望。
大隋的气运，似乎还在。
周奕摆了摆手，清清淡淡地说道：“不必担心，那善母并不是我的对手，她身受重伤，我仅是气血翻腾。”
张须陀感觉没那么简单。
那善母怪物一般的人物，岂是好对付的。
但见周奕面色如常，只道是他功力深厚，已调整过来。
一旁的小凤凰听罢，把头歪向一边。
等张须陀与他又说几句告辞离开后，才蹲到他身旁，小声抱怨道：“你干嘛逞能，我帮你不好吗？”
“你一动手，她准要跑。”
周奕轻咳一声：“莎芳在南阳可嚣张得很，我非得给她一个教训，她这次吃了大亏，伤得比我重。”
“可惜.”
周奕问：“可惜什么？”
少女声音温柔：“可惜依娜表妹不在，你帮她出气，她没见着。”
周奕沉吟一声：“其实，我是想研究一下善母的拆气，瞧瞧能否反推这一法门。”
少女忽然问：“那你现在知不知道是谁给你送信？”
“知道。”
周奕答了一声：“就是那个.”
他话说到一半，手捂着胸口连咳几声，虚弱道：“小凤，我伤的好重。”
独孤凤晓得他是故意的，脑海中不禁想到他在水殿面对杨广，在成象殿面对诸多高手，是那般霸气绝伦，气冲霄汉。
此时反差好大，明知是在哄人，却不禁被逗得一笑。
赶紧抿唇收敛笑意，却又收不住，只在他胳膊上轻拍一下：“你下次不要这般与人拼命。”
周奕缓缓抬手，压下一口真气。
带着认真之色：“我说要研究善母的拆气，并非骗你。大尊已感受到中土的变化，他正在用智经指点教中高手，我很想一窥这部法门，可是见不到经籍，只能用这个笨办法。”
独孤凤不解：“你的武学只比她强。”
“但是，我却想一观。”
周奕望着夜空：“我要加快速度完善天师随想，否则.”
周奕的目光又看向她，话音悠悠：
“万一我哪一天功力超脱掌控，一不小心破碎虚空而去，没有完整的随想录，你只修炼一个残缺功法，那么，也许我们会隔着虚空，许久没法相见。”
小凤凰顺着他的话一想，不由将皇城内外的一切都淡忘了。
无垠的夜空那样空洞深邃，让人产生无尽的伤感。
一盏孤灯伴残卷，浮生何处寄同心？
念及此处，少女语调中首次带着坚定与倔强：“不要。”
她一摆衣袖，将临近几处火把全都拂灭，叫他们身处黑暗。
少女身影一闪，已藏入周奕怀中，将他搂紧，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无限温柔道：
“周小天师，我要与你待在同一星空下.”
……

第149章 一帝陨落众帝生
薄云如纱，使冬夜星辰暗淡，却添着朦朦胧胧的柔情。
独孤凤依偎在周奕怀中，先前想说的事再不记挂。
天赋太高，忽然不算一件好事了。
见她一动不动颇有愁思，周奕自忖，是不是说得有点过。
换位思考，想她在江都的这番经历，不由伸手顺她垂下的青丝抚到后背，动作轻柔怜惜。
“小凤，别担心，还早呢。”
独孤凤有些苦恼：“你进境太快，这才多久善母已不是你的对手，我已经好努力，还是追不上你。”
“那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周奕仰头看向夜空：“万一我真把虚空打碎了，那时候就像这样.”
“哪样？”
少女才应一声，就已被他搂紧。
“我们都别撒手，就一起遁入另外一片天地了，怎么样，是不是有种动人心魄的浪漫。”
周奕低头看她，发现小凤凰并没有随着他的想法。
显然不信这种办法能成。
只嗯了一声，而后默不作声，沉浸在此时此刻的温暖中。
过了一段时间，等周奕胸腔起伏咳嗽一声，她才惊觉，从他怀中脱离。
方才与善母狠拼，受伤可不是假的。
但这种虚实转换让精神凝实融入元气的法门，实在叫人动心。
近子时，入了冬的晚风更显凉意。
这一晚上，临江宫内外几乎没有人睡觉。
张须陀派人处理军中后事，又要防备宇文化及使诈折返，丑时深听斥候来报，得知骁果军连夜北上，这才心安返回成象殿。
城内战事平息，先前从临江宫中离开的官员自然知悉。
江都暗地里的乱子他们心知肚明，但大隋落到这步田地，没有经天纬地之能，只得随波逐流。
确定城内安全后，便开始联络打听。
得知张须陀胜宇文阀北逃，六部御史台，九寺五监的朝臣们多数都很振奋。
平日里靠着宇文阀的人更多，可关键时刻，他们知晓谁靠得住。
然而.
随着乱战平息，另外一条消息浮出水面，直接在江都引发骇浪惊涛。
皇帝崩薨！
朝臣知此大变，人人自危，不知谁是新主。
一家家灯火点亮，晚间不敢睡觉的朝臣全都奔出家门，呼朋唤友。
最终，临江宫外的御道被灯笼点亮。
朝中大臣，全都汇聚在皇城之外，被禁军的兵刃拦在城门之前。
暂领左武卫将军一职的独孤雄依照命令，挡住百官。
不少朝臣认得他，晓得他是独孤阀的人。
数名与独孤阀交情较厚之人上前攀谈关系，想入宫参拜陛下，都没得到放行。
不过，却从独孤雄口中听得一些成象殿中发生的事。
朝臣多有精明之人，隐隐判断出江都未来的局势，猜测谁能主事，甚至想到大隋的变化。
但是，再有算计，也要对此时的天下感到迷茫。
杨广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但他却是正统。
如今死在影子刺客手上，九州四海之乱，再无停歇的可能。
想到这里，一些老臣在临江宫外嚎啕大哭，悲恸无比。
他们呼喊着“陛下”，看似怀念杨广，对他之死无法释怀，实则是看到了大隋朝的命运，为这可能二世而亡的王朝感到辛酸、困惑与悲哀。
诸般情绪，都在那一声声哭喊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本在皇城上打坐的周奕，也被他们吵得耳朵疼，躲入御膳房屋顶恢复调养去了。
大乱来临时，御厨四下逃命。
往日喧闹的御膳房，下半夜一个人也没有。
一天饿三顿，如何受得了。
独孤凤寻些吃的，起火复热，周奕今天一天，总算吃上这一顿饱饭。
隋帝杨广驾崩第二日。
晓雾散尽，太阳照常升起。
“伤势好些没？”
“我已无碍。”
感知到他的气息已彻底平稳下来，独孤凤便放心了。
早间，逃命的御厨不知从哪个角落又钻了出来。
得知他们是独孤家的人，几位御厨随手给他们做了几道杨广喜欢的江南小菜，周奕也算尝过宫廷早膳了。
又听他们说，御膳房现在留下的都是本地人。
那些随御驾一道南下的北地御厨已经逃命，往北归乡。
这些人迫不得已才下扬州，如今杨广一死，他们得以解脱，欢天喜地之下，把御膳房中几口趁手的大锅都背走了。
周奕与御厨们闲聊几句，又在水殿附近徘徊。
等成象殿没那么吵闹，才与独孤凤一道前往。
大殿外的广场上，朝臣齐至。
昨日大战留下的尸体已经清理出去，却有一人被当众斩首。
便是与宇文阀同流合污的内史舍人封德彝，相比于死在宇文成都手中的裴蕴、虞世基，此番他的名声可就臭多了。
之前他在成象殿为宇文阀站台，数落杨广，后被训斥。
如今被斩首以作告慰，众多朝臣对其厉声辱骂。
他曾受到内史侍郎虞世基倚重，狼狈为奸，使得朝政日益败坏，有此下场，倒也活该。
就在朝臣们骂声不歇时，便看到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从封德彝的尸体旁走向成象殿。
众皆疑惑，仔细看也不认得。
六部官员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又看向九寺五监的人。
之后，就更加困惑了。
但是，宫廷禁军十二卫中的将领一看来人，立刻挺直腰杆，大营领将抱拳作礼，态度颇为恭敬。
隋皇直属左右翎卫营的人，他们的态度竟比外边备身府、左右武卫的人更甚。
朝臣们大疑，可想破脑袋也没见过这张脸。
到了成象殿门口，出来迎接他的，竟是独孤盛。
这下子，众人若有所悟。
裴虔通、司马德勘、宇文智及这三大护驾造反，全部被杀。
宇文化及携秦王之子杨浩北逃，五大护驾只剩独孤盛一人，宫廷禁军基本听他一人号令。
如此看来，十二卫的态度就不算奇怪了。
只是独孤盛看上去很怪，与这青年相对，似乎处于弱势。
江都城内，有谁值得他这般态度？
没有随着宇文阀一道逃走的朝臣，多半还打算留在江都，建立南方朝廷。
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物，岂能不重视。
等李公公从水殿方向赶来，掌管库藏的太府卿范忆柏便上前打听。
他与独孤阀交好，由他出口询问最合适。
李公公一直在成象殿附近，靠着装死保住一条小命。
这时把发生在杨广周围的事简单一说，总算让他们了解个大概。
竟是独孤家隐藏高手，大隋忠臣！
从李公公隐晦的话语中，众人闻得一个重要消息。
若没有这位，临江宫与江都城都将易主，那时大隋将再无立锥之地。
不仅是扶大厦之将倾的关键人物，也为陛下留了最后一个体面。
众人脸上仍有悲哀，心下却认清一件事，独孤家在江都城的地位，还得往上拔高。
外边在小声议论，成象殿内，同样议论纷纷。
正商讨如何办丧。
周奕倒是懂怎么出黑，但皇室礼仪繁琐，他便懒得管了。
“皇后殿下~！”
成象殿外，朝臣行礼。
一脸憔悴的萧皇后在面对臣下时，还能维持几分往日威仪。
示意他们平身后，便带着一封诏书步入成象殿。
张须陀与独孤盛定睛去看，那宫女捧着的玉色托盘上，只有一封黄卷。
独孤盛问道：“娘娘，不是说有两封诏书么？”
萧皇后摇头：“陛下确有所言，可在流珠堂内，吾只寻到这一封。”
“两位将军打开一看吧。”
李公公将诏书取来，双手递上。
张须陀看了独孤盛一眼，小老头也不推辞，作为杨广护驾，他很清楚杨广的字迹用印，旁人想伪造也绝无可能。
隋有八玺，分天子皇帝信玺、行玺，用途各不相同。
其中神玺与传国玺用的最少。
而这封诏书上，正是传国玺用印。
独孤盛一脸郑重，见上方写道：
“朕承七庙之灵，膺五运之箓。今托体山陵，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赵王杲，仁孝天纵。其以杲嗣登大宝，奉承宗祀。”
独孤盛还想往下看，竟没了。
字迹没错，诏书上还有一股酒味，像是被酒水打湿，复又晾干。
一点不会错了，正是杨广所书。
陛下啊，何故惜字如金，吝啬笔墨！
这可如何是好？
独孤盛把诏书递给张须陀，张大将军只是看过一眼，立刻还给萧皇后。
大家都拿不定主意。
赵王杨杲最得杨广宠爱，因此被带来江都，传位给他毫无意外。
但他已被裴虔通这反贼杀死。
如此一来，诏书岂不作废？
“娘娘，请把另外一封诏书找出来吧。”
萧皇后摇头：“吾已令人翻遍流珠堂，再无所获，当日陛下醉酒，语焉不详，或再无遗命。”
萧皇后这般说，独孤盛与张须陀也没办法。
他俩要是反贼，那也简单得很，此刻却束手束脚。
周奕看他们犹犹豫豫，不想在此耽搁，直接说道：“赵王陪奉陛下而去，如今江都城内，唯燕王倓符合诏令，为定人心，在娘娘找到第二封诏书前，何不立燕王为帝？”
张须陀与独孤盛暗暗点头。
萧皇后更不会有意见。
燕王年幼，却是元德太子杨昭所出，杨倓是她亲孙子。
倘若没有赵王，也该轮到燕王。
只是这三人，一个心念丈夫，两人为忠，不好私改皇命。
如今周奕一提，三人顺势下了台阶，各都认可。
萧皇后吩咐下去，随即诏百官入殿，由李公公宣读遗诏。
以燕王为帝，张须陀统管大军，独孤盛为禁军总管。
少帝年幼，显然是把独孤盛与张须陀当做了托孤大臣。
成象殿内，杨广安安静静地躺在棺中，周奕朝他瞧了一眼，不再理会成象殿后续琐事。
在群议之下，决定让杨广入土为安，早享清净。
翌日。
江都城内满是缟素，为杨广发丧，备仪卫，将其葬于吴公台下。
城内百姓得知这一消息，非但没有半分悲伤，反倒有不少人带着大仇得报的笑容。
除了百官军卒，亦无人相送。
这是真实而朴素的一幕，他叫百姓吃足苦头，百姓自然恨他入骨。
更有人想到，这江都原叫广陵。
陵为“帝王之陵”，再加一个“广”字，杨广喜欢这个地方，却不喜地名。
于是“扬州”这二字也不用了，改作江都。
却没想到，老天一直睁着眼睛，他改名亦无用，还是做了“广陵”。
吴公台发丧前后，镇寇将军尤宏达全程悲伤，一直陪伴杨广。
为他盖棺，抬他入陵，之后一段时日，常在陵前默守，人皆称之忠义。
随着吴公台的丧事办完，短短七八天时间，成象殿也被一批懂得武艺的匠人修补完善，百官朝拜少帝杨倓，以他为正统。
但是
所谓正统，只不过是江都宫廷一家之见。
杨广驾崩的消息，以江都为中心如潮水一般传向九州四海。
江都的百姓还有所压抑，外边的人可管不着那么多。
尤其是那些因他三征高句丽、挖运河而失去亲人的百姓，无不感觉出了一口恶气，直喊“死得好”。
对于诸地的义军来说，这更是一场狂欢。
原本还有些顾忌的势力，此时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以燕王杨倓为首的江都宫廷在成立之后，先做了第一轮尝试，向附近的反王散布诏书，劝其归附。
然而，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好消息。
海陵的李子通只接受朝廷给的官职，却不去江都。
沈法兴占据毗陵、吴郡，将隋宫诏书丢入了垃圾堆。
一郡太守有什么好封的？
沈法兴趁着杨广发丧这段时日，一路从吴郡打到余杭，自封梁王。
同为梁王的萧铣更是一步到位，沿袭梁朝旧制，设置百官，追谥从父萧琮为孝靖帝，拥兵十万，在巴陵称帝，建元鸣凤。
并且，他大手一挥，连封七王。
手下大将郑文秀，被封楚王。
听到这个消息后，好邻居林士弘只觉被冒犯。
你也是楚王？
于是将宫廷诏书撕成碎片，在豫章郡称帝，国号为楚。
称帝那一天，林士弘面色发紫，有种紫气东来之感。
南部得到消息更快，待杨广驾崩与江都拥护燕王传至中原之后，东都百官岂能认同。
为何是燕王？怎不是越王？
诏书我们没看过，就是萧皇后说了，那也不算。
况且，要立新帝，也该在东都。
于是，洛阳群臣拥立杨广之孙越王杨侗为帝，追谥杨广为明皇帝，庙号世祖。
等消息传到关中时，李阀阀主李渊拥代王杨侑为帝，改元“义宁”。
在兰州与李阀挨着的西秦霸王薛举不落人后，称帝建立西秦。
尽有河西之地的李轨也相继称帝，建立凉国。
只在月余时日，足足冒出六位皇帝，反王更是难以计数。
北方还有梁师都、刘武周两大突厥走狗。
中土混乱的局势，让塞外之贼蠢蠢欲动。
天下间的世家、宗派也纷纷下注，一波又一波人奔向那些中立势力，寻求更多支持，以图霸业。
去巴蜀寻找独尊堡、巴盟，川帮这三大势力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帝崩历第四十一日。
两位着灰色棉袍的中年文士驻足在枫林宫前，此地亦是蜀岗十宫之一。
地如其名，宫苑前正有一片枫林。
这两位分别是范忆柏、邱晖，为太府寺的太府卿、太府寺少卿。
一个正三品，一个从四品。
他们身后跟着的那名书生，正仰头朝“枫林宫”的门头上瞧，那三个字写得苍劲有力。
宫苑守卫正要上前问话，范忆柏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那守卫便退了。
“周先生，随我们走吧。”
“好。”
周奕冲二人笑了笑，迈步时又问：“两位高卿不是掌管财货库藏吗，怎会在枫林宫中行走。”
他语气随意，范忆柏、邱晖却不敢怠慢。
范忆柏道：“先生有所不知，我二人随先帝来江都之后，他知晓我们有此爱好，便一直被安排在枫林宫书库整理书卷。在东都时，虽有管理库藏之责，倒也是这般行事。”
邱晖露出一抹追忆之色：
“先帝在江南任扬州总管时，就网罗学者来整理典籍，城中大乱之前，我二人还带人至此。枫林宫本是先帝常来的地方，后来渐渐疏远，书库也交由我们打理。”
周奕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在范邱两人带领下，周奕辗转几个院落，来到了巨大书楼。
两人陆续介绍，从《长洲玉镜》，说到《区宇图志》。
只这两书，便有一千六百卷。
“这卷《诸郡物产土俗记》费了好些心力，乃是诏命天下诸郡按照各地风俗物产地绘制。”
在邱少卿介绍下，周奕还看到了三卷《西域图记》。
里面是有关西域的山川、风俗等资料。
翻开一看，书中有地图，有记述，还有穿着民族服装的各族人的彩绘图。
此书是裴矩搜集编撰，合四十四国。
邪王把这书册搞出来，也是费了巨大心力。
他们一边说书，一边说杨广的事，比如提及“今于大隋盛世，图书屡出”。
杨广坐在皇宫中，忽然想到这一出，便对着手下人一番指点，要他们去做。
于是，便成书一万七千多卷。访求遗散的图书，更是有近四十万卷。
这件事做得很成功，他亦很满意。
某一天，他灵光一闪，想到了运河，马上叫人去挖。
想到高句丽，那就打一下。
仿佛一切都和他想象中一般简单。
如果都办成了，他就是自己理想中的圣帝。
事实却是异想天开，搞得天怒人怨，被万人唾弃。
于是从东都仓皇离开，躲避现实，来到江都摆烂。
周奕自我感觉，像是更懂了杨广几分，这货该死得很，害得天下大乱，却又有几分可悲。
至少从太府寺这两人看来，只在成书这一爱好上，他们对杨广多有追思。
周奕一路看到工程技术、天文历算、医学等书籍，这都是广神的小爱好。
甚至，在书楼中，还有“飞仙”这一机关。
范忆柏走到二楼，朝地上的木板一踩，幔帘卷了上去，书柜的门随之自动开启。
见识过鲁妙子将自己埋葬的安乐窝机关。
面对杨广的一点小机关，他自然不以为奇。
“周先生，你想看的东西便在这里了。”
周奕闻言朝书柜中一看，登时眼前一亮。
不愧是当皇帝的。
他首先看到的一部，便是《黄帝九鼎神丹经》，接着便是《彭祖摄生论》。
后部典册，还有务成子、老子、关尹、庚桑子、老莱子.
《鬼谷子天髓灵文》.
“两位高卿自去忙吧，我便在此看看。”
范忆柏与邱晖对视一眼，正要告辞离开，周奕忽然又问：
“陛下收集的典籍都在这里吗？”
范忆柏道：“东都还有许多。”
邱晖咳了一声：“那边还有丹炉呢，只是还没开炉。”
周奕听到这里，不禁笑了。
当皇帝的果然都想长生，又有些恶趣味想到，广神这丹炉落在东都没用上，是否被二凤夺了去，晚年正好开炉。
范邱二人觉得周先生有点冒昧。
笑话先帝，你也该避着人才是。
与周奕话别，二人走到书库一楼，站在门口朝后张望。
“老范，你说他与独孤家到底是何关系？”
范忆柏拉着他走远，低声道：“独孤阀主有个女儿就在江都，据说与他关系亲密。”
“独孤阀主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么？”
“就是这位。”
范忆柏思量道：“你要具体问他消息，那我也不知。不过，他武功极高，恐怕能算当世最顶级，未来有望成为三大宗师那样的人物。”
邱晖砸了砸嘴：“独孤家也真是厉害，怎这样会挑。独孤老奶奶若是不在了，有这位坐镇，依然是高枕无忧。”
他又道：
“如今这世道乱得很，拳头硬一些，比虚飘飘的名头要好用。”
范忆柏附和点头，又感慨道：“听说宇文化及带着杨浩去到魏郡，让杨浩也称帝了，真是乱啊。”
谈到这些，邱晖不由想起一件事。
他露出一丝慎重紧张之色：
“陛下发到清流的诏书石沉大海，江淮军那边，李靖与一名徐姓将军联手往西攻下永安郡，就在十日前，这竟陵郡与南郡派出人手，前往安陆，太守鱼具容不战而降。
这鱼太守还曾发急信朝张大将军求援，誒~！”
他叹了一声：
“事态变化如此之快，江淮之间全归那大都督了。这人也真是沉得住气，竟还未称帝。”
范忆柏捋着胡须满脸愁色：
“此人非同小可，早有一剑斩杀魔门宗师的凶悍战绩，在一众反贼中，他势力最大，风评最佳。你有所不知，我听内史省的人说，从南郡派去安陆劝降的人，出自飞马牧场。”
一听飞马牧场，邱晖的脸上更沉重了。
“那牧场巨富，战马无数，却一直在商言商，若是他们也倒向江淮军，那.”
他叹口气道：“我大隋的未来真是艰难无比。”
范忆柏明白好友的心情，不想说丧气话，于是不往下接了。
何止是“艰难无比”？
明白人都知道，洛阳、长安、魏郡三位与江都争夺正统的隋氏帝王，只不过是别人的傀儡。
当世大隋，唯余江都一隅，群寇环伺。
张大将军、镇寇将军再厉害，也不可能打回天下。
一城即一国，大隋，或许已经结束了。
两人心情沉重，便换过话题。
比如聊聊书楼的这位，听说有人看到他和独孤家的小姐在皇城城楼上颇为暧昧。
说起这些，心情又放松不少
周奕一连在枫林宫的书楼中待了七八日，沉浸在道家典籍之中。
其中有不少书，是他此前也没读过的。
或许是武学境界提升的关系，复看道家经卷，他又有了全新感受。
尤其是在楼观派的秘法上。
左游仙气神分离，善母是精神实质合以元气。
种种思绪交织，原本只是看到剑罡同流这条道路，如今却是迈了一大步。
治经、修炼，又三天过去。
帝崩历第五十二日。
独孤凤过来找人，将他带回独孤府。
就和初次见张须陀一般，大家又在独孤家的厅堂中喝酒。
尤宏达、罗士信，程咬金，秦叔宝几人都在。
近两个月时间过去，江都城已彻底平稳下来。
没有骁果军，百姓的日子恢复正常，城内的治安也好了许多。
张须陀来此，一来是感激，二来.则是问策。
他晓得独孤家这次在江都面对的危机多么大，能化险为夷靠的可不是独孤盛。
“先生，张某有一事想要请教。”
“张大将军请说。”
张须陀将酒杯朝周奕示意，跟着一口喝尽才道：
“江都虽已安定，然群敌环伺，我欲化被动为主动，清剿贼众，却多有困惑之处。”
“可是因为江淮军？”
“是。”
张须陀沉声道：“先生以为，该不该出兵六合城？”
周奕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尤宏达：“尤将军有何高见？”
尤宏达满脸阴沉：“我欲先灭李子通，此贼孤立海陵，有望一击而灭，壮我军威。江淮军势大，须徐徐图之。”
张须陀问：“先生以为如何？”
“该灭李子通。”
周奕望着张须陀，摇了摇头，很直白地说道：
“张大将军应该也清楚，六合城是打不下来的。那是整个江淮的兵力，非是江都一城可敌。除非大将军能屡屡创造奇迹，每战必胜，且以少胜多。”
独孤盛道：“这难度太大。”
张须陀自斟自饮：“江淮军的发展速度叫人惊惧，我倒是想等他们与萧铣、林士弘相斗时再做计较，却担心这两人也不是江淮军的对手。”
独孤盛忽然看向周奕：“据说这江淮大都督也是绝世高手，先生可有把握战而胜之？”
“没有把握。”
听到周奕毫不犹豫地回应，独孤盛顿时色变。
此人恐怖如斯，连周先生也无把握？
在一旁吃东西的小凤凰差点被饭噎到。
尤宏达却一直面不改色，给张须陀添了一杯酒：
“大将军，你做得已经够多，何必心怀执着给自己再添负担。”
他劝得很委婉。
众人都晓得近来天下是什么样子，张须陀想帮大隋逆天改命，基本没有条件。
张须陀把酒喝了，也不提攻打六合的事了。
独孤盛忽然想到最近同僚们讨论的问题，便朝周奕问：
“先生能否猜到，江淮那人为何不称帝？与他相斗的林士弘、萧铣可都已经称帝建国。”
独孤凤也好奇望来。
周奕笑了笑：“我哪里知道，抑或是不想和萧铣这帮人一样凑热闹吧，现在称王称帝也不是新鲜事。”
“还有一点.”
“当皇帝也辛苦得很，又是政事，又是后宫争斗，不见得每个人都那么喜欢。”
尤宏达听罢，低着头自己喝酒。
独孤盛却煞有其事地点头：“这话也不假，让老夫想起先帝。”
“就在临江宫大乱那天，先帝还曾与我说起‘这般做皇帝很累’，不过那是先帝，江淮反贼为了争霸天下，岂会这样想，定然有我们不知道的阴谋。”
他又道：“至于后宫.这帝王妃嫔众多，后宫争斗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对于周先生的话，独孤盛首次没那么认可。
尤宏达看了独孤盛一眼，心中叹一“勇”字。
张须陀也笑了笑：“先生的想法果真与常人不同，张某从未这般考虑过。”
他夸了一句，顺势道：
“不知先生可有心入朝为官，若得先生之助，张某更有信心替陛下扫四方之贼。”
周奕委婉道：“这次已经耽误很久，过几日，我便要返回东都去寻老夫人。等下次来江都时，再与大将军联手。”
张须陀没有再劝，只是听说他要离开，长叹一口气站了起来。
捧着酒道：“先生对张某有大恩，本打算慢慢偿还，如今看来，不知我此生可有机会。”
周奕也举起酒杯：“将军言重了，我帮将军，也有一份心是为了江都安稳。”
“两个月前，我曾在一处路边摊用饭，老摊主与我叙话时说起生活艰辛，叫我几多感触.”
周奕徐徐说道：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我虽没有那么大的忧愤，却也见不得苦难，希望这些人能过得好一些，张大将军若能守护一方，何必与我再谈恩情。”
张须陀一张老脸上出现错愕之色。
他二目凝视周奕，露出一丝敬意：“张某此刻才算认识先生。”
尤宏达站了起来，秦叔宝等人也站了起来：“敬先生一杯！”
周奕也道：“请。”
话罢，众人把酒一饮而尽
……

第150章 夜尽柔情
独孤府宴酣，酒肴频添。
或许是庖人治膳合乎口味，张须陀夹菜大嚼，饮了一杯又一杯酒。
纵然练武之人能抵御酒意，但肚腹有限。
大将军畅饮尽显豪迈，独孤盛连夸海量。
罗士信常年跟着张须陀，少见他痛饮，待又一坛扬州老酒开封，触目兴叹：
“大将军上次大发酒兴，还是在长白山击溃王薄时。”
又道：“却也没今次之兴。”
他本就是耿直之人，喝酒之后舌头更直。
张须陀对他说：
“我平日少饮，却也懂酒，今日这酒少说有二十年光景，想那二十年前，还是开皇年间，那时羌族谋反，我随史万岁将军前去征讨，因功授任仪同。这时间过得太快，两代隋帝离开，我也白须白发，再无当年之勇。”
秦叔宝程咬金在旁，都听出伤感味道。
罗士信站起来抱着酒坛给张须陀倒酒。
原来将军是将往事当成下酒菜，那就是把独孤府的酒喝完也不算奇怪了。
独孤盛这小老头听他这么一说，也起了酒兴。
于是又命人搬来窖藏，拉着周奕同饮。
酒宴之后，张须陀一行人告辞离府时，外边呼呼刮起北风，从江上吹来的风卷夹湿气，那可寒凉冷冽瘆人得很。
好在酒热肝胆，使得几位将军马踏寒风，也瞧不见什么萧瑟。
独孤盛望着张须陀的背影远去，“张须陀不容易呀，不过.老夫也没比他好哪里去。”
“二叔何以为愁？”独孤凤问。
“自然是江都、东都两地形势。”
身旁没有外人，除了张夫人就是周奕，他苦溜溜道：
“东都那边，大哥正与七贵大臣相斗，叫我说，他怕是斗不过王世充。”
“江都城内虽然安稳，外边却是一众强敌，梁楚二帝先不说，总算有一江之隔，可这最强势的江淮军却与咱们背挨背，那位大都督又是个狠人，否则张须陀也不至于忧心至此。”
话罢看向周奕：“若非先生要去东都寻老娘，我真不想让你走。”
周奕笑道：“以二爷的智慧，足以解决江都各种麻烦。”
这话安慰过头了，独孤盛自己都不信。
小老头一听便知留他不住，故而也不挽留。
张夫人问：“倘若江都有失，我们该怎么办？”
“找个时间问老娘吧，我也没主意。”
他本该说，江都有失便回东都，可是东都那边竟不承认燕王，立越王为帝。
若将燕王带去东都，岂不是要自相残杀？
心中对大哥独孤峰颇有埋怨，怎在东都一点不成事？
倘若东都也顺势拥护燕王，那便明确正统，届时由张须陀守扬州，他带人领着燕王返回东都，重新运作朝廷，也许天下会有转机。
如今这样一搞，已不知谁主谁辅，成了一个巨大烂摊子。
张夫人看向独孤凤：“凤儿也回去吗？”
“嗯，我要与祖母说明三叔之事。”
张夫人点头：“此事你去说最合适，娘亲常责骂小叔，但骨肉亲情，她听了这消息一定伤心难过，你要多多安慰，多陪陪她老人家。”
独孤凤想到祖母旧疾，秀眉凝着深深地担忧。
等张夫人与独孤盛离开，二人一道走向后院亭楼方向。
独孤凤妙目深注瞧了他好半晌后，才道：“你要去东都？”
周奕突然在酒宴说出来的，连她也不知晓。
“不行吗？”
周奕笑望着她：“我去看望一下祖母。”
小凤凰听他喊得这样顺口，她面皮薄，这时俏脸微红，柔声道：
“三叔的消息还瞒着的，等我先回去将祖母安慰好，她脾气本就烈，之前我又不听话，把祖母惹恼了，你这时去得早，会跟我一道受气。”
“不打紧，我看了祖母的武学见解受益匪浅，受点气算不了什么，也许她老人家见过我，不一定会生气。”
见他面带自信，独孤凤抿着一丝笑意：
“周小天师还未称帝，就已在烦扰政事、后宫之事，我怎能再给你添加烦恼。”
周奕忽然露出失落之色，不说话了。
独孤凤用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怎么，这不是你亲口说的？”
周奕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你也不了解我。”
“嗯？”
“二叔方才说，这帝王妃嫔众多，后宫争斗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我却觉不然，更与那些帝王所思不同。”
“你作何思？”
周奕道：“人生在世，何必贪求欲色之林，能有个知心人便好。”
小凤凰察觉到破绽：“那你说说，你有多少个知心人。”
周奕掰着手指算了起来：“在雍丘巨鲲帮驻地碰到一个，在云首山乱葬岗碰到一个，在琅琊、在江都估计到了东都，还要碰上一个。要不，我与你说说她们的事？”
“哪用你说。”
独孤凤本就没与他置气，这会儿已是眉眼含笑。
将他手一拉，想到还在家中，又松了手，却又被周奕拉着去到亭楼。
聊起东都的事，周奕还是听了她的意见。
等老祖母心情好转一些再去。
即便如此，周奕也不打算在江都再待下去。
离开之前，他又收到一封信，这次是巨鲲帮送来的。
卜天志掌握到了那些至江都祸乱之人的动向，周奕打算等他回来，顺便让他在江都重新筹备巨鲲帮分舵。
一边等人，一边去枫林宫看广神收藏的书。
趁着最后几日，将这些道家经典全部看完。
独孤凤打算在年关前返回。
故而还能待几天，便陪着周奕看书。
这下子，少府寺的范忆柏与邱晖有更多话题可以聊了。
周奕在江都沉浸道家典籍时，荥阳郡也有一帮人颇为沉浸
瓦岗寨，铸兵厂。
正有一名背插单拐，年纪轻轻的灰衣汉子挥锤打铁。他形象威武，又不失文秀气质，与一旁眼神犀利充满霸气的跋锋寒，完全是两种人。
“刘大哥，那道士的话你何必信。”
素素安慰道：“哪有被人批活不过二十八岁，就一定会在二十八岁前死的，他又不是神仙。”
“就是就是。”
寇仲与徐子陵在旁附和。
“你老刘这一点就不如老跋，他从漠北一路战至荥阳，越挫越勇，这样的斗志才更像一个大丈夫哩。或许你老刘该活个一百岁，再去那道士的坟头上撒一泡尿，没准能把他气活。”
寇仲哈哈一笑，徐子陵问道：“是什么江湖术士，长什么模样？”
石龙与跋锋寒也投目望去，见那刘大哥露出一丝颓然之色。
这位刘大哥，正是夏王窦建德身边的刘黑闼。
李密攻打洛阳，担心窦建德从北而击，沈落雁便建议采用远交近攻之策，李密发书至窦建德寻求合作。
夏王派出刘黑闼、诸葛德威、崔冬三人前来荥阳。
既带来他的文书，又为了打探李密的虚实。
在众多势力陆续称帝时，李密打下兴洛仓并开仓放粮，所来百姓络绎不绝，多达几十万人。
他又让祖君彦撰写檄文到各个郡县公布隋炀帝的十大罪状，斥责其“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这段时日，蒲山公的名号大响。
瓦岗寨大龙头是翟让，却以李密为首。
刘黑闼来到荥阳见过李密后，不小心撞见了从大龙头府出来的寇仲，先是不明敌友大战一场，后来弄清楚身份，话语投机，互相欣赏，便成了朋友。
刘黑闼被寇仲拉来打铁，故而得知了李密的阴谋。
起初他也不想掺和，瓦岗寨内斗，与他们无关。
虽然想帮助朋友，可夏王无此命令。
却哪想到，竟在铸兵厂遇到了方素素。
有种感觉叫做一见钟情，见她为了翟大小姐的事担忧，于心不忍。
刘黑闼便留在荥阳，近来打铁的技术也大有长进。
这时谈起自己的命数，不由朝素素看了一眼，将自己的情意埋藏在心底，转头对徐子陵说道：
“那人给我看相，说我山根长得太低，两眉煞气又盛，过不了二十八岁这个关。若是一般人说这话，刘某自也不信，但他却不是什么江湖术士。”
石龙静静听着，跋锋寒却问：“到底是什么人？”
“他那淡泊从容的神态气度，我到死都不会忘记。”
刘黑闼沉声道：“正是道门第一高手，散人宁道奇。”
“啊？！”
众人皆惊，就连跋锋寒如寒铁一般的脸色也发生转变。
这时，刘黑闼反倒是释然一笑：“怎么样，听上去是不是很让人绝望。不过这样正好，刘某活不过二十八岁，在此之前，也不惜几年寿命，与你们痛快闹上一场好了。”
话罢连续打铁，发出了叫人哀叹的“砰砰”声响。
寇仲眼前一亮，忽然道：“老刘你可曾听说过南阳五庄观主。”
“他和棺宫主人大战，我当然听说过。”
“你寻到他，这命数一定可解。他能沟通阴阳，死人变活人，何况你还没死，破一点眉眼煞气算得了什么。”
寇仲咧嘴而笑，话语颇有说服力。
刘黑闼也为此遐思，一旁的徐子陵道：“刘兄几年前的认知，有所偏漏。我曾听道门的朋友说，如今这道门第一人，只是外人评定，在道门内部，并不认可宁散人。”
“什么？”
刘黑闼可没听过这般惊人消息。
寡言少语的石龙也开口了，他是有一说一：“据我所知，五庄观主在道门治经研典上，已是超过宁散人。他的学识广博高深，兴许有破你面相之法。”
石龙老成持重，刘黑闼听了他的话，心中忽现光明。
“好，我定去寻五庄观主请教。”
几人又在铸兵厂待了几天，直到有一日。
龙头府总管屠叔方找上门，带来了几个重要消息。
瓦岗寨即将摆宴，庆贺李密击败刘长恭，灭洛阳之兵两万人，又俘虏三千降卒。
同时，巩县长史柴孝和、侍御史郑颐献出县城投降李密，隋朝虎贲郎将裴仁基，也带着儿子裴行俨献出虎牢归附李密。
一时间，李密声势大壮。
南海派派人参加宴会，并且带来好消息。
南海仙翁即将出关，法驾中原。
仙翁大概率会叫上另外两仙，届时三仙齐至。
屠叔方又说：“李密以净念禅院中的不贪和尚为饵，让沈落雁联系天竺妖僧，现在已经得到回应。”
众人听罢，面色更加难看。
那妖僧有多么恐怖，他们可是见识过的。
不过，寇徐二人的心态很好。
当下不想其他，与屠叔方定下宴会之策。
在寇仲的游说下，屠叔方按照最坏的打算做出布置。
两日后，瓦岗寨中进行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宴会。
翟让虽是大龙头，但李密却是宴会的绝对主角。
本是一场好宴，没想到在临近尾声时，忽然闯出一群刀斧手，以翟让的口吻去杀李密。
突然的袭击让李密受伤，却不致命。
双方火拼由此展开~！
沈落雁叫出大批人手，李密一声令下，围杀翟让。
翟让本是必死之局，忽然李密大营着火，蔓延数百营，这吸引了众多兵力前去灭火。
因此，屠叔方的人抵御了一段时间。
扬州三龙、跋锋寒、刘黑闼在关键时刻杀到，将翟让从李密的地煞拳下救走。
沈落雁从容指挥大军，将这伙人团团围困。
危急关头，他们躲入铸兵厂。
顺着这段时间挖出来的密道，遁出大营。
李密派人朝北追杀，却遇到了宇文化及在魏郡的人马，寇徐翟让等人搅入乱阵。
刘黑闼为了保护素素，身受重伤，直言宁散人话语应验，叫他们快走。
寇仲将他大骂一顿，把身上的金银包裹胡乱丢掉，将刘黑闼背在身上。
跋锋寒本要离开，见他们这般情谊，又回头杀入乱阵。
千钧一发之际，与刘黑闼一道南下的诸葛德威、崔冬终于带人杀到。
他们在乱阵破开一条路，逃向河北。
之前在翟大小姐的帮助下，三龙摆脱了高句丽那帮人。
这一次，扬州三龙将翟家父女与亲随救出，摆脱了李密。
众人在持续追杀下，终于来到夏王领地。
窦建德亲率大军支援，迎接瓦岗寨一行.
李密被搅局没有杀掉翟让，本就心情糟糕，等他回到府邸时，更被惹出怒火。
家，被人偷了。
他放在箱子中的金银，不翼而飞。
瓦岗寨火拼的消息传了出去，虽然李密做了布置，但翟让还活着，做不到死无对证。
鸠占鹊巢，坑害旧主。
李密背负骂名，得到了完整的荥阳，义气当先的瓦岗寨却被毁得只剩废墟。
乱世争霸，为了至高权力，他已无所不用其极。
一些翟让的老部下与李密离心离德，没过多久就找机会离开荥阳，投奔河北。
但是，高句丽，突厥、铁勒、靺鞨、契丹等部，却很欣赏李密的‘人品’。
梁师都与刘武周，各派人前往荥阳，与李密联络。
加之李阀攻占长安，北方局势已是极度混乱.
江都，巨鲲帮驻地。
江都朝廷改头换面，巨鲲帮也不用再遮掩，直接挂上牌匾旗号。
“天师。”
傍晚时分，卜天志看到门外来的青年，立刻出门相迎，将他一路带至静谧密室。
周奕与卜天志寒暄几句，便说起正题。
“大明尊教的人去了何处？”
“该是巴蜀。”
“巴蜀？你从哪里得知的。”
卜天志递上一张信纸，等周奕看时，他在一旁解释：“我一直在城内盯着他们的动向，乱局当日，有一部分人随着宇文阀杀入了临江宫，其余那些人，却出城顺江往西。”
“好在江边多有我们的人手，听到他们打听去往巴蜀的船路，还提到一个地方.”
“邪帝庙。”
卜天志说出这个地点时，周奕已从纸上观得。
这些人去邪帝庙干什么？
寻道心种魔大法，也该去棺宫。
卜天志也不晓得原因，不过纸上内容非常详尽，讲述他们是在哪里听得的消息，那些人又是什么模样。
其中，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善母与烈瑕在临江宫露面，大尊在练功寻求万法根源。
这领头的女人，多半是辛娜娅。
隆兴寺时他们曾对上，周奕印象颇深。
难道是奔着邪王的女儿去的？
这太拼了吧，大尊不是与邪王合作了？
把信纸一收，暂时也想不到他们去巴蜀的理由。
不过，却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地方。
“从江都逃出去的突厥人去了九江之后，可知后来去了哪里？”
“具体倒是不知。”
卜天志转念一想，又道：“我猜是去铁骑会，这些人的口音与西突厥人很像，可能是铁勒王手下。”
“又是这个铁勒王”
周奕轻哼一声，想起了盐城郡之事：“铁骑会还没解散吗？”
“当然没有。”
卜天志道：“铁骑会在南方臭名昭著，任少名手下的凶徒有着漠北马贼的恶习，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但其势力极大，多有高手，如今与林士弘合作，更没人敢动他们。”
“这次与宇文阀联手的势力中，就有铁骑会的人。”
任少名又叫曲特，是飞鹰曲傲的儿子。
他有铁勒王派来的高手助阵，自非寻常势力可敌。
看来，没有把我在盐城的话放在心上啊。
周奕面露冷色，卜天志也察觉到了：“天师可是要任少名的动向？”
“你有何安排？”
卜天志做事稳重，思考了一会才道：“此人曾在天刀手下逃生，自称不弱宋缺，对自己的武功极为自负，出外一向轻车简从，只有些许好手随行。他贪花好色，经常出没青楼，要寻到他的踪迹，不算难事。”
“年关之前，我定有办法掌握他的行踪。”
周奕点了点头：“你去办吧。正好我要去江淮大营一趟，距离林士弘的地盘不远。”
“您打算？”
“铁勒王欠我巨债，我要去收一点薄利，顺便让漠北贼人长点记性，就算大隋倒下，中土也不是他们能觊觎的。”
卜天志连忙应声：“属下明白了。”
他忙着要办事，周奕也不在此耽搁。
又过去三天，枫林宫中的道门经典已全部看完。
“多谢两位。”
周奕谢过少府寺的两位，这些天连累他们来回奔波。
范忆柏摆了摆手，笑道：“以后若是有机会，先生可去东都，那里还有书楼。先帝另外的收藏，便在东都的皇宫内。”
二人看向周奕身边的少女，料想他一定有机会去看。
毕竟
东都那边，独孤阀主掌控十二卫，女婿要去宫中看书还不简单。
通过这段时间相处，范忆柏与邱晖大概搞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
周奕点了点头，笑着与他们告别。
望着两人消失在枫林之中，范忆柏抚须笑道：
“周先生武功高、身份高，却没什么架子，极好相处。”
邱晖：“确实是一件怪事，从东都到江都，没遇见过这样的人。除了没有将书放归整齐之外，我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算什么毛病。”
范忆柏道：“可惜啊，当年陛下若是和他一般性格便好了。”
“哈哈哈，还未天黑，范兄便已发梦。”
少府寺两位老朋友对视一眼，各有几分感慨。
两人笑着从枫林宫离开。
周奕一走，他俩也乐得清闲。
冬日里昼短夜长，晚霞才尽，转眼间四下漆黑。
空中像是凝着一层雪云，把月光遮挡的严严实实。
这段时日，两人一道在枫林宫中看书练功，互相陪伴，但这般时光难得而短暂。
人如潮水，随波而动。
独孤凤明日便要北返东都，对他多有不舍。
二人用过晚饭，便在亭楼中聊了很久。
西风甚大，吹得四下围帘乱晃，看书也不得安稳。
若在平时，天色已晚，周奕该回自己的住处。
但小凤凰不愿他走，便生逆反之心，不顾往日长辈教的家族礼规，把周奕带到闺房。
点起灯火，继续夜话。
起先，独孤凤一边翻看天师随想录，一边与周奕说起东都人事。
比如家中有哪些长辈，父母什么模样，脾气怎样等等。
说着说着，随想录便落在了桌上。
她整个人，也靠到周奕怀中。
家中的事，也不再说了。
“等我劝慰祖母一段时间，你得空，便来东都一趟。”
“放心，我从不失约。”
周奕想起了鲁妙子与商青雅的事，不由温声问道：“我总是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埋怨我。”
“当然会。”
独孤凤半边脸贴着他胸口，侧目向上：“尤其是听到那些江湖传闻，圣女妖女，都能与你扯上关系。”
她说这些生气话时，声音竟还是那样温柔。
只是双手将他抱得更紧一些，又道：“有时我不高兴，暗暗想着下次见你时，就不与你说话。但一见你，又没法狠心，因为我知道，你对我也很好。”
“往年我行走江湖时，想得最多的便是祖母，担心她的身体。现在，更多是念着你，这次回去可不能告诉祖母，她又要不高兴了。”
周奕低头瞧见，她说这话时，半边脸上带着笑意，温柔又可爱。
“等明年我去东都，便试试能否治疗祖母的旧疾。”
独孤凤扬起脑袋：“我家请了好多名医，无人可治，你有此心她老人家知晓一定欣慰，但不要抱有太大幻想。”
周奕轻轻点头，听她这般说，暂且也不多提。
独孤凤不想说话了。
却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们一沉默，屋内就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安静了一段时间，独孤凤忽然道：
“你今晚别走了.”
“嗯？”
自觉话中有不平凡的意味，她俏脸一红，添了句：“你就这样，哪里别走，就当你平日不在我身边的补偿。”
这倒是简单。
不过，
“可以，得换一个地方。”
“去哪？”
独孤凤正要再说，人已经被拦腰抱起。
很快，两只鞋子凌乱地落在地上。
她微微屏息，慌神间，便被抱上床榻，接着在被褥中，入了一个温暖怀抱。
扑面而来的，都是他的气味。
“小凤，你好香，就是衣服有些碍事。”
少女羞红了脸，不敢看他，昵声道：“你你欺负人。”
“没有。”
周奕眼睛不眨地瞧着她：“我是按照你说的做的。”
“我哪有叫你这样。”
周奕笑了：“小凤，你好可爱。”
“别看，别看”
她没有逃走，只是背过身去，又被周奕轻轻掰回来。
连续几次。
而后，小凤凰伸出手来，把他眼睛挡住。
周奕抓着纤细白嫩的手腕，把分一分，凑近看她。
这时灯火阑珊，四目相对，几多妩媚柔情再也诉说不清。
两人越靠越近，独孤凤美目晃动着波光，望着他的眼睛。
两手一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将周奕脖子一搂，往下拉到了零距离。
接着，便拥吻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分开。
“嘘”。
少女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冲他做了个“嘘”声动作。
周奕也听到了，外间有脚步声传来。
独孤凤一抬手，掌风压灭烛火。
“凤儿。”
张夫人的声音在外边响起。
“二婶，我已睡下了，有何事？”
晓得侄女明日要赶路，张夫人朝着昏黑的屋内瞧了瞧，倒也不觉奇怪。
“你二叔在找周先生，我以为他在亭楼那边，没找着才到你这瞧瞧。”
“哦，他之前便出去了。”
张夫人本想走的，忽然顿了一步，感觉侄女的声音有点不对。
“凤儿，你回到东都，记得替我向娘亲问好。”
“嗯，记下了。”
张夫人站在门口，朝天上看了看，也不算太晚。
想了想，她道一声“早点休息”便离了这处闺房。
良久，房内才有细细柔柔的声音传来：
“二叔在找你，你快走吧。”
“不走。”
独孤凤轻推他一下，娇羞中带着一丝埋怨：“你待在这儿，待会又要欺负人。”
哪怕是在黑暗中，只听声音，也能想象到少女的动人模样。
周奕轻轻一拉，将她揽入怀中，少顷才道：“过了今夜，又许久不见，现在哪也不去。”
独孤凤听罢不再说话，嗯了一声。
不多时，被窝中的两人连外衣也脱了去。
这一晚上，小凤凰枕着他的胳膊，总是睡不着。
但是，闻着少女幽香，周奕先睡着了。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独孤凤又朝着他怀里钻，睡梦中，周奕将她搂紧。
再一睁眼时，已是夜尽天明
……
扬子津渡口。
一艘朝邗沟而去的大船上，独孤凤抱着长剑，朝远处挥手告别。
周奕也挥了挥手。
待大船漂远，周奕没再回城，骑上一匹快马，远离江都，朝六合城而去
……

第151章 江船龙女
六合城，官署旁的大宅内。
后院一堆篝火烧得旺，几条松木大柴劈啪作响炸起火星，一口大铁锅中正有从滁水上捉来的大鹅，炖得嘟嘟冒泡。
数九寒天，炖鹅烤酒。
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周奕从江都穿过扬子县，再至六合，没提前打招呼。
没想到一来，竟赶得巧了。
杜伏威捣蒜入锅，再添两条切口平整的松柴，那古板的脸上多了往日所欠缺的惬意。
“天师该提前几日告知，那时再将虚军师、李将军他们请来，凑在一起岂不热闹。”
杜伏威笑着递来陶瓷酒盏。
比不上独孤府的酒杯精致，胜在碗深口大，更增豪迈。
“却没考虑那么多，只是年关将至，想到老兄在此守城，过来拜个早年。”
周奕真诚一笑，对老杜的友好与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手上抢先一步，把炉火边烤着的烈酒拿来，分次倒满两盏，互相示意，仰头喝个一滴不剩。
杜伏威举袖擦掉胡须上几滴酒水，他能感受到周奕的心意，稍有感叹：
“兄弟不必介怀，杜某当初就说过，只要兄弟的能力叫我佩服，那我便做苗海潮。苗海潮尚能心甘情愿，杜某又岂是心口不一之人？看如今的江淮局势，已非我当年能想象。”
周奕又要倒酒，杜伏威把酒坛从他手中拿了过来。
他一边给周奕添酒一边道：“兄弟切勿再提那些见外话。”
“好。”
两人再碰一杯，一边吃鹅一边聊起江都之事。
杜伏威知道的没周奕详细，听他一讲，不由心潮澎湃。
听到辅公祏死于乱阵，杜伏威发出一声叹息：
“老辅的脾性执拗，常怀心机，却是与我一起闯荡过来的兄弟，可惜他不听劝告，依然与魔门中人往来，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我叫人葬了他的尸首，就在一处莲花池边。”
“他出自天莲宗，这倒是应景。”
老杜摇头一笑：“那日老辅从永福离开，与我恩断义绝，如今走得体面还是承了我的情，杜伏威没有对不起他。”
说承情那是一点没错。
若非考虑到杜伏威这层关系，周奕也不会叫人安排辅公祏的尸首。
老杜现在的心理很健康，李子通背刺的创伤没那么严重，也没遭遇好兄弟的二次背刺。
江淮军的底子到底是老杜给的，周奕自问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见他现在过得好，也觉得心安。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将一锅炖鹅吃个干净。
饭后，周奕没有逗留，骑马上路。
杜伏威带着王雄诞与阚棱，将他一路送到六合城西，直到人影也看不见了。
“听说瓦岗寨的消息了吗？”
阚棱咧嘴一笑：“老爹说的是李密与翟让火拼一事对吧。”
王雄诞是个实诚人，此刻满脸嫌弃：“翟让推举李密为魏公，已有让位之心，哪晓得这人狼心狗肺，毫无容人之量，将翟让收留他的恩德抛诸脑后。”
“呸~！”
他吐两口唾沫：“这样的人再有能力，也不值得追随。”
杜伏威哈哈大笑，朝着西边人影消失的地方一指：“老爹的眼光没叫你们失望吧？”
“这是自然。”
“那李密欠债不还，失信于人。如今又无德无义，岂能与天师相提并论。”
“不错，就是不知为何天师还不举旗称帝，老爹方才该问上一问。”
王雄诞与阚棱都望向杜伏威，老杜思索道：“杨广死后，中原传出有关和氏璧的消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再贴合不过，也许是想先拿和氏璧。”
他笑着加了句：“当然，这仅是我的猜测。”
三人围绕这事，多有讨论。
夕阳西下时，周奕马不停蹄，赶到清流。
本想低调入城，没成想才到城下，就有人高喊：“大都督入城，大都督入城！”
一声传响，十多条雄壮军汉把两边厚重的城门拉到最大。
大队人马列队迎出。
排在前边的几人，都是周奕道场中的太保，他们练了霸王火罡，披着甲胄，又得了单雄信的枪法指导，或持银枪，或执马槊，看上去凶威赫赫。
整个军阵亦是如此，人人腰杆笔直。
一眼望去，要么是外炼高手，要么内炼真气。
上募营的精锐，已是超越关中来的骁果军。
这得益于好名声，主动来投的江湖人，绝大多数有武艺傍身。
上募营的规模，远超老杜起家时期。
军阵摆开，还有大批民众前来凑热闹，有些是清流本地居民，有些是后来的。
对于这位大都督，清流之民可是爱得很。
当初琅琊大贼肆掠，城中百姓一到夜晚，便紧闭门户，早早熄灯，可谓是人人自危。
现在能安居乐业，全依仗大都督之威。
故而长街两侧站了好些人，一些茶铺、客栈的掌柜出声呵斥催促，他们店中的伙计都看热闹去了。
城门之前，周奕瞧见这般动静，又看到一道迎出来的李靖、虚行之，便猜到他们知道自己要来。
六合与清流的消息互通，也不算奇怪。
“大都督~！”
周奕看了他们一眼：“进城吧。”
虚行之与李靖如今也是名动江淮的人物，二人闻声，立刻在前方引路。
众多视线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身后汇聚。
江湖人初见那年轻面孔，想到江淮一地种种传闻，内心惊叹。
一些妙龄小姐女侠，受那气度容貌影响，不觉间盯看许久，直至瞧不见人影才回过神来.
“怎这样兴师动众。”
“这是清流城民发自内心的热情，主公行走江淮，民心皆是如此。”
虚行之说话时朝周奕瞧了一眼，见他只是轻轻一笑，与往常无异，这才心中安定。
杨广一死，天下间的逐鹿之人更沉不住气。
野心疯狂滋长，称王称帝者比比皆是。
自家这位，却镇定得很。
清流大营中，三人坐定，周奕漫不经意地抛出问题：“你们觉得，此时该登台举旗吗？”
虚行之没有搭话，朝李靖说道：“药师先说吧。”
李靖一抱拳，直言道：
“天师此时举旗，并不算好时候。魏郡、江都、东都、长安，这四地皆有杨广亲属争夺正统，另有楚帝、梁帝、西秦之帝，突厥人封的定杨可汗、大度毗加可汗。如此形势，就算再多一位帝皇，也不会引发多大风波。
对天师怀揣期待者比比皆是，他们在乎天师，而不在一个名头。当今乱局，正该积蓄力量，也能叫一众追随者积攒情绪，那时登高一呼，更有扫荡天下之势。”
“药师言之有理。”
虚行之接话道：“当下举旗为次，主公该直去巴蜀。”
“哦？你又收到了什么消息。”
虚行之摸出了两封信，一封打开，一封未启。
“这是弋阳的卢祖尚送来的。”
周奕一看便知，原来卢祖尚没有找到他，便将信送到这里，其中给虚行之的那封是卢祖尚所写，给他的那封来自松隐子。
拆开一看。
两封信中，都提到袁天罡。
在松隐子与诸位道门朋友的力挺下，袁天罡也回信告知当下栖止之地。
这已足够说明他的善意。
“看看吧。”
周奕把另外一份信递给了他们，李靖与虚行之看完，各露出喜色。
“巴蜀被独尊堡、川帮、巴盟这三大势力控制。这独尊堡且先不论，川帮帮主范卓与袁道长的关系可不浅。”
周奕好奇了：“说说看。”
虚行之不卖关子：
“范卓曾有一位朋友，名叫杜淹，此人听闻文帝喜欢任用隐士，得知苏威便是在隐居时被征辟。于是沽名钓誉，隐居在太白山。结果被文帝憎恶，将其流放。流放时，撞见了范卓，而后又遇上袁天罡。
杜淹请求指点，袁天罡见他诚心，便为他相面，又顺便看了范卓面相。此后，他们一人返乡为官做了承奉郎，一人避开江湖灾祸入了巴蜀，成就川帮。袁道长对范卓颇有恩情，他若开口，定能影响范卓的态度。”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杜淹，不就是那杜如晦的叔父？
周奕正思忖，忽见虚行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范帮主有个美丽女儿，唤作范采琪。主公何不一展风采，虏获芳心。那时人地两得，岂不美哉。”
李靖在一旁听着，并未露出异色。
虚行之早就说过这美男计。
周奕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再说说巴盟吧。”
“巴盟以羌、瑶、苗、彝四族为主，有四大首领，他们与西突厥有些交易往来。西突厥的统叶护一向不是东边那颉利可汗的对手，毕竟颉利更得武尊支持。因此，西突厥便想借助邻近势力对付颉利，最好的人选，便是关中李阀。
故而，与西突厥有些交易的巴盟，对李阀也更有好感。”
虚行之转了个话风：“不过，瑶族首领美姬丝娜是通天神姥的爱徒，巴盟几大势力，对通天神姥的灵媒之能颇为敬重，主公通晓阴阳，只需折服神姥，巴盟的态度便有可能转变。”
虚行之又把巴盟各族的情况具体说了一遍。
三大势力，还剩一个独尊堡。
他们与岭南宋阀关系甚密，但周奕知道，就算宋缺亲自给武林判官写信，那也没用。
慈航静斋的传人一到，解晖马上就能背刺。
这家伙是梵清惠的大舔狗，什么亲家关系都不好使。
“我先去九江那边找一下任少名，再去巴蜀瞧瞧。”
周奕轻叩桌案：“袁道友什么态度，等我见过他才知晓。”
李靖与虚行之各都点头，二人提议，先派人去巴蜀打探消息。
周奕当然赞同。
对于这次巴蜀之行，他没有多少把握。
袁天罡虽对范卓有恩情，但若叫他挟恩图报，这位道门高手恐怕做不出来，周奕也不愿这般行事。
总之，先去巴蜀瞧瞧，哪怕只是游逛三峡也是极好。
聊完巴蜀之事，又说起江淮军接下来的动向。
杜伏威领军往北扩张，虚行之调来的单雄信，目标先是盱眙，接着是彭梁二郡，
李靖、徐世绩则是对付林士弘、萧铣。
第一个目标，就是丹阳郡。
丹阳郡目前还属于大隋治下，兵卒之前被尉迟胜调入江都，所剩不多。
从周奕口中得知江都欲要攻打李子通后，李靖已锁定建康城。
只在清流城待了两天，周奕便收到巨鲲帮传来的消息。
他不做耽搁，留了两封信给虚行之，让他叫人送去飞马牧场和南阳。
之后便启程前往历阳。
一来在历阳码头坐船方便，二来去看望一下徐世绩。
李靖与虚行之对徐世绩的评价很高，能力强，又非常拼命。
永安郡、安陆郡、历阳郡
在他到来之后，这三处战事行动，全都有他的身影。
二人不晓得他有还债之志，只当他本性如此。
接下来要打建康，他便长居历阳，等候在最前线。
徐世绩知晓周奕到来，也如清流城那般，列阵相迎。
周奕第一次来历阳城，引发巨大轰动。
瞧着街巷两边的人，心想着下次还是低调一些。
“懋功在此过得可算愉快？”
“每日都有事做，很踏实。”
“这江淮与荥阳相比，可有不同？”
徐世绩耿直道：“江淮安定，商业繁荣，少匪盗大贼，天师甚得民心。”
周奕看了他一眼：“可听了近来瓦岗寨一事？”
徐世绩叹了一口气，显是因为李密的绝情而心冷。不过，他们曾一起共事，便将一些不好的话憋在心里。
“徐某只盼在江南建功，为落雁还债，主公请放心，我对李密再无念想。”
周奕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债将军的态度，值得肯定。
天色昏黑，也不急着赶路，这让任少名得了便宜，又多活一天。
翌日。
周奕自历阳郡北岸登舟，地近乌江，西楚霸王刎颈处举目可望。
这三层楼船方发，他站在一楼甲板上，立舷朝身后仰头望去。
时寒烟笼江，未察人顾。
只当是同行船客随意打量。
恰在此时，岸边脚步声骤急，一道高挺笔直的身影来到岸边，一步跃起，跨越四丈江面，登上大船。
这人背着包裹，手拿折扇。
分明的大冬天，他登船之后，也不顾江风凌冽，一展扇面，潇洒轻摇。
只是
这气质卓尔不凡的骚浪公子在瞧见什么之后，扇扇动作顿了顿，脸上涌现惊喜。
他再摇折扇，念道：“莫叹山水隔，终有交汇时，果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周兄~！”
周奕仿若看到金主，面带喜悦：“多日不见，侯兄风采依旧。”
“诶，莫折煞侯某。”
侯希白走上近前：“论及风采，怎能比得过周兄。”
“怎么样，东都之行可还顺利。”
周奕笑问：“是否寻到慈航圣女？”
“正要以此相告。”
“哦？”
侯希白有了一丝不服输的劲头：“圣女已答应评画，只待我们三人聚首，那时侯某要展露真功夫，赢回一城。”
周奕坦然道：“不瞒侯兄，我也认识圣女。”
“无妨。”
侯希白的脸上全是淡然之色：“师仙子真淳朴素，纵然认识周兄，也一定会公平。”
侯希白说完瞧看周奕的表情。
见他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摸了摸下巴上蓄着的小胡子，自有几分得意。
论画技，他侯希白岂能弱于人。
前两次失败，非技艺之罪。
“好吧，等见了圣女，我们再比输赢。”
周奕又问：“对了，侯兄怎会在此地。”
“其实是来找你的。”
侯希白拍了拍后背的包裹，他连作画的家伙事都带上了。
“前段时日，师仙子出关，听说她不久后要前往巴蜀，我便想来邀你，大家在巴蜀汇合，回来时我们同游三峡，赏景比画，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妙哉。”
周奕欣然赞同，正想再细谈一番，忽然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一望，见一名白衣俏公子漫步走向船舷处，姿态何其轻盈。
这公子面如无瑕白玉，眼中灵光流转，薄唇红艳。那青丝束起，却漏出几缕随江风拂动，搅着如烟寒雾，而她正被雾笼，缥缈绝世的美感动人心魄。
只是没做女儿家装扮，叫她凭添几分妖娆妩媚。
这女扮男装的公子像是没有看到二人，只是驻足左舷，眺望乌江孤亭，目含缕缕幽情，流不尽的长江水倒映在她眼中。
周奕一愣，侯公子看傻眼了。
他差点以为是慈航圣女。
可是明显长得不一样，哪能想到，世间竟还有这等绝世丽人。
作为花间派传人，不仅懂得琴棋书画，更有爱花惜花之心。
侯希白朗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奕。
“周兄，此乃因缘际会，上天注定。”
周奕看他摆弄包裹，不由问道：“你要与我比画？”
“正是。”
“这隆冬江景，佳人在侧，岂可辜负。”
侯希白的话的确有道理，周奕不愿扫兴：“好，就依你之言。”
“不过，倘若侯兄又输了呢？”
“侯某再出五百金。”
侯希白颇有资财，话语豪爽，却意外见到周奕摇头。
“周兄还要提价？”
“非也，只是要让侯兄帮一个忙。”
“什么忙？”
“先不说，但对侯兄而言，此事既不伤天害理，又是举手之劳。”
侯希白相信周奕的为人，更相信自己不会输。
这口气，他要赢回来。
“好！”
他将包裹中的锦帛、画笔、颜料一一取出。
这姑娘着一身白衣，多用白垩、蛤粉这些颜料。
船上有不少船客把目光投来，好奇打量。
这江湖上行止奇怪的人多的是，他们只是作画，多数人看过几眼后，就把目光移开了。
那白衣公子既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离开。
好像全然不知二人以她作画。
周奕画得更快，侯希白更用心，他停笔时朝周奕的画作瞥上一眼，脸上笑意渐浓。
周奕和往常一样，没有画人。
侯希白有过两败经历，熟悉他的风格。
“周兄，你恐怕要输了。”
周奕露出凝重之色：“你莫要高兴得太早。”
“不是侯某不够稳重，而是周兄这画太不贴合实际，早早失了悬念。这难免让我怀疑，周兄是否黔驴技穷。”
侯希白说完，看到周奕连连摇头。
“侯兄，我们看事物的眼光并不同。”
侯希白笑了一声：“若真如周兄所言，侯某今日一败涂地，就从这船上跳下去。”
“何必如此~”
周奕正想再劝，多金公子指了指他的画：“你作一白龙，是为何故？而且，你这龙古里古怪，毫无威严霸气。”
锦帛之上，正有一条眼睛大大的妖媚白龙。
“不瞒你说.”
周奕追忆往事：“就在扬子津下游，我曾误入江底龙宫，参与龙王夜宴。我一看这姑娘，猜她是龙宫来的，兴许是龙王的女儿。”
“否则，她也不会一直看那江水。”
侯希白摇动折扇：“神仙鬼怪之说世俗常有，却只能当故事听一听。若她真是龙女，那侯某输得也不冤。”
话罢，邀周奕一道朝白衣姑娘走去。
二人一靠近，那姑娘便横眉望来。
她声音清冷：“两位公子有何见教？”
周奕没说话，侯希白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告了一声打扰。
接着快速讲明来意。
白衣姑娘微微点头：“我可以为两位公子评画，但我不擅此道，全凭喜好。”
“有姑娘的喜好便绰绰有余。”
侯希白极为自信，把自己的那幅画拿了出来。
他画技绝伦，把船边美人生动刻画在锦帛之上，与画中江天寒烟，夹岸之景融合在一起，有着花间派的潇洒肆意，不羁风流，点缀出一幅圣洁的江天美人图。
观画的女子在这等技艺面前，又发现画中人竟是自己，如何能不喜悦呢？
但是
侯希白变了脸色，心脏碰地一跳撞在胸腔上。
白衣姑娘就像是拿起一株茅草一般，无有半分欣赏流连，那画在她手中只停过几息，便残酷地还给侯希白。
“你的画不错，但我并不喜欢。”
侯希白想问为什么，她已经接过周奕的画。
只消一眼，那冷若冰霜的脸上，忽然展现明媚笑容，像是得了稀世珍宝一般。
侯希白阅美无数，晓得她不是装的。
这更叫他难以承受。
老天爷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天空上，落下了晶莹雪花。
雪花飘飘，天地潇潇.
悲伤的侯公子又听到白衣姑娘对周奕说：
“公子，这画我好喜欢，可以送给我吗？”
“嗯，送你了。”
侯希白又看了那白衣姑娘一眼，她将画捧近，爱不释手。
“周兄，我输了，你要我做什么？”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侯兄正好要去巴蜀，就顺便帮我做一件事。”
“请说。”
周奕带着一丝微笑：
“巴蜀川帮帮主有个美丽女儿叫做范采琪，请侯兄一展风采，届时我借侯兄的光，在川帮说话更容易一些。巴蜀这地方，我可是人生地不熟。”
“原来如此.”
一说到巴蜀川帮，侯希白便彻底明白了，晓得周奕去做什么。
“好，我会尽力与范姑娘成为好朋友。”
话罢，不禁朝白衣姑娘问道：
“姑娘，你可是江中龙女？”
白衣姑娘还没说话，眼中眸光晃动，如这江天雪景中的精灵，哪有人间凡尘色彩。
侯希白朗笑一声：
“周兄，世间奇妙，吾寻龙宫去也。”
话音未落，他施展花间身法，跃入江中。
“侯兄且慢！”
周奕伸手要把他拉住，但侯希白说到做到，不下他这个台阶，扑通一声扎入江水。
冰冷的江水下，多金公子仰头看向船上。
他发现.
那江中龙女和周奕忽然靠得很近，几乎快挨在一起。
呵呵，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师仙子是最后的公平了。
侯希白任由身体朝水下沉去，仿佛要去寻江底龙宫
“他为何要跳下去？”
“还不是你，他的画其实画得极好，你稍微给他几句安慰之语也不至于让他如此崩溃。”
“不要。”
婠婠果断拒绝：“谁叫他非要在人家面前和你比画，我已经很留情面了。他跳江才好，人家正好和你独处。”
周奕远远瞧见，大船驶过之处，有人从江水中上岸。
他笑了笑，问道：“江都的消息是你传给我的？”
“当然。”
婠婠又看着那画，眼中荡漾着喜色：“我听林士弘的人说你出现在临江宫，就猜到你在独孤家。那易容术很奇妙，一点破绽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周先生一定是你。”
想到她在江都城中默默帮忙，周奕话音温和：“在成象殿时，你那天魔力场我没能控制好，没伤到你吧。”
“好叫人感动，你是在关心人家吗？”
婠婠捧着画卷，妩媚一笑。
忽然，笑容又变成委屈之色：“在成象殿时我没有受伤，却被独孤家的小姐打伤了。那日大明尊教的人杀至，我只是想去看看你，哪知道独孤家的小姐那么凶。”
周奕呵呵一声，晓得她在说笑。
“你怎会在这的？”
“和那个多情公子差不多，他是在找你，我却是在等你。我猜你出江都之后，一定会来清流这边，等了许久总算听到你的消息。”
婠婠把玩着几片雪花，竟有些天真烂漫：“自从南阳一别，已近一年光景。这次好不容易遇上，若一句话也没说，我岂能甘心。”
周奕朝她看了一眼，婠婠举目回望，丝毫不见闪躲。
像是要他看清，自己没说假话。
又把周奕一只手拿起来，将手中接住的雪花，全都倾倒他手心。
这纯粹是她在玩闹，雪花散乱，也没什么独特意味。
却叫人晓得，她此时心情极好。
周奕手一攥，催动天霜寒气，把雪花变得凝实，形如薄薄的冰色蝴蝶。
“在江都时，你可叫人传信，我知道你在哪，总会去见你。”
婠婠苦恼地蹙起黛眉，唇角却微微翘起：“那独孤小姐岂不是要生气了。”
“嗯，那你就慢慢等吧。”
周奕随口应道，催动劲风，将手中蝴蝶吹入霜天。
婠婠一伸手，把它又抓了回来。
她双目含笑，一点也不在意周奕方才略显冷漠的话。
“告诉你一个消息，我师尊快要出关了。”
“阴后在哪？”
“鄱阳湖。”
周奕思忖一番，忽然想起林士弘：“林士弘炼的可是紫血大法？”
“不愧是圣帝，连这也能窥破。”
婠婠见他好奇，也不绕弯子：
“江湖风云莫测，本宗几位元老感受到了巨大压力，故而大肆挖掘魔门前辈的坟冢，在一处无名墓穴中，发现了这卷残缺的大法以及这门秘法的来历。”
“紫血大法是魔门先贤创造出来的，本意是创出一门媲美道心种魔的武功。此功立意高远，可以将天地阴气炼入体内，淬炼人身，融入骨髓，乃至血液也变成紫色。诸位元老都尝试去练此功，唯有林士弘有此天赋，被他练成了。”
“不过.”
“林士弘的功力在本宗原本只逊色师尊，没想到他练了这紫血大法，竟还不是你的对手。”
她眼中满是求知，好奇问道：“圣帝的道心种魔到底炼至何等境界？”
周奕道：“我练的是老子想尔注，不是道心种魔。”
婠婠也不与他辨，叮嘱道：“我此前见过师尊一面，她与之前大不相同。你下次见了，莫要动手。否则就算你能逃掉，师尊追杀你，你其余事也休想办成了。”
“阴后练到天魔大法轮回篇了？”
“嗯。”
婠婠道：“功力的变化只是其次，精神上的改变或许更大。师尊困在天魔大法十七层多年，一直悔恨当年之事，如今一朝功成，把那数十年的悔恨也尽皆斩去。”
周奕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阴后抑或是当世武道大宗师水准。
“待会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助你练功。”
婠婠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我来寻你，并不是为了练功。人家说这话，你愿意信吗？”
周奕摇了摇头：
“你在江都帮我，我岂会熟视无睹。”
少女听罢，媚眼如丝：“那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哦，没什么事，去收个债。”
婠婠来了兴趣：“去哪里？”
周奕想了想，也没瞒她：“去九江。”
“我明白了，你要去找任少名.”
……
两日后，二人越过了楚帝设下的重重关隘，入了九江城。
接着，很顺利地找到了城内最大的青楼春在楼。
“任少名迷恋里面的当红阿姑霍琪，正好我也好奇她长什么模样。”
“走，奕哥，我们去逛青楼。”
小妖女做男装打扮，笑吟吟地将周奕带入青楼之中
……

第152章 威震九江！
这栋春在楼很大，前院数座重楼。
往常路过楼外甘棠街便能听到里边嬉笑打闹，欢声浪语，今日除却琵琶小调，一点杂声也闻不见。
二人方踏过门口青石阶，名叫春姨的老鸨笑着迎来。
她四十许岁，脸上堆着厚厚脂粉，步子迈得不大，屁股腰肢扭来扭去，多有风骚。
春姨看似热情，实则恰到好处地将两人拦住。
今日她已拦住不少客人。
因见惯形形色色的人，总能对来客轻贵有所把握，当下一眼瞧看就知两人不凡，哪愿得罪。
“二位公子今次来得不巧，春在楼已被人包了场。”
嗯？
婠婠展开山水折扇：“你这不是清闲得很？”
春姨这才反应过来，朝她仔细一打量，见她俏生生的，唇红齿白，眉眼妩媚遮掩不住。
心道一声奇。
这般标致的小娘子怎也学人逛青楼。
于是看向一旁的周奕，眼神颇有几分误解，当他有什么特殊癖好。
江湖上乱七八糟的人不少，这多半是来找刺激的。
“这是人没到，马上就不得闲了。”
春姨脸上的肉上下挤出脂粉，笑应婠婠一句后，转头看向周奕，理所当然认为他是正主。
带着一丝无奈赔笑解释：
“公子有所不知，这包场客人在江南是一等一的大人物，本楼万万开罪不起，公子明日再来，我留下当红阿姑陪您唱曲喝酒。”
“哦？是哪个？”
春姨见周奕不死心，只好说明亮话：“乃是铁骑会的任会主。”
任少名乃是江南一霸，手段极其狠辣。
但凡在他活跃的郡县，就没人不怕他，如今又与楚帝交好，这九江城内，还不是任他耍玩。
“任会主很少带大队人马出行，他欲求再盛，也不能包场吧。”
这显然与周奕收到的消息不符，见面前的老鸨闻声点头。
“公子倒是明白任会主的脾性，往日他来找我家霍琪，确如公子所说只三两人到场，这次乃是请了一群朋友。”
婠婠正要说话。
周奕伸手把她拦住：“任会主什么时候来？”
“最迟半个时辰。”
老鸨听他这么一问，以为这找刺激的公子要趁时间空隙急色一番。
措辞欲劝，让他放弃这勾当，没成想他转身便走。
还好，是算个有眼力见的。
老鸨站起门口瞧他们出楼便去了甘棠街靠东一家客栈，暗自猜测他们是勾搭快活去了。
二人行止虽有奇怪，但她做这皮肉生意见识过各种阴暗。
故而没当回事，又扯着嗓子叮嘱楼中上下人手把活办好，不可担待今日贵客。
周奕去了客栈，叫了一间正对春在楼的上房。
婠婠推开花格窗扇，趴在窗边朝外张望。
周奕这时已在床上打坐调息。
铁骑会大批人手至此，他也不敢大意。
婠婠时而回头盯着他，见他不回应，也就不打扰。
后来她把木柜上的莲花香炉取下，吹起火折子点着里边熏香。
暖香浮细，这小妖女坐在木桌边，单托撑腮，时不时看周奕一眼，偶尔抿唇一笑，那笑意不知她自己有没有察觉，更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
两炷香烧完，一大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人颇为高调，人声笑闹把马匹嘶鸣声盖了下去。
春在楼前，众多大汉最前端有一格外威武之人，他的额头上纹了一条张牙舞爪约半个巴掌大的青龙，故而有“青蛟”这一匪号。
宽宽的脸上密布麻点，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眉毛浓密，窄长的眼睛射出凶光。
这面相与中土之人大有差异。
可朝任少名身边一看，多数人的面相竟与他形似。
“师兄，马头领，这便是我说的好去处，待会保管叫你们满意。”
任少名淫邪一笑。
他身后站着恶僧艳尼这两位高手，话却是对另外两人说的。
其中一人三十多岁，白衣如雪，身形修长，二目有神，浑身散发一股睥睨之势，嘴角却像永恒地带着一丝笑意，后背有两面金盾。
正是曲傲的第一门徒长叔谋。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要把马头领伺候好。”
他身旁那又肥又矮的男人笑了笑，他顶着个大肚腩，面容肥肿，眼肚浮凸，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
马吉眼睛眯成一条缝，异芒乍闪，不但显示其深厚功力，更令人感到他精明厉害。
“两位太客气了。”
他又道：“不过朝中土做买卖比塞北要难，北霸帮的人正与李密合作，若非任兄诚心相邀，我已去到荥阳。”
任少名道：“马兄放心，过几日我带你去见楚帝，他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你见过之后，便晓得诚意。”
他看了马吉一眼，没有把话说清。
为了一点钱货生意，在漠北为各大势力干脏活的马吉没必要来到江南。
中土群雄争霸，才是吸引他的地方。
与他们铁勒王一样，大片的领土、人口、资源，马吉与他背后的势力，更想要这些。
如果大隋铁板一块，漠北诸部毫无机会。
现如今，中土乱战，大可汗收了梁师都、刘武周两位儿臣，在中土封了可汗，可谓吃上一口肥肉。
其余各部，无不眼馋。
任少名得了铁勒王命令扎根中土，建立铁骑会，等的就是现在。
马吉与任少名对视一眼，深明其意。
“希望楚帝真像是任兄说的那般人。”
“哈哈哈~！”
任少名哈哈一笑，回头搂住马吉的肩膀，朝春在楼一指：
“我知马兄有这爱好，此地多有江南美人，比塞北西域女人细嫩，那杨广也喜欢得很，今日叫马兄好好尝尝，若我们在中土得势，这日子，可比闯沙漠草原快活啊。”
两人在对视中放浪而笑，此刻已是快活得很。
大隋乱战，他们这帮人无疑是最高兴的。
漠北势力不断南下，融入各地，再无人管束，这便是一场狂欢。
任少名、马吉、长叔谋、恶僧艳尼五大高手走在前方，身后跟着铁骑会十八铁卫，都是参考铁勒王座下的铁箭卫挑选出来的高手。
再加上铁骑会其余人手，还有马吉带来的几十位漠北大贼。
这一大阵人马，快步朝春在楼走去。
九江城内，临近甘棠街的人对他们避之不及。
本来还有人要朝春在楼去，一看到铁骑会这帮凶人，全都躲开了。
那风骚的老鸨小跑着迎了上来。
她虽然是徐娘半老，马吉却好这一口，他毫不客气，双手一抄，竟将老鸨扛在肩头上，任她笑骂，大步入楼。
这一幕，亦落在客栈窗户旁的两人眼中。
“腰上有流星锤的是任少名，背着双盾的是长叔谋。”
“那长叔谋是曲傲最得意的门徒，已有他八成功力，是除了曲傲之外，唯一一位同时精通狂浪七转、暴风八折与凝真九变三大先天功法之人。”
婠婠叫出这两人的名字，点了一下长叔谋。
意料之中，周奕面色如常。
“你在这等着吧，我去去就来。”
任少名毕竟与林士弘是一伙的，在阴癸派中，林士弘一系话语权很大，对阴后的命令时听时不听，却没和阴后闹掰。
周奕自然不让她为难。
“他们人手不少，你要当心。”
婠婠又道：
“九江城中有林士弘上万兵马，这春在楼距离九江大营不远。那任少名与铁骑会的人能认出你的样貌，消息一传出去，大军顷刻便至。你动作快些，回到这里，我带你走。”
周奕站在窗边，冲她点了点头，一个闪身便出去了。
春在楼外边有铁骑会的人把守，可是守卫松散，估计他们也想不到，有人胆子这般大，敢闯这凶窝。
周奕轻松上到重楼顶端，在瓦片上无声行走。
马吉、任少名等人的说话声，清晰传入他耳中。
慢慢地，周奕皱起眉头。
这些人习惯做贼寇，烧杀抢夺在他们眼中稀松平常。
说出来的话，不堪入耳。
更是把漠北草原的法则带入中土，他们虽有野蛮征伐的野性，却无征服大隋之能，唯有借机生乱，实现欲望。
周奕很少起波澜，却也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他投目望去。
在春在楼二楼的中心处，那条条垂下来的彩绸旁挂满灯盏，周围有人伴舞，有人奏曲，一堆人围桌用宴，摆满珍馐。
他们怀中各抱一阿姑，取笑不断。
“马兄，你觉得这江南如何？”
任少名很会做事，又朝马吉敬酒。
漠北大贼多与马吉联系，又牵扯两位可汗、塞北大帮，他的名声非常难听，却是一个特殊的中间人。
这马吉手上在把玩，脸上的精明转为浪笑。
“好啊，本人第一次下江南便爱上了。任兄享受了这么长时间，叫人嫉妒。”
那任少名满是匪气地拍着胸口：“这有何难？我给马兄挑一块地盘便是，那时你也如皇帝一般，谁不服便杀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任兄慷慨！”
马吉正要举杯相谢，忽然眉色一变，与旁边的长叔谋一齐抬头。
“喀嚓”一声。
突然之间整个春在楼屋顶晃动，老灰筛下，碎瓦与断裂的木柱坠落。
下方众高手一拂衣袖，劲风肆掠清空视野，护住一桌好宴。
春在楼的阿姑们惊慌大叫，逃离席面。
“是谁？！”
任少名鼓荡真气咆哮如雷，一道白影从空中落下，众人耳膜一阵嗡鸣，听到“是谁是谁是谁.”这般回音。
任少名朝上喊话之声，竟被一股真气压了下来。
微末之间，体现来人对劲气的微妙把控。
马吉抬起肥肿的脑袋，看向这踩在宴桌中央的白衣青年。
竟敢落在他们中间，岂不是找死？
他本欲动手，却露出狐疑之色。
提起流星锤的任少名，为何没有把锤砸出去？
嗯.？
“是你~！”
任少名瞪大双眼，眼中充满愤怒，又有忌惮之色。
“你们铁勒王胆子不小，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长叔谋手持金盾，迸发强横气势：“小子，你嚣张过头了。”
他说话间，气势如狂浪翻涌，节节攀升。
恶僧法难双臂鼓气，抽出长刀。
那艳尼常真一个旋身，披在身上的“销魂彩衣”像一片云般冉冉升起，露出粉臂，把惹火身材暴露出来，配上她的光头，反增一股妖惑骚劲。
四位高手鼓荡真劲，非同小可。
可想而知在他们中间该多么危险，可马吉却发现惊人之处。
四人亮起兵刃，诡异的是，无人敢第一个出手。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
他抽出一柄带着血渍的弯曲马刀，也不出手，谨慎问道：
“他是谁？”
“马兄，他就是江对岸那个小子。”
马吉把刀一横，任少名的话在他脑海中炸响，是杀死铁勒五大箭卫那人！
“大都督，马某初来乍到，人地生疏，与你没有半分仇怨。”
他正想后挪，立刻被一阵奔涌的杀意锁定。
微一抬头，见那青年带着嘲讽至极的冷笑：
“凭你也配觊觎中土？”
“你们这群腌臜物，留在世上只会浪费米饭。”
马吉面色难看，生出怒意。
他何曾被人这般羞辱？
短短时间，春在楼内的无关人等全部退远，铁骑会还有马吉手下的大贼趁机围了上来。
上百人对一个，这一下，众人互望一眼，再无半分迟疑！
“杀！一起上！”
任少名话音未落，便被宴桌炸裂声吞没，那梨花大桌化作各种奇怪形状，在强悍劲气卷携之下，以周奕脚跟为中心，四下激射。
五位高手慢了一茬，被动抵御。
与马吉同来的葛米柯，这位塞北燕原集成名人物，马吉得力手下，双手朝前凶猛一推，竟被一块半个锅盖大小的碎桌面打的气血冲腾。
来不及去压气血，眼前脚影一晃。
胸口传来的巨痛几乎要把灵魂击穿，惨叫都没有发出来，背后衣衫全部炸散，身体抛飞出去，在空中拦住了铁骑会十八铁卫射出来的箭矢。
并砸向其中两人，其中一名铁卫收弦收慢了，来不及躲避。
被葛米柯的尸体撞中，整个人向后倾倒，又被葛米柯身上扎中的箭矢贯穿，二人穿在一起，死在一处。
与此同时，那五位高手也摆脱碎桌，齐齐挥动兵刃。
周奕从宴桌落在地上，诸般兵器砸来，碰上了他周身回旋劲风，将五人气劲一盗，艳尼恶僧面色大变。
二人乃是阴癸派出身，岂能不晓得天魔伟力。
瞧见空间波动，一时心乱如麻。
艳尼的销魂彩衣乃是师门秘技，不但能千变万化，还最擅长化解内家真气。
却没料想，手上才一失力，立马传来一阵空间压缩之感。
销魂彩衣被这空间力场一扯，失了灵巧，也就破了她的变化。
下一刻，一道灼热剑气扑面而来。
艳尼惊骇间将彩衣一抖，圈旋化力。
她匆忙之间哪能化去离火剑气，销魂彩衣断作一地烂纱，剑气破开彩衣，穿过肺腑，这作恶多端的艳尼，终于饮恨。
马吉的手下，铁骑会的人手全都扑向二楼。
很快，惨叫声不断响起。
栏杆撞断，不断有人从二楼跌落。
接连四人袭来，周奕一眼就能看出破绽，等他反击时，身形闪得人眼花缭乱，剑速又快得让这些人只听到模糊风声，跟着手抱咽喉、心脉，断气而亡。
他一出剑，就有人死。
杀伤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那马吉面色惨变，他在漠北这些年，给各大势力干脏活背骂名，同样是满手鲜血。
可这般景象，这般危险的人，他还是首次遇上。
乱战之中，法难找到一个机会，贴地出刀要断周奕双足。
然而一击不中，反被周奕踩住刀身。
恶僧弃刀翻滚躲开周奕追来一脚，周奕一脚没踢中，便顺势踩在空中，踏出回旋劲追上。
这般招法变动之巧，几乎是天衣无缝。
恶僧双手挡空，在惊悚中看到一抹剑影，被一柄利刃在心脉处轻挑一下。
一股痛感袭遍全身，这祸害一方的淫僧眼前浮现出走马灯。
前一刻，他还在宴桌旁摆弄骚活，此刻已追着艳尼直下地狱。
“杀！围住他！”
任少名慌忙大叫，满心忐忑。
那一僧一尼是他最依仗的部下，他们死得太快太干脆了。
这个家伙！
任少名咬牙盯着周奕，满脸凶狠却藏不住惧意。
一堆人围了上来，呼喝着从四面八方出刀。
任少名兜转手中的流星锤，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
就在这时，整个二楼木地板一震。
周奕一脚掀起地面，碎木横飞，又以盘旋而起的风神腿劲叫一众围上来的敌手失去平衡。
这时真气迸发，将周身气流反推出去。
那些巴掌大奇形怪状的碎木瞬间变成无数暗器，在空气中发出爆鸣，震向四周。
欻欻歘~！
灯笼纸窗被打个稀烂，钉在墙上如一排木钉。
密集的人群自然躲避不开，四下敌手惨叫摔跌各处，二十多人齐刷刷倒地，二楼被清场，眼前视线清明。
马吉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彻底睁开。
他的精明算计，他在各大部中的面子，他与可汗的关系，全都没了作用。
短短时间，一楼二楼全是尸体。
铁骑会来此的人死超半数，而他马吉的那些人，更是死了个七七八八。
马吉心尖颤抖。
就是看到颉利大汗、看到武尊，他也没有这般害怕过。
把手上马刀一丢，拔下右肩锁骨处插着的三块木刺，一步朝一楼遁跃。
周奕的动作比他更快。
一掌排空抢先击出，马吉纵身一跃时，恰好在空中撞上他的掌力。
“呃呀~！”
这又肥又矮，头肿脸肿的漠北大贼惨叫一声。
他抵挡了部分掌力，却还是受了内伤，被拍入一楼。
耳旁“嗖嗖”声响。
周奕伸手兜圈抓住四支箭矢，借力一旋，反手丢回，侧方四名射箭铁卫被箭矢穿透，应声栽倒。
他拔起一支掉落在地上的箭矢，二指一捏，轻轻一掷，像是在玩宴会中一种游戏“投箭入壶”。
马吉又是惨叫。
他正往外爬，右腿被一箭穿透。
“饶命啊，大都督饶命~！”
马吉哀嚎道：“小人再不敢来中土一步，大都督放过我，我可叫漠北各部支持大都督称帝。”
周奕轻笑一声，也不管身后的任少名与长叔谋：“你不是爱上江南了吗，怎又不愿来了？”
“不敢，不敢”
马吉吐出一口血来，咳了一声道：“中土人杰地灵，不是小人能觊觎的，小人罪该万死，愿为大都督之臣仆，永远效忠，乞求给臣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不配。”
周奕一伸手，马吉丢弃的马刀来到他手中。
“嗖~！”
那弯曲马刀破空飞去，斩在马吉身上。
这大贼后续话未出口，肚子里的坏水兀自流了出来。
马吉临死之前，充满恨意的眼中带着浓浓的后悔。
他不甘地歪着脑袋，失去生机的眼睛正好落在春在楼的老鸨春姨身上。
春姨望向二楼那青年，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自然认出来了。
这便是之前那个上门被他拦住的公子，当时就觉得他不凡，却也想不到会是这等可怕存在。
他带着娇俏小娘子来青楼找刺激不成，恼羞成怒，竟要把坏事的铁骑会杀个干净。
铁骑会本就是凶人，这下碰到一个更凶残的。
老鸨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这时吓得走不动道，连脑袋都不灵光了
“你们两个，谁先死？”
周奕杀掉马吉，回头看向长叔谋与任少名。
长叔谋永恒在嘴角的微笑没了，这位铁勒新一代的骄傲，哪还有之前的睥睨之色。
任少名与长叔谋对视一眼。
二人拔地而起，冲破重楼之顶，欲要朝不同方向逃去。
长叔谋手上的金盾闪闪发光，夺目耀眼。
周奕身随剑动，几息追上。
长叔谋见识他的轻功，心下骇然，把手中两尺长，上阔下尖的怪盾举在身前。
体内气窍迸发强力，让那刀锋般锐利的盾牌边缘闪烁刺目亮光。
双盾之上，真气成波形朝外扩散，带出越来越强的波风。
那波风在空中折叠，像是剑气一般凌厉，且越叠越强，短短时间，叠加了八次！
长叔谋催动这先天奇功本不能这般迅速。
可生死攸关，促使他爆发潜能。
暴风八折凝聚在双盾上，那盾锋芒璀璨，身上真气猛抽出去，二目密布血丝，长叔谋叱喝着把一股狂暴风浪推将出去。
劲风之浪将重楼顶上的瓦片吹得直翻跟头。
可惜
下方那道剑芒无有丝毫衰弱，反而像是利刃刺向一匹绢布，刺啦一声中划出一道巨大口子。
剑尖之上一点锐芒，生生刺破暴风八折！
“当~！”
被长剑抵盾的刹那，不仅是兵刃之间的较量，更是附着在兵刃上的真气之间的交锋。
长叔谋这两面金盾，不知砸碎多少枪戟刀剑。
就是师弟庚哥呼儿在与他练功时，也被他断过长剑。
毫不夸张，他这两面金盾，便是铁勒最坚硬的盾牌。
长叔谋又一次发力，却心头一凉。
盾上的气劲，正在朝四周分散。
这.这意味着！
“喀~~！”
左手金盾，碎成一片金光，在长叔谋眼前飞逝。
剑势不减，又是喀嚓一声。
右手金盾被长剑刺穿，随即碎裂。
与两面金盾一块碎裂的，还有长叔谋的心。
精神上的心碎，以及.肉体上的心碎。
长剑毫无停手，刺穿了长叔谋的心脉，再拔出时，这位曲傲第一门徒，铁勒未来的希望，心中只剩下空洞感。
“曲傲不敢来，却叫自己的弟子来送死。”
听到这话，本要歇气的长叔谋眼珠突出，他鼓荡最后气息喊出话来：
“铁勒雄鹰只是在梳理羽毛，他将再度振翅，替我报仇。”
“那也正好，你在奈何桥头等上一等，我送你们师徒一起上路。”
长叔谋一怒，再说不出话来。
栽倒在春在楼的楼顶断瓦上。
周奕脚下一点朝任少名追去，这头青蛟为了逃命，连自己流星锤也丢掉了。
他疯狂逃跑，越拉越远。
任少名这一手轻功，还要胜过他的流星锤法。
甚至给人一种，他能从天刀手下逃走就是凭借这一手轻功的错感。
可惜，在长叔谋死后，两人的距离便快速逼近。
周奕踩风而行，速度快得难以想象。
任少名听到身后的破风声，直接是面无人色。
太快了！
铁勒大部与西突厥混在一处，任少名跟随曲傲，见过铁勒王，也见过西突厥的统叶护。
自然清楚云帅的传说。
草原上没有哪个人的速度能比云帅更快，他此前一直认为云帅是轻功的极致。
可现在.
竟有一个人，让他对云帅是否是轻功第一人产生了质疑。
任少名自觉九死一生，顾不得再想。
他把一身功力，灌入双足，亡命狂奔。
可无论怎么逃，身后那人每时每刻都在迫近，他首次体会到，以往被他追杀的那些人的心理感受。
来自草原的雄鹰，本该追杀猎物。
现在，他成了地上的野兔。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在九江城内响起，任少名听到这响动，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一块巨大浮木。
有救了！
他一个急转，朝浔阳街奔去。
那是九江最宽阔的街道，也是城内最繁华的地段。
商铺林立，车水马龙。
九江官署、楚帝大营就在附近。
这般异响，正是大军行进。
身后这人武功再高，哪怕能杀数百人，也不可能直面军阵杀一万人。
踏上浔阳街的那一刻，任少名看到了林士弘军阵的那一刹那。
他威武的身躯，终于从佝偻中挺立起来，身上白色外袍、黑色劲装，也再次衬托出他拉风的身形。
“江淮大都督在此，江淮大都督在此~！”
任少名一边冲向大军，一边高呼。
他一直鼓荡真气，故而声音散播极远。
浔阳街道两旁，无数目光转向那一追一逃的两人。
任少名作为本地一恶，又与林士弘并称江南双霸，他们当然认识。
那身后追杀他的人，就算不认得，这时听任少名一喊也知道是谁了。
不过，这一幕画面委实出乎意料。
那位周大都督，怎会孤身入城杀铁骑会主呢？
一些路人摸着耳朵，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淮大都督在此~！”
任少名再喊一声，又喝道：“助我杀他，速助我杀他！”
浔阳街边有着大批江湖人。
如果他们一齐出手，鼎力相助，任少名确实有活命的机会。
但除了少数与他一样的恶人，没人肯帮他。
而那些恶人，则害怕更恶的周奕。
于是，只看到街道上的人散开，却无一人出手。
“大胆！”
九江府大营中的将军赖敬怒喝一声，他正带人去江边换防，死敌统帅就在眼前，哪怕没有任少名，他也要令大军冲锋。
“冲，给我杀！”
若能杀掉这周大都督，陛下也许能封他为王。
赖敬狂喜，任少名也是欣喜若狂，冲向赖敬大军所在。
此处没有一万人，却有两三千人，足够了！
身后风声越来越紧，他也不敢回头。
忽然
任少名看到，前方的赖敬将军抬起了弓箭。
周围四面八方的视线，全都汇聚而来。
正惊悚间，任少名脖子一僵，像是听到“咔嚓”一声，紧接着出现奇怪感觉。
视野上还在往前走，可是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很快，他失去了意识。
街道两旁爆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一道白影从任少名身上闪过，一把抓下他的脑袋，跟着躲过几支箭矢，杀到了九江大军先锋将赖敬身前。
那赖敬没意识到对手这么大胆子，不退反进！
他猝不及防，匆忙间从收弓变成挺枪，可一枪没能刺中，接着便是剑光刺目。
“啊~！！”
赖敬惊惧一吼，被一剑斩去首级。
“将军！赖将军~！！”
主将被杀，军阵大乱！
但是，依然有一阵箭雨射来。
这是寻常宗师不敢冒之险，若是提气挡住这波箭雨，下一波箭雨便会连绵而来，永无止境。
可周奕无需挡箭。
他在空中踩出一步，折返一弯，便登楼宇。
九江城中的江湖人目瞪口呆，难以相信眼前的画面。
先是抓走青蛟任少名的头颅，又闯入千军取敌将首级，更虚空踏步视箭阵为等闲。
来去自如，闲庭信步~！
望着楼宇上的白衣青年，九江城内喧哗如沸。
正在这时，楼宇之上，响起一把清朗声音：
“铁骑会魁首任少名，本铁勒虏酋。他狼顾中原，荼毒九州百姓。今枭其首于此，以慰冤魂。”
“林士弘明知此獠底细，犹暗通曲款，勾连为奸。如此行径，竟还敢沐猴而冠，僭称帝号，简直叫天下人耻笑。”
“若复怙恶不悛，为害一方，待我再临九江之日，必斩此伪楚帝之首，悬于辕门。”
他声音平静，徐徐无波，却让九江城内每一个听见的人心潮起伏！
不少人神色激动，若非身处此地，恐怕会大声叫好。
尤其是那些被铁骑会欺凌过的人，更是大受触动。
周奕将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丢向空中，随后打出劈空掌力。
任少名化成血雨，他的罪恶之血，融入大地，为来年开春的野花野草提供养分，这是漠北恶徒最后一点价值.
……

第153章 妖女多媚 精神碰撞
西风发出一阵怪笑，冷冽似刀，呼啸在浔阳街头。
道旁的江湖人与九江之民却未觉寒意，浑身热血激荡，比吃下一斤烧酒还要御寒。
在九江、鄱阳、豫章等郡，敢得罪任少名的都没有，更别说楚帝了。
譬如恶僧法难，他一向是江南巨盗，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犯了众怒之后，投靠任少名，得了江南双霸护翼，继续作恶横行，谁都奈何不了他。
这足见铁骑会恶名之盛。
九江之民苦其久矣，却无法反抗。
无论是武功、势力、背景，任少名在此，都无人能撼动。
他与林士弘交好更叫人绝望，也让铁骑会的声势攀升至顶点。
任少名在九江春在楼招摇宴客，他说要包场，春在楼立马就得清场。
故而，此时在街头看到的一幕，那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这江南一霸，就这么被人摘去脑袋，打成血水。
众人耳中，回荡着劈空掌力打碎任少名头颅的爆响，更有方才听到的那段话。
每一个字，都说在大多数人的心坎上。
把他们不敢说的话，尽数道来。
楚帝自封，他与塞北虏酋一同祸害江南百姓，民畏其势，不服其人。
如此僭称帝号，确实招人耻笑。
周大都督说得一点没错！
浔阳街上本就喧闹，这时更是议论纷纷，人声杂乱。有人指着任少名的尸体叫好称快，有人拿江南与江北对比，为何江北安定，贼在江南？
只消朝楼宇上的白影瞧一眼，立刻就有答案。
任少名这种贼寇，在大都督的地盘上根本活不下去。
这么一看，林士弘只配和萧铣坐一桌，他二人称帝，一个结交大贼，一个将巴陵帮当宝。
与江淮大都督一比，差之千里。
“放箭！继续放箭！”
乱糟糟的九江大营被几名校尉重整军阵，方才被对方轻功惊得愣神的弓箭手再拨弓弦。
可瓦顶上白影一闪，已是不见踪影。
“快追！”
“封锁城门~！”
多名魁梧军汉扬鞭催马传递消息，其余兵卒顺着浔阳街包围过去。
大队人马匆忙行动，立刻搅乱九江城。
九江大营的军马在动，浔阳街目睹任少名被杀全程的路人更是热切，他们奔走相告，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很快就把江淮大都督孤身入城斩杀大贼的消息散布出去。
不多时，一些茶楼里面的茶博士，立马从江都杨广之死插播到这让九江沸腾的大事。
孤身入城斩青蛟，千军辟易斥楚帝。
一间间茶楼饭馆沸腾，嘈杂声音震天响。
初初听到这些消息的江湖人大吃一惊，有人兴头上来，竟也不顾脚踩林士弘的地盘，一边喝酒一边笑赞“大都督威”。
还有人奔到浔阳街头，去寻任少名无头尸身。
尤其与他有仇的人，赶紧去欣赏仇人惨状，顺便吐一口唾沫。
没过多久，春在楼的消息也爆了出来。
铁骑会几大高手死伤殆尽，艳尼恶僧被斩杀，曲傲第一门徒，还有什么漠北大贼马吉。
贼窝，几乎被整个端掉。
这一下，整个九江郡都热闹了.
林士弘手下大将王戎在追人无果后，于是来到春在楼。开始调查整个事件，以此判断江淮军动向。
相比于周奕一人，他更担心江淮大军突然渡江打过来。
春在楼二楼，春姨盯着面前有些黝黑的汉子，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一遍。
她现在也回过神来，晓得了今天上门的是哪一号人物。
什么“带小娘子来青楼找刺激”这种心里话，她压着没敢说。
“在任少名来之前，这人离开此地后，去了哪里？”
春姨听罢，朝甘棠街对面一指。
“他去了靠东边那家客栈。”
王戎身旁的谋士臧悦道：“将军，看来他是奔着任会主来的。”
“嗯。”
王戎也是这般判断的，此刻两行浓眉皱如蜈蚣：“纵然他武功高强，也太不把咱们当一回事了。”
那叫臧悦的谋士担心王戎有什么冲动之举。
想起方才在春在楼打听到的一些打斗细节，便谏言道：
“此人轻功匪夷所思，他既然走脱，再想带着大军追上他，无有半点可能。不如增派城防，加设斥候探于江岸，提防江淮军趁乱行动。”
朝王戎看了一眼，小声道：
“将军切勿涉险去追，赖先锋死在军阵之中，足见传言不虚。单论危险性，这人绝不在三大宗师之下。”
王戎露出深深的忌惮之色。
作为一军统帅，他有武艺傍身，对江湖上武艺高强之辈并不惧怕。
胆敢闯阵来杀他，须要冒奇险。
一击不中，可能自己就要死。
故而那些武学宗师，多半只会冲击乱阵，直直杀向军容肃整的大军，稍微谨慎一点，就不会这么干。
可是，现在却出现了一个异类。
王戎望着春在楼中的尸首，又想着赖先锋如何死的，心中冒出一股寒意。
这位大都督杀伐手段犀利异常，出招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且轻功卓绝，无物附着竟能踏空而走。
一旦被他盯上，那可真是睡觉都睡不安稳。
王戎这般一想，也就听从了谋士劝告，不再大动干戈，只派部分人手去探听消息。
楚帝问起，也能有个交代。
没过多久，王戎带人撤走了。
春姨恢复了神采，命令楼中护卫去处理尸首，又去检查伤亡。
一番询问下来，除了慌乱中的磕碰擦伤，楼中之人竟然没受什么波及。
虽然屋顶、地面被破坏严重。
却叫她捡到一些长叔谋的金盾碎片，也足够修缮。
想到自己在春在楼中听到的那些话，这老鸨对铁骑会这帮人实无好感。
任少名身死，包场的银钱没法结算。
一念及此，春姨将这青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没实力，还包场。
打搅了大都督找刺激的兴致，你这王八蛋死了也是活该。
……
九江城之北，江水开出岔道，自渡口向南过了五六里，有一栋栋二层木楼。
此地客栈居多，夜色才降，伙计出来扶着被寒风吹得来回摇晃的竹编灯笼，套上风罩，把灯芯点亮。
火光亮起，廊檐下的冰凌子从黑暗中冒出头来。
过了客栈密集之地，再朝南靠一点，临近集镇处，一栋临靠着小河的木楼也亮着灯。
不过，灯是从屋内亮的。
周奕正坐在桌边吃饭，有小妖女在一旁，他甚至不需要夹菜。
桌上有鄱阳湖的胖鱼头，一锅豆参炖肉，几碟小菜，甚至是饭后的茶饼糕酥都有配备。
“人家的手艺能叫奕哥满意吗？”
周奕呵呵一声：“不是从集镇上买的吗，怎么又成你做的了？”
“你方才在练功，我将这些菜加热了一下。”
婠婠理所当然地说道：“岂不是经过我手。”
之前斩杀任少名之后，便在她的带领下轻松走出九江城。
一番畅快大战后，有所感悟，就在此地打坐练功。
没想到转眼就天黑了。
这大冷天的，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周奕冲她笑了笑，没否定她的话，将半个鱼头夹到她碗里。
婠婠见他这个动作，精灵般的眸子中充斥喜悦。
她移动碗筷，朝周奕凑近一些。
“今日你在九江城中好霸气，这才是圣帝该有的样子，放眼圣门一众高手，无人可与奕哥比肩。”
“你这话被阴后听到，她该生气了。”
“我没有对师尊不敬，只是一点点感触，师尊不会怪罪的。”
小妖女带着一丝追忆之色：“在南阳隆兴寺，在江都成象殿，还有九江城的浔阳街”
她话音一转：“奕哥若是离师妃暄远一点，那就是天下间最叫人喜欢的郎君。”
“我已很久没见圣女了。”
婠婠凑近提醒：
“你要去巴蜀，一定会见到她。涉及道统之争，梵清惠绝不会让她帮你，奕哥你千万别被她骗了，佛门的人，只希望你成为下一个宁道奇，而不是掌握大权的道门第一人。
独尊堡以及师妃暄，都将是你巴蜀之行上的障碍。”
她眼中慧光闪烁，像是将慈航静斋看得透彻：“天下大乱，巴蜀却是一块平静沃土。而独尊堡在三大势力中，有着最大的话语权。慈航静斋只要利用梵清惠的关系说服巴蜀，接下来便是东都。”
“我已听闻和氏璧的传闻，这是佛门在造势，他们心中早有人选。”
“既然没有找你，也就是说，你没被选中，就算后来去东都，结果也是一样，甚至会因此背负一个角逐失败，不被正道联盟看好的名头。”
周奕轻轻一笑：“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当然，你不会觉得人家很笨吧？而且，我对慈航静斋可了解得很。”
见她微露傲气，昂起脖子，周奕提议道：“要不，你与我一道去巴蜀，你来对付师妃暄，我去对付武林判官。”
“好啊.！”
婠婠先是一口答应，又迅速露出困窘为难之色：
“师尊即将出关，我恐怕要在鄱阳郡待一段时间。她不许我来找你，本宗元老对你敌意甚大，我这次没听师尊的话，偷跑出来的。”
话罢，小妖女俏皮地冲他眨眼：
“等师尊出关之后，她定会去寻石之轩，那时我再去寻你。”
周奕把筷子一停，看着她道：“我可是阴癸派大敌，你不怕未来后悔吗？”
“我怎会后悔？”
婠婠话罢，忽然静默望向窗外，便如凝固的玉雕神像，她美则美矣，却隔着一层令人敬畏的冰冷。
似乎，这才是她绝世妖女的常态。
“师尊教我武功，将我抚养长大，是我最敬之人。至于其余元老，倒是贴合两派六道的传统，各怀心机。他们怎么想，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师尊有整理天魔策，一统两派六道的心愿。可惜有石之轩与棺宫这两座大山，恐怕难以实现。”
“但是.”
她转头看向周奕时，面上的冰冷瞬间融化，忽然娇媚动人，不知怎能变得那样快。
“圣帝恐怕只需几年，就能完成这一伟业。”
小妖女露出魅态，将他一只胳膊抱住摇晃道：“人家追随在圣帝身旁，也算帮师尊完成心愿了。”
周奕不禁笑了起来：
“阴后听了你的话，准要气得走火入魔。”
“还有，你别总说什么圣帝，说得你自己都信了，我也没有统一两派六道的想法，你会失望的。”
婠婠松开一只手，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
“那也很好，你就做我一个人的圣帝。”
接着又道：
“能满足人家一个小小的愿望吗？”
“什么愿望？”
她眼含期待：“你待两日再走。”
“行。”
周奕点了点头，两日后就过年了，与其一个人在路上，和小妖女作伴也挺好。
巴蜀的事全没着落，不差这两天。
婠婠听他一口答应，心中喜意甚浓，唇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想笑又憋住了。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呵呵
接着，他们又聊起巴蜀邪帝庙的事。
原来阴癸派挖掘魔门高手祖坟尝到甜头，便对邪帝庙起了心思。
大明尊教能洞悉这一秘密，周奕也能想得通。
杨虚彦藏在林士弘手下的兵阵中，他可能偷听到什么，转头就告诉大明尊教。
接下来一天，周奕大多时候都在练功。
那长叔谋精通曲傲的三大先天奇功，虽然功力有限，却让他感受到这先天法门在气窍运用上的奇妙。
故而，多有思索。
曲傲在漠北草原，曾是仅次武尊的强横宗师。
可被武尊打得失去信心斗志，功力与日递减，再无当初创出三大先天奇功时的状态。
年关前一日。
周奕本还有练功之心，却忍住没有打坐，与婠婠一道去了临近的荻花集闲逛，吃吃喝喝。
天色昏黑时，来到九江之北，浔阳江畔。
瞧见了多盏渔火，还有“浔阳江头夜送客”。
可惜，没能听到琵琶声。
江湖人奔波不歇，年关前依然有人负剑南下，渡江远游。
大业十二年，年关。
九江荻花集上游的一栋木楼前，响起了一串鞭炮声。
在婠婠诧异的眼神中，周奕捡起那些没炸的炮仗，用火折子点燃，再以强劲指力弹出，在空中炸响。
她忽然觉得，好笑又有趣。
这名动天下的强绝人物，竟还有这般小孩子心性。
等周奕把炮仗弹到空中时，婠婠一伸手，以天魔大法的拉扯之力，把炮仗拉了回来。
叫那爆炸后的碎纸，飞到周奕头上。
接着又笑着跑来，将他头上的碎纸捡走。
不多时，他们又回到木屋的小院之中，围着一个火炉，朝其中放入葱蒜烧酒。
没有备太多食物，只有两条胖头大鱼。
所谓年年有鱼，不缺意象。
周奕说起天魔大法时，婠婠竟也不避讳，与他交流起来。
她没有给周奕看天魔策，却成了人形秘籍。
不过
周奕此刻虽没具体修炼过天魔大法，但对这门武学的理解，尤要在她之上。
二人各有收获，婠婠主动把话题引走。
她喝过几杯酒，与周奕贴得更近了。
“奕哥，这将是我最难忘的一个年关。”
小妖女贴得近，却没露什么媚态，话音更比寻常时候温柔。
她眼中蕴含的感情之丰富，就像拍打江岸的浪潮般连绵不绝。
周奕笑道：“我劝你想清楚，这次你再作妖，跑也没机会跑。到时候你魔功没法大成，可别埋怨我。”
“人家不练了就是。”
婠婠媚眼如丝，她轻晃着手臂，轻轻贴来，露出的柔情绰态没有任何人能抵挡。
周奕心中有些惊异，看了一眼靠着他的小妖女。
之前她虽然亲近，但多是装装样子，总有防备之心。
现在却大有不同。
他不由抬了抬胳膊，让婠婠抬起头来，去看她的眼睛。
“阴后对你期待那般大，你”
小妖女一伸手把他嘴巴遮住，幽幽道：“人世间的爱恨情仇谁能说得清呢，我想爱谁就爱谁，想恨谁就恨谁。”
她又贴伏上来，准备诉说心迹。
忽然
婠婠察觉到一阵异样，周奕更是侧目看向东南。
一阵寒风卷入小院，四下冰溜子齐刷刷摔在地上。
“快走~”
小妖女面色一变，将周奕朝身后轻推。
这时一道人影已落在院顶屋脊之上，她着一身淡彩衣衫，青春无限，看上去只比婠婠大几岁，半掩轻纱，流露醉人风情。
而她浑身散发的气势，却叫人怎么也捉摸不透。
屋顶上的积雪不知什么时候粒粒分明，在一阵空间波动下飞上天空。
西风怒卷，飞雪朝着院中洒将下来。
在刺啦刺啦声中，周奕身前的炉火被瞬间打灭。
“师尊。”
婠婠就像是犯了错的小孩一般，目光有些躲闪，又朝一旁的周奕道：
“我与师尊有话要说，你不方便听，先走吧。”
阴后没有说话，她盯着下方两人。
此时风雪盘啸，天魔力场已似活物，变幻万千，只等眼前青年后退，她瞬间便会出手。
嗯？
却见站在自家徒儿身后的青年将她朝后一拉，站上前来。
“阴后实力大进，可喜可贺。”
“你为何不走？”
“因为我随时都可以走，放眼天下，已无人能将我留下。”
阴后一听这话，斜插入鬓的秀眉微微一蹙。
不见她动手，恐怖的空间力场已在无声无息间铺满整栋木屋，那种空间塌陷的感觉，叫人使不出任何力道。
然而.
周奕身边的空间却反向压缩。
这股力道虽远不及坍塌之力，没法扭转。
却在极为危险的空间波动下，拨开一个空隙，让他自如来去。
脚尖一点，便上到木楼之顶。
在天魔大法之下能如此从容的，天下间唯有他一人。
阴后心感诧异，他这法子便是自己的爱徒也不会，更不可能教他。
能使用此招的，只她一个人。
“你从哪学的‘玉石俱焚’？”
周奕笑着解释：“上次在隆兴寺阴后亲身示演，我正是在那时悟得此法。”
“确实有些天赋。”
祝玉妍忽露严色：“你轻功虽高，但本宗主若要追杀，不见得你就能逃掉。”
“阴后此言差矣。”
周奕朝江北一指：“我只需跃渡长江，无论入哪座城，都能自保。”
婠婠心道一声糟糕，他把话说得太直。
一旦师尊追杀起来，那可是没完没了，两边的仇就结大了。
她越过风雪，两步闪到阴后身边，聚音成线说了什么。
阴后眉头皱得更深，却把周奕方才的话瞥开，又朝他问：“太平道老天师呢？”
周奕摇头：“家师自从北上寻访宁散人之后，我也许久没见他，不知他老人家云游何处。”
这是大实话，周奕自己还想找角悟子师父问问呢。
阴后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朝江北望去。
“你在九江城中杀人，可知晓把我阴癸派的人也杀了？”
“阴后说的可是那一僧一尼？”
祝玉妍没答话，只是平静地凝视着他，她的眼睛无比深邃，极易让人沉沦下去，像是精神上的黑洞，天魔大法已是无处不在。
周奕却平静注视。
他自悟变天击地之法，尽管阴后的精神伟力十分恐怖，可一到他身上，立刻就被天顶倾泻下来的元神之力打落。
两人无声交战中，周奕缓缓说道：
“那恶僧艳尼乃是穷凶极恶之徒，害人无数，叫旁人晓得他们是阴癸派的人，反倒辱没了祝宗主的名头，不如杀了清净。”
“那也轮不到你来杀。”
阴后声音愈冷，整个精神张开，她没有调动真气，四下瓦楞上的积雪全部升空，成了一条呼啸着的风雪怒龙。
一旁的婠婠全然不知师父用的什么手段。
阴后的窍中元神，借助风雪媒介，几乎将天魔大法实质化！
天魔策上也没有记载这等伟力。
然而，一阵朗笑声叫她抬起头来。
武者的精神碰撞，无有实质，却危险至极。
好在有烈瑕、善母这两个实例。
周奕一直在钻研善母的精神实化，这时看到阴后这大宗师的精神法门，忽然有种畅快之感。
他大笑道：“我为何不能杀？”
“若全如祝宗主所言，恶人有人庇护，就要顾念庇护他的人，倘若庇护之人是天下第一，那恶人岂不是无人敢治？哼，这简直可笑。”
“我看到人为恶，心中不痛快，就要杀个干净。”
“现在如此，将来更是如此。”
周奕的天顶窍鼓荡出一阵精神锐芒，直冲涌泉，阴后给他带来的压力比善母要大得多。
夸张的是
善母修炼的本就是与精神有关的《娑布罗干》，祝玉妍只是凭借自己的精气相合。
她的精神力，竟也能带有天魔大法的空间拉扯之力。
如此手段，真是令人惊悚。
不过，他这一招全力的变天击地，还是抗住了精神冲击。
风雪巨龙在两人的精神元气冲击下，溃散崩碎。
只要阴后再出一击，周奕绝对会在第一时间遁走。
老妖婆斩掉了数十年的瓶颈，焕发新生，已经不像人了。
打不过，不能玩命。
阴后望着那散落的雪龙，心中也很诧异。
她不动声色，又看了周奕一眼，感知到他气息平稳，没有任何异样，心中称奇。
“有些胆色。”
阴后半掩轻纱的脸下也不知什么表情，她的语调一成不变：
“虽然这两人我也瞧不上，但你总归杀了本宗主的人，我若追杀你，你就算跑入城内，我亦有把握叫你整个江北的人担惊受怕，没法做事。
不过，今日本宗不为难你，叫你欠我一笔账。”
周奕面色一黑，有点想念悟空。
“铁勒王、李密、大明尊教还有突厥可汗，天竺妖僧，这些人都欠我许多，抵偿一些给阴后便是。”
祝玉妍像是笑了一下，并未答话。
“婠儿，走吧。”
“是。”
两人几个点跃间，便从眼前消失了。
周奕从屋顶跳下，凝了凝精神，平息方才精神合元气碰撞带来的躁动。
这时，有一道脚步声从远处奔来。
那速度和动静，显然不是阴后。
定睛一看，从屋顶上下来的少女唇红齿白，无瑕白玉一般的脸上，精灵般的双眸正带着异色。
不是小妖女还能是谁。
“你怎么又回来了？”
周奕大疑，听她急匆匆道：“我方才和师尊说，有东西落下了。”
这木屋是阴癸派的一处秘密驻地，有她的东西也不奇怪。
“快去取吧。”
周奕也没在意。
但是，婠婠的身影才从他身边错开，忽然一个急转闪到他身前。
香风扑面，跟着冰冷却异常柔软的触感传来，小妖女毫无预兆地覆上了他的唇。
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看到那里面晃荡着匆匆波光。
接着，嘴唇一痛，便是一股血腥味。
小妖女舔着唇上的点点鲜血，面带妩媚笑意：“好甜。”
“奕哥，你的功力还差师尊许多，人家就是想和你走也没法子，专心练功，千万不要想着圣女。”
“师尊还在，人家先走啦。”
她眨了眨眼，话音没落急匆匆就想走。
周奕出手如电，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二人贴近，又是一阵柔软触感，以及一阵血腥味。
婠婠这时慌了，却被按在了小院走廊下的木柱上。
接着双手手腕被拿住，檐角沉睡的铜铃被唤醒，与两人口中交缠的呼吸声错杂成谜。
小妖女慌得不行，她又是沉浸，又不敢耽搁。
在轻哼一声中运转天魔力场，却被另外一股力道压了下去。
“奕奕哥，师尊要来了”
她支支吾吾喊出这句话，在周奕一松手时，电闪逃出。
这时已是满脸红晕，眼晃水光，要多妩媚有多妩媚。急忙压伏气息，将几缕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吸了吸自己的嘴唇，把破口处的血咽了下去。
“还甜不甜？”
婠婠妩媚瞪了他一眼，轻呸一声，她哪敢再撩，全展身法，朝着来时方向狂奔而去。
婠婠才走，周奕也驾驭轻功，直奔浔阳江头.
……
南阳郡、冠军城。
一个硕长高瘦的青衣文士迈步走出棺宫。
他看上去文质彬彬，白哲清瘦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不知情的人会把他当作一个文弱的中年书生。
但是，在他的眼中，却有一圈圈诡异可怕的紫芒。
“席兄，何不在此久留？”
周老叹又一次发出邀请，他和当初一样，还是着一身僧衲，气质却焕然一新。
看向面前的中年书生，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
数月之前，席应的眼睛只有一圈紫色。
这一次，他眼中紫网密布，功力显然是大有增进。
席应将眼中邪恶和残酷的凌厉光芒藏了起来，温和一笑：
“周老兄，这段时日你我各有所获，我也需要一段时间打磨消化。正好去一趟巴蜀，等那边的事解决，再来此地与你交流最高之秘。”
“席兄去巴蜀作甚？”
“寻几位故人。”
席应说完，目光扫过周老叹、尤鸟倦等人，微微抱拳，便朝着迦楼罗王宫之外走去。
他的步子越走越快，顷刻消失在众人眼前。
金环真道：“这家伙说了假话。”
丁大帝点头：“我看他是要去邪帝庙，抑或是寻碧秀心的女儿。”
尤鸟倦的声音还是那般沙哑难听：“席应的紫气天罗大有变化，这家伙心机深沉，对我们的戒心可一点没放下来过。”
他冷哼一声，又道：
“听闻舍利在巴蜀出现，你们作何打算？”
周老叹不屑一笑：“我们毫无感应，怎可能是圣帝舍利。”
“不过，邪帝庙，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

第154章 绝壁逢故人 蜀地会青醴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巴蜀被群山环绕，重峦叠嶂，峰高崖险，自古以来便以难行著称。
冬季属于枯水期，水位较低，相对和缓，可以逆行三峡。
但是滩礁露出，多需绕行。
纤夫要在陡峭的江岸攀爬，配合船只“绞滩”，每日行程仅数里。
故有“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
周奕没从三峡逆走，加上沿途收到与大明尊教有关的消息，转路去了房陵郡之北上庸城。
此地也是往蜀郡主要线路中的一个大站，往西多走半天，便可进入大巴山。
在上庸城歇了一晚，翌日朝大巴山去时，路上有许多武林同道。
近来巴蜀很热闹，胆大的江湖人也想去见识一番。
沿着山路行走数十里，险象横生的古栈道映入眼帘。
只见悬崖绝壁之上开凿石孔，镶嵌入梁，架设木板。人行其上，手摸崖壁，看着深谷险壑，山风骤起，栈道微微摇晃。
胆子大的路人，那也是步步惊心。
不过，对于周奕这样轻功高手来说，眼前屡屡出现的奇景，悦目之极。
他游山览胜，常在孤峰绝壁上逗留。
惹得一些赶脚路客唏嘘而叹。
偶尔烟岚杂沓，琼枝横斜，赶路客看不真切，见一道白影在古道悬崖下踏空游虚，惊得二目发直，背上的包裹掉落下来犹不自知。
直以为碰上了红尘之外的巴蜀野仙，隐士高客。
三人成虎，这一路大巴山之行，又添了不少离经怪谈。
懂行的江湖人却知晓，那不是什么仙家妖怪，而是轻功卓绝的隐士高手。
天下之大，樵隐深山的名宿前辈大有人在。
只当一饱眼福，增长见闻，倒也没有大惊小怪。
周奕穿山而行，见到云杉红杉铁杉各种杉树，夹着香果、银杏、桐树等等植物，上有禽鸟嬉戏，什么野鹿、金丝猴，羚羊也瞧见不少。
脱离市井，融入这自然生态中，本急着去成都的心快速安定下来。
又行过几里，听到水瀑声炸响，老远就嗅到水汽。
走近一瞧，见一条瀑布如白龙冲崖，依仗山势奔泻而下，蔚为壮观。
周奕心念一动，点跃侧边崖壁而上，竟发现一处天然石洞，正是打坐练功的好去处。
生出练功之心，便也不想走了。
饿了便吃干粮，渴了就饮山泉。
接下来数日，周奕将玄真观藏、道心种魔两篇、还有异变后的长生诀在十二正经、任督二脉、诸条奇经中分次修炼。
同时性命双修，由丹田之窍催发生死窍，再去沟通眉心祖窍。
独孤老奶奶这一法门奇妙又古怪。
性命双修，本该是后天返先天的秘法。
能够叫最普通的真气变成先天真气，精微凝练。
他真气之精纯，远非一般的先天真气可比。
可越是如此，越觉得祖窍难开，简直比修炼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中的种种妙法还要难成。
真气越是淬炼，像是把祖窍焊死。
难道这仅是“后天返先天”，而步入先天之后，就无法再练？
周奕瞑目而想，将玄真之气，长生真气，任督魔气试了一个遍。
不断用真气冲击祖窍，无论多少真气填入风隙，祖窍都像是个无底洞，没法气发。
连过数日，都是如此。
祖窍没开，精气神却大壮，正经奇经中的真气也活跃异常。
可见这秘法没出错。
兴许有什么关窍是小凤凰不知道的，去了东都寻祖母一问便是。
这般去想，他又再无杂念。
时间一晃，大半个月便过去了。
他身上的干粮早已吃完，但蜀道上不缺行路客商，就用长叔谋碎裂的金盾与人交换。
大家行走江湖，只要没甚仇怨，但凡不缺吃食的，都会行个方便。
不仅换得干粮，偶尔还有一些新酒肉干。
滋味凡庸，但周奕嘴巴一淡，就觉得那味道几乎能赶上秀珣精心准备的好宴。
一个月过去，足少阳胆经被他练到天冲穴。
同时，奇经中的阴维脉完全打通。
兴许是受这山川灵秀的影响，练功进度，要比预料中快了三四个月。
帝崩历第一百三十七日。
未时初，正在温养阴维脉的周奕从阖目中睁开双眼。
听得鸟雀惊飞，猿猴攀远。
巴山古道上忽然枝飞树倒，脚步急乱，斗杀呼喝不绝于耳。
“啊~！”
这惨叫声比猿啼更要凄婉，回荡空谷，有人坠落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回雁瀑布前百丈处，正有上百道混乱人影斗杀在一处。
蜀道难走不仅在于路，还有道上匪患。
打东面杀来的人不仅人数更多，手段也更辣。
尤其是最前方四名动刀之人，每出一刀，就有人饮恨。
不知是甚么刀法如此诡异。
那人数更多的一方钻出来一名黝黑精壮的汉子，他手持长矛，如饿虎扑食一般杀入敌阵。
他的矛法与几名用刀的相似，内力灌注之下，毒龙钻洞连戳七八道光影，又有四人哀号倒地，有人受一击，有人受了两击。
但凡他出手，必要戳出一个血洞来。
见同伴身死，一持刀壮汉大喝：“太行恶贼！我与你们不死不休！”
他一道刀气斩出。
对手立刻沉腰坐马，气沉丹田，内力如江河奔涌灌入长矛。
只见他吐气开声，手臂与腰胯力量瞬间拧成一股，长矛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厉芒，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刺对手心窝。
持刀壮汉的刀气与矛间真劲相碰，他本有机会后退。
可在长矛飞来刹那，动作僵直，只躲开要害，却被刺破皮肉，挑下悬崖。
纵然有护体真气，从这么高的地方坠落，那也死得干脆。
“廖兄~！”
其余人大喊一声，再难挽回。
黄河帮的三杰四狂中的刀狂廖良，命丧巴山。
副帮主吴三思变了脸色，难以置信地看向“太行帮”这些死对头。
论及对太行帮的了解，没有人能超过他们黄河帮。
就连太行帮帮主黄安喜欢逛哪所妓楼，爱哪个红阿姑他们都知道。
此时又是惊骇，又是疑惑。
黄安那家伙，从哪招来这许多诡异高手。
短暂思考间，又有两名帮众被杀翻在地。
“不可分心，这些人擅长精神秘法。”
吴三思一刀递出，杀翻一人，在守住心神时，凭借更强横的内力把一名诡异的用刀高手击退，抬脚踢起飞石，击向那长矛黑汉，伸手抓向同帮兄弟肩头，欲将他救下。
可那太行帮的黑汉功力不在他之下，矛法洞穿飞石，在吴三思提走帮众的瞬间，将那人胸口捅了一个对穿。
且矛势不减，直奔吴三思而来。
另三名强横刀客，竖刀砍来。
危机之下，吴三思身旁奔出两名老者，各挥双手剑斩将过来。
双方斗得难解难分，方才被吴三思逼退的第四名刀客，从侧翼袭杀偷袭吴三思。
登时平衡被打破。
那老者赶忙去救吴三思，太行帮持矛的黑汉森冷一笑，放过吴三思，长矛弯折一个飞打，老者赶忙横剑招架，被一股巨力打得侧退半丈，跌下悬崖。
“老胡~！！”
吴三思、奚介、范少明这黄河三杰同时悲怒大喊，心中之痛难以诉说。
这胡老头坠入深崖本是必死，却万万没想到。
众人惊鸿一瞥，一道白影冲破崖边浮云，如苍鹰击空，一掠而下。
胡修槐坠崖五丈，自知必死。
突然劲风压面，一道白影袭来实是看不真切，坠势猛得一止，感觉肩膀被人抓得生疼，整个从急坠变成急升。
心中大骇，想不到怎会有这等轻功。
急遽之间，察觉抓着他的那人直贴崖壁，五爪成罡，洞穿岩石。
一个借力，连带着他的身形也爆闪而上。
胡老头从鬼门关兜转一遭，再踏上巴山古道，心情复杂。
不只是黄河三杰，就连太行帮的人也短暂停手。
只见一名白衣青年踏壁临风，素衣皎皎，不染纤尘。岚气氤氲，萦绕其身。此刻默然独立，眸映山川之色，神凝天地之机。
副帮主吴三思朝奚介、范少明看了一下，二人也回目望来。
眼中交互的信息却是一样的。
三杰心中茫然，望向那可怖的悬崖，各自虎躯一震。
他们看向那白衣青年，感受到他有一股与世俗人物截然不同的气质。
惟觉其身与巉岩共古，非尘寰之俗客，难道是天地灵气所钟，遗世独立之人耶？
三杰摇了摇头，他们这些江湖人还是比较清醒的。
想到方才看到的一幕，若非胡修槐就在他们身边，他们甚至要以为那是幻觉。
大巴山惊现如此高手，太行帮的人不敢妄动。
吴三思朝死敌扫了一眼，回头欠身抱拳道：“前辈。”
人家看似年轻，也许年过百岁也说不定。
吴三思正要再说话，却见青年伸手制止，跟着一个闪身来到他们身前。
太行帮来此七八十人，全朝后退。
“太行帮无意冒犯尊下，还望给黄帮主一个薄面。”
那持矛黑汉感受到一股压力，说话时退了两步半。
“你的功夫是谁教的？”
“自然是黄安黄帮主。”
“撒谎。”
周奕脚下一动，那黑汉反应也快，全力出手。
他的双臂肌肉虬结，爆喝一声，以腰为轴，力从地起，经腿、腰、背、肩，最终灌注双臂。
沉重的铁矛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划出一道摧枯拉朽的半月形弧光，横扫身前一大片区域！
在内力激荡下，矛影仿佛瞬间扩大，覆盖范围更广，带起的劲风将地面的尘土碎石尽数卷起，形成一道致命的死亡扇面。
然而在这强力的横扫千军之下，一只修长的手直接探入抓破矛影。
劲风“呜咽”一声，被撕开大口，什么精神秘术、狂暴真气，瞬间消散。
长矛，被一只手抓住，定在空中！
那黑汉咬牙发劲，登时惊恐万状，长矛竟纹丝不动。
忙将长矛丢弃，转身爆退。
可是才迈出一步，便听耳旁风声骤紧，一只手抓上他的脑袋，如同抽走灵魂一般，叫他瞬间失去意识。
周奕把一道真气吸入天顶大窍，露出了然之色。
身形横飞，冲向另外四名刀客。
黄河帮的人瞧见触目惊心的一幕，白影在那四名太行帮高手中电闪，其中三人与那用长矛的高手一样，被一爪抓死。
最后一人砍出凌厉一刀。
可钢刀一触掌力，瞬间断成数截，又被一爪击杀。
高明人一眼就能瞧出，这用刀高手刀上、身上以及斩出去的真劲全都被击碎，这才速死。
对战双方之间，显然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巨大天堑。
黄河三杰看傻眼了，那些太行帮的人亦是如此。
霎时间惊起哇声一片，太行帮其余帮众亡命逃跑，哪里还敢记挂什么黄河帮死敌。
周奕没有理会逃跑之人，回味着在飞马牧场与四大寇交战的那一晚。
吴三思在黄河帮中有“生诸葛”之称，早年黄河船运的保镖生意都是他在做，也是大鹏陶光祖最依仗的得力干将。
他那精明的大脑，在这一刻却宕机了。
大巴山这一路，他们也杀过几名诡异高手，知道他们的强弱。
最后剩下的这五人，乃是这伙人中最强的。
几人看向周奕的眼神中，敬畏之色难以掩盖。
黄河帮是天下间八帮十会中的第一大帮，在黄河生根立足数百年，威震黄河流域。
在关中极有手面，李阀一直在拉拢他们。
但面对这种绝世高手，就算没被对方援手，吴三思等人也没脸提什么“三杰四狂”这类匪号，免得人家招笑。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胡修槐的长剑已坠落深崖，这时双拳一抱，躬身相谢。
周奕微微一笑，将老人扶起。
他看上去比过去更苍老一些，样貌却没什么变化。
吴三思看出面前青年态度有异。
他对胡老，像是更亲切一些。
“胡老兄认错人了，我可不是什么前辈。”
胡修槐吸了一口气，感觉面前之人有点眼熟，却像是上了年岁，想不起他的身份。
他是个干脆性子，直爽问道：
“恩公，我们曾经见过？”
“是啊。”
周奕笑着朝悬崖边走了一步：“几年前你还曾在大鹏居请我喝酒，叫我印象深刻。”
大鹏居？
黄河帮的帮主陶光祖喜欢喝酒，尤好荥阳土窟春，于是开了许多酒店，全都叫大鹏居。
周奕只提这三字，胡修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哪一家。
他是杯中老饕，请人喝酒的次数数不胜数。
几年前的事，一时想不起来。
胡修槐正想再问，周奕却已出口：“胡老兄怎被这帮人追杀的。”
胡修槐暂时放下心头疑惑，回应道：
“太行帮的人与大巴山内的山贼勾结，设伏偷袭，这才叫我们如此狼狈。至于这几人的来历，我们也搞不清楚，不知黄安从哪里网罗到的。”
他说话时仔细看了看那肤色黝黑的持矛汉子，还是没有印象。
“你们要去巴蜀？”
“是的，此次奉了帮主之令去寻巴盟羌族首领猴王奉振，奉盟主早年与我家帮主结识，是老交情。”
周奕反应极快：
“黄河帮已靠向李阀？”
一旁的吴三思虽然没说话，但每一个字他都在认真听。
从这一句话中，忽然感觉对方的语气有些变化。
胡修槐却没吴三思那份心机，坦诚道：“李阀已占据长安，帮主虽未明确表态，却已动了心思，否则不会用上这等老交情。”
“李阀阀主邀请帮主做客，回来之后，便让我们去成都寻奉盟主，正是希望将他说动，届时两家一道支持李阀。”
果然如此。
周奕看了面前的老人一眼，微微摇头：“听说近来巴蜀多有恶事，胡老兄自个当心。”
话罢，也不与吴三思等人打招呼。
一个纵身飞跃，几步就消失在山道处。
黄河三杰欲言又止。
胡修槐急忙喊道：“请教恩公高姓大名，胡某人不敢忘恩！”
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悬崖边烟岚跳动。
一道话音远远传来：
“你我方才所距不过十里，我救你一次，酒国相逢，江湖路远，恩情两消。”
吴三思听罢看向胡修槐。
这老头脾气火爆，便是黄河帮三杰四狂中的“十里狂”，在他十里之内，倘若有人敢动他的朋友，必要为了朋友打杀一番。
对方点出这个称号，显然与此有关。
一些黄河帮的帮众在处理尸首，吴三思、范少明则是走到了胡修槐身边。
奚介收好自己的红缨枪，皱眉道：
“是不是我感觉有误？这位高人对我们的态度，像是有巨大变化。”
范少明道：“没错。”
“咱们的性命也是他救的，总该给我们一个致谢的机会。范某的命虽不值甚么，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徒这位”
“可是瞧不上我们？”
吴三思见他想偏了，不由摇头：“问题不在这里，我觉得与李阀有关。”
“群雄逐鹿，李阀占据关中，倘若他来自其他势力，必然要拿咱们当敌手。如果真是我想的这样，他还愿意出手救人，其心胸之宽广，实在叫人佩服。”
奚介与范少明赶紧看向胡修槐：“你老胡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请过这样的高手吃酒。”
胡槐修还在沉思。
黄河三杰却走到悬崖边，若非亲眼所见，哪能相信还有这等轻功。
吴三思说道：“放眼九州，谁的轻功最高？”
奚介道：“自然是宁散人，道门第一人精通天地造化，无为有为，玄通万物。听说他老人家有逍遥步法，论轻功，该是他最高。”
“宁散人的功力自然最高，轻功第一”
范少明沉吟一声：“恐怕要数江南的周大都督，据说此人能踏风而行，凌空虚步，登云鹤行走，轻功独步天下，甚至可在万军丛中取人首级！”
话罢，三人忽然噤声。
又俯瞰悬崖，见云岚起伏，隐隐听到远处大河流水奔鸣。
那周大都督镇压当代，为年青一代第一人，听说也是一身白衣，样貌俊雅无伦。
两相对照，岂不契合！
这么一来，也解释了对方的态度。
范少明忙朝胡修槐问道：“老胡，你可是与周大都督喝过酒？”
十里狂眉头深皱：“怎么可能。”
“若与这等人物喝酒，我岂能没有印象？”
他一口否认，忽然脑袋炸响，一张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
鹰扬府军，虎豹大营，大鹏居，夫子山，太平道.
当年那个被追杀非常懂酒的少年，他也叫周奕。
胡修槐仰天长吼一声：“糊涂啊，我糊涂啊，竟然是他！”
此时此刻，老人更明白了“酒国相逢，江湖路远，恩情两消”这十二字的含义。
听到“砰”得一声。
黄河三杰正要询问，老人的双膝重重砸在地上，脸上全是羞愧之色。
“老胡，你这是做什么！”
胡修槐道：“枉我还有一个十里狂的诨名，当初犹犹豫豫，没能及时帮手，只在事后懊悔。现在却被人冒险所救，哪有什么恩情两消，全是我欠人的。”
“非但如此，我还要与恩人为敌，岂不成了以怨报德，忘恩负义的可耻之徒！”
他叹一口气道：“这次我要违背鹏爷的命令了，奉盟主那边，我不会为李阀说任何一句话。”
奚介道：“他果真是周大都督？”
范少明一脸为难，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几乎欠了他两条命。”
第一次是挽救他们，第二次是没有动手杀人。
“吴诸葛，我们该怎么办？你快拿主意吧。”
奚介握枪的手都有些不稳：“常听周大都督的名号，还是头一次见真人，我怎觉得江湖传言保守了一些。看样子他也是要去巴蜀，先不提恩情，真要和他作对，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得准备一些棺材？”
吴三思保持冷静，摸着下巴，思考许久才道：
“老胡，先把你的事说来听听。”
胡修槐闻言，便将扶乐城附近的事说了出来。
三人后知后觉，终于知悉周大都督的另一层身份。
“他竟然就是那位太平天师！”
这一瞬间，作为黄河帮的大脑，吴三思想到了太多东西。
抛开那一大堆乱世争霸。
他想到一条叫人窒息的消息：“四年前，他被虎豹大营的人追杀？”
胡修槐点了点头：“当时他的处境并不好，我还以为他死在河边，为此郁闷了很久，还曾找到鹏爷，让他随我去寻宇文成都麻烦。不过，后来宇文成都再未出现过。”
范少明与奚介倒吸一口冷气：
“短短时间，他就已经成长到了这等地步。”
吴三思皱紧眉头，把无地自容的胡修槐拉了起来：“走，我们去巴蜀，倘若再见到这位周天师，老胡你先开口，把误会解除。”
“什么误会？”胡修槐疑惑。
吴三思道：“鹏爷被李渊坑了，我们漏了太多消息。”
“周天师这些事，李渊一定心知肚明，鹏爷却被蒙在鼓里。武林圣地的人也出动了，恐怕早就知晓周天师要来，只有我们一头雾水。”
范少明道：“如此一来，我们岂不危险，为何李阀阀主不提前讲明？”
“倘若我们死在周大都督手中，鹏爷便要一条道走到黑，将黄河帮上下两万多人马全数投向李阀，与一帮之众相比，我们这些人死了，对李阀也没甚影响。”
吴三思话罢，范少明等人都变了脸。
奚介问：“咱们该怎么做？”
“先去见奉盟主，只来增添情谊，李阀的事，一个字不要提。”
“所以，得去寻大都督说话，让他晓得我们与李阀干干净净。”
奚介欲要说话，吴三思抢话道：
“我们这些混江湖的，也不指望称王称霸，不过混一碗饭吃，千万不能把自己的碗砸了。李渊也只是拉拢鹏爷，两边有些交情，还没有到让我们黄河帮卖命的程度。”
吴三思作为副帮主，他这话一出，等于定了调子。
范少明、奚介都能感受到他的言语变化。
此前这位生诸葛可不是这般态度。
不过也属实正常。
论个人魅力，李渊的表现实在稀松，关中帮派都知晓他是个好色之徒。
论李阀的势力，也没大到让他们甘心得罪这般高手。
更何况，对方也是一方霸主。
黄河帮再次上路时，心情已大不相同
高崖之上，周奕瞧见黄河帮一行人离去。
这种帮派斗杀，他看过一眼后本不想理会，只是发现了一名故人，这才出手。
至于黄河帮站在李阀那边，他也没放在心上。
太行帮的那几人，反而更吸引他。
又在飞瀑之处待了五日，周奕便动身启程.
……
一路走走停停，十多日后，眼前出现一座大城，城楼高过七丈。
不过，见惯了江都的宏伟之墙。
此时的成都在周奕眼中，只能用娇小玲珑来形容。
隋之巴蜀，承袭了南朝梁、西魏、北周经营，又逢天下一统短暂太平。
成都作为蜀郡郡治，既是西南政治军事重镇，也是连接西域、南中与中原的重要商埠。
周奕一进都城，就感受到勃勃生机，处处浸润着蜀地特有的安逸与繁华。
巴蜀三大本土势力也是受了这股气氛的影响，举行了一个决定蜀人命运的会议，不称王不称霸，保卫蜀郡，等待明主出现。
首次进入这座大城，他也有几分迷茫。
那感觉，就和当初第一次去南阳差不多。
两边还真是有点像，南阳有大龙头杨镇，此地独尊堡、川帮、巴盟三大势力。
外边在乱战，这两处都没有经历战火。
至于江湖斗杀，只要有人的地方就避免不了。
周奕瞧见了坊墙、坊门。
坊内是寻常百姓家，粉墙黛瓦的屋舍紧凑排列，院落深深，能听见孩童嬉戏、妇人捣衣、邻里招呼之声。
再往前走，便察觉与南阳迥异之处。
外边有护城河，城内更是河渠密布。
当年李冰开凿都江堰水系，滋养着成都平原，锦江、解玉溪、金水河等穿城而过。
此地河水清澈，可行舟楫。
河畔杨柳依依，石阶上，浣衣女棒槌声声，笑语晏晏。
满载着粮食、蜀锦、井盐、山货的扁舟来来往往，船夫号子粗犷悠扬。
走了一段时间，周奕也感到安逸。
不过此城极大，两眼一抹黑，到处都是街巷道路，不知要朝哪里走。
周奕盘算了一下，现在有两个去处，第一是朝南走，去眉山郡寻袁天罡道友。
第二便是留在成都，找多金公子。
以侯希白的魅力，这会儿事情也该办成了吧？
也许他已成为枪霸范卓的乘龙快婿，这么一来，我该去川帮。
周奕坏坏一笑，觉得留在成都更好。
等把蜀郡的情况弄清楚，再去寻袁天罡。
心中有了这般打算，周奕也就不乱逛了，抬头瞧了瞧日头，接着四下环顾，寻个食铺医治肚肠。
对老饕们来说，蜀地乃美食之国。
周奕正寻酒饭，巧的是，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这香味隔了一段距离，但他嗅觉敏锐，立即找准方向。
行过一个小木桥，仰头一看见到一栋二层竹楼。
下方摆着一个大酒缸，招牌上写着“青竹小筑”。
一楼有人在忙碌，却没多少客人。
二楼更是清冷，一个客人也无，但周奕闻到的香味，就是从里边飘出来的。
这倒是奇怪。
他直上二楼，掀开竹帘朝里进，看到一名着蓝色印花衣裳的少女正在朝葫芦中倒酒。
香味，正从酒中来。
这少女亭亭玉立，神态闲雅。她转头过来，眼睛乌黑明亮，面貌虽不惊为天人，但也颇为清秀。
一见周奕，她露出一抹异色。
若非方才听到竹帘晃动的声音，绝不知道有人进来了。
多朝周奕脸上瞧了一眼，少女清越的嗓音响起：“公子，有何贵干？”
周奕朝她手中的葫芦指了指：“这是什么酒？”
“郫筒酒。”
“哦？什么名堂，怎么那样香？”
少女笑了笑：“公子是外地客吧。不过你能闻到它的独特香气，说明是清雅之人。”
她又道：“此酒起源于汉，在竹筒中密封发酿，把竹香渗入酒体，风味清雅。”
“《华阳国志》提及蜀地‘酒醴之美’，说的便是它了。至于它为何这般香，乃是安大会头的秘密。”
“哪个安大会头？”
少女盯着周奕：“就是整个西南最大的酒商，号称巴蜀胖贾的安隆，他是多个行会的会头，故称安大会头。”
原来是这个家伙。
有道是鱼知丙穴由来美，酒忆郫筒不用沽，周奕心有所感，豪气掏出一块破碎的长叔谋之盾。
“这葫芦酒，我要了。”
少女轻盈一笑：“公子，这酒不卖”
……

第155章 画误箫曲 炎阳真气
周奕自觉没听错，不由多瞧了她一眼。
“你家不是开店做买卖的？”
“当然是。”
少女继续斟酒，她将末尾弯曲的竹制酒杓提得更高，酒线被拉长，葫芦中的酒水声渐闷，显是要满了。
她这一番动作，叫周奕闻见的酒气愈发浓厚。
清香扑鼻，久久不散。
他本欲转身走，此刻不由多问一句：“那这酒为何不卖于我？”
“这是有主之物，川帮的范姑娘早先就付过银钱，何况这酒肆还是川帮下面的生意，总不能失了范姑娘的约。”
“这郫筒酒虽美，量却少。安大会头的隆和兴最先照顾自家生意，旁家店铺从他手中得到的好酒，都是有数的。”
她话罢填上木塞，封住了酒味。
抬头发现面前的白衣公子盯着酒葫芦寻思着什么，以为他是酒痴惦记这一口不肯放。
于是好奇问：“公子来成都多久了。”
她问话时，发现对方像是露出笑容。
这川帮的范姑娘多半就是范采琪，兴许这酒就是给多金公子的。
侯兄有实力啊。
听她问话，便礼貌回了一句：“不足一个时辰。”
少女倒是好心，随口指点：
“你若爱酒便顺着内河逆行走上一段，两边多有酒肆，比如羌、彝族的咂酒，秦昭襄王时就已声名远扬的巴乡清，戎州荔枝绿，剑南道的剑南烧春，总有对你胃口的。”
周奕把金盾碎块取了回来，他兴致颇佳，打趣了一声：
“你可真会做生意，把客人朝外赶。”
少女乌黑明亮的眼睛移了开去，不再理他，也不答话。
一副想将人快点打发走的样子。
他正要朝门外走，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闯了上来，起初脚步声很多，到二楼驻停在竹楼外，只有一人掀开帘子闯了进来。
来人样貌颇为美丽，她着一身彩服劲装，花枝招展像一只开屏孔雀，脚踏小蛮靴，腰挎一柄镶着宝石的马刀。
她才入酒肆就看到周奕。
多瞅了一眼，也没管他，便带着气闷之色看向方才斟酒的少女。
少女一见她，就把那酒葫芦递了上来。
周奕顿住脚步，原来这就是川帮帮主的美丽女儿。
有股蜀道山的气场，侯兄真有福，叫人艳羡。
范采琪接酒问道：“青妹，那姓侯的今日可曾到这里来过。”
少女摇头笑道：“不曾。”
“你们前几日还在结伴而行，怎向我一个外人打听起来了。”
范采琪把那酒葫芦朝旁边一搁，面含郁闷：“前日我就没他消息，今日也不见，本以为他又去那散花楼鬼混，带人去却没找见，你说这姓侯的可是故意戏弄我。”
少女平静道：“多情公子的传闻遍及江湖，采琪不是知之甚详么。”
范采琪娇哼一声：“他敢言而无信花言巧语骗我，我就把他舌头割下来送酒。”
她正生气，扭头便瞧见周奕。
“这是你的朋友？”
“不是，他是买酒客。”
范采琪一听，微微皱眉。
看他风姿不凡，怎在一旁偷听女儿家说话。
周奕见她欲要把多金公子的气撒在自己身上，立马道：“范小姐，也许我能找到侯公子。”
“你？”
她半信半疑：“你是什么人？”
“我与侯兄是老朋友。”
“哦？”
范采琪又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眼睛一亮，与脑海中一个人对上了，恍然道：“你可是姓周。”
“看来侯兄有过介绍，在下就不赘述了。”
“姓周？他是谁？”
那少女好奇一问，没想到这来买酒的客人竟是侯希白的朋友。
范采琪微微斜着目光，语气古怪道：“姓侯的说他有一知己好友叫做周奕，乃是世间风流大雅人物，他情愿把自己多情公子的名号送给这位周公子。”
周奕轻笑两声：“侯兄坏我风评，这名号他是送不出去的。”
周奕？
范采琪身旁，那少女暗自嘀咕着这个名字，目光侧开酒葫芦，不着痕迹瞧看一眼。
“按姓侯的所说，周公子应该是才至成都，连我也找不到，你如何能找到他。难道他有什么隐秘的藏身之地瞒着我？”
一言至此，范采琪更不高兴。
周奕摆了摆手：“非是如此。”
“侯兄不是那种不告而别之人，范小姐定是查有缺漏，你把侯兄所居之处告诉我，我一探便知。”
他沉吟一声，语气更为郑重：
“自我入巴蜀这段时日，多听江湖恶事，兴许侯兄碰上了大麻烦，害怕连累你，这才避让。”
范采琪的目色顿时多了几分担忧。
“好，我带你去。”
周奕见她风风火火，连忙制止。
“我才至成都，尚未用饭，你在此候一时，我待会来寻你。”
范采琪也不好催促，点出隔壁食铺位置，见他朝那酒葫芦望，便将装着郫筒酒的酒葫芦递给他。
周奕笑着接过，朝着斟酒少女瞧了一眼。
好像在说，这酒我还是喝上了。
在旁边的食铺点了一份芋儿鸡，虽是常见菜肴，味道却鲜美。
饱餐一顿，顺便思量川帮与侯希白之事。
再回青竹小筑时，除了范采琪，那位被她唤作“青妹”的斟酒少女也与她站在一起，似是范采琪拉着她下来的。
她们的关系有些奇怪，看似亲密，又像是认识不久。
朝侯希白住处去的时候，周奕便问了一问。
这才清楚“青竹小筑”是川帮的产业，原先也不叫这名字。
安隆是西南最大酒商，川帮的一些酒水生意也靠着他做，外人皆知他武功不高，却是武林判官的拜把子兄弟，独尊堡乃巴蜀第一势力，自然没人敢招惹武林判官的结拜大哥。
川帮的酒水生意颇为萧条，类似这样清闲的小店在成都、巴西、眉山还有很多。
巴蜀没有战事，但近来江湖纷争不歇，三大势力都受到波及。
范采琪常在外边活动，遭到刺杀。
这叫青竹的姑娘搭了一把手，她们这才有了交情。
之后，范采琪便将酒肆给她，这姑娘没要，却入了这个好去处。
因为大多数生意都在一楼，不用她照看。
二楼都是与安隆有关的名贵酒水，闲适安逸，非常合乎蜀人的性子，她便在此待住了。
听过范采琪讲述，周奕晓得事情原委就没再觉得奇怪。
“可知是何人动手杀你？”
“知道，是流窜在眉山的一伙蟊贼，他们原本在汉中活动，后来得罪了李阀与西秦霸王，这才逃至巴蜀。”
范采琪道：“我爹已经带人把这些贼人灭了。”
她朝身后示意一眼，明面上有十几人跟着，暗中还有十多名高手相随：
“我在巴蜀没得罪什么人，那次只是意外，帮中长老却叫我少往外出，我爹便派一群人保护，到哪里都不方便。”
“侯兄是什么看法？”
“他当然顺着我爹的话说。”
范采琪装作不忿道：“这家伙只是为了甩开我，他好去寻欢作乐。”
周奕边走边听，察觉重点：“侯兄见过你爹了？”
“见过.嗯？你什么眼神？”
“别误会，我只是好奇你们怎么认识的。”
那范小姐像是头一次认识他，没好气地说道：“喂，你这样名动天下的人物，为什么对这些私事感兴趣。”
周奕稍有诧异：“侯兄什么都对你说了？”
“猜也能猜到，当今天下能叫他佩服的周姓之人，其一是江淮的周大都督，其二是南阳那位棺宫主人，你一看就是从江淮来的，否则，我怎会带你去他的住地。”
范采琪道：“我都搜了几遍不见人，等闲人去了也是白费工夫。”
范小姐倒是挺聪明的。
周奕又问：“范帮主可知我要来此？”
“知道。”
范采琪凝神看他：“侯希白见我爹时便说起你，我爹当然知道你要来，我甚至怀疑，这姓侯的是不是你派来故意接近我的，为的就是和我爹说话。”
“啊？这误会可就大了。”
周奕带点追思道：“年前一日，雪如鹅毛，当时我与侯兄正乘一艘大船渡江，见他背负行囊，神色匆匆，问他漂泊何处。他说欲往巴蜀求见范帮主的美丽女儿，只得一见便此生无憾。
外人皆道侯兄是多情公子，其实是个洁身自好的痴情人，一提起范姑娘，他便对我说，周兄，侯某心在巴蜀，此船太慢。”
“之后呢？”
“之后侯兄便跳入冰冷江水，直往蜀道。故而，他比我早来数月。”
范采琪的脸上多出笑意来，一旁的蓝衣少女却笑着拍了她一下：
“采琪，你别信他，这话准是哄骗你的。”
范采琪嗯了一声：“我不会上当。”
周奕笑望着那神情闲雅的少女：“姑娘怎知我是哄骗？”
“凭感觉。”
“好，等我们找到侯希白，可问他是否在隆冬大雪天跳江，以及他来巴蜀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一位姑娘。”
范采琪点了点头：“我来问。”
一旁的少女轻盈一笑：“采琪，他的话中全是陷阱。你若顺着他的话问，准又上当了。”
范采琪不由看向周奕，周奕还未说话，又听那少女幽幽道：
“周大都督那样英伟豪雄的人物，竟要与一个纠结情缘的小女子逗趣，实在太欺负人啦。”
她捂嘴一笑，灵动可人，叫人没法生气。
周奕不说话了，一边走路一边取下酒葫芦，又去喝那郫筒酒。
“不愧是蜀地酒醴之美，青姑娘，明日这酒还有吗？”
“没了没了.”
众人走过城中大市，市楼高耸，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布招在风中招展。
又过一街，周奕听着市井声浪，朝街边一看瞬间满目锦肆溢彩。
蜀锦是国之瑰宝，那些锦肆门前，皆高悬色彩斑斓的样品，什么团窠对兽、联珠对禽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后院作坊隐隐传来机杼声。
这生动热闹画面可少见，“锦官城”的美誉绝非虚名。
川帮一行人在大市走过，也没引发关注。
来自西域、波斯，经吐谷浑道或南方丝路而来的胡商一大堆，在此流连，讨价还价，空气中似乎都飘浮着蚕丝的气息。
“穿过这个街市便到了。”
范采琪领路，没过多久，周奕便瞧见了一栋青瓦朱柱，色彩典雅的大宅。
那宅门位于高大的夯土台基之上，面阔三间，采用乌头门样式，大门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鎏金铜钉，排列整齐。
门楣上方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蜀郡范寓”。
周奕跟在范采琪身后，穿过门口的石狮子，进了门，将宽阔萧墙上的朱雀祥云图甩在身后。
川帮作为巴蜀三大势力之一，有这样的宅邸倒也不算奇怪。
不过，相比于秀珣在巢湖边安置的南巢湖庄，这大宅还是逊色不少。
巴蜀可找不到另外一个鲁妙子。
川帮的帮众多在外边镇守，范采琪将侯希白平日活动的地方一一指出。
周奕看到不少画笔颜料，还有一些画作。
画中人，竟都是范小姐。
对于一个懂画的人来说，往往能从一幅画中读懂一个人的情感。
周奕瞧见这些惊艳画作，便知侯希白也是投入感情作画。
可见，他对范小姐还是极为欣赏的。
穿过一方天井院落，周奕不由朝天空望了一眼。
将整个宅院逛了一遍，范采琪便问：“周公子可有发现？”
见他沉默良久，忽然道：
“今日我们就待在这里，你叫人准备晚上的饭菜，再弄一些鸽子回来。另外，暂且不要把我的消息暴露出去。”
“这是为何？”
“照我说的做吧。”
范采琪迟疑了一下，想到他的名头，还是照此安排。
从午时到申时初，大宅内都很安静。
等范采琪将人把鸽子弄来后，就听到一阵咕咕咕的叫声。
没过多久，那些鸽子全在屋瓦上啄米，扑棱翅膀飞来飞去。
范小姐也不懂他在干什么。
周奕气定神闲，摆弄起侯希白留下的画笔，随手在纸上画了一只大鹰。
“大都督也懂画？”
“略懂。”
蓝衫少女看向侯希白画的范采琪，好奇问：“你会画这种吗？”
“会呀。”
周奕纯是闲的逗她玩：“不过我的画向来是五百金一幅，青姑娘给钱，我可以给你画一幅。”
“你怎这样财迷，我可没那么多金子给你骗。”
少女抱怨一声，又提议道：“画作是清雅之物，曲艺也是如此，你画一幅画，我还你一首箫曲。”
“你会？”
她拿出一根系着红色绳结的竹箫：“我也略懂。”
周奕心道有趣：“江都宫月，你会奏？”
她颇有信心：“当然。”
周奕朝她清秀的脸上扫过一眼，心中留了印象，随即执笔作画。
范采琪本想问问周奕之后的安排，见他作画，不由站过来瞧了瞧。
在她看来，周奕的画作普普通通。
与侯公子画自己的那些画没法比。
而且
范采琪看了看画，又看了看一旁的青姑娘，一直摇头。
虽然画的是一个人，却是小了好多岁。
画中十三四岁的女孩抱着一个酒葫芦，看上去灵动又调皮。
周奕只是随意之作，画得很快。
范采琪有话直说：“周公子，你画的不如侯公子。”
周奕听罢，心中警醒。
倘若侯兄提议画范小姐，那是一定要拒绝的。
“青姑娘觉得呢？”
少女捧着绢帛，认真点评道：“虽不值五百金，但是小女子已经满足了。”
也不用周奕提醒，她拿出竹箫，吹起江都宫月。
一管箫曲，徐徐回荡。
片刻后，周奕出声打断：“青姑娘，曲有误。”
范采琪没那么讲究：“这不挺好的？”
“不，有些青涩，甚至是生疏。”
范采琪打抱不平：“我在成都曲馆也听过旁人奏此曲，远不及青妹，周公子要求太高了。”
周奕则道：“我在临江宫中听过，那时的曲调悠扬而有余韵，正合江都宫月的精髓，否则老杨也不会那样喜欢。”
“哪个老杨？”
“就是杨广。”
范采琪不由瞪大眼睛：“你和杨广一起听曲？岂不是天方夜谭。”
“这种事不算稀罕，骗你作甚，那日，杨广还请我喝酒。”
周奕充满底气，轻轻一笑。
转而看向蓝衣少女：“曲有误，我可有说错？”
江都宫月乃是杨广所作，周奕这会儿很有发言权。
少女却从容微笑，指着周奕作的画：“我以大都督画中年岁来吹曲，自然如此。”
嗯？
周奕微微一怔，感觉自己打趣不成，反被逗趣了。
不由仔细打量她几眼，心中有了猜测：“敢问青姑娘芳名。”
少女一字一句道：“青色的青，竹子的竹，小女子就叫青竹。”
一旁的范采琪正待插口，忽听到一阵“咕咕咕”鸽子叫声。
眼前“唰”的一声，一道白影子闪了出去。
她打小跟着老爹习武，手上功夫也不弱，可当下人影一闪，两眼竟没看清。
“咕咕咕~~！”
瓦头上的鸽子更加聒噪，扑打翅膀的声音愈发激烈。
隐隐听到一声“唳”响。
不知发生了什么，那道白影又闪了回来。
同时，周奕手中还抓着一只类似鹞鹰，嘴尖爪利，浑身灰扑扑的怪鸟。
“这是什么？”
范采琪与青竹姑娘都望向这只猛禽。
“若我所料不错，这该是漠北人培育的通灵扁毛畜牲。我们入这个屋子时，这家伙就在空中盘旋，它来的比我们还早，想必是被人派来盯着侯兄的。当然，也可能是盯着你。”
“我？”
范采琪想到帮中长辈的交代，旋即反应过来：“你说有人要杀我？”
“近来城中可有陌生漠北武人涌入？”
“不好分辨，因为寻常就有很多突厥、吐谷浑、西域之人。”
她想到侯希白，赶忙问：“现在怎么办？”
“现在.”
周奕看了看天：“现在这天色该吃饭了。”
又把死掉的扁毛畜牲递给她：“再叫人把这东西炖了，炖烂一点。”
青姑娘对发愣的范小姐道：“周公子在此，此地和川帮一样安全。”
范采琪一想也是，就叫人把饭菜送上，再把大鹰炖了。
蓝衣少女看向瓦顶上的鸽子，才明白那是诱饵。
又侧目朝远去的白衣背影瞅了一眼。
江湖传闻也不尽是谣言
周奕斩杀这头通灵飞禽没闹出动静，范小姐不朝外说，川帮的人自然不知情。
用过晚饭，没多久天已全黑。
这一晚，范家大宅亮起灯火。
走廊上的灯盏一直亮到大宅深处，一看便知是主人家回来了。
周奕睡得非常浅。
对于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来说，今晚是最好的机会，加上通灵飞禽被灭杀，也该来看一眼。
倘若这都不来，周奕最多守个几日，便要去寻川帮帮主。
夜里静悄悄的，正堂背后有两间耳房。
中间是个曲折的池塘，池中植有荷花、睡莲，放养着锦鲤。
时而听到鲤鱼跃波，鸟驻假山之声，再无其他杂音。
一直到下半夜人最困顿、睡得最沉的时候。
周奕从浅睡中醒来，他静听了一下，跟着一步跃过半开窗扇，提气登上屋瓦。
“咚咚咚~！”
十多道脚步声从后花园背后的佛堂跃至内宅。
“砰~！”
一声巨响，三人破窗，四人破顶，手持兵刃杀入范采琪的房内。
床榻上的被褥被真气绞成碎块，一柄阔斧斩将上去，床榻一分为二！
没人，上当了。
“走~！”
一名黑衣人方才从窗户中跃出，一道剑光迎面冲来，他的阔斧没来得及提起来，就被一剑洞穿！
第二个敌手从窗边挺剑支援。
周奕左手一掌拍在窗扇的棂格上，半人高的龟背锦格窗哗啦一声碎裂挣脱框架，砸中那人。
窗扇还飞在空中时，他一步踩向门口。
隔着门一脚踢出，门后敌手中招飞出，撞在了那个被窗扇击中的人身上，一声惨叫，软软倒下。
下一刻，周奕冲上屋顶，拦住其余人退路。
在外围游逛的黑衣人抢步支援，配合从屋中冲出来的几人，总共十二人一齐围攻。
周奕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
所以全力出手，哪里料到，这些人的强度远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高。
十二人围攻人数越打越少，二十招不到，只剩下三个人。
最后的三人早就丧失了斗志。
实在想不通川帮怎会有这样的高手存在。
此时想走也走不了，人数越少，死得越快。
周奕杀这最后三人，全是招法运送时，一记朴实无华的快剑将人了结。
这边战斗才停，他没有收剑。
隔着两道回廊的院子中也打了起来。
范采琪、青竹姑娘，川帮帮众全在这里，在范采琪不远处，还有一名挥动折扇、身法飘逸的男子。
正是侯希白。
这边的黑衣人原本有数十位。
就在周奕踩瓦下来连杀几人后，有人数优势的黑衣众中忽然有人爆喝一声：“走~！”
这些人训练有素，方才打得激烈，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一哄而散，朝四面八方逃遁。
轻功再好，也不可能追上他们。
周奕身形提纵，找准其中一人。
方才那喊话之人感觉到一股杀机锁定上来，不由汗毛倒竖，这时却没人帮他。
“看枪~！”
他厉叱一声摆了回马枪姿势，却是虚招，继续逃命。
周奕不吃这一套，速度丝毫不减。
那领头人已把轻功驾驭到极限，却被快速拉近，自知没法逃跑，心中一横，双手握住铁枪。
他真气一鼓，澎湃灼热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枪身，直至枪尖。
接着转身对准周奕，双臂急速舞动长枪，或刺或扫，速度快到他所能展现的极致。
每一次枪尖的刺击，都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燃烧、炽热无比的赤红色气劲轨迹。
每一次横扫，都甩出大片如火星般飞溅、带有灼烧穿透力的扇形气芒！
顷刻间，他周身仿佛被一片由无数灼热枪影组成的“火焰风暴”所笼罩。
周奕以强克强，不与他玩虚的。
真气奔腾，离火剑气直接斩向灼热枪芒，双方招法各都极快，剑气枪芒瞬间碰在一起。
“啊~~~！！”
那大汉感受到巨大压力，一边舞枪，一边怒吼。
把身体内的真元源源不断注入铁枪之中，以此维持火焰枪芒。
可是‘
再巧妙的枪法也难扭转彼此之间的功力差距。
“刺啦”一声。
枪芒溃散，大汉被斩入一片血雾之中，身后的瓦片像是江河断浪从中间分开一般，形成一条深深沟壑，正好让他的尸体严丝合缝地躺了进去。
望着其余黑衣人逃走的方向，周奕没有去追。
他跳了下去，范采琪把弯刀一收，抱拳道：“周公子，多谢相救。”
“言重了，也是我叫你留在此地，若是回到川帮，你也不必涉险。”
周奕话罢朝侯希白走去。
侯希白抢先开口：“周兄，你出来得太早，把人都吓走了，否则今晚有机会杀掉要紧人物。”
“没事，杀不杀要紧人物不打紧，我怕你坚持不住。”
“他受伤了？”范采琪看向侯希白。
“嗯，他伤的还挺重。”
周奕应了一声：“是谁打伤侯兄？”
侯希白朝周围看了看，范采琪便出声叫川帮的人收拢尸体，之后领着他们转进一间僻静院落。
侯希白长吁一口气：
“侯某还以为没机会再见周兄，我被颉利可汗的人偷袭打伤，并且，此人必定与漠北武尊有关。”
周奕微微皱眉：“说清楚一些。”
“若侯某没看错，方才与你交手那个持枪高手应该是金狼亲卫，漠北金狼军超过十万之众，是颉利称霸草原的利器。金狼军中有一支亲卫大营，全都受到过武尊调教。
武尊有一柄长矛名曰阿古施华亚，他许久没有动过兵刃，便是由这支亲卫营守护。阿古施华亚又名月狼矛，故称金狼啸月，是草原人的信仰与骄傲。”
“等等，就算是武尊的人，他们大动干戈，杀你作甚？”
“并非要杀我。”
侯希白看向范采琪：“突厥人煽风点火，他们想要巴蜀大乱。”
范小姐这才晓得侯希白不仅因自己受到波及，还错怪了他：“侯公子这两日在哪？”
“就躲在隔壁人家养伤。”
“怎不去我家？在我爹那边岂不安全。”
“范帮主对我的态度可不见好。”
“哪有.？”
范采琪想想又没反驳了，多情公子名声在外，老爹确实提醒过，叫她少与侯希白往来。
他有此担心也属正常。
周奕见侯希白面色有变，不由说道：“你的伤什么情况？”
“这是一股与炎阳奇功有关的法门，一度让我怀疑就是武尊的功法。但在武尊的几个弟子中，没人有这份功力。”
“我来替你疗伤？”
侯希白看了周奕一眼，拱手道：“劳烦周兄。”
周奕不由笑了。
敢把自己的后背交出去，那就是少有的信任。
侯希白盘腿坐下，周奕便按掌上去。
他有天霜凝寒法，正好与炎阳法门相克，加之他真气精纯，化解炎阳灼气的效率奇高。
范采琪与青姑娘站在旁边，只盏茶时间，侯希白被寒气冻得嘴唇发白，却精神一振。
“周兄的奇功匪夷所思，若我自行化解，少说还要五六日。”
“我倒是好奇是什么人对你出手。”
“这人一定还在成都。”
侯希白运气走过一个周天，又道：“巴蜀情况极为复杂，哪怕是周兄，此次也要小心行事。”
“嗯，你先调气，待会再与我讲。”
周奕说完，目光飞向蓝衣少女。
“青姑娘，你与侯兄也很熟吗？”
“不熟，仅见过几面。”
“那定是范小姐常与侯兄提起你。”
范采琪道：“并没有。”
“原来如此。”
周奕道出这四字，让范采琪一头雾水，侯希白盘腿打坐，只当没有听见。
蓝衣少女看向周奕，乌黑明亮的眼中没有任何异样。
范小姐准备问问这是什么哑谜。
没想到.
几名川帮帮众像是见鬼一样跑来，牙齿打颤喊道：“小小姐！”
“怎么回事？”
“小小姐，”那帮众赶忙把自己舌头捋直，“您自己看看吧，兴许是我们认错了。”
除了侯希白在此打坐，其余人都朝之前周奕杀敌的地方去了。
这些黑衣人的面罩被揭开。
范采琪一眼看过，面色惨变，她拿起一盏灯笼，对着一具壮硕尸体的脸上反复探照。
“他他是！”
范采琪看向川帮的人，向他们确认。
“他是谁？”
范采琪从帮众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不可能所有人都看错。
“是独尊堡的人。”
独尊堡？
这怎么可能。
周奕不由朝尸体的至阳、天顶、膻中三处大窍探去，没有任何魔煞气息。
“你觉得独尊堡的人会对范小姐动手吗，石姑娘？”
“应该.不会。”
她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

第156章 真魔送令
周奕伏低身子，继续检查尸体。
他颇为投入，不理会旁人视线。
那蓝衣少女亭立在旁，手提灯笼帮他照明，乌亮如宝石般的眼睛来回打量他时，总带有几分疑惑和好奇。
因刺客来自独尊堡，范采琪不知所措，拿不定主意。
瞧见青竹姑娘有些异常，忙道：“青妹，你把灯笼挪开些，都快贴到周公子脸上了。”
少女嗯了一声把灯笼移开，接着俯身看周奕摸尸体的手法。
她眼力过人，瞧出端倪。
周围不少川帮帮众，她就当没听见“石姑娘”这三字，出声问道：“这几处窍穴有什么隐秘吗？”
“我瞧瞧是否与棺宫有关，或者.”
周奕顿了顿：“或者牵扯到邪王。”
提到“邪王”二字，少女没接话，眼神却变得复杂，情感交织中更多的是警惕与疏离。
一旁的范采琪锁紧眉头：“我从未惹过他们。”
“这与范小姐是否招惹他们无关，我也仅是怀疑，”周奕把十五具来自独尊堡的尸体全部检查了一遍，“看来是我想多了。”
范采琪没敢松气：“我该怎么办？”
“别慌。”
周奕站起身来：
“首先你要明确一点，独尊堡的解堡主没有任何理由叫手下人刺杀你，巴蜀的格局是他定下的，如果想一人独大，也该刺杀范帮主吞并川帮，而不是杀你激起你爹的怒火。”
“把这些尸体整理好，等天亮再抬回川帮。”
范采琪迟疑道：“我爹他”
“你毫发无伤，范帮主能够保持冷静，这件事便可以讲清。我对你们三大势力内部的关系知之甚少，到底是怎样的争斗，让你爹自行判断吧。”
周奕见她点头，便一边思忖一边朝侯希白那边去。
他的身旁，自然还有一道打着灯笼的身影。
“周公子。”
“嗯？”
“你方才说的石姑娘是谁。”
周奕把思忖的事放下，侧目看她：“自然是你。”
“为什么这样说？”
她还想试探，忽听他脱口道：“我听老鲁说过，嗯，就是鲁妙子先生。”
老鲁对碧秀心石之轩的事非常清楚，临死前还能寄密函到幽林小谷，周奕只需这一句话，就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一听“鲁妙子”三字。
少女正和周奕想的一样，疑云顿消。
除了箫艺之外，她还精通医术、机关术，其中医术这一项，就有不少典籍来自鲁妙子。
这都是上一代的交情了。
周奕又道：
“鲁先生与我说过两派六道之事，从侯兄的行事与武功来看，必然是花间派弟子，那便是石之轩所传，他说话对你毫无避讳，足见信任。我便想起石姑娘算是侯兄师妹，正好在巴蜀，就猜到你的身份了。”
“原来如此，青璇这些小聪明果然瞒不住周大都督，”少女这时笑着拱手一礼，手上的灯笼来回摇晃。
“鲁先生可还安好？”
“鲁先生已去旧疾，正安享晚年。”
听到这条消息，她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大都督还有一身医术傍身？”
“没有，只是懂一些奇门武学。”
牵扯到老鲁的私密之事，周奕没在这上面显摆，错开话题：“石姑娘钟情静雅之人，怎愿待在市井酒馆？”
“你怎知道我喜静，这也是鲁先生告诉你的？”
“嗯所谓闻弦知雅意，听箫声也有一样效果。”
“周公子莫要哄骗人，”她秀眉轻挑，“你给我做的那画敷衍了事，我的江都宫月便也是胡乱吹的，哪能知晓一个人的性格。”
“这也不尽然，有时曲调中流露的情感仅在细微之间，是自己想掩盖也掩盖不了的，落在知客耳中，便藏不住心声。我曾与江都宫月的创作者一起品此调，顺势晓得石姑娘心事，也算奇怪吗？”
石青璇轻声一笑：“据说江南周大都督乃是雄辩滔滔之士，小女子哪里辩得过。”
言下之意，她还是不信。
不过，也没在这等小事上纠缠。
“青璇藏身酒馆是无奈之举，我那幽林小筑现在极为危险”
周奕看了她一眼，正色问道：
“石姑娘是在受安隆庇护，还是防备安隆？”
石青璇也没想到他知道得如此之多：
“数月前去幽林小筑附近的人中，就有来自独尊堡的，但不像是解晖派来的人，因为知道我隐居之地的人并不多。加之今夜遇见的敌手，让我更怀疑与安隆有关。”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侯希白所在。
天蒙蒙亮时，侯希白的伤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通过石青璇与周奕的对话，侯希白已知道，正和自己猜测中一样，他在周奕面前没什么秘密。
于是说话就更为随意了。
“周兄，你觉得这会是石师的安排吗？”
周奕没说话，石青璇感受到他的视线，直言道：
“周公子不必多算我与那个人之间的关系，他若是安排人下杀手，我也不会奇怪。”
话语中的疏远之意谁都能听见，她对邪王老爹除了怨恨、恐惧、难以谅解还有血缘上的羁绊，极为复杂。
但叫人惊奇的是，
这近乎能摧残一个人的负面情绪，却不影响她在明媚春光下感受着生命中的五色缤纷，永远保持着活力与无限生机，亦能幽雅恬静地奏一管清脆箫曲。
“周兄，周兄”
侯希白喊了两声，用美人扇戳了戳他的胳膊。
周奕定神道：“不一定是你师父，更可能是你师兄。”
一说起这位师兄，侯希白就有些头大了。
他已从幻魔身法中知悉杨虚彦是他师兄，也知道他刺杀杨广的消息。
“杨虚彦为何要这样做，他不怕石师吗？安隆违背石师，岂不也是死路一条。”
侯希白连连摇头，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
“侯兄，不可再用过去的眼光来看待如今的江湖。你觉得安隆忠心于令师，他可能会第一个叛变。我几乎可以肯定，杨虚彦和你一样去过冠军城。但他的胆子更大，应该入了棺宫，并且得到了一些东西。”
“而且，他还是大明尊教的一份子。”
侯希白面色连变，顺着周奕的思路一想。
微微叹息：“看来石师已有答案，论及本门传承，侯某的确不及杨师兄。”
话罢忽露释然之色，把折扇展开，潇洒摇动：
“石师曾立下圣门咒誓，假若我在二十八岁时挡不住他全力出手的花间派最高武技的花间十二支，将要我以死殉派。”
“全力出手？”
“是的。”
“那你死定了，令师在隆兴寺抓到不贪和尚，那佛魔不二之念正是他的良方，加之他与大尊合作，不知又能得到什么。等你二十八岁，他全力出手，你哪有活命机会。”
侯希白面色淡然，更显花间风流：“所以说小弟时日无多，更要珍惜未来的每一天。”
忽然，他见周奕一脸笑意：“周兄有何教我？”
“侯兄，你死不得。你是我的朋友，邪王岂能想杀你便杀你。”
侯希白疑道：“周兄要怎么对付石师。”
“倒也简单，我将他女儿抓住便是。”
侯希白一愣跟着明白他在说笑开解自己，石青璇没好气地横过一眼：“你这歪点子，他连我也一起杀了。”
“开个玩笑，”周奕笑了笑，“侯兄不必担心，令师的练功速度不见得有我快，等你二十八岁时，我定能保你。”
“哪怕只活到二十八岁，有周兄这样一个朋友，小弟也死而无憾。”
多金公子拿起美人扇，给一旁的周奕扇风。
周奕正搂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天下间最懂我画作者非侯兄莫属，人道知音难求，我也珍惜得很。”
“石姑娘，此情此景，何不为我们奏上一曲。”
石青璇竟真的配合，不过她吹出来的调子，一会儿是“裂帛声声心胆寒”，一会儿又是“幽咽泉流冰下难”，总归是不好听的。
很快，房中又传来大都督的声音“曲有误，曲有误”。
少女乃是回应他的馊主意。
邪王的女儿被抓起来，吹出来的箫声自然是这般韵调.
……
“快到了。”
范采琪朝前方指了指：“行过这半条街，便到我川帮总舵所在”
抬起尸体的川帮帮众走在前面，周奕四人缀在最后。
临近川帮总舵时，范采琪有意放慢脚步。
她在大事上倒是不傻，虽然有人通传，但也要给自家老爹反应时间。
放眼天下各家势力，但凡知悉江淮大都督亲临，恐怕没人敢怠慢。
川帮总舵与南阳帮差异极大。
周奕远远便看见高耸入云的瞭望台，这帮派总舵的布局像是一片村寮山寨，只是楼宇更高，地段更繁华，装扮更精致。
竟还从内河上引来一条解玉溪支流穿过总舵，有种“小护城河”的感觉。
不过，这布局非但没增磅礴之气，反倒有股柔和安逸的味道。
那小河非常平静，在春光下闪烁点点金辉，一点波澜不见。
随着一大阵脚步声响起，河面的平静这才打破。
川帮总舵内奔出上百条精壮汉子，为首那中年人着一身褐色武服，范采琪与他的面相有七分相似，正是川帮帮主，枪霸范卓。
他一眼就认出周奕，蓄着短须的脸上堆满笑容，老远抱拳迎了上来。
“大都督驾临本帮，请恕范某有失远迎。”
周奕彬彬有礼，抱拳回应：
“范帮主太客气了，在下冒昧造访，还请帮主不要责怪。”
范卓连连摆手，把嗓音提高：“哪里哪里~！”
接着，又说一句让周奕稍感诧异的话：
“早知大都督要来，范某已提前月余准备。”
他寒暄一阵，客气得有些过分，主动在前方引路。
巴蜀三大势力的头领中，独尊堡解晖的个人武力独占鳌头，远远领先川帮枪霸与巴盟的奉盟主。
但作为本地大帮，川帮人多势众，巴蜀各郡都有他们的分舵。
就算周奕身份特殊，以他这样强大的地头蛇，也没必要摆出如此谦卑的姿态，尤其周围还有那般多的川帮帮众。
周奕就有些搞不懂了。
带着这份疑惑，一路行至总舵一栋五层高楼，在三层正堂摆着关二爷像的堂口，范卓邀他在主座旁坐定。
周奕与范帮主的背后，正有三炷大香浮着青烟。
二人坐下时，直直的烟柱弯了腰肢。
侯希白、石青璇也在堂中坐定。
范采琪给他们两个添茶。
另有帮中侍者上前，在周奕面前斟了一杯香气浓郁的茶水。
范卓有点自来熟，笑着说道：“我巴蜀的茶寮在市集中可谓是星罗棋布，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行商坐贾，在此歇脚、谈生意，总要在交换天南地北的见闻时喝上一口。”
他翻掌示意：
“这是蒙顶山的蒙顶石花，是巴蜀最早的卷曲绿茶，号称贡茶之首，大都督这一杯，采自蒙顶山最顶部的一株老茶树，此树终年沐浴云气，巴蜀人都称之为‘仙茶’。”
范卓扶着短须，介绍这茶时少不了几分得意。
周奕见这蒙顶石花外形挺直，匀整秀丽，如银花般璀璨。茶汤色黄而碧，清澈明亮。
香气馥郁，果真不是凡品。
不由笑道：“在下只是江湖红尘客，却尝到仙品，这趟来巴蜀已是不虚此行。”
范卓亦是抚掌而笑，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之前抬进来的尸体。
他又借着茶与周奕聊了几句。
周奕侃侃而谈，把当初与石龙论广陵茶姥转述给范卓。
枪霸听之，倒也不觉奇怪。
以周奕的江湖地位，自然是见识广博，能更近距离接触到这些茶仙怪谈。
微微朝侯希白、石青璇瞥了一眼。
侯小子他认识，另外一个听女儿说过，堂内还有两位长老与副帮主颜崇贤，没有外人。
浅聊几句后，开始说回正题。
这话题，本该由周奕来切。
他从江淮来，目的是拿下巴蜀，作为地头蛇，正该待价而沽。
可因为某种原因，范卓等不及了。
“一个月前有一位贵客从眉山郡来过本帮，对范某多有提点，大都督可知此人是谁？”
眉山郡。
“可是袁天罡道友？”
“正是袁大师！”
不消周奕再问，范卓忽然改了个称呼，接着道破内情：“袁大师说范某有一难，要得天师点拨才有解法。我对大师的相面之术向来是佩服的，当年我与杜淹受袁大师指点，这才能有今日。”
“而今次的灾祸我也撞上了，恐怕非只一难那么简单。”
天罡道友真是够朋友，竟还上门布局。
周奕承情了，顺口问道：“范帮主执掌川帮，在巴蜀还有解决不了的事？即便如此，也还有巴盟与独尊堡，为何帮主会认为非得应在我身上。”
范卓岂能不懂这浅显道理。
“当下巴蜀表面平静，内里的暗流却汹涌恐怖，巴盟与独尊堡都是自顾不暇，若是我倾一帮之力确实能解一时危机，可后续麻烦无穷，往后都要在惊惧中度过，那日子可没法想象。”
周奕喝了一口茶，范卓见他把茶盏放下，又道：
“此事就算解决不了，也不妨碍本帮支持大都督。两个月后，巴蜀三大势力有一次会议，将重新决定大势走向，不论独尊堡与巴盟的态度，范某会第一个站出来为大都督说话。”
听他这样表态，周奕更为诧异。
川帮这是惹到谁了？
“范帮主，你要与谁化解恩怨？”
范卓皱眉道：“约摸二十多日前，我儿范言在武平郡分舵得罪了一个魔门中人，此人行事低调，没想到是个大高手。”
“他把令郎抓走了？”
“不，我儿毫发无损，只是带话回来，说我儿挑拨于他，他不屑和小辈动手，要与我一较高下。倘若我输了，就要把家中祖传武学给他一观。”
周奕微微一笑：“这人还算讲理，帮主若是设宴款待，再比斗一番，兴许能化敌为友。”
“唉。”
范卓却叹了一口气：“若是数月之前，我定是这般去做。范某的武艺在巴蜀也算排的上号，自不惜一战。”
“可今时不同往日，魔门众多高手在巴蜀活动，我不明此人来历，担心他上门之后，风波不断。但凡在江湖上混的，极少有人愿意得罪魔门，这帮人行事诡谲，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周奕明白他的顾虑：“他何时登门？”
“算算时间，如按约前来，只三四天便该来了。”
“好。”
对于魔门，周奕有种天然自信：“这事我应下了，不过具体怎么化解，还得看了他是谁再说。”
“多谢！”范卓双手抱拳。
“范帮主还有什么麻烦事？”
这时范卓长呼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令牌，上面雕着一具“棺材”。
“正是这棺宫令。”
看到这玩意，哪怕是巴蜀枪霸也头皮发麻。
能将他逼到这一亩田地的，正是此物。
大堂内，除了知晓内情的副帮主颜崇贤外。
其余几人都露出异色。
范采琪一脸担忧，她也不晓得有这事：“爹，这令牌怎么出现在你手上。”
这奇怪令牌只棺宫才有，出自那位棺宫主人之手。
但凡是得罪棺宫的人，如果是一方大势力，便有真魔送上此令。
大势力的掌舵者要么前往棺宫化解矛盾，要么与其不死不休。
这两样都难以选择。
如今这魔道第一势力，非是棺宫莫属。
不说那些一心向武的真魔高手，只众多强横魔门宗师，就能让人心惊胆战。
那周老宗主，更是强绝人物。
川帮人数虽众，但这帮人只要突然冲袭总舵，顷刻就是灭顶之灾。
范卓朝她摆了摆手：“告诉你也只是徒增烦恼。”
话罢，忽见周奕正饶有兴致地把玩那令牌，他的表情，像是比方才听到魔门高手还要轻松。
范卓大为不解。
“帮主在巴蜀，是怎么得罪他们的？”
范卓脸上的郁闷之色一闪而逝：“这城外有一邪帝庙，前一段时日听说邪帝庙藏有武道大秘，不少人在挖掘，我后知后觉，就派人去查探。其实只凑了个热闹，毫无所得。”
“棺宫的人调查此事，说我挖了他们祖坟，叫我把祖坟中的东西交出去。”
“岂有此理，我川帮只是与邪帝庙打了个照面，凭白被泼脏水。”
这件事不算新鲜，周奕已听侯希白说过。
独尊堡的麻烦也是从这里来的，他们还要更惨。
解晖势大，所以他的人到了邪帝庙地底，便有传言，说他得到了邪帝舍利。
不过独尊堡是块硬骨头，各方盯着他的势力也不敢轻举妄动。
舍利在杨公宝库，不可能在邪帝庙。
周奕不由朝石青璇看了一眼。
她手上应该有一颗假舍利，这颗假舍利有些门道。
否则以圣极宗四位老艺术家的强悍感应，不会因她抛起假舍利而争抢。哪怕只骗了一个回合，也说明这东西几乎能以假乱真。
“棺宫的人何时上门？”
“不清楚。”
范卓摇了摇头：“我得此令有一段时间了，真魔还未来此，不知他们是忘了还是故意为之。”
周奕轻叩香几：“范帮主，此事我亦可帮你化解。”
他语气平静，却让范卓心中大宽。
一旁的副帮主颜崇贤也连忙站起，与范帮主一道致谢：“多谢大都督！”
冠军城与南阳那么近，却能相安无事。
加上隆兴寺那场大战，他们相信周奕有平事的能力。
这件事最好不要以打打杀杀解决，否则安逸日子就没了。
望着川帮两位帮主掩饰不住的激动，周奕心觉好笑。
老叹这个令牌给得好，否则没这么容易突破川帮。
又喝了几盏茶，聊了聊三大势力的最新情况，独尊堡陷于“邪帝舍利”的谣言，巴盟那边虽未搅入邪帝庙纷争，却也有不小麻烦。
颜崇贤道：
“苗族的大老角罗风有多名亲族沦为活死人，目前还吊着命，巴盟四大族因为这古怪之事死了好些人，并且无有停歇之势。兴许是什么罕见瘟毒，近来他们很少走动。”
“角罗风认为灵媒作祟，找到了瑶族首领丝娜，丝娜便请来自己的师尊，就是那位合一派的通天神姥。”
通天神姥也来了？
周奕兴趣大增，连连追问那些活死人是什么征兆。
范卓在一旁将这些活死人的细节详说一遍，周奕听他说到纹理之处，不由奇怪。
范卓解释道：“此前本帮也有几人是类似状况。”
“撑了十多天，便全都死了。”
那颜崇贤想到头皮发麻之处，不由抓了抓头发：“我曾剖开一具尸首，发现死者心脏溃烂，有一个个蜂窝般的孔洞，像是被虫子咬过。”
“后来苗族大老断定不是虫子啃噬，说到噬心虫蛊，没有人比他们苗族更精通。”
“所以角罗风说是鬼怪作祟，如今通天神姥前往巴盟，不知有没有降服这灵媒。”
周奕听到这里，就晓得与魔煞无关，不由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老叹在巴盟布局，准备去收个现成的，看来还是高估了老叹的效率。
“听说天师能行走阴阳，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倘若通天神姥也束手无策，天师何不一试？”
范卓想起这茬，眼睛一亮：“巴盟与李阀走得比较近，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周奕本想拒绝的。
却又对所谓的活死人有些好奇：“劳烦范帮主关注一下。”
“这倒是简单，不过”
范卓提醒道：“这些人脾气古怪，团结排外，主动找他们，很容易碰钉子。天师不可登门，一定要等巴盟的人来请。等我把消息放给角罗风，若通天神姥救不了他的亲族，天师便是最后稻草。”
听人劝吃饱饭，周奕当然听这地头蛇的。
主动去巴盟一探的心思，暂时放弃。
川帮这边有袁天罡的交情，又有魔门这两桩事，范小姐与他们也相处愉快。
有了这许多关系，范卓还是靠得住的。
午时用饭，范帮主叫人治了一桌好菜。
周奕吃的甚欢，石青璇也吃了不少，同行者唯侯希白没吃几口。
那是因为昨日抓的那只扁毛畜牲，全都进了他的肚子。
周奕喝了几口汤，只觉腥味扑鼻，难以下咽。
侯希白因为受伤，范小姐说那鸟大补，侯公子惜花之人，不忍驳美人好意，于是把它全吃了。
用饭之后，范小姐给他们在帮中寻了个住处。
川帮总舵像一个巨大且豪华的山寨，屋舍极多，本来想找个热闹的地方，让他们感受一下巴蜀氛围。
周奕挑了个僻静地。
侯希白感觉可惜，石姑娘却暗自满意。
范采琪安排后，又道：“你们先歇着，我爹寻我问昨晚大宅的事，我去讲清楚。”
“那些尸首怎么处理的？”
“装上马车，待会全部送到独尊堡，交给解叔。”
范采琪走后，周奕便与石青璇侯希白聊起邪帝庙的事。
“假舍利？”
石青璇微微歪头瞧着他：“你是朝我要吗？”
“你没有？”
“我当然没有，不过，可以去找找，你急着要吗？”
周奕有些纳闷了，发现她不是开玩笑：“也不急，先把川帮的事处理了，还有巴盟。”
侯希白提醒道：
“棺宫很危险，巴蜀更是有众多势力窥视，邪帝舍利对两派六道的人有巨大吸引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在这般时候，周兄想在巴蜀成事，就不能直接和他们对上。”
“嗯，我与棺宫的人打过不少次交道，这件事我会把握好分寸。”
侯希白点了点头，周奕又看向石青璇：“石姑娘，不死印法可在你身上？”
“你对不死印法也有兴趣？”
她留意周奕的表情变化：“这不死印卷除了那个人的传人，落在旁人手中皆无用处。”
周奕思忖道：“有无用处无所谓，我只是想看一眼。”
“对了，侯兄看过没？”
“没有。”
侯希白笑道：“没得石师应允，我怎敢寻要不死印卷。”
“还是侯公子老实些，大都督就好霸道，一来就要看人家的家传之学。可否给人家一个理由，为何我要把不死印卷给你看呢？”
“理由很简单。”
周奕自信一笑：“我会想法子平息巴蜀之乱，还你一片宁静的幽林小筑。”
石青璇望着湛蓝的天空：“这个理由很诱人，小女子没法拒绝。”
“不过很可惜”
她露出沮丧之色：“我被人杀上门，逃跑途中，不死印卷早不知遗落在何处。”
侯希白听罢叹了一口气。
若能修炼不死印法，他能得到巨大好处。
命该如此啊.
正要叹一句，就听一旁周兄声音再响：
“石姑娘，不要哄骗人。”
“哪有？我可没你这种坏习惯。”
周奕看了她几眼，石青璇的目光毫不躲闪，这下子，周奕知道她没说谎，一旁的侯希白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不禁又叹一声。
忽然，少女捂嘴而笑，眉眼全是俏皮欢趣。
“印卷虽丢，我却能背诵下来。”
她那乌亮的眼睛说不出的灵动，抢在周奕开口前道：
“大都督，请不要用这种威严凌厉的眼神瞧我，小女子一紧张，不死印法就记不清了。”
周奕不由笑了，果然是邪王的女儿.
……

第157章 问道天师
昨夜没怎么合眼，石青璇打了声招呼，便回房中歇息。
侯希白郁郁累累，忧思不绝。
周奕则是悠闲地欣赏周遭景致。
“石姑娘能记得不死印卷上的内容岂不是好事，你有何烦扰？”
侯希白来到他身旁，站在一口水井前望着其中倒影：
“不瞒周兄，一想到违背师命我总是心中忐忑，不仅是因为敬畏，还觉得有愧石师的教诲。我祖籍便在成都，曾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若无石师抚养教诲，绝无今日成就。”
他话语平淡，却带着真挚情感。
侯希白看着骚浪风流，实则是个善良温和之人，晚年寄情艺术，与世无争，却为了救自己的徒弟为人所害。
“侯兄，你对令师误解太深。”
“何以见得？”
“瞧瞧你那位杨师兄，他可不似你一般听令师的话。若是循规蹈矩，你将花间派的武功练到绝顶，也不可能挡住令师全力出手。
他是你的师父，你自然该感恩尊敬，不过练武这方面，你就算有些忤逆令师也不会生气。
若他和你一般脾性，也就不可能在嘉祥、道信大师门下学佛法。我听道信大师说，嘉祥大师可是被令师气得够呛。”
周奕露出揶揄之色：“这是贵派老传统，当乖乖徒弟可行不通。”
这是在安慰人吗？怎么感觉不像是好话。
侯希白看向周奕，忽然笑道：“若是石师早年见了周兄，他一定会收你当徒弟。”
“别别别”
周奕连连摆手，好家伙，你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谁是金蝉子？
“说来你不信，令师早年就遇见过我，还向我请教佛法。”
“什么？？”
侯希白大吃一惊：“周兄可是在说笑？”
本来说要歇息的石青璇也打开了半扇窗户。
只见周奕摆出个礼佛姿势，神色庄严：“我曾教他悟空一道，这亦是一种大乘佛法。”
侯希白见他这副样子，便知是真的。
“我还是低估了周兄。”
周奕打趣一笑，庄严之色立刻破功：“一不小心就加辈做了侯兄师祖，不过这也无妨，以后我们在辈次上各论各的。”
他思维跳脱，叫侯希白哈哈一笑。
此时此刻，他不禁忘了方才纠结之事
山雨欲来风满楼，当下巴蜀武林暗流涌动。
深陷“邪帝舍利”谣言中的独尊堡在收到范卓送来的尸体之后，解晖从武林判官当起了堡内判官，开始彻查叛徒。
这件事可大可小。
范采琪没出事，范卓自不会破坏三家联盟。
但哪怕是解晖也感到后怕，这个节骨眼上，倘若三家内部不和，巴蜀定然大乱。
独尊堡收到尸体当天，就派出一队人马前来寻找范卓，叫人传递自己的口讯。
再过一日，独尊堡中又来了几位重量级人物。
解晖的儿子、天刀的女婿解文龙带着妻子宋玉华一道前来，宋玉华特来看望范采琪。
独尊堡摆出这般态度，范卓也很满意。
“大都督，您可要见一见这两位？”
副帮主颜崇贤亲自来递话：“没有不透风的墙，独尊堡的消息渠道密布巴蜀，他们这一趟，像是冲着您来的。”
周奕微微点头：
“我倒是随意，倘若他们问起并想见我，就烦请颜帮主将他们带来吧。”
有底气就是不同，颜崇贤心中一叹。
天下家各大势力来到巴蜀，无不是寻独尊堡而去，解堡主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就能决定巴蜀的态度。
从未见过如此强硬的外客。
颜崇贤涨了见识，笑着离开，他自然没有周奕看得通透。
武林判官这个大舔狗，与他说的天花乱坠都没用。
解晖能对作为亲家加好友的宋缺毁约，何况是他呢。
在逐步了解巴蜀近况之后，周奕自有计较，这时不想白白卖面子给独尊堡。
可是
约摸一个时辰后，两家巴蜀大势力在川帮总舵寒暄过后，颜崇贤去而复返。
同行者除了范采琪，还有两人。
一个面容硬朗、着一身宽氅腰悬长刀的汉子，还有一名着华丽蜀锦的年轻贵妇。
人家主动找上门，周奕免不得客套一番。
不过，他脸上的笑意似乎带着几分疏远，叫两位独尊堡的贵客有些拿捏不到他在想什么。
解文龙与宋玉华皆在打量眼前的白衣青年。
抛开其俊逸的外表，更叫人不可忽略的乃是他的气度，分明要比他们年轻，可乍一眼看上去，总有种面对解堡主的类似感觉，叫人不禁去揣度他的想法好避开他的恶处。
“解文龙见过周大都督，家父很想来川帮与大都督见面，只是劳于堡内之事，因此特命我前来问好。”
他双手抱拳，周奕也举手回礼：
“贵堡太客气了，解堡主名震巴蜀，在下岂敢劳驾堡主亲临，只待我与范帮主叙完故交，定然去独尊堡拜访。”
他这般说法，未详时限，谁知道他要在川帮待多久？
但解文龙请他入堡的话，就不便开口了。
放在常人身上，解文龙该是拂袖而去。
可这位不仅是江淮霸主，也把手伸向中原，还有道门支持，显不在“常人”范畴。
一旁的宋玉华柔和一笑，接上话茬：
“大都督可莫要见外，上次家父来信，言二弟在南阳受您照拂，这份情义我这个做姐姐的绝不能忽视，只盼大都督早日驾临鄙堡，好摆宴聊表谢意。”
她的话语更显真诚，叫周奕的笑容多了几分友好。
当然，这友好并不是给此刻的独尊堡。
“一事归一事，我与岭南宋家之祖，颇有渊源，等我见过宋阀主，再说南阳之事就不足为奇了。”
宋玉华虽是嫁出去的女儿，但对父亲的敬畏可一点不少。
听了这话，心中好奇得很。
但周奕闭口不提，显然说明她的层次不够。
于是把这股心思压住，解文龙则是上前又寒暄几句。
周奕从头到尾都很有礼貌，却始终给人一种没法接近之感，正符合武林判官舔而不得的要旨
等离开川帮总舵时，解文龙满脸困惑。
“玉华，这周大都督似对我家有些敌意，是我的错觉吗？”
“自然不是。”
宋玉华坐在马车中，低声道：
“自天下大乱以来，家翁本只持观望态度，自得过一封信后风向大变，此番我二人前来，也无有实质性的诚意，哪怕请他去堡内做客，也只是一餐酒饭，尽地主之谊。”
“他是奔着巴蜀势力的支持来的，倘若他早先看透内情，以他的身份，何惜一宴？”
解文龙点头：“言之有理，可他想拿下巴蜀，如何能避开我独尊堡？”
“文龙，此一时彼一时。”
宋玉华脸上的惆怅之色愈浓：“邪帝庙的事不该掺和，如今群魔窥伺，我们又拿不出邪帝舍利，若无佛门圣僧在堡内坐镇，已不知惹出什么乱子。”
解文龙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
“莫要惊慌，爹已与武林圣地达成一致，东都与关中的高手就快来到巴蜀。我们借机澄清，魔势一散，此事便解决了。若他们执迷不悟，我独尊堡也不惧一战。”
自觉话题沉重，他又问道：
“不知这大都督与你家祖上是何关系？”
“恐怕只有爹知晓。”宋玉华皱眉道，“从爹寄的信来看，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都督颇有好感。加之这份渊源，这二人一见面，那时我宋家恐怕要与独尊堡走在截然相反的道路上。”
解文龙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但独尊堡的决定又不是他做的：
“武林圣地高手众多，邪帝庙之事你莫要担心。至于独尊堡的决定，等这位与爹见过面再说吧。况且，在巴蜀三大势力中，也只有川帮靠向江淮。”
返回独尊堡的途中，两人话语不歇。
在巴蜀安逸了这许久，眼下的风波真叫他们不适应。
周奕在川帮安歇三日，傍晚时分，他打坐之后，正想找石青璇询问不死印法。
而平静的川帮总舵，忽然掀起波澜.
演武堂内，川帮八名长老列阵在四方。
范卓坐在主座上，眼睛盯着堂中来客。
这中年人着一身朴素黑袍，他的面相只算普通，一眼望去像是个风尘仆仆的江湖客，可一双眼睛深邃无比，瞳孔中央偶有精光闪过。
当下身处川帮高手包围，丝毫不见慌乱。
这份气度非是江湖大高手不能有。
在自家地盘上，范卓自然不怕，但他没有呼唤帮众前来助阵，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然后被魔门惦记。
那中年人背负双手，有些不耐：“范帮主，令郎没有带话给你？”
范卓站了起来：“承蒙足下手下留情，我儿冒犯在先，该叫他赔罪致歉，范某欲与足下化解这场恩怨。”
“哈哈哈。”
那中年人朗笑一声：“化解恩怨也简单得很，你与我一战，若能赢我将我杀死，我亦无悔。若是输了，就将你祖传武学借我一观。”
川帮八名长老被他气度所慑，各都露出惊色。
范卓心中也有战意，此前想法有误，这人的目的好像就是奔着比斗来的。
不过
范卓在巴蜀安逸许久，又想到祖传武学若从他手中丢失，便对不起祖宗。
在他心怀顾虑时，那中年人却显露看淡生死的洒脱与霸气。
川帮众位长老见状，心知帮主胜算大失。
中年人面色一冷：“怎么，范帮主不敢一战？”
“帮主！提防有诈！”一位长老高喝一声，给了个台阶。
范卓伸手制止他：“取我枪来。”
站在侧边的范采琪瞧见堂中的中年人又笑一声，浑身鼓荡起一层可怖魔气，暗自担心。
这时侯希白轻摇折扇，抢在范卓之前徐徐走来。
他伤势尽愈，功力又有提升，话语中多有自信：
“不知尊下是哪一派的高手？”
范卓望着侯希白骚浪的美人扇，忽然觉得这小子顺眼了不少。
那中年人朝侯希白一打量，战意大浓：
“与我对战的江湖人不在少数，你却有些特殊。赢了我，我便如实相告。”
侯希白没说话，只是继续摇扇。
他摇扇的节奏实则与阴癸派的天魔音力相似，发出轻微的“嚯嚯”声，一个不好，就会被牵动心神，他便会在这般时刻动手。
可中年人岿然不动，全然不受这功法影响。
试探无果，侯希白抢先出手。
他的扇法本就有一种潇洒自然充满美感的姿态，配合花间步法，不仅招招危险，更有种悠游花间的从容闲适。
那中年双手一张，浑厚的魔气澎湃而出。
侯希白一扇点入魔气，感知对方劲力凶悍，立刻运转折花百式，以四两拨千斤之法搅动魔气。
趁此间隙，一脚踢向对手小腹。
中年人旋身而出，魔功再度张开，这时双手一拍立刻多出千百道幻影，两只手掌在胸前旋转穿梭。
他每一掌都有不同的味道，或是凶悍，或是迅疾，或是夹着刀枪剑戟的影子。
侯希白的折花百式，越拆越急。
感觉自己不是在与一个人作战，而是面对一群人。
对方不再是两只手，而是六臂八臂，且每只手用出的武功皆具备九州四海各地特色，似是将种种武学融入其中。
如此诡异的魔功，侯希白还是第一次碰上。
枪霸范卓眼睛不眨一下，周围的川帮长老各都举掌，拍散冲击而来的劲风。
两人周围的茶几高椅早就破裂开来，演武堂周围的兵器架上的枪戟无不抖动。
侯希白将折花百式全部用完，但那中年人的招法像是绵绵无尽。
若非这次功力有进，他恐怕已经落败。
这时仗着步法奇妙与卸力之法，不断与其缠斗。
在动手之前，他想不到对手如此难缠。
侯希白一摆折扇，扫过一大片凌厉劲风，从掌影下抢出一道空隙，夺步跃出掌影范围。
重新蕴势，准备变招而战。
那中年人并不追击，笑道：“好扇法，那本人也动点真格。”
众人各都愕然，见他左右八指交加，两手大指伸外，捏了个道门金轮如意印法。
浑身真气陡然拔高数层，强悍的魔劲在其掌心中翻滚。
以道门之法催动魔门之气，霎时间，那魔气成了一股与棺宫真魔截然不同的煞气。
他果然没有吹牛，方才仅是牛刀小试！
站在范卓不远处的一个青年不由缩了缩脖子，他正是将这恐怖老魔惹来的范言。
此刻身体微颤，知道自己惹下大祸。
就在这时，副帮主颜崇贤的脚步声从演武堂背后响起。
他一进门，就看到堂内惊悚一幕。
帮主果然有见地，若惹了这老魔，岂不是后患无穷。
那老魔朝颜崇贤撇了一眼，正待再试侯希白招法，一道清朗声音忽然回荡在四周。
“裘帮主，停手吧。”
声音响起刹那，中年人周身的煞气像是受到牵扯一阵颤动。
他头一次露出惊异之色。
接着，便有熟悉的白衣人影从颜崇贤方才来的地方缓步踱来。
川帮一众高手互相对望一眼，这位正要大展魔功的老魔竟突然收势，歇止所有魔气真劲，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
眼神似乎也清澈了不少。
与众位长老一样，范卓也看向声音来处。
心下讶然，没想到大都督会用这种方式平事。
裘千博已迎了上去，双手作揖见礼，从魔煞汹涌转变为温文尔雅，叫大伙儿很不习惯。
“天师。”
裘千博的声音中带着歉意：“裘某不知天师法驾在此，多有冲撞。”
周奕倒是没介意，而且此事是范卓的儿子无礼在先。
“你怎来了巴蜀？”
裘千博道：“我欲见识各家武学，便在九州四海流浪，前段时日辗转至漠北，遇到颉利金狼亲卫南下，其中有一名我看中的对手，就一路尾随到了巴蜀。”
“那日范帮主的儿子被马贼偷了马匹，将我认作贼人，这才上门借范帮主的武学法门一观。”
周奕不禁多瞧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侯希白的伤势：“你看中的那名对手是谁？”
“他叫墩欲谷，是武尊毕玄的亲弟。”
侯希白反应过来：“原来是他。”
“你可知他在何处？”
周奕追问，裘千博却摇头：
“不知道，颉利的人入了巴蜀之后我就再没撞见，只碰到过西突厥统叶护的手下，还有吐谷浑众多高手。他们似乎找过巴盟的人。”
吐谷浑虽无顶尖的宗师人物，但一流高手那是出了名的多。
只吐谷浑王伏允之子伏骞的随侍护卫，便有五十名一流人物。
若裘千博知晓墩欲谷在何处，就不必来寻范卓了。
周奕没有再问，只出声帮裘千博与川帮化解误会。
裘帮主哪里还会追究这般小事，范卓却懂得做人，叫儿子范言过来奉茶致歉。
一场麻烦事，在只言片语间化解了。
范卓大致清楚了裘千博是怎样的品性。
原来那一身恐怖魔功仅是遮掩，他竟是一位好武成痴、一心追求武道的赤诚之人。
范卓心生佩服，想留他用饭，增进友谊。
但裘千博却果断谢绝。
红尘中的攀交世故，已不属于他的趣味。
裘帮主只是看向周奕，欲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临走时虔诚问道：
“裘某有一问想请教，不知天师可愿解惑。”
“你问吧。”
裘千博长呼一口气道：
“我早年痴迷武学，总是闭门练功，可惜无有妙法，直到从棺宫得到道心种魔。
然此功并不完整，后来又在江都看了长生诀却没法修炼，于是走遍九州，见识各种武学，再以得来的武学感悟重新品味长生诀与道心种魔。
经年累月，夜以继日，叫我苦苦熬出一条艰难路径。乃是将道魔诸般武功，全融在掌中。
初时进步神速，可随着融功越多，越有种迷失之感，乃至心魔丛生，仿佛自己的心智都要失去。
这段时日，我总感到迷茫，不知往后的练功之路该怎么走下去，这是一条通往武道至极的路吗，天师能否给我解惑？”
周奕心中甚是惊奇，裘千博的理念叫他平静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这问题非常繁复，倘若他具体问及这路奇妙掌法，周奕也没法作答。
可说起武道至极，却能往下反推。
“你融入万法炼掌，自然损耗精神导致心魔丛生，这是一条极为艰难之路，不过你能从棺宫走出，当要相信自己的武道意志，以此为剑，披荆斩棘，克服精神上的一切魔障。”
“而道功魔功之间要寻求阴阳平衡，届时道魔合流，便是至阴至阳归一，从而破碎虚空。”
周奕话尽望着堂外昏黄深邃的天穹，裘千博忽然有种明悟之感。
“多谢天师点拨！”
这魔道大高手双膝跪地，一拜之后从川帮演武堂闪身而出，又一次风尘仆仆地遁入江湖。
一众川帮长老震撼时，巴蜀的枪霸范卓追着裘千博的背影，一路走到门口。
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井喷出巨大失落感。
“爹，你怎么了？”
范采琪从方才的对话中清醒过来，追到范卓身边。
她看到老爹的脸上带着苦思追忆之色，手指着老魔离开的地方：
“想当年我也有过这样的梦想，却不敢去追求。后来在巴蜀得了个枪霸名号，又在安逸的日子中消磨了所谓的霸气，知晓他的经历后，真叫我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唰得一声响，侯希白展开折扇。
“谁知癫狂深处意？原是赤心向武鸣。”
多金公子洒脱一笑：“裘帮主确实叫人佩服，但人生在世，不可总念着一朵凋零之花，范帮主在巴蜀，一样精彩得很。”
“是啊，爹，你怎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该像侯公子一样洒脱。”
范采琪看向侯希白，美丽的脸上全是欣赏。
枪霸眉头一皱，怅然之心去了个七七八八。
看向侯希白时，目色中似乎找到了往日的霸气。
对着女儿告诫道：“侯公子是多情公子，他不洒脱，如何多情。”
“诶，惭愧~~！”
侯希白双手一摆，用折扇点向周奕所处之地：“大都督在此，侯某算什么多情。”
范卓、范采琪的目光不由撇向周奕不远处的蓝衣少女，她盯着某人看得有一些入神。
少女注意到那些无趣的目光，从容一笑，转身便离开演武堂往回走。
裘千博虽然退走，但在川帮诸位核心长老心中，此事的影响久久不散。
他们在巴蜀称雄，却从未接触过什么武道巅峰人物。
对于武学，也没有太深的研究。
故而周奕与裘千博的对话，在他们听来属实震撼。
江湖巅峰人物，讨论的竟是“破碎虚空”。
对这些武道理念不太懂，却不影响他们认可范卓的决定。
如此强悍的魔门高手，见到大都督时是什么态度，他们可瞧得一清二楚。
夜色降临，川帮灯火处处。
用过晚饭后，石青璇回房里待了一段时间，等天色更晚，她推开半扇窗，看到周奕还在那株银杏树旁打坐。
于是推门走了出来。
“石姑娘，可是不死印卷默出来了？”
“幸不辱命。”
她坐在井边，将一卷绢帛递给了周奕，而后在一旁保持静默。
等周奕露出古怪的表情后，她还是不说话。
“既从一念生还从一念灭，生灭灭尽处，灭灭生机起。”
“这”
周奕又看到“命根、上行、平、遍行和下行”这五气。
接着便是“中、左、右三脉”、“顶轮、眉间轮、喉轮、心轮、脐轮、生殖轮和海底轮这七轮。”
很显然，这是天竺的五气、三脉、七轮修炼法门。
之前伏难陀给的《爱经》上有提及，却没有修炼之法。
石青璇给的这一卷，却有详细介绍。
“这难道是《换日大法》？”
石青璇道：“大都督怎么看起换日大法了，这是霸刀岳山前辈留下的天竺武学，当年他用四十九式霸刀和一名天竺苦行僧换来的，与不死印卷无关。”
“不是你给我看的吗？”
“没有，你偷看的。”
周奕反应极快，立刻将绢帛翻过来，果然，背面才是“不死印法。”
这时才恍然，为何她默不死印法要这么长时间。
原来将换日大法也默了出来。
周奕摸着下巴，提议道：“这样吧，我给你一套道祖真传剑罡同流法门、再教你佛门心禅不灭，换我误看的换日大法，如何？”
“不要。”
“难道石姑娘要我的太平鸿宝？”
少女盈盈一笑：“也不要，一卷秘籍而已，不打紧的，大都督先欠着吧。”
周奕微瞪一眼，可对上那娇憨无害的眼神，又没法生气，何况对方还是好意。
算了，平去巴蜀之乱，自有办法还债。
这换日大法虽是天竺法门，却也有一些研究价值，合乎‘破而后立、败而后成’的精髓，于是认真看了起来。
石青璇本好奇裘千博与破碎虚空之类的事。
见周奕沉浸在武学中，便没打扰，转身回了屋舍。
她屋中有一些曲谱、医书，还有墨家机关典籍。
相比于武学，这些才是让她沉浸入迷的东西，所以哪怕是一个人孤居幽林，不食人间烟火，亦能乐在其中，从不缺乏意趣。
石青璇在窗户边就着一盏灯火翻看古籍。
听到外边有说话声才抬头去看。
侯希白被范采琪拉出去逛了一圈，此时才回来。
周奕便与他聊起不死印法。
今日又在裘千博的手上吃瘪，多金公子不再多想，沉下心来学习这部对他用处极大的法门。
两人畅聊功法仅一日。
在一个响晴薄日的难得好天，川帮迎来了两名极为特殊的客人。
这二人约摸四十岁，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各着一身黑色武服，袖边绣着棺材云纹。
那高个子扛着一口朱红色大棺，在阳光下非常刺目，旁若无人地朝川帮走来。
总舵中有大批人手，可见到这两个诡异阴森的家伙，没有人阻拦。
一来有帮主范卓交代，二来已看出这两人的来历。
棺宫真魔！
哪怕是安逸的巴蜀，也听过棺宫那凶恶诡异的名号，据说这棺中真魔，无一不是高手，且都掌握叫人难以防范的真魔煞气。
如此恶客，岂能不叫人心寒。
副帮主颜崇贤叫总舵前的一大帮人散开，主动迎了上去。
他明知故问：“两位是什么人？”
一人答：“在下宇文无敌。”
另一人答：“在下独孤坤。”
宇文无敌冷着脸道：“宗主命我们来此收回棺宫令牌。”
独孤坤拍着那口朱红棺材：“范帮主呢，还请入棺一叙。”
颜崇贤紧皱眉头，知晓帮中有高人在场此时没那么慌：“邪帝庙之事大有误会，两位.”
“无需多言，宗主不会冤枉人，若是误会，我们会将范帮主送回来。”
“倘若不是误会，犯我圣极宗祖地，你可知晓是什么下场？还是请范帮主走一趟吧。”
颜崇贤又尝试说道：“我巴蜀三家同气连枝，联络在一起，顷刻便能召集十万之众。棺宫在巴蜀做事时，我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周老宗主何不给一个面子？”
独孤坤笑了笑：“天下间能在宗主面前谈面子的人凤毛麟角。”
“不错。”
宇文无敌也笑了：“可纵观巴蜀，却一个也找不到。”
霎时间，周围上千双目光怒视过来。
宇文无敌与独孤坤本是两大门阀中的二代高手，且都是风评极差的色中恶徒。
经过棺宫改造，早已脱离低级趣味。
这时，竟展露出武道强者才有的霸气风范。
两人在众人怒视之下，扛棺徐行，每朝川帮总舵靠近一步，身上的魔煞之气就强横一分。
周围人若是一齐出手，要杀他们两人自然不难。
但这就意味着要得罪魔门第一大势力。
故而，宇文无敌与独孤坤两人一棺，带着圣极宗的凶威，逼得成百上千帮众让行。
“范帮主，你若解释得清，宗主不会为难你。解释不清，宗主便与你论道，那真魔随想，阐述无尽奥妙，对你来说乃是机缘，不是坏事。”
“巴蜀枪霸，还不入棺？！”
独孤坤大喝一声，正要掀开棺材板，震慑川帮。
忽然一道声音从高远之处响起，萦绕在寨楼处处：
“想请范帮主，就让周老叹自己来。”
宇文无敌与独孤坤齐声喝问：“好大的口气，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二人转头看向川帮总舵那五层高楼，原本空无一人的栏杆处，忽然闪出一道白衣人影。
他凭栏而立，向下俯视。
那平平无奇的目光，却像是一眼将他们的心神看透。
两位真魔浑身一震，认出了那张面孔。
川帮总舵的帮众目瞪口呆。
方才展露无敌威势的两位真魔，竟毫不废话，头也不回扛起棺材直接跑路！
很显然，这便是他们口中的凤毛麟角
……

第158章 通灵神术
两位真魔狼狈退出川帮总舵，惹得一群人目送。
他们的轻功当真厉害，背着那口显眼的朱红色大棺发足如飞，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川帮众多帮众心情激荡，回眸落在五层寨楼的白衣人身上。
虽说在巴蜀过得安逸，但混江湖的哪能没点眼力？
看清风色之后，无不心惊称奇。
前日演武堂魔门老怪退走只有核心长老在侧，他们尚且只是听说，这时目睹真魔退避，既觉解气过瘾，更觉匪夷所思。
冠军棺宫牵扯到诸多痴武成狂之人，传闻实在太多。
可无论打哪里听的，从未得知这魔门第一势力如此好说话。
不少人暗自咋舌，他们想起这两人刚刚出现时的态度，全然不将巴蜀势力放在眼中。
能有“真魔好说话”这种错觉，只因川帮有这么一个人。
一个能叫棺宫也害怕的惊悚人物。
众人看向寨楼高处的眼神全然变了，哪怕周奕的神情与刚来川帮时没什么不同，此刻却叫这些巴蜀汉子们脑补了大量信息。
武林判官名震巴蜀够厉害了吧，前段时日棺宫的人去独尊堡，真魔看到他，依然昂着脖子冷笑斥问。
可眼前这位只一句话，真魔们就吓得扛着棺材跑路。
解晖称雄多年，蜀郡的江湖人总对他有股子敬畏，哪怕范帮主支持江淮，众人嘴上不反对，心中却总犯嘀咕。
可现在一对比，‘解晖过于强大’这种传统印象碎了个七七八八。
武林判官只能判巴蜀武林。
离开这块安逸地，他的面子不好使了，绑上天刀还差不多。
安静了一会儿，川帮总舵内议论声不断，比平日里聚在一起喝茶吃酒时还热闹。
诸位长老们听到那些与大都督有关的讨论，丝毫不阻止。
整个川帮从上到下，正快速齐心朝江淮靠拢。
没人还会觉得范帮主是一条道走到黑，这条道分明亮得很。
五层寨楼上，范帮主将目光从远处收回。
他呼了口气，压下杂乱惊异的心情，说话的声音更带几分恭敬。
先是告谢，接着又问：
“大都督，这棺宫的周老宗主会亲身前来吗？”
“我坏了他的事，他来一趟也不奇怪，但棺宫的主要目标不是川帮，更该为此担心的是独尊堡。这两人来此，只是想让你修炼棺宫秘术。”
范卓沉着脸，听到带着几分诙谐的话音：
“范帮主对裘帮主的经历悠然神往，就算周老叹寻你，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枪霸摆出苦瓜脸：“大都督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范某叶公好龙，没裘帮主那份心气。”
“范帮主勿忧，周老叹若来，我自与他计较。”
他声音平缓却显得底气十足，气定神闲间散发出一股无形气场，一旁的侯希白不禁赞道：
“年青一代第一人这般称呼已不适合大都督，该与老一辈顶峰人物同台而论才是。”
范采琪也附和：“的确如此，大都督该给年轻人一点机会。”
范卓瞪了女儿一眼，周奕呵呵一笑。
范采琪旁边的石青璇没说话，悠悠望向真魔离开的方向。
范卓一拍脑袋想起一件事：“大都督，巴盟那边有最新消息。”
“通天神姥把人救活了？”
“没有。”
范卓不知是该喜该忧：“四大族又添了活死人，角罗风数位亲族断气，其余人吊着命，活不过十天。瑶族死了两位长老，可见神姥束手无策。”
“丝娜是瑶族首领，神姥的灵媒之能若能奏效，一定会倾向那两位长老，毕竟她们可是故旧。”
范卓只是转述消息，没有劝周奕去。
巴盟这件事诡异得很，他也不知周奕的阴阳奇术能否奏效。
周奕闻言陷入沉思，这更印证了范卓的猜想。
“倘若巴盟寻上门，大都督见还不是不见？若是不见，范某也有办法推却。”
“这倒是不必，他们可在城内？”
“城内有驻地，但四大族的古寨在城外，距大石寺不算太远。”
“大石寺。”
周奕念了一声，想起大石寺的主持也是大德圣僧，与邪王的化名一个名号。
范卓随口插了一句：“听说这寺庙主持的死敌返回，吓得庙中僧侣全都逃走，只留一空寺。”
这主持的死敌正是魔门八大高手中的天君席应。
他的紫气天罗大成，从西域返回了？
周奕并没有听到有关席应的消息，故而对大石寺的变故有些奇怪。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约摸一个多月前。”
范卓带点无奈道：“当时正值邪帝庙一事爆发，大石寺那边没能关注到，我与寺中几位老僧有些交情，现在却不知他们身在何处。”
周奕没有多分心，只叫范帮主关注一下便不多问了。
下了寨楼，返回住处。
川帮帮众还在大聊今日见闻，周奕却毫不在意。
这份淡然不是装的，真魔在他眼中可算不上威胁。
“周兄，你在此练功，我去打探一下棺宫的人去往何处。”
“侯兄多加小心。”
侯希白转身便走，范采琪追了上去，远远听到她的声音：
“我与你一道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准是要去散花楼风流.”
周奕望着他们的背影，正收回目光。
一旁的蓝衣少女忽然开口：“邪极宗的人好像很怕你。”
“他们在我手上吃了不少亏，我的真气对魔煞稍有克制，所以他们是这个态度。”
周奕说完，发现她正用那双乌亮如宝石的眼眸不停朝他打量。
因为鲁妙子的关系，石青璇听过有关向雨田之事，更对道心种魔、邪帝舍利、邪帝之徒诸般秘事了解甚深。
“怎么，有何不妥？”
石青璇从容自若道：“道心种魔大法是魔门至高无上的功法，比阴癸派的天魔大法更胜一筹，我想起鲁先生曾说起过上代邪帝，就算他的徒弟将功法练错，也不可能被其他真气克制。”
“我娘修炼过同为四大奇书的慈航剑典，曾殚精竭虑研究那个人的不死印法，却也没能破解。以鲁先生对上代邪帝的推崇，我想不到什么真气能破邪极宗的魔煞。”
周奕漫不经心地说道：“自然是太平鸿宝。”
“这也不对.”
她话音清越，思路更是清晰：
“四大奇书中并无鸿宝，鲁先生与邪帝是朋友，他是东晋时的人，我倒是听说过天师孙恩，若有鸿宝，邪帝肯定会告诉鲁先生，鲁先生没提，便是没有。”
石青璇微微一笑：“大都督的秘密可真多，难怪总是哄骗人。”
她知道的内情着实不少，加上聪慧心细，自能察觉到细微之处。
“石姑娘很想知道我的秘密？”
“不是，我只是感觉到名动天下的大都督像是也有自己的坎坷难处，这是一个让人好奇的过程，不过窥探一个人的秘密非是小女子所愿，你就当我没问好了。”
她坐在银杏树下的井沿上，井水倒映的朦胧倩影，更添尘世难有的动人。
“石姑娘爱曲？”
“嗯。”
“那你看到一些古早美妙的曲谱时，可曾因此萌生新创一曲的想法？”
石青璇瞧着面前带着悠然之色的青年，瞬间明悟了他的话。
她抿嘴一笑：“难怪侯公子说大都督更多情，青璇这才明白，原来这个情是‘才情’的情。”
周奕不接她的话，换了话题道：
“现在你也知道我这鸿宝的珍贵，可有练此功的兴趣？”
石青璇还是摇头：“大都督不用再提换日大法的事，青璇很快就忘记了。”
见周奕郁闷着把头一歪，少女不禁偷笑了一下。
这霸气绝伦的大都督，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你要寻那假舍利，可是为了独尊堡？”
周奕听到这茬，恢复正色：“也许能用的上。”
“你要说服独尊堡可不容易，但是在巴蜀，解堡主的话最好用，我去帮你找找吧。”
“去哪找？”
“先要去大石寺。”
她带着一丝追忆：
“当年我娘心力交瘁，晓得自己时日无多，便携我往大石寺，殁后遗体火化，骨灰送去慈航静斋。梵斋主本想将我接往静斋抚养，我拒绝了。后来，我在大石寺住了两年，而后搬去小谷，一些东西至今还留在大石寺后山的青竹禅房中。”
“我记得娘提过黄晶石，好像带去了大石寺。”
她继续道：
“鲁先生说，邪帝舍利本身是一种奇妙的黄晶石，从第一代邪帝开始，历代邪帝在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时，便以秘法把毕生功力凝成精气，注入晶石之内，希望继承邪石的人，可把元精据为己用，从而让每一代邪帝独霸武林。”
邪帝舍利中的元精能增加寿元，向雨田凭此活了两百岁。
道家讲究炼精化气，而邪帝舍利似乎反了过来。
以气化精，将毕生功力化作元精。
周奕对这一过程有些好奇，武者练的便是精气神，逆反三宝，乃是至极之道。
真气，又是怎样逆反的？
一念至此，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石姑娘可知这块黄晶石的由来？”
“嗯”
少女沉吟一声：“我记得好像与邪帝庙有关，这件事我娘比较清楚，还有一位道门前辈也知晓此事，便是巴蜀的袁天罡。”
“奇怪，这事如何能扯上袁道友？”
“那我就不知了。”
石青璇转脸看他，“不过，听鲁先生说，上代邪帝在邪帝庙待过一段时间，我曾去查探过，还得到了一些东西。”
“武功秘籍？”
“不是，是墨家机关术。”
似是猜到他对机关术不感兴趣，石青璇便没有往下说。
周奕对邪帝庙的兴趣又大了几分，似乎有很多自己未知的信息。
“大石寺那边很危险，你莫要孤身前往。等我静心练功几日，再一道去吧。”
石青璇自然没意见，却提醒一句：
“你的假舍利不一定有，别太期待。”
周奕微微一笑，自觉这东西一定会有。
接下来数日，他化身成为一名苦修士。
不死印法与换日大法虽然没有去练，但其中阐述的武学精要却如涓涓细流流淌在心间。
加上裘千博游历九州的武学感悟。
诸般灵感萦绕心头，若非巴蜀杂事缠身，他恐怕要闭关一段时日。
侯希白打听到了几个消息。
譬如，独尊堡近来非常热闹，武林圣地的高手到了，李阀中的用枪高手李元吉入到堡内。
除此之外，占据河西之地的凉帝李轨、以及西秦霸王各都派高手至此。
独尊堡表面上一视同仁，欢迎之至。
他们现在被魔门盯上，助阵的人越多越好。
川帮这边，则是关注着棺宫动向。
巴盟还在被神鬼之事折磨，巴蜀三大势力几乎是各玩各的.
七天后的下午，平静了几日的川帮迎来了特殊客人。
“范帮主，打搅了。”
川帮总舵内，一位扎着彩带，鼻梁高挺的瑶族美女正朝范卓打招呼。
范卓猜到巴盟会派人来，更可能的应该是苗族大老角罗风，没想到竟然是她。
正是瑶族首领，神姥爱徒，美姬丝娜。
“首领来此，可是要见大都督。”
按照丝娜以往的性子，应该是满腔热情，并从始至终带着享受人生的微笑。可是，范卓却从她的脸上瞧出凝重之色。
“嗯，我正是慕名而来。”
南阳易观主与江淮大都督的关系在巴蜀三大势力眼中当然不是秘密。
范卓一听，就知道她慕的什么名。
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当时合一派的人听江湖传闻，说南阳有位易观主在阴阳灵媒之能上要超过通天神姥，他们还不服气。
神姥的通灵神术，可是号称能与地府阴曹内的死者对话。
这是数十年才积攒出来的名气。
你易观主有这个能力吗？
这般被人踩着上位，一度激发合一派的怒火，但通天神姥毕竟是前辈高人，又少问江湖事，故而合一派的人也没胆量去南阳问个究竟。
哪里想到
眼前这位合一派未来的掌门人，竟来此请阴阳界的死对头。
这可太嘲讽了。
范卓也猜到，巴盟的危机已是刻不容缓。
念头在脑中快速转过，他伸手引路：“请~！”
丝娜叫停了跟来的瑶族同伴，与范卓一道前往川帮总舵后方僻静寨楼。
不多时，这位瑶族首领见到了那位叫他们巴盟争论不休的人物。
周奕对巴盟的态度更和善一些，主动走了上来。
“丝娜见过大都督。”
她双手一礼，周奕拱手回应后直接问道：“首领来此何故？”
丝娜见他如此，既不客套，也不遮掩：
“我巴盟有多名重要人物徘徊在阴阳之间，恳请大都督施展手段。”
话罢，心中已想好说辞。
倘若说起江淮争霸，就拿出一部分巴盟商议好的诚意。
可这份心算落空了，周奕一句没提。
“早听闻神姥有通灵神术，我自问在沟通鬼神上不及她老人家，连神姥也无法将人唤醒，我恐怕爱莫能助。”
丝娜神色肃穆，立刻答道：
“无论大都督能否救人，我巴盟绝不忘恩！”
四大异族虽说抱团排外，但十分重诺，范卓正想给周奕打眼色，周奕已是毫无迟疑地应下了。
“何时去？”
丝娜心中焦急，难免有些失礼：“此刻方便吗？”
“方便，请在帮内稍等一时。”
见周奕转身回屋，这位美丽的瑶族首领回到自己族人等候的地方。
那些族人没想到，她回来得这般快。
一位着瑶族服饰的老叔问道：“如何了？”
“他很爽利，没与我谈条件，只说了几句便答应立刻前往城外古寨。”
巴盟的人听罢生出一份好感来。
也有人嘀咕：“答应得干脆，不一定就能救人。”
此言一出，巴盟四族之人小声议论，还是丝娜出声将他们打断。
有一线机会，也要试上一试.
“你真要去沟通阴阳？”
石青璇低声细语：“那些灵媒传说是真的？”
“有真有假。”
“我与你一道去吧，回来的时候，也正好去大石寺。”
“其实，你是好奇想去瞧瞧我怎么救那些活死人的。”
“哪有？”
石青璇不承认，笑道：“女儿家最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我也一样，仅是顺路去大石寺。”
你怕鬼能一个人宅在人迹罕至的幽林小筑？
周奕见她一副任你拆穿的模样，就懒得再说了。
“巴盟四大首领之中，有个身材魁梧、脾气很差的老头叫做川牟寻，他若是问你来处，你就说是从南阳卧龙山来的。”
“为何？”
“他是彝族风将，祖上与蜀国的孟获有关，供奉武侯，武侯可不就是卧龙先生。”
说到这里，她捂嘴一笑：“不过，你是个卧龙大都督，他不一定喜欢。”
竟还有这等联系。
“石姑娘倒是心细，这个给你。”
周奕将一个吃饭的家伙递给她，石青璇拿着一面八卦镜，还有一柄桃木剑。
这些都是侯希白采购回来的。
“这是.？”
周奕语气平淡：“万一救人不成，就顺势出黑，总不会白跑一趟。”
……
自川帮离开时已是申时，出了成都再往南走，来到巴盟古寨时，天已渐黑。
一路上，丝娜已表达几次歉意。
本该等一晚再请周奕前来，赶着现在这时候，实在太过失礼。
周奕正想叫巴盟的人欠多一点，故而觉得时辰刚好。
听到近处泉声，远方鸟鸣。
不由投目望去，只见千户苗寨，倚山累叠之木楼，廓影在暮色中愈发凝重。
“叮——叮——”
巴盟古寨下方，好几处银匠作坊，锤声不绝。
再往上看，寨中炊烟次第而起，为晚风所缠，袅袅娜娜，萦绕于吊脚楼阁之间。
这份不同于城内的异族景致，叫周奕瞧出了新鲜味，不由多看几眼。
“大都督，这边请~！”
通向大寨上方的山道上，忽然亮起一排灯火。
丝娜早派人报信。
这时山道两边全是人，人人举着火把。
这是巴盟的热情，也是他们的习俗，希望能烧掉瘟毒疫病，求得平安。
手持火把之人，无不是懂得内家真气的巴盟四族汉子。
倘若没点本事，谁敢在天快黑时闯这巴盟大寨。
山道上动静很大，四下诸多吊脚楼中有人探出头张望，瞧瞧巴盟来了哪位大人物。
周奕面色如常，与前方引路的丝娜一道登山道。
在一排排参差起伏的吊脚楼前，周奕第一眼，竟看到几位熟悉的面孔。
“大都督！”
吴三思、奚介，范少明这黄河三杰站在最前方，把丝娜的队伍短暂截住。
黄河帮的人来寻奉盟主，便一直停在古寨中。
终于把正主等来了。
你们不是李阀的人吗？周奕对他们的态度感到奇怪。
吴三思道：
“那日大都督走得急，咱们几个侥幸活命，却没机会道一声谢。”
周奕摆了摆手：“不必了，举手之劳。”
黄河三杰露出惭愧之色，也不答话，让出一条道来。
他们后方，一名老者抱着酒坛子，一走出便要下拜。
周奕身形一闪，将胡修槐扶住。
“老兄何必如此。”
胡修槐带着深深自责：“上次是老胡眼瞎没认出大都督的身份，今次哪怕无礼也要说清楚，我十里狂绝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自从踏入巴蜀之后，我们没做任何对不起大都督之事。”
周奕听到这话，神色微微一变。
“陶帮主不是有过交代？”
“鹏爷受人蒙蔽，我们几个已商量好，会回帮与他讲清楚。”
周奕稍有沉默，胡修槐忽然问道：“大都督，可愿再饮老胡一碗酒。”
“什么酒？”
“正是这荥阳土窟春。”胡修槐拍了拍酒坛子，看向周奕的眼神非常复杂，渴望从他身上救赎自己的江湖道义。
“什么杯？”
听到这话，胡修槐目色一亮：“当然是白瓷盏！”
“素影凝霜壮瓷盏之莹白，清辉照夜摹酒液之剔透，老胡我可没忘朋友的话！”
周奕开怀一笑：“胡老兄，且取一盏。”
十里狂大乐，给周奕倒了一杯酒。
周奕一饮而尽，向他展示空杯：
“曾是扶乐，今在巴蜀，山川易色人未变，酒还是大鹏居的味道。”
胡修槐长笑一声，巴盟的活死人还在躺尸，他却已经活了。
酒国之人，只此一杯，就已得释。
但胡修槐又倒一杯，朗声道：
“听闻巴蜀有邪祟，此杯不诉往昔，只壮胆色，预祝大都督剑锋所指，灭尽魑魅魍魉。”
“好。”
周奕讨了这个好彩头，复饮一杯。
黄河三杰见状心喜，这下子算是冰释前嫌了。
盯着眼前的白衣青年，三杰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胸口像是一直有一块大石压着，此刻才算轻松。
周奕跟上了丝娜。
石青璇看了看周奕，又回头看那十里狂，这老头忽然抱起那坛酒，一个人痛饮起来，样子非常豪迈。
不知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故事。
想着想着，她已落后两步，又快步跟上。
前方大寨门口，迎了一堆人。
只是这些人表情各异，不是所有人都欢迎周奕到来。
猴王奉振虽是羌族人，但他的打扮与普通的江湖武人没分别。
看上去比范卓要老几岁，胡子更长，发际线很高，颇有几分猴像。
“丝娜太冒失竟叫大都督连夜至此，”奉振先是于心有愧的样子，又急忙道，“还望大都督不要责怪，实在是我巴盟七位长老身处险地，一些人恐怕难过今夜。”
丝娜一惊：“怎又多了一人？”
这时一名身材魁梧，面色不善的老头说道：“是我族的拉俄木。”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傍晚时分，突然昏倒。”
周奕皱了皱眉，他目光四下一扫，这引起了奉振的注意。
“奉盟主，既然情况紧急，就先带我去看看吧。”
“好。”
周奕被请入一间充满草药味的木楼，这木楼极为宽敞，四下点满明亮不一的铜灯，那火光如豆，浮现在灯油上。
正中央，有一个手执拂尘的白发老婆婆。
她鼻头起节，无论是头、颈、手、腰、脚都挂着各种宝石、美玉，面容却枯瘦干冷与这些宝玉毫不搭配。
加上她长得弯曲起来的尖利指尖，活像是从棺材中复活出来的女僵尸。
老婆婆正在摆弄面前一人，不知那人是死是活。
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直直盯在周奕身上。
她将那人的胳膊放下，阴恻恻问道：
“尊下是何方人士？”
她一开口，便散发出一种奇妙的精神力，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周奕平静答道：“卧龙山，五庄观。”
“哦，久仰大名，尊下便是南阳的易真人？”
“略有薄名，不值得神姥记挂。”
巴蜀合一派与瑶族一样，与西突厥有一定联系，故而更支持李阀。
若非瑶族有三位长老危在旦夕，丝娜绝不可能去川帮请人。
通天神姥不仅通晓灵媒，一身功力还在奉盟主之上，一见这江湖上与自己齐名的人物是这么个毛头小子，自然难以接受。
她用指甲划过面前那人的胳膊，眼睛瞧在周奕身上：
“江湖武人练功，练的是人之三宝，灵媒之能应在精神上，当精神强大已极，足以窥探到虚空之外，你这般年岁，恐怕很难练出精神伟力。”
周奕微微一笑：“神姥将人救醒了吗？”
通天神姥枯瘦的脸上冷色更甚：“你来试试。”
“请让开。”
神姥听了周奕的话，竟也没生气，只是阴恻恻一笑。
她一起身，屋中的灯盏全都跳动一下。
每一盏的烛火，像是长高一寸。
予人一种灯火具备灵性，陪伴神姥一道起坐的错感。
这场景当真诡异。
若是周奕没与善母过招，也要被这精神法门所惊，如今看来，只是稀松平常。
巴盟四大族的人又见，等周奕坐在那‘躺尸’之人身边时。
被通天神姥拉起的灯火，集体矮下半寸。
更诡异的是，躺尸之人身边的七盏招魂灯的灯火反而变高。
一正一反，这年轻人在细微之间的把控能力，竟在通天神姥之上！
苗族大老角罗风的老眼中多了一份希望。
通天神姥第一次露出异色。
她死死盯着周奕，看到他出手探穴，非常有目的性地按在膻中生死窍上。
至阳大窍、天顶.
没有，都不是！
周奕心神一凝，试了试脉息，面前这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虽然气脉衰弱，却还吊着命。
看来，要逐一探窍，这可是麻烦事。
“他是哪一族族人？”
奉盟主背后，一名魁梧老者走了出来：“他是我彝族后辈。”
这老者，正是彝族首领风将川牟寻。
他说话时看向周奕身旁的七星灯，不由想起武侯在五丈原延命。
想到周奕也是打卧龙山来的，这排外且暴躁的老头，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
“他已魂游鬼门关，真人尽管施为。”
周奕点了点头，解开了他胸口衣物。
颜崇贤曾说，死者心脏溃烂，有蜂窝之孔，如遭虫啃。
心脉，该是源头所在。
一伸手，按在这彝族人的心脉处。
他的心还在跳动，感觉很正常，可是当周奕将自家真气缓缓注入经络四周的窍穴脉络时，忽然有了神奇发现！
在此人的心脉附近，竟有一道道极为精微的真气穿过，像是一张渔网将整个心脉包裹起来。
顺藤摸瓜，一直找到了丹田黄庭。
原来这真气在黄庭中汲取真元，经久不散。
此等法门邪毒异常，想要为他吊命，就要不断输入真气，恐怕这般下去，巴盟中的高手为了救人，会越来越虚弱。
虚弱的人容易被下黑手，也就给人一种瘟疫传播的感觉。
这法门诡异的地方在于，其真气不但精微，竟与大明尊教的精神秘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一种实质的精神力包裹，哪怕是神姥，也只能察觉到精神异常，却无从考究真气。
周奕豁然开朗，不仅寻得了解法，还找到一条摸索精神实质的法门。
屋内静默了一段时间，众人见周奕无有动静，暗自摇头。
眼中的希冀之色逐渐暗淡。
忽然，宽敞大屋中的灯火集体跳动了一下。
巴盟四大族的人登时露出异色，跟着每个人的心脏都如那些灯火一般，不受控制地也跳动了一下。
那是两股强横的精神力碰撞而产生的余波！
周奕变天击地，将那道心网上的精神实质打落，就如击溃善母的逍遥拆一般，霎时间，元神与元气的完美结合被切割。
就像是无数根绷紧的鱼线一齐断裂！
那种精神上的震响声，在旁人听来就像是来自幽冥的锁链被挣断。
给人一种错感，仿佛彝族后辈的灵魂正在脱离地府魂锁，这魂锁，正是被这白衣青年拽断的。
通天神姥的精神力比周围人更敏锐，此时已是面色大变。
彝族后辈心网断开的刹那，他得到了自由，张嘴大吸一口夜间寒气，而他此时的身体，是支撑不了寒气的。
众人只见周奕伸手一抓，在一股空间波动下，简直是神乎其技，那七星灯上的灯火被他一把慑在掌中，随空间收缩而聚拢。
跟着手印变化，以道门天罡印法按出。
七星灯灭在彝族后辈身上，热气入了他体内，瞬间将那股寒气抵消。
受此热力一击，那闭眼近半月的汉子，忽然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切。
七星续命，阴阳斗转，回来了，他从鬼门关回来了
……

第159章 天人之妙
巴盟四大族的人双目发直，死死盯着苏醒的彝族后辈。
入了鬼门关的活死人，从闭目中睁开眼睛。
接着，那溟茫无神的空洞眼神，随着聚焦定神，进而整张脸恢复生机，出现了活人该有的情感。
奉振、川牟寻、角罗风还有丝娜，巴盟四位首领在震骇中又涌现出一股庆幸。
自巴盟遭难以来，他们一直期待有人能转危为安。
可天违人愿，只有不断出现的活死人，以及死人。
就算丝娜将不问世事，在合一派中闭关修炼的通天神姥请来，依旧是空欢喜一场。
四大族的灾厄，无人能解。
众人拼耗内力，也只是让亲族朋友多在人间停留几日。
那几位长老为了拯救族人，真元损耗严重，导致自己也惹上灾厄。
巴盟搞不清缘由，人心惶惶。
这才能在盟中争议不断时将这位大都督请来。
虽有玄之又玄的传闻，但也仅当做一根救命稻草。
谁能想到
对方真的把活死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种斩断锁链般的精神异动，以及逆转阴阳，七星续命的法门，在众巴盟族人看来，这不是阴阳奇术还能是什么？
彝族首领风牟寻见到族人逐渐好转后，看向周奕的眼神完全变了。
他和奉盟主、角罗风一样看向那七星灯，想到了对方来自卧龙山。
众首领甚至脑补到，那五庄观也许就在武侯的草庐边。
在神姥束手无策，巴盟因这场灾厄不知走向何种境地时，突然从卧龙山来了一个力挽狂澜之人，五丈原的七星灯灭在了彝族后辈的体内，转化为生机.
格外排外的四大族不仅找到亲切感，还有一种让人肃穆的宿命感。
脾气暴躁的风将川牟寻，这位彝族老人看向周奕的眼神瞬间变得友好。
像他这样的人，一旦认定，就不会左右横跳。
猴王奉盟主动作更快，抢在了川牟寻与丝娜之前，快步走到周奕身边。
“大都督，他如何了？”
奉振说话时又朝那七星灯望去一眼。
久在巴蜀安逸，这次深刻体会到外边的世界，大都督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那么，对天下大势，也是判断有误。
奉盟主反躬自省，周奕平淡的声音传来：“他顽疾已去，静养一月方可康健，这段时间切忌撩动心火，也不要与人拼斗内力，以免落下隐患。”
如此说来，已无大碍，四大首领心中一定。
丝娜忍不住问道：“敢问大都督，是什么东西将他拉到鬼门关的？”
“心网，无形之网。”
通天神姥抢过爱徒话头：“作何解？为何老身没能察觉。”
周奕转脸看她：“用你之前的话来说，灵媒之能应在精神上，当精神强大已极，足以窥探到虚空之外。你察觉不到，只是因为精神不够强，还得再练窍中神。”
神姥受了刺激，那枯瘦干冷脸上的两只眼眶像是又往下凹陷了一分，长到弯曲的指甲掐在胳膊肉中。
她长年闭关，苦练精神秘术超过一甲子，到头来竟像是一只井底之蛙。
若非知道眼前这人确切年岁，真要怀疑他是个老妖怪。
只有似她这般苦修下来，才晓得窍中神多么难练。
一旁的奉盟主也是巴蜀高手，这会儿却有些云里雾里。
“大都督，这心网又是什么？”
“能够将你的心困守在一片精神世界，隔断人间俗世，再网罗三宝，直至精气神全部榨干，心也随之穿噬，再无力支撑精神世界，坠入幽冥。”
周奕剖玄析微，点拨道：“故而，你们朝他身上注入再多真元内力也无济于事。”
“唯有把他的精神世界打破，才能将人引渡回来。”
四大族的族人、长老，乃至首领盟主听罢，除了感觉玄妙之外，还有巨大疑惑。
听不懂！
这心网诡异无伦，直接把人网入鬼门关，听上去又是一种可怕而高深的武学，却一时理解不到几分精髓。
脑中越想，越感觉自己与这白衣大都督之间隔着一道巨大鸿沟。
通天神姥最先反应过来，知道巴盟是吃了武学高人的暗算，可苍老的脸上全是质疑之色：
“这又怎么可能？”
“驾驭精神至体外，哪怕与真气相合在旁人体内也不可能久存，就像人死气消一般。脱离人体的精气，乃是死物。”
周奕看向神姥的眼神多少有些冒昧，就像在看一个新兵蛋子。
“你可是在朝精神极致修炼？”
“是。”
“那我问你，窍中炼神的极致是什么？”
众人看向神姥，她浑身上下的银饰、宝石美玉在抖动，整个人的身体微微蜷缩，像是不敢回答。
这位巴蜀高人，被问住了。
神姥心中有答案，若是旁人问起或者没有经历此间之事，她定是一口答出。
这时看向周奕那看透一切的眼神，她显得毫无底气。
若数十年苦修完全错误，岂不招人耻笑。
但是，又迫切想知道答案。
她暗叹一口气，顾不上什么颜面：“真人，炼神的极致是什么？”
周奕见这老婆子态度大变，又想她没见过四大奇书，甚至连大明尊教的精神秘法也没见过。
看她一把年纪还满是求知欲，便正色回应：
“正和你的说法南辕北辙，精神极致并非感应虚空之外，更不会在脱离人体后变成死物。”
“精神可以实质，譬如黄帝之师广成子，他著长生诀之后便破碎金刚，以元神破碎虚空而去。”
“倘若精气二宝离体便消，如何炼神破碎呢？”
宽敞的屋舍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多数人想插话也插不上。
神姥沉默一阵，枯瘦的脸上没什么神采，她愣愣地向周奕道谢，眼神和那些活死人刚刚转醒时差不多，像是遭受了重大打击。
苦苦修炼到老，突然发现真相，原来自己的理解一直是错的。
这像是一记快刀扎在胸口上，若非她精神力远超常人，这时已经崩溃。
丝娜看向师尊，很为她担心。
奉盟主的态度更加恭敬：
“大都督，我巴盟中还有不少困于心网，在鬼门关徘徊之人，您可否再施妙手，将他们也拉回来，此恩如泰山之重，巴盟绝不敢忘！”
周奕的目光扫过四大族其余首领，最后落回奉振身上。
“由急到缓，奉盟主先将情况危急，命悬一线的族人送来，破去精神心网，于我而言也是劳心费神，消耗极大，只能逐次搭救。”
四大首领闻言，长揖而谢。
不多时，大屋内的七星灯再次点亮。
巴盟族人又抬来两名危在旦夕的活死人。
其中一人，正是瑶族的长老。
若是周奕不在此地，这位长老是必死无疑。
通天神姥不再说话，她一头白发散乱，像是个女僵尸一般全程拄在周奕身边，看他施展奇术，将那瑶族长老唤醒。
这长老还是她的旧识，不过这时没人说话。
因为周奕救人之后，就在一旁打坐，不可打扰。
瑶族长老醒来，让巴盟四大族的族人振奋不已，确认大都督就是他们的救星。
通天神姥也是懂规矩的。
周奕运功调息，她便站远一些免得遭人忌讳。
趁着这个时间，她又去研究其他的活死人。
可是结果一样，并不能感受到心网。
就连奉振、角罗风等人也试了试，明知答案，凑也凑不上去，叫人气馁又郁闷。
甚至有不少人心底怀疑，这一切只是遮掩。
真相是大都督入了地府，与阎君有什么秘密盟约之类的，于是叫牛头马面解开锁链放人。
这一点，也比较符合四大族中流传的古早神怪传说。
周奕来巴盟古寨的第一个夜晚，他将六名活死人唤醒。
通天神姥全程旁观，偶尔寻得空隙问上两句。
周奕说完，她便到一边自学去了。
石青璇早将那面八卦镜收了起来，看样子没机会出黑。
她比神姥靠得近，近距离看他救人、打坐。
什么阴阳灵媒、精神秘法，对她来说都很新鲜，故而也不会觉得无趣。
接下来连续六日，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日子都是这般过的。
巴盟中出现了两大现象。
周奕来后，再没有新的活死人出现。
那些苏醒过来的人，则是在寨子内讲述他们半死不活时的经历。
神鬼怪谈的故事自然少不了。
而这些鬼怪传闻，总是会与天师联系在一起，也就导致羌族、彝族、苗族、瑶族下方民寨中的普通人也听到了。
流落民间的故事，越发具有传奇色彩。
在巴蜀阴阳两界，通天神姥本是傲然屹立，地位稳如泰山。
现在，却被天师降维压制，成为天师座下一位受过点拨的老灵媒人。
在巴盟的活死人快要全部苏醒时，黄河三杰与十里狂正带人与奉振告别。
“奉盟主，此间事了，我们先回关中向鹏爷传讯。”
吴三思递上了一封信。
“这是？”
“劳烦盟主替我们转交给大都督。”
奉振心情不错，笑望着这位生诸葛：“何不多待几日与我们同庆，这信由你们亲自给大都督岂不更好？”
吴三思笑着拒绝：“谢过盟主盛情，已耽误许久，鹏爷该着急了。”
“至于这信，还是劳烦盟主转手。”
“好吧。”
奉振把信收入袖中，忽然露出严肃之色：“帮我捎带一句话给陶兄，巴盟不可能再向着关中。”
吴三思丝毫不意外。
“我家鹏爷也没有这个意思。”
“哦？”
他这话倒是让奉振吃惊了：“按照地缘与天下局势，陶兄不是跟着李阀做事吗？”
吴三思道：“帮主从未将黄河帮投入李阀。”
作为副帮主，他的话自然有可信度。
奉盟主也不是傻瓜，从周奕登山前后黄河帮的反应来看，这事明显不简单。
不过，巴盟的态度能变，黄河帮也未尝不可。
李阀的魅力，远不及寨中这位。
“一路慢走，我等陶兄的消息。”
“告辞。”
黄河三杰与胡修槐一道拱手，又朝巴盟古寨望去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心中有很多话想说，但不太合适。
毕竟黄河帮真正拿主意的不是他们。
原本在此再待几日也无妨，但李元吉已到独尊堡，万一叫他们去也不好拒绝，到时候两头不讨好。
“当下最主要的事乃是返回关中，寻鹏爷好好商议。”
“不错。”
范少明咋舌道：
“好在有老胡这层关系，否则恐怕要惹上大祸，江淮的浪太大，李阀的船可不能上。我想不到李渊有哪里比得上这位大都督，鹏爷该清醒清醒。”
吴三思附和点头：“巴盟受此大恩，定然和川帮一样靠向大都督。西突厥虽与巴盟有交情，恐怕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巴蜀只剩下一个独尊堡。”
奚介道：“解晖这人比较固执。”
吴三思摇头：“没用的，他再固执，也只有一条命。”
“这位大都督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太过年轻。江湖上的三大宗师年岁甚高，故而少有走动。他却有大把时光，我黄河帮不该得罪这样的人物。”
胡修槐比较干脆：“若是鹏爷跟定李阀，我便离帮返回龙泉老家，再不问江湖事。”
吴三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放心，鹏爷可不是傻子，他与李渊之间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真如老胡你说的那样，我也离帮便是。”
“是啊~！”
范少明与奚介齐齐喊道：“我们也不愿忘恩负义，索性两头不得罪，一走了之。”
黄河帮除了帮主之外，他们最有话语权。
四人一路走一路商议，快要出成都时，果然收到了来自李元吉的邀请。
但是，他们已踏上返程之路，找了个急切理由便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李元吉、凉帝、西秦这三家正在独尊堡与解晖纠缠。
一旦卷进去，就要与独尊堡一道对抗窥伺邪帝舍利的各般高手。
四人庆幸自己走得及时。
他们一直赶路，直去金山郡。
与此同时，在巴盟这边，周奕唤醒了最后一名活死人。
四大族将振奋喜悦之情压抑了一天。
翌日等周奕打坐调息养好精神后，才开启盛宴。
他所救之人过百，饮宴当日，由奉振亲手送上一碗百家酒，这代表着巴盟的友谊。
等周奕喝过之后，四大族中那些被他所救之人集体再敬一杯。
接着，便是与羌瑶彝苗四位首领同饮。
巴盟一场灾厄平息，大肆欢庆，简直和过年一样热闹。
宾客尽欢之后，周奕与四大族首领单独坐在了一起，表露去意。
彝族的川牟寻第一个站起来：
“大都督多留几天，我们再饮几场！”
“是啊！”
“不饮个十来日，旁人要笑话我巴盟无礼。”
周奕婉言笑道：“谢过几位首领盛情，但川帮的事未曾解决，我答应过范帮主，总不能失约。”
几人也知道棺宫的事，不好再劝。
奉振爽快得很，直截了当道：“过一段时间，巴蜀三家将举行一次会议，我们羌瑶彝苗四族会站在大都督这边。”
丝娜、角罗风，川牟寻全都点头。
四大族私下里已做过种种考量，再无争议，达成一致意见。
周奕拱手谢过一声，忽然问道：
“听说西突厥在此事上给你们压力？”
“不错，统叶护派人前来希望我们支持李阀，他们欲要扶持李阀对抗颉利可汗。”
奉振摆出认真脸：“大都督尽可放心，西突厥虽然许下厚利，但也左右不了我们的决定。”
“现在唯一的障碍就是独尊堡。”
“倘若不能说服解晖，哪怕是我巴盟与川帮一道为大都督出声，巴蜀的局势依然会僵持。”
周奕毫不担心，反劝奉振：“此行最坏的结果便是如此，但我亦能接受。”
四人闻言会意。
川牟寻的老脸上带着古板严肃之色：“我们会尽力劝说解晖，倘若不成，在天下未定之前，巴盟的立场绝不会变。”
角罗风与丝娜都是这一态度。
奉振提醒道：“解晖与李阀多有交流，这次李渊让李元吉来此，定然对他多有许诺，不知大都督准备怎么与解晖商谈？”
“知悉几位与范帮主的态度后，我的想法有所改变。”
“哦？”
四大首领都看向周奕，见他舒眉一笑：
“有了你们两家支持，巴蜀之兵便不好顺江而下，这与我的心意相符，打破此地百姓的安宁非我所愿，没有战火，继续安逸下去，那是再好不过。”
“此刻解晖持什么态度，其实已经不重要。”
“所以，我会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等我去独尊堡之后，他若是选错，以后也后悔不得。”
不知为何，四大首领听他轻言细语，背脊忽然钻出一股寒意来。
武林判官威震巴蜀多年，他们巴盟几位首领也得礼让。
可是，在这位眼中。
独尊堡似乎毫无威严，他与李阀、西秦凉国来人的目的截然不同。
不是在求独尊堡办事，而是要让他知趣。
但这夸下海口一般的话，匹配上这个人，竟叫巴盟众人觉得，似乎本该如此。
奉盟主察言观色，立刻表态：
“独尊堡虽然势大，但只要我们和范帮主话语一致，独尊堡大军想顺三峡而下绝不可能。这一点，我们可以保证。”
“足矣~”
周奕满意一笑，又与四位首领聊过几句。
跟着，便在四大族数千族人相送下，离开古寨。
“天师。”
距离古寨不到一里的溪流边，一名白发老婆子等候在道左。
正是通天神姥。
有川帮、黄河帮的人传播消息，神姥也是知道了周奕其他身份。
等他移来目光时，老婆子又一次开口：“老身有一个问想求教。”
“说来听听。”
通天神姥道：“实质精神，该从哪一窍炼？”
“这也不固定，不过，天顶大窍一定可以。”
“多谢！”
神姥那枯瘦干冷的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其实她是想表达谢意的，但笑起来就是这副尊容。
她一把年纪，再无时间摸索。
周奕这一句话，等于省了她多年苦功。
“若天师需要人手，尽可差遣我合一派，本派名头没有独尊堡响亮，却也是巴蜀三大势力下第一大派，召集数千人随意得很。”
周奕微感诧异，这神姥还真是有灵性。
“炼通天顶大窍，将窍中神与元气九九而转，凝成一丝，一道气发，等你元神元气足以共鸣，便晓得什么叫精神实质了。”
通天神姥的僵尸脸瞬间咧开弧度，被惊喜之色填满。
她一愣神，回头看到白衣青年与蓝衫少女已经离开。
登时拜倒在地，高呼道：
“老身年岁已高，本是行将就木，今得天师赐法，恩同再造，当供生祠，永不敢忘.”
神姥长呼，可视野前方早无人影。
她前几日大悲，如今大喜，愣神中被赶来的爱徒丝娜扶起。
丝娜如何也想不到，自家师尊竟激动至此。
她来迟了，不知方才发生过什么。
抬眼一扫，眼前除神姥之外空无一人，唯有小桥流水，野花野草：“师尊，这是为何？”
“嘿嘿嘿”
神姥快意而笑，白发披洒，似疯若狂。
只有诚心练武苦修之人，才明白她忽然解惑后的心情是多么难以控制。
“徒儿，我合一派从此之后便要脱胎换骨了。等我返回派内，立刻将天师录入本派典册，以祖法供奉。”
“另外，你要切记，别管其他人是什么态度，一定要站在天师这边。”
丝娜点了点头，巴盟本就是这一态度。
顺势说道：“独尊堡那边，估计这次三家会议要出些乱子。”
“那又如何？”
神姥不屑一笑：“什么武林判官，他算个屁，出乱子只怪他没眼力。”
“天师已能阐述精神极致，得了天人之妙，伟力不可想象，区区独尊堡，土鸡瓦狗，真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物，愚蠢至极。”
丝娜脸上的肉微微抽动。
师父，你之前可不是这个样子啊。
神姥变化之快，叫她也猝不及防。
若是记忆没有差错的话，半个月前，师父对南阳这位踩着自己名头的天师颇有几分嫉恨。
这才多久，竟如此拜服推崇。
她胡思乱想时，神姥又在一旁大诉天师的好处，顺势把巴盟和川帮的人夸了一遍。
而称霸巴蜀的大高手武林判官，则被神姥批得一文不值.
酉时初，周奕前方景色大变。
只见古柏参天，竹树葱茏，红墙环绕内佛塔直入碧空，寺楼巍然高大。
“那便是大石寺。”
“在成都附近，唯这座寺庙最大，虽然及不上东都的净念禅院，但在巴蜀算得上宏伟壮丽。”
石青璇在此小住两年，大石寺周围的一切她都很熟悉。
没听见周奕回应，转脸见他在静耳细听。
“里边有人，而且人数不少。”
石青璇虽未听见，但相信他的耳力。
“范帮主说过，大石寺中的僧侣全都跑掉了，这伙鸠占鹊巢之人不知什么来历。
可有小路能绕后山的？”
“嗯，你随我来。”
石青璇话罢在前头引路，她的武功不算高，不过轻功出彩。
二人在院墙外绕着一片竹林行走。
石青璇聚音成线，一路为他讲解院墙里边对应的大概位置。
从天王殿、七佛殿、大雄宝殿，再绕到藏经阁
这所寺刹的规模当真不小。
到了后山，竹树更密，春风一吹，林中沙沙作响，偶有一声清脆鸟鸣点缀，分显清幽雅静。
石青璇所说的青竹小筑不在寺院院墙之内，却与另外一个独栋的灶房很近。
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烟囱中冒起青烟，混杂着米饭肉香。
“就是这。”
她聚音成线，指了指一栋破旧二层小屋。
显是许久没人打理，檐角窗边都是蜘蛛网。
轻轻推开一扇窗户，先后跃入，跟着就看到石青璇定在原地不动，四下打量，像是在通过当年物事追寻回忆。
最终.
她眼睛一亮，掀开一个枯烂的草席，接着去敲地上的机关。
与鲁妙子安乐窝的机关相似。
“咔”一声响后，木板张开。
不过出现的并非是往下的道路，仅是一个储物小空间，长宽不及半丈，深不过四尺。
里面果有一些物品，积着一层老灰。
假舍利该是黄色晶石，周奕目标明确，目光瞬间扫过。
可是，没能找到对应上的物件。
最多的东西，便是书籍。
抖了抖灰，周奕翻开一看，都是些医书、机关学还有曲谱。
不过这些东西看上去并不陈旧，尤其是一本厚厚的医书，上面整理了一些花草植株的画像，可是并不完整，画得很是散乱。
“你画的？”
“嗯，那都是好早以前的了。”
周奕把医书放下，他又寻找一遍，确实没有黄晶石，最有用的一样东西，乃是一本用牛皮包裹着的书册。
他扫过一眼，发现是武功秘籍。
翻开细看，里边所说的内容，竟颇有见地。
“大都督，那是我娘留给我练功的。”
“哦，抱歉。”
周奕笑了笑，把书册递还给她。
石青璇没接：“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既然你都看过了，就送给你好了。”
周奕也没推拒，许诺道：
“你不喜武学，那等我叫人寻医书、曲谱、机关术给你送来。”
“不要，我的书本就看不完。”
她轻盈一笑，不给周奕说话的机会：“假舍利不在这里，你会不会很失望。”
“没事，独尊堡那边着急的也不是我。”
石青璇不想坏了他的事，想了想道：“去袁道长那里问一下吧，倘若也没有，我带你去邪帝庙。”
她从储物机关下取来一支短箫，接着就把机关合上。
就在这时，从灶房那边，忽有脚步声朝这边靠拢。
机关“咔”的一声响，正被盯着半开窗户的一名大汉听个真切。
“谁在那里？！”
一声沉闷喝声带着古怪音节，说话之人要么口舌不便，要么就是不熟汉话。
周奕更倾向于后者。
石青璇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离开，却见他把枯烂草席重新盖上。
这时又有数人奔来，显然是听到喝声。
二人若在这时走，依然能将人轻松甩开。
可石青璇刚出门，就发现重新阖上窗扇的周奕没朝后山去，而是迎上了一名手持钢枪的壮汉。
那壮汉虎背熊腰，高近八尺，他宽大的额头上有一道长疤，下方眼窝深凹，目色凶狠异常，加之满脸横肉，大嘴开合，足以吓得小儿止啼。
一见周奕从窗内冲出，他二话不说，举枪便刺！
说来也奇怪，这凶悍之人一运长枪，整个人气势大变。
他的枪势如山洪暴发，充满了战场上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还有一种一往无前的霸气。
势头一起，随之而来的便是精神威压。
这威严能形成巨大精神压迫，令对手未战先怯。
周奕本以为他们是颉利手下金狼亲卫，对方一出招，他便否定了。
先避开当头这大汉的枪势锋芒。
不退反进，朝另外奔来的三人靠拢。
与这大汉一致，那三人各使长枪，枪势一模一样。
四人结成枪阵，见周奕在阵中只顾闪退，便以为十拿九稳。
“小子，去死~！”
那大汉一声怒吼，把一等一的实力发挥到极致，手中长枪抖出一个碗大的枪花，一股奇特气劲出现在枪头，高度凝聚，跟着发出一道白芒，挑向周奕的护身真气。
“这是哪家武学？”
周奕露出‘惊’色。
“喝哈哈哈~！”
大汉身旁，那名高个汉子用生涩汉话嘲讽道：“小子有眼无珠，此乃无坚不摧的参合劲，专破护身真气，你身法再滑，又能撑过几时？”
参合劲？
他反应过来：“北霸枪？原来你们是吐谷浑慕容氏。”
那熊一般壮硕的大汉冷笑一声：“不错，受死吧！”
四人浑身鼓荡刚猛无匹的真气，枪尖挑出白芒，封锁了周奕所有逃跑路线，他们盯着眼前的猎物，这将是必杀一击。
然而.
方才还在靠身法游滑的猎物，忽然变了招法。
一种诡异的空间收缩之感陡然出现在枪尖部位，方才失力，就看到白衣袖光一闪，四柄长枪全被拿住。
四人心中惊骇万分，
下一刻，一股怪力顺着长枪冲入脑海，将他们的精神威压击得粉碎！
如此大的精神冲击，导致他们整个人在战斗中恍惚失神。
等胸口一阵刺痛，眼睛已经被血色浸染。
周奕夺下四枪，反手投出，枪风咆哮，把四人心脉贯透。
此刻，大石寺内传来诸多脚步声。
其中一道破风声极为尖锐。
周奕不想在此理会，他一个闪身，追上了等候在竹林中的石青璇，朝林海深处遁走。
过了一会儿，见无人追来，二人脚步放缓。
石青璇好奇问道：“怎不直接走？”
“不太好。”
“为何？”
竹海中，周奕朝身后大石寺看了一眼：
“方才若是直接走，你留下的东西准要被发现，兴许会被他们一把火烧掉。”
“哦，又不是什么重要之物。”
“那些都是石姑娘儿时物件，因我所毁，到时候我可欠大了。”
似是听了他的话，风动竹海的沙沙声中，传来一道银铃般的灵动笑声.
……

第160章 峨眉剑侠
日头西沉，每过一刻，便暗一刻。
二人自大石寺回到成都时，天已断亮。
然市坊喧闹声不歇，点点灯火次第燃起，微黄的光晕温柔弥漫，朝山城望远，竟如地上悄然浮出一片小小的星群。
他们入了城，避开一队匆匆而过的镖客车马，才踏上道左，恰好一家食铺掌灯。
予人一种灯火为他们点亮的煦煦之感。
离开巴盟古寨，路上只饮过几口山泉，肚腹正饿，不等回返川帮，周奕寻了个空桌坐下。
石青璇更为熟稔，叫了伙计点好饭菜。
客不多，菜来得快。
这是一家老铺，专治锦江时鲜，尤擅治鱼。
饭以竹筒来盛，鱼在盘中，只是家常便菜，与豪奢无关。鲫鱼数条，筷子长短，不及掌宽。但身扁带白，乃是鲫中上品。
掌勺的厨子颇有几分手艺，肉嫩而松，口滑得很。
周奕蘸汤而食，吃的津津有味。
石青璇长年在巴蜀，不觉得口味新奇，她随便对付一些，便端详起从大石寺带出的一管短笛，偶尔朝周奕飞去一个目光。
入了城，似乎是融入了那股安逸气氛中。
她心神宁静，便将这几日好奇的事逐一问出。
譬如阴阳灵媒、炼神心网.还有十里狂寻他喝酒一事的来由。
周奕边吃边说，那些与武学有关的他就随便讲讲，十里狂的事便说到了大鹏居。
一圈听下来，石青璇虽沉浸在这段江湖过往中，但她更感兴趣的地方，非是这酒国豪侠的友情，而是在白瓷盏上。
“我在青竹小筑待过一段时间，只晓得隆兴和有郫筒、剑南烧春、荔枝绿等好酒，却未曾听说喝酒还能这样论杯的。”
“没什么可稀罕的，一点小小意趣罢了。”
石青璇不由追问：“那饮用郫筒酒，该用什么杯呢？”
“这也简单。”
周奕笑了笑：“你给我酒，我再告诉你。”
朝不再说话的少女瞥去一眼，周奕颇为豪爽地掏出一块长叔谋金盾碎片。
“客官，这位姑娘已经会过账了。”
可惜，这块碎金子依然没花出去
从食铺离开，他们径直返回川帮。
到了总舵门口，闻听风声的范卓迎了上来，问起巴盟之事。
从周奕口中得知羌瑶苗彝四大首领的承诺后，范卓心中大定。
“我与他们相处甚久知他们的性子，这四人虽然排外，但俱是信守承诺之人，有我两家支持，不管三家议会独尊堡持什么态度，在蜀郡之地，大都督断然不会吃亏。”
范卓得了巴盟消息，立时把胸口拍得震天响。
“议会的时间没变吧。”
“没有，还有近一个半月，另外”
范卓话音一转，赶忙说起另外一条消息：“就在前日，得了棺宫周老宗主传话。”
“说了什么？”
“他说.要在议会前几日来本帮总舵。”
虽然对周奕有信心，但范卓的语气还是稍显沉重。
毕竟，对棺宫的刻板印象太深。
独尊堡面对棺宫，也只能龟缩不出，更别说其他人了。
周奕微微颔首，想了想道：
“范帮主勿忧，这多半只是试探，而且不是冲着你来的。巴蜀三大势力议会在独尊堡，他挑在这个时间，解堡主反倒要紧张。”
话罢，周奕又与他讲了巴盟、大石寺内情：
“奉盟主他们也听过我的猜测，对巴盟出手的人也许便是天君席应。此人来自灭情道，但他展露的武功与我听闻中不太一样。”
“大石寺上代主持大德圣僧的死敌便是他，我随即去大石寺查探。”
“但寺内全是吐谷浑高手，其中有一人我虽未与他照面，但只听风劲，便知是个了得人物。”
范卓浓眉皱作一团：
“我听过吐谷浑王子伏骞，是年青一代高手，这一族的一流强手不少，但能叫大都督也重视的人，却闻所未闻。难道便是席应，这魔头与吐谷浑合作了？”
周奕没有直接回应：
“东晋时北霸枪慕容垂修炼到了人体极限，吐谷浑王慕容伏允该是得了他的传承，这才练出诸多精兵，否则以伏鹰枪这一脉的武学技法，难以造就如此多的高手。”
范卓做了一番思考，更愿意相信周奕的判断：
“蜀郡从未涌现如此多的高手，这次独尊堡议会，恐怕要出大乱子。”
周奕宽慰一声：
“在蜀郡论人手谁也不及你们三家，范帮主只需提前与奉盟主商定，提前布置，江湖乱子再大，也不会让那些别有心思的人得逞搅乱巴蜀。”
两人又聊过几句，周奕顺势说起要去寻袁天罡一事。
等回到自家住处，正待安歇。
数日未见的侯希白敲响了他的窗户。
这些日子，他去了独尊堡，了解到更多堡内之事。
“继帝心尊者之后，道信大师也来到独尊堡，不久之后，嘉祥大师也会至此。”
周奕看到他惴惴心寒的表情，立即回应道：“石之轩来了？”
“是的，石师现身巴蜀，不知在何处。”
侯希白意有所指：“周兄，你与石姑娘在一起须得当心，石师有很大概率会寻来。”
见周奕沉思不答话，他将扇子一抖，朝外瞄看一眼，挡住半张脸悄声说道：
“石师对女儿的情感难以捉摸，你在他眼中，一定是个危险人物。”
“说笑了，我怎会危险。”
周奕转了个话题：“独尊堡近来有什么动作？”
“解晖正在集结独尊堡中的人手，甚至派人去请袁天罡道长。”
“压力这样大吗？”
“不，应该是想试探袁天罡的态度，因为从独尊堡中派出去的管家，他带上了一封极为特殊的信笺。”
侯希白折扇轻摇：“此信来自宁散人。”
周奕目色深沉：“看来不是一个邪王那么简单。”
“对了，圣女呢？”
“师姑娘难得一见，她来独尊堡许久，但多半时刻都在闭门练功。”
侯希白带着调侃语气：“我见过圣女一面，很可惜的是，她没有问起周兄。”
周奕露出‘失落惆怅’之色：“我与慈航静斋背道而驰，想来圣女是将我当作敌手了。”
“别伤心。”
侯希白轻拍他的胳膊：“就像你说的，多情自古空余恨，天下间好景无数，欣赏便能让人心情愉悦，何必一定要拥有。”
他洒脱一笑，表现出了花间派独特的浪漫潇洒气质。
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正是多金公子的风流意态，自含雅韵。
就在这时，外边又一道清脆的嗓音响起：
“侯希白，侯希白~！”
范帮主的美丽女儿很快就找了过来，抓着侯希白的胳膊，将他拉了出去。
“侯兄，多情自古空余恨，切记切记。”
范采琪回头瞪了他一眼，颇有怪罪之意，娇声道：“大都督，你这叫什么话。”
侯希白本想留下与周奕再聊一会儿。
但还是抵不过巴蜀姑娘的热情。
周奕站在门口，瞧见不远处窗户边的蓝衣少女，迈步走近，见她正翻看曲谱。
她入神得很，周奕便不提闲话：
“石之轩在巴蜀露面了，你还要和我一起去眉山郡吗？”
听到石之轩三字石青璇秀眉微蹙，抬头看向周奕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
“你敢与我一道吗？”
周奕目不斜视：“有何不敢？”
石青璇愁色全消：“好，那我与你同去，正好我也想拜会袁道长”
周奕回川帮总舵只歇一日，心中有事，生不出游览成都之心。
便寻袁天罡道友，朝眉山郡而去。
出城朝西南双流方向走，此处地势平坦。
过新津渡，进入岷江流域，这里水陆交错。
再至古武阳、青神，眼前景物多有变化，平缓的道路两旁，有更多的农田浅丘。
靠近峨眉山区，山路渐陡。
好在二人轻功甚高，踩枝点草不在话下，也无惧山上的熊虎野兽，随意登山。
到了第五日，路过山下集镇买好干粮，又按照几个挑柴薪的樵夫指路，寻了近道。
沿途多有荆棘，偶有草深及腰之处。
这倒不算障碍，只是忽来一场大雨，将他们逼迫到一处山崖破观。
此观不大，修筑在陡峭的崖壁上，累木支撑，远远看去惊心动魄，几可与古蜀道上的栈桥相比。
四下只留一条窄而陡的岩路，没胆子的人可不敢攀登。
二人上到观内，雨势更大。
周围的青竹绿树被打得啪嗒嗒乱响。
却没想到，这破观内堆了不少干柴，日用物也不缺，地上更有一滩灰烬，是前不久才留下的。
“等雨停了再走吧。”
“嗯，此地距离袁道长的居所已不算远，一两日就能到。”
石青璇避开一处漏瓦，站在道观门口朝外张望，见雨丝成线，晓得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下来。
回头一看，周奕正捡拾干柴，要在原先的火堆旁生火。
她走过去帮忙，很快就把火生起来。
石青璇的衣衫湿了些，贴肤处透着雪白，露了些人间好风景，她朝火堆靠了靠，要把衣衫烤干。
目光时不时看向一旁的青年。
他在生火之后，忽然闭目打坐，不闻外物，像是与这道观融为一体。
起先，石青璇还以为他秉持君子之风，故意为之。
渐渐发现，他是练功进入状态。
一直到天黑，他的动作都没有变过。
雨渐渐变小，后来如牛毛细丝，周奕听到一些响动，也没作理会。
之前在巴盟那段时间，他研究精神心网许久。
对于窍中炼神以及元神元气相合，有了极为深刻的认知。
从成都南下后，一路看山川气象，又赶上这阵山雨，只觉灵感被浇灌激发，心中静意大生。
在火堆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后。
周奕从打坐中睁开眼睛，他的衣衫早已干了，却看到石青璇还在烤火。
她身旁有干粮，还有许多新鲜艳红的树莓。
“这是从哪摘的？”
“就在道观左侧的溪道边，还有很多。”
周奕吃了几个，酸酸甜甜的。
石青璇凝目瞧他：“我瞧你心无挂碍，练气入定，是很难得的行功状态，你要不要在此停留？成都的事不急在几日，棺宫寻川帮也是一个月后的事。”
周奕本就有这个想法，没成想她先提了。
于是认真道：“此地距集镇有一定距离，我怕你感到不便。”
“这与我在幽林小筑没多少区别，只是身边多了个人。”
少女抿唇一笑，补充了一句：
“也不对，你练功时一言不发，可以将你当成一截木桩，我依然是孤身一人，在这峨眉山欣赏几日春景，没什么不便。”
周奕摘掉一颗坏果，随口道：“其实也有不同。”
“譬如你在幽林小筑会被人逼迫到成都，在这里就不会。”
石青璇微微一笑，不再接他的话。
周奕吃完野果干粮之后，又开始打坐。
这道观不大，除了进门这一小殿之外，只有一个简陋房间，勉强能住。
好在江湖人有一身内家真气护体，什么风餐露宿，披星戴月都不算甚么。
不过，石青璇再从容，心里还是免不得生出一丝异样。
以外边那人的为人，倒是不担心他会破门而入。只是此刻孤男寡女，口中说的再多，终究与她之前所居小谷截然不同。
这一晚，她首次没有静下心来，带着混乱思绪入梦。
在梦中，她看到两人恶斗，一个是出尘的白衣青年，另一人则是个邪魅中年文士。
两人在高崖上打得难解难分，最后一齐从悬崖上跌落。
石青璇被吓醒了，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
接下来几日，她在山中很是安逸。
顺着溪流采树莓，偶尔打点野味，或者砍几株水竹制竹箫，更多的时候，便是瞧白衣青年练功。
周奕从打坐姿态，逐步变成练剑。
若是寻常武人练功，无论多么高妙，石青璇也不会一直保持兴趣。
只是周奕轻功甚高，在悬崖上踏空练剑，高枝神游，有种艺术美感。加之剑法轻盈，经常不见兵刃，只听剑鸣。
那鸣声回荡山谷，正与溪流冲涧和鸣，宛如一曲自然轻快、高山流水般的峨眉小调。
她悠哉悠哉，沉浸在其中。
只是有一日，险些出现意外。
她寻着溪道，往道观更上方找到一清冽石潭，一开始只在潭中沐足，后来一天日光大盛，便除衣沐浴在潭水中。
哪里想到，周奕毫不知情，踩着轻功登崖而上，快要逼近。
只好在匆忙中出声将他惊走。
当春季里的最后一轮圆月从峨眉山落下，山中剑气收歇，入了剑鞘。
二人离开破旧道观，继续朝西南而去。
又一日后。
周奕站上一处高峰，眺望远方。
只见山峦起伏的轮廓，被浓淡不定的云雾包裹，时而显露峥嵘，时而又隐没于一片茫茫青白之中。
石青璇的目光则是朝下俯瞰。
屋舍村落，集镇，就在不远处。
她朝下方一指：“下山便到了。”
“嗯，走吧。”
周奕心中畅快，话语多了几分慷慨之味。
石青璇也听出来了，笑道：“大都督兴高，看来剑法有成。”
“还行，小有进步。”
他在峨嵋山上练剑，此刻就像是那些神话中的峨眉剑侠，功成下山，再履人间，看到一片普通市井人烟，心中也能得一份喜悦。
这般好心境，那可少见得很。
下山的山道极为陡峭。
前一段时日，此地有地龙翻滚，震下岩石，一场大雨冲刷过后，岩壁如镜。
他们临时找出的下山路径，若非轻功高绝之人，绝不敢下。
从陡峭崖壁下山后连通了一条宽敞大道，过路客不由朝他们投来目光。
本地人熟路，只往他们身上一打量。
见他们寻险路下山还如此从容，心道不是等闲之辈。
前方便是鸿渡集，入集前有一排茶棚。
周奕和石青璇走上大道，直往茶铺中走，里边不少江湖客都有意无意扫了他们一眼。
茶棚倒也简陋，几根竹竿支撑起顶棚，四壁透风，仅靠几张草席遮挡风雨。
泥地上，一只三足小泥炉炭火正红，炉上一把粗陶大壶“咕嘟咕嘟”地吐着白汽，将棚内弥漫的苦涩茶香搅得愈发浓郁。
茶棚中气氛有些不对，周奕朝里边一打量。
靠中央位置的茶桌上坐着五人，四条粗犷汉子，外加一名络腮胡老者。
那四条汉子气喘吁吁，弯着背脊，老者却挺拔如松，只是右臂上带着伤痕，鲜血把青布袍子给浸透了。
观他气息悠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太阳穴轻微而有序地搏动。
可见是精练内功多年的高手。
不过，包括老者在内的五人正如临大敌。
在他们旁边那张桌子上，有四人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专注地用一方素白棉布，缓缓擦拭着长枪尖头。
这四人，恰好拦住了他们的退路。
一些客人察觉气氛不对，远离茶棚看戏。
“你看那老人腰间的玉佩，他们是独尊堡的人。”
石青璇聚音成线。
周奕找了个靠外的空桌，落座时朝那玉佩一瞥。
他不及石青璇这个本地通，没看出独尊堡的标记。
“伙计，来壶好茶。”
“是是，”茶棚伙计舌头打结，“公子，你.你请稍等。”
他正犹豫要不要去提那持枪汉子身边的茶壶。
忽然，大道上烟尘四起。
独尊堡的几人眼前一亮，期待是自家帮手。
“唏律律——！”
一阵急促而嚣张的马嘶声陡然撕裂了茶棚处的寂静，紧接着是杂沓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骤雨般由远及近，狠狠擂在地面上。
棚内本还有几名胆大的茶客，这时如同受惊的兔子，惶惶然丢下几枚铜钱，缩着脖子溜走。
那伙计再不敢取茶，也躲到一边去了。
除了对峙的两帮人，唯有周奕和石青璇在近处看戏。
但是，其余几家茶棚中的人可没走。
包括一些过路客，都在远处指指点点。
江湖人爱瞧热闹，这般好戏哪能错过。
“哈哈哈哈~！！”
马蹄声之后便是大笑声，十几条彪形大汉旋风般闯入，一股血腥气和酒味扑面而来。
为首者身材魁伟如铁塔，满面虬髯根根如针，左颊一道暗红色的刀疤狰狞地斜贯至下颌。
不少人将他认出，正是恶名昭彰的黑风寨大寨主，来自邛来山的“血面煞”雷彪。
他手中，亦持一条长枪。
“郑纵，你这老贼上次害我好多兄弟，平日龟缩在独尊堡苟延残喘也就罢了，竟敢出来送死。”
这雷彪寨主得意得很。
独尊堡那老人冷哼道：“一条只会朝高原雪山躲藏的败犬也能耀武扬威？”
那四名擦枪不说话的汉子这时才道：
“别多话，先杀人。”
他那生疏的汉话落在周奕耳中，一瞬间就让他想到吐谷浑那帮人。
一声落下，周围人立即动手。
这般围杀态势，郑姓老人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
双方兵刃交击瞬间。
独尊堡五人中有便有三人挂彩，等雷彪狂猛一枪刺来，郑姓老人为救同伴，在后力未生时硬挡一击，登时受巨力朝后跌退，一路撞塌三张木桌，跌倒在地。
快速爬起，雷彪的长枪再度袭来。
本是必死之局，没想到那雷彪忽然收枪回防。
郑姓老人虽然受伤但眼力不差，侧目看到身旁的白衣青年微有动作，这雷彪是个凶狠狡诈之人，怕他偷袭这才收枪。
得了这个间隙，独尊堡另外四条汉子带伤靠了过来。
郑老提起下一口真气。
但是，也只是苟活一时。
雷彪的目光朝那对年轻男女身上闪过，狰狞一笑。
“小子，大爷的事你也敢管，今日你也得死，你这俏娘子我就带回寨中。”
他以话语试探，果然奏效。
只见那俏娘子看向青年，青年则是首次朝他投来目光。
那一瞬间，雷彪看到一双极为平静的眼神。
可那平静之下，是冻结一切的凛冽，足以让最凶悍的野兽都感到骨髓深处传来的寒意。
这使他嚣张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那道刀疤愈发红得刺眼。一种源自野兽本能的、对危险的极致警觉猛地攫住了他。
然而，周围同伴的杀气与横行霸道惯了的凶性随即压倒了那丝警兆。
“看什么看！找死！”
恼羞成怒的咆哮声中，雷彪猛地挺枪，枪光一闪，裹挟着刺耳的破风声，朝着周奕当头狠劈而下！
劈枪之势沉猛，似要连人带桌一同劈成两半！
就在枪尖距离头顶不足半尺的刹那——
周奕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动作甚至显得有些轻描淡写。
他依旧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条凳上，只是握着剑鞘的左手极其随意地向上一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色残影。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
剑鞘之上，荡漾着一层淡淡光晕，将劈枪劲力全数化解。
雷彪带着惊愕，同时双臂灌注全力，虬结的肌肉块块坟起，枪身因巨大的力量不断弯折，发出低沉嗡鸣。
然而，那柄托着剑鞘的手，却稳如山岳，纹丝不动。
剑鞘上荡起一阵真罡涟漪，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着枪身传来，震得雷彪虎口发麻，胸中气血翻涌。
“他是郑老贼一伙，并肩子上，剁了他！”
雷彪双眼赤红，嘶声狂吼。
周围恶徒如梦初醒，纷纷怒吼着亮出兵刃，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死亡罗网，从四面八方朝着周奕猛扑过来。
破风声、嘶吼声混杂一片。
诸般真劲，几乎已来到周奕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奕一直搭在茶桌上的右手，第一次握住了剑柄。
“铮——！”
一声剑鸣，几成穿云裂石之势响彻四下。
一道火红的光华骤然自剑鞘之中喷薄而出，在那一刹那，原本气神分离的剑罡。
在一股实质精神的融入之下，元气与元神相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剑罡同流之态。
坎水剑罡、离火剑气，在这种合而分之，分而合之的伟力下，成就了完美无缺的坎离之态。
寻常剑气多是无色，楼观的离火剑气却让坎离剑罡化作火光飞鸿。
周奕一剑斩下，剑光爆冲而起，光华流转，仿佛将茶棚内昏暗的光线都尽数吸摄其中，只剩下这一道道飞舞的火色流萤。
空气温度骤升，棚内所有炉火大旺。
邛来山的大贼雷彪面色彻底僵死，化为无边无际的惊骇与绝望。
他疯狂后退的身形在火色剑光的映照下，渺小如虫豸！
剑罡的速度远比他快，瞬间将他的护体真气连同肉体一道贯透。
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被抽去了所有生命力，眼中神采瞬间熄灭。
“啊~~！”
惨呼声此起彼伏，却又在瞬间被掐断。
剑气剑罡都能通过泼开真劲化解，但相比于剑气的持续性，剑罡直来直去，刚猛密集，只在一瞬间分出高下。
要么人死，要么剑罡被打散。
叫人可惜的是
包括那四名擦枪的凶悍人物在内，他们的真劲与周奕差距太大。
以至于各种掌风、枪风全被穿透。
加之茶棚中站位密集，那些流刃若火的剑罡将其余十五名恶汉全数覆盖。
“铛啷啷~！”
兵器掉落的声音接二连三，接着便是尸体朝各个方向栽倒。
茶棚内的火色光芒眨眼逝去，如同从未出现。
周奕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悄然归入鞘中。
剑柄温润，触手微凉，仿佛方才惊天动地的杀伐，只是旁人一场迷离的幻梦。
茶棚四周的吃瓜看客已经呆傻。
独尊堡的管家郑纵，以及四名堡中护卫，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满地尸首。
他们在独尊堡待了这么长时间，从未见过杀伤力如此骇人的剑术！
春风，似乎在这一刻才敢重新流动，卷起地上的断草，打着旋儿，掠过那些尚在汩汩流血的尸体。
浓重的血腥味沉沉压在茶棚内外，棚顶的茅草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更衬得死寂一片。
“伙计，来壶好茶。”
一道平静的声音将死寂打破。
茶铺的老板朝伙计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那伙计从一个茶桌下滚出。
“是是！”伙计连忙道：“巨、巨侠，您的茶来了。”
他吓得要死，去拿火炉上的茶壶时，左腿绊右腿，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外边那些目瞪口呆之人见状，哈哈笑了起来。
独尊堡的郑老管家动作更快，他抢步出去提起茶壶，给周奕和石青璇各倒一碗茶水。
那茶水滚烫，热气腾腾。
但众人皆见，那白衣青年像是全然不怕烫，端碗就饮。
一些人反应过来，想到他是从峨眉山上下来的。
据说峨眉山隐有高手，武功通天彻地，是剑仙一流。
只方才这一手剑术，便是众人闻所未闻的。
这时见他大口饮沸水入肚，兴许他是铁喉银胃，还配有一副金大肠，对奇人来说，倒也寻常。
周奕饮罢，伸手朝石青璇的茶碗一摸。
少女心觉惊奇，复饮茶水。
周围血腥气太重，喝了口热茶便走。
“老朽是独尊堡的管家郑纵，多谢尊下救命之恩！”
“不必了。”
周奕轻描淡写道：“你去付了茶钱吧。”
两碗茶水怎值五条命，郑纵还想再说，可眼前一男一女已朝茶棚外走，显然没将独尊堡的恩情当一回事。
“是。”
他只好应声，朝桌上投下碎银。
周奕一走，那些看戏的人蜂拥上来，检查那些邛来山大贼的尸体。
“黑风寨的大寨主、二寨主、三寨主全死在这里！”
“这到底是什么剑法，竟如此霸道？！”
“这么多人，且不乏一流高手，就算雷彪正面吃剑身死，其余人要挡下分散的剑气应该不难。怎在眨眼间全部死绝？”
一名来自涪陵的剑客抱剑说道：
“方才他一出剑，剑气成一道道火虹，我靠茶棚较近，只觉浑身发汗，这岂是寻常剑气，怕真是峨眉山上的剑仙人物。”
一位巴蜀江湖老人哈哈一笑：
“都说天下第一剑客是奕剑大师傅采林，我看也不尽然，只不过是傅采林没有踏足巴蜀罢了。”
也有人目露怀疑：
“可观他的打扮长相，很像是来成都不久的江淮大都督。”
“不是吧，周大都督不是在川帮吗？”
一位江湖通笑道：“多半就是周大都督，早闻大都督潇洒多情，前些日子在巴盟时，听说就有一位俏佳人作伴，此时一看，正好对上了。”
“两年前清流城外，魔门宗师左游仙一剑败北，当时巴蜀还有人许多人不信，这次见识过大都督的剑术，恐怕没人再敢质疑.”
“……”
茶棚附近哄闹不休，独尊堡的几人反应过来。
郑老管家一拍大腿，心说刚才就有种熟悉感，此时才算明白过来。
大都督在此，一定是去寻袁天罡的。
“走，我们追上去。”
独尊堡几人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冲出人群，朝着周奕离开的方向追去.
“方才那是什么剑术？”
往鸿渡集的路上，石青璇带着好奇之色瞧着身旁之人。
“就是楼观派的剑罡同流，你该晓得道祖真传吧，他们的创派祖师长眉老道也就这水平。”
“厉害。”她真心赞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还不够，方才出剑慢了。”
“为何？”
“如果能时光回溯，我不会给他们进茶棚的机会。”
“那又为何？”
周奕悠悠道：“这样一来，这贼人就没机会说话，石姑娘就不会听到那叫人不高兴的污言秽语。”
“嗯，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比比皆是，何必与他们置气，大都督不必为此安慰小女子。”
少女话音清越，听上去像是毫不在意，但她微微移开脸时，春风撩动的青丝下，宝石般明亮眼中不禁化开笑容来.
……

第161章 天罡论道 周天子秘辛
茶棚附近的人越聚越多，有大批后来者打听缘由。
那些全程目睹下来的看客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描述此生难得一见的剑术。
一些痴剑的练武之人来晚一步，悔恨已极，那恢弘危险的剑术，他们无缘得见，只得打听起出剑高人的来历。
多数人都已认定是江淮大都督。
却还有少数人说是峨眉剑仙一流，他们下山除害灭贼，杀了黑风寨三位当家，乃是剑侠。
叫过路客听了去，四下散播，眉山郡峨眉剑侠的故事便流传开了。
后有鸿渡集本地一名说书先生刘子骥听闻这件事，心感骄傲，一路寻人请教，听了多个版本后，整理收集，最终写下一本《峨眉剑侠传》。
那便是峨眉山周巨侠的故事
……
“鸿渡集周边盛产竹子，故而这里也有郫筒酒，不过没有郫县那边的酒有名。隆兴和的一些郫筒酒就是来自此地，为了价高逐利，没挂此地地名。”
周奕听了她的话，只道这是常规操作。
“你其实是想问，那郫筒酒该怎么论杯。”
石青璇没立刻回应，迈步朝集镇中挑着酒旗的铺子去了。
打了一壶酒，顺便问了问路。
她虽在巴蜀长大，可长年幽居小谷，出了成都后便没那么熟悉。
之前寻着樵夫指点的小道走，后来其实已经迷路。
只是找准方向，靠高明轻功才得以下山。
此刻靠近袁天罡所在，尽管知道方向，还是问一下稳妥些。
酒铺伙计把打酒长勺扣在酒坛边沿，出门朝西一指：
“顺着大道直走出镇，再往大河上游去，见到一大片竹林，就到岷西村了。”
“多谢。”
石青璇离了铺子，周奕接过她递来的酒葫芦。
木塞塞得严实，却藏不住酒味。
“这也是郫筒酒，但比你在青竹小筑尝到的要差一些。”
周奕把葫芦摇了摇，装得满满当当的没什么声音。
这时回头看了一眼。
独尊堡的几人保持着一段距离，缀在后方。
按侯希白所说，独尊堡的老管家该带着宁散人的信送给袁天罡。
这应该是很多天前的事了。
此时他们还在眉山郡逗留，又被吐谷浑联合大贼围攻，实在是古怪至极。
没想通，周奕也没主动理会他们。
若这郑姓老管家对解晖唯命是从，与他说再多都是浪费口舌。
按照酒铺伙计指的路，两人顺着岷江支流找到了那一大片竹林。林海后的村落参差起伏，偶能听到几声鸡鸣犬吠。
周奕没进村，迈开步子走到河边，挑了两棵半个碗口大的水竹，连根拔起往水里蓄力一搅，抖落上方沙泥。
将洗净的竹根斩下，以剑剜出天然凹穴。
他运剑如风，把心中轮廓灵动刻下。
须臾间，两截竹根由大变小，胡乱张开的根须被清理干净。
周奕一伸手，掌中多了一对水竹竹根所做的竹根盏。
揭开酒塞，用手轻轻一拍，以真气逼出酒水入盏，什么酒花酒香都是其次，他的天霜寒气凝在酒中，缕缕冰雾游飘在竹盏边缘，大有艺术美感。
石青璇接过一杯，眼中倒映着酒色冰烟：
“难怪黄河帮的酒国高人论杯论不过你，这样的酒水，叫人有点不舍得喝下去。”
周奕一本正经地解释：
“竹根自带三分清苦，七分幽凉，正可化解郫筒酒里那缕‘春泥裹新笋’的浊香。你往杯中看，这竹盏底积着琥珀色酒痕，每一次酒水晃动都显得隐隐绰绰，像是高明剑客难以捕捉的剑意。”
“故而，以此杯饮郫筒，酒未入喉，便得清香。吞入肚腹，又增豪气。”
他说得天花乱坠，石青璇把酒喝下品味一番后，感触最大的还是那股冰凉感。
其余嘛，也没那么神奇
她会心一笑，眼神中闪着智慧，语调中却有几分戳穿事实的调侃：
“大都督的厉害之处在于，分明是普通味道但受了你的暗示，便觉得好像有些别样滋味。嗯，这就是你所说的意趣吧。”
周奕笑了笑，这纯粹是他瞎编的，哪能改变什么酒味。
不过被戳穿，他亦很坦然。
“人生在世，怎能少了意趣。若无此物，石姑娘便没心思在幽林小筑中隐居了。”
石青璇本想回话，打岷西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接着便是一名妇人的斥喝声。
又撞上贼人了？
心中这般想时，眼前出现一名背着鱼篓鱼竿，骑乘快马的黑衣精瘦汉子。
后方那妇人踩着轻功追赶，操着巴蜀口音喊道：
“贺强，你给劳资滚回来！”
那汉子头也不回，催马更急，一溜烟从两人旁边冲出。
竟是个不着家的垂纶客。
周奕朝那对夫妇示意，对石青璇道：“这也是人生意趣。”
“大都督追逐隋鹿，争霸天下，那你的意趣是否和那些帝王一样？”
少女睫毛轻颤，如同蝶翼掠过思维的湖面，荡开细微涟漪。视线凝在周奕脸上，十分专注。
“不错，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周奕面带严肃：“这不好吗？”
“也很好，不过你须得做些改变，帝王俱是孤家寡人，无论表面多么亲近，总会让人产生距离感，你现在这般，说是峨眉山上的剑侠旁人会更信服。”
周奕摇头：“我与他们不一样，因为我不需要猜忌。”
石青璇瞧见，他脸上装出来的严肃之色消了下去。
“说句心里话，其实我并不恋权，更怕麻烦。只是有些事我看不下去，念头不通达，所以才去逐什么隋鹿，这天下要是都和巴蜀一般安逸，我早躲在道观练功去了。”
石青璇没想到他有这般心声，却不像是哄骗人的。
“大都督若真是这般想的，那便是真正的天师。”
周奕没答话，她又好奇追问：“你真的很怕麻烦？”
“当然，不过也要分什么麻烦。”
“怎么分？”
“譬如这次巴蜀的麻烦事极多，本叫人生厌，但遇见石姑娘，有机会同游峨眉，指点烟岚，巴蜀的麻烦就算不上什么了。”
石青璇眉眼一弯，轻盈笑道：
“在哄骗人方面，古之帝王与大都督相去甚远，嗯，那是拍马也赶不上。”
她虽是这样说，但唇角的笑意总是压不住，且逐渐有了往常没有的一丝甜味。
也许是酒铺老板在酒中偷偷兑了饴糖。
二人边走边聊，偶尔饮酒。
村前竹海，都仿佛多了浪漫艺术的气息。
以至于，跟在身后的独尊堡五人都不敢上去打搅。
行至村口，一葫芦酒喝尽。
郑纵摸了摸胳膊上的伤处，这老管家见他们寻人问路，终于忍不住快步走了上去。
“大都督。”
郑纵恭敬地打了一声招呼，另外四名汉子也跟着招呼一声。
周奕对解晖没什么好印象，倒也没有随意迁怒下边这些人。
“几位一直跟在身后，可是解堡主对我有什么指教？”
“不敢。”
那郑纵赶忙解释：“我家堡主一直等候大都督驾临，独尊堡上下对大都督也没有半点恶意。”
“那也不一定。”
周奕不绕弯子：“起先我是打算拜访独尊堡的，但贵堡现下已齐聚八方高客，其中多有我江淮敌手，难道要我去贵堡与这些人同席共饮？”
“可见，解堡主对我不够了解，不晓得我是怎么对待敌手的。”
他一眼扫过五人，连郑老管家在内，都不敢对视。
这番带有威胁性的话让五人感到陌生，因在巴蜀敢对独尊堡放狠话的，往常一个没遇到。
可在月余时间，已有两人没将独尊堡放在眼中。
一个是棺宫主人，另一个便是眼前这位。
方才他们在茶棚中见识过那可怕剑术，这时对方言词不善，他们也不敢动怒，只觉惴惴心寒。
郑纵是解晖身边老人，对独尊堡的事一清二楚。
故而，他的担忧比身旁四人只多不少。
尤其是看到眼前那张年轻至极的面孔，心中对堡主的决定，已大为动摇。
于是低头道：
“大都督误会了，独尊堡对这些拜客只是持地主之谊，并未与其有什么盟约协定。”
周奕制止了他：
“这些话等巴蜀三家盟会时再说。”
郑纵哪敢再辩，转了个话头：“老朽知道袁道长居所，可为大都督引路。”
“你带路吧.”
袁天罡说是在岷西村，但他住处偏僻，已是走到村后小径，直至山下。
远见一栋铺着茅草，四下围了一圈石墙的屋舍。
石墙右边，有一条土路五尺来宽，一直通往后山，正有几名樵夫背负柴薪下山，打他们身旁路过时，不由多看了几眼。
再朝左侧看，一条蜿蜒小河清澈透亮如玉带般盘过，河边高松虬结，摆出迎客姿态。
松枝上挂着鸟笼，一雀来回跃跳。
下有石桌一方，四块大石作凳。
正有两名孩童坐着玩石子，他们的头发在头顶两侧各扎成一结，成两个小揪揪，看上去不过总角之年，一派天真。
周奕见到他们，不由想到夏姝晏秋，心中颇为想念。
郑老管家熟门熟路，至松下询问童子：
“娃儿，袁道长可在家？”
高一点的孩子答：“不在。”
矮一点的孩子接话：“袁大师采药去了。”
他朝后山一指：“就在这座山里，那草药长在云彩深的地方，你来了好些次，若等不及，可以上山寻找。”
郑纵早知如此，并未失望。
“大都督，今天是见不到袁道长的。”
周奕算是搞明白了，原来他们不是在此逗留，而是没见着人。
“解堡主让你送的信，你送到没？”
郑纵微微一愣，朝胸口一摸：“还在老朽身上。”
他又拱手道：
“大都督改日再来吧，袁道长行踪无定，也许正在山中练功，不知什么时候才下山。大都督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恳请让我们在外边集镇略备酒水，当作一点谢意。”
周奕毫不在意：“不必麻烦，我杀那些人并非因为救你们。”
“这种过路之缘，一碗茶水便够了。”
话罢，不给郑纵说话机会，迈步走到两名孩童身边：
“娃娃，袁道友可说过什么时候下山？”
本在抓石子的孩童听过这话咦了一声，转头朝周奕身上仔细打量。
接着，彼此对视一眼，像是确定了什么。
让独尊堡几人挂不住的是，这两个对他们不怎理会的孩童，忽然从石凳上站起。
把自己的衣袍整理一番，跟着执弟子礼一揖到底，拜道：“天师。”
“你们是袁道友的徒弟？”
周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两个孩童一齐摇头：“不是的，我们曾经染了治不好的怪病，是袁大师将我们救活，平日袁大师有交代，我们就在门口给他看门。”
“他老人家登山前叮嘱，说天师会来此地，叫我们一定留心。”
两个孩童你一言，我一语。
又说起他们是从周奕的话与长相认出他的。
以“道友”相称的年轻朋友，加上俊逸非凡，很容易辨认。
“原来如此，那袁道友要我在此等候，还是上山寻找？”
“天师稍等。”
高个孩童站上石凳，取下松枝上的鸟笼，掀开盖子，把里面灰溜溜的山雀放了出来。
见识过漠北通灵鹞鹰，再见此雀冲入山中已不足为奇。
独尊堡的老管家见状，心中落差更大。
这等道门高人素来闲云野鹤，不拘形迹，见不着人也没甚难堪。
却不想，竟是他家独尊堡面子不够。
人家早有安排，留了通灵鸟雀引路。
袁天罡精通易算，相面看人奇准，更通晓天文历法，可辨认星斗，洞观异象。
一旦抛出龟甲，佐合道门之学，往往能预见常人难见之兆。
独尊堡的几人知道他的神奇之处，不由深喘一口气。
袁天罡对这位大都督的态度判然不同，这又说明了什么？
郑纵想到，自家堡主似乎从武林圣地中得了一些预兆。
可见，佛道两家的预兆不太一样。
云雀通灵，来去却要一定时间。
但叫人吃惊的是，那雀儿才飞走没一会儿，便见一位青袍道长下山。
两个孩童赶忙迎上。
众人定睛望去，这道长看上去五十岁左右，但头顶长发呈现银白色，用枣木簪子松松绾成道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一眼瞧见周奕，不由露出笑容。
那眼角笑纹里沉淀着半世风霜，双目却似山间清泉，澄澈透亮。
这样一双眼睛，仿佛能看清世间清浊。
“袁道友。”
周奕笑着打了一声招呼，袁老道也拱手笑道：“天师。”
周奕见他不像个死板人，于是打趣道：
“松隐子道友常说起袁道友的奇妙，今日我算见到了，哪怕是道友养的云雀也如此神奇，来去如电。”
“哈、哈。”
袁天罡笑了两声：“非是云雀快，而是老道算得准。”
“今日我正在山中打坐，忽觉整个峨眉山的清气在节节攀升，浊气却遁入地底，贫道心觉奇怪，就卜上一卦。”
“卜得‘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心知是高人驾临，就提前下山了。”
“老道的《周易》治得如何，可还入得了天师法眼？”
周奕摆了摆手：“不敢班门弄斧。”
袁老道手抚长须，正色问道：“大隋国力强盛，多有良将能臣，郡县广积仓粮，可眨眼间九州动乱，四海翻腾，天师怎么看？”
周奕没提杨广，只平静道：“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
袁天罡连连点头，这话说到他心中去了。
这时扭头看向独尊堡几位，面带善意：“可是解堡主差几位来的？”
“正是。”
郑纵取出信来：“此信是宁散人所书，还请袁大师一观。”
袁天罡接信，当面拆开。
他看完后，随手递给周奕。
那郑老管家呆了一呆，这两人像是头次见面，怎么感觉关系甚好。
周奕拿来一看，他算是首次与宁散人有了接触。
宁散人这信没什么特殊的，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是许久没见，叙说旧情，话语非常真挚。
再者，便是希望苍生无难，巴蜀能避免战火。
虽然与宁散人没站在一条线上，但周奕相信他说的这些不是惺惺作态，这位道门第一人武功高绝，却一辈子没有杀过人。
第三，则是劝袁天罡去独尊堡一次。
周奕仔细斟酌一番，宁散人倒不是叫袁天罡站队，也没在信中表露支持谁，只是让袁天罡与解晖见一面。
解晖能否说服袁天罡，宁散人就没法管了。
不过，这封信的用处还是很大。
袁天罡多半会卖一个面子。
“听说巴蜀三大势力要重新议会，此事关乎巴蜀命运，贫道会在议会当天拜访独尊堡。劳烦几位转告。”
老道风轻云淡，郑纵心中叹息，暗道果然如此。
周奕笑了笑，老袁真是妙，会挑时间。
赶在巴蜀议会当天，那时风起云涌，哪有时间私聊。
这么一来，没与解晖交集，却又照着宁散人的信把面子给了。
袁大师就是袁大师。
“是。”
郑纵没有办法，只得抱拳相应。
袁天罡又道：“方才听两个小童说几位等候多日，贫道过意不去，便卜一卦送予堡主，几位帮忙带回去吧。”
话罢以周易卜算，丢龟甲得了乾卦。
郑老管家看不懂，见他卜完。赶忙问道：“袁大师，作何解？”
袁天罡道：“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此爻“无咎”之果绝非天成，完全在于选择。若是不够谨慎，选择错误，将酿恶果。
老道拈须叮嘱：“解堡主凡事三思。”
他不仅送卦，也在逐客。
郑纵岂能不懂，他出声告辞，带着四名大汉离开。
走过百步，不禁驻足回看。
大都督与袁天罡，已经笑谈到一处。
此刻，这位老管家有些崩溃，与从成都出发时的心情一天一地。
于是朝身边几位得力兄弟问道：
“堡内的凉国西秦两家不论，李阀和江淮之间，若叫你们选，会选谁？”
四人沉默了一下，自觉私下议论不好。
但郑管家乃是堡主亲信，他都这样问了，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
“郑老，此前你若问起，还需犹豫，此时自然是选江淮大都督。”
“为何？”
受伤最轻的那名大汉露出忌惮之色：“黑风寨的三大当家没挡住一剑，我们也挡不住。郑老该劝堡主，哪怕谁也不支持，也不该站在江淮军的对立面。”
“是啊！”
其余三人齐声附和。
郑纵拍了拍脑袋，袁天罡的态度更让他揪心。
此中还有道统之争，袁天罡已舍了宁散人，选择了未来的道门第一人。
这位的脾性，可与宁散人截然不同。
“老夫只能向堡主详陈眉山郡之事，却没法改变堡主的意志。”
有一人提议：“郑老可将此事告知少堡主与少夫人，他二位能劝堡主。”
“没错。”
郑纵看了四人一眼，心说你们全不懂内情。
不过，想到少堡主也有些异议，这确实是个法子。
“走，速回成都。”
几人沿原路返回，不再回头
周奕与袁天罡相谈甚欢，首先便说起松隐子，这位朋友可谓是二人之间的纽带。
一说起松道长，彼此间的生疏感便快速消失。
周奕问起方才那卦象，他隐隐感觉是袁天罡故意留话给郑管家。
可听他的意思，卦是随手卜的。
“贫道若是提前去独尊堡，解晖一定会与我说命数，因为宁道友此前就提到过。”
袁老道看着他：“天师相信人之命数吗？”
周奕把那童子递来的茶端在手中：“我该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但对应人之命数，我更愿意提起陈胜吴广，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人的命数不该由天定，该自己把握。”
周奕话罢，笑望着沉思中的老道：“道友擅长相面，观我面相如何。”
袁天罡眉峰一紧，凝目在周奕脸上：“我观你命犯桃花。”
“哈哈哈，道友直接夸我长得俊就行了。”
周奕有些恬不知羞地笑了起来。
一旁认真听讲的石青璇也忍不住笑了，两位道门高人，怎么扯到“桃花”上去了。
“天师的心境已在相学之外，所谓大衍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的一无论如何也卜不出来。”
袁天罡不看他的面，转而看向他旁边的少女。
“这位姑娘易了容，也瞧不出面相。”
话罢抚须笑叹：“贫道自问有些相面本事，今日连番受挫。”
跟着，他又与周奕具体聊起如何相面。
聊着聊着，就说起《周易》。
袁天罡搬出经典，周奕立刻以典回应，二人越说越深奥，进入状态，不知不觉就延伸到了剑术。
这袁老道背着一柄长剑，他虽然不痴迷武学，但资质甚高，也练出了一身奇妙剑法。
他本以《周易》讲武，周奕就引入“遁去的一”。
在彼此武学心得的擦碰下，就将“不可预测的变数”和“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作为剑法的核心灵魂。
此刻研究的剑法，本身追求的不再是固定的招式威力。
而是在看似无懈可击的定势，即对手的攻势、环境的限制、甚至自身局限等等，精准地捕捉并利用那唯一存在的“遁去的一”
即破绽、生机、致胜点。
周奕兴致甚高，提出“无形无相，存乎一心”。
袁天罡延伸“后发先至，契机而动”。
周奕顺着他的思路，又提出了“变化无穷，唯变所适”。
袁天罡捡起一片落叶，那只是环境中的一个微小因素，却道出剑法中“绝境逢生，一线天机”的机理。
一直旁听的石青璇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道门高人论道。
二人进入状态后，浑然忘了时间流逝。
直至太阳下山，他们好像还有讨论不完的话题。
可惜，她只是听个乐趣，对于武道之学并不感兴趣。
却不知，这是天下用剑之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的机缘。若叫那些用剑之人晓得她的际遇与心性，恐怕要嫉妒死，同时也要惋惜痛恨。
论道之后，周奕站在院中踱步，提出了一个设想.
“袁道友，按照我们方才说的剑法。一旦有极高的精神境界，那么用剑者心境澄明，近乎“无我”，也许就能更清晰地“感应”天地万物运行中那微妙的“机”与“变”，就如同卜筮者沟通天地。”
袁天罡露出惊色，看向周奕时带着浓浓欣赏：“这将是剑法中最完美的易，”
“嗯。”周奕点头，“这是心剑合一，感应天地。”
二人谈到这里，各有所思。
也就停了下来。石青璇提议吃饭，周奕欣然同意。
用过晚饭之后，又秉烛夜谈。
不过没有再聊武学，周奕把话题引到了邪帝庙与邪帝舍利上。
袁天罡问道：“你们可知道邪帝舍利从哪来的？”
周奕道：
“据说是第一代邪帝谢泊，为寻找一套有关医学的帛书，无意中于一座属于春秋战国时代的古墓内发现的陪葬品。此墓位于古齐国境内，宏大壮丽，陪葬品极其奢华。”
“邪帝舍利被谢泊发现时，是放在墓主所枕后颈之下，满布血斑，晶莹斑驳，因属晶状的半透明特质，故归类为黄晶。”
袁天罡点头，却追问道：“那么，在初代邪帝谢泊发现舍利之前，墓主人又从哪得到舍利？”
周奕陷入沉思。
他也不敢说舍利只有一颗，那假舍利如何吸引周老叹四人抢夺？
也许晶石是真，但是.
却没有历代邪帝朝里边注入元气，故而像是假的。
周奕正在思索，石青璇颇有兴趣，设想道：“舍利出自古齐国，这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那么，舍利会不会来自周天子？”
“周天子是黄帝后裔，广成子是黄帝之师，因此更有机会接触到舍利黄晶。”
袁天罡笑了笑：“我道门前辈，也是如你这般想法。而且，也得到了一些印证。”
不用周奕去问。
袁天罡返回屋内，不多时，他取来一颗黄色晶球。
不是很大，刚好能托在掌心，看上去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谢泊得到了那一颗来自古齐国，这一颗则是来自古蜀国，只不过，它没什么作用，里面也没有元精。”
周奕一看到这颗黄色晶球，就被吸引住了。
这玩意八成是真的。
那么石姑娘骗周老叹他们的假舍利，便是此物。
“古蜀国.”
石青璇平静倾听的眼神忽得亮起：“会不会是周天子分封，将这黄晶球当成了一种类似和氏璧的信物，给了诸侯王。而周天子是从黄帝手上继承，黄帝则是通过广成子，那么”
周奕接上话：“那么舍利来自战神殿。”
“据说战神殿在地底深处，自成空间，广成子在其中悟通了天地宇宙的奥秘，他重返地面，传授黄帝长生诀，顺便带出地底黄晶石也大有可能。”
“这也能解释，为何世上有如此神奇之物。”
袁天罡不断点头，这两个都是聪明人。
周奕不解问道：“道友这颗舍利是从哪得到的？”
“就在邪帝庙地底深处。”
袁天罡回忆：“邪帝庙乃是古蜀国一处遗址，曾有大墓现世，与古齐国的那颗舍利有些相似，后来，多代邪帝在此逗留。”
听他这么说，周奕一惊。
突然联想到向雨田。
老向能破碎虚空却还在逗留，也去过邪帝庙，他想做什么？
这么一想，像是有了个惊人发现。
周奕立时追问：“邪帝庙地底还有何物？”
袁天罡道：“有许多墨家机关。”
石青璇微微颔首：“我的墨家机关典籍就是在下方得到的。”
圣极宗一脉本就是出自墨家，这也对应了两人的话。
“有何不妥？”少女不明白他的情绪波动为何这般大。
“没有。”
周奕随口应了一声：“除了古蜀国遗址，道友可曾听过其他地方有类似舍利之物？”
“这倒是不清楚。”
袁天罡也无奈摇头：“不过，倒是有一些历代邪帝活跃轨迹。”
“他们曾多次出现在长安，以及”
“留马平原。”
留马平原！！
周奕浑身一震，有种顿悟之感。
留马平原，那岂不是惊雁宫所在？战神殿虽在地底，却能够移动。
就曾经出现在惊雁宫之下。
也就是说，向雨田大概率是在寻找战神殿！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能吸引他的，恐怕只有那四十九副雕塑，以及战神殿外的守护魔龙。
老向果然有追求。
周奕笑了笑，心中一宽，算是把事情想明白了。
可随着脑袋灵光一闪，他又坐直了身体。
长安？
也就是周天子所在的镐京，三百年的国都。
古齐国的邪帝舍利，此时就在长安。
杨公宝库，还有老鲁这个保密之王
周奕微微眯着眼睛，眼角的线条因思考而收紧，眼神中无意识地流出锐利锋芒。
见周奕盯着舍利，袁天罡笑了笑。
“这东西在贫道手中也无用，我也没法像邪极宗那般注入元气进去，便送给天师吧。”
周奕整理思绪，也没拒绝，顺手接了过来。
就在接过黄晶球的一瞬间，他心神大震！
与此同时，
成都内外，诸多老魔的心脏猛得跳动了一下。
城北义庄，恐怖的魔煞之气蒸腾而上。
“出现了！舍利就在巴蜀~！！”
……

第162章 金蝉 悟空
成都之北，死寂的义庄宛如一只巨大朽兽，蜷卧墨夜。
风咽檐角，残牖败纸簌簌。
在一阵异响过后，棺椁林立，上方正有四道黑影远眺蜀郡之南。
丁大帝手持白布，擦拭剪刀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老僵尸一般没甚么感情的冰冷脸上，此刻每一条肌肉纹理之间都塞满了惊异诧愕之色。
“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帝看向周围三人，周老叹、尤鸟倦还有金环真的表情，与他相差不多。
第一时间察觉到圣帝舍利后，倏然间有了个耸人听闻的发现。
自圣极宗传承舍利以来，历代邪帝开创了一套能感应邪帝舍利的秘法，无论这个宗门至宝落在何处，只要圣极宗门人运用此法，就能找回舍利。
从而保证此宝永不遗落。
可是，向师参透了舍利的秘密，手段太高，不知用什么法门将舍利隐藏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们毫无感应。
此番师兄弟妹四人都在练功中被惊醒，这只能是舍利现世。
然而.
丁大帝盘究之下，突然发现自己并未运用感应秘法。
“你们可曾动用秘法？”
尤鸟倦哑着嗓子发出难听声音：“没有，我正在精炼真元，岂会一心二用。奇怪奇怪，没用秘法也能感应到，难道舍利距离我们很近吗？”
金环真眼角的皱纹全部消散，属于魔门别传的媚惑之法在她轻微动作间便展露无遗。
她迁思回虑，眼中有着追忆之色：
“当年师尊在时，我曾近距离感应过舍利，与此刻大有不同。那时真气激荡，有种同源功法的烙印之感，就像在黑暗中看到明灯，但那也只是师父说的元气波动。”
“方才那一瞬间，却是三宝齐跃，似乎精气神三合感应，师父传授秘法时也从未说过这等异状。”
“若非得你们应证，我甚至以为是心魔作祟。”
金环真看到周老叹忽在沉思中露出智慧光芒：
“这该与我们修炼道心种魔大法有关，虽说与师父路子不同，源头却一致。想想看，当初练的魔门别传属于本宗偏类，距离舍利本源太远。”
“此时我们的功力与舍利更亲近紧密，故而感知更为清晰。”
丁大帝、尤鸟倦金环真不由点头，老叹说的在理。
这时又见老叹皱眉，眼中鬼火闪跳：“解晖好大的胆量，仗着几个老秃胆敢诓骗我等。”
尤鸟倦也冷笑一声：
“嘉祥这老秃才到成都，我们立刻就有感应，可见是解晖自觉这老秃到场便高枕无忧，于是将舍利拿出来献宝。他能隐藏舍利多半是师尊在帝庙留了法子，却不想露了破绽。”
四人一讨论，几乎断定这就是真相。
丁大帝望向成都：“盯着解晖的人不在少数，先等他们大动干戈再说。”
“还有.”
大帝转脸望向周老叹：“那川帮和巴盟已与道门合作，正好对付佛门，给他们内斗岂不正好，你何必去凑热闹。”
周老叹露出肃穆之色：
“我要与那家伙再作计较，他忙着争霸天下，又到处风花雪月，哪及得上我修炼专注？！这次我要一雪前耻，叫他败在我的掌下。”
丁大帝想到过去种种，提醒了一句：
“这家伙古怪难缠，总是摸不出他的根脚，他那一身道功多有诡异之处，只怕你占不到便宜。”
谈及此处，不止周老叹。
金环真与尤鸟倦也露出凝重猜疑之色
四位邪极宗师又顺势讨论这道门老妖，却怎么也想不到，
就在他们感应到舍利不久，在成都各处地方，陆续有人从练功状态中惊醒。
这些人从未练过圣极宗的秘法，却生出一种类似感应。
此刻，巴蜀第一大势力独尊堡内。
当解晖正在堡内大殿会见一名极为特殊的客人时，那位客人突然露出异色。
“斋主，怎么回事？”
帝心尊者反应敏锐。
众人都望向那青丝尽褪的年轻女尼，只从面相上看，她比一旁的武林判官要小二三十岁，面容如山川一般灵秀，有种叫人浑忘凡俗的气质。
解晖只朝她瞧一眼，便不禁回想起古早旧事。
往事不可追，她却一如当年。
这种舔而不得的感觉，让他痴痴缠缠，愈发固执。
梵清惠看了众人一眼，斟酌一番后才开口：
“我生出一股奇怪感应，气神波动与参悟剑典时非常相似，且是在深度入定感悟下才能有，那一瞬间像是在指引方向，模模糊糊感觉在巴蜀某处，却不知是什么。”
“但只有那一瞬间，这感应又消失了。”
“方才我自查一番并非是心魔错觉，几位大师可有体察？”
帝心尊者与道信大师都在摇头，嘉祥大师却若有所思：
“堡主，那邪极宗的人依然不肯退吗？”
解晖抡眉鼓目，带着厉色沉声道：“这些人胡搅蛮缠，我已讲清未曾在邪帝庙得到他们所说的舍利，却紧咬不放。”
嘉祥大师佛法高深，气息极其悠长，一息间就把诸多信息联系在一起。
“如果邪帝舍利恰好在巴蜀，邪极宗认定堡主所得便不算奇怪，毕竟在巴蜀，任何人都知道独尊堡能办成其他势力办不成的事。”
解晖不明白圣僧为何这样说。
帝心尊者、道信大师连同梵清惠，全都反应过来。
慈航剑典与《魔道随想录》大有关联，慈航静斋与两派六道的关系根本脱不开。
邪帝舍利能受感应，对于大派来说，不算秘辛。
故而.
梵清惠方才的描述，正像是感应到邪帝舍利。
慈航剑典的来历，加之邪帝庙就在成都附近，一切条件都指向这番猜测。
几人很清楚魔门对舍利的渴望，心下不再抱有幻想。
帝心尊者宣了一声佛号：“堡主早做准备，这一战或许难以避免。”
解晖应声点头。
独尊堡人手众多，如今堡内更有多位顶级高手，毫不害怕魔门大举来犯。
解晖收起了往日的威严霸气，在商量过应对魔门的策略后，便与梵清惠聊起陈年往事。
独尊堡东边一处僻静的院落内。
一位空灵仙子推开窗扇，她静静望向夜空，念着方才那丝感应。
其实她与梵清惠的感觉差不多，模模糊糊，一闪而逝。
但，师妃暄却有自己的主观判断
“道兄，是你吗？”
……
“只从外表来看，这与传闻中的邪帝舍利极像。”
石青璇从容接过周奕突然放到她手上的黄晶石，拿近灯火细看纹路：“可这古蜀国的舍利没有历代邪帝汇聚的元精，仅凭外观，能骗得了邪极宗那些人吗？”
袁天罡望向周奕，周奕则是对着灯盏发呆。
好半晌他才回道：
“有便行，真真假假不重要。”
袁天罡轻抚长须，朝那舍利又看了一眼：“天师可是想到历代邪帝在做什么了？”
“嗯，也许他们在寻找战神殿。”
周奕也不瞒着：
“舍利大概率来自战神殿，他们想通过舍利寻找这破碎虚空的源头，比如那留马平原，我曾看过古籍，得知那边存在战神殿出现的痕迹，只不过古籍记载，这处神秘所在能在地下移动，并不固定。”
“长安，也就是镐京，那是周天子都城所在，与战神殿的关联可能比邪帝庙还要紧密，古齐古蜀有舍利，若在长安寻到周朝遗迹，也许能知道广成子、黄帝留下的更多秘密。”
袁天罡能看透清浊的眼中首次露出惊讶之色。
他通晓天文历法，擅长行卜命相，又精研道家密录，知晓的秘密之多天下间少有人比得过。
松道友说得不错，天师的底蕴深厚莫测，予人法授天人之感。
心下一叹，袁老道又顺着秘辛追问：
“你为何有此判断？既然战神殿是虚无缥缈之所，邪极宗的邪帝们又如何相信能找到入口？”
“这就要怪广成子了。”
周奕压下心中异样，道出臆测：“广成子先入战神殿领悟宇宙奥秘，接着返回地表传授黄帝并留下长生诀，然后他再入战神殿破碎金刚。既然有这般记载，也就说明，战神殿可进可出。”
“那些邪帝们心高气傲，自问天魔策不会输给长生诀，广成子都能返回，他们岂能甘心寻不到入口。”
袁天罡旋即笑了：“有理，那些才情出众的邪帝或许就是你说的这般性格。”
一旁的石青璇听得入神：
“你可知战神殿下还有什么？”
“听说有魔龙。”
“魔龙？！”
“对。”
周奕见她睁大眼睛瞧过来，随口应道：“据说收集七颗舍利便能召唤魔龙，这魔龙口吐人言，能满足你一个愿望。”
“比如你想变年轻，或者获得一甲子的功力。”
石青璇听到这，便知道他在开玩笑。
袁天罡笑了笑，忽然起身：“明日再聊，你们先歇着吧。”
不等回话，就干脆利落地走出房间。
袁老道的屋子不大，平日他一人独住，料到周奕要来，便多拾当出一间房舍。
他出门之后，也不朝自己几日没住的房间去。
不声不响撇下他们，赶着夜色登山，去到静修之地。
石青璇听着袁天罡脚步走远，一道鸟鸣声将她唤醒。
烛火在暗夜里幽幽燃着，少女带着探索之色的明眸被这团微光从无边的墨色中悄然托出。
石青璇望着周奕，将舍利拿到他面前：
“你刚刚匆忙把舍利给我，难道你的鸿宝与这舍利有沟通？或者说你知道邪极宗将元气注入舍利的秘法？”
“还有，为何要避开袁道长。”
周奕一边剔亮灯盏一边道：“不是瞒着袁道友，而是不让他为难。”
“这么说，大都督与舍利有关？”
她目光低垂，穿过摇曳的火焰，等着周奕回答。
“你确定要打听我的秘密吗？”
“你愿意讲，我就当个有趣的故事听，青璇可以为你保密。”
她目光专注，忽见面前的青年显露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的眉眼容色都在一刹那间，从出尘飘逸变出三分邪魅。
“石姑娘，其实我便是本代邪帝，此行巴蜀，正是为了这颗舍利。”
“这个秘密，你能守得住吗？”
他目含审视，露出一丝带有霸气的邪笑。
石青璇眉宇间飞出一抹惊色，很快又释然，这也解释了为何他能克制棺宫魔煞。
如此一想，她拧紧眉头，首次露出戒备之色。
“怎么了？”
“我更希望你这话也是哄骗人的。”
“为何？”
“什么圣帝邪帝都无所谓，为了争霸天下用些手段亦无可厚非，但巴蜀之乱因此而起，你口口声声又说为了平息乱局、让巴蜀重归安逸，如此心口不一，岂不是小人行径？”
少女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一丝失落与疏远感：“在青璇心中，大都督该是个襟怀磊落，洒然不羁的奇人，没想到所谓的意趣竟是这般。”
她有种直觉，方才周奕的话都是真的。
那么他之前对自己说的很多话，便都是谎言。
周奕听了这番话，便知自己唐突了，温声道：“莫生气，其实我也没搞清楚自己与舍利的关系，方才失言了。”
说话间，他拿起灯盏旁的茶壶，给她添了一杯水。
石青璇定睛瞧了他几眼，仔细判断他话语真假，又回忆之前相处时的点滴。
少顷，她小口微张，轻舒一口气。
细细一想，自己分明是多虑了。
但以她的性情，面对任何真相都该是风轻云淡的，没想过自己会这般在乎与激动。
于是没去喝茶，把茶壶拿起来，给周奕也添了一杯水。
瞧着对坐这位面带一丝郁闷，不由说出心声：
“青璇长居小谷，几乎没有朋友，你突然出现在青竹小筑，又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方才忽然觉得失去了一个朋友，心生失落，便多想了一些。”
稍有沉默后，两人对视了一眼，举杯喝茶，化解了这个小误会。
“石姑娘，能不能叫朋友看看你的真容？”
“不要，人家长得不好看。”
她嘴角微扬，两唇轻抿，仿佛咬着一丝笑意：“青璇不打听你的秘密便是。”
“大都督，快把你的宝贝舍利收好。”
周奕又去看那块黄晶球，眼中露出疑惑警惕之色。
方才接触的刹那，他一个不防，一缕道家真气被吸了进去。
这真气非是来自长生诀，而是玄真观藏。
他的玄真之气，因脑中神奇雕塑而修成，最为诡异。
难道，它果真与战神图录有关？
周奕朝石青璇看了一眼，接着伸出右手覆盖在黄晶球上。
下一刻.
体内十二正经中的真气传来异动，不断在涌泉处奔涌。
他有所防备，所以真气没有冲入舍利之中。
但只要他愿意，这玄真之气无需任何法门，便能涌入舍利。
略一思索，他以奇经八脉中的长生真气试了试。
来自道门宝录中的纯正真气，附着在舍利四周，能感受到舍利有吸纳真气之能，却没法将真气注入。
当年的邪帝谢泊，也体会过这一过程。
后来经历长期试验，才找到让舍利储存真气的方法。
接着，周奕将长生真气换至道心种魔的魔气，可效果与长生真气差不多。
不得秘法，这舍利只是一颗普通的黄晶石。
出于好奇，周奕又朝其中注入一丝玄真之气。
霎时间，这舍利就像是干旱许久的沙土，一口把这甘霖吸了下去.
与此同时，蜀郡各地。
那些没有屏蔽自身感知，炼有奇功的高手们又沸腾了。
成都城北义庄中没盖多久的棺材盖子，再一次掀开。
周老叹、丁大帝等人各自发功感知，然而，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终究没能建立与舍利之间的联系。
折腾一会儿之后，几人带着阴沉之色闭棺练功。
可没过多久，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就这样来来回回搞了七八次，义庄中传来几人仰头怒吼之声！
“欺人太甚！”
“这是佛门与独尊堡故意挑衅！”
周老叹叱喝一声，以狂暴的魔煞掌力将一面墙壁拍倒。
当天晚上，十多名真魔离开义庄，直奔独尊堡。
这些真魔们还没有行动，就发现独尊堡内传来惊人响动。
有几名夜间闯入的高手闹出巨大动静。
圣僧出手了，但是，竟没能将人留下。
暗中关注的人也察觉到乱子，这更让他们笃信，要找的东西就在独尊堡。
这一晚，许多人一夜未眠。
峨眉山下，袁天罡的茅屋中，几番研究尝试之后，周奕将黄晶石搁到一边。
这舍利对他的真气不设防，可是不得其法，没法储存。
当年谢泊博学多才，识见超凡，也废了好大功夫才研究出吸纳、储存法，后过了几代人，没能找到提取法，直至向雨田出现。
这法门，向雨田告诉了阴后。
周奕想到了鲁妙子，或许老鲁也知道。
至于吸纳储存法，圣极宗每代都会往下传承，这才能聚集诸多邪帝的元气。
元气入了舍利，会变成元精。
这法子，周老叹他们应该知晓。
周奕感觉自己也能研究一下，暂时又不想在这上面耽误太多时间。
他还有另外一个发现。
自己的真气像是没能储存住，可奇怪的是，对于这颗舍利，他却是有了感应。
闭上眼睛，只要一想，就能知道它的方向。
其中巧妙之处，叫他也沉浸了好一会。
石青璇一直在旁边看着，当然知道周奕在干什么，虽然周奕嘴上对自己的秘密只字不提，却没避着她。
准备再点一根蜡烛，又被周奕出声制止。
“石姑娘，你歇着吧。”
他话罢转身出门，躺在院中的竹制躺椅上。
透过窗户，石青璇隔着夜色，只能依稀看到他的轮廓。
而后她躺回床上，与周奕一样，想着心事。
翌日天大亮，袁天罡从后山返回。
周奕与他又谈经论道，同时，也说起独尊堡这次三家议会。
袁天罡打算掐准时间去，周奕便晓得没法与他同行。
在岷西村这边待了五天。
考虑到周老叹会去川帮，周奕朝袁天罡辞行，与石青璇一道，先一步返回成都。
那颗黄晶球一与他触碰，总会勾动真气，便让石青璇做些伪装，带在身边。
他们来时下山走的那条路，乃是错路，全仗着轻功才能下山，返回时更难走。
两人出了鸿渡集，寻路人打听原路返回的近道。
连问过六人，终于得一赶脚商指点。
那条路在鸿渡集东北方向七八里处，有一个标志性的草亭，直往山道去成都，要比走大路快三日。
轻功高手不怕山陡崖险，脚程就更快了。
周奕买好干粮，与石青璇直奔近道，已经看到那草亭。
却没想到
被小腿高的杂草包围的草亭中，正有一人自斟自饮。
一看到这人，两人表情复杂，俱停下脚步。
那儒雅中年文士着一身白色儒衫，束发戴巾，看上去干净整洁，一丝不苟。
哪怕是坐在石凳上，也能瞧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每次举杯喝酒时，手上身体各处动作恰到好处，动作说不出地优雅潇洒。
比那多情公子，更具浑然天成的花间风采。
暮春的风一吹，这文士略带霜白的鬓发随风飘摆。
而他的目光，也随着鬓发一齐转向，带着温文儒雅的笑意看向周奕身旁的蓝衣少女。
石青璇见到他的刹那，本能朝周奕身边靠了一步。
只这一步，那中年文士便将目光移到周奕脸上。
温雅的笑意也暗淡下去。
“金蝉子，你怎还不返回龟兹？”
“邪王可曾悟空一切？”
石之轩目色深沉：“好，你过来，我请你喝一杯酒。”
周奕还没迈步，石青璇伸单臂拦在他身前：“别喝他的酒。”
石之轩笑望着她：“小青璇，见到爹也不打声招呼，怎这样生分。”
“我只有娘，没有爹。”
石青璇话语简略，显得有些厌恶，不愿和他多谈。
石之轩不太高兴：“小青璇，你喊一声爹，今日我就放过这小子。”
“放过？”
周奕的手搭在剑柄上：“天下间没人能对我说这种话。”
“哦？”石之轩露出一丝邪魅之色：“你要与我动手？”
“有何不可？”
石之轩冷酷一笑：“好，今日你若用轻功逃走，小青璇就要因你而死。”
周奕剑眉微蹙。
石青璇闻言，不及用轻功离开，又听石之轩道：
“小青璇，你若离开，我就一直追杀这小子，他轻功再快，也摆脱不了我，就看看谁的内力先耗尽。”
石青璇咬着下唇，呼吸沉重了许多，向前迈开两步：“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我之间的恩怨，与他有什么关系。”
“你要杀我你便杀，娘亲也是被你害死的。”
石之轩听了这话，深邃的瞳孔中多了往日难见的愠怒，他斜瞥了周奕一眼：“好，为父这就送你去见你娘。”
他话音未落，草亭下方便留着一个保持端坐姿态的残影。
每迈出一步，身后的影子便追前面的影子。
幻影转递腾挪的速度，要远超在隆兴寺时，一股诡异玄妙的气流围着他旋转，以至于他整个人在快速挪动时，身上的衣衫、发丝动也不动，空气仿佛凝滞一般。
周奕如临大敌，伸手把石青璇往后一拉。
“石姑娘，你让开——！”
这短暂间隙，石之轩已至面前。
他手上掐着印诀，对着周奕面门击出。
石之轩的印诀愈发诡异，随着他手印靠近，诡异的真气直接将周奕身边的空气全部滞停，企图压制他一切动作。
周奕以快制快，一记排云掌轰出。
这一路掌法能破罡煞护体真气，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把周围空气裹挟进来打入石之轩的印法。
以周奕此时的功力，只这正面一掌，江湖上便少有人能接下。
石之轩邪笑一声，印势不减。
见他食指和小指伸直，其余指弯曲，往下一压。
“咚~！”
空气中爆发一声闷响，周奕拍来的排云掌力纵然浩瀚，可在接触石之轩这诡异招法时，掌力似乎被定住，再无法朝前推进，空气中有股无形的阻塞之感。
这与大尊的根源智经有些相似，却又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乃是他窥探佛魔不二之后，结合大明尊教的武学精髓，以不死印法凝练出的不灭金身印。
可在生死二气转换间定住周遭一切真气。
周奕持续输出掌力，却无法破印。
邪王游刃有余。
“金蝉子，你要输了。”
“不见得吧，悟空。”
僵持的这一刻，周奕将精神力融入真气中，元气与元神结合，让掌力无孔不入，渗透在石之轩的印法中。
石之轩顷刻察觉到他的企图，立时以更为恐怖的精神力压制下来。
这种气神双合的技巧，对他来说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松。
石之轩的精神力犹在阴后之上，他一运功，周围滚起狂暴劲风，压得茅草亭周围的杂草全部弯腰贴地。
那些弯不下腰的树木，咔咔咔折断。
“谁教你的对敌技巧？你的窍中元神才锤炼几年，怎敢与我相拼。”
石之轩不断操纵印法，还得空说话：“这么一来，你岂不是死定了？”
“是吗？”
周奕冷哼一声，观察着这截然不同的不死印法。
“邪王，你当真要与我拼到底？”
石之轩反手打出生死与愿印，邪笑道：“试试看。”
“石之轩，你快住手！”
邪王侧目一撇，只见那蓝衣少女眉眼飞怒，手更是搭在了剑柄上。
这是要做大逆不道之举。
盯着她的眼睛，脑海中不由浮现一道消散的倩影。
再看向周奕，邪王心中恶气更足，手上越来越狠，接连打出三道印法。
就在第三道印法打出时。
忽然感觉精神一沉，自家气神相合的态势竟然出现一瞬间的滞涩，像是精神力掉落了一瞬。
于他此时的精神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紧接着，一阵熟悉的空间压缩感袭来。
周奕在运用变天击地的瞬间，以斗转星移拉出一道缝隙，将掌力打入石之轩的印法中。
那定住空气后隐隐定住空间的法门，终于暴露破绽。
在这一瞬间，两人拳掌交击。
他们的动作极快，转眼就是十多招。
周奕一路斗杀过来，拳脚掌法极是不俗，加之拳掌中有风神无影剑的影子，可谓是眼花缭乱，然而在石之轩面前，却越打越被动。
接连打出天霜拳劲，石之轩不躲不闪。
他无需兵刃，手上一点拳劲就碎，诸般真气都碰不上他。
如果不是周奕轻功更快，换一个人，早被石之轩幻魔身法配合指印杀了数回。
又过一招，周奕心中忽然冒出危机感。
不知这感觉打哪来的。
当下不管不顾，往后一退，电光火石之间将方才拼斗时暗自酝酿的真气注入剑中。
气神分离，精神实质，合入离火，分而合之！
他低喝一声，只听峨眉山下一道剑鸣，火色剑光成为一片闪耀的流刃将石之轩团团笼罩，炽热的剑罡之风终于搅动了他定住的衣衫发丝，逼得石之轩催动更为狂暴的真气去抵挡剑罡。
轰隆一声！
那茅草亭直接四散炸裂，激起大片粉尘，上边干燥的茅草被离火剑风点燃，又被石之轩的不灭印定在空中。
整个场景，充斥着玄妙莫测之感。
“快走！”
周奕光速收剑，把一旁的蓝衣少女一拉。
石青璇毫无挣扎，顺势入他怀中，反手搂住他，让周奕更好使劲。
两人踩着烟尘劲风，朝山道上狂奔。
邪王望着那踩空而去的背影，没有去追，挥袖一摆，把身边的尘烟全部荡开。
这时
又有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徐徐传来。
“石之轩，你怎么搞得这样狼狈？”
那女子带着不屑口吻：“你真是老了，如今连一个小辈都对付不了。”
石之轩温雅一笑：“小妍，这么多年过去，只有你未变，还是那样关心我。”
“既然小妍在此，想必舍利是落在你身上了.”
……

第163章 旧情旧怨
烟尘左右分流，石之轩踱步而出，一派从容。
他理了理文士巾，微拂袖袍。
动作间带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潇洒和飘逸感，这与他绝世身手和“幻魔身法”有关，即使静止不动也仿佛蕴含着随时可以消失的灵动。
望着眼前淡彩衣衫，青春无限，流露醉人风情的女子，石之轩笑意更甚。
不过，那表情仅在脸上，心中早生警惕。
单阴后撞见他没有立即出手要死要活这一项，就充满诡异。
没人比他更熟悉眼前这个女人。
故而，从极其细微上窥查，已隐隐感受到她的气息变换。
瞬息之间，双耳谛听，有一阵难以察觉的裂响于他周身蔓延。
更为强烈的空间塌陷之感扯动他的周身劲气，这种感觉使人无法用力，难受至极点，且力度远超以往。
力场之中天魔之气飘忽莫测，至阴至柔又沛然浑厚，似乎成了活物。
它们缠绕周身，让人产生身不由己的感觉。
“这是.轮回篇。”
石之轩望向祝玉妍：“小妍你已突破多年桎梏，真是可喜可贺。”
阴后手捏一条丝带，轻衫半掩上的双目冷凌地盯在石之轩身上：“这么多年的桎梏，又是拜谁所赐？”
石之轩周围的天魔之力骤然扯紧。
天魔大法到了变化无穷的层次，足以限制他的幻魔身法。
瞧见这可恨的男人眼中首次出现认真戒备之色，阴后情绪再稳，此刻也觉快意。
她伸手一抓，空间波动愈发强烈。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夫妻二人该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不要闹得这般僵硬。”
“你给我去死。”
阴后涌现一丝怒意欺身而上，身形在天魔力场中拉出数道虚影，近邪王周身时虚影合一，数条彩带化作利刃带着天魔之力从头绞缠，要将石之轩拽入天魔力场中心。
与此同时她张开精神，融入真气，将这一击精微到极致，避免任何躲避可能。
双方精神碰撞，真气也在碰撞。
幻魔身法被克制，但邪王佛魔合一精神力犹在阴后之上，他的心境也比阴后更稳，这时以生死二气轮转定住周身一切真气，打出印诀化解天魔飘带。
在定住真气的瞬间，也不反击，直接挪开身位远离阴后。
“别打了。”
石之轩抬手制止：“大成的天魔大法确实厉害，我承认小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机会杀死我的人，但对应的代价将是玉石俱焚。”
“往年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终究是有些情谊的。”
阴后低哼一声，却没有再动手。
见他目中带着伤怀之色，喃喃道：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追杀我，但我也只是逃走，从未对你出手，只因我也怀有一份愧疚，想到我们曾是彼此间的心爱之人。”
他人到中年，风采依旧不减，甚至因岁月沉淀而更具魅力。
阴后的声音没多少感情：“休要花言巧语，难道你还以为我会像几十年前一样任你欺骗？”
石之轩温和一笑，不在这个他犯过大错的问题上纠缠。
“如今你已突破桎梏，当追求武学的极致境界，我们在此打生打死，只会便宜旁人。”
他看着阴后脸上的轻纱，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道：“不如你我联手，一道夺下舍利。”
见阴后稍有犹豫，石之轩便试探出舍利不在她这里。
“我们的仇恨还没有算清。”
“来巴蜀的高手甚多，你我皆能感知到舍利，圣门中的其余人想必也是如此，我们联手先将舍利拿到，最终无论是你夺走还是我夺走，都算好结果，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说的再好听，阴后也不会信。
但想到巴蜀局势，她朝这可恨的男人看了一眼，却又没拒绝。
石之轩当她默许，不由朝山道方向皱眉望去。
“小妍，这小子的天魔大法是你教的？”
“你觉得可能吗？”
见他面色不善，祝玉妍缓缓道：“你以为只有你能打动阴癸派传人？”
她又带着讽刺口吻：
“若他与你同代，花间派的护派尊者选传人时，定然选他不选你。”
石之轩若有所思，随即露出邪魅之色，像是并未生气。
他又微侧目光，凝视山道方向.
……
峨眉山烟岚杂沓，一阵白影极速穿过带起劲风，更是搅乱山雾，惊的栖林之雀扑棱翅膀乱飞。
在这种感受威胁的情况下，周奕没有丝毫放松。
一路无话，狂奔了一个多时辰。
到了一处山涧边，周围杂草滋蔓，乱枝横斜，溪水自山涧东流，注入一汪小池，泉澄潦净。
四下鸟语虫鸣，自得安逸。
想来是人迹罕至之所。
临近泉池，清水似镜，将两人倒映在水中。
周奕静耳细听，这才停步，将怀中人放下。
石青璇稍显迟钝，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松开搂紧他的双手。
这一路上耳边的风呼呼吹个不停。
她心绪不宁，有诸般复杂情绪，于是将周奕当成了短暂依靠，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回过头来，见他已蹲在池边捧起山泉来喝。
不由凑了上去，来到靠下游一点位置将双手泡入水中，沁入一丝凉意上心头。
“石之轩的功力虽高，但我无惧，选择退走，只是方才又来了一名高手。”
周奕见她朝自己看来，宽慰道：
“不过，他说要杀你，不见是真的。”
“我在隆兴寺与他有过一次交手，他的武学、精神都有很大改变，尤其是精神上，之前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忧郁与孤独感，这一次已经瞧不见了。”
“他若是功力圆满，恢复清醒，没道理对你下杀手。”
石青璇轻声叹息：“他的武功精神如何都与我无关，不想说他。”
她的话音更具关切：“你有没有受伤？”
“自然没有。”
“可知晓后来的那人是谁？”
周奕应道：“多半是阴后。”
接着，又将阴后的大致情况与石青璇说了一遍。
她思维敏捷：“你那特殊真气虽无法门不能像历代邪帝一样吸纳存储入这颗黄晶石，但也等于将舍利唤醒，也许他们是凭借特殊感应寻来的。”
“这非常危险，你将他们的视线全吸引过来，会造成大麻烦。”
周奕也考虑到了，若是把人从独尊堡引到川帮，解晖做梦都要笑醒。
所以，暂时不打算再碰舍利，交给石青璇保管。
想到方才草亭那一战，不由揣测起来：
“若是以前，阴后恐怕会第一时间对石之轩出手，可见她的心态有过巨大转变。”
石青璇听罢，露出一丝凝重之色：“倘若他们猜测舍利在你身上，一定会追过来。”
“那时把舍利丢了，就算能脱险，也可能会坏你在巴蜀之事。”
“此地不宜逗留，还是快走吧”
两人足够谨慎，加快步调，直朝成都而去。
……

第164章 流刃锦城 真魔一叹
晨光熹微，薄雾轻笼江水。
水气氤氲浮动，如无形之绸带温柔地缠绕着城墙高阁。
夏气初入锦官城，周奕与石青璇返回时，青石道旁，栀子花新绽，琼英堆雪，煞是好看。
一路行来，察觉成都有变。
故而也不流连，晓行夜宿，早早入城。
在城南附近寻了个江湖人稍作打听，知悉周老叹还算守时，未曾提前找上川帮，这才定下心。
所谓蜀犬吠日，成都夏日难得晴。
此时近巳时，天光大好算是稀罕。
二人赶路少歇，与那些奔走的江湖旅客一样，口渴就寻了家城头茶棚。
那茶寮鼎沸，叶芽翻乳，水汽纠缠着檐下悬挂的竹帘。
茶客们身着薄衫，三三两两聚坐，有人摇团扇，有的提拉胸口的衣服扇风。
他们议论纷纷，说起近来成都发生的事。
周奕叫了两碗茶，在一旁听得真切。
这才晓得独尊堡局势紧张，已有数次大战。
不过，独尊堡高手众多，非但没有吃亏，反而打出更大的名头。
这解晖不仅与宋阀天刀是亲家，如今看来，与武林圣地的关系更为紧密。
巴蜀的江湖人本就以武林判官为尊。
在旁人眼中，并未深觉独尊堡危机，反倒聊以成趣，将这场武林纷争看做好戏。
看好独尊堡一方的人，占据绝大多数。
毕竟，许久以来，解晖都是这巴蜀说话声音最大的人。
坐了一会儿，周奕又听闻巴盟的盟主奉振去往川帮。
枪霸与猴王挑在这个敏感时候会面，却没有掺和独尊堡的纷乱，顿时叫不少人看出端倪。
巴盟与川帮明着开小会，显然，三大势力已是内部不和。
武林纷争不算什么，三大势力的态度却关乎巴蜀稳定。
安逸惯了的人，都对此颇为关心。
茶棚火炉不远处，一名正将斗笠作扇的黑脸老者默听了好一会，才朝一群人的议论中间插口：
“听说奉盟主与范帮主都支持江淮大都督，这不是很好嘛。老朽才从江南返回，这位周大都督的名声极好。听几位的意思，堡主似是不认可，这是为何？”
有人道：“堡主与关中势力往来密切，和江淮那边就没多少交情，况且由北克南，更易鼎定乾坤。”
“诶，你这话就说偏了。”
“佛门诸位圣僧就在独尊堡，加之有宁散人支持，这乃是天下最大的一股势力，堡主跟他们的风色，那也无可厚非。”
立时有人质疑：“宁散人没说过这般话吧，他老人家悲天悯人，只是希望战火早歇，叫九州重回安定。”
“既然如此，为何不支持周大都督，放眼天下，也是大都督实力最为雄厚。况且，他还是最年轻最宽仁的霸主，未来也有望成为九州四海第一高手。”
有人话中带刺：“武林圣地以武起家，若真为天下人着想，该立刻让堡主支持江淮才对。”
“哼，说的好听，归根结底，不过是大派争斗，为了利益。”
不少人赞成他的话，但信服独尊堡的人，则马上反驳。
茶棚内慢慢出现一股火药味。
最后，还有人提到川帮的大麻烦，说是棺宫主人就要登门。
这是仅次于独尊堡三家盟会的大事，城内的江湖人都在关注
离了茶铺，石青璇看他若有所思：
“你在想邪极宗的事？”
周奕微微点头：“这舍利我更不能碰了。”
想到独尊堡的现状，石青璇就明白过来，又见他回头看那茶铺。
“三大势力的不和对民间影响深远，我该想法子让解晖老实点。”
少女轻声道：“你好像对解堡主的事很了解。”
“他喜欢梵清惠，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但人家梵斋主对他一点心思没有，恐怕连修炼剑典的炼心之情都不够，真是自作多情。”
周奕声含鄙夷。
石青璇侧目问道：“说起静斋，你与本代圣女关系如何？”
“嗯，喝过几次茶，你与她熟不熟？”
石青璇点头：“熟，师姑娘是极少数知道幽林小筑在哪的人。”
她思索道：“若说起慈航剑典的修习，师姑娘寻你练功最合适。”
“寻我练功对我也没有影响，我可不是解晖。毕竟，我的心和石头一样硬。”
瞧他冷起一张脸，石青璇轻轻一笑：“谁信呐。”
等他们返回川帮时，隔老远副帮主颜崇贤就迎了上来，很快，范卓也从总舵中走出。
瞧见那白衣青年，范卓心中直喊“可算回来了”。
他原本不是这般性情。
兴许是受巴蜀局势影响，对周奕产生了巨大依赖感。
打过招呼，范卓絮絮叨叨说起成都的事。
与周奕一路上的听闻差不多，只不过范卓说得更详实。
独尊堡的议会暂且不提，当务之急乃是棺宫。
“那周老宗主又叫人传讯，他们四日后必然登门。”
“他问到了我？”
“是。”
“那没事了，他是冲着我来的。”
范卓与颜崇贤各都瞪大眼睛，这叫没事？
周奕笑着解释：“起因是这人在我手上屡次吃亏，他心中不服，怕是想与我再斗输赢。如今他们的心力决计在独尊堡那边，我将他打发走即可，你们无须烦忧。”
范卓与颜崇贤对视一眼，各觉讶然。
感觉到周奕胸有成竹，这些天涌上心头的忧虑烦躁，便如潮水一般退散。
“棺宫登门当日，奉盟主也会带着巴盟的人到场助阵。”
范卓有些唏嘘：“能叫巴盟做到这一步，那可不容易。”
这可是要对上棺宫，巴盟也是铁了心。
周奕都有些没想到：“是奉盟主亲口说的？”
“是。”
“不过，奉盟主还有一层考虑，西突厥的人找上他们，希望巴盟改变主意，支持李阀。”
李阀在关中距离颉利可汗很近。
西突厥的统叶护要对付颉利可汗，就要从外边借力，江淮势力与漠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压根不在统叶护的考虑范围。
范卓又添了句：
“奉盟主拒绝了西突厥，但两家过往有些交情，便想将他们带到川帮，让他们望而却步，有这般想法，又担心出乱子，故而迟疑不决。”
“让他们来吧。”
周奕微微一笑：“如果是西突厥的重要人物就更好了，我与统叶护有点生意上的往来，正好叫他们传话。”
哦？
范卓心下有数，就不再多问了。
又聊过一阵，范卓与颜崇贤便目送他们回住处。
颜崇贤原本富含心事的脸上展露出耐人咀嚼的笑意：“巴盟的瑶族鼎力支持，我猜是美姬丝娜春心萌动，看上大都督了。”
“你知道就好。”
范卓也有同样的误解，他们并不晓得通天神姥这个精神老迷妹回到合一派后，已把周天师送入祖宗神祠，当先辈来供奉。
这在整个巴蜀武林，都是稀罕事。
但合一派的神姥与核心长老都很清楚，继本代之后，等于有了一道天师所传的正统。
追问根脚，那是正儿八经的道门身份。
甚至还是天师亲传。
作为合一派下一代掌门人。
丝娜遵师命，已是按祖法对待，身为瑶族首领的她，自然不遗余力地支持。
心网一事之后，周奕在四大族中的声望极高，没人将这位恩人当外人看待。
奉盟主把一切都看得透透的，瑶族立场明确，角罗风与川牟寻两位大老也没意见。
巴盟已是彻底撇开李阀与西突厥。
这一次进入川帮站队，不仅做给外人看，也要压一压独尊堡近来依仗武林圣地攀升的气焰。
颜崇贤对巴盟一些内情也不清楚，故而判断有误。
这时看向范帮主，带着一丝惋惜之色。
“可惜，采琪小姐对大都督没什么想法。”
“这有什么可惜的？”
范卓望着这位老朋友，很是无语，小声道：“周大都督风流多情，不算良配。”
颜崇贤咧嘴一笑：“那侯公子也是多情。”
范帮主连连摆手：“别提了，别提了”
……
“你们碰上了石师？”
“嗯，还恶斗一场。”
侯希白露出沉郁之色，又听周奕道：
“令师已经弥补精神缺陷，功力大进。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想做的事情很多，根本没心思找你。趁此时机，你该勤奋练功。”
侯希白听到这反倒是笑了：
“石师完善功法，便不用承受来自精神分裂的痛苦，我也为他高兴。”
你这家伙
周奕笑了一下，侯希白对师父不够了解。
现在的石之轩依然危险，他不仅希望统一魔门，结束分裂，整合这股力量。
甚至是颠覆旧朝，建立新朝，成为或塑造一个符合他理念的“明君”。
他能化身裴矩深入朝廷核心，运筹帷幄，搅动天下大势。
绝世武功，超卓智谋，一样不缺。
周奕又想到他与碧秀心的爱情悲剧，故而试图通过宏图霸业来救赎内心的创伤，同时追求武学与人生的极致境界。
这样一个复杂的家伙，必须警惕。
侯希白打断了他的思索：“周兄，慈航静斋的梵斋主也来了。”
“他们这架势，是保定解晖，让他主宰巴蜀局势。”
侯希白摇头：“我也搞不明白，佛门的人为何有这般大的执念。”
周奕早有所料：“无妨，我也很喜欢帮人消去执念。”
侯希白没觉得这是大话，于是与他讲起自己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消息。
短时间内，让周奕对独尊堡方方面面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接下来几日，周奕足不出户，每天都在打坐练功。
一方面想着与袁天罡讨论的道法剑术，同时也在思考石之轩展露的奇特印法。
时间飞逝，三天时间眨眼便过。
成都的好天气早已消失，从周奕回川帮总舵后的第二天便开始下雨。
直到第四天，雨丝渐细。
但天空云气如墨，沉沉欲坠。
“驾~！”
“驾~！”
“……”
一大阵驾马声过后，从城西那座由巨石垒砌而成的城堡建筑中冲出数十骑。
为首那汉子面相硬朗，正是解文龙。
他旁边那人乃是独尊堡的郑老管家。
“郑老，我询问爹是否要去川帮，他没有明确答复，咱们这么做，是否会惹他不高兴，回来时又该怎么分说？”
解文龙拽着缰绳，冲出独尊堡后稍稍放缓马速。
郑纵抬了抬斗笠：“少堡主勿忧，堡主不答，乃是默许。”
默许？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自家老爹的态度显然比之前坚定。
若非听了眉山郡的消息，又得妻子嘱咐，他决计不会踏出独尊堡。
想到老爹的威严，终究是少了底气：“你说个缘由。”
郑纵道：
“只管将今日所见汇报给堡主即可，另外也可维护巴蜀安定，拆穿外界说我们三家不和的谣言。周大都督既然与宋阀有渊源，以少夫人那边的关系，她不好出面，由少堡主去一趟也合乎情理。”
“此乃一举多得，少堡主勿忧。”
解文龙将郑老管家的变化看在眼中，去了眉山郡一趟之后，他长了见识，开始长脑子质疑堡主的决定。
“郑老，武林圣地势大，堡内无忧啊。”
郑纵聚音成线，循循善诱道：“少堡主，那只是眼前事，这些高手事毕后立刻就会离开成都，就算短期三五年内没有事端，往后可就不好说了。”
“无论是圣僧还是宁散人，他们都上了年岁，不可能熬得过周大都督。”
“就算他争夺天下失败，也有机会成为当世第一高手。”
“此人对敌手段狠辣，一旦清算，又该是怎样的大麻烦？而且，那般时候，可能正轮到少堡主执掌独尊堡。”
解文龙一个激灵。
老爹这不是坑我吗？
“想避免麻烦只有两个方法，第一就是以绝后患，第二就是不要为敌。”
郑纵道：“此人羽翼已丰，还有一身独步天下的轻功，他不掉入陷阱，旁人怎可能得手？”
“我独尊堡此前与他并无仇怨，少堡主也只与他见过一面，为何要惹此大敌？堡主的决定，实在是有些冲动。”
“少堡主考虑长远，便要给自己留条退路，不能做绝。”
“故而，今日非去不可。”
解文龙深以为然：“郑老言之有理。”
“不过，棺宫势大，周大都督如何应付？”
郑纵犹豫了一会：“棺宫高手层出不穷，那位周老宗主更是天下间少有的强绝人物，但是，我不知怎得，自打见过几面之后就对这大都督有莫名信心，或许是他的剑法太过震撼。”
“且不论他如何应对，我们人先到场，再静观其变。”
“好。”
解文龙抛开杂绪，打定主意后催马加鞭，直奔川帮总舵。
越近川帮，遇见的江湖人便越多。
解文龙发现，这些人都是奔着川帮去的。
他久在巴蜀，对附近的口音很熟悉。
眉山、资阳、临邛，武都等郡的武人，竟也收到消息赶来，还有汉中一带的江湖人。
川帮总舵附近的茶楼、酒馆全部满客。
里三层外三层，路上积水荡开的水花上站的都是人。
解文龙来到川帮总舵时，天色越发阴沉，但不妨碍路人认出他的身份。
一些相熟的，在他下马之后还主动上前打招呼。
“少堡主也来了。”
“是啊，谣言果不可信，三大势力的关系没到那种地步。”
“……”
“少堡主，请！”
川帮总舵中奔出一名长老，他压住惊讶之色，礼貌迎接。
解文龙略一抱拳，就与郑纵带人进入。
高耸的瞭望台之后，川帮四下寨楼围着入口，中间是一个宽阔广场，平日里用来集散货物的地方这时空空荡荡。
临近那五层楼宇下方，正聚着一大群人。
解文龙瞧见了川帮与巴盟核心人物，于是上前打招呼。
虽说与各位首领比，他矮了一辈。
但有少堡主这一名头，也没人将他当做后辈看待。
见过范卓、奉振与另外三位首领后，解文龙瞧见了两位特殊人物。
首先是一位五十余岁的高大男子，浓眉深目，瞳孔带着异色。
他头发爆炸，披皮带甲，给人一种凶悍野蛮之气，腰间悬着排华丽鹰羽，与它们搭在一起的乃是一面玉令。
解文龙认出了他的身份。
西突厥的罗渡设，能担任“设”的通常是可汗的儿子或近支宗室。
这罗渡设正是统叶护可汗的亲族，是一方兵马统帅。
他旁边则是一名栗色秀发，棕色眼睛的美人。她的面庞明艳照人，身材凹凸有致，一颦一笑间带着异域风情，很容易叫人上火。
“莲柔公主。”
解文龙朝这位波斯美人打了一声招呼。
莲柔娇笑道：“是解堡主叫公子来的吗？”
此女是云帅的女儿，后被统叶护可汗收为干女儿，对其宠爱有加，她不仅风情动人，武功、智慧都不简单。
随口一问，就想摸清三大势力此时的关系。
“家父忙于堡内之事，范帮主与奉盟主虽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但事关盟友，还是派我过来瞧瞧。”
解文龙没有说清楚，但莲柔已猜了个大概。
毕竟，他们前几日才去到独尊堡，大致明白解晖的态度。
故而对解文龙的到来感到好奇。
此番看来，解晖并未变卦。
罗渡设与莲柔看向奉振几人，变卦的人，乃是巴盟。
否则，独尊堡与巴盟联合在一起，就足以确定巴蜀风向，只凭川帮一家，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
可惜事与愿违。
解文龙正准备打听西突厥的人为何在此，忽然背后一寒，郑纵扯了扯他的衣摆。
解文龙听到异响，转过头来，瞧见了恐怖一幕。
霎时间，楼宇下也人影晃动。
莲柔、罗渡设等看戏之人，全都退到一边，以免被误会成与川帮一伙。
远空叠云，一道闷雷生于层岫。
初若万毂行地，辘辘自西南来，渐次迫近。
黑云陡然压低，成都其他地方还在下雨，可落在川帮总舵前的雨丝却仿佛停了下来。
来了！
川帮、巴盟一众高手，全都朝入口望去。
“嗖嗖嗖~！！”
一道道黑衣人影极速落下，与之相对的，还有一口口诡异黑棺。
这些真魔样貌各异，用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但练武之人，一眼看去，便知他们的精气神处于极度高昂的状态。
他们立在棺椁边，全然无视川帮内的大批人手。
从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能望见深不见底的深邃感，双目就如同黑渊，而他们则是沉浸其中，想从深渊下打捞灵性，获得武道极致秘密。
这种脱俗乐趣的集体出现，竟有种庄严神圣之感。
魔门两派六道，唯有这邪极宗最诡异。
除了那难以抵御的魔煞，更有叫人看不透的武道执着。
不过，没有人敢小看这些真魔。
其中不少人都是一郡最强者，在桎梏多年、苦修无望之后踏入棺宫，天下武人奇多，自不缺乏痴武成狂之辈。
甚至，还能看到一些位列奇功绝艺榜的高手。
成为真魔之后，逼近武道宗师的大有人在。
只在数年之间，邪极宗便成了当之无愧的魔门第一势力。
众人仔细去看，这才发现川帮总舵入口的雨丝，竟是被这些人聚在一起散发的气劲逼退，无法落下。
这时五名真魔抬着一具朱红色的棺材出现。
“轰~！”
空中又一道闷雷砸下，好像劈在那口朱红色的棺材上。
那棺材像是自动竖立，跟着人影一闪，模糊到眼睛追不上，再定睛一看，一道着朴素僧衲的矮胖人目跳鬼火，脚步轻盈地悬停在棺材上。
他一出现，在其周围的光线都仿佛变暗不少。
一层可怖黑光如同实质一般隐隐绰绰绕他周身，正是叫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魔煞。
寻常真魔的煞气都不好防范，更何况是这位棺宫主人。
周老叹的眼睛慢慢从川帮四周扫过。
他看到了西突厥的莲柔公主、罗渡设，这两人只是看他一眼，立刻移开目光。
接着又扫过巴盟、川帮的一众首领长老。
没有人敢顶着精神压力与他对视，只是扫过一圈，便等于确定，在场没有任何一人是他对手。
这等霸道无礼的手段，叫人气愤又无可奈何。
范卓等人瞧见。
周老叹身边另外三口棺椁上，又出现三人。
一人着宫裙青春靓丽，她手持骨笛，媚惑无限。
一人颇具行为艺术，怀抱独脚铜人，目色冷傲。
第三人衣着齐整一丝不苟，他面容铁冷，正手持白布擦拭一把巨大剪刀，将上面沾着的雨水擦干，对自家兵刃爱护已极。
只不过，他的眼睛没看范卓，全瞧着莲柔公主身边的罗渡设。
罗渡设起先以为是错觉，来回移动几步，发现丁大帝的目光一直随他移动。
这位西突厥兵马统帅心中涌现怒火，他自问没有得罪过这魔门老怪，甚至从未见过。
真是奇怪得很。
殊不知，他一头爆炸发型，与海沙帮的狮王相比也不遑多让。
四位强悍的魔门宗师一道露面，配合他们的诡异画风，直叫川帮内外无数江湖人头皮发麻。
“范卓何在？”
金环真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并且其话音中融入惑心邪录中的幻法。
听在耳中，似乎感觉自己身处空旷山谷，不断传来回声。
范卓被点名，众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会退缩。
范采琪与川帮其他人一样，在范卓迈步走出时都心怀忐忑。
“范某在此，诸位宗主有何见教？”
范卓提起精神，想到背后还有大靠山，挺直腰背打了一声招呼。
周老叹见了他，此时没心思扯邪帝庙之事。
他二目盯在范卓脸上：
“你犯本宗在先竟然不接令牌，也算有几分胆色，你依仗的那个人呢？喊他出来，瞧瞧他能否保得住你。”
周老叹声音平淡，也听不出怒火。
可这语气，却给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
范卓还未说话，一道清朗的嗓音便接了下去。
“周老宗主，川帮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你还是走吧。”
这声音实在耳熟，金环真等人一下就听出他的身份。
周老叹更是首次出现了表情变化，魔气在眼中具现了一团更热烈汹涌的鬼火，他眼中再无旁人，只望向声音来处。
他哼笑一声：
“要我走，恐怕没那么容易。”
众人也望向声音来处。
就在这时，翻滚的乌云中，一道金蛇裂层阴，那电光倏烁，映城楼如昼，瞬息复冥！
电蛇闪过，一道白衣人影伴随一道雷声，从上空飘落。
空间涟漪晃动，白影在空中走了一步，像是踩着无形阶梯。
来自西突厥的莲柔公主和罗渡设当场看呆。
这.这恐怕连云帅也做不到！
周奕一落地，川帮与巴盟的数千人齐齐喊道：“天师。”
这一声天师，把西突厥众人震醒。
在众多旁观者眼下，周奕越过范卓，毫无惧色，漫步朝邪极宗四位宗主走去。
“范帮主的事我应下了，你们离开吧，以后也不要来找麻烦。”
他的话语比周老叹强硬，有着无穷底气。
周老叹一拂僧衲，抡眉鼓目：“那就要看看你有多少斤两了。”
棺宫群魔投目望来。
丁大帝、尤鸟倦、金环真各都散发恐怖气势。
这股气势非是要与周奕较劲，而是他们察觉到不对，在为周老叹助力。
空气中，有一层看不见的无形罗网。
四人在真气罗网下有了一定关联，加之他们功力同源，便为周老叹提供了一分魔煞气焰。
霎时间，周老叹四周荡起一层恐怖劲风。
这劲风中鼓荡着精神威压，成一阵真波推向四周，这阵真波推到极远之处，乃是他武道意志伴随精气神一道张开的结果！
虽然练的不是正统道心种魔大法，却意外得到了精髓。
道心种魔视万物为波动，一草一木，都是一种波动，魔种是超越生死的波动，虚空亦是波动，故而能破碎虚空。
这一层波动推向四面八方，仅是余波就让看戏的江湖人大感震撼。
周老叹的精神秘术大涨，却涨不过周奕的克制加变天击地。
面对真波，周奕像是与他不在一个维度，连发丝都毫无所动。
邪极四大宗主瞪大双目。
周老叹愤懑不已，喉咙中滚出一声低吼，双手在身前猛地一合，十指如钩，仿佛要将虚空撕裂。
“咄！”
一声断喝，他双掌骤然分开，向前狠狠一推！
轰！
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般的魔煞黑气，自他双掌间汹涌喷薄。
黑气翻滚咆哮，瞬息间凝聚成一只巨大鬼爪，那鬼爪足有丈许方圆，劲风更是四下扩散。
它完全由翻腾的魔气构成，指节扭曲如枯枝，爪心之中，似乎有个骷髅头时隐时现，因融入窍神，像在无声嘶吼，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死亡与绝望气息。
魔煞周围的光线瞬间被吞噬了大半，空气变得粘稠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这乃是赤邪神掌的又一次蜕变。
没有丝毫迟滞，带着撕裂空间的厉啸，五指箕张，直抓向周奕。
爪未至，那股冻结气血、侵蚀心神的魔煞之力已如潮水般将周奕周身淹没。
地面上被劲风扫过，出现了一大圈如同冰霜一般的裂纹。
有近处的江湖人精神力太差，失声惊叫，手中的兵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骤然响起，如同九天之上坠落的玉磬之音！
在郑纵的提醒下，解文龙一直盯着那柄剑。
果然，剑出鞘了。
一道火色剑光自剑鞘喷薄而出，在黑云压顶之下，将周围光线吸收得更加彻底，仿佛只有它能发光。
粲然流刃，带着玄奥轨迹，仿佛羚羊挂角，勾留一片盛大火色。
众多江湖人满是震撼的眼中，划过流火剑芒，极速飞逝，冲入魔煞大手。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灵魂深处的裂帛之音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那威势滔天、魔气森然的赤邪神掌，在接触到那道火色剑光的刹那，如同被投入烈日的玄冰。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碰撞轰鸣。
只有一种无声的、彻底的瓦解与净化。
剑罡过处，浓稠翻滚的黑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哀鸣，瞬间变得稀薄、透明，继而如沸汤泼雪般消散。
那掌心骷髅头，在剑光照耀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幽魂，扭曲尖叫，化作缕缕稀薄黑烟。
一众观者骇然，从未见过此等惊世剑术。
这亦是对碰间元气、元神的完美压制！
离火剑罡不仅斩透赤邪神掌，还带着余势冲向四大宗主。
完胜！棺宫主人败了！
周老叹等人顾不得惊讶，带着猝不及防的狼狈，各运真劲，忙将其其余剑罡化解。
感受剑罡上精纯已极的真气，四人心中震撼。
他们在一瞬间有过眼神交互。
而后看向前方白衣青年。
恰好一道闪电划过，照亮青年的面容，他的目光，以及那柄剑。
这一幕，深深印在众多看客心头。
他们永难忘却今日画面。
“轰隆~~！！”
天空霆雳之声随之而响，訇然炸裂于九霄，声若崩山，震撼闾巷。
这时雨丝益密，斜织如银索，笼千门万户。
老叹心中涌现一股悲凉，甚至想要仰天怒吼，于是没再用魔煞挡雨，任凭雨水打在僧衲上。
成都的雨，好大.
……

第165章 师父独宠 圣极小师弟
雷声不绝，雨势渐大。
川帮总舵前的几树柳枝雨水嘀嗒不绝，仿若伤心人埋首垂泪。
难诉说的忧伤啊，又受黑云积压，更多一份排解不出的憋闷。
丁大帝、尤鸟倦已是心如悬旌，死死看向不远处的白衣青年，他熄了离火，长剑归鞘，把一缕缕火色藏于剑鞘深处。
所谓一山更比一山高，走南闯北，总会碰到比自己厉害的高手。
他们一路走来，所经历的事是寻常武人触及不到的。
或胜或败，岂能动摇他们的心境？
可此时，恍恍惚惚中甚至有种道心破碎之感。
自上次与这道门老妖一战过后，几人练功从未耽搁，又从破棺者、左游仙、席应等人身上或钻研、或交流，增进魔功。
加之那些真魔一边练功，一边朝他们身体输送同源真气。
这般练功速度，岂同等闲？
再战老妖之前，已对他成倍高看，却哪里想到还是低估，一战之下竟是这等不堪言状的结果。
怎么可能？！
丁大帝与尤鸟倦的目光一息也不曾从周奕的身上移开过。
而一旁的金环真，从媚惑之色转变成担忧，她没有看周奕，眼中只有那着僧衲的影子。
名动江湖的棺宫主人，正在经历此生又一次难以克服的关键时刻。
其艰难程度足以媲美知悉向师意图之时。
那种打击与绝望感，仿佛所有的努力期望从来只是幻梦泡影，无论如何去做都无法逾越，只得丧失斗志或在颓废中转变为另一种疯狂模样。
周老叹想到自己的苦苦研究真魔随想，与师兄师姐四人付出那么多努力。
却忽然出现这么一个人。
他心思杂乱，犯了武学大忌完全不守静功，又是争霸，又是风流，没有半点痴迷武学的样子。
就这样一个心猿意马，着三不着两的人，竟然轻而易举破了他凝练至极的真魔煞功。
这一剑，几乎斩得他万念俱灰。
真魔随想，在他面前完全是“空想”。
这是一种大悲，足以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崩溃。
铁勒飞鹰曲傲正是被武尊摧毁信心，精神衰落再回不到巅峰时，而周老叹他的经历与付出，犹在曲傲之上。
且周奕的手段极其残忍，与他相比，武尊对曲傲的打击只能算‘似水柔情’。
就在周老叹的心境要如镜面被重锤敲击一般碎裂时，他心中有股冲动，今日就算没有胜算，也当求一个痛快，不顾一切，召所有真魔，与这人死战到底！
这股冲动越来越强烈，就快克制不住。
但，当他的目光再度凝在周奕身上刹那，眼中快要熄灭的鬼火猛得闪跳了一下。
望着周奕的脸，周老叹想起一件事。
当初为何会翻开道门典籍，并因此摆脱了赤手教的武学限制？
正是因为听了这老妖的鸿宝传闻。
能有此时的造化，与这家伙脱不了干系。
因他而起，便要由他终结？
当初向师岂不也是如此？
收自己为徒给予希望，却又留下诸多阻碍，断了前路以至希望破灭。
仿佛自己再投入，在他们面前都不值一提。
一息之间，周老叹脑海中产生了大量想法。
他鲸吸一口气，闭上双目，马上又睁开。
周老叹与周奕对视，将他与脑海中一个身形雄伟、长相清奇特异的人物叠合在一起。
看向周奕，就仿佛在看向师。
霎时间，魔煞具现的鬼火在眼中热烈跳动，那是一股强烈斗志，连窍神都融在眼眶内具现的元气中。
“老叹”
金环真生怕他冲动，赶忙聚音成线轻声安抚，同时朝四方扫过。
尤鸟倦与丁大帝也是一般动作。
巴盟与川帮有大批人手，这一点他们不怕，只是此时已没有把握对付这诡异的道门老妖，一旦拼杀后果难以想象。
周奕也感受到周老叹的异常。
这家伙，该不会怒气上头要斗到底吧。
“几位宗主，还要继续打吗？”
周奕不想给解晖平事，真打起来，川帮这边就乱套了，于是说话声音温和了一些。
这算是一个台阶。
周老叹又与他对视一眼，一摆衲衣，哼了一声。
他把手朝后一收，等于做了回应。
又问道：“你这是什么剑术？怎与我圣门真传道中的道祖真传一脉的剑罡同流相似，难道天师也是我圣门中人。”
周老叹望向周奕，听他回道：“此乃道门剑罡，正大恢弘，非是推崇采补之术的歪道能比。”
一说起剑罡，金环真等人就想到左游仙。
难怪这家伙迟迟不出棺，倒是看得通透。
“天下间能破本宗主魔煞掌力的人少之又少，只剑术一道，本宗主承认你为当世最强。”
周围不管是巴蜀还是外地江湖人，全都露出震惊之色。
奕剑大师傅采林一直是最强剑客，奕剑术奇妙绝伦，乃是当世用剑之人难以逾越的高山。
兼之他是当世三大宗师之一，年过九十，功力高绝。
实难想象，棺宫主人竟说出这番话。
天师的剑术，已超越奕剑大师？！
若是寻常江湖人随口说说也就罢了，这位是谁？
魔门第一大势力的宗主，刚才那一招，周老宗主虽败在天师那恐怖的火色剑光下。
但他的魔煞掌力亦是惊天动地。
在场之人，哪个能面对？
故而周老宗主说出这话，含金量就大为不同。
这足以让中土武林人振奋，一直以来，用剑武人都要被高句丽压一头，只因九州之地找不到一个用剑比奕剑大师厉害的。
想到方才瞧见的惊世剑光，以及周老宗主这武学高人的话。
一瞬间，众人已自动将天师排在傅采林之列。
在中土江湖人心中，顿时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第一用剑高手的名头，该从高句丽夺回来。
巴蜀武林人则是笑了。
天师的剑术定然要从巴蜀传出去，谁言巴蜀无高人？！
周老叹可不管周围乱七八糟的目光，转头看向了发愣的范卓：“本宗主就给天师一个面子，不过若范帮主胆敢欺骗我，我一定会再做计较。”
范卓醒悟，旋即回道：“宗主请放心，邪帝庙一事与我川帮无任何关联。”
范帮主和声和气，虽说败的是周老叹，但他见识过对方的手段，更觉棺宫不能招惹。
还好这次有天师坐镇。
否则，怕是少不了入棺一行。
丁大帝与尤鸟倦瞧着周老叹的反应，心觉诧异，但也没说什么。
各自用充满忌惮的眼神朝白衣人影看了一眼后，便带着浓浓疑惑，与周老叹一道带人离开。
总舵之外看戏的大批江湖人赶忙躲闪。
真魔开道，生人避棺。
棺宫败退，那也要看因谁而退，巴蜀哪有势力敢招惹他们。
况且在旁观者眼中，他们只是看到周老叹惊人的魔煞掌被破，并不知道邪极四位宗主内心翻江倒海的波动。
随着棺宫的人走远，周围喧闹声四起。
那些靠着川帮与巴盟的人，在茶楼酒肆中放声讲说。
独尊堡一系，则有些不安。
原本更看好独尊堡的人，瞬间变了风向。
这股声望像是在干枯的草原上点起一把火，迅速以川帮总舵为中心朝成都蔓延，进而传遍周遭郡县。
而此时的川帮内部，奉振川牟寻等巴盟首领，无不庆幸自己的决定。
到场的四大族族人将周奕看作自己人，当然是引以为傲。
范卓上前，抱拳欲要相谢。
周奕看出他的意图，先一步阻止了。
独尊堡那边，郑老管家给了解文龙一个眼神。
似乎在说“我有没有说错，你现在信了吗”？
什么叫眼见为实？
望着范帮主从起先愁闷到现在一脸轻松的样子，解文龙心中七上八下，甚至还产生一丝羡慕。
人家大都督是怎么照应下方势力的？
话语干脆，直接动手。
且他一个人，比一群人还好使。
棺宫的人真就给面子。
再想想看棺宫到独尊堡是什么态度，武林圣地根本吓不到他们。
解文龙暗叹一口气，算是把妻子与郑老管家的话全听在了心里。
爹，你糊涂啊。
这时，郑纵又打来个眼色，朝周奕的方向示意。
解文龙点了点头，两人一道走了过去。
他们稍晚一步，周奕给了个背身，在奉振指引下，先一步与西突厥那帮人接触。
周奕慢步靠近，莲柔、罗渡设以及与他们一齐来的二十多名高手，全都紧张戒备。
“这位是西突厥的莲柔公主，这一位则是统叶护可汗帐下的统兵大帅罗渡设。”
奉振不轻不淡的介绍。
其他人在一旁听着，范卓还有些好奇，之前他听周奕说与西突厥有什么交易之类的。
这时竖起耳朵，听听是什么交易。
倘若川帮能帮手，一定要出把力。
“大都督。”罗渡设先一步打招呼。
他面皮含笑，但深凹下去的眼眶中，内里全是警惕之色。
眼前之人不仅坏可汗的事，还是个巨大威胁。
一旁的莲柔公主带着明艳笑意，眼睛像是两坛烈酒，充满惊人的吸引力，撩人遐思。
这波斯美女娇声道：“早听闻大都督威名却未曾谋面，今见大都督大发神威，真叫人痴醉，可否有幸与大都督同饮一杯？”
她酥胸微挺，将充满活力的惹火线条显露出来，令人感觉这迷人的肉体中定是流淌着野性的血液。
不过，在莲柔与罗渡设眼中。
周奕显得不解风情。
突厥公主的魅力，竟不能让他有一丝丝的表情变化。
不少人注意到周奕的反应，那略带冷漠的脸，让人感觉他与传闻中的“多情风流”实不相符。
周奕像是没听到莲柔公主的话：
“两位何时返回漠北？”
莲柔微敛笑意：“大都督莫要误会，我干爹并不想插手中原战事，只是想保草原河谷大部安宁。”
“这与我知道的可不一样。”
莲柔道：“我们对大都督没有敌意，甚至要感激你灭杀五箭卫。”
西突厥在室点密和达头可汗时期达到鼎盛，控制了广大西域，当时薛延陀、契苾、回纥、仆骨等铁勒诸部，全臣服于西突厥。
到了处罗可汗时，双方爆发了巨大冲突。
直至此时的统叶护，虽有东边颉利可汗这个大威胁，但两边还是矛盾不断。
周奕斩杀五箭卫，等于废了铁勒王一只手，西突厥自然高兴。
所以，莲柔这话听上去很有诚意。
明知巴盟和川帮都是周奕的人，她在西域再威风，此时也只朝好话上说。
“我确实杀了五箭卫。”
周奕淡淡道：“又去九江灭了铁骑会，曲傲的儿子、他的大徒弟，全死在那，知道是为什么吗？”
莲柔心中一紧，答道：“铁勒王与大都督为敌。”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他以大隋之乱为乐，推波助澜，觊觎中原，又将我九州之民视作牲畜，勾结漠北大贼马吉，在江南奸淫掳掠。所以，他的人全被我杀个干净。”
“等我去到漠北，他这个罪魁祸首，也要死。”
“与之相关的铁勒诸部，将偿还欠我之债百万金。”
周奕嘴角勾勒的那丝笑容在莲柔和罗渡设看来，显得很是邪恶。
他的话，站在他们的角度听上去，更是邪恶。
接着，两人的心脏猛得跳动了一下。
“你们在巴蜀做的事，与铁勒王差不多。并且，统叶护的手下曾在江都对我动手，这笔账，等我算完铁勒王，就会轮到你们。”
罗渡设眼中闪过愤怒之色。
把西域当成川帮了吗？太狂妄了！
莲柔还未开口，罗渡设便抢话道：“大都督，你说的这些或许是误会，铁勒王也不能随便杀，如果他没有涉足中原，大都督入漠北杀铁勒王，武尊不会允许。”
“敢插手中原之事，以为没人敢管？”
“记住我的话，武尊保不住铁勒王，还有”
周奕凝目望他：“他也保不住你们西突厥的统叶护。”
“你，你——！”
罗渡设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
周奕对他的怒色毫不在意：“今次是在川帮，给范帮主一个面子，同时卖巴盟人情，我不为难你们。”
“回去传话给统叶护，叫他点好家当，等我去清算。”
罗渡设乃是统叶护亲族，又是兵马统帅，何时受过这等气。
他正想怒怼回去。
可在一道冰冷如看死尸般的目光朝自己飞来后，他有种精神上的冰冷感，仿佛只要自己再多说一句话，立刻就会变成尸体。
心中胆怯，咽了一口口水下去，板着脸不敢说话。
莲柔瞧了四周一眼，巴盟川帮一干人面色不善。
“大都督，等我们返回牙帐，向可汗诉说清楚，再来解除误会。”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给了罗渡设一个眼色，匆匆离开。
连带那二十多名西突厥高手，都显得有些慌张。
他们本是支持李阀的，来川帮看戏，那是自持身份，有恃无恐。
可现在，却有个不把他们当一回事，甚至对可汗也喊打喊杀的人。
那些看戏的江湖人听见，不仅更多一份认可，还有叫好声传来。
有些人对铁勒的事不清楚，如今又增见闻。
对于这些不怀好意的外族，他们自然没有好感。
莲柔公主与罗渡设都是西突厥大人物，这般仓皇退走，也是一件稀罕事。
望着这帮人的背影，范卓暗自咋舌。
原来是这种生意。
解文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收回目光，看向一旁老管家。
从郑纵的表情与眼神中，似乎看出他在说：
“少堡主，我有没有说错？这人对敌狠辣，又记仇得很。”
解文龙心领神会。
雨越下越大，周围人渐渐散去。
解文龙找准机会，凑了上来：“大都督。”
这是双方第二次见面，周奕朝郑纵瞧了一眼，随即朝解文龙露出一丝微笑。
少堡主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倒不是说周奕态度有多好，只是第一次见面时，解文龙能感受到那种拉不近的距离感。
此番，却是有一股善意。
“少堡主，可是解堡主叫你来递话？”
“不是。”
解文龙看了看范卓与奉振，也不藏话：“是我自己想来瞧瞧这里需不需要帮手。”
周奕打量了他一眼：
“贵堡情况如何？”
“有不少高手前来刺探，好在堡内有诸多武林圣地的帮手，只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解文龙又具体说了些打斗状况。
周奕从此中判断，外边的人几乎认定邪帝舍利在独尊堡。
看来，舍利被不少人感知到了。
周奕又问起堡内有哪些高手，解文龙的回答与侯希白稍有出入。
四大圣僧皆在此地。
“除了几位圣僧之外，还有一位我也不太熟悉的老僧，他平时很少说话，也不见外出。梵斋主来到堡内，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位老尼。”
解文龙道：“我爹与这位前辈有过接触，详细却没对我说。”
解晖在独尊堡中一言九鼎，有着绝对权威。
看解文龙这样子，便知他没有去问。
慈航静斋每一代入世弟子往往只有一两位，她们代表的就是静斋当代最高水准。
其他弟子多在斋内潜修或处理内部事务，较少在江湖大规模露面。
加之处于终南山，总给人一种神秘感。
周奕想了想，也许这老尼是梵清惠长辈，比如辟守玄那样的人。
这是给解晖看了什么秘密？
“堡主可说要支持谁了？”
解文龙摇头：“没说。”
入到那五层楼宇，周围再无外人。
周奕直白问道：“少堡主是怎么打算的？”
解文龙愣了愣，脑海中浮现了父亲威严面孔，郑纵用胳膊肘在后面蹭他一下。
解文龙喘了口气：“从解某角度考虑，自然是支持大都督。一来大都督是宽仁雄主，二来范帮主与奉盟主都已支持大都督，有利巴蜀稳定。”
“三来见识过大都督对棺宫、漠北西域的手段，心中折服。”
“只可惜，家父并不会听我的话。”
他自嘲一笑，又道一句：“我此番行止，违背他的意志，已属不孝。”
“错。”周奕断了他的话。
“请问错在何处？”
“你无动于衷，看着你爹带着独尊堡坠入深渊，那才是不孝。”
周奕问：“那些高手为何要去寻你家麻烦？”
“因为邪帝舍利，可我们并没有从邪帝庙得到这东西。”
“不重要，你们去了邪帝庙，又请武林圣地的人帮忙，所有人都认定，你们得到了舍利。”
解文龙心知这是事实：“大都督可有办法。”
“简单。”
周奕提议道：“把独尊堡改成独尊寺，让堡主拜师圣僧，少堡主拜师了空，开辟坛场，让佛门高手入住，危机自解，也不用担心圣僧离开。”
解文龙苦笑一声：“我都已经成家，遁入空门岂不是让玉华守活寡，这如何能成。”
一旁的郑纵不禁插口：“大都督，可另有良方？”
解文龙也投目瞧来。
周奕轻叩茶几，徐徐道：“不愿入佛门，就算圣僧们临走时帮衬你们，对外说他们带走舍利，旁人也不会信。”
“你们不愿作此牺牲，那就只能把舍利交出去。”
“否则，独尊堡永不安宁。”
“说得难听一点，你们可能都要死。”
解文龙屏住呼吸，又有些糊涂：“大都督，我们没有舍利。”
周奕轻轻摇头：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当所有人都认为独尊堡有舍利时，你们最好真的有。”
解文龙不太理解。
郑老管家吃的盐却多，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大都督，您有何差遣？”
周奕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等解文龙回过味来才问道：
“少堡主，你可愿做个孝子？”
“百善孝为先，为人子女，当报本反始，岂能不孝？”
“果真？”
“果真。”
解文龙答完，一旁的郑纵道：“大都督万请放心，我家少堡主甚孝！”
……
川帮危机解除，午时摆开宴席。
解文龙在宴席上喝了好些酒，哪怕有内力压制也露出几分醉态。
饭后，周奕回到住所。
石青璇跟了一路，四下没人，她才说道：“邪帝的那几名徒弟，能看出你的底细吗？”
“应该看不出。”
她笑了笑：“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话一点不错。”
“我也是恶人？”
“嗯。”
石青璇轻盈一笑：“莲柔公主生得那样美，旁人都道她是妖娆的波斯灵猫，你却凶言相向，她看你，准是一个恶人。”
“早与你说过，我是铁石心肠之人，她再美再妖娆，又与我何干。这次你信了吧。”
周奕摆出不近人情的表情，仿佛看什么美人都是红粉骷髅。
石青璇知道他在说笑，不过，他对西突厥公主的态度确实出乎意料。
想到他对突厥人说的那些话，这般气概，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忽然间，她又想起一件事：
“距巴蜀三家盟会还有五日，若此间尘埃落定，你是否立刻就离开。”
“是的。”
周奕点了点头：“我还要南北奔波，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忙碌。”
“你有什么打算？”
石青璇望着远空雨幕，将心中的失落积入那云层之中，恢复清丽脱俗的空灵气质。
“巴蜀安定，我就返回幽林小筑，得你之助，小女子又能重返宁静了。”
她的右手背在身后，在周奕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攥着衣袖。
又抿着嘴唇，莞尔一笑：“等我回小谷住下，大都督也算兑现承诺，我们两不相欠。”
周奕瞧着她的眼睛，石青璇也不躲避。
只见那乌黑如宝石般的明眸中，却无人间烟火气。
她智慧通透，看透世情，对人性、江湖、正邪之争有着深刻而独到的见解。
也不会被任何门派或立场束缚，追求着精神上的绝对自由。
这种超然感，确实与尘世的喧嚣格格不入。
周奕没瞧见少女眼中有任何波动，心下略有失意，但很快恢复从容，带着欣赏之色冲她微笑。
又随口道：
“待我平定九州，希望天下之安逸处处如巴蜀，石姑娘哪怕离开成都，也能在外边寻到幽林小筑。”
石青璇轻嗯一声，手攥得更紧，叫一角袖子在不经意间绷直。
大战在即，周奕抓到空隙，就在一旁打坐练功。
石青璇回到房间，想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她本是个极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或者说从未感到寂寞，能安静待在小谷，追求自己喜欢的事，那便是自由快乐。
可现在，忽然觉得闷闷的。
她坐在窗边，一只手托着下巴思考，偶尔仰起脸，透过窗纸缝隙去看廊檐下那听雨打坐之人。
好多过往没有的经历，都是与他在一起体验到的，并且在短短月余时间内。
石青璇早看透了他对巴蜀的态度。
得到三大势力支持后，估计就很难再来。
别说来巴蜀，就是九州各地都难找到人，没准哪天就破碎虚空去了。
石青璇甚至在想，那天他才到成都，自己就该立刻把酒给他，这样他就碰不上范采琪，后边的事就与自己无关了。
这么一想能得到解脱，却又舍不得这段经历。
峨眉山上，那在耳旁呼呼的风声，像是此刻还能听到。
一阵飞思过后，干脆什么也不想了。
她舒展秀眉，露出动人微笑，从几层曲谱的夹缝中，拿出一面八卦镜。
这是某天师吃饭的家伙。
可惜呀，还没见着他出黑时是什么样子.
……
“公主，你先返回禀告可汗吧。”
成都西侧宅院，罗渡设阴沉着一张脸，正用手指上的厚茧摸索一柄弯刀刀刃。
“你要做什么？”
莲柔公主反应过来：“去独尊堡？”
“当然。”
罗渡设冷笑着：“这姓周的飞扬跋扈，全然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他以为西域是什么地方？”
“仗着有点练武天赋，竟如此目中无人。”
莲柔公主摇头：“此人武功高绝，有些拿大的本事。先回干爹那里，等他拿主意再做定计吧。”
“万万不可。”
罗渡设果断拒绝：“若只他一人，武功再高咱们也不怕，倘若真被他得到天下，那才是麻烦事。这巴蜀，绝不能落入他手。”
“独尊堡中高手众多，且与他敌对。”
“正该利用他们，找机会将这狂妄的家伙除去，以绝后患，也消我心头之恨。”
罗渡设已做出决定，他是兵马统帅，实权比莲柔要大。
“好吧，那你当心，在独尊堡中，多看，少动手。”
“自然如此。”
罗渡设阴沉狞笑：“等我叫人一齐出手时，便是要他命的关键时刻。”
莲柔公主晓得他的脾气，受了这般大气，一定要报复回来。
于是把绝大部分前来成都的高手都留了下来，自己只带三人返回。
罗渡设也不傻，莲柔公主一走，他立刻带人拜访独尊堡。
当下独尊堡最安全，借他们的势，不用担心姓周的杀上门来。
与此同时，城北义庄，此时也在调派人手，目标正是独尊堡。
义庄风火墙上，看向川帮方向的尤鸟倦用难听的声音哑着嗓子道：“这老妖可能有古怪。”
丁大帝哼了一声：“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他的剑术再高，也不能达到这种效果。”
金环真点了点头，更好奇另外一件事，一直闭目养神的周老叹总算睁开了眼睛。
从川帮出来后，他对着城外锦江支流狠狠发泄，打出了一记又一记掌力。
每一掌都威势滔天。
“老叹，你是怎么忍得住的，我以为你会对他出手。”
“我当然想。”
周老叹咬牙切齿：“没有比这家伙更可恶的人，偏偏我拿他无计可施。”
“我既觉得不服，又觉得不值。”
周老叹看了师兄师姐一眼：
“我们好不容易找清楚方向，日夜不懈，精诚所注，岂可因一时之困顿，便负此肝胆，以至功亏一篑？！”
“如果今日动手，只怕不死不休，再无摸索武道极致的机会，也见不到师父，这如何甘心。”
“并且.”
周老叹眯着眼睛：“我忽然觉得，这家伙给我的绝望感觉，竟和师父差不多。”
“我左思右想，实在想不通这所谓的道门功夫能如此克制魔煞。”
“或者说，这根本不可能！”
“他叫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在金环真和尤鸟倦思考时，丁大帝突然道：“你想说，他练过道心种魔大法。”
“不错！”周老叹眼中鬼火一跳。
尤鸟倦瞪大双目，抱着独脚铜人尖锐一叫：“这这怎么可能！”
金环真欺近一步，反应过来：“老叹”
“你的意思是，他竟是我们的同门！”
周老叹点头，她眼睛瞪大，又道：
“难道，师父又收了一个小师弟，他才是真传，于是对他宠爱备至，授以大法精髓”
金环真越说，越觉得有可能。
她细细一想，凄然有声：
“想我师兄弟四人被师父瞧中，传授圣极宗武学，却是四门邪功异术魔门别传，道心种魔大法各不完整，更没有任何教导。”
“可见我们不是真传，也从来不是圣帝人选。”
“就算我们争斗死掉，这圣帝传承也不会断绝，他老人家早有安排。”
“师父啊，您好生绝情，为何如此薄待徒儿.”
金环真声音颤抖，颇为凄楚。
尤鸟倦仰头怪啸一声，震得雨珠乱打，如那三峡两岸的猿声，长引喉啼。
丁大帝道：“我们先来巴蜀，从未有舍利感应。”
“自从他来了之后，感应频出。”
“可见，这是舍利在对他呼唤。可笑我们当年为此相争，全然没有意义。”
“圣帝舍利，也是为他准备好的。”
“恐怕破碎虚空之后，也是他们师徒相见。”
周老叹双手环抱，沉着脸道：“多半就是如此了，不过，现在却出现一个变数。”
“独尊堡的人将舍利挖出，又被佛门的人看守，这一点，恐怕就是师父也预料不到。”
“他老人家如此偏爱，这颗圣帝舍利，绝不能落入他手”
……

第166章 天道有序 周而复始
雨至夤夜才歇，接下来两日，天色阴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不过，入夏的暑气燥热消下去不少。
成都上空，一身蓝黑色冠羽的鹃隼抓着石龙子掠过乌云，它的瞳孔收缩成了十字，下方喧闹的市井，惹得它警惕万分。
这只鹃隼从南飞向西北，或许要去青城山。
一路穿城而过，见到了远超以往的人流，靠近城北，一阵更大动静，惊得它振翅飞向乌云深处。
大队人马踏着未干的泥水，直奔北城门口。
三大势力掌控巴蜀，却保留隋制，纵然无有战事，守城兵将也每日驻守在八丈高的城楼上。
十几骑也好，上百骑也罢。
这些天守卒们早就司空见惯，几个持枪的守兵公事公办，下去诘问，来人答了两句，他们便陪上笑脸放行。
“驾、驾~！”
领头的壮汉吆喊一声，扬鞭就走。
他身后那些人不仅身材高大，一个个精芒内敛，眼神就和捕猎的鹃隼一样锐利，老远一看便知是内家高手。
“那是什么人？”
城门附近一家打铁铺旁，有人没听清方才守卒说话，急忙询问。
“安修仁啊。”
“凉帝李轨手下的大将，来自凉州粟特豪商安氏家族。”
不少人恍然，这安氏家族在河西拥有巨大的财力和部族影响力。本身是昭武九姓胡人，与突厥人交好，乃是凉国最大的两股势力之一。
李轨手下胡汉混杂的特点比西秦那边的薛举更鲜明，安氏兄弟作为粟特人后裔却掌握兵权，与河西本地谋士集团的文人成为对峙势力。
成都本地人对独尊堡内的消息也知道不少。
比如，之前凉国来此领队之人为李仲琰，那是凉帝之子。
现在得力大将至此，还带来如此多高手。
时间上恰好在三家盟会之前，凉国的用意真是耐人寻味。
打铁铺道旁，一名撸袖至肩的汉子道：“凉国派大将来没什么稀罕的，昨日李阀不也来了好几位高手，关中第一大派陇西派的刁昂，雷霆刀秦武通，还有李阀大公子手下的丘天觉.”
他连说了好些有名有姓的人物，把多名过路客都吸引过来。
比如西秦霸王薛举的儿子薛仁越，大将张贵.
“如此多的麻烦人物，堡主却不曾透露会支持谁，这才是繁难的地方。”
“甭担心，武林圣地那样多高手在，谁敢动手？堡主恐怕也想趁此机会讲清楚邪帝庙的事，为了邪帝舍利，也不知斗过了多少场。”
不少巴蜀本地江湖人摇头：
“叫人费解，堡主何不直接支持江淮大都督，川帮的麻烦事，大都督一剑就平了，如此一来，与川帮巴盟也重归和睦，岂不是皆大欢喜。”
“有理有理！”
今时不同往日，周围八九成的人全都在附和。
随着棺宫主人败退，武林判官的威严也受到严重打击，毕竟，独尊堡没能力解决棺宫乃是事实。
往日哪怕解晖孤注一掷，大家即使不理解，也会想着，或许堡主有高明之处自家参悟不透。
现如今，天下第一用剑高手的名头已传得满城皆沸。
大都督的声望几乎在短时间内冲顶。
人家已是与奕剑大师论比高下的人物，又如此年轻，真不知堡主在犹豫什么。
解晖朝三暮四，已惹得许多人不满。
城内的舆情风色，早与之前迥异。
甚至，还有人怀疑解晖的意图。
因为有漠北人入了独尊堡，加之西秦、凉国这帮人，解晖当初建立巴蜀三家盟会，一同守护巴蜀等待明主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打铁铺附近，也存在拥护独尊堡的人。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他们已不敢像往常那般据理力争。
川帮的事，你怎么解释？
棺宫主人给你面子了吗？
一些才从外地来成都的人都有点晕。
城中竟有人聚众暗讽独尊堡，乃至指名道姓指责解晖，这还是蜀郡吗？
又过两日。
成都的气氛愈发火热，周围合一派、神泉门、万安帮，还有眉山郡的绥山派、龙游派等等势力，都派人来此观礼。
巴蜀三大势力盟会，周围小势力来了数十家。
这场盟会背后，还有逐鹿天下的霸主人物，以及武林圣地、邪宗魔门。
在安逸无战火的蜀郡武林，已是许久没有这般盛况。
故而，江湖人的眼睛，都盯上了这炽烈气氛的中心——独尊堡。
这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但，一定会影响巴蜀格局
天公作美，又一日后，天大晴。
闻得蝉鸣高柳，蛙噪新塘。
独尊堡前方不远处，有一巨大莲池，刻下风送荷香，叶蓬招展，一派生机勃勃。
蜀郡诸多势力，正踩碎阳光，直朝那匍匐在都城内如黑色巨兽一般的城堡而去。
独尊堡的主体并非平地拔起，而是巧妙地依傍着山势而建。
巨大的条石直接从山体开凿而出，层层叠叠，与山岩融为一体，仿佛整座山峰都被人工赋予了狰狞的棱角与钢铁的意志。
堡前城楼有五丈高，非是平滑墙面，而是布满棱角分明的凸起和深邃箭孔、瞭望口，远望如同巨兽身上竖起的嶙峋骨刺，透着拒人千里的冷酷。
只朝外观一看，便感受到这巴蜀第一大势力的威风。
而此时的独尊堡，随便丢一块石头，很可能就会砸中某郡某城的大人物。
忽然
城堡大门开到极致，一个面相硬朗的汉子带着重重心事自城堡内走出，一旁的年轻贵妇给了他一个安心眼神。
许多人侧目望来，他们穿过分开的人流，迎上一阵将要靠近独尊堡的车马。
解文龙继续朝前迎去，周围人看到川帮巴盟旗帜，顿时猜到是谁这么大面子，能让少堡主迎出堡外。
四下传来骚动与兴奋的议论声。
只见一众川帮高手拱卫一架三匹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华盖锦苏，旗帜猎猎作响。
无论见没见过，不管是看戏的江湖人，还是巴蜀有名人物，聚目瞧来。
一名飘逸儒雅的白衣青年从马车中出现，他没甚表情，却让人觉得不怒自威，跟着眼前一个恍惚，他的双脚已踩在地上。
“大都督。”
解文龙与宋玉华一道招呼，还有一大队独尊堡侍卫开道。
这礼数，已是到位了。
周奕笑问：“奉盟主他们到了吗？”
解文龙正色道：“到了，他们已在堡中镇川楼，大都督来的时间刚好，此时入堡，尝几盏蒙顶石花，便会进入正题。”
“好。”
周奕应了一声，宋玉华朝独尊堡方向伸手示意：“大都督，请。”
跟着少堡主夫妇，周奕走在前方。
他旁边还有侯希白与石青璇，川帮与巴盟的一些长老也随他们一道。
范卓与奉振则带人先行一步。
他们打算在盟会正式开始前，借着当下风色转变再次试探解晖态度，争取说服他。
周奕虽知毫无希望，却也没有阻止。
一行人在众人瞩目下，进入独尊堡。
此堡依山而建，内部却平坦开阔，一眼扫过，多见鬼斧神工之处。
不过，见识了飞马牧场这一洞天福地。
独尊堡在他眼中，也只是个大一点，宽敞一点，充满硬汉风格的石头城。
可惜，堡主的气质与这独尊堡建筑风格全然不搭。
穿过砺锋堂、磐石林、独尊楼等建筑。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地面平整如镜，可容纳数千人演武。广场正前方，便是独尊堡的核心——镇川楼。
此楼并非寻常雕梁画栋，而是形如一座倒扣的巨鼎，同样以巨大岩块为主材，线条刚硬，棱角分明。
楼高六层，每一层的外围都有宽阔无比的大露台。楼顶飞檐如钩，饰以狰狞的异兽吞口，这时已近山顶，时有云雾缭绕，更显霸气神秘。
宋玉华介绍了广场前的刀刻石碑，一面刻有“镇川”，一面刻有“独尊”。
分别是解晖与宋缺刻下的。
周奕望着“镇川”二字略有出神，宋玉华问道：“大都督何时下岭南，家父对你多有赞言，更好奇你所说的渊源。”
周奕笑了笑：“等此间事了，我先修书一封送上拜帖。”
宋玉华点了点头，忙又追问：“大都督可否透露一些？”
“令尊看过一柄剑，也许就明白了。”
剑？
解文龙看向宋玉华，宋玉华只是摇头，周奕不多说，靠近镇川楼，他们也无心再问。
青石广场中央，此时已是摆起香坛。
还有几个沙弥在点香。
周围有诸多武林人，来自不同势力。
这帮人看向周奕的眼神，自是各不相同，藏着仇视、忌惮与敌意的不在少数。
“大都督。”
守候在镇川楼下的颜崇贤立马上前，周奕见他冲自己摇头，便知奉振与范卓劝说无果。
“还有哪些势力没到？”
颜副帮主道：“大都督没来，这盟会自然开不了。其余缺席的几家，来了也只是做个见证，无关紧要。”
“不能这样说，今次是巴蜀三大势力盟会，我也只是一个看客。”
颜崇贤咧嘴一笑，也不反驳。
周奕瞥了解文龙一眼，这里的人，唯他心事最重。
镇川楼二楼极为宽阔，容纳千人轻轻松松。
外边瞧着都是大石头，里边却精致雅洁，没有大红大紫，色彩素净，还悬挂山水画卷，古典字画，排着书架，上方不仅有武学典籍，亦有佛经禅语。
可见，解晖很懂梵清惠的喜好。
周奕一来，与郑纵一起迎上来的，还有一名叫做解志凌的老管家。
此人一头白发，慈眉善目，看上去很温善。
挺着个大肚子，还有几分喜感。
郑纵负责到外边做事，这解志凌则是管理堡内杂务，二人都深得解晖信任。
这时由他开口相请：“大都督，请入坐。”
解志凌引路，周奕过了一面莲花屏风，看到大殿一直靠着露台，有站有坐，聚集了好些人。
左手边，是几位宝相庄严的老僧。
其中一个长眉老僧在瞧见周奕后，露出慈祥笑意，且朝他挑了挑眉。
这最不着调的，自然是道信大师。
一位圣僧的武力达不到顶尖，但四大圣僧齐聚，天下间已是罕有抗手。
周奕也不得不谨慎。
更何况，这次主事之人非是这四位。
上方还有一位俊秀女尼，想必就是武林判官的心头好，梵清惠了。
更上方，还有一位面色严肃的老尼，少说有八十往上。
她出自静斋，却不捧剑，反倒执一拂尘，带着一股神秘出尘的味道。
只是
在周奕露面刹那，这老尼的目光陡然深邃起来，脸上露出藏不住的严厉之色。
就仿佛在用正统的眼光，去看什么倒行逆施，离经叛道的事物。
充满疑惑，戒备，敌意。
甚至，还有一丝引而不发的杀意。
慢慢的，老尼皱起眉头，主座上准备打招呼的解晖忽然一怔。
他身材魁硕，宽大的肩膀配上一身黑袍，坐在两名持枪武士中间，平心静气地面对一众强悍人物，颇有巴蜀第一人的霸气。
但此时他那黝黑带着特异形象的脸上，也露出疑惑。
而右手边，坐在范帮主与巴盟四首领下手边的三位气质各异的年轻人，则在暗自冷笑中，摆出看好戏的模样。
因为
那位名头甚大，被众人忌惮的江淮大都督，正朝慈航静斋的隐世高手走去。
他撇开解晖，这很不合礼数。
可越是如此，他们越高兴。
若是打起来，那就再好不过。
李元吉、李仲琰、薛仁越这李阀、凉国、西秦的代表，都瞧见那老尼脸上的厉色越来越重。
坐在梵清惠身后的师妃暄，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已看到周奕走到一心师叔祖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及半丈。
对高手来说，这是极其危险的距离。
慈航老尼不动声色，手上悄然握紧拂尘。
本来还吵闹的大殿，陡然安静下来。
“师太，你想杀我？”
周奕笑望着她，一言之下，更是叫整个镇川楼的安静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嘉祥大师、帝心尊者、智慧大师全部扭头看来，单是他们的眼神，就非是一般人能承受。
道信大师暗自摇头，他旁边另外一位须眉俱白、透着祥和之气的老僧，则是带着一丝好奇。
一心师太开口了。
她的声音干涩，咬字像一个个石子硬邦邦地砸落下来：
“贫尼长年在终南静心堂打坐，专司门人心性与精神修行，不提心如止水，却绝不会对一个首次见到的人起杀心，大都督为何有此一问？”
“在下非是冒犯，只是任何对我有杀意的人，都瞒不过我，比如这三位。”
周奕笑着指了指李元吉、李仲琰、薛仁越三人。
李元吉听罢，桀骜的脸上出现一抹凶光，又很快藏了起来。
他这般隐藏纯属多余，周奕压根没朝他看。
“师太，你给我的感觉与这三人一样。如果你认为我感知有误，说明你的武功更高，那不妨与我一论武学，你若能杀我，此行岂不圆满。”
镇川楼中的气氛又变了。
巴蜀诸多势力代表第一次见这位大都督，这比传闻中还要霸道。
但不愧是剑术第一，竟无惧这终南隐世高手的慈航剑典！
一心师太道：“你的武功确实很高，但贫尼想问，大都督为何练武。”
“师太自己想说，何必往我身上推。”
一心师太被他戳破，并不动怒，只道：
“练武乃是为了护道，护道统之道，更护天下之道。贫尼练心多年，于己而言对任何人都不会有杀意。
大都督感受到的杀意，只是贫尼对天下的悲悯。”
周奕被她逗笑了：“师太，难道天下事在你？”
一心师太放缓声音：“天道有序，凡归正统。”
“这么说，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周奕饶有兴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那谁又能做皇帝？”
一心师太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大都督可来终南帝踏峰，贫尼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答复。”
“没兴趣。”
周奕一摆衣袖：
“师太，你的如意算盘在我这里打不响，企图给我加这些想法，只能是你一厢情愿。你不是问我为何练武吗？这就是原因之一。”
看到道信大和尚不断眨眼，周奕折了圣地的锐气见好就收。
一心师太又恢复严厉之色。
周奕扫了纠结的师妃暄一眼，梵清惠则是看向石青璇。
石青璇冲着梵清惠与师妃暄礼貌一笑，却不打招呼，紧跟在周奕身后。
梵清惠心中一叹。
碧秀心的女儿果然还是像碧秀心。
她朝一旁的徒儿看了一眼，又安定下来。
但在梵清惠移开目光的瞬间，圣女的眼神就变了。
“大都督。”
武林判官从主座上站了起来，仿佛没看到方才发生的事。
他身材高大，脸上有一丝礼貌笑意，但皮肤黝黑，笑意不是很明显。
“堡主，叨扰了。”
“哪里的话，大都督亲身至此，鄙堡蓬荜生辉。”
解晖摆出一番客气话：“请坐。”
主座右手边最前方全是川帮与巴盟的人，当然，坐着的人少，站着的更多。
按照规矩，作为观礼之客，本该朝后边坐。
但是，范卓、奉盟主等人根本不讲规矩。
老管家解志凌方才引路，范卓与奉盟主等人全都起坐，将最上首位置腾出来。
周奕没做拒绝，正好坐下来和一心老尼面对面。
石青璇与侯希白坐在周奕身后，多金公子刚一坐下，就轻拍他后背。
不用他开口，周奕也明白他要说圣女。
李阀、凉国还有西秦那帮人瞧见了巴盟与川帮的态度，面色都很差，再无方才看戏的心情。
这两家太坚定了。
而巴蜀的势力反倒认为这两家很正确。
他们原本还沉浸在武林圣地的强大威势中，没想到，大都督竟如此强势。
不少人才想起来。
大都督不仅是天下第一剑客，轻功同样是天下第一。
没有绝对把握，武林圣地也不敢出手。
众人又看向解晖，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解晖的态度好像有些转变。
若是他也支持大都督，巴蜀就再无争议。
随着周奕落座，大殿中数百人之间响起议论声，解志凌领着堡内侍者给诸位观礼者上茶。
方才已喝过一轮，此时是第二轮。
众人喝茶静心之后，人也差不多坐满。
见主要人物到齐，范卓知会范采琪一声便扭项瞧着解晖：“解兄，可以开始了。”
解晖冲着他二人点头，朝周奕看了一眼，又看向梵清惠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张肃穆面孔。
他这武林判官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只是一个表情，众多巴蜀势力齐齐噤声。
合一派那边，原本闭合双目的通天神姥，此时微微眯起一道眼缝。
见解晖站到了左右席中央，扬声道：
“诸位巴蜀朋友，自我独尊堡、巴盟、川帮三家盟约既立，恪守成规，不僭王号，不矜霸名，只叫蜀人过得安稳。”
“洎兹以往，算是没有辜负期许，不管是贩夫走卒，黔首商贾，诸帮各派，百工技艺，咸得安居乐业，复免兵燹（xiǎn）之患。”
“然自杨广被刺于江都，天下板荡，四方豪强，竞窥巴蜀，遂致纷扰迭起，扰蜀人清晏。”
“今次我们重会盟誓，共议明主，以定蜀中，以杜四方觊觎之念。”
解晖的话与此前盟会时所定有所出入，所谓选择明主，乃是等天下大势清晰之时，此刻纷乱杂沓，也太急了些。
但考虑现今情况，众人各都点头。
他们提意见也没用，三大势力只要决定，巴蜀没人能反对。
所以，解晖说完，观礼者不言，唯有范卓和奉盟主说话。
二人异口同声：“正有此意。”
范卓站起身来，继续道：“我川帮做事素来干脆，既然解堡主也发话商定明主，范某也就不卖关子了。”
他抢先道：“本帮上下意见一致，巴蜀应投入江淮，唯周大都督马首是瞻。”
“帮主言之有理！”
众多川帮长老齐声附和。
那些与川帮关系好的势力，全都出声助威。
奉振跟着站起，一脸郑重之色：“我巴盟瑶羌苗彝四大族，所有族人，都支持周大都督。”
丝娜、角罗风、川牟寻三位首领全都赞成。
顿时，这镇川楼二楼大殿内，不只是巴盟的人，那些中立势力也再不纠结，连连发声支持。
合一派、龙游派、神泉门、万安帮这些较大的宗门，出声支持时，也会把自己帮派的名字带上。
喧闹的大殿中，与李二凤长相有几分相似，更剽悍魁梧的李元吉露出压抑不住的阴狠之色。
他又朝解晖看去，全指望独尊堡了。
一旁的李仲琰、薛仁越则与他不同。
这两人兀自对视了一眼，各有隐晦光芒闪烁。
在李仲琰背后，凉国大将安修仁看了川帮、巴盟与独尊堡三大掌舵人后，目光落在身旁一名看上去三十许的人身上。
他高如白鹤，貌相雄奇透着一股自由神气。
只是这时比较低调，否则定会引人瞩目。
“解兄，你意下如何？！”
范卓凝视着解晖，大殿中超过七成人都已赞成。
解晖顺势而下，乃是皆大欢喜。
李元吉心中有些紧张，他身旁的秦武通、刁昂，丘天觉等高手，同样紧张兮兮地看向解晖。
生怕这位堡主顶不住压力。
众人目光聚集在解晖身上，这位巴蜀武林判官反倒笑了，朝着奉振与范卓略一抱拳。
“两位兄弟，解某恐难如愿。”
奉振道：“堡主说来一听。”
解晖的目光扫过巴盟几大首领，又从西秦晋王薛仁越与凉国齐王李仲琰身上划过，定格在李元吉身上。
李元吉内心狂喜。
“解某要支持关中李阀。”
周奕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女声：“堡主是要支持李渊吗？”
梵清惠等人的目光全都朝石青璇看来。
解晖也转过头，他稍有迟疑，却还是道：“自然是支持李阀阀主。”
石青璇又问：“是未来的李阀阀主还是现在的李阀阀主呢？”
李元吉皮笑肉不笑：“这有什么区别？”
侯希白看了对面师妃暄一眼，又看了看周奕，心道一声“师姑娘对不住了”，跟着把李元吉的话接走：
“这区别在于，堡主得了慈航前辈授意，若支持李渊，说明他就是一心师太口中的天道有序。否则，就是李渊的儿子，也可能是你李元吉。”
李元吉笑意多了一分：“这些又有何意义？”
侯希白笑道：“从元吉公子的话听来，李阀对巴蜀一点也不关心。”
“当下支持周大都督的人占据绝大多数，解堡主有一意孤行的嫌疑，这便不符合解堡主的身份。当初三家盟会时，为的就是巴蜀稳定，现在，却要自食其言，将巴蜀拖向分裂之中。”
“我想，上到巴蜀各大势力，下到巴蜀百姓，没有人愿意接受这种结果。”
侯希白一展折扇，彬彬有礼道：
“当然，解堡主有自己的理由与苦衷。所以恳请将这个理由说出来，也好让蜀人解除对解堡主的误会。”
周奕微微一笑，老侯够朋友。
解晖知道话语有诈，他没有犹豫，说道：“我自然支持阀主李渊。”
一心老尼一甩拂尘，接过话：
“数百年前，燕地有一方士名曰卢生，他曾受始皇之命入海求仙，回来遇始皇，献一册古书，书上有句话‘亡秦者，胡也’。”
“至西汉时，上林有柳树，枯僵复起，虫食叶成文：公孙病已当立。后来汉宣帝刘病已果称帝。”
“这世间早有谶言，至大隋末时，众皆闻之：‘杨花落，李花开。桃李子，得天下’。”
“故解堡主所行，合乎天道。”
周奕朝老尼看了一眼，料定她没说真话。
正待反驳。
忽然一道笑声从屏风后传来：
“哈哈哈，一心道友，原来你也擅长掐算。”
众人正觉谶言玄妙，这世间信奉神鬼之道的大有人在。
这时思绪被断，寻声望去。
只见一位鹤骨松姿，神采英拔的老道后负长剑，抚须含笑走出。
正是道门高手，袁天罡。
他一来，便道出了一心师太的身份。
“袁道友。”
老尼也打了声招呼，袁天罡与其余人仅一个眼神交互，朝解晖点了点头，便继续道：
“贫道久治周易，略通玄黄，看得一些天文历法。论及人面骨相，亦得人伦龟鉴赋、气神经、骨法，今日听得一心道友奇妙谶言，晓得原来是同道中人，心中尤甚欣喜。”
“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有变，抛龟打卦，也得谶言一条，恰好拿来与道友品鉴。”
“当真是天缘凑巧，妙哉妙哉。”
巴蜀之人露出异色，自然晓得袁天罡大名。
若论相算，谁能与他相比？
看他往殿中踱步，于是竖耳倾听，以窥探些许天机。
“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
他悠悠念完，看了周奕一眼。
石青璇感到熟悉。
正是当时周奕见到袁天罡时说的那句话。
却不知，这是周奕从《推背图》上摘来的第一象。
大殿中稍有沉默，正琢磨这句话。
合一派闭目的通天神姥睁开了眼睛，散发出一股精神锐芒。
她抖了抖浑身的宝石美玉，带着女僵尸的表情，以低哑浑浊却仿佛能渗入人体精神的声音道：
“老身在与幽冥界沟通时也听到此谶言，却模模糊糊不得真切，今得袁道友解惑，只觉道法自然，奇妙非常，果如一心道友所言，周而复始，这便是天道有序。”
这一下可不得了。
竟连通天神姥也开了金口。
袁天罡观星辰天象，神姥直通幽冥地府，上达九天，下至九幽，这谶言，不知比东都民谣靠谱多少万倍。
慈航老尼皱着眉，梵清惠问：“作何解？”
侯希白很想当嘴替，这时候旁人说出来更妙。
心中纵有回响，却差了一些。
但没等他操心，一旁的石师妹就开口了：
“昔武王伐纣，克商受命，肇基宗周，周天子为天下之主。茫茫天地，无有止境。日月贞明，循环千年，又到了周而复始的时刻。”
“这个周，自然是周大都督。”
“商纣失民心，杨广亦失民心。方今群雄，唯大都督得民最深。”
梵清惠不及说话，又听石青璇道：
“当年广成子创《长生诀》，并邪帝舍利付于黄帝，后传至周天子手中。长生诀多年无踪，大都督莅江都，乃耀于世。今舍利复现于巴蜀，岂不也是印证？”
“无论是江湖纷争还是问鼎天下，都已合乎袁道长之谶言。”
“况且.”
“所谓的杨花落，李花开。李有很多，李轨、李密、李渊.也许是他们中的某一位。”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有力，她将所听所见尽数道来：
“但在这几位李姓霸主中，李密反叛旧主，李渊贪花痴色，李轨勾结外族。”
“师太论谶言，与这些人相比，周大都督受民爱戴，在巴蜀除贼灭恶，治古寨瘟疫，呵退觊觎巴蜀之异族，更有让巴蜀长久稳定的体恤之心。”
“难道，只因师太这一句牵强附会的谶言，解堡主就要孤行己意，枉顾无数蜀人的殷殷期待吗？”
慈航老尼无言以对，心中懊悔，不该拿此谶言，但有些话不能当众去说。
而一众巴蜀势力听之，顿有热血冲头之感。
没错，说的对！
大殿之中，气氛大变。
“堡主当三思~！”
有人气愤：“这些人如何与大都督相比？！”
还有藏在人群之后的在喊：“堡主支持李渊，难道是因为李阀许下了高官厚禄？”
范卓与奉盟主适时劝道：
“解兄，你可曾记得我们当初立下三家盟会是为了什么？”
“巴蜀的安定，该在第一位，解兄！”
望着那些原本支持自己的人，这时也倒向了川帮和巴盟。
本来下定决心的解晖，这时也瞬间茫然.
……

第167章 剑斩佛魔！
镇川楼中喧声四起，众人目光聚焦在解晖身上。
这位武林判官浓眉大皱，正冥思苦索。
凉国与西秦的人在解晖说出支持李阀时，就已不抱希望。
他们各自占据着河西、陇右，与关中为邻，既不能放任李阀夺得巴蜀，亦不想看到江淮独大。
解晖思考时，两家话事人在做眼神交流。
来自西突厥的统兵大帅罗渡设低调地坐在更靠下方的位置，他如一尊塑像般纹丝不动，就连一旁的蒙顶好茶也点滴不尝，全程竖耳倾听。
李元吉心急如焚，双手按住扶手急着想站起。
雷霆刀秦武通与柳叶刀刁昂一左一右，按他肩膀。
李建成帐下高手丘天觉低头耳语：
“元吉公子切勿鲁莽，人言虽众，但有圣地支持，且这里是独尊堡，决定权始终在堡主手上。”
李元吉闻声镇定下来，忽然察觉身旁传来异动。
觑了一眼薛仁越与李仲琰，发现二人表情有异，不过也没放在心上。
扭头看向堡主。
解晖冥思回忆一心师太对他说的那番话，在千夫所指之中，他豁然坦然。
不被旁人理解让他有种孤身只影的寂寞感，可自觉没有做错，且在与梵清惠一个眼神对视接触后，心中迟疑已烟消云散。
“解兄，你可要改变主意？”
范卓与奉盟主复问道。
说谶言论道理，解晖的决定没有一个能站得住脚的。
周围吵闹声逐渐安静下来，一众巴蜀势力等着他回答。
一心老尼干硬的腔调抢先响起：“此地是巴蜀独尊堡，无论解堡主做什么决定，贫尼都会支持。”
她带着厉色看向周奕，周奕没理会她，目光落在了道信大和尚右手边的老僧身上。
石青璇轻声提醒：“那是大石寺的真言大师”
就在这时，解晖朝镇川楼二层大殿压了压手，止住所有杂音。
那黝黑的脸上已瞧不见迟疑之色，他目扫众人，朗声道：“解某依旧支持关中李阀。”
话音方落，四下哗然。
众人难以理解，心中抱怨愤怒，但又有种无可奈何之感。
慈航老尼与圣僧就坐在一旁，这便是堡主不可撼动的底气！
再看向周大都督时，更感诧异。
相比于已是一脸怒色的范帮主和奉盟主，他可平静太多了。
站在周奕身后不远处的解文龙面色一沉，制止了想上前说话的郑纵。
镇川楼中的一切都落入解文龙眼中，巴蜀的局势可谓是清晰透彻。
爹不知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解兄，你.！！”
范卓真的生气了，解晖视若无睹：“范兄，我意已决。”
奉振语气不善：“这是解兄的决定，还是独尊堡的决定。”
解晖断然道：“奉兄，独尊堡将支持李阀。”
三大势力掌舵人的对话已是擦出浓烈的火药味，一般势力根本不敢插话。
不过，却也有胆大之人。
眉山郡中，来自绥山派的掌门人龚平站了起来：“解堡主，你代表不了蜀人。”
内堡老管家解志凌一改温善，厉声叱喝道：“龚掌门，你要与我独尊堡为敌？”
那龚掌门虽忌惮这话，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黑风寨大贼杀本派数十人，又在临邛郡作乱，大都督灭之，本人如何能不支持大都督？”
“说的好！”
眉山郡、临邛郡诸多势力齐齐助威。
然而，就在这互相对峙神经紧绷的时刻。
“啪”的一声杯盏碎裂之声吓得许多人一激灵。
坐在龚掌门身边的绥山派副掌门纪季常捂着胸口，身体软塌塌一歪，再也坐不住。
“纪兄！”
龚掌门大吃一惊，顾不得与解志凌对话，忙伸手去扶。
“纪兄，你怎么回事？！”
“有有毒。”
纪季常的声音中透着苦味，指向茶盏。
众人骇然，又不敢相信。
脑子清醒一点，便知解晖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周奕把搁在茶几上的蒙顶石花一口饮下，细细一品。
没毒啊。
“啊~！”
忽又传来哀号，那人身子一软，症状与纪季常一模一样。
自这两人开始，镇川楼中越来越多人中招。
绥山派的龚掌门正扶着老兄弟，眼前猝然出现重影，自己的手掌忽远忽近，时而冒出各种刺眼光晕，叫人头昏眼花。
运一身真气去抵抗，却还是摆脱不了这种感觉。
不知是什么毒，它竟能在体内快速游动，周转于经络大穴。
最后藏入窍中。
要命的事，这窍穴他还没有打开，无法气发。
毒顺着风隙藏入窍中，根本不可能除去。
“解晖~！！”
龚掌门把茶盏摔烂，喘气骂道：“枉我们信任你，你这奸贼，竟下毒害人！”
眨眼之间，已有三四十位内家高手被毒撂倒。
又有人大吼：“解晖，我与你势不两立！”
接着便是沧浪浪拔出兵刃之声，上百人举刀面朝独尊堡。
但这些人中，很快又有数十人倒下。
镇川楼大乱，解晖变了脸色，端起茶来一口喝下，细细一品，并未察觉到有毒。
道信大师已离开座位，闪身到龚掌门身侧。
“毒在何处？”
“在它在膺窗窍中。”
膺窗如同心胸之窗，可疏泄胸中郁气。所谓窗之透，多属清。门之通，多属浊。
这毒一入膺窗，登时清浊难辨。
短短时间，便能叫人失去真气感应，倘若不是练穴成窍，没能气发，便休想将毒逼出。
道信大师稍一查探，明了此毒属性。
它温和难以觉察，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钻入窍中，除非练武之人恰好打通膺窗窍，否则便只能慢慢等毒消散。
在此之前，真气日渐衰弱，不仅长时间没法运功，更会损伤练武之人的根基。
道信大师见多识广：“这是《万毒宝典》中的活毒。”
“只有魔门中人掌握此毒，应不是解堡主所为。”
但解晖已惹众怒，加之是喝了他的茶水，说什么也不能排除嫌疑。
川帮与巴盟之中，也有人中毒了。
周奕连问几人，敏锐察觉到，只有同时喝过两轮茶的人才中毒。
与他一起迟来的人，只喝了一杯茶，逃过一劫。
同时，那些炼有先天真气的人，亦对毒性免疫。
此毒虽然奇妙，却也有重大缺陷。
不过，制造混乱那是绰绰有余。
龚掌门喘着气问道：“大师.可有办法除此毒。”
“有。”
道信运转达摩手擒拿锁扣，在他身上连按几下，以强横真气镇压毒性。
接着道：
“这毒不算厉害，只是藏在你的膺窗穴中，你尚未开此窍。老僧将你的膺窗穴破开，便能除毒。”
强行破窍，这不是要人命吗。
龚掌门摇头道了一声谢，用虚弱声音回应：“多谢大师，还是由本人慢慢化解吧。”
范卓、奉振等高手无碍。
周奕朝一位苗族长老膺窗穴一探，跟着打入了一道真气，他的真气极度精纯，已是细微到能透过窍穴风隙。
因为在小妖女身上多有试探，这对他来说实在简单。
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真气入了膺窗窍，里面“活毒”乱串，还要躲避，却被真气绞缠灭杀。
这毒还挺有意思的。
韦公公这家伙也在堡内？
大和尚说的万毒宝经，就是他所创，将毒分为活毒、死毒、动毒、静毒和撞毒五类。
看来，独尊堡的内鬼没除干净。
周奕看向解晖，镇川楼大乱后，他没去解释反叫来了解志凌与郑纵两位管家。
可以看得出来，解晖正憋着怒火。
周奕转过头来，发现巴盟与川帮的人正在看自己。
那长老已从真气感应消退状态恢复如初，侯希白啧啧称奇：“奇门活毒碰到克星也就罢了，如何能入窍的？”
“膺窗穴没有气发，不能炼窍神，也就不能分其中清浊，就算真气巧合渗入，也会失去感应。”
侯希白想不通。
一旁的奉盟主收起讶然之色，谨慎道：“大都督，不宜宣扬，当心这是故意消耗你真气的陷阱。”
他朝四下示意。
中毒之人过百，一个个救下来，岂不是真气亏空？
若是不救，又落人口舌。
范卓大觉有理，甚至感受到阴谋杀机。
正要吩咐手下人噤声，周奕颇有底气地笑道：“无妨。”
这种技巧远大于气力的事，对他来说随手可为，消耗的真气更是微乎其微。
故而，当解晖还在查内鬼时。
他已展开行动，将巴盟、川帮十多名饮茶中毒之人悉数解毒。
紧接着，一帮人喊“大都督救命”。
方才那位声援的绥山派掌门龚平短短时间便恢复如初，叫一旁的道信老和尚郁闷得很。
他盯看周奕，见他将绥山派纪副帮主也解了毒。
全程注目观望，却什么端倪没瞧出来。
这年轻人
道信大师慈眉展笑，于是背着手，悠哉悠哉又回到自家座位上去了。
道信大师不仅一副夷然之态，甚至乐呵呵瞧热闹，唯一遗憾的是，此时没酒来喝。
可慈航老尼就没这等心情了。
一心师太阴着一张脸，看到那些巴蜀势力一个个对周奕感恩致谢，声望飙涨，恨不得取而代之。
可惜她已试过，并不能为人解毒。
否则早就冲上去，也要威武一番。
可见，一心师太没有自己口上说的那般“静心”。
慈航静斋向来只要一个名头就能威服江湖人，现如今，她这样长年不下终南山的人物都踏足巴蜀，却适得其反。
老尼难以接受，更道周奕是乱序之人。
独尊堡不愧是巴蜀大平台，机会就是多。
周奕短短时间，已是见过十几位掌门帮主。
如果之前只是随众而呼，此刻却多出一大批真心支持江淮的势力。
他这毒还没解到一半，解晖也没找出内鬼。
忽然镇川楼内绝大部分人都扭头看向了露台之外。
自青石广场上传来喊杀声。
动静越来越大，从更下方的磐石林、独尊楼接连响起，仿佛像是在油上点火只瞬息间便蔓延整个独尊堡！
“咚咚咚~！”
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解文龙抢先一步奔下去查探，正有堡中护卫从下方冲撞上来，直接拜在解晖面前。
“堡主！大事不好，看守城楼的守将安融带着守城人马叛变，他们打开城楼，放进来好些高手。堡内又有人中毒，被他们高手一冲，此时已打到镇川楼外。”
周围人听罢，虽然吃惊，但丝毫不慌。
此时冲击独尊堡，岂不是在找死？
“安融？！”
解晖念着这个两个字，终于压制不住怒火，啪一掌将大殿主座那把素雅高椅拍得粉碎。
只因这安融乃是好兄弟安隆的亲信。
他与巴蜀胖贾安隆是拜把子兄弟，关系极为亲密。
不是城门守将安融背叛了他，而是数十年的好兄弟背叛了他！
“解兄，冷静。”
梵清惠出声安抚，此刻唯有她能叫急欲奔出镇川楼的解晖止住身形。
正在这时，忽然一道洪亮嗓音远远传来。
“解晖，快将我圣极宗的舍利交出来！”
独尊堡大乱，棺宫的人来得正是时候。
镇川楼内的江湖人听到外边的破风声，全部朝后退。
巨大的露台上，一口朱红色棺材从天而降。
背棺之人与周老叹很是相象，正是其弟周老方。
接着，便是棺宫四位宗主。
五位宗师一露面，滚滚魔煞之气扑面袭来。
周老叹往前一步，看了周奕一眼，接着看向解晖。
“解晖，今日便是你的最后期限，倘若不将舍利献上，你就得跟我回棺宫一趟。”
解晖眼中闪过忌惮之色，却强硬道：
“早说过，解某没有贵宗舍利，你们找错人了。”
周老方在一旁笑着应话：“既然如此，解堡主速速进棺，我来背你这一程。到时候有没有舍利，我们自会分辨。”
“狂妄~”
一心师太一摆拂尘：“邪极宗祸乱江湖，为道不容。”
尤鸟倦怪笑，发出夜鸦啼哭般难听的声音：“哪里冒出来的老贼尼，张口就放个震慑寰宇的响屁。”
“别以为和老贼秃勾勾搭搭，就能对本宗指手画脚。”
此言一出口，一心师太、梵清惠、四大圣僧，真言大师齐齐朝他看来。
恐怖的佛法禅意仿佛要将人精气神都给度化。
尤鸟倦嘴巴碎，却不会傻到直面这一大帮人。
在一心师太动手前，他放声喊道：
“诸位休要藏头露尾，你们若在一旁隔岸观火，本宗掉头就走，咱们就在巴蜀耗着，看看谁能耗得过谁。”
回应声随即传来，镇川楼中的人也暂未动手。
“哈、哈、哈~！”
一道爽朗笑声之后，便见一名硕长高瘦，长相文质彬彬的青衣中年书生挂着笑意，一脚轻踩在露台边沿。
浓密的眉毛下那对分外引人注目的眼睛，正呈现一圈圈紫色。
正是紫气天罗修炼到极致的表象，唤作紫瞳火睛。
且他的表象，还要在极致之上。
天君席应一露面，朝镇川楼中一扫，那些看到他紫瞳火睛的人，莫名心神悸动，像是精神被其捕捉一般，足见这老魔武学奇诡功力莫测。
“是你！”
巴盟四大族的人瞬间反应过来，这种熟悉感让诸多长老怒火燃眉。
奉盟主厉声道：“你是什么人，我巴盟各族与你有什么仇怨，要你在暗地下黑手？”
“本君席应。”
他以紫瞳火睛注视着奉振：“那大石寺上代主持是我的死敌，我欲灭大石寺，你盟下族人竟敢收留我的对头，岂不是不把本君放在眼里？”
“哦？”
周奕带着一丝不解：“你这么喜欢迁怒于人，那我坏了你的事，你怎的不声不响就溜了？”
席应哼了一声，眼中泛着警惕之色：
“本君自会与你计较，只是今日我为舍利而来，不愿多生枝节。”
“有理，有理~！”
又有一把苍老霸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跟着裹挟破风之声，与周老叹、席应隔了一段距离，双足猛踏在露台处。
他落地动静极大，发出砰的一声爆响，脚底岩石被踩出一圈蛛网裂痕。
更奇特的是，他人先落地。
跟着一柄长枪从空中飞来，扎在他身旁，没入岩石一尺有余。
那张老脸微微露出表情，深如刀刻的皱纹动了起来，它们从额角、眉心、眼角、颊边，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下蔓延、裂开、纵横交错。
衰老腐朽的气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但他那双眼睛，却像是深嵌在岩缝里的鹰隼之目。
灰袍老人浑浊的黄褐色眼珠转动，觑向解晖。
“解堡主，老朽从未见过舍利，你拿出来让我看一眼，我绝不为难贵堡。”
解晖皱眉重复道：“我并无舍利。”
一直没有开口的真言大师说道：“慕容老先生，你没有将本寺弄乱吧。”
“大师说笑了。”
老人笑道：“老朽从记事以来，但凡抢到的东西，不管是牛羊战马，抑或是别人的女人，都会立刻当成自己的物品对待，倍加珍惜，对待大石寺也是如此。”
周奕心中恍然：“你是吐谷浑中的哪一位？”
老人眼中闪过凶光，却不答话。
在此无人应和，显然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连喊出“慕容姓”的真言大师也不知情。
席应旁边的周老叹怪笑一声：“他叫慕容夸吕，可是吐谷浑的老王者，你杀了他的后辈，这个仇恨可不小。”
周围人听罢，各都吃惊。
一来没想到老人是这身份，二来，竟又是大都督的对头。
老者斜了周老叹一眼，周奕则冲他打量起来。
夸吕是吐谷浑天才伏鹰枪伏骞的爷爷，上一代汗王。
可据说十多年前就死了。
转念一想，慕容家假死也合情合理。
毕竟是祖传手艺，到了姑苏燕子坞，依然保留老传统。
周奕盯着这老王者，声色颇不善：“你吐谷浑的人惹我数次，我正要寻你们清算。”
老王者带着一丝北霸枪的霸气：“老朽自不惧你。”
“不过就像席天君所说，当下不理会旁枝末节。”
“解晖，邪帝舍利呢，拿来一观！”
这些顶尖高手全都冲着解晖来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让他精神一振的是，梵清惠在此刻站了出来：“慕容老先生恐怕是被诓骗了，就算有邪帝舍利，你拿到也毫无用处。”
不少人还云里雾里，不晓得舍利具体为何物。
但是
镇川楼中出现的高手，每一个都几乎是此生望尘莫及的，而他们，竟都是奔着舍利而来。
疑惑之间，老王者的脸上露出沧桑笑容：“老朽想要多活几年。”
“不求长生，活个三百年便够了。”
梵清惠摇头：“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丁大帝冷着脸嘲讽道：“吾师便活过近三百年，你们既然藏着舍利，就不要口是心非，道貌岸然。”
这是一个惊人消息，足以引爆武林。
巴蜀武人瞬间明白过来，为何武林判官要强撑，这是人类无法摆脱的诱惑。
被众多目光再次聚焦的解晖，心中出现一阵无力感，他根本不知道舍利有这等秘密。
当下咬着牙齿，逼出一股怒气道：“最后说一遍，解某没有邪帝舍利！”
“不，你有。”
“二弟，交出来吧，那不是你能把握住的东西。”
解晖如遭雷击。
露台上出现了一个手臂短小，腆着大肚腩，头扁嘴厚的胖子。
他手持烟杆，以强横的莲劲调动心火，把烟丝灼燃，在露台上吞云吐雾。
烟气顺着风吹到了老王者脸上，这让老王者甚为不满。
“安隆，你为何如此对我？”
解晖的眼神让安隆不敢对视，这胖子无声叹了一口气，油然道：“二弟啊，你不该卷入此事。”
这盆脏水浇得他透心凉，兄弟背刺，再无心解释。
以独尊堡此时的实力，对上这些人，依然有胜算。
就在他这么盘算时，一个愣神间。
忽然发现，露台之上，又落下两人。
一名风采醉人的女子，还有位潇洒邪魅的中年人。
这二人一出现，四大圣僧、一心师太，梵清惠的表情全都变了。
夸张的信息量塞入梵清惠等人的脑海。
这两个死敌，和好了？！
旁观之人或许不明白这二人的身份。
但也懂察言观色。
瞧见武林圣地的反应，众人心中翻滚起惊涛骇浪。
这二人，似是比棺宫主人、魔门天君、吐谷浑老王者还要恐怖的角色，几乎是三大宗师之流。
又听安隆呵斥道：
“邪王阴后法驾巴蜀，二弟莫要犹豫，速速交出舍利。”
解晖心中的微微发怵，作为武道高手，他岂能察觉不到这二人的不同。
独尊堡，危矣。
石之轩邪魅一笑，扫过周奕与蓝衣少女所在时，笑意才陡然收敛。
周奕看到他和阴后在一起，颇为意外。
旧情复燃了？
石青璇站到周奕身后，不愿看他一眼。
一旁的侯希白缩了缩脖子。
“舍利呢？”石之轩没有感情的眼神移落在解晖身上。
解晖似是忘了之前说过“最后一遍”，放宽底线道：“此物不在独尊堡。”
话音未落，露台上两人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直朝镇川楼大殿中幻影而入。
完全看不到脚下动作，人却在移动。
直叫人生出精神错乱之感。
接着，恐怖煞气袭来，棺宫五大高手，也闯入大殿。
席应、慕容夸吕，安隆各都不落人后。
双方没打招呼，局势瞬息万变。
十位强者与武林圣地这边的人刚一靠近便气势相冲。
此刻不仅单人斗不过，佛门这边连人数上也失去优势，简直是死战大忌。
只在双方气势碰撞转化为真气碰撞的瞬间。
大殿中的数百人有种被掐住喉咙的窒息错感，空气从静止到破碎四散、再到静止，再破碎。
地面上，一道道裂纹朝四大圣僧的方向蔓延。
咔咔咔~！
那裂纹越来越大，砖石崩断，再这样下来，镇川楼整个二层大殿都将崩塌！
挂在四周墙上的字画尽数四分五裂，书架上的佛典禅语乱飞，那画框里面的骨轴被劲风卷动，如鞭子一般在墙壁上抽打。
以对峙双方为中心，周围所有事物先是朝外抛飞，跟着又被吸扯进去，如遇到风暴一般盘旋，在劲风拉扯下，变成了难以招架带着恐怖杀伤的暗器。
一些脑子不够灵光的人凑得太近，再逃已来不及，直接在余波下惨嚎倒地。
片刻后，那劲风成一道波动四下撒开，大殿中的人无论躲到哪里，全都被命中。
十八层天魔大法张开，岂是寻常武人能抵挡。
再无人可逃脱，一阵与元气相合的精神波及扩散开来，大殿中绝大多数武人产生了此生最惊悚的感受。
空间在陷落坍塌、跟着佛门浩大禅意涌来、不死印与九字真言交织、紫气罗网兜捕心神、棺宫煞气在生死窍中弥漫，慈航剑意与北霸枪的压迫精神剧烈冲撞
不少人抱着脑袋惨叫，脸上的表情惊恐万状，像是沉浸在可怕梦魇之中。
那些功力稍高一点的人能够运力抵抗，但卷入这恐怖的余波之中，内力消耗速度极为夸张。
此时才算真正体会到那叫人绝望的差距。
真言大师瞧见周围人被波及，在道信大师打出一记达摩手时，他运转外缚印。
这亦是能产生类似操控空间的力量，形成气场封锁。
且达到高深境界时，手印能引动天地自然之力，威力宏大。
而臻至化境的内功，是手印能发挥威力的基础，真言大师平日里打扫庭院，整理佛籍，深藏不漏。
这时把中正平和、圆融无碍的佛功注入九字真言之中，外缚印发挥到了极致。
那一瞬间，周围哀嚎之人得到了喘息机会。
但仅在这一瞬间后，就被十大强者的气机冲破。
也就在此时.
镇川楼的光线陡然一暗。
一道火色剑芒升腾而起时，像是把周围的亮光都吸收了，粲然一剑，急速斩来！
对峙的双方无不忌惮，都怕这一剑奔自己而来，手上带起收势。
于是让周奕这一剑落在中心，生生斩断十大强者与佛门众高手的气劲，骇人的劲风乱流把剑罡也搅得稀碎，化作手指粗细的飞火射向四面八方。
刺耳嗡嗡声让不少人耳膜震鸣，但眼前的光线又亮了。
那些飞火被周奕往后一带，精准飞入李阀、凉国、西秦那帮人密集之处。
登时一阵惨叫，五六人大睡不醒。
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
二层大殿，整个塌下去一大块。
这一块塌得笔直，成一道剑痕，虽是众人乱力生成，却予人一种周奕一剑斩断镇川楼的感觉。
要知道，这镇川楼可不是雕梁画栋之所。
那多数由巨大岩石构成。
并且这一剑之后，一众强者搅在一起的精神冲波也散去了，许多人哭爹喊娘，逃过一劫。
再望向剑痕，无不悚目心惊。
大都督一剑破开佛魔两道！
天下第一用剑高手的名头，那是再也不会错了。
周奕此刻也心中发毛，若非巴蜀、川帮还有一帮无辜之人要被连累死，他方才就带人直接躲远，任凭他们去斗。
若非先惊得两边收手，他一运气，也只是搅入乱局，没法起到这种效果。
这一刻，佛魔两道的高手都朝周奕望来。
原本护着几名就近之人的袁天罡，则是站到周奕身边。
别看他们道门只有两人，却能影响平衡。
故而，周奕这举动看似冒昧，却没被反噬。
“周天师，你什么意思？”
阴后充满醉人风情的眼睛凝视在他身上。
石之轩道：“佛门之人处处与你为难，你要帮他们？”
众人从他们的话语中听出了些许端倪。
这不将旁人放在眼中的邪王阴后，似在用同一层次的口吻与大都督说话。
往后退出更远的旁观之人听到：
“藏邪帝舍利是解堡主之过，岂能连累其余蜀人一道赴死？”
大都督~！
众巴蜀势力闻之感动，大都督为了我们，可以直面佛魔两道。
一时间，看向周奕的背影，更觉伟岸。
“这里太小了，不如去外边打，解堡主犯了错，他就算打光了独尊堡最后一兵一卒，我也不会插手。”
解晖长呼了一口气，周奕方才那一剑，等于救了他。
若是一直斗下去，他要么第一个死，要么第一个废。
感受到魔门之人不死不休。
他心中难免生起一股无奈：
“可惜，解某真的没有舍利。”
这句话，众人已经听过很多遍。
但这一次，却传来一道有力的反驳之声。
“不！爹，你有！”
解晖虎躯一震，僵硬的扭动着脖子，与周围人一道锁定那说话之人。
那汉子面相硬朗，与解晖有数分相似。
此时带着一脸坚毅果决的表情：
“爹，你老了，糊涂了。”
独尊堡中的人，除了宋玉华之外，哪怕是心里有准备的郑纵听了这话，都不禁浑身一抖。
“逆子，你在说什么？！”
手下背刺，兄弟背刺，儿子也要背刺吗？！
武林判官，似乎进入了舔狗的终极审判时刻。
那便是一无所有。
周奕微微让开位置，心道一声“好样的”。
不知何时从楼下返回的解文龙，从周奕背后不远处走出，手中，捧着一个奇怪铜盒，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魔门不死不休，又把大都督得罪死。
再给老爹搞下去，独尊堡就毁了。
解文龙已不是破罐子破摔，而是带着拯救祖业与一堡亲友的心情，扬声道：
“爹，你让所有人都以为独尊堡有邪帝舍利，却又拿不出来。”
“这不仅会害死独尊堡内的所有人，爹你自己也会死。”
“百善孝为先，做儿子的，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得救您！”
解文龙道：“但是，爹你的想法，已跟不上当今天下，不再适合做我独尊堡的堡主。”
“今次，我会拯救独尊堡，之后，由我来做堡主。”
“巴蜀三家盟约不变，我独尊堡，也将支持周大都督。”
他的话掷地有声，乃至一些独尊堡的护卫听了，都有种深深的震撼感。
正在怀疑少堡主能否做到。
解文龙鼓足一身真气，大喊道：“邪帝舍利，就在这里！”
他将铜盒朝前一递，交给了周奕。
“大都督，请打开一观。”
周奕拿到铜盒刹那，佛魔两道之人，齐齐望来。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带着舍利就走。”
阴后邪王、四大圣僧都没有动作。
周老叹金环真等人并不相信，他们运转秘法，毫无感应。
周奕目光扫过他们，左手托着铜盒，右手一掌拍下。
这一击，将铜盒拍得稀碎。
就仿佛是隔绝之物被揭开，黄晶球露出的一刹那，无需任何秘法。
不消说魔门众人，慈航静斋这边的一心师太、梵斋主、师妃暄，全都生出了强烈感应。
周老叹等人面色大变：“圣帝舍利！！”
解晖当场呆滞。
邪王阴后眼中再无他物，全都死死盯着舍利。
席应、安隆也是如此。
吐谷浑的老王者虽然没有感应，但也知道这东西定是真的，他的眼中，全是渴望之色。
黄晶球像是充满魔力，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不管是李元吉还是凉国、西秦之人。
能延长寿命之物，谁不想要？！
袁天罡不着痕迹地瞄了周奕一眼，只见他双手捧着舍利，有那么一丝虔诚感。
他快速扭头望向邪王阴后。
不好！
但不用他提醒，周奕双手一松，任凭舍利下坠。
跟着一脚飞踢，邪帝舍利化作了一道金色流星，飞向镇川楼之外！
下一刻，
不止是佛魔两道，一些疯狂的江湖武人，竟也昏头冲了出去。
长生的秘密，就在那里！
……

第168章 独尊堡大战！
“咻——！”
金色流光划破空气，镇川楼前，青石广场上的乱斗者无不抬起头来。
噪鸣啸音回响在每个人耳中，仿佛带有奇特魔力。
独尊堡的护堡守卫、反叛者、巴盟川帮与众多巴蜀势力的门人、西秦、凉国、李阀以及漠北西域之众
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聚集在飞来的流光之上。
那是什么？！
疑惑之间，吐谷浑老王者的声音炸响：
“拦住它！”
顷刻间，众多持枪的吐谷浑高手便有反应。
吐谷浑中慕容氏为王族，内部势力较强的部落酋长为‘名王’，听到慕容夸吕的命令，乙弗敌部的‘仙头王’乞佛木哉甩开身边之人。
他虽不懂此为何物，但依旧听令行事。
慕容氏以肉体、霸枪之技培养了众多强兵，作为下属名王，他的武艺更是强兵中的拔萃者。
金色流光太高，乞佛木哉将长枪拄地弯曲至极限。
以枪做弓，人为箭矢。
伴着一声厉喝平地冲天九丈，伸手一拿，感觉掌心沁入凉意，心神清明甚是舒服，目光匆匆撇过。
掌心那物似玉非玉，似金非金。
乃是一个古怪的黄晶球。
“吕王勿忧，属下已拦得此物。”
落地瞬间，这位仙头王颇有几分得意，冲着镇川楼方向笑喊一声。
可他的笑容戛然而止。
眼中倒映着此生所见最恐怖的景象，怒涛一般的气浪几乎以肉眼可见的形势咆哮冲来，他就像是山涧中拦路的朽木，正有自百丈崖上的水瀑对他冲泄而下。
稍有反抗，便生出蜉蝣撼树之感。
佛魔两道一众顶级高手，已瞬间将他锁定！
“啊——！”
吐谷浑的仙头王大叫中以最后一丝清醒抛出邪帝舍利。
可还是迟了，舍利丢出瞬间，任凭他胸口诸多大窍气发到极致，护体真气还是整个破碎，一大口心血尚未呕出，就被气浪震飞，砸倒方才与他争斗的三名独尊堡高手。
“轰~！”
邪帝舍利完好无损，正下方广场上的青石板先是一块块碎裂，跟着在佛魔两道一众高手的后发力道轰来下，方圆八丈之内宛如地龙翻身。
裂开的青石板无不翻飞炸起。
周围十数人被碎片击中，生死不知。
这时一道幻魔身影速度最快，在混乱的劲气风暴游移幻转，石之轩以不死印法挪动劲气，再打出不灭金身印，周身肆虐的真气陡被定住。
他右手点向施展顺逆遁行大法冲来的尤鸟倦，一股巨力叫尤鸟倦只能挥动独脚铜人招架。
石之轩左手顺势一把抓出，第一个碰到邪帝舍利。
容不得他有任何动作。
四大圣僧中的最强者嘉祥大师运满枯禅玄功，整个人像一株安静寂灭的枯老残树，就在死寂之极，迸发一抹生机时，一指点出。
威力无俦的一指头禅法毫不留情，嘉祥大师动了绝对真格，不让石之轩遁走。
智慧大师、道信大师、帝心尊者三大圣僧的禅意与嘉祥大师交织。
顿时耳旁像是有佛音咏诵，禅法中多出了圆融和难以撼动的定力。
四大圣僧联手合击，大宗师也要避退。
老僧发威了，邪帝舍利还没有捂热，石之轩又顾忌周围一帮人，他理智撒手后撤。
阴后趁此时机出手，一条彩带飘出。
邪帝舍利被缠住，飞向她所在。
一心师太的拂尘银丝抖洒开来，众人这才看清，老尼虽不用剑，但银丝落下，俱如剑气切割。
慈航剑典全卷分十三章，以静、守、虚、无为主。
这老尼气主灵神，以拂尘驱动剑招力量，但并非纯粹的肉体蛮力或汹涌澎湃的内力洪流，而是由高度凝练、与精神意念完美融合的先天真气所主导。
也即是地尼所传的“道胎”之气。
这种力量纯净、精微、灵动，到了接近撒手法时，便能与天地自然隐隐相合。
一心的功力心境虽及不上这种程度。
但她苦修多年，自问这遽然一击，足以建功。
然而她的消息闭塞了。
如有活物的天魔力场随心所欲，任凭一心师太分丝为剑，那缕缕剑气也被盗取了有形之质，非但没有突破天魔力场，反而被扯向力场中心。
阴后右手抓取舍利，她看到了安隆的动作，左手顺势朝着一心师太所在狠狠一攥。
一阵空间挤压之感突然涌来，在瞬间止住了一心的身形。
老尼姑吃了一惊，安胖子在她身侧露出惯有的市侩笑容，眼中精光爆射，如同两点寒星。
他没有奔着舍利去，反倒是抓此机会，双掌在胸前快速合拢，十指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复姿态交叠、屈伸、结印。
灼热心火由此而生，正是天莲宗的秘法天心莲环。
一蓬莲劲真气直冲老尼后心！
这时侧边一道手印飞来，仓促间便硬撼天心莲环，不动明王印构筑真气之墙，安隆又一次催发心火。
真言大师手印发生奇妙变化，“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真言博大精深。
一招不动明王守下后，双手手指交叉，拇指、食指、小指竖立相接。
类似金刚橛印，却是实打实行“兵”字真言打出大金刚轮印！
“嗤~！！”
这一印能大幅激发体内生命能量和内力，使功力在短时间内暴涨。
须臾间，这雷劈爆发一击力大砖飞，无需破莲招法，打灭了莲劲心火，把安胖子脸上的市侩笑容都打没了。
安隆身形一震，一口血吐出搞得胸口脏污。
他一脸忌惮地看向真言大师，害怕他再有印来，便化作一颗肉球朝外猛冲。
他在顶级高手战圈中吃了亏，却不是寻常武人能及，顷刻把周围拦住的七八位高手全部撞飞，躲入战圈之外窥伺。
安隆滚到一半，发现一道白衣人影也从镇川楼中冲出。
这是个更狠的。
连忙换一个方向滚远，把一名挡路的西突厥高手活生生撞死。
真言大师望着安隆，颇感意外。
他这一击本要打掉魔门一位战力，却不知安隆最后用什么法子把他密宗的真言印法化解的。
周奕一靠近战场，众位高手无法忽视。
席应、吐谷浑老王者都朝他看来，周奕还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机。
不过，邪帝舍利的争抢已到白热化程度。
此时已不是佛魔相斗。
谁拿到舍利，谁便陷入众矢之的。
“阴后，哪里走！”
祝玉妍手握黄晶球，将天魔大法张开到极致，但周围所有人一齐发功，天魔力场也要被打破。
“小妍，快将舍利给我。”
石之轩运转不死印法，与天魔力场形成配合。
两人的这次合作如同隆兴寺那般，竟短时间抵住了各方力量。
席应、老王者，一心等人都不敢用全力。
因为有一双眼睛，就盯着他们。
一旦深陷难以自拔，那可就危险了。
邪极宗的五人亦是如此。
众强者打斗出的劲风卷向四周，已有数十人死在余波之下。
其余人一边退后一边惊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这许多恐怖人物争抢。
从镇川楼二层大殿中冲出来的人，看着邪帝舍利无比眼热。
但也知晓此时冲上去必死无疑。
心有不甘的人藏在人群中大喊：
“那是邪帝舍利，是长生的秘密，至少能让人活三百年！”
这一声吼可不得了。
放在平日里少有人信，现在望着那恐怖的大战漩涡，一个个笃信无疑。
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凝在阴后身上。
“咻咻咻~！！”
三棱响箭的声音从四方响起。
有人在试探，可惜箭矢无法穿透劲风。
“小妍，莫要犹豫。”
“此刻唯有我能带走舍利，得手之后，我们一道参详。”
“这一次，我绝不辜负你。”
石之轩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试图唤醒两人早年相处时的美好记忆。
他此刻站在外侧，一旦拿到舍利。
除非一旁的周奕插手，否则他靠着幻魔身法，有很大机会遁走。
梵清惠好意提醒：“他骗你一次，就能骗你第二次。”
石之轩邪魅一笑：“梵斋主你与宋缺解晖都没什么结果，也懂情爱之事？”
站在道信大师身边催动功力的解晖盯着舍利，面色本就难看。
此时听了这话，面色就更难看了。
没有说话的人再次加催功力。
祝玉妍压力大增没法回话，她将手上的舍利朝前一推，果然是石之轩方向。
但这一推的力道不大。
导致舍利飞得较慢。
一直藏力的邪极宗五人一齐出手，魔煞形成的真气大手一把截住舍利，朝他们的方向一带。
周老方无缝衔接转过身来。
“砰~”得一声！
黄晶石撞碎了棺材板，直接飞到朱色大棺之中，这时他已驾驭轻功，直接远遁。
周围的棺宫真魔就要扑上来挡住众人。
与他们有些交情的席应直接翻脸，一掌打得棺材炸散，舍利再次飞出。
丁大帝一把将舍利抓住，他才冲出十丈。
周围的气劲让他汗毛一炸，晓得这玩意此时根本带不走，在四大圣僧的禅功压来之前，朝远离石之轩的方向，丢入青石广场中央的人群中。
绝大多数武林人惊骇避让。
但也有几个入魔不怕死的，直接朝舍利冲去。
一名来自汉中的用刀高手才摸到舍利，他连丢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周围几人乱刃杀死。
争抢之中，佛魔两道又爆发大战。
这让一些观望之人察觉到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可转眼间
广场中央又多了数十具尸首，黄晶球被一名来自白兰羌的吐谷浑人拿到。
他转手够快，丢给了慕容夸吕。
老王者这会儿已经清醒很多，不等佛魔两道斗个两败俱伤，他绝无可能得到此宝。
但这两帮人也狡诈得很，一个个都是差不多算盘。
心下虽极其不舍。
却还是看准方向，带着浓浓恶意将舍利丢出。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得先把这个渔翁干掉。
周奕站位不算近，正看着两帮人乱斗，他踢出去的舍利，又飞了回来。
慕容夸吕心如明镜，在场轻功最高者便是这个敌手，其次就是石之轩。
石之轩拿到舍利，一定会跑。
所以，只要石之轩接近舍利，所有人都会全力阻止。
而这个轻功最高的人，他在巴蜀的事没做完，决计不会跑。
一来可以保证舍利不丢，二来祸水东引还有机会将他害死。
周老叹、金环真等人察觉到他的想法，无不心惊肉跳。
方才在镇川楼内部，这时在外边，能一样吗？
这个蠢货！
他们这样想，那一心老尼更不愿让周奕得手，全力运功朝他冲去。
望着飞来的舍利，周奕心中冷笑，他毫不犹豫，又是一脚踢出。
直接踢向李阀所在。
李元吉这帮人登时犹豫，佛门的人明显是靠向他们的。
所以，只要拿到舍利，反手交给佛门中人即可。
魔门势众，但他们互不信任。
佛门得到舍利，却会一起守护，这时安隆受伤退走，加上独尊堡与李阀的人手，有机会守住舍利。
面对周奕抛来的选择题，李元吉野心一起，大声喊道：“夺下来！”
丘天觉、刁昂、秦武通三大高手骇然变色。
元吉公子疯了吗？！
又听他急促喊道：“把舍利夺下交给一心师太！”
三人瞬间明白李元吉的想法。
此法或许可成！
解晖、梵清惠等人如何不懂？！
霎时间，他们与四大圣僧不再朝舍利冲，而是攻向石之轩。
石之轩冷哼一声：“不要看戏，我被打退，舍利你们也得不到。”
阴后、席应，与邪极宗的人都来帮忙。
同时，棺宫真魔与独尊堡的反叛者，则是冲向了李阀。
这一次，佛魔两道找到一个突破口，不由打出真火。
慕容夸吕那比树皮还粗糙的老脸泛着冷笑，他看到机会了。
正要指挥吐谷浑的人去争抢。
一道危险气息正极速逼近，风被撕裂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响起！
“噹~！”
枪剑相击互相粘连数息，音爆声推得四周青砖翻滚隆起。
这一击动静极大，把佛魔两道之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一瞬。
“噔噔噔~”
慕容夸吕后退三步，留下由深至浅的脚印。
气力拼斗，竟然输了。
惊疑之色被他藏在密布的皱眉下：“大都督，你与老夫拼斗有什么好处，不想要舍利吗？”
“所以，你方才竟是一片好心？”
“那是自然。”
慕容夸吕咧开嘴巴：
“凡人谁无长生之梦？你此刻青春年少，体会不深。到了我这把年纪，便懂那求而不得的难处。老夫向来惜才，这才将舍利推给你。”
周奕笑了：“有心了，我允许你挑一块埋尸地。”
“狂妄~！”
话语落定，他整个人充斥在一股杀伐霸气之中，面对眼前大敌，他是首次拿出全力。
一条长枪，竟泛出银色。
而周奕的剑罡也密布长剑，化作火色，甚至能看到空气微微扭曲。
“噹~！”
周围人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银枪以甩打之势与长剑猛击在一起，北霸枪气势磅礴，以力破巧，招法刚猛无俦。
在较劲之上，不可能比不过一柄剑。
慕容夸吕内心悚然，无论怎么发劲，就是不能撼动对方。
他小小年纪，如何有这般功力？！
这时想收势换招，却敏锐洞悉危机。
自觉被长剑拖住，他的枪速没有剑速快，加之身法不及对手，强行撤招，会陷入巨大劣势之中。
周奕的做法让慕容夸吕有些看不懂。
下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
就在两人对拼的关口，自凉国齐王李仲琰身后，那三十许岁，高如白鹤，貌相雄奇透着一股自由神气的男子，身形爆闪冲来！
像是一只苍鹰，瞄准了自己的猎物。
慕容夸吕心中一动，也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再度蓄力将周奕拖住。
然而，眼前白影电闪。
他没能把握住这次主动。
那男子没想到周奕反应这么快，但此时已没法收手。
“吕王，一起动手，杀了他！”
“杀！”慕容夸吕吼喝一声。
与此同时，凉国、西秦高手皆动。
吐谷浑人随即杀来。
西突厥统兵大帅罗渡设察觉到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不再掩饰，加入围杀周奕的阵中。
这天下间的霸主极多，唯有此人对中土周边威胁最大。
就算不提仇恨，也该杀人除患。
漠北或者与漠北有关的势力全都联合起来，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巴蜀大乱。
佛魔两道、独尊堡、反叛军，还有李阀的人在争夺舍利。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
原本在看戏的巴盟与川帮一看这情况，登时大怒，这可是巴蜀！
他们立刻行动起来。
范卓、奉振、角罗风等首领全部参战。
侯希白石青璇范采琪等人也冲向凉国大将安修仁。
那些之前受到恩惠的巴蜀势力，也全来助拳，独尊堡中喊杀声前所未有地激烈。
一方全是精锐，一方人数众多。
袁天罡抢在众人之前，已来到周奕被两大高手围攻的战场。
“袁道友，你随便拖住一个，别叫他走脱。”
袁天罡听罢，笑望着慕容夸吕：“贫道略通剑术，斗胆试试足下的霸道枪法。”
不等慕容夸吕开口，人已拔剑冲了上去。
周奕望着对面手持弯刀的男人。
方才拼斗几剑，想到裘千博说过的话，已猜到对方身份。
“你就是武尊的弟弟墩欲谷？”
“你还算有些见识。”
周奕的眼中带着一丝不屑：“武尊要杀人时难道也和你一样，喜欢藏头露尾？”
男人面色高傲：“你无法激怒我，我只是将你当成猎物进行狩猎。”
话音刚落，他身边出现了一十八人。
这些都是颉利可汗帐下最精锐的金狼亲卫。
嘴上不怂，用的却是群狼战术。
“速战速决，杀~！”
墩欲谷一声令下，与手下这些高手一齐冲出。
他想速战速决，周奕也不愿拖。
十八金狼与墩欲谷拔刀挺枪之前，形成了草原上最可怕的铁骑冲阵势态。
金狼军所过，没有任何人是突厥大可汗的对手。
这些人得过武尊调教。
灼热之气迸发，叫人有一种面对炎阳奇功的感觉。
这会让人想到武尊，从而产生一种本能的畏惧，仿佛那柄恐怖的阿古施华亚之矛就要带着绝强伟力戳来！
然而.
金狼群遇到了一个从未碰见过的敌手，一个面对金狼炎阵冲锋却巍然不动的人，甚至，还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
这无疑是一种嘲讽。
“杀——！！”
连同墩欲谷在内，一十九人以突厥腔调，发出响彻独尊堡的怒吼。
纷乱的视线陡然一暗。
更浓烈的火色出现在那柄长剑上，一剑横出，离火剑罡涌现的刹那，像是把金狼炎阵的灼热之光给吸收了过去。
让那些长枪上的一点红芒，变得极度暗淡。
就像是一群突厥大汉在驱赶萤火虫。
而萤火虫将要飞往的地方，却是一片火海地狱。
真气将要爆冲前的一刹那，周奕单手横剑在身前，似要让对手看清长剑上的变化，这将带来一股巨大的心理压迫感。
因灼气太盛，那剑竟泛着黑色，精气相合的具现下，空气扭动更加厉害，如同无形之焰。
金狼亲卫每个人的眼中，都倒映着一柄横剑。
可下一瞬间，他们心脏猛跳，气势大跌，因完全看不到周奕的挥砍动作，但横剑已变成竖斩姿态！
方圆十多丈内，因为空气灼热陡然生出一股压力。
就如同武尊的炎阳气功，好像让人身处沙漠。
与那种干涩感不同，金狼亲卫们在压力过后，感受到的是彻底的灼热，以及，一片残碎飞舞的火色流刃！
寻常剑气，根本不可能破开他们的炎阵劲风。
可这一次，火色流刃在瞬息间将炎阵穿透，又将整个金狼群覆盖，镇川楼亮起红芒，又熄灭下去。
“砰砰砰~！”
长枪坠地，金狼亲卫一个接一个跌倒。
一十八名突厥高手，无一幸免。
这十八人，各都是能气发出窍的一流人物，此时，面对一招，却全部生机断绝。
见过周奕在眉山郡茶棚杀黑风贼的人毕竟是少数。
此刻，哪怕是混乱的战场，也叫独尊堡的不少人打了个寒噤。
唯一活下来的人，只有武尊亲弟，墩欲谷。
但这个雄奇英伟的男人，终究也藏不住惊悚之色。
他的战意，已跌退到谷地。
“这是什么剑法？”
“要你命的剑法。”
墩欲谷生出一股怒意：“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有这个胆量？”
“你是武尊之弟，我就该给武尊一个面子？”
墩欲谷没有说话，但他带着傲气的表情已说明一切。
“你敢对我出手，就是武尊的亲儿子，今日也要死。”
听了这冷酷的话，墩欲谷竖起弯刀：“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周奕目色一凝，朝着墩欲谷扑去。
墩欲谷的功法与毕玄同源，但他没有兄长那般天赋，于是另辟蹊径，将炎阳劲力内敛于经脉、血肉、兵刃之中，接触时才会猛烈爆发。
也正是凭借此招，他才能破去剑罡。
面对袭来的对手，墩欲谷以多年来的战斗本能收敛心神，同样展露毕生所学。
他盯着掠来的白影，双手握刀，反冲上去。
身形如沙漠热浪般模糊扭动，瞬间贴近后，弯刀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空气的炽热细线，直取咽喉。
这一刀速度快捷无伦，无声无息。
周奕这一剑如风，同样快到极致！
墩欲谷到了这一刻，不仅眼神平静，还带着一种漠视生命的冷酷。
他将炎阳劲高度压缩凝聚于刀刃最前端，形成可怕的穿透力。
炎力内敛，在与周奕长剑接触瞬间，轰然爆发。
而周奕的剑罡，也内敛至剑身，与他来了一个正面强硬碰撞。
二人擦肩而过，兵刃断裂之声清脆悦耳。
墩欲谷的弯刀，一段段悉数崩碎。
血液从胸口漫出，把衣衫完全浸透。
这位在草原上名头震响的人物，在众目睽睽之下，获得了一个体面死法。
墩欲谷扭过头来，在倒地的那一刻回望了周奕一眼。
不顾周围各般目光，周奕抽身来到吐谷浑高手集中之地，又是一剑斩去，那些人已经知道，他这不是寻常剑气，哪里敢接。
四下去躲，却还是有十来人当场暴毙。
这种打法虽然耗费真气，但威慑力不是一般的强。
不只是作乱的人被吓到，就连巴盟川帮的人看了，兴奋中也有一丝惊骇
原本吐谷浑高手联合起来配合霸枪之阵非常难缠，这时被打得四散，相当于螃蟹丢了一只大钳子。
周奕听到一声惨叫。
凉国一众高手中，一名壮汉被侯希白点中后心。
大将军安修仁死了。
这家伙是昭武九姓胡人，正是他勾结突厥。
看到一个从凉国乱阵中匆忙跑出来的人，周奕一步追上，断了他们的后路。
“饶命，大都督饶命~！”
那年轻人一见到周奕，吓得大叫。
但下一刻，他身旁多名护卫还未反应过来，自家公子的头颅便高高飞起。
“齐王~！！”
凉国部众惊慌失措，昏头间捡起李仲琰的脑袋连喊数声，李仲琰只用惊恐的眼睛木楞盯着这人，哪里还能说话。
领头人一死，下边人立刻乱套。
周奕没有再管其余人，朝着青石广场西侧急冲。
某些人的位置，他方才一不小心看得清清楚楚。
“走，快走，保护晋王！”
西秦大将张贵话音才落，听到后方传来哎呦哎呦的声音。
一道白影在乱阵中踩着西秦高手的肩膀，头颅，直奔中央的晋王而去。
“列阵，张戟排枪！快！”
一身华服，头戴金冠束发的年轻人急忙喊道。
薛仁越也是面无人色。
大将张贵反应最快，立马呼唤亲随部众。
数十长戟矛尖冲顶而刺，武功再高，终究是血肉之躯，还是会被长戟的矛尖刺透。
可惜
这种克制寻常宗师的法子对周奕一点没用。
他只在空中回旋一踩，就穿过戟林。
张贵眼前白影一晃，听到“啊”一声惨叫。
“晋王~！！”
张贵大喊一声，西秦薛仁越继凉国齐王之后，同样摆出头颅高飞的姿势。
西秦的精锐兵将全部心冒寒气。
这种取主帅首级的法子将他们打击得遍体鳞伤，此时再无一战勇气。
什么灭杀潜在对手，扰乱巴蜀等等计划，全都不再理会。
张贵抱着薛仁越的脑袋，喊上核心部下，朝远离白影离开的方向撤退。
他的背脊一片冰凉，方才已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若那一剑对自己而来，定是和自家公子一般下场。
太恐怖了，赶快走！
突厥金狼卫首领墩欲谷、凉国齐王、西秦晋王，三大势力领头之人全被周奕斩杀。
其余人提心吊胆没了心气，在乱局中已不成气候。
为了避免被川帮和巴盟等势力追杀殆尽，他们只能朝另外一个混乱中心靠拢。
望着周奕朝自己冲来。
慕容夸吕快速朝袁天罡瞧了一眼，这老道他都没机会取胜。
再来一个，绝对必死无疑。
当下虽走不脱袁天罡包含易学的奇妙剑术，但也保持清醒，不急着拼命。
他心生一计，和那些混乱的人群一样，边打边退，靠向佛魔两家争斗的中心。
周奕、袁天罡加上慕容夸吕一来。
已打出真火的魔门、佛门中人，顿时警惕起来。
他们的目光，又瞥向邪帝舍利所在。
棺宫真魔、李阀、反叛军、独尊堡高手，还有那些疯狂的江湖人战作一团，舍利屡屡易手。
加上凉国、西秦突厥、吐谷浑等残部冲来，局面更加混乱。
“好，既然你们都不要舍利，老夫就笑纳了！”
慕容夸吕借助佛魔两道给的压力摆脱袁天罡，第一个朝乱阵冲去。
而这时，舍利落在了李阀手中。
就在众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时，石之轩身形一动，一掌打向梵清惠。
这一招只是虚招，他一个忽然闪转，把解晖匆忙支援打来的真气定住，一掌穿透他的护体真气，打得武林判官吐血倒飞。
一心师太冲向慕容夸吕，梵清惠、真言大师去救助解晖。
佛门之人被分开了！
石之轩追过数丈，见这二人中计，立刻放过解晖，转身以极快速度冲向邪帝舍利。
邪极宗众高手、四大圣僧、阴后、席应也赶忙冲去。
这时被石之轩得手，休想追得上他。
李元吉才拿到舍利，顾不得高兴。
挡在前方的刁昂、秦武通、丘天觉已是断刀折剑，被吐谷浑老王者冲了进来。
李元吉的枪法在关中大大有名。
可此时面对老王者北霸枪卷来的含怒一击，虽有一战之念，却受本能驱使，将舍利抛出。
“师太！”
李元吉大喊，一心师太拂尘一卷，唰得一声拿到舍利。
可还没入手，石之轩已从旁冲来。
她的心神分在石之轩处，慕容老王者明白佛魔两家的心思，他偏要破局作对，不管石之轩，回马枪朝老尼一挑，把舍利从拂尘上挑飞。
一心师太大惊，甩动拂尘猛击石之轩。
她纠缠不休，邪王岂能没有火气，四大圣僧正要支援，阴后天魔力场再次张开。
石之轩以不死印转移劲力，生死二气周游无需换气。
一记凶悍印法打得老尼举起拂尘来挡，但她的功力不及石之轩，拂尘一震倒飞撞在自家身上，虽有护身真气，还是喷出一口血来。
解文龙在乱中领人救出重伤的解晖。
梵清惠与真言大师赶紧来助。
如果魔门同心协力对佛门出手，在道门不出手的情况下，此时已有九成胜算。
但是，魔门对邪帝舍利的渴望超乎想象。
西突厥统兵大帅罗渡设偷鸡不成蚀把米，手下被早有准备的奉盟主与范帮主杀了个七七八八。
他本人亦被逼迫到乱局中心。
正巧一个东西砸在他手上，正是慕容夸吕挑飞的舍利。
周老叹拖住了席应，丁大帝冲入人群，大剪甩动。
被金环真魔音幻法迷惑的罗渡设毫无察觉，头颅直接被剪飞，丁大帝顺势多剪一刀，将他头上爆炸的狮王发型剪平。
拿到邪帝舍利，还有这等艺术享受，叫丁大帝铁冷的脸蛋露出畅快邪笑。
棺宫真魔集结，丁大帝已然得手。
“师弟，快走！”
尤鸟倦吃了阴后一掌，大叫一声，周老叹将魔煞大手催到极限。
一掌拍向青石广场，激起浓浓烟尘，周老方紧随其后，一甩袖袍，激得魔煞烟尘滚在一起。
丁大帝一声长笑，带着舍利飞遁。
佛魔两道卷起狂暴劲力，周奕和袁天罡也朝后躲避。
他们望着就要遁走的丁大帝，忽然又看到，一个原本受伤的胖子从死人堆中威武一滚，冒出头来。
从下朝上，安隆将早就酝酿好的天心莲环激射而出，一朵莲劲打得大帝舍利脱手。
大帝身体落下之前，一爪抓空，舍利脱手而飞。
就在这时
死人堆中，一具卷发、深目、高鼻的尸体忽然复活。
强烈的破风声带着一条沾上血迹的白影与丁大帝在空中擦肩而过。
这精明狡诈的男人快的近乎鬼魅、难以捉摸，仿佛让人感觉到是大都督出手了。
他一伸手，便一把抓住舍利。
跟着在高速移动中做出常人无法理解的折返盘旋动作，利用这回飞术，在空中避开了安隆射出的又一道莲劲。
这成名轻功出现后，旁人如何还不知他的身份。
西突厥国师——云帅，天下第二轻功高手！
“哪里走~！”
阴后低喝一声，一旁的真言大师几乎与她同时出手。
外缚印与天魔大法这两种对空间作用的法门齐至。
石之轩幻影冲出，隔空打出极为强劲的印诀，周老叹同样一掌拍出魔煞。
云帅跑得够快，这几击没有正面打在他身上。
可是劲气冲击，让云帅隔空受了波及。
他身形一晃，速度受了影响。
独尊堡内，佛魔两道高手齐齐冲出，不少疯狂的江湖人也追了过去。
袁天罡犹豫了一下，朝周奕看去一眼，发现他还是能沉得住气。
周奕闭目感受一番，能够确定邪帝舍利的位置.
……

第169章 帝庙大秘！
周奕静默不动，袁天罡立在一旁并未打扰。
巴蜀势力已彻底掌控局势，越来越多的人朝砺锋堂、磐石林等入堡方向去。
像是逃跑，又混入了追击云帅的人潮。
有关邪帝舍利、长生之秘的消息，正随人流迅速传递，传向独尊堡之外，传向巴蜀。
云帅跑得很快，周奕对舍利的感应越来越弱，最后唯余方向感。
“要去追吗？”
袁天罡见他挪动步子，这才问道。
周奕摇头一笑：“云帅直奔漠北才好，把这些人全带到武尊那边去，我也落一个清净。”
那武尊可就赶上热闹了，袁老道拈须微笑。
他二目清明，朝佛魔两道离开的方向撇了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周奕。
这颗舍利怎么来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当下心中千头万绪，面上却古井无波。
对一名精通易学，擅长相面的人来说，藏话乃是家常便饭。
奉盟主将围剿余贼的任务交给了角罗风、川牟寻等人，与范卓一道来到周奕身边。
二人脸上的敬畏之色更多一分。
“凉国、西秦还有那些叛军，活下来的那部分，基本都朝外逃了。”
“独尊堡内还剩一股外来势力.”
范卓话罢看向李元吉所在方向，李阀带来的人死了大半，秦武通、刁昂与丘天觉这三位高手也重伤，现在要收拾他们，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那李元吉留意到几人的目光，心胆一颤。
作为李阀公子的骄傲，此刻半点不剩，慈航静斋与佛门的人全都追云帅去了，解晖重伤，他们在巴蜀没了靠山。
解文龙投靠江淮，他此时的处境可谓是岌岌可危。
李元吉察觉到周奕投目看来，立刻心弦紧绷，自打出生以来，这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刻。
等周奕移开目光，朝解晖那边走时。
李元吉长松一口气，庆幸中，又埋藏着一股恼火。
他这杆关中有名的裂马枪，首次被人不屑一顾。
这种轻视他无法容忍，却又因心底的惧怕无胆反抗，那种憋屈感对他这种狂傲而有野心的人来说，简直比死还难受。
然而，他又缺少死的勇气
周奕留意到了李元吉的表情变化，全没在意。
佛门的人估计不会久追云帅，或许很快就会回来。
况且，李元吉死了，对李阀来说更像是好事。这货不成事，惹乱子却是好手。
不过，巴蜀的事却不能叫李阀再插手。
“爹~！”
解文龙悲呼一声，待在他身侧的宋玉华也变了脸色，正疗伤的解晖又吐出一大口血来，他的气息急转直下，越来越弱。
这给周奕一种要出黑的感觉。
独尊堡的老人们慌了神，纵横巴蜀多年的武林判官，竟承受不住邪王一掌之力。
一见周奕过来，解文龙那硬朗的脸上转出恳求之色，顷刻拜倒：“大都督，家父命在旦夕，乞求您出手一试。”
周奕未答话，盘膝打坐中的解晖已伸出一只手来。
“不必了。”
解晖抬起手背擦掉嘴角鲜血，连喘三个粗重鼻息。
黝黑的脸上，有神的双目从周奕身上扫过，最后看向自己的儿子，这时，他涌现怒容。
“你这逆子！”
“为父平日倒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份犯上作乱的胆量。”
解文龙不敢说话。
解晖又看向宋玉华：“玉华，你真不愧是宋大哥的女儿。”
宋玉华也低下头来。
解晖哼了一声，扭动脖子对一圈独尊堡老人说道：“解文龙的确救了独尊堡，以后他就是堡主，独尊堡的任何决定，都由他来定夺，你们快些拜见吧。”
周围人听罢，各都一愣。
“怎么，本人的话不管用了？”
解晖积威太甚，蕴含怒意的话音叫围在四周的独尊堡元老们一齐拜服：“拜见堡主。”
却是朝解文龙拜的。
解文龙见他面色转白，气息更弱，心中愧疚难过，没理会周围的元老，又想求周奕再尝试一救。
解晖却冷峻一笑：“你当了堡主，眼力还这样差劲，不懂得察言观色，就没见大都督丝毫不急吗？”
“可见我没那么容易死。”
解文龙听罢，惊疑地看了周奕一眼。
周奕点头道：“解堡主只是受不死印法的生死二气影响，产生异状。他虽然伤重，却有浑厚功力护身，并不致命。”
听了周奕的话，解文龙才镇定下来。
这场面让解晖心结郁气，自己说的话，儿子还要从旁人口中得到证实才愿相信。
真是一种讽刺。
不由想起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若今日没有变数，魔门中人纠缠到底，加上那些叛军与其余势力，称霸巴蜀的独尊堡，或将成为历史。
“大都督，”解晖定神道，“解某再不理会巴蜀盟会之事，以后全由我儿做主，也多谢大都督今日之援手。”
周奕笑了笑：“堡主安心养伤。”
听了他们的对话，不管是巴盟、川帮还是独尊堡的人，都有种大事落定的安稳感觉。
总算不用再斗下去了。
他们说话并未避人，不远处李阀的人听得真切。
李元吉面如死灰，对巴蜀再无念想。
此刻，哪怕没有魔门骚扰，佛门的人全数返回并支持李阀也无法挽回了。
如今巴盟、川帮独尊堡三大势力一条心，以佛门的行事风格，找不到解晖这样在前边说话之人，就注定干预不了巴蜀。
李元吉不明白周奕的心思，此刻提心吊胆，盘算着如何保住小命，平安返回关中。
同时，还有那颗搅动武林的邪帝舍利。
解堡主被搀扶到静处养伤，范卓与奉振连同独尊堡的人，一道料理后事。
他们这边亦有不少死伤。
镇川楼前，到处都是尸体。
这可谓是巴蜀许久以来，从未有过的惨烈拼斗。
周奕打坐理气，调整状态。
侯希白与范采琪一道寻来，看他这副状态，又瞧了瞧不远处的石青璇，招呼也不打，直接走开了。
周奕一边理气运功，一边梳理方才的大战。
这样的战斗经验极度宝贵，常人一生之中都难见得一次。
诸家法门，都让他有不同感受。
这不仅能增深他的武学见解，对创造天师随想录也大有裨益。
石青璇等了许久，至午时，才见他转醒。
只是用过饭后，周奕又开始练功。
无论独尊堡外边发出多大的喧闹声，都影响不了他做静功。
“慈航静斋的人还没回来？”
入夜之后，周奕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石青璇道，“你是否觉得奇怪，一心师太受了伤，他们应该不会穷追。”
周奕微微点头。
他尝试感受邪帝舍利，只有淡淡的方向感，这东西要么是离得更远，要么是在某处定住了。
“巴蜀基本已经拿下，其余的事也不用你操心，要不了几日，巴蜀联盟支持江淮的消息就会迅速传开。此行功德圆满，你还有什么打算？”
周奕想了想：“我要去邪帝庙一趟。”
话罢，又从石青璇口中得知一个消息。
袁天罡洒脱得很，出力之后，已是飘然而去。
周奕有些感慨，怎么也该请一顿酒饭的。
袁老道久居巴蜀，却从不掺和江湖纷争，更别说争霸天下，这一趟独尊堡之行，已算是打破他隐居清修。
周奕整理道门之学的心思愈发强烈。
对于这些朋友，不该叫他们失望。
“袁道长留了话。”
“什么话？”
石青璇轻声道：“他猜你要去邪帝庙，就将那颗古蜀国邪帝舍利具体位置告诉了我。”
“哦？”周奕略显疑惑：“你的墨家机关典籍与邪帝舍利不在一个地方？”
“当然。”
她眼帘低垂，目光沉静地落在周奕脸上：“邪帝庙地底很是庞大，弯弯曲曲有很多路径，其中一条路，会通向伏魔洞，我就是顺着那洞，才入的邪帝庙。”
周奕若有所思，心中好奇感更强。
于是试探问道：“明日你可方便？”
石青璇嗯了一声。
独尊堡大战第二日，晓雾未歇，二人便出发朝成都西北而去。
本想叫侯希白一道。
可多金公子早早不见人，神神秘秘，不知做什么去了。
朝着邪帝庙方向行过二十多里，便闻到一股未散的血腥气。
道旁的草丛、荆棘林中，还有不少江湖人的尸首。
稍作检查，发现死过不久。
越近邪帝庙，越是如此。
周奕更有惊人发现，他对舍利的感知，越来越清晰。
在向石青璇确定方向之后，他就察觉事情有古怪。
“我感觉，佛魔两道的人，可能就在邪帝庙。”
石青璇轻轻蹙眉，想到邪帝庙下方复杂地形，云帅朝地底钻，完全发挥不出轻功优势，就算被逼急了，以这人的狡猾心思，也没道理闯进去。
理性上是这般判断的，但还是更相信周奕的猜测。
“那还要去吗？”
“走，先别进去，只在外边瞧瞧。”
二人复行二十余里，锦江之水从都江堰流下，因前段时日多雨，水流湍急。
他们越过一条水声隆隆震响的支流，上到一片竹树环绕的山坡。
眼前景象，属实出乎意料。
一大片海碗粗的竹子四下歪倒，有的是被利刃斩断，有的则是被震碎，还有一些被连根拔起。
而这些拔出竹根后出现的泥坑，被不少江湖人当做墓穴。
周奕瞧见一些熟悉的黑衣尸首，正来自棺宫。
更多的尸首，掩盖在倒下的竹树中。
“邪帝庙呢？”
放眼望去，只有沾满青苔的破损石阶，哪里还能看到什么庙。
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出现在眼前，凹向山坡内部。
石青璇指了指那个大坑：“这就是邪帝庙所在，现在看来，像是沉入地底了？”
他们踩到大坑边缘，发现一块碎裂的牌匾。
那匾，竟是用大篆书写。
隐约是“帝庙”二字。
“不是沉下去，而是被打碎。”
“那又是如何让帝庙之基整个陷下去的？”
周奕细细嗅着空气的味道，似乎有了答案。
海沙帮曾帮阴癸派从江南运输火药，甚至搞出一个火药库，他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是炸的，就像烟花一样。”
周奕继续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佛魔两家之人，此刻就在地底。”
石青璇也想到了，没有大惊小怪，只是表情有点复杂。
周奕明知故问：“你在附近有没有住处。”
“有。”
“先去看看。”
石青璇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点头引路。
二人快速行过八九里，便在山林中见到一方石屋，屋前果树婆娑。
她娴熟地推开木门，邀周奕进去。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各种家具杂物，无不齐备。只不过，诸般摆设，异常凌乱，像是有蟊贼翻过一遍。
“有人进来过。”
“这间小屋非青璇所建，原主人过世后，我见它与邪帝庙相近，于是借来落脚，旁人应该不知这处所在。”
周奕掀开后进的竹帘，四下打量：“这说明，早有人盯上了邪帝庙。”
“你以后也不要住在这里，太危险了。”
少女没回话，又听他问：“伏魔洞还能通入邪帝庙地底吗？”
“可以，你还要去？”
“我担心错过什么。”
石青璇不再多话，领着他朝东南方向走了几里路。
穿过一个小峡谷，打飞瀑小湖上过。
“听鲁先生说，邪帝庙多历年所，翻新过许多次，最后一次新建，正出自他手。你该知道他为何要翻建吧。”
周奕答：“为了向雨田。”
“嗯，计算一下，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微蹙的眉心舒展，如被春风吹散的薄云，带着一丝回忆朝前方一指：
“再往前不到两里，还有一座蝠洞迷宫，也是鲁先生为了向邪帝潜修练功所建。”
老鲁和老向关系很铁，一定知道很多秘密。
周奕想到他保密之王的脾性，多少有点犯难。
又走了一段，两人来到一个小石屋，石青璇熟门熟路提出一盏风灯，燃亮后提灯在前，推开佛龛后一道活壁，把深入地下的石阶照亮。
“你紧跟着我，每个落足点都须一致，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好。”
二人对视一眼，石青璇领路在前方迅疾腾挪闪越，左弯右曲，不住下降。
百多级石阶转眼尽于脚下。
能在地下设置重重机关，可想而知是多么浩大的工程。
周奕暗自称奇，不晓得老鲁是怎么完成的。
再往下，有一个圆洞。
洞口左边写着“灵秀自天成”，右边则是“神工开洞府”。
“这便是伏魔洞的入口，但下方这一段乃是蝠洞迷宫，入了里边，不可高声说话，下面住了以千万计的蝙蝠，绝不能惊动。”
石青璇提醒一声后，将他领入又一处洞天福地。
周奕想了想，还是用洞天险地来形容更合适。
洞口下方，像是个放大千万倍蜂巢般的奇异天地，分有七个洞口，各洞主支相连，左弯右折，往下延伸，曲折离奇。
石青璇给他递来一种奇特的岩石粉末，涂抹在身上，可以让蝙蝠畏惧不敢靠近。
这粉末就产自一处洞穴，蝙蝠不敢飞进去，就是怕这种岩石。
若非对此地极度了解，绝不可能知道这些关窍。
再往前走一阵，石青璇就把风灯灭了。
眼前一黑，接着斜下方以白色为主，伴有浅黄、棕黄、土黄等各种晶石亮起。
光线不算强，却足以视物。
头顶有诸多蝙蝠，密密麻麻。
好在他们身上有石粉，蝙蝠不敢靠近。
再走一段，看到各种钟乳石，石笋、石柱、石花，闪闪发亮，千姿百态，予人一种梦幻之感。
若非亲身至此，难以想象还有这样一片瑰丽的地下世界。
底下岔路极多，周奕只去记来时之路。
怎么走到邪帝庙下方，便不用他操心了。
又走近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了一个较为宽阔的石洞，上方隐隐有气流漏下。
“墨家机关术典籍就是从这里得到的，但距离邪帝舍利存在的地方，还要走一段路。”
周奕打量了一下，这宽洞像一个石室。
除了一个小石桌，没有杂物。
石青璇提着灯，朝石桌上一照，整个石洞最稀罕的地方，就在此处。
石桌上，有一幅用器物刻上去的壁画。
“这是.龙。”
轻抚着这模糊石刻之画，隐约看到龙形。
“嗯，还有这个。”
她拿灯细细一照，周奕才看清一行字迹。
似乎是篆书，已不好分辨。
石青璇柳眉舒展，显出心无旁骛的沉静，在一旁念给他听：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九流十家，邪魔歪道。”
周奕问：“你觉得，这篆书是谁留下的？”
石青璇道：“应该是某位邪帝不满汉武帝独尊儒术，他们从不认自己为邪，只以圣门自居。”
“嗯”
她又照亮石刻之龙：“起先我也不知为何画一龙在此，听你说战神殿有魔龙守护，我忽然想，这是否是历代邪帝对战神殿的畅想。”
“广成子从战神殿出来，提过战神殿的秘密也不算奇怪。”
周奕点了点头，他站在石洞中，伸手朝自己右侧一指。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不是这个方向。”
“你感应到了？”
周奕冲又她点头：“这地下四通八达，就算邪帝庙被炸塌，恐怕也有很多出路。”
“佛魔两道的人不愿走，也许是发现了什么。”
石青璇也有好奇心：“如果他们对你不利，我们可以原路返回。”
她拿出一管短箫，道明一条退路：“我能以箫音波动驱使蝙蝠，有那些蝙蝠拖延，我们可以逃出去。”
两人又交流几句，便离开洞室。
走过一段，周奕再次感应，那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不到盏茶时间，前方越来越亮。
洞中的道路有过修缮痕迹更为精致，龙形壁画，姿态不一。
不仅充满想象，似乎还将一些武道思维融入其中，活灵活现。
石青璇在他身旁聚音说话：“邪帝庙下方的通道也有机关，要进入这般深处非常艰难，不知那些人是怎么到这里的。”
周奕大胆猜测：“也许是年久失修，被炸坏了。”
他们灭了灯，朝光亮处走去。
这像是一处古老大殿，大多数东西都因岁月流逝而腐朽，只残存当初一点形貌，他们所在的位置，约摸在大殿三层。
光线，是由众多发光的晶石提供。
这些晶石本身就是地底岩石的一部分，故而不曾腐朽。
练武之人视力更佳，有这些晶石光芒，便足以看清各种事物。
居高临下，朝下方望去一眼。
那是一片极为宽广的平整地带，就和镇川楼前的青石广场差不多。
只不过，青石广场中央是解晖放上去的香鼎。
而这个大殿一层，则是一片金属与岩石组成的奇怪结构，像是某种大型机关。
人，好多人！
一眼扫过，至少有两三百人。
这些人分成了两个阵营，从独尊堡潇洒离开的云帅单人成营，他一个人面对其余两百余人。
佛魔两道的高手，都在这里。
少数人在四处打量，更多的人则是盯着云帅。
大殿中并不安静，能听到“隆隆”之声，那是地下暗河。
近来成都涨水，暗河亦是汹涌澎湃。
邪王阴后真言大师等高手，齐齐看向周奕所在方向。
他们的动作，自然引起旁人注意。
周奕将下方局势认清后，直接走了出来，二人一跃而下，才一落地，邪王的表情就没那么愉快了。
那蓝衣少女对他视若无睹，与周奕靠得很近，同时盯着那巨大的机关。
师妃暄凝望着这二人，撇向一旁的师父，只得欲言又止。
周老叹丁大帝等人看到他突然出现，表现得相当淡定，似乎觉得合情合理。
一心老尼本就气息不稳，见到周奕，她更是连续几个大喘气。
梵清惠在一旁安抚这位师叔，聚音成线，说着旁人听不清的话。
周奕的目光扫过众人，瞄准那位吐谷浑的慕容老王者，接着转向云帅：
“据说西突厥国师擅长诡谋诈变之道，怎么把自己带入必死境地？”
云帅颇有几分狼狈：“大都督说笑了，云某哪懂什么诡谋，否则也不至于上大明尊教的当。”
见周奕往前挪步。
云帅心中忌惮，赶忙将手中黄晶球朝一个黑漆漆深不见底的洞口凑近：
“大都督止步，云某自问不是你的对手，那只好将舍利丢入此洞，叫所有人都大梦一场空。”
周奕准备回话，听到耳旁石青璇低语。
登时转了个话头，朝云帅问道：“你要死要活？”
“能活着，谁愿意死呢？”
“你将舍利放下，没人会杀你。”
云帅苦笑道：“大都督有所不知，我将诸位高人都得罪了一遍，已没法信任他们，除非他们挪到两边，把背后的出口让给我。那时我冲出去，自会丢回舍利。”
慕容夸吕冷笑一声：“以你的狡猾作风，我们放你走，你还会丢回舍利？”
“老棺材板，你先别说话。”
周奕又朝云帅道：“你将舍利给我，我们换一个位置，他们若对你动手，我就将舍利丢下去。如此一来，便可打破僵局。”
云帅犹豫了：“我如何信任你。”
周奕散发出一股强横气势，昂然道：“我行走江湖，从未失信于人，以我的人品保证，还不够吗？”
云帅望着周奕，这位虽是西突厥的大敌，但他的话，却让人有种信服感。
而且，也找不到其他救命之法。
“诸位，你们有何意见。”
邪王望向周奕，第一个开口：“我改了主意，现在只想杀他，你该怎么说服我？”
阴后醉人一笑：“不错，我也要杀他，天师又给我什么理由？”
一心老尼准备说话，被一旁的嘉祥大师抢了先：“云施主身处险地，天师为何自甘冒险。”
他的话比较委婉，但与一心老尼想法差不多，对周奕突然来拿舍利，还是心存戒备。
一众闯入邪帝庙地底大殿的人，全都瞩目望来。
周奕在独尊堡的战力他们是见识过的，此时再有质疑，也不敢像邪王阴后圣僧这般跳出来质问。
“这也简单，三位的问题我一起回答。”
周奕指了指地上的机关：
“这个机关可以启动，邪帝舍利或许是重要一环，你们不想看一看吗？”
石之轩看向自家女儿，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机关。
阴后收敛笑容，带着严肃之色：“你知道机关背后是什么？”
“本门典籍有过记载.”
周奕的声音似乎充满魔力，在地底大殿徐徐响起：
“不世之才“天魔苍璩”搜遍天下寻求奇典异籍，去芜存菁归纳所有百家学说的精华编成经典，组成十卷《天魔策》。”
“这《天魔策》虽成于秦汉，但其渊源可追溯至远古时代，其中高深精要，牵涉到天地的奥秘，不仅威力惊天动地，甚至还有长生之法。”
一听这话，众皆动容。
慕容夸吕目光闪动：“既然是天魔策，与此地有何关联，你休要胡说八道。”
“你这样说，只怪你见识浅薄。”
周奕不屑地瞧了他一眼，这位老王者竟不生气，等着听他下文。
“你不想想邪帝舍利为何能延寿？”
“这仅是秘密之一，历代邪帝追寻的乃是长生源头，那便是战神殿。”
此言一出，地下大殿响起一片惊咦之声。
不少人目露向往，当然也少不了贪婪之色。
“战战神殿！”老王者浑身汗毛炸起，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之感。
周老叹几位师兄弟抢前一步。
连同丁大帝、尤鸟倦，金环真等人都用异样眼光看他。
疯了吗！
你这家伙，我圣极宗这等大秘怎可以往外说。
私下研究不好吗？！
师尊，你挑的这什么狗屁亲传弟子，他把家都给败完了！
周老叹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给周奕打了一个眼色，但周奕压根不鸟他。
给周老叹气得眼中鬼火乱跳。
他还没开口，几个大和尚口宣佛号，积极发言：
“依照天师所言，这古老的机关背后，竟通向战神殿？”
几位圣僧参禅多年，很少有能影响他们心智的东西。
此时，在传说中的战神殿面前，面对这终极武道的根源，圣僧也要动心。
周奕没有说一定就是，只道：“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邪帝，也不知上代邪帝向雨田从东晋活到大隋朝，再往前数，历代邪帝的名号更是鲜有人闻。”
“就像这地底大殿，若非诸位恰巧踏足此地，又如何知道还有这处地方呢？”
“那些有着绝强功力却声名不显的邪帝，正是在研究战神殿。将生命燃烧在无尽的追求探索之中。”
“而战神殿，就在地底深处，这亦是修筑地下大殿的原因。”
在大多数人心神震撼之时，石之轩问道：“你从哪知道这么多？”
“自然是道门典籍记载。”
周奕底气十足：
“长生诀便是道门奇书，最是古老。道家收藏了许多与武学根源有关的密录，而论及治经之广，宁散人也要避我三舍，知道这些秘密，又有什么奇怪的？”
石青璇在看机关时，不着痕迹地瞄了他一眼。
他侃侃而谈，把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旁人真是分不清。
众人都看向云帅，周奕也顺势朝云帅走去。跟着伸出一只手，云帅盯着那机关，竟念念不舍。
“你不走吗？”
周奕道：“若是你后边死掉，可不关我的事。”
“好。”
云帅也算果断，与周奕换了个位置，把邪帝舍利交在他手上。
“大都督，后会有期~！”
这一次，所有人都没有出手，放任他离开。
但他们又逼近一步，生怕周奕耍花样。
石青璇顺势走到机关阵面前。
凑近看这机关类似门扉，上方有各种机关暗格，还有三十六枚硕大青铜环。
它们按天干地支方位排列，构成一幅森然严密的“千机锁”阵图。
环身布满层层叠叠的榫卯凹槽与凸起，幽光之下，泛着冷硬而沉重的暗泽。这绝非仅凭蛮力可破的屏障。
石青璇又站了一会。
乌亮的眼眸定定地望向机关门扉，她的瞳仁清澈如深潭，却似蒙了一层薄雾，倒映着内心的万千推演。长睫在眼下投出静谧的弧形阴影，某一刻，她主动将静谧打破。
指尖在冰冷青铜上划过，细辨着环上几不可察的细密刻度。
手指推动沉重的铜环，每一次精准的旋转、嵌入，都伴随着机括深处传来的沉闷“咔嗒”声，如同沉睡巨兽关节被艰难唤醒的呻吟。
地下大殿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就连周奕也隐隐露出激动之色。
当最后一道天干之环与地支之位严丝合缝地嵌死，一阵巨大而低沉的轰鸣骤然从门内深处滚来，仿佛整座山体都在应和！
镶嵌在地上的青铜门扉，缓缓移动，从之前黑漆漆的洞口中，凸出一个巨大青铜机关，像是陈老谋寻常摆弄的机关锁，最上方有凹槽。
周奕福临心至，把舍利放了上去，果然严丝合缝。
但是
无效！
这时猛得想起，古蜀国的舍利，只是一个空壳子。
不过，门扉上方出现了“兼爱非攻”的完整字样，可见石青璇已把这精密的墨家机关开启。
此时，差得仅是力道。
“这机关过于老旧，大家一道推一把。”
石青璇把控机关，周奕第一个发力，邪王阴后紧随而来。
入到这地底大殿的，无一不是高手。
没本事的，全都死在了外边。
师妃暄，真言大师与道信大师一道走出，佛门的人一动，那些观望之人也朝青铜机关上发劲。
众人真气一动，凸出来的机关就要被按下去。
这时，诡异的情况出现了！
青铜机关就像是一件兵刃，众人加在上方的真气，便有附着于物之感。
可是在诡异机关的带动下。
凹槽中的邪帝舍利亮了起来，黄晶球像是正在储存两百位高手的真气。
这一刻，古早邪帝一角面纱被掀开了。
练武之人皆知精气神。
在元精、元气、元神的三元中，元精乃一切的根本，元气和元神是把元精修炼提升而得。
元气和元神因每个修行之士际遇和方法不同，各有差异，元精却并无分歧。
故而，舍利能在不同的邪帝之间流传。
那便是令邪帝谢泊欣喜若狂的秘密，他经多年钻研，终创出一种元气转元精，并注入晶球的方法。
这青铜机关就和之前看到融入武学思维的龙形石刻一样，也藏有秘法蕴含魔门智慧。
以特殊方式，将元气转化元精。
周奕隐隐感受到其中一丝机巧，那是与自己随手打入真气截然不同的感觉。
只有极少数人有这种感受。
大多数人，只是感觉邪帝舍利神奇，再不会有任何怀疑。
两百多人打出的功力，在真气附着青铜机关时，遁入舍利之中。
这一次，周老叹等人有了强烈感应。
当年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其余各派，全是邪教魔教。
起于墨家的圣极宗不服，自称为“圣”。
现今，超过百家真气，注入舍利，隐隐有种跨越近千年，百家回归，再度争鸣的震撼感觉。
便是初代邪帝见到此时场景，也要长吁短叹。
“轰~！”
忽然，地下大殿一震，这两百人的功力何等恐怖。
凸起的青铜机关被咔一声按了下去。
下一刻，数道身影极速朝邪帝舍利抓去，然而大殿猛得朝下方一沉。
这让周奕想到鲁妙子的机关。
他的安乐窝下，还有第二个可以升降的地底安乐窝。
邪帝庙地下大殿，果然另有乾坤！
大殿在落下二十余丈之后，像是张开一个大口。
所有人都是脚下一空，朝下方坠落。
大约落下七八丈，多数人踩在地面上。
对于这些高手来说，从八丈高的地方落下，最多脚下一麻。
但惊悚的是.
方才那第一层地下大殿，又升了回去，稍一打量，足有三十余丈高。
那已是武者纵跳的极限高度。
并且，入口闭合，封死了全部退路！
“扑通扑通~！”
第二层大殿更加宽广，甚至有一片大湖，有人掉入水中，砸起大片水花。
周奕往头顶一看，也微微变色，糟糕了。
“你看。”
石青璇朝近前之处示意，正有一块古老石碑。
上面写到：
“罢黜百家，致吾愤世嫉俗，故抛弃俗念，独寄情医道，企望以医术，破解《道心种魔大法》之谜.”
“后为寻找古早医学帛书，巧合开启古齐国大墓，得墓主枕宝舍利。”
“以其为线索，寻得古蜀国遗留，后知圣门之祖苍璩寻战神殿未果”
“……”
最后一行字，刻着一个署名，字迹依稀辨得：“谢泊。”
正是第一代邪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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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王者枪劫 斩断意志
端详石碑字迹，周奕只觉意犹未尽。
往后像是还有留字，却再也分辨不清。
初代邪帝找到的这处地方乃是天魔苍璩所留，《天魔策》成于秦汉，却能追溯至三皇五帝的远古时期。
也就是广成子那个时代。
魔门高人知悉战神殿的秘密后，心中渴望，一直在追寻。
周奕对这段过往，渐有清晰轮廓。
只不过，他不是来考古的，当下没心思深究。
目光从石碑上移开，四下环顾打量周围环境。
这一层地下大殿更为宽广，中央是开阔地，四周多是大湖，似乎与锦江地下河流有关。
远处一座类似宫殿建筑已是腐朽坍塌，它的模样并不完整，可见当年就没有修好。
四周的光源，依然来自那些发光晶石。
它们倒映在周围的大湖中，宛如一条降临在人间的璀璨星辰之河，一伸手，就足以触及。
朝上打量，这高度已接近人体极限。
最要命的是，机关合拢。
就算他能跃上，想冲出去，只能用功力强行将上一层地下大殿打穿。
但在空中没有着力点，根本发挥不出这般强横力道。
此次，借众人功力入了这邪帝庙最深层，本想寻找与战神殿有关的线索，若因此被困，可就不划算了。
脑中想到几种破开上方机关的方法，又暂且搁置。
当下鱼龙混杂，有被人算计偷袭的风险。
周奕权衡一番，先感受邪帝舍利所在。
他做出了与邪王阴后周老叹等人同样的动作，扭头看向那片幽碧大湖。
随着上层青铜机关打开，舍利也掉了下来。
正是之前云帅凑近的那个漆黑洞口，没想到直接坠入湖中。
古怪的是，这舍利.它在动！
有不少人随着舍利一同落在湖中，他们追了下去，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有人已经把舍利拿到手。
甚至，湖水下可能还有逃生通道。
毕竟方才就听到过地下河流拐弯打在岩石上的隆隆声响，且湖下时而卷起暗流，绝不是一潭死水。
一些本欲上岸的江湖人昏了头，听到水底动静，闭气回身冲下。
下一刻，湖面从柔柔地起伏荡漾，忽有水波鼓荡、推挤扑向岸边。
浪头一层叠一层，前赴后继地推进，在巨大的哗啦声中伴有喀啦啦怪响，仿佛水中有什么可怕怪物。
周奕朝后连退，这时惨叫惊呼声响起。
湖水染红瞬间，一道巨大身影冲破水浪，将一名武人从湖中顶起，那一柄武器如同林士弘所用的青铜古戟。
在一股巨力带动下，于空中将那武人劈成两半！
湖中的人大骇，朝岸边飞退，有人在惊叫，跟着又有四人是同一下场。
霎时间鲜血如雨，地底大殿涌荡着一股血腥味。
“那是什么？！”
众人惊喊间望向那五条长逾七丈的巨大身影，浑身青铜浇铸，覆盖着层层叠叠、细密如鱼鳞般的甲片。
蛇首高昂，竖着一只利角，线条冷峻而流畅，透着一股非自然的精准。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并非血肉之瞳，而是两枚打磨得浑圆光滑、深邃如墨玉的巨大琉璃球体，内里似乎镶嵌着某种暗红色的晶石。
“机关蛇。”
“机关蛇？那是公输家的机关产物吧。”
“是的，”石青璇的眼中倒映着那五条青铜大蛇，“但不妨碍墨家机关术也能将这种精密的机关器物制造出来。”
听到周奕和石青璇交谈。
不远处的石之轩插上一句：“此地为何有机关蛇。”
安静，持续的安静
蓝衣少女对他的话充耳不闻，邪王的面色愈发不善，周奕不想在此地激怒他，照顾他的面子回应道：
“传说战神殿有魔龙守护，邪帝们或许在模仿战神殿的布局，他们找不到魔龙，便用墨家机关术制造青铜大蛇来替代。”
这虽然是他的推测，但也是在站在诸多秘辛的基础上。
石之轩被他的话吸引，稍有沉浸，他并不共情，却隐隐感受到历代邪帝的执念。
更多的人听罢，带着忌惮之色远离大湖。
这些机关大蛇很危险，并且，不知湖底还有无其他机关造物。
有此教训，众多江湖人恢复冷静，不敢在地底乱走。
湖面慢慢平静，青铜蛇缩回水中。
其中一条机关大蛇张开了紧闭的蛇吻，隐约可见其内部幽深复杂的结构，而那颗黄晶球，正衔于大蛇口中。
众人蠢蠢欲动，却不敢动手。
就算从蛇口取下舍利，此时也要被众人围攻。
绕开湖泊，大多数江湖人慢慢朝那腐朽宫殿摸索，吐谷浑老王者、席应以及邪极宗的人走得最快。
一路上，并未碰到任何机关。
与之前的石碑一样，腐朽宫殿之前，亦有碑刻，大多是谢泊留下的，可惜损毁严重，也没有什么武学功法。
从零星碎语中，人们察觉到一条线索。
邪帝们求战神殿而不得，疯狂之下，想打造一个战神殿。
只可惜.
那等神奇造物非是人力能为。
周奕也终于明白，为何这座宫殿看上去并不完整，实在是工程太大，在天魔苍璩的基础上，拼尽邪极宗的底蕴也没法建成。
此地与战神殿直接有关的事物，唯有邪帝舍利。
一心老尼，梵清惠立定在一处碑刻前。
哪怕是一旁的师妃暄，也露出异色。
上面写着：“谢泊，天魔之梦，何时醒来。”
周奕一眼扫过，最后的署名刻着“地尼”二字。
没想到，慈航静斋的创始人，竟也来过此地。
地尼与初代邪帝乃是恋人，后来理念分歧导致分手。
阴后也瞧见了，在一旁淡淡说道：“梵清惠，慈航静斋也算我圣门一支，等我一统圣门，静斋也追根溯源，随同回归。”
梵清惠也心平气和回应道：“等阴后达成心愿后再说吧，就不知邪王可甘心沦为附庸。”
石之轩邪魅一笑：“我自然支持小妍。”
也不知他有几分真心，但这番话表现出的态度，已让佛门中人不可忽视。
邪王阴后一旦联手，果真一统魔门。
那么佛魔大战，将异常惨烈。
他们语藏机锋，周奕不予理会，浏览过数块残缺碑刻，终于在腐朽宫殿靠里边一点的位置，又见到一方石刻。
这个石刻最新，最清晰。
周老叹、丁大帝等人，正表情复杂地盯着上方字迹。
“洞极仙玉，世上果无第二块——向雨田。”
邪极宗的师兄弟们悲哀的发现，师父留下的刻字，他们竟然看不懂。
见周奕路过，金环真扭过半边身子问道：
“周天师，你可知这是何意？”
周奕笑了：“你们邪极宗的秘密，为何要问我。”
几人听了，各生气恼。
尤鸟倦差一点就想毒舌一番，想想还是算了。
丁大帝铁着一张脸道：“谁不知贵宗底蕴深厚。”
周奕又笑了：“本门正好有记载，告诉你们也无妨。”
“所谓的洞极仙玉便是洞极仙佩，乃天地心三佩齐聚合一后的事物，向邪帝有位好友叫做燕飞，此人以三佩合一，打开仙门，不仅可感悟天道终极奥秘、提供无上力量，也达成武道至高境界。”
“这等玄妙之物，多半来自战神殿。向邪帝若是和历代邪帝一样找寻战神殿，尝试寻找洞极仙玉便不算奇怪。”
周奕话罢，微微一叹：“可惜，洞极仙玉与战神殿皆无处可求，这世间总是少不了遗憾的。”
邪极宗几人也生怅然。
周老叹眼中鬼火跳动，他心思一动，聚音成线对周奕说道：“请问，你的师父，此刻在何处？”
“云游去了。”
云游去了，也就是说，可能还在这片星空下。
周老叹不知周奕会不会回应，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尊师在武学一道上，可是对你精心指点，无微不至？”
周奕猜到他在怀疑什么，瞧他心神不宁的样子，这时想出声欺骗，简直是易如反掌。
不过，他此刻心境不同，随口应出四个字：“恰巧相反。”
角悟子师父对他很关心，但提及武道，给到的最大帮助，便是诸多道门经卷，还有一册玄真观藏。
虽然也曾怀疑过师父的身份，却始终无法证实。
周奕惜字如金，转身便走，留下周老叹那张瞬间僵滞住的脸。
他眉头拧紧，额上聚起数道深痕，宛如刀刻沟壑，里面填着“不可能”三字。
可内心深处又感觉周奕没有撒谎。
望着周奕与石青璇一道往里进，周老叹又对邪极宗几人转述，众人的表情各有变化。
难道这老妖真的只是自己才情逆天？
当下疑云丛生，却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他们也往里进。
众多江湖人都集中在这腐朽残缺的宫殿中，里边空空荡荡，唯一引人瞩目的地方，只有位于中央放在凸起石墩上的古怪石像。
这些石像有的是人形，有的似龙非龙，形态怪异。
周奕想到之前沿着石洞行走时看到的壁画，有人将武学思维融在画中。
这些石像，也是类似作用。
在场众人，估计真言大师最具感触，因为大石寺罗汉堂中，亦有上百座摆出各种手印的佛像，那对修炼密宗手印秘法大有益处。
前人将自己的武学思维融入进去，碰到有缘的，兴许能体悟几分。
周奕洞悉了这些石像的意图。
邪帝们模仿着战神殿的一切，想打造自己的战神图录。
细细一数，这石像却只有二十一座。
战神图录授人以渔，四十九副雕塑阐述天地奥秘，邪极宗拼尽一切，只得二十一座，远远达不到战神图录的效果。
周奕看到其中一座龙形石像，和宫殿一样并不完整。
不由让人产生莫名悲哀。
这位邪帝失败了，或许是道心破碎，最后的感悟也没能留下。
所以.
此殿有用的石像，其实只有二十座。
他一路看过去，渐渐地，从这些石像身上，找到了一股熟悉的韵味。
于是一遍看完，再看三遍。
他忽然静默。
终于，他想到这丝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玄真观藏上的坐像，也正好是二十副。
几乎可以确定，这些石像，与自己所炼功法上的坐像，出自同一源头。
但那是脑海中的雕塑改动之前。
另有一点，这些石像阐述的是魔门秘法。
而玄真观藏，乃是道门之学。
它们固然奇妙，但在周奕眼中，也只是增加一些武学见解，算不上叫人惊喜的东西。
“这里没有机关。”
石青璇逛了两圈没有任何发现。
他们两人，一个对武学不感兴趣，一个对石像失去兴趣。
于是在旁人沉浸于腐朽宫殿时，他们逆向而行，跑到大殿之外。
周奕走出去的第一时间，就踩着轻功直冲而上，在三十余丈高的地方将长剑刺入岩壁，以剑为依托，给自己找一个着力点。
跟着按掌在地底大殿顶层。
他稍一发劲，脚下长剑便整个弯下去，想以掌力轰开，完全不可能。
笨办法是再寻一柄利器，慢慢朝上凿出孔洞。
但此刻脚下以剑为根，效率大减，功力损耗极为惊人，还要担心落地时被人偷袭，这个笨办法，显然不能随便用。
周奕从空中飞落，尽管没被逼上绝路，但心情难免有些沉重。
四下皆是山壁，往上难飞，往下湖中还有青铜机关蛇。
舍利的位置不动了，说明那机关蛇在水中蛰伏。
也不知水下还有多少机关。
二人又在地底绕了个大圈子，四下搜寻。
果然找到一些机关装置。
可是都已破损，没法再用。
最终他们站在大湖旁。
“看来机关只能在水下，我下去看看。”
少女才挪动脚步，周奕就将她拉了回来：“我去吧。”
周奕才走过几步，听到有脚步声徐徐朝湖边靠拢。
转眼就看到一张堆满皱纹的老脸，他手中提着一杆长枪，双目阴沉。
慕容夸吕没有再看那些石像。
以他的年纪，那些石像已是毫无作用。
他没有那个时间去感悟。
而且，此处只是利用天然环境，模仿战神殿开辟的地方，根本不是战神殿，也没有战神图录。
那些石像的主人都未曾破碎长生，就算机缘巧合武学增进，不过杯水车薪。
舍利，老夫要邪帝舍利！
他在心中怒吼，将所有希望都瞄准湖底。
慕容夸吕的异动，也引发有心之人的注意。
老王者注意到腐朽宫殿中追出不少人，想在这种环境下夺走舍利，可谓是千难万难。
但是
在求取长生的强烈欲望刺激下，竟真给他想到一个办法。
如今大家都被困在一个笼子里，或许有生路，或许谁也逃不出去。
他那鹰隼之目，极速瞥了周奕身旁的少女一眼。
这女娃与可恶的周姓小子关系亲密，只要将她拿住，不仅能要挟姓周的去夺舍利，还能威慑其他人。
上层的机关是她打开的，这里的逃生之路多半也要依仗她。
抓住她，其余人就要投鼠忌器。
夺取舍利，并逃出生天，将这种不可能变为可能。
慕容夸吕疯狂打着算盘。
看到周奕作势下水，他心头大喜。
没成想，他才靠近，周奕就从湖边返回，并将凌厉双目锁定在他身上。
这家伙想干什么，不止周奕看出来，石青璇也看出来了。
没等石青璇有什么行动。
周奕便直接朝慕容夸吕走去，他这般动作，登时让老王者心中一沉，心道自己太急了。
他试探道：“你要在此动手？”
“不合适吗？”
慕容夸吕道：“此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斗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爽利，待从此地脱困，老夫定与你死战到底。”
周奕目中飞霜，漠然道：“你骗骗自己就行了。”
话罢，沧浪一声拔出剑来。
慕容夸吕晓得他洞悉了自家想法，这时反常一笑：
“你真以为能斗得过老夫？”
周奕只道：“我之前让你挑一块埋骨之地，没想到你这老棺材板还真会挑地方。”
听了这话，一些旁观之人瞧见，老王者不仅不反驳，反而点头。
“老夫若是求而不得，与这些希望破灭的魔门高手也算同源异流，死在这里，也算得其所哉。”
他一抖钢枪，整个人爆发出一股强横气势。
这与他衰老的外表形成强烈反差。
此时与独尊堡的环境截然不同，不是生，便是死。
所有的希望，都归结于这一战。
如此境地，正符合北霸枪那一往无前摧毁一切的杀伐气势。
他将毕生功力注入枪中镀上亮过地底晶石的银芒，向死而生之间，老王者拿出了吐谷浑王的气场，将北霸枪的精神威势发挥到了极致。
难以想象他那枯槁的身体中蕴藏如此可怕的力量。
周奕全神贯注，竖起长剑。
剑刃破开了慕容夸吕的气场劲风，也将北霸枪的威势隔绝在外。
越来越多道视线凝注过来。
二人劲气成风，在湖面肆意穿行，如同无形巨手搅动着整个湖盆。
一道浪花反掀推将回来！
慕容夸吕动手了，铁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破军刺看似只是简单直刺，
却在无比迅捷的枪速之中将参合劲高度凝聚于枪尖一点，创造极度锐利的穿透力。
枪剑碰击的刹那，慕容夸吕伸手朝枪上一拍，一股螺旋震荡暗劲瞬间爆发在周奕的长剑上。
这一记辣招，足以震伤对手内脏经脉，破坏护体真气。
周奕掌心拖着剑柄一旋，以威猛剑罡把暗劲搅碎。
一道半圆形火光以他为中心展开，剑风呼啸，卷起地上尘土碎石。
这一剑不仅刚猛，更卷起一股空间拉扯之力。
慕容夸吕举枪格挡，顿感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冲击而来，同时兵器被这股空间力道带偏，身形不稳，门户大开。
这一刹那，周奕一剑劈开！
老王者的眼睛被一股火色填满，他那看似枯瘦的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毕露。
“啊——！”
一声叱喝，使出自己的绝招参合劫。
他将参合劲在枪身表面形成一层柔韧黏稠的气场，以此将周奕的剑罡大幅迟滞、分散。
枪身极速画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各条流刃。
“哧哧哧~！！”
那些流刃砸入湖水中，炸起巨大浪花。
以他的奇特功力，原本能将部分敌人的劲力以参合劲巧妙吸纳，再通过铁枪导入自身经脉，继而转化成永不停歇的枪势耗死对手。
可是，这一招要凭借深厚功力来承受，真气精纯度不可相差太多。
才吸纳周奕一丝真气，老王者手臂上的经脉立刻传来灼痛感。
都是先天真气，可差距竟那样大，以至于完全吸纳不了！
这时枪法的巧妙折损大半。
胳膊、大腿脸上都出现剑伤，慕容夸吕不及多想，一下跃入大湖之中。
霎时间，湖中庞大黑影窜动。
周奕追击上去，咔咔异响声传来，一条青铜机关大蛇破水而出，以头部长戟般尖角刺来。
周奕身体一躲，脚下踩在机关大蛇之上。
慕容夸吕虽不如周奕动作轻盈，却也踩在大蛇颈部三寸。
他侧斜身体，一枪入湖挑出一股水浪。
周奕后发先至，在大蛇扭动之间，一记天霜拳法打出，将慕容夸吕枪下水浪连同长枪一道冰封。
脚下大蛇土黄色的琉璃蛇瞳盯着慕容夸吕，带着一股巨力撞刺而去。
慕容夸吕挣脱天霜寒冰，他脚下的大蛇则是冲向周奕。
不过，他以下迎上，已是巨大劣势。
忽然间，又有两条机关蛇窜出。
四蛇交梭而过，二人飞点上天，在空中枪剑交击，巨大的气劲冲击与那四条砸向湖水的巨蛇连成一气，掀起丈高浪花。
与浪花一起冲上来的，还有第五条青铜巨蛇。
这一刹那，慕容夸吕祭出点杀绝技寒星碎魄，把铁枪化为点点寒星，如同疾风骤雨般刺向周奕胸口要穴。
他枪影重重，虚实难辨，每一击都指向致命之处。
可周奕不仅劲力不输，还能以剑罡切散他诡异的参合枪劲，且剑速更比他快。
一轮杀招对碰，周奕把他的碎星枪芒全部切散，火色剑芒，在慕容夸吕身上斩出七八道狰狞伤口。
若是换了寻常对手，这一击，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但老王者肉体强悍，枯槁身躯竟有几分“肉体极限”的韵味，活活一个耐砍王。
此时一身是血，他却能以秘法封住伤口，保证自己不会血液流尽而亡。
“砰~~！”
第五条眼冒灰木之色的机关大蛇冲来，头顶尖角被两人躲过。
周奕一剑斩来，压得慕容夸吕坠入大蛇头上，差点被尖角刺透。
而周奕反身上天。
众人都感受到，在这一刹那间，两大强者将气势攀升到了顶峰。
吐谷浑老王者胸口鼓起，猛得朝丹田一压，长枪银光爆闪。
肉体、精神、真元，有关北霸枪的一切，全部注入其中。
此招乃是霸枪之劫，每一个面对这招法的对手，都在面临劫难。
因它是将毕生功力与北霸枪意、参合劲精髓融合的惊天一击。
是一往无前、凝聚所有精气神的突刺，极致时甚至能引动天地气势，是化繁为简的终极一枪。
慕容夸吕没有达到那个层次，但银枪已如活物，成为他意志的延伸。
他眼神锐利如电，锁死目标。
正看到周奕举起火色长剑，从空劈下。
与老王者一般，周奕的精神意志也延伸出去，实质精神附着在流刃之上，下一瞬间，这些火色流刃找到了方向，聚合在一起。
一息间，成了一道劈砍下来的巨大剑罡！
“轰~！”
劲风压得大湖分浪炸开，老王者有进无退，一枪戳来。
精气相合的一击，从最外侧的意志延伸展开。
一撞之下，枪芒崩断~！！
慕容夸吕咬碎牙齿，枪间已隐隐出现一丝空间波动，那是劲力极速吞噬的写照。
他已到极限，一股强悍的精神变天击地而来。
战斗意志终在一息之后碎裂，霸枪威势，霎时消退。
身上的伤口，再也绷不住了。
火色剑罡失去了阻碍，将机关大蛇连同老王者一道从上到下贯穿，剑芒一直斩到湖面上！
碧湖炸波，青铜大蛇的尸体与老王者从五丈处砸向水中，溅起第二波浪潮。
一浪接一浪，像是要把周围看客眼中的震撼全部淹没。
周奕还未喘息，又有两条青铜大蛇冲来。
他朝水面一踏，顿时形成一块移动的冰层。
身体一闪，躲开一蛇巨力。
回头一剑把第二蛇的蛇头自空中斩落，他剑罡一出，墨家精炼的青铜机关造物也没法抵挡。
在第三波巨大波浪袭来后，湖面出现了诡异状况。
一圈一圈涟漪散开，接着浮现漩涡。
那漩涡有越来越大的势头。
他此时消耗不小，气劲渐虚，不敢停留，一步来到石青璇身旁。
腐朽宫殿前端，一众江湖高手看向周奕时，嘴角微微抽搐。
方才他们将那恐怖如斯的剑术看得真切。
吐谷浑老王者连同巨蛇，一道被斩杀！
一位顶级高手，就这么陨落了。
“你没受伤吧。”石青璇聚音成线。
周奕淡淡道：“没事，只是衣衫湿了一角。”
石青璇回过头来，正瞧见威震邪帝庙的大都督轻轻喘气，有心和他说笑，却知此时不是时候。
“我或许知道怎么离开此地了。”
“哦？”
她明眸中泛出智光：“湖中的异象正是你斩掉机关大蛇带来的，那五条大蛇的眼睛颜色各不相同，代表着金木水火土。”
“这与机关有什么关联？”周奕方才还有点担心把大蛇斩掉会破坏机关。
她耐心解释：“《墨子&#183;贵义》记载墨子驳斥用五行占卜吉凶：帝以甲乙杀青龙于东方，以丙丁杀赤龙于南方……用子之言，则是禁天下之行者也！”
“他对邹衍等阴阳家的“五行相胜”大为鄙斥，认为火多可熔金，金多亦可灭火，相胜非固定。”
学机关术，自然要懂墨子的理论。
比如机械循环论，还要强调事物的条件性和实践性。
周奕若有所悟。
石青璇又道：“所以，这五行大蛇便是束缚此地的机关，打破这一墨家认为的悖论，就能眼前清明，看到邪帝庙之外的世界。”
周奕朝残缺宫殿方向看了一眼，有人在围聚，还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朝湖面看了一眼，心中已有定算。
当下提起真气，跳入湖中。
果然，一到湖水范围，青铜大蛇再次袭来。
他不顾消耗，拔剑斩出两道剑罡。
两条巨大蛇尸倒下。
最后一条青铜机关蛇冲出水面时，已有多道人影抢着出手。
水面动静越来越大，佛魔两道的人岂能看不出端倪。
这最后一条机关蛇不仅能打开机关，它的口中，还衔着舍利！
抢下舍利，再顺着机关遁走。
这算盘谁都会打。
帝心尊者气势磅礴的大圆满杖法已是破风而来，真言大师的外缚印定住蛇头，嘉祥大师、道信大师、智慧大师一齐出手，这是要将舍利一举夺下。
周奕可管不了那么多。
在邪王阴后与一众邪极宗高手冲来时，他已是跃回石青璇身旁。
魔门这边的人，还差安隆和席应。
但一心师太受伤。
邪王阴后加上棺宫，还是魔门势大。
周奕也不理会佛门能否先声夺人，在那条机关大蛇炸裂瞬间，他只留心出口在哪个方向。
众多高手的劲风压下来，湖水掀起惊涛骇浪。
没有听到机关结构的“咔咔”响声。
只是湖水中的漩涡越来越大。
周奕正疑惑，在想到石龙院中的那口井时恍然大悟。
“出口在水下，应该是顺着地下暗河离开。”
石青璇明白过来，朝着争抢舍利的地方指了指。
周奕倒是眼馋。
现在这舍利里面可不是空的，方才上层推动机关时，两百多高手一齐运功，成了元气合元精之法。
元气不同，元精可是一样的。
这里边，八成有不少元精。
石青璇看出他的渴望与纠结之色，细声道：“你去抢，我自己便能走。如果抢到手能跑就跑，跑不了再把舍利丢了便是。”
“不成。”
周奕权衡之下，还是摇了摇头：“我一出手，或许会被他们一起针对，大不了再多修炼几年，犯不着冒这个险。”
“等他们这一阵气劲消退，我们立刻冲入暗流。”
双方的打斗越来越激烈，岸边也站了不少等待时机之人。
而湖水中的漩涡也涨到最大。
阴后的天魔大法原本是无差别攻击，她忽然松开力场。
早有预料的石之轩突然出手，他身如幻影，避开智慧大师的心佛掌力，用一招印法与自己的老师道信大师换了一记达摩手印。
徒弟早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道信大师避开锋芒，石之轩轻身穿过。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看向邪帝舍利。
周奕拉着石青璇跳入大湖漩涡之中。
他们还是跳跃动作，石之轩一拳打烂飞起的机关蛇头，青铜机括四下乱飞，他就要将邪帝舍利一把抓住。
佛门的人已是来不及了，但周老叹的魔煞掌一招拍下。
舍利朝下方一坠。
阴后逼退梵清惠，再度运转天魔大法拉住邪极宗其余人，正要去夺那舍利！
蓄势已久的真言大师左手食指竖直，右手握拳包裹左手食指酷似大日如来印，却呈现“列”字真诀。
这正是智拳印，其中蕴含强大的“破”力，能瓦解对手的护体真气、内劲防御以及特殊气场。
蓄势一击，隔着天魔力场，打中舍利。
真言大师甚至有毁掉舍利的决心。
然而，舍利的坚固超乎想象，这样的一击，也没能将它打碎。
舍利化作一道金黄光芒，在智拳印的推动下，以极快的速度冲入大湖旋转翻滚的湍急乱流之中，这一刻实在太乱，就连感应都变弱了。
“扑通扑通~！”
周围一大群疯狂的江湖人跳入湖中，来一个浑水摸鱼。
周奕和石青璇闭了一口气，抢在众人之前落水。
湖水冰凉彻骨，浑不像夏天该有的温度。
因为漩涡搅动，水下模糊不清。
只有一团龙卷风一般的水流朝黑漆漆的大洞中卷去，周奕可以闭气许久，完全不用担心被水淹死。
便顺着漩涡方向离开。
忽然，靠前方一些的石青璇在回眸看他一眼时，反身拽着他借力回游，又靠着他的身体抵挡水下那强劲至极的旋力。
她整个人探了出去，周奕在向下途中，只得抓着她的光滑脚踝。
石青璇在乱流中连够数下，终于抓到一物。
可在抓到这东西瞬间，她浑身一颤，气息陡然不稳。
周奕察觉有恙，将她往回一拉。
那散发光亮的黄晶石，正被她捧在手中，朝他怀中勉力一塞。
可她本人的意识，却大为模糊。
这舍利已不是空壳，如果没掌握舍利控制之法，或者精神力不够强横，便无法阻挡其中蕴含的狂暴精神烙印。
这颗舍利没有历代邪帝的精神烙印，但两百多名高手，不缺乏元气元神相合之人。
他们杂乱的精神力，也通过青铜机关纳入舍利之中。
故而，等闲武人不可直接触碰，需得水银铜罐之类的媒介。
周奕拿到舍利瞬间，也感受到了复杂的精神风暴。
但他具有心禅不灭、庄子人间世，变天击地等一身对抗精神的秘术，因触碰带来的冲击，浑然不放在心上。
漩涡乱流之中，他们还在朝下卷。
周奕摇了摇怀中之人，少女青丝散开拂上他的面颊，气息越来越不稳。
这一口气闭不住，马上就要呛水了。
在快要靠近那黑漆漆的洞口时，周奕左手用力一抬将她搂近，伴随着一股清冷彻骨的水吞下去，二人唇齿相接。
不知是冰冷的湖水刺激，抑或是唇上传来的与湖下截然不同的温度触感。
石青璇受到的精神冲击消散了。
白蓝二色衣衫在乱流中浮沉卷动，暗河水洞之中茫茫一片漆黑不可视物。
但是
邪帝舍利散发着光亮，它也感受到了周奕的真气，于是贡献忠诚，化作一盏明灯，在暗中点亮少女的眼眸。
让她看清了四目相对的贴面之人。
从恍惚变得紧张，又飞快镇定下来。
那种感觉非但不讨厌，反而有点让人沉浸。
就这样，好像也挺好。
地下暗河之中，
拥抱的二人在唇舌间共享那一口绵绵悠长的气，黄晶石闪烁光芒，暗流旋转，仿佛不知天地为何物
……

第171章 前尘往事 各有归途
黑暗、深邃的地下暗河，水流与岩壁相碰发出沉闷声响。
明黄色的晶球为湍急的水流融入一丝柔和光线，化作一条显眼轨迹，照着蓝白二色随波浮沉。
二人紧贴在一起。
且水流愈急，抱得愈紧。
起初，他们的眼睛一直是睁开看着彼此，到后来，石青璇放松下来，闭上了双目。
她的脑海中闪过巴蜀近两月的经历。
从青竹小筑的一葫芦酒开始，到范府的刺杀与敷衍的画。从川帮的真魔，到峨眉山上的剑侠，又有道门论道、巴盟古寨，大石故居
想着想着，心中生出一股别样滋味，环抱着周奕的双手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道。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隆隆”水声。
感觉到一阵下坠感。
过了一段之后，周围的闭塞感消失，来到一处极为宽大的地方，水流还在卷动，方向却像是反转过来。
外界的强光射入水下，导致舍利的光芒看上去弱了不少。
突然被阳光刺激。
长期处于昏暗地下的人，哪怕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
在靠近水面时，旋力慢慢变小。
朝水中一蹬，摆脱漩涡，人浮了上去，头钻出水面，这时鼻子已能呼吸。
不管是周奕还是石青璇，都不由自主地长吸了一口气。
石青璇睁开眼睛，与近在眼前的周奕目光相对。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从水下到水上，完全是两种感受。
尤其是鼻尖的偶尔碰触，呼吸温热地交融在一起。
周奕见她眨了眨眼，把长长睫毛上的水珠抖落，还有一只小手在他胸口轻拍，搅起层层涟漪。
这时才唇瓣轻分，往后移开。
只是望着怀中的少女时，忽露一股异色。
见她的面貌与之前有几分相似，却忽然换了一副玉容娇颜，美得不可方物。湿漉漉的秀发打着旋儿贴着面颊，尽得风流妙致，却又偏偏叫人不敢生出绮思遐想。
见周奕这副表情，石青璇伸手朝脸一摸。
拨乱了几缕发丝，随即反应过来。
她的易容之术被湍急水流破坏，露出了绝世姿容。
周奕笑道：“姑娘是青璇吗，我是否拉错人了？”
“不是不是，你别看了。”
石青璇嗔怪瞧他，举手朝水面拍了一下，把水花拍在他身上。
接着，又立刻恢复谨慎之色朝他手中的舍利示意。
“快走，他们会追上来。”
周奕手上还有个大麻烦，要找个铜罐加水银，隔绝旁人感应。
这时一边运送真气朝舍利探查，一边查探周围环境。
“这是锦江主干，不过在下游，邪帝庙距此有十多里。”
石青璇话罢，忽见周奕露出异色。
她看向邪帝舍利，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精神冲击，不过此时没有触碰，对她无甚影响。
水流又开始旋转，且以他们为中心，朝四周推出大浪！
黄晶球中的光芒正在变淡，精神冲击也越来越弱。
周奕正在吸收舍利中的能量！
按照常理而言，没有秘法不仅无法将元气储存成元精，更不可能将其中的元精吸收。
除了向雨田，其余的邪帝都做不到。
想到他身上种种神奇之事，石青璇很快便能接受。
但是，见他阳白、上关、听会穴时不时剧烈跳动，立刻蹙起柳眉。
江湖顶尖高手各对真气有着精微把控，若非与敌激烈交战或者身受重伤，不可能控制不了体内真气，这是极度反常的。
石青璇瞧见，又有数点红芒从周奕眼中划过，给人一种邪异至极的感觉。
那是多种精神一块冲击产生的暴躁精神力，寻常武人触碰不得，更别说不顾这些杂乱精神的干扰去吸收舍利。
稍有不慎，就有精神崩溃、人格分裂等等可怕状况。
想到娘亲生前说过的一些话，她这淡泊的性子也不禁为他担心起来。
难道石之轩的悲剧又要上演吗？
“周奕.”
石青璇轻唤一声，心中有些后悔拿来这舍利。
忽然，瞳孔中冒出红光的周奕扭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有些邪异，甚至散发着阴寒的精神波动，可露出的笑容却甚是温和。
周奕没说话，又收敛笑容。
他沉浸在与邪帝舍利的交互中，丝毫不敢大意。
提取元精的秘法，他自然不懂。
不过，他的玄真之气本就可以轻松探入舍利之中，此时化作一种媒介，再将实质精神注入，让元气充满灵动之性，顺势便将舍利中的元精带出。
而那些驳杂精神，也跟着冲来。
这股冲击力非同小可，连他也有种如履薄冰之感。
通过对元气的精微把控，他很清楚此时的上限在哪。
在全身气血翻腾之时，周奕的精神气各都一震，一股痛感袭来，他果断将联系掐断。
这枚舍利中的元精，已被他吸了个七七八八。
虽不如长安地底那一颗，却也大有好处。
周奕拿住舍利，迸发强横劲力，朝着锦江下游方向猛得一掷。
舍利脱离他的手，闪出一阵光芒，似乎对他的无情抛弃很有怨念。
“我们快走。”
“嗯，我给你指路。”
就和那时逃向峨眉山时一样，石青璇被周奕抱出水中，踏着江面横渡，朝着锦江上游而去。
“你打算去哪？”
“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便可。”
此时他们位于成都西北，石青璇朝靠东方向一指：“去凤凰山那边。”
成都北边凤凰山东麓太阳溪西岸，那边有一座隐蔽小谷，正是她隐居的幽林小筑
周奕一路奔向多扶平原之西，眼见数座百丈雄伟之峰，蜿蜒数十里。四周峰峦如簇，给主峰一种拔地而起的感觉，形似凤凰展翅。
凤凰山由此得名。
石青璇不断指路，引他走捷径小路，穿过漫山古木，越了一片枫树林，再跳过一峡，眼前景色忽变。
高低瀑布飞泻，疑似无路，竟别有洞天。
群山环绕之中，有一小谷藏在荒野林海之中，常人难以想到，大山深处，会有这般隐居避世的桃源。
在小谷之前，周奕看到了一间小石屋，有碎石道路往前延伸。
“那是岳山结庐终老之地。”
霸刀岳山自惨败于“天刀”宋缺刀下，郁郁不欢，一代刀法大家背负失意、仇恨与耻辱，埋骨林野，得了清净，也有几分萧索。
可这便是武林争斗，拳头就是最硬的道理。
同为用刀大家，岳山的豪雄，被天刀劈个稀碎。
拿出毕生所学，也没资格见识到完整的天问九刀。
周奕将石青璇放下，没朝岳山的石屋去，他们朝小谷深处走，最终入了一栋雅致整齐的木屋。
这地方比邪帝庙附近那栋石屋要大，也不像那边被人翻动过。
石青璇掀开一扇竹帘。
里边有个小隔间，摆放着各种乐器乐谱、机关图册，医术杂学。
这丰富的书藏，便是她的脱俗意趣，隐居避世也能有诸多欢乐。
她把周奕安置好，自己换了一身衣物。
周奕以真气将衣服灼干，准备打坐。
听到外边脚步声走近，竹帘一掀开，便见到一个亭亭玉立，秀逸出尘的窈窕少女，她换上的那身衣裳依旧是蓝色印花。
似是因为回到自家居所，她的表情更显轻盈，还带着几分瞧得见的喜悦。
“你这次练功要多久？”
“估计会有一段时日。”
周奕回了一声，露出思忖之色，石青璇瞧见，便开解道：
“你静心练功便是，这里没人打扰你，成都那边更不用担心，巴盟、川帮独尊堡这三家势力此时心齐，处理巴蜀的事情比以往更简单。”
她又道：“你有什么话要带，我要去成都采买一些日用，可以帮你转达。”
周奕想了想：“不必了。”
先放任一段时日，之后再回去瞧瞧，更能看出巴蜀的态度。
这可以当做自己离开巴蜀之前，对他们最后的考验。
尤其是独尊堡。
佛门一定会回去找解晖，希望这老舔狗信守承诺，不要突然背刺。
成都这边的事，该与虚行之李靖他们沟通一下。
如今控制巴蜀，长江上游只有助力，再无威胁。
可以对萧铣那帮人动手了。
周奕对离开巴蜀之后的行程，简单做了一番规划。
石青璇看他沉思，不再打扰。
竹帘还未放下，又听他道：“现在很危险，你过几日再去成都吧。”
石青璇转身离开，清越的嗓音传了进来：“你的轻功很高，但我的轻功也不算差，而且，我很熟路的。”
周奕听她脚步声渐远，竟直接出谷去了.
就在周奕离开邪帝庙地底暗河不久，锦江下游许多地方冒出人来。
他们顺着漩涡出来，不在同一片江面。
对于绝大多数江湖人而言，对于舍利去向何处，他们完全不知情，只是听着周围大战的动静前去探寻。
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脱离邪帝庙后，径自返回巴蜀各郡。
有的人清醒冷静下来，自觉捡回一条命。
有的人则是有些武道感悟，又明白没什么浑水摸鱼的机会，不愿再打生打死。
听见下游巨大的战斗动静，除了看戏的人，只有极少数疯狂之人还在渴望争夺舍利。
当然，也有一些人，他们始终停留在邪帝庙地底.
锦江下游，一个与周老叹长相相似的矮胖之人从水底钻出，脸上带着狂喜之色。
数十位等候在附近的棺宫真魔支援过来。
他们带来一口厚重的棺材。
棺材里边，还有一个铜罐。
周老方小心翼翼地将黄晶球放入铜罐之中，再将棺材合上，接着与棺宫真魔分开行动，由他们先一步离开巴蜀。
这时，周老方才返回战场。
尤鸟倦等人看到周老方，一个眼神交流，再尝试用秘法感知舍利。
登时明白得手了！
这时也不管一心师太、梵清惠等人，果断撤出锦江。
棺宫高手聚在一起，他们集中退走。
只要回到冠军城，仗着数万大军，也就不怕别人再来抢舍利。
周老叹一退，佛门的人追了一路。
但在一些真魔的拖延下，一心师太等人，最终还是放弃了。
望着周老叹退走的方向，梵清惠道：
“看来，舍利被他们给得到了。”
一心老尼皱着眉头：“邪极宗也是个巨大威胁，舍利落在他们手中，危害程度不见得比石之轩与祝玉妍小。”
“不过.”
她面色一沉：“我倒是更在意那周奕的身份，他怎对邪极宗的隐秘这样了解？”
“难道，他其实是魔门中人？”
说到这里，老尼哼了一声：“估计又是一个石之轩。”
旁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石之轩骗过道信与嘉祥两位圣僧，佛魔双修，如今再来一个道魔双修也不奇怪。
道信大师才来，就听到一心老尼的埋汰声。
他没有生气，长长的白眉下充满笑意：“一心师太可是说道门之中也有和老秃一样认错人，两眼昏花的？”
一心将拂尘上的水甩尽，道：“此事与圣僧无关，只是那石之轩狡猾无比，并且，这周姓小子更加狡猾。”
道信大师慈祥一笑：“我倒是觉得他天性率真，没有那么坏。”
“想来你也调查过，周小子没做过什么恶事。”
一心老尼戒备之心更强：
“知人知面不知心，依贫尼之见，此人城府之深犹在石之轩之上，等他真正得势，便会暴露。比如这邪极宗的秘密，战神殿的秘密，他若与魔门无关，怎能知道这般清楚？”
一直没有开口的师妃暄说道：
“师叔祖，此事或许与太平道传承有关。若是孙恩和本派前辈一样留下密录，他知晓这些秘密就很好解释了。”
天师孙恩，那是破碎虚空级别的人物。
不管是邪帝还是慈航静斋的前辈，都要避他锋芒。
一心老尼在沉思，面色微微发黑。
太平道这帮打出名头的天师，一个个战力恐怖。孙恩如此，这周姓小子也是如此。
且他天赋极佳，未来难以预料。
老尼朝师妃暄瞧了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没有受到这几场大战的影响，空灵如仙的气质无有半分削减，不由暗自点头。
本代传人各方面都令她称赞，剑典道胎修炼的进度亦是前无古人，只怪天下间冒出这么一个棘手的人来。
否则，如她这样的老古董根本不必踏出终南山。
凭本代传人的影响力已绰绰有余。
知道自己想偏了，老尼又扯回正题：“妃暄，你的想法还是太朴素了些。”
“好比那杨广，没做皇帝之前，也会扮作明君，最终导致强大的大隋朝分崩离析，无数百姓备受乱世悲苦。而我们，则有着让天下回归秩序的责任。”
师妃暄记住了这句话。
她脑海中浮现一张略带笑意的脸，此刻很想知道，面对这个问题他会怎么回答。
圣女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她认真地去想那个忘不掉的人，可在一心老尼看来。
本代传人，正相当沉浸地接受她的点拨。
于是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只有按照正确的道路走，才能开创盛世。绕过一个弯路再掰回来，结局一样，还会让更多人受苦。”
她一抖拂尘，看向众圣僧：
“既知晓未来有空前盛世，我们定要坚持到底。”
嘉祥大师明白她在说什么，宣了一声佛号。
“师太打算怎么做？”
梵清惠也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一心，老尼缓缓道出三个字：“和氏璧。”
众人明悟。
一心老尼的目光落在圣女身上：“妃暄，等回到东都，我会教你怎么去做。那里，不再是姓周的说话算数的地方。”
“是，师叔祖。”
她轻应一声，在老尼看来，果真是听话又乖巧。
不由给了梵清惠一个赞赏眼神。
大抵意思是，你这徒儿教得好。
道信大师见她们这个样子，便懒得提了，拉着真言老和尚说起佛门印诀，又与邪帝庙下方的石像去做比对。
佛门众人没有立刻出巴蜀，先是返回独尊堡。
一场大乱局之后，独尊堡再度恢复稳定，这速度，超乎众人预料。
梵清惠等人来到独尊堡时，早早收到消息的解文龙亲自出城迎接，与他同行的，还有宋玉华。
两位很热情，但这份热情仅出自对武林前辈的尊重，与解晖的态度有着天壤之别。
解文龙已成堡主，还是解晖钦定。
此事木已成舟，再无第二念想。
“宋阀主与周大都督的交情很是深厚吗？”
宋玉华看向出声的老师太，实话实说：“家父传来书信，纵论逐鹿群雄，品评寰宇英豪，独以大都督冠绝群伦。”
她只道这一句，就让一心师太露出债主找上门的烦心神色。
宋缺能这么夸赞一个人，可见有多么欣赏。
一个宋阀主、一个周大都督，这两人一旦联手，那可真是恐怖。
宋缺轻功差了些，乃是天下第一刀客。
天刀祭出，非死即伤。
周奕年纪小功力薄了些，轻功却是天下第一。
若他们联手，什么霸刀、天君、任少名等等人物，哪有逃命的机会。
一心老尼在心中不断盘算，两家武林圣地也许正面临迄今为止的最大挑战。
入了独尊堡不久，解文龙告知，李阀的人已经走了。
李元吉表面凶威极盛，烈马枪名噪关中。其实是个怕死的样子货，还不如武尊之弟墩欲谷。
在大都督手中吃了亏，面子可以不要，逃命要紧。
解文龙观察一下，李元吉的狼狈表现没能影响佛门高手对李阀的态度。
不过，梵清惠出声告辞了。
临走之前，梵斋主又在内堡见了解晖一面。
这一晚，解晖仰头看着天上的残月。
望着梵斋主的玉容，解晖高大魁梧的身体略微向内蜷缩，不复往日舒展，丢掉了称霸巴蜀的霸气。
“清惠，叫你失望了。”
梵清惠摇头：“此行连累了你，解兄，你的伤怎么样？”
她说话时，拿出来一个小瓶子，里边装着慈航静斋治疗内伤的丹药。
解晖没有拒绝：
“性命无虞，但需要一段时日来养伤。往后，解某也会如清惠一般修身养性。”
他又加了句：
“你放心，一心师太对我说的那些，我既然答应过保密，就不会说出去。”
“但”
梵清惠抬头望他，解晖的虎目锐利了一瞬，与梵清惠对视时，又变得柔和。
“我观这位大都督非是好相与之辈，你们若与他相斗，怕是要拼尽底蕴，一旦输了，不管是慈航静斋还是净念禅院，恐怕都会一蹶不振。”
梵清惠道：“为何解兄会觉得我们会输？”
解晖道：“我倒相信这所谓的天命，只是有些许疑惑。”
“第一便是袁天罡的态度，这位道门高手从不插手江湖纷争，更别说乱世争霸，他却愿为周大都督给出预言，而且，袁道长算相占卜极准。”
“第二便是周奕此人。”
梵清惠静听，解晖继续道：
“据我了解，他爱憎分明，不像是伪善之人，对百姓也够好，更可贵的是，他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态度。”
武林判官呼出一口气，首次在梵清惠面前表露心迹：
“此人有仁主之象，清惠，若非因为你，不消说一心师太，就是终南山帝踏峰底蕴尽出，我也不会靠向李阀。”
“你们何不转换一下态度，支持他试试？”
“若是你们这么做，天下很快就能太平，甚至江湖之乱也会平息。”
梵清惠摇头：“知道真相的人，都不愿试错。”
“解兄，希望我们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中，再度相见。”
解晖点头：“好。”
梵清惠不再逗留，留给解晖一个足以治愈心灵伤痛的微笑，从他的视线中缓步而走。
心头好离开，解晖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面对慈航静斋的斋主，他尽力克制，不敢有所僭越，以免再无相见的机会。
心中空落时，便填补上梵清惠最后那句话。
“前所未有的盛世.”
在内堡中想了很长一段时间。
之后，解文龙来到内堡，看到一脸哀思的老爹。
他准备汇报一下佛门中人已离开独尊堡的消息。
解晖抢先开口：“周大都督呢？”
解文龙道：“听说已从邪帝庙中出来，但还没有回城。”
他又加了句：“爹，梵斋主有没有问你舍利的来处？”
一提此事，解晖锐利的目光就朝他盯来：“没问，旁人问了，你就说自己从邪帝庙下挖出来的，这件事已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解文龙微微一惊，没想到自家老爹是这般态度。
“爹，难道.您对梵斋主并非真心？”
“蠢！”
解文龙被骂了一句也不还嘴，幻觉，怎么可能不是真心。
解晖气了一阵，又语重心长道：“大派道统相争，搅在里面便如入了刀枪之林，哪是那么容易脱身的，你也见识过这些顶级高手的手段，别说是你，就是我，稍不留心也要殒命。”
“若周大都督笑到最后，对你而言那是最好。若他败了，我这次也拼尽全力，受了重伤，未来也能靠这份面子保住独尊堡。”
解文龙瞪大眼睛，没想到老爹除了痴迷梵斋主之外，竟还有这份考量。
解晖冷哼一声：“若不得我允许，你以为你有机会出堡与周大都督见面？更不可能在那时偷偷把舍利带回来，我也没想到你胆子这般大！”
解文龙抓了抓头，解释道：
“那日大都督一剑击溃棺宫主人，又当众朝西突厥莲柔公主寻账，西域漠北势力尚且被他威慑至此，我们就在近前，岂能不想安身之法。
我见爹你执迷不悟，只好全听了大都督的话，他与我密谈，叫我拿舍利，我便狠心拿了，总归是救命法子，也比认他做债主要强。
与您说句实话，慈航静斋的人我敢得罪，周大都督我却不愿招惹，他可真是记仇得很。
只朝这次堡内乱战看看，得罪他的人，哪有一个好下场。西突厥的统兵大帅罗渡设脑袋搬家，莲柔公主走慢一点，怕是也要被抓起来当成波斯猫儿来养。”
听到“执迷不悟”这四字，解晖真想把逆子揍上一顿。
不过，他说得有点道理。
“你总算长了点脑子。”
解晖夸了一句，叮嘱道：“接下来，你便一心一意跟着周大都督做事吧，我独尊堡的底蕴比川帮和巴盟厚，你这个堡主，别丢了我独尊堡的脸。”
“是！”
“另外，你再派人秘密盯着解志凌。”
解志凌，也就是最得解晖信任的内堡管家。
“爹，你是说毒是他下的？”
解文龙自问自答：“也是，他最有机会，也最好安排。”
“没那么简单。”
解晖面色一沉：“若我没有猜错，这都是我那拜把兄弟的手笔，早年间我听闻他与邪王石之轩有染，现在看，这里边大有玄机。”
“我没有舍利，此事安隆一定知道，却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魔门中人毫无察觉，可见他没把这消息朝外说，安隆与那邪王不是一伙的。”
“你把此事查的清楚一些，等大都督回来，再报知吧。”
“我对魔门争斗不太清楚，也许他瞬间就参透了。”
解文龙点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忽然又听老爹问道：“你觉得，如果大都督成了天子，会有一个空前盛世吗？”
这问题现在根本没有答案。
不过，解文龙看到老爹的表情，便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
定在想与梵清惠有关之事。
便顺势道：“会有的，爹。”
他又在心中腹诽一句：就算有盛世，梵斋主你也得不到。
……
吐谷浑老王者被斩后第五日。
一名妙龄女子正与一潇洒的中年文士穿过成都内河，来到“蜀乐宫”前。
门口挂着一幌子上有“澡”字。
“你什么意思？”
阴后站在澡堂门口，望着面带微笑的石之轩。
“小妍，我请你泡澡，如果你够信任我，我可以负责搓背，配合我的印法，为你缓解疲惫的精神。”
阴后斜眼瞧他，话语伤人胜剑：
“休要与我这些荤话，你已是老态龙钟，早没了当初的魅力，还想把我当成未经世事的小孩来骗？”
石之轩颇有几分欣赏：“可惜啊”
“又有什么可惜？若我回到当初，也看不上你。”
阴后脑筋极快，找到了一个能痛击他的地方：“我瞧，你比人家周天师差远了，他能叫我那眼界奇高的徒儿高看，现如今你女儿也理他不理你。”
“呵呵，石之轩，你这邪王的名头曾经有多响亮，如今就有多狼狈。”
“我现在与你待在一起，正是要看你这副气衰模样，真让人愉悦，比看你死掉还要解恨。”
石之轩并未动怒，虽有僵硬，但还是笑道：“小妍，你越想伤我，便越是放不下我。”
他又带着自信的口吻说道：
“想当年我整合花间补天两宗武学，创出破解天莲宗秘法的破莲八着，与佛学义理相印创造不死印法，摆脱圣门武学桎梏，放眼两派六道，谁是我的对手？”
“我出仕为官，为大隋经略西域，几年之间连横合纵，将强大的草原帝国突厥一分为二，扭转自魏晋以来中原的弱势之局面。等我产生倾覆大隋另造新国的想法，大隋也没能坚持多久。”
“我不觉得，有什么事是我办不成的。”
阴后冷哼一声，却没反驳他的话。
石之轩微微眯着眼睛：“那小子确实有点本事，但谁走在前头尚未可知。”
阴后道：“你对自己的女儿，就一点不担心？”
石之轩笑了笑：“别高看这小子，碧秀心的女儿哪是那么容易亲近的。”
他转过话题：
“先找安胖子，我要问问他，为何敢骗我。”
两人从蜀乐宫来到锦汤馆，再到逍遥沟，后来又连逛五六家澡堂，就是没找到安隆。
石之轩首次发现自己难以掌控之事。
澡堂里面，竟找不到安隆。
那只有一个可能，安隆这家伙，已不在成都。
从第十家澡堂出来，石之轩看向东北方：“巴蜀这颗舍利有些问题，历代邪帝的元精、精神意志，要远比这混乱强大。”
“不过，这舍利竟也是真的。”
阴后甚至懂舍利汲取秘法，自然能察觉到：
“周天师定与你女儿在一起，找安隆不如找他。这事，多半是他为了掌控巴蜀才弄出来的，太平道有东晋天师留下的传承，与向邪帝一个时代，他知道的事比我们还多。”
石之轩没接这话：“你可知鲁妙子在哪？”
“我知道他在哪，还用四处奔走？”
阴后一提起这人，心情颇为复杂：“向邪帝将舍利给了鲁妙子，这家伙将它藏了起来，嘴巴严实，说什么也不愿告诉我。”
石之轩曾入朝为官，知道许多事：“我却有了线索。”
“哦？”
“由邪帝庙一役，可见舍利被埋入地底的可能性极大，这鲁妙子与大隋开国中坚杨素关系莫逆。”
阴后眼神一凝：“杨公宝库。”
石之轩真诚道：“小妍，你我都算是骄傲执着之人，有着同样的目标，在取得舍利之前，希望我们能继续合作。”
他一句废话不多说，将祝玉妍的性子拿得极准。
自打突破天魔大法第十八层，已走到秘法极限。
以她的年岁，靠自己领悟，除了增强功力之外，很难再有巨大提升。
所以，邪帝舍利几乎是他们的最后机会。
祝玉妍看了他一眼，想到可能面对的一系列对手，终究是点了点头
……
吐谷浑老王者被斩后第三十一日。
有关邪帝舍利、长生之秘，独尊堡大战，周天师斩吐谷浑老王者的消息早就传遍巴蜀。
也经巴蜀各条古道，扩散至汉中、关中、中原与江淮之地。
巴蜀三大势力支持江淮的消息，更引得天下震动，群雄紧张。
尤其是江南的萧铣、林士弘、沈法兴等人。
江淮军势大，各大势力已开始暗中勾结，共同抗周！
在海陵的李子通本欲积极响应抗周联盟，没想到人还没有派出去，就被江都城内的大军打到城下。
江都镇寇大将军尤宏达领兵杀入，与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分四路冲破海陵城。
李子通孤立无援，损兵折将超过三万。
只带着千余残部逃走，企图南下吴郡投奔沈法兴，他选的是海上水路。
没想到盐城大军与东溟派做完一笔生意后，恰好路过。
杜伏威与义子王雄诞从盐城大军中杀出，杜伏威跳至李子通船上，与这个当初背刺自己的人单刀血战。
李子通不敌，三十招后被斩去首级。
杜伏威郁气尽消，在海船上哈哈大笑，声音传到数里开外。
尤宏达领追兵杀到海边，看到了盐城郡的大船，瞧见了正大笑的杜伏威。
手下校尉急忙建议：“今日大将军领五万之众，更有海陵大船，何不趁此机会痛击杜伏威，若杀之，折江淮一臂！”
罗士信义不容辞：“吾愿为先锋！”
群情激荡，各都请战。
尤宏达不为所动，从容回应：“笑中有诈。”
初时，军中有异议。但没过多久，只见盐城接应大船连续南下，旌旗蔽日，众皆惊悚。
后传捷报至临江宫。
尤大将军先破海陵，再破江淮军之计。
人道江淮军有大将李靖，有军师虚行之。然江都镇寇将军，威名犹在二者之上，江都之帝盛赞，朝臣道其智勇.
……

第172章 正经万法
仲夏，又一场大雨洒满巴蜀。
近来巴蜀武林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大消息，茶楼酒肆中的说书人，嘴巴一刻也停不下来。
说的最多的，便是独尊堡大战。
凉国齐王、西秦晋王，武尊之弟，这三个来历很大的家伙竟都死在堡内，还是周大都督亲手斩杀。
老堡主下台，新堡主上位，以武林判官为首的巴蜀格局从此被打破。
三大势力再次盟会，支持周大都督。
围绕着巴蜀展开的激斗，正式落下帷幕。
此刻随便问一个路人，也知道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是谁。
随着巴蜀势力表达态度，群雄逐鹿之下，天下间最大的一股霸主势力已经产生。
这些大事集中在了一起，每日都有大量的人在讨论，不管是新来成都，还是从成都出去的，江湖人也好，商旅也罢，无不要评头论足，说上几句。
顺着金牛道这条路，经绵阳、梓潼、剑门关，一直到汉中。
由那些来到成都的汉中本地江湖人传话，在这一路上掀起了讨论江淮势力与周大都督的风潮，这可奇特得很。
要知道，往年甭管是在陇南祁山道还是陈仓道，旅人行路闲谈，讨论最多的并非巴蜀，而是关中。
所谓汉中在南坡，关中在北坡。
都知道巴蜀安逸，自己玩自己的，没甚大趣，相比之下关中可就热闹得多。
哪里料想到，这次关中第一门阀李阀栽了个大跟头。
裂马枪李元吉在成都勉强保住小命。
往日里，裂马枪在不少人心中，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可在独尊堡一战中，却被周大都督吓得话都不敢说，面子可算丢尽了。
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突然落魄，有人唏嘘，更多的是当乐子来看。
汉中的一些势力听了巴蜀的事后急忙刹车，连夜把放出去的飞鸽捕回来。
原本他们打算朝李阀靠拢。
开玩笑，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
尤其是一路上不少人看到李元吉带着残部退走秦岭，雷霆刀秦武通、柳叶刀刁昂这两位高手，被人用门板抬着。
来时四五百人，回去两百人不到。
他们的狼狈样子被人看的清楚，坐实巴蜀消息是真的。
一些汉中大派的掌舵人收到李阀的信件，请他们去长安饮酒作乐，这帮人原本是欣然愿往，此刻却有不少人称“身体有恙”“外出访友”。
这些“外出访友”的人，则是南下去了巴蜀。
寻独尊堡、川帮与巴盟的人交流，确定一下他们的态度。
对于天下大势，关注的人还是心里有数。
江淮军赢下巴蜀，这太过关键。
江淮这位没有称帝，但现在称帝称王的一堆，根本不值钱，实力地盘才是硬道理。
在凉国、西秦、李阀纷纷陷入重大信任危机时，佛门高手返回东都。
有关和氏璧的传言，以东都为源头，开始蔓延.
巴蜀许久没有这般热闹。
本地较为安逸的江湖人，都有种应接不暇之感。
在城内喧嚣热闹时，成都西北邪帝庙地底深处，一位文质彬彬的青衣文士踩着幽暗光芒，昂首阔步迈出腐朽宫殿。
席应那浓密眉毛下的眼中一圈圈紫芒散开，内在似有一股奇异的精神波动。
这让他本就邪恶残酷的目光更加凌厉。
紫瞳火睛的巅峰表象之后，像是有更深层次的东西。
倘若这时还有第二个人，只朝席应看一眼，便能感受到魔门天君的强烈自信，可这股自信成谜，不知源头何处。
他走到湖边，没有理会那些尸首，拾起一颗被捞上来的青铜机关蛇头颅。
把玩欣赏一番后，面露狞笑。
他左手一张，再迅捷一合。
机关蛇头颅宛如一颗脆弱的心脏，霎时间受到四面八方的气劲压缩崩解爆裂！
望着散碎机括，席应得意之色更浓。
放眼四下，他是最后一名遁出邪帝庙之人。
席应又朝腐朽宫殿中的石像望了一眼，接着顺水路来到锦江，分辨一下方向，直往成都。
此刻，他的心中已足够膨胀，但还是保持低调，带着魔门高手该有的谨慎，先将成都城内的消息摸查一番。
佛魔两道高手全都离开了。
江淮那位大都督，同样不在。
他们争舍利，争道统，争天下，各忙各的去了。
这可正好。
心中有数之后，席应冷笑一声，朝着大石寺方向走去。
第二天晚上，范卓正与几位从汉中来的朋友说话，见副帮主颜崇贤找来且表情不太正常，道一声失陪便出去听消息。
“怎么了？”
“那席应回来了。”
“席应？！”
颜崇贤有一丝紧张：
“大石寺的僧人返回寺庙，没想到席应突然返回清算与上代主持大德圣僧的仇恨，他杀了许多人。大石寺那位真言大师被邀去了东都，此地几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这席应不知用什么办法，竟能召集那些被打出独尊堡的败兵。”
“当下，他将这些人收集起来，霸占大石寺，说是说是要成立灭情道、天君殿。”
“天君殿？”范卓又惊又怒，“好大的胆子，他以为自己是棺宫主人吗？”
颜崇贤拧着眉头：“此人阴狠狡诈，佛魔退走巴蜀，他抓的时机正好。”
范卓怒火上涌：“我们三家一道出手，灭了他，岂容他在巴蜀扎根。”
“帮主，此事须得三思。”
颜崇贤正色：
“要灭席应这点势力轻而易举，可他本人却难杀，以此人的阴狠脾性，报复起来不顾脸面无所不用其极，我们吃这碗饭，死了没甚么大不了，却害了亲人朋友。”
“若想铲除此獠，必须有高人坐镇。”
“如今大都督不在，帮主可南下眉山郡，再请袁道长，有大都督的面子在，袁道长应该会帮忙。”
范卓回过神来：“谁说大都督不在的。”
“嗯？”
颜崇贤先是一惊，忽然想到侯希白与大都督关系莫逆，他能知道大都督在何处也不算奇怪。
范卓来回踱步：“我已有定计，此魔狡诈，先让他嚣张几日，万不要打草惊蛇。”
“好！”
……
彤云翻墨，暑气蒸腾。
巴蜀的雨还在下，幽林小筑碎石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
周奕静静打坐，听到风起林壑之声。
这时雨水如银箭般穿林，飒飒然击于屋后的枫叶之上。
他没觉得吵闹，反而一边运气，一边聆听着这自然曲调。
真气在足少阳胆经中运行，这条正经共四十四处穴道，最为艰难的地方非是这穴道数目，而是往后炼经，逐步与体内炼通的经脉窍穴关联。
故而往后修炼，难度要比之前大。
好在这一股元精下来，被他练出了大量元气。
一来省去了常人二十多年的苦修，再者调和精气神，对炼通经脉大有裨益。
双目微微发胀，体内真气奔行速度陡然加快。
没多久，胀感消失，真气恢复稳定。
这是“地五会”穴被打通的征兆，此穴在医学针道上，被《黄帝三部针经》留过备注，会导致双耳轰鸣，激出练武之人的心魔。
好在，周奕不受其所扰。
过了这个大障碍，再炼侠溪穴。
仅花半个时辰，周奕就光速通过此穴。
整条足少阳胆经，只剩最后一处窍阴穴，十二正经全通即将达成，周奕也有些激动。
当初他从足少阴肾经开启玄真观藏，以涌泉诞生真气，炼就一身浑厚真元。
现如今，从少阴始，于少阳终。
那天魔大法也是练十二正经，但它是起于太阴，终于厥阴。
二者大有不同。
周奕最后一穴为足窍阴穴，乃是足少阳之脉的真元之井。
涌泉真气井喷而出，再入窍阴井中。
有始有终，有出有进，便有循环而生之感。
周奕继续炼最后一穴，慢慢感受这个过程。
雨越下越大，但周奕阖目时，却能听得雨中景象，并在脑海中浮现。
练武之人的五感强于常人。
一旦运功在眼、耳等穴位，更能数倍增强感知，听得虫行蚁走，只是稀松平常了。
近傍晚时分。
周奕稍放心神，朝幽林小筑外边听。
这段时日，他基本都在打坐通穴，炼化元精，除去精神杂念，比石青璇还要宅，从不出谷。
石青璇去了成都好几趟，会买些吃的用的，顺便听一听消息。
但基本都是早上走，中午就回来。
今日已经算晚。
天上盖着一层乌云，又过去小半个时辰，暮色渐渐降下。
直到听见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从谷外传来，周奕才心神一定。
不过
他又生出疑惑，貌似脚步声有些急促，积水被跺起的哗啦声响连续传来。
周奕想了想，还是在竹帘后的隔间坐定不动。
用耳细细一听，二目不由微微眯起。
“噔噔噔。”
木梯下响起脚步声，蓝衣少女收伞推门，先把手中东西放下，再将屋中一盏油灯点亮。
朝竹帘方向撇了一眼，她便彻底安心。
这时也不去动机关暗道，静默等候。
暗中有一道视线盯了木屋许久，约摸有一炷香时间，他恂恂观察，没有放过任何风吹草动，见毫无异样，这才跃下枫树，闯进雨幕。
不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大步朝木屋迈近。
一般他这样行动时，猎物已不可能有逃跑的机会。
蹚水走到碎石小道尽头，一把男子声音响彻屋外：“烈瑕求见青璇小姐。”
大明尊教的人一直没露头，原来等在这里。
这烈瑕是五明子之首，武功甚高，之前还在成象殿对他偷袭出手。
上次烈瑕的心态被打崩，直接遁逃。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周奕思忖一番，没急着对这个老色魔动手。
看得出来，石青璇是故意引烈瑕来此。
这时，石青璇没答他的话。
外边的声音离得更近，听脚步，他已在门外廊檐下，没了风吹雨打，烈瑕的声音更清晰：
“愚蒙晓得石姑娘无人相陪，主动请缨，好填补石姑娘的空虚寂寞，若不肯回应，愚蒙只好唐突佳人，不请而入。”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轻佻，显有十足把握。
石青璇的声音听不出感情：“我与你素未谋面，你为何一路跟踪我？”
“听闻姑娘手中有几卷秘籍，我欲借之一观。”
“你从哪里知道的？”
石青璇又问：“又听何人说过我在凤凰山内？”
回应她的是“吱呀”一声开门声。
透过屋内的灯光与外边的光线，看到门口那人揭开斗笠，他面孔狭长，皮肤白得像女人，透着一股邪异气质。
烈瑕行事素来小心，推门之后立刻后撤。
石青璇懂得机关之术，他不想中招。
但是，石青璇并未发动机关，像是害怕朝后退了几步，并取剑在手。
看她拿剑，烈瑕骤然欢喜。
朝屋中打量一眼，聚焦在这绝美少女身上，老色魔的眼中露出淫秽之光。
他阴笑道：“自然是邪王告诉我的。”
石青璇目色微变，又问：“邪帝庙附近的那栋石屋，也是你翻过的？”
“正是愚蒙。”
烈瑕大方承认了，笑道：
“青璇姑娘号称是天地灵气于一身的奇女子，愚蒙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只可惜那日在石屋错过，未能得见姑娘。”
石青璇对他的目光全然无视，也没有因他的话语而动怒，始终保持着闲雅平静。
这让烈瑕产生疑惑，转动眼珠，又在屋中扫来扫去。
“那日云帅说受了大明尊教的蒙骗，可是你骗他的？”
“不。”
烈瑕一边观察一边摇头：
“我也没骗他，只是他受伤跑得慢了点，没能及时从出口钻出来，又贪心妄想，舍不得邪帝舍利。否则，佛魔两道在地底打生打死，岂不对他们西突厥大大有利？”
“他没能成事，如何能怪到我头上。”
石青璇抓到了破绽：
“石之轩也在地底，你与他不是一伙的，从独尊堡的叛军来看，你该是与安隆一伙，现在又在帮助席应。不过，安隆并不知晓我的小谷何处，非是他告诉你的。”
“而且，你也不是奔着不死印法来的，石之轩写不死印法时没有背着安隆，他如今背叛了石之轩，定然也不会保守秘密，你不是补天、花间两派弟子，得了印法也无用。”
“故而，你是来杀我的？”
烈瑕妖异的脸上浮现一丝错愕之色，跟着笑了笑：“石姑娘真是聪明。”
“你这处居所也隐蔽得很，难为我找寻许久。”
“不过，此次来此，愚蒙确实是奉了邪王之令。”
他这道话语将石青璇与周奕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正想听他下文。
烈瑕却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心觉这屋中藏有陷阱机关，一句话勾引心神后，左手藏在腰间，在摆出说话动作时将一颗小弹曲指弹入屋中。
这小弹诡异得很，飞在半空中便轰然爆开。
迅速扩散，瞬间让整个木屋处于一团红色烟雾的笼罩中。
烈瑕得意一笑，再不怕任何陷阱：
“青璇姑娘不是以为闭上呼吸便可阻止毒雾入侵吧？这种我们大明尊教秘传的宝贝毒雾，可从你娇嫩柔滑的肌肤入侵，任何贞女一遇上，立刻明白人间欢愉之好。”
老淫虫色光大盛，但他的笑容忽然僵硬。
肉体战斗本能在一丝杀机牵动下以至整个暴露在外的皮肤不断战栗，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下来。
自得到大尊连番指点，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不好！
烈瑕不管这屋中藏有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果断撤退。
逃！
将右手蕴藏的劲势劈掌打向屋内，喀一声踩断木阶，身体瞬间后移四丈，只要扑入林莽，借着夜色雨幕，要逃跑还是简单。
正定神这般去想，眼前的雨幕像是他逛青楼时掀开的珠帘一般，从中间朝两边一掀。
连带着他打出的那一记掌力，也被掀散。
雨幕一散，他被杀机死死锁定。
这时岂能不知屋内还有旁人。
方才连一点气息都察觉不到，晓得这人定是天下间的罕见高手，顾不得反制杀机，逃命要紧。
然而，一道白影如鬼魅一般破开宝贝毒雾，从屋内电闪而出。
昏暗的光线中，烈瑕一见他的面相，登时背脊发寒，呼吸骤滞。
妖异的狭长白脸如刷镀一层白灰，真是白得吓人。
此时哪怕是看见天刀宋缺从屋中举刀杀来，他也不会如此害怕。
跑不掉了！
烈瑕诈作逃跑，忽然回身拔剑。
那剑一挥，四下全是剑风，利用智经在加速空气奔流过程中鼓起一片雨幕。
登时风啸之声夹着暴雨自八方打落下来，致命剑气隐藏其内，配合仲夏自然风雨，准备必杀一击。
这招法比在成象殿中更有进步，功力也更为高深。
可是
周奕早已是今非昔比，以碾压烈瑕的实质精神找出其诡诈的致命剑气所在。
他方才冲得急，连剑也没拿。
这时在逼近烈瑕的途中，一爪抓向风雨，空间拉扯之下，雨水汇入掌中，天霜凝寒，水生冰剑，罡气着附，喷薄而斩！
烈瑕的剑气被打灭，风雨之幕崩散，但他手持金铁之器，也是将周奕手中的冰剑打碎。
两边劲气一消，烈瑕的反应哪里还能跟得上。
周奕在碎剑刹那，毫无滞涩打出排云掌力。
烈瑕睁大双目眼眶欲裂，看到飞舞的冰晶爆闪冲来，他喝了一声提运护体真气，可是没撑过一息便被冰剑打穿。
瞬间感受到凉意穿透骨髓来到灵魂深处。
来自大明尊教的秘法精神意志都仿佛被冻住，“啪”一声长剑掉落在碎石道的积水上，烈瑕胸口插满冰晶，没了气息，直挺挺倒下。
周奕瞥看他一眼，脚尖一钩，挑起那掉落的长剑。
这一瞬间，死掉的烈瑕双足猛地一蹬，周奕把剑掷出，在烈瑕身体启动之前将他扎个透心凉。
“怎么，还想装死？”
“你！”
烈瑕捂着胸口，妖异的眼神逐渐涣散，目光不甘地从周奕脸上移开，最后仰面望着漆黑天穹。
他很想问周奕为何在此。
又为何能瞬间破了他的剑法。
可是，已经没机会问出口了
“大大..尊.”
脖子一歪，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一次，他是想装也没法装了。
周奕确定这恶棍已死，快步返回木屋。
只见蓝衣少女枕着一只胳膊半伏于竹榻，呼吸很是急促。
她扭过脸，再去运气。
可真气一过，血液更沸，一旁的灯火，在朦朦胧胧间，照出她眼中的水光，白嫩的脸也像是涂了胭红诱人至极。
平日里，哪里能见到这般景象。
“快”
石青璇朝他招手，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快帮我。”
周奕来到她身边，伸手按在她后背上。
大明尊教的宝贝毒雾真是邪门，这淫毒能穿过皮膜透入经脉窍穴，一来影响真气叫血液沸腾，激发欲望。二来迷惑精神，乱人神志。
不过，碰到他这种万毒不侵的人，再毒也无用。
随着周奕不断渡入真气，石青璇中的毒快速解除。
她气息平稳下来，给自己倒一杯水喝。
只不过，脸上的晕红还在。
“好些了？”
“嗯。”
“我觉得，倘若我不在，你这处地方也不能住了。”
石青璇解释道：“我这谷内也有机关，就是因为你在这，否则我早就走了，也不会与他说话，叫你看到我的狼狈模样。”
她没露出羞涩表情。
话罢轻呼一口气，反倒露出一丝嗔意：“你赶紧把方才的画面忘掉。”
周奕哦了一声，没回话。目光上抬，望着屋顶横梁，微微入神。
“你在想些什么？”石青璇朝他望来。
周奕又把目光落在她动人的脸上，打趣笑道：
“我正按照你的吩咐尝试去忘，可没成功，都赖你仙姿玉貌，越想忘反倒记得越深，好在我勉强算个君子，否则便要乘人之危了。”
少女眼波流转，嘴角早已憋不住地漾起笑意，如微风拂过水面。
“不知你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
石青璇起身，拿来一个竹筒递给他，笑道：“君子，请饮酒。”
这竹筒好精致，以竹根制作，圆润光滑，上边还有个翠绿色的盖子，严丝合缝。
里面装着的，正是郫筒酒。
当日他说喝此酒该用竹根盏，石青璇做了一个更精致的。
作为精通机关术的技术宅，这可难不倒她。
周奕坐在竹榻边，笑着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叫了川帮的人，不是说这好酒精贵，怎么每回都有。”
“因为隆兴和换了主人。”
石青璇见他喜欢这个竹盏，心中也很高兴，说到正事，又认真起来：“安隆已不在成都，他的生意基本被独尊堡收了去，尤其是巴蜀的酒水铺子。”
“解文龙如今已坐稳独尊堡堡主的位置，你想要什么酒，只要巴蜀有的都不会缺。”
从酒水中，也隐能看出解晖信守诺言。
加之石青璇去成都带回来的消息，可以确定，巴蜀三大势力已彻底稳定。
只要自己不出事，巴蜀就不可能跳槽背刺。
“对了，你方才提到席应，怎么大明尊教又与他合作。”
“那只是我的猜测。”
石青璇立时将席应与灭情道“天君殿”的事说给他听。
“席应能收集独尊堡叛军旧部，应该是大明尊教安排，也就是说，安隆一直在与大明尊教合作，他这次逃走，定是自知败露，怕了石之轩。”
石青璇露出疑惑：“可我不懂，他们杀我有何用？”
“杀了你，邪王就更邪了。他如今治好了精神分裂，你一死，恐怕又会对他产生影响。”
“不会。”
石青璇依然不想提他。
周奕见她闷闷不乐，笑道：“那他们杀青璇，就只能是为了刺激我。我一生气，就会大开杀戒，因此留下污点，后世人会说，我是个残暴的天子。”
少女定睛望着他：“真的吗？”
“真的。”
“不要，”她灵动一笑，像是很高兴，微微晃动身子带起微风，“史官的笔如同利剑，我可不要成为伤害你的武器。”
话罢，石青璇又看向来回摆动灯火。
“那舍利中的能量，你可炼化完了？”
“嗯。”
周奕点了点头：“最多再有三四日。”
少女的明眸像是闪过一抹失意，情不自禁道：“好快.”
她又添了句：
“难怪你在短短时间就能练就这一身功力，如此练功速度，我从未听闻过，包括我娘与我提到过的那些名宿，也找不到与你相近的。”
“等这次出关，你有何安排？”
周奕想了想：“我会顺三峡往下，与我家军师打个照面，让他寄信去岭南，试探一下宋阀主的态度。之后要回南阳一趟，还有”
不用说，石青璇便接上话了：“还有和氏璧。”
“对。”
周奕望向东都：“佛门在巴蜀谋划不成，他们会利用和氏璧造势。”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可是有着不小魔力。”
石青璇柔声道：
“当今天下群雄，唯你名声最响。但这次在巴蜀，你也得罪不少势力，加之你武功又高，定会叫旁人生起一同对付你的心思。
在巴蜀你的朋友多，到了东都你的敌人多。和氏璧若是得不到，放弃也不要紧。”
晓得她是好意，周奕也不多解释。
“成都那边，等席应的人手再聚一聚。在离开巴蜀之前，我会去一趟他这什么‘天君殿’，再叫三大势力把大明尊教的人清理一番。
没了领头之人，他们就没法兴风作浪。只要我不倒，巴蜀一定能比之前更安稳。”
如此一来，周奕也算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听他把前后都安排妥当，石青璇在心中数起日子。
也不剩几天了。
她暗自寻思着，他走后，自己应该能和之前一样，安安心心在此隐居避世。
这样想着，眼睛却又忍不住朝举杯喝酒的人看去一眼。
周奕又在幽林小筑待了三天。
这三日，他在打坐练最后一处窍穴。
石青璇就隔着一个竹帘，时而擦箫，时而看谱，偶然翻开娘亲留下的武学典籍。
日子过得极快。
到了第四日傍晚，天上打了个响雷。
石青璇把手中的剑谱放下，她不是被响雷所惊，而是感受到身边的变化。
木屋内无风起浪，竹帘被掀了起来。
她看到，里面打坐的白衣青年，正做着各种手势变化。
那动作她是看不清的，明明手动得很慢，可一盯着他，眼前模模糊糊，能看到后面的指影拖出一条尾迹来。
奇特的是，竹帘掀了起来，说明劲风很足，可他身边的那盏灯，丝毫不见晃动。
也就是说，他能将自己的劲力在一定空间中收发自如。
石青璇为他功成而高兴，心下又有种自己都难察觉的失落感。
周奕在一阵喜悦过后，全身心投入在十二正经之中。
起于少阴，终于少阳。
气出涌泉，入井窍阴。
天下武人，多练奇经八脉，以任督为主，开辟丹田黄庭、金炉、关元，再通生死窍。
修完地，再炼天，打开眉心祖窍。
类似这种性命双修的法门功成，哪怕是再普通的武学，也可以后天入先天。
十二正经，乃是各类奇门秘术专修而练。
周奕在这最后一条足少阳胆经打通的瞬间，顿时有种能将灵感兑现的错觉。
仿佛精妙万法，都囊括其中。
也更加体会，为何独孤老奶奶的披风杖法有此威力，甚至，就连老奶奶体内的症结所在，他都有所猜悟。
这种心有明镜的感觉，能映照各般武学巧思，非常神奇。
按道理说，能成为武学大宗师，必要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
周奕也不知自己是不是。
也许当世的大宗师们，也不是他这般炼的。
更让他觉得巧妙的是，十二正经完全打通后，对于后边怎么修炼，他像是有着明确思路。
越来越透彻。
这种近于虚空的感觉，让他猛得睁开眼睛。
周奕掀开竹帘走出，站在木屋门口，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双手手指在胸前交叉紧扣，指尖向内，动作极迅。
接着一记手印点出，顺着廊檐流下的雨水原本成线落入沟渠。
他一印发出，雨水忽然静止，强大的气场压力在一定空间内，如同无形的泥沼枷锁，将其禁锢。
“九字真言？”
石青璇颇为意外：“这是真言大师的内缚印，你懂‘阵’字真言秘法吗？”
周奕没说话，石青璇继续看他动作，见他双手手指交叉，拇指、食指、小指竖立相接，与金刚橛印相似，又是一记印法打出。
这时一道磅礴指劲激射而出，打得风雨狂啸。
“这是大金刚轮印。”
石青璇朝他脸上看，很快又反应过来：
“又有不同，这一印含有‘兵’字秘法，能大幅激发体内生命能量和内力，使功力在短时间内暴涨。
看你的手印与真言大师相似，功力本质却不相同。”
“没错，这不是九字真言。”
周奕也很纳闷，譬解道：“我只是对真言大师的招法印象极深，就拿来一试，没想到真能催动。我以道门功力催动佛法，效果自然不同。”
“嗯，不过你这两印也很强，不一定非要九字真言的效果。”
“只是，真言大师该伤心了，他老人家在罗汉堂钻研一辈子佛门手印，你只看了几次，真是够打击人的。”
她轻盈一笑，“你还会其他的招法吗？”
“当然，看我这招心佛掌力。”
周奕一掌翻出，虽然威力不小，和智慧大师的招法差不多，但一点没有心佛掌佛光普照的样子。
“不像不像，还有吗？”
周奕拿起几根竹丝，他将竹丝连叶一抖，在空中打出一记爆鸣，那些竹叶全都呼啸飞出，在小谷中回荡起清脆声响。
“这一招，便是一心老尼姑的慈航扫把功，只不过我使得更雅，学不到她的邋遢精髓。”
石青璇听他埋汰人，知他记仇，实在没忍住，呵呵连笑起来，好生活泼。
她想到一心师太用的一把拂尘，以尘丝带动慈航剑气，哪里是什么扫把。
不过，周奕挥动起来，真有几分精髓。
“你到了东都，千万别开这玩笑，到时候便惹得终南山的老尼全都下山围攻你。你就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她俏脸含笑，还没忘记提醒一句。
周奕呵呵一笑：“气得她们下山才有意思，他们和我为敌，最好能气得地尼掀开棺材板。”
石青璇不再开玩笑，认真问道：“看你功力有进，这次能正面斗得过阴后吗？”
“应该差不多。”
周奕谨慎道：“但也要得打过才晓得。”
“不过，类似峨眉山草亭那种事肯定不会再发生，石之轩再为难你，我定和他打到底。”
“别提他，别提他。”
石青璇话罢，又给他找来一壶好酒，原来是早就备好的，说是庆祝他功成。
周奕想着自己的变化。
这十二正经齐通实在巧妙，不仅战力大增，能打出各种奇妙手段，还能在真气喷涌时，于少阳少阴一生一灭，真气虽有消耗，却能得到一定补充。
此时再斩杀一个吐谷浑老王者，绝不至于耗费那样多的真气。
这种全方位的提升，让他安全感大增。
原本在这小谷待着，还有点担心邪王。
现在反倒有点期待邪王上门，来一场痛快大战就更好了。
“何日出谷？”
周奕目眺成都，笑道：“明天，去那天君殿瞧瞧.”
……

第173章 开棺大典 擒龙控鹤
烈瑕横尸荒山第五日。
辰时，成都城郭之外，青灰天色如蒙细纱，霏霏雨丝轻垂，空中散着微润的清凉。
城门前大道上，七八匹马疾驰而过。
这些马已不是第一阵，泥泞的道路上，马蹄印深浅不一，有新有旧。
大道之右，汇聚着不少从陇南文县翻摩天岭入蜀郡的江湖人。
这帮人走的是阴平道，正是三国末期邓艾偷渡阴平灭蜀走的道路，奇险无比，又有大贼凭山负固，商旅不行，手上没点真功夫，难有这份胆量。
此时才至成都，七八条背枪挎刀的汉子忍着怒火，一边扒拉身上被马蹄溅到的泥浆，一边骂骂咧咧。
什么八辈九辈祖宗，各都问候一遍。
“他娘的，这帮人是赶着投胎吗？”
“罢了，在别人的地头别惹事端，近来巴蜀大变，多半没那么安稳。”
一名着短衫的大汉把包袱挽紧一些，继续道：“凉帝的儿子死在独尊堡，前段日子，听说河西大族派人来蜀郡寻仇找麻烦，很快就没了声音。”
他摇头道：“我瞧这帮人是昏了头，没拎清楚把巴蜀当成了河西之地。”
“他昭武九姓胡人也只是借了李轨的光，到了这里还想作威作福？安修仁死了也是白死。”
“李仲琰与西秦合力，连薛仁越一道死在周大都督手上，败得这样彻底，还在耍昏招，如今又想连络汉中，真是把人家汉中的大派世家当成傻子？”
他嗤笑一声，周围几人也笑了。
一名个头甚高的汉子附和：
“是啊，如果我是汉中家族，这会儿肯定支持巴蜀，咱们陇南的几大派，不也是这样的心思吗？”
“这乱世谁的拳头硬、势力大，谁就是道理，李轨面对这位周大都督，能守住河西就算他祖坟冒青烟了。”
从阴平道过来时，他们就在讨论，来到成都后更有一番感触。
本地人讲述的大战与传言不同，他们能说到实处，细节更叫人震撼。
尤其是提到“周大都督”，心情与在陇南相比有着极大差异。
独尊堡中的那些高手，可都是往日里难得一见的顶尖存在。
而大都督作为逐鹿天下的群雄之一，竟与这些江湖传说正面放对，如何能不叫他们这帮混江湖的人佩服。
“走吧走吧.”
“找个明白人打听打听，看看成都又发生甚么新鲜事，搞得一身泥水就罢了，别还没去到川帮拜会，就先惹出更大的麻烦事。”
他们来自陇南第一大帮，武都帮。
虽然比不过隔壁的陇西派名声大，却也是本地大帮。
这一次来拜会川帮，也是陇南大帮开始站队的信号。
西秦、凉国受挫影响没那么大。
主要还是关中李阀。
李元吉抬去关中的人有刁昂，这柳叶刀他们可太过熟悉，关中第一大派陇西派掌门人手下有三大高手，其中之一就是刁昂，关中无人不晓。
武都帮的人都快要乐死。
原本陇西派早早靠向李阀，势头更甚。武都帮注定一辈子抬不起头。
但这次变化来得猝不及防，你们继续跟李渊玩吧，我们去找大都督了。
一行人来到城门头，便寻人打听起来。
还真被他们问出一桩大事。
魔门天君，要在巴蜀建立天君殿。
这开殿大典就在五天后，席天君叫各大派前去观礼。
佛魔两道的人才退走，大都督也不在巴蜀，席应在这时候起势，显然是钻空子。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陇南的人初次听得，对这席应嗤之以鼻。
但细细打听，又汗毛一竖。
早年间这天君席应因“天君”名号犯了天刀宋缺之忌，被他追杀千里，差点丢命。
之后在天竺闭关苦修魔功，大有成就，又入棺宫深造，进而魔功圆满。
现如今，听说他在邪帝庙之下领悟了众多邪帝的意志，功力登峰造极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他杀入大石寺，霸占佛门坛场，在死敌大德圣僧的门户上开辟天君殿。
意图后来居上，霸占巴蜀，将灭情道推向两派六道之巅峰。
看席应的样子，似乎打算在巴蜀打造第二个“棺宫”。
“这位魔门天君手段毒辣，他与上代主持的仇恨算在了无辜僧人的头上，就连一些小沙弥都没放过，但他的武功着实厉害，数位上门找麻烦的高手，无人令他出第二招。”
“巴盟、川帮还有独尊堡，他们是什么态度？”
一位蜀郡老人道：“我听说他们也受到邀请，准备参与魔门天君的开殿仪式。”
“这”
武都帮的人都露出愕然之色。
但长年在武林中争斗，仔细一想，也就明白其中关窍。
武都帮的副帮主羊知承道：
“席应本就是魔门八大高手之一，如今功力大进，巴蜀势力也不敢得罪他。方才那些人，就是天君殿派出去的人手，得亏咱们没与他们起争执。”
“三大势力应该是虚与委蛇，这件事定然会告知周大都督。”
“江淮那边又有战事，大都督什么时候得空回来，就说不准了。”
长老苏乔松摸着八字胡：“按照蜀郡武人的说法，这席天君的武功诡异难测，大都督至此，谁胜谁负也很难说。”
一位帮众笑道：“这倒是个大热闹。”
“这周大都督是道门天师，席天君的名号犯了天刀忌讳，就不知他有没有犯天师忌讳。”
周围人又凑来几人：
“耽搁不了时间，我也去大石寺凑热闹，瞧瞧这魔门天君是什么模样，可是长了三头六臂，叫巴蜀势力这般害怕。”
“正好，我也没见过这般高手。”
“只可惜周大都督不在此地”
几人说话时，副帮主羊知承扭动脖子，朝成都北城门口望去。
这时，道上有两柄竹伞浮动。
白衣青年执伞缓行，青衿微拂，似含云霄孤鹤之姿。稍后蓝衣少女，油纸伞面微倾，伞沿垂珠，溅落石罅，发出阵阵琤琮之声。
细雨悄润万物，二人融入雨中，也悄然入了蜀地锦绣深处。
这一晚，川帮总舵寨楼内，那最清净的一处小院，又亮起灯火。
范卓与颜崇贤二位咧嘴欢笑。
写下书信，寄给奉盟主与解堡主。
自上次大战之后，蜀郡来了诸多外客，这些人不是来游说三大势力的，只是打听成都之战的详情，并有靠向江淮之心。
当然，观望的人还是居多。
这次天君殿，也备受瞩目。
范卓先前只有侯希白带来的消息，他总觉得多情公子不靠谱，直到今日才底气大涨。
如今三大势力已盟会宣布支持江淮，自然想把队伍扩大。
故而对于汉中、陇南等地来客，都非常热情。
以前是人家劝他们，现在变成了他们劝别人。
这时范卓与巴盟、独尊堡沟通好，给席应一个泼天面子，把自家客人也给他带去助阵。
叫席天君的大典更热闹，顺便再送上一份大礼。
范卓把一些想法说给颜崇贤听，老颜直夸他人才。
原本席应之事叫他们犯愁，这会儿，反倒担心老席人手不够，帮忙张罗宣传。
别到时候吃席的人不够多，本地习俗操办不起来可就丢大丑了
“安隆已不在巴蜀。”
侯希白轻摇折扇：
“他可够小心的，那日我察觉独尊堡管家解志凌暗中与他联系，顺藤摸瓜寻找，没想到他连酒水产业都可舍弃。”
周奕早有猜测：“不用多想，既不是令师安排，那就只能是你师兄干的。”
“杨虚彦？”侯希白拧眉道，“为何不是大尊？”
“大尊找不到幽林小筑，杨虚彦可以。”
侯希白点了点头：“我想不明白，为何安隆会在石师与杨虚彦之间选择后者。”
周奕客观点评道：
“你这师兄挺有天赋的，他刺杀杨广名动天下，解了心结。安隆看好他，也很正常。毕竟，他比石之轩年轻。”
说到“年轻”，侯希白朝周奕瞅了瞅。
显然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变化。
“我这位杨师兄已够天才，不过这世上有周兄存在，对于他这种有才情的人，反倒是一种悲哀。”
侯希白笑了笑：“他还不如侯某，总能有办法胜周兄一筹。”
周奕给了他一个‘你纯纯自我安慰’的眼神：“你的画技，可一次没赢我。”
侯希白毫不气馁：“我只是没遇上对的人。”
石青璇晓得他们的事，这时凑了上来：
“我可以点评。”
石青璇算是侯希白的师妹，按道理说对他大大有利，侯希白差点就想答应。
但是，朝眼前一白一蓝两道身影一瞅。
他们并肩而立，有了股难言默契。
忙摆双手，莞尔一笑：
“多谢石姑娘，但我与周兄说好让师仙子评画，且侯某心中早已酝酿，暂且不添变数。这一比至关重要，我不敢影响心境。”
“可惜。”
石青璇垂眸一叹：“我本想偏帮你叫这位从无败绩的周大都督输上一次的，侯公子错失良机。”
“青璇，何故这般对我。”
周奕顺着她的话，露出一丝丝埋怨之色。
接着，他们彼此对视，没忍住笑了起来。
侯希白把手中的美人扇快速扇动，没好气地移开目光。
就你俩这勾勾搭搭的样子还想骗我？
不过，他心中亦有一种挫败感。
先不论画技，周兄定是比我更适合做这花间传人。
他一时飞思，回过神来后，又将席应那边的消息说给周奕听。
结合侯希白的话与在巴盟看到的心网，周奕也来了兴趣。
席老魔，像是练出了一点门道。
接下来四天，两日放晴，又连阴两日。
周奕一直在修炼，稳定状态，便待在川帮哪也没去。
他在做静功，可整个蜀郡却越来越躁动。
到了第五日，城南附近涌出大批江湖人。
所有人都奔着同一个目标而去，正是大石寺。
席应很会选地方，仲夏时节，此地竹树葱茏，古柏翠绿。
过了一片生机盎然之地后，几株大柏树从视线中移开暴露后面连绵红墙，最高的那座佛塔几有冲破云霄之势极为巍峨。
如今已被命名为天君塔。
大石寺本就是巴蜀最大佛寺，自带庄严气象。
如今被魔门占据，颇有佛魔相合的邪异之感，加之席应有所点缀，改了一些布局装饰，用松烟墨将廊柱涂黑，洒了点金粉。
窗扇、宝殿门楣，换过牌匾，挂起黑布黑纱。
他还弄来一些奇形怪状的雕塑石像充填大殿，凡此添物，都以朱砂涂眼，远看像是二目垂血，森然恐怖。
原本的佛墙上，则是用色彩纯正、鲜艳夺目的丹砂绘以壁画，多作妖艳美人，轻纱露腹，把佛门一干清净全都搅乱。
已变成天君殿的大石寺门口，辰时许就开始进人。
从独尊堡逃出来的败军，以及大明尊教的人手全成了席应手下。
在门口招揽贺客，倒也像模像样。
从这些布置来看，席应早有准备。
可见，这伙人野心极大，不仅在大石寺中鹊占鸠巢，还欲虎踞鲸吞，眼馋巴蜀。
天王殿、七佛殿、大雄宝殿，都被席应的人手改头换面。
再往深处走，主殿群成行成阵之旁，万千竹树中耸起一座高塔，这雄伟高塔前，已摆好香坛，各大派的人可在此敬香。
而那些带来贺礼的人，则能有资格入高塔之后的院房用宴，甚至与席天君喝上一杯。
到了巳时末，高塔前已汇聚了大量看客。
独尊堡镇川楼盟会时，许多人待在楼外，无法入内。
今次却不同。
席天君对大小势力一视同仁，全都能入殿观礼，若非大石寺规模宏大，无论如何也装不下这许多巴蜀武林同道。
这一次，神泉门、万安帮，绥山派、龙游派等势力也来了。
那些听了巴蜀传闻之后从外边赶来的势力更是不少。
比如武都帮，从汉川郡过来的长河帮、鸣水剑派，做镖局营生的南郑大道社
众多江湖人汇聚此地后，首先看向高塔中央。
正有一身形颀长高瘦的紫瞳男人朝下俯瞰。
席应一改往日文质彬彬的文士模样，披着一件镶金黑色披风，一柄金刀斜佩在嵌有三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的华丽腰带上。
他褪去青衣着一身华贵锦服，描金绣彩，头戴金色束髻冠。
只怪天公不作美，否则阳光照来，他浑身金光闪闪，岂不成了大石寺真佛？
俯瞰一众江湖人，席应生出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无敌感觉。
压抑许久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一抖披风，忽然朗笑一声。
这一笑有股精神上的穿透力，瞬间压低众多杂声。
那万千竹海，也在席应一笑之下抖落雨水，传出一阵嗒嗒密集声响。
一众江湖人举目望去。
席老魔叫人仰着脖子去看好没礼貌，但他手段残忍不好得罪，如今这一笑之下，伟力跌宕昭彰，等闲之人岂敢多话。
人家缺个杀鸡儆猴的，有眼力的看客不会在这时给机会。
这老魔敢立天君殿，果然有本事。
众人被他震慑，忽听席应的手下急奔来报：
“天君，解堡主、奉盟主、范帮主一齐到了。”
那通报之人放大嗓音，振奋道：“这三位客人，还给天君带来两份贵重贺礼。”
不少人心下惊疑。
巴蜀三大势力不敢直面席天君威势，这是怂了？不是说巴盟还与席应有深仇大恨吗？
这一刻，就连高塔上的席应都微感错愕。
他站在远处，将一把威严声音传递下来：“是什么贵重贺礼？”
底下人不及回话，就听一人大喊：
“席天君，独尊堡、巴盟与川帮的贺礼到了！”
挡在高塔香坛空地正前方的五六百人分开道路。
数名大汉发出“诶嘿诶嘿”之声。
这十多名大汉分作两批，一前一后抬着两样被红布蒙着的事物，看样子重得很。
一路从成都挑到大石寺，显然不是轻松活。
众人好奇那是什么。
范卓，解文龙，奉振走在最前方，旁观者见他们脸上挂着一丝微笑，难免有些失望。
三大势力让步，选择与天君殿在巴蜀共存，看来是打不起来了。
“席天君，这两样礼物是我们三家费心备下的，还请笑纳。”
席应没有拆穿他们的假笑，笑道：“三位客气了。”
“诶，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奉盟主走到一个巨大礼物前，将上方红布一揭，路人色变，急朝后退。
那是一口大钟。
寺庙挂钟，有道是晨钟暮鼓，再合理不过。
但这般在开殿大典上送，还将钟刷得通体漆黑，挂着纸幡，岂不是咒席应去死？
这三个家伙笑里藏刀。
巴蜀势力，果然不是好相与的。
席应盯着那口黑色大钟，面上笑意愈浓：“好，一口好钟。”
范卓来到另外一件礼物旁，扯掉红布，众人“啊”的一声，退得更远，胆小的人直接退到竹林中。
那是一口大黑棺材，点缀白花，上铺着一层纸钱，倒叩哭丧钱盆，搭着两条幡架。
出黑的家伙都不缺了。
范卓笑指棺材：“听说天君在棺宫待了一段时日，这棺材是照着棺宫样式做的，可还满意？”
“满意。”
席应眼中紫光闪动：“只是这棺材不够深，待会得将你们三人均匀分成小块，不占空间，才能装得下。”
对于他的威胁，解文龙全不在意：“装你一人，绰绰有余。”
“谁给你的胆量？”
席应眼中的紫光一圈圈散开，看透了三人，接着朗声道：“天师既然入了本座宝殿，何必藏头露尾，现身一见吧。”
天师也在此地？！
龙游派、绥山派等人各都一惊。
这时三大势力让开道路，见一道白衣人影漫步走来。
未曾见过他的人，还要怀疑是否看错。
只等朝他身旁一瞧，有一闭月羞花的蓝衣少女亭亭而立，登时确信他的身份。
霎时间，巴蜀内外众人的目光多了不一样的色彩。
那些想看热闹的，这时可激动不已。
随着白衣人朝前走，他们的目光跟着移动
周奕没给席应留面子，驻步钟前：“你倒是心安理得，但这大石寺是你的地方吗？”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席应凝目在周奕身上：“没想到你还在巴蜀。”
“怎么，席天君怕了？”
“哈哈哈~~！”
他长笑一声，顺着声音发出强劲的精神力。
“噹~~！”
周奕抬手，虚虚一点，那大黑钟承受一道沛然劲力，发出悠长声响。
原本受席应音功影响的旁观者，瞬间清醒，这一道钟声，把席应的笑声震碎了。
二人一见面，已是有过交锋。
席应像是处于下风，但他诡异一笑：“有点本事，值得本君出手。”
他指了指棺材：
“现在我看这幅棺材大小合适，正适合你。”
周奕笑了一下，对四周看客道：
“今日席天君摆了宴，大家别忙着走，待会他一死，将丧事喜办，照常开席，这开殿大典办不成，就办一个开棺大典，不叫大家白跑一趟。”
周围人本畏惧魔门天君之威，听了这话只觉嘲讽到了极点，不少人憋不住笑。
席应再也装不下去，脸上全是阴沉之色。
紫瞳火睛内，一道白影逐步靠近。
周奕走得很慢，但不管是谁换在席应此时的位置，都会有种大山将要在自己面前倒塌砸下来的感觉。
他走的每一步，都能叫人心脏猛跳砸在心口上。
而一旦陷入这种精神状态，恐怕连本身实力的五成都发挥不出来。
看似没有动手，却是一波气势上的劲峭冲撞！
“咔咔咔~”
高塔中央那块写有“天君塔”烫金字样的牌匾从中断裂。
席应负手而立，黑金披风在劲风中鼓荡，整个眼眶此刻笼罩着一层浓郁的、近乎妖异的紫气。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的笑意，眼神睥睨，竟没有受周奕气势影响。
“你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吗？”
周奕提起心神，眼神深邃如古井，映照着天穹阴色，无悲无喜。
“不，但是，杀你足够了。”
“狂妄，不过那也很好，今日就拿你来印证我‘紫气天罗’的至极境界。你就是轻功再高，也休想从我的罗网中走出去。”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快过惊鸿飞渡，直上高塔。
众人目不转睛，那席应周身紫气轰然爆发！
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如同决堤的紫色洪流，瞬间以其身体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汹涌扩散。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嗤”声，仿佛被无数无形坚韧的紫色丝线切割、填充。
一张覆盖了整个塔层平台、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地巨大紫色气网骤然成型！
难怪席应敢口出狂言，他这罗网也成了力场一般存在，真气所过无可躲避。
置身网中，周奕也觉周身一紧。
无处不在的粘稠气劲如同亿万只微小的手掌，死死地攥住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衣袍，甚至试图侵入经脉，迟滞他体内真元的流转。
更可怕的是那无形的空间挤压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人硬生生碾碎在罗网中央。
“周天师，滋味如何？”席应立于网眼中心，如同掌控生死的蜘蛛，眼神冰冷，右手五指微张，遥遥一抓。
整张紫网骤然向内收缩，空气爆鸣，强大的空间压力瞬间倍增。
“轰”的一声，整个塔层的柱子全部裂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奕眼中陡然爆射出洞穿虚妄的精芒。
他一指点出，非是佛门武学，却打出了不动根本印的效果，压过罡风呼啸和紫气嘶鸣。
这时真气再度迸发，周身三尺之地，紫气天罗那粘稠、迟滞、压迫的力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真气壁垒，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竟被硬生生排斥在外，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
两人真气一撞，一阵劲波朝外扩散，塔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嗯？！”席应瞳孔微缩，首次露出凝重之色。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紫气丝网在触及那真气壁垒时，竟如冰雪遇烈阳，有被消融、瓦解的趋势。
这小子的功力精纯得超乎想象，竟能正面抗衡他能分割旁人真气的天罗领域。
席应眼中紫芒更盛，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身形一晃，紫气翻涌，整个人如同融入网中的一道紫色闪电，瞬间跨越数丈距离，一拳直捣中宫。
拳锋所过之处，无数气丝缠绕其上，形成一道螺旋的、足以洞穿金石的恐怖紫芒，正是他的杀招之一天罗破。
拳未至，那凝聚到极点的穿透力与束缚力已扑面而来。
周奕面色不变，脚下步伐越来越快。
右手五指箕张，掌心向外，排云掌如推拒山岳，一掌对上席应拳锋。
掌拳相交，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声沉闷如雷的“轰”声炸响四下。
狂暴的紫芒与一道无色劲波剧烈对冲，打得高塔一晃！
强大的反震力让席应身形也猛地一晃。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周奕左手已无声无息地点向席应的肋下。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指尖真力却凝练到了极致，直指席应紫气运转的一处细微节点！
席应心头警兆狂鸣，紫气天罗自发护体，肋下紫气瞬间凝聚如盾。
“啵！”
一声轻响，如气泡破裂。
那看似坚韧的紫气在一阵空间晃动下，竟如薄纸般被洞穿。
一股精纯至极的真元，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席应的经脉！
“呃啊！”席应痛哼一声，脸色转白，身形暴退数步。
肋下锦服破裂，留下一个指印伤痕，丝丝缕缕的玄门真气正顺着经脉侵蚀而入，破坏着他的紫气根基。
下一瞬间，眼前白影电闪而至。
两人拳掌相击，快得旁人眼睛都跟不上。
周奕有些吃惊，这家伙的速度也这么快？
他却不知，此时的席应就和蜘蛛人一般，靠着罗网之气在空中捕捉，提前预知敌手动作轨迹。
这般战斗法门，已是超乎想象。
可席应一点便宜没占到，反而在心中大喊奇怪。
‘难道这小子在独尊堡内还有留手？！’
“轰~！”
连过十招，席应一脚剁碎中央塔层，朝着下一层遁入。
又一声爆响，周奕追了上去。
两人从中央塔层一直打到第一层，席应身上多了七八道伤口，每次都是他先遁逃，可见处于下风。
旁人不敢眨眼，死死盯着这惊人大战。
顺着高塔一层外檐，两人一边对战拳脚一边朝上攀登。
席应的压力越来越大，不再藏招。
他眼中多出数道紫圈，窍神完全张开，一股实质精神融入紫气罗网，立马发生奇妙变化。
这时他的精神意志像是换了个人。
两手翻飞做出奇怪动作，不是道佛两家的印法，而是以真气之丝交织，拆开罗网，把精神作为骨架，打出奥妙武学。
如果说安隆的天心莲环是一道莲劲，那么此时席应的真气就是一道鹤劲。
周奕感受到了大明尊教的精神痕迹。
但万想不到，席应有此一招。
紫色真气，化成一道仙鹤之影，所有人都听到一声清脆鹤唳，精神为之一振。狂奔劲风以席应为中心，吹得木屑纷飞。
这一刻，他真的有些魔门天君威势。
一道白鹤之影闪烁而来，快得不可思议，周奕陡然发功，拉扯空间波动束缚白鹤，双目盯着这道真气，一爪抓住那婴儿手臂粗的鹤颈。
若是活鹤，一捏便死。
这玩意是紫气天罗衍化的另类气神相合，一捏之下，竟然不散。
且周奕对这鹤形有印象。
分明是邪帝庙地底宫殿中的石像。
席应又在凝聚下一招，若碰到寻常对手，真有可能要吃他大亏。
但周奕深谙大明尊教精神秘法，顿时变天击地，以超越此前的精神力，顺着真气打在紫气仙鹤之上。
席应的精神力极是凝练，这一下，若非周奕突破，绝做不到这般干脆。
仙鹤呜咽一声，被捏爆化作卷向四周的真气劲风。
席应露出骇然之色，他猛一咬牙，再以精神为骨架，让紫气贴合其上，化作一条邪极宗地底之龙。
周围人已经看得愣住。
就是侯希白这样的花间派弟子，也没想到席应能将灭情道武学推演到这种程度。
这家伙阴狠歹毒，但武学天赋惊为天人，不仅创出紫气天罗并炼就大成，这时更是驱鹤驭龙，匪夷所思。
侯希白眼睛不眨，花间派的浪漫感上来，不由为魔门天君悲哀。
只因他有个更难想象的对手。
周奕才控一鹤，这时双掌一握，再擒一龙。
席应就和发了疯一样，越搓越快。
周奕把那真气紫龙拨向高塔之下，跟着拔出剑来，那真气紫龙撞向香坛，两个高大坛炉登时炸飞四散。
烟尘滚滚而起，四面八方的高手一齐出手，把所有烟尘压下。
视线清明，见两大高手战回高塔中央。
这时更加激烈，在往上攀升途中，剑气与紫气天罗幻化的真气石像战出让人头皮发麻的锐响。
席应的气被周奕剑罡斩掉，但又像是一张烂蛛网黏在他的剑上，逼得他运转离火剑气灼烧紫气。
这个节骨眼，席应一直被破招。
但他的招法奇多，每一招都不一样。
不仅有他在邪帝庙地底看到的石像，还有他在西域学到的各派武学。
故而处于劣势，也还能维持场面。
两人一直战到天君塔第十九层！
他们的战斗意志非但没有削减，反而攀升到顶点。
“周天师，这一招是本君留给宋缺的。”
“来吧。”
周奕的长剑充满火色，随着真气不断注入，火色变成黑色，空气也开始剧烈扭曲。
席应咬紧牙关，双手合十，太阳穴处青筋暴起如一条条树根，整张脸瘪了下去，再无文质彬彬的模样。
他的窍神凝聚在周身，以大明尊教虚实转化之理，形成了骨头一样实质精神构架。
而紫气罗网，成了皮肉，披在这精神骨架上。
席应就处于这元神、元气风暴的中心，以毕生功力，将魔门天君四字展露无遗。
这一刻，他拔出腰间那柄金刀。
“这一刀，我先斩了你，再斩宋缺。”
席应的话让所有人震撼，那极度自信的言语让人们对他这一刀的威力再难估量。
还有
他周身那恐怖的东西，是真气构成的吗？
“你先面对我，那就没机会再见宋缺了。”
周奕说话时，同样张开恐怖的精神力。
尤其是变天击地的瞬间，仿佛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一道雷霆轰鸣。
“哈、哈、哈！”
魔门天君发出颤抖笑声，有种刺耳的金属回声，每笑一声，都有劲气之波朝外潮涌扩散。
“你可知道，我这一刀，乃是逼近先天元神的斩击，没有人能阻挡。本君一刀斩下，你能听到体内每个窍穴中的元神发出孩童般的嘤嘤哭声。”
他双手抬起金刀，有着无尽底气。
周奕竖起长剑，也蓄力将灼热之气压缩到极致。
这时并未被席应的话影响，悠悠回应道：
“很可惜，就算是先天元神也要被我一剑斩落。元气元神，点燃之后，也只是残火灰烬。”
席应紫瞳闪光，周奕的双目则是虚室生电。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两人合以恐怖元气元神的斩击，在十分之一息间猛烈碰撞。
整个高塔，从顶层到底层，像是被贯穿一般哆嗦颤抖。
席应的这一刀，毫无保留的汇聚了全身力量，甚至将精神也榨干了，这一刀无论是重伤还是杀死周奕，他第一时间便要逃走。
但叫他无法想象的是，这一刀劈到一半，竟被挡住！
他咬着牙齿，无有生力再发。
一下将自己掏空固然厉害，但这法门的缺陷在面对周奕时暴露无遗。
周奕少阳少阴轮转，涌泉入井，一气灭一气生。
席应没有新力，他却有！
灼热的离火剑罡被席应携带紫气天罗精神风暴的一刀挡下，二人拼斗之时，搅得狂风怒号，在阴暗的天穹下，叫一火一紫二色光芒耀极一时。
片刻的僵持下，紫气越来越淡。
席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悚之色。
且惊悚之色越来越大。
他已经拼尽所有，可周奕却越斗越强。
怎么可能！
终于，他在某个极限中精神塌陷，再也抵抗不住。
火色剑罡盛大闪耀，精神风暴溃散，金色刀光湮灭，他周身的紫气罗网，实质精神骨架，心网洞查都在那一刹那土崩瓦解！
剑光耀目，不少人微微阖目为线，气焰凶蛮的魔门天君，被剑光斩落！
那一刻，他金刀碎裂。
黑金披风燃烧起来，随着劲风鼓荡火势汹涌。
精神、元气，全都化作飞灰。
一圈圈紫芒在眼中暗淡，脸瘦脱骨，身形摇坠。
席应盯着周奕，用最后的气息说道：“本本君只差一点。”
“不，你差得很多。”
“你！”
周奕淡淡道：“失败者，残存的灰烬，还辩解什么。”
席天君听罢，紫瞳火睛与浓浓的不甘彻底消散，身体朝后仰跌，朝下坠落。
周奕伸手一抓，拽着他的尸体一道从高塔落下。
在他落地的瞬间，身后的高塔也在轰的一声中垮塌下来。
数千名观者没有发声，只是瞩目在周奕身上。
这一场大战，不知对他们造成了多大冲击。
也许这魔门天君没有大宗师的境界，但他能将自己的战力发挥到极致，委实恐怖。
故而，周围人都有种大宗师在自己面前因战陨落的震骇错感。
从未听说哪个大宗师被人打杀，更别说见过。
道门天师，斩掉了魔门天君！
想到方才擒龙控鹤、剑斩紫气的一幕幕，几乎让他们对武道有了全新认知。
心神恍惚间，看到周奕将席应的尸首丢了出来。
“开棺！”解文龙大喊一声。
奉盟主打开了棺材盖，范帮主提起席应朝棺材中一丢，二人盖棺，解文龙洒了一把纸钱。
这不仅是给魔门天君出黑，还是一种强势震慑。
也让那些来巴蜀的周边势力想清楚，到底该支持谁。
得罪了天师，转眼就是出黑开席。
开棺大典正式开始。
巴蜀三大势力早有准备，马上开席，通天神姥不愧是老灵媒人，很有讲究，不仅带来贺礼，还随了两百文铜钱.
……

第174章 四大宗师 幽谷离情
席天君入棺之后，大石寺内又乱了一阵。
近段日子随着席应一道作乱的独尊堡叛军、大明尊教教众与那些攀附而来的江湖人，正被一一清算。
他们屠杀无辜僧众、威逼各派时有多凶狠，此刻就有多凄惨。
有人大喊痛快，尤其是那些与大石寺僧人有交情的人，更是拍掌叫好。
对于在巴蜀生活的人来说，席应之死真是大快人心。
这老魔武功极高，寻常人哪是他的对手。
当年他与霸刀岳山因一点小怨大战结果败了一招，含恨下趁岳山不在以凶残手段尽杀其家人，如今功力更高，手段依然残忍。
他这一死，附近与他为邻之人松了一大口气，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
故而，在大石寺天君塔背后院房中的丧席，众人吃的欢畅。
从巴蜀之外来的势力，时不时朝门口张望。
天师与众人喝过一杯酒之后，就出去再没回来，留巴蜀三大势力与他们把臂快谈。
本是来成都打探消息的，没成想有此际遇。
那些汉中来的帮派家族，总算明白李元吉为何狼狈败逃。
目睹刚才的顶尖大战，别说重伤的柳叶刀刁昂，就是换陇西一大派的掌门人金大桩至此，结果也是一样。
汉中夹在中间原本摇摆不定。
这一次到场的势力，但凡朝席天君的棺材板看一眼，就不必再犹豫。
陇南武都帮的人聚在丧席院房靠外侧两张桌上。
长老苏乔松抹去胡子上的酒水，对副帮主羊知承说道：
“成都的席面与咱们陇南还有靠北一点的汉中关中都不同，没见着长明灯、倒头饭，没人挽幛，也没吊唁声。”
羊知承回过神来，哂道：“自然按照本地习俗办，难不成还要迎合你一个外乡人？再说了，席天君这是喜宴。”
“那李轨在河西给他儿子办的丧宴足够排场，要我说，还是远不及席天君，他可是被天师亲自送走的，往后很多年都能留名。”
苏长老咧嘴一笑，他当然不是比较出黑场面才说这话的，只为引出后话：
“羊兄，你作何打算？”
羊知承硬邦邦的声音夹着口酒气旋即传来：
“席面结束之后就去川帮，咱们也别费工夫再跑一趟，直接把事定下。回头再和帮主说，想来他一定赞同。我陇南各帮各派心向江淮，当紧随天师走向正途。”
他是副帮主，做这个决定有所阻力。
话罢看向众人：“诸位意下如何？”
苏长老抚掌一笑：“正该如此！”
“附议附议.”周围一阵赞同声。
还有和陇西派关系不好的人说：
“那金大桩继续和李渊混在一起，兴许我们有机会吃他的席面。”
“哈哈哈，真有那时候，我给金掌门一个面子，往日恩怨也不计较，足量随他个五十文。”
“……”
不只是武都帮的人热议，汉中的长河帮、鸣水剑派，南郑大道社等大镖局都在讨论大势。
甭论这些宗门帮派成立多久。
但凡能在江湖上混口饭吃的，没几个眼瞎看不清风色。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方才那一战，比听到一百人在耳边宣传还要管用。
趁着丧席正酣，不少从汉中来的宗派代表操着口西南官话，与独尊堡川帮巴盟的人热切攀谈。
席天君的开殿大典，俨然变成了汉中、巴蜀势力团结大会。
解文龙、范卓与奉振也极为客气，背靠席应的棺材频频举杯。
汉川、顺政两地的大势力表达态度，就足以表达汉中的态度。
他们一个在汉中盆地核心、一个位于嘉陵江上游，是大隋治下汉中的主要区域。
巴蜀的势力也为之振奋，没想到事情在转折过后，一下变得如此顺利。
双方一旦联手，巴蜀便彻底稳固了。
汉中是巴蜀地区北出秦岭、通往关中平原的必经之路和唯一相对便捷的通道。
秦岭山脉险峻异常，穿越秦岭的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陈仓道等大多汇集于汉中。
控制汉中，就等于扼守了巴蜀北向的咽喉。
得汉中则巴蜀安，失汉中则巴蜀危。他不仅是北门锁钥与命门，也能将关中锁死。
范卓等人一想到大都督此时掌控的稳固地盘，心中甚是欢喜。
颜崇贤朝范卓投来目光，又朝那口棺材示意。
从他的表情来看，仿佛在说：席天君以身为饵，钓取汉中，死得值啊！
席间除了讨论联合之事，其余便是讨论方才所见的奇妙武学
“走这边。”
石青璇在前方领路，叫投目在藏经楼上的周奕收回目光，继续朝大石寺后院走。
这深处席应暂时没打算拿来招待人，匆促之下来不及布置。
故而还是保持寺庙原本模样。
看那门窗檐拱均雕刻有翎毛、花卉等各类纹饰。庙脊上则塑置奇禽异兽，栩栩如生。
连过几廊，眼前景象叫人呼吸顿止，塑像如林布满大殿，中央是数十尊佛和菩萨，以居于殿心的千手观音最为瞩目，不但宝相庄严，且因每只手的形态和所持法器各不相同，给人一种神通广大之感。
“这就是罗汉堂。”
石青璇望向两侧重重列列的罗汉佛像，她见惯了便不觉得什么，侧目看向周奕，见他很快适应过来。
又解释道：
“真言大师的密宗手印就是在这里练成的，席应的秘法，除了邪帝庙地底石像，其中也有这些罗汉佛像的痕迹，可猜测他曾在这里练功。”
周奕点了点头，漫步走入这有别于现实的神佛世界，目光从姿态各异、疑幻似真的诸般塑像上一一扫过。
席应方才施展的招法中，确实用过这里边的塑像。
这家伙表现出的战力，真是非同小可。
周奕思考的认真，石青璇没有打扰。
等他重新迈开步子，这才问道：“席应是如何将真气控制在体外不消散的？”
“嗯这与窍中炼神有关。”
周奕不由想到，传鹰在战神殿感悟之后，元神离体，神游在外看清自己的样貌。
广成子破碎金刚，元神洞穿虚空。
也就是说，精神散发在体外，不算稀罕事。
“席应将精神外放，这对能气神相合的高手来说，八成都能做到。难的是他不仅有奇思妙想，还以秘法将体外精神实质化，形成骨骼，再将元气披附在骨骼上。”
少女轻轻点头，回忆着方才那一幕：
“他周身真气怪物出现的瞬间，我站得很远，也能感受到一阵精神冲击，和魔门的音功幻法很像。”
“这不奇怪。”
周奕举了个例子：
“譬如每个练武之人都会尝试开窍，在窍中炼神，达到一定程度后，窍神可以融入真气，也可以朝外释放。”
“这时，你将这广阔的天地看作一个巨大的窍穴，我们都在窍中，当精神修炼到极致，能将这天地破碎，席应的秘法一展，精神与元气共鸣，他的目标虽是我，但你也处于这个窍中，能感受到气神共鸣的波动，也就是所谓的魔音幻法。”
石青璇虽对练武没多大兴趣，也听得新奇。
“你会吗？”
“就像这样.”
她双手一合，做了个席天君双手合十的动作。
周奕不说话，她不由笑了：“原来英明神武的周大都督，也有不会的武功。”
“那又如何，败的还不是他。”
周奕盯着罗汉堂的千手佛像，剑眉耸起，从天顶大窍中鼓动精神，实质精神在周身涌现，比席应的精神更为凝练。
如果这时发出斩击，威力自然强绝。
但任凭他想着千手佛像的模样，却也构不成席应展露的实质精神骨架。
这一招的威力毋庸置疑，他却感觉少了一点东西。
忽然间，他明白过来：
“是婆布罗干不行，必须要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席应掌握的尊教秘术恐怕是智经！
周奕沉思间来回踱步，想到智经这门武功的特色在于能化虚为实。
把空气、水流都变成铜墙铁壁。
这法门颇为逆天，若大尊不死，熬到三大宗师的年岁，绝对是当世顶尖人物。
并且，精神秘法与其它秘术更易融合。
大尊作为漠北邪教老大，在武学方面还是太老实了，碰到有创造力的人，立马就能拿智经开源。
比如影子刺客，只将智经与部分不死印法结合，就创造出恐怖的黑手魔功。
席应这家伙也不差。
不过，他是怎么搞到智经的？
方才抬棺材的时候，已将席应搜了一遍，他身上并无秘籍。
想到这里，难免有点失望。
就在这时，耳旁传来一阵“咔咔”机括响动之声。
石青璇打开了一道机关暗门，罗汉堂一尊靠墙的佛像后，出现了一个小石室，地上有个蒲团灰扑扑的，盖着一层老灰，显然好久没人打理了。
她朝里边一看，把机关阖上，暗门再度消失。
走了几步，又打开一方石室。
这一次，石青璇喊了一声“打扰”，周奕也随她朝里面微微一礼。
那是一尊腐朽的枯骨，呈现打坐姿态，由一位高僧坐化形成，却不知是何时留下的。
“自上代大德圣僧坐化后，大石寺中的高手只剩下了真言大师。但我娘说，这座寺庙曾经也辉煌过，有许多高手。”
“他们在晚年于罗汉堂闭死关参悟禅法，希望把人体当做渡世宝筏，感悟天地奥秘，却无一成功。”
石青璇连续开阖，周奕已看到六具遗骸。
和邪帝庙地底一样，悲哀又悲壮。
邪帝们在探索战神殿，佛门高僧渴望渡世成佛，他们的目标并无区别。
但武道极致虚无缥缈，难以追求，古往今来，那么多痴迷武道的武人，破碎者寥寥无几。
周奕产生疑惑：“为何在大德圣僧这一代，高手突然断档？”
“这与由来已久的道统相争有关。”
石青璇又关上一座机关：
“魔门出了个石之轩引得佛门忌惮，四大圣僧联手只能胜他，却抓不到他，也杀不死他。大石寺曾派出多位高手助阵，后来他们大多数留在净念禅院。”
“随着几位老僧与大德圣僧死去后，便只有真言大师了。”
“真言大师年事已高，不知这次去东都之后，是否会回来。”
她稍有感触，倒不是因为石之轩，只是她曾在大石寺待过两年，对这里留有感情。
周奕想到，长安无漏寺中还有一位大德圣僧。
那是石之轩假扮的。
难道，邪王用同一个名头，竟是因一段旧怨讽刺大石寺吗？
再次开启三个石室之后，在千手观音背后的石室内，出现了一个被打碎的骨灰坛。
这坛子看上去很新，显然是放进去不久。
“大德圣僧圆寂之后便被火化，这该是他的骨灰。”
周奕听了她的话，看到那些骨灰撒得到处都是。
且在这骨灰之上，有一崭新蒲团，旁边木质矮榻上放置茶具。
席应把这死敌骨灰扬了，还在骨灰上打坐练功？
细细一看，还真是。
石青璇与大德圣僧打过交道，躬身一礼后走入其中，一番摸索，取出了一个刻着“梵文”的盒子。
“罗汉堂内不会留这些杂物，只能是席应的，也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周奕嗯了一声，有些期待：“打开瞧瞧。”
席应在棺宫深造之前，曾远渡天竺苦修，他的东西带着梵文很正常。
石青璇把盒子掀开，入眼的线装册子上写着四字“紫气天罗”。
将紫气天罗拿起递给他，石青璇朝下一翻，还有两样东西，中间搁着一封书信，最下方有一沓纸。
信封上的火漆已被拆过，那信还在。
拿出来，展开一瞧，上方只一句话：
“天君奇思妙想，他日定有登顶之时。”
这封信，连一个署名都没有。
二人都读不出别的信息，只晓得席应与人交流过武学。
再看下方那一沓纸，细读字迹，周奕眼前一亮。
“夫天地未形，混沌如卵，一炁肇分，明暗乃判”
“万象生于心，心光映大千。闭目内观，非观形骸，乃观心源一点灵明不昧之光.”
“……”
周奕立定不动，一直看到最后一页。
良久，他才移开目光。
“这便是你说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对，但缺失很多，想必是席应从大明尊教手中换来的。”
“那你拿来有用吗？”
“有用。”
见他眉目舒展，少女的笑意自唇角绽开，仿佛春水初破薄冰，清冽而明澈：
“那就好，总算没白跑一趟。”
周奕笑望着她：“这次多亏你，我可不知有这么一处地方。”
“不用谢，”石青璇眉眼弯弯，柔声笑道：“你继续欠着吧。”
周奕提议道：“我教你练功，怎么样？”
没等她拒绝，周奕多说了一句：“功力够高，便能永保青春。”
石青璇听罢，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这茬，似乎并不在意他说的话。
周奕也没办法，与她在罗汉堂又逛了一圈之后便离开了。
大石寺这边交给范帮主他们负责。
周奕先一步返回川帮总舵，在自己的住处打坐调息。
这一战斩杀席应，并未叫他生出骄狂之气，反倒多了一份谨慎。
在开打之前，没能想到席应有这份战力。
他连续打坐三日，极守静功。
然而，外界却已是沸沸扬扬。
天师斩天君的消息遍传巴蜀，二人的战斗场景，更是被在场的江湖人生动描绘。
许多没到场的人，起初还有些不信。
因为天君塔上的战斗，已是超乎认知。
但是现场观战之人实在太多，这么多人亲眼所见，众口相传，不信也不行了。
在一些江湖名宿的分析下，人们才逐渐明白这一战的恐怖。
眉山郡绥山派掌门人龚平当时就在场，他道出一个惊人消息：
“魔门天君能将真气凝成身外之神，每一击都触发精神风暴，威能通天彻地，已是天人合一的武道大宗师。”
“但是，他遇到了天师，成了第一个在单人战斗中被斩杀的武道大宗师。”
短短两句话，直接将巴蜀武林引爆，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于是，这条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朝外扩散。
这一次，已不是压得年轻一代出不了头，而是让老一辈顶级人物惊悚。
一些比较严谨的江湖名宿因此事前去独尊堡，拜会武林判官。
大家都晓得，解晖与天师的关系没那么好。
并且，解晖是曾经的巴蜀第一人，眼力远超龚平。
没过多久，巴蜀江湖名宿从独尊堡中带出了解晖的话。
解晖说：
“江湖格局已然大变，三大宗师这种论调已是过去式，当世最粗略的说法也该是四大宗师，道门天师该与宁散人、武尊、奕剑大师放在一起讨论。”
解晖又对江湖名宿颇为严厉地说：
“如果继续用老眼光看待如今的江湖、如今的天下，便是坐井观天，早晚被新时代抛弃。”
作为曾经的巴蜀第一人，他本身就是落后挨打的例子。
现身说法，由不得你不信。
而且众所周知，他与道门天师有着不小恩怨。
所以，这位武林判官不仅不会漏判，还能保证评判的绝对公正漂亮。
自巴蜀武林名宿从独尊堡中带出“四大宗师”的消息后，叫本就热闹的江湖更加喧哗。
别说一路上的旅者商客，就连从剑门关山道上爬过去的蚂蚁都要议论一番。
毕竟，三大宗师的名头都响彻多少年了。
首次有一人在功力、武学境界、技战造诣、战绩等全方面融入其中，并称四大宗师。
这将是一次传遍九州的巨大声望。
也有江湖人问：“为何天刀不能排进去并称五大宗师？”
江湖老人会笑着回答：“天刀虽强，但他怀有杀意却没杀掉魔门天君，战绩上逊色道门天师。”
当这波巨大声望如海上大浪般朝九州推进时，周奕已离开川帮，返回凤凰山。
连日阴雨过后，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
幽林小筑内满目葱茏，山野石国，高花秀木，处处生机盎然。
阳光一好，暑气便盛。
周奕首次随石青璇来到小谷之后，行过两三百步，看到溪水源头有一水潭，上方两侧石壁，虽然陡峭但只五丈高，算不上险。
一条白浪如瀑沿着石壁注入潭水，再流去下游。
上方多有枫树，遮挡烈日。
几只灰雀跃来跳去，一块岩石滑落，池塘扑通一声响，它们惊鸣一声飞走老远。
石青璇漫不经意地脱去鞋子，露出晶莹如玉的一对纤足，自由写意地放入冰凉的潭水，水面晃动，让里边的倒影模糊了。
“你打算何时离开成都？”
周奕本坐在对岸石壁上，听她开口，一跃之下来到她身旁，随意坐了下来。
“就这两天吧。”
“《智经》呢？不继续练吗？”
“那是大明尊教的镇教宝典，且不完整，练不了那么快。这里好安静，我也很喜欢，若我无有挂碍，肯定多待一段时间。可惜，我要赶去江淮。”
石青璇微微点头：“我听采琪说，这次不仅是巴蜀，连汉中也会靠向你，是该与你家军师好好说说。”
“汉中属于意外之喜，不过这次去江淮，一来是我久不在那边，二来要安排一些事，倒与汉中无关。”
石青璇笑了：“你也担心旁人说你是甩手掌柜？”
“哪有。”
周奕朝潭边一棵水竹上聚气一弹，打落好多竹叶下来：“我在巴蜀打来打去，可一点没闲着，有的地方用得上我，有的地方我却不必去。”
他抬手一捞，抓来几片竹叶。
“你也会吹曲？”
“当然。”
少女不由凝神，目光专注，看他将竹叶放在口中。
只是
那吹出来的声音，咿咿呀呀，连好听都欠奉，更别说是“曲”。
石青璇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时把一管竹箫拿来，樱唇轻启。
气息注入那管看似古朴的竹箫时，时间仿佛凝固了。周遭虫鸣鸟唱、山风林涛，都仿佛瞬间屏息敛声。
天地间只余下那一缕箫音悄然流淌。
初时，箫声如月下幽谷里悄然滑落的一滴清露，轻轻滴落在听者的心湖之上。
那音色空灵得不染一丝尘埃，仿佛是由月光凝成的涓涓细流。
周奕正聆听间，忽觉箫声低回婉转，如泣如诉。
像是情人耳畔的絮语，带着化不开的缠绵与思念，每一个转折都牵动着心弦。
那并非刻意的哀伤，而是生命深处对美好易逝、对世事无常的天然感悟，经由箫声自然流淌出来
周奕对音律并不精通，但不妨碍他耳朵很灵。
石青璇一曲吹罢，见他略带伤感，不禁问道：“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这箫曲不好？”
“不是，而是太好了。”
周奕实话实说：“我在想，等我离开这小谷，又想听这天上之曲该怎么办？”
“要不，你随我一起出巴蜀，我带你去江淮瞧瞧？”
石青璇抿嘴一笑，把手中的箫来回摇了摇：“你想听，就回巴蜀找我好了。不过，不可再用小孩的画敷衍了事。”
话罢，她又拿起竹箫，再奏一曲江都宫月。
与范采琪家中所听，全然不同。
周奕听着这臻至化境的箫声，才明白她为何能以此艺名闻天下。
想到在临江宫听到的曲子，不由枕卧石壁，多生感慨。
“老杨啊老杨，听曲你也不及吾。”
听到什么“老杨”，便知他在调侃杨广了。
这一曲过后，石青璇就将竹箫收了起来。
但周奕脑海中，依然是余韵不绝。
忽然，又听她道：
“上次听你说了十里狂的事，你在江湖上奔波，可有其他印象深刻的事。”
她像是用曲子来换他的故事。
周奕随口就说了个人马合一，马车之神的趣事。
讲完之后，又颇为感慨道：
“这些年下来，其实还有一些叫我最难忘的事，其中就有发生在巴蜀的某处。”
石青璇好奇心大起：“在巴蜀哪里？”
周奕沉吟道：“在一个黑暗的地下暗河中。”
蓦然间，石青璇的眼中掠过一丝羞怯，她眼波低垂，如同受惊的蝶翼敛起。下意识咬住了下唇，贝齿轻叩着唇瓣，留下一弯浅浅的月牙印记。
接着便听“哗啦”一声。
周奕脸上传来冰凉之感，衣衫也湿了数点。
石青璇把潭水用纤足挑起，打到周奕，她自己的衣衫却湿了更多。
“青璇，你这”
她俏脸含笑，回眸道：“谁叫你拿话逗我。”
只这一个小插曲后，周奕又认真起来，与她说起自己首次对战木道人的惊险过程
……
两日后，午时初。
幽林小筑之前，周奕望着前方的碎石小道，又瞧了瞧日头，从廊檐下的竹椅起身。
一旁的蓝衣少女不动声色，两眉之间聚起一道浅浅的痕影。
看向周奕时，她依然能保持那份轻盈。
“青璇，我该走了。”
“嗯，这个拿着。”
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酒葫芦，细细一看，与青竹小筑中那个葫芦一模一样。
周奕初入成都时，闻到的酒醴之美，正是从此而来。
把葫芦接来，还是一样的味道。
“下次我再回成都时，还有这酒吗？”
石青璇笑道：“只要能买到，就有，你若对解堡主知会一声，那便永远不会缺。”
周奕有些不舍，又总觉得欠了不少。
但知晓她的性格，与她对视一眼后，微微点头，便转身而去。
石青璇没有追送，只是站在木屋门口。
这位隐居避世，不食人间烟火，自有意趣的小谷仙子，在目视白衣人影远去时，随着脑海诸般思绪飞过，终于泛起轻愁。
随着他走远，只觉心中从未有过的空落。
除了娘亲之外，没人能给她带来这般感觉。
天地广大，他还会回来吗？
心中愁绪一起，望着白影消失，石青璇拿出了竹箫，她所会曲目甚多，偏偏选中“江都宫月”。
这是近段时日，第三次奏此曲。
每一次，都是不一样的情绪。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曲韵与人的情感有莫大关联，故而这一曲江都宫月大有不同。
还没奏到一半，忽然声音顿住。
小谷之外，一道消失的白衣人影由远及近，他的速度很快，面貌越来越清晰。
几个眨眼间，就回到木屋之前。
石青璇把箫放到背后双手拿着，在廊檐下亭立：“你怎又回来了？”
周奕打趣道：“青璇，曲有误。”
“哪有误”她微嗔微喜。
周奕微微一笑：“其实本来我是走远的，被你箫声吸引，你把这曲奏完吧，等你奏完我再走。”
话罢朝竹椅上坐了下来。
石青璇看了他一眼，起箫复奏。
只是，这一曲她吹得好长。
等她把江都宫月奏完之后，并未停，又接上了下一曲江都宫月。
周奕听到这里，与她目光相对。
他站起身，冒着被竹箫敲头的风险，将她抱坐下来。
石青璇把箫放下，举目看他。
那眼中光芒如聚拢的星火，仿佛只为照亮方寸之间那一点微物。
让周奕没想到的是，没等他说话，眼前的少女睫眉轻颤，忽然嗔他一眼，而后双手一搂，低头与他吻在一起。
就和那日在地下暗河中一样。
只是温热气息截然不同，唇舌间的触感让他们有着更深的体会。
良久之后，石青璇双手一撑，在微微喘息间与他分开。
她盯着周奕，抿着唇，用清越嗓音说道：“人家已被你风流过了，你称心如意，这下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快走吧。”
周奕带着丝无辜之色：“青璇，我怎被你说得这般无情。”
“大都督风流多情，多情之人不伤离别，总是人间无情客。”
她虽居小谷，却好像看得很透彻。
“也许我是个意外，与你说的不一样。”
少女不理他的话，柔声袒露心声：
“我早听过你的事，知晓你的身份后，本该和你保持距离，离你远远的。”
“怪我这好奇的性子，又怪你才情太出众，做什么事都那么吸引人，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叫我也被你哄骗到了。”
石青璇望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周奕被她的娇憨姿态逗乐了：“有点冤枉人，我一直都是真心，哪有哄骗。”
少女捂嘴一笑：“那是真心哄骗行了吧，我知道，你这家伙，对谁都是真心的。”
“不过.”
“不过什么？”
石青璇轻盈一笑：“不过我有自信能把你忘掉，只要你隔久不来成都，青璇保管不知道周奕这坏人是谁。”
周奕拉着她的手：“与我一起出蜀吧。”
“不要。”
石青璇乌亮的眸子闪烁笑意：“就算你真的做了皇帝，我也还在这儿。”
“青璇，崇山峻岭，隔得好远。”
“你不是轻功天下第一么？”她笑着将他一搂，靠在他怀中道，“那就把轻功练得更厉害些。”
周奕自觉劝不了她，静静与她相拥。
过了一会儿，石青璇离开了他的怀抱。
“快走吧，你还要坐船，晚了不安全。”
周奕叮嘱一声：“我得空就会来这，你也可叫人传信，不准说忘就忘。”
石青璇笑了笑，没回话。
这一次，她一路相送，将周奕送到凤凰山东麓之外。
望着白衣人影真正消失，石青璇返回了幽林小谷，心中怎能没有失落。
不知想到什么，她在小屋中翻找。
将母亲留下来的武学典籍拿了出来，便是之前给周奕看的那一份，以往她只去学轻功，这一次，不知为何，开始有兴趣看那些武学经意.
周奕带着一丝怅然离开凤凰山，返回成都去了川帮一趟。
三大势力这边的事，他已经安排妥当，后边虚行之也会派人过来，无需赘述。
没成想，侯希白已先一步离开。
范采琪见到周奕，也带着失落之色：
“大都督，这是侯小子给你留下的信。”
周奕把火漆拆开，将信一观。
“范姑娘，你可是在想着侯希白？”
“是啊！”
她有些气愤：“这小子说走就走，说几个月后就回来，也不知真假，我想去寻他，可我爹不让我出门。”
见周奕若有所思，范采琪尝试问道：
“大都督有何教我？”
周奕没在川帮逗留，他顺着锦江而下，在天黑前离了成都，南至泸州郡，入了长江水。
有道是“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周奕站在船尾，眺望凤凰山上的月亮，他离开蜀郡，直朝渝州而去
……

第175章 洛水沧溟客 三峡同游人
渝州城廓渐沉暮霭，嘉陵水汇大江处，浊浪翻卷如沸汤。
周奕近渝州渡口时，两岸灯火连绵，如星落凡尘，倒映于动荡水波之中。
他在渝州歇了一晚，第二日继续赶路。
船家稍有耽搁，傍晚时分，已能看到雄踞于长江北岸的一座古城，它就牢牢钤在巴蜀东出的咽喉要道上。
正是白帝城。
山下临江码头，是这险峻之地最喧嚣的所在。
商旅利用夏末水位尚高、赶在秋汛前通行的最后繁忙期。大小船只蚁附岸边，诸多船夫赤裸着古铜色的脊背，在跳板上扛着沉重的麻袋和蜀地特有的锦缎。
那号子声粗犷短促，老远就传到周奕耳中。
“这就下吧，近来雨下的急，老朽可不敢闯夜路。”
有急行的船客去打听夜船，大部分人都朝白帝城去。
近城处可热闹得很，见许多兵卒、纤夫、商贾、官吏、山民的身影来回穿梭。多有售卖竹器、药材、峡江鱼干的摊贩。
周奕踩着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阶，靠近白帝城时，正有一人面带笑意，大踏步迎来。
“周兄啊，你再来迟几日，可就赶不上了。”
侯希白挥动折扇的手不觉间加快几分。
“那也没什么，我不久后也会去东都，你何必着急把金子送我。”
“欸~！”
侯希白笑着摇头：“此言差矣。”
“慈航圣女不是与佛门的人一道返回东都去了吗？怎又会在这，难不成，她是专程为了评画的？”
“这倒不是。”
侯希白一边走一边解释：“其实还是与你有关。”
“说来听听。”
“慈航静斋的人返回东都，寻过宁散人，说起巴蜀的事，如何少得了袁道长的谶言。此事引起宁散人的注意，师仙子便又跑来一趟，给袁道长送信。”
侯希白带了个转折：“不过，袁道长看过宁散人的信后，婉拒了东都的邀请。”
周奕略作思索，正道联盟被逼急了，这就要请宁道奇？
“你还知道什么消息？”
“还有和氏璧”
侯希白言简意赅：“这一次，没人想你拿到和氏璧，东都可谓是危险重重。”
周奕微微一笑：“那我就更要拿到手。”
侯希白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他将折扇朝手上一敲：“侯某陪你一道。”
“还有.”
他又问一句：“倘若宁散人出手，你能斗得过他吗？”
侯希白满脸期待的望着他，对于“四大宗师”的名头，他已经听过好多次了。
周奕道：“宁散人啊.他一把年纪了，我不与他计较。”
侯希白听罢哈哈一笑。
“对了，我听范姑娘讲，你说几个月后还要再回巴蜀，侯兄这是被范帮主的美丽女儿打动了？”
侯希白略显复杂，接着带有几分洒脱道：
“论及多情我远不及周兄，我与采琪之间只是互相欣赏。等和氏璧的事落定，我确实会回巴蜀，不仅仅是为了见范姑娘，而是侯某本就是成都人。
那时，你若不在此地，我也可帮你留意巴蜀与汉中的近况。”
老侯够朋友。
虽不想看他孤独终老，但情缘这种事看个人意愿，没什么好劝的。
“走，我请你喝酒。”
“嗯？”
侯希白微微一怔：“不去见一见师姑娘？”
“见她作甚。”
周奕笑道：“我先请你喝一杯，否则明日我又赢你一场，心中过意不去。”
侯希白也不推拒。
他们入城不久，周奕察觉到有人跟在身后，且人数越来越多，侯希白皱着眉头。
“周兄，少陪一下。”
“无妨。”
周奕将他拉住，二人入了一家酒铺，朝伙计吩咐一声，才一坐定，急促的脚步声就从远方传来。
伙计抱来一坛剑南烧春后，将酒碗匆匆一放，发出嗒啦啦脆响，赶紧朝铺子里边躲。
这时，酒铺外已聚集了七八十人。
他们一个个气息沉稳，携带刀兵，其中不乏高手。
看热闹的人瞧这架势，赶忙躲远。
人群中踱步走出一个蓄着山羊胡，斜挎长剑的精瘦老者，他看了看周奕的背影，接着将严厉目光转向侯希白。
难道是老侯多情惹了祸事？
周奕没说话，那老者已抢先开口：“多情公子你倒是好胆识，被我的门人认出还敢在此逗留。”
寻常遇见这七八十人，侯希白也难坐得住。
但此刻，他从上到下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半点也装不出来，这倒叫围堵之人暗自生疑。
“怕的人是你吧。”
侯希白朝老人身后着一身黑色武服的大汉看去，这大汉身旁还有个美丽女人，他二人正与侯希白对视。
“江盟主与郑副盟主也是向掌门找来的帮手？”
大江联的掌门江霸没开口，他的夫人郑淑明便回道：
“我大江联同气连枝，不管是哪一家遭难，其余家都会出手相助，侯公子武功高强，但你先将本盟的人打死打伤，我们一道对付你，也合江湖规矩。”
周奕听到这里，大概想到是什么事了。
侯希白道：“废话少说，陈步云何在？”
向清流身后站出一名年轻人：“本少爷在此！”
他叱喝道：“侯希白你杀我两位结拜兄弟，今天我就要你血债血偿。”
侯希白端起酒喝了一大口，对他不屑一笑：
“你的血债要人偿还，但人家女儿的清白和尊严又有谁来还给她们？杀你两个淫贼兄弟，只是替天行道。你来得正好，今日就该轮到你了。”
周奕与大江联的人打过交道，当时在攻打清流城时。
清江派的副掌门李涛年还出了力。
此时这老头，正是清江派的掌门人无定风向清流，他是出了名的袒护门人。
只是没想到，袒护到了这种程度。
侯希白朝围堵之人扫了一眼，除了大江联的两位盟主，还有清江派、苍梧派、江南会、明阳帮等各帮会高手。
一直沉默的江霸此时开口：“敢问侯公子，那本盟后来找上你的人，为何也被你打残打伤？”
“他们与淫贼为伍，我留他们一命，难道不算仁慈？”
侯希白目光转到向清流脸上：“亏得你还是一派掌门，对门下弟子一味纵容，做了恶事非但不惩戒，反要维护，只怕是晚节不保。”
“你——！”
向老头气得鼻子一歪。
一旁的陈步云道：“师父，别与他废话，直接杀了他！”
“是啊，杀了他！”陈步云身旁，又站出两人声援。
向清流朝门下弟子看了一眼，被侯希白一句话呛住，这时面子无处放，只得拔剑。
大江联的人都没想到，侯希白的胆子那般大。
陈步云话音未落，一道折扇夹着风声直扑面前，陈步云手中长剑还未刺出，胸口已被一扇点中，吃痛哎呦一声仰面喷血。
“尔敢！”
向清流怒斥一声，一剑刺向侯希白，仓皇之下，却在近他一尺处落空。
花间游身法展开，穿梭而过，侯希白一点即收。
他身不染血，飘然回到座位，再次喝酒。
他的武功本就不俗，自得不死印法之后，更是实力大涨。
一时间，竟没人追击。
大江联的两位盟主露出异色。
他们又看向与侯希白对坐的白衣背影，这位像是比侯希白更淡定，全程没回头看他们，估计也是难惹角色。
加之此事不算光彩，若非向清流面子大，他们也不愿掺和。
“我儿~！！”
向清流身后，清江派的陈长老一手执剑一手抱住陈步云。
任凭他输送内力，也没能阻止陈步云咽下最后一口气。
“杀，杀了他！”
陈长老一声怒吼，两名与他交好的长老，还有方才声援的几名弟子一道杀来。
七柄剑带着杀意气劲斩向他们的桌案。
侯希白不必出手，周围人则是看呆，只见那七柄长剑定在白衣人四尺开外，进退不得，空气中似有无形墙壁，他们打出的气劲剑气，如泥牛入海！
江盟主与郑副盟主盯着那依然在喝酒的背影，脑中一道闪电划过。
就连‘护犊子’的向清流这时也清醒不少。
“咔咔咔~！”
七柄剑同时碎裂，倒卷回去。
一阵惨叫声过后，断剑碎片冲入发剑人的体内，瞬破护体真气，连同陈长老在内七人仰跌抛飞，当场毙命！
大江联各派高手纷纷躲闪，表情如同见鬼。
这.这人是谁？！
他们聚焦望去，侯希白站了起来，抱起一坛酒给对坐的白衣人倒酒。
可见，他的身份大不简单。
侯希白带着一丝歉意：
“大都督，可别坏了你的雅兴。”
“不会。”
周奕笑了笑：“随手除恶，反壮酒兴。”
“来，干。”
只言片语，已叫大江联众人面色惨变。
他们看向白衣青年，只觉后背持续冒出一股股凉意来。
是.是大都督！！
不是说侯希白在巴蜀只顾风流，巴结川帮帮主女儿的吗，他怎与这位如此熟稔！
难怪他有恃无恐。
此刻就算是大江联各家高手齐至，那也不够看啊。
这帮靠着大江混饭吃的帮派，等于是遇到了靠山之后的靠山。
当下一个个满头大汗，连脾气甚大的向清流也木在原地。
江霸和郑淑明吞咽几口空气，快步走上前，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我夫妇二人眼瞎，不知大都督高驾在此，多有得罪，望大都督海涵。”
其余各帮各派的人也有样学样，赶忙请罪：
“大都督恕罪，我等无意冒犯！”
这突然的一幕，叫那些看热闹的人目瞪口呆。
大江联倒是一直帮着江淮军做事，周奕很清楚这个盟会的构成。
朝江霸看去，这江盟主头也不抬。
“江盟主，你们怎会在此？”
江霸连忙定神道：“我们是追着鄱阳会的人来的，恰好在此遇见侯公子，向掌门此前与他结仇，我们便应邀助拳。”
鄱阳会的大龙头本是操师乞，他起义没几个月就给人干掉，林士弘顺势做了老大。
如今江淮与林士弘对上，大江联与鄱阳会也就成了对头。
周奕看向向清流：“李涛年呢？”
向清流叹了一口气，拱手回道：“他正在丹阳郡内，正配合虚军师、李徐二位将军攻打建康。”
周奕淡淡道：
“你师弟倒是个能做事的，你却毫无底线，不适合当掌门，什么腌臜鼠辈也去维护？回到派内，还是尽快把掌门之位让给李涛年为好，否则照你的方法行事，你清江派迟早要灭在我手中。”
向老头脾气虽大，这时也不敢反驳：“是。”
“江盟主、郑盟主，你们也好自为之。”
周奕表情平淡，未见动怒，两位盟主却心中打鼓。
江霸与郑淑明又告罪一声，便拖着尸体，带人退走了。
他们来势汹汹，走得颇为狼狈。
侯希白一边喝酒，一边将事情经过说给他听。
原来是那清江派的陈长老把儿子宠坏，与淫贼结交，害了良家女子清白。
侯希白杀了这两个淫贼，陈步云仗着向清流弟子的身份惹出这事端。
周奕知晓有这事，听了个经过后便问：“那些寻你麻烦的，你怎忍手放过了？”
侯希白道：“我杀了首恶，只差一个陈步云。大江联虽然不是大盟大派，但他们人手不少，也在为江淮做事，我总要为你考虑一下。”
周奕笑了笑：“侯兄够义气，但下次甭考虑，这样的人直接杀。”
对于周奕的态度，侯希白嘴上不提，心中很是欣赏。
当下，两人又推杯换盏，连饮数杯。
消息传播飞快，酒铺前看热闹的江湖人一宣传，天师法驾白帝城，这个消息叫整个‘巴蜀东大门’都躁动起来。
这得益于武林判官口中的“四大宗师”。
另外三位年岁较大，不常走动。
这位就不同了。
周奕本想请客的，奈何酒钱没有付成。
因为店家死活不收。
等他俩走后，精明的酒铺掌柜挂了个招牌，上书九字真言：“天师在此饮剑南烧春”。
晚间，同福客栈内，周奕望见一轮清亮的月亮。
“明日会有一个好天，适合出行。”
“也适合作画。”
侯希白答了一句，又道：“师仙子的住处离此不远，周兄不去拜访？”
“入夜了，算了吧。”
“现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师仙子多半已知道你来了，只怕你今晚不见，明日我们比画时，周兄输了要以此为借口。”
瞧侯希白一脸正经，周奕哈哈一笑：
“侯兄，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并且，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哦？洗耳恭听。”
周奕朝天上的月亮一指：“倘若你明日黯然神伤，就再回到这里，也许有机会抚平内心的创伤。”
“好。”侯希白兴致勃勃。
“……”
这一晚，侯希白准备好了画帛画笔颜料。
这一晚，大江联的人连夜出发，带着不安的心情返回江南。
这一晚，慈航圣女坐在窗边，茶水凉了又凉，没有等到来客，只与孤灯相伴。
这一晚，周天师睡得很早.
……
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翌日，天光大亮。
临江码头，溯流东下。
晨光熹微时，遥见赤甲、白盐二山如巨灵拊掌，中裂夔门。
多金公子尽显豪奢，包下一艘快船。
他兴致甚浓，脚步轻快，一路扇着美人扇。
这次不仅与道门天师、慈航圣女同游三峡，顺便在画技上赢下一城，一解愁绪。
人生快意事，皆在此中啊。
“哈哈哈~！”
未及登船，多金公子便朗笑一声，引来不少人瞩目，他折扇轻摇，颇有风采。
周奕在一旁但笑不语，多给他一些出风头的机会。
白帝城下，江畔北岸，正有一人漫步走来。
这身影破开浩渺烟波，分明是人间形骸，却无一丝尘世烟火之气。
江风拂来，牵动淡青衣袂，竟似有流风回雪之姿，衣带飘摇，如白蝶翻飞。配上那仙姿玉骨，当真给人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
“侯公子。”
“道兄。”
师妃暄空灵的嗓音响起，一双澄澈妙目挪到周奕身上。
周奕略略拱手，只看她一眼就移开目光。
“师姑娘，请。”
三人登上大船，朝东而去。
此处景色极佳，很快就看到夔门雄峙盛景。
江流至此，骤然束腰，万钧雷霆尽蓄于一线。
一边赏景，一边说起昨日傍晚大江联之事，师妃暄还提到东都变化。
分明是周奕感兴趣的话题，但他入了三峡，看景的心思比看人重。
师妃暄说话时，周奕仰观绝壁摩天。
见赭岩如血，古栈悬于危崖，猿猱亦愁攀援。
船行其间，但觉天光晦暝，涛声震耳欲聋，浪沫飞溅，直扑舷窗。
心中有种畅快之感，难怪李太白要留下“朝辞白帝彩云间”这样的名篇。
“周兄，景色壮美，再往前就是巫峡云深，不如赶在云深之前，将画作好。”
“来吧。”
师妃暄看到周奕点头，很是期待，想知道他会画什么。
周奕坐在甲板上，在动笔之前朝侯希白说道：“侯兄，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侯希白胸有成竹，只以一个笑意回应。
“师仙子，你能做到公正吗？”
周奕又看向师妃暄，在一个侯希白看不到的角度，她丹红薄唇微微弯起弧度：
“两位的画技皆是当世顶尖，可惜妃暄鉴画能力有限，总会掺杂个人情感，若是评得不好，还请不要责怪。”
“妃暄会尽自己的心意来做到公正。”
她说话时，眼神清澈而深邃，配合完美无瑕的面容，给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感觉。
侯希白完全信任，笑道：“最难得的便是心意，师姑娘照着本心来评，便是极公正了。”
周奕点了点头：“开始吧。”
二人都沉浸在画中。
三峡两岸，猿声不止，提供了一种独特意趣。
这是落榜艺术生与花间顶尖骚客的终极对决。
为了公平，师妃暄没有看他们作画，所以，她就欣赏三峡之景，又时不时看向周奕。
这或许是慈航圣女来巴蜀这段时日一直期待的时刻。
侯希白心中早有腹稿，他画得很快。
周奕心有山川，只将墨色渲染，速度只快不慢。
二人几乎是同时收笔。
能在行于三峡的船上作画，非是把控精微的高手，绝对做不到。
“师姑娘请看。”侯希白展开了他的画作。
画中人一条浅绿丝绦束素腰，身姿翩然似欲乘风去。容颜完美无瑕，清丽若九天仙子，眼神深邃宁静，蕴含悲悯与智慧
侯希白画美人的技法，可谓是出神入化。
天下间，无有几人能抵抗。
周奕真心点评：“好。”
侯希白笑道：“周兄这便要认输了？”
周奕徐徐展开画作：“倘若师仙子要我认输，那我也只好认了。”
师妃暄将目光凝在他的画上。
那是洛水。
这洛水自苍茫处流来，水势转折处，数峰青黛斜插天穹，山腰被虚白的云岚悄然吞没。
水畔蜿蜒着石径，孤鹜横江，尽头跨着一座单拱石桥，青苔覆满桥身，桥下流水无声，只余空明的澄澈。
桥头独立一人，只有背影，他白衣如雪，临风远眺.
洛水弯弯柔美像是个难以描绘的女子，而石桥上的白衣人正在欣赏洛水，无声无息的画，在师妃暄心中，却像是有了心跳。
自己的心声，仿佛也能被人读懂。
一看她的表情，侯希白登时色变。
他朝周奕画上再看，还有五个字“洛水沧溟客”。
这幅山水画颇有意境，但若谈及对女子的吸引力，恐怕不如自己的美人赋。
可是
恢复清醒的侯希白敏锐感觉到，慈航圣女有着巨大的情感波动，对于普通人这不算什么。
但她是师妃暄。
侯希白的心猛得一沉，难道
“这水墨交融的苍青里，像是天地初开时便已落笔的底色，也许，正是妃暄追寻的境界。”
“侯公子，很抱歉”
周奕觉得此时的圣女有些过分。
你表达歉意时，好歹眼睛从画上离开，给老侯一个歉意的眼神也好。
侯希白看向师妃暄，再看向周奕。
他想起了长江下游，那时一个小妖女让他惨败。
这一刻，在这长江上游，侯希白产生了相似的感觉。
两岸猿声啼不住，多情公子好无助。
侯希白叹道：“周兄，是你赢了。”
周奕真心安慰道：“论画而已，侯兄别太伤心，其实在我心中，你这幅美人赋，已是登峰造极，天下间画美人图，没人是你对手。”
“唉”
侯希白又叹一口气：“不得欣赏的画，没有灵魂，就像一朵纸上的花，散发不出香气。”
“周兄，我先冷静一下，之后会去东都寻你。”
周奕正要应声“好”，忽觉这话不对劲。
“扑通~！”
船上的船夫吓了一跳，周奕和师妃暄也被惊到了。
侯希白带着那幅画，跃入三峡江水之中。
望着侯希白朝白帝城方向游，周奕出声呼喊，侯希白只对他招手，去意已决。
“秦姑娘，你就不能委婉一些吗？”
师妃暄依旧看那画：“道兄，我并未偏袒你，这幅画我真的很喜欢。对了，这个人是你吗？”
她指了指画中石桥上的白衣人。
“不是。”
“那他是不是在欣赏洛水？”
“也不是，他只是一个垂纶客，瞧瞧水里面有没有鱼。”
周奕把意境全都破坏了，但洛水仙子没有失望，与他一道坐在船头。
过夔门险隘，豁然入巫峡。山势渐转幽邃奇秀，千峰竞翠，万壑堆云。
神女峰亭亭于烟霭之中，雾绡烟袂，若隐若现。
有道是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周奕瞩目在渐变的山色中。
“梵斋主知道你来见我？”
“不知。”
她凝神江波，神色渺远：
“宁散人传信给袁道长本不用我送，但妃暄想到道兄可能还在成都，便主动请行。其实我很早就想寻道兄说话，但师父一直在身旁。”
“你别管她不就行了。”
周奕循循善诱：“你能来找我，说明我之前说的没错，梵斋主的练功法子不对。由此可见，你从小到大听到的话也不一定对，你这乖乖仙子做不得，得叛逆一些。”
师妃暄听罢，竟没反驳他的话。
慈航剑典的修炼上，祖师留下的法门，竟真的有误。
她走在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上，却进境神速。
“道兄，我听师叔祖说过一句话，可否转问你？”
周奕想到那老尼：“她能有什么好话？说来我听听。”
师妃暄先讲述了一心师太说他是魔门之事，接着便是她自己提出的观点。
然后
“师叔祖说我的想法太朴素，杨广在做皇帝前后变化很大，以致百姓受乱世之苦，而我静斋，有让天下回归秩序的责任。师叔祖说的有问题吗？”
“当然有。”
周奕不屑道：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还是为了道统。她若是相信所谓的天命，干嘛要下山，随波逐流便是，难道这天下只得靠她来救？既然如此，这还叫天命吗？抑或说慈航静斋就是天命？”
周奕语气平淡：
“既然她对我露出杀意，也就说明，她自己都认为所谓的天命有变。为何又不顺应而变？倘若佛门现在也支持我，天下岂不是能以最快的速度平定？”
“那么，她还是为了苍生吗？”
“她只是认为自己正确，想说服别人。”
“在我这里，她这一套行不通。命运这东西，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师妃暄安静地听着，随之思考。
自从慈航剑典打开一个缺口，她就开始接受师尊教育之外的东西。
尤其是出自周奕口中。
本想继续往下听，周奕却懒得说了：
“扯来扯去都没用，非要斗一场才行。我提前和你说，不管是你这什么一心师叔祖，还是别的宗门底蕴。给我添麻烦，只能找人出黑。”
“你若是劝不了她们，她们被我打杀。到时候因你拿我练功，估计会对我又爱又恨，那可有得你难受的。”
师妃暄听罢，心情颇为复杂，凝目瞧他：“道兄.”
周奕对着那完美无瑕的俏脸摇了摇头：“我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师妃暄沉默了一会：
“师叔祖已决定拿出和氏璧，你如果去东都，一定会有很多人对付你。旁人暂且不提，有一人道兄需要万分注意。”
“谁？”
“便是.那天竺妖僧伏难陀。”
她想到周奕给她看过一本不正经的天竺爱经，俏脸微微泛红。
“几位圣僧来巴蜀这段时日，伏难陀在李密的帮助下闯入净念禅院，将不贪大师带走。后来不贪大师返回，他说与伏难陀交流佛法武学后，妖僧精神瑜伽术大进，便将他放了。”
“李密与你是死敌，他将伏难陀当作国师对待，网罗众多西域、南海、漠北、高句丽等地高手，专是为了对付你。”
周奕听罢微微皱眉：“这么说，我想拿和氏璧阻碍还挺多。”
“嗯。”
师妃暄轻轻点头：“还有本门的一些前辈，他们也对你恶意甚深。”
周奕瞧着她白皙细腻的脸蛋，忽然道：
“倘若我拿不到和氏璧，你帮我偷出来怎么样？”
师妃暄怔了怔，一瞬不瞬地凝望他，空灵的嗓音略带急促：“我帮你偷？”
“不行吗？”
周奕也凝目看她：“须知这不只是帮我，也是两全其美之法。你将和氏璧拿给我，你的宗门前辈就搞不出幺蛾子，也就避免被我打杀。”
“同时，这也能帮你打破长久以来的精神桎梏。”
“你一直拿我练功，想冲破剑心通明，就需要更强大的精神心力，也就是极致的情，极致的爱，情情爱爱不是凭空得来的，你不为我做点什么，怎有强烈的炼心之效？”
“此项虽触犯慈航静斋的禁忌，但对你关心的任何方面，都有益处。”
周奕宽慰道：“而且，我会为你保密，没人知道的。”
他只是试探一说，本以为师妃暄会说些好听话拒绝。
没想到.
眼前这宁静深邃的圣女就像一株不染尘埃的雪莲忽然绽放，捂嘴笑了起来：“道兄，你好坏。”
“分明什么都没给，却教唆妃暄给你偷东西。”
周奕笑了笑：“这仅是一个备用方案。”
“万一真用你帮忙，事成之后，我教你一个炼道胎的秘法。”
师妃暄细长如黛的眉毛自由舒展，露出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她笑道：
“道兄，这次我回东都之后会认真思考你说的话，也会观察师叔祖她们的做法，妃暄会有一个答案的。”
周奕露出一丝欣赏：
“你自己思考，不要听信别人。我有私心，你的师叔祖她们也是一样。否则，这江湖上就没有争斗了。”
两人聊过几句，接着，又站在船头欣赏三峡胜景。
巫峡未尽，西陵滩声已隐隐如闷雷。
此段江流复归激荡，礁石狰狞，暗伏水底。黄牛峡、灯影峡、崆岭滩险处接连。
白狗次黄牛，滩如竹节稠。路穿天地险，人续古今愁。
师妃暄回望黄牛岩壁，只觉夏云如奔马掠过，目光划过古栈道痕，又移到身旁白衣青年身上。
这时展开那幅画。
石桥成舟，三峡为洛水，白衣青年目光常注，黛色山川浸染，叫洛水仙子心中的一汪平湖，几多波澜生.
千里江陵一日还。
船太快了。
江陵渡口，师妃暄改道北上，临走时，她忽有种君向繁华去，我驻旧峰前的思绪。
江风大起，将素玉簪下的青丝缕缕拂动在她空灵的眸光前。
“道兄，我们还有机会一道重游三峡吗？”
“有的。”
周奕笑了笑，顺着渐缓的江水东去，只留给师妃暄一个背影。
二十四峰烟月里，一袭白衣下扬州。
慈航圣女收回目光，又变得不食人间烟火，她收好那幅画，北上东都。
而这一刻.
多金公子顺着三峡，游回白帝城，当初尤鸟倦被阴后追杀跳入三峡时，都没他游得这般远。
白帝城高叶叶稀，寒砧声断夜猿啼。
侯希白，悲啊。
最最公正的师仙子，好像也没那么公正。
在临江码头，侯希白忽然想起周奕之前的话：倘若你明日黯然神伤，就再回到这里
他浑身湿透，准备朝同福客栈走。
却没想到，江岸边，正有一个美丽女子打着灯笼走来。
侯希白心神一震：“采琪？”
“怎么样，输了吧。”
范采琪取笑道：“你与大都督这样斗画，一辈子也赢不了的。”
“采琪有何教我？”
范采琪也不嫌弃他湿漉漉的胳膊，将他右手搂住，一边走一边道：“你可真笨，你们一起画我，你不就赢了。”
侯希白道：“采琪这般高看我，我何处能胜过周兄？”
范采琪很真实：“都胜不过啊。”
见侯希白更失落，她坏笑几声，又道：“那又有什么不好的，人人都和周大都督一样，这世界就乱套了。”
“而且，他好记仇的，和他在一起并不轻松。”
侯希白摇头一笑：“不要这般说，周兄很好相处的，不过记仇这倒是真的”
两人笑着朝白帝城而去，还在赶夜船的周大都督打了个喷嚏，随即盘算起是哪个欠债的在背后说坏话
……

第176章 秋声亦染故人事
出南津关，即入坦荡荆江。
险滩尽处，江天顿开。
夏末的江汉平原，沃野千里，稻浪初黄，接天而去。
周奕随船东去，多览胜景。
见水势浩淼平缓，江面浮光跃金，有沙鸥翔集，锦鳞游泳。
他偶尔会想，倘若天下无有乱事，故地重游，心情定是更加欢畅。
船家采买船货时，也顺便打听消息。
近来，江淮之间又起战事，商旅行客聊得极多。
尤其与飞马牧场有关。
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人总会与马帮打交道，飞马牧场便是最大的马帮势力，生意做遍九州。
要说生意往来，没什么新鲜的，谁都知道牧场手面宽，与各大势力打交道。
不同寻常的是，这一次，飞马牧场竟直接参与战事。
在商言商，不涉及武林争斗与乱世争霸，祖宗规矩被牧场给打破了。
“竟陵城的冯歌老将军率军直袭汉东郡，往日南郡只是暗中配合，没想到飞马牧场这次毫不掩饰，派出数千骑兵，由大执事梁治亲自带队，把汉东郡攻下！”
“你的消息已经过时，二执事柳宗道此刻就在下游蕲春郡。
十日前，他们配合江淮军把战线推到九江对岸，蕲春郡的太守胡瑞直接开城投降。这一次可是把林士弘、萧铣得罪到死，据说牧场在洞庭附近还有鄱阳湖一带的生意都停了下来。”
靠近洞庭湖的一处渡口，有人理性分析：“梁国、楚国虽是各霸一方，终究不及周大都督，从长远考虑，飞马牧场的选择倒是没错。”
也有知晓真相的人笑道：“你恐怕不知那美丽场主与周大都督的关系，否则哪用做到这一步。”
这引得不少江湖吃瓜人凑近。
江都懂帝们谈起大都督的风流情缘，渡口附近，不少人露出羡慕之色。
但美人爱英雄这样的戏码听来也有趣，尤其是穿插了一些大战戏码，一阵阵喧闹笑声不断传来。
要说这天下间的四大宗师，还是这位最生动。
一位爆炸头在码头边高谈阔论之后，意犹未尽：“巴蜀一战后，大都督也许会顺着三峡而下，不知何时重回江南。”
他的嗓门不算小，忽见江面上一船开拔。
甲板上，一名白衣青年投目望他一眼。
仅仅只是一道目光，那张俊逸无伦带着出尘气质的脸却深深印在爆炸头心中。
作为江湖懂帝，自然有些见识。
当下一个激灵。
他立定原地不动，等船走远才对周围小声说起什么。
霎时间，渡口处一阵沸腾。
大都督已靠近巴陵郡！
江湖商客在讨论，留在码头边打探消息的斥候也赶忙返回巴陵城禀告梁帝萧铣。
近来正有战事，对方的主公回来了。
这足以让抗周联盟的头领们再次碰面议会。
周奕对萧铣林士弘等人的反应并不关注，这几日在船上，他用侯希白留下的纸笔颜料，书信几封，又作了好几副画，再叫渡口附近的鲲帮帮众送至牧场给秀珣。
飞马牧场的骑兵只为守护山城，从不外兴。
秀珣这一次，已是把祖宗的规矩坏尽了.
顺流昼夜，不觉已近江都。
两岸市镇繁华渐显，漕船商舶往来如织。
赶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周奕得了巨鲲帮的消息，过清流、历阳而不入，叫船家泊船丹阳郡，直去建康城。
虚行之第一个迎了上来，一脸笑意地打招呼：
“主公。”
周奕朝他打量了一下，见他头发胡子齐整，面庞饱满，眼中有神，精气神良好，顿时宽心许多。
虚行之明白他的意图，脸上的肉挤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主公万请放心，我这身武艺虽不擅拼杀，处理俗务的精力却绰绰有余，在您一统天下以前，绝不会倒下。”
“听你这话，怎么有点功成身退的意思。”
周奕没给他说话机会，叮嘱道：“得空就练功，就算天下一统，你也不可累倒。”
一郡之地就有诸多琐事，更别说这么一大块地盘。
虚行之能将一切管理的井井有条，可是帮他解了大麻烦。
古来帝王在成就伟业，统一天下之后，多有兔死狗烹，可同患难，不可共富贵的例子。
一些聪明人在帮助帝王完成统一大业后，为了避免被猜忌惹祸上身，便会选择隐退自保。
周奕看了自家军师一眼。
虚行之把头一低：“是。”
他应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拍，接着自家主公就走到前边去了。
虚行之一边揣摩方才听到的话，一边脚步跟上。
“你们攻下建康不久，我一路听说此地有大战，怎没见到战斗痕迹。”
虚行之在一旁解释：“那一战是在江面上打的。”
“丹阳守将陈陵想凭江而守，可惜兵力悬殊，李靖与徐世绩两位将军分路而击，陈陵大败，后来他带着残部逃入城内，丹阳里边的清江派、阳明帮等大江联势力直接打开城门。”
“陈陵见大势已去便直接投降，所以没对城内造成冲击。”
听到这里，周奕瞧见南边有一片荷塘，正值夏末，塘中翠盖亭亭，间有残红数点，白鹭独立其上。
荷塘边有步伐匆匆的人，但也有人悠闲走动。
若是在城内血战，就难见到这番景象。
还未走到大营，又有大队人马跑步迎来。
李靖和徐世绩本在整军，闻到风声后立刻放下手中的活，除他们两人之外，还带来另外一名精壮汉子。
“主公。”
李靖与徐世绩一齐拜见。
“大都督。”那精壮汉子也躬身问候。
周奕上前扶起李徐二人，虚行之在一旁介绍起那汉子：“这位便是信安侯陈陵将军。”
这陈陵本是杨广授的骠骑将军，在辽东、东莱、杨玄感谋反等大战都有参与，算是能征惯战的。
“陈将军，你看不出兵力悬殊吗，怎敢出城而战？”
陈陵叹了口气：“江都大军正在海陵清剿李子通残余，几位将军此时来攻，江都无力援手，我孤军守城，又得不到城内支持，不如放手一战。”
“能胜更好，若是败了，我算尽过职责，也按照张大将军的要求，没有影响一地百姓。”
作为一方守城大将，被人闪电般击败，多少有些抑郁。
周奕的目光扫过李靖、徐世绩，虚行之，心道你输得不冤。
别说兵力悬殊，就是把江都的兵都给你，这丹阳你也守不住。
“陈将军有什么打算？”
陈陵一听这话，立时拜道：“败军之将，哪敢提什么打算。若大都督看得上，陈某愿为一小卒。”
周奕满意一笑，将他扶了起来。
周奕心中有数，虚行之他们能将陈陵带来，说明此人可信可用。
于是，一道朝大营方向去了。
陈陵倒是有些诧异。
时不时朝前方的白衣人瞧。
这位新任的主公，与自己想象中很不一样。
入到帅帐，周奕听几人详说江南局势。
林士弘、萧铣、沈法兴三人组成抗周联盟，他们占据长江以南大片领土，联手之下有四十万兵将。
接着便是江都隋宫。
有着十多万守军拱守的宏伟之墙是难以跨越的，并且，江都城中的守军全是精锐，从海陵一战中就能看出，李子通的部众完全不是对手。
江都城内有众多擅战将领，乃是扎根在长江之北的硬骨头。
啃不下来，还要随时防范。
再往南一点，便是岭南宋阀。他们韬光养晦实力不可小觑，且还有一柄天刀。
主动往天刀头上撞，那可真是找死。
此时在江淮之间，除了江都、海陵，其余全是周奕的地盘，接着就是抗周联盟、宋阀，以及张须陀、尤宏达镇守的江都城。
小股势力在短时间内要么被灭，要么投降并入，格局已非常清晰。
周奕默默听着，他们将更细节的部署讲到了丹阳郡。
这是首次打入长江以南的郡城。
和沈法兴、林士弘，萧铣正面对上。
听他们讲完攻打抗周联盟的策略后，周奕这才开口：
“我写一封信，你们派人送去岭南，看看宋阀主怎么回复。”
虚行之眼睛一亮：“主公有把握说服宋缺吗？”
周奕心中是有不少把握的，一来他与宋缺有渊源，二来宋缺支持汉人，再加上还有独尊堡那边的关系。
他心中思忖，保守道：“我与宋阀主可以聊到一起去，也许他有出兵帮忙的可能。”
徐世绩忙道：“若宋阀主出兵，我们南北夹击，萧铣等人首尾难顾，联盟顷刻崩解。他们各自为战，实力大打折扣。”
周奕点了点头，又道：“江都那边，我也可以去书一封。”
之前还在讲述江都城情况的陈陵先吃一惊，又叹道：
“主公须知，张须陀大将军早有死志，会守江都隋宫至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投降。”
周奕在江都这边，反倒更有把握：
“张大将军忠心，对我们拿下江都城，不见得是坏事。”
陈陵听罢，心生震撼。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张须陀既然忠心，怎会投降？
虚行之道：“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暂缓战事节奏。”
李靖也接上话，颇有底气：
“此刻发战事，我们在丹阳这边牵制，吸引林士弘兵力。再从蕲春历阳攻打九江，萧铣、沈法兴与林士弘只是联盟，没有合兵，行军布阵远不及我们迅速，只要部署得当，几面调动，瓦解他们也是迟早的事。”
“可这么一来，会有更多伤亡。”
“如果等得江都与宋阀支持，届时大军齐进，恐怕不少州县会开门投降，死伤降低，有利于江南安稳。”
“但此举耽搁时间，不知江都与宋阀的具体态度，也要考虑是否影响北上时机。”
“毕竟，杜将军、单将军已跨过淮水，奔着彭梁而去。”
李靖说得大有道理，所谓兵贵神速，时机延误不得。
几人都看向周奕，等他决断。
江都、宋阀到底什么态度，只有他最清楚。
周奕认真思量过后，缓缓说道：“先等这两家的消息吧，这一阶段，你们的布置也不要停。”
“借着这个空隙，我正好去东都一趟。”
几人都是聪明人，瞬间明白过来。
虚行之神色一凝：“主公是要去取和氏璧？”
这段时日，和氏璧的消息已在东都广为流传，天下各大势力都奔向东都。
和氏璧、杨公宝库，二者得一可得天下。
这样的传闻老早就有了。
周奕微微点头：“我会尽力将和氏璧拿到手。”
虚行之有些激动，语速加快道：
“和氏璧乃是国玺、帝皇权力的象征，有着受命于天的寓意。主公一旦得手，再南下破梁楚二国，以这两名伪主为祭，宣告上天，受命为帝。再借此大势，发兵向北，天下可定。”
李靖徐世绩等人听了，也都称好。
李靖道：“我们可以再派人手到彭梁一地，那时杜将军与单将军，随时可以朝东都方向支援。我们则留下来应付江南之变。”
东都那边，王世充与独孤阀分庭抗礼。
禁军十二卫，全在独孤阀手中。
小凤凰就在东都，周奕自觉不缺人手，不过当下江淮人手充足，也就赞成了李靖的提议。
当天晚上，周奕费了好长时间才写完那封寄给宋缺的信。
至于江都的信，周奕还在酝酿。
第二日，去秦淮河瞅了瞅。
可惜战火纷飞，局势紧张，秦淮诗意也就没那么浓了。
虚行之又领着他在城内逛了一圈，叫所有的兵卒、百姓都晓得他来到建康。
周奕的作用，算是被虚军师给发挥到最大化。
武道大宗师降临，单这一点，就要让抗周联盟紧张了。沈法兴等人恐怕要在住宅附近埋下重兵，好一通折腾。
天君历第二十日。
周奕绕一段路，从丹阳往东来到扬子津渡口，江都宏伟之墙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没有逗留，顺邗沟北上，过高邮湖时碰到等候在此的巨鲲帮副帮主卜天志，二人一路来到山阳。
春秋末年吴国为战事所需凿出邗沟，只能通小舟，杨广重开山阳渎，这才有今日规模。
周奕在山阳歇了一晚，他终于酝酿好了。
几番叮嘱，一封密信由卜天志亲自送往江都。
把这边的事办妥，周奕才安心朝南阳而去，去东都之前，先回家看上一眼.
……
周奕顺淮河一路往上，踏着初秋，重返南阳。
绕过护城河的湍水依旧急促，老远就听得水声。
看岸畔老柳，叶色已微染苍黄，垂丝拂水，犹带几分夏末的倦意。
望着沿河之景，心中忽然闪过“银烛秋光冷画屏”，这里虽无画屏，然河上清光，确已透出几分秋日的疏朗寒色。
也许近了南阳这对他极其重要的地方，周奕多有感触，心思更敏感了些。
无论何时，看守南阳东城门的总有几名老卒。
且必须是那种眼尖会识人的。
今次不用这些老卒彰显眼力，站在城墙上的左手剑孟得功朝远眺望，他心神一震，再辨两眼，面上浮现一层喜色，朝旁边人招呼一声，立马冲下城去。
“天师~！”
孟得功一声响起，城楼下的来往之客驻足者十之有九，纷纷回头去看。
一名白衣青年从远处走来，予人一种独山秀色，遥映晴空之感。
有此气度，又让南阳帮孟得功亲自迎接的，一定是那位！
道门天师，四大宗师之一，让南阳武林人昂首挺胸的骄傲。
当耳熟能详的江湖传说走入现实，那种震撼感觉别说是普通的武林人，就是东城附近茶馆中说故事的茶博士听到后，也扭着脖子，频频朝外张望。
南阳城本地武人见过周奕不少次。
但这一次意义非凡。
巴蜀顶尖大战中的胜者，道门高人袁天罡的谶言，武林判官评判天师斩天君的那一战.
东城门的动静搞得很大，越来越多人聚集。
周奕倒是没在意，一路与孟得功闲聊，问一问杨镇、苏运范乃堂等人的情况。
“苏兄去了北边的淯阳郡，大龙头去了西边的淅阳郡。”
这两郡，都是紧挨着南阳的。
孟得功继续道：“淯阳与淅阳的势力主动送上书信，他们都有意投在天师麾下，大龙头与苏兄去过这一趟，基本就能定下来了。”
名头大果然有好处。
解晖总算做了一件实事，周奕与他聊了聊这两郡的势力。
接着，孟得功将话题转走：“靠近新野那边，有一桩事我们拿不定主意。”
“什么事？”
“与依娜姑娘有关。”
周奕露出一丝郑重之色：“老孟你详细说说。”
孟得功将打了很多遍腹稿的话一一吐出，只觉心中一松。
南阳帮最核心的几位可是很清楚这回纥少女与天师的关系，所以此事比较棘手，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没处理。
二人走着走着，范乃堂也来了。
周奕对他们交代一番后，就朝南阳帮旁的小院去了。
穿街过巷，这市廛之中，亦染秋声。
街巷间叫卖新枣、脆梨之声不绝于耳，果香馥郁。
茶肆檐下，又看到几名老者颇为悠闲，手捧粗陶茶瓯闲聊。
可见，南阳近来是非常安稳的。
来到小院门前，还没开门，就听两道脚步声快速跑进。
吱呀一声门打开，挤出一张纯朴、一张活泼的脸来。
这对少年男女着一身带着花纹的青衫，除了灵气之外，还显出一股斯文书卷气。
周奕微微皱眉，朝两小的个头各比较一下。
“你俩怎么不长个。”
“师兄~！”
夏姝和晏秋像是长不大，还和当初一样，一人拽他一只胳膊，也不惧什么武道大宗师的威严，因为根本感受不到。
“师兄，这次你走好久。”
“是啊，是啊。”
夏姝脑后扎着的头发摆来摆去：“师兄许久不着家，一回来就埋汰人。长那么快干啥，人长大得越快，越容易有烦恼。”
周奕笑问：“是谁教你的。”
“当然是依娜姐姐教的。”
周奕朝院中一看，一名紫衣少女正抬起头，将他倒映在一双幽蓝澄澈的眼中。
她手中拿着笔，不似作画，倒像是在写什么。
一见周奕，阿茹依娜停笔入砚，她那永远冷淡甚至有些冷漠的脸，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你们两个先去练功。”
让周奕略感惊讶的是，夏姝和晏秋还真听话，直接跑到隔壁新开的另外一个院落去了。
“依娜，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奕朝隔壁指了指。
“当然是和他们提前说好的。”
周奕想到孟得功的话，晓得她有话要说，于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她身边。
阿茹依娜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动到未干的墨痕上：
“表哥，我有一点点烦恼。”
“我可以帮你解决。”
“你已经知道了？”
周奕理所当然道：“这是南阳，有什么能瞒得住我。不过，因为是你的私事，郡中帮派也没有往深处打听。”
又疑惑追问：“那人是谁？”
“那是.我姐姐。”
“亲姐姐？”
“不是，我们都是回纥人，她比我入教早几年，对我一直很照顾。不过，我知道她这次不是带着善意来的，所以收到消息后，一直没去见她。”
周奕已经猜到了：“是大明尊教的水姹女？”
“嗯，她叫乌勒葛。”
阿茹依娜继续解释：“想来我在郡城中走动，被尊教的人看到，也许猜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她约我去见面，我就一直没去，不想给你添麻烦。”
“若是旁人，我就不去理会了，但她稍微特殊一些。”
周奕点了点头：“她是不是在新野附近。”
“对。”
“现在就去吧，我回城的消息一旦散布开，她若是带着恶意，恐怕会立刻逃走。”
阿茹依娜有些犹豫，周奕轻拍她肩膀，笑道：
“一桩小事而已，我陪你去，看看她留了什么陷阱。”
“表哥.”
“走走走。”
周奕将她拉了起来，又去隔壁院落看了夏姝晏秋一眼。
善意的谎言被戳破，这两娃已经发现自己在练武功了。好在已入正轨，着不着相没那么要紧。
他们没什么对敌经验，招法用得比较死。
不过，让周奕惊喜的是，两人练成了一身玄门内功。
放在江湖上，也能算个一流人物。
周奕甚感欣慰：“不错，等我回来，再教你们一套玄门剑术。”
夏姝和晏秋很惊喜。
他们也想跟着去，但周奕嫌弃他们脚程慢，没有带他们。
出城之后，两人朝东南方向去。
说是靠近新野，其实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那白河之上，烟波澹澹如一层轻纱，不时有三五舟楫穿过。
临近黄昏，周奕跃上一株高柳，远远看到几家野店，周围杂草丛生，长着一大圈茂密的芦苇。
“你觉得她还在那里吗？”
“在。”
阿茹依娜道：“乌勒葛很清楚我的性格，大明尊教的人也知道。不过.”
她望着周奕，脸上的清冷之色立时消退：“乌勒葛应该不知我的改变，她或许会很吃惊。”
“你去吧，我会暗中盯着。”
表妹点了点头，径自朝那野店走去。
周奕将气息收敛到极致，驾驭轻功，尾随在后。
没过一会儿，阿茹依娜来到了野店之前。
才踏上那店前青砖，就有一名身着彩衣姿容秀丽的女子打野店中走出，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上去很年轻，背着一柄长剑。
气质上，乌勒葛作为水姹女，却与阿茹依娜相反，更为奔放热烈，尤其是她的眼睛，带着灼灼之色，每一寸光线都放在来人身上。
乌勒葛盯着她，轻轻皱眉道：
“依娜，你的变化很大，但我晓得你肯定会来。”
“乌勒姐姐，许久不见。”
乌勒葛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下文，她秀丽的脸上立刻浮现一层严厉之色：
“你就没有其他话要对我说吗？为何要背叛尊教，善母对你的教导，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我没忘，但是那只是善母的谎言。我只是她手下的一柄剑，没有感情，也不会有什么安宁。”
乌勒葛摇头：“中原的男人除了会附庸风雅，更会骗人，你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自己。随我去见善母吧，她有些话想问你。”
“问什么？如果是我的事，善母全都知晓，你也知晓。”
“当然与欺骗你的那个男人有关。”
乌勒葛忽然露出惊愕之色，她看到极为陌生的一幕。
在冰冷的清泉上忽然倒映着一轮弯弯的月亮，那是极为安宁的微笑：“他没有骗我，这是一段最美好的回忆。”
乌勒葛再次摇头：
“你在本教精神秘术上的修炼天赋算是极高的，很难想象会陷入这种骗局，那个男人他有什么好的？回来吧，大尊已经在传授智经，他能拯救你。”
阿茹依娜道：“乌勒姐姐，我们已经见过，你回去吧，从我这里你们得不到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
话罢，她转身欲走。
乌勒葛长剑出鞘，忽然一剑刺来。依娜同时拔剑，在搅动的剑气中连拆十数招。
这是她们昔日互相比剑用的招法，没有多少杀意。
可是在第二十招时，乌勒葛元气与元神相合，一剑斩出。
也就是这一招，她被一股更强的真气震开。
乌勒葛连退数步，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几年不见，她的功力已超越自己。
“你是怎么做到的？大尊传我秘法，为何你还能胜我。”
阿茹依娜像是有一丝骄傲：“因为大尊不如我表哥。”
乌勒葛像是看透了她，慕强是草原人的共性：“难怪你对他痴迷。”
依娜摇头，面上微有醉红：“不，他当初武功还不及我时，就足以将人打动。”
乌勒葛皱着眉头，发现她没说假话。
这时，她轻叹一口气，深深看了对面的少女一眼：“看来，你是清醒的。”
“依娜，你走吧。”
阿茹依娜正要说话，忽然一道笑声远远传来：“哈哈哈，既然来了，又怎能叫她走。”
一个手臂长如猿猴的高瘦汉子大步窜出。
他手持长鞭，身后还跟着七八条凶恶汉子。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一道马蹄声抢先而响，来者是个虬髯绕颊的凶猛大汉，手持双斧，身披兽皮黑革，气势迫人。
“驾驾~！！”
这大汉一露面，接连几十道马蹄声响。
这帮人一个个身形彪悍，赤裸臂膀都戴着护腕铁箍，纹着契丹狼头文身。
为首的虬髯绕颊恶汉，正是东海盟盟主，窟哥。
他们趁中原战乱，乘机勾结汉人中的败类，组成东海盟，专抢掠沿海的城镇，劫得财货女子，便运返平庐。
这次从彭梁郡来到此地之后，他们已经蹲守了好些天。
见到阿茹依娜，那窟哥淫荡一笑，他是契酋摩会的长子，做事肆无忌惮。
立刻抢在乌勒葛身前道：
“你要放走她？那我白等这些天，岂不是白白亏了好多买卖，你们大明尊教出金补偿我吗？”
乌勒葛冷声道：“既然从她口中得不到消息，抓来又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了解她。”
那手臂极长的高瘦汉子一抖鞭子：“我在渤海国纵横这么多年，就没碰见一个嘴硬的。”
他是渤海国龙王拜紫亭手下四大悍将之一，名叫鑫雷。
“倘若我问不出来，再带去荥阳，以国师的精神秘法，还能问不出来吗？”
“况且，抓住她，还能要挟那姓周的，岂能放走。”
窟哥笑道：“先让我来审问。”
他话罢，周围陆续钻出大批人手，朝阿茹依娜围去。
“乌勒葛，你不会要背叛大尊吧？”
水姹女听了鑫雷的话，也亮起长剑。
见她表明态度，来自渤海国的几人在悍将鑫雷的带领下，一齐甩动长鞭。
他们早有准备，一出手就是鞭阵，显然是要拿活口。
阿茹依娜一剑刺出，以一道灼热剑气穿过鞭网，只一招，便杀死鞭阵中的一人。
鑫雷吃了一惊，骂道：“你们大明尊教给的什么消息！”
“不要耽搁，一起上！”
对方实力超乎预料，这时一旦逃走，极有可能拦不住，要知道，这可是南阳地界。
顷刻之间，三十四道身影一齐扑将上去。
阿茹依娜朝后方退了退。
见她举剑，有机会却没遁走，鑫雷等人大喜。
“好机会，上！”
就在这时，眼前光线陡然一暗，像是被前方三十多道人影挡住了光亮一般。
依然是带着灼热气息的真气。
可这一次，却超乎想象的浩大~！
鑫雷、乌勒葛还有方才狂笑的窟哥，全都变了面色。
“呃啊~！！！”
一大阵惨叫声几乎在一瞬间发出，阿茹依娜举着剑，周围全都是火色，她望着那些流火一般的飞速奔行的剑气，微微一笑，感觉自己名副其实，变成了真正的火姹女。
东海盟契丹族人、渤海国以及大明尊教教众，三方势力组成的三十多人，在一阵摔跌中兵器铛啷啷乱响。
方才叫嚣冲上去的人，此刻安安静静，一动也不动。
一股强大的劲风袭来，大片茂密的芦苇荡忽然低头朝两侧分开。
见一道白影闪烁靠近，恍惚间便站在了紫衣少女身旁。
他笑着说道：“依娜，这也是一场写生。”
她听罢，笑着“嗯”了一声。
契丹人，渤海国人可不是傻瓜，在看到周奕的刹那全都往后逃。
他们心惊肉跳，岂能不知是谁来了！
周奕一步追了上去，窟哥调转马头，胯下的那匹马还未跑开，忽然长嘶一声抬起前蹄。
感觉马上站了一人。
窟哥提起双斧抡砍过去。
“啊啊~！”
他连叫两声，双臂各被踢中耷拉下去，手上的斧头脱手而飞，将两边的契丹人打摔下马。
“别杀我，我是契丹大酋摩会的长子！”
窟哥仰头望着那青年，拼命喊道。
下一刻，他胸口一痛，整片骨头被踢得凹了下去，双腿离开马鞍，被强绝劲力带上天空，跟着轰然炸开。
这个在沿海作恶多端的恶棍，死无全尸。
鑫雷听到后方惨叫，迈开长腿头也不敢回。
但惨叫声越来越近，他已经发足到极限，在惊悚之时回头一瞥，火色光芒笼罩下来，他蓄力向后挥鞭一击，气劲交击之下，钢鞭上传来的巨力让他整条手臂失去知觉。
下一瞬间，他被剑罡吞没，将血液打湿在一株株紫红色的秋英上，让这些野花更加艳丽。
周奕杀了一阵，还有数十人四散奔逃。
他没有去追。
这些人根本走不了，范乃堂与孟得功的人手，早就等候在周边。
周奕来到了水姹女身边：
“你为何不逃？”
乌勒葛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阿茹依娜：“天师的轻功天下第一，我怎么逃得走。”
“那你们怎敢打依娜的主意？”
“我只是奉命行事。”
周奕眉色变冷，乌勒葛感受到一阵恐怖杀机。
紫衣少女走上来，拉住他一只胳膊：“我已见过她了，表哥，我们走吧。”
这时，那恐怖到让人窒息的杀机才如潮水般消退。
乌勒葛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浑身一震，耳畔响起一道声音：
“告诉大尊善母，我很快就会去找他们算账.”
……

第177章 飞龙在天 洛阳七贵
新野之西，惨叫声从各处响起。
渤海国契丹族的人一个没能逃走，范乃堂与孟得功沿着白河下游与淮安郡方向收网，抓住几个活口。
大明尊教的教众嚼毒而死。
但东海盟与渤海国人没那么硬气，孟得功将打探到的消息脉络梳理好。
翌日，辰时许，来因去果便呈现在周奕眼前。
看完孟得功给的消息，周奕递给了阿茹依娜。
她随意扫过几眼，就叠好放在一旁，除了乌勒葛，她对东海盟、渤海国之类的事并不关心。
“我本以为善母会来，却叫我大失所望。”
阿茹依娜微微摇头：“你的名声早散播出去，善母素来谨慎，南阳是你掌控的地界，对她来说极为危险，按照她的脾性思考，为了抓我，不值得她亲自冒险。”
周奕顺势道：“那你可以多出去走走，郡城中是很安全的。”
她笑了笑，朝着旁边那堆整整齐齐的经卷示意了一下：
“你说过要整理道家经典，正好我可以帮忙。”
阿茹依娜已看过不少经卷，此刻做这些工作可谓是得心应手。
周奕翻开了一卷崭新道册，上方小字笔锋锐利，一看就是用剑高手所书。
这是彭蒙道书，他是战国时期齐国人，是田骈的老师，属黄老道派。
庄子说：“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
这道书周奕早就熟读过，挺有自己的思想。
不过庄子认为这帮人算不上“懂得道”，只是对道有所闻。
角悟子师父留下的这卷古籍，有些字迹模糊，还被蠹鱼虫啃过。原籍此刻就搁放一旁，至于崭新的这一册，自然是阿茹依娜誊写的。
连翻几册，都是她的字迹。
昨日回来时她没在作画，便是在整理这些。
“你又帮我省了好些事，放我来做也没这份细致。”
依娜走到他身旁，面带认真之色：“整理经卷倒是没难度，不过你想汇成诸部道藏，这里的书纵然珍贵，但也还不够。”
“江都、东都那边，杨广留了不少。”
周奕翻了翻书册：
“我既然对诸位道门朋友说过，那就不会食言。不过，这东西只能尽力，真要存在缺漏也勉强不得，比如一些原籍还在墓中，总不能把人家的坟都刨开吧。”
她嗯了一声：“你还提过，要编一部融入武道精髓的道典，这我可帮不上忙。”
“还早还早.”
周奕把书放下：“我现在的武学境界还达不到这种程度。”
听他说“还早”，阿茹依娜已经期待起来了：“等表哥创功完成，我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
周奕话罢，一旁回纥少女弯眉一笑，抱住他一只胳膊。
“过几日我要去东都，你要不要随我一道出去透透风？”
“真的吗？”
“真的。”
依娜心情很好，难得开起玩笑：“你就不怕我与凤姑娘斗剑吗？”
“有什么好怕的。”
周奕信誓旦旦道：“你们早不是我对手，我以一敌二也是绰绰有余。”
她那幽蓝色的眼眸中生出更多笑意：“怎感觉这话中没有多少底气。”
“错，其实是底气十足。”
回纥少女笑着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我要作那幅写生之画，整理道经。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
周奕看了她一眼。
依娜没有任何勉强，也侧目静静望着他：“表哥，我在家等你就好。”
周奕能感觉到，她很享受这份安宁。
接下来五天时间，他多数时间都在小院中。
将坎水罡法与离火剑法传授给夏姝晏秋，指点他们修炼，又与依娜表妹结合智经聊实质精神秘法。
虽说依娜的功力不如他。
但修炼《娑布罗干》许久，初窥实质精神之道，也会从尊教练功者的角度出发，分析周奕的思路。
故而，也让周奕诞生了更奇妙的想法。
除了传武练武，在夏姝晏秋的追问下，他得空便将巴蜀的事说给他们听。
这才发现，两小竟然整理出一册与他有关的笔记。
上面记录了他的各种事迹。
还会区分从外边听来的，以及周奕亲口讲述的。
时光匆匆，周奕的脚步没在南阳停下。
很可惜，杨镇与苏运没回返。
周奕与范乃堂、孟得功小聚一餐，便在离开南阳城的当天去到巨鲲帮分舵。
陈老谋终于从北边襄城郡赶了回来。
见到周奕提剑欲行，陈老谋连转手中锁头，庆幸不已：
“罪过罪过，差一点就错过天师！”
周奕被他逗笑了：“什么事这般要紧，连你老陈都亲自出动了。”
“正关乎天师东都之行。”
陈老谋不卖关子，继续说道：
“自和氏璧出世，天下各大势力齐聚东都，九州各路群雄，四姓门阀，西域塞北，渤海高丽从我收到的消息来看，不只是吐谷浑王子，就连久不出漠北的铁勒飞鹰都来了。”
“哦？”
周奕倒是有点纳闷：“曲傲的胆子这般大？”
陈老谋谨慎道：“天师有所不知，曲傲已出漠北许久，他的第一站，便是荥阳。”
“还真是蛇鼠一窝。”
荥阳是李密的大本营，看来曲傲也被李密争取过去了。
“这李密将天竺妖僧伏难陀认做国师，伏难陀是渤海国的精神导师，从漠北到西域，可谓是无人不知，因此召集了大批外族势力。宇文化及本与李密交恶，此时李密势大，魏郡大军也要避其锋芒。”
陈老谋恨恨道：“这些人觊觎九州之地，将天师当作大敌。”
“南海三仙已在荥阳，还有高句丽的绝顶高手五刀霸盖苏文。”
盖苏文可谓是高句丽第二高手，仅在奕剑大师之下。
这么一大帮人齐聚，周奕也得重视起来。
“还有什么消息？”
陈老谋瞳孔一缩：
“今天下群雄唯以天师居首，东都乃是龙潭虎穴。和氏璧消息一出，天师的死敌恐怕都已等候多时。李密煞费苦心，听说他请妖僧以精神瑜伽术为铁勒飞鹰解脱桎梏。”
“类似这样的人恐怕不少，一入东都，必将恶战！”
“天师要权衡一番，为了和氏璧，是否值得？哪怕它有受命于天的名头，也远不及天师安稳发展一年。”
陈老谋在了解了东都实情后，带着一丝劝解之意。
好虎架不住群狼。
就算是武道大宗师，陷入这种恶劣群战，那也是风险极大。
更别说，东都附近多有军阵。
“放心，我没那么莽撞。”
周奕看向北方：“不过，这和氏璧是武林圣地搞出来的，他们在巴蜀给我找乱子，这次我也不叫他们如意。”
“虽说我有不少仇敌在东都，但人的野心私欲难以控制，他们倘若能铁板一块，这和氏璧我还真不要了。”
陈老谋听到这便知他心中有数，不再掺杂个人判断，继续讲述他知道的事：
“天师此时出发，能赶得上荣府寿宴。”
“荣凤祥？”
“对。”
陈老谋道：
“这荣凤祥最近坐上洛阳帮的龙头宝座，已影响力大增，现又当上北方势力最大的百业社的尊长，更是为虎添翼。他要办五十大寿，估计会引得全城的大人物到场。”
荣凤祥这家伙是辟尘的马甲。
魔门真传道中老君观传人，与左游仙大有渊源。
“可知他突然办寿宴的目的？”
陈老谋无奈摇头：
“这就不得而知了，他与王世充交好，而王世充正与独孤阀斗得厉害，所以对天师来说，这寿宴不算好宴。且城内情况复杂，洛阳七贵，全都搅入乱局。”
与王世充交好？
表面如此，背地里却不见得。
辟尘这妖道，该背刺的时候可一点不手软。
陈老谋见他思索，便继续往下说。
把自己这段时日打听到的消息，详细告知。
东都之乱，远超周奕想象.
陈老谋欲要相送，被周奕劝回去了，又留下一物，让他转送给弋阳郡的松隐子道友。
此物自然与剑罡同流有关。
周奕已尽心了，不过知道秘法与练成秘法，那是两回事。
只盼松道友能得偿所愿。
带着这般念想，周奕朝城北而去，出城没多久，突然看到一道婀娜的紫衣身影亭立在道左。
依娜表妹什么也没说，面含笑意走上前来。
她非是要同行，只叫周奕手中多了一包切好的烧鸭，还有一壶酒。
“表哥，一切小心。”
依娜也不逗留，说完便走。
周奕回头一看，远处夏姝晏秋也在挥手。
他心中温暖，微笑挥手，朝北而去
……
周奕北出南阳，全走陆路驿道，走过张骞封地“博望”，这里亦是南阳盆地东北的重要门户。
放眼望去，能看到伏牛山和桐柏山夹峙，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
这便是南襄隘道。
是南阳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
越过此地，便进入才子众多，人杰地灵的颍川地界。
哪怕是一路游观秋色，驻步野亭，周奕的脚程也是极快。
沿途遇到的商旅马帮，不多时就被他甩在身后。
他一路不停，过叶县向西北再过襄城。
抵达阳翟后，见到有专业团队在一栋大宅前出黑就瞧了一会儿热闹，这家人姓李，竟与赵郡李氏有点关系。
也是本地大族。
没想到，碰到了峨岭口的强人，老家主才五十出头就丢了性命。
峨岭口便是轩辕关，从阳翟向西朝洛阳行进，需要穿越嵩山山脉。主要通道就是这轩辕关。
它是洛阳东南方的重要关隘，连接颍川盆地与洛阳盆地。
天色渐晚，城内客栈全满。
周奕就敲了几家门户，一对老夫妻打开门，见他俊逸斯文，温善和气不似坏人，便让他在家中借宿一晚。
翌日，在房中留了一小块长叔谋碎裂金盾。
出门时，老夫妻叮嘱，说峨岭口有大贼出没，劫财害命，当成雁为阵，不可孤身上路。
周奕谢过好意，却化身孤雁，打了一壶酒，一只烧鹅，撞破晓雾，直往嵩山。
行过一路，见层峦叠嶂，尽披赭甲。
那秋风呼啦啦从周奕耳边过，动静当真不小。就如同铁匠巨锤，锻打山石。
望着一派山色，危崖耸峙如断戟残戈，直刺苍冥，其上松柏虬结，点缀着铁血画卷。
只惜侯希白不在身边。
否则取来笔墨，以此时心境，当有一幅好画。
想来，多金公子见了这幅画，定是酣畅一笑，豪爽掏出重金。
天光大好，周奕眺目在狭道对面的山谷中。
用耳静听，似有兵器碰撞之声。
轩辕关前山道上，松针在一片剑光下簌簌抖落，底下有人哈哈大笑，还有哭泣咒骂之声。
不多时。
“啊——！”
一声嘹亮惨叫传来，光着膀子的凶恶大汉被人一脚踢下悬崖，哀嚎声响彻山谷。
“贼道，你找死~！”
喊话之人头戴一条银箍，右臂赤膊纹着个龇牙咧嘴的狼头，喊话间一发劲，臂膀肌肉鼓起，那条握在手中的长枪立刻洒出枪花。
这四十许岁的汉子背后，还有数十人，一个个散发凶悍杀气，刀斧上无不沾血。
此刻老大打出火气没招呼帮手，他们列阵观望。
对面地上有二十多具尸首，剩余十来人，正围在一块。
不断呼喊当中那口唇发紫之人，显然中了剧毒。
一名少年小道士，约摸十三四岁模样，他正在为那人治毒，小道士眉头深皱，可见能力有限。
与那贼人头领大战的，乃是一个三十多岁，一脸正气的道长。
他的剑法充满刚正之气。
但对手甚强，一时攻他不下。
“潘道兄，这位郭兄就要死了！”
小道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
潘道长听罢，将一身真气注入剑中，刚猛之剑更带一股正气，剑气泼洒开来，且忽变剑法，将贼头逼退十步。
贼头一个踉跄。
他一剑急刺，欲要穿心，对方忙中生细，枪杆朝地上一撑，以一道伤口保住小命，险而又险的避开。
“难怪有胆子坏大爷好事，果然有本事。”
贼头往后跳退，伸手擦向胸口，吐出舌头舔了舔血，脸上带着嗜血之态。
一众手下见状，发出阵阵狞笑声。
潘道长往后一退，运真气在中毒青年心脉周围连按七八下，跟着长喘一口气。
这一口真气消耗下去，中毒青年气息渐稳。
但周围人都变了面色。
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管事把刀一提，周围人都与他一般动作。
近四十条凶悍大贼，一齐压下。
潘师正盯着对方头上的银箍喝问道：“你可是阿保错？”
贼头吃了一惊：“你认识我？”
“臭名昭著，怎能不认识。”
契丹大酋阿保甲有一支精锐鹞军，银箍代表领队的是一级鹞将。
他对这位契丹大酋有印象，面前这贼人与阿保甲长相相像，知道他有个弟弟名叫阿保错。
两人曾因为劫掠财货的分配问题闹翻。
阿保错战败，跟随了沙盗深末桓夫妇。
潘师正又想到，听说这纵横漠北的深末桓、木玲两大盗在飞马牧场殒命，杀他们的人还是还是自己的师叔。
自从夫妻大盗身死，这大贼阿保错便不知所踪。
没想到，竟在此地出现。
听到“臭名昭著”四字，阿保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凶残一笑：“你还算有点见识，不过当着我的面给这小子治伤，不仅解不了我的毒，还大损真元，是否太蠢了？”
潘师正皱眉道：“你为何要对郭家之人出手？”
阿保错一抬长枪：“什么郭家不郭家，哪只羊肥我就宰哪只。”
他斜眼兜着潘师正，等他露破绽再一枪缠住他，不可让这些人走脱。
在山脊上，已有他的手下翻去断后路。
那五十多岁的管事郭从阳颇为硬气，此刻也不畏惧：“胡说八道，商队过境你不拦，偏偏挑我们打杀，既捞不到金银，又有死伤。”
“今天老夫死在这，也要拉几个垫背。”
“潘道长，李道长，劳烦你们带我家公子走吧。”
“老夫来拦他们。”
郭从阳心道今日必死无疑，不如换几人离开，也不算忘恩。
于是将一把大刀使开，凌厉的一扎、一绞，一切，将道旁一株大松树斩断挑来拦路，刀风荡起气劲，威力极大，用的正是五虎断门刀法。
“潘道长，快走！”
他喊话间，李姓小道长已抱起郭家公子。
“现在才想走，哈、哈，迟了~！”
阿保错得意一笑：“当大爷有闲情陪你们叙话？看看你们背后。”
“噔噔噔”一阵脚步登山道上来。
这伙贼人盘踞许久，竟绕路断后！
“跳下去吧。”
那十三四岁的小道长忽然朝悬崖下一指：“一打准死，跳下去还有生机。”
郭从阳望着云气拂动的无底悬崖：
“李道长，跳下去也是死，且死得憋屈。不如杀个贼人，痛快一番。”
李淳风摇头：“此处又叫龙鸣岭，我等面对异族贼寇，或有一股山川龙气庇佑。今早出门我卜过一卦，乃是飞龙在天之势，卦象大吉。”
“虽说我打卦时灵时不灵，与袁天罡前辈相差甚远，却有一丝生机。”
契丹大贼们听罢，笑得前仰后合。
“飞龙在天？哈、哈、哈！”
阿保错的枪尖都笑得抖动，露出一口大黄牙：“好卦好卦，诸位依卦行事，速跳速跳。”
“我跳恁娘~！”郭从阳冲他大骂一声。
他耍出刀花，不想受辱，正要逆冲。
忽然
“啊~~~！！”
一声惨嚎响彻山道，拦在下方的一名大贼在空中喷血，呈飞龙在天之势直扑崖底。
众人不及回头，第二声惨叫又响。
一声接一声，一连十四响，全都是飞龙在天之势。
截断后路的大贼，竟在短短时间，全部坠崖。
郭家的人还有李淳风，一个个瞪大双目。
就连潘师正，也露出惊异之色。
山道上正有一白衣青年一边喝酒一边登山，他分明踢了十多脚，却如风神过境，连动作也看不清。
阿保错笑容僵硬，看了看悬崖，又看向那青年。
巨大的危机感陡然袭来。
“撤，撤~！”
他算是有眼力见的，这时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急要朝后奔。
然而.
那白影忽在山道上闪动，像是因为人分有左眼和右眼，左眼看到一个白影，右眼也看到一个白影。
二者一前一后，位置交替变化，山道快速落在他身后。
阿保错幡然醒悟，眼皮狂跳。
晓得那是来人速度太快造成的视觉错感。
但他何曾见过这诡异至极的轻功法门。
“卡住狭道，杀~！”
他一提长枪，知晓自己走不掉了。
立时奔来七八人，横枪为阵，将山道守个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方才倒在山道上的松树猛得抖动，密密麻麻的松针从树上脱落，露出一条条光秃枝丫。
白衣人手一抬，松针悬空飞起，如风掠过，旋旋而动，发出嗡嗡之声奇妙非常，如是有了生命一般。
下一刹那，见他推手振掌，惊天气劲犹如大河怒涛咆哮推进，嗡鸣声响遏行云，顿时万针齐发！
阿保错在巨大惊悚之中，疯狂舞动长枪抵挡松针。
功力稍差一点的，立时被这暗器一般的松针扎入体内。
惨叫声接连响起。
阿保错忽觉长枪一重，枪尖被人一脚点在地上，右手被蛮力脱枪，虎口迸出鲜血。
这时只看到残影袭面。
他躲闪不及，双手朝头部一挡，可腿影一闪，还是被一脚踹中，肚腹翻搅剧痛，躬如虾米，朝着悬崖下凌空飞去。
“咻~~！！”
一道箭啸般的声音紧随而来，比他飞出去的速度更快。
正是他所用的那一把银枪。
众人目不暇接，见阿保错在空中被银枪扎透。
带着一道弧形血线，急坠崖下。
先前的狞笑声变成了一连串的惊恐喊叫，白影所过之处，除了被松针扎死和原本就倒地的，其余全变成空中飞人。
郭家之人目瞪口呆。
那郭从阳虽不清楚来人身份，但被救了一命，急忙喊道：
“前辈救命之恩，我郭家绝不敢忘！”
郭从阳发现，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欲走，心中很想出声请这位前辈救自家公子。
然而对方已给予恩惠，怎好意思出口再求？
纠结万分时，一旁的潘师正忽然深揖一拜，开口喊道：
“周师叔。”
师叔？？
郭从阳又惊又喜。
一旁的少年道长李淳风不由愣住，潘道兄是否乱认关系，他哪来的师叔？
却见那白衣青年脚步一顿。
复而回头投目望来，一道清朗嗓音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样清晰：“你便是潘师正？”
“周师叔，正是弟子。”
潘师正年纪更大，但这声师叔叫的干脆利落。
初次得知鸦道人给自己认了个年岁很小的师叔时，他内心不太情愿，甚至感觉师父看走眼，上当受骗了。
这一刻，不佩服师父的眼光都不行。
他快步迎了上去。
虽然他经常跟着宁散人混，接触过不少大人物。
但此刻，已是把面前之人当作宁散人来看待。
“喂喂.”
一旁的李淳风轻戳他一下，指了指自己。
那意思是，我该怎么称呼。
他自幼聪慧好学，博览群书，尤其精通天文、历法、数学，对道家之说更是热爱。
别瞧他年纪小，胆子却肥。
自与潘师正结识后，知他是个有道之士，便出了岐州，一路至此。
此刻，分明是遇见了道门前辈，却不知是哪一位。
潘师正道：“这位是南阳五庄观的道门天师。”
李淳风心脏一颤，有些兴奋。
他也恭恭敬敬一揖到底，唤道：“天师。”
一听“天师”二字，郭家的人对视一眼，互相确认，无不震撼。
道门天师，早已名动天下，那可是四大宗师之一。
郭从阳急忙抱拳拱手，喘口气道：“郭某有眼无珠，竟不知是天师法驾。”
周奕冲他笑了笑，转而看向潘师正：“宁散人可在东都？”
“这时不在。”
潘师正道：“散人去太白山寻药王前辈去了，如果顺利的话，半月内就会回来。”
“哦？为何突然去寻药王。”
“散人得到几株神农本草经上的珍稀草药，送给药王，助他完成千金要方。”
这个理由周奕还是相信的。
宁散人虽与佛门走得近，但不缺高人风范，品性上无可指摘。
周奕看到郭从阳面露焦急之色，目光扫过那嘴唇发紫的昏厥青年：“他是怎么回事？”
潘师正答道：“师叔，郭公子中毒甚深。”
周奕对郭从阳道：“把你家公子扶过来。”
“是~！！”
郭从阳心中大喜，急忙与郭家另外一人把郭新翰架上前。
潘师正的真气将毒挡在郭新翰的心脉之外，却除不去此毒。
周奕一指点在他胸口幽门穴上，将附近经脉中的余毒吸入此穴，一道真气下去，毒素冰雪消融，跟着手指凝聚真气，轻轻一滑，切开皮肉。
黑色的血液汩汩流下。
效果立竿见影，郭家公子睁开眼睛：“多多谢天师”
可见他虽是中毒，却一直存有意识。
此时疲惫异常，后面的话说不出口，把眼睛又闭上。
“让他安静休养几日，便无碍了。”
郭从阳再次拜谢：“此等大恩不知如何感谢，天师若往东都，斗胆请天师到鄙府做客，给我家家主一个摆宴相谢的机会。”
周奕听到“东都”，顿时来了一丝兴趣。
“你是东都哪一家？”
郭从阳道：“郭家，我家家主是郭文懿。”
郭文懿？
周奕起先对这个名字不熟，忽然想起陈老谋的话。
对了，这不就是洛阳七贵之一？
洛阳七贵是越王杨侗继位后分封的七位权臣，七人分掌军政要职，如纳言、内史令、兵部尚书等，并获赐金书铁券。
郭文懿，便是东都隋宫的内史侍郎。
郭从阳是郭府老人，他审时度势，迅速又加一句：“天师无论何时来到鄙府，都是府上最敬重的贵客。若天师在东都有何差遣，我们定会尽力去办。”
他将话主动一说，周奕就好接了。
“等我得暇，再去拜访吧。”
郭从阳还准备说客气话，又听周奕问：“这些人是专程截杀你们的？”
“正是。”
“说来奇怪得很，”郭从阳一脸狐疑，“我们从未与这帮人打过交道，且这次去颍川只是访友，也没有得罪人。”
“那你觉得与谁有关呢？”
周奕望着郭从阳，看他愿不愿意说。
郭从阳像是在思考，其实内心迟疑。
他毕竟不是家主，有些事不敢朝外说。
那闭眼休息的郭家公子忽然张口，带着虚弱嗓音道：“天天师，或许与鲁国公所议之事有关，阳叔，你来说”
这鲁国公，也就是元文都。
同样是七贵之一，却是王世充除独孤阀之外最大对头。
郭从阳道：
“由于洛阳兵权多为王世充把持，魏郡又有宇文化及另立秦王杨浩为帝，鲁国公遂建议皇泰主招降势大的李密以跟王世充制衡。这件事引发王世充不满，朝堂多有争斗。”
“家主与内史令卢楚关系甚密，是他的副手，卢楚支持鲁国公，自与郑国公交恶。”
“东都朝堂最大的争斗便在此处，但从未听闻王世充与契丹贼人有关联。”
王世充、元文都、卢楚，郭文懿，洛阳七贵一下牵扯到四个。
群敌环伺，内部还斗得这样厉害。
周奕往悬崖方向望去一眼，忽然问道：“荣府的寿宴有没有邀请你们？”
“已收到请帖。”
也不管他话题转得快，郭从阳只答道：
“但凡东都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次几乎是一个不缺。洛阳帮帮主上官龙被人杀死，荣尊长做了帮主位置，他此刻势力很大，相信东都势力都会给他一个面子。”
知道周奕在关心什么，他又道：
“我听说，荣尊长最近还请了慈航静斋与净念禅院之人。”
周奕来了兴趣：“他们可有回应。”
郭从阳肯定道：
“这两大派都没有拒绝，也许会引出和氏璧，故而此次寿宴，将是一次群雄盛会。”
说这话时，他朝周奕看了一眼。
心中暗忖：‘看样子，天师也要去荣府，东都这下子怕是要天翻地覆。’
周奕略一沉默，冲他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一直在旁边默听的潘师正道：“师叔，这次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派去荣府的，皆是与梵斋主同辈的高手。”
两大圣地派出底蕴，看来对这次寿宴很重视。
不太可能这么早就拿出和氏璧吧。
周奕尝试去感应一下，方向感只有一个，那就是棺宫方向。
和氏璧却不知在哪。
“师叔可与我们同行？”
“罢了。”
周奕拒绝了他，又朝一旁颇有灵气的小道长望去：“你叫什么名字。”
“天师，我叫李淳风。”
瞧见周奕露出一丝笑意，李淳风大着胆子问：“天师，您能收我为徒吗？我想拜您为师，随您求学问道。”
潘师正面带异色。
郭从阳吃了一惊，让天师收徒，岂不是一飞冲天？小道长好胆量！
闭目的郭家公子也把眼睛睁开。
周奕微微一笑：“我暂没有收徒的打算，不过，我可以将你介绍给袁天罡道友。”
袁天罡收徒，那也是不小的缘法。
郭从阳暗自感慨，羡慕不来。如今道门势大，四大宗师中占了两席。
袁天罡与眼前这位交好，这小道长和潘师正一样，至少能混个师侄身份。
已经赚大了。
李淳风将眼中崇拜之情压下，他不愿放弃，双手一礼，恭敬道：
“天师，我还是想拜您为师。”
周奕没有回话，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众人像受到一阵精神力影响眼前一花，定神再看
只见驿道蜿蜒如蛇，盘绕于绝壁深涧，零落黄叶，被山岚吞没，那道白影，早已消失不见。
郭家人心有感触，各自长舒一口气。
潘师正一脸刚正之色，劝道：“以师叔的成就，眼界自是奇高，没那么容易收徒。也许袁道长更适合拜师，你所求之道，与袁道长颇为相似。”
李淳风人小胆大，且颇有探索精神。
他扬声道：“潘道兄你有所不知，在我学了卜算之后，又听过天师名讳，便想推算一二。”
“可无论怎么算，都看不出卦象。”
“天师之道，远在我道之上啊。”
他侃然正色，但旁人也就当个趣事听听，因为这小道算得不准。
潘师正道：“你方才还叫我们跳悬崖来着。”
郭家人听到这，也对李淳风有些无语。
李淳风找了个补：“飞龙在天，一线生机，这总没错吧”
……
他们一路叙话，而就在他们此行的尽头，靠近东都的伊河之畔。
一名青发皙面，身材高大、魁梧壮硕的男子从闭关中睁开双眸。
他捧着一柄剑，细细抚摸，如痴如狂。
不远处，正有一名眼神锐利，身材高挑曼妙的美丽女子从伊河边走来。
“走吧，该去东都了。”
傅君瑜说完，就听到跋锋寒发出一阵笑声。
“君瑜，我的剑法又有大进，那两个打铁小子已被我远远甩开，这次一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
“什么剑法？”
跋锋寒瞬间收敛笑容，眼神锐利而自信：“我这一剑，能将诸般变化融入进去，在不可能中偷取一线可能，一剑出，就有机会击溃对手的精气神，乃至武道意志都可能被摧毁。”
“当年曲傲被武尊击败，就产生不可再战胜对方的错感，从而萎靡不振，这便是意志上的摧毁。”
傅君瑜听完，嗤笑一声：“曲傲不是被妖僧缝合精神伤口了吗？”
“意志之伤，哪有那么容易缝合的。”
傅君瑜道：“相比于你的剑法，我觉得你此时的打铁技术更好一些。”
跋锋寒目色如剑：“如今东都高手如云，我会一路战下去，你对我的尊重将会与日俱增。”
他话罢站起身来，将昂藏的身形放大到极致，整个人无限舒展，接着放眼瞭望，准备挑选对手.
……

第178章 酒中神剑
过了轩辕关，直往西北。
潘师正与李淳风都是耳熟能详的名字，忽然成了后辈，这感觉真的挺特别。
至于收徒，倒暂无念想。
周奕心思一动，李淳风这小子，还是与袁道友待在一起更合拍。
毕竟是搓背图组合。
谐趣一笑，登上了一座山头。
北望伊洛，只见寒水一线，蜿蜒似带，水流缓缓，像是载不动满河枯芦秋瑟。
他认准伊水方向，加快脚步。
日薄西山，远处孤烟一缕，笔直如矛，如要刺破暮云。
老远便闻到一股香气。
原来是有人在伊水河畔搭起篝火，用削尖的竹子穿过鱼腹，那鱼烤得油光滑亮，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篝火左侧一个英武青年脊背宽大，他旁边有个高挑女子正在拭剑。
周奕出现的那一刻，英武青年回过头来。
跋锋寒只见来人白衣胜雪，他脚步虽急却给人一股古怪感觉，实是因为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风尘仆仆之态，与奔走江湖的武林人大有不同。
相比于那俊逸的外表，跋锋寒更在意来人腰间的那柄长剑。
心中战意一生，那是再难压得下去。
用剑高手，好，来得好！
他双目精光大放，嘴角高高翘起：“君瑜啊，我已经选中了对手。”
傅君瑜正想问一句“你挑的谁？”
她侧头一看，已不必再问。
相比于跋锋寒，因为修炼了九玄大法与弈剑术的关系，她能洞隐烛微，打量人的角度更加刁钻。
所谓以人弈剑，以剑弈敌。
弈剑术是傅采林所创的将棋理融于剑术之中的超乎凡世的绝技。
但那不仅是一门剑术，只要外在为虚，心灵为实。
御实照虚，可弈万物。
弈剑大师的九玄大法已登顶第九层，达到下者守形，上者守神，神乎神，机兆乎动的地步。
这一脉比较奇怪，弟子年纪越小，天赋越高。
傅君瑜仅次于小师妹，已将九玄大法练到了第七层。
守以心神的情况下，拿弈剑术的法门观看来者，心中忽生波澜。
这白衣人的脚步平平无奇，却让她有一种对方步调与速度完全不搭配的错感，这错感的来源便在一个“弈”字。
倘若随意去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一旦用上“弈剑术”，那就变成了两人对坐棋盘弈棋，她在用自己的理念去博弈步法。
弈者运筹，楸枰争劫，终见雌雄。
短短时间，傅君瑜又扫过来人一眼，旋即移目望向跋锋寒。
聚音成线对他道：
“这个人不同寻常，东都有那么多高手，你不如换一个。”
“君瑜，那你也太小瞧我跋锋寒了。”
他笑意更浓，托起一坛从闭关地拿来的藏酒，大饮一口。
跋锋寒带着霸气说道：
“当你练成剑法渴望对手时，这时忽然冒出来一个高手，那一定是上天的美意。对于用剑之人来说，对手是谁已不重要，这份美意不可辜负。”
话罢仰头豪饮，把胸口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朋友，请留步~！”
周奕来到伊水寻声望去，却没多少兴趣。
跋锋寒看到他挂着个酒葫芦，于是喊道：“我这有八十年份的乌程之若下春，乃是夏王窦建德所赠，朋友有兴趣吗？”
傅君瑜诧异地瞧了跋锋寒一眼。
这家伙和三龙在一起打铁，性情像是有了不小变化。
竟也懂得投其所好。
眼见那白衣人走了过来。
周奕尝过荥阳之土窟春，剑南之烧春，还差乌程之若下春与富平之石冻春。
他来了兴趣。
朝这一男一女看去一眼，确定此前没打过交道。
“萍水相逢，为何要请我喝酒？”
跋锋寒听罢，抱起一坛未曾开封的陶坛，脱手甩出。
以他的气劲，稍不留意就会把酒坛震碎。
但陶坛倏忽飞出，竟在一股巧妙之力下，连酒水都不曾震颤。
周奕随意伸出手来，酒坛便乖乖停在他手上。
傅君瑜不禁又打量周奕一眼，跋锋寒战意更浓。
须知他的力道融入酒水，将在对方接酒刹那迸发，却没瞧见对方半点卸力动作。这就好比剑客出剑，自己一剑刺去，对方不仅纹丝不动，还毫发无伤。
岂不怪异得很？
“果然厉害，跋某人没有看走眼。”
跋锋寒赞了一声，又譬解道：“我们素未谋面，但江湖上有句话叫做不打不相识。”
他朝傅君瑜示意：
“自我认识这位姑娘，便更痴迷与人弈剑，江湖上的用剑之人虽多却大都普通不值一提，能遇到一个对手叫人欣喜。”
“我观足下似有一身高明剑术，何不与我一斗？”
他昂藏的身形展开，话语中散发着浓浓自信。
周奕扫了二人一眼，从话语中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之前看瓦岗寨传来的消息，跋锋寒似是与石龙寇徐一道去了河北。
旁边这个应该傅采林的二徒弟吧。
周奕把酒水一晃：“我若不与你斗剑，又如何？”
跋锋寒笑道：“那便是你败了，将成为我熔炼无敌意志的又一块踏脚石。”
他抚摸着手中长剑：
“此剑名叫斩玄，玄乃是毕玄的玄，斩掉武尊，这才是我追求的目标。”
他一亮锋刃顿现一道白芒：
“你若怯战，那也不必勉强，这就好像武道意志崩溃的曲傲，无论先天奇功多么奇妙，也再无对武尊亮出兵刃的胆量。”
周奕不由笑了：“我看你喝酒不吃菜，是不是醉了。”
跋锋寒一手执剑，一手把酒坛往上一提，仰头咕嘟嘟把半坛酒全部喝尽。
“此酒醇厚甘美，我就是喝一千杯也不会醉。”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拔剑吧。”
周奕揭开酒封：“你喜欢剑，又喜欢酒，看在这坛酒的份上，我给你个醉剑又醉酒的机会。”
“哦？”
跋锋寒发力一攥，酒坛碎裂，手中只剩一剑，跟着将自己的精神完全注入在剑中，几乎与剑合二为一。
他气神交叠，威势非同小可。
这一刻，一旁的傅君瑜都感觉周奕太过托大。
他还未拔剑，待会跋锋寒一出剑，相隔不及两丈，恐怕再想拔剑为时已晚。
却听到一把清朗舒缓的声音传入耳中：“出剑吧。”
跋锋寒涌现一股怒意，望着眼前晏然自若的青年，只觉自己被人轻视。
登时，塞外戈声、狼烟四起、黄土埋骨.等锋寒式在脑海中酝酿，七式的变换化作一式。
一剑劈出，顿时有种在黄沙戈壁的风暴中肆意驰骋的放达感觉！
“咚~！”
也就是这一刻，一声清响，如同沙漠中的绿洲被搅起波浪，傅君瑜的瞳孔陡然放大。
那白衣青年左手托着的那坛乌程之若下春跳出酒水。
随后他右手一攥，将酒水拿住。
难以相信的是，酒水在电光火石之间塑成了剑形，他朝上一抽，琥珀色的酒液形成一柄通体晶莹的长剑。
予人一种，他是在酒坛中拽出长剑的奇妙感觉。
忽然之间，那长剑上的浓郁酒气全然激发，须知酒气浓郁到极限，遇火而燃，随着一股灼热真气降临，傅君瑜的眼中陡然出现一柄火光四溢的酒中剑！
八十年的酒气，在这一刻以虚化实，成了腾腾火焰。
方圆数丈，酒香扑鼻。
周奕一剑斩来，跋锋寒像是看到了海市蜃楼，因为周奕手中的剑一斩而散，虚虚实实难以描绘。
可是狂暴的剑气夹着烈火与酒气扑面而来。
他屏住呼吸，要在不可能中极力寻找可能，然而毫无破绽，他不愿闪躲，只得飞蛾扑火，咬牙瞪眼爆喝一声一剑硬刚，劲气对冲之下，浑身大震！
下一瞬间，连同斩玄剑一起倒飞出去。
“扑通”一声~！
伊水被砸出巨大水浪，在呲呲声中灭了跋锋寒头发、身上的火苗，一股青烟连着酒气散发出去。
伊水里的鱼都被引聚过来，以为是东都钓客在此打窝。
跋锋寒方才还说自己不醉，这会儿吸下酒气，立马醉醺醺一动不动，顺着伊水朝下游流淌。
“好酒，果然好酒。”
听到这声音，傅君瑜将目光从河中收了回来，不由退了两步。
她看白衣青年，心中惊疑他的身份。
忽然间，她想到了什么。
跋锋寒，你真是会挑对手。
“姑娘也要与我比剑？”
傅君瑜摇头，又听他道：“你的同伴醉死了，将他捞上来吧。”
“告辞。”
傅君瑜拱了拱手，不愿与他这样危险的人物待在一起。
她也没有捞人，踏碎夕阳，先一步奔向下游，在那里等着跋锋寒。
周奕把她支开，看了看篝火上烤的鱼。
本着不吃也是浪费的心思，心安理得坐了下来。
喝酒吃鱼，欣赏伊水秋色，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过了一会儿，再朝下游望去，已见不到二人身影。
喝下最后一口酒，身心满足再度启程，朝东都方向去了。
也就是同一时间，伊水下游靠近偃师方向，一条挂着“宋阀”旗帜商船的船头处，正站着七八人。
听到船头有人喊叫，更多人聚集过来。
“我的娘，小陵我是否眼花了，那不是风湿寒吗？”
寇仲瞪大眼睛，一旁的徐子陵道：“就是跋小子。”
“跋小子怎又飘在水中。”
船上的人听到一阵风声，转头看到河边的傅君瑜，她飞跃六丈，跳到船上。
傅君瑜本想将跋锋寒捞起来的，但这家伙像是受了巨大打击。
分明恢复清醒，却一直抱着剑，随波而流，不愿说话。
但寇仲可不管那么多。
听得“扑通”一声响，他跃入水中，跟着带着水浪，将跋锋寒带回甲板。
傅君婥凑了上来，朝师妹问道：“他怎么回事？”
傅君瑜看了跋锋寒一眼：“他啊，与别人斗剑，然后败了。”
跋锋寒望着天空，像是没有听到周围人说话。
宋师道看了看傅君婥，立在一旁没说话，他身边的刘黑闼与寇徐二人一样蹲下来，露出关心之色。
毕竟，他也曾在瓦岗铸兵厂打铁。
又一道闯过李密与宇文化及的军阵，关系铁得很。
“他受伤重不重？”刘黑闼问。
“对方像是没下重手。”
“没下重手？”寇仲不由侧过头来，“瑜二姐，你是否在开玩笑哩，没下重手怎将跋小子打成这样。”
徐子陵看了看跋锋寒烧掉的毛发衣衫：“他像是被火烤过。”
一直在船舷处打坐的石龙，也不由靠了过来。
傅君瑜就将跋锋寒寻人挑战的事说了说。
其实她不用说的这么详细，只是一边说话一边观察跋锋寒的反应，给他一个制止自己的机会。
但是，跋锋寒对她全然无视。
终于说到了挑选对手与白衣人出现。
刘黑闼抓了抓脑袋：“这人是谁，可有自报名姓？”
傅君瑜摇了摇头：“没有，但是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是谁？”
傅君婥发现师妹神色有变，立刻知道此人非同小可。
傅君瑜带着笃定口吻道：“正是道门天师。”
“啊？！！”
寇徐二人怪叫一声，又激动得很。
周围包括石龙、宋师道在内，全都表情各异，朝跋锋寒露出一个“你有种”的佩服表情。
刘黑闼身边，一名叫做苏定方的年轻小将吃了一惊。
“刘大哥，跋老兄挑战的竟是那位武道大宗师吗？”
“是他。”
刘黑闼既期待又担忧，他心心念的这位天师竟出现在洛阳。
想到宁散人在自己身上“活不过二十八岁”的预言，不知天师可有办法破解？
他的思绪被徐子陵打断：
“跋小子才一出关就领略到旁人难得一见的剑术，运气也太好了。”
石龙道：“运气确实好，但只怕这一次遭受的打击过大。”
寇仲望着失魂落魄的跋锋寒，脑筋一转想到一条妙计。
于是提高嗓音，震得跋锋寒耳朵嗡鸣：“跋小子，看你的样子已是武道意志破碎，要不要我们将你送去荥阳，叫天竺妖僧在你精神上缝缝补补。”
“他也许能做你的精神导师。”
“曲傲对战武尊，你对战天师，你们的创伤应该差不多。”
寇仲这话果然起到了作用，跋锋寒受激之下转过头来：“曲傲连面对武尊的勇气都没了，这懦弱之人岂能同我相比。”
“我从武尊手下逃走后，每日想的都是怎么击败他。”
他年幼时父母被马贼杀害，为了生存，一直过着刀头舔血的流亡生活，在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残酷环境下养成了坚韧不拔的性格。
这份性格，也融入了武道之中。
只是一想到方才的奇幻画面，着实对他的武学观念造成巨大冲击。
无法理解那是怎么做到的。
他双手朝甲板一撑，恢复到正常坐姿。
徐子陵看他回神，好奇问道：“你面对过武尊，今次对过天师，你觉得他们之间哪个更强。”
跋锋寒认真思考后道：“他们都能用出灼热沸腾的真气，可战法全然不同。毕玄更倾向于漠北传统技法，好比大漠上空的炎阳。”
“这一位则是诉说不清，难以定性，我方才一直思考，想不到如何将酒水化作一柄剑斩出，且能拥有这样的威力。”
“这是一门我从未见过的剑术，说实话.”
跋锋寒这么坚韧的人物竟带着仿徨之色：“他的剑法让我萌生很多想法灵感，却难以捕捉到，越是往深处想，越是有种极度难受的感觉。”
傅君瑜问：“为何这么说？”
众人都看向跋锋寒，从武道大宗师的剑法下诞生灵感。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跋锋寒目光深邃：“我惨败在武尊手上，却能感受到炎阳大法的极限，随着我不断练功，我与他的差距逐日缩小，总有一天会超越他。”
“但是，你去感受这道门天师的武学，其中有探索不到的极限，越是追寻，越是遥远。就像在大漠上行走，忽然之间丢失方向，眼前狂沙弥漫什么都看不清，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他哼了一声：“我倒希望这些仅是错觉。”
傅君婥听了这话后无比重视，看向自家师妹：“君瑜，是这样吗？”
傅君瑜摇了摇头：“我没有直面那一剑，感触不及他深。”
“不过.”
她顿了顿，虽不情愿，但还是开口道：“这道门天师的剑法极为神奇，足有资格拿来与师尊的弈剑术比较。”
傅君婥一想到这位的年纪，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朝伊河下游望去一眼。
盖苏文这家伙野心勃勃，他结交漠北，又与李密合作，而李密则是道门天师的死对头。
如今有伏难陀在，恐怕有一场恶仗。
对师尊的态度拿捏不清，傅君婥内心闪过担忧之色。
对她一见钟情的宋师道早就在关注她，他没有唐突安慰，只是转移话题：“天色渐晚，我们还是快点去东都。”
寇仲徐子陵也不再拿跋锋寒开玩笑。
虽早猜到周老大要去东都，但此刻听到确切消息，内心依然兴奋。
自江都一别，已许久未见。
这次刘黑闼率领夏王窦建德的队伍来到东都，他们也来凑热闹，翟娇大小姐的人手在偃师附近与李密一支军队碰了一阵。
他们才打杀过，随后遇到送傅大姐去洛阳的宋师道。
盖苏文与高句丽的金正宗与李密勾结，但这伙人与高句丽王心不合，弈剑大师也有两个注码。
自杨广死后，他口中这位高句丽的“粪土臣元”也死了。
如今是高元异母弟高建武，荣留王袭位。
高句丽同样在内斗，寇徐见过弈剑大师，晓得高句丽的情况。
就算没有姐弟情，此时结伴而行也无妨。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当宋师道这群人还在赶路，东都城东九里许，已有一道白衣人影踏上青石官道。
“驾、驾~！”
几匹快马疾驰而过，他们只顾催鞭，没有一人朝周奕所在方向看。
近来朝东都去的人实在太多。
什么青衣黑衣白衣的年轻人数不胜数，不暴露武功，没几个在意的。
周奕朝这几匹快马看了看，往前走个百来步，踏上一座小岗。
距离东都还有一小段路，却已能看到前方巍峨高城。
那足以媲美江都的宏伟之墙。
如果内部不出现毛病，只靠城墙，便能轻松挡住四方来敌。
普通的攻城战，对这近四十丈高的城墙来说不痛不痒，没有任何效果。
暮色四合，周奕又加快脚步。
才下山岗，远远传来一道马蹄声。
蹄声非常慢，像是有人牵着马。
不多时，打一片芦苇荡弯角拐出一骑，那马儿顺着大道慢悠悠迈着步子，偶尔低头啃草，背上还趴个人，着一身锦服，脸歪到外侧。
看不见脸，但身形宽大，是个男人，
周奕本以为他是睡着了，却发现他双手耷拉没半分力气，马儿走到草丛中他也不理会。
才一靠近，那马警惕，发足便跑。
周奕飞身而上，若是跑不过一匹马，那可就丢死人了。
纵身将那男人从马背提了下来，这匹马有灵性，背上人一丢，它在远处打响鼻不肯再走。
“喂，醒醒。”
这男人五十岁左右，八字胡很是浓密，模样端正，就是头发白过一半。
连喊几声不见醒。
周奕伸手朝他后背中枢穴推气，一直推到身柱穴。
男人脖颈两边的肌肉经络抽搐了一下，悠悠醒转，迷迷糊糊睁开双目。
“朋朋友，你是谁？”
“我路过的。”
周奕将方才的情况长话短说。
中年男人在虚弱中拱手：“多谢。”
“你的马很有灵性，应该能带你回家，我先行一步。”
“那不是我的马。”
周奕微微一怔，朝那匹打响鼻的马一瞧，这货不是在护主吗？
“朋友，你如果去东都的话，可以稍晚一个时辰，不要赶在这个时候。东城那边，正有人在动手。”
“杀你的？”
听了这声反问，男人眼皮猛跳，没想到这青年的脑袋这么灵。
“是。”
“你是谁？”
“在下.”
他犹豫之下定睛再看周奕一眼，此时浑身僵硬需要有人帮助，面前这位应该不坏，否则早将自己杀了。
“在下卢楚。”
大鱼啊！周奕笑道：“卢内史怎被人追杀至此？”
内史令是内史省最高长官，这位洛阳七贵比山道上那郭家之人还要惨。
人家好歹在山道上。
你在东都大门口被搞成这样，这不是脸都不要了吗。
卢楚有些尴尬，正要解释，忽听远处一声口哨响起，马儿长声一嘶。
它给出信号，那远远吹口哨的人一听，立刻辨明方向。
听得破风声，竟是两名高手。
“自己人。”
卢楚从旁提醒，周奕的目光穿透一层夜幕，看到来人二十六七岁年纪，头扎英雄髻，身着武服，外加一件皮背心，模样俊朗。
此时双手持一对飞挝。
另外一人则是个瓜子型脸，非常娇俏的女子，比一旁的青年稍小一两岁，她手持弯刀，如那莲柔公主般散发一股野性。
二人兵器染血，气息有些急促。
显然才恶斗一场。
“卢内史，快上马走。”
周奕没理会一旁准备上马的卢楚，看向这对男女背后。
果然一道声音传来：
“哪里走~！”
青年甩动飞挝，那女子一刀朝后砍出。
空气中亮出数点火星，“砰砰”声大响，追来了三名高手，其中较强一人斗那青年，另外两人与那女子大战。
周奕本打算旁观，忽然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他一个箭步上前，卢楚看到白影一闪，本来光线就暗，这时更看不清楚。
“呃啊~！”
连续三声惨叫，听到一名男子赞扬之声：“好爪法！”
他用的本就是飞挝，对爪法多有了解。
本与一名难缠敌手交战，没想到从旁一爪上来，敌手防线破绽大露，顷刻毙命。
其出手角度之妙，时机拿捏之准无不是武道宗师水准。
那对青年男女在周奕三爪之下脱离战局，一同来到卢楚身侧。
二话不说，吹响哨子将马驱走，再抓着卢楚，跳到道旁一株高大的柳树上。
借夜色掩护，蹲在枝丫后压住气息，一动不动。
轰隆隆马蹄声响，烟尘四起。
大阵脚步从东都方向传来，才一露面，就看到长枪如林，弓箭手列次排开。
这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少说有三千。
且都是精壮强兵，走动之间，可见战阵痕迹。
为首是一名个头高大的神武银甲大将，面色阴鸷，后背双剑，手提长矛。
他真气浑厚，边走边喊，声音传得极远：“卢内史，末将已灭了贼人，随我一道返回城内吧。”
“卢内史”
他竖起耳朵连续呼喊，只要有半丝异动，立刻就会被他察觉。
卢楚的背后被那对男女按住，帮他闭气。
这时哪敢回应。
等大军完全走过，追向远方，树上的卢楚才长松一口气。
“那是谁？”
“无量剑，向思仁，他是王世充的亲信。”
“同为七贵，卢内史为何要躲着自家人。”
隐隐窥见周奕脸上的笑容，卢楚晓得他本领很大，没把这调侃的话放心上：“我与王世充不合，在城外出了事也说不清，到了城内他们就不敢嚣张了。”
话罢又问：“不知公子是何方高人，刻下为何来东都。”
问东问西，明显不是本地人。
周奕解释道：“我姓周，其实是个乡野耕夫，懂一些岐黄之术，这次是独孤家请我来的，尝试为老夫人治病。”
“原来如此。”
他们待在柳树上没下去，果不其然，又有数十骑杀了个回马枪。
卢楚与独孤家没有矛盾，且有共同的敌人王世充。
因此，看周奕的眼神更友好一些。
“方才打杀的那几人是什么来历？”
青年男子道：“是太行帮内的高手。”
周奕想起在大巴山救十里狂时遇到的人，他们也来自太行帮。
青年话罢，又自我介绍：
“在下拓跋玉。”
“这是我师妹淳于薇。”
观察到周奕表情变化，师妹淳于薇道：“周公子认识我们？”
“武尊的弟子，我自然有所耳闻，不知两位怎与卢内史在一起，这可奇怪得很，难道武尊对东都朝堂也感兴趣？”
感觉到他有一丝敌意。
那拓跋玉并不生气，甚至很能理解这敌意从何而来：
“周公子多虑了，我们帮卢内史只是还人情，他在大半月前帮过我们，现今又派人助我们寻找死对头跋锋寒。此人杀了本门大师兄，我们要寻他报仇。”
“就是.”
淳于薇道：“东都城内的事，我们哪有闲心插手。”
他们才聊过一阵，方才奔过的几十骑返回追大部队去了。
四人从树上下来。
淳于薇吹了个哨子，躲在芦苇深处的马儿一溜烟钻了出来，果真灵性十足。
扁毛畜牲都能通灵，何况是马儿。
因为周奕是朝独孤阀去的，卢楚有借他口传话的用意，一路上说起了自己的事。
“卢某收到密信，说是李密手下的首席军师沈落雁就在城外，我轻信上当，若非这两位朋友，卢某已经死了。”
“你真打算把李密引入城与王世充互相牵制？”
“这是鲁国公研究许久才想出的策略。”
“独孤家认可吗？”
卢楚稍有迟疑：
“起先独孤家主是赞成鲁国公的，后来老夫人反对，独孤阀就不理会此事了，但他们才是王世充首敌。周公子前往独孤阀，可以陈述利害。王世充大权在握，一定会对独孤阀动手，想躲也躲不开。”
“我哪有劝说之能。”
卢楚露出意味深长之色：“周公子过谦了，能在此刻被请入独孤阀的，怎可能是泛泛之辈。”
周奕笑了笑：“请李密是元文都的主意？”
“正是。”
“你不觉得这个办法很蠢吗？”
卢楚微微皱眉，他在东都位高权重，少有人敢这般冒犯。
不过，既看不出眼前之人的深浅，又帮过自己，实在不好与他置气。
“周公子有何指教？”
“那李密正愁打入洛阳的办法，瞌睡来了你们给他送枕头。他虚与委蛇入城，届时大军到来，只需将你们这些人斩首，东都就是他的了。”
这馊主意让周奕感到无语：
“东都若有李密的军阵，那荥阳的高手可是肆无忌惮。请问卢内史，那天竺妖僧要杀你，你该怎么办？”
“你们妄图平衡好王世充与李密，就不想想他两个的脾性。换我说，他们俩先合伙把你们全弄死，再斗个胜负，那也大有可能。”
卢楚叹了口气：“我与元公有约，若社稷有难，誓以俱死。你若是认为我惧这惧那，倒是小瞧我了。”
“内史有把子骨气，但方法不对。”
卢楚目光微阖：“那该怎么办？”
周奕道：“你们都知道独孤阀是王世充最大的敌人，那直接支持独孤阀，让他们相斗不也能平衡吗？”
卢楚本以为他有高明计策，这时嗤笑一声。
“周公子，你能想到的，东都百官俱能想到。”
“你要我们支持独孤阀主.”
他摇头一叹，稍显无奈：“其实我们也想，但独孤阀主是个表面精明，内里实在的人，不适合玩阴谋诡计。王世充却精通此道。”
他已经非常委婉了。
但又是怕周奕听不懂，加上一句：“如果来独孤家的老夫人把持事务，我们就不必有这些烦恼，可惜的是，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还旧疾缠身。”
“我倒是希望周公子能将老夫人治好。”
卢楚带着一丝苦笑：
“你恐怕不知道，近来独孤阀主看上了王世充的侄女董淑妮。甚至，在李密许诺将董淑妮送给他后，独孤阀主对李密占据洛阳也没有抵触。”
“周公子，你此刻还要我把全部身家压在独孤阀主身上吗？”
周奕听罢，有些无话可说，知道这是事实。
还好小凤一直跟着祖母，否则定要被这老爹带偏。
独孤策正是以老爹为榜样，成天与云玉真在一块交际。
一把年纪了，还做董淑妮的舔狗。
为了一个董淑妮，和李密合作，李密一败，就逃去投靠李渊。
与独孤峰同朝为官之人，自然明白他的脾性。
他斗王世充，果真没有胜算。
这性子，还不如江都的独孤盛。
一想到他是小凤凰的老爹，周奕有点头大，甚至想呼叫周老叹。
卢楚见他沉思，面色发黑。
这位处境艰难的内史令竟然苦中作乐，笑了一下：“怎么样，周公子也体会到卢某的难处了吧。”
“当下的东都就像是一大堆药酒，其中十之有九蕴含剧毒，如果必须喝一瓶的话，我情愿自己挑，这样一来，便是身死也没有多少怨言。”
周奕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但或许有找到那十分之一的办法。”
卢楚等他下文，周奕却没说。
只问：“你们能调动多少兵马。”
“军队大部分都在王世充手中，由向思仁、张镇周、杨公卿、陈长林、郎奉、杨庆，宋蒙秋等将领都率，我们能调动万人左右。”
“不过，禁军大部都在独孤阀主手中，皇泰主很是信任他。”
这情况与江都差不多，杨广也是信任独孤盛。
但论及忠心，独孤峰比自家二弟差不少。
王世充手上的军队多，但内部也有矛盾。
不提其余势力，只东都朝堂的情况就相当复杂。
周奕眼色微寒，心中盘算着，是否能寻到机会，把王世充这祸害给直接做掉。
返回东都的路上，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卢楚早已收起小觑之心，越聊越觉得这周公子不简单。
拓跋玉与淳于薇总是当听众，极少说话。
不多时，一座宏伟城墙出现在眼前。
城内还没有彻底闹翻，向思仁留在城门口的人看到卢楚返回，还笑着上前打招呼。
“卢内史，向将军听说您有危险，正在找您呢。”
“多谢，快把向将军叫回来吧。”
“是~！”
等入了城，卢内史松了一大口气，对拓跋玉和淳于薇道：
“两位放心，我的人已经安排在各大门户，全天轮守，只要跋锋寒出现，按照你们给的画像，必然能发现他。”
拓跋玉道：“他一定会来此地。”
卢楚还特意派人到各个城门打招呼，让他们务必盯紧。
可叫人意料不到的是.
周奕与他们一道入城后不久，随着宋师道开路，寇仲与刘黑闼抬着一块门板，卢楚的人根本没朝门板留意。
谁能想到，卢内史叮嘱的这位满身傲气的大高手会如此特立独行，躺着进东都呢
……

第179章 乱战国公府 除头治顽疾
入了夜，东都依旧喧闹。
沿途华灯处处，恢弘的灯火，映照于滋养皇家西苑的涧水，倒映出一条柔和的红尘星河。
“周公子首次来洛阳？”
“是。”
卢楚道：“自从运河开通，五大水系连接，洛阳便成天下交通商业的中心枢纽。什么粟特人、波斯人、大食人等都有不少。可惜入夜视线不佳，否则打辆马车游逛自是极好，卢某可以安排。”
他侧头看周奕反应。
“我确实需要向导，若非与卢内史同路，我入此城两眼茫茫，不知该去何处。”
这话落在卢楚心里，他既觉得周奕实诚，又敏锐抓住不对劲的地方。
“周公子，独孤阀主难道不知你要来此？”
你还不算笨，周奕随口接话：“我只说会去独孤家，没约定时日。”
嗯？
卢楚点了点头，心觉更怪。这么说你还挺不好请，去独孤家竟是给独孤峰面子？
别瞧现在天下大乱，但依旧没人敢小瞧独孤阀。
不提外边的关系，东都江都两处，独孤阀都掌握禁军。
关中李阀那边，独孤信的四女儿是李渊生母，与杨广母亲独孤伽罗是亲姐妹。
不管哪一边最后站稳，独孤家都是高枕无忧。
卢楚想到这又微微摇头，也不对，现在独孤家的日子貌似也不好过。
上次见到独孤峰时，这老家伙也是愁眉苦脸的。
江淮那位周大都督拿下了巴蜀，如今势焰熏天，就连东都各家都感受到威胁，南方群雄若是挡不住，就轮到他们北边这些人犯愁了。
独孤家与道门没什么交情，更攀不上天师这层关系。
也不怪独孤峰这老货上次提到这事，还抱怨巴蜀势力没用，若叫李阀赢下巴蜀，他才能高兴。
卢楚暗自嗤笑，自觉想偏，忙把思绪收回，一边走路一边指向前方为周奕介绍：
“熟悉此地也不难，首先以南北为中轴，洛水横贯全城，把洛阳分为南北两区。”
“再以四座大桥接连，而城内洛水又与其它伊、瀍、涧三水联接城内，使城内河道萦绕，把山水之秀移至城内，故而予人一种天造地设的浑成感觉。”
“……”
周奕认真听着，拓跋玉与淳于薇也听得认真。
卢楚讲得耐心细致，他在东都生活多年，本身就是一个好向导，经由他口，在周奕脑海中留下了一城轮廓。
广神建的新皇城真大，位于周王城和汉魏故城之间。
东逾瀍水、南跨洛河、西临涧河，北依邙山，城周超过五十里，宏伟壮观。
城内客栈全部住满，走了大半个时辰。
一路倒也平静，没遇到什么事。
就快接近卢楚府上，连着十多人慌慌张张跑来。
为首那人是个胡子全白的老者，一手厚茧，呼吸厚重，看样子是个外练高手。
卢楚看了老管家神色，心中猛得一沉：
“发生了什么事？”
顺势朝自家府上一看，没见端倪。
“家主，鲁国公家里走水了！”
卢楚也不多问，先叫老管家身后十来人一齐去帮忙，再询问周奕他们的意见，三人跟着卢楚，一边朝鲁国公家中去，一边听老管家讲述细节。
原来他们也才收到消息不久。
这天干物燥的，起火虽然不妙但不至于让他们慌神。
只是听说鲁国公家着火，诡异的是第一时间却没人去灭.
“当当当~~！”
穿过数条街后密集敲锣声传来，有人扯着嗓子喊“救火、救火！”
鲁国公的府邸相当气派，此刻更是壮观，火光照亮半边天，门口的石狮子都被镀上一层红光。
这时须得请来南海三仙。
他们的七杀功法能抽走空气，只需三仙合力组成七杀阵法，灭火那是轻而易举。
“里边有人打斗。”
拓跋玉朝卢楚提醒一声，他与淳于薇站在门口旁观，鲁国公与他们半毛钱交情都没有，没道理插手。
但是卢楚这个不精江湖规矩的‘愣头青’二话不说，领人冲了进去。
“元公，元公，你在何处？！”
卢楚着急大喊。
他与元文都私交甚笃，在朝堂上同舟共济，老友有难，岂能视若无睹。
“元公？文都兄~！”
兵器交击后是乒乒乓乓的杂乱声响，惨叫一声接一声。
刺鼻的血腥味裹挟松梨木燃烧的味道顺着烟气扑面而来，走廊附近尸体越来越多，房内房外传来惊呼惨叫。
打斗声还在里处。
卢楚在一月洞门口发现一具手持阔剑的尸体，惊喊一声：“封兄！”
“他已经死了。”周奕按在他胸口上，这人已是心脉全碎。
卢楚眼角抽搐：“他是元文封，文都兄亲弟，也是伊河剑派的长老。”
这时里边“啊”一声惨叫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无比耳熟，卢楚眼眶努睁，有种不祥预感。
“快，剿杀刺客！”
响亮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咚咚咚’大队脚步声靠近，整个地面都像是在颤抖。
识路的卢楚走在最前面，周奕落后他半个身位。
糊里糊涂跟进来的拓跋玉接过淳于薇从走廊上摘来的灯盏，朝一具窗户旁的尸体照去，那人脖子耷拉下去早被扭断，上方有个乌黑爪印。
这伤口看得有些眼熟。
淳于薇迅速把死人眼皮一翻，发现他眼中充满乌血看不清瞳仁。
“是归魂十八爪！”
她认出此功来历，心道是魔帅在此。
但他们从未听说魔帅要对洛阳七贵动手，怎会好端端来这鲁国公府杀人。看样子，似要灭人满门。
难不成这鲁国公得罪了魔帅？
当年魔帅与师尊一战，虽败于炎阳奇功，却也名震天下，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
且他长年陪同颉利可汗，与洛阳七贵如何扯在一起？
淳于薇瞬间想到许多，心中万般疑惑，拓跋玉声音急促：“不一定是魔帅。”
“你看他脖颈有六道印痕，要么出手这人长了六根手指，要么就是出手两招，第一招被格挡开去，无论是哪一样，都不可能是魔帅。”
淳于薇仔细一看，果真如此。
师尊说过，归魂十八爪乃是悠扬深缓与变化无穷的结合，能破解对手拳掌刀枪各般防御。
既然第一爪已然破防，对手必死无疑，绝不可能再出第二招。
那会是谁？
她正凝神而思，忽觉劲风扑面，走廊上一排一人抱的大灯笼哗啦啦全在震响。
二人翻身一跃，登瓦前窜。
定睛朝里边的宽大院落看去。
火光下多团人影站在一处，卢楚拖出一人，高喊“文都兄”，声音中充满悲伤。
那人一直呕血，却不回应。
这时劲风再度袭来~！
院中一团白影加入战圈，同样是爪影重重，接连杀去四人。
拓跋玉与淳于薇看得清楚，他用的手法和在洛阳城外的那一招差不多。
此时旁观看得真切。
更觉这爪法奇妙，那四人武功不差，却挡不住他一招。
如果不是对归魂十八爪多有了解，他二人看到这种破防奇法，甚至要怀疑是否为魔帅亲临。
周奕拽出天顶魔煞，连诛四人。
鲁国公府上残余人手稍松一口气，瓦头上一名光头和尚杀了一人忽然折返，他交叉手型，似禅非禅，打出一道怪力。
伊河剑派的掌门人劳慕凡低吼一声举剑斩去。
“嗤~！”
劳慕凡听到这声怪响，暗道不妙，果不其然，剑气一触及这道怪力便被吞噬出一个孔洞。
且体内一股真元顺着长剑，竟也要被吸走。
他忙撤力朝后跃跳。
可这一下破绽露出，那和尚抄起手中由乌金色骷髅头串出来的佛珠，狠狠扫向胸口破绽。
劳慕凡不死也要重伤。
他抬剑正要抵挡，慌乱之下却见和尚收招，原本扫向他的乌金骷髅珠一个变折，扫向那陌生的白衣人。
只见白衣人右手下垂，掌心向外，本向下舒展的手指猛地一抬。
气劲暴冲而过，和尚身边的两个帮手抵抗不住，砰砰两声撞塌半人高的假山，朝旁一歪爬不起来，鲁国公府上一护卫顺地一滚，刀片子压下将二人宰杀。
余波尚且如此，处于劲风中间的和尚佛珠爆裂，被一个乌金骷髅砸在胸口。
他“喔”一声喷血出来。
蕴含愤怒的佛目朝周奕一看，不可抑制地涌现出忌惮之色。
“走~！”
他一声呼喝，众贼急逃。
和尚聪明又狠毒，他朝着三名同伴靠拢，虽然受伤，却比同伴要快。
周奕追杀上来，那三名同伴果然受惊回头砍杀。
他奸计得逞。
哪想到只是眨眼工夫，那三名在他看来也颇为厉害的人物，竟在白衣人一爪袭来时，如同夺魂摄魄一般，瞬间被杀。
破风声更近。
这和尚心中恶意大起，将一身佛门真气逼到指上，于逃跑之中“誒呦”惨呼一声扮作重伤踉跄，等周奕欺身，他猛孤丁回头，带着一脸狠毒之色一指朝周奕心脉戳去。
“咦？！”
周奕只觉劲风过处，自己的感官受到影响，没防备间五感削弱了一瞬。
接着便是感觉对方指尖一阵吸力，不仅有破气之效，像是能顺着外放真气牵动体内真元。
那和尚则是大吃一惊。
怎吸纳不了他的真元？！
和尚一股牛劲用完，只见眼前手影重叠，手腕一痛之下被拿住脉穴，跟着整个人冻得打颤。
只因一股狂劲寒气如旋风般卷入任督，叫他口唇发白，上牙不断碰打下牙。
丹田中的黄庭、金炉都被冻住，别说是提运真气。
这时他就像一条直挺挺被冻住的咸鱼，活动筋骨都算勉强。
“你你是谁？”
和尚冷得发抖，说话带上颤音，绝难想到鲁国公府上有这等帮手。
“你又是谁？来自哪座寺庙。”
和尚道：“当然是净念禅院，小子，我劝你别插手元府的事，否则”
威胁的话未来得及说，周奕一掌按在他胸口，真气分散激射打得这和尚奇经八脉齐断，叫他浑身剧震，刹那间感受到一股难以忍受的痛楚。
从喉咙间滚出一声低涩惨叫，和尚没想到周奕下手这么突然。
他话憋在心中，死不瞑目。
什么玩意也敢威胁我。
周奕本对他的功法有些好奇，突然被搅坏兴致，赐给他一个痛苦死法。
像是查找线索一般，顺手朝和尚身上一摸。
什么武功经卷一概没有。
随着大队支援人马赶到，鲁国公府的喊杀打斗声逐渐停下，哀嚎哭声与灭火声却依然充斥在四下。
“周公子也精通佛门武学？”
拓跋玉像是看到他用佛门手印，这手印看上去简单，但不通佛学禅法，根本发挥不出威力。
因此门槛甚高，属于老僧专属。
周奕敷衍道：“碰巧看过一些佛学典籍，不值一提。”
“你们可知这和尚的来历？”
淳于薇不咸不淡道：“那你可问错人了，我们不太关注中土佛门。”
“卢内史怎么样了？”
“他冲动得很，但运气好没受伤。”
周奕还想再问问那“爪伤”什么情况，忽听卢楚的声音，便迈步返回。
淳于薇低声道：“师兄，看出他的底细了吗？”
“没有。”
拓跋玉捏着下巴，一脸困惑：“按师尊所说，武学越往精深处，越是要专一，杂有千项凡俗，不如精一而神奇。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所学驳杂。”
“他的爪法与魔相宗的武学有些相似，印法属于佛门，真气又似乎是玄门正宗。”
“这这些难道不冲突吗？”
淳于薇道：“当然冲突，所以他很奇怪。”
她双手环抱：“若师尊见了他，恐怕要对自己说的话产生怀疑，我瞧他样样都精。”
拓跋玉咳嗽一声，带着惭愧道：“兴许是我们学艺不精，眼力差，师尊看到的与咱们可不一样。”
“周公子，元公还有救吗？”
卢楚惶急地望着周奕，将他当成最后稻草，须知他有本事给独孤老夫人瞧病，医术定然高明。
周奕望着躺在地上的鲁国公，微微摆手，人都死了，还治什么治。
“找人给鲁国公出黑吧。”
卢楚一愣之下，悲呼一声：
“文都兄~~！”
“这是洛阳城内，文都兄，你还在家中啊，到底是谁无法无天这样害你！”
话语中不仅有老友蒙难之悲，还有一股兔死狐悲。
有这种感觉的可不止他一人。
周围还有人灭火，却走出四条汉子，其中一人周奕看得有几分眼熟，和轩辕关山道上救的郭家公子很像。
看样子，他便是郭文懿。
老郭身旁有个与他年岁相仿的，方才有人叫他赵侍郎，应该是黄门侍郎赵长文。
还有个面容严肃的老头子，一直闷闷地不说话。
七贵之中，能和他对上号的唯有皇甫无逸。
这位不仅是廉洁正直的良臣，还是掌握兵马的右武卫将军，杨广南下时，任他为东都留守，足见信任。
那最后一人，正一边抚须一边观察元府四周，目光极为晦涩。
方才有人称呼他为陈国公，想来是七贵中地位仅次于王世充的段达。
包括死掉的元文都，七贵已集齐六人。
除了卢楚，其他人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
“元公啊~~！！”
人未来，声先至。
少顷院中出现一位高大魁梧的男人，他着一身深色锦袍，腰缠金丝带，面相深沉威严。
他的鼻梁很高，眼眶往里面凹陷，这种胡汉混血的面庞加上阴鸷的眼神给人城府极深的感觉，可此时却带着哀伤之色，怎么看都不相配。
周奕看向来人，猜到他是王世充。
要不要突然出手，把他杀掉？
这可是个好机会。
“是谁？是谁如此狂妄歹毒，真当我东都无人吗？”
王世充夹着愤怒悲呼一声，蹲在元文都身侧。
周围几人露出戒备之色。
这时有人把那和尚的尸首抬来：“郑国公，杀害鲁国公的正是此僧。”
说话的人是伊河剑派的掌门劳慕凡。
洛阳七贵都未开口。
忽然，一道声音从外边传来。
“哪里来的妖僧敢在东都放肆！”
周奕投目望去，看到来人中等身材，六七十岁，面相和独孤策、独孤盛有几分相像，那鹰钩鼻上微微眯起的眼睛正带着锐利目光扫了过来。
不用介绍，也知道他是谁了。
“独孤阀主怎来得这样快？”
王世充一开口，劳慕凡便静立在旁不说话，这两人他都开罪不起。
“本人正好路过，鲁国公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独孤峰鹰钩鼻两侧皱纹隆起，夹着一丝怒火，这怒火是在看到元文都的尸体后出现的。
他横了王世充一眼，对劳慕凡道：“劳掌门，你没有看错吗？”
“鲁国公有着一身强悍武艺，此僧既能在你们的保护下杀人，为何没能走脱？”
劳掌门看向周奕，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劳某自是不敌，是卢内史带来的这位朋友出手斩杀恶僧，给鲁国公报了仇。”
王世充、独孤峰、段达听罢，全都朝周奕打量。
皇甫无逸这时也细看周奕，浑浊老眼中的惊异之色一闪而逝，接着又目不转睛地看向卢楚。
卢楚心下一乱，看向独孤峰。
独孤老头搞什么鬼？
周公子不是你喊来给自家老娘治病的，怎得又不认识了？
“好本事。”
王世充盯着恶僧尸首，笑着称赞一声：“不知尊下与卢兄是什么关系？”
卢楚瞥了周奕一眼，心下一动。
他反应很快，抢在周奕开口前说道：“周公子是我请去府上做客的。”
“怎得语焉不详，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独孤峰见卢楚方才看自己的眼神不对，皱了皱眉，忽然想起旧账。
“原来如此，你上次不愿将小女儿许给我儿，便是等这女婿？”
他有些不快，打听道：
“卢兄从哪挑的好女婿，说来听听，这次他帮文都兄报仇，我们可都承了情。”
卢楚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盯着独孤峰道：“我老娘身体有恙，这位周公子懂得岐黄之术，所以延请到府上。”
这既是暗示又是试探。
只从独孤峰困惑的眼神中，卢楚就探得更多此前未知讯息。
段达、郭文懿、赵长文依然观望不说话。
皇甫无逸忽然道：“别扯远了，劳掌门请详说元公府上之事。仅凭这些人，恐怕不能造成这般大的破坏。”
鲁国公府损失惨重，护卫死了个七七八八。
侍从、家眷也是死的死，伤的伤。
倘若没人帮忙，今夜鲁国公府片瓦难留。
劳掌门长吸一大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出。
原来动手的远不止这些人，只是最初的那些凶人，把府上大多数高手杀完后立刻遁走，和尚已属于断后之人。
劳掌门面含惊悚：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名个头极高的男人，本派长老元文封的功力不在我之下，可碰到那个男人，没有撑过第二招，方才我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心脉完全碎裂。”
“那时我在北侧保护国公的孙女，出来的稍晚，倘若我早先跨入此地，此刻应该已经死了。”
黄门侍郎赵长文道：“城内盘踞了众多高手，想知道是谁干的着实不易。”
“不知此僧是什么来历？”
没人回答他的话。
独孤峰则看向周奕：“既是周公子杀了他，可听他说过什么？”
“我询他来历，他倒是应了一声。”
王世充笑问：“他怎么说的？”
周奕念出四字：“净念禅院。”
众皆惊悚，就连卢楚都以为他在胡说八道。
拓跋玉与淳于薇道：“和尚就是这么说的。”
王世充率先打破众人沉默：“和尚也会说假话，当不得真，但元公之死我等绝不能忽视。”
“两日后，请诸位一道入皇城，我们要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否则元公就是前车之鉴。”
卢楚眉头大皱：“这是郑国公的安排吗？”
“不，这是皇泰主的诏令。”
独孤峰道：“老夫怎得不知？”
王世充道：“独孤总管若是不信，可以入宫去问。难道我还敢乱传陛下的诏令吗？”
说完便从鲁国公的尸体旁站了起来，作势欲走，又看向周奕。
这时他的脸上露出极为诚恳的微笑：
“周公子，既然卢内史请你来治病，想必医术不凡。本人早年帮先帝操持，脑中落下顽疾，常伴晕眩，不知能否请你施展回春妙手？只要有效，我定有大礼相送。”
这反复无常的小人，周奕岂能信他。
“等我找时间去王府，给国公治脑。”
“好，很好。”
王世充一点不在意元文都亲眷的感受，带着满脸笑意出门。
王世充离开后，独孤峰也不想理会这边的烂摊子，他朝余下几人知会一声，转身欲走。
出了院子，却又返回。
卢楚正要询问，独孤峰走到周奕面前：“王世充骗你的，他脑袋没病。”
他迟疑一下，又道：“周公子若是将卢兄的老娘医治好，烦请到我家做客，我老娘也有老毛病，你若将她老人家医好，老夫定给你大把好处。”
一旁的卢楚对他很不爽，这时道：
“什么好处？阀主何不讲清楚。”
方才被他讽刺，这时卢楚也带着嘲弄之色道：
“周公子给我老娘治病，卢某可是把小女儿搭上了。独孤兄，近来听说你藏了个宝贝女儿，不仅武学天赋奇高，姿容更胜洛阳双娇，你能与卢某一样舍得吗？”
“你！”
独孤峰登时露出一丝阀主该有的霸气，虎目朝他瞪来。
又扫周奕一眼，甩袖而去。
鲁国公府上依旧混乱，皇甫无逸道：“此地我来照看，卢兄今日也遭了难，且回去安歇养神。东都之事，到了皇城再行商议。”
“劳烦皇甫兄。”
卢楚留下人手，拱手告辞。
一路上，他与郭文懿、赵长文聊了几句，又在街道岔口分开。
卢楚回望元文都府，叹了口气。
一路无话，直至把周奕三人带回府上。
拓跋玉与淳于薇朝管事打听了一下跋锋寒的消息，未果，便歇息去了。
内堂灯火点亮。
卢楚安排好客房后，将周奕请来。
“周公子”
卢楚犹豫一下，继续道：“你真的是来给独孤老夫人治病的吗？”
“不像吗？”周奕笑了笑：“你可是奇怪为何独孤阀主不认识我？”
“是的。”
“因为不是他请我来的。”
卢楚深深打量他一眼：“方才独孤峰相请，周公子不予回应，看来在周公子心中，便是连独孤峰也没机会将你请到府上。”
说到这，他给周奕一边添茶一边说：
“这么看来，卢某竟是占了大便宜。”
周奕端起杯盏：“也不能这样说，没有卢内史，我今夜还不知要去哪里投宿。”
“言重了。”
卢楚客气一声，又泛起愁思：“我本以为城内是安全的，没想文都兄死在家中，今夜过后，只怕各家都要十倍增派护卫人手，长此以往，定是疲惫不堪。”
“看来你也认为鲁国公是王世充杀的，他第一个提议引李密入城，王世充有杀他的理由。”
卢楚默认了，周奕又问：“可知动手的高手是谁？”
“不知。”
“那我再问你”
周奕的话音变得清冷：“倘若我今夜直接出手杀掉王世充，东都会不会大乱。”
“不会。”
卢楚肯定道：“我们几人掌握的兵力远不如王世充，但论及威望，却犹有胜之，对王世充不服的人大有人在，但是”
“就算你偷袭出手，也杀不掉他。”
“此话怎讲？”
卢楚见他不信，沉声提醒：“公子的武功更胜王世充，偷袭出手，今晚国公府上的王世充必死，但那不一定是真正的王世充。”
“难不成是替身？”
周奕更不信了，他只觉得那是王世充本人。
“你有所不知，若那王世充没有手段，他早死过四回了。”
卢楚继续道：“前段时日，有一对武功奇高的男女连续杀入王世充府上，连续将王世充击毙三次。但第二天，他又好端端地出现了。”
“后来，又有一名刺客前去刺杀，王世充再死一次。”
“结果那名刺客自己身死，王世充还是好好的，今晚你若对他动手，一样会掉入陷阱。”
怎么和自己知道的不一样？周奕纳闷了。
薛定谔的王世充？
他眉头微皱：“你确信在王世充死后，东都不乱。”
“确信。”
卢楚又道：“王世充一死，大局将掌控在独孤阀与我们几个手中，那时东都朝堂便安稳了。”
见周奕思考，卢内史沉默了一会。
接着再给周奕添茶时，忽然说道：
“皇泰主生性宽厚，这在乱世之中非常难得，遥记大业九年平定杨玄感之乱时，他亲率禁军与樊子盖并肩作战，小小年纪，真是难得，就连先帝也感到欣慰，所以留他在东都。”
“并且，还将皇甫无逸作为留守。”
他继续道：“就是今晚留在鲁国公府上的那个小老头，他是出了名的清廉，在各职任所，一律不受请，不收礼物，处理政务更是极度谨慎。”
“王世充这大贼步步逼迫，鲁国公才出此下策。他今已去，不知我们余下的人，能否守得住大隋最后的希望。”
周奕笑着摇头：“卢内史，你是个聪明又有趣的人。”
卢楚苦笑一声：“周公子，我这茶还算入得了口吧。”
“当然。”
周奕转过话题：“对了，你家有夜行衣吗？”
卢楚微微一怔，与他确定了一下眼神，这才道：“有！”
“周公子，你要.？”
“喔”周奕笑道：“郑国公头疼，我去给他医治一番。”
卢楚虽不看好他的举动，还是照办去了.
……
“什么，你再说一遍，那人长什么模样？！”
内史侍郎郭文懿府上，大半夜被抬回来的郭家公子正讲述轩辕道上的事。
见老爹面色大变，郭新翰赶忙详述那人面貌。
衣着发饰、佩剑佩玉、高矮胖瘦，眉眼口鼻但凡有点印象的，一一详述。
“是他！”
“竟然是他！”
郭文懿的屁股唰得一下离开椅面，在厅中来回踱步。
道门天师的传说江湖上遍地皆是，但他从未来过东都，郭文懿倒是见过画像，但江湖上流传的画像各不相同，哪能一下分辨。
听儿子一说，郭侍郎才算有了对应。
虽然都是姓周，但周姓之人多着呢，哪能联想到一块去。
更何况，他还和卢楚在一起。
“老卢，你误我啊！”
“爹，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文懿盯着儿子，确定周围再无六耳，谨慎道：“天师就在卢楚府上，我这主官，恐怕已是心在江淮。”
“新翰，你怎么看？”
他老郭在七贵中排名靠后，但这个儿子却叫他欣慰。
大事小事，往往是他们一道参详。
也正是如此，郭家的管事才在山道上不惜自己的性命也想保住他。
郭新翰道：“天师对我有救命之恩，爹又何必问我。我若说支持天师，岂不是伤了爹效忠皇泰主之心。”
“你继续说。”
“若宇内承平，以皇泰主仁厚之资，承先帝之祚，或有机会与民休息，安抚九州。可惜逢此乱世，神器飘摇。观乎东都之局，群雄环伺，何谈收拢乾坤，再开盛世？”
郭新翰又道：“再看东都武林，和氏璧问世引天下争，可圣地大派，皆视皇泰主于无物，此乃时势之穷。”
老郭望着儿子：“天师此行为何？”
“天师武功虽高，但想在东都纵横那也极度困难，江淮大军进不了东都，所以天师不论目的如何，可以预见最大的战果只有和氏璧。”
郭新翰微微皱眉：“但我觉得，和氏璧于他而言也是可有可无。”
“并且，这个忙不好帮。”
“若插入那等危险武林争斗，我们性命堪忧。”
老郭点了点头：“卢楚也不是傻瓜，这一点他定能想到。”
“嗯。”
郭新翰道：“东都城的价值远远高于和氏璧，爹可以私下问问卢内史到底是何态度。”
“那你觉得，天师有问鼎乾坤的希望吗？”
“希望自然有，毕竟天师势力最大。一旦南方联盟被击破，北边除非联合起来，否则也会被逐一蚕食。”
郭新翰郑重道：“故而，东都的位置就很重要。”
“倘若有了南方，巴蜀，再据东都，那天下平定只是时间问题。”
“……”
这一晚，与儿子聊过之后，老郭彻夜未眠。
同一天，带头大哥鲁国公死了，带头二哥向天师献上忠诚，说好一起辅佐皇泰主，结果眨眼就分道扬镳。
郭文懿很谨慎，不断思索，如何才能选择正确且不掉队。
在老郭冥思苦想时。
东都月夜之下，一道黑影如黑暗中的幽灵，在郑国公府邸瓦头上悄无声息的移动。
终于
在绕开重重守卫之后，周奕摸到了大宅内院。
这反复无常的老贼不仅给自己添麻烦，还是大明尊教的上代原子，杀了他，东都局势必然朝着有利于自己这一方倾斜。
周奕可不是手软之人。
他运气静听，内院之中传来阵阵淫乐之声。
正是王世充的声音。
周奕并不着急，等淫乐声进入最高亢的时间点，忽然从屋脊上电闪而下。
屋顶顷刻破开一个大洞！
摇晃的梳妆镜前的男人女人完全反应不过来，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啊~！！！”
男人的惨叫声与女人的尖叫声打断了高亢淫调，一瞬间把国公府上的高手全部惊醒。
周奕一剑削出，提着个脑袋飞身而上。
伸手在那惊恐的脸上一摸，确定这厮脸上没有人皮面具。
“有刺客~！！”
周奕听到府内的声音全然不怕，朝王世充的脑袋看一眼，脑中有疾是吧，我来帮你治。
随手将那颗脑袋抛向空中，一掌拍出。
随着轰得一声爆响，这一下排云掌力堪称神医手段，什么顽疾都治好了.
……

第180章 烽火东都 连战九头虫
王世充头颅爆开，周奕聚气于听宫穴静听。
倘若内宅四下有异动，绝瞒不过他。
尤其是王世充躺尸的那间房内，除了女人尖叫，再无异响，没有第三人的气息。
王世充就算有替身，也不可能让内宅的女人与替身勾搭厮混。
除非这厮喜欢头顶青青草原。
周奕静听几息后，闪身朝内宅东侧带有莲花池的院子中遁去，接着利用夜行衣与黑暗融于一体。
他自问应该比之前动手之人更为缜密。
听到郑国公府大乱动静，没急着遁走，艺高人胆大，在哭喊声响起时复又回头查探。
只见仆人侍女匆忙走动，众多护卫神情紧张，持刀把持走廊月洞。
周奕在院墙上微微侧身朝里张望，窗棂敞开一半，无头裸身男人仰躺，任凭女人摆弄，帮他披衣穿裤，维持体面。
这么一看，王世充多半已经死了。
“刺客在那，快来人！”
瓦顶上的护卫视线更佳，周奕被月光投下的影子晃动了一下，这些护卫觉察之后，呼喊一声，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砰！”
第一个提刀杀来的大汉倒飞出去，砸烂窗棂，王世充死尸旁的人刚刚安静下来，这时又发出尖叫。
“杀——！”
七道身影从四下传来，三人以钩镰破剑，其余四人一手执刀，一手举藤牌来护。
这种暗含军阵配合的打法用来对战强敌，往往有奇效。
周奕左掌一出托举真气，挡住三个使钩镰的汉子。
右手剑上罡气泼洒开来。
一道弧光划过，四面坚硬的藤牌在几人惶悚的目光中裂成碎片。
劲力沿着藤牌扩散，那四人哪里抵得了这股磅礴真气，不由同时发出惨叫。在四人人影倒飞刹那，使钩镰的三名汉子正欲发劲。
分明才出真气外斩的周奕，在他们眼中成了个能连轴转的怪物。
没见他回气，却几乎没有间隔地接上下一招。
周奕左掌朝天一击把头顶三道钩镰震开，那三人全成后仰动作，练武之人本能地去护要害，于是低头护颈，可一道剑影在他们头还没低下时带着锐芒一闪而逝。
三人脖子的剑伤连成一条线，飞出的血液也成一条线，就连脑袋搬家飞上天时都恰好在空中保持同一高度。
劲力掌握之精微，已是一种艺术体现。
丁大帝见了这一幕，恐怕都要拍掌而赞。
郑国公府上人手众多，死了一批，立马有人补上。
等杀完之后，恐怕他手下大将就领军阵来了。
“砰~！”
周奕一掌打塌月门，碎石粉尘激扬，几名跃墙翻来的守卫跌倒在灰尘中。
灰尘后紧接着传来吼喝声，数十人破雾杀来，不给人任何喘息空间。
这般打法，不管你是什么样的高手，若不能借天地外力，只向内取，总有被他们耗死的时候。
周奕又朝王世充尸体瞥了一眼，没心情与这帮人耗，身形后闪，两步就出了大宅。
“嗒嗒嗒”
巨大莲花池中泛起波澜，里面倒映的月亮模糊不清，周奕点水而过，正要越出郑国府大宅。
就在这时，前方两道破风声叫他身形一顿。
紧接着，第三道阴森气息极速逼近。
周奕脚下的水面开始结冰提供着力，斗转星移的真气流盘旋卷起水浪。
“轰~！！”
这一声爆响来自四人首次碰撞，莲池中炸射起近三丈高的水浪，形成一层水幕将四人包裹在其中。
不及水浪坠下，其中破碎的莲叶连同花色锦鲤在凶虐真气的鼓动下，像是一个被撑爆的气球。
水波炸散~！
院边的几株桂树几被打成秃枝，叶片洒落一地，奔行到院门口的守卫连声惨叫，后来者见状急忙避让。
此刻那带着真气的莲池水，比寻常的暗器还要厉害。
周奕的目光凝在一道丰腴的身影上。
这徐娘半老，骚气更甚往昔的女人手持玉逍遥，正点在周奕那形似不死印法的真气流上。
不是善母莎芳还能是谁。
善母身旁还有两人，左侧那人身量极高笼罩于黑袍下，看不清面容，此时枯爪屈张，顺着黑色指甲催动的真气，犹在善母之上。
右侧那人面容苍老，着一身古怪袈裟。
脖子上挂着一百零八颗钢球串联成的佛珠，他双掌合十，周身佛光如金涛暗涌，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善哉善哉。”
老僧盯着周奕：“尊教所言不虚，这位施主果然棘手，武学也是奇特，竟能抗住我三人合力。”
善母笑道：“那是自然，若非依仗你二位，我可不敢动手。”
她还准备往下说，忽觉压力骤大。
一股又一股气劲正被转移到她的玉逍遥上，不断消耗她的拆气，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周奕的目中却有一丝笑意，盯着善母道：“既然你最弱，那只好先杀你。”
善母心下警惕，不露声色道：“大师，他这挪移真气的法门不破，休想杀死他。”
“奴家没这份能力，请大师一展大乘佛功吧。”
那老僧昏沉沉的眼睛微微一眯，双掌忽露一层金色，笼罩了三丈方圆，形成一股类似天魔力场的领域，此法一出，竟也是无差别攻击。
善母，那看不清脸的高个子，连带周奕的气劲，都开始被削减。
将旁人削减得越厉害，这老僧的气势便越壮。
“这是什么功法？”
见周奕似乎支撑不住，老僧佛目含笑：“施主可能没听过，此乃十住大乘功，老衲虽没有功成，但极擅长对付你这类秘法。”
“施主何苦负隅顽抗？”
老僧平心静气说到这句话时，忽然变卦双掌化作十数掌影无隙不寻狂攻按出！
且旋击风声带着真气足以灌满对手双耳，达到大乘十劫中的“止听劫”，能剥夺对手听感。
他忽然出手，几乎是必杀一击！
这奇妙的佛功对周奕也产生了影响，以致他双耳嗡鸣。
但有过鲁国公府的经验，心下早有防备。
这时出手朝空间一抓，把善母与枯爪男的劲力调转过来，这一下压力不小，好在他今非昔比，把两道真劲汇聚压缩，合以自家真气，以一抗三，打出狂暴一击的瞬间如阴后的“玉石俱焚”般引爆气场。
“嗡嗡嗡~~！”
没有爆鸣声，只有一阵波动。
道心种魔视万物为波动，先天真气是更高层次和精微的波动，此时的真劲之波，化作对四人真气精微之考验。
莲池中央那座几人高的大假山处于真劲之波的中心，登时化渣而碎，咚得一声塌入池水。
四人皆受到波动反噬，周奕第一个摆脱束缚。
他此时想走轻而易举。
却反其道而行，一剑朝善母斩去！
莎芳柔媚带煞，不顾体内气血动荡，玉逍遥倏然点出，棒影如蛇，嗤嗤破空。
银棒未至，奇诡气旋已到。
十三道拆气形成气箭，可这些气箭碰到周奕的剑气，在气神相合的碰撞之下，真气拼不过，实质精神更是被打落。
莎芳悚然一惊。
玉逍遥与周奕的长剑碰在了一起，双方再度较劲，变天击地迅速打穿善母的精神法门。
善母已是完败！
这时黑袍鼓荡，高个男人如鬼魅欺近，枯瘦的十一指箕张探出，爪影漫天。
这一招与归魂十八爪中的“朱雀拒尸”极为相似。
爪未及体，阴寒魔气已先至，周奕眼前景象陡然扭曲，四下空气仿佛波浪起伏，高个身影竟一分为三，六只枯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分袭咽喉、心口、丹田。
虚实难辨，魔相惑心！
周奕任督二脉中的道心种魔真气入了双眉边沿的丝竹空穴，叫他一双眼睛无穷深邃，似是有个漩涡要把高个身影的幻影拉进去。
不理会受伤的善母，回剑一斩。
长剑不迎爪影，反划半弧，“嗤啦”一声撕裂身前气流。
剑风过处，空气发出裂帛之音，那三个扑来的身影如水中倒影般剧烈晃动、模糊——真身暴露！
剑尖化作寒星，直刺右腕神门穴，迫其撤爪。
黑袍人反应无比迅速，但闪避时一个仰身，把自己的脸露了出来。
周奕借着月光灯火看到，那深深的帽檐下，竟是个无脸无相之人。
金色佛光撑开，老僧再度袭来。
合十双掌骤然分开，右掌当空虚按，并非刚猛掌力，而是一片粘稠如实质的金色佛光气墙，轰然压至。
普通武人面对这一招，立时如负山岳，全身骨节都要碎烂。
更可怕的是视听皆受压制，佛光刺目欲盲，梵唱交叠灌耳，五感错乱。
周奕朝郑国公府一角阴暗处撇去，手中长剑火色大盛。
“咚~！”
金光佛墙，挡住了离火剑气。
“施主好大的火气，但要破老衲佛功，除非太阳真火。”
老僧装作得色，出言打击，又准备使阴招。
“贼秃满口诳语，你把自己当成竺法庆了吗？”
周奕不屑一哼，精神力陡然铺开，天顶大窍精神如天瀑冲下，顺着剑势直击老僧，那老僧身形微颤，全力抵抗，再没法说法。
“怎么，哑巴了？”
老僧佛目含怒，一旁的善母、无脸男在这一刻，面色各都一沉。
就在老僧冒着受伤的风险，企图双手合十压住周奕长剑将他拖住时，周奕真气勃发，把老僧连同真气佛墙一道击退。
跟着身形一闪，脱离战圈。
无脸男的爪影，善母玉逍遥全都落空。
他想走就走，旁人拦他不住。
“你们三个手下败将，改日我再来给你治头。”
话罢，身带幻影，避开了打远处射来的大片箭雨，遁入黑暗之中。
纵有大队人马追击，奔巷闯街，也无济于事，难求一角背影。
黑暗的角落中，一个昂藏身形的高大男人走出。
他直直望着周奕离开的方向。
莎芳喘气问道：“大尊，你没找到机会吗？”
“没有。”
许开山缓缓道：“他没有到极限，且早就察觉到我的存在，一直防范。如果你们不顾受伤全力出手，那还有点希望。否则，我们留不下他。”
老僧皱着眉头：“此人极难对付，尤其是他的轻功，老衲此番得罪他，不知值不值。”
善母提醒道：“大师，回头路早就没了。”
“善哉善哉，老衲没几年好活，自然不怕入地狱。”
无脸男默默听他们说话，依旧不言。
……
“周公子，郑国公的头疼之疾可治好了？”
卢楚没有睡觉，一直等着周奕返回。
“简单治了一下。”
卢楚略有疑惑：“怎么个简单法？”
周奕思忖道：“就是把王世充的脑袋摘了下来，一掌打成烂西瓜。”
卢楚暗自咋舌，干笑一声：“周公子真乃神医。”
“我可以确信，那张脸不是易容，也非是人皮面具，原本就长那副尊容，且正在内宅光明正大行房事。听后来守卫称那女子为郑氏。”
卢楚摸着八字胡：“那郑氏非常风骚，是王世充最喜爱的小妾。”
他有些激动：“兴许就在这平凡普通的夜晚，周公子为洛阳铲除了一大害！”
翌日。
一匹快马奔到卢府大门前。
听到守门禀告郑国公府来人，卢楚亲自跑出去听信，渴望是一个好消息。
传信的汉子道：
“卢内史，国公提醒你，明日要准时去皇城议会。”
卢楚的心咯噔了一下，维持着面上镇定：“昨夜城中板荡，郑国公休息地可安稳？”
“安稳安稳。”
那汉子笑道：“昨夜府上闯来小贼，但很快就打发走了。我家国公爷与郑夫人早早便起来用饭，可见没受到影响。”
“对了，国公爷还叫我给内史传个话。”
“甚么话？”
“听说内史府上的周公子擅治头脑之疾，想请他速速登门，给国公爷的顽疾整治一番，周公子人未到，但国公心念极诚，业已备下许多好处。”
“好，我知道了。”
王世充派来的传信汉子哂笑着打马离开，那马的步子慢慢悠悠，全然是一股放松之态。
卢楚返回府内，把事情说给周奕听。
见周奕面色一黑，他开导道：“王世充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不过也在意料之中，周公子不必介怀。”
“他难道是九头虫不成？”
卢楚安抚道：“也许吧。”
话罢，又见面前的青年沉着脸，心中对王世充这大贼的狂妄竟有几分惊悚。
就算你有些门道，如此挑衅这位真的合适吗？
“好，很好。”
周奕气笑了：“我要看看这货到底有多少脑袋。”
卢楚知道拦他不住，于是提议道：“卢某与王世充打了很长时间交道，倘若周公子再次得手，不如把他的脑袋带回来，叫我也仔细瞧瞧。”
周奕微微点头。
想到昨晚那几人，除了善母，另外两人的身份倒是搞不清楚。
本以为用爪的是魔帅，结果是个无脸男。
看他的武功路数，应该与魔相宗有关。
至于那阴险的贼秃，则是精通竺法庆的诡异佛功，论及战力，这十住大乘功天性可以克制任何内功心法，非同小可。
贼秃哪怕没有全部练成，也是个棘手存在。
想到这，周奕问道：“王世充与周围哪家寺庙的僧人打过交道？”
卢楚回忆了一下：“要说关系好，首先便是白马寺。”
洛阳三大名胜，一寺一观一窟，分别是白马寺、老君观、龙门石窟。
周奕又听卢楚道：
“这白马寺是中原第一佛寺，建于东汉永平十年，由于当年从天竺迎回两位高僧摄摩腾和竺法兰时，佛经佛像均是用白马驮来，故以白马为名。”
“此为中土佛教之始，故有祖庭、释源之誉。”
“王世充多次经过白马寺，与一位叫做竺法明的大师交好。这位大师曾在伊阙神龛边修炼，虽不出名，但武功甚高。”
周奕不是东都本地人，对四大圣僧之外的佛门势力并不了解。
“你可知竺法明修炼的是什么武功？”
“不知。”
卢楚摇头，话头一转：“我不识竺法明，却在十多年前拜会过白马寺另外一名僧人，他叫竺法尘，当时他与我讲过佛本生经、佛本行经与法海藏的内容，劝我入寺修行。”
“你还与佛有缘？”
“我可是受不了那份苦，只是听这位大师说，他拥有大乘佛法，叫做碎金刚乘。”
卢楚叹道：“什么肉体为渡世宝筏，我却听不得这些，留着有用之身，不如享红尘一世，顺便做点该做、能做的事。”
周奕念叨一声：“碎金刚乘，内史可能错过了一门佛学秘术。”
“那也不可惜，我有家小，怎可弃之。”
周奕油然道：“你确实有点慧根。”
“谬赞了，”卢楚笑出皱纹，“我曾见过那位大师练功时沐浴在烈阳下，不知你问的这位是否和他一样。”
周奕心中有数，不再多言。
卢楚又问：“周公子何时去独孤家？”
“内史有什么建议？”
卢楚提议道：“周公子不若与我一道，既能完成约定，又不至于丢了不请自来的面子。”
周奕望着他，不由一笑，其实没他说的那般严重。
不过，小凤凰好像也是个保密王。
之前拿祖母的练功笔记时，一直在洛阳僵持，不曾透露他的身份，此刻看独孤峰的态度，多半她还在保密。
王世充那边高手甚多，这保密倒算好事了。
他正思索，又听卢楚道：“关中李阀的公子很快也要入东都，我消息不错的话，他们会去独孤家，甚至还有慈航静斋的人。这一次，皇泰主会去独孤府。”
“他们都是亲戚，我们几个则是去旁听的。”
“周公子意下如何？”
周奕点了点头：“好，就依照内史的安排吧。”
这一日，东都格外宁静，像是一汪平湖。
朝堂、江湖没有爆发任何争端。
但从各个城门入城的江湖人，那是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操着异族口音、‘头角峥嵘’之辈。
白马寺、老君观、龙门伊阙，这些蛰伏起来的人也各自走出，直往东都。
东边的偃师、虎牢、荥阳，都有大军调动的痕迹。
江淮之地，也有数队精兵北上，进入彭梁与杜伏威、单雄信汇合
当知世郎王薄手持定世鞭，从东都北门而入时。
来自卢、郭、皇甫、段、赵这五贵府上的马车来到了皇城之外。
卢楚与周奕一道下了马车。
继江都皇城之后，又看到了东都紫微城。
紫薇城城墙更高，气势恢宏肃穆，与江都秋月截然不同，更有皇家威严之气象。
可见，广神将特别的爱给了特别的江都。
负责看守城门的左武卫营奔出一名高高瘦瘦、三十岁左右的将军。
卢楚打量了周奕一眼，心道果然如此。
他低声道：“这是独孤峰的长子独孤朗，与他三儿子独孤策相比，这个要靠谱不少，虽喜欢逛青楼，但在左武卫营的正事也没落下。”
“我听说他在丽香苑有个相好，爱得很，却不敢带回家。”
周奕多瞧了卢楚一眼。
你老卢也这么八卦的吗？
“为何没带回家？”周奕问道。
“估计是怕被老夫人打断腿。”
他俩小声嘀咕，皇甫无逸与郭文懿时不时投来目光，皆露出了然之色。
卢楚与郭文懿，一个是内史令，一个是内史侍郎。
标准的老大，老二。
现在郭老二眼巴巴望着卢老大，心道卢楚这厮怕是已投得彻底。
这主官也太不厚道了，不提携也不知会。
人家现在身份还未暴露，你老卢也不帮忙引荐一下，给我也留条后路。
郭老二甚至恶意揣测他是否在吃独食。
倘若没有小郭从轩辕道上带来消息，他此刻还被蒙在鼓中，就和那赵从文一样。
黄门侍郎赵从文没什么多余心思，第一个迎上独孤朗，互相打了一声招呼后，问道：
“郑国公与独孤总管可到了？”
“已在大业殿。”
“好。”
赵从文也不废话，既然不是在乾阳殿，也就不会有大规模朝臣进宫。
“诸公，请。”
赵从文在东都官场能神气得起来，可在七贵中他地位最低。
这时先请陈国公段达，再请其余人。
因赶在鲁国公被杀的特殊时期，众人身边都有门客护卫，既然不是乾阳殿这种正式场合，见惯了这种场景的独孤朗也没拦着。
他摆了摆手，左武卫营的人散开放行。
周奕跟在卢楚身后，穿过那以夯土为芯，外覆青砖的高峻宫墙。
接着便是由门楼、朵楼、阙楼组成巨大的“凹”字形建筑群。
中央门楼高耸入云，两侧伸出长廊连接东西对称的朵楼，再向前延伸出巨大的双阙，如同展开的巨翼，拱卫着中央御道。
连过三重门庭，层层递进，将皇城的威严与不可僭越展现得淋漓尽致。
乾阳殿拔地擎天，入目便是最高规格的重檐庑殿顶。
卢楚、皇甫无逸等人司空见惯，没作逗留。
周奕随他们越过金玉辉映的乾阳殿，穿过大业门，来到举行常朝的大业殿。
规模虽稍逊乾阳殿，但更为精致，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之所。殿内陈设更为生活化，但同样威仪不减。
进殿之后，除了几位太监。
就只有独孤峰与王世充两人。
周奕眯着眼睛盯着王世充，那王世充冲他魔性一笑，予周奕一种血溅大业殿的冲动。
“陛下呢？”
皇甫无逸平声问道。
众人看向独孤峰与王世充，独孤小老头道：“陛下身体有恙，今日议事就交由我们自行商议。”
东都的事本就由他们说了算，皇泰主听到他们的决定，基本不会反对。
“郑国公，事情是你提议的，由你说罢。”
卢楚问：“不是说要商定鲁国公之事吗？”
“正与文都兄有关。”
王世充道：“文都兄为何会死？归根究底是江湖之乱，涌入东都的江湖高手太多，以致于我们束手束脚不敢惹犯众怒。”
“这些江湖人仗着身具伟力，那胆子可大得很。”
王世充斜了周奕一眼，朝独孤峰问道：
“总管，倘若你和你的妻妾在办事，有人跑到府上杀人，无法无天，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废话，当然该杀。”
独孤峰缓缓抬眼：“你在皇城说这些粗鄙道理有何用意？”
卢楚撇了撇周奕，身体稍稍朝他前方一挡，怕他年轻气盛做事冲动。
若在此对王世充动手，他便要被全城通缉，就算能走脱，也难在东都办事。
王世充沉默一会，才道：“所以，我们需从根源上杜绝，江湖之乱的根源，就在和氏璧。没了和氏璧，这些人立时作鸟兽散。”
赵从文与郭文懿一惊：“郑国公要夺和氏璧？”
“我要和氏璧作甚？”
王世充朝大业殿的龙椅拱手：
“这和氏璧是帮陛下夺的，倘若陛下夺得，便是天命注定，承载拯救大隋的使命。既能招揽民心，也叫更多势力追随，那我东都之势，定远远强于此时。”
“诸公意下如何？”
周奕有些意外，卢楚则是在思考。
周奕站在他身后，聚音入耳。
卢楚面色微变，第一个接话：“我也想帮陛下夺和氏璧，但身单力薄，恐怕斗不过江湖豪强。郑国公势大，既然提议，可是要做先锋？”
“倘若如此，卢某人也没意见。”
王世充双臂舒展张开，自信道：“王某义不容辞。”
“好。”
卢楚一声好后，皇甫无逸也道：“我赞成。”
“我也赞成。”郭文懿紧随其后。
段达与没反应过来的赵从文先后出声，除了死掉的元文都，六贵都已赞成。
众人看向独孤峰。
这小老头目色生变，他还在盘算利弊，周围人全同意了，忽然感觉自己被他们孤立。
若是这些人串通在一起，那他独孤家可就麻烦了。
独孤峰审时度势：“禁军要守护皇城，不可大举出动。不过你们都没意见，老夫想拦也拦不住。”
王世充阴鸷的眼中泛出笑容，半开玩笑：“总管只要不从中作梗，便是最大的帮助。”
“哼。”
独孤峰冷声道：“倘若你诚心为皇泰主办事，老夫怎会作梗？”
王世充笑而不答。
独孤峰招呼也不打，第一个离开大业殿去寻陛下。
六贵有联合之势，必须告知。
王世充也准备离开，忽又停在卢楚身前，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吸了一口气。
“周公子，我脑中顽疾又犯了，一直隐隐作痛，你何时得空给我医治一下？”
“病疾不可拖，改日我会登门拜访。”
“好，那便恭候大驾。”
王世充礼貌拱手，走出大业殿，像是一点不在乎其余人议论。
卢楚还想说什么，受到周奕提醒，也闭口不言出了大殿。
等走远之后，他才问：“周公子，你在避着谁？”
“段达。”
卢楚微微一惊：“陈国公！这是为何？”
“他与王世充是一伙的，你方才无论与皇甫无逸他们说什么，王世充都会知晓。”
卢楚眼皮一跳，他并未察觉到段达的异常。
但周奕充满笃定口吻的话，总叫人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真叫人想不通，王世充为何要夺和氏璧？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别管他的目的，你先想想，他为何要争取你们的同意。”
周奕这个问题难不倒卢楚：
“私下反对他的人不少，但我们也点头，东都官场就不会有反对声音，军队那边也一样。他想安稳办事，也会怕我们作梗，尤其是独孤峰，忠于大隋的人，基本都会听听他的意见。”
“我现在怀疑，他派人杀死文都兄也是这个目的。文都兄必定第一个反对他，而我则会与文都兄站在一起。”
“如果你不开口，我依然会反对他。”
周奕聚拢目光，看向王世充离开的方向：“今日这个王世充，与那天晚上见到的不是一个人。”
卢楚眉头大皱：“为何我看不出端倪？”
“他的声音，他的样貌，他的气质，都没有变化，是卢某熟悉的那个王世充。”
“不。”
周奕轻轻摇头：“当你的功力够高，便能感受到精微波动，那就能体会到每个人都不同的气息。这气息与脉气、血气、真气都有关联。”
“那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道，因为我从未见过王世充。”
明明王世充方才就见过，此刻听到周奕的话让卢楚脑袋有点蒙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从经验角度出发，卢楚并不认可：“我觉得他就是王世充，那晚上也是，他们与过往的王世充一模一样，并无分别。”
“那为何他不死？”
卢楚锤了锤额头：“也许真像你说的那样，他是九头虫。”
“或者，他是什么脏东西。”
卢楚晃了晃脑袋，又叮嘱道：“他一直在挑衅你，但你不要中计，就像今日在大业殿，我生怕你动手，那样一来便无法挽回，整个东都的势力都会针对你。”
周奕笑了笑：“王世充用自己打窝，把我当鱼钓呢。”
“你打算怎么办？”
“这可有意思得很，我当然要陪他玩玩”
是夜。
随着黑衣人降临，郑国公府又一次乱了起来，男人带着颤音的惨叫，女人恐惧慌乱的尖叫。
这一次没有爆发大战。
黑衣人摘下王世充的头颅后，直接以幻影一般的身法穿过防守，冲出大宅。
不久后，这颗人头出现在了卢内史家中。
周奕把人头交给卢楚，由他这个老熟人研究保管，且做一下防腐处理。
翌日。
郑国公府那送信的汉子再度登门，重复着之前的话。
又一脸微笑请周奕去治疗脑疾。
这一天晚上，王世充手下大将无量剑向思仁早早排兵埋伏，可等到下半夜也不见人来。
天蒙蒙亮时，王世充起床用早饭。
吃到一半，脑袋忽然搬家。
不多时，便来到卢内史府上。
卢楚开始比较这两颗头颅的不同。
歇歇战战，一直到第八天，卢楚盯着那呈现“三二”排列的五颗王世充头颅。
有些窒息地说道：“就算他是九头虫，也该死了才对。”
“周公子，收手吧。”
卢楚叹了口气，眼角抽搐道：“你杀不死他，他也奈何不了你，还是等去了独孤家之后，再从长计议。”
“而且，这些天我总是发梦遇见王世充，他的那些脑袋围着我转圈，搞得卢某辗转反侧。”
“此时眼睛一花，看什么都像是王世充。”
他的眼中充斥着一些血色，实在没法理解。
周奕清冷一笑：“再坚持一下，我已察觉端倪.”
当天晚上。
郑国公府爆出真火，发了一场大战！
向思仁手下死了近百人，老僧竺法明，善母，毒水辛娜娅，无脸男一道牵扯，大尊还是觉得差了一点，没找到必杀机会，功亏一篑。
这一晚之后，那个去卢府传信的汉子没再出现。
郑国公府像是认怂了。
而卢府，则迎来一位新的拜客。
正是郭文懿。
郭老二想了许久，趁着马上去独孤家这一由头，主动登门寻人。
得到卢府管事回话，知晓卢内史与周公子都在家中。
郭文懿顺着引路的守卫一路进入内堂。
内堂与外边的会客大堂不同，乃是说私密话的地方。
他一边走，一边揣测。
‘看来卢兄与周公子已知道我的来意，这样也好，打开天窗说亮话，遮掩起来反而不美。’
心中嘀咕着，守卫带他来到内堂边的密室。
郭文懿心领神会。
他推开门，看到了此生绝难想到的场景。
密室有一股呛人的石灰味，点着一排火苗高旺的大蜡烛，蜡烛靠窗户，两侧贴着黄纸，画着镇邪符之类的东西，窗边有个小香炉，两炷香烧了小半。
香炉下面的柜面上，理该放些祭品。
此时
一股凉气从郭老二的脚底板一直冲上天灵盖，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自动关上。
郭老二愣愣盯着祭品台面，上面三二一叠放着一堆东西，每一个他都很熟，可这些很熟的东西聚在一起，给人一种荒诞恐怖的感觉。
王世充，王世充，还是王世充.
“这这.”
郭老二口塞“这”了半天，不知如何描述。
他确实盼着王世充死，可眼前有六个一模一样的头颅，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郭文懿望向周奕与卢楚，悚然道：
“这这王世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卢楚充斥着血色的眼睛带着残酷笑意：
“郭兄，你来的正好，周公子已经发现了这九头虫咳咳，这王世充的秘密！”
……

第181章 谁家俏郎君？
王世充的秘密？！
郭文懿来了精神，他在城内有不少耳目，早听过郑国公府中的诡异传闻。
朝着祭品台面摆盘走近两步，六颗头颅，那十二只眼睛仿佛同时盯在他身上。
东都诡异传说，有着九头虫之称的郑国公到底有多少颗头颅？
真相，只有一个！
郭文懿脑中响起一道开门声，他随即抱拳，把目光从卢楚转移到一旁被烛火照亮大半张脸的白衣青年身上。
青年面带愉色，似乎是胸有成算。
“周公子，王世充究竟有什么秘密？”
周奕朝一旁靠椅示意，郭文懿顺势坐了下来。
卢楚抓起一个头颅，递给郭文懿。
“郭侍郎且查看他的头颅。”
听了周奕的话，郭文懿微微屏息，认真检查起来。
他也是个练家子，对人体骨骼穴位有一定了解。
敲敲打打摸了几遍，又在卢楚的提醒下终于发现端倪：“此头甚脆，骨头似比寻常人要薄，但近面容处，又极为厚实。”
“像是外练之人，把硬功夫都练到面皮上。”
他啧啧一声：“难怪郑国公总能翻脸无情，原来面皮这样厚。”
卢楚递给他第二颗王世充，两相对照，郭侍郎发现了骨骼上的差异，笃定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不错。”
周奕轻叩台面：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改相之术，他们的骨骼被融在面骨上，五官上看不出差异，这是外相迷惑手段。而在精神上，他们受到暗示，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王世充，所以你们这些熟人也会被他蒙骗。”
“在我杀掉这里的最后一个王世充时，他的惨叫声似带着快意，而他的头颅，则有着不小破损。”
“先前他们叫我医治脑中顽疾，并未说笑。”
“被强行改变面容，他们本人应该也很痛苦。”
郭文懿虽好奇这邪门秘法，却没深究：“这么做的目的是要保护王世充？”
周奕微微颔首：
“他背后的人想利用王世充掌握的势力，就需要保他一命，这些替身与王世充的身材差不多，绝对是提前安排好的。但这种事代价不小，最后那个王世充，武功甚低，有些偏瘦，脑袋也偏小。”
“他这秘法用起来想必更费心力。”
“如此下去，郑国公的人都能看出替身破绽，恐怕要怀疑真正的王世充是否已死？为了避免军心涣散，那时王世充本人就必须站出来，也就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卢楚正色道：“郑国公府已服软，这次是周公子赢了。”
郭文懿道：“既然都是替身，周公子没必要再冒险。”
卢楚附议：“陈长林、郎奉、杨庆这些人也带兵从颍川返回，王世充一定布置了更多人手。”
周奕看了他们一眼，徐徐道：“我一共杀了他七回，这七回虽冒险，却极有必要。你们该知道，刻下他府上高手极多，对你们有着致命威胁，鲁国公就是很好的例子。”
“我杀到他忌惮，他便投鼠忌器，不敢对你们动手。否则我一直去他府上，他们在东都什么事都办不成。”
“王世充妥协，你们才能安全。”
不消说郭文懿，就连卢楚都露出一丝异色，原来还有这层原因。
仔细斟酌，周奕说得大有道理。
虽说他们有穷鼠啮狸，拼死抵抗之心，但若能活下来，自然是最好的。
卢楚起身想给周奕倒茶，周奕把他叫住，对着一堆王世充，他连喝茶的欲望都没有了。
一旁的郭文懿脑袋清明，晓得自己这趟是来做什么的。
登时抱拳长揖：“郭某不知不觉受了周公子大恩，无以为报。我暗中调集两千余人手，本欲自保。现今周公子有何调遣，郭某一诺无辞。”
卢楚先感诧异，转念一想，又觉得郭文懿有此态度属实正常。
周奕起身，笑着扶他。
“我倒是没什么调遣，不过若想东都安稳，少不了让郭侍郎出力。”
“职责所在，郭某义不容辞。”
周奕趁这时，又问：“七贵之中，除了王世充，段达的兵力可是最多的？”
“是皇甫无逸。”
卢楚道：“此前虎贲郎将刘长恭兵败李密，他的残余部署全奔去东都留守，皇甫兄遣退了不少兵将，但若要全力召集人手，估计有万人。”
“文都兄死后，段达正收拢鲁国公府下势力。”
郭文懿可不笨，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道：“难道陈国公，他与王世充”
“正是。”
卢楚一脸谨慎：“王世充已借着皇城议会的名头调集大军，我们要防备他突然发难。他不仅要和氏璧，更想要洛阳城。”
转脸对周奕道：
“周公子，三日后我们去独孤府，要想办法改变独孤峰的态度，这老货若保持观望，我们的兵力绝斗不了王世充，他害人还要害己。”
郭文懿语气坚定：“我去寻皇甫兄、赵兄。”
他们这几人本来挺尴尬，想要斗王世充，可实力差距大。
独孤峰的黑车又不能上。
可现在，却有一艘大船泊停东都。
卢老大已经上船，他郭老二几番权衡之下，也决定抓住这张船票。
一旦东都惨败，他还有一条退路，可带着家小与手下势力前往江淮。
虽说背井离乡，却有再回来的机会。
又见卢楚面色一黯：“李阀这次来了不少人，只怕独孤峰更难劝说，可偏偏他在独孤家的话语权极大。”
周奕听到这，心中更怀念江都的独孤盛。
这小老头听劝。
“独孤阀主与他发妻关系如何？”
卢楚不明深意，回道：“听说关系一般，他妻子王氏多陪在老夫人身边。独孤峰毕竟是家主，除了自家老娘之外，旁人的话他不想听便不听，没人管得着。”
“是啊。”
郭文懿附和道：“麻烦点在于独孤老夫人与李阀关系甚密。”
“代王在长安称帝，还是李阀一手促成，但皇泰主并未露出恶意，反避开严肃的皇城专去独孤家，这似要论亲戚旧情的态度我们不好估测。要说与皇泰主交流最密之人，还是独孤峰。”
“倘若他们私下谈妥，这次去独孤家，我们就非常被动。”
卢郭二人话罢看向周奕，想听他意见。
却见周奕面上颇有自信。
二人心中疑惑，不知他这自信打哪来的。
独孤峰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可太清楚了，这老货与李渊在某些方面臭味相投，靠向李阀的可能极大。
“这场合你们不好开口，到时候只听少话。”
周奕微微一笑：“独孤老夫人那边，我来想办法。”
卢楚反应过来：“差点忘记周公子还通岐黄之术。”
郭文懿没接话，独孤家寻遍了各地名医，老夫人旧疾无人可治，懂一点医术也于事无补。
他看向王世充，道：“这次去独孤家的王世充，多半还是假的。”
忽又问：“倘若真人出现，周公子能辨别吗？”
周奕笑容一敛：“我此刻不去国公府，便是要他放松警惕。”
“只要这个真正的王世充敢在我身前露面，我一定帮忙将他脑疾治好，且要永除病根，好个彻彻底底。”
卢楚与郭文懿二人丝毫不怀疑，此时某位周公子是咬着牙齿说出这话的。
郑国公真是有福了。
郭老二受了王世充不少气，这时盯着王世充的脑袋心下想着“善恶到头终有报”。
“郭兄，你若是想要，就拿一个王世充回去。”
卢楚的话让周奕觉得有些无语，什么恶趣味，你当是手办吗。
“罢了罢了，我拿回去也没用。”
郭文懿摆手，卢楚想到元文都府上被杀掉的那些人，充斥血丝的眼睛泛出恨意。
“有用的，可将这恶人做成尿壶”
……
郭文懿与卢楚一道行动，联络皇甫无逸和赵从文去了。
周奕在府上待了两日。
东都丽香苑内传来东都武林争斗的消息，不仅有寇仲、徐子陵参与，跋锋寒也露面了，拓跋玉和淳于薇收到消息后同时出府。
名动四方的王薄与尉迟敬德在丽香苑斗鞭。
知世郎有着定世鞭的称号，于天下霸主中可排在前列，没想到拿这小辈没办法。
听到尉迟敬德在此，周奕便知二凤到了。
卢府管家来报，说扬州三龙也在春楼大战一场。
对手不仅有梁师都、刘武周的人，还牵扯到吐谷浑王子慕容伏骞。
这里边很复杂，与东溟派的公主单婉晶有关，刘黑闼的人手也参与其中。
不过对此时的东都来说，如此多的势力战在一起，也只算一个小热闹。
只是，江湖人对年轻一辈高手的点评越来越烈。
寇徐二人早已打出名头，从漠北来的跋锋寒、可达志，奕剑大师最小的弟子傅君嫱也现身东都，慈航静斋与阴癸派传人，还有近来独孤家没有藏住的掌上明珠
年轻一代崛起众多高手，纷纷在东都现身。
大家在争抢至宝和氏璧时，又在议论谁是年青一代第一人。
至于道门天师，已没人将他放在年轻一代讨论。
不少江湖人见到奕剑大师的弟子，胆子大的会询问傅采林何时来中土。
是道门天师的剑术更精绝奇妙，还是老牌奕剑术更胜一筹？
当天下第一剑客之争的话题兴起时，巴蜀的消息又一次传入东都。
因为四大宗师中道门占了两席，哪怕原本对道门不关心的人，也免不得问一声，道门第一人是谁？
这个问题，被送入了开启四大宗师话题的独尊堡。
绝对公正公平的武林判官解晖直言：“宁散人在追求武道极致的路上已落后天师许多身位。”
支持天师的人很高兴。
但一些老古董对这些毛毛躁躁的年轻人很不服，他们称武林判官口中的身位只是“以轻功论”。
若是如此的话，无人敢正面相碰的天刀将连天师的背影都看不着。
所以，这评价太偏颇。
支持天师的人认为，这是一次腐朽老古董们“围天刀而救散人”的战略。
东都武林实在火热，因为九州大势力齐聚。
各个地方的消息被交互。
李阀、七贵，皇泰主入独孤阀做客，本该是引发东都激烈讨论的话题。
但在荣府寿宴面前，瞬间黯然失色。
据可靠传言，武林圣地或会在天下群雄汇聚时拿出和氏璧。
消息传了好多日，武林圣地不仅没有解释，还要派高手前来，这就更增可信度。
这对练武之人大有妙用，且代表一丝天命的至宝，让荣府被江湖人重重包围。
登门拜客，已将门槛踏破。
对于各大势力来说，这一块和氏璧能带来的声望，将传遍九州内外，让所有人都知晓这天命落在谁人身上。
洛阳帮已派出上千人拱卫。
荣府的大老板荣凤祥发动自己的关系，请来老君观与白马寺的顶尖高手坐镇。
与宴会有关的事项，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
……
“过了前方那座桥，再穿过一条长街就能看到独孤府。”
辰时中，一驾马车平稳行驶在东都车水马龙的大道上，道旁早已是人声鼎沸。
见周奕收回目光，卢楚又将车帘放下。
他好奇问道：“周公子，你怎么看待荣府这场寿宴，和氏璧会出现吗？”
周奕完全不用思考：“不会，慈航静斋只是趁机造势。”
“至于荣凤祥有什么目的，我就不清楚了，但这次风险不小，搞不好会喜事丧办，把寿宴变成丧宴。”
卢楚露出异色，没有多话。
又走过一阵，马车停了下来。
数道脚步声迎接而来，卢楚下了马车，独孤峰的长子独孤朗拱手客气道：“卢公。”
卢楚笑了笑，朝旁边介绍：“这位是周公子。”
“周公子。”
“独孤将军。”
周奕礼貌回应，独孤朗多瞧了他几眼，没认得是哪一位：“请。”
在那栋气派宅院门口的石狮子旁，另一位青年也在迎宾：“陈国公，请。”
段达也到了，不远处还有皇甫无逸、赵从文与郭文懿。
大家心照不宣，只是眼神交流。
那边的独孤策叫管事把这些贵客迎进去后，便与云玉真一道来了独孤朗这边。
他们带着独孤盛的消息从江都返回，也才月余时间。
这时赶上大事，在独孤峰的交代下，帮一点小忙。
虽说来的都是贵客，独孤策也没多在意。
洛阳七贵名头大，但属于后起之秀，底蕴远不及独孤家，更遑论自家老爹是禁军实权总管。
内史省的最高长官卢楚独孤策当然认得。
只是，在朝卢楚身旁那俊逸青年瞧去时，他迈出的步子硬生生停在半空，而后带着一丝犹豫落下。
这.这人好生眼熟。
独孤策看向一旁的云玉真，发现云玉真和他有类似感觉。
这一下，独孤策像是得到印证一般，不断思索自己在哪见过这人。
想着想着，周奕已带着一丝微笑与他们错开。
“玉真，你想起他是谁了吗？”
独孤策皱着眉头。
云玉真起先想不起来，可朝那背影一看，脑中忽然冒出个人来。
“公子，你看他像不像江都那个人。”
“江都.”
“是了——！”
独孤策拳抵掌心发出“啪”的一声，瞪大眼睛道：“方才大哥喊他周公子，他也姓周，和江都那个周先生一样。”
“他易容了？！”
“公子，或许这才是他原本面貌。”
云玉真的话戳入了独孤策心底，他吸了一口气：“那他怎与内史令在一起？我问过祖母是否有这么一个人，她老人家没理会我。”
独孤策又惊又疑，只觉这事大不简单。
他朝四周一瞅，碎碎念道：“果真如此，他岂不是与我小妹有勾搭。”
想到独孤府内的情况，云玉真提醒道：“公子莫要声张。”
“我明白。”
“走，跟过去瞧瞧，这家伙神神秘秘的，看看他耍什么把戏。”
独孤策迈上台阶，朝那敞开的宽敞门户中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追过两个院落。
他就看到了叫人惊奇的一幕，原来这周公子在府中还有熟人，这人的身份可不简单。
“周兄。”
“李兄。”
周奕瞧见了李世民，多日不见，二凤改变挺多，尤其是气息上，他的武功进步很大，比之前散发出更多的活力。
此刻，他旁边还有个腰间负剑端庄秀丽的美貌姑娘。
二凤顺着他的目光，微笑介绍：“她是我夫人，长孙无垢。”
长孙姑娘的笑容与二凤很显夫妻相：“世民总提起周兄，可以说是念念不忘，今次总算见到真人了。”
周奕正打算与这夫妻二人客气一番。
没成想，在卢楚等人往里进之后，又有一名与李世民身材相若的男子迈步走来，他的脸孔较为狭长，虽缺二凤的凌然正气，但双目神采逼人。
这人一来就插过话头，表现的比缀在后方的独孤策更像主家人：
“周公子，你可是贵客，怎能停在此处。”
“快请进。”
此人看似客气，实则深藏敌意，可惜，他藏得再好也没逃过周奕的眼睛。
故而没理会他，转头对二凤夫妇道：
“李兄，长孙姑娘，请。”
二人与周奕一道往前走，来到那男子身边，二凤主动化解尴尬：“周兄，这位是我大哥李建成。”
他话音刚落，独孤朗快步走来。
“诸位，皇泰主已落座，快请吧。”
独孤策在后边看着，神色愈发古怪。
他可是把李阀两位公子的态度瞧在眼中，这些人竟都是认识的，偏偏他一头雾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还想往里走，云玉真道：“公子，莫忘了老夫人叫你迎客的。”
“不必了，重要的人都已到场。”
“随我来。”
……
“小凤，小凤”
独孤家内宅中，洛阳首富沙家五小姐沙芷菁有些激动，一边跑一边呼喊。
作为好闺蜜加亲戚，她出入内宅无人阻拦。
五小姐过了几进院子，穿过小桥流水，上到一个栽了两株杏树遍是奇花的幽静院中，登上四角展开如翼的水榭木楼。
她一路小跑，终于在三楼见到，那压着黑色裙裾而坐清丽绝伦的少女。
但不管面前的姑娘有多么动人，气质多么脱俗出众。
沙芷菁都满不在乎。
她一伸手，把少女手中的书揭了下来。
“又是淮南鸿烈，这书拗口难读得很，有什么好看的。”
“外边好热闹啊，小凤你快去瞧瞧吧。”
独孤凤把书拿了回来，瞧她双目放光，不由笑问：“你瞧见了什么。”
沙芷菁将苗条的身子朝独孤凤身旁一挤，神神秘秘道：“小凤，我方才在外边瞧见了一个俊得出奇的郎君，他和李家的两位公子在一起，也许是李家的什么人。”
独孤凤清丽的俏脸上立时露出笑容。
她将淮南鸿烈卷起，朝沙芷菁腰间戳了戳，逗趣道：“什么人这么走运，竟被五小姐看上眼了。”
沙芷菁有些期待：“不知他叫什么，我对李阀的人不太熟悉，待会你帮我问问。”
“帮帮忙，让我与他认识一下。”
独孤凤笑了起来：“你不是说笑啊，竟真的动心了。不过我与李阀公子没搭过几句话，可以让大哥帮你问。”
沙芷菁拉着她的手，上下摇晃：
“走，我带你去瞧瞧。真不骗你，不管是长安还是东都，我见过的各家公子都不及这一位。”
独孤凤对她的话像是兴趣缺缺，也没顺她的手臂起身。
知晓真相的沙芷菁无奈摇头，望着依栏少女，她由衷道：
“小凤，你真是毁了。”
“不知是哪个混球叫你这样牵肠挂肚，连一颗欣赏俏郎君的爱美之心都没了，真不知你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度过。”
小凤凰笑着呸了一声：“什么混球的，不许这样说他。”
五小姐很不爽地“切”了一声，越说越起劲：
“你还维护呢，他多久没来找你，多半将你忘了。再有，你家高门大户，他兴许没胆子来。”
沙芷菁说完，发现小凤凰那樱红嘴角正含着甜甜笑意，美眸一眨一眨泛起遐思。
什么叫听不得劝，油盐不进？
这就是了。
沙芷菁翻了翻白眼：“算了，你已经走火入魔，等你哪天为情所伤，本小姐再来安慰你好了。”
“不过，待会你别忘了叫你大哥给我介绍那个俏郎君。”
“喂喂，小凤，你有没有在听啊。”
“听到啦。”
五小姐站在水榭上朝远处宅院眺望，喃喃道：“那位郎君的气质好独特，和市井中的江湖人很不同。他一身白衣，带着一口宝剑，我只看到他第一眼，他立时就发现了我。”
“当时我不该跑，该多瞧几眼才是。”
独孤凤听了她的话，忽从遐思中醒来。
正要追问。
外边响起脚步声，一名侍女快步走来：“小姐，老夫人叫你。”
“好，我这就去。”
独孤凤正了正色，对沙芷菁道：“今日贵客甚多，祖母必须露面，你陪我一起去见祖母吧。”
沙芷菁点头。
她们进入内宅中心，还没到老夫人住处，就看到一名妇人搀扶着一名老人走出。
那老人身着黑袍，外披白绸罩衫，她白发斑斑，一对眼睛被眼皮半掩着，像是已经失明，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可她佝偻的身形却给人一种气势十足之感。
别看她拄着一根碧玉竹杖，仿佛行动不便。
但面对这位老人，想小觑她时须得想清楚，有无能力挡住那近百年的功力瞬间爆发。
“小凤，你扶祖母出去吧。”
“是，娘亲。”
独孤凤接替了母亲王氏，忽然问道：“祖母，您怎么这样着急。”
老妇人轻咳一声，浑浊的目光扫过独孤凤与沙芷菁，她说话时两颊深陷。
“咳咳.没料到今日有贵客驾临府上，连老身也不能托大。”
一旁的王氏听过侍者密报，顺着老夫人的话长呼一口气。
倘若只有一个皇泰主，老娘见不见都无妨。
但这位客人的身份实在不简单。
他突然造访独孤家，还不知道用意，让独孤峰接待一旦出差错，那可是个大祸事。
王氏看了老娘一眼，考虑到家族未来安定，这人已是到了老娘也不得不谨慎对待的地步。
独孤凤与沙芷菁没接触到密报，此刻心有惊讶。
想着到底是何等贵客？
老奶奶连咳了几声，独孤凤顾不得去问，一脸忧色地替祖母抚背。
等她们来到独孤府的宴客大厅时，独孤峰、独孤朗、独孤策全都迎了上来。
一人喊娘，两人喊祖母。
独孤策顺着祖母的目光飞向那大堂中的白衣青年，他的一颗心脏正在猛跳。
方才一进门时，他又发现了不寻常。
李家二公子那边，近几日才在东都与知世郎大战一场不分胜负的尉迟敬德，在看到这人后，竟躬身问好。
洛阳七贵包括那王世充的态度，都比较微妙。
甚至，就连到场的那位一直古井无波的慈航静斋高人，也首次露出异色。
有人心知肚明，有人却被蒙在鼓里。
独孤策看了看大哥独孤朗，他和自己差不多。
不过，独孤策有个旁人没有的优势。
他的目光瞥向自家小妹，一见她的表情，登时心脏狂跳明白了一大半。
好家伙~！
“诸位，请坐吧。”
独孤峰首先请那位以金冠束发，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坐上高堂两把首座之右。
他正是东都名义上的主人。
皇泰主，杨侗。
老夫人尤楚红本该直接落座在他身旁，这时却往前一步。
众人看向老态龙钟的老夫人，又无法忽视她身旁那位风姿绰约，林下风致号称独孤家有史以来天赋最高的绝美少女。
老夫人朝着皇泰主与那位慈航老师太微微点头，接着错开七贵与李阀等一众宾客。
目光凝在那白衣青年身上。
见到这动静，别说独孤策的心提到嗓子眼，一旁的独孤峰也万万没能料到。
老夫人苍老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天师法驾，真叫鄙府蓬荜生辉。”
独孤策听到“天师”二字，脑袋猛地一震，双眼瞳孔整个散开。
竟是他.！
天下群雄之首，当世最年轻的武道大宗师。
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都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身份。
独孤策本是府中最糊涂的人，这一刻，他不着痕迹地又看小妹一眼，瞬间变成了最清醒的人。
小凤凰的保密能力，恐怕不在鲁妙子之下。
周奕心念一动，他往前一步，微笑间拱手接话：“老夫人言重了，今日我可是个外人，出现在此倒显得不合时宜。”
那‘王世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李建成与慈航老尼，都稍带严色。
独孤凤听罢，立刻看向独孤峰，可老爹还处于恍惚中，拿捏不了此时的局势。
“天师不必见外，今日只是闲话家常，没什么里外之分。”
老夫人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和煦笑容。
从这位的态度来看，今日登门并无恶意。
早年间她在江湖上打拼，晓得什么样的人不可得罪。
“咳咳.天师，请上座。”
周奕坐在了右手第一席位，下方是李建成、李世民，等人。
对坐那人，则是慈航静斋的觉心老尼，同样是从终南山走出的底蕴之一。
她与一心一样，没使剑，也执一把拂尘。
估计扫把功不在一心老尼之下。
王世充、段达、卢楚等人也在左侧落座。
说是话家常，倒像是真的。
等老奶奶坐下后，憋话许久的李建成第一个开口。
他先从上一辈亲戚讲起，当然，是将李渊的口吻复述给他们听。
别瞧他啰嗦，陈年旧事提出来还真有用。
不仅是独孤阀的关系，还有那位皇泰主。
代王也好，越王也罢，都是杨广的孙子，大家都是亲戚，没必要斗得你死我活，叫他人占了便宜。
期间，独孤峰经常开口。
说起长安代王的情况时，洛阳的皇泰主也会问两句。
李世民，长孙无垢还有七贵中人，偶尔也会开口。
唯一不说话的，只有周奕与慈航老尼。
周奕听了半晌，总算明白李阀的用意了，他们竟真的是来说服越王杨侗的。
虽然没有直接讲明，打算盘的声音周奕听得真切。
难怪要来独孤阀。
东都有个独孤峰，江都还有独孤盛，在天下大乱的情况下，杨倓、杨侑、杨侗这三人都是杨广的孙子，且是元德太子的儿子。
亲兄弟应该联合起来。
那么，东都、江都、长安这三座拥有宏伟之墙的最大都城，将创造大隋新的希望。
李阀想空手套白狼，独孤阀就是最好的粘合剂。
因为江都的张须陀忠于大隋，有可能会被说动。
站在李阀的角度考虑，这确实是个可行之法。
周奕默默听着，他一点不着急，偶尔与立在老夫人身旁的小凤凰对视，她忍着笑，时不时朝周奕俏皮眨眼。
大庭广众，两人的小动作竟也没被人发现。
等侍者奉茶到第三轮时，沙家五小姐朝一旁的小凤瞧了一眼。
忽然发现，她正在看那俏郎君。
她用手指偷偷戳了独孤凤一下，给了她一个“你口是心非”的眼神。
等独孤凤侧目看她。
沙芷菁朝周奕方向指了指，又快速收手。
她朝独孤凤靠了靠，手半掩在嘴边，聚音成线小声道：“小凤，我之前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怎么样，是不是俊到你把那心上郎君都忘了。”
“你大方看吧，虽然是本小姐先发现的，但这家伙来头太大，估计不好得手。”
独孤凤垂下目光把笑意忍着。
这时，没怎么说话的王世充阴恻笑道：
“东都与长安之间确实该联起手来，我们都没有意见，但法统上，须得以皇泰主为贵。”
“这一点，李阀主与代王可以承认吗？”
王世充的话非常直白，李建成回应道：“此事可以商量。”
“如何商量？此时商量不好，未来依然要战。”
王世充一副忠诚模样，朝着杨侗拱手：
“倘若齐心辅佐皇泰主，我们再与江都联手，立时能引得天下众多势力归附，重整乾坤，恢复大隋荣光指日可待。”
说话时，他还朝周奕看了一眼。
本以为他会出声，没想到周奕恍若未闻。
一时间，王世充也不明白他来此的具体目的。
李建成看了李世民一眼，这位二弟并不说话，他又看了慈航老尼一眼，迎上杨侗的目光道：
“皇泰主也是郑国公一般想法吗？”
杨侗没有点头，带着少年人的嗓音，用温厚语气说道：“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李建成道：“此时商议不了，但和氏璧有特殊感应。”
“三家可以先合作，等天下安定再行大祭，让和氏璧来选择天下共主。皇泰主，你觉得怎么样？”
皇泰主第一时间看向独孤峰。
独孤峰看向老娘，老娘身子不好咳了一声，王世充便接了话：“这很好办。”
他扭头对慈航老尼道：
“觉心师太，和氏璧在哪只有圣地知晓，何不直接拿出来给皇泰主一试。倘若天命在皇泰主身上，岂不是皆大欢喜。”
王世充也开始打算盘。
但老尼哪会上当：“此事不归贫尼负责，我没法做主。”
“哦？”
王世充道：“那师太今日到此为何？”
“贫尼曾与这位姑娘有些缘法，受她邀请前来为老夫人治病。”
她一抖拂尘，指向长孙无垢。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一道抱拳：“劳烦师太。”
独孤峰眼睛大亮，慈航高人一直在终南山闭关苦修，请也请不来，也许她有世俗名医没有的手段。
王世充又问：“天师难道与师太的目的一样？”
卢楚接话道：“郑国公所言极是，周公子受一位朋友之托来此为老夫人诊治，否则，今日怎会突然造访。”
独孤峰吃惊时心中又一喜。
道门天师传说能活死人，渡阴阳，他竟肯为老娘治病？！
李建成道：“天师阴阳奇法针对的人与老夫人情况大不相同。”
周奕微微摇头：“你太狭隘了，须知万法之源，殊途同归。”
“郑国公有头疾，正是我治好的。”
李建成与独孤峰都望向王世充，晓得他不可能与周奕一路。
没想到，王世充听了这话，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脖子：“这倒不假，天师确实是神医。”
旁人迷糊，但七贵中人晓得是什么事。
卢楚、郭文懿盯着王世充的动作，眼角微微抽搐。
他再敢乱说，这颗脑袋也保不住，这九头虫果然怂了
……

第182章 还得是凤儿！
王世充的神情动作毫无做作，怎么看都是由衷之言。
李建成也挑不出毛病。
心中嘀咕，难道所谓的阴阳奇术不只是灵媒通幽，竟也能治病？
‘觉心师太，这次要靠你了。’
李建成想到临行前老爹李渊的叮嘱，目光不由落在慈航老尼身上，东都之事将关系家族大业。
这天师出人意料，突然来到独孤家。
此人虽难对付，但他想说服独孤家也没那么容易，论及亲缘，远没有我们李阀挨得近。
李建成镇定下来，并未露出敌意。
反而从方才的质疑之态转出笑容，给人一种源自深厚底蕴的大家做派。
“天师能像寻常医者一般施展医术，那是再好不过。老夫人身缠旧疾，我们这些晚辈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盼今次师太与天师出手，能助老夫人摆脱病苦。”
他一脸诚挚，像是肺腑之言。
独孤峰连忙点头，朝着左右两侧首席拱手：
“我老娘的哮喘每隔一阵就会发作，算算时间她老人家过几日又得遭罪，一夜之间不知醒多少回，烦请两位费心。”
老奶奶望着独孤峰恭敬作揖，自个的病症自个清楚，她没抱多大希望，但小辈关切叫她心中高兴。
可家中难处着实不少。
只在昨日，她的哮喘其实已经发作，但凭借近百年的功力，生生压住。
鲁国公府已招了难，需叫人明白，她独孤家不是好欺负的。
她这棵大树，尚未倒下。
老奶奶微微侧目看向一旁的乖孙女，多添欣慰。
还好有凤儿。
不过，想到这个乖孙女某些不乖的地方，又叫她犯了愁。
可她口风实在太严实，也没法逼迫。
在周奕与觉心老尼随口应了独孤峰的话后，王世充换了个话题朝觉心问道：
“师太会参与荣府的寿宴吗？”
老尼倒也干脆：“贫尼去不去都无关紧要，郑国公想问和氏璧的话可以去荣府瞧瞧，本斋自会有人说明。”
王世充笑看李阀众人：
“两位公子既有以和氏璧定大位的心思，希望我们能站在同一方，届时夺得和氏璧，可先拿来给皇泰主一试是否有奇妙感应。”
杨侗默默看向李世民与李建成。
李世民微微点头。
杨侗顺着李建成的动作，看向周奕。
“天师对和氏璧有何打算呢？”
他其实在说，我们都是大隋嫡系，而你是个外人。
周奕没开口，尤楚红低沉苍老的声音抢先响起：“既然两大武林圣地知晓和氏璧下落，觉心师太又不愿多提，可见一众圣地名宿也对此事极为谨慎。”
“受命于天，这个名头可太大了，今日诸位亲朋到老身这里来闲话家常，还是聊点轻松的吧。”
站在一旁的独孤策连声应和：“祖母说的对。”
独孤策话罢看向李建成，这大公子与王世充的话外音连他都听出来了。
大老表这话太不对味，怎能在我家这样排外。
独孤峰瞅了儿子一眼，心道这小子反应还算快。
虽说独孤阀与李阀关系亲密。
但在独孤家的宴客厅内得罪道门天师，这好吗？这对吗？
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在关中，李渊也不愿意吧。
就算天师最后失败没夺得天下，也没道理得罪这般高手。
独孤峰准备措辞揭过此事。
没成想，周奕非但没生气，反而朝老奶奶露出微笑，接着看向李建成。
“看来大公子很在意我的想法，和氏璧对练武之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宝物，而对争霸天下的人来说，则是一种由来已久的天命寓意。”
“自秦王扫六合，命李斯撰写下八个鸟虫形篆字，后人皆道受命于天，也就是所谓的天下共主。”
“大公子是在问这个吧。”
李建成道：“正是。”
一旁的李世民与长孙无垢都带着一丝好奇，忽然发现周奕转头看向了杨侗。
这叫杨侗猝不及防。
他还只是小少年，且性子稍弱，名义上的东都之主并不能给他什么安全感。
此刻名动天下的天师聚目在他身上，杨侗也有些紧张。
但是，他倒不缺胆色，主动开口：“天师有话要对我说？”
周奕温和一笑，像是在看一个晚辈：“说起天下共主，我就想到你祖父。”
那不就是杨广？
“为何？”杨侗询问。
周奕道：“一年多前，我去临江宫与你祖父喝酒时，正好说起过天下共主。”
众人听罢，岂能不惊！
算算时间，那正是江都大乱之前，杨虚彦还未得手。
这简直难以置信，杨广在时他是当之无愧的正统，各路义军，皆被称为反贼。
哪像现今帝皇遍地，连野泽也有大王。
江都、东都、长安都是一方所辖，早无诏告天下之能，故而义军为雄，割据四方。
杨侗带着奇特情绪问出了一个尖锐问题：“先帝知道天师的身份吗？”
“知道。”
周奕的语气表情皆不似说谎，卢楚、郭文懿等人竖起耳朵。
就连那九头虫都开始好奇。
作为正统的隋帝杨广为何会与一名当时最大的反贼在一起喝酒？
“我以天下倾覆，百姓之苦将你祖父数落了一番。他愤怒之下，说我不懂什么叫登享大宝，什么叫天下共主。”
“我对他说的这些并不是很感兴趣，便与他辩论一番，结果自然是你祖父没辨说过我。”
杨侗听到这些，回想起一些往事。
杨广下江南前对他好生叮嘱，叫他守住东都。
他有所怀疑：“怎知道是天师辩赢了呢？”
众人晓得他素有雄辨之能，只是不相信杨广会服输。
“他口上不承认，心里却服输了，否则，张须陀不会从扬子县返回江都。”
不管是七贵还是独孤阀、李阀之人，各都知晓些江都内情。
当时宇文阀把控江都，张须陀迟迟无法进城。
后来，杨广突然下令叫张须陀拔营进城，原来是这个原因。
众人有种聆听秘辛恍然大悟之感，倘若这两人没有对话，此时的江都岂不是在宇文阀的掌控之下？
杨侗没有追寻内情，因为已无意义。
带着少年人的好奇，他又问道：“天师为何会与先帝坐论饮酒？”
周奕道：“那是个偶然，因为我听见江都宫月这首曲子，顺着音律来向找到了他。”
杨广在东都时极有威严，众人甚至能回忆起他坐在乾阳殿时的模样。
周奕的这些话，叫卢楚、皇甫无逸等人多有感触。
“天师说这些，与和氏璧有何关联？”
李建成打断了宴厅奇妙的气氛。
他很快得到回应，不过，那回应之声更多几分清冷无情。
“和氏璧就如同杨广口中的天下共主，我一样兴趣缺缺，不过，这时我却不是要反驳什么天命，只是单纯一个念头升起来，要叫这念头通达。”
周奕看了看李建成，旋即看向觉心老尼：
“师太，有一伙人要拿和氏璧与我为难，可我这个人偏偏喜欢逢山开道，我要叫这些人瞧瞧，他们能不能守得住。”
觉心老尼轻抖拂尘：“世间争斗无休，既然一念而起，不如一念而灭，临崖勒马，眼前尽是开阔。”
周奕微微一笑：“师太比那一心老尼要会说话一些。”
周围人已是不好说话，能有底气与武林圣地的底蕴针锋相对的人，那可难找。
故而夹在中间的独孤峰几次欲言又止。
独孤策在后方微微瞪大眼睛，那老尼来自家时派头十足，老爹都要小心招待。
他看了老表李建成一眼，暗暗摇头，还是妹夫更威武。
众人察言观色，显是天师的气焰占据上风。
王世充、李阀、皇泰主、慈航静斋，无论是谁，他总是一点话风不落。
看似平静，但那一丝掌控一切，指点各家的霸道却让卢楚、郭文懿有些激动。
坐在靠下方的黄门侍郎赵从文说话最少。
但他心情波动甚大。
起先被郭老二拉着匆匆上船，他多有忐忑，这时亲眼见识过后，隐忧只余两分，窃喜多了八分。
忧喜交加中，不由把眼睛移到王世充的脖颈处。
相比于卢楚收藏的王世充，这一颗够新鲜。
觉心老尼稍有严厉之色，却没继续回应。
她有自知之明，辨说不过，何必助长他人之势。
老夫人一双老眼从某天师身上划过，心中生出波澜，江湖传闻不假，这天下间果然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近百年时光，本以为自家凤儿已是天赋顶尖层次。
没成想，到老了还要体会一把什么叫人外有人。
她顺着周奕的话把话题引走，说起了独孤盛那边的情况，总算把气氛又给稳住了。
趁着众人说话，沙家五小姐偷偷扬起胳膊肘抵了抵一旁的好闺蜜。
她凑近聚音成线，窃窃私语：
“小凤，我更喜欢这俏郎君了，你觉得我有机会得手吗？”
“没机会的。”
“喂，你怎么可以这样打击好朋友。”
沙五小姐冲她做了个“切”的口型却没发出声音：“是否是你一直想的那个混球远不及我瞧上的这位，小凤，你若是也喜欢，就赶紧承认，本小姐可没那么小气。”
独孤凤飞给她一个俏生生的白眼：“你别犯花痴，待会把他吓到了。”
“哪有，我看他胆子好大。”
沙芷菁还要再说，忽然看到那俏郎君侧目朝她这个方向看来。
五小姐有些慌张：“他不会听到了吧？！”
小凤凰藏住笑容，扯了扯她的衣衫：“先别说了，待会我找机会将他介绍给你认识。”
“你？”
“这可是我家。”
沙芷菁一想也是，天师在独孤家做客，待会还要去诊治老夫人，小凤准有机会说上话。
她给了好闺蜜一个“你这才像话”的眼神。
在宴客大厅中又聊过一会儿。
独孤峰命人摆开正席，席间很热闹，也没人聊不开心的话题。
等到饭后，觉心率先提议给老夫人治疗哮喘旧疾。
独孤家虽找过大量名医诊治，信心被一点点消磨，但对慈航隐居高人的手段，他们还是无比期待的。
独孤家的人全都跟去了，就连小凤凰也与周奕一个眼神碰撞后随祖母而去。
第一个出声告辞之人是王世充。
但是，他还没出宴厅外的第一个院落，就被周奕截住。
王世充的嘴角轻轻抽动，心中本能将惊惧反馈到身体上：
“天师有何指教？”
周奕的一双眼睛如同有魔力一般。
他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王世充的双眼：“郑国公，我喊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王世充立时疑惑：“有什么不敢答应的？”
他话罢，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精神压迫感，耳朵响起嗡嗡鸣响，像是站在山谷边持续大喊，不断有回音响彻大脑。
“王世充！”
那声音回荡到最后，便如同一道惊雷轰击落下，在脑中炸响。
他双手把头一抱，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摘下去，跟着发出低涩口音：“我我不是.”
王世充猛地清醒，连忙朝后方避退。
一阵恍惚，再看向周奕时，他已经返回方才的大厅。
“郑国公，您没事吧。”
几名护卫上前询问。
“方才你们可听见他对我说什么？”
护卫一脸古怪道：“只是念了一下国公的名字。”
王世充瞳孔一缩，他明知这事有古怪，但不知具体古怪在哪。
独孤家有段达暗中照看，得赶紧回国公府问问。
倘若这厮在自己身上留了什么暗伤，又未曾察觉，那可就要命了。
“走，速速回府。”
“是！”
王世充匆匆带人离开，周奕碰上了李世民夫妇。
“李兄有何要问我？”
李世民儒雅一笑：“周兄讲述的江都之事引人入胜，我久思无果，不知你如何辨服杨广。”
“很简单，当你有了他得不到且迫切想拥有的东西时，他就愿意听你说话。”
李世民似是猜到答案，却还是问道：“是什么？”
“我对他说，古来多有皇帝在衰老之时求仙问道，追寻长生久视，而我从一开始就踏在龟鹤遐龄的路途上。”
长孙无垢首次听到这话，心中遐思万千。
李世民却已淡定：“那就不奇怪了。”
他仰望天空，又轻轻一叹。
“周兄，这条路过于缥缈，帝皇也摸不到门槛。”
“不。”
周奕提点道：“准确来说，就是帝皇摸到门槛也悔之晚矣，少年不珍惜，老来空流泪。”
“给他宝书万卷，凭借苍老朽败的身体，也不可能修炼有成。”
“我说的有道理吗？”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都点了点头。
二凤还在回味，一旁的长孙无垢说道：“世上虽有破碎虚空、探求长生的传说，但距离普通人极度遥远。亿万人中，只有寥寥几人有此机会。”
“再细数古今帝王，可见天师所言，这是比成为帝王更难的一条路。”
周奕意味深长：“未来或许会有不同。”
二凤不禁笑了：“说来也怪，怎得我思考许久都觉得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一与周兄聊几句，仿佛便能抓住一般。”
“因为人最大的天赋之一便是创造。”
周奕又道：“且这是一个可以创造神奇的世界，那么从无变作有，就是一个可探求的过程。”
“譬如那天君席应，他整合西域各种武学，再去天竺，回来后便创出紫气天罗，倘若他不碰上我，未来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李兄的天赋不差，你若学席应骑一匹白马去天竺，也能大有收获。”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不懂周奕的恶趣味。
但他的话浅显易懂，练武之人，本就该游历学习。
“长孙姑娘，你练的武学是否为家传？”
这问题很突兀。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是，我与兄长练的武功都是同一类，与独孤阀的传承差不多。”
李世民道：“为何有此一问？”
周奕回应：“可惜，你老爹没将真传给你们留下。”
周奕说话时，很认真地留心长孙无垢的表情，看她是否会流露出强烈的情绪波动。
“家父十年前就离世了，对他的武功，其实我也不太了解。”
魔相宗向来神秘。
本代魔相宗宗主魔帅的师尊，便是长孙无垢的老爹长孙晟。
她应该不知情。
“周兄知道我家岳丈的身份？”
周奕看向李世民：“若我没猜错，他是魔门中人，只是不知长孙姑娘家中，可还有其他魔门高手。”
长孙无垢有些惊讶，但还是摇了摇头。
周奕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告辞一声，欲要转身离开。
李世民忽然低声道：
“周兄，倘若你去荣府，千万要小心。”
周奕笑了笑：“好。”
等他离开后，长孙无垢有些好奇，笑问：“他可算是咱家最大的对头，你怎对他这般友好，因为他之前的那番话吗？也许，他是诓骗你的呢，我瞧他不像多么实诚。”
“其一我对他的话很感兴趣，且他是个信诺之人。其二，他多半不需要我提醒。”
“我明白了，你既不想看到咱家输，也不想他死。”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没作回应。
“你首次见他，可觉得我往日里与你说起时有夸大？”
“没有。”
长孙无垢摇头：“你太保守了。”
“我算明白你为何一直对他念念不忘，他说话挺有意思，与我想象中严肃的道门天师很不一样，或许这是吸引你想和他成为朋友的原因。”
“但是.”
她抱怨一声：“你也不该抓那些蝉回到屋中，它们真的很吵。”
接着，学起李世民的样子，带着伤感一本正经地念着：“蝉鸣一世不过秋”
李世民被她逗笑了。
长孙无垢扶额道：“这人真是看不透。”
他们又顺着周奕的话说起了长孙家的事，说到了长孙无忌，还有一场大火。
……
“师太，怎么样了？”
李建成等候在内宅之外，终于看到了觉心师太，慈航老尼意态消沉：“贫尼只能帮老夫人化解一些精神上的疲倦，无有消除病根之能。”
觉心虽是被长孙无垢请来。
但她也迫切想将老夫人治好，这对慈航静斋的安排极为关键。
有这份恩情，加上李阀的关系，独孤阀多半就不会犹豫了。
她暗道可惜时，周奕的脚步声迈近。
“天师，请。”
独孤阀的人又对觉心感谢一通，接着请周奕前往老夫人住处。
独孤峰亲自引路。
不多时，周奕看到老奶奶躺在床榻上，精神还算不错，只是双眼深陷，呼吸稍有急促。
这倒不是觉心的错。
只是先前压制旧疾，这会儿迎来反噬。
床榻边围了一圈人，独孤峰、独孤朗、独孤策和另外几位儿孙媳妇，独孤凤站在靠床榻较近的位置，沙家五小姐在她旁边。
一听见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周奕身上。
周奕举目扫了他们一眼。
“不要留这么多人，都出去吧。”
周奕话罢，独孤峰与王氏还没反应过来，独孤策就站了出来：
“走，都走开，祖母有小妹陪着就好。”
无须尤楚红发话，众人顺势出门，独孤策将门带上，沙芷菁踮着脚朝门缝处望去一眼。
她笑了笑，小凤总该能与俏天师说上话了吧。
屋内。
床榻上的尤楚红正伸出瘦骨外露的手臂，甭管是何方名医，总得把脉。
老奶奶尽量压着哮喘，让自己的气息平稳一些，在看向面前的道门天师时，忽然发现他的笑容与在宴厅时很不一样。
怎么像是更亲切了？
尤楚红只当是旧疾发作产生错觉，用一把苍老的声音带着感激道：“天师，有劳了。”
周奕笑道：“祖母，不用这么客气。”
老夫人起先没有反应过来，忽然一愣。
这是幻听了？
“天师方才叫老身什么？”
周奕朝着老人家拱手一揖，笑道：“祖母。”
尤楚红不禁将枯瘦的胳膊朝后一缩，下一刻，她看到站在一旁的乖孙女伸手朝某位天师身上轻拍了一下。
独孤凤俏脸含羞带笑：“谁是你祖母，你怎能这样直接。”
周奕温善一笑：“长者慈祥可亲，不由自主就喊出口了，祖母都没怪，你又怪什么。”
“讨厌。”口上说讨厌，但她掩饰不住欢喜，声音好生温柔。
老夫人灵活运转了近百年的大脑，这时有点宕机。
她看呆了，看傻眼了，却又瞬间看懂了。
一双眼睛来回在他俩身上打转，最后聚目在周奕身上。
浑浊的眼神，顿时清明起来。
独孤凤有一丝羞涩，拉住周奕一只手臂道：“祖母，他就是你老人家一直问的那个人，今日总算见到了。”
尤楚红罕见地瞪了这宝贝孙女一眼。
看向周奕时，她那苍老充满皱纹的脸上不仅更为精神，还多了血色，像是焕发了生机，慈祥的笑容从嘴角逸散开。
那些皱纹沟壑中，都被笑容填满。
看长相、看气质，又想到所听与方才在宴客厅中所见，她已许久没有体会过什么叫“惊喜”。
这不声不响的
还得是凤儿啊！
“晚辈周奕，见过祖母。”
老夫人起身，将他扶住，满意到了极致：“好、好、好孩子。”
“没想到老身快要入土的人，竟还有这般大的福气。”
她笑叹道：
“初时凤儿死活不愿提，叫老身疑神疑鬼，总担心是个不良之人，或者是被什么人骗了。我甚至还自责，是否是老身管的太严，叫她有了叛逆性子。”
“却想不到，我孙婿竟是如此人杰。”
“祖母~！”
小凤凰略带不满，笑道：“凤儿哪有您想的这般不堪。”
老夫人没好气地批评一声：“那你保密作甚，我早些知道，这病不用治都能好个七分。”
她又问一句：“你现在能否告诉我，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听到这话，二人都闪过追忆之色。
“那是五年以前的事了。”
独孤凤眉眼含笑，看了身旁的周奕一眼，显得温柔可爱，转头对老奶奶道：“祖母，人家的事你就别打听了，说给你听很难为情的。”
五年以前
尤楚红计算了一下时间，不由对乖孙女的眼光暗暗佩服。
周奕见老人情绪波动间，气息起伏较大，立时道：
“祖母，稍后再聊，我先试试能否给您除去病根。”
尤楚红洒然一笑：“好孩子，不用勉强，祖母一直记挂着凤儿的事，现在见过了，便是此刻合眼也能含笑九泉。”
这话确实是发自内心。
她本是一棵不能倒下去的大树，此时只觉浑身一松。
独孤凤上前扶祖母躺下。
看到周奕伸出两指搭在祖母腕脉上，便在一旁安静静静看他。
尤楚红是过来人，瞧他们如此默契，心中甚为欣慰。
很快，她感觉到一股纯正异常的玄门真气穿过手腕上的劳宫穴。
这般真气，可谓是生平仅见。
道门天师，果真不是吹出来的。
“我当年练披风杖法时出了岔子，初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暂时现象，没想到终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话未说完，周奕已经收手。
方才那位觉心师太也差不多，后来只是勉强出手。
尤楚红只当他也治不好，此刻老人家心态大变，非但没有失落，反准备出言宽慰他。
独孤凤紧张问道：“能治吗？”
“能。”
老人听罢一惊，又见他自信微笑：“与我猜测中一样，这是从奇经八脉转修十二正经造成，两方协作失调，日积月累，祸及肺经，才催此疾患。”
“治疗祖母之症有两个法门。”
“第一是寻具备疗伤效果的真气，让此人循序施针，摸出调理平衡的方法，只要方法得当，用不了多少次，就能好转。”
“第二，便是强行改变扭转真元，让正经与奇经协调，再沿着手太阴肺经理气。”
听周奕给选择，独孤凤只道：“你觉得哪个好？”
“自然是第二个，这等于是把此前奇经转正经的瑕疵全部化解。”
尤楚红乃是老牌武道宗师，立时道：“可这第二项难以办到。”
“可以的。”
周奕耐心解释：“我以真气引导，祖母只需调动真元，顺着我的法子行走奇经、正经，保管再无哮喘之疾。”
老夫人眼角的皱纹放大，不可置信：“这如何能做到？”
“旁人做不到，我却可以。”
望着面前风采照人的青年，老奶奶笑了，再不质疑：“好。”
这时，周奕从怀中掏出一册。
“祖母，你先看。”
尤楚红翻开一看，竟是专门针对她的运气线路。
她一想就明白过来。
当初凤儿曾把自己的练功笔记带走，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还回来。
好孩子，有心了。
老奶奶心中感动，斜眼一瞧，这对小男女正明送秋波。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赶紧把运气线路记下来。
接着，她背身打坐。
周奕按掌在她背后，真气从至阳大窍开始运行任督，他已是十二正经全部修成，行气走脉轻而易举。
加之变异的长生真气可以疗伤。
只三轮周天行走下来，尤楚红连续吐纳，大呼神奇。
压在胸口上的杂乱气劲，像是被瞬间理清了七八成，呼气吸气，说不出的顺畅。
几十年来，她都没有这等感受。
接下来只要按照周奕给的法子继续调理，旧伤痊愈只是时间问题。
尤楚红的老脸上全是喜悦之色，也不急着运功。
见周奕稍微调理真气便回到床边，不由唤他坐下，拿起他一只手，亲切顺拍，脸上的慈祥模样，真是比对亲孙子时还要亲：
“好孩子，你可要祖母帮忙？”
“只要是祖母能帮上的，大大小小，无论什么事，祖母一定帮你。”
一旁的小凤凰露出一丝诧异之色，祖母素来是护短的。
但也没有说过这般宠溺之言。
周奕温和一笑，又道：“当下群敌环伺，东都难定，祖母暂不宜声张，对外只说我能缓解您的痛楚便可，如此对手方拿不清虚实，静等关键时刻到来。”
“不过.”
尤楚红笑道：“你尽管说，一切都听你安排。”
“七贵之中，除了王世充、段达之外，我已能调动四贵，但还需随时调度禁军之便。”
“这简单，老身会让峰儿全力配合你，”老夫人底气十足，“你放心，他虽然混账，但还算有点孝心，绝不会忤逆于我。”
“若他不听你的，你只管告诉祖母，我抽他一顿保管奏效。”
此时此刻，内宅之外的独孤峰打了个喷嚏。
“谢过祖母。”周奕笑了起来，心中一定。
老奶奶越笑越和蔼，难以瞧出她是叱咤数十年脾气火爆的独孤阀第一高手：
“与我有什么见外的，以后此地便是你家，你只管将我当做亲祖母看待，我若有你这样的贤孙，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
两人慢慢聊着，从伤势又聊到武功修炼之上。
尤楚红从奇经练到正经，多有波折，便将其中感受慢慢说给周奕听。
尤其是丹田四窍、先地后天的性命双修法门。
这种后天返先天的法门大致相同，但各家又有区别，周奕听尤楚红一讲，也大获裨益。
小凤凰逐渐发现，自己竟被晾在一边。
他们两个更像是祖孙二人。
不过，望着这百岁老人与小青年聊得投机，她心中也很高兴。
又将周奕给祖母的小册拿来一看。
便知他对祖母的病症一直上心，可见也没有把自己忘掉。
独孤峰等人在内宅外等了许久许久，终于由独孤凤带出来一个好消息。
能缓解老夫人的痛楚，这已够让大家惊喜的了。
毕竟是数十年的旧疾，且他们寻过无数名医皆无效果。
天师果然比慈航老尼厉害！
卢楚、郭文懿等人心满意足，他们留个了传话的人手在此，接着便向独孤峰告辞。
周奕留在了独孤家，李建成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他准备趁晚宴时再打听一下。
陈国公段达了解了独孤阀的消息后，立刻派人送密信到王世充府上。
近黄昏时分，两匹高头大马停在郑国公府邸外。
打马上下来两员大将。
其一便是无量剑向思仁，其二乃是管州总管飞魂枪杨庆。
二人踩着重重的脚步，昂首挺胸直入国公府。
会客堂悬着一副苍龙图，图中苍龙腾云驾雾好不威风，山川大地皆在脚下。
画框前立有一人正背对着他们。
向思仁与杨庆走到近前时，那人也无动于衷。
“国公！”
向思仁与杨庆收到密信，对视一眼一齐参拜，作为王世充最信任的将军，他们有资格接触到国公府最机要的任务。
比如之前围攻黑衣人的惨烈战斗，后续几战，他们也是一场不缺。
背对他们那人依然没有回头。
“都安排好了吗？”
“国公放心，一切妥当。”
“好。”
“国公还有什么交代？”
那人回过头来，宽大的帽檐遮住看不清他的脸，但依旧是王世充的声音。
“趁此机会，我要你们去办一件事。”
“请吩咐！”
九头虫冷冷一笑，顿了顿：“向思仁，杨庆，你们俩去把道门天师.给我除掉！”
原本低着头的向思仁与杨庆同时抬起头来，各把脖子身体朝后一缩，异口同声发出胆怯惊疑之声：“我？！”
……

第183章 风的歌谣
不到半炷香时间，向思仁与杨庆走出国公府大门。
二人进门时昂首挺胸，这时不仅身体舒展不开，眼中更是流淌着惊惧之色。
浑浑噩噩上马，按辔徐行。
“国公到底什么用意？”
杨庆双手摊开：“这是我们能办成的？”
向思仁眉头皱成川字，摸着下巴思索，第一时间没有回答。
二人皆参与过国公府的围杀任务，岂能不知对方手段？那时仗着国公府有众多高手，他们并非主力，尽管如此也要万分小心。
杨庆苦溜溜地道：“由我们直接出手，只怕是九死一生。”
他其实是想朝向思仁打听，对方与自己同为国公手下最信任的大将，且还是王世充的亲戚。
方才国公说“另有安排”。
杨庆对所谓的“安排”丝毫没底，想弄清楚具体是什么。
瞧向思仁这模样，多半也不知其详。
“我虽不明白国公的用意，但此时专挑你我二人，避开了杨公卿与张镇周，可见是有意为之。说到带兵办事，这两人的能力恐怕在你我之上，只是不及我们得信任。”
向思仁这话实诚，杨庆也不由点头。
“也就是说，此事至关重要，须得最信任的人手去办。”
杨庆心说这不是废话么。
‘我去打天师？’
一想到国公给的这荒谬任务，杨庆有种立刻打马逃出东都的冲动，他扪心自问，真办不了。
但又必须听令行事。
换别人，真可能要收拾细软连夜跑路。
杨庆不绕弯子了：“你觉得国公还有什么安排？”
向思仁摇头：“不知，想来是抛砖引玉。否则仅凭你我二人，决计办不成此事，国公该是心知肚明。”
杨庆听罢回望国公府一眼，小声问：“今日遇见的这位，是国公本尊吗？”
向思仁沉默了一会，坚定道：“是。”
“好，那干吧。”
任务虽然离谱，谁叫这是国公安排的。
再一想，他王世充若想掌握东都，决不可能害自己的亲信。
……
夕阳洒满偃师城头，从伊水吹来的河风带着秋之萧瑟拂动着一名中年男人的胡须长袍。
他西望东都，目光既充满城府与压迫力，又带着几分深陷债务的深邃之感。
正是李密，一个大隋最有名的欠债人。
在欠债榜上，那是连梁帝萧铣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强绝人物。
“密公，王世充的话可以信吗？”
一旁的王伯当背着弓箭，也顺着李密的目光朝东都眺望。
“当然不能信。”
沈落雁毫不迟疑地接上话：“此人只要涉及自身利益必然是苍黄反复，半个字都不可信，他这次利用我们，但我们又何尝不是利用他。”
李密一捋胡须，沉声道：“不错。”
“那家伙一日不死，某一日不安。”
他的眼睛扫过沈落雁与王伯当：“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绝佳良机，一旦错过，后悔晚矣。”
李密冷冷一笑：
“王世充小觑于我，这次连带他也要付出代价。东都巍峨之城，将首次对我们敞开大门。”
王伯当环顾一圈，小声提醒：“密公，那些异族之人心怀鬼胎，此间事了，还是要想办法摆脱他们。”
“放心，这些人与我玩心机手段，哪那么容易占到便宜。此刻，只不过是给他们一点甜头，这也要感谢我那死敌配合，他若不惹得各族忌惮，我这下策也成不了上策。”
“这些异族势力不算什么.”
李密想到什么，面色一沉。
“我至今想不通，懋功为何会背叛于我。”
说起徐世绩，王伯当与沈落雁神色各异，当初他和密公儿子一道去谋划飞马牧场，失败了纵然可惜，忽然投敌就成几人心病了。
沈落雁知晓徐世绩对自己的态度。
从没想到，这家伙会帮着密公最大的死敌反过头来对付她。
当初徐世绩当舔狗时要有这般硬气，她还得高看一眼。
现如今，徐世绩在江南斩获了巨大名气，各种传闻远盖过他在瓦岗寨时。
几人听闻徐世绩每战当先，逢城必取，调兵之能在江南一地发挥到了极致。
换了一个老板就如此积极？
这让李密实难接受。
他很想知道，那死敌是用什么手段逼得徐世绩如此卖命。
王伯当深吸一口气，幻想道：“徐世绩是否故意取得周天师的信任，等密公攻打南方时，他再拥护密公，一举奠定胜局？”
这纯纯是白日做梦。
那死敌这般傻的话，恐怕早被人弄死了。
李密不点破，只是朝王伯当笑了笑。
沈落雁顺着王伯当的话道：“希望世绩能给我们带来惊喜吧。”
“思归出发了吗？”
“已顺伊水朝东都去了。”
沈落雁道：“他将是我们中最先与周天师碰面之人。”
岳思归已是蒲山公大营的老人，他带队，李密最是信任。
因为当年夫子山太平道场大火，岳思归功劳很大。
李密带着一丝期待：“相比于徐世绩，我更希望从思归口中得到好消息，只要姓周的死掉，整个南边的势力将分崩离析，天下会更乱，我们的机会也更多。”
赶在太阳落山前，从偃师来的队伍抵达东都。
负责看守城门的乃是段达的人。
这位陈国公听从九头虫的安排，早吩咐下去。
故而守城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放行，让李密的人进入城内，类似这般操作，已不是头一回了。
岳思归负责领队，但他的武功在队伍中十分寻常。
就在他身后的那群人，可谓是‘群英荟萃’。
比如一左一右分开的契丹呼延金与高丽韩朝安，这两位与周奕灭杀的室韦深末桓并称三大马贼。
都是来去如风，叫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这般大马贼，在岳思归的团队中，也不算稀奇。
入城之后，他们目的明确，朝着吐谷浑、铁勒人、凉国西秦等势力聚集地汇合。
与此同时，独孤府上气氛更热烈的夜宴结束。
李建成打听到老夫人旧疾确切消息，不由松了一口气。
独孤家此次虽欠下道门天师恩情，却没大到要赌上家族命运的地步，李阀的机会依然很大。
这一点，就连觉心也看出来了。
故而，这慈航老尼在用宴之后，便出声告辞。
“师太，和氏璧可是在净念禅院？”
周奕按照记忆，直截了当问道。
觉心老尼立时驻足：“斋主安排，贫尼也不知详情，天师若是怀疑，可自行探寻。不过近段时间，了空禅尊不见外客。”
“天师若是有耐心，只需静候一些时日。”
周奕没再多话。
瞧觉心老尼的样子，和氏璧多半就在净念禅院，但她有恃无恐，像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突然造访。
李建成随独孤朗一道送觉心老尼出门。
李家大郎殷勤得很，周奕忍不住想提醒他。
大郎你这错付了呀。
老尼心中的天命人可不是你。
但觉心老尼也想不到，她前脚才走，二凤就掏出一本道门典籍，正是当初他离开飞马牧场时，用鹰羽从周奕手中得赠的“淮南鸿烈”。
早年便有五大奇书的传闻，自天师崛起后，太平鸿宝更是江湖人耳熟能详的秘典。
据说鸿宝与淮南鸿烈大有关联。
故而天下间研究此经的大有人在，一些痴狂之人，更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李世民得此经典，也请教过一些饱学之士。
但见到周奕这位传说的源头，自然忍不住讨教。
周奕的解读之法与那些鸿儒博士大相径庭，主打一个“老子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一旁的长孙无垢初时怀疑他是信口胡诌的。
可细细一听，忽觉他对经义的解读竟能与武道联系起来。
那种微妙巧思层出迭见，让人心神触动却又把握不住的感觉，真叫人浮想联翩。
“果真是枕中鸿宝？”
二凤捧卷而叹，他凝视着古籍上的内容有些感悟：“多谢周兄赐教。”
周奕摆了摆手，又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未来若有机会，我会在紫薇宫中讲述鸿宝。”
看到远处有一少女在隐晦招手。
周奕便将二凤夫妇撇下，留他们自个脑补去了。
长孙无垢拿起二凤手中的淮南鸿烈：
“看来是我小人之心，这竟真是一册阐述武学奥妙的道门宝典，寻常人能道明经义，却讲不出他这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感觉。世民，你是对的。”
她笑了笑：“我原谅你捉蝉回来的鲁莽举动了。”
李世民不与她一般见识，默默回想周奕方才的话。
长孙无垢又道：“那你觉得，他方才说的那话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
李世民由衷道：“周兄的志向很大，也更像道门第一人，我总算明白为何那些道门中人都会支持他。”
“嘘~”
长孙无垢道：“宁散人对你蛮好的，别叫人听了去。”
“不过.”
“他说要在紫薇宫中讲述鸿宝，也许是面对道门中人。你与他的关系还算不错，倘若真有机会，我也.”
她欲言又止，感觉自己有些贪了。
李世民打趣道：“你想入紫薇宫听课，做天师弟子是吧。”
长孙无垢凑近一些，对李世民道：“若陪你多听几世蝉音，做谁的弟子都成。”
李世民听了她的话，举目望向将要暗淡下来的遥远星空。
接着，又看了一眼周奕离开的方向.
内宅深处，过了小桥流水，正有一座雅致气派的木楼水榭。
沙家五小姐先听到脚步声，接着站起身在美人靠边凭栏而望。
两道人影正由远及近。
小凤可以啊！
沙芷菁有些小激动，在心中赞了一声。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独孤府廊下掌起琉璃灯，习习晚风将灯光吹得更柔和，昏黄的光晕增添了旖旎气氛。
这时候与俏天师认识一下，可要比午后应景。
“这位是沙家五小姐沙芷菁，是我在洛阳最要好的朋友。”
独孤凤抿唇微笑。
沙芷菁大方又不失礼盈盈一福，打了声招呼：“周天师。”
“沙姑娘晚上好。”
周奕像是更自来熟，走在独孤凤之前上了水榭，并且，也不用旁人招待，自顾自地倒茶。
沙芷菁瞧他熟悉的动作颇为意外，又忙给独孤凤打了个眼色。
心说你这样太失礼，怎能叫俏天师自己倒茶？
人家不仅是客，身份还那样大。
沙芷菁忽然发现，好闺蜜对自己的提醒像是没看到一般，直接忽略了。
不过，这位私下里没那么威严，好像挺好相处的。
五小姐有些惊喜，感觉自己得手的机会又大了不少。
她平时话好多，但此时嘴笨不知从哪里说起。
便朝好闺蜜又使了个眼色。
小凤真够朋友，一瞧见她示意，立刻朝石桌旁走去。
五小姐心道她去找话题，增进彼此了解的。
可接下来的一幕，着实叫她把一双漂亮有神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五小姐的眼中很是‘惊恐’，且越来越‘惊恐’，像是看到魔鬼一般。
只见小凤朝俏天师身边一坐，直接入手，把他一只胳膊抱在怀里。
这.！！
接着，二人旁若无人地对视，那目光太甜腻。
沙芷菁感觉就和吃了满嘴的江南饴糖差不多。
这画面实在难以理解，他两个才见几次，也就给老夫人治伤那段时间，怎么忽然好上了？
这不对！
她僵硬的大脑再次运转起来。
难道是老夫人看俏天师势大，直接把小凤许配出去？
小凤立时就认命了？
心志也太不坚定！
沙芷菁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她又打量一眼那张俊逸脸蛋，换了自己也会‘勉强’认命。
‘沙天南，你不办事啊，看看人家老夫人。’
洛阳首富若听到女儿这声抱怨，恐怕晚上气得吃不下饭。
沙芷菁这时已把什么“天师威严”之类的感觉抛到九霄云外。
她坐在石凳上，带着一丝幽怨看向独孤凤。
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俏郎君，转眼就被好闺蜜得手了。
正想询问原因。
忽见独孤凤俏脸含笑：“菁菁，他就是你说的那个‘混球’。”
沙芷菁听到“混球”二字，先是一愣。
跟着反应过来，一脸惊讶，忙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小凤一直痴痴念想的郎君，原来就是他！
周奕不由看向五小姐，沙芷菁连连摆手，却不等她解释，独孤凤便将“混球”的评价从何而来简单一说。
比如什么许久不来东都。
比如是不是把人忘了。
比如是不是在外风流.？
沙芷菁越听越不对，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她已然发现，好闺蜜是借着她的口说自己的心里话，算了，默默承受好了。
沙芷菁一边在旁边听，一边给自己倒茶。
慢慢的，她这茶喝得不对味了。
因为周奕也发现了独孤凤的意图，于是一伸手，将她横抱在腿上。
“还有什么混球的地方？”
独孤凤立刻止住声音，一边推他一边带着一丝羞涩柔声道：“菁菁还在呢，放我下来，我不说了。”
沙芷菁看了周奕一眼，感觉自己被他也利用了一下。
难怪你们两个能好上。
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瓷盖子轻扣茶杯，很随意地说道：“你们继续，当我是空气便好。”
独孤凤从周奕腿上下来，坐到沙芷菁旁边，给她倒了一杯茶。
“菁菁，他的身份好特殊，就连我祖母都不知道。”
“好了啦，我又没怪你。”
五小姐不满地吸了吸鼻子：“不过，你得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行，我找时间告诉你。”
独孤凤猜到她想问什么，不过她面薄，不想当着周奕的面说。
本想留沙芷菁多聊一会儿。
但五小姐不愿当电灯泡，更不想吃狗粮。
虽说他俩早就好上了，但毕竟瞧上的俏郎君忽然没了也够叫人心碎。
独孤凤拗不过，只好将她送到门外。
沙芷菁打趣了她几句，在一队护卫的陪同下返回仅隔着一条街的沙家。
她才回到家中，就被人叫到老爹那里去了。
沙家以矿藏起家，乃是掌握军工命脉的大商贾。
在沙天南处理要务的房间中，两面墙上挂着刀枪斧钺诸多宝刃，上方镶嵌的宝石流光溢彩，这些从九州上百家兵器厂集中过来的最优良的兵刃，乃是他骄傲的资本。
沙天南五十多岁，有一身武功加保养的好。
看上去更显年轻。
沙芷菁进来时，正在灯下欣赏一柄竞争对手东溟派出产的“寒铁宝刃”的沙天南顿时露出和蔼微笑。
“爹，你找我做什么？”
“哦，你一直在独孤府，就给我讲讲那边的情况。”
“没人与你汇报？”
“有，”沙天南摸着短须，一脸正色，“但你回来得迟些，兴许看到的更多，独孤家的态度对我们很关键。”
“眼下正是紧要关头，爹也马虎不得，一旦选错，未来就算能保住家业，也要一落千丈。”
沙天南接着讲了一下手下人的汇报与判断：
“独孤总管应当是更看好李阀的，咱们与李阀的关系也极为紧密，几大矿场都与关中剑派合作。只是不知，天师能将老夫人的病治到哪种程度。”
沙芷菁皱了皱眉：“爹，你错得离谱。”
“何出此言？”
沙芷菁没说明原因，只凑近几步：“独孤家一定是支持天师的。”
沙天南知道女儿喜欢开玩笑，这时仔细瞅着她，发现她很是认真。
“此事关乎一家兴衰，你可不要诓骗老爹。”
“骗你作甚。”
沙芷菁笃定道：“你信我的准没错，独孤家保准支持天师到底。而且”
她朝沙天南打量了一眼：“老爹是什么眼光，我今日看过天师一遍，也知道该支持他，你是不是被什么传统门阀的名头给冲昏了头脑。”
沙首富越发惊异：“你说说看，你从哪知晓的。”
沙芷菁本想说的，却想起他们的关系没朝外透露。
女儿虽然犹豫没说，但沙首富可不笨。
她能知道秘密消息，只能来自独孤峰的女儿。
略一寻思，沙天南悟到了什么，霍然站起身来。
不等女儿找好理由，他又追问一句：“菁菁，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真的。”
沙首富得到答复后，笑着将宝贝女儿送了出去。
有些事早一时与晚一时完全是两种结果，本欲观望的沙天南敏锐嗅到极不寻常的味道。
独孤峰也许会糊涂，他要是做什么决定，沙天南绝不会盲目跟从。
但与那位独孤小姐有关的大事，必是老夫人做主。
若说这位老夫人犯傻，沙首富绝对不信，真若那样，独孤家早就衰落了。
老夫人豪赌一场，我沙天南也要帮帮场子。
“管家，管家~！”
沙天南大吼一声，把三位得力大管家全部找来。
这一晚，沙府可不平静
“陛下，今晚就留宿府上吧。”
值此乱世，皇帝的待遇远不如太平时期，没那么娇贵，提心吊胆是常有的事。
面对独孤峰的提议，杨侗拒绝了。
他方才与老夫人聊了一会儿，这时已准备回宫。
站在独孤府门口，没有多等，杨侗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见一名白衣青年朝自己走来。
“天师。”
这少年皇帝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抱拳一揖，不减贵气，也不失礼仪。
没有触及到秘密中心的独孤峰，这会儿犹豫得很，不知道皇泰主与道门天师这般接触合不合适。
转念一想。
杨广都与他喝酒，也不差杨侗一个。
“爹，祖母叫你。”
独孤策在里面喊了一声，把独孤峰支开。
独孤峰本想听他们聊话的，老娘呼唤，那就只得出言告退。
独孤峰一走，宫廷里面几名忠心护卫走了上来，杨侗摆了摆手，叫他们全部退下，连等候在一旁的太监也被驱走。
周奕对这位为人宽厚的小皇帝倒是没有恶感。
“皇泰主。”
他也微微抱拳，走到杨侗身边：“不知皇泰主找我来，是想与我说些什么？”
杨侗舒了一口气：“天师，能耽误你一些时间吗？”
“可以。”
杨侗听他答应，便缓缓讲述：
“当初祖父出游江都，命我留守东都，令大臣段达等人辅佐我。在那之后，日子就从未平静过，我们以东都为据点，首先便与翟让、李密的军队连续激战。”
“随着不断作战，东都皇庭失了威信，到后来，军权大都落在王世充手上。”
“祖父被杀的消息传到洛阳后，他们以我为帝，其实只是一个傀儡，而且是非常累人的傀儡。”
杨侗的脸上，表露出超出他这个年龄的成熟：“许多时候，我都怀念祖父还在的时候，那时我很悠闲，事事不用操心，也不用担心突然被人.被人杀死。”
他露出畏惧之色：
“我很怕见到王世充，尤其他带着我的命令杀人的时候，哪怕有独孤家的表伯爷帮忙说话，我也不敢得罪他。”
杨侗确定周奕在听，继续道：
“天师，若是东都被王世充完全掌握，我有何结果。”
周奕言简意赅：“一杯毒酒。”
杨侗没觉得意外：“我想也是，从他对旁人的手段就能看出我不会有好下场。”
周奕问道：“皇泰主想要得到和氏璧吗？”
“不想。”
杨侗道：“一来我保不住，二来我根本得不到，只是王世充想要，我配合他而已。”
“祖父早就与我说过，江湖上的武林圣地对我杨家没有好感。我想他是对的，因为慈航静斋的人到独孤家来，与我无分毫关系，也从未去皇城找过我。”
小少年的清醒程度让周奕稍感意外。
“你为何会信任我，要对我说这些？要知道，我也笼络了你手下的人，与王世充揽走军权的性质相差无几。”
杨侗不慌不忙道：
“那是因为卢楚皇甫无逸他们觉得，如果天师掌控了东都，我能活下来。他们受先帝之恩，却无扭转乾坤之能，我不怪他们，天师也与王世充不同。”
“否则，祖父不会与天师喝酒，我从未听说他看得起哪个江湖人。”
周奕微微一笑：“如果你生在太平年岁，或许会是一位好皇帝，可惜我有自己的顾虑，没法成为大隋的天师。”
杨侗摇了摇头：“天师误会了，其实仁谨是将你当作长辈。”
仁谨，也就是杨侗的字。
他笑道：“或许，我该该叫你一声表姨夫。”
嗯？
周奕算了一下辈分，小凤凰确实是这小皇帝的表姨。
“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发现的。”
杨侗说：
“今日在宴厅说话时，我大多时候都在听，因为早就听闻过你的大名，所以对你关注最多，卢楚说你是被人请来给老夫人治疗旧疾的，我就一直想这人是谁。”
“后来我忽然发现，表姨像是在看你，我听旁人说过，东都的公子郎君她都瞧不上，后来与老夫人说话时，我就提了你几句，发现她对你的态度也很不同。”
“就是与宴厅时差别很大，那在你给她疗伤之后。”
“当时房间里面只有你们三人，再一想东都的局势，我就瞎猜了一下。”
周奕听罢油然而笑：“我对你的评价还是低了些。”
杨侗谦虚道：
“我寻常时候不会想这么多，只是对天师更多关注。”
周奕试探问道：“你想我怎么帮你？”
杨侗定睛看了他一眼：“我希望能活下来，若是有机会，不求拜天师为师，只盼能得到一些道学上的指点。”
“哦？你对道家之学感兴趣？”
“祖父后来在追求长生之术，搜罗了众多道家经卷，我在宫中没有事做，经常翻看。只是有些可惜，其中一些书册被王世充手下的一名西域胡僧拿走了。”
他又道：“那些道门典籍我不怎么看得懂，也不明白其中的武学精要。”
“那你为何要深读？”
“鲁国公在世时与我提过，他言道家武学经义是自由自在的。东都对我来说，像是一个大笼子，我不想继续在笼子中当傀儡。”
周奕感觉到他对自由与生存下去的迫切渴望。
杨侗一脸诚恳：“表姨夫，东都皇城内的一切，我都可以用最合礼仪的规制给你。”
少年有些窘迫：“当然，我没能力再拿出其他的东西。”
这些规制礼仪对周奕来说并不重要，但他没有对杨侗说，而且，这少年一点过分要求没提。
“你先回宫吧，王世充倘若寻你，你事事相允便可。东都未定，他暂时不会对你动手。”
杨侗再度抱拳，离开了独孤府。
广神，你孙子比你强啊。
周奕笑了笑，低调返回府中
夜色渐深，缕缕清辉如霜，遍洒东都洛阳，天街横卧如匹白练，楼阁嵯峨光影朦胧。
自独孤府上，两道人影借夜色掩护轻盈跃出。
“走这边。”
独孤凤朝南边指了指：“净念禅院在南郊，有相当一段距离。”
她美目中泛着担忧之色：
“他们本就严加防范，你又犯迷糊对那觉心师太放话，打草惊蛇，此刻他们一定埋伏了大批人手，我一点也不想带你去。”
周奕坐在一栋阁楼的屋脊上，摸着下巴思忖道：
“是哦，若是我被他们抓到，凭借我和道信大师一葫芦酒的交情，兴许能保住一命，但准要出家做和尚。小凤，你要不要改嫁？”
“不要。”
独孤凤晓得他在说笑，却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你被他们抓住，我定会苦练天师随想，总有机会把你救出来，你莫要小瞧于我。”
她对周奕这个假设很不满，但有些气鼓鼓的样子煞是可爱：
“而且，人家也没嫁你。”
小凤凰还待再说，周奕忽然凑了上来，在她雪白的脸上亲了一下。
他身法太快，少女反应不及。
“小凤，你好诱人，我们不去和尚庙了，回去睡觉吧。”
少女玉颊飞红，轻呸了一声。
接着，取出府内带出来的包裹，内里的东西，竟是一件黑袍。
她将黑袍给周奕披好，周奕秒懂她的用意。
“走。”
他说话时，对小凤凰张开怀抱，跟着便是暖香入怀。
“周小天师，快点。”
少女搂着他，一脸期待。
周奕想到了几年前的扶乐城，想到上次在江都起飞失败。
霎时间，他调动全身功力，从屋脊上破风窜出。
月光下，一道黑影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径自南去。
洛水绕城无声，被天津桥上风掠而过的影子带出浪波。在那极致速度下，遥望星汉灿烂，也化作星光碎入万点秋夜之中。
黑袍飞扬，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将风割裂！
这一晚，不少洛阳居民听到一阵奇妙声音，掌灯推开窗扇。
可声音找寻不见，像是消失在很远的地方。
有人想，难道忽闻的那一声，是云外惊破秋愁的雁鸣？
是谁家玉笛暗飞声？
抑或是“西苑千门夜如昼，犹闻环佩出画舟？”
周奕驭满轻功：“古老的漠北歌谣，你听到了吗？”
“嗯！”
独孤凤的目中闪过飞退的东都灯火，她的声音带着喜悦：
“风被割裂了，但我觉得它们并非呜咽，这奇妙动人的声音，是风在欢畅，那是最自由欢快的韵调。”
周奕停下脚步时，净念禅院已在不远处。
独孤凤从他怀中走出，用温柔目光注视着他：“周小天师，还有旁人听过风的歌谣吗？”
“没有，只你一个。”
周奕说完这话，神色微微一变，接着与独孤凤一前一后看向不远处的竹林。
先是两道笑声传来，接着是一道调侃之声。
“真不巧，我们也听见了。”
话音未落。
随着几片飘落的竹叶无声闪出两道人影。
月色下能看到一名儒雅中年男人，还有一名半掩轻纱的年轻女子，二人的目光在独孤凤与周奕的身上扫来扫去
……

第184章 不朽铜殿 完美之人
月华下竹影横斜，万叶筛着清光，晚风拂过，作飒飒而响。
这突然出现的两人从竹林阴影中走出，从隐绰轮廓，到面容清晰。
周奕略感‘惊喜’。
在邪王阴后冷峭的目光下，他反进一步，挡在独孤凤前半个身位，几乎将这魔门两大高手的视线全部吸纳到自己身上。
“两位好雅兴，半夜在大敌门前欣赏竹林月色。”
周奕微微阖目，心中谨慎得很。
若这对老情人一齐出手，连他也要跑路。
伸手拉住一旁的小手。
独孤凤心领神会，挨他更紧，随时可以撤退。
心知面前两人非同小可，但此刻与周奕待在一起，倒并不畏惧。
石之轩与祝玉妍只是看着他们，第一时间没回话，见他们手牵着手，郎情妾意，一时间，邪王的眼神更严厉了。
“小子，你不是和小青璇待在成都吗？怎又跑到东都来了。”
周奕没理会邪王的表情，侧目瞥了身旁少女一眼。
让人没想到的是。
周奕尚未开口，小凤凰已抢先回应石之轩的话：
“我家周郎心系天下，意靖乱世，乃是当世豪杰，自不会为了儿女私情所束偏安一处，他来东都有什么可奇怪的？”
阴后本欲与邪王一般出口责问，这时反倒换了一种心情，饶有兴致地打量石之轩。
她笑道：
“是啊，石之轩，这有什么奇怪的？”
石之轩把严厉之色一收，带着儒雅笑意：
“看来你对他用情很深，可惜遇人不淑，这小子是个风流浪子，试想一下，当你在东都苦苦思念他时，他却在外边左拥右抱，把你忘个干净，再见面时，你又被他花言巧语所骗。”
阴后看向周奕：“周公子这样做，确实让女儿家心寒。”
周奕面不改色：“邪王休要以己度人，而且我所思所想所做，无需向你证明。”
石之轩的话很有挑拨的味道，独孤凤听了，内心也不好受，她感觉到拉着自己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这时忽又想起他给祖母梳理经络的小册。
他没把过脉，不清楚祖母的旧疾，绝非一时之功能整理出来。
如此上心，怎可能把自己忘了？
这时在石之轩与祝玉妍的注视下，独孤凤更贴近周奕一些，用温柔的眼神看向周奕：“他是否真心我心中清楚，不劳尊驾指点。”
周奕提足真气防备，同时回眸看她，他没多解释，只轻唤一声：“小凤.”
二人眼神接触，顿给邪王阴后塞了满嘴饴糖。
阴后看向一旁的中年人，不禁嘲讽一声：“石之轩，你可真是狼狈。”
石之轩并未生气，只是眯着眼睛，悠悠说道：
“小子，你以后就算去巴蜀，也不要再找小青璇。”
阴后听罢看向周奕，又看向独孤凤。
她本以为周奕要措词犹豫，没想到他立马回道：
“青璇曾对我说，她没有爹，只有娘，她娘还因为一个疯癫之人心力交瘁而死，如今她避祸孤隐，在深山中好生清苦，你可知道，与你一道的大明尊教派人杀到了幽林小筑？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自己对不起青璇，竟还要我辜负她，你可真是狠心绝情。”
“难怪当年你会对不起阴后。”
他的话脱口而出，语速又疾又快。
周围三人听罢，心情各不相同。
小凤凰真想锤这坏家伙一大拳，阴后冷冷看着石之轩，邪王则是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周奕。
“石之轩，你可真是一败涂地。”
祝玉妍冷声嘲笑。
这个时候，几近破防石之轩忽一伸手，打出足以定住真气的不灭金身印。
这一下融入了他强大的精神力，气神合一，直定周奕四下。
阴后旁观，并未出手。
周奕同样鼓动强大精神力，也是一印点出，回击石之轩的印法。
空气中响出一声爆鸣。
邪王的印法被撑开，在周奕四下成水浪一般散开。
近处的竹子受到余波纷纷噼啪爆裂！
二人的交手只在瞬间，石之轩试探过后没再出手，阴后的目中隐藏着一丝惊异之色。
尤记在眉山郡草亭时，那时石之轩还能压着他打。
此时几乎是分庭抗礼。
其中差距看似不大，却是诸多高手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大门槛。
这小子.在巴蜀又突破了？
起初武林判官说什么四大宗师，他二人还没当一回事，毕竟很清楚周奕的实力。
独尊堡既然还在巴蜀，解晖怎么可能做到公平公正。
却想不到，他练功这样快。
石之轩的表情也微微转变。
周奕一摆衣袖，冷声道：“邪王，真动起手来，我可不怕你。”
“我劝你及时收手，否则到时候我就只能给你出黑了。”
石之轩将双手朝后一背，忽然转了个话题：“邪帝舍利在哪？”
周奕理所当然道：“不是被棺宫得去了吗？你想要舍利，该去寻周老叹。”
说到正事，阴后恢复到原本的认真表情：
“我们询问的不是棺宫的那颗舍利，而是向邪帝留下的那颗舍利，你也不要扯谎蒙骗，当年向邪帝教我舍利元精提取之法时，可是提过其中历代邪帝的杂乱精神。”
看来这对老情人猜到不少。
周奕答道：“那为何来问我？”
“你一定是知情者。”
“我只是宗门底蕴深厚，比你们多了解一些秘闻。”
他再推脱，邪王阴后也不信。
祝玉妍目光一凝，忽然问道：“你可是见过鲁妙子？”
周奕没作隐瞒：“见过。”
石之轩与祝玉妍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又听周奕道：“阴后应该知晓老鲁的性格，他向来重诺，连你都问不出舍利在哪，何况是我？”
祝玉妍无力反驳，她太清楚鲁妙子的臭脾气了。
想到与鲁妙子的过往，阴后略有沉默。
石之轩不想再掰扯：“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将杨公宝库的位置说出来，我们助你夺得和氏璧。”
周奕没有立刻拒绝，只道：“我此刻就能去净念禅院取来和氏璧，无须你们帮手。”
阴后笑道：“你把慈航静斋与净念禅院想得简单了，那些闭关的人走出山门，守一块和氏璧还是能守住的。我们不出手，只凭你一人之力，恐怕一点机会都没有。”
石之轩道：“小妍，你不必劝他，让他自己碰壁比劝说管用。”
周奕朝净念禅院的方向看去一眼：“我如何能信任你们？此时在东都城内，还有不少魔门中人要对我动手，恐怕你们也参与其中，又怎会帮我取和氏璧？”
邪王阴后听罢都笑了。
两人瞬间洞悉周奕的意图。
“你的心眼真不少，但这份试探是多余的，东都魔门与我们可没关系。”
“当真？”
石之轩平静地打量了他一眼，目色深处稍有复杂：“等我取得舍利，再与你计较。”
阴后仰望夜空，双眼流露出向往之色：“那是一次迈向极致个人伟力的机会。”
这两人都已是武道大宗师水准，阴后更是有提取舍利元精之法，悠长的寿命对他们来说，的确比东都更有吸引力。
估计他们是通过杨素联想到鲁妙子。
周奕思忖一番，没立刻答应。
他虽信二人的话，却留了心眼，因为毫无驾驭这两人的把握。
一旦把他们扯入机密安排中，只会让自己受制。
他们随时翻脸，自己也毫无办法。
阴后掩在轻纱下的半张脸似乎带着笑容：
“你好好想想吧，我会派人寻你，你只要答应，我们三人一道攻打这所谓的武林圣地，足以将它打穿，那时和氏璧便是你的。”
石之轩没说话，踩着幻影走远。
阴后衣袂微拂，追了上去。
小凤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之处，情不自禁道：“这两位与我听闻中的大不一样。”
“你过去听到的也没错，但世间人事如流波逝川。流走的水追不回来，人的精神锐变，就可能因此改变人生态度。”
周奕话罢，见她欲言又止。
于是盯着她的眼睛，主动开口：“你若想听巴蜀的事，我会一字不落的告诉你。”
独孤凤抿着唇：“你有点紧张？”
“嗯，如果小凤不高兴，我现在拿到和氏璧也索然无味了。”
周奕说完，感觉自己的腰部被一记‘重击’。
独孤凤温柔一笑：“你想到哪里去了，听他们说的好凶险，人家只是想劝你不要再去净念禅院。”
“走。”
周奕并未迟疑，朝净念禅院迈开步子。
上了一座山坡，那座小山上的宏伟寺院越来越清晰。
二人朝寺院奔去，逐渐放轻步伐。
最终来到寺门外一棵大树上，投目净念禅院，一应殿宇建筑映入眼帘，足有数百间，俨然一座小城。
无怪能成为正道武林圣地之一。
江湖人只需在山门前一观，便要被这深藏林木的禅院规模震惊到。
“当~~！”
悠扬钟声，似乎在月光上荡起涟漪，回响在寂静的夜晚。
独孤凤已将自己知道的有关净念禅院的消息，尽数告知周奕。
虽然她的武功已能在江湖上排得上号。
但此刻禅院内戒备森严，还是不宜冒险。
“我在这里等你。”
独孤凤说完，周奕点了点头，跟着一个闪身下到地面，眨眼光景翻过高墙，朝着方才响钟的方向掠去。
夜间，还有大量和尚做晚课。
阵阵梵呗诵经之声，隐隐约约从遥远处传来，周奕一踏入寺院便听到了。
寺院中不乏内功高深的和尚守卫巡视，但周奕一路过文殊殿、大雄宝殿、无量殿等七座大殿，皆没人察觉。
净念禅院实在太大，他有时在相似的院落中迷失方向，只好跳上殿顶四下查探。
不过寺庙顶端有高手把守，从屋顶上走太过扎眼。
周奕一路摸索，终于来到方才响起钟声的地方。
钟楼无人，登上去顺着寺庙中轴线放眼望去。
只见在灯火与月光交相辉映之下，矗立着一座阔深各达三丈、高过半丈的殿宇，此殿位于净念禅院的最中心，看上去不大，却似比周围大上十倍的殿宇更有地位。
周奕细细一看，眼睛不由放大。
没错了，正是那座完全由铜打造的不朽铜殿。
且不提能工巧匠，以江都之富，尚未有这么一座铜铸庙宇。
佛门收敛财富的手段实在惊人。
这铜殿周围的殿宇，全都以三彩琉璃瓦覆盖，其正前方为白石砌成、围以白石雕栏的巨大广场。
广场之中，供奉一座文殊菩萨铜像，骑着金毛狮，高约两丈。
龛旁还有药师、释迦和弥陀等三世佛。全部都是彩塑金饰，气派非凡。
白石广场四个出入口分布着五百尊栩栩如生的罗汉，往下是一层层石阶，一直朝下延伸。
周奕听过这石阶足有八百零八层。
他心中啧啧而叹。
净念禅院实在豪富，巴蜀的大石寺够气派了吧，连席应都想霸占，可与净念禅院一比，大石寺只算个村镇小庙。
念经的声音从铜殿背后的主殿中传来，可见有大批难缠和尚。
周奕的目光从门户紧闭的铜殿上掠过，看向白石广场靠近文殊菩萨与三世佛的位置，那里起了五座石台，背后是灯盏。
石台上，正有五人闭目打坐。
其中三名老僧，浑身干瘦，头顶却像是发光一般特别显眼。
他们的状态，与周奕在大石寺看到的那些坐化之僧很像。
另外还有两名老尼，一人拿着拂尘，一人背负宝剑。
想当着他们的面悄无声息进入铜殿，那是绝无可能。
这五人垂垂老矣，慈航静斋与净念禅院安排了这等防守，就是确保和氏璧不失。
周奕明白邪王阴后没说假话。
他径自从钟楼走下，踏上白玉广场。
打坐的五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睁开双目。
“当~~！”
靠近三世佛的那名老僧曲指发出一片枯黄落叶，激得远处铜钟震响。
这是在发信号。
安静的白石广场忽然传出清朗笑声：“大师，你未免太过小心。”
“我孤身一人，大师难道要叫来整个寺院的高僧吗？”
那老僧双手合十：“善哉善哉，天师驾临，本寺该以最高规格接待。”
“净念禅院号称武林圣地，我一个闲散江湖人，哪里当得起。”
“天师过谦。”
那老僧也不卖关子：“如果天师来此与我们论道论佛，那是求之不得，倘若为了和氏璧，我们便爱莫能助。”
“太客气了.”
周奕笑道：“无需你们相助，这和氏璧我自己能取。”
和氏璧与舍利不同，它有一股奇异力量，会随着天时而生变化。
这座铜殿，能隔绝练武之人对和氏璧的感应。
周奕感受到黑暗中有目光朝自己探来，但他并未退避，在铜殿背后的主殿涌来大批做晚课的僧众时，他身形闪动，直朝铜殿掠去。
白石广场上的老僧与那不说话的四人同时出手。
最先落来的是一道剑气。
那老尼一直是气定神闲，心如止水的状态，让自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这份“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此时化静为动，剑招的发动近乎本能，超越了思考的延迟。
老尼心意所至，剑气便至。
这一剑古朴盎然，像是找准了周奕的破绽。
但下一刻她的眼中也亮起白芒，冲她飞来的这一剑，同样没有繁复招式，而是一道如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的剑光，仿佛它本就该出现在那里。
慈航老尼一颗静心被打破，那剑光压过了自己的剑气。
正气凌然的玄门真气扑面而来！
另外一名老尼赶紧抖开拂尘，与她一同相抗。
周奕一剑发出，身带幻影冲越过去。
“天师，停下吧。”
剑气交击的劲气似对那三位老僧毫无影响，枯黄的僧袍不动分毫。
三道目光，浑浊却凝练如实质，沉沉朝周奕压来。
他们坐的枯寂禅，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正以他们为轴心，旋转、升腾。
那并非浩荡杀气，仿佛沉睡地底千万载的顽铁正被无形之力唤醒。
这精神气势，让周奕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王世充府上的竺法明？
之前说话的那名老僧双手在胸前虚按，拇指内扣，四指如钩似爪，猛地向外一分一按。
空气骤然被撕裂，发出沉闷如布帛破裂的声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凝练如金色巨杵般的掌力轰然勃发！
几乎同时，左侧老僧双手结印高举过顶，十指扭曲盘结，形如一座微缩的须弥山岳，无声无息却又迅疾如电地朝周奕头顶印落。
那印法笼罩之下，空气粘稠如铅汞，沉重压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右侧最后一僧动作最为飘忽诡秘。
他身形未动，双手却在胸前化作一团模糊的虚影，十指如千瓣莲花绽放。
嗤嗤嗤！
尖锐的破空声密如骤雨，无数道凝练如针的指力，并非直线攒射，而是循着变幻莫测的轨迹，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指力巨网，笼罩上下左右所有腾挪的空间。
千叶手幻影重重，封死一切退路！
三僧真气与精神力交织，合击为阵。
顷刻之间，周奕四面空气就和沸腾了一般。
也就在这一刻，他双掌合十，狂暴的真气从体内奔泄而出，实质精神在融合真气的刹那，不断凝实。
三僧二尼眼中，那精神实质凝成了骨架，真气披在骨架之上。
元气、元神风暴展开，周奕举天顶出一掌，沛然劲力带着气流圈旋硬抗了五大高手一击。
“轰~！”
这一声爆鸣如同雷击于木，净念禅院的和尚高僧们齐刷刷睁大眼睛。
方才念经沉下来的佛心受到精神风暴的冲击不住摇晃。
三僧二尼毫无情报，一个不查，没想到他忽然使出这等手段。
以至于五人合围之势，竟被硬生生凿开！
三位老僧准备再出手段。
可周奕哪有闲情陪他们去玩，惊风神游一步而过，成一道幻影直冲不朽铜殿。
他身法不停，在阶前把背后披风一抖，带着金属调子“吱呀”一声打开了铜殿大门。
隐隐约约，仿佛看到了其中的和氏璧！
但就在这时，四面八方众多恐怖气势袭来，倘若入殿，绝对要陷入这世间最恐怖的包围之内。
他身形电闪，回空而踩，快过惊鸿，踩在了那两丈高的文殊菩萨头顶上。
劲风呼啸，黑色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
他双手抱剑，环顾一众圣地强人。
铜殿正中央，正站着一名俊秀和尚，不及四十岁，脸上有股湛然神光，着一袭棕色僧袍。
他闭口不言。
正是本代禅尊了空。
接着便是四大圣僧，一心觉心两位老尼。
周奕算了一下，眼角微微抽搐。
阴后邪王说得不错，这和尚只会人多玩赖的，还真得他们三个一起出手。
他在打量周围人，周围人也在打量他。
道信大师白眉漂浮，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线：
“周小子，总算把你等来了，这下死心了吧。这些嘴巴吃土的老不死都蹦跶出来，今日还差点在你手上栽跟头，你这面子赚到就赶紧走，老秃我还要睡觉。”
他不理会嘉祥大师严厉到叫他住嘴的眼神，继续道：
“之后也别来烦扰，他们几个要面子，这次没围攻你。”
“你瞧到了空禅尊的眼神了吧，他若不是苦修闭口禅，这时早就骂你这小子了。”
话罢，还不着调地哈哈笑了两声。
周奕笑道：“道信大师，和尚庙要和氏璧做什么，放在此地落灰，不如给我带走。”
道信无所谓道：“我没意见啊，你看看这群老秃老尼同不同意。”
除了拿着扫帚从远处走来的真言大师外，其余老僧老尼都看了道信大师一眼。
“真言大师，你还回大石寺吗？”
周奕看向灰衣老僧。
真言大师朝他一礼：“多谢天师除去席应，解本寺之难。”
周奕道：‘这倒不必，我灭席应的初衷并不是为了大石寺，只是好奇真言大师为何留在此地，也是为了和氏璧吗？’
“善哉善哉。”
三世佛旁边的老僧道：“真言师弟是为我们而来。”
“师弟？”
周奕恍然道：“原来三位是大石寺的高僧，怎得跟了禅尊，不回巴蜀？”
“一具臭皮囊，在哪化成灰都是一样的。”
老僧说完，一旁的真言大师道：
“这是我师兄枯厄、枯难、枯劫，他们早年便修枯寂禅，后来在伊阙有幸看得碎金刚乘，便在此枯守缘法，寻碎金刚之宝筏，终生不离净念禅院。”
“原来如此。”
周奕劝道：“三位既有此苦修之心，何苦离开闭关之地与我为恶？”
枯厄老僧无喜无悲：“我等平凡人生，无有感悟天地奥秘的机会，如今行将就木，只盼做最后一件有意义之事。”
“真的有意义吗？”
周奕凝视着他，枯厄老僧好像误解了。
他双手合十道：“天师神奇人物，年纪轻轻就有这一身武学造诣，无愧四大宗师之名。可惜今日你暴露招法，我们有所防范，你再无破我们阵法的可能。”
周奕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
这老秃坐枯禅脑子不灵光了。
懒得与他分说，他又看向‘年轻’大和尚了空。
“了空禅尊，我与你打个商量。”
了空不说话，抬起头来。
嘉祥大师道：“天师请说。”
周奕温和一笑：
“禅尊此时将和氏璧给我，我顾念东都安定，不再追究贵寺。倘若你要和我作斗到底，我保管你没机会全身而退。什么武林圣地，也都将成为空谈。”
年轻和尚微皱眉头，像是在思索。
周奕侧目看向面色严厉的一心、觉心两位老尼。
“别看，这也是对你们说的。现在是最后机会，到时候可别后悔。”
一心准备开口，又听周奕道：
“别和我扯为了天下百姓，悲天悯人那一套，你若真是这般无私，这时候就支持我，我作保可协商佛道魔三家，立时叫九州靖平，还有比这让天下更快安定的法子吗？”
三大道统一旦联手，天下间绝无任何霸主敢反对。
周奕自问有这个能力。
净念禅院罗汉殿宇门前，正有一道苗条身影靠在银杏树下，她沐浴着月光，空灵圣洁，静静听着不朽铜殿前的对话。
她对周奕的话有足够的判断能力。
那么，师叔祖
她是为私还是为了天下？
这一刻，师妃暄很想听到几位师叔祖给出肯定答复。
然而.
不朽铜殿前，一心老尼无情道：“你并非天命，我们在等一个盛世。”
“好，你总算没有摆出悲悯姿态。”
周奕笑了笑，放大声音道：“听到了吧，这是一心老尼亲口承认的。”
周奕自觉撕破脸，话音未落就驾驭轻功远远遁走。
众人不太清楚他这句话的用意，只当他在表达愤怒。
被点名的一心老尼更为愤怒，却追之不及。
但是
却有人听清楚了。
“妃暄，你在做什么？”
梵清惠从罗汉堂中走出，看到乖徒儿正朝远方眺望。
师妃暄眼中的波澜立刻停滞：“师父，我在想他从哪来的底气。”
梵清惠道：“他年岁不大，天资却高的出奇，岂能没有傲气。”
师妃暄漫不经心地问道：“就算未来有一个与他无关的盛世，恐怕也不能影响他成为当世绝顶高手，甚至很有可能是天下第一人，那时候岂不是有很大麻烦？”
梵清惠微微一笑：“徒儿，你多虑了。”
“他看似无敌之人，却又不是无敌之人，因为尘世有诸多难以割舍的东西。未来的皇帝会忌惮他，他也会因为身边人而忌惮皇帝，这将是一种平衡。”
“并且，从他过往的行止来看，他的确不是奸邪恶人，辖下的百姓不受大贼上官迫害，也过得很好。倘若他瞧见盛世，便知我们所做无错。以他那时的武学心境，恐怕就不会追究了。”
梵清惠望着乖徒儿，发现她微笑点头，显然是想通了。
心中也觉得欣慰。
师妃暄随着师父的步伐，一道朝铜殿那边去。
在师父瞧不见的角度，她又看向周奕消失的地方。
原来师父也知道你不是奸邪恶人。
道兄，你真是完美之人呢。
嗯，除了太风流.
如果梵清惠这时候突然回头，一定能欣赏到圣女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的小女儿家之态。
……
“摇人，小凤，我要摇人！”
“摇人？那是什么意思。”
周奕带着一丝气愤：“就是拉人过来一起打架。”
独孤凤在他身上来回检查。
发现他没受伤，这才放心，打趣道：“周小天师不是天下无敌吗？”
“老秃老尼姑一大堆，他们人多，我打不过。”
周奕又问：“你知道净念禅院的了空参的什么禅法？”
“听说是从不开口说话的闭口禅。”
“嗯，为何要参这闭口禅？”
独孤凤猜测道：“少说话能守住心神，他让自己沉浸内心世界，始终宁静，这是一种内在修行。”
周奕呵呵一笑：“所谓寡言守中，厚积丰财。”
“净念禅院可真富有，不朽铜殿，我没有细看都觉得震撼，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金钱的味道，多少檀香都遮不住。我若是将这铜殿打碎了，一辈子也花不完。”
又吐槽一声：
“难怪他们瞧不上我，毕竟我起家时只是一个普通人，离他们可遥远着呢。”
“只怪他们眼拙。”
小凤凰也不细想他说的这些，与净念禅院的行动有无联系，只是心生维护。
“还是小凤慧眼识人。”
“那是当然。”
周奕面带笑容，将她搂在怀里。
他将话语带偏，小凤凰已不去问什么巴蜀之事了。
虽说耍了一个小聪明，但一想到自己一无所有时，她对自己的好，心中立时生出愧疚。
不顾她推拒，周奕走到先前那片竹林时，就一路抱着她走。
这一次不提运轻功，慢踩着延伸向东都的月光。
“小凤，那石之轩是不是说得有点道理，你在东都时，是不是也会生我的气。”
周奕问了一声，独孤凤却不回应。
她假装没听到，在他怀里装睡，显然是不想回答。
但周奕将她摇醒。
独孤凤侧头看他一眼，又窝在他怀里，轻哼一声道：“你那么聪明，这还用问.”
之前有外人在，她绝不会落他面子，这时就不用顾忌了。
“我在东都念着你，随便打听一下消息，就听到你的风流事。”
她分明在生气，对周奕说话时，还是用那么温柔的调子：“你这家伙很气人，也不知有多少好妹妹。”
周奕有好多话可以哄她，这时却不愿讲。
只是一边走，一边将怀中少女搂紧一些。
又听独孤凤问：“你怎也学大和尚修炼闭口禅？”
周奕道：“我惭愧。”
独孤凤见他果真惭愧，晓得他对自己一片真心。埋头在他怀里笑了笑，又说：“我当初对你有好感时，也没想到你能有今日这等成就，都怪你好过头了。”
少女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继而又柔声道：
“周小天师，我好生你的气，但是，喜欢你的程度要比生气多一点，如果以后反过来的话，我就修炼闭口禅，不与你说话。”
周奕低头垂下目光，正见她抬眉睁大眼睛，灵动可爱。
心中柔情无限。
“小凤，我会想办法补偿你。”
这无法改变的事根本没法补偿，独孤凤只当是安慰他一般“嗯”了一声。
周奕仰望月空，悠悠道：
“百年不够就两百年，两百年不够就长长久久，不论在哪片星空下，我都会去探寻漫长的时光，把亏欠你的补上来。”
独孤凤双手用力，叫他又低下头来。
双眸凝视着他道：
“我也希望如此，但你别说的这样悲情，就算不足百年也没什么，人家从不后悔遇见你。”
话罢，不给周奕再说话。
将他拉着更低，接着吻了上去。
等她想松口的时候，周奕却不舍得那柔软触感，一路过石径，过松林，过了月牙弯弯的洛水。
良久之后，周奕对怀中的小凤凰笑道：
“小凤，你好甜。外边天那么黑，我们快些回去睡觉好不好。”
独孤凤俏脸留有红晕：“不要不要，你睡觉不老实。”
又带着羞涩伏在他耳边悄声道：“我房间距祖母，娘亲那边好近的.”
“没事，你可以偷偷去我那边。”
这是在独孤府，周奕只是顺口一说，没想带，小凤凰像是在思考，没回应他，也没拒绝.
等他们接近东都时。
二人耳力过人，早早听到大队人马行进。
“看不清标志，不知是哪方势力的人手。”
在城门处，这些人并未受到拦阻，直接入城。
“城门守将是段达的手下，他们该是一路的，否则夜间大批人马进城会严格审查。”
“走，跟上去瞧瞧。”
二人进城之后悄悄尾随。
周奕不识路，但独孤凤认得请，约摸小半个时辰，这队人马领头的几人进了一栋府邸，侧门没有挂门头，独孤凤低声道：“那是荣府.”
……

第185章 故人再见 独孤严选
荣凤祥这洛阳豪富的府第坐落在小丘之上，占地极广。
一朵云彩挡住月亮，天上的光芒一暗，地上的灯盏更显眼，黄澄澄的火光星罗棋布，照亮诸多房舍。
入门的巨大广场遍悬着奇巧花灯，高结彩栅。
皆是为寿宴做准备。
深入府第中央靠东侧白石所砌的莲塘旁，一座入眼碧瓦飞甍的精致木楼中走出三人。
为首一名中年，旁边是名艳光流转，美貌诱人的年轻女子。
最右边是个面容阴冷的男人，他做道门打扮，嘴巴特别薄，脸白的不健康给人一种纵欲过度、身体被掏空的虚浮感，走路虚飘飘的。
“中间是荣凤祥，右边是一名妖道，左边是荣老板的女儿荣姣姣。”
“不愧是洛阳双艳，长得如花似玉真不赖哩。不过，肯定不及你心中的傅三姐、婉晶公主或者是沈婆娘。”
寇仲趴在屋顶上，用胳膊抵了抵一旁的徐子陵：“小陵，我有没有说错？”
徐子陵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压着声说道：“我们正处于危险之中，你仲少收一收恶趣味。”
寇仲不再开玩笑，脸上愀然一紧。
他严肃盯着那栋木楼。
拍了拍徐子陵，两人靠近偷听。
他们修炼过长生诀，收敛气息的能力极强，只要不搞出动静，功力高过他们的人也察觉不到。
不提在瓦岗寨时，自打出了江都，无论是船舶客舱、青楼床上、林中水下.
窃听消息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靠近木楼时，一阵阵说话声入耳。
他们静伏于木楼侧翼瓦顶，不好伸头看，半扇窗朝外打开。
正有一名三十许岁的女人靠在窗边，她侃然正色，确定荣老板走远。
回头对屋中人谨慎道：
“师叔，宗尊可没答应荣凤祥，你贸然做决定，请恕我无法遵从。”
坐于堂下首位的辟守玄眉头一皱：“借刀杀人，有何不可？”
他旁边还有个身材凹凸有致的绝色女人，正是闻采婷：“师叔说得没错，本宗现今处处被动，再不寻求机会，在两派六道之中，就要被邪极宗压制得再难翻身。”
“采霞，你有什么意见？”
霞长老沉默了一会，看向窗边的云采温：“只要你们意见统一，我就没有意见。”
闻采婷的目光转向云长老：
“采温，我们一向与老君观合作，就连荣姣姣也算宗主的弟子，在东都的势力还要依仗老君观，我们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云长老瞧了瞧辟守玄与闻采婷的表情，这二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但她心中是一万个不愿意。
那道门天师邪得很，她是一点不想碰。
辟守玄与闻采婷将天师狠狠得罪过，那人无比记仇，所以他们两人越等越急。
但你们急也不能害我啊。
云长老脑海中一浮现那人的脸，她就不想在洛阳待了。
顾念都是老朋友，这时她定了定神，出声劝道：
“荣姣姣不算正式弟子，只是在宗尊手下挂一个名头，且她还是大明尊教的妙风明子，当时属于三方势力的联络人，此刻岂能代表宗尊的态度？”
云采温探头朝外打探一眼：
“我感觉宗尊的态度已有转变，尤其是在道门天师身上，他如今与佛门相抗，又多次与邪极宗为敌，拉拢他的好处要胜过做对头。
他现在的武功，更是位于天下最顶级的行列，宗尊尽管没有明言，但定是极为重视的。
现在得罪他，就是在未来给本宗招惹一位巨大敌手。”
辟守玄听罢冷哼一声：“采温，我看你是唾面自干，越活越回去了。”
云采温听罢，不去反驳，一副受教的样子。
“须知双拳难敌四手，再厉害的人被一群人围杀最终也要惨死，你知道他天赋异禀，若我们此次再不动手，未来被清算可是追悔莫及。”
“况且，士弘正闭关修炼紫血大法，以此功奥妙，不会逊色于他。”
云采温察言观色，顺他的话点头懒得争辩。
辟师叔一系与那位天师在江湖、天下争霸上已没法和解。
除非他们舍得放弃江南，将九江、鄱阳湖诸郡拱手相送，否则就要斗到底。
林士弘贪恋楚帝权柄。
双方在九江还有过冲突，可见辟师叔打算一条道走到黑。
云采温竖耳听着，辟守玄又讲了一系列计划。
他唾沫横飞，说得热闹。
云采温只当一个听客，全不往心里去。
这黑车她可不上。
只待“啪”一声拍桌响，辟守玄沉声道：
“今次天罗地网，必要将周奕这大害除去！”
他还有狠话没撂，耳朵微微一动，忽听一道瓦片打滑摩擦之声，立时警觉：“谁？！”
辟守玄起身直扑窗外，提气纵身踩上瓦顶。
他看到两条黑影，一个身材壮、一个身量高，想到这二人方才在偷听，大喊一声“给我停下”便追了上去。
寇徐二人哪里肯停，跑得更快了。
他们顺着早先预想好的退路，穿房过院，身法毫无滞涩，把看家逃命本事极致发挥。
辟守玄第一时间没追上，但他们闹出的动静引起荣府内外众多好手的注意。
霎时间，整个府邸灯火恢弘。
一道道人影从房中、院中冲出，直扑过来。
仅洛阳帮就有上千人，更有荣府上一众势力，猎逐场面，登时引得荣府上下人呼犬吠。
打斗声越来越烈。
寇徐二人顺着后门方向杀出一条退路，突然冲出来的七八个拦路人，被他们拳打脚踢，打得满地乱爬。
这些人拖延时间，后方高手追了上来。
“仲少，这次麻烦了，人太多，我们得换个方向，朝风湿寒他们所在的地方逃。”
徐子陵给出意见，寇仲丝毫不慌：“走，我来开路。”
二人多历战阵，彼此是能生死依靠的兄弟。
完全能将背后交给对方。
通过默契配合，一路杀出规模宏大的荣府。
近门口时，荣府深处几道强劲的破风声响起，周围帮众侍卫再度扑上来拖住。
二人不敢耽搁，准备不顾伤势冲杀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强绝劲力在侧门处轰出爆响，激卷烟尘，木门应声炸散，堵在那里的人手被碎木扎倒一大片，更多的受伤之人发出哎呦惨叫！
寇徐二人又惊又喜，心道是风湿寒他们前来接应。
“走！”
寇仲被后边的徐子陵一拉，冲入烟尘之中。
后方的人还待再追，一道剑气洒下，瞬间又倒下去六七个，这么一拖延，寇徐二人已是从荣府冲出，遁入东都城内，再想追击可就难了
“我的娘，荣老板的安乐窝里面怎藏了这般多高手。”
“跋小子呢？”
二人正说话，忽听后方风声大作。
寇仲硬朗的面容上表情一变：“我敢打赌，这绝不是风湿寒，可能是刚才什么辟师叔提的老君观高手。”
“还等什么，快跑啊！”
徐子陵一拽之下，两人朝着城中洛河支流冲去。
碰到这种对付不了的，跳入水中躲着准没错。
然而，后方那追来的人如鬼似魅，起初破风声很大，忽然又什么也听不见了。
正在他们惊疑时。
一道白影唰的一下从天而降，挡在前方。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一紧，自知遇到了恐怖对头。
可下一刻，两人各做了个揉眼动作，而后对视一眼。
“周周老大，我的娘，是周老大~！！”
“周大哥！”
寇仲徐子陵不可置信，若非面前这人正微笑走来，实难相信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许久不见，你们两个的进步真大，叫人刮目相看。”
寇徐二人跑了上来，周奕也迎了上去。
几年没见，他们的个头窜得很快。
见他们神情激动，周奕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怎么样，方才没受伤吧。”
“小伤，不碍事。”
寇仲大大咧咧指向肩膀上的刀伤，对练了长生诀的人来说，这样的伤口哪怕满身都是，也能在短时间内痊愈。
周奕与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长。
但又像是很久。
因为石龙与他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若是没有周奕掺和，就没有扬州三龙。
三人在一起，总会议论他。
也少不了回忆江都之事，哪怕率领十几个混混手下的言老大此刻在他们看来只是顺手就能打倒的人，也不妨碍他们对这段经历印象深刻。
品尝过人间冷暖，方知遇上对自己好的人有多么可贵。
更何况，他们不是忘恩之人。
此时寇徐二人激动的心情难以放下，周奕走在中间，搭着两人的肩膀顺着长街行进。
“周老大，一见到你我就想起在扬州吃的那顿包子，那是我第一次吃饱饭。”
周奕笑道：“小仲这是饿了？”
“没有。”
寇仲嘻嘻一笑：“方才我俩不小心入到荣老板的厨房，将他的寿宴提前品尝了一番。”
徐子陵问：“周大哥怎会在此？”
“我方才跟着一队形迹可疑的人马入城，看到他们连夜入了荣府，正想到里边查探，便听到你们搞出的动静。”
“那是李密的人。”
周奕一听到“李密”二字，立时兴趣大增。
寇仲道：“准确来说，是李密手下祖君彦。”
祖君彦便是那个写《为李密檄洛州文》的人，此人擅长檄文，往往酣畅淋漓，豪壮声威。
“你们是怎知晓的，他才入荣府不久，你们那时已和里边的人打起来了。”
“这是荣凤祥亲口说的，且我们早些时候收到翟大小姐的情报，时间能对得上，那绝对是李密的人手，他们安插入城的，已有多队人马。”
翟让如今还活着，投入在夏王窦建德麾下。
李密这个将他赶出荥阳的叛徒，自然不可放过。
周奕微微点头：“你们为何会去荣府？”
“起因是梁师都与刘武周的人欠了东溟派大笔兵器尾款没有结算，跋小子给我们介绍了这个赚钱要账的业务，我们又曾在琉球待过一段时间，婉晶公主还对小陵颇有情谊，于是就与这些突厥走狗斗在一起。”
寇仲继续道：“没成想，那吐谷浑的小王子伏骞也来凑热闹，刘黑闼帮我们，动静越闹越大，引出了几个妖道。”
“这几个妖道除了荣凤祥的人，还有一人与王世充有关，他便是可风道长，原来，他们都来自老君观。”
这些消息，周奕不用打听也知道。
“听翟大小姐说，荣凤祥暗中与李密合作，我们想到周大哥你会来，正巧也要调查李密的情况，就想把李密与他们的勾当调查清楚。今晚，正有一个重大发现.！”
寇徐二人带上郑重之色。
周奕淡淡一笑：“让我猜猜，他们可是要借着寿宴这次机会，联手对付我？”
“是的！方才那什么辟师叔就是这么说的。”
寇仲话罢，徐子陵道：“周大哥，这此寿宴危险至极，你还是不去为好。”
“没错，”寇仲连连点头，“用你周老大的话来说，就是一群欠债的在一起商量着合伙赖账，我见过刘武周与梁师都的那帮人赖账，一个个穷凶极恶，恨不得把债主吃了。”
“周老大你是个大债主，他们都不想还账，于是谋划着对你下黑手。”
三人来到内河旁，坐在河堤上。
说到这里，河中跃起一条鱼来，将寇仲稍稍打断。
他准备继续说，忽然听到脚步声。
一道着黑裙的苗条身影靠近，寇徐二人回头一看，发现来人是奔着他们来的。
二人对气息感知极为敏锐。
等人靠近，发现一个气质与周老大很像的女子出现，与方才见过的洛阳双艳中的荣姣姣相比，这位姑娘只凭气质就要远远胜过。
两人微微一愣，想到了什么。
准备起身打招呼，周奕示意他们坐下。
独孤凤从附近的店铺中取来了三个装满酒的羊皮酒囊。
周奕接过来，与双龙一分。
独孤凤转身就走，静候在远处，也不打扰他们。
“来，喝。”
想到前尘往事，再想到此刻，这一口酒下去更有感觉。
徐子陵准备再问，寇仲伸手制止了他。
他咧嘴笑道：“小陵，你不用提了，周老大准是要去寿宴大战一场！”
周奕也笑了：“不错。”
“有已经欠债的，有打算欠债的，不用我挨个去找，真是求之不得。”
“这一次，正好与他们清算一番。”
他语声澹然，却隐然有视八方风雨如无物的磅礴气度。
寇徐二人都受到影响。
“周老大，这样的场合怎能缺少我们扬州三龙，我们陪你一块打杀！定要杀个痛快！”
“不错！”
他们说完，周奕油然一笑：“石龙道友不在此地呢，你们把他的话也说了。”
寇仲拍了拍胸口：“没事，石老大被我们代表了。”
“还有跋小子、刘黑子，东溟派他们也在寻算账机会。”
“他娘的，这次直接把荣老板寿宴开成算账大会。”
徐子陵哈哈一笑：“你仲少做个账房先生是吧。”
“坏了，白老夫子没教过怎么算账。”
寇仲挠了挠头，周奕笑道：“不用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徐子陵点头，他曾在周奕的引导下，多治“礼”，顺口对周奕的话进行点评：“合乎周礼。”
三人又开始喝酒，同时聊起身边发生的事。
比如跋小子的悲惨遭遇，比如琉球、瓦岗、高句丽三大铸兵厂对比，比如宋师道首次见傅大姐就沦陷痴迷
在谈到刘黑闼活不过二十八岁的预言时，寇徐二人一脸期待地看向周老大。
周奕道：“你们希望预言被打破吗？”
“当然！”
他们点头如捣蒜。
寇仲道：“刘黑闼爱上了素素姐，可是他不敢表露，害怕自己活不长久。”
徐子陵道：“素素姐也对刘大哥生出好感，若宁散人的预言成真，那可.”
周奕笑着打断他：“不用那么悲观，宁散人的话不一定对。”
“找个时间，我来帮他破去预言。”
二人大喜，寇仲嘿嘿笑道：“这次刘黑子非得请我们喝酒不可，我们费了好大心力才请动道门天师为他改命。”
徐子陵笑道：“别喝酒了，不如让他在东都多出一点力。”
接着，他们又聊起江都往事。
寇徐二人问起包子西施贞嫂的情况，周奕提到她与宇文化及的事，双龙惊愕异常。
贞嫂对他们很好，她因娘家欠人银两，其父视财如命，将之卖给扬州专卖包子的冯强为妾，冯强之妻强悍泼辣，对卫贞贞非打即骂，日子过得极苦。
没成想，贞嫂竟与宇文化及相爱。
二人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宇文化及占据魏郡，与窦建德的地盘不远。
周奕又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些窦建德、梁师都、刘武周等势力的情况。
之后又聊起武学，对他们的武功进行了一番指点，并传授二人换日大法与不死印法。
时间过得极快。
周奕同双龙暂时告别，与独孤凤一道离开时，已至下半夜。
望着周奕远去背影，寇仲忍不住说道：“小陵，我感觉周老大没什么变化呢。”
“是啊。”
徐子陵也有些感慨：
“江湖上有太多关于周大哥的传说，我们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寻常人恐怕想不到，这样一位人物，一点不嫌弃我们两个没爹娘的混小子，就算有个亲大哥，也肯定不如周大哥。”
“走，回去磨刀。”
寇仲昂首挺胸：“这次要大干一场！”
……
“你从哪弄来的酒？”
“就在那附近，有我家开的酒铺，关门了也不影响我取些来。”
独孤凤手上还提着一个酒囊，她喝了一口，也豪气道：“到时候我也陪你去大战一场。”
“你跟着祖母，我还有别的安排。”
小凤凰略有不满，却还是听他的话。
他们一边聊一边朝独孤府走去，那酒也没浪费，你一口我一口，近独孤家时，已没剩多少。
然而.
等他们靠近府第大门时，尚未来得及跃过院墙，便瞧见略有尴尬的一幕。
朱色大门灯笼下，正站着一名中年妇人。
此刻，她正用不可置信的目光凝视着步入眼帘的二人。
王琴眨着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自己的宝贝乖女儿，正与人手挽着手亲昵地走在一起，且迎风闻见一股酒气。
难怪夜不归宿！
作为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独孤家小姐，老夫人的掌上明珠，这像话吗？
王琴第一时间是有些生气的，今晚她去寻女儿发现她不在，想到各种原因，甚至找老娘问，都没个结果。
如今东都局势复杂，她当然担心。
哪里想到，女儿不仅‘鬼混’去了，还把人带了回来。
王琴再定睛一看，心中的气几乎散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还有满脑子的疑惑。
这两个.怎么好上的？
未免也太快了吧。
她心中不解，又为女儿担心起来，毕竟他们才见过几面。
周奕一见躲不开，直直就朝王氏那边去。
独孤凤一下拦住了他，面对娘亲，她反倒没有在祖母面前那么坦然。
于是，王琴就瞧见女儿一路把周奕推到墙边，让他翻墙进去。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女儿好陌生。
“凤儿，你们？”
她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虽说周奕的身份很高，但做娘的，也要考虑女儿的幸福。
她出自太原王氏，对世家大族内部的条条框框很清楚。
当下看独孤凤一眼，冷静问道：
“你们此前可是见过。”
“嗯。”
独孤凤知道她要问个不停：“娘，祖母知道的。”
“哦？”
王琴微微一怔，旋即想起今夜老娘的态度，凤儿不在家中，老娘一点也不担心。
原来如此！
这下子，她心中担忧顿消。
两眼中全是惊讶好奇之色。
确实，凤儿与这位贤婿在一起，恐怕比在家里还安全。
既然老娘知晓，说明此事无甚不妥。
她心安之下，想到这贤婿的诸般条件，还有那翩翩风雅之态，真是越来越满意，甚至不由自主的露出慈祥笑容。
“与娘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个精明人，晓得此事非同小可，足以影响整个家族的态度。
独孤凤早知如此，把周奕支开是一点没错的。
带着未散的酒气，独孤凤回到闺房与娘亲一道聊了许久，把一些相识经历都说给她听了。
王氏全程含笑，时而插上两句。
后来，她锐评道：“凤儿，你这样是不行的。”
在独孤凤诧异的眼神中。
王氏语重心长道：“倘若我这女婿真的夺得天下，他是做皇帝的，恐怕后妃无数，你这般心态，早晚要吃大亏。”
听到这里，独孤凤赶紧将娘亲‘请’了出去。
包括什么“独孤伽罗”珍藏在内。
对于这些独孤家严选的“很行”的经验，小凤凰一点也没兴趣。
就算周郎当皇帝，那也不可能是以往那种皇帝
这一晚，独孤凤抱着被子，犹犹豫豫间天便亮了。
周奕虽只睡两个时辰，醒来时却神清气爽。
他以帮老夫人化解痛苦为名，留在了独孤家。
李建成第二日便辞行去往净念禅院。
他安排李世民、长孙无垢留在此地，旨在监视独孤阀的态度。
独孤峰本想给李建成一点答复的。
但，自从老娘将他叫去耳提面命加披风杖法威胁，这位混账却算孝顺的儿子看向周奕的眼神就多了不同意味。
给李建成的答复，自然不了了之。
周奕能感受得到，没追问祖母说过什么，却对这位不靠谱岳丈的态度缓和一些。
希望他能保持清醒，不要做董淑妮的死舔狗。
在独孤家待了三天，距寿宴的日子还剩最后七日。
这三天，他收到不少消息。
多半来自七贵与独孤阀散布在城内的大小势力，少部分来自宫中。
这位皇泰主很有意思，他派太监随独孤家的人一道送道门经卷过来，带来的信笺上，总以表姨夫相称。
让周奕较为意外的是，洛阳首富沙天南竟派人送来密函。
五小姐又来找过独孤凤一次，喝茶说话时，周奕察言观色，发现五小姐对此事并不知情。
可见沙天南纯纯是嗅觉敏锐。
难怪能把生意做大。
周奕偶尔与李世民、长孙无垢闲聊，尉迟敬德总是很敬业的把守在门口。
这个时候，尉迟敬德总是会回头。
接着朝自己身上打量，没什么不妥啊，为何天师一直看我，难道是衣服穿反了？
周奕怀疑自己也染上了强迫症。
有尉迟敬德没有秦琼，这门神不对味，就好像贴对联只贴一半那样难受，换做丁大帝，绝对要把大门拆下来。
又过去三天。
周奕收到更多消息，那日午后，先是一位老朋友来访。
这位老朋友走后，又有一位好朋友登门。
“周兄。”
哗啦一声响，美人扇依旧，大隋游泳冠军侯希白再无白帝城下的狼狈，恢复了以往的潇洒不羁。
周奕细细打量，此刻的侯希白气息沉稳，功力有所精进。
“侯兄是怎么突破蜀道山的？”
蜀道山？
侯希白只当是巴山栈桥、剑门险道，不过瞧他带着几分坏笑，总有几分调侃味道。
“我早你几日便来了。”
“哦？”
见周奕有些惊讶，侯希白没好气道：“周兄，你当我侯希白是什么人，说要与你一起同闯东都，就绝不食言。”
“够朋友！”
周奕才赞一句，侯希白便拿扇子遮向脸前，悄声问：“你能否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与圣女也.也不清不楚的？”
“没有啊。”
周奕神色憨厚：
“你误会了，其实圣女很公平，只是当时我们在三峡水路上，我画一幅洛水，正合时宜，毕竟慈航圣女本就有洛水仙子之名，这岂不是比你的美人画更有意境？”
“你若是不服气，我们请来圣女再比一幅就是。”
侯希白差点就又信了，可想到采琪的话，他旋即露出‘交友不慎’的表情。
“周兄，莫要再逗我了。”
“我与圣女之间清清白白，没你说得那么不堪。”
侯希白一脸狐疑，根本不信。
周奕见他这样，笑了笑，只好实话实说：“其实，圣女在心中苦恋于我，我一直没接受。”
什什么？！
他仔细朝周奕面上一瞅，好像真不是说假话。
侯希白惊讶无比，摇头间不断扇动扇子：“圣女与你，这.这真是一段禁忌之恋，侯某输得不冤。”
他感慨虽深，释怀也快。
言罢正了正色，便话锋一转。
“独孤家这边如何了？”
“没问题。”
“那就好，否则这下可难办，你的对头来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时日你都在哪？”
侯希白解释道：“其实是藏在王世充四周。”
他继续道：“你该知道欧阳希夷吧。”
周奕点了点头，黄山逸民欧阳希夷乃是成名至少有四十年的高手，与散人宁道奇同辈。
“王世充与欧阳希夷的关系不算坏，我就在欧阳希夷身边，打探王世充的情报。当然，这是石师妹的关系，更准确来说，与师娘碧秀心有关，包括当代大儒王通，连他也要为你说好话了。”
王通有个孙子，便是作滕王阁序的王勃。
瞧见周奕面含疑惑。
侯希白又道：“我游回白帝城后与采琪一道返回成都.”
说到这里，他看了周奕一眼：
“石师妹回到青竹小筑，见到我们之后，便让我顺路带信过来，你放心好了，那家小酒馆已被范帮主特殊交代过，没人会去打扰。”
周奕沉吟一时，继续说正事：“可是有王世充的消息？”
“正是.”
听完侯希白一番话，周奕对东都的情况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二人商定，侯希白离开了独孤府。
周奕则是去寻找老夫人。
不多时，独孤峰被叫了过去，接着，他便带人入宫。
这一日过后，洛阳城气氛大变。
不少待在客栈多日没出门的人，也走上长街。
尤其是通往荣府的路上，更是摩肩擦踵。
周奕赶着夜色，再次来到卢府，与卢楚、郭文懿、皇甫无逸、赵从文见面。
同一时间，洛阳东城，一名后背五把刀的威猛男人带着自信神色踏入都城，正是高句丽仅次于奕剑大师的第二高手，五刀霸盖苏文。
吐谷浑王子慕容伏骞所在的百人高手大营内，今夜迎来了一名身量昂藏，双目如鹰的大汉。
独孤府数百丈外，一名黑衣男人隐藏在夜色中，小心翼翼地伏在一栋高楼上窥伺。
难以相信，如此谨慎之人，竟是天下第二轻功高手。
九头虫府上，向思仁与杨庆再度向领导确认离谱任务是否属实，他们得到了肯定答复。
天蒙蒙亮，荥阳、虎牢、偃师，正有大批军队调动。
李密的队伍一动，偃师之南的乱坟岗上，立时竖起多座棺椁。
一位僵尸般的男人带着铁青面色弹跳而起，他一边走路一边擦拭剪刀，脚下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丈量，完全相等。
擦剪刀每一下用的气力，也全然相同。
与此同时，东都之外沿着通济渠，也有大军北上。
巧合的是，这队北上的大军在雍丘附近与两名道人碰到了一起。
大军中冲出一条手持马槊，一双豹眼，面若重枣的壮汉。
这壮汉见到那道人，二者大笑一声来了个拥抱。
只见道人手持九齿钉耙，旁边另外一名道人，则是发出乌鸦般的嘎嘎笑声
此时东都的中心不再是紫薇宫，而是转嫁到荣府。
荣府内宅中，中年男人将手中的拂尘放下，取来一柄宝剑。
“爹，你也要出手吗，会不会太冒险？”
荣姣姣充满魅惑的脸上闪烁着一丝冷色，对坐的中年男人则是阴沉一笑：
“这将是一场百年未遇的武林盛筵，作为主家人，我该在群情鼎沸的时刻做些贡献，好让天下武人久久不忘”
……

第186章 荣府寿宴
荣府寿宴前一天，东都街市上徘徊着众多行色匆匆之人。
南郊。
一名带发修行的慈航门人与一位中年僧人离开净念禅院，李建成带着几分笑意，目送二人向北进入都城。
武林圣地支持李阀，他如何感受不到。
支持李阀，岂不就是支持他这位大公子？
杨广的几位孙子暂时没有被废，长安那边代王杨侑的处境与东都的杨侗差不多，只挂着个名头。
李渊随时可以废掉杨侑，让其禅让，李建成自然是稳稳的太子。
和氏璧的消息将由武林圣地正式散布天下，这块寓意非常的宝物会在所有人的见证下落入关中。
东都的残酷争斗，到头来只会成就李阀的声望。
李建成朝随行而来的手下招了招手，立时从人群中走出数人。
“大公子。”
“薛万彻，冯立。”
“在！”
“明日你们也带人去荣府，跟紧圣地中的两位前辈，听候调遣，其余别掺和，只把眼睛擦亮一些。”
“是。”
薛万彻与冯立都是李建成手下“长林五将”中的成员，不仅握有实权，更是名震一方的高手。
二人得令，心知此趟是打探消息去的，便迅速领人朝洛阳而去。
同为长林五将之一的谢叔方走近两步，他是李建成亲信，说话更为直白。
这时窃声耳语：
“大公子，为何圣地中的高手没有前往东都？这该是除掉道门天师的好机会吧？”
李建成听罢露出惋惜之色。
天下霸主虽多，只此人最有威胁，他若是死掉，对李阀来说那是天大的好事。
虽说双方在争斗，可慈航静斋与净念禅院做不到这一步，他们曾与道门联手在南阳破魔，倘若不顾一切去杀人，别说面子过不去，恐怕宁散人也不会赞成。
他只能心中嘀咕，没法改变这两大圣地的意志。
“邪王阴后曾在附近出没，和氏璧还需要守护。”
李建成答了一声，又道：“另外，此次无需圣地出手，以当前东都的局面，绝不是一个人的武力所能扭转。”
“不错。”
貌相凶顽，一副好勇斗狠模样的乔公山也道：“就算这人侥幸不死，恐怕也会狼狈逃走。届时他名头大损，大公子声威大振，我们该趁此势头谋划东都。”
听到他提议，李建成北望洛水，露出自信高深的表情，给人一种稳操胜券之感。
“放心，我早有安排.”
当天傍晚，东都紫薇宫中皇城城楼上换了一批守城兵将。
但仅在一个轮值过后，这批兵将就被独孤峰调派的禁军全部换走。
所有皇城守卫，全是独孤家的亲信。
华灯初上。
有一人来到独孤府门前带话，守门的阍人赶忙转回府中，少顷，周奕收到消息走了出来。
他扫过一圈，没见到有人。
“人呢？”
那阍人纳闷挠头，四下一看，果无人影：“天师，方才那人还在的。”
“他说了什么？”
“只说是您的朋友，有要紧事相告，不让我递话，只说要当面再讲。”
周奕稍一琢磨，忽有明悟。
“你先回去吧，我等等看。”
“是。”
守门阍人识趣得很，若知晓了不该知道的机密事，按江湖规矩，那可危险得很。
当下加快脚步，直往里进，绝不回头。
果不其然，他脚步声才走远，就有一道人影轻飘飘从黑暗中显现。
这人一身白衣，手执山水折扇，做一位风雅公子打扮。
隔着夜色瞧不清，靠近后才看到这俏公子面如无瑕白玉，薄唇红艳，眼中灵波流转。
瞧见周奕后，她的唇角忍不住生出一缕妩媚动人的笑意。
俏公子忙举扇一遮，等落扇后，神态恢复成清新优雅模样。
周奕一看到她，立时笑了。
不是小妖女还能是谁。
“奕哥，你的胆子好大，不知道走远一点吗？”
婠婠朝他身后的独孤府示意，轻声道：“待会独孤家的小姐追出来，那可就有趣了。”
周奕面带从容：“怕什么。”
又朝她面上打量：“你若不想叫人认出身份，就该易容得更彻底一些。”
“不要。”
小妖女凑近一步：“我满心期待来见你，若你没将人家认出来，那该叫我多伤心。”
她将扇子一展，遮挡上来，小声提醒：“师尊就在附近。”
周奕正了正色：“阴后叫你询问杨公宝库一事？”
婠婠点头：“她让你给个答复。”
周奕很爽快：“我答应了。”
“那就好。”
婠婠透露道：“师尊应该不会骗你，她很想要舍利，对和氏璧仅是好奇。师尊与石邪王入了净念禅院一次，被一群人挡在铜殿外，之后便没有再闯。”
周奕点了点头，又问道：“阴后可知晓辟守玄之事？”
“之前不知，现在已经知道了，在对你的态度上，本宗已产生分歧。”
她又加了一句：“师尊的追求有所改变，对你没有什么敌意，否则也不会同意让我见你。但舍利，她是一定要夺的，且他们认定你知晓舍利之事。”
“如果在此事上达不成一致，他们依然会对付你。”
此刻东都的局面对周奕来说比较微妙，他看到更进一步的可能，便改变了之前仅夺和氏璧的想法。
所以，这对老情人暂时不可得罪。
杨公宝库在长安，不懂机关也进不去。
几乎是无本买卖。
婠婠见他嘴角微翘，像是看穿了什么：“你是不是又在算计他们。”
“哪有？”周奕镇定回应，“仅是各取所需。”
小妖女没有纠缠他这般回应，忽而郑重其事地瞧着他：
“你有大批敌手将在明日荣府寿宴露面，圣帝该以自身为重，往后日子长久，与他们慢慢清算不必急于一时。”
她的话音中充满关切。
“我自有打算，若他们真有手段，我遁走便是。”
周奕又笑道：“你该对阴后说一声，她与邪王合该保护我，万一我出了意外，舍利可找不着了。”
婠婠给了他一个“你在做梦”的表情。
“我有个靠谱的方法。”
“什么方法？”
“明日我也在荣府，师尊虽不许我出手，但只要你知会一声，我会全力运转天魔大法助你，一旦我陷入乱战，师尊就会帮忙了。”
她冲周奕眨了眨眼，小声密谋，像是怕阴后听见。
见周奕的目光凝注过来，婠婠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奕哥，许久不见，你可曾将我淡忘？”
“没有。”
这时，独孤府中传来脚步声。
小妖女快速拿出一封信，塞入他怀中，顺势贴近话语急促道：“等师尊寻舍利去，我就偷跑出来找你。”
她伸手抱了周奕一下，妩媚一笑着拿折扇扇起他两鬓发丝与他逗趣，跟着在脚步声靠近前，以鬼魅身法遁入远方。
一大阵人马从独孤府冲出。
领头之人做将军打扮，朝周奕打了声招呼后便赶夜色前往紫薇宫。
打开婠婠给的信笺。
里面详述了阴癸派如何参与此次行动，寇仲徐子陵说过一遍，但没有这般清楚。
辟守玄与他仇结大了，要动手不算奇怪。
但，荣凤祥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去冒险？
周奕看向郑国公府方向。
这九头虫想要一箭三雕，他正好也想一石多鸟。
周奕返回府中，找到了独孤峰，对他几多叮嘱。
明日他处于风暴中心，却不一定是最危险的，只是，一旦大规模乱战，他便没把握顾忌旁人。
当晚。
周奕在屋中打坐，又睡了三个时辰，起来继续打坐。
将精气神调整至巅峰。
天亮时梳洗一番，换上小凤给他准备好的衣物，日头稍起，城中已是一片喧沸。
嗅着朝阳清气，挎剑出门。
穿过洛阳最重要的天津桥，走过洛河两岸最为繁华的里坊，当北市漕渠码头集散地的喧闹声传来时，周奕已经看到那条直直通往荣凤祥府第的金市街。
此时熙来攘往，车水马龙。
作为东都豪富，荣老板寿宴的场面本就宏大，这次汇聚了九州内外众多名头震响的人物，洛阳帮的人马齐齐出动。
整条金市街张灯结彩，花攒锦簇。
一路有人敲锣打鼓，众多华贵马车朝北而去。
除了九州各地人士，还有来自漠北、西域、琉球、高句丽、渤海等众多异乡武人。
故而大街上行走的那些江湖人的装扮披红戴绿，五花八门。
使用各种奇门兵器的不知凡几。
来凑热闹的江湖人就更多了，一来是宴会本就热闹，二来是和氏璧消息引人瞩目，三来便是听得传闻这次宴会恐有大战。
道门天师的众多敌手汇聚。
外界有人故意传出声音，说天师不敢去。
而荣老板在得知道门天师就在东都后，已派人送上请帖。
哪怕是不知内情之人，动脑一联系也知道此事不简单。
一些胆小的人避开了荣府，甚至躲出东都。
但十之八九的武林人疯狂从外界涌入，不愿错过这等大热闹。
赶上一个万里无云、秋风阵阵的好天。
前往荣府赴宴之人的兴致都不错。
巳时许，只见那规模宏大的府第前到贺的宾客车马不绝，四处挤满锦衣绣裳的仕女。
在鞭炮震耳，硝烟弥漫中，喧笑热闹，尤胜过年时的气氛。
打荣府南边正门入口，连排灯笼挑起一直挂到府内巨大广场处，下方搭着戏台、锣鼓还有众多宾席，顶上拉着红绳，彩结成串，风动流苏，摆开一个巨大的露天宴厅。
周遭华屋连绵，植一株株巨大水杉木，足有十几丈高，两名大汉难以合抱。
各株大树，挂下福寿贺词。
祥瑞福气，来客皆沾。
寿宴桌上摆着骏马雕鞍珊瑚树，玉成如意琉璃盏。
只这排场，就已能让不少人久久铭记。
巳时渐深，午时渐近。
越来越多的徘徊之客正式入场，朱漆大门前洪亮的通报声不断响起。
一位位洛阳豪贵在欢迎声中被请入宴厅。
“欢迎欢迎，陈国公、郭侍郎、赵侍郎，三位里边请！”
洛阳七贵死了一位，这时三贵联袂而来，给了荣凤祥天大面子。
“陈国公，请！”
郭文懿与赵从文笑着请段达走在前面。
那段达发出一阵短促而空洞的笑声：“皇甫兄与卢兄何在？”
郭侍郎摇头叹了口气：“听说鲁国公夫人思念丈夫儿子病倒在床，他们前往探望，等寿宴结束，我们也一道去一趟吧。”
两人看向段达，段达立刻点头同意。
卢楚、皇甫无逸与元文都关系要好，去看望也属于正常。
不过，段达还是留了心，朝四下打量。
这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心中的疑虑立时转变成得意。
“独孤家主，欢迎欢迎~！！”
数名荣府管事一齐迎接，给足了面子。
独孤峰低沉嗯了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段达给了身边几名随行之人一个眼神，两名内息浑厚的汉子会意，拱手退走。
四人熟悉得很，在段达邀请下，独孤峰便与他们一道朝荣府里进。
周围汇聚了大量江湖人，议论声持续响起：
“东都的大人物来过半数，此次寿宴真是非同小可。”
“圣地的人到了吗？”
“那当然，辰时许就被请了进去，一位是了空禅尊的师弟了缘，另一位是慈航梵斋主的师妹梵云沧。”
不少人第一次听说这两位。
圣地每代只最杰出的传人行走世间，其余人都在门内修行。
今次却很奇怪，听说慈航圣女天赋惊人，与剑典相合，经常闭关，因此打破慈航静斋的规矩，倒成了趣谈。
“好多高手，那又是谁？！”
只见一名青年走在最前方，周围跟了五六十人，无不流露一流高手的气场。
他们的眼睛多呈黄色，颧骨较高，鼻梁高挺，明显有异域风格。
队伍中的一些女子，更为明显。
“那是吐谷浑王子，伏鹰枪伏骞，他可是年輕一代的佼佼者之一，之前还在曼春院与寇仲徐子陵等年轻高手大斗一场，当时可热闹得很。”
也有人道：
“我想起来了，那吐谷浑老王者在巴蜀邪帝庙中被天师斩杀，北霸枪术惨败在天师的剑术之下.”
这人啧啧有声还待再说，吐谷浑阵中，一名凶悍大汉转目看向他。
跟着，伏骞王子与周围高手也投来目光。
那人用笑声岔开话题，不敢再说老王者的悲情之事。
“伏骞王子，请~！”
吐谷浑的人进入后，马上又来一批人，看上去像是一伙的。
此人拖着一张长长马脸，眼睛一大一小，很有辨识度，正是突厥走狗梁师都的堂弟梁洛仁。
他领着贺遂、索周等武艺高强的大将，紧随吐谷浑之人进入荣府。
在他们后边，则是两队互相敌视的人马。
一方是刘武周的手下，一方来自东溟派。
他们是欠债人与债主的关系，因为打了一架互有死伤，彻底撕破脸皮。
东溟派这边，单婉晶身旁还跟了一群催债打手。
跋锋寒混江湖时，靠着帮东溟派催账赚钱，这等业务，也分享给了寇徐二人。
而寇仲徐子陵本就受过天师点拨，知道收债的好处，可谓是一个吹笛，一个捏眼，琴瑟调和。
跋锋寒、傅君瑜、傅君婥、刘黑闼还有苏定方等人，也随着寇徐陆续出现在众江湖人面前。
周围的议论声更为热烈。
荣府中的管事迎接上来，把这些人全部请了进去。
又有十几波贺客到来，简直是目不暇接。
“祖先生，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岳思归站在荣府大门前，欣赏着湛蓝天空。
一旁的祖君彦抚须笑道：“岳老弟真是好兴致，你不担心碰见那人吗？”
岳思归嘿嘿一笑：“我只怕他不来。”
“若他甘心背上胆怯之名，忍辱负重，我倒是要大捏一把冷汗，他今日敢来这里，说明还是意气用事，城府不够深。”
祖君彦点头：“有道理。”
“龙潭虎穴，不是什么人都能闯得过去的。”
他又干涩一笑：“他的名头我听得腻耳，倒是从未见识过，只有熟悉他，我才好写一篇《为密公檄江淮文》。”
岳思归顿时乐了。
“只等祖先生一动笔，道门天师也要遗臭万年。”
“那是自然。”
二人勾肩搭背，低调入了荣府。
来自蒲山公营的人，大多化整为零，一批一批进入。
单纯借刀杀人，那不是太亏了吗。
祖君彦与岳思归没引起多少人注意，但不巧的是，一名手拿折扇唇红齿白的俏公子却把他们的话听个真切。
俏公子带着薄怒跟了上去。
又过了一会儿，荣府门前停了三驾豪华马车。
从马车上，分次下来三人。
这三个散发苍老气息的老人年岁甚高，皆是须眉修长，广襟大袖，予人一种仙风道骨之感。
三人一露面，四下便有人认出他们的身份，顿时引发轰动。
荣府大门前的管事跑步迎上前来：“南海三仙驾临，本府真是万分荣幸。”
没带任何兵器的乃是南海仙翁晁公错，负剑而来的老仙是雷八州，拄着银色拐杖的南海仙姥是阴问夏。
三人在南海诸地大大有名，号称三仙。
今次一道登场，荣凤祥的寿宴平添几缕仙气，真是大吉大利。
可没等叫好。
这仙气立马就被新来的一批人冲淡了。
原本把脖子伸得老长的人，这时如同乌龟缩颈，把整条脖子藏了起来，说话声音也变小了。
荣府的管事眼皮直跳，很想把人轰走，但又没这个胆量。
尤鸟倦皱眉盯着那名个头最高的管事，用尖锐难听的嗓音说道：
“怎么？欢迎南海这三名草头泥巴仙，竟不欢迎本宗，你什么意思？”
丁大帝的僵尸脸从管事头上扫过，这管事鬓发整齐，倒也叫人愉悦。
“诸位宗主驾临，本府上下岂敢不欢迎，只是太过激动，这才不小心怠慢。”
那管事笑得略显心虚。
他又小心翼翼问道：“诸位宗主，这些贵物可否暂时搁置府外，我们会派人严加守护。”
所谓的“贵物”自然指的棺材。
你们带棺材参加寿宴，这像话吗？
丁大帝冷声问道：“登门的客人需要卸去兵刃吗？”
“不不..不要”管事说话都结巴了。
“那还不闪开。”
荣府门前的守卫、管事还有洛阳帮的人一时也不敢阻拦这魔门第一大势力。
说到对付棺宫，里边的贺客可是心不齐。
因此，只得眼睁睁看着数口大棺材进入府内。
周老方又见到了晁公错，习惯性地抛出橄榄枝：“晁老兄，今日可要入棺？”
晁公错摆了摆手。
周老方又对阴问夏与雷八州道：“阴老姐和雷兄呢？”
这两人也是摆手。
周老方并不生气，反而笑着劝说道：“武道之路崎岖坎坷，何不结伴攀登，你们都已垂垂老矣，又有什么不愿割舍？”
晁公错道：“不劳挂牵，我等自有道途。”
“等你们考虑清楚再寻我不迟。”
周老方留下一句话，追上丁大帝脚步。
这些高手进入荣府后，高句丽那边五刀霸一系的金正宗、韩朝安、呼延金领人来此。
当背后插着五把刀的盖苏文亲身出现时，又引得众多议论。
他虽来自高句丽，但武学造诣叫人佩服。
一身功力，已是天下少有。
荣府管事明白这位的来意，多人迎出门外。
府中的露天宴厅上，越来越多人落座，天南海北，哪里都不缺。
寿宴的主人荣凤祥也已出现，他与女儿荣姣姣一道，脸上挂满和煦笑容，不断与人打招呼。
尤其是宴厅中央那一席，此刻只坐着两人。
哪怕是武功极高的盖苏文，也因为身份关系没法与他们同坐。
自然是两大圣地的代表人物。
临近午时。
荣凤祥的目光扫向全场，依然没有见到自己等待的那个人。
不少人的想法与他一致。
难道，他不来了？
这反倒让许多人不安，大家凑在一起有赖账机会，一旦分散，那可不太妙啊。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大门口跑步进来。
荣凤祥一看是府第中人，立刻眼前一亮，在确认过眼神后，心道一声“来了！”
这一刻，荣凤祥的心情也不好描述。
毕竟，人家真有这份胆量。
荣姣姣面色一沉，提醒道：“爹。”
荣凤祥冲她点了点头，朝自己的宝剑一摸，摆出个笑容，快步走向南大门。
他这一动，九州四海的高手齐刷刷移目过去。
荣府大门外那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两旁，杂乱的声音骤然变小，朱色大门前的管事、侍卫帮众在惊心中互相对视。
余光下，一名俊逸非凡的白衣青年正被秋风拂其鬓发，漫不经心地信步而行。
没有高头大马，也没有马车。
他孤身一人，就那样松闲地将萧瑟秋意踩在脚下，随着金市街成千上万道目光注礼，慢慢朝荣府靠近。
突然有些安静的街道，被一阵脚步声打乱。
跟着是一阵爽朗笑声。
“哈、哈、哈~~！”
荣凤祥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从荣府中大踏步走出，长笑之后，又朗声道：
“荣某人要让江湖人羡慕了，今日大赚面子，小小寿宴，竟劳天师法驾，实在是受宠若惊。”
他客气无比，抱拳迎了上来。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好朋友见面。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奕也给了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微笑：
“荣龙头请了这么多朋友，在下素来喜欢热闹，只怕搅扰雅兴。”
“哪里哪里！”
荣凤祥连连拍掌，对周围管事喊道：“快，给我把响炮全部点起来！”
荣府管事与洛阳帮众全都应诺。
“噼里啪啦”一阵炮竹炸响好不喜庆热闹。
荣凤祥这老寿星不仅亲自出门相请，欢迎仪式更是到位，连圣地代表到场都没这待遇。
旁人看了，还以为他荣老板在示好。
周奕却看透了这个笑面虎。
这明显信号发出去，谁都知道他已至此。
好，看来这妖道是打算和我拼一拼了。
“天师，请入席~！”
周奕笑了笑，伴随炮竹声响，迈步跨进门槛。
当来到露天宴厅时，金市街外，大队人马开始靠近。
荣府的地形与郑国公府不同，它处于一片小丘之上，一旦包围四下，想要逃走那可难得很。
一入这气派的广场，周奕先看到几口大棺材。
好，这可够应景的。
各大势力的人在看到周奕后，心中一定。
没理会周围一众扫来的视线，周奕指了指靠外围丁大帝旁边的棺材。
“所谓见棺发财，荣龙头寿宴发棺，这预示着你要成东都首富，我可要恭喜你。”
荣凤祥皮笑肉不笑：“天师说笑了，我何德何能。”
“其实不然，我有一桩买卖给你做。”
“哦？”
荣凤祥见周奕朝正微笑的祖君彦与岳思归一指：“这一家欠我一百万金，你把门关上，待会我要账得手，许你五千金。”
荣凤祥眼皮一跳。
周奕又朝南海三仙一指：“这一家。”
“还有这一家.”
周奕又连连指向吐谷浑、西秦、凉国、辟守玄、刘武周一系、梁师都一系、韩朝安、呼延金
这一大圈人实在太多，与李密有关，与突厥西域有关，还有各家参与争霸的势力。
最后周奕指向了荣凤祥本人。
荣老板微一皱眉：“天师，我可没得罪过你。”
周奕笑道：
“荣龙头莫要误会，非是我说你欠债，你帮我聚集如此多欠债之人，自是功德无量，我分你的金银，已够你成为东都首富。那么，我说寿宴见棺乃是发财之兆，可有说错？”
荣凤祥、一旁的荣姣姣，乃至那些听周奕说话的人，各自生出异色。
实没想到，他方一到场，就直接点名开地图炮。
简直是狂妄到没有边际。
但是，他的话音低沉平稳，不起微澜，偏生透着一份视群雄若等闲烟云的旷达与豪迈。
不少人面含怒气，心头不爽。
就算是武道大宗师面对这样多人手与众多布置，那也是九死一生。
但是
却没人第一个开口。
他们人多，可第一个冲上去的，多半只能垫背。
故而出现了群豪沉默认债的奇葩状况。
那些看戏的人直呼神奇，心道这债多半是真的。虽不知是如何欠下的，但欠债之人竟无出声赖账的。
寇徐那一桌，别说傅君婥、刘黑闼这些人，就连寇仲徐子陵都是又惊讶又兴奋。
寇仲抓着一柄大刀，聚音成线小声道：“我的娘，周老大好霸气，我的血液都在沸腾哩，要砍几个突厥走狗才能冷静下来。”
徐子陵道：“合乎周礼。”
在他们说话时，本被辟守玄留下准备看戏不出力的云长老直接溜了。
也不理会师叔严厉的眼神。
很快，辟守玄就把目光移到周奕那处。
因为他没按照荣凤祥的指引去走，而是走向了岳思归与祖君彦所在。
这两人比较低调，坐在靠外一点位置。
与他们同桌的还有几人。
周奕起先以为自己看错了，忽然发现，与岳思归同席的，像是还有两个熟人。
一个邋遢胖子，还有一个面色黝黑，两颊凹得见骨，颧骨高高耸起的怪人。
他们作道人打扮。
乍一眼，还以为是老君观的妖道。
没成想，竟是木道人与乌鸦道人！
此时吸收了太多仇恨，周奕没朝他们打招呼，而是看向岳思归。
对这张脸，他太熟了。
当年岳思归还去过夫子山，道场烧毁，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李密呢？”
岳思归从他靠近时就止不住的紧张，但他善于管理表情，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胆怯。
“密公自然在荥阳。”
周奕微微摇头：“你家密公驾驭牛车的技术不错，今次也不知过来载我一程，否则我心情好，还能免他一些债务，可惜，这机会被他错过了。”
岳思归自然不接这侮辱人的话。
周奕又看向他身旁那人：“你便是祖君彦？”
那文士打扮的人一抚胡子：“不错，天师有何指教？”
“听说你很会作军书羽檄，檄文写得极好。”
祖君彦微微有些得意，虽说是敌手，但当着九州四海各大势力的面，他也算露了一次脸：“不敢当，只是微末技艺，劳不得天师挂怀。”
周奕微微点头：“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祖君彦顿时皱眉。
周奕又道：“你写一封《讨瓦岗寨李密檄文》，只要能将他罄竹难书的罪行如实写出来，我对你既往不咎。”
露天宴厅中，许多人都微微眯眼看向祖君彦。
一些人，却是敏锐感受到了其中险恶。
这祖君彦本是东平郡书佐，现在被李密委任“记室”，也就是做章表、文书、檄文工作。
李密的一些勾当，他是清清楚楚。
此时在荥阳的人，对李密都很忠诚。
祖君彦擅长记室，此时要他以笔为剑，用自己擅长的手段攻杀旧主。
这亦在讽刺李密背刺翟让。
可见，这是想激怒李密的手下，一旦他们失智，天师就能顺势动手。
荣凤祥虽是东都大人物，这又是他的寿宴。
可天师显然没把他放在眼中。
此刻，荣老板的面色有点难看，一旁的荣姣姣不着痕迹地提醒了他一下。
出头鸟，绝不可做。
祖君彦心中生怒，却知道不能发火，从喉咙里滚出两声低笑：“天师，这样子我很难办啊。”
“难办？”
乌鸦道人忽然发出艰涩声音：“难办那就别办了。”
话音未落，乌鸦道人一抬手，将桌子朝祖君彦掀了过去。
一旁的木胖子正倒茶，老乌鸦脾气太大，动手也不打声招呼。
那茶水一下洒在岳思归与祖君彦身上。
周奕感受着四周视线，多数都在冷眼旁观。
这帮人果然心不齐。
“天师，这檄文祖某是不会写的。”
祖君彦的态度更为坚决，岳思归给那些蒲山公的人打手势，让他们切勿上当。
小不忍则乱大谋。
周奕没回祖君彦，看了岳思归一眼，能感受到他的怒意，但周奕并不急着动手。
当年自己也是这般忍耐，被逼得烧掉道场，现在正好让他慢慢体会。
“天师，请。”
荣凤祥再度开口。
木道人与乌鸦道人离开了岳思归的席面，朝寇仲、徐子陵他们那边挤了挤。
他们后方，就是二凤夫妻在内的李阀众人。
二凤举目望去，周奕随着荣凤祥，坐到了露天宴厅最中央处。
这个位置，全场最佳，受所有人瞩目。
但是，也最难逃走。
周奕看向两大圣地的代表。
这两人看着年轻一些，约摸四十来岁，但能被派出来，想来功力不差。
“了缘。”
“梵云沧。”
两人自报名讳，主动施礼打了一声招呼。
周奕环顾四周，那些看向他的视线，绝大多数都落了下来。
这叫边缘看戏的江湖人更加兴奋，不愧是睥睨四方的武道大宗师，竟叫群雄蛰伏！
那么多对头带有恶意，却无人敢直接面对。
周奕望着对坐的二人，也微微拱手：“两位看到我来此地，是否很高兴？”
大和尚道：“天师是否到此，完全取决于自己，与我们毫无关联。”
“不。”
周奕缓缓道：“我想知道你们今日来具体做些什么，为了做个见证，还是也要出手？”
那梵云沧摇头：“仅借着荣龙头的寿宴，向各处朋友传个话。”
说这话时，两位圣地代表的表情微变。
他们听到了众多脚步声！
再看面前的天师时，他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以他们的功力能听见，对面这位不可能听不见。
“原来如此。”
周奕明白过来：“你们要让人去净念禅院是吧，这个势借的不错，不过.”
“两大圣地如此多高手，竟不敢将和氏璧带来东都，不知是该说你们谨慎，还是说力不从心”
……

第187章 弈剑弈神 嘤嘤哭泣吧！
周奕声音不大，四面八方的人却听得真切。
轻讽之言一出口，旁人聚焦于圣地代表，大和尚了缘神色怡然。
非是他佛法高深不忿不怒，只因事情不光彩。
他们若不在此现身，荣凤祥的寿宴不可能聚集这么多人。
对于争斗双方而言，圣地借势拱火，寻常人无胆指责，周奕却没甚忌惮直戳他们痛处。
二人心知肚明，不正面回应周奕的话。
了缘和尚看了梵云沧一眼，双手合十道：“半月后本寺有一场讲筵会，和氏璧将会有最终归属。”
各大势力听到了缘的浑厚嗓音，神情各异。
讲筵会乃是佛门讲经法会，此次不为讲经，只谈和氏璧。
看这架势，武林圣地打算公开支持和氏璧的得主！
甚至可能借着和氏璧“受命于天”的名义亲自下场参与天下纷争。
两大圣地高手极多，无人敢忽视。
大和尚带来的消息叫人意外，李世民身旁，薛万彻、冯立等追随李建成之人无不振奋。
净念禅院表态了！
而且，他们清楚圣地在支持李阀，这将是一波由正道联盟掀起的巨大声望，同时借此之势平息征伐混乱，掌控东都。
大好局面就在眼前。
此刻冯立等人心喜看戏，只盼荣府内的火药味更浓才好。
他们默默窥察四周，又擦亮眼睛盯看那大敌有何反应。
只听得一声轻笑。
周奕瞥了眼大和尚，心知他们捣鼓出类似“掰回正轨”的计划。
“大师说得太迟了，讲筵会该早些时候开。”
梵云沧问：“为何？”
周奕以更清冷的话音对她道：“等我与他们清算过后，这些人多半没机会替你们见证。”
梵云沧与了缘和尚沉默不言。
跟着，整个露天宴厅为之一静。
立在半丈外的荣凤祥以魔门八大高手该有的听力，细细听着那拔剑动刀的声响。
他左手三根手指也悄然触上冰凉剑鞘。
看戏的江湖人悄步后撤，目光在大厅中扫来扫去，九州内外各大势力，谁敢第一个动手？！
南海三仙须眉拂动，脾气暴躁的南海仙姥阴问夏受不了被一个小辈这般骑脸嘲讽，正要出口。
一旁的雷八州立时出声叫她沉住气。
无论是一流高手还是武道大宗师，个人武力强横，但鲜有不惧群战的。
打一个人与打两个人，那差距可大得很。
蚂蚁一多，也能咬死大象。
雷八州深深瞧向众目汇聚之地，犹记飞马牧场惊险一战，此人便独战三位宗师与数名一流高手，刻下他功力大进，深浅不好琢磨。
纵然他们南海三仙今非昔比，也该将旁人先做试探。
南海仙姥眯着眼睛，看向晁公错。
晁仙翁曾与宁散人大战百招，输于散手八扑，他看人更准。
然而南海仙翁白眉皱起，聚音成线对她道：“他与宁道奇判然不同，第一股带着绝强元神与杀意的一剑是最不该触碰的，且他轻功甚高变数无穷，再等等。”
仙翁乃三仙之首，与宁道奇一战后他更明白什么叫武道大宗师。
这时面对四大宗师中最年轻、杀伐最重的一位。
晁公错也警惕得很。
宴厅陡然安静，气氛却凛冽异常，十之七八都握紧兵刃。
四下靠近的大批脚步声，遽尔停歇。
气派恢宏的寿宴场，如同一条绷紧的琴弦，旁观之人瞧见处于绷弦中心的白衣青年依然从容，心中惊骇他的气魄，却也品味到这近乎风暴中心的绝对凶险。
肃杀，是此刻的荣府。
荣凤祥身后不远处的黑衣侍者，也端着酒具酒壶驻足不敢往里进。
三息过后，
终于在一道刺耳的破风声响起时，大厅中的气氛被打破！
与寇徐一桌的刘黑闼将一丝‘祈求救赎’的目光从周奕身上移开，与隔着三桌面的刘武周一伙齐齐看向宴厅南门。
当那股冰冷、凝练、充满掠夺性的气势如寒潮般席卷而来时，原本动作有些僵硬的岳思归又恢复了轻松。
来了！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寿席前沿，一道高大的金色身影踩着巨大水杉树，傲然飘下。
他又高又瘦，却给人一种笔挺硬朗的感觉。皮肤因长期暴晒而显得黝黑，长了个羊脸，面庞如刀削，挂着一对鹰隼似的锐目。
不少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正是铁勒第一高手，“飞鹰”曲傲！
他一身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仿佛一对即将撕裂苍穹的鹰翼。
深陷的眼窝中，此刻眼神亮得骇人，精芒吞吐，如同两颗燃烧的寒星，死死锁定道门天师。
他那如鹰喙般锐利的鹰钩鼻下，嘴角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寇仲徐子陵这一桌看向跋锋寒，知他对曲傲最了解。
“他的变化翻天覆地。”跋锋寒也感到诧异，曲傲所散发的精神气势全然看不出有被武尊击溃的痕迹。
伏难陀堪称大隋第一裁缝，真把曲傲的漏洞给缝上了。
周奕看向曲傲，这铁勒飞鹰也朝他走来。
荣凤祥与荣姣姣朝后避让，邻近几席亦是如此。
旁人不敢第一个动手，曲傲却无惧。
哪怕是败了，但他与武尊一战的历史战绩做不得假。
这便是老一辈高手的从容与傲气。
西秦凉国、渤海西域等一众势力，无不暗叫一声“好样的”！
铁勒第一人越走越近，抢过所有人的风头，他享受着被人瞩目的感觉，伏难陀这精神导师的话在心中荡漾，曲傲有种“都回来了”的感觉。
接着二目放光，带着节节攀升的气势冷喝道：
“周天师，听说你在此清算，那正好算算我们之间的仇恨！”
他一抖金光闪闪的袍子，劲风扫得数百盏花灯不住摇晃。
“你杀我铁勒王下五箭卫、杀了我的儿子，杀了我的门徒，杀了众多铁勒人，你要为他们偿命！”
他每说一句话，气势就攀升一成。
到最后喝出这个“命”字，头顶悬着的两个大花灯轰然爆散！
只是这诡异的发劲手段便叫人惊叹他先天奇功又有精进。
“你的儿子难道不该死？他控制铁骑会在江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是他们欺凌平民弱小，你的仇家很多，但他们没法拿着锄头镰刀来找你寻仇。”
周奕冷哼一声：“曲傲，你真是枉活一世，若你直接动手我还高看你一眼。”
“当年你败给毕玄，成了一条断脊之犬。”
“如今在李密帐下同槽食些臭粪，便昏头在我面前摇唇鼓舌，狺狺狂吠，自言复仇大义，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众人听罢瞪目看向曲傲，果见他气势一跌，气血盈头。
“你——！！”
曲傲瞳孔中挤出血丝怒吼一声。
他正待再骂。
周奕叱喝声已响在他耳边：“还等什么，过来领死！”
周围无关之人急忙避退。
“唳——！”
一声穿金裂石、蕴含无上凶威的鹰唳仿佛自秋瑟中诞生，并非出自曲傲之口，那是他精气神带着愤怒共鸣！
这是他毕生修为的巅峰，是雪耻执念，是枭雄霸道的终极体现！
有人心惊，有人暗喜，曲傲这是要不留余地与武道大宗师硬碰，他已经失去理智。
灿烂的金袍一振，曲傲动了！
他一出手，便毫无试探，直接是终极杀招。
鹰变十三式！
这是曲傲自创武功中的精粹，化繁为简，把复杂无比的掌、指、爪多式变化包含在十三式之内，配合着腾跃闪移的身法，变化无方。
此时此刻，没有繁复花招，只有最纯粹的速度与毁灭。
他高瘦身躯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真身已如搏击苍穹的怒鹰，凌空扑击！
双手化作真正的玄铁鹰爪，指尖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爪影层层叠叠，幻化出九重虚实相间的恐怖气浪。
每一重气浪都蕴含着“凝真九变”的诡异劲力。或刚猛如雷，或阴柔如丝，或螺旋穿透，或爆裂冲击！
九重劲力并非依次叠加，而是在他爪势笼罩的空间内，瞬间完成了九次匪夷所思的转折、交缠、共振。
目标中心，正是周奕。
他要利用这九重异力将周奕生生撕碎！
爪未至，那恐怖的劲风已将地面坚硬的青石板犁出道道深痕，众人所见，道门天师起身立足之处仿佛化为绝域。
所有人的心都紧绷起来，仿佛看到下一刻那白衣身影就要被这凝聚了“飞鹰”毕生修为与凶戾意志的绝杀撕成碎片！
周奕凝目在先天奇功交梭的恐怖爪影上。
时间，仿佛凝固。
对于有精神破绽之人最好的手段便是来自武道大宗师的强悍精神力，胜负，只在那精微之间。
伏难陀，真能将曲傲缝补得完美无缺吗？
曲傲欺身的刹那之间，众人见到道门天师动了。
他仅仅是抬起了握剑的手，动作舒缓，如同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尘埃。
那透着霜寒气息的长剑，就在这看似缓慢却带着一层层幻动的光影中，递了出去。
随之而落的，还有一道清冷仿佛自九天明月垂落的寒光。
那剑尖所指，并非曲傲的爪，也非他的身躯，而是那九重毁灭气浪中，唯一的一点想要遁去的节点，也即是鹰变十三式气机变化的枢纽所在！
那一点，在常人眼中根本不存在，可在周奕剑下，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孤星。
剑光一闪，仿佛切断了冥冥中维系着那恐怖杀招的“线”。
傅君瑜、傅君婥最是震惊。
弈剑术！
不，这不是弈剑术，却也是危如临渊的生死对弈。
曲傲，他给自己下了一盘死棋！
“噗！”
长剑刺入凝真九变带来的气浪，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那笼罩天地的九重毁灭气浪，那凝聚了曲傲毕生精气神、凶威滔天的先天奇功，如同被戳破的幻影，无声无息地消散。
曲傲那如天神下凡般的扑击之势骤然停滞。
脸上的凶戾狂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茫然，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
当年武尊的长矛阿古施华亚戳来时，他亦有同感。
先天奇功，被破了~！！
精神上的变天击地随着剑气而来，精神导师利用精神瑜伽术缝补的针线齐齐崩开，曲傲的破绽在这一刻无限扩张。
在他眼中，周奕的身影正在与草原上那个巍峨身形重合。
武尊顾念他是草原人，只击溃他的武道意志。
此刻刺来的这柄剑，却是要他的命！
先天奇功被抓到破绽，元神与元气交冲惨败，以致曲傲高大的身躯保持着前扑姿态，却一瞬间悬停在半空，仿佛被无形力量定住。
那双燃烧的鹰睛，光芒熄灭，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嘭~！！”
下一刹那，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下，他背后金袍先是垂落，接着炸散成片片碎布。
整个人被剑气贯透、心脉被洞穿了！
一口逆血无法抑制地自他眼睛嘴角缓缓溢出，沿着鹰钩鼻滴落，在寂静无声的大厅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晰得如同惊雷。
而那道白衣身影，又坐了下去，长剑归鞘放在了寿席桌面上。
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整个寿宴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砰~！”
铁勒第一高手砸在地上，又和他来时一样，再次打破寂静。
原本打算趁曲傲与周奕酣战时插手之人，全往后一缩。
一招，仅是一招！
最外围的看客又是惊悚又是兴奋，这一次他们总算也成了现场观客，一位强横的武道宗师死在面前。
铁勒飞鹰，被天师给一剑斩杀！
要知道，宗师那可难死得很。
他们把握精微之妙，但凡留下一分余地，哪怕负伤，也足以避开杀招。
之后再遁走，拼的便是轻功，这东西可不全看武道境界，且逃跑之人能选方向地点，掌握主动权。
故而江湖上罕有听到武道宗师死亡的消息。
然而.
近几年，却有一位宗师杀手。
十之有九的宗师，都是这人杀的。
宴厅众多观者，齐齐看向周奕所在，目光更多敬畏。
七贵那一桌，独孤峰眼皮连跳，眼神清澈不少。
郭二哥、赵从文心中振奋，他们看向一旁的陈国公，他像是屁股痒，有点坐不住了。
“跋小子，你不用和曲傲比了，他一剑没接住，你硬接一剑不死，已是赢家。”
寇仲低声说道，跋锋寒有点无语。
不过，这一剑非同小可。
曲傲虽然愤怒失智，但仅是没留退路，他的先天气功可是全部施展开来。
只能说，他没资格与道门天师在一招间对弈生死。
跋锋寒明白，一众高手也看得明白。
但周奕此时气势之盛，更没人敢第一个冒头，岳思归与祖君彦已经开始擦汗。
有两名黑衣真魔上前，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血痕，把曲傲的尸体拽到丁大帝尤鸟倦所在。
他们检查了一下。
虽说是死尸，但曲傲以凝真九变开窍，尸体也有点价值。
“咚~！”
棺材盖子合上，曲傲尸体入棺了。
“还有谁？”
周奕看向那些对头，目光扫过时，能瞧见诸多带着怒意的面孔，但他们没胆量出手。
最终，他看向妖道荣凤祥。
“荣龙头，你请来这么多好朋友，怎得气氛如此冷清，你这个主家人，再待在一旁干看着有点不合适了。”
荣老板当然听懂他在暗示什么。
但岂能在这时候接茬。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容：“今次荣某大开眼界，天师剑法之高实乃我生平仅见。”
“来人，上好酒！”
后方管事应了一声是，了缘与梵云沧随着周奕的目光，一道看向荣凤祥身后。
方才几位驻足不敢上前的黑衣侍者依次走来。
有人递酒壶，有人传杯盏。
宴厅深处也有许多人端着酒具上来，看样子是打算正式开席。
就在这气氛稍有松缓的关口，连荣凤祥自己也露出一丝骇惊之色。
杯盏传递时。
一名黑衣侍者朝中央席位一靠，身体遽然挪动，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柄轻盈薄剑，带着幻影，朝周奕刺去！
“当~！”
电光石火间周奕左手拿起剑鞘一格，右手聚气点在剑面上。
那薄剑吃力滴溜一响，顺势朝旁歪斜。
黑衣侍者手上发劲，他还待举剑再攻，却叫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忽然冒出的刺客，急促转身把刺向周奕的剑回刺慈航静斋的梵云沧。
慈航代表哪能料到，她借势之下，竟会有人对她出手。
听到薄剑刺响的那一刻，早就为时已晚！
这剑，快得异乎寻常。
“嗤~！”
荣凤祥瞪大眼睛，看到鲜血激射，梵斋主的师妹被贯穿咽喉！
那黑衣侍者在其喉中平剑一削，斩向一旁的了缘大和尚。
大和尚多了一息反应时间，挑起胸前的佛珠抵挡。
可他眼中的薄剑萌生一片幻影，强横无比的精神力干扰下来，佛珠打空，胸口跟着一痛。
了缘心脏一缩，以至于他话音极涩像是被攥住喉咙一般：“幻幻影剑法。”
是影子刺客！
“大师~！！”
薛万彻、冯立以及李建成手下那帮人齐声惊喊。
两位圣地高手无法回应，他们一时大意，没料想这天下间最恐怖的刺客就在身边，且还对他们抱有恶意。
这时，已双双死在影子刺客剑下！
“轰~！！”
周奕一剑斩落，余波冲向四周，那质地坚硬铁梨木宴桌从中崩裂。
杨虚彦薄剑弯折，被震退十来步，他得逞一笑，不敢恋战，踩着幻魔身法越过七八个席面。
那边虽有宾客。
却都避让不及，哪敢阻拦这恐怖刺客。
圣地的人死了是大事，然而众人更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
就在这时，整个荣府的露天宴厅一阵抖动，有炮竹声传来，而且是那种非常响的‘炮竹’！
有人埋设了火药，炸出一大圈烟尘。
对于众高手来说，虽没有造成杀伤，却是把整个宴厅的气氛打破。
原本停滞在外的脚步声瞬间响起。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躁动起来。
“杀——！”
无量剑向思仁与追魂枪杨庆冲入那敞开的大门，他们领着两队人马冲杀进来。
目标正是周奕。
乌鸦道人带头，寇仲等人纷纷掀飞桌面。
“砰砰砰~！”
向思仁挥砍大剑，斩出剑气，周围几株巨大水杉树轰然砸下，动静更大，岳思归一声令下，蒲山公营杀出数队人马。
荣府东面，隐藏的人手闻风而动，又冲来近两千人！
段达心中大定，朝后望去，立时与那千人队伍的领头将领对视。
他正准备摆手发令。
可就在这时忽然拳风大起，手上姿势急忙一变，双臂招架，抵挡独孤峰凶悍一拳。
手腕传来剧痛，他虽有武艺，却不是独孤峰这一阀之主的对手。
“独孤总管，你要做什么？！”
“呃~~！”
段达一声痛叫，已有两口尖刀将他捅了个对穿。
郭老二与赵从文一左一右，双刀四洞，将他伺候一个周到。
“陈国公，你又在做什么！”
“啊~~！！”
这时，方才与段达打眼色的那名领头将军，被身后一人偷袭，好在他穿着盔甲，还有命活。
独孤峰踩着碧落红尘步伐，在那将军下令之前，一剑斩首！
与那将军一道杀出的兵卒全都僵住，不知如何是好。
独孤峰掏出宫中令牌，叫所有人停下脚步：
“陛下有令，向思仁、杨庆伙同陈国公谋反，骠骑府的人暂由老夫统辖，违者立斩不赦！”
“还不速速听令！”
作为独孤家的家主，骠骑府中就没人不认识他的。
更何况，他还带着禁军总管的威严。
方才偷袭出手的张校尉立刻拜服：“我等听从总管之令！”
另外一名王校尉乃是王世充亲信，他一个犹豫，独孤峰忽然出剑，又斩下一颗脑袋。
用脚一踢，脑袋如球一般滚入军阵之中。
其余兵卒大惊，赶忙随张校尉参拜：“我等听从总管之令！”
独孤峰露出得意之色，这任务完成得漂亮。
王世充手上的人马，可要比他们这伙人加起来还多，此时却是此消彼长。
他转头看向周奕方向，想要得一些夸赞。
然而，周奕哪里有空夸他，宴厅中央位置，已是陷入怵目惊心的恐怖劲气漩涡之中！
独孤峰头脑一热，想领兵而助。
又猛得想起周奕交代，连忙换了个口吻，找准对头大喊道：
“向思仁、杨庆谋反，杀反贼！”
与此同时，梁师都、刘武周，西秦，凉国的人马齐齐杀出。
跋锋寒一剑斩向梁师都手下大将贺遂，逼得他与梁洛仁一道招架。
寇徐二人双鬼拍门，将梁师都另一大将索周逼到绝境，连杀了数人之后，寇仲一声大笑，挥大刀把着先前结仇之人斩死在地。
刘黑闼与苏定方也唤起人手。
除了有夏王窦建德人马，还有翟大小姐部众。
这一次不仅为私，突厥走狗本就是他们在北边的对头，李密则是翟让死敌，夏王也非常鄙夷这背刺之人。
他们此番出手，也是站在东溟派这边。
并且，也能与道门交好。
刘黑闼出手时，已看到木道人挥舞九齿钉耙，一旁的乌鸦道人则拿着两把杀猪刀，砍得刀影重重。
吐谷浑高手被吸引过去。
伏骞王子带来的一流高手少说有五十人，哪怕他们不在争斗中心，这也是一场超级硬仗。
“爹，情况有变~！”
荣姣姣与荣凤祥暂退外围：“王世充是不是蠢，非赶在此时与独孤阀相争。”
“他不是蠢，而是在算计利用我们！”
荣凤祥阴着一张脸，他看向处于混战的宴厅，棺宫、独孤阀以及东溟派那帮人，都在趁火打劫。
他们分走了一部分对付道门天师的力量。
不过
荣凤祥仔细看了看，恢复镇定之色：“没关系，眼下对付那天师的人手依然是绰绰有余。”
“等这厮快到极限，我们再下杀手！”
嗯？！
荣凤祥目光一瞥，五刀霸盖苏文动手了！
在盖苏文动手刹那，处于观望中的南海三仙也一齐发功。
然而，那处于劲气漩涡中心的白影，依然凭借极致身法优势与闪电般的出手速度，不断制造杀伤。
喀喇——！
伴随爆裂响声，周奕一脚踢出，拦腰踢断那倒下的巨大杉树，一段约摸丈长的木柱飞砸出去。
数人躲闪不及，被砸的喷血倒飞。
韩朝安与呼延金一同抱起木柱，二人抵掌打出强横功力，推着巨大木柱，反砸向周奕。
周奕随手一掌。
掌力瞬间贯透了木柱，这两名与深末桓齐名的大马贼以二敌一功力也不够。
但他们没曲傲那么傻。
血液方才沸腾，吃了亏立刻朝两侧跳躲！
“嗡——轰！”
杉木柱爆炸烂开，化作漫天木屑碎渣，劲气相击摩擦出极高热量，一阵青烟蒸腾而起。
下一刻，那些青烟全被吸收到一个方向。
南海仙姥银色拐杖点出，登时抽空出一片真空地带，此乃南海七杀法门的精髓，她以杖法再点，密集的真气带着大量木屑，如暴风骤雨涌来。
晁公错与雷八州同时掀动功力，推波助澜。
三仙七杀劲力融合，气劲如似那能拍烂礁石般的南海大浪！
远处面对乱战仍不愿离去的江湖人，也是看到了这三仙合力的强横秘法。
周奕单手聚在胸前，指尖向内，动作极迅。
接着一记手印点出，这形似“阵”字真言的内缚印配合道门玄功，直生异力！
强大的气场压力在一定空间内，如同无形的泥沼枷锁，将三仙的七杀劲力生生禁锢。
晁公错吃了一惊，只因他未见过这奇怪的道家印法。
“欸~！”
三人看到周围高手动作，再添七杀之力。
周奕眼观六路，斗转星移，驾驭巧劲把这强横力道朝身侧一移，蒲山公营与西秦那边杀来的三名高手立毙当场！
气出涌泉，入井窍阴。
因一气灭，而有一气生。
这短短时间，他看似损耗了大量真气，却因阴阳相生的法门，将损耗的功力补回十之八九。
须知武道极致，可向天地元气借力。
内求外求，皆是天人相合。
周奕虽没到这一境界，但阴阳轮转悄然外借的手段，已远非寻常武者能参透。
早就盯着吐谷浑高手，趁机出手。
这来自乙弗鲜卑的吐谷浑人，曾是老王者部下，此时对周奕的杀机尤其盛烈。
“歘！”
空气中的劲风太烈，长枪像是猛地戳入水中。
乙弗鲜卑四名高手中，一人长枪被周奕踢飞，他失了兵器，身体被顺势往上带偏没法闪避，肉体承受一道剑气，被斩出大蓬血雨。
血雨如帘，遮在另外三位高手面前。
他们感觉手上长枪戳空，被空间力道牵扯，周奕手上发力，夹断枪头，并用这股力道压得三人后仰，翻手回掷枪头。
周奕转身没有再看。
果然脑后传来三声惨叫，这一刻，五刀霸一刀斩来，他当是围攻之人中的最强者。
平地炸起一声惊雷——咣！！！
气浪裹挟着尘土碎石，但凡盖苏文刀气所过，便如同无形的巨锤横扫过境。
十多台席面尽数崩碎。
靠近此地的乱战之人，接连被误伤。
盖苏文眉色一凝，他的刀气断去一截，被周奕直接挡下。
他对弈剑大师的手段多有了解，晓得武道大宗师是怎么一回事。
只此一招，他昂藏形体自然流露出的自信之意便淡去几分。
对方真气之精纯，绝不在傅采林之下。
盖苏文自问是高句丽武学界的天才人物，眼前这青年实叫他心中生出羡慕嫉恨。
就好像一个无限年轻的傅采林出现在眼前，又要压他一头。
并要压制许多年。
一念及此，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武道拼斗，可不仅仅是较力！
盖苏文极速贴近，众人听得“噌”一声响。
刀光一闪，又一柄利刃在手。
忽然
伴随着‘噌——’的长鸣，刀刃与刀鞘内壁摩擦出尖锐、悠长的声音。
盖苏文的动作越来越快，不断拔刀。
不少注意到的人都吃惊了，他竟连续将背后的四柄刀全部拔出，配合之前的那一柄，一共是五把刀。
利用手臂，腿关节，牙齿将五柄有长有短，有宽有细的刀全部控制在身侧。
五刀霸，并非胡乱起的名号！
“嗡嗡嗡~~！”
随着真气注入，五把刀都亮了起来。
盖苏文魁硕的身形灵活无比，五把刀切割空气的声音像是一大阵毒蜂在扇动翅膀。
这是来自高句丽的杀人蜂！
他练一辈子刀法都打不过弈剑大师，只得另辟蹊径。
一个人对弈不及，那就五个人。
这五把刀，就相当于五人。
以五弈一，像是人的一只手，穿过棋盘，掐住对手咽喉。
“当当当~！！”
盖苏文的刀带着强横真气不断切割，与周奕手中那柄快剑发出叫人头皮发麻的碰撞。
他灵活控制着五把刀，能从任何难以想象的角度发起攻击。
粗大的手、腿，看似僵硬的关节，都像是蛇一般柔韧灵活，这突然爆发的杀招，哪怕是周奕也感到惊奇。
因为盖苏文并不是只靠一个大脑控制。
他的脑子或许控制着手上两把刀，其余三把，全是以战斗本能操控，从而成为了身外之刀，但又与寻常外物不同。
他们间有元气链接，完美融合。
刀刃闪耀着光芒，盖苏文越打越快，他一会倒立，一会儿横卧，众人只觉得他的刀法诡异无伦。
可是，周奕手中仅一柄剑，却能一剑成风，凭借极致剑速在常人眼睛都看不清的情况下，把五把刀全部御在周身一尺之外。
二人大战，刀光剑影卷起的劲力涡旋下盖苏文已深皱眉头。
就好像五个人的弈力，没有弈赢一人。
这怎么可能？！
‘此招可是我准备对战傅采林的法门，突然吃招，他为何全无破绽？！’
‘他的剑，当真这样快吗？’
‘不对，这也是弈剑术！’
数十招眨眼便过，盖苏文发现了一个恐怖真相。
对方逐渐预判到他的动作，似乎是洞察了他的战斗本能。
盖苏文心中一惊，周奕的对头们却大喜。
五刀霸一直隐藏实力，竟如此强横！
“杀~！”
韩朝安、呼延金、南海三仙直扑上去，辟守玄与闻采婷也按捺不住，加入战圈。
荣姣姣看向荣凤祥。
“别急~！”
这妖道还在观望，但是一伸手，叫来了二十余位老君观高手。
就在周奕群战众高手时，一道道狠辣箭矢从不远处偷袭射来。
这箭矢总是差之毫厘，并未伤到他。
但是，却把他的一点耐心给打没了。
到了这个时候，既没有等到大明尊教的人，也没有等到装死突然杀出的李密。
虽然失望，但也索性不等了。
南海三仙又一次冲来，周奕一剑斩向雷八州，这老小子果然躲闪。
周奕接机错劲，又避开两道箭矢，跟着抓住一箭，甩向盖苏文，跟着拔地而起，在空中踩出回旋劲，冲出一众高手包围，他阴沉着脸，直扑蒲山公大营！
岳思归在惊骇欲绝中又射出一箭。
他没能想到，周奕还能冲的出来。
“射，给我射！”
岳思归慌乱中吼喝一声，十多人一道攒射，咻咻咻的箭鸣之音连响三阵。
但他的身形轻飘飘地像是落叶，踩在箭矢之上，一点着力后拉近到了三丈之内。
在第四波箭矢搭上弓弦时。
岳思归周围的十多人再无拨弦之力，周奕一掌劈空，排云掌力好似大潮奔泻，打得正面六人倒飞砸入乱阵，边缘七八人或伤或死，四下歪倒。
处于前方的岳思归，却完好无损。
但他一抬头，看到一道幻影。
接着，那张经常在他噩梦中出现的面孔，已在三尺之内。
这一刻，噩梦照进了现实。
“周天师，若是能重来我一定不会再得罪你。”
“咻~~！”
周奕一歪头，在三尺内躲开了岳思归说话时射出的箭矢。
岳思归面色惨变。
此刻，他的脸上方才露出懊悔之色。
“你真是该死得很。”
周奕听到后方风声，他一剑削出，这一剑非常快，可在一股奇妙的精神力影响下，在岳思归的眼中，这柄剑成了慢动作，正缓缓迫近。
他分明看到，可双腿如灌水银，没法闪开。
内心的恐惧逐步放大，在一声带着恐惧的尖叫响起时，他发现自己能动了。
但只有头在动，视线被不断拉高。
一众高手再次袭来，木道人、乌鸦道人，寇徐等人正朝这边冲。
周奕瞅见之后，将盖苏文这帮人带向远处。
徐子陵还准备去帮忙，寇仲一把拽住他，显然是看出了周老大的意图。
并且，他们这边也极不轻松。
对手人数太多了！
吐谷浑又杀来十多名高手，一直隐藏在阵中的雄壮大汉见到时机已到，将一柄长枪使做银色。
熟悉的枪法、熟悉的气势。
那带着精神压迫力的长枪挑向咽喉，却被周奕一剑挡开。
“慕容伏允？”
那男人如野兽般低吼一声：“不错，正是本王！”
众人这才惊觉，当代吐谷浑王亲身至此！
“也好，我送你去见你爹。”
中年王者冷喝：“本王要杀你为祭！”
辟守玄心中一震，大喊道：“诸位不要留手，今日不除此害，那就永无宁日。”
众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一时间，各都调动真元，用起杀招。
眼见天师被逼得用身法去躲，旁观的荣凤祥阴恻恻一笑。
“上！”
老君观中二十余名妖道，连同荣姣姣这妙风明子，都与荣凤祥这大高手一齐冲了上去。
他们一进入战场。
这二十名妖道在一名面色苍白，看上去气血匮乏的道人带领下，驾驭剑阵，形成剑气牢笼。
一来限制周奕身法，再叫他无路可逃。
接着，又有一位在伊阙修炼的妖僧走出。
他是白马寺的叛僧，学到了竺法庆的皮毛，能够一定程度削弱真气。
加之周围源源不断的大批人手，这一次真是天罗地网，大宗师再强也是凡人，终要死在这里。
“荣龙头，你太叫我失望了。”
荣凤祥听到这话，笑着拔出一柄白光闪闪的宝剑：“周天师，没办法，你得罪太多人，我也只好随大势杀你。”
周奕被他逗笑了。
“看来，就只有你们这些人了。”
辟守玄喝道：“他能言善辩，要说话使诈，别上当，直接杀！”
盖苏文根本不受影响，他冷声戳破，打压周奕的气势：
“人都是肉体凡胎，这种程度的围攻，弈剑大师来了也要饮恨。”
“你能活到现在，只是靠轻功与那古怪的卸力法门，论及功力，在场之众是你多少倍？”
“不过，今日你虽死犹荣。”
盖苏文话罢，已将真元催到极限。
他五把刀的尖端，都散发着锐芒。
周奕从容一笑：“好，那就试试看。”
他右手执剑，左手并剑指捏印。
突然，一股强大的精神气场以他为中心成波朝周围扩散，只是一个瞬间，实质精神在体外形成骨骼。
如果仅是精神力，这骨骼是看不见的。
但是，当周奕的气神相合，离火之罡融入后，就产生了恐怖效果。
一个火色骨骼凝聚在他周身，散发出的精神力让空气成一种诡异的波，不断扭曲。
这一刻，周奕体内的真元也如燃烧一般释放。
若非他能阴阳轮转，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被榨干。
不止是那些看戏的江湖人瞠目结舌，就连二凤和长孙无垢，这时也都有些傻眼。
那.那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周奕这门奇术有什么效果。
但一看到，就有种让人精神战栗的感觉。
只因这是大宗师精神力的实质化，以真气为躯壳寄托，达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元神离体。
故而窍中神修炼得不到位的人，会在心灵上产生巨大压力。
一时间，就连盖苏文也犹豫不敢出手了。
在他们观望的刹那，周奕可不耽搁。
他身形爆闪，一剑斩向此间正主荣凤祥！
荣凤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真气注入长剑化作一道白芒，迎着周奕斩去！
只在交手刹那，荣凤祥才真切感受到这一剑的奥妙所在。
周奕长剑上的火色仅是表象，最恐怖的乃是精神力！
剑气垂落之下，不止是他，他一旁的荣姣姣也受到波及。
“嘤嘤嘤~~！”
一阵啼哭声在荣姣姣耳边响起，那是体内窍穴中的元神在哭泣。
武者气发成窍，以窍练神，进而气神相合。
窍神一哭，不止是心志迷失，气发真气也骤然不稳，招法大失威力！
荣凤祥与荣姣姣恍然大悟。
不好！
这是在比较元神精微！
周奕这一斩，几乎是另类元神出鞘，已是接近先天元神的斩击，倘若放开窍穴迎战，完全是以己之短，对敌之长。
可明悟这一切，荣凤祥再想隐蔽窍神遁走哪里来得及。
他剑上光芒一暗，真气停滞，顿时“咔嚓”一声碎裂！
这谨慎至极的妖道瞪大双目，后悔到了极致。
“啊~~！！！”
他悔恨交加，爆发出一声怒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剑被周奕斩碎，连带着他的心脉，也被火色剑气贯穿。
这一瞬间，剑气将他的皮肉灼伤。
伤口焦黑蜷缩，焊接在一起，把血液堵在胸腔，一滴血未流，叫他看起来面色红润。
可是，内里的心脉，却已成肉碎。
一旁的荣姣姣也是长剑掉落，被剑气余波斩透。
洛阳双艳之一，香消玉殒。
她带着不甘与恐惧之色，将生命定格在容色最美好的时刻，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别致浪漫？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不远处那二目迷离的小妖女如是想到.
……

第188章 寿成丧宴 大杀四方！
“辟观主、辟师兄！”
老君观领头布剑阵的白脸道人辟虚急呼两声，难看至极的脸上此时又惊又怒。
辟尘师承真传道，乃是老君观本代观主，魔门八大高手第六。
就这样死掉了！
与盖苏文那帮人一样，他方才失神间正琢磨这首度瞧见的秘术，却不料这天师挑中了他们，手段更是凌厉至斯。
辟尘师兄着了道，死得太快，他们连支援的机会都没有。
“杀~！”
辟虚心惊之下怒叱一声，荣凤祥的交代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主事人都死了，还封什么退路？！
二十多名老君观高手与伊阙叛僧撤掉封堵后路的剑阵，转头攻向周奕。
在他们启动刹那，辟虚放慢一步，两个眼珠子死死凝睇着周奕周身持续散发精神冲击的火色骨架上。
心中猜到这会是一种气神相合的具现。
可如此诡谲的招法，委实是闻所未闻！
练武之人与寻常人都会忌惮未知之物，何况关乎身家性命。
当老君观、吐谷浑阿若干族、渤海国靺鞨部众杀向周奕时，南海三仙，辟守玄等人都聚气不发。
他们并未遁走，只因聚在一起杀不掉此人，往后该是何等灾难？
且在场之人，哪个练功的年岁不比周奕悠长。
对于武道修行各怀认知，绝不相信有不露破绽、杀不死的人。
韩朝安与呼延金心中惊悚的同时，用漠北腔调大声呼喊。
顷刻间，与他们同来的众多沙盗、契丹大贼纷纷响应。
本以为众高手一齐出手便可拿下，没成想点子扎手，只得再添人海战术，这是对战大宗师颇有威胁的军阵战法。
老君观的剑气之阵来得更快。
周奕已感受到四面八方的劲风，但他并不慌乱，先杀荣凤祥也正是这个目的。
这帮妖道互相配合，训练有素，封退路的法子不容小觑。
此时冲上来，反倒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元神出鞘的实质精神让周奕的感官更为敏锐，在四面八方袭来的剑气中，他能通过劲压、风声精微捕捉剑气递进的交互速度与真元迸发的核心方位。
且对多道剑气之间的缝隙心有明悟。
就像四下一片漆黑，他目之所及，始终有一团亮光，或微小，或明亮。
他凭借这种超强感官，以鬼魅身法跃动，不断踩向亮光处。
看似无瑕的剑阵，周奕却是那个遁去的一。
而在周围人眼中，只瞧见一团白影总在毫厘之间极速避让各般剑气，带着残影挪闪。
他的每一步，无论是方向还是跨度，全像是经过最精密的丈量。
这等身法已是一种艺术。
可落在一众老君观高手眼中，此时的他就和怪物差不多。
周奕精确计算攻击轨迹，以最小的移动避开锋芒的同时，手中长剑也不停挥动。
最先冲上来的几人在精神压迫下，根本接不住他的快剑。
白色残影闪过，五道惨叫声接连响起，那声音没有一丝断开，连在一起就好像是同一人发出的长长悲嚎。
他以最省真元的法子连杀五人。
老君观的剑阵烂出个大洞，无法用剑气构成所谓的天罗地网。
伊阙妖僧进入剑阵，以佛光补上烂网。
“咔嗒！”
三声巨响，巨大的杉树倒下朝周奕砸来。
他闪身一避，踩着第三株巨树腾空而起，下方传来一阵阵断裂之声，巨大的树干被混乱的劲力搅碎成木屑。
数人一齐举掌过顶，可周奕的动作快他们一步。
空中的木屑在周奕掌力压迫下化作流矢，切断了四人咽喉，他从中间落地，横扫圈剑，强横无比的精神力一震，剑光随即灌入一众瞳孔之中。
霎时间，周围惨叫再响，飞起一圈头颅！
那伊阙叛僧震惊之下，立刻佛光成墙，抵挡剑光。
可他学到的十住大乘功远不及九头虫府上的竺法明，更不消说竺法庆。
周奕的离火剑气非是克制此功的太阳真火，可仅是余波，就已让他束手束脚。
但这功法天性克制任何心法，始终有削弱真气的功效。
这个苍蝇一样的家伙太烦人了。
周奕一提真气，周围悄然观察的一众高手看到他周身火色精神骨架陡然一亮。
下一剑斩出时，精神风暴扩散开来，带着强劲火气的剑芒直冲伊阙叛僧的佛光之墙。
霎时间，那叛僧脑门上都鼓起经脉。
他比荣凤祥多了不少防备，专注于精神，与元气化成的佛光相融，形似一堵厚墙，在十住大乘的心法下，抵抗冲击。
然而.
佛光像是一面雪墙遇到烧红的烙铁，刺啦一声穿了进去。
这几乎是太阳真火灼在大乘功圆满领域上的效果。
“啊~~！！”
叛僧惨叫一声，燃着的袈裟炸裂，一块块碎布带着火焰被劲气裹挟，如流星般击向四处，几个同来围攻之人被砸中。
火焰熄灭，劲气冲入他们的身体，又倒下五人。
最后一人被击在脸上，重伤捂脸倒地。
在轰隆一声响中，被一株砸来的杉树打灭了哀嚎之音。
而那叛僧，这时光着膀子，浑身冒热气，头上、太阳穴上的经络也崩出鲜红色冒着热气的血液，可见早已是气血沸腾苦苦支撑。
他骇惧地盯着周奕，二目一直，捂着胸口生死窍上的致命剑伤吞声倒下。
一波人才死，周奕没时间停歇。
不等身体转过去，手上长剑已是先一步回斩。
巨大的火色剑罡斩入黑水靺鞨阵群，这些听令龙王拜紫亭在渤海国活跃的九州外族哪见过这等阵仗。
不少人手持兵刃，在精神风暴下睖睁于原地。
那剑罡与扭动着的火色骨架连成一体，予人一种是这尊诡异恐怖的具现之物在挥动大剑一般，精神冲击之下，忽然感觉自己好生渺小！
这些纵横渤海的铁弗由部，此时已是惊魂丧魄。
哪怕是伏难陀这位精神导师在场，也无法缝补他们精神上的创伤。
露天宴厅巨震，强烈的气浪吹得尚未砸落的花灯绷直如线，劲气将其中数十人直接吞没，在紧促的惨叫中，把这些人瞬间斩杀！
周围一阵异响，围观之人因这恐怖杀伤发出惊呼！
不远处二凤身旁的冯立、薛万彻举掌在额前抵抗劲风冲击。
他们的毛发朝后顺服，吹出大背头型。
这长林五将中的两位，心下惴惴。
此前的欣喜哪里还能瞧见，二目之中，只有那被火色包裹的人影。
那一袭白衣在精神风暴下，好像也在燃烧扭曲。
这.这回去该怎么和大公子说？
二人惊恐时，晁公错、阴问夏、盖苏文等人反倒在触目心惊的同时眼神一亮。
短短时间杀伤了上百人，其中不乏武道宗师与众多一流高手。
此等骇人战力，无愧是四大宗师中杀伐最重的！
可从战法分析，肉眼可见这天师逐渐着急，显是感受到了压力。
并且，甭管是什么样的大宗师，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众人同仇敌忾，暗中交流，业已摸到了那精神风暴的端倪，此时时机已经成熟。
盖苏文扫了他们一眼：
“一齐动手，不要再藏着掖着。”
早就提运真气的诸位高手无需回应，只把气神相融，散出一波又一波强横威势。
慕容伏允手中长枪银光绽放。
韩朝安一脚踢中断去一截的杉木，呼啸砸向周奕，慕容伏允飞身而起，踩在飞起的木柱上，眼中全是杀意。
北霸枪需要的便是这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从而将精神压迫发挥到极致！
上百名凶悍的契丹马贼从三个方向杀到。
周奕没理会他们，不退反进，冲向了慕容伏允。
双方将要在空中相遇。
这位吐谷浑当代王者，在凝聚北霸枪的精神威压时，发现自己抢了他人之先，契丹部众又没牵扯。
一想到要单人与周奕正面一击，心脏猛得颤动，全身汗毛都传递出危险信号。
气势碰撞下，他的精气神登时衰落，一下子怂了，翻身跃下木柱。
周奕嘲讽一笑，在空中发力托住木柱，调转方向，从上往下，狠狠压向慕容伏允。
中年王者避无可避，举火烧天，啪地一声打出参合劲！
木柱上附着了周奕的真气，慕容伏允无法破柱，只得强行较力。
“砰”的一声。
双膝在一股重力下跪碎青石，劲风从上压下，他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口中被灌入劲风，脸上的肉不断抖动。
“砰砰砰~！”
木柱一截一截炸开，周奕的掌力愈发接近，最下方的木柱，已压在慕容伏允的胸口上。
他体内血液如沸腾，一口血喷出。
就在这时，慕容伏允呼吸一窒，周奕也感觉到四下空气变得稀薄。
晁公错、阴问夏、雷八州运转起七杀法门。
南海三仙联手，展开了七杀之阵。
数丈区域的空气被抽空，化作他们拳上、剑上、杖上的一点。
三点交织，压缩的真气各射出一道劲波，交点中心，正是周奕所在。
这波七杀劲力非同小可。
周奕不敢大意，在空中翻身踩在压于慕容伏允的木柱上，反手打出手印，以绝妙印法配合斗转星移，脚下的木柱立时受到巨力，化作漫天木屑。
中年王者一个翻滚逃脱。
但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转身提枪配合辟守玄与闻采婷攻杀过去。
呼延金、韩朝安从东西二侧，一个挥动弯刀，一个举起长戟，同老君观的辟虚封死周奕所有方位。
劲气冲击成了漩涡。
远远观战的江湖人瞪目哆口，瞧见那劲气漩涡中心，众多杉木木屑浮沉流动将真气轨迹具现化。
唰唰唰，那刺耳风响好生慑人。
在道门天师身侧，正有九大高手。
这一次，毫无疑问，是真正的九对一！
而就在这危急关头，那最后冲来的五刀霸成为第十人！
他舍弃技巧，四刀归鞘。
双手握住最长最阔的那把刀，带着肆虐刀风，一记劈空跳斩叫四下宴桌全部爆开，作势斩掉周奕四下不住流动挪移劲力的斗转气旋。
晁公错与辟守玄都是老一辈人物。
他们练功多年，眼力非比寻常。
周奕这门挪动真气的法子虽然厉害，却也有上限。
此时九大高手，几乎与他的法门维持在了平衡点上。
五刀霸这一斩，将要盖棺定论！
盖苏文毫不手软，带着众多欠债人希冀的目光，一刀斩下。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那些破碎的木屑在浮沉中被定格，盖苏文在众目之下斩入气旋中心。
倘若周奕的秘法被打破，十人的攻击落下，那是必死无疑。
无论是什么宗师，真气一散，绝无挡住兵刃的可能。
周奕斗转星移之法确实到了极限，可盖苏文这一刀，却在他意料之中。
这一刻，正将荣凤祥尸首装入棺中的尤鸟倦猛得回过头来。
正在给蒲山公营中的老熟人理发的丁大帝，也转头看向周奕。
一股熟悉且让他们悸动的气息，正悄然升起。
魔门中人，感触最深。
至阳大窍中的窍神都受到了牵动。
空间涟漪在周奕四下不断散开，火色的骷髅乃是精神实质所化，在盖苏文一刀斩来时，它延伸出去的东西，虽然不能实质有形，却以无形手段具现。
所谓无形之力，盗取有实之质。
正是天魔大法中的极致精髓。
周奕催动此法的并非婠婠的天魔真气，而是任督中流转的道心种魔大法炼就的纯正魔气。
与盖苏文的五把刀相似。
此时的周奕，也不再是以一弈十。
另类元神出鞘，便是第二身。
除了精神风暴之外，它的另一作用，便是以虚化实之后的延伸，以实生虚。
这是在天君秘法上的深度开源。
此时此刻，火色骷髅荡漾起空间波动，盖苏文本要破掉斗转星移的一刀，却被扯入最纯正的天魔奥秘之内。
不远处将祖君彦打晕的小妖女看向这边，一点不觉得意外。
可一众僵持的高手却神色大变。
盖苏文则是感觉到，自己的劲力，竟是泥牛入海。
“这这怎么可能？！”
这位武道天才，脸上的自信之色再也瞧不见了。
辟守玄横眉瞪目这次认个真切，与闻采婷异口同声：“这是天魔大法！”
闻采婷手持金剑，花容失色：“你怎能使用天魔秘。”
周奕面对十大高手，无喜无悲，展露出一种众妙皆在的深邃神态：
“精气神化三宝，三生万物，天魔秘只是万法之一，我掌驭万法，懂天魔秘有什么奇怪。”
辟老魔抵抗精神风暴本就吃力，可担心他们撤手，咬牙提醒：“别听他胡说！”
“他出言只为扰乱我等心境，此刻他的压力是我们的无数倍，先被耗死的，必然是他！”
慕容伏允握着长枪，朝外低吼道：“阿尼玛卿山部何在！”
这是吐谷浑一块重要的牧场和战略要地。
也是他的精锐部众所在。
众人恍然大悟，纵观荣府，他们这一方的兵力远占上风。
西秦、凉国、渤海国、契丹靺鞨，刘武周、梁师都，王世充还有李密等众多人手，这可远超那些趁火打劫之人。
他们这时只是被拖住，却不代表没法走脱。
慕容伏允一声低喝，小王子伏骞身边，十多人齐声应和，朝周奕所在方向杀来！
“休走~！”
寇仲大喝一声，配合木道人，乌鸦道人一齐拦截。
徐子陵与伏骞搏杀，将几名吐谷浑高手引来。
向思仁看到了机会，朝着杨庆大喊：“杨兄，快杀上去！”
他二人带来的兵马，犹在陈国公之上，乃是此方主力兵团，独孤峰则是与赵从文、郭文懿领人与他们作战。
这小子有危险。
独孤峰眯眼朝周奕望去，老脸上密布阴沉之色，正欲调集人手支援。
一旁的郭文懿察觉到了，立刻制止：“总管莫要冲动，按计划办事。”
赵从文与郭文懿也感觉到巨大凶险。
天师操之过急，想一口吞下东都，很容易把自己噎死。
不过木已成舟，眼下已不可能从长计议，只得把计划执行到底。
刘黑闼带来的人手与蒲山公营斗在一起，跋锋寒也在大战刘武周部众，助东溟派完成收账业务。
但是，依然无法阻止人数占了大优势的各方势力冲向十大强者围攻周奕的中心。
石龙甩袖打出推山劲，杀掉了两个突厥人。
一个纵身，朝周奕所在跃去。
石龙注意到，还有一道苗条的白衣人影比他更快。
这人扔掉了祖君彦，明显是一路的。
然而，当慕容伏允发声呼喊时，韩朝安、呼延金也相继出声。
他们都不是无根浮萍，全都带着一批手下。
晁公错与阴问夏正观看周围形势，精神愈定，心道今日或将杀死一位武道大宗师！
且不谈南海派恩怨以及与李密的交情。
只这等荣耀战绩，死后埋入土中也能响彻南海。
他们属于没有吃过亏的，雷八州却谨慎看向周奕，察言观色之下，顿时感觉一股凉气冲入脑门。
从飞马牧场走过一遭，雷八州很清楚周奕的性格。
随着周围大量围攻之人带着喊杀声逼近，他见周奕面色如常，心脏猛跳起来，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当五刀霸再度发力时，周奕带着一丝遗憾收回注意力。
四下里，没能突然冒出一个‘复活’的尸体。
李密，你是真苟啊。
他遗憾的表情，正落入闻采婷眼中，这骚艳绝色的魔门元老终于露出一丝得逞笑意：“天师，你是后悔了吗？”
“不，我还有事要做，没工夫陪你们玩了。”
中年王者，韩朝安、呼延金一齐哼哼冷笑：“还想走？！”
周奕一句话出，众人立刻加催功力，绝不让他挣脱。
就在他们发劲瞬间，周奕同样加催真气。
天魔大法骤然收窄缩紧！
这一刻，众人发劲的方向被周奕巧妙斗转，与天魔力场的收缩方向形成一致，因此显化出恐怖气劲涡旋，并极速聚拢在一个点上！
霎时间，整个空间给人一种死寂、冰凉的感觉。
世界安静下来，个人的脉息心跳无比清晰。
盖苏文哪怕不懂魔门秘法，也敏锐捕捉到危险。
但这一法门，敌人发力愈猛，愈是正中下怀，可像无底黑洞任意吸纳敌人攻来的真气。
盖苏文也被力场牵扯到，第一时间没能脱离。
辟守玄与闻采婷意识到了，这感觉他们在江都成象殿就体会过一次。
可这一次，威力更恐怖。
且空间压缩速度太快！
他们作为知情人，收力欲撤，却已被空间涟漪波及，与阴后与敌偕亡的“玉石俱焚”不同，这一次爆开的，非是什么精血。
而是与庞大真气混合在一起的精神风暴！
狂暴冲击在空间晃动之下散向四面八方，让整个宴厅大震！
周奕早有心算，在天魔力场爆开瞬间，立刻运转变天击地之法，将冲向自己的混乱精神力击落。
保持清醒的同时，抵御那股庞大真气。
饶是如此，因处于绝对中心，他也是虎躯连震，火色精神骨骼崩散，在地上踩出数个深坑，体内气血开始翻腾。
四周第一批围杀而来的人站位较近，伴随力场崩碎的劲波，似割麦子一般倒下，上百人在这股气神交合冲击下暴毙，霎时间血流成河！
“当啷啷”兵器砸地之声与倒地声嘈杂而响。
较远处受波及之人，哪怕没有受伤的也止住了步伐。
惊叫喊声，吵得什么也听不清了。
直到看到乱战中心，吓得硬生生把自己的声音掐灭。
十大高手之中，首当其冲的闻采婷金剑坠落，身形踉跄几下朝地上一歪，无神的双目，直直盯着周奕所在方向。
魔门元老在临死时刻，面容枯槁下来，青春凋零。
她功力最低，直接死于引爆的力场。
其余人，也没一个好受的。
周奕连压体内翻腾的气血。
朝着吐谷浑王电闪而至，慕容伏允手中长枪下劈挡剑，仅这个动作，他便面赤如血，十成劲力用不出两成，枪剑一碰，慕容伏允虎口崩裂，长枪脱手。
寒冷剑光闪亮慕容伏允的双眼！
“王上！”吐谷浑人大喊！
然而，无法阻止一道血线从慕容伏允喉中飙射，溅在一旁韩朝安的刀上。
这大马贼的脸上也沾了中年王者的热血。
他一个激灵，拖着重伤之躯，拔腿就跑。
可没走两步，周奕一剑斩去，大马贼背后的灰袍“嗤”一声裂开，自他背后一道剑气贯入，从胸膛透体而过。
“啊~！”
林朝安惨叫弯刀飞远，扑跌在地。
死了，又一名武道宗师死了！
远远站在荣府墙头上的江湖人根本不敢眨眼，吐谷浑王的长枪出现在了道门天师手中。
在风声锐鸣中，反手投向了呼延金。
契丹大贼听到背后破风声，侧身而躲。
这一下背后长眼，躲得漂亮。
但身形滞涩，周奕急速追上，呼延金举戟回头反戳，他受伤之下气力不及鼎盛时的三分，却角度刁钻，不失武学高手风范。
中了！
呼延金大喜，可定了定神才发现那只是一道残影。
“啊~！”
他肚腹中脚，被踢得躬如虾米，撞在倒下的杉树树根处。
紧接着身体一颤，胸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长戟穿胸而过，将他钉于树上！
周奕一个投戟动作过后，纵身追上逃跑的辟虚与辟守玄，那脸色苍白的妖道，这时更是一分血色也无。
方才他围杀上来有多么凶狠，此时便多么狼狈。
辟守玄的速度比这妖道更快。
可是，辟虚此刻虚得很，在周奕追上来后，一招没接下，就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长剑连同心脉，被一剑斩碎！
又死一个！
寻常带伤也能遁逃，无法被杀掉的武道宗师。
这时像是成了砧板上的肉。
“天师莫要动手，我可劝士弘归附于你！”
云雨双修辟守玄，这辈分极大的老魔，首次慌了神。
他一边逃，一边叫饶。
虽说是求生本能，却把自己的脸面名头丢个一干二净。
“你想杀我，杀不掉就求饶，哪有这样的好事。”
周奕不与他啰嗦，气机锁定辟守玄，轻功全展，激荡风云，朝着他电闪追去。
辟守玄压制伤势逃跑已是极限。
感受到越来越近的风声，他心中生出茫然之感。
此刻打是不可能打得过的。
但又怎么跑？！
纵横快活了一辈子，就要饮恨在此吗？
辟守玄回头，隔着七八丈看到一道凌厉锋锐胜过剑刃的眼神。
他张口大喊：
“阴后，快救老夫！！”
这一刻，辟守玄猛然看向东南方，在一片屋宇之后，显是有一道目光射来。
他有种预感，那就是阴后。
“宗主，救我！”
辟守玄没有得到回应，转身间，那柄带着火色的长剑已是斩将过来，在他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辟守玄在绝望中举刀而挡。
此刻双方的状态，根本就不处于一线。
“喀~！”
短刀坼裂，一片片在眼前碎落。
长剑毫无停顿，在辟守玄眼前划过一条火弧。
“不~！！”
三分之一息后，他脖颈一痛，脑袋搬家，再也发不出声音。
纵横世间数十年的老魔，恶业消除，此番了账。
周奕脚步不停，还在追杀。
那盖苏文受了伤，但他最聪明，逃入大军之中，借着乱阵掩护遁入远方。
什么高句丽第二高手的面子也不要了，逃命要紧。
雷八州的功力没有盖苏文高，但他受伤最轻，众人打出最后一波劲力，他则是收劲。
周奕方才杀人时，雷八州就把身上碍事的宽袖广袍爆烂，凭借丰富的逃跑经验，已经溜得无影无踪。
晁公错的底子远比雷八州深厚，之前听到雷八州提醒，他留个了心眼，没想到真被雷某人给说中了！
他思路同样明确，逃向荥阳方向。
能对付道门天师的，唯有精神导师！
当年他与宁散人一战，百招不败，今次围杀一个小辈不成，被杀得抱头鼠窜。
南海仙翁年纪一大把，很重面子。
这下子不仅晚节不保，心里也将出现大面积阴影。
想他晁公错纵横一生，从未如此急急而奔，还是被一个小辈追撵，如此大的精神创伤，急需精神导师治疗一下。
晁公错隐隐听到辟守玄的求救声，顿时背后一冷，跑得更快了。
同样在拼命逃跑的，还有南海仙姥。
这阴问夏功力不及晁公错，脾气却比他大，对雷八州的话也没有太放心上。
故而，她受伤乃是三仙最重。
阴问夏轻功虽高明，却还是成了跑路最慢的那个人。
就在荣府大门前热闹无比的金市街上，辟守玄死后不久，那些没胆子入荣府的江湖人，看到了一追一逃两道身影。
这两人的速度，都远非寻常人可比。
但很快南海仙姥就被追上，于是在金市街上短暂交手。
接着，阴问夏的惨叫声响彻东都武林！
银色拐杖断成数截，仙姥被一道剑气镇杀于金市长街。
张灯结彩的街道上，仙姥的血，也流出鲜红色的花。
没有人动那具尸首，却有许多人带着惊骇之色围观，荣府的战斗还在继续，他们又看到天师冲了进去。
荣府的气氛，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往日里活着的宗师都难见，现在却是一群死掉的宗师。
冯立喉结滚动，僵硬地看向一旁的薛万彻。
他“这”了好几声，不知怎么开口，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绝难相信这是真的。
回去该对大公子怎么说？
荣府寿宴成丧宴，道门天师以一敌十，一剑一个武学宗师？！
薛万彻没有理会冯立，看向了恢复镇定的李世民与长孙无垢。
“二二公子，天师已是天下无敌了吗？”
李世民摇了摇头：“我不知。”
“不过，他的杀人手段一定是天下第一。”
冯立忍不住插口：“为何他能毫不停歇的对战群敌，不用回气回劲吗？还有，他年纪轻轻，怎可能炼就这一身功力！”
李世民自己也好奇呢，哪能回他的话。
“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吧。”
冯立把脖子一缩，他做贼心虚，哪里有那个胆子。
薛万彻望着荣府乱局，一时间心乱如麻。
局势没朝他们想的那个方向靠拢。
天师敌对那方的人手始终占据多数，可这就像是两军交战，己方的十名大将，飞龙骑脸的必赢局面，却被对方一人打死打伤。
十名大将，一个不剩。
眼下人手虽多，却已是立足难稳，人心涣散。
“他们还能撑得下去？”冯立带着一丝侥幸问道。
二凤与长孙无垢已懒得回应。
薛万彻摇头指向东边院墙方向：“那些契丹、靺鞨人，渤海国人，已经在逃命了。”
“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道大笑声传来。
只见人群中一位魁梧青年手持大刀，正不顾身上的多处伤势豪迈大笑。
“伏骞，你败了！”
寇仲看向那倒在血泊中的青年，长长喘了一口气。
慕容伏骞怒瞪寇仲、徐子陵一眼，带着不忿之色一歪头，闭上双目。
“殿下，殿下！”
一旁的吐谷浑高手急忙呼喊，情急之下摇晃他的身躯，可是半点反应也无。
很快，慕容伏骞失了气息。
这位年轻一代高手，将自己葬身在寿宴上。
至此，吐谷浑老王者、中年王者、小王者全部殒命。
可想而知，在伏俟城、西倾山，洮河流域等广袤之地，吐谷浑的王庭将发生巨大改变。
“走~！”
那些来自西海、河源，鄯善的族人，全都撤退。
王已经死了。
留在东都再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不止是他们一家有变化。
可以预见，今日寿宴一战，将是九州之外大片土地的转折点。
林朝安、呼延金若是在黄泉路上跑得快一点，也许能追得上深末桓，穷凶极恶的三大马贼，将在幽冥地府再次见面。
他们不止是马贼，还牵连漠北诸部。
九州的汤不仅喝不成，草原势力也将重回新局。
毕竟，死掉的高手太多了。
有人逃走，有人还在战斗。
刘黑闼与苏定方的人手，翟大小姐的人手，依然在与蒲山公营搏杀。
李密的手下起先能战，此刻却气势衰落，节节败退。
“向思仁，你这反贼还不投降！”
独孤峰怒喝一声，郭文懿与赵从文也叱喝道：“向思仁，速速受降！”
向思仁与杨庆足有五千部众，拼斗到这时，他也被激起凶悍血气：“要我受降，你们说了不算，得郑国公开口。”
郭文懿讽刺道：“王世充这个缩头乌龟，连头都不敢露，他怎么说话？”
向思仁朝杨庆看了一眼。
二人皆知，王世充在寿宴上的谋划已是鸡飞蛋打。
但此刻掌握大军，再不济也要冲到皇城。
杨庆没有开口，向思仁抱剑说道：“国公就在紫薇宫，你想见，就随我一道。”
“好。”
这突兀的一声“好”却是从身后传来。
两军对峙，向思仁的人手，绝大多数都盯着独孤峰方向，这时军阵后方一乱，向思仁不及回头，众多护卫吼喝间已将长矛戳向他身后。
这些亲兵的注意力集中，反应也不算慢，第一时间摆开军阵。
然而，周奕来的突兀，身法更是不好捕捉。
这些亲兵匆忙使出枪矛，周奕可能仅仅是头颅侧移一寸，或者腰胯微旋半度，抑或是脚步轻滑半寸，就带着一串幻影从四下的攻击中擦身而过，险之又险却妙到毫巅。
周围人见他穿梭战阵，心中又惊。
向思仁更是失色，挥动大剑尚未砍出，只觉手腕一疼，太渊、列缺二穴已被掐死。
手上酸软丢了力道，大剑跌落。
周奕伸手一抓，拿起向思仁的大剑四下一扫，清空一大片区域。
接着抓他后颈，带着这九头虫得力大将奔出军阵。
一旁的杨庆手肘都在打颤。
向思仁，就这么被抓走了？
他忽然疑惑，王世充叫我到这里干什么来的？
除掉天师？
杨庆四下一扫，看到了那些武道宗师的尸体。
这时本该调整队伍气势出声援助向思仁的，杨庆却板着脸，选择沉默。
“我也想见郑国公，他果真在紫薇宫吗？”
“当然在。”
向思仁压着心中恐惧，不去看身旁的白衣人，只严肃道：“天师想见郑国公，就请随我一道。”
他还想说“郑国公有多少大军”之类的话。
结果感觉颈后一松，浑身真气停滞，被丢到独孤峰面前。
周奕轻飘飘道：“此人既是叛贼，总管来处理吧。”
独孤峰与他对了一下眼色，立时声音发冷：“杀！”
向思仁这时吓得一抖，要说软话：“别杀，我有话要说！”
郭老二应道：“好，你低着头说。”
手上动作不停，将他头发一拽，拉长脖子，赵从文没等向思仁说话，一刀下去，手起头落，流畅得很。
之前已经杀过一个陈国公。
这时杀一个向将军，二人还觉不过瘾，笑着望向杨庆，目光在他脖子上打量。
杨庆四周军阵排开，竖起枪林。
周奕这时也不愿冒险去闯。
只看向杨庆，问道：“杨将军，你也是反贼吗？”
杨庆皱着眉头，沉声摇头道：“我不是。”
他看向一众亲随手下：“都把枪放下。”
向思仁一死，他便是唯一统帅，兵卒全都听他的，枪戟都放了下来。
杨庆从军阵中走出，已把王世充的交代忘个干净。
叫一众兵卒万万没想到的是。
杨庆走到周奕面前，极为干脆纳头便拜：
“郑国公被人假冒充数，一面谋划荣府，一面谋划皇城，本人无能，只得虚与委蛇，今次交付兵权，请天师法驾紫薇宫，拯救皇泰主.”
……

第189章 紫薇皇城 九头虫福报！
杨庆低着头，听到脚步声靠近。
郭文懿与赵从文带着血腥气走来，赵侍郎握着刀，那向思仁才被杀头，这时刀尖向下，垂血如泪。
杨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郭老二伸出手，似乎要拽他头发，赵侍郎也伸出手，似乎要擦拭他的后颈。
“天师，杨某自知罪孽深重，今跪请为马前卒，肝脑涂地，也无二话！”
他身体微微蜷缩，话音急促且隐隐发出颤音。
郭老二与赵从文一左一右，伸手穿他腋下，将他搀扶起来。
“杨将军不必惊慌，既然你幡然醒悟，天师自然会给你机会。”
郭文懿的语气相当友善：“不过，你是戴罪之身，还请将兵将交由独孤总管吧。”
杨庆哪敢反对：“是！”
独孤峰与周奕做了个眼神交流，即刻领人朝杨庆与向思仁的军阵走去。
虽说他不是善于领兵的将军，却胜在面熟。
杨庆主动投诚，加之独孤峰有禁军总管与阀主威望，军阵中没闹出乱子，独孤峰把杨庆手下的小将都换了一茬，全安排自己与七贵的人手。
将这骠骑府另外两军收到帐下。
这一战的损失不仅抹平，还增加了数千人手。
这等超乎想象的顺利，独孤峰在此前实难料到。
杨庆很是配合，郭文懿与赵从文便将他放开了。
周奕环顾一眼，荣府这边大局已定。
各大势力的人手果真不少，可惜本就心不齐，加上失去主心骨，杨庆这伙主力一投降，这帮人便急忙朝各个方向逃命。
李密残部正被刘黑闼追杀，刘武周与梁师都的人结伴逃走，跋锋寒终于找到软柿子，杀得起劲。
周奕朝杨庆走近一步，问道：“王世充可在紫薇宫？”
方才说的是场面话，当下杨庆可不敢胡说：
“在，但不知那是否为本尊。”
这个时候不管他是不是本尊，大庭广众之下，都可当本尊来用。
周奕眼睛微眯，一旁的杨庆瞧见他清冷的表情，忙埋下头去。
王世充啊王世充，你干什么不好，非要挑衅天师。
天师才给荣老板做过寿宴。
这下子，你的福报也要来了。
“他对你还有什么交代？”
杨庆一激灵，但还是实话实说：“王世充叫我与向思仁将您除掉。”
一旁的郭老二正好听到这话，差点要笑出来。
杨庆继续道：
“他言天师对头众多，自会有人出手，我们负责围杀，断去退路。一旦得手，等你们斗个两败俱伤，就顺势扫灭此地与李密、独孤家、七贵有关的敌对势力。”
“王世充则会在拿下紫薇宫之后，率大军来援。”
“这也是为了对付李密。”
“他二人为了对付天师早有勾结，却又彼此算计。”
“李密一直派人进入东都，屯兵偃师，一旦东都大乱，定会里应外合打入城内。王世充将计就计，届时便会以雷霆之势痛击李密，顺势反攻荥阳，攻克虎牢关，夺回粮仓。”
“王世充不仅想独据东都，还欲扫除李密，成为中原一霸。”
“只不过”
杨庆看向荣府中的尸首：“王世充还是远远低估了天师的手段，荣府中发生的一切，非是他能想象到的。”
周奕听了他的话，忽然心生警惕。
今天这局面相当古怪。
大明尊教的人，为何全不动手？
自己几次冲击王世充府上，那时大尊不动手，或许是等待必杀之机。
此次分明是极好的机会，大尊、善母却没有一个露面的。
这实在太过反常。
他心念电转，想到王世充，又想到李密。
先吩咐郭文懿等人快速整合人手，又对杨庆道：“我们去紫薇宫，你来帮我办一件事。”
“是！”
杨庆直接答允，连是什么事都不问。
有杨庆配合，独孤峰他们整顿军阵更为迅速，同时也开始安排人在此处理后事。
周奕在与木道人、乌鸦道人简单说过两句后，稍稍调息，准备出发。
这时，洛阳帮的副帮主柏从安主动寻了过来。
“天师。”
柏从安作揖问候，接着自报家门。
周奕打量着眼前五短身材、年约四十的汉子。
“贵帮帮主为我所杀，你是来寻仇的？”
“不敢不敢！”
柏从安吓了一跳，摇头摆手，忙道：
“自上代帮主上官龙死后，荣凤祥才成为我洛阳帮的龙头，只是，他提议让洛阳帮一道围攻天师，私下里被数位元老否决了。”
“本帮一向是恩怨分明，我们与天师并无仇恨，况且，大家也不敢招惹您这样的人物。”
他这话说得好听，锅都甩给了荣凤祥。
周奕并未深究，今日围杀上来的人，确实没有洛阳帮的高手。
“柏帮主，你想寻我说什么？”
柏从安再度拱手：“本帮愿为天师效力。”
洛阳帮来的是时候，周奕正琢磨人手缺了些，于是对柏从安道：
“以后你来做洛阳帮帮主。”
“是！”
“对了，上官龙是被谁杀掉的？”
上代帮主死了没多长时间，柏从安的印象比较深刻，说起这事，他面部肌肉微微有些紧绷。
“我们也不知凶手，甚至可能不是旁人杀的。”
“哦？”
柏从安眉头紧皱：“上官帮主尸体干枯，两只手臂只剩皮包骨，瞳孔填满血丝，不像是被人杀害，更像练功走火入魔而死。”
“我记得他在此前一段时间，他常常三五日不出府，闭门练功，帮中长老看他精神不佳还曾提醒。”
“上官帮主死后，府上侍女看到晚间有黑影在烛光下闪跳，这才对外称帮主被人害死。”
周奕听得好奇，倒想瞧瞧上官龙的尸体。
因为上官龙身份不简单。
表面为洛阳帮主，其实是大明尊教派往阴癸派的合作人员。
可隔了许久，上官龙没被烧成灰也已经腐臭。
周奕叫来了赵从文，对他一番交代，让他与柏从安交涉，利用好洛阳帮的人手。
独孤峰准备妥当，将军阵分成两批。
后一阵由郭文懿率领，前一阵全是没受伤的精锐，随周奕、独孤峰、杨庆以最快速度前往紫薇宫。
他们前脚刚走，薛万彻与冯立便迷茫了。
薛万彻呼吸微微急促，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担心自己看错，撇开冯立，朝一旁的李世民求证。
“二公子，独孤阀的态度是否有些古怪？他们似乎不是为了皇泰主而与王世充争斗。”
李世民轻叹一口气。
反问道：“难道你不知晓独孤阀主的脾性？”
薛万彻仔细一想。
是了，独孤峰怎可能对人这般服帖？
荣府寿宴开始时，他还装了装，此地格局一定，这老头子就不演了。
表面看上去，军队由他这位总管主事。
其实，已是完全听从天师号令。
自己多此一问，既然独孤峰都朝天师靠拢，唯命是从，独孤阀的态度还用问吗？
须知，这独孤峰与自家家主李渊关系甚密，怎得不声不响就背刺了？
老夫人与家主也有交情。
论及两家的情谊，就算天师把老夫人的哮喘治愈，也不可能让独孤阀彻底倒向他。
荣府的情况大出所料，就连好盟友独孤家也出了状况。
难不成，大公子一直在水中捞月？
这极具讽刺的事实叫两人六神不安。
冯立道：“如今王世充的心腹大将杨庆也选择投诚，加上七贵支持，倘若王世充被拿下那.”
他惊悚道：
“那他岂不是说，他将掌控东都？！”
说着说着，冯立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被江淮势力占据东都，加上他还能封锁巴蜀汉中，这要出大事了。
薛万彻慌张道：“我们能做些什么？”
他虽为大公子做事，却对二公子的智慧心知肚明。
这时看向李世民，向他求教。
二凤未开口，长孙无垢便接了薛万彻的话：“最好什么都别做。”
此地不是长安。
李阀想把手伸进来，最大的指望在圣地与独孤家。
以眼下局势，胡乱行动，想活着走出东都都是奢望。
就连被斩去帮主的洛阳帮也成了天师的人，他们在东都城内眼线密布，成了天师的爪牙。
放眼四下，能依仗的人唯有圣地。
可两位圣地代表被影子刺客所杀，冯立与薛万彻绝难想到，他们带着美好的心情入城参加寿宴，等来的却是一个又一个打击人的残酷真相。
李世民朝林朝安、呼延金、慕容伏允等人的尸首打量了一番。
心中有了些打算。
“走，我们去紫薇宫看看。”
长孙无垢与尉迟敬德跟着他便走，薛万彻和冯立犹豫了一下，旋即跟了过去
……
秋风萧瑟，吹皱一城洛水。
穿越外郭城南，打天津桥过，将定鼎门抛在身后。
前方便是樱树遍植，商肆林立的天街大道，若在春日，可见飞花若雪，一派繁华盛景。
抑或是秋风太紧，叫两侧店铺的铺主齐齐安插门板，闭阖门户。
胆子小的早已逃远，爱瞧热闹的，把两眼挤入门缝窗扇，看到一队又一队人马，不断冲向紫薇宫正南。
“咚咚咚~！”
马蹄踏碎秋风，伴随萧萧马鸣，众多军兵将士呼喝着前进。
那人当真不少。
一眼望不到尽头，也听不到脚步断开的声音。
道旁的人早听个真切。
原来是皇泰主身边藏有奸人，郑国公王世充领军勤王。
这鬼话说出去没人信，当然，更没人敢挡王世充的道。
杨公卿、张镇周、陈长林、郎奉、宋蒙秋、田瓒.一位又一位将领在王世充的命令下，正带兵冲击应天门。
这一战相当惨烈。
皇城的高度远不及外围四十余丈的宏伟之墙，仅五丈许。
对军中高手来说，两步便上。
但是，应天门却久攻不下。
“国公，禁军主力全在此处，且还有皇甫无逸、卢楚，沙天南带来的援兵。”
宋蒙秋身披甲胄，在看向城楼时神情肃穆。
情况超乎预料。
皇城中积攒了独孤阀一方的绝对主力，他们还有这么多帮手。
按常理来说，这些人该分兵于荣府才是。
宋蒙秋转头看向身旁高大魁梧的男人，他依旧着了一身深色锦袍，腰缠金丝带。
此时目光阴鸷，冷冷看着城楼。
在王世充身边，守卫着数百名气息悠长的亲兵，他们全都是军中高手。
王世充一声不吭，不知在考虑什么。
“国公、国公.”
宋孟秋又喊两声，王世充依然不回应。
方才杀过一阵的郎奉看不下去了，赶忙建议：“国公速速下令吧，该叫军中武威营的高手集体冲击城楼，我们不可在此耽搁。”
“是啊！”
“李密那厮随时有可能攻过来，当速速夺下皇城。”
这些将军们已不是提醒一次两次，可王世充就和犯糊涂一样，没理会他们的计策。
比人数，就算独孤阀一方有援手，他们依然是守军数倍。
但攻击城楼，人再多也铺不开。
倘若不急在一时，慢慢磨也不打紧。
此刻却万不能拖泥带水。
否则别说痛击李密，恐怕要两头遭难。
如此简单的道理，以王世充的算计，怎么看不懂？
“莫慌。”
王世充终于开口，给出了理由：“独孤峰去荣府赴宴去了，禁军都在这里，他只有小队人马，杨庆与向思仁定能将他捉来。”
“届时用独孤峰胁迫他们开门，我能以最小的损失拿下皇城，顺势接管禁军。”
几名将军听他这般去想，心中焦急，却也只得听令。
双方攻守之间，又杀了数个回合。
王世充非常奇怪，他的关注点像是不在城楼上，总是来回移目在周围打量，像是寻找什么。
可惜，他始终是一无所获。
又一炷香过去，杨公卿与张镇周两位大将一齐攻城，被皇甫无逸与卢楚打了下去。
他们从高打低，优势明显。
且和王世充不同，禁军的精锐，始终摆在明面上。
“国公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公卿拔掉肩膀上一支羽箭，已很是不满。
他与身旁的张镇周一样，属于有能力，但不得信任。
张镇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多问。
他二人退下之后，田瓒也带人朝城楼攻去，看得杨公卿与张镇周实在无语。
王世充像是发病了一样。
这么打下去，守军能有什么压力？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打王世充亲兵大营中走出一名不及四十岁的中年汉子，他一身黑衣，身形高大，鼻子稍长，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大尊走近笑问：“国公什么打算？”
王世充对他颇为有礼，将自己的计划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说到荣府时，他脸上除了惯有的狡诈阴狠之色外，还藏有一丝期待。
仿佛只要独孤峰被抓来，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国公，哪有被动等人的道理。”
大尊之后，丰腴的善母走出人群，那简短话音带着精神异术灌入王世充耳中。
她身后还有一名年轻女子，长相颇为美丽，可眼中寒光，比她手中长剑犹有过之。
在善母说话时，辛娜娅注视着王世充的表情。
三位大明尊教的高手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可周围有太多双眼睛。
他们只能把一些事压在心底。
面对三人的目光，王世充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舌尖下意识地舔过干裂的下唇。
紧张、恐惧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
这三人要杀他，那是轻而易举。
但此时向思仁与杨庆都不在，他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死掉，周围兵将保管会大乱。
这绝不是大明尊教的人想看到的。
王世充又朝荣府方向望去一眼，脚趾在鞋中蜷缩，压制内心紧张，勉强笑道：“稍安勿躁，荣府那边定会比此地更快出结果。”
他看向辛娜娅身后，又走出两人。
分别是竺法明与一个鬼脸面具男。
这面具男更吸引他的目光，看到他的刹那，脸上的肌肉都开始抽搐。
五人身边，只有亲兵营的人，再无旁人。
善母笑道：“国公深谋远虑，不过我们也不好干看着，就帮帮忙吧。”
王世充心中一惊，以为他们要动手。
这几人武功极高，但一个比一个狡诈谨慎，绝不做冒险之事。
他们肯冲击军阵？
就在这时，应天门城楼上忽然爆发大战。
王世充扭头望去，只见他手下大将田瓒的军阵中，忽然冲出二十多位高手。
只看他们出手时显露的蛮横气势，就绝非普通的军中高手能比。
这些人利用田瓒军中的兵卒当肉盾，成功冲上城楼，接着突然发力。
目标很明确，一个是卢楚，一个是皇甫无逸。
这两位临时扮演的守城将军虽懂点武功，却因天资较差，无关高手二字。
竺法明与大尊的手下冲了上去。
先与城头上的人斗杀，拼死了几人，跟着被四面八方袭来的乱枪戳死。
但还是有多名高手冲破封锁，杀到了皇甫无逸身边。
这位东都留守举刀招架，旁边有人比他更快。
一柄折扇唰的一声在耳旁响起，抵挡住他身前的一戟两剑，皇甫无逸矮身，钢刀青龙出水，朝前一递。
侯希白在修炼过不死印法后，折花百式威力大增。
像是拨动花枝般，扇子朝后一挑，将三人移近，中间用戟的高手，被皇甫无逸一刀戳死。
他运扇如飞，迎着两柄剑越打越快，美人扇如臂使指，以四两拨千斤之法，打落二人长剑，挥扇点中心脉，一脚将他们踹下城楼，砸入田瓒军中。
距离皇甫无逸不远处，剑光耀人眼目。
独孤凤踩着碧落红尘出现，一剑切出风吟，剑光像是泼出去的水，三名尊教高手喷血坠下。
尊教中立时分出两个不怕死的对付独孤凤。
其余人冲向卢楚。
卢内史望着眼前凶悍的敌人丝毫不慌，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拄着碧玉竹杖，佝偻走出。
她脸上每道皱纹都似会放射粉红异芒，眼帘半盖下的眸珠更是射出箭般锐芒，形态诡异至极点。
忽然，尤楚红佝偻的身体近乎奇迹倏地挺直。
脚下一动，将独孤家的步法推演到巅峰，如幽灵般极速来到卢楚身边。
身法之快，可令任何年轻力壮、身手敏捷的小子瞠目结舌。
不动则已，她一挥动碧玉竹杖，顷刻顺十二正经爆发近百年功力！
披风杖法全然无惧群战，在她极高的功力之下，打多少人，都如同打一个。
非是移劲化劲，而是极强悍的真元劲力在速度陡然爆发时涌现的一击，足以打穿周身全部气劲，以杖尖一点，破开一面。
这一下近百年功力，挡得住吗？
密密麻麻的翠绿杖影只在空中出现一瞬。
尤楚红又拄起拐杖，佝偻着身子，给卢楚一种想上前搀扶她的感觉。
可是四下惨叫一齐响起。
足有八名高手胸口被竹杖点中，背心炸开，飞向四面八方。
独孤家老夫人的名头响了几十年，但后来见她出手之人最多的便是独孤峰、独孤盛、独孤霸这三个儿子。
除了他们领略老娘大棒之外，其余人难得一见。
卢楚想到独孤总管竟然被这等杖法抽在身上，竟觉得皮痒，不知抽上来什么感觉。
那些大尊、竺法明手下高手的体验就很不错。
摔在哪里，就在哪里酣睡。
卢楚又发现一个细节，猛得一惊。
尤楚红运功之后，竟没有气喘。
病好了？！
是了，天师沟通阴阳，治活人的病又算什么。
卢楚惊奇于尤楚红的身体状态，甚至想到未来太医院的人可能会失业。
他右手边四丈许，以不讲理掌法连毙四人的裘千博则是对老夫人的杖法颇为沉醉。
若非场合不对，他很想请教一番。
几位高手一齐出动，以最快的速度瓦解这波攻势。
“放箭！放箭！”
皇甫无逸大喊，下一批弓箭手拔箭便射，田瓒将军的这一波攻势再次被打退。
但他们却很疑惑。
“王世充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皇甫无逸还伏了一批人手，等着王世充来攻。
对方却像是一点也不着急。
独孤凤来到尤楚红身旁，多年陪伴，她清楚知道此刻祖母状态很好，也就不担心了。
转过头，又朝金市街方向望去。
尤楚红的目光穿过军阵，锁定着王世充身边的大尊。
许开山也投目到城楼上，发现了尤楚红这几人。
善母皱着眉头，她已感觉到棘手。
对方也有高手，那闯入军中斩将的难度与凶险程度，都已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了。
大尊善母先后看向王世充。
善母欲开口。
大尊伸手制止了她。
“国公，速速攻城。”
大尊的瞳孔如流沙一般凹陷下去，有种深邃恐怖的感觉。
他说话声听着不大，却在王世充脑海炸响。
王世充抱着脑袋，迷迷糊糊道：“是”
但下一刻，他脑袋像是填充了好多东西进去胀痛无比，双手抱着脑袋，闪过走马灯。
画面一转，来到了独孤府上。
正有一位白衣青年凝目看他，口喊“王世充~！”
王世充又清醒过来，找回了自己。
大尊见他目光清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随即看向戴着面具的无脸男人。
那无脸男面色不变：“别看我，与我无关。”
大尊扭过头，再次开口：“国公，速速攻城。”
王世充重复方才的反应。
他又一次恢复清醒。
但是，辛娜娅忍耐到了极限，在他面前缓缓拔出长剑。
以这个女人的冷酷，她绝不是装腔作势。
王世充朝城墙上几名高手看去一眼，再无办法，只得听令行事。
“咚咚咚~！”
霎时间，大军摆开阵势。
武威营的精锐集结，宋蒙秋、郎奉、杨公卿、张镇周同时得到攻城命令。
“来了！”
卢楚与皇甫无逸等人微微屏住呼吸，望着密密麻麻的兵卒集结，知道更为惨烈的战斗将要到来。
便是尤楚红与裘千博，也露出了谨慎之色。
紫薇宫城楼上，众多弓箭手张弓搭箭做好准备。
就在这时
忽有一道带着愤怒的沉闷嗓音从天街西侧炸响。
“住手！给我住手！”
喊话人提起一身真气，把声音传得极远。
城墙上下数万人听个真切。
一大队脚步声从侧翼杀来。
是杨庆？！
王世充听到这声音，心中大惊，甚至有种希望破灭之感。
向思仁杨庆得手了？
这怎么可能？！
张镇周、杨公卿，宋蒙秋等将军齐刷刷回过头来。
真的是杨庆！
再定睛一看，他旁边还有独孤峰。
难道大家都误会了郑国公，他的策略是对的？
杨庆才一靠近，就怒吼道：“郑国公已死，这个王世充是假的，你们别被他蒙骗！”
众人皆知，管州总管杨庆乃是王世充心腹。
他这一嗓子，当真把攻城大军给直接叫停。
“胡说八道！”
王世充怒斥一声：“杨庆，你疯了吗？！”
众人望向王世充，又看向杨庆，只见一旁的独孤峰取出一个包裹，从里面拿出方才从卢楚家取来的收藏。
杨庆双手捧着这颗收藏品，举过头顶，带着悲痛之色失声喊道：“你这个假货，这才是郑国公啊！”
许多不明真相的人一看那头颅，无不惊讶，竟和王世充一模一样。
议论声顿时从各处响起。
大尊盯着杨庆沉默不言，善母已打算出手，却又生生顿住脚步。
只因一道白衣人影从杨庆的军阵中走出。
仔细一看，他似是毫发无损！！
王世充看到周奕，他的表情又一次发生变化。
善母圆润的声音传得极远：“杨庆已背叛郑国公，他的话如何可信？天师莫要耍这种阴谋诡计。”
“耍诡计？”
周奕冷声道：“那你过来瞧瞧，这是否为王世充的头颅。”
“可笑，这有什么好看的？你只是寻个与郑国公相像之人，把他的头割了拿到这里来。”
善母摇晃着手中的玉逍遥：“你把我们都当成傻子了？”
周奕丝毫不生气。
这时，他看向王世充。
忽然说道：
“王世充，你要不要自己来辨认一下。”
旁人很难理解周奕为何这般说话，甚至是捧着头颅的杨庆都一头雾水。
然而，叫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
辛娜娅前方的王世充高声回应：“好，辨认一下又如何？”
他一手拨开亲兵，昂首迈步走出。
辛娜娅拔剑欲斩，善母连忙制止她。
活着的王世充去辨认一颗脑袋，看那是否是自己？
众人只觉匪夷所思。
同时也不知王世充哪来的胆量，竟真的敢朝天师靠近。
下一刻，更让人惊掉大牙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王世充靠近天师时，突然加快脚步，直扑过去，同时张口放声大喊：
“天师救命~！！”
杨公卿、宋蒙秋等将军齐齐傻眼。
城楼上的卢楚、皇甫无逸，甚至是老夫人都露出震惊之色。
杨庆面色一变，端着头颅不知如何是好。
周奕脸上异色一闪而逝，随即冷色收敛，转出一丝笑意来，朝王世充迎了上去。
“天师，漠北邪教企图霸占东都，他们以我性命胁迫，逼我攻城，王某人不敢进犯皇城。故而他们屡次命我速击皇城，我都在设法拖延。今次，总算盼来天师！”
王世充的诉苦之声着实不小。
那些懵逼的将领，对他大有意见的将领，这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霎时间，王世充的诸多部下皆用警惕的目光看向大尊善母。
“哦？”
周奕疑惑一声，朝那头颅一指：“郑国公，那这颗头颅又怎么解释？”
王世充指向善母：“漠北邪教意图找人假扮于我，得亏天师斩杀此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
“郑国公受苦了，杨将军，你把这脑袋收起来吧。”
杨庆“是”了一声，又将藏品放回包裹中，独孤峰很是嫌弃，却还是把‘王世充’背在身后。
王世充长呼一口气，带着满满的求生欲看向周奕，作揖而拜：
“天师，还请为我做主！”
周奕往前一步，随时可以一巴掌把他脑袋拍掉，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今在此，自然保你无恙。”
王世充激动地睁大眼睛，对着数万大军大吼一声：“众将听令，听从天师调遣，灭杀搅乱中土的漠北邪教恶徒！”
军阵中的兵卒晕晕乎乎的，虽没有立刻动手，却是远离了大尊善母。
“慢着~~！！！”
这时，一道与王世充一模一样的声音突然响起。
周奕第一时间看向亲兵营！
好、好啊！！
目光所及，一位身形与王世充差不多的汉子踱步而出，他用阴鸷的眼神扫视一圈。
跟着朝周奕身边的王世充一指：
“他是假的，我才是王世充！”
接着，他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
众人惊呼，此人与王世充一模一样！
“你放屁！”
周奕身边的王世充怒叱一声：“你才是假的，我是真的！”
“哼，我是真的！”
“你是假的！”
“我才是真的！”
“……”
两人骂将起来，搞得众人云里雾里，不知该听谁的命令。
周奕忍不住笑了。
九头虫，你也有今天。
他看向大尊身边的王世充，讽刺道：“王世充，你怎么证明自己是王世充？”
那王世充看向自家大将宋蒙秋。
“蒙秋，你耳朵最灵，又与我共事多年，应当能听出我与这假货说话间的细微差异。”
宋蒙秋看向邪教大尊，又看向道门天师。
他无奈摇头：“我听不出来。”
王世充眉头一皱，又对大将郎奉道：“郎奉，你练过鹰目枪法，眼睛锐利，自然能看出我与那假货的不同。”
郎奉一看面前的王世充，真的不能再真。
且那种熟悉自然的感觉，是其余王世充没法模仿的。
但是，此时的局势太过凶险，他已经感受到道门天师比鹰还要锐利的目光。
大将郎奉摇头：“我看不出来。”
王世充听罢，露出要吃人的表情。
远处的杨庆这时道：“你这个假货，速速与邪教徒一起受死！”
“善哉善哉。”
竺法明念了声佛号，催动十住大乘功，以佛光照耀王世充，让他浑身闪烁起一股神圣感。
“他的元神纯粹，正是王世充本人。”
无脸男道：“人有面相心相，以心相化面相，天师身旁这位，只是伪他人之心相，化他人之面相。所以，他是假的。”
“不！”
这一道声音来自城墙之上。
众人望去，那是个身着黄袍，头戴金冠，面色严肃的少年。
正是皇泰主，杨侗。
他居高临下，朝着无脸男身旁的王世充指去：“你与漠北邪教勾结，犯上作乱，无忠无德，攻打紫薇宫，怎可能是真的？！”
皇泰主看向一众兵卒：
“你们都是大隋的子民，当今虽是乱世，各为其主，却也不该与觊觎九州的异族邪教为伍。倘若你们的祖宗知道了，不感觉羞愧吗？”
“陛下~~！”
不少人低下头，有的扔下了兵器。
杨侗轻舒一口气，又道：“天师正在靖平东都之乱，也救了我，你们该听他的，一道铲除邪教妖僧，守护一方。”
当张震周与杨公卿一道朝皇泰主行礼时，军阵气氛大变。
大势已去！
大尊善母第一时间朝外冲出，无脸男、竺法明、辛娜娅紧随其后，周奕的速度更是快到极限，白光一闪，直冲王世充~！
受到大尊影响的亲兵齐齐封堵周奕，但他一掌激过，隐隐打出雷鸣之声。
挡路的四人，当场炸开。
王世充瞪大双目，他跃在半空，周奕脚不落地，踩出回旋劲登空，后发先至，凌空一抓，硬生生抓着他的肩膀，将他从空中拽了下来。
王世充惊悚地望着三尺之内的白衣人。
无尽恐惧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
他想发劲，却早有冰寒力道顺着他的肩膀涌入体内，把他的真气冻结起来。
王世充以浑厚内力抵消天霜寒劲。
只可惜，冰寒凝结的速度，要比他化解的速度快。
霎时间，他已是眉眼飞霜，嘴唇发抖。
“我是王世充，我才是王世充~！”
他放声大吼，充满崩溃之感。
“九头虫有脑疾，我来给你治病。这一次，保管一步到位，再无复发风险。”
王世充听了这话，肠子都悔青了。
但凔一声剑鸣震动耳膜，火色剑光将他脸上的霜冻都瞬间化开。
这一冷一热，王世充什么脑疾都可痊愈，接着享受到最后治疗，脑袋搬家飞上天空，他自由自在，再也不会有头疼烦恼
……

第190章 斩 元神对决！
独孤峰身侧，王世充瞧见王世充的脑袋飞起，不惧反喜。
他适才一直是担惊受怕，心情波澜起伏，此刻当真是庆幸已极，看到了新生的希望。
四下响起多道惊呼。
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随着王世充的脑袋移动。
这个掌控军权，在洛阳一手遮天的人物，也与普通人没什么不同，脑袋搬家，一样活不成。
宋蒙秋、郎奉、张震周，杨公卿等将领，较之普通兵卒，又生出更多的心思来。
王世充的把戏玩得妙，却选错对手。
硬生生把自己玩死了。
此时真假无关紧要，宋蒙秋看向皇城城楼，紫薇宫之战已不可能再打。
目光扫过皇泰主，又快速转到活着的‘王世充’身上，以及他身边的独孤峰。
霎时间，心中对东都局势有了清晰判断。
宋蒙秋正欲下令。
耳畔忽传来两道急促喝声。
“布开阵势，速助天师灭杀漠北邪教！”
杨公卿与张震周异口同声，且拔刀挺枪，朝混乱中心杀将过去。
宋蒙秋慢了半拍，急忙下令：“围起来，围起来！”
“唰唰唰~！”
头顶劲风掠过，尤楚红与裘千博冲向周奕所在。
王世充手下的精锐亲兵，几乎全在大尊善母的掌控下，纵然大军跳反，这些精锐亲兵与他们在军中的部署，依然制造出相当大的混乱。
以善母蛊惑人心的手段，一旦中了她的精神秘术，全是悍不畏死。
周奕斩掉王世充，心中畅快。
因在荣府大斗一场，真元消耗，状态不及圆满，但周围全是自己人，不用太多顾忌。
几位将军出口喊话，那些反应过来的兵卒，立刻阻拦欲要冲出军阵的五位高手。
周奕长吸一口气，满运轻功朝大尊善母追去。
除了大尊本人，另外四人与他交手不止一回，在彼此有所了解的情况下，慌得便是无脸男、竺法明这帮人了。
当初在郑国公府，周奕属于被围攻的对象。
此刻攻守之势异也！
他们的武功自是极高，轻功却算不得多么突出，岂敢陷入有绝顶高手把持的乱阵。
一个个面色绷紧，发足狂奔。
只待把周奕带出这大军团围之地，那时他轻功再高，他们五个斗一个，丝毫不带怕的。
“几位别跑了，留下来好生契阔。”
周奕的声音带着精神幻音，五人不敢分神，力合一处，使得前侧劲风如一柄无人可挡的钢铁钻头，横冲而过，自天街之东闯出军阵。
“喀嚓嚓~！”
十几条长枪断折裂开，郎奉军中的亲卫营被掀飞一大片。
周围嗡嗡嗡射出箭矢。
然而，看不到大尊等人有任何滞后动作，也不躲闪箭矢。
空气中却传来箭簇与铁器碰撞之声，数百道箭矢密密麻麻在穿过五人劲风过后，在大尊身周齐齐停滞。
这是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大尊以虚化实的手段更加深不可测，顷刻间将空气化作铜墙铁壁。
“走！”
但他丝毫不愿恋战，穿过道旁遍植的樱树，登上一家卖酒的商铺瓦顶。
后方破风声骤急。
几人面色一沉，无不在心中暗骂，这厮的轻功实在难缠。
大尊、无脸男与竺法明同时朝后打出真劲。
邻近的数株樱树瞬间化作光杆，叶片唰唰落尽，成万叶飞花态势，朝周奕席卷呼啸而来。
“噌~！”
嘹亮剑鸣刺入万叶飞流，他长剑一搅，以风神无影驾风驭叶，接着离火罡气注入，登时飞叶成赤，火舞旋风。
随着他一剑朝五人斩去，火光中爆涌出飞火樱叶，化成道道赤鸿，观者无不讶然，只觉萧瑟之秋都变得火热起来。
五人再想以抵挡普通箭矢的法子来应对，已是绝无可能。
善母玉逍遥朝后一点，配合辛娜娅的剑气击碎一堵墙壁，无脸男与竺法明的真劲打在碎裂的沙尘上，登时对上飞火。
四人合力，与周奕相较不下。
大尊双手一合，驾驭智经，将方才凝聚在空气上的以虚化实之力，全数注入被周奕打散的沙尘劲风中。
与空气不同，沙尘是肉眼可见的。
大尊以智经诞生的实质精神一附着，立刻从空气之墙转换形成一堵比金铁还要坚硬的土阵壁。
瞬间把周奕逸散开的剑气全部吸纳。
“天师，莫要得寸进尺。”
许开山永远挂在嘴角的笑容终于冷了下去。
他们东都这一役，已是败了。
对方斩了王世充之后，竟还不肯罢休，大尊岂能没有脾气？
“你要我见好就收？”
善母再次拨动玉逍遥，冷声道：“不该如此吗？”
“可以，把你的人头留下。”
周奕凝视着善母，精神骨架再度显露，那有些熟悉的精神风暴让大明尊教的三人面色一变。
这已不是娑布罗干，而是万法根源智经！
“砰~！”
紫薇宫东侧响起一声爆响，王世充手下的大将们全都瞪大双目。
巨大火色剑罡带着精神风暴斩下，将大尊的土壁击碎。
竺法明以十住大乘功削砍剑罡与实质精神。
无脸男、善母与辛娜娅一齐出手。
“轰~~！”
又是一阵巨响，这一次劲力震得墙塌柱倒，连周奕也在五人合力下气血翻腾。
心知自家底线。
以此刻这状态，要把这些人全数留下委实不可能。
不过，无论是周奕还是大尊善母等人，都瞧见了老夫人与裘千博正破风而来。
叫人意外的是，这时候大尊反倒没立刻退走。
他十指交叉在胸前，立时散发出一股恐怖精神力。
与天君席应的实质精神不同。
大尊的精神具备更强的附着力，这也是空气能变成铜墙铁壁的前提，此刻他不再拘泥于附着，将窍神探出，触碰到方才那一瞬间被合击之力击碎的瓦片、碎木，泥屑中。
听得他冷喝一声，真气注入与实质精神相合。
把那些精神附着物猛得一拉。
登时化作奇异形态。
这邪教大尊展露的精神手段一样匪夷所思，那些碎物在虚实法门下，汇聚成了一条大蛇一般的怪物，长有三个头颅，足有三四丈高。
和周奕的实质精神一样，散发出恐怖的精神风暴。
许开山昂藏的身形更给人一种巍峨高大的感觉。
他一爪抓来，精神风暴陡然压下。
实质精神垒砌的三头大蛇，汹涌咬来。
这一刻，周奕已然明白。
许开山要在元神之力上与他一较长短，他扫过下方酒铺，以天魔大法空间拉扯之力将两大陶缸中的酒液瞬间抓出。
手中长剑被酒水延伸，如大尊一般附着。
唯一不同的是，那酒气被激发。
登时火光大起。
如同握着一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巨剑！
相比于武道高手看这凶险的精神实质对决，那些皇城上下的兵卒则是已经看傻眼了。
精神冲击之下，天空都仿佛暗了下来。
他们像是产生幻觉，看到天师周身凝成一个火色巨人，正挥舞火焰巨剑，而邪教大尊，则是控制张牙舞爪的三头大蛇。
“呲——！”
当巨剑与蛇头碰在一处时，一道穿透感极强的声音在众人胸腔、鼻腔，头部产生共振。
精神受到影响，眼前光线微微暗淡。
只见那火焰巨剑更亮，且照亮了一颗被斩掉的头颅。
巨大的蛇头掉落，脱离大尊的真气精神之后，立刻变成沙土碎瓦，并伴随燃烧的木屑。
像是听到一声嘶鸣。
另外一个蛇头咬住巨剑，第三个蛇头咬向天师本尊。
可是下一刻，天师从蛇口中拽出巨剑，再次斩出。
咬向他的蛇头，同样被一剑斩落。
第三个蛇头仰头怒号时，风声大急，第三斩紧随而至！
火焰巨剑穿过蛇颈，那怒号声化作悲鸣，巨大的蛇身也寸寸崩裂瓦解。
大尊虎躯一震，昂藏身形略有蜷缩。
周奕的剑也维持不住，火焰散去，狂暴劲风裹挟被蒸腾而起的酒气散满紫薇皇城，又被秋风卷遍天街。
能让精神为之一醉的芬芳萦绕到了天津桥与洛水两岸。
不少东都城民闻到酒气，尤其是那些酒中老餮，更是一脸痴醉，此生难忘这叫人精神迷醉的奇香酒味。
应天门下，诸多兵将惊呼出声。
方才这一幕，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是幻觉，实难相信，巅峰武道强者能展现这般伟力，可这么多人一齐看到，又怎么可能是假的？
大尊，竟然败了！
莎芳内心无比惊讶，这非是功力，而是精神秘术上的失败。
这可是大明尊教的看家本领，且大尊是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极度契合者。
他怎么会败！
善母凝望着那白衣青年，尽管那柄火焰巨剑已消失，但她的瞳孔中，像是还弥漫着火剑斩下来的光影。
直到此刻，善母才真正慌张起来。
眼前的大尊，又动了！
许开山再度提运真气，转身便走。
周奕正要追去，忽然感受到侧方隐有威胁，一道黑影在大尊不远处快速窜动，显是在掩护大尊。
是他，影子刺客。
周奕第一步踏慢了，追逐的心思大减。
皇城前的大军在独孤峰，杨公卿等人的指挥下冲击过来，裘千博追向无脸男，只要将他拖住，无脸男必死无疑。
裘千博魔功张开，双手分拍立刻多出千百道幻影，只见他手掌在胸前旋转穿梭，打出绵绵劲力，无脸男要么生受掌力，要么举招反制陷入他的无穷招法中。
他融合各路武学，招法拆之难尽。
可谓是一个巨大陷阱。
竺法明与一旁的辛娜娅随着大尊远遁，并未管他。
就在此时，在影子刺客另外一个方向，有一道高挺颀瘦的霸气黑影身披黑色斗篷横空杀出，他手持一枪，朝无脸男身后戳出。
那一枪带出的枪劲并非单纯刚猛或阴柔，而是兼具穿透、撕裂、旋转等多种特性，有着无穷多的变化，正好迎上裘千博的掌力。
“嗤”的一声！
枪劲撕开掌法真气，阴寒劲力企图钻入体内形成附骨之疽，破坏经脉。
裘千博只得收手防御。
短暂过招，他已认出这枪法：“百变菱枪！”
他说话时，周奕已与这黑色斗篷人目光相接，看到他刀子般锋利眼神透过眯成一线的眼缝瞧来，浑身不仅霸气侧漏，还有一股邪气。
正是突厥国师，魔帅赵德言。
“天师留步，莫要相送。”
魔帅阴阴一笑，留话的同时一摆斗篷，振风而走。
若非身后有数万大军，这七大高手就不是逃，而是要回身打杀了。
赵德言相助无脸男，结合他的功法。
周奕可以断定，这个家伙也是魔相宗的人。
善母在烟尘中洞出一条丰腴轨迹，要和往常一样逃走。
然而.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破开了这道轨迹，碧绿色的杖影带着陡然爆发的强横功力直接把数丈内的尘灰全部压下。
披风杖法在真劲压出的瞬间爆发，点在善母逃跑的路线上。
尤楚红盯了她许久，这伙人中，就属她对孙婿说话最不中听。
此刻全力一击，这近百年的功力，莎芳如何能忽视。
玉逍遥在她手中一转，二十八式逍遥拆在生死关头以拆气化作十八道气箭，将绝对杀招风影轮月毫无保留使出。
可是老夫人忌惮善母的东西，唯有特殊拆气。
所谓的逍遥拆法，无论多少气箭，在她的披风杖法下都无甚区别。
善母一招用毕就欲遁走。
尤楚红杖影所过，十八道气箭全灭，她与邪王一样，没法化去拆气，但都能用功力抵消，功力相斗，尤楚红显在善母之上。
且她的目的十分明确，只需一招建功。
故而拆气入体，也不收手，依然举杖不歇，红尘步伐相随，打得善母遁无可遁。
几息之后，森然剑气从大尊方向转来此地。
尤楚红顺势收杖，善母不喜反忧，甚至脊背都在发凉。
致命威胁正在逼近！
映入眼帘的，乃是一道电闪而来的白影。
善母才脱离老夫人充满压迫力的披风杖法，转眼间，已从碧绿杖影化作一道道剑气。
她将镇教宝典运转至极限，以强大的精神意志摒弃任何驳杂思绪。
手持玉逍遥，利用这兵器奇巧特性以简驭繁，将逍遥拆中的点、拨、引、卸四字技法精妙淋漓展现。
剑气袭来时，逍遥拆法在她周身铺开一层极具韧性的真气水幕。
此招不仅能叫对手剑势滞涩，还能以阴柔绵长、带着奇异旋转力道的拆气进行牵引。
善母一触及周奕的长剑，立刻一引一拨要把他的劲力从旁侧滑开，同时余光瞄向他胸口要穴，随时找机会下死手去点。
危急关头，她把一身技巧功力全数发挥出来。
可是，那巧妙的拆气一遇到周奕就失了效果。
变天击地能将她融在逍遥拆中的实质精神无差别打落。
“当当当~！”
长剑与玉逍遥的碰撞声越来越急促，两人的身形在天街东侧腾挪闪动，善母的棒子越用越快，已是眼花缭乱。
旁人吃惊于她的速度，可她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
这根本不是她的强项，已完全进入周奕的节奏。
善母受了伤，却没有流血。
她以真气封堵经脉，不敢亏血。
此时血液一亏，精神上必然虚弱，那是绝无半点可能挡住剑招。
一阵“砰砰”炸响。
两人身边的青石白墙全被气劲打出沟壑，周奕目光一凝，一剑抵住玉逍遥，洞穿逍遥拆法。
在天街御道上风过无影，以大多数人看不见的剑风，从善母周身极速圈过。
忽然，他们就和商量好一样，动作戛然而止。
周奕停剑不攻，善母也收回玉逍遥。
“莎芳，当初你派人到南阳作乱，我们就结下恩怨，你拖拖欠欠，今日才算消账。”
善母听罢，绷着一张脸：
“尊教去南阳没错，只是没想到有你这么个异类。”
“告诉我，为何你会本教的根源智经？大尊不授秘，你岂能参透。”
周奕话音轻松：
“大尊不是正在探索万法根源吗？从今日见，他尚不及我，我何需他授秘？”
善母又问：“你有完整的智经？”
“仅是只言片语。”
听了这话，善母反倒沉默了。
周奕问出了心中疑惑：“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既然想杀我，为何你们今日不在荣府？”
莎芳露出懊恼之色：“荣府的布置，足以杀死武学大宗师。谁知你能安然无恙？”
“而且我们被骗了.”
“哦？”
周奕指望她往下说的，但善母像是故意捉弄人，闭口不言，露出一丝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容。
感受到她的气息，周奕转过身不再看她。
在一声清脆的“叮”响中，长剑随之入鞘。
接着
善母的精神意志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情绪，她失去了冷静，仰头“啊——”一声大吼。
将崩溃、懊恼的情绪发泄出来。
下一刻，体内真气散去，被她封住的经络全部打开。
血液堵不住了，从身体各处喷射而出，脖颈上的鲜血更是直冲天际。
旁人这才知道她受伤有多么严重。
不过，她的生命力属实叫人惊叹。
若非周奕给了她致命一击，更严重一点的伤势她也能痊愈。
周奕四下打量一眼，东都内部的征伐应该是彻底停下。
大多数人的目光还停留在善母身上。
大明尊教的二号人物，江湖上的顶级高手之一，她的死，比方才王世充被斩去头颅还要震撼。
尤楚红走了过来，抢在周奕之前开口道：
“天师稍歇片刻，此地让他们去料理吧。”
他消耗不小，尤楚红也看出来了。
周奕笑应一声，正好皇城中的杨侗也来相请，就随他一道入紫薇宫。
独孤峰来到老娘身边，尤楚红对他一通交代。
独孤峰在周奕入皇城之后，立刻找上宋蒙秋、杨公卿、郎奉，张震周等将领。
一番交涉，领他们与王世充入了皇宫。
数百丈外，天街西侧最高的一栋酒楼楼顶上，一名匍匐看戏许久的白袍人回到酒楼内。
谨慎的天下第二轻功高手，此时生出惴惴不安之感。
善母熟不熟？
当然熟，还曾一起喝过酒。
人家善母清账了，浑身轻松，西突厥的账还有一大堆。
怎么办？
云帅摸着下巴思忖。
这天师真挺邪门，战力且不提，他竟能以精神秘法战胜大尊。
当下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是劝统叶护可汗准备金银、牛羊，岁岁赔付还债。
第二便是去寻武尊。
云帅在脑海中评估了一下，若武尊催动炎阳大法全力出手，是否能赢下？
以武尊的境界、功力，应该不难。
可想杀他，除非这天师昏了头要死战到底。
且这只是一时，未来又该怎么办？
云帅着实发愁。
倘若得罪的是别人，他还真不怕，哪怕是天刀呢，打不过总能跑吧。
这人却不同，现在一旦被找上门，跑都跑不掉。
干脆西突厥的国师也不做了，躲回波斯？
郁闷的云帅陷入纠结之中，于是在酒楼中喝了好些酒。
当然，在秋风中凌乱的，远不止云帅一人。
应天门之西，尾随周奕一道过来的薛万彻、冯立等人，看到了一场此生从未见过的超级大戏。
从攻城大战到真假王世充，接着便是天师与大尊的短暂却叫人无法忘却的对决。
作为长林五将，他们能得李建成赏识，靠得可不是马屁功夫。
对于自家武艺，总有几分得意。
荣府一战已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皇城外火焰巨剑斩三头大蛇的一幕，更毁了他们的武道三观。
冯立不止一次抓头，此刻头发已是乱糟糟沦为爆炸头。
若非丁大帝追杀死对头蒲山公营去了，看到他这样子，恐怕要帮他免费修剪一番。
紫薇宫前的大军安定下来，方才与禁军生死相斗，这时又成了一家人。
二人亲眼瞧见，皇泰主亲自将天师迎了进去。
加上杨侗在城楼上的那番话，已不必再对东都抱有幻想。
长安、东都、江都三座宏伟大城连线的计划，提前宣告失败。
此时眼睛能看到的人，都将是他们的对手。
“独孤老夫人的哮喘应该是痊愈了。”
冯立叹气道：“我们此前毫不知情，可见独孤家选择放弃与关中的亲戚感情。”
一旁的薛万彻不愿再提这事，有些失神地说道：
“大家都是练武之人，为何差别如此巨大？”
“在关中时，我随着颜历去秦岭见过他的老爹妖矛颜平照，这位曾行走天下数十载，矛法经纬万端极其厉害，叫我好生相敬。”
“但哪怕是妖矛，也没能给我这般大的压力。”
薛万彻朝远方空中指去，又用手比划了一下：“那火焰巨剑，还有三头怪蛇，都是怎么形成的？”
他看向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摇头：
“我不知道，但他们的秘法很像，皆给人强烈的精神压迫感。不过，薛兄倒不必沮丧，其实这也没什么值得惊奇。”
冯立相当纳闷：“为何？”
尉迟敬德道：“我见识过真正超越武道的仙法。”
薛万彻瞪大眼睛追问：“什么仙法？！”
尉迟敬德朝自己心脉示意：
“当初我心脉断绝，必死无疑，天师却将我断去的心脉重新接上，此后不但没有出现后遗症状，反倒觉得心脏勃发气血能力尤胜从前，这种起死回生之能，不是仙法又是什么？”
薛万彻与冯立一呆。
长孙无垢朝二凤问道：“世民，他们之间的对决，是否接近武道极限呢？”
李世民想了想：“我觉得不是。”
“他们已能代表江湖上最顶尖层次的战力，但应该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因为虚空还没碎呢。”
李世民斟酌道：“倘若虚空破碎，我抓住机会跳进去，能看到什么，又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你可以去问问天师。”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
薛万彻与冯立惊异地望向这夫妇二人。
二公子是认真的吗？
他的关注点为何不在东都局势上？
破碎虚空还有很大上升空间？
薛万彻带着雄心壮志入城，这时如同霜打的茄子。
还能斗得过吗？
他都有点想摆烂了。
一旁的冯立看向李世民：“二公子，当下作何打算？”
“我们回净念禅院寻大哥，我想与他聊聊。”
冯立感到诧异：“不再等等李密与东都争斗的结果吗？”
二公子怎像是丧失了战事嗅觉？蒲山公营可是有很多人手进城，他们定会趁东都之乱大举入侵。
“不用等。”
李世民随意摆手：
“王世充大军与禁军没有打起来，并以极快速度融成一军，李密的计划中根本没有这一环，他败定了。”
“洛阳城内没人欢迎他进来，他若强行进攻，定然自讨苦吃。”
李世民转过头，与长孙无垢一道朝城南方向去。
尉迟敬德身后，还有四人抬着门板。
上面是那两位被杨虚彦杀掉的圣地代表。
至于那些被杀掉的武道宗师，相当一部分人被棺宫收集起来
洛阳城东。
尤鸟倦望着东流的伊水，失去了继续追杀的兴趣。
他拍了拍丁大帝的肩膀，用尖锐的嗓音道：“师弟，走吧，这次的和氏璧没什么指望，再待下去恐怕有危险。”
丁大帝没反对。
他与李密结仇许久，此次趁火打劫，杀了不少曾围攻过他的人，心中甚是快意。
在朝棺宫方向走时，丁大帝忽然道：
“他既然练过道心种魔，为何总是一副道门玄功的气象？”
尤鸟倦道：“不出意外，他可能与我们一样.”
“什么？！”
丁大帝难得这么吃惊，僵尸脸上全是人性化色彩：“他在邪帝庙说的话，竟是真的。”
“因为自己摸索着修炼，这才将道心种魔大法练成这种奇怪状态。”
“可又有说不通的地方。”
尤鸟倦咧着嘴：“有什么说不通？”
丁大帝皱着眉：“我们合了众多人力，他只一人，还在红尘滚动，如何练成这一身本事。”
背着大棺材的周老方道：“人家天赋高呗。”
丁大帝与尤鸟倦都看向他。
周老方双手一摊：“难道我说的不对？”
“这种成就与师父教的没多少关系，你们的师尊在他这个年岁，恐怕也远没有这份功力，所以别多想，纯是天赋作祟。”
“走吧，还是回城瞧瞧舍利如何了。”
尤鸟儿有些不忿地怪笑一声：
“你的话听得叫人憋屈，但真他娘的有点道理。”
“还是将他当成老妖来看更让人平静些”
……
紫薇宫，大业殿内。
周奕先对独孤峰一番交代，接着便见了王世充旧部。
其实这些事可交给独孤峰和皇甫无逸安排。
但周奕还是打算花一段时间，耐心与宋蒙秋他们说话。
目的很明确，要把诸位将军的心安抚下来。
毕竟，从一边靠向另外一边，总要见过正主，否则心里如何踏实。
“天师~！”
大业殿内，杨庆、宋蒙秋、郎奉、田瓒、杨公卿、张震周等治军将领一齐参见。
杨庆投降最早，还在皇城下立功，此刻站在最前方。
周奕虚虚一扶，托起一股劲力，众将这才起身。
他们看了周奕一眼后，就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非是身份上的差距那么简单。
见过方才的大战，他们自问挡不住任意一剑。
尤其是那恐怖的火焰巨剑，实在叫人敬畏。
周奕扫了他们一眼，笑道：“诸位将军莫要紧张，只要你们遵守法度规矩，重新开始，以往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这人无论恩仇，从未食言，你们大可放心。”
众人听到这话已松了一大口气，连忙作揖相谢。
杨公卿与郎奉听了他较为温和的话不由抬头，又朝周奕看了一眼。
这位新老板好像很讲道理，没那么难说话。
比那王世充要强多了。
“眼下城中还有军情，我便长话短说，李密的人随时会打进来，得先把他打发了。”
众人听罢，全部抬起头，欲言又止。
“王世充早对你们有安排？”
“是！”
众将异口同声，杨庆朗声道：“李密派入城中的人手，我们一直有人盯梢，他想里应外合攻下洛阳，简直是白日做梦。”
杨公卿也道：“天师，我等有十成把握将荥阳兵马驱出城外。”
王世充本就打算反将李密一军，针对李密的布置，这些核心将军自然知情。
周奕点了点头：“你们下去布置吧。”
接着，他又点派郭文懿与卢楚，让他们领人随行。
虽然这些将军没任何道理背刺，但还是派人盯着更放心。
其实，他真的是多虑了。
从大业殿走出时，宋蒙秋等人都心神一松，长舒了一口气。
杨庆道：“张兄、杨兄，你们随我守东城。”
“好！”张震周与杨公卿瞬间答应。
杨庆是王世充心腹，晓得这两位最能打仗。
宋蒙秋道：
“那我与郎兄、田兄先清剿城内。”
郎奉点头，又商量好出手时机。
连一旁的卢楚、郭文懿都能感受到，这些人的心态发生了巨大变化，比以往积极许多。
不过，此时的处境确实翻天覆地。
一来天师既往不咎，他的话能信，那便没有后顾之忧。
二来摆脱一潭死水，得到一个大靠山。
三来东都安稳再无内斗。
提心吊胆的日子，似乎是到头了。
这帮人走后，周奕又将另外任务交给独孤峰与皇甫无逸。
战事细节，他没有多操心。
之后随着杨侗，来到他平时看书之所。
这里非常安静。
周奕准备打坐调息，恢复真气。
李密那边，可是有个相当棘手的家伙。
杨侗趁机问道：“表姨夫，你是怎么斩杀那条大蛇的？你的剑一碰到它，蛇头就被斩落，因为你的剑很锋利吗？”
周奕笑着指点：“你看到的巨蛇只是精神力的延伸，真气够精微便成先天真气，窍中炼神亦是如此。”
“元气能附着外物，元神也可以。”
“他的精神修为不及我，自然会被我斩掉。”
“追溯源头的话，一个武人在气发成窍时，该早些使气与神在窍中内合，再由内到外，未来的修炼会更简单。”
杨侗吃了一惊，他也在练武，却从未听闻过窍中内合的说法。
这与教授武艺的师父们说的不同。
杨侗一点也不怀疑，眼前这位可是武道大宗师。
他赶忙拜谢：“多谢表姨夫指点。”
周奕笑了笑，闭目打坐去了。
少年和往常一样，拿起了祖父搜罗来的经卷，此刻安心无比。
祖父在时，也几乎没接触过这等武道人物。
杨侗时而看向周奕，简单的打坐练功姿势也能引发他的好奇。
应天门城楼下，诸位将领带着兵卒再次展开行动，禁军的人也跟着出动了。
洛阳首富沙天南正在指挥手下清理天街，他望着那合流到一处的军阵，情不自禁咧嘴笑了起来，女儿啊，你太对了！
……

第191章 邙山晚眺 偃师恩仇
九头虫被斩第一日。
日头落下，当定鼎门外的东都旅者正期待洛水上的天津晓月，
苍茫的暮色，笼罩着北邙山。
这时东都万盏华灯初上，炊烟袅袅，站于邙山晚眺，城郭宫阙，一派雄奇景象映入眼帘。
有道是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本该感慨几分壮丽，可此时北邙山上的一群人，却没这等兴致。
他们各怀心事，目光游移不定。
魔帅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目扫一圈，接着走向无脸男。
魔相宗上一代宗主长孙晟是他的师父，眼前这位，则是与他的师父有着重大关联。
他曾被一场大火烧毁面容，后来直接练功融了整张脸，从而练成一门奇门武学。
将魔相诀，变成了无相诀。
现如今，这诡谲多变的武林给了他新的机缘，让他找到灵感弥补功法，摸索出无相神功。
此役本该十拿九稳，没想到惊险至此，差点把身家性命给搭了进去。
“师叔，可是你的秘法被那道门天师给破了？”
无脸男没有表情的脸透着股郁悒之气。
长孙敞道：“非是我的秘法出错，而是大尊，否则王世充怎会跳反？大军又怎会倒向宫廷一方。”
长孙敞正是上代魔相宗主长孙晟的亲弟弟，杨广在时，他还曾担任左卫郎将。
他们魔相宗向来隐秘，从未暴露过自己的身份。
除了师门一脉，就算家族中的亲近之人都不知晓，这与他们的武学大有关联。
众人转头看向大尊。
大明尊教天天打雁，倒叫雁鹐了眼，在最擅长的领域被人反制，实在说不过去。
竺法明拨动那串由一百零八颗钢球组成的佛珠，沉声道：“请问大尊，天师的精神境界到了什么层次，为何你的秘法一触即溃。”
许开山双脚踩在似坟茔凸起的土包上，毫不在意二人不太礼貌的语气。
看向东都时，反而带着一丝古怪的欣赏：“这位天师若是加入本教，也许真有参悟万法根源的机会。”
“全力拼杀起来，我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但也不可能败得这样快，方才的场合可拖不得，他挥出三剑，这三次较量我都落于下风，再抱有幻想拼命死斗岂不是傻瓜？”
一旁的辛娜娅插话：
“此人的棘手程度超乎预料，莫要怪在大尊身上。若你们早有预见，提醒一声，善母何至于陷于东都？”
竺法明佛目含怒：“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出手得罪他。”
“大师现在说这些不是晚了吗？”
魔帅阴阴一笑：“诸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大尊没理会他的话，扭头看向北邙山崖坡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黑衣人，这位尊教原子，他已经看不透了。
“荣府那边怎么回事？”
杨虚彦闻声，将荣府寿宴发生的事逐一告知。
一众高手，闻之变色。
杨虚彦一脸真诚：“我尝试出手，可他对杀机的感知远比寻常人敏锐，刺杀不成，我可没能力正面与他相斗。”
赵德言发现不对劲，冷声道：“你选的时机不对，该等他陷入围攻时再出手。”
杨虚彦摇头：“你却不知，阴后就在寿宴场。”
“什么？”
赵德言眯着的眼睛不由张开：“祝玉妍看着闻采婷、辟守玄被杀也未出手？”
“辟守玄仗着辈次高，早不为阴后所喜。现如今阴癸派出了个林士弘，派内相争更加激烈，阴后不出手既铲除异己，又卖了天师面子，一举两得。”
魔帅表情渐变，杨虚彦话语不歇：“阴后已不打算交此大敌，甚至成为他的帮手也不无可能。”
“此人的练功天赋千百年难得一见，进境一日千里，假以时日，恐怕他就要成为天下第一人。”
“加之他嫉恶如仇，有仇必报，我们与他交恶，后果可想而知。”
杨虚彦的话给了众人莫大压力。
大尊的眼中微露异样：“虚彦有什么对策。”
杨虚彦苦笑了一下：“倘若他得到天下，处处都是眼线。我们只得樵隐深山，隐居避世。”
长孙敞面不改色：“何必说笑。”
杨虚彦恢复正色，二目凝视许开山：“大尊，我需要御尽万法根源智经最后三页。”
智经最后三页乃是秘中之秘，连原子都不传，唯有大尊才能修炼。
大尊没有立刻反对，静听他下文。
杨虚彦一拱手：“我可以拿出一门秘典，绝不在智经之下。这法门极为高深，我尚未参透，若非大敌当前，任何人拿到都会珍藏密敛。”
“大尊拿出这三页智经，我可另给一份与席天君紫气天罗有关的秘术，那是我与他交流得到的成果。道门天师的精神骨架，与之大有关联。”
一听到这话，众人精神一振。
天师用出来的法门威力众所见之，哪个不眼馋心动。
杨虚彦为了展露诚意，主动提议：“可由我先拿出秘法，大尊看过之后再行决定。”
魔帅仍有一丝怀疑：“你能如此好心？”
“非是好心，而是同舟共济。”
杨虚彦飞眉入鬓，硬朗的脸上带着果决之色：
“倘若诸位一道参演功法，进境必然数倍加快，下一次再遇到这道门天师，我们杀掉他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竺法明双手合十，第一个回应：“善哉善哉，贫僧对此法大为好奇。”
“总不会叫大师失望。”
杨虚彦笑了笑，又听辛娜娅道：“那眼下去往何处？”
“李密正欲攻打洛阳，天竺狂僧伏难陀一旦出手，我们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杨虚彦却道：
“我不觉得李密有胜算，指望他太过被动。不如抓紧时间，提前去关中。”
赵德言念叨一声：“长安。”
“不错，正是长安。”
杨虚彦瞧着赵德言，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长安是最后屏障，一旦长安失守，下一个倒霉的将是颉利可汗。对于一个有机会突破武道巅峰的人来说，就是十万金狼军一齐冲锋，也挡不住他冲入大可汗的牙帐。”
赵德言二目聚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难道魔帅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
赵德言干笑一声：“是我小觑你了。”
随即将拇指、食指放入口中吹响哨音。
远空中盘旋的通灵鹞鹰鸣声回应，直直飞来。
“我要将东都的事告知颉利可汗，也要让武尊知晓”
……
“你想以什么身份活下去？”
紫薇宫内，王世充听了这话，小心翼翼地说道：“天师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活。”
周奕摆手一笑：“不必紧张，说说你的想法吧。”
“是。”
王世充应声讲述：
“我原名乐卓，是郑国公手下的一员将领，后来被一个无脸男人改换容貌，变成王世充的样子。漠北邪教随后对我施展秘法，叫我心志迷失，浑浑噩噩，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王世充。”
“直到遇见天师，我才被唤醒，之后明悟原委，晓得自家性命堪忧，一旦东都安定，王世充第一个便要杀我。”
“这些人早料定天师会来东都，为了保住王世充，又自觉国公府的防守不够严密，才想到这一法子。”
“知悉他们的计划后，我便调离向思仁、杨庆，只要天师杀了他们，王世充就会失去最得信任的手下。那时天师一到，我直接站出来倒向您，其余将领与王世充存在嫌隙，就算他本人站出来，我一样有机会成功。”
他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其他办法，想到是您能将我唤醒，只得拼命赌这一把。”
周奕倒是有几分欣赏。
一旁的杨侗打量着王世充：“我想起来了，你此前可是追随过虎贲郎将刘长恭。”
“正是！”
乐卓欣喜不已，皇泰主竟还记得他。
少年对周奕解释道：
“他随刘长恭一道败给李密，潜水而逃，后来才到王世充帐下，我听总管说过此事。”
‘王世充’听罢大窘。
周奕则道：“这么说，你是想恢复原本身份？须得明白，我没法改变你的面貌。”
王世充有些尴尬，赶忙道：“不敢有所求，我本是一员小将，承担不了现在的贵重身份。”
原来如此。
周奕点了点头：
“眼下王世充是死是活已无关大局，那些将领知晓实情，只是心照不宣，你既然对这身份没有抵触，那就继续做王世充吧。”
“约束好郑国公府的人，别出乱子。以后九州安稳了，我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那时你要做回原身，我给你正名。”
王世充听罢，心中一颤，悲喜交加，没想到这位帮自己考虑的这般周到，当下纳头拜倒：
“多谢天师再造~！”
“去吧。”
周奕摆了摆手，王世充再一拜，又朝皇泰主一礼，接着离开了紫薇宫。
外边的天黑了，但他的天亮了。
杨侗瞧见王世充被善待，一直盯着他背影消失。
这时转脸道：
“表姨夫，我可以为你写一封信给祖母，再给张须陀将军。”
周奕油然一笑：“江都的事不用你费心。如果你有什么诉求，也可以告诉我。”
他带着求知欲道：“小侄有些经文不通，不知道它们与武学有何关联。”
话罢移来灯盏，拿出经卷，显是早有准备。
周奕逐一指点，没懂的，先叫他记下慢慢琢磨，而后便道：“仁谨，你快去歇息吧。”
瞧了瞧窗外天色，这时歇息太早了吧？
杨侗又一想，或许是自己待在旁边，对表姨夫练功有打扰。
哪怕他不说话，也要呼吸。
顶尖高手感知非常敏锐，自己的气息声估计也算杂音。
杨侗顺势告退，把这安静的书房让了出来。
才踏出门，他就知道自己想偏了。
独孤凤正漫步走来，与他打过一声招呼，接着步伐不停，直接入屋与周奕说起话来。
说话声响起时，杨侗已经走远。
“东城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周奕来了精神：“可有见到李密？”
“没。”
“这家伙不会还龟在荥阳吧？”
独孤凤朝他靠了靠：“这也正常，他知道你这么大的对头在东都，怎会冒险。”
“那此次是谁带队？”
“蒲山公营的沈落雁。”
“好，也好。”
周奕从盘坐中起身，小凤凰一把拽住他，柔声道：“城东的战事无需你操心。”
“我总该见见故人。”
小凤凰笑了笑：“没说不让见，只等大军攻入偃师，我去帮你将这位俏军师抓来，任你惩罚。”
周奕转头看她，分明听她在最后四字上加重声量。
“你不会以为我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小凤，刻板印象要不得。”
独孤凤清丽无伦的脸上转出笑容：“没有，我只是听说，当年蒲山公营的俏军师，好像还想对你用美人计。”
周奕自信一笑：“她用这招对我可没法奏效。”
“不过，换成小凤我就要中计了。”
独孤凤温柔一笑，伸手抱住他，轻声道：“下次别这么拼命，我很担心你。”
周奕拍了拍她的后背。
“放心，我不会拿命开玩笑。这次来东都，我本意是为了来见你同时给祖母治病，和氏璧能拿就拿。之后去岭南寻宋缺，将南方平定之后，再谋东都。”
“可见计划没有变化快，冒一点险也是值得的。”
“对了，祖母呢？”
周奕把话题转走，独孤凤回道：“我将她老人家送了回去，祖母一路上都在夸你呢。”
她顺势说了几句，又从他怀中起身。
“你连番大战，继续打坐调息吧。”
“我去东城那边给你照看，只要那个俏军师露面，她一准跑不掉。”
周奕不及回话，外边又传来脚步。
临近书楼，故意将脚步踏慢踏重，让他听到。
知道有客到此，二人出门一看，乃是老熟人侯希白。
不过，此刻侯公子的表情略显苍白。
“侯兄，怎么回事？”
迎上周奕郑重的目光，侯希白有些感慨，吁了一口气道：“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周兄。”
“我查探杨虚彦他们的踪迹时，撞到了石师。”
“并且，石师对我出手了。”
周奕道：“用的花间十二支？”
“正是。”
“你不是没到二十八岁吗？不过你能活着，说明他未出全力。”
侯希白道：
“我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不过这一次很惊险，若非我新练不死印法功力有大进，绝无可能在石师的花间秘法下活下来。”
他又将自己在东都城北撞上师尊的经过说给周奕听。
周奕起先怀疑石之轩参与到了东都乱局中，可从侯希白的话中，石之轩似乎也在追杨虚彦那帮人。
转念一想，对侯希白道：“恭喜你，往后可不用担心令师再对你出手。他这次是有意放过你。”
侯希白又惊又喜：“为何这么说？”
“因你没到二十八岁，令师提前出手，也就不必遵照约定用出全力。而且，你的师兄多半将他背刺，这会儿，他只有你这一个弟子，没理由对你下死手。”
侯希白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苦笑：
“有无传人这种事，石师估计不会在乎，多半还是因为你。石师叫我带话，倘若我成了死人，那便没法当这个传话筒。”
周奕安慰道：“甭管什么原因，于你而言总归是好事。”
“令师叫你带什么话？”
侯希白正色道：“距净念禅院的讲筵会开始还隔半月，但石师邀你七日后赴约城南。”
七日后？
周奕思忖一番。
石之轩倒是挺有脾气的，不理会大和尚的规矩。
这和氏璧本就靠抢，早几日也是一样。
武林圣地已经把话放出去，等到讲筵会那一天，什么也拿不出来，面子可丢大了。
也省得多费口舌，和他们辩驳什么天命不天命。
虽说石之轩可能有自己的目的，但他这样安排，周奕倒不反对。
“还有别的话吗？”
“没了，你想知道原因，得见了石师的面再问。”
侯希白说这话时，不由扇动扇子，心中颇有感慨。
这才多少时日？
周兄就已能同石师平等对话了。
就在这时，外边有人急急奔来，是右翎卫大营的人马，这些人算是皇帝亲卫，也是独孤峰最信任的人手。
军情紧急，领头那名披着轻甲的亲卫说话又清晰又快：
“天师，偃师大军出动，正在攻打城门，宋蒙秋将军放任一部分贼众去开城门，让他们里应外合，李密先头部队果然深入城内，正被杨公卿带人围杀。”
“偃师方向不断增员，战线铺到伊水码头。”
听到这里，周奕心知李密中计。
一旦前头部队杀入，后方增援，李密想撤也难。
“来了多少人？”
“少说有三万人马。”
“走！”
周奕精神一振，独孤凤见他如此兴致，不再阻止，随他一道前去。
侯希白跟了上去，亲卫营紧随其后.
……
“杀！杀啊！”
“给我杀~！！”
夜幕四合，一轮弯月遥挂天际，那缕缕清辉已被染成血色。
洛阳城东，喊杀震天。
城内城外皆在大战，动静越来越大，蒲山公大营的旗帜不断掉落在地上。
大战仅过半个时辰，沈落雁安排在前方领军的房彦藻察觉到不对劲。
冲进去的人越来越多，死伤越来越惨重。
东都城门就像怪物张开的大口，仿佛多少兵将投入进去，都要被吃掉。
按照沈军师的旗号，房彦藻在高杆上打起三色灯笼，前方校尉百夫长瞧见，齐齐下令后撤。
蒲山公营一撤，城内张震周、宋蒙秋，杨庆等人立刻杀出。
房彦藻命令传令官，不断打灯号。
沈落雁这一招很有用，大军在撤退中依然能保持阵型不乱。
“哪里走~！！”
就在这时，一声大吼从侧翼传来。
房彦藻听到了大队人马逼近的声音，身旁的校尉惊呼：“左翼！左翼有伏！”
正是皇甫无逸、独孤峰领军杀到。
“嗖嗖嗖”一阵响箭射来，打灯号的三色灯盏灭却。
顿时，军阵出现混乱。
左翼大军逼近，喊杀声一响，蒲山公营登时大乱！
完了！
房彦藻面色大变。
“退！快退！”
他的喉咙以近乎撕裂的方式喊出，声音如同沙砾摩擦般刺耳。
然而，兵败如山倒已不能阻止，命令在这巨大的溃散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人群拥挤推搡，彼此践踏，活人踩着死人，死人绊倒活人，全乱了。
杨公卿、张震周等城内守军如决堤的怒潮，汹涌而出。
沉闷的铁甲撞击声汇成一片，在低吼中迅速吞噬落在最后、来不及逃走的兵卒。
“轰！”
伏兵撞入溃兵最薄弱、最混乱的侧翼。
房彦藻的耳旁已被逃命哭喊声填满。
他不远处一名亲兵头盔不知去向，被侧面刺来的一支长矛贯穿胸膛，整个人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得飞离马背，消失在混乱的人马丛中。
见此状况，房彦藻哪里顾得上旁人，驾马飞逃。
身后的声音逐渐变小，他逐渐有安全感。
终于，在伊水河畔，房彦藻远远看到一名长发及腰的白衣女子。
女子身边，正有第二股大军。
不等沈落雁问，房彦藻隔着大喊道：“军师速走，军师速走！”
“怎么回事？！”
沈落雁已有不祥预感，却还是耐心询问：“你手下的人马呢？”
房彦藻一脸悔恨心痛：“房某仅以身免。”
“速退！！”
“赶紧回防偃师！”
沈落雁二话不说直接下令，军中兵将的士气虽然受到一定影响。
但军阵丝毫不乱。
怎么来的，怎么撤回去。
一路加速行军，沈落雁问清了房彦藻具体战况，倘若他没有说假话，王世充能拿出来的兵力与预料中差距极大。
城内的人手，也被灭掉了。
沈落雁带着沉重的心情在深夜返回偃师。
后方的追杀声暂时听不见。
可是
偃师城内却传来嘈杂之声。
“快！”
沈落雁面色大变，偃师城内只有两千守兵，此地位置相当关键，它紧邻洛水北岸，扼守着从东部通往洛阳的陆路和水路要冲。
这座拱卫东都的最后一道外围重要防线，绝对不能还回去。
守住偃师，就能有效迟滞敌军从东面直接逼近洛阳城下。
日后再谋东都，那就难了！
然而等他们靠近时，城楼上已立着一位面如重枣，手持马槊的大汉。
正是单雄信。
在单雄信身边，还有一名看上去很古板的男人，此刻嘴角带着一丝霸气笑意。
杜伏威双手环抱，已看到城下的上万大军。
“沈军师，你够聪明的，可惜距天师差距甚远，蒲山公营的一举一动，皆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单雄信哈哈一笑。
一旁的杜伏威道：“此城内的大半守军都已归附，你们速速放下兵刃，免得本人辣手摧花。”
他的声音从八丈高的城墙上传来，自有一股压迫力。
城头上的灯火照亮了他的面颊。
沈落雁认清他是杜伏威！
如今他的名气远胜过往十倍，不仅战功赫赫，眼力更是惊人。
作为一方霸主，早早投靠天师，提供了江淮基本盘。
起初有人看不懂他的操作，此时却羡慕不来。
沈落雁心中一颤，又快速镇定下来，接受丢掉偃师的事实。
“两位，后会有期！”
她行军布阵，极懂取舍。
看到这两人后，便知攻城无望，且一旦后方追兵杀来，前后夹击，可谓是穷途末路。
她放弃偃师，领军向东。
目的地自然是锁天中枢，控地四鄙的虎牢关。
哪知才走不到三里路，沈落雁迎面就听到马蹄声响。
有人大笑喊道：
“哈哈哈，沈婆娘，我们已等你许久！”
这声音一听便知是寇仲。
“沈落雁，你已无路可逃，快投降吧。”
这一道声音对沈落雁触动更大，是那个让她念念难忘的徐子陵。
与寇仲、徐子陵一齐动手的，不仅有杜伏威单雄信的人马，还有翟大小姐带来复仇的部众。
木道人与乌鸦道人就在寇仲身侧。
木道人之前与单雄信碰过面，晓得江淮军的目标。
偃师、虎牢关，接着就是李密的大本营荥阳。
两边大战在一起，单雄信与杜伏威瞬间领人从后方杀来。
这一下，让李密的人马陷入包围之中。
众人晓得擒贼先擒王的战略，朝着沈落雁的方向冲杀过去。
从东都逃出来的房彦藻这次再无好运。
翟娇手下的几名高手盯紧了他，高喊着“房彦藻”三字，在乱战中砍掉他的脑袋。
房彦藻是房玄龄的叔父，也是杨玄感造反参与者。
他成为李密的心腹，积极谋划属于瓦岗寨的鸿门宴。
此刻翟让的手下杀了他，立刻拾起他的脑袋，哈哈大笑。
这样的场面，更是狠狠刺激着沈落雁手下的兵卒。
众多人在一起保护军师，但冲向沈落雁的高手太多。
终于，带着一地鲜血，杀到洛水之畔。
沈落雁正在经历此生最绝望的时刻，逃无可逃的情况下，扑通一声，跃入隐隐闪烁粼粼波光的水中。
就在这时，上游一艘船驶下。
月下一道白影飞掠，踏水而来，遁入水中的沈落雁忽觉衣衫一紧，被人抓着后背从水中捞出。
欲发劲挣脱。
忽然惊觉，体内真气已被封堵。
来人武功之高，超乎想象。
眼前景色转换，目不暇接，岸边光影快速倒退，一个摇晃，背部贴上甲板，已上到船上。
沈落雁侧目看到一道白影满身清辉，心中顿觉一寒。
她再不抱任何逃生希望。
转过头，另有一人折扇轻摇，踱步走来。
“侯公子，没想到你也在此地。”
“落雁，许久不见。”
侯希白的美人扇上，其中一幅美人图，正是眼前这位俏军师。
侯希白的脸上带着惋惜之色，稍稍叹了一口气，他一点不怀疑接下来将上演辣手摧花的一幕。
“沈军师，别来无恙啊。”
沈落雁的目光错过侯希白，又从独孤凤身上移开，她抹去脸上水渍，看向周奕。
“周天师，短短几年时间，你身上发生的变化翻天覆地，实在不可思议。”
“怎么，你后悔了？”
沈落雁目光一暗：“若知晓你有今日成就，是个人都会后悔。倘若那时密公以诚邀你，你会加入蒲山公营吗？”
周奕直白道：
“不用懊恼，他以诚相邀也无用，我不喜他这个人，不过若你们不逼我，我对你们的死活便不会关心。”
“李密呢，他怎不在偃师？”
“密公在荥阳，偃师距离东都太近，不在此地，自然是忌惮天师。”
周奕都有些无语了：“他让你们在前面送死，倒是符合我对他的印象。”
“那伏难陀呢？”
“他也在荥阳。”
周奕朝下游一指：“我们同去虎牢关，你到城楼下拍门，叫人打开城门。只要城门打开，我留你一命。”
一旁的小凤凰暗自好笑，晓得他想捉弄人，要叫她做个拍门军师。
沈落雁带着一丝凄然之色，摇头道：“天师何必作践于我，直接动手吧。”
她自嘲一笑，表情远比侯希白美人扇上要凄美：
“你的消息隔三差五传到荥阳，叫我们日愁夜愁，在你势大之后，我几乎没睡过安稳觉。密公安排了大量人手保护，出门时遮遮掩掩，处处结交你的对头，准备一道对付你，可总没有一点好消息传来。”
“就像是做噩梦，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在噩梦中，不知何时是头。”
“此刻死了，反倒轻松。”
周奕冷冷一笑：“这都是你们自找的。不过，你想轻松没那么容易。”
“我准备把你卖到青楼里去，让你慢慢还债。”
沈落雁面色一白，目含恳求，对独孤凤道：“这位姑娘，烦请你帮忙一剑刺死我。”
独孤凤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
周奕低哼一声：“胆子这么小，当什么军师，你以为我和李密一样无耻吗？”
“我本是要杀你的，但你命好，有个人在替你还债。”
沈落雁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脑子不笨，想了一圈，眼神复杂起来，忽然道：“难道，是.是徐世绩”
“是他。”
“不过，你这种犯了大错之人，债难还清，往后还需要相当长时间的改造。”
独孤凤这次好奇了：“什么改造？”
“自然是劳动改造。”
周奕道：“比如农田锄草、河道清淤、缝制衣服、引水灌溉，修筑河堤”
周奕举了一大堆例子，对独孤凤道：“我会叫人安排，让她接受二十年改造，到时才算自由。”
独孤凤不禁好笑，没想到他想出这主意来。
沈落雁问道：“倘若我说服密公放弃荥阳，向天师投诚，他有改造的机会吗？”
“有。”
“我把他烧成骨灰，你修筑河堤打砂浆时，可以把他的骨灰打进去，让他有点参与感。”
侯希白敛住笑容：“落雁，珍惜这次机会吧。”
沈落雁并无求死之心，能活下来，已是超乎意料。
她不由看向南方。
此前怎么也想不到，徐世绩背叛李密，竟是为了自己。
“多谢天师。”
沈落雁认命了，侯希白将她带上岸，叫停了正在打杀的人。
屯兵在偃师的兵将，此刻要么死，要么投降。
一夜之间，李密一方不仅丢了洛阳之东极为紧要的一座重城，损失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手，首席军师也正式落网。
周奕进入偃师时已是下半夜。
他并未离开，在与寇仲、徐子陵照面后，趁着老杜、单雄信等人都在，约定好明日在偃师小聚。
当夜，偃师高城上，周奕与独孤凤惬意地欣赏洛水东流。
而在洛阳之南，净念禅院的静谧被李世民带来的两具尸首打破。薛万彻与冯立带来的消息，更是叫李建成彻夜难眠.
……

第192章 天师命算 东都弄笔
蒙蒙细雨轻拂初晨晓雾，秋雨湿寒，似乎穿过皮膜，直达李建成的内心深处。
山寺门口的竹坡上，他沐雨北望。
什么龙门山色，马寺钟声，盛景纵多，亦无法掩盖其眼中的彷徨失意。
“东都，就这么没了吗？”
听他喃喃一念。
身后的尔文焕、乔公山、谢叔方不由往前一步：“大公子！”
同为长林五将，他们三人没有去东都执行任务，心气尚未受到重大打击。
见大公子意态萧索，便想出声劝其振作。
三人又扭头看向一旁的薛万彻与冯立，似是瞧见两只斗败的公鸡。
李建成不予回应。
乔公山不由严厉地看向薛万彻：“薛兄，你们是否夸大其词？”
冯立摇首：“我们怎会欺骗大公子？”
薛万彻朝身后禅院示意了一下：
“你们也瞧见那两具尸首，印象中，武林圣地有多少年没死过这等高手了？且他们死时，天师仅斩杀曲傲，荣府寿宴十大高手围攻之战尚未开始。”
“这一战武道宗师的死伤，胜过千百年来任何一次武林争斗。”
“可怕的是，他在荣府杀得血流成河之后，毫无停歇，转进紫薇皇城，又与漠北大尊一战。”
说到这里，薛万彻这样的硬汉也打了个哆嗦：
“他们一人控制三头巨蛇，一个控制火焰巨人，巨大的火剑斩掉了三颗蛇头，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信这等武道怪谈。”
“大尊败逃之后，善母身死飙血丈许，溅洒天街。这般武道高手被杀，亦是我生平仅见。”
“是啊。”
冯立吁了口气：“这天师杀伐之盛，远超另外三大宗师。”
“现在回想他去荣府这一程，绝非被那些‘不去便算胆怯’的江湖传言所激，仇家对头汇聚，反倒合他心意，真是奇事一桩。”
“寿宴与紫薇宫的事很快就会传扬出去，可想而知，要不了多久，他又将名动天下。”
众人的心情都甚为沉重。
东都一役极其关键。
江淮巴蜀的传闻到了北边，大多数人只是道听途说，远没有亲眼瞧见震撼。
这一次丢掉的不仅是东都，还将影响北部众多帮派宗门的态度。
这些人如若都服气了，他们便再无机会。
“把东都的人手全都撤回来。”
乔公山一惊：“大公子，你这是”
他误以为李建成已彻底放弃。
“洛阳帮眼线众多，既然他们尽数投诚，东都一旦安稳下来，我们的人就待不住了。”
“大公子，”乔公山拱手问道，“不知您下一步有何打算，我们对天师又该持怎样的态度？”
“别急。”
李建成看穿了他们的想法：“先等这次讲筵会。”
当下能靠得住的，唯有武林圣地。
瞧见薛万彻与冯立微微放大的瞳孔，他又道：“东都事罢，我会去询问父亲，凡事由他定夺。”
长林五将暗自点头。
大公子的态度比较微妙，看来也不是要死磕到底。
“对了，你们可知独孤家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李建成满腹狐疑。
他可是先至独孤家的一方，且试探过独孤峰的口风。
岂料对方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以致东都局势完全脱离掌控。
哪怕是输，也要输个明白。
薛万彻与冯立并不知情，他们又说了一下老夫人的身体状况，推测她已经痊愈。
乔公山提议道：“大公子，大家毕竟是亲戚关系，到了这份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如直接一点，叫人去问。”
李建成采纳了：“你办事妥帖，就由你去吧。”
乔公山一怔，赶忙应道：“是。”
李建成把五人撇下，寻二弟去了。
谢叔方有些担忧：“天师会不会派兵攻打净念禅院？”
尔文焕道：
“这倒是好事，或可将寺内所有高手全数逼迫到关中。包括四大圣僧所在僧寺、白马寺、龙门伊阙等地的众多高手，都将成为我们的帮手。”
“有他们正面相助，我们可在短期内平定北方。那时就算他一统江南，南北一战，胜负犹未可知。”
乔公山摇头：
“你们想得太美，不如担心圣地突然变卦。若他们在佛会上直接将和氏璧给天师，家主便可以选个好日子，将长安拱手相让了。”
说到此节，真叫人心灰意冷。
薛万彻与冯立没搭话。
二人脑海中闪过在东都瞧见的一幕幕，倘若真如乔公山所说，不见得是坏事。
和这怪物一样的家伙打生打死，压力当真不小。
若无顶尖高手助阵，他们想不到用什么法子去挡下那迎头斩来的火焰巨剑。
五人絮叨一阵。
按照李建成吩咐，乔公山领着几人启程前往都城。
而李建成本人，则是在不朽铜殿附近找到了李世民。
两人就昨日东都发生的事聊了起来。
李建成几番试探，察觉二弟身上出现变化。
他暗自皱眉。
虽说对手很难对付，却也不至于完全没有胜算。
怎得
我二弟像是失了心气志气一般？
“二弟，你回去后想对爹说什么？”
李世民道：“我不清楚爹知晓东都局势后的反应，但暂时不可称帝”
在长安，杨侑是名义上是皇帝，实际不过是李渊扶立的傀儡。
长安朝堂上，夺位称帝的时机已成熟。
李渊正等着他们带回这块和氏璧，他的眼里容不得人，早有让杨侑‘病死’的打算。
李建成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
若早先随天下各路反王一样称帝也就罢了，这时拿着和氏璧称帝，等于自断后路，摆明要和天师死斗到底。
二弟的保守策略没问题。
但是，按照他以往的性格，这话不太像出自他口。
思忖间，忽听李世民问道：“大哥，我在紫薇宫下看到一个人。”
“谁？”
“那个人本戴着面具，后来面具在乱斗中被打烂，是个无脸男人。”
李世民凝视着他：“先前听你说在王世充府上安排了人手，是他吗？”
李建成没能藏住吃惊之色。
“我猜他对你许诺过会利用王世充帮我们拿下东都之类的话。”
李建成沉默不言。
“此人手段阴险，并不可信，大哥务必当心。”
“我知道了.”
李建成应了一声，转身前往禅院内部。
诵咏经文的声音远远传来，意境与往常不太一样。
“咚咚~~！”
钟楼上的钟声，好似因为一场秋雨添了几分寂寥悲凉。
了缘与梵云沧的尸首，都已被火化。
一群大和尚正在做法事超度，送他们去极乐世界。
一心与觉心两位老尼，各都有一分难消怒意。
梵清惠带着师妹的骨灰，前往自己的住所，师妃暄正跟在她身后。
走过几处僧院，周围没有旁人，梵清惠才慢步等徒儿靠近，朝她叮嘱：
“妃暄，往后你外出行走要万分小心，眼下江湖上凶险莫测，与数十年前大有不同，为师已看不透了。”
“你师叔的功力不算差，没想到这趟下山，她竟会死在东都。”
师妃暄抚平眼中淡淡的忧伤，用空灵的嗓音道：“师父，你可想过师叔为何会死。”
梵清惠慢下一步，示意她说下去。
“非是因为功力，而是敌手借势趁虚而入，这与在南阳时截然相反，若非我们与道门天师敌对，影子刺客绝不敢出手。”
“他很清楚，就算他动手杀人，我们眼下还是要对付天师，没法分出精力。天师也不会以德报怨，帮我们追杀杨虚彦。”
“似这样的事，可能会越来越多。”
梵清惠不紧不慢道：“你继续说。”
师妃暄黛眉微扬，话语多了几分梵清惠没想到尖锐：“两位师叔祖的行止也在为宗门考虑，但是否可以做些改变呢。”
梵清惠从未听过爱徒质疑宗门决定。
故而，她盯着眼前仙姿亭立的徒儿微有紧张：“妃暄，你想说什么？”
“徒儿觉得，以当下态势，和氏璧就算被师叔祖交给‘正确的人’，也起不到预料中的作用，反会加大双方矛盾。”
“师父有没有想过，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梵清惠道：“你在怀疑初祖？”
“师父，徒儿在说现状。”
她将梵清惠的目光带向洛阳：
“东都已被天师所得，相比之下，和氏璧终究只是象征意义。天下人并不会因一块和氏璧就相信什么盛世预言，可以预见的是，如果继续沿这条路走下去，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都将投身战场。”
梵清惠顺势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做？”
师妃暄道：“应在讲筵会前寻天师聊聊，最好由师父来聊，两位师叔祖都不合适。”
梵清惠彻底听明白了：“把和氏璧给他，是吗？”
面对师父带着审视的眼神，向来顺服的慈航圣女眼神微有躲闪：
“妃暄不该冒犯各位师长，但偶尔会想，倘若他快速将乱局平定。天下黎民能避免战火，静斋也能免去一份难测凶险。”
梵清惠没有回应她的话。
她瞧出，自家徒儿的那份纯真朴素，那对生灵的悲悯毫无作假。
单纯这样考虑，圣女还是太年轻了，她微微摇头。
不过，心中的疑惑却随之消除。
也许正是这份空灵心境，才叫她在剑典修炼上展露出无人可及的天赋。
梵清惠转移话题：“你近来练功可有障碍？”
师妃暄摇头。
梵清惠一脸欣慰：“如此便好，等你修炼至剑典大成，天师也不敢贸然踏足终南。”
“妃暄，你静心修炼，其余之事不必你操心。”
“是。”
圣女轻声相应，放慢脚步落在梵清惠身后。
师叔的死并未让师父有任何改变，反而加剧了几位师叔祖的仇视态度。
至于初祖地尼
从自己的情况来看，道兄要更正确一些。
自她心境转变之后，就不在是那个师长灌输什么便相信什么的乖圣女，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思考。
无论是对真理的执着，还是对战火之下百姓的怜悯，都不该被人利用。
师叔祖是有私心的，就连不说话的了空禅尊也有私心。
和氏璧在不朽铜殿之中。
相比于和氏璧，那华贵璀璨的铜殿，何尝不是一尊宝物？
道兄自然也有私心，但是.他从来都是直言不讳，坦坦荡荡。
倘若他说的都是真话，那么乾坤为他所定，又有什么不好？
师妃暄想着想着，脑海中的那张脸越来越清晰，又回想起三峡泛舟，在二十四峰烟月里，一道白衣，直下扬州
梵清惠当然不知徒弟在想什么。
这一天，整个净念禅院的念头都静不下去。
极大的诵经声中，还有僧人打拳练功的破风声。
他们在为讲筵会做准备。
同一时间，秋雨下的偃师城正有一次相当热闹的聚会。
李密手下第一军师沈落雁，正在朝宴桌上添菜。
这是她服刑第一日。
在厨房干杂活。
“沈婆娘，为何我总怀疑你会偷偷在饭菜中下毒哩。”
寇仲一脸坏笑，沈落雁面对他的奚落不予理会。
作为落网服刑人员，她不能二次犯错，否则有被卖入青楼的风险。
她相信以某位天师的心眼，真有可能干得出来。
宴桌上的人听了寇仲的话也不觉奇怪，晓得他是这般性格。
心情最奇妙的当属跋锋寒。
他时不时看向正与杜伏威、石龙、木道人等人喝酒的青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这番际遇。
或许是因为扬州三龙的关系。
天师对自己那日出手并未计较。
败在武尊手中与败在这位手上的感觉截然不同，事实证明自己的感觉没错。
寿宴上，他见识到了更匪夷所思的武学。
在漠北，他已是年轻一代数一数二的天才，唯有可达志能与他媲美。
不曾想到，自从入了中土，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与战力如同笑话。
面对强者，跋锋寒从不缺少挑战之心。
可面对那蕴含精神风暴的斩击，该如何抵挡？
跋锋寒自斟自饮，一杯又一杯喝酒，压不下心中的惆怅。
不多时，沈落雁又端来一大盘菜。
乌鸦道人本就是贪嘴老餮，他忽然起身，不少人将手按在桌面上，生怕他顺手把席面掀了。
什么洛阳分茶、洛鲤伊鲂、金齑玉脍，这些菜色不算新鲜。
乌鸦道人很识货，一眼认出了稀罕物：“这燕菜是何人所治？”
所谓燕菜，其实是大萝卜，厨子将其切成细丝，配以山珍海味，如鱼翅、海参、鸡肉等熬制的高汤。
做成一道形似燕窝、味道鲜美的羹汤，故又名“假燕”。
沈落雁道：“这是柴孝和做的。”
柴孝和也是昨夜被抓的将领之一，他本是大隋巩县长官，后来投奔瓦岗寨。
听说偃师今日有宴，便主动请缨，没想到真有手段。
周奕老早便知乌鸦道人喜欢各种美食，于是也来了兴趣。
前日在独孤家，所谓的燕菜他也吃过。
这时一尝，颇为惊异。
那汤温润如玉，丝柔若无物，倏忽间便化开。
细品之下，一丝萝卜特有的清甜回甘悄然浮现，如幽谷清泉，涤荡了浓鲜的厚重，带来出尘的灵动。
众人都被这味道惊住。
刘黑闼好奇，挑起一根近乎透明的萝卜丝，感觉是刀法高手切的。
木道人得意洋洋道：
“柴孝和用的厨刀乃是我打造的，哪怕是普通人，也能切出武功高手的效果。因为冰寒之气，能锁其水，非等闲菜刀能比。”
周奕不明白他为何打造厨具。
问罢才知，竟是木道人打来送给乌鸦道人的。
柴孝和落网后，称自己善治中原菜色，却没找到好刀，木道人这才将刀给他。
这个奇妙巧合，让周奕对这燕菜印象深刻。
同时，也对木道人的锻造技艺心悦诚服，将厨刀命名为“传说中的厨具”。
欢宴过后，寇徐二人带着刘黑闼、苏定方寻到偃师城楼上。
周奕知道他们的目的。
“天师。”
刘黑闼隔着很远就拱手招呼，话语中充满期待。
“你的事，他们已对我说过。”
见周奕面含微笑，刘黑闼顿时露出激动之色，他当即拜倒：“敢问天师可有救命之法？”
寇徐二人与苏定方又惊又奇。
独孤凤早听周奕说过，这时微露笑容，站在周奕身边。
他上前两步，把刘黑闼扶了起来。
“其实，宁散人只算了一半。”
“那另一半是？”
周奕对上他求教的眼神，平静说道：“另外一半与夏王有关。”
听到牵扯夏王，一旁的苏定方不由竖起耳朵。
刘黑闼恭敬道：“请天师明言。”
“宁散人说你只能活到二十八岁，夏王的命运比你更为坎坷，他会先你而去，接着由你背负燕赵一地的仇恨征战，最终应了宁散人预言。”
别说刘黑闼与苏定方，就连寇徐也一脸诧异。
给人算命，也算不到这样清楚吧。
刘黑闼后背忽然一凉，冥冥中有种感觉，似乎天师真把自己的命运看透了。
这等悲剧，难怪宁散人看了也叹气。
“天师，可有解法？”
说完这句话，刘黑闼与苏定方都看向周奕。
脑海中，隐隐猜到他会说什么。
却没想到，他高深一笑。
“这解法你不必朝我寻。”
刘黑闼心中一沉：“难道.没救了.”
“不，无论是你还是夏王，此刻已没人能算得清，未来如何，全无定向。倘若你现在隐居避世，活到二十八岁有什么稀罕的。”
周奕笃定道：“你若不信，尽可去寻宁散人，他保管要说你命格已变。”
刘黑闼愕然。
与苏定方一样，本以为周奕会说劝降夏王的话，他却一字没朝那方向提。
“天师忠言，刘某不敢不信，只是，我什么都没做，不知为何命格会变？”
周奕转目于城外秋雨：
“武林圣地一直在与我作对，因他们说什么天道有序，须依谶言。而我打乱了这一切，成为他们最大对头。”
“所以，不止是你们，或许每个人都受到影响。”
刘黑闼不是傻瓜，明白了他的话。
虽觉得不可思议，却抱拳欲要感谢。
周奕摆了摆手：“你就算信我的话，也不用谢我，因为我为了自己，非是旁人。”
刘黑闼听完，除了佩服，还有种心神放松的感觉。
周奕不禁问道：“你觉得这是好是坏？”
刘黑闼满脸诚恳：
“于我而言是天大的好事，我曾后悔听宁散人一言，若是我不知未来，死便死了，何须瞻前顾后。连见到一个喜欢的人，都担心没有未来而不敢表达。”
说到这里，他有些狼狈地笑了一下。
又认真道：“多谢天师为我解惑。”
“我亦会将这消息告诉夏王，并期待天师驾临乐寿。”
话罢，直接出声告辞了。
苏定方也拱手告别，追着刘黑闼而去。
“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
寇仲徐子陵对视一眼：“周大哥，我们打算在东都待一段时间，之后便去往河北。”
寇仲“嗯”了一声，拍着胸口道：
“就由我们为周老大说服窦建德、翟让两位龙头，顺便灭了梁师都、刘武周，罗艺。这是我们给自己定下的一个小目标。”
“之后会在江湖上闯荡，天地广大，我们想试探一下武道极限在何处！”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向往。
周奕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于是说了一些鼓舞他们的话。
接着，又来到偃师的厨房。
乌鸦道人正听柴孝和讲述燕菜做法。
周奕便与石龙聊了起来。
通过木道人，石龙已知晓他有志整理道门之学。
问及石龙的想法时。
这位老龙笑着说：“石某陪那两个小子一起去吧，我与窦建德聊得融洽，他或许会听从我的建议。”
“等天下安定，再来聆听道友的妙法。”
看得出来，石龙虽然嫌弃那两个惹祸精。
但一路相处，有了老龙带小龙的深厚感情。
“那木道友呢？”
木道人看着他，没好气道：“我去帮你跑腿。”
“等东都事毕，便应松隐子之邀，寻三山五岳各路道门朋友，开启道门大会。”
周奕点了点头，提议了一个好去处。
“老君观的妖道被我灭了，以后可恢复这洛阳三大盛景之一。”
木道人给出建议：“老君观始终是魔门真传道的传承，正统道教对他们男女采补之术相当排斥，不如改名天师观。”
周奕倒是没意见。
木道人说完话，又被乌鸦道人拉去捣鼓什么“厨具”。
没一会儿，周奕听到外边传来喧闹声，原来是跋锋寒正与侯希白较量，寇徐等人都在叫好。
气氛热烈，他却又返回偃师城楼。
“你有什么心事？”
独孤凤拉着他的手，歪着脑袋看他。
周奕笑了笑，没回她的话。
独孤凤温柔的声音贴近了一些：“可是因为站上了巅峰，故而感觉人生寂寞？”
“哪有，我只是在想，眼前的一切来之不易，需要好生珍惜。何况你在我身旁，寂寞从何而来？”
他说话时，眼中映着少女的清丽面容。
“还有呢？”
“还有.比较期待天下安定时的样子，其实东奔西走挺累的，希望那些对头们能少给我找麻烦。”
“那就不叫对头了。”
小凤凰笑望着他：“你给刘黑闼算的命数，是瞎编的吗？”
“不是。其实我也略懂命理。”
“那你给我算算。”
周奕见她水汪汪的眼中充满求知欲：“你真想听？”
“想听。”
“嗯你会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独孤凤俏脸一红，将他胳膊抱紧，靠着他道：“是你瞎猜的，你根本不懂命算。”
周围有不少人走动。
两人笑闹一阵，看到东边有数名轻功不凡的探子返回。
看他们装束，知是上募营中的高手。
很快，周奕来到杜伏威与单雄信的营帐所在。
“荥阳之兵正增派至虎牢关，他们没朝偃师来，说明对此地情况已经掌握。”
“领军的将领是谁？”
周奕很想听到“李密”二字，又觉得不可能。
果不其然
杜伏威道：“是裴仁基与裴行俨父子。”
“裴仁基骁勇善战，善于骑射，当年灭亡陈朝、攻打吐谷浑和靺鞨的战争，他都有参与，有他镇守虎牢关，在荥阳大军囤积的情况下，强攻拿下，殊为不易。”
单雄信道：“除此之外，还有两条重要消息。”
“说说看。”
“第一，李密联络了魏郡的宇文化及，他们本是对头，但危急关头，不排除联合的可能，十万骁果军随时可能南下。”
“第二，天竺妖僧很可能就在虎牢关中。”
周奕带着认真之色：“从哪听来的？他可曾露面？”
“不，这是推测来的。”
单雄信与杜伏威一齐看向周奕：
“我们的人一直蹲守，昨日从东都逃出的域外各族陆续前往虎牢关，那位南海仙翁，入关之后也未见出来。”
看来伏难陀真有可能在此。
二人等着周奕决定。
他思忖一番道：“和氏璧的事还未处理完，不可两头作战。我先派人到此地与你们一同防守，待我将净念禅院料理了，再与你们一同叫关。”
单雄信一惊：“天师打算直破虎牢，再战荥阳？”
“嗯，有这个打算。”
杜伏威谨慎道：
“我们一路进军来到偃师，周围不少郡县仍在李密掌控之下，或许可以先攻四下，这块硬骨头留到最后。
以天师现在的名望，大多数郡县长官，定然闻风而降。如此一来，李密将失去源源不断地补给，毕竟他们抓壮丁的手段，可是层出不穷。”
周奕微微点头：“我仅是一试，倘若不成，再行稳妥计策。”
单雄信和杜伏威一听，也就没意见了。
周奕又在偃师待了两天。
九头虫被斩第四日。
皇甫无逸、赵从文、杨公卿，宋蒙秋四人领军从洛阳来到偃师。
一来防备虎牢之军偷袭，二来做好扣关准备。
周奕安排好一切后，返回洛阳。
连续的大战非但没有把江湖人吓走，反倒引得更多人前来。
荣府寿宴时，那些人心怀鬼胎，经常窝在客栈中不露面。
眼下入城的江湖人，却没那么多算计。
他们来看热闹，自然东奔西走。
以至于天津桥两岸到处都是人，半点也看不出这是兵乱大战之后的样子。
入城的江湖人没想到，他们本意是来打听那两场大战的。
却碰巧凑上一个天大热闹。
天津桥东侧，一家挂着“蕲州团黄”的茶楼内喧闹声骤起。
“邪王阴后将在三日后前往净念禅院一观和氏璧，这是真的吗？！”
一名来自北海派的大汉操着大嗓门喊道。
“怎么不真，连洛阳帮的长老都在讨论！”
“算下来，那时间距讲筵会还有八日，净念禅院岂会拿出和氏璧？邪王阴后分明是找乱子的。”
有人笑呵呵道：
“稀罕事啊，虽说这两位是天下间有数的大高手，可武林圣地多少年没人正面闯过了，这胆量果非寻常武人可揣度。”
一些理智的江湖人道：“净念禅院高手极多，他们提前准备，便是邪王阴后也无法得手吧。”
茶楼中，东都本地人笑道：
“佛门中人与天师较劲，他老人家一去，这讲筵会多半没机会开了。”
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要是了空禅尊，这时已把和氏璧双手送上，否则晚节不保。”
有人认为他说得夸张，却有很多人附和。
知晓内情的人点评道：
“天师已拿下偃师，正与李密在虎牢关一带布兵，随时可能大战，多半不会牵扯到净念禅院的争斗中。”
一提到李密，茶楼外忽然有人大喊：
“快去定鼎门！听说有人作《讨瓦岗寨李密檄文》！”
“大惊小怪，一篇檄文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何人所作？”
“祖君彦，祖君彦啊！”
一听这个名号，茶楼中人立刻来了兴趣。
祖君彦是李密的手下，还曾去荣府参加寿宴，据传天师叫他作此檄文，祖君彦直言难办。
难办？这还不是办了？
那些知晓寿宴经过的江湖人哈哈大笑，直去定鼎门。
近午时，定鼎门城楼下扎堆都是人。
“周公子，檄文我已写好，换一个人去念成吗？”
一身文士打扮，鼻青脸肿的祖君彦狼狈已极，他盯着面前的妖异俏公子，双目充满恐惧。
这位‘周公子’冷冷一笑，扇子挽出剑花，朝城楼一指。
“午时已到，我在下边听着，你声音但凡小点，下场自己想象。”
祖君彦自知碰到了狠辣人物，终究还是站上了定鼎门城楼。
密公，对不住了。
这一日，继《为李密檄洛州文》后，祖君彦再作《讨瓦岗寨李密檄文》。
一在瓦岗作，一在洛阳作。一讨洛阳，一讨瓦岗。
可谓是前后呼应，上下对照。论及记室弄笔之能，天下无人出其右者。
午时许，祖君彦当着洛阳众人之面，朗声念道：
“伪魏公李密者，豺声蜂目，本非善类.”
“窃据瓦岗之险，伪托义军之名，外饰忠顺，内藏祸心。今者天厌其恶，人怒其奸，特布檄文，数其罪戾，昭告天下，咸使闻知！”
大庭广众之下，祖君彦怒斥李密四大罪状。
“一曰背主噬恩，枭獍（j&#236;ng）成性.”
“二曰僭越称尊，悖逆天常.”
“三曰虐民暴敛，凶残逾于桀纣.”
……
距离定鼎门不远处，周奕不禁听笑了。
望着城头上的祖君彦，又听他道：
“四曰反复无常，奸诈冠于古今。他初附杨玄感，旋见其败而遁。再投瓦岗寨，即谋其主而篡。朝秦暮楚，信义全无。首鼠两端，廉耻尽丧.！”
周奕对一旁的独孤凤道：“这事若被李密知晓，能否将他从龟壳中激出来？”
“不一定，但准能将他气死。有此檄文，还是他自个的记室所书，亲口所述，定要他遗臭万年。”
周奕又问：“你在看什么？”
小凤凰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初萌，朝着定鼎门方向仔细观瞧：“我在替你找人呢，唯有你的好妹妹能这般贴心.”
……

第193章 踏虚凌空临圣地
秋风甚大，周奕将身旁的小手一拉。
“回家回家，小凤，别瞧热闹了。”
独孤凤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她明眸善睐，在定鼎门看过一圈，那道身影虽在人群中，可气质掩盖不住，叫她一眼望去就移不开眸子。
独孤凤初初一见，也觉得那人矫矫不群，说不出的惊艳。
“周小天师，走，我们去那边。”
“别了，马上下雨，回家给祖母收衣服去。”
独孤凤被他不情愿的样子逗乐了，拉着他的手用力几分，将他从人群外围带入定鼎门西侧。
城楼旁的俏公子感官敏锐至极，瞬间看到二人。
于是折起纸扇，朝祖君彦一指。
“待会把他送给皇城看守。”
“是！”
周围六名太阳穴高鼓的内家高手恭声应和，俏公子步伐奇妙，周围人虽多，可须臾间就穿了出去。
一些挡路之人，在一股空间拉扯之力下不自觉地让开道路。
莲步轻移，在定鼎门西侧，入到天街深巷。
这里的江湖人大都奔出去瞧热闹，巷中反倒安静，唯有条条垂柳为风所斜，不时落下黄绿相间的叶子。
俏公子把脚步放慢，故意等身后的人。
周奕跟随独孤凤的节奏，穿过帘幕般日渐凋疏的垂柳横枝，三人已是并行在了一起。
独孤凤打量着身旁的俏公子。
凑近之下，第一眼就看到一双精灵似的灵动眸子，她扮作男装，可是肤白似雪，只消嘴角边荡漾半分笑意便妩媚至极。
常闻魔女丰姿冶丽，风华绝代，那是一点也不假。
她念头稍偏，没瞧见俏公子眼中的一丝异样。
身旁少女除去那叫人无法忽视的清丽绝伦之外，更有一股让她倍感熟悉的气质。
这奇特气质的来源，自然是
婠婠的目光掠过独孤凤，落在周奕身上。
她睫眉轻颤，对他眨了眨眼，仅一个表情，就好像对他说了好多话，让周奕生出一种慢待她的负罪之感。
但是，她仅在面对周奕时稍有软弱。
等把目光移开，顷刻便摇动手中折扇，只是轻盈动作，却带着股天魔妙韵，将独孤凤的鬓发拂动起来。
她作男装打扮，故而道：
“凤姑娘，你挨我这样近，待会你身旁这位郎君该含酸了。”
“他可不会。”
独孤凤眼含笑意，细声细语道：“他见到念念不忘的好妹妹，如饮蜜浆，哪有什么酸味。”
婠婠听罢看向周奕：“真的吗？我听说他可冷漠得很。”
周奕的脸上又凝聚了小凤凰的目光，不由侧目瞥了她们一眼：
“当然是真的。”
“这天下那么多人，数也数不过来，真正让我亲近的没有几个，你说我算是冷漠也不错。不过对于亲近之人，我的确念念不忘，一直记挂在心上。”
周奕捋下几片半黄半绿的垂柳窄叶：“这些叶子原本青翠欲滴，现在要凋零了，那是谁的错？”
独孤凤晓得他要说什么歪理，却配合着问道：“谁的错？”
婠婠也不应话，随意地望着叶子，又灼灼地望向他。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这都是秋风的错，它乱了花花叶叶的心，削减绿肥红瘦，使得它们心焦坠落，增添了无限的寂寥之感。”
“哦”
“原来都是风流惹的祸。”
二人侧目在同一方向，看到他掌心枯叶打着旋儿飞起。
周奕一个挪步，白影一闪，人已经挡在了她们中间。
“所以其祸在我，你们作罢吧，别生隙相斗，至于酸甜之味，叫我想到一种滋味独特的六果酿，酸甜都有，以后寻来给你们尝尝。”
独孤凤看到他微露认真之色，不由笑道：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见到婠姑娘，乃是为了感谢她上次在江都相助，当时我不知情，误以为是敌手，才拔剑相向。”
婠婠朝道旁的一家挂着“紫笋轩”牌匾的茶楼一指。
“那时是我唐突，今日撞见，我请凤姑娘喝一盏茶。”
转脸又轻瞄周奕一眼，抿住笑意：
“天师就在此地吧，我来东都是寻本门圣帝的，可没有天师的茶喝。”
婠婠一扇折扇，立时变成了她假扮的‘周公子’，与独孤凤一道上楼。
周奕只当没听见，跟了上去。
这紫笋轩楼上还有一个牌子，名曰“湖州顾渚紫笋茶”。
这茶来自湖州长兴顾渚山，与峡州碧涧、婺州东白茶一样，都有“贡品”的名头。
茶楼是洛阳帮开的。
周奕才一登楼，二楼的管事乍一看，怀疑自己眼花了，仔细再看他一眼，吓了一大跳。
认出身份之后，赶忙迎接上去。
他这仅是一家小小分店，怎么引来了这位大人物！
周奕没引起什么骚动，朝着一间靠南临窗的雅室去了，里面的两位相对而坐，给他留了位子。
伙计有管事交代，动作极快，光速送上茶来。
门关上后，周奕听她们聊起了江都的事。
之后，又说起怎么抓祖君彦，如何让他乖乖写檄文。
对于这些话题，周奕不怎么关心。
没打起来，甚至没闹得很僵，这便是意外之喜了。
独孤凤与婠婠没喊他，他也不插话。
闲着品茶，仔细回味，想品尝这紫笋与它齐名的巴蜀蒙顶有何优劣。
品着品着，就想起了巴蜀，又想到那一曲江都宫月。
忽然
感觉左脚在桌下被人踩了一下，且那只脚一直搭在上方，显然是故意的。
接着，右脚也有了相同待遇。
周奕没当一回事，本想默默承受。
可是，有些人的动作比较过分。
他又品了小半盏茶，微微皱眉，把杯盏轻轻一放，用出了武道大宗师手段。
这一招仙鹤手无声无息，空手套白刃都不在话下。
一人有异，另外一人一定会察觉。
一念及此。
他双手齐动，捉到了两只细滑脚踝。
独孤凤与婠婠面色微变，但作为江湖高手，隐藏的动作非常精微，彼此错开一个眼神，刹那间就再无异状。
周奕自觉没有任何古怪癖好，仅是好奇心使然。
他一番操作之下，双手各有一袜。
终究是小凤凰面皮薄一些，俏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她以杯盖掩饰，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
接着再也坐不下去了。
“婠姑娘，不如一道去府上做客？”
“不了。”
婠婠谢绝：“我还要去寻师父。”
她看向周奕：“天师总该听到邪王传出的消息了吧。”
“嗯，听到了。”
“那预祝你成功得到和氏璧。”
“好。”
说完这话，在小凤凰转身时，小妖女冲他对了个口型。
周奕不用想也猜到她在说圣女的坏话
……
独孤府正门那烫金牌匾下，奉李建成之命来此的乔公山正沉着一张脸。
他见到了独孤峰。
不仅从对方口中得到独孤家正式支持天师的决定，还带上了一封由独孤峰亲笔所书的信笺。
此信写给李渊。
看独孤峰的态度，八成是想劝服家主携关中投向天师。
家主做什么决定，乔公山无法影响。
但大公子交代的任务并未完成，以致他满肚疑团。
可是，就在听到长街上两道脚步声靠近时，乔公山抬头一看，一愣之下，心中惊异万分，登时又有种拨云见日之感。
竟..竟是如此！
不声不响的，原因竟在这里。
那一男一女的目光，顺势凝注在他身上。
乔公山朝身后招了招手，手下人一道跟上，与来人相对而行。
“见过天师、独孤小姐。”
“你是.？”
周奕没与他照面，乔公山立刻自我介绍：“在下乔公山，奉我家大公子之命前来拜访。”
“李建成？”
“正是。”
见到周奕态度没多么友好，乔公山说话更加小心。
以他长林五将的身份，在关中足以横行，可眼前这位，给他一种比面对大公子甚至是家主还要惊悚的感觉。
其实是乔公山心虚想得太多。
周奕无论是气势上还是精神上，都没有针对他。
乔公山喉结滚动，小心打探道：“净念禅院的讲筵会开启时，天师会亲身驾临吗？”
周奕莞尔一笑：
“你是想问，邪王阴后去一观和氏璧时，我是否会去？”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乔公山后悔了，方才该直接问的，但周奕对他这点小心机并未在意。
乔公山急忙补充道：
“若得到天师准信，净念禅院有可能会提前开启佛会。”
“我哪有那么大面子，上次见了空大师时，他可吝啬得很一句话也不愿对我说。”
了空禅尊不是修炼了闭口禅吗？
乔公山弱弱了看他一眼，心道这是故意挑毛病。
“我的准信你就不用打听了，去不去全在心情。”
乔公山心下又沉重一分，虎牢关那边战事告急，随时会有大战，他却赶在此时返回，恐怕是打定主意要与魔门两大顶尖高手一道入寺。
“天师.大公子很想寻您聊一聊。”
“不必了。”
周奕盯着他反问一句：“你们如此献殷勤，可是了空亲口说过会将和氏璧给你们？”
“这这倒没有。”
乔公山说的是实话，忽又听周奕道：
“既然与他们走得近，这般时候了何必遮掩。你该与李建成一道去询问，问慈航静斋与净念禅院是否要支持李渊，省得空欢喜一场。”
“倘若得到的结果与你们设想中不同，那时还有机会与我坐下来聊聊。”
乔公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周奕一眼，目光着实复杂，对方有股强烈自信。
这让他情不自禁开口：
“天师现在处于南北之间，宇文化及若与李密配合，纵有东都大军，也不可能破这二人联手。且江南有张须陀镇守的江都，还有萧铣、林士弘多股势力，更有宋阀威震岭南。”
“天师纵然势大，想要收服天下也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周奕没心思与他解释：“你说得没错，回头可以将这些说给李渊听。”
话罢，撇下乔公山等人，与独孤凤一道返回府中。
“乔将军”
周围人准备进言，乔公山闷沉沉地断了他们的话：“先回禀大公子吧。”
周奕与独孤凤毫无掩饰的齐步入府。
虽说一路上没做什么亲昵举动。
可但凡有眼力的，便能从他们的熟稔程度与自家小姐的性格中判断出异常，那绝不像陌生人相处几日后的样子。
这可把府内众人惊呆了。
尤其是那些蒙在鼓里的亲友，都在消化这一消息。
他们一合计，似是开了窍一般，把老夫人近些日子的各种安排都看懂了。
许多人在讨论中又惊又喜。
这种惊喜是从上到下的，哪怕是守门的阍人都有种被金子砸中脑袋的错觉。
独孤府躁动起来，独孤策积极站出来，把一些不好的八卦及时制止。
小妹与妹夫乃是两情相悦，非是政治交易与其余勾当。
独孤策在江都就被二叔狠狠调教过一番，对此事相当通透。
众人得了他的消息更为欣喜。
外界的讨论早在意料之中，周奕与独孤凤先去看望祖母，确定她旧疾痊愈。
老奶奶得知了净念禅院的消息，提议道：
“这确实是个夺取和氏璧的好机会，老身可与你一起出手。”
周奕笑道：“其实邪王阴后的行动与我有关。”
“哦？”
周奕见她疑惑，便将其中缘由稍作解释，尤楚红知他胸有成竹，只说随时可以帮忙，其余便听他安排了。
回到内宅的水榭亭楼上，小凤凰才坐下来，就鼓着桃腮朝他伸出一只手。
“拿来吧。”
见周奕朝兜里掏，她可爱的眼睛不由睁大了一些。
“你你怎有这样的喜好。”
“哪有。”
周奕坐了下来，一本正经道：“谁让你先踩我的。”
独孤凤挨着他坐下，胳膊搭膝手托着下巴，她有些不高兴，却还是温言细语：
“魔门妖女风华绝代，世间找不出第二个，难怪令你动心，我本以为她会闪身而走的，没想到她竟肯迁就你。”
她横来一眼：“你叫他人羡慕，叫我犯酸，人家只是踩你一下，而且没舍得使劲呢。”
“下次我可不见你这些好妹妹了。”
周奕低头笑望着她：“表妹还说想见你呢。”
独孤凤给了他个白眼，她柳眉飞挑，煞是可爱。
又生气连打他数下：“你还说。”
周奕朝她一伸手：“拿来。”
“什么？”
独孤凤没有会意，周奕伸出手来，更为熟练地将她的左腿横搭在自己腿上，顺手除去她的鞋子。
先天真气极为神奇，哪怕没有穿袜子也一尘不染，小脚晶莹滑嫩，像是一件艺术品。
独孤凤俏脸飞红：“有什么好看的。”
周奕笑了笑，他仅是欣赏，一边给她穿之前脱掉的袜子一边用相当认真的语气道：
“小凤，你往后不用迁就，我可不想让你受委屈。”
“至于你说的风华绝代，我想想看，当初在雍丘的时候，我第一次见你，就留下了此生难忘的惊艳感，那才是我心中的风华绝代呢。”
独孤凤笑着锤了他一下，接着做了个捂住耳朵的动作：
“我不听，你说话太好听了，魔门妖女定是这样被你迷惑的。”
“哪有，我实话实说的。”
小凤凰顺势抱住他的胳膊，已经不与他计较了。
接着，她望着周奕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怔。
周奕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不由问道：“怎么了？”
独孤凤没有说话，她收回脚，将另外一只鞋也脱了。
这时，周奕发现了不得了的一幕，她脚上的两只白袜子，分明一长一短.
……
经此一事，周奕喜提小凤凰三日‘闭口禅’，不与他说话。
只可惜，才过去一晚上。
她就像是忘了一般，主动与他说话，把三日之约废除了。
在周奕打坐练功时，静守在一旁，安排他的琐事。
另外一个约定的期限，马上到来。
斩虫历第七日。
巳时。
洛阳之南，天色阴霭，沉沉如垂铅幕，太阳深匿厚云之后。
一阵大风过境，吹得密云如乱絮相搏，也将沿途牛车马车上的旗帜带出猎猎之声。
“驾~！”
“驾~！”
几匹轻骑闯在前方，看到了远处大道上人头攒动，蜿蜒出的长长人流深向两山夹道，更远处的松林竹林时有鸟雀惊飞，可见人群至少抵达那里。
“快！再快！”
北海帮的一名舵主出声大喊，生怕错过热闹。
他朝前后一看，都是附近城池的江湖人。
讲筵会时间没到，但人却提前来了。
按照常理来说，这些人都会被挡在净念禅院之外，也没哪个胆子大敢直闯进去。
可当下邪王阴后齐至，净念禅院敞开了大门。
此等武林盛事，错过了怕是要后悔一生。
净念禅院的殿宇连绵起伏，俨然如一座小城，仅是洛阳周围的江湖人，来多少也容纳得下。
也许是堵不如疏，也许是净念禅院有底气。
他们得知消息后，直接派僧人在正门前迎接，不但施设香炉给他们祈福，还有专人引路，将他带过文殊殿、大雄宝殿与无量殿。
领略过这些殿宇的恢弘庄严，进入禅院的江湖人不由自主的收敛神色。
自发保持安静，不敢有什么冒失举动。
“咚咚~！”
悠扬的钟声与诵经声远远传来，在大殿寺院中回荡。
融入了净念禅院的气氛后，一众江湖人抵达了钟楼之下的观礼场，正是那块四面入口平均分布五百罗汉的巨大白石平台。
由诸多金铜打造的不朽铜殿正扎根在三世佛之后。
文殊菩萨坐在金毛狮背上，佛龛香坛，全都是彩塑金饰，细细看那五百罗汉，也都是金铜铸造。
这一幕，给早闻其名的人带来一种莫大震撼。
江湖上还在传杨公宝库。
眼前所见，便是杨素一辈子也积攒不到的财富。
武林圣地存世许久，底蕴惊人。
佛门培养高手比世俗武林更容易，他们的功法规范明确，有前辈高僧指点，加之不缺资源，久不出寺，精参佛法，多历年所之后，世家大派也远比不过他们。
还有“放下屠刀，皈依我佛”这种方式收纳人才。
这样一群高手守着财宝，自然没人敢来争抢。
但是，本代圣地，却出现了意外。
明知和氏璧在净念禅院，却有人敢打主意。
进入净念禅院的武林人越来越多，薛万彻、乔公山等瞧见了熟人。
有陇西派、关中剑派的朋友，还有吕梁派门人。
“大公子，和氏璧能守得住吗？”
谢叔方小声问道。
李建成的眼睛扫过四周，聚集在洛阳的武林人还在不断涌入：“若是圣地没有把握，绝不会放这些人进来，无论是邪王阴后还是道门天师，都被计算在内。”
尔文焕眼睛一亮：
“大公子的意思是，禅尊借势而为，欲把东都城内丢失的影响力全都夺回来。”
乔公山道：“不仅如此，更是要为讲筵会上的和氏璧造势。”
圣地的布置对关中李阀大大有利。
眼下须对天师的威势进行打压，否则他强大的印象将深深植入北部众多江湖人的大脑。
自打乔公山汇报过后，他们已知晓独孤家的决定再难摇动。
好在，禅尊的态度让事态出现转机。
李建成的目光落在那五座铜殿下方的石台上，三名头顶发光的枯瘦老僧，还有两名慈航老尼。
这些都是李阀寻不到的顶级高手。
更不用说还有四大圣僧与禅尊在场。
阴后与邪王这两人，他只听说过名讳，不见得能比这些顶级高手强到哪里去。
就算天师到场，也没有丝毫可能闯入不朽铜殿。
“噹~~！”
这是午时的钟声，李建成瞧见，那看上去很显年轻的了空禅尊，忽然从打坐中睁开双眼。
就在这时
“噹——！”
钟楼上大钟不知受到什么冲击，钟体剧烈震颤，爆发出一声巨响！
“啊~！”
一声惨叫随之响起，距离钟楼不远处的江湖人伸手去接，方才撞钟的和尚掉了下来。
哎呦一声~！
五六人卸力，一齐栽倒。
原来那和尚离钟不远，受波及吃到一股劲力，好在有人帮忙，否则他这下砸在地上可就生死难料了。
“来了~！”
薛万彻、冯立、乔公山等人都打起精神。
这一击不知是何人出手，但决计是那三人中的某一个。
了空数十年不说话，这时也没有开口。
“阿弥陀佛。”
三世佛旁的佛龛前侧，四大圣僧之首，三论宗的嘉祥大师打了一声佛号。
“石之轩，何故在此生乱。”
他话音刚落，众人听得一声轻笑，跟着有一道幻影从下方无量殿一路闪跃，如鬼似魅一般出现在白石平台。
才一露面，四大圣僧，石台上五位守护高手，了空、真言大师、觉心、一心、梵清惠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无形之风激起石之轩两鬓霜发，他不退反进。
那迈出去的一脚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坎上，叫他们精神一振。
众位高手的精神压迫，对他毫无作用。
李建成与长林五将惊异无比，邪王的厉害超乎意料！
不只是他们，众多江湖人也发现端倪。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带着窜动的天魔幻影在白石平台上合而为一，化作一名轻纱半掩的美丽女子。
魔门八大高手明面上的第一人，阴后。
许多人第一次看到她的样貌。
这份青春常驻的本事要高于梵清惠，在她身上完全看不见岁月流逝的痕迹。
同样，一众佛门高手的精神压迫对她也没有任何作用。
可见这两位的武道境界都在意料之外！
看戏的江湖人心中惊讶。
“阴后，你又何必掺入和氏璧之事。”
嘉祥大师再度开口。
石之轩盯着这位传授佛学、要度他入佛门的师父，半晌无言。
祝玉妍的情绪就简单多了，她笑了笑：
“和氏璧这等传说中的宝物，本宗心向往之，却缘悭一面。今日既知就在大师身后的铜殿之内，何妨取出容我一观？宝物得见，万事皆休。”
她的话音轻飘飘地给人一种很是随意的感觉。
嘉祥大师却不可能妥协答应。
他双手合十：“讲筵会时自能见过，阴后何必急于一时。”
石之轩问道：“和氏璧果真在里面？”
道信大师眼角白须一抖，以师父对徒弟的口吻骂道：
“石小子，你问这么多做什么，那晚上你不是没闯过去吗，今日我们都在，你哪有机会。快走吧，别影响我们开斋饭。”
石之轩冲着道信温和一笑：
“才一见面师父就赶人，叫我好生伤感。”
道信大师瞧见帝心尊者与了空的眼神，把古古怪怪的话咽了下去，索性扭头不再看人。
觉心老尼露出看透一切的表情道：
“两位是闯不过去的，帮手可来了？”
阴后笑望着她：“师太说话给人一种功力卓绝的感觉，可是将慈航剑典修炼到剑心通明了？”
觉心老尼没答话。
阴后笑容顿止：“那你有何资格大言不惭，你能挡得住本宗主？”
话罢，空中劲风鼓动，如怒涛一般压下。
她浑身真气不动，这仅是大宗师的精神伟力。
石台上，三位枯瘦老僧保持打坐姿势，千叶手指力交汇，将空中压来的劲气尽数点碎。
枯厄说话了：“阴后踏破桎梏，真是可喜可贺。该以余生再求进境，牵扯凡尘琐事，岂不误了大半生积攒的机缘。”
阴后没说话，一旁的石之轩道：“几位为何不寻地坐化，求一个渡世宝筏。”
枯厄闭上嘴巴。
这两位恶客看样子是劝不走的。
嘉祥大师眸光锐利，盯着无量殿方向，朗声道：“天师也请现身一见吧。”
空中“唰”的一声响。
无量殿顶端，一道白影翩若惊鸿，在空中化作一道白芒。
接着踩出一道带有空间涟漪的回旋劲力，再度踱步，身体要落下时，十二正经中的真气阴阳轮转，逆天踩出第二步回旋。
故而从无量殿至白石平台，他双脚就没有踩过地面。
隔着老远处趴在楼顶以鹰眼观看的云帅浑身汗毛炸起。
他差点以为自己成了轻功第三，仔细一想，第一名进步再多，他也还是第二。
还好还好
但是，这不对吧！
踏鹞鹰而行的天下轻功第二人都看迷糊了，更不要说寻常江湖武人。
那一袭白衣自空中飘飘落下时，予人一种仙人漫步虚空的错乱之感。
不少人张大嘴巴，此生之中，他们对于轻功有了更多的幻想。
那是一种征服天空向往无限自由的绝对魅力！
连石之轩与祝玉妍都露出一丝异色。
周奕朝两人笑着点头，算是打了一声招呼。
“嘉祥大师，你盛情相邀，可是要赠我和氏璧？”
嘉祥大师不直接接话，换个话头道：
“天师到场，贫僧岂敢怠慢。”
周奕温和一笑：“大师礼数周全，叫人一点毛病挑不出来，不过，净念禅院的禅尊不是此间主人吗，怎么一点表示也没有？”
一心老尼面带严色：“天师难道不知了空大师修炼闭口禅？”
“我自然知晓。”
“不过，有道是口上不言，心知肚明，我有个疑惑想问禅尊。”
不朽铜殿前，那看上去不及四十岁的俊秀和尚，面带湛然神光往前一步。
了空抬起棕色僧袍，伸手示意周奕说话。
“请问禅尊，为何要以和氏璧为诱饵到处害人，引得天下大乱。”
了空听罢，面色顿时严肃。
觉心老尼皱眉道：“天师何故泼脏水？”
阴后邪王也不说话，他们看到周奕又往前一步，盯着了空道：
“和氏璧的消息是你们放出来的，故而将武林各方势力引到东都，这才使得东都争斗不断，不知害死多少江湖人。”
“接着故意安排人手至荣府寿宴，看似散布讲筵会的消息，实则为荣凤祥这个妖道吸纳大批人手，从中挑拨，引发大战，致使成千上万人惨死。”
“天街皇城之战，王世充为何兴起叛军？正是你们用和氏璧将他背后的人引来东都，他保命之下，才有此劫。”
“其后李密趁机攻打东都，他是为我所破，才未功成。倘若被他杀入城内，又有多少无辜之人要遭难？”
四下江湖人闻之大惊。
他们随着周奕的目光一道看向了空：
“你既为禅尊，却装聋作哑，害死这多么人命，还谈什么慈悲为怀。这闭口禅，不修也罢。”
“一派胡言！！”两位老尼大声叱喝。
周奕漫不经心道：“那你反驳一下，我说的哪一点，与你们手上的和氏璧无关？又哪里委屈了你们？”
两位老尼虽然心头火大，但一时果真不知如何证明。
东都发生的事，怎能与和氏璧无关呢？
“善哉善哉。”
一声佛号悠悠响起，一心与觉心惊讶地看向了空，数十载的闭口禅，今日破功。
了空双手礼佛：
“休说老衲修炼闭口禅法，就算说一辈子话，也辩不过天师。”
周奕话音清冷：“你既然默认，那就不必辩了，直接拿出和氏璧。”
了空摇头：“天师不必逼迫，讲筵会时我们自会拿出。”
阴后道：“先借本宗主一观。”
了空还是拒绝：“阴后观之无益。”
邪王不再废话，他单手结印，儒雅一笑：“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

第194章 圣地大战！
李建成在后退，乔公山、谢叔方也在后退。
薛万彻与冯立在他们退之前，已后移至二凤夫妇身旁。
五百金铜罗汉四方，众多江湖人带着惊骇表情往后挪着步子，他们看向不朽铜殿前的众多高手，感觉到一股又一股强横气势陡然攀升而起！
放在江湖上，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位都足以呼风唤雨。
找遍八帮十会，寻不到哪一家帮主掌门够资格同他们放在一起比较。
可这许多江湖传说中的顶峰高手聚在一起，竟须维持着如临大敌的姿态。
众人转头望着正朝三世佛方向走去的那三人，不由心脏狂跳。
此时如何还能不明白？
这分明是三位武学大宗师！
今次，天师、邪王，阴后将要联手，攻打武林圣地！
谁能想到今天的热闹这般大，虽说死了也值当，但多数人还是想保命的。
在阴后周身空间波动愈发强烈时，江湖人又后退一步。
而当天师的精神威压显露，听过东都传闻的看戏之人退得更远。
破了闭口禅的了空再度发出那一把宽厚男音：
“三位就此收手吧，你们拿不走和氏璧。”
“了空大师，该是你放下屠刀，莫要再用和氏璧害人。真等到讲筵佛会那日，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因你们的举动而死。”
周奕话音方落，数道“善哉善哉”的佛号声响起。
这是大师们要动手的前兆。
邪王先发制人，幻魔身法启动，直奔三世佛。
帝心尊者的佛目中跳跃着石之轩的幻影，他化作一尊怒目金刚，一柄沉重禅杖在他手中举重若轻，灵动非凡，又兼具雷霆万钧之势。
在帝心尊者全力出手，杖法展开下，周围形成一个攻守一体，水泼不进近乎完美的圆形力场。
霎时间，圆满无缺的大圆满杖法朝石之轩劈头而来。
杖影如山，层层叠叠，气势磅礴！
在外人眼中，这杖法不仅攻杀极猛，且如铜墙铁壁，密不透风，根本看不到任何破绽。
圣僧一出手，无数江湖人便察觉到难以逾越的巨大差距。
但石之轩的幻魔身法毫无停滞，他无有兵刃，一记手印点出。
须知圆满无缺的杖法延伸后乃是“法无定法”，使得帝心尊者的杖招变化莫测，不拘泥于特定招式，总能根据对手情况演化出最合适的应对，让对手难以捉摸。
可石之轩的这一印不在卸力转力，而是以“定”破“定法”。
杖风激荡间能形成强大气场，石之轩只是一击，竟把泼来的杖风定住，帝心尊者依然无缺，却被定在某一区域，导致威力大减。
老情人之间有着奇妙默契，阴后的天魔力场恰好在此刻爆发。
空间之力拉扯，石之轩忽然收力。
一弛一张，帝心尊者的圆满杖法被撕开一道口子。
连道信大师也没想到，帝心尊者会败得这样快。
“嗤！”
空气中爆出锐响。
嘉祥大师对着石之轩一指头禅点出，这一指带有奇妙精神锁定，让对手产生避无可避的感觉，仿佛天地之大，唯此一指。
石之轩曾拜在嘉祥大师门下练功，明白一指头禅的厉害。
他了解这法门，故而毫发无损连躲三指。
白石平台吸纳指劲，在砰砰炸响中裂出长痕！
邪王身如鬼魅，寻常目光根本追不上他的身影，他极为吝啬自己的出手动作，可每一击都能切中佛门禅法要害。
仅十多招交手，便对着帝心尊者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一指点出，幻化漫天指影。
可那漫天指影倏的消失，聚集出击，每指如万斤铁锤重凿，再化指为掌猛砍下来！
智慧大师吃了一惊。
他感觉到石之轩大有变化，于是以心印心，掌力凝而不散，带着后劲无穷，将心佛掌力打在石之轩的指掌上，可这一击之下，他身形微震，心佛掌竟要支撑不住。
道信大师达摩手手印连变，将无孔不入、制敌无形的拈花微笑打入石之轩的气机。
他的“达摩手”并非刚猛路线，而是以精妙绝伦的手法、指法、掌法见长。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烟火气。
石之轩跟随他练功时，以过人天赋将这门武学练到轻灵飘逸，妙到毫巅的层次。
此时，他们四僧联手，忽然比以往吃力。
道信大师心中倒是有些欣慰。
“石小子，这是什么名堂，你的武学大成了？”
石之轩以化繁为简对上一指头禅的化繁为简，嘉祥大师又被打退。
他自信一笑：“这是我将一身所学融会贯通之后的法门，名曰不死七幻。”
“不错不错，看来我教得很好。”
道信大师长长的白眉飘浮起来，他看似说笑，却叫石之轩无比重视。
四祖功力不是最高，但参悟“拈花微笑，不立文字”的至高禅境，他的武功中充满智慧和慈悲，总追求以最小的代价、最平和的方式制服对手。
晓得徒儿武功大成，他已是认真起来。
“老秃们，这下要拼尽全力了。”
哪用道信大师提醒，另外三大圣僧一发力，已是把三世佛周围的地面全部震裂。
“咚~！！”
一股恐怖气浪带着让人窒息的感觉排山倒海般压来，石之轩却能在汹涌气浪中游斗四大圣僧。
周奕与阴后处于劲风波及的中心位置，身形却毫无所动。
那些胆大靠近的看客，则直接被气浪卷得砸入人群。
“好厉害的印法。”
站在外侧的真言大师赞了一声，他一直在铜殿附近打扫，这时看了铜殿旁的师妃暄一眼，将竹编扫帚靠在柱上，迈步朝大战中心走去。
他参悟九字真言多年，首次见到邪王的不死七幻便被吸引。
一心觉心、梵清惠都已调动真气。
就在真言大师双手交叉紧扣，十指外张时，他感到自己被一道气机锁定。
寻目望去。
周奕也与他摆出类似的手印姿势，且双手手印呈现繁复变化。
他的两只手每次手印变动，都会拉出虚影，将大石寺达摩堂中的众多罗汉法印融合于一处。
以极快的手速变化施展，在其周身，荡起一幕幕真气涟漪，手印如同不断丢入水中的石子，周奕的真气便如水波一般一圈圈朝外扩散。
此乃九字真言的原身。
与真言大师不同，周奕不精佛学禅法，仅以道门玄功催发。
可恐怖的是，这近乎是一种从众多手印朝九字真言的推导。
远处的薛万彻本在看周奕的手印，忽觉头脑胀痛，赶忙移目。这是因为其中蕴含万法奥妙叫人忍不住窥探，可自家所学与之相差甚大。
薛万彻如此，众多江湖人也是如此。
但也有些疯狂之人见到这武道大宗师的秘法，哪怕双目通红也想多看一眼。
这导致有数十人在人群中喷血晕厥。
两人的手印都呈“外缚印”，且以皆字真言催发。
此印能大幅提升感知能力，敏锐察觉对手气机流动和潜在危险。拥有类似“秋风未动蝉先觉”的能力，可提前预判对手的攻击意图与轨迹。
真言大师的佛学造诣极深，但此时竟心中没底。
他愈是对大石寺的罗汉熟悉，愈是因为周奕的手印而陷入思考。
十分之一息后，周奕的手印已打向他通往邪王的前路上！
凝实的气劲未至，恐怖的压力便在地面以蜘蛛网般的裂痕朝四面八方具现。
真言大师目色微变，他的元神元气到底是弱了些。
此刻以皆字真言感知，在气机明显弱于对手的情况下洞悉到险情。
电光火石之间，真言大师只得变招。
他左右手齐变打出智拳印，以列字真言瓦解特殊气场的强横佛学真劲硬刚这一击！
“咚~！”
空气爆鸣，四大圣僧都受到波及。
真言大师虽挡住周奕攻杀，却体验到此生首次在相同印法上落败。
他以佛学催动，对方施展道门玄功。
这证明对方在道学上的参悟还要在他佛学禅法之上。
心中虽然佩服，却也看清了此时极度危险的局势。
阴后与周奕动了，几乎同一时间动手冲向四大圣僧！
天下间不存在能同时抵挡三位武学大宗师的人。
于是，叫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空、一心、觉心，梵清惠加入战圈。
守护在高台上的三名修枯寂禅的老僧还有两名老尼，这时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列好阵型，但没人来闯。
其他人若败，他们哪有本事挡住三位大宗师。
五座高台炸响，枯厄、枯难、枯劫飞身而下，各执一条长鞭，在碎金刚乘佛法催动下，以伏魔之态扫向三人。
一道道恢弘大气的慈航剑气亦是纵横袭来！
“让开！”
“快退，快退！”
周围人面对这猝不及防的场面，哪里反应得过来。
眼前这场景要比荣府寿宴时危险数倍。
两大圣地十四位顶级高手，与三位大宗师碰撞打出了充满毁灭性的震撼一击！
“轰隆——！”
整个白石平台所在的广场震动摇晃，战斗中心处掀起厚厚一层地皮，那些厚重的石板像是叶片一般在劲风中扶摇被卷向远处。
“咔嚓~！”
连续的异响传来，药师、释迦和弥陀这三尊彩塑金饰的三世佛碎裂。
栩栩如生的五百罗汉乱成一团。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白石平台中央的空气随着空间而坍缩，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崩断，化作音爆云环，朝四周迸射出恐怖的冲击波环！
“噹——！”
钟楼上的大钟爆响之后，化作摇晃在空中的摆锤。
李建成和那些有常识的江湖人一样矮身躲开第一波最恐怖的气浪。
抬头一看，双目流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
眼前的光线在空间波动下不住扭曲，文殊菩萨像，裂开了！
下方的金毛狮子像是被人用手攥过渐成饼状。
一道道身影在他眼前闪晃。
看不清，太快了！
两大圣地如此多顶尖高手，竟没法将三人拿下。
江湖上怕被围攻的高手比比皆是，数也数不清。
可偏偏不怕被围攻的三位大宗师，竟都集中在这里！
阴后轮回篇的天魔劲力乃是活物，能在变化万千中盗取有形之质，周围的慈航剑气，没有一道出自道胎剑心，故而达不到“不拘泥于形、映照万物”的剑道境界。
如此一来，就对不上她的轮回篇法门。
慈航静斋的几位被阴后的劲力针对，当下面色难看。
邪王在天魔力场之中，更是游刃有余，他以不死七幻调动生死二气，与阴后配合，全然无惧四方压迫的劲力。
周奕更是奔放。
他的武学颇有邪王与阴后结合的味道，不仅有空间力场，还能挪劲转劲。
枯厄、枯难，枯劫的碎金刚乘带来的鞭力无论多么猛烈，都像是抽打在棉花上。
金刚伏魔圈更拿周奕的身法没办法。
一众高手打在一起，速度一个比一个快，劲气朝四周倾斜，战圈分而合之，合而分之。
他们斗在一起，旁人看得骨颤肉惊，白石台上的每一击都能将他们打杀。
三位大宗师看上去被围攻，可百十招一过，逐渐掌控局势。
元神元气的精微之能彰显出来，且三人轻功身法极强，不断在气浪中留下清晰残影。
周奕与邪王阴后首次配合。
打着打着，逐渐默契。
邪王没有兵刃，周奕和阴后却都拔出剑来。
当邪王配合天魔大法化去劲力时，阴后找准时机，一记搜心剑法斩向梵清惠。
梵清惠处于心有灵犀的境界，可阴后剑招轨迹存在于天魔劲力的空间波动中，未及剑心通明，梵斋主没法捕捉。
一剑交击，她不是对手。
一心与觉心挥动拂尘，她们的剑气先是内敛含而不发，将周身空灵、慈悲意境构筑之后，融入剑气，忽然抖洒开来。
周奕挡开三枯与另外两位老尼，从旁一剑助阵。
他的实质精神顺剑气而发，瞬破一心觉心的精神意境！
这导致她们以拂尘扫来的剑诀威力大减，被阴后的剑气冲破袭面而来。
了空往前半步，手印变化与那天莲宗的天心连环竟有些相似，却以禅法佛学构筑一尊佛钟，顺势打向搜心剑气。
他闭禅在口，心化暮鼓晨钟。
这便是闭口禅的精髓，以佛钟在心灵中不断敲响，震炼元神，从而脱离肉身皮囊。
阴后一剑刺于真气之钟，两相较力。
邪王化去四大圣僧禅劲，依仗高绝身法，腾出手来，将漫天指影变为一击，打得了空身形摇晃。
高台五老，立时朝石之轩击来。
但周奕哪容他们摆脱，忽然发力，一道狂暴剑气横斩，逼得他们运阵相抗。
帝心尊者大圆满杖法朝周奕砸来，杖影重重，如密集雨点不断落下。
火色精神骨架显现，周奕带着精神风暴一剑斩出。
石之轩破帝心尊者的杖法多用印法巧劲，而周奕这一击，力大过巧。
杖法中的法无定法象征着佛法的广大包容、圆满自足。
可帝心尊者面对这一剑，精神压力无限放大，故而在禅机上出现裂痕，由禅入杖，圆满的杖法也就出现了破绽。
哪怕只是一闪而逝的瞬间。
这破绽也没机会从周奕眼前遁去！
他一剑刺破杖影，帝心尊者大惊，身侧的道信大师心道不好，赶忙援手，将无住生心、随缘不变的禅机尽数施展在达摩手印诀中。
一拂一引一拈，剑气被巧妙带偏卸开。
饶是如此，帝心尊者的袈裟还是被打出一个大口子，凶险无比。
耳朵劲风呼啸，智慧大师的心佛掌力已袭至！
周奕对他的招法更为熟悉。
把剑一收，单单并处剑指，凝神凝气，直接点向佛掌中心！
那是智慧大师照见五蕴皆空的禅心所在，也是掌法核心，蕴含他凝练至极的元气元神。
“嗤~！”
空气嗡鸣，真劲相抗之下，佛掌颤颤巍巍，跟着在空中停滞。
周奕点穿了心佛掌！
阴后这时发劲，叫智慧大师的余劲直接散在天魔力场之中。
“一指头禅？！”
嘉祥大师首次露出匪夷所思之色，瞬间又恢复镇定。
不对，那不是一指头禅，是另外一种化繁为简的手段。
这时提运真气，想要全力出手。
须知他将毕生功力凝聚于一指之上，可摒弃一切花巧，追求最极致的凝聚与穿透力。
但在此之前，需用强大的精神锁定气机。
这也是一种另类元神合元气的法门，直接合在对手的身体上，保证绝对命中并催生可怕威力。
然而.
每当他的精神气机锁定时，先被周奕的实质精神干扰，接着被变天击地打落。
以致于，嘉祥大师一直保持指劲“将出未出”的尴尬处境。
无奈之下，他只得收敛精神在体内相合，如此一来，打出的一指头禅劲威力达不到鼎盛，速度也不够快。
被周奕一个闪身躲开。
而周奕反手一剑，又迫使嘉祥大师双掌举天相抗，被打得连退六步，深深的脚印踏碎了佛龛，一直陷到不朽铜殿下方的石阶上。
周围人无不瞧见。
天师一人破尽四大圣僧所有禅法！
道信大师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之色。
周小子的功力不见得比石之轩高，但他更难对付。
石之轩的招法他们再熟悉不过，可周奕的武学层不出穷，竟有逐一对付他们的法门。
对于他们这些老僧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
难道活了一把年纪，战斗经验、随机应变能力还不如一个年轻人？
高台上的五老原本准备了阵法，这时面对三大宗师合力，处于天魔力场之下根本形成不了配合。
四大圣僧才吃瘪。
这五人又迎上周奕的火色剑光。
他们想一齐出手，但阴后邪王总有法子在对付其他人时，朝这边随手助力。
周奕与二人默契配合。
总抓着这个时机对五老分次出手。
他们单独一人，绝非周奕对手。
换作阴后邪王，自然也能做到，可是他们并不懂“遁去的一”这一奇妙法门。
故而在高手身上挖掘破绽的能力没有周奕迅速。
三人找到了快速破敌之策，由邪王阴后辅助牵扯，周奕主攻。
他们人数虽少，可单一展露的灵性手段叫人望尘莫及。
短短百招之内，高台五老人人带伤，被周奕打得狼狈异常！
真言大师的九字真言已在周奕手下败了。
一心、觉心相继出手，拂尘悬满剑气，可是面对周奕的剑罡与变天击地。
她二位被斩下大片拂尘丝，各吐出一口鲜血。
不朽铜殿东侧，师妃暄的心猛得提了起来。
梵清惠的剑气被周奕斩碎，有更进一步打伤慈航斋主的可能。
但他似是不愿冒进，一剑回斩了空禅尊。
剑罡的火色将断裂的文殊菩萨像照亮，众人只见了空再度祭出禅心鈡劲，岂料二者相触之下，了空的真气如同油脂碰上火刀，直接被熔断！
四大圣僧瞧见了这一幕，心中各有明悟。
了空的闭口禅为周奕所破，此番面对他，心灵上天然存在漏洞。
否则以他的功力，绝不可能败得这样快。
一念及此，四人撇开石之轩，赶忙援手。
了空虽然无碍，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再这么打下去，两大圣地要败了！
无论是洛阳本土武林人还是从关中、燕赵等等地方过来凑热闹的。
此时此刻，他们才算明白什么叫做武道大宗师。
圣地高手虽众，却威胁不到他们。
白石平台在大战下面目全非，巨大的裂缝朝四周蔓延，圣地由来已久不可冒犯的庄严气象，在人们心中摇摇欲坠。
对于这等纵横圣地的武道境界，更是向往到了极点。
一众目光看向了空、一心等圣地高手所在。
他们心中震撼。
方才天师逐一与对方十四位高手交战，破了众多禅法剑诀秘术，败尽对手！
两大圣地是顺势拿出和氏璧，还是死战到底？
“善哉善哉。”
了空浑厚的男音再度响起，并未露出半分退让胆怯：“三位功高圆满，大出贫僧所料，巧法不是对手，只好守拙。”
周奕语声平静：“禅尊倒是有胆量。”
阴后衣衫拂动，冷声一笑：“那就试试看。”
邪王人狠话不多，成一道幻影再度向前，周奕与阴后紧随其后，三人主动出手。
两大圣地的高手齐齐行动。
这一次，他们再不用什么繁复招法，各自将真气催动至极限，以力破巧。
十四人的功力加起来近千年，此刻站在不朽铜殿下方，掌力聚起，身前霎时排出真空地带！
如此强绝的劲力，阴后的天魔力场也无法盗尽。
但在周奕与石之轩的秘法加持下。
三人与圣地高手之间形成了不断扭曲的真气域场！
观者惊骇欲绝。
看到他们交手中心区域，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骤然暗淡下来。
“哗哗哗~！！”
一阵又一阵狂风从白石平台朝四周刮出，这些劲风的频率如人之心跳，像是有了生命力。
它们搅向四面八方，空中积攒的厚云都在翻滚。
“咔咔咔~！”
地面碎开，周围的瓦顶梁柱都在崩裂，五百金铜罗汉像被刀子割过发出刺耳锐鸣，钟楼铜钟带着奇特响声震动整个净念禅院。
一些闭死关等待坐化的“了字辈”老僧也被惊醒。
这些都是苦修之士，虽知晓圣地今日有大战，却无心参与。
铜殿四周，众多江湖人持续朝后退。
绝大多数人都忐忑不安。
在三位大宗师与一众高手周身近乎扭曲化作实质的真劲中，那股源源不断传来的毁灭之力，让人不由自主感慨生命脆弱。
无论是李建成还是长林五将，都随着李世民一道后撤。
对战双方僵持在了一起。
现在就看谁的功力更深，看谁经得起消耗。
那一心老尼方才被周奕打伤，此时无疑是最难受的那一个。
她正想办法打破平衡。
目光扫过对面三人，从喉咙中憋出声音来：
“天师竟与魔门合作，此事传扬出去，恐怕叫武林正道心寒。”
周奕冷声回应：“你有资格管我闲事？”
“当初我与你们在南阳合作，帮忙救回不贪和尚，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一心老尼讨不到好，又对邪王道：“石之轩，没想到你竟与阴后又勾搭在一起，倘若秀心师侄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石之轩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露出一丝邪笑：“我可以送你去见秀心。”
道信大师、真言大师、智慧大师转头看向一心。
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但老尼无动于衷，又看向祝玉妍：“阴后，当年令师见你被石之轩玩弄抛弃失望至死，你如今与他勾勾搭搭，岂不是把师恩忘个干净？”
阴后没回话，但是面色冰冷。
下一刻，更浩大的天魔之力从她十二正经中涌出。
感受到空间力场的变化。
周奕与石之轩面色皆变，一齐恼火地盯着一心老尼。
你这个混账！
天魔力场正在收窄缩紧，分明是“玉石俱焚”之法。
这股力道一生，立马将周围的劲力全部席卷过去。
圣地一方怀疑这是阴后的计谋，害怕一旦撤力，对方三人气劲推出，他们将全面溃败。
他们不撤力，周奕与邪王也没法撤力。
于是
在场众人那极度磅礴、混合着元神的元气集中到阴后天魔力场正压缩的那一点上。
空间之力不断压缩元气元神。
有周奕特殊的道门真气、魔门真气、佛门真气，加上三方混杂的精神力。
倘若放在宽广空间，他们之间的交互无甚不妥。
但在场之众的强绝功力被压在空间一点。
这就导致了至阳与至阴的形成！
而那些精神聚拢在一起，则是量变引发质变，成了一点先天元神。
至阴至阳，正与先天元神结合。
“轰——！！”
一声雷鸣般的爆响不知从何而来，却让每个人背脊生寒。
哪怕是远处用鹰眼观望的云帅，都在佛塔高处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
人们东张西望，又见鬼般看向越来越暗的白石平台。
石之轩赶忙提醒：“小妍，这嘴臭的老尼我帮你杀，别闹这么大。”
周奕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道牵扯，难以收手，也宽慰道：“这老尼哪值得阴后动怒，待会我将她斩了便是。”
不妙！
周奕发现阴后也变了脸。
正和他猜的一样，祝玉妍控制不住了。
起先她确实在用计，却发生了难以预料之变数，一发不可收拾。
“快收功！”
周奕朝着道信与真言大师方向说道。
四祖眉毛胡子都飞了起来：“收不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梵清惠露出惊色。
嘉祥大师感到一股叫他敬畏的力量：“不好，虚空要碎了。”
一心师太听罢，反倒更疯狂地注入自己的功力，而后笑望周奕：“天师，这就是天命，你将崩碎在此，我的使命即将完成。”
“没错，贫尼也将功成身退。”
觉心师太话罢，也注入全身功力。
铜殿那边的师妃暄心中一颤，她的剑心映照了一道白影，再也待不住了：“师父！”
“妃暄，别过来~！”
梵清惠极为严厉：“躲开！”
“呵哈哈哈！”
一心师太笑了起来：“天师，你现在可相信了？这便是天道有序，一切皆有注定。”
“连我也得承认，你是这千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盖世天才，但那又如何？你始终逃不过命数。”
周奕凝望着空间中那漆黑的一点，冷冷望着一心：“你别高兴得太早。”
这时如果强退，连他也要身受重伤。
正在抉择之时，心中忽然有股悸动，与他体内真气有莫大关联。
也就在这一刻，净念禅院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那些诵读经文的僧人佛心破碎，随之大叫。
光线暗淡，净念禅院上空，仿佛经历了天狗食日。
二凤在远处站了起来，心中无比激动。
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耳边的惊呼声越来越大，薛万彻与冯立张嘴大叫，李建成呆愣在原地。
一众高手所在区域，陷入了可怕真气漩涡之中。
“轰~！！！”
雷鸣声炸响，那并非是阴后的玉石俱焚，却在空间扭曲的一点上产生了爆裂，发出镜子摔碎的清脆喀嚓声响。
众多高手的真气就要爆开。
恰在此时，忽然生出一股吸力，把所有元神、元气全部吞没！
奇异景象浮现在眼前。
空中出现一道漆黑裂缝，深邃无比，能将人的五感全部吸纳，故而感知不到内里的任何东西。
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杂声完全消失。
万物死寂、空旷.
人们的耳边，只听得一段碎裂声。
所有人都明悟，空间、被打碎了！
周奕恢复自由的瞬间朝后方爆退，阴后与邪王同样如此。
任何脑袋正常的人，都会选择躲开。
唯有一心、觉心这两位老尼。
她们没有看到理想中的画面，顿时希望破灭，心神失守，而那崩裂的空间碎片，则在无声无息中电闪而至！
两人被这玄妙之力击中，瞬间僵直。
“师叔~！”
梵清惠呼唤一声，一心与觉心像是没听见。
众人痴痴望着眼前这一幕。
慈航静斋的两位老师太，仅在一念间被崩碎的空间打灭生机。
她们拄在深邃的空间裂隙旁，于生命之火最后燃烧的时间，将目光聚在天师身上，适才所说的命数注定、天道有序，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

第195章 彼岸难渡
两位老尼咽了气，栽倒在地上，可少有人关注她们。
哪怕是与她们交情深厚，方才并肩作战的了空禅尊，此时也移开目光，注视着那道深邃可怕、又充满吸引力的碎裂空间。
于练武之人而言，它常存在于传说遐想之中。
抑或是古代典籍所记，往往只言片语，难以详尽。
此时此刻，这武道尽头的神秘面纱，在众人眼前掀开了。
练武之人能够打碎虚空。
破碎虚空，是真的！
一道又一道灼灼目光，被空间裂隙无声无息地吸纳。
三位大宗师、圣地众多高手，短暂罢手。
大家眼神各异，思绪极度复杂。
阴后朝空间裂缝前走近一步，又因为其中叫人敬畏的力量止住身形：
“空间破碎的背后是什么，向邪帝就在那里吗？”
没人立刻回答她的话。
邪王的眼中绽放锐光：“定是一片崭新广大的世界，向邪帝就在其中。不知此刻冲进去，会有什么后果？”
他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一些对武道痴迷之人，不由产生疯狂想法。
周奕道：“大概率会死。”
“为何？”
周奕想到道心种魔大法，随口解释：
“万物可视为波动，虚空亦是波动，这处空间裂缝的产生因一股乱力，非是个人打破，内里的波动哪怕是天人合一的境界也抵挡不住。”
“下场和她们一样。”
说的自然是觉心与一心。
两名慈航老尼瞬息便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场能比她们厉害的，只有铜殿下方这批人。
蠢蠢欲动之人听了周奕的话，找回了一丝理性，不敢再有动作。
道信大师目露好奇，不禁朝周奕问道：“天师觉得什么样的人能安然进入其中？”
“至少需要至阴无极、至阳无极。”
周奕心道，如果武力足够高，骑着马也能冲进去。
旁人还在惊异中思考他的话。
大宗师之上还有境界这是必然的，否则三大宗师早就把虚空打碎了。
周奕移目到那三名修炼枯寂禅的老僧身上：“破碎金刚的机会就在眼前，几位还等什么？”
三枯本就有些心动，这时更是心痒。
但是
一心、觉心方才死在面前，且余事未尽，终究没顺遂周奕的话踏出那一步。
“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几道佛号声连在一起。
破风声自不朽铜殿后倏忽袭至，五名身体枯瘦，脸皮包骨，着简朴僧衲的老和尚同时出现。
“师兄。”
了空看到他们，不由双手礼佛。
这几人全是等待坐化的苦修僧，在同代弟子中，比禅尊的年岁还大，乃是净念禅院的深厚底蕴。
他们寻常绝不出寺，甚至不会迈出达摩堂一步。
此番动静太大，把他们惊动了。
五名老僧目扫四下，而后对周奕一方与圣地一方躬身一礼，欣然笑道：“多谢诸位赐下机缘。”
谢过之后，才对了空道：“师弟，我们先行一步。”
“师兄.”
了空欲劝，可五僧眼神笃定，无有半分留念。
越是靠近空间裂缝，他们的步伐越快，头顶上、身上、脚上都散发出恢弘佛光，禅功之高，还在那三枯之上。
佛光与瘦削身体形成强烈反差。
众皆瞩目。
唯见五僧一跃而起，冲向破碎的空间！
会成功吗？
众人屏息之间，忽然感觉心脏随着一个节拍猛得跳动了一下，那是一股奇特波动，来自深邃的空间，像是受到五僧的佛光禅法所激。
下一息。
禅尊了空的眼中涌现悲悯，无声一叹。
五名枯瘦老僧与波动正面触碰后，身上的恢弘佛光在霎时间褪色，就像一片雪花掉落于烈火，融化蒸腾。
从佛光到气息到残存的生命力，一切都变成了灰白之色。
死了！
净念禅院的几大底蕴，瞬间死亡！
五名老僧靠在空间裂缝的边缘，被奇妙的空间之力定在空中。
但凡看过这一幕画面，决计要铭记一生。
他们如此靠近另外一片广大世界，甚至其中两个人的手都探入其中，也许在某一刻，他们瞧见了碎裂的虚空中有什么，但可惜的是.
所谓的肉身宝筏不够坚固，没能达到理想中的金刚之身。
佛躯承载不了破碎虚空的恐怖波动，无法渡世，元神也就没机会到达彼岸，在化作虚无的同时，停留在此生的皮囊之内。
他们冲向虚空的举动，不乏壮美，不失悲情。
江湖人为之动容，感叹。
但更多的人，内心中燃烧起从未有过的渴望。
虚无缥缈的传说已被证实，从今往后，再无人可以否定。
五名老僧的尸体从空中坠下，破碎的空间慢慢收拢，在闭合的那一刹那，忽有道风一般的气息从虚空内部传出。
所有人都嗅到那股芬芳。
像是春风拂过花园，充满生机，一派欣欣向荣。
这足以证明，无垠深邃的空间深处，并非死寂，而是生机勃勃。
空间闭合，虚空恢复正常。
地上的七具尸首，或不甘，或安详，皆在诉说方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哄闹之声从四周响起。
周奕看了那些尸首一眼，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邪王与阴后同时看向他。
周奕明白他们的意思，平衡局面已被打破，对方再无机会阻挡他拿下和氏璧。
这对老情人现在对邪帝舍利极度向往，那眼神明显是在提醒他不要毁约。
“了空大师，还不拿出和氏璧吗？”
了空听罢，一把厚重的男音带着劝说之意：“天师武学奇才，有到达彼岸的希望。难道天师对破碎虚空不向往吗？”
“向往与否，与和氏璧有何关系？”
“天师已臻至武道大宗师境界，但这一境界也许能困人一辈子，人生短暂，该抓住寸寸光阴才是。若天师放弃和氏璧，本寺愿对天师开放所有秘密，包括静斋的慈航剑典与历代高手留下的武学典籍。”
了空道：“我们可尽所有努力助天师破碎。”
算盘打得真好，打不过就想把人送走，甚至还揽一个破碎虚空的偌大名头。
周奕不由笑了：“岂不闻鱼与熊掌二者可兼得。”
他话音未落，与邪王阴后形成默契，果断动手！
三人冲向铜殿。
圣地这边，有人能跟得上，也有人反应慢了。
为了邪帝舍利，邪王阴后直接下死手，他们一拖延，周奕再次打退三枯，直登铜殿。
了空挡在前方，打出那道钟形真气。
周奕聚气于剑，一道巨大的火色剑罡从空斩下，了空的禅法依然没能挡住。
隐隐一道“钟鸣”声呜咽响起，禅尊真气溃散。
周奕毫不停手，剑罡继续斩落。
“轰~！”
众人听到一声爆响，惊讶看向剑罡斩击之处。
不朽铜殿被斩出一个巨大缺口！
净念禅院最堂皇特殊的建筑，金铜不朽，就和圣地一样，一直兴盛，代表着绝对的威严肃穆，此刻却破开一个大洞，再难言“不朽”二字。

第196章 极于情 极于剑
净念禅院的僧众心慌意乱，佛心难定。
他们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不朽铜殿，被打碎了！
这比死伤几位底蕴还要严重，多年以来建立的威信，在这一刻跌入低谷。
铜殿已破，和氏璧如何能守得住？
了空望了铜殿一眼，忽然让开道路。
四大圣僧等一众高手，全都罢手。
武林圣地，这是认输了吗？！
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想法，除非四下僧人一拥而上，否则已挡不住三位大宗师。
可那么一来，不仅死伤无数，还将从“和氏璧争夺”转变为生死大战。
“善哉善哉，天师确实比老衲高明。”
了空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刻哪怕是李建成都认为他已服软。
再死磕下去，就不是铜殿被打碎那么简单了。
周奕指尖一拨，长剑归鞘。
他的目光划过了空，心有明悟，与邪王阴后一齐看向不朽铜殿后方，那是一座高大殿宇，为高僧诵念佛经之所。
一道不易察觉的风声，自大殿朝铜殿方向落下。
众人的目光再度汇聚，不可置信地看向铜殿前沿。
那里，忽然多出一位老人！
此人峨冠博带，身躯高挺，伟岸如山，面容古雅朴实，留着五缕长须，着一身锦袍，有股出尘飘逸的隐士味道。
感觉像是个普通人，察觉不到他的武功底细。
可细细观他气度，那种清净至虚绝非寻常人能有，委实深不可测。
此刻，这老人打量着三位攻打圣地的大宗师，接着将好奇的目光凝注在周奕身上。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天师，咱们总算见面了。”
周奕微微一笑：“宁道友早也见过我，我却是首次见到宁道友。”
这老人不是旁人，正是中原武林第一人，道门第一人散人宁道奇。
名动天下几十载的武道大宗师！
宁道奇听到周奕不太友好的话，全无怒意。
阴后呵呵一笑走了上来：“宁散人，您老人家也是来拿和氏璧的？”
邪王道：“我看多半是改道修佛，与诸僧一道参悟佛法。”
周围人竖耳倾听，心道这三人说话真是不中听。
不过，他们确实有这样的资格。
同为大宗师，如今联起手来，自然无惧中原武林第一人。
宁道奇苍老的双目略带天真，抚须朗声一笑：
“三位朋友的怨气不必这么大，宁某只是在一旁观瞧，也未曾打扰你们。”
周奕问道：“那宁道友又何必现身？”
宁道奇朝他们走近一步，跟着朝身后的不朽铜殿一指：“实是宁某已答应过几位朋友，须得守此殿至讲筵会，若再不现身，此殿恐怕要被天师打成废墟。”
“宁某一生重诺，只好厚颜在此。”
他的话音充斥着一股叫人沉心静气的力量。
周奕仔细瞧了瞧他。
宁道奇的实力毋庸置疑，且是那种无欲无求不在乎旁人议论的性子。
与他动手，他不仅没有杀心，反倒愿意给你留面子，输了也能得个体面，或者干脆打个平手，极少相争。
这就与天刀动手截然不同。
天刀出刀，你就要想办法逃命，从而赚取声名。
宁道奇一辈子没杀过人，看他现在的状态，周奕更笃信宁道奇将《南华经》参悟到极高的境界。
因木道人的关系，他本身也学过庄子人间世。
这位老人那逍遥无为的气质，实在太好辨认了。
周奕正做权衡，阴后与邪王看了他一眼，他二人对和氏璧并无兴趣，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如何决定就是周奕的事了。
当下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三人突然发功，一齐强冲铜殿，或许有机会将和氏璧取出。
否则等四大圣僧这些人与宁道奇联手，今日注定无功而返。
周奕在诸多视线的瞩目下，朝着宁道奇走近。
“宁道友，如果我一定要拿和氏璧，在你的承诺中，将如何应对？”
宁道奇道：
“宁某须得与天师一战，倘若你技高一筹，宁某就乐得清闲，不用再理会这些事。”
他脸上笑意更甚，周奕甚至觉得，这老人输了好像也会很愉快。
不过
此刻与宁道奇一战，他心中无底。
“宁道友陷于承诺，看来这一战在所难免，只是不知道友可知晓所谓的天命，又如何看待？”
宁道奇点了点头，悠悠道：
“无论天命在何处，我亦希望苍生罹难消止，当下只能说造化弄人，宁某需要有一份坚守，在不知错还是对中选择面对。”
“看来宁道友有些动摇。”
“连空间都动摇破碎，何况是我。”
宁道奇摇头，颇为回味：“我瞧见那破碎之处，感觉到了真正的逍遥意境，天师若要胜过我，我倒是得以解脱，乐得去追求这份虚空外的逍遥。”
他说这话时，周身有股奇妙波动。
宁道奇的散手八扑，乃是将千万种无穷的变化尽归于八种精义之中，招式随心所欲，全无定法，如天马行空，不受任何束缚规限。
当下，他看到了虚空碎裂。
那是一种天外逍遥，是真正的神游天地，符合了南华经要旨所在！
从方才宁道奇出现时展露的身法，周奕就看出一丝端倪。
当下更是醒悟。
这位近百岁的中原第一人，因瞧见虚空破碎，又在武道一途上有了变化。
他若再往前一步，那可不得了。
此时与他交手，着实不妥。
周奕一寻思，自己与人正面交战，从未有过败绩。
何况还有那么多道门朋友期待。
这时若败，实在不值。
但是话到这份上，岂能怯战？
他念头转动极快，心念电转间，有着旁人体会不到的一丝郁闷。
就在这时
他听到“嗒”的一声轻响。
那是铜殿东侧真言大师放在那里的扫帚倒在地上，慈航圣女一身青衣，空灵的眼神在周奕目光飞来的瞬间，起了一些变化。
周奕的心咯噔一下。
邪王与阴后已发现宁散人的奇妙状态，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
周奕竟毫无畏惧地又朝宁散人走近。
两人微微皱眉，这做法，很不像他的性格。
随着周奕迈开步子，所有人都已预见，道门第一人是谁的争议将在今日见分晓。
“我也很想领教一下宁道友的散手八扑，不过”
“有何不妥？”
周奕摇头：“并无不妥，只是，在此之前，我需要确定一件事。”
宁道奇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和氏璧的消息是两大圣地放出来的，可我从未见过，倘若此地没有和氏璧，岂不是被了空禅尊戏耍一通？”
“非是我恶意揣测，若禅尊怀有恶意，与某方势力演戏故意拿和氏璧造势，有没有这千古流传的宝物，外人也不得而知。”
周奕话罢，宁道奇由衷道：“天师多虑了。”
周奕却表现得很谨慎：
“我愿意相信圣地多年积攒下来的声誉，可宁道友有所不知，他们针对我的手段着实不少。邪王阴后今日到此，只为一观和氏璧。然而，这样简单的要求也被拒绝。”
“禅尊宁愿一战，也不想叫人看见铜殿之中有什么。”
石之轩与祝玉妍看向了空。
宁道奇也看向了空：“禅尊，不如取和氏璧一观消除误会。”
被四位大宗师盯着，了空只能点头。
况且有宁散人在此，不必担心这三人耍诈抢了和氏璧就走。
在梵清惠的示意下，师妃暄走到铜殿破损的大门前，随着高台上另外两名老尼，一道推门而入。
须臾间从金碧辉煌的殿中，取来一个铜盒。
慈航圣女的一举一动都优雅绝伦，她手捧圣物，背映铜殿，更增不似凡间的灵气。
那两位老师太一左一右，分站在她身后。
“和氏璧就在这里。”
众目所见，师妃暄一手托着铜盒，一手取下上方如莲花倒扣般的盖子。
下一刻，她平静淡雅的脸上，忽然露出讶异慌乱之色。
嗯？！
站在她身后的两位老尼更是大惊失色。
盖子打开，里边空无一物！
“怎么回事？！”
两个老尼往前一凑，把铜盒、盖子底部全部掀开，只见里边搭着明黄色绸缎，却哪有什么和氏璧！
四周喧闹声骤起。
众人看向了空的眼神都变了，从最开始的敬畏尊敬，到如今的鄙夷愤怒。
果如天师所言，这一切竟都是了空的阴谋？！
净念禅院，根本就没有和氏璧！
梵清惠冲入铜殿之中，与数名禅院僧众一起翻找，可惜什么都没有找到。
阴后笑容满面：“佩服，是本宗主小看禅尊了。”
邪王露出不屑之色：“原来净念禅院是个装神弄鬼、欺世盗名之所。”
周奕看向宁散人：“宁道友，我们还要再打吗？”
宁散人转目在了空身上，他发现了空在看周奕，于是也朝周奕看去。
周奕又对了空道：“禅尊，你未免太让人失望了。圣地这等做法，岂不是将天下英雄都当做傻瓜。”
远处的李建成彻底傻眼。
和氏璧，不存在了！
他遭遇了一连串的变故，见证了一幕幕想象不到的戏码，这时已是神昏意乱。
难道，自己也被禅尊所骗？
“世民，这是怎么回事？”
长孙无垢在他耳边小声问道。
李世民道：“我也不知，但一定是周兄的手笔。禅尊输了，输个彻底。这一次，输了对决，输了和氏璧，输了铜殿，还要搭上百年声誉。”
“正道联盟的旗帜估计也要倒下，武林圣地的名声遭受重大打击，这意味着江湖人将扭转对他们由来已久的印象。”
长孙无垢已听到周围的议论声。
就连李建成身边的长林五将都有种被耍了的错觉，更别提其他人了。
了空叹了一口气，他那看上去四十多岁的面孔，瞬间积攒愁云，像是老了十岁。
“天师竟有此等偷天换日的手段，实在匪夷所思，老衲只能说一声佩服。”
他称了个佛号，继续道：“本次讲筵会将改成吃斋会，天师若有兴趣，可以来用些斋饭。”
周奕朝铜殿一指：
“禅尊何必垂头丧气，此殿金铜所铸，价值远在和氏璧之上，虽被我斩上一剑，份量却未减少，只此一殿，就不知能用多少年斋饭。”
他转头对宁散人道：
“宁道友，我在江都时，曾遇到一名六旬老翁，为求生计，深夜还在售卖汤饼。那时江都混乱，我建议他去清流、庐州一带，他心有此意，考虑家小祖宅，不敢移居，只得在纠结中艰难度日。”
“江都繁华之地都是如此，天下与之相类者何其之多，相比于他们，禅尊又有什么好愁的？”
周奕面朝了空，继续道：
“这五百罗汉、金铜之殿、三世佛、文殊菩萨像，哪个不是常人一辈子都赚取不到的财富？”
“你既然悲天悯人，为何视苍生罹难于无物，还以金铜之殿困子虚乌有的和氏璧。”
“如此行径，还大言不惭与我说什么天定命数，禅尊没有羞耻之心吗？”
他掷地有声，叫一众江湖人大受触动。
宁散人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望着白石平台上众多彩塑金饰之物陷入沉思。
了空大和尚听罢，浑身震颤。
他修炼的那口心钟不断敲响，武道意志层层跌落。
这时望向虚空，已是后悔没与几位师兄一道上路。
梵清惠在铜殿中寻和氏璧未果，本欲上前朝周奕寻问。
她确定此事与周奕有关，心中实不愿让两大圣地背黑锅。
可是
听到一串洞心骇耳的言辞，硬生生把脚步停了。
‘天师滔滔雄辩之能天下皆知，如今和氏璧已失，与他相辩，岂不是自讨苦吃？’
梵清惠在心中叹息。
又仔细回想，不清楚这和氏璧到底是怎么丢的。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道信大师站了出来，他长长的白眉下带着笑意，以诙谐洒脱的表情说道：
“老秃我这就返回禅宗去了，周小子有空去寻我喝酒。”
他看了看周奕，又看向师妃暄。
话罢转身就走。
最吃惊的人，反倒是石之轩。
四大圣僧分别来自天台宗、三论宗、华严宗，禅宗，这四位向来心齐，无论是以往追杀他还是这次协助两大圣地。
没成想，四大圣僧之间竟出现破裂。
嘉祥大师白眉一皱：“道信，你.”
四祖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别激动，我没说你们几个老秃做错了，但命数不代表一切，我愿意相信周小子。”
帝心尊者与智慧大师都露出惊讶之色。
自从得知真相，他们从不认为自己做法有错，难道不该让乱世朝盛世靠拢？
万一周奕身上有新的变故，天下岂不是还要再乱一遭？
望着道信坚定的步伐，三人终究没有再出声，他们看向周奕，同时陷入沉思。
“禅尊一言不发，看来又开始修炼闭口禅，那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
周奕看了铜殿门口的梵清惠一眼，又在宁道奇看向自己时，转脸朝他一笑：
“宁道友，我们之间切磋恐怕要等一段时日。”
宁道奇显然看出了周奕的小心思，他并未点破，很随意地说道：“正好，宁某接下来也将沉心在破碎虚空的奥秘之中。”
二人互相抱拳。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三道身影以极快速度消失于无量殿。
空中还传来余音：
“了空大师，你当好自为之。”
了空望着声音来处，他亦感受到四周不善的目光。
来自九州各地的武林人士退场出寺，可以想象，经此一役，武林圣地将被彻底拉下神坛。
江湖人看了个大热闹，急急往外走。
他们有太多震撼压抑在心中。
那些没有到场的人，在听到他们带出的消息后，恐怕会后悔一辈子。
……
“你已经拿到了和氏璧？”
阴后眼中有一丝困惑。
周奕坦然道：“若有和氏璧，我何必再去净念禅院。”
邪王对这些不感兴趣，直入主题：“你该兑现承诺，告诉我们杨公宝库在何处。”
“长安，跃马桥。”
“跃马桥？”
周奕解释道：“永安渠接通长安城北的渭河，供应长安一半用水，这跃马桥跨越渭水，是长安最壮观的石桥，你们难道不知道？”
“它与杨公宝库有什么关系？”
周奕道：“有机关。”
“什么机关。”
周奕摇头：“这需要二位自己摸索。”
说话间，他后退了两步：
“两位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几乎可以确定，邪帝舍利就在杨公宝库，但如何进入我委实不知情。”
“你要我破解机关，那可难为人了，我对那东西毫无研究。”
阴后狐疑道：“鲁妙子难道没告诉你？”
“他嘴巴严得很，怎会告诉我？”
周奕又加了一句：“两位出力帮我，我绝不会骗你们，跃马桥这消息一定是真的。”
邪王阴后对视一眼。
对周奕的人品，算是有些信任。
石之轩道：“你随我们一起去长安。”
周奕没有拒绝：“可以，但岭南有约定，须得二位先陪我去见宋缺。”
一听到宋缺，他们没了兴趣。
阴后对石之轩道：“你女儿精通机关之术，不如把她叫来。”
石之轩并不赞同：“转道巴蜀太耽误时间，先去长安看看吧。”
他话罢，又眯着眼睛看向周奕，顿时转了个话锋：
“若我们发现不了跃马桥的秘密，再去找小青璇不迟。”
周奕眉头一皱：“你找青璇有什么用，她又不知杨公宝库在哪。”
“她本就不喜见你，你非要再添恶感别动手，我只是实话实说。”
石之轩面色一沉，终究是把心中邪火压下，没有动手。
主要是现在拿这小子毫没办法。
“希望你的话无假。”
“放心，我的信誉胜过了空百倍。”
话音未落，便听“唰”的一声。
周奕望着他们消失之处，心中不断盘算。
不行，不能留青璇一人待在成都，她这混账老爹太不靠谱了。
周奕脚程极快，那些从净念禅院出来的骑马之人也落后他一大截。
去时大多数人都从洛阳出发，回来时却散向四面八方。
一炷香时间，净念禅院中已无闲杂江湖人。
“二弟，你有什么打算？”
李建成的声音已没有几天前的锐气。
李世民道：“我准备向宁散人请教一番，之后再返回关中。”
李建成不及回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看之下，赶忙站起来迎接。
梵清惠与了空一道来了。
“禅尊，斋主，里边请。”
李建成招呼一声，等梵清惠、了空坐定，他们又根据今日的局势聊了起来。
了空基本不说话。
主要是李建成和梵清惠在说。
李建成还未放弃，以两大圣地的实力，只要肯正面帮忙，他们便能以最快速度平定北方。
这或许是圣地的考验。
因此，在分析南北作战的形势时，他讲述了许多规划。
虽然相比于二弟差了不少，但他在军事决策、政务处理上也不是碌碌无能之辈。
梵清惠与了空听得很认真。
等他说完，梵清惠忽然问道：“大公子，当下最迫切想做的事是什么？”
李建成挺直腰杆：“统一天下，与民休息。”
她笑着点头，望向李世民：“二公子呢？”
李世民转过头来，带着一丝歉意：“不知宁散人何时出关，我想请教他一些问题，比如他说的虚空之外的逍遥是什么。”
梵清惠干笑一下，了空拨动念珠的手指在僵硬中停下动作。
“二公子现在就可以去寻散人。”
“好！”
二凤眼前一亮，他一招手，长孙无垢跟了上来。
又对李建成道：
“大哥，此间就拜托你了。”
李建成干脆点头，又开始与两位圣地之主商量大事。
他却注意不到，梵清惠与了空的瞳孔深处，出现了缕缕迷茫。
这.对吗？
……
圣地大战后第四日。
短短时间，净念禅院中的消息就和长了翅膀一样极速传播。
这绝对是一年中飞鸽活动最频繁的时间。
一条有关破碎虚空的确切消息，传到哪里，就将哪里的江湖气氛点燃。
破碎虚空，真实存在！
这一场大战的参战者，无不成为传说。
在武风本就浓烈的情况下，得知这场打碎虚空的大战后，更是叫众多武人痴于武道。
与此同时，诸多对武林圣地极度不利的消息传播开来。
天师败尽圣地十四位顶级高手，当着宁散人的面怒斥禅尊无德！
圣地近百年来积攒的江湖声望，一朝丧尽。
他们的光环，在江湖人心中暗淡。
取而代之的，乃是对武道真理的追求，是对更广大世界的无尽渴望！
秋意愈浓，洛水沿岸，西风飒然而至，木叶纷下。
但见长川如练，澹澹东注。
这一日，雁阵数行，嘹唳江天。
周奕出城南，往西朝洛水上游而去。
行过近二十里，见一片滩集靠在枫林之前。正有渔舟一叶，出没芦花深处。
瞧见远处一道青衣人影，他驾驭轻功点踩芦花，来到河畔。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随口念了一句，河畔那道青影侧目朝他微笑，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旁边的石板上。
周奕走近时，她正在理会被西风拂乱的青丝。
那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灵秀面孔依然带着往日的仙姿圣洁，却因为坐在河边，更贴地气。
周奕坐在她身旁。
师妃暄抿着丹红薄唇，看他时，那空灵的眸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郁气，像是一个犯了错不敢对长辈说的懵懂少女。
与周奕对视一眼后，她又把目光移开了。
“妃暄。”
听到他开口，师妃暄不禁一笑，把手中一个小石子投入水中：“怎不叫秦姑娘了，你不是说，人生若只如初见？”
“没错。今日正是我与洛水仙子初见。”
她俏脸抹过红晕：“哪有初见就这样盯着人家看的。”
周奕带着欣赏之色，颇为真诚：“没想到妃暄能为我做到这一步，我心中对你的好感就像你练功时一样。”
师妃暄嗯了一声，拾起了一条掰断的芦花，放在洛水中摆动。
“和氏璧就在这水下，道兄将它取走吧。”
周奕朝水中一看，隐隐发现一个铜盒。
“你是什么时候将它取出来的？”
“知道邪王阴后要来之后，我猜到你会来，就找了个机会。”
她话声渐低。
对于一个乖乖圣女来说，这种偷东西的行为实在是超纲了。
周奕有些惊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师妃暄轻声解释：
“我可以自由出入铜殿，加之我熟悉和氏璧异力迸发的时机，就以剑典所修的先天真气稍作压制，便将它带了出来。”
“讲筵会那天才过月满，和氏璧有亏，月满而亏时它会爆发，倘若那一天你在禅院内大战，因为修炼先天功法，将受到很大影响。我本打算告诉你，但你既然早来，就不必再说了。”
周奕不由点头：“带出和氏璧时，可有人发现？”
“嗯道信大师应该发现了，但他没有说。”
她又加了句：“我师父不知道的，否则她会很失望。”
“宁散人被请来后，短期内你没机会拿到和氏璧，尽管都是武道大宗师，你修炼日短，还不是宁散人的对手，不过，若你与他动手，他应该会给你个平手。”
“我感觉，散人好像不太愿意出手拦你，可他又需守诺。你们没打起来，这是最好的结果。”
周奕听清了她的心意：“妃暄，叫你为难了。”
师妃暄盈盈一笑：“你快拿和氏璧走吧，我要回去了。”
周奕将手探入水中，作势欲取和氏璧。
却顺着水流握住水中芦花，稍稍用力，师妃暄松手，半截苇杆脱手而出。
她不知周奕要这芦花做什么。
忽然，她探出去的手没收回，就已被周奕握住。
师妃暄从未与异性这般亲密，她一瞧周奕，发现他正用一种安慰式的目光看自己。
“道兄.”
饶是如此，她还是本能地去挣脱。
手没有摆脱，反倒是把周奕朝自己身边拉得肩臂相挨，贴靠在一起。
她心中并不排斥，反倒有股莫名喜意，似乎因为迎合本心，便迁就没有动作，任凭小手被他握住。
“妃暄，你可是担心你师父知道后责怪于你？”
“我我不想她失望。”
“可是，我又本能的相信你。这次因我之故，让他们受了许多指责，妃暄晚上想起这些，总是彻夜难眠，有种说不出的愧疚。”
换位思考，周奕能体会到她的心情。
“我可以向你担保，你的选择没有错，甚至是拯救了他们。你愿意信我吗？”
师妃暄举目，一瞬不瞬地凝望他，半晌后点了点头。
周奕盯着眼前的洛水仙子，她含羞带怯的样子动人极了。
手上稍一用力，只是尝试。
但顷刻间，圣女已在怀中。
她没有挣扎，只是空灵的嗓音微微颤抖：“道兄，你不可欺负人。”
“没有，我在教你练功。”
“哪有这样练功的，你快放开我。”
“天竺狂僧便是这样练，你不是看过爱经么。”
“那都是你给我看的，我从不看这种不正经的武学。”
周奕笑道：
“那就说说慈航剑典好了，剑心通明的修炼需要的情是极致的情。但地尼领悟的不对，她没搞懂为何要练情。”
师妃暄靠在他怀中，目望洛水，静静听他讲述。
“练情是为了练心，也就是一种精神修炼过程，意旨在先天元神。她想出斩情忘我，结合剑典前身有彼岸剑法的影子，从而有闭死关的法门。”
“你想想看，那些坐化的老僧，是不是也在闭死关？”
“地尼看过魔道随想录，又将自己的佛门武学融入进去，因为才情不够，故而不伦不类。”
师妃暄道：“那我的练法怎么解释？”
“极于情，极于剑。极致的情也能炼心，一旦升华，自然剑心通明。”
周奕又道：“等你真的练到这一层，也不要去闭死关。”
师妃暄好奇问：“为何？”
“到时候我给你想办法，闭死关太过危险。”
师妃暄心中喜悦，柔声问道：“你之前总是引我做坏事，现在为何突然对我这般好。”
周奕真诚一笑：“因为我发现你对我也挺好。”
圣女红云漫面，心跳得很快，不去看他眼睛，伸手将他搂住，此刻直达本心的欢悦心情此前从未体会过。
下一刻，周奕的声音近在耳边：“妃暄，等一切皆定，我带你舟起白帝城，重游三峡，可好？”
“好。”
她应了一声，想到了出白帝城的那一幕幕，忽用空灵嗓音问道：“奕哥，你还要教我练功吗？”
周奕反应好快，也不管是不是会错意，低头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是这样吗？”
师妃暄连连摇头，忙道：“不是、不是。”
这时一阵西风吹至，流光徘徊洛水，远处汀鹤啼鸣，哼唱清商之韵。
“那是这样？”
周奕望着动人的圣女，亲上了丹红薄唇，师妃暄像是要说“不是不是”，却逐渐在推拒中与他吻在一起。
就在这时
远处响起不满轻哼。
接着便是大石头砸落水中的扑通之声。
远处的汀鹤吓得飞走，河畔二人被水花砸中，立时分开，只见一道白衣人影，正带着一脸气愤快步走来。
一道很不乐意的灵动声音响起：“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
周奕回望了小妖女一眼：“你来的正是时候.”
……

第197章 和氏之璧 目及九州
洛水之畔，闻得水石相激，泠泠如漱玉。
婠婠听到周奕的话，似怒非怒，嗔怪地瞪他一眼，目光一错而过，已是盯上师妃暄。
与她对视刹那，婠婠较劲脚步不停。
超乎圣女预料，她这位当代大敌竟走到周奕身边，紧贴着他坐下。
小妖女毫不掩饰对圣女的敌意，朝周奕耐心劝说：
“奕哥，你如此聪明，怎能不提防师妃暄的温柔陷阱。”
周奕露出思索之色：“是这样吗？”
在婠婠到来时，师妃暄已恢复了纯真朴素、空灵如仙之态，听了这话，她对着周奕轻声念道：
“婠婠说得没错，这的确是温柔陷阱，温柔给了你，妃暄深陷其中。”
周奕微微点头，看向了婠婠。
小妖女面含妩媚，轻讽一笑：
“说的好听，可遵照剑典修行，全然不可能有这等心境，此刻爱之愈切，彼时斩之愈烈。师妃暄，你只是在利用人，你们慈航静斋向来如此，看似有情，实则无情。”
她盯着周奕目带几分幽怨，那模样没人能不怜惜：“奕哥，我对你一心一意不会有半句谎言，你要听我良言。”
师妃暄温声道：
“人心中总有放不下的成见，但是，也有人拥有世界上最清明的目光，能透过浑浊，看透世间情愁爱恨。”
她凝视着周奕，仿佛在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婠婠伸手，将周奕的面颊掰向自己，劝道：“奕哥，你那发自内心、叫人心惊胆寒的冷漠呢？”
周奕听罢，果然露出冷漠之色。
他以惊人胆量双手一伸，左手揽圣女，右手揽妖女。
同一时刻，他感受到了两股酝酿而起的强横气息，自然是天魔力场与慈航剑气！
这两股气息如此之近，却没有爆发打起来，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
这得益于周奕以自家真气从中隔绝。
所以他看似轻盈的举动，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你们因宗门之故误会比较深，何不尝试把误会解开？”
婠婠与师妃暄一齐摇头，根本不听他的。
周奕指着前方山水：
“看，那青山巍然，洛水蜿蜒。山不厌水之奔流，水不嫌山之静默，千万年相伴相依，共成此壮阔画卷。”
“你们之间本无仇恨，又都有天地间罕见的才情，没必要打生打死，不如山水相映，彼此成趣。”
二人再次摇头。
周奕出言再作尝试：
“飞鸟掠过长空，天空任其翱翔，无分彼此。鸟不留痕，天亦无言。武者练功，也当有此般自在无碍的心境，你们的争斗，反成心灵上的拖累。”
婠婠并不苟同，笑道：“赢过她，我的心境能拔高数层。”
师妃暄亦露出一丝笑意：“可是你没机会赢我。”
周奕左看右看，算是搞明白了。
她们之间的矛盾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调解，当下像是没什么办法。
于是，他干脆双手一松，把两人放开了，随即将真气一收。
天魔劲力与慈航剑气立刻撞在一起！
三人衣袂发丝皆在飞扬，洛水荡漾出大片涟漪。
婠婠与师妃暄一触之下，立刻看向周奕，发现他嘴角含笑，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们。
“打吧，你们打一场。”
他又道：“下次我提前带酒，就当你们是舞剑助兴了。”
听他这么一说，二人稍有犹豫。
周奕趁机道：“婠儿有把握一定赢吗？”
婠婠心中有气，就要脱口而出，但见到周奕认真的表情，既不愿骗他，又不想落下风，于是沉默不言。
“妃暄呢？”
师妃暄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周奕一看有戏，劝道：“那就暂且罢手，等有把握再动手不迟。”
“如果你们寻我练功，我可以担保不偏袒任何一方。”
二人听到“练功”都把目光瞧来，又见他一脸严肃：
“不过，你们决定打生打死的时候，一定要叫上我，我不会干预，但可以帮你们疗伤，也能保证不会出现叫我后悔一生之事。”
他的话很容易听懂。
婠婠因他在乎自己心中高兴，又生气地望向师妃暄。
圣女看了她一眼，又凝望周奕。
二人将各自功力一收，周奕双手一搂，却有两道身影向左右闪去。
什么齐人之福，那是做梦了。
不再理会她们隔空对峙，周奕反手一掌在洛水河畔推出大浪，接着以天魔真劲带动，将师妃暄藏于其中的铜盒取了上来。
在他的手接触到铜盒瞬间，心中萌生奇怪感觉。
揭开盒盖，只见一方纯白无瑕，宝光闪烁的玉玺。
玺上雕刻上五龙交纽的纹样，巧夺天工，旁缺一角，补上黄金。
此物在战国时被群雄相夺，留下传颂千古的“完璧归赵”，而后落入始皇帝手中，一统天下，自此有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意义非常的八字。
“这便是和氏璧？”
婠婠凑了上来，第一次见到这东西。
随即看向师妃暄：“圣女真叫人意外。”
师妃暄不好回应，周奕对婠婠道：“这和氏璧是洛水相送。你看这洛水蜿蜒，像不像一条龙，她衔和氏璧至此，对我信任有加，我不会辜负她。”
圣女脸上的笑意多一分，小妖女的笑意就减少一分。
婠婠将几块石子踢入河中：“若我有和氏璧，它早就在你手上了，哪用这许多波折。”
周奕笑道：“在五庄观的时候，你不是将‘和氏璧’给我了么。”
婠婠知道说那些武学心得，眉梢露出喜色，也不踢石子了。
周奕正要运转真气。
师妃暄赶紧提醒：“此刻非是和氏璧爆发异力的时刻，但若是主动输入先天真气，必然引发它剧烈反应。”
“此物在稳定时，能让人心如止水，处于极佳的静功姿态，对养练心境大有裨益。”
“可一旦爆发，武功高手接触或靠近它，都会感到心烦意乱、气血翻腾、真气失控，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对练武之人的精神力、先天真气有极强的干扰作用。”
周奕点了点头。
和氏璧的作用不止于此，它还能拓宽经脉，改变体质。
其中的力量相当庞大，真气互相循环才能挡住它的冲击。
周奕小心尝试，参考寇徐二人的条件，用变异的长生真气试了一试。
只待他长生真气一注入，一旁的婠婠与师妃暄立刻察觉到异常，她们体内的元气、元神明显受到扰动。
师妃暄时常接触和氏璧，晓得这是正常现象。
周奕感觉经脉微微传来胀感，心中涌现烦躁情绪。
随着他真气不断注入，一旁的师妃暄露出诧异之色。
她感受着更强烈的扰动，因此能推断周奕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和氏璧对人的影响，可不看武道境界。
宁道奇接触和氏璧时，也无法似他这般平静。
周奕“咦”了一声。
他心念一动，将长生真气收回，转而注入玄真之气。
霎时间，和氏璧陡然爆发！
它的亮度不断剧增，有如晚间天上的明月，诡异无比。
但是，周奕晏然自若，神色极度平静，像是一点也没有受到和氏璧爆发的冲击。
师妃暄已无法理解。
一旁的婠婠和她一样，早运转起天魔大法抵抗这股力量。
处于异力中心的周奕手托和氏璧，有种难言的深邃感，就像是那日盯着碎裂的虚空一般，连人投入的目光都可以吸纳。
他细细感应，对和氏璧的秘密渐有明悟，把玄真之气一收，和氏璧的爆发顿时消失。
“这是怎么回事？”
周奕反问：“你可知道和氏璧的力量来源于何处？”
师妃暄答道：“据说是提取宇宙中的某种力量与精华。”
婠婠好奇道：“你将这力量吸收了？”
“不是。”
周奕摇了摇头：“这股力量能作用于经脉窍穴，提高练武之人的上限，可对我来说，作用微乎其微。但是，却可以将它淬炼元神的作用发挥至极致。”
“我以自己的真气为引，促使它爆发，再利用这股力量，磨练元神。”
“比如地尼斩情炼心，其效果就远不如这股奇异能量。”
她们听得似懂非懂。
见状，他坐了下来。
“来。”
周奕招了招手，让她们也坐过来。
这一次，他以玄真之气为引，将三人笼罩在和氏璧的奇异力量中。
有了他的真气庇护，方能在异力风暴中静心守静。
这让周奕有种感觉，就好像模拟了一次带人破碎虚空一般！
无数奇异景象，不断在胀缩间闪现于脑海之内。
满天的星斗，广阔的虚空，奇异至不能形容的境界。
时空无限的延展着。
在这样的环境下，精神不断舒张，修炼窍神的速度远超寻常。
最巧妙的是，周奕的玄真之气与和氏璧相配，成为展现异力的原料，如此一来，和氏璧就能随着他输入真气的节奏被他掌控。
这千古奇宝便不会被损坏了。
相比于寇徐、跋锋寒将之暴力吸收，周奕利用真气之妙，展现了和氏璧难以窥探的一幕。
他甚至在猜测。
和氏璧中的能量来源于宇宙，是否也是虚空之外呢？
少顷，他进入修炼状态之中。
在精神世界中，时间的流速仿佛都变快了。
不知不觉间，他的真气从哑门穴返回督脉，阳维脉的最后三穴接连气发。
自十二正经之后，奇经八脉也全部打通！
没有任何阻塞，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阳维脉打通之后，除了真气更为浑厚磅礴、行气更通畅之外，给周奕最大的感触便是在祖窍上。
这是性命双修的节点，牵扯到元神、元气。
注入大量元气后，依然没法通窍。
靠着和氏璧的元神修炼法，周奕感觉到，那像是无底洞般的祖窍，终于开始松动。
性命双修有着后天返先天的神奇作用。
他的真气早就是先天。
一旦功成，大有可能是先天之上的无极锐化。
修炼黄天大法的孙恩登临至阳无极，能展现天人手段，调动自然之力，轰炸山头。
周奕琢磨自己的法门，拿孙恩，或者燕飞的三佩参考都不合适，甚至是老向，大家的思路貌似也不一样。
那么，自己性命双修大成后，能施展自然之力吗？
他心怀期待。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寒烟渐起。
周奕瞧了瞧圣女，又瞧了瞧小妖女，她们瞑目静心，似乎还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元神修炼中。
这样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是挺好的？
看了看天色，属实不早了。
小凤还在家等着，表妹与秀珣的信没写，还要叫人去巴蜀一趟。
太忙了，得赶紧回去。
周奕起身准备离开，复又蹲下来，小声道：“我先回去了，有事无事随时可来找我。”
师妃暄与婠婠都没回应，但睫毛轻颤一下，分明是清醒的。
周奕微微一笑，一伸手，又来个左拥右抱。
这一次，似因沉心练功之故，二人没有坏他兴，只是不睁眼。
能做到这样，周奕已经满足：“走了，你们别打架。”
话罢，便带着和氏璧返回洛阳。
他刚走没多久，身后的洛水便炸出巨大水浪，翔集在滩口的沙鸥吓得振翅飞逃.！
……
来到洛阳城南，周奕远远便见一人提着灯笼等在城头，那身影熟悉无比。
“小凤，你怎在这？”
“当然是等你。”
独孤凤没多说，一手提灯一手拉着他朝城内走。
没多久，将他带到一家做夜市的食铺。
显是早就安排好的，他们一到便有人上菜，还有洛阳本地大厨治的鸭子。
等菜品上完，周奕将和氏璧递给她看。
接着一边吃饭，一边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告诉她。
独孤凤端详着和氏璧，时而发出几声评价。
“妖女圣女.可真有你的。”
她说话时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却又拿起筷子给他夹菜。
“你是怎么舍得回来的？”
周奕随口接话：“答应过你自然要回来，我何时不守诺。”
独孤凤没在这上面纠结，与他说起要紧事：“宁散人来寻你了。”
“嗯？在哪？”
“就在府上。”
周奕明白她为何要等在城头了，这时琢磨了一下。
“除了宁散人，还有谁？”
“李阀的二公子，只说要见你，没说其他的。”
独孤凤接着道：“侯公子还带来了虎牢关的消息，已确定伏难陀就在此地，另外，还有两个你之前遇上的对手。”
“谁？”
“盖苏文，晁公错。”
“好，好得很，”周奕眼睛一亮，“可有李密的消息？”
独孤凤摇头：“没有，你打算怎么做？”
周奕果断道：“把虎牢关打下来。”
小凤凰想了想虎牢关那边的兵力：“他们若是死守，机会相当渺茫。”
“放心吧，他们绝不会死守，伏难陀不可能一直在虎牢关为李密守城。布置了这样多的高手，正是等着我呢。”
“那和氏璧到你手中的消息，可要找人放出去？”
这将是一波极强的舆论造势。
独孤凤知他此前就有这般打算，只是，周奕忽然轻皱眉头。
“自净念禅院一行，我对他们口中的‘天命’一词颇为厌烦，这是一块意义非凡的玉玺，可是否定鼎天下并不在于命数。”
“我自东都离开，必有南方之行。”
“此时拿出和氏璧，倘若我迅速扫平南方，又将把它的意义无限放大。”
独孤凤打断了他：“烦这些作甚，你怎么想便怎么做，我永远支持你。”
“还有.”
“还有什么？”
周奕抬头望去，又听她道：“我家中亲友的话你可听见过一些？”
“嗯，他们畅想我夺得天下，这很正常，每个争霸天下的人都会被讨论。”
独孤凤把和氏璧朝桌上一放，来到他身边：“周小天师，你要记得，我与你好，可不是因为你有机会当皇帝。”
她带着追忆之色，又忽然一笑：“如今威震天下的道门天师，当初可没那么威风，被人追杀逼得跳崖，还把山鸡烤糊了。”
周奕握着她的手：“小凤，等我找时间，带你去大帝墓中故地重游。”
独孤凤听罢，又把话题支开了。
虽然那里有他们的回忆，但墓穴血腥阴森，可不是好去处。
周奕饱餐一顿后，二人返回独孤府。
一路思考宁散人的来意。
到家一问，宁散人竟然已经走了。
“周兄~！”
李世民老远就抱拳迎了上来。
“原来是李兄要见我，宁道友仅是顺路的？”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一齐点头，笑呵呵道：“宁散人准备去长安，正好与我一道，可我临走时心中有事，一直念着想见周兄一回。”
原来如此。
周奕心想是不是圣地中人对他说了什么。
“可是有事问我？”
“对。”
二凤眼中聚拢了一团光亮：“周兄可知，净念禅院中被打碎的虚空与破碎之人打碎的虚空，是否一致？”
“为何有此一问？”
“只因那些奔向虚空的高手无一生还。”
周奕随口解释：“他们境界不够，不管奔向哪种破碎的虚空都会死，除非有人带着他们。”
“倘若你能将虚空打碎，那么以你的功力护持长孙姑娘，定然能安然穿过那虚空中的波动，反之她也可带你。”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精神一振。
宁散人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周奕却有答案，这便是底蕴。
李世民忍不住问道：“周兄觉得，我有机会吗？”
周奕几次见面，都能感觉到他功力提升，如实说道：
“你的天赋够，且当世武学繁盛，是个好时代，怎能没有机会。不过，想登临武道之巅，须得心无旁骛。”
周奕笑问：“李兄要问自己，诚心否？”
李世民长揖：“受教了。”
而后他又透露了一个消息：
“周兄此番对两大圣地打击极大，我隐隐感觉他们参与天下之争的欲望突然变小，或许是因为虚空碎裂的关系，禅院中有不少闭关老僧走出了佛寺，去外边寻找机会。”
“就连了空禅尊自己，也像是奔着武道一途去了。”
周奕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圣地怂了？
他转念问道：“李兄，为何宁散人会与你走一道？”
“我向宁散人请教一些道门之学，他老人家没拒绝，故而同道。”
李世民笑着解释：“先前听周兄说或会在紫薇宫中讲道，若是因不懂道学而错过，实在可惜至极。”
他这么一说，周奕有种恍然之感。
似乎已能想到梵清惠、了空的表情。
傻眼了吧，二凤不陪你们玩了。
天命人？天命修仙人。
这种荒诞感差点让周奕笑出来，他顺着二凤的话，给了他一点道学修炼上的建议。
李世民在离开独孤府时，给了周奕一封信。
信中所述，竟是二凤对天下局势的解构，尤其在东都、南方的局势上，还给了一些建议。
临近信末，这样写道：
“周兄若是攻下虎牢关，唇亡齿寒，魏郡十余万骁果军必南下协助李密。果真如此，周兄可暂缓攻势，宇文阀主在长安，我父此次有概率让出关中。如此一来，宇文阀将会撤军投降，李密孤军必败.”
后方，还有利用李密仇敌翟让，联络窦建德牵制宇文化及等策略。
周奕把信认真看完。
有种二凤助我夺天下，我助二凤修仙的奇妙感觉。
当天夜里，周奕利用和氏璧继续炼元神。
等掌握自然之力，才能看到神似修仙的震撼效果。
周奕在独孤府接连修炼了五日。
这一天，来了一位颇为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卷发、深目、高鼻的男人，他本该威武霸气，周奕见他时，其眼中却含有掩饰不住的怯意。
就像是一只野兔，发现了天上的通灵鹞鹰。
“天师。”
来人深深作揖，话音极度恭敬。
“哦？”
周奕带着一丝玩味笑意：“我没去找你，你怎敢送上门的？可是轻功大进，要与我比上一比？”
独孤家接待宾客的大堂中，云帅赶紧摆手：“岂敢岂敢！自从知晓与天师结怨，云某寝食难安，今次来此，只为赔罪。”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独孤凤一直待在周奕旁边，听着他与云帅说话。
听见脚步，抬头一看，原来是过来送茶的。
只是
这送茶之人，竟是独孤策。
策公子从侍者手里拿过茶盘，主动干起了端茶倒水的活。
因净念禅院一战，天师二字已带上了让人敬畏的感觉。
两大圣地都被干翻了！
独孤策想到当时在江都初见时，自己态度不好，这会儿找到机会，自然要表现一番。
妹夫可别记仇啊！
周奕与云帅的对话，没有因为独孤策的到来而停止。
他看向云帅，继续道：“草原有武尊照拂，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云帅道：“无论武尊是什么态度，我与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都不愿与天师为敌，过去欠下的债，我们愿意偿还。”
他继续道：
“只等天师统一中土，西突厥愿意送上牛羊马匹，年年纳贡。”
这个是诱人的条件，帝王可借异族的态度来彰显自己的威势。
可叫云帅失望的是，周奕直接摇头：
“统叶护根上坏掉了，现在与我谈条件也太迟。”
“不过，看在你主动登门认错的份上，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云帅赶忙道：“天师请讲。”
“等我平定九州，让统叶护送上整个西突厥，他麻利一点，小命就保住了。”
嗯？！
一旁的独孤策吓了一跳，云帅露出骇然之色。
“这这.”
周奕的笑容在云帅看来充满罪恶：“我目之所及，皆是九州之地，你听懂了吗？”
云帅不禁问道：“那铁勒、吐谷浑、高句丽、DTZ”
“他们的命运将与西突厥类似，只不过，铁勒王必死无疑，统叶护要比他走运。”
“你可能觉得我异想天开，那你就等等看。”
独孤策放下茶盏，人走到门口时，刚好听到这里，心脏哐哐哐朝胸膛上怼跳。
妹夫这.太霸道了吧。
他没看到，云帅半晌不敢接话。
作为西突厥国师，他该一口否决这荒诞不经的条件。
但周奕话语中的底气，却让他难以忽略。
“天师，我需要去问过可汗。在此之前，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云帅道：“大明尊教的大尊邀我去长安，准备一道对付你。漠北草原之前处于混乱之中，但天师太过强势，以致他们放弃内斗开始联手，颉利可汗或许会派出金狼大军。”
“你怎么不参与？”
云帅想编一个理由，但还是叹了口气，坦诚道：
“因为天师的轻功比我高。”
周奕听罢笑了起来
云帅出了独孤家的大门，回望一眼，长呼了一口气。
此次虽没谈成，但他也放下一桩心事。
之前总担心忽然与对方一个偶遇，然后就被追着打杀。
这次带着礼物，主动登门服软之后，再见面至少可以谈谈。
但是，让可汗献出西突厥？
这想法未免太离谱了.
云帅走后，大堂中又响起说话声。
“你不是故意吓他的？”
“当然不是，怎么，你觉得我话有不妥？”
独孤凤想了想，轻“嗯”了一声：“先不说怎么打得下来，只是管控这么大一片疆域也极其困难。”
“我会有一群得力又靠谱的人手。”
周奕卖了个关子，没有往下说。
云帅走后两个时辰，侯希白便轻摇折扇潇洒登门。
“虎牢关有消息了？”
“正是。”
侯希白正色道：“周兄，该行动了。”
侯希白详细讲述偃师一地的布置后，周奕与独孤凤先去见过祖母，之后一道入宫，与独孤峰、卢楚、郭文懿等人商定好战事开启之后的安排。
很快，赵从文带着杨公卿、张震周前往偃师。
周奕在宫中与杨侗聊过一阵，赶着月色朝偃师而去。
城中居民瞧见大军调动，知晓影响中原局势的一战即将到来.
……
“轰隆隆~！”
浊浪排空、声震如雷的黄河，正以金黄色的巨流裹挟着泥沙，带着不可阻挡之势滚滚东去。
在山势夹迫之下，大地如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形成了汜水河谷。
远远望去，虎牢关像是从汜水西山的嶙峋骨架上生长出来一般。
这座关城能够有效封锁东西交通。
军队、商旅欲由东向西进入洛阳盆地，或由西向东进入广阔平原，必走此关，绕行则需翻越更险峻的山岭或远渡黄河，极其困难。
深秋时节，荡漾起一股寒气。
高大的关城之上，有着大批军卒徘徊守卫，严阵以待。
而在城内那栋高大雄伟的守军统帅建筑内，负责把守虎牢关的裴仁基、裴行俨父子，只坐在靠下手的位置。
主座没有置备高椅，仅是一张黄色软垫。
背后呈一香炉，屋内无风，暖香浮细。
一名瘦高枯黑，头发结髻以白纱重重包扎的天竺僧人，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打坐。
因其脸黑，额头放光更加明显。
那是将五脉七轮与精神瑜伽术练至极其高深的境地才有的表象。
此人正是当下瓦岗寨的精神导师，天竺狂僧伏难陀。
伏难陀身边，还有一名威武高大的男人，参加荣府寿宴的人一定对他很熟。
他背后的五把刀，更是身份象征。
盖苏文经过伏难陀的精神奇术修补，于寿宴留下的心灵创伤基本抚平。
就连一旁的南海仙翁晁公错，也恢复了往日里的仙风道骨。
雷八州坐在晁公错身旁，他待在这个虎牢关，总感觉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当下商议的话题，更叫他如坐针毡。
“偃师那边已经行动了？”
“是的！”
裴仁基看向盖苏文，他这个守将做得很称职，除了排兵布阵，消息掌握得也非常及时。
只是，对于这几人的安排，他颇有疑虑。
“大师，您.”
伏难陀伸手制止了他。
“裴将军，你不必有多余行动，静等偃师之军到来即可。”
伏难陀的话音中有股说不出的从容，他的每一个声调都像是能敲击人的内心，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是~~”
加之是李密安排，裴仁基立时顺从了伏难陀的话。
“偃师之军既已知晓我在此地，他们还敢来犯只能是天师到来。”
伏难陀笑道：“听说他的精神修为极高，倒是让我颇为好奇。犹记南阳时，他虽有鸿宝，却也没半点可称奇的。”
盖苏文提醒一句：“大师，他此刻已是武道大宗师，能祭出精神骨架，每每运剑，都有精神风暴，且不惧群战，极度难缠。”
伏难陀头朝下，脚朝上。
以这种怪异姿势朝盖苏文摇头：
“只要他对我用精神风暴，我可将他拖在原地，届时两位出手，一人打碎他的心脉，一人砍掉他的头颅，这样他便必死无疑。”
伏难陀的话很嚣张，但他确实有这个资本。
他本是‘以生气为质，以生命为身，以光明为体，以空为性，以梵为本原，遍布一切，贯通一切’的梵我不二境界。
那时已是临近武道大宗师。
在窥探佛魔不二，发现真我之后，迈入了“梵我如一”这极其高深的精神境界。
连破碎的武道意志都可以缝合。
他这样的精神裁缝大师，真我毫无破绽，全不畏惧元神之力。
盖苏文与晁公错对视了一眼。
“好！”
盖苏文道：“我来斩掉他的头颅！”
晁公错道：“我会锤碎他的心脉！”
“呵哈哈哈.！”
伏难陀听罢，发出一阵诡异到直达精神的笑声。
天师的名头、声望，都将转嫁到他的身上，精神导师之名，很快就要响彻天下。
在众人商量时，雷八州尿遁走出大殿。
他一路来到虎牢关城楼上，眺望偃师方向，听到远处的笑声，心中愈发不安。
在飞马牧场的时候，李密的人说，那是万全之策。
在荣府寿宴的时候，李密的人说，那是万全之策。
结果呢？
全都是比谁跑得快，一次比一次刺激。
这一次，又是一个万全之策。
雷八州想着想着，就从虎牢关走了下去。
“雷仙翁，你要去干什么？”
城头上，有守将喊话。
雷八州回头道：“我去偃师方向打探一番。”
那守将一拱手：“仙翁多加小心。”
雷八州远离虎牢关之后，感知到无人窥伺，
他面色一沉，忽然迈开步子，朝着南海方向发足狂奔，你们三个打天师绰绰有余，雷某先走了
……

第198章 大战虎牢关！
圣地大战后第十五日。
西风更紧，渐起的凉意附着在洛阳城外的枪戟旌旗上。
大军绵延，偃师战鼓擂响，震荡一城秋色。
随着《讨瓦岗寨李密檄文》在点将台上被祖君彦带着愤懑叱责的激昂语气当众咏诵，一镇又一镇大军自偃师开拔。
从第一镇杜伏威、第二镇单雄信开始，到东都的赵从文、杨庆、杨公卿、张镇周、宋蒙秋、郎奉等大小将领，一共十八镇。
诸将分领兵卒，或多或少，各司其职，浩浩荡荡，直开虎牢关。
晌午时分。
虎牢关下斥候回禀，急至裴仁基帐前。
“裴将军，偃师大军三刻便至！”
“洛阳多路军阵也在其中，少说有五六万人马。”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通禀，裴仁基问道：“怎只你两人回来，其他人呢？”
一名斥候仰起脑袋，露出慌张之色：
“对方高手甚多，藏在军阵之前，斥候营遭到袭击，或身死或被擒。”
另一人欲言又止，终究没说话。
他们此刻太过被动。
这关墙沿山脊延伸，与周围的山崖峭壁结合，形成难以逾越的防线。
汜水河本是天然护城河，且关隘附近有控制渡口的设施、浮桥。
可是敌从偃师来，偃师在西，汜水却在东。
山崖之险，又挡不住轻功高手。
故而，按照常理，虎牢关城与南侧成皋城守军中的大营高手该早些驻守烽燧要地，可是裴将军却无动于衷，放任对方大军前行。
这一举动，显是要在虎牢关前决战。
敌方沿途未受阻击，士气高昂。
他们这些守军见敌众愈近，反倒更加紧张。
裴将军久历兵阵，他如此用兵，要么是犯糊涂，要么是胸有成竹有一战而胜的把握。
斥候详细汇报，察言观色，终究没多嘴。
裴仁基摆了摆手，斥候退下，他的儿子裴行俨手持两柄铁锤，快步走近。
他砸响双锤，声音洪亮：
“爹，不如由我领一军至大坯险峰谷口，挫敌锐气。”
“不可。”
裴仁基手扶长须，满脸严峻：
“此举一来不合伏大师的要求，二来错过良机，为时已晚。你此刻犯险，倘若在外边遇到那位天师，又该如何？险峰恶谷，可拦他不得。”
“唯有大军之阵，枪戟丛林，才能挡住这等武道大宗师。”
裴行俨年轻气盛，可一听“天师”二字，当下心生忌惮，不敢逞强。
他以巡视城楼为借口，支开左右。
先看成皋方向，再望荥阳，窃声问：“爹，密公何在？”
“我也不知。”
“那伏难陀对战天师有几成胜算？”
他面上存疑，接着说道：
“晁公错、盖苏文纵是武道强人，却在荣府寿宴惨败，苟且保住性命。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当下虎牢决战，他们面对天师，能发挥出伏难陀想要的效果吗？”
两个问题，裴仁基都需要思考。
他想了又想，谨慎回答：
“按照伏难陀所说，他的胜算至少超过五成，且有限制他人的精神秘法。天师一旦中招，晁公错、盖苏文趁机出手，胜算估计有七成。”
“就算达不到预期，他们三人防住天师想来没有问题。”
裴行俨信心大增：“这么看来，凭借我们的人马守此雄关不算难事。”
“只要密公持续补给，虎牢关高枕无忧。”
裴仁基听罢，四下扫过一眼：
“我儿须知，伏难陀并非为了密公，他功力大成，此战求名之心更浓。无论胜败，都不会继续在关城逗留。”
“至于你我.”
裴行俨瞪大眼睛，听老爹道：“我们当遵从大势，不可死战。”
“爹，你！”
他自觉说话声大了，拉低声音提醒：“爹，这成皋与关城中的领军之人，多是密公亲信，不可妄动.”
裴仁基没有说话，远处有脚步声走来。
又有带伤斥候回来禀报。
连续听到偃师大军推进，裴家父子心中虽急，却也没办法。
伏难陀武功极高，李密不敢得罪他，让虎牢关诸将都听他号令。
他作为精神裁缝是一把好手，可如今这天竺狂僧膨胀了，为了展现权威，对军阵也指手画脚。
裴家父子心下焦躁，却再没时间说悄悄话。
偃师大军推进极快！
虎牢之南成皋城内的蒲山公营精锐，也涌入雄关。
一大片旌旗在肃穆的军阵中猎猎作响，随着大地震动，守城兵将眺望东方，已能看到远处旗帜一角。
少顷，已是旌旗招展！
偃师大军来了！
这时，瘦高枯黑，头部以白纱重重包扎的天竺僧也在雄关上朝下观望。
他目力极强，一旁的晁公错、盖苏文也远不相及。
晁盖二人还未反应过来，伏难陀的脸上突然涌现笑意：“果然值得我出手。”
远处大军之中，有人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甚至，还寻着目光找到他所在。
无声的交锋被一队马蹄声踏碎。
兵卒吼喝，擂鼓声大作。
双方近十万大军对峙。
虎牢关上，众将见关下有一员手持马槊，面若重枣的铁塔大汉驾马而出，上前叫阵。
听他喊道：
“无耻小贼李密何在？单雄信在此，速来领死！”
裴家父子未及反应，蒲山公大营已抢出一将。
他长相粗犷，高大魁梧，手持一柄九环长刀：“大胆！某家密公帐下刘三刀，今日三刀之内，必斩你于马下！”
虎牢关内的守军听罢，大喊叫好助威。
“驾~！”
城门大开，这位蒲山公营的一流悍将，直冲单雄信而去。
单雄信马未起步，刘三刀却裹挟奔马之势冲来，马越奔越急，在四蹄同时离地的瞬间，一刀劈出！
单雄信挺槊格挡，一个矮身避开刀锋。
两马错过，单雄信回马枪反手一刺。
“啊~~！”
那悍将后心受击，趴在马上打了两颤便不动了。
老马识途，长嘶一声，带着尸体冲回关内。
偃师一方大军擂鼓叫好时，虎牢关中又冲出一将，他一边驾马一边喊：
“莫要嚣张，我王冲来会一会你！”
他一开口，带着浓浓的北海口音。
须臾间长枪对马槊，才过三招，这王冲喉咙被捅穿，死在城下。
偃师一方气势更旺，压下了虎牢关的声音。
城头上的精神导师似是看不下去了，点出一将。
此人一把长须，四十岁上下，看上去颇为雄壮。
待他自报家门，才知姓周名仓。
单雄信与之一战，二人枪来槊往，既拼战阵之法，又拼武艺内功，单雄信越来越惊。
这对手连中他两槊，竟未倒下。
待刺中他第三槊，周仓坠下马去，见他仍然未死，单雄信驾马追杀，没想到对手提运轻功，快过四蹄，冲回了虎牢关。
侯希白惊了：“那人是怎一回事？！”
周奕猜测道：“想必是修炼过换日大法一类的天竺武学。”
独孤凤在一旁点头，杜伏威则是追问两句，周奕便与他简述什么叫换日大法，又说起在三脉七轮中如何与与大日如来互换。
老杜不通天竺武学，眼神却够亮。
他看向近十丈高的城头：
“此人是伏难陀点出来的，恐怕学过天竺魔功。管中窥豹，伏难陀应该也通晓此法。”
周奕明白老杜在提醒自己，认真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兵刃交击之声又响了起来。
李密一方三战三败，裴行俨作为虎牢关第一猛将，提着双锤而出。
他曾跟随大将张须陀，骁勇善战，有万人敌之称。屡立功勋，却受到小人栽害。
战场之上，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方才在城楼上看清了单雄信的枪路，信心更足。
这时一人老辣，一人勇武。
连斗几十回合，兵器交击之声越来越响。
宋蒙秋、张镇周等人本欲请战，助长军威，一看裴行俨双锤舞动，劲风咆哮，心知不是对手，只得从旁而观。
单雄信的内功得到过周奕指点，又练了霸王火罡，依然难胜。
虎牢关萎靡的气势渐长，再这般斗下去，方才那三场等于是白赢了。
杜伏威与周奕对视一眼，在赵从文、杨庆诸将眼前夹马奔出。
“单兄稍歇，本人来领教一下裴将军的双锤战法。”
他的声音传播极远。
城楼上裴仁基心中一凛，晓得是谁来了。
杜伏威名头甚大，早年就名动江湖，论武力，裴行俨恐怕难敌。
且此人与天师关系莫逆.
一念及此，裴仁基不由看向偃师军阵，已然瞧见那大军之前的白衣人影。
登时忧心忡忡，害怕儿子有什么闪失。
就在这时，那半闭着眼的伏难陀朝城墙边沿靠近一步。
“噹~！！”
单雄信方才一撤，杜伏威的长刀就碰上双锤。
裴行俨一击之下，感受到锤上传来的劲力，盯着眼前面容古板的男人，不由咬紧牙关。
饶是他天生神力，气劲卓绝。
可对方能用内力进行弥补，丝毫无惧。
与方才单雄信相斗不同，面对杜伏威，已是从兵将之斗变成了江湖高手对决。
力之所及，还有对武道的感悟。
两人交手十来招，杜伏威的刀气愈发凌冽，时而大袖一卷，用出自家成名绝招袖里乾坤。
裴行俨遇上他，一身实力发挥不到九成。
越打败势越明显。
虎牢关守军心慌了，裴将军可是关城第一猛将！
晁公错、盖苏文已意识到守军士气有变。
伏难陀比他们果断，他一声招呼不打，毫无预兆忽然从城楼扑下，目标直指杜伏威！
他的精神压迫释放出来，瞬间颠覆整个战场的比斗画风。
下方的裴行俨与杜伏威各自吃惊。
天竺僧不要脸，竟然偷袭！
哪怕是武道宗师，面对伏难陀的偷袭大概率也是一击毙命。
他打得好算盘。
这一击杀掉杜伏威，可斩获方才诸将积攒的威势。
强取豪夺，将声名地位攫为己有，对他来说属实平常。
劲力经伏难陀三脉七轮，透过小腹发出，形成令人呼吸困难，似暴风般的气罩。
下方的裴行俨受到波及，心中骇然，感受到彼此间让人绝望的巨大差距！
那黑瘦枯僧的身体中迸发出的力量使得他脚底板都生出凉意。
挡不住的，杜伏威怕要死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之下。
裴行俨正这样想，忽然一道劲力似狂风般卷来。
他像是风中枯叶，受力之下双腿再夹不住，掉下马背，重重摔在地上。兀自一呆，城墙上的裴仁基大声呼喝，见儿子发愣，立马跳下来要将他拖离恐怖战场。
才一落地，进入战场十丈内，忽然双目昏沉，精神摇曳。
赶紧咬破嘴唇，定了定神，将儿子拖出。
裴行俨精神恢复，拉着老爹一道朝虎牢关倒退，眼中多了一道白影，正挡在杜伏威身前。
速度好快！
他方才没眨眼睛，却没留意到白影是何时出现的。
裴仁基猜到他在想什么，直接道：
“伏大师先出手的，但对面速度还在他之上。”
又低声叮嘱：“快回城楼，军阵不出，我们已无法参与。”
裴行俨再不谈什么年轻气盛，与老爹返回城楼，在近南海仙翁处站定。
城下又是一番光景。
杜伏威已安然撤退，天竺狂僧正与天师对峙。
裴行俨看了身旁晁盖二人一眼。
一人攥拳，一人握刀，伺机以待，他忙躲两步，不愿再受波及。
四面八方，数万目光汇聚。
天竺僧的脸上展露笑容，身体舒展，享受着万众瞩目。
“天师，又见面了，贫僧这次可不会留手。”
“哦？就凭你？”
周奕转目在虎牢关城头上：“再加那两个手下败将？”
晁盖余光相碰撞，纵身跃下。
二人轻功不俗，南海仙翁广袖大襟，予人飘飘滞空之感。
盖苏文霸道声音响起：
“胜败岂在一战之间，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才是赢家。天师果有胆量，今日切勿逃走。”
“不错。”
晁公错一拂广袖，掀乱西风：“当日天师以精神秘法偷袭，胜之不武。今次伏大师在此，你岂能故伎重施。”
周奕不由笑了：
“你们让我想起曲傲，被人家缝补精神后，本事稀松，口气不小。”
晁盖二人被当众羞辱，神情一变。
但想到荣府寿宴那一幕，他们却无胆动手。
加之与伏难陀有过约定，于是暂压怒火，只把气势杀机倾泻，为狂僧助阵。
伏难陀双手合十，他没有兵刃，却大胆朝周奕走去。
所有人都能窥见他的底气。
旁人越是瞩目，伏难陀气势越盛！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天师，你知晓什么叫做还梵归一吗？”
周奕没答话，他自问自答道：
“我是梵，你是他。你是梵，我是他如蛛吐丝，如小火星从火跳出，如影出于我.”
他的声音乃是一种诡异天竺魔功。
不仅在讲述自己的武学理念，也透过声音传递精神力。
所有听到他话音的人，都会忍不住与他一起思考。
精神力差的人，脑中一直回荡着“梵即是我，我即是他，他即是梵”，在这种梵音中，顷刻间要把自己的真我丢失。
这便是伏难陀的恐怖之处。
他照见真我之后，能进行精神拷问，让对手顺着他的问话思考“何为真我”。
只待一丝一毫的失神，就将承受他最恐怖的一击。
虎牢关内外，那些从失神中复而清醒之人，一个个背脊生寒。
若处于对战之中，他们已是死人。
这位天竺第一高手，精神修为极高的武学大宗师，正用非凡手段引得所有人忌惮。
伏难陀枯黑的脸上荡漾起一层光泽。
下一刻，他突然动了！
在朝周奕闪去的同时施展奇招，身体像是变成上下两截。
上的一截朝左拗去，枯黑的两手自袖内滑过，且他两只手都如毒蛇一般拐弯寻隙扭动，十指撮成鹰喙状，一手攻生死窍，一手直奔丹田。
而下一截身体，踢出撩阴左脚。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分配都经过精密计算，双手与左脚，似有三个大脑同时操控。
做不到一心三用，顷刻就要被他伤到要害。
伏难陀近身三尺，周奕动如脱兔！
双手似那通灵鹞鹰，猛抓袭来的两条毒蛇。
左脚后发先至，以巨力踢中伏难陀左腿膝盖。
“咔！”
伏难陀左腿骨骼错位，化掉力量，又瞬间接上恢复如初。
双手在瞬间与周奕连过近十招，观者只见残影，伏难陀胳膊受击发痛，朝外一挣。
周奕做出精神瑜伽术也望尘莫及的动作，左脚凌空踩实，右脚飞踢。
“砰~！”
伏难陀胸口受击刹那把自己心脏移位，凹陷下去的骨骼，须臾间反弹回来。
他连退七八步，脚下很正常，手臂整个肿起，皮下一团真气如活鱼一般游来游去。
“轰！”
翻掌一击，把周奕顺脚打向自己的这股气劲卸出击中地面。
一道长长地裂蔓延出去，叫人看清这股气劲的恐怖。
可他承受此击，竟未受伤。
劲风鼓荡，他顺着这股反推之力拔地而起，躲开一道极其强力的天霜拳劲。
周奕急速奔来，伏难陀不闪不退。
他双手合十，右掌从左掌中拽出一股叠加劲力，朝前一探。
人在空中打着旋转，螺旋如钻，带起的旋风掀起大片土层，成一道横过来的龙卷风暴直冲而来。
周奕双手散发一层白光，竟是剑罡同流才有的锐芒，如今附着在双掌上。
像是撕一块布，刺啦一声把劲风之幕剥开。
龙卷风暴中的伏难陀立刻暴露。
“砰~！”
二人双掌相击，泥土碎屑在他们的较劲之下滞于空中，伏难陀平静的眼中深藏惊容。
对方真气之雄厚，委实超过他预料。
甚至让他有种割裂感，因这等功力与其年岁完全不搭配。
他产生这个想法时，便是存在了精神破绽。
放在一般人身上，立时就要大落下风。
但天竺僧掌握精神奇术，以秘法缝补自身，让他心中没有“败”这一概念，只有从始如一地“赢”下对手。
可赢学大乘也只能迷惑自身。
劲气与土屑在临界点朝他倒卷。
他们的打斗动静已让观者惊心动魄，这时方才发现，天师的功力犹在狂僧之上。
武道大宗师，亦有差距！
伏难陀承受劲气，身形不稳。
周奕左掌五指并拢如刀，裹挟劲风，斜劈其面！
狂僧眼中寒光一闪，他竟不闪不避，左臂扭曲上格，以坚硬的小臂骨精准地架住劈来的掌缘，发出“啪”一声脆响。
骨头似被周奕劈断。
伏难陀恍若未觉，他右拳紧握，中指关节凸起如铁锥，借着格挡之势，自下而上，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捣周奕左肋软处。
周奕腰腹猛地一缩，险险避开这阴狠的钻拳。
他拧腰转胯，借势旋身，右腿如同钢鞭般甩出，足尖绷直如枪，同样带着一道白芒，狠厉地戳向伏难陀腰侧！
这一脚又快又刁，伏难陀如断线风筝一般被踢飞出去。
“砰砰砰~！”
狂僧在地上滚砸数圈，又拔地而起。
他照见真我，以精神秘术迷惑了自己，把自己当成了如来，这时运转换日大法。
将换日大法中的“我与大日如来互换”之意，蜕变成“我即梵一，梵即如来，我即如来”。
破而后立、败而后成的换日大法，在霎时间发动数倍功效。
真气在三脉七轮中挪动，直接刷掉全身伤势。
周奕在心中‘咦’了一声。
四下观者无不惊悚，看到了狂僧充满魔性的一面。
盖苏文与晁公错晓得伏难陀懂得妖法，却也没想到，他竟像个不会受伤的怪物。
不过，这可是好事！
二人灼灼盯着周奕，只听一声爆响：
“轰！”
伏难陀双脚踩出一个大坑，人如炮弹再次冲上。
周奕以拳脚加印法相击，两人看似在动拳掌，其实已是合以元神，精神力稍差一点，根本不可能跟得上对面的动作。
这一刻，偃师大军这边，杨公卿、宋蒙秋等人已经眼花。
就连侯希白都有些看不清了。
周奕的招法极快，而伏难陀全身都是奇招。
他们手上、脚上打斗之间，不仅带有残影，还闪动精神，时而形成涟漪，将光线、五感荡开。
在精微之中，屏息凝神，拆解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找到那一丝可能存在的破绽。
伏难陀虽处于下风，但他掌握秘法，无惧寻常伤势。
只待从周奕身上挖到破绽，便能逆转局势。
一道又一道劲波从两人身边炸开，虎牢关下，像是被一辆辆战车碾过。
狂暴的劲风中，
周奕劈向伏难陀咽喉处的左掌被格开，他立时化劈为抓，五指如钢钩般骤然扣下，精准无比地叼住了天竺僧尚未收回的右臂手腕脉门！
指力透骨，伏难陀整条右臂瞬间一麻。
剧痛之下，伏难陀被扣住的右臂非但不撤，反而猛地向前一送，试图挣脱钳制，同时左肘如同攻城重锤，借着身体前冲之势，狠狠撞向周奕心窝！
肘尖未至，劲风已压迫胸骨。
周奕反应极迅，扣住脉门的手非但不松，反而借力向侧后方疾带。
身体则如风中摆柳，脚下闪烁幻影，顺着拉扯之力向侧后滑步，让那致命肘击擦着胸前掠过。
他滑步的右脚甫一沾地，便如生根般钉住，支撑全身猛地前冲！
被带得踉跄前扑的伏难陀门户大开，周奕蓄势已久的右拳，指节棱角分明，包裹天霜寒劲，毫无花俏地轰在狂僧空门大露的右胸下缘！
“嘭！”
一声闷响。
拳锋深深陷入肋下肌肉与骨骼交接的缝隙，伏难陀脸色瞬变，眉眼飞霜，一口逆气堵在喉头，整个人被打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
周奕得势不让，如影随形，身形暴起成幻影前追，右爪闪电般探出，五指箕张，指尖内扣如铁，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咽喉要害！
伏难陀双手一合，在空中劈出能够拐弯的真劲。
周奕变招，手掌稍撤，将真劲抓碎。
旋即一脚在空中飞踢，狂僧带着一道破风声，砸中虎牢关城墙。
“轰~！”
整个城墙都像是晃动了一下。
上方的兵卒惊呼一声骇然下望，精神导师，死了吗？
只见墙面出现一个人形大坑，沾着血渍。
脚步声又在城墙下响起。
伏难陀双手合十，从烟尘中走出，他胸口的凹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换日大法，成倍刷动。
换了常人，恐怕已死几次，他却能安然起身。
这诡异画面，谁看了不心惊。
那枯瘦的身体，不知藏了多么诡异的力量。
“天师好生精微的真气，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你全身最硬的地方，应该是嘴巴，”周奕拔剑出鞘。
“哈哈哈！”
伏难陀带着魔音的笑声响起，而后枯黑的脸上全是凶狠之色：“天师，你没有机会了。”
他说话时，将头上裹着的白纱圈圈取下。
并非光头，而是有一头短发。
伏难陀朝头上一抹，那些黑发变白，跟着一齐脱落，露出来光亮脑门。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似是神油。
朝头上涂抹之后，登时脑袋宝光闪烁，倒映着天光，像是一颗发亮的宝石。
此刻，伏难陀的脑袋，比五十多年前光明使者拉摩从波斯带到大草原来的五彩石还要耀眼。
精神锐光，毫无保留地绽放。
瞧着伏难陀不断张开的精神力，周奕也有些惊异。
没想到，瑜伽精神术竟还有一招天竺神油抹脑袋。
伏难陀启动的那一刻，盖苏文与晁公错已受到暗示。
他们看向周奕，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同。
以他在寿宴时展露的手段，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将伏难陀的杀招逼出。
原本的计划中，伏难陀准备后手发力。
现在他没法藏招，全力以赴，可见对方给的压力有多么巨大。
短短时间，这人竟有这般大的提升。
那未来等待他们的，岂不是引颈受戮。
正这样想着，一阵劲风袭面而来。
伏难陀不断用梵文诵念经文，一圈圈波纹在其周身荡开。
混合着“梵我如一”的至高精神意念，如同实质的精神海啸，铺天盖地般向周奕席卷而去！
其中蕴含着伏难陀毕生修为凝聚的“梵境”。
诡异的精神之念，试图将周奕的精神强行拖入一个由他主宰、充斥幻象的庞大精神领域。
元神之力如针线一般在他周身缝合，在空中形成一道虚影。
那一个透明且巨大的饭铲头天竺眼镜蛇。
伏难陀的梵文声，就像是天竺人用葫芦、竹管制成的喷吉吹出的旋律，那蛇影扭动起来，狰狞无比。
周奕的元神受到扰动瞬间，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与此同时，巨大的火色精神骨架在周身成形。
这一次，骨架更为庞大，且逐渐凝实，转变成人形，更强烈的精神风暴冲向四周。
虎牢关内外十多万兵卒，用无法理解的眼神呆愣望着这一切。
城楼上，裴行俨双锤差点砸中脚面。
那巨大蛇影与火色巨人，虽是精神之物，予人的震撼感可分毫不小。
伏难陀瞄了一眼周奕的实质精神。
他差点露出破绽。
蛇影无声咆哮，他催眠自身，进入一种无敌无惧、无视万物，真我唯一的梵境。
伏难陀的精神力看上去一点也不比周奕逊色。
以他修炼的法门，绝对不能退。
一退之下，精神之伤是换日大法也修补不了的。
赢之大乘，只要退缩，就等于承认自己败了，便会从精神催眠中醒来。
他枯黑的脸上泛出白光，头顶光芒更甚，一念之后，爆发惊人速度，主动朝周奕冲去！
而周奕的剑气带着精神风暴，成流刃若火之势朝他斩来。
伏难陀靠着身体各种奇怪姿态不断闪避。
那些避无可避的剑罡，则被他以双掌上的气神交合化解，他没有兵刃，可精神锐芒延展出来，也是可怕兵刃。
临近周奕时，他忽然露出狞笑。
本欲偷袭用出的精神法门，终究是用上了！
顶轮、眉间轮、喉轮、心轮、脐轮、生殖轮和海底轮，七轮联合五气、三脉，运转到极致。
那是一种类似于天魔力场的领域。
不过完全由伏难陀的精神力形成。
在一瞬间将周奕包裹，万千可怕幻象，全部冲向周奕脑海。
背后的毒蛇虚影，也咬向火焰巨人。
这一咬并非实体损伤，而是将幻象无限扩大，要人掉入拔不出来的苦海之中。
周奕的身形，在那一刻禁锢住了。
看上去，他的窍神像是被天竺狂僧笼罩，无法挣脱。
伏难陀听到背后风声，脸上狞笑之色更甚。
他无法动作，可盖苏文、晁公错等候已久！
偃师大军根本阻止不及。
天师就要死了！
晁盖二人没有任何犹豫，他们这等高手，岂能不知周奕不懂狂僧的秘术，中了阴招，当下机会何等宝贵！
“受死吧——！！！”
盖苏文怒吼一声，仿佛黄河咆哮。
他如同魔神降世，人未至，背后中央那柄造型奇古的大刀已化作恐怖刀气，带着斩断眼前一切的霸道意志，从绝杀方位绞向周奕脖颈！
刀气过处，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厉啸。
这是盖苏文全力一击！
同时，晁公错周身数丈空气被抽空，聚在拳心一点。
平地惊雷响，蛮悍的七杀拳打得狂风怒号，直冲周奕心脉。
南海仙翁的最强一击，在他一声紧随盖苏文的怒吼中猛力挥出。
四方传来嘈杂呼声！
也就在他们出手的刹那间。
周奕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中的真气一齐调动呼应，与和氏璧因宇宙能量带来的幻象相比，伏难陀突然与他玩的这一套，等于给自己挖坑。
彼时
天竺狂僧有所感应，他惊目望向周奕。
只见他剑尖一抬。
“破！”
一声清叱，并非梵音那般宏大，却如九天惊雷炸响在精神层面！
长剑斩下。
霎时间，万千剑气迸发！
但这剑气并非射向伏难陀的肉身，而是以元神打元神。
无数道细若游丝、却璀璨夺目的剑气，如同最狂暴的星河飓风，悍然撞入伏难陀的“梵境”海啸之中！
嗤啦——！
那是一种令人灵魂颤栗、仿佛无数琉璃同时被最锋利的刀刃切碎的刺耳尖鸣。
在纯粹的精神层面，两道代表了不同武道大宗师的意念展开了最惨烈的绞杀！
原本在惊呼中的人，多半止住声音，瞪目失神。
伏难陀的“梵境”宏大磅礴、充满迷惑，试图同化一切，幻象层层叠叠。
然而，那剑气带着洞穿本质的决绝，使得伏难陀的真我在幻想中无法遁去。
任你万般虚妄，也是一剑斩之！
周奕剑气所过之处，梵音被撕裂，幻象如同泡沫般破灭，苦海被剑气生生犁开一条无垠的“真空”通道。
火焰巨人抬起另外一只手，捏起咬中自己的毒蛇。
跟着一剑斩掉蛇头，破了他的精神秘法！
那一刻，两位大宗师最极致的精神碰撞化作碎片朝四周冲击，伏难陀狂喷一口血朝后倒跌，周奕身边的火色实质精神褪去。
晁公错与盖苏文处于精神漩涡中心，被两位大宗师的碎散精神冲入窍穴深处。
难以料想的变故，直接让他们如遭雷击！
刀气逼近，周奕身形一闪，一剑斩向盖苏文。
这一剑瓦解了他的刀气，盖苏文凭借高强功力回过神来，举刀挡在身前。
“咔~！”
剑罡斩碎了他短暂失去真气附着的长刀。
“不要~天师留手！”
盖苏文忽然爆出一声惊恐大叫，他这等凶狠强人，竟也会怕死。
可剑势不停，盖苏文的声音戛然而止，脑袋直接飞起。
他在脑袋搬家的那一刻，本能调动真气压制伤势，故而没有血液喷出。
可须臾间，真气散尽，顿时化身人形喷泉，将血液喷向伏难陀。
盖苏文以最后意志，将脑袋在空中扭了个弯，看向伏难陀方向。
他张嘴发不出声音，但眼神凶狠，死不瞑目。
看样子很想质问天竺僧，你到底哪来的勇气，为何要坑人？！
周奕右手剑斩过，动作毫无滞涩。
左手成拳，将晁公错滞涩的七杀拳风以点破面，一击而碎。
晁公错已在盖苏文惨叫时清醒。
他一拳不成，仓皇掉头便逃。
什么南海仙翁的面子，哪里还顾得上。
可是耳旁破风声大响，接着感觉呼吸一窒。
周奕的拳风推开了晁公错周身空气，比他的七杀拳效果更为猛烈。
“嘭！”
南海仙翁浑身震颤，后心中拳，拳劲透体而过，心脉当场被锤碎。
他发出一声惨号，把诸多心神大乱的人惊醒。
他们本以为天师要在三大强者的围攻下吃大亏，甚至身死，哪想到随着天师出剑，电光火石之间，局势陡然反转！
天竺狂僧抱着脑袋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五刀霸被斩掉头颅。
南海仙翁被一拳轰杀正软塌塌倒向地上。
想到方才瞧见的大战，众人心中震撼。
偃师大军中有人反应过来。
顷刻间，军阵中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虎牢关上，众将闻之，更为失色
……

第199章 靖世仁主 清风夜话
四下喧哗，周奕恍若未闻，目光从晁公错移至伏难陀。
天竺僧双手环抱脑袋，遮住神油光晕。
他一动不动，无有气息，像是死了过去。
可就在周奕朝他迈步时，伏难陀瞒不下去了，他忽然睁开眼睛。
那枯瘦黝黑的身体如弓弦绷紧，似箭般呼啸飞向汜水。
还想走？
周奕破风追去，紧随其后。
也就在这时，虎牢关城上李密蒲山公营中的亲信部众嗖嗖嗖射下大量箭矢，为伏难陀争取逃脱时间。
偃师大军立刻行动！
杜伏威、单雄信、赵从文等人一声大吼，纷纷下令。
十八镇军早有部署，一大阵箭雨射向虎牢关。
各军中的高手在掩护下冲在最前方，偃师大军集体推进，强攻虎牢关。
若是虎牢关上的高手没有损失，他们还有机会坚守雄关。
眼下斗将连败，两位顶尖高手被杀，精神导师也在被追杀，士气极为低落。
若非有李密众多亲信在此，恐怕相助伏难陀的人都难找一个。
犹犹豫豫时，偃师军中的高手已经冲至！
侯希白、杜伏威、单雄信随着上募营登上关城。
虎牢关上此刻找不到能与他们单独较量的，唯有以多打少，可这批高手撑开空间，更多的人登上城楼，兵器碰撞与惨叫声连续响起。
杜伏威放大声量，呼喝让对方投降。
可依然有人领头，激烈反抗。
互相砍杀的局面，哪有留手余地。
杜伏威与单雄信领人杀向人群，杨庆、宋蒙秋郎奉等人，冲入城内，打开了城门。
虎牢之南成皋城的守军，与偃师大军正面接触。
那厮杀声越来越大，周奕奔出老远都能听到。
他没有折返，继续追杀伏难陀。
这狂僧实力不俗，留着是个大祸害，非杀不可。
“天师，莫要再追了，贫僧会返回天竺，永远不踏入中土。”
伏难陀已听到汜水河的流水声。
他一边跑，一边用换日大法刷掉自己的伤势。
可是，因为精神上的创伤，他已没办法像之前那般复原。
一切可“赢”的精神瑜伽催眠，最怕的便是见到自己不愿相信的真相，偏偏真相又摆在眼前。
因此，精神秘法、换日大法，都在真相击穿自我催眠之时露出破绽。
梵我如一不再完美，此刻已做不到“我即如来”。
伏难陀心中生出此生罕见的恐惧情绪。
且根本压制不住。
周奕被虎牢关上的箭雨耽搁了，但短短时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五十丈。
没听到周奕回应，身后的风声却越来越急，天竺狂僧的脑门上滑下豆大汗珠。
他动用精神秘法，使自己相信能在轻功上赢下对手。
利用此法激发从命根开始的五气运行，在三脉中更快速的流转，从而提高奔行速度。
可惜
伏难陀催眠自我的法子，对周奕可无效。
他连续踩出回旋劲，来到狂僧八丈以内。
五丈、三丈、两丈.
伏难陀以古怪姿势脚步骤顿，猛地回头，双手急探成鹰喙状攻杀周奕生死窍要穴。
他故技重施，速度明显比之前慢。
周奕闪身避开偷袭，一脚穿过他如蛇扭曲的手臂点其胸口，狂僧闷哼一声跌倒在虎牢道上。
这是燕赵之地去往中原最便捷的通道。
黄河就在一旁咆哮，伏难陀大口呼吸，将湿润水汽吸入腹中。
周奕所发劲力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伏难陀却憋不住吐出一大口血，伤势难以复原。
“为何不用你的秘法，是有什么限制吗？”
听到周奕的声音，狂僧第一时间没回话。
他深吸一口，双手合十道：“天师，贫僧认输了，只要你不杀我，我会服从你的任何命令。”
周奕摇了摇头。
“为何？！”
他惊怒道：“难道以贫僧的身手，不配为你做事？”
“并不是，你的武学修为我倒是挺欣赏。但我不愿与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伏难陀皱着眉头。
“因为你做事太无耻，又满口谎言。”
伏难陀没否认：“天师，你要成大事，何必在意小节。”
“别给自己贴金，我成大事与你有何关系？”
伏难陀又打起感情牌：“我当初还送过你一本爱经，不算一点情义吗？”
“不是你逼我用长生诀与你交换的？”
周奕想到这狂僧当初虚伪逼迫，不由冷笑一声：“不过，我给你的那东西，是从垃圾中捡来的。”
“你！”
乍闻此事，伏难陀的精神愈发崩溃，又听周奕道：
“我记得清楚，你还在南阳茶楼上欠我茶钱。”
“这值得计较吗？”
周奕提剑在手：“债多债少，都需清算。”
伏难陀听过一些传闻，不再说什么茶钱。
他回答周奕最开始一个问题：“天师，贫僧的天竺秘法依然奏效，甚至能确信，你的下一击无法将我杀死。”
“哦？”
狂僧信誓旦旦的模样，让周奕生出好奇之心。
“天师若是不信，尽可一试。”
伏难陀的眼中散发锐光：“贫僧绝不反击，若天师这一击没杀死我，就放我离开，如何？”
“那就试试你的本事。”
周奕话音未落，一剑斩去。
伏难陀双手撑地以诡异姿态盘坐，把真气调分上下，藏在七轮中的心轮与生殖轮中。
一剑过后，狂僧脑袋搬家，掉在地上。
霎时间，他心轮与生殖轮在精神波动下同时运转。
上者消耗，提供命力。
下者消耗，创造新生。
以精神引导，相信自己不死，撑地的双手，顺着地面波动感知到坠地的头颅所在，竟双手将头颅捧起，摸索眼鼻方向，要朝脖颈安装。
周奕以为自己看到了虎力大仙。
他对着伏难陀的脑袋厉喝一声：“伏难陀，你已经败了！”
这真实一喝，像是将一个装睡的人强行唤醒。
狂僧的精神链接，直接断裂。
他双手失力，脑袋掉在地上，心轮与生殖轮中，真气消散。
这下子，他死得彻底。
周奕盯着他的尸体，不由嘀咕起来。
倘若真给他把脑袋装上，估计也活不成吧？
寇徐用换日大法将跋锋寒从武尊的必杀中救回来时，也不似伏难陀这般诡异。
现在想来，伏难陀能给曲傲缝合武道意志，倒不算稀罕事。
周奕朝伏难陀身上摸索一番，没找到精神瑜伽术。
起身走向虎牢方向。
没走几步，又返回给朝伏难陀的心脉刺上一剑，再把他的脑袋踢入黄河。
……
虎牢关的战阵厮杀一开始非常激烈，由李密的亲信带头，整合关城、成皋城的守军对偃师大军展开顽强抵抗。
他们虽然缺乏高手，但作为守方。
不仅熟悉地形，掌握守城器械，还晓得陷阱埋在何处。
起初相抗，即使士气低落，亦能给偃师一方巨大压力。
可随着蒲山公营中忠于李密的领头人物被杜伏威、侯希白等人针对杀死后，战况剧变。
感受到成皋军战意衰退。
裴仁基终于发挥出了关城第一守将该有的作用。
他登上城楼最高处，与儿子裴行俨一道大喊：“停战，停战！”
“虎牢关守军，全部给我停下来！”
裴仁基守虎牢关多年，纵然关城领军之人被李密换了一茬，他在底下兵卒中的威望并未丧失多少。
还是偃师这边反应更快。
因为带军将领够多，杜伏威、赵从文等为首将领下令之后，其余将军校尉很快传令下去，与乱战在一起的成皋军拉出空间，互相举着兵刃防备，没有再战。
杜伏威趁势喊道：“放下兵刃，投降不杀。”
裴仁基站得高，已看到远方一道白影从汜水方向走来，登时放大声音喊道：
“都卸下兵刃！”
他率领的关城守军带头，城头上响起连串“铛啷啷”声响。
“裴仁基，你背叛密公！”
忽有刺耳大骂从下方传来，裴行俨动作够快，操着双锤将那人砸下城楼，摔向成皋军方向，跟着叱喝一声：“还不听令？！”
来自成皋城有近三万守军，前头几位将领互相对视。
这可是冒险举动，拼一拼，哪怕弃城不守，杀出去还是有机会的。
放下兵器，等于任人宰割。
一名老将军与裴仁基对视，出于对老裴的信任，他冒险把手中阔剑放下。
须臾间，大量枪戟投掷于地。
偃师大军这时若是冲杀，虎牢一方，只剩交出背身、然后在混乱中遭受屠杀这一个结果。
好在
偃师众将立刻令手下人收好兵器，除了外围不断有人逃跑之外，城中逐渐安稳。
杜伏威经验十足，命人接管虎牢关，再处理降军，掌控成皋城。
做这些繁琐之事时，老杜古板的脸上竟露出笑容。
东都、偃师、虎牢，三城都已拿下。
加上南阳与淮河以北区域，中原大部已定。
杜伏威、单雄信等人忙前忙后，周奕得闲，找来了裴家父子问话。
二人将李密在虎牢关的布置，详说一遍。
关城主帅议事大殿内。
周奕听了半晌后，明白了这父子二人的处境，虽是虎牢守将，但权力并不全在他们手上。
那些李密的亲信，受过精神暗示，不仅不听调遣，更有监视作用。
这作风很李密。
他背刺别人，也就担心被人背刺。
“当下谁在荥阳管事？”
“管事之人是李密，但他并不露面，由王伯当领军，魏征理政。”
“他本人是否在荥阳？”
裴家父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裴仁基带着敬畏之色看了主座之人一眼：“天师，我已许久没见过他。在荣府寿宴之前，他曾在偃师露过一面，之后便只听其令，不见其人。”
“想必，他是在躲着您。”
一旁人裴行俨很认可老爹的话。
想到虎牢关下那大战的一幕幕，李密不躲才怪。
周奕心中有数，看向二人：“你们俩有何打算？”
裴仁基与裴行俨一起拜倒，由老裴开口，带着诚惶诚恐的语气道：“我父子二人乃败军降将，何谈打算，无论天师怎么安排，我们都奉命遵从。”
他们没等到周奕说话，忽听一道女声。
“你们与颍川一地的守将是否熟悉？”
“是的。”
裴仁基赶忙道：“那边的几位守将曾与我一样，在汉王杨谅王府做侍卫。”
他说话时，用余光看了说话的姑娘一眼。
首次见到有人在天师说话时插口的，心知大不简单。
周奕顺势说道：“你可有把握收服颍川？”
裴仁基道：“裴某戴罪之身，愿为天师夺得颍川，倘若不成，提头来见。”
周奕微微点头，带着一丝追忆道：“我北上时路过颍川，此地除却一些匪患，还算平静。你夺得颍川之后，莫要扰民，再将匪患根除。”
“安排妥当，再说与杜将军。”
“是。”
裴仁基与裴行俨带着一丝惊异眼神告退。
一直退出议事殿很远，他们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爹，这”
裴行俨惊疑道：“天师行事与李密如此不同，我们这才投降，他竟信任叫我们去夺颍川。”
裴仁基轻叹一口气：“我儿，这就是天师扶摇直上，而李密走向衰落的原因啊。”
“今日可见，天师堂皇正大，昭昭之明。而李密蝇营狗苟，使得群蚁附膻，二者天差地别，不可相较。”
“他已不必对我们谈信任，因为有底气使人不敢背叛，是不是这个道理？”
裴行俨先是点头，又琢磨起方才在议事殿中听到的话：
“我观天师在虎牢关下的杀戮手段极为渗人，可对我们的叮嘱，与他的武道杀伐大有不同。武道是贴合心境的，高手更是如此，为何与其行事不符？”
“大错特错。”
裴仁基手抚长须：“我早听江南传言，道其仁厚，起初不信，只因江湖厮杀之事多与他有关，刻下亲身经历，方知传言不假。这可是好事啊。”
“开皇初年，我在文帝身边，直至今日，一步步看着大隋衰落，靖平乱世，休养生息，需要一位仁主。”
裴行俨应声附和，又与老爹商量起颍川故旧。
接着，忽又好奇一问。
“方才出声的那位，爹可认出是哪家的？”
“不知。”
裴仁基也很重视，他低声窃语：“定是未来的一位娘娘，过一段时日再寻人打听，既知我们与颍川的关系，有可能来自东都大族。”
二裴谈话时，周奕与小凤凰出了议事殿，寻到杜伏威、单雄信了解关城情况。
杨庆、宋蒙秋等人前来通禀。
他们要带一部分降军返回偃师、东都，把成皋军彻底拆散。
“周兄，你作何打算？”
侯希白莞尔一笑：“李密可真能藏，你要去荥阳找他吗？”
“当然。”
“我怎觉得，你寻他不得？”
“那也等去过才知。”
侯希白见周奕竟露出一丝郁闷之色，当下也不再拿这事开玩笑，认真道：“他一定在哪躲着，你若没时间，就让巨鲲帮的人手听我调遣，我来给你找。”
“到时候再说。”周奕也没拒绝。
接下来，他在虎牢之南的成皋城待了三天。
打坐练功的同时，确定虎牢关已经安稳。
到了第五日，两位老熟人也入到城内。
正是巨鲲帮的卜天志与陈老谋。
卜天志是自己赶来的，他带来了江南那边的重要消息。
而陈老谋则是周奕派人叫来。
如今南阳不用他坐镇，可在此为平定中原出谋划策。
同时，二人调集了大批巨鲲帮消息探子至此，可用来打探李密下落。
他们远道而来，周奕备置水酒招待了一日。
放在以前，卜天志和陈老谋还不觉得什么。
此时，却让他们心中感慨。
随着局势渐明，周奕的身份愈发显贵，如此故念旧情，惹得陈老谋都忍不住提醒，劝他改换心态，存至尊威严。
周奕没太在意，只觉得这话出自陈老谋之口一点也不奇怪。
估计龙椅样式他都已经设计好了。
虎牢关大战后第七日。
周奕与独孤凤来到荥阳，一郡之地都在戒严，他们属于是艺高人胆大。
自虎牢关失守的消息传出，不只是荥阳在紧密防守，魏郡大军也调动起来。
荥阳一旦失守，下一个就轮到他宇文化及。
尽管两家此前有冲突，为求自保，只能合作。
待夜色降临，周奕与独孤凤便朝李密府上摸去。
叫人没想到的是。
荥阳城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巡逻队伍，可李府四周，却没安排多少人手。
站在远处楼顶朝李密的大宅望去。
瓦顶高处，一个站高瞭望的守卫都没有。
要么是有陷阱，要么就是人不在。
周奕更倾向于后者，但他没放弃，朝李府掠去。
踩着琉璃瓦没发出声音，一直走到内宅深处。
戌亥之交，见内宅一间大屋灯火通明，纸窗一影，随烛火摇曳，他正在走动，像是捧卷而读。
周奕远见之下，目中光芒大盛！
小凤凰见他这样子，很是吃惊，难道李密就在府上！
空城计？
周奕看影子身量与李密非常相似，第一次见李密时，他也捧着半卷残书。
房内影子走向窗扇，慢慢凝实。
忽然，一道声音透过窗扇传来：
“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周奕眉头微皱，发现了？以李密的功力，恐怕做不到。
他细细品着这声音，也与李密相似。
真是他？或者.
才斩掉九头虫，难道又来个九灵元圣？
他没作回应，房内影子在窗边站定，过了一会又走远，看来是拿假话诈人。
周奕一拉独孤凤，两人一道跃入院落。
他移步至门边，顺手一推。
门未插闩，吱呀声打开，里边那人转过身来，明显一惊。
他看上去四五十岁，神态轩昂，修长的面孔配上有大耳垂的双耳，两眼睿智，却略带忧郁，使人感到他是那种不畏权势，悲天悯人的饱学之士。
瞧见周奕与独孤凤后，他快步迎了上来。
“天师、独孤小姐，请进。”
周奕入内，目扫四周，那人把门关上，以拒西风。
“请坐。”
周奕在一把梨木椅上坐下，定睛看向这人，问道：“你可是魏征？”
“正是。”
魏征把书放下，仔细打量着眼前青年。
“天师可知我为何在此？”
“李密让你在这等我。”
“那天师可清楚如今荥阳与魏郡的关系？”
周奕反问：“你认为加上骁果军，就能挡得住我？”
魏征摇头：“这并非长久之计，但李密与宇文化及被逼入绝境，唯有此招。”
“确实是他让我在此等天师，但刻下他在何处，连我也不知道。”
周奕皱眉：“那你还要为他做事？”
“天师有所不知，倘若我离开荥阳，周围几郡都将大乱。”
魏征继续道：
“李密得伏难陀相助，将蒲山公营中的一群亲信，变得不辨局势。而他们正统领最多的人马，一旦荥阳有变故，这些人将遵照命令，将所率部众变成流匪祸害大批百姓。”
话罢，见周奕一脸冰冷。
“他还叫你带什么话？”
“李密说，只待天师收复南方，荥阳的布局便失去意义，他的亲信会撤出此地，将荥阳拱手相送。”
李密显是在拖延时间。
但是，他还能有什么反制手段？或者说他要趁这个时间逃走？
能感觉到，魏征没有说假话。
他也不像是说假话的人。
“你可知那些亲信为何人？”
“知道。”
魏征猜到他要说什么，直接道：
“我随元宝藏一道入瓦岗跟随李密，但并不得他重视，与祖君彦一样出任记室。我势力单薄，没法除去那些人。今次留我在此，仅是给天师泄愤的。”
他又劝道：
“闻听天师是一位宽仁雄主，请在动手时，一击而毙，免得拖泥带水，祸害百姓。”
魏征自小孤苦贫寒，穷困潦倒，却有报国之志，对那些穷苦之人，多怀体恤。
这时面对周奕愈发严厉的面孔，竟也无惧。
“我为杀李密而来，你在此充当李密，不怕死吗？”
魏征微微昂起脖子：“天师尽管动手，只要将我的话听进去便可。”
他听说过眼前这年轻人多么会杀人。
仅是名号，就能叫许多江湖人闻风丧胆。
正有所思，忽然一阵微风拂过。
屋门打开，复又阖上，一开一关，屋内烛火纹丝不动。
魏征愣神时，耳畔响起声音：
“你好好治理荥阳，我的人会联系你。”
除却余音，屋内哪还有人。
魏征心跳加快，推门去看，屋外风平浪静，像是不曾有人来过。
“奇怪，奇怪.”
他嘀咕两声，这与想象中很不一样，他盯着远空黑暗，想到方才屋内的白衣人影，眼中忽然冒出惊奇之色。
……
“没想到李密手下还有这样的人，倒是挺有骨气，比李密强许多。”
“不只有骨气，他还是个难得的人才。”
独孤凤笑了笑：“那你的态度就不奇怪了。”
“不过，这次估计要无功而返。”
她又问：“现在去哪？”
周奕心中不痛快，沉吟了一会儿，还是不想放弃。
李密这货擅长扮死人，或者躲在某个箱子柜子里面阴人，又或者龟起来，要想突然之间找到他，那可难得很。
想到某种可能。
周奕没说话，拉着小凤凰便走。
翌日，他们来到周边一些县城附近的学堂，通过描述长相，向一些教书先生打听，抑或者直接询问有没有“刘智远”这一号人物。
不出意外，仍无所获。
就连路上一些拉牛车的，都被周奕特殊留意。
这天大地大，找一个人便如大海捞针。
五日后，周奕又暗中去了一次李密家大宅，最终放弃了。
回到成皋城，将此事交给了陈老谋与侯希白。
虎牢关的消息老早就传至东都，与众多思前想后的世家大族不同，洛阳一地的百姓得知后，无不欣喜。
这意味着，
东都内外安定，短期内都不会再受战乱波及。
而虎牢关下的一战，盖苏文、晁公错，以及天竺狂僧被斩杀的消息更是疯传武林。
处于风波中心的周奕，在去往江南之前，再入紫薇宫。
杨侗、独孤峰、卢楚、郭文懿、赵从文、皇甫无逸等人都在。
宫廷之事，有他们作见证便够了。
从皇泰主到黄门侍郎，全都是周奕的人。
东都很轻松地拟出了一份盖着印玺的“告江都文书”，这是给萧后瞧瞧东都朝堂的态度。
周奕虽觉得这东西没必要，但大家一片好意，总归是收下了。
不多时，在乾阳殿侧方。
卢楚、皇甫无逸等人瞧见让人诧异的一幕。
天师的胳膊搭在皇泰主的肩膀上，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朝着大业殿方向去，看上去极为熟稔。
皇泰主的那声“表姨夫”也落在几人耳中。
看到他们相处融洽，卢楚等人心中安定。
同时，又有些羡慕地看向独孤峰。
这老货皱巴巴的脸上立时露出得意的笑容，让几人看得心中嫉妒，很是不爽。
你有什么可得意的，只不过靠女儿吃饭。
自打王世充的侄女董淑妮消失，这老舔狗正常了不少。
几人却不知道，独孤峰的老实不止是舔狗失去女神那么简单，而是家中老的、小的都惹不起。
家主？
看眼色行事的独孤大管家罢了。
当然，在外人看来，此刻独孤峰是风光无限的。
乾阳殿门前，卢楚忽然道：“其实我家小女儿也娇俏可人。”
皇甫无逸摇了摇头。
郭文懿很真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洛阳首富沙天南也经常说这话。”
……
周奕没在紫薇宫待多久，与杨侗一道用饭后，便返回了独孤府。
相比于首次与卢楚一道来此，此时早没了那份生疏。
上到老夫人，下到守门的阍人。
府内之人都对他脸熟，极为热情。
不过，与他们相处倒也没什么叫人不适的地方。
只能说独孤家的人很懂分寸。
他想清闲便清闲，不会有人打扰。
临行之前的下午，又给祖母把脉，如今他正经奇经全通，对人体脉络有着更精微的把控，可将老人体内不易察觉的细微病根尽去。
接着与老夫人再聊“祖窍”。
尤楚红一开始还能与周奕交流，慢慢变成听众。
她也是个痴武之人，否则不会在功力大成时转修正经。
周奕的武学理念，让她心神震撼。
以致，在沉浸之后，周奕何时从内宅中离开的她都不太清楚。
“你准备直接去江都？”
“不，先回南阳。”
“拿剑？”
“对。”
周奕与独孤凤顺着长廊转进院子：“这次在江都应该不会耽误多久，成与不成，见一面就大概清楚了。”
独孤凤明白江都的情况，不必多话。
“岭南那边.”
周奕截住她的话：“不必担心，天刀的攻杀虽然厉害，但如今我已今非昔比，更何况，我也不是与他打架的。”
周奕一边走，一边结合卜天志带来的消息，将自己在南方的规划说给她听。
如果一切顺利，不会耽误多长时间。
晚间，两人一起用饭。
周奕劝她一道南下，但独孤凤有些犹豫。
戌时许，只说明日送他，接着就回内宅去了。
周奕照常打坐。
顾忌明日要赶路，一个多时辰后，便熄灯休息。
让他没想到的是，才闭目没多久，忽然听到一声异响。
以他现在的耳力，哪怕不刻意运气，也远超常人。
略一分辨，周奕露出微笑。
在门被推开时，他起身重新掌灯，望向推门而入的少女，笑问：
“怎么，可是想通明日要与我一道？”
独孤凤摇头：“不是，你不在东都，我可以在此帮你照看。”
“现在.”她声音温柔，有些不舍地瞧了他一眼，“我仅是想和你多说几句话。”
周奕不由想到当时离开江都时也是如此。
忽然，他嗅到一股清香，又轻嗅几下，顺着往前走了几步，快要靠到小凤凰身上。
于是腰间吃到一记‘很重’的肘击。
独孤凤将他挡远，周奕拉着她的手：“小凤，你的味道怎么变了。”
“你在胡说什么。”
“就是香味，原来不是这样的，现在带着花瓣的味道。”
她粉颈低垂，羞意爬上腮边，抬首间，清亮的眸子依旧澄明如昔：“哪有.”
周奕走上前，将她横抱而起。
独孤凤搂着他，晃了晃他脖子：“放我下来。”
周奕果真将她放下，但是又和在江都一样，两人躺在床上。
独孤凤没有跑走，反而钻入他怀中。
她安静了几息，柔声道：“周小天师，我想听你说话。”
“好。”
周奕当然答应，也不怕她听多嫌烦，将他们从雍丘初见时的事一直说，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
小凤凰时而笑，时而‘锤’他一下。
总之不论听到什么，她都很高兴。
过往的一点一滴，成了涓涓细流，在二人心中流淌。
说了好久，等一直说到江都那一晚，周奕推了推她，忽然道：“小凤，我们和那天一样好不好。”
独孤凤点了点头。
接着
二人便只剩下贴身衣物。
忽然，感受到他在此之上还有动作，独孤凤素颜染上胭脂色，一双剪水秋瞳晃荡烛光，仰头盯着周奕：“不不是说一样么？”
周奕没回答，只凑近问道：“小凤，我好奇香味是从哪来的，还有.”
“你是不是才沐浴”
独孤凤呼吸微窒，凝神看他。
本想说‘你别误会’，但看到他眼中的灼热，心中一软。
她把话咽了下去，忽然伸手环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像是回应他的话，嗯了一声，之后就温柔地靠在他肩头。
周奕侧目望着她，独孤凤见他一脸笑意，顿时一抬手，压灭所有烛光。
“小凤，别，看不见了。”
“不让你看，你再看我就跑了.”
她还待再说，已是说不出话。
少顷，黑暗中响起一道轻哼。
如是一阵春风过境，风拂柳，意朦胧.
……

第200章 谁知今夜客，又画山城峰
冬气方至，南阳之野遂笼入一片迷蒙之中。
晨雾如轻纱，缓缓自汉水之滨升起，渐渐弥漫过城池，无声地沉坠于四野。
一大队人马，正从淮安郡方向来到与南阳的交界处。
领头之人是个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女子，手攥着一条马鞭，英气十足。
正是当阳马帮的帮主娄若丹。
她正眺望东都，却被一旁的说话声吸引了。
副帮主陈瑞阳摸着胡子，与一对少男少女闲聊。
从表面看上去，这两人十五岁左右，透着股书卷之气。
仔细观察，又觉得灵气十足。
因晓得他们的身份，娄若丹没觉得稀奇，但是，他们所聊的内容却相当吸引人。
陈瑞阳擅长与人攀谈，大家在淮安郡偶遇后，走了一路，便熟悉起来，说说笑笑。
“听弋阳的卢祖尚说，道门诸位高手或将汇聚，这可稀罕，不知是什么时候？”
夏姝问道：“陈帮主也想去论道？”
“欸，我哪懂什么道法，”陈瑞阳连连摆手，“只是道门高手散于各处灵山福地，鲜有聚集，也就是天师有这号召力，比宁散人强得多。”
夏姝与晏秋捂嘴而笑，娄若丹翻了翻白眼。
你这冒昧了，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宁散人的名头响彻多少年了，老陈确实太过膨胀。
夏姝笑着回应：“宁散人是前辈高人，我师兄可没与他老人家争什么高下，只是师兄人缘好，道门朋友给情面。”
娄若丹又高看小姑娘一眼。
别瞧人家看着年纪小，说话比老陈好听。
想到陈瑞阳之前在牧场扫了一段时间马粪，她觉着这小老头管不住舌头，还得在口上吃亏。
晏秋回应了陈瑞阳之前的问题：
“道门大会的具体时间还未确定，大家正四下呼朋唤友，可能要相当一段日子。”
陈瑞阳哦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两人，可不敢将他们当成普通少年看待。
这会儿自觉混熟了，又有飞马牧场的关系，便开始打听：
“两位从弋阳松隐子道长那边回来，可是因为此事？”
“不是。”
他们的表情稍有复杂：
“我们听到一些与师父有关的消息，是从桐柏渡口传来的，只是语焉不详，故而去渡口那边问清楚。”
原来如此。
娄若丹与陈瑞阳都听过一些传闻。
老天师外出游历，一直未归。
角悟子的名头原本没多么响亮，只在雍丘一带流传，随着周天师风举云摇，成了天下间最强的几人之一。
作为天师的师长，早就挂在许多人心中。
当代天师如此厉害，人们对老天师的期望本就极高，加之神龙见首不见尾，更是有不少玄之又玄的说法流传开来。
娄若丹一直没说话，这时想到自家场主，不禁问道：
“南方战事有变，不知天师何时从东都回返？”
晏秋一丝不苟：“上次我们收到来信，说是半月之内，按照师兄的做事风格，几天内就会回返南阳。”
夏姝笑望娄若丹：
“师兄这次去江南，会错开淮水。”
“为何？”
“他说要顺汉水而下，过南郡入江，随大江东流，直至建康。”
娄若丹眼中一亮：“萧铣、林士弘大军正在大江以南徘徊，不如顺淮水过邗沟安稳。”
夏姝轻声道：“那也没法子，师兄心有所思嘛，上次在南阳时，还曾对着汉水下游喃喃念.”
娄若丹与陈瑞阳竖起耳朵。
夏姝学着自家师兄的样子吟道：
“白云拂过荆襄东，南郡草国烟水中。去棹争如流水急？来书情似客愁浓。谁知今夜客，又画山城峰”
不通内情之人，听罢只觉是普通客乡人过汉水襄城至南郡时，生出异乡情怀。
但是娄若丹与陈瑞阳知晓那些书信往来。
尤其是东都这段大战频繁的时刻，竟也多有书信去往飞马牧场。
这一点，让平时有些小吐槽的娄若丹都生出佩服之心。
陈瑞阳发挥出自己的八卦体质，不断打听。
他们一路聊话，到了南阳才分开。
晏秋与夏姝返回小院，推开院门，里边的场景，让他们不自觉地揉了揉眼睛。
院中多了一个人！
阿茹依娜还在整理道籍，这白衣人侧身在一旁，翻看她在这段时日空闲时所作的画。
依娜最初掌握绘画技艺时，画得最多的便是记忆中的漠北风光。
什么河流、绿洲，风吹草低见牛羊之类。
此时，花鸟山水人物，都会出现在她的画中。
可见有了更多的喜好，不再是那个只忆过往之人。
“师兄~！”
二人又惊又喜，周奕笑望着他们，一旁的依娜只是侧目看了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师兄，你是何时回来的？”
“几个时辰以前。”
没等他们继续问，周奕抢先说：“可有探出师父的消息？”
晏秋道：“像是在雍丘一带出现过，但又不太确定。”
夏姝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失望之色：“我听码头那人描述，几乎可以确定不是他老人家。”
周奕略做沉吟：
“雍丘认识师父的人极多，倘若他出现在那里，我们早该得知了。”
三人最早便在雍丘，对那边耳熟能详。
周奕一寻思，忽然提议：“叫人去夫子山那边看看。”
“杨大龙头已派人去了，过几日，他还准备亲自跑一趟。”
“也好。”周奕微微点头。
一想到师父，心中总有股抹不去的疑惑。
憋着很多话，想向他询问，却一直见不到人，不知他老人家有何考虑。
“师兄，你这次回来应该待不了几天吧？”
“嗯，很快就会走。”
周奕不用解释他们也明白，南方战事已启，他自然不能耽搁。
见天色不早，先不多聊。
周奕领着三人一道去了杨镇府上。
这一晚，大龙头府聚集了不少人。
范乃堂、苏运等人皆在，还有灰衣帮、朝水帮等帮主。
南阳帮的几位与周奕相处日久，较为放松，剩下几位帮主掌门，就显得拘谨了。
只因短短几年，周奕的变化太大。
以至于.当初的南阳八大势力，都像是成了极为遥远的回忆。
饭后，他们察言观色，早早告退。
裘文仲在临走时，欲要下拜，被周奕给扶住了。
“你爹回来没？”
“回来了。”
裘文仲缓抬目光：“爹说是您让他回来的。”
周奕嗯了声：
“上次东都事毕，他特来告辞，我想起你总是盼着见他，于是就提议让他回南阳一趟。”
裘文仲恭声道：
“我爹回来这一趟，虽未待几日，我娘却放下心来。临行前，他说隔一段时间还会再回来。我知他性格，能做到这般已是殊为不易，若非您出口，他定是过家门而不入。”
裘文仲表达谢意之后便告退离开。
周奕见他愁色全消，显是放下了这桩心事。
裘帮主痴武成魔。
他对武道的执着，周奕很欣赏，只是对家人的态度，就没法叫人苟同了。
杨大龙头来到帮派门口，与周奕说起淅阳郡、淯阳郡、弘农、上洛等地的情况。
除了冠军城，周围郡县已纷纷投诚。
不过，冠军城中也传来一个叫周奕意外的消息。
“那食人魔王朱粲，已经死了。”
“哦？”
周奕还是第一次听说。
杨大龙头继续道：“我昨日听了这消息，寻人确认一番，方才消息传回来，果有此事，且原因让人意想不到。”
说起朱粲，他露出嘲弄之色。
“冠军城一直与咱们相安无事，且展开正常商业交易，我还道这食人魔变了性子，哪知，是他野心太大。”
“棺宫培养真魔的手段，让他产生错觉，以为有机会掌控一支由真魔组成的大军，并借此称霸天下。这一次，他听闻东都消息，担心你会杀上门来。心生危机，便催促棺宫行动。”
“哪知将老魔们得罪，剪了他的脑袋。”
“他的蛇蝎女儿朱媚，也随他一道下了黄泉，现在冠军城完全掌控在棺宫手中。”
朱粲这没脑子的人会死，那一点不奇怪。
只是
“这隐秘消息打哪来的？杨老兄的人手扎根到棺宫内部了？”
杨镇哈哈一笑：“我哪有那本事。”
“我派出去的人在湍水上救下一人，正是从朱粲的迦楼罗宫廷中逃出来的。此人名叫白文原，来自净剑宗。”
“那朱媚有许多姘头，这白文原糊里糊涂成了她的面首，因为有些本领，听得许多不为外界所知的消息。”
杨镇又道：
“这人我留了下来，听说他家历代祖宗均是地师，钻研风水五行之学，自幼随其父于巴蜀观察山川地形，绘图为记，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刻画地图之能。”
“等天师定鼎乾坤，可令他勘测绘图，也算人尽其能。”
周奕听罢一笑，记起有这么一个人。
“冠军城那边不用多虑，棺宫那几人的心思不在天下争霸上，待我书信一封，他们大概率不会闹出乱子。”
杨镇大赞一声“好”！
他目眺冠军城，颇有感触地扶动长须。
“遥记数年前，冠军城乃是杨某心病，瞻前顾后，不敢轻言战事，被迫满足朱粲各种无理条件。没想到，这心病去的这般干脆利落。”
周奕也轻声一叹：“杨老兄，你有心病的那些年，我的烦恼也半分不少。”
“那时我功力不高，四处借势，时常担忧各种可能到来的危机。不光彩的策略，也能说出一串。”
见周奕果真想说，杨大龙头哈哈一笑将他打断，他是真不愿听。
“天师太谦虚了，你那些事放在别人身上，做也做不来的。”
接着回忆对付魔门与大明尊教之事。
说到兴头上，便邀请周奕喝酒。得他回应，范乃堂等人也加入进来。
方才大宴，现在是小宴。
人少了，但彼此相熟，话语密集，更显热闹。
一直到深夜，才各回住处。
翌日，周奕带着表妹三人出了城西，直奔五庄观。
他久未回观，但一直有人在此打扫，茶桌石雕具不蒙尘，一切如旧。
逛了几圈，给黄老二像点上一炷香，随后朝白河而去。
乱石滩头，正有一名老人头戴斗笠，甩出香饵，静心垂钓。
等他们走近，老人才发现。
谢季攸看到周奕，露出了看到老朋友时才有的笑容：“天师，你看。”
他伸手指向身旁一杆。
好像在说，你的鱼竿我还带着。
周奕笑意大浓，疾步上前。
晏秋没什么信心：“师兄，你胜算不高。”
夏姝好意提醒：“谢老近来手顺，多得大物，显是河神眷顾，不如暂避锋芒。”
周奕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
阿茹依娜看他固执拿杆，在一旁笑了起来。
白水凝烟，霜林坠黄。周奕一提长竿，影落汉江。
他没有耍赖听水下鱼游方向，仅是凭寻常钓技与老人比斗。
没过一会儿，谢季攸长杆低头，银鳞跳波。
周奕不去看老人脸上的笑容，只注意浮标。
可是，似是河神更照顾谢季攸这位老朋友，数条筷子长的黄尾连杆而起，甚是喜人。
周奕换过一饵，还朝上面吐了点唾沫。
奈何，只换得一尾白条。
在垂钓的两个时辰中，晏秋与夏姝看不下去了，打窝相助。
他总算多钓上几条正经鱼，却还是输给了老人。
晏秋夏姝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谢季攸笑着将鱼送给他，周奕都收下了。
“谢老，可有兴趣去一次岭南？”
谢季攸一听，恍然大悟：“原来天师因此事特来寻我。”
“也不全是，其实我也喜欢在此钓鱼，只是近来事多，没有余暇。”
周奕笑了笑：“岭南宋阀的祖先便是宋悲风，与你家先祖同出自陈郡谢氏，可想见一见宋阀主？”
“不了，不了”
谢季攸摆手推辞：
“我一个糟老头子，与他们见过也没多大意义，况且都是陈年旧事，后辈断了联系，碰面没个话头。天师去岭南，让宋阀主晓得有我这一支，便已足够。”
湛卢乃谢老所赠，这是他家与宋缺的交情，必须告知。
不过，听老人语气坚定，周奕微微点头，没有再劝。
他转换话题，与他聊聊近况。
又过去一个时辰，周奕才从白河边离开。
谢老一来不想耽搁他时间，二来钓鱼瘾大，拒绝了周奕的宴请，依然坐在大石上，慢慢等待夕阳。
可叫谢季攸意外的是。
临近夜幕，周奕再度回返。
他们提着食盒，在白河边佐以饭菜，小酌一杯。
河神像是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将黑未黑，有数条锦鲤跃出水面，叫人心情愉悦。
周奕带着食盒走时，谢季攸看向他的背影，默默微笑，神剑果然会认主。
这一晚，周奕返回院落，拿出和氏璧。
以秘法带着阿茹依娜与师弟师妹炼元神。
两个时辰后，他直接收功。
和氏璧中宇宙能量产生的幻象，能让人感受到无尽深空的深邃，无垠星辰的璀璨，于他们的功力而言，恐怕要修炼很长时间才能消化。
周奕在对和氏璧的摸索中，则开始尝试控制这些星辰幻象。
这个启发，还是伏难陀带来的。
虽然天竺僧的梵境幻象威力一般，想法却独特。
三人沉浸在元神修炼中，周奕拿来剑匣，取出满是古朴纹路的湛卢。
缓缓拔出一尺，只在他注入真气刹那，剑光豁然大亮！
周奕没作欣赏，按剑归鞘。
一夜安静过去，第二天大早，周奕将晚上写好的信交给表妹，等天大亮，再转给杨镇。
此信自然是给周老叹几人的。
没有叫晏秋夏姝，依娜将他送上湍水船头，待船被晨晓寒雾所笼再也瞧不见时，她才返回城内。
……
襄阳城头，汉水派高手不去理会城门处的热闹喧哗，正一刻不停地朝上游瞭望。
这是襄阳大龙头季亦农的命令。
季大龙头在襄阳经营的时间，远比不上钱独关。
起初他能坐稳大龙头的位置，全靠背后高手扶持。
自然是阴癸派的云长老、霞长老等人。
这些魔门元老虽够不上江湖顶级，可对小帮小派，一样是降维打击，轻易招惹不得。
季亦农有这些靠山，才死掉老大、又有阴癸派背景的汉水派第一个投诚。
他们是本地第一大派，其余小势力，纷纷效仿。
没想到的是.
这位季大龙头竟颇有手段，把钱独关的规矩彻底改了。
这老钱比较好说话，他自知是阴癸派前台傀儡，没什么野心。只要你不影响他捞钱，无论是黑道白道，都能在襄阳混下去。
季大龙头却狠辣果决。
他不喜欢钱，却让黑白两道的人都得听他的规矩，否则一律打杀。
初时引起巨大风波。
但随着阴癸派高手杀过几轮之后，剩下的全都老实了。
利用这几场杀伐积攒的威势，季亦农逐渐掌控襄阳。
到了现在，已无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所以，城楼上的汉水派高手，正严谨地执行季大龙头的命令。
过了半晌，城楼上的放哨之人发现异常，有数条船顺着汉水而下。
临近护城河时，有人下去打听。
接着，便去季府汇报。
此地汉水派的人熟门熟路，所谓的季府，仅是将“钱府”换一个匾额。
到了议事堂。
城楼上的放哨人朝里间一瞅，见到了几位可怕人物。
他赶忙低头，拱手汇报：
“大龙头，有几条可疑船只，是从南阳方向来的。”
“船上有什么人？”
这是一道女声，放哨人赶忙回应，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报出。
等他说完，那女声再次响起：
“下去吧，继续盯着。”
“是！”
放哨人离开，季亦农扭过脖颈，看向主座上的那名女子。
“云长老，你这样做有何意义？”
季亦农道：“难道你要布置陷阱对付道门天师？”
“对付什么？”
云采温道：“辟守玄与荣凤祥在东都布置的陷阱还不够大吗？他们却死的一个比一个惨，我早说过，此人羽翼已丰，不可再交恶，他们非要自以为是。”
霞长老在一旁点头。
她现在对云采温佩服不已。
倘若不是听了云长老的话，此时她已和辟守玄、闻采婷一样，命丧荣府。
这时，通过云长老的话，已揣摩到一些用意。
“采温，可是闻到风声便走？”
霞长老直白的话，让一旁的白清儿与季亦农都顿了顿。
云长老咳了一声：
“天师若来襄阳，意义重大，我们得迅速禀告宗尊。”
季亦农也不点破，忽然想起一件事：“辟长老离开时曾命令我跟随林士弘一道起势，如今南方将要大战，襄阳还照原来的计划吗？”
云采温皱眉看了他一眼：
“辟守玄已经死了，宗尊没有安排，你就在这别动。”
“那天师要是到此，我该怎么办？”
“随机应变，”云采温轻描淡写道，“这不是你拿手的？”
季亦农在心中大骂她油滑，晓得她不想担责任。
云长老话罢站起身，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她近段时日总是如此，季亦农没觉得奇怪。
霞长老不清楚她的意图，却本能跟了上去。
让霞长老没想到的是，云采温没回自己的房舍，而是跃出院墙，欲要远离此地。
“采温，这是为何？”
“走。”
“天师不是还没来吗？”
云长老道：“东都乱局已平，你想想看，此刻在他的地盘上，襄阳城像不像是一颗钉子。近些日子，我总是心神不宁，还是早点离开为妙。”
“这襄阳没什么高手，等我们发现他来此，恐怕就走不掉了。”
霞长老觉得有道理：“不过，我们好像也没得罪过他，宗主还与他一同对付净念禅院，应该不会对我们动手吧？”
云长老露出个不太礼貌的笑容。
“你怎么变得天真了。”
“这人斤斤计较，什么都要清算，我们与辟守玄这祸害精待在一起，准要被他清算。”
“你要不走，就在这里陪季亦农，这家伙对宗尊倒是挺忠心的。”
“走走走”
霞长老无脑相信她的判断：“那清儿怎么办？”
“不打紧，她毕竟是宗尊的弟子。”
云长老长袖一拂，与霞长老驾驭轻功而去
议事堂内，白清儿等了半天没见两位师叔回来。
事情还没商量出一个结果，她准备唤人来问，季亦农道：“不必了。”
“以我对云长老的了解，她多半已经逃.寻宗主去了。”
他们从南阳就开始合作，实在太了解云采温的为人。
白清儿有些诧异。
“那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襄阳之事？”
季亦农罕见露出自信之色：“白姑娘请放心，季某自有办法。”
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季亦农话音未落，外间突兀响起脚步声。
这脚步声之前没有听到，此时已靠得很近，显是故意给他们听见的。
只见门外右侧，缓缓走出一位白衣青年。
白清儿哪怕第一次瞧见来人真容，也从那令人悸动的气质与长相中，瞬间意识到他的身份。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由看向季亦农。
这位襄阳大龙头，表现得还算镇定。
但他又该如何应对？
白清儿那带着诡艳的秀眸，倏地填满惊异之色。
她的瞳孔中，倒映着这样一幅画面。
白衣青年方才露面，季大龙头一言不发，直接走上前，倒头就拜！
这就是你说的“自有办法”？
“不知天师驾临，季亦农没能远迎，真是该死。”
周奕一摆手：“起来吧。”
他看向一旁与婠婠气质有几分相似的姑娘，随口问道：“你是白清儿？”
“是，”她微微欠腰，“清儿见过天师。”
她亦是人间绝色，更有着动人心魄的魅力，少有男人能够抵御。
只是
白清儿察觉到面前的青年或许带着些欣赏，却眼神清明，没有欲色。
“贵派的长老呢？”
白清儿道：“可能已经离开了。”
周奕心下微感愕然，他来到襄阳，应该没人察觉到才是。
“此间之事，你们能做主吗？”
季亦农赶忙道：“可以！”
白清儿也跟着点头，长老不在，自然由他们做主。
她还等着周奕问，一旁的季大龙头已抢先开口。
“襄阳上下已做好准备，可供天师差遣。”
周奕笑了笑：“你们能完全掌控襄阳？”
季亦农毫不犹豫：“能！”
白清儿感觉到周奕的目光移动到自己身上，只能顺着季亦农的话表态：“天师需要我们做什么？”
“将襄阳的态度散播出去，另外，维持此城稳定，等着我的人来接手，能做到吗？”
“是！”季亦农朗声表态，气息之雄壮，让白清儿眼角微跳。
她还等着周奕继续吩咐。
没成想，他说完这几句话后，几步闪出议事堂，追出去看时，已杳无踪迹。
白清儿的心神略有恍惚。
她转头，目带怀疑看向季亦农：“你早先与天师见过？”
季亦农皱着眉头：“得知他便是天师之后，这是季某首次看清他的脸，何谈见过。”
“那你为何.”
白清儿已不用说下去，这襄阳城等于白送，阴癸派用了那么多心思经营，全给他人做了嫁衣。
季亦农拍着胸口：
“我对宗主忠心耿耿，这已是襄阳最好的结局。天下局势已定，宗主早不想与天师为敌，你是宗主的弟子，难道看不透吗？”
话虽如此，但你的身份切换得太丝滑了吧。
白清儿心生疑惑，忽然想起方才见的那人，又不想追究了。
师父不在场，今日结局已定。
只是，不知师父知道后，又是何等心情。
季亦农在她思绪纷乱时，已风风火火行动起来。
他立刻召集汉水派高手，城头那些云长老安排的岗哨，全都撤回。
汉水派的人得到季亦农命令，立刻召集城内大小帮派家族，举行大会。
襄阳的人正猜测他在搞什么幺蛾子。
那些不服他的人，甚至准备捣乱。
没想到，季亦农直接公布了一条震撼人心的消息。
襄阳，向天师投诚了。
虽说在情理之中，但太过突然，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响彻各处。
那些捣乱的人老老实实收起兵刃。
现在的季亦农，已经动不得了.
……
“场主、场主！”
南郡，飞马山城内堡第二重殿，一名侍女带着大管家商震的命令，急急忙忙朝里进。
不多时，她在内堡守卫指引下，来到一处泉流清脆的小院中。
院中央，正有一位装束淡雅，美眸深邃的女子坐在石桌前处理牧场繁杂事务。
因在处理正事，来自牧场主人的冷艳贵气，总是在不经意中散发出来。
让整个院子的气氛，显得更为严肃庄重。
奔来的小侍女受到影响，收敛匆忙表情。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商秀珣举眸看她一眼，又继续低头审阅各大马帮递回来的书信。
这段时间，她可一点没闲着。
除了牧场遍布九州内外的生意，还有南北两地的战事。
虽然牧场直接参战的次数不多，可战马一直在朝外运，数量远超往常任何一笔生意。
“场主，大管家说马上有客要到。”
“谁？”
“梁执事叫人传话回来，说在渡口处遇见了周公子。”
商秀珣露出惊奇之色，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可是很清楚江南局势。
东都战事与江南战事连在一起，他该没空过来吧。
但是，想到前几日收到的那封信，心中顿时生出期待，又追问：“哪位周公子？”
“就是和您好的那一位。”
商秀珣瞪了她一眼，却微微一笑，属于牧场主人的威严荡然一空。
少顷，她亲自迎下山城。
虽然牧场有众多看热闹的人，商秀珣也没有怯场，在飞马牧场东峡，大大方方将周奕领入山城最高处。
走进内堡时，周奕进入了熟悉的第二重殿。
这时周围人变少，他望着身旁袅婷温婉的姑娘，凑近一些问道：
“秀珣，我是否隔了好久没来找你？”
“还用问我？”
商秀珣斜了他一眼，周奕觉着她没生气，只听到她：
“其实也没什么，总算你还有点良心，没忘记书信，我就设想你还在南阳，总之那段时间是最长的，当时你也不在我身边。”
周奕没回话，又听她道：“来这边！”
她脸上没露几分笑容，但脚下跑出的几步非常轻快。
“这是什么？”
“你自个看吧，是当阳马帮的人给我送回来的。”
周奕拿起一份信，里面记录了陈瑞阳与两小道童的对话。
“什么‘来书情似客愁浓，谁知今夜客，又画山城峰’，这些可是你写的？”
见她有些期待，周奕很遗憾地摇头：“不是哦。”
美人场主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她掩饰得极好：“我就猜到不是，你的师弟师妹可真是古灵精怪。”
周奕顺着她的话道：
“他们确实很有灵气，但也是听我念叨你，他们才会与陈瑞阳说这些。”
她眼睛一亮，盯着周奕看时，更多几分动人神采。
“那你这次走汉水，是特意寻我的？”
“不是不是.”
周奕认真摇头：“因为长江上更平静，这条路好走。”
商秀珣顿时笑了起来，这分明是反话，宣城郡方向近日才打过一场，哪里会平静。
她又转做正色：“你还是快些去江南，不用在我这耽搁的。”
周奕感到她并非学自己说反话，立即应道：“不在乎这一两天，而且，就算我不在，真打起来，林士弘与萧铣也没有胜算。”
“对了，鲁先生在后山吗？”
“在。”
商秀珣见他稍有迟疑：“你有什么要问他的？”
“有一些，只怕他不愿意说。”
她秀眉微蹙，拉着周奕便朝后山走，“我陪你一起去，瞧瞧老头子还有什么秘密连你也要瞒着”
……

第201章 山城甜酒 天子之诏
美人场主风风火火，容不得周奕回话，拉他便走。
穿过精致的飞鸟园，进入后山。
小道尽头，西风摇晃着竹篁，叶片摩挲，隐闻鼓瑟之声。
朝宜调琴，暮宜鼓瑟。
安乐窝前，那宽袍广袖的儒雅老者好生惬意。
放下乐器，开始摆弄屋前酒盏，悠然享受着晚年时光的每一刻。
忽然，鲁妙子听到了脚步声。
奇怪了，怎是两人？
他心思灵透，细细一听旋即反应过来，能和女儿一道来此的，只能是那个小子。
直起身子朝远处看去，果见一丰神如玉、白衣束剑的青年正被女儿拉着含笑走来。
“鲁先生，打搅了。”
周奕很‘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有什么打扰的，他前几日还说起你，一直记挂，你一来，他准是心里高兴。”
鲁妙子听了女儿这话，微微一怔。
我说过吗？
他不动声色，此刻也只当是说过了。
朝周奕连连招手，顺势道：“周小子，你是该多来，否则我酿的六果酿喝完，你可就没有口福了。”
周奕笑应一声，与商秀珣一道坐下。
“方才我听到山下动静甚大，想来是牧场的人在欢迎你，你们俩见面不在一起说话，突然急着来寻老夫，可是.”
鲁妙子发挥着想象：
“可是要定人生大事？其实不必问我，江湖儿女，你们自个儿决定便好。”
商秀珣的脸上不由透出两抹海棠初绽般的红晕，“你胡说什么，他有事要询你。”
鲁妙子好奇心大起：“哦？何事？”
“邪帝舍利。”
鲁妙子的表情微有变化，听了这四字，忽然沉默没有接话。
商秀珣从旁催促：“你若知晓直说便是，瞒着他人就罢，连我们也要瞒着吗？”
鲁妙子露出苦笑，喃喃一叹：“向兄，你坑苦我也。”
他目光躲闪，放低声音对女儿解释：
“秀珣啊，我一生重诺，绝不失信于人，既然答应朋友要保密，那是死也不能说出口的。”
周奕早有所料，不愧是终极保密王。
为了保密，可以不当舔狗的存在，秒杀武林判官十条街。
“你你真气死人了，”商秀珣还要再说后边的话，周奕拉了拉她的胳膊，将她打住。
“向邪帝一定很欣慰有您这样一位朋友。”
鲁妙子道：“邪帝舍利的具体位置，我没法告诉你。”
“不碍事。”
周奕也不是要问这个，“前不久我去巴蜀时，其实已得到过一颗舍利，还发现了墨家机关术与圣极宗背后的秘密。”
“嗯？”鲁妙子微感诧异。
这些事他其实清楚得很。
向雨田在邪帝庙的那段时日，他也在巴蜀。
就连伏魔洞中的庞大机关，也是由他打造，还告知了石青璇如何闯过那些机关。
周奕将老鲁的表情尽收眼底。
于是，他将邪帝庙、古蜀国舍利与战神殿有关的内情，或得到证实、或属于推测，全数告知。
鲁妙子一直点头，说明他所言无错。
周奕话锋一转，提到跃马桥与杨公宝库。
鲁妙子闻言一惊，等他后话。
“向邪帝的那颗舍利就在杨公宝库，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此言一出，鲁妙子守护的秘密等于被揭穿。
他望着周奕，知道这不是在诓骗他，毕竟说出了“跃马桥”三字。
“此事你从何而知？”
周奕神色平静：“阴后恐已至长安跃马桥，正和邪王一起想法子破解你的机关。”
鲁妙子听到这，心情就有些微妙了。
这.老情人和老情人的老情人和好了？
周奕忍俊不禁：“我实话实说，没掺半句假话。”
鲁妙子手拈长须，沉吟道：
“那杨公宝库分真假两层，进入假库后，会看到一个装着兵器、少量金银财宝的库房。且此库有致命陷阱，水银池会倾泻下来。”
“不过这对高手没有多大作用，只是要他们相信，宝库已毁，从而错过里边的真库。”
“其实进入内部不难，我来教你。”
鲁妙子准备起身拿纸画给他看，忽听周奕问：
“鲁先生，这杨公宝库的位置是你选的、杨素选的，还是向邪帝安排的？”
他有此疑问，乃是建立在了解过邪帝庙布置的基础上。
商秀珣皱着眉：“老头儿，你那朋友只让你保守舍利这一秘密，如今那已不是秘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鲁妙子示意她别急，侧目看向周奕：“你为何有这般猜测？”
“很简单，我知道向邪帝在寻找进入战神殿的方法。同时，那庞大的杨公宝库，不是短时间就能建造出来的，比如巴蜀的伏魔洞，借助了天然地势，我猜宝库可能借助了以往留下的建筑。”
“对极。”
鲁妙子朗声答道：
“那其实是丰京和镐京的祭祀地。”
“所谓考卜维王，宅是镐京。周文王灭崇，将西岐迁至丰京时，那个地方就已经存在了。向兄让我将舍利放在那里，乃是将其回归原位。”
“第一代邪帝谢泊在古齐国的大墓中发现此物，正是得自周天子所封。”
“历经漫漫岁月，又返回初始地，这种跨越时空的轮回，是否很动人？”
说到这，他抚须一笑。
“虽然守护舍利的秘密不易，但能参与其中，我亦兴奋，也不得不感慨向兄是个妙人。”
“他确实是妙人，但初始地是何意？”
周奕猜测：“难道周天子将舍利一直保存在此处？”
“不。”
鲁妙子道：“你很难想象到。”
“轩辕黄帝时期，广成子从战神殿中感悟出长生诀后，从地底返回地表传给黄帝。镐京地底有一处通向战神殿的通道，广成子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此地便是宝库地底，只是历经岁月，通道早已消失。”
“不过.”
“向兄某次带着舍利至此，曾隐隐感受到地底战神殿的存在，可是一闪而逝，这让他追悔莫及。他告诉我，原来战神殿能在地底移动，也正是这个遗憾，让他迟迟逗留在这片虚空，不愿离去。”
“到最后，实在是找不到战神殿，又不愿耗费历代邪帝留下的元精，这才破碎虚空。”
拨云见日，周奕眼光大亮：“原来如此。”
“我与杨素关系莫逆，得知他的想法后，就将杨公宝库的位置选在这里，设置内外之库，藏住舍利。”
“那不是留了破绽，让外人更有机会将舍利找到？”
“这也是向兄交代的，他非是要舍利永不问世，只看谁有缘了。所以，我不能对外说，泄露出去，便是我的私心，算不得缘法。”
鲁妙子冲着女儿苦笑了一下：“秀珣，你总能体会我的苦衷了吧。”
商秀珣没给他好脸色：“谁叫你轻易许诺他人。”
鲁妙子回转屋内，连写带画，讲清楚真库假库构造。
他还打算细说长安水文，告诉周奕如何将宝藏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地下运走。
周奕直接打断。
这里没必要听，把长安拿下，里边的宝藏无需偷运。
取出舍利即可。
把这桩事问清楚，周奕心中有底，与鲁妙子聊起一些阴后邪王之事。
倒不是他故意的，仅是感觉老鲁想听。
满足他的好奇心，顺便八卦一番，瞧瞧老鲁对阴后的态度。
不愧是天下第一能工巧匠，并未露出舔狗之态。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女儿在旁边。
周奕与他喝了不少果酒，临走时，美人场主抱起两大坛，准备与他一起返回飞鸟园。
半途，又被他叫停。
“怎么？还有话要对老头儿说？”
“不是。”
商秀珣凝目看他，等他后话。
“我们去看看你娘。”
她微微一窒，点头道：“好。”
商秀珣领他去到后山上一处较为僻静所在，距离对崖的飞瀑更远。
出黑是老手艺了，周奕在墓碑前，可以说好长一串不带重复的祈福词。
洒上老鲁的果酒，拜了几拜。
接着，又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上代场主念叨着本代场主的好。
说她仪态万方，芝兰玉树总之是一顿夸。
美人场主每次来到这里，总怀着无限伤感，今次，头一遭露出笑容。
她推了推周奕，将他拉走：
“快别说了，我娘马上要误会你‘油腔滑调’。”
美人场主将怀中的一坛酒递给他，她空出一只手，挽着他的臂弯，语气更显亲切，一路问他想吃些什么。
周奕想了想，有个好提议。
商秀珣露出惊喜之色，又颇为犹豫：
“这这不好吧，岂能让你做这些。”
“快快快，别耽搁。”
周奕笑着催促，毫不在乎。
接着，他们一道前往内堡中的厨房。
等商秀珣寻个理由把人支开，周奕亲手治菜。
他打算复刻在偃师吃到的柴氏燕菜，虽说没有木道人打造的传说中的厨具，可他的天霜寒劲，当世找不到第二人。
故而.
一番忙碌之下，赶在天黑前，真被他做成了那道燕菜。
美人场主显是有过加练，她做出数道精致小菜，作为辅菜，不抢周奕的风头。
找来食盒装好，一道返回之前用饭的翠煌阁，上到四层。
冬日天黑得早，翠煌阁已是最高处。
有一点点西风也不打紧，灯火初明暖愈浓，正好欣赏飞马山城的冬日夜色。
唯一遗憾的是，与那些大厨相比，他们的技艺还差得挺远。
“秀珣，是不是很失望？”
“怎会呢？”
她指了指周奕所治之菜：“其实没那么差，只是你自己要求比较高。”
说着说着，商秀珣忍不住笑了起来。
显然是安慰人的话。
不过，她很高兴也是真的：“吃东西的时候需要看心情，若没兴致，任何菜色都会失去滋味。这将是我久久难忘的味道，它可是你亲手做的，旁人比不了。”
话罢，她凤目眯成一线，有个微笑弧度。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美人场主才应一声，人已经从座位发生移动，任凭他将自己抱坐到腿上。
虽然此前有过亲密接触，毕竟隔了好长一段时间。
商秀珣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秀珣，酒呢？说好的甜酒呢？”
“这不是吗？”她理好思绪，指了指桌上的六果酿：“这果酒难道不甜？”
“不是不甜，只是和你上次说的不太一样。”
“一样的，你记错了。”
美人场主说话时，羞赧之色在眉梢眼角晕开，如染霞光，那双明眸早没了寻常待人时的清冷。
周奕就望着她，不说话。
商秀珣将桌上的玉盏捧来，双手凑到他面前，笑道：“奕公子，请吧。”
周奕躲开，商秀珣又请他喝，周奕与她逗趣，连躲几下。
以致酒水都洒到地上。
若是老鲁瞧见，一定要怪他们暴殄天物。
美人场主把剩余的半杯酒朝翠煌阁外一泼，叫西风卷起六果之气，复斟一杯。
她看了周奕一眼，面带醉红，而后
一口饮下，玉盏中少去一大半，俯身将口中果酿连带唇上沾着的几滴，都送给了周奕。
因太匆忙，又不通技巧，虽是满口果香，却洒湿罗衫，在几分狼狈中展露出诱人醉态。
周奕意犹未尽时，酒已没了。
“秀珣，很甜，但是没喝够。”
商秀珣靠在他怀里，听罢二话不说用力咬了他一口。
“这么久不来找我，哪有你酒喝。”
周奕轻抚她的后背：“等我料理完琐事，一定经常来牧场。你若愿意，可随时与我一道出去，那时就不用分隔这般久了。”
商秀珣没答话，拿出一块手帕，将他脖子上，衣服上洒的酒擦了擦。
之后，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没生你的气，只是担心你将我忘了，想一想就挺伤心。”
周奕立即道：“在这事上，我可比鲁先生更重诺。”
美人场主笑了，问道：“那你可否满足我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她没立刻说，先让周奕继续用饭。
之后带他去到三楼那间雅致房间，周奕得知她的心愿后，便当着她的面，给她画那些食谱。
将自己在南阳时所作的过程，清晰呈现在她眼前。
同时，还附赠了一幅飞马山城图。
将那句“谁知今夜客，又画山城峰”完美圆上。
周奕本是要立即离开的，但能感受到她的不舍，又想起她违背祖训，一直在默默帮忙，结合自己的作为，心中多有歉疚。
于是在山城连待三日。
这期间，周奕帮她处理要看的书信，一起治菜，一起赏月作画，还下到牧场骑马。
短暂的时光中，她总是面带欢笑。
到了第四日，商秀珣主动将他送出牧场。
东峡入口，人皆散去。
周奕望着她，笑问：“我还可以待几日的。”
商秀珣拉着他的手，外界传言她孤芳自赏，其实心思非常敏锐，时间虽短，却能体会到一个人的心意。
这时很有信心地说道：“不用，你去做事吧，我还得安排人给虚军师他们送马。”
周奕见她神色毫无勉强，不由与她对视一笑。
“嗯，我走了。”
也不啰嗦，他挥了挥手，转身朝东而去
……
寒来暑往，转眼到了小雪那日。
自大半月前，南部抗周联盟在宣城郡与江淮水师大战一场，在李靖手下吃了败仗后
今日，萧铣在江夏郡，又败给徐世绩。
其手下大将、被封为齐王的张绣尸横江面，麾下部曲八千余人，或死或降。
萧铣吃了这场败仗后，不敢轻举妄动。
对面的徐世绩就和吃了猛药一样，连续半夜突袭。
萧铣再度派人联系林士弘。
可这位楚帝，近来更多时候都在闭关，惹得萧铣极为不满。
哪有这样当皇帝的？
但是，周奕势大，萧铣还要依仗林士弘的高明武力，得罪不起。
况且，三方抗周，互为唇齿之邦，彼此不可生隙。
萧铣一面联系林士弘、沈法兴，一面派人去岭南给宋缺去信。
万一他们三家真斗不过，还得找一条生路。
打不过，就投靠宋缺。
只要这位岭南霸主点头，他便心中踏实了。
当今天下，便是佛魔两道也没人敢去岭南闹事。
天刀之威岂是说笑。
梁帝萧铣在给自己谋后路，占据毗陵的沈法兴也没闲着。
听说近来江都朝堂震动，似是有人想对江淮军动手。
沈法兴的狗鼻子一下便闻到味了。
于是，他书信一封寄给张须陀。
信中言道：“江淮军势大，我等若是分散，早晚要被吞并，何不一道击之？”
张须陀怎会理他，这封书信石沉大海。
沈法兴没有放弃，既然老一派将军墨守成法，那就联络江都新派将领中的代表人物，自然是名声显赫的镇寇大将军尤宏达！
沈法兴献出一条毒计，信中言：
“建康贼寇聚集，我愿配合将军除之，战后丹阳收归隋廷，我忌将军威，绝不敢来犯。”
沈法兴控制毗陵，设置百官，他未称王时，就已经攻陷余杭，占据江南十几郡，自称江南道总管。
而后自封梁王。
因萧铣为梁帝，他这个梁王弱了一头，同为抗周联盟中的一员，沈法兴的兵力不比他们弱，于是从梁王改吴王，现在更是建吴国称帝。
而家门口前的建康，则是眼中钉。
若江都果真与他配合，攻下建康，他便任凭江都军占据此城。
如此一来，可把江都精锐拖下水，与江淮军大战。
那时三方联盟变成四方联盟，安全感倍增。
让沈法兴振奋的是，他收到了尤宏达的回信！
信中书：
“建康守将陈陵仍忠于大隋，自献破城之策，你若听隋宫调遣，同击建康，一旦功成，陛下念你戴罪立功，恩准你回归临江宫，赐下身份，洗去罪籍.”
信中，又提到要与他商定具体攻占丹阳的策略。
沈法兴看后大喜。
他的儿子沈纶是响当当的高手，见识不凡，提出异议，猜测这是尤宏达的阴谋。
沈法兴却对儿子教育一番。
“江都隋廷无有威信，那周奕才是撬动他们的根本，是大隋的心腹大患。江都其实也在依仗我们与江淮大军对抗，只是拉不下脸与我们结盟，四家分散，会被逐个击破，彼此合力，方能自保。”
“张须陀焉能不懂？”
“尤宏达出自张军大营，这件事，定然是他默许的。”
沈纶一听，恍然大悟。
又问如何处理建康城，沈法兴又将‘把建康当做诱饵，使得江都参战’的计划说了出来。
沈纶大喜，请命去见尤宏达。
沈法兴欣然同意，又写下密书，派人将此事告知林士弘、萧铣，免得他们误事。
仅一日后，双方在延陵相见。
让沈法兴做梦都没想到的是，白天大家勾肩搭背，谈得好好的，要一道攻打建康，拟定了各种计划。
尤宏达还透露陈陵一定会反！
本以为合作将成，要把江淮军一下打疼。
到了晚上，尤宏达给年轻人上了一课。
沈纶军帐忽起大火，连烧数百营，复刻了太康城外、蔡水之畔的场面。
半夜里，延陵全是喊杀声。
尤宏达突然发难，不仅灭掉沈纶带来的五千人，还利用众多高手围攻，将这位吴帝之子抓住。
接着，军中高手废掉了沈纶的武功，命他一路拍门。
有这位吴国太子相助。
一夜之间，攻下城池十余座。
第二日打到曲阿，威逼沈法兴的老窝。
沈法兴震怒，命令大军出城迎战，没想到程咬金、秦叔宝、罗士信带着三股军队，从海陵方向杀来，在沈法兴大军离开后，攻下了晋陵。
跟着前后围攻，沈法兴大败，狼狈逃向太湖方向！
短短几日，不只是毗陵丢掉，连吴郡也落在江都大军手上。
沈法兴一直退到余杭，才维持住局面。
让沈法兴更不能接受的是，江都大军深入作战，丹阳方向的江淮军，竟没有趁机偷袭江都军后方。
他深深怀疑，这两方是否存在勾结。
沈纶被斩杀的消息传来，沈法兴虽然心痛，但对他来说，儿子不止一个，没了可以再生。
若是江都军真与江淮军勾结，那就要老命了。
情急之下，命令人急去鄱阳湖，告知林士弘。
然而.
苦练紫血大法的林士弘，依然没有给沈法兴与萧铣一个准信。
几日后，尤宏达率军击溃沈法兴，灭敌五万余、攻城数十座，占领太湖，斩杀吴国太子的消息传遍江都！
临江宫内，隋廷震动！
就连张须陀都感到惊讶，这虽然是个极好的机会，却是尤宏达拍板定下的。
因为他近来正陷入两难，既不清楚江淮军的态度，也不知如何面对宫廷中出现的变故。
此次，尤宏达抓时机之准，连他也佩服得很。
不明内情的人感到振奋，似张须陀这样的人，考虑得就多了。
小雪后第十二日。
张须陀又一次前往独孤府，与独孤盛饮酒说话。
天完全黑下，两人也未商量出一致意见。
主要是.
他们两人自个儿都有心事。
独孤盛将张须陀送走，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
一旁的张夫人道：“你在想什么？”
“当然是宫里面的事。”
“有什么好想的，娘的信你不是看过了。”
张夫人又道：“张大将军见你几次，想听你态度，你倒好，竟也不明说。”
“老夫”
“别说你那一套，若你真对陛下忠诚，怎么不奉诏行事？”
独孤盛手心敲手背，露出一丝无奈：
“这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张须陀掌控大军，且尤宏达是他嫡系，他们加在一起的声势，连我也比不了。我不清楚他的态度，怎能将自家想法脱口而出？”
张夫人诧异一笑：“你竟懂得动脑筋。”
“夫人这是什么话！”
独孤盛眼珠一凸，相当不满。
随后看向东都方向，吸了一口凉气，不由摇着头：
“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上次和凤侄女在一起的那周他竟是这身份，诶，我早该怀疑的，怎可能突然冒出一个武功这么厉害的年轻人。”
张夫人轻讽：“你还能怀疑？你十个脑袋加起来，也够不上侄女婿，他把你卖了，你能给他数钱。”
“岂有此理！”
独孤盛有些不服，但到了嘴边，也只有这四字，甚是无力。
张夫人道：“凤儿这丫头太能瞒，不过，她给了娘好大一个惊喜。”
她的眼中全是满意之色：
“要我说，咱们家真是赶上运道了，上次我就觉得他与凤儿好般配，这次，更是放眼天下也挑不出第二个。”
独孤盛听她一直夸赞，不禁道：“江湖传言，他可是风流多情。”
张夫人满不在乎：
“他若当皇帝，有些妃嫔算得了什么？”
独孤盛道：“那我可否再纳妾室。”
张夫人笑吟吟道：“有什么不可以，我怎敢教二爷做事。”
独孤盛看到她的笑容，脖子后方微微一凉，“老夫说笑的，你不必当真。”
张夫人心念正事，不与他计较。
“不要再与张须陀兜弯子了，我看他态度，并非全然抵触，你该坦明心迹，听听他的条件，也许此事会很顺利。”
“好吧。”
独孤盛也下定决心：“明日我去他府上。”
正说着，两人忽然脚下一顿。
不知何时，方才议事的内堂，竟多出一人。
他看似陌生，却给人非常熟悉的感觉。
独孤小老头愣住了，张夫人反应更快，笑着走了上去。
她不敢托大，没以独孤家的辈次，而是按照江湖人见面的方式拱手：“周先生要来怎不招呼人提前说一声。”
周奕回礼，笑道：“一家人见面，就没考虑那么多了。”
张夫人闻言，笑意大浓：“快坐，快坐。”
独孤盛上前两步，打量着周奕，忽用带着疑惑的口吻道：“周先生？”
“嗯，是我。”
周奕见他的样子，心中一乐，“这才多少时日，二爷就不认得我了？”
独孤盛实在没忍住，埋汰一声：
“因你的身份，我一惊一乍，又喜又愁，好多天没睡好。”
周奕温声解释：“上次我来江都时，局势很不稳定，且府上危机甚多，我只得掩盖身份，方便行事。”
独孤盛想到那次危难，若没有周奕相助，他恐怕已经寻阎君报到去了。
一边点头，一边邀请他坐下。
张夫人已倒茶过来，独孤盛似找回了当初的感觉，又把江都的情况说给周奕听，询问对策。
“另外一封诏书找到了？”
“是的。”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周奕沉声道：“明日寻上张须陀，我们一道去临江宫。”
嗯？
张夫人和独孤盛各吃一惊，没想到他如此直接。
“这合适吗？”
“放心吧。”
见他胸有成竹，独孤盛点了点头。
他行动迅速，当天夜里就派人入宫禀报，同时联系张须陀。
翌日辰时。
当独孤家的马车停在临江宫之外时，张须陀已提前一步前往成象殿。
随着独孤盛与周奕来到成象殿。
往昔熟悉的场景，又一次浮现。
成象殿中，萧皇后、张须陀、独孤盛、周奕，还有一位李公公。
那时，流珠堂内只寻得诏书一封。
又因赵王杲被杀，导致遗诏作废，陷入僵局时，还是周奕提议将杨侗的兄弟燕王倓立为江都新君，这才让江都宫廷恢复运行。
时至今日
张须陀望着周奕，有种眼前一切皆是幻觉的感觉。
作为大隋救火队长，他一直在平贼平寇。
此刻，最大的敌手，竟大咧咧出现在成象殿，要与他们议隋帝诏书，这是何等不可思议之事。
张须陀本有心与江都共存亡，战至最后一刻。
但是
杨广的一封诏书，瞬间找到他最大的破绽，几乎就要将他一击击溃。
萧后见到周奕，眼神也颇为复杂。
独孤盛看了看两方人，成象殿的寂静，最终由周奕打破：“殿下，能让我看一下诏书吗？”
萧后略有犹豫，问道：
“那日与陛下喝酒的，可是你。”
“是。”
她朝他身量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一旁的李公公双手捧来诏书，与前一封相比，这一封诏书上的内容，比较随意。
上面写着：
“朕愿赌服输，江都归周奕了，天子的话不可忤逆，谁敢反对，便是谋反作乱。”
啊？
这诏书字迹与上一封相同，有着传国玺用印，必然出自杨广之手。
只是看到上面内容，周奕忽然明白这帮人为何难以接受了。
广神的措辞，有点像酒后之言。
周奕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张须陀：“张大将军，天子的话，你要忤逆吗？”
张须陀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
“倘若你得江都，准备如何对待江都朝堂？”
这一点，萧后也比较关心。
周奕不必浪费口水，直接拿出一封信：“请看。”
张须陀瞅了一眼，正是来自东都的皇泰主。
杨侗也是萧后的亲孙子，她取信一观，面色逐渐舒展。
张须陀看了萧后一眼，又看向那封诏书。
心中有个疑问，如果萧后当初藏起这封诏书，又为何要拿出来呢？
他多有猜测，却未询问。
这时又回应周奕的问题：
“陛下的话我不敢忤逆，只是张某手下的将领一直在平叛，他们对大隋很忠心，都是忠君爱国之士，我一个人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并且，陛下两封诏书，互相矛盾。”
独孤盛准备说话，前一封诏书，说的是赵王杲，所以不存在矛盾一说。
张须陀在看周奕的反应，周奕则拦住了独孤盛。
主动道：
“张大将军，不如召集你的部下来问一问吧。”
张须陀看向萧后，萧后看了看信，微微点头。
李公公朝外传话，喊来了张须陀最得力的几位大将。
成象殿前，李公公眉眼抽搐。
程咬金、秦叔宝、罗士信正昂首阔步而来，他们方才大败沈法兴，此刻杀气腾腾！
张须陀早有准备。
这帮人大军在外，不排除他们殊死一搏的可能。
李公公的心猛跳一下，看到这三位凶悍将军身后，还有一位疤脸大将。
正是亲手斩掉吴国太子的镇寇大将军！
尤宏达、罗士信、程咬金，秦叔宝一道走入成象殿，见过萧后，再朝张须陀、独孤盛问候，接着便看向周奕。
这时，一旁的张须陀道：
“有件事需要听一听你们的意见。”
这几位早就被张须陀提醒过，不必详说。
“是！”他们一齐应和。
“看看吧。”
周奕说话间，将诏书递给了往前一步的尤宏达。
那尤宏达展开一看，面色大变！
众人将他面色看在眼中，当初杨广发丧时，人们都知道尤宏达有多么悲伤，所以，他的忠诚，不掺杂半分伪装。
此刻，他看到这诏书，可想而知有多么震撼。
张须陀轻叹一声：“尤将军，你有什么看法。”
尤宏达在伤感追思之中，神色陡然严厉起来。
程咬金等人还未来得及看。
尤宏达将遗诏一合，朝着成象殿龙椅方向瞬间跪下，大喊道：“天子的话不可忤逆，我将遵从陛下的命令.！”
……

第202章 楚汉辞赋 天刀问剑！
成象殿中回荡着尤宏达洪亮坚定的声音。
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都未看到诏书上的内容，见到尤宏达的举动，兀自一愣。
罗士信没甚心算，耿直得很。
见尤大将军拜，他想着尤大将军总不会出错，当下不理会诏书上写有什么，跟着拜倒，口中喊道：“罗某亦遵陛下之令！”
秦叔宝与程咬金谨慎一些，本欲看过诏书再说。
可前面两位已瞬间表态，再站着岂不是不显忠心？
二人再看一眼尤宏达，选择信任。
于是，也跪拜龙椅方向，异口同声：“我也一样。”
那送诏书的李公公在一旁松了口气，看来事情成了，这么一来，也就不会再打杀。
江都大军诸将，除了张须陀本人，就属他们四人威名最响。
尤其是尤宏达，方才大败沈法兴，斩吴国太子，他的态度，已能影响军中大部。
独孤盛将目光转向张须陀。
此刻，老张也微微愣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四位纳头就拜，瞬间完成身份转变，干脆得不像话，与他预料中很不一样。
可这是陛下留下的诏书，一些怨艾牢骚，只得快速在心中抚平。
周奕从容一笑，上前将尤宏达扶了起来。
又拉起罗士信三人。
秦叔宝与程咬金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双手都不知朝哪里放，相当不自在。
他们一直将眼前这位当做最大、最棘手的假想敌。
可头一回见面，竟是你谦我让，这般友好？
这对吗？
两人的脸上无有异状，却心存极大疑惑。
直到尤宏达再度展开诏书时，他们探头瞅了一眼。
那直接是虎躯一震！
瞬间搞懂了为何最大假想敌要来扶他们。
感情这位就是“陛下”！
在那一拜之间，我们我们已经投诚了？
“张大将军，意见业已听过，你是否遵奉诏书？”周奕目含欣赏，耐心等待张须陀的反应。
萧后合上东都文书，也移目过来。
张须陀暗自一叹，既然大隋是陛下送出去的，尽死忠也无意义，只能认命了。
他转身朝向龙椅，跪地一拜。
仿佛杨广还坐在那里：“微臣领命。”
语气之中，有着道不尽的辛酸。
周奕走上前，将这位老将扶起：“张大将军，你可知我在六合、清流一带的军队为何从未攻打江都？”
张须陀摇头：“因为早知晓有这封诏书存在？”
“这仅是原因之一，当初你能从扬子县返回江都，一多半是我帮你说了话。因为一旦让宇文阀占据此地，这座城包括周围郡县，都要被祸害。”
“我不攻打江都，目的是为了少起战端，寻求最不影响百姓的方式拿下此城。否则，江都城池再高，也拦我不得。”
周奕的话极有底气，张须陀也没觉得他在吹牛。
以他的实力，进入江都制造混乱轻而易举。
只不过.
张须陀性子如此，没法瞬间转变效忠新主。
萧后这时开口：
“我已经与燕王商定，既然陛下的诏书清清楚楚，就遵诏行事。独孤总管、张大将军，此事就由你们传达，三日后召百官于成象殿，正式奉诏。”
“是~！”
独孤盛与张须陀一道应诺，此事算是尘埃落定。
之后，萧后又将在场众人留在宫中用膳。
周奕见到了杨倓，他与杨侗长得颇为相似，只是更显文弱。
虽说在江都当了一段时间新君，却没积攒什么帝王威严。
他和杨侗一样好读书，非是道书，而是儒学。
周奕将广神两个孙子对比一番，也就不怪卢楚、郭文瑞等人更支持杨侗。
不过，杨广已放弃基业，这一切都没了意义。
成象殿朝会在三日后，周奕没打算去等。
此地他在与不在，都是一样。
从临江宫中出来，返回独孤府，对独孤盛又交代一番，便直接去往建康。
李靖与徐世绩正在调遣诸郡大军，不在城内。
周奕见到了虚行之。
把江都的情况告知之后，虚行之鼓掌欢庆。
“主公，天下定矣！”
“沈法兴丢了毗陵，在尤宏达手上惨败，待这次江都朝会后，我派人联系江都众将，届时可直接攻打林士弘萧铣联盟，宋阀的态度其实已不重要。”
虚行之满脸红光，比周奕更为兴奋。
“我去见宋缺一面，只要你们听到江都公开消息，便不用再等我传信，果断动手。”
“好！”
虚行之提议道：“主公已掌握两大都城，兵将无数，就连和氏璧也在手中，何不就此称帝？”
周奕想了想：“荡去伪帝，靖平九州，用不了多少时日。”
虚行之看了看他的神情，出声赞同：
“也好，那时天下共尊，寰宇之内，只主公一位帝王。”
周奕微微一笑，又听虚行之简述战事安排。
小半个时辰过去，他方才从建康出发，前往岭南。
仗着轻功高绝，他将抗周联盟的防线视若无物，从沈法兴的地盘上直直掠过。
天下之大，他已是哪里都可去得。
径自南下，一路领略风土人情，渐渐逼近苍梧郡。
在郡城之外，路过不少俚僚寨子，竟连续传来打斗声。
本地人说话不怎听懂。
大致意思，是宋阀势力在剿灭匪患。
这可有些奇了。
自打天刀将自己封在岭南，不仅韬光养晦，还凭借自身威势，压得岭南之贼不敢放肆。
故而，岭南成了太平地。
宋阀主的威名，在本地震响，诸多俚僚族，都以郁林郡附近的宋阀为尊，皇帝的话到这里，也没有天刀好用。
连续看到匪患作乱，显然与传闻中大不相符。
难道宋阀出了变故？
贼寇被宋阀势力压着打，这一路倒没寻得出手机会。进入苍梧郡城后，本打算寻人问问，没成想，才入城不久，就有人寻了上来。
那人满头白发，长着一把银白色美须，颇有大家气度。
加上手持一拐，又走在大队人前。
周奕已猜到来人身份，岭南与其对的上号的，定是银须宋鲁。
苍梧城中，街道上的人全朝宋鲁望去，这位在岭南名头极大。
此刻，他竟带着一大群人摆出迎客之态。
看宋鲁身边的人，齐刷刷配着长刀，显是宋阀精锐。
对岭南人来说，这场面属实罕见。
宋鲁一把美须的脸上填满笑容，隔着老远就抱拳热情喊道：
“宋某在此恭候许久，欢迎天师驾临岭南！”
他这一嗓子，惹得长街上的人瞪大双目。
天师！
岭南的消息稍微比外界闭塞一些，但天底下名头最盛的人物，他们怎可能不知？
齐刷刷的目光聚拢在周奕所在方向。
上上下下打量，似乎想看清楚这位名动天下、江湖传说无数的人物是否有三头六臂。
“鲁兄太客气了，我却是来打扰宋阀主清净的。”
“哪里哪里！”
宋鲁晓得这是客气话，但也不敢托大。
天下间能叫宋阀拿出这等态度的，当世唯此一人。
这与地盘多大无关。
个人伟力，才是可怕的地方。
否则，无论是谁当皇帝，都威胁不了天刀，除非这个人不怕死。
宋鲁连声道：“天师入熙平郡时，我们就收到消息，家主特令我前来相邀，请天师移步郁林。”
周奕微微点头，与他走在一起。
宋阀那些佩刀的高手齐整跟在身后，在众多目光相送下，进入苍梧中心。
没过多久，这座郡城陷入沸腾。
天师即将前往岭南宋家，其中含义引发许多人猜测。
一路朝郁林去，周奕也问出心中疑惑。
“近段时日，岭南可是有什么变故？”
“天师说的是那些贼人吧？”
宋鲁面色微沉：“其实与林士弘有关，说来惭愧，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他继续解释：
“在林士弘与沈法兴结盟之前，他们彼此相争，林士弘手下的崔纪秀常派人去俚僚寨子作乱，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栽赃嫁祸，将贼人扮作海沙帮众，因海沙帮转投了沈法兴。”
“这便让依附于沈法兴的俚僚各族对其怨恨，同时想引发我宋家与沈法兴大战。”
“自他们结盟之后，林士弘就改变了策略。”
“那些在沈法兴地盘作乱的贼人散去，偷偷来到我们这里、以及沿海之地。”
“崔纪秀的行动被大兄发觉，遂将他斩杀。”
“现如今的残余贼匪，不消多少时日便能除去。”
周奕闪过一丝厉色，这手段可够脏的，那些俚僚人多数与平民百姓差不多，没什么武功高手。
面对弱小之人，这些贼人尤其嚣张。
宋鲁转移话题，忽然问道：
“天师，你是否知晓我宋家对天下形势的态度？”
周奕微微点头：“倒是听说过一些。”
“宋家二哥主战，打算以岭南为基地，朝长江扩张，建立一个以南人为主的皇朝。另外一派，则是打算借助重洋高山偏阻之险，划地为王，若我说得不错，阀主的子女就是这般想的。”
“至于鲁兄，则认为两种策略都可能。”
宋鲁颇为惊异。
他没想到周奕能入木三分，将宋家内部理得这般清楚。
“正是。”
宋鲁礼貌接话：“师道和玉致心怀悲悯，不忍岭南唯我们马首是瞻的俚民，为宋家的荣枯抛头颅洒热血。”
话罢看向周奕：
“天师，倘若是你，你会支持哪种策略？”
周奕不动声色：“那要看具体什么时间，有些时候，两种策略都不合适。”
宋鲁眼角微抽。
这倒不是他想听到的，而且，他感觉周奕的话有一些生硬。
当皇帝的人，自然不愿有什么天高皇帝远、划地为王的事情出现。
不过
这是岭南，且距离天刀越来越近。
敢毫无隐瞒直接说心里话，要么就是过于耿直，要么就是没将天刀当做威胁。
让宋鲁感到牙疼的是，眼前这位，多半是因为后者。
自宋家起势以来，头一次接待如此特殊的客人。
“天师.”
这一次，宋鲁的话没说到一半就被周奕打断了。
“鲁兄，我此次来岭南，并不为天下之势，而是来寻宋阀主叙一桩渊源。”
“好。”
宋鲁养气功夫不差，摸着长须微笑：“那就先见过大兄，我也对天师所说的渊源颇感好奇。”
……
岭南宋家的驻地，也是一座山城。
群山耸峙，临靠郁水，石城从山腰而起依山势垒筑，并在山岭间开辟大片平地。它君临附近的山野平原，与郁林郡遥相对望，象征着对整个岭南的主宰力量。
见过飞马牧场这样的洞天福地。
宋家山城虽是奇观，却没能叫周奕有任何动容。
郁河有数以百计的大小码头，船舶往来不绝。
渡河时，宋鲁在一旁介绍不远处的山城：
“此城建造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历经了三百年时光才有现今规模，城中不仅储备一年多的粮食，还有清甜可口的泉水，泡茶乃是一绝。”
周奕点评道：
“郁林郡极为富足，正好与山城呼应，加之水陆便利，可想而知，此地往后还会更加繁盛。”
宋鲁哈哈一笑，有几分得意之色。
走上五马并驰的山道，自山城中，出现多名青衣劲装汉子，一个个魁梧雄壮，他们都是宋家彪悍好手。
此刻下城迎接，均执礼甚恭。
看向宋鲁身边的白衣青年时，都露出崇慕尊敬的神色。
山城吊桥早早放下。
一个看上去比宋鲁年轻，更显锐气的长脸汉子挎剑而来。
正是宋家第一用剑高手，地剑宋智。
同是用剑之人，这位在岭南享誉盛名的地剑，越是靠近周奕，身上用剑之人的锐气，愈是消减。
这似是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状况。
宋智当然有傲气，但一想到要对此人动剑，身上的汗毛就如过电一般。
武学大宗师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
只消一个眼神对望，宋智就感觉，自己好像在面对大兄。
这让他心中震颤。
若是眼前这位的攻杀能媲美大兄，加上他的轻功，那就太可怕了。
“天师，阀主正在恭候。”
宋智的语气温和无比，让不少宋家弟子感到陌生。
“怎敢叫阀主等候，劳烦引路。”
“请！”
山城上下，数百名宋家核心子弟随着地剑一道将周奕请入城中。
这待遇不仅稀罕，恐怕没几个人敢进。
一入城内，险恶地势带来的肃杀气氛削减大半，里边透着一股宁逸和平的氛围。
青石大道穿过房舍，顺着山势层层往上。
道旁遍植花树，泉水成溪，亦有园林穿插，竟带着几分池塘亭台、小桥流水的江南风情。
但一些装饰，格外素雅。
这让周奕想到武林判官在镇川楼的布置，若梵清惠至此，应该也是欣赏的。
山城第九层的大平台约有两里，周围楼阁峥嵘，充满雄浑气势。
宋鲁、宋智一道引路，将周奕带到山城尽头，那是一方特殊院落。
宋智介绍：“天师，这便是磨刀堂。”
相传磨刀堂有块磨刀石，按照惯例，被天刀将名字刻在磨刀石上的人，最终都会命丧在他刀下。
“不知我的名字可在磨刀石上。”周奕神态轻松，开了个玩笑。
宋鲁与宋智丝毫不觉得好笑，只是陪笑一声，摇了摇头。
开玩笑，你的名字是能乱刻的吗？
就在这时
一道脚步声从院中响起，眨眼到了门前。
不用猜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这磨刀石上的名字，可不能随便刻下。”
只听一把柔和的声音传来，打院中转出一名两鬓飞霜，却无丝毫老态，充满儒者风度的男人。
他给周奕的第一异象，与邪王有些像。
再一看，又截然不同。
这极为英俊的中年男人，只看眼睛，便觉神采飞扬，充满智慧，又在沉静中带着一股能打动任何人的忧郁表情。
配合渊渟岳峙的体态，确有不可一世顶尖高手的不俗风范。
宋缺着一身青蓝色垂地长袍，红巾扎髻，本是两手负后，见到周奕后才抬手打招呼。
周奕也拱手道：“见过宋阀主。”
“久闻天师大名，今日幸得一见，”宋缺笑了笑，仔细打量着他。
对于顶尖高手而来，一个精神交会，便知晓对方大概底细。
此刻，他已知传言属实。
不用在意年龄，说话的口吻完全是平辈而论。
周奕顺口道：“我初入江湖时便听过天刀之名，今次特意来拜访。”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更何况这恭维之言出自周奕之口，宋缺又露出笑容。
“请~”
宋智宋鲁跟在后方，望着前面两人走进院门。
周奕以为宋缺会带他去磨刀堂，没想到，随着步移景异，过了几进院子，宋缺便停在一处曲廊尽头的六角石亭中。
不远处有许多大槐树，参天高撑，像罗伞般遮盖一方。
石亭中早备好茶水。
一路上两人说了些客套话，比如询问周奕对苍梧、郁林郡等地的看法，岭南风貌如何等等。
等品尝过沿溪山白毛尖搭配山城之水所煮的茶汤后，宋缺说回正题。
宋智与宋鲁不由打起精神。
“天师曾说与我家先祖有渊源，可我翻遍祖籍，没得印证，还请详细告之。”
宋缺面带肃容。
此事容不得半分作假。
周奕把茶盏放下：“阀主有所不知，我有一位老友，他的先祖与宋家先祖一样，出自陈郡谢氏。”
“哦？！”
“这位老友的先祖与谢玄将军一道征战前秦，谢玄故去后，便与谢府家将头领宋悲风追随刘裕，为救谢道韫与孙恩一战.”
宋家三位掌舵人，闻之各露异色。
周奕说起边荒往事，讲得非常详实。
宋家祖籍虽有记载，但历经岁月，多有缺失，相较而言，周奕说的不仅能与祖籍对得上，且弥补细节，更为完整。
说到谢道韫，就联系上了欧冶子五大神剑之首“湛卢”。
谢家祖先见识过孙恩的强大后，武道之心崩溃。
宋悲风为了激励好友，转赠湛卢
把整条脉络梳理下来，宋阀三人，都生出人世沧桑、岁月如流的感觉。
更笃定，周奕没法在这事上作假。
宋智忍不住询问：“天师，能否一观神剑？”
“有何不可？”
周奕取出湛卢，握住剑柄，金属摩挲的低吟在石亭中响起，一道深湛幽光耀过眼目，剑脊上的流水纹像是活了起来。
下一刻.
随着他真气注入，璀璨的剑光像是把那罗伞遮盖的槐树都穿透了！
宋智大惊：“果真神剑也！”
宋鲁的手顿在长须上，他没说话，心中嘀咕不停，晓得湛卢乃是仁道之剑。
宋缺的眼中精光一闪。
“你的风神无影来自风赋，可知晓我的刀法出自何处？”
周奕毫不犹豫：
“或为《九歌》、《天问》。”
天刀闻言，朗笑一声，不知不觉中，透露出一股战意：“正是。”
“宋某自问是天下第一用刀高手，如今遇到天下第一用剑高手，且楚汉之词赋亦是相对，加之你我渊源，不知天师可有一论武学的想法。”
宋智与宋鲁都感受到大兄波澜起伏的心情。
要说天下第一用剑高手，不用比宋缺都会安在周奕身上。
他素来不喜胡人血统，更何况弈剑大师是高句丽人。
就算周奕是个陌生人，说起用剑高手，宋缺也必然支持他。
不过，这时大兄身上战意之烈，真是多年未见。
“领教天刀的刀法，正合我意。”
周奕底气十足，与宋缺对视分毫不让。
宋鲁给宋智打了个眼色，似乎在说，这与咱们说好的不一样。
按照商量好的。
大兄在询问了渊源之后，该问清楚天师对岭南宋阀的态度。
虽然这位很得大兄的心意，又是汉人，可大家仅在南阳有些生意往来，交情没那么深厚。
宋鲁甚至想提醒一句。
但一旁的宋智冲他摇头，他已经看出来。
大兄将把决定放在这一战中。
宋缺返回磨刀堂，拿出了一柄宝刀。
他有天刀八诀，每一柄刀，都有截然不同的刀法。
但对付绝顶高手，甚么刀法炫技，只会沦为拖累。
哪怕他二人点到即止，也不是磨刀堂这块地方能承受的，必须到山城最宽阔之所，便是那第九层宽广平台。
平台周围全是房舍，自然有大批宋阀子弟。
少顷，听说阀主要与天师论武，宋阀山城像是发生大地震一般！
这么多年来，只有在天刀刀下逃命的，没听说哪一个敢来岭南与天刀比斗。
但是
天师有两大特殊，第一他是武道大宗师。
第二点，更让宋阀子弟心情诡异。
任少名、屈无惧、席应.这三位从天刀刀下逃走之人，都被周奕斩杀。
所以，外界越传越离谱。
就连绝对公平公正的武林判官，都对此进行过一波点评。
“退开~！”
宋鲁一摆手，平台四周的宋阀弟子，全都后退七八步。
宋鲁声色严厉，叫他们再退。
宋智的目光，则是死死盯在山城九层的平台中央。
这一刻，天刀的刀斜指地面，这是他在磨刀堂所有收藏中最古朴的一把刀。
刀身映着淡淡日光，仿佛饮尽天地间的肃杀。
宋缺整个人已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气息似即将喷发的火山，还没有出刀，便有无尽的凌厉之感。
对面五丈外，站着一位白衣剑客。
他的眼神温润平和，不见丝毫锋芒，如同山间观云的闲者。
他站在那里，尽管神剑在手，可气息似有还无，仿佛像是悬崖边上一株虬劲的古松，任凭宋缺那恐怖的刀意冲刷而来，依旧岿然不动。
观战的宋智骇然。
对上了，他真的能与大兄相对！
宋鲁聚音成线，低声道：“据闻天师催动剑罡行剑，能显化火焰巨人，为何不见他动用，难道对付大兄，他还有所保留？”
宋智眼力更高：
“不，他反倒聪明，这一招对大兄根本无用。他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全然不怕什么精神风暴。”
“你再看看大兄。”
“他也放弃了磨刀堂中各类繁琐之刀，因对上天师这等高手，绝不可有半分分心拖累。”
宋鲁吸了口凉气：“我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他们打出真火。那时我们可没办法劝架。”
宋智正待说话，忽地面色一凝，又朝后几步。
恐怖气场正以平台中央两人为中心，向外潮水般推来。
宋缺道：“我的刀法出自天问，但更多是我毕生感悟所得。”
周奕回应：“风赋初时赋予我剑形，此刻已从青萍之末扶摇天地，形态无限延展。”
两人各有心算。
周奕一边举剑，一边说道：“阀主是此间主人，就请先出刀吧。”
“有魄力。”
宋缺话音未落，人已急窜而出。
随着周奕一动，两人刀剑相交！
《天问》之始，乃是遂古之初。
这是第一刀！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刀光，仿佛自鸿蒙中诞生，带着划分清浊的原始伟力，直斩而来！
空间在这一刀面前扭曲，此刀非快，非猛，乃是宋缺的武道初显。
那种精神附着在刀上的锐芒，透过周围人的眼睛，让他们感觉精神大受刺激，仿佛正有恐怖一刀朝自己斩来。
任何一丝胆怯，在这一刀面前，都是足以致命的巨大破绽。
周奕手腕轻旋，湛卢划出一道浑圆无暇的轨迹。
没有硬撼，没有闪避，那剑圆仿佛能包容一切，就像和氏璧展开的宇宙幻象，将能劈开一切的刀光轻柔地纳入其中，消弭于无形。
剑意圆融，无始无终。
宋缺漠然不动，斩出天问第二刀，冯翼惟象！
所谓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那是说混沌空蒙，无实物存在，只能想象。
这样的一刀，正好劈入周奕展现的武道剑意中。
宋缺刀势在一刀斩出时，骤然变幻，一刀化万影！
刀光如云海翻腾，似雾霭弥漫。虚实相生，气象万千，以无孔不入的刀意编织成一张毁灭之网，要将周奕的剑芒彻底绞碎。
可在宋缺眼中，周奕的身法陡然梦幻起来。
他在漫天刀影中飘忽不定，如云中鹤影。
剑看似不快，可每一次点、拨、引，都精准地落在刀势转换的节点或最薄弱之处。
剑光似有还无，如同映照万象的明镜，刀影再繁复，皆被镜光映照，流转不息却难沾其身。
要破尽我的刀法？
宋缺战意更浓，眼中精光爆射，天刀高举，轰然斩落。
这第三刀圜则九重，专门应对各种身法。
刀气层层叠加，空气被压缩至极限，似乎能禁锢空间，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周奕长剑由下而上，斜斜一刺。
这一刺，神剑上迸发惊人剑光，剑尖所指，正是天刀力量流转的核心枢纽，亦是那磅礴刀意中唯一可循的轨迹。
霎时间，如庖丁解牛。
剑尖与刀锋核心处一触即分，天穹刀影轰然溃散，狂暴的刀气四溢，青石寸寸龟裂，一直蔓延近十丈。
周围人用手挡住被劲风刮得生疼的面颊。
宋智与宋鲁暗道一声不妙。
大兄虽然在攻，却诡异陷入被动。
他纵横江湖，从未一败，没有人敢这样去碰天刀的刀法，譬如方才那一刀，就足以杀他们十回。
可那天师，像是能把天刀也看穿。
二人心中发毛，第四刀来了。
这是羿焉彃日！
大兄果然打出了火气~！
二人领悟之间，再朝后退，天刀的刀上，忽然爆射出似能贯穿日光的长虹，将九层平台上方的风云之气尽数搅碎！
宋缺手腕一抖，刀光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光线，破开混乱气流，无视空间距离，如后羿射落骄阳的神箭，带着洞穿一切的决绝，直刺而来！
此刀快狠异常！
周奕冷静无比，他剑势回环，将剑身瞬间横于胸前。
没有格挡硬碰，那剑身如同化作了最柔韧的水波，又似蕴含了空间玄奥。
宋缺凝聚了穿透万物力道的刀尖点在剑脊之上，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剑身微凹，随即一股柔韧至极、连绵不绝的卸劲与化劲之力爆发，将那道恐怖的贯日之力导向脚下大地。
轰隆！
两人周身地面炸开一道深坑，巨大的青石连续朝后翻身，同时生成一道气浪扫向四周，不少人耳朵嗡鸣，赶紧张开嘴巴，七窍大开，卸去这股劲力。
也有人承受能力差了，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这二人看似在斗刀剑，精气神无时无刻不在碰撞！
宋缺劈出天问第五刀伯阳安在，刀光分化，被周奕的快剑攻破。
宋缺再斩出第六刀，以快刀对快剑。
没能拿下，却搅得风浪大涌！
狂暴的气浪尚未平息，宋缺的长刀骤然敛去所有光华，仿佛融入彻底沉沦的暮色。
九层平台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与幽暗，连风声都消失了。
这是刀意领域形成的精神层面压迫，是洞彻幽冥的寂灭之刀！
刀意无声无息，直指元神，要将对手的意识拖入永恒黑暗。
天问第七，烛龙何照。
在宋缺的刀意领域中，周奕手中的湛卢光芒亮起，那是一种温润心光。
剑尖所指，正是那寂灭刀意最核心，以心映心，慧剑斩妄！
幽暗被这恒定心光刺破，如同黎明刺破长夜。
宋缺的精神压制，被完全洞穿、照亮，他这得意一刀，反倒被破得更快。
也让他深刻意识到，对手元神修为的恐怖。
此时此刻，宋缺望着对面的白衣青年，心中已是极不平静。
“好！”
他赞了一句：“再看我这第八刀。”
宋缺说话时，他的气势为之一变。
以神御刀，刀即是人，人即是刀，再不分彼此，那刀已成为身体和精神的延伸。
天问第八，九州安错山河倾！
宋缺低喝一声，长刀一斩而出。
看上去动作不大，可刀罡磅礴如地龙翻身，那刀气所过，空气轰鸣，青石崩飞，仿佛整个平台都在这一刀之下颤抖倾覆！
无匹的巨力带着粉碎意志，横扫千军！
周奕足下生根，身形微沉。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巨力，他剑尖斜指地面，猛然向上撩起！
这一剑，不再是巧劲，而像是蕴含了大地的厚重与承载。
剑光如一道拔地而起的山脊，刀罡巨浪与剑气山脊轰然相撞。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狂猛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平台震动！
宋缺衣袂狂舞，身形稳如磐石。
周奕同样一步未退，他周身气流圈旋，连衣衫都不曾凌乱，深邃的眼神中，有着叫人无法看透的底气。
二人虽然只是在试招，可其中凶险，是寻常武道宗师拼尽全力也无法体会的。
周奕顺着和氏璧的宇宙能量，在元神修炼上快了一步。
由此反馈到剑术上。
此次以天刀试剑，让他颇为舒畅，有了更深层次的感触。
第八刀了。
天刀的第九刀，应该是最厉害的！
正期待此刀降临，宋缺默然间，忽然把刀一收，他不玩了。
一旁的宋智、宋鲁开始发挥作用。
“大兄，点到为止！”
“是啊，天师，点到为止！”
周奕看他们跑来，也不好再战。
见到神剑入鞘，宋鲁心中暗松一口气：“天师的剑法神鬼莫测，我大兄数十年没有遇到对手，今次才算痛快一战。”
他朝周围一指：
“本族这些弟子走运了，未来学剑有成，也是瞻了天师的剑法。”
周奕不由笑了：“鲁兄，我可不敢承情。”
宋智道：“他们能看懂一招半式，未来便可成剑道大家。”
他转头看向宋缺：“大兄，我可有说错？”
“没错。”
天刀应了一声，他看向周奕，有些怀疑人生，心中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为何越用到天问后招，他破解得越快，我的刀法有问题吗？’
……

第203章 秦淮温情 龙场悟道！
岭南山城九层之上的混乱劲风终于平息。
于两大高手而言仅是试招，可在旁人看来，却是一场叫人心惊肉跳的大战。
宋家子弟向来以天刀为荣，此番头一遭见识到能与阀主正面相抗的人物。
当年宋缺击败霸刀岳山名震天下，其后数十载，江湖各路高手乖乖避开他势力范围所在的岭南一带。
故而，
能从天刀刀下逃走生还，譬如铁骑会任少名这样的，便能扛此大旗响彻一方。
宋缺没把这些人放在眼中，他琢磨刀术，自封岭南，才让他们有蹦跶起来的机会。
只不过，恐怕旁人难以想到。
宋缺一战之后，已产生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想法。
宋智宋鲁在与周奕说话，复请他去磨刀堂方向。
作为一地之主，宋缺却始终沉默，只是时而侧目看周奕一眼。
当身后的宋家子弟正处理狼藉的战场时，宋智紧张地瞥看兄长。
大兄的情绪状态很不对啊。
他骇然想到，难道是在方才一战中受了暗伤？天师的武功高到了这等地步？
若非周奕在身边，他早就开口询问。
宋鲁在最前方引路，过了数道溪桥月洞，终至一间颇为雅致的内堂。
磨刀堂，就在这内堂的侧边。
此地已不是等闲客人能进入的宋阀密地，因内堂周围一些布置涉及到了宗族辛秘，比如进门右侧屏风后边的墙上，就挂着岭南山城的地形水文图，甚至还标注粮仓所在。
如今，就大大方方展示在周奕面前。
宋鲁手扶长须，在一旁给他介绍另外一幅岭南地形图。
宋缺走了出去，他要将宝刀送回磨刀堂。
宋智终于等到机会，朝周奕知会一声，快步追上宋缺，贴近时匆忙发问：
“大兄，你受伤了？”
这话莫名其妙，我何时受的伤？
宋缺眼中淡淡的忧郁之色浓了一分：“为何有此一问？”
看来是没受伤，宋智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想多了。
还好，天师还没离谱到那种程度。
他尴尬一笑，解释起来：
“实是方才之战已超过我所理解范畴，这周天师名副其实，比我想象中厉害，见大兄苦思冥想，我心中拿捏不定，便有些担忧。”
宋缺自嘲一笑：“没想到我也有叫你担心的时候。”
宋智一边朝磨刀堂走一边追问：
“大兄，你若出第九刀，有胜过他的把握吗？”
宋缺肃容：“不知道。”
“但是关乎生死的一刀，一刀既出，我本身已无法控制。而且，他给我的感觉非常特殊，就算出了这一刀，也无有必胜把握。”
宋智听到这里，真是把眼眶都瞪大了。
“大兄是在谦虚吗？”
“自我刀法大成，人刀合一再无其他之后，又养刀多年，可在岭南养刀这些年的感悟，或不及方才一战中的短短时刻，你看我沉默不言，便是在想这些了。”
宋缺英俊的脸上涌出求知之欲：
“他年岁不大，如何能在这短短光阴中积攒出这份武学境界？着实让我费解。”
“宁道奇、毕玄，傅采林这些人，都是在悠长时光中饱经霜雪，打磨出自身的道。譬如我，天赋不算差吧，放在他这个年纪，可是远远不及。”
说到这，老宋有了点挫败感。
宋老二吸了一口气，不差？你的天赋那能叫不差吗？
分明是中原武林百年难遇的奇才。
人活久了，什么荒诞事都能见到。
竟有一个叫天刀感慨自己天赋远不及的人，宋智晕乎乎的，一不留神，宋缺已把刀放回原位。
“大兄，你打算怎么做？”
宋缺知道他在问什么：
“不用担心，你试想一下，天师既有此实力，也就不会忌惮我宋家。但他愿意亲身来此谈过往渊源，足显诚意。我们支持他，也是最合适的。”
宋智稍有迟疑：“我听三弟说过这一路与天师的交谈，只怕彼此之间的关系还不够稳固。”
宋缺虽没对族内两派中的任何一派表示支持。
但他一方面叫宋智招募兵员，进行种种训练和做战斗的准备功夫。
另一方面又指时机未至，按兵不动。
岭南想要出兵，任何时候都可行动。
外界的局势，宋缺更是心知肚明。
他目眺北方，对宋智道：“若我所料不差，与江南战事有关的消息很快就会送到这里，我们便可以出兵了。”
“有道是兵贵神速。”
“一旦我们出兵配合，可南北夹击梁吴楚三方势力，以最快速度平定南方。”
“那时天下便已成定局。”
宋智点了点头：“好，待会我就去安排。”
“玉致回来没有？”
“没有。”
说到这事，宋阀两位掌舵人都皱起眉头。
宋缺的女儿去寻二哥宋师道去了，而宋师道则迷上了傅采林的大徒弟，对傅君婥一见钟情。
这许多时日，也不见回来。
最看重的儿子，竟也变成了舔狗。
想他老宋虽有成为梵清惠舔狗的苗头，却能用天刀斩去，宋师道可没这本事。
“我派人将他们带回来。”
“不必了，我自会去寻他们。”
嗯？
宋智吃惊不小：“大兄，你要亲自出岭南？这两个孩子还算乖巧，只说你叫他们回来，命人传话就好。”
宋缺摇头：“也不是全为了他们。”
“我在岭南窝居多年，也跟不上变化，如今这江湖上翻天覆地，此番正想去见识一下。”
“原来如此。”
宋智不禁失笑：“让大兄生起走出岭南的想法，这算是天师的另一项成就。”
兄弟二人又聊过几句后，便来到内堂。
宋缺脸上看不出什么，宋智的情绪却有很大变化。
周奕感知精微，猜到他们一定有过商量。
等宋缺来后，宋鲁停止了风土人情介绍，周奕与宋缺像是有默契一般，浅聊两句后，情不自禁说到方才的对战上。
宋老二与宋老三想插话也插不上，默默旁听。
银须地剑，他二人在岭南也是响当当一号人物，可两位武道大宗师的交谈，涉及诸多难以理解的武道领域。
饶是如此，他们也大有收获。
尤其是宋智，大兄说什么他一概不听，只将周奕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中。
对于一名用剑高手来说，这或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话语投机，也就越聊越深。
周奕看向宋缺，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一项：“不知天问第九刀，作何阐释？”
宋缺道：“这将是最终极的一刀，虽然威力极大，但多年以来，我也仅仅是把握到一丝方向，难以进一步延伸。”
他越说，周奕越好奇了。
又见他一脸肃然，念念有词：“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宋缺像是沉浸其中，忽然沉默。
周奕也没想到，天问第九刀，竟有此造化。
这就不怪宋缺多年不出岭南，只在山城养刀。
此等武学奥秘，就算是武学奇才穷尽一生，也多半会落下遗憾，没法在武道极致中穷原竟委。
阴阳参合而生万物，何为本源何为演变？
《天问》这一问，放在宋缺的刀中，委实难以驾驭。
“天师有何见教？”
宋缺见他神色有异，果断问道。
周奕稍有迟疑，还是点评了一番：“阀主的第八刀至第九刀，跨度实在太大，故而予人一种身临在跨不过去的天堑之前的感觉。”
“想要一刀劈碎虚空，必须登临天人无极。”
“而阴阳三合，还在天人之上，须知至阴无极至阳无极归一，可以破碎虚空。人之三合，直指精气神，乃是先天三宝归一，从万物反推到一，是极致的大三合。”
周奕悠然道：
“寻常先天高手，掌握先天真气，合以元神。但元神难以修炼到先天，因此只算三反二的初步掌握。元神、元精、元气，三者皆练到先天，才是三宝归一的前提。”
宋缺才情甚高，武道之心极其坚定。
此刻却情不自禁地露出讶然之色。
惊讶之中，又有了一丝明悟。
他一味练刀，没瞧过四大奇书，并不通晓这等武道秘辛。
周奕一说，他便知道自己这天问九刀，步子跨大了。
既求阴阳无极，又求大三合。
这岂是凡人能跨越的。
对他而言，简直像是在空想。
难怪多年苦修，也没法掌握，只能是毫无保留地拼死一击。
细细回想周奕的话，脑海中的一团迷雾像是被剥开一般。
甚至在想，原来我宋缺缺的是这个。
他暗自一叹，看向周奕时，眼中充满感激之色。
却又生出疑问：
“当年我宋家先祖与谢家先祖一道面对的孙恩，他是什么境界？”
“他是至阳无极。”
宋智总算找到一个说话的机会：“不知这样的人物有何等手段？”
周奕话语简短：“掌握了天地之力。”
宋智与宋鲁听罢，既觉匪夷所思，又露出向往之色。
宋缺沉吟了一会，又向周奕打听起净念禅院那场打碎虚空破碎的大战。
周奕详述之后，就连宋缺都难以淡定。
常居岭南，竟变成了井底之蛙。
宋缺踏出山城的念头，愈发强烈。
这一日晚上，在宋鲁的安排下，岭南宋阀进行了一场盛大的欢迎宴会。
许是见过日间两人大战的缘故，宋家子弟在敬畏中更显热情。
周奕打听了一下二公子与三小姐的下落，这才得知他们已在长安。
宴会上，作为宋家主战派代表宋智，主动向周奕提出要参与江南战事。
他诚意十足，表示已在调动战兵。
周奕一直没朝这上提，宋阀主动开口，属于是皆大欢喜。
尽管没有宋阀帮忙，萧铣几个也蹦跶不了多久。
可他们参战，无疑能加速平定天下的进程。
周奕的语气更显友好，在这一宴中，与宋家几位推杯换盏，宾客尽欢。
他本打算谈完事就走的。
可宋阀几人实在热情，翌日由本地通宋鲁领着他去郁林郡游逛。
周奕瞧见不少用珊瑚、砗磲、珍珠制作的海边物产，以及一些藤编器具，金银饰品。
他不仅看，还花钱购买。
有些物件很有岭南特色，姑娘家也许会喜欢。
想到各有不同的喜好，周奕买的就挺多，宋鲁但笑不语，只是叫人护送。
在岭南山城又待了两日，主要和天刀交流武学心得。
他们各有所获。
周奕告辞时，宋缺一路相送，从郁林直至苍梧。
此事飞速传遍岭南，让许多人惊掉下巴。
就算是宁散人来做客，宋缺也最多送到山城门口，别提到苍梧郡城了。
天刀可是岭南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做到这一步，便是让整个岭南看到了他的态度。
就连那些消息闭塞的俚僚各族，也明白了“天师”二字有多么重的份量
“大兄，你真是用心良苦啊。”
苍梧郡城城楼上，望见远去的那道白影，宋智感慨起来。
一旁的宋鲁也不断点头。
宋缺面含笑容：“其一是我们之间的渊源，其二是我对他看重与感激，其三乃是审时度势。”
宋鲁也颇为认可：“天师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才情，能叫大兄看好也不算奇怪。”
宋缺应了一声，又道：“战事已起，这一次，我们一道行动。”
宋鲁宋智没再惊讶。
大兄送天师至苍梧，已引发轩然大波，亲自参加战事，也就不稀奇了
周奕返程途中，又一次从沈法兴的地盘上路过。
他穿城而过，一路打听消息，早听到了江都公开支持自己的传闻，与来时相比，沈法兴的防守正在收缩。
江都大军本是抗周联盟设想中的助力，临江宫中传出的消息，可谓给了沈法兴一记迎头痛击。
他现在连反攻吴郡，夺回太湖的心思都没了。
梁帝萧铣同样陷入困境。
他指望搭上岭南宋阀，这条退路直接断开。
周奕返回建康那天，小寒已深，空气中更有几分凉意，李靖正率军攻打宣城，徐世绩再战江夏。
建康城营帐中，唯有虚行之坐镇，处理南北各地传来的战况。
军营之中无比忙碌，不断有人进出跑动。
一见自家主公回来，虚行之先是一脸喜色地汇报近况。
跟着问起岭南宋阀。
得知宋缺已经出兵，虚行之大叫一声好。
“萧铣、林士弘、沈法兴虽是枯木朽株，冢中枯骨，但他们掌握的兵力当真不少。我们虽能赢下，也需不少时日。”
“如今宋阀从南向北，将大大加速这一过程。”
“主公麾下兵多将广，我们可从东西夹击，两面作战，又在江北伏一军人马，将这些人全部逼到江边，让他们逃无可逃！”
虚行之估测了一下：
“我可断定，势头一成，这三家地盘上立刻会有大批城池投降，也许到了年初，就能有结果。这也符合主公心愿，将此战对平民的波及降至最低。”
周奕点头，笑着问了句：“可需我出手？”
“除了林士弘，没有一个人值得主公动手。”
“不过，听说此人一直在闭关。”
虚行之话罢忽然面色一变，轻拍大腿道：
“有一件事，非得主公出马不可。”
周奕见他有些激动，想来定是棘手得很，不由问道：
“是哪里来的高手？”
虚行之上前一步，低语几句。
周奕又惊又喜：“果真？”
虚行之苦笑道：“属下哪敢说假话。”
周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闪身而出
……
朔风挟冷意，自北而来，长驱直入南国。
秦淮河上，水色凝滞如墨玉，映着灰白的天穹。岸边垂柳褪尽青绿，枯索枝条挂满冰珠，时时在风中轻颤，敲出微细的清响。
听着这严冬独有的曲调，周奕来到秦淮河畔。
岸边有连排屋舍，位置极好。
能时时欣赏秦淮风光，看那楼船灯坊，既有南国盛景，还有人间烟火气。
此地有一座水石相映的园林，当时由丹阳守备陈陵负责打理，原本属于广神的产业。
丹阳宫没有建造起来，这些园林却留了下来。
毕竟是皇家遗留，没人敢用，只能归属周奕。
路过码头，沿着河畔走上数百步，终于到了。
远远的.
他便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栋雕梁画栋的四层阁楼，可以观赏秦淮河。
周奕见到楼上美人靠旁边的身影，加快脚步，一跃而起。
一见他来，那人立刻将目光移开。
周奕凑过去看她，她便把头扭向一边，连续几次。
总之，就是对他视而不见。
那一席蓝衫与搭在肩头的青丝随风拂动，长长的睫毛也在跳动，却对下方一双明眸毫无干扰，总是不食烟火，平静无波，俏脸没甚么表情，只微微翘起的嘴角，也被她收敛的极好。
所以，难以看清她的喜怒。
“青璇。”
“青璇.”
周奕笑着唤了两声，她终于开口了：
“你是哪家公子，如此孟浪，我们又不熟，你唤我作甚。”
石青璇说话间，眼波横过来，贝齿轻咬着嫣红的唇瓣。
周奕挨着她坐了下来，这次，她没再躲开。
他得寸进尺，拉起一只小手：“我本打算这次江南的事结束，立时就去巴蜀寻你的。”
“你张口就来，多半是骗人的。”
“哪有，没骗你。”
石青璇没给他往下说的机会：“我好长时间没见到一个叫周奕的人，其实这人没什么好，不值得记挂，我早将他忘了。”
说到“忘了”二字，她眼神却亮晶晶地闪着光，斜瞧他一眼，灵动无比。
周奕没说话，把她小手翻开，将随身携带的一物放在她手上。
石青璇眼睛微亮。
那竟是一柄精致竹箫，她拿到眼前细看：
“是你家军师透露，然后你在建康城中随手买的，对不对。”
周奕转出正色，复述郁林街市上那位老乐师的话：
“岭南竹箫制作对竹材极为考究，首先是薄厚适中，避免音色发闷、漂浮，多以本地纹理细密桂竹为首选，且刨根桂竹，选得竹筋密集、质感佳的为材，故而南箫高音苍劲有力，低音悲凉浑厚。”
“此箫得来不易。”
“我与岭南天刀大战之后，才得宋阀认可，这才请得宋鲁带我去郁林，从他的一位老朋友手中购得。”
“一路带在身边，正准备去巴蜀送你的。”
“青璇若不信，可去城中的街市瞧瞧，决计没有一样的。且我才回建康，一听到你的消息，我惊喜不已，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就急忙赶来。”
周奕轻叹一声：“万没料到，青璇竟将我忘了，此乃人生大悲，我自跳秦淮河算了。”
少女再也忍不住了，用手轻打他一下，连声笑了起来。
“你又编了个动听故事，比那些说书人厉害多了，不过这箫我喜欢。”
她比划了一下箫的长度。
“嗯，长短正好，可用来打你这个负心人的头。”
石青璇拿着箫停在他头上，又笑着收了起来，哪里能舍得。
她柳眉微挑：“此物旁人有吗？”
“没，就你一个。”
“谁信你。”
她说不信，但眉眼间多是笑容，方才不食烟火的气息，瞬间消散一空。
周奕稍稍松了一口气。
“青璇，你怎突然来江南了？”
她把玩着竹箫，举眸看他一眼，随口说道：“你慢慢想，总之我不是想你就对了。”
话罢，她试了几个音。
接着便将一曲江都宫月奏出。
对于她这样的音乐大家来说，曲调是最能传达心情的。
石青璇吹奏时，时而与他目光相对。
这岭南之箫她才入手，似是没把握好，竟把江都宫月吹出了欢快调子。
正值午后，石青璇看了看天色，忽然把竹箫放下。
想到周奕方才的话，问道：
“你才回建康，午时可曾用饭？”
“没有。”
“走，”石青璇拉起他的手笑道，“我请你。”
“这不是巴蜀，这是建康，该我请你。”
“不要，我就要你欠着。”
周奕只得顺她的意，石青璇来此地已好多天，秦淮河边的一些酒楼小店，都被她了解过。
因在巴蜀时见周奕喜食锦江鱼。
于是带他去了一家擅治鲈鱼的临河食铺。
周奕在江南的时间比石青璇长，可他也没怎么游逛秦淮河。
所以，看到鲈鱼脍，他还挺新鲜的。
忽然想起一句诗，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
与之搭配的酒，自是金陵春。所谓堂上三千珠履客，瓮中百斛金陵春。
这都是李白喜欢的。
今次一尝，果真不错，尤其是一路上从岭南奔波回来，突然在秦淮河边坐定，还有青璇带来的一份安逸，让他更觉鲈鱼味美。
石青璇问起岭南之事。
周奕一边吃一边说给她听。
少女起初与他对坐，因为她是吃过的。
没一会儿就坐在他身边，双手抱着那个覆着一方小小红布的青瓷小酒坛，时不时给他添酒。
看他吃东西，听他说话。
显是很爱和他这样待在一起，再没之前假装生气的样子。
周奕说到一半，忽然握着她的手：“青璇，这次就别走了。”
石青璇又将筷子塞回他手中：
“想什么呢，我当然要返回巴蜀。”
“只是听说东都与江南的事，知道你要两地奔波，若是来寻我，又得翻越巴山，不想耽搁你做正事，我才来见你一面。等战事消停，你可没有理由了。”
“那时你不来寻我，我就练慈航静斋的剑法，把你炼化掉。”
她‘凶巴巴’地看了周奕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容。
周奕看出她功力有长进。
“地尼的功夫没有什么好练的，我来教你，保管你青春永驻。”
“哦~~变老了你就不喜了是吧。”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不许岁月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石青璇明媚俏脸含着甜甜笑意，她嗯一声，又道：“讨厌死了，就你说话好听。”
她当然没拒绝，把他杯盏拿来给他添酒，也不说什么把他炼化掉的话，叫他继续吃，同时把岭南的故事说完。
周奕说了好久，从岭南，又说起东都。
譬如那九头虫的故事。
石青璇结账，二人一道出食铺时，故事还没有说完。
周奕声音停住，朝秦淮河上一瞅。
那边正有一名花甲老人在盯着他看，他穿着厚实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黑色的头巾紧紧包裹。
周奕这位让他记忆深刻的人，老人怎能忘记？
“认识的？”
“是。”
周奕轻应一声，二人纵身一跃，上到河船甲板上。
“夫子，可还安好？”
周奕和当初一样，微微拱手，笑着打招呼。
白老夫子眼中闪烁惊异之色，没想到周奕会登船，更没想到他是这种态度。
一时间，不知如何称呼。
于是，也和那时一样，作揖喊道：“少侠，许久不见。老朽一切安好。”
当初在江都寻石龙多生波折，靠着石龙的朋友白老夫子与田文，才找到他的住处。
此刻再见
这位老夫子更苍老几分。
周奕见到白老夫子身边还有一位背着药箱的大夫，不由问道：
“夫子来此是寻医给人看病的。”
“是啊。”
他应声继续说：
“田文上次给石龙打理道场，他出了汗便脱去衣衫，结果吃下许多严冬冷风，着了场病。江都的几位医师看过不见好转，便劳驾这位张老医师，他擅长此类病症。”
“原来如此。”
周奕也打算去江都一趟，忽闻此事，便道：“我与你一道去看看。”
啊？
白老夫子吃了一惊。
周奕料想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与田文也算朋友，去看看有什么打紧。”
那张老医师摸着白须，时不时打量周奕一眼。
白老夫子略有恍惚，又拱了拱手。
他们顺秦淮河入长江主道，东至扬子津，顺风顺水来到江都。
入城后，叫了辆马车，直奔田文家。
一路上，周奕与白老夫子说起扬州三龙之事。
对于这三人，他都熟悉得很，也听过江湖传闻。
只是远不及周奕说得详尽。
到了田文家中，周奕本打算叙旧的，但那位老儒生紧闭双眸，额头滚烫。
他便抢在张老医师之前，用真气给田文理脉。
好在不是什么大病。
他以长生真气过了一遍之后，由张老医师再治，要不了几日就能痊愈。
不过，暂时也不适合与田文说话。
与白老夫子聊了几句后，便在田文家人的道谢声中离开了。
周奕才走没多久，随着老医师好奇一问，田家上下震惊已极。
“白兄，方才那位是天师吗？”
白老夫子点头：“是。”
田文的儿子田瑾年惊骇不已，他身量颇高，这时把脖子一缩，矮了半个头，哆嗦道：“白叔，你.你是说，给我爹运功过气的人，他是天师？！就是临江宫廷榜文中的那一位！”
“是他。”
田家人不知说什么好，更料想不到，田文竟与这样的人物认识！
此前，可从未听他说过。
“那我爹还有救吗？”
张老医师咳了一声：“本来拖这般久，能否活命尚说不准，我一来时，只看田先生一眼，便知他病情深重，可能回天乏术。不过现在嘛吃几副药，便能好转。”
他啧啧称奇：“听说天师能逆转阴阳，果然不假。”
田家大宅不止此刻难以平静，未来许久，都难以忘记今日之事。
周奕离开田家，本打算去寻独孤盛了解一下江都的具体情况，忽然改变了想法。
他走在繁华的长街上，许久，默默不出声。
“你有心事？”
“没有，只因见到几位故人，忽然发现，在他们身上，时光流逝的痕迹更为明显。”
“那当然，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你这样的人，就像是大湖中的一瓢水。”
石青璇看了他一眼：“难道这种感触，也能让你联系到武道上？”
周奕点了点头。
见状，少女憬然有悟：“我总算明白，为何你能有此成就。”
“哦，为何？”
石青璇本想夸他的，忽然改了主意，莞尔一笑：“因为你喜欢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周奕停下了脚步。
他们恰好来到已关门大吉的石龙道场的门前，当初此地火热的紧，乃是扬州练武打拳的第一道场。
风动无声。
周奕带着石青璇一路来到道场最深处。
因为田文等人常来此打理，枯叶不多，更无杂草，看上去不像是荒弃之地。
在一进宽大的院落中，置有一口深井。
靠内一点，是一个茶室。
周奕喝过石龙调制由广陵茶姥流传下来的‘仙酿’。
这茶室布局，一看就很石龙。
寻到一个干净的蒲团，面朝天井，盘腿而坐。
周奕没有急着运功，反而与石青璇聊起“和氏璧”，以及其中宇宙能量产生的星辰幻象。
在修炼元神过程中，周奕的剑法已发生改变。
此时，石青璇是一个很好的听众，无论是否听懂，她都不会因为好奇而打断周奕的节奏，从而让他不断往下说。
大明尊教的智经，阐述虚实之道。
能有“万法根源”这一称谓，乃是靠实质精神拟化各种所思所想，从而幻化万法，虚以实之，这极为考验一个人的智慧，也即元神修为。
周奕没看过智经秘中之秘最后三页，却悟出虚实之理。
他原本就有一条清晰的道路。
和氏璧的出现，那庞大震撼的幻象加速了这一进程。
风神无影能化作星辰中的风，离火剑罡则像是一道流星，它们都是万法中的一员。
虚以实之，需要的是元神上更真实的感触。
周奕感觉到，自己在对那巨大幻象的感悟中，少了一些东西。
那就是时光的流逝。
这或许是星辰幻象中最大的破绽。
说着说着
他进入了更深层的元神修炼之中。
石青璇发现周奕阖上双目，于是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很想将他被西风吹乱的鬓发拨弄一下，可又怕打扰到他，只好候在一旁。
好在她有一柄竹箫。
没有周奕盯着，石青璇的眼中流露出更多喜爱。
她本就喜欢这类乐器，何况是他费心从岭南带回来的。
周奕沉浸在静功中，不知何时，他闭着眼睛，却能感觉眼前越来越亮。
那仿佛填不满的眉心祖窍，忽然水到渠成，完成气发，成就玄妙无比的性命双修！
在先天的基础上，进行了一次‘后天返先天’的过程，玄真之气，长生真气、道心魔气，霎时间从正经奇经中涌入祖窍，三道真气，在祖窍中合而为一
……

第204章 枫林至尊 风动江南
道场内，石青璇感受到了周奕的异样。
他依旧保持打坐姿势，却忽然表达出一种极致的静，仿佛时间停止流动一般。
细细看他，又没见到什么变化。
甚至，之前练功时偶尔散发精神压迫的气势也无影无踪。
她正好奇打量，周奕忽然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澄澈清明，俊逸的脸上挂着惬怀微笑，使人如沐春风，连严冬的寒意都像是被短暂驱散。
分明有变化，可又看不出任何端倪。
石青璇走近几步，伸手捋顺他乱掉的鬓发：“是我的错觉吗，你是否又有很大进步？”
“没错，是错觉。”
周奕颇为谦虚：“我只是将一直没气发的眉心祖窍冲开，算不上大进步。”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
武林中人练功路数不同，打开祖窍的人能找出许多来。
但是
听周奕一说，她就觉得相比于‘错觉’，更像是他在和自己说笑。
想到此前听他说过性命双修，便问道：“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来，我带你感受一下，”周奕从蒲团上起身，拉着她走向宽大的院落中。
“朝上看。”
石青璇顺势看向灰蒙蒙快要暗下来的天空，少顷，转回目光。
“积云垒叠，这会是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有什么特殊的？”
她正说话，察觉周奕露出笑容，忽觉一阵凉意。
再看天空
下雪了！
琼霰纷扬，旋旋若玉蝶，栖于树上瓦上阶上，石青璇一伸手，接了几片，看着手心中的星状雪花慢慢融化，不由朝四周瞧去。
眼下这时令常有雪落，可奇就奇在这雪周围没有，只下在这一处，专为他们而来。
她轻咦一声，眼中盈满好奇：“很神奇，怎么做到的，难道这就是你说的调动天地之力？”
“算是，但非是凭空生成，更多的是一种呼应。”
周奕正经奇经中的三股真气通过性命双修，在祖窍中相融，随之三分归元，合而为一，成为一道特殊真气。
这一道真气，能延伸各类秘法，触及天地间的力量。
不过，还不是真正的大三合。
他现在目标明确，已知晓逐渐将体内真气完全融合的法门。
故而，修炼一途，几乎是不存在瓶颈。
周奕一伸手，掌中出现了一团如有生命、似水般流动的奇妙真气，在石青璇眼前，真气瞬间消散，成了一股凛冽的天霜寒气，这寒气在空间中并未消散，而是与天地间的力量结合。
霎时间，雪下得更大了。
江都城石龙道场周围的民众发现异常，道场四周的墙头瓦上，快速积雪。
四周喧闹声越来越大。
这太奇怪了，只有此地下雪，而且雪那般大，顷刻间就是一片白。
其余地方，连一个盐粒大的雪子都没有。
看到这一幕的人称奇道怪，还有人说，龙场覆雪，乃是祥瑞。
“快走快走。”
石青璇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将他朝外边拽。
周奕一边走一边说：“你不喜欢吗？这场江都雪可是送你的。”
“喜欢，但马上要被围观了。”
听见四下传来的动静，两人纵身离开院落。
他们离开后不久，城内守军被惊动。
江都大营中来了一员校尉，检查一番，未果，此事便不了了之。
不过，在民间却有一些奇闻传出。
因在下雪之前，有人看到两人入了石龙道场，因此猜测是他们呼唤风雪，奇闻随即诞生
周奕出了石龙道场，直奔独孤府而去。
“既然能下雪，是不是也可以呼风唤雨？”
周奕很是严谨地想了想自己所练的武学：“差不多。”
“厉害。”
石青璇夸赞一句，又打趣道：“看来你除了出黑，以后还可以设祭台求雨。从阴阳两界，入了天道。”
“不过.”
“不过什么？”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小，范围比较小，若是下雨，就得在好多地方施功，恐怕一郡之地便将你累坏，还是不要叫人知道为好。”
没一会儿，他们就来到独孤府。
石青璇一看到那门匾，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说道：“我需要回避一下？”
“不用。”
“与我在一起，有什么好遮掩的，走。”
周奕笑道：“你没听过那些江湖传言吗？”
石青璇见他像是引以为豪，有些小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独孤盛与张夫人见了周奕后，不禁打量起他身旁的姑娘，各自暗赞于她的绝世姿容。
他们没觉得什么奇怪的，反而态度友好。
在内堂议事时，还是张夫人给石青璇送来茶水。
周奕从虚行之那里听过江都内部的消息，不过，独孤盛对城内更了解。
上到宫廷，下到百官。
对于那份诏书的态度，周奕从他之口，已了解个大概。
虽有大隋忠臣难以接受，但一来是大势所趋，二来是杨广亲笔诏书，到后来，也都奉诏行事。
独孤盛显然做了工作。
从六部到诸寺监，诸多官员，他都能说得极为细致。
周奕听罢，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又叫他帮忙找两个人
……
翌日，江都城太府寺内。
大小官员正忙忙碌碌，清点宫廷库藏，自杨广诏书传达以来，百官皆知江都已经易主。
这位未来的陛下虽未登基，却丝毫不缺威严。
但凡耳朵不聋，便听说过这位有多么不好惹。
他对钱钱账账的极其敏感。
谁敢欠他的，九个脑袋也不够用。
故而，宫廷库藏在未来交接时，不可有毫厘差错。
关乎身家性命与前途之事，太府卿、太府寺少卿两位长官，已加班好多夜，清点一遍又一遍。
他们也不知这位新陛下何时入主，只能小心谨慎，一直维持下去。
官署衙门中的人各司其职，太府寺少卿邱晖找到机会，在与长官范忆柏对过回流宫与九里宫的库藏后，忽然问道：
“范兄，近来我听到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邱晖压低声音，后边的话没出口，范忆柏就接过话：
“你要说这位陛下与独孤家的关系是吧。”
“正是啊。”
“我也听说了。”
邱晖见他这样说，不由问道：“你觉得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范忆柏朝北边示意了一下，“与东都的消息正好对上。”
邱晖连连点头，吁了口气：“这么说来，上次咱们领着去枫林宫的那位周先生，岂不是一个人。”
“没错。”
说到这里，两人的心情颇为复杂。
相比于其他人，因为有枫林宫图书馆管理员的身份，他们与这位新陛下打过不少交道。
只从那时相处的感受出发，他可没有江湖传言中那般嗜杀。
但在枫林宫时，他们心情沉重，还议论过江淮大都督怎样怎样。
没成想，等于是当着人家的面。
该不会记仇吧？
想一想，真是惊悚得很。
太府寺的两位没朝这方面提，但彼此对视一眼，就能明白对方在担忧什么。
所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不仅要忙于官署不可出错的任务，还有对未知审判的等待，相当煎熬。
邱晖转移了话题：
“沈法兴被尤大将军领人击溃，这次江南大战我估计用不了太久。”
“嗯。”
范忆柏分享着自己知道的消息：“中原一地也是如此，李密丢了偃师虎牢，已经被打得不敢露面，如今颍川附近众多城池，也全部投诚。”
“南方一定，中原很快就能平定。”
“巴蜀已是老早前的消息了，如今襄阳也挂上了这位的旗号。”
他啧啧一叹，用更深沉的语气说道：“九州一统，已是指日可待。”
邱晖深吸一口气。
二人明白其中的巨大意义。
乱世霸主一大堆，称王称帝比比皆是，但仅是在自己地盘上自娱自乐。
而他们要面对的，乃是天下共尊。
且是一位与众不同，武力极高的帝王。
这样的威势，从古未有。
实在想不到未来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范忆柏拍了拍邱少卿的肩膀：“邱兄也勿多虑，想也无用，不如安心做事。”
邱晖只得称是。
就在这时，外边忽传来一阵招呼声：“总管！”
“总管~！”
如今的江都，哪位总管这么得人尊重，用屁股也能想到。
二人搁下手中库簿，迎了上去。
果然，走入官署的，正是那位看上去很消瘦，个头不高的小老头。
范忆柏与邱晖面带笑容，拱手招呼：
“独孤总管，今次怎有余暇到我们这小庙，可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不是我，有人要寻你们。”
独孤盛的语速很快：“快随我一道去吧。”
嗯？
二人一惊，第一时间想着会不会是萧后问蜀岗十宫的事。
但若是萧后，独孤盛定然直说了。
邱晖顺口一问：“唤我们去，随便叫个人就好，把您老也惊动了，不知是甚么大事？”
独孤盛神秘一笑：“少卿不用多问，老夫也不知情，去了枫林宫你们就明白了。”
范忆柏与邱晖可不是傻瓜。
江都城内，能叫独孤总管公干的还能有谁？
只有宫中寥寥几人。
一说到枫林宫，二人面色骤变。
难道！
二人相视一眼，对手下人随便知会一声，正了正色，随着独孤盛而去。
他们骑马来到枫林宫。
在独孤盛的指引下，范忆柏与邱晖来到那巨大书楼，正是杨广藏书所在。
将脸上复杂的表情收敛好，互相看了一眼，没什么毛病，这才朝书楼而去。
按照惯例。
那位应该会在收藏道门典籍的区域，没成想，听到翻书的声音，却是从天文历算、医学杂记等比较零散的区域传来。
隔着十五六丈，看到那道白衣人影，两人眼中泛出了然之色。
脚步顿了一下，又快步走了过去。
只需一眼就能发现，白衣人身旁那位，并非独孤家的小姐。
而且，此刻主要是她在翻书。
心中明悟，正待开口，周奕已是笑着看向他们：
“范府卿，邱少卿，好久不见。”
只听这一句话，以及话语中颇为友好的语气，范忆柏与邱晖有种激动亢奋的感觉，接着露出惶恐之色。
他们把自个要说的话也忘了。
一齐拜倒，异口同声喊道：“陛下，娘娘。”
周奕微微摇头：“我还没当皇帝。”
邱晖道：“您是江都之主，也就是百官心中的至尊。”
范忆柏道：“天下人都已归心，我们都期盼至尊定鼎乾坤的那一天。”
“行了行了，”周奕不想和他们辨说，又让他们去寻与医学机关术有关的书籍。
此地图书众多，极为难找。
主要是一些名录，不是懂行的，需要逐个翻看才知道里边内容。
有他们两位帮忙，效率大大提高。
不多时，就按照周奕的要求，找来那些书籍。
“有时间你们去一趟东都，将那边的道门典籍整理一番。有一些书册被西域胡僧拿走，你们能搞清楚丢的是哪些吗？”
二人立刻点头：“能。”
按杨侗所言，那西域胡僧是王世充带进去的，虽说九头虫本尊已死，但这事没完。
东都的东西，岂是胡僧想拿就拿的。
有过上次经验，范忆柏与邱晖得知周奕会在此地待一段时间，马上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从书楼中退出来后。
二人心神一松，从担忧，换作激动欣喜。
当初议论江淮大都督，这位明显没记仇。
而且，还对他们颇有印象，让他们继续做当年杨广安排的任务。
坏事变成大好事。
“范兄，我隐隐感觉，这次咱们撞大运了，像是碰到一位仁君。”
“我也深有同感啊。”
范忆柏连连点头，接着又和上次一样，与邱少卿八卦起来，猜那是哪家姑娘
石青璇听到这两人脚步远去，这才对周奕道：“你打算待在这？”
“嗯，这枫林宫也是蜀岗十宫之一，尤是清净，我须得稳固修为，此地正好有得你意趣的书籍，不会觉得枯燥。老杨把江都给了我，枫林宫一直空闲着，我待在这不过分吧。”
“你觉得这里不好？”
她看向四周精致的布局：“不是，一切都很好，只是我没待过皇家宫阙，还有”
她玉颊微染淡霞：“他们那样称呼，听着不太习惯。”
周奕摆了摆手：“别说你，我自个都不习惯。”
石青璇侧过脸来，羽睫轻颤，眼瞳里闪烁着灵动光彩，带着一丝好奇与狡黠，笑道：“你不是乐在其中？”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世上哪个男人不想当皇帝？”
周奕自信一笑：“我没说不当皇帝，不过却不是因为你说的这些。”
石青璇对他的心意很了解，只是与他说笑的，当然不会深究。
周奕静心打坐，熔炼正经与奇经中的三股真气，让它们不断在祖窍中融合。
不知为何，他这般修炼时，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期间，周奕也指导石青璇练功。
枫林宫中的日子，一天又一天流逝，正在朝最后的年关逼近。
而这一刻.
江南战事，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展开。
徐世绩的大军来到西侧，竟陵郡老将冯歌、南郡飞马牧场各派出大批人马与徐世绩会合，足有九万之众。
从江夏郡打到沔阳郡，双方斗智斗勇。
萧铣忽然发现，他依仗的那些谋臣将领，寻常多有勇武智谋，可一碰到周奕一方的大将，主意越多，溃败得越快。
秦王雷世猛，楚王郑文秀，接连被斩杀！
李靖从建康出兵猛攻林士弘，一日拿下宣城，三日后，在新安郡北部旷野设下埋伏，击溃林士弘大部。
赵王伏听白、越王裘其颀一人被枪林贯穿，一人受马踏而卒。
新安郡留守人马见状，直接开城投降。
这一道消息，可把在余杭的沈法兴吓坏了。
新安郡若被李靖站稳，他西侧断开，马上就要被围攻。
这时，张须陀已督率大军从江都杀到吴郡。
余杭郡，沈法兴大营中，着一身赭黄圆领龙袍，腰束玉带的男人正端坐在杭城水文图前。
此人看上去五十余岁，眼睛不大，面阔嘴厚，留着短须。
他颇有威势，被他双眼盯上的军中将领，都不敢与他对视。
正是吴帝沈法兴。
感觉到军中气氛很不对，沈法兴皱着眉头：
“张须陀从江都带来的人马不过六万人，我们就算不调东阳、会稽郡的人马也足有八万。”
“接下来乌程一战，兵力是八万对六万，优势在我。”
他准备继续往下说。
没成想.
突然有急促脚步声奔来：“陛下，大事不好！”
报信的探子面色大变。
沈法兴怒斥：“慌张什么？！可是张须陀来了？”
报信人的语速快，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岭南宋阀灭了南海派，从海上来了！”
“什么？！”
沈法兴大吃一惊，因为他给自己留的退路就在海上，倘若抗周联盟最后惨败，就乘坐海船东渡，占领倭国。
没想到，这一生路，竟被宋缺阻断。
这比听到西侧新安郡被李靖攻下的消息还要难以接受。
岂不是说，此刻要面对江都大军与宋阀的夹击？！
沈法兴背后冒冷汗。
“报！报！报！”
营帐外，又传来急呼声：“乌程守将钱辰风弃城投降，尤宏达正奔余杭而来，他说.说.”
“说什么？”沈法兴盯着报信汉子。
那汉子把头低下，语带怯弱：
“他说先斩吴国太子，再斩斩吴国皇帝.”
说到最后，声音低到不可闻。
“呀~！”
沈法兴怒急，将面前桌案掀翻。
“陛下，此人欺人太甚，我愿领军与他一战！”
说话之人是一名四十许的将领，名叫余伯陵，是沈法兴非常倚重的手下。
“好，你即刻调军一万五千，去北城，准备迎击尤宏达。”
“领命！”
余伯陵声音干脆，转身就走。
又有人问：“陛下，我们怎么办？”
沈法兴毫不犹豫说道：“转进、即刻朝西转进！”
继续留在余杭，要被夹击，海上被宋阀占住，他自然要朝鄱阳湖与林士弘汇合。
从近段时间林士弘的反应，加上对他的了解。
沈法兴很容易得出，林士弘绝对有把握对付敌手。
否则，火烧眉睫，他不可能一直有心思闭关。
沈法兴先将余杭的队伍拉过来，接着领吴国大部人马，朝西去东阳，又带上东阳人马，去西边紧挨着的鄱阳郡。
于是
看似吴国还有广大的地盘没丢，其实已经是个空壳子。
余杭守将余伯陵直接被卖。
让尤宏达都没有想到的是，他才至余杭，方才擂响战鼓、喊出要斩杀沈法兴的口号时。
程咬金、罗士信与秦叔宝还没有动手，余伯陵就挂起了“周”字旗帜，接着城门大开，直接投降。
本以为余杭有一场惨战，哪知道如此顺利。
尤宏达从余伯陵口中得知消息过后，做出了一个大胆举动。
他舍弃大部，带着两千精锐骑兵轻装简从，一路喊着斩杀沈法兴的口号，闯东行南。
果然
这一路上的城池，守军见了他，无不闻风而降。
占领整个余杭、会稽郡之后，又将永嘉郡拿下，再往南，人们已开始说闽语。
尤宏达可不管能不能听懂，把旗帜在沈法兴地盘上插了一个遍。
短短时间，吴国灭亡。
大寒那日，当真寒在了抗周联盟的心头上。
宋阀大军闪击庐陵，天刀亲身出现在战场上，他没有动手，仅是露面，就让诸多守军胆寒。
短短四日，宜春郡、长沙郡从梁楚联盟的地盘上消失。
两郡没有做任何抵抗。
当徐世绩攻入洞庭湖时，梁帝萧铣放弃了巴陵，东去九江。
洞庭湖附近，有不少帮派受到萧铣欺压，如今他逃了，这些江湖势力顷刻复苏。
譬如，一个叫怒龙帮的帮派，改名怒蛟帮之后，重新恢复生机。
当然，有的帮派也彻底毁灭。
那巴陵帮总舵，可谓是片瓦不剩。
另外一头，进入鄱阳的沈法兴发现。
楚帝林士弘，竟不在皇宫。
他心凉了大半截，差点以为林士弘逃走了。
鄱阳会的人告诉他，楚帝在九江。
沈法兴离开吴国地盘比萧铣快，可他路程远。
巧合地是，二人在年关前三天，同时抵达九江，此地有一座皇城，规模不算大，是林士弘模仿杨广的蜀岗十宫所建。
唤作浔阳宫。
在宫城顶端，可以一观江景，看大江东去，百舸争流，是一个极好的去处。
可惜，无论是沈法兴还是萧铣，都没有这份心情。
短短时日，广大的三国地盘，只剩下了九江、鄱阳、豫章三处。
兵败如山倒，崩溃速度之快，简直无法想象。
徐世绩、李靖、张须陀、尤宏达，以及宋阀大军，正将他们团团围困在中间。
他们若不是逃得够快，被手下人出卖身死都有可能。
“沈兄，你作何打算？”
沈法兴望着眼前与自己年岁差不多，同样身着龙袍，更为高大魁梧的男人，不由陷入沉思当中。
他皱着眉头，半晌后才对萧铣说：
“我想先问问楚帝，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如此镇定，定是胸有成竹。”
萧铣望向灯火辉煌的浔阳宫，目带怀疑之色。
他是个表面宽厚，心中善妒之人，为了达成目的，更是不择手段。
故而像巴陵这样贩卖妇女的帮派，也是他招揽的对象。
还有一点，他怕死。
因此不敢把希望都赌在林士弘身上。
“沈兄，倘若林兄与我们预料中一样，该如何？”
沈法兴问：“你有什么主意？”
萧铣板着脸：“我听说这周奕是个一言九鼎之人，且有悲悯之心。”
“我二人已将兵力集中在此，配合楚国守军，有近十五万人马。他既然不想多造杀戮，我们就以兵权换得性命，他想留一个好名声，应当不会拒绝吧。”
沈法兴冷笑一声：“只怕没那么简单。”
二人还未踏入浔阳宫，又听到有人报讯。
鄱阳郡，林士弘的老窝，失守了！
这下子，林士弘还能坐得住吗？
“两位，陛下有请！”
一位嗓音尖尖的太监声音响起，正是当初杨广身边的韦公公。
“楚帝已经出关了？”
“是的，两位赶巧了，就在你们进城的时候。”
韦公公说完拂尘一抖，在前方领路。
萧铣和沈法兴眼藏怒色，皱眉盯着韦公公的背影。
这老太监对他们太不尊重。
二人没脱龙袍，就是不想在此地弱林士弘一头，大家都称帝了，不分高下。
老太监的态度，明显是在打压他们。
自从称帝享受百官朝拜的感觉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萧铣与沈法兴沉浸在天下至尊的幻梦中，此时尽管落魄，也不愿从梦中醒来。
韦公公没有带他们去中央那座最富丽堂皇的殿宇，而是上了浔阳宫最高的一处八层塔楼。
西北风将廊檐上的铁马吹得叮当乱响。
时不时有一条冰溜子坠在地上。
二人登楼之后，在这处望江塔楼顶层上演了震撼一幕。
三位着龙袍的人坐在一起。
楚帝、吴帝、梁帝，站在一旁的韦公公暗自生出啼笑皆非之感，太荒谬了。
相比于沈法兴与萧铣，林士弘更为年轻，且他的脸上密布着一层紫光，正对应紫气东来，位极显贵，好像他才是受天眷顾的真正帝王。
气质上，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沈法兴谈到鄱阳郡被攻克时，林士弘漠不关心，一点瞧不出有多么在乎。
不过，他像是被激起杀戮欲望，发紫的嘴唇勾勒起残忍狞笑。
“今日鄱阳，明日便是豫章。”
“在年关当日，他们便会打到九江。”
林士弘的话将沈法兴激怒：“岂有此理，将我们当成泥捏的不成？”
“不让我们活到明年？”
萧铣阴沉着脸：“林兄，你有何应对之策。”
林士弘孤傲一笑：“自然是大战一场。”
沈法兴与萧铣瞩目望去，只见林士弘长发披肩，目光如电，邪魅霸道，仿佛他口中的任何话都可令人信服。
“知道我为何在九江吗？”
“为何？”
“这姓周的曾来九江一次，放出豪言，说要斩我，我要瞧瞧，他有无这个胆量。倘若他敢来，我将他斩杀，他手下大军便分崩离析，顷刻瓦解。”
林士弘让人感觉陌生。
沈法兴和萧铣都觉得他夸下海口，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他们怀疑的眼神才露出来。
忽然，一股杀意如潮水般将两人淹没。
林士弘如野兽般冷酷的眼神泛起紫光，让他们精神为之战栗，寒冷的感觉，仿佛来自灵魂深处。
萧铣的身体哆嗦了一下，连忙补救：“我们虽是联盟，但九江是林兄的地盘，自然按照林兄的安排来布置。”
沈法兴立刻附和。
“很好。”
杀意如潮水般退去，林士弘双手环抱，“两位配合我手下控制军阵，我自有把握。”
“好！”
二人心中对林士弘极度不满，这时却也生出几分期待。
难道，林士弘真能对付那姓周的？
将姓周的杀掉，危机自然解除。最好两人一起死，那得大肆庆祝一番。
萧铣与沈法兴离开后，一道苗条黑影从塔楼顶端落下，正是大明尊教的毒水辛娜娅。
“楚帝，你此时与他决战，其实并不稳妥。”
“怎么，还要劝我去长安？”
“正是。”
辛娜娅劝道：
“与其在此暴露，不如留在长安，等候必杀一击，那时诸位齐心合力，这道门天师必死无疑。把江南让给他，萧铣与沈法兴的脑袋也留给他。正好以这场大胜，冲昏他的头脑。”
“你们的计划听上去不错，”林士弘露出傲慢之色，“但凭什么让我听你们的？”
辛娜娅神色一僵。
这姓林的脾性大变，心中不爽，却顺着他说话：“楚帝虽得秘法，但并不完善，来到长安，定能再进一步。”
“不必了。”
他说话时，一股极为强横的阴寒域场从他周身迸发：“完不完善，不在于你们，而在于我。”
辛娜娅忙一拱手：“告辞。”
她化作一条黑影直接遁走，林士弘桀骜一笑，也不理会。
韦公公道：“从净念禅院一战、虎牢关杀掉伏难陀一战中不难看出，他已是当今最厉害的武道大宗师之一。”
林士弘露出一丝谨慎：
“或许在别处我没有多大把握，但他只要敢来这里，无论是三大宗师还是谁，我都会让他后悔。”
“至于长安那群人”
他一脸嘲讽：“我之前答应他们，只是想看一看秘法罢了，让我信任他们，那是绝不可能。”
……
林士弘的预料一点没有错，在鄱阳郡失守后，紧跟着就轮到豫章郡。
听到豫章郡城守军投降的消息，萧铣与沈法兴无比着急，可林士弘无动于衷。
他调养自己的精气神，默默等候在浔阳望江楼。
各路大军，已朝九江席卷而来。
似乎，就在这一年的年关，整个南方都将平定。
九江城的气氛已变，此地聚集了十几万兵马，但敌手人数要比他们多过一倍。
紧张恐慌的情绪，不断蔓延。
但是
与周围干脆利落投降的郡城不同，此地聚集三帝，还有诸多忠心部下。
要啃下坚城，实非易事。
年关前一天。
在大军对九江形成包围之势后，有一艘木舟从建康驶下，分明是逆流而行，但没有人划船，此舟仅被一股风推着，却轻快异常。船头的白衣人影，正带着极好的兴致，眺望浔阳江头
……

第205章 江中仙！
豫章郡之北，有大批兵马朝九江方向移动。
领头的将军，正是徐世绩。
城头上，望着徐世绩远去的背影，宋鲁手扶长须，又想到前几日见到的另外一员大将李靖，不由赞叹了几声。
抗周联盟一方的将领，可比他们差远了。
扭头看向旁边两位兄长，不禁举杖朝九江方向一点：
“九江对岸的蕲春、同安也伏有兵马，萧铣、沈法兴这些人已是插翅难飞。”
“不过，看他们的架势，还妄图死守九江？”
宋智点头：“九江城可没有江都东都那样的雄伟高墙，不知拿什么去守。”
“最奇怪的，还是林士弘这个人。”
“是极。”
宋鲁思量道：
“以此人的武功造诣，在天师到来之前，单独逃出城该是易如反掌。不知他是怎么寻思的，非要走死路。难不成当了几天皇帝，脑袋就不清醒了？”
宋智哂道：“听说他一直在闭关，这次出关，是打算与天师一战？”
说这话时，目光转向一旁的宋缺：“大兄，你说这林士弘是哪来的自信？”
天师是能与自家大兄正面抗衡的存在。
林士弘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是他对手。
宋缺听罢，平静答道：
“练武之人的心境如东奔之江水，或有平缓，或有湍急。我在山城养刀时，偶尔感悟也会生出战意，倘若对心境把控不足，难免出现旁人猜不透的行止。”
宋鲁和宋智对视一眼，敏锐感觉到大兄的变化。
他说话的口吻与以往大有不同。
“大兄对这一战很有兴趣？”宋鲁追问。
宋缺的面上表情不变，可眼中却有一丝莫名的战意流动，以至于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锋锐气势，把吹来的西北风都驱散了。
“我的天问前八刀被破，天问第九分生死的那一刀没有斩出，心下模糊，不知胜败。我仔细回想，当时他一直都在破招，自身没有展现攻杀招法，故而看不透他的全部实力。”
“此番我对武学境界有了更深刻的认知，那林士弘不弱。他只要对林士弘出手，我便知晓天问第九有几分胜算。”
二人恍然大悟。
感情大兄是被激起了胜负欲。
也对，这位毕竟是第一个在岭南没被大兄拿下的对手，还如此年轻。
天问天问，大兄自然想问一个胜败。
宋鲁笑呵呵道：“所谓天刀，便是舍刀之外再无其他，倘若出生死一刀，我觉得大兄至少有七成胜算。”
宋智摇头：“三弟这样说有失偏颇，天师武学境界极高，能常人所不能，大兄拼命一击，胜算至多六成。”
放在往日，他二人绝对要说十成。
此番在他们的认知中，说出这话已是极其严谨。
宋缺默不作声，又听宋智问：“明日大战就将爆发，我们怎么安排？”
宋缺想了想：“先歇一个时辰，之后立即整备军阵出发，不可延误。”
“至于明日.不用大出风头，跟着其余几军一致行动便可。”
“好！”
宋鲁宋智同时点头。
这一路从岭南打过来，他们带来的兵将没多少折损。
四路大军围剿萧铣等人的势头实在太大，那些郡城守将见大势已去，不愿陪葬，绝大多数都献城投降。
真正算得上阻碍的，恐怕只有前面那座九江城
当天夜里，一条条火把如长龙一般亮在九江四周。
城内三家势力的众多斥候，每隔一小段时间，就带回一条坏消息。
多路敌军，连夜逼近！
萧铣与沈法兴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这是他们此生最难度过的一个年关。
到了后半夜，他们干脆离开林士弘提供的居所，顶冒寒风，到各自大营中指挥。
敌手分明不想让他们看到明年的太阳。
如此时刻，又在林士弘的地盘上，不将军队控制在手中，他们毫无安全感。
萧铣与沈法兴都有武艺傍身，一夜不睡，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各个城楼上的十多万大军与他们一样，赶在鸡鸣前看到破晓的第一缕光辉。
九江城内。
除了那些胆大至极不要命的江湖人，寻常百姓不敢看戏，关门闭户，早早躲入家中。
兵卒跑动的声音从城内各个方向响起。
人声、马声，旗帜猎猎之声，交叉混杂，乱作一片。
待清光大亮，严冬朔风呼啸而来！
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弥漫在每个九江守军心头，若非有严酷的军法逼迫，已经有人要投降了。
城外两里，旌旗连成一串，一眼望不见头。
朔风鼓动旗帜，像是海浪一般连绵起伏，哗啦啦的律动声响远远传播入城。
除了临江的那一面城楼，其余各处几乎是被大军团团围住！
近辰时。
自李靖、徐世绩等人的军中奔出劝降之人，站在安全位置到九江城边喊话，让守军开城投降。
却被沈法兴与萧铣的忠心部下拔弓射退。
几番劝降无果，大地上骤然响起擂鼓之声。
李靖、徐世绩，宋阀兵马，再加上张须陀、尤宏达带来的大军，收到信号，一齐朝九江攻去！
随着大军冲锋，密密麻麻的人影平铺散开，枪戟之林森然而立，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喊杀声更是刺破云霄，足以把人的苦胆吓破！
强如武道大宗师，也不敢直面如此大规模的军阵冲锋。
箭矢就和下大暴雨一样，穿透朔风，压向城头。
此时交战双方的兵力、士气、状态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九江守军唯一的依仗便是城楼。
但城墙对军中的众多高手而言，只要城楼上的阻碍跟不上，便可轻松登越。
而那些箭矢，则是将城楼上的反击压了下去。
九江之东，随着大战进行，逐步有上百高手登上城楼。
混战接连展开。
不多时，吊桥被放下，城门洞开，双方大规模短兵相接，更为激烈。
“快躲！”
萧铣身旁，鲁王万瓒与晋王董景珍一齐喊道，他们拉着萧铣躲开箭矢。
萧铣称帝之后，封王七位，这是最后两位。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中书侍郎岑文本此时也在萧铣身边。
梁帝失色，反应慢了，仿佛没听到两位手下的话，差点中箭。
岑文本看到了张须陀、尤宏达，又看到在阵中大杀的程咬金、秦叔宝，罗士信，这一个个都是冲锋猛将，如今城门已开，城内援兵不至，恐怕守不了多久。
当下唯一一条生路，只能投降。
萧铣本也有投降的心思，甚至想谈条件换个身份。
但是，之前劝降之人的话语非常明确，萧铣作为恶首，必须死。
萧铣想将敌军打退再谈条件。
可对方攻上来，根本没有打退一说。
想到这，岑文本就难有话说了。
萧铣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望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心中恐惧已极。
这时忽然想到那根救命稻草。
是啊，还有楚帝！
林士弘的人马在城北，不排除他们会出城去往江上，再顺江逃走。
想到这里，心中焦急。
这城东不守也罢，于是果断对身旁三人喊道：“走，速去城北。”
三人各都吃惊，明白萧铣的心思。
可城东一丢，大军入内，其余各门休想再守。
也就是说，萧铣放弃了等待其余队伍前来支援的机会。
他不是在与三人商量，而是下令。
留下数军在城东送死拖延时间，萧铣带着其余亲卫精锐，直奔城北而去。
岑文本见状，跟着杂乱的队伍走过一程，又趁乱返回。
萧铣忙着逃命，哪里顾得上他。
岑文本登上城楼，指挥城东守将，待萧铣稍微退远之后，他即刻下令，叫城东近万人停手，顷刻间，九江之东易主！
萧铣的行为，让本来还能守一段时间的九江，迅速进入崩溃态势。
丢弃兵刃投降的人越来越多。
沈法兴的速度不比萧铣慢多少，他带着亲兵精锐，一样涌入城北。
林士弘的浔阳宫，也在此地。
一个多时辰过后，各路大军分次入城，里里外外，几乎将九江城内的残部包围住了。
李靖、徐世绩等人，都已来到浔阳宫外围。
此地，还有最后的四万余敌兵。
又半个时辰后，林士弘的浔阳宫被占据，最后两万残部，全退居九江之北。
那经过扩建的北城楼高大雄伟，还有一层露台。
这里贴近大江，严冬的江风好大，穿过露台时，像是刀子一般割人皮肉。
叫人感觉荒诞的是，北城露台上，正有三位身着龙袍之人。
“两位，可是风太大了？”林士弘讥讽一笑。
“没有。”
沈法兴与萧铣都在摇头，目光却看向十丈之下，乌央乌央逼近的庞大军阵，他们嘴硬不愿承认内心的恐慌，身体却诚实地打着摆子。
对于林士弘的嘲弄，他们已没资格动怒了。
“就你们这点胆量，也要与我一道联手对付那周奕？”
林士弘带着奚落之色：“既然这么害怕，何不去下跪求饶，也许他心情好，顺便想赚个好名声，留你们一命呢？”
萧铣嘴角抽动，很想骂人。
但他苟住了，全当耳旁风，林士弘的态度反而让他们产生巨大希望。
他旁敲侧击：
“楚帝，对方大军数十万，此刻就算击溃姓周的，只怕也回天乏术。”
沈法兴的目光从那庞大军阵上收回，看向林士弘，等待他回答。
没想到.
林士弘如同听到一个笑话，哧哧笑了起来。
“那又如何？”
他站在两人中间，左右两只胳膊各搭在他们的肩头上：
“这只是你们这些庸人的烦恼，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九江城。待我功成，什么九江、江南，这天下也是唾手可得。”
“反抗之人，全杀了便是。”
“只不过，你们一辈子没机会感受这等心境。”
他自信一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别以为穿着龙袍，你们就能与我一样。”
沈法兴与萧铣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心沉入谷底，还有一种愤怒。
“你！！”
沈法兴怒道：“你嚣张过头了！”
萧铣沉声问：“楚帝，你当真有必胜的把握？”
林士弘目色残忍：
“你们两个穿这身衣服到九江，等于是挑衅我。其实我要杀掉你们，就像捏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留你们到现在，只是给你们一个看到差距的机会。”
萧铣和沈法兴不及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洪亮声音：
“林士弘，还不受降？！”
这一刻，无数道目光射在城楼上。
林士弘将萧铣与沈法兴朝两侧一拨，接着在轰隆一声爆响中，他冲上了城楼之顶。
脚踏顶脊，双手环抱，朔风吹起了他披在肩头的长发，疯魔乱舞。
对于四方视线，无动于衷。
他没有理睬喊话的李靖，面泛紫光，目含霸气，在人群中飞速扫过一眼。
众人早听过江南双霸的名号。
不过，他比任少名要强太多，只从此刻来看，因紫血大法这门神奇功法的具现，果有几分绝顶强者的威势。
林士宏冷峻一笑：
“天师何在？不是放出豪言，说要在九江斩我吗？”
他声量不大，却像是趴在每个人耳边说话一般。
这让看热闹的宋缺来了一点兴趣。
西侧大军之前的宋智、宋鲁低声交谈起来，他们察觉到了林士弘的巨大变化。
且这一刻，他展露的实力，也远比此前要高。
他们议论时，虚行之已走上前来。
“林士弘，你此刻仅是一只将死困兽，配不上这份体面。等我们将你的头颅摘下，再见吾主不迟。”
虚行之说的可不是大话。
超过三十万人马，大宗师也得逃命，何况是林士弘。
“你们也想杀我？”
林士弘哈哈大笑：“我若想走，谁可拦得？”
说到这里，他大脑急转，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他一个转身，看向江面。
若想从大军中脱困，唯有从江上走这一条道路。
也就是说，已有人断在生路上。
林士弘对城内大军毫无兴趣，他思维何等敏捷，想通前后，立刻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双掌齐振，束缚吊桥的绳索立刻崩断。
“轰~！”
一声巨响，吊桥砸落，他从城楼之顶飞身下到吊桥，朝着不远处的江边奔去。
沈法兴、萧铣猝不及防，但也飞速跟上。
因为后方的大军压了上来。
城内的守军，不少以为林士弘要顺江而逃，于是一起奔向江边。
然而，周奕一方早有布置。
长江东西两侧，全是军阵，林士弘根本出不去。
顷刻间，就变成了三面合围，背靠大江的必死局面。
林士弘到了江畔，他发现自己所想果然不错。
此时江北沿岸，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胆小一些的人，隔江看戏。
胆大的人，自然在九江城内。
时值枯水之节，江面犹阔数里之遥，望之若苍龙偃卧，烟波接天。
有道是楚水吴山共莽苍，别有一番壮阔。
林士宏见江边有一艘因战火而被打烂的二层破船，他一跃而上，立刻站在江畔最高处。
这时
大军中无数弓箭已对准了他。
林士弘压抑着别人不懂的笑意，以桀骜不驯的语气直传对岸：“既然有把握断我生路，为何不敢现身，天师是无胆之辈？”
李靖听了这话，准备命人放箭。
虚行之制止了他。
这年关之日，他们本意是不想让主公出手的，九江之战，也没有任何悬念。
没成想.这林士弘趁着看客众多，很会给自己找体面。
他的话，显是起到效果。
江北，忽然传来巨大的惊呼声。
虚行之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彤云低垂，寒江如练。
林士弘凝视江上，此地对他来说，乃是绝佳战场。
他本就打算将周奕引到江边，故而一直待在城北，丝毫不管其他城池陷落。
当下这局势，可谓正中其怀。
可不知怎得，他以紫血大法凝练出的心境，竟微微有些动摇。
林士弘瞳孔一缩，周身真气更为澎湃，整张脸都化作紫色。
这时目透江上薄雾，一道白影愈发清晰。
严冬江面不复春夏之奔涌，水色沉凝，暗青如墨玉。
那道白影如履平地，正从对岸漫步走来。
偶有失群沙鸥，或一二寒鸦，形单影只，振翅低徊于冷雾寒波之上。
近有孤鸟寒影，远有千山落木，二者之间，一袭白衣，鞋不沾水，渡江而来。
此等画面，无法揣测是什么样的轻功。
远远观之，简直像是江中仙人在遨游！
南岸的宋阀三人瞧见这一幕，虎躯一震。
踏波平渡，这将是天刀此生难以企及的轻功境界。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画面出现。
白影过了江心不久，忽然停步。
但神乎其技的是，他依然站于江面，没有沉下去。
不少人目瞪口呆，揉着自己的眼睛，完全不能理解，就连林士弘，也微微眯着双目。
轻功高，也不代表就厉害。
正这样想，周奕的声音震散寒雾，传到他耳边。
“林士弘，今日是年关，我给你个保留全尸的机会，你自尽吧。”
林士弘愣了一瞬，以为听错，而后仰天狂笑：
“哈、哈、哈！”
他的大笑宛若狮吼，让附近的亲兵直接晕眩，又在江上炸起大浪，足见其功力之高。
“大言不惭！”
“可笑，今日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他往常用一柄青铜古戟，这时双手空空，只是握拳。
下一刻，林士弘周身弥漫着妖异的气息。
原本古铜的肤色此刻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紫，皮肤下的血管根根贲张，如同盘踞的紫色毒蛇。
心知江中之人乃是劲敌。
在运转紫血大法的同时，也用上了辛娜娅带来的秘法。
此法原本不全，可被他以紫血大法结合，能发挥截然不同的效用。
一道巨大的紫色虚影，在他背后升起，瞬间凝实。
这并非是实质精神，而是催动极寒领域结合江水形成，构建了精神媒介，且与紫血大法一脉相承，达到元神与元气的共鸣。
所以.
站在江边，利用源源不绝的江水，他可以不断凝练这一强悍的精神造物。
抛开武道境界不谈，此番另辟蹊径，耗也能耗死对手。
这便是他林士弘的底气所在。
浔阳江头，此时已无人敢小觑林士弘。
他背后像是多了一尊巨大的紫晶怪物，手上拿着一柄鱼叉。
林士弘跳入水中，就像是传说中大海上掌控潮汐的海灵，伸手一抓，那柄巨大的鱼叉在元气元神的共鸣下，爆发出强大威势！
江面上瞬间出现漩涡。
见周奕继续朝自己走来，林士弘叱喝一声。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非人的回响：“给我去死！”
双臂猛地张开，一股沛然莫御的阴寒紫气轰然爆发，如同深紫色的火焰包裹全身。
这紫气并非炽热，而是透骨奇寒，连他脚下的江水都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他双掌虚抱，对着脚下浩荡奔流的浔阳江水猛然一按！
在秘法加持下，刹那间，江水疯狂躁动。
“起浪吞天！”
轰隆隆——！
一阵巨响，众人无不惊骇。
如同地脉被引爆，平静的江面骤然拱起一道巨大的水墙！
这水墙并非普通浊浪，浪峰之上缠绕着浓稠如血的深紫真气。
巨浪席卷而来，高逾八丈，遮天蔽日，仿佛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江中逼近的那道白影——狂猛地推涌而去！
浪未至，那蚀骨侵魂的阴寒真气已先行弥漫。
两岸观战的众多兵卒，无论离得多远，都感到一股发自骨髓深处的寒意。
许多人牙齿打颤，瞳孔放大盯着那咆哮的浪头，肉眼可见其中有将人碾碎的力量。
林士弘的狂笑响彻江面，紫气蒸腾，乱发狂舞，状若魔神。
巨浪如山倾，带着阴寒真气与粉碎一切的巨力，眼看就要将周奕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奕既没有躲避，也没有嘶吼。
只是缓缓抬手，如水般的真气灵活跳出。
在他抬手的刹那，一股比林士弘的紫血真气更加纯粹、更浩瀚、更接近天地本源的极致寒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这一刻，滔天浪啸与四下喧嚣都被压制下去。
霜寒之气覆压而上。
寒气所过，天地都像是为之一寂。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
那在常人眼中，如能毁天灭地的紫色巨浪，在距离周奕不足一丈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亘古存在的寒冰壁垒。
咔、嚓嚓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冻结声瞬间取代了浪涛的轰鸣。
那裹挟着真气的巨浪，从浪尖到浪底，从涌动的形态到飞溅的水珠，连同其下奔流不息的整片江面，在数十万道目光的注视下，被一种无法理解、绝对零度的力量，瞬间冻结！
前一刻还是浊浪排空，紫气滔天。
下一刻，眼前已是一片凝固的、闪烁着诡异紫芒的冰河世界。
高达八丈的紫色浪峰保持着扑击的狰狞姿态，被永恒地封存在透明玄冰之中。
周围更广阔的江面，一直连接到江南岸边，彻底化为一面光滑如镜、寒气直冲霄汉的巨大冰原，反射着远处的战场烽火，死寂无声。
这天霜寒气非常诡异，若是寻常真气，恐怕已经散尽。
它能与天地间的力量呼应，不断吸纳严冬寒气，故而经久不息。
长江两岸，数十万人在神迹下同时失声。
战场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林士弘手下兵卒因恐惧兵器脱手坠地的叮当声。
林士弘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对方用的也是冰寒力量，怎会相差这般多.！
“不、不可能！”
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体内的紫血仿佛也被那寒意冻结，运转滞涩。
紫血融水，水被冰冻，这让他无比难受。
就在他心神剧震，魔功出现刹那缝隙的瞬间。
冰河之上，周奕的身影又动了。
他一闪而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清脆的剑鸣之声。
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道璀璨剑光。
林士弘回过神来，怒吼一声，强行催动紫血大法抵挡。
他身后附着精神，拿着鱼叉的紫晶怪物，带着一股压制精神的力量，一叉戳来。
然而剑光一闪，连空间都跟着波动。
嗤——！
剑光斩过，一声异响冰晶碎裂。
巨大的紫晶怪物变成了虚影，瞬间消散。
林士弘僵立在原地，自信之色半点瞧不见了，脸上的惊骇尚未褪去，瞳孔映着一道奔袭而来、毫无停滞的剑光。
他周身蒸腾的妖异紫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溃散消失。
“不、不！”
他发出最后的惊吼声。
周奕恍若未闻，一剑顺下，在斩碎其精神造物后，贯穿了林士弘的本体。
湛卢上有一层致密真气附着，一滴血不沾。
林士弘脖颈切面，光滑如镜。
他的脸上，带着化不去的无尽惊恐，脑袋正慢慢从脖子上滑落。
脸上的紫色越来越淡，死死盯着周奕，用最后的声音喊出：“你你.”
再发不出下文。
周奕帮他接上话：
“你沐猴而冠，僭称帝号，楚之伪帝，今日斩之。”
话罢，收剑入鞘，林士弘的脑袋刚好滑到地面。
这一幕，被所有人见证。
楚帝林士弘，连同他掀起的滔天魔浪，先被冰封，进而一剑斩灭！
江边观战之众，无不失神。
与林士弘一起来到江边的兵卒，望着江畔的那颗脑袋，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当第一个人跪地之后，其余人全部丢下兵刃，拜倒求饶。
虚行之、李靖等人，也有些发愣。
徐世绩有种庆幸、赚到大便宜的感觉。
尤宏达则是想到了蔡河边大火、慈溪涧大水，一切都对上了。
他反应够快，立刻派人上前收押降兵，清出道路。
宋阀那边，宋鲁对宋智对视了一眼。
宋鲁勉勉强强竖起一根手指，给自家大兄一个面子。
宋智摇头，同为用剑人，这一刻他看到了什么才是天下第一剑客。
于是，铁面无私地用手比划了个“零”。
倘若生死一战，他认为大兄的胜算将是零成。
二人同时看向宋缺，天刀正捏着下巴，认真看那被冻结的江面，还有那冻在空中的八丈怒涛。
武道天人、至阴无极？
神奇啊，这就是沟通天地的力量吗？
宋缺像是看懂了一些东西，至少明白了林士弘为何一招而败。
倘若天师已臻达至阴无极，林士弘以阴寒领域驭水与他相斗，这不是找死吗？
既惊叹于周奕方才操控天地间的伟力，又觉得这一幕颇为荒诞梦幻。
宋缺正在沉思，似是因为天霜寒气倾泻，江边下起大雪。
他抬头望天，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林士弘的脑袋，由紫转白。
周围降兵被清走，还剩下最后两人。
自然是梁帝萧铣，吴帝沈法兴。
萧铣目光躲闪，不敢与周奕对视，可周奕直接把目光移来，看向这位早年打入夫子山中的欠债之人。
他着一身龙袍，在感受到周奕的目光后，跪在地上。
“饶命，天师饶我一命~！”
萧铣不想死，已顾不上面子，常听闻周奕待人宽厚，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投降，兴许有一线生机。
但是
周奕没有理会他，反而看向一旁昂首而立的沈法兴。
“你不怕死？”
“怕死又如何。”
沈法兴有些鄙夷地看向萧铣：“但我也是当过皇帝的人，岂能卑颜屈膝。”
“天师，给我一柄剑吧。”
“给他。”
李靖闻言，准备拔剑，才想起自己是用刀的。
一旁的尤宏达把手中钢鞭一收，从吴国余杭城降将余伯陵的腰间拔出剑来，递给了沈法兴。
巧合是.
这柄剑，正是沈法兴赐给余伯陵的。
他将余伯陵卖在余杭，余伯陵投降挂上周旗，转眼间，这柄剑来到他面前。
以吴国的剑，斩吴国的皇帝。
沈法兴心中生出一股恶气，他看向毫无防备的周奕，很想一剑斩过去。
又默默叹气.
心知实力差距太大，只得放弃。
沈法兴来到江边，心中无限懊悔，早知如此，不如提早投降。
于是悲愤大吼一声，把剑朝脖颈一引，热血飞溅，登时了账。
“将他葬了。”
“是！”
有兵卒上前，将沈法兴的尸首抬走。
“嗤~~！”
斩杀沈法兴的剑，转眼插在萧铣身前，半没于地。
萧铣见状，心中拔凉。
“天师，我已悔悟，恳请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埋头叩首。
“萧铣，你远不如沈法兴。”
萧铣并不在乎这些羞辱之言，卑微道：“我自知欠过天师旧账，现有一笔巨大财富被我埋在巴陵，可挖出抵债。”
“你与巴陵帮密不可分，害人无数，欠的可不止我一人，有什么资格活着。”
周奕不想再与他废话：“斩了他。”
“遵命~！”
李靖与徐世绩一同扑了上来，萧铣嚎叫一声，还想拔剑反抗，可瞬间被二人打翻。
徐世绩提着他的头发，李靖一刀剁下。
梁帝萧铣，尸首分家！
这一幕，又把许多人刺激到了。
短短时间，楚帝、吴帝、梁帝全死在江边，回想不久之前，他们还占据南部大片土地，人马数十万，何等威势。
平波渡水，冰封大江，一日诛三帝。数十万将士看向那冻结的怒涛，再看向江畔的白衣人，心中敬畏已极，同时也深刻明白，这将是一个改变乱世的特殊年关
……

第206章 开源之世
雪越下越大，起初在浔阳江头，进而扩散到整个九江豫章。
这倒与周奕无关了。
天公作美，瑞雪兆丰年。
江北看客尚未散去，长江南岸的众多兵马陆续从岸边撤出，被诸多将领带回九江，收拾残局。
不少人或是回头、或是用余光瞥看江上。
狰狞的浪涛纹丝不动，冻结在风雪之中，这晶莹奇幻的一幕，或将永远扎根在众人心头。
常听说武道高手如何如何了得，那些说书人、江湖路客总喜欢吹嘘。
以往大家当个笑话听。
可现在看来，他们的言辞还是太匮乏了。
因为有人心神恍惚，呆愣愣立在原地驻足观望，导致军阵前后散乱，队伍中校尉、旅帅的呵斥声随即响起。
少顷，逐渐齐整的脚步迈向城内。
也许是喊杀声停止的缘故，九江城内较为胆大的人走了出来。
又有人打江边返回，诉说方才看到的惊人见闻。
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一些充满惊愕的话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结束了、吴楚梁三帝全都死了！”
“天师踏浪而行，冰封了大江，几十丈高的浪头连带着千余艘船全被冻结！”
那声音奇大，浔阳长街上，猛不丁听到这消息的人无不失声大叫：“什么？这怎可能！”
一名背着钩镰的方脸汉子操着九江本地口音兴奋喊道：
“上次天师在这里击杀了任少名那畜生，这一次，果真兑现承诺，一剑斩掉了林士弘！”
“哈哈哈，死得好！”
四下喧声大噪！
“在哪里？在哪里！”
有人急呼：“速去江边！迟则后悔！”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很快，城内轰动，那反应比九江大战还要大！
乱世争斗，互相征伐早就屡见不鲜，江湖上的武道传说却稀罕得紧，更遑论这等神乎其神的场面。
于是不少错过大战的人，亦涌向江边。
因为还有军阵列在江岸，靠近不得。
不过，江面上的状况只需远远一观，就因那匪夷所思的场景难以移开目光。
联系起城中沸腾的传言，叫众多走南闯北的武林人双目发直。
闯荡一辈子，头一遭看到这等画面。
尤其是那被冻结的怒涛，像是一堵冰墙，不敢想象被砸中有什么下场。
可是
它却被冰封在风雪中。
这是什么样的功力？这是练武之人能做到的吗？
视线偶尔穿过移动的军阵，看到江畔那一道格外显眼的白衣人影，心下高山仰止与向往之情实难描绘。
见识过这一幕的人，对于武道的理解注定会发生颠覆性的改变。
这一年的年关，不仅南方诸地割据、群雄争霸的格局变换。
南部武林的变化，也将是翻天覆地的。
江湖人的眼界，全然不一样了。
且与古早的四大奇书相比，太平鸿宝从第五奇书摇身一变，成了众多武林人心中最渴望得到的秘籍。
几乎可确定，这是一部天人宝书。
有着匪夷所思的力量
……
虚行之、李靖等人上前见过之后，也在周奕的安排下先入九江城。
宋阀三人一道走了上来。
他们对周奕的态度，与在岭南时又有不同。
准确来说，是更加友好。
想到岭南山城那一战，宋鲁眼中全是善意。
难怪天师在山城中仅是破招，没有主动出剑，原来是留手了。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能压抑自身伟力，不争高下，考虑主家人的感受，这份心境甚至比武学境界还叫人佩服。
一旁的宋智，也目含敬意。
抛开年龄不谈，他感觉面前的青年，全是前辈高人的风范。
旁人称呼他为地剑，在岭南，他的剑法首屈一指。
而心目中的剑中君子，就该是天师这份性情、才情。
这一刻，宋智是发自内心地钦佩。
他看了宋缺一眼，暗自比较一番。
大兄是用刀之人，故而，大兄也要排在天师后面。
宋智抢在大兄之前，问道：“天师，可否请教一个问题。”
“你要问方才那一剑。”
“是的。”
这时的宋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向老师请教问题的学生。
若岭南宋家子弟见到二爷这般，必然会有强烈违和感。
不要说宋鲁，就连宋缺也投来目光。
从林士弘展露的功力来看，且不提他的武学境界，他借助秘法，只看战力，也许能与武道大宗师较量一番。
就算周奕对武学的感悟更深，可一击之下便斩杀他，着实叫人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以宋缺的眼力，尚且只能猜测个大概。
他看向周奕时，发现他露出微笑，没卖关子，直截了当道：
“那一剑其实没任何技巧，林士弘于我而言，破绽太大了。”
他们认真倾听，不放过周奕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他将紫血大法熔炼在水中，以极寒领域控制，再构筑类似精神实质的身外元神躯壳，从而让元神与元气完美契合。想法不错，但根底太差，一味取巧，把自己都骗了。”
“这股极寒劲力能凝在水中，故而推动大浪，生出巨力。可惜，相比于我的寒劲，他这个有些不够看，精神修为同样如此。”
周奕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上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智与宋鲁，差点也觉得‘理所应当’。
可转念一想.
不对吧，林士弘再有破绽，凭他展露的战力，那也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存在。
宋鲁抚须时，险些将一把美髯拽下来。
大家思考问题的角度完全不同。
如此差距，真叫人伤感。
宋缺说道：“天师可否让我体会一下天地之力？”
“这有何难？”
眼下风雪正急，周奕顺手便可借力。
一旁的宋智瞪大双目，只见周奕手中一团真气，如实质水流，可拟无穷之态。
倏忽之间，风雪像是受他引导。
朔风转变了方向，与鹅毛白雪卷作一团，眨眼成一条风雪之龙直冲宋缺！
天刀一刀劈出，风雪之龙随之裂开。
刀气带着风雪余劲冲向江面，咔咔声响，冰封的江边，断开一道巨大裂缝。
周奕笑问：“怎么样？”
“神奇！”
宋缺兴致大浓，揣摩道：
“仿若无形，却绵绵有力，让人深感这天地的无穷浩渺宽广，仿佛无法战胜，精神稍有破绽，立时就是惨败。难怪林士弘一败涂地，就是有十个他，也断不是你的对手。”
话罢，心中既有感激，又觉得眼前青年更看不透了。
这等武道秘辛，竟不曾保留。
周奕顺着他的目光，瞬间猜到他在想什么，笑问：
“宋老兄精神无缺，只从刚才一刀威势来看，更胜岭南之时，自不是林士弘可比，可是生出与我一较高下之心？”
周奕正觉技痒，劝说道：
“其实武道境界高并不代表战力一定更强，譬如东晋边荒时的燕飞，他能开启仙门破碎虚空，却被孙恩的至阳无极拷打。”
宋智与宋鲁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味了。
忙用眼神提醒大兄。
天师劝战味道太浓，二人眼神中的大抵意思是‘打不过的，大兄不可因战意昏头’。
宋缺朗笑一声，微一拱手：
“承情了，倘若宋某有机会更进一步，再来向天师讨教。”
在岭南山城中，他心中模糊。
此时门清着，晓得难有胜算。
他看向南方，目色幽深，忽然又转作一脸正色：
“南方割据许久，此番终于平定，我宋家虽深处岭南，隔千山万水，但始终属于九州之地。正所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待天师定鼎乾坤之后，我岭南宋阀，也当随天下大势，遵奉皇命。”
此言一出，一旁的宋鲁宋智虽有惊讶感叹，却也觉得该当如此。
大隋鼎盛时，岭南有天刀坐镇，一样不拿上令当一回事，只是保持默契，彼此维持脸面。
故而俚僚各族，只晓得宋阀，不遵从隋皇。
此番，宋缺的承诺，将改变岭南近百年的格局。
土皇帝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面对天下间即将出现的最特殊的一位帝王，岭南宋阀的改变是必然的。
宋智与宋鲁在一旁，认可大兄的智慧与判断，朝着周奕所在，一齐作揖。
宋阀三位掌舵人的态度，足以代表整个山城。
从苍梧、郁林到整片南海，马上便会改换旗帜。
对周奕来说，这是今年年关又一个好消息。
他也笑着回礼，并邀请宋缺一道去往九江城。
没成想，宋缺拒绝了。
他提到两桩事，第一便是寻自己的儿女，所以南方事了，即刻动身去长安。
第二桩事，便是近来的江湖传闻。
传闻中不仅有杨公宝库、邪帝舍利的消息，还说到破碎虚空的秘密。
这个地方，自然是长安。
周奕作为知情人，猜想是大尊那帮人在搞鬼，于是提醒一番。
宋缺告谢，再对两位弟弟几声嘱咐后，便朝北方而去
……
九江城正在经历一个极为特殊年关，战斗厮杀，满是血腥味，但一样热闹。
街道上的喊杀声逐渐变成议论声。
于是，那些躲藏起来的城中居民在确定安全后，也打开门户。
稍一打听，晓得城内换了主人。
得知林士弘被斩杀，普通民众喜上眉梢。
当年铁骑会在九江、豫章等地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们虽被灭掉，可林士弘手下类似的势力不在少数。
他一死，让不少与他有仇的人大声叫好。
这个年关，哪怕是见到许多死人，也觉得是喜庆的。
于是，城中居民，又开始置备那些过年该有的习俗。
此地兵卒虽多，但受到极强的约束，没有哪个有胆子去骚扰百姓。
桃符悬挂，爆竹声音接连响起。
肃杀萧飒的九江城，正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烟火生机。
在这个瑞雪纷飞的日子，身处乱世的普通人，战火停歇、过上安宁日子，这便是他们最朴素的愿望。
浔阳宫前，陆续有军阵走过。
城内有大批降兵降将，其中不乏为非作歹之徒。
所以，在分散降兵之前，还要筛选一番。
那些罪大恶极，最招民愤的，查证属实后，一律斩首。
如今南方已定，这些事也有时间做得更细致。
虚行之将各般俗务整理过后，进入浔阳宫中汇报。
那栋望江楼上，周奕看过一遍，只是稍微提出几条意见，其余就按照虚行之的方法办了。
虚行之将周奕所说认真记下后，又拱手道：
“新年伊始，主公可想好作何年号？”
年号？
周奕自觉失职，还真没想过。
当下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贞观、开元。
二凤都快修仙去了，这些年号，恐怕只有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有关的人知晓。
不过，大唐之初确实是盛世，开出一片全新气象。
周奕心中闪过一阵亲切感，对于建什么国，什么样的年号，他倒不在乎颠覆这些称谓。
大唐、贞观.这些都很好。
只是转念一想.
倘若什么都不变，岂不是让武林圣地的人以为他们又对了？
想到国祚更替，又想到江湖变迁。
他看向虚行之，悠然有声：“水源枯竭则河流干涸，源头通畅则万物丰饶。天下战乱，民生多艰，我欲开盛世，通达治国之活水。今改元‘开源’，你看如何？”
虚行之道：“极好。”
坐在周奕旁边的石青璇好奇问：“好在何处。”
虚行之反应很快，立刻回应：
“荀子曰：百姓时和、事业得叙者，货之源也，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
“开粮源，可足仓廪。开贤路，可清吏源。正本清源，可复兴礼乐教化.”
虚行之对答如流，说得大有道理。
“就这样定下吧。”
周奕确定下来，虚行之又问起国号。
周奕此前想过，他是从雍丘来的，这地方为古杞国的都城，又有夏、商、周文化沉积。
叫“周”的话，倒是与他的姓氏相符。
可他本人对周朝没什么好印象。
到南阳，亦可称汉。
周奕想了想，最终沉吟一声，对虚行之交代，还是定国号为唐。
一来，大唐让他有种熟悉感。
再者，李渊现在没条件称帝，也因避开锋芒，不敢称帝。
在这个充斥个人伟力的世界，周奕有自信开创一个不太一样的盛世大唐。
虚行之见他陷入沉思，告退离去。
石青璇在他走后，问道：“这是你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的。”
她笑了起来：“看来你真没把称帝放心上，不知该说你心大，还是说你坦诚。”
“我说过的话不是真的，难道还是哄你的？”
周奕小小抱怨，又道：“皇帝当到最后都想修仙，我反其道而行，故而心态不同。我没当过皇帝，想尝试一番，顺便做一点有意义的事。”
石青璇坐到他身边，给他倒茶。
对于周奕所言，她自然是欣赏的，不多时，又为他吹奏一曲好听的箫曲。
周奕站在浔阳宫望江楼上，朝着城中一片忙碌景象望去。
接着，又坐下来看林士弘留在宫中的紫血大法。
此功上限极高，却是残缺的。
林士弘能超越其师辟守玄，本身天赋出众，残缺的紫血大法，也叫他练成了。
灭情道、真传道、圣极宗、阴癸派、花间派等众多武学，他都大有了解。
如今又得到紫血大法。
再努努力，不止有机会收集两派六道所有法门，将天魔策重新收录都大有可能。
到时候送给小妖女，也算完成她一桩心愿。
周奕将紫血大法看过几遍便收了起来。
此功于他而言，已没必要去练，省得变成和林士弘一样的紫薯怪人。
九江城内的琐事，不是一天就能处理完的。
下午，浔阳宫中的厨子们便忙碌起来。
林士弘这座宫殿是新建的，大战也没波及到宫中，论宏伟奢华，自比不上广神手笔。不过物件崭新，用来待客的柴桑殿分外宽敞。
暂时借浔阳宫应事，还是够用的。
夜幕降临时，宫中点上灯火。
雪下得小了，不过琉璃瓦上盖着一层雪褥，反射灯火光芒，让宫中更显明亮。
从膳房至柴桑殿，不断有人进出。
两排守卫在御道上站得笔挺，他们太阳穴高鼓，无不是军中高手。
阵势摆开，竟叫浔阳宫比往日更有威势。
宫殿不重要，要看它的主人是谁。
酉时许，虚行之站在浔阳宫之外，他身旁还有不少人。
李靖、徐世绩、张须陀，尤宏达等人都在。
程咬金看了看旁边的秦叔宝，二人平常很喜欢说笑，这时感应着周围气氛，默不作声。
再朝宫中一看，不由自主地打起精神。
罗士信性情憨厚，但他也不傻。
此刻在两位朋友身边，只与他们眼神交流。
在场众将，不管是来自哪一军阵，哪怕是与宋智、宋鲁一道来的岭南将帅，都沉浸在这特殊的氛围中。
九州虽有未平之地，但仅是时间问题。
从中原往南，已归一统。
眼下浔阳宫的这位，几乎可以确定，将为天下共尊！
所以.
与往日里见那些一方霸主的心情截然不同，往深处想，兴奋激动之余，免不了有几分紧张。
再仁德，再宽厚，那也是未来的皇帝。
且是一位从古未有，武道巅峰，无人可违逆的帝王。
按照礼制，最隆重的正至朝贺时刻该是元日。
只因没有正式登基称帝，故而不举行大朝会。考虑今天是年关，战事方歇，所以喊大家一起用饭，相聚庆祝。
浔阳宫内仓促得很，没做准备，只有一场小宴。
可在众人看来，哪怕是小宴，也意义重大。
酉时三刻，虚行之和众人对了一下眼色。
大家多数点头，少数嗯了一声，显然明白此前交代。
他与李靖，尤宏达等人走在前方，一齐去往柴桑殿。
时间赶得正好，他们才至，便看到周奕和石青璇一道从望江楼方向走来。
周奕仅是喊他们聚餐热闹一下的。
他本准备上前打招呼，忽然察觉气氛不对，终究选择合群，把话咽了下去。
果不其然。
诸多将领，没有一个入座的。
周奕错开身位，来到主座坐下。
这时，虚行之、李靖，尤宏达，徐世绩，秦叔宝等人一齐参拜，高声喊道：“陛下！”
又朝周奕身旁喊：“娘娘。”
周奕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们一个个适应得很，顺势抬手道：“起来吧。”
“谢陛下。”
众人相应，分而入座。
石青璇在一旁看着。
她不太习惯这等场合，但知晓礼数，于是不苟言笑，静静陪在周奕身边
这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小宴，却有着重大意义。
周奕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又一次发生改变。
柴桑宴会上，除了吃饭喝酒，还讨论了南方战事结束后的收尾安排，以及何时收复北方。
这些事，虚行之等人早有过商议。
顺口说出计划，他们考虑详尽，等周奕确认过后，便可以展开行动。
宴会，一直进行到戌时深。
周奕离开柴桑殿时，石青璇在没人的地方，一路抱着他的胳膊笑个不停。
首次见到周奕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她眉梢带着笑意，话音活泼：“这可是往后的日常，陛下才第一次就感觉厌烦，以后怎么当个明君？”
“我不是厌烦，只是感觉不自在。”
“有什么不自在的，君臣礼仪素来如此。”
石青璇带着几分认真之色：
“那位虚军师考虑得很周到，该让你早些适应。毕竟，这仅是一次宴会朝拜，未来你还有登基大典与诸多大型朝会，总不能叫人瞧出天子没有仪度。”
她话语中多有劝慰之意，周奕虽听到心里去了，却有些奇怪。
“青璇，看来你挺支持我做皇帝的。”
“其实也不是。”
“哦？”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我并非支持这件事，仅是尊重你的决定。”
她眸光流转：
“在我的印象中，你除了风流多情之外，没有缺点，像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好。如果成为帝王，青璇相信你也不会比别人差。也许能缔造伟业，受民爱戴，名传千古。”
话罢，她带着浅笑眨了眨眼，俏皮道：“是吧，陛下。”
周奕听完，发出一声长叹。
石青璇好奇了：“怎又叹气了？”
周奕一脸怅然：
“青璇总能把话说到我心里去，像是几近枯死的禾苗，恰逢一场甘霖。我在想，未来我会遇上很多类似这样的时刻，那时青璇却离我好远，多么让人伤感。”
“要不，你就留在我身边，别走了。”
石青璇听到一半已笑了起来，晓得他又是装的。
她美目含笑，凑上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神态天真地柔声说道：“陛下来巴蜀寻我就好啦。”
话罢，又继续抱着他的胳膊，与他说那些在巴蜀的事。
比如，她又回到青竹小筑，还说里面有他喜欢的酒。
浔阳宫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找个住的地方不难。
不过，林士弘的后宫之地乱得很。
周奕嫌弃，不打算在里边住。
年关守夜，两人便待在望江楼这浔阳宫最高的地方。
“这座宫殿，你打算怎么处理？”
“改一下。”
“改？”
石青璇还以为他要大兴土木。
周奕稍作解释：“我没可能回来住，放着不管又是浪费。”
“那怎么改？”
“嗯将这浔阳宫，改成柴桑学宫，以后就作为九江的地方官学。”
周奕说完，又把自己的想法解释一遍，石青璇才彻底明白。
她顺着周奕的思路认真思考了一番。
“你为何会有这些想法？”
“老杨不是疏通邗沟吗，只是他的手段太过残忍。我也给普通人疏通一条路，这算不算开源？”
“算。”
石青璇眼神明亮：“不过，或许会有些一些阻碍，比如”
她说到一半，想说那些世家大族不会同意，但又把话收住了：“是啊，谁敢反对你，怕是又要与人算账了。”
这一刻，石青璇从面前这讨人喜欢的青年身上，看到了一丝丝明君的样子。
“盛世到来的机会增加了这么多，”她用手比划了一小点，“你还要努力。”
周奕嗯了一声，笑着伸手。
石青璇拉着他的手，坐到他怀里。
又仰头看着他的脸，好奇问：“你想开创盛世，有没有想过那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本想周奕说给她听的。
没想到，周奕言简意赅，朝天上一指：“星辰大海。”
“人间帝王不过瘾，你还要做九天大帝是吧。”
“哪有，不过，我现在有个人间帝王的小小梦想。”
“是什么？”
“就是你说的，醉卧美人膝。”
“不要，”石青璇趴在他怀中，“我记得你在枫林宫中信誓旦旦说过，当皇帝不是为了这些。”
“你记错了。”
“没有记错，天子不可言而无信。”石青璇抿着唇，窝在他怀中的俏脸上其实都是笑容。
周奕没话好说了，于是就这样抱着她。
让周奕没想到的是，怀中少女先是不说话，跟着竟以极快的速度睡着。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近两个时辰，上半夜过去。
石青璇从熟睡中醒来。
她仅是揉了揉睡眼，就从周奕怀中起身。
接着，她半倚着望江楼的美人靠，在朦胧夜色中，给了周奕同样的待遇。
二人等于换了个姿势。
石青璇一抹绯红自雪肤下透出，宛如初绽桃花，偏生那对眸子沉静似古井深潭，只是，那深潭很快就沉静不下去了，不断泛着涟漪。
周奕透过黑暗，却能看清她的动人神态：“青璇，我以为你会睡到天明。”
“怎会。”
她轻声道：“说好的守岁，你帮我守至夜深，我帮你守到天明，花心公子，希望我们岁岁有今朝。”
说到这，她又转作笑声，“怎样，人间帝王的愿望是否也实现了。”
“实现了，就是.”
“就是什么？”
周奕闻见一阵少女幽香，“青璇，还可不可以多许一点愿望。”
“不可以。”
她方才说完，又轻呼一声：“喂，你别乱蹭.”
……
开源元年。
大年初一的九江城，晨雾裹挟着湿润水汽，在一些残垣断壁的缝隙间游移，又被巷口骤然升腾的炊烟与蒸糕的甜香冲散。
很难想象，昨日这里还是数十万人交战的战场。
爆竹声零落，仿佛昨日大战犹在耳际回响，却又被市井的喧嚷奋力推开。
街巷活泛了起来，人语鼎沸，竟显出几分拥挤热闹。
对吴楚梁三国来说，那是灭亡。
对于三地的平民百姓来说，这是新生。
城东街角处，张须陀昨日领军攻入的地方。
陈老三的醪糟、汤饼摊子早已支开。
小泥炉烧得正旺，粗陶锅里稠白的米粒汤饼在滚沸的乳白汤水中浮沉，甜暖的气息便随着“咕嘟”声，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他的旁边，还有一家茶铺。
是一位家在洞庭湖的范老兄开的，店中伙计与范老兄是老表关系，一张嘴巴颇会说话，故而生意极好。
天光大亮，陈老三就看到隔壁茶铺来了好些江湖人。
哪怕他很忙，也不禁竖起耳朵听隔壁说话。
这些江湖人非是九江本地人。
他们的口音甚杂，能听出来的就有许多地方，打潇湘来的，打庐州来的，还有巴蜀的莽汉，开口就是“格老子的”，脾气火爆得很。
这些人，都是来打探消息的。
他们来的不巧，把昨个最精彩的一幕给错过了。
“店家，快快上汤！”
“好咧！”
陈老三这边客人催促，他赶忙应和，隔壁茶铺那个头高高的巴蜀莽汉正与范老表交谈。
听了范家老表说清九江的情况后，他操着一口巴蜀话吐槽道：
“欸！老子被自家婆娘耽搁了几日，错了白帝城的船，否则昨日就能到九江。”
他手心打手背，一脸惋惜：“我听说天师斩杀林士弘却没瞧见，可惜得很啦。”
那茶铺伙计没说话，一名九江本地人调侃道：“婆娘误事，不像我们九江人，不怕婆娘。”
“你懂撒子。”
那巴蜀莽汉一脸不服：
“我婆娘是合一派的通天神姥的门人，神姥受过天师点拨，自称弟子，更精灵媒之能。现在谁不知天师的武功天下第一。我这婆娘来历这样大，换作是你，你敢招惹吗？”
周围人不仅不怕，反而大笑。
“惧内便是惧内，与身份无关。”
巴蜀那人面带窘迫，错开话题：“听说这边的战事打完了，可是真的？”
“当然！”
有人兴奋喊道：“天师已定南方，用不了多久就能平定天下！”
茶铺中说的热闹，陈老三不由自主跟着兴奋起来。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也有兵马穿行。
但是，除了热闹之外，一切井然有序。
平民百姓能感到安稳，那是因为早听闻过江北的消息。
清流、六合、庐州一带，早无匪患作乱，更没有林士弘这样自称伪帝的大贼。
现在，终于轮到九江了。
大家期待不高，仅是想过安稳日子而已。
陈老三正拿木勺捞汤饼，忽有一名远道而来鼻梁很高的汉子操着不太熟练的中原口音问道：
“店家，现在是哪一年？”
突然被这样问，陈老三懵了，好在他距离城头较近，又听说过榜文，回过神来，对这汉子道：“朋友，今是开源元年.”
……

第207章 山城故人 是非明镜
“开源元年.”
那人念叨一声，似因时光飞逝，触及到他的心事，故而一脸怃然露出悲色。
陈老三只觉古怪。
这人与九江的气氛格格不入，林士弘死了难道不值得高兴？
仔细打量他一眼。
此人腰佩长剑作江湖人打扮，个头甚高又消瘦得很，脸色苍白缺乏血色如久病未愈一般。
见其一脸凄苦，陈老三猜测他或许是在战乱中失去了亲人。
想到自己也有几位亲朋先走一步，不禁出口安慰了一句：
“朋友，大业之年已经过完了，有许多人与你一样，但现在是新的开始，须得换一个心情振作起来。我在九江待了许久，早听过清流一带的安稳日子，可能要不了多久，天下各地都会一样。”
“你若没铜板，我送你一碗汤饼吃便是。”
说着要拿勺去舀。
那高瘦男人道了一声谢，又拒绝了，忽然问道：“可知天师在何处？”
听到天师二字，陈老三露出敬慕之色。
“朋友才来九江？”
“是的。”
“先前听说天师在浔阳宫，这会儿我也不知道。”
陈老三说完，高瘦男人又问浔阳宫怎么走，陈老三指路后，他甩出碎银，直朝浔阳宫去。
这可怪得很。
“哎”
陈老三见他出手大方，想提醒浔阳宫不是随便能进的，但一转眼，那鼻梁高高的男人脚步极快，竟已经走远。
“真是个怪人。”
他嘀咕一声，又被隔壁茶铺的哄闹声吸引过去。
对于陈老三来说，已许久没有现在这份心情，九江城经过一场大战，不少地方损毁，自然没有大战前完整鲜亮，便是此刻，还有众多军中兵卒参与修葺，配合工匠移石抬木。
但是，这座破损的城池，却给他带来一种新生之感。
让他这样市井小人物，也生出对未来的期盼来。
凛冬过去，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陈老三脑海中闪烁着一道模模糊糊的白影，想到各种传说，情不自禁望向浔阳宫方向。
这时，一道拍桌子的声音将他惊醒。
“店家，你在干什么，还不快点上汤！别耽误大爷赶船北上长安看戏！”
“来了、来了~！”
“……”
九江之北，浔阳宫柴桑殿前侧还有一座单独小殿，这紫轩殿是林士弘手下记室所在，专门干那些章表书记文檄类的活。
城内大乱时，记室官早跑完了。
此时，虚行之正忙着拟一文书。
上面写道：
“上古圣君尧帝，其德如天，其智如神，垂衣裳而天下治。其选贤与能，协和万邦。其仁德广布，万民景仰.”
周奕定了国号，虚行之要考虑的就多了。
总不能空口白话，需要将其完善一番。
且主公提出，必有深意。
不断揣摩之下，他恍然大悟。
周唐来自古之唐尧，首在法古圣王之至德，将推行仁政，以德治国，选贤任能，追求如“尧天”般的清平盛世。
此乃承继华夏道统之正脉，昭示天下归心之根本。
孔子赞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
故而，这是有史以来，最理想的君主。
放眼天下，唯有自家主公有此德行志向。
结合开源之世与古之尧帝，可见周唐新建，乃昭示新运，饱含盛世之期许.
虚行之一边思考一边撰写。
洋洋洒洒一篇文书写完，投笔入砚，反复观读，满意地捋着小胡子。
近巳时，他准备呈上去给主公瞧瞧。
然而，外边有脚步声传来，宫中守卫来报。
虚行之听守卫报告之后，想了想：“将人带到这里。”
“是。”
守卫告退，没过多久领来一名高瘦男人，虚行之也算个一流好手，略一打量，便知来人武功不差。
“足下来自哪里？因何事寻吾主？”
“虚军师，我自榆关南下，有极为重要的消息要报知天师。此事关乎中原安危，还请军师为我引见。”
“你叫什么？”
“在下阴显鹤。”
虚行之对江湖上的事极为了解，一听这名字有种熟悉感。
翻阅脑海中的记忆，再打量他一眼：
“你可是榆关那边的蝶公子？”
阴显鹤没想到，对方能将自己认出来：“正是。”
蝶公子是东北一地的用剑高手，据说冷漠无情，性情孤僻，虽无什么恶行，但因其性格，没多少人喜欢他。
虚行之得知他的身份后，更觉奇怪。
“可是与突厥有关？”
“不错。”
此人常在漠北诸地行走，多半是颉利可汗的消息。
既然如此，他也没道理拦人。
“蝶公子稍等，虚某去请示一番。”
“多谢。”
虚行之话罢，外边又有脚步声传来，且一来就是两道。
他忙迎出，周奕和石青璇已一道走来。
听到虚行之恭声问候，阴显鹤岂能不知来人是谁？
顿时心情复杂起来，他对人向来冷漠，总是不露笑容，摆出一张像是“你欠我钱”的脸。
这一刻，因想到那些江湖传闻，也不禁慑于来者威势。
他双手作揖，施礼道：“阴显鹤见过天师。”
确定“阴显鹤”这三字没有听错，周奕多瞧了他一眼。
笑问：
“方才我已听见，你要与我说突厥的消息？”
“是。”
阴显鹤见到正主，不敢再卖关子：“自天师东都一行，已是威震九州，突厥人视天师为最大对头，这促使大可汗与小可汗放弃内斗，准备集结大军一道南下。”
“西秦、凉国，还有梁师都、刘武周这两个突厥走狗，也在暗中配合颉利。”
“我可断定，此次不仅有十万金狼军，还有这四大联军，人数极众。”
说到这，阴显鹤看了面前青年一眼，发现他古井无波。
对于突厥人的动作，像是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阴显鹤继续道：
“在南部大战之前，窦建德北上攻打罗艺时，我听到漠北人说，武尊已提前一步南下。”
“哦？”
周奕来了一丝兴趣，猜测道：“毕玄是听到长安的传闻了？”
“是的，”阴显鹤点头，“但仅是传闻还无法引起毕玄注意，乃是三大宗师在净念禅院将虚空打碎的消息传入他耳中，使他相信中原武林出现难以想象的变化。”
“与毕玄情况差不多，高句丽的弈剑大师，恐怕也将抵达长安。”
周奕顺着他的话一想。
宁道奇、毕玄、傅采林这三位老牌大宗师都去长安。
邪王阴后也在。
天刀昨日也动身前去。
这下子，长安真是热闹了，自然而然，心中生出一股动意。
阴显鹤发现，一道似乎将他看穿的目光，正凝视过来。
“蝶公子来寻我，除了带来这些消息之外，可是捎带了其他的事？”
阴显鹤听罢，心一狠，就欲拜倒。
周奕伸手将他扶住：
“我们素未谋面，你这些消息对我也很有用，我没来得及谢你，你又何必如此。既然有事，就说来一听。”
“是。”
阴显鹤整理了一下情绪：
“我有一妹名曰阴小纪，当年贼匪作乱，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两兄妹浪迹天涯，相依为命。但途中又遭不幸，有强贼将我妹掳走，当时我倒在血泊中，一辈子难以忘记。
她小时便很坚强，我知她一定会活下来，故而这么多年，一直四处找寻，可天大地大，像是大海捞针一般。”
虚行之疑惑顿解，忽然明白为何蝶公子是这般性格。
乱世之中，类似这样的悲剧比比皆是。
“既是寻人，为何找到我这里？”
“阴某路过幽州时，恰好遇到攻打罗艺的刘黑闼、寇仲、徐子陵等人，与他们不打不相识，刘黑闼听了我的遭遇，自述其命格，说我是孤煞之命。而天下间有能力破此命格的，唯有天师。”
阴显鹤说到这，既期待又紧张。
虽有刘黑闼与寇徐分说，但此事玄之又玄，超乎他的认知。
“可知你的妹妹是被哪方势力掳走的？”
阴显鹤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不知道。”
周奕面色微沉：“天下八帮十会中有个专事贩卖妇女的巴陵帮，此中恶贼包括他们背后的香家人，我杀过不少，倒是听说过一些消息。”
阴显鹤心脏剧烈跳动，脸上泛出血色，瞪大双目。
“其中有一个姑娘，与你的面貌有几分相像。”
“天师，她.她在何处？”
阴显鹤尝试问道，万难想到，竟真有答案！
“你去襄阳寻她试试。”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像是惊雷般在阴显鹤脑海中炸响。
再看向面前之人，愈发觉得深不可测。
阴显鹤长揖拜倒：“多谢天师指点。”
“阴某余生定然斩杀恶贼，助力天下安定，以报恩德。”
他再一拜，而后退了出去。
虚行之望着阴显鹤走远，不禁喟叹：
“据说这位蝶公子对人冷漠，最不近人情，无论面对的人是什么身份、来历，他永远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如今连这样的人都心甘情愿为陛下做事，还有什么能阻挡盛世的到来呢？”
周奕微微一笑：“他性情还算不错，不过一个人寻妹艰难，你给襄阳的季亦农去一封书信，助他们兄妹团聚。”
“是。”
虚行之应和后，他又将写好的文书拿来。
周奕看罢，又笑了起来。
虚行之见他这副表情，心中亦很满足。
二人又就阴显鹤带来的消息聊过一阵，之后，周奕便带着石青璇出了浔阳宫。
一路上，石青璇问起了这对身世悲苦的兄妹。
周奕自然知道阴显鹤的妹妹在襄阳，不过，仅是敷衍过去。
与她谈起巴陵帮这一祸害，还有其背后的香家。
香玉山死了，但香家还在。
去长安的时候，必然要给他们一点惊喜。
周奕没在九江多逗留，六日后便去往豫章，接着往西去洞庭湖。
这一路上，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也有人将他当做过路客。
周奕从各城郡的市井中穿过，让他欣慰的是，虽然南方大战波及了大片区域，但不少城池都是直接投降的。
故而城楼、民居并未被损毁。
纵有匪盗趁机作乱，但用不了多久，各路大军就会返回一批，带着在清流城用过的规矩维持治安。
大局上不用担心，若朝细处扣，事情便多到做不完。
贴近市井，周奕基本做到心中有数。
“眼下长安高手众多，你去的时候小心些。”
离开洞庭湖时，石青璇准备返回巴蜀。
周奕听出她话中深意，劝道：“先别急着走。”
石青璇摇头：“你先把事做完再说。”
周奕见她去意已决，思忖道：“这样吧，我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故人.？”
“对，就是故人。”
周奕卖关子，没告诉她是谁。
他们先至江陵，接着北上南郡，一直来到那片洞天福地。
石青璇看到河流两岸的良田，看到平原上忽起的一座大山，自然知道这是何地了。
“飞马牧场？”
石青璇有些惊讶：“鲁先生在这？”
“你猜到了？”
“我哪有什么故人，只能是鲁妙子前辈。可是，他怎么会在飞马牧场的。”
接着
石青璇横了他一眼：“你是带我来见鲁先生的，还是来见你的美人场主。”
周奕笑道：“好大的敌意。”
“你别打岔，快说。”
周奕凑近她，轻声说了一句。
“这这是真的？”石青璇微微一愣。
“没骗你，秀珣正是鲁先生的女儿。”
“难道鲁先生的女儿你也不愿见？”
石青璇听到这，方才生出的气恼之意已全然不见。
鲁妙子前辈是她娘亲也尊敬的人，且她的许多意趣，都受到过这位前辈的影响。
“走吧，被你这家伙得逞了。”
“……”
在飞马山城的喧闹声中，周奕与石青璇一道进入了山城内堡。
商秀珣看到他们两人，既没有很热情，也没有冷落。
只是在听到他们的来意后，明显有些惊讶。
于是追问起这桩旧事。
飞鸟园中，周奕走在她们中间，全程多是他在说话。
他以非常高明的方式，在讲述旧事的过程中，又让她们知晓了彼此身世。
这难免会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感。
她们的娘各都极好，从小抚养她们长大，细心教导，让她们学到很多受用终身的东西。
却都因为老爹而心力交瘁，最终带着遗憾离世。
故而，这个老爹是叫人生厌的，且他们都与阴后不清不楚。
而现在.
飞鸟园前往后山的月洞口，石青璇与商秀珣对望一眼，接着一齐看向周奕。
现在因为这个家伙，让彼此又有了联系。
周奕感受到两道不太友善的目光。
一股莫名寒意袭来，其中给他传来的危机感，远胜林士弘的阴寒劲力百倍。
“石姑娘。”
商秀珣作为牧场主人，主动上前一步。
“这后山有一条飞瀑，我带你去瞧瞧。”
“好。”
说好一起寻鲁妙子的，结果她们先走一步，周奕被晾在后方，一路琢磨着便来到了鲁妙子的安乐窝。
老鲁的日子本来很自在，忽然感觉女儿看自己的眼神又不对了。
他自然认识石青璇，朝周奕打听一番之后，才晓得是怎么回事。
“周小子，你的胆子可不小。”
鲁妙子一拂广袖，压低声音没好气地说道：
“秀珣想起旧事，多半又要给我眼色看，你啊你，太不够朋友，你可把老夫害苦了。”
“我只是想让她们熟悉一下。”
周奕带着一丝无奈，又很仗义地说道：“放心，我保管不会祸水东引。”
鲁妙子给他递了一坛酒。
他目光一斜，看到不远处走在竹篁边的女儿，还有那故人之女。
“老夫虽然不自在，但你是要当皇帝的，何必有这种烦恼。”
“倒不是烦恼，我只是在想，今年年关九江在大战倒还好说，未来我该到哪过年。”
超纲了，鲁妙子连连摆手：“老夫哪来答案？”
“不过，我真有些佩服你。”
他想起往事，叹息一声：“你七窍玲珑，付出的心思比我多。”
“还有.”
鲁妙子上下打量着他：“你总是想这些儿女情长，武学修为怎这样高的，岂不叫天下练武之人深感惭愧。”
“不难，管理好时辰便可。”
他随口一说，老鲁竟真在认真思考。
不多时，石青璇与商秀珣一道走近。
见到鲁妙子，石青璇礼貌问好。
故人见面，自然会聊起一些陈年往事，这些事，多半与碧秀心有关。
午时在一起用饭，周奕与鲁妙子对坐。
他坐在下方，时而左看，时而右看。
她二位虽对他的行为有点不满，却也用眼神给他回应。
周奕见状，这才心安。
“鲁先生，我即将去长安取出邪帝舍利，你要与我一道吗？”
他说完，又加了句：
“阴后就在长安，先生是否前去说清当年恩怨？”
鲁妙子第一时间不清楚他为何这样问，却果断拒绝了：
“我与阴后再无瓜葛，何必相见。”
他说完便听到一旁女儿的声音：
“老头儿，你总算有点良心。”
这么一来，商秀珣对他的气又消了。
鲁妙子暗自一笑，才明白是周奕故意问的。
周小子果然仗义。
他也准备帮忙递话，没想到，周奕已拿起他酿的六果酿，给商秀珣和石青璇各倒一杯。
接着什么话也不说，就当他老鲁不存在一般，自顾自拿起酒盏，朝她二人示意一下，笑着一口喝尽。
她们只是沉默了几息，彼此对望一眼。
石青璇开口道：“舍利有庞杂的精神力量，拿的时候谨慎些。”
“明白。”周奕应了一声。
商秀珣接上话：“别涉险，别受伤。”
“好。”
周奕又应一声，而后看到她们把酸酸甜甜的酒喝了。
鲁妙子全程旁观，心感差距，大饮一口六果酿。
奇怪，今日这酒更酸了，还有一股淡淡苦涩.
接下来，周奕在飞马牧场待了九日。
这些时日，因为三个人在一块，除了偶尔说笑，他多半时间都遵从周礼，行止无可挑剔。
治菜作画，带着她们练功，还一道去沮水结冰的水上垂钓.
时间飞逝。
他离开的那天，石青璇并没有立刻回巴蜀，或许还会在此待几日。
想到她们的脾性，周奕倒也不担心。
飞马牧场东峡出口。
“南方兵马正在调动，而今离别在即，下次再见时，可能是天下平定的时候。”
周奕似带着离别伤感，可是，对面的两位却各有一丝笑容，像是没什么别离之情。
“你还想说什么？”
“嗯，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吧。”
周奕的伤感之色一闪而逝，微微一笑。
“我仅是想要一个离别前的拥抱，”他指了指远方正在东升的朝阳，“就像拥抱这温暖的晨曦一样。”
石青璇笑着摇头：“不要。”
美人场主更是指向山下：“你快走吧。”
周奕听罢，转头便走，可他只迈出一步，旋即像是改变主意，转过身朝她们走去。
他抱了抱美人场主，又抱了抱石青璇。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过分举动，就像是朋友告别时拥抱，故而一切都很顺利。
不过，这已是极大的胆量了。
周奕头也不回的招手，带着一脸轻松笑意下山去了。
石青璇见他走远才问：“那些菜肴都是他想出来的吗？”
“是的，还有他做的菜谱。”
“好用心，我我可以看看吗？”
商秀珣的考虑一闪而过，很快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青璇能与我说说他在巴蜀的事？”
石青璇很干脆：“能。”
……
开源元年一月末，南方迅速归于稳定之后，大军跨过长江，聚集在淮河以南。
二月初，大军正式北上。
周唐文书，在快船健马护送下，先一步传至北方各位霸主手中。
大军未至，一路上诸多郡县长官，已备好城中印信，高悬周旗，准备受降。
东都自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响应，由杨侗亲书，送至关中。
只待李渊投诚，方可在最短时间完成一统。
可叫人意外的是.
不管是南方还是东都来信，一入长安，便如石沉大海。
按照李阀阀主的性格，该有所反应，可李渊恍若未闻，不知有何依仗。
众说纷纭时，更有来自九州内外众多江湖人物涌入长安。
据说邪帝舍利再现，更有破碎虚空之秘。
若在数年之前，一则谣言无法引发轰动。
可自净念禅院一战后，天下皆知破碎虚空真实存在，更听说，当世诸位武道大宗师或在长安聚首。
只此行迹，便让江湖人相信传言不虚。
漠北武尊与高丽的弈剑大师向来不出守护之地，如今齐往长安，因他们年近百岁，想要取得舍利，延长寿岁。
因此，更多江湖人蜂拥而来。
多数是增长见闻、凑热闹的人，或有想见识武道大宗师武学者，也有不少人抱着侥幸心理，企图火中取栗。
这一次，进入长安的武者，比当初去东都的还要多。
可此等危险局势，李阀仍无所动，叫人费解。
几乎同一时刻，漠北草原暴动。
位于北疆的北霸帮、外联帮、塞漠帮与长白派折损了大批人手。
漠北三帮一派，受到巨大打击。
比如以奚族人大贡郎为首的外联帮，直接倒向颉利可汗。
任何敢在漠北一带不听从大可汗号令的势力，全数被灭。
十万金狼军过处，简直是毁灭级的灾难。
颉利可汗正在备军，在小可汗突利的配合上，整合草原势力。
凉国李轨、西秦薛举，也调集大军。
那些常年在漠北河西一带打拼的商队马帮，为了活命，全都撤回中原。
谁都明白，一场大战近在眼前.
……
“杀！全都给我杀了，一个不要放过！”
荥阳城楼上，一名四五十岁，作文士打扮的男人正在大喊。
魏征的眼中流淌着怒意，脸上的忧郁之色，比之前更浓厚了。
城楼下方，正有大队人马围住中间那一圈人厮杀。
围在四周的人，几乎是中间那伙人的两倍。
可是，竟一时不能将那伙人拿下。
双方恶斗极为惨烈。
“魏征，你在做什么？”
一名身着宽大白袍的英武汉子一脸急怒，快步跑来：“快让他们住手！”
他背负长弓，两眼散发锐芒。
“王将军，他们已经疯了。”
“他们可是密公亲信，怎会疯掉。”
“事实就是如此。”
王伯当眉头一皱：“魏征，你偷偷调军，要背叛密公？！”
话罢，拔出腰间长刀。
魏征怒视他一眼，迎着他的刀走了上去，他不仅无惧，还将王伯当的刀放在自己脖子上。
“王将军，城内有五户人家被他们屠戮，上百条人命，这样的人不该死吗？”
王伯当乍闻此事，登时失色：“该死，但是你也该让我调查清楚。若是属实，我亲手斩杀他们！”
“密公让你理政，你不该僭越调兵。”
说到这句话时，语气已经放缓。
魏征道：“等你调查，他们已经走了。”
“你知道死掉的是什么人吗？”
“其中有几人，正是李密的亲信，他们躲在荥阳，观察我的动向，也在观察你。故而他们知道李密所在，如今被杀，却是这些疯子在灭口。除了那几人，其余死掉的则是被牵连进来的无辜之人。”
魏征又朝城下喊道：“给我杀！”
喊过之后，又望着有些失神的王伯当：
“你要觉得我在胡说，那么请问你，李密在哪？”
王伯当把刀一收。
他脸上茫然之色更浓，因为回答不上来。
魏征可不管他的崩溃情绪，继续道：
“你以忠义待人，想着士为知己者死，可是选错了人。李密害怕道门天师，他不想死，所以连你也不信任，否则，你不会被安排在荥阳，和我一样成为天师的泄愤对象。”
王伯当愣在原地，他张口想要反驳。
魏征直接抢话：“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王将军，你已经不是愚忠，而是蠢。如果明知一个人心怀不正，为祸一方，还继续助纣为虐，为他赴死。这非是壮烈与忠贞，而是无可救药。”
王伯当瞪大眼睛，他虽然喜欢说话，但要辩驳，哪里是魏征对手。
“人的心中要有一面明辨是非的镜子，能知道对与错，并做出抗争，哪怕皇帝犯了错，也要有胆量指出来。如此一来，死也死个痛快。你现在如果有这面镜子，就该照照你自己。”
“我早说过，那些异族人不能信，把这些人的脑袋弄坏了。”
“倘若你还是条汉子，现在就杀下去，别让这些祸害跑到郡县其他地方残害百姓。”
王伯当终于找到宣泄口，他怒发冲冠，站在城头上，拔弓便射。
他素有神箭之名，射出的箭矢能在空中划出各种各样的轨迹，叫人防不胜防。
连连发箭，一箭比一箭快。
在乱战中，被一名神射手盯上相当致命。
顷刻间，被包围的那些人中的数名一流高手，全部坠马倒地。
王伯当连射数轮，把箭囊射空。
又提刀杀将下去！
这时，围攻一方气势大涨，加上王伯当这一猛将带领，立刻冲向包围圈中心。
城楼下血流成河，躺着近千尸首。
王伯当返回城头找上魏征，他一身是血，肩上还有刀伤。
“请！”
魏征明白他的意思，随他一道，去那几家被屠戮的门户。
一番查探，果如魏征所言。
王伯当弃刀于长街，心中的疼痛，远胜过肉体。
魏征说的那番话，此刻想来更为扎心。
“你是怎么调查出来的，还有，没有我的命令，为何你能调军？”
魏征直言道：“消息是天师手下的人帮我查的。”
“李密让你观管军，但有不少人，他们已经不愿跟从李密，这些人愿意听我的。”
“你！”
王伯当想骂人的，又住了口。
“你见过天师？”
“是的。”
魏征随口将那晚的事一说：“他与李密完全是两种人，一个走的是邪路，一个走的是大道。”
“南方的消息你也听到了，难道还要让荥阳处于战火中吗？”
王伯当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做？”
魏征道：“哪怕天师要杀你，你也该做点有意义的事，军中大多数人还是听你的，先调军，按照我收到的消息，把那些要惹乱子的人提前杀掉。”
“你在荥阳待了这么久，吃了百姓种的米粮，该为他们做点事。”
“如此一来，你以后死了，他们会说王伯当是条汉子。”
“做不做？”
魏征凝视着他，王伯当朝天空看了半晌，又朝魏征点头。
魏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这汉子还没有蠢到家。
这一下，正拍在王伯当的伤口处，疼得他咬紧牙关。
魏征雷厉风行，在王伯当的配合下，从白日一直杀到黑夜，李密那些‘疯掉’的亲信还有其背后的江湖势力、异族势力，全被清除。
没有王伯当配合，他真的做不来。
这一杀，又是数千人头。
魏征自己都感到后怕。
深夜，两人来到李密府上，魏征就着月光，打井水洗了一把脸。
“其实，我也被李密骗了。”
魏征擦着脸上的水渍：
“当初李密对我说，只待天师收复南方，荥阳的布局便失去意义，他的亲信会撤出此地，将荥阳拱手相送。”
“如此一来，与民无犯。”
“但不知什么原因，他的亲信毫无撤出的打算，反倒酝酿起险恶计划。”
“若没有外力相助，我俩都将成为千古罪人。”
魏征摇了摇头：“这次要多亏了你，否则，天师一定以为我说话欺骗他。”
王伯当忽然笑了：
“怎么，你魏征也有怕的时候？”
魏征道：“我倒不是怕死，只是可惜了。”
“我还有很多大志没有实现，若新朝建立，我想当一名谏臣。”
“谏臣？”王伯当又笑了，“那和找死有什么两样，你没听说他心眼小，到处寻人算账吗？”
“非也。”
魏征笑道：“此乃新君之智，凡事师出有名。”
王伯当为之一愣，他自觉没有几日可活，说话很是随意：“你这分明是谄谄阿谀之词，谏臣当不了，溜须拍马乃是好手。”
“你懂什么？”
魏征道：“你仔细回想一下，他杀戮虽盛，但杀的都是什么人？”
“若真是小肚鸡肠，徐世绩能活吗？或许那天晚上，我已经被杀了。”
“我反倒觉得，这位新君是位襟怀洒落、恢弘大度的仁者，还体恤于民，难得得很。也许正是这样的心态，他的武道境界才那般高。”
“嗯，一些小毛病肯定是有的，只是我与他接触的少，不太了解。”
王伯当听罢，不禁想起当年在雍丘的事。
借此时机，开始与魏征诉说。
两人一直聊到天明，魏征这才搞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他对王伯当说：
“如此看来，你死得也不冤。”
“放心，看在你这次帮忙的份上，我给你立一块好碑，每年祭日，总少不了你一壶酒。”
王伯当朝他一拱手：“多谢魏兄美意。”
魏征还想说话，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打外边传来，接着在两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一道白衣人影，正漫步走来.
……

第208章 化及东渡 白马神迹
与王伯当不同，魏征的情绪很快便平复下来。
从廊檐下起身迎前数步，朝眼前的白衣青年施礼道：“天师。”
周奕的目光扫过从王伯当身上划过，心中略感诧异，旋即对魏征道：
“荥阳这边是怎么回事？”
“李密言而无信，”魏征面含怒容，“他没打算将荥阳安稳让出，我低估了他的歹毒心思，为了达到目的，李密已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制造这些乱子已无多少意义，仅是为了拖延时间？”
“不，”魏征摇头，“是为了激怒于你。”
“哦？”
“他知晓天师你必去长安，此刻，那地方已汇聚天下间的顶峰高手。若李密得逞，荥阳必然大乱，大火焚城，死伤无数。”
说到这，魏征怒而切齿，“这等卑鄙残忍的攻心之策，仅是为了扰乱天师的武道心志，好叫你在可能出现的长安争斗中，发挥不出应有的实力。”
周奕不由皱眉，李密的疯狂已是超乎他的预料。
可能没有用处，但他选择垂死挣扎。
“李密何在？”周奕看向王伯当。
王伯当再无白衣神箭的风采，此时耷拉着脑袋，呼吸声很是沉重。
他摇了摇头，带着自嘲的语气：“我不知道。”
想在周奕面前撒谎可不容易。
更何况，还是一个看上去精神有所创伤、充满破绽的人。
“李密连你也瞒着？”
周奕走近一步：“只怪你识人不明，分不清好坏，助纣为虐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王伯当已被魏征讥讽许久，此刻毫无辩驳之心。
真相如是一把快刀，早将他斩得遍体鳞伤。
王伯当叹了一口气，直截了当：
“请天师给我一个痛快吧。”
魏征默默看着，表情十分平静。
“你觉得他该不该死？”
听到周奕问话，魏征沉吟，转了个语气：“该死。天子杀人不需要什么理由，何况他本就有罪。”
魏征又道：
“不过，这人还有点用处，可以物尽其用，等一段时日再杀不迟。”
他朝北边指了指：
“魏郡的骁果军正严阵以待，荥阳的军队能以最快速度与他们抗衡，这有罪之人在军中颇有威望，且当下才收拾乱贼，郡中不稳。他虽然眼瞎忠于李密，但在荥阳诸地，名声还算不错。”
“天师可看在他此次有功的份上，让他多活几天，为荥阳之民做点贡献。”
魏征又拿出一柄刀，恭敬道：
“这些事我也可以为天师做，若您心中不快，又不屑对他出手，魏某可代劳斩其首级。”
周奕朝满身血迹的王伯当又看了一眼，对魏征道：
“就由你看着他，让他做事，等我哪日心情不好，再来杀他。”
“是！”
不知为何，魏征在回应之时，神色颇有些激动。
周奕没有理会王伯当，又向魏征询问魏郡的情况。
很快，他便知道了骁果军与魏郡虚实。
确定荥阳不用再操心，他一刻也不逗留，直接朝魏郡赶去。
周奕走后，王伯当朝魏征抱拳：“多谢。”
“你不用谢我，其实我也没打算救你，也不是在帮你说话。”
魏征见他一脸茫然，不由露出笑容：
“这再次证明，我此前与你说过的话没错，天师在乎的，根本不是一点点私仇。可以随手杀你，也能随手放过。你这个人除了眼瞎，其他没什么毛病，故而活着也不算碍眼。”
“不过，外界流传新君‘斤斤计较’，这倒是好事。”
“让人敬畏，才便御下。”
王伯当必须承认，他说得一点没错。
“魏兄，我该怎么做？”
“简单，把你的愚忠献给一个对的人，而后专注做事即可，”魏征晃了晃手中的刀，“且你这辈子都得谨慎万分，因架在你脖子上的这把刀，永远不会拿下来。”
他说完，又笑叹一句：
“也算你命好，碰到一个大度的君王，否则这会儿已经死了。”
“仔细想想李密的所作所为，两人的差距何其之大。”
王伯当沉思片刻，再一次抱拳朝他道谢。
接着，又朝白影消失的地方叩首。
魏征笑着将他拉起来：“你总算把心中的镜子擦亮了，太阳将要东升，我们再去城内查探一番。”
“荥阳决计不可生乱，否则我俩搞不好会埋首一处。”
王伯当长舒一口气，心中忽觉一宽：
“走吧，魏兄”
……
魏郡，安阳。
魏郡治所本在邺城，大象二年，相州总管尉迟迥不服杨坚，发兵讨之，兵败自杀，杨坚下令焚毁邺城。
于是，治所移至安阳。
此地亦是近十万骁果军屯军所在。
这支广神留下的精锐之师，在南下江都，又北入魏郡后，士气折损严重，早已失去当初的威严军势。
不过，盘踞在安阳这块小地方，拱卫一宫，一样能做到壁垒森严。
宇文化及自从带兵占据此地后，尊秦王之子杨浩为帝，自封丞相。
前不久，听说杨浩死了。
可让周奕感到意外的是，宇文化及依然挂名丞相，不敢僭越称帝。
得益于漳河冲积平原，此地土地肥沃，盛产粟、麦等作物。
周奕在安阳城行走时，还看到不少邺锦商铺。
因承袭北齐传统，魏郡依然是北方重要的丝绸产地，也是朝中贡品的主要来源。
宇文化及没把地方选错。
这里西靠太行山，东临平原，是屏障关陇、河东的东部门户。
城内的繁华程度，自然与周奕记忆中对不上号。
“咚咚咚”
一阵阵巡逻军队从华锦长街上走过，且每隔两刻，就有一队，巡逻的频率非常高。
因这条街一直通向宫中。
杨浩死后，魏郡皇宫自然被宇文化及占据。
看似守备森严，但人心不在，更多的只是表面功夫，上到将帅，下到兵卒，多半都在敷衍了事。
周奕占领东都后。
巨鲲帮一路北上，联合洛阳帮的人手，已在魏郡扎根。
但宇文化及毫无察觉。
周奕入城不久，已与巨鲲帮的得力人手见面，打听到了宫中消息。
当天夜里，他如入无人之境，直奔宫中。
魏郡皇宫乃是新建，规模比九江的浔阳宫稍大一些，但没有浔阳宫那般雅致，更显棱角。
看过宫城的地形图，故而不难找到宇文化及的居所。
亥时三刻。
一道白影穿过重重守卫，来到靠近后宫的安养殿。
若情报无错，宇文化及，多半就在殿中。
廊下多置灯笼，整体夜不熄，只要不是大风大雨，晚间走在宫内的任何地方，都有光线照明。
周奕走过几层石阶，朝不远处的大殿一看。
里面亮着灯，隐隐有人影闪烁。
当他靠近安养殿时，故意露出脚步，里面的人已是察觉到了。
周奕只听到一道呼吸声。
且这道呼吸声在他暴露脚步的瞬间，急促一滞。
有此反应的，本事便不算差了。
“谁？！”
略显沉重的男人声音响起。
“吱呀~！”
回应他的是劲风推开门户的声响，两扇大门张开，里面的人还没有看清楚，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已如鬼魅般闪烁进来。
等身形定住。
安养殿中的人一看来人，瞬间认出身份。
他眼中先闪过惊惧之色，又快速冷静下来，迎上两步：
“宇文士及拜见天师！”
一声喊罢，已然拜倒。
周奕稍稍一愣，这又是出乎意料之事，看那男人抬起头，年岁明显要比宇文化及小，样貌也颇有差异。
宇文士及更显消瘦，相比于他的兄长，少了股凶悍之气。
并且，这宇文士及一直在北方，不曾牵扯江都之事。
他与关中李阀的关系尤为密切。
周奕迅速思考时，在旁边一把雕刻兰花的高椅上坐下。
“宇文化及呢？”
宇文士及迎娶南阳公主，他是杨广的女婿。
不过，过去的身份放在眼下已没任何威慑力。
他连忙回应：“我兄长不在宫中，他为了避难，已躲藏起来。”
“避谁？”
“大明尊教中人。”
周奕心中咦了一声：“杨浩可是你们杀的？”
“是宫中的禁卫杀的，”宇文士及继续道，“杨浩受到大明尊教的人蛊惑，他已经疯了，欲要指挥骁果军与天师抗衡，宫中禁卫不愿听他命令，他拔剑杀人，而后在混乱中被杀死。”
“那时.我兄长已不在宫内。”
“大明尊教的人，正是想用这种手段将他逼迫出来。因为控制他，就能控制骁果军。”
这属于是自食恶果。
周奕仍有疑惑：“宇文化及不是一直与大明尊教合作吗？怎么起了内讧。”
宇文士及立刻回应：
“我听兄长说，那大尊说要让他做下一代尊教原子，故而传他秘法，这秘法练过之后，我家的冰玄劲威力大涨，可是久而久之，逐渐发现其中阴谋。”
“精神秘法存在破绽，大尊欲用这秘法来控制他。”
“他发现这秘密后，寝食难安，因无任何把握摆脱大尊，故躲在暗处，不与大尊见面。”
周奕想到荥阳那群人，大致明白了宇文化及的处境。
“你在此地，是宇文化及安排的？”
宇文士及摇头：“起先我在长安，因听了李家二公子的劝说才至魏郡，他说天师必然至此，唯有天师可解魏郡危局。我兄长不敢露面，我便在此等待。”
“让宇文化及来见我。”
“是，天师稍候。”
宇文士及见他点头，忙朝殿外奔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殿外方才传来脚步。
夜更深，宇文士及走在后方，前面还有两人。
一个是宇文化及，另外一人，自然是卫贞贞。
“天师。”二人一入殿中，立刻拜倒。
卫贞贞不可置信地又抬头望眼前之人一眼，脑中忽然出现在江都时的场景。
若是寻常买包子的人，转头就忘了。
但有些人看一眼，便能记得许久。
她自觉不是幻觉，因为让宇文化及也忌惮无比的天师，竟对她露出一丝笑容。
“贞嫂，小仲与小陵可来寻过你？”
周奕说话时，已将她扶起。
卫贞贞一听这些熟悉的称谓，差点留下泪来。
宇文化及、宇文士及也不由呆了，哪料到是如此场面。
卫贞贞不知该怎么称呼，又不曾想到，当初过来买包子的人，竟是这等身份！
只好回应：
“他们俩曾来找过，但我不方便见面，担心害了他们，只得错过。”
周奕更多看在那两个小子面上，虽知卫贞贞心地善良，但与她没有太多话说。
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又转头看向宇文化及：“说说你的事吧，我与你们宇文家，可打过不少交道。”
听了这话，三人心中具是一凉。
曾经的恩怨，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宇文化及抱拳道：“天师，除了我手下亲随百人，我愿将整个魏郡与骁果军送到您的麾下！”
周奕面泛一股冷色：
“你既如此识趣，我在东都时，你为何要与李密勾结？”
宇文化及叹息一声，解释起来：“天师有所不知，自打我相识贞贞之后，只觉世间争斗索然无味，更不愿与您相斗。”
“我调集骁果军，乃是因为大尊逼迫，不得已而为之。”
“那时我发现所练功法存在破绽，知道中计，只好与他虚与委蛇，否则早活不到今日。”
周奕察觉到他的话语漏洞：“你既已厌倦争斗，何不早点离开安阳？”
接触到他冷漠的眼神，宇文化及倍感压力，倘若他在撒谎，精神上定是破绽百出。
“他是因为我，”卫贞贞撸起袖子。
只见她的胳膊上有一条黑线，从神门穴开始，下方如树干，延伸至少海穴，成枝丫般散开，血线皆呈黑紫色，狰狞丑陋。
“这是大尊手下毒水辛娜娅所种之毒。”
宇文化及带着一抹恨意：“他们知晓贞贞是我软肋，故而等我现身。若无他们解毒，贞贞早晚要死，我活着也无意义。”
“夫君。”
卫贞贞悲呼一声，不断摇头。
望着两人手拉在一起，作苦命鸳鸯般对视，周奕略有些不适应。
虽让人理解不了，但他们确实是真爱。
“把你的想法说来我听。”
宇文化及道：“我别无所求，只盼天师出手救贞贞一命。”
“届时，我会与贞贞东去倭国，从此不踏回中土，那倭岛贫瘠，小国寡民，我愿为天师占据此地，年年朝中土供奉。”
周奕想了想，伸手拿住卫贞贞的手腕。
顺着她的手少阴心经打入真气。
肉眼可见，她胳膊上的黑气如冰雪消融一般散开，须臾间，让他们无从下手的邪教奇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卫贞贞体内消失。
宇文化及心惊不已。
此等功力，果真到了常人不可想象的地步。
听说天师曾在成都给一众江湖人解毒，亲眼瞧过，方知震撼。
“多谢天师！”
二人化悲为喜，一道拜谢。
拜过之后，宇文化及又道：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李密这厮该在长安，他认伏难陀为国师，也与大明尊教多有往来。这一次，他们是想控制我，好将十万骁果军调入长安，配合草原上的金狼大军一起行动来对付您。”
周奕点了点头，又问：
“大尊在给你的功法上，留了什么缺漏？”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且以他的武学见解，不一定能说得通透。
宇文化及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本秘籍，交在周奕手中。
“到底是什么样的后果，我也讲不清。”
“这是大尊给我的，原籍被他毁去，但这抄录的与原籍没甚区别，天师看过之后，应该会有答案。”
宇文化及想了想，又道：
“我听大尊说过，有一个人也练过此功，他现在已经死了。”
“谁？”
“洛阳帮的前帮主，上官龙。”
上官龙？
周奕想起在东都时，洛阳帮副帮主柏从安对自己说的话。
这上官龙看上去似是走火入魔而死，他的尸体干枯，两只手臂只剩皮包骨，瞳孔填满血丝，不像是遭人杀害。
将秘籍简单一翻，复又合上。
“你将魏郡的事交代好，便东渡去吧，以后不惹事端，不会有人寻你麻烦。”
“是！”
宇文化及转头看向卫贞贞，露出一丝释然笑意。
卫贞贞忍不住说道：
“倘若小仲和小陵向您问起，劳烦您告诉他们，贞嫂过得很好，不必挂牵。”
周奕笑着应了一声：“好。”
“多谢。”
她连谢几声，与宇文化及一道走了出去。
宇文士及至此也松了一口气。
宇文阀与天师之间的恩怨，也算清除一大半，至少不用担心被打杀。
这一次来魏郡虽然冒险，却非常值。
“长安现在是什么情况？”
宇文士及不笨，问长安，自然是在问李家。
当下这局势，脑子没坏的人都该明白，从关中打出去断无可能。
所以，李渊的态度，宇文士及也捉摸不透。
“我听李家二公子说，李阀阀主起先被说动，已准备向您递送投诚书信，但是，又忽然变卦，拖延时日不给准信。”
他回忆一番，继续道：
“迄今只发生了一件事。”
“何事？”
“洛阳双娇之一的董淑妮，被李渊收作妾室，听说他们.经常欢好，有人说他听了些枕边风，当然，这仅是这段时间的传闻。李阀阀主具体心算，我也不得而知。”
枕边风？
李渊这家伙是个老色鬼定不会错的，毕竟是能有四十多个子女的人。
江湖人都知道他好色，有此传言不算奇怪。
但要说他在这事上听什么枕边风，决计不可能。
除非他不要命了。
董淑妮的真爱乃是杨虚彦。
小杨也真够狠的，魔师庞斑见了得叫一声前辈。
宇文士及属于是捕风捉影，但他短短几句话，周奕已猜到个大概。
没听到周奕回应，宇文士及绞尽脑汁，又把自己知道的与长安有关的消息尽数告知
翌日。
安阳发生了巨大变化。
骁果军中的将领已得到宇文化及的授意，魏郡也继荥阳之后，挂上周旗。
这一消息传开，反倒让许多兵卒松了口气。
他们对所谓的魏郡朝廷毫无忠诚可言，加入周唐，对他们来讲是大好消息。
不只是军中将士，就连魏郡的百姓都在欢呼。
让他们兴奋的，非是感受到未来的新君有多么好，而是一种安全感。
从天下的局势来看，九州之地，似乎不用再打仗了。
宇文化及东渡倭国第七日。
单雄信与杜伏威来到魏郡，平稳接收骁果军。
与此同时，邻近的夏王窦建德听到了魏郡的消息后，也派人南下。
刘黑闼、寇仲、徐子陵与苏定方才把幽州的罗艺击溃。
这时正在攻打梁师都与刘武周两个突厥走狗，所以窦建德派来的是另外一名亲信诸葛德威。
此人与侯希白很像，他作儒生打扮，看上去很潇洒，用的同样是一把扇子。
不同的是，那是一把铁扇。
“诸葛德威见过天师~！”
魏郡皇城，诸葛德威收敛好仪容，不敢有半分失礼。
这个寻常喜欢与刘黑闼说笑的中年人，此时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这般态度，便是窦建德也见不着。
周奕接过他递来的信，笑道：“我很早就想见夏王一面，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这次正好与你走一遭。”
“万万不可！”
诸葛德威忙不迭地说道：
“夏王自言出身寒微，在乱世中起兵谋事，只是迫不得已。等北方战事一歇，立刻就来拜见天师，绝不敢叫天师亲身登门。”
他言辞恳切，像是把夏王说话时的神态都模拟上了。
周奕本就对窦建德没什么恶感。
这时微微一笑，把信展开，一边看信一边问：“夏王还说了什么？”
诸葛德威肃容道：
“突厥人整兵南下，联络契丹、靺鞨八部，欲犯九州，只待天师一声令下，我燕赵之地，定有大批军士悍不畏死，与您一道诛杀异贼。”
“好，我明白夏王的意思了。”
周奕说完，一旁的单雄信咧嘴而笑，伸手引路：“德威兄弟，这边请！”
他自然是款待诸葛德威去了。
等二人走远，另外一边的杜伏威也笑了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窦建德也失了争雄之心。现在，只差一个长安了。”
他看向周奕，拱手认真道：
“杜伏威提前恭贺陛下定鼎九州，完成一统大业！”
周奕将他手一扶，笑着怪罪起来：“杜老兄，你又客气什么。”
“诶~！”
杜伏威摆了摆手：“江湖朝堂总有区别，天子有天子的威严，否则如何治理天下？我该第一个去维护，绝不能僭越君臣之礼。”
周奕见他不是说笑，把窦建德的信合上，追忆道：
“我至今还记得，当初我们在寿春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是啊，那时可万想不到今日之光景。”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们去痛饮几坛。”
杜伏威稍有迟疑。
周奕朝四下示意：“杜老兄别多想，我还没登基，况且四下无人。”
“我看你老哥往后论及君臣，怕是难有机会与我豪饮，明日我就朝长安去了，再想找机会可不容易，总是要你老哥知道，甭管你怎样去论，在我心中，恩义是不会被时间冲淡的。”
杜伏威终究是爽快豪迈之人，笑叹一句：
“好！”
他只简短一字，内心却有许多话，更有丰富情感。
古往今来，同甘共苦者众，有福同享者寡。
杜伏威只觉得，自己眼光不赖，没有看错人。
这一日，他们在魏郡皇城中豪饮，再话江淮往事.
……
“快，你们几个快下船~！”
东郡，北濒黄河，扼守在白马津渡口，靠近永济渠的水道上，正有数条快船东下。
此地控河津、临漕渠，已是极其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之地。
再往东行，便要到永济渠漕运的咽喉之地和物资集散中心。
几条木舟上响起叫嚷之声，船头站着个胡子拉碴、身长六尺的汉子，操着一口关中话，他一边擦汗，一边朝船内大吼。
“还没到地，怎的就下船了？”
一个中性嗓音响起。
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身旁跟着一名年轻女子，还有个长相与女子相像，却比他大上一些的中年人。
男人话音刚落，立刻将宝剑抽出。
只因船头的大汉，拔出一柄钢刀来。
“你要作甚！”
他拔剑戒备，这时，那中年人站了出来，将他的剑按回剑鞘。
“兄长？”
中年人给他打了个眼色，朝着船头的壮汉拱手道：
“壮士，莫要动刀兵，我们这就下船。”
“你是个识趣的，快些走。”
船头汉子催促一声，在他们临下船时又道：“我们渭水派是跟着黄河帮做事的，免得你坏我们的名头，叫你下船，乃是救你。”
“待会慢了一茬，你得和我们一样做水鬼。”
“只怕你们是旱鸭子，在水中待不住，就要劳烦那捞尸人了。”
听了这话，那两男一女明显受惊。
黄河帮！
八帮十会第一大势力，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到大鹏陶光祖。
拔剑的青年忍不住问道：“跟着黄河帮，岂不是跟着鹏爷？这条水路上的生意，还有鹏爷罩不住的？”
“几年前还行，现在谁敢说这大话？”
这六尺汉子长年在船上做活，本是个喜欢唠嗑的。
他忙把声音止住：“还不快走！”
与此同时，周围船上冒出十七八人，人人手持兵刃。
几条船上的客人陆续下船，一些跑得快的，连自己的货物都弄丢了。
沈姓中年带着两人下船后，朝后方一看。
只见一艘小船轻快而下，直逼近前。
船头只有两名着黑衣的森冷汉子，在他们望去时，这两人五感极度敏锐，回目盯在他们身上。
那一瞬间
三人有种坠入冰窟之感。
没等他们有什么反应，小船激起一道水浪，黑衣人拿起兵刃，杀将上来。
面对众多人手，竟也无惧。
兵刃叮叮当当碰响，周围人看得晃眼，那两名黑衣汉子身法极快，气发之下，剑法又猛又急。
且诡异得很，但凡与他们接剑，渭水派的人就着魔一般身体僵直。
二人以寡敌众，须臾间连杀七八好手。
可以预见，这伙渭水派的人将要被杀光。
本有想去帮忙的，这时被黑衣人的手段吓到，默默朝后退开。
“你们的帮主呢？”
一名黑衣汉子开口问话。
渭水派的人根本不理会，剩余的人发现打不过，扑通扑通跳入水中。
最开始与他们说话的两男一女，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水鬼”。
原来，人家叫他们下船是一片好心，不愿波及他们。
之前要拔剑的青年按在剑柄上，很想去帮忙。
那沈姓中年低声道：“别逞强，我们不是对手。”
一旁的女子道：“大哥，二哥，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但是敢杀渭水派的人，实力一定不比黄河帮差。”
对他们来说，黄河帮这种两万人的大帮派，已是庞然大物。
能与他们作对头的势力，岂可招惹。
就在这时，三人同时“咦”了一声。
他们在说话，仅一个失神间，方才他们所在的那条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白衣人！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诡异无比。
大白天看到这样一幕，兀自以为自己眼花了。
船上的两名黑衣人也吓得后退数步。
这时沈姓中年身旁的女子微微皱眉，盯着那白衣人，竟生出一种莫名熟悉感。
她又摇了摇头。
“你是谁？！”
一名黑衣高手低喝一声。
“你们来自太行帮？”
一听到这话，有三人露出惊色。
很快，两名黑衣人的惊色就变成了惊恐。
因为面前的白衣人，仅是一伸手，他们体内的那一缕奇妙真气，忽然不受控制地暴动起来，接着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出天顶窍！
完了！
这一刹那，方才凶焰滔天的二人，像是被抽去筋的虾米，脖子朝下一缩。
“啊~~！！”
一声惨烈的哀号响彻白马津，水下的渭水派门人听个真切，纷纷冒出头来。
周围看客看到这可怖场面，无不脚底生寒。
“扑通~！”
接连两声，黑衣人坠入水中。
死了！
竟然死了！
众人齐齐后退，根本看不出这两个高手是怎么死的。
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被抽走魂魄一般。
而那白衣人，只是一抬手。
人们对未知的东西，有股本能恐惧。
沈姓兄弟连退数步，这才发现，他们身旁的姑娘，不仅没有退，反而朝木船方向移动。
“巧兰，快回来！”
二人齐声喊，但那姑娘反而越走越快，接着，直接跑向船边。
他们再也顾不得了，驾驭轻功，想把她追回来。
周奕正顺着两道真气感应施功者的武道修为，忽觉有人朝自己走来。
回头一看，是个温婉秀美的苗条女子，约摸二十六七岁。
嗯？
他仔细一看，忽觉这女子有几分熟悉。
周奕转头过来时，那女子先是一愣，心道自己出现幻觉。
但是，又在眼前这张俊逸不凡却陌生的脸上，看到一丝异样表情。
好像，是认识自己的？
一念及此，她无比紧张地问道：“恩公，是你吗？”
沈姓兄弟听了这话，同时顿住。
恩公？
二人顺势看向周奕，那青年没太大反应，沈姓中年一愣之下，再辨一眼，心中像是有一口火山喷发。
这一刻，他感觉方才那两名高手死得再合理不过。
周奕微微一笑：“你认识我？”
沈巧兰本来还不确认，现在再听这声音，心中唯余激动。
当年在南阳销金楼中，她遇到过一名黄脸男人，若非此人相助，她的下场不知多么悲惨，也不可能再回燕赵寻到自己的亲人。
虽然面孔有变，但声音却忘不掉。
“恩公，你.你可是来自南阳？”
周奕回想那时的厮杀，笑着念了一句：“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这两句话，已是说明一切。
沈巧兰激动已极，不知说什么好。
“没想到我此生还能再见到恩公。”
她带着颤音，欲要施礼感谢，被周奕以劲风扶住。
“沈姑娘，看到你返回燕赵之地，我亦欣慰。”
“再会.”
周奕说完，直接跳上了那两名黑衣人的小船。
白马渡口的人看傻眼了，眼前陡然出现神迹！
那黄河之水，东奔大海，今次却有一舟，无须艄公摆渡，径自西行，远远只听到那一席白衣的清脆破风声。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岸边有人含泪清唱，也许广神难以想到，他的春江花月夜，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悠扬在黄河两岸
……

第209章 情在东都夜 长安又聚首
白马津渡附近的人心旌摇曳，瞩目远望。
直至那一舟消失在视野中。
不知何时，悠扬的唱曲声也消失了。
“小妹，方才那位就是你说的恩人？”
返回燕赵的路上，沈家大兄在说话时，压不住心中惊异的情绪，哪怕他素来冷静。
“嗯，就是这位恩公。”
沈巧兰依旧带着恍惚之色，回话时，她已站在渡口几里外的商铺前，不禁又回望一眼。
她情绪起伏很大，没想太多。
一旁的沈家二哥却察觉大兄异常：“小妹这恩公的武功好生厉害，大哥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是识得他的路数来历？”
又正色道：
“我家虽非大族大派，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
沈家大兄兀自摇头：
“若是寻常江湖人，总能找个理由报答，但这位恩公来历太不寻常，以致.以致方才我也不敢轻易开口。”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小妹是被他所救，不过，江湖传言说他嫉恶如仇，看来是半点没错。”
“哦？！”
青年闻言一惊，从未瞧见大兄这般表情。
燕赵之地最出名的人物，自然是夏王窦建德，大兄与窦建德偶遇时，也是不卑不亢，浑不似此刻失魂荡魄。
能比夏王还叫人佩服的人物？
他一念及此，想到近来传闻，青年后知后觉不由两眼发直，惊呼出声：
“难道.难道方才那位竟是道门天师不成！”
中年大兄点头：“就是他啊。”
“放眼天下，除了天师谁还能无视黄河浊涛，借风逆流？去年年关时，听闻浔阳一地大江冰封，天师所在，皆成雪国世界。这已是难以揣测的非凡武道境界。”
“就像方才那一举一行，我仔细回想，没有哪一点是我能看透的。”
“都是练武之人，却没法比较。”
他惊叹不已，不顾发呆的二弟，对沈巧兰道：
“小妹，这结果虽大出所料，但知道恩人是谁，总算了却你一桩心事。”
沈巧兰嗯了一声。
沈家二哥回过神来，彻底明白了大兄那些话的含义：
“听说孔德绍又将宗城人呈来的玄珪送给夏王，乐寿城中张贴了榜文，夏王也拥护天师，想来用不了多久，九州便会归于一统。”
沈家大兄附和点头。
窦建德得到第一块玄珪时，孔德绍献言‘古时夏禹亲受符命，上天赐给玄珪。现在吉兆跟夏禹一样，应当称为夏国’，如今燕赵的夏国就是这么来的。
听说这第二块玄珪，上刻周唐二字。
这位孔子的第三十四世孙又说：“唐乃是唐尧，上古明君，周乃天师，为天下之师。既指明君圣德仁厚，又为师表教化万民。这是吉兆，夏始尧帝，今周而复始，当归附周唐.”
孔德绍的话一出，窦建德大笑称善。
于是榜文就贴在乐寿。
此番燕赵之夏归于周唐，可谓天命。
他们来自燕赵，自然对这些消息了如指掌。
沈家二哥说完，又对自家妹妹提议：
“对于这位，我们已难做到‘知恩图报’，不如回到家中，摆香火供奉起来吧。”
话罢，又看见妹妹点头。
三人带着异样心情朝燕赵而去
……
周奕从东郡往西，正好路过东都。
他到紫薇宫时，独孤峰召集了众多能工巧匠，正在大业殿附近忙碌，主要是修葺殿宇各处瑕疵。
自东都诏书公布以来，紫薇宫已无人居住。
杨侗从皇泰主，又成了越王，并重新开辟王府。
紫薇宫中没有大兴土木，却也将旧物换新，以待新君。
周奕突然来到紫薇宫，自然引发轰动。
他没与独孤峰聊几句，大致看了看那些翻新的宫阙，就直接去了广神的藏书楼。
这里比枫林宫的规模更大。
不仅有更多藏书，楼下还有一座巨大丹炉，显是为了炼制长生之药。
那丹炉的形状，很像周奕印象中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在某个世界，这口炼丹炉最终落在二凤手上，方士为他炼丹，换得大梦一场。
想到眼下的二凤，那种离奇的差异感，让周奕不禁坏笑了一下。
“陛下。”
范忆柏、邱晖听到书楼下有脚步声，赶忙迎来。
天下已成定局，他们是越喊越顺口。
二人来东都有一段时日了，心情依然激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第一批受差遣往返江都与东都办事的，尽管只是图书管理员，那也是上达天听，由天子亲口安排，在他们看来，荣耀得很。
寻常长官就是在太府寺兢兢业业混一辈子，也没这际遇。
“那些丢失典籍的名录，可整理出来了？”
范府卿道：“一共丢了一百零七册，共计九百八十卷。这些名录我们都有记录，仔细核对数遍，一卷也不会错漏。”
邱少卿稍作解释：
“当初隋皇渴望炼长生丹药，故而其中有不少方士遗留，比如战国的羡门子、秦之徐福，据说有方士从瀛洲收录秘要，记载了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中的长生秘密”
这些东西玄之又玄，多半是方士借个名头忽悠人的。
但是，他们的一些经典却值得一观。
说到藏书楼中的收藏，二人下了苦功，此刻将这些册目背出来也不算难事。
但邱少卿很快就把声音给收住了。
因为又有一道脚步声，从书楼最高层轻快而下。
二人晓得是谁，半分不愿拖延，赶紧告退。
他们迈开步子，头也不回一下。
在江都已见过一位，不知怎的，东都这位给他们带来的压力更大。
周奕没等人下来，笑着跑了过去，顺着木梯将下来的人截在半道上。
楼梯二层衔接拐角处，一名着玄色裙裾的姑娘看到他的瞬间，温情笑意立时在清丽绝伦的脸上化开。
“周小天师，你又在哪儿耽搁了？”
小凤凰手中还有一本没放下的书册，这时倚栏冲他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她脚下一空。
人已经被周奕横抱而起。
“去了荥阳，之后顺便跑了一趟魏郡。”
周奕把事情简单一说：“窦建德已然来信，所以要不了多久，我就不用再四处奔波。”
“我本打算早点将长安的事了结，再回东都寻你，那样就能待很久。”
“可是一想起小凤，我就忍不住朝东都来了。”
独孤凤连声笑了起来。
而后又仰头亲了他一下，含情脉脉道：“周郎，我也想你。”
“你离开没两日，我就开始打听你的消息。”
周奕正感动，忽觉腰间被一只小手捏住，再看向她时，独孤凤给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小凤，别动手。”
“你不与我说说美人场主与青璇的事吗？”
独孤凤一时看他一眼，一时又把目光移走，带着嗔怪，又含着几分笑意把俏脸鼓起，像是生气却煞是可爱。
她又道：
“待九州安定，定然会有人说起大唐周天子的风流韵事，那可精彩异常。”
周奕顺势道：“那就叫人多散播一点我与小凤的事，让人人都知道我们情孚意合相亲相爱，这也没什么不好。”
独孤凤横了他一眼，唇边笑意更深，竟没反对。
“你你别转移话题。”
“她们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我与她们一起喝酒，你若想加入，我们一起喝就是。”
独孤凤给了他一记‘用力’粉拳。
周奕将她抱紧一些，独孤凤就没处挥拳了。
“走，我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
周奕没回应，带着她来到书楼顶楼，之前他来过这里一次，是个安静看书的居所。
只不过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四下的陈设，都是他喜欢的，可见是独孤凤亲力亲为。
见周奕一脸满意，独孤凤笑了起来。
因等着他所说的惊喜，故而没提周围放的字画典籍。
屋内浮细的檀香微微晃动，周奕坐在了她之前看书所坐的软榻上，把她手上的书放到桌上，跟着取来一支短箫。
“是这个？”
独孤凤指了指竹箫，虽不嫌周奕送的东西，但她对琴箫鼓瑟并不精通。
“不是。”
周奕没多话，拿起竹箫吹奏起来，曲调是清乐旧曲，隋廷保留的“陌上桑”。
他并不熟练，故而没有多少技巧，只有感情。
听着生涩，小凤凰却很喜欢，就在他怀中安静地听，时而看他认真的模样。
等“白头吟”“乌夜啼”接连奏完之后，独孤凤好奇问：
“你是什么时候学的？”
“之前一直发声不准，也是近来才能奏出完整曲子，这比练功难上百倍。”
“你自学的？”
周奕低头对上了那道温柔的目光，他说什么，小凤一定是信的。
“嗯是青璇教我的。”
独孤凤没好气道：“虽然我喜欢，但这不算惊喜。”
“你可是头一个听到的。”
“那也不算。”
“真不算？”
“嗯。”
独孤凤说罢，发现周奕不说话了，却用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直接认输：“你说算就算，人家和你闹着玩的，你别这样盯着我。”
“小凤，你好好看。”
独孤凤不说话，把他不老实的手挪开。
周奕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们和上次一样好不好？”
小凤凰遽地飞红上脸，带着点窘态看他一眼，似恼似怜，姿容有那么明艳就那么明艳，又用力锤了他一拳，二目微眯道：
“别在这儿.”
她的话断在这里，两人的气息很快融合在一起。
屋内的檀香静静燃烧，
没有风，带着一丝果木香气的青烟却不断晃动，像是芦花探入平湖中搅起的涟漪。
檀香不断燃烧，最终成了一撮香灰。
到最后，落入了香炉中。
良久之后，独孤凤还是和之前一样趴在周奕怀中，只是气息紊乱，呼吸间更有股热量。
她仰起染着胭脂色的脸，‘用力’咬了他一口。
“你坏死了。”
周奕揽着她，温声道：“小凤这么可爱，定然能有个可爱女儿。”
独孤凤柔情无限地举目看他：“没准是一个和你一样喜欢哄骗人的小子。”
“那我们就再努力努力。”
她甜蜜一笑，但很快，在感受到异动后，又露出‘可怜’之色，声音轻颤道：“别周郎，人家已经服输了”
周奕见到那请求怜惜的表情，有些小得意。
二人相顾而视，心中流淌着柔情蜜意，彼此笑了，又抱得很紧。
周奕慢慢将离开江都之后的事当作故事一般说给她听。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好快。
直到天黑，他们才出紫薇宫，返回独孤府见祖母。
周奕本是要直接去长安的。
可小凤不愿一道去，一方面长安高手众多局势混乱，二来她想留在东都帮他将紫薇宫布置一番。
周奕心中不舍，翌日也不赶路了。
他拉着独孤凤在东都城内行走，这一次，城内很多人认出他的身份。
因此，独孤凤与他成双入对的消息，自然传遍城头巷陌。
周奕专挑人多的地方走，有宴场，也凑个热闹。
之前的洛阳八贵之一，黄门侍郎赵从文捡了个大便宜。
他的儿子娶妻。
二人一道出现在赵府门前时，这可把守门管事的帽子都吓掉了。
赵从文听到这一消息，先是受宠若惊。
接着激动狂喜，嘴巴能咧到耳后根。
同来庆贺的卢楚、郭文瑞等人，无不露出羡慕之色。
周奕本意只是与小凤一道喝杯喜酒，凑凑热闹，没成想被请到首席首位，还受到两位新人拜见。
与赵从文结亲那一家人来此河内，也是一方大族。
这向氏一族不仅有人当朝为官，在泉州当刺史，家中经营药材生意，是一方大富。
他们没想到，亲家这次竟请来这样的大人物。
对于喜结连理的新人来说，绝对是一场造化。
周奕不愿抢了新人风头，喝了几杯酒便走。
赵从文将他们送出去后，回头大敬独孤峰几杯，女儿与贤婿走后，独孤总管红光满面，豪饮酒水。
今时不同往日。
大隋乱世以来，四大阀都有凋零之象。
独孤阀原本只有老夫人撑场面，最有危机，一旦老夫人过世，独孤家后继无人。
没成想，在即将到来的新朝进程中，局面最糟的独孤家异军突起，马上要成为大赢家。
一看到这小老头大笑喝酒。
卢楚、郭文懿等人心中发酸。
只叹这老小子走运.
“你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嗯，”周奕拉着她的手，有什么就说什么，“我仅是想让咱们的事传得更远，叫所有人都晓得小凤与我琴瑟相和。”
“喝一口酒水只是顺便的。”
“他们执礼甚恭，我不想抢了主家人的风头。”
独孤凤听了他前面的话，甚为高兴。
听到后边，瞬间明白了他的心境。
“周郎，这却是你想岔了。”
“哦？”
“赵侍郎可不会觉得你抢风头，你待得越久，他才越高兴。参与喜宴的人很多，身份各不相同，你在与不在，他们都会分个主次。他们将你当成未来的天子，故而执礼，这再正常不过。”
“只要你不是破坏主家人的事，他们执礼再恭，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独孤凤眸光明亮，像是看懂了他，笑道：“是你心中对‘礼’的看法与他们不同，认为他们不用那么低微，可这一切都合乎周礼。”
“江湖人的交往自然豪迈，可你要做的是天子。”
“天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治理好国家，做一个明君，受民爱戴，这便是你对他们的‘礼’。”
独孤凤的唇角勾起弧度，周奕又直直看她。
她一伸手，将他的头掰正：“你看路，别看我，是否我说得不对？”
“对，我确实该仔细想想。”
“不用想。”
“嗯？”
“天子因人而异，你这样已经很好，怎么顺心就怎么来，”独孤凤侧目看他，“也许正是这样的周小天师，才会讨那么多人喜欢。”
“小凤，你的话怎变得这样快？”
“因为我有私心。”
“私心？能说给我听听？”
“不告诉你。”
她笑着偏头，又在前方引路，将周奕带入白马寺。
这是洛阳三大名胜之一。
周奕的到来，引得白马寺主持慧乘大师亲自迎接，古刹大钟轰鸣，僧众列队，给予鼎盛规格。
便是宁散人到此，慧乘大师也不会走出大雄宝殿，更不用说来到山门之外。
周奕此来，只是询问与“竺法庆”有关的事。
个头很高，一脸慈色，头顶冒着白光的老和尚礼佛道：
“大弥勒教已经覆灭，却流传下来碎金刚乘法以及十住大乘功，只是这两份功法都属残缺。”
“还在贵寺吗？”
“在。”
“可否借我一观？”
周奕的话有些霸道，毕竟这是两部宝录，这两部功法战力上限极高，足以媲美至阴至阳。
因这十住大乘功，乃是以吸纳日精月华为修炼根基，浑不似凡俗武学。
慧乘大师没有犹豫：“当然可以。”
他补充道：“前两位隋皇都曾在本寺译经，天子无论想看什么经典，本寺但凡收录，绝不会藏私。”
周奕点了点头，与慧乘大师一道去往藏经阁。
花了小半个时辰，他将十住大乘功与碎金刚乘残篇看完，接着将原籍返还。
周奕从大和尚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白马寺中，原本打算坐化的老僧走出了一些，西去长安。
这一切，都是因为净念禅院那一战导致的。
听了慧乘大师的话，周奕与小凤凰又来到龙门石窟，伊阙本有一些苦修僧，
这时也没了踪迹。
“你有什么打算？”
“先去把邪帝舍利拿到手，再去长安皇宫，无论是李渊、杨虚彦抑或者是谁，应该都在那宫中。”
周奕的表情甚是平静：“这应该是最快结束动乱的方法。”
“嗯，你只需和当初一样谨慎便可。”
“放心吧。”
周奕用胳膊碰了碰她：“小凤，我再陪你几天。”
独孤凤双手将他推远，笑道：“你快走吧.”
周奕又在独孤府待了一日，临行前的那一晚，二人又在小凤凰的闺房中深夜叙话。
因在内宅深处，别有一番羞涩柔情.
……
洛阳西城，踩着朝阳正朝渡口前行的周奕放慢脚步。
“出来吧。”
他轻唤一声。
这时，一道黑影从道旁一株两人合抱的大柳树上一跃而下，身法极为矫健。
“天师！”
来人高鼻深目，一头卷发，正是轻功第二，云帅。
相比于以往，这位西突厥国师更懂礼貌，直接单膝而跪，这是统叶护可汗也享受不到的礼遇。
云帅的眼睛比鹰还锐利，眼力非同小可。
加上这段时间在中土闯荡，见识大涨，一见周奕，他就察觉到异样。
看上去，他的气息像是没上次见时那般霸道。
可他细细感受，心中发毛。
结合当今天下的传闻，猜测面前这位，或已不是最年轻的大宗师。
而是天下第一高手。
“统叶护有答复了？”
“是的！”
西突厥可汗，就这么认怂了？这爽快答复让周奕心感惊奇。
“说来听听。”
云帅郑重道：
“我传达了天师的话，统叶护可汗知晓自己犯下大错，悔恨已极，绝不愿再与天师为敌。便是将西突厥纳入九州版图，统叶护可汗也没有意见。”
“条件是什么？”他这话一听便有下文。
云帅摆出一丝不苟的表情：
“统叶护可汗虽掌控西突厥，但还有铁勒、吐谷浑等部威胁，且东部的颉利可汗得到武尊支持，势力更大。草原归属，统叶护一人没法决定，此事要得到武尊首肯。只要武尊没意见，可汗愿以天师的方法，化解彼此仇怨。”
他又道：
“为了表示诚意，此次颉利可汗召集草原各部，我西突厥绝不参与。”
武尊威震草原各部，统叶护这般说法，倒不算耍滑头。
瞧见周奕点头，云帅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知晓，统叶护其实并未一口答应，且被人指着鼻子威胁，作为西域一地的霸主，怎能不气愤？
云帅这样说，乃是出于自己的眼光。
他隐隐觉得，东边的两位可汗不一定能顶得住。
金狼军败了，统叶护失去了东边屏障，自然会受降。
那时，倘若可汗宁死不屈，他就只能带着女儿逃向天竺。
“让统叶护准备好西突厥地域图。”
“是！”
云帅又道：“天师，我还带来两条您在意的消息。”
周奕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云帅朝北方一指：“颉利可汗南下的速度，或许会超乎想象地快，我从北方过来时，留意到铁勒王阿耶偌德接近颉利牙帐，他该是最后一股队伍。”
“因此，颉利可汗已将大军集结完毕。”
“他的目标，将是长安。”
“不提刘武周，那凉国李轨、西秦薛举、大度毗伽可汗梁师都这三人的领地，将对颉利可汗敞开。”
“也就是说，他一旦南下，就会迅速逼近渭水，威胁长安。”
渭水？
周奕在脑中推测了一番，又问：“颉利想把长安攻下？”
“看他的样子，似乎对长安势在必得，李渊曾与他有书信往来，详情我也不甚清楚。但我知晓颉利的目的，他想占据北方，与天师抗争。这一战，不一定会打到底。”
“倘若没有将您击败杀死的可能，颉利可汗便打算与您订下互不侵犯的盟约，保护他这些盟友，也将您拒在草原之外。”
“因为天下盛传天师重诺，武尊也曾对颉利提议，他想利用这一点，求得自己的安稳统治。”
云帅说完，发现面前的青年不屑一笑。
“让他们来好了。”
“我最喜欢这些人凑在一起，省得我挨个去找。”
云帅看了看他的表情，确定他不是在说气话，心中登时一惊。
“还有一条消息，天师一定感兴趣。”
云帅不敢卖关子：“我曾在长安看到李密，并且，还看到他与一个人交流。”
“谁？”
“黄安，太行帮的帮主黄安。”
周奕眼中一道冷电闪过：“好，好一个太行帮主。”
他转目看向云帅。
这一刻，西突厥国师浑身汗毛炸起，像是浑身通电一般痉挛，那是一种本能反应，是他无数次拼杀后产生的对危机的敏锐洞察。
面前这人的气势，陡然变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算武尊重新拿起阿古施华亚，也不能让他生出这等恐惧感。
“你打探到的消息倒是不少。”
云帅接触到那带有审视的目光，立刻低头：
“云某有些打听消息的本事，上不得台面。但我方才说的这些句句属实，绝不敢有任何欺骗。”
“不用紧张.”
周奕摆了摆手：“你这次做得不错，你的债可转嫁到李密身上，待我找到他，你就无债一身轻了。”
云帅听罢，心中大喜。
再一抬头，眼前白影一闪，已朝渡口而去。
顾不得想这轻功多么快，此刻他已迫不及待想去长安。
云帅将两只手捏地咔咔作响：“李密，你在哪里？！”
他鹰目闪烁，踩着回飞术直冲长安。
……
自黄河而上，一路逆行至三门峡砥柱天险。
此地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是极其危险的航段，船只极易倾覆。
但对周奕来说，险滩暗礁都算不上什么。
过了三门峡，入陕州，进入渭河口，逆流而上，长安便在这有“八百里秦川”之称的关中平原渭河南岸。
一入此地，地势大变。
南部秦岭，位于终南中段，重峦叠嶂，陡峭峻拔，是天然屏障。
北有黄龙、梁山、嵯峨山逶迤绵延，与秦岭对峙。
山岭界划出大片沃原上，长安雄踞其中，渭泾沣涝等诸多河流晶莹闪烁，在长安附近萦绕，有八水绕长安之局。
河流如一道道血脉，提供着水源与活力。
正因自然条件聚集，才有“秦中自古帝王州”的局势，自古自来，历代君主垂青于此。
周奕在渭水上，老远就看到一座巍峨雄城屹立。
城墙之高，与江都、东都乃是同一层次，是凡俗人眼中难以逾越的四十丈宏伟之墙。
距离日落差不多还有大半个时辰。
周奕从河道来到岸边，方才登岸，远处就有五条半撸袖口的大汉快步奔来。
他们仔细瞧看周奕，带着恭敬语气问道：
“敢问.可是天师当面？”
“你们是黄河帮的？”
周奕这般一答，五位大汉神色一凌，岂能不知眼前这位就是正主。
“我们几个是黄河帮生诸葛吴三思帮主麾下，他特令我们在此恭候，若天师不急着进城，可去我们分舵一趟。”
“劳烦引路。”
“不敢不敢，天师，请！”
五人开道，朝长安东侧灞上行进。
当年汉高祖刘邦屯兵灞上与项羽大军对峙，鸿门宴就在此处。
周奕朝前方引路的几人看了看。
这帮人想来没能力给自己设此宴。
靠近渭河支流，沿着滋水有一大片绵延屋舍，夕阳霞光之下，周奕看到许多木柱有烟熏痕迹，还有不少地方烧作焦炭，显然经历过一场大火。
才入这边驻地，里边忽然响起嘈杂之声。
非是欢迎他的，而是有什么乱子。
“吕掌门！吕掌门！”
惊呼之声，周奕听个真切，还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乃是一张长逾半丈的门板，上方躺着个矮个子，他的年岁已看不准了。
像是只剩一张面皮，贴在骨头上。
唯有一双眼睛充斥血丝，不住打转，给人一种他还未死的错感。
门板旁边出声那人，正是周奕在巴山时见到的黄河三杰之一的奚介，吴三思与范少明皆在一旁。
三人正查探吕掌门，忽听有人来报。
瞬间惊讶地站起身来。
吴三思只看过一眼，连忙迎了上去。
“天师！”
奚介与范少明紧随其后，也施礼问候。
他们还招呼着让驻地内近千帮众一道拜见，周奕忙出声制止。
“他是谁，出了什么事？”
周奕指了指那吕掌门。
吴三思道：“他是渭水派掌门人吕伟伦。”
渭水派？
周奕想到在白马津遇上的那两人，他们便在寻找渭水派掌门，没成想竟搞成这副样子。
他俯身查探，确定吕伟伦已死。
吴三思继续道：
“这位吕掌门是我们的好朋友，帮主前段时日去寻他，一直没找到，此时还未回返，如今吕掌门已死，不知帮主他.”
说到这，已是一脸忧色。
周奕查过伤势之后，猜了个七八分，尝试问道：“你们可知太行帮主黄安在何处？”
“知道。”
吴三思话罢，范少明顺口便道：“那是一处险地。”
他说完就知冒昧了。
对他们来说是险地，对天师能算什么危险？
还是吴三思反应快：“天师何时去？”
“现在。”
吴三思也不废话，交代帮中几名长老照看吕掌门尸首，同时派人出去打听帮主下落。
接着一路往北。
从夕阳一直走到天黑，进入了一片山林。
夜晚，这林中阴森无比，鬼火闪烁。
竟是一片巨大的乱坟岗。
若非与周奕一道，黄河三杰打死也不敢夜间来此。
再往前走，周奕露出一丝异色。
而黄河三杰，则是满脸骇然。
情况，已出乎他们意料。
一大片棺椁之林森严而立，让夜晚的乱葬岗更显恐怖，且每一副棺材旁边，都站在一名纹丝不动的黑衣人。
胆子小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怕已被吓破苦胆。
下一刻，一双双冰冷目光扫来。
黄河三杰与一些跟来的黄河帮高手，直接不敢动了。
周奕看到许多老熟人，不禁笑了起来。
“真是巧了，诸位是在此地聚会吗？”
乱葬岗中央，棺宫五老一齐转过头来，周老叹眯着眼睛，看向周奕跃跃越试。
他们三丈外，还有一名儒雅中年，一位轻纱半掩的女子，自然是邪王阴后。
见到周奕刹那，邪王的眼神不太友好，毕竟他也听到了江南一地的传闻，阴后却笑道：“天师，你可来迟了.”
……

第210章 魔中至阳 整合圣门
乱葬岗刮起阴风，黄河帮的人已不敢往前。
吴三思、范少明与奚介等人，眼睛不眨一下，全神贯注在周奕身上，看他从容走向魔门一众恐怖人物身边。
“我好像真是来迟一步.”
周奕看到地上有七八具干枯尸首，死状与渭水派的吕掌门差不多。
若吴三思等人凑近观察，不难发现他们是太行帮的长老。
周奕目光从尸首上扫过，看向金环真与尤鸟倦中间那人。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脑壳很圆，披散长发，此时双目紧闭，脸上一股黑气窜来窜去，让他本就黝黑的脸更显阴翳，看起来像是活着，却诡异没有气息。
黄河帮的人也看到这人。
吴三思一惊，他不敢冒犯魔门众高手，于是压低声音用惊悚语气道：“天师，那人便是太行帮主黄安~！”
周奕眉头微皱，朝周老叹询问：“他死了吗？”
“你对他的功夫也感兴趣？”周老叹那张阔嘴咧出怪笑，“他还没死，但与死也没什么分别。”
说罢，又看向邪王阴后。
“两位得到这太行帮主毫无作用，交给我还有一点研究价值。”
石之轩与祝玉妍没开口，周奕抢话道：
“你先把他给我，我有话要问他。”
周老叹听罢，两只眼中鬼火闪跳，在周奕身上来回打量，却看不出他的虚实。
邪王阴后静默旁观。
丁大帝看了黄安一眼，朝金环真、尤鸟倦换了个眼色。
让黄河帮一众意外的是.
这些魔门高手看上去是在争抢黄安，可天师这般生硬开口，对方竟很给面子！
周老叹道：“给他。”
尤鸟倦单手抓着黄安的肩膀，迅疾一提，哗啦一声人影穿过棺林。
尤鸟儿的力道非同小可。
但飞过来的黄安一靠近周奕，像是遇到巨大的劲风阻力，降下速度，被他一手抓住。
魔门众高手齐齐看向他。
黄安个头不小，却没什么重量。
周奕心道奇怪，抓起他的右手，二指扣其内关穴，随着他一道真气注入，呈龟息状态的黄安，竟恢复一丝生气。
随着一呼一吸，脸上的黑气窜动愈发剧烈。
黄河三杰盯着黄安，心中总有几分忐忑。
他们黄河帮与太行帮向来是死对头，两家实力相差不多，黄安虽然厉害，但也胜不过大鹏陶光祖。
可太行帮不知从哪弄来邪门武功，门内长老舵主，一个个变得阴森诡异。
黄安本人，更是邪门。
故而知晓他在这一带乱坟岗练功，黄河帮也不敢轻犯。
吴三思、范少明与奚介看了远处的尸体后，互相对视，彼此一团疑惑，不明内情。
就在这时
“啊~！”
一声痛苦嘶吼突兀响起。
他们瞩目望去，原本像是死去的黄安面目狰狞，仰头惨厉嚎叫，青筋如藤蔓从脖颈攀爬至太阳穴处，以致他双目灌满血色，比寻常练武之人走火入魔还要可怖。
“放弃吧。”
周老叹丝毫不觉意外：
“你想把他唤醒绝无可能，他不知从哪练得本宗法门，却又大错特错，魔种水中火发后，获得真阳。他却想将真阳熄灭，化在气血中，勾动气血之水，再得一阴，企图一步登天，换取阴阳平衡。”
“结果真阳不灭，将他自己的精血、骨髓都烧空了。”
他继续点评道：
“你的真气固然精纯，但他已经是一具空壳，只有最原始的一点肉体记忆，这如何能唤醒？”
周老叹所说，与周奕查探到的情况差不多。
黄安体内就这情况。
这是功法上的漏洞，但是.此漏洞又存在致命吸引力。
因为武者修炼精气神三宝，阴阳平衡是最终目的。
如今出现在起点上，给人一蹴而就之感，激起精神幻觉，大大增加了修炼下去的欲望。
太行帮的人，就是这般入了魔。
周奕看过宇文化及给的秘籍，二者有相似之感。
宇文化及能克制住，那是因为他修炼了冰玄劲，且将这门武功练至圆满境界。
如天霜凝寒法一般，此类冰寒属性法门，天然有着压制心魔，平心守静的效果。
黄安就没那么好运。
若非黄安知晓李密所在，周奕也就不管了。
这会儿，却顺着周老叹的话音朝他看去：
“他三宝亏空，是被真阳所灼，还是被他人给吸掠榨干的？”
周老叹眼中的疑惑一闪而逝，露出傲色：“本宗主来时他已如此，怎能知晓，但此人对我圣极宗的至高之秘无有敬畏，早晚都是这个下场。”
这一点，周老叹倒是没说大话。
周奕已有明悟，道心种魔在魔极阶段便能形成至阳无极。
接着火里结冰，将道心以阳中之阴转化为至阴。
这一过程要么如龙鹰般死而复生，要么和老向一样慢慢磨时间。
至阴至阳合流，才是阴阳平衡，达到单人可破虚空的最终境界。
故而似黄安这等取巧炼法，放在道心种魔的基础上，基本不是凡俗人能驾驭的。
不过周奕却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指尖能将心魔抚平的真气陡然发生变化，忽从清气转为黑光。
霎时间.
精纯到难以想象的魔门真气爬遍太行帮主周身，让他整个人如裹一层黑色火焰。
此等真气具现异象一出来，阴后邪王也不淡定了。
他们目光灼灼地望向那纯正魔气。
尤鸟倦瞪大眼睛，发出尖锐难听的嗓音：“这是.是道心种魔大法！”
背着棺材的周老方，也与旁边的金环真、丁大帝一样，再也移不开双目。
周老叹的嗓中反复吞咽着怪异声响，似笑非笑，眼神极度复杂：“你果然修炼过道心种魔大法。”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问道：“向师在何处？”
周奕没有回话。
就在这时，他的真气冲入了黄安的天顶窍中，在灼热的真阳中，忽有一道阴寒气息袭来。
只是阴寒之气出现的瞬间，圣极宗这帮人的表情再度变了。
丁大帝的僵尸脸上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至阳生阴？！”
“这怎么可能！”
周老叹怪叫一声：“你竟将道心种魔大法修炼到了此等境界？！”
周奕确定黄安情况稳定，干笑一声：
“既然你看出来了，为何不叫我一声圣帝？”
周老叹听罢很不服气，气得直歪嘴：“谁承认你是圣帝？！”
一旁的金环真看了周老叹一眼，冲他摇头，尤鸟倦与丁大帝都不说话。
周奕笑望着邪王阴后：“两位承认吗？”
石之轩只关注黄安身上的变化，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阴后收敛笑容，反问道：“你想一统圣门？”
周奕坦言道：
“圣门分而生乱，我不仅要整合两派六道，还要重理天魔策。”
阴后毕竟是阴癸派之主，一直以来，更是魔门八大高手首席，听了他的话，也微蹙眉头：
“你既有道门支持，为何还要插手我圣门分合？”
周奕笑道：“当然是送给婠儿。”
阴后先是一怔，接着满脸笑意，眼中饱含欣赏：“圣帝想做什么，两派六道之中谁又敢忤逆呢？”
她旋即看向一旁的儒雅中年，讽刺道：
“你若有这等魄力，当初就算你与碧秀心好上了，我也不会与你相杀这么多年，白白浪费光阴。”
她的眼神相当冒犯：
“石之轩，你可真差劲。”
说完，她欣赏起石邪王的表情变化。
感觉到他被自己激怒，阴后笑意更浓。
石之轩依然没说话，周老叹却鼻孔喷着粗气，大皱眉头：
“你如此败家，向师知道吗？”
“还有.”
“他老人家是否还在这个世界？”
魔门众人都看向周奕，已将他当成向雨田的亲传弟子。
然而.
“我只是听人说过向邪帝，却未曾谋面，”周奕若有所思，“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想与他交流一番。”
嗯？！
不消说圣极宗的人，就连邪王阴后都露出诧异之色。
金环真疑惑上前：“你若非向师弟子，为何能将道心种魔炼到这等境界？”
“你的认知狭隘了。”
周奕一掌推在黄安后背，将他周身以真气具现的黑色火焰以漩涡方式，填入他的体内，并快速进入其天顶窍中。
“道佛魔三家武学，我尽数精通。”
“你眼见我此刻用出的道心种魔，与你认知中大有不同，我练成与否，与向邪帝没有多少关系。”
“其实万法源头如一，殊途同归。”
“若是才情足够，无需什么法门，只观大湖之水，亦能有破碎虚空之能。”
金环真不知如何接话。
周老叹压根不信：“你定是在为向师掩饰，在你用出道心种魔的那一刻，就没什么可辩驳的。”
他心中也没法确认，属于套周奕的话。
这时，黄安脖颈上的青筋正慢慢隐没，狰狞面孔愈发平静。
“他被真阳灼烧，不用道心种魔真气反哺，如何让他醒神？”
周奕平静的话语落下，黄安眼中的血色消弭于无形。
他身体亏空，周奕的真气提供了让他精神醒来的能量。
天顶窍中，因真阳灼烧而破败的窍神受到阴寒之气的调和，阴阳合流互补，让他短暂从沉睡中苏醒！
但是，他的伤势已不可逆。
清醒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损耗他最后的生命力。
黄安头顶出现了一道虚影，那是因周奕的功力而形成的实质精神，它正在散发亮光，和烛火一般燃烧却无比迅速。
这一幕奇幻绝伦，尤其还处于一片乱葬岗。
黄河帮的人想到神神鬼鬼之事，什么人的身上几把火之类的，心神无不动荡。
“呼~~~~”
黄安长呼一口气：
“这就是那功法最终能达到的境界吗？真是神奇，看来我练此功没什么错，只是天赋受限，可惜，可惜啊”
周奕提醒：“你很快就会死。”
黄安闻言转过头，拱手谢道：
“多谢天师让黄某从无尽的痛苦中解脱，没想到，我的精神还能有清醒的时刻。”
周奕问：“谁让你练此功的？”
“是大明尊教的大尊。”
他又道：“不过，这功法是我自愿练的，他没法强迫。对于这等奇妙武学，我委实把控不住。”
“此地的人又是谁杀的？”
“大尊，还有影子刺客。”
黄安看向那些太行帮长老：“魔种无法发芽，他们的三宝被吸干，成了别人的养分。”
周奕看了周老叹一眼。
这功夫是从棺宫中流传出去的，但更为残忍霸道。
周老叹手下的真魔，是不断温养、洗炼、输送真气，倘若突破不了，属于长时期的慢性死亡。
故而才有大批真魔。
大尊与杨虚彦这种，修炼者在接近‘火里结冰’这一注定失败的过程时，就会出现真阳融血，灼其三宝的巨大破绽。
这个时候，练功之人会丧失全部抵抗力。
被别人趁虚而入，以极端手段吸纳，转眼就成了空壳子。
如此看来，洛阳的上官龙也是这般死的。
周奕看过那秘籍，此时听黄安一说，脑中再无疑惑。
“天师还有什么想问的？”
“李密在何处？”
黄安道：“他为了躲避天师，一直藏身大兴宫中。我与他交涉时，只觉他处处小心，以为他是个胆小怕事之人，却想不到，他一直深怀杀掉你的决心。”
“天师要寻他的话，大尊与影子刺客一定知道。”
大兴宫.
周奕见他的精神快要消亡，又问：“可知黄河帮主在何处？”
“不知。”
黄安听到这死敌失踪，本能看向吴三思等人：“陶光祖死了最好，我们在黄泉下相见，他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黄河三杰哼了一声：
“黄帮主勿念，这就走好吧。”
黄安的眼睛就要闭上，面上忽然带着惋惜之色：
“时间过得太快，如东流之水，不会复返，若再有时光，我定勤苦练功，求一个武道.逍遥”
话罢，闭上双眼。
在最后的意识中，他感觉自己轻飘飘飞了起来。
尤鸟倦一伸手，接住周奕丢来的黄安，他随手丢给一位真魔，棺材开启，将尸体入棺。
从始至终，他的眼神和周围魔门众人一样，一直注视在周奕身上。
因这种唤醒黄安的方式，已然超乎他们的认知范畴。
即便是道心种魔大法，也不具备此种威能。
看来，他之前说的话都是真的。
尤鸟倦发现，老妖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正看向他们。
“我欲整合圣门，阴后邪王都无异议，圣极宗的诸位宗主可有意见？”
第一时间，诸位老魔都不知怎么回应。
既然不是向师的弟子，那你一个道门中人，凭什么整合魔门？
可人家确实能施展道心种魔大法。
那精纯的魔门真气，说是圣帝谁还能反驳？
并且
这老妖如今的武学境界一点也看不透，实在招惹不起。
他们都看向周老叹，等着他做决定。
周老叹一抖僧衲，又朝前三步，浑身迸发出强劲真气。
虽说对手武道境界不好琢磨，但想到自己连败几场，有这一口气咽不下，哪谈得上什么退缩畏惧。
“你若还能破我掌力，本宗主倒也服气得很。”
周老叹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格外有底气的应答：“出掌吧。”
他眼中鬼火大跳，左右挪步，一直盯在周奕身上。
像是在找破绽，半晌没有出掌。
周奕笑了笑：“怎么，要认输？”
“哼，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件事。”
周老叹带着恍然之色：
“此前我只觉得你功力精纯，却不及我浑厚，但古怪的是，我的煞掌一碰到你的真气，顷刻就要落下风。此时此刻，我算是想明白了。”
“原来你一直身怀道心种魔的纯正真阳之气，又以道功道心催动，化阴中之阳为至阳。”
“我另类练功，煞气起源于水中火发，遇到你的真气，便被至阳天克，蒸走火中之水，使真气松散，难以为敌。”
“我说得可对？”
“一部分是对的。”
周奕早就冲开了任督中的至阳大窍，虽然那时距至阳无极遥远，对付周老叹的煞气，却是轻松得很。
“你既有此明悟，还要出招？待会可别后悔。”
“哈哈哈！”周老叹怪笑三声，右掌撑天而举，登时乱葬岗劲风大呼。
他的武学境界不算顶级，可功力之深厚，让阴后邪王也不敢小觑。
周奕露出一丝奇异之色：
“不错，看来你对舍利的研究颇有进展，这掌力像模像样。”
他点评时轻松的语调，登时把周老叹气的头顶冒火，脖子都粗了一大圈。
“你呀啊~！看掌力！”
自喉咙中滚出一阵充满精神力的怪叫，黄河帮与一些真魔都在退避。
只见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般的魔煞黑气，自他掌间汹涌而出。
魔煞滚动咆哮，凝聚成巨大鬼掌，足有丈许方圆，比以往的赤邪神掌更为厚实。
这是他掌力的第三次蜕变。
魔煞外围，还有如线一般的精神丝线网在邪掌四周，层层紧密包裹，正是席应的紫气天罗之法。
这股精神也成实质，且与魔煞形成合流。
如此一来，有元神之力裹挟，就算被周奕的真气打乱，也能做到乱而不散，散而再凝，以强绝功力，由灭而生，使得掌力生生不息。
但凡顶峰高手与他对碰，必然陷入拼斗真元的循环中。
而以力破巧，正是他最大强项。
这时巨大魔掌压下，乱葬岗上当真是劲风肆掠，鬼哭神嚎，地面沙尘旋卷，宛如漠北沙暴！
周老叹出手造成的动静非同小可。
他死死盯着对面老妖，看他此次如何破掌。
周奕不曾拔剑，在他悠悠荡荡举起掌来的刹那，周遭狂暴劲风陡然定住，喧嚣歇止。
他的掌力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按入巨大煞掌之中。
周老叹浑身一震，元神罗网瞬间崩溃。
他心中大惊，一脸不可置信。
元神与煞气合流被破，只得强拼真元，他真气受制，显然要吃大亏。
但周老叹心中不服，想着哪怕吃个暗亏，也不能让这老妖小看嘲讽。
可惊悚之事发生。
原本该散去的魔煞，在周奕手掌合拢的情况下骤然压缩，最后成了一点，被他一手攥住，顷刻炼化！
周老叹此时已不是吃惊，而是和大帝、尤鸟倦等人一样，露出恐慌之色。
周奕明目张胆的行为，已让他们发觉真相。
感觉体内真元如大坝决堤一般倾泻，周老叹赶紧收掌。
“你你.！”
他瞠目结舌，“你”了个半天：“你竟能吸我真元？！”
周奕没回话，但他脸上的笑容在棺宫众人眼中已是邪恶到了极点。
江湖人都说他们棺宫邪门凶恶。
可与眼前这位一比，那简直是九牛一毛。
老鼠看到凶猫的心情，大抵如此。
不知不觉，棺宫众人撇了一眼地上太行帮长老的尸首，他们成了别人可汲取的养分，自己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不错，你的功力大有长进，真元也比之前精纯。”
周奕说话时并出剑指，上方魔煞跳动，和周老叹眼中具现的火焰如出一辙。
只是在周奕手中，这魔煞更活跃，跳动不休，像是活了一般。
祝玉妍和石之轩这两位魔门名宿，此刻也看愣了。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周老叹盯着他手上的魔煞，脑门上滑下豆大汗珠。
“你亲眼所见，有什么不可能的？”
周老叹把汗擦掉，笃定道：
“就算你道心种魔大成，化作魔仙，也不能凭空吸纳真元。唯有借助舍利元气化元精，才能往下积累。否则本门圣帝只需临死时一代代往下传功即可，哪用得着舍利。”
“天下间，也没听说哪家是这等法门。”
他这样说，周奕想起这世上确实没什么灌顶传功的。
又想起自己任督二脉中的真气，是顺着十二正经修来。
和长生诀一样，有过变异。
因此丝毫不纠结。
周奕还没回应周老叹，这家伙在惊悚中，表情突兀一僵，接着诡异笑了起来。
“你果然不是向师弟子，好，好！”
“我总算没有一辈子活在他老人家的阴影下。”
周老叹长吸一口气：“你这道心种魔比他老人家的还要妙，我愿称你为最强。”
棺宫众人已难以直视周奕。
发现这老妖能吸收他们的真元之后，无不生出本能的畏惧感，非是他们胆小，而是身体本能反馈。
尤鸟倦向来毒舌，擅长行为艺术，这回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屁话不敢说。
周老叹看向周奕，又道：
“我虽看不惯你，但我们都不同于我师尊，属于另类修炼道心种魔，武道之极果真奥妙非常，实无定数，败在你手中，本宗主认栽了。”
他深深看了周奕一眼。
‘师父，你看到没有..’
‘你的正统道心种魔，并非极致，虽然我没有达到，但还是有人可超越你老人家！’
一念及此，周老叹像是完成了自我和解，心中竟有一丝畅快。
虽然别人已近终点，他还在半道上，终究是有了同行之人。
否则，也不至于能变成他人的养分。
这足以证明方向相同，这条路没有走错。
周奕朝周老叹方向迈进两步，整个棺林，齐刷刷后退。
“既然认栽了，我们便清算一番。”
周奕笑道：“你们几个真元深厚，不如充当魔种，想来我吸收了你们的功力，就算不能增加武道境界，也能积攒底蕴。”
棺宫众人听罢，脸色骤变。
“此事从我而起，师兄师姐，你们快走吧。”
周老叹双手攥拳，并无惧色：
“他要将我的真元吸尽，绝不是短时间就能成的。”
丁大帝拿出巨大铁剪，他也正式撕破脸皮，一边擦拭一边道：“他与他的相好不请而入，掀了我的墓，盗我金银石碑，轻功宝书，罡法古籍，我正要与他清算。”
某位天师听到这，目光稍有躲闪。
以尤鸟倦的性格，该是第一个逃走。
但是这天下都是人家的，能逃去哪里？
加之已是一把年纪，他看向师弟师妹，暗一咬牙怪叫一声，拿起了独脚铜人。
周老方把背上的朱红色大棺材放下，连续拍打。
可是，棺材中的人就和死了一样，并未回应。
周老方呼喊两声：“喂喂，左兄，左兄！”
左兄依然不理会，静静躺在棺中。
这帮人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周奕正在措辞，金环真忽然走到老叹之前，施礼道：
“天师若要整合圣门，我棺宫愿意配合，只要是天师的命令，棺宫必定遵从。”
周老叹心道求饶没用。
现在他们这帮人对周奕来说，等于是人形舍利。
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舍利的诱惑。
然而.
“将冠军城那颗舍利收好，等我去取。”
“另外，我还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你们做。”
周奕颇为认真道：“只要你们将这件事做好，未来只需遵守规矩，我保管不会找你们麻烦。”
金环真眼神一亮：“多谢！”
她隐隐感觉到，这位的身上并无杀意。
想问是什么要紧的事，可想起他此时不说，定有缘由，也就不问了。
周老叹、尤鸟倦等都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向周奕。
若非江湖人都知道他一诺千金，从不失信，只怕很难相信他会这般轻飘飘放下。
一旁的邪王阴后原本对棺宫的法门感兴趣，这时问也不问了。
“天师到长安是来取舍利的？”
“是。”
祝玉妍追问：“你可是又见过鲁妙子？”
周奕直言不讳：“不错，且我已知晓如何进入宝库。”
听到这，邪王阴后才真正皱眉。
他们在跃马桥许久，没法破解鲁妙子留下的精妙机关。
既然周奕能进入宝库，取出舍利应该不难。
且他的功力又胜东都时。
得到舍利，恐怕再没人能从他手中抢走。
但对于他二人来说，舍利作为最后希望，是绝不可放弃的。
祝玉妍又问：“那你可知提取舍利元精的法门？”
周奕摇头，这他还真不知道。
阴后登时笑了：“看来向邪帝没有骗我，我是此法的唯一知情者。”
“天师需要明白一件事，如果强行摄取舍利中的元精，将造成极大浪费，再想凭此获得悠长寿命，就绝无可能。”
“元精有损有补，盈满则溢。”
“向邪帝也不是一次吸收的，否则没法从东晋撑到大隋。”
这算是给周奕提了个醒。
他倒不在乎提取之法，若要给旁人使用，就多了不少限制。
“阴后，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不急。”
祝玉妍非常冷静：“先瞧瞧舍利落在何人手中。”
石之轩忽然开口：“你可还要去跃马桥？”
“自然。”
周奕这般回应，也证明他此前没有说谎。
“若从跃马桥开启机关，你要夺得舍利就没那么容易了。”
石之轩随口提醒：“眼下已有很多连我们也忽视不得的高手盯在那里。”
周奕玩味一笑：“也好，那就看谁的动作更快了。”
石之轩忽然问道：“小青璇有没有和你一道来长安。”
周奕摇头：“她不愿将踪迹告诉你。”
听他说的模棱两可，石之轩目色微凝：“此地凶险与巴蜀截然不同，在一群要死的人面前，没人会守规矩，你不可让她涉险破解机关。”
“放心，我比你老更爱护她。”
石之轩听罢，一甩袖袍，化作一道幻影消失。
“天师，跃马桥见。”
阴后话语声还在，人却跟着石之轩而去，她可不会放过这奚落邪王的好时机。
结合此前听到的消息，周奕已大致想到跃马桥会有哪些人了。
此次虽有些棘手，但只要不拖延，拿到舍利迅速撤退，再多高手也拿他没办法。
心中立时有了定算。
周奕又朝金环真问道：“你可知舍利中的元气化元精之法？”
“知道。”
金环真道：“这是本宗隐秘，可师父并未隐瞒，他倒是不介意我们增强本宗底蕴将一身功力注入舍利之中。”
话罢，便聚音成线，将这秘法告知于他。
周奕把秘法记住，稍微琢磨了一番。
此次，除了舍利，魔门之事已开诚布公讲明，收集天魔策，应该也不会再有障碍。
心头上的另外一桩事也算了结。
对于棺宫他其实挺重视，只是现在说一些话还太早，故而不去啰嗦。
又朝周老方带来的那口棺材看了一眼，周奕便转身带着黄河帮的人离开了乱葬岗。
看到这个大煞星走远，所有人都是心头一松。
尤鸟倦憋了许久，使劲嚎了几嗓子。
远远被人听到，还以为坟地里有鬼物出世，他自知管不住嘴巴，方才不敢乱说话，生怕张口惹出大祸。
旁人也就罢了，在这人面前，他满运顺逆遁行大法也逃不掉。
“这老妖真是可恶又可怕，怎给他炼成这专门对付我们的要命功夫？难怪一遇上他就处处碰壁，”尤鸟倦抓耳挠腮，“我情愿不知道这人形舍利的真相，以后睡觉都不踏实。”
“这倒不必，老妖还算有诚信。”
周老叹又露出凝重之色：“看来还得钻研，唯有修到天人至极的层次，才能无惧他的功力压制。”
金环真劝道：“在此之前，我们就将他当成圣帝听令行事。”
“也只好这样了。”
金环真听老叹答话，心中一松，生怕他要较劲。
这时又看向丁大帝：“师弟早晓得是他是罪魁祸首，为何一直寻李密。”
丁大帝道：“那李密意识到我为何追杀，曾道清始末。但我与他在慈溪打杀过，况且老妖已对付不了，总要找个人宣泄怒气，转嫁在他身上再适合不过。”
众人一想，大帝还真是高明。
突然说出老妖盗人祖坟的糗事，总能叫他过意不去。
按照江湖规矩，可是老妖有错在先。
这家伙也是极要面子的。
“砰砰砰~！”
周老方更大力地敲打棺木，颇为不满地喊道：“左兄，你别再装死！”
忽然，朱色大棺中传来声音：“左某方才进入龟息状态，对外界并无感知。”
“放屁！”
尤鸟倦大骂：“你这左老乌龟分明怕死得很，不是说要与老妖一战吗，什么剑罡合流天下无敌，此生必战，结果一看到老妖，屁都不敢放一个。”
“是啊。”
周老方也抱怨道：“左游仙你也太不仗义了，我背了你一路，方才差点打起来，你却在装死。”
棺中人的声音低了一些，敷衍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诸位等左某在棺中再养剑一段时日，那时一剑既出，死生无悔，必然与他分个高下！”
尤鸟倦骂道：“我不和老妖斗了，你自己无悔去吧，别连累我们”
……

第211章 龙盘虎踞 千载盛会！
幽州之北，马蹄声震动大地，狼烟滚滚而起。
大队人马直奔西北，正要去往都斤山。
为首那轮廓粗犷，壮硕魁梧，发如铁丝的大汉，正是颉利可汗的侄子，有着龙卷风之称的突利，他不但武功高强，还用兵如神。
在汗国之地，他管制数十大部，有自己的军队，等若另一个汗庭。
所以被称为小可汗。
自颉利可汗重用魔帅赵德言为国师，任其专擅国政，政令繁苛，人心解体，让原本臣服于汗庭的诸族均有叛意。
小可汗正是利用这一点，开始在漠北与颉利争锋。
但是
自从中土消息不断传进他的耳中，突利的心思变了。
譬如他安插在九州的势力，遭受重创。
这一切都是从南阳开始的。
科尔坡化名为大商人霍求，在南阳充当眼线，结果被人杀掉，包括梅花门主在内手下也一个没活。
起先他没在意。
作为第二汗庭，他有大把人支持，养一些走狗容易得很。
可今时不同往日，异族势力在中土受到了几次大清洗，所有计划全部失败。
眼下除了几个早就绑定漠北的霸主，几乎没人敢正面站出来说自己帮突厥人做事。
似乎，强大的草原汗国已不足以充当他们的靠山。
此类情况，愈演愈烈。
这一切的源头，皆在一个人身上！
身在漠北的突利感到不安，他洞察局势后果断放弃内斗，与颉利和解，之后联合更东部的渤海、契丹大酋、靺鞨八部，一道响应颉利可汗前往都斤山大可汗牙帐。
突利连续赶路，以最快速度抵达都斤山。
他已经看到军容齐整，战马嘶鸣，充满杀气的金狼大军！
十万金狼称雄草原，纵横无敌，没有哪个敢于撄锋。
突利未入牙帐，早早就有人迎出。
他一点不觉奇怪，毕竟头顶有众多通灵鹞鹰盘旋。
能一次调动如此多的鹞鹰，唯有颉利有这个家底。
与突利一道进入颉利牙帐的还有契丹大酋阿保甲，阿保甲一入内，就看到自己的对头摩会。
这位也是契丹大酋。
他们本是竞争相斗的关系，此刻受形势所迫，站在了一起。
“突利，坐！”
“好！”
突利望向那身材比自己还要高大，眼神极度锐利的男人，应过一声后，便坐在他旁边稍低一点的位置。
渤海国的龙王拜紫亭、靺鞨八部的首领，一个个都坐在更下方。
可见两位可汗才是漠北话事人。
主位上的颉利可汗朝下方扫过一眼，除了西突厥的统叶护之外，一大半都来了。
且这里的人，都与中土那位有巨大矛盾。
这将是大军南下之前，最后一次议事。
颉利忽然皱起眉头，不由摸向腰间金刀。
因为没有看到铁勒王阿耶偌德的身影，他早收到过消息，铁勒王距牙帐不远，却迟迟不来，可见他心中畏惧，南下的决心不够强。
此等时刻，他决不允许有人撼动军心。
“大汗！”
这时有人来报：“铁勒王到了。”
“领他进来。”
“是！”
铁勒王原本也是一方霸主，可自从王下五箭卫、铁勒飞鹰等高手全数葬身九州后，阿耶偌德在铁勒人心中地位大减。
漠北的规则就是这么真实，弱肉强食。
你实力弱，别人就瞧不起你。
小可汗进牙帐无需通报，铁勒王本来也有这待遇，被他自己作没了。
罪魁祸首，自然也是中土那位。
此等大恨，竟还畏手畏脚？颉利可汗凹陷下去的眼眶中，藏着几分嘲讽。
脚步声来得很快，高大的金狼卫掀开布帐，走进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鹰钩鼻男人，阿耶偌德来自契苾部，喜配狼形银饰，走起路来，腰间胸口上的银器嗒嗒作响。
带着几分歉意，铁勒王单手横在胸前弯腰行礼：
“大汗，我来迟了。”
颉利并没有顺口揭过：“为何来迟，你不是早到了陂陀山？距离此地，最多半日。”
阿耶偌德本就心虚，这时露出尴尬之色，搪塞道：
“一路奔袭不歇，到了陂陀山时，战马受累走得慢，一些马匹累倒，耽误了时间。”
颉利似笑非笑：“你骑的什么马？”
铁勒王道：“薛延陀马。”
颉利笑道：“你们骑薛延陀马当然慢。”
他指了指周围大部首领：“我们都是骑回纥马、突厥追风驹、贝加尔湖的骨利干马、东部的拔野古马你骑薛延陀马，当然来的慢。”
又嘲讽道：“铁勒的同罗马呢？被你藏起来了？是准备献给未来的中土天子？”
众多首领很清楚颉利为何要为难铁勒王。
其实薛延陀马只从马匹品质考量，亦属上乘，与突厥马相似，以精良善战著称。
不过，薛延陀马曾是向中土进贡过的马匹。
这是在讽刺铁勒王怯懦无能。
阿耶偌德四下一看，没人帮他说话。
不及解释，颉利带着拷问语气：“你可是想躲在铁勒？”
“不！”
阿耶偌德被羞辱了一遍，此时双眼盈怒：
“他让铁勒偿还一百万金，我自然要杀他，可他的武功太高，曲傲也被他杀掉了，我们有死仇，但我不是他的对手。”
颉利道：“你是一只狼，在草原上孤狼并不可怕，狼群才算致命。”
“请坐。”
铁勒王表达态度后，颉利请他入座，借机看向诸位首领。
“我希望诸位不要抱有侥幸心理，这个叫周奕的人我虽没见过，但他的想法做法与过往的中土天子都不一样。”
说到这，他话语更显深沉：
“漠北有着广阔无际的草原旷漠，多数人都是逐水草而居。有实力的部族，各自占据随气候转变的大小牧场，以河湖分界，弱小的部族想共用牧场，就需按照人口向牧场主人进贡。”
“比如统万，每年要向突利可汗献上大批兵器箭矢。”
突利可汗点头：“没错，草原的规矩就是如此！”
众人看向突利，颉利很默契，没打断让他继续说：
“我们草原打的是杀人、抢劫的消耗战。隋朝仁寿年间，阿勿思力俟南侵归附隋室的启民可汗，一次性抢夺牲畜二十余万头，令启民可汗无力反击，阿勿思力俟的部族立刻壮大，他杀人放火的行径，那也算不上什么。”
“掳走别族的年轻男女为奴，使得他们加入生产，以支持战争。”
“大家从来都这样以战养战。”
颉利冷声道：“除草原之外，我们南下寇边，杀人放火，让中土人害怕，再掠夺他们的青壮、女人，作为草原的延续，这样的做法，大家应该很熟悉。”
“但是.”
“这位即将诞生的中土新君，不仅想打破我们的规矩，还妄图掏空、占据漠北。”
“他的野心，比我们可大多了。中土混乱时，我们不过是培养一些走狗占据汉人的城池，收点供奉罢了。”
颉利的话，众人深有体会。
譬如铁勒王搞出来的铁骑会、契丹大酋摩会让长子窟哥创造的东海盟，突利可汗在南阳暗地里的生意等等，其余各部自然也有类似举动。
九州一乱，他们怎可能不下手分食一口。
现如今，好事都被搅黄了。
“可汗，当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请速速下令！”
“没错！”
“这次定要杀得他胆寒，把他那股气焰给彻底熄灭！”
“……”
众人的反应让颉利可汗露出笑容。
他伸手压下声音：
“此次除了我们联合在一起的二十万兵马，还有凉国、西秦，大度毗伽可汗。他们不仅会在边界放行，还会随我们一道进攻长安。北部诸多关口，此次畅通无阻。”
“对了，还有定周可汗！”
所谓的定周可汗，自然是刘武周，此前他叫‘定杨可汗’，如今杨广已灭，就轮到周奕了。
这四家势力一直在与颉利沟通，其余各部不清楚他们的态度。
听到颉利这样说，就连铁勒王都笑了。
那人树敌太多，就算他轻功高难以杀死，以他们这次的势头，足可订下盟约，让草原保持以往的规则继续下去。
很快，都斤山牙帐中传来大口饮酒与同仇敌忾的呵斥声。
众人都讲述周奕的桩桩大罪，当作最好的下酒菜.
都斤山下，巨大的牛皮号角冲天而响。
数不清的弯刀在阳光下耀出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吆喝声与马嘶声连绵起伏，无数马蹄踩着草原旷野，声震大地，他们毫无征兆，迅疾南下！
所过之处，皆为废墟。
而九州边境所在的梁师都，已与李轨、薛举密切沟通。
三家势力，都等待着天上的通灵鹞鹰。
他们与周奕结仇甚深，没胆量投降，于是选择了草原。
此际，在九州即将一统的局势下，唯有金狼大军能带给他们安全感。
而被颉利可汗重新命名为“定周可汗”的刘武周因为长安变故，终于在连吃几场败仗后，摆脱了夏王窦建德手下极其难缠的几员大将。
楼烦、雁门、定襄以及他的起家之地马邑郡一带的兵卒迅速聚集，朝西边靠拢，准备接应颉利可汗。
然而.
已经有人看透他这只突厥走狗，在他调集人手时，选择朝南方逃跑。
刘武周根本不敢派人去追。
原本与窦建德打完之后再召集一部分，还能有八万人马。
结果连两万都不到。
多数兵将听到他新改的“定周可汗”名号，吓得直接背刺。
你定杨就算了，毕竟杨广大厦将倾。
现在定周，那不是找死吗？
不能再陪刘武周玩下去了。
于是，连一些跟他从马邑起家的老人也选择下黑车，连夜拿出绣好的周旗，朝周唐所在狂奔。
当颉利可汗因“定杨”改作“定周”这样的小聪明沾沾自喜时，发生在刘武周身边雁门定襄一带的变故，他绝对想象不到
……
长安清明渠，从城南安化门西侧入城，向北经西市东北角，再沿皇城折向东流入宫城，注入宫苑湖泊。
这是一个春日阳光明媚的好天。
背着飞挝的拓跋玉正与师妹淳于薇走在清明渠下游，也就是宫城所在。
看过大兴宫几眼后，便朝跃马桥方向走去。
他师兄妹二人，往日总是说说笑笑。
但这会儿，却摆出严肃认真之态，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思熟虑。
在二人身边，还有个看上去仅三十许的男人，体魄完美，古铜色的皮肤闪烁着耀目的光泽，双腿特长，使他雄伟的躯体更有撑往星空之势。
他披着野麻外袍，手掌宽厚阔大，似是蕴藏这世上最可怕的力量。
乌黑头发结成发髻，如青铜所铸的面孔没有半点瑕疵，他只是走路，就给人一种动中带静，静中含动的感觉。
“这么说，你们与他有过接触。”
男人的声音悠悠响起。
“是。”
拓跋玉与淳于薇一道应和。
“他给你们最深刻的印象又是什么？”
俏师妹认真道：
“从未见过的俊朗，但身材和许多中土人一样不够魁梧高大。所以见惯了师尊动手，我总会想，他的身体是如何包藏下那样强大的力量的。”
拓跋玉摸着下巴，缓缓开口：
“我只觉得难以揣测。我们曾在东都偶遇，那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从而产生了第一次错误判断，见过他在东都大动干戈之后，近来又听到江南那边的消息，知晓又看走眼了。”
师兄妹二人看向那俊伟男人。
此人，正是他们的师父，草原上的不败神话，武尊毕玄。
毕玄微微点头：“照你们的说法，这中土新君该是个城府极深、善于隐藏之人，他总是保留实力、迷惑对手，以保证每次出手都有必胜把握。”
拓跋玉感觉师尊的说法有问题，但好像确实是这样。
否则，从东都到江南的短短时间，怎能有那般大的变化？
淳于薇疑惑：
“可奇怪的是，初次相处，我却觉得他是个比较好交流、容易使人信任的人。”
武尊没作回应。
拓跋玉又问：“师尊，您这次到长安的目的，是为了与这位天师交手，还是想夺取舍利。”
“一样都不想错过。”
毕玄冷峻而又神采飞扬的眼睛散发着锐光：“为师活到这一大把年岁，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年轻人，自然要见识一下他的神奇之处。”
“另外.”
“中土武林变化甚大，竟真把虚空打碎了，这舍利，为师也心动了，必要争抢一番。”
拓跋玉听罢，本能提醒道：
“道门天师深不可测，巴蜀的武林判官对道门两大顶峰高手很是了解，近来听说，武林判官已笃定天师为天下第一高手”
“师尊若与他相斗，得小心才是。”
拓跋玉想再说几句，可又把话从口中咽了下去。
师尊作为三大宗师之一，名号响彻多年。
他对自己的炎阳奇功有着绝对自信。
多番提及后起之秀，岂不是有损他老人家的武道意志。
“天下第一高手？”
武尊嘀咕一句，忽然露出笑容。
他们继续朝跃马桥方向走，从清明渠，走到永安渠。
此渠北接渭水，是贯通长安城南北最大的人工运河，最主要的水道。
跃马桥，正横跨其上。
愈是靠近跃马桥，江湖人便越多。
那些一流高手一抓一大把，奇功绝艺榜上的人物也随处可见，佛魔道三大道统的高手，也隐隐出没。
有关跃马桥的传言，已不是秘密。
毕玄的到来引起了不少人注意，他久在漠北，少有人能认出他是武尊。
但气质放在那里，没法忽视。
并且，此刻的跃马桥，少数能认出他的人，大都集中在此。
毕玄看向川流不息的景耀大街，见到不少印象中的熟面孔，以致他的心中也无限感慨，没想到此生还能碰见这等武林盛会。
带着拓跋玉与淳于薇一道登上跃马桥时。
打对岸又来了一名魁伟男子，单看他的身形甚至比毕玄还要匀称完美，乌黑头发披在宽肩两头。
可朝他面上一瞅，面孔窄长，厚厚的眼皮搭拉在细长双目上，额头很高，下颌朝外兜起，鼻梁高耸巨大弯曲起折。
这副尊容，看上去一点也不协调。
可此人在遇见毕玄后展现的气势，可谓是不遑多让。
他身后就近跟着三位妙龄女子，皆负长剑。
正是傅君婥、傅君瑜、傅君嫱三人。
毕玄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高丽弈剑大师傅采林！
“毕玄！”
这声音是从傅采林身后发出的，他们师徒后方还有不少人。
与傅君婥站位较近的宋师道、宋玉致侧目看向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也转目过来，惊讶道：
“老跋，他便是武尊！？”
跋锋寒点头：“正是。”
毕玄亦看向跋锋寒，这小子的命非常硬，当初因杀他大徒弟颜里回被他追杀，身受重伤，没想到还活的好好的。
但站在跃马桥上，武尊并未直接动手。
寇仲笑嘻嘻说道：“跋小子，既然遇见最想击败的人，该让他见识一下你的最新剑法！”
“要是在这将武尊击败，你小子就出名了。”
徐子陵隐晦地踢了他一脚，给他一个‘别乱说话’的眼神。
拓跋玉与淳于薇听罢皱眉。
师尊在一旁，又当着傅采林的面，二人没立刻开口。
忽然，
跋锋寒摇头道：“他已不是我的最终目标，天师才是。”
他说话时，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道酒水衍变的巨大剑气！
寇徐二人从左右两个方向给他一个白眼：
“你最好换一下，不要拿一个此生都完不成的痛苦目标来折磨自己。”
“我都要怀疑你跋小子是否有自虐倾向。”
傅君婥回过头来，示意他们不要再说。
傅采林望着毕玄，平静开口：“武尊在这重要关头，怎不理会草原之事？”
毕玄反问：
“傅兄，听说高句丽第二十七君主荣留王刻下就在长安，这可是真的？”
他继续说：
“难道荣留王是来见天师，感谢他杀掉盖苏文？”
毕玄不出漠北，却知晓天下事，高句丽的内斗，他早有耳闻。
“若荣留王至此，自有他的决断。”
“傅兄，这可不像你。”
傅采林的表情始终没有波澜，问出了一个他最常拿来考验人的问题：“武尊，生命何物？”
“生命就像一轮炎阳，永不枯竭的散发着足以点燃精神的绝对炽热，用这股炽热来点燃武道意志，它一直照亮，生命也就永远存在。”
跃马桥周围，已有多来越多的视线投来。
其中，就有一些身形瘦削的老僧。
在内河之南的三层楼宇上，一名儒雅中年正盯着桥上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永安渠水面忽然堆叠波浪，跃马桥上迸发强劲风吼，不由笑了起来。
“嗯？竟会打起来？”
一旁的阴后略感诧异，“他们何时有的矛盾？”
石之轩道：
“非是他们的矛盾，而是荣留王没有按规矩办事，颉利召集大军，高句丽本该配合，可这一次荣留王没有理会他。高丽背后是傅采林，颉利身后站在毕玄，他们碰面，毕玄肯定要先发难。”
阴后饶有兴致地看戏。
她目力极好，看向永安渠对岸。
那边有个极为清秀的尼姑，尼姑旁边，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负剑老媪。
“佛门的人来了不少。”
“那小子呢？”
阴后没有回应他的话，目光顺着梵清惠的视线，瞧见了跃马桥上又出现一名身着青蓝色垂地长袍的俊伟中年男人。
在两位大宗师放开气势时，周围的江湖人全都撤退。
唯有此人，像是没有感受他们的气势。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刀，生生破开了劲风。
于是，三股气势搅动在一起，永安渠上的波浪从中断开！
四下一片骇然。
继弈剑大师与武尊之后，又来一位武道大宗师！
“那是谁？！”不少人缺乏眼力。
一些走南闯北见识非凡的江湖人接话：“是天刀！”
论及用刀，那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他久居岭南，划出一片无人敢闯的禁地。
当然，论及轻功，自然也是也是大大有名。
在宋缺搅入两位大宗师的争斗气场刹那，他威震岭南的风采显露无遗。
“爹~~！”
宋师道与宋玉致一齐喊道，二人都瞪大眼睛，没想到老爹会来这里。
宋缺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看向他们身边的跋锋寒、寇徐等人。
接着，又看向傅君婥。
宋师道见状，似乎明白了老爹为何来此，但真爱当前，他无惧老爹审视的目光。
“师道。”
宋缺轻喝一声。
宋师道躬身行礼：“爹，我真心喜欢君婥，还望您老人家成全。”
傅君婥看向宋缺，目色微变。
对于宋师道的情意，她自然是能感受到的。
她尚未开口，傅采林忽然说道：
“你爹同意，不见得我会同意。”
“师父~”傅君婥话音有几分焦急。
听到她语气有异，宋师道大喜。
宋缺看到他这没出息的样子，脑海中闪过一名白衣青年，不由眉头一皱。
登时，他朝傅采林方向走去：
“听说傅兄的奕剑术精妙绝伦，我曾向另外一个人问剑，不知弈剑大师能否像他一样挡住我的天问。”
傅采林永远是那副淡然模样：“那个人可是天师？”
“正是。”
绝对公正的武林判官在东都未定时就说过，道门天师的第一用剑高手。
这话自然传到过傅采林的耳中。
如今天刀这样说，等于给他上眼药。
跃马桥附近，已是喧闹声大起。
一些来自巴蜀的高手，甚至绘声绘色复述起武林判官的评价。
傅采林望着宋缺，眼神愈发深湛，他话音悠悠：
“以人奕剑，以剑奕敌。宋阀主欲问剑，傅某也想问刀。”
在二人气势相碰时，武尊并未退走。
若他俩斗在一起，岂不是把他晾在一边？
更重要的是，他在漠北多年，没有一个像样的对手。
这一刻，竟有些技痒。
三人的手段，寻常人没法揣度，分明是站在桥上拼斗，可跃马桥完好无损，反倒是下方的永安渠爆出惊天水浪。
他们巧妙控制劲力，以免跃马桥上的机关被破坏。
万一舍利拿不出来，他们的机会也就没有了。
梵清惠望着桥上的宋缺，眼神稍有复杂。
而在慈航静斋一群高手背后的茶楼中，鹅冠博带的宁散人正在饮茶，同时朝四处打量，瞧瞧那最关键的人物有没有到场。
“打起来，要打起来了！”
一里开外，不少江湖人还在朝后退。
“这可是三位顶级武道大宗师，不要命了吗？！还不快朝后退！”
人群中乱糟糟的惊悚声音连续响起。
“别慌.”
一些江湖老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提醒道：“那仅是试探而已，舍利不出，绝不会大动干戈。”
“不错。”
“听说天师已近长安，可能明日后日便至此地，等他老人家来到跃马桥，那时候不想死的，最好退到十里开外。”
就连江湖老人都难以平静：
“无法想象此地汇聚了多少难得一见的顶峰人物，这将是千年未有的江湖盛事。”
少顷，一连串的惊呼声响彻跃马桥。
天刀、武尊、弈剑大师，这三位往常仅在江湖传闻中活跃的高手，首次在众目睽睽下动手。
当奇妙的弈剑术与天问刀法在炎阳领域中相遇时，连一些闭目打坐的老僧都忍不住睁开双眼。
诸多武者疯狂。
仅是在三位传说互相试探的招法中，便增加了对于武道的无穷想象。
而这
甚至只是千载盛事的开始，因为传闻中知晓舍利秘密的那人，还没有到来。
三大宗师对战的消息顺着永安渠一直传遍下游，渭水两岸的江湖人听罢，朝跃马桥附近蜂拥而来！
据说，在这场试探中，三位顶尖大宗师没有分出高下。
弈剑大师无法破解天刀，不可直面锋芒，但天刀亦破不了弈剑术。
武尊的炎阳奇功并未完全展开。
尽管很多人没瞧见他们的极限，可这次试探，已足够江湖人议论许久。
从白天一直到傍晚，人们的热情没有丝毫减退。
等夜幕降下。
在热闹的讨论声中，长安城东突然传出一阵喊杀！
兵器碰撞的声音，一直延续到郊野。
东城外，一道白影静止在长安城外的月光中。
“咦？”
周奕听到了响动，他方才从灞上黄河帮最新总舵返回，正打算入城，忽然听到异响。
江湖人因为一点小事都可发生厮杀，根本管不过来。
他本不打算理会。
但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却叫他不得不重视。
“柴绍、柴绍~！！”
周奕鼓气入听宫穴，将周围虫行蚁走的声音都听个真切。
他人影一闪，朝着郊野方向奔去。
很快，他便看到一群人厮杀在一起，地上还躺着不少尸体。
“死~！”
“都给我死！”
一名长满胡髯的铁塔壮汉膂力惊人，正抡动一柄重铁矛大杀四方，他身旁还有七八人，与他形成紧密配合。
“颜历！你疯了吗？！”
庞玉看着柴绍重伤倒地，怒吼一声，一旁的杜如晦也冷喝道：“还不住手？！”
李秀宁一脸担忧地看向柴绍，转头对杜如晦道：
“不可留手！”
哪里需要她提醒，那颜历已经杀了上来，他是妖矛颜平照的儿子，本就是一方高手。
这时忽然爆发出一股精神异力，直将庞玉的太虚错手穿透，杜如晦提剑来助，两大高手合力，才勉强挡住颜历攻杀。
可越打越吃力，若非他们固守精神，
这会儿窍神早就被打乱了。
颜历周围的高手又杀上来，李秀宁顾不得伤势，也没法再给柴绍运气，只好拾剑帮忙。
就在这时
庞玉眼前一道白影闪过，颜历维持着脸上的凶悍表情，忽然静止不动，手中重矛，再也没法戳出去。
“砰~！”
他表情僵硬，铁塔般的身体朝后仰砸而去，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掉了。
杜如晦张大嘴巴，看到一袭白衣在面前轻振，仅是一抬手，颜历身后的那些高手，全像是被抽走魂一般，半点声音没有发出来，诡异僵硬，同样朝后仰跌。
接着两眼一花，他忙回过头来。看到白影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柴绍身边。
“秀宁，你没事吧！”
不远处传来多道脚步声，正有一人飞奔而来，轻功尤要胜过尉迟敬德。
李秀宁看到二哥过来，忘了回应。
愣了一下，才喊道：“二哥！”
李世民一眼瞧见周奕，又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柴绍。
李秀宁带着担忧之色，声音有些颤抖：
“颜历突然偷袭，柴绍替我挡了一枪，他.他被戳中要害。”
晚来一步的尉迟敬德听到这话，吸了一口凉气。
可朝柴绍那边一看，他又把吸入口中的凉气吐了出来。
李世民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没想到.
周奕已经起身，杜如晦、尉迟敬德、庞玉等人赶忙招呼：“天师~！”
“天师，柴绍他.”
“不致命，让他修养修养便可。”
尉迟敬德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周奕打量了二凤一眼，见他衣衫多处破洞：“世民怎搞得这样狼狈？不都是你们李阀的人吗，怎自己打起来了？”
说话时，周奕环顾四周，这也不是玄武门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
“我们本来在追杀一名闯入家中的刺客，现在看来，是中了自己人的圈套。”
他朝远处指了指：
“方才那边还有个蒙面高手，现在我知道他是谁了。”
“谁？”
李世民带着疑惑之色：“是我爹的好友，妖矛颜平照。”
他朝颜历的尸体示意：
“偷袭我小妹的这人，是妖矛的儿子。”
“你可知缘由？”
“不知。”
“看来你家的情况有点复杂。”
二凤满腹心事地点头，他思索一番，暂且把自己的事放下，转过话题：
“你若去跃马桥，可以等一段时日，此时极不合适。”
他又将今日跃马桥的大战简述一番。
周奕听了大觉新鲜。
“等我先把邪帝舍利拿到手，再去你家瞧瞧，你老爹多半中了算计。”
李世民听到后面那句，没觉得意外，他自己也意识到了。
又看向周奕：“周兄何时去取舍利？”
周奕想了想：“你觉得明日怎样？”
“不好。”
李世民毫无迟疑地摇头，见他不像开玩笑，劝道：
“能威胁到你的人，都等候在跃马桥，且此次与争夺天下无关，他们为了求武求长生，没有任何立场，一定会出手。”
“好，”周奕笑了起来，“那就让我瞧瞧，这天下间有哪位英雄人物，能从我手中夺下舍利.”
……

第212章 天地无穷 雪落长安！
自信的话语传入李世民耳中，叫他感受到其中的无穷底气。
虽然想不通如何面对一群顶峰高手。
但他知悉周奕性格，心下不由好奇起来，也不再劝说。
李世民想起家中之事，立即转过话题：
“我爹曾在年后寻我单独聊过，商议着撰写文书让代王效仿东都越王，好叫长安在平稳中归附新朝。”
周奕暗自点头，这比较符合李渊的性子。
继续死撑，或者靠向突厥人，都是自断退路。
不过，二凤这表情一看就是话没说完：“出了什么变故？”
李世民在思忖中摇头：
“我爹改了主意，一直拖延。我察觉有异，他似是受人所迫，骑虎难下，但我无法解决，便不敢打草惊蛇。只待周兄取完舍利再到我家，他一见你，没了顾忌，定然真相大白。长安也就不用再起战事。”
他朝北方看了一眼：
“突厥大军欲要南下，正好可依托长安打至漠北，平了凉国西秦，再灭刘武周与梁师都，天下便安定了。”
转头面向周奕，带着自信之色说道：
“武道大宗师我对付不了，对付他们我倒是有些把握。”
天策上将说这话未免太谦虚了，周奕想了想。
印象中，颉利与突利带着二十万大军攻至渭水北岸，旌旗飘飘数十里，京城兵力空虚，长安为之戒严，人心惶惶。二凤却设疑兵之计，率六骑来到突厥大军面前，谴责对方违背盟约。
到头来，反倒是颉利怂了。
于是偃旗息鼓，斩杀白马，订下渭水之盟。
周奕一念及此，结合此时情况，想不到颉利能有什么胜算。
这帮突厥人擅长的是骑马劫掠，攻城略地不是强项，更何况还有长安的宏伟之墙。
周奕笑道：“请李兄略备薄酒，等我登门。”
李世民一拱手，郑重无比：“恭候大驾。”
李秀宁、杜如晦、尉迟敬德，庞玉等人也一齐拱手作礼，方才睁开眼依然躺着的柴绍，也随着李世民以平躺的姿势抱拳。
柴绍还想感谢救命之恩，结果朦胧月色下，白衣人影转身迈步走开，眨眼消失不见。
众人稍有出神，接着去检查柴绍伤势。
在场众人中，唯有尉迟敬德最平静。
杜如晦啧啧称奇：
“致命之伤竟在短短时间被逆转修复，堪称是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迹，柴公子也是有福之人，非是天师至此，我们也爱莫能助。”
“恐怕不是爱莫能助那么简单，”庞玉踢了踢颜历的尸体，“这颜历变得好陌生，还有妖矛的这些门人也是。”
方才他的拿手好戏太虚错手，被一矛戳破。
“是否有种熟悉感？”
“对，好像和飞马牧场时差不多，他们的变化神似四大寇中的贼匪头目，只是更难对付。”
“不错，就是他们！”
“……”
几人议论纷纷，却想不出答案。
李世民皱眉朝妖矛逃遁的方向看了一眼，颜平照不是被他们打退的，而是被这里的情况惊走。
对方的目的，实在想不透。
“此事就当没有发生，回去也不要提。”
李世民叮嘱一声。
“是！”
众人应罢，一边收拢伤员，一边等柴绍运功调息。
待他们返回长安时，已至深夜。
却没想到，靠近护城河时，目力最高的李世民瞥见了河中漂下一具尸首。
他一扭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得到二凤授意，尉迟敬德甩鞭卷起尸首，收鞭的刹那，他只觉这身形看上去很是高大的尸首轻飘飘没多少重量。
也许死很多天了。
众人突然看到一个死人，只是出于谨慎查探一番，没想着发现什么。
可等尉迟敬德将尸体翻面，揭开他的面巾时，李阀众人无不背后生寒。
李秀宁大吃一惊：“叔父！”
她凑近一看，果然不错。
正是李阀有名的高手，李渊的堂弟李神通！
只是，李神通的脸瘪了下去，他看上去身形宽大，只是因为衣衫被水撑开。
李世民捏了捏李神通的胳膊，只觉握住了一根枯骨，毫无肉感。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庞玉喊道：“快看！”
河面上还有一具黑衣尸体。
尉迟敬德不等它漂下来，奔至上游，一鞭拽回。
他熟练地揭开面巾，众人心中不祥预感更加强烈。
那一副面孔与李神通差不多，都呈干瘪之状，他们仔细辨认，发现他双耳奇大，右耳后有一道显眼青色胎记。
“怎可能是他！”
“妖矛颜平照！”尉迟敬德也为之失色，他再度检查，果没认错，“方才他还在与我们相斗，怎得死了，且也变成这诡异的样子。”
李神通与颜平照这两位高手的尸体突然呈现在眼前，让他们心中无比忐忑。
柴绍说道：
“世民，秀宁，我伤势严重，你们先陪我一道去柴府吧。”
杜如晦道：“二公子，还是先随柴公子去吧，等看过明日跃马桥的情况再作打算。”
显而易见，此刻的李府甚是危险。
李世民的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最终点头。
他们把尸体带上，一路低调朝柴府而去。
这天夜里，或是因为长安中聚集了太多强横的江湖人物，不时有打斗厮杀声传来。
等鸡打鸣天大亮，厮杀打斗声又悄然无声，像是从未发生过争斗。
一夜积攒的乌云在空中铺开，长安城似被装入巨大的灰陶瓮中。
那云自峦壑间升，渐侵渐广，终覆于朱雀通衢，街市百坊，仿佛随时会接触到宏伟之墙。
昨日三大宗师在跃马桥交手，今次汇聚了更多人。
永安渠两边的喧闹声，似能把空中厚厚的云层响出个窟窿。
近辰时，靠桥南位置的瑶景茶楼像是黑洞一般，吸引了众多视线。
只因坐在窗边的两人太过特殊。
“宋兄，请喝茶。”
宋师道与宋玉致站在宋缺身后，听到这声音，不由抬起目光朝对面那留着五缕长须，面容古雅朴实的老人瞧去。
二人自然知晓老人的身份。
宋缺抚摸杯盏，笑道：“宁散人真是好兴致，恐怕在此地待好多天了。”
“宋兄何必挖苦于我，”宁道奇轻快抚须，“宁某也只是个对武学痴迷的普通人。”
宋缺平静道：“散人既已清净致虚，且追寻逍遥无为之态，何必执着在此。”
这是对其《南华经》的质疑。
宁散人微微一笑，丝毫没有生气，他能感受到宋缺的战意。
这天刀待在岭南就罢，一出鞘，竟是如此锋芒毕露。
“宁某倒不是执着，只是明白自家天赋有限，若非上次见到虚空破碎，这时我的心早已放下，以观赏山水的方式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但凡听到他的声音，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率真。
宁散人就像是一团空气，怎么挥拳，他都不受力。
宋缺轻轻点头，宁散人的话，倒是引发他的同感。
于是顺着旁边的一道视线，移目到一位天生丽质的尼姑身上。
梵清惠静静看着宋缺，宋缺注视着梵清惠。
慈航斋主身后，师妃暄望着这两人，心想‘师父是否能悟透地尼祖师的功法缺漏之处？’
她知晓这两人属于老情人，曾有过一段恋情。
那无声的对视，似乎在传达什么。
不远处另外一桌的邪王与阴后都带着看戏的玩味笑意，这时若是将武林判官请来那将更为精彩。
婠婠待在阴后身边，她除了偶尔朝外张望之外，目光多半集中在师妃暄身上。
茶楼内，唯有一个戴着幞头身着灰袍的胖子惴惴不安。
因他是茶楼掌柜。
得益于茶楼靠近跃马桥，于是引得一尊尊惹不起的人物在此喝茶。
本来二楼该人声鼎沸。
这些大人物一出现，一众江湖高手只敢远观。
他们只要打起来，茶楼准会变成废墟。
“清惠何不一道用茶。”
宋缺的话让梵清惠的眼神发生了一丝变化。
人还是当年的人，但时过境迁，心境已截然不同。
熟悉的话音中，带有让人不适的疏离感。
这与见到武林判官时的感觉一天一地，还是天刀锋利，斩得比慈航剑气更为利落。
梵斋主笃信地尼，自然是茶道高手。
可听过宋缺一句话，她已生不出再给他倒茶的心思。
梵清惠多看了宋缺一眼，轻声道：“宋兄，你的变化很大。”
“是啊。”
“其实也很简单，”宋缺带着几分追忆，“因宋某总算想通自己缺的到底是什么。”
他此刻略显沧桑的语调，加之俊伟的仪容，整齐的胡须，四十五度抬起下巴，让梵清惠一时移不开目光。
尤其是他的说话方式.
想当年，天刀与武林判官差不多，对她极为顺遂，多半不会反驳，更不会看到她后还能一脸平静。
那夕阳下的奔跑，天刀的暖心笑容，都如过往云烟，消散不见。
现在，他仅是一柄冷冰冰的兵器。
她所修炼的慈航剑术对于这样的兵器，找不到任何破绽。
梵清惠不动声色，微微点头道：“那要恭喜宋兄。”
宋玉致与宋师道全程旁观，一言不发。
宁散人坐在他们中间，左右各看一眼，他举杯喝茶时，眼中含笑。
这对老情人比他身后那对老情人还要有趣。
此刻见面，于那无声无息中，一个在用慈航剑术，一个在用天刀，各自斩着意中人。
看样子，还是天刀更锋利一些。
宋缺平静地望着梵清惠，问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我听闻两大圣地追求天命，此时可找到天命所归了？在此是为了舍利，还是要针对天师。”
他的目光飞向梵清惠身后几位负剑老媪。
这几人，都是从秦岭中走出的。
宋缺在试探她们与宁道奇的态度。
梵清惠顿觉扎心，有苦说不出。
连净念禅院的了空都放弃了。
她暗自一叹，藏起眼中的无奈之色：“所谓天命，早已不受约束。来此目的，也与多数江湖同道一样，并非针对谁。”
宁道奇满脸轻松，浑不在意此事，他已兑现承诺，现在无拘无束。
他不答反问：“宋兄身上的变化，可是因为天师而起？”
“没错。”
“我们曾在岭南一战，相谈甚欢。”
果然如此，梵清惠心道一句，看向宋缺手中的茶盏，没注意一旁的乖徒弟正用期盼的眼神朝外张望。
“可惜，宁某对你二位的刀剑相斗着实神往，却未得一见。”
宋缺回道：“其实我很想见识一下散人的散手八扑。”
宁道奇抚须一笑，此刻不想与宋缺相斗，就要自谦婉拒，忽然眉色一动，感到一阵凉风扑面。
不只是他，在场众高手都察觉异常。
慈航静斋几位静坐的负剑老媪睁开双目，阴后邪王从茶楼中成两道幻影闪出。
跃马桥上，武尊背负双手，朝永安渠下游望去。
喧闹声轰然响起。
众多江湖高手鱼跃而出，陇西派、黄河帮的人都只能远远观望，占不到核心位置。
关中剑派的掌门人邱文盛从手下人开的兵器铺中跳到屋顶上，就在他不远处，还有一位身形完美，面貌有异的人。
同为用剑之人，邱文盛一看到弈剑大师自然心中压抑。
毕竟，从他练剑开始，对方便是一座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山。
此刻
傅采林的视线与他交于永安渠上一点。
这一点，正随着小船的移动不断前移。
风势渐紧，如无形之手掀动起渠岸垂柳，柔韧枝条不断飞舞。
两岸酒肆檐下所悬布幌亦被扯动，扑啦啦轻声作响。
一道闷雷声，自乌云深处隐隐滚来，仿佛羯鼓在极遥远之处被擂响，那震动却透过厚重云障，沉沉地直落心头。
小船逆流而上，瞧不见摇橹船夫。
船头唯立一名风度翩翩的白衣青年，此际衣袂轻振，鬓发飞拂，俊逸无伦的脸上正含浅笑，视一众高手的视线于无物，显露一种清雅脱俗、不拘一格的温润风流。
能到跃马桥凑热闹的人，岂能不知是谁到了？！
不少人朝水下张望。
若非永安渠清澈见底，他们甚至要怀疑船下有人在推行，否则是怎么逆流而行的？
诸多闭目老僧不仅睁开双眼，也结束了打坐姿态。
各大顶峰高手，无不投目望去。
傅采林闪身快过三位弟子，登上跃马桥。
紧跟着毕玄的拓跋玉与淳于薇在师父的命令下，从足以四车并行的桥上退下。
他们看向小船上的青年。
心下有种不安之感。
喧闹的永安渠两岸，诡异安静了下来，正在这时，一道洪亮的话音打破寂静。
“天师，你总算现身了。”
声音，正来自武尊。
“这么说，你在等我？”
此地是中土，且周围有诸多不逊色于他的高手，毕玄的话没有显得他多么嚣张：
“天下间的高手都在等你。”
“诸位很热情，”周奕看向跃马桥，声音传到四下每个人耳中，“不过，你又是谁？”
这无异于明知故问。
因毕玄说话时，周身已散发出炎阳之气。
天下间能将这门奇功练到此等境地的，唯有武尊。
毕玄冷峻的目光中流淌出战意。
回应周奕的，是一股狂暴的炎阳劲风，自毕玄周身狂放吹出。
他的炎阳奇功使得四周空间却灼热沸腾，急速膨胀，这股热风给人一种到了三伏天的离奇感觉。
然而.
在毕玄扩张炎阳领域之时，冻彻心扉的寒意以更快的速度沿着永安渠铺开。
“咔咔咔~！”
肉眼可见的冰凌顺着永安渠攀爬，其范围远远大过炎阳领域，河面被冻结了！
不少人见到这场景，当场呆住。
更诡异的是，小船依然不停，破冰而行。
武尊眉头一皱，加催功力，可他的功力愈是催动，领域愈是被压缩。他催动一分，对方像是催动三分。
以至于那些靠近河渠内功不够精深之人，已经开始打摆子。
寒劲越来越强，冲向高空。
陡然间，天上浓墨翻卷，像是撕开一道口子，便有无穷白霰倾空而下。
初时稀疏几点，冰凉砸在面上，众人犹疑是柳絮扑面。
俄而密如撒盐，继而竟成鹅毛飞雪，纷纷扬扬，压城而来。
“我的娘~！！”
从酒馆中跑出来的寇仲没忍住怪叫一声：“下雪了！”
徐子陵也愣住了。
他俩伸手接住雪花，伸手抹在跋锋寒代表命运的后颈上，似乎要让他冷静一下。
跋锋寒瞧着这神迹，望向天空，只觉浩瀚深邃，难以仰止。
伸出手掌，做出同样动作。
这春之雪，不沾半分温润，唯有刺骨深寒，直透锦衾罗衣。
河渠两岸的江湖人猝不及防，顷刻鬓染霜华，肩披琼屑。
伸手去接，那六出冰晶瞬间消融于掌心，一丝锐利的寒竟直刺骨髓，激得周身一栗。
这才知晓冰雪大有不同，蕴含伟力。
乃是以凡人之躯，驱策天地无穷之变化。
不服输的武尊持续催动炎阳奇功，人们能感受到，他健壮的躯体中，蕴含着可怕力量。
永安渠的水被不断蒸发，化作磅礴水汽。
转眼间，这水汽被风卷上天。
然后又化成雪。
周奕停船在永安渠上，静静看着武尊。
武尊的炎阳领域越是撑开，雪下得便越大，他心中暗惊，自觉功法被对方找到了切入口。
但是
又想看看这人能撑到几时。
桥头青石板上，积雪渐厚，竟将往来车辙与足迹悄然抹平。
桥畔几株本已嫩芽初吐的柳树，此刻琼枝玉条，宛如冰雕。
人群之中，最为平静的尉迟敬德正拍打李二肩膀上的雪。
杜如晦望向天空，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旁边一条枝条不堪重负，簌簌抖落寒酥，这些许响动，将他惊醒。
于是喃喃说道：“天师.这是成仙了？”
尉迟敬德拍了拍杜如晦的肩头雪：“这还用问，能活死人，早就不是凡人了。”
长孙无垢侧目看向李世民，她发现夫君眼中除了向往之外，竟多出敬畏之色。
雪幕渐深，长街愈静，天地被这突如其来的白密密织就。
开源元年三月暮，长安，大雪。
这场春雪，非冬之眷恋，而是寒威倒卷，却让跃马桥上每一颗鲜活的心跳动得更为剧烈。
毕玄停手了，收起了炎阳奇功，任凭雪花落在他的头上。
饱经九十余载风霜，他依然保持青春，可那乌黑发亮的头发，今日为雪所白。
而他眼中，永安渠上那人的白衣，更像是与周围的白色连成一片，给予他莫大压力。
这一刻，漠北无敌、闻名天下的武尊，他那不将任何对手放在眼中的武道意志，终于出现裂痕。
周奕再次发问：“足下是哪位？”
武尊撤了炎阳领域，自然以话语回应：“毕玄。”
“原来是武尊，难怪这么大火气，”周奕轻笑一声，一跃上到跃马桥上。
两人没有直接交手，甚至也不似昨日三大高手互相试探。
可是，却像是分出了胜负一般。
强势的武尊选择回应，那便是退让了。
甭管是不是为了邪帝舍利而来，跃马桥边的中土武人，一个比一个振奋。
武尊乃是大漠草原的第一高手，宁散人与他一战也只是平手。
如今
天师却稳压他一头！
不少人环顾四下，暗暗点头，传说天师在江南，人所过处，立成雪国世界。本以为讹，没成想确有其事。
周奕近前，傅采林的老毛病又犯了。
“天师，你认为生命何物？”
“生命何物难以言述，但它是一个美好过程，所以每一寸光阴与生命中遇见的美好事物，都该倍加珍惜。”
周奕说话时，不着痕迹地看向河渠南岸。
圣女感受到那道视线，在师父身旁偷偷露出一丝笑容，不远处的小妖女冲他眨了眨眼睛，无声说着什么。
道理非常简单，傅采林结合在周奕身上，却不由附和：“难怪天师小小年纪便有此境界。”
周奕给了他一个‘你挺懂我’的表情。
但一些江湖人却很不礼貌地想到那些风流传闻。
可见某位练功并非多么刻苦。
傅采林悠悠开口：
“纵使万分珍惜，时光依然不住地流逝。此间人，多半深谙此理。”
他一句话落，周奕再度被众目聚焦。
同一时刻，数道人影落在桥上。
邪王阴后，之后是宁散人。
接着，天刀破开三月风雪，复登跃马桥。
七人汇聚在一起的刹那，永安渠水面上的冰陡然崩碎，周奕方才所乘的那条小船，也崩散开来。
气劲没有上到跃马桥，却朝桥下上游下游各推出丈高翻叠的波涛！
此等场面，深深印刻在众人心中。
他们气劲交梭，再没第八个人敢于上桥。
七位武道大宗师汇聚，这是难以想象的场景。
周奕站在中间，接受着六人视线瞩目，他笑道：“我不介意诸位争夺舍利，但最好不要抱有太大希望。”
宁道奇见他信心十足：“舍利不在此处？”
“不错。”
“舍利不在，机关却在这里。”
周奕说话间朝墙上一根龙头望柱走去，接着翻身下桥。
这望柱底部圆柱与桥身有一圈淡淡的接痕，若是不细查，很容易当成石纹忽略过去。
他伸手运功，顶在圈痕中心，按照鲁妙子传授方式在扭动中往上一顶。
“咔嚓~！”
周围人听到类似机关锁的声音，他们看向河面，猜测会不会在水中。
周奕却毫不停顿，按照同样方向，将剩余五个望柱底下的开关全部打开。
接着返回桥上。
在宁散人武尊等人的注视下，拨动桥面望柱顶端的龙头。
原本稳固的龙头，这时被他拔出两寸，朝右扭动。
眨眼之间，六个龙头被他扭到特定方向。
水中冒起大水泡，若非周奕还在桥上，必然有人会冲入水下查探。
“天师将开关打开了？”
“不错。”
周奕朝望柱指了指：“这便是鲁妙子大师留下的机关，足以控制杨公宝库的入口，也即是舍利所在。”
傅采林尝试问道：“入口在何处？”
周奕毫不藏拙：
“杨素曾有个亲信叫做陈拱，他有一座宅邸，后来入了沙天南之手，正是西寄园。杨公宝库的入口，就在西寄园北井。”
“诸位，我先走一步。”
话音方落，周奕朝西寄园方向身形爆闪。
接连踩在空中，宛如踏空行走~！
那速度极是可怕，风被撕裂了，在人们耳边响起奇妙曲韵！
这下子，众人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为何他如此有信心，哪怕天下群豪皆在，他也有拿舍利的把握。
就算人数再多，此刻也追之不上！
一抬头，那道白影乘风而去，已消失在雪色世界。
这便是天下第一轻功！
此时此刻，不少人迈着短腿，瞧着轻功高手一个个从身旁窜出，无不发誓此生要加练轻功。
石之轩与祝玉妍辨听风声方向，化作两道魔影用最快速度追去。
傅采林九玄大法运转到极限，脚下步伐奇快。
毕玄炎阳奇功一收一缩，以滚滚热力催动，横冲直撞。
宁散人紧随其后，逍遥身法，灵动飘逸。
天刀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运起舍刀之外，再无其他的心境人刀合一，他并指在前，以此方法破开因狂奔而带起的气流，直接斩风而行~！
忽然
有一道白影从几位大宗师身边闪过，此人高鼻梁，一头卷发，眼眶深陷。
白袍震动，风再次被撕裂，漠北歌谣响起。
回飞术！
众人认得这轻功，是天下第二轻功高手，云帅！
他的白袍不仅能撕裂风，更是一种巧妙运用，如同通灵鹞鹰的翅膀，能借助奔行的风劲飘忽借力，实在是轻功中的绝妙手段。
打不过你们这帮老家伙，还能跑不过吗？！
足以踏鹰而行的轻功，此次虽然只能吃天师尾气，但也让云帅有种畅快至极的感觉。
什么天刀，什么弈剑大师？
我云帅，无惧！
云帅抖动白袍，把回飞术踩至巅峰，又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诸多高手眼前。
这甚至给人一种错觉。
貌似穿白衣的人，不仅跑得更快，还伴随如歌声般的奇妙声响！
这一点，正在狂奔的丁大帝深有感触，当初两个白衣人爆了他的坟，就怎么也追不上。
周奕狂奔至西市，见到一座规模宏大，房舍重重的宅邸。
正是沙首富的一处宅子。
不过，沙天南一家都在东都，这里没人居住。
来到最北院的水井旁，想也不想，纵身入井。
那井水冰寒刺骨。
闭气下沉直达井底，此地光线难到，兼在水内，多要凭感觉行事。
但他早看过水路图，熟悉无比。
毫无顾忌往下，井底忽然开阔，与一条地下河道相连。
这地底河道顺向无漏寺方向，潜入之后，先在狭窄崎岖之地游过十丈。
若是不懂暗道的人，越走越远，恐怕会淹死在井中。
他算准距离，稍微摸索，在脚下找到一方石块，于井壁上突了寸许出来。
用力按去，“轧轧“声响，在井底的窄长空间分外触耳。
只见井壁凹陷下去，露出仅可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贴壁而上，钻进黑沉沉的洞中。
如法炮制，不多时“轧轧”声再响。
一截通道忽然移动起来，跟着往下滑行。
壁底下传出滑轮磨擦岗岩难听的吱吱声，往下滑去的速度更快，且不住加速。
“轰”的一声，活动通道在俯冲近二十丈后，不知撞在什么地方，蓦地煞止。
周奕被带至茫茫黑暗中的另一空间，身子凌空下跌，蓬的一声，踩进一幅像渔网般的东西内。
虽听老鲁详细说过。
但亲身来过一趟后，这种感觉，与印象中传鹰进入战神殿之前如出一辙。
想到老鲁所说，也就不奇怪了。
短短时日，不可能布置出如此精密庞大的地下宝库。
周奕在那如天蚕丝般的空中渔网上快速行走，找到了密封洞口的钢板，将其打开，之后在窄道上穿过各种机关，终于看到一块光滑的花岗石壁。
左右如门户一般，各嵌着六颗青光闪亮的明珠。
取下一颗夜明珠照明，拉着铜环，直接拽开大门。
里间布置了诸多由机括发动的超级劲弩，比诸一般弩弓发出的弩箭，要厉害百倍。
周奕不想耽误时间破机关，直接提气驾驭轻功冲了进去。
箭矢的速度，根本射不中他。
穿过布置各种暗器的长廊，来到另外一片空间。
这是一个宽阔的密封地室，室顶四角均有通气口。
两边平排放置共十多个似乎装载奇珍异宝的箱子，贴墙有几十个兵器架，放满各种兵器。
但都只是普通货色，且全部都生锈发霉，拿去送人也没有人要。
这是假库，一旦暴力破坏，头顶就会有水银倾下。
按照“十”字交叉线路，周奕快速找到一处装嵌活壁，朝左方推动，打开第二活壁，按照老鲁的方法继续推，终于把这处最隐秘的机关打开了！
再穿过长廊，进入石室。
中央有张圆形的石桌，上面绘有一张图文并茂缮析详尽的宝库地图，更显示出宝库与地面上长安城的关系。
这正圆形地室另有四道普通的木门，分别通往四个藏宝室，桌下尚备有火石、火熠和纸煤，以供点燃平均分布在四周室壁上的八盏墙灯。
四室皆宽广达百步，三座藏兵器，一座藏以黄金为主的财宝。
周奕没理会那些油布包着的兵器。
进入黄金藏室看了一眼。
瞅到一箱箱黄金，不禁露出笑容。
接着，又面色一沉。
待会肯定会有人闯进来。
脑海中忽然冒出三个字“朕的钱”。
一念及此，身形电闪，快速来到四室中间的方格状空间，将暗锁打开，内里窄小空间显露出来，中央是个封盖的铜制小罐子。
这玩意就是装舍利用的。
把它拿出去，顺着外库通道返回西寄园，这内库也就没人能发现了。
周奕摸上铜罐的挽手时，脑海瞬间出现充满血腥的可怖画面，耳内更似听到千万冤魂索命的厉呼。
这是历代邪帝留下的杂乱精神。
隔着铜罐与其中密封的水银都是如此，足见效果可怕。
故而没有正确方法，舍利是不能直接触碰的。
周奕却是过来人，直接调运玄真之气。
霎时间，冤魂索命之声静止，所有杂乱精神一齐平息，他满意一笑，舍利还算听话。
顺手一提，将收藏邪帝舍利的铜罐拿了起来。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本不打算揭开的铜罐，忽然在他手中像是鸡蛋壳般碎裂，与内部的水银一道崩碎瓦解，内里的黄晶球显露在眼前！
在接触到周奕玄真之气的刹那，邪帝舍利迸发了巨大恢弘、刺人眼目的光辉。
怎么回事？周奕兀自一怔。
下一刻，黄晶球悬浮在他面前，乖乖落在他手心。
它像是一颗鲜活的心脏，砰的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正奔向西寄园的众多高手，似乎与舍利形成共振。
“砰~~！”
那一次有力的跳动，让武者的人之三宝大受触动，不止是邪王阴后棺宫众老等魔门中人，那傅采林、宁散人、武尊天刀，也无不将目光投向绽放金色光亮的西寄园.！
……

第213章 天衍四十九 魔龙降世！
“怎么回事？”
心如古井的弈剑大师首次心神摇曳，他望着西寄园内的重重建筑，具备异相的面容上流露出惊骇莫名的神色。
若他三位爱徒瞧见，定然大吃一惊。
须知他是个追求完美之人，且九玄大法炼至“终於九，上者守神，神乎神”的巅峰层次。
当年杨广大军打入高句丽，他的心亦如平湖。
然此时此刻.
傅采林猛然察觉，短时间内，自己竟没法控制心境情绪。
对于领悟天人合一的武学大宗师来说，浑然超乎他的理解范畴。
本能的敬畏让他驻足在西寄园靠南的风火墙上，宁散人、毕玄的动作与他一致。
三大宗师的瞳孔中倒映宅邸之北的景象，各蒙上了一层淡淡黄芒。
“阴后，那是邪帝舍利带来的？”
宁散人露出极为认真的神色。
更前方一栋重楼屋脊吻兽上，阴后衣袂飞拂，与石之轩一样紧盯着北井所在。
“奇了，你们几位也有感应吗？”
武尊锐利的目光中带着郑重：
“像是让我感受到了最炽热的炎阳悬在无垠的沙漠上空，这舍利竟能调动我体内真元，实是匪夷所思的奇物。”
众人听了他的话，心下更不平静。
他们各有感触，都与自己的武学有关，且那种感觉像是在通向自身并未触及却一直在追求的境地。
从未听说舍利有此效用。
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元精是人之三宝中的本源，与寿命相关，舍利中的元精乃历代邪帝的积累，它能弥补人之精气，故有长生之效。
可对于各家不同的武学，无法产生启发作用。
魔门同出一脉，或有所悟。
宁散人看过剑典，勉强扯上关系，可炎阳奇功与九玄大法，绝不可能与舍利关联。
此等情状，这些当世最顶级的武学大师聚集在一起，也得不出任何答案。
“他已经得手了，”石之轩罕见生出一丝无力感。
阴后也心知肚明，因当初在镇川楼时就有过相似感觉。
此刻云开雾散，晓得这一切都与周奕有关。
自诩老江湖，现在看来眼拙得很。
念及邪帝庙下的听闻，更明白“底蕴”二字的含义。
“嗡嗡~！”
尖锐的破空声袭至，天刀带着叫众人忌惮的恐怖刀气斩破劲风，毫无停留直去北井。
此处不知存在什么，让宋缺感受到了致命吸引力。
站定观望的五大宗师也瞬间动身。
整个西寄园上空的劲风奔袭之声，已传到数里开外。
那些感到异动、心脏猛跳的江湖人定神之后，从四面八方狂奔涌来。
大风呼啸，卷过西市巷陌。
长安诸地的练武之人，哪怕是那些本打算看戏的，这时也再难平静。
西寄园北井处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是因为手持邪帝舍利的周奕正往回走，来到了杨广宝库的上层假库，顺手把下层库藏的石壁封上。
此刻他想的不再是那些黄金，而是感到某种奇特指引。
再次闯过机关，返回假库之前镶嵌夜明珠的光滑石门。
有一瞬间，北井上方动静把周奕的目光吸引过去。
但很快，他就聚焦在舍利上。
这颗古齐国舍利与巴蜀那一颗最大的不同，便是它充盈着澎湃能量。
‘那其实是丰京和镐京的祭祀地。’
‘周文王灭崇，将西岐迁至丰京时，那个地方就已经存在了。向兄让我将舍利放在那里，乃是将其回归原位.’
‘历经漫漫岁月，又返回初始地跨越时空的轮回.’
老鲁的声音，又一次在周奕脑海中回响。
快速穿过那条狭窄通道，返回了自己最开始掉落之处。
看过二层石室的地图，他方才明白。
眼前这条路，乃是老鲁说的更为凶险的侧道。
他本是要进主道的，但水下机关年久失修，中间滑下来时，一个顿挫，让他掉落在眼前这张如天蚕丝所织的渔网上。
舍利的光芒具有极强的穿透性。
可在这茫茫黑暗的空间，它落在渔网之下的光芒像是被黑洞吞噬一般。
再度踩上渔网，周奕用手触摸拉扯。
这网极具弹性，要将其破坏，恐怕要聚集真气才行。
深深吸一口气，只觉下方空气极为清新。
这股清新之气，不像是在地下，且他方才掉落到这里时，并无此气息。
看来是自己与舍利接触，引发了一些变化。
“传鹰在惊雁宫的地下也踩上类似渔网，那么这下方，极有可能就是战神殿。”
念头一起，再难压住。
盯着漆黑如渊的地底，他艺高人胆大，直接来到巨大网兜的边沿，靠着石壁，慢慢往下。
那石壁越往下越光滑，且硬度极高，寻常兵刃砍上去都不会留有痕迹。
周奕五指凝罡，在光滑的石壁上抓出受力点。
往下百丈之后，舍利的光芒越来越强！
像是穿过某道气流层，光滑的石壁突然震颤，像是有大物在地底移动。
与此同时，西寄园北井如喷泉般冲出地下河水，激高近百丈，远远超过长安的宏伟之墙！
宋缺从井下冲出，石之轩紧随其后。
还欲跳入井中的人全部驻足。
周围有人惊喊：
“地龙翻身、地龙翻身了！”
西寄园周围在剧烈摇晃，大地在颠簸，不知发生了什么。
天上的乌云越压越低，闷雷阵阵，东风过境，卷出巨大的呜咽声。
舍利怎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天师又在何处？
外边愈发混乱，各种各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正在地底的周奕却眼前一亮，穿过那层气流之后，舍利的光芒已能照到地底。
方才的震动，似是因为某个通道被打开。
抑或者，是战神殿在移动。
老鲁没有说过，看来他不曾抵达这里。
朝下看了一眼，随即跃下二十丈，踩在地底坚硬的岩石上。
脚下生根，安全感大增。
周奕不禁看向舍利，总感觉它在给自己引路。
四周很是空旷，顺着有所感应的方向前进，不多时，进入一片呈方形庞大无比的大殿。
进入大殿中心，看到四周有九道门户，上面雕刻了很多图案花纹。
每一种图案，都给人难以描述的奇妙感觉。
周奕欣赏了一阵，来到一面没有门户，却刻了巨大圆形轮盘的墙壁前。
那轮盘直径少说有五丈，细看是一幅星图。
其内星罗棋布，满是星点，有大有小。
似日月五星这些较大的星，都列有粗细不同的线条，显示它们在天空的运行轨迹，形成一个又一个交叠的圆，煞是奇特。
除了熟悉的三垣二十八宿外，还有无数其他星宿。
周奕颇为沉浸，感觉这幅星图似在告诉来者，星辰大海无穷宽广。
还有苍茫浩瀚之感，痴武之人至此，难免要生出‘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心境。
他不曾沉浸，继续往前。
按舍利指引选定了九道门户中，面对星图正中的门户。
才一靠近，勃发生机呼之欲出！
推开门户，眼前现出一条斜向下延伸的长长廊道。
舍利照耀下，漫无尽头，看似直通幽冥。
周奕毫不迟疑，迈大步而行。
往下走了许久，靠近尽头，听到“隆隆”水声。
不亲身至此，绝难想象，此地竟有一条巨大瀑布，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
地底穹顶有诡异红光照射在瀑布上。
水染血色。
如一条分割阴阳的恐怖冥河盖天而下。
周奕穿过瀑布走向一片未知世界时，他绝难想到，那诡异红光穿透了地底，当邪帝舍利的光芒消失在西寄园时，代替那明黄色的光芒。
以致一片血色照向虚空，引得无数人仰望。
红光发生折射，在覆压下的乌云前展现了海市蜃楼的画面。
方才他们还在讨论天师在何处，这时海市蜃楼中一道白影穿过倒竖冥河，果真像是行走阴阳。
那画面停留时间极为短暂，却叫人心神摇曳。
江湖人瞪大眼睛，再看向北井，无不悚然，那是什么地方？
难不成此井直通幽冥.！
战神殿不仅可以在地底移动，据说自成一界。
周奕穿过瀑布后，总算揭开了战神殿的神秘面纱，一直以来的疑惑，也从心底消散。
放眼望去，果然是个广阔至极的奇异世界。
下方是个地底大湖，周围是个巨大无比的地底岩洞。
地底湖畔极大，乍一看，像是汪洋大海。
周奕穿过瀑布后，有种时空错感，出现在了半山高处，周围怪石嶙峋，长满奇花异草，五色灿烂。
下方地底岩洞的岩壁上满布裂缝，射出散发恐怖热量的熊熊地火，照耀着整个巨洞。
时而有奇怪晶石在地火中跳跃。
周奕瞅了瞅手中的舍利，甚至怀疑这种奇特的黄晶石便是广成子从地火中取出来的。
地火与湖水辉映，水火相济，阴阳交泰。
恰恰造成这奇异的条件，产生了一个奇异世界。
在地底大湖内，有一座孤独的岩石岛。
整个小岛被一座庞大之极的建筑物所覆盖。
那想必就是战神殿了！
周奕环顾四周，发现只能从湖中游过去。
扑通一声跃下，这湖水深不见底。
且充满各式各样的生命，发光的怪鱼群成千上万联群出没，又或似蛇非蛇的怪物，擦身而过的巨型怪鳌，千奇百怪。
在水下观望。
这些生物让他想到那九重门户上的图案花纹，正好与它们对应。
那图案众多，这湖底的奇禽异物也是数之不尽。
在水中游动时，周奕时刻保持警惕。
他隐隐感觉到，水底有大物移动。
传鹰遇上的魔龙不在战神殿内，而是来自湖底，要提防魔龙偷袭。
他加快速度，不断朝巨型建筑群靠近。
离战神殿的岛屿所在还有三里距离，周奕骤生警兆。
不妙！
不用朝水底去看，周围湖面已在翻腾，无数怪鱼争先恐后的逃窜。
他一掌拍在水面上，轰隆一声炸起波涛。
天霜寒气朝四下席卷，然这湖水大不寻常，仅凝聚一层薄冰，周奕飞身踩在冰上，喀拉一声，冰凌碎裂。
只见一个人首鱼身的怪鱼，张开血盆大口，直冲而来。
若是没有心算，突然见到这头面狰狞，满头绿发巨眼冒绿光的怪物，就算胆大包天，也要被吓乱方寸。
周奕却从容得很。
鱼人速度极快，却还是赶不上周奕。
它一口咬偏，周奕回头重拳打在它绿油油的鳞片上。
“轰~！”
一声爆响，四周炸起水浪。
这一拳足以轰碎碑石，那怪物防御力极强，仅是张开大嘴痛叫一声，并未炸散。
咕嘟嘟周围冒起水泡。
这麻烦的怪物好似越来越多，周奕毫不留手，拔剑出鞘，剑罡朝着怪物脑袋斩去。
一剑既出，鱼怪的鳞片刹那碎裂，发出尖锐惨叫声，一股股绿酱从它体内冲天喷出，腥臭难闻。
它冒着绿光的眼睛熄灭，失去气息。
怪物同类受到血液刺激，感知到了周奕很危险，才冒头的几只，立刻朝水中遁走，生怕周奕追上来。
但是
这怪物的血肉像是打窝用的饵料，不仅周围的鱼群疯狂，湖面波澜掀动，水中诸多大物在移动。
周奕方生感应，不再顾忌真元消耗，在湖中踏浪狂奔。
他登陆孤岛，踩上乱石。
没机会细观战神殿，后方一道水箭激射而来，挥剑斩断，听到近乎能穿透元神的咆哮声自水下传出。
水中怪物发起精神秘术的瞬间，本体连同近二十丈高的水浪以倾倒之势砸下！
“铮~！”
剑鸣之音响起刹那，巨大的剑气中分水浪，让那怪物现出原形。
它踩在浪头上，有四只似掌非掌、似爪非爪、长满鳞蹼的大脚。
其身体浑圆，长达五丈，全身披满绿绿红红的厚甲，尾部尖长，在身后有力地挥动。
头特别巨大，顶上有两只如羚羊的小角，绿眼大如灯笼，鼻孔扁平仰起，大口紧闭，口下生满针刺般的短须，与传说中的龙有七分酷肖。
魔龙！
周奕警惕，那魔龙同样警惕。
方才的剑气，已斩入它的背部皮肉中，凭借它强大的愈合能力，寻常伤势，转眼即好。
但这一道剑气非同小可，能与天地之力呼应。
除了威势浩大之外，最大的特点在于不易消散。
故而，背上伤势合了又裂，裂了又合，返回几次，才恢复如初。
周奕看到它的眼神，便知这魔龙有灵。
果不其然，它一落在孤岛上，立刻调动自然之力，使得湖泊中的大浪如涨潮般袭来，波涛堆叠，水位一下就把周奕的腰漫过。
魔龙在水中更快，一窜之下直扑周奕。
它的利爪如刃，与周奕战在一起，挥动时毫无章法，却隐有浑然天成之意。
精神风暴对它一点用处也无。
一人一龙大战，剑光越来越盛，利用极快身法，绕龙而斗，长剑不断穿过龙爪，伤它皮肉，那魔龙受伤痛叫，搅起一阵又一阵波涛。
它发怒之下，想利用身体把这战神殿的闯入者绞起来。
‘这怪物一来皮厚，二来有奇妙气劲护体，想将它斩断，一时恐怕办不到。’
周奕收剑入鞘，顺手将舍利朝战神殿方向一丢，在魔龙缠绞上来时，运起冰劲，它发力一挣，将周围冰冻破开。
但身形僵硬一瞬。
周奕借此时机一脚踩在空中，回旋劲连踩两下，躲过龙爪，拽着它一条长须，翻身骑在魔龙的脖颈上。
接着抓住它头顶一对冒着黑光的龙角，不断用大力猛踹它的脑袋。
“砰砰砰~！”
水花炸散，魔龙疼得摆动脑壳，想把周奕摔下去却没法做到，凄厉的龙吟声不断响起。
周围的鱼怪纷纷逃命。
魔龙乃是湖中霸主，哪见到过它被打的这样惨。
这东西打不死的吗？
周奕心中泛起嘀咕，他一顿乱锤，便是大宗师来，也不知要被他锤死多少回。
但这魔龙只是吃痛惨叫，依然很活跃。
对着龙目，又是两记老拳。
惨叫声更响，他心道有戏，欲再度发劲，忽然生出巨大危机感。
湖水的流速变了，水下有黑影极速靠近。
周奕一脚踩在魔龙头上，它巨大的身体快速下坠，砸入翻腾的水浪中。
这时两只硕大龙头带着一股子凶煞之气自大湖中钻出，一红一绿，红的那头如岩壁中的地火，绿的那头，则是和大湖水体同色。
两条凶厉之龙正要发劲，却生生停下，朝湖中隐没。
周奕头也不回，捡起舍利，直冲战神殿。
魔龙能够控制潮汐，地底大湖的水不断上涨，似在追击周奕的脚步。
那栋重檐飞楬巨大建筑的正门前有上千级石阶。
一口气冲上顶层，魔龙掀起的潮汐这才迅速退去。
他速度太快，魔龙操控自然之力的速度没法跟上，它们已无法阻止闯入者进入大殿。
周奕回头一看，石阶之下，有一只长丈余高八尺的大石龟。
湖水本来淹过石龟，现在已退出孤岛。
湖面上，最后出现的两条凶煞魔龙无影无踪，之前与他打斗的魔龙，却露出一头，眼睛不眨地盯着他。
“瞅什么瞅，有本事就上来。”
那魔龙怪叫一声，龙目瞪着他，冲他的方向吐水。
它被狠揍一顿，此时哪敢上来。
这家伙充满灵性，不过算不上威胁，方才那两头又是怎么回事？
周奕微微皱眉，不清楚其中隐秘，对这两头龙也没任何印象。
左思右想没有结果，直接朝大殿走去。
巨殿进口前，大门洞开。
从外边窥探，殿中似乎无边无际。
进口处有一石刻题匾，刻着“战神殿”三个大字，每个字均有丈许大小。
以他的武功，放眼天下也无对手。
可步进殿内，心中总有股敬畏之感。
极广极高的空间在眼前震撼铺开，就像一个凡人，忽然抵达巨人所建的宫殿。
正入口的巨壁上，由上至下凿刻了一行大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些字仿佛有魔力，使得他心神震撼。
柔和的青光从顶部洒下，周奕顺着光线望去。
在离地约四十丈许的殿顶中心，嵌有一块圆形物体，两丈直径，散发出青黄光线。
没有任何柱子遮挡，光源洒在悬空浮雕上，两侧、加上殿心的浮雕图，刚好是四十九幅。
一看浮雕，周奕的目光就移不开了。
“战神图录！”
只见那殿心浮雕，精美绝伦，刻着身穿奇怪甲胄，覆盖面具的天神，胯坐似龙非龙的怪物，从九片裂开的厚云由左上角穿飞而下。
每一片厚云旁，由上而下写着九重天、八重天，直至最低的一重天。
浮雕上方有五个大字：“战神图录一”。
这四十九幅巨大浮雕图，正是战神图录。
与另外的奇书不同。
战神图录可通天地玄秘，且其主旨是“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
浮雕图讲述的是武学至理，可以运用在任何武功招式上，无论用刀用剑用拳，无所不包。
不同的人看到战神图录，便会有不同感受。
周奕目光游移，忽然被浮雕下方的场景吸引过去。
只见一人盘膝而坐，背影魁梧，服饰高古，不类近代。
走近一看，见他面相庄严，嘴角犹带着安详微笑，头发与衣服已化开大半，但面上肌肤神情却与生人无异。
周奕已猜到他是谁了，伸手朝他背后触碰，其衣服下的肉体至坚至硬，似乎转化为另一种不知名的坚硬物质。
此人左手垂地，地上有一行小字，书着：“广成子证破碎金刚于此。”
触地的中指，刚好嵌在“此”宇最后一画去势尽处。
乍见上古人物，周奕心生感慨。
他抱拳一礼：“广兄，我还练过你所著之长生诀，今日相见，着实有缘。”
广成子当然不会回应。
他已经破碎金刚，去往另一片世界。
周奕盘腿坐下，仰头看那四十九幅浮雕图。
看到战神图录的人，也要讲究天赋，不一定就能破碎虚空。
比如北胜天，此人是土木宗师，传鹰见他时，他已被困死在殿中。
仔细望着那四十九幅浮雕图。
周奕轻“咦”一声。
按照常理，看战神图录的人，会因为某些浮雕对应上自己的武学，从而打破桎梏，实现突破。
譬如一旁的广成子。
战神图录在他心中，便是《长生诀》。
可周奕试探一番，发现他修炼的诸般武功，都没有与战神图录呼应。
正觉奇怪时
脑海中的浮雕，忽然散发光晕。
这只是一瞬间，却仿佛过去许久，因这短短瞬间，周奕的目光便从四十九幅浮雕上完整扫过。
每一幅浮雕，都让他有种明悟。
非是他的武学有所增进，似是明白了这浮雕本身的意义。
《周易》有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还剩一个“遁去的一”。
这一刻，周奕明悟了脑海中浮雕的来历，它与战神图录同源，却不受战神殿所限，能自由遁去，推衍五十。
玄真观藏的奇妙，也正是得益于此。
脑海中像是浮现了一册“天师随想录”，且不断翻动，一直翻到空白页。
那些空白页，在周奕的脑海中，也出现了无穷图形字迹。
其中的一些图形，就包括广成子的长生诀。
他看过这部《长生诀》，此时竟能追述这道灵光，将广成子创造此功的进程完全掌握。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掌握其一，可推衍万物。
故而人之三宝归一，便是道之三反一的过程。
三宝归一即以身合道，破碎虚空，也就是随手之事。
周奕发散着各种思维，脑海中的随想录越来越厚，只要他将之写下，一定会是一部惊世道藏。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来。
仰头再看战神图录四十九幅浮雕，内心半分疑惑也没了。
他有种感觉，只要将此次所得稍加巩固，很快就能融合人之三宝，完成真正的大三合。
此前，他只是摸到路径，没有瓶颈。
这一次，可能只差一个闭关。
周奕环顾四下，产生了奇怪感觉。
好像自己与战神殿有了一丝联系。
他拿起邪帝舍利，将自己如水流般的真元注入其中，一道强悍的精神波动散开，瞬间抹掉了历代邪帝的杂乱精神。
这便是真正纯粹的先天元神！
任何精神异术，都无法撼动。
周奕手持舍利，在他的真气输入下，舍利散发出一阵异力，带着他原地升空。
他们飘向战神殿中心顶端，就在那散发青光的光源处。
光源内部，是一颗颗与舍利相似的黄晶球体。
它们原本散发黄光，因受到地底血色红光的照射，改作青色。
原来舍利是从这里来的。
周奕按照圣极宗几人给出的方法，将自己的真元打入光源之内，存储起来。
一瞬间，他就与其中的晶石建立了联系。
神奇的是，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中接受到了光源中舍利的信息。
登时知晓如何走出战神殿，并且明悟一条隐秘。
战神殿会自行改变位置，在地底穿梭，等待有缘之人。
但此时，并非战神殿现世时间。
他的到来，不在战神殿的机制中，等于是强闯进来的。
大衍五十，战神殿只有四十九，遁去的一无法料定。
周奕恍然大悟‘难怪传鹰只碰到一头魔龙，我这却另有两头强横至极的守护恶龙’。
一念及此，立时后悔将真元打入这些晶石当中。
这等于让他随时可知道战神殿在何处。
心道一声糟糕，只见战神殿中央的光源越来越亮，下一刻，外边地底大湖潮水疯涨，魔龙的咆哮声惊天动地！！
周奕不敢怠慢，托着手中舍利来到战神殿顶端，地底穹顶上红光洒下。
下一瞬间，他像是经历了时空穿梭，返回到了如冥河一般的血色瀑布前。
潮水汹涌而来，捕捉到了周奕的方向。
回头一看，成群魔龙兴风作浪，咆哮冲来！
为首两头巨大魔龙吞吐阴阳之力，恐怖非常。
奇异的地底世界剧烈震动。
赶紧走！
这是魔龙的地盘，周奕不作二想，沿着原路返回，战略转进.
地表世界，整个西寄园周边还在震动。
“我的娘，地龙又在翻身哩！”
寇仲大呼小叫，一旁的跋锋寒、徐子陵正想回应。
忽然
“昂~~！”
一道充满震撼的声音从地底涌出，那种声音来自巨大的胸腔共鸣，非人、野兽可发出，带着撕裂愤怒穿透精神之感。
轰隆一声，数十丈高的水柱从北井持续激出。
那声音似混在水中，让西寄园附近的难以数清的江湖人听个亲切。
许多人面露骇然。
有人怪叫：“怎么回事，那是什么声音？”
“是地龙在叫吗？”
“胡说八道，怎可能有地龙！”
一些经验老道较为冷静的老人沉声回应：“杨公宝库挖得很深，触动地气，这是地下水倒灌太急，将里面的气体一次性挤出，故而激射水柱，引发爆鸣。”
这么一说，不少人觉得合理。
但是，地龙翻滚却没有停止。
西寄园的震动越来越大，石之轩，毕玄等六位大宗师在露出异色时，隐隐察觉到井下有异动。
正常来说，既然得不到舍利，他们应该散去。
可今次情况诡异，亘古未有，哪里还舍得走。
“砰~！”
六人的目光瞩目之下，一道白影宛若飞龙，从井下携带白浪直冲而起。
“天师！是天师！！”
有人大叫。
方才他们看到海市蜃楼，天师穿梭阴阳两界，有人猜测他不一定能返回。
没成想，就这么突然回来了。
众人表情各异，也有几人原本眼中充满担忧，此刻才算放下心来。
更多的人，包括六大宗师在内，都将目光从周奕身上移到他手中。
邪帝舍利！
这东西的神奇毋庸置疑，从长安西侧开始蔓延全城的动静，兴许就是它造成的。
鲁妙子的机关巧夺天工，却不可能改变地形，让地龙不断翻滚。
唯有舍利有此力量。
也正因如此，它才能叫人长生久视。
众人将美好想象，尽附在邪帝舍利之上。
宝物虽好，却也没人敢抢。
跃马桥上已证明，天师随时能走。
那接下来，岂不是要被一个个清算。
所以，大家都很冷静，只是眼巴巴看着。
宁散人看向周奕，目中忽闪惊异之色，傅采林等人也发现了他的一些变化。
“天师，舍利元精浪费了太过可惜，”阴后第一个开口，“我用提取之法与你交换，三十年，不，我只换二十年寿命。”
她郑重道：
“与充分利用舍利相比，换取这二十年，你绝对不亏。”
周奕微微一笑，这生意确实是不亏。
且此刻有无舍利，对他来说没有分别。
“这提议倒是不错，只是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宋缺只看了舍利一眼，随后看向井下，他踩在一块巨大青石上，身体上下颠簸：“为何大地还在翻腾。”
“因为.”
周奕话音被打断了！
“昂~~！”
尖啸声轰鸣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声音的响度超过之前十倍。
并且，一声接着一声！
靠近北井附近的人正在升高，脚下鼓胀出一个大包。
“轰~！”
巨大水浪破土而出，接着一股股强大力量从地底顶起，整个西寄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掀翻过来！
众人大惊失色，一边狼狈后退，一边惊悚地望向地底。
在北院被掀起的大窟窿中，一只似爪非爪，长满鳞蹼的大脚扒拉上来。
顺着水流，它的身形从地底舒展开来。
充满凶厉之气如灯笼般大小的眼睛，火红色瞳孔，两只巨大龙角上，还冒着至阳火焰。
它所散发的灼热气息，让毕玄瞪大双目。
长逾十丈的巨大躯体逐渐露出，它的全身披满岩浆色的厚甲，尾部尖长，长长的龙须抖动时，它火红色的瞳孔散发人性化的愤怒之色。
但凡被它目光扫过，都感受到一阵强烈至极充满破坏欲的精神风暴！
“龙龙！！那是龙~！！！”
“真的是龙！”
“我的娘，地龙翻出来了！”
见到这样的恐怖魔龙，不少人腿都吓软了，登时哭爹喊娘。
也有人在惊慌中欢快大笑，传说中的神话生物出现在眼前，这下死了也值当了。
“还有，不止一头龙~！！”
在火焰魔龙之后，又钻出一头与它一般大小的碧绿色魔龙，它散发着强烈的阴寒气息。
此魔龙出现之后，众人听到地底还有龙吼，他们人傻了，呆呆看向周奕所在方向‘天师，你这是干甚去了.？’
……

第214章 至阴至阳
西寄园中，魔龙咆哮，地下暗河响起浪涛声。
浓重铅云低低压下，仿佛苍穹不堪重负，随时要砸落下来，闷雷声与魔龙之吼一起一落。
此等情状，就算是那些在净念禅院中目睹虚空破碎的江湖人，刻下也难描述心情。
风似在伴随着两头巨大魔龙的一呼一吸，一时停，一时凝固。
“呼~！”
忽然，一道巨大风声从地底涌起。
与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源自战神殿久经岁月的苍茫气息。
众人因此沉浸。
周奕神色微变，他已与战神殿建立联系，能察觉旁人无法感受到的隐秘。
离开那奇异的地下空间时，战神殿似不想他遁走。
这种感应与魔门众高手能感应舍利差不多。
只不过，是源自战神图录的浮雕。
大衍五十，他一离开，便不算完整了。
就在苍茫气息出现的瞬间，地底魔龙的咆哮声平息，可钻出地表的魔龙，却像是受到刺激迸发强劲气浪。
靠北井较近的江湖人，直接被气浪卷飞！
但最前方的七人，依旧纹丝不动。
并且，在众人惊退间，忽瞧见一道着僧衲的矮胖身影踩入魔龙气浪前沿，正是棺宫主人。
地底苍茫气息引起周老叹注意，他没法继续看戏了。
宁道奇、毕玄等人的目光从老叹身上一扫而过。
这时，一声撕裂寰宇的龙吟猛地炸开！
其声非金非铁，似由某种奇特金属撞击，裹挟着威煞，层层叠叠，狠狠撞在每个人的元神之上。
更强的气浪紧随而至，院中几株扎根石缝、坚韧如铁的虬曲老松，竟在这音波冲击下寸寸碎裂，化作碎散木屑。
两头魔龙攻击的中心其实是周奕。
但八位高手站位邻近，遭受了无差别攻击。
霎时间，这些当世顶峰人物，各自用出绝学。
那足将普通人吓得胆破的场景，却叫天刀朗笑一声！
宋缺被激发斗志，按刀而立，身形如孤峰峙岳，笔挺的青衫猎响，他一边酝酿可怕刀势，一边用锐利目光注视魔龙：
“天师，它们来自何处？”
众人竖耳，只听一道清浅声音穿透魔龙气浪，清晰入到每个人耳中。
“来自战神殿所在的奇异空间。”
战神殿！
果然如此，宁散人与众人一样，脸上露出惊叹向往之色。
四大奇书中，战神图录向来只有传闻，难得一见，是最秘不可测的。
但它与破碎虚空却有最紧密的联系。
周老叹顺口追问：“你进入了战神殿？”
“没错。”
“那你已见过战神图录？”
“嗯，其实战神图录也就那样，否则我也不会出来得这般快。”
这是人话？周老叹心中不断吐槽。
石之轩立刻接话：“那里可有破碎虚空的秘密？”
“当然有。”
几人的对话无比迅速，毕玄、傅采林等人全都看向了魔龙之后深不见底的地下世界。
一瞬间，无需任何沟通。
除周奕以外的七大高手达成了一致意见。
与此同时，外间的两头魔龙，一阴一阳气息交织，让周围光线整个暗淡下去。
极寒与炽热的两股破坏毁灭的气息如同实质怒涛，排山倒海般压向众人，仿佛要将他们连同这片西寄园一起抹去。
阴后一声带着魔性磁音的冷哼响起，长袖迎风鼓荡，周身涌出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天魔力场！
她将轮回篇天魔大法催动至极。
那力场扭曲着空间，如同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漩涡。
阴龙喷吐而出足以冻结元神的寒流，被这天魔场域强行牵引扭转。致命寒流在无形力场边缘剧烈碰撞，爆开一团团混乱而刺目的能量光斑，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阴后浑身震颤，强行压下内力的巨大波动。
魔龙一击，几乎超脱天魔大法上限！
下一息，阳龙张口喷出具备焚灭之力的赤红热浪。
武尊挺身而上，将近百年功力所铸的炎阳奇功随着拳劲凶悍打入魔龙的灼浪中。
阴后天魔大法随心变化，多有巧劲。
毕玄这一击，属于是硬碰硬！
登时整个臂膀赤红如烙铁，被一股更强的灼热力量反冲入脉络，若非他常年参修炎阳之力，只这一击，他的手三阳三焦经就要全毁。
魔龙的至阳之力，既让他忌惮无比，又激动难以自制。
但此刻无论什么心情，他在魔龙灼浪下都撑不了多久。
周老叹煞气翻滚，以两道浑厚磅礴的赤邪神掌加入战局，三人合力，也仅是勉强支撑，却不知是否是魔龙极限。
旁观之众连续倒退，却忍不住回头张望。
焦灼时刻，周奕的动作潮鸣电掣，将掌心滚滚流动的奇妙真气按在交战的气场中心。
一道劲波让地下河水堆浪爆涌冲塌院墙，重重建筑被水劲冲塌，巨大的动静响遏行云！
就在此刻，鬼魅身影踏着那尚未散尽的能量乱流，逆势而上。
石之轩双目幽深如古井，身形闪烁不定，直扑那条挡住去往战神殿的最为暴戾的赤红阳龙。
阳龙目力极强，感受到他的挑衅，一只覆盖着熔岩般鳞片的巨爪，带着撕裂尖啸当头抓下！
巨爪临身，空间仿佛都被那恐怖的高温灼烧得塌陷。
石之轩身影却骤然模糊，巧化灵动鬼魅的幻魔之影，在龙爪笼罩的方寸空间寻到空隙。
阳龙巨爪悍然合拢，穿透了数道残影。
石之轩真身所在的那道虚影，却在巨爪合拢前的刹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滑开。
不死七幻，幻灭由心，他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搅散，又在另一侧瞬间凝聚！
修长的手指带着玄奥莫测的轨迹，拂过龙爪边缘一片炽热的鳞甲，印法打出，登时留下一个深沉的凹陷指痕。
这一击，在阳龙的脖颈处。
“嗷~！”
那龙吃痛，怪叫一声。
好厚的皮！石之轩眼中闪过惊异之色，感受龙鳞下有一层类似护体真气的能量。
仅一瞬间，他趁着魔龙吃痛，不死七幻接连点出。
幻魔影动，将一方邪王的飘逸邪意展露无遗。
一旁的阴龙正要抬爪攻向石之轩，敏锐感觉到头顶一道劲风袭来。
它抬爪时，那风劲带起一声清越长啸的鹤唳。
宁道奇宽袍大袖，身形说不出的舒展自然。
他直迎向阴龙那挟着万顷寒冰之力的巨爪。
巨爪未至，寒气已先一步封锁虚空。
宁道奇双手在身前划出玄奥的圆弧，似慢实快，袍袖鼓荡间，一股柔韧圆融的逍遥意境沛然勃发。
他双掌如抚清风，以散手八扑玄之又玄，无大无小的武道精髓，穿透虚空封锁。
“蓬！”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胆俱颤的巨响炸开。
宁道奇一掌碰到巨爪，另一掌打在阴龙头上，又听一声痛嚎，他的身形如同狂风中的柳絮，随着阴龙后续迸发的巨力向后飘飞，宽松的衣袍大响。
宁道奇双手划出的轨迹却丝毫未乱，在空中留下道道肉眼可见的柔和气旋。
阴龙的强横劲力，被散手八扑层层卸开。
冻结之力如怒涛撞上无形礁盘，被巧妙地分化，导入西寄园中漫上的地下河水。
霎时间，河水先被阴龙冻结，接着发出连绵不绝的“咔嚓”脆响，以宁道奇脚下为中心，蛛网般的巨大裂痕疯狂蔓延开去，冰屑纷飞如雪！
水浪炸开瞬间，宁道奇身形爆退，踩住一根倒塌的梁柱。
只见他方才离开的地方，水浪再次凝冰。
那阴龙部分冻结之力虽被散手八扑打穿，依然不绝。
这便是调动天地之力的精妙。
魔龙的破坏力，已是武道强者中的天人无极层次。
然而，这家伙因体型不够灵活。
换作武者，等于是有巨大破绽，破坏力再强也没用。
可要命的是.
宁散人望着挨了自己一掌，仅是痛叫一声，扭了扭头又恢复如初的魔龙，大感为难。
自己掌力打透，就算魔龙表面没有受伤，内里也该重伤才是。
可这家伙，却像是不痛不痒。
这时一道剑鸣声骤响。
傅采林的须发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飞扬，他的面容古拙平静，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星海。
“弈剑术”已运转到极致，精神意志如同无形丝线，捕捉着魔龙庞大身躯每一个细微的肌肉震颤、每一丝能量流转的轨迹、每一次气息吞吐的节奏。
在宁散人出手过后，阴龙那覆盖着幽蓝鳞片的脖颈即将转动，
其巨口獠牙开合的缝隙、龙睛视野转瞬即逝的刹那死角，无数信息如同棋局落子，瞬间在傅采林浩瀚的心湖中推演完毕。
‘左三寸，龙颔下逆鳞之侧！’
傅采林没有丝毫犹豫，御剑直射阴龙那庞大头颅的下方！
魔龙有所察觉，巨口怒张，一道幽蓝气浪卷动冰屑，轰然喷出！
但弈剑大师的身影，已先一步鬼魅般地出现在心中所想的那个位置，正是龙首转向时，因巨口大张而在下颌逆鳞旁形成的，一个极其短暂且狭小的视觉与攻击死角。
与人弈，与魔龙弈。
以人奕剑，以剑奕敌。
傅采林这一剑，就像落子，刺向逆鳞所在破绽。
魔龙的皮肉随着剑尖朝下凹陷，就要刺入。
傅采林忽然收住剑势，侧翼一闪，巨大的赤红色龙尾砸来，石之轩一退，傅采林生出精微判断，没有任何把握对战两头魔龙，哪怕只是牵扯，也危险至极。
他收剑一退，耳侧风声如刀。
孤绝的刀意冲天而起！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岭南天刀，天问第九！
宋缺按在刀柄上的手终于动了，一道难以言喻的璀璨刀光骤然爆发！
那不是寻常刀气，而是凝聚了一股无限延伸的意志，让气与神完美融合，淬炼出极致锋芒！
且精神不断延伸，刀芒便没有尽头。
光华一闪而逝，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
前方的灼浪仿佛被无形的巨力从中劈开，一道细微却笔直的刀风飞速延伸至阳龙那覆盖着熔岩般鳞片的庞大身躯上。
它还维持横扫傅采林的姿态。
“嗤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刺破长空。
阳龙首次发出一声混合着剧痛与暴怒的惊天嘶吼。
它那坚逾神铁，能抵御地心熔岩高温的赤红鳞甲上，赫然出现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裂口边缘光滑如镜，深可见骨，滚烫的龙血从伤口中流出，如同赤红火雨洒落，将下方冻结的水面灼烧出一个个窟窿，嗤嗤作响，白气蒸腾。
来自天刀的极致一刀，竟能斩开阳龙引以为傲附着奇特力量的鳞甲！
无论是阴龙还是阳龙，那巨大的龙睛看向天刀时，都带有一丝人性化的警惕。
“哈哈哈！”
宋缺手握长刀畅快一笑，让远处的慈航斋主一时移不开目光。
但帅不过三秒，天地间的阳属性力量涌入魔龙体内。
它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魔龙听见了宋缺的大笑，用龙爪指了指已经恢复的伤口。
似乎在说‘力微，饭否？’
被这样嘲讽，哪怕对手是一头魔龙，也让宋缺心头火冒三丈。
魔龙没有理会宋缺的怒火，龙目带着人性化的嘲笑之色扫过邪王阴后一众高手，若它能口吐人言，这时定会问一句：“仅此而已吗？”
但魔龙的意思，诸位大宗师都感受到了。
“轰——！”
除了周奕之外，其余七位迸发绝强功力，再度一齐出手！
两头魔龙亦是一同发劲，周围邻近屋宇全部坍塌，沙首富的宅邸即将变成废墟。
飞射的木屑、水滴，成波状散开的劲风气浪，全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卷向四周。
不要说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就是了空、梵清惠这些人，也都退在远处。
七大武道高手与魔龙大战的场景让每个人不舍得眨眼，那些被波及受伤的人亦是如此。
他们想进入战神殿，自然要破开这两道阻碍。
场中，唯有一人最特殊。
那便是一直处于气场劲风中心的那道白影。
周奕的心态与其他人不一样，他从战神殿中走出，这个世界的武道一途对他来说，已不存在什么秘密。
观战的武林人则是期待七大高手能屠魔龙。
如此一来，或许能见到那传说中武者最梦寐以求之地。
然而，两头凶恶的守护魔龙却如天堑，丝毫没有败落下风的迹象。
越是打斗，它们越是得心应手。
因逐渐熟悉毕玄、傅采林等人的武学，七大顶级高手逐渐受制。
谁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巨大危险。
一个大意，就要受伤。
相较之下魔龙恢复伤势的速度，远在他们之上。
加之调动自然之力绵绵不尽，想要耗死不知需要多久。
周奕默默观察魔龙破绽，邪王等人的劣势越来越大，屠龙那是休想，他们已经盯向地底深处，产生了不顾一切冲向战神殿的冲动。
这等想法，越来越压制不住。
“昂~！”
突然间地底又有龙吟。
这一声尖啸，让宁散人周老叹等都冷静下来。
下方还有魔龙，跳进去无异于送死。
可他们万没想到，在这一声龙吟响起时，周奕与两头魔龙同时露出异色。
“嘭——！”
两头魔龙将阴阳之力交叠，使恐怖气劲在短短瞬间爆冲而出！
霎时间，空间似水面一般起伏，像是随时都要裂开。
七大高手本能察觉到危险，一齐后撤。
将他们逼退之后，两头魔龙直冲正朝地底深处张望的周奕。
人们这时惊觉。
原来魔龙是冲着天师来的，他闯过战神殿，故而将这等恐怖凶物激怒。
周奕抬手吸摄一条布帘，将舍利似包裹般背在身后。
他朝后一退，方才所立之地，已被两条龙尾戳出大坑。
这时伸手朝地上一掀，数丈方圆内的地面连同上方结冰的地下河水，成一堵墙砸将过去。
冰色与赤色龙爪在空中将之撕裂。
两头魔龙直起十丈高的身体，摆出之前从未有过的攻击方式，仰头吞吐聚气，龙须飞舞，接着以看不清的速度忽然俯低身子，吐出一寒一热两口龙息！
“啵~！”
空间震动，狂暴的风朝周围不断扩散。
周奕双手各生一团不断流动的奇妙真元，如魔龙一般激射而出，碰到一阴一阳两股力道时，化作一层透明屏障，竟正面挡住魔龙冲击！
这是所有人首次见到，可抗衡两头魔龙同时攻击的无上手段！
七大高手战斗在前，互相配合，多以游斗。
此时见他硬撼，只觉浑身过电，眼中全是匪夷所思之色。
阴阳二龙的龙头鼓胀一圈，龙嘴撑大，喷出一股更大的能量。
“咔嚓”一声。
透明真气罩破碎，冰火两道力量，将‘周奕’击穿。
四下一阵惊叫时，才发现那是残影。
但魔龙早有察觉，又朝空中吐息。
它们感受过石之轩的幻魔身法，周奕的身法与之相似，它们以此应对，可龙息空吐，巨爪抓空。
周奕踩在阴龙的头上，拽着阳龙的龙须，使劲拉得两龙龙头相碰。
魔龙大怒，又在聚气，准备贴脸吐息。
周奕凌空一踩，左手搂住阴龙的脖子，右手搂住阳龙的脖子，使劲一箍，把它们口中的劲波直接压出，轰向远处屋舍，击碎沿途一座巨大假山。
魔龙被迫吐息，控制不稳，吃到了自己的后坐力。
周奕顺力抱着它们的脑袋，凌空倒踩一步。
作了个断头锁，怀中抱龙摔！
“呼呼~~！！”
巨大龙躯被周奕带着朝下直坠压出风声，两头恶龙狠狠砸在地上，脑袋深入地底半丈。
魔龙力道太大，周奕也压不住。
双手抽出，汇聚真元，在它们的肚皮上各来一记沉重老拳。
“砰~！”
一大排鳞片就像扇子一样展开律动，哗啦啦作响，鲜血渗出，两声惨叫传自地底。
它们龙尾扫来，逼开周奕。
前爪撑地，把头从地底拔出，仰头发出一声更大的痛叫。
这一下，真是把它们给打疼了。
巨大的龙目看向周奕，又忌惮又生气。
许多人眼皮抽跳，直接看傻眼了。
天师痛揍魔龙？！
就在众人震惊时，大地突然摇晃，整个西寄园从中间被翻开，一股苍茫浩瀚的气息传来。
“快看，那是什么！”
地底之下，传来与舍利一般的道道黄芒。
一座恢弘建筑，逐渐露出一角。
“咔~~！”
大地之上出现一道裂缝，从西寄园这片清幽之地，一直延伸到长安西侧的宏伟之墙。
叫人仰望的高墙，在裂缝延伸的地方，陡然裂开，破出一个城门大小的缺漏。
城外渭水震动，无数游鱼跳起。
“战神殿！那是战神殿吗？！”
众人疯狂之时，周奕听到地下巨大水浪声。
战神殿冲上来倒是无关紧要。
可长安城内的普通人怕是要遭殃了，在周老叹疯狂跳入战神殿那一角所在时，身处魔龙气浪中的周奕有所感应，带着两头魔龙朝城西急速而奔。
与此同时，心生明悟，不去想脑海中与战神殿的那份连接。
果然，地下波涛翻涌的声音停止。
这战神殿，是冲着他来的。
还好，此时明白如何与战神殿相处不算迟。
战神殿讲究的是机缘，否则不可入内，周奕的感应破坏了机制，这两头最强的守护魔龙自然要追他这个遁去的一。
周奕朝身后瞅了瞅，它们驾驭着水流，在陆地上奔行的速度依然很快。
得先把这两个家伙处理掉才行。
周奕朝着最近的城西靠拢，直去渭水支流人烟稀少的所在。
长安城西，不少人听到巨大动静。
待他们出门查看，无不用力搓揉眼睛，不仅怀疑自己眼花，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龙~龙！
还是两头，这可能吗？
若一个人看到也就罢了，街市巷陌，却有大批人瞧见。故而不久之后，长安民间便有‘大唐周天子驭龙’的传闻。
西寄园外。
李世民手横眉上，站在一栋高高的阁楼顶端朝西眺望。
须臾间，人龙都瞧不见了。
尽管心理承受能力够强，又见多了此类事件，他还是痴望许久才回过神来。
“那两头龙可不好对付。”
长孙无垢的声音在李世民耳旁响起。
“就算没法打杀，周兄也不会有危险，我很好奇，它们为何追着不放。”
长孙无垢摇头。
她没有回应，两人把头转向从地底掀开的西寄园。
长安的武林人没有去追魔龙，他们的注意力全被战神殿吸引了。
此刻，连同七大高手在内，已有数不清的人跳了下去。
里面极度危险，不仅有龙吟，还有怪物的叫声。
可惨叫声没能吓退后面的人，反倒让他们更为疯狂，前面有人垫背，似乎他们就是安全的。
恢弘的战神殿屹立在奇异空间中，自古以来最大的武道秘密近在眼前。
“去吗？”
“走。”
李世民的话音没有半点迟疑。
很快，夫妻二人随着净念禅院、慈航静斋的人一道跃下。
在众人跳下去的那一刻。
魔龙的怒吼声更响，它们在下方杀疯了，湖水中漂着越来越多的尸首。
哪怕一些人保持理智，却也舍不得离开西寄园。
他们祈祷战神殿破土而出，这样就不必冒险。
可战神殿露出一角后，就再无动静。
就在江湖人为战神殿现世而疯狂时，也有人反其道而行，朝着那两头魔龙追去。
长安西侧金光门长街。
两道轻盈身影正朝城外连续闪动。
圣女淡青衣衫随风拂扬，说不尽的飘逸，她步伐点动，翩若惊鸿，此刻那出尘的脸上，纯真中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
飞舞的白色轻纱从旁边贴近。
一道婀娜妩媚的白影贴靠过来，那灵动的眸子盯在慈航圣女的侧颜上，
“师妃暄，你不去看战神图录吗？”
“我心有挂牵，就算宝书摆在面前也难有所得。”
空灵嗓音继续传入婠婠耳中：“既然你心无旁骛，何不去寻战神殿下的机缘。”
婠婠哼了一声：
“梵斋主此刻一定失望透顶，你辜负静斋这么多年的培养，未来怎么面对她？”
“不如去战神殿寻一个超脱，闭剑典死关。”
师妃暄没受她影响：“我不一定是错的，师父也不一定会失望。”
“错就是错，不必自欺欺人。”
“你的话总是偏颇，我更信奕哥。”
小妖女听罢，立时不乐意了。
不及反驳。
远处传来巨大声响。
加快速度，直奔渭水支流。
魔龙的身影已暴露在眼前，还未靠近，就看到被冻住的大河再次裂开。
周奕穿梭在两对龙爪中。
一人二龙在水中腾挪，用出各种手段。
起初那两龙仅利用爪牙之利，很快，它们出爪扫尾，就暗合方才一众武道大宗师的手段。
周奕速度快于魔龙，却也不断受伤。
但是，他亦能快速愈合。
两头魔龙受伤的频次更高，虽然能恢复如初，但若是重伤之后，总会掉一些状态。
三方恶战之下，周奕的优势逐步明显。
狂暴的劲力轰击在一起，大河中被打出诸多深坑。
周奕抓着阳龙的龙角，一脚踹在距离龙颔下逆鳞的左侧七寸处。
“嗷~~！”
一声奇大的惨叫响起。
找到了，周奕眉头一挑，这家伙的破绽在这里。
之前傅采林推算的弱点虽有错漏，却也相差不多。
“轰~！”
他一个走神被阴龙尾巴扫中，整个人如炮弹一般砸入水中，炸起巨大浪花。
“咳咳~！”
尽管有真气护体，周奕还是连咳几声，嘴角溢出血来。
魔龙见他又一次吃亏，露出人性化笑脸。
“两条臭蛇，待会儿炖了你们。”
回应他的，又是两道龙息。
周奕顺势遁入水中，人影在水下折射闪烁，以自己的真气引动自然之力，使得大河翻波，两头魔龙把龙目分作两个方向，咕噜噜转动，扫视水底。
“哧~！”
一道巨大水箭激起。
阴龙巨爪抬起，水箭凝冰。
它的目光继续朝水中看，但那凝冰水箭，忽然破碎，周奕从其中遁出，带着一点剑芒，直刺在阴龙的逆鳞左侧薄弱处。
他此前一直动用拳脚，这下拔剑突增的杀伤力让魔龙猝不及防。
那一片厚甲，被长剑穿透！
“噗”的一声，就像是大动脉被刺穿一样，大蓬冰凉的血液迎头洒下。
与那湖底鱼怪的腥臭气血不同。
魔龙的血不但没有异味，反而有股振奋人心的清香。
这可谓是阴龙受伤最惨的一次。
它仰头长嚎，同时挥动龙爪要将他扒拉下去。
但周奕还在把剑朝它体内刺，像是要将它刺死，更多的血液迸射而出。
阳龙惊悚，赶忙来助。
周奕嘴角勾勒出笑意，忽然拔剑身影爆闪，从龙爪缝隙穿过，回刺冲来的阳龙。
这一剑，刺在了逆鳞右下七寸。
咔的一声，得手了！
大片龙鳞碎裂，炽热的血液喷涌而出，它发出了比阴龙更大的嚎叫声。
周围二十丈内的河水全部炸起。
劲风波及到岸边大片清幽的水竹林内，竹子的爆裂声就如炮仗一般。
周奕不顾身上的鲜血，撑开真气防御，硬抗一记龙爪，将剑刺得更深。
那一头阴龙赶快帮忙。
两头魔龙合力，终于逼得周奕拔出湛卢。
“砰砰砰~”
它们踩着水花倒退，再无之前追杀时的微风，看向周奕的眼神深怀畏惧。
这下算是被打怕了。
周奕闪过一丝异色，这两头家伙受的伤，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他提着剑，朝魔龙靠近。
“待会将你做成刺身，”他话罢转剑又指向赤色阳龙，“至于你，看来已经有五分熟，就蒸着吃。”
两头魔龙不知有没有听懂，带着惊悚之色对视一眼后：
“昂——！”
它们仰头长吟，忽然龙尾缠在一起，同时喷出至阴至阳两股力量。
看吐息的姿态，威力似乎奇大。
可是轰入空中，却没有劲风气浪。
只是天色陡暗，一条巨大的时空裂缝出现在眼前，所有的风波气浪，全被吞噬！
两头魔龙见周奕靠近，直接朝虚空中逃遁钻去。
虚空涌现伟力，从魔龙身上穿过。
它们没有和净念禅院中的僧众一样身死，而是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周奕飞奔上前，忽觉时间静止，又仿佛每一瞬间都无穷漫长。
他慢慢朝破碎的虚空中走去。
像是有一道和煦春风从他身上轻轻拂过，生机盎然的感觉盈满全身。
这生机来自虚空深处。
也就是说，他通过了考验。
天人合一境界之上，乃是天人无极，即至阴至阳其一。
这两头魔龙论单独打斗能力，其实存在不小破绽。
比它们境界弱的人，一样有机会与其缠斗。
不过，魔龙正面破坏力惊人。
且它们合力，能施展秘法让至阴至阳融合，达成混元无极，这是除三宝归一的大三合之外，另一种破碎虚空的法门。
此刻，周奕论境界，已在天人无极之上。
只要尾随这两头魔龙遁入这道空间裂缝，便能破碎虚空，去往另外一片世界。
不过，他不是孙恩，没必要借旁人之手。
而且还有许多事未做，怎么可能离开。
周奕神思清明，带着好奇朝裂缝走去，仅是想凑近朝里面看看。
可是
在旁人眼中，他这举动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奕哥，别走~！”
两道带着颤动的声音同时响起，再无此前的针锋相对。
那充满秘密无穷深邃的空间裂缝，仿佛要将他们隔开，未来想再见，就只能仰望星空，带着无尽心酸。
故而.
话音未落，她们就奔上前来。
周奕转身见到两人我见犹怜，明艳动人的脸上怀着淡淡忧伤。
他之前左手右手各抱着一龙。
这一刻，他像是心有余悸地深吸一口气，很自然地主动上前。
一伸手，左手搂住圣女，右手搂住妖女。
“还好你们来得及时，方才我被空间中的异力吸引，险些跨界而去。此刻想来阵阵后怕，若此后天涯永隔，不知该有多么伤感，”言罢，他眉宇间那抹哀色，澄澈而真挚。
……

第215章 云深小楼 金门弈剑！
充满生机的清新气息消散，空间裂缝缓缓合拢。
魔龙的咆哮再听不见了。
周奕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的哀色像是也被深邃的空间吸走，实在没忍住，嘴角勾勒出笑意来。
刹那间，他怀中温软一空，两股截然不同的好闻香味远到半丈外。
师妃暄与婠婠一左一右，把他的表情瞧在眼中。
登时明白他是闹着玩说笑的。
于是自个儿脸上的淡淡忧伤也消弭无形，恢复了往日姿态。
婠婠妩媚一笑：“奕哥，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练武之人向往更广阔的天地，我亦如此，很想知道另外一片世界有什么，”周奕回望了封闭的虚空一眼，“不过，我更不想与你们天涯永隔。”
“若是不信，听听我的心声便是。”
圣女与妖女各给了他一个风情迥异的眼神，但脚步不动。
她们又开始互相对望，无声相斗，倒是把周奕给冷落了。
让她们和谐相处的难度，远比斗魔龙要高。
周奕忽觉有异。
背后传来一阵灼热滚荡之感，忙把散发异芒的邪帝舍利取来。
婠婠和师妃暄见状，不由靠近盯着那奇特的黄晶球。
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它不断攀升的温度。
师妃暄充满疑惑：“可是我看到的记载不全，舍利怎会有这等异状？”
婠婠出奇没有反驳。
周奕顺话解释：
“舍利仅是存储元精，这异状我猜测是吸收魔龙之血造成的，这两头龙分属阴阳，血气饱含能量，而舍利正好有吸纳这类能量的效用。”
“譬如历代邪帝的精神杂质，因不纯粹，都被舍利排除在元精之外。”
“这两条魔龙的力量极为精纯，方才舍利饱饮，这才生成灼气。”
他的话很快得到印证。
舍利上的灼气消失，又变成了冰凉寒气，这自然是来自阴龙。
周奕来了兴趣。
舍利中的元精对他来说已无作用，却能给身边之人一点保障。
这魔龙的力量并非元精，不知有什么效果。
师妃暄与婠婠更惊奇于舍利本身，尽管它只是个容器，但吸纳存储元精的效果实在逆天。
人死功消，这世上不存在前辈给后辈传功一说。
哪怕练的武学一样，元气、元神也一定会存在差异。
唯有元精本质相同。
这便是舍利的珍贵之处。
眼下见它还能吸纳魔龙力量，怎能不奇？也就是说，它能储存的力量极为宽泛，不仅仅限于人体三宝。
周奕充满探究欲的眼神落在了师妃暄眼中。
她听到远处传来人声马声，显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抬头瞧看天色，乌云覆野，随时会降下一场大雨。
“穿过那片竹林，有一个较为安静的落脚地，要去吗？”
“带路。”
快速行过七八里，在一条小河旁果有一栋阁楼建筑，周围有一圈用小半丈高的篱笆围成的院子，遍植水竹，颇为雅韵，门楼牌匾上深刻“云深”两个古字。
“既是慈航静斋的地方，怎无人看守？”
婠婠自然晓得慈航静斋的“云深不知处”。
师妃暄推开柴扉，朝长安望去一眼：“都到城内去了。”
她转目凝望着周奕：“奕哥，那战神殿之中很危险吗？”
周奕如实说道：“不算危险。”
“你不必担心，梵斋主她们聚在一起，只要进入战神殿所在的岛屿，直入大殿，里面的魔龙、鱼怪便失了威胁。”
见她们好奇，他随口将战神殿所在的奇异空间描述出来。
婠婠听罢，也带着一丝向往：
“既然四十九幅代表战神图录的浮雕图都在神殿中，进入其中的每个人都能看到，那是否代表他们都有破碎虚空的机会？”
周奕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将小妖女从失神中惊醒。
又朝圣女问：“妃暄觉得可能吗？”
师妃暄没有回应只微微摇头，眼睛不眨地瞧着他，想听他怎么说。
“战神图录与破碎虚空的关联极深，但它非常苛刻，讲究机缘。连我此次进入战神殿都算是强行闯入的，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没有进入战神殿之前，可能只会觉得自己差一个机会。”
“真见到它，或许会感到更遥不可及的距离。”
“有才情之人能有所体悟，但也会因此明白差距，从而击穿自身幻想。对于武道之心不坚之人算不上好事，一旦丧失信心，还不如不看战神图录。”
“万法无常，难生捷径，对于武道的执着追求才是根本。”
周奕稍有感慨，倘若看过战神图录就能破碎，北胜天又怎会困死在神殿之中。
见二人听得认真，他不禁打趣起来：
“是否很可惜没有亲眼瞧见战神殿？我估计此刻返回长安应该不迟，也许战神殿还没有消失。”
“确实可惜，”婠婠附和点头，对师妃暄道，“圣女回去看一眼吧，我帮你守着这云深小楼。”
师妃暄微微一笑，不与她争执。
只需瞧见她的眼神，便知她没有任何“惋惜”的情绪。
“可知战神殿会存在多久？”
周奕听罢，稍稍感应一番：“估计会有几日.”
正待解释几句，又看向舍利，于是加快脚步登上楼梯，进入一间两扇门扉敞开的静室。
地面铺木，走起路来声音极小。
他忽然沉默，席地打坐。
双手交叠，将舍利放在上手手心处。
师妃暄与婠婠见状默契闭口不打扰，却从他身上瞧出异状来。
此刻，周奕并不是吸收舍利的元精或是魔龙的残余力量。
而是借助魔龙的至阴至阳感悟。
他修炼的是大三合的路子，与至阴至阳结合的混元无极存在不同之处。
这两头魔龙同时调动自然之力的能力比他还要强。
借助它们，似乎可以摸清楚自然之力的更多奥妙。
他沉下心来，抛开一切杂念，静心感悟。
身旁的两人看了一阵后，正要离开。
突然感觉周围叫人心神宁静的清新之气大增，不由坐下运功。
师妃暄的剑典属阴，婠婠的魔功属阳。
故而周奕调动的力量，对她们来说大有裨益。
这一天，大雨终未落下。
翌日乌云反倒淡了。
三人在云深小楼又待了一日，除去吃饭杂事，就是练功，无任何暧昧之事发生。
哪怕是敢爱敢恨的小妖女，也不愿在对头面前落下风。
周奕晓得她们水火难融，倒无遐思，她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能不打起来，已经很给面子了。
心知肚明，晓得二人抛舍战神殿来寻自己，于是费心指点她们练功。
沉入天地自然之力的练功状态中，时间流速都像是变快了。
偶尔一起喝茶时，那穿过竹篁的残阳能在桌上逗留好久。
可一练功，睁眼合眼几个时辰尽去。
周奕逐步有了些“洞中一局棋，人间岁已暮”的错感，这实非凡人所思。
一连过去九天。
夜幕拉下，伴随着立夏蝉鸣，周奕睁开眼睛，透过窗户，看向远空星辰。
万物的色彩在他的眼前变得更细腻。
目光由远及近，就着屋内的灯火，他左瞅瞅，右瞅瞅。
尚未在两张姿容气质迥异的俏脸上分出一个高下，就被两道目光一齐盯上了，目光的主人似已猜到他在看什么。
“谁好看？”婠婠露出这些时日少见的较真之色。
周奕冲她摇头：
“这个问题你得私下问我，现在当然是一样好看。”
圣女听罢秀眸含笑，她几乎猜到周奕会这么说。
“当着她的面赢她才有意思，”婠婠像是很失望，又朝他偷偷眨了眨眼，“奕哥不能让我赢一回？”
“行，那今日你赢，明日妃暄赢。以后就这样互有胜负，不用再斗来斗去。”
师妃暄朝他身上打量了一眼，感觉他的气息淳朴自然，似是功力大成。
“奕哥已然功成？”
“没那么快，还剩一丝缺漏。”
周奕没继续说，他看向舍利，魔龙的力量来自阴阳至极，既然舍利能吸纳，那是否可将天地中的力量储存于舍利？
这是一个大胆想法。
随即又道：“舍利中还有魔龙残存的力量，对你们挺有用。
周奕把舍利递出，示意她们吸收。
“师父并未告知我提取法门。”
婠婠不知，师妃暄就更不知道了。
“不用。”
周奕耐心解释：“那不是元精，无需三宝之间的转化。”
闻言，她们拿着被周奕抹去精神杂质的舍利，各自试了一下。
还是无法吸收其中的力量。
周奕只得出手帮忙。
待她们盘坐下来，以自己的功力将魔龙的力量引导而出。
这是一个极为精细的过程。
哪怕以周奕的元神强度，也会生出疲惫感。
若非关系亲密，他绝不会费这心力。
舍利中一冷一热一阴一阳两股残存的魔龙之力，顺着她们的掌心进入十二正经，再通过冲脉、带脉进入任督。
过程虽然不快，却没有阻碍。
正好她们功法合适，积攒下这份底蕴，大概率要比进入战神殿得到的好处更多。
周奕本意是让她们对应武学属性去吸收，这更合乎阴阳至极的规律。
可是，却发生了意外。
因受到他包含阴阳融合的力量引导，促使至阳生阴、至阴生阳这一进程，也就导致进入婠婠体内的是阴龙的力量，师妃暄吸收的自然是那股灼热阳力。
这些力量丝丝毫毫进入体内，带来细微的精神影响，可又符合阴阳交融这一态势，不会产生任何不适感。
可随着夜深，越积攒越多。
细微的精神影响不断放大，以致两人渗下汗珠。
周奕仅是托着舍利，观察不到她们体内状况，只当是正常现象。
但是
随着魔龙的那部分力量消耗殆尽，他忽然察觉到异常。
圣女俏脸染醉，呼吸略有急促。
她盘腿打坐，运功压制。
然而她的修为远没有至阴无极层次，根本不可能压住来自至阳无极的力量。
“妃暄，怎么回事？”
他说话时，也留心到婠婠情况差不多，忙将舍利放下。
不及动作。
屋中灯烛闪烁，一道轻盈白影带着超过寻常的温度扑入他的怀中。
低头一看，只见小妖女低垂的眼帘下，那凝脂似的腮颊，不知何时已晕开樱红。
婠婠睁开灵动的眼睛，无限妩媚地望着他。
她大胆无比，抬头亲了周奕一下。
他虽有欲望，却不愿乘人之危。
婠婠伸手抚他的脸，周奕拿住她的手腕：“婠儿，冷静一点。”
他伸手从她内关穴叩起，至间使、曲泽.
这是手厥阴心包经。
将真气灌入天池，调动心力，便可压住心火。
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虽然融合阴阳有点早了，但对她们来说并无坏处。
“别慌，你运转功法，我助你炼化这股阴力。”
周奕将她翻了半个身，准备按掌后心，可婠婠违背了他的意愿，转回来搂住他，下巴搭着他的肩头细语：
“奕哥，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要错过，与其运气，不如与人家阴阳互补。”
她说完抬起着头，双手捧着他的脸，用微微泛红不断晃动波光的灵动眸子盯着周奕：
“奕哥，不想吗？”
周奕深吸了老大一口气，把她手拿开，捏了捏她的脸：“别闹，妃暄还在旁边。”
婠婠把他的手格开，施展出远比之前更强的天魔大法。
一阵空间塌陷感过后，屋内屋外所有的光芒全部熄灭，窗扇咔一声关上，把淡淡星光拒在门外。
登时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现在可以了，就当圣女不存在。”
周奕虽被她撩拨地气血不稳，但这样做实在荒唐。
又抓住她乱摸的手，委婉道：
“你现在受体内阴阳之力影响不够清醒，等回神时后悔也迟了。别耽误时间，让我为你运功。”
“不，人家清醒得很。”
小妖女又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奕哥，别磨蹭，以后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你这是要让圣女走火入魔啊。
周奕还算冷静，但原本打坐的师妃暄终于无可忍耐。
“婠婠，你.你.”
她后面的话始终没说出口，小妖女接话道：“我怎样，我出去吗？”
周奕心道一声坏了。
果不其然，随后屋内两道劲风响起。
就在她们要动手打起来的瞬间，他无需用眼睛看，辨听劲风方向，身形电闪，双手一抓，各拿住一只手臂。
接着将她们攻势按住，定锁空间。
须臾间，左右手分按在两人后心上，让她们自然而然落座。
若在平时，二人决计不会这么没有分寸。
魔龙力量的影响非常大。
一心二用虽然为难人，但他此刻阴阳均衡，同时化解她们异状只是多费一点时间。
静心运功，屋内足足安静了两个时辰。
之前鸣叫不休的蝉都已睡去。
周奕收手时，黑暗中有两道身影朝他倒来，他伸手一抱，听到两道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熟睡一般。
也许是受魔龙力量的影响，也许根本就没有睡着。
周奕想了想，没有深究。
因这是避免尴尬的最好结果。
他坏坏一笑，在两人的手上轻轻一捏，并未得到回应。
人影一闪，直接来到旁边的床榻上左拥右抱。
这做梦都难梦到的事，就这样实现了。
周奕就当她们睡着了，拥得更紧一些，不去想明早会发生什么，闻着不一样的香味，带着新奇体验感受了一阵，阖上双目度过长夜。
然而，
这一夜并不平静，到了下半夜，有人提前醒来。
黑暗中，还有一些异样的呼气声.
破晓时分，云深小楼的窗扇吱呀一声洞开。
周奕没有理会。
他睡到了辰时，神清气爽，圣女与妖女都不见了。
来到小楼后院，打井水将脸上脖子上的脂红洗去，整理一番后，打坐调息到午后，才迈步朝长安方向走去。
对战神殿的感应已非常微弱，它似遁入了极为遥远的地方。
周奕可以确定，战神殿已不在西寄园。
只是不知，那些冲向奇异空间中的人命运又如何了。
一入长安，周奕还未打听消息，便碰到一位老朋友。
“周兄？！”
侯希白在城西处收拢折扇，快步走来。
见他上下打量自己，表情多有变化，周奕不解问道：“几日不见，侯兄看我怎像是恍若隔世？”
“因你离开几日，城内谣言四起。”
“哦？怎么说的？”
“传说天师斩掉魔龙，打碎虚空，已遁入另外一片浩瀚世界。”
侯希白说到这一脸唏嘘：“一念及此，侯某心中不舍，这世上再无你这样满身神奇的朋友。故而一见你，便恍若隔世了。”
“只怕不是谣言那么简单，此刻我就算把虚空打碎，也不可能将这里割舍。”
“正是。”
侯希白朝南方一指：
“颉利已联合多路大军从北而来，估计会在长安与南来的大唐之军相对，散布这种消息，显然是为了祸乱军心。好在你回来了，谣言不攻自破。”
周奕听罢又询问虚行之他们的具体动向。
多金公子从南边过来，对此非常清楚。
大军只要不耽搁，估计三日便至。
“你来长安时，战神殿还在吗？”
“在。”
“你可前去了？”
“没有。”
瞧见周奕疑惑的眼神，侯希白笑道：“侯某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就算我看了战神图录，也不一定能武练至极，而且，那地底极度危险。”
“倒不是怕死，只是我答应过采琪会安然回到巴蜀，就不能骗她。”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对自己过分低估了，只这份心态就极不简单。”
“能被天下第一人由心称赞一句，侯某此生无憾也，”侯希白哈哈一笑，夸张地扇着扇子。
周奕笑了笑，打听道：“西寄园那边什么情况？”
“院子没了，成了一汪湖泊，与城外的潏水连到一起。至于那些人，除了被魔龙与地底怪物杀掉的，其余人顺水返回地面，也有一些人被卷入乱流，死在了水下。”
侯希白惊叹：
“听说有人想赖在战神殿不走，结果殿内迸发伟力，除了广成子之外，无一人可在殿中停留，那片异空间也随之消失。若非看到西寄园的变化，估计会以为是什么离经怪谈。”
“战神图录更是诡异难测。”
“没哪人真正知晓何为《战神图录》，这部功法只存在于浮雕，没有任何文字图形，无法记述，根本不能带出战神殿。”
“当然，也有一些人受到启发，武学更进一步。”
“譬如金光门大街上，就有人在等你。”
“这个人，丝毫不为传言所动，相信你会从城西回来。”
一切都在周奕预料中，唯有这一句让他心生好奇：“是谁？”
侯希白兴致大增，摇扇笑道：“弈剑大师，傅采林.”
……
残阳如血，将长安城金光门大街铺满一层凄艳的橙红。
初夏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热闹的长街上打着旋。
街心，正有一身形完美的男子坐在一家桑落酒的酒幌下。
他容生异相，窄长面孔上的细长双目，正倒映着杯中酒水。
弈剑大师身后，除了三名爱徒外，还有寇徐、跋锋寒、宋师道等人。
“大姐，你是否要劝一下傅大师呢？”
寇仲说话时看向傅君婥。
大师姐没有说话，最小的傅君嫱看了徐子陵一眼，对寇仲道：“你也觉得天师破碎虚空去了，不用在这里等？”
“当然不是。”
寇仲咧嘴一笑：
“从之前与魔龙大战来看，我觉得傅大师没多少胜算。”
“你闭嘴吧。”
二弟子傅君瑜没好气道：
“与魔龙打和与人打是不一样的，人哪有魔龙那种鳞甲。与人弈剑，才能将弈剑术发挥极致，况且，若是单独面对一头魔龙，我师父也不一定会败。”
寇仲用胳膊碰了碰一旁的徐子陵：“小陵，你认为二姐说得有道理吗？”
徐子陵道：“二姐肯定会帮傅大师说话。”
“那就由最公正的老跋来评说看看。”
跋锋寒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傅采林。
这位弈剑大师与之前相比，显然有不小变化。
此刻他静坐在那里，对他们的谈话毫不在意。
周身气息与这天地、这长街、这落日仿佛融为一体，自成一方领域。
单从气度而言，明显强过之前。
跋锋寒道：“傅大师进步不小”
旁人还以为他要说好话，跋锋寒将后面半截话吐了出来：“此次，傅大师应该能看清天师的具体境界。”
傅君瑜冲他翻了翻白眼。
傅君婥倒是不在意，解释道：
“师父年岁已高，此次返回高句丽后将再不外出，他练剑多年，好不容易遇到天师这样的对手，若不对剑较量，只怕会遗憾终身。你们关心胜败结果，师父更在意这一过程。”
一直背对他们没有动作的傅采林，此时端起瓷盏，饮了一口酒。
傅君婥还准备继续说话，忽见自斟自饮的师父动作一顿，才抱起的酒坛，再度放回桌上。
长街远处，喧嚣声大起。
一位白衣青年正迈着不紧不慢地步子，逐步靠近。
某一瞬间，他像是错开了残阳，众人的眼前失去了他的光影，下一刻，残阳照在另一处，白衣人又出现了。
每迈三步，就有这样一个动作。
明明存在规律，却无从捕捉到他的身形。
这样的画面，引起了视觉上的巨大震撼，恍惚间，感觉他才出现在视野中，一眨眼，已经非常近了。
“天师，你来了。”
傅采林那张满是异相的面孔上充满喜悦，他首次露笑，还笑的如此灿烂。
“听说傅兄在等我？”
“是。”
“为何？”
“弈人、弈剑。”
傅采林说话时，手中无剑，但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便是最锋利的剑。
这一刹那，他已开始布下无形无相，却足以令天下剑手窒息的弈剑之局。
精神意志如一张弥天大网，悄然张开，笼罩四极，要将对手的每一缕气息、每一个念头都计算在内，推演其未来千百种变化，逼其步入早已注定的败亡棋局。
在傅采林的注视下。
周奕的面目都变得模糊了，唯有一双眼睛，却空洞得如同万丈深渊，映不出丝毫天光云影，甚至映不出傅采林的存在。
这让弈剑大师警惕无比。
哪怕他盯着魔龙看，也能从龙目中看出一丝端倪。
不对劲，很不对劲。
傅采林一念及此，抱起酒坛，朝另外一个酒盏中满斟一杯。
“不成敬意，天师，请！”
他轻挥衣袖，一旁的酒幌受到劲风笔直倒向周奕所在，风振之声不绝于耳，可酒盏飞在空中，点滴酒水不撒。
“不错，好酒。”
周奕接过，一口饮尽。
随手朝傅采林所在的桌面一丢，任谁去看，此瓷盏都会碎裂。
可离奇的是，酒盏砸出“砰”的一声响，浑似金铁一般。
傅采林看向归位的杯盏，皱起眉头。
他的灵觉极为敏锐。
经由“九玄大法”淬炼至巅峰，能感知细微气机流转。
此刻再度触及周奕，依然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没有杀意，没有战意，没有生机，甚至没有死寂只有一片绝对的“无”。
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没有画线的棋盘。
故而，那完美无瑕算计精密的剑意棋局，第一次失去了落子的棋线交点。
弈剑之术，首重寻隙而入，窥见其“有”，方能弈其“无”。
没有动剑，仅是一次精神博弈。
傅采林便感受到巨大危机。
一众观战之人不明白怎么回事，却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周奕轻笑一声：“这便是以人弈剑？”
“不错。”
傅采林应话时，便知自己以九玄大法展开的万千算计无穷推演，尽数落在了空处。
那亘古不变的澄澈心湖，因这前所未有之“空”而泛起一丝涟漪。
这一刹那，他起身拔出剑来，从元神意志上的无剑，转化为有剑。
以剑弈敌，构建棋盘，欲让周奕露出破绽！
但周奕出剑更快，电光火石间拔剑出鞘，后发先至。
没有招式，不见光华，快得超越了灵觉捕捉，只余下一道意味不明的轨迹。
那并非攻向傅采林身体的任何部位，而是直刺而出，刺向了他以九玄大法精神编织的那张无形棋局的核心，刺向了他因那一丝涟漪而诞生的稍纵即逝的“隙”！
“嗤——”
一声极轻微、却足以刺穿灵魂的脆响。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某种更高层次事物被洞穿破裂的声音。
傅采林周身那圆融无暇，与天地共鸣的气场骤然一滞，随即如琉璃般片片碎裂。
他举剑未出，因感觉到自己的下一剑已被预判，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旋即又恢复原状，只是那双深若星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与寂寥。
周围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精神一振。
仿佛看到两道锐芒在未来的预判中交手，
由天师一剑斩下，每个人的天顶大窍都生出寒意，窍神被逼入气窍深处，通过不断气发来隐藏自身，不敢面对天师那道无声无息，会在未来斩出的剑光！
残阳正好落下最后一缕光辉，将周奕的身影拖得老长。
他还剑入鞘，声音带着一丝回味：“心若有弈，便有破绽。无棋无局，何弈之有？”
傅采林站在原地，良久，方才轻声一叹，竟有几分释然。
他将长剑放下
“原来，至剑无弈？”
他曾以为自己弈尽天下，今日方知，剑之极境，竟在棋局之外。
他败了，非败于剑招，而是败给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超越他毕生所求之“道”的意志。
无法预判对手下一剑，反而被对手预判了去剑之势，逼得不敢出招，以至气神全破。
这绝对是弈剑术最大的一次失败。
不过，傅采林若有所悟。
他的心态还算不错，没有因此崩溃，反拱手道：“天师是当世第一剑客，剑法之精，亘古未有。”
“傅兄，再请我喝一杯吧。”
“应该的，”傅采林一边倒酒一边说，“傅某看过战神图录，有了许多感触，方才选中一条歧途，承蒙指点。”
他的弈剑棋盘，就像是这片世界。
不跳到棋盘之外，永远不可能达到至极。
周奕一剑将他惊醒，又引他怅然若失，因看到前路漫长，人生却无几个春秋。
傅采林又自斟一杯。
“天师，请。”
“请。”
两人各饮一杯，引得金光门大街上的看客动容。
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回到了中土。
傅采林没有说话，他一口饮罢，朝酒居内招了招手。
里面走出一名中等身材，面圆额鼓，长发披肩，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汉子，他带着敬畏与笑意上前长揖见礼：“高建武见过天子。”
周奕看了他一眼。
高建武？也就是高句丽的本代君主，荣留王。
“客气了，”周奕不苟言笑，“荣留王来长安是为了寻我？”
“正是。”
不等周奕说话，他即刻说出来意：
“高句丽愿为臣属，听天子的号令。”
周奕露出一丝笑意：“辽东在周朝时是箕子的封国，汉朝时的玄菟郡，魏晋时犹在故封之内，不可以不称臣。”
“是。”荣留王没有任何异议。
他对周奕本就有好感，因周奕杀掉了盖苏文，这是一个对他有致命威胁的存在。
周奕又道：“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请赐示。”
“你是高句丽第多少代君主？”
荣留王道：“第二十七代。”
“嗯，”周奕点头，“你可以保留王位，但却是最后一代，以后高句丽将没有君主一说。”
荣留王露出惊悚之色。
周奕沉声道：“漠北将与你一样，汗廷、高昌、吐谷浑也将消失，以后都属于九州。”
荣留王想要反驳，却有种无力感。
他看向傅采林，弈剑大师在大隋的进攻下保卫高句丽许久，将杨广挡在渔阳。可这位高句丽神一般的存在已经老去，面对荣留王求助的眼神，只能微微摇头
……

第216章 万法之源 东方既白
弈剑大师的态度，让荣留王感觉天塌了。
短短瞬间他的脑中充斥诸般杂念，随着周奕一道眼神飞来，这些杂念登时破碎化作悲哀弥漫在心头。
他将背负“亡国之君”这沉重名号。
踌躇间难免生出反抗的念头。
可他十分冷静，极速把念头掐灭。
这位不是杨广，弈剑大师认输，高句丽再无机会。
晓得周奕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故而没胆子学高元对杨广搞“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那时就不是什么“粪土之臣”之类的口诛笔伐，多半会被斩杀变成粪土。
高建武没有隐藏自己的情绪，脸上表情，无不显露其万般无奈，感伤怅惘。
旋即长吐一口气，低声朝周奕询问了一句：“可否容我考虑一段时日吗？”
周奕语气平淡：“当然可以，但下次我的话也会不同。”
平静的话语让高建武眼神一变，背后冒出一股寒意来。
他与傅采林再度对视，定了定神，终于下定决心，拱手长揖施礼道：
“微臣高建武，愿入朝听宣，遵天子一切号令。”
周奕这才露出微笑。
当年无论广神怎么宣召，虚与委蛇的高元就是不入朝，他知晓一入朝，可能就回不去了。
荣留王说出这话，便是摆明态度。
让九州天子知道自己不仅识趣，也不敢玩虚的。
“荣留王，坐下来喝一杯吧。”
周奕指了指一旁的座位，“我还没有称帝，你不必拘束。”
不拘束？高建武只耳朵听一听，心知客气话不能当真。
一个记仇的天子，定不会忘记那些冒犯过他的人。
且这个天子，还是集权力与武力于巅峰。
“是。”
高建武礼貌应声，傅采林见他浑浑噩噩，于是不断给他倒酒，也许是高建武好酒，他来者不拒，一连半坛桑落酒入肚。
人说酒可消愁，大抵有几分道理。
荣留王半坛酒下肚，心中陡然一宽。
‘连魔龙都失败了，何况是我？’
‘既然都无法反抗，我作为一个献上忠诚的异国君王，难道不是一种眼力高明的体现吗？突厥人现在还没这个机会呢。’
‘高句丽本来就属于九州，我仅是认祖归宗。’
‘……’
他每喝一口酒，就能多出三条安慰自己的理由。
渐渐的，他开始与周奕说起高句丽的政风人事，风俗地理。
夜越深，荣留王的话越密。
他直接表态，表示要在登基大典这一天，呈上高句丽的地域图。
戌时末，傅采林一群人告辞离去。
周奕又与侯希白、寇仲、徐子陵，宋师道，跋锋寒坐在一起。
周奕看向跋锋寒，不由问道：“今次你可还有八十年份的乌程之若下春？”
跋锋寒立觉羞愧，寇徐晓得他的糗事，顿时笑了起来。
“当日眼拙，不知天师身份。又因破关而出不久，自觉剑术大进，却成了井底之蛙，让天师见笑了。”
跋锋寒对这不堪回首之事倒是不避讳。
他又拱手道：
“那日承蒙天师手下留情，否则跋某人已然身死，但我从不服输，此生定然刻苦练剑，期待有朝一日能有资格再来挑战。”
周奕评价道：“这够你藏几坛年份极高的好酒。”
“好！”
跋锋寒晓得彼此差距极大：“跋某会封酒藏剑，他年若得机会，便带酒来寻天师。”
周奕欣慰点头：“你让我有些期待了。”
跋锋寒神思飞动，露出一丝怅然，他当年在漠北向来是一路走一路战，天不怕地不怕，九死一生的场面数也数不清，从没什么敬畏之心。
可眼前这人，对此时的他来说，甚至还属于“未知对手”。
方才也没能借弈剑大师出手看清对方底细，不知他的境界到底在何处。
那种深邃缥缈的感觉，几乎与战神殿的浮雕图录差不多。
此前实难想到，武道大宗师之上，竟还有这等未知高妙的武道境界。
周奕转头询问寇徐二人，原来他们也入了战神殿。
或是因为练了长生诀的缘故，他们看战神图录之后最大的收获还是在广成子留下的这部功法上。
寇仲和徐子陵说到广成子，无不吃惊于战神殿中那千载不曾腐朽如金刚般的肉身。
从战神殿，又聊到魏郡。
“我们曾去安阳寻过贞嫂，可惜她与宇文化及都不见了。”
说到此处，二人除了遗憾外，还非常担心。
“我知道她在哪里。”
“嗯？！”寇徐的眼睛一下子睁开，“贞嫂在哪，她还好吗？”
两人异口同声。
“她很好，托我带话给你们，叫你们不用挂牵。”
周奕说完，二人的担忧之色立时削减。
徐子陵始终不放心：“不知宇文化及是否真心爱护贞嫂。”
“放心吧，”周奕虽然想不通，却亲眼所见，“他们应该是真爱，宇文化及为了救她，连自己的性命也赌上了。”
“我的娘，”寇仲惊得张大嘴巴，“没想到宇文化及还是个痴情种子。”
相比于他们抱在一起殉情，周奕觉得这已经很不错了：“她随宇文化及东渡倭岛，你们再想见她，须得渡过大海。”
寇徐二人望向东方，一齐笑了：“那正好。”
“哦？”
寇仲兴奋挑眉：
“见识过战神殿那奇特空间后，我们始知武道无穷，天地无穷。大丈夫志在四方，最令人激动澎湃的便是不断去探索那些未知的精彩，我们已立下宏志，要走遍天下。待周大哥你统一九州后，我们先随跋小子去草原闯荡，再入茫茫大海，瞧一瞧海外世界。”
周奕若有所思：“就你们两个？”
“当然不是，除了跋小子，还有傅大师的徒弟，宋家兄妹，也许还有感兴趣的人。”
徐子陵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正是当初周奕所赠之《周礼》。
“周大哥，我所到一地，就传此书，你觉得如何？”
“妙。”周奕由衷夸赞。
寇仲咧嘴笑道：“就由我开疆拓土，遍插大唐旗帜，你周老大是否封我一个大将军哩。”
周奕理所当然道：“那有何难，我再叫人给你打造大型海船，取名黄金号，助你们征服大海。”
三人围绕这话题，聊得颇为投机。
一旁的宋师道都听愣了。
什么“环球航行”“海上秘宝”“海上王”“大航海时代”.
这对吗？
不仅宋师道呆滞，跋锋寒也不遑多让，哪怕是与周奕极为熟悉的多金公子，这时才知道周奕对海外世界这么了解。
抑或是众人对周奕身上的奇事司空见惯，只当他底蕴深厚，见识广博，不曾多想。
一直聊到亥时三刻。
长街上有两道脚步声接近，一个三十余岁一脸正气的道长，领着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小道士。
两人远远朝酒铺前一打量，登时露出喜色。
人还没走！
“师叔。”
潘师正走上来，这一声“师叔”喊得干脆响亮。
乌鸦道人在他心中越来越正确。
“天师！”李淳风恭敬施礼。
周奕见他们特来寻自己，把寇徐等人暂搁一旁，“什么事？”
潘师正不敢怠慢：“特邀师叔来东大寺做客。”
一说起长安的东大寺，周奕想到这寺庙的主持荒山大师，那也是一位禅功出神入化的佛门高人，只是自己与他并无交集。
“宁散人在东大寺？”
“是的。”
潘师正道：
“我师父、木道长、石龙道长等也在此地。不过这次主要想请师叔的，还是圣地中人。我们在朱雀街那边凑巧听到师叔的消息，立刻就赶来了，想来佛门延请师叔的人还未到。”
周奕本来对佛门邀请并无兴趣。
但木道友等几位老熟人都在，便点头应道：“这一两日便去。”
“是！”
潘师正话罢，见他们在喝酒，也就不打扰了。
领着李淳风告辞离开。
方才走出长街，潘师正朝身旁的小道长上下打量：“你在见周师叔之前，不是心心念要拜师的吗？怎见到人后，一言不发。”
李淳风露出惋惜之色：
“见天师之前，我已给自己算过几卦，每一卦的卦象都不一样，卜算之术，用到天师身上就像是失去效用一般。”
“就如同前几天，闷雷电闪，要下雨却滴水不见，换来几场大晴。”
“所以，唯有当面见过，才知天师所想。”
他耷拉着脸，长叹一口气：“我虽有些修道天赋，可今日一见，便知天师没有瞧上眼。”
潘师正摇头：“既有所思，何不再求一下试试。”
“我已在轩辕关问过一次了。”
李淳风也摇头：“况且今时不同往日，我了解愈多，愈不敢开口，还是不要败眼缘为好。”
闻言，潘师正反而笑了。
他方才是故意问的。
“你这样想就对了，免得给自己种下心魔。以师叔现在的身份，早已不适合收徒，谁能自信到可做他的徒弟？”
“我觉得，你拜师宁散人的话大概率有机会。”
“不不不”
李淳风连续摆手，笑道：“我想做道兄的师弟，不知可有机会？”
这算盘珠子直接砸在潘师正脸上。
“师父”混不上，“师叔”总能叫得。
潘师正道：
“我师父脾气古怪，是否收徒可没法保证。你不如拜师木道长，木道长与周师叔的关系更好，还能学到天下最厉害的锻兵技艺，未来有机会成为铸剑大师。”
李淳风有些烦扰：“可惜木道长不收徒.”
潘师正一路给李淳风出主意，另外一头，周奕也与寇徐等人分开，同侯希白一块前往他的住所。
“周兄，这长安或许还有一个令你感兴趣的人。”
侯希白折扇轻摇，一副将周奕看透的样子。
“谁？”
“是个美人。”
周奕哦了一声：“你说的可是尚秀芳。”
“我就知道，”侯希白见他反应这样快，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周兄这么多情的人怎会忽视尚大家，她可是与石师妹齐名，你喜爱石师妹的箫曲，必然能欣赏她的歌声之妙。”
“怎样，此刻尚大家被请去上林苑做客，我带你去听一曲？”
侯希白瞅见周奕的眼神，又加了一句：“别这样看我，侯某虽经常出入脂粉群，却片叶不沾身，清清白白，没做任何辱没花间派的事。”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周奕想了想，委婉拒绝：“罢了，近来我不想听曲。”
“咦？”侯希白吃惊了，“这还是我认识的周兄？”
见周奕不回应，他继续试探：
“秀芳大家早就听过你的名讳，我上次见她时还提起你有绘画之能，她对你好奇又欣赏，今次一见，定然是相谈甚欢。”
周奕没好气地说道：
“多情自古空余恨啊侯兄。”
“欸，”侯希白不理会这些空话，双目满是八卦，“我认识的风流周公子哪去了？你可是要做皇帝的。周兄无敌于天下，难不成也会惧内？”
“这叫什么话，做皇帝也不是当种马，而且惧内？你别以己度人。”
侯希白见他是认真的，虽觉异样，却不由欣赏点头。
周奕则想到了东都、巴蜀、牧场、南阳长安各地，暗自呼出一口气，有种分身乏术之感。
连老鲁都知道，果酒只能酿六果酿。
多一种果子，味道更丰富，却不一定好喝。
翌日。
周奕晾着佛门的人，没有去东大寺，也没有去上林苑。
而是与侯希白秘密去到香家所在。
香玉山的老爹香贵，乃是贩卖良家女子的罪恶源头，还控制着长安六福赌馆等大型赌场。
手下之人，无不是巴陵帮那种货色。
准备顺手将香贵一帮人灭掉，可到了香家才发现，位于城北靠近宫城的巨大宅邸，已被搬空。除了偶尔钻进去的小蟊贼，一个人都不剩。
“跑了？”
“有人知道他们在哪.”
……
长安除了有八水环绕，还有天下间最大的赌场明堂窝，这主持之人是赫赫有名的‘大仙’胡佛，他是胡仙派的掌门人，也是赌门声望最高的老撇。
胡佛发财立品，二十年前当众以猪羊上供胡仙，立誓不再骗人，还保证在他的赌场内绝不容人行骗。
故而“明堂窝”成了天下名气、排场最大的赌场。
午时用饭之前。
明堂窝热闹喧哗，吵吵闹闹，甭管外边发生什么江湖大事，只要稍微消停下来，这些赌客便会再度聚集。
他们常年受到赌场上的胜负刺激，近而成瘾。
三楼账房内堂，此刻没有算盘声，可以说是针落可闻。
堂内，正有一人伏跪在地。
他的年纪在四十五、六岁间，灰白的浓发从前额往后直梳，结髻后盖上以绿玉制的小方冠。面目清秀，长着五绺长须，也像是头发的花白颜色。
配上修长的身形，确有种“狐仙”般的奇异特质。
毫无疑问，他正是天下赌林中出名的人物，掌握大量财富的‘大仙’胡佛。
以他在关中的势力与影响力，见到李渊这样的人物，也可不卑不亢的交流。
各大家族的小辈见了他，得称呼一声‘大仙’表示礼敬。
早年间他靠着赌术起家，心态不是一般的好。
无论多么重要的赌局，他都能完美控制自己的情绪。
然而，此刻的胡佛却陷入毕生最大的恐慌之中，额头上豆大冷汗不断贴着鼻子滑过。
他偶尔举目，看向正翻阅账房内堂绝不容外人触碰的账簿的白衣人，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停打鼓。
不知这位存在，怎么突然驾临明堂窝。
胡佛的名气够大，势力也够大。
但他不想死。
在眼前这人面前，他的生死就是人家一念之间的事。
什么赌林声望、财富，不值一提。
‘我何时欠了天师的债却不自知吗？否则他为何一来就查账。’
一念及此，胡佛直吸凉气，这可要命了。
他尝试性的恭声问了句：
“天师法驾在此，不知有何垂询，若有胡某能效劳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快，他听到一声答复：
“那香家的六福赌馆现在是你在打理？”
“是！”胡佛生怕有误会，赶忙解释，“香贵避难去了，我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六福赌馆，若天师看中这处，我愿拱手相送。”
“你要替香贵挡灾？”
一听这话，登时确定香贵与整个香家彻底完蛋了。
他背脊生寒，咽下口气，快速解释起来：
“胡某与香贵一直是不死不休的死敌，此次他遭难，胡某趁火打劫才购了他的营生，好叫他没有翻盘之日，与他绝无半点关系。”
胡佛说完，听到几页翻动账簿的声音。
少顷才传来慢悠悠地回应：
“香贵逃往何处？”
胡佛道：“我也不知，但他与李元吉有关，购置六福赌馆的钱财，多半流到了李元吉手上。”
接着，又把自己知道的与香家有关情况尽数道出。
作为死对头，他知道的当真不少。
便是香家一些隐秘的小生意，也被他道出具体位置。
听完之后，周奕把翻看的数本账簿合上。
除了正常的赌坊借贷、抵押、收纳交易，没有什么人口买卖。
他看了胡佛一眼。
这天下间赌坊数不胜数，但论名气，当是这胡佛最大。
“香家什么下场，你瞧在眼里，你做这一行买卖，要懂得把握分寸。”
“是！”
胡佛郑重道：“朝堂中的任何规矩，胡某都不敢僭越。”
他话罢，还在等回应。
可半晌过去，什么响动都没有，翻动账簿的声音也不见了。
大着胆子抬头看，内堂中哪里还有人。
来去无声，和那鬼魅没什么区别。
胡佛心中惊悚，他大喘气的声音被走进来的一名年轻美貌的女子听个真切。
见到‘大仙’毫无风度的瘫坐在地上，胡小仙吓了一跳：
“爹，你这是怎么了？”
她朝四周看了看，也没见人：“你见着谁了，怎么把账房先生全部清了出去。”
胡佛看到女儿，颇为感慨：“我俩差点阴阳两隔。”
胡小仙大吃一惊。
“是是谁？”
胡佛四下看了看，他也不确定对方是否还在附近，一脸恭敬道：“是天师驾临。”
“啊？！”
“爹，你疯了！”胡小仙悚然，“你何时欠了天师的债？”
“我有那个胆子吗？”
胡佛骂道：“都是香贵那个王八蛋，差点把我也害了。”
说话间，将方才发生的事与自己的猜测尽数道来。
香家要完蛋了，他们这帮人也要醒悟过来。
“传言不假，天师嫉恶如仇，以后我们要遵守法纪，万不能为了赚钱把性命搭进去.”
胡佛一脸后怕：
“得亏账目干净，否则我今日要遭大难。这样提心吊胆的事，来一次我得折寿好几年，绝不可再来一遭。”
他看了看样貌出众的女儿，忽然提议：
“若新朝宫中选秀，将你送进去，怎么样？”
“你卖女儿便可安心了是吧？”
胡小仙很是无语，又笑道：“不过我没意见，他的样貌很合我的心意。”
‘大仙’胡佛自觉被敲打。
他混江湖多年，自然不傻，于是利用自己赌林领头羊的身份，从明堂窝开始，对赌坊生意进行一次不停业整改。
香家的案例，则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那些被他提供的与香家有关的隐秘生意，马上就引起周奕注意。
当天下午，由巨鲲帮的人先一步传来消息。
从南而来大军，快要到了。
近千先头部队，分散入了长安城。
城内有大批守军，却表现得很松懈。
结合从二凤那边得来的消息，长安的临时朝廷，基本没有反抗之心，若非李渊耽搁，他们早就表态了。
周奕见到了带队前来的程咬金，秦叔宝。
于是将与香家有关的任务交代下去。
转眼便天黑了，周奕正与侯希白说起西寄园与漠北的情况，没想到来了一位特殊客人。
“天师。”
望着城中心雅园月洞门口处的那人，周奕回声道：
“了空大师不修闭口禅了？”
了空双手合十，他的状态很不对，看上去比以往老了二十岁不止。
从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和尚，成了个老和尚。
“老衲无从静心，闭口禅不修也罢。”
“这是从战神殿得到的感悟？”
“有感悟，但对我而言，并非益处。”
“怎讲？”周奕指了指一旁的石凳，示意他坐下。
了空依旧站着，仰头望向漆黑天穹：“老衲从战神殿处看到了更远的前路，似在指引我渡过苦海，抵达彼岸。”
“可惜，老衲看得清楚，此生已无机会凝聚渡世宝筏。”
“如何看清的？”
“广成子前辈破碎金刚在前，他不朽的遗体带给我们巨大震撼，唯有他那样的躯壳，才可渡世。”
当下佛门的练功法门，与广成子最后破碎金刚有点像，靠的是元神飞升。
比如白马寺留下的宝书，碎金刚乘。
越是如此，广成子的不朽身躯对他们来说，越像是心魔。
一旦心志不坚，发现遥不可及，便和此时的了空差不多了。
周奕的目光凝注在他脸上：“其实你并没有看清。”
了空合十一礼：“请问天师，此话何解？”
“佛魔道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想超脱此世，需要的是向道求武之心。有的人在市井中经历爱恨情仇，依然纯粹。有的人在深山念经诵佛，却一身驳杂。”
“譬如你的念头就杂乱得很，并非真正的佛学求武高士，看似没有欲望，其实还不如那些红尘打滚的人。”
“破碎金刚与肉身是否为金刚，完全是两码事。”
“但是，似你这等驳杂元神，就连凡壳都破不开，何谈破开虚空。”
了空在惊愕中若有所悟，又行礼道：“多谢指点。”
周奕并不在意：“禅尊来此所谓何事？”
“有两件事。”
了空道：“其一，想请天师法驾东大寺。”
“明日我会早来。”
了空听罢，继续道：“其二，老衲是来请教天师，净念禅院该做些什么？”
周奕朝他恢复清明的眼神深看一眼，提醒道：
“净念禅院中不乏一心苦修的高僧，也少不了安于享乐之辈。你们下属的寺庙极多，却搞错了佛寺存在的意义，劝人向善，怀有悲悯之心没什么错，却不该借机拿来大做生意。”
“别人许愿，你们实现。”
“那一栋不朽铜殿，多少金铜？天下发乱时又有多少人没饭吃，却不见你们的慈悲之心。”
“禅尊，我要问你，佛门是这样参禅修行的吗？”
他将话挑明，哪怕周围只有侯希白一个看客，了空也有种羞愧之感。
周奕复问：
“我再问你，若我执掌天下，你觉得我会容许一个藏污纳垢之地存在吗？”
了空轻叹一声：“老衲明白了。”
他说完，又道一声告辞，干脆至极地离开了。
侯希白啧啧有声：“指点弈剑大师如何弈剑，又教禅尊如何参禅修行，周兄，你还要做什么？”
“随我去东大寺你就明白了。”
周奕笑道：“宁散人多半在等我，我会教他什么叫南华经。”
“哈哈哈！”
侯希白大笑：“妙也！”
又一脸期待看向周奕：“周兄已参透万法，比战神图录还要战神图录，请问要教小弟什么？”
“早就教过你了。”
“什么？”
“此恨绵绵无绝期呀。”
“换一个吧，周兄。”
“换一个，那就一个人哭，真爱无敌”
侯希白无语地扇着扇子：“周兄厚此薄彼，直叫人心寒也。”
……
东大寺宏伟壮丽，早年间是皇家祈福之所。
天蒙蒙亮，周奕与侯希白便出发了。
临近东大寺时，侯希白为他介绍起一旁的建筑，比如那座玉鹤庵，就与慈航静斋有莫大关联。
周奕露出一丝笑意，猜想妃暄就在此地。
“到了。”
晨曦微露，东大寺浸在一片氤氲的湿气里。
古刹飞檐挑破淡青色的天光，檐角铜铃寂静无声。
初夏的风掠过古木，新生的叶片承着露水，偶尔坠下一滴，碎在石阶上。
才近寺前，忽有一人迎出。
这人没走大门，而是从飞檐上一跃而下，落地的声音，比露水打在石阶上的声音还要低。
周奕老早就看到他了。
从他身上的露水来看，想来是整晚都待在屋瓦上。
宁道奇此刻着一袭青袍，高大挺拔的身形如同一株老松，与这古刹、晨风、露水融在了一处，逍遥自在，无拘无碍。
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周奕成了眼前的一片白，在宁道奇的瞳孔中越发凝实。
“宁道友，你在这等了我一夜？”
“是的。”
宁道奇伸手抚在五绺长须上，身上那股意境更为强烈。
一旁的侯希白看出端倪，也不说话，默默朝一边退去。
“看来宁道友感触极多，急于寻一个对手切磋，此际，就由我来小试一招。”
周奕声音温润，不带丝毫烟火气。
宁道奇确实有这样的心思。
但人家一登门就切磋，实在太不礼貌了。
“天师先进寺饮点茶水，晚时宁某再来请教。”
宁老道还挺讲究，周奕微微一笑：“大家同属道门，别那么生分。”
宁道奇还欲开口，忽然察觉有异。
只见周奕微微抬起了手。
这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似在拂开眼前柳丝，又或者是撷取叶上清露。
可就在这一刹那，自然之力陡然逆转，宁道奇周身的意境受到限制，骤然一凝。
他那股与周围环境和谐共存，隐隐呼应的气场，在这一抬手间，竟被无声割裂。
风似乎停了，露水凝在半空。
就好像.
宁道奇在尝试感受自然之力，却被一只手狠狠掐断。
登时，断绝了他所能借、所能御、所能依凭的一切“势”。
天地依旧，丝毫不再为他所用。
这是一种奇特的压力，他想说话，周奕已提前预判：
“宁道友，不必留手。”
“天师，得罪了。”
宁道奇轻啸一声，清越激昂，试图挣脱这无形的桎梏。
他不能再等，亦无法后发先至。于是将毕生修为尽数提起，身形朝周奕晃动间，似有重重虚影同时扑出。
散手八扑！
千万种无穷的变化尽归于八种精义之中，招式随心所欲，全无定法，如天马行空，不受任何束缚规限，其况犹如逍遥乘云，御气飞龙，妙不可言。
一旁的侯希白大觉精彩。
只看着两人相斗，连东大寺屋瓦门口站着的一圈人，他都选择性无视了。
宁道奇这上一代道门第一人的名号不是乱叫的，散手八扑结合南华经义一出，场景玄妙非常。
时如鲲鹏振翅，搅动风云。又似苍鹰搏兔，凌厉绝伦。
他身形随着拳掌变化，推向周奕近前，如鹤舞晴空，从轻盈忽变厚重成老熊推山，磅礴巨力陡然涌来！
八扑连环，幻影重重，将其武学的精妙逍遥演绎得淋漓尽致。
周奕四下被宁道奇的气劲充盈，地上微尘席卷，露水被激荡成一片朦胧水雾。
这一击内藏无穷变化，水雾陡然放大，成了无穷拳掌手影，形态万千，猛然迅疾地攻向周奕，这是宁散人武道极境的显现，足以令天下宗师变色。
与此同时，他还尝试呼应周遭自然之力。
可是自然中的风尘叶露全都不受他控制。
周奕在散手八扑的攻击下依旧站立不动，宁道奇渴望催动的自然之力，顺着他的气劲，围绕在他周身。
故而如潮水般涌来的攻势，都像是浪打礁石。
周奕见他施展完八扑，抬起右手食指向前一点。
这一点，点向漫天幻影中，最不可能、最不着力、最虚无一处的所在。
仿佛早已预知鲲鹏将飞于何地，苍鹰会落于何方，仙鹤欲栖于何枝，熊罴终倚于何木。
超越了招式变化，越过了气劲强弱，真正有着南华经追求的逍遥缥缈之意！
“噗——”
一声轻响如灯烛熄灭。
漫天幻影在这一指前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宁道奇身形剧震，踉跄后退一步，踩碎了数块青石板。
他脸上的表情化为极深的惊愕与茫然。
就算面对天人无极，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击败他。
忽然，他恍然大悟。
对手是看透他散手八扑中的破绽，破招破力，这才有此威能！
当下立刻查探自身精纯的道家真气，果然温顺得如同沉睡的溪流，再也提不起半分。
并非被压制，而是被“抚平”了！
方才对方打来的那一道真气，才是逍遥无为的精髓，足以影响他的真元。
宁散人甚至怀疑，周奕是专治南华经的道门炼气士，否则绝无此境界，竟能对他的散手八扑打压至斯。
“天师多治《南华经》？”
宁道奇忍不住问了出来。
“只是略懂。”
周奕缓缓收回手指，平淡一笑：
“八扑之精要在于一个「虚」字，因虚能生气，故此虚无穷，清净致虚。可宁道友过分执着于此，终是被相所缚。八扑也好，一扑也罢，还是缺了无为有为，浑然天成的意境。”
他说话时，看向了宁道奇。
“宁道友博采众长，反不如专治道经。”
这句话看似点拨，让宁道奇也有一丝明悟，可又反应过来，其中饱含训诫之意。
是了
佛门禅学、慈航剑典。
他想求逍遥，又受羁绊，逍遥无为成了一场空谈。
一滴积蓄已久的露水，终于从最高的叶片上坠落，正正砸在他的眉心，冰凉一片。
宁道奇想到此前种种，带着一丝歉疚抱拳道：“天师言之有理，宁某受教了。”
一缕清晨阳光穿过古木枝叶，照在周奕身上，白衣沾染金色，一片灿烂，这时朝空望去，可见东方既白.
……

第217章 天命记载 道统变迁
周奕与宁散人的对话落在侯希白耳中，让他连连扇动美人扇。
周兄简直比袁天罡还会算。
宁散人果在等候，且他的道功似乎真有问题。
一切都被言中。
散手八扑在他侯某人看来属于完美无缺，可一听周奕的话，看宁散人的样子明显打算重读南华经了。
“你在算什么？”
东大寺门口，乌鸦道人板着脸看向一旁正在拿手指掰算的矮胖道长。
“当然是算时间，难不成道爷还会算命？”
“什么时间？”
木道人从左手换到右手，格外投入：“从我去雍丘到现在的时间。”
“算这些做什么？”
“你就不懂了，七八年前，我曾与道门天师对掌不落下风。”
木道人说话时面带骄傲得意之色，显是拿出来炫耀的：“从大战的表现力来瞧，宁散人还差我数筹。”
乌鸦道人眯着眼睛：“我不信。”
“不信你自己问。”
“不用问，你现在去对一掌给我瞧瞧。我从不信耳朵听到的，只相信眼睛看到的。”
木道人听罢，扁平阔脸上的表情相当不爽，带着威胁语气道：
“你以后别求道爷给你打造厨具。”
“别当真，我仅是开个玩笑，”乌鸦道人被他拿捏了，挤出笑脸，同时搂住他的肩膀，“江湖上谁不知道你木道长的本事？我心中也佩服得很。”
“对了，你什么时候给我打造泡鲍鱼、干贝等干货的汤罐？”
木道人懒洋洋地回应：“那东西最好用天雨铁，等有时间去一趟西域再说。”
两人没在意石龙偶尔投来的目光，更不在乎东大寺中的僧人。
他们随口说话，眼睛都盯在周奕身上。
二人的心态自然远胜常人，对世间高手名宿多半只是一听而过。
但周奕对他们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当年虽然期待他成为“道门第一人”，但也清楚那可能是多年以后的事情。
甚至干脆仗着年岁熬死宁散人都是有可能的。
谁想到，这“多年以后”过得这样快。
木道人首次遇到周奕的时间要比乌鸦道人早，那时曹府寿宴，他以为对方招摇撞骗，兴师问罪而来。
尽管从寿宴败走的是他。
可周奕当时什么功力，木道人心中门清着。
故而再看今日，他就忍不住掰手指计算年月，两只手都用不完。
非是光阴似箭，而是太过短暂！
设想一下，若回到从前，那时有人告诉他，寿宴上那个做法事，真气还没练出来的小天师将在七八年后远远超越宁散人，成为新的道门第一人，恐怕打死都不会相信。
木道人想到这，感觉眼前光影错乱，感官也错乱了。
他抱着脑袋摇了摇。
定神时，忽然发现周奕的目光朝他看来，还带着几分神似当年的微笑。
从他的笑容中，木道人不由想到在扶乐城中被周奕与单雄信一唱一和哄去闯鹰扬府大营的场景。
饶是他情感粗犷，亦有几多追思涌上心头。
木道人神气地一歪脑袋，不再朝周奕看。
但是，阔嘴不禁咧得老高。
宁散人听过周奕一番话后，陷入沉思，似在回忆南华经。
所以慈航静斋的人打玉鹤庵过来时，宁散人也不曾将目光从穿过林隙的阳光上移开。
昨夜了空寻周奕，得到他“我会早来”的答复。
于是，东大寺这边早早就准备了。
周奕与侯希白路过玉鹤庵，自然被净念禅院的人察觉。
“天师。”
梵清惠上前打招呼，周奕微微点头，目光就飞向了梵清惠身后沐浴在晨光中圣女。
也许是因为师父在旁边。
师妃暄接触到他的眼神后，赶紧侧目不敢瞧他。
“梵斋主，不知请我到此所谓何事？”
梵清惠直言：
“是想将一些秘密告诉天师，眼下已无关紧要，天师就当一个故事听听好了。”
多半是她们口中的“天命”了，周奕心中了然。
寺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材消瘦，眼中饱含神光的老僧迈步而出，他身后还跟着东大寺诸多僧众，列成整齐的两排，规格极是隆重。
“天师法驾，本寺蓬荜生辉，外边晨风带露，还请入寺说话。”
这老僧正是禅法高深的荒山大师。
东大寺在长安的性质与洛阳的白马寺差不多，虽没有白马寺恢弘，却也是皇家祈福上香之所。
荒山大师属于苦修士，平时从不迎客。
但周奕身份特殊，故而昨夜收到消息后，全寺都在准备。
梵清惠也抬手请行，周奕看到荒山大师身旁，还有嘉祥大师、智慧大师。
四大圣僧中，道信大师与帝心尊者不在。
四祖回禅宗不问世事，帝心尊者也参透凡相，返回华严宗了？
周奕打了个招呼，诸位佛门高手包括嘉祥大师在内，一齐礼佛作礼。
寺门口这边，唯有宁散人依旧拄着身体不动。
这种状态对练武之人来说比较难得，没人打扰，周奕与侯希白、木道人等人一起随荒山大师朝内走。
一路上，周奕问出方才生出的疑惑：“帝心尊者何在？”
嘉祥大师称了一声佛号：“善哉善哉，他已去往极乐世界。”
又听智慧大师详说，原来帝心尊者入了战神殿所在的奇妙空间后，他催动大圆满杖法与鱼怪大战，导致地下大湖中的魔龙盯上了他，后来没能及时走脱，在通往战神殿的石阶下被魔龙击杀。
几句沟通过后，周奕基本搞清楚了佛门的目的。
他们的态度与了空相似。
不过，相比于净念禅院，一直出力的四大圣僧，他们所在的三论宗、华严宗等地的奢华程度差了不少。
眼见天下将定。
周奕收到一个信号，在道统之争上，佛门虽未明说，却承认自家败了。
他们将完全遵从新朝的规矩。
通过他们几位，即可约束天下佛寺。
对于新朝的安稳，无疑是有好处的。
往日恩怨，周奕并未放弃追究，却不在眼前。
梵清惠说要讲述秘密，可能顾忌人多，一直没开口。
时辰尚早，荒山大师便请众人用斋茶。
期间，谈论的重点放在了战神殿上。
说了些与渡世宝筏、武道感悟有关的话题。
放在当今武林，这近乎是一种常态，因战神浮雕是个没有尽头、可无限探究的话题。
无论功力高明还是粗浅，都对此充满兴趣。
放在几年前，鲜有这等武道交流会。
便是石龙、乌鸦道人也不介意在这事上与佛门的人多聊几句。
周奕不觉得新鲜，却也不坏他们的兴致，他偶尔评点一些感悟，总会引发深思。
等早斋结束，荒山大师算是尽了一份地主之谊。
梵清惠请周奕入内院。
周奕本以为斋主要亲自展露茶艺，没想到，在一间植有巨大银杏的内院静室院落前，她驻足对师妃暄叮嘱几句，便朝周奕告辞离开了。
“妃暄，你师父这是将你卖了？”
周奕坐在一间摆着茶具、棋盘与诸多书籍的房间内，微笑望着圣女。
“不是，是我主动提议的。”
师妃暄与他对坐，空灵的嗓音回荡在室内：“你可猜到师父之前说的秘密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他们挂在嘴上的天命吗。”
“嗯。”
她应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倒茶，精致小巧刻有莲花纹的瓷壶就被周奕率先拿在手中。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师妃暄瞧见，周奕正朝她面前的杯中注水，望着澄澈清绿的茶汤，她缓缓说道：
“这是静斋最大的秘密，也是祖师地尼留下的。所谓的天命，便是对未来帝王的预言。”
“按照祖师所说，当中原处于乱世，静斋该派出传人寻那能拨乱反正的真命天子，协助他们统一天下。”
周奕早有所料。
师妃暄这一代早早便能选中李世民，言静庵支持朱元璋，秦梦瑶支持朱棣。
正因地尼留下所谓的‘天命’，慈航静斋才能每次都选择正确。
若是如此，当今乱世，两家圣地联合四大圣僧支持二凤确实是最正确的选择，有充分的理由下场争斗。
一来明知有盛世降临，二来也找不到比二凤强的，毕竟本世纪最强生物。
至于自己，当然遁于预言之外。
“是地尼的预言，还是她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师妃暄郑重道：
“根据祖师留书，有关真命天子的预言来自塞北牧场。”
“塞北牧场？”
周奕疑惑地望着她，又听她道：“你可听过女师？”
女师？
周奕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师妃暄见他这样子，便知他猜不到了，直言道：“祖师当年练功时去往塞北，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她的留书。”
“那女师名叫纪嫣然。”
纪嫣然.
周奕迅速反应过来，露出恍然之色，果然还是与项少龙有关，纪嫣然是他的妻子。
项少龙练过墨子的剑法，还看过墨氏剑法补遗。
他与墨家有关，而圣极宗正源自墨家。
地尼与第一代邪帝相恋，她能接触到隐秘的机会更大。
一番联想，勉强脑补个大概。
项少龙不太靠谱，还喜欢吹牛，由他留下预言的可能性极小。但纪才女擅长谋划，极为冷静，定是她将一些听到的话留心记下。
师妃暄见他表情有异，登时有些好奇了，试探问道：“你听过她的名字？”
“嗯。”
“真听过？”
周奕只以四字回应：“唐宋元明。”
师妃暄一对美目升起朦胧似轻柔月色，她看向周奕，感觉他的眼中充满神秘色彩。
张着小口，朦胧好奇又变作惊讶。
“明白了吧，这就是底蕴。”
周奕微微一笑，将茶递给她。
师妃暄浅抿一口，也不追问，只是脸上出现一抹轻松之色。
“奕哥知道这些，我就不用过多解释了。慈航静斋并非刻意要与你为敌，师父想让我传达给你的就是这个意思。”
周奕只是听着，没有回话。
“洛阳一役后，师父与了空禅尊受到巨大打击，他们一度怀疑，祖师留下的预言是错的。”
有这种怀疑，自然与二凤有关。
因二凤领悟了人生真谛，少走几十年弯路。
“你师父现在有什么打算？”
“待天下平定，便封闭山门。”
“你呢？”
“我？”
师妃暄淡雅清艳的脸上荡漾笑意，她抿着唇道：“我自然也随师父一起闭关练功。”
“好啊，那我就去你们终南山门一趟，与慈航静斋算一算账。”
师妃暄立刻捧茶递来：“别，你消消气。”
周奕将她手中瓷盏放在桌上，顺手一拉，便将圣女温软的身体拉入怀中。
“妃暄，你师父知道我们的事了？”
“嗯。”
“当时在西寄园内，师父已看到我追你而去，”师妃暄的声音很低，“等我从云深小楼那边返回长安时，她寻我问过，我已将一切坦白，包括和氏璧。”
“哦？梵斋主养气功夫不错，今日我倒没瞧见她生你的气。”
“师父听过我的话后，只作叹息，并未动怒。”
师妃暄秀眉微蹙：“或许她曾经气愤，但我在云深小楼耽误几日，她的气已经消了。”
“我也提到与剑典修炼有关的事。”
“梵斋主怎么说？”
“便是祖师在世，武学境界尚不及你高，师父沉思良久，最终让我听你的。”
周奕听罢，倒觉得梵清惠比自己想象中理性一些，没那么固执。
“既然你师父不反对，还回终南做什么，留在我身边吧。”
师妃暄垂眸问道：“你身边莺莺燕燕，心中还能想到妃暄吗？”
“这叫什么话，若不是猜想你会在此，了空就是把头磕烂，今日我也不会来东大寺。”
周奕严肃道：
“你师父来时我就在观察她，倘若慈航静斋要为难你，我可决不允许。”
师妃暄的目光凝注在他脸上，发现他确实不是说笑，她浅浅一笑，又温声道：“你好霸道，我师父又不是大恶人。”
“妃暄，你那天早上为何要跑出云深小楼。”
周奕忽然说起这事，引得她欺霜赛雪的双颊微现红霞。
她带着一丝羞急：“婠婠与你.与你那样乱来，你不制止她，还还对我.”
她想到那带着灼热温度的手摸到自己身上，立刻呼吸急促，已然说不下去了。
“其实，我是想让你制止她。”
圣女听了这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压根就不信。
“还记得我与你说的道胎之法吗？”
“嗯。”
师妃暄回忆起来：“你在三峡上说过。”
“对。”
周奕神神秘秘：“你附耳过来，我教你。”
师妃暄感觉他不老实，却还是凑耳过去，周奕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瞬间让她脖颈泛红。
圣女轻呸一声，红着脸道：“骗人，道胎哪是这样练的。”
“不骗你。”
周奕很认真，韩柏和秦梦瑶确实是类似练法。
“这样一来，不仅能练成道胎剑心，还能有.”
“奕哥，你别在这说。”
她伸手把周奕的嘴巴捂住。
那纯真圣洁的俏脸上露出一丝恳求之色，周奕将逗她的话咽了下去，这里毕竟是东大寺，得考虑考虑她的感受。
师妃暄感受到周奕手上的力道变低，抬头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站起身来，收拾好情绪，把方才的茶水再度递来。
周奕正端水来喝。
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声。
且这脚步节奏听上去非常熟悉，很快，一道白影如鬼魅一般移步而入。
婠婠站定时，周奕方才喝的茶，已落在她手中。
“圣女的茶真好喝。”
小妖女笑着尝了一口，抬头望向微微一怔的周奕：“奕哥，来，你也喝一口。”
她说完，把圣女的茶含在口中。
闭着眼，一脸魅惑地做出一个朝他口中渡的动作，可是嘴唇还没有贴上，她脚下极快，又笑着后撤移开了。
周奕自然什么茶都没喝到。
“茶呢？”
他问话，婠婠也不理会，只是抬起他的一只胳膊，拿他的袖子将自己嘴角的几滴水抹去。
看她的样子，比往日更加从容自然。
师妃暄静静地望向婠婠：“你不是寻阴后去了？”
“是啊，”婠婠说道，“刻下我师父就在此寺。”
“奕哥，师父与邪王一道来寻你的，你去瞧瞧吧，让我在这与圣女聊聊。”
周奕闻言起身，把婠婠拉到自己方才坐的位置坐下。
“好好说话，不要闹。”
“放心吧。”
他拿起两个杯盏，各给她们添大半杯茶水，左右各有一次眼神交流，这才寻阴后邪王去了。
周奕本以为，这二位与宁散人、弈剑大师目的一样，想找自己一试。
没想到，他们却带来一个‘惊喜’。
“他是？”
周奕瞧着寺院中的尸体，隐隐有几分熟悉感，确定曾经见过。
东都的回忆忽然亮起：“魔帅？”
阴后与邪王微微惊讶：“看来赵德言欠债不少，变成这副样子，天师竟还能认得出来。”
阴后说话时翻开那显得干枯的手掌，见其五指骨结突出，如同利刃一般，这是练归魂十八爪造成的。
周奕一看到他，就想到黄安：
“是大尊还是杨虚彦？”
阴后笑望着邪王：“他这徒弟出息了，不仅动手杀人，还从他手下逃走。”
“在东都出现与你相斗的那几名高手，此次都去了战神殿。”
“这赵德言素以智计著称，没想到也有大意的时候，他出战神殿时被杨虚彦偷袭，等我们追上时，已成这副被吸干的模样，石大邪王出手，结果没有拿下自己的徒弟。”
又道：
“还有一个和尚，则是死在了大尊手中。”
周奕若有所思：“是那竺法明？”
“没错。”
阴后稍露严色：“这两人练成了邪门武功，路数相同，可以吸人功力。”
“不过.”
“似乎仅对他们这一路数有用，我与大尊试探了几招，他的功力提升不小，却也吸不了我的天魔劲力。”
听上去和养蛊差不多。
周奕不由看向邪王：“杨虚彦的变化，你一点不知？”
石之轩陷入思索之中。
他依如文士打扮，比往日更多几分儒雅之气。
甚至听到阴后的讽刺之言，也像是习惯了一般，丝毫没有动怒。
一个人的情绪联系着精神。
哪怕掩饰得再好，也会存在细微波动，这绝对瞒不了此时的周奕。
故而，邪王的状态超乎想象地稳定。
“早年他父亲被杀时，由我将他救下并传以补天道，相比于小白，他的性格、天赋倒更适合做我的传人。”
石之轩神色平静：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何况还有夺国之恨？他的那点小心思，我当然明白。”
“因此，他有些手段我瞧在眼中，却未干涉理会。因那时我在修补精神破绽，且有十足把握确定他钻不出我的手心。可正如小妍所说，这一次是我失手了，没想到他竟有本事超脱我的掌控。”
周奕见他情绪稳定，也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他刺杀杨广之后，就不能用寻常眼光看待了。”
隐隐感觉这两人是祸害，心中杀心顿起：
“他们现在在哪，李阀还是皇宫？”
“都不在。”
阴后摇头：“我们已经寻过几遍，看来他们正在猎杀长孙敞，也就是那个无脸人，所以不在宫中。”
“阴后是怎么知道的？”
“是杨虚彦在摆脱石大邪王时说的，听上去不像是假话，那长孙敞就是助王世充易容之人，他是长孙晟的弟弟，魔帅的师叔。”
阴后问道：“你猜杨虚彦为什么要说这些？”
不用周奕猜，石之轩随口接道：
“那是说给我听的，我能感受到他的得意。压抑了那么久，自然想与我多聊几句。”
石之轩的平静让周奕内心诧异：“看来，邪王在战神殿中多有感悟。”
石之轩却摇头：
“错，战神图录更像是当头一棒，我虽有提升，更知晓前路之艰难。看似近在眼前的境界，却虚无缥缈，一辈子都难以触及。”
他定睛在周奕身上：
“天下间能达到那一步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你如果破碎虚空，别把小青璇忘记了。”
他首次将对女儿的关怀从话语中显露出来，这一次，就连阴后都露出异色。
周奕正色，拱手一礼：“请放心。”
阴后将目光从石之轩脸上移开，把一卷古籍递给了他，上书“天魔策”三个古字。
除了天魔策之外，还有一道阴后手写的秘法。
正是舍利元精提取法门。
“这”
周奕准备提换取寿命一事。
阴后打断了他的话，自述道：
“当年我与岳山作为一日夫妻，而后生下女儿单美仙。这是我阴癸派讲究的断爱绝情之法，一定要找一个自己不爱且以后不可能会爱的男人，所以才选中了岳山。”
“她在东溟派过得很好，我也没什么担心的。”
“与她相比，婠儿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更像我的女儿。”
“天师若记得那二十年延寿，就放在婠儿身上吧。”
周奕没想到阴后的转变这样大：“为何如此？婠儿我自会照顾，宗主无须担心。”
阴后醉人一笑：“天师果真不是虚情假意。”
“不过，那二十年对我来说，已无多大用处。想以天魔大法突破到向邪帝那种层次，百年都不够。”
说到这话时，她的语气稍显暗淡。
“还有一个消息，你很快就会听到。”
“大兴宫中的代王杨侑，病死了。”
周奕第一反应便是辛娜娅下毒，李渊虽然善于杀降，这时却无毒害杨侑的必要。
他正在思索，阴后邪王却打算离去。
“两位要前往何处？”
阴后笑道：“暂且还在长安瞧热闹，看天师怎么对付漠北数十万大军。”
“好，”周奕点了点头，“这样的热闹确实不可错过。”
“另外.”
周奕提议：“待九州安定，我准备在东都紫薇宫讲道，两位可来一听，或许会有所悟。”
他的话语充满自信，让邪王阴后也为之动容。
作为江湖上资历最老的一辈，后辈才杰要给自己讲述武道，无疑是倒反天罡。
可周奕太过特殊。
哪怕经历过战神殿一行，此刻也不禁意动。
石之轩儒雅一笑，略一拱手：“好，到时自来打扰。”
阴后亦是如此。
周奕也向二人回礼。
三人出了东大寺的院落，侯希白迎了上来，他一来不似往日那般提心吊胆，二来感觉石师有变，说话声亲切了不少：“师父。”
石之轩轻应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白，你比你师兄幸运，好生珍惜。”
“是，师父.”
侯希白从未感受到这样慈祥的石师，陌生中，让他有一丝伤感。
虽说往日石师让他畏惧，可一身本事，都是师父所传。
听说有的人是‘老来慈祥’。
石师年岁大了，心也要老了。
“阿弥陀佛。”
嘉祥大师双手合十，他看到石之轩后也颇为感慨，要说他门下最出色的弟子，非石之轩莫属。
“石之轩，你已经脱离了苦海。”
听到老僧的声音，石之轩半开玩笑：“徒儿已悟空一切。”
嘉兴大师点头：“看来战神殿才是你心中的佛国，倘若道信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石之轩道：
“我会去禅宗请师父喝酒。”
东大寺的荒山大师本欲说话，此时住了口。
毕竟，他们东大寺的僧人是不允许犯戒喝酒的。
同时，众人也注意到极度离奇的场面。
佛、道、魔三家最顶级的人物汇聚在一起，彼此之间，竟没有争斗杀意。
这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石之轩与阴后离开了，荒山大师返回了自己平日练功的禅室。
达摩堂的首座在他打坐下来时问道：
“主持，您认为道统之争为何会结束？”
荒山大师目色庄重：“天师已凌驾在三大道统之上，他是最特殊的天子。”
“那道统之争会永远结束吗？”
“不会。”
荒山大师果断摇头：“按照以往的规律，若天师不破碎而去，接下来将有一段漫长的蛰伏期，等这一代人离开，争斗将再次上演。”
“不过.”
说到这里，他忽然迟疑。
达摩堂首座竖耳倾听。
荒山大师转出严谨之态，继续道：“他已经打破了规律，我不知他成为天子之后会做什么。这个问题，我现在也没法回答。”
当天晚上，周奕伴着夜色漫步长安。
侯希白对他的佩服之情，愈来愈烈。
他甚至以为自己处于幻觉之中。
圣地圣女与魔门妖女，竟陪着周奕一同出行。
这一刻，什么多情公子，就像一个入门一天的学徒碰见几甲子的老师傅，无尽的敬仰与谦卑。
“周兄，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给我五百金，我就教你。”
侯希白加快扇扇子的动作：“不学也罢。”
靠近朱雀大街小酒馆时，婠婠忽然提议：“听说上林苑请来尚秀芳指点曲目，不如去瞧瞧？”
师妃暄也道：“尚大家是和青璇一样有名的才女，且喜欢书画。”
二人的话落在侯希白耳中，就像是打雷一样。
圣女与妖女请周兄去上林苑？！
这..这这
周兄，神人也。
侯希白真想掏钱学了。
“下次再听，今晚去找人。”
周奕可没这雅意，去皇宫找人才有意思。
天黑之后，直奔大兴宫而去。
皇城的防守对四人来说形同虚设。
杨侑的死曾引发宫廷混乱，但很快就平息下来，毕竟杨侑只是李阀摆在明面上的傀儡，没有实质性作用。
将宫廷摸索了几遍。
杨虚彦、大尊、李密，这三人的鬼影都没有找到。
不死心，又去往李阀。
这一次，没有找到人，却发现了异常。
李阀外围，有一具怪异的尸体，看样子死掉不久。
周奕不认识那人是谁。
师妃暄却认得：“是宇文伤。”
宇文阀的阀主，宇文成都与宇文无敌的老爹。
死掉了！
这位宇文阀第一高手浑身干枯，面皮耷拉在骨头上，双眼还有血丝凝聚，天顶大窍被洞穿，留下一个血眼。
死状与赵德言一样。
“宇文伤与李渊关系极好，李渊能掌握长安，也要得益于他的支持。”
“他死在这里，李阀的人没有察觉。”
“从脚印来看，应该是出门时被杀的。”
他们低声讨论，又进入李家府邸准备寻李渊问问。
可奇怪的是，大半夜，李渊竟不在府上。
李世民也不在。
剩下的李建成、李元吉，周奕没有理会。
带着疑惑，从李家大宅离开了。
翌日，周奕很快收到消息，原来二凤一直在柴绍府上，至于消失的李渊，又回到了李府。
巨鲲帮的卜天志亲自送来两条消息。
其一是大军即将抵达长安，另外一条，则与城中的香家有关。
“奇怪了，这杨文干管着关中一大势力京兆联，他是怎么与香家扯到一起去的？”
“这你就不知了，杨文干原名香文干。”
“什么？”侯希白一惊。
周奕道：“杨虚彦看中香家有可利用的价值，故而与杨文干同流合污，李建成不知此人路数，以为他一心支持自己，实际上，他反是人家的棋子。”
侯希白恍然大悟：“我这位师兄为了复仇复国，倒是挺能折腾的。”
“现在打算怎么办？”
“大军已至，就先把长安接管了，”周奕又看向北方，“再把颉利办了。”
“至于杨虚彦这帮人，他们总会露头。”
“我的人马一到，长安再大，细细排查下来，他们定然藏不住。”
侯希白道：“既然这香文干有用，我去盯着他。”
周奕笑了笑：“哪用劳烦你”
长安东侧斗门街道上，一双鹰目正盯在前方的大汉身上。
杨文干作为京兆联的龙头，本领不小。
可是，身后的黑衣人迅捷无比，跟踪人的本事更是高明，哪怕贴在几丈内，杨文干也发现不了。
……
“大汗，长安急报！”
“拿来！”
突厥牙帐之中，颉利不等人报，直接夺下情报，他面沉如水，看过之后，递给了突利小可汗。
突利看罢，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除了有南部大军动向，还有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大战魔龙？！”
牙帐中，凉帝李轨、西秦薛举，梁师都、刘武周还有诸多草原大部首领，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颉利冷哼一声：“有什么好怕的？”
“魔龙与我族的通灵鹞鹰相比，只是大一点的畜生。诸位更要明白，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露出一丝狠辣之色：“况且，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长安城西正对着我们的城墙，破开巨大坑洞，这难道不是向我们敞开大门吗？！”
梁师都心虚：“大汗准备直接打入城内？”
颉利看出他们的担心，隐藏内心杀气，镇定解释：
“我们将数十万大军摆在他面前，给他一个展现悲悯之心与遵守承诺的机会，倘若他不是假仁假义，真的顾忌长安百姓的生死，就该答允我们立下互不侵犯的盟约。
那么此战便打不起来，诸位也能回家抱着女人安心睡觉。”
一听颉利是这么想的，众人齐声附和：“好！就按大可汗说的办！”
……

第218章 神话破灭 雷光千动！
“驾~！”
“驾~！”
催鞭驾马之声踏碎长安城内的南风，繁华的街道旁，诸多商铺食铺内，一张张脸带着不同的表情跟随那些着轻甲的骑兵移动。
从旗帜衣饰，不难辨别他们的身份。
“那是皇城左翎卫大营的人马？”
“没错。”
“大唐雄军即将抵达长安，前几日打南边来的驿骑就络绎不绝，今日更是连禁军精锐都出动了。这支军队向来是由李阀掌控，他们跑得勤快，该不会是想与天师相斗吧？”
“胡说八道，你把李渊当傻子吗？人家分明是在为献城做准备。”
茶铺中，一名江湖人笑道：
“没事去东边的通化门、春明门瞧瞧，我昨日就见到守将挂上周旗了。”
这意味实在明显。
本地人都知道，通化门连着通往潼关，是官员、商旅江湖人东出长安的主道。
而春明门正对城内“春明门大街”直通皇城东侧，是连接皇城与东郊的关键通道，日常人流量最大。热闹的都会市也在那边，等于是把态度表明了。
且南来的大军经过灞上，正是从东城而来。
摆明了是恭迎人家进城，怎会相斗。
“城内禁军调动显然是在防备突厥人，颉利就要来了！”
有人把大碗咔一声扣在桌上，怒叱一声：
“还有梁师都、刘武周这两个该死的突厥走狗！”
也有人抬头看着天色，似是大战临近，连老天爷都感受到了。
前些日子大晴，如今天空阴云密布，压抑的气氛把人们心中的担忧放大了数倍：
“颉利南下大军当真不少，金狼军倾巢而动，加之草原各部，还有李轨与薛举的大批人马，合军超过三十万！”
听到这，不少人大皱眉头。
刘武周与梁师被封为可汗，连同整个鹰扬派也一直在为突厥人做事。
他们根本没有退路。
李轨与薛举就比较冲动了，因巴蜀一役各有后代死在独尊堡与周奕结仇，故而一条道走到黑。
若长安完好，也不怕大军。
然而当下长安城的氛围比较奇怪，就像是没人指挥一般。或许是人心思变，各大家族想法不同，导致李阀对长安的控制力急剧下降。
杨侑之死也造成影响。
如此一来，命令从上到下，来得极慢。
战神殿从西寄园地底破出一角造成西边城墙受损，拖延加上城中乱局，基本没怎么修缮。
突厥人一旦打过渭水，因这一缺口，长安的宏伟之墙将沦为摆设。
所以.
城中尤其是长安本地人，迫切希望周唐大军早日接管城池。
虽说这次来长安的大军人数没有突厥那边多，但天师战绩可查，魔龙都被打没了，定然无惧草原大军
战神殿现世后第十六日。
多条急报从城北送达，全是与颉利大军有关。
正在城中居民恐慌时，城东传来好消息，周唐大军，到了！
申酉之交。
乌云遮挡着天光，以致周奕看向北方远空的视线都略有模糊。
虚行之，尤宏达，李靖，徐世绩，陈老谋，杜伏威等人全部到齐。
众人在东城见到周奕后，一道拜见。
在他们齐呼陛下时，通化门城楼上的宇文士及二话不说，悬上周唐旗帜，带着长安守军一道参拜。
城中人不觉得守军举动有何不对，反倒奇怪为何李渊没来？
大军本该直接入城。
但颉利正在北方加速行军，即将抵达渭水。
周奕改了主意，派单雄信、罗士信、程咬金等人领军配合宇文士及与长安投诚的势力一道维护城内安定。
接着，挥军北上。
人们看清了他的目的，这是要将突厥人挡在渭水北岸！
“陛下，颉利的通灵鹞鹰已飞至高陵。草原大军在泾州道快速推进，预计后日就会抵达渭水渡口。”
这等行军速度极为恐怖，一旦来到渭水渡口，便与长安城隔河相望。
过了西渭桥，就是一马平川，可直扑长安城外。
突厥人只要骑马绕至城西，便能从城墙缺漏处打入城内。
届时整个长安城，将沦为数十万大军的绞肉场。
周奕听到虚行之的描述，并未做什么布置，只是很平静地回应：“走，去渡口等他们。”
虚行之与李靖等人快速对望。
本来还想提一下深夜奔袭的阻敌之策。
这时听过主公的语气，显是胸有成竹。
虚行之当然选择信任：“是~！”
大军开拔，往长安之北的渭水主干而去。
马蹄震动的声音传得极远，东城附近的人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快速朝城内传播。
没用多久，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
“唐军过长安而不入，天师放弃守城，将与颉利决战渭水之畔！”
“走，他奶奶的，真够血性，我们也去帮忙！”
“速至渭水！”
“……”
长安城的风声被喧嚣压下，数不清的江湖人与城中居民从各处城门口涌出。
还有大批跟随大军北上的队伍，也一刻不停，前往渭水。
这一场大战可与练武之人的对决不同。
须知人力有穷尽，突厥三十万大军，什么样的巅峰武者也得死在阵中。
为了避免劳师动众，北上的这股大军，只是周唐的一部分。
故而，人数上不及草原各部与西秦、凉国还有两大走狗的联合。
热心之人，自然想参与进来对抗异族。
知晓这场大战将要爆发后，可谓是人潮汹涌，直冲渭水。
东大寺那不问世事的荒山大师派出了武僧队伍。
还在长安的佛门高僧，也在嘉祥大师的授意下，随东大寺的人一起至渭水南岸表达佛门态度。
这位新君不喜烧香，玩虚的可行不通。
道门、魔门的人齐至。
渭水为界，三大道统首次站在同一侧的河岸边。
此等画面，绝无仅有.
“二哥，你总算出关了！”
柴绍府上，望着长孙无垢身后那数日没出院落的李世民，李秀宁的声音有些急促。
李世民精神奕奕，面含笑容。
这次战神殿一行，他收获颇丰，武学修为又有增进。
算是极少数在战神浮雕前没有动摇的人。
见小妹神色焦急，将笑容一敛，问道：
“怎么了？”
李秀宁吸了一口气，把长安内外，尤其是李阀的消息说个清楚。
李世民听完，陷入沉思。
家中的危机，比想象中要大。
起源，可能就在董淑妮身上，这位洛阳双娇的美色对李渊诱惑太大，色字头上一把刀，那是一点都不错。
“我已派人去家中通知爹与大哥，可这些人都没有再回来。”
李秀宁问：“二哥，该怎么办？”
“别慌。”
李世民始终镇定：“有顶尖高手隐藏在暗中，我们也没法对付，爹与大哥的状态有些不对，贸然闯回家中，非但难以救人，恐怕会害了他们。”
“走，我们速去渭水！”
李秀宁找到了主心骨，柴绍更是早就安排妥当。
少顷。
在留了一些轻功高明之士传递消息后，柴家大院中奔出大队人马，也朝着渭水去了。
……
长安之北，高陵城。
这是连接都城与北方广大地区的咽喉锁钥。
无星无月，层层浓云的夜空下，高陵城墙之上，正有一名高大巍峨的男人负手而立。
“师尊，您.！”
淳于薇与拓跋玉异口同声，又戛然而止。
毕玄一伸手，滚滚气劲压得他们半点话音都发不出来。
武尊收了气劲，转头看向他们：“你们在担心什么？”
淳于薇与拓跋玉欲言又止。
他们感受到师尊身上，迸发出强悍异常、近乎燃烧的战意。
可以说是他们生平仅见。
战意从何而来，再清楚也不过。
面对那样的对手，武道意志不够强的人，恐怕连出手的胆量都没有。
而武尊的武道意志，放眼天下也是首屈一指。
当年面对巅峰曲傲，直接将对方的意志打崩，从此一蹶不振。
毕玄伸出一只手，登时灼浪扑面。
拓跋玉这才发现，师父桎梏多年的炎阳大法，竟有增进！
“这这是？！”
他吃惊之色让毕玄很满意：“得益于那奇妙空间，战神浮雕让我感受到前路之漫长，可其内的地火之气，又点燃了我的武学。”
“这一次，我可不是跃马桥时的毕玄。”
话罢，又深拧眉头，看向大草原方向：
“颉利一直受我庇护，我亦得到整个草原的虔敬。且此战关乎漠北格局命运，我若退缩，岂不是让天下人嘲笑？”
毕玄沉着一张脸，露出他称雄草原的霸气，带着严厉审视之色问道：
“你们觉得我会输？”
“不，”拓跋玉咬着牙，“师尊纵横草原从无敌手，是最雄壮的神鹰，世人皆知没有人能把您从马背击下！”
“您定会赢下这场对决！”
听了他的话，武尊哈哈大笑，笑声传播出去，高陵城楼附近的灯火全都被震灭。
这一晚，武尊没有阖眼。
他一直在打坐运功，将自己的精气神调整至巅峰。
第二日，依旧如此。
到了第二日晚间，他忽然大吃大喝，展现惊人饭量，喝了一缸陈年老酒。
接着就在城门口倒塌的军旗旁，伏地而睡。
武尊睡得非常香，呼声震天。
拓跋玉与淳于薇一直守在他身侧。
天明时分。
唤醒武尊的不是两个徒弟，也不是鸡鸣，而是头顶通灵鹞鹰的叫声。
毕玄睁开眼时，瞳孔像是两团火球。
从灼烧蒸腾状，慢慢压缩至一点，使他双目锋锐得吓人，只需一个眼神，就散发着叫人望而生畏的霸气。
这份气度，乃是他作为草原之神酝酿了数十载的结果。
大战之前将其点燃，进入了此生最巅峰的作战状态！
“走！”
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他听到极远处的马蹄声，于是迈开大步而行。
最终在颉利突利两位可汗的隆重迎接下，走入大军牙帐之中。
渤海王拜紫亭、靺鞨八部首领，契丹大酋阿保甲、摩会，铁勒王阿耶偌德齐来拜见。
梁师都李轨等九州叛贼，也俯身相迎。
毕玄的到来，让大军气势提高了数成。
“对方集结了多少人？”
“前方探得消息，唐军不及十五万人。”
“好！”诸多振奋的声音齐响。
颉利可汗放开嗓子：“此战兵力是三十万对十五万，优势在我！”
“成倍的兵力差距，这一次非逼得他们妥协，否则就打入长安城内。”
草原大军并没有因毕玄的到来而止步，简短修整商议后，再度拔营，直往渭水渡口。
……
初夏，本应是长安城郊绿意最浓时。
天幕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如铁甲般密密匝匝地压下来，将天光吞噬殆尽。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与河水的湿气，还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那便是此刻的肃杀气氛。
“咚咚咚~！”
大地震响！
突厥铁骑踏起尘埃，混合着兵戈寒意，闯入眼眶。
渭水北岸，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如一片骤然降临的移动丛林，长矛的锋刃在昏晦的天光下泛着幽冷微光。
战马的响鼻声、铁蹄不安刨地的闷响、皮甲摩擦的窸窣，汇聚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压过了渭水奔流声。
目力强的江湖人在这叫人毛骨悚然的军阵前，朝草原大军核心处打量。
一面狼头大纛立于阵中，旗下，颉利可汗立马横刀，目光如鹰隼般穿过河面，直刺远处那座巍峨都城。
接着，颉利又看向渭水南岸。
只见旗帜鼓荡，玄甲如云。
周唐军阵肃穆无声，紧握刀槊的士兵皆显露杀意。
与草原阵前不同的是，大唐帅旗摆在最前沿。
一道白影，骑乘一匹白马，在看到草原大军到来之后，驭马来到渡口边沿。
这小小动作，便把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引来。
颉利的队伍平铺于关中平原，密密麻麻的全是战马军旗。
此时弓弦绷紧，朝战阵靠近，那是何等胆大！
周奕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动，唯有一双眼睛，审视着对岸难以数清的敌人。
“他会怎么做？”
靠下游一株高柳上，阴后望着两边战阵：“会直接杀进去吗？”
“没必要冒险，”邪王说到一半，笑了笑将自己的话否定了，“他的想法很难猜，也许打不起来，因为颉利求和的欲望更强。”
不远处，高丽郡的荣留王与弈剑大师同样在旁观。
荣留王问出差不多的问题。
弈剑大师却不必回应了。
因在颉利之前，正有一人打马而出，大军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他一眼认出了那人。
武尊，毕玄。
渭水奔流，浊浪滔滔。
两岸肃杀之气冲塞天地，突厥狼旗猎猎，中原大纛昂扬。
随着两道身影逐渐靠近，千军万马像是忽然屏息。
水面自发凹陷，形成一道无形涡旋。这时他们隔水对峙，气机交锋所造成！
武尊身躯伟岸如大漠孤山，越是靠近河畔，周身异象愈发明显。
丈内空间扭曲，空气因极致的高温而氤氲晃动，下方的河水不断发出“嗤嗤”声响，腾起缕缕白汽。
炎阳奇功已催至巅峰，他便似一轮落入人间的骄阳，光焰万丈，睥睨苍生！
“天师。”
毕玄举目望来，声音传遍四下：“中土与漠北还可和平相处吗？”
“可以。”
周奕的话传得更远，上下游的人全能听到：
“将漠北归入九州，从此再无汗廷，也无靺鞨、铁勒契丹等部，天下为一国。”
南岸数十万人听罢，既震惊又兴奋，发出了欢呼声。
北岸的草原人，一个个变了脸色。
各部首领这才明白颉利口中的“新君野心”为何物。
毕玄轻笑一声，忽然战意迸发：“中土与草原法则不同，这是不可能的。”
周奕平静讲述：“我并非征求你的同意。”
与武尊的体型相比，他自然算不上魁梧。
但那匀称的身体中，所蕴含的伟力是可怕的，这一句简单话语，彻底打碎了颉利等人的幻想。
武尊还未行动，周奕已翻身下了白马。
镇寇大将军尤宏达抢步上前，将白马牵走。
“金狼军屡次犯边，杀我朝平民无数，今日，我将结束这一局面。”
远方传来一声怒吼。
颉利称霸草原，并未被周奕的气势吓倒：“口出狂言！”
“有草就有马，有大片草场就会孕育马群，马吃草，人吃肉，北地牧马南下历来如此，你如何能改变？”
周奕直视颉利：
“你们这群人便是草原上的害虫，害虫一死，草更茂盛，牛羊更肥。只不过害虫已没机会看到，今日你们的血，将在关中平原流尽。”
突厥牙帐中的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
见周奕表明态度，哪怕被大军重重保护，心中也无比忐忑。
便是南岸众人，也没料到能听见这么果决的话语。
下一刻，众人呼吸一窒。
因为岸边的白影动了，似乎要朝对面大军走去！！
武道高手没法应对摆开的军阵，这几乎是江湖上的共识，就算你是天下第一，肉体凡胎也不可能穿过枪戟丛林。
能杀一百，杀一千，难道还能杀一万、十万？
更别说，对岸的草原大军，可是有三十万人马！
天师要做什么！？
众人惊悚，虚行之与陈老谋心下焦急，却不好开口。
在场之人，唯有尉迟敬德觉得理所当然。
而尤宏达脑海中，则是反复出现大火、洪水、大雪等场景。
他回神时，
周奕已立於波涛之上，气度沉凝如深渊。
他不见丝毫烟火之气，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宛若熔炼黄金，透着一股更为纯粹内敛的神意。
神意锐现，看向挡在前方的武尊。
似受武尊影响，他周身也陡然灼热起来。
“你要挡我？”
“来吧，与本人一战！”
毕玄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渭水。
他看出周奕的异样，却晓得有进无退的道理。
于是率先而动，一步踏出，脚下河水轰然爆炸，身影如离弦之火矢，直扑周奕。
跟着一拳轰出。
正是其名震天下的炎阳大法！
一拳出，仿佛抽干了四周所有水汽与空气，形成一片灼热、凝滞、令人窒息的真空力场。哪怕是观者纵在岸边，亦觉口干舌燥，如陷瀚海流沙。
武尊的炎阳领域让诸多晓得他底细的大宗师微微动容。
明白他的战力更进一步。
周奕不闪不避，面对这足以熔金蚀铁的一拳，只是抬起手，并指为剑，打出道门印诀。
剑指劲风并非凌厉，反显温吞。
然而，就在指劲与拳风触碰的刹那！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并非响在耳中，而是响在所有人心底。
只见他那一点指尖，骤然迸发出难以形容的光热！
与毕玄那般扩散四周的灼热气场不同，这是高度凝聚、极致纯粹的一点至阳本源！
毕玄那焚山煮海的炎阳气劲，撞上这一点至阳，竟如冰雪遇沸汤，发出“滋滋”悲鸣，被从中生生灼透瓦解！
什么？！
毕玄赤红色的眼眸中首次闪过惊骇。
他的炎阳真气，竟被对方更霸道的阳力完全压制！
周奕不言不语，一步踏前，第二招随之而出，一掌按来。
掌势甫出，异变陡生！
以他二人为中心，浩瀚的渭水河面猛地剧烈沸腾！
无穷无尽的水汽被那掌心中蕴含的恐怖热力瞬间蒸发，白茫茫的雾气冲天而起，犹如凭空升起一道横锁大江的巨大雾墙，顷刻间将两人身影吞没大半。
两岸一片哗然，只见雾气之中，金光与赤芒疯狂闪烁，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雾中，毕玄怒吼连连，炎阳奇功催到前所未有的极限，赤红色的气芒将他映照得如同神魔。
某一刻，月狼矛已然在手。
那是阿古施华亚，是武尊最强悍的武器，更有草原不败的寓意！
矛影纵横，每一击都带着大漠的狂沙与酷烈，足以撕裂千军。
然而，无用！
周奕便如行走在人间的至阳神祇，他的至阳之力并不散发，而是凝聚于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举手投足之间。
毕玄的灼热气流靠近他便自然消融，月狼矛的凌厉攻势被他以指掌轻描淡写地格开，乃至不断反震回去。
至阳之力透过交锋，一丝丝地穿透毕玄的护体真气，灼烧着他的经脉。
毕玄只觉五内俱焚，自己苦修一生的炎阳真气，此刻竟在体内造反，倒行逆施，反噬其身！
“噗——！”
不过短短数招，雾霭之中，毕玄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甫一离体，竟在空中便被蒸发成赤色血霧。
他伟岸的身躯剧烈摇晃，踉跄后退，每一步都踩得水面炸开，脸色由赤红变得金纸一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灰败色。
败了！
在战神殿大有增进，竟还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他赖以纵横天下的炎阳奇功，在对方那近乎的至阳本源面前，好似不堪一击。
“这这是”
他喘气低吼间，周奕的身影自雾中缓缓步出，周身金光内敛。
俯瞰着气息萎靡的毕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上威严：
“这就是你追求的至阳无极。”
“可你的炎阳奇功，很难走到这一步。”
毕玄虎躯一震，武道意志不断跌落，体会到了当初曲傲被他打击时的痛苦，眼前的白影无限放大，巍峨缥缈，难以逾越。
“你冰冻永安渠，分明是阴力，如何能催动至阳？！”
周奕轻飘飘道：“万法同源，阴阳轮转。”
“啊——！”
武尊忽然仰天大吼，浓云之下，一道闷雷响起，似在呼应。
他正在掉落的武道意志，突然拔高。
甚至，超过他此前的巅峰时。
远处的拓跋玉与淳于薇悲呼一声，已知师尊必死无疑。
他将自己的精气神以炎阳奇功点燃，三宝为燃料，灼人烧己，同入炼狱！
狂暴的热浪席卷天地，毕玄一拳挥出，渭水堆波数丈，夸张的灼气，使得周围进入一片白雾世界。
然而随着周奕一掌推来，所有的白雾，又在一瞬间二次蒸发，消失不见，却让空间剧烈扭动。
毕玄咬紧牙关，他自燃三宝，可炎阳领域始终撑不开，与至阳无极的差距实在太大。
领域不断被压缩，最终被周奕的至阳之力逼入体内。
接着一身真气，全部涌入他的心脉处！
他盯紧周奕，感受着袭入体内的至阳之力。
这种他一直在探索的力量，终于被他真切感受到了。
“好，好厉害的至阳无极。”
毕玄涌现出疯狂之色，把这股力量，也吸入心脉，细细体会一番。
幻想着自己拥有这种力量，达到了这渴望中的境界。
“轰~！”
下一瞬间，武尊的武道意志与三宝炸开！
众人听到一声爆响，只见毕玄高大的躯体燃烧着火焰，自胸膛炸出的血液也成了飞向四方的火雨。
有的在空中蒸发，有的坠落渭水发出呲呲声响。
这画面，让所有人惊骇欲绝。
“砰~！”
武尊砸入水中，带着疯狂后的解脱，顺着渭水流向下游。
草原不败神话，今日终结.
拓跋玉与淳于薇不再管突厥大军，冲向下游，准备捞取武尊的尸首。
周奕没有多看一眼，转身踏波而去。
南岸欢呼雷动，鼓声大作，北岸突厥牙帐中的那些人，全都失色。
颉利满眼不可置信。
没有人比他更懂武尊有多么强悍。
他本身也是武道宗师，可在武尊面前，就像一个小孩一样。
今次武尊的惨败，属实到了难以理解的范畴。
那个人，该多强？！
颉利狠狠吸了一口气，望着走来的周奕，大声吼道：“列阵！”
草原大军齐声吼喝，摆出来枪阵、戟阵、箭阵。
任何武道高手，看到这样的肃杀军容都要望而却步。
但是
刘武周、梁师都，铁勒王阿耶偌德等人心脏狂跳，他们既愤怒，又忐忑。周奕每迈出的一小步，都像是狠狠碾在他们的心头上。
没有停~！
这个噩梦一样的家伙还在靠近！
突利的眼睛也泛出一片血红，怒色盈面。
整个草原汗廷的尊严，正在被人践踏。
他咬着牙齿，听到一旁颉利可汗喊道：“大唐天子，止步！”
见周奕恍若未闻，颉利的脸陡然阴沉起来：
“我们一旦开战，必然血流成河。不若订盟互不侵犯，尽管这次长安高墙有漏，我也愿意即刻撤军，给中土新君一个面子。”
周奕望向中军：“你还想撤军？先把人头留下。”
“狂妄~！！”
颉利瞪目怒吼一声，吹响一只金色号角。
那是南下牧马抓人时才用的信号。
军中最凶悍的骑兵听罢，立刻发出似驱赶羊群般的震天哄笑与怒骂，用的全是突厥话。
无数金狼骑也觉得被羞辱，得到大汗号令，全部拔出弯刀，朝那狂妄的人影冲去！
面对金狼骑冲来，周奕一步踏出，竟如御风而行，身影模糊。
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阵前！
不等突厥先锋反应过来，剑光乍起。
那已不是凡间的剑法。
剑光如惊鸿游龙，更如暗夜中骤然撕裂乌云的闪电。
剑气纵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雨纷飞。
他一人一剑，竟似一道逆流，悍然杀入了三十万军阵之中！
身影过处，掀起层层血浪，无人是一合之敌，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军阵中犁开一道惨烈缺口。
颉利可汗与周围各部首领不惧反喜，机会来了！
突利瞳孔收缩，也厉声喝令：“杀了他！围死他！”
更多的狼骑如潮水般涌上，梁师都、凉国、西秦精锐人手也全部出动。
刀矛如林，箭矢如蝗！
可是，总在触及军阵那一道白影前被无形气墙震开，或是被神鬼莫测的剑光绞碎。
周奕越战越疾，在某一刻身影几乎化为一道旋转的白芒，剑气冲霄而起。
就在虚行之等准备下令冲杀过去时。
忽然，空中乌云翻滚，天象大变！
黑云剧烈涌动，低沉的雷鸣在天际咆哮，仿佛有巨龙在云层后苏醒。
周奕杀过一圈人后，立于万千敌军中心。
云暴下，恐怖的自然之力被他调动起来。
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所有厮杀声、呐喊声都在远去。
莫名的压抑感从四面八方传来，身上的头发汗毛莫名竖起，天空电光大亮，颉利可汗望着云头裂开一道豁口，有种天要崩塌的即视感。
莫名惊悚感涌上心头。
这一刻，他看到云下豁口与那道单手举天的白影连在一起。
天与人，混元合一。
就在众人窒息感强烈已极时，一道巨大声响，让体内窍神颤抖。
“轰隆——！”
天上一道无比巨大的紫色电蛇突兀而出，在众人无法想象的眼神中，撕裂了厚重天幕，顺着周奕掌心覆压，狂猛地轰击而下！
天威化作毁灭的雷霆，狠狠砸入突厥军阵最密集之处！
震耳欲聋的巨响吞噬了一切声音。
刺目的雷光让无数人瞬间失明。
大地都像是在剧烈颤抖，泥土、残肢、断刃、战马的躯体被狂暴的气浪掀上高空。
以落点为中心，一圈焦黑的冲击波纹猛然扩散，成片的突厥精骑连人带马化为焦炭，或被可怖的冲击力撕成碎片。
雷光过后，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焦坑，青烟袅袅，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刹那间的死寂。
幸存的突厥武士们呆立原地，脸上写满了无尽的恐惧与骇然，望着那焦坑附近依旧傲立的白衣身影，如同看着降世神魔。
颉利可汗受惊，胯下的神骏战马已惊厥倒地，他本人像是忘了宗师手段，被震落马下，金冠歪斜，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天地之力再次暴动。
云层中翻滚的电蛇不断被引下，刺啦刺啦一道道闪电链将装备精良的金狼大军、凉国精锐、西楚铁骑来了个串烧。
大片兵卒冒烟倒下。
轰鸣声炸响在耳边，天地失了颜色。
原本冲向周奕的大军，此刻好似疯了一般乱撞乱踩，再无章法。
但五雷轰顶，电蛇搅动并未结束，随着周奕所在，雷光电闪，一道道霹雳从黑云中砸下。
这一刻，什么草原人信仰的法则。
什么江湖共识，全都稀碎！
“啊~！！！”
恐慌的声音胜过了惨叫，一些人以为雷神下凡，浑浑噩噩中念叨着雷神爷爷饶命之类的话当场下跪，一点抵抗的意志都没有了。
渭水南岸，本欲冲上去的将军、豪侠们，一个个张大嘴巴，傻在原地。
李靖、徐世绩等人全都呆住了。
高丽郡的荣留王汗如雨下，望着在雷光中乱串的三十万大军，想象着自己差点加入其中。
他甚至连‘荣留王’这称号也不想要了。
北岸大军中，颉利可汗浑身僵硬，忽然看到那白衣人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剑锋，锁定了自己。
周奕一步迈出，几成缩地成寸，瞬间已至颉利面前。
“饶命.！”
骄傲的颉利可汗低下头颅，在无尽的惶恐与后悔中放弃反抗，选择求饶。
可是，一道堪比方才天雷般璀璨的剑光已然掠过。
世界在颉利可汗眼中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无头的躯体缓缓倒下，以及那面伫立在一旁、象征着突厥汗国荣耀的金狼大纛从中断裂，轰然倒塌
……

第219章 大势变迁 牛车故人
颉利可汗的头颅高高飞起，又重重砸下。
伴随他脑袋一同掉落的，还有数头喙尖爪利的通灵鹞鹰。
草原人驯服鹞鹰，盘旋于高空侦查敌情，人够不着，箭射不到，它们一直是草原人的骄傲，也被用来比喻草原最威猛的勇士。
然而.
坠落的鹞鹰在雷霆下浑身散发焦糊肉味，哪还有半分神俊。
它飞得再高，再怎么通灵，始终是凡物。
在超凡的手段面前，依旧脆弱。
周遭侥幸存活下来的金狼亲卫已是膝盖注酸，软软瘫下，弯刀弓箭，散落一地。
愤怒与斗志，化作恐惧。
在他们眼中，大可汗脖颈中喷涌如柱的血，也远不及那道白影转目时的一个眼神来得震撼。
草原人慕强，武尊一直是他们心中的‘神’。
但武尊的‘神’仅是比凡人强悍，是草原武功最高之人，脱离不了‘人’之范畴。
此刻，却是有一尊真神出现了。
变改天象，操控雷霆，不是真神还能是什么？
草原大军在极度混乱中，既有朝外逃的，也有相当一部分看向军阵中心。
丧失斗志的草原狼群，已成为一群温顺绵羊，没有哪人还有胆子冲杀上前。
甚至，就连手中兵器的指向都不敢朝那白影。
恐惧、敬畏，一瞬间弥漫全场。
“你是突利？”
听到这四字，突利可汗眼中因怒火而泛出的血色全然消散。
但他有着自己的骄傲，极力压制身体本能反应出的让他羞耻的骇惧感，暗暗咬牙盯着周奕：“不错，本人正是突利！”
他说完等着周奕下文。
话没等到，突然看见一个瞬间抹去的抬手动作。
剑风呼啸，突利瞪大双目，跟着脑袋一轻，眨眼尸首分离。
那些汗廷牙帐中的人面无人色。
大可汗死了，小可汗也死了！
铁勒王阿耶偌德浑身颤抖，周奕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常，盯着这个五十岁左右的鹰钩鼻男人：“你是哪一部的王？”
“我我.”
阿耶偌德结结巴巴，不敢搭话。
契丹大酋摩会喊道：“他是铁勒王阿耶偌德！”
扑通一声~
阿耶偌德跪地高呼：
“我愿还债，我愿还债！我若还不了百万金，就让我儿子阿耶德勘还，他还不了，就让我的孙子罗科还。子子孙孙，一定把债还上。”
正欲再说，忽看到周奕抬手。
“不~！！”
铁勒王一声急呼，脑袋上天时还带着惊悚之色。
他在最后的意识中看到，来自铁勒的所有战士全部丢下武器，伏地投降。
连斩三人，神剑湛卢滴血不沾，剑光照耀在了契丹大酋摩会的脸上。
周奕见他比较识趣，问道：“你是哪一部。”
“属下是契丹大酋摩会，”他说话时，又指向一旁另外一名肩膀纹着狼头的契丹大酋，“他是阿保甲，我们两个可代表契丹各族，愿向您献上年轻的女人、财富与领土。”
摩会？
好熟悉的名字。
周奕想到了东海盟，想到了在沿海之地劫掠的契丹人，还有寻表妹麻烦的契丹“窟哥”，他便是摩会的儿子。
想到这里剑光陡然一闪，直接快剑斩过，没有半句多余解释。
摩会猝不及防脑袋搬家，阿保甲几乎同一时间配合他完成双头齐飞的戏码。
阿保甲在空中扭头，看向摩会。
两人作为死对头争斗许久，没想到在生命最后时刻，摩会也不曾忘记他。
自我介绍时，没忘记将他带上。
两位契丹族的大酋也死了，与铁勒部一样，契丹部的人跪伏而降。
下一刻.
靺鞨人与渤海国的人同样在血液飞溅中丢掉全部兵刃，生不出反抗之心。
靺鞨三大首领与渤海国龙王拜紫亭企图挣扎，却被璀璨剑气笼罩，死得更加绚烂。
还停留在北岸的草原人，已看不到站立的了。
凉国、西秦、刘武周，梁师都手下那些不敢逃走的兵卒紧随其后，跪地等待审判。
李轨，刘武周这帮投降异族的走狗，正慌张朝后退。
周奕持剑逼近。
刘武周吓得倒在靺鞨首领的血泊中。
“天师，我已知错，不要杀我~~”
他垂首跪地，换了个祈求哭诉的嘴脸，一旁的梁师都见状，不愧是师兄弟二人，一样做走狗，一样会演戏。
梁师都跟着跪下，一脸悔恨无比的弱者姿态，以博取同情。
他正要哭诉自己的悲惨经历。
周奕却提前预判，不想污言秽耳，挥剑朝二人斩去。
如杀两条恶犬，伴随两声凄厉惨叫，梁师都与刘武周一齐授首。
原本朝后退的凉帝李轨僵在原地，像是不知如何去思考，他疯魔一般，忽然念念有词：
“杨花落，李花开。桃李子，得天下。”
“哈哈哈！桃李子，得天下”
李轨也是“李”姓，这一谶言入了他的耳，竟然当真了。
他疯笑乍停，疼痛出现了一瞬间，意识模糊，又念叨一声“得天下”，二目圆睁，带着做梦般的疯笑毙于周奕剑下。
西秦霸王薛举抽出腰间长刀，直指向前。
他脸上肌肉不断抽动，低喝道：“天师好手段！”
见他能维持镇定，周奕倒有几分欣赏，没急着出剑：“你有何话说？”
薛举道：
“薛某有一问，倘若此次我不随颉利南下，而是带着西秦部众直接归顺，天师是否会杀我？”
他望着周奕，想知晓答案。
“我会留你一命。”
薛举皱眉：“当真？”
“难道于我而言，你算得上威胁吗？”
薛举第一时间有股因被轻视而生出的无名怒火，可马上又带着一丝懊悔叹了口气。
“成王败寇，输在你这样的人手上，我也不算冤枉。”
话罢，抡眉鼓目，打嗓音中憋出一声厉喝。
举起刀来，引断喉头。
随即身体朝后仰跌，西秦霸王，今也葬身在渭水之畔。
两岸战兵数十万，沿河观者无数。
但是，此情此景，却陷入了短暂死寂，唯有南风聒噪，骏马嘶鸣。
连同可汗在内，草原大军八部首领全被斩首。
凉帝、西秦之帝，两位边关可汗，也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大业末年，称王称帝者比比皆是，九州分崩离析，异族觊觎中土，武林厮杀不断，道统争斗难休，颠簸乱世，似无穷止之日。
可此时此刻.
众人无不明白，不止九州征伐结束，各部外族也不用再斗了。
一个崭新时代，即将到来。
满地的兵器，慌乱的马匹，一眼难以望到尽头的降兵。
似因天上的雷云之气被引走，滚滚乌云从中破开，金色的阳光顺着一道云隙洒将下来，正照在大军最中央的道路上。
焦黑的尸体还冒着青烟，在阳光下袅袅而起，被风吹散。
湛卢耀出金色，随即隐没于剑鞘。
周奕行走在那条铺设阳光的道路上，周围的突厥金狼降兵不断转移朝拜方向，将自己的敬意展露到极致。
这是突厥大汗与漠北武尊远远得不到的尊重。
一种发自内心，如看向无垠天空一般的敬畏。
周奕朝渭水南岸走时，虚行之，李靖等人全都迎了上来。
南岸的兵卒也尽数拜倒，高呼“万岁”。
他们都在等待命令。
而北岸的人害怕到身体颤抖，却不敢起身。
数十万人的生死，只在君王一念之间。
如果这时周奕下令，让南岸大军冲来，那将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残酷屠杀。
“按照之前的规矩收拢降兵。”
“遵命！”
众将一齐领命，很清楚那规矩是什么，降兵中的大奸大恶之徒，一个都逃不了。
站于渭水便桥，周奕回望北岸一眼。
心中有股难言的情绪在徘徊。
就在这时，巨鲲帮的卜天志忽然来报，带来一条来自城内的重要情报。
周奕听罢稍有诧异，又觉精神一振。平复心情，念此地已不用他操心，于是驾驭轻功，直朝长安而去。
南岸那些看戏的江湖人在心神摇曳间，发现了他的异常。
不知是什么事让天师这样上心。
柴绍、李秀宁望着周奕远去方向，人影消失时，他们亦盯看许久。
“二哥，你怎的比之前还要镇定？”
李秀宁转目到李世民脸上，发现他露出一丝笑容：“难道你提前知晓天师能操控雷霆？”
听到最后四字，带着一旁柴绍连连摇头。
没想到，此生竟会极为严肃地讨论这等离奇惊异的话题。
李世民道：“我当然不知道。”
“只是明白到了他这一武道境界，已不是凡俗人能定义。”
他仰望空中变得稀薄的乌云，眼神中充满向往。
与那些武道前辈相比，他足够年轻。
有大把时间去探索那永无止境的道路。
柴绍与李秀宁虽然听懂了他的话，却难感知他的内心，唯有默默不言的长孙无垢知悉一切。
与渭水南岸众多观者一样，北岸的动静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大批降兵，正老老实实接受安排。
在无法抗拒的力量面前，保住一命已是侥幸，根本找不到反抗之人。
柴绍感慨起来：“乱局结束了，看样子，漠北西域将化归九州版图，以后再无塞内塞外之别。”
“高句丽也变成了一郡之地。”
二凤揣测道：“恐怕不止于此。”
“哦？”
柴绍还待再问，忽听身后传来破风声，转头一看，是他们留在城内的轻功高手。
“二公子，家主与大公子有难！”
慌张的声音瞬间搅乱李世民的思绪。
“怎么回事？！”
报信之人长话短说，反复提到一个地点，那就是“大兴宫”！
“二哥，怎么办？”
“得想办法救爹和大哥。”
李世民还算冷静，他不知周奕去往何处，于是带着李阀之人首先找到靠近下游的宁道奇。
宁散人倒是好说话，旋即陪他们一道。
他们一群人走后没多久，南岸的江湖人也听闻城中变故。
联想到天师返回长安，可能因为此事，于是急忙朝都城而去，生怕错过热闹.
……
大兴宫北部。
玄武门。
李世民返回长安之后，快速召集李阀精锐，闯向玄武门，准备营救李渊、李建成与李元吉。
此地已聚集众多江湖人。
大兴宫的变故颇为诡异，柴绍等人想寻周奕的身影，却并未找到
……
“你确定没有看错？”
“天师请放心，绝不敢错！”
靠近东郊位置，云帅把鹰眼擦亮，拍着胸口道：“这家伙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说到这，云帅颇为兴奋。
那种即将转移债务一身轻松的感觉，一般人哪能体会得到。
周奕盯着前方小巷，有点不敢相信这最大的欠债人会在这里躲债。
不愿白高兴一场，故而又确定一遍。
好在，云帅的样子看上去挺靠谱。
“好，带路。”
“是！”
云帅走在前方，似察觉周奕心中所想，便在一旁解释。
“先前我盯着杨文干，他去了几个香家隐秘之地，包括香贵在内，这帮人我都瞧见了。后来他七拐八拐来到这里，我才晓得，您要找到人就在这！”
“起初我以为他们互相勾结，忽听杨文干向他索要什么，他一直不给。”
“杨文干应当不是第一次来了，没有要到，他便不耽搁，转身就走。”
说到这，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细碎异响。
接着
“哞~~~！”
老牛的叫声从一栋掉漆的大门前传来，那边停着一辆牛车，老黄牛的牛角上，还挂着半卷残书。
周奕面无表情，朝大门后的破旧院落走去。
‘吱呀’一声。
里头屋门打开，一道虚浮脚步一深一浅从里面踏出，迎了上来。
那是一个眉正面方，胡子发髻散乱的落魄中年人，他的手中还有半卷书册。
一见到周奕，这中年人抱拳恭声道：
“刘智远见过陛下。”
周奕冷漠地望着他：“既称陛下，为何不拜？”
中年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尚未登基，我不是你的臣属，这份礼仪已够周全。”
“李密，从荥阳逃出来时，可不见你有现在这份胆气。”
李密笑容顿收：“在荥阳时，李某用尽手段，自觉还有一丝胜算，当然要畏你八分，以求苟延残喘。”
“现如今我已一败涂地，自知必死，何须怕你。”
说到这里，他仔细打量周奕，啧啧有声：“你没什么变化，还与我当年用牛车载你时一样。”
周奕反问道：“既生死志，何必等到今日？”
“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李密的语气不像在说假话，他摊开双手，攥紧拳头，可是没有气力：
“我一身功力尽失，还要得亏当年一个谣言，否则早就是死人了。”
周奕没回应，他继续往下说：
“大尊与杨虚彦骗了我，不过，若非你给我的压力太大，他们绝难让我中计。修炼了那武功，再没法回头。”
“于是我自毁一身地煞功力，叫他们没法从我身上吸到任何一丝真元。”
“从来都是我利用别人，旁人休想利用我。”
他自讽一笑：
“许开山准备杀我，杨虚彦却问我《太平鸿宝》，这宝书的消息是我叫人放出去的。我自言看过宝书真藏，他们竟然相信，故而不舍得杀我。”
“杨文干听他们号令，隔一段日子就来一趟。可惜，我哪有什么鸿宝。”
“这二人估计心知肚明，却抱有一丝幻想，可见他们对你所练的武功多么憧憬向往。”
周奕总算明白过来。
李密皱着眉头，忽然问：“你真有鸿宝？”
周奕平淡说道：“没有，但我可以自创。”
“这”
李密顿住，叹了口气，用右手上的半卷书朝左手掌心敲出“啪”的一声。
“李某确实选错了对手。”
他又露出懊恼之色：“初见你时，我有机会杀你的，该下狠手才对！”
“别做梦了，”周奕面泛冷色，“杨虚彦与许开山呢？”
“在大兴宫呢，李渊色迷心窍，远不及我。他把杨虚彦的女人收入房中，却不知对方正拿他练功，此时估计已经被吸干了。”
“李阀的几人一死，‘蛊虫’等于养到最后。”
李密对这邪功相当了解：“你现在去大兴宫，应该只能见到一个人。”
周奕若有所思，而后以看向死人的目光扫向李密。
这一刻到来时，李密没有他说的那般从容。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
“倘若当初李某真心招揽周少侠，能有一丝机会吗？”
周奕目色幽深：“你不来打扰我，我可能已经破碎虚空而去。你来招揽我，那你必死无疑。”
“因为我瞧不上你，而你没有容人之量，不做仇人，还能做什么？”
李密点了点头：“有理。”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是当初你在牛车上告诉我，此时一想，更有道理。”
话罢朝门口一指：
“周少侠，那牛车赠你了。”
“李密先走一步。”
只听他牙齿搓动，很快从口中冒出黑血。
此毒来自大明尊教，他此时功力全无，服毒刹那，身子一僵，顷刻毙命。
周奕亲眼见他咽气，顿时念头通达，嘴角不禁多出一丝笑容。
云帅俯身查探，确定李密已死。
周奕转身走出大门，看向门口停着的那驾牛车。
云帅若有所悟，将车帘一掀。
“陛下，请。”
“你会驾车？”
云帅自信道：“骑马、骑牛、骑羊，骑狮虎鹰蟒都不在话下。”
周奕笑了笑：“走，去大兴宫。”
“是！”
云帅朗声应和，随后飞身上牛，说来也怪，那牛先是受惊哞哞乱叫，被云帅真气一按，立马乖巧，云帅人牛合一，以超越李密的驾牛技术，直朝大兴宫而去

第220章 时空停滞！
大兴宫内，嘈杂的脚步与尖叫声混在一起。
甘露殿之北，地势最高的延嘉殿石阶下，诸多宫女正慌乱逃命，左翎卫营的侍卫也在不断躲避那如暗器一般飞来的碎石木屑。
一人抱不过来的粗大梁柱从殿内飞出，带着呼呼风声，砸入人群。
听得“砰”一声巨响，殿外数人躲避不及被砸得甲胄破碎，恐怖劲力冲开气浪，卷得周围一圈人齐声惨叫。
那劲气仍未抵消，受阻反冲入梁柱内部，爆起漫天碎屑。
“退、退开！”
宇文士及见又有人受伤，盯着近乎在摇晃的延嘉殿，一脸惊悚，不断出声指挥。
忽有一道人影从殿中飞出，像是被人踢中肚腹，躬成虾米状。
“咚”地砸在宇文士及眼前。
定睛一看，那老者形象怪异又瘦又矮，手中长剑断折，气息全无。
李天南？
宇文士及再一看，果然是他。
这人是李阀的元老级高手，李渊的堂兄，论武功远在他宇文士及之上。
本想着带兵立功，此刻已是心中打鼓。
这甘露殿和延嘉殿的东西两侧分布着大量的殿阁楼台，如承香殿、绫绮殿等，本是妃嫔、宫女居住的场所，外人是不得闯入的，可如今已彻底乱套。
他确定大尊与影子刺客就在其中。
看样子，像是起了内部矛盾。
宇文士及正纠结是否冒险将此地团团包围，一道诡异的声音闯入耳中。
霎时间，他感觉脑袋像是被人砸了一棒，视线模糊，双耳嗡嗡刺响。
“哎呦~”周围兵士捂耳惨叫。
铛啷啷兵器坠落一地。
“哈、哈、哈~~！”
带着精神异动的豪放朗笑波散四下，搅动夸张风劲，以至周围殿宇的朱门窗扇纷纷洞开，并跟随笑声开阖吱呀吱呀打起拍子。
好在方才退了一段距离。
否则宇文士及定要被震晕过去，他运足真气，封闭窍穴，顾不上还在哀号的人，拖拽着李天南连忙朝外撤。
也就在这时，从大兴殿方向涌来大批人手。
他一回头，看到了单雄信、尉迟敬德，秦叔宝等人。
还有许多熟面孔。
比如李世民与李秀宁。
接着，忽然一道轻“咦”之声传入耳中。
只见一名身着锦袍，面容古雅的老者抚须立在殿顶的青铜螭首上，不断朝战斗中心处打量。
是宁散人！
“世兄，这是怎么回事？”李秀宁话罢，看到了被宇文士及拖出来的李天南，柴绍眼疾手快，探他心脉。
李天南练过外功，骨骼皮肉本该粗糙坚实，此时摸上去如棉花般软塌塌的。
他的五脏六腑连同骨骼全被震碎，哪里还能有脉搏。
查探到这恐怖伤势，柴绍不由把手一缩。
“我本准备带人接管大兴殿，结果受到禁军阻拦，说是奉李阀主之命。”
李世民冲宇文士及摇头：“我爹已指挥不了禁军，更不可能下令阻拦。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来宫中。”
他带着焦虑语速很快，宇文士及回应得更快：
“我没瞧见，但听说是李元吉领路，大公子与李阀主急匆匆就进来了。”
“别往前！”
宇文士及才吃过亏，见李世民朝里迈步赶忙伸手阻拦。
里面的高手，绝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李秀宁面含忧色：“我爹还在里面吗？”
“不知，”宇文士及看向宁散人，“我方才靠近闻听一阵笑声，险些被震晕过去，不知是大尊还是影子刺客，他们其中一人发笑，叫我窍神震颤，全身真气躁动，功力实在恐怖。”
几人转头看向宁散人。
“不错。”
宁散人回应宇文士及的话，将延嘉殿中的打斗看得很清楚：“只从功力而言，他们恐怕还在老夫之上。”
什么？！
柴绍以为自己听错了。
“呼呼~！”
这时风声大作，数道身影出现在琉璃瓦上。
先是阴后邪王，接着连棺宫中的人也出现了。
祝玉妍看向周老叹、丁大帝等人，尤其是周老叹，自从去过战神殿，这位的气度多有变化，倒是让阴后也觉诧异。
“几位是来抓人的？”
“当然。”
尤鸟倦尖锐的嗓音依旧难听，他朝前方殿宇示意：
“这人骗了我们几次，若不是他在这里，我们哪有时间来凑热闹。”
他没给阴后好脸色看。
当初被一路追杀直至跳入三峡，此时看来，这个仇是没机会报了。
“哦？那你们在战神殿见到他时，为何不动手？”
周老叹理所当然道：
“参悟战神浮雕的意义超越一切，这人当年能从棺宫中破棺而出，本事不算小，我倒要瞧瞧，他将本宗的功夫练到了什么地步。”
阴后看向石之轩，提议道：“你此刻趁乱出手，还有拿下逆徒的机会。”
石之轩冲她一笑，丝毫不急：“宁散人不是早来了吗？”
“宁某到现在也还没有看明白。”
宁道奇的双目凝视在殿内激烈打斗的两人身上，感受着一股股冲出来的恐怖余波，他并不隐瞒自己的情绪，带着惊色又咦一声：
“好生诡异的功法。”
透过大殿中的窗扇，时而看到两条黑影快速移动。
每一次拳掌相击，都打出让人元神随之而颤的锐响。
大兴宫的高手越聚越多。
“轰~！”
突然，一条以实质元神形成的大蛇冲破了延嘉殿。
大蛇散向四周散发出精神风暴。
诡异的是，风暴中的黑衣昂藏大汉，似与身外元神融于一体，他的身体随着大蛇一道冲向对面青年。
霎时间，杨虚彦的身体被许开山的实质元神捆束起来。
双方元神之力碰撞，大尊的功力显在杨虚彦之上。
“凭你也想用智经对付我？”
许开山霸气一笑：
“智经秘中之秘的最后三页是白看的吗？今次，终究是你成就了我。放心，你既然做了我的魔种，那么你想做的那些事，我会替你一一完成。”
“是吗？”
处于极度危险中的杨虚彦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冷峻的脸上，反倒露出让大尊生疑的神态。
不过，大尊是玩弄人心的行家。
瞬间料定这是杨虚彦的攻心之策，但周围人多，他一点不想拖延。
在用言语试探之时，大尊将天顶大窍中的元神之力尽数放出。
又因为吸收了大量功力。
此时元气、元神结合散发出的强风，足以抵挡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让不少人站都站不稳！
“去死吧！”
许开山伸手朝杨虚彦的天灵盖抓去，那条元神大蛇同时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杨虚彦一口吞下。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
杨虚彦忽然伸手朝那元神巨蛇一抓，阴森诡异的黑色巨手骤然形成，牢牢抓在巨蛇的脖颈上。
叫大尊震悚的是，那黑手抓上元神巨蛇便如烧红的烙铁碰到冰雪，巨蛇的身体不断在他手心融化缩小。
杨虚彦的气势陡然变强，大尊则是极速衰弱。
眨眼间，捆束杨虚彦的蛇身已松垂下来。
大尊身体颤抖，露出不可置信之色，此时想收回精神，已做不到了。
“这这怎么可能！”
“哈哈哈！”
杨虚彦狂放一笑，带着得逞表情看向许开山：“大尊，你终于上当了！”
“不不可能，你的元神之力怎能强过我？”
“因为.”杨虚彦长吸一口气，眼中冰冷无比：“我的痛苦在你之上。”
“感受一下吧，这才是极致的黑手魔功！”
黑色大手灭掉了元神巨蛇，从大尊身上探过，一声惨叫，大尊昂藏的身体在人们惊悚的眼神中极速缩小，成了人皮包骨。
二人功法同源，许开山的力量完全融入杨虚彦的身体中。
一瞬间，他的眼神更为明亮，整个人在浓黑的魔气中给人一种纯净剔透的感觉。
这种剔透感，来自与元神。
大尊的三宝最强横的便是元神，此时成为了养分。
杨虚彦看了宁道奇等人一眼，他没有说话，转身回到延嘉殿中。
殿内全是尸体，阴癸派的韦公公、毒水辛娜娅、魔相宗的长孙敞全呈干瘪状。
李渊身形饱满，却浑身发白，是那种被榨干到极致的白。
包括李元吉在内的李阀众人，全都死在一处。
杨虚彦从尸堆中抱出一名口溢鲜血的娇艳女子，他眼中的痛苦之色一闪而逝，跟着闪跳到大殿顶端。
渭北吹来的南风，带着槐花的清甜，拂过外郭城一百零八坊的灰瓦，越过了皇城朱雀门，最终在一尊白玉螭首旁边，将董淑妮与杨虚彦的头发一齐吹散。
风越来越大，二人狂发乱舞。
众人感受到他的不同，没敢轻易出手。
如果怀中之人还活着，杨虚彦会更享受这般时刻。
他看向密密麻麻将自己围起来的人，没有露出半分惧色。
作为天下间最有名的刺客，一旦出手，不管是否将目标刺杀，都该遁走。
可此时此刻，他像是忘了一名刺客该有的职业素养。
“师父。”
杨虚彦抚摸着董淑妮的脸，径直望向邪王。
石之轩平静发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是让他交代遗言。
“在这天下间，除了师父之外，我再无任何亲人，”杨虚彦带着一丝惆怅，“不如你站在我这一边，我念在师徒情分，一身武学由你所授，绝不会为难你。”
石之轩面色如常：“你清醒之后再说话。”
杨虚彦笑了一声。
他转脸看向周老叹：
“周老宗主，我这一身通天彻地的功力得益于你的另类道心种魔，你算是对我有恩。若棺宫臣服于我，未来我当皇帝，让你们也享受人间富贵。”
“人间富贵？”周老叹脸带不屑，“本宗主会稀罕？”
“把你收入棺中，倒叫我有些兴趣。”
“而且，你拿什么做皇帝？”
“如何做不得？”
杨虚彦皱眉：
“这天下本该属于我！文帝老眼昏花，看不到杨广坑害我父亲，以致他恩宠锐减，丢了太子之位，若非如此，天下在我父亲手上，就不会有遍地战乱。”
“我父亲若是继位，未来传位给我，天下不属于我吗？”
大兴宫中绝大多数人首次知晓他的身份。
没想到，这刺杀杨广的绝代刺客，他竟是杨勇的儿子！
众人惊骇于他此时深不可测的功力，也因这身份屡屡动容。
杨虚彦的目光扫过四下，恐怖的精神异力宣泄而出，他张口像是没有发出声音，却在每个人耳中炸响：“我要重开此世，再建大隋。”
宁散人往前一步：“乾坤已定，收手吧。”
“乾坤已定？”
杨虚彦望着宁散人：
“帝王本就是孤家寡人，我孑然一身，岂不正好？谁敢反抗就直接杀掉，杀了一批人，再杀一批人，杀到所有人臣服。所谓的千军万军，在绝对力量面前，不过是土牛木马，一点摆设。”
周老叹语调中嘲讽之意甚浓：“你只有这么一点追求？”
“不。”
杨虚彦的眼中透出让人心悸的阴狠：“我拥有悠长寿命，将是这天下间的特例，在破碎之前，我要让这天下臣服千年。”
望着满地尸体，他的话让人背心一凉。
这等杀性，若真给他做皇帝，天下不知变成何等模样。
“狂妄！”
宁道奇罕见板起脸，摆出严厉之色。
话罢，他的身体轻盈而动，带着一股逍遥意境，催动纯正的道门真元全力出手。
以散手八扑打出惮赫千里威力惊人的一掌！
这一掌隔空袭来，劲风忽变鲲鹏，忽变鸟雀。
所谓小雀逍遥，鲲鹏齐天。
宁道奇的散手八扑，显是更进一步，强横的道门真元纯正坚厚，瞬间突破杨虚彦周身魔气劲风，打在他身上。
得手了！
宁散人的真气进入了杨虚彦的身体，在左右两条手少阴心经中游伐，能看到他两侧手臂上的衣衫不断隆起。
八扑真气全无定法，无大无小。
一旦冲破护体真气进入体内，几乎是胜败已定。
然而，任凭这股气劲冲撞，杨虚彦的表情始终没有波澜。
宁道奇察觉异常，再出一记将方圆数丈之地打出真空的凌厉拳风！
离奇的是，这拳风透体而过，依然没有伤杨虚彦分毫。
这时，周老叹飞身而上。
打出赤邪神掌！
滚滚魔煞呈浓雾状铺天盖地而来，掌风未至，地上的石阶寸寸崩裂。
可是杨虚彦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巨大黑洞漩涡。
他吸收不了这些人的真元，却能以奇法将之化解。
赤邪神掌与散手八扑一样，被杨虚彦挡住了。
石之轩、阴后甚至是嘉祥大师、智慧大师也一道出手。
一时间
佛魔道三家真元，从四方击向杨虚彦。
一阵恐怖劲波轰然炸响，地面晃动，延嘉殿当场碎裂！
“嗖~！”
一道拖着魔气的黑影从烟尘之中窜出，踏上另外一侧屋脊吻兽，众人惊异，见他不仅无伤，反带着酣畅得意的笑容。
周老叹大奇，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换一种人，恐怕都不会在这等场合回答他。
但是，杨虚彦却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分享欲望。
尤其是石之轩、阴后，宁散人与周围人的眼神，更让他无比畅快。
“周老宗主，这也多亏你。”
“说来听听。”
杨虚彦带着追思笑道：
“当年我从你手中得到道心种魔的残篇，学成另类种他法门，之后又得到长生诀残篇。道心种魔大法需先修行玄门正宗心法，以建立本身的道体道心，于是我突然奇想，试一试长生诀能否运用。”
“虽被我借助智经研究出一点门道，却差之远矣。”
“后来我冒险再入棺宫与你论道，这一次破棺而出还是我赢了，有了你研究的功法进展，加之左游仙带来的同流之法，终于让我恍然大悟！”
“我以此同流之法催动长生道功与魔功奇书残篇，利用智经在精神上的虚实转换，达成拟化之态，跳过了所谓的种他第六与养魔第七。”
“让拟化魔种道心两者水乳交融，以不死印法转换生死二气，形成阴阳轮转，由此一来，只差元气元神厚积薄发，就能跳过成魔第九进入魔十，从而让魔种运用自如完全敛收，达到魔种和道心融合的顶峰。”
“我练的虽不是正统的道心种魔，却要感谢这另类法门，只要吞噬同源魔种，可叫我三宝无限壮大。”
杨虚彦凝望着周老叹：“周老宗主，你说得没错，这就是追求武道极致的痴醉感，因为永远看不到尽头，世界在眼前越来越广大。”
他伸出手，冰冷的魔气覆盖在手掌上：
“这便是我建立在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基础上，以道魔两大奇书练成的极致黑手魔功。此功可以吸纳同源三宝，还能使万法归虚，化作虚无。”
“大尊助我功成，我元神完全圆满，已再无破绽。”
“现在明白了吗？你们无论如何用什么样的真元秘法，对我也丝毫无用，而我，却可一一杀死你们。”
周老叹听罢，忽然明白过来。
杨虚彦比他多的，乃是《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用这部秘法在自己的基础上化虚为实，构筑那些达不成的设想。
再以极厚的元神元气，将虚化的部分合以实质，最终完美无缺。
一念及此，他盯着杨虚彦，满脸震撼。
石之轩微微皱眉，冷静开口：“他用到了不死印法，这法门存有极限，诸位一齐出手。”
由不死印法的创功者说这话，顿时让众人心中忧虑消除不少。
一时间，不仅有方才几人出手。
观战的弈剑大师也拔剑用出弈剑术！
诸般气劲汇聚将空间打出涡旋，把杨虚彦包裹在内，寻常人别说落入其中，就算靠近边沿也早碎成血水。
周围人连视线都看不清了。
强烈的精神波动下，五感一片混乱。
“哈哈哈！”
魔功运转，化掉诸般劲气，复听一声长笑，黑影刷得冲出诸位大宗师联手形成的恐怖气漩。
瞧着宁道奇等人面色很差。
毫发无损的杨虚彦摇了摇头：“诸位的功力确实叫我佩服，但想杀我，却远远做不到。”
“师父，这与不死印法截然不同。”
“生死二气实则是你对阴阳二气的模拟，自然存在上限。可我掌握了道魔阴阳气劲，二者相生，无有穷尽。”
“天下间任何元神合元气之法，都会被我的黑手魔功所克，顷刻化解。”
“这等克制效用，还要胜过十住大乘功。”
“诸位死心了没有？还觉得我大言不惭吗？”
接连二问，引得尤鸟倦相当不爽，他怪叫一声：
“怎知不是大言不惭，你未曾站在天师面前，就敢妄尊无敌？”
杨虚彦一听“天师”二字，首次露出凝重之色。
很快，他又舒展眉头，自信微笑：
“今时不同往日，他再强，也只是在元气元神的利用上与旁人存在差异，但归根结底没有脱离此界范畴，一样不是我的对手。”
此言一出，让众人露出惊疑之色。
这话未免嚣张过头了！
杨虚彦提高嗓音，遥遥朝大兴宫传去：“天师何在？”
围在大殿周围的人四下张望。
数万人的嘈杂议论声自然极大，实在是影子刺客的强悍表现让他们心绪乱了。
他如此自信，难道真有把握对战天师？
真要是被他赢了，天下岂不是一片黑暗？！
本以为乾坤已定，天下太平，没想到还有这等变故。
一时间，议论声越来越大。
可就在某一刻，从昭阳门、大兴门一直到中轴线上的大兴殿，吵吵闹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些说话的人，依旧张着嘴巴，却诡异发不出声音。
人们身体僵硬，仿佛只有眼睛能活动。
只见一道冒着淡淡金光的白衣人影从身旁闪过，以无法想象的惊人速度飞掠众多宫阙！
甘露殿之南有一北海池，那本是皇帝与后妃游赏、休息的御花园。
此时，延嘉殿那边已有人留心到外边的异动。
他们回头看时，忽然也像是不能动了。
或者说，时间流速无限缓慢。
一道淡金色的影子穿过北海池，一步迈过甘露殿，直接来到延嘉殿前。
阴后邪王等人，全都瞧见了。
那张年轻面孔太过熟悉，他们自然知道是谁。
可又有种巨大的陌生感！
天师到了吗？
到了。
但是，他本人却不在这里！
一种时空凝滞的感觉袭来，连他们这样的高手，也像是被限制了行动。
目光跟随着白衣人，如瞬间移动一般来到杨虚彦身前。
这.这是元神！
影子刺客瞳孔放大。
白衣人没有说话，踏空而来，右手并剑指点向杨虚彦。
下一刻，金光万千，耀人眼目，像是有无穷剑气笼罩大千世界！
号称魔功无敌的影子刺客，从眉心开始，浑身崩出无数道裂纹，口喷鲜血如炮弹一般砸入废墟之中！
“轰~！”
天地间的气流陡然一震，时空停滞感消失了，每个人又恢复正常。
但是
他们心思混乱，僵在原地没有说话
……
“聿~！”
大兴宫正南广阳门门口，云帅像是停马一般将牛停下。
“陛下，大兴宫到了。”
云帅掀开车帘，看到周奕含笑走出，心中也颇为得意，猜测他对自己驾驭牛车的技术大为满意.
……

第221章 天子
逐步走入大兴宫，云帅心中疑云大起。
从广阳门、昭阳门、大兴门直至大兴殿，诸多兵卒武人让出一条宽敞道路，使二人畅行无阻。
云帅暗自打量这些人，发现他们的神情难以描述。
众人眼中对天师的敬畏在云帅看来自然是稀松平常。
但.他们好似早知天师已至，提前让开道路。
专注看热闹的人注意力往往不在身后，难以及时反应，且没有组织，不可能在忙乱中如此有秩序。
更奇怪的是.
此刻这些人的脚下一动不动，若非脑袋随视线而转，云帅都得怀疑他们是否为木雕泥塑。
天师拥有极致的个人伟力，但从不滥杀。
这些人的表现，未免太过头了。
数万江湖人在一起，一点杂声没有，云帅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他寻不到答案，直至穿过甘露殿。
破碎的延嘉殿呈现在眼前。
以及诸位顶级武道大宗师‘朝圣’一般的目光。
当然，这些目光不是朝着他来的。
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云帅疑心更大，吸了口凉气，不由抬头偷瞄了身旁的白衣人影。
很快，只宁散人的一句话便让他虎躯大震！
“天师，那是破碎金刚？”
宁道奇迎了上来，以他修炼南华经的心境，说这句话时竟显得有些不流畅，可见其内心有多么不平静。
傅采林、周老叹等人亦是如此。
对于他们这些渴望走向武道极致的人来说。
亲眼目睹破碎金刚、元神出窍这样的神迹，其中之震撼，甚至要胜过操控自然之力引动雷霆。
开气窍，修炼窍神。
这是武者通向极致“先天元神”的最初一步，但凡有些名气的武人，都对此熟悉无比。
可元神合以元气，已是大多数人的极限。
实质精神乃至先天元神，全然可望而不可及。
更别说是“元神破碎金刚”！
宁道奇的一句话让周围陷入寂静之中，尤其是佛门老僧，一个个竖起垂下的大耳，不敢错过周奕的话。
渡世宝筏就在眼前啊。
“可以这么说。”
周奕微微点头，他倒是平静，除了稍感新奇，没觉得有多么了不起。
传鹰去过战神殿之后便能元神离体，更何况是他。
且他懂得变天击地之法。
此法与八师巴隔着千里感应不同，而是在元神进入极高的层次后，能将它引导外出，周游天地。
与广成的破碎金刚，确实很像。
“如此说来.”宁散人顿了一下，“天师已可破碎虚空？”
周奕笑了笑：“当然。”
就在这时
废墟下突然传来异响：“破破碎虚空？”
“元神出窍，这便是破碎虚空的力量吗？”
后句的声音比前一句更有力，更清晰。
跟着“轰”的一声，一道满身是血的黑衣人影从一个巨大深坑中破土而出。
石之轩等人转目看向杨虚彦。
方才他受了元神一击之后，瞬间没了气息，没想到，竟然又活了过来。
一种诡异的精神波动在杨虚彦周身肆掠。
来自波斯的云帅一见这精神秘法，立刻想到一位从天竺闯出的妖僧，那是换日大法的变种，是催眠自身的精神秘学，能不断刷掉各种伤势。
“你会的还挺多。”
周奕的评价很是中正，杨虚彦却觉得这是在讽刺于他：“哼，你的力量虽强，但还是杀不掉我。”
“我同样是天人无极，能朝外求，也无惧你消耗。”
他渴望从周奕眼中看到一点慌乱。
可惊悚的是.
周奕的目光近乎将他看透一般，从一开始的惊奇，转作一丝叫他抓狂的失望之色。
“可惜，你还没有至阴至阳归一成就混元无极，距离魔仙尚有相当漫长的路途。要与我做对手，恐怕远远不足。”
“什么？！”
杨虚彦既心悸，又不愿相信。
就在这时，周奕抬起手来，一道看上去声势并不大的波动在他身前形成，忽然，空间像是浪潮般晃动，人们的五感一接触，便感受到这股力量的深邃浩瀚。
波动看似不快，只一念间便袭至杨虚彦所在！
这一次非是元神，而是真元碰撞。
“啊~~！！”
杨虚彦怒吼一声，将黑手魔功运用到极致。
他吸收了诸多高手的同源三宝，功力极度恐怖。
此时想凭借超绝修为将周奕的力量化去。
然而这股力量与之前诸位大宗师的力量截然不同，不仅是混元无极的至阴至阳相合，还是元神、元精、元气三宝归一的大三合！
这完全超过黑手魔功的“万法归虚”。
智经号称万法根源。
而智经本身的根源，则要在这股力量中找寻。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面对这武道最极致的“万物返一”，杨虚彦周身自成领域的黑气冰雪消融，黑手魔功破裂开来，将他所有的阴谋自信打入谷底。
“轰隆~！”
如同雷霆劈过，周围数万观者双耳轰鸣，目中倒映着一片片破碎开来的无垠虚空！
杨虚彦在周奕的力量下被破碎的虚空卷中，胸膛炸血，一瞬间失去气息。
他又和之前一样，倒飞砸入废墟之中。
却没想到
这诡异的家伙在如此沉重的伤势下，竟再次恢复过来。
甚至，他方才失去气息都像是伪装的。
因之前被周奕击杀过一次，他恢复生气用了相当一段时间。
这一次恢复，几乎是一瞬间。
在十死无生的巨大危机面前，杨虚彦终于想起刺客该有的职业素养。
装死过后，立刻就是逃跑。
他自知没机会从这死敌的眼前溜走，天下再大，也无他容身之所。
然而.
虚空之外就不一样了！
“哈哈哈~！！”
杨虚彦癫狂的笑声让胸膛血液迸溅，他带着狠厉之色看向周奕：
“天师，多谢你破开虚空助我一臂之力！杨某会在虚空之外与你清算这笔大仇！”
周围人的目色全都变了。
他们看向被周奕打碎的虚空，又看向化作一条黑光冲向虚空的杨虚彦。
天人无极没法单人破碎。
但是，已达到破碎虚空的门槛。
也就是说，他将进入一片全新广阔的天地。
影子刺客，要破碎虚空了！！
霎时间，世界又好似安静下来，在杨虚彦的大半个身影进入漆黑的虚空中时，人们除了震惊之外，还有徘徊不去的羡慕。
而在这一刻，周奕有所感应。
云帅，也终于发现大兴宫异状的原因。
影子刺客进入破碎的虚空中，他的笑声从另外一片世界传来，无比魔幻。
突然，时空再度停滞！
一道金光追着黑色魔影也遁入虚空，众人大骇，不少人发出惊叫。
天师，天师破碎虚空走了！
不好，天下岂不是又要大乱？！
“轰~！”
几乎在他们的念头升起的瞬间，一声爆裂响动在虚空中炸起。
喀啦一声。
又一方虚空破碎！
像是天外来客，从另外一片世界中飞出璀璨金鸿。
“咚~！”
还有一道黑色的身影，狠狠从空中砸下。
待看清那道人影时，包括诸多武道大宗师在内，不管是什么样的心境，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天师元神离体，破碎虚空，斩掉了影子刺客，又逆向打碎虚空，穿梭世界，元神抓人返回！
延嘉殿旁，死寂之中，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脚步声愈近，杨虚彦眼中的光芒愈淡。
他挣扎着想运转功法修补自身。
可全身功力被封锁，竟发不出一点真元来。
破裂的虚空，正逐渐合拢。
通向全新世界的大门，关闭了。
而周奕，也走到他的身旁。
杨虚彦涌现一股巨大的不甘：“你！”
厉声憋出这个字时，已用尽全身气力。
“不是要与我清算吗？既没有算清楚，为何要走？还是说，你以为遁入虚空，就可以躲债了？”
杨虚彦已发不出声音。
听着这清冷话语，他转脸与周奕对视了一眼。
在周奕深邃的眼神中，影子刺客最终叹了口气，与闭合的虚空一样，阖上双目。
四下依旧静谧。
曾名震天下的影子刺客，终究是功败垂成。
他的手段、天赋，不失为一代奇才，可惜生错时代，遇到了一个无法抗衡的对手。
影子刺客，活在了天师的阴影下。
不过此番过后，江湖上必然有他的传说。
先是破碎虚空，接着被天师在虚空之外斩杀，再抓回这片世界。
武林人能想象到的事，影子刺客经历过，想象不到的事，他也经历过。
说是‘传奇’也不为过了。
众人心旌摇曳时，忽然惊觉：天师可从虚空之外返回！
这意义非同小可，会引导大唐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甚至，就连历史规律都可能发生变迁。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若天师的光芒一直笼罩周唐，岂有人敢生乱。
少数人心如明镜看得透彻，这意味着稳定。然而是好是坏，全在天师一念之间，且要看他是否能不忘初衷，维持本心。
人容易忘本，可想而知考验有多么巨大。
大兴宫中，此刻绝大部分人的脑袋都是一团空，想不了太多。
“天师，那方世界是怎样的？”
阴后充满好奇。
周奕直言道：“我没有细观，只觉充满生机，无穷广大。”
周老叹等人听罢，无不露出向往之色。
他们盯着已然闭阖的虚空，久久无言
大兴宫中乱局已定，不断有人退走。
单雄信带人收拾后事，在周奕的安排下，将杨虚彦的尸体与董淑妮埋在了一起。
李世民在与周奕浅聊几句后，把李渊等人的尸首带走。
很快，随着渭水一战与大兴宫中消息散播出去，人们的心情悄然发生了变化。
翌日。
长安城内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是河北的夏王窦建德与翟让卸去甲胄，一道来长安拜会新君。
第二是躲起来的香家核心成员全部被抓。
包括香玉山的老爹香贵，还有他的叔父，表兄弟等人，连同化名为杨文干的香文干一起被押到城门处斩首。
这一抓，还救下了数十名被他们从各地强抢来的可怜女人。
巴陵帮的罪恶，到此刻才算除尽。
周奕在长安一连待了二十多天。
他倒是想安歇，却察觉到手下那帮人急切的心思。
陈老谋、虚行之已暗示好多回。
杨虚彦命丧大兴宫第二十六日。
长安之南，在一条返回秦岭的道路上，师妃暄向师父告别，随即上了一艘挂着龙旗的大舰。
梵清惠远远瞧见，上船之后的师妃暄很快就与那人聚在一起。
他们说话时，圣女展露的笑容，是梵清惠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多时，大船顺流而下，越来越远。
直至那高挑着的大唐周旗也瞧不见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一道脚步声从身后接近。
以梵清惠的功力也没能察觉此人靠近，若非他故意露出脚步声，只怕要近丈许才能听到异响。
回眸一看，是着青袍的俊伟中年人。
自战神殿现世之后，她首次见到宋缺。
渭水大战、大兴宫之战，都没有天刀的身影，他一直在闭关。
上下打量一番后，梵清惠清秀真诚一笑：“恭喜宋兄，此次又进一步，有望登临武道极致。”
宋缺笑了一声：“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机会纵然渺茫，宋某却可以一试。”
当今天下，在一众武学大宗师之中。
天刀不仅攻杀最强，也最为年轻。
长安之行，几乎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如今看清前路，更有大把时光，这等造化，着实让人羡慕。
譬如宁道奇之流，现有的条件，也比不上宋缺。
“能有一试的机会，已是走在了无数人的前面。”
宋缺悠悠看向大船远去的方向：“宋某只是赶上了一个有人在前方引路的好年岁。”
他不再多提，忽然笑问：
“清惠是发自内心让师圣女走的吗？”
梵清惠没有谈什么武林圣地的立场，亦没有谈自己的想法，只道：“我问过妃暄，她心中有了割舍不掉的人，愿追寻本心而去。做师父的，除了祝福她之外，也做不了别的事。”
“不错，”宋缺连连点头，“清惠已胜过上一代慈航斋主。”
梵清惠沉吟一声，望着宋缺道：
“或许我这么多年来对剑典的修习，都是错的。”
宋缺明白剑典修的是什么。
他稍显异色，看着梵清惠的脸，很快平静下来：“错了便去改，不瞒你说，我在山城充当井底之蛙时，也错的离谱。”
话罢，不等梵清惠接话。
宋缺略一拱手：“宋某要南行了，他日再会。”
“慢走。”
梵清惠说完，天刀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这一刻，冰冷无情的天刀，那挺拔的身形，更让梵清惠想到曾经夕阳下的日子。
回忆从前，就像在深潭里试图打捞那轮注定破碎的水中月影。
梵清惠眼中，宋缺，像是真正的无缺了.
……
……
盛夏的洛阳，天宇湛蓝，烈日如炬。
空气中热浪翻滚，蝉鸣嘶哑而密集，仿佛在为天下大势的改变而鸣奏。
这一天，东都与往日很不相同。
通往皇城的天街已被净水泼洒。
则天门上新悬的“大唐”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门楼两侧矗立着重新披挂的阙楼，甲士如林，旗帜如云。
御道两侧，每隔五步便有一名禁军持戟而立。
他们身着明光铠，人人身姿如松，目光锐利。
皇城内的庄严与城内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朝廷早已下诏，今日与民同贺。
各里坊门口由坊正组织，摆出了酒水吃食。
许多百姓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洋溢着喜悦，小孩子们在街道上奔跑嬉戏。
酒肆茶楼的生意格外好，人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谈论着新君，讨论着“开源”，以及对未来天下太平的期盼。
热闹的人群中，也有沉默者。
或许是混乱中失去亲人的家属，或许是对前朝仍有眷恋的遗老。
他们远远望着皇城方向，眼神中交织着希望、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新朝的太阳已经升起，但过去的伤痛，仍需时间去慢慢抚平。
紫薇宫矗立在灼热的日光下，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白光，仿佛一片燃烧的金色海洋。
宫阙巍峨，雕梁画栋经过重新修缮，已焕然一新。
执戈的甲士在皇城两侧肃立，大批朝臣等候在外，望着不远处拔地擎天的乾阳殿。
终于
吉时到来。
钟磬之声破开层层热浪，庄重而缓慢地从乾阳殿中传出。
百官依新制序列，沿着御道，垂首趋步而入。
外边燥热，可一入大殿，不见四角冰鉴，却感受到一股清凉寒意。
文武百官知道新君的不同，故而也不觉奇怪。
四下皆寂，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虚行之，陈老谋，李靖，尤宏达等人都激动起来。
某一刻，外边的蝉声骤然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也有一道人影，缓步走到御座之前。
周奕侧目望着一直连绵到乾阳殿外的朝臣，第一次当皇帝，难免有些新奇，他并未立刻坐上那象征天下至尊的宝座，仅是站立于前。
此刻，他那熟悉的白衣换成了玄黑衮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十二章纹繁复而沉重。
冕旒垂落，遮住了部分容颜，只露出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目色平静地扫过丹陛之下的文武群臣。
这等庄重氛围下，不管是曾经的朋友还是熟络的属下，都没有人敢抬目与他对视。
接着，典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似乎撞在人们的心上。
颂词是虚行之编的，华美异常，既追溯天命，又歌颂统一九州内外的功绩，祈愿太平。
随后，便是山呼海啸般地跪拜。
“万岁！”
声浪震响紫薇宫，几乎要掀开大殿穹顶。
在这狂热的口号声中，周奕按照礼制缓缓转身，终于坐了下去。
他的身影融入那巨大、雕琢着龙纹的御座，衮服黑色与御座的暗金融为一体。
就在他坐定的那一刻，一道极强的阳光恰好穿过殿门的缝隙，不偏不倚，照射在御座之前，光斑璀璨，如同铺就一条金色道路，直抵他脚下。
御座上，周奕心中有些不习惯，但礼仪不失，回想起小凤的叮嘱，微微抬起手。
霎时间，万籁俱寂。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惟承天命，顺兆民之望，肇基大唐，开源启世。”
又道：
“前隋失德，四海鼎沸，苍生倒悬。今日之后，朕与诸卿，当励精图治，使海内升平，岁稔年丰。”
话语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是更汹涌澎湃的万岁呼声。
新君登基，大礼已成，周唐建立。

第222章 星辰大海
乾阳殿外的巨大广场上，置一祭天大鼎，沟通乾坤，以镇天下。
群臣朝拜呼声，亦在鼎中回荡。
待群臣礼毕，礼官唱喏声再起。
大批九州之外的各国前朝王族，手捧卷轴锦帛，在一众文武注视下列队而入。
这是从古未有的盛大场面。
想当年，杨广为了彰显帝国气派，在皇城天街两侧种植樱桃、石榴等树木，道旁引入活水，极尽奢华。每逢庆典，更以锦缎为帷帐，丝绸缠树。
大业六年时，西域诸国首领与商人至洛阳。
洛阳店铺免费招待胡商，市场酒食皆不敢收费，甚至用丝绸包裹树木以营造‘盛世’假象。
让天街成为这场宏大表演的舞台。
胡商一出天街，便察觉到所谓‘盛世’，只是一件好看的衣裳披在瘦骨嶙峋长满浓疮的肉体上。
可所有人都想象不到.
今时今日，万国来朝，恭贺新君，他们送上来的礼物，不是珊瑚玉树，奇珍异宝，而是一张张图册。
曾经的高句丽荣留王，如今的高丽郡长官走在队伍正前方。
他不敢抬头，一路捧着图册，入乾阳殿之后立刻拜倒。
先呼万岁，而后将手中卷轴举过头顶。
他念念有词，声音洪亮：
“陛下圣德广被，光照八极。天威遐震，泽被万方。微臣高建武僻居海东，仰承皇化，久沐仁风。今特来奉高句丽山川形胜图一轴，伏献陛下。”
来自江都宫的李公公将高建武带来的地域图接下，承在御前。
高句丽地图显然没有燕国地图长。
李公公顷刻展开。
周奕眼力过人，一眼扫过，便看清了图上载着鸭绿水之险峻，长白山之神秀，城郭屯戍之列，道里迂直之变。
可见，高建武是费过一番心神的。
周奕微微一笑，问道：“为何献图。”
高建武作惶恐状态，顿首再拜：“惟愿陛下垂日月之明，鉴微臣犬马之诚，使东土遗黎，永隶王化。”
听到这位荣留王的声音，朝堂群臣的心情极是澎湃。
一些前隋老臣，更是感慨万千。
遥想当年粪土之臣元，再对比今日献图之建武。
无须百万大军征战辽东，仅是帝威，便可叫万国俯首，异族献国。
当着乾阳殿天下朝臣的面，荣留王作为高句丽的君主，他这一举动，已是宣告高句丽正式成为历史，九州之地，则多出一个高丽郡。
高建武起头之后。
紧接着便是来自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
这个挺着硕大鹰钩鼻，身形魁硕的男人，此时背后直冒冷气，紧张无比，生怕帝座上的这位突然寻他问债。
好在，顺着荣留王的节奏，统叶护可汗成功献上了西突厥图志。
整个过程，周奕并未为难他。
统叶护恩谢之后，与高建武一样，如朝臣般站入了大唐文武之列。
西突厥归属九州，可汗这个称谓已是过去，他自然也是臣子。
统叶护在一旁看着颉利可汗的侄子与渤海国龙王拜紫亭的叔父一道献图，暗舒一口气的同时，在心中把云帅感激了一千遍，一万遍。
听说是云帅驱车驭牛才帮他争取到这宝贵的机会。
否则，他的结局将和渭水北岸的颉利可汗那帮人一样，被斩掉首级。
西域的高昌国、吐谷浑、铁勒、西北的党项羌。
那吐蕃第三十二代赞普囊日松赞，甚至带上了年幼的儿子松赞干布一道参拜。
东海琉球，南方的林邑、占城，漠北的室韦、回纥.
山川形胜，皆入九州。
一卷卷地域图，全部融入大唐版图之中。
作为刚刚登基的皇帝，这份万国贺礼，绝无仅有。
朝贺之后，周奕大封功臣。
淮南王杜伏威，实封三千户。
虚行之封为赵国公，实封两千八百户。
尤宏达封为莱国公，实封两千七百户。
李靖封为卫国公，实封两千六百户。
单雄信、陈老谋、杨镇、徐世绩、窦建德、卢祖尚、张须陀、宋鲁、宋智、冯歌.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等众多有功于社稷之臣，都得到不同的官职封赏。
与此同时，又宣布一系列减免赋税，减轻民力，赈济灾荒，完善法度的政策。
官制上，负责执行的六部不动。
三省转为内阁，作为皇帝顾问，可“票拟”奏章。
又设监礼阁与内阁相对，此监礼并非宦官组成。
而是来自“棺宫”。
这些人原本练就棺宫武学，前路难走，但功法经过周奕完善，已可摆脱精神束缚。
且他们没有世俗中的权柄欲望。
心魔因俗欲而生，故而经过棺宫留学筛选进入监礼阁之人，根本无法利诱威胁。他们能从一而终，一丝不苟遵循规矩办事，死死限制内阁权柄，乃是监察利器。
这些一心求武之人可获得修炼秘法的机会，且周奕规定年限。
到了花甲之年，监礼阁的人随时可以请辞，正好利用这些年打磨的心境，去追寻武道极致。
虚行之、魏征进入内阁，还有二凤私下举荐的房玄龄、杜如晦也被周奕采纳。
从上到下，有昔日的亲属朋友，有归降之人，还有曾经的对手。
对于有才之人，周奕并不忌讳他们之前的身份。
在他看来，做到这一点不算什么。
可是
包括魏征、房玄龄在内的这些人，心情却激动得很。
至尊圣明宽仁，已无需求证。
一整套官制套下来，加之有特殊严密的监察体系，周奕还是比较放心的。
等把前面一段日子度过，后边就算是‘练得身形似鹤形’估计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这一点永远无法避免。
不过，只要在规则之内便可以接受。
登基大典首日，在众多新政宣布时，周奕带着严肃口吻宣布了“科举制”。
非是杨广那时的进士科，而是公开考试、公平竞争、择优取士，对所有人开放，给天下百姓，寒门子弟一个上升通道。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对渴望阶级固化的世家大族来说是一种挑战，选贤与能持续下去，必然会对他们的地位产生威胁。
但周奕宣布此策，并表示会建官学，没有任何人跳出来反对。
内心激动的魏征第一个站出来替百姓跪谢，他自幼孤苦贫寒，晓得寒门弟子有多么艰辛。
此时的周奕在他心中，几乎可用“千古明君”来形容。
百官紧随魏征，一同恩谢。
就算有些人存在小心思，也不敢有所表露。
现如今九州领土整个扩大一大圈，缺少大量官员。
科举选才，的确很有必要。
而且，他们面对的乃是自古以来最特殊的一位君王，个人伟力至极，任何官员都不值得他猜忌，也无人敢反抗他的意志。
这等条件下。
明知是有利天下的决策，岂会有人反对.
……
数个时辰的开国政议之后，周奕总算离开龙椅，返回紫薇殿。
这座大殿几乎是新建的，虽有不少身怀内功的能工巧匠一齐动工，却因为时日尚短，有些地方还没有完善。
他来到紫薇殿后花园。
方才入园，就有人迎了上来，一脸笑意从容施礼。
“陛下万福金安.”
周奕瞧着眼前身着黄罗礼服，腰佩双绶玉环的绝美女子，尤其是她眼中几分不加掩饰的打趣，更是叫他忍不住飞了一记白眼过去，于是不接她的话。
“臣妾已备好陛下喜欢的巴蜀蒙顶茶，可要尝一尝？”
周奕坐在御花园池塘中央的石亭内，伸手将她抱了过来，充满威胁地‘警告’：“小凤，你正常一点，好好说话。”
“臣妾很正常啊，”独孤凤眉开眼笑，“是陛下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
“哪有当皇帝第一日就愁眉苦脸的。”
“我没有。”
“你有。”
独孤凤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轻声劝慰：
“不用背负那么大的烦恼，普通百姓知晓有你这样为他们着想发愁的皇帝，已经喜告上天。这才第一日，天下人都在庆贺，你何必患得患失的。”
周奕顺着她的话想了想。
如果把自己的思想强行投入这个时代，就算能用力量压制，也不一定就契合。
举目望向湛蓝无垠的天空，把自己的心境放开，又恢复了轻松。
“你说得对，我们还是去办点正事。”
“什么正事？”
周奕伸手撩起一缕青丝，在她如雪的俏脸上轻轻挠动：“当然是要个长公主。”
独孤凤把他手上的发丝拨开，嗔怪地瞧了他一眼，而后又倚在他怀中。
她忽想起什么，双手一撑，妙目亮晶晶地盯着他。
“怎么了？”
独孤凤沉吟一声，表情颇为认真：“你不考虑填补后宫吗？”
“就算你心中有些人选，也还有昭仪、昭容、昭媛等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
她说了一堆，周奕赶忙打住。
“别，我真没那个想法。”
小凤凰认真的脸上顷刻转出笑容，双手抱着周奕的脸，连亲他几下。
柳眉舒展，带着一丝逗趣口吻：“周郎在我心中，已是最圣明的君主。”
“没叫你失望就好。”
虽已登基称帝，但两人相处的氛围丝毫未变。
独孤凤与他说话，也不用忌讳，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她也不是要干预政事，仅是对他的想法好奇。
“如今收到多国地域图，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周奕反问：“你觉得疆域大吗？”
“很大，”独孤凤思忖，“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
“我觉得还不够。”
“嗯？难道还要朝天竺之地延伸？”
“不止于此。”
周奕给她描述了一下广阔的海外之地，大洲大洋。
这一次，他说很细。
独孤凤作为最早接触底蕴之人，周奕的广博见闻没叫她感到奇怪。
只是，海外之地对她来说是一团迷雾。
细细听来，趣味横生。
“你想占据所有的大洲大洋？”
“有这个想法，我自然希望所有的沃土都归属在九州之中。只是分身乏术，我可能没那大精力。”
“也不难，”独孤凤笑赞，“任何事都难不倒神武英明的周天子。”
“大唐虽是初立，却万象更新，生机勃勃。只待挖掘各类人才，鼓励他们开疆拓土，就像你之前提到的，什么大航海时代。有循规蹈矩的人，也从不缺乏探索者。”
小凤凰又道：“不过，这些外出之人，不仅要有学识，还要有武力。”
“如此一来，才能慑服海外夷民。”
周奕悠然一笑：“我现在推广科举建学宫，只是第一步，后续不仅要学各类知识，还要练功，让他们走得更远。”
“这会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王朝，嗯，也不对”
独孤凤眸光闪动，自我纠正：
“王朝总有落幕，不该叫王朝，或许叫神朝、仙朝更合适。你能穿梭虚空，有长生久视的机会，也许真的要从‘万岁’这一称谓中，变成真的万岁了。”
她突然萌生许多想法，手指天空：
“你感受到的另外一片世界，与这里诸多大洲大洋相比，哪个更广阔？”
“当然是那边更广阔。”
“除了广阔，还有其他不同吗？”
周奕回想一番，道出隐秘：“我方一跨界，便有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量要涌入我的身体，且杨虚彦周身也有类似波动，但远远不及我感受到的强烈。”
“我猜测那是一种跨界的填充。”
“虚空是我打碎的，杨虚彦属于取巧，这才有差别。”
“故而，在破碎之前，武学境界越高越好。”
他微微一笑：“所以，你说神朝仙朝倒没错，九州子民的目标，可以是温饱饭菜，也可以是星辰大海。”
“难怪你要在紫薇宫中讲说道法，”独孤凤恍然大悟，“你在给他们引路。”
“开源开源，为万民开源，为九州开源，为这片世界开源。”
“凌云之志已不足以形容周郎，人家的眼光真好！”
小凤凰抱着他，开心地笑了，又问：
“你准备在紫薇宫中说什么道法？”
周奕选择保密：“到时你就知道了”
……
开源元年六月二十日。
这一天是小凤凰的生辰，周奕送上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他在乾阳殿昭告天下，正式宣布立后。
也就在这一天，还有另外一道消息传出。
今年隆冬，待东都第一场大雪落下。
届时，紫薇宫中，将有一场盛大的至尊传道
……

第223章 紫薇宫中三千客
开源元年十月下旬，北来之风送来了孟冬的凛冽。
洛阳城南九里外，通往净念禅院的道路上。
原本苍翠的疏竹，此刻每一片竹叶上都凝结着一层剔透白霜，在清晨惨淡的日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脆弱的光。
风过处，不是沙沙声，而是细碎的、冰晶相互撞击的轻响，更显天地寂寥。
竹海外围，正有大批江湖人围观。
其中多半气息悠长，有高强内力傍身。
他们聚精会神，少有议论杂音，注意力都被包裹在霜天竹海中的景象吸引。
竹林里，正有两人对峙。
一人着宽大道袍，白须如雪，面容古雅，似与这霜天融为一色。
正是道门第二号人物，“散人”宁道奇。
他负手而立，周身不见丝毫气劲勃发，却仿佛涵括了一片小天地，浩渺难测。
飘落的霜花在他身周丈许便悄然滑开，不沾片缕。
另一人屹立如刀，身形挺拔，一袭青衫在霜风中微动。
他面容俊伟，目光锐利得如同他腰间那柄未曾出鞘的宝刀，能切开寒风，斩断飞霜，正是天刀宋缺。
其周身弥漫一股斩绝一切的凌厉意韵，脚下的霜地无声无息地凹陷、开裂，形成一道道平滑如刀削的痕迹。
四下看客感受到气势升腾，劲风扩张，一个个把眼睛睁大，不愿错过眼前这难得对决。
放眼天下，除了紫薇宫中那位秘不可测的存在。
竹林中的这两位，便是江湖人心中最顶尖的武者。
自大唐天子登基以来，曾经在长安露面的诸多武道大宗师，一个个苦参武学，销声隐迹，以求武道至极，破碎虚空，故鲜有在江湖中露面。
这一次，他们同时出现在洛阳附近，乃是为了紫薇宫中的盛会。
据说，天下间有一批才德出众，享有盛名，遵从大唐法度的高手求得了前往紫薇宫的资格，能听受至尊传授道法。
这一批人，足有三千之数。
世人皆知，周天子法授天人，鼎定乾坤，穿梭虚空自由来去，无所不能。
由周天子亲手所书的《太平鸿宝》早已被奉为第一奇书。
如今能得到进入紫薇宫的机会，乃是让人艳羡的第一等大机缘。
便是当世武学大宗师，也不愿错过。
众人神游物外时，林海中气势再变！
无需多言。
宁散人与宋缺对视一眼后，战意，已如弦满之弓。
一片被冰霜压弯的竹叶，不堪重负，悄然断裂，尚未落地时——
天刀动了！
他身随刀走，人刀几无分别。
那并非简单突进，而是一道横空出世的绝厉刀光，劈开凝滞霜风，直取宁道奇。
刀未至，那股斩破万物的锋锐刀意已刺得人眉睫生痛。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刀的风采！
宁道奇宽袖拂出，姿势飘逸空灵，不带半分烟火气。
这一拂，却似将周遭的寒气、飞霜、乃至整片空间都搅动起来，化作一团混沌无形的气旋，迎上那无匹刀锋。
“嗤——！”
刀劲与气旋碰撞发出布帛撕裂般的锐响。
逸散的劲气如无形利刃，向四周迸射削断了无数覆霜细竹，断口平滑如镜。
漫天冰晶与竹叶簌簌激飞，又被更狂暴的气流卷成齑粉。
宁道奇的身法如云似雾，在宋缺如狂风暴雨、无隙不入的刀势中穿梭，每每于毫厘间避开那足以分金断玉的刀锋。
他的“散手八扑”并非硬撼，而是因势利导，或拂、或引、或缠，将宋缺沛然莫御的刀劲引偏、化入周遭天地。
霜地之上，不断出现一个个巨大的凹坑，又或是被犁出深沟。
宋缺刀势愈盛，眼神愈亮。
他的刀法已臻至境，每一刀都简单直接，却蕴含着武道至理，破空之声由尖锐转为沉郁，力量愈发凝练。刀光过处，寒气被斩开，甚至短暂地出现一道真空轨迹。
“好！”宁道奇见罢笑声称赞，身形陡然凝实，双掌一合，似抱太极，一股磅礴浩大的气机蓦然收束，旋即如山洪爆发般推向宋缺。
这一击，不再是化解，而是堂堂正正涵天盖地的正面硬撼！
宋缺不闪不避，眸中神光爆射，吐气开声，手中之刀化作一道惊电，直劈而出！
“轰——！”
仿佛平地惊雷，两人核心处爆开一团肉眼可见的恐怖气环，摧枯拉朽般向四周扩散。
周围多数人赶忙躲远。
整片竹林剧烈摇晃，无数竹枝上的积霜瞬间被震飞汽化，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霰。
气流激荡，白雾弥漫。
待雾霰稍散，现出两人身影。
宁道奇道袍之上，多了一道清晰的划痕，几乎割裂衣袖。
他抚须微笑，眼神中尽是见猎心喜的赞叹。
宋缺持刀而立，青衫肩头，一个清晰的掌印赫然在目，边缘霜丝迅速蔓延，又被他体内磅礴刀意震碎蒸发。
二人脚下霜地，已是一片狼藉，蛛网般的裂痕遍布。
寒风再次卷过，吹散残余的雾霰，扬起他们的须发衣袂。
二人动作一致，皆看向方才那石破天惊的碰撞之处。
可见，他们不仅在试探彼此的境界，还在做某种尝试。
“散人的八扑更不可捉摸了。”
“该说宋兄的刀法更为凌厉才是。”
话罢，无论是天刀还是宁散人，都微微有些失落。
宋缺直言道：“想把空间打碎还远远不够。”
宁散人点了点头：“宋兄还有大把时间，以当下的进境来论，大有机会。”
宁散人说出这话时并未忌妒，反倒很坦然。
自从听了周奕指点重修南华经后，他的心态更得几分纯粹的逍遥意味。
宋缺尚未开口。
宁散人仰望天穹，悠悠说道：“人生百年，如此匆匆，像是弹指一挥间。”
宋缺从那平静的话语中，感受到一丝落寞。
于是宽慰一声：
“宁道兄，也许紫薇宫中有新的希望。”
宁散人听了他的语气，再朝宋缺表情一看，立时发现他误解了。
他从容一笑：
“宁某只觉此次盛会亘古未有，能参与其中，便是人生中不可忘却的经历，晚年有这份际遇已超乎想象，却没有再奢望更多。”
宋缺默默点头。
他细细感受了一下朔风，提议道：
“初雪将至，宁兄，不如我们结伴而行。”
“正有此意。”
二人话音刚落，一个飞身，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可惜啊，宁散人与天刀仍没分出胜负。”
“错，天刀已经赢了。”
“打哪看出来的？”
“天刀年轻，赢在未来，下一次再打，宁散人恐怕就不是对手了。”
人群中的议论声不断变大，也有人望着竹海中留下的战斗痕迹，感慨不已：
“这二位的境界已叫人望尘莫及，可合力之下也没法打破虚空，与天师的差距仍不可以道里计。”
“走吧，听说道门高手齐至，我们也去东都瞧瞧。”
“纠正一下，道门中的药王前辈并未出山，依旧在终南隐居”
说起孙药王，众人敬佩之中，又替他惋惜。
孙思邈对武学并不执着，他渴望济世救人，沉浸在药理研究与医书撰写中，放弃了这次紫薇宫听道的机会
……
十月底，天穹铅凝，朔气潜沉。
接连数日至仲冬，寒气愈烈。
初一日，天色有变，九霄玉尘初绽，俄而霰雪零落，渐次琼英密洒，漫覆洛阳。
那伊阙佛龛，顿时失了往日的峥嵘之色。
龙门石像，承雪若披素衲。
须臾之间，天街樱树，虬枝尽缀璇花。
市井巷闾，倏归寂谧。
什么天津晓月、金谷春晴，在这场纷纷扬扬的初雪中，皆化玉砌瑶阶。
就在这样的时刻，紫薇宫大开~！
天街御道上，在那大雪之间，众多武林名宿带着肃穆之色踏雪而来，以一种朝圣心态，看向笼罩在雪中的皇城。
众人肩头、发丝积雪渐厚。
以他们的功力，要蒸发雪水轻而易举。
但是，到了这里，便没有人妄自动用功力。
宋缺与宁散人虽是当世绝强武者，可在此地也没什么不同，皆是三千客之一。
宁道奇在宫门前，遇到了不少道门中人。
比如巴蜀的袁天罡，木道人、乌鸦道人、弋阳的松隐子、白眉老道陈常恭，嵩山的计荀计守两兄弟，还有数十位在各方清修的道长，如今全聚集在一起。
在宁道奇同他们打招呼时，宋缺亦瞧见邪王阴后，棺宫五老。
高丽郡的弈剑大师傅采林，琉球东溟夫人也到了。
年轻一辈中数得上号的人物，此时也一个不缺。
侯希白、范采琪、二凤、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可达志、单婉晶、宋师道、宋玉致、傅君婥、傅君蔷
如今已没有异国之分，大家都是大唐子民，自然是一视同仁。
只不过，平日里喜说笑玩闹的年轻人，到了这个场合，无论亲疏远近，也打起精神，半分不敢逾矩。
紫薇殿位于乾阳殿之东，与朝议地不在一个方位。
穿过皇城御道林立的禁军，众人漫步走入一方青石广场。
一座恢弘殿宇，就矗立在广场北侧。
不知怎得，这座宫阙虽为凡木所铸，看上去却颇为奇特，予以一种无限广大的错感。
这时，宫门无声自开。
一对年轻男女从殿内走出，他们着朴素道袍，满身钟秀灵气，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
稍有心算之人，一眼看过便知他们是天师的师弟师妹。
也就是当初在五庄观的两个小道童。
唯有他们，可常年在天师身边聆听道法。
故而气质有异，也属实正常。
晏秋和夏姝面含一丝温和微笑，朝殿中示意。
“诸位，请。”
听了他们的话，众人这才迈开步子。
紫薇殿从外边看，似是一团漆黑，足以把人的目光都吸纳进去，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响动。
可才一入内。
走在前方的石之轩，宁散人顿时大觉有异。
后方陆续进入的人，一个个内心惊颤！
大殿空旷无比，木质地面整洁干净，没有过多华丽装饰。
可哪怕是见惯了富丽堂皇之人，到了这里，也要自比井底之蛙。
因此地，非是人间富贵可形容。
好似进入一片全新世界。
与海市蜃楼有点像，却又完全不同，眼前所见，皆有一种真实感。
阴后眼中映着倒悬的星河，檐角垂落万千道纹，时有紫电盘旋如龙。先天真炁像是凝作璎珞宝珠，缀满穹顶。
她陷入沉思，魔门的幻法就算练到极致境界，也制造不出这等景象。
更不可能在别人清醒的状况下，通过视觉让人感知。
一切，都违背了她所理解的武道范畴。
只是入殿一见，便已觉此行不虚。
在大殿最前方，摆有七个蒲团，寓意明确。
不少人自知轻重，没有靠近蒲团便盘腿坐下，细细感受紫薇殿中的神奇景象。
天刀、宁散人、邪王、阴后、弈剑大师、周老叹各坐在一方蒲团上。
第七个蒲团，却没有人敢坐。
当年长安西寄园一战，天师之下有七大高手，武尊若是顺势而为不拼死反抗的话，这蒲团，该由他坐。
可武尊已死。
按道理说，这该是给药王孙思邈准备的。
药王一心钻研医道，人在终南。
那么，这位置谁来坐，且又有什么特殊，众人都搞不清楚。
包括袁天罡、松隐子等人，也只是看了看，没有去占这一位置。
待三千人坐定，最前方第七个蒲团上依旧空空荡荡。
终于，一个人站了起来。
朝前走过数丈，坐了下去。
这个人，正是二凤。
不少人认出了李家二公子的身份，晓得他天赋异禀，但论及功力，在场比他厉害的大有人在。
可是
见他这么坦然，加之紫薇殿诸般奇妙，一时间竟没人与他抢位置。
等晏秋与夏姝守着另外一个黄色蒲团相对坐定时，众人忽然醒悟。
可他们心境上差了一成，机会已然错过。
宫钟自鸣，一道如梦似幻的白影无声无息的出现，正坐在晏秋夏姝守护的蒲团上。
只见他手持和氏璧，眼神深邃奥妙，浑身散发着难以描述的奇特气质。
众人好像看到一座穿破云霄不知其高的高山，又好像把目光埋葬在没有底的无尽深渊当中。
紫薇殿顶部更为明亮璀璨，如一颗颗星辰。
周奕将自身功力作为燃料，不断释放和氏璧中的宇宙力量，紫薇殿中的所有异象都因此而来。
但除了极少数的知情者，绝大多数人无从知晓和氏璧与他真元中的秘密。
故而，周奕一出现，他们就有种凡人遇见神仙的真实感觉。
“天师~！”
因是紫薇论道，众人呼喊时各做一个道揖。
周奕的声音随即回荡在大殿中：“今日论破碎之道，至极妙法。”
他说话时，立刻催动和氏璧。
于是，言出法随。
和氏璧内里的宇宙幻象，在每个人眼前铺开。
其余人感受到的画面差不多，唯有最前边坐蒲团上的几位，因为武学境界够高，彼此交互，产生了更清晰的感知。
宫柱盘绕的紫金道纹骤然活转，似化作苍龙衔卦象而游。
地涌金莲迸发三千道光，每道光中皆显对应不同先天奇功的幻像。
这些幻象，直接针对元神。
对于每一位入殿的人来说，这都像是一次比战神殿之行更深刻的感悟之旅。
安静，极致的安静。
时间在静谧之中，流速极快。
本是早间清寒，转眼暮色合围。
洛城静卧于雪国之境，万家烛火穿透素缟，惟闻朔风飒沓。
当初周奕功力未曾大成时，催动和氏璧中的宇宙能量，已能叫婠婠和师妃暄沉浸于元神修炼中。
此刻再施功，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剂猛药。
一直到第二日。
众多恩谢拜伏声此起彼伏，周奕没有在意，静看紫霄殿内众人在心神摇曳、感慨万千中不断离开。
终于，他等来了一声告别。
私下见李世民时，二凤本来是一本正经的问候，又被周奕以江湖口吻带回往日感觉。
“你要走？”
“是的，打算出去瞧瞧，历练一番。”
“那李兄准备去往何处？”
李世民笑道：“突厥人的通灵鹞鹰我已收到，此鹰灵性十足，我的第一站，将是去往它的祖地，在那靠近西域的天山。”
鹞鹰自然是周奕叫突厥人送的，以兑现当年在飞马牧场说过的话。
“挺好的，游历四方，对你练功大有帮助。”
周奕提议道：“顺便帮我做一件事。”
“哦？什么事是我能帮忙的。”
李世民好奇了。
周奕顺势说起王世充在东都掌权时期，有胡僧从藏书楼中盗取道经一事。
李世民瞬间明悟，他干脆得很，含笑拱手道：“这有何难？就由我为陛下取回经书。”
周奕听罢称善，又忍不住露出笑容，想到二凤即将出东土大唐，西行取经，脑海中不禁回响起“敢问路在何方”.
……

第224章 六果酿
周奕叫人寻来太府寺的范忆柏与邱辉，让他们与李世民对接，详述藏书楼中遗失的经要。
二凤并非临时起意，早备好马匹，准备西行。
周奕与他交流过后，又与邪王见面，从他口中听得一条令人惊奇的消息。
“你也要西行？”
石之轩给予肯定答复：“不错。”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是当初我在扶乐城中听到的话，你说得很有道理。”
听到这里，周奕了然：“你打算去雀离大寺？”
石之轩又给出肯定答复。
周奕很想告诉他，当初那些话都是自己瞎编的，什么与雀离大寺的禅宗交流，压根没有的事。
不过，石之轩好似不在乎这些。
故而没有再解释。
紫薇殿东门，周奕转目望向阴后：“阴后也要同行？”
祝玉妍看了石之轩一眼，点头应了一声。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像是和好，又始终带着几分距离感。
“我要去瞧瞧他能在雀离大寺寻到什么。”
她语调中掺杂调侃，接着正色看向周奕：“西域多有雪山静地，我抑或寻一地闭关，归期难定，婠儿问起，天师就帮我说一声吧。”
“好。”
阴后很吝啬自己的话语，听他答应后，没有半句多余的交代。
二人离开后，天刀、弈剑大师相继告辞，一个返回岭南，一个返回高丽。
和氏璧中的宇宙能量被周奕激发，其中幻象不仅对元神修炼大有裨益。
还融汇周奕对万法源头的追寻。
故而，众多武人所修虽然不同，但殊途同归，在不同的练功法门上，自有不同体悟。
对于武道大宗师而言，他们受到的启发更深。
但能否迈入极致，尤难预料
……
“师弟，我们还有机会吗？”
棺宫五老朝周奕致谢后，走在了返回冠军城的路上。
白雪皑皑，五人的脚步唯有周老方最重，他背上那口朱红色大棺在雪中格外刺目。
金环真、尤鸟倦，丁大帝，都看向周老叹。
他们的见识眼力，早非当初可比。
故而，更明白前路遥远艰辛。
几人心神不稳时，却见周老叹一脸坚定：“机会是创造出来的，师兄师姐，若我们故步自封，不思进取，岂能有今日之成就？”
“数年以前，恐怕想不到有此刻光景。”
圣极宗众人深以为然。
见状，周老叹眼中鬼火闪跳：“所以是否有机会，全然不是我们该担心的事。事实证明，练武一途如逆水行舟，所谓渡世宝筏，非是肉体，旨在武道精神意志。”
“我等意志不消退，总能迈上这条通向师父的道路。”
他阔脸上倏得涌现浓厚期待，哼一声道：“你们不想与师父他老人家异世相逢吗？”
“如何不想？”
尤鸟倦答完，丁大帝与金环真的目光锁在周老叹身上：“你打算怎么做？”
“除了那人交代的事，此后闭关不出，不放过寸寸光阴，将有限岁月尽数用在练功上。”
金环真深深点头：“尽力而为，无有遗憾。”
听到“遗憾”二字，走在最侧边的周老方拍了拍那口大棺材。
他扬声喊道：“喂，左老怪，你剑罡同流已经练成，打算何时出剑？”
“要一直带着这份遗憾吗？”
周老方连拍棺材，仍没有任何回应。
尤鸟倦尖锐嗓音钻入棺中：“你喊他作甚，他估计早被吓死了。”
这下，终于传来回声：
“左某神功已成，世间仇恨争斗，于我如浮云，往后几位在棺宫苦修，左某便长居这棺中。在走向岁月尽头的过程中，还有志同道合的人陪伴，岂不美哉？”
他语气不怂，其实人已经怂完了。
左游仙在棺中，等于是个死人。
一旦出棺，恐怕就要去偿还没有还清的债务，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哪有那个胆量。
左老怪早被他们看透了。
故而，这一路上对他的言辞嘲讽总是少不了的。
在棺宫五老返回冠军的途中。
紫薇宫内，周奕设宴邀请诸位道门朋友。
席间谈论道法经卷，多饮酒水。
至于道藏修缮，被周奕放在了天师观，也就是之前道祖真传的老君观。
他没忘初心，让一众道门朋友畅怀敬佩。
等宴席散罢，木道人运送真气驱散浑身酒气，朝周奕告辞。
让人想不到的是，他竟也打算西行。
木道人早与乌鸦道人说好，要帮他打造一件最精良的传说厨具，故而用到“天雨铁”。
他们打算去黠戛斯一带。
二人去意已决，周奕咽下挽留之词，像往常一样，在木道人走时，送了他盘缠，外加一大葫芦酒。
木道人当然不会拒绝。
他大笑说着“够朋友”，之后便与乌鸦道人入天街采买西行所需去了。
长安初雪后第三日。
自东都走出一群西行之人。
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比如单雄信，因为当阳马帮的娄若丹去了一趟高昌迟迟未归，心中担忧，此行乃是为了寻人。
可巧合是，这些目的不同的人，却在周奕眼前一道出城。
邪王走在最前方，李世民随后骑着一匹白马，木道人扛着九齿钉耙，单雄信背着行囊。
周奕在人群中，一眼瞧见这四位。
他生出恍惚之感，仿佛他们真的是结伴而行。
目送西行之人远去，不久后，他又转至城东。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一行在上次长安聚首后，便去往草原，如今离开紫薇宫，自然开启全新旅途。
周奕早知晓他们的计划，于是指引他们前往盐城。
那里已备好一艘巨大海船，由天下第一巧匠鲁妙子设计，足以开启大航海时代。
也许是前往未知地域的新奇感，寇徐在与周奕告别时，几分不舍中，还能见到更多的期待向往。
一直与寇徐作伴的老龙，就此离开年轻人所在的队伍。
石龙打算回江都去寻田文、白老夫子等一帮老友。
山海相隔，扬州三龙组合，不知何日才能再度聚首。
寇仲离开之前终于寻到机会，送上一封来自燕赵之地的感谢信。
写信之人，自然是刘黑闼。
他命格改变，追寻到自己的幸福，与素素成就一段好姻缘。
“周大哥，保重！”
“去吧。”
双龙抱拳一拜，与跋锋寒、傅君瑜等人一道，朝东而去。
回到紫薇宫时，周奕遇到等候许久的侯希白与范采琪。
“侯兄，你也要离我而去？”
多情公子哈哈一笑：“周兄的话听上去，怎有股好大的悲意。”
他打趣一声，又解释道：
“我答应过范帮主，要带着采琪返回巴蜀过年，等来年再来烦扰你。”
一旁的范采琪大方一笑，尤其看向侯希白时，笑意更浓。
“本想多留你几日，还是罢了，就不影响二位的好事了。”
侯希白听了这话，似乎感到他的情绪有所变化，反倒不急着走了，拉着范采琪又停了三天。
期间，多与周奕喝酒叙话。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侯希白和范采琪还是踩着雪色离开。
少了这些人，对洛阳的繁华热闹没有任何影响。
可周奕总有些莫名感慨。
帝王寂寞是有一定道理的，往日的朋友现在说起话来，像是有了些隔阂。
好在
这世上依然存在与他没有隔阂的人。
小凤凰敏锐察觉到的情绪变化，立时提出建议。
周奕采纳了。
于是在孟冬中旬，对内阁几位得力帮手一番嘱咐后，便驾驭轻功直奔巴蜀。
侯希白出发得早。
但周奕可能比他更快抵达成都，去青竹小筑、幽林小筑寻人未果。
他忽然反应过来，顺三峡而下，直奔南郡，去到飞马牧场。
果然！
在牧场山城中，他见到了正与美人场主欢聊的石青璇。
周奕突然出现在山城内堡，牧场中的人毫无察觉，叫她们又惊又喜。
一问来意.
某位周天子心事重重，一脸怅然，先是沉默不说话，接着便说要喝酒。
借着六果酿，他道出心中苦水。
比如身边知心人少，与臣属之间，总有一层打不破的无形隔阂，难以找到几个畅聊说话的。
总之，他将自己说得‘孤家寡人’，好不凄惨。
天下第一高手，竟在来飞马牧场的第一晚‘醉酒’了。
商秀珣与石青璇将他的精湛表演看在眼中，陪着他连醉三天。
终于，她们还是心软让周奕计谋得逞。
来飞马牧场的第六日，一条消息引得山城震动。
天子亲至牧场，带走了美人场主。
周奕与老鲁告别，带着二人顺汉江北上，入到南阳郡。
先在白河边停靠，与谢老见了一面，又带着她们参观五庄观。
本打算参观完之后，再去郡城说服表妹。
没想到，阿茹依娜不仅寻到五庄观，还从城中带来了周奕之前常吃的鸭子。
至于去东都这件事，更没让他费心。
南阳城内小院中的行李已收拾妥当，周奕在南阳待了一日，叫人送行李入宫，表妹就不必再返回南阳了.
开源元年的年关。
朝中庆贺过后，周奕回到皇城小宴。
师妃暄与婠婠结束闭关，与独孤凤、石青璇、商秀珣，阿茹依娜一道聚在后宫灯火辉煌的殿宇中。
对于周奕来说，这简直是幻想时刻。
大家竟有机会一起喝六果酿。
不过，也许是老鲁的果酿出了一点问题，这酒喝起来，比以往更酸了。
这一日，不仅有六果酿。
御膳房中更汇聚了诸多名厨。
有段太守治鸭、冯歌治鸡汤、韦彻治海鲜、柴孝和治燕菜、颉利之侄穆利治烤羊、曾经洛阳七贵之一的赵从文治洛鲤。
还有一名姓沙的人来自长安，是开胡饼铺子的，他是洛阳首富沙天南的远亲，被举荐而来。
由他治“古楼子”，这是一种胡饼，不过夹了肉馅。
宴餐丰盛，这些治菜之人也大不简单。
换一个人，绝无可能赶在年关当日把他们凑一起做出一桌美味佳肴。
也许是菜肴味美，也许是受年关喜庆气氛影响。
周奕暗暗观察，身边的六位互有笑脸，表面上挺融洽的。
三角形具有稳定性，正好两个三角形。
隋朝时，后宫中除了皇后，还有三夫人，分别是贵妃、淑妃、德妃。
现在不够用了。
周奕便增贤妃与惠妃。
他心中无有孰高孰低之分，但在外人看来，这都是正一品的品级。
早间朝庆时，他已将封妃之事宣布出去。
目前看来，一切平静。
但是，在御花园附近指挥御膳房传菜的李公公则颇为紧张，认真嘱咐每个人，让他们谨慎办事。
只觉这是紫薇宫中最凶险的一天。
虽说后宫娘娘人数极少。
可其中的每一个，都是惹不起的。
这与当初隋朝时的后宫争斗可不一样，当下紫薇宫的这几位，一旦动起手，大有可能会把大殿都拆了去。
用餐过后，师妃暄与婠婠以练功为由先一步离开。
接着，表妹说要去藏书楼。
与她一路同行的石青璇、商秀珣便跟了去。
周奕顺着她们的意思，并未出声阻拦，身旁只余下独孤凤。
方才人多的时候，气氛就稍微严肃一些。
这时小凤凰凑了上来，一边给他斟酒，一边含笑打趣：“我们都很自然，怎么你反倒不自然了。”
“我这时才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多情。”
周奕把酒喝尽，看着她道：“小凤，我说我有些惭愧，你相信吗？”
“信，只是因何惭愧？”
“世上最美好的姑娘都在这里，我却让每个人都受到委屈。”
“嗯你说的有理，但是，从一个皇帝的身份考虑，周郎还是值得原谅的。”
独孤凤朝四周指了指：“这后宫空空荡荡的，我就挺喜欢。”
“你做了皇帝，对人还是之前的态度，初心不变，这很可贵。否则，你印象中最美好的姑娘，为何愿意受委屈聚在一起？这说明，周郎吸引人的地方没有丝毫减弱。”
周奕将她拦在怀里，用力亲了一下：
“小凤真会安慰人，我觉得自己又行了。”
独孤凤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指了指东西两个方向。
周奕明白她的意思。
这个年关夜，他与小凤凰又同饮数杯后，便去寻妖女圣女，没成想，她们真的在练功。
一个朝至阴修炼，一个朝至阳。
看似互补，其实是互不服输。
周奕到来，才让她们停歇下来。
陪着两人聊到大半夜，他管理好时辰，掐着跨过开源元年的时间点，驾驭轻功，倏忽出现在藏书楼。
这一次，他不仅作画，还展露箫技。
虽然费心，总算把每个人的情绪都照顾到了。
元月一日，隆重的朝会正式展开。
这是在一年之始举行的最盛大的典礼，寓意告别旧岁，开启新政。
周奕领着六人一道参与，皆是盛装出行。
钟鼓鸣响，鸿胪寺礼官引着百官入宫，奏舒和之乐，行大礼，上寿称贺.
节日越盛大，规矩就越多。
好在不用操心琐碎事，跟着流程走便可。
周奕带着小凤凰等人首次在朝臣前露面，意义非凡。
在典礼进行中，他将青璇、秀珣她们的神情瞧在眼中，心中逐渐安定。
一切，都在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开源二年年初庆典过后，巨鲲帮的卜天志紧急传讯，收到消息后的周奕坐不住了，杳无音信的师父，终于露面了
……

第225章 世间悲欢（终章）
春风拂过雍丘之北，使冬日未尽的凉意浸透阳堌。
黄昏时分，暮霭西收，城外官道旁，既有梅花夭斜，亦有草芽新绿。
不过，与春日生机勃发的景象相比。
阳堌城前最招路人眼球的，还得是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与旁边的年轻人。
正是阳堌曹府的孙管家与本代最杰出的传人曹承贤。
曹家是商贾世家，原本只是在雍丘附近小有名气。
现如今，却站到了旁人意想不到的高度。
当年周天子默默无闻时，曹家老太爷曹芮年慧眼识人，很早就派人追随到南阳。
被派去的人，自然就是曹承贤。
阳堌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位曹家公子，一直帮着天子做事，可谓是简在帝心。
开源元年，他至各地收集名贵药材。
药贩山主见他挑选草药格外精细，便询问药材走向，后得知都是送往东都紫薇宫中的。
天下间的药商中有不少比曹家家业大的，但能将药送入紫薇宫，只有零星几个。
阳堌曹氏，正是其一。
晓得曹家的底细，故而看到曹承贤与孙管家在城门口等人，且已连续不少天了，心中难免惊疑，不知是什么人物值得他们兴师动众。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
赶着夕阳落山，有一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在大批侍卫的护持下，加快步伐走向孙管家与曹承贤身边。
一见这位，城中之人皆露出匪夷所思之色。
曹老太爷竟亲身迎接！
在议论声大起时，正有一辆马车自城北而来。
阳堌城内的人不及反应，曹家的人带着惶恐兴奋之色，集体迎了上去。
“曹芮年叩见陛下！”
老太爷这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不仅让周围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甚至在那一刻，呼吸都停滞了！
众人不由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那一头，曹芮年已带着曹承贤等人摆出大礼。
可是，老人忽然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托住，腰腿弯不下去。
心中激动时，马车中传出一道声音。
“免礼了，曹老请上车一叙。”
话罢，马车帘帷掀开，露出一对少男少女。
晏秋与夏姝跳下马车，面含笑意与曹芮年打了声招呼，搀着老人上车。
二人待在曹家的那段日子里，曹芮年待他们极好。
故而此时再见这位老人，他们表现得十分热情。
可以想象，这一幕画面传出去，曹家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又将改变。
众目睽睽之下，曹芮年登上马车。
很快，车厢中传出笑谈之声。
马车继续前行，孙管家与曹承贤这些人，有人开路，有人跟在马车身后。
不久后，整个阳堌城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江湖人，都陷入一种狂热的气氛中。
周唐新建才一年。
可万国归于九州的盛世气象已是彰显无疑。
相比于前隋，周唐只用短短时间就让诸多平民生出归属感。
无论是轻徭薄赋、兴建学宫开设科举、更完善的监察制度，还是各种利民增强生产的政策，都让人感受到生活的改变，以及因对未来的期待而产生的奋斗欲。
对于百姓而言，东都的天子，已经是极为理想的圣明君主。
所以.
一听说周天子到此并进入曹府的消息，没有人能把持得住。
不过，城中激烈谈论的多，没人有胆子在这个时间去曹府拜访。
对于曹家来说，这是一个特殊的夜晚。
曹芮年的心中无限感慨。
天下间论有福之人，他绝对能排得上前列。
昔年做寿接福，是周奕亲手布道，与夏姝晏秋一起做的法事。
时过境迁，回头再看。
用“有福”来形容太过低调了。
周奕出黑了不少次，可给活人“接福”，唯有曹老太爷。
故而，他给曹芮年留下四个带有美好寓意的字：“福寿绵延。”
翌日一早。
天蒙蒙亮时，从曹府出来的马车朝南边的雍丘而去。
周奕走得早，但道路两旁都是人。
热情的阳堌城民，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自己对贤明君主的尊敬爱戴.
这一路上，晏秋与夏姝叽叽喳喳，说着城中的各种变化。
周奕多数时候都在旁听。
从两人口中，不难得知“阳堌变得更好了”这一事实。
总之，他这皇帝当得远比广神成功。
这个世界中，练武之人也是生产力。只要有管治天下的实力，加上不乱折腾，百姓不说生活得多好，至少不会饿死。
“师兄，你说师父此刻还在雍丘吗？”
“在。”
晏秋没开口，一旁的夏姝好奇接话：“师兄怎知道的？可是曹老太爷瞒着我们，只悄悄告诉你了。”
虽说是卜天志将消息带入东都。
但消息的源头在曹府，夏姝有此一问实在正常。
周奕点拨道：
“师父故意露面便是等我们去寻，自然会在雍丘等待。”
晏秋夏姝皆露出迫切之色。
他们好长时间没见师父，甚是想念。
又有好多问题想问。
马车速度渐快，师兄妹三人极有默契，入了雍丘之后，也不管别处，径直朝夫子山方向去。
当年太平道场被烧毁，房舍建筑无有留存。
后来天下平定时，有臣子提议在夫子山上建造宫殿，毕竟，此地极有意义。
周奕不想劳民伤财，便拒绝了。
只叫人简单修葺，盖了几栋小木楼。
若无意外，师父应该就在夫子山上，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
才到山下八里外的村庄，三人透过马车窗扇，愣愣地看向一栋农家小院的竹篱笆外檐。
那里，正有一名身形消瘦，背着药箱的白发老人。
老人身旁，还有一对中年夫妇。
村妇怀中，抱着一个孩儿，不断向老人感谢。
“药以文火去煎，这半月内，不要让孩子吃到冷风。”
“是，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三人的视线毫无遮掩，正在朝那夫妇叮嘱的老人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停在道旁大柳树下的马车，一眼望见车中三人。
他那长长的眉梢垂至眼角，此刻带着慈祥笑意。
朝那对夫妇摆了摆手，老人伸手制止了想下来的三人。
“师师父~！”
夏姝和晏秋见到老人更为苍老，话语不禁哽咽。
角悟子来到马车边，准备登车。
“师父。”
周奕也唤了一声，看到老人脸上更深的皱纹，他心有明悟。
跳下马车，将师父扶了上来。
角悟子入了车厢，负责驾车的章驰人马合一，让三匹拉车的骏马缓缓行走，几无颠簸之感。
“不错，你们三个都长大了。”
“师父~！”
夏姝与晏秋一左一右，坐在了角悟子身侧，瞧着师父枯瘦的手，想到过往种种，一时间心疼无比。
角悟子轻拍二人手背，和当年一样，低声呵斥道：
“多和你们师兄学学，都多大了，要懂得控制情绪，有什么可感伤的？”
周奕忍不住问道：“师父，这些年你都在哪里？”
“自然在一个你寻不到的地方。”
角悟子手扶白须，与当年的仙风道骨之态相比，此时的他，只剩下慈眉善目。
但与周奕目光接触时，不禁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做师兄的，也不够冷静，为师临走时就对你说过，我隐藏起来，能叫人忌惮，对你的帮助更大。你四处派人寻我，叫我做事也不方便，外出给人治病，还得易容改面。”
话音中，果有几分抱怨。
随即又真心夸赞：“不过，你已超乎为师想象。”
“能有你这么一个徒儿，此生无憾矣。”
一旁的夏姝忍不住说道：“师父，我们不算吗？”
“你俩个是凑数的。”
角悟子心情极好，调侃一句，又握着两个小徒儿的手，眼中流淌着欣慰之色。
“我既担心师父安危，又有好多疑惑，这些年派出去寻师父的人逐年增多，因为我逐步有了庇护一方的能力。”
角悟子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坚持己见：
“不到这个时刻，为师万不会见你。与天下大势相比，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游方之人，隐藏起来，旁人知道有个老天师存在，你的底蕴便更深一层。”
“隐藏市井没什么不好，我也乐得逍遥。”
周奕想到方才那一幕，又看向被晏秋抱着的药箱。
“师父这些年，一直游走于市井，和当年在夫子山一样行医救人？”
“大多时候都是，”角悟子笑道，“少数时候，我则是隐居终南，与孙思邈一同研究医典药学。当年咱们太平道下山布道，叫病患所饮之药，皆出自太平丹方，在药王处，得到了更多不同论证。”
“孙药王的性格与我有点像，不过，论医术药学，为师远不及他。”
“非也。”
周奕摇头：“师父悬壶济世，不输任何医者。”
角悟子开怀一笑，忽然问：“你可知《玄真观藏》从哪来的？”
周奕猜测：“师父可曾见过向雨田？”
“见过，见过”
角悟子有点不好意思：“他本在闭关，被我挖出来了。”
啊？
周奕睁大眼睛：“这是怎么一回事。”
“起因是我对医术痴迷，为了得到药道单方，探过不少大墓，你看的那些古代道籍，都是我从墓中带出来的。”
周奕一愣。
当年在整理经书时，他就发现了不少古籍存有泥屑，腹诽师父是发丘中郎将，没想到不幸言中。
“在成都西北处的大墓中，我发现了向雨田。向兄起先对我深怀恶意，甚至起了打杀之心，等看了我随身携带的医书道籍，知道我的真实目的后，态度来了个巨大转变。”
“他先说了自己的身份，真叫人吃惊，我没想到墓中竟有东晋时期的人物，就问他为何能活这般久，他告诉我有世间有舍利这等奇物。”
“巧合的是，第一代邪帝谢泊，为寻找一套有关医学的帛书，无意中于一座属于春秋战国时代的古墓内发现的陪葬品。正是那颗助向兄长生的舍利。”
“我知晓这些秘辛后，与他愈发投机，成了朋友。”
“后来，更答应帮他做一件事。”
角悟子望向周奕：“便是寻一个真传之人。”
“向兄自言有四个不成器的徒弟，我帮他教第五个弟子，故而，便有了角悟子这一道号。”
原来如此！
周奕有种拨云见日之感：“玄真观藏是否是道心种魔大法入道第一篇中的法门？”
首篇「入道第一」，修的是玄门正宗心法，以建立本身的“道体道心”。这篇主要是让修炼者打下道心基础，为驾驭魔种与将来的魔变作好准备。
魔变境界，还要高过杨虚彦的另类魔极。
是成就魔仙的最后一步。
入道玄功，极为重要。
角悟子点了点头：“向兄对这篇玄功的评价极高，连他都没有练成。据说是不世之才「天魔」苍璩收录下来的，也许与战神殿有关。玄真观藏中，冲关当如激流这一句，正是向兄的标注。”
话罢又笑了：“说是标注，其实他自个也不清楚。”
“当时你速成这篇功法，为师吓了一跳，再也不敢将自己的见解告诉你，只怕耽误你。向兄曾言，无相要比有相高明。此时再看，他该是说对了。”
周奕思忖一番，问道：
“师父为何选这篇难的传我。”
角悟子道：“因为这是最好的，总得让你尝试一番。那道心种魔凶向兄花了两百年，凶险无比，你能练成玄真观藏，在为师看来属于是皆大欢喜。”
接着，他又讲述具体细节。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直至夫子山时，周奕再无疑惑。
角悟子下了马车，对周奕道：“你如今是天下共主，当以社稷为重，早些回去吧。”
周奕摇头：“不在这一时。”
角悟子拗不过，四人一道上山，当年的情景，似乎又在夫子山再现了。
三日后。
晏秋与夏姝留在此地，周奕驾驭轻功极速返回东都拿来舍利，给别人延寿是极为费心费力之事。
但在这一点上，周奕不理会师父反对。
经过舍利洗礼，角悟子的气色好了不少。
然而，元精的吸纳与一个人本身的三宝条件有关，武学境界不够高，能延长的寿命十分有限。
夫子山上。
见周奕愁眉不展，角悟子宽慰道：“凡人终有一死，徒儿何须挂怀。”
“只是想让师父多看看世间景色。”
角悟子大袖一拂，恢复了往日仙风道骨的姿态，快慰一笑：“徒儿替我看便是”
……
开源七年，九州安定，四海承平。
恢弘盛世之下，武风尤盛。
沿海之地，船贸亨通，多有江湖航海士，以扩增九州版图为荣，征战海外。
三年前，宇文化及收复倭岛，向大唐送上山川地形图。
倭国就此消失，化为焦盆郡，成了大唐航海士们的一个东行站点。
周天子近几年也没有闲着。
虽是天下第一，然轻功之能，依旧日益增进。
时而与青璇回幽林小筑，时而又与圣女西出白帝再游三峡，陪着表妹到漠北的草原骑马，与秀珣一道至钱塘探索美食荒漠，小妖女的最爱却是初见五庄观
周奕只觉自己的轻功还是不够快。
这一年的中秋庆典后。
周奕与小凤凰一道朝上蔡方向去，大唐的皇长子被两人舍在宫中。
本着说到做到的原则，周奕拉着小凤，要带她再去大帝墓看上一眼。
来到圉城时。
周奕便说起当初与鹰扬府军虎豹大营交手的场景。
圉城再往南，过了扶乐，便至西华。
西华去上蔡会经过一村，名曰土寺。
“当年我在西华听到魔门中人的动向，一日不敢逗留，赶夜来到此村，然后认识了章弛，正是搭上他的快车，我才能那么快抵达汝河集见到你。”
独孤凤美眸中闪烁笑意，拉着他的胳膊，静静听他说话，回忆那时光景。
忽然
周奕的声音戛然而止。
顺着阡陌小道，他们来到土寺村的村口。
印象中，此地该有一扇破旧柴门，现在却看到崭新的竹编门户。
门口倚着一名满脸皱纹的老人，他手拄拐杖，看上去行动不便。此刻目视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周奕想到了什么，心下忽生怅然。
他上前问道：“老伯，你在看什么。”
那老人慢吞吞地转过脸来，看向周奕时，他的表情颇为迟疑，像是觉得周奕有点眼熟。
而然周奕没想到的是.
老人毫无愁绪，露出一个惬意微笑，他朝天上一指：“老朽在等太阳下山。”
“为何？”
老人没说什么人生迟暮，目含期盼：
“太阳一落山，我孙儿与孙媳便会从城中返回，这小子早年在江湖上瞎混，现在总算踏实了。”
周奕心中怅然顿消，忙问：“老伯的孙儿从燕赵之地回来了？”
“是啊是啊，天下太平，他就回来了。”
老人笑起来脸上沟壑更深：“这要感谢当今陛下，燕赵之地没有爆发战事，我那误入军营的孙儿才能完好无损，这恩德可太大了。”
“咱们大唐的陛下好啊”
说到这里
老人反应过来：“少侠，你怎知道我孙儿在燕赵？”
周奕高深一笑：“老伯，我略懂卜算之道。”
“好本事，算得准。”
老人果真信了，周奕不再多话，带着好心情告辞。
二人转身离开后，独孤凤方才出声：“故人相见，老人家没认出你，你怎这么高兴？”
周奕将当初在此借宿一宿的事说了出来。
小凤凰点头：“人间悲欢喜乐，倏忽奇妙。机缘巧合，你为这位老人家即将灰暗的人生带来了一束光。”
她还待再评，忽然惊呼一声，已被周奕横抱而起。
“小凤，你是我的那一束光。”
独孤凤举眸望他，二目含笑，话语温柔：“周郎则是吹乱人家心事的风。”
周奕瞧见她俏皮眨眼，顿时明悟。
下一刻，一道白影快过惊鸿，凌空虚渡
伴着流云飞来，青山落霞，风的歌谣又一次响起。

完本感言
这本书写到这里便结束了，感慨颇多，又极为不舍。
感谢诸位书友陪伴周天师走过这一段大唐之旅。
本书高光时期上过月票榜第六，没想过会这么高，在此感谢诸位投票的江湖朋友。
拜谢了~！
创作以来波折颇多，首先就是上架时说的，这其实是2.0版本。
写到中期，作者菌又在2.0版本上做了大调整。
因写着写着，发现争霸与高武江湖存在画风冲突，读起来有种割裂感。
大概在清流城的剧情时，听到书友们反馈，于是腰斩了很多争霸剧情。
后面再写争霸，也基本是一带而过。
相比于黄师其他几本书，大唐名气最大，战力上比边荒传说、翻云覆雨，破碎虚空等都要差了一些。
个人感觉是黄师先写大唐的缘故，毕竟先出场的往往吃亏。
作者菌写到后期，想着将战力拉到至阴至阳单无极上，尽量不吃设定...
比如战神殿那一段。
我仔细对比《大唐》与《破碎虚空》，杨公宝库下方有一个巨大渔网，惊雁宫下方，也有一个巨大渔网。
所以才把杨公宝库与战神殿联系在一起。
不过写到这里，画风骤变，偏玄幻了。
如果慢一点写，可能会好一点。但是作者菌为了拉快进度，给诸位书友带来不好的阅读体验，在此深感歉意orz
实在是身上的零件使用过度，老毛病出来了。
害怕写到后面一直拖着。
写这本小说的几个月，作者菌日常只有吃、睡、想小说剧情三件事，几个月没有去理发，没有出过村，准确一点，是没有出过生产队。
已是酷似刘欢(大河向东流时期)的艺术发型，丁大帝看过必剪。
……
关于本书中各个人物的结局。
首先与周天师与诸位好妹妹有关的，肯定是美好圆满，因为周黑鸭精通“老子想尔注”，后续如何，全在想象之中。
其余人物的结局...
比如邪王、阴后、周老叹、天刀、双龙等等，因为世界已经改变，大家各有机缘，已脱离作者掌控。
关于番外。
因为没有好的想法，探索破碎虚空的玄幻世界，我很难写出武侠感，暂时就不更了。
后续想到再补。
……
关于下一本书，看到不少书友提到风云、秦时明月、天龙、蜀山...
嗯...
感觉尝试一下应该也能写，不过就像我上本书中提到过，原计划是笑傲、大唐之后写蜀山。
蜀山的古典画风非常经典，可因果罗网这个设定有点喜欢不来，比如掐指一算，什么都是注定好的，坏人难死可以轮回转世...
所以，作者菌也非常纠结。
具体写什么，还要等琢磨好再说。
总之，不会强行去写，个人而言，兴趣与创作激情永远是第一位。
如果没有激情，自己都对故事不期待、没有表达欲的话，很容易写出同质化的东西，书友们也不喜欢看。
所以，接下来开什么书，我会认真考虑：
（PS:开个小号写轻小说二次元也有可能，宅男中二之魂有点压不住了。大号写这个，恐怕得不到编辑与书友们的批准。）
（PS:其实也很害怕，大家期待挺大，写烂了影响书友们的心情。）
（PS:...）
（长呼一口气）
（抱拳）
诸位江湖朋友，祝大家身体健康，一切顺利。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改日再会！
(&#39;-&#39;*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