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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嫁给年代文大佬后
作者：柠檬九
内容简介
 严雪穿越运不好，年纪轻轻就为了摆脱困境，不得不远赴关外嫁人。 听说对方虽然没啥倚仗了，但是人能干，长得也高大英俊一表人才，严雪还算满意。 那天林场大雪，她一路大火车转小火车，手脚都冻僵了，雪花纷飞中才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和一双比雪更凉的眼。 祁放家道中落，饱尝人情冷暖，不仅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未婚妻也要来踩他一脚。 那天风大，他一身血液都要被吹冷了，本以为听到的会是羞辱，对方却笑着伸出手 是齐放同志吗？你好，我是严雪，来和你结婚的。 身形娇小的姑娘一弯眸，圆亮的眼睛就成了月牙儿，竟然不是来退婚。 后来风停雪霁，真正的未婚妻终于找上了门。 未婚妻梦到一本书，书里祁放从林场爬回城市，一手创办了后来名震全国的常青重工，然后手段用尽，把所有当初对不起他的人，包括她，全踩得体无完肤。 本以为祁放在书中一生未娶，一切都还来得及，等她匆匆赶到，却看到男人正和个姑娘吵架。 那个冷心冷情的未来大佬脸都气青了，却还是小心翼翼 将人背在背上 她懵了，同时被真齐放找上门来的严雪也懵了。 姑姥姥不是说相亲对象他长得很帅？ 她们眼中的帅差这么多的吗？？？ PS：段评已开，只要收藏文章就可以畅所欲言啦~ PPS：推荐同类型完结文《退婚后我嫁给了年代文大佬》《年代文炮灰女配认错男主后》，都是先婚后爱文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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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严雪
一月初，正是天气最冷的时候。
哪怕是相对暖和的关内，雪落了化，化了又落，依旧在地上积了一小层，薄薄覆盖住进村的土路。
严雪背着背筐从村口进来，已经有不少人家升起了炊烟。
她所在的严家庄不算大，全村上下只有不到二百户人家。村内并没有供销社，买东西、卖自家剩余的农副产品都得去附近村落五天一个的集。
今天赶集的大赵家有点远，一来一回要三十多里地，难免耽误了些时间。
严雪在大门外跺了跺鞋上的雪，刚进院，就看到一个身影猴一般从自家门里窜出来。
严家这处院子不算大，正房四间，住着严大伯一家八口和守寡的二奶奶。东边一间半厢房是严父结婚时另盖的，如今住着严雪和弟弟严继刚，因为小，到院门也就五六米的距离。
严大伯十一岁的三儿子严继宗手扒在门框上，还在嬉皮笑脸朝里喊：“你、你少学、学别人说话～我、我没学、学人说话啊～”严雪不用想，都知道弟弟严继刚现在一定急得脸红脖子粗，偏偏越着急就越说不出一句流畅的话。
自从去年严父被山上的落石砸死，不小心看到了父亲血肉模糊的死状，九岁的严继刚就落下了口吃的毛病，晚上也整宿整宿做噩梦，时不时还伴有抽搐。
这种心理性口吃其实是有治愈可能的，但他们条件实在不允许。严继宗这些熊孩子也整天学着严继刚说话，把这个当好玩儿，弄得严继刚愈发不敢开口，甚至不敢出门。
果然里面传出磕磕绊绊的声音，“你、你这就、就是……”
“我、我、我就是！”严继宗继续学，已经忍不住笑成了一团。
严雪看着，几步上前，照着他后脑就是一巴掌，“作业写完了吗，就到处跑？”
力道着实不轻，拍出了‘啪’地一声脆响。
严继宗立即吃痛地捂住头，回头看到是她，差点蹦起来，“我就是和继刚开个玩笑，你打我干啥？”
“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什么时候打你了？”
严雪脸上不见怒意，甚至笑盈盈的，把他的话又还给了他。
跟这种熊孩子讲不能拿别人的缺陷笑话人，会伤人自尊是没用的，人家父母都不管，说那只是小孩子之间闹着玩，还怪她小题大做。
她也懒得帮别人教育儿子，干脆看到一次也和对方开玩笑一次，看对方什么时候能长记性。
见人明显被噎了下，严雪甚至抬起手，“你要是觉得拍重了，我重新来一次，这回管保轻轻的。”
严继宗敢让她重来才有鬼，上次他信了，差点让她一巴掌拍到地里去。
他捂着脑袋就跑，“我又不是傻子。”
看来也不是一点记性都不长。
严雪这才迈进门，问站在里屋门口的弟弟：“继宗来找你玩的？”
不是她多此一问，严继宗闲不住，来过几次发现严继刚不爱出门更不爱说话，已经有阵子没太往这边跑了。
说这话时严雪语速缓慢，语气自然又松弛，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这是她上辈子听人说的，松弛缓慢的语言环境能让患者放下紧张，有效改善说话困难。
说起来她穿越已经一年了，或许还更早。反正自从一年前撞破头，脑子里就多了另一段记忆，两段记忆不停在她脑袋里打架，弄得她病了得有小半年，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自己算魂穿还是胎穿。
不过两段记忆差了近六十年，倒是有一点相似，都是刚刚没了爹。
只不过一个是亲父，一个是继父；一个丢下她孤身一人，一个还给她留了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至于母亲，上辈子那个早早丢下她走了，她没太多印象；这辈子这个倒是疼孩子，无论沦落到何种境地都没有抛下她。可惜寿数不长，生下严继刚没几年就生病去世了，留下她一个改姓严的非严家人，有一半都是继父养大的。
所以严雪和这个弟弟，是真正的相依为命。她病得最重的那两个月，也是严继刚忍着恐慌在照顾她。
没了外人，严继刚果然没那么紧张了，学着她的样子放慢语速，“不是，他来……送东西，说是……大伯娘给的。”
虽然还是很艰难，但好歹没结巴。
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严雪看到了大地锅边的灶台上，四个金灿灿、装在粗瓷盘子里的豆面粑粑。
这可就稀奇了，尽管严父过世时，严雪才十七，和弟弟两个人的监护权都落在了严大伯一家。但不管是过日子，，还是还之前严雪看病借队里的钱，都是严雪自己在想办法，那边连粒米都没给他们送过。
何况严家庄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地瓜线，因其土地深厚疏松，排水良好，特别适合种地瓜，70%以上的产粮都是地瓜。就连蒸个干粮，都要打地瓜酵子，将熟地瓜剥了皮揣在面引子里，发起来再掺上白面发第二遍。平时女人跟小孩根本就见不着其他粮食，干粮那都是给要下地的男人吃的。
豆面粑粑玉米面放得扎实，还掺了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黄豆面，贴在锅边烙出来，上面松软下面酥脆，特别地香，大伯娘会舍得给他们送这个？
严雪第一个反应就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严继刚对自己大伯一家也显然早没了亲情滤镜，小脸上露出担忧，“他、他们又想想干嘛？”
这家人可是有前科的，当初严父意外身亡，责任追到了在山上用炸药采石的隔壁王家村。毕竟是一条人命，王家村多少给赔了点钱，严家大伯娘去拿的，回来连提都没跟姐弟俩提，全揣自己兜里了。
要不是因为这，严雪也不会跑去跟他们理论，然后撞到头，在炕上躺了小半年。
“没事，管她打什么主意，也得咱们愿意配合。”
两辈子加起来，严雪碰到的难事可太多了，也都熬了过来，倒是没那么忧心。
她解下背筐放在地上，“正好大赵家那边花生收得比咱这贵一分，一毛九一斤。我顺便在集上买了条咸鱼，明天泡一泡和萝卜一起煎上，就着这个饼子，也省的我再花工夫弄了。”
计划经济时期物资紧缺，能吃饱饭已属不易，咸鱼都成了好东西中的好东西。
一听说有好吃的，严继刚眼睛蹭地一亮。
不过很快，他又踌躇起来，“姐，咱还欠、欠队里多少钱？”
“欠钱就不吃饭了？”严雪摸摸他的头，“这一天走了好几十里路，我都要饿死了，你过来帮我生个火。”
到底是小孩子，严继刚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应一声跑去生火，手里拉着风箱，嘴上还不忘关心她，“要不……姐你先吃……吃个饼子？”
“不差这一会了。”严雪收拾好背筐，又拿出今天才挣的钱开始算账。
严家庄不比隔壁王家村有采石场，全指着地里吃饭，每年过了秋收，按工分给各家分粮。
家里工分挣得多，或是自留地有出息，余出来的就可以卖到收购站，换一点微薄的收入；要是家里孩子多，劳动力少，还要倒过来跟队里买粮，可能就要欠队里的钱了。
严雪去年有小半年都在养病，家里养了十来只鸡，才靠着卖鸡蛋勉强维持住了收支平衡，还钱根本不用想。这年代倒买倒卖还犯法，就算她敢顶着风险重操旧业，去海边批了鱼到各村卖，能赚的差价也很有限，完全是杯水车薪。
而且现在最棘手的还不是钱，是严继刚的心理问题。
去年他就没有去上学，学费都交好了，人却偷偷跑了回来，被她发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过完年他就要满十周岁了，总不能还不去上学吧？
就算她能在家里教他识字、算数，他难道还能躲在家里，一辈子不见人？
想着，严雪嚼饼子的动作就慢了下来。饭桌对面的严继刚见了，还以为她是不舍得吃完，低头看看自己的，把没咬过那边掰了递给她，“我吃不了。”
“我也吃不了。”严雪回过神，将饼子又推了回去。
她喝了口手边的白菜汤，沉吟着问弟弟：“继刚，如果咱们换个地方住，你敢试着出一下门吗？”
严继刚一顿，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满脸羞愧。
严雪就没再提，吃完饭将碗筷和地锅收拾好，回来严继刚已经把饭桌擦干净，拿出本子和铅笔放在桌上，等着她教认字。
当天夜里，严继刚再一次做了噩梦。
身边的人呼吸一变重，严雪就觉察到了，伸手隔着被子轻拍了拍，等人彻底醒来，又披上棉袄去地上倒了杯温水。
严继刚小声道谢，喝完又重新躺进被子，明明怕得要命，却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可以睡着。
有那么一瞬间，严雪想到了自己前世的爸爸。
上辈子穿越前，她一直在医院照顾病重的爸爸。爸爸临终前住院那段时间也是这样，明明被病痛折磨得彻夜难眠，却怕吵到她，僵着身体连个身都不敢翻。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看她就剩自己了，才把她踹回了这六十年代，又给了她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总不能是因为她被隔壁陪床的小姑娘拉着看了本小说吧？
那本小说里虽然也有个角色叫严雪，可人家运气比她好，不仅会投胎，找个丈夫也是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
唯一不走运的是动乱刚开始那几年退了门娃娃亲，而对方仿佛拿了退婚流剧本，都没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二十年就回来报复她了。而她那个高级工程师丈夫不但没能保护她，还和对方仇怨更深，先她一步身败名裂，端上了糊纸盒的铁饭碗……
这么一想，没有赶时髦穿个书也还挺好的。
感觉身边的呼吸渐渐平稳，严雪重新睡下，第二天早上数数日历上的日子，背上背筐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严继刚已经把鸡喂了，屋里屋外扫得干干净净，还在鼓着没什么肉的小脸仔细擦拭大地锅的木头锅盖，像个勤劳的拇指姑娘。
只要别出门，只要别和人说话，他在自家这方寸大的小土房还是挺自在的。
严雪有些无奈，去屋后的自留地挖了根萝卜。买来的咸鱼她昨天晚上就泡上了，现在正好泡开，切一切就能下锅。
正准备下油升灶，堂屋门一响，大伯娘白秀珍裹着寒风走了进来。

第2章 对象
“做饭呢？昨天送来那饼子你跟继刚吃了没？”
白秀珍进门就问。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先提这个，哪怕之前两家闹得不太愉快，严雪也不好给她甩脸色，接下来的话自然就好说了。
严雪果然没给她甩脸色，笑盈盈去开了碗柜，“还剩俩，大娘您家要是不够吃就拿回去，我这还有地瓜。”
白秀珍准备好的说辞当时就卡在了嗓子眼，情绪都不连贯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明她是施以恩惠的那个，叫严雪这么一说，倒好像她多抠门，东西送出去了还要来讨回来。
严雪本来也没想真还，顺势就又放了回去，“那您是有什么事？”
几句话的工夫，白秀珍进门时那种高高在上已经有些维系不住，又顿了顿才组织好语言，“这不前两天翻日历，发现你就快满十八了吗？我像你这么大，你大哥都能满地爬了，你这该抓紧也得赶紧抓点紧。”
原来是为这个，严雪不能说早有所料，但的确往这个方向猜测过。
严继刚本来躲在里屋，闻言也忍不住探出半边头。
白秀珍没在意，还在那拉着严雪说话，“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长得特别好，你见了保准能相中。关键是家里也通情达理，听说你还有个弟弟，让你把继刚也一块带去，这样的人家可不好找。”
父母双亡，还带个拖油瓶弟弟，一结婚就等于直接当爹，这样的姑娘的确不好嫁。
何况父母双亡，往深里想是相克的八字。虽说破四旧已经轰轰烈烈搞了好多年，可农村人特别在意这个，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克别人。
严雪低了头，脸上露出些为难，声音也小了下去，“大娘，我这还戴着孝呢。”
“都新社会了，谁还讲究这啊？再说你不是满一年了吗？真等三年，不得等成个老姑娘，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白秀珍不以为意，“我这也是看你一个人带着继刚，日子过得难。找个男人，好歹家里有个主心骨，比你这样啥都自己扛强。你这两天就别往外跑了，找个时间先去相对象，成就趁着年底赶紧把事办了。”
连啥时候结婚都安排好了，倒比严雪这个独自带着弟弟，又要养家又要还债的还要急。
严雪就没再说什么，只将头垂得更低，“再等等吧，我……我这还没满十八呢。”
白秀珍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只当她是害羞，“也行，不差这几天了。你好好想想，早点找婆家，你也能早轻快轻快不是？我就不耽误你做饭了。”
人一走，严继刚立马从里屋出来，跑过来拉住了严雪的衣角。
小少年仰着脸，清澈的眼睛里有担忧，也有关切，可却抿抿唇什么都没说。
严雪捏了把他的小脸，“又不是给你找媳妇，你着什么急？”
严继刚脸立马红了。
严雪就拖着这么个大尾巴，回到锅边继续做饭，“大伯娘介绍这个人，估计长得不错。”
严继刚眨了一下眼，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个。
严雪慢悠悠讲给他听，“人想把一样东西推销出去的时候，会不停突出甚至放大这样东西的优点，对缺点避而不谈。大伯娘一直叫我见人，肯定是有自信见了之后我能看上，不然她不是白忙活了。”
严继刚虽然不敢出门，学也没有上过，但先丧母后丧父，其实比同龄孩子更加早熟。
严雪说给他听，他脸上果然露出思索，“那……其他的……”
“大伯娘既然没提，肯定有不如人意的地方，就看是哪些方面不如人意了。”
严雪一直是个很现实的人，上辈子那些经历也由不得她不现实，“人这一辈子，不如意的是大多数，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就好了。抓住自己最想要的，不重要那些该舍就舍，也只能舍。”
这回严继刚沉默了更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好半天，他才问姐姐：“你这是……要去见？”
“条件合适的话，见见也无妨。”严雪一笑，抬头朝正屋西边看了眼，“不过在那之前，还得先打听打听。”
所以她才以自己未成年为由，给自己争取了几天时间。
严继刚这种情况，最好是换个生活环境，能让他放松下来，不再想起那些噩梦，也不再有人整天学着他说话。
在这个时代，女性一直不结婚也不现实。倒不是养不起家，是独身女性身边没个男人，总免不了被人惦记，尤其是生活在农村的独身女性。
当初她生父过世，她妈一个人带着她，就差点让人摸进来，那个人还是她的亲三叔……
事涉自己儿子，她那对爷奶肯定不能帮她妈做主，甚至指责是她妈耐不住，勾引了自己儿子。不然她妈也不会毅然决然带着她改嫁到了这么远的地方，还连她的姓都改了，彻底跟原来的家庭断了关系。
如果严雪穿的是五十年代，或者改革开放以后，就去城里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了。
可现在是1969年，城里人都得下乡做知青。不通过嫁人这种方式，她连这个村子都没法离开。
严雪把炒好的菜盛出来，对严继刚说：“你先吃，我去给咱二/奶奶送点。”去碗柜又拿了个碗。
没想到严继刚进屋把盘子放好，又赶紧跑出来，要跟她一起去。
冬天天冷，关里这边北边的窗户多数是用黄泥做的砖坯堵起来的，为的是挡风，只留南边的窗户采光。
姐弟俩趁着大伯一家正吃饭，从屋后绕到了正房的西间，抬手敲了三下窗，不多会儿，里面便响起了拔插销的声音。
严家这位二老太太年少守寡，才二十来岁丈夫就没了，两个孩子也相继早夭，一直跟着大伯哥也就是严继刚爷爷一家过日子。
那时村里都传她方儿子方汉子，她自己心里也存了忌讳，一直没有再嫁，只象征性过了大伯哥家二儿子也就是严雪的继父严柏山当嗣子。
但其实就是走个形式，省的她过继了别人，房子和地都落到别人手里，严柏山根本没和这位过房妈一起生活过，而是继续养在父母膝下。老太太似乎也不在意，在严家不言不语，不闻不问，活得像一个隐形人。
以前严雪没注意，多了一段人生后再回头看与这位过房奶奶的几次接触，发现对方绝对是个洞若观火的明白人。
“奶奶您吃饭了吗？我刚做了咸鱼炖萝卜。”她把碗从敞开的窗缝递进去。
油放得不多，但切成段的咸鱼还是被煎得微微泛黄，配上色子那么大的萝卜块，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二老太太说话一向慢悠悠的，“做了就自己吃，往我这送什么？”
“这些年我跟继刚的衣裳和鞋，您也没少帮着做啊。要不就我那针线活，我们都得光着。”
严雪长了张线条柔和的脸，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讨人喜欢，小嘴巴也会说话。二老太太那张过早苍老的脸上眼见着有了笑意，“瞎说啥呢？”
又低声问：“你大伯娘刚往你那边去了吧？”
“就知道瞒不过您。”严雪并不觉得意外。
二老太太也没有要拐弯抹角的意思，“这几天你不在家，你大伯娘那个嫁在垛崮村的远房妹子来过两趟。”
都不用再多说，严雪就懂了。
垛崮，顾名思义，垛起来的石头。
那边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贫困村，土地薄，地里不出息，山上的石头也不成才，年年都完不成国家给定的任务。别说外地姑娘不愿意嫁，本村姑娘都跑光了，全村不到一百户人家，就有三十多个光棍。
如果是因为穷，愿意让她把弟弟带上，的确说得过去。
没想到二老太太又看了严继刚一眼，明显还有话说。
严雪立马捂上了弟弟的耳朵。
二老太太声音压得更低，“她说那户人家我知道，家里一共五个儿子。前些年老大说了媳妇，三天回门，就再没从娘家回来。”
才过了三天就不过了，是男方打老婆还是……
严雪刚在脑子里转过，就听二老太太若有所指道：“有人看到他们家老二后背全是血道道。”
老大结婚，老二后背全是血道道……
这严雪都忍不住要抽气了，难怪不让严继刚听，“她们给我介绍的不会就是这个老大吧？”
“那倒没有，他们给你介绍的是老三。前些年没的吃，老大跟人去岛上赶海，回来的时候船沉了。”
这个事在当地很出名，严雪那时候年纪还小，依然有所耳闻。听说是回来的时候船漏水，开船的让把桶里的东西倒倒，船上人饿怕了，没一个舍得，最后二十多个人全淹死了，最多的一家没了俩。
可就算不是老大，老三也很危险好吗？
总不能拿自己的下半辈子赌人家只对嫂子感兴趣吧？
听说这位老二至今还没有结婚，下面还有两个刚刚成年的弟弟……
回去的路上，严继刚一直拿眼瞧严雪，一副想问又不知道能不能问的样子。
严雪上辈子没少在网上吃瓜，依旧觉得很炸裂，一时没顾上理会。直到吃饭时严继刚仍然心不在焉的，她才组织了下语言，问弟弟：“你想不想要四个姐夫？”
“四个？”严继刚差点噎着，反应过来立马摇头。
“我也不想，所以咱们还是另想办法吧。”
于是等白秀珍算着日子，过来问严雪准备得怎么样了，严雪再一次找了借口拖延时间。
白秀珍有些不悦，回去把这事和严大伯严松山说了，“当自己是啥千金大小姐呢，给她介绍个对象还拿三拿四的。”
严松山眉头也皱了起来，“她不会是知道了吧？”
这白秀珍倒是不担心，“她能知道个啥？谁闲着没事跟个十几岁的小妮子说这些？再说那都是没影的事，外面瞎传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严松山始终觉得不放心。
自从柏山没了，严雪那妮子就总给他一种不太对的感觉，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还是得再加一层保险。”严松山眉头始终没有舒展，“那妮子不是还欠着生产队的钱吗？不行你跟他们家说说，让他们先给还了。”
有了债务关系，这个对象相不相，嫁不嫁，可就由不得她了。
“让他们还？那他们之前跟我说的……”白秀珍欲言又止。
他们钱够不够，关他们什么事？
严松山瞥了妻子一眼，“实在不行就算了，又不是非他们不可。”
并不是很执着促成这件事的样子，甚至转移话题说起了别的，“继祖跟他那个对象，处了得有小半年了吧？”
提到大儿子，白秀珍又挂起脸，“可不是，这要不是咱家没地方，年底就能把婚结了。”
严家院子小，孩子又多，根本腾不出地方给儿子结婚，还得想法子另盖，又麻烦又费钱。
何况他们又不止这一个儿子，后面还有三个等着呢，都花完了老二老三怎么办？
这么一想，白秀珍更想快点把严雪那姐弟俩弄走了，“我还是去跟他们家说说，既然要娶媳妇，也不差这点钱。”包了围巾往外面走。
刚出正屋，迎面就看到一个小毛驴哒哒哒停在了院门外。
驴上的人白秀珍认识，是严雪她妈的亲堂姑，就嫁在十里地外的单家村。当初严雪她妈嫁到严家，就是她介绍的。
不过这人虽然只比严雪她妈大十岁，却是裹了小脚的，走远路并不方便，平时都是人往她那边去，很少见她往严家这边来。
正纳闷，小脚老太已经从驴上下来，还笑眯眯和她打了个招呼。
“她大娘也在家啊？正好，我给小雪介绍了个对象，你也帮着参谋参谋。”

第3章 相亲
一听到给严雪介绍对象，白秀珍眼皮便是一跳。
然而不等她反应，严雪这位姑姥姥已经一拐一拐去正房叫了严松山，又去西边叫了二老太太。
六个人往严雪那屋一挤，立马显得这农村的小土房有些逼仄。严松山还好，维持着脸上温和的微笑，白秀珍脸已经拉下来了。
姑姥姥也没废话，直接拿出一小沓大团结放在炕上，“这是一百块钱，男方给的彩礼。”
不等人张口，又补充，“提前预支的，要是相不中，这钱还得还回去。要是相中了，衣裳、被褥、家什，人家全另给。”
白秀珍就把嘴闭了回去。
她实在说不出这彩礼给得少，村里有些人家结婚，还给不上这些呢。
只是到底心里不痛快，忍不住说了句：“干啥的能拿出来这么些钱？不会有啥毛病吧？”
“我又不是那黑心亲戚，指着卖孩子换好处。”
老太太看她一眼，转头跟严雪介绍：“人是我一个老姐妹的外孙子，早些年跟着家里去了东北，现在在林场当工人。他姥他姥爷他爸他妈我都熟，一家子老实人，能干，还会过日子，长得也不错，一米八大个。”
当工人，那难怪出手就是一百块，哪像他们农村，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子儿。
白秀珍开始有些牙酸了，：“怎么找了个东北的？我听说那边都是吃不上饭跑过去的，特没规程，女人也让上桌。”
以前的人都恋乡，如果不是生活不下去了，的确不会背井离乡。
可姑姥姥大闺女单秋芳也嫁在东北，回来后还按着那边养成的习惯上桌吃饭，被人看到，笑话了好一阵。
老太太没说话，掀起眼皮又看了白秀珍一眼。
严松山蹙蹙眉，似乎也觉得妻子不会说话，更别提严雪了。
有些事无论经历多少次，她都无法适应，更无法认同，还好她穿越前那会儿早没了这些破规矩。
一片让人尴尬的沉默中，还是姑姥姥率先开的口，“继刚的事，我也跟那边说了。”
她实在懒得跟对方计较，白秀珍这人说好听点是性子直，难听点就是没心眼。恶人都让她做了，也没见好处都落她兜里，反倒让别人躲在后面装了好人。
见一直老实旁听的严继刚抬起头，脸露不安，老太太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你放心，那边没说啥，不然也不能把彩礼寄过来。”
这下白秀珍是真的没话说了。
条件差得太多，她要是再提起自己介绍那个，哪怕没那事，也有点像在侮辱人。
她不禁把视线挪向那叠大团结，这位姑姥姥却比她更快，已经拿起来塞进了严雪手里，“他们林场冬天忙，请不下来假，你要觉得合适，就过去看看。正好你秋芳姨也在那边，一个镇的，我叫她陪你过去。”
单秋芳，就是姑姥姥家大闺女。
这事眼瞅着要定下，严松山终于开口了，“听着条件是不错，我和她大娘也觉得好，就是太远了，有个什么家里也帮不上。”
想起姑姥姥家闺女也在那边，这理由怕是不够，他接着又道：“再说小雪还没出孝，也不知道那边能不能等两年。”
“是啊。”白秀珍赶忙也跟着附和，不管怎样，先把这事搅黄了再说。
话刚落，严雪就诧异地看了过来，“前几天大娘来给我介绍对象，不还说现在不讲究那些，满一年就行吗？”
当时姑姥姥和二老太太就全看向了白秀珍，意味深长地，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白秀珍实在挂不住脸，腾地站起身走了。
严松山倒还顾着面子，解释了句：“秀珍有事，刚才就准备出门。”才找了个借口告辞，一出去脸也沉了。
他们到底不是严雪的父母，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
只不过他们这边刚有动作，那妮子姑姥姥就来给她说亲，这未免也太巧了……
严雪屋里，严松山两口子一走，一直没有做声的二老太太也抬眼看向严雪，“人是你去找的吧？”
严雪还没说话，一直坐在她旁边听着的严继刚先露出错愕。
他之前还在担心，没想到事情突然有了转机，松一口气的同时，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炕对面的姑姥姥闻言却笑了，那态度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绝对是默认。
二老太太眼里就也有了笑意，“就知道你没那么好摆弄。”
“我也是有备无患，正好我本来也想换一个地方。”严雪笑着给两位长辈倒上热水。
不只是严松山两口子在等她成年，她也在等自己成年。
所以一发现白秀珍无事献殷勤，表现不对，她立马去了趟单家村，争取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严雪挨上了自家姑姥姥，“那个人到底怎么样啊？”
“小姑娘家家也不害臊。”姑姥姥嘴上嗔着，人却从随身带来的布口袋里摸出张照片，“时间太赶，最近的照片我也没弄着，这是他小时候的，你瞅瞅。”
是张全家福，严雪逡巡半天，才顺着老太太的手指看到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因为照片上面人多，又是黑白的，脸也看得不是很清楚，只依稀辨认出五官端正，眼睛不小。
“人你秋芳姨前几年还见过，挺精神一小伙。他家也没什么负担，父母六零年没的吃的时候就没了，没有兄弟姐妹，人后来跟着姑姑姑父长大，但毕竟隔了一层，你要真嫁过去，也管不到你们头上。”
那难怪不在意她父母双亡，还愿意让她带着弟弟。
没人管，没负担，有正式工作，人长得还不错……
以严雪现在的情况，就算拖下去，也未必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她当机立断，“那就他了，过两天我就出发。”
送走姑姥姥，二老太太倒是没急着离开，而是站在门槛里，见严雪回来，又重新坐回了炕上，“这次去东北，继刚就先别跟着去了。”
严雪进门的脚步一顿，严继刚更是猛地抬起脸，眼露惶恐。
二老太太赶忙拍拍他，“是叫你晚点去，又不是不叫你去，怎么也得让你姐姐先站稳脚跟吧？”
对于严雪到了陌生地方，能不能把日子过好，二老太太倒不担心。
看她怎么处理这件事就知道了，一面稳住严松山两口子，一面找了姑姥姥另给自己介绍对象，不慌不乱，稳得完全不像个才满十八的姑娘。
但再有本事，直接带着弟弟嫁过去，也会让她在一开始就矮了人一头，很难挺得直腰杆。
二老太太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小雪先去，等在那边站住脚了，或是有孩子了，再接继刚过去也来得及。至于继刚，你也不用担心，不是还有我吗？奶奶别的不行，摸鸡蛋的本事还是有的，怎么也饿不着你。”
她会摸鸡蛋孵小鸡是出了名的，每年都能靠卖小鸡仔赚些钱，要是只等着别人养活，早不知道受多少白眼了。
但二老太太这人向来低调，以前并不怎么和他们往来。后来严柏山过世，倒是对姐弟俩多有关照，也都是偷偷的，何曾把这么大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过？
严雪下意识便要拒绝，“奶奶……”
二老太太像是知道她在顾虑什么，“继刚可是我的孙子，有出继单，有村里人作证。旁人就算想管，也得先看我乐不乐意。当初分家，我也是分了家当的，有两间房，还有一口箱子。”
说这话时眼神很沉，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不问世事，隐形人一样的寡居老太太。
严雪还想说什么，严继刚松开了一直紧握成拳的手，“姐，你还、还是让我留、留下吧，我不怕。”
小少年仰头望着她，脸上虽还有不安，眼神却是坚定的，“等你站、站住脚了，再来接、接我过去。”
想想他的口吃，他的不敢出门，再想想他故作坚强的懂事……
严雪咬咬牙，“最多半年。”
不舍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只给自己半年时间，在那边站住脚，至少也得找到条来钱的路子，总不能指望别人帮她养弟弟。
严雪离开那天，严松山一家都没有来送，几个小的虽然探了头，很快又被爹妈叫了回去。
两口子实在憋气，本来还以为婚事不成，好歹人走了，房子能给他们腾出来，没想到严雪竟然把严继刚留下了。
这妮子不是最在意这个弟弟吗？
总不能之前都是装的，一找着好前程，就立马急着把包袱甩了吧？
不过他们来不来送，也没人在意。严雪有二老太太送到院门口，有亲弟弟送到村子外。
眼见越走越远，帮她扛着包袱的小少年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严雪终于站住了脚。
不用她开口，严继刚也能明白她的意思，抿抿唇，最后还是没忍住，“姐，你、你会回、回来的吧？”
“最多半年。”严雪摘下了自己的手套。
严继刚同样摘掉手套和她拉钩，拉完不等她说什么，包袱一塞转身便跑，跑出很远又偷偷回头看她。
隔太远严雪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到他转过去之后，拿手背抹了一下脸……
三天后，老式绿皮火车停在了长白山脚下一个被雪覆盖的小镇。
听乘务员报澄水站到了，严雪裹好围巾拿好行李，刚出站，就看到有人举着个纸壳做的牌子，上面写着“严雪”两个字。
她走过去，“是秋芳姨吗？”
包裹严实的女人跺着脚点头，上下一打量，“你是小雪？”
严雪说是，对方立马把纸壳一折，夹在胳肢窝下，伸手来接她拎着的行李，“几年没见，都长成大姑娘了，你不说，我都没敢认。”
又问她：“东北冷吧？我刚来那会儿不知道厉害，耳朵、手都生了冻疮，拿冻清煮水泡了好几年才好。”
显然这是个健谈的，严雪也就跟着她往外走，“还好，姑姥姥特地嘱咐过这边冬天冷，让奶奶帮我把棉衣改了。”
“你姑姥姥就是能操心，自从我说这边冷，年年写信都要问。”
单秋芳笑，严雪眉眼也弯弯的，“姑姥姥是关心你，她这次还让我捎了不少地瓜干，给你跟孩子吃的。”
“这么远还让你背东西，也不嫌乎沉。”单秋芳嘴上抱怨，眼里笑意却更深了。
她带着严雪挤出人群，“先去我那吧，我给你做好吃的。等明天歇好了，再去林场。”
“还是先去林场吧，早见完也能早放心，我奶奶和我弟弟还在家里等消息呢。”
到底是远房亲戚，还许多年未见了，严雪并不想打扰人家。何况这年代房子都挤，城里粮食还是按人口供应的，别说招待客人了，有时候自家都不够吃。
她甚至没想让单秋芳陪着她去，还是单秋芳见实在劝不住，找了个熟人让去自家说一声，坚持穿越大半个澄水，把她带到了森铁车站，“去林场得坐小火车，那边偏，有些地方还没修路，客车开不进去。”
实在没忍住又问：“真不先上我那儿去？”
“我要是真在这落户了，还愁以后没机会？”严雪笑，“到时候一定带着谢媒礼去谢你。”
“你能过好就行，我还贪你那点谢媒礼。”
森铁火车站不大，只有一排小平房。两人进去的时候刚好有一趟小火车要发车，单秋芳找人一问，立马拉着严雪往里跑。
“就是这趟，现买票不跟趟了，上了车再补。”
她把严雪推上去，自己刚要上，后面有人喊：“秋芳姨！秋芳姨在这吗？”
单秋芳脚都踏上了铁梯，下意识回头，“谁找我？”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迅速滑过来，鞋上套着的自制冰鞋都没解，就跳上了台阶，直喘，“你、你家大强掉冰窟窿里了，我妈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话还没说完，单秋芳瞬间变色，“大强掉冰窟窿里了？救上来了没有？”
这可是三九天，零下二三十的温度，搞不好要冻死人的。
小姑娘虽然着急，口齿却还算清晰，“救上来了，当时老多人都在附近溜冰……”
“我这就回去。”单秋芳跳下铁梯便跑，人都跑出去六七米了，想到什么又匆匆回头，“我家里有事，小雪你先自己去。人叫齐放，在金川林场，你去一打听就能找着。”
“我也去看看。”
严雪听得清楚，赶忙拎起刚刚放下的行李，才转身，火车已经晃悠悠开动。
随着乘务员“砰”一声关上门，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也迅速消失不见了。
直到入夜，又是吃药又是拿高度白酒擦身，总算把孩子的体温降了下来，单秋芳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边叫金川的林场有两个，一个金川，一个小金川，她当时应该没说错吧……

第4章 上山
严雪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在她找乘务员补票的时候。
饶是她清楚记得单秋芳说的是金川，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有两个金川林场吗？”
她怕单秋芳当时着急，没把话说清楚。现在车都开了，她也没法回去找她确认。
乘务员拿着票夹头也没抬，“一个金川，一个小金川，开采时间不一样，票价也不一样。”
严雪略一思忖，最后还是掏出四毛钱，买了去金川林场的票。
单秋芳既然说是金川，那就先去金川找找看。实在找不到，再去小金川找也来得及。
乘务员说两边离得不远，也就一站路，顺着火车道就可以走过去。
小火车车道窄，内部空间自然也要小许多，没有长座位，两边都是双人座。严雪补完票，在靠近过道那边找了个位置，才坐下没多久，窗外就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
关外的雪和关内的很不一样，有种张扬不羁的肆意，一旦下起来，仿佛天地间都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火车刚开出澄水的时候，窗外积雪还只到小腿高，停了两站后就明显没过膝盖了。雪花落得大，也很快开始遮挡视线。
严雪在车上晃了一个多小时，才听乘务员穿过车厢报，金川林场到了。
澄水那个森铁的车站虽然小，但好歹有个车站，金川林场连站台都没有，最后一阶严雪完全是跳下去的。
她站稳脚，隔着雪幕打量了下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自从五几年国家开始对长白山林区进行采伐，十几年间先后在澄水建立了数个林场。金川算是比较新的，位置也比较深，刚好处在群山之中一个山坳里面，粗略一看，少说也得有二三百户人家。
因为下雪，路上人并不多，还是有个跟她一起下车的阿姨见她眼生，主动问了她一句，“闺女你找谁？”
“大姨您认识齐放吗？应该是这几年才来林场的，人很高，有一米八，长得也很好看。”
对于这种突然而来的热情，严雪倒不认生，更不会像一般年轻姑娘扭扭捏捏，特征说得很清楚，力求精准地找到人。
那阿姨显然没想起来，但人真的很热情，直接把她带去了场部，“人都是他们管的，他们肯定知道。”
这回总算问到了，金川林场的确有个叫齐放的年轻职工。好消息是单秋芳没说错地方，严雪不用再跑一趟小金川了；坏消息是今年伐区位置远，采伐任务重，为了节省时间，采伐队现在都住在山上，平时根本不下来。
“要不你先在招待所住一宿，看看明天有没有通勤车上去。”场部的人建议。
等人下来不现实，从林场上山的路又远，雪还厚，靠两条腿走上去，天黑都不一定能到地方，更别提严雪还不认识路。
严雪点点头，笑着跟对方道过谢，正准备拉上围巾去不远处的招待所入住，场部门一开，又有人走了进来。
“你先等一下。”刚那人突然叫了她一声，问来人：“你那拖拉机修回来了没有？”
“修回来了，正等着调内燃机往山上运呢。我看这批RT-12早晚得废，用十几年了，老毛子那边现在还不给咱们供应零件，隔三差五就得趴一次窝。”
来人三十左右的年纪，一身肥肥大大的蓝灰色棉大衣，显然和他还算熟悉，一面抱怨，一面解了手闷子到铁炉子边烤火。
场部的人也很无奈，“坚持坚持，过这个年就好了，我听说局里今年要调两台新出的集材50拖拉机过来。”
“别又跟之前那批东方红54一样。”刚进来那男人依旧撇嘴。
长白山林区最早开始采伐的时候，运输方式极其原始，冬季使用牛马拉爬犁，俗称牛马套，夏季放排。
五十年代引进了一批苏耳关的集材拖拉机，效率才有了大幅度提升。可惜后来又赶上**放卫星，各林场争着打破最大集材记录，导致机器超负荷运作，严重磨损，经常出现问题需要修理。
东方红54就是这时候被调过来的，但这是农用拖拉机，地隙小，效率低，又没有集材专用的装置。各林场试用了一阵，实在不适用，又转调到了营林和农业战线。
这些场部那人也知道，“这次的集材50不错，已经有林场用了几年，都说效率很高，比KT-12强。”
又对来人道：“既然你要上山，顺便把这位女同志带上去，她来咱们林场找人的。”
“我那是运拖拉机，又不是通勤车，怎么带人？”男人这才看向严雪，语气明显不耐。
目光触及到严雪的脸，那不耐又顿了顿，收敛两分，“带人也得站拖斗上。”
严妈虽然没给严雪生个好身高，却着实给她遗传了一副好相貌，一张典型甜妹的脸。
场部生了炉子，比外面暖和很多，为了表示礼貌，她说话时将被哈气冻硬的围巾拉到了下巴，刚好露出一张巴掌大的俏脸。眼睛明而亮，盈盈含着一汪笑意，五官小巧精致，又因为线条柔和没什么攻击性。
场部那人一听就知道有戏，问严雪的意见：“站车斗上行吗？”
不站车斗上，就得等明天才能上山，明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通勤车，严雪自然没有意见。
于是这一天第二次换交通工具，还换成了露天的，严雪完全是顶着风雪进了大山更深处。
“妹子来串亲戚的？”路上后进来那男人问。
听他自我介绍他姓梁，让严雪叫她梁哥，是金川林场仅有的两个拖拉机手之一。
“算是吧。”八字还差一捺，严雪并没有说自己是来相亲的，反而问：“这么冷的天还要上山采伐，林场很辛苦吧？”
“那肯定的啊，哪天晚上回去，棉裤不湿得透透的，不放在炉子上烤干根本没法穿。这还是现在，只有冬天有采伐任务，以前全年都得采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发，晚上黑透了才回来，孩子早睡了，好几岁都不知道亲爹长啥样。”
一提起这个，梁哥话明显变多，严雪也不插话，只在一旁静静听。
“你上山是要找谁？”梁哥绕了一圈，话题又回到了严雪身上。
这个没什么好隐瞒的，严雪也就实话实说，“齐放。”
“那小子啊。”梁哥顿了一顿，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那小子挺能干的。”
很快，内燃机拖着车斗停在了山上临时搭建的营地。梁哥将拖拉机开下去，说什么也要亲自带严雪去找人，“拖拉机本来就不够用，还整天趴窝，这几天采伐都停了，全在放冰沟。你一个人不认识，自己找不着。”
相比几十年后，这年代的林业工人大概从不知道什么叫雪休，大雪始终下着，也不耽误他们热火朝天干工作。
怕雪太大把伐好的木材遮住，导致运输时遗漏，来年春天木材烂在大山里，验收不合格，众人甚至更加快了动作。隔很远，严雪都能听到四人一杠或是六人一杠抬木材时，工人们一唱一和的号子声。
“那就是冰沟，往下放木头的，以前没见过吧？”梁哥指了不远处一条长长的雪道。
这冰沟跟后来冰雪世界放轮胎的有些像，却比那大很多，长很多，沟里冰面上覆着雪，一看就很滑，严雪还真没见过。
梁哥就边走边和她介绍，“这玩意儿一下雪就得开始弄，还挑地方，又得选缓坡，又得带弯，不然冲下来劲儿太大，刹不住。弯又不能太大，不然就飞出去了。有时候木头趟不下来，还得往上浇水，不过比人扛、牛马拉都快。”
正说着，那边山上吆喝一声：“下去了！”鱼骨一般斜着在沟顶排开的圆木已经又被撬起小头，顺过来滚进沟一根。
这种老林子里面的树树龄都很长，一棵甚至能有上千斤，砸在沟里声音闷且重，很快便几个转弯冲到了沟底。而沟底早有人等在那，都事先找好掩体躲着，等圆木停稳，立马上来检尺装车，运到山下的楞场存放。
梁哥眯眼在雪中打量一番，带着严雪往那边走，“应该就是这一队。”
山上雪更深，不过采伐队之前都在这边作业，倒是踩出了不少路，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走。
梁哥在前面带路，还不忘回头问严雪：“能跟上吧？”
“能。”严雪已经感觉到雪从脚脖子灌入，慢慢浸冷整个小腿，但还是没有放慢速度，“咱们靠这么近是不是不太安全？”
她可是亲眼看到那些圆木滑下来时力道有多大，着实有些不放心。
“没事，我领路你还不放心？以前没有拖拉机的时候，这放冰沟的活可都是我领头。”
梁哥不以为意。
严雪还要再说什么，一个身影突然飞速靠近，扯着梁哥的后衣领连退数步。
怎么也有个一米七几的梁哥竟然完全没法反抗，就这么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谁他妈拽我？”他狠力一甩胳膊。就要骂，一根合抱粗的圆木擦过他刚刚所站的位置，重重滑了出去。
一直滑出十数米，圆木仍去势不减，这要是砸在人身上，哪怕只是擦个边，不死也得受重伤。
梁哥的话戛然而止，严雪虽然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同样吓了一跳。
刚拽了梁哥那人已经掩在了附近一块山石后，视线淡淡扫过严雪，落在了梁哥苍白的面孔上，“还不走，等着做安全培训案例？”
每年采伐季开始前，林场上下都是要做安全培训的，何况梁哥是林场的老职工了，竟然也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梁哥脸上发烫，“谁知道今年冰沟哪个修的？这么远也能滑出来。“。”
这显然是在挽尊，对方眼神更淡了，甚至一个字都没再说，直接收回了视线。
这种无视比嘲讽更让人难受，梁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装什么？要不是帮你带人，你当我愿意往这儿跑？”
帮他带人？
严雪正伸了手去扶梁哥，“你没事吧？”闻言忍不住又朝那人看去。
这回她看得仔细了些，发现那是个极为年轻的男人。个子很高，绝对不止一米八，因此显得身形特别颀长，同样是林场蓝灰色的棉衣制服，穿在他身上就是不显臃肿。
听到梁哥的话，对方掀了掀眼皮，没怎么走心地瞥过来一眼。
藤制安全帽下面的兽皮耳朵遮住了不少脸部线条，依旧难掩其英俊，尤其是一双桃花眼，明明该看狗都深情，却从内而外透着股冷淡。
如果这就是她要找的齐放，那姑姥姥还是保守了啊……
这长相何止是不赖，简直极品。
想着，梁哥已经避开了她扶人的手，“你不是要找祁放吗？他就是。”黑着脸自己爬起来，丢下她走了。
这下原地就只剩下她跟年轻男人，对方的视线也终于落到了她脸上，“你找我？”
语气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眉眼间甚至有一丝懒怠。
“你就是齐放？”虽然梁哥那么说了，稳妥起见，严雪还是又确认了一遍。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选择问她：“有事？”
这反应，倒像是忘了还有相亲这件事。甚至要不是姓名、相貌、身高都跟姑姥姥形容得一样，严雪都得怀疑下自己是不是找错了。
于是她再次跟对方确认，“前些天的信你应该收到了吧？”
事情定下来，姑姥姥就给这边回了信，信上交代了她准备出发的时间，算一算就是这两天到。
果然对方闻言抬眸，一直被眼帘半遮的瞳仁漆黑，“你是严雪？”

第5章 婚约
祁放曾经定过一门娃娃亲，这个知道的人并不多。
毕竟当时年龄都还小，他只有十二，对方只有十岁，两人也只见过那么一面。
大部分时间，他都随外公生活在关外，很少回燕京。虽然两人偶尔也有通信，但他喜欢说自己最近学了什么，对方喜欢事无巨细跟他讲吃穿，讲小姑娘那点烦恼，实在聊不到一块去，渐渐也就不怎么联系了。
事情刚出那会儿，他已经有三年没再收到过对方的来信。
对方家里避嫌的态度也很明显，生怕沾到一点，连累到自家，他自然不会上赶着给人家添麻烦。
没想到前些天突然收到对方家里的来信，跟他要两家当初定亲的契书。这也就罢了，可能是怕他不给，还故意提到了他的家人。
祁放又不傻，哪能看不出那话里的威胁之意……
他敛着眸，嘴角牵起微不可察的弧度，“东西我都随信邮过去了。”
很凉，甚至还带着丝讥诮。然而雪太大，不远处又吵，严雪并没有察觉，微微诧异后，还当他说的是那一百块钱彩礼，虽然有点纳闷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还是道：“嗯，我收到了。”
那她还来干嘛？想看看他现在究竟有多落魄？
那一点讥诮的弧度也被扯平，祁放注视着不远处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姑娘，半晌没有说话。
严雪倒是早听说对方似乎话不多，尤其他们还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自己往前走了几步，“你比小时候好看多了。”
很轻松的语气，很大方的赞美，换到别的场景绝对是个能调节气氛的开场白。
可祁放听在耳里，只觉莫名其妙，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有什么很恶毒的话等在后面，需要先夸他一句让他全无防备。
这让他眼神更凉，“有话就直说，我还有工作。”
看来有点直男，还不太会说话……
严雪就说对方长这么好，又有工作，按理说应该不缺人看中，怎么也要回老家找对象。
她点点头，“行，不浪费你时间。”
祁放眼睑都垂下去了，眼神也漫不经心撇到一边，准备不管对方说什么，听完就走，对面的姑娘却伸出一只被手套包裹严实的小手，“齐放同志你好，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严雪，来和你结婚的。”
来和他结婚的？？？
祁放倏然顿住，再抬眸，眼底已难掩错愕。
他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个身形娇小的姑娘，“你可考虑清楚了。”
结婚不是儿戏，不是她一时任性，或者一时同情，就能随便决定的，尤其是在她家里明确提出退婚以后。
严雪却弯起眸，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瞬间成了月牙儿，“我都来了，肯定考虑清楚了。”
本来她看中的就是对方条件合适，说是来相亲，不过是怕对方有哪里自己不能接受，留条后路。现在人见了，虽然性子冷淡了点，也不怎么会说话，但长得的确极品，能冒着风险出手拉人心也肯定不坏，她没什么好后悔的。
严雪笑盈盈仰起脸，“还是说你想反悔？”
她生得娇小，头顶还不到祁放下颌，因此越发显得那双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又大又漂亮，挂着霜色的睫毛密密长长。
祁放默默注视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手半晌，突然转身便走，“等着，我去请假。”
个子高最直观的好处就是腿长，严雪要费劲走上半天的路，他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
负责这一队的工队长刘大牛正在坡上盯着人往下放圆木，见他上来，刚要问，他已经先开了口，“我有点事得先走，今天记我早退。”
祁放来林场两年多了，别说迟到早退，逢年过节都没离开过，简直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难得他有事请假，刘大牛也没问，摆摆手，“这都快下工了，记什么早退？”
“那我走了。”祁放点点头，再沿原路下来，神色已经彻底恢复如初。
他把严雪带去了营地的宿舍，一排紧依山坡而建的地窨子。
这种建筑也算是高寒地区的特色了，建的时候先在地上挖出来一个一两米深的长方形土坑，再立柱脚，架上高出地面的尖顶。因为地势低，不受寒封侵扰，比建在地上的建筑要暖和许多，甚至能达到零上。
依山而建，一来是可以不用全都向下挖，更省力；二是用树枝和雪覆盖后更加隐蔽，离远了根本看不出来。
当年东北抗联，杨将军他们住的就是这种地窨子。林场没什么隐蔽的必要，但每一年冬天的伐区都不一样，基本一年一换，挖这个又省事，又方便取暖。
严雪随着对方走下几阶台阶，立马感觉到了与外面不同的温度。
借着门口投射的光线，她打量了下里面，发现大概有十来平米的空间。
靠内的大通铺上一溜儿排开十多个行李卷，一群糙老爷们的宿舍懂的都懂，没太大异味，只能说是温度不够。
祁放将摘下来的安全帽放到其中一处，示意严雪可以坐在那，自己先去把煤油灯点上。
严雪猜这应该就是他的床铺了，说实话整理得很干净，在一众蹭得甚至发亮的被褥间显得格格不入，看得出有良好的卫生习惯。
祁放正蹲身点着屋中间一个铁皮炉，见她打量四周，不咸不淡吹灭手中的火柴，“这边就这条件。”
别说她一个城里长大的娇小姐，山里的姑娘都没几个吃得了这苦。采伐队除了活较轻的检尺工，剩下伐木、归楞、运输，岗位上清一色的大男人。
严雪倒觉得还好，和她另一段记忆里的上一辈子相比，不论是关里农村还是这关外的林区，条件都没好到哪里去。
她拍着裤腿上的雪，防止雪化之后全湿在棉裤里，“你们一整个冬天都住在山上吗？”
语气倒像是真的想知道，而不单单是以此为切入点开始一段谈话，更没有想象中对这简陋条件的嫌弃。
相比小时候，她显然会隐藏情绪多了。不像第一次见面，一开始还带着点懵懂的好奇，后来见他话很少，摆弄的又是些她不感兴趣的东西，就流露出不耐来，还自以为隐蔽地问妈妈什么时候能回家，她想回家吃冰糕。
祁放淡淡掀了掀眼皮，“最早十月就得进山，铺小火车道，盖房子。”
也是，每一年的伐区都是重新划定的，不先铺小火车道，东西根本运不上来。
严雪点点头，那边祁放将劈成大瓣的柴火丢进铁皮炉，拍拍手起身，靠在了她对面的门柱上，“这事你家里人知道吗？”
他有点怀疑对方是偷跑出来的，只是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介绍信，应付这一路来的检查。
没想到严雪竟然说，“知道，我奶奶和我弟弟都知道。”很认真回答的语气。
这让祁放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脸上，琢磨起他这话里的意思。
说实话祁放有点意外，不过没提父母，应该是对要不要退婚这件事严家人意见也不统一，有人想见风使舵，有人想信守承诺。
可明明他都同意退婚了，他们还把人送过来吃苦，是该说太过死板还是太过天真？
祁放一时没有做声，严雪不知道他是不是问完了，既然他不说话，她就先说了，“你是要反悔吗？”又问了遍之前的问题。
如果是，虽然有点麻烦，她也不是非要强求的性子。
“没。”这回祁放回应得倒快，就是神色半隐在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中，有些辨不清。
没有想反悔，那就是出于郑重，才先问了她的想法，又问她家里人的意见……
严雪发现这人虽然时常半敛着眼眸，一副对什么都不上心都不感兴趣的样子，靠在门柱上的姿态也懒懒的，但做事还算仔细，也很认真。至少反复确认女方意愿这行为非常绅士，有别于这个年代一般男人的大男子主义。
她在逐渐温暖起来的室内吐出一口气，“我想问一下，这边林业工人的家属都能干什么？能找到工作吗？”
既然两边都没有想反悔，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毕竟这才是她的立身根本，决定了她以后能不能站稳脚，把弟弟接来。
而关心这个，就代表她是真的打算今后在这里生活，祁放再不可置信都不得不信。
望着那张在记忆里已经变得模糊又重新清晰起来的脸，他正要开口，外面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渐进，有人几步冲下来推开了门，“今天雪可真他妈大……”
话说完，才发现屋子里一站一坐的两个人，不由一愣。
好一会儿，对方才从严雪脸上收回视线，赶忙解释：“我回来拿个东西，没注意屋里有人。”
说着快步去角落的桌子那拿了饭盒，就要出去，只是临走前，目光忍不住又在严雪身上溜了一圈，小声问祁放：“你妹子？”
不是他没往其他方向想，主要这俩人之间看不出一点暧昧，祁放一如既往冷冷淡淡，严雪也不见任何不好意思。
面对他就差凝成实质的好奇，祁放并没有多做解释，“已经下工了？”
“我们那队干得快，提前了一会儿。”见祁放没否认，对方觉得自己懂了，“你们聊，我先走了啊。”
两人都不是什么人前张扬的性子，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之前的话题。
“你……”
“你……”
刚开了个头，“砰”地一生门响，又有人进来了，“我拿个东西啊！”
解释得实在太急太主动，还借着找东西自以为隐蔽地瞄了严雪好几眼，说他不是知道了点什么没人会信。
不止他，门口紧接着还又探进来两颗年轻的脑袋。
这俩大概不是这个宿舍的，见祁放和严雪看来，立马表示自己那屋暖瓶没水了，过来借一点。
然后说完才发现嘴上讲着要借水，却连个水壶都没拿，赶紧回去取。
跑得太急，出去的时候就忘了关门，严雪清楚听到两人上去后自认为小声地跟人说：“是长得漂亮。”
就有那么点意外吧，又不是很意外。
山上女人少，采伐队一水儿的糙老爷们儿，突然来个这么年轻这么水灵的姑娘，没人好奇才怪。
就是这帮人大概在空旷的地方干活久了，交流基本靠吼，很多工作还要喊号子，哪怕故意压低，嗓门也真的很大……
严雪看了祁放一眼，发现这男人似乎也有些无语，很有骨感的手指还按了按眉心。
这回等人走了，两人沉默了更久。像是都怕这边一开口，那边又有人进来。
好一会儿严雪忍不住失笑，“你这些同事还挺有意思。”
也就这种没吃过苦的大小姐，才不明白这样的条件意味着什么，还能带着天真说一句有意思……
祁放嘴角轻扯，刚要说什么，又有脚步声靠近。
这回就连他向来冷淡的语气里都带上了不耐，“还有什么事？”
“我……”被那双骤然瞥来的眼睛望着，来人着实磕巴了一下，“是有点事……”
话还没说完，脑袋便被后面跟来的人拍了下，“跟咱哥还磨唧，啥你有事？是作业区出事了。”

第6章 考虑
谁也不知道刚才还是祁放，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咱哥。
不过也没人在意这个就是了，作业区出事才是大事，毕竟林业采伐是很危险的工作，每年都有人因为工伤致死致残。
祁放立马去床铺拿自己的安全帽，“人伤得重不重？”
俯身时，刚好和严雪望过来的视线对个正着，他一顿，严雪已经主动开口，“我也去看看。”
年轻姑娘快速给自己包上了围巾，“在这也是干等，你们放心，我不靠太近，也不乱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她待在地窨子里的确是干等，而且想想之前她差点被圆木砸到，有些事警告一万遍也不如亲眼所见。
祁放没说什么，几人一边往外走，一边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尤其是一不小心把咱哥叫出来那个，表现得非常主动。
本来临近下工，各工队的工作都开始收尾了，不该出什么事才对。可油锯手负责伐木，跟别的工种不太一样，速度够快的话，是可以把两三天的树木一次性伐完，腾出时间进林子里搞副业的。
毕竟林场运输能力有限，伐再多，每天也只能运那些立方。
严雪没去的另一个工队，就有人想明天进山炸松塔，急着把活干出来，结果碰上了个不太好伐的大家伙。
这种树直径宽，体积重，很考验锯手的水平和经验。有时候明明锯透了，但就是不倒，需要往树要倒向的方向丢一件大衣或者棉帽子，用风带动树倒下去。
但今天本来就下雪，对方丢棉帽子时又着急，明明喊的是“迎山倒”，提醒周围人树是朝着山上倒去的，真倒的时候却横着下来了。
因为锯手会早三天进山，和大部队隔出70米的安全距离，其他人倒是没事，跟他的两个助手之一却被分枝压在了下面。
“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半边身子都血刺呼啦的。场长已经去调摩托卡送他去医院，还叫了大家去机库开会，估计是要强调安全问题。”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存放拖拉机、发电机的机库，因为人多，机库的门并没有关，严雪也就停在了门外。
果然是强调安全问题，林场场长铁青着脸，把犯错的李树武喷了个狗血淋头。
急功近利致人受伤，还是为了出去搞副业，这么大的责任，背一个处分都是少的。
场长当场就把人从锯手的位置上撸下去了，换了曾经也是锯手的工队长刘大牛。除非他今后表现好，拿到资格重新去局里参加培训，不然怕是很难回到这个岗位上。
“另外，我还听说有人把没做安全措施的家属带到了作业区。”处理完这件事，场长话锋一转。
也不知道是听谁说的，大概并没有听明白，他看向的是人群中无论身高还是长相都过分突出的祁放。
一上山就是好几个月不回家，偶尔有家属上来探望并不算啥稀罕事，但那是平常，这时候撞在枪口上，搞不好也要跟着挨批。
果不其然，这事被场长抓了典型，“安全作业安全作业，年年采伐年年强调，可就是有人不把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安全当回事。少见一会儿能咋的，就你一个有家人吗？真出了事谁负责？”
说实话着实有点冤，但现在出言解释，就等于当众让对方没脸，何况人本来就是冲着祁放来的。
祁放没说什么，只淡淡望向另外一边的梁哥。
单他一个人也就罢了，可现在机库内外不少人都在有意无意打量他，他这一动，那些视线也跟着落了过去。尤其是不小心把咱哥叫出来那小年轻，见此甚至小声问祁放：“他告的状？”
梁哥虽然没听到，但人是他带上来的，他本就心虚，自己猜测比真听到了更让他心里没底。
他忍不住做出不悦，“都看我干啥？”
这一出声，简直就像是不打自招，前面正在批人的场长当时就顿了一顿。
再看下面这架势，祁放一脸平静，反倒是梁哥眼神闪烁，显然是在虚张声势。场长本就不算好的脸色瞬间更差，可还是清了清喉咙，“这次我就不点名了，谁的问题谁自己回去检讨，下次就不是通报批评这么简单了。”
话说得好听，可严雪离得远，还是听到身边有人嘀咕：“刚才还要抓典型，咋又不点名了？”
“谁知道，不都看他女婿吗？搞不好这事儿跟他女婿有关。”
“那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提。”
“谁管他家那点破事儿，倒是老郭家这回倒霉了，老郭前年刚没，这又搭上个儿子……”
虽说在林场久了，总能看到身边的人受伤，一提起来还是难免唏嘘。
等会散了，林场调配过来的摩托卡也加好油开了过来。
祁放从机库出来，就看到严雪盯着不远处刚被抬出来的伤员，一弯起来就会变成月牙儿的双眼里早没了笑意，反而流露出怜悯。
他也望过去，“本来年前一放假，他就要结婚了。”
这让严雪垂下长睫，变得更加沉默。
“我去给郭家报个信，顺便把你送下去。”祁放看了她一眼，说。
严雪没反对。
他就去跟负责送人去镇林业局医院的人说了声，带着严雪一起上了摩托卡。
这种轨道机车是当地机械厂自己用汽车改的，后面挂个车厢，十分简陋，性能也很一般，主要应用于铁道建设和维修。但小火车和内燃机总有调度不方便的时候，每个林场备一台，防的就是这种不时之需。
车子跟随时要散架一样，从山上开到林场，等祁放跟严雪都下了，还要开向镇里。
两人谁也没问谁的意见，都选择了先去受伤的郭长安家，将事情通知给他的家属。
过来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太，身后还跟着条虎头虎脑的小尾巴，大概刚刚正在和孩子说话，一张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严雪突然觉得有些残忍，她和祁放即将说出的话。
祁放向来冷淡的神色似乎也有一顿，但还是开口说了，小老太的笑容当即凝固在了脸上，身子往下一歪。
从郭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天地寂静中，身后院子里无法压抑的哭声格外刺人耳膜。
就和上辈子严雪六岁那年，从她家里传出的哭声一样……
“这种工伤林场会负责的吧？”踩着脚下通往招待所的路，她轻声问。
祁放“嗯”了声，然后就又没了话。
好一会儿，他才打破萦绕在两人间的沉默，“林场小年才放假。”
嗯，所以呢？
严雪抬脸望向男人，发现对方刚好也在转眸看她，“我这几天都不能下来，你再仔细考虑考虑。”
他还是觉得她不合适也不应该待在这里。
有些苦吃一天是新鲜，吃一周吃一个月，就只剩折磨了。
这里没有她爱的衣服鞋子，没有电影院剧院，甚至连电都不通。只有每天晚上趁着林场发电给小修厂修理机械，才能蹭一点儿，最多也只能蹭到九点，九点后就只剩一片漆黑。
这里的职工普遍文化不高，好多职工家属甚至连字都不识，她想找个说话的人都很难说到一起，更别提还要面对今天这样的事。
与其到时候后悔，还不如趁着还来得及多了解了解，该走就早点走……
第二天一早，严雪是被广播声吵醒的。
林场每天早上广播都会准时响起，一来让大家了解下外面的讯息，二来也能提醒林场的职工该上班了。
严雪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两辈子的经历也没给她睡懒觉的机会，很快就彻底清醒，摸向烘在炕上的棉衣棉裤。
昨晚祁放把她送到招待所就走了，应该是去宿舍将就一晚，今天起早上山。
发生了那样的事，也不怪他让她再仔细考虑考虑。如果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她也想考虑考虑。
不过林场虽然苦了点，危险了点，对比当地其他工厂待遇绝对算好的。镇里有医院，有中学，林场内部也有小学、招待所和食堂。
严雪手里还有点姑姥姥帮她淘换的全国粮票，准备去食堂吃点饭，吃完在林场转转。昨天她忙着找人，都没怎么仔细看。
刚出来，就被招待所的服务员叫住，“早上有个男同志过来，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一沓钱和地方粮票，没有出了省还能用的全国粮票值钱，但胜在够多。
看来这人冷归冷，直归直，做事还算周到，没一句再仔细考虑考虑，就把她丢在这里不管了。
严雪道过谢，刚出招待所，又被人叫住：“你是不是小祁家那个亲戚？”
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一手还提了个铁皮桶。因为雪已经停了，桶上并没盖，能看出来是刚磨的玉米糊。
既然是再考虑考虑，对外祁放自然没说这是自己的相亲对象，严雪也没解释，“您是？”
“我家那口子是小祁他们工队长刘大牛，小祁刚来那会儿宿舍没地方，还在我家住过半年。他早上走的时候碰上我，托我有空带你在林场转转。”
刘大牛严雪有印象，顶上犯错锯手的那个。看来说这个相亲对象周到还真没说错，连向导他都帮她找好了。
严雪弯起眼睛，笑着先和对方道了谢，“真是麻烦您了，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吃完饭过去找您。”
“还吃什么饭？人都在山上呢，下面做那点东西狗都不乐意吃。”刘大牛媳妇一把拉住她，“走，上我家吃去，正好我家那几个小的在家睡懒觉，饭我给他们留在锅里，全都是现成的，你也别嫌乎。”
这人能拎动满满一个铁皮桶，力气哪是严雪能比的，愣是热情地把严雪拉去了自己家。
路上想到什么，她就和严雪说什么，全是有关林场的事，严雪也就没非要挣。
和招待所那边的砖瓦结构不同，林场职工住的多是自建的土房，当地人称“霸王圈”。林场不缺木头，里面以圆木作为支撑，缝隙间涂以混有干草的黄泥，看着又矮又小不太起眼，但比住久了会有缝隙的砖房暖和。
刘家院里养了狗，一听见有外人的脚步，就汪汪在里面叫起来。
“你等我进去拴一下，都是我家老爷子为打猎养的，一共三条，早上老爷子上山牵走两条。”
刘大牛媳妇放下铁皮桶，先进了院，不多会儿在里面喊：“好了。”
严雪看她堵在狗窝边，就帮她把桶也拎了进去。
“挺沉的吧？”刘大牛媳妇进门就问，“本来是老郭家要摊的煎饼，这不他们家三小子出事了吗？我就拎回来帮着干了。”
边说，她边一巴掌拍在正撅着屁股在大地锅里摸饭的男孩子身上，“你不冷啊？穿个裤衩就往外跑。”
这年代都穷，很多城里的孩子成年前也没穿过条线裤，更别提林场了。那男孩被拍了也不恼，就是看到有外人不太好意思，呲溜又钻回了屋。
“我家老小子，一天天就知道吃。”刘大牛媳妇带着无奈的笑意跟严雪介绍。
“正常，我弟弟也跟他这么大。”
结了婚的女人多爱和人聊孩子，听说严雪还有个这么大的弟弟，刘大牛媳妇态度又多了两分亲昵。
正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从里屋出来，见到严雪，脸色不太好看。
刘大牛媳妇让她叫姐姐，她虽然叫了，态度却不太情愿，只问刘大牛媳妇：“咱们什么时候走？”
刘大牛媳妇当时就被问住了，“妈今天有事，改天再去吧。”
小姑娘一听炸了，“大前天你就说带我去镇上卖东西，前天推昨天，昨天推今天，今天又有事！你是不是压根没想带我去？”
大人在面对孩子的事情时通常有一种轻视，认为自己的事比孩子的更重要，因此态度上常有敷衍，却忘了对于孩子来说那就是最重要的。
刘大牛媳妇那点心虚果然变成了恼怒，“这还有人呢，你懂不懂事？听妈的，今天天不好，改天再去。”
“你不带我去拉倒，我自己去！”小姑娘眼圈一红，回屋就背起了背筐。
看来她的确是期待已久，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了。
刘大牛媳妇哪放心闺女一个人去镇上，立即去拦，母女俩在门口僵持住了，另几个小的也忍不住从里屋探出头。
“要不我跟着去吧？”一片混乱中，严雪突然道，“正好我有个亲戚在镇上，本来要送我过来的，家里孩子出事没来成，我过去看看。”

第7章 冻蘑
严雪的确想去一趟镇上，告诉单秋芳自己见到人了，让单秋芳放心，顺便看看昨天落水的大强。
之所以没一开始就安排在今天，主要是她在这人生地不熟，连几点会有小火车都不清楚。
如果不是还要摊煎饼，严雪这么说，刘大牛媳妇就顺势带着她们一起去了。可她这边根本走不开，没办法只能出去打听一圈，托了一个同样要去镇上卖东西的老头儿，“我家春彩第一次去，王叔你帮着照顾点儿。”
老头儿同样背着背筐，穿得有些发黑的老棉袄用一根腰带紧扎在身上，闻言一口应下，“行。”
这下小姑娘刘春彩放心了，到底是孩子，那欢喜恨不得从脸上飞出来，尤其是在小火车开过来，她跟王老头儿、严雪都上了车之后。
“听我妈说你是祁放哥的亲戚，姐姐你们家人都长这么好看吗？”路上她还好奇地问严雪。
“可能吧，我爸妈和弟弟都挺好看的。”严雪笑着和她搭话，“我看你也很漂亮啊。”
“哪有你们漂亮？我从小就是个黄毛。”刘春彩揪揪干枯的辫子尾有些沮丧。
这年代吃得不好，别说毛躁分叉了，十个孩子里面有五六个头发都是黄的，养到十几岁也不见好。
“你家不错了，老刘好歹会打猎，能弄点野味儿，别家孩子头发还不如你呢。”坐在过道另一边的王老头插了句。
严雪就顺势问起打猎的事，“现在还让打猎吗？林场没人管？”
“让啊，怎么不让？”刘春彩说，“山上那么多野兽，你不打林场保卫科也得打，不然年年伤人，下来祸害农业队的庄稼。”
看来这会儿还不像后世禁枪禁得那么严，野猪之类也没少到成了国家保护动物。
严雪又看向小姑娘背来的背筐，“你这是要去卖什么？蘑菇？木耳？总不能是打来的皮子吧？”
“是冻蘑。皮子都是我爷我爸下来卖，他们说我小孩子，不懂价，容易让人给骗了。”
这倒的确，蘑菇之类的都有标准价，照着卖就是了。皮子却要看大小，看品相，同样一种动物，价格可能天差地别。
“那也很厉害啊，这么冷的天，可没几个人愿意在外面蹲小市场。”
严雪深谙小孩子需要鼓励，果然刘春彩平时应该是很少听到这类话，脸都红了，“我也是头一回，而且蘑菇就得年前卖，年前买了过年炖鸡吃，平时没多少人舍得买。”
大概年前真是卖蘑菇的好时候，到了澄水镇小市场把背筐里的东西一拿出来，王老头也是来卖冻蘑的。
这种蘑菇产量少，口感好，是所有蘑菇里面最值钱的。就是不太出数，十二斤鲜蘑才能晒出一斤干蘑。
一老一少一家一个小摊，严雪看这边没什么需要自己的，打了声招呼，就离开小市场去找供销社了。
单秋芳大冷天在车站等她，又要陪她去林场相亲，于情于理她都不好空着手上门。何况孩子昨天掉冰窟窿里了，现在肯定病着，估计感冒发烧都是轻的。
不像县级以上还分个百货商店、粮油商店、蔬菜副食商店，镇上所有的东西都在供销社卖。里面糖果饼干有，日用小百有，鞋子袜子有，就连铁丝铁锹这类五金工具也有。
严雪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两个罐头，按照走前姑姥姥给的地址找去单秋芳家，却没看到单秋芳人。
“大强早上起来又发烧，秋芳姨带他去医院打针了。”昨天那个穿冰鞋的小姑娘就在门外玩。
单秋芳家门没锁，还有两个小的都托了对门这小姑娘的妈妈帮着照看，严雪问了问她出门的时间，在屋门口等了一会儿。
可惜快一个小时过去，单秋芳母子依旧没有回来，严雪惦记着在小市场卖东西的刘春彩，只能把东西放进门里，托对面小姑娘正在洗衣服的妈妈帮着转达，“就说人我已经见到了，让她放心，改天有时间我再过来。”
没想到这一来一回不过一个多小时，再回到小市场，刘春彩竟然跟王老头吵起来了。
走前还相处和谐的两个人，此时一个愤怒站着，脸红眼眶更红，一个老神在在，手插在棉袄袖子里，仿佛对方在无理取闹。
“你答应我妈照看我的，不照看我也就罢了，凭啥还抢我生意？”小姑娘声音尖得都劈了。
王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自己东西不好，卖不出去怨谁？”
“谁说我东西不好？那都是我跟我妈秋天才捡了晒的！”
严雪在外面听了会儿，没急着上前拉架，先找了个同样在附近摆摊、正抻着头看热闹的，小声问：“同志，这怎么回事？”
八卦绝对是全人类共有的天性，她一问，对方立马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原来王老头嘴上答应得好，会帮刘大牛媳妇照看点刘春彩，可只要有人过来买蘑菇，他就会跟人家说刘春彩的蘑菇不好，都是过了伏的，要买买他的。
这年代没有防腐剂，冬天还好，蘑菇只要过了伏就会生虫，自然没人再去刘春彩那里买。小姑娘一开始还憋着，毕竟是长辈，后来连着被抢了三四次，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摊主说完咂咂嘴，“那老头也真是的，欺负一个小丫头干啥？这么老半天，她统共就卖出去二两。”
干蘑菇一小把就能泡发许多，通常也就是二三两一买，等于是刘春彩半上午只卖出去一份。
而他们坐小火车下来是有成本的，一来一回需要八毛钱，要是卖得太少，这一趟就得赔。
眼见小姑娘开始抹眼泪了，严雪从口袋里摸出手绢，走上前递给她，“擦擦，咱们换个地方卖。”
“他怎么不换个地方！”刘春彩实在气不过。
严雪只是笑，“你早上出门踩着一泡屎，不赶紧换个地方弄干净，还一直在里面站着？”
这形容，可比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狗一口听着解气有意思多了。
当即旁边就有人笑出了声，刘春彩一听，也忘了继续哭。只有王老头脸色难看，像是刚刚生吞了一坨什么。
严雪弯身帮小姑娘收拾起摊子，“咱们换个地方，我保证你比他卖得好，比他挣得多。”
这话听得王老头直冷笑，“小B崽子连冻蘑跟榛蘑有啥区别都不知道吧？好大的口气。”
“我知道那些干嘛？”严雪无辜眨眼，语气从头到尾都不见一点生气，“我知道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就行了。”
刘春彩到底还小，没听出这话里的含义，周围看热闹的人却再次笑起来。
小丫头年纪不大，性子倒是泼辣，能张嘴就是嘲讽，也能不带任何脏字把人骂一顿。
不过虽然没听懂，却不妨碍刘春彩此时对严雪的信任。小姑娘利索地收拾好东西，直接拎起背筐，跟着严雪去了小市场另一边。
看着两人似模似样重新摆开摊子，王老头黑着脸一哼，“连吆喝都不会，我看她们怎么卖。”
刘春彩不会吆喝，主要是年纪小还有些抹不开面子，严雪上辈子却是跟着爸爸在市场混大的。
当初严爸下岗，又出意外，导致一条腿截肢，没法找活干，就是利用残疾人代步车拉货去市场卖，供她读书，把她养大。
后来家里再逢变顾，严雪也是在市场蹲了大半年，才一点点凑出钱，把生意做起来。
东西一倒出来，她就跟刘春彩说：“咱俩挑一挑，把里面最大的挑出来，分成两堆。”
“挑出来干嘛？”刘春彩虽然不懂，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严雪：“咱们一会儿按不同的价格卖。”
严雪观察过了，刘春彩这些冻蘑品质并不比王老头的差，甚至还要好上一点。但好得不明显，又有很多小的混在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估计之前那人买她的，也是眼尖，瞧出了不同。
两人迅速将东西挑完，她直接把大的那堆放前面，小的装袋子里，放到脚边不显眼的地方。
刚分完，有人从摊前经过，立马发现了冻蘑品相上的不同，“你这冻蘑怎么卖？”
“三块四一斤。”严雪眼也不眨涨了两毛。
来人果然问：“不是三块二吗？我看别人都卖三块二。”
刘春彩也有些不解，然后她就见识到了严雪是怎么吹，哦不，是怎么把东西推销出去的。
严雪直接从两堆蘑菇各抓了一把，放到一起对比，“三块二的我们这也有，不过没有这些好。前面这些都是头茬蘑菇，生长时间长，香味还没怎么跑呢就被摘了，口感好卖相也好，不管是颜色还是纹理，都更适合送礼。”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严雪这一挑两堆蘑菇对比立马明显起来，对方脸上显见地出现了犹豫，“就不能便宜点？”
“那您买这个吧，口感和味道上能差点，不仔细吃也吃不出来。”严雪直接把好的那把放了回去。
可她越这么说，对方眼睛越往好的那堆上面瞟，最终还是道：“那就买这个，给我称二两。”
反正一两也只差两分钱，能买到好的，谁还愿意买那次一等的啊。
于是刘春彩迅速过秤，收钱，严雪则帮着用旧报纸打包，“您放心，我们这蘑菇绝对好吃，不好吃您回来找我们。”
事实上卖完今天，她们还会不会再来出摊都是两说，上哪儿找人去？
然而那人听了，脸上还是更满意了，甚至买完还没走，站在摊位前跟两人搭了几句话。
而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只要看到有人买，哪怕只是有人问价，都会忍不住停下来问一句。没多久，严雪和刘春彩就卖出了第二份。
也不是没人舍不得那几分钱，严雪眼睛尖，发现对方是真觉得贵，立马改变话术，“您要是自家吃，买这个也行。其实就是个头小，卖相上能差一点，吃着没那么明显，还实惠，炖上一大锅也不心疼。”
然后刘春彩就眼睁睁看着她把那三块二的又卖出去三两……
小姑娘眼睛都瞪大了，“严雪姐，你好厉害啊！王爷爷卖东西都没你卖得快！”
毕竟才第一次出来蹲小市场，除了王老头还找不到更好的参照物。
但她的佩服绝对是真的，忍不住挽住了严雪的胳膊，“要不你给我当嫂子吧。我有个哥哥，比你大不了几岁。”
这才帮她卖了点蘑菇，她就想把自家哥哥卖了，这兄妹情也太感人。
严雪有些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一道人影，“那个王爷爷来了。”

第8章 松塔
不过是两个小丫头，一个还是从外地来的，王老头根本没放在眼里。
他照样卖他的冻蘑，照样在有人来问时指了两人的摊子说她们的蘑菇都是过了伏的，不好，来买东西的人却越来越少。
反观严雪和刘春彩那边，时不时就会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有时候还能围上两三个。
老头儿实在闲着没事干，就眯了老眼打量，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怎么还真有人买她们的东西？
而且有的人明显是从那边过来的，过来问了问价，都听他说她们东西不好了，竟然还转回去，买了那俩小丫头的。
老头儿实在忍不住，假装要上厕所让旁边的人帮着看一下，打算从那边路过，瞅瞅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两个小丫头一见他来，跟躲瘟神似的，立马收拾东西换到了别的地方。
老头儿立马想到了严雪那句：“你早上出门踩着一泡屎，不赶紧换地方弄干净，还在里面站着？”脸快跟身上的旧棉袄一个色了。
“她俩多少钱卖的？”他问旁边另一个摊主。
王老头怀疑严雪跟刘春彩是降价了，不然同样的东西，凭啥不买他的来买她们的？
结果那摊主跺着脚哆哆嗦嗦说：“三块四一斤。”
“三块四？三块四也能卖出去？”老头儿简直怀疑自己岁数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我骗你干啥？”冻了半天本来就冷，闻言那摊主有些不高兴，“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王老头不信邪，还真打听了一下。都说严雪跟刘春彩是三块四卖的，不过也有三块二的，更具体的就不知道了，严雪当时把大的挑出来的时候，特地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
老头儿完全是一头雾水，再跟上去看个究竟吧，他倒是能豁出去脸皮，可也得有人家俩小丫头跑得快……
严雪和刘春彩舒舒服服在第三个地点卖到下午，大的那堆只剩个底，小的那堆余的也不多了。
严雪干脆把两堆倒在一起，“剩这些底子有渣子，要不就便宜卖了，要不就拿回去自己吃。”
“那就拿回去自己吃。”这大年下的积水成冰，小姑娘显然已经冻够了。
不过这趟来的收获已经比她想象中多了许多，刘春彩一面收拾摊子，一面跟严雪商量，“还有点时间，姐姐咱们去趟供销社吧。我想买一对粉绸子扎头发，还有头卡，林场商店只有最普通的，不好看。”
难怪说什么也要来镇上卖东西，原来是快过年了，想出来逛街。
不过小姑娘也不抠就是了，给自己买完，还给妹妹也挑了一对，甚至往严雪手里塞了一对彩色发卡，“今天谢谢你。”
这发卡五分钱一个，都能买五个黑色钢丝的了，严雪哪里能要，又推回去，“不过是卖点东西，早上我还是在你家吃的饭呢，再说我也不喜欢这些。”
严雪头发上的确没什么发卡，扎辫子的也是最普通的皮筋。
但大概是脸长得好，如此朴素的打扮依旧很漂亮，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能甜到人心里去。
刘春彩有些羡慕，然后又想起了之前被打断的话，“真的，严雪姐你给我当嫂子吧，我哥人很好的。”
小姑娘是真动了心思，不遗余力推销自家哥哥，“长得虽然赶不上祁放哥，也没人能赶上祁放哥，我哥在林场也是有名的帅小伙了。关键还能干，才二十三已经是油锯手，还跟我爷爷学了打猎，嫁给他绝对不缺肉吃。”
严雪要不是来和齐放相亲的，对方又真有说的那么好，她也不介意认识认识，毕竟林场的确比农村来钱的路子多。
打猎得有人教，又不适合她这么娇小的女性，她就不想了。但听刘春彩说林场职工家属是有家属队的，虽然是临时工，但有转正的机会，平时挖药材、捡木耳捡蘑菇、打松子，哪个也都不少卖。
不过“齐放”长得是真好，这点刘春彩都不得不承认，做事也挺细致周到，严雪并不想背信弃义。
她眼睛往货架上一扫，故意转移话题，“林场是不是都得穿这种鞋？我看不管是山上还是山下，穿的都是这个。”
刘春彩见她指的是棉乌拉，“对啊，你别看这鞋笨笨卡卡，也不好看，但塞上乌拉草或者苞米卧，也很暖和。林场雪太大，像你这个，还有那边那种条绒的棉鞋，一出去就打湿了。”
“那下回过来，我也买一双，这回钱没带够。”
严雪主要是事情没定下来，不准备随意花钱，所以刘春彩说先借给她，她也没应。
两人买完东西去森铁车站，碰上了同样准备回林场的王老头。
对方自然不会给她们什么好脸，看那背筐的重量，显然她们走后他虽然卖了些，但还是剩下不少。
刘春彩本就不错的心情瞬间更好了，一回到家，立马扑过去抱住了刘大牛媳妇的腰，“妈，你猜我跟严雪姐今天卖了多少？”
“早上还不愿意叫，现在就严雪姐了？”刘家小儿子忍不住在二姐耳边嘀咕。
刘家才十二三的二女儿却显然是个腼腆性子，下意识看看严雪，小声说弟弟：“你不是要吃煎饼？不吃我吃了。”
那小子立马闭上嘴，望眼欲穿盯着自家妈在煎饼鏊子上摊煎饼。
刘春彩也闻到了飘满屋内的煎饼香，抱着妈妈摇了摇，“给我跟严雪姐也摊两张。”
“再晃摊坏了。”刘大牛媳妇手上刮筢子不停，一手扯了下闺女抱在腰上的胳膊，“今天卖了多少？有没有两斤？”
刘春彩一听立马去解背筐，“哪止啊？我和严雪姐几乎全卖完了！”
这话显然很像吹牛，至少两个小的看向她时都是一脸不信。刘大牛媳妇没说什么，问出一句“是吗”的时候也明显没当回事。
然而紧接着，她手里就被塞进一沓用皮筋捆好的钱，“不信你数数。”
其实不用数，光捏在手里的厚度就不止两斤的。
刘大牛媳妇诧异抬手，没等看清具体多少，那边两个小的已经看到了没什么东西的背筐，“还真卖了。”
“那是，你们不知道，严雪姐可厉害了～”刘春彩眉飞色舞，把今天王老头怎么欺负她，严雪又是怎么帮她还击的巴拉巴拉，全说了。
刘家二姑娘再看向严雪，眼神立马也不同了，至于刘家小儿子……
他虽然已经上了学，但显然还没学会算账，掰着手指头刚开了个头，就把自己难住了。
这里只有刘大牛媳妇经常出去卖东西，了解严雪这一波操作的含金量，想卖这么快又究竟有多难，“小严很会做买卖？”
严雪总不能说这是自己的老本行了，笑笑，“我以前看别人这么卖过。”
不想就此多谈，又望着刘大牛媳妇熟练的动作，露出些好奇，“这边都是这么摊煎饼的吗？”
“你们那边不是？”
“我以前看别人摊，都是把面和成团，在煎饼鏊子上面滚出来的。”
刘大牛媳妇显然也知道，“你说的那是软煎饼，我们这边兴吃硬的。硬的干，好放，吃的时候掸点水就行，上山带饭也方便。这边冬天冷，带个饼子上去，没多会儿就冻成冰坨了，烤都烤不透。”
说话间又一张煎饼摊好，铲下来放到了旁边的盖帘上，她一指，“这都是咱们家的，少吃点，晚上还得吃饭。”
反正也得烧鏊子，她干脆多推了点苞米，给自己家也摊了些。
几个孩子闻言，呼啦一下全围上去，严雪也被分到了一张。刘大牛媳妇手艺好，摊得又脆又薄，一咬下去满口粮食的香。
对方还要留她吃饭，严雪拒绝了，“我想早点回招待所休息。”
想到她陪自家闺女卖了大半天东西，刘大牛媳妇没再留，只一连掸了好几张煎饼硬塞给她，“本来该我带你四处转转，倒让你陪春彩蹲小市场了。”
正好那桶面糊也见了底，刘大牛媳妇把高的那一摞煎饼拿布盖上，端起来，“我给老郭家送去。”
“我也去。”刘春彩跟严雪在一起待了大半天，显然还有点不舍。
她出去帮妈妈开门，等妈妈过去又关上门走在严雪身边，“严雪姐你明天还来吗？我买了二踢脚，明天带你去炸松塔啊～”“炸松塔？”这词严雪昨天也听过，有一点好奇。
长白山区林业资源丰富，一直盛产松子、榛子、核桃等坚果，但在她印象里，打松子，还是以爬树为主。
胆大点的直接爬，胆子小的有专门的脚蹬，用一个杆很长的钩子，勾在松塔根部一转就下来了。
但这种产松塔的松树通常都很高，树枝又脆，有时候看着很粗，一踩就断了。因此年年打松子，年年有人掉下来摔死。
后来就研究出来了用热气球打，然后同一年，严雪看到两条热气球跑了的新闻。
一条飘到信号塔附近的时候报了警，遗言都跟妻子交代好了：“我飞走了，你好好生活。”被警察给救了回来；一条雄赳赳气昂昂，跨过了鸭绿江，后来到底找没找回来，新闻没报严雪也不知道……
刘春彩不知道严雪脑中转过了这么多，特别积极给她讲，“对啊，拿二踢脚炸。冬天松塔干，一炸全掉下来了，咱们就站在底下捡，一天能捡好几千。”
那可能跟后来薅野菜的人恨不得比野菜多一样，打松塔的人太多，没等到冬天变干就全打完了……
听闺女讲得夸张，刘大牛媳妇泼了她一瓢冷水，“没有好几千，最多一两千，你也不能自己炸，得有大人跟着去。”
“一两千也很多了，能打好几百斤呢。”刘春彩弱弱嘴硬。
看严雪还笑盈盈的，似乎并不觉得失望，她又大了点声，“等爷爷回来我问问他，让他带我们去。”
“那得等你爷有时间。”有老爷子带着，刘大牛媳妇就不管了。
刘春彩脸上一喜，立马拽拽严雪衣袖，“那定好了我去找你，严雪姐你不走吧？”
小年之前肯定是不会走……
严雪刚要回答，前面突然吵嚷起来，有个眼熟的身影和人扭打到了一起。

第9章 回去
刘大牛媳妇对人比严雪更熟，几乎立刻惊讶道：“老郭嫂？”
她快走几步，严雪和刘春彩也赶紧跟上前，越近越听到完全压抑不住的哭骂，“你们想钱想疯了，就那么点时间，非得赶！非得赶！你们要钱不要命，咋不砸自己？凭啥祸害我们家长安……”
这显然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昨天祁放通知人的时候，对李树武是因为急着伐完了搞副业才造成失误的事并没有多说。
和郭家老太太扭打在一起的女人要年轻许多，三十来岁的年纪，应该是正在家做饭，两手还沾着玉米面，动起手来却毫不含糊，“老死婆子你有病吧？跑谁家号丧呢？”
“你说谁号丧！”郭大娘明显听不得“号丧”两个字，使劲去扯对方的头发，“要不是你家李树武要去弄山利落，能砸到我家长安？”
“那也是你儿子不会躲，咋没见树武砸着别人？”
两人互不相让，眼见着郭大娘年纪大，要落了下风，刘大牛媳妇赶忙把盖帘往身后一送。
刘春彩毕竟小，被这场面惊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严雪手快，立马接到了自己这里。
有人接就行，刘大牛媳妇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拉人。
这边动静大，不久附近几户人家也出来了，见状拉的拉，劝的劝，总算把两个人分开。
李树武媳妇头发已经乱成了鸡窝，脸上也被挠了两道，气得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看你儿子就是自找的，砸死也活该！”
这话太难听，郭大娘那脸色立即由红转白，整个人哆嗦起来。
刘大牛媳妇赶忙去顺她的背，“你积点口德吧，都是在山上干危险的活，谁知道哪天有个万一。”
其他人也纷纷说李树武媳妇，还有人推着她往回走，应该也是有所忌惮，她骂骂咧咧却还是被推走了。
众人这才围上来看郭大娘的情况，问到底怎么回事，显然都还不知道内情。
刘大牛媳妇倒是知道些，但郭大娘哭成这样，现在说什么都可能会刺激到她，“老顾嫂这唇色不好，我先送她回去。”
这会儿刘春彩已经回神，见妈妈看向自己，赶忙跑过来扶住了郭大娘另一边。
旁人见她们这人够了，刚才出来得急又没多穿，大多都回去了，只有一个路过的年轻小媳妇跟了过来，严雪听刘大牛媳妇叫她月娥。
院子还是昨天那个院子，比起昨晚初见，今日的郭家上空却仿佛笼罩着阴云，分外压抑。连昨晚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都感知到了气氛的不对，看到郭大娘回来怯生生叫了声奶奶，见人太多又犹豫着不敢上前。
“铁蛋儿你妈呢？”刘大牛媳妇一面和人将郭大娘扶进去，一面问。
孩子跟她还算熟，奶着声音说：“妈妈去医院了，还没回来。”
看来是有什么事，郭大娘自己先回来了，只留郭长平两口子在医院。刘大牛媳妇有心想问问郭长安的情况，又怕真问出个噩耗。
还是郭大娘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长安他，落下残废了……他今年才22啊，才22……”
郭长安命虽然保住了，但整个右肩膀到手臂粉碎性骨折，腿骨也被那瞬间的巨力压断，今后哪怕能勉强走路，右手恐怕也不能用了。这对一个年轻人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何况他刚和谈了半年的对象订婚，就等年前放假办喜事了。
众人一时沉默，愈发显得郭大娘嘶哑的哭嚎悲戚。
严雪心里有些难受，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再多宽慰都显得无力。
她转身去外屋拧了个温毛巾给郭大娘。
感受到手里的温热，郭大娘有些愣，但还是下意识拿着擦了擦。
严雪就一言不发，又去倒了杯温水给她。
愤怒、哭泣、抱怨，都能倾泻心里的情绪，此刻再被温暖所抚慰，郭大娘眼泪虽还没止住，但好歹没浑身都在抽了。
另几人这才搂了她，低声安慰她命捡回来了就比什么都强，说不定以后能康复得不错。
严雪毕竟是外来的，跟她们都不熟，并没有插话，只瞅着空档问铁蛋儿，“快到饭点儿了，你饿不饿？”
郭大娘这才想起孙子，见刘大牛媳妇和月娥都要去外屋帮她做饭，挣扎着起来，“我来吧，你们也有一大家子等着吃饭。”
小儿子虽然出了事，但还有大孙子等着她照顾，她心里再难受，也得强打起精神，不能反给老大两口子添麻烦。
见她好歹强撑起了一口气，众人又在郭家待了阵儿，才告辞离开。
临走前，月娥多看了严雪一眼。刘大牛媳妇和严雪熟一点，更直接，“还是小严你机灵，知道提铁蛋儿。”
严雪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机灵，只是上辈子经历过一样的事。当初也是因为有她，她爸才强打起精神支撑起整个家。
发生这种事最痛苦的甚至都不是当下，而是过后漫长无止境的不便和无望。
林场愿意负责任还好，最怕的就是拿不到任何赔偿。
国内因为经济起步晚，需要花大量时间追平差距，提升百姓生活水平，无障碍这块一直有些顾不上。哪怕是严雪穿越前那会儿，残疾人的出行和就业也都是难题，何况这连改革开放都还要等十年的1969。
采伐季林场职工都住在山上，本来消息传得没那么快，让郭大娘跟李树武媳妇这一闹，倒是传开了。
同情郭家者有之，更多的则是在讲李树武一家的不是。
原本责任就在他们，他们要是心生愧疚，主动上门赔礼道歉也就罢了，结果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说，话还那么难听。
就连林场招待所的服务员有一次看到严雪，都忍不住跟严雪嘟囔：“成天往家里划拉，也没见他们攒住钱。整天不是吃就是喝，皮鞋买两双，咱这地儿有啥要穿皮鞋的？一到月底就借钱。”
又过了一天，刘春彩才兴冲冲跑来找严雪，“我跟我爷爷说好啦，咱们明天就去炸松塔。”
不仅带来了好消息，还带来一双棉乌拉，一双厚厚的毡袜，一副腿绑，都是刘大牛媳妇借给严雪的。
山上雪厚，棉乌拉里面穿毡袜，再在棉裤外面绑腿绑，才不至于让棉裤被雪浸透，冷到骨头缝里。上山要走的路长，绑腿绑也能促进血液回流，防止小腿出现肿胀。
第二天早上严雪自己弄好，赶到约定好的集合地点时，刘春彩和刘老爷子已经在了。
刘老爷子六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算高，长得精瘦，戴着个熊皮帽子，背上还背了杆长长的猎/木仓。
听刘春彩叫“严雪姐”，他转过头，露出左脸一大片狰狞的伤疤，配上老而犀利的一双眼，扑面而来一股凶狠之气。
严雪看到了，却和没看到一样，笑着上前打招呼，既不过分关注，也没有意避开。
老爷子这才露出笑，“小丫头胆子不小。”又回头看自家孙女，“走了。”
刘春彩立马拽着个一米宽的爬犁跟上，小声跟严雪说：“那是叫黑瞎子舔的，不仅脸，耳朵也没了半个，那回我爷爷差点没命。”
那难怪老爷子这么谨慎，上山炸松塔都不忘带上枪，防着野兽。
严雪伸了手跟她一起拽，“这个能装多少啊？”
“千八百斤没问题，”刘春彩说，“不过得一个人在前面拉，一个人在后面推，不然拉不动。”
“这么能装？”
“那当然，还有比这个更大的，那个就得套牲口了……”
刘老爷子在前，两个小的在后，长白山那物产丰饶的林区像一张神秘的画卷，慢慢在严雪面前铺开。
另一边，祁放站在山林之上，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因为技术有限，国内目前所采取的一直都是接伐，即不论树种和树木大小，一律砍伐，伐后再通过检尺选出合用的木材。
他左手边，茂密的老林绵延不断，沿着山峦的起伏，隐没在白茫一片的天地中；右手边却像是被生生剥落一层皮，一眼望去全是空忙的雪地，只余造林砍下的残肢和一座座断了头颅的树桩。
繁茂与光秃，古老与文明，都在他脚下这片土地交汇，而前者正在被后者快速吞没。
“你说，这片山还能伐多久？”他弯下/身继续之前的工作。
刘大牛长子刘卫国正和他一起造材，即将树头和树枝砍去，只余合乎规范的圆木，还以为他说的是今年的伐区，“应该要不了一个月吧，年前都干得差不多了，年后收个尾就行。”
又一棵老树被快速扒光，刘卫国停下来歇了口气，“可算要放假了，这三个多月待得我都快成野人了。”
如果严雪在这，一定能认出他就是那天第一个回地窨子拿东西的，也是嘴没个把门管祁放叫咱哥的。
不过比起刘春彩嘴里的二十出头帅小伙，他头发、胡子都好几个月没怎么打理了，乍一看，还真像个野人。
山上像他这样的还不在少数，主要就是忙、累，没那时间也没那心思，像祁放这样每天刮胡子注重个人卫生的才不多见。
而且都是没时间剪头发，咋别人都邋里邋遢，就他还那么好看，好看得还和平时不太一样？
刘卫国忍不住问祁放：“对了，你那妹子到底有没有对象？”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人问这问题了，刘卫国也不是第一次问。
祁放垂着眼，一副没太有精神的样子，随口就答了一句：“没。”
这几天时间，应该足够严雪想清楚，也体验清楚，这里到底适不适合她。
又或者连这几天都嫌太长，她早就想回去了，只是一直不方便或是不太想上山找他……
那她到底有没有对象，又有什么区别？
祁放实在懒得多说，等小年那天一放假，就和往年一样宿舍都没回，直接去了澡堂。等洗了澡剪了头发，才回去放下东西，准备去找严雪谈谈。
林场就这么点大，什么娱乐都没有，更别提外面还这么冷，估计那大小姐早在招待所待得不耐烦了。
想着，他随意一抬眸，对上的却是房门外尽忠职守的铜将军。
嗯，人呢？

第10章 条件
祁放有点怀疑严雪是不是连他放假都等不到，就自己先走了。
毕竟以这位大小姐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过来的做事风格，还真有可能干得出来。
他沿着刷了绿色踢脚线的走廊走回前台，问正在打瞌睡的服务员：“103的住户走了？”
“你说那位挺漂亮的女同志？”林场招待所住的人少，服务员一下子就想到了，“没走，早上出去了。”
竟然没走？
只是早上出去的，这会儿已经快中午了，人生地不熟的她能去哪里？
正要问，那边服务员似乎早有所料，“她去刘大牛家了，让我有人问起来，就跟人这么说。”
还预料到他今天回来了会来找她，提前做了准备。
祁放有点弄不懂严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知道他要来还不在招待所，难道是待得太无聊，去刘队长家打发时间了？
他是托了刘婶子帮着照看一下，但两边出身、文化程度在那摆着，严雪怎么看也不像能和刘家人处得来的样子。
刚出招待所，迎面又碰上了端着毛巾肥皂的刘卫国。
刘卫国一见他就说：“你那妹子在我家呢，春彩嫌我这样儿不好看，把我撵出来洗澡剪头发。”
还真是在刘家，祁放忍不住问了句：“她还好吧？”
“好得很，我瞅春彩那架势，跟她比跟我还亲，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当时祁放还以为他是怕自己不放心，故意说得夸张。结果到了刘家一看，何止刘春彩，刘家几个小的全在堂屋，围在严雪身边看严雪……
祁放总是习惯半垂的桃花眼都睁开了，又仔细确认了一遍，发现严雪的确是在大地锅的锅底坑烧松塔。
那个他记忆里穿着布拉吉小皮鞋，通身精致的小姑娘，竟然一点不嫌脏，就蹲在锅前拿一支没烧的柴火棍翻动着，见东西烧好立马拨出来。姿势娴熟，还一点不露土气，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
围在她身边那三个小的也像被投喂成了自然，松塔滚出来，立即一家一个乱棍打死……哦，打碎，扒出里面的松子。
刘家小儿子刘卫斌嘴急，烫都顾不上立马塞嘴里一个“咯嘣”咬开，“还是严雪姐烤得火候好，香。”
“你慢点，小心又把牙硌松了，扯着嗓子哭。”
刘春彩嗔了弟弟一眼，从自己那堆里面挑出个大的，用牙咬破壳，剥出子递到严雪嘴边，“严雪姐你也吃。”
锅下火光明灭，映得严雪眼睛水量，一张巴掌大的俏脸红扑扑的，透出健康的光泽，哪有什么痛苦不耐，分明过得很如鱼得水。
“小祁来了啊，我就猜你得过来。”里屋的刘大牛媳妇出来跟他打招呼。
祁放瞬间回神，“刘婶儿。”先问过好，然后才看向严雪，“我过来接人。”
“接人着什么急？我和了面包饺子，中午留下来一起吃。”
刘大牛媳妇热情留人，几个小的也全仰头望向了严雪。
然而严雪还是放下柴火棍站起了身，“下次吧，我俩也好几天没见了，就那天来见了一面。”
她去洗脸盆边洗了手，见几个小的目光还追着，忍不住笑道：“烧一上午了，那些还不够你们吃？”
“那谁还嫌多啊。”刘春彩撇了撇嘴。
这小模样把严雪逗乐，伸手捏了把她的鼻子，“你好歹也让我歇歇。”进屋去拿围巾手套。
刘春彩好像这才看到门口长身玉立的祁放，“祁放哥，你也回来了啊？”
不知怎么的，祁放突然就想起刘卫国那句“跟她比跟我还亲”。
其实孩子的想法很简单，谁跟他玩得好，他就跟谁亲近。不多会儿严雪包裹好，刚出屋门，刘大牛媳妇又追了上来，“我才想起来，你俩先等一下。”
直接去仓房里提出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这两袋松子是小严的，你们看是拿回去自己卖，还是等我们家下去卖，帮你们捎着。”
“还有我的啊？”严雪难掩意外。
她跟着上山，就是想见识见识，顺便看看自己能不能干，根本没想过还能分东西。
毕竟松塔都是刘老爷子炸的，她和刘春彩只负责把松塔从厚厚的雪地上捡起来，跟刘老爷子轮流拖爬犁。
然而刘大牛媳妇显然没想让严雪白干活，“好歹你也出了力，这些天还没少帮着给敲出来。我跟你刘爷爷商量了，给你两袋应该的。”
那刘家可真够大方的，她和刘春彩第二天又去拉了一次，两天共弄回来三千多个松塔。按照大的一个能打二两最多二两半，小的能打出一两半的松子，顶多五六百斤，这两麻袋就得有一百多斤。
严雪见推辞不过，就看了眼祁放，“那大娘帮我放着吧，等我决定了，再过来找您拿。”
“行，我给你做上记号，你记得回来取。”
这回总算成功出了门，祁放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垂眸看了眼身旁的年轻姑娘，“你还上山了？”
刚从室内出来，身上还熏着暖和气，严雪围巾并没有拉严，露出白皙小巧的鼻尖，“跟着刘爷爷和春彩去了趟，还是春彩拉我去的，给我讲了好多东西，还帮我弄了棉乌拉、毡袜和腿绑。”
她毫不吝啬在祁放面前夸刘家人的好，但刘家人待人的确是热情，能做到这种程度却绝不是只出于热情。
祁放目光落在她那双弯弯的笑眼上，“你和春彩处得不错。”
“可能是陪她去卖过东西，有点革命感情吧。”想到小姑娘第一次见她那不高兴样儿，严雪笑容更盛。
今天出了太阳，冬日的阳光虽然不炽烈，撒在人身上，还是给那浓密如小扇子似的睫毛打下两片阴影。
终于感觉有点冷了，她拉了拉围巾，整张小脸立即缩进了包裹中。看得出来不仅不见任何狼狈，甚至比初见时更加从容。
也是，什么吃不了苦，什么跟其他人没法相处，全是他基于过去那点印象的主观推断。
事实上她这几天不仅过得如鱼得水，还弄到了自己来林场后的第一桶金……
祁放撇了下眼，再转回，依旧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好前方就是岔路口，一边通往招待所，一边通往食堂。他抬眸看了看，“先吃饭。”
大队人马回归，食堂的伙食果然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每天都有的白菜炖土豆里面都能看到肉了。
两人吃过饭，回到招待所，祁放刚进入房间，一直在后面抻头盯着的服务员就跟过来，打开了房门上的小窗，“这个不能关，也不能挡着。”
显然是防着两人在里面干点什么，这还是白天，晚上早查祁放的介绍信赶人了。
以前这男女关系抓得还真严啊……
严雪上辈子穷的时候什么旅店没住过，听着生命大和谐入睡是常有的事，闻言面不改色，倒是祁放多看了她一眼。
严雪装没看到，拎起服务员重新打满的暖水瓶涮了个杯子，“喝热水吗？”
“可以。”祁放摘了帽子，露出刚刚打理过的短发，靠坐在了炕沿的另一边。
头发剪短后，他五官的优越被完全凸显出来，眉高而眼深，鼻挺而唇薄。就是少了头发的遮挡，眉眼间那股冷淡也愈发清晰，甚至隐约透出股万事不感兴趣的懒怠，冲散了那双桃花眼本该具有的多情。
他食指摩挲了下杯沿，开口，声音也是淡淡的，“我目前在采伐队做锯手助手，每个月工资42块7，有15斤的粮票补贴。”
粮票补贴是除每个月27斤的供应外，单位额外给的，有轻重体力之分，一个月15斤完全是重体力劳动。
他目光落在严雪脸上，“除此之外，单位每年还给分一车柴火。”
这也是林业局的福利之一，和农村甚至和当地其他企业比起来，待遇绝对算好的，不然也不能被戏称为“林大头”。
但要是和燕京比，不仅辛苦，薪资待遇也没有多高，更绝算不上体面。严家已经在那场动乱中保全了自身，其实完全没必要和他绑在一起，度过那注定无望的下半生，除非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祁放不是很想探究，既然她要留，他也不拦着，干脆把底都跟她交代清楚。
严雪也果然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娇气的小姑娘了，听到这些眉都没有皱一下，还露出思索，“那你每个月得给我25块生活费，我目前还没有工作。”
“可以，”祁放答应得痛快，“我每个月给你30。”
看这样子还挺大方，难怪人都没见到就先给了一百块彩礼。
严雪觉得这算是个不错的开始，提出之前就想好的另一个条件，“现在我没有工作，家务可以全包，你在家什么都不做也行。但如果我找到工作，或者有了其他收入，能同等负担起家庭支出，我要求家务平摊。”
这倒是符合她受过良好教育的出身，就是不知道她在这里能找到什么合适的工作。
祁放漫不经心想着，那边严雪已经睇过来一眼，看似玩笑实则认真，“你不会不同意我找工作吧？”
“没有，那是你自己的事。”祁放对别人的事向来没兴趣，只问：“还有吗？”
还有就是远在关外的继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严雪掩下眸，弯唇笑了笑，“暂时就这些，不过我随时保留追加的权利。”
这让祁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是探究，又似乎什么都没有，“那就尽快，我年后还得上山，三四月雪化才能下来。”
“那正好跟春彩说清楚，省的她总跟我推荐她哥哥。”严雪笑道。
她觉得祁放这人冷归冷，但比想象中好说话多了。她提什么条件他都答应，自己却一个都没提。
没想到不过是句玩笑，一直神色淡淡的男人却突然一滞，“你说刘卫国？”
祁放这才记起来，当初别人猜严雪是他妹子，他好像默认了。刘卫国问他严雪有没有对象，他也随口说了个“没”……
刚思及此，走廊里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没多久，刘春彩兴奋的小脸出现在了房门的小窗上，“严雪姐我把我哥带过来了，咱们去凿冰窟窿钓鱼啊～”

第11章 钓鱼
几分钟后，严雪被刘春彩拉着，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刘卫国和祁放稍微落后，一个才洗了澡又打理了头发胡子，看着的确浓眉大眼精神了不少，一个一如既往地冷淡沉默。
“我哥也挺好看的，我没说错吧？”刘春彩自以为小声地拐拐严雪。
被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严雪也就回了下头，状似认真打量，“是挺好看，长得像刘大娘。”
她话声更小，刘卫国却是个自来熟的，立即接道：“我长得其实像我舅。”
当时祁放就掀眸看了他一眼，瞬间让严雪想到刚在招待所提到刘卫国时，男人那个有些微妙的表情。
严雪可没有帮人解释的好品质，自然地转回去，问刘春彩：“冬天还可以钓鱼？”
“可以啊，”刘春彩说，“不过得会找地方，还得会做饵，不是谁都能钓的。”
小姑娘显然特地选了个能突出自家哥哥长处的项目，“弄这个全林场就没几个人比我哥更厉害，不信你问祁放哥，他以前也见过。”
真的，严雪都想回头问一句：“是吗？”看看祁放的表情了。
不过没等她有动作，刘卫国已经道：“那是你嘴馋，又不好意思说，故意拉祁放做幌子。”
说着话几人已经快走到河边，远远望去冰面上好几个打水凿出来的冰窟窿。
刘卫国却没有直奔主支，而是绕了个弯，选定下游分支，在一个水缓的地方开始凿。
“冬天水里缺氧，一凿开鱼都会凑到水面呼吸，一钓一个准儿。”
冰面有点厚，他和祁放两个人拿着铁签子一起凿，刘春彩还上手试了试，又没奈何地放开，半晌才凿出来一个不大的窟窿。
刘卫国把自制的鱼竿挂上饵料，刚放下去没多久，就勾上来一条尺余长的鳌花鱼。
“这得有一斤了吧？”严雪估算了下。
这种鱼她知道，鸭绿江鱼的一种，属食肉鱼类，因其肉质鲜美，一直挺贵的，常见的也就六七两重的样子。
刘卫国却道：“也就一斤沉吧，要论大还得是鲤鱼。鸭绿江每年都能钓上来二三十斤的，鱼身有腰粗，鱼鳞跟小镜子那么大，只能切了块卖，还不一定能卖完，最后都供给单位了，咱们林场以前就买过。”
说着鳌花往冰面上一甩，继续挂饵，鱼竿直接递给了严雪，“你也试试。”
“你怎么不叫我试试？”刘春彩不满。
刘卫国头也没抬，“你能有那个耐心烦？每次钓一会儿就把鱼钩拿起来看看，有鱼也跑了。”
刘春彩一听更不高兴，还欲再争辩几句，想到什么又不吱声了，只怂恿严雪，“严雪姐你快试试。”
严雪也不扭捏，蹲下/身接过了鱼竿，问刘卫国：“怎么弄？”
为了拿得稳，她甚至摘了手套，白皙纤细的手指就缩在袖子里，一动不动握着钓竿，仿佛感觉不到冷似的。
也因为这种专注，鱼竿一动就被她感知到了，适时甩上来一条一拿多长的鱼儿。
刘春彩辨认了一下，“是鲫鱼！”那声音，比她哥刚才钓到鳌花时还激动。
就是太激动了，不免传得远了些，立马有变声期的公鸭嗓在岸边响起，“鲫鱼有啥好高兴的？没见过世面。”
是几个和刘春彩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刘春彩当时便瞪了回去，“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几人一阵笑，明明看到刘卫国和祁放就在场，也不打怵，还笑着拎了拎手里的冰鞋，“钓鱼有啥好玩儿的？还不如跟我们去滑冰。”
“滑冰才没意思，我就喜欢钓鱼！”刘春彩又瞪了对方一眼，转过身拿背对着他们。
后面几个人再怎么说，她也不肯转头，更不肯接话。等人走远了，才抬起脑袋朝那边望了一眼。
严雪离得近，分明从她眼神中看到了羡慕，还有丝难以隐藏的黯然。
来林场这些天，好像的确没见她去河上滑过冰，刘家其他孩子也不去，明明用木头和八号铁丝就能做出最简单的冰鞋。
冰窟窿边一时有些安静，刘卫国正要岔开话题，“看这回我给你们钓个大的。”一直没怎么做声的祁放也开口了，“过两天能不能再钓一回？”
“咋了？你要吃？”刘卫国有些意外，祁放可从来不是那好吃的人。
然后他就听祁放轻描淡写说：“过两天我和严雪结婚，缺菜。”
“啪！”
刘卫国手上的鱼竿掉了。
“鱼竿鱼竿！”刘春彩下意识提醒，喊完才后知后觉，“啥？你跟严雪姐结婚？”
兵荒马乱，简直是兵荒马乱。
鱼竿虽然被刘卫国眼明手快抢了回来，装饵料的小盒却被带翻，全撒进水里便宜了那些傻鱼。
于是这鱼也不用钓了，滑不滑冰的更是再没人在意，刘卫国把东西一收，直接将祁放拉去一边拷问。
刘春彩打击更大，看好的嫂子人选就这么被抢了，回到家还一直在念叨：“不是亲戚家妹妹吗？咋又要结婚？”
刘大牛媳妇倒是早看出来了，“亲妹妹也没有大老远跑哥哥这来，一住好多天的，除非想在这找对象。可真要好到能奔着他来这边找对象，小祁以前怎么也该提过，你见他提过吗？”
“那他咋不早说？”刘春彩扁着嘴，显然还很不高兴。
刘卫国从河边回来后，也摊平四肢躺在了家里温暖的抗上，“对啊，我问他妹子有没有对象，他还跟我说没有。”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到处嚷嚷，万一没成咋办？”
刘大牛媳妇就坐在旁边缠线，闻言白了儿子一眼，“再说人家的确没对象，成了直接结婚，不成回家。”
“那小子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未婚夫不算对象。”
刘卫国哼哼，立马又被亲妈白了眼，“你整这一死出，咋啦？看上人家小严了？”
“我那不是以为真是他妹子吗？”
刘卫国才说完，就被刚收拾完鱼进来的自家老爸踢了脚，“瞧你那点出息，见着个好看姑娘就惦记。”
“你不惦记？你不惦记给我姥家挑了两年水……”
“臭小子胆子肥了！”
一听刘大牛声音都变了，刘卫国爬起来就跑。
“才下山就闹腾，也不嫌乎类。”刘大牛媳妇把缠好的线丢进针线筐，大线轴塞进柜子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阳历牌，“年前就这几天，年后初八上班，怎么偏选在这个时候？时间太紧了。”
严雪拿着本子坐在写字桌前，也觉得这时间有点紧。
招待所实在不方便说话，祁放回去看过人都差不多回家过年了，便把严雪带到了宿舍。
这边条件要比山上好不少，不仅有炕，还有写字桌和板凳，桌上恭恭敬敬放了本领导人语录，供大家学习。
严雪是个行动力强，又做事有条理的，进来摘了围巾手套，就开始盘算，“就这十三四天时间，过年肯定不行，剩下的你觉得哪天合适？”
“如果能租到房子，就腊月二十八。”祁放弯身在柜子里找着东西。
严雪看了眼日历，“二月十四号啊。”
“不好？”
倒不是不好，而是这个日期太凑巧，大名鼎鼎的情人节。
不过这年代应该没人知道，更没人会过，严雪在本子上写下来，“就是觉得有点赶，只剩不到五天时间。”
她这么说，祁放也没再问，拿出个一尺见方的木头箱子放到炕上打开，“房子我去找。”
“那我就不管了。”严雪划掉这一项，“家具现打肯定来不及，也先放着，重要的是把行李和衣服做出来。”
话刚落，手边就落下一沓纸票，“布票。”
又几张，“棉花票。”
接着还有工业票，最后是一小摞钱，粗略一看竟然得有三四百。
严雪惊讶了，“你这几年一分没花吗？”
年轻单身男性通常不怎么会过日子，他是怎么攒下这么些的？平时连件衣服都不做的么？
祁放没说话，锁上箱子又放回了柜子里。
严雪也便没再问：“那明天就去趟镇上，先把要用的东西买了。”
“明天恐怕不行。”
“你不是放假了？”严雪诧异抬头。
窗外光线渐暗，男人背对着光，乍一看去也不知道是否被问得沉默了下，“林场安排我上山看机库，我得让他们另安排人，明天不一定能安排好。”
所以他这是对自己多没自信，下意识便觉得她来看过后会悔婚？
严雪疑惑地打量他片刻，见他始终垂眸，自己也收回视线，“那我自己去，你要是还有时间就去找找房子。”
估计要买的东西不少，她还特地去刘家借了个爬犁。
不是那个大的，是半米来宽的小的，刚好能坐下一个人，拖东西也不过一两百斤。
去的时候没见到刘春彩，倒是刘卫国看起来一切如常，还帮着刘大牛媳妇把她那两袋松子搬了出来。
估计刘大牛媳妇也不知道祁放要去看机库，还以为是两个人一起。不然听说严雪要去镇上，搞不好会提出陪着去。
去一趟镇上既费时间又费钱，两人实在不想麻烦对方，也就没解释，由祁放先将东西拖回去，第二天早上再送上小火车。
“搬不动就找乘务员帮忙。”男人将东西放好，还低声嘱咐了句。
严雪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被小火车强行带走的，朝他摆手，“我知道了，你快下去吧，别一会儿下不去了。”
这是真不在意有没有人陪着？
祁放看她一眼，转身下车了。
严雪还记得这年代车上小偷不少，除了买票的四毛钱，剩下的都塞进了缝在衣服内里的口袋，只留意着爬犁和松子。
车子刚开始晃动，最后一个人也上来了，将背筐放在她对面的座位。
严雪本是随意一瞟，没想到对方刚好也朝她望来，两人四目相对，严雪的眼睛当时就眯了起来。
哟呵，老熟人！
或许更该说是……老仇人……

第12章 木耳
对这位连小孩子都欺负的王爷爷，严雪过后可是听说了不少。
他家住得离刘家不远，有时候刘老爷子打的猎物较多，还会分给他们家一些，所以刘大牛媳妇才会找了他帮忙。
但这位显然不只是光吃东西不办事，关键时刻还反坑你一把，也是比较少见了。
而且刘大牛媳妇听了事情的经过，虽然生气，也不好真上门和一个长辈计较。没想到长辈却先和她计较上了，一回去就大骂刘春彩和严雪不是人，盯着抢他的生意，真实上演什么叫恶人先告状。
事情传到刘家人耳朵里，差点没把刘大牛媳妇气死，后来在外面碰上王家人，都没个好脸色。
此刻两人在小火车上碰到，对方这显然是又去镇上卖东西，严雪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不动声色。
王老头也认出了严雪，冷哼一声，坐下来将背筐放到脚边的时候，差点没给地上砸出个坑。
结果刚放完，乘务员就来了，“年底人多，东西能放架子上放架子上，能放座底下放座底下。”一眼就看到了老头儿的背筐。
王老头只能将背筐拿起来放到了架子上，乘务员又指地上的麻袋，“这俩是谁的？也收一下。”
这么重的东西可没法往上放，严雪直接将麻袋放倒，塞进了座位底下。
乘务员没再说什么，提醒着注意个人财物走了，王老头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两个麻袋上，“你这是松子？”
严雪只是笑，“您放心，不抢您的生意。”
“你也得有那本事。”老头儿一哼，臭着脸不吱声了。
年底果然人多，小火车才行过两站，就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车厢里不时传来家禽的叽喳，堪比一个迷你小市场。
严雪下车的时候，费了不少劲才把两个麻袋搬到爬犁上，拖着到了车门口，向下搬又成了问题。
乘务员见状，赶紧帮她提了一个。
严雪道过谢，刚要回头拿第二个，王老头已经跟个年轻人一起，将东西拎了下来，“能不能快点儿？这都等着下车呢，你堵这别人咋走？”
语气很不好，下来将麻袋摔上爬犁，就背着背筐走了。
这么一来，倒弄得那年轻人有点尴尬，严雪朝对方笑笑，“多谢。”等人一走就把爬犁拖到角落，仔细检查了一遍。
她可不信王老头会有那么好心，就算嫌她太慢耽误时间，以那位的风格也未必会伸手，站在车上大声催促骂骂咧咧才更像他的风格。
果然被她查出问题来了，王老头和年轻人拎下来那个麻袋，有一个角破了道口子。
口子大概一寸长，破口处整齐，像是被什么割出来的。这要是她没检查，就这么拖着走，里面的松子肯定会撒出来，因为口子不大撒得不快，一时半会儿还很难发现。
这还当她真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了？
严雪差点被气笑。
上辈子她混市场的时候，那才真是什么不入流的手段都见过，将麻袋破了口子那一角打上结，如常去了收购站。
收购站门前便有牌子，写了收什么，都多少钱收。严雪看了下，发现最值钱的是各种皮货，和人参、鹿茸、熊胆、天麻这类药材。
松子便宜很多，每斤三毛五。但凡是都架不住个多，两袋子卖下来，她还是净赚四十几块。
这都赶上祁放一个月工资了，还只是她一人的份儿，难怪李树武为了搞副业那么赶工，最终害了郭长安。
严雪将钱收好，又将倒空的麻袋折好绑在爬犁上，转身去了供销社。
这回她果断给自己买了双棉乌拉，然后才是做衣服和行李要用的布和棉花。
像毛巾、脸盆、暖瓶这类林场商店就能买到的，她直接跳过，剩下的算了算，还是狠狠心花二百五十块买了两块手表。
现在流行的“三转一响”，缝纫机她不会用，自行车林场用不着，收音机白天没有电。看时间的话小座钟倒是便宜，几十块就够了，但她和“祁放”要是都出去工作，在家的时间有限，还是手表更实用。
手表贴身收着，其他东西装进麻袋绑在爬犁上，严雪又朝小市场走去，看有没有什么能买来办酒席的。
刚进去，她便和王老头碰上了。只不过老头儿这回卖的不是冻蘑，而是黑木耳。
对方摊位前站着个男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中等个子，身上也穿着林场肥肥大大的蓝灰色制服。长得还不错，就是眼睛有点小，还是个肿眼泡，严重拉低了颜值，看着也有些憨。
男青年蹲在那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名堂，竟然问王老头送人买这个行不行。
这一看就是林场新招没几年的，什么都不懂，老油子还用出来买木耳，自己就能想办法弄到。
老头儿立马热情地拿起秤，“送人买这个就对了，我这都是最好的春耳，肉厚实，泡了还出数。不像那些伏耳秋耳，一大把也泡不出来多少，自己吃都不合适。”
不等对方说到底要不要买便称了半秤，“你看这些够不够？一斤六两。”
那男青年显然不是个善言辞的，竟然没想过还能拒绝，纠结半天也只说出一句：“一斤就行。”
“一斤哪够？送人买太少了也不好看不是。”
王老头根本没听，拿了报纸就要给他包，刚准备倒，一只素白的小手伸过来，在倾斜的秤口抓了一把。
顺着对方的动作，入眼的是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
严雪拨着手里的木耳，笑盈盈地问：“你说这是春耳？”表情揶揄，像是在说我看你挺会编啊。
王老头心里当即一沉，想想又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那小伙子一个林场职工都不会挑木耳，她一个外地来的小丫头能懂啥？还不是发现麻袋破了，故意来找他茬？
这他可不怕，她又没有证据，能空口白牙说是他弄的，他也能说是她诬赖。
老头儿斜眼睨过去，“这不是春耳，难道是秋耳？”
说着把秤往严雪手下一送，让严雪放回来，“要买就等会儿，不买拉倒。这别人称好的，你伸手就抓。”
“我没事儿，你可以先给这位女同志称。”那男青年脾气好得很，一点没发现两人间的暗涌。
严雪也就没把手里那把木耳放回去，而是似模似样打量起来，“我怎么看着就不像春耳呢？”
“你来找茬的是吧？”王老头一把将秤摔回了袋子里。
老头儿这一声不小，附近立马有人看了过来。因为他是老人家，怀疑的视线更是纷纷落在了两个年轻人身上。
那男青年显然不习惯这种注视，压低声音打圆场，“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是我不好好说吗？是她搁这儿找茬！”一有人打圆场，王老头声音更大了，“咋了？看我老头子好欺负是吧？”
“可能这位女同志不太懂……”
男青年还试图帮严雪解释，严雪脸上却似笑非笑，“我不过是问一嘴，你急什么？难不成我说对了？”
“少他妈放屁！”老头儿开始飙脏话了。
严雪也不打断，任由他口沫横飞发泄完，才笑容一敛，“春耳是入伏前生长的木耳，朵大，肉厚，色泽灰黑，吸水膨胀率大。不像伏耳肉薄，秋耳朵小，吸水膨胀率低，我没说错吧？”
王老头没想到她还真懂，一下子被噎住，半晌才强撑着道：“那又怎么样？”
“那您应该也知道，三种木耳里面春耳质量最好，都是采大留小，让未成熟的耳芽继续生长，只有伏耳和秋耳会大耳小耳一起采。”
别的严雪不一定知道，但她上辈子又要赚钱又要照看她爸，时间有限只能开了个网店，卖的就是蜂蜜、木耳、人参这些山货。
因为更熟悉，她才找了姑姥姥帮她找对象，才不远千里跑到这寒冷的关外来。
严雪看向老头儿，见对方有话要说又紧接着道：“我就当您懒得再去一次，大的小的一起采了，您这木耳颜色也太黑了点。”
她将手心摊开，掌心几朵木耳大小不一，颜色深黑，按照她刚才所说来分辨，的确不像是春耳。
别说刚刚差点就买了的男青年，附近围观的都有人不顾王老头难看的脸色，假装要买抓起一把细看。
严雪将手里的木耳放回去，“看颜色不像是春耳，看大小又不像是秋耳，您这是品质最差的伏耳吧？把伏耳当成春耳高价卖，我可不敢买。”
说完也不管周围人的反应，拉起爬犁便走。
麻袋那事她的确没有证据，但她也不是非得就此和对方讨一个说法，谁叫对方上赶着往她手里送小辫子呢。
围观那些人也不是她喊来的，会不会遭人议论，又会不会影响生意，自然也不关她的事。
严雪眼睛尖，已经看到不远处有人在卖野猪肉，赶紧加快脚步挤了进去。
要论香，野猪肯定比不上家猪，尤其是瘦肉，肉质特别粗糙。
但这东西不用肉票，还不限量，卖得也不贵，肥肉更是能拿回去榨油。严雪一问才六毛钱一斤，一口气买了二十多斤放在爬犁上。
剩下就没什么了，严雪逛到下午，就回森铁车站准备坐小火车回去。
上车的时候，她不禁想起那天单秋芳送她，来找人那小姑娘穿的冰鞋，又想到了刘春彩。
事后她问过“齐放”，听说刘家孩子之所以不去滑冰，是因为刘春彩之前还有个二哥，就是滑冰时掉进冰窟窿里没的。
主支Ii那边打水的冰窟窿多，又不像钓鱼凿得小，弄不好很容易掉进去。如单秋芳家大强那样被及时救上来还好，刘春彩二哥因为救得不及时，捞上来不到半天就没了，刘家当然不敢再让孩子去滑冰。
别说刘家，这事一出，各家看孩子都比之前紧了。冰窟窿附近，还有春天河要开化的时候，都不叫孩子去河里滑冰放爬犁。
不过想滑冰，也不是一定得到冰面上去……
反正回去还得一个多小时，严雪拿出昨天写购物清单的本子，按在腿上开始勾画，没注意有人路过这边时犹豫了下，最终在她身旁的过道里站定。

第13章 老实
齐放有点不相信会这么巧，刚在小市场帮过他的人，竟然还能在火车上遇到。
但年轻姑娘实在很眼熟，尤其是那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一笑时像两弯月牙儿，哪怕不笑，眼睛里也总似蕴着一层笑意。
拉下脸上的围巾，她看起来更漂亮了，让人有点不敢去瞧，可他还是站住了脚。
反正、反正车上也没有座了，站哪里都一样……
齐放想着，不敢去看对方的脸，倒是不自觉往对方手上看了好几眼。
年轻姑娘手白白的，不算大，但手指很纤细修长，还不像这里很多人会有大骨节。她握着铅笔的姿势也很自然松弛，笔下更是流畅，简单几笔就勾勒出一只鞋子的模样，不见一点滞涩。
不同的是，她在鞋子下面画了四只轮子，画完似乎不太满意，又翻过一页重新画。
这回鞋子换成了鞋套，和冰鞋那样套在正常鞋外面，带有绑带，下面还是四只轮子。
齐放已经隐约猜出对方在画什么了，就是看得太专注，一时忘了其他，被小火车一晃，不小心撞到了姑娘肩膀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赶忙道歉。
严雪下意识回了句：“没事。”循着声音一抬头，才发现这个世界还真是小。
对方应该也认出她了，见她已经收回视线，为了确认什么又抬起眸，赶忙再次道歉，“刚才真是对不起。”
说着又不好意思挠头，“还有，今天谢谢你，不然我可能就买那份木耳送给我姑了。”
严雪并不是全然出于好心，也不领这份功，只笑着问：“那你买到合适的了吗？”
对方态度却特别认真，“买到了，在小市场另一份儿买的。”赶忙把手上拎着的纸包拿给她看。
“不用打开，小心弄洒了。”严雪有些无奈。
男青年又讪讪把纸包收了回去。
见他尴尬，严雪随口转了个话题，“这回送人肯定没问题了。”
没想到男青年更加挠头，“我本来是想送给我姑，顺便问她点事。但她老公公病重，跟着我姑父回老家了，没送出去。”
这还真是实诚，问什么答什么，还答得特别详细。
严雪前世蹲市场，开网店，难缠的顾客见得不少，倒是这种老实人没怎么见过，乍一碰到还怪不适应的。
她低下眸，拿铅笔顶端的橡皮去擦刚被碰歪的线条，“那还真是不巧，只能等她回来再送了。”
齐放“嗯”了声，目光顺着她的动作跟过去，想问点什么，又张不开嘴。
严雪没注意，发现蹭了半天没怎么蹭掉，纸还有点划破了，干脆再翻一页，把刚刚的图样又画了一遍。
她不说话，齐放也找不出什么话可以说，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直到乘务员过来提醒金川林场到了。
严雪合上本塞进书包，收拾东西准备下车，把旁边的齐放吓了一跳，“你到了？”
“嗯。”严雪已经拉上了围巾。
齐放急了，“那个，刚才你画的那个图，能不能送给我？”
“你说旱冰鞋？”严雪没想到他对这个感兴趣。
齐放哪知道旱冰鞋是什么，脸色涨红，“就、就你画坏那张就行。”
严雪虽然有点意外，但想想旱冰鞋对这年代的人还是挺新鲜的，她又不是不能再画，干脆把最好那张撕下来给了对方。
等人都下了车，车子重新启动，乘务员将车门锁好，路过时见齐放还在那站着，忍不住问了句：“人都走了，还不坐啊？旁边都空出来半天了。”
“不是，我看东西呢。”齐放赶忙拿起图纸解释。
这乘务员家也是小金川的，年龄跟齐放差不多，两人也算有几分熟悉。
齐放把纸摊开来给他看，“好像是什么旱冰鞋，挺复杂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这以前还真没见过。”乘务员也来了点兴趣，“要不你找老闫叔试试，他家祖传的手艺，能打精细东西。”
齐放“嗯”了声，，仔细将纸折好，收进了口袋里。
金川没什么人上车，乘务员这会儿没事，干脆倚在椅背上跟他说话，“前阵子不是说你老家那边给你介绍了个对象，见着了没？”
“还没。”齐放今天去找他姑，就是为了问这事，毕竟这事本来就是他姑帮着联系的。
结果他姑不在家，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他也只能等下次有时间再去了。
“你不是让人骗了吧？”乘务员开他玩笑。
他却认真摇头，“那不能，都是一个地方的，知根知底，可能是有啥事耽误了。”
严雪倒没在意那张图，一来她自己做不了，二来这东西不是必需品，也值不上什么钱。
这年代但凡是个玩的，能自己做都是家长自己做，比如冰鞋，比如木头枪，根本没有靠这个发家致富的土壤。她现在有很多事要做，也暂时顾不上，一回去就去找了刘大牛媳妇，问谁可以做行李和衣裳。
“我就知道你得来问这个。”刘大牛媳妇直接把自家被子搬下来一条给她看，“我自己絮的，你要觉得行，我就给你做了。”
年底正是活多的时候，对方愿意抽出时间帮她做，严雪自然感激不尽，说什么也把手工费给足了。
至于做衣裳，刘大牛媳妇也帮她找好了，还问她：“你家小祁呢？咋没跟你一起来？”
“他还有点事，等他忙完了，我再叫他过去量尺寸。”
一直到晚饭时间，严雪才见到祁放，“山上有人去了，房子我也去找了。”
男人裹着一身寒气进来，人也冷淡得仿佛冰雪雕就，这要是不开口说话，严雪都怀疑屋里再烧热点，能不能把他烤化了……
亏姑姥姥还说他一家都是老实人，明明差点买了王老头木耳那个才是真老实，也不知道到他这里是不是基因突变了。
还好严雪对老实人没什么执念，一听直接问：“有合适的吗？”
“只找到两处，一处是李树武家。”
林场目前没有公房，除了单身职工住的大宿舍，都是自建房，面积也都不大。自己家住着都够挤了，一旦有儿子结婚，要么盖新的，要么在原来的房子上接出来一块，想租还真不容易。
但李树武那两口子，严雪还真不是很想和他们做邻居。
祁放估计也不太想，不等她表示出什么，已经接着道：“再就是王连福家有一间。”
“那就先吃饭，吃完饭过去看看。”
正好今天刚买完东西，趁吃饭把账算算，省得他不知道钱都花哪去了。
没想到对于她都买了什么，男人没发表任何意见，甚至不太感兴趣的样子，饭后两人去看房，去王连福家的路她却越走越眼熟。
“你说的不会是这家吧？”严雪站在门外，表情有那么点微妙。
听她话音不对，祁放侧了眸，“他家有问题？”
“也不算有问题吧，是我跟他们家老爷子有那么点不愉快。”
严雪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运气？找了半天只找到两处，一处李树武家，一处王老头家。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捏了捏，表示只有那么一点点。
不等祁放再问，王家有人出来往雪堆里倒脏水，倒完正好看到他们，一眼认出祁放，“过来看房子了？快进来快进来。”
是个四十左右的女人，严雪猜可能是王老头的儿媳妇。
看这热情程度，应该是没认出来她，或者是只听过她的名字，压根和人对不上，不然绝不可能还叫她进去。
严雪正要拒绝，祁放已经开了口，“我俩还没商量好，只是从这路过。”
“都走到这儿了就顺便进去看看。”对方热情不减，“我家这房子可是近几年才盖的，你上别的地儿去找，绝对找不到这么好的。”
关键别人结婚都自己盖，单身职工也有大宿舍，上别的地儿去找，也找不到人想租房。
严雪看得分明，“改天吧，今天太晚了。再说我们这还有事，也没有时间。”
她笑盈盈说完，便要走，然而里面王家人已经听到了动静，“要租房子的人来了？”
王老头叼着个烟带推开门，一见是严雪，立马来了个变脸，“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给老刘家捧臭脚的。”
先出来那女人显然有些搞不清状况，老头儿也不解释，斜眼一扫祁放，“咋的？老刘家卫国没跟成，换人了？”
开口就是造黄瑶，显然并不像严雪所说，只有一点不愉快。
祁放看了严雪一眼，下一秒，目光就落在了王老头身上，“捧臭脚？您吗？”
语气淡淡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真的只是在发问，但就是特别气人，毕竟王家的确没少跟着刘家蹭吃蹭喝。
果然王老头脸色立马不好了，严雪赶忙拉拉祁放，“乱说什么呢？人家好歹也是长辈。”
这句“人家好歹也是长辈”，和“瞎说什么大实话”也没啥区别，王老头那脸瞬间更黑了。
毕竟是在人家门口，严雪也没想真把人气出个好歹，说完就拉着祁放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听到王老头无能狂怒的声音，“就她还想租我的房子，给我一百我也不租给她，让她睡大街去吧！”
还训自家儿媳妇，“你这都找的些啥人？”
被儿媳妇低声说了句：“别人也不租房子。”气得声音更大了。
严雪没仔细听，一共才找到两处房，这就少了一处，总不能真去租李树武家吧？
虽然相比之下，她跟李树武家的确没什么过节。
“就没有其他地方了吗？”
她想再跟祁放确认一下，一转头，才发现男人一直眼帘低垂，盯着她的手。
而她的手，正大喇喇地揪在人家袖子上……

第14章 结婚
如果是几十年后，别说拉个袖子，当众接吻都没人会管，现在却是合法夫妻都得隔着距离走的1969。
严雪飞快缩了手，“抱歉。”
话出口，又觉得这样反而像她非礼了人家，又转移话题，“实在不行，咱们就跟招待所商量商量。”
“招待所？”祁放终于从她手上收回视线，慢慢落在她脸上。
“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让咱们便宜点长期租，”严雪说，“虽然房间小了点，也没有厨房，但有人给烧炕烧热水，饭也可以先去食堂吃。将就过这几个月，等天暖和了，就能盖房了。”
这还真是祁放没想过的角度，“我明天再找找，不行就按你说的办。”
那李树武家就不用去看了，两人正要往回走，旁边突然有人问：“你们是要租房子吗？”
严雪循声望去，发现竟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郭大娘，而他们所站之处刚好是郭家附近。
对方是出来倒炉灰的，穿得并不多，严雪赶忙把人扶到大门下避风的地方，“我们是要租房，大娘您有介绍吗？”
郭大娘显然还记得她，“你是那天跟凤英一起来那丫头吧？”
“您说刘大娘吗？”晚辈不好直呼长辈姓名，严雪也只听刘老爷子和刘大牛叫过几次凤英。
“对，她叫黄凤英。我刚听你们说要租房子，你看我家咋样？”
她家？
她家不是有儿子要结婚吗？哪来的房子往外租？
大概猜到严雪在想什么，郭大娘露出苦笑，“我家长安都这样了，这婚哪还能结成？”
虽然没多说，但很显然，女方那边应该是悔婚了。
这让严雪有些沉默。
她想起了自己家，更确切点说是上辈子的自己家。
别说只是订婚，她父母都结婚了，还有了她，她爸出事截肢后，她妈还不是丢下他们爷俩走了？
走前还给她买了棉花糖，送她去学前班，然而等她中午跑回家，看到的就只有冷锅冷灶和两眼哭红的爸爸……
面对苦难，并不是谁都有勇气陪人去走那注定艰辛的一生。
严雪只能安慰对方，“不着急，好饭不怕晚。”又弯起眉眼，“我这可真是好运气，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她这句调侃显然是愿意看看，郭大娘神色稍松，想到什么，又去看祁放。
严雪也在看祁放，男人脸上倒还是那样淡淡的，“现在看行吗？”
“行！当然行！”郭大娘忙把手里的铁锹放进门后，领着两人进去。
郭家的房子原本盖的是三间，东西两间各住着老两口和老大郭长平一家，为了给郭长安结婚，又在东边多接出来一间半。一间作为卧室，半间作为厨房，单独走一个门。
如果郭长安没出事，这几天他就该结婚了，因此里面炕、柜、箱子、桌椅甚至厨房用具一应俱全。
郭家还给新房接了电线，一屋一个电灯泡，静静垂在棚顶。郭大娘拉绳打开，“墙也是刚粉的，你们不用收拾，擦擦灰就能搬进来住。”
时间太紧，租这样的房子的确能给严雪和祁放省不少事，但严雪也能看出老人家为给儿子准备婚事究竟有多用心。
她问郭大娘：“您准备多少钱一个月租？”
这郭大娘以前也没租过，犹豫再三，试探着问：“四块钱一个月行吗？”
怕他们嫌贵，又连忙补充，“我这锅碗瓢盆都是现成的，你们直接用就行，不用再买。”
严雪对这些不了解，干脆看向祁放。
祁放倒没说行不行，目光落在那些锅碗瓢盆上，“这些多少钱买的？”
郭大娘一愣。
严雪倒是隐约明白了些什么，果然男人声线淡淡，“您算个价，我们要了。”
这就是愿意租的意思，不仅愿意租，还愿意要她这些东西。郭大娘终于反应过来，“那、那你等我算算。”
祁放没再说什么，抬步又进了里屋，“这些家具您是打算搬走还是……”
这回郭大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狠狠心，“你们要是要，我按折旧价卖给你们。”
长安这婚一退，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说上媳妇，东西放着也是变旧的命，还不如卖了，手里有两个钱，也能多点打算。
想到儿子，纵使祁放和严雪当场便交钱定了下来，老太太心里还是忍不住叹气。
倒是祁放在出门后，边走边和严雪说了句：“她家房子不错，东西也新，不止值那个价。”
还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语气，但这人话一向不多，更鲜少评价什么，严雪迅速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买郭家的东西，笑道：“我也觉得挺好的。”
她没那么计较，非得一样样去争去算，在人家正需要用钱的时候跟人讨价还价，何况她曾经还有过相似的际遇。
不过对方嘴上虽这么说，但应该也不只是看在东西划算的份儿上，这一点好像又不是那么基因突变。
听说最后租了郭家的房子，刘大牛媳妇黄凤英也很唏嘘，“她家东西不错，都是好红木打的，花了不少钱呢，可惜碰上这么个事儿。”
说着又摇头，“那姑娘也是，处了大半年，都要结婚了，老郭家长安出事到现在，愣是连个面都没朝，只叫她哥来把婚退了。”
从感情上来说，这的确很难让人理解，更显得无情。
但从理性上来说，既然决定及时止损，就是没顾及两家情面，见不见也没什么区别，见了还容易牵扯不清。
严雪这些见多了，并不想多评论，只望着炕上摊开的棉被，“这就絮好了吗？”
“还差个单子。”黄凤英聊归聊，手下动作可一点没慢，几下将被单缝好，剪掉线，“你看看。”
“大娘您这手可真巧，我都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做出来，还做得这么好。”严雪摸着棉被，语带惊叹。
黄凤英被夸得心里舒坦，也就忘了之前那点感慨，“你家小祁忙着呢吧？我帮你送过去。”
祁放的确挺忙的，不管五十年前还是五十年后，装修新房和准备结婚都是能把人逼疯的事。哪怕他们房子是租的，家具是捡现成的，婚礼也尽可能简单，但房子照样得收拾，喜酒喜糖喜宴照样得准备。
听说祁放去单位打结婚申请了，顺便去商店买糖和烟酒，黄凤英在炕上放下棉被，“结婚那天的菜你们还差不少吧？”
一说到结婚要用的菜，严雪就想到那天钓鱼的事，忍不住笑道：“是还差不少，我只买到了二十几斤野猪肉，再就是些鸡蛋。”
“那正好，你刘爷爷上山下套子去了，回头我给你送点野鸡野兔子。”
“真的啊？”严雪毫不掩饰惊喜，“‘齐放’可真会找地方住，找了户这么好的人家，又帮着做行李，又帮着准备菜。”
黄凤英被她逗笑了，“我看他最会找媳妇，找了你这么个嘴甜的。”
很会找媳妇的祁放二月十四号那天穿的还是林场的统一制服，里面却换了件深蓝色毛衣，内搭淡蓝色衬衫，显得斯文又挺拔。
几天没露面的刘春彩一大早就过来帮着堵门了，只象征性地为难了两句，就把人放了进来。
招待所不大的小间里，严雪静静坐在炕上，脸上粉黛未施，只扎头发的皮筋外面绑了对红绸子，衬得一张俏脸格外白皙。
祁放刚要去找鞋，她已经瞄向了炕头处叠放整齐的行李。
外面跟着过来接新娘的刘卫国一见，立马叫起来，“哎你们作弊！哪有新娘子帮着新郎作弊的！”
严雪只是笑，低眸间浓密的睫羽微垂，像一幅静谧美好的画报。
祁放不理会众人的调侃，去行李下把鞋子拿出来，回到炕边，却又有瞬间的迟疑。
严雪察觉到，抬起脸看看他，正准备自己伸手，男人已经俯身握住她一只脚，将鞋子套了上去。
他手指骨节修长，反衬得她裹了新袜的脚丫小小一只，随意便能握进掌心。不过也只是轻轻一触，他就将鞋子穿好了，接着是另外一只。
刘卫国从门外进来，已经开始撸袖子，“今天我给你媳妇儿当一回娘家人，以后你可得把我当大舅哥敬着。”
这是事先说好的，严雪没有娘家人，暂时由他和刘春彩代替，刘春彩过来堵门，他过来背新娘。
可人还没靠近炕边，就被祁放侧身挡了下。
“咋啦？反悔啦？”刘卫国笑他。
祁放本只是下意识的动作，闻言一顿，最终还是转过身，亲自将严雪背了起来。
屋内外立时响起口哨声和起哄声，和着外面震天的鞭炮响，一路将新人催出了招待所。
好轻。
祁放只模模糊糊有这一个感觉。
好高。
严雪趴在男人背上，感觉视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过没感受太久，场部办公室就到了，他们今天得在这里宣誓、领结婚证。
因为离镇上远，林场这边结婚证都是单位给办的，婚礼主持也成了林场的书记郎中庭，前方墙上还挂了一幅大大的领导人画像。
今年四十来岁的郎书记带上花镜，宣誓前先把两人的户口纸介绍信跟他们核实了一遍，“祁放，男，汉族，1948年11月11日生，户籍所在地：XX省江城市长山县澄水镇金川林场……”
严雪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比现在的她大两年零两个月，当然要是和上辈子的她相比，这还是个才上大学没几年的小弟弟。
核实无误，郎书记又拿起严雪那份，“严雪，女，汉族，1951年1月18日生，户籍所在地：XX省……”
才念到一半，祁放就转眸看了过来，一双桃花眼似有意外，又似有审视。
严雪不解回望，她不觉得自己这户口有什么问题，总不能是生辰八字不好吧？
祁放当然不是觉得她生辰八字不好，事实上，他并没有怎么注意严雪的生日，而是发现严雪的户籍竟然不在燕京。
这让他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是为了完成婚约特地改的，还是之前出了什么事早就改了？
总不能此严雪根本就不是和他有娃娃亲的那个严雪吧。
就算世间有重名，也不可能这么巧碰上，更不可能两个人都彼此认错，哪来那么多完美的巧合？
不等严雪疑惑更深，他已经收回视线，仿佛刚刚只是不经意一瞥。
严雪也就暂时把这事抛到脑后，配合郎书记宣誓完，又看着郎书记在一张奖状似的彩纸上盖上公章，递给他们，“恭喜你们，正式成为革命夫妻。”
两辈子第一张结婚证就这么新鲜出炉，说实话，比后来那个小红本简陋多了。
不过既是第一张，也是目前唯一的一张，严雪还是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这一看，人便愣了下。
祁放，姓祁？
她那个相亲对象不是姓齐吗？？

第15章 祁放
要说“祁”这个姓，严雪可比“齐”还要熟悉。
主要她看那本小说里，手拿退婚流剧本，把和她同名的女配整得要生要死的那位大佬就姓祁。
人家的人生可比她精彩多了，比她两辈子加起来还跌宕起伏。
十八岁之前，他家世显赫，父亲身居高位，自己也是出了名的天才少年，十四岁就考上了名校的机械工程专业。
十八岁，别人刚开始迈入大学校园的年纪，他已经毕业，并在命运的捉弄下彻底坠落。
老师出事，家里出事，一件件打得他措手不及，丧家犬似的在外流落十几年，几乎被人完全遗忘。又在改革开放后凭着头脑和手腕重新返回山巅，像一个令人胆寒的复仇使者，将别人欠他的一一讨回。
那本书里他虽然不是主角，却有大半精彩情节都围绕他展开，算是非常有血有肉的一个悲情角色。
不过人家大佬他不叫祁放，叫祁景纾。
就是大佬他好像也有双冷淡的桃花眼来着……
严雪对着结婚证愣了足足好几秒，抬眼问男人：“你没有其他名字吧？”
“没。”祁放扣着帽子看了眼她，似是疑惑她为什么这么问。
严雪当然不能说什么大佬什么穿书，“我就是问问，万一你还有个曾用名什么的，省的弄错。”
看来跟那本书的确没什么关系，她就说全书就一个人和她名字一样，还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怎么是这个祁放？
严雪忍不住又去看男人，“你有一米八吧？”
祁放手都搭上门把手了，闻言一顿，干脆整个人都转过来，“没量过。”
被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盯着，严雪总有种在被什么静静窥视的感觉。
她赶忙伸手在对方下巴下比了下，“我猜肯定有了，我才到你这。”
身高对得上，长相对得上，工作和所在林场也对得上，看来是她先入为主，以为单秋芳说的是齐了。
这可真是，都领完结婚证了才知道老公到底姓啥……
严雪这种脸皮在市场磨练出来的，都下意识摸了下鼻子，才如常将结婚证递给身边的男人。
“你拿着吧。”祁放并没有接，眼神也依旧淡淡凝在她脸上。
严雪也知道自己刚刚那两问有点突兀了，但她又不能直接问你知道祁景纾吗，我是不是找错人了？
那样不仅更突兀，还容易被怀疑脑子有病。
还好外面的刘卫国已经等不及了，推门进来问：“好了没有？我们这可都等着开席呢。”
“好了好了。”
严雪赶忙应一声，祁放也敛眸收回了视线。
刘卫国立马笑着撺掇其他人，“叫你们早上别吃饭，都没吃吧？”
“哪敢吃啊？你不说今天中午菜老硬了，全是大菜。”
严雪和祁放这场婚宴的菜的确很硬，不仅有那二十多斤野猪肉，刘家后面还送来三只野兔两只树鸡，并一大桶冻得硬邦邦的鱼。别说结个婚，等他们结完，再过个年都够了。
东西严雪全按市价给了钱，刘卫国过来送鱼的时候还特地强调，“看好了，这才是我的真实水平，那天不能算。”
对那天的事显然还耿耿于怀，就是不知道对其他事有没有也耿耿于怀了。
野猪肉不好烂，黄凤英昨天就过来帮着烀上了，今天又一大早过来，和隔壁郭大娘一共开了三个灶。
树鸡和蘑菇是最经典的搭配，兔子肉土腥味重，下重料炖了土豆，鱼则用酱酱了出来。
因为大多数都是炖菜，几个大锅全占着，刘春彩过来后就蹲在锅边帮着看火。
严雪招呼完客人，出来塞了把瓜子给她，“我还以为当不成你嫂子，你就不搭理我了。”
“我哪有那么小气？”刘春彩不服，“你那两只树鸡还是我叫我妈给的呢，比野鸡可好吃多了，野鸡肉全都是渣。”
说归说，小姑娘脸还是不可避免红了下。
这几天她的确有点躲着严雪，倒不是生气，主要撮合了半天人家是祁放哥的媳妇，想想她都觉得不自在。
不过之前的感情到底还在，瞅眼旁边没人，她妈也到隔壁帮着端菜去了，她压低声音凑近严雪，“严雪姐，做新娘子什么感觉啊？”
终究是孩子，对这些事好奇得不得了，何况她也没比严雪小几岁。
“这个啊。”严雪歪了头做沉思状。
“怎么样？到底怎么样？”小姑娘一叠声催促。
严雪被那双亮亮的眼睛看了会儿，实话实说：“其实挺累的，你又不是没看到。”
“就这样吗？”刘春彩大失所望。
当然不只是这样，白天那都是给外人看的，晚上还有一场重头戏，就不是她这种未成年该知道的了。
严雪从旁边做好的菜里捡了块肉给她，“小孩子家家，少问那么多。”
“我哪是小孩子？我虚岁都十六了。”刘春彩被塞得口齿不清，依旧边快速咀嚼边警惕地看着四周强调。
这模样小仓鼠似的，严雪看得更想笑，“嗯，你能干得很，一会儿开席让你也上桌喝两杯。”
这边规矩其实没那么多，小孩子能不能上桌吃饭，主要取决于桌子够不够大，主桌能不能坐下。
如果坐不下，就只能另开一桌，大人们要喝酒，孩子也通常没那个耐心陪着，坚持不到散席就吃完跑出去玩了。
严雪结婚人来得本就不多，一桌刚好能装下，便没另开，不过喝两杯那纯粹是玩笑话。
没想到刘春彩这个未成年不能喝，祁放这个新郎官竟然也不胜酒力。
一开始严雪还没太注意，只觉得祁放那身冷淡气质跟这满屋喜庆实在不搭，就连刘卫国几个都没怎么给他灌酒。
后来发现不是不想灌，是不太敢灌。
不过举了两次杯，红意就从他的脖颈蔓延上了脸颊，将冷白的皮肤晕成绯色。就连那双向来清冷的桃花眼也多了几分水润，定定看人的时候，里面像有千言万语，偏偏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
刘春彩不小心对上一眼，眼都瞪直了，被自家亲哥在脑袋上拍了下，才想起来吃饭。
严雪离得近，看得更加清楚，甚至能嗅到男人呼吸间的酒香，不禁担心，“你这不是酒精过敏吧？”
“没事。”祁放声音还是稳的，只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
这一松，连领口里露出的喉结都是红的，严雪干脆把他的酒杯拿走，“我看你还是别喝了。”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温水。
刘卫国几个也不敢劝，还帮着打圆场，“都是熟人，谁不知道你不能喝，意思意思得了。”
“就是，别真喝多了，到时候使不上劲儿。”
到底什么使不上劲儿，众人一阵了然的笑。
“我妹还在呢，注意点儿！”刘卫国朝对方踢了一脚，又看刘春彩，“吃你的，别听他们瞎扯淡。”
刘春彩没说话，埋着头努力扒饭，但一双眼睛在下面咕噜直转，显然并不怎么老实。
见树鸡炖蘑菇下得有些快，黄凤英正要起身，严雪先一步端起了盛菜的小盆，“大娘您坐着，今天都为我们忙一天了。”自己去了厨房。
立马有人冲祁放挤眉弄眼，“你小子不地道啊，明明是媳妇儿，非跟我们说是妹子，骗了我们好几声哥。”
严雪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人里面就祁放年龄最小，之前一口一个咱哥，分明是存了别的心思。
她把菜盛好，刚要端进屋，堂屋门被人大力一拉，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闯了进来，“祁放你小子结婚，咋不请我喝喜酒？”
说话时舌头都有些直，显然喝了不少，言语间也满是不善。
黄凤英就坐在门边，一听赶忙出来，“怪我怪我，都是我给忙忘了。”立即给严雪使眼色，“这是于场长家勇志，你还没见过吧？”
特地点出来人的身份，显然是怕严雪不懂，一不小心把对方给得罪了。大喜的日子，真闹出点什么也晦气。
严雪比她想象中反应更快，已经笑脸相迎，“原来是于哥，请进请进。”
于勇志却显然是来找茬的，“我不跟娘们儿说话！”手用力一扒拉，径直往里走，“都是一个工队的，祁放你请他们不请我，瞧不起我咋的？”
严雪端着菜跟进去，他已经一掌拍在了饭桌上，就那么凑近了问祁放。
几个工友都开始皱眉了，碍于场合又不得不出来打圆场。
于勇志谁的面子都不给，不管怎么说，酒瓶子往身前一提溜，非让祁放给他罚两杯。
这年代还没有玻璃杯，用的都是带盖的搪瓷缸子，一套六个，中间带一个凉水壶，大的能有一斤半，小的也得六七两。就他们桌上这五十来度的散炮儿，别说两杯了，一杯下去都没几个人能顶住。
祁放倒是不慌不忙，“不急，这酒可能不够，我让卫国再去买点，你先坐下来吃菜。”
起身去给对方拿筷子，走到门口，却回头看了刘卫国一眼。
刘卫国会意，立马去炕边拿衣服，“对，这点儿哪够于哥的海量，我再去打一斤。”
脚才迈出里屋，就听到祁放冷静的声音，“你去趟于场长家，就说于勇志在我这喝喜酒。”
于勇志和他关系怎么样，好没好到能来喝他的喜酒，于场长不可能不清楚。
那人虽然很护短，但多少还要点脸，不可能让于勇志真在这大闹一通，成为林场年前年后最大的谈资。
见刘卫国点头，祁放不紧不慢又加了句：“顺便问问于场长他之前是在哪喝的。”
刘卫国又不傻，一听立马反应过来，“你怀疑他是被人撺掇的？”
“也不一定，”祁放说，“但要是在家喝的，于场长不能让他就这样出来。”
刘卫国想想对方之前喝醉酒干出那几样事，点头，“那我走了，你自己悠着点儿。”
话刚落，里面已经嚷起来，“人呢？趁机跑了吗？”
祁放回去，把拿来的碗筷放在于勇志面前，还另涮了个缸子给他倒了半缸白酒。
这让于勇志脸色好了不少，甚至隐有得意，“早怎么不这么上道？谁空出来的位子都敢接，还成天摆着张臭脸，半死不活的给谁看呢？”
话实在说得难听，不免有人想拿酒堵他的嘴，“平时想跟于哥喝顿酒也不容易，来，咱哥俩走一个。”
谁知这话哪里刺激到了于勇志的神经，他当场翻脸，“就你也配！让祁放陪我喝！”
简直不拿人的脸当脸，见对方面色不好，甚至眼珠子一瞪，“让他陪我喝没听到吗？”作势就要去掀桌子。
这可是大喜的日子，要是让他掀了，什么喜事都得变成糟心事。
祁放蹙眉压住桌角，掀起眼正要说什么，有只小手比他更快，已经拿过酒瓶倒了半杯在搪瓷缸子里。
“还是我陪哥喝一杯吧。”
严雪笑盈盈的，还特地歪了下杯，给对方看里面足足装了半杯的酒液。
谁也没想到她会开口，更没人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跟对方喝酒。
黄凤英和刘春彩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祁放更是直接伸手去拿缸子，皱眉，“还是我来吧。”
“没事，要是我这个小酒量的不行，你这个酒量好的再上。”
严雪换了只手拿缸子，刚空出来那只还在祁放手上一捏。
不同于那次拉袖子还隔着厚厚的手套，她指腹略有薄茧，骨却是软的，轻轻柔柔一触即离。祁放微顿，缸子已被她夺走，举起来敬到了于勇志面前，“我这个新娘子总配和哥喝一杯吧？我今天还没陪人喝过呢。”
声甜脸蛋儿更甜，尤其是笑起来，星辰都会醉在她弯弯的眸光里。
于勇志本想拒绝的，但严雪敬酒的姿态摆得很低，面子给得足足的，说话也好听，于是端着架子喝了一口。
没想到严雪提起搪瓷缸子，一口气把半缸子白酒全干了，干完朝众人一翻缸。
别说在场其他人，于勇志这个酒篓子都懵了下，更不提祁放了，望着人眼里深得看不见底。
严雪却仿佛感觉不到，手背潇洒一抹嘴，像是这才看到于勇志缸子里几乎没怎么少的酒量，诧异道：“于哥你没喝吗？”
这让于勇志怎么答？人家女同志都干了他才喝了一口？
而且祁放这小媳妇长得娇娇小小，笑起来也甜美可人没什么攻击性，怎么三两的白酒说干就干？
于勇志握着酒杯一时有些尴尬，严雪还跟完全不知道似的，“我一个娘们儿都干了，于哥一口不喝，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没人知道于勇志还记不记得自己进门时那句“我不跟娘们儿说话”，但他的确是被严雪这番话给架起来了。
人家娘们儿都能干，你不能，你是不是连个娘们儿都不如？
于勇志咬咬牙，端起缸子也全干了。
“于哥敞亮！”严雪立即大声赞了句，一双眼睛亮亮的像能闪出光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于勇志有点飘飘然，同时又在心里暗松了一口气，好歹是把这小媳妇糊弄过去了。
结果严雪提起酒瓶，又给两人各自倒了半杯，“这杯谢于哥来参加我跟祁放的婚礼，我干了，你随意。”
说着头一扬，缸子再次见底。
饶是于勇志自诩酒量不错，连着两半缸加起来六七两，也没一口气全喝过。
他的手有些迟疑，也就在这时，斜对面的祁放看了过来，“于哥你要是喝不动了，换成水也行。”
说着还站起身，竟似要真的去给他倒水。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劝：“就是，于哥你这脸都红了，少喝点行。”
“她一个小娘们儿虎，咱不跟她一般见识，喝点意思意思得了。”
于勇志就是来下人面子的，哪能被人下了面子，立即被激得端起杯，“谁说我喝不动了？”
刘卫国紧赶慢赶，几乎是一路小跑回来的，就怕这边真闹出什么没办法收场。
结果开了堂屋门往里走，里面竟然一点没闹起来。不仅没闹，比于勇志来之前还要安静几分。
不会是已经打过一场，彻底散了吧？
他又加快了脚步，迈过门槛，看到的却是满屋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刘春彩面前的饭碗已经空了，不知道是不是吃得太饱犯困，人坐在那，眼神却放空得仿佛灵魂已经飘走。剩下几个倒还在推杯换盏，行动间却小心多了，害他担心不已的于勇志更是已经倒在了炕上，闭着眼人事不省……
他脚步在门边顿住，惊讶地指指炕上的于勇志，用气声，“他这是睡着了？”
“你正常说话没事，他醉死过去了，听不着。”
回答他的是严雪。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松完又觉得哪里不对，“你们合伙把他灌倒了？这么快？”
于勇志这酒篓子量可不小，真敞开了喝，最少半斤起步。几人轮番上，也得费一番功夫。
结果桌上竟然沉默了下，还是刘春彩带着点恍惚开的口，“不是，严雪姐把他喝倒的，一个人。”
严雪？祁放那小媳妇？
刘卫国一愣，那边刘春彩已经接着往外丢炸弹，“一连两个半缸，六两多，全一口气干的，然后他就那样了。”
一指炕上的于勇志，“当时他还想硬撑，结果人栽下去，差点把桌子砸了，还是祁放哥手快扶了把。”
这回别说刘春彩，刘卫国都觉得自己有点恍惚，不然咋能听到这么荒谬的事情……
看向桌上其他人求证，其他人神色都有些怪异，只有严雪红格纹上衣衬着脸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薄粉，气色特别不错。
身形娇小的年轻姑娘一点醉意也无，还笑盈盈问他：“酒打回来了？”
这是真问酒呢，还是祁放已经告诉她了？
刘卫国瞄一眼祁放，发现祁放单肘支在桌沿，正侧了眸看严雪，脸上辨不出情绪。
严雪倒似没察觉他们间的眉眼官司，又补充了句：“刚才着急，酒钱我们还没给。”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刘卫国笑起来，“我哪是去买酒？祁放让我通风报信去了。人一会儿就到，我不放心，先回来看看。”
通风报信？给谁通风报信？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外面门一响，林场二把手于场长已经到了。
这人严雪在山上时远远见过，下三白眼，眉心皱纹深刻，看面相不像是什么好相与的，看行为也不像。
要换了一般人，儿子喝醉酒去人家婚宴闹事，总该多少表示一下歉意，哪怕心里并不觉得怎么抱歉。他沉着脸进来，却是第一句话就问儿子：“勇志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黄凤英作为在场唯一和他同辈的主动站起身，“勇志喝上酒睡着了，睡了有一会儿了。”
于场长已经看到了炕上不省人事的儿子，“怎么喝成这样？”
没人正面回答，全在那打着哈哈让他劝于勇志以后少喝点，过来帮他扶人。
于勇志显然是真醉死过去了，被人又叫又搬也不醒，于场长没办法，只能叫个人帮他一起扛回去。
于是刘卫国大衣刚脱下来又重新穿上，人既然是他去请的，干脆再送佛送到西，帮着把于勇志送回去。
没想到才走没两分钟，气氛都还没恢复，刘卫国又跑了回来，“有没有抹布给我一个，于勇志吐了，吐了他爸一身。”
这还真是会选地方，估计于场长的脸色要更难看了。
冬天天短，林场这边都习惯吃两顿饭，婚酒虽然是中午办的，却陆陆续续喝到下午三点多才散。
祁放喝得少，还算清醒，和刘卫国把几个有点喝多的人送回去，严雪则跟黄凤英、刘春彩收拾饭桌，这才弄清楚于勇志这出是怎么回事。
于勇志和祁放这点过节，原因其实不在祁放。
于勇志之前一直是做锯手助手的，因为有个当林场场长的爹，还去镇林业局参加过一次培训，结果喝酒误事没拿到证。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等过个一年两年再重新参加就是。谁知他死性不改，上面下来检查的时候，又喝多了当众耍起了酒疯。
结果可想而知，连锯手助手的位置他都没保住，像拖拉机手、绞盘手这类高工资的好活他以后也别想了。
祁放就是他被撸下去后，由工队长刘大牛推荐上来的，自然被他看不顺眼，只觉得祁放是顶了自己的位置。更别提还有人私下议论说总算换人了，他们工队效率都提升了，就连他跟了两年的锯手师傅都对祁放脸色更好。
“他就这样，一喝酒就犯病，他妈都拦不住。你不用搭理他，他也就这点能耐了。”黄凤英对严雪说。
严雪点点头，酒后无德的人很多，这种从不反省自身，只把过错推给别人的也并不少见，她的确犯不着和对方生气。
既然说起于勇志，黄凤英忍不住又看了看严雪的脸色，“你要不要回屋躺一会儿？”
“我没事。”严雪刚接了个头，祁放和刘卫国送完人回来了。
“这帮小子酒量真差，还没有你媳妇能喝。”
刘卫国进门的时候还在说。
祁放没接这话，进去脱了棉衣，撸起衣袖接过了黄凤英手里的活，“您回去歇着吧，为我和严雪结婚都忙一天了。”
的确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黄凤英就捶捶肩，“行，你们慢慢弄，我和卫国春彩先回去了。”
严雪动作飞快，立马盛了两小盆菜给他们，“都是之前没动过的，我们也吃不完，您拿回去，省的再做。”
后天就是除夕，剩菜太多的确吃不完，黄凤英就没和她客气，“明天我把盆刷干净给你送回来。”
刘家人一走，热闹了一整天的小屋终于安静下来，只剩祁放收拾东西的声音，意外并不显得如何笨拙。
严雪走过去正要帮他一起弄，男人抬眸看了她一眼，“你进去躺会儿。”

第16章 婚夜
现在没有外人了，严雪的确可以进屋去躺一会儿。
就是没想到祁放会选择自己收拾，让她回去休息，毕竟说好了家务他暂时可以不做的。
严雪一时没动，祁放察觉，放下手里刚擦好的盆，“你不是喝酒了？”
表情还是很冷淡，严雪弯眸笑了笑，“我没什么事，估量好了对方来之前喝过，肯定喝不了多少才端杯的。”
她又不是真虎，一点把握都没有就敢上去跟人拼酒。
上辈子那会儿女性可比现在容易在酒桌上出事多了，一般都不轻易端杯的，只要敢端，至少也是七八两起步的量。
祁放闻言，垂下视线继续收拾，“其实你可以不用喝。”
这让严雪不动声色挑了挑眉，“怎么？让媳妇儿出头，伤你面子啦？”
像是在开他玩笑，但到底是不是玩笑，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祁放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将东西放进碗柜，“我就是觉得还有其他解决方法。”
的确还有其他解决方法，但她从来不是能一无所知等着别人来解决问题的人。
严雪笑盈盈的，“这个不是最快吗？我又不知道你已经让春彩她哥去找人了。”
直接把人喝趴下的确更快，也更简单高效，至于她说她不知道……
说她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他信，说她不知道他有应对那就未必了。
祁放目光落在那张含笑的俏脸上半晌，最终只是道：“你回去歇着吧。”
等都收拾完，天已经完全黑透，祁放放下袖子走进里屋，炕上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枕着手侧身趴着。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庞，人却小小一团，完全看不出能一口气把个酒量不错的大男人喝趴。
祁放脚步顿了下，没有去开灯，炕上的严雪却睁开眼，回身看来，“都收拾完了？”声音里还有未散的睡意。
他“嗯”了声。
那边严雪动了动，嗓音已经清晰许多，“你说于勇志是怎么知道咱们今天结婚的？还直接找了过来。”
看似随口一问，却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
祁放结婚并不张扬，统共也没请上几个人，消息哪传得那么开？
就算于勇志一直盯着他想找茬，也不该选在这种时候，毕竟今天这边人多，真闹得他们不顾晦气动起手，还不知道是谁吃亏。
见她不睡了，祁放伸手拉了灯线，“卫国去请人的时候，我让他顺便问问于勇志之前是在哪喝的。”
暖黄的灯光水一样铺展开，严雪下意识闭起眼，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妙。
重点不在于于场长那到底能不能问出来，而是告诉于场长有人撺掇他儿子。毕竟林场就这么大，又不是什么秘密，他不说，他们也有办法知道。
果然她一问，于场长跟刘卫国说他也不清楚，但祁放和她讲这些的时候，面上一点不见失望。
严雪笑起来，“你跟春彩她哥没少说啊，看来我明天得出去打听打听他是在哪喝的。”
“不用打听，”祁放却淡淡说，“卫国藏不住话。”
言下之意刘卫国肯定会去打听，而只要他知道了，他们也就知道了，他这个在林场长大的还比他们跟林场的人更熟。
想想当初她上山去找祁放相亲，的确是刘卫国回来拿完东西，一出门消息就传得到处都是……
严雪有些无语，“你对身边的人还挺了解的。”
很了解身边的人吗？
祁放动作几不可查一顿，很快又如常把写字桌上的瓜子盘拿起来，放到炕柜下烘着防潮，“我没那个本事。”
这话也不知道是在谦虚，还是在自嘲，让严雪不禁想起前几天的一件事。
本来结婚这种事，是该请家里亲戚的。严雪也就罢了，亲戚都远在关里，唯一离得较近的单秋芳关系还比较远，不好叫人家大年底下过来赶礼，祁放却在姑姑家住了好几年，于情于理都该请上姑姑一家。
可严雪问他有没有什么亲戚要请的时候，他却说没有，态度冷淡甚至堪称冷漠。
当时严雪就在想，祁放和他姑姑家是不是有什么龃龉，毕竟姑姑是亲的，姑父可不是。
何况听说他姑姑家孩子也不少，还要多养一个他，恐怕这些年日子并不怎么好过。
严雪不是个爱揭人伤疤的，祁放应该也不是，不然也不会都这么长时间了，还一句她家里的情况都不多问。
她也就转移了话题，“对了，林场有谁木匠活做得好你知道吗？”
祁放并没有问她想干什么，只给出答案，“有个贾师傅，林场家具都是找他打的。”
“那等过完年，我找他做点东西。”
严雪又想到了旱冰鞋，还有另外一样。刘家实在帮了他们太多，不送点什么感谢一下她总觉得过意不去。
祁放闻言“嗯”了声，“年后我带你过去。”一时又没了话。
两个人虽然已经是合法夫妻，但其实还真不算熟，几次见面谈的都是婚事，现在婚结完了，连聊都没东西可聊了。
这倒也不算什么，严雪又不是那种没话聊就会尴尬的人，关键今天晚上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和一个只见过几面了解都不算了解的人上床，跟搞一夜情也没什么区别，严雪虽然是穿的，思想也还没到这种境界，只要想想就觉得别扭。
尽管这个“一夜情”对象他相貌极品，身材比例优越，撸起衣袖时还有漂亮的薄肌……
严雪重新将脸枕回手臂，身体里还残留着酒劲儿，人却没多少睡意，就这么闭眼趴到了八点多。
写字桌边祁放先有了动静，合上一直写写画画的本子，起身锁进那个小箱子里，接着似乎微一顿，低声叫她：“严雪。”
在装死和面对现实之间严雪只犹豫了一秒，就选择了面对现实，应一声起来洗漱。
回来时男人已经将被褥放好，炕头更暖和那边显然是留给她的，见她进来，一言不发也去了外屋。
人再回来，林场刚好停电，所有光源一瞬收归黑暗。
寂静中不知是谁屏了下呼吸，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有人掀开了被子一角，躺在了严雪身侧。
淡淡的香皂味道自空气中飘来，严雪心里漫无边际地想，还好这人卫生习惯不错，要是不洗脚不洗澡，神颜她也吃不下去。
闭眼等了会儿，旁边却没有动静了。
这就好比明知道有第二只靴子要落下，但左等右等就是迟迟不落，严雪忍不住翻了个身，睁眼朝旁边看去。
祁放显然也还没睡，半合着眼平躺着，甚至衬衫都还穿在身上，只领口解开几颗扣子，一只手搭在被头。
察觉到严雪翻身，他默了会儿，才侧眸看来，黑暗中一双桃花眼完全辨不出情绪。
两人隔着寂静的黑夜对视，不多久，又似有了默契同时移开。
严雪再次翻身，这一回直接背对着祁放。祁放虽然还是平躺着，手却下意识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男人是紧张，是不会，还是等她主动呢？
严雪有点想吐槽。
她不知道的是，旁边祁放刚好也在想她，想她这个翻身的举动，想她白天领完结婚证问那几个问题。
别看严雪话不少，嘴巴也甜，但其实她是个不怎么会说废话的人。
不打听别人家的闲事，不随意对什么做出评价，今天那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完全不像是她会问出来的。
她是终于意识到他们已经结婚了，开始后知后觉紧张？
还是开始后悔了……
祁放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就像他这几年的命运，只会把他往更坏的地方去推。
而且她这么翻身，明显是觉得不安吧。
怕他会对她做点什么。
黑暗中，寂静被拉得无限漫长，像两个人都有些混乱的思绪，直到外面突然一阵狗吠，像是从他们屋后那户人家传来的。
两人仿佛有了默契，不约而同转过视线，凝神细听。
林场不少人家都养狗，狗叫没什么稀奇。但这毕竟是山里，不仅得防贼，还得防着有野兽，农业队那边就常有野兽去祸害粮食和牲畜。
听了半天，狗吠都没有停止，甚至隐约出现了人声，祁放拿起叠放在炕边的毛衣，“我去看看。”
“嗯。”严雪拥被坐起身，见男人利落套好衣裤下地，又追了一句：“注意安全。”
祁放套着大衣看了她一眼，“嗯。”开门出去了。
严雪也没闲着，下去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锁上。刚检查完，祁放从外面回来，“没事，后街有一家两口子吵架。”
两口子吵架，吵得邻居家大半夜狗叫，这是得有多激烈？
严雪无语，见男人反手将门插上，披紧棉衣回了里屋。
这回脱衣，上炕，因为有外面的狗叫人声配着，倒没有之前那么不自在了。
就是也没了做点什么的气氛，毕竟那两口子吵得挺长远，断断续续缠缠绵绵半天都没停。
严雪累了一天，又喝了大半斤酒，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那边祁放听到，似乎是沉默了一瞬，清冷的嗓音低声道：“睡吧。”
黑暗中也不知是谁松了一口气，反正严雪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刘卫国是下午一点多来的，来还刘家昨天拿走的盆，进门就朝祁放挤眉弄眼，“知道你们今天起不来，我故意等到这个点儿才过来，怎么样？够意思吧？”
那可能要让他失望了，他们昨天什么都没干。
当然这话严雪不可能说，只是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盆，放进碗柜。
祁放脸上也不见丝毫异样，半敛着眼扫向他怀里的东西。
刘卫国立马抱进来，“我家的小座钟又不准了，走走就慢两分钟，祁放你快帮我看看。”
严雪就说他抱着个小座钟干嘛，别说送礼不兴送钟，这还明显是个旧的。
祁放洗了把手，回去小座钟已经被放在了写字桌上。他将座钟一转，轻车熟路打开了木质钟体后面的门，“按时上油了吗？”
“上了。”刘卫国说，“不仅上油了，我还按你说的把灰也扫了，还是不好使，我这才拿来找你。”
祁放没再说什么，低眸去写字桌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个工具包。
他指骨修长，手指灵活有力，不多会儿便将一个个零件拆下来放到了旁边的桌面上。
动作明明不紧不慢，速度却极快，刘卫国都没怎么看清他是怎么操作的，更不敢去碰那些零件，生怕碰丢了。
他干脆站在了祁放半米开外，一面探了头瞧，一面问：“你昨天不是让我问于勇志之前在哪喝的吗？你猜是谁家？”
这还真跑来和他们说了，难怪祁放说他藏不住话。
严雪本来也不知道祁放还会修这些，闻言干脆也坐在了炕边，准备听听他都打听到了什么。
刘卫国果然不负祁放给他的评价，祁放只是“嗯”了声，眼都没抬，他已经主动开始往外抖，“是在他姐夫家喝的。”完全不会卖关子。
“姓梁的那个姐夫吗？”严雪记得带她上山的梁哥好像就是于场长女婿。
“你知道他啊？”有人接茬刘卫国立马转了过来，“就是他，梁其茂，他是于勇志二姐夫。于勇志四个姐夫呢，除了大姐嫁得早，其他三个姐姐都在这附近。他这人好酒，没事就挨家喝，尤其是他这个二姐，特别惯着他，他都工作好几年了，还回家帮他洗衣服。”
“他家有几个儿子？”严雪问。
“就他老哥自己，本来上面还有一个，小时候出天花没了，不然他家能这么惯着他？”
家里唯一的男丁，上面还有四个姐姐，从小吃足了性别的红利，没被惯出点坏毛病才是稀奇……
严雪露出点好奇，“他这样，他那些姐夫就没意见？”
“怎么可能没有？不过人家是奔着他姐去的，他爹还是场长，怎么都得给点面子。”
还真跟严雪想得差不多，于勇志整天上姐姐家喝酒，估计梁其茂本来就有意见，正好梁其茂跟祁放又有那么点不愉快，干脆把小舅子支了过来。
只要闹起来，两边谁都讨不到好，可谓是一石二鸟。
“我记得你上山找祁放那天，他好像还告你们状来着，你是不是那天知道的？”
严雪这个听众可比祁放称职多了，刘卫国说着说着，就从祁放右边离严雪较远那一侧，挪到了他左边离炕更近那一侧。
祁放一抬眼，就看到两人一个仰着脸，一个低着头，正蛐蛐得起劲，手里的螺丝刀随意往桌上一丢，“找到原因了。”
刘卫国立马站直，人也凑了过来，“哪儿的毛病？”
祁放指尖捏着个齿轮，“磨损太严重，你家这个质量不行，赶不上王兵家那个满天星的。”
“那咋整？”刘卫国接过齿轮看了看，完全无从下手。
祁放已经开始将其他零件往里装，“去镇上修钟表的地方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买一个换上。”
“要是没有呢？我家这就是个杂牌子老古董。”
“没有你就再回来找我。”祁放握着螺丝刀的手顿了下，最后还是说。
刘卫国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抱着小座钟，拿着那个零件走了，“那我找个试试吧，谢了啊。”
严雪看着祁放那些五花八门的工具，“没想到你还会修小座钟。”
这话让祁放顿下动作，转头望向了她，眼神就那么定着，有些叫人摸不着头脑。
严雪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没有贸然开口。
可那表情分明是疑惑，两家三年多以前才断了联系，她竟然不知道他大学学的什么，从小就喜欢什么。
祁放垂眸将东西放回柜子里，一句话没再说。
接着一下午劈柴，扫尘，收拾食材准备明天的年夜饭，男人一直都很忙碌，忙到没时间说话。
严雪又不是不会读空气，很快便猜测她那话是不是哪里踩到他雷点了，想了半天又实在想不出到底是哪里。
这还真是心思深沉喜怒难辨，这男人不会是个天蝎座吧？
严雪回想了下，他生日好像还真是那几天，也懒得管他登记的是阴历还是阳历，他情绪如何关她什么事。
他是个思想成熟的大人了，不需要人哄，还是自己想办法消化吧。
当晚忙完睡觉，更热的炕头照例留给了严雪，祁放洗漱完躺下后，却直接闭上了眼睛。
这是不是代表今晚也不用做什么了？
严雪盯着看了两秒，一翻身，安心地合上了双目。
好一会儿祁放睁眸，身边背对他的人已经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空空望着棚顶，预感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倒是严雪一夜好眠，再睁眼旁边已经没有人了。
男人正靠站在写字桌边，低眸给手表上弦，单看那支起的长腿，英俊的侧脸，一大早就很赏心悦目。
可惜人没什么精神，眼睑始终半垂着，见她醒了过来叠被时也一样。
这该不会是没睡好吧？
严雪扣着衣扣想，基于对方那难懂的性子一句都没多问。
除夕要忙的事情很多，第一件就是贴对联。也还好他们是租的别人家房子，只用贴堂屋门口这一处就够了。
对联之前结婚时就一并写好了，刘家帮着找的人。严雪和祁放一个刷浆糊一个贴，弄完正准备回屋，旁边郭大娘也出来贴对子。
郭长安住院半个月了，郭家大儿子郭长平夫妻俩一直守在医院，平时只有老太太自己带着孙子在家。严雪见了，干脆过去帮老太太也贴好，祁放虽然不爱说话，人却是跟她一起过去的。
“年轻动作就是快。”郭大娘一叠声跟他们道谢，“我一会儿就去医院了，你们自己在家没问题吧？”
“您不在家过年了？”严雪问她。
“不在家过了，去医院过。我饺子都包好了，就等着过去一块儿吃。”
也是，过去好歹一家团圆，在家就只剩她和孙子。
严雪看老太太又要领孙子，又要拿东西，干脆帮着拎了一部分，将人送出去。
走到岔路口，刚好碰到一队人从另一条路过来，竟然还是个熟人。
前天才给他们使过坏的梁哥包着个大围巾，围巾一直拉到眼睛下，身边走着个大孩子，前面两三米处媳妇怀里还抱着个小孩子。
“你们这是回去过年？”郭大娘问了一句。
“啊？嗯。”梁其茂竟然下意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尤其是看到郭大娘身边的严雪后。
这严雪就不得不注意了，明明上次见时天更冷，对方却只戴了个藤编安全帽，怎么今天就裹上围巾了？看着还像个女式的……
总不能是脸上有伤吧？
她故意盯着对方的脸，“梁哥你这是感冒了？”
“对对，感冒了，怕传染给别人。”梁其茂眼神可见地不自然。
怕严雪再问，他还赶忙加快了脚步，“我们还得赶车，先走了。”明明郭大娘要坐的和他是同一趟小火车。
这严雪就更怀疑了，甚至回头看了眼他们来时的方向。
的确是他们房后那条街不错，难道前天晚上大半夜吵架的就是梁哥一家？
总不会是为了于勇志的事吧？
另一边，梁其茂媳妇于翠云也在和他说严雪，“你跑那么快干啥？怕人看出来啊？我以前咋没见你认识这号人，在哪认识的？”
“林场人多了，你还能个个都见过？”梁其茂语气十分不耐烦。
于翠云却不放过他，“那你咋认识的？你都能认识，我凭啥就不能？”
梁其茂脑袋都大了，“你小点声行不？昨晚吵了大半宿，还不够啊？我这脸都不知道回去咋和我妈说。”
“咋和你妈说？实话实说！你撺掇勇志去人家闹事还有理了？”
于翠云一提这个就来气，“要不是我爸，你能那么容易当上拖拉机手，每天轻轻松松不用去抬大木头？你倒好，拿勇志当枪使，我昨晚快九点从家走，他还没缓过来呢，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玩意儿灌的。”
梁其茂也想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这么狠，能把于勇志直接灌倒，竟然一点没闹起来。
但他可不敢这么说，“我啥时候拿他当枪使了，我就说了句祁放今天结婚，就在这前头，他就去了，我哪知道他能这样？”
“你就不知道他跟祁放不对付？就不知道拦着点儿？”
“好像我能拦得住似的。再说他趁我没注意走的，你在院里上厕所，不也没看着？”
“少找那些个理由，你就是看勇志不顺眼，没安啥好心……”
两口子说着说着就又吵了起来，两个孩子一个低着头走路，一个困得直打哈欠，都没敢出声。
所以到底是哪个缺德玩意儿灌得小舅舅？从昨晚到现在都要吵死了。

第17章 冰鞋
“阿啾——”缺德玩意儿严雪进门就打了个大喷嚏。
祁放正在淘米准备蒸隔年饭，闻言看了过来。
不等他说什么，严雪已经摆摆手，“没事，估计是有人念叨我，刚才我碰到梁其茂了。”
“他家住这附近？”
如果是在这附近，就难怪他会知道他们在这结婚了。
严雪点点头，一面把刚刚的发现说给他听，一面开始准备炒菜。
上辈子做生意久了，虽然规模不大，她还是养出了迷信的毛病，过年这种大日子不管几个人吃饭，高低也得整出来八个菜。
说起来这年代还没怎么有人迷信八，过年买碗都是买六个，四不吉利，八让人联想到过得疤疤癞癞也不吉利。
但严雪不管，她就要发财，然后把弟弟严继刚接过来。有菜要上，没有菜硬凑也要上，最后连盘子加碗，还真被她凑出了八个。
一直忙到下午快三点，两人才彻底忙完，坐在桌边吃一顿团年饭。
只是说是团年，两人身边都没有亲人，面对满满一桌子饭菜，突然显得孤零零的。
严雪干脆找出结婚那天喝剩下的白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给祁放倒了个杯底，端起来，“新年快乐！”
她实在有双很漂亮的眼睛，尤其是弯起来的时候，笑盈盈的像缀了星光，似是永远都不会有烦恼。
祁放看着，也端起搪瓷缸子，和她极轻地碰了下，“新年快乐。”
纯粮食酿造的酒液回味香醇，入口却辛辣，一路沿着喉管烧到了胃里，很快又越过心脏，烧到了脸上。
严雪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男人不只是脸，薄唇都比平时红润了几分。
她托腮看了会儿，“你一直都不能喝酒吗？”
“嗯，”祁放声音还是淡淡的，“成年以前没喝过。”
但许是今天过年，话好歹比单纯一个“嗯”多了点。
严雪就夹了筷子菜，又问了句：“成年后呢？也没陪家里长辈喝过？”
男孩子长成这样也是很危险的，他这个酒量，要是放她上辈子，还不知道得被多少人盯上。
祁放闻言却一顿，“没，成年后我都是在山上过的。”
“在山上？”严雪惊讶了。
对面男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脸上，眼神极深，“对，在山上看机库。”
有那么一瞬间，严雪差点以为有什么暗影纠缠的东西要从那双眼睛里冲出来了，细看又仿佛只是错觉。
她谨慎了下措辞，“过年也在？”
“一直都在。”祁放已经垂下了视线，向来冷淡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旁人都有家人，都要回家过年，包括上山下乡的那些知青，只有他无处可去，自然也只有他最合适。
本以为今年也是如此，没想到却出了意外。
他修长的指节扣着杯沿，桃花眼半敛，端起搪瓷缸子面无表情又抿了一口。
严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总归不是太好的事情，不然怎么会别人都在举家团圆，他却一个人在山上冷冷清清看机库。
她提起酒瓶准备再给男人倒点酒，“你今天多喝点吧，试试自己酒量到底在哪里。”
想试试酒量也好，借酒浇愁也罢，反正她是很难醉了，有人能替她醉一把也挺好的。
男人却按住杯口，很干脆的拒绝了，“不用。”
比起在醉里寻求安慰，他显然更想要清醒，酒瓶就这么顿在了半空，又被严雪收了回去，“那算了。”
没有春晚作为背景音，屋内有些过分安静，严雪望着隔了层清霜的窗外，一时也有些出神。
也不知道继刚现在怎么样了，定下婚事后她就给家里写了信，随信将那一百块寄了回去，让奶奶帮着把欠队里的钱还了，奶奶应该已经收到了吧？
她尽可能用继刚看得懂的字写的，继刚应该能磕磕绊绊读几句，就是之前学的东西可能要荒废了，奶奶并不识字……
一餐饭就这么在沉默中过了大半，直到院外传来动静，有人进来了。
窗玻璃上都是冻霜，从里面有些看不太清外面的景象，严雪想了想，还是穿上鞋出去看了眼。
回来的是郭长平一家三口，郭长平送人去医院那天她就见过，倒是郭长平媳妇她还是第一次打照面。也不知道是最近太辛苦，还是情绪不佳，看着有些严肃，不怎么爱笑的样子。
早就知道家里添了租客，两人见到严雪并没有意外，打了招呼才带着孩子进屋，估计年后还要去医院跟郭大娘换班。
只是没想到郭长平没趁这机会在家好好歇歇，反而堵在李树武家附近，把李树武给揍了一顿。
“估计是连李树武媳妇骂郭大娘那份儿也算上了，牙都打掉了两颗。”刘卫国过来串门的时候说，“这下好，镇医院装一个假牙得不少天，采伐队初八就上山，根本不跟趟，李树武估计得豁牙漏齿过上一个多月。”
一副看笑话的口吻，显然对李树武这种因个人私利导致他人受伤的也不怎么待见。
但这件事虽然成了不少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终究热度不高，大家的热情还是更多放在了过年上。
林场虽然地处偏远，但林业一直是国家经济支柱产业之一，每年林业局都要向国家输送上亿立方木材，也算是地方上的大单位了。
因此林业局一直有专门的部门，负责挨个林场下来放电影，过年也会有扭秧歌之类的活动，丰富林场职工及家属的娱乐。
采伐忙碌的时候，还会有艺术团上到山上的营地，专门为采伐工人送去慰问演出。严雪来得晚，听说去年的艺术团里有从燕京下放过来的歌唱家，歌唱得特别好，不少职工家属都上山去听了，回来后津津乐道。
刘卫国不是一个人过来串门的，刘春彩也跟过来了，来邀请严雪跟她一起去看扭秧歌。
这种活动祁放向来是不参加的，兄妹俩象征性问了句，见他果然没兴趣，就把严雪拉出门了。
来的秧歌队人不少，敲锣打鼓吹唢呐，还都是有扮相的，一个个筹扇甩着，高跷踩着，后面还有跟着跑的大头娃。
秧歌沿着林场的主路扭了一路，林场的男女老少就围在街边看了一路，严雪也算感受了把这个年代的年味儿，她上辈子那会儿这种活动已经没有了。
见她满脸笑意回来，祁放问她：“你准备哪天去镇上？”
“去镇上？”严雪没记得男人和她提过这茬。
“去把上次没买齐的东西买了，”祁放说，“趁我这几天还有假。”
上次因为时间紧，又是严雪一个人去的，的确还差些东西没买，严雪想了想，“顺便去秋芳姨家串个门吧，上次我没碰到她人。”
“秋芳姨？”男人看了一眼她。
“就我姑姥姥家大女儿啊，你忘了？她家就住在镇上，我这次来还多亏了她。”
严家到底有多少亲戚祁放还真不知道，也就没多说，“行。”
至于祁放的姑姑，鉴于祁放之前几年都是在山上一个人过的年，祁放不提，严雪自然也不会提。
结果两个人去了镇上，又一次扑了个空。单秋芳一家回婆婆那过年了，得初六才能回来。
他们去那天是初五，刚好送年，林场下来一趟不容易，两人自然不可能再跑第二次，只得又把东西托给了对门。
出胡同的时候，正碰上几个年轻男人说说笑笑往后面那条胡同去。
祁放只瞟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严雪自然没注意，倒是那边有人回头看了眼，被身边的人怼了把，“瞅啥呢？”
“没啥，应该是看错了。”
这回东西总算买齐了，唯一不方便的是这年代没有塑料袋，不是牛皮纸包，就是牛皮纸绳绑。
严雪把围巾手套摘下来，“你初八就上山，用不用我准备什么？”
“不用。”祁放想也没想拒绝，话毕察觉到什么，又抬起眸看她，“我自己会弄。”
“那我就不管了。”严雪本来还想把新买的饼干给他装点，他不要算了。
正整理东西，有乘务员从这边路过，人都走过去了，又转回头，盯着严雪瞧。
严雪注意到了，“同志你有事吗？”祁放也跟着望了过去。
“你是不是给齐……”似乎觉得说名字她也未必认识，对方又改了话，“你是不是给过人一幅画，画鞋的？”
“你是说旱冰鞋？”严雪只给过人这个东西。
果然对方点头，“就是那个冰鞋，下面有四个轱辘的。”
说着又看了她一眼，还有坐在她旁边的祁放，“他有东西让我给你，你等等我去休息室拿。”
“有东西给我？”严雪很显然的意外。
“放心，不是啥值钱东西。”乘务员已经转身走了。
祁放坐在窗边看了看严雪，并没有多问。
严雪却是个有话当场就说开的，“之前我在小市场碰到王老头以次充好坑人，当场拆穿了，差点被坑的就是他说这个人。后来又在车上碰到，对方看我在画图，跟我要，我就给他了。”
“你说的一点不愉快，就是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严雪自认没那么无私，“之前我就和王老头有点摩擦，王老头把我装松子的麻袋割破了。”
这还一件接着一件……
祁放直觉这里面还有事，相处这些天，严雪并不像是会主动与人结怨的，甚至很会和人打交道，看刘家人跟顾大娘对她的态度就知道了。
但严雪不说，他也就没问，不多久乘务员回来，“就是这个，早两天就让我放车上了，一直没碰到你。”
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严雪面前，竟然是一双用木头打好的旱冰鞋。
“你可别让我退回去啊，”乘务员说，“这东西有大小，退回去别人也穿不了。”
这倒是实话，严雪个子不高，按她的尺码制作的旱冰鞋自然也不大，别说男性，脚大一点的女性都未必能穿上。
她也就没再推拒，大大方方收下了，“帮我跟他说声谢谢。”
还拿了几个冻离给对方，“还有同志过年好，这是我和我爱人的一点心意，麻烦你帮我们转交。”递上一袋饼干。
这句“我和我爱人”一出，乘务员忍不住又看了眼她身边的祁放。
不过人家做事很滴水不漏了，不仅回了礼，连他这个帮着捎东西的都送了水果，他点点头，“行，我帮你给他。”
人回到小金川，先拎着东西去了齐放那，“人家结婚了你知不知道？”
齐放正在洗衣服，闻言一头雾水，“什么我知不知道？”
“就给你图那姑娘，她之前不是还帮过你吗？我今天在车上碰上了。”乘务员说。
齐放立马停下动作，“那旱冰鞋你给她了？”竟然先关心这个。
乘务员很是无语，“给了，一见面就给了，喏，她还让我把回礼给你捎过来。”
一听还有回礼，齐放赶忙擦擦手，才敢去接纸袋子。
见他把东西仔细放回屋内，乘务员实在没忍住，“我说她结婚了，我在车上还碰到了她爱人。”
“她结不结婚关我啥事？我就是想谢谢她，又没别的意思。”
齐放嘟囔了一句，闷着头继续洗衣服。
乘务员却眼尖地看到，刚刚洗完的一条裤子又被他按回水里，打了一遍肥皂。
这让乘务员不禁在心里叹气，巴巴找人做出来，又特地让他在车上留意，怎么看都不像是只想谢谢人家。
齐放对他那个相亲对象可能都没这么上心，那事儿到现在还没个结果呢。
可人家姑娘已经结婚了，就算没结婚，他也未必有机会。
齐放这人太老实了，嘴又笨，人是个好人，可惜一点不会讨姑娘喜欢。
另一边，祁放对送东西的人不怎么在意，倒是对送来的东西难得有那么点兴趣。
东西是他拎下车的，一入手就知道用了很扎实的木料。
轮子轴心用的是钢针，估计还上了油，转动起来特别流畅，表面还刻了些纹路，应该是用来防滑的。
可惜也是用木头做的，换成塑料肯定更合适，他把旱冰鞋放到炕边，问严雪：“这是你想出来的？”
“不是啊，以前见别人穿过。”
严雪自认没那创造能力，也不居功，反正对她来说，上辈子也是以前嘛。
祁放就没再多问，“贾师傅那你还去吗？”
就说他是他家老实基因突变了，一看到旱冰鞋，就猜出她之前找木匠是想做啥。
“去啊，我还有一样东西想做。”严雪规整好买回来的东西，过来拎起旱冰鞋，“我去一趟春彩家。”
“这是给春彩的？”祁放真正意外了。
他知道严雪问过他春彩不能滑冰的事，却没想到她这么上心，竟然想出来个不用上冰也能滑的旱冰鞋。
看到严雪带来的东西，刘春彩也不可置信地连问两遍，“严雪姐，这真是给我的？”
刘家二女儿刘春妮和小儿子刘卫斌也围在旁边，像在围观什么稀罕动物。
刘春妮还好，性子比较腼腆，刘卫斌却伸手就要摸，被刘春彩瞪了一眼，又吐吐舌头收回。
“没事，摸摸坏不了。”严雪把鞋子推向刘春彩，“试试大小合不合适。”
她本来想自己找人打的，没想到有人先做了，还好刘春彩虽然比她小三岁，个子却和她差不多，应该能穿上。
一试果然能穿上，稍微有点松，带子绑紧点就没事了。
刘春彩坐在炕边滑了下，立马听到轮子嗖嗖转动的声音，“感觉比冰鞋还神奇诶！”
刘卫斌一听，更急切了，“姐！姐你让我试试！”
“你能穿上吗？”刘春彩才不舍得给。
“怎么穿不上？”刘卫斌表示不服，“咱妈都说我长得可快了，嗖嗖的。”
实在抢不过，又听到黄凤英从地窖回来了，他干脆跑出去，“妈，我也要旱冰鞋！”
“要啥冰鞋？都不许去河上滑冰，出事儿了咋整？”
黄凤英一看就是训习惯了，头都没抬。
“不是在冰上滑的，是在地上滑的！”刘卫斌急得直晃她胳膊。
没办法，黄凤英只能放下菜篮子，跟着他往里走，“你这是又看到啥了？一天天想一出是一出。”进门看到严雪还一愣，“小严过来了啊？”
“嗯，”严雪笑着指指刘春彩脚上造型齐特的的鞋套，“我来给春彩送旱冰鞋。”
刘春彩早忍不住要跟妈妈献宝了，“妈你看，不在冰上也能滑，是不是特别厉害？”
笑容大大的，比春日里的阳光还要灿烂，竟然刺了一下黄凤英的眼。
再看其他孩子，也都盯着冰鞋又是兴奋又是羡慕，黄凤英配合地露出笑容，“是挺厉害。”
“还是严雪姐对我好～”刘春彩立马抱住了严雪的胳膊，穿上旱冰鞋都比严雪高一截了，还把脑袋往严雪肩上蹭。
严雪拍了拍她，“快滑个试试，不行我再找人改。”
其他两个小的也催，然而刘春彩站那半天没动，反而把脸憋红了，最后实在被催得没办法了，“我不会滑还不行吗？”
屋内众人一下子笑了，刘卫斌更是挤眼睛吐舌头笑话姐姐。
“我又没滑过，不会咋啦？”这要不是刘春彩穿着冰鞋不敢动，早上去揪他耳朵了。
“没事，练练就会了。”严雪安慰小姑娘，“你要是滑着行，我这有图纸，还能再找人做。”
一听还能再找人做，两个小的眼睛都亮了，立马催着刘春彩去宽敞的地方练。
孩子们走了，黄凤英再看向严雪，眼睛里就有了复杂，“你有心了。”
“这东西也不是我做的，我就是照着记忆里画了个图纸，您别嫌我多事就行。”
“多啥事儿？我谢你还来不及，要不是你有心，谁会想着给春彩做这个。”
黄凤英说着，眼眶竟然有些潮，“我也知道我管孩子太严了，没少叫他们被别人笑话，可我也没办法……”
孩子的快乐固然重要，但没哪个家长愿意承担再一次失去孩子的风险。
严雪握住了她的手，什么都没说，这时候的黄凤英也未必真需要人说什么安慰。
直到刘卫国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呦”了一声，“春彩穿上新鲜玩意儿了啊，哪儿弄的？”
黄凤英迅速收拾好情绪，“看我，光顾着说话，都忘了给你弄菜了，我刚砍了点白菜，给你装两棵回去。”赶忙往外走，“你跟小祁结婚晚，也没来得及囤菜，要是没菜吃了就上我这儿拿。我去年买了一千多斤大白菜，二百斤萝卜。”
挑那包心好的白菜装了两棵，又添了三大根萝卜，十来个土豆，装在篮子里，“我都没跟你客气，你也别跟我客气。”
“这我俩得吃多长时间？祁放过两天就上山了。”严雪着实感觉到了对方沉甸甸的心意。
黄凤英甚至还想再装，“先吃萝卜，萝卜打了春就不好吃了，白菜跟地豆子找个凉快地方放着就行，也放不了几天。”
“我过去送吧。”刘卫国蹲那儿研究够了旱冰鞋，过来接过了篮子，“正好我有事找祁放，上次那齿轮我去镇上找了，没找着，得问问他到底咋办。今天上午我就去一趟了，你俩没在家。”
两人进门的时候，祁放已经将炕烧上了，正坐在桌边画着什么。
严雪扫了一眼，竟然是刘春彩那双旱冰鞋，样式、比例、细节全都没有出入，就像是照着实物画的。
这记忆力未免也太好了，让她自己画，她都未必能画这么细。
倒是刘卫国没怎么注意，进来便把事情和祁放说了，“我都跑遍了，也只找到一个差不多的，你看看是不是不能用。”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齿轮，说实在的单凭记忆，严雪很难分辨和原来那个有没有不同。
祁放却合上本子，只看了一眼就道：“大了点，差半毫米左右。”
“那咋办？”刘卫国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撸了把头发，“我爸去找徐叔问了，也说弄不了。再就得上县里找了，大后天就得上山，哪有那个时间，还不一定能找着，总不能叫我妈她们就这么慢着看吧？”
黄凤英还好说，几个小的却是要上学的，尤其今年过年晚，再过没几天就要开学了。
祁放长指摩挲着那个齿轮，一直没有言语。
好半晌，刘卫国都准备就这么放弃了，他才开口问：“林场小修厂是不是有机床？”
“肯定有啊，电焊、机床都有，没有咋修机器？”刘卫国还没明白过来他问这个干嘛，“咋了？”
祁放将那个齿轮按在了桌上，“你要是着急，就去问小修厂借他们的机床用用。”

第18章 修成
要借小修厂的机床，刘卫国可就没办法了，只能回家问刘大牛。
刘大牛倒是和小修厂厂长徐文利熟悉，要借打个招呼就行，坐在那抽着烟沉吟，“小祁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我还能骗你咋的？骗你有啥好处吗？”
刘大牛就没再说什么，晚上吃过饭直接出去了一趟，回来跟刘卫国说：“明天上午你带小祁过去吧。”
不仅打好了招呼，第二天自己也溜达过去准备瞅瞅祁放到底要怎么修这个小座钟。
徐文利把人带进去，实在没忍住又低声和他老生常谈，“他能行吗？咱这可不是给他们年轻人闹着玩的。你那破座钟不行就换了得了，三天两头地坏。”
“试试呗，不是还有你看着吗？我那也是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儿了，舍不得。”
“我不看着敢让他们上？出点啥事咋整？“徐文利觉得老友这纯粹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不是我没跟你说啊，就算他会用，咱这就是最基础的设备，做不了复杂精细的东西。不然为啥还把拖拉机送镇机修厂，自己修不是更快？”
送镇机修厂还得调内燃机，还得排号，一来一回最少好几天。
“试试。”刘大牛还是那句话，“小祁这人要没把握绝不可能开口，不然我能让他来吗？”
见徐文利脸还挂着又小声补充：“我听说他来咱们林场之前，是镇机修厂的。”
“镇机修厂的我咋不认识？”徐文利不信。
“说是没干俩月就被下放了，我也不知道真假，你自己看看呗。”
徐文利还真不敢不看着，赶紧跟过去给两人拿护具。
正要给刘卫国讲怎么穿戴，祁放已经接过去自己弄好了，动作熟练自然，还真是接触过的。
徐文利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还是帮刘卫国穿戴好，又反复强调了两遍注意事项，才去给车间供电。
一般不用机床电焊，简单修个机器，小修厂也是不供电的，只有晚上才提供照明。
祁放戴好防护面罩，直奔磨床而去。徐文利和刘卫国赶紧跟上，只有刘大牛因为护具不够，留在了车间外。
干待着也没意思，他给自己点了袋烟，抽的是那种木杆铜锅的老式烟袋。
东北老一辈女人也抽烟袋，不过讲究女长男短。他这个就是短的，只有上山采伐不方便的时候才会抽卷烟。
别看他跟徐文利说的好，其实自己心里也没谱，只是信得过祁放不会无的放矢罢了。
两袋烟慢悠悠抽完，里面动静总算停了。
不多会儿徐文利出来，身上防护服还穿着，只摘了面罩和手套，对着光看两个零件。
刘大牛在旁边墙上磕磕烟袋锅，赶紧也凑上去看，“弄出来了？”
“你瞅瞅是不是一样？”徐文利干脆把零件递给他。
刘大牛接过来也眯起眼睛对着光看，“好像是差不多，也不是，”他举举右手那个。“这个好像有点瑕疵。”
结果徐文利瞅他一眼，“这是你家那个有磨损的。”
刘大牛一愣，不可思议，“这是我家那个？”反反复复又仔细看了一遍。
“我亲自拿出来的，还能弄错？”徐文利把零件从他手里拿回，又进去了。
这回再出来，几个人全都脱了护具，祁放还在和刘卫国说：“回头我给你安上，你试试，没问题的话应该能用几年。”
刘卫国连连点头，小心将东西拿纸包好，塞进兜里，“你行啊，连零件都会磨，以前我咋没看出来？”
徐文利也在感叹：“你这手够稳的，我还以为咱这简陋机床做不出来啥精细东西。”态度早和进去时有了不同。
祁放表情始终淡淡的，“咱这设备挺全，够用了。”
“也就是个基础设备，还是别的地方淘汰下来的。”徐文利自己就是修机器的还能不知道，“之前老刘说你可能是镇机修厂下来的我还不信，你这手艺怎么跑这儿采伐来了？这不浪费吗？”
祁放没回答，抬腕看了下表，“严雪还要去趟贾师傅那，我得先走。”
他这是给刘家帮忙，刘家父子哪能再耽误他时间，立马表示他尽管走。徐文利抓不到人，只能又和刘大牛感叹了一阵。
第二天下午，刘卫国过来跟两人报喜，“这回准了，一天下来一分钟都没慢。”
“齿轮弄出来了？”严雪见他一脸轻松，笑着问。
昨天去小修厂，她没跟着凑热闹，鉴于上次只是问了一句就踩了雷，祁放回来后她也没打听。
刘卫国可不像祁放藏得住话，立马把昨天的事全跟她说了，“你是不知道，他对那些机床比对媳妇儿都熟，七吃咔嚓几下就弄完了。”
身为祁放媳妇儿的严雪：“……”
抬眸看了一眼刘卫国的祁放：“……”
不过这夫妻俩一个始终笑盈盈的，一个永远神色冷淡，刘卫国也没看出来，“这下可算好了，都折腾我一个年了。”
“不用再往县里跑了。”严雪说。
刘卫国认同点头，“可不是。”看严雪实在是个不错的听众，又把昨天那传言跟她讲了。
严雪回头看了祁放一眼，“他真在镇机修厂待过？”
祁放没说话，倒是刘卫国蛐蛐得起劲，“我觉得不可能，谁好好的从镇上跑林场来啊？就算要来，那也得是去小修厂，他都在采伐队干两年多了，估计就是之前跟人学了点，对吧？”
这句对吧显然是在问祁放，可惜祁放不置可否，并没有回答。
刘卫国就当他是默认了，还问他：“你要不要转到小修厂去？怎么也比采伐队轻快。”
“小修厂人够了。”祁放总算说了句。
刘卫国一想也是，“那真可惜，对了，你工龄快满三年了吧？我爸说今年想推荐你去培训锯手。这个可没满，李树武腾出来的地方现在还让我爸顶着呢，我爸天天晚上回来都嚷嚷胳膊疼。”
“差不多。”祁放还是淡淡的，一副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刘卫国倒也习惯了，反而想到了其他，“于勇志总看你是个事儿，你说到时候于场长不会卡你名额吧？”
虽说场长只是二把手，上面还有个书记，但于场长真要想坏点什么事，郎书记跟祁放又不熟，未必会为了祁放拦他。
“要不咱们找找人？”刘卫国压低了声音。
“到时候再说。”祁放态度依旧，反而问他：“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明天初八，他们就要上山继续采伐了，直到三四月份雪化才能下来。
刘卫国点头，“早收拾好了，我妈帮我收拾的。”又想起什么，问严雪：“你那是不是还有那什么旱冰鞋的图纸？”
“有。”严雪一听他问，就拉开了写字桌上的抽屉。
刘卫国赶忙凑过来，“有借我用用，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两个小的疯了，尤其是卫斌，晚上不睡觉闹着也要旱冰鞋。春彩宝贝她那鞋还宝贝得要命，碰都不让碰，更别提拆了研究怎么做了。”
“你拿去就是，本来就是给春彩画的。”严雪直接将图纸递给他，“不过这跟给春彩做的那个不是一张，可能有点出入。”
刘卫国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谢了，祁放明天就走，估计你俩还有不少话说，我就不搁这儿当电灯泡了。”朝着祁放挤了挤眼。
到底是还有不少话说，还是有不少事做，是个成年人就能看懂。
没想到刘卫国才走，就又有人找上了门。
来的是几个半大孩子，跟刘春彩差不多的年纪，在外面敲门问：“这里是严雪家吗？”
严雪才来林场半个多月，竟然有人来问她而不是祁放，她有些好奇。
结果竟然也是来问图纸的，几个半大孩子有些不好意思，“早上看到刘春彩滑，她说是你给做的。”
“对啊，姐姐你找谁做的？贾大爷吗？我咋没听说他还会做这个？”
一提起旱冰鞋，几个孩子全兴奋地叽喳起来，一不小心暴露了两道正在变声的公鸭嗓。
严雪稍一琢磨，就想起了钓鱼那天笑话刘春彩的几个人。
被笑话了那么多年，终于能扬眉吐气，估计刘春彩一学会怎么滑，就到几人面前晃了。而比起只能冬天在冰面上滑的普通冰鞋，显然是什么时候都能滑的旱冰鞋更吸引人，要知道现在已经二月下旬了，距离大河开化剩不了多少时间。
严雪笑起来，“东西是我找人做的，我也的确有图纸。”
“那能不能借我们看看？”几个孩子脸露急切，“我们就看看，做完了就给你送回来。”
“可是图纸已经被刘春彩她哥拿走了啊。”严雪摊手。
顶着几个孩子骤然失望的眼神，她笑道：“你们要用，可以去找刘春彩借，这个本来就是画给她的。”
他们笑话的是刘春彩，又不是她，到底要不要借，就也由刘春彩来决定好了。
几人没办法，只能告辞离开，出门的时候你推我，我推你，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这帮孩子也就是调皮了点，并不是真有多坏。估计真要去跟刘春彩借图纸，应该会跟刘春彩道歉。
严雪关上门，一回身，发现祁放就靠在里屋门边看她。
男人个子实在太高，严雪经常要仰了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眼睛又太桃花，默默注视人的时候总有种深情的味道。
严雪自觉已经有些免疫了，还是顿了下才问：“怎么了？”
“没怎么。”祁放淡淡收回视线。
又是这样，好像总在暗中观察，偏又吝啬言语，他不说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也就是严雪没点爱刨根问底的强迫症，不然早被搞破防了。
严雪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假了，正要说什么，外面又有人找她，“严雪是不是住这？”
语气可没有刚才那几个孩子客气，像是带了点情绪。
严雪转回头去看，发现竟然是曾经见过一面的梁其茂媳妇，身后还跟着个九、十岁的男孩，正哭得跟个花猫似的。
边走于翠云还在回头数落儿子：“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哭，嫌不嫌丢人？”
这回严雪的笑容是真假了，她怀疑对方是上门找人算账的。
虽说她跟祁放都不可能去欺负个孩子，但两家的关系的确不怎么样，对方也扑面而来一种家长带孩子来讨说法的即视感。
严雪连门都懒得去开，只等对方进来，谁知于翠云一进门就问：“你就是严雪？你家是不是有那啥……”
话到嘴边，她卡了一下壳，后面跟着的男孩忙提醒道：“旱、旱冰鞋。”
“对，旱冰鞋。我儿子今天看到人穿了，也想要一双，能不能把图纸借我们看看？”
刚送走了批会跟人道歉的，不会跟人道歉的就来了。
祁放个那么高长那么好一人站在里面，严雪就不信对方没看到，可对方还是张嘴就借图纸，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严雪站在门边没动，“真不巧，图纸已经借出去了。”
其实祁放那还有一张，但图是祁放画的，别说她没有替别人做主的习惯，能做主她也不想给。
于翠云一听还没说什么，身后的男孩已经嚎上了，“我要旱冰鞋！我就要旱冰鞋！”
于翠云被他吵得头疼，“闭嘴！”回过头语气又差了几分，“我家就在这房后，东西借给我们，瞎不了你的。”
言下之意严雪是怕让他们弄丢了或者弄坏了，故意不给。
严雪上辈子不讲理的人见多了，笑容都没有变一下，“真借出去了，刚才还有几个过来借的。”
她还软声商量对方，“要不您再等几天？反正就住前后街，过来也方便。”却提也没提东西借给了谁。
于翠云果然被她带进了另一个方向，也没想起来问，“那行吧。”并不是很情愿。
一见于翠云要走，刚消停下来一点的男孩又嚎起来，“我要旱冰鞋！”
“你还有完没完了！”于翠云扯住了他的胳膊。
“我不管，我就要旱冰鞋！人家都有，我也得有！你叫她再画一个！”
于翠云只得再次看向严雪，刚要说什么，刚刚进屋的祁放却叫了严雪一声，“我那条蓝裤子呢？”
严雪赶忙应：“你先等一下。”冲于翠云抱歉笑笑，“他明天上山，我们这正收拾东西呢。”转身匆匆进去了。
没办法，于翠云只好扯着还在嚎哭的儿子走了，“哭两声行了，晚玩个几天能咋的？”
走出一段路，又忍不住问儿子：“你觉不觉得她有点眼熟？就那双眼睛，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其实祁放哪用严雪给他找裤子，他自己早收拾完了，就是找个借口帮严雪脱身。
严雪也知道，进门哪个柜子都没翻，只笑盈盈拍了拍胸口，“还好你反应快。”
是她反应快才对，他一开口她就知道该用什么说辞了……
祁放轻轻看她一眼，“做饭吧。”转身去厨房烧火。
严雪一看时间还真差不多了，也跟着出去，挽起袖子准备弄饭，还缓了块年前剩下的野猪肉，炒了一大碗肉酱用罐头瓶子装着，“这个你带到山上去，菜不好就吃它。”又装了一罐过年时做的干辣椒。
这是用野猪肉熬的油炸的，里面还放了花生和瓜子仁，抹饼子上不行，拌在饭里却满口都是香。
然后是用醋腌的酸萝卜，“这个是一卤鲜的，容易坏，你和工友分分，先把这个吃了。”
说了不管，可还是林林总总准备了一大堆，家里的罐头瓶子全给她用完了。
祁放看她忙忙活活，一直没怎么说话。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种有些陌生的体验。
他母亲过世早，一直跟着独居的外公生活。外公虽然待他好，但毕竟是男人，又是典型的文人做派，顾及不到这些。
后来有了老师，师娘倒是会照顾他的衣食，把他当自家孩子，可惜……
祁放垂下眼，整个人又透出那股倦怠，让转头看到他的严雪不禁一愣。
看看男人自己收拾的简单利落的小包，再看看自己准备那些，严雪笑着又拎起来，“还是算了，上山哪方便带这些。”
“方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将东西拿走，利落塞进了包里。
男人拎起来提了提，很轻松的样子，又放下，看她，“你经常做这些？”
在他印象里，严雪一直是个娇气精致的小姑娘，一开始看到她会做家务会做饭，他都有些意外。
严雪笑了笑，“还好吧，照顾我弟弟习惯了。”
其实是上辈子照顾爸爸习惯了，家里没有女人，爸爸腿脚又不方便，很小她就开始一个人做这些。
那笑容明明很明媚很漂亮，祁放想起的却不是记忆里养在温室里的精致花朵，而是从路边杂草中顽强生长的野花。
踏着荒凉，却迎着太阳，看起来娇娇弱弱一碰就折，可生命力比什么都顽强。
是什么给了她这样大的改变？
严家出什么事了？还是因为她那个弟弟？
祁放难得生出点探究，然而只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严雪那边也早转了话题，仿佛刚那一笑不过是他的错觉。
两人虽然成了夫妻，可无形中给彼此都划了一条线，谁都很默契的守着，也都很默契地不踏过去。
就像晚上睡觉，盖的是同一条被子，中间却永远隔着距离。甚至连脱衣服都给对方留够了空间，永远是严雪先洗漱，利用祁放洗漱的时间躺进被窝，祁放洗漱完回来关灯，在黑暗中脱自己的。
额，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祁放洗漱完回来，严雪竟然没躺下，而是将被子搭在肩上，侧坐着等他。
年轻姑娘辫子已经拆了，波浪一样卷曲的长发垂着，有几缕还滑进了被角，隐约遮住白腻的肌肤和扣到锁骨下方的小背心。
祁放脚步一顿，就这么站在了距离炕沿半米远的地方。
严雪本来是想起件事，打算和对方说一下，刚要开口就看到对方这反应，不由眯了眯眼。
说起来刘卫国可能不信，结婚这么多天了，她连男人衬衫底下什么样都没见过。
这人睡觉穿衬衣衬裤的，系得还很严实，只肯露出小半锁骨，有时候她都怀疑他是不是比自己更怕对方做点什么。
至于吗？
她又不是洪水猛兽，会强迫良家妇男……
严雪望着对方故意没说话。
她虽然没有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一双眼睛依旧又大又亮，存在感十足。
何况棉花被子厚，暖和是够暖和，却不怎么贴身，她那么拢着，根本遮不住全部。而严雪虽然个子小，看着有些纤细，身材却一点不瘦弱，腰又细，小背心一掐特别有料。
祁放下意识将目光撇向一边，“怎么了？”
“没怎么。”严雪一笑，把下午他那话又还给了他。
这回男人目光转回来了，看一眼她，人走到另一边，如常上炕关灯。
毛衣刚掀起，就听黑暗中她若有所指道：“明天你就上山了。”
祁放手一顿，这回干脆将毛衣脱下来，往手臂上一搭，转过去问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可不信她有那方面的意思，这几天他每天上了炕都直接闭眼装睡，哪天她不是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严雪是有正事要说，“林场职工家属不是可以去家属队干临时工吗？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我要是想去，都需要准备什么，找谁报名。”
第二天一早，严雪照常早起，祁放也照常起得比她更早，已经洗漱好站在写字桌边，准备泡几块饼干吃了走人。
“我去做吧，干粮都是现成的，打个面子粥就行。”
严雪起身下炕，很快就把早餐弄好了，祁放热乎乎吃完，才踏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去集合点集合。
刘卫国到的晚一点，边走还边在打哈欠，显然起得艰难。不过他还是一眼就发现了祁放的不同，“我咋瞅着你这包比以前大啊。”
祁放没说话，刘卫国却十分肯定，“就是大了，瞅着比我这个还鼓，不会是你媳妇儿给你装的吧？”
他实在好奇得不行，“这结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样哈，你媳妇儿都给你装啥了？”
祁放依旧不语，然后将背着的包换了一个边。
这他媳妇要是没给他装什么好东西，刘卫国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正要再问，去山上的内燃机来了。众人扛行李的扛行李，拎包的拎包，一拥而上，刘卫国也只得先将话咽回去。
汽笛声声中，轰轰烈烈的采伐工作再一次拉开了序幕。
另一边，严雪也没闲着，吃过饭收拾完，就估摸着时间去了趟家属队队长家。

第19章 下套
祁放应该是提前找人问过，家属队都上哪儿报名，需要什么材料，全一清二楚。
林场的确是招家属队的，主要是分成农业队和季节工两类。
农业队，负责的是林场南面一大片土地，大约有个六七百亩，主要种些蔬菜供给林场食堂，也种粮食卖给林场职工。
毕竟林场没有自留地，因房屋间距不远，各家的菜园子也不大，每月按时发放的粮食不一定够吃。粮食卖给林场职工，既解决了粮食不够吃的问题，又给职工家属带来了收入。
就是挣得比较少，要等东西卖完了再按记的工算钱，林场这边离山近，还经常有野兽下来祸害庄稼，秋天需要轮流看青（在庄稼完全成熟前看着别被吃了或者偷了）。
严雪的结论是，占用时间长，回报率低，跟关里农村差不了太多。
至于季节工，干得就是些苦活了，主要接林场的清林、护林等工作。比农业队挣得多，但不是一直都有活。
不过不是一直都有活，意味着剩余时间多，方便上山搞副业，真正的林场老人反而多是选的这个。
严雪想了想，还是根据自身情况，选了风险更大收益也可能更多的季节工。
她要养弟弟，农业队的收入实在有限，还不如拼一把，每年跟着黄凤英她们上山跑山。
当然这才二月底，家属队最早三月份才能有活，她主要是去报名的。
家属队队长是个四十左右的瘦削男人，姓林，大概是最近感染了风寒，从严雪进门起就一直在咳嗽。
倒是他媳妇挺年轻，三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也漂亮，一双眼眼尾上挑，见人先露三分笑。
听说严雪的目的，林队长披了衣服从炕上下来，自桌子抽屉里拿出个记录本。
严雪把自己的户口、结婚证给对方看过，登记了自己的信息，林队长就咳着让她回去等消息，有了活会通知她。
林队长媳妇亲自送她到门口，“原来你就是小祁媳妇儿，我就说他长那么好，得找个啥样的人来配。”
听口气倒好像认识祁放，也早知道祁放结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让于勇志那一闹闹的。
严雪保持着新媳妇的人设腼腆一笑，并没有多说话，谁知一抬头，竟然和正要进门的于翠云对了个正着。
于翠云也看到了她，一皱眉，不过林队长媳妇已经先笑着开了口，“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口吻除了热情，还多了点熟稔的打趣，看来两人关系不错。
于翠云也就没再看严雪，“这不你和贾师傅关系好吗？我家建军想要个旱冰鞋，我去找人借图纸，没借着，就想让你去贾师傅那看看，要是有人去他那做，就给我家建军也做一双，正好他的鞋码你也知道。”
话也不知道是说给林队长媳妇听的，还是故意要告诉严雪，她不给图纸她也能想办法弄到鞋。
林队长媳妇果然一口应下，“行，一会儿我就给你瞅瞅去，就是不知道他那儿有没有做的。”
“肯定有，咱林场又没有第二个木匠，不找他做找谁做？”
于翠云说着，又故意看了严雪一眼。
严雪一点没生气，别说东西不是她研究出来的，就算是，这年代也不保护专利，迟早会被人学去。
对方有本事就自己弄，反正那个态度找她要图纸，她是不会给的。
她脸上神色一点未变，笑着和林队长媳妇道别，就拉上了围巾，准备去贾师傅那看看自己的东西做好了没有。
东西不大，她前天就把图纸送过去了，今天应该能做完。
严雪这反应，于翠云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衬得自己像个小丑在那蹦跶，不由气结。
而且这个严雪的眼睛……
人都快走不见了，于翠云终于想了起来，“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那天跟老梁搭话那个。”
“谁跟小梁搭话了？”林队长媳妇立马看了过来，问。
“就刚才那个严雪，还巴巴儿问我家老梁是不是病了，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
“小梁跟她还认识？”林队长媳妇意外，“她才来林场几天？”
“谁知道，反正我一看她那样儿就恶心。她来你家干嘛？找你家林队长的……”
贾师傅家离林队长家并不远，严雪过去一问，东西还真做好了。
贾师傅做事仔细，还从里到外全用砂纸打磨了两遍，“你要是不着急用，就回去再刷上层清漆。”
又问她：“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棍子不像棍子，痒痒挠不像痒痒挠。”
“按摩用的。”严雪检查过没有问题，就按之前定好的价格给了钱。
贾师傅收了，还纳闷地多看了好几眼，“就这玩意儿按摩用的？最近怎么都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严雪猜他说的应该是旱冰鞋，她已经看到贾师傅做到一半的鞋托了，估计林场很快就会多起来。
刚拿到手的按摩器她也不准备回去上什么清漆，一来没有必要，二来清漆不仅有味道对身体也不好，她直接拿着去了刘家。
她去的巧，刘老爷子刚好在家，正在院子里给狗喂食，见到她还笑了下，“来了。”
“刘爷爷。”严雪笑着和他打了招呼，“正好您在家，我给您带了个东西。”晃晃手里拿着的按摩器。
“你说这玩意儿？”刘老爷子已经知道了她给刘春彩送旱冰鞋的事，背着手过来瞅了瞅。
“是个按摩器。”严雪催着他进屋，“您试试，保管按了舒服，不舒服您找我赔。”
“你这不是要卖给我吧？还找你赔。”
老爷子虎着脸问了句，还是被她催进去，坐在了炕沿边。
严雪找贾师傅做这东西还真不复杂，就是个海豚形状的按摩器。只是做不出震动的效果，只在中间安了滚珠。
老爷子被她拿着滚了几下，立马觉出不同，自己接过去接着滚。
黄凤英在一边看着，“小严这东西好，爸你不总说肩膀后面疼吗？自己够不着，别人要给你按你还不让，这不就按着了。”
刘老爷子虎着脸不说话，好一会儿，“衣服有点厚了。”
“厚了你晚上回屋脱了棉衣按。”黄凤英笑起来，又问严雪：“这也是你以前见过的？”
严雪当然只能说是，“我也是看刘爷爷总捶肩，尤其是背木仓那一边，想着以前见人用过，找贾师傅做个试试。”
又笑道：“你们也别跟我客气，您家可没少帮我们忙，还分了我们不少猎物。”
“你那不是也给钱了，说得好像白拿了似的。”黄凤英笑着嗔她，“说到底还是你愿意想着我们。”
刘老爷子一直没插话，等两人说完了，突然问严雪：“过两天下了雪，我还上山下套子，你想不想去？”
“我吗？”严雪脸上毫不掩饰露出惊讶。
就连黄凤英也有些意外，林场不是没人看上老爷子这门手艺，带着礼物过来想学，老爷子全都没答应，竟然会主动提出带上严雪。
刘老爷子看中的却就是严雪这份惊讶，至少她就只是想到这什么按摩器适合他用，而不是有其他目的。
老爷子按着肩，看了严雪一眼，“上回去山上炸松塔，你不是问了我不少打猎的事儿？”
严雪的确问了，一来老爷子当时就背着木仓，她着实有些好奇；二来林场一切能赚钱的方式她都想打听打听，万一就有她能用的呢。
老爷子放下按摩器，“要去就回去准备东西，定好了我叫你。”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本来家属队没活，严雪就没什么事干，上山学学下套子，就算不能拿来换钱，以后至少能打打牙祭。
她回去按照刘老爷子的要求准备了细铁丝和细绳，再就是水壶、干粮和上次炸松塔那套装备。
老爷子耐着性子等了几天，等林场下过一场薄雪，才通知严雪出发，同行的还有帮老爷子背着工具的黄凤英，“几个小的都上学去了，我让他们中午自己带饭，也跟着出来给爸打个下手。”
所谓下套子，其实就是在猎物时常经过的地方设陷阱，以各种绳套、铁丝套为主。
俗话说：“兔子转山坡，转来转去回老窝。”指的是野生动物的一种习性，即觉得哪条路安全，就会一直走哪条路。
动物常走的这条路上自然会留下痕迹，尤其是冬天刚下过雪的时候，有经验的猎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多久之前留下的。
要是夏天就麻烦许多，主要看的不是脚印，而是地上的粪便，草木上的齿痕，还有哪里的草是被踩趴下的或是被撑开的。
进山没多久，老爷子就发现了野兔子的踪迹，叫黄凤英：“铁丝。”
黄凤英赶忙从包里翻出来，递过去。
老爷子接过去，一面借助附近的树枝将铁丝绕成圈，做成个猪蹄子扣，放在兔子道的正中间，一面给严雪讲要怎么分辨兔子的脚印。
这里面还有挺多学问的，主要是得根据脚印的大小判断兔子的体型，从而确定套子的高度和大小。
大了容易套在肚子上，小了连头都钻不进去，太高或者太低，套子都起不到作用。
严雪一路听一路跟着学，路上发现疑似动物的脚印，还试着也做了两个套。
脚印判断得对不对不知道，反正套子做得像模像样，刘老爷子背着手在旁边看着，只略略做了点拨，就点点头，“还行。”
“就是说你干得好。”黄凤英在旁边给自家公爹翻译，“当初我刚跟着老爷子上山的时候，老爷子可没说过我还行。”
最后兔子套野鸡套做了不少，老爷子还找到几个狍子的脚印，利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吊脚套。
这种套主要是用来套狍子和鹿这类大一点的动物，树枝必须足够有弹性，用绳子绑上活套，一旦动物触动机关，就会利用弹性将动物套住蹄子吊起来。
为了做这个，老爷子还特地扒了扒雪，从里面找了些狍子爱吃的地衣铺在绳套上面做诱饵。
然后就等第二天遛套子了，一行人打道回府，严雪做事细心，还把学到的几种套子画在了本子上。
结果第二天上山，老爷子还专门带了狗，防止有野兽觊觎陷阱里的猎物，第一个套子他们就扑了个空，套中的猎物已经被野兽吃了。
再去看第二个，同样只剩下些残骸，一连三四个都是如此。
老爷子都被气笑了，“这是专门盯着我捡漏呢？”
其实陷阱里的猎物被野兽吃了是常有的事，关键老爷子第一次带严雪上山溜套子就碰到，着实有点打他的脸了。
严雪倒不是特别在意结果，“至少您都套中了不是？我看这几个套子离得挺远，说不定不是一只野兽干的。”
她这心态倒是好，刘老爷子瞧她一眼，“去看看你那几个。”
严雪那几个就有点收获惨淡了，一共两个兔子套，一个野鸡套，一个都没套中。
她也不着恼，还笑着对刘老爷子说：“就说还是您技术好吧。”
“我干多少年了？”刘老爷子指了最后一个兔子套，“这个我看没问题，明天再过来看看。”
套子下下去，也不都是立马就会有收获的，严雪点点头。
刘老爷子牵了狗，“今天就先这么地吧，说的带你来下套子，结果掉链子了。”
人都走出去了，才发现严雪还站在原地没动，甚至又往回走了几步。
“刘爷爷，”严雪盯着那个兔子套附近一小片痕迹，“您看这像不像狍子的脚印？”
怕自己记不准，她还从包里拿出本子比对了下，“的确和牛蹄子一样中间有分叉，但是比牛蹄子小。”这还是老爷子昨天做吊脚套时教的。
像狍子、鹿这种食草动物，基本都是硬蹄，不像食肉动物需要捕猎爪下全是肉垫。
老爷子一开始并没太在意，过来看了一眼，却紧接着便蹲下了，“好像是，恐怕还不止一只。”
“碰上狍子群了？”黄凤英也凑过来看，“我记得昨天还没有吧？”
严雪仔细回想了下，“我也没记得昨天看到过。”
“那可能是新踩的，”刘老爷子仔细辨认过，瞧了瞧脚印消失的方向，“追上去看看，说不定还没走远。”
或许是坏运气都在之前用完了，这一追，还真让他们追到了东西。
一群形似鹿又比鹿更小的动物出现在他们视野里，大概七八只，草黄色的皮毛，短尾，尾巴上有一撮白毛，正拿蹄子刨着雪地，在雪地下找东西吃。
“是狍子群。”黄凤英压低声音说，“狍子都是一只公的带着两三只母的和几只小的一起活动。”
又走进一些，刘老爷子抬抬手，黄凤英和严雪就站住不动了，只有他悄声靠近，一面寻找角度端木仓，一面撒开了狗绳。
随着一声木仓响，两只早已蓄势待发的猎狗也冲了出去，狠狠扑咬住猎物。剩余的狍子受到惊吓，尾巴上的白毛一炸，撒开蹄子便跑，雪地上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转眼就窜出了几十米远。
“这么快？”严雪着实被惊讶到了。
“狍子外号雪上飞呢。”黄凤英说，“这东西特能跑，还专门挑那有冰或者滑的地方。”
“那岂不是很难追上？”
“也不一定，你自己看着吧。”
黄凤英话音刚落，前面健步如飞的狍子群突然停了，站在原地开始回头张望。
“这就不跑了？”严雪估计了下，也就才跑出一里多地，怎么也不能算安全。
结果那群狍子不仅不继续向前，还开始往回跑了……
严雪整个人一个大无语，“这群狍子不怕死吗？怎么还往回跑？”
“要不怎么能叫傻狍子？”黄凤英说，“这东西好奇心贼重，非得回头看看到底是咋回事不可。”
刘老爷子没说话，提木仓也往那边追，不多久又开/木仓打倒一只。
这回狍子总算知道往远里跑了，一口气跑成了视线里几个飞窜的小黑点。
“行了，追不上了。”刘老爷子放下了手里的木仓。
又接着黄凤英之前的话说：“这是今天咱们牵了狗，不然你打中一只，它们有时候都不跑，先围在那看情况。”
“那这东西一定挺能生的，不然早被人打光了。”严雪如是评价。
黄凤英听得“噗”一下笑出声，去包里翻刀，“行了，既然打不着了，先把这几只处理了。”
见严雪疑惑望来，她解释，“冬天山里气温低，猎物表面一会儿就冻上了，里面的内脏要不处理，容易闷膛，把肉闷臭了。”
严雪一听，赶忙也过去帮忙。一共四只狍子，一公两母一小，内脏全拿出来先喂猎狗。
猎狗不吃的，则挂在树上，算是给山神爷的祭品。
再怎么破四旧，山区人民靠山吃山，还是有很多讲究的，尊敬山神爷就是头一等大事。
像山里伐木剩下的木桩，那是山神爷的供桌，不能坐，只能坐倒下来的木头或石头，头一次进山刘春彩就跟严雪说过。
如果要进山采参，那规矩更多，严雪上辈子卖山货的时候就有所耳闻。
内脏处理完，膛内塞上雪，很快温度就降下来了，几人也在旁边抓雪洗起了手。
东北冬天冷，很多时候山区取水困难，随处可见的白雪就成了最方便的水源。
家里要拖地，不用洗拖把，铲一铁锹雪到地上，扫帚一扫什么灰都没有了。
家里要做饭水不够，不用打，雪装进锅里一加热，白菜冻豆腐丢进去，很快就能出锅。
以前老一辈人上山，为图省事甚至直接抓雪进嘴里当水喝，以至于上了年纪后，很多人牙都不好。刘老爷子算是讲究的，上山都带着那种铝制的水壶，坐下来歇息的时候会聚个火堆，把雪烧开了再喝。
多亏了这群傻狍子，严雪他们这次进山总算没空手而归。
公的那只去了内脏，剩下能有五六十斤，母的稍小，就连那只小的也能有个三十来斤。以这年代逢年过节每人才能有一斤肉的供应，足够全家过上好一阵子滋润的生活了。
黄凤英直接给了严雪一只母的，“你家人口少，大娘就不给你多分了。”
不等严雪说什么，已经开始嘱咐，“这东西有寄生虫，在皮下，扒了皮你可得弄干净。”
瞅瞅严雪那娇小的身形水量的眼睛，“算了，回去我一块儿给你弄了。”
“大娘我没那么胆小。”严雪哭笑不得。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也没再拒绝，跟着两人先回了刘家。
“我明天准备上趟山，给卫国和他爸送点肉吃，你去不去？”路上黄凤英问严雪。
严雪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老公，“行啊，您准备什么时候走？”
要不是祁放，她也不会嫁到这林场来，总不能人家在山上辛苦挣生活费，她在山下自己吃香喝辣吧？
当天回去，严雪先将狍子肉送了几斤给隔壁郭大娘，感谢对方在自己结婚时的帮忙。
剩下的她先给自己做了个小炒肉，用干辣椒呛的锅，切肉的时候就发现，这狍子肉可比野猪肉细嫩多了。
吃起来也的确比野猪肉好吃，有点像鹿肉的口感，主要以瘦肉为主。严雪开了门散辣椒味的时候，还听到隔壁郭家小孙子小小的欢呼。
第二天送给祁放的她则做了两样，一样薄片快炒，一样红烧小排。
排骨她用了整整半扇，把铝制饭盒塞得满满当当，然后带着去刘家，和黄凤英一起蹭上山送东西的内燃机。
内燃机的车厢又比小火车小很多，里面座位也少，放的全是林场集体采购的东西，还有从大地窖那边刚起出来的萝卜、白菜、土豆。
山上好几百口人吃饭，每天光消耗的粮食蔬菜就是一个大数字。
到了山上营地，管后勤的人过来卸东西，黄凤英和严雪下了车，朝传来机械工作声响的作业区而去。
“咱们这么过去是不是不太好？”严雪提醒黄凤英，“上次我来被于场长训了。”
“他这又是抽哪门子的风？”黄凤英无语。
想想祁放和严雪到底是外地过来的小年轻，在林场没根基，她又道：“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问问他们啥时候停下吃饭。”
怕严雪担心还补充：“没事儿，我到那喊一声就行，不用走近了。”
严雪这才没再说什么，在营地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等着。
比起上次她来，山上的树又少了许多，远远一看光秃秃的。
也不知道这次伐完，要多少年才能恢复元气。好像从2000年起，长白山区和大小兴安岭就不再采伐了。
严雪想着，没防备突然有人一声低喝——“别动！你身后有黑瞎子！”

第20章 吃肉
乍一听到有黑瞎子，严雪着实被吓了一跳。
黑瞎子就是黑熊，林区危险性极强的一种动物，刘老爷子脸上那片疤和少掉的半个耳朵，就是当初拜黑瞎子所赐。
她脑内飞快转过在野外遭遇黑熊应该怎么自救，可随即又觉得不太对劲。
首先长白山区冬季气温低，黑瞎子是要冬眠的，俗称“蹲仓”，要到春季来临万物生发的时候才会出仓。
现在刚刚三月初，温度还达不到零度，按理说黑瞎子不应该这么早出来才对。
其次人怕熊，熊就未必不怕人，作业区机械多，声响大，野生动物基本都会选择绕道走。
所以林场人跑山，为避免危险，多数会选在作业区附近的林子，就是为着这个原因。
她现在所处已经不是作业区附近那么简单了，是林场在山上的营地，黑瞎子除非是饿疯了，怎么会出现在全是人类活动的地方？
严雪只是身体微不可察地一绷，就迅速冷静下来，转身朝声音的来处望去，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失声尖叫。
这让来人十分诧异，朝她端了端木仓，“说你呢，没听见吗？你背后有黑瞎子。”
看他这架势，尤其是看他那张脸，严雪就更肯定自己猜的没错了。
因为这人她见过，结婚那天喝上酒过来闹事的于勇志。
于勇志今天倒没喝多，但还是一点都不靠谱，正是上班的时间，他竟然拿个枪在这边晃。
严雪皱眉看了对方一眼，没说什么。
可于勇志还是认出了她，原本带着点玩味的脸色瞬间不好，“你是不是姓祁那小子娶那小媳妇儿？”
他还以为是哪个职工的家属，随便过来吓一吓，没想到竟然是严雪。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自己回去吐成什么样，第二天又头疼成什么样。这娘们儿绝对是知道自己能喝，故意搁那儿灌他呢于勇志枪口一移，竟然对准了严雪，“你胆子不小啊？听说有黑瞎子也不躲，不怕死？”
这回严雪是真感到了不快，“现在是上班时间吧，你不去上班吗？”
话意是提醒对方，却没想于勇志比她想的还混，“老子去不去上班，关你屁事！”
不仅一点没收敛，还作势要给枪拉栓上膛，“我可告诉你，我要开/木仓打黑瞎子了，你再不躲，打着你我可不管。”
竟然威胁严雪要朝严雪开/木仓。
严雪眼神一凉，正要说什么，有人比她动作更快，已经一把按住了于勇志握枪的手。
“你第一天摸枪，没人告诉你枪口不能对准人吗？”
祁放不知何时站在了于勇志身边，声冷眼神更冷，于勇志使劲挣了几下，那枪就像被什么巨物压住了，竟然没能撼动半分。
这让于勇志心头火起，“你他妈放手！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
“用这个打鸟的气/木仓？”祁放不屑一瞥。
气/木仓是用空气作为推动的，威力有限，远赶不上火/药/木仓，的确只能拿来打个鸟。
于勇志一下子被戳到痛处，声儿都拔高了，“气/木仓咋了？气/木仓照样能干死你！老子家有的是猎/木仓，老子没稀得拿！”
“气/木仓也没有对自己人开的，除非你不是自己人，是敌特。”
祁放掀起眼，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直刺向于勇志。
他这人性子冷淡，话又少，时常给人一种没怎么有精神的感觉，于勇志从没把他放在眼里，何曾见他这么锋芒毕露。
何况他提及了敌特，谁不知道前些年反特运动搞得有多大，到现在小孩子玩的打/木仓游戏还是抓特务。
于勇志竟然下意识退后了半步，退完才察觉自己气势弱了，又瞪眼强顶上来，“少他妈乱给我扣帽子！”
“那难道是你没喝过个娘们儿，不甘心，所以想拿开/木仓吓唬人？”
这回开口的是严雪，她已经走了过来，就那么挑着眉似笑非笑看他，“于哥你这么输不起，于场长知道吗？”
一面是敌特，一面是输给个娘们儿还输不起，于勇志一时被噎在了那。
而且严雪把于场长一搬出来，于勇志有些发热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一点。他今天没喝酒，不至于混到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怵。
见此祁放一使巧劲，直接从他手里夺过气/木仓，拆出里面作为子弹的钢珠倒在了地上。
倒完把枪往于勇志怀里一丢，一眼再未看他，“走吧。”
这句显然是对严雪说的，言语间还有未散的寒气。
严雪本来想说什么，看看他不太好的脸色，又暂时把话咽了下去。
祁放这么情绪外露，严雪也是第一次见，还是为她出头，有些事晚说一会儿也不打紧。
两人才走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啪”一声，像是于勇志把枪摔在了地上，还踹了一脚，“妈的装什么装？他连个气/木仓都还没有呢。”
祁放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倒是严雪忍不住问了句：“他怎么又想起来玩枪了？”
“想转去保卫科。”祁放声音很淡。
严雪一想就明白了，于勇志喝酒误事，被上面的领导撞见，待遇好点的油锯手、拖拉机手以后都不能干了。
采伐队剩下挣钱多的，就只剩抬大木头的苦活，还得是抬头杠。
头杠在最前面，不仅要负责看路，还得喊号子指挥众人什么时候抬，什么时候放，是个既需要经验又需要稳得住的活儿。稍微有点失误，一根木头上千斤重，抬杠的人很容易便会受伤。
他这人既稳不住，又吃不了那个苦，与其在山上耗着，还不如转去保卫科，时间上更自由，还方便搞外快。
或者更该说是方便他喝酒，嗜酒如命的人通常很难改掉这个毛病，哪怕喝出病了躺在床上，命不要了也得继续喝。
严雪没再提于勇志，不过脚步也停了下来。
见祁放望来，她一笑，“其实今天我是和刘大娘一起上来的，她去问你们什么时候停下吃饭了。”
祁放立马反应过来，“你在这等人？”
“嗯，我跟着刘爷爷上山打了几只狍子，和刘大娘来给你们送饭。”
“你跟着刘爷爷上山打猎了？”祁放再次一顿。
“也不算打猎，就是上山去下了几个套子，溜套子的时候刚好碰到了狍子群。”
严雪说得轻巧，祁放依旧抬眸多看了她一眼。
上次他几天不在，她不仅过得如鱼得水，还赚到了第一桶金，这回更好，直接上山下套子去了……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她这么野？
还是她适应能力太强，入乡随俗了，又或者原本就被燕京那个繁华精致的壳子所束缚？
这时黄凤英赶了回来，没看到严雪人，还纳闷地张望了一下。
“刘大娘！”严雪赶忙朝她招招手。
黄凤英这才快步过来，“我问过了，他们最少还得半个来小时。”
又看到旁边的祁放，“小祁也在这啊。”
“胡师傅油锯坏了，我去拿个弯把子锯。”祁放解释了自己在这里的原因。
弯把子锯就是以前的手锯，纯手动的。以前林场没有油锯的时候，就是靠它来伐木头。
“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事儿。”黄凤英赶他。
他却没急着走，而是摘下手套，从里侧衣服口袋摸出一串钥匙给严雪，“你跟大娘去我宿舍等。”
再一次来到祁放所住的地窨子，严雪心境已经跟上次有所不同，甚至一眼就能认出哪些东西是属于祁放的。
黄凤英对这里比她更熟，几下就翻出了刘卫国和刘大牛团成一团的脏衣服，又去拿了盆，“你在这坐着，我去帮他们爷俩把衣服洗了。”
说着还皱眉，“这才上山几天，裤子都能打铁了。”
“我也跟您一块儿去。”严雪这才想起来自己说好了家务全包的，去找祁放的脏衣服。
结果翻了半天，她愣是没看出来哪件衣服是脏的。
不仅不脏，东西还叠得特别整齐，黄凤英看了直笑，“我刚就想说你不用洗，小祁自己早洗好了。他呀，以前在我家住时就这样，不管活多累，多晚下班，澡一定得洗，衣服一定得洗，我都怀疑他晚上睡不睡觉。”
严雪跟着想了一下，“他好像是每天睡很晚，又很早就起来。”
“是吧？这是现在天短，夏天天长的时候我早上刚起来，他水缸都给挑满了。”
林场没有自来水，吃水都是去附近的河里打，要挑满一缸还真需要不少时间。
严雪算了一下，“他一天能睡满六个小时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又不跟他一个被窝。”
黄凤英开了一句玩笑，车飙得太突然严雪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过等中午下班，宿舍其他人都回来拿饭盒去食堂吃饭，严雪才算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飙车。
山上都是男人，又多没什么文化，不吹牛不聊女人，难道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几个伐木工大声说笑着从外面进来，一看到严雪，立马有人朝祁放挤眼睛，“这才上山几天，你媳妇儿就想你啦，是不是过年在家陪少了？”
什么叫想，什么叫陪，懂的人都懂。
当即便有人笑起来，“那不废话吗？他们小年轻，过年那几天哪够用。”
还有人反调侃最先开口那人，“我看不一定，你当谁都像你媳妇儿那个年纪，如狼似虎的啊？”
比起祁放这个新来不久还性子冷淡的小年轻，众人显然和他更熟，这话一说，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祁放听着，不由蹙起眉，还朝严雪那边望去一眼。
刘卫国了解他的性子，立即出来打哈哈，“你们不饿啊？都站在这说话，我妈今天可是给我带了好吃的。”
一听说有好吃的，众人果然收敛不少，“你妈又给你带了啥？快拿出来瞅瞅。”
“等我去食堂热热，都是凉的。”
刘卫国拿起饭盒，其他人一看，也纷纷准备去食堂吃饭。
就是走的时候，最先开始飙车那人又回头看了眼祁放和严雪，“用不用俺们晚点回来？吃饭这长时间够你俩用吧？”
话没说完人就开始笑，其他人也满脸的调侃。
结果严雪笑得比他们更甜，“那麻烦你们帮忙把门关一下，谢谢。”
年轻姑娘眉眼弯弯，完全看不出是在说什么虎狼之言，更别提不好意思了。
那人眼睛都瞪大了，倒是刘卫国见过严雪眼也不眨把个大男人灌倒，并不如何意外，反而被逗乐。
他一把搂住对方的脖子，“叫你闲着没事招惹她，别看祁放这媳妇儿娇娇小小的，可比他还不好惹，你别不信。”
“不是，她这才多大？”对方果然是不信的，一面往外走一面还在回头。
然后他就听严雪声音含笑，看似小实则清晰地对祁放说：“刚才都有谁，记下来，一会儿我带的东西别给他们吃。”
他实在忍不住了，“你之前带那些东西他也没给我们吃啊。”
天知道全宿舍以前就祁放最苦最可怜，衣服都得自己补，更没人给送吃送喝，怎么回去过个年就多了个媳妇儿。
听说人长得贼拉好看，还给他带了一堆吃的，每次到饭点，他将那肉酱舀上一勺放饭盒里在炉子上加热，一打开油汪汪的别提有多香。
就是祁放这小子太抠，跟他说想尝尝，他给你分一点，再要就说什么都不肯给了。
宁可花粮票去食堂请你吃上一顿，也不让你再吃他媳妇儿一口。
这严雪倒没想到，当人面虽然没问，人一走却看向祁放，“你真没给他们分？”
“分了。”祁放一点不心虚，分了一点也是分。
严雪就说他不像是抠门的人，估计那人就是开个玩笑，“你是在这吃还是去食堂吃？”从背着的书包里拿出两个饭盒。
祁放接过来直接放在了点好的炉子上，“在这吃吧，我去再打两个菜。”
他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就是不想把她给的东西分给别人。
可能别人拿到的东西都太多了，就他，至少这几年还是头一回。
祁放去食堂打饭，不免又被人玩笑几句，他也不在意，打好了直接回到宿舍。
切薄了小炒那个已经开始冒油花了，严雪正拿了筷子拨弄，“先吃这个吧，红烧小排还得等一会儿才能热透。”
低眸时睫毛长长的，勾着眼尾向下的弧度，有种让人平静的安然。
她好像一直这样，林场再艰苦的条件，也没见她抱怨过，反而自己给自己找事做，每天忙忙碌碌。
要不是能来林场找他结婚的就只有这一个严雪，他有时候都怀疑她和自己印象里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祁放“嗯”了声，沉默片刻，又突然问：“你家属队报完名了？”
这男人很少会主动开启话题，严雪看他一眼，“报完了，初八那天就报了，林队长让我在家等消息。”
话到这里，好像又没了什么可说的。
说到底祁放不是爱说话的性子，严雪也不喜欢没话找话，外交能力纯粹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好在这时候小炒肉热好了，严雪夹了几筷子到祁放饭盒里，又去看红烧小排。
红烧小排她料放得足，光看那金黄的色泽就让人很有食欲，再一加热，糖和酱油勾的料汁就滋滋冒了出来，随着肉香四处飘散。
祁放接过去自己拨，反而给她饭盒里夹了两筷子肉。
这意思明显是叫她也吃，严雪没和他争，刚低头扒了一口饭，便听男人淡声道：“以后危险的地方少去。”
这是关心她，还是单纯不想让她到处乱跑？
严雪抬起眼，男人却并没有看她，始终半垂着眼帘。
她觉得应该是前者，也不想随便敷衍对方，认真沉吟了一下，“我尽量。”
林区这个环境，她也说不好哪里危险哪里安全，更不可能不上山。
这让男人抬眸望向了她，空气一时安静，也就在这时，黄凤英洗完衣服回来了，“这边洗个衣裳可真费劲儿。”
严雪立马起身让位置，“我们正吃饭呢，大娘也坐下来吃点儿。”
“不用，我在家吃两顿饭。”黄凤英摆摆手，有操不完的心似的，又去把父子俩的床铺整理了一遍祁放也就看了严雪一眼，没再多说。
回去的时候没有内燃机可蹭，严雪和黄凤英是走回去的，足足走了两个小时才到。
这时严雪就很庆幸自己当初选了跟梁哥一起上山，虽然梁哥人有点不好说，但总比跑断腿还找不到地方强。
进门刚坐下，郭大娘来了，手里还拎着个灰毛兔子，“刚才刘大牛他爸过来，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你下的套子。”
“我下的套子？”严雪着实有点惊喜。
她还以为自己那几个套子全军覆没了，没想到今天老爷子上山，竟然有收获。
郭家小孙子就跟在郭大娘身后，眼睛亮亮的全是好奇，严雪忍不住逗他，“铁蛋儿想不想吃兔子肉？”
“不想。”小家伙竟然认真摇头，“兔子是姐姐的，姐姐吃。”表情特别严肃。
他们这个辈分也是够乱的，严雪叫孩子奶奶大娘，孩子爸爸哥，孩子却坚持叫她姐姐。
郭大娘很满意孙子的懂事，摸摸孙子的头，又拿出一封信，“上午送过来的，你没在家，我帮你收着了。”
严雪猜应该是老家那边寄过来的，赶忙和对方道谢，接到手里一看还真是。
看信表面倒是看不出什么，只觉得字写得一笔一划，不算好看，但挺工整，看到里面的内容时严雪忍不住笑了。
这竟然是严继刚自己写的，里面有好几处都写错了，还有实在不会写的，干脆用她教的拼音代替。说实话看起来有些费劲，但严雪觉得很欣慰，至少继刚没把她教的功课荒废，还知道用来给她写信了。
她去抽屉里找了笔，直接把那几处错别字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的。
写了拼音的她也添上了相应的字，决定等回信的时候把这封也寄回去，就当给继刚批作业了。
都改完，她才认真又看了一遍。
信上说那一百块钱已经还了队里的欠债，家里挺好，他和奶奶都好，叫她在这边好好过，别担心，也别着急。
也不知道他和奶奶是不是真好，离这么远她着实鞭长莫及。
严雪提笔就要写回信，想一想，又去外面拿了块冻上的狍子肉。
老家农村吃得还是太差了，尤其继刚和奶奶一个小一个老，鲜肉虽然弄不过去，做成肉干说不定可以。
严雪记得上辈子有一种特别干的牛肉干，里面几乎没什么水分，放在外面也不会坏。
但具体是怎么做的，她也不是很清楚，只能都试一下，看是用油煎，用锅烘，还是用火烤。
她把狍子肉挑出来一块大一点的，全都切成小拇指粗的长条，用调料腌上。第二天早上吃过饭，就开始一样样尝试。
用油炸虽然可以做到很酥脆，但是太油腻，尤其是放凉了之后。
用火烤很难掌握火候，可能还没烤干就先糊了。
倒是用锅烘，只要控制着火候别太大，就跟烘花生一样，做出来刚刚好。
严雪咬了一口，狍子肉已经有些脆了，先开始尝不太出味道，毕竟太干，但是越嚼越香。
她把每样都拿了一条，出去找正在院子里玩的铁蛋儿，“帮姐姐尝尝哪个更好吃。”
听说是帮她尝，铁蛋儿倒是没像上次那样拒绝，几乎是刚咬下第一口眼睛就亮了，“好吃！”
再尝第二个，又是一亮，“好吃！”
尝到第三个，那双大眼睛已经跟灯泡似的亮了几亮，“这个也好吃！”
最后犹豫来犹豫去，小手还是指向了第三个，“这个吧，奶奶说油不够吃，不能多放。”
这年代肚子里油水还是太少了，有时候炒个菜，只舍得拿筷子头蘸上一点。
“那就第三个，”严雪将三根肉干都给了他，“谢谢你帮忙。”
铁蛋儿那嘴眼见就笑开了，拿着肉干有点想往兜里揣，比划了两下又想起什么，跑回屋里，“奶奶，我给你尝个好吃的！”
严雪做了大概两斤的狍子肉干，这才把回信投进邮筒，包裹还要等邮递员来了托邮递员带到镇上去寄。
投完正准备往回走，又有两个包着围巾的中年女人来寄信，边走还边在说。
“今年咋回事儿，家属队这么早就开始上山了？”
“谁知道，今年春脖子长，我还以为得晚点儿，结果他前天就来通知，我家儿媳妇还在娘家没回来呢。”
“那你可得赶紧点，这耽误一天得多少钱……”
严雪都走过去了，又转了回来，“阿姨您好，请问你们说的是家属队季节工的事吗？”

第21章 工作
前天就开始通知了，可直到今天，严雪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她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家，确定自己没听错后就回去问了问隔壁郭大娘，这几天有没有人过来找她。
倒不是觉得郭大娘会故意隐瞒，主要是防着个万一，万一郭大娘年纪大了，不小心给忘了呢。
结果并没有万一，这几天就没人来找过她。
第二天，依旧没人来找她，林场的通勤车却开始往山上运人了。
严雪不动声色，等到晚上通勤车回来，确定车上多是些女人，偶尔有几个男的也是非常年轻的面孔，像是这两年上山来的知青，才寻机往林队长家里去。
林场的知青也属于临时工，目前挂在家属队，跟家属队一样分农业队和季节工。
还没走到林队长家门口，严雪就听到了林队长的咳嗽声，这都十多天了，他的咳嗽居然还没好。
严雪敲了敲门，出来应声的是林队长媳妇，大概也是才回来，两手袖子都挽起来了，在准备做饭。
她一出来就对严雪歉意道：“我家老林这病又厉害了，刚吃了药，有啥事儿你就在这说吧。”
门打开的瞬间的确飘出来一股药味儿，林队长媳妇身上也有，严雪顿了顿，“林队长不要紧吧？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老毛病了，以前上山采伐受过伤，留下的病根，冬天一冷就开始犯。”
林队长媳妇苦笑，“不然他这个岁数，咋能这么瘦？还转到了家属队，他这样也没法儿说话，你还是跟我说吧。”
严雪看看她，又看看里屋，没再坚持，“那也行，我就是看其他家属工都开始上山了，过来问问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这个……”林队长媳妇犹豫，很是为难的样子。
“是通知的时候把我漏了吗？”严雪问，一双眼睛清凌凌的，能清楚看到人的倒影。
林队长媳妇叹了口气，“也不是，主要你报名太晚了，家属队暂时用不上这么些人，就没通知你。”
这回严雪垂下了眸，半晌没说话，似乎很是失望。
林队长媳妇只好安慰她，“也不是一直都用不上，说不定过两天就有活了呢，到时候一定通知你，你先别着急。”
又柔声道：“实在不行，不是还有农业队吗？下个月农业队也要开始有活了。”
“真不用人了吗？”严雪还是不死心地确认。
林队长媳妇点头，“要是缺人，早就通知你了，你不都在老林那登记了吗？”
“那行吧。”严雪很勉强地笑笑，不太高兴地走了。
林队长媳妇目送着她走远，才关上门回屋。没发现严雪一转过身，脸上那点不高兴就变成了平静。
就是太平静了，隔壁郭大娘见她回来，仔细看了半天她的脸色，也没看出什么来，“咋样了？”
自从严雪来找她问过，她就上了心，通勤车这事还是她早上看到跟严雪说的。
严雪笑了笑，“林队长媳妇说现在用不了那么多人，所以没通知我，让我继续等消息。”
“那也有可能，你别着急，不行不是还有农业队吗？”
郭大娘也安慰了严雪几句，严雪笑听着，一回屋，却带上之前做的肉干去了刘家。
刘家几个小的正在炕边写作业，确切点说只有刘家二女儿刘春妮在写作业。
刘春彩正在旁边指导她，“答案是15，肯定是15，你听我的。”
刘春妮咬着铅笔皱着眉，小小声，“可我觉得是1.5。”
“我都上初中了，小学数学题还能算错？15，你赶紧写上，咱们好出去玩。”刘春彩坚持。
刘家小儿子刘卫斌已经穿上了新做的旱冰鞋，就在屋里来回滑，“对啊二姐你赶紧写，我们都搁这儿等你半天了。”
刘春妮还是觉得不对，铅笔顶端包橡皮的马口铁都快让她咬变形了。
“妈叫你不许咬铅笔，埋汰！”刘春彩提醒她。
刘春妮赶忙放开，但这孩子跟其他兄弟姐妹性子不一样，腼腆、内向，还固执，她觉得不对的，别人说什么都不肯写。
最后她只能看向刚进门的严雪，“严雪姐，这道题你会不会算？”
“我看看。”严雪接过来，稍微一心算就得出了答案，“1.5。”
“怎么能是1.5？”刘春彩不信。
严雪没说话，拿过刘春妮的演算纸把计算过程写了下来，清晰明了，的确是1.5。
这回刘春彩有点挠头了，刘春妮倒是彻底放心，把这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在了作业本上。
刘卫斌个墙头草，立马又反过来说自己大姐，“姐你不是上初中了吗？咋连小学数学题都不会做？”
刘春彩可不是刘春妮那性子，一眼瞪过去，“我不会做咋啦？又不考状元，将来还不都一样上山下乡？”
这就是这年代的普遍思想，学习好与赖，都得上山下乡，还费那个事干嘛？
别说高考已经停了好几年，就算没停，林场多是大老粗，也没几个人知道还能上大学，读个高中下来都很不错了。
严雪没法跟他们说太多，只问刘春彩：“不学习，你出去买东西卖东西会算账啊？”
“那不学点简单的就够了？”刘春彩还是嘟囔。
“可是想做会计，就要多学点了，做医生、做护士还有镇机修厂那些工程师，哪个不是学出来的？”
见小姑娘不说话了，严雪还玩了个梗，“不读书不多长点见识，小心老了有人卖你保健品。”
“保健品是啥？”刘春彩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严雪眯了眼睛笑，“就是保养身体的东西。”
“比如说人参？”
“对，万一有人忽悠你，把党参当成人参卖给你怎么办？”
“我又不是不认识人参。”刘春彩撇嘴。
结果旁边一直抻着头听的刘卫斌突然来了一句：“党参和人参不都是参吗？”
手机和母鸡还都是ji呢，这个现在就可以卖给他保健品了。
只有刘春妮一直没插话，却听得最认真，把笔和本子都仔细收拾好装进了书包。
“你们先别走，”严雪把自己带来那包肉干打开，“我给你们带了点好吃的，吃完再出去玩。”
一见有好吃的，几个小的自然兴奋，黄凤英却忍不住说严雪：“你这不会是拿狍子肉做的吧？一共才多少你还往这送？”
“我这不是才研究出来，想显摆显摆吗？下次我就不送了，告诉您方法您自己做去。”
严雪眨了眨眼，看得黄凤英说她也不是，不说她也不是。
不过东西是真好吃，几个孩子都表示很喜欢，黄凤英也就问了问，准备下次也做个试试。
等几个小的叼着肉干都出去玩了，严雪才正了神色，“大娘我有件事想求您。”
“有啥事儿你尽管说，什么求不求的。”
“您能不能帮我打听下今年家属队季节工都招了多少人，有没有谁是报了名没招上的？家属队现在人够不够用？”
严雪很怀疑自己之所以没收到通知，根本不是如林队长媳妇所说，家属队招够人了，而是另有原因。
但她没有证据，现在也不好随便下定论，只好托黄凤英帮着打听一下。
黄凤英一口应下，“行，明天我就给你回信儿。”见她没有多说，甚至都没多问。
第二天临近中午，黄凤英才来家里找她，进门连口水都没喝，“我问过了，今年家属队没有没招上的，还缺人。主要咱们林场今年超额完成任务，木头伐得多，这清林的活儿自然也多，没见今年家属队上山都提前了，因为提前，还有几个没能赶回来的。”
没能赶回来的严雪就知道俩，一个那天碰到的阿姨的儿媳妇，一个隔壁郭长平媳妇。
只不过不知道是知道郭长平媳妇在医院，暂时回不来，还是沾了她的光，郭家那边也没收到通知。
黄凤英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完，才问严雪：“你那家属工出岔子了？”
“嗯。”严雪无奈点头，将自己是怎么没收到通知，林队长媳妇又是怎么说的讲了一遍。
黄凤英一下子站起身，“这不调理人呢吗？我找她说说去！”
“您先别急。”严雪拉住她胳膊，又把她拽了回来，“这事儿还不知道林队长知不知道，万一就是林队长的主意，咱们就算去找了，估计也没什么用。”
“小林应该不知道吧？你不说他媳妇儿没让你进去，在外面跟你说的？”
那可不一定，当初拿王家村给的赔偿，还有给她介绍对象，哪个不是她大伯娘白秀珍出的面？
可严松山就不知道吗？未必吧，他只是更喜欢躲在妻子后面装好人罢了。
严雪安抚住了黄凤英，“这事我再想想办法，找他们理论不是目的，找到工作才是目的。”
黄凤英一想也是，“那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不行让你刘大爷跟上面说说，哪有这么办事的？”
“您什么时候见我跟您客气过？要真有需要，您家那三条狗我都能借出来壮胆。”
严雪一句话，总算把黄凤英逗乐了，“你要真要，后院那两只大鹅也给你带上。”
当然严雪这也就是玩笑，就像她说的，怎么把这事解决了才是最重要的。第二天，她就找机会蹭车又上了趟山。
这回她不是来找祁放的，下车连营地都没进，便准备找个人问问家属队在哪边清林。
谁知刚走出没多远，倒有人先找上了她，“你咋又上来了？找祁放？”
严雪一看，竟然是上次带他上山找人的梁哥梁其茂。
这人也不知道是故意装傻，还是以为他撺掇小舅子来她婚礼闹事的事儿严雪还不知道，跟严雪打招呼的语气竟然还挺热络。
严雪看看他脸上的笑，“梁哥今天没上班吗？”
“拖拉机又坏了，搁那儿等人修呢。”梁其茂一摆手，“现在采伐队的位置可深，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这是连他上次带她去找祁放差点就出了事，还把她一个人丢在那的事也忘了。
严雪干脆也没舍近求远，“你知道家属队现在在哪干活吗？”
她要讨说法，总得抓个现行不是。
梁其茂有些意外，“家属队？你问这个干嘛？”
“有点事。”严雪还是那个万能回答。
梁其茂咂了一下嘴，“行吧，我去帮你找找。也就你吧，别人我可不费这个事儿。”
不多会儿他回来，把家属队如今所在的方位告诉给严雪。
严雪道过谢刚要离开，他又跟了上来，“还是我带你过去吧，你别乱走了。”
又一副熟稔的语气问严雪：“咋样？在林场还适应吧？你结婚我都不知道，也没去给你赶个礼。”
这是不是太热情了点儿？
严雪看了对方一眼。
对方还在说：“我家就住你家房后，要是有啥事儿祁放不在，你就找我，我开拖拉机的方便，在家时间多。”
严雪没应，后半程也很少再接对方的话，甚至连脚步都有意加快了。
也还好清林工作是从靠近营区这一头开始的，两人很快便到了。严雪抬眼，已经看到有人在边缘处一根倒木上坐着烤火。
而且其中一个人她瞅着还有点眼熟，像是林队长那个长得挺漂亮的媳妇。
“休息呢？”严雪还在打量，梁其茂已经走上前，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对方一抬头，“小梁啊，你怎么来了？”还是见人便带三分笑，显然跟梁其茂也很熟悉。
“小严要来家属队，我帮她带个道。”梁哥也没说两人是路上碰到的，往后一指。
林队长媳妇望过来，脸上似乎有瞬间不自然，又很快笑道：“你咋上这儿来了？有事？”
“我来找林队长的。”严雪冲她笑笑，不等她再说什么，已经扯开嗓子，“林队长！林队长在吧？”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朝一个方向看去，包括林队长媳妇儿。
严雪顺势往那边走了几步，喊话却没停，“林队长！我听说咱们家属队今年不缺人，所以才没通知我来上班，真的假的？”
她好像很急，不等林队长回话已经又道：“可我还听说今年家属队任务重，人不够，到底哪个是真的？”
林队长似乎想说什么，一开口又忍不住咳，他媳妇赶忙拉了严雪一把，“你先别急，有事慢慢说。”
“这都开工好几天了，我能不急吗？”严雪要的就是当众说这件事，哪能真被拉住。
她嗓门还更大了，“我本来想找郎书记问问，听说林队长你在这边，就先过来找你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话说得很快，把一个又着急又沉不住气的年轻小媳妇演绎得淋漓尽致。
连梁其茂都忍不住问林队长媳妇：“咋回事儿？”
林队长媳妇哪能想到严雪这么虎，她还以为严雪整天笑盈盈是个没脾气的，又年轻面皮薄，就算没被她那几句话打发回去，也只能憋在心里自己生闷气。
严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事情扯出来，不想给她个说法也得给她个说法了，何况她话里还提到了郎书记……
林队长媳妇相信，这事要得不到解决，她真敢闹到郎书记那，林队长也相信。
顾不上还在咳，他快步走了过来，“到底咋回事儿？我不是……咳咳……不是叫人通知你了吗？你……咳……你自己没来。”
“哪通知我了？我根本没收到。我还特地找人问了，人说队里不缺人，用不上我，让我回家等着。”
严雪虽然没说问的谁，可一面说，一面瞄了眼林队长媳妇。
林队长也看向了自家媳妇，看得对方脸上的笑容很是僵硬。
但他却什么都没说，而是转头对严雪道：“那可能是我忘了，你……咳……明天来上班吧。”
竟然把责任揽到了自己头上，而不是顺势朝媳妇发难，看来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严雪之所以没直接去找郎书记，就是考虑到这一点，准备家属队内部的事就在家属队内部解决。
万一林队长不知情，事情到他这里也就为止了，严雪不闹大，也算帮他保全了面子，事后怎么处理是他们两口子的事。
万一林队长也知道，严雪当众来这么一场，还把郎书记抬出来，他怎么也得给严雪一个说法。
而不管他知不知道，事情放到了明面上，严雪这个家属队的名额都可以解决了。
毕竟对方要是不给她解决，她是真敢闹到郎书记那的。
果然林队长立马让她明天来上班，严雪也就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还好我跑过来问了，不然这事岂不是搞差了。”
该闹的时候闹，该就坡下驴的时候立马就坡下驴，完全不像一般年轻人会气不过紧抓着不放。
看来她刚那一出还是演的成分居多，林队长多看了严雪一眼。
严雪任由他看，还状似开玩笑地道：“不跑这一趟，我都要以为我是哪里得罪你们家了呢。”
林队长神色一顿，显然是听懂了。
严雪也就笑着告辞，“那我不打扰你们干活了，明天6点20集合是吧？”
连这个都一清二楚，明显是有备而来。
林队长掩唇咳嗽了下，点点头，“晚上我把安全帽和工具给你送去。”
林场的安全帽其实就是个藤编的帽子，林场人俗称“藤斗子”，严雪之前已经见很多人戴了，清林的工具则主要是斧头和手锯。
所谓清林，指的是在采伐过后，对采伐剩余物的处理。
毕竟树砍下来，造材结束，还剩下树头和树枝在山上，不清理干净，没法进行后续的造林工作。
有些林场有专门的清林工，金川林场因为年年争当先进，采伐任务一直较重，干脆把这个活包给了家属队，按天计算工钱。
第二天严雪提前五分钟到达集合地，稍微等了一会儿，通勤车就来了。
上山后，众人沿着昨天清过的方向继续清理，林队长叫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指指严雪，“小郎，你带一下她。”
严雪看过去，发现这人她还见过，是当初帮着把郭大娘扶回家的月娥。
原来她姓郎，就是不知道和郎书记什么关系了，毕竟这是个不多见的姓，源自于满族大姓钮祜禄。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点点头，“好。”直接把她带去一边，从怎么用斧头和手锯开始教起。
郎月娥不是个爱说话的，一句都没和严雪打听昨天的事，但别人就不一定了，不多会儿就有人干着干着靠过来，小声问严雪：“你昨天说有人跟你说家属队招够人了，谁说的？是不是林队长媳妇儿？”
严雪只是低了头笑，像是有些认生，完全看不出昨天是怎么当众喊出那些话的。
那人也只当她不好说出口，“行行，知道你为难，你不说就是了。”
又忍不住低声，“你咋得罪程玉贞的？她这个人可不好斗，还特别会哄爷们儿，没见你昨天闹了那么一通，她今天啥事儿没有？以后你可得小心点儿了，小心她给你穿小鞋。”
今天上班，林队长两口子的确一切如常，但又不是所有人都是梁其茂夫妻，吵架吵得好几条街都能知道。
严雪继续低头干活，还问：“是这样弄的吗？”
“对，把这些粗的留出来，细枝垛那边。”那人一指，又压低声，“我看她针对你，还是因为你家祁放。”
这回严雪看向了她，眼神似有不解。
“你家祁放不跟于勇志有过节吗？她跟于勇志他姐于翠云好得一个人似的，肯定是于翠云让她这么调理你。”
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山上采伐队，刘卫国也是这个看法，“你说你到底怎么于勇志了，他、他姐夫还有他姐，全盯着你家找茬。”
祁放乍听也蹙了下眉，但还是把要伐的树木树根周围的雪清出来，方便锯工进去采伐，行话称“搓树根”，“不一定。”
“啥不一定？”刘卫国完全没弄明白，再追着问，祁放又不吭声了。
他干脆扯回之前的话题，“你这也快干完了吧，一会儿要不要去家属队看看？好歹给你媳妇撑个腰，免得她被人欺负。”
祁放头都没抬，“你不说她比我还不好惹？”
“我是这么说过没错，可她再不好惹，那也是个女人吧，你就这么放心？”
刘卫国说完，又压低声音，嘿嘿笑了声，“再说你俩这又多少天没见了，你就一点都不想？没事你不用不好意思，到时候我陪你一块儿去，就说咱俩今天下工早，从那儿路过的。”
这回祁放终于看他了，深邃的，带着点探究和不解的，“到底我想去还是你想去？”

第22章 醋缸
祁放这话一出，刘卫国才想起自己还管人家叫过咱哥来着，这么积极的确容易引起误会，赶忙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啊，也不是想去看严雪。”
见祁放望着他没说话，甚至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
祁放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收回视线继续忙自己的。
这下刘卫国有点挠头了，“我说真的，我其实是之前遇上了一个人，就你结婚给你钓鱼那次。”
那可真够早的，就在他知道他和严雪要结婚仅仅四天后。
祁放终于弄完了，收起工具边往外走边瞥了一眼他。
刘卫国赶忙跟上，都不等人问便主动交代，“是个去年来咱们林场的女知青。那天她正好去河里打水，我见她自己拎个大桶，就帮了她一把，她跟我说谢谢，还夸我钓鱼的姿势很特别。”
刘卫国钓鱼的姿势特不特别祁放不知道，但他觉得那姑娘特别祁放算是看出来了。
果然刘卫国能憋到现在才说绝对是极限，话匣子一开，便彻底关不住了，“我当时还想，这个女知青我咋没见过。后来才反应过来，林场来一个女知青，都要来看看你长啥样，就她没来，所以我没印象。”
祁放这长相都快成金川林场的标志了，但凡新来林场的女知青，就没人没听说过林场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职工。
这时代再压抑男女关系，爱美之心大家也是有的，刘卫国跟祁放关系好，经常能看到各种姑娘或明着或暗里过来看祁放。
对方不来看，在他心里就是很特别，就是和其他女知青都不一样。
刘卫国搓着手，“你看你媳妇儿出了这么大事，不知道也就罢了，你都知道了，不过去看看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都不能算暗示了，就差把“你快点带我去”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祁放望望那张笑得讨好的脸，“你自己的活不干了？”
这明显是在赶人，刘卫国笑容一僵，“我这不是有事儿跟你说吗……”
“你再耽误下去，哪也去不了。”
这回祁放没再看他，他却迅速反应过来，“好嘞，下午忙完了我过来找你。”撒丫子颠了。
下午距离下工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就伐完自己那边过来想给祁放帮忙，结果胡师傅早放了人，“昨天小祁就说今天有事，要早点儿走。”
刘卫国当时就看向了祁放，“你不是不去吗？啥事儿还要早点走？”
祁放没说话，两人出了作业区，还碰到了又在背着枪乱晃的于勇志。
这次于勇志倒是没再拿枪指着人，但故意拐了个弯从两人面前经过，全方位无死角展示他新换的猎/木仓。
刘卫国爷爷就是老猎人，家里家伙不止一杆，完全get不到对方的炫耀，“他这扭来扭去干嘛呢？”
“可能是生虱子了。”祁放敛着眸语气淡淡。
刘卫国一听笑了，“嘴损还是你嘴损，看着不爱说话，一张嘴就损死人。”
祁放也不是针对谁，但他总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就是格外嘲讽。
两人找到家属队的时候，严雪正和人将清出来较粗的树头装上车，娇娇小小一个，看得人都怀疑她到底能不能搬动。
果然旁边有男知青问她：“你这小体格行吗？不行我们帮你搬啊。”
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还作势要撸起袖子，“你叫我一声哥，我立马帮你全搬了。”
严雪年前才刚成年，在这家属队里的确是最小的，但也不是管谁都得叫哥，对方这么说，显然有调笑的意味。
严雪抬着东西看也没看他，“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对方被问得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旁边却有别人听懂了，“噗嗤”一笑，还捶了那人一下，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说得对方脸有点绿。
刘卫国也没听懂，小声问祁放：“啥意思？”
“《西游记》里银角大王的台词。”祁放只说了一句，就走上前，帮严雪把东西放上了马车，“还剩多少？”
他伸手，严雪就顺势放了，甩甩发酸的胳膊，“快了。”
祁放没再问，接过严雪的活继续帮她干，让严雪在一边歇着。
“这还得是新婚小夫妻。”有职工家属啧了声，“我都上山好几年了，也没见我家那口子过来帮我干过。”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结了婚的全跟着笑，还有人也一起调侃。
刘卫国还是没搞懂严雪之前那句话，眼睛一转，干脆问上旁边一个女知青：“《西游记》里那句台词咋回事儿？”
这年代书少，看书的人也少，他能知道《西游记》，还是听人讲过一段，见过扭秧歌时师徒四个的戏曲扮相。
女知青没想到他会突然跟自己说话，一愣，“就是银角大王有个紫金红葫芦，叫人一声，只要对方应了，就会被吸进去，一时三刻化为脓水。”
果然她刚才跟着笑了，是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的。
刘卫国咂咂嘴，“这么狠？”觉得这还真是祁放那小媳妇的风格。
“那你们那男知青咋回事儿？”他又问，似乎怕旁人听见，还走近了帮对方抬起东西。
这下女知青脸红了，怕被人看到两人一起抬着赶忙松了手，“他、他就是嘴上花两句，没别的意思。”
“真没有？”刘卫国一脸不信，还更压低了声音，“你也知道我这哥们儿媳妇儿长得漂亮，没结婚就一堆男的盯着，他特不放心，这不一下工就把我拉过来了。结果一来就看到这出，你说他上不上火？”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上一凉，像是被谁扫了眼。
刘卫国装没感觉到，“他这一来就帮媳妇儿干活，就是来宣誓主权来了，我是他哥们儿，好歹得帮他打听打听。”
看也没用，关键时刻该卖还得卖，谁叫他当初说严雪是他妹子，还说严雪没对象。
刘卫国一脸义正辞严，还真把那姑娘唬住了，再三跟刘卫国说那男知青真没什么意思，都知道严雪已经结婚了。
看她认真解释的样儿，刘卫国心里偷着美，面上还认真点头，“那我跟我哥们儿说一声，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信。要不你帮他盯着点儿吧，好歹下次我们过来，问问你也能放心不是。”
嘀咕的时间太长，连严雪都注意到了，小声问祁放：“这什么情况？”
祁放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卖友求妻。”
那刘家这兄妹俩还真是一个妈生的，一个卖哥们，一个卖哥哥……
严雪看弄得差不多了，把最后一根也搬上车，“我说你怎么突然跑过来，原来是给他打掩护。”
这话让祁放的动作顿了下，严雪注意到，回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祁放懒懒拍了拍手套，神色一惯的冷淡，“没了吧？”
“没了，本来就干得差不多了，只剩这点没装。”
刘卫国卖哥们卖得太用力，第二天，祁放不放心媳妇儿是个大醋缸的名声就传出去了。
但凡是林场的家属队职工，看到严雪总要笑两句，后来就连黄凤英都听说了，“小祁看着性子淡，没想到盯人这么紧。”
严雪只能笑，难道还能直说是你儿子想追人家女知青，拿祁放做幌子呢？
不过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次刘卫国都去找那女知青说话，大家也不是瞎子，哪能看不出来。等刘卫国
第三回 怂恿着祁放往家属队这边跑，那女知青就不理他了，还躲着他和其他女知青待在一起。
刘卫国没办法，只能拿着严雪的斧子蹲那儿帮严雪砍树枝，砍个几下就要低低叹一口气。
祁放在旁边冷眼看着他叹，倒是严雪笑盈盈问了句：“怎么了？想放弃了？”
刘卫国用力劈着斧头，“放弃啥？人家又没有未婚夫。”
这是还记着祁放当初说严雪没有对象的事儿呢，祁放神色微凝。
严雪不知道那件事，只当他是想说人家姑娘没对象，“那你就实际点，别弄那些虚的。”
“实际点？咋实际点？”刘卫国总算来了点精神。
“你还真准备光拿祁放跟人家套近乎啊？”严雪瞅他一眼，“要追就有点诚意，光嘴上说有什么用？嘴上说是能吃饱还是能穿暖？”
“你是让我给她送吃的？”刘卫国眼睛亮了。
别人想弄点好吃的难，他家不是啊，想吃肉多上几趟山就有了。
“不只是吃的，你要追求人家，跟人家谈对象，不得了解了解人家需要什么？人家缺吃的，你给送吃的；外面下雨了，你给送把伞。当然我不保证这么做了人家一定能看上你，但总比不做机会大吧。”
严雪后面那句话刘卫国全当没听见，只注意前面的，恨不得拿笔记下来，“还有呢？”
“还有什么你不会自己想？”严雪横他，“是你追人，又不是我追人，你多想想怎么对人好不就得了。”
刘卫国听得直点头，“还是你懂啊，早知道我早点问你了。”
又郑重拍胸表示，“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就是我的大恩人，将来我让孩子认你做干妈。”
听得祁放淡淡看他一眼，“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你倒是有一撇，也没见你弄出个孩子来。”
刘卫国也是得意忘形了，竟然回怼了句，怼完还抢祁放手里的活，哐哐几下将枝杈都砍了下来。
砍完把斧子往地上一扔，“严雪你歇着，我把这些给你搬过去。”抱着就跑，比祁放这个正牌老公还积极。
祁放的手就这么落在半空，顿了下才缓缓放下。
严雪想到刘卫国怼他的话，有点想笑吧，又感觉不太该笑。
然后祁放的眼神就看了过来，“你还挺懂。”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严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自己想笑，稍微收了收，“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她伸手去拿插在地上的斧子，竟然没能拿起来，“怎么还给我插地里了？”
时间进入三月底，天气逐渐转暖，白天雪虽然已经开始化了，土层下面还是硬的。
“给我。”祁放接过去，也费了点事，还带下一块刚刚清林时被敲裂的土层。
严雪接过去赶忙检查了下，“可别把刃崩了。”目光触及被带出来的坑，又一顿。
她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又拿斧头往边上扒了点，总算确定下面露出那一角的确是个缠着黑丝的块状根茎。
祁放也看到了，“好像是天麻。”
“嗯。”严雪不动声色把土又埋回去，起身望一望，在附近的树桩上砍了记号。
天麻又名“定风草”，因其出苗时风中不摇而得名，也因其这一特性，特别适合用于治疗头风、痛风后遗症之类的疾病。
严雪上辈子那会儿野生的天麻已经很少了，市面上能卖到四五百块一斤，还不让挖。现在虽然没那么贵，收购站收得也不便宜，一等品也就是这种萌生要十一块钱，一斤也能赶上一个礼拜的工资了。
就是这种萌生也不好发现，毕竟全藏在土里呢，一旦到了六月份天麻开始出苗，品质就要下降了。
出苗的天麻心就空了，一斤仅能卖两三块钱，等到天麻开了花，下面的根茎也会随着营养枯竭彻底腐烂。
现在土层还硬着，严雪想挖也挖不了，只能先做上记号，等天暖和了再来，就是不知道下面到底能挖出多少。
不过天麻喜欢阴凉湿润、疏松透气的土壤环境，尤爱柞树林和桦树林，这一片刚好是柞树林，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的。
哪怕有了天麻这个意外之喜，一天的活干完，严雪还是累得一动不想动。
回去的通勤车上她没抢到座，一路站到家，连饭都不想做，烧了炕就只给自己冲了碗油茶面。
她这还只是家属队，真正住在山上的采伐队每天比他们开工更早，收工更晚。
严雪觉得自己的长处不在体力劳动上，要真这么干下去，弟弟的确能接过来，可也够累的，记忆里多出来的那一辈子也好像全白活了。
就算这年代没法做买卖，总还有点别的路子吧？
严雪想到了下午挖到的天麻。
虽然后来野生的天麻少了，人工种植也成了规模。她因为开店卖的就是山货，接触了不少干这一行的人，为选择进货渠道还参观过人家的基地，倒是知道要怎么种，得培养哪种菌。
但天麻生长是挑环境的，现在又不让承包山林，就算她找地方种了，也会被别人挖去。
而且天麻的成长周期也有点长，基本一棵开花生了崽子后，要两三年崽子才能长到足够出苗的大小。
严雪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还是得想想别的办法，最好是可操作性强，又见效周期短的。
在逐渐热起来的炕上躺够了，她才起来洗漱准备睡觉。
第二天还得上山，别说过什么夜生活了，她现在多睡一分钟都能多恢复一分钟体力。
没想到她急着恢复体力，别人却不急，她这边刚躺下，房后那家的狗又叫起来。
这回她有了经验，侧耳静听一阵，就猜测可能又是谁家两口子吵架。
不会还是梁其茂夫妻俩吧？
他们也上了一天班，就不觉得累吗？
梁其茂当然也累，但他是开拖拉机的，又不是纯体力活，于翠云更是连班都不上。
因为工种原因，梁其茂经常能趁着拖拉机检修下下山，两口子倒是隔三差五就能见上面。只是这次见面显然不怎么愉快，于翠云先说了说家里的事儿，孩子的事儿，然后老毛病就犯了，说起了弟弟于勇志。
“你说我爸咋想的？勇志说想去保卫科，还真给他弄了两杆枪回来，那玩意儿多危险啊，万一走火了咋整？”
她一脸忧心忡忡，说完自家爸又说自家男人，“你也是，他天天背着枪在山上晃，你也不管管，有你这么当姐夫的吗？”
于翠云一开始说，梁其茂还左耳进右耳出，假装没听到，没想到居然还能说到他头上，他不耐烦了，“我不管？我能怎么管？我只是他姐夫，又不是他爸！你能不能少给他操点心？你为他都惹出多少事儿了！”
于翠云一听火了，“我惹事儿？我惹啥事儿了？你看不上我弟就直说，少搁这儿找理由！”
结婚好十年了，但凡提到于勇志，有一点不好她就这样，护崽的老母鸡似的。
梁其茂也来了火气，“我说他啥了我就看不上他？我个当姐夫的做的还不够吗？哪次他来咱家喝酒不是我陪着，他嫌你做菜不好吃，我还得给他炒菜。”
“所以你就撺掇他去人婚礼上闹事，让他被人灌得两天没下炕。”
“这事儿还没完了是吧？”于翠云一提这个梁其茂就烦，“好，你说你没惹事儿，没惹事儿你还叫程玉贞把祁放媳妇儿的家属队名额拿下来。你知不知道山上现在都在传你们家欺负人，仗着你爸是场长想干啥就干啥。”
于翠云还真不知道这个传言，毕竟只是猜测，大家又都知道她脾气不好，谁会当着她的面说给她听。
“我啥时候叫程玉贞把她名额拿下来了？”她完全不承认，“她去不去家属队关我屁事！”
“那程玉贞吃饱了撑的去为难一个不认识的人？她俩又没仇。”
“你问我我问谁去？反正我没干，不信你去问程玉贞。”于翠云眼睛都要冒火了，“再说你和那姓严的啥关系？居然为她来问我！”
梁其茂没接后半句，只是冷笑，“程玉贞啥人你啥人，场长的宝贝姑娘，她敢说是你叫她干的吗？”
两口子吵了小半宿，第二天出现在人前的时候，于翠云眼睛还是肿的。
见她出现在家属队，不免有人好奇，又都克制着没好奇得太明显。
等两人走去旁边的林子里说话了，才有人低声嘀咕。
“你们看到那双眼睛没？这是干啥哭成这样？”
“两口子吵架了吧，估计还和小严那事儿有关，不然她干嘛一过来就找程玉贞。”
于翠云脸色实在算不得好，两人足足在远处说了半天话，才稍微有所缓和。
众人都猜程玉贞八成是安慰了于翠云一通，估计还得赔个不是，毕竟这事她没给办成。
还有人问严雪：“于翠云刚是不是还瞪了你一眼？”
“啊？还有这事？”严雪无辜装傻，直接转移话题，问旁边的郎月娥：“咱们这清林工作是不是快干完了？”
清林比伐木快很多，他们已经很接近祁放那个工队了，耳边全是油锯切进木头时的刺啦声，身边也终于有了高大的树木。
郎月娥对林场很了解，“快了，天再这么暖和，不等雪化干净，采伐队就要下山了。”
而采伐一停止，清林工作也就接近了尾声，接下来只剩造林和护林。
林队长今天请病假不在，林队长媳妇还在和人说话，众人也没什么干劲儿，不多久就找了根倒木去林子边坐着，开始生火取暖。还有人带了土豆上来，直接丢进火里烤，烤完热乎乎吃一口，比啃饼子还强。
严雪人长得讨喜，干活麻利嘴巴又甜，就有人也招呼她，“过来歇会儿。”
这种活都是按天算钱，一味蛮干不仅傻，还很不合群。严雪没拒绝，正要抬步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几人不远的一棵大树上，有个庞大的黑影正静静趴着，头圆，眼小，耳大，吻尖，胸前还有一道月牙状白痕……
严雪只瞟了一眼，寒气就从脚底直窜头顶心，头发都快要炸起来了。
见她突然站住不动，众人纳闷，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然后集体一个激灵。
“黑……”
有人要喊，被旁边的郎月娥一把捂住，严雪也在同时低喝，“别出声！也别乱动！”
亏得之前被于勇志吓过，那些自救信息在她脑海里十分清晰，她语速快而不乱，透着一股惊人的冷静，“我跟刘家老爷子学过打猎，大家听我的都别怕，先面对着它慢慢后退。咱们人多，它不会轻易袭击的。”
跟刘家老爷子学过打猎那纯属是扯，可在这种时候，也只能把老爷子的名头拿出来用用了。
在野外碰到黑熊，绝对不能倒地装死，也不要想着爬树，因为黑熊吃腐肉，爬树也只会比你爬得更快。
转身就跑更是大忌，只会给黑熊攻击你的机会，只能尽量不激怒它，面对着它慢慢后退。
严雪太冷静了，郎月娥也立马做出了配合，其他人虽然大脑一片空白，但有人带头，也下意识跟着照做。
这让严雪稍松一口气，声音更稳，“对，就是这样。咱们只要退出三五百米，就可以找树躲起来了，它绝对看不见，也听不见。当然它也可能看不上咱们，转身走了，这样咱们连三五百米都不用退……”
这话说得轻松，众人神经总算没那么紧绷，还有人低声问：“三五百米就够了？”
“至少躲出去三五百米，它就真瞎了，绝对看不到你躲在树后。”严雪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答复。
说话间，众人已经连退出去十数米，黑熊始终趴在树上没有动作。
这让大家对严雪的话更有了信心，哪怕腿在抖，脸在白，依旧咬着牙不发出尖叫，稳步向后撤。
眼见已经退出去五六十米，严雪正要转头看一下哪边有树林，不远处树后突然转出两个人。
她当时心里便是一咯噔，怎么把这两个人给忘了？
待要出声提醒已经晚了，于翠云说着话往外走，只抬头瞥了一眼就整个人僵住，接着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
“啊啊啊啊有黑瞎子！”

第23章 金胆
尖叫声穿透森林，原本静静趴在树上不动的黑熊突然转过头。
那庞大的身躯少说也有个四五百斤，竟然那么灵活，转瞬间就朝树下爬了过来。
严雪本就是勉励安抚，情势突变，终于有人再受不住心里的恐惧，尖声叫着转身便跑。
而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强行被压抑住的情绪就仿佛有了缺口，迅速决堤，不过一两秒，严雪身边已有大半的人开始狂奔。
“怎、怎么办？”刘卫国追求那女知青抓紧严雪哆哆嗦嗦问。
这些职工家属都是林场老人了，见过的事多，经常跑山体力也好，几个城里来的知青却是第一次遇上这种阵仗。
眼见那黑熊已经飞速冲到树下，严雪也没了更好的办法，“跑吧。”
“啊？”女知青显然没反应过来。
严雪已经扯开她的手，“快跑！分开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见还有几人呆站着，她拔高声音，“跑啊！还愣着干什么！”人已经窜了出去。
几个被吓傻了的人这才反应过来，没了命地狂奔。
“分开跑！别聚一起！”严雪头也不回提醒。
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分开跑，跑快点，好歹能跑掉一个是一个。
黑熊就是被尖叫声激怒的，她这样大声提醒，其实都是在冒生命危险。
严雪不知道黑熊朝着哪个方向追了，也不敢分神留心，一口气跑得眼前都有些发黑，有个人迎着面跑过来，“黑瞎子在哪儿？”听声音竟然有些兴奋。
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快跑啊！你往这边跑什么！”
那人脚步不停，已经和她擦肩而过，接着身后竟然传来了上膛声，然后是“砰”地一声木仓响。
太好了这人有木仓！
这是严雪脑海里第一个想法。
这人不会是于勇志吧？
这是严雪脑海里第二个想法。
她没敢回头去看，然而这个随身背着木仓的人还真是于勇志。
于勇志一听到自家二姐的尖叫就冲过来了，也赶在黑熊扑向于翠云之前开了木仓，子弹却只擦过了黑熊的后肩。
而黑熊跟野猪一样，是会挂甲的。通过在松树上蹭松油，再去泥塘里打滚，给自己皮毛外面挂了层厚厚的甲壳，很难打穿，尤其是已经成年已久的黑熊。
很不幸他们碰到的这只就是，于勇志一木仓下去，竟然除了激怒它，没起到太大作用。
黑熊一掌拍向于翠云，接着直接转身，朝开木仓的于勇志冲了过来。
那可是每小时三四十公里的速度，转瞬间一人一熊便拉近了数十米。
于勇志努力镇定，想再开一木仓，手却从第一木仓没起什么作用后就不住颤抖，竟然没能扣动扳机。
这让他愈发恐惧，眼见黑熊越来越近，竟然抱着木仓转身就跑。
严雪听到动静，简直要气死了。
她个子小，本来就跑得艰难，对方一击不中，竟然把黑熊朝她这边引过来了。
严雪只能临时转向，仓促间脚下踩到什么，还差点绊了一跤。
也就是这一耽误，于勇志竟然越过她跑到了前面。
黑熊沉重的脚步声愈发靠近，转瞬就只剩二三十米的距离，严雪来不及多想，就地翻身一滚，只能赌黑熊是被于勇志开木仓激怒的，不会半路分神来追她。
人还没落定，忽听又是一声木仓响。
这回黑熊的吼声明显变大了，就响在严雪不远处，震得她脑袋都有些发晕。
她下意识抬头，握木仓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换了。
于勇志两手空空，还在没命狂奔，他身后，另一道身影双腿微分，正眯起桃花眼保持着开/木仓的姿势，不是祁放又是哪个。
男人大概也是匆匆跑来，人还在喘，端木仓的手却极稳，飞快调整着开/木仓的角度。
哪怕黑熊吃痛之下只是顿了一顿，就以更加快的速度愤怒扑来，他手都不曾颤一下，更不曾后退半分。
“砰！”
又是一木仓。
这回子弹直接打中了黑熊的头，黑熊发出一声震天的吼叫，竟然轰然倒下，不动了。
这是……打死了？
严雪呼呼喘着气，有瞬间感觉耳内响起了尖锐的爆鸣，混合着剧烈的心跳和残余的怒吼与木仓声。
于勇志是直面追击的人，比她反应还大，接连又跑出十数米，脚一软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不过后怕过后，恼怒直冲上了脑门，于勇志又哆哆嗦嗦爬起身，想朝黑熊走去，“死畜生你咋不动了，刚不是挺能吗……”
话未说完，就听到祁放凉凉的声音，“熊会装死。”
刚站起身的于勇志“啪”一下又摔了回去，甚至拿脚蹬着地，屁滚尿流连退数米。
其他刚想要松一口气的人闻言，也重新提起了心。
祁放倒是不慌不忙，对准熊头又开了一木仓，见熊始终一动未动，这才放下，“死透了。”
“扑通！”
“扑通！”
连着好几个人坐在了地上，连严雪绷紧的神经一放松，都感觉手软脚也软。
寂静中不知传来了谁的低泣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严雪没有哭，就是还没从刚刚的惊险中回过神，以至于有脚步声靠近的时候，她浑身一颤，下意识便想逃。
脚步声的主人似有察觉，停在那不动了。
严雪这才反应过来，仰起脸去看，正对上男人垂眸投来的熟悉视线。
祁放也不知是从哪过来的，安全帽都没有戴，此刻一手提着木仓，清冷中还透出些肃杀。
见她回过神，他这才快步过来，“你没事吧？”
熟悉的清淡嗓音，在此刻听来却格外让人安心。
严雪迅速收拾好心情，“我没事，就是有点吓到了。”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刚站定，才发现男人也伸了手过来扶她，刚好因为她这一举动落空。
这严雪也没有想到，正要说什么，又有脚步声靠近，“黑瞎子在哪呢？打死了没？”
刘卫国不知也从哪里弄了把猎/木仓，匆匆跑过来。
见黑熊已经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他愣了下，“还好已经打死了。”
也没空管是谁打死的，直奔那个女知青，“你有没有事儿？”
女知青还在地上没起来，表情呆呆的，听有人问愣愣抬起头，眼一下就红了。
这一哭，刘卫国立马被弄得手忙脚乱，想上去扶，手都伸出去了又不太敢，只能蹲下来小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黑瞎子已经被打死了。”
女知青红着眼睛点头，可眼泪还跟止不住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好一会儿，她才尝试站起来，又满脸赧然跌回去，“那个，你能拉我一把吗？我好像把脚崴了。”
她这个样子刘卫国何曾见过，忙不迭答应，“能，能。”小心伸出手。
女知青被他拉着，连扶带拽总算站起了身，另一边，严雪倒是迅速恢复了镇定。
虽然脸还有些白，指尖也有着尽管努力控制依旧控制不住的颤抖，但至少神色看不出异常了。
祁放收回了手，见她连扯两下也没扯掉胸前的枯树叶，还是伸手帮她拽去，又问了遍：“你真没事？”
“谢谢。”严雪下意识便说了句，又弯眸朝他露出一个笑，“我真没事儿，那熊离我还有二三十米呢。”
可事实是，那熊离她只剩二三十米了，想扑过来只要短短的几秒钟，而她根本无路可逃。
祁放眼神沉下来，“没人叫你这种时候还要笑。”
严雪下意识便想说我没有啊，一抬眼，却对上男人深沉中还透着不悦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但她还是没有哭，更没有向谁索求一点安慰，强大得仿佛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危机的并不是她。
祁放眼神更沉，不待要说什么，又有人听到动静来了，是他那个工队的工队长刘大牛。
刘大牛处理这些显然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加有经验，先确认熊是否已经死亡，一确定熊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立马问：“有没有人受伤？”
众人下意识看向四周，好一会儿，才有人哽咽着道：“有，于翠云被黑瞎子拍到了。”
是林队长的媳妇程玉贞，不过她显然也是和于翠云分开跑的，距离对方还有数十米的距离。
还瘫在地上的于勇志这才想起来自家二姐，刘大牛也赶忙走了过去，低头一看，于翠云的棉衣已经被抓破了，从左肩到胸前几道深深的血痕。因为穿得厚，暂时看不出伤势如何，但她一直痛苦口申口今，应该也不会太轻。
刘大牛立马吩咐：“去个人找生产调度，让他打电话给山下叫摩托卡。”
书记和场长并不是一直都在山上，营地这边主要的负责人是生产调度场长。
他本来想叫自家儿子，结果目光一扫，他儿子正低头和个年轻姑娘说话，压根没看他。
刘大牛一顿，那边祁放已经淡声开口，“我去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严雪总觉得他这声比平时更凉，抬头想看，人已经将木仓交给刘大牛，迈开长腿走了，只留下一个快速远去的颀长背影。
刘大牛继续看向其他人，“还有没有人受伤？”
“有！”这回刘卫国举起了手，“这位女同志脚崴了。”
别说刘大牛，女同志本人脸都是一红，忙摆手，“我没事儿，就是稍微扭了一下。”
刘大牛终于忍不住狠瞪了儿子一眼，扭开头没再搭理他。
不多久祁放回来，不仅带来了生产调度，还跟来几个抬担架的人。
众人忙把于翠云抬到担架上，生产调度一看现场这些人脸白的白，腿软的软，显然都被吓得不轻，也干脆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提前下山回家休息。
说完他又把刘大牛叫到一边，两人压低声不知在说些什么。
刘卫国还想送送那女知青，但现在人都集合到一起了，有了其他同宿舍更熟的人，女知青也后知后觉开始不好意思。他找不到机会，只能转回来，看看地上那头黑熊，问祁放：“不赶紧收拾出来？一会儿该闷膛了。”
祁放“嗯”了声，兴致不高的样子。
刘卫国也不在意，“知道你媳妇儿受惊了，你陪着她，我来弄就行。”
受惊了吗？
祁放抬眼看向不远处，严雪正语气温柔，帮几个吓得太狠浑身没劲儿的家属工收拾着东西。
她分明还有心思照顾别人。
祁放低了眸不太想说话，那边刘卫国忙着忙着突然“唷”了一声，“好东西啊！”
不仅严雪看了过去，说完话回来的生产调度和刘大牛也停下瞅了眼。
刘卫国提起来的是个熊胆，个头不算太大，但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透明光亮如琥珀。
严雪上辈子虽然不卖熊胆，都能看出这属实是好东西，更别提刘大牛了，“竟然是金胆，看来的确是刚出仓没咋吃东西的黑瞎子。”
熊胆的质量好坏，很大程度与它是否进食有关。
黑熊是杂食动物，而且吃的主要是各种杂果，一旦开始大量进食，熊胆就会呈草绿色，是品质最差的草胆。
而一旦进入冬眠，停止进食，胆汁的浓度便会明显提升，呈墨膏状，称为墨胆或者铁胆，品质中等。
严雪他们碰到这只因为是冬眠刚醒，还没有开始进食，又遭到了激怒，品质是最上等的金胆，也称铜胆。
这种熊胆不像普通熊胆那么苦，入口先苦后回甘，药性极佳，自然价格也很感人。
刘卫国将熊胆递给了祁放，“单这一个胆，你媳妇儿今天这通惊吓就没白受。”
祁放不置可否，看脸色并没有多高兴。
刘卫国立马改口，“我说错了，给一百个胆，你媳妇儿也不该受惊吓。”
剩下就是些熊皮、熊掌、熊肉了，这是只成年公熊，看体型得有个四百多斤，去了骨和皮也能出不少肉。
严雪已经能察觉到周围人羡慕的眼光，小声问祁放：“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要不给大家分分吧？毕竟都受了惊吓。”
祁放没有意见，“你随便。”
严雪就回头和众人说了这件事，“回头去我家拿，一家五斤肉，今天在场的都有份。”
听说都有肉可以拿，众人脸色总算好看了点，再想酸那个熊胆也得收敛收敛。毕竟熊是人家打死的，人家一口不分给你也没毛病。
见祁放一直脸色不好，刘大牛想了想，让他也跟着回去了，“在这你也没心思工作，回去歇一天，明天再来上班。”
祁放从来不请假的，闻言竟然沉默了下，点点头，“行。”
回去这一路，严雪算是被人围上了，有夸她临危不乱反应快的，有夸她懂得多的，还有人夸她眼光好会找男人。
“多亏了你家小祁，不然就于勇志那两下子，咱们这帮人还不得都栽里头？”
“对啊，我看他整天背个木仓，还以为他多厉害呢，结果就这？”
“还是小祁稳，那木仓拿着，手都不带抖一下的。”
你一句我一句，好像当时大家都没埋头只顾着逃命，而是盯着祁放看他怎么开的木仓。
还有人问严雪：“你家小祁这木仓法也是跟刘老爷子学的吗？我看他开挺准，想打头就打头。”
说实话严雪也不知道，嫁过来前，她一直以为对方是个长得不错又有个工作的老实人。
结果祁放何止是长得不错，还又会修东西，又会开木仓，记忆力似乎也特别好。
关键人也不老实，反而聪明得很，这要不是两边的信息全都对上了，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回到林场，有人干脆帮两人把黑熊抬了回去，顺便拿上肉再走。
没想到平时不常出门的郭大娘竟然不在家，也还好林场这边虽然会在门上挂锁，但其实都是不上锁的，一扭就能直接打开。
后面又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拿肉，当然也有始终不见露面的，比如郎月娥，再比如那几个知青，毕竟他们不自己开火做饭要肉也没用。
等到下午渐渐没人过来了，严雪他们还剩四个熊掌、两条熊腿和个没什么肉的熊头。
严雪把其中一只熊掌拿进了厨房，“今天就吃它了，红烧熊掌。”大有以此为报复的意思。
祁放不置可否，只把东西拿过去帮她处理。
严雪又想到了扒下来的熊皮，“我看还挺完整的，回头找人做个熊皮褥子你带山上铺吧。这东西隔凉，山上那条件实在太差了。”
这回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依旧不说话。
严雪可以确定了，这男人的确不太高兴，也不知道哪里又踩到了他的雷区。
总不能是因为上午那事吧？熊又不是她想遇到的……
本来对方救了她，她心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此时又被弄得有点烦，干脆也不和对方说话了。
小小的一间半房陷入安静，就显得外面院子里传来的声音格外清晰。
“等一下，我先过去把门开了。”是郭大娘。
严雪走到门边看了眼，发现不止郭大娘，后面郭长平、郭长平媳妇都在，郭长平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她开门迎出来，“是长安出院了吗？”帮着动作有些慢的郭大娘把门打开。
郭大娘见了就没再急，“是啊，今天出院，你跟小祁两口子都忙，我就没跟你们说。”
“那您挺会挑日子，今天我俩刚好都在家。”严雪帮郭大娘撑着门，又问：“有没有什么我俩能帮上的？”
祁放那边洗了把手，很快也跟了出来。
“还真在家啊？”郭大娘有些意外，但还是道：“不用了，我们这人够用。”
说话间郭长平已经背着弟弟进了门，比起上次在山上匆匆一瞥，郭长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胡子虽然打理过，眼窝却是深陷的，眼神也空洞无光。
一开始他还半睁着眼，见严雪和祁放出来就闭上了，从严雪身边经过的时候更是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这多少有些不礼貌了，郭大娘看看严雪，欲言又止。
严雪倒没在意，笑着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
她虽然没遭受过相同的打击，但郭长安的心理多少能了解一点。
不想看到人，不想被关注，生怕会收到异样的眼光，哪怕只是同情，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上辈子他爸因为她，算是很快站起来的，被别人注意到空荡荡的裤管，也总是浑身不自在，甚至想要藏起来。
她没有多往那边看，“您这要是不用人，我就先回去了。”
见郭大娘连忙点头，又回去拿了块熊肉过来，“山上碰到的，天暖和了也放不了几天。”
“这……哪好意思总吃你东西？”郭大娘脸现为难。
“您家酸菜我们没吃啊？还是祁放那裤子不是您帮着跑的？”
严雪可不会用缝纫机，衣服破了只能手补，补得还没祁放之前自己补的好。
东西放下她就回去了，不多会儿郭长平从里屋出来，看到问郭大娘：“人还不错？”
“挺好的，”郭大娘说，“没少往咱家送吃的，你们不在家，也没少给我帮忙。”
自家亲妈是真心还是遮掩郭长平还是能看出来的，“也好，至少没白瞎了那些东西。”
他指的是为郭长安结婚准备那些家具，里面有几个凳子还是他帮着打的。
郭大娘也知道，眼神不由一暗，“希望现在遇到好人，以后也能时来运转，多遇到点好事吧。”
好人严雪刚把红烧熊掌做出来，刘卫国就闻着味儿来了，“我说咋这么香，果然是从你们这飘出去的。”
“来都来了，坐下来吃点儿？”严雪招呼他。
“那可不敢多吃，给一口尝尝味儿得了。”
刘卫国显然还记得之前祁放是怎么抠门的，真就只吃了一口，一口顶三口那种一口。
吃完他才说明自己的来意，原来刘大牛跟生产调度讨论过后，一致认为今天那头黑瞎子是被采伐时的机械声提前惊出仓的。回去跟郎书记一商量，准备让刘老爷子带上保卫科和几个枪法好的，再把周围排查一遍。
祁放因为今天的表现，也被点了名，“郎书记说工资照发，每天还多给两块钱的补贴，算是奖金。”
多给钱也是一天，少给钱也是一天，祁放掀眸看了看严雪，没发表什么意见。
事情说完，刘卫国就走了，临走被严雪塞了个熊掌，“回去让刘大娘也做给你吃。”
“好嘞，还是你敞亮。”刘卫国揣着熊掌跑了。
他一走，家里又只剩祁放和严雪两个人，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一顿饭吃得十分沉默。
到了晚上熄灯，别说睡前运动了，连各家常见的两口子夜话都没有。
谁知严雪刚闭上眼没多久，就重新回到了白天那片树林，风跑起来还是那么凉，场面也还是那么混乱，这一回，被追的人却换成了她。
在她被横出来的树枝绊倒的时候，大黑熊人立起来，那锋利的尖爪和血盆大口甚至距她不足一米……
严雪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大口大口喘气。
祁放也不知道是没有睡，还是被她给吵醒，立即问：“怎么了？”
严雪下意识便道：“没事儿，就是做了个噩梦。”
旁边的人也不知道是随口一问，还是又睡着了，她这句说完，半晌都没再言语。
严雪也不在意，自顾自翻了个身，努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就是刚被噩梦吓醒，她实在不太敢马上重新入睡。
严雪又想翻身了，好歹盯着棚顶看一会儿，能保持一会儿的清醒，可又怕吵到旁边的人。
胡思乱想中，不知谁不耐地翻了个身。
接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来，将她搂进了怀里。

第24章 柴火
严雪从没想过祁放会抱上来，结婚一个多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有肢体接触。
虽然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在她做了噩梦之后，很显然只是个安慰的拥抱，不带有任何其他意味。
但这样的拥抱她也很久没有过了啊，自从妈妈走了，都是她来抱爸爸。
不管是儿时伸开短短的胳膊，还是爸爸病重时抱着爸爸上下床，给爸爸翻身，再也没有哪个怀抱能给她窝一下。
以至于当对方突然抱上来，她竟然全身僵硬，有些无所适从。
祁放感觉到了，但却没有松手。
在山上时他松了，可她嘴上说着没事，晚上却被噩梦惊醒。
他甚至握上了她的腰，把人又往怀里紧了紧，强势地，不容拒绝地。
严雪瞬间感觉整个人都被圈住了，仅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就是男人紧实的躯体，发顶还能感受到他轻吐的呼吸。
这让她忍不住动了动，腰间立马被人不轻不重捏了下，“睡觉。”
严雪下意识变得安静，然后过不多久，又轻轻地，很不自在地挪了挪。
她睡觉只穿了个小背心，肩膀、手臂甚至腰肢都有一点裸露在外，祁放搂着她，本就像搂了一朵云，抱了一团雪，有点无处下手。此时再这么一动，那凝脂般的细腰就在他掌心溜了溜，蹭起一点灼热的温度。
这回他直接两只手都掐了上去，语气也带出些不耐，“别乱动。”
严雪瞬间被那掌心的热度烫了下，一僵，“又不是我想乱动，你这样我不舒服。”
“我还没说不舒服。”祁放语气臭臭的。
严雪好歹枕在枕头上，他为了过来抱她，脑袋几乎是悬空的。
但严雪这么说，他还是调整姿势，让她改枕在了自己手臂上，“这回行了吧？”
语气真的是不算好，但对比平时冷冷淡淡的样子，反而多了点鲜活气。
这让严雪总算感觉他不像冰了，此刻包围着她的灼烫体温又有哪一点像冰？
大概是白天刚受过惊吓，又或者黑暗会让人的脆弱滋生，严雪最终还是没再动，只将脸贴近了男人肩窝。
黑暗中一时有些寂静，只能听到两道都很放轻的呼吸声，像是稍大一点，就会打破此刻的平衡。
好半晌，严雪才低低说了声，“谢谢。”
“睡觉。”祁放还是那简短的两个字，不过手却抬起来，极轻极轻在她头上揉了下。
严雪被弄得有些痒，下意识一躲，“你把我当小孩哄呢？”
“也差不多。”男人竟然懒懒应了声。
这严雪可就不爱听了，他居然暗指她长得矮，“小孩你还跟我结婚，你有特殊爱好啊？”
“是有特殊爱好，爱好给自己找麻烦。”
自己都过成这个样了，还让她留下来，管她晚上做不做噩梦……
祁放颇有些自嘲地想，下一秒就感觉怀里的人倏然离开了他的胳膊。
这是真被他的话气到了？
他一窒，严雪已经转了个身变成面对着他，“你不麻烦，你整天冷着个脸不搭理人。”
严雪其实不想说这些的，毕竟两个人并不熟，又只是搭伙过日子，能将就将就将就得了。她有手有脚，又不是非要谁对她好，自己一样能过得很不错。
但白天才经历了那样的事，她情绪起伏实在有点大，此刻又和他如此近地贴着，就没忍住说了出来。
不仅说，她还在被子底下踢了男人一脚。
只不过话说了，人踢了，出走的理智也迅速回笼了。
她总说祁放心思深沉，她又何尝不是，看似笑盈盈的，却把自己武装得刀枪不入。
不过祁放倒并没有着恼，语气反而还好了不少，“现在可以睡了吧？”
“嗯。”
很奇妙地，严雪刚刚惊醒时那种心悸惊慌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祁放听着，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把手松开。
严雪也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自己已经好了，然后犹豫着犹豫着，天就亮了。
噩梦没再来找她，身边的人也照旧起得很早，她一个人躺在那愣了会儿，才起来弄早餐。
厨房里祁放已经将大地锅烧上了，正往里添柴，听她出来掀了掀眼皮，“醒了。”恢复了平时冷淡的模样。
严雪也弯起眉眼去挽袖子，“想吃点什么？”语气和平时一样轻松。
祁放目光在她恢复红润的面上落了落，“都行。”
严雪就转身去碗柜下面找面，“那我烙点单饼，给你中午带饭。”
进山巡逻不比采伐，要深入林子，中午没法回营地吃饭，都得自己带。
正好家属队也都是自己带饭，她一口气烙了十几张单饼，张张不过脸盘大，比纸也厚不了多少。配上点家里腌好的萝卜条、早上新炒的土豆丝和昨天的熊肉，绝对称得上丰盛。
两人吃过饭，一人一个饭盒去停车点等车。
今天上山的人明显比昨天少了，几个知青都没来，这帮人平时干活就不怎么积极，受了这种惊吓哪能继续上山。
但连严雪这样的家属工也缺了好几个，倒是郭长平媳妇出现在了通勤车的停车点，昨天才刚回来，今天就开始上班了。
家属队不少人都和她打招呼，问她郭长安的情况，她一一点头回应，只是话不多。
少数几个没和她打招呼的里面就有李树武媳妇，对方甚至一见面就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毕竟李树武那两颗牙现在还漏着风呢。
郭长平媳妇没搭理她，上了山也不找人搭伙聊天，低了头开始干活，动作比谁都麻利。
其他人就没那么足的干劲儿了，毕竟昨天才出了那样的事，有人甚至干一会儿就要留意下不远处的林子。
场领导也知道，安排完人进山巡逻，又特地来了家属队这边，算是安抚家属工的情绪。
当然只来了郎书记和负责营地的生产调度，于场长闺女受伤，儿子也被吓得不轻，今天请假没来。
有那消息灵通的已经听说了，于翠云伤得不算太重，但肩膀头骨头裂了，得戴上好一阵子的夹板。
“本来好好的，都听小严的退出老远了，她非要喊，差点儿没把大家坑死。”
一提这个还是有人气不打一处来，也有人看在只有于翠云自己受了伤，帮着劝两句。
“那也是她自己找的。”对方还是愤愤，不过当着场领导的面，倒也没说什么。
其他人都慰问完，郎书记看向了严雪，“小严是吧？我对你有印象，年前刚给你跟小祁主持完婚礼。”
严雪点头，“郎书记记性真好。”
“这么好看的一对儿换了谁都得记得。”郎书记笑了，又问：“听说昨天刚发现黑瞎子，是你组织大家慢慢后退的？”
和祁放那几枪相比，严雪那都是小事了，没想到还会特地有人跟郎书记说。
她心里一动，下意识朝郎月娥看去。
郎书记注意到，也往那边看了眼，笑容更加和煦，“遇事临危不乱，还能想着旁人，是个好同志，以后好好干。”夸奖鼓励了几句才带着人走了。
等大家都散开，严雪低声问郎月娥：“这事不会是你说的吧？郎书记真是你爸啊？”
“你才知道？”郎月娥是真的意外，她还以为严雪早知道了。
严雪笑着摇摇头，“我没特地打听。”
这种不多话也不爱打听事儿的人还真不多见，郎月娥眼睛里多了些笑意，“是我爸，不过我是跟着我妈改嫁过来的。”
说得很坦诚了，虽然这事不是秘密，林场随便找个老人都能打听出来。
严雪听了一愣，又抬眼认真看了看她。
郎月娥还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她放轻了声音，“那还真巧，我也是。”
这回换郎月娥发愣了，她忍不住望望严雪，发现严雪看着她的眼睛里全是真诚。
这让她感觉到了被尊重，毕竟严雪是外面来的，不像她，只要严雪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可严雪还是跟她说了，或许是想告诉她她们有相似的身世，又或许只是想说这没什么。
郎月娥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也不自觉变得亲近，问严雪：“你跟祁放去年那车柴火还没领吧？”
的确没领，毕竟他们才结婚没两天就过年了。不过郎月娥不是会平白说这个的人，严雪望着对方点了点头。
“那今年领柴火的时候你可以和场里说说，让他们多给你们一车。”郎月娥暗示她，“虽说你们家人口少，一年一车也烧不完，但你们刚结婚，估计还得盖房子，可以让他们多给你批点树头。”
“咱们林场那一车柴火有多少？”
严雪听她说一年烧不完，觉得林场这个车和她所以为的车恐怕有些出入。
果然郎月娥说：“三匹马拉的，大概能有个几千斤吧。”
“这么多？”严雪还以为是那种一匹马拉的小车。
“不然你以为为啥有的人家男人不是林业局的，媳妇儿是，登记时都让媳妇儿做户主？还不是为了这一车柴火。咱们离山近，上山随便弄点就够烧，镇上县里可没这条件。”
女性做户主，也算是林业局的特色了，其他地方可看不到这种情况。
严雪总算明白当初祁放为什么还把这一车柴火的福利拿出来说，“刚听你说树头，难道咱们清出来这些都给职工当柴火了？”
“也不全是，”郎月娥说，“有一些拉去下面楞场垫楞垛了。”
林场每年冬天采伐量很大，并不是所有采伐好的木材都会用小火车拉走，还有很大一部分采用了归楞作业，即将原条在铁道边的楞场进行堆积码放。
这些楞垛通常有几十米高，一个就有三千立方左右，等到夏秋时节才会拆楞，即将原条拆下来装车，运到镇贮木场。
因为长时间露天，下层的原条肯定会被水泡，影响木材的品质，找其他东西垫着很正常，严雪觉得不正常的是垫的竟然是树头。
这些树头在她看来虽然没那么粗，也不够长，但都是好材料，切成方打个家具什么的完全没问题。
可在林场除了垫楞垛就只能给职工当柴烧，现在的林场这么财大气粗的吗？
还有他们砍下来一长带一长带堆积在山上的杂枝，如果放在几十年后，肯定被拉下山削片了。可听家属队那意思，这些就这么放在山上烂着，拉回家当柴烧职工都嫌远，宁愿去附近的林子里弄点。
严雪想想就觉得可惜，但让她把东西弄到镇上去卖，一来她没那个胆子，二来她没那个能耐。
她自己去镇上都还要坐四毛钱一趟的小火车，这么多东西，怎么从山上拉到山下，再运到镇里，还不引起人注意？
还是穿得太早了，要是八十年代，林场这边绝对有的是生意可以做。别的不说，当年的木材商人，还有木材加工厂，至少在2000年停止采伐前都是很赚钱的。
到底觉得可惜，严雪忙着忙着，目光又不自觉落在刚被她清理出来的树头上。
“月娥姐，我跟林场说我想多要树头，林场就能给批吗？”她忍不住再次问郎月娥。
“能给批，那些检尺不合格的木头你要是要，林场也能给批。”
郎月娥还当她一再询问，是怕自己跟祁放新来的没人脉，林场不给面子，又道：“要是实在不给你批，你就跟我说，我去帮你问。”
非常肯定的答复了，严雪也就笑起来，一瞬如云开雨霁，整个面庞都被明媚所照亮。
“谢谢你月娥姐，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想她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了。
天麻不能种，她不是还可以种木耳吗？
木耳可不像天麻，又挑生长环境，又挑菌群，搭个架子，在自家院子里就能种。培植难度还不高，只要定期浇浇水、晒晒太阳就行，非常省事。
更重要的是，木耳菌种种一次，可以连续收获三年，三年后用来培植木耳的段木才会耗空营养需要更换。
而种植木耳最大的成本——段木，她完全不用买，跟林场要就可以了。
这才是真正可操作性强又见效周期短的来钱路子，还不会占用她太多时间。严雪吐口气，终于感觉肩上的担子没那么沉了。
没有这些作为底气，单靠家属队和跑山，她总觉得半年内接弟弟过来是张空头支票。
现在好了，总算有方向了，严雪弯起眉眼，再次向郎月娥道谢，“你真的帮了我很大一个忙。”
倒把郎月娥弄得不好意思了，“不就是帮你说句话吗？还不一定能用上。”
严雪只是笑，“昨天也没见你过去拿肉，今天带饭我多带了点，中午咱们一起吃吧。”
毕竟昨天要不是郎月娥反应快捂住了那人的嘴，又第一个配合，她一开始也没那么快稳住局面。
郎月娥不去拿熊肉，是觉得熊是祁放打死的，人家祁放还救了大家，她什么都没做，没理由分东西。
但严雪和祁放这么选择她也能理解，毕竟财帛动人心，总有些人喜欢眼红别人。三四百斤他们也的确吃不完，卖又不能卖，怎么说也是大家一起在山上遇到的。
严雪邀得真诚，她也不好再拒绝，中午停下来生火吃饭时，就和严雪坐到了一起。
见严雪饭盒里塞得满满当当，她还笑了下，“真带了这么多啊？”
“祁放那个比我这个还多。”严雪也笑，她故意给多装的，省得刘卫国他们总说祁放小气。
没想到才坐下没多久，就有人过来找郎月娥，“同志你好，我想问一下，郎月娥是不是在这边干活？”
郎月娥性格挺温和的一个人，听到那声音，脸上竟然瞬间没了表情。
严雪循声望去，发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个子颇高，长得也很壮，手上还挎着个布兜。
说话间李树武媳妇已经给对方指了路，“那不在那呢吗？”眼神里颇有些看好戏的意味。
郎月娥皱了皱眉，只能站起来，跟那女人说：“咱们去旁边说，别影响人吃饭。”
“行，你说啥都行。”女人应着，可没等走远，就迫不及待大嗓门道，“妈今天来看你，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你不快过生日了吗？培胜老惦记着这事儿，让我做件衣裳给你送来。”
因为人是背对着这边，严雪看不到表情，但郎月娥闻言什么都没说，脚步也无声加快了。
这让她不得不问了句身边的人：“那人是谁啊？姐你认识吗？”
“是小郎以前的老婆婆。”旁边不远的家属工压低声音跟她说。
严雪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以前的？”
“就是说她离婚了呗。”不等对方回答，李树武媳妇已经接话道，声音完全没有放低。
这让周围人全看了她一眼，尤其是严雪，她却一点不在意，“离都离了，还怕人说啊？”
别说现在了，几十年后放一些地方，女人离婚还会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何况这是改革开放都还没有的1969年。郎月娥敢离婚，在人看来绝对是离经叛道。
但背后是背后，当着众人面这么说就有点过了，立即有人帮郎月娥解释：“这事儿也不怪小郎，她之前那男人好喝，一喝上酒就回家打媳妇儿，拿皮带抽。
她都怀孕两个月了，孩子硬生生被打没了，不离咋过？”
郎月娥虽然不是郎书记亲生的，但好歹在郎家长大，下面还有同母异父的弟妹，出了这种事，郎家人哪能坐视不理？
当时郎书记就带着几个儿子找上门去了，把前女婿一顿揍，姑娘直接收拾收拾包接回了家。
满族本来就重视姑奶奶，姑娘在家也没有受这委屈的，郎家人态度很坚决，离婚，必须离婚，谁上门求都不行。
两人去年秋天就办了手续，郎月娥这才回到林场娘家，开始在家属队上班。
也因为她这事闹得大，还多少影响了于勇志的婚事，毕竟那也是个好喝的，谁也不知道他喝多了会不会也打老婆。
为此于场长家颇有微词，尤其是于场长媳妇和于翠云，背后没少说郎月娥的不是。
“要我说闹一闹，对方知道改了就行了，还真离婚啊？说出去多不好听。”李树武媳妇又在旁边接话，“她这老婆婆都来接好几回了，她也不知道就坡下驴，真当二婚那么好找地方啊？”
“要是真知道改了，怎么来接人的是他妈，不是他？”
严雪可不信男人能改掉家暴的毛病，自己过来认错道歉都不信，何况自己还不来，让老妈帮自己出头。
李树武媳妇被她噎了下，皮笑肉不笑，“那是你刚结婚，不懂，这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哪有女人不挨打的？”
这话简直离了个大谱，严雪完全不想跟对方说话了，说不通。
李树武媳妇还自认为说得挺对，“她男人就是下手重了点，不会看时候，要是真想不挨打，除非找个瘸的瘫的，躺在炕上动不了的。”
说话就说话，竟然还朝郭长平媳妇那边斜了一眼，郭长平媳妇当时就放下了饭盒。
“你干啥？我又没说你……”
李树武媳妇还故意阴阳怪气，可惜没说完，脸上就狠狠挨了一巴掌。
那一声响的，严雪听着都替她觉得疼。
李树武媳妇当时便气红了眼，张张嘴刚要说话，郭长平媳妇又举起了手，“你要还嘴贱，我还扇你。”
世界终于安静了，李树武媳妇被对方眼睛瞪着，竟然半晌没能憋出个屁来。
郭长平媳妇这才放下手，回去继续吃饭。
这才是真人狠话不多，李树武媳妇这样的，也就能欺负欺负年纪大又不怎么会吵架的郭大娘了。
这边几句话的工夫，那边郎月娥已经开始往回走了，脸色显见的不好。
她那前婆婆还追在后面，“你看你咋这么犟呢？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俩好歹过了那么长时间，就一点感情没有？”
郎月娥没理会，对方干脆拉住她胳膊，“培胜他真知道错了，这半年他都没再碰过酒，我可以给他作证。你好歹给他个机会，也给我个面子，回去吃顿饭，咱们看他以后的表现还不行吗？”
看他以后的表现，就是让她回去接着过，甚至连结婚证都不用领……
郎月娥甩开了对方的手，“我说了，离婚就是离婚，我不回去，他那工作也不是我爸做的手脚。”
“你爸没做手脚，他好好的就被降了一级工资？”对方脱口而出。
郎月娥就知道，心里更加厌烦，“我爸没那闲工夫，还能管到他迟不迟到，犯不犯错。”
“他那不也是被离婚这事闹的，心情不好？”
对方见她脸色不好，又放软了声音，“当然这也全怪他，谁叫他喝上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月娥你别生气，回去我训他。妈都这么大岁数了，大老远跑来求你，你好歹给点面子，回去看看吧。”
郎月娥还是不理，对方一急，膝盖竟然向下弯，“难道你真要妈跪下来求你？”
这简直是在把郎月娥架在火上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郎月娥要是真让她跪了，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可那样的男人，郎月娥又绝不可能答应回去，气得身子都在抖。
正要去拉对方，已经有人快她一步，一把将人薅了起来，“这都新社会了，大娘咱可不兴道德绑架啊。”
郎月娥前婆婆用了半天力，竟然没能跪下去。
来人笑盈盈紧箍着她，“要是您跪一跪求一求，就什么都能解决了，那可得把您供起来。像前几年闹饥荒，您一去，天就不旱了，老毛子就不让咱国家还钱了，老M和西方也不对咱进行封锁了。”
郎月娥本来很气的，竟然被她说得有点想笑。

第25章 卖钱
只有郎月娥前婆婆笑不出来，被严雪一番含沙射影阴阳怪气气得脸皮子直抖。
叫严雪这么一闹，她也没法再跪了，不然就真成了道德绑架，只能一把甩开严雪。
严雪也不是非要箍着对方，虽然最近干活多练出了点力气，箍个这么壮的人她还是挺吃力的。
她顺势松了手，嘴上也忙道歉，“大娘您别生气，我这也是怕自家人吃亏，有点急了。”
自家人？
郎月娥婆婆才不信她的道歉，脸上怒气未消，又被这话弄得有些莫名。
儿子儿媳结婚时郎家的亲戚她都见过，没记得有长得这么水灵的姑娘啊。
结果严雪张嘴就来，“对啊，我有个兄弟介绍给月娥姐了，这眼瞅着就是一家人，能不怕她吃亏吗？”
原来是这么个一家人，别说郎月娥前婆婆，郎月娥都有些意外。
严雪还在说：“我这兄弟长得可好了，一米八多大个儿，人能干，又踏实。好不容易找这么个可心的对象，要是什么人都能给哄回去，面子往哪搁啊？”
刘春彩怎么卖哥哥，她就怎么卖这个所谓的“兄弟”，还把当初姑姥姥介绍祁放的话也拿来用了。
至于后面那句，纯粹是在踩对方，郎月娥前婆婆显然听出来了，冷笑，“你就编吧，条件这么好还能看上她一个二婚的？”
“二婚怎么了？离婚是《婚姻法》允许的，证明国家也觉得这是正常且正确的行为。”
严雪一脸这就是你思想不进步了，“我们家又不在乎这些，我那兄弟也不是那不长眼的，娶了那么好的媳妇还打媳妇……”
说到这里她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容讪讪，“抱歉啊大娘，我不是有意说您儿子。”
她不道歉还好，一道歉，分明是在告诉郎月娥前婆婆：“对啊，我骂的就是你儿子。”
郎月娥前婆婆脸都发青了，严雪假装没看见，还笑着和她道谢：“唯一麻烦的就是孩子，您家人舍得，也帮我们解决了。”
气不气人？
你说气不气人！
她就差指着郎月娥前婆婆的鼻子骂：“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儿子连个畜生都不如。”
郎月娥前婆婆见过撕逼打架的，见过泼妇骂街的，就是没见过这种，脏字都不吐一个却能把人气个半死的。
想动手打人吧，对方早闪得远远的了，山上都是林场的人她也占不到便宜。
最后她指着严雪“你”“你”了半天，竟然气得说不出话来。
偏这时家属队其他成员也发现了气氛不对，虽然落后严雪半步，依旧围上来不少人，七嘴八舌打着圆场。
当然说是打圆场，多数人还是更向着郎月娥说话，她实在插不上嘴，最后气得把布兜往地上一丢，走了。
走出两步觉得不对，又回头把东西捡了起来。
这可真是被气蒙了，做衣服也要布票要钱要手工费的，哪能说扔就扔，便宜了那白眼狼。
郎月娥望着她气急败坏远去的背影，从见到人时便萦绕在心头那股郁气突然就散了。
“解气吧？
“严雪走过来笑着问，“这种人就该有多难听骂多难听，不然她还当你脾气好好欺负呢。”
郎月娥的确是脾气好，不然也不能在康培胜第一次动手的时候选择听他的道歉听婆婆的劝忍了，让对方愈发变本加厉……
她沉默了下，真诚对严雪道：“谢谢你。”
“这可真是，上午我才谢过你，中午你就还给我了。”
严雪摇摇头，终于让郎月娥露出点笑模样。
其他人见了，都开始缓和气氛，“看不出来啊小严，你还这么能说呢？”
“我觉着小严说得对，干啥呢说跪就跪，这不逼着人不答应不行吗？”
也有人问严雪：“我看你说得头头是道的，咋啦？真看上咱们月娥，有兄弟要介绍给她啊？”
“有是有，”严雪抿嘴一笑，“不过比我小九岁，月娥姐要是不嫌他小也行。”
这回郎月娥是真笑了，其他人也被她逗得不行，很快便忘了刚刚的小插曲。
不过严雪上午问的事，郎月娥倒是真的放在了心上，没两天过来告诉她，自己已经跟场里打好招呼了，到时候最少给她送一车的树头。
当时祁放也刚巡完山回来，正在门口自己刷鞋，见人走了说了句：“盖房子我找人批木材了。”
严雪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以为自己要树头是为了盖房子，“没事，我有别的用处。”
还有别的用处？
祁放抬眸看了看她，到底没问，只把刷好的鞋立在窗台上控水。
影儿都还没有的事呢，严雪也不喜欢多说，反而问：“你明天还去巡逻吗？”
“不去了，今天已经巡完了，附近只有那一只黑熊。”
这个严雪也知道，黑熊虽然没再碰到，巡逻队上山却也没空手，逮到了两群野猪，还有一窝獾子。
这两样危险性没黑熊高，但都是喜欢祸害庄稼的，野猪喜欢用嘴拱，獾子喜欢打洞直接啃地下的土豆地瓜。巡逻队把附近的林子都清了一遍，一来保证后续采伐和清林作业的安全，二来也给农业队清除了隐患。
因此大家不仅拿到了每天两块钱的补贴，他们还分到半扇野猪肉和一瓶獾子油。
野猪肉也就罢了，还没有熊肉好吃，纤维粗糙味道也重，得多下料多下火候才能压住，被她把肥肉切下来榨了油。倒是獾子油是个好东西，别管烧伤、烫伤还是冻伤，抹上都有奇效。
她问祁放：“那我明天不用给你带饭了？”
这话让祁放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垂着眼没看她，“不用。”
“还是用吧，”严雪说，“反正我也得带饭，带一个人是带，带两个人也是带。”
这回男人看她了，语气还是淡淡的，“你随便。”
但严雪已经多少摸出来点了，他才不随便，他这人难伺候得很，动不动就闹自闭不理人。要不是看在他人不错，晚上还知道陪着她，怕她做噩梦的份儿上，她才懒得伺候。
她横了男人一眼，“以后有什么就直说，不说我真不给你准备了。”
这回男人沉默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答她这话，而是问：“明天用不用我回来？”
除了祁放、刘卫国和部分在山上轮班的保卫科成员，巡逻队里大部分人都是要回家的。
因此巡山这几天，祁放每天都跟着刘老爷子一块下来，住在家里，更确切点说是陪在严雪身边。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的拥抱起了作用，感受到他的体温，严雪竟然莫名得到了安抚，有时候半夜睡得不安稳，下意识便会往他那边靠。
此刻听他这么问，她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道：“不用了，我已经好了。”
祁放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严雪怕他不信，“真好了，我昨天晚上就没做噩梦。”
她独立惯了，调节能力本来就强，就算没调节过来，也不可能让人不顾工作回来陪自己。
“知道了。”祁放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里屋。
第二天下班，他却出现在了下山的通勤车站点，还是郎月娥先看到，碰碰严雪，“你看那是不是你家小祁？”
天气渐暖，男人不进作业区的时候已经不戴帽子了，颀长的身形英俊的面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严雪走过去，还没开口，祁放已经淡淡瞥了她一眼，“今天提前忙完，我回去拿个东西。”
他不说，严雪就也当不知道，只投桃报李，第二天在他的饭盒上多下了点功夫。
一连回家拿了两天东西，男人总算没东西落在家里了。
饭严雪倒是还照常在带，每天中午他亲自过来取，因为家里还剩了不少熊肉、野猪肉，也天天都很丰盛。
这可把工队其他人羡慕坏了，有人甚至跑去家属队问自家媳妇能不能也给自己带饭，被媳妇劈头盖脸说了一顿，“带啥饭带饭？这一天天都够我忙了，晚上回去还得给孩子洗洗涮涮，嫌食堂饭不好吃饿着。”
“你是不知道，你现在在我们工队都成贤惠媳妇代表了，每天中午都得有人酸两句‘好福气啊’，还好采伐已经结束了。”
采伐季在一场开化后彻底结束，众人总算有了假期，刘卫国也又有时间跑来这边串门了。
刚忙完的人一身懒骨头，话也特别多，闲篇扯够了，才想起自己带来的闹钟，“祁放你帮我修一下呗。”
祁放只扫了一眼，“帮谁修的？”
毕竟上个月他才帮刘家修过小座钟，用上个几年绝对没问题，刘家哪里来的闹钟。
果然刘卫国嘿嘿一笑，“帮周文慧修的。”
周文慧，就是夸他钓鱼姿势特别那个女知青，当时在山上遇到熊还扭了脚。
严雪一听笑了，“你挺行啊，这么快就有苗头了？”
“一般一般，全国第三。”刘卫国压压手，“我这也就是刚有点苗头，照比你们还差得远。”
但看他那一脸不值钱的笑，显然心里十分嘚瑟。
严雪就问了句：“怎么做到的？”
“不是你跟我说的吗？让我想办法对她好。正好她脚崴了，我就天天去关心她，给她送吃的，这一来二去……嘿嘿……”
刘卫国一句“嘿嘿”，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嘛，巡山那几天晚上可以回家，估计都被他拿来追老婆了。
“座钟你都能修，一个闹钟不在话下吧？”刘卫国笑着问祁放，“我可是跟周文慧保证过，肯定能给她修好。”
“那你怎么不自己修？”祁放淡淡看他。
刘卫国搓手，“我不是不会吗？再说你媳妇儿说的，得知道人家想要什么。现在人家就想要修闹钟，你行行好，帮哥们儿个忙。”
很好，搞半天在这儿等着她呢。
严雪无语。
最后闹钟祁放还是给修了，修起来也不难，应该是不小心摔到了，里面零件有些错位。
刘卫国千恩万谢走了，没两天，又来问手表祁放能不能修。
别说祁放，严雪都有点哭笑不得，“我看祁放就快成钟表师傅了，这又是谁的？”
“周文慧他们知青队一个男知青的。“这回刘卫国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她那个闹钟祁放不是给修好了吗？她同宿舍的女知青都知道，还开她的玩笑，被别人听到了。正好我去找她，他们非问我手表能不能修。”
他讪讪笑，“我只跟他们说可以帮着看看，祁放你能修就修，不能我就直接跟他们说修不了。”
“那你后天过来吧，”祁放说，“今天天暗了。”
手表不比座钟和闹钟，零件小，全是精细活，光线太暗，拆都不敢随便拆。
刘卫国也明白，“你明天有事？”
“明天我和严雪要去卖熊胆。”
熊胆存放倒是不难，冷藏或者干燥都可以，但这东西太值钱，放在家里终归不放心。正好放假，两人就准备去把它卖了。
刘卫国一听，赶忙提醒：“那你们去县里卖，县里有药材公司，收得比镇上贵。”
祁放和严雪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闻言“嗯”了声。
严雪想起什么，又问刘卫国：“县里有没有制药厂你知道吗？”
“你要买药？”祁放立马看了过来。
严雪摇摇头，“不是，是想问点其他东西。”
她没有多解释，祁放也就没有多问。
刘卫国倒是好奇，严雪却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他就想了想，“好像是有，我也不太清楚，你到时候找人问问吧。”
林场还是太偏了，去趟镇上都要一个多小时，到县里还得另外转车。大家没什么事都不会跑那边去，自然也都不怎么了解。
严雪没再问，第二天一早，先坐小火车跟祁放一起去了澄水镇，又转长途汽车去县里。
这年代的客车还是一个门的，车一停，下面等车的人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
售票员靠站在车门口喊：“都让让！都让让！先下后上！别都堵在门口！”收一张车票，往下放一个人。
等严雪和祁放买好票挤上去，别说座位，过道里都快没个站的地方了。
因为人多，味道也杂，紧挨着他们的老大爷还拎了个麻袋。里面不知装了什么鼓囊囊的，时不时就要撞他们一下，麻袋上面还全是泥。
严雪明显发现祁放渐渐蹙起了眉，想起这男人好像特别爱干净，估计是有点受不了了。
她正要看看能不能再往里挤一挤，男人托住她的背往前面一拨，自己侧过身，彻底将她隔离在座位与过道之间，也隔离了老大爷的麻袋。
严雪一愕，那边老大爷应该是也察觉了，连忙跟他们道歉。
祁放什么都没说，一手扶着座椅靠背，始终保持那个姿势站着，直到两人在县里下车。
严雪赶忙去看他的裤子，上面果然蹭了不少泥，倒是她裤腿上没怎么蹭到。
注意到她的视线，男人弯身拍了拍，神色如常问：“直接去药材公司的收购点？”
“嗯。”严雪也拍了拍自己的，在路边找了个人问路。
县里这个收购点可就要比镇上大多了，说是药材公司的，倒不如说是药材公司和土产公司共用的。
严雪和人打听的时候，路人远远一指，“那边最高的那个就是。”竟然是栋足有四层高的小楼。
楼体都是用黑砖砌的，上面还有雕花，看得出来是栋有些年头的老建筑了。进门后前三层都是收普通山货和药材的，到了第四层，才开始收各种动物皮毛和人参鹿茸这些贵重药材。
严雪扫了眼，来卖东西的人还不少，估计除了县周边，也有他们这样从其他镇过来的。
严雪望向祁放，发现祁放刚好也在看她，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急着上前问价，而是选择暂时观望。
县里收东西果然价格更高，平均下来能比镇上贵一成左右。普通东西无所谓，贵价物品卖到这里却明显要更加划算。
两人观察了一阵，就找到一个柜台，由祁放开口，直接问：“你们经理在不在？”
对方一听，立马明白过来这是来大单了，估计自己做不了主，“你们等一下，我去找。”
不多久经理过来，刚看到如此年轻又相貌如此出众的两人还有点意外。毕竟一般出手就是好东西的，都是常年跑山的老人了。
不过他态度上倒是没表现出来，看到祁放拿出来的熊胆也没有露出吃惊，先仔细检查了品质，又拿过小秤称了称，“是品质最好的金胆，也还算新鲜，不过个头不算大，你们要是卖，这一个我给750。”
能赶上祁放一年半的工资了，难怪刘卫国说光这一个胆，严雪那场惊吓就没白受。
祁放垂眸刚露出沉吟，就感觉手被人拽了下。
严雪错了半步上前，笑盈盈对那经理道：“您可别看我们年轻就压价啊，这金胆虽然个头不算大，可是黑熊被激怒后的，品质最好。不信您找根针，滴一滴进酒里，保证直接沉底，绝对不散。”
这明显是个懂行的，一般人哪知道沉不沉底，一听说给这么多钱早卖了。
经理看看她，故作犹豫，“那就800，这个价格绝对公道，不信你可以出去问问。”
严雪还是笑，“叔您看您这就不实诚了，我可是打听了好几个地方，都说您这最公道才来的。要800能卖，我们在镇上就卖了，镇上给的都不止这么些。900，不行我们就去其他地方看看。”
“810，不能再多了。”经理咬咬牙。
十块十块涨，那估计是已经逼近对方的心理底线了，严雪心里有数，但还是道：“850，我们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现在开春了，叔您也未必能再收到这么好的胆，您说是吧？”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最终将价格谈到了820。
经理当着他们的面写了单子，让他们去另一边拿钱，“你这姑娘可真能说，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能讲价的。”
生意已经谈成了，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严雪笑道：“那是您让着我，您什么见识，每天见的人比我们一年见的都多。”
“呵，我还真没见过几个这么会说话的。”经理一笑，把写好的单子递给他们，“看好了，820。”
两人去另一边取了钱，连点两遍，才由祁放收进了毛衣里面的衬衫口袋。
两人下了楼，走出收购点，男人看了严雪一眼，“你还去镇上问过价？”
“我哪有那个时间？”严雪弯起眼，笑容几分狡黠，“我就是猜他可能看咱们年轻故意压价，试着讲了一下。”
杀熟和欺生，做生意非常常见的两种现象。
前者是因为熟人对你有信任感，可能不会怀疑你坑他，后者就纯粹是欺负人不懂行了。
严雪上辈子在市场待久了，对这些门清，当然不信对方一开始就会给她合理的价格。祁放却是从没接触过这些的，当时沉吟，只是事先和刘老爷子打听过，知道熊胆都是个什么价收。
不过刘老爷子最高也只给他们估到800，多那20，就纯粹是严雪能讲价了。
祁放从来不知道严雪居然这么会讲价。
自从时隔八年再一次见面，她聪明、坚韧、吃苦耐劳，还比同龄的姑娘都更冷静理智，临危不乱，样样都和他记忆中背道而驰。
倒是个子和长相没怎么变，依旧娇娇小小一张甜美的笑脸。
越和她相处，记忆里那个本就不清晰的形象便愈发模糊，反而眼前这张俏脸逐渐鲜活。
祁放望着那双弯弯的笑眼，没等说什么，严雪已经一拉他，“我记得刚来的时候看到百货商店了，过去逛逛。”
说话间脚步都加快了，倒是有了点年轻姑娘的模样，也有了点小时候的影子。
祁放什么都没说，跟着她去了附近的百货商店，又跟着她从二层楼的楼下逛到楼上，再逛到楼下。
第二次上楼的时候，他终于问了她一句：“就没什么想买的？”
严雪脸上全是纠结，嘴上却压低声音，飞快道：“不是，我怕咱们卖的钱多，被人盯上。”
小偷她不怕，毕竟钱在祁放毛衣里面的口袋里，隔着两三层，小偷想摸都摸不到。
她怕的是有人想抢，接近一个人两年的工资已经够让人铤而走险了，这年代不仅没有监控，木仓/支和刀具还管制得不严。
这是祁放完全没有想过的答案，也让祁放不动声色望了严雪一眼。
严雪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像被害妄想症，笑笑，“你就当是我多心吧。”
“不是。”祁放竟然道。
见严雪望来，他声音听不出起伏，“刚才出收购点，有几个人跟上来了。”

第26章 手表
严雪只是习惯性谨慎，毕竟前世各种社会新闻看太多了。
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在他们离开收购点时跟了上来，更没想到祁放眼睛这么尖，居然早就发现了。
这要是一般姑娘，肯定忍不住要回头去找；就算不找，乍然听到这种消息，脸上也难免露出异常。
严雪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如常往前走，“现在还在跟吗？”
真的是冷静、理智，且足够有胆色。
祁放记性好，那几张面孔第三次出现在他面前，就被他察觉了。之所以没告诉严雪，是不知道对方会跟多久，怕严雪担心。
结果严雪竟然早有防备。
他都有点想去看严雪了，上次在山上遇到熊，他赶去的时候严雪已经很是狼狈，他还是后来听人说，才知道严雪曾镇定组织过大家退后。
但他克制住了，只低声道：“还在，一个在看手表，一个在看烟，还有一个在百货门外。”
严雪还是没有回头，而是拿起柜台上一个带铁支架的圆镜，“这个比咱们结婚时买那个好，后面的图也漂亮。”
借着看镜子，把他说那两个方向都扫了一遍。
果然有两个人形迹可疑，一直偷偷往这边瞄，“军绿色衣服那个和秃头顶那个？”
“嗯。”祁放低应一声，音量又恢复如常，配合着她，“家里有一个了。”
“我看看还不行吗？”严雪把镜子放下，又拿起旁边的木梳，“我看那边还有成衣，你要不要买一件？”
这倒不只是个幌子，成衣虽然贵，不比自己买布做划算，却可以不用布票。这年代每人每年才有一丈二的布票，她这种个子小的做身衣服还勉强，像祁放这种个子高的，根本不够用。
她拿了件尺码最大的，往祁放身上一比，竟然还有点小，只能问售货员，“没有再大的了吗？”
“没了，”售货员随意瞟了一眼说，“咱这成衣不好卖，就这几件。”
严雪放下，刚要再看看别的，祁放淡淡出声，“我不用，你给自己买就行。”
“你那几件都穿多少年了？”严雪还是又拿起一件白衬衫。
祁放衣服很少，虽然都是耐穿又耐磨的料子，不是普通土布，但看得出来绝对上了年头，有些袖口已经不那么够长了。严雪估计他近两年可能就没添过衣服，不然她俩结婚的时候哪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布票。
她费了点劲找到两件男人能穿的，全买了下来，又去看文具，“这个铁铅笔盒不错，继刚肯定喜欢。”
拿自己兜里的钱买了下来，准备等继刚来了给他用。
严雪转了一圈，零零碎碎买了不少东西，竟然没一件是买给自己的。
祁放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就没什么想要的？”
“有啊，”严雪笑盈盈道，“我想要钱。”
也不知道是真心话，还是在开玩笑，但祁放还是看了一眼她，“回去就给你。”
两人待在百货商店迟迟不走，还买上了东西，可把后面尾随的两个人急坏了。
“这人来人往的，咋动手？”
“我哪知道？一个多小时了，刚才卖手表那售货员都开始瞪我了。”
两人短暂碰了个头，到底不死心，又分开来继续跟，然后再一次碰头。
“妈的，俩小时了，我还没跟谁跟这么长时间过。”
“这俩人是没见过东西咋的？逛这么长时间也不嫌乎累。”
“沟里来的，没见过百货商店吧，关键他妈这么买下去，钱还能剩下？”
这才是问题，他们想要钱，又不想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正骂骂咧咧，守在外面那个也等不及了，上来问俩人：“到底还能不能行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三人又等了一会儿，实在等不下去，只能走了，临走前，还狠狠朝祁放和严雪瞪了一眼。
严雪低着头装没看见，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祁放：“都走了？”
“嗯。”
她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总算走了。”
又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眼表，“再不走，时间都来不及了。”
祁放知道她想去制药厂，但还是顿了下，说：“先去附近派出所吧。”
这让严雪抬眸看了他一眼，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只到前面另一个柜台，“同志给我来两包烟，谢谢。”
东北不少女性都抽烟，岁数大的抽烟袋，岁数小的抽卷烟，严雪他们家属队就有。
但严雪是不抽烟的，祁放也不抽，她会买烟，估计是另有用处。
祁放没有问，却提起之前的话题，“你不想报案？”
严雪一抬眼，就对上他有些深的眼神，不似平时眼帘半垂的懒怠，细究甚至带着一丝审视与刺探。
严雪本来不想说的，但他既然非要问，她还是说了，“我是觉得报案也未必有用。这些人成群结队，专门蹲在收购点外面，到现在还好好的，只能证明他们是老油条了。”
更深的严雪没有提，但估计祁放也能懂。
她前世在市场混迹多年，知道小偷都是分片区的，偷市场的只偷市场，偷车站的只偷车站。哪些是小偷，他们这些摊贩都知道，警察也知道，但那些人不还是好好地在那偷东西？
祁放沉默了，桃花眼也垂了下去，后面一直到出商店，都没有再说话。
严雪却在商店门口停住，问门边卖自行车的售货员：“同志您知道派出所怎么走吗？”
祁放一下抬起眸，眼中很少见地露出了明显的意外。
严雪和对方问完，才看向他，“还是去问一趟吧，万一是我多想了呢？总得试一试不是。”
试一试，万一有用，后面就不会有其他人遭殃了，没用他们也不过是多跑一趟。
严雪赶时间，边说边往外走，走出几步才发现男人没有跟上来，“怎么了？还有东西忘了买？”
“没。”祁放从她身上收回视线，走出一段路，又不自觉再次看她。
两人到了派出所，男人话倒是多了起来，都有几个人，穿什么衣服，什么相貌特征，描述得分毫不差。
派出所的公安都忍不住频频看他，“一共三个人是吧？我们会留意的。”
祁放什么都没多说，出去直接陪着严雪去了县制药厂。
这时候就知道严雪买烟干嘛了，她敲了敲警卫室的窗，将一包烟递进去，“同志我打听个事儿，咱们制药厂有琼脂吗？”
人工种植木耳，最重要的就是菌种培育。
而培育菌种的培养基，主要成分是马铃薯、葡萄糖和琼脂。
马铃薯好买，葡萄糖镇医院也能弄到，只有琼脂，严雪只能想到来制药厂试试。
这东西是藻类植物里提取出的一种多糖体，主要应用于食品领域的果冻、布丁，医药领域的培养基和化妆品领域作为增稠剂。
严雪买的烟是两毛八一盒的迎春，不算商店里最贵的，但也绝对是好烟了，那警卫一看便能知道。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我去帮你问问吧。”
烟并没有推回来。
严雪就知道有戏，笑着和对方道：“那就麻烦您了。”
“这麻烦啥？”对方摆摆手进去了。
厂门外，祁放把视线投向了严雪，“你来制药厂就是为了这个？”
他今天倒是难得话多，以前她的事他都不怎么探究的。
也不只是她的事，这男人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漠不关心，也同样不喜欢别人探究他。
严雪仔细看看对方，“确实是为了这个，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了。”
“估计没有，”祁放说，“这东西很少，目前国内还没有大范围生产。”
“你还知道这些？”严雪更意外了。
祁放立马想到她连自己大学学什么都不记得，沉默一瞬，“之前听别人说过。”
他虽然不学这个，但有认识学相关专业的人。
严雪发现这男人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不过也是，记性这么好，脑子里能装下的东西肯定多。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脑子要放七八年前，或者七八年后，高低也能考个大学，现在却……
不知为什么，祁放总觉得严雪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惋惜，待要探究，之前那警卫已经出来了。
“我问过了，厂里没有。他们说你这得找生物制药的厂子，我们做的是中成药。”
果然被祁放说中了，严雪瞥了男人一眼，倒也不失望，还是把那包迎春烟留下了。
至于另一包，既然制药厂没有琼脂，只能暂时省下。
两人并肩往外走，祁放垂了垂眼，问她：“要不你去省城找找？”
“不用了，”严雪摇摇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也不是非得要现成的。”
琼脂怎么做她知道，只是有现成的，谁还费那个工夫？
祁放应该是听懂了，又看她一眼，最后还是没多问，“回去？”
“肯定得回去了啊，”严雪看看表，“再不回去赶不上小火车了。”
两人在长途汽车站下车后，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赶在小火车开车前挤上了车，票都是在车上补的。
回到林场的时候，正好碰到几个男知青拿着自制的弹弓和气/木仓，刚从林子里打鸟回来。
自从祁放两枪打死了黑熊，这帮男知青算是被勾起了兴致，巡逻队是肯定参加不上的，于勇志于场长都没让他参加。
主要这大儿子枪法不行，还迎着黑瞎子就去了，于场长哪敢再让他随意摸枪。
但大的打不了，打打鸟，打打野鸡总没问题吧？
正好他们活干得一般，时间却挺多，这帮知青上山来，也很少有真正好好干活的。
几人今天都有点收获，一面走，一面还在聊天，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严雪和祁放。
严雪和祁放一开始也没关注他们，但走出一段路，祁放视线突然转了回去。
严雪也停下脚步，眉心微颦，因为那几个男知青刚好提到了刘卫国，言谈中还颇多鄙夷。
“你们说好不好笑，就他也想跟周文慧处对象，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沟里人没见识吧，以为自己会锯个木头打个枪就了不得了。”
“没准儿周文慧就喜欢这样的，没看闹钟都让他修了。”
“要是有人天天给你送好吃的，你不得给点好脸？再说了，有人上赶着要给你修闹钟，又不用花钱，干嘛不修？”
沟里就是山沟沟里，本来是对山里这些林场村子的代称，被他们说来却十足像个蔑称。
几个男知青一面走，还一面问其中一个背着气/木仓的：“刚子你是咋想的？咋还让他给你修上表了？”
这人严雪有印象，叫张国刚。家境不错，在镇林业局还有关系，因此对林场的工作也格外不上心，纯粹是来混日子的。
张国刚还没说话，旁边一个个子不高的先笑了，“咋想的？想让那个刘卫国丢个人呗，你还真当他那朋友能修啊？”
这是杨涛，几乎跟张国刚形影不离。
“也是，这小破地方就这么点大，他能见过几块手表都不好说。不然他干嘛说修个试试？估计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那他还揽这事儿？”
“想在周文慧面前装个逼呗，你看他最近嘚瑟的，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也不是没人态度谨慎，“万一那祁放真会修呢？”
“真会修也没事。”张国刚一笑，压低了说话的声音。
几个知青全都凑头过去，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但看表情，绝对没憋好屁。
果然不多会儿有人笑起来，“那我可得跟过去，当面狠狠损他一顿。”
“把周文慧也叫上，看那刘卫国还敢不敢癞虫合虫莫想吃天鹅肉。”
“对，让周文慧看看，他就只会吹牛逼，啥也不是……”
说着渐渐走远了，严雪看向祁放，“还给他们修吗？”
“修。”祁放回答的简单干脆，声音不仅淡，还比平时多了几分冷。
他这人总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倒是少见这么坚决。不过也是，他刚来林场就在刘家住，刘卫国是他少有的朋友了。
别说他，严雪听了都想皱眉。
人家刘卫国跟不跟周文慧处对象关他们什么事？说到底还是瞧不起林场的人，想拿他们当笑话看。
这帮人干活不好好干，搞些歪门邪道倒是挺用心思。而且他们想整刘卫国，还是拿祁放作筏子。
第二天刘卫国去知青点拿手表，就发现一大堆人都等在那，全都说要跟着去。
他觉得人有点多，估计周文慧也是，被夹在其中有些不好意思，“我就不去了吧，也不是我要修手表。”
“那哪儿行啊？”立马有男知青嚷嚷，“你不去，人家知道我们是谁？”
这话就有点调侃的意味了，周文慧脸一红，刘卫国倒是没忍住笑了下。
个子不高的杨涛揽了刘卫国的肩往外走，“反正这两天放假，闲着也是闲着，我们过去凑个热闹。”
刘卫国也就没说什么。
这帮人一到了严雪和祁放家，又把祁放大大夸了一顿。就是演技太浮夸，别说严雪和祁放，刘卫国都被搞得有点尴尬。
“手表呢？手表你们带了吧？”刘卫国忙提醒他们办正事。
“带了。”张国刚从裤子口袋里拿出表，都递出去了，又一顿，望着祁放，“你真能修吧？”
表情似笑非笑的，除了疑问，竟然还有点挑衅的意味。
刘卫国当时就听出来了，不等祁放开口抢先道：“这我可没保证过，只说能帮你们看看。”
“不敢保证你还往自己头上揽？万一给弄坏了咋办？”人群中立即有人不满。
“就是，一百多块钱的东西呢。这要是让他弄完，修都没法修了，谁赔？”
声音不算大，但刘卫国还是立即沉了脸，“爱修修不修拉倒！你们让我帮着找人修的，我找了，你们又整这一出。”
“不能修你别揽啊，我们又没求着你揽。整天吹周文慧的闹钟你找人给修好的，不知道还以为你们多厉害。”
那人连装也不装了，见刘卫国瞪眼，更是扯着嗓子喊：“周文慧你快看看！这事儿他答应的，现在办不到，又开始急眼了！”
“就是，哪有这么说话跟放屁一样的？”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听得周文慧脸通红，“你们少往我身上扯！”
可刘卫国还是被架了起来，好像这事儿成了他主动揽的，他今天不证明祁放确实能修都没办法收场。
刘卫国难怪能和祁放成为朋友，宁愿自己在周文慧面前丢面子也不让祁放沾这事儿，“我就是吹牛逼，就不给你修咋了？走走走赶紧走！”直接开始撵人。
几个男知青还想再说什么，一直没太说话的祁放将手伸到了张国刚面前，“表。”
刘卫国一愣，叫了声：“祁放。”
倒是张国刚一下笑了，“还是你敞亮。”拿在手里的表都还没收回去，直接给了祁放。
祁放什么都没说，只瞟了一眼背面的表牌，就坐到写字桌边开始拆。
严雪已经提前将一个饭盒洗净擦干，给他装零件，还对几人道：“你们派个人过来看着吧，省的说我们给你们弄丢了。”
说话时笑盈盈的，声儿也甜，可还是有人被她看得心一虚，下意识避开。
最后竟然是周文慧站了出来，“我来。”脸上绷得紧紧的。
和周文慧同行的女知青见了也道：“还有我。”
修闹钟这事是她不小心当八卦讲出去的，谁想到竟然闹成这样。
而且严雪好歹跟她们一个家属队，还在关键时刻帮过她们，不像那几个男知青，就只顾着自己逃跑。
两人瞪大眼睛站在了写字桌边，倒是严雪稍退半步，给她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小零件落进饭盒时的金属碰撞声就停了。
祁放放下表壳，长指捏着最后一个，回头看了几个男知青一眼，意味不明。
立马有人眼神闪了闪，下意识去看张国刚。
张国刚表情也滞了下，倒是杨涛始终笑嘻嘻的，问：“毛病找着了吗？”
“机芯进水了，得换。零件也有磨损，不过还能用。”祁放将那个零件也丢进了饭盒。
随着又小又脆的一声“叮”，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张国刚也觉得自己是想多了，笑着一挑眉，“我只要把机芯买回来，你就一定能修好？万一修不好呢？”
“修不好让他们给买个新的呗，”刚一直跟刘卫国呛声那人道，“谁知道他这一拆完，还能不能装回去。”
刘卫国一眼瞪过去，“你还有完没完了？”
倒是祁放神色始终淡淡，看向刘卫国，“我记得小修厂的徐厂长有块和这个一样的。”刘卫国一愣，随即会意，“你等我去跟徐叔借。”转身走了。
刚那人又把炮口转向了祁放，“咋了？牛都吹出去了又不会弄，想找个东西照着？”
“你们城里的男同志话都这么多？”祁放还没开口，严雪已经问身旁的女知青。
这实在有点嘲讽，但又是实话，对方从进门起嘴就没闲过，一直在那挑事。在场就他蹦得最欢，不知道的还以为策划这件事的人其实是他。
女知青一时没忍住笑了，那人也被说得闭了嘴，看表情很有几分憋气。
大概二十分钟，刘卫国跑了回来，“东西借、借到了。”才刚零上的温度竟然跑出一头汗。
祁放接过来，看了几个男知青一眼，动作干脆利落也给拆了。
这次他动作很快，没有认真研究，也没有仔细对比，甚至都没拆完，只拿下了手表的机芯，看来是准备当众换了。
几个男知青悄悄对了个眼神，眼里都有即将得逞的笑意。
然而祁放装完机芯，又装回其他零件，竟然再次从徐文利那块表上拆下来一个……
几人都没来得及做表情管理，他已经飞快装完，将表合上后壳上好弦，递给张国刚，“看看走得准不准。”
“这就修好了？”张国刚下意识在裤子上擦了下手。
见他动作太慢，和周文慧同来那女知青已经接了过去，“你们谁那有表？”
“用我的吧。”严雪摘下了腕上的女式腕表。
两个女知青立马将头凑过去看，张国刚和几个男知青顿了顿，也不死心地靠过来。
“准的……他竟然真给修好了……”几人完全不可置信，甚至有人喃出了声。
“确定准的没错吧？”
祁放问了遍，见几人全被消音了似的没动静，又把表拿回来拆了。
机芯和零件全都装回徐文利那块，张国刚那块也被他迅速复原。
最后他捏着唯一剩在饭盒里的零件，掀眸，眼神深黑看向张国刚，“这个根本就不是你表上的吧？”
“我……”张国刚一时卡了壳。
周文慧和那女知青更是错愕，“不是他表上的？”旋即反应过来，“你故意换了，想让他们修不上？”

第27章 天麻
张国刚的确是找人又借了块表，把里面一个零件换了。
本来是想干脆拆下来一个，又怕祁放是真会修，少一个零件实在太明显。
这样祁放就算会修，也修不上，他们就可以借机嘲笑刘卫国一顿，说不定还能把刘卫国和周文慧那事搅黄了。
没想到祁放眼睛这么毒，那么微小的区别都能发现。此刻被两个女知青盯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还是杨涛赶忙出来打了个圆场，“怎么可能？零件磨损太厉害，你看错了吧？”
“他这块表是北京牌的，零件是上海牌里的。”祁放平静指出，“我家就有块上海牌男表，你们要想看，我可以拆。”
这下就连杨涛也闭了嘴，真要不见棺材不掉泪，只会让他们更加难堪。
“所以是真的了？”周文慧眼里还有不可置信，和熊熊燃烧的愤怒，“人家怎么你们了？既没得罪你们，还好心帮你们修东西，你们这么玩儿人家！”
平时看着挺好相处一姑娘，竟然生生把眼睛气红了，“还有你！”
她指着那个一直挑事的，“你还说人家严雪爱人给你们拆坏了，让人家赔，你要不要、要不要……”
到底是有教养的年轻姑娘，要不要脸这样的话很难直接骂出口。
这表现，倒让同样愤怒的刘卫国脑子没那么热了，“别生气，跟这种人生气犯不着。”
那被指着的人也脸色涨红，“我就是说说，又没想真让他们买……”
“对啊，我们就是开个玩笑，又不是想占他们便宜，你们不至于吧？”
其他人也试图辩解，但周文慧显然并不吃他们那一套。
刘卫国也看向祁放，“他们爱是哪个零件就是哪个零件，赶紧装上让他们滚！”
话说得实在不好听，但当众被人揭穿，还是当着同队两个女知青的面被揭穿，他们也实在是脸上无光。
还有人想给自己找补，倒是张国刚还算硬气，直接从祁放那里拿回东西，“我自己能弄，用不着你们装。”
几个人强撑着气势往外走，还没走到堂屋门口，就听祁放声音冷淡道：“忘了说，这两款手表内部结构差不多，就算换了一个零件，也勉强能走。”
意思他们这纯粹是瞎折腾，屁用没有。
杂乱的脚步声明显一滞，接着外面传来震天一声门响。
刘卫国立马追了出去，“你们自己又坏又没那脑子，还有脸摔门！”
屋内一时只剩下严雪夫妻和两个女知青，刚被愤怒压下的不自在也终于漫了上来。
“对不起。”周文慧低着头跟夫妻俩道歉，“早知道他们这样，我就不让他们来了，也不能让他们找你们修。”
“这事儿也不是你揽的，是他们非要我帮着找人。”刘卫国从外面回来，赶忙帮她解释了句。
说完又抱歉看向祁放，“对不起啊，下次我再不给你找这些麻烦了。”
这俩人一个比一个道得快，一个比一个道得真诚，倒弄得另一个女知青站在旁边，总好像有那么点不合群。
她干脆也出来做了个检讨，“这事儿也怪我，是我把修闹钟那事儿说出去的。”
“你们在这开检讨大会呢？”严雪没忍住“噗嗤”笑了。
她这一笑眉眼弯弯的，连屋内略显沉重的气氛仿佛都被吹散，刘卫国摸摸鼻子，“我这不是觉得对不住祁放吗？”
祁放闻言不置可否，“以后少拿我做几次幌子就行。”
显然是在说刘卫国为了接近周文慧害自己被传成醋缸那件事。
这刘卫国就呵呵了，“说得你好像一点不想去似的，你要真不想去，我还能拉得动你？”
两人毕竟是朋友，有些事说开了，歉道了，也就翻篇了。倒是周文慧始终过意不去，总觉得这事儿跟自己脱不了关系，又拉着几人连声说抱歉。
这姑娘明显道德感挺重，你都说没事了，她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突然祁放问周文慧：“你家是不是有人在林业局后勤？”
周文慧完全没想到他会跟自己搭话，愣了下，“是啊，我小姨夫在后勤，负责给各个林场的商店送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见过来送货的人给你捎东西。”祁放说着，眼睛却看向了严雪。
严雪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即才想到，林业局自成体系，各林场的商店都是走后勤供货，那后勤肯定有对外采购的渠道。
直接问琼脂吗？
恐怕有些难。
严雪脑子飞快转着，很快便找到了切入点，问周文慧，“那你姨夫知道商店卖的海带都是哪来的吗？”
“这个我就知道，”周文慧说，“是县土产公司从外地进的。”
这年代的食用盐里面没有碘，要想不得大脖子病，必须吃海带，每年土产公司都会从外地进一大批。
周文慧问严雪：“你是想多买点海带，还是想便宜买？”
“都不是，我是想买点别的东西。”
严雪还想再打听两句，没想到周文慧竟然道：“那我帮你问问我姨夫吧？他在县土产和批发部都有熟人，可以让他们出去采购的时候帮你带。”
这倒是意外之喜，严雪还以为怎么也得费一番工夫。
“那可太好了，你等等，我给你写下来。”
她刚要去写字桌拿纸笔，一直靠站在写字桌边的祁放已经拉开抽屉，将东西递给了她。
严雪接过，直接在上面写下“石花菜”和“江蓠菜”，想想又添上一个，“如果前面这两个弄不着，紫菜也行。”
“你这是要弄啥？”刘卫国好奇地凑过来看。
严雪自然是要自己做琼脂，但东西还没影儿呢，她卖了个关子，“你猜。”
“我不猜。”刘卫国直接转去问祁放：“你媳妇儿想干啥？”
结果祁放也丢给他两个字——“你猜”。
刘卫国无语。
拿到纸，周文慧也就提出告辞了。有了这么个忙可以帮，她心里显然好过了许多。
刘卫国没跟着一起走，而是一屁股坐在炕上，又跟祁放说了句抱歉，“这帮男知青估计是看我跟周文慧走得近，冲我来的。”
“嗯，还算有脑子。”祁放声音淡淡，淡淡地嘲讽。
刘卫国也不在意，“事儿我惹的，你想损就损吧。还好你有本事，不然今天就得换成咱们被损了，搞不好还得赔钱。”
对方说得好听，只是开个玩笑，可有这么让人下不来台的玩笑吗？
如果今天祁放真修不上，被笑话一顿都是轻的，搞不好真有人会赖是他们把表修坏了，不赔钱也得沾一身腥。
而且事情是他惹的，却把祁放给坑进来了，以后他们还怎么处？
“这帮城里来的知青，一天天活不干，净干些缺德事儿，前两年还偷了好几家的鸡上山里烤。”
刘卫国提起来就生气，倒是严雪笑着说了句：“周文慧好像也是城里来的知青。”
一句话把他给说住了，“那不一样，她又没干那些事儿。”
从今天这事来看，周文慧这姑娘的确不错，不偏不倚，明辨是非。
严雪笑看了刘卫国一眼，“你眼光不错。”
“那是。”刘卫国立马得意起来，想想自己当初还看上过严雪，又赶紧去瞅祁放，“我说祁放你不是从小拆这些长大的吧？怎么一看就知道零件换了？”
“不是，记性好。”祁放回答得很言简意赅，不知道是也想起了当初的事，还是单纯不想谈这个。
不过记性好到这种程度，也真是很难得了，严雪又有些可惜他没赶上能读大学的好时候。
刘卫国也觉得可惜，“这要是能去小修厂多好，小修厂都白瞎你这本事了，起码也得去镇机修厂当个工程师啥的。”
只有祁放对此反应不大，把刚刚修表用的工具一一整理收起。
又坐了一会儿，刘卫国正准备走，外面有人来问：“祁放家是不是住这？”
严雪不认识对方，刘卫国却只抻头看了一眼，“大伟？”
“你也在这啊？”来人笑起来，“那正好，你们白天家里有人吧？今天要给你们家送柴火。”
“有，”严雪点头，“一整天都有。”
“那我回去说一声，让他们装车，应该一个小时就能到。”
这下刘卫国也不着急走了，等着帮严雪他们弄柴火。就是没想到竟然一下子来了两车，还有一车半都是树头。
一开始还没看出来，毕竟马车两边都有车壁挡着。等车在门外停好，赶车人将驾辕那匹马的肚带卸了，车辕向上一抬，再将马儿轻轻一赶，内里的情况才随着满车柴火轰然落地，暴露在人前。
“这么多？”郭家大门平时都只开半扇，听说要卸柴火郭大娘过来开另一边，被门外的景象惊了一下。
刘卫国也忍不住啧了声，问祁放：“咱们今年伐的树头不会都在你们这了吧？”
“严雪弄的。”祁放只说了一句，就戴上干活用的棉线手套开始搬。
刘卫国一听笑了，“谁问你是谁弄的了？咋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媳妇儿有能耐？”
祁放没理他，他也戴上手套，搬了几块跟在后面，“不是说盖房的木头找场里批了吗？咋又弄这么些树头？”
这回祁放搭理他了，回了他两个字——“你猜”。
刘卫国瞬间觉得牙疼，“你们两口子怎么一个德行，都爱卖关子？”
其实严雪到底要做什么，祁放也不知道，但通过她还需要琼脂这件事，多少能猜到一点。
不过这是严雪自己的事，严雪都没和他说，他自然更不会跟别人提。
整整两大车柴火，严雪这边三个人，再加上隔壁郭长平两口子帮忙，也足足忙了大半天才全搬进院子。
后面该摞的摞，该劈的劈，估计还得忙上几天，不过那就是严雪和祁放自己的事了。
严雪本来想留刘卫国吃饭，结果刘卫国跑得比什么都快，“我还得去趟知青点，跟周文慧说说，让她别怨自个儿。”
敢情之前没跟着一起走不是不想，是觉得周文慧身边还有其他人不方便。
严雪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摇摇头，“这恋爱的酸臭味。”
“什么臭了？”祁放摘着手套从外面进来，只听到了后半句，不禁蹙眉闻了闻。
这严雪可没法说是你朋友臭了，只推着他去脸盆边洗手，“都弄完了？”
她手上没用多大力道，祁放还是顺势被推了过去，“嗯。”又一边洗手一边问：“这些够不够用？不够房子那边还能匀出来点。”
严雪明白他说的是树头，“够了，我之前也没弄过，这些都不知道能不能用完呢。”
正常木耳种植，现在就应该接种菌种了。但她手里没有现成的菌种，得自己培养，今年还不知道能培养出来多少。
不过既然提到盖房子，她就顺便问了一嘴：“东西已经批下来了吗？准备什么时候盖？”
“场里已经批了，等天再暖和点，忙过造林就开始盖。”
造林一般在五月上旬，也正是这一带种庄稼的时间，忙完天的确已经暖和了，林场也又有一个短暂的假期。
严雪觉得选得刚刚好，“那地方呢？在哪个位置盖？”
“咱这西北边还有点空地，以前是林场的菜地，后来人多盖房子的地方不够，挪走了。”
严雪稍一想，就想到了他说的是哪一块，“我还以为你会选在这房后。”
选在这房后，离刘家郭家都很近，常来常往方便，西北边那块地就有点远了，虽然整个林场也没有多大。
祁放正拿着毛巾擦手，闻言并没有抬头，“那边地方大。”
严雪本意也是找个大一点的地方，放她那些用来培植木耳的段木，没想到这男人也想到了。
她挑了挑眉，觑着他的神色，“要那么大地方干嘛？你有用？”
祁放明显是顿了一下，桃花眼看看她，竟然还真给出了个理由，“嗯，到时候去卫国家抱只狗崽。”
刘家那三条狗里面有一条是母的，长得颇为威风，今年还没开始配呢，林场已经有不少人过去预定小狗崽了。他们自己盖了房子，就是独门独院了，到时候的确得有条狗看家。
不等严雪再说什么，他已经转了话题，“我过两天要上趟山，你去不去把天麻挖了？”
挖天麻最好的时间其实是五月份，天麻长得够大，又还没有出苗，品质最佳。但五月初就要开始造林了，到时候祁放这样的正式工、她这样的临时工，甚至中小学的学生都要上山参与造林，到处都是人。
严雪这几天本来就想找时间去一趟，既然祁放也要去，那正好一起。
两人花了点时间把树头筛了一遍，长度和粗细都够的留下，单独摞成一垛。剩下还有一些能用来打架子，实在用不了的才和那些杂枝一起当烧柴。
都忙完，夫妻俩就一人一个背筐，沿着小火车道上山去了。
这次没有任何车可以蹭，两人足足走了快两个小时，才在车道尽头看到已经荒废掉了的营地。
大多数建筑都已经拆了，那些隐藏在雪下的地窨子也彻底暴露出来，没了顶，只余下一个个整齐排列的空洞。乍一看，和这周围被彻底伐空的山林一样，扑面而来一股叹息和荒凉。
严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在那站了好半晌，才朝着自己当初发现天麻那一片走去。
祁放同样没有说话，一直走出去近百米，抬抬手指了个方向，“这边。”
他记路的能力可比严雪强多了，严雪做那记号又并不难找，不久两人便在一个树桩上发现了。
严雪沿着记号所指的方向走出十一步，点点地，“应该就是这附近。”
话落，祁放已经蹲下/身用树枝挖了起来。
林子里都是富含腐殖层的黑土地，土质松软湿润，哪怕刚刚开化不久，依旧不算难挖。没多一会儿，两人试探着挖下去的几个浅坑里就有一个挖到了形似纺锤土豆大小的块状根茎。
这就是天麻了，看来当初严雪和祁放没看错，这段时间也一直没再有人发现过。
两人顺着那一个向四周向下又挖了挖，运气不错，竟然挖出不少崽子，应该是哪个大天麻化了之后留下的。
挖完严雪掂了掂，“差不多能有六七斤，还算没白来。”
六七斤天麻晒干了大概能有半斤左右，卖到收购站也是五块多钱了，够严雪干上三天的临时工。
再剩下就是碰运气了，严雪把东西装进背筐，问男人：“没采伐的时候你来没来过这边？”
天麻喜欢生长在有伴生菌蜜环菌的地方，而蜜环菌就是当地人所说的榛蘑。这东西虽然没有冻蘑值钱，也挺好吃的，幼芽晚上的时候还会发光。
经常跑山的人知道哪里有榛蘑，就可以拿铁锹在附近挖个试试，运气好的话也能挖到不少。
可惜祁放对跑山兴趣不大，来林场好几年了，竟然一次都没来过，也不清楚这里有没有蜜环菌。不过他中途离开了一阵，回来的时候背筐里倒是多了不少天麻，“采伐后期发现的。”
估计他上山就是为了这个了，难怪问她来不来挖天麻。
严雪一掂，发现也有个五六斤，加上两人用铁锹在附近地下翻到的，最后一共挖了能有二十多斤。
这就是二十多块钱，严雪在林子里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回去分你一半。”
“不用，你拿着。”
祁放这人说话算话，从县里回来就把那八百多块给了严雪，后来单位发工资，也都交给严雪来管。
见严雪只坐了一半，另半边显然是留给他的，他也坐了下来，垂下眼皮俯视着山坡之下，“你说这里还能伐多久？”
和当初问刘卫国同样的问题，只是这次严雪显然不可能会错意。
她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祁放也不看她，抬手指向远方，“那是去年的伐区，”又指脚下，“这是今年的。”接着是绵延无边的山峦，“很快就轮到了。”
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讲出来的内容却透着沉重。
严雪猜他一定注意到了自己上山时那一停顿，目光同样投向远方，投向脚下这疮痍的土地，“伐不了多久的。”
察觉到男人看来，不待对方问她这句伐不了多久是何含义，她已经自己道：“一个母亲家庭贫困，养不起自己和孩子，选择了卖血，不代表她永远只能卖血。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爱惜自己和孩子赖以生存的一切。”
长白山区和大小兴安岭的破坏是一代人心里的痛，哪怕后来彻底由采伐转成了营林，被破坏掉的生态也难以恢复。
但这时的确又别无选择，严雪叹了口气，“卖血对身体不好，但好歹能活着，咱们现在总得先活着不是。”
活着撑过难关，撑到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下，能用自己的拳头和科技跟世界说话那一天。
祁放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认可了她这番说辞，还是不置可否，但懒得和她分辩。
严雪干脆托了腮望他，“你小的时候被没被人打过？”
祁放眼神里露出不解。
“话是你挑起来的，人家认真答了，你又没点反应，小时候真没被人打过吗？”
他现在长这么大，这么高，她都有点手痒痒，牙也痒痒，想怼。
不过这倒让祁放多看了她一眼，毕竟一开始她可不像现在这样，客气得很，什么都不会多问。
男人支起长腿，随意将手搭在了膝上，“我只是在想这血还要卖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这个母亲还能不能坚持到不用再卖血的那一天。”
这严雪就没法回答了，她是先看到了未来，再来说这话，他却只能看到这不知何时终止的现在。
知道期限好歹还能有个盼头，连期限都不知道，就别怪他有此疑问了。
就在这时，身后远远传来人声，“喂！那边的两位同志，小金川林场是不是从这边走啊？”
这严雪还真不知道，一面回头，一面捅了捅身边的祁放。
祁放被那只小手戳到了痒痒肉，先不着痕迹躲了下，才扬声道：“你走远了，这边已经是金川林场。”
那人显然有点蒙，脚步都停了，“那我应该咋回去？”
这一看就是迷路了，还迷得够远的，严雪跟祁放商量了下，“这边太远了，我俩也不认识路。要不你跟我俩一块去金川林场，从火车道走回去？”
那人在原地犹豫了下，还是快步走了过来，“那也行，谢谢两位同志……”
一抬眼，憨厚的脸上不好意思的表情先变成错愕，“是你啊？”
严雪也有些意外，“你怎么走这边来了？”

第28章 巧遇
自从那次在小火车上一别，齐放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再见过严雪，完全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碰到。
年轻姑娘还是那么漂亮，哪怕不笑，眼里也亮亮的蕴着笑意，因为脱去了厚重的棉衣，整个人还更多了几分轻巧的俏丽。
被那双眼睛看着，他话还没开始说呢，脸先自己红了，“林场说附近发现了野猪留下的蹄子印，怕过两天农业队春播，有野猪进来搞破坏，让我们在山上挖几个陷阱。”
野猪个头大，公猪和黑熊一样能达到四五百斤，又会挂甲，用木仓都不好打，用陷阱就更麻烦了。
要不下套子，在套子后面绑一块足够大的石头，让野猪拖着石头跑，跑到力竭，也就慢慢被拖死了；要不挖坑，在坑里固定上削成尖刺的木棍，坑得挖得足够深，绝对是个不小的工程。
只是这在附近挖陷阱，怎么挖着挖着就挖到金川林场来了？
严雪并没有在对方身边看到同伴，“你这是跟人走散了？”
“也不是，”齐放犹豫了下，“我们这队另两个人有事，来不了，我就自己先上山了。”
有事还能两个人一块有事？严雪很怀疑他是不是被欺负老实人了。
看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未必不清楚，只是不懂得如何像别人一样偷奸耍滑罢了。
既然是认识的人，严雪就又和他解释了遍，“从这去小金川的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走，而且这边离小金川已经很远了，就算知道路，也不一定比走火车道快。”
齐放自然应好，不好意思道：“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算什么麻烦，你不还帮我做了双旱冰鞋？”正好严雪休息得差不多了，就准备收拾背筐回去。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做声的祁放开了口，“这就是给你做旱冰鞋那个人？”
上次在小火车上收到鞋，他可是一句都没问，怎么现在想起问了？
严雪看他一眼，还是点点头，“对，就是这位同志。”
齐放也才想起这边其实是有两个人，脸上一尬。
不过不等他说什么，男人已经转眸望向他，望了一会儿，“谢谢。”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啊？”
严雪忙给他介绍，“这是我爱人，他是说谢谢你帮我做旱冰鞋。”
“哦，”这回齐放听懂了，脸上的尴尬也愈发掩藏不住，下意识伸出手，“同志你好。”
这让祁放又看了他一会儿，看得他都开始浑身不自在了，才淡淡伸出手，“你好。”
“他这人不太爱说话，你别介意。”严雪帮着解释了一句，怕对方不自在，又挑起个对方熟悉的话题，“对了，上次你说要给你姑姑送木耳，后来送成了吗？”
只要不直面她那个看着怪深沉的爱人，齐放就自在多了，“没，我前两天又去了一趟，她还没回来。”
这严雪都有些意外了，“还没回来？”一边问，一边背上背筐，准备下山。
齐放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见祁放帮严雪提起了背筐，等严雪背上，才拎起自己的。
他卡了一下壳，“是、是还没回来，我没有我姑父老家的地址，也没问，准备等过阵子造完林再找时间去一趟。”
这年代的通讯还真是不发达，去了哪里一旦没有地址，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不过一大家子一起走的，又是回老家，应该也不会出事才对，严雪笑着提醒对方，“这边有点陡。”
齐放刚要应声，祁放已经仗着腿长两大步迈下去，回手来接严雪。
他就忘了自己刚刚想说啥，等严雪下去了，祁放还要来接他，才忙摆手，“我自己能下去。”
祁放垂下桃花眼，也没说什么，三人就这么一起下了山，踩上回金川林场的小火车道。
小火车道有些窄，这要是在往常也就罢了，但今天变成了三个人，严雪和祁放一起走吧，就把另一个人甩下了，和对方并排走又不是那么回事。三个人全都分开，距离又会拉远，弄得严雪只能不时和后面的齐放搭两句话。
齐放应着，眼神却忍不住落在前面那一双背影上。
早听说她结婚了，却不知道她爱人长这么好，和她站在一起特别般配。
就是人看着有点不好相处，也不知道她在家会不会受气……
刚想到这，前面的男人似有所觉，转头朝他这边看来。
那眼神也没什么，但齐放还是下意识收回了视线，假装自己只是在看路，严雪也注意到了，问身边的男人：“怎么了？”
“那边有个东西，不知道你见没见过。”祁放淡淡指指不远处树下。
正是临近傍晚的时间，落日的余晖有点晃眼，严雪一直迎着阳光走，转回去眯了一会儿，才看清他所指的东西——一个椭圆形的茧。
怕自己认错，她还走过去将东西捡了起来，发现还真是个蚕茧。
东北的蚕和关内的不一样，关内的多是桑树蚕，个头小，产出的丝主要用于纺织；东北的蚕则都是柞树蚕，个头能有拇指那么大，产出的丝在工业、电力、国防工业等领域都有应用，关键是味道好，营养价值还高。
只不过这种柞树蚕的主要产地是邻省，这边因为气候较冷，并没有人进行养殖，野生的也不多。
严雪直接将蚕蛹丢进了背筐，又在附近仔细逡巡，看还能不能找到。
“感兴趣？”祁放过来帮她一起找。
严雪实话实说：“这个很好吃，干煸油炸都好吃，水煮也有一种特别的香甜。”
这东西可是很贵的，后来最少要四五十块钱一斤，而且号称一个茧蛹的营养价值能赶上两个鸡蛋。
齐放一听，赶忙也过来帮着找，三个人一起，也只在这片柞树林里面找到十几个。
不过后来他倒是找到事做了，只要附近有柞树，都会瞄上两眼，这么走下来，一个多小时倒也不觉得太慢。
眼见金川林场就快到了，前面严雪突然一顿，接着加快脚步朝道边的林子走去。
齐放一愣，顺着她走去的方向一看，发现是一对年轻男女，女方正被男人不客气地拖拽着，“你跟我过来，这事儿必须给我说清楚。”
女方被拽得脚步踉跄，挣挣不开，甩甩不掉，只能用手去掰，“放开！有什么话你就不能好好说？”
“跟你好好说你听吗？我妈都被你气回去了！”男人低吼，手上又是用力一扯。
这下女方差点摔倒，扶了下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住。男人也不管，用力将她胳膊一甩，指着她，“你他妈是不是贱？才跟老子离婚几天就憋不住了，想男人了！你那破B一天没人C就痒痒是吧！”
骂得实在太难听，严雪远远听到一点，脸已经沉了，何况这个被骂的还是跟她关系不错的郎月娥。
郎月娥显然也感到了愤怒，脸色都隐隐发青，“你也知道我跟你离婚了，我都离婚了，还不能找地方？”
“老子让你找地方了吗？”男人竟然甩了她一巴掌，“老子睡过的B，烂也得烂在老子家里，你竟然敢给老子戴绿帽！”
一把揪起郎月娥，就要拳打脚踢。
“你给我住手！”严雪大喝一声，对方却跟没听见似的根本不理。
两边又还有段距离，严雪跑再快，也赶不上，情急之下只好去旁边找东西丢。
祁放比她手更快，已经抄起一块石头，准确砸中对方后脑。
男人吃痛，手下意识一松，捂住脑袋回头瞪来，“谁他妈敢打老子！”
说实话长得并不差，五官甚至算得上英俊，但因为两眼赤红，表情愤怒，生生透出几分骇人的狰狞来。
郎月娥趁机从他手下挣脱，下意识讶了句：“小严？”
男人却只看到了严雪身边的祁放，红着眼就冲上来了，“你他妈就是别人介绍给她的野男人，老子的破鞋你也敢捡！”
他这会儿的确有些上头，来之前又喝了酒，一见祁放，立马想到他妈说的一米八大个儿，长得特别好。
祁放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野男人，但对方都冲过来了，还是向侧面一闪身。
男人一拳落空，差点一个趔趄摔个狗啃泥，更怒，二话不说又要往上冲，“有种你他妈别躲！”
这回严雪离得近了，抡起带来挖天麻的铁锹照着他的头就是一下。
“啪”一声脆响。
别说康培胜，后面慢了一步的齐放都替他觉得疼。
当然严雪也没准备真靠自己这小身板和对方硬拼，已经退后一步，指着对方，“揍他！”
齐放都没过脑子就冲上去了，冲得比祁放还快，虽然稍显笨拙，不多会儿康培胜还是被两人彻底按在了地上。
他嘴上还不干不净，让祁放反剪着双手往下一扣，啃了一嘴泥，终于暂时安静了。
祁放鼻子尖，忍不住蹙了蹙眉，“喝酒了。”
“不喝酒他也不敢跑来林场动手。”郎月娥拢着被扯乱的衣服，脸上还有鲜红的巴掌印，过来向几人道谢，“谢谢你们。”
平时面都不露，只让亲妈帮着出头，喝醉酒倒是敢过来打人了。
严雪递给郎月娥一块手帕，“你没事吧？”
“我没事儿。”郎月娥下意识接过，待看清手里的东西，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她拿起擦了擦，“谢谢。”到底没忍住泄出一丝哭腔。
都离婚了，还是没能摆脱掉对方，在对方拳头将要落下来那一刻，她一定很绝望吧。
严雪搂住她拍拍她的肩，等她情绪稳定些了，才问：“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
郎月娥显然还没有想好，转头看看地上的男人，面露迟疑。
“你该不会是想就这么算了吧？”严雪压低了声音，“你都跟他离婚了，他还敢过来找你，这次要这么算了，以后呢？”
“我不是，我就是不太想麻烦家里。”郎月娥摇了摇头。
这么说严雪就明白了，毕竟这辈子的她和郎月娥一样，都是跟着母亲改嫁，随继父一家生活的。
很多女性在面对不幸的婚姻时，之所以不敢离婚，经济状况是一方面，怕娘家不愿意接受，无处可去也是个很重要的原因，尤其是现在这个年代。
传统观念里，女性一旦出嫁，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即使回来也是客人，哪有客人在家里长住的？
就算父母愿意，哥哥嫂子就一定愿意吗？何况离婚这事还一定会被人说三道四。
郎月娥这算不错了，郎书记和家里几个兄弟都支持她离婚，但只要有选择，她一定不想再给家里添麻烦。
严雪也不劝，只指指她的脸，“你觉得你这样回去瞒得住？”
郎月娥一愣，摸摸已经明显肿起的左颊，苦笑，“估计瞒不住。”
既然瞒不住，她也不顾虑那么多了，深吸一口气，“那麻烦你们帮我把他扭回去吧，我去跟家里说。”
如果郎月娥是那种一味忍让的软包子，严雪管过这一回，下回绝不会再管她的闲事。
严雪上辈子又不是没见过，两人婚都离了，女方家里也帮着出头了，过后女方还是回去了，倒让娘家白做了恶人。
既然郎月娥没准备就这么算了，她也就走过去，弯身去解康培胜腰间的皮带。
齐放一双小眼都瞪大了，祁放更是将人拎起来往旁边一扯。
严雪这才发现自己的举动有点引人误会，解释：“他不是喜欢用皮带打人吗？就用这个绑他好了。”
齐放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表情一松。
然后刚松完，就发现旁边男人正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实在搞不懂，眨了眨眼。
祁放又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反应，“你来解。”
他这才“啊”一声，上前帮严雪把康培胜的皮带抽了。
这简直是侮辱，康培胜完全没想到严雪一个长得挺娇小漂亮的姑娘会这么恶毒。
可惜他什么都没办法做，就被祁放利落绑上了，还勒得他痛哼出声。
严雪又指指他的嘴，“这嘴太臭了，咱们不是带了纸出门坐吗？团一团塞他嘴里。”
祁放冷淡着脸，竟然站那没动。
“你不会连张纸都舍不得吧？”严雪错愕看他，他才去背筐里找出来，把康培胜的嘴给堵上了。
不管是打人，绑人，还是塞人嘴，她都做得行云流水理所当然，看得齐放从刚才起嘴巴就没合上过。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她这……这性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受气的……
刚想到这，严雪已经笑盈盈转过来，又是那个眼睛像月牙儿的甜美姑娘，“同志谢谢你了，还让你跟着我们折腾了一场。”
“没事儿。”齐放赶紧摆手，看看金川林场的站点已经就在前面，“你们既然有事，我就先走了。”
前面不远的确就是岔路口，他们也的确还有事情要处理，严雪也没留人，“看到那边那个岔路了吧？顺着往前走，就是小金川了。”
“知道，我坐小火车走过。”齐放和他们道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看严雪，“谢谢啊。”
“这有什么好谢的。”严雪还想再说什么，祁放已经一把拎起了康培胜，“走吧。”
几人走出一段路，郎月娥停下来在路边捡起一个土筐，里面还有散出一半的婆婆丁和挖菜用的小刀，“我出来挖点婆婆丁准备做小豆腐，没想到会碰上他。”
婆婆丁就是蒲公英，山间地头一种很常见的野菜。因其味苦，特别适合用来下火，还有把根茎炒了泡茶喝的。
小豆腐则是东北一种特色吃食，将豆子磨成浆，放进焯好的野菜一起翻煮，既可以当菜，也可以充饥。而这个野菜可以是婆婆丁，可以是胡萝卜缨，也可以是车轱辘菜，什么方便用什么。
现在天才开始暖和，野菜里面只有婆婆丁和小根菜冒了尖，想吃别的，还得等下个月。
本来这东西家里菜园子也有，但郎家人口多，郎月娥就上了山，挖得也不少，可惜倒霉遇上了康培胜。
别说他们还带着个大活人，就她脸上那个巴掌印，一路走回去也够引人注意了。严雪想找点东西给她遮遮，她却苦笑，“没事儿，我比这更惨的样子大家又不是没见过。”
“那也不能就这么回去，要看笑话也得看他。”严雪干脆将她别到耳后的及颈发放下来，帮她拨了拨。
路上果然有不少人问，快到郎家所在那一片，他们还碰上了带着孩子刚从娘家出来的于翠云。
这要是在以往，于翠云还不得趁机挤兑郎月娥几句，但她也才出院，身上还打着夹板，那话愣是没能说出口。
而且说起那次遇到黑瞎子，都说严雪遇事不慌，祁放木仓法贼准，一到她这就是她自己找的。偏偏她弟弟的命算是祁放救下来的，就算想说点什么，她也挺不直腰杆。
最后于翠云干脆扭头假装没看见，郎家人也在这时候出来找郎月娥，一眼就看到了几人，“这怎么了？碰上康培胜了？”
等进了屋，弄清楚来龙去脉，郎月娥弟弟直接踹了康培胜两脚。
康培胜疼得直呜呜，嘴又被纸团塞着，什么也说不了，只能在那里干瞪眼。
结果自然是又被踹了两脚，这回还有刚听到动静从自家赶过来的郎月娥大哥。
郎月娥她妈对严雪和祁放好一番千恩万谢，还装了两大块刚出锅的发糕给他们，“这么晚了就别回去弄饭了，我家还有蒸的疙瘩咸菜给你们装点。”
疙瘩咸菜就是腌的芥菜疙瘩，没有新鲜蔬菜时常会出现在餐桌上的菜肴，生吃爽脆，蒸熟了的口感则偏软糯。
其实如果有荤油，用荤油炒出来会更好吃，但这年代谁家有那么多荤油可以随便使用？
人家诚意满满，东西都塞严雪怀里了，严雪也就没拒绝。见这边说完了，郎书记问祁放，“我记得你学徒工转正也快有两年了吧。”
“嗯，到六月两年。”祁放回答得言简意赅。
郎书记就走出门，远离还被绑着的康培胜，低声跟他道：“今年的培训又开始往上报了，拖拉机手两个名额，油锯手三个名额。油锯手这边，刘大牛和胡长江都推荐了你，你要是想去，绝对没有问题。”
胡长江是祁放跟着的那个锯手师傅，之前于场长让他推荐于勇志，他可没这么积极，祁放和严雪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
而郎书记这显然是在跟他们保证，只要祁放想去，绝不会出什么不该出的幺蛾子。
郎书记给两人透了个消息，“集材50拖拉机局里已经批下来了，一共四台，过阵子就能到，今年冬天采伐任务肯定会更重。”
两台拖拉机变四台，难怪今年给了这么多培训名额。
而且不论油锯手还是拖拉机手，在采伐中都至关重要，任务重，也代表着收益多。
然而祁放沉默了会儿，却没有马上答应，“我回去想想。”
郎书记有些出乎意料，但随即就想到了什么，“你木仓法不错，进保卫科其实也可以。”
保卫科就没那么多工资了，不过活相对轻省，也有时间去弄山利落。
可祁放还是没给出准确答复，“我能考虑考虑吗？”
郎书记一转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严雪，“行，你们两口子好好商量商量。”
话到这也就算说完了，正准备回去，严雪走了过来，“郎书记，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显然是在问康培胜的事。
这姑娘郎书记接触过几次，性子并不张扬，更不像喜欢打听别人家事的。
他略一沉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也不是有什么想法，”严雪摸摸鼻子，“就是觉得这人记吃不记打，要是再来找月娥姐怎么办。”
“我也在愁这个。”郎书记显然还挺关心这个闺女的，“其实最好是赶紧给月娥找个婆家，让他死了这条心。但月娥还不想找，家里也不想逼她。”
“那能不能想办法把他弄走，弄得远一点，没法再往林场跑。”
这个郎书记显然也想过，“他那个工作不在林业系统。”意思是他虽然有关系，但并不是那么好操作。
严雪显然对这个结果很失望，愤愤道：“他这样跑过来，对着月娥姐又动手又动脚的，要换了是我，早告他个强女干未遂了。”
话未完，祁放目光已经落了过来，显然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郎书记眼睛里也有了笑意，但却叹了口气，“是啊，谁知道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虽然就算他们告，也未必能告成，但这种事的确有判刑的先例，听说他们要告，康家人肯定害怕。
而只要康家害怕，就会为了平息此事，自己想办法把康培胜弄走。
一大一小对着笑了笑，彼此都心照不宣。郎书记临进门前，还又看了严雪一眼，“小严是吧？”
显然是把这个人记心上了，就算现在看不出来，以后也只会对严雪有好处。
严雪转过身，把肩上的背筐往上颠了颠，下一秒就有双手伸了过来，从后面帮她提着。
这让严雪感觉有点好笑，“东西都在你那呢，我这个不沉。”
祁放却没松，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着往前走，“没事，天黑了。”
意思是反正别人也看不到。
这感觉倒挺新奇，甚至因为身高差，像是祁放在提着严雪走。
想着现在天也的确黑了，严雪就没再说什么，结果刚要转进另一条路，就听黑暗中有人说：“没事儿，这个点儿没人会出来。”
严雪一抬眼，和对面过来的刘卫国来了个四目相对。

第29章 巡防
刚说完天黑没有人，迎面便撞上俩熟人，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而且严雪这边还只是提着筐，刘卫国那边连小手都牵上了，严雪还没什么，祁放那目光当时就落了过去。
刘卫国还一点不自觉，笑着跟两人打招呼，“你俩也出来遛弯啊。”
话还没说完，周文慧已经把他的爪子甩开了，低着头，耳尖通红。
严雪感觉身后的男人好像是呵了一声，“这么晚，我们可没那闲心。”手不像对面，完全没有要松的意思。
严雪自然也没那么容易感到尴尬，见刘卫国讪讪，还朝他笑了笑，“进度挺快啊。”
刘卫国立马嘿嘿乐起来，“一般一般，赶不上你跟祁放。”
话刚说完，就被周文慧偷偷拿脚尖踢了下。
他立马闭嘴，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其实是周文慧同志的东西掉了，我正在帮她找。”
就算他们可以装眼瞎没看到他们牵手，可大晚上出来找东西，手电筒都不带一个的吗？
严雪笑着没说话，祁放看向刘卫国的眼神也像在看傻子。
周文慧被他说得脸更红，这回实在受不了了，低着头转身就跑。
刘卫国赶忙跟上，“哎你别生气啊，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一路追一路道歉，没过多久，两人速度就慢了下来。再一会儿，手虽然没再牵了，人好像也哄好了。
“刘卫国还挺有一套的嘛。”严雪忍不住笑。
“嗯，脸皮够厚。”
这回严雪敢肯定了，身后这男人绝对是呵了声。
她有点好笑，“哄媳妇要什么脸皮？都像你这么端着，媳妇早气跑了。”
身后的男人沉默了，又过了会儿，“我没端着。”
“那是我端着了，行吧。”严雪懒得和他掰扯，拽了拽背上的背筐。
一拽，竟然没松。再拽，男人才总算放了手，“你很看好他们？”
“为什么不看好啊？”严雪理了理肩带，“我看刘卫国和这女知青挺好的，两个人都不错。”
“就怕她家里不同意。”祁放走过来和她肩并着肩。
周文慧毕竟是城里来的，她愿意，不代表她家里人也愿意。
严雪也知道，转头望望他，“同志我发现你有点悲观啊，总爱往最坏的地方想。”
这个她早就有所察觉了，尤其是下午在山上，两人关于“卖血”这个话题聊过后。
也不知道他是天性如此，还是经历过什么，平时那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态度，往深里就是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都不抱有期待。
这可完全不像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有点像隔壁刚受过巨大打击的郭长安，只不过郭长安身上那种绝望更沉重。
如果不是他其他方面都表现得挺正常，既没有自杀倾向，也没有暴躁抑郁，她都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
祁放听到这话明显一顿，没有看她，而是将视线投向远方，“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
“打算呢，是要做最坏的，这样不论发生什么都有个准备。”这一点严雪表示认同，“但打算是打算，期待是期待。人类的脚尖向着前，眼睛也长在前面，不就是告诉我们要往前走，朝前看？”
可万一期待落空了呢？万一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呢？
有那么一秒，祁放很想问出口，目光触及那双弯似新月的眸子，又全部顿在了嘴边。
她这样挺好的，又何必把他那些事拿出来破坏她的心情……
祁放转回了视线，严雪却难得没有就此打住，而是问起另一件事，“你是不是不想去参加培训？”
之前刘卫国问起时，他的态度就有些敷衍，还故意转移了话题。
当时两人才刚结婚，严雪也没有深究，今天郎书记提起，他依旧不积极，她就真的怀疑了。
这话让祁放再次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才低声道：“没。”
顿一顿，又望着严雪认真补充：“培训我会去参加。”
这转折让严雪有些意外，男人却像是想通了什么，甚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回去吧，明天还得把天麻晒上。”
这回可比上回揉得重多了，还是站着揉的，严雪立马感觉到了来自身高的压制。
这让她有点不爽，“你能不能别按我头？我才十八周岁，还能再长。”
是啊，才十八周岁。
这么小的姑娘，已经嫁给他吃苦了，总不能还让她受穷吧……
*
天麻的处理方式分为生晒和熟晒两种，生晒会保留更多营养成分，但不易保存，所以大家选择的都是熟晒，即在晾晒前先将天麻煮熟。
早上吃过饭，严雪和祁放就趁着大地锅火没熄，开始煮天麻。等煮到里面没了白芯，沥干水，再放到屋顶上去晒。
祁放既然个子高，腿长，爬梯子这件事当然要由他来负责。
严雪就站在下面，手搭个凉棚，指挥他把盖帘放到最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这几天应该没雨吧？”
祁放跳下来，拍着手掀眸看了看天色，“也可能下雪。”
这笑话就有点冷了，虽然长白山区和大小兴安岭的确可能在这时候下雪，有时候五月份了还在下，严雪上辈子动不动就在网上刷到发自灵魂的《春天在哪里》。
她又朝房顶看了看，“那可得盯着点，别让雨或者雪给浇了。”
二十多块钱呢，顶祁放半个月工资了。
祁放也看出来了，这姑娘是真对钱有兴趣，忍不住又想伸手揉她脑袋，被她机警地躲开。
严雪真是好久没这么被人当成小孩子了，还瞪了他一眼，才转身回屋。
那双眼睛总是笑盈盈的时候多，有其他情绪的时候少，祁放还是头一回被瞪，盯着她娇小的背影看了会儿。
正要把梯子收起来，有人来了，“小祁在家啊。”
竟然是于场长，祁放不动声色掀了掀眼皮。
这可不像个会在这里出现的，刚刚进屋的严雪看到人，也有些意外，不动声色和祁放对了眼。
夫妻俩的意思很明显，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他这是又憋了什么屁。
果然于场长坐下，也没什么要和他们寒暄的，直接就提起了上次黑瞎子的事，“翠云受伤，前两天才出院，勇志也被吓得不轻，我这些天又忙又操心，都没抽出工夫来跟你们说声谢谢。”
黑瞎子那事发生后，于家的确连个谢字都没说过，不像郎家人，从上到下表现得都很真诚。
因为这，背地里不少人悄悄议论，说祁放好歹救了于勇志一条命。
于场长现在过来，也不知道真是之前太忙，才想起来，还是听到了那些议论。反正祁放表情淡淡，严雪也笑盈盈的，等着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毕竟郎家昨天还给了两大块发糕，一大碗咸菜呢，于场长可是空着手来的。
很快于场长就说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马上油锯手和拖拉机手的培训就要报名了，我已经跟刘大牛和胡长江打了招呼，让他们都推荐你，郎书记那边也多少会卖我点面子。你好好学，别辜负了我对你的期待。”
这要不是严雪表管到位，差点都听笑了。
明明是刘大牛和胡长江主动推荐的祁放，到他这里一转，就成了他让两人推荐的。
如果不是昨天才去了郎家，提前知道了消息，又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还可能真信了呢。
严雪笑得一脸惊喜，“那真是要谢谢组织上的信任，也多谢刘大牛胡长江两位师傅。”
就是没提于场长，没提于家，于场长表情一顿，“我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不好弄得太明显。”
“嗯嗯。”严雪继续点头，“对外我们一定不说这事和您有关。”
于场长再次噎住。
他主动来这趟，不就是想让他们领他的情，也出去说说这个事，省得再被人传他们家白眼狼？
于场长不由看向祁放，希望祁放能懂他的意思。
结果祁放这人平时冷得很，这会儿竟然跟在媳妇儿后面给他端茶倒水，“严雪说得对，我们一定守口如瓶。”
于场长有点肝疼，这两口子长得挺好，怎么一个比一个脑子不转？
最后他明示暗示，严雪和祁放愣是没懂，气得水没喝就走了，祁放给他倒那水太烫他也没法儿喝……
人一出院子，祁放立即拿起水杯泼进了脏水桶，还拎起暖水瓶重新涮了一遍。
他动作慢条斯理的，显然是没被这恶心人恶心事给恶心到。
严雪也了解他那爱干净劲儿，“咱俩这么气他，他不会又反悔了，在你那名额上动手脚吧？”
“不能，”祁放说，“除非他彻底不要脸了。”
就算他彻底不要脸了，还有郎书记呢，他一个场长，也不可能真豁出脸面不要。
“难怪他比郎书记大了快十岁，还只是个场长。”严雪不由感慨。
会不会做人，会不会办事，真的差太远了。于场长能当上这个场长，她都怀疑他是走了狗屎运还是上面有人。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祁放淡淡说了句：“于场长小舅子在县林业局。”
一下子把严雪给听乐了，“真的假的？人家不都是姐夫罩着小舅子吗？”
她真心笑起来，和平时单纯以笑脸待人还是有些区别的，眼睛弯弯，下面还有漂亮的卧蚕，好奇和狡黠仿佛全写在了眸子里。
祁放看着，涮杯的动作不自觉慢了慢，“真的，于场长年轻时长得不错。”
于场长媳妇严雪见过，的确长得远不如于场长，于翠云因为长得像爸还算好看，于勇志就……
“都是刘卫国跟你说的？”严雪朝男人眨了眨眼。
祁放“嗯”了声，刚准备把涮好的杯子放回去，外面又有人来找，“祁放在家吧？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信。”
是上回过来给他们送过柴火的大伟，祁放也就放下东西，出去接了过来。
然后这一看，眼神便是一沉。
“是寄到咱们林场的吗？”饶是已经看过地址，他依然问来人。
大伟毕竟不了解他，不知道他这声音里除了淡，还更多了几分冷，“是邮到镇上的，镇上没找到人，就查了查，送来了咱们林场。你看看是不是你的，不是还得送回去。”
“是我的。”祁放垂下眸，捏住信封的手指已不自觉收紧，“知道什么时候寄过来的吗？”
这大伟还真想了想，“得有一个多月了吧，反正在镇上放挺长时间了。”
见信确实是祁放的，他就没多留，“既然送到了，那我走了啊，也不知道谁连个地址都能写错。”
“有你的信？”严雪把昨天捡的茧蛹也煮上了，没跟出去，见男人回来随口问了句。
问完半晌，也没听到有人回应。
她回头瞅了眼，祁放已经将信封撕开了，正低眸看信上的内容，脸上没什么表情。
虽然他平时也淡淡的，但直觉就是告诉严雪，这人情绪不对。
果然男人只扫了两眼，就将信纸信封一折，拉开挡着锅底坑的铁片，丢了进去。
锅里还煮着东西，锅下火正旺，几乎是立刻就有火苗卷了上来，将其付之一炬。而男人就垂眸望着那些纸张燃烧，仿佛整个人又回到了初见那天的大雪，不，比他们初见那天还要冰冷。
严雪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那指尖处果然是一片冰凉，男人甚至下意识躲了下，“不关你的事。”
严雪动作一顿。
祁放也察觉到自己无意间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我是说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还是不对，这回他紧紧抿起了唇，好半天，才多少平复了点心绪，反手来握严雪，“你别担心，不是和你有关的事。”
严雪担心的又不是这个，刚那一瞬间男人身上透出来的孤冷，好像连最后一丝活人气都要没有了。
而压在寒冷厚重的冰雪之下的，是能焚毁一切的岩浆，是翻腾不休的愤怒，和仿佛藏在最深处的无望。
她两只手都握了上去，“你没事吧？”
“我没事。”祁放竟然想也不想就用了和她当初一样的回答，说完自己才发现，“抱歉。”
不知为什么，严雪倒能理解点当初祁放的感觉了。
说到底他们都是很能扛事的人，能扛事，自然也不会轻易表现出脆弱。两个月的时间，还不够他们彼此熟悉到能把内心剖白给对方看。
她也就没多问，“啊”了一声，“茧蛹子还在锅里，不会糊了吧？”
祁放腿长，立马上前打开大地锅的盖，“没事，还有不少水。”
“还是再添点吧，别干锅了。”严雪也看了看。
其实这么点时间，茧蛹还不可能煮熟，严雪这么说，不过是故意转移男人的注意力，也给他找点事做。
祁放不知道清不清楚，但还是听她的，又往锅里添了点水。
严雪看了一眼表，“再过五分钟就可以了，等凉透了，你是想干煸还是油炸。”
“都可以。”祁放垂着眼帘，显然还没怎么从之前的情绪中走出来。
严雪还想再说点什么，场部喇叭响了，“祁放同志！祁放同志请到场部来一趟！祁放同志……”
她有些莫名地看了男人一眼，“找你的？”
祁放看表情也不像是知情，但还是回里屋穿了外套，“我过去一趟。”
不过十来分钟他就回来了，开始收拾东西，“今天上山巡防的人拉肚子去不了，我先上山看几天。”
每年春天四五月风大，秋天草干，都是森林防火最紧要的时间，全体职工都得到山上的瞭望塔巡防。祁放原本被安排在下个月月初，和刘卫国一起，没想到突然提前了。
严雪挑了挑眉，“谁安排你去的？不会是于场长吧？”
“不知道。”祁放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严雪也就不再问了，望着他，“饭还在家吃吗？”
“不了，你给我带点干粮咸菜就行。”说到这，一直低头忙活的男人终于抬起眼，叫了她一声：“严雪。”
“嗯。”
“给我几天时间，几天就好。”
男人望着她，也不知是在说上山巡防，还是他糟糕的情绪。
“那你注意安全，记得好好吃饭。”严雪没再说什么，到厨房帮他准备吃食去了。
人一走，她自己也没什么心情继续做蚕蛹，将东西暂时放去仓房凉着。
第二天，祁放没在家，倒是刘卫国跑来分享八卦了，“我跟你们说个事儿，你们肯定不知道。”
进门才发现祁放不在，“祁放呢？他这种娶了媳妇儿连门都不出的也会不在家？”
“上山巡防的有个人拉肚子，他先去顶着了。”严雪解释了句，问：“你刚说什么事？”
刘卫国还是先吐槽了一句：“我说场部大喇叭找他干嘛，原来是为这个。”才道：“前两天郎月娥那前夫来找她，你们不是碰上了吗？”
一听郎月娥，严雪就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但还是问了句：“月娥姐怎么了？”
“她那前夫对她动手，不是被抓了个现行吗？”刘卫国幸灾乐祸，“这回郎书记家火大了，他可要倒霉了。”
说着都没等严雪问，自己就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郎书记家直接将人扭送去了镇上，要告他强女干未遂。这要是判了，他怎么也得蹲个十年。”
看来郎家的确采纳了她的建议，并帮她保密，没有说主意是她给出的。
刘卫国非常好奇，“她那前夫真那么不是东西？”
在这事有个定论前，严雪当然不会乱说话，只笑笑不语。
刘卫国也知道这两口子嘴都紧，好奇归好奇，却没有再问，而是说起了郎月娥前夫康培胜，“脑子有病吧？在外窝囊废一个，在家倒喝上酒打媳妇儿了，活该他落郎书记手里。”
这思想倒和李树武媳妇不太一样，严雪忍不住看看他，“你觉得男人不应该打媳妇？”
刘卫国十分警觉，“那当然，你可别跟周文慧乱说啊，我没那个毛病，我们老刘家都没那毛病。”
像是怕严雪不信，他还又压低声音，“我们家都是我妈说了算，我爸哪敢碰她一指头？我妈要是火了，能拿着擀面杖追着我爸打。”
这严雪还真没看出来，黄凤英平时看着挺好相处的，倒是刘大牛和刘老爷子一脉相承的凶。
不过男女在体型、力量和体力上都有明显的差距，哪怕东北女性相对高壮，能追着男人打，多半也是因为男人让着。这个打估计也不是真的打，不然男人早还手了。
当然真正能打过男人的也不是没有，严雪上辈子就见过，能把自家男人夹在腋下打屁股……
虽然分享对象少了一个，但刘卫国现在的主要听众是严雪，和严雪八卦完，他也就心满意足回去了。
不过林场就这么大，刘卫国能知道，其他人自然也能知道。
接下来几天，这件事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有时候严雪出门倒垃圾，都能听到有人隔着板杖子小声议论。一会儿是郎月娥前小姑子过来闹，一会儿是郎月娥前婆婆过来求，看那架势，估计还有的折腾。
严雪没听那些传言，估摸着祁放也该消化得差不多了，准备上山给男人送趟吃的。
那天他走得急，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现在天不像冬天那么冷，东西放久了也放不住。
没想到刚转上上山的路，就被人叫住，“小严。”
严雪看过去，发现是同家属队一个小嫂子。
“你这是要上山？”小嫂子看看她背的鼓囊囊的布包，“上山把这位同志带上去，他找你们家祁放。”
严雪也就打量了下小嫂子身边的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面相斯文，戴着眼镜，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钢笔。
年轻男人也在看她，笑容温和又礼貌，“同志你好，你是？”
“这是祁放爱人。”没等严雪说话，小嫂子已经道，“我家里还有活，就先回去了啊。”
“您去忙吧，谢谢您帮我指路。”年轻男人和她道过谢，这才转头重新看向严雪，“没想到祁放竟然结婚了。”
这话里透着熟稔，但严雪并不知道祁放还认识这号人，也没听祁放提起过。
她没接对方的话茬，反而弯起眉眼，边往山上走边笑着问：“同志你认识祁放？”
年轻男人只是笑，“嗯，我找他有点事，没想到这么不巧，他竟然上山了，他在林场一直负责看瞭望塔吗？”
这人显然不是梁其茂，嘴紧得很，自己的事一句不说，反而一路都在不动声色和严雪打听祁放。
严雪看出来了，自然也不会多说，甚至悄悄调整路线，带着对方走了条虽然远一点，但会暴露在瞭望塔望远镜下的路。
果然还没到山顶，瞭望塔下一个黑点闪出，是祁放过来了。

第30章 师兄
“去瞭望塔等我。”
祁放一下来就对严雪说，表情实在算不得好。
严雪见他脸色沉得都要能滴水了，刚要说话，他又回头缓了一句：“你先去瞭望塔等。”
就是语气依旧生硬，一张俊脸也绷得紧紧的。
倒是来的那年轻男人笑了笑，“好歹是自家媳妇，态度好点。”
只换回祁放冷冷一声，“与你无关。”
看来这人祁放的确认识，但关系绝算不上好，严雪没再停留，转身走了。
所谓的瞭望塔，其实就是用黄花松在山顶搭起的一个塔楼。顶层有平台，平台上有棚，可以在上面居高临下观望四周，只有极个别重要地方用的是铁皮塔。
祁放看这几个山头不大，自然用的是黄花松，而用这种松木的原因也很简单——够坚固，够直。
黄花松的主干是笔直笔直一根，又长，特别适合用来搭这类建筑，搭到二十多米完全没有问题。
就是太高了，严雪只是从下面往上望，都感觉人有些发晕。要每天站在上面巡防，没有点胆量还真不行。
严雪回头望望来时的路，没看到祁放和那年轻男人，想一想，还是决定爬上去。
瞭望塔因为高且窄，连带着楼梯也很陡峭，往上爬的时候，鼻尖几乎能贴在楼梯上。严雪足足花了数分钟，才总算爬到顶层的平台，和祁放轮班的另一个人见到，还在上面帮她接了一下带来的东西。
顶层的小平台不过八平米大，春秋两季防火最紧要的时候，瞭望员需要每十几分钟扫视一遍，每半小时汇报一次，吃、睡都在平台上。
祁放应该是临时把另一个人叫醒的，平台上被褥还散着，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边拿着个砖头一样的无线电对讲机汇报风向，一面还打了个哈欠。
严雪不好打扰他，只无声说了句“谢谢”，就走去了来时那个方向的平台边。
山顶风本来就大，再爬上二十多米的高塔，严雪穿那点衣服瞬间就被吹透了。她拢了拢，努力克服着恐高往下打量，还是没有看到祁放和另一个人的身影。
“用这个。”男人讲完无线电，过来将望远镜递给严雪，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严雪道谢接过，“不好意思把你吵起来了，在山上巡防很辛苦吧？”
“还行，”那人说，“咱这伐区新，人多，每年也就春秋两季。有些地方瞭望员常年在山上住着，那才叫无聊。”
林区瞭望员是个很辛苦的工作，瞭望塔又冷又小，吃不好睡不好，还要一个人面对着空寂的森林和大山。难得有个人上来，对方谈兴不错，和严雪说了不少话，严雪也用望远镜找到了祁放和那年轻男人。
祁放等严雪一走，就把人扯进了旁边的林子，“你来干什么？”
年轻男人倒还是笑呵呵的，甚至理了理被他扯乱的领口，“别激动嘛，我就是给你写信没见你回，有点担心，过来看看你，好歹也是师兄弟一场。”
“你也配给老师当学生？”祁放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还是笑，“和你比起来，我是差点，不然老师也不能更喜欢你……”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祁放抵在了树干上，“所以你就举报他有境外关系，泄露国/家/机/密？”
林场所有人都觉得祁放性子淡，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包括严雪，但其实他以前不这样的。
他从小就喜欢看书，喜欢拆东西，家里大到收音机，小到手表，甚至自行车和木仓，哪个都被他拆过。
一开始还会落几个零件装不上，等到他十二岁，外公家的东西就都是他在修了，那时的他身上只有执着和专注。
可就在他全心等着自己大学毕业，能和老师一起为祖国机械建设贡献一份力的时候，世道变了。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所谓的师兄吴行德……
祁放的眼神像是随时要择人而噬，“你明知道他是当年国家公派的赴苏留学生，那些信也不过是他早年跟人请教的学术问题。”
“你跟我说没用，你应该去跟那些人说。”
话到此，吴行德脸上也没了笑，“逼死老师的又不是我，你冲我发什么？你以为没有我，他就不会被人查了？那些信就不会被发现了？”
他望向这个比自己高的年轻师弟，“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他当年留过苏，就不可能逃得过。”
“那也不能是你。”
来自敌人的攻坚，和来自自己悉心栽培的学生的背叛能一样吗？
祁放都不敢去想老师得知此事是什么心情，偏吴行德还有胆在此时提老师，“是我怎么了？老师说不定还高兴又能保全一个学生……”
这话简直无耻至极，祁放想也不想一拳砸过去，对方嘴角立马出现一片红肿。
吴行德不怒反笑，反手就打了过来，“你以为我不敢动手是吧？祁放，我想打你很久了！”
严雪知道这两人不会谈得太愉快，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动手，在望远镜里看得心一提。
不过祁放这两年采伐也不是白干的，显然更占上风。严雪这人心是偏的，只要祁放不吃亏，不把人打出事来，她才不下去拉。
显然祁放这人再愤怒，脑海里始终留有一丝理智，不多久两人便分开了。
祁放有时候也痛恨自己这样的理智，痛恨自己在老师死后连找那些人讨个公道都做不到。
因为他还有顾忌，他有家人，他得罪不起那些现在还掌握着话语权的人……
吴行德也知道这一点，扶一扶眼镜，讽笑出声，“不是听说你家里挺牛的吗？你怎么不求家里帮老师？是你家里不愿意，还是也帮不了？”
这话实在意味深长，也直中祁放痛处，祁放居高临下睨着被自己揍倒在地的人，“你是真觉得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退去刚刚的暴怒，平静得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吴行德这才想起，自己现在身处荒郊野岭，而整片山头除了他和祁放，可能只有祁放那个媳妇。如果真把祁放惹疯了，祁放甚至都不用动手，只要把自己打晕了绑起来，丢进有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
至于祁放那个小媳妇，愿不愿意救他还不好说呢，更别提还长得娇娇小小，一看便不堪一击。
吴行德头皮一阵发麻，也歇了继续刺激对方的心思。
见他老实了，祁放转身就走，完全不想了解他来找自己是什么目的。
吴行德却不能不说，“你就不想给老师平反？”
祁放想，祁放做梦都想给老师讨一个公道，哪怕老师人已经不在了。
但就像这大山面对不停劈砍而来的锯斧，他同样无能为力。
祁放脚步没停，吴行德只能自己挣扎着爬起来，“现在不一样了，有很多科研项目已经重新启动了，研究所也恢复了正常运转。当初不少东西都被毁了，现在研究所缺技术，也缺人才，老师的事肯定能得到重视。”
“现在研究所是谁说了算？”祁放只问了一句。
吴行德一顿，“为了给老师平反，为了不让老师那些心血白费，忍一忍是咱们这些学生应该做的。”
“所以你现在是靠着举报老师，成功投靠他们了？”祁放一针见血。
那张英俊的脸庞不再淡淡的没精神时，桃花眼里射出的不只有冷厉，还有讥讽，“你这次来，是想起了老师当初那些研究成果，想榨干老师最后一点价值？”
人太聪明，太敏锐，就不那么招人喜欢了。
吴行德很不喜欢这个师弟，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脑子好使也就罢了，还不能像其他一心搞研究的人一样傻一点。
但他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你难道就忍心看着老师那些心血蒙尘，再也见不了天日？那可是老师辛苦研究了大半辈子的东西，老师在九泉之下知道，就不痛心吗？”
祁放脚步一顿。
吴行德就知道拿老师说事，最能打动他，苦笑，“我知道你恨我为了保全自己，给那些人当枪使，可我也是没办法。现在人已经没了，我们总不能再让老师的心血也没了，即使死了还要背着污名。”
他叹气，“而且咱们不研究，也会有别人研究。再过几年，就算咱们肯拿出来，也没用了。”
这话终于让祁放转回了身，挑眉，“研究所现在研究到哪了？”
“哪有什么进展，当年连资料带成果一起毁了，还倒退了近十年。不然我也不能觉得现在是个好机会，过来找你。”
吴行德一看有戏，更加推心置腹，“现在研究所正是用人的时候，咱们要是能拿出东西来，我也好想想办法，把你弄回去。你这一身才华，困在这可惜了，何况你现在还不是一个人，总得为家里想想。”
虽然祁放对他那媳妇态度实在算不得好，但他那小媳妇长得的确很漂亮。
别管他是自暴自弃了，看上了对方的脸，还是有其他原因，才在本地说了媳妇，他应该都会心动。喜欢就带回去，给对方个好日子，不喜欢也能找到倚仗，借此踹掉对方。
果然祁放深深看了看他，眼神似打量，又似衡量。
好半晌，祁放才像是在脑内天人交战完，下定了决心，“我是想帮老师平反。”
吴行德听话听音，“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虽然你师兄我现在能力有限，未必能办到，但总能帮你想想办法……”
“但老师那些资料我是真没有，”祁放平静打断了他，“所以你也不用给我画大饼。”
如果一开始就被严词拒绝也便罢了，先升起希望，再跌下去，吴行德不仅失望，还感觉自己被耍了。
但他这人连背叛老师，转投整死老师那些人的事情都能做出来，养气功夫自然也是有的，只是笑了笑，“老师带过那么多学生，最喜欢的就是你了，甚至把你当成了亲儿子。我们这些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
“老师那些信放在哪，不是你告诉那些人的吗？”祁放平静反问。
不等吴行德开口，又带着嘲讽继续，“想必老师那些资料放在哪，你也很清楚，甚至还去翻找过。”
这话让吴行德表情一滞，很显然被他说中了。
祁放嘲讽更甚，“你就别白费工夫了，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老师会出事，老师也什么都没给我。师娘那边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与其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你还不如去问问当初去老师实验室和家里打砸的那些人。”
吴行德还想说什么，山顶瞭望塔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响。
祁放一听，转身便走，“最后奉劝你一句，早点回你的研究所去，山里可没你想的安全。”
他身高腿长，又习惯了林区的环境，几下就走得吴行德完全跟不上了。
想想刚才那声哨响，再想想祁放平静到欲择人而噬的眼神，吴行德最后还是理理衣服，往山下而去。
或许是他想错了，老师那些记载着核心内容的笔记根本不在祁放手里。
不然祁放一个老师的得意门生，十四岁就考上大学的天才少年，怎么会甘心窝在这山沟沟里做一个伐木工？
换成是他，用尽一切手段他也得想办法爬回城里……
祁放一路快步赶回瞭望塔，爬上去，和他轮班的石虎已经在跟对讲机那边汇报情况，“两点钟方向，700米，发现异常烟情，怀疑发生火灾。”
见祁放上来，他把望远镜一递，祁放接过来便看向了他所指的方向，“确实像火灾。”
祁放眼睛更尖，心算能力也极强，放下望远镜看了看，再抬起，很快报出一串更精准的数据。
石虎开始骂人了，“妈的那几个小崽子，不想活了也别上山祸害人。”
这让祁放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赶忙解释道：“是有几个孩子从那边跑出来，还是你媳妇儿先看到的。”
祁放早就注意到严雪在瞭望塔上，但情况紧急，他也顾不上其他，此刻闻言也只是扫了眼严雪，就问同伴：“指挥部那边怎么说？”
“已经派了消防队，不过得点时间，让咱们继续汇报火情。”
林区范围大，一个瞭望塔都同时要看好几个山头，消防队想赶到，的确要不少时间。而为了对火情进行实时监控，方便消防队救火，瞭望员是最不能撤退的，要随时站在瞭望塔上汇报。
石虎和祁放几乎是轮流拿着望远镜，对着烟雾升起的地方观察，很快那片烟就明显变大了。
严雪用肉眼都能看出来，石虎用望远镜只会看得更清楚，忍不住又开始骂娘，“这他妈还刮西南风，别一会儿刮咱们这来。”
火灾发生时，瞭望塔上的瞭望员是很危险的，不能及时撤退，就意味着随时可能面对火灾的冲击。
石虎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都被弄得又是担心，又是暴躁，一转头却看到严雪就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
祁放也在看严雪，尤其是发现火势渐大，消防队没来，风还一直往这边刮之后。
“早知道早点让你走了。”石虎又汇报了一遍火灾情况，紧张之下开始话多，“虽然早点下山也不一定碰不到，总比跟我们守在这强。你说你哪天来不好，非得赶今天。”
接着又想起自家老婆孩子，“你这好歹两口子都在这，我要是出点啥事儿，我媳妇儿搞不好就成别人媳妇儿了。”
“我看火势蔓延得不快，消防队应该赶得及。”严雪说了句，刚张嘴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一直一言不发的祁放依旧一言不发，人却开始解身上棉大衣的扣子。
“我没事儿，穿着外套呢。”严雪赶忙摆手，“你里面穿得比我少，就别脱了。”
祁放还是把大衣扣子全解开了，当然也没脱，而是撑起来，把严雪整个人笼了进去。
男人个子高，衣服自然也大，严雪被他一罩，连头都埋进了他的胸膛。温暖的体温立即代替了寒风的刺骨，因为贴得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间的起伏和藏在胸膛下的心跳。
一个曾在她噩梦时安抚过她，不够宽阔却足够熟悉亲切的怀抱。
严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推开，而是就那么环着男人的腰，继续朝塔下观望。
祁放感觉到了，一面拿过望远镜，一面把她冰凉的小手放进了自己毛衣里面。
石虎是紧张，又不是瞎，这么大这么醒目两个人抱一块儿还能看不见，当时就有些牙酸。
可想想人家新婚小两口，又碰上这样的事儿，抱一起取个暖就取个暖吧。
石虎假装自己没看到，但这事他可以不看，下面的火势却不行，因为风是朝这边刮的，很快烟便先火一步飘了过来。
严雪被祁放用大衣挡着，还差一些，直面浓烟的石虎却率先咳嗽起来。
祁放蹙起眉，看严雪，“你先走……”
话还没说完，严雪已经从他怀里溜出去，“你俩继续观察，我去弄。”利落地去角落拿起毛巾。
“她倒是不慌。”石虎用手掩着咳说了句。
刚说完，严雪已经将毛巾用水打湿，递了过来。
他忙将毛巾覆在自己口鼻处，接着下一条毛巾就递给了祁放。
祁放还想往回推，严雪毛巾往他脸上一按，松了手就去脱自己身上的外套，打湿了同样按在自己口鼻处。
眼见着烟越来越浓，再不撤就真可能撤不了了，几人正准备下塔，消防队终于到了。
和漫长的等待比起来，后面的灭火反而过得很快，因为发现及时，灾情也并没有扩大。但等一切都结束，周围也进行过排查确定没有危险后，天还是从正午十分变成了夕阳落地。
石虎那点睡意早吓没了，人也很是后怕，但看了看祁放和严雪，还是道：“天不早了，小祁你送你媳妇儿下去吧，这边我先看着。”
祁放没拒绝，夫妻俩先后下了瞭望塔，踏上下山的路。
可能还是被烟呛到了，哪怕火灾已经扑灭，严雪始终觉得空气里有一种烧焦的味道，忍不住想咳。
另一边的祁放却显得出奇的安静，如果不是还有脚步声，严雪都怀疑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这让她不禁想起来找他的那个男人，虽然他回来后就没再见过，应该是被打发走了，但他这个情绪八成与对方有关。
而且男人虽然占了上风，脸上依旧落了几处青紫，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眼见着便到了两人打起来那片林子，严雪想问问男人的伤，一张嘴，又忍不住低咳。
背上立刻落下一只手，轻轻帮她拍了拍。
严雪缓过来，正要再说话，男人抢在她前面开了口，“以后别上来了。”
语气并不算温柔，完全没法和他在瞭望塔上将她笼进怀里时的动作比，也不像是刚刚才帮她拍过背的人。严雪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甚至从中觉察出一丝冷硬。
不待她细究，男人第二句话也砸了过来，“也别带陌生人上山。”
怎么？这是也想起了白天的事，怪她把他不想见的人带上去了？
严雪挑起眼，视线再次掠过男人嘴角和脸上的淤青，“那我用不用也别和陌生人说话？”
才发生过火灾，就算他们最终安然无恙，就算她可以不需要别人来安慰，她也不想在这时候承受谁莫名其妙的情绪。
这句话明显带了情绪，祁放停下来看她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严雪与他平静对望，“两天前你说你想上山冷静冷静，我没说什么。两天后我怕你东西不够吃，过来给你送，还成了我的错了？”
她也不是永远都那么固若金汤，就算不能给她提供正面情绪，拜托能不能别在这时候来给她添堵？
年轻姑娘脸上少见地没有了笑容，看得祁放抿紧嘴唇，低眸注视她半晌，才低声道：“我是怕你有事。”
天知道他看到严雪和吴行德走在一起时，脑袋都炸了一下，赶紧把正睡觉的石虎叫了起来。
严雪却是不知道的，“怕我有事，我就不能上山了？不能和陌生人说话了？那我用不用连门都别出？是我想碰上火灾和那个人的吗？”
她最讨厌老家那些人，明明是重男轻女，非说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让女孩子在家干活，男孩子出去玩。
讨厌诸多像大伯娘白秀珍那样，认为她不该抛头露面赚钱养弟弟，就该赶紧找个人嫁了的。
讨厌上辈子她一个人照顾爸爸时，没人来帮她分担，等她的小店赚钱了，又纷纷给她介绍对象要来帮她看店……
一口气说完，严雪也知道自己又不冷静了，低眸顿了顿，“抱歉我心情不太好，你让我自己静静。”
她这样，祁放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今天情绪波动太大，又说错话了。
“对不起。”他低低道了句。
严雪却竖起手，“已经能看到火车道了，剩下这点路就不用你送了。”
年轻姑娘走得飞快，很快视线里就只剩下一个娇小的背影。祁放看着，心里竟然莫名有点慌。
也不知道是慌自己没说对话，关心反而变成了刺耳，还是慌她的渐行渐远……
但严雪既然不要他送，他也没敢追，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严雪到了有人家的地方，才开始往回返。
等赶回瞭望塔，天已经黑透了，石虎没敢生火，正在那就着凉水啃干粮。
见他回来，对方抬了抬眼，“把你媳妇儿送回去了？”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因为他性格就这样，话特别少，石虎也习惯了。
祁放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并没有去吃饭，反而拿起望远镜，又朝着山下的方向看。
“没事儿，五分钟前我刚汇报过，不然也不能坐这儿吃饭。”石虎说了句。
嚼了两口干粮，又想起一件事，指指旁边的布包，“中午你媳妇儿带过来的，我帮着接了把，还挺沉，也不知道装的啥。”
严雪是带着东西来的，祁放第一眼也注意到了，但后面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差点就忘了还有这个包。
此刻听石虎提起，他放下望远镜走过去打开，石虎也好奇地探了一下头，然后就忍不住咂舌，“真没少给你带啊。”
装在罐头瓶子里的各种小菜已经是常见配置了，除此之外，严雪还带来了两个饭盒。
一个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韭菜炒鸡蛋，翠绿鲜嫩配着黄澄澄，一看就是用刚下来的头茬韭菜炒的；一个里面是干煸茧蛹，深色的茧蛹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还缀着几颗爆香的葱花。
祁放一滞，认真将那些茧蛹数了数。
一个、两个、三个……
整整十九个，严雪竟然一个都没吃，全给他带过来了。

第31章 茧蛹
林区防火是大事，年年春秋都要强调，竟然还出了这样的岔子，林场对此表示出了非常的重视。
场部和几个重要位置的墙壁上全重新刷了防火标语，本来就在做防火宣传的广播也翻了倍，每天循环播放。
祁放跟石虎因为汇报及时，监测准确，避免了一场火灾的扩大，自然受到了表扬，估计还要跟局里申请个森林防火标兵。剩下就是反复强调春季防火的重要性，不能在山上抽烟，不能在山上点明火……
据说那天的火灾就是几个小孩在山上烤土豆引起的，虽然广播里没点出名字，但具体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毕竟林场就这么大，很多事瞒不住人，而且这事也不用细打听，看谁家孩子屁股被打得走路姿势怪异就知道了。
严雪这边还比别人多听了个现场版，于翠云家儿子也去了，气得于翠云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偏偏于翠云肩膀有伤，还打不着，最后是梁其茂把儿子拎回去揍了一顿，于翠云第二天疼得又去了趟医院。
“她家那教育法儿有问题，哪有平时不管，闯祸了只知道揍的？”郭大娘跟严雪在院子里一起摘菜的时候，这么跟严雪说。
严雪也觉得于家养孩子有点问题，于勇志和于翠云这个儿子都是，嘴上说得凶，但其实娇惯得很。
所以一个敢背着枪乱晃，一个哭着闹着要旱冰鞋，还在春季最容易起火的时候上山烤土豆。就连于场长说不让儿子再碰枪，她也持怀疑态度，毕竟于勇志到现在还喝着酒呢，也没见于家人管得了。
“还是大娘会教孩子，”严雪笑着道，“我们铁蛋儿多好，又聪明又懂事。”
“你当他就没偷着划过火啊？划完了还不知道放，让火苗把手给烫了。他胆子小，后面就再也不敢了，我也就装不知道。”
郭大娘显然是深谙什么时候该宽，什么时候该严，“我家这几个孩子，就长安挨的打最多，我也最疼他。小时候打他，是因为他性子拗，胆子又大，不管多危险的事儿，他都敢试试。那时候老人都说，这样的孩子有能为，管好了是个好样的，谁能想到……”
郭长安的确挺能干，不管是成为锯手助手，还是找对象，靠的都是自己，而不是家里。
但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到现在他还不得不躺在炕上。他受伤不足一百天，没法下地，就算以后能下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走。
他出院也有一个多月了，一个院里住着，严雪愣是没听过他的声音，可见他究竟有多沉默。
严雪不想郭大娘太难过，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大娘你看这是芹菜还是幌子？”
郭大娘扶扶老花镜，赶忙把她手里那根拿走了，“这个可不能吃，吃不好要死人的。”
郭长平媳妇闲不住，季节工一停，农业队又还没开始种地，她就上山弄了些野菜。
婆婆丁、小根菜、燕儿尾还有不知从哪个暖和的阳坡薅的山芹菜，也就是大叶芹，根根不过一拿长短。
这东西包包子、包饺子都好吃，炒着拌着甚至蘸酱也不错，就一点不好，容易采到幌子。幌子跟大叶芹长得很像，只杆比大叶芹硬，反面不像大叶芹一样会反光，却有剧毒，两三根就能吃死人。
严雪当然知道那是幌子，她就是拿这个来转移郭大娘注意力的，果然郭大娘忘了刚刚的事，但她想起了别的——“你和小祁结婚也有两三个月了吧？咋样？有没有动静？”
一见郭大娘压低了声音，严雪就知道八成是什么私密话，再听内容……
果然结了婚就不可能不被问这个，哪怕她和祁放目前还只是纯洁的室友关系。
睡一个被窝的室友也是室友。
严雪低了脑袋没说话，郭大娘一看就知道还没动静，“那你可得抓点紧了，这眼瞅着就是五月，小祁在家待不了几个月，又得上山。不趁这会儿赶紧要一个，搞不好就得等明年了。”
郭大娘倒不像是单纯在催，“咱们林场有些人嘴碎，你要是明年还没动静，又要说你的闲话。”
这严雪还能说什么，只能跟她保证，“我和祁放一定好好努力，争取今年就有，两年抱仨。”
“你还两年抱仨，生三胞胎呢？”郭大娘被她逗笑了。
严雪也想跟着笑，但是一抬头，就看到有个熟悉的颀长身影站在院门边，也不知道都听到了多少。
这就有点尴尬了，毕竟她今年就有两年抱仨还没经过对方的同意。
而且那天两人吵过之后，她虽然平静下来了，可一回想当时，情绪还是会有起伏。
这对她来说并不多见，以前外人说得再难听，她都能控制自己别往心里去的。
何况祁放那话细究也没有很难听，就是不太合时宜，她还是不痛快，甚至当面说了出来。
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好像她是个多喜欢小题大做的人似的。
结果她别扭，祁放比她更别扭，眼神对上她的那瞬间，甚至还躲了下。
脚步也是，还在门口顿了顿，才迈进院子，跟人打招呼，“郭大娘。”
郭大娘可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别扭，笑着“诶”了声，“小祁回来啦？这脸咋整的？咋还青了块？”
“在山上磕的。”祁放进去把东西放下，很快又折出来，蹲在旁边帮两人一起摘菜。
他个子高，腿长，哪怕蹲着，也比坐在小板凳上的两个人高一截，郭大娘看看他，“我们这正说你呢，你跟小严也得抓点紧了。”
“嗯。”祁放垂着眼帘摘的认真，“争取今年就有，两年抱仨。”
果然还是听到了，严雪不自觉慢了下动作。
祁放察觉，立马把她手里那一把也拿过来摘，就是依旧没有看她。
郭大娘倒是把夫妻俩挨个看了一遍，眯眼笑起来，“我看行，你俩长得都好，孩子肯定好看。”
说着把摘好的菜一分，每样都给两人拿了些，“剩下不多了，我自己弄就行。小祁刚回来，你俩就别搁这儿陪我了。”
结果严雪愣是没动，“您也说剩下不多了，手都占了，摘完得了。”
她不动，祁放自然也没动，然后悄悄把她那边没摘的菜划拉到了自己这边。
严雪伸手摸了个空，才发现菜没了。待要拉回来，胳膊又太短有点够不到，只能就那么空着手和郭大娘聊天。
郭大娘看在眼里，赶忙加快动作，趁自己没吃撑之前将菜摘完了。
祁放立马自觉拿过扫帚，把地给扫了，该丢的丢，该拿去喂鸡的拿去喂鸡。
严雪没等他，自己先进屋放下菜，开始洗手。
不多会儿祁放进来，见她洗手也过来洗，用她洗剩下的水，抹她刚抹过的香皂。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一起洗过，毕竟家里就这一个脸盆，又大。但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安静了，严雪又开始有些觉得别扭。
这让严雪加快了洗手的速度，正要甩甩水去拿毛巾擦，指尖突然被人捉住。
祁放的手很大，结婚那天穿鞋时严雪就发现了。
不仅大，手指还修长有力，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肉，显得骨节分明。
此刻他只是轻轻一拢，她的小手就几乎全被拢了进去，隔着湿滑的水液还能感受到他指腹的薄茧。
严雪下意识抽了下，立即被整个儿抓紧，男人手上还有没洗净的香皂呢，竟然也能抓得住。
她不由抬起眼去看男人，看得男人顿了顿，拿过香皂在她手上又抹了一遍，“有泥。”
“好像我自己就不知道有泥，没洗干净似的。”严雪还是抽了出来。
这要是以往，祁放肯定就算了，毕竟以他的性子，本来也不像会主动去抓人手的。结果他竟然又握了上来，两只手都握了上来，低声，“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也不知道是在说刚刚那句“有泥”，还是前几天惹得严雪生气那些话。
而且这两句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好像那天晚上碰到刘卫国，听刘卫国哄周文慧的时候说过来着……
就是他这么张冷淡的俊脸，再配上个冷淡的语气，怎么听怎么让严雪怀疑自己其实是听错了。
严雪忍不住再次抬眼打量对方，男人没看她，倒是垂眸帮她洗手洗得认真，洗完还拿过毛巾给她擦干。
这服务可真到位，除了小时候和摔破头躺在炕上那几个月，严雪还没被人这么伺候过。
大概祁放也没这么伺候过别人，掀眸看她一眼，又落下，“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这怎么这么像继刚做错了事怕她责怪，看着脸色讨好她的样子呢？
严雪挑挑眉，男人已经走进屋，把她当初带到山上那个布兜打开。
和她带去的时候一样满，不同的是里面的吃的已经都被换成了蚕茧，密密麻麻，比他们上次捡到的多多了。
严雪忍不住多看了男人一眼，“你不会把附近几个山头的蚕一锅端了吧？”
祁放竟然神色一顿。
“还真一锅端了？”严雪睁圆了一双大眼。
这得花多长时间？上次他们一路走一路留心，才只捡到十几个。
祁放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听她这么说，一顿，“明年我想办法去邻省给你买。”
“我又不是非得吃这个。”严雪有些无语。
但心里那点别扭归别扭，人家既然连赔礼都送了，她也不想揪着没完，毕竟她也觉得自己那气生得有点不像自己。
就是到底还别扭着，那天的事她没有提，也不想问，只和男人把蚕茧拆了，准备当天就吃。
这都四月底了，再不吃，茧蛹该变成飞蛾了。
这回下锅煮，用油煸，一切都很顺利，不多会儿诱人的香气就飘满了不大的一间半土屋。
严雪将东西从滋滋作响的锅里盛出来，装了满满一大盘，祁放接过去刚要端上桌，有人闻着味儿来了，“弄啥呢这么香？”
严雪还没转过身，面朝着门这边的祁放已经一眼扫过去，当时就把来人钉在了那。
“咋啦？我来的不是时候啦？”
刘卫国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门里，看看屋里的两人，也没看出什么不对的气氛。
“没，你来的正是时候。”严雪笑，“每回我一做点好吃的，你都能赶上。”
听她这么说，刘卫国可就反应过来了，瞅了祁放一眼，“那我先假装没来过，过一会儿再来？”说着作势要退出去。
显然这就是做做样子，没想到祁放竟然淡声道：“也行。”
刘卫国当时就停在了那，弄得严雪差点笑出声。
“行了，你别逗他了。”她推推男人。
祁放低眸看了眼按在自己腰间那只小手，没再说什么，端着盘子进去了。
刘卫国这才把门外那只脚也迈进来，还提进来一个铁皮桶，“以前也没见他这么抠啊，这结了婚是咋了？”
“他逗你玩呢。”严雪帮男人解释。
刘卫国却哼哼着不信，“快拉倒吧，他宁愿自己吃撑着，也不带给人一口的。”
人进来，严雪才看清桶里竟然全是鱼。刘卫国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脸上红扑扑、眼睛还在发亮的周文慧。
严雪一下子就懂了，这货八成是带着对象去展现自己的长项去了，“你们去河里钓鱼了？”
“不是钓的，下坞子坞的。”刘卫国放下桶，说，“上次修手表那事儿不给你家祁放添麻烦了吗？这是我俩的赔礼。”
严雪好笑，“那事儿不是当时就说开了？你还帮我们弄了一下午的柴火。”
“那不一样，”刘卫国一脸正经，还拿眼尾瞟了下周文慧，“道歉是道歉，我俩的赔礼是我俩的赔礼。”
第三遍“我俩”了，严雪要是再看不出来他还想顺便秀个恩爱，那就是傻子。
这她就不打算推拒了，反正也是狗粮的附赠品。
倒是周文慧这姑娘跟着过来，不只是为了送鱼，还给严雪带了个消息，县土产供应科的人答应帮严雪去找那几样海藻了，“说是前两样不一定，但紫菜肯定能找到，问你要多少。”
紫菜是几种原材料中出胶率最低的，但实在弄不到另两样，也只能用它了。
严雪想了想，“另两样有的话就买十斤，紫菜的话买二十斤。”
顿一下又问：“是干的吧？”
“应该是干的。”
这年代湿的运输太不方便了，海带就是晒干了卖的。
做琼脂的话，干的需要先泡发，但不影响出胶。
周文慧认真记下，正要告辞，严雪笑着叫住他们，“来都来了，吃点再走吧。”
“不了，我去食堂吃就行。”周文慧赶忙拒绝。
倒是刘卫国在门外就被味道勾住了，实在好奇得不行，“你弄的啥？回去我也让我妈弄点。”
“那可难了，附近几座山都让祁放一锅端了。”严雪笑起来，干脆拿了碗筷进屋拨了点，“是山上捡的蚕蛹，你们看看能不能吃得惯。”
周文慧也觉得闻着很香，但一看东西，就不太敢吃了。
刘卫国却不怕那么多，劈柴劈出来的柴虫都烤着吃过，接过来夹了一个，“这东西很香啊，比肉还香。”
表面因为煸得入味，已经有些酥脆，咬进去，内里的蛋白质又是软嫩的。二者结合在一起，完全俘获了他的味蕾。
他立即夹起一个给周文慧，“尝尝，平时想从祁放嘴里抠点东西可难了。”
周文慧低头看看，还是不敢吃。
“好吃的，”刘卫国强调，“要不这玩意儿山上没几个，祁放还能给一锅端了？”
严雪也叫她尝尝，周文慧也就红着脸，鼓起勇气尝了一个。
吃的时候她甚至闭起了眼，有种英勇就义的感觉，真咬下一小口嚼了嚼，又忍不住睁开眼，“还真好吃！”
“好吃吧？”刘卫国也顾不上自己了，赶忙把碗递到她面前。
周文慧又吃了两个，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刘卫国也没多吃，“你问问祁放还有哪几个山头没端，我这就去给端了。”
这话显然是在开玩笑，正好祁放从里屋出来，严雪也就扬扬下巴，“你自己问。”
“那还是算了，我怕他让我吐出来。”刘卫国麻溜儿滚蛋，“你们忙，我们就先回去了啊。”
严雪把之前腌的肉拿出来一些，又炒了个大叶芹，这顿饭才算齐活了。
山菜好吃，但也格外吸油，如果炒菜的时候油不放足了，口感上就会有些柴。
祁放照例接过去，严雪也摘了围裙，“芹菜还是有点嫩，味儿不浓，过两天我再上山薅点，五月一包饺子吃。”
提到上山，她一顿，不自觉又想起男人那天对她说的话。
祁放也想到了，抬起眼很认真地看她，“那天是我后怕，说错话了，我没有不叫你上山，不叫你和人说话的意思。”
他这一认真道歉，严雪那点别扭感又来了，“我知道，我当时就是情绪不好。”
下意识便提起了别的话题，“刘卫国送来的鱼不少，大的能凑出来一盘子，小的也有大半盘，你打算怎么吃？”
“都行。”祁放对吃向来不在意。
他给严雪夹了几个茧蛹，见严雪只字不提那天的事，顿一顿，也没再说。
有些糟心事还是别让严雪知道了，省得破坏她吃饭的心情，上一次她就没吃上茧蛹。
而祁放不说，严雪也就当这事翻篇了，没想到刚吃完饭，刘卫国又来了，手里还提着铁锹和镐头，“都吃完了吧？林场那四台拖拉机到了，场里几个拖拉机手正在那试开，让咱们这些年轻的去把山上的大石头清清。”
“这么早就到了？”严雪还以为得快秋天呢。
“新东西，怎么也得试开一阵子，不然谁敢让它上山采伐。”
刘卫国提醒祁放：“今年我爸和胡叔都推荐了你，这时候你可得抓紧点表现，别给人机会抓你把柄。”
上山清石头这种活就是义务劳动，不给钱的，不过这年头多的是义务劳动。
场部盖房子、林场修路……全是职工利用下班时间干的，忙起来各家的孩子都得跟着上。上次巡山给了奖金，还是因为有危险性。
这次清石头活倒是不多，可去可不去，但祁放要是在这时候不去，可就容易让人做文章了。
祁放也清楚他的好意，眼神往里屋门外一递，“你等我换个衬衫。”
“都是大老爷们儿，怕啥啊？”
刘卫国嘴上说着，人还是往外走了，走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嫌乎脏你换条裤子就行，换衬衫干啥？”
里屋只飘出轻描淡写的一句：“严雪新给我买的。”
“我靠！”刘卫国忍不住了。
饭前他才过来秀过一遍，饭后就被人直接秀到了脸上，祁放这绝对是故意的！
两人赶到的时候，梁其茂和另一个拖拉机手已经开始在平地上试机器了。
郎书记、于场长、徐文利还有几个陌生面孔都站在边上，看到两人过来，于场长还往这边瞟了一眼。
“看到没？准备抓你把柄的。”刘卫国小声说了句，立马扬声问：“都清哪片山啊？”
试开的区域是早就划分好的，郎书记抬手一圈，“就那边，到半山腰的大石头那。把太碍事的清一清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旁边一个陌生人也笑道：“简单清一清就可以了，咱这集材50号称‘爬山虎’，可不怕路难走。”
不同于包产到户后，因为土地被切分成小块，小型四轮拖拉机开始盛行，这时候农业的主力军还是履带式拖拉机。
而林用拖拉机又和农用不一样，履带更宽，动力更强，以适应林区崎岖的山路。车斗也被简单的拖斗所取代，运输时将原条大头固定在斗上，小头拖地，即可迅速穿梭林间，方便又快捷。
这会儿没有负重，集材50运转起来还要更加自如，很快就沿着众人清出来的山路上了山。
刘卫国站在远处看了看，“这回批下来的是挺有劲儿哈，那么陡的坡，那么深的沟，说过去就过去了。”
祁放忙着自己的，只“嗯”了声，并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听说发动机也换成了烧油的。”刘卫国继续说，“以前老毛子那RT-12还得烧柴火瓣子，开一次老费劲儿了。”
其实后来国内还从苏耳关引进了一批J40，不用烧柴火，但金川林场没有，祁放依旧没吭声。
在做听众这一点上，祁放远不如他媳妇儿严雪，刘卫国讲得有点不那么痛快。
但他还是接着说了，“听说咱林场这批还跟其他集材50不一样，用了什么最新的静液压系统……”
话没说完，一直让人怀疑到底在没在听的祁放倏然抬眸，“刚你说什么？什么系统？”

第32章 名额
刘卫国哪知道什么静不静液压，他就是听别人吹完这批国产集材拖拉机有多牛逼，回来跟哥们儿八卦的。
祁放看他表情，也知道自己问错人了，又垂下视线，“没事，我就是一问。”
刘卫国认识祁放也有几年了，哪里不知道祁放平时不太会问这些，一提铁锹，“你等我给你问问去。”
他腿快，一转眼就跑出去一大段山路，冲着郎书记那群人去了。倒也没问别人，找上的是小修厂的厂长徐文利。
一来刘大牛跟徐文利关系好，二来这批拖拉机以后也是要小修厂修的，徐文利知道的肯定更多。
不多会儿，他就提着铁锹又跑了回来，“问过了，是静液压系统。说是去年才研究出来的，不用液压缸，比以前那个省不少油，咱这是第一批用上的。”
说着又有些好奇，“咋啦？对这玩意儿感兴趣？”
“有点。”祁放极力稳定着情绪，但还是顿了顿才道：“谢了。”
“多大点事儿，你不问，我也好奇是个啥玩意儿。”刘卫国摆摆手。
说着又忍不住啧了声，“你不知道，我听徐叔说那些听得脑袋都大了，就记住一个不用液压缸，省油。”
用静液压传送当然能降低能耗，没人比祁放更加清楚了。
他还知道静液压传动在高速运动系统或减速系统中运动平稳、噪音小、精度高、寿命长，而且不受扭矩、冲击和震动的影响，因为他和老师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静液压传动在工程机械上的应用。
只不过国内机械工程起步晚，基础差，不管是第一台起重机，还是第一台拖拉机，都是五几年从苏耳关进口的。
之前的东方红54也好，如今的集材50也好，也都是在苏耳关专家的指导下，由斯大林54和RT-12研发改良而来的。
而苏耳关受到西方技术封锁，五几年的技术只相当于西方四十年代的水平，国内还要更差。早在57年的时候，国外就已经有人做出了第一台纯静液压传动的拖拉机，他和老师的研发进度却始终不够理想。
如今苏耳关专家已经撤出国内近十年，老师也不在了，静液压传动却被应用在了这批集材50上……
祁放不想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毕竟他没见到实物，国内研究这方面的也不可能只有他的老师，心还是不可控制地沉了下去。
所以山上清完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和刘卫国告别后脚步一转，去了河边。
上次他情绪不对说错了话，惹了严雪不高兴，总不能这次还带着情绪回去，让严雪看出来。
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本也没必要再拖一个人下水，陪着他一起不得安生。
一直到天快黑透，祁放才回去，进门屋内已经点起了灯，严雪正在把他白天洗的衣服放到炕上烘。
四月底还是冷了些，有时候衣服晒在外面，还不如烘在炕上干得快。严雪听到他进来，并没有抬头，“怎么弄了这么长时间？晚上饭我给你放锅里了，你自己端出来吃。”
柔和的灯光下小小一只，因为刚洗过头，头发还松松披散着，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只似巴掌大。
大概是头发垂下来有些碍事，她拿着东西随意用手背撩了下，没撩好，很快又垂了下来。正准备放下东西再撩，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帮她别到了耳后。
严雪完全没想到，本就准备放下的袜子就这么歪了下，朝地上落去。
祁放也没有想到，赶忙伸手帮她去捞。
还好他手长，赶在东西落地前最后一秒抓住了，但人也紧紧贴在了严雪背上。
为了稳住身形，他另一只手还紧扣着严雪的肩，两人身形交叠，好像严雪整个人都被他罩在了怀里。
祁放一顿，怀里同样准备去捞东西的严雪显然也是一愣。
哪怕之前搂着一起睡过，但那时多是为了安抚严雪的情绪，两人都很有默契地留出了一点空间，何曾贴得这样紧过。
过了片刻，见男人始终未动，似乎还没回过神，严雪一把从他手里抢过袜子，“你洗手了吗？别又得洗一遍。”
觉得人实在碍事，转身的时候还拿胳膊肘拐了一下。
祁放就顺势退了半步，手也落了下来，“洗了，回来就洗了。”
“那也不能悄没声的，突然就伸手，你吓了人一跳你知不知道？”
严雪还是说他，一面说一面将袜子一只只展开铺在炕上。
忙碌的动作，埋怨的话语，还有这满眼满屋的生活气息，突然就把祁放拉出了情绪的泥淖。
他“嗯”了声，想想觉得回得太简单，又说：“知道了。”
说完，竟然还又伸出手，帮严雪把另一侧头发也弄了下。
这下严雪真有些不自在了，下意识又用手别了遍，问他：“你不吃饭？”
“换了衣服就吃。”祁放拿了平时在家穿的干净衣服。
人离远了，严雪手头也忙完了，停了停，又把两边头发都拢了遍。
刘卫国送来那一大桶鱼，最终小的被严雪拿来酱了，大的则又养了两天，和大叶芹包的饺子一起，陪两人过了一个还算丰盛的五月一。
五一过后没多久，轰轰烈烈的植树造林开始了，严雪算是真正见识到了林场有多少人，连小学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都在老师的带领下上了山。
树苗是之前苗圃就培育好的，众人分了组，有人挖坑，有人填土，有人浇水。
除了操作步骤，安全问题也被再三强调，尤其是注意扎紧裤腿袖口，少去草稞子。
每年春天除了吃到大叶芹幌子中毒的，薅菜最主要的危险还是来自于草爬子，一种学名叫蜱虫的虫子。
这种虫子会钻到人的皮下，普通的还好，白色的有剧毒，一旦被叮了就会得森林脑炎，严雪她们家属队就有一个女同志的丈夫是因为这个死的。
一般林场职工工伤身亡，都会由家属顶上，直接成为正式工，除非家属像郭大娘这样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但这位女同志不幸就不幸在丈夫不是出工伤，而是上山薅菜时没的，这种情况林场也没法直接给她安排工作，只能继续这么在家属队干着。
好在今年林业局有一百多个转正的名额，金川林场分到了两个，林场照顾这位女同志，其中一个直接给了她。
另一个综合考虑工作年限，工作表现，最终选定了严雪隔壁郭长平的媳妇金宝枝。
消息传到郭家，对从年前起就一直愁云惨淡的郭家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惊喜。
“三个月了，可算有点好信儿了，我这心口就像整天堵着块石头似的。”郭大娘私底下跟严雪说。
小儿子躺在炕上，大儿子夫妻负担着全家，孙子还小，老太太心里有再多苦，也只能偶尔和严雪说说。
这姑娘不爱嚼舌根，也不像有些人，表面在安慰你，其实心里在拿你的痛苦找优越感，巴不得你过得越苦越好。人长得又甜，还整天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有时候甚至只是看到她的笑，都让人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果然严雪十分捧场，“那可真是件大好事，我就说怎么早上听到喜鹊叫，原来应在您家了。”
“就你会说话，我早上怎么没听到？”郭大娘显然被她说得很开心。
严雪也乐得哄老人家，“那是您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我多年轻啊，周岁才十八。”
郭大娘眼见着更见牙不见眼，“行行你年轻，我生的黄豆芽，给你装点儿。都摘好了，洗洗就能下锅，也省得你忙了一天还得费劲儿弄饭。”乐颠颠进屋去了。
祁放看着严雪笑盈盈从外面进来，“你好像很讨老人家喜欢。”
郭大娘是，卫国他妈也是，只要提起严雪，笑容就止不住。
虽然这次转正轮不到严雪，但至少给了严雪一个指望，何况选上的还是跟她关系不错的邻居。她心情好，也就笑着反问了一句：“就只有老人家喜欢我吗？别人就不喜欢我了？”
“那倒不是。”
铁蛋儿也很喜欢严雪，还有刘家几个小的，甚至以前的卫国……
祁放没再往下想，成功将大地锅点上，“一会儿吃完饭我出去一趟。”
严雪“嗯”了声，还没问，他已经主动交代，“小修厂今天拆拖拉机，我过去看看。”
要想修，就得先会拆，为此县里专门派了一个工程师下来，教他们怎么弄。祁放既然起了怀疑，自然要去看看，是或不是好歹亲眼验证过，比一个人在那胡思乱想强。
严雪虽然有点意外他怎么对拖拉机感上兴趣了，但他以前好像也不会这么主动跟她交代行程，解释原因。
她点点头，“那我给你留门。”
“也不会太晚，”祁放说，“八点之前我就回。”
没想到吃完饭，碗还没收拾下去，场部广播响，让所有家属队成员包括知青，都去场部开会。
“干了一天的活，怎么这个时候开会？”严雪不明所以。
两人将碗筷放进大地锅，没来得及刷就出门了，出门碰上隔壁郭长平媳妇金宝枝，金宝枝显然也一无所知。
到了场部，其他家属队成员也一头雾水，都说通知得突然，家里活还没干完呢。
等不多久郎书记到了，虽然通知里面说了包括城里来的知青，知青却没来几个，只有周文慧和另外两个姑娘，两个平时比较老实的男知青。倒是家属队这边全来了，除了林队长，不在家属队上班的于翠云甚至也戴着夹板来了。
这就让严雪多看了对方一眼，总觉得这个人这时候在这里出现，八成不是好事。
然后就被于翠云看了回来，“我虽然不是家属队成员，但也是职工家属，过来看看不犯毛病吧？”
严雪只是笑，“我就是好奇看一眼，也没说什么。”
本来就够扎眼了，现在还不等人问就自己跳出来，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似的，还用她说什么？
看人都到了，郎书记没管那几个知青，直接开口，“今天叫大家过来，是想说说转正名额的事。之前根据各位同志在家属队的工作年限和工作表现，场里选定了尤金凤同志和金宝枝同志，但是呢……”
这个“但是”后面才是重点，众人全都竖起了耳朵。
果然郎书记紧接着道：“有同志提出了不同意见，认为金宝枝同志不符合转正条件，希望能重新进行推选。”
所有人都看向了金宝枝，金宝枝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错愕，继而抿紧唇。
她这人话不多，不然也不会在李树武媳妇嘴贱的时候直接动手，此刻突然被这么个意外砸中，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李树武媳妇当即便有些幸灾乐祸，只是碍于郎书记在场，没有出言嘲讽。
还是严雪直接问了出来，“那位同志认为金宝枝同志哪里不符合条件？”
郎书记答得也直接，“她觉得金宝枝同志工作态度不积极，全家属队最忙的时候还请了近一个月的假。”
别说严雪了，家属队其他成员都觉得这理由纯属是扯淡。
尤金凤嘴快，甚至直接说了出来，“这不胡扯吗？谁不知道小金请假是因为家里有人受伤，她得在医院照顾。”
反正她的名额是确定了，另一个给谁都是给，给金宝枝还更让人信服点。
有那自知工作年头短，今年肯定轮不上的，还有干脆就是心直口快，爱说公道话的，也帮着说了几句。
“就是，谁不知道金宝枝最能干，每年干完季节工还要去农业队。”
“这人是眼红了吧？睁眼说瞎话也没有这么说的。”
“大家的意思，是觉得金宝枝拿到这个名额实至名归，不存在任何问题？”郎书记跟众人确定了下。
众人都点头说是，就连李树武媳妇也没敢在这时候跳出来，选择了沉默。
眼见着事情就要这么定下来，吊着胳膊在旁边看的于翠云插了句：“也不能说没有问题吧？她不是成分不好？”
刚还七嘴八舌的人全部一静，朝她看了过来，尤其是金宝枝。
这东西是写在户口纸上的，并不是谁都能看到，在场有很多人压根儿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还在这个时候说了出来？
严雪眼睛尖，还注意到郎书记也看了于翠云一眼，并不是十分高兴。
她前后一联想，立马明白了个大概。估计那位“有意见的同志”提意见的时候，就提了这一点，郎书记并不想换人，所以故意没说，结果于翠云还是给挑了出来。
李树武媳妇可算是找到了机会，立马扬声道：“那可不能让她转正，凭啥我们贫下中农当临时工，她一个地主家的狗崽子就成了正式的？”
“我娘家只是富农。”金宝枝立马反驳，盯着李树武媳妇的眼睛都要喷火了。
李树武媳妇仗着郎书记在场，压根不怕她，“有啥区别吗？反正也是压迫我们贫下中农的。咋了？你还想打我啊？”腰都叉了起来。
这个话题实在有些敏感，刚才还帮着金宝枝说话的人有不少都不吭声了。
李树武媳妇愈发得意，“我说咋还打人呢，搞半天上梁不正下梁歪，从根儿上就不是啥好东西。”
严雪也没有帮金宝枝说话，更没理李树武媳妇，只是问郎书记：“那人既然提出了意见，有没有说她觉得谁更合适？”
这回郎书记朝她望来一眼，眼里有了点笑意，“她觉得林尚明爱人程玉贞更合适，工作年限更长，还经常在林尚明不在的时候代替林尚明组织大家工作。林尚明避嫌，才换了我来给大家开这个会。”
程玉贞？
本就没怎么有人说话的职工家属们更加安静了，就连李树武媳妇都闭了嘴。
有人看向程玉贞，也有人看向还吊着胳膊的于翠云。
那位有意见的同志是谁还用问吗？
肯定是于翠云看程玉贞没选上，帮她出头来了。
这就有点招人反感了，大家可都还记得当初严雪去找林队长报名，于翠云是怎么让程玉贞没通知她的。
上次两人沆瀣一气，严雪差点没了家属队的工作，这回她们又来搞金宝枝，谁知道下一回会不会也轮到自己？
程玉贞察觉到了，看一眼于翠云，也蹙了蹙眉，“要不这样吧，大家举手表决。”
见众人望了过来，她解释：“就是公开投票，同意金宝枝同志拿到这个转正名额的人举手，不同意就不举手。这样比较公平，如果大多数人都不同意，咱们再投票选由谁来拿也来得及。”
话说得真的是很好听了，严雪挑挑眉，觉得这个提议非常有意思，这个人也是。
比起举起手，习惯选择沉默的其实才是大多数，何况这么公开举手跟选边站也没太大区别。
而程玉贞跟于翠云一个是家属队队长的媳妇，一个是场长的闺女，和毫无根基的金宝枝比谁更不好得罪，还用说吗？
而且她说的是重新选人，而不是一定选她，有些也想争个试试的恐怕就要心思活络了。
可没了最能干也最有资历的金宝枝，在场还有哪个能争得过她？
真是又拿了里子，又做了好人，和什么都摆在明面上的于翠云相比，这才是个真正不好对付的。
果然于翠云一听，第一个表示反对，“她家都是富农了，还举手表决干啥？”
被程玉贞轻轻拉了把，又表示表决也行，反正自己绝对不会举手。
其他人一看，也都犹豫着没举手，一时间金宝枝孤零零站在人群中，好像被所有人孤立了。
李树武媳妇看着，又得意起来，好像金宝枝被拿下去，就能轮到她似的。
就在这时候，有人举起了手，是严雪。
别说其他人了，金宝枝都有些意外。毕竟这时候举手于事无补，还很突兀地和于翠云程玉贞甚至其他人唱起了反调。
果然于翠云脸立马就拉了下来，程玉贞虽还笑着，也看向了严雪。
严雪像不知道似的，眨了眨眼，“既然要公平，难道不该匿名表决吗？”
“匿名表决？”金宝枝完全没有想到。
“对啊，”严雪说，“以前村里选村干部，班里选班干部，不都是匿名投票，匿名表决？”
金宝枝一下子反应过来，看向郎书记，“既然要公平，我要求匿名表决。”
于翠云还想说什么，郎书记已经点头同意了，叫人去场部办公室拿了纸笔。
最终三十多名家属队成员一起投票，除了两票弃权，九票反对，剩下二十多票全同意金宝枝拿到这个转正名额。
于翠云白折腾一趟，脸都黑了，倒是程玉贞还能笑着跟金宝枝说恭喜，“既然结果出来了，我回去跟老林说一声。”拉上于翠云告辞。
于翠云不情不愿，临走前还瞪了严雪一眼，又瞪金宝枝。
李树武媳妇也显然很不高兴，“瞎折腾一通，还是让她拿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折腾。”
正好被于翠云听见，当时就瞪了过来，“你说谁呢？”
李树武媳妇瞬间闭嘴。
剩下的别管投了赞成还是投了反对，多少都跟金宝枝说了声恭喜，还有小声蛐蛐于翠云和程玉贞的。等人都散了，金宝枝才一把握住严雪的手，“谢谢。”
她这人确实话不多，但看她握住严雪手的力度，这声谢谢绝对很真诚。
严雪笑了笑，“我这可不只是为你，还为了大家，为了我自己。谁知道这次她们把你搞下去，下次是不是就是我了。”
这也是一转成匿名投票，大多数人最后还是选了金宝枝的原因。
金宝枝却很固执，“不管怎么说都得谢谢你，没有你我就拿不到这个名额了。”
“那你也记得谢谢郎书记，”严雪把自己的猜测说了，“我看他也不想重新投，只是碍于于场长和林队长的面子不好直接反对。”
金宝枝点头，又说了一遍“谢谢”才放开她的手。
晚上祁放果然赶在八点之前回来了，很准时的七点五十五分。
在堂屋仔细洗了手，他才进来在写字桌边坐下，拿出笔和本，“今天开会说什么了？”
他这人话向来少，不问严雪当然不会说，但既然问了，严雪也不瞒着，大致把事情和他讲了下。
祁放虽然不像刘卫国那么积极回应，一起讨论，倒也不像有些男人，媳妇一跟他说家里的事就不耐烦，听得还挺认真。听到关键处，还抬头看了严雪几眼，“郎书记估计是故意没说。”
“是吧，我也是这么觉得。”严雪弯了眼睛笑，“我还叫宝枝姐记得谢谢郎书记。”
别管郎书记故意没提是出于公正，还是单纯不喜欢于翠云和程玉贞搞这些，金宝枝都是受益者。多道一次谢，多领一次情，只会赢得郎书记的好感。
既然祁放都问她了，严雪也就反过来问了问祁放：“今天小修厂拆到了哪？”
“还在拆履带和外壳，没拆到核心，结构上变化不大，倒是材料做了不少改进。”
说到这，祁放顿了顿，想起大多数姑娘家好像对这个并不感兴趣，包括小时候的她。
没想到严雪倒没有听着不耐烦，还拿一双大眼睛望着他，像在等他继续。
祁放也就垂了眸继续勾画，“苏耳关的拖拉机采用了大量镍铬合金，而我国镍铬储量不多，改用了资源更加丰富的锰铝。”
严雪注意到他正在画的是集材50拖拉机的部件，上面甚至标出了部件的具体尺寸，“你全都记住了？”
“嗯，听人说了些。”
这记性也太好了，严雪都有点羡慕了，“你要是早生个几年多好，说不定还能考个大学，当个工程师。”
话还未落，祁放笔一停，突然掀眸看了过来。

第33章 写信
这个感慨严雪不是第一次有了，只是以前都在心里想想，还是头一次说出来。
主要以前两人交流不多，就算说话，也多是有事说事，完全没有说这些的气氛。倒是现在聊得变多了，偶尔也能开两句玩笑，话到了这里，严雪也就顺嘴说了。
没想到祁放竟然定定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或许是15瓦的电灯泡不够明亮，又或许男人瞳仁生得太黑，严雪总觉得那双眼睛幽幽暗暗，有些让人分辨不清。
这就让人不那么舒服了，好像她这话又触到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惹了他不快。
严雪瞬间没了谈话的兴致，眼也错开了，对方目光却始终凝着她，突然开口问：“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这严雪就有些搞不懂了，复又望回男人脸上。
总不能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吧？
比如说他原本成绩挺好的，但跟她上辈子一样，因为家里的原因没能读完。
又或者他成绩挺好的，也读完了高中，但正准备考大学的时候碰上了那几年，只能来了林场当工人……
从年龄上来说更像后者，从他父母双亡又和姑姑一家关系紧张上来说更像前者。
严雪也不是很敢确定，此刻祁放望着她，脑海里的想法却只有一个——她不知道他还读过大学。
她竟然根本就不知道他读过大学！
就算两人断联前来往就已经很少了，一年都未必能有上一两封信，但他十四岁考上大学，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当时严家还特地送过一份贺礼，是一支钢笔，把契书寄回给严家的时候，他还把东西也寄回去了。
除此之外，她当时也写过一封信祝贺他，总不能那封信是假的，严家根本没有告诉她吧？
严家又不可能那么早就预知到后面的一切，准备和他退婚……
实在想不通，祁放望着严雪的目光也便愈发深邃探究，“你头有没有受过伤？”
话题转得太突然，严雪明显愣了下，才下意识摸摸右额上方，“你看到我头上有疤了？我还以为有头发挡着看不出来。”
她的头竟然真的受过伤？
祁放起身过去，在严雪刚刚摸过的地方拨了拨，果然看到掩藏在头发下面一道寸许长的伤疤。
这让他不禁蹙紧眉，“怎么弄的？”
一面问，一面小心用指尖触了触，像是那里还没长好，现在依然会疼。
严雪被他摸得有点痒，下意识偏了偏，“不小心在石头上磕的。”
总不能说是因为跟大伯娘白秀珍争吵，被白秀珍推了下吧？
她实在没有跟人诉苦的习惯，身边也没有个人可以让她诉苦。
不管是上辈子的爸爸，还是这辈子的继刚，甚至奶奶，都比她更需要人关心，更需要人安慰。
严雪把被男人拨乱的头发又重新顺好，“挺吓人的吧？当时缝了好几针呢。也是我会摔，伤在头发里面，不然就要破相了。”
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还能不无庆幸地说，还好是伤在了头发里面……
祁放感觉心里不太舒服，很不舒服，不自觉抿紧了唇，“你家里就没人管吗？”
“有啊，”严雪说，“继刚天天照顾我，给我擦手擦脸，喂水喂饭，还对着我的伤口吹吹。”
那时候她的记忆很混乱，都不知道自己是活在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也不知道疼的是伤口还是乱成浆糊的大脑。就知道有个小少年天天守着她，怕她冷怕她饿，怕她没气了半夜起来好几趟摸她的呼吸，怕她担心只敢等她睡着了偷偷抹眼泪……
严雪只要想起来就忍不住泛起微笑，温暖的，好笑的，带着一点点怀念的。
祁放却只觉得她故作坚强，“就只有继刚？”
“不啊，还有奶奶。奶奶做的鲅鱼馅饺子可好吃了，可惜我当时头上有伤，不能吃，等能吃的时候大海市已经过了。”
大海市是老家每年春天的三四月，那时候繁殖期快到了，鱼虾海鲜都会回流，又胖又鲜美。
严雪问祁放：“你喜欢吃咸鱼吗？老家那边的鲅鱼晒成咸鱼也很好吃，你要是喜欢，下次我想办法弄点……”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拥住了，鼻尖直接贴上了男人的胸膛，还有只手在后脑摸了摸。
怎么又摸头？
脑海里才闪过这个念头，揽住她的手臂已然收紧，还有什么在她发顶一触即离。
严雪诧异抬脸，恰好看到男人刚刚收回的唇和漂亮的下颌线条。
见她望来，他眼神甚至顿了顿，再次低头，一个轻浅的吻落在她额头。
很轻很浅，如果不是她看着，甚至都可能怀疑自己感觉错了。
也不含任何其他意味，可严雪还是垂下眸，睫毛不觉颤了颤，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不自在中。
可能是太少被人安慰，觉得不适应吧……
严雪心里想，也就把男人一推，“八点多了，我得去洗漱了。”匆匆出去了。
祁放倒是没什么特殊的表情，然后等人一消失不见，抬起手摸了摸耳根，接着是唇……
因为这个插曲，严雪都没等祁放画完，就自己把被褥放下了。然后看一眼男人，背对着他迅速把衣服脱了，整小只钻进被窝。
祁放侧坐在写字桌边，也没往她那里看，倒是等她没动静了，才回眸瞧了一眼。
因为背对着灯光，年轻姑娘只露出鸦羽似的满头青丝和揪在被头上的小手，安安静静，也不知道是不想说话，还是已经睡着了。
祁放站起身，轻轻走过去将灯关了，手电筒装上电池只对着他这边，继续画。
画完已经是九点多，正要上炕睡觉，他站在炕边犹豫了会儿，又把手电筒打开，坐回桌边，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他以前在燕京少有的一个朋友的，严雪既然不想说，他也不好一个劲追问，但有些事必须得了解一下了。
怎么好好的严家小姐受了伤，身边就只有一个弟弟一个奶奶在照顾？
严父呢？严母呢？严家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也是他忙学业忙项目，只和严雪有联系，都没怎么关注严家那边，也不知道严雪和弟弟是不是有了后妈。不然好好的，严雪的户口怎么会改到了乡下。
越写眉头越深，以前他没关注过的一些细节，现在都成了他想问又没法直接问的。
就是不知道这个地址对方还在不在用，又会不会给他回信，他记得对方家里当初没受到牵连……
祁放写完，再一次拿着信纸陷入了迟疑，最终看一眼炕上熟睡的严雪，还是去抽屉里找了信封。
祁放一开始关灯的时候，严雪其实还没睡着。但她这个人不喜欢胡思乱想，躺着躺着，没多久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她才看到祁放手里多了封信，也没问。
毕竟她给老家写信人家也没有问，要是想让她知道应该就直接跟她说了。
去到家属队的集合点，林队长今天倒是来了，他媳妇程玉贞却没来，据说是肚子不太舒服。
这个肚子不太舒服就有很多理解了，可以是吃坏了，也可以是痛经，甚至有人“啊”了一声，“是不是怀上了？”
林队长看了对方一眼，低咳着没理会，严雪后来才知道他和程玉贞结婚快十年了，一直没孩子。
“都说是他受伤把身体弄坏了，他媳妇儿才怀不上的，不然他哪能处处让着媳妇儿？”
“是吧，上回小严那事儿不就没个说法？”
严雪对这些向来是不讨论，不参与，你说我就听着，你要是问我我就打哈哈。倒是金宝枝显然把她帮自己出头那份情记牢了，造林结束第二天，严雪还没缓过来乏，就拎着二十斤米二十斤面上了门。
这年头粮食可是紧俏货，别看严雪家不少见荤腥，吃的却只有她和祁放每个月固定的分粮。
林场谁家里要是小子多，不够吃，要么添点不用粮票的土豆，要么找农村买高价粮。
这个高价是真高价，供应内的玉米面才9分钱一斤，自己买却得三毛。三毛一斤买回来的还不是面子，而是带皮的玉米粒，要自己在炕上烘干了上磨去推，更别提大米和白面了。
她着实被惊了一跳，“你这是干嘛？”
“谢谢你那天帮我说话，”金宝枝答得干脆，“我娘家就在这附近的大环村，我回娘家弄的。”
农村因为有自留地，勤快点的还可以偷着开小片荒，粮食上面的确能充裕些。
“我娘家别的不会，就会种地，不然当年也不能攒下钱每年一亩两亩地买地，最后……”
金宝枝没继续往下说，拍拍手就准备走人，“以后你们要是粮食不够吃，就找我，我回娘家给你们弄。”
“哎你等等！”严雪还是追了上去。
金宝枝站住脚，“你可别跟我说要算钱。”脸色有点紧绷。
严雪本来的确是想这么说的，闻言又转了口风，“我是想问问你多少钱弄的，要是还能弄，能不能再每样给我弄二十斤。”
听说严雪还要再买，金宝枝脸色有所缓和，“明天我回去给你问问。”
“不着急，这四十斤就够我们吃一阵了。”严雪进屋给她拿了二十块钱做定金，“多了少了再说。”
等弄清楚价，再把这次差的补给对方就是。让人家帮着跑跑腿就行了，哪能真让人一送就是四十斤粮食。
没想到刚送走金宝枝，又有人来了，是有阵子没见的郎月娥。
自从郎家放出消息要告康培胜强女干未遂，康家人又是来闹，又是来求，郎月娥她妈怕郎月娥受影响，让她去她舅舅家了。正好这事儿一出，林场肯定得议论，她不在，耳根子也能清净清净。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郎月娥突然回来，严雪弯起了眼睛，“怎么？那事有结果了？”
“就你最聪明。”郎月娥一下子笑开，眼里都像重新有了光。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还跟着她妈，一听脸上也笑开了花，忙提着东西进来，“这事儿还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略压了压声音，“要不是你那主意，我们月娥也没法儿逃出那个火坑。”
严雪被塞了块见都没见过的肉，“上次您不都谢过了吗？”
“上次是上次，这是谢你给我们出的好招。”郎月娥她妈指指那块肉，“鸭绿江新打上来的鲤鱼，月娥回来碰见，赶紧给你买了块。”
“还真有这么大的鱼啊。”严雪很是意外，又低头仔细看了下。
她上辈子那会儿鸭绿江已经很少出大鱼了，能有个七八斤都是大新闻，从她手里这块的大小和形状来看，这条鱼却最少得有一二十斤。
郎月娥她妈点头，“有啊，前年我还碰上过更大的。我们这都是挑最嫩的肚子肉给你切的，你别嫌乎。”
又拉了严雪的手，“你是不知道，为着月娥这事儿我哭了多少场，那天听说康培胜还敢来找月娥，差点没给我气过去。早知道他是这么个东西，当初说啥我也不能把月娥给他。”
说着眼圈就红了，严雪见她想起伤心事，赶忙好奇问：“人调到哪了？”
郎月娥她妈果然忘了伤心，一笑，“鹿皮沟。”怕严雪不懂还特地解释，“咱们县一个挺偏的镇，到县里坐车得三个小时。”
挺偏的镇，代表着镇上也不会有太好的单位，毕竟康培胜走的不是林业体系。
而到县里要坐三个小时的车，再从县里转澄水镇，从澄水转林场，没六七个小时别想到金川林场。
关键是郎家人这次出手这么狠，康培胜以后还敢不敢借着酒劲儿来找郎月娥还两说。听郎月娥她妈那意思，他之前那单位都知道他被人告了，加上他那婚离得不光彩，没调走前他就有阵子不敢去上班了。
“听说花了这个数。”郎月娥她妈压低声，伸手比出一个五，“他家那老房子都被他妈卖了，一家三口得去鹿皮沟租房子住。”
五百块，一个人一年的工资了，也不知道他们家当初娶郎月娥花没花上这么多钱。
而且这还是从好地方往孬地方换，估计康家人找人办这个事的时候，呕都要把自己呕死了。
郎月娥她妈一口气跟严雪说了很多，大有种终于除了心腹大患的感觉。
说够了康家人的惨状，她才似又想起什么，问严雪：“对了，我听月娥说那天跟你们一块儿的还有个小伙子？”
严雪只当她是也想谢谢对方，“嗯，是有位小金川林场的同志。”
“多大岁数了？结婚了没有？你们应该认识吧？”郎月娥她妈立马问。
郎月娥当时就扯了一下她，严雪也明白过来。
郎月娥她妈被扯得没办法，“我就是问问，也没说什么。”眼睛还是看着严雪。
严雪也就实话实说，“我也只见过两三面，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这样啊。”郎月娥她妈显然有些失望，“我听月娥说你们一起的，还以为你跟他多熟呢。”
正好祁放从外面回来，她也就打住了话头，跟郎月娥一起告辞了。
人刚走，严雪正准备去收拾肉，就听男人问：“又是那个送旱冰鞋的？”
也不知道他就听了一句半句，是怎么准确提炼出的这个信息。
严雪有点无语，也没法说自己那点小猜测，“月娥姐和她妈这不是过来谢上回那件事吗？也想顺便谢谢他。”
祁放就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拿起香皂旁边的肥皂，也不知道他非要问这么一句有何意义。
严雪把鱼肉掂了掂，觉得怎么也得有个四五斤，“回头我生点豆芽，做个水煮鱼。”又指了柜子上两袋粮，“隔壁宝枝姐送过来的。”
祁放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给钱了吗？”
这点倒是跟严雪一样，从不白占人便宜，严雪笑了笑，“我直接给她肯定不要，我又让她买了四十斤，到时候知道了价一块儿给她。”
祁放听了没再说什么，把洗过的水倒进脏水桶，又打了盆清的重新洗。
严雪注意到他手上都是机油，“徐叔又让你帮着拆了？”
祁放一开始过去，还只是在旁边看，后来有天人手不够用，就给徐文利打了个下手。
然后徐文利就发现，这可比自己那俩徒弟好用多了，对看过的东西了如指掌，让拆哪，绝对不带差半分的。有时候不带徒弟，或者徒弟实在带不动，干脆就先让他来，自己也能歇歇。
祁放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嗯，今天基本拆完了。”
“那以后不用去了？”严雪猜测着他的意思。
“不用。”祁放回答得言简意赅，但其实接下来几天才是重点讲维修的，徐文利很想让他继续去，他没同意。
他甚至昨天就可以不用去了，因为小修厂前天就拆到了他要看的液压传动。
说愤怒吧，经历过那天的情绪波动，好像又不是那么愤怒了，这四台集材50上用的还真是他跟老师研究那套系统。
这两天他坚持着拆完，主要是想看看对方是怎么处理的，拖拉机的整体性做得怎么样。
说实话有点新东西，但不多，用的甚至都不是他和老师经过反复调试后的最新版本，有点像是急着做出点成果拿来交任务的。也难怪吴行德会亲自跑来找他，想方设法从他这里套资料。
想想都觉得讽刺，真正兢兢业业做研究的被逼死了，那些只想做面子的却占着高位，还有他那个所谓的师兄……
祁放只要一想想就觉得没劲透了，他们那些人，还有这个让人看不到希望的世道。
心刚落下去，就听到身后有道声音说：“那你明天在家看家，我去趟镇上。今天周文慧跟我说，我要的东西已经回来了，我顺便去把葡萄糖买了，天麻卖了。”
他立马又被拉回现实的琐事，“明天我去吧，场里批的木头已经下来了，我再去砖厂买点砖，趁这几天天好，把房子盖了。”
“买砖？”
“嗯，我想在房子外面再加一层砖。”
林场这个霸王圈确实暖和，但确实也不如砖瓦结构的房子坚固，尤其是地基，打不了太深。
严雪想了想，干脆去里屋拿了几张钱给他，“瓦也买了吧，木瓦排水差了点。不行你去买几包烟，看哪天林场有内燃机往镇上跑，问问能不能在后面给咱们多挂一节车厢。”
林场盖房子不用砖，房顶当然也不会用瓦，用的是树皮或者削下来的木片。
一整列一整列排下来，的确可以排雨，但防水肯定赶不上真瓦，也不如真瓦耐用。他们既然手里有钱，还是一次性到位好了，省得以后这里修修，那里补补。
至于在内燃机后面多挂一节车厢，只要他们自己装卸，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儿。
正好祁放洗完手，也就接过来放进了口袋里。没想到才说了旱冰鞋，第二天他就在车上碰上了给严雪送旱冰鞋的人。
男青年和他隔着一段距离，并没有注意到他，倒是那乘务员过来跟他收票的时候认出他了，不过也只多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不多会儿走到齐放那，他也没提起自己看到了那姑娘的爱人，只看了看齐放手里送了两次还没送出去的纸包，“又去你姑家？”
“嗯，”齐放笑了笑，赶紧掏出钱买票，“刚才没人过来收。”
这要是一般人，可能就不吭声了，他却不一样，每次都认认真真买票，更从不仗着和乘务员认识就想蹭车。
乘务员有时觉得他太老实了，又挺喜欢他这种老实，毕竟人是真的不错，“我估计这回怎么也回来了。”
齐放点头，“我姑弄了点地，五一前后怎么也得回来种上，不然今年就吃不上了。”
到了齐姑姑家，齐姑姑还真回来了，就是左胳膊戴着黑袖标，显然她公公没熬过去，还是过世了。
齐放都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一顿，先低声说了句：“节哀。”
“没事儿，这两年就说不好了，不好了，你姑父他们都有心理准备。”
齐姑姑倒还好，见他提着纸包还说他，“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你那点钱就不能攒着当老婆本？”
说到老婆本，她立马想起来，“我当时走得急，也没来得及问你，你那亲相得咋样了？成没成？听说姑娘长得特别漂亮。”
这让齐放怎么说，只能先把木耳递过去，“我也不知道成没成，我还没见到人。”
“这都几个月了，你还没见到人？”
齐姑姑不可置信，但她也知道自己这个侄子老实，不可能撒谎骗她，立马起身换鞋，“走，我带你找单秋芳问问去。”

第34章 丢了
“你说你侄子没见到人？不可能！”
两人匆匆赶到单秋芳家，单秋芳并不认这壶酒钱，“人我亲自去车站接的，又亲自送上的小火车，咋能没见着？再说过后她还来我家送过东西，说已经见到人了，罐头瓶子还在那放着呢。”
直接走去厨房，拎出了一瓶一卤鲜的咸菜。
她这话说得笃定，一点都看不出心虚来，齐姑姑只能跟侄子又确认了一遍：“你真没见到人？”
单秋芳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齐放，“这就是你那侄子？几年不见长成这样了？”
她记得小时候挺高的啊，眼睛也挺大。
单秋芳这人性子直爽，嘴也快，齐姑姑一早就知道，但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见侄子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头，她赶忙把话扯回正题，“我自己的侄子我知道，他说没见着就是没见着，你那外甥女咋回事儿？不会卷了我家的钱跑了吧？”
这单秋芳可就不爱听了，“她一个才成年的小丫头，能往哪儿跑？再说谁还差你家那一百块钱了？”
“那可不一定，找个大沟里，随便开块地，咋的不能吃口饭？咱这沟里又不是没有关里跑过来的黑户。”
“那她还来这结婚干啥？在关里又不是不能过。”
单秋芳干脆把人领到了对门小嫂子家，“嫂子你给我作个证，过年之前我那外甥女是不是来过，说她去林场见到人了，还给我送了俩罐头？”
“那个个子不太高，大眼睛挺漂亮的姑娘？”小嫂子显然对严雪还有印象。
单秋芳点头，“对，就是她，我在这儿也没别的外甥女。”
“那我的确是见过，过完年她还来过一回，和她爱人一起。”
“是吧，我就说人不可能没见着。”单秋芳立即回头去看齐家姑侄，尤其是齐放，“你啥意思？婚都结了又来说没见着？想退是咋的？”
这齐家小子要是这种人她可不算完，非得和他们家讨个说法不可。
小雪那丫头长得没话说，人听说也挺能干，配他绰绰有余，他还有脸整这一套。
两人都说得肯定，饶是齐姑姑深知齐放为人，还是忍不住也看向侄子。
齐放本就不善言辞，被几双眼睛这么盯着，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我真没见到人。”
“你没见到人？你没见到人难道人丢了？”
单秋芳才不信，见他嘴硬更是火大，“看着挺老实的，怎么瞎话张嘴就来？”
“我真没见到。”齐放也急了。
齐姑姑怕侄子吃亏，赶忙拦在前，“你还是再问问吧，齐放可不是那样的人。”
眼见着场面就要闹起来，隔壁小嫂子突然看着齐放说了一句：“我见到的好像不是他。”
这下几人全愣了，尤其是单秋芳，立马上前几步，“啥？你见到的不是他？咋能见到的不是他？”
小雪就是来和他相亲的，总不能小金川林场还有第二个齐放吧？
见几人表情都不好，小嫂子仔细又辨认了一下，“的确不像，那个比他高，高这么一块。”拿手比了个两寸。
至于长得也比他好很多，当着本人和本人家属的面，她就没说了。
这下单秋芳不只是发愣，愣过之后整个人都急起来，“完了，小雪不会让人给拐了吧？”
齐姑姑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还得反过来安慰她，“应该不能，现在都啥社会了？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
“那可不一定，万一谁真动了那歪心思呢？咱这大沟里又不是没有关里跑过来的黑户。”
单秋芳竟然把她那话又还给了她，“你是不知道，我那外甥女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出门，人长得还漂亮，这要是出了点啥事儿，我可咋跟她家里人交代？”
急得在屋中间直打转，“不行，我得去派出所报案，说不定还能查着。”
被她这么一弄，齐姑姑跟齐放也有些着急，倒是那小嫂子没太受影响，“不能吧？要是真被拐了，人家还能放她出来？”
这话倒让单秋芳冷静了点，但还是担心，“你不说还有个男的跟着一起来了？是不是怕她跑了盯着她的？”
“她年前的时候不还自己来过一趟？”毕竟不是自己外甥女，齐姑姑也冷静下来，“要是真有个什么不对，她有机会还不跑啊？”
但如果不是被拐，好好的去相个亲怎么会没见到人？
单秋芳开始懊恼，“早知道那天我说什么也得把她拽下车，第二天跟她一起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关键是人到底去哪儿了。
而且明明齐放这边没见到人，她那边却说见到了，总不能见到的是鬼吧？
呸呸！现在可不兴牛鬼蛇神那一套！
齐姑姑克制着自己没往老人嘴里那些狐仙儿、黄仙儿上面想，虽然听说那些东西磨到人，的确会让人说胡话，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最后还是齐放看她们一筹莫展，说了句：“要不问问老家那边？”
几个人刷一下全看了过来，看得他下意识卡了下壳，“我就是觉得她既然能上这儿来，说不定也会给家里写信。”
“对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单秋芳一拍脑门，赶忙回屋去找地址，“我这就去给老家发电报。”
只要严雪给老家写过信，老家那边肯定有地址，这人也就算找到了。
就是这年代电报很贵，要按字数收钱，一个电报那几个字恐怕也说不清楚。而且老家在农村，今天发过去，也得明天才能收到，回过来还不知要多久，单秋芳干脆在邮局买了信封信纸和邮票，又写了封信。
这个虽然慢，好歹能说清楚，现在也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只有等。
单秋芳忧心忡忡，齐姑姑一看也没法提那一百块钱的事，和侄子先告辞了。
“这都啥事儿啊，”回去的路上她还在说，“好好的相个亲，还能把人整没了。”
齐放走在旁边没说话，他现在就想知道那叫严雪的姑娘安不安全，其他的倒是没那么在意。
反正对于结婚这个事儿，他已经不像一开始得知要给自己介绍对象时那么积极了，只要人没事，不成也没什么。
又在姑姑家待了半天，他才告辞，准备回林场等消息，没想到一上车就看到了之前那姑娘的爱人。
男人短发利落，露出好看得攻击性有些强的五官，明明都是出门穿的中山装，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子格外高些，对方穿着就是比他挺拔。
他在过道上稍一迟疑，男人已经抬眼看了过来，一双深邃的眼睛眼神清清淡淡。
这时候再装没看见就不礼貌了，他只能冲对方笑了笑，“真巧啊，同志。”
男人也朝他颔了一下首，“你好。”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齐放立时想起那次下山途中的不自在，想换个地方坐，车厢里却已经没位置了，不坐就只能站着。
关键这节车厢里还没人站着，要是他明明有座却偏偏不坐，那也太显眼了。没办法，他只能在男人对面坐下。
男人扫了眼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将小桌上自己的物品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空间。
他赶忙道谢，带着些不好意思将东西放下，“是我姑给我装的一些吃的，还有几双鞋垫。”
听他说到姑姑，男人倒是看了他一眼，“这回见到了？”
上回碰到时那姑娘还关心他有没有见到人，齐放也就多说了两句：“见到了，她五月一就回来了，当时我在山上巡山，没工夫下来。”
男人闻言点了点头，“那就好。”
也省得两人再一次见到严雪再一次问，明明连名字都不知道，倒弄得有多熟似的。
祁放说完，目光就重新投向了车窗外。
也不知是见他态度还不错，还是就这么干坐着实在有些尴尬，对面齐放又开了口，“我去找我姑，主要是我姑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祁放一听，视线立马转了回来，“介绍成了吗？”
齐放完全没想到他会问，卡了下，“不知道，我还没见到人。”
“没见到人？”对面的男人似是疑惑。
齐放点头，“好像是弄差了，我没见着，她家亲戚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正在找。”
“没事，总能找到的。”祁放竟然安慰了他一句。
这齐放就有点受宠若惊了，“谢谢。”
山上第一次见面，他就发现对方话很少，性子也有些冷淡，尤其是对他这样的外人。
上次一起走了一个多小时，男人主动和他说过的话都没有今天这一小会儿多，何况是安慰。
这让他忍不住又打量了男人一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人还是那个人，但好像没他刚上车时那么拒人于千里了。
齐放暗暗松了一口气，有心想问问对方一个人出来的吗，又觉得突兀，欲言又止半天，只问出一句：“你去镇上啊？”
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纯属废话，不去镇上他们怎么可能在这车上碰见……
还好乘务员这时候过来了，见他俩坐在一起，很新奇地多看了两眼，他赶忙跟对方打了个招呼，总算把这话岔了过去。
不过那姑娘这爱人今天是真心情好，又或许他本身就对人家有误解，男人下车的时候，还又祝福他能早点找到那个和他相亲的对象。
他只能又说了遍“谢谢”，挠挠头，“她爱人人还怪好的嘞。”
过来开关车门刚好听到了全程的乘务员：“……”
算了，他觉得人家好就觉得好吧，总比觉得那姑娘过得不好成天惦记着强。
晚上严雪一回家，就发现院子里晒着的床单被单已经收了。
这一看就是祁放回来了，果然进了门，男人正挽着衬衫袖子，勤快地在那浆被单。
就是将洗好的床单被单用放了面粉的浆水再泡一遍，晒干后可以让棉布更耐磨耐用。
天暖和了，他穿得也少了，干活的时候多数就一件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勒出一把好腰。
严雪没着急进去，先站在门边欣赏了一会儿。
这就是找个好看对象的好处了，都是和陌生人过日子，好看点她这心里至少好接受点。
甚至要是有这么个极品的“小娇夫”，每天给她洗衣做饭，在家等她回来，让她赚钱养他她都不是不可以。
刚想到这，“小娇夫”就掀眸看了过来，“上山去了？”
严雪“嗯”了声，回身将背筐解下来放进堂屋，“跟刘大娘去薅了点山芹菜，还有刺五加和刺老芽。”
山芹菜长得快，只要天气好，几天就老了，她这还是去阴坡薅的。倒是刺五加和刺老芽这种树芽正是好时候，既不会太大失了鲜嫩的口感，又不会太小，完全吃不出山菜味儿。
严雪去脸盆架洗了把手，再回身，男人已经将单子浆好拧了出来，“天麻我帮你卖了，23块6，东西也拿了回来，在桌上。”
她应一声，进去先将钱数好收起，才打开两个纸包。
葡萄糖也就罢了，土产那边买到的竟然是石花菜。
虽然量没她要的那么多，也就六七斤的样子，但这东西出胶率足足有25%，光这些就能熬出一斤多琼脂。
而培养一瓶母菌，20克就够了，一瓶母菌又能培养出几十瓶栽培种。
严雪将东西重新包上，准备找个时间把琼脂做了。还没包好，祁放从外面进来，湿着手就来摸她的头，“照你说的给了一条烟，你看这些够不够，不够那边说还能再给你弄。”
她一下子送一整条烟就是为了方便以后再次开口，偏了下头，“够了，至少今年够了。”
没想到竟然没躲开，男人追过来到底揉在了她头顶。
这让她瞬间就矮了半截，不由瞪过去，“你幼不幼稚？”赶紧拿手去扒拉。
两只手都拽着男人修长的手指，总算把那只作乱的手给甩开了，男人被瞪了也没什么反应，转身端起盆，把浆好的单子拿出去晾。
严雪够着有点费劲的晾绳，他几下就全把东西挂上去了，回来又拉过严雪的背筐，把山菜拿出来摘。
严雪从里屋出来放纸包，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不用人吩咐就什么都自己干，难道是事情办得顺利心情好？
祁放摘着菜，只是蹙起眉，“我平时很懒？”
“那倒也不是。”
祁放会刷碗，会洗衣服，还会帮她摘菜，比起这时代回家只会当大爷让人伺候的大多数男人，已经好太多了。
但严雪就是觉得这男人今天格外勤快，具体是哪里不太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还在琢磨，男人已经换了话题，“明天就有车来林场送货，挂车厢的事情我已经说好了，明天我和卫国先坐小火车下去。”
这是在说送砖瓦的事，严雪也就没再想，“几点能到？我提前去把马车借回来。”
火车道到新房的选址有点远，总不能靠人搬过去，她们提前几天就和场里打了招呼要借马车。
没想到第二天真过去说要用，场里常备着的几辆马车竟然都被借走了，只剩下一辆，还是车辕坏了正在重新打。
最近求人的地方多，严雪已经习惯在身上揣包烟了，立马给正在打车辕那位师傅递了一根，”同志，你知道都是被谁借走了吗？”
对方一看就知道是好烟，夹在了耳朵上，“一辆保卫科的老赵借走了，说是家里要重新盘炕，弄点泥；两辆于翠云过来借的，她们家老四的小姑子这几天搬家，都去西北岔帮着搬东西了。”
“你是说于翠云四妹妹的小姑子搬家，在西北岔？”
“可不是，西北岔又不是没个马车牛车了，还用从咱这借？显摆他们家有亲戚在咱这当场长呗。”
林业局负责运输的马可和一般村子里自己养的不一样，又要能负重，又要耐力好，不少都是从部队退下来的，屁股上还烙着编号。
这谁要是能借一辆过来，肯定倍儿有面子，何况一借还是两辆。
严雪没再说什么，回去后直接找上了隔壁郭大娘，“大娘我记得宝枝姐是附近大环村的，大环村离咱们这多远？”
“没多远，”郭大娘说，“也就四五里地，走着走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咋啦？你有事？”
严雪也没瞒她，“砖瓦今天就到了，偏场里一辆马车也没剩下，我想问问能不能从大环村借，牛车也行。”
郭大娘一听，赶忙放下针线，“你等我看看长平挑水回来没，让他跑一趟。宝枝早上就回娘家了，还没回来。”
“不着急，”严雪看了下表，“还有一个小时。”
“就剩一个小时了还不着急？这一来一回还得好几十分钟呢。”
两人刚匆匆走出房门，就看到金宝枝回来了，背上还背着个大竹筐。
见到严雪，她指指盖着盖子的筐，“我给你直接送你屋去？”
显然她一大早就回娘家，是给严雪买粮去了。
没等严雪说什么，郭大娘已经急道：“正好你回来了，你再跑一趟，问你三叔借他家的牛车，小严要用。”
金宝枝一听，什么都没问，立马放下背筐，“现在就要用吗？”
郭大娘点头，“再过一个小时小严他们家订的砖和瓦就要到了，车还没借着。”
金宝枝什么都没再说，转身便走。
“宝枝姐你先等一下。”严雪匆匆跑回屋，又跑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两包烟，“给你三叔的，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这要是郭家要用，亲戚间帮个忙就帮个忙了，严雪却不好白用人家。
见金宝枝迟疑，严雪还笑道：“跟场里借马车，也得给人家赶车的师傅送烟，一样的。”
金宝枝就没再说什么，收下烟快步走了。
等送货的内燃机到了，祁放和刘卫国站在最后一节装着砖瓦的车厢上，一眼就看到了下面等着的严雪和郭长平。
郭长平是过来帮忙的，手上和严雪一样推了个独轮车。
独轮车也算是一代人的记忆了，当年第一批闯关东的人就是推着独轮车过来的，车上放着东西，坐着孩子。不过那时的独轮车都是木制的，现在也有，林场因为自己有铁皮有电焊，倒是焊的铁的，上面带翻斗那种。
因为内燃机还要去别的地方送货，直接找了个不走车的岔路，把这一节车厢卸下了。
几人搭了长板，把独轮车推上去开始装，装完再卸到不远处的空地上，等着马车过来拉。
刘卫国一面搬一面还在说，“你们这房子盖得好，回头我跟周文慧结婚，也这么盖。”时时不忘秀恩爱。
倒是祁放等着独轮车卸车的时候，多看了严雪一眼，“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这你都能看出来？”严雪没觉得自己表现出了不对啊。
祁放现在却是很容易分辨出她是真心想笑还是礼貌微笑，一扫四周，“马车没借到？”
既然他都看出来了，严雪本来也没打算瞒他，“是没借到，场里三辆能用的都借出去了，还有一辆车辕坏了，正在修。”
都是谁借走的，什么原因，说得不偏不倚。
刘卫国回来听到，还是皱起眉，“她妹妹小姑子结婚，她跑来借，她咋那么勤快呢？故意的吧？”
这严雪就不发表意见了，“没事，宝枝姐已经回娘家帮我借牛车了，一会儿就到。”
正好那边内燃机准备走了，祁放和刘卫国忙上前递烟，跟对方说谢谢。再回来，空地边竟然多了一个人，正满脸是笑和严雪搭话。
“你这东西不少吧？用不用我开拖拉机帮你拉一趟？”
梁其茂指指不远处停着的集材50，“正好场里来了新拖拉机，让我们没事儿多跑几趟压压路，我跑哪儿都是跑。”
严雪笑得很客套，“不用了，我们有车。”
“场里的马车不都借出去了？”梁其茂说，“其实照我说，你家祁放都不该去场里借，你直接来找我不就得了？我这拖拉机不比马车能装？后面铺个板，再拦拦两边，一趟就能给你们拉过去。”
见严雪自己在装车，还过来帮着装，“你家祁放呢？这么多活就让你一个人干？”
刘卫国当时就“嘶”了声，“他不去帮他小姨子的小姑子搬家，搁这儿干嘛呢？”
祁放没说话，正好这时金宝枝带着她三叔家的牛车赶到了，梁其茂也看到了这边的两人，又跟严雪说了两句场面话，跳上拖拉机走了。
几人赶紧把卸下来的砖瓦往牛车上装，装完第一车，严雪和金宝枝随车到新房那边卸，这边则继续从车厢上往下拉。
刘卫国都快忘了刚刚那件事，却听身旁祁放淡声道：“卫国你帮我注意个事。”
他望去，男人垂眸慢条斯理整了整手套，说出来的话却如石破天惊，“注意一下梁其茂和程玉贞。”

第35章 捉奸
一车厢的砖和瓦，金三叔的牛车拉了好几趟才总算拉完。
东西在新房的选址都卸好，严雪摘了手套，“都去我那喝口水吧，辛苦你们忙这么长时间了。”
“是有点渴。”金三叔也没和她客气。
一行人在严雪和祁放家炕边坐下，喝了水，又抽了烟，金三叔才提出告辞，“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严雪送到门口，还把他抽剩那大半包烟也给他装上了，再三跟他道谢。
“没事儿，你这也是会挑时候，要是赶前两天春播，给十条烟俺家这牛也腾不出工夫。”
见小丫头挺会来事儿，金三叔还嘱咐了句：“你要盖房就赶紧盖，拖上个三天五天，那些砖能给你剩一半都不错了。”
林场需要用到砖的地方还挺多的，砌个大地锅、盘个炕，哪样都得用点，偏偏又哪样都用得不多，不值当专门去镇上跑一趟。
严雪家这些砖要不赶紧用了，又不找人看着，保准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别人家里。
别问，问就是捡的，你管人家大半夜去哪里捡的。
严雪也知道，又谢过对方的提醒，回到里屋，屋里已经只剩几个年轻人了，也就衬得刘卫国脸上那表情格外不对劲。
像什么呢？
就像上班的时候吃到一个惊天大瓜，但领导在场没法和他人分享，憋得心肝肺都难受。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严雪忍不住问他。
刘卫国竟然下意识看了眼祁放，倒是祁放表情没任何变化，“他想媳妇憋的。”
刘卫国一愣，想起自己之前也拿祁放想媳妇当过幌子来着，干脆认下，“对啊，我跟周文慧已经六个小时没见了。”
此言一出，郭长平抽烟的动作立马一停，转头看了看他。
郭长平和金宝枝是那种传统夫妻，经人介绍，没认识多久就结婚了，从不知道现在年轻人处对象这么黏糊，六小时不见就憋成这样。
“那你快走吧，”他说刘卫国，自己也站起了身，“我也得回去了。”
严雪倒是不信两人那话，但两人非要卖关子，估计问也问不出来，她也就暂时没问，起身送客。
送完人刚回来，用过的缸子和拿来放烟灰的纸壳还没收拾下去，金宝枝来了。
这人向来不苟言笑，今天也是，进门就直接问：“你借不到马车，是不是跟我那事儿有关？”
虽说当时她什么都没问就走了，但又不是傻，静下来怎么可能不琢磨。
就算她不琢磨，郭家还有郭大娘，有郭长平，那事才过去没多久，早晚会想到上面去。
严雪也就认真回答她：“我不知道，但于翠云妹妹的小姑子搬家应该是真的。”
不然人一去就露馅儿了，马车是林场的，又不是她于家的，赶车的可不会帮于翠云保密。
金宝枝听了，却还是抿着唇，显然懊恼又自责。
严雪干脆和她说得再明白点，“这事你不用往心里去，那天我帮你，不仅是因为咱们两家关系好，也因为论资历，论能力，那个名额本就该是你的。而且就算没这事，我跟她们梁子也早结下了。”
金宝枝露出意外，显然她当时还在医院照顾郭长安，并不知情。
严雪就把那件事也跟她说了，“你看，我也没做什么，她们就把我家属队的名额拿下来了，今天这个都算是小事了。”
金宝枝没再说什么，但看表情还是绷着，严雪也就问起粮食的事，“粮都买到了？”
金宝枝这才想起自己带来的背筐，“买到了，一共是二十斤米，二十斤面，面都是才上磨推的。”
推好的面粉不好保存，农村更喜欢存麦子，现要吃现上磨推。
严雪看了看，和上次一样，虽然没法跟供应的七五粉相比，和普通的标准粉也差不多了，“多少钱买的？”
“大米能便宜点，四毛二一斤，面推起来麻烦，四毛三。”
严雪迅速算出来，“那就是十七块钱。”
金宝枝点头，刚要找她三块，她进屋又拿了十四块给金宝枝。
这下金宝枝皱眉了，“你这是干什么？”
严雪将钱塞在她手里，语气很是真诚，“宝枝姐，情分是情分，东西是东西，别把情分算成东西，才能处长远不是？”
最后金宝枝还是没能说过严雪，带着三十四块钱回去了，郭大娘一看她神色就猜测，“咋啦？没送出去？”
“嗯。”金宝枝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郭大娘也叹气，“人家都是生怕占不到便宜，占不到便宜就等于吃亏，她们两口子倒好，生怕占别人便宜。”
“这不挺好的吗？”郭长平说，“这样的人好处。”
“是好处，可惜这么好处的邻居，就要搬走了。”郭大娘还有点不舍得。
金宝枝也半晌没说话，然后叫郭长平，“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帮小严家盖房子。”
“你不说我也得去，都是邻居。”
这年代最讲究远亲不如近邻，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又或者要盖房子、盘炕，都是邻里邻居免费去帮忙。别说给工钱了，饭都不管，干完活各回各家各吃各的，也就盖房子上梁算是大事，主家会管一顿饭。
这年代的单位也和后来不一样，职工家什么事都得管，职工家有人过世了，棺材单位都给打。
所以严雪跟祁放要盖房子，林场说给批木头就给批木头，说让借马车就让借马车。
第二天天刚亮，刘卫国就跟着他爸刘大牛来报到了。
盖房子是大事，几个小年轻哪里搞得定，还得有个有经验的老人来做大师傅。
严雪正在往外盛大米粥，粒粒分明的大米已经被她熬开了花，米粥表面也凝着一层晶莹的米油，四处飘香。
“大爷吃饭了吗？”她招呼两个人，“没吃坐下来一起吃点。”
两人都摇头说吃过了，可她还是拿起碗，给两人都盛了半碗，拿了筷子。
毕竟是给他们家盖房子，总不能她和祁放吃着，让人家父子看着吧？
等早饭吃完，隔壁郭长平两口子也过来了，严雪抓紧时间先把碗刷出来，和灌满热水的暖水瓶一起拎上，去了新房。
这是给干活的人喝的，新房离这边有段距离，总不能一直让人渴着。
房子的规模早些天祁放就和刘大牛说好了，盖三间，东西两边住人，中间一间作为厨房。
其实就他和严雪两个人，盖两间也够住了，为此刘卫国这几天没少调侃，问他们盖这么多房子，是想生六个还是生七个。
祁放当时只是看了眼严雪，“嗯，争取今年就有，两年抱仨。”
严雪脸皮挺厚的，当时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刘卫国更是哟哟怪叫，“你行啊，回头传授我点经验，我也两年抱仨。”
那恐怕要让他失望了，祁放连个婴儿车都还不会开呢，上什么高速？
但架不住人家祁放会装啊，什么车都没开过的人愣是装出了阅尽各种名跑的架势，冷冷淡淡应了一声“嗯”，把刘卫国唬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两个人就跑到旁边说悄悄话去了，“对了，上次你让我注意那个事儿……”
严雪一看刘卫国那带点猥琐还带点八卦的表情，就知道八成不是什么少儿能听的话题。
她没注意俩大男人间的私密话，反正祁放冷淡，合法的放在嘴边还不吃呢，更不可能出去偷吃不合法的。
严雪继续给刘大牛递砖，“照这架势，咱明天是不是就能上梁了？”
几天下来，房子里面的霸王圈基本已经盖完，外面的砖墙剩得也不多了，刘大牛接过来砌好，又铲了一铲子和好的泥，“差不多，你们这要不是多层墙，今天就该上梁了。”
“那我明天去弄点菜，大爷您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严雪接着递，没想到刘大牛还没接住，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姓严的你要不要脸！”
她都没来得及反应，背上已经被人推了把，手里的砖就这么掉下来砸在了脚上。
严雪皱了一下眉，忍着痛转身一偏头。果然一个巴掌迎面扇来，险险擦过她的鼻尖。
于翠云还在骂，“你要不要脸！自己家没男人吗？还上赶着勾搭别人家的！你家男人是不能满足你还是咋的”完全不给人解释分辩的机会，扬手又要打。
这回严雪不想躲了，眼一沉，直接去抓对方的腕子。
她上辈子混迹市场，又不是没跟人骂过架，动过手，刚才只是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反应。
刚触上对方的手腕，有人比她更快，已经扯住对方胳膊用力一甩。
于翠云到底是女人，脚跟踉跄着在地上一磕，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完好那只手一撑才勉强稳住。
她大怒，就要爬起来跟对方拼了，男人却抬脚踩住了她衣角。
祁放就那么俯下/身看着她，“你大可以试试我打不打女人。”眼神和声音一样凉。
正在给郭长平递砖的金宝枝也赶忙放下东西，刘卫国更是跑得飞快，“你疯了吧？人家严雪能看上你男人？是看上他老，看上他丑，还是看上他年纪大炕上不行了？”
就真的，说得还挺好的。
不只严雪，祁放都转眸看了一眼他，于翠云更是被气得没能说出话来。
刘卫国还故意指了祁放，“你看看不论是脸，是年纪还是身高，你家那个哪点比得上？这不越级碰瓷儿呢吗？”
于翠云张张嘴，还真说不出哪里比得上，半晌才重新聚集起气势，“你问她啊！其茂不就开个拖拉机，她也馋上了，自己搬砖是能死啊还是能咋的？”
原来是为了搬砖那事，也不知道是谁传给她的，又是怎么传的……
金宝枝憋不住了，“你少胡说八道，搬砖还用得着他？我早回娘家借车了。”气得脸通红。
但这种人认定了的事情，解释她也听不进去。
祁放眼里露出讽意，“你有那功夫盯着严雪，怎么不盯盯梁其茂和程玉贞？他俩可是好了有一段时间了。”
于翠云一开始显然没能理解，待反应过来大怒，“你放屁！”
其他人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全都朝他望来。
祁放始终踩着于翠云的衣角，让她没法起身，“上个月梁其茂送了你一瓶友谊雪花膏，大瓶的，我没说错吧？”
“关你屁事！”于翠云还在努力挣，但气势明显弱了瞬，显然被他说对了。
祁放见了，也就松了脚，“他当时买了两瓶，还有一瓶在程玉贞那，因为上个月是程玉贞的生日。”
于翠云瞪着眼，不说话了，因为不管是雪花膏还是程玉贞过生日，她都知道。
当时程玉贞还跟她说，是自己买来给自己过生日的，怎么会……
于翠云脸色几经变换，祁放看着，又在火上添了把油，“程玉贞还有双皮鞋……”
这回没等他说完，于翠云已经大声道：“不可能！你少搁这儿造谣！”因为这回连她也没有。
祁放也不和她争辩，“不信你可以去东山那边的窝棚蹲一蹲，肯定有收获。”
长白山脉因为经常有放山人上山采参，一去就是好几天，需要在山上过夜，很多山上都有盖的简易窝棚。不仅能遮风挡雨，窝棚里还放了粮食，留宿的人可以吃，但下次上山要记得给人家补上。
东山那个窝棚于翠云也知道，离林场很近，她还在那避过雨，和程玉贞一起……
有些东西经不起细想，越想就越觉得处处都是疑点，于翠云嘴上说着祁放放屁，人却哪还顾得上再找严雪麻烦，胡乱找了个东西踢了两脚就走了。
这可真是够戏剧化的，气势汹汹想抓别人的奸，最后反而抓到了老公和闺蜜头上……
严雪看看祁放，还没开口，祁放就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记性好，见过梁其茂买的东西出现在程玉贞身上。”
严雪从来不知道好记性还能这么用的，但也想通了一些事，“卫国说你让他帮着注意的，不会就是这个吧？”
“嗯。”祁放言简意赅，倒是刘卫国显然已经憋得不行了，“你是不知道，祁放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吓了一大跳，完全没想到这俩人是怎么扯上的关系。后来多注意了下，发现还真的有猫腻。”
“所以你小子大晚上连家都不回了，就出去打听这个？”刘大牛从砌墙的架子上下来，踹了儿子一脚。
“我那不是看他俩大晚上偷偷出去碰头吗？好像因为严雪这事儿还吵了一架。”
“因为我？”严雪挑了挑眉。
刘卫国正想说什么，祁放已经过来扶住了严雪的胳膊，蹙眉，“你脚没事吧？”
几人这才想起来严雪的脚好像被砸了下，“对啊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严雪活动了一下给他们看，可祁放还是不许她再干活，让她去一边歇着。
晚上脱了鞋袜洗脚，严雪左脚的脚背果然青了一大片，亏她白天还能行走如常。
祁放那脸当时就沉了，看得严雪泡在水里的小脚趾不禁蜷了蜷，“就是看着厉害，其实不怎么疼，真的。”
男人掀眸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这不会是生气了吧？
严雪刚想着，男人拿着个小板凳又回来了。
祁放就把板凳放在她对面，坐下来挽衣袖，然后捞她的脚。
严雪下意识一缩，“不用了，我自己能……”还没说完就轻“嘶”了一声。
男人下意识松开点，又掀起眼看她，“还逞不逞能？”
严雪不说话了，眼睁睁看着男人把她那只小脚洗干净，用洗脚布擦了，一手握着，一手用掌根揉起来。
说实话很疼，尤其是在外面忙了一天，脚背都肿成了馒头。
但严雪愣是咬着唇没吭声，只在心里念：“再忍一会儿，忍一会儿就好了。”
祁放一抬眸，就能看到她略微泛白的小脸，但略一迟疑，还是继续下去，“不揉开，你这脚好几天都不能好。”
严雪没出声，怕自己一出声就是痛呼。
祁放也有点不敢再去看她，本着长痛不如短痛，干脆一口气帮她揉完。
等他放下手，严雪简直是松了一大口气。
结果还没松完，就看到男人伸向了她另一只脚，吓得她赶紧提醒：“这只没砸到。”
“知道。”祁放看都没看她，几下帮她把脚洗好，擦干，然后站起身，直接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身子一腾空，严雪下意识揪住了男人肩膀处的衬衫，“我自己能走！”
拜托她只是脚受伤了，又不是残废了……
男人闻言，似乎是顿了顿，又重新弯下腰。
严雪松了一口气，刚准备扶住板凳坐回去，男人一手勒紧她的腰，一手抄起了她放在水盆旁边的鞋。
这下好了，严雪完全是用抱小孩子的姿势被抱回了里屋。
次日早上起来，淤血被揉开的脚背果然好很多了，但祁放还是没让严雪接着去工地，只让她在家里准备今天上梁的饭。
上完梁，封完顶，又铺了瓦，祁放和刘卫国还用铁丝在檐下吊了几块树皮做排水，一群人这才来到严雪家喝酒。
严雪因为脚上有伤，祁放没让她喝，一来二去，倒把个刘卫国喝高了，一个劲儿拉着严雪喊文慧，被祁放黑着脸送走了。
第二天去新房盘炕，刘卫国就跟做贼了似的，进门就悄悄问严雪：“我昨天没说什么胡话吧？”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祁放叫走了，防他也跟防贼似的。
严雪好笑，没想到转过天就真看了场大笑话。
于翠云也不知道是怎么操作的，还真捉到了梁其茂和程玉贞的奸，还闹得全林场人尽皆知。
梁其茂被挠了个大花脸，程玉贞更是连衣服都被撕烂了，于翠云之前受过伤那只手里还拽着她的裤衩，好手则扯着她的头发，“你个臭女表子！养汉B！我跟你那么好，你竟然偷我爷们儿！你到底要不要脸！”
声音大得不多会儿就围了一圈人。
程玉贞显然是觉得丢人，一直用手捂着脸，呜呜地哭。
梁其茂结婚迎媳妇的时候都没被这么多人围观过，脸滚烫，“咱先别闹了行吗？有啥事儿回家说……”
被于翠云一口唾沫吐在了脸上，“你还知道丢人？你跟她搞破鞋的时候，咋不知道丢人！”
朝人脸上吐唾沫，可比挠人脸更侮辱人，何况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梁其茂本来还想伏低做小，把这事儿先平下去，这会儿也被激起了火气，“我搞破鞋？我为啥搞破鞋你心里没数吗？成天端着个架子，张嘴不是你爸就是你弟，咋啦？就你场长姑娘是人，俺们都不是人！”
有些账不能翻，一翻就全是委屈。
于翠云性子太强势霸道，梁其茂跟她过日子，完全是憋气的时候多，顺心的时候少。
果然此话一出，于翠云比他更委屈，“我就说你看不上勇志，你还不承认！没有我爸当场长，你就能转成拖拉机手了？”
又来了。
几乎两人一吵架，她就得把他转成拖拉机手的事拿出来说一说，时刻提醒着他能有今天全靠老丈人家提携。
于翠云没说够，梁其茂都听够了，只觉这辈子都没丢过的人全在今天丢完了。
梁其茂干脆扭头就走，“行，你不嫌乎丢人，你就继续搁这儿闹！”
于翠云哪能让他走，松了程玉贞又去扯他，“不许走！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我是跑风了还是不过日子了，你凭啥跟她搞破鞋！”
“你瞅你跟个疯子似的，你还敢说！谁家娘们儿是你这种泼妇！”梁其茂终于忍不住了。
“我泼妇？她就是啥好东西了！”
于翠云气得手直抖，一指正准备偷偷溜走的程玉贞，“你咋不问问她当初严雪那事儿是谁干的！我说她咋那么好心，帮我收拾那姓严的，搞半天是她跟你搞破鞋，自己想收拾！我还帮她出头，帮她争名额！”
这可真是大反转，众人就是围观个捉奸，没想到还有其他瓜附赠。
梁其茂更是一愣，下意识便道：“不可能。”
听他还说不可能，于翠云更气，又上前揪住程玉贞的头发打起来，“你个贱人！我让你装！让你装！”
刘卫国和祁放从新房回来的时候正好看了个现场，忍不住跟严雪感慨，“林队长这媳妇温温柔柔的，见谁都先笑，真看不出来还能这么阴。你说她当初整你家属队那事儿，到底是想整你呢，还是想整于翠云？”
程玉贞这一手确实挺阴的，于翠云可是已经背了好几个月的锅了，谁也不信这事和她无关。
梁其茂甚至为此跟她吵了一架，害得她去找程玉贞说这事，被程玉贞三言两语哄过去不说，还碰上了黑瞎子，前两天夹板才拆。
程玉贞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白看了场笑话。
而且听说程玉贞跟梁其茂偷情那窝棚还是以前她和于翠云一起避过雨的，这不纯纯恶心人吗？
别说于翠云，换了任何一个人都得破防。
严雪笑着看了眼正在堂屋洗手洗脸的祁放，“我看她还没有祁放狠，打蛇专打七寸。”
“也是，打于翠云他们几个一顿，都没把这事儿抖出来痛快。”
刘卫国只要一想那场面就想乐，“一般人看见梁其茂和程玉贞，还以为是于翠云跟程玉贞关系好，两家熟，就他记性好，眼睛尖。”
说到这，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当初那事儿刚出的时候，我跟他说是于翠云干的，他就说不一定，不会那时候就发现不对了吧？”
“那么早吗？”严雪有点意外。
正准备问，院外有人喊：“祁放同志家是不是住这？有你的信！”

第36章 游街
能给祁放写信的人有限，祁放立马就想起来自己前几天寄出去那封。
走出去接过来一看，还真是，没想到对方还用着这个地址，也竟然真的给他回了。
毕竟当初听说老师出事，他匆匆赶回燕京，想为老师寻求一丝可能，所有他认识的人却都跟躲瘟神一样躲他，包括他的亲大哥和亲父亲……
这让他心绪有些复杂，跟对方道过谢后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才将信折好放进裤兜，转身回去。
一会儿工夫过去，刘卫国已经跟严雪说起了别的，“今天晚上放露天电影，你跟祁放去不去看？去我给你们占个地方。”
这几天造林刚刚结束，幼林抚育又还没开始，林场职工刚好有时间，局里也开始挨个林场放电影了。
不过祁放以前从来不去凑这些热闹，所以刘卫国才来问严雪，没想到祁放从外面回来听到，也望向严雪，“去不去？”
意思是听严雪的意见，严雪也就没犹豫，“那就去呗。”
反正这年代晚上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出去凑个热闹，总比在家闷着强，正好最近天也开始暖和了没想到别人也是这么想的，等她跟祁放吃完饭，赶到放露天电影的小广场，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旁边房顶和树上还挂了不少。
“咱们林场有这么多人吗？”严雪疑惑问祁放。
“应该没，”祁放抬眼估量了下人数，“估计附近村子的也来了。”
“那这还能看到吗？”
严雪踮了踮脚，望见了前面一个大姑娘的后脑勺，再努力踮踮，望见了某位大哥扛着娃的后背。
至于刘卫国答应帮他们占的地方，抱歉人太多，她连刘卫国在哪都没看到。
刚想到刘卫国，刘卫国就来了，身边还跟着换了身碎花衣裳的周文慧，来到一看也傻了眼，“以前放电影有这么多人吗？”
“可能你以前没对象，来得早。”祁放淡淡道。
刘卫国一想也是，“以前我们都搬着板凳坐第一排来着。”
这让周文慧有些脸红，“是我收拾慢了。”
“哪能啊？坐第一排你得提前来，晚饭都得在这儿吃。”刘卫国赶忙摆手。
但前面已经开始放片头了，总不能真什么都不看吧？
刘卫国瞅瞅四周，问周文慧，“上树你怕不怕？不怕我给你弄树上。”
“还是算了吧。”周文慧看看树上几乎快挂满的人，摇头。
这时候就凸显出个子高的好处了，祁放完全不用挑地方，随便往哪里一站，抬了眼都能看到大荧幕。
严雪着实有点羡慕了，忍不住回头看了男人一眼，没想到男人刚好也在低眸看她。
“没事，你看你的。”严雪转回了头，下一秒腰却被人握住了。
她都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腾空，落在了男人肩上。
这让她瞬间紧张起来，“你把我扛起来干嘛？”
“你不是看不着？”祁放声音如常，还帮她调整了一下角度。
“那你也不能把我扛起来啊。”严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想下去吧，位置太高腿太短，她有点够不着。
祁放还安慰她：“没事，天黑了。”
跟上次一样的话术，立马就让严雪想到了上次遇到的刘卫国。
刘卫国也不负所望地眼尖，很快嘶了一声，“会还是你祁放会啊，这都能想出来。”
语气酸溜溜的，还问周文慧：“要不我也把你扛起来？”
“这不太好吧，这么多人呢。”
“没事儿，大家都看电影呢谁看你啊？来我扛着你，只要你能看着就行了。”
然后身后窸窸窣窣，“位置没整对，你等我再试一下。”
继续窸窸窣窣，“不行我要掉下去了！”
这次是周文慧。
过了好一会儿，刘卫国终于放弃了，“算了，咱们还是听听声儿吧。”
严雪坐在祁放肩上，都不知道是前面的电影更精彩，还是后面这俩小情侣更精彩。
祁放也是够稳的，扛着严雪始终没动一下，期间几次严雪想下去，他都没放。直到电影快散场，他才把人放下来，他们站的位置又靠后，根本没有几个人注意……
才有鬼！
刚出小广场，严雪就听到后面有个半大小姑娘说，“那姐姐都那么大了，还让爸爸扛着她，爸你怎么不扛着我？我都没看到。”
那么大了的姐姐严雪：“……”
严雪姐姐的爸爸祁放：“……”
一片无言中，刘卫国没忍住笑出了声，见夫妻俩齐齐望来，又赶忙摆手，“我什么都没听见。”
还不如不说。
这也就是天够黑看不清楚，不然严雪再锻炼出来了，老脸都得红上一红。
直到回到家，她还记着这事呢，问祁放：“那位姐姐的爸爸，你肩膀没事吧？”
祁放竟然撩了桃花眼看她，眼神很有几分意味深长，“她爸爸说还行。”
真是什么便宜都敢占，严雪横他一眼，出去洗漱了。
那一眼横得祁放莫名心情很好，连肩膀上的酸麻也感觉不到了，随意揉了几下，就坐在桌边打开了信。
之前事多，他一直没机会看，也不太想让严雪知道他打听她家里的事。
不知道严家到底出了什么情况，才让严雪一个好好的严家大小姐，户籍都转到了乡下。
要是姐弟俩处境不佳，可以让严雪把弟弟接过来，正好他们新房多盖了一间。他虽然不能给他们多好的生活，至少比待在乡下强……
祁放桃花眼一顿，把信封拿过来，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寄件人。
是他那个朋友没错，可这信上的内容……
祁放将信纸展开，一字一句从头看起，只觉得那些再熟悉不过的文字都变得陌生。
信上说，严家内里如何不知道，但在外人看来过得挺好的。
严家夫妻和睦，一共育有三子一女，严父也没在那场风波中受到影响，最近还往上升了一级。
信上说严雪也过得挺好的，高中毕业后家里找人给她做了病历，并没有让她下乡。
大概以为他打听严家打听严雪过得好不好，是因为退婚那件事，以为严家是另有隐情，对方还向他透露了个消息——严家那位大小姐严雪又要订婚了。
“听说对方也是个做技术的，虽然家庭一般，但人相貌堂堂，还刚刚在相应领域做出了突破，颇得上面重视。有些人没缘分就是没缘分，你也不必太在意，总会碰到更好的，总会拨得云开见月明……”
后面再说了什么祁放已经无心去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怎么可能！
明明严雪才跟他一起看过电影，出去的时候还横了他一眼，怎么会待在燕京没有下乡，还就要重新订婚了？
如果真正的严家大小姐严雪一直待在燕京，那和他结了婚，又每天睡在他枕边的是谁？
还想再确认一遍，外面洗漱的水声突然停了。
他想也没想，信封和信纸一折，揣进了兜里。
严雪从外屋进来，就发现男人静静坐在桌边，听到动静回眸朝她看来，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深。
那种躲在暗处细细打量，细细审视细细窥探的深。
这让她脚步顿了下，搞不懂这男人又在想什么，“怎么了？”
“没怎么。”祁放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更没有留意放信的口袋，只是目光始终定定落在严雪身上。
眼见严雪听完这三个字，就准备不管他上炕了，他过去拉住了严雪的手。
轻轻软软的小手上还带着微凉的水汽，看似柔嫩，细摸却有着坚韧的薄茧，和她这个人一样。
他是有多想当然，才会以为严家大小姐是跟他一样经历了什么，才这么能吃苦。
是有多不上心，才会什么都不打听什么都不问……
人抓在手里，总算让祁放安了点心，也开始认真思考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首先严雪的姓名、年龄，户籍所在地，上有一个奶奶下有一个弟弟，应该都是真的。
严雪没必要骗他，他一个只能在山沟沟里窝着的丧家犬又有什么好欺骗的。
那么严雪有个结婚对象在金川林场，对方也叫祁放，应该也是真的了。
但祁放还真不知道金川林场有这么个人，是他孤陋寡闻，还是对方已经不在这了，而严雪不知道，所以才和他一样认错了人？
思考只是转瞬间，见严雪已经疑惑望来，祁放干脆将人一揽，“那天你说东西收到了，真收到了？”
这说抱就抱的，严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初见那天的事，“真收到了，姑姥姥直接给我的。”
想想彩礼这东西给了女方，那就是女方的，女方想怎么处置都是女方的事，之前男人也一直没问过，这次突然问，搞不好是有什么事。再想想下午男人还收到一封信，严雪又问：“你是不是要用钱？”
她说的竟然是钱，亏他还以为是订婚的契书。
祁放刚想到这，严雪已经接着道：“最近买砖买瓦买粮，主要用的这几个月你给我的工资，卖熊胆的钱还没怎么动。要是还不够，我这里也有点。”
她当临时工的工资也发了，每天一块六毛八，再加上之前卖松子的，卖天麻的，也能凑出个百八十块。
后续培植木耳的成本她算过了，顶多需要买点石膏，用的也不多，应该能抽/出/来给他。毕竟到了下月初，两人就又能发工资了。
她在那盘算着怎么抽出钱给祁放，祁放听着，心绪却无比复杂。
她竟然问都没多问，就愿意帮他想办法，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不是他真正的未婚妻？
这样坚韧、勇敢、善良，像春草一样有生命力，又像太阳一样温暖明亮的人……
祁放垂眸望着，不自觉紧了紧怀抱，“我不用，你留着。”
又问：“刚听你说姑姥姥？”
话题转得有点快，严雪顿了下，才道：“就是咱俩的介绍人啊，她大女儿就在镇上住，过年咱俩还去过，你忘了？”
祁放确实“忘了”，他当时还以为秋芳姨就是严家一个普通远房亲戚。
如今想来，都不知该不该庆幸当时他们去的时候没遇到人，不然可能早就露馅了。
祁放抬手摩挲了下她鬓角，“姑姥姥都是怎么跟你说我的？”
总得先打听清楚，找到原本她要嫁的那个人，才能进一步做打算。
这个摩挲鬓角的动作很暧昧，这个拥抱也是，严雪忍不住仰脸望望男人，“你今天问题好像特别多。”
他要是早能问题这么多，也不至于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祁放默了瞬，“就是突然想起来，有点好奇。”
最近两人确实熟悉了不少，不像一开始，彼此都划分好了界限，也不会轻易迈去对方那一边，严雪也就回忆了一下，“其实也没说太多，就说你一米八大个儿，长得挺好，人也有工作，能干，都是夸你的。”
至于父母双亡，在姑姑家长大，好好的就别戳人伤疤了。
那这人各方面条件还不错，祁放心里有点沉。
如果严雪那个真相亲对象找过来，条件又这么好，他和严雪还没圆房，严雪会不会……
其实最简单也最稳妥的方式，是赶紧生米煮成熟饭，这样就算人来了也来不及了。
可祁放一开始能尊重严雪的意愿，就绝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去和严雪圆房。
他叹了口气，将人又拥紧了些，下巴也落在严雪发顶，“我是不是一点都不好？”
一直以来为人所称道的十四岁考上大学，没用了。
从小就被人羡慕的好家世也没了，反而父兄都被下放，成了别人不想沾的人。
就剩一副好皮囊，偏偏连哄人的好听话都不会说，只会惹她生气……
严雪看不到男人的表情，却能听到男人的声音有些闷，也不知道他是被什么勾起的坏情绪，连自卑都出来了，干脆拍拍男人的背，“其实也还行，长得不错，会做家务，手还巧，以后继续保持啊。”
不会说话虽然惹人生气，但到手的工资干了的活才是实在的。
比起嘴很会说，很会给人提供情绪价值那种男人，严雪宁愿要个不会说，但能把实事给她做了的。
她真的做不到被男人哄两句好话，就心甘情愿又去赚钱又给男人当老妈子。
见男人不说话，她还推开他一点，“怎么了？心情不好？用不用我抱抱你？”直接展开了手臂。
严雪身形娇小，怀抱也没有多大，但笑起来就是眼睛弯弯让人连心情都跟着变好。
祁放看看她伸展开的手臂，干脆一低身，将她搂住腰抱了起来，直接提到比自己略高的位置，“抱吧。”
这还是严雪第一次从俯视的角度看男人，只觉得那双桃花眼微微仰起来望人的时候，好像更好看了。
角度原因，鼻梁也似乎格外高挺，动作间衬衫领口露出平直的锁骨，上面竟然好似还有颗红痣。
严雪望了望，又望了望，有心想确认一下自己看没看错，又不好真把人家领子扒开，最终只是合拢手臂，把男人抱了抱。
“哎我跟你们说，梁其茂跟程玉贞那事儿又有后续啦！”
第二天早上刚吃过饭，严雪还在刷碗，祁放还在准备新房那边要用的工具，刘卫国就兴冲冲过来报到了。
进门一见祁放桃花眼垂着，很没精神的样子，他一愣，“祁放你这是咋了？晚上又没睡好？”
祁放还没说什么，严雪已经注意到了他话里的重点，“又？他经常睡不好吗？”
今天早上起来，她也发现男人格外没精神，眼角都有红血丝，问他，他也只说是半夜有狗叫，然而她完全没有听到。
刘卫国这么一说，好像他的确有时候一大早起来就懒懒的，她还以为他就是这个性子。
见祁放慢下动作，朝刘卫国看去，严雪直接挡了下，“你不用管他，有事和我说。”
刘卫国也就和她说了，“你没注意啊？那可能结婚之后好多了。他以前经常睡不着，要不干嘛大早上不睡觉爬起来挑水？有一回我大半夜起来拉肚子，还看到他坐在门外看星星，可把我吓了一跳。”
那严雪还真不知道，毕竟她没有起夜的习惯，偶尔几次半夜醒来，男人也都在她身边。
但她半夜被噩梦惊醒或是什么，他确实反应非常快……
严雪还在想，那边祁放已经问起了刘卫国：“刚你说那事又有后续了？”
“对！”刘卫国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昨天于翠云不是闹了一通吗？被听到消息赶过去的于场长给暂时弄回去了，但估计没商量妥，今天于翠云又闹起来了，说什么也要给俩人脖子上挂上破鞋，拉出去游街。”
“游街？”严雪觉得这个词还怪陌生的，至少她上辈子那会儿只能在影视剧作品里看到。
祁放听到，也蹙了一下眉。
“这不前几年镇上有那么干的吗？”刘卫国说，“就刚开始那两年，严抓作风问题，有人搞破鞋被拉去游街了。一人脖子上挂双鞋，还特地弄了辆解放车，沿着镇上游了好几圈。”
“那岂不是直接社会性死亡了？”严雪觉得这比后来挂到网上还狠。
挂到网上，虽然看到的人多，但好歹不用直接面对啊，游街可是等于拉出去给人当猴子看。
于场长也觉得闺女这纯属胡闹，“游什么街游街！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们都不嫌丢人，我嫌乎啥丢人？”哪怕已经过去了一天，再提起来于翠云依旧咬牙切齿，“那个死贱货，我对她那么好，她竟然偷我男人，还收梁其茂东西，是林尚明没给她钱花还是她自己不会挣？缺钱她咋不出去卖？还有梁其茂那个白眼狼……”
于场长这一天来已经听了太多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也早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现在的不耐烦，“那传出去是会说他梁其茂搞破鞋，还是我于大龙的女婿搞破鞋！”
于翠云一噎，“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只要想到要这么放过那个贱人和那个白眼狼，她就觉得肝疼，“你不知道他俩多恶心，还跑去我跟那贱人避过雨的地方乱搞。”
于翠云要是能咽下这口气，就不是她了，也不会在当初严雪去家属队那事儿出了后第一个被怀疑。
于场长十分头疼，“那你想咋办？平时叫你脾气好点，少跟梁其茂提他转拖拉机手的事儿，你不听，非要提，非要提。哪个大老爷们儿爱听这个？你这不自己把他往外推吗？”
几十年后男人出轨，还有人会问是不是他老婆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伤了他大男人的自尊心，又或者在床上像块木头不能满足他，何况是现在。
于场长自己就是男人，还是靠着小舅子起来的，就更没法跟闺女共情了。
于翠云一听，哭起来，“难不成这还是我的错？我逼着他娶我了，还是逼着他出去脱裤子了？”
于勇志到底年轻，一听自家二姐哭立马站了起来，“姐你别听咱爸的，我这就去把他们绑了游街！”
吓得于场长媳妇赶忙拽住他，“你能不能别添乱？游街能解决事儿啊？”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于勇志很是气不过，“我还当他是啥好东西，没想到是这么个货色！”
于场长媳妇好不容易才把他劝住，让他去另一个屋看看于翠云家两个孩子，不行就带出去走走，别被吓坏了。
因为这事儿闹得大，于翠云也没注意避着孩子，她家老大今天连学都没去上。
送走儿子，于场长媳妇才看向二闺女，“你生气妈能理解，但别的不看，你好歹得看孩子。你把事儿做这么绝，难道以后真不过了？”
这事儿从上午传到下午，也没见于翠云真把人拉出去游街，隔壁郭大娘听到时，也这么说。
“什么都不看，也得看孩子，真打成仇了，以后日子还怎么过？孩子还怎么抬得起头做人？”
“日子过不了，不是还可以离吗？”
严雪笑盈盈说，没注意院外有道身影正准备进来，闻言停了停。
郭大娘也讶异地看向严雪，“这婚哪是说离就能离的？她又不是郎家那闺女，没个一儿半女，真离了，两个孩子谁养活？”
所以这时代女人的日子才难过，哪怕有个场长做爹，有些事情依旧要忍。
严雪难得多评价了一句，“其实她当初不应该叫于场长给梁其茂转拖拉机手，有这关系，应该给自己找个工作，碰上这种事就不用怕孩子没法养活而不敢离婚了。”
完全是郭大娘这种生在旧社会的人想不到的角度，“你这才结婚多长时间？咋张嘴闭嘴离婚？”
院外那道身影听到，也停了更久，然后干脆一转，朝刘家的方向去了。

第37章 言中
新房那边就剩安窗框和夹板杖子了，里面连电线都已经扯完，所以今天刘卫国回家得很早。
没想到才带着家里几条狗出去溜两圈，祁放又找过来了。看衣着，还穿着之前干活的那套没有换。
他有些纳闷，“咋啦？还有哪儿没干好？”
祁放竟然往边上走了走，示意他去边上说。
这在祁放身上可并不常见，刘卫国眼睛一亮，压低声，“你又发现谁和谁不对劲儿了？”
捉奸还捉上瘾了……
祁放默了下，才看他，“不是，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刘卫国显然有点失望，但还是道：“啥事儿你说。”
祁放脸色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声音却压低了，“林场以前有没有跟我一个名的？也跟我这么大，这么高，长得挺不错……”
还没说完，就被刘卫国白了眼，“知道你个子高还长得好，你这是夸自己呢还是问事儿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祁放总觉得他在说个子高的时候，似乎有一点怨气。
这让祁放顿了下，才继续，“这人应该是已经不在林场了，你在林场时间长，有没有印象？”
“和你差不多大，那应该跟我般大般（方言），一块儿长大的，我应该有印象啊。”
刘卫国仔细想了想，“我还真不记得林场有人叫祁放，姓你这个祁的都没有。倒是有个姓齐全那个齐，不过人家叫齐解放，解放那年生的，比你还小一岁，前几年跟着他爸调走了。”说完还问：“你这是帮人寻亲？”
“算是吧。”祁放只能说。
不说帮人寻亲，难道说帮严雪找她真正要嫁的人？
祁放脸色并不算好，刘卫国见了，也就又使劲儿想了想，“真不记得有，你确定是跟你叫一个名？”
“应该是。”
不叫一个名，严雪怎么能认错。
“那我再帮你打听打听吧，”刘卫国说，“小金川也帮你打听打听，说不定是地方弄错了。”
这祁放还暂时没想到，一顿，点点头，“也行。”又特地嘱咐：“先别跟严雪说。”
“你最近秘密有点多啊。”刘卫国眯了眼看他，“什么都不跟媳妇儿说，小心媳妇儿给你踹下炕。”
祁放平时挺淡定的一个人，竟然被说得下意识一滞。
现在已经不是他想不想说的问题了，是他能不能说，敢不敢说……
就这，他都还不知道真找到人了应该怎么办，自几年前那些事过后，头一次感到了棘手。
最后祁放只是说：“这事儿尽快，我着急。”
他也不知道严雪要找的那个人会不会找过来，多久会找过来。毕竟对方连钱都给了，就算人不要也得要钱吧？
虽然他跟严雪结婚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也没见到对方人影……
等祁放从刘家回来，严雪已经没在和郭大娘说话了，正烧了锅，在拿买回来的石花菜熬琼脂。
前些天忙着盖房子，她一直没抽出时间，现在房子那边活不多了，她也就将石花菜泡上了，还做了去钠处理。
石花菜里面含有大量的矿物质和碱性物质，如果不先拿火碱水也就是氢氧化钠泡一泡，破坏掉细胞壁，会影响琼脂的提取和纯化。
切成小段的石花菜经过熬煮后，已经开始析出透明胶质，严雪一只手还拿着勺子在翻，很从容的样子。
所以也不怪祁放一直没发现认错了人，真正农村出身的姑娘有几个知道琼脂，又有几个知道这东西应该怎么熬？
而且祁放要是没猜错的话，严雪弄这东西是想做培养基，人工种植林区某种真菌。
而琼脂作为培养基，是生物实验室培养细菌常用的。
除此之外，严雪无论是谈吐举止，还是胆色见识，都不像是小地方出身才只有十八周岁的姑娘。
但她又性格坚韧，吃苦耐劳，过日子精打细算还很会讲价，确实带着那么一点草根气。
有些事不想还好，一旦发现严雪并不是自己那个未婚妻，祁放反而更看不懂她了。
不过看不看得懂，他还是去洗手换了衣服，挽起袖子，“我替你会儿。”
熬琼脂得一直翻，不然容易粘锅底。严雪已经翻了有一阵儿了，有人要替她，她也就没拒绝。
然后祁放硬是一个人翻到熬制结束，盛出来用纱布过滤掉杂质，都没再让严雪接手。
剩下就是把它放到凉地方，等它彻底凝固成冻，严雪将东西送到了外面的仓房，一夜下来已经凝固得差不多了。
想想这东西不仅能用来做培养基，还能做果冻做布丁，甚至连卖的八宝粥里面都有添加，严雪又去了附近一户养了羊的人家。准备反正菌种现在还没有，先买点羊奶做个布丁吃。
这年代牛奶难得，奶粉配方不行，倒是有不少人家买了羊给没奶吃的孩子喝，等孩子奶大了不需要了再卖掉。
结果这户人家挺大方，愣是没要严雪的钱，给她装了一小盆。
严雪没办法，只能先这么端回去，等布丁做好了送几块给对方家，正好对方家里也有小孩子。
至于盛布丁液的容器，这年代的杯和碗都太大了，严雪跟隔壁郭家和刘家借了小酒盅，那种瓷的，两家加一起才凑出来十个。
就这样，用羊奶和琼脂煮出来的布丁液还剩了不少，在严雪家的搪瓷缸子里装了大半缸。
严雪自己都有些感叹了，“我做这点东西可真不容易。”
祁放帮她把小酒盅全装进一个大盆里，准备一会儿盖上盖帘端到仓房去凉，“下次别借了，咱们多买几个。”
“你当下次我还弄这么麻烦啊？”严雪笑，“我这是头一回做，还准备送人。要是就咱们自己吃，我就直接用搪瓷缸子装了。”
大怎么了？大了吃着更过瘾，到时候她就直接用勺子舀着吃。
严雪想着，舀了水开始刷锅，还没刷完刘卫国就来了。
祁放当时就看了那些布丁一眼，严雪也笑起来，“今天你可来早了，我做的布丁还不能吃。”
“啊？你又做好吃的了。”刘卫国反应慢了半拍。
这要是平时，他就算不借着机会调侃祁放几句，也该笑开了，今天却有点不在状态。
严雪一看就猜他可能是有事，祁放更是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
结果一个眼色使过去，刘卫国愣是跟瞎子似的，完全没看到。
再使，倒是让严雪看到了，严雪还挑了眉问他：“你对着卫国放电干什么？”
祁放那表情当时就一僵，“我没。”
那他可能的确没，但谁叫他长了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稍动不好就像是在对着人放电。
严雪收回视线，问刘卫国：“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刘卫国一张嘴，差点哭出来，“我媳妇儿要没了！”
那一瞬，祁放都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自己这个哥们儿担心。
他端起放了酒盅的大盆，“我去放，你俩进屋说。”
严雪也擦了手朝里屋去，“进屋说。”
等祁放从仓房回来，刚好听到刘卫国沮丧的声音，“我跟周文慧的事儿让她家里知道了，她家不同意。”
这还真让祁放说中了，严雪抬眼看看刚从门外进来的男人。
祁放脚步也一滞，抿了唇，也不知道是何情绪。
严雪没再看他，问刘卫国：“那周文慧是怎么跟你说的？准备听她家里人的意见？”
祁放甚至更直接：“周文慧准备跟你分手？”
“那哪儿能！”刘卫国立马反驳，“要是她家里一反对她就跟我分手，那我俩这长时间不是白处了？”
“那你弄这一出干嘛？”祁放语气有些不好了。
这才哪到哪，就要死不活的，要是周文慧也是认错的，他还不得哭……
刘卫国心大可能没听出来，严雪却察觉到了那一点小情绪，抬头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祁放闭了嘴，那边刘卫国也终于把话说清楚了，“她是没说要跟我分手，但她家里给她安排了一个对象，也是咱们林场的知青。”
“是谁？”
“谁？”
严雪跟祁放几乎异口同声。
严雪因为跟知青同属一个家属队，还把那几个男知青全想了一遍。
这里面条件最好的就属张国刚，其次是跟他关系不错的杨涛，但这两人的人品……
刚想到这，就听刘卫国说：“是江得宝，那天在你们家一直挑事儿那个。”
那还不如张国刚和杨涛，至少张国刚没安什么好心，但也没为自己狡辩，事儿他干了就是干了，临走都还很硬气；杨涛虽然个子小，但处事圆滑，在几个人里面是最精明的。
这个江得宝就有点一言难尽了，手表不是他的，却就属他跳得最欢。
一直挑衅刘卫国和祁放的是他，提出让刘卫国和祁放赔的是他，后面事情败露，狡辩说只是开个玩笑的也是他。
就真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能挑事却不能担事。
严雪蹙了眉，刚要问，那边祁放已经开口，“她家里知道那件事吗？”
“知道，她回家的时候跟家里说了，她家人不信。”
刘卫国手肘支在膝盖上，垮了肩，“你们说我该咋办？我跟她这事儿还能成吗？”
“能成。”又是严雪还没开口，祁放就先说了。
这男人今天话倒是特别多，还特别主动，严雪看看他，也道：“事在人为。”
她给刘卫国分析：“首先你得弄清楚她家里人不同意她跟你处对象，是觉得你人不行还是条件不行。她家里人还没见过你，应该不知道你人，那就是没看上你的条件，那他们是没看上你的工作、家庭还是单纯看不上你是沟里人？”
总得先知道问题出在哪，才能对症下药，解决问题。
“还有江得宝，他长相和收入还不如你，那肯定有别的条件周文慧家里看得上。”祁放淡声补充。
两口子一个始终微笑，一个始终冷静，倒让刘卫国混乱的脑子也渐渐平静下来了，“这些我还没问，你们等我问问她去。”
脸一抹就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差点让门槛绊到。
“你慢着点儿，不着急。”严雪出去提醒，回来时祁放还淡淡蹙着眉。
这让她又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看好他们吗？”
祁放的确遇事喜欢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但刘卫国是他朋友，他更想朋友能过得好。
何况他现在也不想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了，祁放垂眸握了握严雪的手。
两人没等太久，刘卫国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脸红眼睛也红红的周文慧。
一见年轻姑娘这明显哭过的模样，严雪先放了一半心。
至少刘卫国不是一个人在使劲儿，如果一有点什么事这姑娘自己就先退了，刘卫国再努力也没有用。
严雪给周文慧倒了一杯温水，“你还好吧？”
甜甜的笑眼，温柔的语气，让周文慧脸一红，低下头小声，“我没事儿。”
刘卫国低声哄她，“祁放和严雪都不是外人，你直接和他们说吧，我怕传不好把话传错了。”
他这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粗中有细，很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
周文慧就是觉得把这些拿出来说不太好意思，但也知道轻重缓急，捧了搪瓷缸子在手里说：“江得宝他爸跟我爸一个单位的，是他们车间主任。”
严雪和祁放对视一眼，“那叔叔在车间是……”
“就是一个组长，带着大概三四十人吧。”周文慧并没有什么隐瞒。
果然江得宝还是有能让周家看中的地方，严雪想了想，干脆直接问周文慧：“这事儿你是想听家里的意思，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周文慧脸通红，捧着搪瓷缸子的手也握紧了，“我、我不想嫁给江得宝。”
虽然没直说她不愿意跟刘卫国分手，但意思却是明确的。
虽说两人才处了不长时间，但刘卫国这人挺有意思的，对她也好，哪一点都比那个江得宝强。
“那咱们就上门争取一下，”严雪说，“至少让你父母见见刘卫国人。”
“这、这能行吗？”周文慧很是犹豫。
“当然不能说你要带对象回家。”严雪笑，“你就说你在林场认识了几个朋友，去镇上的时候顺便去你家看看，我和祁放陪你们一起去。”
正常相亲怕相不成，传出来两方太挑的闲话，还要找个由头呢，何况周文慧跟刘卫国这种情况。
她和祁放跟着一起去，有外人在，周文慧父母再不乐意，也不会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这事儿耽误不得，谁知道周文慧家里哪天就真把她和江得宝给定下来了。
而且马上就是第一轮幼林培育，他们也没那个时间耽误，周文慧回去后也不知道是怎么跟家里联系的，第二天就准备带着人去镇上。
刘卫国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拿了出来，收拾得特别精神。严雪看看祁放，也把人拉回去……
换了件没那么打眼的。
毕竟他们是去给刘卫国做陪衬，不好喧宾夺主，能换他那张脸她也想给他换了。
一行四个年轻人走出去，还挺引人注意，不多久就有人跟他们打招呼，“今天咋穿这么板正？有事儿啊？”
“去趟镇上。”刘卫国只是笑，还问对方，“婶子你这是才从地里回来？”
“嗯呐呗，今年种的豆角子有一些没出，又去补了一茬。”
对方说着说着，就问起了严雪：“你家那房子盖得咋样了？老于家翠云没再去闹吧？”
严雪就知道她得问这个，“没，已经盖得差不多了。”
那婶子就啧啧几声，“她也真有意思，搁身边儿的看不着，反倒盯上你了，也不看看她家小梁啥样你家小祁啥样儿。”
又压低声音，“我听说林队长那媳妇儿也不是真心跟小梁，是林队长不能生，找小梁借种去了。”
这事儿严雪还是第一次听说，刘卫国媳妇儿都要没了，哪还有心思再打听什么八卦。
不过事发之后，相比于翠云的闹腾，林家那边的确很是安静，什么都没传出来，但这个借种的说法……
怎么事情绕了一圈，倒成了林队长的问题，反而程玉贞是那个有苦难言的？
严雪不知道真假，也不想去评价一个莫名其妙坑过自己的人，笑得歉意，“婶子我们这还得赶火车。”
对方一听，赶忙摆手，“那你们快走吧。”自己也拎起锄头，往家里去了。
周文慧家住在澄水镇北，说来也巧，跟单秋芳所住的那个胡同只隔着两条街。
当时她带着人往那边走，祁放眉都蹙了起来，见她提前两条街就转了进去，又不动声色松开。
结果几人到的时候，刚好有人从里面出来，周文慧她爸亲自送出来的，“下回文慧回来，我一定让她上你们那儿坐坐。”
“是江得宝他妈。”周文慧小声跟几人说，嘴唇当即便抿了起来。
见到几人，周父的表情也不复之前的热情亲切，只随意点了点头，“都来了。”
显然他对周文慧这几个朋友并不十分欢迎，又或者该说，他对周文慧在沟里交的这几个朋友并不是很欢迎。
倒是周母听说人到了，迎了出来，见严雪跟祁放相貌都极其出众，刘卫国也长得不差，还笑着夸了两句。
几人进去，还没坐下，周父又问：“林场下来一趟挺远的吧？今天不用上班吗？”
端着搪瓷缸子，一副严肃的口吻，好像他们几个是不务正业偷着跑出来玩被他抓到的小年轻。
周文慧脸色涨红，刚要说什么，严雪已经笑盈盈把话接了过去，“林场的活忙是挺忙的，闲下来也有不少时间，还能上山搞点副业。这不幼林培育马上开始了吗？我们今天下来，把之前挖到的天麻卖一卖。”
刘卫国是第一次登未来老丈人家的门，有些紧张，又被周父这态度唬住了，并不是傻。
听严雪提起天麻，他赶忙递上自己带过来的纸包，“头一回过来玩，也不知道带点啥好，就给您家也装了点天麻，您留着泡水或者炖鸡吃。”
这东西也不便宜了，刘卫国这一小包有将近半斤，比一条烟还要值钱。
周父没再说什么，周母更是不好意思，“来就来，还拿东西干啥？”
“都是自己上山挖的，您收着就是。”严雪帮着劝，“林场别的不多，也就人参啊，天麻啊，这些药材多。”
周文慧一见气氛还好，赶紧给几个人做了介绍。
周母听说严雪跟祁放是两口子，另一个叫刘卫国，立马把刘卫国又仔细打量了遍。
小伙子浓眉大眼，说话也利索，透着一股子精神，长得不能说很高，但也有个一米七五左右。
要论相貌，肯定是旁边这个叫祁放的更好，但人家爱人也比她家闺女更俊，周母心里还是有数的。
“我刚听你们说搞副业，你们都指着这个挣钱吗？”她试探着问了句。
严雪闻音知雅，立马弯了眼睛道：“也不是，他们林场工资挺高的，像我爱人只是个锯手助手，一个月已经能开到四十多。刘卫国去年就转成油锯手了，工资更高，副业这都是额外的。”
“是吗？”周母显然对这个数字还算满意。
“再就是像刘卫国他爸那样的工队长，工资也不低。”祁放帮着补充了一句。
果然周母立马抓住了重点，“小刘他爸是工队长啊。”
“嗯。”刘卫国笑笑，“我爸以前也是干油锯手的，后来岁数大了，就提了工队长。”
“那可不是谁岁数大了，都能提上来，我家老周也只混了个组长。”
周母笑着说了句，招呼几人喝水嗑瓜子。
后面整个聊天过程中，周母不动声色地问，严雪、祁放和刘卫国不动声色地答，周文慧偶尔插上几句，很快就把刘卫国家的情况弄清楚了。
其实刘卫国除了是沟里的，条件挺不错，在林场也不愁找对象。
父亲是工队长，也算和周家门当户对；母亲虽然没有工作，但每年跑山也能有不少收入。
家里有三个弟妹，他虽然是老大，但父母正当壮年，也用不着他管，完全没有负担。还有个爷爷是林场出了名的老猎人，一年到头家里常能弄到肉吃……
几人离开周家的时候，周父没动，是周母出来送的。
一直走到胡同口，刘卫国才敢回头看一眼，小声问几人：“我这算过了还是没过？”
周文慧迟疑着没说话，他就又望向自家哥们祁放。
祁放正要开口，转眼却看到严雪没做声，正凝神望着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
他一顿。
她这不是看时间还早，还想顺便去她那个秋芳姨家串个门吧？

第38章 失眠
纸终究包不住火，祁放也没想瞒严雪一辈子。
但他现在连人都还没找到，也没能想出个万全的应对之法，还不想这么突然被戳穿。
他不动声色看看严雪，又看看严雪，见严雪始终没动，“咱们今天还有事，下次再去吧。”
结果严雪竟然反问了他一句：“下次去哪？”
脸上实实在在写着茫然，显然刚刚正在想事，根本没注意自己看着哪里。
这让祁放俊脸上表情微顿，但心却是放了下来。
没想到旁边刘卫国突然插了句：“你要去哪儿？不行你们去，我跟周文慧上别的地方逛逛。”
祁放当时便看了过去，沉默的，静如深潭的。
刘卫国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明明今天天挺好，出着大太阳，咋就突然感觉有点儿冷呢？
他搓搓胳膊，“咋了？我说错话了？”
“没，就是看你心有点大。”
心不大，媳妇都要没了，还有心情到处逛……
这一会儿工夫，严雪也注意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但她今天本就不是来串门的，“还是说说你们的事吧。”
“那咱们找个饭店说，”刘卫国也更关心自己和周文慧的事，摸摸兜，“正好今天出门，我妈特地给我塞了几张粮票。”
周文慧对镇上熟，立马指了不远处，“那边就是国营饭店。”
一行人转了方向朝国营饭店而去，刘卫国身上那点莫名的凉意也就莫名消失了。
澄水镇的国营饭店是排临街的平房，进门先是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今天都供应哪些饭菜。
看完了，选好了，拿着钱和粮票去收钱的地方换饭票，再拿着饭票去相应的窗口打饭。
刘卫国在小黑板前看了看，“今天有红烧肉，要不咱点个这个？”
“这个太贵了。”周文慧小声拽拽他。
拽完，才想起来一起的还有严雪和祁放，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看看两人。
严雪倒没有什么意见，“我吃什么都行。”
祁放就更不会有了，但刘卫国还是道：“没事儿，我钱带够了。”
人笑呵呵的，明显很高兴周文慧想帮他省钱。
不过大菜既然点了，剩下的几人也就应付应付，点了在窗口就能打到的菜，红烧肉还得去专门的窗口找厨师做。
点完在用餐的饭厅找了个木桌，严雪和周文慧坐一条长凳，祁放和刘卫国坐一条长凳。
这年代男女关系在外还是得注意的，尤其是刘卫国和周文慧这种未婚男女。
刘卫国还是急，刚坐下就又问了一遍：“我这到底算过了还是没过？”
“不好说。”严雪其实刚刚就在琢磨这个。
周母很好说话，看起来脾气也软和，甚至对刘卫国表现出了满意，但周父就……
严雪直接问周文慧：“你家是不是你爸说了算？”
周文慧点头，“是我爸说了算。”顿了顿又补充，“钱也是我爸管。”
“钱也是你爸管？”这让刘卫国很是惊讶。
家里大事听男人的，这他能理解。但在他周围，一般都是女人管钱，包括他家和祁放家。
严雪倒不是很意外，因为她发现周母说过一阵子话，总要下意识去看一眼周父。
祁放也注意到了，他甚至发现偶尔周父咳一声，或是将杯子放下，周母神色都要微不可察地一顿。
而且自从知道了他们都是谁，周父只看了刘卫国一眼，就一句话再没说过。
这是个很抗拒的表现，显然他对刘卫国连了解都不想了解。
果然严雪紧接着便说：“那这事恐怕有点难办，我看叔叔不像是不想接受卫国，是不想接受你找的对象。”
她给两人分析，“如果是不想接受卫国，咱们说起卫国的条件时，他至少会听听，甚至挑两句毛病。但他听都不听，显然卫国不管是什么条件，在他这里都一样，完全没有听的必要。”
周文慧也有这个担忧，所以之前刘卫国问起时，她迟疑了。
刘卫国就坐在两人对面，一看周文慧这表情，就知道严雪没说错，“那这可怎么办？”
对条件不满意，他还可以想办法争取，连了解都不想了解就全盘否定，他连个努力的方向都没有。
“我看问题恐怕还是出在江家身上。”严雪说得比较委婉。
祁放就要一针见血多了，“你们最好打听打听，她家是不是有什么要求江家。”
不然周父的态度也不能前后差距这么大，一个亲自笑脸相送，一个连听都不愿意听，明明刘卫国一看就比江得宝长得周正讨喜。
周文慧脸唰一下白了，“不、不能吧……”
说是这么说，但不论是发白的脸色，还是迟疑的语气，都泄露出她心底的不安。
“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严雪安慰她，“未必江家能办到的事刘家就一定办不到。”
这让周文慧和刘卫国都看了过来，期待的，紧张的，带着点莫名信赖的。
“还是先打听到底什么事。”祁放给严雪夹了一筷子菜，淡声说，“打听出来，才能想要怎么办。”
正好那边窗口喊：“红烧肉好了！”严雪见刘卫国和周文慧都有些神思不属，干脆自己站起来，“我去拿。”
“我去吧。”祁放比她动作更快，不多久就端着盘油润润香喷喷的红烧肉回来了。
其实要论香，还是经过筛选和驯化的家禽家畜做出来更好吃，野味天天在山上跑，口感不是太紧就是太粗糙。
但同桌四个人，刘卫国和周文慧显然没太多心情吃饭。祁放虽然稳得住，可本身就不重口腹之欲，只有严雪多吃了两块。
祁放注意到，不动声色又给她添了两块，一整顿下来倒把严雪吃得有点撑。
回到林场，一下小火车，刘卫国就跟祁放和严雪道过谢，准备告辞了。
小情侣显然还有话要说，严雪跟祁放也没留人，转身回了自己家。
晚上吃过饭，祁放正在院子里劈柴，刘卫国来了，压低嗓音用气声跟他说：“之前忘了说了，上次你托我打听那个事儿……”
祁放没做声，先把手里这点劈完，才进屋洗了把手，“我跟卫国出去走走。”
严雪只当是刘卫国心情不好，拉祁放出去散心，随口嘱咐了句：“别太晚了。”
“嗯。”祁放应了声，一直走出这片房，才低声问刘卫国：“人找到了？”
“没，”刘卫国说，“我又找人打听了一圈，咱们林场的确没有叫你这个名的，连姓你这个姓的都没有。”
那严雪是来找谁的？还二话不说就和他结了婚。
祁放蹙起眉。
那边刘卫国接着又道：“不过小金川林场有一个。”差点把他闪了一下子。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立即看过去，眼神幽深，“和我一个名的？”
“名是一个名，不过不是一个姓。他跟齐解放一样，也姓齐全那个齐。”
刘卫国打听得还挺清楚，“要不你再问问吧，对方让你找人的时候是不是把名字和地方弄错了？”
祁放“嗯”了声，一直到晚上林场停止供电，陷入一片黑暗，还在琢磨这件事。
刘卫国说金川林场没有，那应该就是真没有，他在这一片还是比较容易打听消息的。
倒是小金川林场那个，名字发音一样，地方也只差一个字，粗心大意一些还真有可能弄错。
但严雪不像是粗心大意的人，难道是介绍人给弄错了？
不知为什么，祁放一下子想到了那个旱冰鞋，对方好像就在小金川，还刚好在找和自己相亲的姑娘。
但一米八大个儿，长得特别好，旱冰鞋又有点够不上。
而且他跟严雪这都见过几次面了，严雪还知道他要去姑姑家，说不定也知道他在找人，要是，应该早就对上了……
估计刘卫国在为他和周文慧的事情辗转难眠时，也想不到自己哥们儿比自己更睡不着。
实在躺不住，又怕翻身影响了严雪的睡眠，祁放干脆悄悄起身，拿了个小板凳去堂屋门外坐着。
晚春的夜晚风还很凉，天地寂静，连一丝虫鸣也听不到。祁放仰了脸，只看到天空中一轮圆亮的满月，不禁又想起严雪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严雪。
还是得找机会去一趟小金川，确认下那个齐放是不是严雪要找的人。
不管怎么样，先把钱还了，多赔几倍也没关系，毕竟是他占了人家的姻缘。
如果对方实在气不过，想要跟他动手……
动手就动手吧，还是那句话，毕竟他占了人家的好姻缘。
祁放垂下眸，随手从墙根拔了根刚冒尖的杂草，正想着，身后突然有脚步声靠近。
他猛地一回头，严雪已经推开了堂屋的门，困倦地打着哈欠，“我说人怎么没了，你真大晚上不睡觉看星星啊。”
“外面风大。”他赶忙起身，把人又推了回去。
“知道风大你还出来。”严雪眯着眼睛哼了声，“别挡路，我例假来了。”
祁放这才看到她手里的东西，从门边让开。
过了会儿，严雪从厕所回来，绕过他直接进了里屋。
估计也是困狠了，都忘了还有他这回事儿，祁放重新坐回去，继续盯着地上的月光发呆。
刚看了两眼，脚步声去而复返，一件外套直接落在了他身上。
他一愣，再回头，严雪已经站到了他旁边，咕哝着问他：“你总晚上不睡觉，是不是有失眠的毛病？”
祁放本能地想说自己没事，话到嘴边顿了顿，又变成低低一声：“嗯。”
上次刘卫国说起的时候严雪就想问了，没想到他整天晚睡早起，还真是失眠，“多长时间了？”
“两年半多，不到三年。”
这个时间着实有些敏感，严雪看了眼他，还要再问，男人已经起身将外套披在了她身上，“回去说。”
祁放看来是真不想在外面待了，连小板凳都搬了回去，门也关好。
严雪就跟着他回了屋，“你平时都能睡几个小时？”
“四五个小时吧。”
四五个小时，那的确不多，估计还是他睡得好的时候。睡不好可能就像今天这样，都下半夜了，人还精神着。
“就没找大夫看看，调理调理？”
这回男人沉默了，直到严雪拿手戳了戳他，才说：“没。”
严雪当时就挑起了眉，“失眠两年多你都不看大夫？怎么？想英年早逝，让我再找一个？”
这句再找一个让祁放愈发沉默，但他失眠那两年，也没想过还会有人千里迢迢跑来嫁给他。
是啊，严家都写信跟他要契书了，他又怎么那么确信，严家姑娘会千里迢迢跑来林场嫁给他？
有些事经不得细想，祁放掀开被子挤了过去，将严雪整个儿抱住，“我看，等忙完幼林培育就去看。”
没想到才抱了两秒，就被严雪一推。
他一愣，以为严雪是还在生气，“我说真的，一定看好。”
“大夫都不敢打你这种包票。”严雪看他一眼，起身下炕穿鞋。
不多会儿外面传来门响，等人再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个碗，碗里是凝成冻的奶白色布丁，还在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颤。
“吃点甜的吧，说不定能睡着。”身形娇小的姑娘把碗和勺子递给他。
甜美的布丁还没入口，祁放已经先被这贴心的举动撞了下。
所以他怎么能甘心把她还给别人？
祁放默默接过来舀起一块，还是先递到了严雪嘴边。
“我来事儿了。”严雪有些迟疑，但东西是她做的，她也的确想尝尝做得怎么样，最后还是咬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还没有樱桃大，奶香和滑嫩却还是在舌尖迅速化开。
严雪品了品，“还行，下次自己吃，可以少放点糖。”
因为要送人，考虑到这年代人普遍更嗜甜，她多放了一点。
品完才发现那块布丁上落着个小牙印，而祁放这个人是很爱干净的。
正想着要不都吃了算了，反正也没多凉，男人已经收回勺子，送进了自己嘴里。
一整个布丁，祁放吃得很安静，吃完将碗送下去，刷干净，回来又抱住了严雪，“睡吧。”
因为耽误了一天，次日新房活有点多，要安窗，还要粉墙，不然等幼林培育开始就没什么时间了。
严雪晚上才把做好的布丁送出去，说是自己做的奶冻。给她羊奶那家四个，刘家四个，最后剩一个不好单送，干脆把搪瓷缸子里面的倒出来，切成了四瓣，送给郭家两瓣。
没等到第二天，刘家的回礼就来了，黄凤英过来送了一盘包子，“明天早上不用做饭了，热热就能吃。”
说完又提起刘卫国，“多亏有你们帮着出个主意，这事儿他连我跟他爸都没说，直接就来找你们了。你说他也是，看上谁不好，咋就非得眼光高，看上个镇上来的女知青？”
刘卫国这事还真不好办，关键不知道周父到底有什么要求江家，连自家女儿的终身幸福也能往里搭。
周文慧说是会回去问，但这种事她爸肯定不能和她直说。
接下来就是幼林培育，正式工和家属队都得上山给才造林不满五年的幼树松土、除草、割冠，人工去除杂草、灌木和藤蔓植物对幼树的影响，促进幼树尽快成林，她也没那时间。
不仅周文慧，祁放都没找到时间出去，一直到幼林培育开始后，才趁着有一天收工早，去了趟小金川。
可惜并没有碰到人，听说是有人打电话到场部来找，接完就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而且也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他过去问的时候，对方刚走才半个小时。
这让祁放有一点烦躁，总觉得事情并不怎么顺利。
而严雪那个真正的结婚对象就像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又会造成怎样的伤害。
回到金川林场的时候，正好碰到家属队下工，祁放下意识看过去，却没在人群中看到严雪的身影。
倒是郎月娥看到了他，“你家小严下午把脚崴了，提前回去了。”
他眉心当时便蹙了下，“伤得重不重？”
“看着不轻，踩着泥从坡上摔下去的，金宝枝给她背回去了。”
这祁放哪还顾得上什么齐放不齐放，和对方道过谢后赶忙往家走。
没想到才下火车道，就在岔路边看到了严雪的身影。她一只脚明显还不太敢着地，竟然又跑出来了，还跑这么远……
祁放都没注意严雪是在和人说话，快步过去，“脚都崴成什么样了，你还到处跑？”
语气绝对有些冲，听得严雪愣了下，才道：“我没事……”
话没说完就被祁放打断，“上次你也说没事，脚背都青了。”
这还在外面，当着别人的面……
严雪抿起了唇。
旁边的人也赶紧出来打圆场，“别发火别发火，有话好好说。”
祁放这才注意到他，一皱眉，“你怎么在这？”
竟然是那个给严雪送旱冰鞋的。
这下他更压不住情绪，“脚崴了你不在家休息，就为了出来见他？你这只脚还要不要了？”
“我出不出来关他什么事？”见他还波及到旁人，严雪声也沉了，“是我自己要上山拿点东西，刚好在这碰到这位同志，人家还在劝我少走路，你能不能先问问清楚？”
齐放也赶忙解释：“我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找她。”
想想又觉得不太对，“是我要找别人，刚好在这碰上她，想跟她问问路。”
可惜还没开口，她这爱人就回来了，还明显不太高兴。
这齐放就有些尴尬了，而且上次在小火车上碰到时他不这样啊，难道是媳妇脚崴了还到处跑，气的？
听说严雪不是为了见对方才跑出这么远，祁放情绪也没有好多少，一张俊脸依旧沉着。
他走过去扶了严雪的胳膊，“有什么东西非得你瘸着腿上山？叫别人去拿不行吗？或者等我回来，我去给你拿。”
叫别人拿当然不行，因为严雪要拿的是一整块木头，冒了黑木耳耳芽的木头。
今天中午她休息的时候发现的，还没来得及弄回家，下午她就摔了，被金宝枝送了回来。
已经快六月了，她实在没时间等了，早一天把耳芽弄回家，人工催熟，她也能早一点拿到成耳，进行菌种培养。
严雪仰起脸看着男人，“叫你去找？你知道哪根木头刚生了耳芽吗？”
原来是为了拿这个，祁放缓了缓语气，“你跟我说在哪，我去给你找。”
“那么大一片林子，那么多倒木，我都得仔细找找，你知道是哪一根？知道是哪一块？”
事关她能不能早点把弟弟接过来，严雪哪里放心交给别人，“再说我倒是想跟你说，你有时间吗？你们工队早就下工了吧？你还不是一下工就没了影，抓都抓不着？”
这话一下子戳到了祁放痛处，他无从辩驳，只能蹲下/身，“上来。”
严雪没动，甚至转了个方向，拄着临时用来当拐杖的木棍朝另一边走去，“你自己回去，我得抓紧时间把耳芽弄回来。”
脚疼没事，养一养就好了，时间耽误了却是真耽误了。
万一今年没及时把菌种种下去，她就得再等一年，她可是答应了弟弟半年之内的，这些天一有空余都在山里找耳芽。
而且金宝枝找人给她看过，她这脚伤也没那么严重，不然她哪敢跑出来……
才走出两步，人就被拦腰一抱。
严雪都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绕到她前面，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将她背到了背上。
“你干嘛？”她捶了下他的肩。
“你不是要去找耳芽吗？”男人脸色依旧不好，嗓音也沉，动作却堪称小心地往上托了托，“我背你过去。”
这让严雪有些没想到，“你背我过去？”
那可都是山路，本就不好走，何况背着她这么大一个人。金宝枝今天送她下山，都只背了一小段，就把她放下来扶着走了。
祁放却问：“不然呢？等你自己瘸着腿走上去？”
严雪不说话了，祁放就又把她往上托了托，“你告诉我在哪，我给你找。”
“这还有人呢。”严雪想起了就站在旁边的齐放，“刚你说要找谁？”
人家两口子急着上山找东西，他跟着捣什么乱？
齐放赶忙摆手，“没事儿，你们忙你们的，我找别人问也一样。”
也不等两人再说什么，赶紧走了。
想起刚刚的事，严雪忍不住拍了下祁放，祁放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回头对齐放道：“刚才抱歉了。”
“没事儿没事儿。”齐放一听，走得更快了。
祁放也收回了视线，还在说严雪，“下次有事和我说。”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带着不可置信的女声——“祁放？”
唰！
祁放和齐放同时看了过去。

第39章 露馅
一听人喊qi放，齐放下意识便转回了头。
但他看了一圈，也没看到有人看他，猜测应该是自己听错了，挠挠头又转了回去。
另一边，祁放却是一听就蹙起了眉。
他虽然不接触，但架不住记性好，林场年轻姑娘的声音几乎都有印象。
可这道又甜又细的，他没印象，再看脸，也是全然陌生的一张。
年轻姑娘看着比严雪大一点，大眼睛白皮肤，梳两条麻花辫，穿一身绿军装，左边胳膊还戴了个红袖章。她应该是风尘仆仆才赶过来，饶是再仔细打理，衣服上仍然有些褶皱，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包。
祁放背着人没动，声音也是冷淡的，“有事？”
全然陌生的语气，全然陌生的口吻，话里甚至还带着点不耐，让刚露出激动的年轻姑娘滞了下，“你不记得我了？”
他该记得她吗？
祁放眉心蹙了蹙，没说话。
倒是严雪从他背上探出头，瞧了瞧那姑娘，“你认识？”
“不认识。”祁放答得斩钉截铁，甚至还冷着声又补充了一句：“我不认识任何女同志。”
这话说的，好像她就认识很多男同志一样，严雪推推他，“你把我放下来吧，说不定人家真找你有事。”
祁放没动，就那么冷淡着一张俊脸看来人，“有事就说，没事我们走了。”
和当初严雪在山上见到时一个死德行，区别就是严雪从他对面那个变成了他背上那个。
不过对面那姑娘脾气也是好，祁放这么不留情面，她竟然也没露出什么难堪。
严大小姐当然不会露出什么难堪，因为比这更难堪的事她已经在梦里那本书中经历过了。
当时她父亲被查，丈夫被查，过得好好的一个家突然风雨飘摇，她多方打探，才得知下手的竟然是祁放。
那时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忘了在动乱刚开始那几年，她曾退过一门娃娃亲。
说起来她对对方早就没有印象了，只依稀记得好像是个挺无趣的人，不爱说话，只盯着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摆弄。后来十四岁就考上了大学，很是为人称道了一阵，父母还让她给他写过一封信，他回得也很没意思。
谁能想到，就这样一个人，在山沟沟里待了十几年，还能爬回城市，一手建立了名震全国的常青重工。
谁能想到，他一个私企生产的重工程机械，竟然能压着所有国企打，不论是起重机还是拖拉机。
谁又能想到，当初一场小小的退婚，竟然会给她家里带来灭顶之灾……
严大小姐一生没吃过苦，怒过，也怨恨过，最终还是低下头，去求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人高抬贵手。
她做足了心里准备，甚至化了妆，想着只要能救出父亲和丈夫，他想折磨她，羞辱她，让她委身于他她也能接受。
男人当时已经很消瘦了，还在咳，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大力，将正要把手搭在他肩上的她掀翻在地。
他看着她，就像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别碰我。”
那一瞬，她比现在难堪百倍，当时就崩溃了，大哭着问他怎样才能放过她的家人，她知道自己错了，他们都知道自己错了。
男人只是望着她，即使在病中依旧过分好看的桃花眼里露出讥讽，“你以为真是为了那点事？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爸做了什么？问问你丈夫做了什么？”
她不记得自己还有没有听到别的，只记得对方叫来保安把自己丢了出去，再睁眼，已经回到了一切还未开始的1969年。
她和祁放的婚已经退了，她还经人介绍认识了后来的丈夫吴行德，两人相处三个月，已经准备订婚，和梦里的走向一模一样。
而梦里他们一家不过是什么书里的炮灰，她也不是很懂，但应该都没什么好下场，她却是知道的。
那一切都太过真实，她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在订婚之前从家里跑了出来。
如果一切的起源都是那场退婚，那她依约嫁给祁放好了，这样父亲就不会出事，丈夫也不会出事。
上辈子两人一直没孩子，丈夫也始终待她如初，既然注定没有好结果，还不如放对方一条生路，别连累了对方。
正好祁放也一生未娶，她主动点，伏低做小点，应该能让他忘了之前被退婚的仇怨……
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对方背上这个姑娘了，严大小姐着实想不到，未来冷心冷情甚至堪称冷血的工业圈大佬会如此小心地背着个姑娘。
而且刚她来的时候没听错的话，这两人应该是在吵架吧？
那姑娘那么对他说话，他都能忍下来的吗？
明明好像脸都快气青了……
严大小姐很怀疑自己认错了人，但这张脸的确和上辈子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更英俊，也更有人味儿。
她迟疑了下，还是望着严雪问：“她是谁？”
真是莫名其妙，祁放背着人转身便走。
他背上的严雪还不老实，回头又看了对方一眼，“你走什么啊？不会是你在哪惹的桃花债吧？”
“我有你一个债还不够？”他忍不住呛声。
就这一个，都够他头疼了，他现在都还不知道要怎么解决悬在头上那把刀。
严雪却是真心觉得疑惑，“不然人家干嘛来找你，还张嘴就问你不记得她了。”
一般问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某某某的，要么是找情郎，要么是找爹。
祁放这个年龄，肯定没人来找他认爹，倒是人长得还挺容易招桃花的。
严雪箍了下男人的脖子，“那封信不会就是这姑娘写的吧？我说你这几天怎么不对劲，又是问我钱又是说自己不好，还失眠……”
“不是。”祁放那脸眼见着就比刚刚更臭了。
偏偏他还没法跟严雪解释那信到底是谁写的，他又为什么会说自己不好，为什么失眠。
就在这时，被丢下的严大小姐也终于回过了神，“祁放你忘了我们两家的婚约了吗？我是来找你结婚的！”
霎时风停，祁放脚步一顿，连心都跟着沉下去。
竟然是真的严家大小姐找来了。
她不是已经又要订婚了吗？还来找他干什么？
比心更沉的，还有背上的严雪，他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严雪此刻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但严雪已经回过了头，“你说你跟他有婚约？”带着不可置信的，圈住他脖子的手甚至都松了松。
他还在想要怎么解释，严大小姐已经毫不避讳道：“对啊，娃娃亲，从小定的。”
严雪沉默了，但在这个时候沉默，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祁放只能闭了闭眼，背着人转了个方向，“回去说。”
回去说，回去这事儿他也没法说啊。
祁放这些天一直在找严雪那个结婚对象，防着严雪那边露馅，却没想到先露馅的竟然是自己这边。
一路上，他都面沉如水，两个严雪各有心思，也都没有吱声。
到了郭家院子，迎面还碰上了郭大娘。
老太太一看到祁放背上的严雪就“哎哟”了一声，“不是脚崴了吗？咋又出去了？”
严雪向来能掩藏情绪，也没露出异样，笑着和她寒暄：“有点事出去了一趟。”
郭大娘已经看到了严大小姐，还以为她说的有点事是出去接人了，“家里来亲戚了？”
“我是来……”严大小姐刚要接话，就被祁放冷冷扫了一眼，顿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那个梦，她对这个自己曾经的未婚夫始终有些怕，虽然他现在很年轻，很英俊，身上还没有后来那种阴鸷的病态。
但真走到那一间半土屋前，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你就住这啊？”
看吧，这才是真正的严家大小姐该有的反应。
哪像严雪，不仅一点没嫌弃，还比他混得更如鱼得水。
祁放没说话，严大小姐看看他的脸色，也就住了嘴，抱着自己的包迈了进去。
祁放正要也跟进去，胳膊上被人拧了一把，接着是耳畔压低了的声音，“你自己有娃娃亲，还叫人给你介绍对象？”
沉默了一路，该来的还是来了，祁放竟然觉得这比她什么都不问更让人安心。
而且严雪这么问，显然是还没想到认错上去，他也就顿了顿，“早就退了。”
“早就退了？那她还来找你？”
严雪还是想不通，但退了至少比没退强，不然她总觉得自己像被正宫抓上门来的小三。
祁放也想不通，进门先把严雪放到炕上，又看了下她脚踝扭伤的情况，才终于望向来人，“咱们两家的婚约去年就解除了，你父亲亲自写信跟我要的订婚契书，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严大小姐正偷偷打量这间小屋，闻言一下子卡住。
虽然来的时候就想到过会面对怎样的责问，她还是滞了下，才说：“对不起，这事儿是我家做得不地道，我替我父亲给你道歉。”
如果是以前，严家这么瞧不起他，拿家人威胁他，祁放或许还会有点在意，现在他却只想赶紧打发对方走。
“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那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可以走了。”
很平静的语气。
严大小姐却哪里能信他这话，能接受他上辈子也不会那么报复了，“我是说真的，我爸他就是一时糊涂，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我也没有。我这次就是来跟你结婚的，介绍信虽然我没开到，但户口我偷出来了。”
怕他不信，还赶紧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找出一张户口纸，“结婚证办不了，咱们可以先办婚礼，我爸迟早会想开的……”
“可我已经结婚了，”祁放打断了她。
见她大眼睛里露出怀疑，他平静地牵起严雪的手，“刚才没来得及介绍，这位是我爱人。”
背人还可以说是情势所迫，但牵手……
严大小姐视线落过去，震惊毫不掩饰，“结、结婚了？怎么可能？”
“我们是结婚了。”严雪声音就要比祁放温柔许多，“不管你们当初有什么纠葛，两家的婚都已经退了，他另外找对象结婚合情合理，你说是不是？”
“没有纠葛，我就见过她一面。”不等严大小姐开口，祁放沉声强调。
这也太不给对方面子了，年轻姑娘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眼见着更白。
严雪赶忙扯了一下男人，对严大小姐说：“你这么远来找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两家婚都退了，还是女方主动退的，如果没有事，对方应该不会过来找祁放，尤其是事情还隔了这么久。
那双大眼睛亲和、包容，看得严大小姐竟然鼻子一酸，一直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惊慌差点翻涌上来。
严雪见了，更加笃定，“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和我们说。就算没了那层关系，能帮的我们也会尽量帮你，是吧祁放？”
她望向男人，祁放也就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嗯。”
不管怎么样，先把人打发走再说，他这边已经够乱了，不需要再来一个人添乱。
严大小姐看看他，又看看严雪，眼里闪过怀疑、犹豫，最终统统变成了笃定，“没有，我就是来和祁放结婚的。”
她才不信祁放已经结婚了，哪怕他们牵着手，哪怕这屋里的墙上、柜子上还贴着喜字。
在那个梦里，祁放可是一直孤身一人，身边连个异性都没有，更没听说他结过婚。
他要是结过婚，还能对那么多年前被退婚的事耿耿于怀，一直蓄意报复？
更重要的是，她认得祁放这张脸，和她梦里几乎一模一样，这证明她的那个梦绝对是真的。
毕竟她只在小时候和祁放见过一面，早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最终对那个梦的恐惧还是战胜了现实的冲击，严大小姐一点头，“对，我就是来找他结婚的。”
怕祁放是还记得之前那些事，她还努力朝祁放笑了笑，“我知道你生气，但祁伯伯和祁大哥的事我们是真没有办法。不过你不是被下放的，我可以回去求求我爸，让他把你弄回去。”
如果道歉不行，加上别的条件总行了吧？祁放应该也不想真在这山沟沟里待上十几年……
严大小姐心里想，没想到话落，率先开口的竟然是严雪：“你等一下。”
严雪终于觉察出哪里不对了，“你刚说祁伯伯和祁大哥？”
祁放一见严雪这反应，就知道严大小姐一定有哪里说露馅了，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严大小姐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对啊，他爸爸和他大哥，你不知道吗？”
当时严雪就转向了祁放，“你不是家里已经没人了吗？”
这让祁放怎么说？难道开口骗她，说自己之前怕她介意，没敢和她提？
万一她对她那个结婚对象，知道得比他以为的还要多呢？
果然严雪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紧接着就问严大小姐：“你刚说可以叫你爸把他弄回去，弄回哪？”
“他想回燕京也行，想回研究所也行，都听他的。”
“所以你是燕京人？”严雪转脸看向了祁放。
明明语气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不像质问，祁放还是下意识浑身一紧。
事已至此，再掩饰也没有用，他干脆实话实说：“我家是燕京的，但五岁以后，我大半时间都跟着我姥爷在江省生活。”
“你结婚的时候不请父母？”
“我母亲在我五岁时过世了，我父亲下放。”
“那我找你结婚，你就跟我结，还一下子叫出我的名字？”
严雪已经从炕上站了起来，明明在场三个人里就她个子最小，还是听得刚还冷眼对人的祁放气势都矮没了。
男人抿了抿唇，不得不低眸看她，“我以为你是她，她也叫严雪。”
这下不止严雪，严大小姐都愣了，“她也叫严雪？”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都觉不可思议。
其实不仅名字一样，两人还都是甜美的长相。只不过严大小姐甜美中带着骄矜，严雪更亲和，五官也更精致。
祁放之前一直以为此严雪就是彼严雪，真放在一起对比，才发现他其实对严大小姐已经没有印象了。
好一会儿，严大小姐率先指了指严雪，“你把她认成了我，所以你们是真结婚了？”
严雪没说话，祁放也没有说话。
但在这时候，没说话就是默认，严大小姐简直不可置信，“这你都能认错？你就不问问的吗？”
祁放沉默。
他当时是没多问，主要他以为严雪在这待不了几天就走了。
严大小姐又转向严雪，“他认错人了，难道你也认错人了？”
严雪同样沉默。
她也发现自己当初是找错人了，事到如今要是还没发现，她就是个傻子。
“你还真也认错了？”严大小姐声都拔高了，“他是个闷葫芦，你也不问问吗？”
“我那个相亲对象父母双亡，家里就剩他自己了，不好乱问。”
严雪也很无奈，而且祁放一开始结婚的时候性子深沉，问不好就会踩到他的雷点，她也确实没那么重的好奇心。
一只脚点地站着终究不舒服，严雪又缓缓坐回了炕沿。
一起过了快四个月的老公竟然是认错的，说不震惊那是假的，那一刻她的不可置信绝对不比这位姑娘少。
难怪祁放一直问她考虑好了没有，问她家里人的意见，搞半天他是以为她是他未婚妻，而两家早在那之前就已经退婚了。
他当时嘴就不能勤快点，再问一句你家都把婚退了，你还来干嘛？
算了，她自己不是也没多问？觉得对方各方面条件都还行，能结就赶紧结了。
关键这都弄错快四个月了，真正的相亲对象那边就不找的吗？她可是还收了对方一百块钱……
而且严雪……姓祁……娃娃亲……还退了……
严雪越想越觉得这剧情有点熟悉，不由抬眼望向男人，“你真没有别的名字？”
和结婚那天一样的问题，问得屏息等待宣判的祁放情绪都有点不连贯了。
“没有。”他笃定说，旁边还在震惊的严大小姐却插了一句，“不过他还有个字，叫景纾。”
要不是这人后来给自己改名祁景纾，常青重工起步的时候，大家也不会没想到是他，还被他阴了好几把。
严大小姐一提起来情绪就不太好，严雪同样觉得一言难尽。
她怎么就忘了人是可以改名的，尤其这年代户籍还没有联网，改革开放后有一阵更是假证假文/凭满天飞……
搞半天她真是赶时髦穿了个书，还把书里那位带着悲情色彩的大佬给嫁了。
可书里也没她这么个人啊，更没写退婚后，大佬前未婚妻曾千里迢迢来找他结婚。
事情简直乱成了一锅粥，严雪遇事经历再丰富，一时都有点捋不出头绪，不由按了按太阳穴。
祁放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看她沉默，手不自觉便捏了起来。
一片安静中，竟然是严大小姐率先开了口，“那既然你俩都认错了，换回来不就行了？”
“换回来？”严雪一愣。
“不行！”祁放想也没想。
他看向严大小姐的眼神里甚至带了冷厉，看得严大小姐居然下意识往严雪那挪了挪，好像靠着严雪，她就没那么怕他了。
“我说真的，反正你是把她当成我才娶的，她也另外有结婚对象，那就换回来呗。反正我不介意，她长这么好看，估计她那结婚对象也不介意。”
严大小姐也不知道事情怎么跑偏成了这个样子，但既然他们也是认错的，那换回来，不就回到正轨了？
祁放却连额角青筋都要爆出来，“不行，我不同意！”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望向严大小姐，“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其他的别想。”
一连数个不行，不是不同意就是别想，严大小姐搞不懂了，“你不是把她当成我才结的婚吗？换回来怎么了？”
如果当初就是她，就是这个真正娇气中还带着天真的严大小姐……
祁放估计跟她说别的她也不懂，还浪费时间，“那是我跟她的事，我跟你已经退婚了。”
“那要不，把她那个结婚对象找来问问？”严大小姐还不死心。
祁放一言不发，直接走去门边开了门，“没事就请你离开，我记得你说你没弄到介绍信。”
声音太冷，莫名让严大小姐想到梦里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瞬间住了嘴。
也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有些耳熟的说话声，“就这里是吧？谢谢您了。”
下一秒，有人过来敲堂屋的门，“请问严雪是住在这里吗？”
祁放一抬眼，和门外的齐放对了个正着。

第40章 还给
这个时候找上门，还点名要找严雪，祁放想不多想都难。
何况对方还曾经亲口告诉他，自己有个相亲对象找不着了……
可严雪不是说她那个相亲对象一米八大个儿，长得特别好吗？这叫一米八？这叫长得好？
祁放抿唇定定注视着对方，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回到当初，把那句“没事总会找到的”收回来。
齐放看到祁放，就只是纯然的意外了。
他还摸摸头，又朝后看了一眼，“严雪是住在这里，我没找错吧？”
祁放很想说他找错了，但里面严大小姐已经听到声音走了出来。
看到她，齐放下意识便以为这是自己要找的人，走过去，“你、你好。”
“你好。”严大小姐到底受过良好的教育，最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就是显然不明所以。
被那双眼睛疑惑地望着，齐放忍不住又摸摸头，“那个，我是齐放，之前跟你相亲那个。我不是没碰到你人吗？你表姨也以为你丢了，听说你地址在金川，让我过来看看。”
话说得有点乱，但严大小姐还是听懂了，转头望严雪，“来找你的。”
齐放顺着她的视线望进里屋，一下子懵住了，“你、你是严雪？”
严雪也很想学着他问一句：“你竟然就是qi放？”
金川和小金川说错了也就罢了，说好的一米八大个儿呢？说好的长得特别好呢？
而且对方小时候的照片她见过，眼睛挺大的，怎么现在这么小了？难道他这些年就光长个子不长眼睛？
无语归无语，但人既然都找来了，严雪还是招呼对方进屋里来坐。
见她又站了起来，祁放过来把她扶回炕上，“你坐着。”自己去给齐放和严大小姐倒了杯水。
严大小姐这才想起来，好像自己从来到现在，祁放都没有给她口水喝的意思。
齐放更是在状况之外，祁放递给他搪瓷缸子的时候，还受宠若惊说了声：“谢谢。”被祁放莫名看了眼。
等祁放在严雪身边坐下，紧挨着严雪，他才反应过来，“她是嫁给你了？”
这不废话吗？当初几个人在山上的时候还介绍过。
但人家是正主，他才是白捡了一段姻缘的那个，祁放最后还是没做声。
齐放又看向严雪，“你、你本来是要来跟我相亲的？”
以前还多少有点掩藏，如今问出来，却是难掩的失魂落魄。
饶是他老实惯了，面对此种场景，也不禁又多问了句：“你怎么就嫁给他了？”
是啊，她怎么就嫁给祁放了？
严雪默了下，“那天秋芳姨本来想送我过来，但她家大强掉冰窟窿里了，没来成，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叫qi放，在金川林场。”
“啊？”齐放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弄岔的，“那他？”
这显然是在问祁放了，祁放也就接了口，“我姓祁，单耳刀祁，单名一个放。”
“你也叫qi放？”这下齐放有点转过来了。
单秋芳说错了地址，严雪自然也就找错了地方，而金川林场刚好有个名字发音跟他一样的……
一切阴差阳错，就好像上天安排的巧合，只有他是这个巧合里，阴差阳错丢了姑娘的。
齐放更加失魂落魄，甚至有些懊恼自己当初忙工作，没能请假去接人。
不，他应该多请几天假，直接回老家去相这个亲，那样就怎么都不会弄错了……
实在太沮丧，齐放低头揉了把脸，有些说不出话。
这时严大小姐终于听完了，小心看一眼祁放，“既然你都找过来了，那你俩换回来呗。”
“换回来？”齐放显然没有想到，很是震惊。
严大小姐小心翼翼点头，“正好我跟祁放定过亲，来找他结婚……”
“严雪。”祁放连声都沉了。
严雪和严大小姐全都看了过去，他一顿，又下意识抓住严雪的手，“我不是说你。”
场面实在有些混乱，比场面更混乱的，估计还有此时齐放的脑子。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琢磨明白这几个人的关系，倒是对面祁放又开了口，“当初认错了人，我很抱歉，但我已经跟严雪结婚了，并不打算离。”
祁放没敢去看身边的严雪，“听说你还给了严雪钱，多少？我现在就还给你。”
齐放现在哪还有心情在意这个，可最想要在意的，他现在又不知该怎么在意。
最后他只能站起身，揉揉发痛的头，“这个明天再说吧，明天我姑跟秋芳姨就来了。”
他现在也很乱，得回去好好想想。
“秋芳姨要来？”严雪抓住了话里的重点。
齐放点头，“我姑听说我没见到人，带我去找秋芳姨，她还以为你丢了，给你老家写了信。回信今天下午才到，说是你的地址在金川，当时已经没车了，我姑就先给场部打了电话，让我过来看看。”
这年代普通人家里哪有个电话，也不知道他姑是费了多大的劲，才找到的电话号，又给他打过来。
可惜人是找到了，却没有让他变轻松，反而心口跟堵了什么似的难受。
齐放垂下头，“我、我回去了。”
见他情绪不好，严雪正要起身，手一紧，被祁放死死握住。
她转头朝男人看去，祁放和她对视两秒，又放开，“你脚伤了，我去送。”
真送出去，其实又挺尴尬的。
一个阴差阳错丢了老婆，一个阴差阳错白捡个老婆，两人怎么都不像是能好好相处的关系。
这也就是齐放性子好，换了任何一个人，此刻恐怕都要跟祁放吵起来了，脾气差点的连严雪一起吵。
祁放沉默着走了会儿，“你那些钱……”
“明天再说吧，我现在不想想。”齐放话里还是能听出些情绪。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未免太冲了，人家也是认错了，又不是故意跟他抢老婆。
但让他说点好听的，他这心里又堵得慌实在说不出，最后不知从哪扯来一句：“那天在火车上谢谢你，人我真找到了。”
这回祁放也感觉堵得慌了，他甚至多看了对方一眼，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但齐放一直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人也憨憨的，怎么也不像懂得什么叫阴阳怪气。
这下也不用说话了，最后这一小段路两人完全是沉默着走完的，谁也不知道还能和对方说什么。
等祁放回去，面对严大小姐，那可就不一样了，“你现在就走，还是我去举报你没有介绍信，让人带你走？”
如果当初他对严雪就是这个态度，严雪就算没发现自己认错人，也不可能嫁给他。
严大小姐显然被他那张冷脸吓到了，一言不发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倒是严雪看她一个人跑了这么远，多问了句：“没有介绍信，你这一路怎么过来的？”
现在做什么可都要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更别提一跑上千里了。
面对她，严大小姐倒是没那么紧绷，揪了揪自己胳膊上的红袖标，“我有这个啊，有这个不管到哪都有人招待，车票也不用买。”
严雪这才想起来早期的确有这种事，当时甚至有不少小学生带着红袖标，跟着中学生一起走，去了全国不少地方。
对方戴着这个，的确不怕会有人查介绍信，一般人不怕被她查就不错了。
看来这姑娘看着一派天真，有种被家里保护得太好的不知事，但至少不是真傻，不像原书里那样。
原书里她一辈子都没离开别人给她编织的象牙塔，小时候是父母，长大了是丈夫，直到家里出事，她都不知道父亲和丈夫都做过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一直对她温柔体贴堪称百依百顺的丈夫，其实还在改革开放后赶了把时髦，在外面养了个小的。
她这边花的都是两人的工资，一直以为丈夫干干净净，对方却贪了不少项目资金，都放在小的那里，养他一双私生子女。
在她辛辛苦苦为父亲和丈夫奔波，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时候，那个小的早卷款跑路了，差点就真成功出了境……
书里的人物是书里的人物，当书里的人物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严雪还是更多了几分柔软。
她本准备亲自送对方去招待所，但祁放显然不可能同意，更不可能自己去送，于是又成了祁放背着严雪，严大小姐自己抱着包在旁边走。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远处几点灯火，影影绰绰照着归家的路。两人一个走，一个听，一时都选择了沉默。
好一会儿，严雪才出声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显然是笃定他已经知情，祁放心里一虚，但还是实话实说：“七天前。”
严雪一算就知道了，“你收到信那天？”
“嗯，信是我一个朋友的，我本来以为你在家里过得不好，想找人打听一下。”
那他是哪天寄的信严雪应该也知道了，在他问过她头伤的第二天。
而且他问起她头伤的契机……
严雪问男人：“你是不是根本没看到我头上有疤？”
“嗯。”
那他俩还真都够能脑补的，她以为他反应那么大是没能读成书，他以为她不知道他已经读完大学是失忆了。
亏他俩一天天鸡同鸭讲，讲了三个多月，竟然还都能对上，一直没露馅。
亏她还可惜他生错了时候，没能读个大学，结果人家大学早都毕业了。
严雪有些不想说话，前面背着她的祁放却开口了，“你家里就只剩下弟弟和奶奶了吗？”
既然不是严家大小姐，那么她一直不提起父母，估计是另有隐情。
果然严雪低声说：“我父母都过世了。”
这让祁放动作顿了顿，小心翼翼将她又往上托了下，才迈过门槛，“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严雪说，“你又不是故意戳我伤疤。”
然而祁放还是动作轻轻的，将她放在了炕边，又蹲在她腿前，就那么仰了脸看她，“严雪。”
严雪个子小，平时看大多数人都是仰视，尤其是祁放，倒很少有这种俯视的角度。
她望着那双桃花眼，总觉得里面像有千言万语要倾诉，“怎么了？”
“我不离婚。”男人两只手都握上了她的，人就贴在她腿边，强调，“我也不换。”
他手上力道渐渐收紧，“让我怎么补偿他都可以，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难得的情感外露，对书里那个孤身至死的大佬更是。
严雪也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今天张嘴闭嘴都是不离婚，好像谁说要跟他离婚似的。
她拽拽男人，“你别听你那个未婚妻瞎说，咱俩都结婚快四个月了，你当人家真愿意换回来啊？”
好好的头婚变二婚，人家又不是没条件，找不到愿意嫁给他的大姑娘。
祁放心里想的却是那可未必，但严雪既然这么说，他也就没提，只强调，“前未婚妻。”
不仅强调，他还皱了下眉，显然对那个真正的前未婚妻很不待见。
“你不会想报复人家吧？”严雪突然问。
祁放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报复她？我犯得着吗？”
也是，本来在原书中，他针对的也不是前未婚妻，而是前未婚妻的丈夫，他那个忘恩负义的师兄。
对方一开始作为男主的导师出现，不过四十岁已经成为业内顶尖，又斯文谦和，一度很博人好感。倒是祁放就像个反派，不停给男主所在的国有工程机械集团找麻烦，早期甚至可以说是压着男主打。
但随着剧情发展，故事来了个大反转。
导师的真面目一点点被揭开，不仅有当年的事，还挪用公款，将学生的研究成果占为己有。
他甚至与境外资本勾结，差点把所在的国企集团变成境外控股，而祁放呢？
呕心沥血力挽狂澜，还没人领情，最终把自己所有的科研成果连同一手创办的常青重工全捐给了国家，不过四十出头便英年早逝……
严雪一把拉起男人，“你不是要去看大夫吗？明天就去。”
话题转得太快，祁放有些没回神。
严雪却是认真的，“正好明天要来人，你也没法去上班，干脆趁这功夫看了。”
书里那个大佬出场时就病歪歪的，恨不得走三步咳一口血，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毛病。
严雪可不想人到四十了还要守寡，更不想没到四十就整天守在床边照顾他。上辈子已经很累了，这辈子就让她歇歇吧。
可惜明天就去看是不可能的，因为严雪问了一圈，推荐的大夫不是在镇医院，就是在镇上，他们明天根本没那时间去。
倒是第二天一大早，祁放就满身寒露从外面回来，扛着根一米多长的木头。
严雪当时正翘着一只脚洗漱，早上睁开眼就没看到他人，“一大早的，你这是上哪儿去了？”
“你不是要找耳芽？”祁放将木头立起来给她看，“你看这是不是。”
他修长手指所指的地方还真有一块透明胶质，浅黄色的，依附于木头表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严雪也是有经验，又刻意去找，才在休息时的倒木上发现，祁放这又是从哪里找来的？
而且把带耳芽那一块弄回来就行了，他竟然把一整根都搬了回来……
她看看男人被打得湿透的裤腿，“你早上几点上的山？”
“没几点。”祁放避而不谈。
他其实天没亮就出发了，找到严雪他们昨天幼林抚育的那片林子时，天边才刚刚露出鱼肚白。
但这都没必要和严雪说，“昨天因为我的事，没去成，你看看今天还来不来得及。”
这严雪还能说什么，只能道：“来得及，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处理。”
黑木耳的耳芽在自然环境下想长成成耳，怎么也要半个月，但如果人工催熟，七天就够了。
首先温度得控制在10到25摄氏度之间，超过25度需要通风散热，低于10度则需要保温。
其次湿度要保持在70%到95%，湿度不够的话就需要向耳床浇水。
剩下还要注意通风，注意光照，严雪干脆在炕上搭了个架子，耳芽朝下就放在温度最适宜的地方。
不过这样一来，他们这房间就得一直烧着炕，保持着相应的温度。祁放看看占了严雪睡觉地方的那块木头，“最近找个日子搬家吧，那边房间多。”
严雪也是这么想的，“先把这点耳芽催熟，催完就搬过去。”
后续培养菌种用玻璃器皿就行了，搬起来更方便，留出这几天时间，她们也能把新房再仔细收拾下。
不过两人这间屋本来就不大，再培养上木耳，就显得有些逼仄了。如果单秋芳跟齐家姑侄要来，估计待不下，她们那些事也不好在这边说，两人想了下，干脆把见面地点换成了新房那边。
怕齐家姑侄和单秋芳找不到，两人还特地去小火车站接的人，去的时候齐放已经等在那了。
比起昨天穿着工服就来了，急急忙忙的样子，今天齐放换了套很干净的衣服，头发也好像重新理过。
这让祁放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把严雪放到了离他更远的那一边。
齐放看到了，表情一滞，但还是笑着跟两人打了招呼，“其实你们不用特地过来，我记得怎么走。”
才只走了一次就记住了？
真够用心的。
祁放看看他，“主要我俩刚盖了新房，今天准备去新房那边说。”
那齐放就不知道怎么走了，挠挠头没再说话。
不多久小火车到站，单秋芳匆匆从上面下来，身边还跟着个四十左右的女人。
严雪一看对方那肿眼泡，就猜应该是齐放的姑姑，果然齐放立马道：“我姑和秋芳姨来了。”
单秋芳也看到了严雪，直接跑过来，“你这孩子咋回事儿，不声不响就跑丢了？你差点把我吓死你知不知道？”
那焦急不似作假，看得严雪忍不住摸摸鼻子，“我之前认错人了，我也是才知道。”
齐姑姑还惦记着自家那一百块钱呢，一见齐放也问：“到底咋回事儿？人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找到了。”齐放赶紧把人拉到一边，小声解释起来。
单秋芳也终于注意到了祁放，“这就是把你拐……”想想这么说不太妥，“这就是你认错了的那个？”
要是人长成这样，那确实不用拐，要她是小雪她也得认错。
所以一行人到了新房，齐姑姑刚开始发难，“你们这都办的啥事儿？连个人都能弄错！”单秋芳就站出来了，“我没说对地方是我的错，但小雪会认错人，这真不怪她。”
她指指齐放，又指指祁放，“你跟我说你侄子一米八大个儿，长得特别好，你看看他俩到底谁更像！”
齐姑姑一下子被噎住，“那谁说自家侄子，不得往好里说？”
她觉得自己这么做没毛病啊，谁能想到金川林场还真有个一米八大个儿长得特别好的祁放在那等着。
齐放自己都不知道姑姑找人给他介绍对象时是这么说的，十分尴尬，赶忙拉了下姑姑，“姑咱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齐姑姑看看自家侄子，再看看祁放，还是说不出我侄子就是比他长得强。
但这说到底还是单秋芳的错，要没有单秋芳说错地方，就算她确实夸大了点，也不至于弄错人啊。
齐姑姑干脆不再掰扯这些，“你们就说这事儿咋整吧？我侄子可是给了钱的，还白白等了四个月，这事儿你们怎么也得给我们个说法。”
其他都好说，但彩礼这个事情的确说不过去，单秋芳也看向严雪和祁放。
祁放从不是会废话的性子，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递给齐姑姑，“这里是五百块钱，还您家给的彩礼，还有赔偿您家的损失。”
竟然一下子从一百翻到了五百，拿着娶个媳妇都够了。
从这一点上来看，对方赔礼道歉的诚意是有的，并不是只打算嘴上说说，白捡一个媳妇。
这让齐姑姑脸色好了不少，正准备说什么，齐放却一把将钱推了回去。
这举动看得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他看着可不像是会这么不给人面子的人。
祁放和对方接触过几次，也不想拿“你是不是嫌太少”这种话来侮辱对方，只是蹙蹙眉，“怎么了？”
“我……”被这么多人望着，齐放下意识卡了一下壳。
但严雪就坐在他对面，坐在祁放身边，坐在他抬眼就能看到，却无论如何都触及不到的地方……
他手捏了捏拳，抬眼直视向祁放，“那钱我不要了，你、你不是有个跟你定过亲的姑娘来找你结婚吗？”
齐放顶着对面男人瞬间凉下来的目光，坚持着把话说完，“你、你能不能把人换回来？”

第41章 猛兽
齐姑姑说是来讨个说法，但谁都知道她要的就是一个态度，还有侄子提前给出去的彩礼钱。
别说两边只是认错了，就是故意的，人已经嫁了，还过了快四个月，难道还真能把人家给拆了？
严雪是长得漂亮，可也没漂亮到能让人不顾一切，二婚也要抢回去的地步。
而且齐放这人一看就是个好性子，干不出那让人为难的事，齐姑姑率先发难，也是怕这个侄子太好说话，会吃亏。
所以祁放歉道了，钱给了，还给得诚意十足，大家都以为这事儿到此也就算结了。
谁也没想到最好说话的人他今天不好说话了，一张嘴就是不要钱只要人。
场面一静，祁放更是就那么低眸望着对面的人，没说话。
男人个子本来就高，虽说生着双桃花眼，气质却自带一股冷然，面无表情时压迫感扑面而来。
齐放其实是不太会和人起冲突的类型，但今天竟然硬顶着这种压迫，“人本来就是介绍给我的，彩礼我也给了，换、换回来咋了？”
话到最后，还是磕巴了下，与其说是在说服对方，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齐姑姑见情势不对，赶忙把侄子拉去了一边，“人家诚意挺足的，再说这事儿也不是人家故意，算了吧。”
显然是以为他这是气不过，故意找茬跟对方抬杠。
齐放抿抿嘴，没解释，眼神固执地依旧望着对方。
这里面可能也只有祁放知道点他的心思了，也因为知道，所以心情格外不爽，偏偏自己现在还是理亏的那一方。
两人在山上初见那一次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情势会发展成这样。
还是严雪出来打了个圆场，“大家都先别激动，有事好好说。”
她眼神柔和望向对方，“这事主要还是怪我，我当时也不确定秋芳姨说没说错，准备先来金川林场找找，没有再去小金川。结果在金川就找到了，我当时也没有多问，倒是耽误你这么长时间，还让你跟着担心。”
年轻姑娘声音悦耳，话也说得好听，但显然她也认为他是老实人被欺负多了，触底反弹了。
齐放错开了她的视线，“我不用你道歉。”依旧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严雪还想说什么，肩上被人按了按。
祁放可没有让媳妇出来道歉的习惯，直接望向对面的齐放，“首先我要声明一点，昨天那位和我是小时候家里给定的娃娃亲，只见过一面，且在我和严雪认识前就已经解除了，对方家里提的。”
不等齐放开口，像是知道齐放想要说什么，“她来找我并未经过我的同意，我甚至都没认出她就是我小时候见过一面的娃娃亲对象。”
这让齐放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刚刚支撑起他开口的那些，也悄无声息塌落一块。
他想了好半天，才终于望向严雪，“当时你说要带弟弟，我同意了。”
他不提，单秋芳差点忘了还有这事，也看向严雪。
只有祁放没看严雪，目光始终注视着齐放，“我们盖这新房的时候盖了三间，对面那间就是给继刚留的。”
这齐放就彻底没话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除了占着理，还有哪里占优势。
但他又不甘心，本以为没什么可能的，却原来对方本来可以是自己的妻，谁又能甘心？
有时候老实人犯起倔，反而比其他人更难劝，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祁放干脆看向齐姑姑，“这事儿的确是我们不对，但我跟严雪已经结婚快四个月了，感情稳定，并不想离婚，只能跟您和您侄子说声抱歉。”
齐姑姑本来还挺有气势的，但侄子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她也有些头疼，“你们这也是不知道。”
说了句场面话，很明显的息事宁人信号。
祁放也就将那五百块又递了过去，“不管怎么都要对您家说声抱歉，还有谢谢您家当初对严雪的帮助。”
严雪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弟弟似乎年龄也不大，那她要那一百块彩礼，还这么急着把自己嫁出去，肯定有别的难处。
齐家在这时候站出来，就是对严雪最大的帮助，没有齐家这门亲，他也碰不到严雪。
小伙子话说得真诚，虽然人看着冷淡了点，但长得好啊，齐姑姑只能又说了一句：“也是他们没缘分。”
这谁不得说一句没缘分，咋天底下就有这么多巧合，阴差阳错地错了过去？
话到此，这事也就算了了，没人再提齐放刚刚那话，也没人再问齐放。
齐放抬头看看对面的严雪，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过去把那五百块钱接了。
但他紧接着就低头点出十张，将剩下的全还了回去，“我只要我那一百。”说完拉着齐姑姑就走。
齐姑姑完全没有想到，但见侄子闷着头走得飞快，也只能回头和几人说了句场面话。
等走出新房，又走出一段距离，齐放终于慢下来，她才拍着胸猛喘了两口，“那姑娘你是不是认识？”
虽说一开始想错了方向，但自己的侄子自己了解，齐放这么坚持，齐姑姑还是很快回过味来了。
果然齐放一听，脑袋垂得更低，就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齐姑姑有点心疼了，但又没别的办法，只能拍拍他，“谁知道这事儿咋就这么巧？稍微有一点对不上，都不能到今天。”
偏偏单秋芳就说错了地方，偏偏那小伙子就有个娃娃亲叫严雪，讲评书都没有这么讲的。
“算了吧，总不能真叫人姑娘离了婚跟你，到时候她可就是二婚了，说出去多不好听。”
齐姑姑还是了解自家侄子，这么一说，齐放立即抬起了头，“姑，这事儿你千万别跟别人说。”
都这个样子了，还担心影响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齐姑姑叹了口气，“知道，你不说我也不可能跟别人说，以后还得给你找对象呢。”
整件事里最冤大头的就是他们家，说出去干嘛？让人当乐子听？
结果齐放听了，沉默半晌，竟然跟他说：“姑你能不能暂时别给我介绍对象？我还不想再找。”
“小齐这人还不赖，一点都不贪。”人走后，单秋芳忍不住说了句。
这句小qi显然不是在说小祁，祁放顿了顿，如常将剩下的钱全交给严雪，给单秋芳倒了杯水，“秋芳姨喝水。”
一看家里是严雪管钱，单秋芳心里先满意了三分，“小祁家是哪里的啊？今年多大？”
这回肯定是在说小祁了，祁放如实回答，“家是燕京的，今年二十二，比严雪大两年零两个月。”
“燕京的？知青？”
这单秋芳就要琢磨琢磨了，毕竟知青上山下乡不属于正式职工，工资通常不怎么高。
结果祁放说：“不是，我毕业早，毕业之后工作找在这边。”
“毕业之后来支援建设的啊？思想还挺进步。”
也还好单秋芳嘴没勤快，不然问一句：“高中毕业？”保准吓她一大跳。
但祁放是怎么到的林场，严雪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他老师怕连累他，一发现情势不对，立马让他走了。
单秋芳在，有些话她也不好问，只笑着道：“这回得让您上我那儿去住一宿了。”
“当初让你去我那，你不去，去了不就没这些事儿了？”
单秋芳嗔她一眼，见祁放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出了院子，又压低声，“不过我看这个比原来那个好。”
“您也看脸的呀。”严雪忍不住笑了。
“不看脸，难道找个丑八怪过日子？那窝囊都把自己窝囊死了。”
单秋芳把外貌协会会员标榜得妥妥的，“我主要是看那个小齐太老实了，跟这样的老实人过日子，你虽然不用受气，但防不住他在外面受气啊。到时候你还得泼辣点，去给他出头，找个厉害的就不一样了。”
那祁放的确不用她给出头，刚看那本书的时候，严雪都怕他哪天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把主角团一起噶了。
说着话，祁放从外面回来，从神色看不出任何异常，严雪也就没问，起身对单秋芳道：“走吧，去我那。”
她那只受伤的脚还没落地，祁放已经把人背了起来，单秋芳看着，又满意了两分。
直到出了院门，严雪才看到在外面煞有其事假装路过的严大小姐，猜测祁放刚刚应该就是发现了对方。
这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死心，竟然打听到这边来了。但估计祁放之前没和她说好话，她并没有敢轻易靠近，也没敢出声。
到了严雪和祁放现在住的小屋，虽然没新盖的宽敞，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两人什么都不缺，家里也收拾得很干净。单秋芳只在看到炕上那块木头时问了问，听说是在生木耳也没再说，第二天就起早坐小火车走了。
“看你过得不错，我这心也就放回肚子里了。”临走她没让严雪送，“你脚不方便，让小祁送我就行。”
严雪还是把前些天新晒的蕨菜和猴腿儿都给她装了些，才让她离开。
这些都属于蕨类山菜，相比于其他山菜，晒晒就能保存到冬天，吃的时候拿水泡开就成。
唯一要注意的是猴腿儿有毛，用水焯过后需要把毛撸了。这类山菜也需要在焯水后细细揉开，才能放到外面晒，不然即使泡开了也是硬的，不好吃。
送走人，严雪回去摸了摸那块木头，见湿润度有点不够，又在上面撒了些水。
经过一天的催熟，上面的耳芽已经冒出了点尖尖，颜色也在转深，等彻底长成，就能采下来用最肥厚的部分培养菌种了。
严雪把木头挪到了有散射光的地方，刚挪好，严大小姐来了。
比起前天的急迫，她今天倒是正常多了，进门还带着点不安和严雪道了歉，“我是不是特别奇怪？”
“是有点。”严雪实话实说，“毕竟你和祁放已经退婚了，还是你家提的，这都过去了好几个月，你突然又说来结婚。”
“我、我不知道你们已经结婚了。”严大小姐也不知该怎么解释，眼神里还有着难掩的迷茫。
昨天那家人来过，又就这么走了，并没有把亲事换回来，她便知道，事情和她梦里的不一样了。
可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这个祁放长着和她梦里一样的脸，明明祁放在梦里一直未娶。
要是她不能嫁给祁放，让祁放消气，那她父亲和她丈夫……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严雪柔声又问了一遍。
前天太混乱了，她一时要消化的信息太多，也就没有仔细思考，这个严大小姐其实是有那么点不对劲的。
对方表现得太过急切，对于嫁给祁放这件事。
好像只要她不嫁给祁放，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是她绝对不能承受的。
所以她是重生了，还是和她一样是穿越的？
严雪怀疑是前者，毕竟如果是穿越的，就该知道她只要远离吴行德，就会避开大部分灾祸，也不会这么真情实感担心。
而且估计重生的时机也不是那本书的结尾，不然得知了全部真相，她应该去盯着她父亲别做错事，而不是来找祁放。
被那双温和明亮的眼睛望着，严大小姐心情更复杂了，“我……”
她想说自己不是来破坏她的婚姻的，但她所做又确实是如此。
她想说她很害怕，但又说不出为什么害怕，又为什么一定要来找祁放结婚。
迟疑间，一道冷沉的声音已经自门口插进，“我不是让你今天就走？你怎么还没走？”
祁放沉着眸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得严大小姐立刻紧张起来，如临大敌。
所以说她绝对是重生的，哪个穿越者能被书里的角色吓成这样？
严雪看了眼男人，祁放没看到似的，还在说：“你不是要订婚了？这么跑出来，要是你家人找过来，我可担不起。”
严大小姐眼见着更紧张了，眼圈都开始泛红，“我、我绝对不可能嫁给他的，不嫁任何人，你放心！”
居然还保证上了，严雪无语，祁放显然也被噎了下。
严雪干脆问得直接点：“你是不是怕祁放对退婚那件事耿耿于怀？”
这才是真问到了点子上，严大小姐连连点头，眼里都冒泪光了。
这回连祁放也开始无语，望着对方的眼神中甚至带上轻嘲，“我现在这样，你们还不够放心？”
关键他现在这样，又不会一辈子这样，严大小姐没敢说话。
严雪倒是能猜到点她心里在想什么，一笑，“他要是真这么耿耿于怀，把我当成你和我结婚后，还不得天天折磨我？”
这绝对是严大小姐没有想过的角度，她当即连眼睛都瞪大了。
严雪见了，干脆起身下地。祁放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立即伸手来扶她。
严雪也就指指男人，又指指自己，“你看我像是被折磨的样子吗？”
严大小姐不说话了。
后来又在这边待了两天，严大小姐还是走了。
走那天是严雪去送的，祁放还要上班，不上班也未必愿意送她。
和对方这个真前未婚妻相比，严雪这个假的当初待遇好太多了，她都怀疑男人是不是拿小本本记着仇呢，记对方那句换回来。
去往车站的路上，严雪还是多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嫁人，不嫁也可以，毕竟你今年才只有十九岁。”
虽然多了她也没法说，但既然祁放说对方就要订婚了，她就干脆当对方是逃婚出来的。
能叫这姑娘远离人渣还是早点远离人渣吧。
严雪笑着指了指对方的红袖标，“正好你有这个，趁这个机会多走走祖国的大好河山，多好。”
严大小姐的确在纠结这个问题，被严雪一言点醒梦中人，她这两天一直在琢磨梦里那件事。
有没有可能祁放针对他们家，根本就不是因为退婚，而是因为她丈夫，因为她父亲？
虽然不愿意相信，但对方的确说了她怎么不去问问她丈夫都做了什么，她父亲都做了什么。
但比起从小把自己养大的父亲，和与自己朝夕相处二十年的丈夫，她显然还是更忌惮祁放，此刻听严雪说，她忍不住问严雪：“那你呢？怎么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我没得选啊，”严雪摊摊手，“不嫁到东北来，搞不好就要给人家四兄弟做老婆了。”
“四兄弟？”严大小姐瞪大了双眼，显然没听过这种事。
严雪干脆当八卦给她讲了，严大小姐听了立马愤愤，“他家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所以我出来嫁人了啊，”严雪说，“不过也不是随便嫁的，不然跟嫁给那家有什么区别？”
她故意压低了点声音，“我来之前，姑姥姥就帮我打听好了，男方一家都是老实人，我嫁过去受不了气的。而且就算我认错了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嫁给了祁放，当初我刚来林场那天……”
她抬眼看看严大小姐，严大小姐显然已经听了进去，“你刚来林场那天怎么了？”
严雪就把放冰沟怎么危险，当初祁放又是怎么救的人说了，“他能冒着危险去救人，至少不是个坏人。”
这让严大小姐很是意外，说到底除了梦里那一面，她对祁放也算不得真正的了解。
严雪眉眼弯弯的，“有时候人不能只看外表，得看里子。当然要是有的选择呢，还是晚点结婚更好。”
严大小姐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半晌没说话。
这时候小火车来了，严雪也就没再说什么，让她拿好东西，催她上车。
严大小姐人都跑出去了，又折回，拉着严雪再三叮嘱：“你也一定要小心啊。”
小心什么不言而喻，估计在这姑娘心里，祁放那洪水猛兽的形象是褪不去了。
这让严雪有点好笑，晚上男人回来的时候，不禁盯着男人多看了两眼。
山区暖得慢，已经六月初了，还是有不少人没换上短袖。祁放睡觉都要穿着衬衣衬裤，更吝啬他那点皮子，但干活终究要出汗，后背还是湿了一大片深色，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漂亮的背肌。
他进屋拿了件干净衣服准备擦洗后换上，注意到严雪的眼神，不由一顿，“她还没走？”
“走了，上午就走了。”
“那是又有谁来了？”
严雪看他还蹙了下眉，估计都快被这两天的事整出阴影了，“没谁来，我就是在看你哪里可怕。”
这估计又是那大小姐和她说什么了，祁放没说话，拿着衣服转身出去。
严雪的目光也就跟了出去，透过里屋的门，看到他脱了上衣，挂在脸盆架上开始洗漱。
虽说只能看到个背影，还被门框遮了一半，但好歹是看到了。
说实话挺结实的，一点看不出书中那个病弱大佬的影子，也不知道他是有什么隐疾，还是后来折腾的。
严雪试探着问了句：“你怎么知道她又要订婚了，那朋友跟你说的？”
“嗯。”祁放并没有隐瞒。
“那你知道要和她订婚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祁放几下将身上的汗擦干净，套了干净衬衫，边系扣子边回头望了她一眼，“你怎么总问她的事？”
当然是问问大佬您现在记她那个小本本里，除了那句换回来，还有没有吴行德。
不过既然他不知道，严雪也没再问，反而顺着男人即将扣到领口的手，又想起了那天看到的红痣。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长在那个位置，还怪引人遐想的。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男人扣扣子的手指顿了顿，最后还是如常扣上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接继刚过来？”
接弟弟是大事，严雪正了神色，“等我脚好利索了就去。”
“你那些木耳？”祁放瞥了眼炕上的木头。
“不是还有你在家吗？”严雪说，“到时候第一轮幼林培育应该结束了。”
“你打算自己回去？”这回祁放扣袖扣的动作是真停住了。
结果严雪比他更意外，“不然呢？两个人来回一趟得不少车费，何况还得带着继刚。”
祁放不说话了，低眸沉默着将袖扣扣完。
不过不管怎么说，一直以来悬在头上那把刀总算解决了，在这边搅风搅雨的另一个严雪也终于走了。
晚上洗漱的时候，祁放还特地检查了下严雪脚踝的恢复情况，见肿已经消了大半，才去倒水。
回来掀开被子，正准备把人抱过来，严雪却将他一推。
“怎么了？”他还以为严雪是有什么事。
结果严雪是真有事，将他推开之后就转过来，手臂支了头，犹带着卷曲的长发披了一枕，“现在咱们来说说为什么你七天前就收到信了，七天后我还不知道，说说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第42章 算账
那天严雪问起来的时候，并没有提这些，祁放还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了。
没想到齐放走了，严大小姐也走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严雪又提了起来。
这让他望望严雪的脸色，沉吟着没有说话。
严雪也不急，还笑盈盈问了他一句：“怎么？需要现编？”
那双眼睛弯弯的，黑暗中还能看到漂亮的弧度，但就是让人心里更没底了。
祁放否认得很迅速，“没有。”
“那是想瞒我一辈子？”
“没有。”
这回依旧迅速，祁放还认真看了看她，“我也瞒不住你。”
这也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求生欲使然，严雪就那么望着男人，没说话。
祁放现在算是知道另一方不说话，只让你猜是什么感觉了。他试探着把手搭上严雪手臂，见严雪没拒绝，才顺势揽上严雪后背，但也没敢多搂，只松松圈着，“我当时也很震惊。”
这严雪是信的，不然那天他情绪也不会那么奇怪，还说了些很不像他会说的话。
但这男人可是真能苟啊，愣是没让她看出什么来，严雪似笑非笑，“那天你故意套我话的吧？”
祁放微不可察地一窒，声音倒听不出异常，“我是想再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姑姥姥是怎么夸的齐放？”严雪呵呵。
以这男人的脑子，就算收到信时不信，知道她收到的是钱后也该信了。他后来又问起姑姥姥，还问姑姥姥是怎么说“他”的，就纯是在套话了。
严雪戳戳男人，“你后来跟我说你不好，不会也是在故意示弱吧？”
也不知戳到了哪里，指腹下的肌肉迅速变硬，男人也捉住了她的手，“没有。”
祁放掌心很烫，比起虚虚拢在后背，这下抓得可实实在在。
严雪试着抽了下，“还有你不让我去秋芳姨家。”
有些事真是经不起细想，一细想，处处都是漏洞，“你是怕我去了会露馅吧？”
这下祁放不说话了，抓着她的手却也没松。
严雪干脆又戳了一下他，“你藏得可真够深啊，当时还不让刘卫国说话。”
再戳，“还有那天看到齐放，你对人家态度不好，是不是已经知道……”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拉着放到了男人腰后，人也被迎面抱了个满怀。
严雪支着头的手被拉得一滑，下一秒人已经枕在了男人胳膊上，男人就那么圈紧她，呼吸近在她耳畔，“我是担心。”
抱得太紧了，也太近了，甚至只要再偏上一点，那唇就会落在她脸侧。
严雪刚这么想，脸侧已经感觉到一片柔软的温热，“我也不知道是他。”
明明人是冷的，身上却哪里都是热的，就连呼吸也带着烫人的温度，“要是知道……”
要是知道怎样他没说，唇却又落在了严雪脸颊上。
先是试探着，继而一路蜿蜒，带着潮热的气息，连怀抱也逐渐收紧。
严雪还是第一次同异性如此亲昵，只觉得那细碎的啄吻落到哪，哪里就绽开朵灼热的花。
她不觉抓住了男人背后的衣料，感觉周遭的空气都在慢慢升温。
同时在升温的还有她被男人手指抚过的脊背，自腰线越过脖颈，最终穿过发丝，扣住了她的后脑……
就在那呼吸触上唇角的前一秒，严雪偏头了。
温软的唇擦过她颊边，最终落在她颈侧，明显顿了一顿，“严雪？”
嗓音带着气声响在她耳边，呼吸吹得她耳朵都开始发痒。
但严雪还是推了推男人，“你别想转移话题。”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多软。
她清了清嗓子，又推，“起来。”
男人没动，还低低又叫了她一声：“严雪。”一双桃花眼静静看着她。
这着实有点犯规，因为离得近，严雪甚至能看到他眼尾那一点总被冷淡所压制的桃花色。
严雪一把捂上了对方的眼睛，“别看我，我不吃这套。”
说是不吃，可掌心还是被对方轻微颤动的睫毛刷得有些痒。
她干脆按住对方的额头，使劲往外推了推，人也挣脱出来，换成了背对的姿势，“跟我有关的事，我不喜欢被瞒在鼓里，也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他自己的事也就罢了，他不想说，她可以不问，但有关她的事不行。
这是原则问题，严雪不接受任何含糊其辞，也不接受任何美男计。
好一会儿，身后的男人都没动，似乎是平复了下什么，“知道了。”
祁放说完，人又想靠过来，被严雪拿脚踢了踢，“你瞒了我七天，就最少先检讨七天吧。”
说着把枕头往外挪了挪，被子也向下压了压，在两人中间划出一条界限。
就连第二天要带上山的饭，严雪也在饭盒里减了一个煎得还带点溏心的太阳蛋。
祁放看到，当天上工的时候，脸色不仅冷淡，还隐隐多了点冷峻。
刘卫国发现他话比平时更少，干着干着就靠了过来，“咋啦？昨天回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晚上没睡好还是欲求不满了？”
听到那句欲求不满，祁放默默看了他一眼，“你很懂？”
这一眼太意味深长，刘卫国立马摇头，“我不懂，你可别瞎说啊，更别跟周文慧瞎说。”
这求生欲也是够强的，祁放没再说什么，低了眸继续干活。
刘卫国却是个憋不住话的，没多一会儿又问：“前两天你家来人，我也没捞着问，你要找那人找到了吗？”
这让祁放不禁又看了他一眼，“找到了。”
“是不是人家要找那个？”刘卫国还挺关心，接着追问。
“不是。”祁放回答得十分果断，说着还将树苗周边的杂草贴着地面拦腰斩断，“他们没关系。”
刘卫国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铲杂草的动作太利落了点，铁锹都挥得隐隐泛出寒光。
“哎，最近就没有一件事顺当。”刘卫国叹了口气，又想到了自己跟周文慧，“文慧前几天回家打听了，什么也没打听出来，还被她爸催着去给江家送了一次东西。你说我俩处得好好的，咋就非得被分开？”
“你不想和她分开？”祁放除完杂草，又去给下一棵露根的树苗培了培土。
“那当然不想啊，你难道想跟严雪分开？”
刘卫国还挺会问，问完又追过去压低声，“咋啦？你有好办法？”
眼睛都亮了，显然很相信自己这个哥们儿的实力。
然后他就听他实力很强的哥们儿说：“你认她当妹妹，你们就永远是一家人了。”
严雪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下工。
刘卫国过来给她送黄凤英今天刚采的榆黄蘑，“一棵树上就采了十几斤，我家也吃不了。”
春吃榆黄蘑，秋吃冻蘑，现在刚刚六月初，正是当地吃榆黄蘑的好时候。
这种菌菇多生于榆树、桦树、柳树等阔叶树的倒木、枯立木和伐桩上，呈扇形或者是漏斗形，成熟后会逐渐展开，大点的的确一朵就能出十几斤。
刘卫国送过来这块显然是掰下来的，但也有四五斤了，波浪状的边缘还泛着鲜嫩的微黄。
这东西跟冻蘑不一样，得鲜着吃，弄多了的确吃不完，严雪也就没和对方客气。
刘卫国见她收了，小声开始和她吐槽，“你家祁放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跟他说我不想跟周文慧分开，他竟然让我认周文慧当妹妹。”
“他让你认周文慧当妹妹？”严雪眼睛都睁大了。
多损啊，让人家有情人终成兄妹，“你是不是说什么不该说的了？”
不然祁放嘴再损，一般也不损自家哥们。
“我能说啥啊？”刘卫国显然还没抓住重点，“就是说他……”
话到这里，突然想起祁放嘱咐过那事儿不能告诉严雪，话锋又一转，“说他一大早上就欲求不满。”
话刚落，祁放就从里屋出来了，黑眸静静扫了他一眼。
刘卫国立马滚蛋，“那我走了啊，我家也在做榆黄蘑，我给周文慧送点去。”
严雪看看他跑远的背影，又回头看看男人，“一大早上就欲求不满，你跟他说的？”
“没。”祁放答得十分冷淡，且正经。
“那就是你俩又有事瞒着我了。”严雪似笑非笑。
这个“又”字用得很妙，一下子就让祁放想到了刘卫国那句：“小心你媳妇儿给你踹下炕。”
他顿了顿，“是我之前让他帮我打听林场有没有人和我同名。”
“所以我认错人这件事，只有我是最后知道的？”严雪眯了眯眼睛。
祁放立即否认，“没，我只让他帮我找人，没说是找谁。”
严雪也不说是信还是没信，去柜子里拿了个盆开始掰榆黄蘑。
蘑菇这东西不好用刀切，用手撕成一条一条，才能最大限度保留原汁原味。
在干活这方面，祁放向来自觉，立马过来跟她一起掰，掰完又主动给大地锅底下添了火。
四五斤的榆黄蘑，一半严雪和鸡蛋打了汤，一半则裹了面粉干炸。
正好家里有之前用野猪肉榨的油，炸完放在笊篱上控干，再倒进盆里，撒上干料一颠，均均匀匀滚了一层。吃饭时先喝上一口汤，鲜美的味道还没从舌尖散去，干炸已经带着它独有的酥脆软嫩来了。
到底天暖和了，半碗热汤下肚，严雪额上已经有了细汗。
祁放看到，给她递了块手帕，自己倒是清清淡淡的，只嘴唇一抹润红。
不知怎么的，严雪又想起他锁骨上那颗红痣，往他领口瞄了瞄。
男人注意到了，抬眼似有疑惑，没等问，外面就传来了郭大娘的声音，“小祁，老刘家卫国跟人打起来了！”
他一顿，那边严雪已经看向了窗外，“怎么回事？”
郭大娘就站在炕外的窗户下，身后还跟着小孙子铁蛋儿，“刚我去叫铁蛋儿吃饭，看到他跟人打起来了，就在小河边。”
两口子饭都没吃完，就匆匆出去了，赶到的时候河边已经聚了不少人。
刘卫国跟江得宝被远远分开，一个眼通红，显然怒气未消，一个嘴角还在流血。
严雪眼一扫，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周文慧。
年轻姑娘手里抱着个盆，正低着头啪嗒啪嗒掉眼泪，盆里还有沾了泥的湿衣服。
很显然她是来河边洗衣服，碰上了江得宝，而江得宝说了或者做了什么，惹怒了刘卫国。
果然那边刘卫国被人拦着，也不忘指着江得宝，“你他妈再敢动她一指头试试！”
“老子就动了，你能把我咋的？”
江得宝那边倒没人拦，毕竟显然他才是被打的那个。
他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老子家里安排给老子的对象，老子想咋的就咋的，你管得着吗？”
刘卫国当即又要冲过去，被几个男知青拦了，“别冲动别冲动！”
“他妈他动的不是你们媳妇儿！”刘卫国简直是在吼了。
祁放眉心也拧了拧，走过去拍拍其中一个人，“拉偏架？”
他性子冷，人就显得不那么好相处，不像刘卫国，整天笑呵呵的。
对方下意识松了手，“没，就是怕他冲动。”
另一边，严雪也走到周文慧身前，放柔声音问了句：“你还好吧？”
周文慧赶紧抹了把脸，“我、我没事儿。”
话未落，那边江得宝冷笑一声，“装啥装？他刘卫国能碰，我碰一下就要死要活。”
几个男知青一听就知道要糟，赶紧去拦刘卫国，却被祁放不动声色挡了下。
于是刘卫国甩开身边的人，冲过去狠狠给了江得宝一拳，还又踹了一脚，才被人追上来拉开。
这下江得宝人都被踹坐在地上了，脸色十分难看。
旁边张国刚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还透着不耐烦，“能不能少说两句？调戏人女同志是啥光荣的事儿吗？”
江得宝一噎，不远处又响起严雪安慰周文慧的声音，“没事，我帮你问问月娥姐，她家告人有经验。”
郎月娥家到底告的谁，又告的什么，在场的人都知道，江得宝再次一噎。
也就在这时，听到报信的黄凤英匆匆赶了过来，“出啥事儿了？”
有长辈在，这个架就没那么好打了，何况江得宝还一直是被打的那个。
但让他就这么走了，他又气不过，干脆看着刘卫国冷冷一笑，“反正她爸要求着我爸给他弄成车间副主任，早晚都是我的，我不急。”
还故意挑了挑眉，“到时候我一天折腾她八遍，你能把我咋的？”
“你他妈做梦！”刘卫国差点跳起来，但碍于黄凤英在场，到底没再动手。
“这人咋这样？”黄凤英也皱起了眉，走过去问周文慧：“你没事儿吧闺女？”
还安慰了一句：“他嘴贱，你不用听他瞎咧咧。”
周文慧却没法不听，因为江得宝很明确地说了是她爸想升成车间副主任。
这下也不用打听了，周父为什么要把她嫁给江家一目了然。
一个副主任，就能把闺女嫁给这么个东西，在他眼里闺女还真不值钱。
黄凤英看着周文慧眼睛都哭肿了，却还是停不下来，都不禁说了句：“这都啥事儿啊。”
刘卫国更是哄不知道怎么哄，劝不知道怎么劝，最后干脆望向祁放和严雪求助。
“江得宝这人也太不是东西，就没啥招把这事儿给他们搅黄了？”
确实不是东西，他要是对周文慧好，事情实在不成，刘卫国顶多觉得遗憾。可他对周文慧这样，要是真放任周文慧嫁给他，不是放任人家姑娘进火坑吗？
“办法是有。”祁放说，“想办法让周家狠狠得罪了江家，这事也就黄了。”
周家那边说不通，就从江家这边下手，这是釜底抽薪的法子。
刘卫国那眼睛立马一亮，“怎么弄？”
严雪却没他那么乐观，“只是没有江家，还有河家、海家。”
只要周家想卖闺女，总能找到买家。
没想到祁放也紧接着又道：“但是治标不治本。”
夫妻俩虽然说的不一样，但话都是一个意思，不由相互对视了一眼。
刘卫国才不管他们默契不默契，“那到底咋整啊？”
他现在不仅担心自己跟周文慧成不了，还担心周文慧真嫁给了江得宝，会被江得宝欺负。
这回祁放却没看他，而是看了看黄凤英，“那就看你家舍不舍得了。”
“舍得什么？”黄凤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倒是严雪理解了他的意思，“舍不舍得下血本，代替江家。”
周父既然打定主意要卖闺女，那么跟他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与其让他打消念头，不如成为那个买家。
而只要证明了江家能做到的事，刘家也能做到，周父的态度自然会有所不同。
只是江家打动周家的是人脉，而刘家想办到同样的事，就只能下重金，送重礼，全看刘家觉得值不值得了。
周文慧到底不傻，很快反应过来，“我不用，不用在我身上花钱。”
她看看黄凤英，“谢谢您。”又看祁放和严雪，“也谢谢你们。”就是没看刘卫国，抱着盆去河边把脏衣服重新涮过。
刘卫国觉得她这态度不对，赶忙追上去，“哎你这是啥意思？不想和我好了？”
两人在那边都说了什么，这边也听不太清，但周文慧的态度十分明显了，她不想刘家花这个冤枉钱。
黄凤英站在原地没说话，显然拿不定主意。
严雪也知道她犹豫什么，刘老爷子每年冬天打猎，秋天放山，刘家看着不显，其实是有好东西的。
但这好东西值不值得用在周文慧身上，刘家又愿不愿意有周父这么个亲家，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周父这种人这次尝到了甜头，下次说不定还想要更多，端看周文慧自己能不能拎得清，顶得住。
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得刘家自己商量，严雪跟祁放也就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严雪看祁放，“我以为你会让刘卫国放弃算了。”
毕竟祁放这人看起来淡淡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就不像个会执着的人。
如果是在五个月前，祁放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不会觉得刘卫国还是放弃比较好，但现在……
他看一眼身边的严雪，“总不能真叫他认周文慧当妹妹。”
“你也知道不能让人家有情人终成兄妹啊？”严雪笑起来，两弯水眸立马成了月牙儿。
祁放看着，伸手扶了一把她，“有坑。”
林场都是土路，下过雨，地上就会被各种车轮压出痕迹，即使干了也很难走。严雪脚还没全好，的确得注意，也就顺着他的力道和他换了个位置，他走难走那边，严雪走好走那边。
但边换完了，男人好像也忘了自己还扶着人，看着前面，“你那木耳快好了吧？”
“差不多，明天就把最大那朵先采下来培养了。”严雪试着收了下。
男人目光还是注意着前方路况，似乎并没有察觉，“温度用不用调？”
但他那手可没松，还从扶着严雪胳膊变成了牵着严雪腕子，再往下，就是严雪的手了。
严雪望望他和平时一样冷淡的侧脸，“不用，至少还有六天呢。”
这话好像有点和前言不搭，男人终于望了过来。
严雪笑盈盈的，在他用眼神问出不解前，“啪”一下拍掉了他的手。
第二天严雪就依言把最大那朵木耳采了，剪下最肥厚的部分，准备进行菌种培养。
培养基她估算着木耳成熟的时间，提前两天就已经做好了。
马铃薯洗净去皮，称出200克切成薄片，上锅煮沸三十分钟，捞出后用四层纱布滤出汁液，添水至1000毫升。加20克琼脂加热直至融化，再加20克葡萄糖，稍煮几分钟后用四层纱布过滤。
之后还做了简单的灭菌处理，用严雪目前为止的最大一笔投资——高压锅。
真的是很简陋的高压锅，但在这年代已经是好东西了，严雪买回来后，刘家还借去压过几次野味。
用来装培养基的试管则是托人从林业局中学买的，此刻已经垫高试管口，静置了48小时。
严雪检查过后，抽掉了几个明显生出杂菌的，用消过毒的镊子将切好的木耳放进了没有生出杂菌的试管内。
接下来就是控制温度，等着菌丝生长满斜面，母种也就算培养成了。
不过菌种培养对温度的要求更高，要22到28摄氏度，严雪又去厨房添了把柴，感觉这屋快要不能住人了。
不行就赶紧搬家，住到新房那边去，这边则继续租着，专门用来培养菌种。
严雪边洗手边想，刚洗完，院外有人找她。
“严雪是住在这吧？有你的电报。”
这年代没大事可不会随便发电报，严雪赶忙擦了手，拿着刻有名字的手戳出去。

第43章 又惊
电报上面只有四个字——“弟惊速归”。
当初严继刚会落下口吃的毛病，就是因为惊吓，严雪看到这份电报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那一瞬她脑内闪过了许多念头，人现在怎么样了，是意外还是什么，却又完全找不到人来回答。
但两辈子加起来，她经历的事已经太多了，很快就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回去是一定要回去的，这次回去就直接把人接来，但今天不行，今天已经没有车了。
而且她人走了，家里这边也得有个交代，尤其是菌种的培养。
严雪在写字桌边坐下，拿出本和笔，把母种培养的注意事项写了下来。
想想回去一趟单程也要三天，万一她没能及时赶回来，后面也不能耽误了，又把原种培养的方法也写了上去。
木耳菌种的培养一般分为三个阶段——母种，原种和栽培种。
母种并不适合用来栽种，到了原种，才能应用于段木栽培，栽培种相对于原种成本又更低一些。
不过培养原种和栽培种就不能用之前的培养基了，得用木屑，也就是当地人常说的锯末子。
这东西在林场不值钱，很容易弄到，尤其是现在天暖和了。要是冬天，有些人家不舍得买煤，倒是可能拿它来点炉子，虽然火没有柴火旺，但胜在长远，能持续给屋里供热，用得还不费。
严雪是喜欢凡事准备在前面的人，提前就弄好了几麻袋锯末子放在仓房。
制作培养基要用的另一样——麦麸，她也找场里批了，正好林场农业队自己就有种麦子。
等祁放下工回来，地上已经被严雪摆满了罐头瓶，都是之前两分钱一个从各家收的，里面按木屑78%，麦麸21%，石膏1%混合好，只剩加水了。
其实原种和栽培种的培养最好用塑料袋，但这年代塑料难得，严雪也只能用罐头瓶子来代替。
祁放一看就觉出不对，看向严雪，“出什么事了？”
严雪也不瞒他，直接将电报递过去，“我之前没跟你说，继刚他有口吃的毛病，我爸过世时落下的病根。”
祁放只看了一眼，便将电报放回桌上，“你准备明天就走？”
严雪点头，一指炕尾放着的包，“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明天早上出发。”
说着她还把自己写好的注意事项递给男人，男人却看也没看就放下了，转身往外走。
“你去干嘛？”严雪微愣。
男人只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万一这事另有隐情，你就打算一个人回去？”
后面的不用说严雪也知道，继刚好好地待在家里，连门都不出，怎么会又受到惊吓，还严重到需要给她发电报？
但她一个人承担惯了，接到电报后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祁放。
这让她抿了抿唇，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最后只是道：“我给你收拾东西。”
祁放微凝的神色这才有所缓和，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回来的时候不仅请好了假开好了介绍信，男人还一手拿着袋饼干面包，一手拎着双女式凉鞋。
“试试。”他直接将凉鞋放到了严雪脚边。
严雪有些意外，“怎么想起来买凉鞋了？”
“关里不是天热？”祁放见她没动，干脆蹲下去帮她解开鞋带。
眼见鞋子解开，就放在自己脚前，男人甚至还要来帮自己穿，严雪赶忙将脚伸了进去。
大小正好，严雪解下来一看，果然是35码的。
“大小怎么样？”明明记得一清二楚，男人还是问了她一句。
严雪刚说了句“正好”，男人又拿起了刚才她给他的本子。
这回没等她问，他已经道：“菌种我去托郭大娘帮你看着。”
雷厉风行，且面面俱到。
以前严雪都是替人操心的那个，还是头一回有人替她做这些，反应了下才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夫妻俩走到隔壁的时候，刚好听到里面郭大娘说话的声音，“长安你就再试试，今天不是比昨天多走了两步吗？再试试……”
话没说完，就被重物落地的一声“扑通”打断。
郭大娘那声音耳听着就惊慌起来，“长安你没事儿吧？摔到哪儿了？”
然后是郭长平的声音，“妈你别管他，让他自己起来，他难道还一辈子不起来了？”
自始至终，两人都没听到郭长安的声音。但很显然，郭长安受伤满四个月，开始尝试着走路了。
只是自从郭长安回来，他那屋就一直拉着窗帘，显然并不想让人看到他狼狈的模样。两口子默契地都没有出声，选择了先回去，等郭家那边有人出来，才去叫住了郭大娘。
“让我帮着看着点儿？行啊。”郭大娘倒是没有犹豫，“就是怕我不懂，给你们看坏了。”
“那倒没什么难的，就是得注意点温度。”严雪把本子递了过去。
郭大娘立马叫来金宝枝，“宝枝你过来帮我瞅瞅，长平就没好好念过几天书，还不如不念。”
“那你得让长安来，我也就比长平多念了两年。”金宝枝接过去，也蹙了蹙眉。
郭大娘犹豫了一下，干脆往里走，“那我去让长安看，他念书多。”又回头看看严雪和祁放，“你们不着急吧？”
严雪笑着道：“不着急。”祁放也淡声说了句：“不急。”
郭大娘拿着本子进去，过了一阵儿又重新出来，脸上那点不确定已经没了，“就是凉了烧火，热了开窗，保持在22到28摄氏度是吧？”
估计郭长安是帮她看了，还解释得挺简洁明了。
严雪把五块钱递过去，“我家炕上有温度计，您隔段时间过去看一眼就行，我按临时工给您算钱。”
“就这么点事儿，还算啥工钱？”郭大娘显然没打算要。
严雪却还是塞到了她手里，“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您把钱收了，我才能放心交给您不是？”
郭大娘还在犹豫，祁放也道：“您不接，我们也得雇别人。”
那可就麻烦了，郭家好歹离得近，一个院里住了好几个月，人品也让人放心。
见两人打定了主意，郭大娘就没再推，但人也是够利索，立马出了门，“你们告诉告诉我那啥温度计咋看。”
晚上临睡前，严雪又把第二天出门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两人的换洗衣物、介绍信、吃的……
待查到第二遍，祁放从后面搂了她，还轻轻揉了把她的头，“继刚会没事的。”
很难得的安慰，也很难得有人能从她机械性重复的动作中觉察出她隐藏的不安。
这次严雪没有躲，也没有再怪他摸自己的头，反而吐出一口气，放任自己在他怀里靠了会儿。
就这一会儿，天塌下来先让个子高的顶着，而不永远都是她……
第二天一早，两人锁上门出门，钥匙就用块大石头压在窗台上，郭大娘要用随时可以开。
先坐小火车到镇上，再由大火车转船，船转长途汽车，到达老家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
正是六月初，关里收麦子的时间，老家所有的劳动力都在地里，在摇动的金色麦浪间，两人走了一路，也没碰上辆牛车驴车。
祁放把两个人的东西都接过去提着，忍不住看了看严雪的脚，“你没事吗？”
“没什么事，走之前就好得差不多了。”
严雪说完，发现男人依旧低眸注视着自己的脚踝，不禁想起那天两人的冲突，“是真的没事。”
祁放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是不是到了？”
“嗯。”严雪已经在村口看到了一个熟人，上前打招呼，“五奶奶。”
严家庄一姓一个村，全是一个宗族的亲戚，对方按辈分来说是严父严柏山的堂婶。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家里穷，晚上熬夜也要纺棉花，把眼睛给熬坏了，盯着严雪看了半晌才认出来，“你是柏山家小雪？”
“是我。”严雪说，“我回来看看我奶奶和我弟弟，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跟对方打招呼，就是想提前问问情况，心里有个准备。
五老太太显然是知情的，一听就叹了口气，“那可不太好，本来继刚上回受惊就没好利索，前几天不知咋了，又给吓着了，成宿成宿发高烧。二嫂到处给他找大夫，是中医也看了，西医也看了，到现在家里还熬着药呢。”
老太太显然破四旧没破彻底，还压低声音跟严雪说：“照我看，说不定是啥邪病，不行你回去商量商量二嫂，找人看看……”
严雪哪有心思听她那些猜测，匆匆道过谢，就和祁放一起往家里赶。
赶到严家小院的时候，严松山一家都去割麦子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二老太太面前炉子上的小药壶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老人家就拉了个蒲团坐在泥炉子前，手里一个大蒲扇，听到动静转过来，一看是严雪立马站起身，“小雪回来了。”
“奶奶是我回来了。”严雪应了声，就要往东厢走，“继刚他现在怎么样了？”
却被二老太太叫住，“继刚现在不住那，在我那屋。”
严雪脚步当时就顿住了，却也没着急往正屋走，而是推开东厢的门，往里看了看。
果然二老太太提醒她，不仅仅是因为严继刚现在在她那边。
不然就算人暂时搬过去，方便她照料，严雪回自己家放个东西又怎么了？
“怎么了？”祁放就跟在严雪身后，见她停在门口，脸色并不是很好，也朝里扫了眼。
和他们在郭家租的差不多格局的两间小屋，只不过东北房子宽，通常在六米到六米半，有些人家会打上南北炕，老家这边只有四米多。
进门是厨房，收拾得还挺干净，就是太干净了，柜子、米缸全是空的。
大地锅大喇喇敞在那，连个锅盖都没有，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用过……
严雪面无表情又将门合上，“这已经不是我家了。”
刚说完，就听到身后二老太太叹气，“是我不中用，看不住东西。”
“您再能看住，也架不住有人成天惦记。”
严雪倒还算平静，回头看看祁放，“东西先放去奶奶那屋吧。”
正房西边这一间小屋严雪也不常来，只觉得这次进来，比以往更加逼仄了。
不仅添了不少严继刚的东西，窗也用床单挡了起来，昏暗的光线中，一道小小的身影正静静睡在炕上。
严雪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弟弟，也看得出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人抱着个什么缩在薄被下，面色苍白，眉头始终皱着。
她伸手想要帮他抚开，又怕再次惊吓到他，手最后还是停在了半空。
二老太太也没敢做声，只帮两人把东西放好，朝外面努努嘴，示意他们出去说。
“到底怎么回事？”一到了院子里，严雪便压低声音问。
“我也不清楚。”二老太太说，“本来你走后继刚好好的，白天来我这，晚上就回你们那边睡觉，抱着你之前用那个枕头。”
这个严雪也知道，严继刚在信里跟她说过，说只要抱着姐姐的枕头，就不怕一个人睡。
当时她还回信夸他长大了，变勇敢了，是个小男子汉了，将来一定能反过来保护姐姐。
“那天他也是天没黑就回去了，说是要把你写的信拿出来，再背几个字。我都躺下了，突然就听他在那边喊，跑过去一看，人已经缩在桌子底了，一直抖，我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
老太太一想起来就叹气，“我小脚，走路慢，也不知道他是让啥吓着的。反正是见了黑就怕，见了玻璃也怕，这不窗户都给他挡上了。就这样还不行，动不动就抽，烧也是起了退，退了又起。”
“他自己没说原因？”严雪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他要是能说话还好了。”二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继刚已经八天没说过一个字了，不然我也不能发电报叫你回来。”
上次严继刚受到惊吓，就是一个字也不说，要不是后来严雪出事，他心里着急，都未必能开这个口。
严雪紧紧抿起了唇。
“当时院门上锁了吗？”耳边突然传来男人清淡的嗓音。
老太太挂心孙子，差点忘了严雪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看看眼前过分颀长英俊的男人，又看看严雪，“这是？”
“我爱人祁放。”严雪刚刚也忘了，又给祁放介绍二老太太，“这是咱奶奶。”
“奶奶。”祁放立马问好，又提起刚刚的问题，“继刚被吓到的时候，院子落锁了吗？”
“应该落了，我都洗完脚上炕睡觉了，怎么也得八点多。”
“也就是说，吓到继刚的就在这院子里。”
祁放声音冷静，一点点帮着她抽丝剥茧，“继刚当时躲在哪，您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能，我记得他躲在哪个地方。”老太太忙带着他往东厢去。
进了里屋，能更明显地看出屋子的空荡。
里面本属于这个家属于姐弟俩的温馨回忆都没有了，有一些出现在了老太太的西屋，有一些则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太太指了炕边明显留下四个方形压痕的地方，“这边以前是个写字桌，小雪上学那年她爸给打的。”
又指了指最中间，“那桌子下面有个空，我进来的时候，继刚就缩在里面。”
严雪走过去，都不用蹲下，一抬眼便是里屋的房门。
“不是门外的东西。”祁放也早注意到了。
如果是门外，严继刚根本不会躲在桌子下，而会选择门后、箱子里这样连门都看不到的地方。
“应该也不是虫子、老鼠之类的，他不怕这个。”严雪说。
农村蛇虫鼠蚁常见，男孩子就算不玩这些，也多数不怕这些。而且如果是老鼠，严继刚更可能跳到炕上，而不是躲进桌子下。
所以吓到他的应该是……
夫妻俩全都望向了窗户，也都想起了二老太太那句怕玻璃。
二老太太是明白人，见夫妻俩都看过去，一张老脸上褶子也抖了抖。
正要说什么，正屋西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老太太瞬间什么也顾不上了，踩着小脚就往外跑，“奶奶在！奶奶在这呢！”
严雪也赶忙跟了过去，进门就看到严继刚闭着眼睛浑身抽搐，满头的大汗。
二老太太立即把人抱在了怀里，不住地拍，严雪也终于看清严继刚怀里抱的是什么——一只枕头，一只她再熟悉不过的枕头。
好一会儿，严继刚都没有平复下来，攥着枕头的手指甚至都已经发白。
“我来吧。”她伸手把人抱了过来。
或许是到了更熟悉的怀抱，又或许是那阵惊惧已经过去，随着她的手在背上轻拍，严继刚竟然没那么抖了。
二老太太一看站起身，“那你在这，我去看着药。”
“我去。”祁放比她更快一步出去。
等老太太走出里屋，男人已经蹲在炉子前，用抹布垫着手，掀开盖子看了看药汤。
见还有不少水，复又放下，拿起老太太走时留下的蒲扇轻扇。
六月里的天，炉子上的药壶里更是还冒着热气，男人一张俊脸很快蒸得微微泛红，神色却始终未变。
老太太站在堂屋看了会儿，见他不像是个不会干活的，又转身回去。
西屋里，严雪已经将弟弟整个抱在了怀里，严继刚也由揪着姐姐的枕头，变成了揪着姐姐的衣角。
老太太趁机在严继刚额头上摸了把，“还是有点烧，这孩子老吐药，饭也吃不下，要不是烧得不厉害，就得打针了。”
村里之前有一家孩子高烧不退，没办法带去县里打了一针。
回来烧是退了，人也聋了，后来只要不是烧得特别厉害，村里都不敢给孩子打针。
不多会儿，外面药应该是熬好了，祁放端着药壶进来，问二老太太：“倒这个盆里？”
“对，你给我吧。”二老太太正要去接，男人已经将药汤滤了出来。
滤完看看装药的小盆，“第三遍？”
二老太太点头，他就把药渣倒了，“炉子您还用吗？”
听说不用了，又把炉火熄了，在院子里找了个大盆舀上水，准备洗药壶。
二老太太完全插不上手，就回了屋，“你姑姥姥给你介绍这个人不错。”
这让正给弟弟擦汗的严雪动作顿了顿，没想到老太太竟然还不知道。
不过也是，家里都是老幼，知道了也是干着急，估计单秋芳当初只说想要自己的地址，并未提及齐放没见到人。
正准备解释，外面有人大声说着话靠近，白秀珍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严雪一个族叔，腿有点跛，人却是村里有名的木匠。
“就这边这两间，你看看都打点啥家具。碗柜肯定得换，还有这门，我看有点变形……”
“这个白秀珍。”二老太太忍不住看看严继刚，生怕把刚安静下来的他给惊醒了。
外面，白秀珍也看到了院子里的祁放，一皱眉，“你谁啊？跑俺家院子里干啥？”
倒是那位族叔猜了句，“是小雪对象吧？刚才听五婶说，小雪带对象回来了。”
“啊，小雪回来了？”白秀珍那语气里可听不到一点惊喜，脸色也比刚刚又差了两分。
祁放一看，就猜出她和严雪关系不睦，只冷淡地点了点头。
白秀珍哪里顾得上他，匆匆把人安排去东厢量尺寸，就去了西屋，“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严雪先把严继刚的耳朵捂上了，才看看白秀珍，“大娘的意思是我不能回来？”
“那哪能？”白秀珍被她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看得莫名心虚，“不管你嫁到哪，这都是你娘家。”
“是吗？我回来看到家里都空了，还以为我和继刚被人赶了出来。”
这话可不好听，哪怕是事实，也只能做不能说，毕竟那房子是严柏山留给姐弟俩的，跟大房可没一毛钱关系。
白秀珍脸上更加尴尬，“这不是继刚待在那屋害怕吗？我看他反正也不敢回去，就收拾了收拾。”
“所以您是想拿您那两间正房跟我们那两间厢房换？”严雪一句话就把她给问住。
他们那可不是两间正房，而是两间半，谁愿意换去他们那小厢房住。
“那就是您心疼我们没有爹妈管，准备给继刚打套新家具，将来娶媳妇用。”
白秀珍再次被噎住，她的确是准备打套新家具娶媳妇用，但是是给他儿子，可不是给严继刚。
严雪这一回来，着实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再待不下去，“大老远回来也挺累的，你先歇着，我去那屋看看，不好把人一个人扔在那。”
东厢那边倒在其次，关键是得去和松山说一声，可别叫这死妮子在这时候闹起来。
白秀珍走得急，严雪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她想要干什么，却也没出声阻拦。
因为就在刚刚，她怀里的人眼睛虽没睁开，揪住她衣角的手却紧了紧。
严继刚醒了。

第44章 耳光
小少年大概是太久没有见到姐姐了，睁眼看到严雪，先是愣了下，接着竟然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小表情，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个梦，只要闭紧眼梦就不会醒来。
严雪心里又酸又软，放柔声音在他不剩一把肉的脸上捏了捏，“怎么？就这么不想看到姐姐？”
触感太过真实，小少年复又睁开眼，和严雪有着七分相似的大眼睛中流露出惊喜。
但他张了张嘴，还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想到什么，望着严雪的眸子里逐渐聚集起泪水。
“好了，都好了。”严雪心疼地拍拍他，“你不是一直好奇你姐夫长什么样吗？我让他进来给你看看。”
说着她撩起床单的一角，敲了敲窗，“祁放，你进来一下。”
怀里的小少年立马紧绷起来，甚至还哆嗦了一下，显然对于窗边十分恐惧。
不过很快，严雪就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祁放也甩着手上的水从外面进来，“怎么了？”
严继刚眯开一只眼看了看，似乎是愣了下，又把另一只也睁开了。
这孩子估计还是个颜控，严雪把他晃了晃，“这是你姐夫，怎么样？长得好看吧？”
祁放还是头一回从严雪口中听到自己好看，撩起桃花眼看了严雪一眼。
严继刚立马抓紧了严雪衣角，睁大眼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严雪就把手心递给了他，“姐姐教你写的字没忘光吧？”
严继刚摇头，伸出一根手指一笔一划在她掌心写：“好、看。”
“看来还真没忘。”严雪揉了揉他头顶。
严继刚抿起嘴，露出个小小的笑容，又忍不住去看祁放。
祁放在家里是最小的，又一直跳级读书，身边全是比自己大好几岁的人，哪接触过这么腼腆脆弱的小孩子。
见严继刚偷偷瞄自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相处，干脆学着严雪，也揉了揉对方的头，“你好。”
很大人的打招呼方式，严继刚脸都红了，又说不出话，只能拉过严雪的手继续写。
“他说你也好。”严雪帮着他翻译，顿了顿，又笑道：“他还叫你姐夫。”
祁放“嗯”了声，似乎觉得有些冷淡，又道：“家里给你留了房间。”
严继刚立马转头去看严雪，眼睛亮亮的。
“是给你留了房间。”严雪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不过你得好好吃饭，好好吃药，等你好了，才能跟我们一起走。”
这回严继刚写字的动作快了许多，严雪都有些跟不上了，但猜测是他在保证自己一定好好吃饭，好好吃药。
“正好你中午那顿药还没吃就睡了，现在吃上。”二老太太出去端了个药碗进来。
严继刚一见脸就垮了，但还是乖乖接了过来，努力往下咽，中间有好几次都差点吐了出来。
严雪帮他顺着背，“慢慢喝，不着急。”
二老太太早就倒了杯水在一边等着，见他喝完立马递过来。
可惜看他皱着小脸，显然还是苦，祁放干脆打开包，递了块饼干给他。
“吃吧。”严雪帮他接过来，还伸出手在下面帮他接着饼干渣。
严继刚却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写了两个字——“谢谢。”又看祁放，显然是跟祁放说的。
严雪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干脆拉过祁放的手，也摊开，“你自己和他说。”
这还是严雪第一次主动拉祁放，为了让他摊开掌心，甚至揪住了他几根手指。
纤细和修长就这么纠缠在了一起，祁放有点想收紧掌心，看看严雪怀里病弱的小少年，又忍住了。
严继刚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好像这个高高的姐夫身上那层冷淡又少了些，鼓鼓勇气在对方手上也道了谢。
然后他就再次得到了一个摸头，“你姐姐还给你准备了东西。”
这让严继刚忍不住看向了严雪，眼里又是惊喜，又是期待。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严雪故意和他卖关子，“等你好了，跟姐姐回去，自然就知道了。”
严继刚小脸上显然有失望，却没追着不放，反而紧紧搂住了姐姐。
真的是很乖的孩子，乖得让人心疼他所经历的一切。
那碗药里应该是有安神的成分，不多久，严继刚眼皮便开始打架。
严雪见他硬撑着不睡，拍拍他，“我不走，我这次跟你姐夫回来，就是来接你的。”
可严继刚还是不想睡，就那么望着她，手紧紧抓着她。
严雪想了想，干脆用一种说悄悄话的语气，贴近了问他：“那你告诉姐姐，你看到什么了。”
上次那是没办法，但有一些问题，能从根源上解决最好还是从根源上解决。
严继刚现在连二老太太这屋的窗户都害怕，可这一路又是车又是船，哪个没有窗户？新家也不可能没有窗户。
严继刚听了，果然瑟瑟发起抖来，大眼睛里也流露出恐惧。
他张开嘴急切地想要说什么，却除了“啊啊”什么也发不出来。
“没事，姐姐在这呢。”严雪赶忙拥紧他，“说不出来咱们可以写，不着急。”
严继刚立马拉过她的手，飞快落在上面。
好半晌，严雪才依稀辨认出两个字——“有鬼”。
她心和眼同时一沉，抬眸时，发现祁放也在看她，眸里有着凉意。
严雪拍拍怀里的弟弟，“可是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啊，继刚你是不是看错了？”
严继刚摇头，又拉住她的手要写。
严雪声音愈发温柔，却笃定，“世界上真的没有鬼，不信你问你姐夫，他可是大学生。”
这个祁放还没跟严雪说过，闻言立马看过来一眼。
但想想严大小姐说过回研究所，她还跟严大小姐单独相处过，或许是严大小姐透的口风，他也没深究，坐到了严继刚对面，“世界上的确没有鬼，很多大家以为是鬼的传说，要么是骗术，要么就是不懂科学自己吓自己。”
他给严继刚举了个例子，“比如人们常说的鬼火，就是尸体腐烂的过程中，骨骼中的磷元素转化成的磷化氢接触到空气，与空气中的氧气发生氧化反应而引起的自燃。”
祁放神色冷淡，嗓音也淡淡的，说起这些的时候，天然就带有一种不科学退散的气质。
严继刚听得愣愣的，好半晌，才拉过严雪的手写字。
这回有字不会写，他用了拼音，严雪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你说鬼打墙啊？自己吓自己的。”
她摸摸小少年的腿，“人本来就右腿比左腿有劲，天黑了看不见，当然会打圈。不信你闭上眼睛去地上走几步，保证不是直线。”
她说得煞有其事，旁边祁放还冷淡点了点头，严继刚迷茫了，难道真是他看错了？
见小少年露出这种表情，严雪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再接再厉问：“你看到的那个鬼，跟人一个形状吧？”
严继刚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你姐夫这么高？”严雪好像很好奇。
严继刚摇摇头，她又笑起来，“总不能像我这么矮吧？”
严继刚再次摇头，这回还伸手往上比划了一截。
严雪心里有了数，连眼睛都弯了起来，“原来鬼也有个子高矮啊，我还以为都是在天上飘呢。”
一听她说在天上飘，严继刚更迷茫了，好像他看到那个“鬼”的确没有飘起来。
严雪拍拍他的背，“估计是你看错了，要不就是谁跟你开玩笑，故意吓唬你玩呢。”
严继刚对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已经很怀疑了，喝了药又困，不多会儿终于被她拍睡了过去。
二老太太轻轻将人接过去放在枕头上，叹气，“还是得读书，像我这样睁眼瞎，继刚想说啥也不知道。”
“那是您生的年代不好，要放现在，不就能念书了？”
“那也不好说。”
姑娘家想读书，那得看运气。严雪堂伯家那闺女也没比她大几岁，还不是天天在家里纺花，一天学没去上？
二老太太没多说，安置好孙子就催严雪和祁放，“你俩也去洗洗换身衣裳，这一路过来挺热的吧？”
“是挺热的，我感觉自己都要酸了。”严雪在自己身上闻了闻。
两人正要出门，二老太太又叫住严雪，压低声音，“继祖前天认的亲，日子定在下个月。”
二老太太是明白人，严雪也是，多了不用说，她已经心知肚明。
她只问了一句话：“还是之前那个吗？”
二老太太点头，“年前就说要结，开春看了几个地方盖房子，都没看中。”
严雪就没再说什么，出去打了水找地方擦身。
到底抱了个九、十岁的孩子大半天，端起水盆的时候，严雪胳膊软了下。
没等她稳住，旁边男人已经伸手接了过去，神色清淡，“你打算怎么办？”
这也是个明白人，显然清楚二老太太和严雪说那些是什么意思。
怎么这么巧？这边严继祖想结婚，看了几个地方都没看中，那边严继刚就出事了。
而且他们也未免太急了点，严继刚这才搬出来，就迫不及待把婚定了把亲认了。
严雪笑容里难得带上了嘲讽，“我家这些破事是不是挺让人糟心？”
“还好，”祁放放下水盆，又把要换的衣服递给她，“我家也没好到哪去。”
严雪这才想起来这位还是个悲情角色来着，不仅英年早逝，跟家里的关系也一直都很紧张，直到生命将尽，才放下心结。
正想说点什么，外面严松山和严继祖从地里回来了。
严雪眼一沉，再顾不上其他，匆匆梳洗完，换上衣服走了出去。
院内严松山父子刚把割麦子的镰刀挂在墙上，正舀了水去门口涮脚上的泥，见到严雪，严松山倒能稳得住，还笑着问她：“小雪回来了？”
又关切道：“你回来得正好，继刚这两天不太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半年没看到姐姐，想你想的。”
看这话说得多漂亮，他是那个关心晚辈的长辈，而严雪是那个丢下弟弟半年不管的姐姐。
而且叫他这么一说，严继刚生病也不是受到了惊吓，而是因为严雪狠心丢下弟弟半年不管，责任在严雪。
严雪笑笑并没有反驳，然后走上去，“啪”一个耳光扇在了严继祖脸上。
严继祖长得并不算高大，但一米七也是有的，又是常年在地里劳动的庄稼汉，谁也没有想到严雪娇娇小小，竟然会对他动手。
严松山脸当时就沉了，严继祖反应过来后更是大怒，跳起来就要来打她，“你他娘找死！”
然而有人比他的巴掌更快，抓住他的手臂便是一折。
严继祖还没从那股疼痛中缓过来，另一边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第二下，还是严雪。
严雪手都被震麻了，也只是甩了甩，望着严继祖，“我为什么打你，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不等严继祖开口已出声打断，“别跟我说你不知道继刚怎么吓着的，被谁吓着的。”
见对方表情明显一滞，她冷笑，“当时院门已经锁了，继刚说家里有鬼，就在窗户外，还只比我高大半个头，你当我是傻子？”
严松山个子不矮，有将近一米八，但几个孩子可能都随了白秀珍，长得并不算高，尤其是老大严继祖。
严继刚拿手一比，严雪就猜到是谁了，就等着严继祖从地里回来，在这大门口发作。
农村不到晚上院门可是不关的，这边一闹起来，外面立马有人围观。严松山脸都气青了，“胡闹也得有个限度，就算你心疼继刚，也不能拿继祖撒气！继刚吓着跟他有什么关系？”
说着还去扯祁放扣着严继祖的手，“她女人家不懂事！你也跟着她不懂事！”
说男人怕老婆，那可是很丢人的，尤其是在关内，在他们农村。
严松山估计祁放就是见严继祖要打严雪，下意识拦了下，听到这话肯定得放手。
结果祁放扭着人只是一转，就避开了他，还扭得严继祖嗷嗷叫痛，“那你们不该反省一下吗？”
严松山人都听懵了，他们反省？他们反省啥反省？
祁放淡淡瞥他一眼，“严雪嫁给我小半年，从不乱发脾气，又温柔，又贤惠。”
所以又温柔又贤惠的严雪发脾气了，那一定是他们的错。
这回不仅严松山，院外的邻居们都听懂了，别说，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毕竟小雪平时见谁都笑盈盈的，嘴巴也甜，除了要赔偿金那次，哪发过这么大火。
这时候白秀珍也听到动静从里面出来了，一见这场景，立马过来扑打祁放，“你疯了！快放开俺家继祖！”
严雪顺势拉了把男人，让他放人，嘴上却也没闲着，“这第二巴掌，是打当初我爸过世，你鼓动继刚去看我爸。”
严继祖胳膊被扭了半天，疼得正呲牙咧嘴，闻言倏然抬头，眼睛里难掩震惊。
外面听热闹的人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谁都知道严继刚会落下口吃的毛病，是因为看到了严柏山血肉模糊的死状，被吓的。可谁也都以为那只是个意外，毕竟当时场面太乱了，没注意到个小孩子也属正常。
严雪却很清楚并不是那么回事，“那天我走的时候，就怕吓到继刚，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待在家里别乱跑，怕他不听，还把外面门给锁上了。”她望着严继祖，“但他是跳窗跑出去的，而当时只有你在家。”
白秀珍嫌晦气，根本没让儿子去，家里另几个小的也叫他看住了，不让乱跑。
严雪冷笑，“你明知道我爸是被砸死的，还让继刚去，你安的什么心？”
这下不只是吸气了，外面已经有议论声传来，听得严继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你、你少胡说八道！”
严松山面上也一片阴沉，“继祖结婚要用你们那房子，是我们钱给少了，你不满可以找我们谈，用不着给继祖扣屎盆子。”
这就是说严雪闹这一出，纯粹是因为价格没谈拢了。
“你们刚进门，是跟谁谈的？”祁放冷静指出他话里的漏洞。
严松山一噎。
严雪也懒得和他掰扯，直接看向严继祖，“那你敢发誓吗？”
她指指天，又扫一眼院内外众人，“就当着老天爷，当着大家的面发誓，如果当初是你撺掇继刚去的，如果你扮鬼吓唬过继刚，就让你生不出孩子，让你们这一家都生不出孩子，你敢吗？”
“那有什么不敢的？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严继组脸上神色几经变换，竟然真的举起了手。
可一句“我发誓”还没说出口，就被白秀珍死死拽住，“不行！你不能发这个誓！”
严继祖年轻胆大，严松山城府颇深，只有白秀珍没读过书，也没什么见识，是真的怕这些。
剩下的还用说吗？严雪望着几个人冷笑了一声，转身回去。
祁放就走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将她遮了个严实，遮住了严松山一家的愤恨，也遮住了院外人的窥探。
一直到了西屋门口，男人的手才在她肩上落了落，不过也很快放开。
但严雪还是知道了背后有人是什么感觉，甚至刚才要不是有祁放，她一对三，哪怕是在大门口，恐怕也得吃点亏。
这让她回头对男人笑了笑，“我真的又温柔又贤惠啊？”
“嗯。”男人竟然还认真应了声，甚至抬手按按她的头，见二老太太闻声迎出来，又赶紧放下。
这二老太太就顿了顿，才迈出来那只脚落也不太好，收也不太好。
倒是祁放神色如常，“继刚没被吵醒吧？”
“没，还睡着呢。”老太太说了句，又问严雪：“当初真是继祖？”
不管在不在自己跟前长大，严柏山到底是她过房儿子，当时她也急匆匆赶过去了，并不知道家里的事。
严雪“嗯”了声，扶着她一起往里走，“当初我就有些怀疑，只是事太多，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总算是旧账新账一起算了。”
说着又一顿，露出些迟疑，“奶奶，我这么做是不是太冲动了？”
“冲动啥？这一而再再而三，是该跟他们讨个说法。”
可严雪担心的是她真跟大房彻底撕破了脸，二老太太以后的日子会难过。
毕竟她回来得太巧，有心之人稍微一琢磨，总会琢磨过来，何况二老太太很明显向着她和继刚。
严雪正想着要怎么说，那边祁放已经道：“奶奶您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她诧异回头，二老太太愣了一下后，更是连连摆手，“我跟你们去啥？我东西还在这呢。”
“再说我这也不方便，”老太太抬了抬小脚，“连卖个鸡崽都得托别人。”
“没事，我背您。”祁放还是那冷淡的语气，“家里也有房间。”
二老太太听着，心还是被暖了下，“你们能过好就行了，我就不去了。”说着走去炕边，拍了拍炕上放着的一大口老木箱，“我得守着我这些家当，还有这几间房子，将来进祖坟。”
老一代人对身后事都特别在意，更是故土难离，二老太太显然并不想走，还问两个人：“你们不着急回去吧？”
严雪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不着急，怎么也得等继刚再好一点。”
“那你们找时间过去看看你姑姥姥。”二老太太说，“好歹也是她给你们保的媒，保了个好媒。”
这下严雪又想起了之前被打断的话，祁放也立马看了过来，“姑姥姥？”
严雪只好挨到二老太太身边，“那个，有件事我还没和您说，姑姥姥介绍给我那个没成，这是另一个……”
“这是另一个？”姑姥姥也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种巧合，把祁放从上到下又打量了一遍。
祁放任她打量，毕竟没有老太太就没有严雪千里迢迢去关外相亲。
然后老太太就果断忘记了齐放算是自己老姐妹的外孙子，“这个长得好，换我我也得认错。”
敢情他们家这颜控还是遗传的，严雪好笑，“那边我们后来也碰到了，已经把那一百块彩礼还了。”
“还了就好，还了就好。”姑姥姥点头，又问严雪：“那你们这次回来，是准备把继刚接走了？”
没有严继刚再次受到惊吓这事，严雪也得把弟弟接走，何况严继刚这次还被严继祖吓成这样。
严雪那天可是一点余地没给严松山一家留，现在庄里都知道，严继祖为了让人腾房子给他结婚，差点把堂弟吓死。
没错，传言已经变成吓死了，毕竟严继刚是真的缠绵病榻好多天。
严雪这几天没有事都不敢随便和祁放出门，不然走三步就得被人拦下来问一问：“那事真的啊？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把这事传去了严继祖那对象的村子，弄得女方气冲冲跑来找严继祖。
具体说了什么严雪不知道，反正后来严松山一家看她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严雪也不在意，既然敢做，就别怕别人抖出去，他们做这些的时候怎么没想想这是不是人干的事？
等严继刚病情一稳定，她就去找村支书开了介绍信，准备带着人回去。
临走前，两人又劝了二老太太一次。
老太太态度很坚决，“这是我的家，我死也得死在家里，哪也不去。”
严雪实在拿她没办法，只能留下五十块钱，“这些您留着，有点什么事用，下次我再回来看您。”
“你自己过好就行，不用管我。”老太太推来推去，最后只留下二十，“我家当厚着呢，不差你这一点。”
临走临走，还给三人都做了一双鞋，“卖那胶皮底的是耐穿，可哪有自己纳的千层底舒服透气。”
又把三个人送出院门口，摸了摸严继刚的头，“去了听你姐姐姐夫的话。”
严继刚点头，舍不得她，又说不出来话，于是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最后还是老太太抽开了，“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三人步行去了县里，路上严继刚跟不上，还被祁放背起来走了好一阵，弄得小少年脸上通红，眼睛却亮亮的。
上长途汽车的时候又看到那几双鞋，严雪忍不住想叹气，“这回回来得急，也没给奶奶买点东西。她成天说自己有家当有家当，也不知道那些够不够让大伯家对她好点。”
老太太无儿无女，又不要他们接，也只能靠这些傍身了。
车上人多，售票员一直叫把孩子抱起来，严继刚也就坐在了姐姐腿上，又被姐夫接到了姐夫那边。
听严雪这么说，他突然把严雪的手拽了过来，在上面写着。
“奶奶箱子空的？”
严雪一字一字念出来，一愣，接着直接站了起来，“师傅停车！”

第45章 奶奶
长途汽车已经开出去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有突然喊停车的。
车上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严雪也不在意，执意挤开人走到车前面，“师傅麻烦你停一下车，我们有事必须回去。”
完全没管自己已经买了票，更没管如今身处哪里。
也好在这年代没有不让路上停车，司机最后还是让她下了。
祁放紧随其后，先把严继刚抱下来，又回去拿了东西，一句都没多问。倒是严雪又跟弟弟确认了一遍，“你确定奶奶那箱子里面是空的？”
严继刚点头，在她手上写：“奶奶开箱子找钱给我看大夫时看到的。”
二老太太那个大箱子严雪印象很深，说是当年两房分家时老太太分得的财产，用一把铜锁锁着，一直很神秘。
每次老太太偷偷拿出点什么给她和继刚做衣裳做鞋，或是贴补他们，总要看着箱子说：“奶奶家当厚着呢。”
就连这次走，她也是这么说的，连严雪留下的钱都不肯多要。但原来，那箱子竟然是空的吗？
也是，严家当初又不是大富大贵，又能有多少家当经得住老太太这么多年花？
严雪越走越快，严继刚到底年龄小，又才刚生过大病，实在跟不上，被祁放捞起来直接背到了背上。
二三十里地到县里，汽车又开出了一段路，三个人硬是只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就赶了回去。
抵达严家院门口的时候，严雪肺都在疼，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才勉强没有绊倒。
刚进院就听到白秀珍一边扫鸡粪一边指桑骂槐，“养条狗还知道看家呢，一天天水伺候着，饭伺候着，关键时候学会啄人了。这么能耐咋不飞别人家去？蛋都让自己方没了还不赶紧点……”
这句“蛋都方没了”简直是在戳二老太太心窝子，谁不知道她自己的两个孩子早夭，好不容易过继一个儿子也没保住。
而且什么叫赶紧点？赶紧点什么？
严雪一个眼神扫过去，“你闭嘴！”没等白秀珍问出他们咋又回来了，已经快步进去。
大热的天，正房西屋竟然门窗紧闭，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听到白秀珍那些话，严雪推了一下，还发现门被从里面插上了。
“奶奶！”她敲了敲门，“奶奶我又回来了，有点事想跟您说！”
连敲数下，里面都没人应声，安静得让人心慌。
严雪急了，开始哐哐拍门，“奶奶！奶奶你听到了没有？听到应我一声！”
“你脑子有病吧？回来砸谁门呢？”白秀珍气冲冲从外面跟进来。
严雪却哪里有心思管她，四处找着东西开门。
“我来。”祁放已经将严继刚放下，过来拉开严雪，一脚踹了上去。
老实木的门竟然还挺结实，踹到第二脚，里面的插销才终于被崩开。
白秀珍简直要气死了，“你们这砸谁家房子呢？还有没有天理了！”严雪却已经冲了进去，“奶奶！”
不仅严雪，严继刚也跑了进去，不多会儿里面传出小少年带着含糊字眼的哭泣声。
白秀珍终于觉出不对了，上前往里一看，腿也有些软，“咋、咋会这样？”
二老太太一身紫色衣裳躺在炕上，腰带没有系，扣子没有扣，只虚虚搭着，头上还戴着顶瓜皮小帽，分明是死人才会穿的装老衣裳。
严雪离得近，还能看到老太太发紫的嘴唇和嘴角的白沫，不远处的炕上还立着个农药瓶。
她脑袋“嗡”地一声，赶忙扶了下炕沿，去摸二老太太的呼吸，“没事，还有气。”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彻底慌了神的严继刚，还是在安慰自己。
严雪又去看那个农药瓶，有一只手却比她更快，先拿了起来。
“是有机磷的敌敌畏。”祁放迅速扫了一眼，说，“送医来不及了，先想办法灌水催吐。”
从严家庄到县里二三十里路，就算有牛车也要用上不少时间，的确来不及。
严雪刚要起身，祁放已经转身出去，不多久拿了个装满水的大碗进来，“你捏。”
严雪明白他的意思，捏开二老太太的牙关，男人立即将一碗水灌了进去。
正要出去继续倒，严继刚跌跌撞撞又端了一碗进来，“水……奶……”
祁放什么都没说，接过去继续灌，只在瞥见呆站在一边的白秀珍时冷冷喝了句：“还不快去找车？”
白秀珍这才像大梦方醒，赶忙往外跑，“我这就去！”
别看她嘴上说得凶，二老太太真要死在她面前，还是以这种方式，她还是有些怕的。
而且好好的人突然就喝了药，好说不好听，村里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传他们家。
连续三碗水灌下去，二老太太总算出现了要呕吐的症状。
屋里就有痰盂，祁放立马端起来，严雪则赶紧把人扶了过去。
等二老太太吐完，继续灌，白秀珍带着找来的马车回来时，老太太已经吐过两遍了。
祁放把人抱上车，几人匆匆赶到县医院，医生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喝的六六六还是敌敌畏？”
“敌敌畏。”
医生也就去开了阿托品配上，通过静脉推注，推了1ml进去。
这东西治疗敌敌畏中毒最有效，轻中度肌肉注射就行，老太太这是严重，才用了静脉推注。
推完又翻翻老太太的眼皮，听了听老太太的心跳，医生脸色总算松了松，“没啥大事了，过会儿我再给打一针。”
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严雪忙和对方道谢，医生摆摆手，“也是你们发现得及时，还立即催了吐，不然能不能救回来还真不好说。”
想起老太太身上还穿着寿衣，到底忍不住多说了句：“老人家岁数大了，能让着点就多让着点吧。”
他也是这种事见多了，每年十里八乡都要出几个喝药的、上吊的、投井的，多是因为儿孙不养。
孝顺父母说是传统美德，但能延续上千年，说到底还是因为家里的财产都握在老人手里，只有老人死后才会分家。每个人分多分少也全看老人的喜好，当然得尽可能孝顺老人，讨老人的欢心。
现在进入小家庭模式，老人手里没了财产，又没了劳动力，晚年日子好不好过，全看儿孙的良心，而良心这东西哪有那么靠得住。
严雪什么都没多说，一回去立马把老太太那身寿衣换下来，拿去烧了。
她其实并不是个没脾气的人，但平时很会控制情绪，这么外露还真不多见。祁放看看她绷起的俏脸，给火盆里又添了两把毛毛草。
回去时二老太太早都醒了，看到他们虚弱地叹气，“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还救我干嘛？”
“半截入土也还没入土吧？”严雪头一回跟她说话没了笑容，“再说您要是真没了，以后我知道了，只会觉得都是我害的。”
二老太太还真怕她会这么想，“这跟你有啥关系，是我自己活够了……”
严雪根本没听她后面那话，直接打断她，“那您就好好活着，跟我们一起走，反正您那身装老衣裳我也给您烧了。”
严继刚就泪汪汪站在炕边，闻言用力点头，还抓着老太太的手，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您……要……不、不走……我……也不……走……我……陪着……您……”
实在太艰难，急得他汗湿了额头，也湿了二老太太的眼眶。
老人家闭闭眼，“我不能去，汉子、孩子还有你们爸妈，都被我方死了，我不能……”
这才是她不愿意走的真正原因，她明明关心姐弟俩，之前却不敢亲近的原因。
她甚至把这次严继刚受惊吓都怪到了自己头上，“要不是我，继刚也不会……你们还是别管我了……”
“那照您这么说，我是不是也得找瓶农药喝喝？”严雪再一次打断她。
二老太太一愣，严雪已经指指自己，“我，克死了亲爹、亲妈还有继父，就剩一个弟弟也差一点……”
“别瞎说！”老太太赶忙去捂她的嘴，手实在没有力气又垂落下来。
“那您也别瞎说。”严雪把她的手握住，“等您好了，我们就一起回去，正好我和祁放都上班，您帮我们看家。”
老太太还想再说什么，严雪已经站了起来，“现在您说了不算了，就算您不走，我也让祁放把您背走。”
祁放脸上还是没太多表情，但也没说什么，还给严雪递了杯水，“喝点再继续。”
这表现，好像严雪是正在训熊孩子的家长，而二老太太就是那惹了家长生气的熊孩子。
二老太太都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气，“行了，你也别训了，吵得我脑瓜子疼。”
她能这么说，显然是不再执着于不跟他们走，严雪松了一口气，“那我可就去给您开介绍信了。”立马把这件事落实。
想想严松山一家要是宽厚点，老太太会摸蛋孵鸡仔，又不是没一点收入，哪至于走了绝路，又看看东边那两间厢房，“房子也卖了，省得还有人惦记着，整出这么多幺蛾子。”
二老太太留下，她好歹还得留一线，别把事情做太绝，他们走后全报复在老太太身上。
现在人都要跟着走了，她也不可能让老太太再回来，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严雪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去给老太太开了介绍信，又放出风去要卖房。
农村收入低，很难有个现钱，卖贵怕没人买，她定得也不高，刚好一百块。
当初她欠队里的也就一百多，王家村赔偿了二百，她拼得头破血流，白秀珍和严松山肯拿出来给她看病的，也只有一百。
后来为了还钱，为了早点带弟弟走，她刚成年就把自己嫁了出去，收的彩礼还是一百。
白秀珍一听说，就知道严雪这是在恶心自己呢，立马跑来找严雪说理。
但严雪不想撕破脸，她都讨不到便宜，现在脸都撕破了，严雪能怼得她当场高血压。
白秀珍回去就直嚷嚷肝疼，严松山也沉着脸，但他不是白秀珍，非常会审时度势，“那就咱们买下来。”
“咱们还得买她的？”白秀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自己家的房子，凭啥还得给她钱？”
“那你想自家院子里住进来别人？”严松山一句话把她问住了。
见她还是愤愤，严松山又补充上一句：“继祖那件事可是等不及了。”
这下白秀珍彻底没了话说，“这死妮子就是来克咱们的吧？她一回来就没好事，到现在我出去还有人在外面议论。”
实在不愿意面对严雪那张讨人厌的脸，干脆让严松山拿了钱过去，和严雪商量买房。
结果严雪一见是他们要买，立马涨了价，二百。
严松山够能沉得住气了，当时脸都沉了，“亲戚这事咱先不说，小雪啊，县里这么大两间房才卖二百，还是正房。”
严雪只是笑，“正因为咱们是亲戚，您不得照顾照顾我们孤儿寡母，多给点？不行就让继祖哥出，算他补偿我们的。”
严松山碰了个软钉子回去，“不行就找个人先帮咱们买了，回头再弄回来。”
“这能行吗？”白秀珍显然不放心，“万一房子买完，他们又后悔了？”
“不行就多少添点，不让人白干。”
结果严雪动作比他们更快，已经放出话去，这房子在大房这里值二百。
这下看房子的人一下子多了，一天要来好几个，也不知道是真想买，还是想倒一手高价卖给他们。
最终严松山还是买了，但只凑出了一百五的现钱，还试图和严雪讲价，“你也知道农村挣钱不容易，这你继祖哥已经没钱结婚了。”
“那简单啊，”严雪只是笑，“你打个欠条不就行了？”
正好二老太太心心念念死在家里，进祖坟，将来说不定还要送她回来和丈夫并骨，有了这张欠条，不论什么时候他们都占着理。
严松山当时表情极为好看，回去后白秀珍也不知道是疼得还是气得，当天连饭都没做。
剩下就是些家什了，二老太太挑了挑，能送人的全都送了人。
借着这个机会，她也走了几个地方，去和以前的旧相识告别，包括严雪的姑姥姥。
“您和姑姥姥以前就认识啊？”这严雪可从来没听两人提过。
“是认识，”二老太太说，“她刚嫁过来时就认识了，当时你爸刚去单家上学，很不适应，回来总哭。我不放心，过去看看，就认识了。”
可这严柏山也没提过，甚至以两人之前的生疏，严柏山知不知道这件事都不好说。
严雪望着二老太太，“那当年姑姥姥给我爸和我妈保媒……”
“也是我托的她。”二老太太叹气，“当年抗M援C征兵，每家都得最少出一个，当时你大伯身体不好，肯定不能叫他去，就叫你爸去了。他那娃娃亲一听，立马把亲退了，等他打完仗，你爷爷奶奶又不着急给他说亲，一直拖到了二十八。”
这年代二十八绝对是大龄青年了，再想找对象也不好找，这才大小伙子娶了个二婚带孩子的。
原来二老太太一直在默默关心这个过房儿子，给他操心，之所以不敢亲近他，只是觉得自己命格不好，怕连累到他……
以前总说封建社会吃人，封建社会吃人，严雪一直没什么感触，直到穿回这六十年代，看到村里老太太们的小脚。
小脚限制了她们的行走，不读书限制了她们的见识，她们被困在这一亩三分地，还要被束缚精神与思想。
严雪偎进了老太太怀里，“那您也给我们继刚操操心，给他挑个像我妈一样好的。”
“继刚才多大，你就着急给他娶媳妇？”老太太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眼里却掩不住欢喜。
这回再走，是真的走了，严雪拿着东西，祁放背着二老太太，严继刚则挎着个军绿色书包跟在一边。
四人一起迈进郭家院子的时候，郭大娘都愣了下，“人都接过来了啊？”
“是都接过来了。”严雪眉眼弯弯给她介绍，“这是我弟弟继刚，这是我奶奶。”
又给两人介绍郭大娘，“这是房东郭大娘，人可好了，可惜我们就要搬走了，我还有点舍不得。”
“就你会说话。”郭大娘被说得见牙不见眼，赶忙迎了几人进去，帮几人开门。
进到里面，严雪才发现她走时留下那些罐头瓶已经都被搬到了炕上，里面还生出了透明的菌丝。
一个二十出头的清瘦青年正坐在炕边，单手给一些受热不好的瓶子调整位置，右手手臂不自然地弯曲，竟然是郭长安。
一见几人，他立马低下了头，郭大娘脸上也露出些不自在。
严雪却没有看对方，而是望着炕上整齐排开的罐头瓶，很是惊喜的样子，“原种您也帮我培育上了？”
祁放也跟没注意到似的，只将二老太太放到地上，拉开椅子给她坐。
严继刚就更不会多看了，他也怕见生人，表面上看不太出来，手已经紧紧抓住了姐姐的衣角。
这让郭大娘松了一口气，“是长安帮着弄的，我哪懂这些。”
“那可多亏了您和长安，”严雪说，“我还想着我这么晚才回来，耽误了原种的培育可怎么办。”
见她领情，郭大娘脸上又有了笑容，“长安也是这么说的，时间不等人，能弄我们就帮着弄了。”
说着也不打扰几人，扶起郭长安，“那我们回去了，有用得着的地方就喊一声。”
郭长安那腿显然还吃不住力，但依旧抿紧唇走着，走得十分缓慢，严雪看他是个倔强性子，也没有贸然出手去扶。
对于要强的人来说，同情和怜悯也是一种伤害，他们更想要的是认可和佩服，想要被当成正常人一样看。
人一走，严继刚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严雪笑着朝他招招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铅笔盒，“看看这是什么。”
严继刚那眼睛瞬间就亮了，接过来摸了摸，发现里面沉甸甸的，又小心打开。
盒子里整齐的新铅笔，还有新尺子，新橡皮，甚至一把削铅笔的小刀，看得他摸了又摸，小手忍不住来牵严雪。
严雪捏捏他的脸，“有了新文具，可得好好学习，我让你姐夫看着你。”
严继刚立马想到姐姐说过姐夫是大学生来着，转眼望过去，大眼睛亮晶晶的。
明明是同母异父的姐弟俩，眼睛却长得出奇的相似，祁放看看严雪，伸手在严雪捏过的地方也捏了捏。
然后等严雪出来跟他一起收拾东西，趁严继刚和二老太太都没注意，又在严雪脸上捏了捏。
“你干嘛呢？”严雪立马瞪他。
祁放也不说话，继续收拾，过了会儿才一本正经，“继刚得长点肉了。”
意思严继刚太瘦，没有严雪捏起来手感好，被严雪又瞪了一眼。
可惜威慑力并不怎么好，晚上严雪把之前腌的熊肉拿出来炒菜，男人一个劲儿给严继刚夹肉，还有鸡蛋，“多吃点。”
严继刚碗里堆得小山高，只能用力点头，吃得腮帮子鼓鼓，又给姐姐、姐夫和奶奶都夹了一遍。
吃完饭，他找了个时间偷偷在姐姐手心写：“这个姐夫好。”
看得严雪在他脸上拧了把，“给你夹菜就好了？”
严继刚只是笑，非常眼尖地找到抹布，进屋擦饭桌。
二老太太见碗筷都收拾下来，也接过了刷碗的活，“给我吧，你俩不是还要往新房搬东西？”
炕上全是培养菌种的罐头瓶，这边的确是没法住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几人就商量着，先把行李搬去新房那边，凑合睡两天，再挑好日子正式搬家。
但老太太身体刚好点，严雪还是坚持把碗刷完了。
出门正碰上郭大娘，郭大娘见他们拿着东西，赶忙过来帮着搬了点。
其实郭大娘也裹过脚，但没裹两年就碰上放足，又拆了，平时走路没什么问题，但是不能走远。所以郭长安住院，都是作为嫂子的金宝枝在照顾，她平时也从不上山，只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孙子。
“对了，”路上郭大娘想起一件事，“你们走之后，又来人找过小祁，问你们家来没来过一个姑娘。”
严雪一听，就猜测八成是来找严大小姐的，看看祁放。
祁放显然也猜到了，“您怎么说？”
“那我哪能和他们多说，”郭大娘显然不会来一个人就把他们的信息全透露出去。“不过他们说不准还会找其他人打听。”
这是难免的，但祁放还是和她道了谢。
严雪也道：“我们这边忙不过来，菌种可能还得麻烦您帮着看一下，明天我再和您算这些天的账。”
“这个着什么急？不算也行。”郭大娘又帮他们搬了一趟，见没什么了，才回去。
严雪低声和祁放道：“估计她从咱们这里离开，并没有回燕京。”
严大小姐要是回去了，严家也不至于还找到这里来。毕竟两人几乎没什么交集，能想到祁放也得花不少功夫。
祁放只随口应了声“嗯”，显然对严大小姐的事情并不怎么感兴趣。
相比之下，他对家里十几天没翻过的阳历牌还更感兴趣些，站在墙边翻了翻，“咱们这一走小半个月了。”
见严雪没有注意，又翻回走时候那张，“十三天。”
“是挺多天了。”这回严雪接了句。
然而晚上放被准备睡觉的时候，她却把两个枕头往外挪了挪，在中间加了个小的，“继刚刚来不适应，恐怕会做噩梦，让他先跟咱们睡几天。”
正准备出去洗漱的祁放当时便是一顿。

第46章 医生
严继刚听说还能继续和姐姐睡，却是连脸庞都亮了，特别乖地自己打水洗漱。
洗完往中间一钻，右边是姐姐，左边是姐夫，让他不禁把被子拉到了鼻子上。
“偷着乐什么呢？”严雪帮小少年把被子拉下来。
严继刚伸了手要写字，严雪却没有把掌心递给他，“说话吧，这里没外人。”
这让严继刚偷偷看了祁放一眼，有点紧张，又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我刚跟你姐夫结婚的时候，你姐夫话比你还少。”严雪也笑盈盈瞥了男人一眼。
严继刚那眼睛眼见着就瞪大了，仿佛不敢相信有人话比他这个说话不利索的还少。
被两双很相似的眼睛望着，祁放滞了下，伸手摸摸严继刚的头，“没事，你说吧。”
严继刚也就磕磕绊绊开了口，“感、感觉……像、像……”
严雪眼神始终充满鼓励，祁放神色虽然冷淡，却也没有不耐烦，更没有嘲笑，他就继续说了下去，“像爸、爸爸……妈妈。”
说着一手牵住了严雪，又看看另一边的祁放，却没敢动作。
严雪被牵得心都软了，这孩子也没享受过多少有爸爸妈妈的日子，五六岁就没有了妈妈，八岁爸爸又过世了。
她不由望向祁放，正想用眼神提醒，祁放已经主动拉起了严继刚的小手。
这让严继刚脸一红，小身子都紧张得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他嘴角的弧度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牵着严雪那只甚至还开心地晃了晃，又把两人的手都拉起来放在了自己身前。
“睡、睡觉。”
这回他说得大声多了，说完就闭上眼睛，表示自己要睡了，可严雪分明看到他眼睫毛还在颤。
这模样可爱极了，祁放看着，都不自觉把那只小手又握了握。
只是他跟严雪本就被同时拉着，这一动，指背立马擦过了严雪的指尖。
他一顿，不禁又看了严雪一眼。
严雪一开始并没有注意，但很快，有修长的手指缠住了她的小指。
这可是在继刚眼皮子底下，她立马望了过去。
黑暗中，男人一双桃花眼静静的，不仅没有松，甚至还紧上了三分。
严雪又去看弟弟。
小少年闭着眼，已经真有点睡着了，完全不知道两个不要脸的大人正在偷偷干什么。
严雪也就没有抽，被男人勾缠住的手指甚至也略微紧了下。
她知道男人看阳历牌是什么意思，就算当时不知道，过后一想也回过味来了。
别说七天早都过了，就是没过，不论是陪她回老家、给予她支撑还是主动提出接奶奶过来、和她一起抢回了奶奶一条命，都足够给他减刑了。严雪让继刚过来睡，只是单纯不放心弟弟，并没打算继续让他检讨。
这么想着，她也就勾勾小手指，还在男人指间挠了挠。
这个举动有点小调皮，还瘙得人心都跟着一起痒了，祁放感觉到，长指立即收拢。
严雪能明显感觉到他力道上的不同，放轻声，“你别把继刚弄醒了。”
男人不说话，只是翻过身，轻轻将她和严继刚一起揽进了怀里。
半夜，严继刚果然被噩梦惊醒，啊啊叫着大口大口喘气。
严雪立马伸手过来安抚他，和另一只大手碰上，却又默契地错开，各自轻拍。
对面屋里也传来放轻的脚步声，却没有靠近，等这边一切归于安静，又重新折了回去。
锅碗瓢盆得在搬家的正日子搬，尤其是锅，严雪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回老房。
等严继刚跟着姐夫和奶奶过来的时候，浓稠的米粥、带着焦脆的烙饼都已上了桌，咸鸭蛋一切两半，蛋黄还在冒着油。
这丰盛的程度让他眼睛都瞪大了，还揉了揉，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睡醒，看错了。
严雪好笑地在他背上推了把，“快去洗手。”
小少年一溜烟跑到脸盆架边，真上了桌，又有些不太敢动筷。
二老太太也有些迟疑，拿着筷子看了半天，先把鸭蛋黄抠给了小孙子。
“吃吧。”严雪给两人都拿了饼，“我找人跟附近村子买的细粮，不过不多，平时还得吃苞米面。”
能吃苞米面也很好了啊，严继刚眨着大眼睛，虽然没说话，意思却全在脸上。
严雪拿筷尾刮刮他鼻子，“这边跟老家不一样，不产地瓜，粮食供应有七成都是苞米面，到时候非把你吃够了。”
严继刚不说话，只小心咬了口饼，又美美喝了口大米粥，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觉得他才不会吃够呢，苞米面可是实实在在的粮食，不比天天啃地瓜强？
二老太太到底是大人，想得更实在，“我跟继刚的户口，这边能落吗？”
严继刚一听，立马看了过来。
没有户口就没有供应粮，这个严雪已经想过了，“我俩先托人办个试试，实在不行，就暂时落在附近农村。虽然不在当地挣工分分不了粮，但可以花钱从大队买，比买个人手里的高价粮便宜。”
“我不要紧，先想办法给继刚办。”二老太太还是更关心孙子，“他该上学了。”
严雪也知道，“回头我就去问问郎书记，看这事好不好办。”
不过这事急不得，她们还是得先把东西搬了。严雪也拿上钱，去了隔壁郭大娘家。
这边临时工的工资一般分两个档，轻体力一天一块三毛二，重体力一天一块六毛八。
严雪在家属队季节工，就属于重体力，她本来想按轻体力给郭大娘钱，被郭大娘挡了。
“就是帮你看个火，能有多少活，你再这样就见外了。”
最终只又给了八块，加上之前那五块，平均一天一块钱。就这样，郭大娘送她出来的时候还说：“明天不用过来那么早，我岁数大了，早上也睡不着，顺便给你添把火。”
现在天热了，白天基本不用再烧火提升温度，只有早晚需要注意。
严雪和她道过谢，出来正碰上祁放将马车借了回来，后面还跟着小半个月未见的刘卫国，“回来了咋也不说一声？”
“这不事情多，还没顾得上。”严雪回去拿了几双棉线手套出来。
她跟祁放结婚时间不长，家当不多，借马车主要是为了拉她那些树头。
结果严继刚也跟着一起出来了，看意思是想帮她搬，严雪家可没有这么小的手套，又把人赶了回去。
“这你弟弟？”刘卫国也要了一双，边往手上戴边问。
严雪点头，“有空叫春彩他们过来找他玩。”
“没问题。”刘卫国一口应下，“正好卫斌成天嚷嚷跟两个姐姐玩没意思，想要个弟弟。”
“那我们家继刚可不敢跟着他一起淘，人刚来，还认着生呢。”
严继刚总不能一辈子不接触外人，但他这样，又怕遭到旁人的嘲笑，只能托亲近点的人家帮着照看下了。
刘家几个孩子都不错，刘春彩爽利，刘春妮腼腆，刘卫斌虽然淘气了点，但还是听管的，看他从不去河里滑冰就知道了。
这样的孩子，就算发现严继刚口吃，应该也不会笑话他，正好刘卫斌和严继刚还是同龄，也能玩到一起去。
几人一起动手，很快第一车就装完了，刘卫国这才拍拍手套，“你们当初盖那房子用了多少砖，你们还记得吗？”
谁闲着没事问人家盖房子，除非自己有需要，严雪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帮别人问的还是帮自己问的？”
祁放正准备带着驾车的师傅去新房，闻言更直接，“成了？”
“算是吧。”刘卫国摸了摸头，“三天前订的婚，准备在八月或者是九月挑个好日子结，反正采伐队上山前就办。”
这还真是够快的，祁放问问题永远一针见血，“你家提出的要订婚？”
“是，也不是。”刘卫国说，“我家里商量过，不是拿了棵老参给他们家送礼走关系吗？怕对方过后不认账，就想把这个算成彩礼。结果我妈还没开口，周文慧先提了。”
“提得不怎么顺利吧？”严雪总觉得以周父的性格，比起刘家的老参更想要个领导做亲家。
果然刘卫国点头，“她爸是还不乐意，她说她爸要是一定让她嫁去江家，她就去厂里讲讲他卖女儿的事。”
这样周父还怎么当这个副主任，就算当上了也有可能被撸下来，也只能妥协了。
但折腾一番肯定是免不了的，也好在江得宝闹了那一出，不和江家结这门亲的理由都是现成的，江家也说不出什么来。
其实还有更釜底抽薪的法子，毕竟周文慧的户口在知青点这边，她铁了心要跟刘卫国结婚，她家里也拦不住。
但不到万不得已，这一招不能用，这个点子严雪和祁放也不能给他们出。毕竟不经父母同意就扯证，也算是一种私奔了，会很容易被人说闲话，连刘家人的人品也会被人拿出来说道。
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不经父母同意就扯证？哪个好人家的小子会一分钱不花，就拐了人家姑娘回去？
这年代毕竟不是几十年后，城市大，人口流动性强，关上门谁也不管谁，弄不好甚至会影响剩下几个孩子的婚事。
现在彩礼刘家出了，婚也定了，再有什么，那就是周家自己的问题了。
不过这事说到底成得不痛快，不然以刘卫国的性子，刚刚进门时就该满面春风跟他们嘚瑟了。
祁放看了看自家哥们儿，“你别是后悔了。”
“那哪儿能？”刘卫国立马反驳，“参没了还可以再挖，哪有人重要。”
要是周文慧一声不吭就这么收了，他可能还真会有点心里不舒服，但这不是没有吗？
祁放就没有再说，毕竟他当初会出那个主意，主要是因为一开始见到严雪，他也把严雪当成了家里和他退过婚的未婚妻。
虽然后来证明是他认错了，但早在那之前，严父对他来说就已经不重要了。
刘卫国怎么选，全看他更在意什么，他也只是一提，采不采纳全看刘家自己。
祁放跟着车走了，刘卫国帮着严雪继续往外清树头，忍不住问严雪：“你们准备哪天搬家？”
“后天就是好日子，宜搬迁。”严雪已经看过了日历。
这事是真不能再拖了，再拖第二轮幼林培育都该开始了。
搬家当天刘卫国准时过来帮忙，周文慧也跟着来了，严雪端着家里的锅，祁放拎着装满米的米桶，正式搬到了新房。
就连严继刚也被分到了个重要物件，抱着跟在姐姐姐夫身后，是祁放那个小箱子。
严雪还笑他，“你姐夫挺信任你啊，这东西连我都没开过。”
严继刚只是笑，进屋把箱子交给姐夫，放好，又出门去看两人安锅。
大地锅底下的锅台早就砌好了，祁放在里面抹上黄泥，严雪便将锅坐了上去。
当然光坐上去还不行，还得再转两圈，将缝隙转没了，锅和锅台的接缝处也要再抹一圈黄泥，不然烧起火来会冒烟。
一家人在新房吃了顿饭，这家也就算搬完了。第二天严雪立马带着人去了镇上，看大夫。
这回要看的可不只有祁放，严继刚才受了惊吓，二老太太也还没好全，全家上下，倒只剩严雪是个好人。
一家四口一起进去的时候，医生还以为都是陪着来看病的，让家属可以在外面等等。
结果严继刚坐下，几个人帮着把情况说了，号完脉，又开过药，二老太太坐下了。
医生一看老太太那唇色就猜出个大概，再一摸脉，“之前中过毒？”
二老太太点头，“弄敌敌畏的时候没弄好。”
“底子也有点虚，得好好调理调理，来这两位是？”
“我孙女，孙女婿。”
孙女和孙女婿陪奶奶来看病的可不多见，医生不由又看了几人一眼，开了方子，嘱咐了严雪和祁放一些注意事项。
本以为这次肯定完了，正准备叫下一个，祁放又坐下了。
小伙子人长得挺俊的，看着也年轻，医生看看他，还是问：“哪里觉得不舒服？”
“睡不着。”祁放言简意赅。
严雪就站在他身后，帮着他补充，“有两三年了，晚上最多能睡四五个小时。”
“以前看过大夫没有？”医生将脉枕推过来，手还没搭上去，便听祁放道：“没。”
这让医生又看了他一眼，“两三年都不看大夫，真够能挨的。”
不多会儿脉摸完，“肝郁气滞，心脾两虚，你这是郁结于心又思虑过度的脉相，之前受过很大的打击？”
严继刚和二老太太立马关切地望了过来，祁放并未回答，“能治吗？”
“能治是能治，不过有些事得你自己想得开。”医生又摸了摸，问他：“最近是不是强点儿了？”
强点了吗？
祁放回头看看严雪，低声应“嗯”。
“那继续保持，有些事不能想就别想了。”医生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严雪，“家属平时也多开解开解，尽量让他保持好心情。”
严雪点头，见对方就要开方子，赶忙问了句：“他还有别的毛病吗？”
“最近天热，有点上火，不算啥大事儿。”
“真的没有了？”严雪显然不信。
要只是失眠，怎么会十几年后一在原书出场就病歪歪的，四十多岁就把自己送走了？
她毕竟是病人的配偶，说不定知道点什么，医生也就又摸了摸，“他平时还有哪不舒服？”
这问题别说严雪，病患本人祁放都不知道答案。
他不由看了严雪一眼，“没有，我平时很健康。”
医生摸了半天，显然也没摸出什么，拧着眉在那沉吟。
严雪只能提醒对方：“就那种比较隐蔽的，一般不容易发现也不好对外说，对人影响还特别大的。”
这男人嘴硬得很，谁知道他是真没有不舒服，还是有也不跟她说？
像他失眠这件事，她不就结婚了好几个月才发现，还是因为抓了个正着，之前刘卫国提起来的时候他都不愿意承认。
严雪自觉提醒得很到位，医生显然也听懂了，一脸恍然大悟又仔细号了号脉，“没有啊，你爱人体质挺好，肾精也足，应该不存在那方面的问题，你们是有啥不和谐？”
一开始说肾精也足，严雪还没反应过来，但紧接着就是那方面跟不和谐……
她感觉男人当时便看了过来，二老太太更是露出担忧，“这可是大事，大夫您赶紧给他看看。”
“看也是没有，肾虚的人不这样。”医生已经松了手，反而看向严雪，“你要不要也号号？”
严雪当然不想号，整得他俩好像的确那方面不和谐，问题还出在她身上似的。
但祁放已经站起身，一言不发将她按坐在凳子上，她也只能伸出了手，“我没什么不舒服的。”
事实证明她两辈子都是牛马命，当初头受伤躺了小半年，现在也活蹦乱跳了。出来的时候四个人有三个人都拿了药，就她什么事没有。
严继刚小朋友显然并不想吃药，一面走还一面垮着小脸。
严雪忍不住捏捏他，“奶奶和你姐夫也陪着你喝呢，你乖乖的，姐姐给你买糖吃。”
刚说完，就感觉背上落下了一道视线，转回头，是祁放正在看着她。
男人眼神幽深，很明显就是想她知道他在看她，和她对视了一眼才道：“这不远就是照相馆，去照张全家福。”
严继刚一听，刚还垮着的小脸立马亮了，但还是去看姐姐的意见。
“那就照。”严雪自然没意见，以后就是他们四个一起生活了，全当留个纪念。
严继刚一听，赶忙理了理衣领，理完又去拽衣角，还帮严雪和二老太太也拽了拽。等到了照相馆也特别配合，照相师让坐就坐，让站就站，让喊茄子就无声地喊茄子，拍完小声问严雪多久才能取照片。
“等你下回来抓中药的。”严雪一句话，成功又让小少年垮了脸。
然后她就再次感觉到了那种视线，一转眼果然又是祁放。
男人这次倒是错开得很快，跟照相师说：“再给我俩单独拍两张。”
严雪这才想起来，当初他们婚结得急，是连结婚照都没有拍的，后来也一直没顾上。
没等她迈步，严继刚已经把她推了推，抿了嘴冲着她笑。
严雪只能走过去，和祁放站在一起，先拍了张半身的，然后又在照相师的指挥下站到了小板凳上。
没办法，他俩身高差太多了，不踩着板凳根本没办法拍那种只拍头的。
大概是怕她摔了，男人还伸手扶了下她后背，然后她就听到耳边的低声：“我怎么不知道你对我不满？”
严雪一开始还没懂，对上他意味深长的视线，瞬间就想起了医院那个乌龙。
果然这男人很爱记仇，她就说怎么一提吃药他就看她，一提吃药他就看她。
这下严雪都不用找当初新婚的感觉，耳根自己就红了，主要是尴尬的，还有那么点恼。
而且谁知道这男人记了仇，会干出什么来，还是得找机会跟他解释下。
照了相，又逛了供销社，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四人才乘小火车回去。
路上严继刚还在悄悄问严雪，人参是不是真会成精。主要照相师给他们讲了个故事，说是澄水照相馆以前来过一个大姑娘，穿红袄子，扎红头绳，照相师往镜头里一看，竟然是一棵大人参。
照相师觉得不对劲，把相机挪开，明明是个大姑娘，可再看镜头，还是人参。
小孩子哪有对这些不好奇的，严雪想了想，干脆问他：“那你想不想上山挖人参？”
还可以上山挖人参的吗？
严继刚眼睛一亮，赶忙点头。
“那我打听打听，秋天带你上趟山。不过能不能挖到，就要看咱们的运气了。”
这个严雪还是知道些的，毕竟上辈子她店里就卖人参，也会从个人手里收购野山参。
总之这趟出门除了又要开始喝药都很愉快，门开后严继刚完全是跑着进屋的。
不过他去的是和老太太那屋，他的东西其实都在那边，这两天也就晚上来跟姐姐睡，白天就回去了。
房间内就剩下夫妻俩，祁放立马又意味深长看了严雪一眼，“继刚还要在这睡几天？”
这个味道严雪可太熟悉了，准备秋后算账的味道。
她也就正了神色，“是大夫会错意了，我是想问你身体还有没有什么隐患，毕竟你有什么从来不和我说。”
祁放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桃花眼眼尾意味不明挑了挑，翻出了他那个小箱子。
严雪看他是准备把去照相馆取照片的条子放进去，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男人动作突然一顿，把里面的东西从上到下扒了扒，眼也沉了。

第47章 笔记
一见男人脸色沉下来，严雪就猜出了大概，“有东西丢了？”
祁放没说话，把刚刚的锁头拿过来，拔下钥匙，对着锁孔仔细观察。
严雪也凑过去看，在锁孔附近发现几道极轻微的划痕，无法确定是不是之前男人用钥匙开锁时不小心划的。
她望向男人，“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吗？”
“我再确认一下。”祁放没有正面回答，合上箱子转身往外走。
严雪猜他是要回老房，也跟了过去，两口子路上什么都没说，一回去各自分开检查门窗。
前面检查了一圈都没什么，倒是转到房后，祁放从窗台上发现了半个鞋印。
“应该是43码，解放鞋。”男人低眸望了眼，转头看向身后的板杖子。
这一片山区林业资源丰富，各家各户的院墙都是用各种边角料的木板夹的，俗称板杖子。
夫妻俩在下面找了找，果然又找到几个不明显的脚印，显然是有人趁郭家人不注意，从后面翻了进来。
至于郭家人，人品且不论，首先撬了锁还不留下多少痕迹就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而且郭家手里有他们家的钥匙，一旦出了什么事，肯定第一个被怀疑，郭家人又不傻。
出来的时候正碰上郭大娘从菜园子回来，见到他们还说了句：“温度我刚去看过了，正好。”
又给他们塞了几个水萝卜，“刚从地里拔的，你们搬家晚，菜园子也没种上，拿回去蘸酱吃。”
两人和对方道过谢，回去这一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等将水萝卜放进厨房，洗了手，回屋又看到那个箱子，男人才突然问了句：“上次上山找我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严雪当然记得，毕竟以他那冷冷淡淡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性子，竟然也会和人打架。
而且自从知道了祁放就是祁景纾，再回想，那人的身份她也有了些猜测，只是没想到男人会突然跟她提起。
祁放也有些没想到，以前他都不愿意和人提起这些事的，刚才却顺嘴就说了。
不过话出口，好像又没什么了，他干脆直视向严雪，“他叫吴行德，以前跟我是一个老师。”
果然是吴行德，严雪立马看向了那个箱子，“这事和他有关？”
“十有八/九。”祁放并不意外她能马上联想到，“他上次上山找我，是想跟我要老师的研究成果。”
这个严雪虽然没猜到，却也并不意外，“他想盗用你老师的科研成果？”
吴行德要不是盗用了老师的科研成果，哪能爬得那么快，也不会让祁放费心筹谋那么多年，才将他拉下来。
这让严雪面上露出凝重，再次看了眼那个箱子，“你这里面不会就装着什么重要资料吧？”
一如既往的冷静、聪明，稍微一提就能反应过来。
而且还是完全站在他这边的……
这让祁放多看了她一眼，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事应该早点和她说的。
于是原本回答都到了嘴边，又突然一转，“她跟你说我是大学生，说没说我学的什么？”
自从他叫严雪，两个人都看了过来，严大小姐在他这里就失去了姓名。
严雪虽然觉得他问得突然，还是顺着他的话拿严大小姐做了个幌子，“只提了一点，不多。”
祁放也没有要细究的意思，“我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师从苏常青教授。”
所以后来他白手起家，一手创办的集团才叫常青重工。
“他跟我姥爷是旧识，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姥爷过世后，还在他家住过一年。”
当时家里是想把他接回燕京的，但老师考虑到他马上就高二了，怕他回去后不适应，耽误了学业，特地找了他家人商量。大学几年，老师也总担心他年纪小，身边又没个亲人，对他多有照料。
所以知道老师出事后，他才那么接受不了，更接受不了害了老师的是和他朝夕相处了几年的师兄。
祁放垂下眸，语气尽量平静，可还是忍不住泄出些冷然，“三年前，老师因为留过苏，被举报有境外关系，泄露国/家/机/密，在狱中自杀身亡。写信举报他的，就是吴行德。”
他抬起眼，桃花眼里全是嘲讽，“他跟我说他是想自保，迫不得已，可老师一察觉到苗头不对，就已经给我们都安排好了退路。”
“你来金川林场，就是你老师安排的吗？”这个书里只提了一点，严雪也不是很清楚。
祁放却说：“不是，老师安排我去的澄水机修厂。他说我年纪太小，进了研究所也受不到重用，不如去基层锻炼两年，也看看我们的机械问题都出在哪里。”
没想到他还真在镇机修厂待过，那怎么又来林场当了采伐工人？
严雪心里疑惑，嘴上却没问，因为男人此刻的表情实在算不得好。
祁放唇紧抿着，好一会儿才沉声道：“当时我信了，走后好几个月才发现老师出事。我回燕京想过办法，可还没找到头绪，就听说……”
他嗓音都变得干涩，“听说老师不愿意交代出有哪些同伙，用腰带把自己挂在了门把手上。”
门把手那么低，想挂住一个人谈何容易？
可苏常青还是把自己挂了上去，用这样难看的死法，结束了自己半生都在为科研做贡献的生命。
严雪忍不住握住了男人的手，“老师他是想保全更多的人。”
“是啊。”祁放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了，“他死了，我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话里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难过。
苏常青用自己的死保全了其他人，却也在祁放心里留下一道疤，让他苦心孤诣二十几年，也要给老师讨回一个公道。
或许苏常青更喜欢祁放，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从小被他看着长大，亦徒亦子，只是因为他更像他。
他一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有像吴行德这样忘恩负义反戈一击的，有为求自保划清界限的，还有有心无力浑噩度日的。只有祁放自始至终初心不改，拼得一身病痛英年早逝，还是把这个公道还给了他。
感觉到对方不自觉拽紧自己手的动作，严雪突然抬手捏了捏男人的肩，“重吗？”
男人抬起桃花眼看她，显然还在刚刚的情绪里没能回神。
严雪就加重力道又捏了捏，声音也放软，“一直背负着这些，重吗？”
“不重。”男人垂眸捉住了她的手，顿了顿，又放到唇边轻轻一啄，“我应该的。”
如果连他都不记得老师的好，那老师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又还剩下些什么？
他为之奋斗的背叛了他，辛苦付出的背叛了他，就连死，也要背着那莫须有的污名。
祁放有时候晚上睡不着，都在想老师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才要经历这些？
他把那只小手又亲了亲，“老师跟师娘一直没有孩子，研究就是他的孩子，我们这些学生就是他的孩子。”
“那老师的研究成果呢？不会真在箱子里吧？”
严雪任由他亲，再提起箱子，语气却不复之前的凝重。
老师在祁放心里太重了，这么重要的人一生的心血，祁放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放在箱子里，谁都能发现的地方？
果然男人掀起桃花眼，眼尾还向上挑了挑，“当然没。”
不等严雪再问，他已经指了指自己的头，“老师也没给我什么资料，都在这里。”
说这话的时候他下颌轻抬，桃花眼里都似注入了往日没有的光彩，那是对自己大脑绝对的自信。
他唇角甚至带着点讥诮的弧度，长指敲敲木箱，“不过我在里面放了本笔记，够他们走最少一年的弯路。”
“假的？”严雪立马反应过来。
“也不能说全是假的。”他低眸扯扯唇，“他知道的都是真的，最少70%。”
可有些东西一点差不得，差一点就是完完全全的两个方向。
这男人不声不响的，倒是挺能给人挖坑，严雪看看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从燕京回来后。”祁放倒也不隐瞒。
那就是他老师一过世他就开始防着了，两年半的时间，笔记的新旧程度也不会让人起疑。
毕竟谁闲着没事在里面放本假笔记，还一放就是两年多？
严雪总觉得这个笔记还有点熟悉，“你平时一直拿在手上翻的，不会就是那本笔记吧？”
她记得男人有一个笔记本，确实一直锁在箱子里，有时候她睡得早，他不着急睡，就会拿出来翻一翻。
男人闻言只是瞥了她一眼，眼尾轻抬，好像在问你说呢。
那可真是把戏做足了，估计这笔记都快让他翻卷边了，他之前一直住宿舍，同宿舍的人也肯定知道。
这对方要不信个十成十，把东西拿回去连夜研究，她都怀疑对方是不是脑子不正常。
这种筹谋，这种隐忍，这种不管何时起作用会不会起作用都日复一日等待狩猎的耐心，不怪他改革开放后才开始白手起家，依旧弯道超车，把吴行德那帮人拉了下来。
严雪看看他，又看看他，“现在我相信你没想瞒我一辈子了。”
他要真想瞒，想一直瞒，就会像这次的笔记一样，一点破绽都不会留。
当然他们那事也没那么好瞒，漏洞太多了，补都补不过来。现在想想，能坚持快四个月才是神奇。
听严雪提起旧事，男人终于敛了敛神色，转移话题，“家里真得养条狗了。”
郭家就没养狗，虽然平时家里一直有人，但这次东西都丢了这么久，他们才发现，郭家人更是连知道都可能不知道，确实不够安全。
而且现在家里人多了，除了祁放，不是老弱就是妇孺，有些事更得注意。
“去刘卫国家抱一只吧，我记得黑狮已经带崽子了。”严雪说。
除了看家，木耳菌种再过几天就可以种植了，时间不够，她准备直接用原种种，不培养栽培种了。到时候木耳长出来，谁知道会不会也遭人惦记，还是养条狗比较放心。
“那我去和卫国说。”祁放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到时候抱两只，一只放后院。”
后院本来是用来做菜园子的，被他们改成了种植木耳的场地，用来放置段木的棚子他们都搭好了，只等菌种成熟。
男人这么说，显然是跟她想到了一块去，严雪看着他将箱子收起来，突然又想起什么，“那些资料除了你，别人手里有吗？”
“跟过项目的都知道一些，不过不全，最重要的我跟老师才研究出来不久。”
那吴行德在原书中是怎么爬那么快的？还让祁放花了十几年才把他拉下来？
严雪觉得吴行德可不像是只偷了一点，蹙起眉，“如果别人跟你要呢？你会不会给？”
“谁都不行。”祁放断然否定，“老师临终前，只让师母给我带了一句话。让我守好东西，等时机合适再拿出来。”
一辈子的心血，苏常青自然不可能甘心就这么毁了，但交给别人，他又怕和他实验室里被砸被烧那些一样被糟蹋了。
可合适的时机又是什么时机？
严雪望望男人不自觉带上肃杀的俊脸，“你连油锯手培训都不想去，不会也和这个有关吧？”
祁放没说话，但他什么都不报，只做最普通的伐木工，确实是想尽量降低存在感，别让那些人想起自己。
没想到就这样，吴行德还是惦记着他，千里迢迢跑来跟他要东西，甚至趁他不在偷了他的家。
他把严雪揽进了怀里，“抱歉，给你带来麻烦了。”
“你这是跟我见外吗？”严雪推推他，秀眉轻挑，“我奶奶和弟弟可是都接过来了，我也没这么说。”
“是我说错了。”祁放立马改口，又补充，“奶奶和继刚不是麻烦。”
这句话倒还算顺耳，严雪没再说什么，“你还有别的照片吗？”
吴行德和祁放都不是那本书的主角，有些往事交代得并不够详尽，严雪穿过来久了，也有些记不清。既然暂时想不通，她就不想了，反而觉得男人刚刚说起全记在脑子里时，那股自信格外勾人。
也是，十四岁就考上大学的天才少年，哪可能真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冷淡到甚至死气沉沉？
见男人重新去拿箱子，她又补充上一句，“要大学时候的。”
男人之前也不知是拿的哪张，闻言又换了个，递给她，“大二第一次跟老师下车间时拍的。”
照片上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却已经很高了，一身防护服站在机床边，抿着唇没什么笑容，桃花眼却出奇的亮。
那眼中是一种向上，一种蓬勃，一种不畏困难披荆斩棘的精神气，完全不似现在的悲观。
严雪看看照片，又看看男人，一顿，突然又觉得现在的祁放，好像也没一开始在山上时那么悲观了。
祁放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瞥了一眼相片，“现在好看还是小时候好看？”
严雪一开始还纳闷他怎么在意上好不好看了，还跟小时候比，旋即反应过来，他这是记着当初那句“你比小时候好看多了”呢。
这让她心里直呵呵，“你小时候可比现在好看多了，特别好看。”
男人那神色当时便是一顿，又低眸扫了眼照片，“是吗？可能我小时候没让人不满。”
来了来了又来了，看来这事在他这是过不去了。
严雪有时候真想上去堵住他那张嘴，晃晃照片，“没收了，我得多看看小时候的你，以后想打你的时候才能控制住自己。”
“那你让继刚回去，我让你打。”祁放望着她，话接得特别快。
以前也没见他嘴皮子这么利索，严雪才不信。
以这男人的记仇，要真让继刚回去了，还不知道是谁找谁算账。
严雪没再理他，拉开抽屉把照片夹进了她平时用来夹零钱的日记本。
“真不让？我这还有其他的。”男人竟然还试图利诱。
严雪眼一弯，刚想问一句有果照吗，看看这睡个觉还得穿衬衣的男人会怎么答，外面有人敲门，“小严在家吗？”
是郎月娥来了。
她只能先迎出去，“在呢月娥姐。”回来时男人已经将箱子收了，神色也彻底恢复冷淡。
“你这新房盖得不错。”郎月娥进门还先夸了句，才在炕边坐下，说起了来意，“今年不是建国二十周年吗？国庆镇林业局有联欢会，在剧院举行，要求所有下属单位和林场都得出节目。”
严雪一听出节目，头就有点大。
毕竟上辈子她先蹲市场，后改个体户，完全没在体制内和大公司混过，没这方面经验。
好在郎月娥也不是来让她出节目的，“节目咱林场已经想好了，准备排个大合唱，再和其他林场一起出个诗朗诵。我这次过来，就是看你俩形象好，想问问你俩诗朗诵想不想上，尤其是小严。”
她提醒，“家属队转正名额就那么几个，劳动模范不好评，总得评个文艺骨干吧。”
严雪能吃苦，但体型在那，单拼劳动，的确拼不过那些体格高壮又在家属队干了好几年的老人。
郎月娥这是好意，她自然不会拒绝，“我没问题。”
郎月娥又看向祁放，“小祁要是不愿意去……”
她会这么说，主要祁放确实不爱凑热闹，连她都有所耳闻，没想到祁放竟然问：“一个林场出几个人？”
“出两个，一个男同志一个女同志。”郎月娥说，“所有林场都是出两个。”
“那我去。”祁放看了眼严雪，似乎想说什么又最终没说。
“那我回去给你们报上了啊。”见事情都说妥，郎月娥起身告辞，“你们注意点通知，第二轮幼林培育完应该就会开始排练。”
每年第一轮幼林培育在五月底到六月中旬，第二轮在六月底到七月中旬，再过没两天第二轮就要开始了。
等幼林培育结束，林场会进入一段清闲期，零散地拆拆楞，做做秋季防火，直到十月份开始准备进山。
说到这，郎月娥又想起一件事，跟祁放说：“锯手培训应该也在八月份，培训半个月，耽误不了事儿。”
祁放点头，“谢谢。”
“名单已经报上去了吗？”严雪也问了句。
于翠云那场捉奸闹得沸沸扬扬，虽然现在好像消停了，梁其茂连续数天上门负荆请罪，赌咒发誓自己绝不再犯，把老婆孩子又接了回去，谁知道于家会不会把这事也算到他们头上。
毕竟以那家人的做事风格，感谢他们让于翠云不再被蒙在鼓里是不可能的，反而更可能怪他们把这事捅了出来，让他们家丢了个大人。
还好于家并没有动什么手脚，又或者没动成，反正郎月娥说祁放的名字已经成功报到了镇林业局。
严雪亲自把人送到院门口，道过谢，又在门下阴凉处说了会儿话，才回去。
进门时正好看到严继刚仰着头，祁放弯着身，两人不知在屋檐下说着什么，见到她又齐齐收了声，严继刚还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
也不知道这两人一个话少，一个说话费劲，是怎么凑到一块去的，严雪挑了挑眉，“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严继刚弯起眼，手还捂在嘴巴上，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不告诉她。
过一会儿又像怕她生气，把手挪开一点，“姐、姐夫说，这……是、是男人……间、间的秘、秘密。”
远离了那个环境，院子里又全是自家人，严继刚果然重新开始说话了，就是口吃得厉害，比严雪走那会儿还严重。
严雪当然不会抓着自家弟弟问，甚至觉得他能多跟人说说话挺好的，只似笑非笑看了眼祁放，“男人间的秘密？”
“嗯。”祁放竟然还应了，神色淡淡看不出丝毫异常。
不过当天晚上，严雪就知道了这个秘密是什么，至少知道了一半。
晚上洗漱后，小少年把枕头搬到了严雪另一侧，“我、我怕冷，要睡、睡炕头。”
这都快六月底了，再冷能冷到哪去，过两天都该换毛巾被了。
严雪又看了男人一眼，“男人间的秘密？”
祁放没说话，非常镇定地给严继刚整了整枕头。
于是这天晚上就变成了严雪睡中间，一边是自称自己怕冷的弟弟，一边是明显和弟弟有交易的祁放。
几乎是灯刚熄，被子下就有人揽住了她的腰。
男人手上有多紧，表情就有多冷淡，嘴上还一本正经回着严继刚的话。
严雪是扯开也不是，踹他也不是，只能忍了。
等人睡了，她刚想动作，就感觉男人整个人都贴了上来，“你真想知道？“呼吸近在她耳畔。
严雪推了推，才要说话，有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接着吻便落了下来。

第48章 找痣
结婚快五个月，严雪一直都以为祁放冷淡来着。
两人之间最亲密的一次，他也是从脸颊开始，一点点试探到唇。
就连刚刚，他虽然在被子底下搂住了她的腰，手却一直很老实，既没乱摸也没乱蹭。
然而现在，就现在，他却一上来便直奔主题。
吻落下的时候，严雪脑子还有点懵，完全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唇瓣就被人轻轻吮了下。
她眼都瞪大了，原本想去推人的手就这么揪住了对方的衣料。
很快轻吮便变成了辗转厮磨，男人犹觉不够似的，长指捏捏她下巴，“张嘴。”
温热的呼吸就在她唇畔缠绕，桃花眼也垂下来静静望着她。
严雪脑子还有点糊，都没反应过来便照做了，感受到骤然侵入的舌尖才觉察出不对。
这个不要脸的，继刚还在旁边呢！
她忍不住捶了一下男人的肩，却被一只大手捉住，十指交缠着抵在了枕边。
吻还在继续，甚至更深。
洗漱时残留下的清爽味道都被灼热所侵染，融化成酥麻的电流，一点点沿着唇舌扩散。
严雪能听到自己明显变重的呼吸，胸膛里逐渐无法控制的心跳，就连被大手交缠抵住的掌心也渐渐渗出了细汗。
好一会儿，她才寻回主动权，在男人舌尖咬了下。
对方微微抽离，下一秒，灼热的呼吸却拂向了耳侧，“继刚还在。”
“你也知道继刚还在！”严雪气声，这回是真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男人也不在意，只贴她更近，“不怕吵醒他，你动作可以再大点。”
严雪都没来得及说话，耳垂就被人轻咬了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不满的？”
果然是找她算账，严雪被那呼吸吹得半侧都麻了，“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
男人却显然不信，又或者该说是不想信，吻又压下来，半晌才又在她唇瓣上咬了口，“说实话。”
严雪都怀疑他是不是属狗，瞪过去，“你故意的！”
男人那双桃花眼却无辜极了，“你都问大夫我有没有隐疾。”
完完全全的气声，说着目光还垂下去，如有实质般落在她唇上，随时准备继续。
刚刚的酥麻还残留着，严雪只觉得那目光落在哪，哪里就像要烫起来似的。
她只能去掐男人的腰，“你别闹了。”正要推开人，腿却和什么存在感十足的碰了下。
还拥着她的男人瞬时一滞，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严雪的动作同样一顿。
也就在这时，旁边熟睡的严继刚翻了个身。
夫妻俩全都僵住，一个琢磨着这么黑能不能看清，一个琢磨着该找什么理由遮掩。
还好小少年只是咂吧了下嘴，“姐夫我不跟姐姐说……”
大概因为是梦话，并不像白天面对人时那么紧张，居然说得十分流利。
不过这也让严雪在他没了动静后重新看向祁放，眉轻挑，手也又掐了掐，“这次你准备检讨几天？”
祁放默了下，“明天你就知道了。”意思是这次能不能不检讨。
严雪呵呵，直接把他一推。
这次祁放没坚持，顺势躺回去，还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松松领口的纽扣。
刚才那一番折腾，他也出了些汗，没注意严雪的目光跟着手落在了他领口处。
还是热，祁放干脆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面喝一面慢慢平复。
他又没有特殊爱好，怎么可能真当着孩子和严雪做什么。
当时就是想趁着严雪不敢乱动，讨一下白天医院的债，没想到亲着亲着竟然有些失控。
严雪也没想到只是亲一下，男人反应会这么大。
不过看他这激动程度，还有硌人程度，医生的确没说错，他肾精应该挺足的……
这么想着，严雪也有些口干，朝着炕外伸出手，“给我也喝一点。”
夜色中胳膊雪白纤细，有些晃人眼，祁放的目光当时便落了过去。
不过他很快又错开，滚动喉结咽下一口水，走上前，将搪瓷缸子递到了严雪嘴边。
严雪就着他的动作喝了几口，一推，他把搪瓷缸子盖上盖又放了回去。
这回再躺下，那股子燥热总算渐渐消下去了，祁放正要合眼，旁边严雪却伸来了手。
那只小手目标很明确，上来便揪住他的衬衣，解开了领口处的纽扣……
祁放立马拽住自己的衣领，“继刚还在。”
这贞洁烈男样，好像刚刚扑上来就亲的不是他一样，严雪无语。
听严雪没说话，男人还搂过来将唇凑到她耳边，“等继刚走了的。”
声音又低又轻，还带了点撩人的微哑。
这回严雪是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我是想看看你锁骨上是不是真有痣。”
亲都让他亲了，让她看看他也没什么吧？
男人明显顿住了，好半晌才松开她，自己往下解了颗扣子，“是有一个。”
严雪立马翻了身，兴致勃勃凑过来看，“那我没看错。”
两只小手扒开了祁放的衣领，简直像个准备霸王硬上弓的女流氓。
祁放被她压着，实在觉得这一幕很怪，屋内太黑，她还忍不住凑近了来找，“在哪呢？”
那呼吸吹得他身上都跟着绷紧了，静默片刻，才指了指左边一处，“应该是这。”
还是看不清，严雪只隐约望见了男人冷白的肌肤和锁骨处十分明显的阴影。
正要继续凑近，男人横臂将她一揽，让她整个人都跌落进自己怀里，“你是不是故意招我？”
声音早失去了平日的冷淡，一双手臂更是紧得人腰都要被勒断了。
最终严雪也没能成功找到那颗痣，但第二天，她确实知道了祁放和严继刚之间的另一半秘密。
祁放去小修厂用了一天时间，给严继刚做了把小手/木仓。
除了铁皮薄了点，内部确实无法装子弹，就连保险栓都跟真木仓一样，也能开关。
严继刚抱着翻来覆去地看，摸一下又摸一下，笑得简直像个小傻子。
“就为了这个，你就把姐姐卖了？”严雪端了药碗站在旁边，“过来，先把药喝了。”
严继刚小脸立即垮下来，但还是放好枪，走过来乖乖喝了。
严雪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又拿了另一碗去找祁放，“大郎，喝药了。”
祁放显然不知道这个梗，只蹙眉看她，“我在家排第二。”
“没事，在咱们家你就是老大。”严雪笑盈盈把药递给他，“喝吧。”
药汤的味道随着她的动作飘散过来，祁放那眉眼见着便蹙得更深。
严雪见他没接，“怎么了？你不会和继刚一样害怕吃药吧？”
“没。”祁放还是接了过去，一仰头，一口气灌了。
喝完他把碗递还给严雪，然后喝了半缸子水，又喝了半缸子水……
严雪看他面无表情往肚子里灌水，觉得好笑，“还说自己不怕吃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晚上没吃饱。”
这让男人桃花眼动了动，静静落在她身上，“确实。”
话意味不明，也不知道是在说确实怕吃药还是确实没吃饱。
严雪就当是确实怕吃药，毕竟晚上那顿饭他可没少吃，再灌一肚子药和水进去，她都怕他撑着。
正准备把碗送下去，男人突然倾身过来。
严雪还没反应过来，唇上已经飞快被人啄了下，吓得她赶紧往门外望了眼。
“没事，奶奶在对面，继刚在院里。”祁放声音镇定，显然之前就观察过。
见严雪瞪他，他还看着严雪问：“苦不苦？”
他都喝了那么多水了哪还能尝到苦？但这男人现在胆子是真大……
严雪眼睛瞄瞄他领口，正考虑着要不要趁白天再看一次，外面有人喊她：“严雪姐姐，我来找你弟弟玩啦～”是刘家小儿子刘卫斌，进门还皱了皱脸，“好大的中药味儿。”
严雪也就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出去将碗刷了，还问刘卫斌：“春彩和春妮呢？”
刘卫斌一双眼睛已经被那小手/木仓吸引了，“大姐学校不放假，二姐在家写作业。”
林场只有小学，中学就得去澄水镇上念了。因为路途远，交通不便，都是住校，每周回来一天。
严雪已经有阵子没怎么见过刘春彩，“你们什么时候放假啊？”
“下个月八号就放。”实在好奇得不行了，刘卫斌主动凑到了严继刚面前，“你这手/木仓谁做的？也太像了！”
虽说他家就有真家伙，但他年龄小，家里都不让他碰。
突然被人这么靠近，严继刚立马紧张起来，但看看就在一边的姐姐，还是努力镇定，“我……姐夫。”
说得很慢，但刘卫斌来之前就听说这个弟弟，没错他认定是弟弟，有点认生，他们那方言也跟这边不一样，并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你姐夫可真厉害啊，我看林场其他人刻的都是木头的，还没你这个像。”
听他夸自己姐夫，严继刚简直比夸了自己还开心，眼睛一弯，“谢谢。”
这两个字他倒是说得利索，毕竟短，他现在还很开心。
“能给我玩一下吗？”刘卫斌刚问出口，严继刚已经很大方地递了过去，“给。”
很快严雪就听到了刘卫斌的新感慨，“你姐夫可真厉害啊，我也想要个姐夫。”
她实在没忍住笑了，“你两个姐姐才多大你就想要姐夫。”
这孩子脑回路也是清奇，人家见着好东西，都是哭着喊着闹着要东西，就他是想要姐夫。
刘卫斌被她说得嘿嘿笑，又问严继刚，“你还有啥好玩的没？”
严继刚点头，立马带着他去自己和奶奶那屋，然后拿出了铅笔盒、习字本、算数本……
刘卫斌那满脸的期待霎时就僵住了，“就这些？”
严继刚摇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在刘卫斌复又燃起的期待中在本上写：“我还有个新字典，姐姐给买的。”
刘卫斌看了看，又看了看，最后只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问：“你写的啥？”
把严继刚都问傻了，他不是上学了吗？秋天就小学二年级了……
大概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严继刚因为没能上学，格外珍惜能学习的机会，刘卫斌却巴不得能像他天天放假。
倒是人类八卦的天性挺相通的，次日严雪一去家属队报到，准备开始第二轮幼林培育，就听到有人在议论林队长今天没来上工。
虽然工队长都是半脱产，林队长又是身体原因被调来家属队的，时不时就会请个病假，但一般任务开始前三天，他都是不会缺席的。
不仅他没来，程玉贞也没来，甚至都有好一阵没怎么出现在人前了，严雪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还是借种那事。
干活辛苦，大家就指着聊聊天打发时间，一时全是三五成堆说这事的。严雪始终听着，并没有参与。
到了中午坐下来吃饭，郎月娥才趁没人注意压低声音跟严雪道：“这事多少跟你有点儿关系，我才和你说的，你自己知道就行了，林队长准备离婚了。”
严雪有些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
不管借种那事是不是真的，在那个时候传出来，就是很有甩锅的嫌疑。
程玉贞能那么恶心于翠云，甚至把她的家属队名额拿下来，栽赃到于翠云身上，都不像和梁其茂只是借种的关系。
而林队长看似对程玉贞多有忍让，好像程玉贞哄一哄就什么都会听，但其实并不傻。当初严雪上山去闹，几句暗示他全听懂了，还迅速做出了应对，后来转正名额那事他也选择了避嫌，完全置身事外。
如今程玉贞给他戴绿帽子被抓，还把黑锅扣到了他头上，他要是什么都不做，就要被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大把柄在程玉贞手里了。
毕竟同样是出轨，梁其茂那边好歹还做足了赔礼道歉痛改前非的姿态，程玉贞这边可是只想着甩锅。
果然于翠云那边虽然吵得凶，但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林队长一直不声不响，反而一出手就是离婚。
后来严雪才知道，那天林队长没来上工是因为老丈人来了，估计是来劝他和程玉贞别离婚的。
但林家可没有个孩子做理由，最后程玉贞还是走了，说是回娘家了，到底她妈病了还是她兄弟病了传什么的都有。反正过后林队长来上工，可是一点口风都没漏，从表面上也完全看不出他才经历过一场离婚。
郎月娥能知道，估计还是因为林场结婚证都是单位给办的，离也得在单位离，怎么都绕不过郎书记。
“我有时候想想，孩子没了说不定也是好事，不然我这婚恐怕很难离，康培胜可能还会连孩子一起打。”过后郎月娥跟严雪感慨说，“他家房后有一家，男的是军人，女的偷人，还给人生了个儿子，都没离。”
“破坏军婚不是违法的吗？”这严雪就有些意外了。
“是违法啊，他媳妇儿出轨那男的被判了一年半。但他老丈人上门做他工作，让他看在孩子的面上要着他媳妇儿，别离婚，以后他不在家，他家所有事他老丈人全管了。”
“所以还是少生几个吧。”严雪再一次感觉到了计划生育的重要性。
要不是孩子多没办法，谁头上绿得都喜当爹了，还愿意捏着鼻子过下去啊？
刚说到孩子，郎月娥就提醒起她孩子的事了，“你也注意点，别有了也不知道，还来家属队上工。这要是出点啥事儿，你哭都来不及。”
那这个严雪不怕，世界上最保险的避孕措施就是啥也不干。
虽说现在祁放主观能动性有了，不像一开始睡个觉都得包得严严实实，但他们硬件条件不允许。
不过谢还是要和对方道的，毕竟这是真关心，严雪抬头看看天，“我怎么觉得这雨又下大了？”
进入七月，林区降水明显变多，尤其是雷阵雨，一天下午下了，连续三天下午都得下。因此上山幼林培育经常要带着雨具，他们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有点不好，没想到下着下着还下大了。
郎月娥视线也被雨幕所遮挡，闻言停下动作，“是不小，我看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雷阵雨烦人是烦人，但一般下的时间不长，等那片云彩过去了，天也就晴了，眼前这天却阴得没有尽头似的。
果然没过多久林队长过来通知，“大家抓紧点，干完这垄就收工，明天看情况再说。”
造林的树苗都是起大垄栽的，垄又宽又长，一条就要干半天。此时家属队的职工三三两两散落在长垄间，闻言赶忙加快了速度，不出半个小时就干完了，拎着工具准备收工。
林队长还过来检查了下，毕竟幼林抚育也有指标，合格率不超过90%，他们都得扣工资。
但这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也没有停，下午停了约有半下午，入夜又下了起来，还有下大的趋势。
这众人就没法不上山了，毕竟幼树不像老树，根系广还扎得深，能抓住泥土。一旦雨太大，开始冲刷地表的土壤，很容易出现露根的情况，甚至被连根拔起，必须及时培土。
一群人披着雨衣冒雨干活，下山的时候身上全都湿透了，也不知道是渗进去的雨水还是流出来的汗水。
看着脚下明显汇成流的积水，严雪忍不住皱起眉，跟郎月娥说：“月娥姐你回去提醒一下郎书记吧，看能不能把场里的机器挪到高的地方去。这雨总这么下，我怕土地吃不住，会有山洪。”
这不是危言耸听，林场开始造林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之前不论冬夏都在采伐，附近这几片山头全是没几年树龄的小树。
降雨少的时候还好说，降雨一多，小树根本锁不住水分和土壤，很容易发生山洪或者泥石流。
郎月娥也知道，郑重了神色刚要点头，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笑，“有些人真爱操个心，一个外来的懂得比本地人还多。”
是李树武媳妇。
这人嘴着实不太好，之前被金宝枝打过一回，也没长几天记性，之后又开始说三道四。
严雪懒得搭理她，“那你就别信，反正发大水也不冲你们这种有经验的本地人家。”
郎月娥也看了对方一眼，“小严这是好意。”
回去时二老太太已经把饭做好了，还煮了姜汤，给在外冒雨干了一天活的严雪和祁放喝。
两人把湿衣服换下来，喝了姜汤，又吃了饭，身上总算暖和过来，外面的雨却始终没有停，甚至还打起了雷。
第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的时候，严继刚一头扎进了姐姐怀里，紧紧抱住了姐姐的腰。
严雪帮他捂住了耳朵，刚要说什么，第二道闪电已经紧随而来，然后是轰然炸开的雷鸣。
她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雷声里，过了会儿才发现也有人捂住了她的耳朵，是祁放。
二老太太到底经历的事情多，“我怎么看这打的像磨盘雷？”
磨盘雷指的是雷云太厚，一直在原地打转，无法散去，而不像普通雷，响个几声就渐渐走远了。
这种雷通常伴有大雨，且短时间内降水量极高，严雪当时就转回头，和祁放对视了一眼。
祁放当机立断，“有备无患，先把家里重要的东西找出来。”
严雪也把严继刚交给二老太太，开始收拾。
钱、票、户口……全装进祁放那个小箱子里，剩下一些不好带走的，则想办法放到家里的高处。
刚收拾好，雨水就漫进屋里来了，同时也有人过来敲门，“雨太大，郎书记怕发大水，让都到后山那片空地上去。”
见他们听懂了，对方转身便跑，“你们自己抓点紧，广播用不了，我还得去下一家。”
严雪和祁放一秒钟都没耽误，把事先准备好的厚衣服往身上一罩，祁放背起老太太，严雪背起严继刚，就冲进了雨里。
真跑出去，才发现天就像被捅破了个窟窿，雨水打在身上甚至有隐约的疼痛感。
祁放冷静在前面带着路，“这边。”始终和严雪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一旦严雪这边有什么，立马便能回过头。
大概是他们早有准备，一收到通知立马就能走，竟然是第一批到达后山的。
郎月娥大哥正带着人在空地上搭暂时用来遮雨的棚子，见到他们还有些意外，“这么快？”
“我们准备得早。”严雪将严继刚放进刚搭好的第一个棚子，“你在这边听奶奶和姐夫的话，姐姐有点事，很快回来。”
刚跑出去，才发现祁放也将二老太太放进棚子，重新冲进了雨幕。
看到她，男人还低低喝了句：“你回去，菌种那边我去。”
“不是菌种。”严雪脚步停也未停，“宝枝姐今天没来上工，我怕他们两口子根本没在家。”

第49章 水灾
祁放跟郭长平不是一个工队的，不知道郭长平今天来没来上工。
但他知道郭长安腿脚不方便，要是郭长平和金宝枝两口子不在家，郭大娘一个小老太太根本弄不动他。更知道严雪若是执意要去，他也拦不住严雪。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在严雪踩进积水里时捉住了严雪的手臂。
两口子刚上山的时候，地上的积水还只没过脚腕，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到膝盖了。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郭家，郭家大门果然还没关。
“郭大娘该走了！”严雪快步进去，却没在郭家三间房里听到任何回应。
她转了圈，也没看到任何人，不仅郭大娘，连平时总是待在屋里的郭长安都不见人影。
“难道是已经走了，走的时候忘了关门？”她确认般又找了一遍。
祁放则扫视着四周，眼尖地觉察出了不对，“这屋里东西少了。”
严雪正待回头细看，男人一拉她，“走，去咱们原来那屋。”
两人蹚着水又走过院子，拉开堂屋的门，才听到里面被暴雨掩藏的说话声。
“这手电筒好像没电了，我再回去找两节电池。”
是郭大娘。
“不用，马上就弄完了，还差几个。”
明显透出吃力的陌生男声，应该是郭长安。
严雪赶忙走进去，“水都要到大腿了，大娘你们怎么还不走……”
话未说完，人已经被眼前的一幕震住。
她和祁放曾睡过四个月的土炕上，此时被放了四口大箱子，箱子上则压着一个写字桌。
郭家母子俩都站在炕上，郭长安甚至半个身子都趴在写字桌上，正艰难地从郭大娘手里接过罐头瓶，单手往桌面上放。
那瞬间严雪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好半天才艰难地重新找回，“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管这些干嘛？”
郭大娘看着比她还意外，“不是通知让往后山去吗？你咋过来了？”
“您也知道让往后山去啊？我怕宝枝姐和长平哥没在家，过来看看。”
严雪正要上炕，后面祁放已经一脚迈了上去，拿走郭长安手里的罐头瓶，连拽带扶将人从炕上拉了下来。
郭长安下意识要挣扎，立马被严雪呵了句：“菌种还有人重要？”
严雪直接将郭大娘也拉了下来，“别管这些了，快跟我们走，让祁放背着长安！”
郭大娘这才应了一声，赶忙拿起炕上一个小包，显然是之前就准备好的。
一行人锁上门出去，院子里的积水已经快没到严雪的腿根。
祁放背着郭长安，回手拉了一下她，她又回手扶住郭大娘，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地势高的地方走去。
感觉到抓着自己那只小手的力道，郭大娘忍不住说：“其实你们不用回来，梯子我们都架好了，弄完就爬房顶上去。”
今天郭长平和金宝枝的确不在家，昨天雨停那会儿带着孩子回金宝枝娘家了，谁知道没晴多久就又下起来，把他们隔在那边没能回来。
附近邻居估计也不知道这事，都以为她家有人，等她出去找人来背郭长安，已经找不到了。她自己又背不动，郭长安性子也倔，只说后山他走不过去，房顶他一只胳膊也能把自己拽上去。
“反正上房顶也不着急，长安说你们那菌种不能淹，得放高的地方上去，我俩就帮你们弄了弄，谁知道你们还跑来了。”
“不跑来，万一大水连房顶也淹了怎么办？”严雪根本就没考虑那些菌种的问题。
东西是她花了近半年时间弄的，又是买石花菜又是熬琼脂，更是她和奶奶弟弟安身立命的根本，没了的确可惜。
甚至错过今年，她要等到明年才能从头再来，但东西再重要，能有人重要吗？
一阵水波荡来，郭大娘脚底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差点栽进水里。
严雪赶忙抓紧她，自己也被带得有些身形不稳。
祁放察觉到，立马拉住她胳膊，将她又拽了回来。
正好这时前方有人打着手电筒过来，“水都到大腿根了，你俩还乱跑！”是刘卫国的声音。
见他们这边情况不好，刘卫国赶忙过来，扶住了郭大娘另一边，“快走吧，严雪你弟弟都问你好几遍了。”
这下两边都有了支撑，速度总算快了些，也终于走到了地势够高的地方。
那些令人无法站稳的洪水一点点从腰间退到了腿根，又从腿根退到了膝盖、脚踝……
等几人站上山，再回头望，后方的林场已经成了一片水泽，所有的建筑都矗立在奔腾的水泽之中。
刘卫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都淹了，今年水咋这么大？”
“好几十年没发这么大的水了。”郭大娘也感叹道，“这一淹，还不知道得有多少损失。”
“人没事就行。”严雪的声音里倒是听不出什么沮丧。
最差也不过是从头再来，只要人还在，日子总能想办法过起来的。
“走吧，人还在山上等着呢。”她重新扶住郭大娘，祁放也将郭长安又向上背了背。
几人朝已经初见规模的临时营地走去，还没到，一个小身影已经跑了出来，“姐姐！姐夫！”后面是小脚不便的二老太太。
“这么大的雨，乱跑什么？”严雪说了他一句。
小少年又退回棚子下，但就站在边缘，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严雪看，里面全是担忧。
“就这点路了，我自己走就行。”郭大娘拍拍严雪，又去接郭长安，“把长安放下来吧。”
郭长安什么都没说，腿却向下滑去，显然也是要自己走，祁放就放了人。
郭大娘立马扶住，母子俩顶着风雨艰难地往棚子下面走，走出几步，郭长安突然又重新回过头，“谢谢。”
这还是严雪第一次听到他和自己说话，在雨中弯起清澈的眸，“一样的，也谢谢你和郭大娘。”
外面风雨还在继续，即使有棚子上的油布遮着，雨丝依旧被风吹着灌入。
一群人缩在几个棚子下面，像严雪他们这样抱了小箱子出来的还好，箱子放在地上，还能轮流坐一坐，剩下的就只能站着了。
严继刚年龄小，二老太太又是个小脚，严雪干脆让二老太太坐在箱子上，抱着严继刚。
她自己则和祁放并肩站着，望着下面奔腾的洪水。
都说水火无情，只有在真正面对的时候才知道水火究竟能有多无情，人类在天灾面前又是多么的渺小。
严雪望望旁边俊脸被潮气浸润显得格外安静的男人，“在想什么呢？”
祁放目光始终注视着下方，声音在雨声中听起来有些轻，“在想黄河和长安。”
这个长安指的显然不是郭长安，“你是说唐时的都城？”
“嗯。”男人转头看看她，伸手帮她把发上的雨水拧了拧，“长安也很容易发大水。”
长安因为数次作为都城，人口暴增，周遭树木砍伐严重，水土流失，唐时经常会发大水。所以武则天时期，才又将洛阳定为了神都，皇帝也常常居住在洛阳而不是长安。
在他看来，或许今天这场大水除了天灾，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人祸。
“那长安可没人种树。”严雪说，“还让咱们天天上山幼林培育，下着雨都得去。”
人类文明的进程总是伴随着对环境的破坏，没法避免的。只有发展起来了，有了余力，才会想着要保护环境。
严雪记得后来那些对环境污染极重的工厂都关了，环保也一直是国家很重要的一个课题，每年都在投入大量的资金进行治理。
这话带点埋怨又带点俏皮，祁放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看看她，抬步又走进了雨里。
“怎么了？”严雪忙问。
祁放抬了下手示意她不用跟过来，人走进旁边的林子，不久搬了块大石头回来。
将石头表面冲干净，放在二老太太和严继刚坐的小箱子旁边，他抬眼瞧严雪，“坐吧。”
竟然是给她找东西坐去了，严雪有些意外，随即又弯起了眉眼。
她将石头又往外挪了挪，自己坐了半边，拍拍另半边，“你也坐。”
那块石头并不大，但坐下一个娇小的她，好像看着又不是那么小了。祁放垂眸看了看，还是背对她坐在了另一边。
或许是石头太小，这次两人挨得很近，严雪后腰还能感受到男人衣料下比她暖上不少的体温。
这让她不禁往后挪了挪，更加贴近冰冷雨夜中那点难得的温暖。
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觉，男人挺直了脊背，同样也向后挪了挪，让她能靠得更多。
严雪只要稍微仰仰头，甚至能枕在他宽阔的背上，于是干脆整个人靠上去，“我现在才发现个子小也挺好的。”
她要是再高一些，或是和祁放体型差没这么大，可就享受不了这温暖了。
“嗯。”祁放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只回手轻按了按她的头。
这边一家四口全坐着，那边还站着的人看着，总算后知后觉从担忧、焦躁、心疼、后怕中回过了神，也去周边找石头。
不多久彻底没人再上来，郎书记过来点人数，发现还少了七家。
这让他皱紧了眉，“不是挨家都通知到了吗？”
这下面水这么大，天还这么黑，想找都没办法去找。
最终他只能先安顿了山上这些人，其他的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金川林场二三百户人家，就这么挨挨挤挤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熬过了这让人感觉无比难熬的一夜。
半夜的时候，大概是雨小了，人又惊吓又累，也实在困乏，有些人还是忍不住睡了过去。
见二老太太把严继刚往怀里拢了拢，严雪伸过手，“给我抱会儿吧，您也歇歇。”
刚抱过来，又被祁放接了过去，“我身上热。”
他身上确实要更暖，怀抱也更宽广，更让人安心，严雪没和他争，然后不知不觉也睡了一觉。
这一觉并不踏实，总感觉身边有人说话，有人走动，还有人忍不住低泣，有孩子经不住闹腾，棚子外更是淅淅沥沥一直没停。等她彻底醒来，已经是天边发白，不知谁带着点惊喜说：“天好像放亮了。”
严雪睁开眼，先眯了眯，才和刚刚醒来的许多人一样望向了天边。
磨盘雷昨天半夜就停了，但雨一直没停，如今沉闷的乌云像是被什么凿开了一道口子，终于有天光泄了进来。
郎书记带着人把昨天晚上从商店搬出来的饼干面包给大家发了发，“东西不多，大家先凑合着垫垫。”
祁放那个箱子出来的时候也被二老太太塞了几个饼子，因为保护得还算好，箱子里面并没有进水，此刻刚好拿出来垫肚子。
经过一夜的露宿，众人已经平静多了，郎书记看着雨已经不大，点了几个水性好的年轻人吹轮胎扎简易的皮筏。
还剩七户人家，总不能真放着不管了，皮筏扎好放下去，不多久又带上来一个老人、两个孩子。
也有人待在房顶上，死活不愿意下来，郎书记没办法，亲自过去劝，又劝下来几户。
最终还有两个人没找到，大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只能待在山上焦急地等雨停，等水退。
中午的时候，乌云渐渐被阳光取代，一度超过人肩膀高的洪水也总算慢慢退了下去。
到了傍晚，水退到了人腰部以下，雨也彻底停了，郎书记看了看天色，“都回去吧，应该不会再下了。”
但还是没人敢动，大家都被昨晚那场大水吓怕了，生怕还要重新经历一次。
严雪也没动，只偷偷拽了拽祁放，指向天边，“快看。”
祁放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道清晰漂亮的彩虹。
“是不是很漂亮？”严雪眼睛亮亮的，“可是不经历昨晚那样残酷的风雨，就没法看到现在这么漂亮的彩虹。”
她知道男人有心结，也不清楚他只要再等七年就好了，一味地背负着那些重担，这么说，希望他多少能想开点。
祁放望着她，却只觉得那双眼睛比那彩虹还要漂亮，让人忍不住想亲吻，想珍藏。
可惜时间地点都不对，不远处还有人“嗷”地一声哭了出来，“俺家的房子被水冲塌了！”
夫妻俩望过去，发现是李树武媳妇。
她拍着腿，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这叫俺们上哪儿去住？还有俺家那些东西，没了！全没了！”
霸王圈的房子暖和是暖和，但地基浅，抗灾能力差，这一发大水，有些人家的房子就被冲塌了。李树武家就在其中，非常明显地塌了大半，只没直面洪水冲击那一边剩下半堵墙，露出里面作为支撑的木头。
关键还不是他们家得重新盖，毕竟盖房子林场给批木头，他们只是费点事。而是房子都没了，里面的东西哪还能剩得下。
这可太惨了，严雪看看对方，到底没说出那句：“你不是有经验的本地人吗？”
祁放却没她那样的好心，嘴毒道：“还好当初没租他们家的房子。”
多损啊，李树武媳妇就在不远处肯定能听见。
她也的确听见了，但一来太伤心，二来可能还记着自己昨天说严雪那话呢，愣是没吭声，接着在那哭。
同样被冲垮了房子的还有几家，郎书记看到这个情况，又下来通知了一圈，让回去后先检查自家的房子。能住住，不能住的先去别人家挤一挤，别大水没把人怎么样，房子塌了再把人砸着。
至于已经确定塌了的几家，全暂时被安置到了林场的招待所，那边是砖瓦结构，比霸王圈结实，都没出什么事。
一群人又累又饿，总不能真继续在山上待着，等天色渐黑，洪水又退去一些，还是陆陆续续回去了。
这时候就看出严雪和祁放当初盖房子的时候在外面多加了一层砖是多么明智，附近一家房子塌了，一家房子被冲出了裂缝，只有他们家啥事没有。
但啥事没有并不代表他们就比别人轻松，单洪水进了屋，带进来的淤泥就够他们清理一阵了。
后续还有坏了的物件要换，脏了的东西得洗，泡过水的房子也得经过充分的消毒，晾上一阵子，不然肯定要发霉。
估计是水里卷着石头，严雪和祁放那屋的窗玻璃还碎了几块，几人一商量，干脆先只清出二老太太和严继刚那屋，一家人挤一挤凑合完今晚。等第二天水彻底退了，再一点点收拾其他几个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准备充足，而洪水并未没过房顶，家里不少放在高处的东西都幸免于难。
祁放把被子从柜子顶上拿下来，一打开，里面还夹着字典、作业本、铅笔盒和一把小手/木仓，也不知道严继刚昨天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见几人都朝自己望来，姐姐和奶奶眼睛里还有着好笑，严继刚脸一红，赶忙过去捧走了。
但这炕泡过水，现在又没法烧，也不能直接睡，几人在下面拿衣服垫了一层，总算将今晚凑合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林场便忙碌了起来，到处都在收拾东西，严雪也才有机会清点起他们这次的损失。
首先窗玻璃得换，盘子和碗也碎了不少，剩几个带豁口的勉强用着，也得重新买。
还好值钱的东西都在祁放那个小箱子里，也还好粮食被他们放到了高处，不用担心断粮。有些人家已经没东西吃了，郎书记正在联系附近没受灾的林场，看能不能运点过来。
除此之外比较让严雪惊喜的就是后院的树头了，因为他们提前盖了棚子，竟然没有损失太多。
不过也全都泡了水，还得晒晒才能用，表面也得先用石灰水消消毒，不然会有杂菌。
另外种植木耳的场地还有进过水的家里也得用生石灰消毒，就是不知道郭大娘和郭长安一番忙碌，菌种到底保住了多少。
怕郭家那边人手不够，严雪这边简单收拾过，就和祁放赶了过去。
郭长平和金宝枝果然还没能回来，听说是林场到大环村那条路发生了泥石流。
严雪和祁放没管菌种，先帮母子俩把屋里收拾出来，等这边忙完了，才回了之前租住的小屋。
这次郭长安没避开他们，一手撑着墙，一手由郭大娘扶着艰难地跟了过去。
进门就是几个碎裂的罐头瓶，玻璃渣、还有里面的锯末子撒了一地。
祁放没让几人进去，先出去找了铁锹将路清出来，尤其是玻璃渣清出来，才往上看了眼，“大多数都没事。”
亏郭大娘郭长安能想出来用箱子垫着写字桌，又不知费了多大劲搬上去，除了边缘处几个被晃了下来，还有没来得及放上去的，多数罐头瓶保存得很完好。
“这回你们可帮了我大忙了。”严雪眉眼都弯了起来，看看郭大娘，又看看郭长安。
郭大娘那脸上眼见着也有了笑容，“能帮上就好，我还怕我们是白忙活了。”
倒是郭长安唇还抿着，半晌才问：“还能用吗？”见几人望来又补充，“前天晚上肯定低于22度了。”
郭大娘一听，也有些担心，“对啊，雨那么大，这两天也没办法烧火。”
“没事。”严雪笑起来，“温度低了，只会让菌丝生长缓慢，不会影响菌丝的活性，回头再调回去就行了。”
“那就好那就好。”郭大娘松了一大口气，郭长安脸上则露出若有所思。
严雪看到，干脆和他多说了两句：“其实木耳菌丝最怕的是高温，一旦超过30度，就可能会失去活性，所以一般控制在22到28度之间。不过最合适的温度其实是25度，但这个很难把控，我也就没强求。”
说话间几人已经开始把罐头瓶往下拿，这东西容易碎，放在高处终究不安全，郭家的桌子和箱子也不可能总在这占着。
郭长安右手不能用，左手却极稳当，也一言不发在旁边帮着往下拿。
拿完刚把桌子搬到院子里，郭长平和金宝枝两口子回来了，一看就是急匆匆赶回来的，连铁蛋儿都没带。
郭大娘一看，立马问起情况：“铁蛋儿呢？咋没把他带回来？大环村咋样？发没发大水？”
两口子赶忙过来接手，“大环村没事儿，铁蛋儿也没事儿。路刚清出来，不好走，我们就没带他。”
郭大娘这才放下心，和两人说起前天的事，“多亏了小严和小祁，不然我跟长安就得上房顶了。”
两口子又赶忙来向两人道谢。
“没事，大娘和长安也救了我的菌种。”
严雪说得清楚，两口子却还是感激不尽，看那样子是非得重重谢过不可。
严雪本来都要回去继续清理屋子了，见郭长安扶着墙默默挪出来，突然又停住脚步。
“你们要真心想谢，让长安给我干几天活怎么样？”

第50章 开种
谁都没想到严雪会提出让郭长安帮她干活，包括郭长安自己。
一时几个人脸上全都露出了诧异，郭大娘更是想说什么，张张嘴，又到底犹豫着没能说出口。
她能说什么呢？
说他们家长安手脚不方便，不给人添麻烦就不错了，当着长安的面？
长安是个什么要强性子，没人比她这个当妈的更清楚，这么说不是在剜孩子的心吗？
“放心，活不重，累不着长安。”严雪像是不知道她在犹豫什么，还安慰了她一句。
“我不是担心这个。”郭大娘下意识便接道，接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严雪干脆看向郭长安本人，“就是些装菌种、钉树皮帽的活，坐着也能干。我那些菌种过两天就能用了，我准备抓紧时间把它种上，怕人手不够，这才想占个便宜，你有没有兴趣试试？”
这让郭大娘忍不住看向了郭长安，郭长平和金宝枝也是。
郭长安却沉默半晌，抬眸望向严雪，“你确定让我去帮你干活？”
“那当然。”严雪笑着给了他肯定的答复，“上次原种的栽培你就弄得很好，这次又及时帮我保住了菌种。我觉得你这人学东西很快，心也细，找你帮忙肯定让人放心。”
完全真诚的夸赞，丝毫不作假的笑容，对郭长安来说，却是好久没有听到看到的东西了。
他虽然躺在家里，但又不是瞎了聋了，有时候外面有人路过，提起他，总要说上一句可惜了。
有时候还要加上一句：“这么年轻就成了这样，以后可咋整啊？老郭嫂来罪了。”
同情者有之，怜悯者有之，就是没人像严雪这样，觉得他学东西快，觉得他心够细，觉得……
他还能有用。
他定定看向严雪，“我去。”
又看一圈郭家其他人，坚定地重复：“我去。”
这郭大娘总不好再说什么，怕说多了会伤到他的心。
等严雪回小屋去了，她才过去扶住儿子，欲言又止。
“妈，我想试试。”郭长安在她之前开了口，“她不说活不重吗？不行我再回来。”
郭大娘还是犹豫，平时话不多的金宝枝却开口说：“就让长安去试试吧，小严说能干应该就是能干。”
她跟严雪在一个家属队干活，知道严雪不是那无的放矢的人。
郭长平虽然不了解严雪，但他赞成弟弟多出去走走，总不能一直闷在家里把自己闷出毛病来，“长安想去就让他去呗，他这是去帮人干活，又不是去给人打工，干不多还干不少吗？”
这郭大娘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行，我去问问小严啥时间，到时候送你过去。”
“你是想帮帮他？”
另一边，祁放始终没插话，等两人回到里屋才低声问了句。
“也不全是吧。”严雪说，“郭长安原种培育做得确实不错，一瓶都没有浪费，心也够细。”
发水那天那么乱，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到把菌种放去高处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到这两天晚上温度不够。
“既然他有这个能力，又对菌种的培养感兴趣，找点事给他做，总比闷在家里强。”
严雪是爸爸淋过雨的人，再看到别人淋雨，能递伞总要递把伞的。
上辈子她爸爸截肢那会儿，已经是下岗潮之后，大量国有企业倒闭，包括他们当地两个专为残疾人开设的福利厂。
她爸爸四处都找不到工作，最后才去蹲的市场，一开始父女俩穷得只能吃每天卖不掉的东西。
后来她知道了自己长得可爱，只要嘴巴甜，总能拉来人看他们家的东西，情况才逐渐好转，她爸爸也慢慢摸到了些做生意的门道。
严雪到现在都记得当时东西卖不出去，爸爸那难过又克制的表情，嘴甜也成了她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虽然郭长安和她爸爸情况不一样，林场应该会给他安排一个清闲的工作，但清闲也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前途。除了工作，他也需要别人的尊重和认可。
严雪把一个明显生出杂菌的罐头瓶挑出来，一转头，却发现男人正静静望着她。
“怎么了？”她有些疑惑。
“没怎么。”男人从她手里接过罐头瓶，“这些是需要倒了？”
“嗯，生出杂菌的不能用。”
祁放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和从屋里清出来的淤泥、玻璃渣堆在一起，罐头瓶则放去一边，等过后清洗。
严雪已经忙别的去了，没想到他突然说了句：“qi放这名字起得好。”
他闲着没事夸自己名字好干嘛？
严雪心里嘀咕，想想这男人好像不是这么自恋的人，又疑惑，“你是说自己呢还是说别人呢？”
祁放没回答，只在收拾完洗完手之后，慢条斯理拿长指揪了揪她脸颊。
灾后第三天，小火车道终于恢复了通车，镇上用内燃机送来了一大批林场需要的物资，尤其是粮食和蔬菜。
二老太太去挤了半天，只抢回来几个茄子，“人太多了，全在那等着，东西一搬出来就被抢光了。”
这一发大水，各家的菜园子全遭了殃，能不被抢光才奇怪。
严雪过来接过老太太手里的菜篮子，“您快歇歇吧，下次让祁放去。他个子高，力气大。”
“个子高是这么用的？”老太太慢悠悠嗔了她一句，坐下来歇歇脚，“可惜了那些菜了，全得重新种，还有地里的粮食。”
蔬菜成熟周期短，还能再补种，粮食可就没办法了，今年农业队的收入都得受到影响。
见小两口正在里屋外屋洒林场刚发到各家的生石灰，老太太又想起一件事，“刚碰到前面那条街的老赵太太，她也问我你们当初盖这房子用了多少砖。”
自从周围几家房子倒的倒，裂的裂，严雪他们这毫发无损的就成了标杆。但凡要重新盖房子的，十有八/九要过来问问。
贵是贵，麻烦是麻烦，可也结实啊，总比一场大水过后啥也没有了强。
所以后面几天，林场的内燃机不仅要往这边送物资，后面还要挂几节车厢，全是各家去镇上买的砖。
众人忙着盖房子，忙着帮别人盖房子，连第二轮幼林培育都暂停了，严雪也有了充分的时间将已经成熟的菌种移入段木进行栽培。
适合木耳种植的树种主要为阔叶树，直径在6到10厘米之间，长度在1到1.2米之间。
祁放去借了个手摇钻，在段木上打直径1.3到1.6厘米，深入皮下木质1.5到2厘米的孔，每隔8到10厘米打一个，品字形交错着打上四行。
打完将长满菌种的木屑块放进孔里，放满，再用直径超过木孔2毫米的树皮帽盖上去，拿小锤敲实。
有些地方产玉米，也会用玉米核，再就是蜡封，这个能更好地排除杂菌的干扰，但他们暂时没那个条件。
郭长安被分配到的就是敲树皮盖这个活，哪怕一只手不方便也没问题，只要将树皮盖放好，敲准点就可以了。
为了让他出这个门，郭大娘还特地在家给他理了个发，力求他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尽可能精神。
就这样，郭长平帮着把人送过去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不少议论，哪怕当面不说，背后眼神还是会落在他明显不正常的右手和右腿上。
郭长安抿着唇，手也紧紧攥在了一起，愣是挺直腰杆，没去管那些或同情或异样的目光。
直到进了严雪家，看到满院子忙碌的景象，严雪招呼他时自然的态度，他才整个人都松懈下来，“需要我干什么？”
“帮我们敲敲树皮帽就行。”严雪将切割好的树皮按在钻孔中，几下敲进去，看看他，“不难吧？”
确实不难，只要树皮帽放得够准，手也够稳，甚至单手就能敲进去。
而且郭长安的右手虽然不灵便，却也不是一点不能动，只是使不上力罢了，压点轻东西还是可以的。
严雪见他点头，就把锤子递给他，又搬了个凳子让他坐下。
位置放得非常巧，刚好挨着家里的墙，郭长安用左手撑着墙，就能尝试着站起或坐下。
郭大娘还有些不放心，想上去帮忙，被郭长平拉了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中午过来接他。”
“晚上再过来接吧，”严雪说，“中午这顿饭我们还是管得起的。”
郭长安却很坚持，“中午我回家吃，本来我就是来帮忙的，还欠着你们的人情。”
说着已经拿起一个树皮帽盖上，用右边手压了压，尝试用左手去敲。
可惜刚开始还不熟练，配合得不好，树皮帽在锤子下一崩，飞溅出去，压着的右手也被他砸了下。
他蹙了下眉，完全没管疼不疼，正准备伸手去捡，有只小手比他更快地捡了起来。
严继刚将树皮帽按在了攥孔上，朝他一弯眼睛，无声地示意他可以砸了。
小少年眼神清澈，还带着点腼腆，虽然一句话没说，却比那能说会道的更让人安心。
郭长安看着垂下眸，小心避开对方的手敲了几下，见他敲稳了，对方立马拿起下一个。
两人一个按，一个敲，渐渐竟还配合出点默契来，速度也越来越快，不久一排钻孔就敲好了。
严雪将段木翻了个身，继续往里面放菌种，两人则跟在后面盖帽封口，直到一整根段木都接种完，祁放过来将段木搬进了棚子里。
这些段木要两两平行摆放，上下两层垂直90度，呈井字形，堆到一米高，等耳芽生出，再拆开来散放。
郎月娥过来的时候，棚子里接种好的段木已经堆了好几堆了，郭长安也愈发熟练。
见他在严雪家帮着干活，郎月娥也有些意外，但并没表现出来，还笑容如常和他打了个招呼，“长安也在啊。”
郭长安手上的动作一停，很快又如常继续，“月娥姐。”显然是和郎月娥认识的。
郎月娥没有要打扰他的意思，说了句“你忙”，就径直找上了严雪，“你家小祁参加培训那事儿，镇里给打回来了。”
“镇里给打回来了？”严雪难掩错愕，干脆放下东西，和郎月娥去另一边找祁放。
祁放听了，也蹙起眉，“镇里是怎么说的？”
“说是你参加工作前几个月还没满十八周岁，不应该算工龄。这样你工龄就还不满三年，不能参加培训。”
郎月娥这显然是郎书记让她来的，“以前也有你这样生日小，毕业时年龄还不够的，也都提前参加工作了，没卡这么严。而且你这都工作好几年了，谁还抠这些啊？我爸让我问问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一般林场递上去的名单，镇林业局是不会管的，下面林场的人他们又不认识，挑刺那不是挑个人的刺，是挑林场的。
但这回对方还真就挑了，严雪不由想起祁放从镇机修厂被下调到林场的事，看看男人。
祁放应该是也想到了，放下手里的手摇钻，眼神有些深，“名单已经公布了吗？”
“还没呢，”郎月娥说，“只叫咱们林场再选个人上去。我爸的意思是趁还有点时间，能找人你们就找找人。今年油锯手一下子就招了三个，下次再有名额，搞不好就得等有人退下来了。”
今年招的多，是因为林场的拖拉机一下子从两台变成了四台，运输能力增强，采伐规模也肯定要扩大。
一旦这些人手足够完成任务，木头伐多了也运不出去，林场自然不需要新的油锯手。
郎书记和郎月娥显然是好心，才偷偷来告诉他们，郎月娥还提醒两人，“越快越好，这消息不一定能捂得住。”
两人点头，将她送到了院门口，“谢谢你月娥姐，也帮我们跟郎书记说声谢谢。”
送完人回去，严雪不禁看了眼男人。
“回头找时间说。”祁放神色还算平静，拿起手摇钻继续打孔。
没想到消息泄露得比郎月娥担心得还要快，当天下午忙活完，几人正在堂屋洗手准备吃饭，于勇志来了。
他还不是空着手来的，光着个膀子，提溜着个酒瓶子，进来手往堂屋门框上一撑，“准备吃饭呢？”
祁放一看他那光着的上半身就想蹙眉，虽然林场夏天常有男人这么干，还是不着痕迹往严雪身前挡了挡，“有事？”
“你看你这个人就是没意思，啥叫有事儿，没事儿就不能上你家来了？”
于勇志这回来之前显然没喝，舌头没大，说话没冲，但同样不怎么招人待见。
何况他跟祁放也没好到这个份儿上，突然找上门，肯定没什么好事。
果然于勇志一看祁放还是那冷淡的脸色，啧了声，“你看你，就知道摆着个死人脸，你这样不得罪人，谁得罪人？我不跟你计较，那是我大度，可不是谁都像我，这不镇里就把你的培训名额拿下来了？”
消息可真够灵通的，要不是两家还没不对付到需要动用镇上甚至县里的关系，严雪都要怀疑这事是不是他们家干的。
于勇志还一脸同仇敌忾，“镇林业局那帮人就是有病，啥事儿都瞎管，咱林场愿意让谁去培训，关他们屁事儿！”
敢情是听说祁放也被撸了下来，想起了自己，觉得他这也算是有人作伴了。
就是那脸上还明显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压也压不住，于勇志提提酒瓶子，“来，我陪你喝点儿。镇上那群人就是傻逼，不用搭理他们，不当油锯手咋了？不行你就学我，转保卫科。”
严雪早就说过于场长家管不住这个儿子，果然她和祁放从关里老家一回来，就听说对方已经转到保卫科去了。
如今他当着祁放的面提起来，显然是带着嘚瑟的意思。毕竟祁放可没有个当场长的爹，在县林业局的舅舅，能让他即使自己作死把机会都作没了，还能想去保卫科就去保卫科。
祁放也知道，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还一口应下，“行。”
于勇志显然有点意外，但还是拎着酒瓶子晃进来了，“早你咋不这么上道？”
人还没走两步，就听祁放淡声又道：“人少没意思，把你二姐夫也叫过来一起。”
于勇志立马顿住了，眉也皱了起来，“叫他干啥？”
虽说梁其茂现在是把人接回去了，但他干那些事于勇志可是一点没忘，一看见这个姐夫就没什么好脸。
“你要是不想叫梁哥也行，我陪你们喝两杯。”
严雪还是从祁放身后走了出来，笑盈盈去翻家里的菜，“不过得再炒个菜。”
又看于勇志的酒瓶子，“你这一瓶酒也不够，我得再去买两斤。”说着就要进屋拿钱。
一听她说要陪自己喝，于勇志那脸就有点绿，再听还要再买两斤，就更绿了，绿中还透出点胃疼。
妈的这娘们儿是拿酒当水喝吗？上回一口气连灌六七两，屁事儿都没有一点。
他牙疼地看向祁放，“咱们老爷们儿喝酒，你还叫个娘们儿上？”
祁放一脸正经，“我媳妇心疼我，不舍得让我喝，等你结婚就知道了。”
于勇志还是头回见人满脸冷淡说这话的，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味儿来牙更疼，“算了算了，你愿意跟她喝，你自己跟她喝吧。”看到一半的好戏也不看了，赶紧往外走，严雪也就是做做样子，看人走了，又重新出来端饭。
二老太太对这些人事都不了解，当然不会多言，但还是抓到了一个重点，“小祁啥名额被人拿下来了？”
“去镇里培训的。”严雪说，“这个我俩下午就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
可要真不是什么大事，谁会闲着没事跑来幸灾乐祸？
二老太太心知没严雪说得那么简单，但这些事她也不懂，她也出不了力，干脆什么都没再说，省得俩孩子听着闹心。
到底忙活了一天，晚上吃过饭，又在大学生姐夫的指导下认了两页字，做了一页数学题，严继刚就困得不行了，眼皮直打架。
严雪帮他把被褥放下，他自己洗漱好钻进去，没多一会儿就睡着了，倒是严雪显然还没多少睡意。
祁放显然也没有，收好钢笔看看她，“睡不着？”
“我是怕你睡不着。”严雪压低了声音，“前几天发大水，那药你也没继续吃，你觉得睡眠好点了没有？”
“还行。”祁放的回答向来言简意赅。
不过紧接着他就看了眼炕上睡熟的严继刚，又看严雪，“出去说。”
说什么不言而喻，严雪也的确有点怕把严继刚吵醒，干脆穿了鞋，轻手轻脚和祁放去了院子里。
关外的夏天夜晚不见蝉鸣，倒是蛐蛐儿成了最好的伴奏，一出门，迎面便是凉爽的夜风。
严雪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有新鲜的空气和美丽的星空了。
刚想着，手已经被人握住，祁放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夜空，“这上面每颗星星我都数过。”
“失眠的时候？”
“嗯，能让人心里平静点，你可以试试。”
“那我还不如回去数钱，不仅能让人平静，还能让人开心。”
严雪一句话，说得男人转头看向了她，“你之前说想要钱，是为了奶奶和继刚？”
“也不全是。”严雪说，“我是觉得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不管遇到什么，都有更多承担风险的能力。像这次发大水，好几家房子都塌了，条件好一点的固然也难过，但不至于伤筋动骨，甚至还得到处借钱。”
李树武家就在到处借钱，他们两口子虽然能挣，但也能花，手里根本没什么积蓄，房子一塌简直无异于天塌了。
“那你抗风险能力确实很强。”祁放说了句。
不管经历多少事，从没见她沮丧过，迷茫过，好像天生就是个乐天的小太阳。
他紧了紧掌心的小手，“当初我一进澄水机修厂，就是技术岗。”
“因为你是大学生，有相关技术和经验吗？”
这年代的普通工人可都是从学徒工做起的，做满一年才能转正。毕竟之前都没有接触过，得从头开始学。
果然男人“嗯”了声，“他们做那些，我大学跟着老师下车间时就做过。”
严雪立马联想到，“你不会是挡了谁的路，或者是遭谁嫉妒了吧？”
“差不多。”祁放并不意外她的敏锐，“当时还有另一个人想转技术岗，我后来才知道。”
后面的不用说，严雪也能猜到个七八分，无非是时代一变，有些人胆子大了，也找到机会了，将他挤到了下面的林场。而他因为老师的事，刚好不想太过惹眼，干脆就窝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只是没想到这人一点事记好几年，祁放报个油锯手培训，他也不想让祁放如愿，非得把祁放撸下来。
“那这事还想办法找人吗？”严雪琢磨着所有能用到的人脉。
郎书记在镇林业局肯定有人，周文慧小姨夫也在镇林业局后勤，但不知道这事到底好不好办。
正寻思，却听身边男人淡声道：“不找。”
严雪一怔，随即又想到这个培训他本来也不是多想去，是刘大牛和胡长江都推荐了他，他才报的。
只是他在林场待了两年多，吴行德还是找了过来，这次这本笔记也不知道能让对方消停多久。
知道原书后来的发展，严雪并不是很放心，一时又没个头绪，眉不禁轻轻蹙了起来。
只是刚蹙起，有根长指就按了上来，试图帮她抚平。
男人一手拥住她，语气平静，表情也平静，一双桃花眼却绽然有光。
他说：“我不转油锯手了，我去小修厂。”

第51章 喇叭
去小修厂，那就是要重新干回老本行了。
虽然小修厂比不得澄水机修厂，更远远比不得研究所，但祁放之前可是宁愿去当油锯手，也要守好老师的东西。
严雪难掩意外，祁放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尽可能低调又怎么样？
他丧家犬一样窝在这山沟沟里好几年，吴行德不还是找了过来？
不仅找了过来，还在他明确表示自己这里没有后，趁他不在偷了他的家……
祁放按着严雪的手指改为轻抚她侧颊，“东西都丢了，我再没有一点反应，不是让人怀疑？”
可在原书中提起他的时候，明明说他当了十几年的伐木工，直到改革开放。
严雪心里疑惑，下一秒，长睫就被人用指腹轻轻碰了下，“我现在毕竟是有家的人了。”
吴行德嘴里没有一句人话，但有句话他说得对，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还有严雪，总不能真叫严雪一辈子跟着自己受穷受累。
严雪那么努力生活，应该也不想看到别人都骑到头上来了，自己还跟个窝囊废一样只知道隐忍低调。
而且采伐队每年落雪进山，来年三四月份才能下山，一年里面有近半年都得待在山上，根本没法回家。
祁放忍不住又在那小扇子似的睫毛上触了触，“也省得有些人将来工资比我还高。”
严雪被他弄得有点痒，赶忙向后躲了躲，听到这明显有所指的话更是无力吐槽，“人家现在工资就比你还高。”
祁放神色一顿，桃花眼望过来，像是不太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严雪点出事实，“他比你大一岁多，工龄比你长。”
祁放神色再次一顿，“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是秋芳姨跟我说的。”严雪笑弯起眉眼，天上一弯弦月立马落成了她眼中的月亮，“她还说人家特别能干，以前他姑姑家里收地全靠他。”
亏她之前把祁放当成了齐放，还怀疑过人家姑姑对他不好，害齐姑姑风评被害。
祁放听着，眼神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半晌来了一句：“秋芳姨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那当然是齐姑姑跟单秋芳说的，省得人觉得他侄子多么不好似的。
严雪只是仰起脸，笑盈盈望着男人，“秋芳姨还说人家体格特别好，干多少活都不知道累，也没个病没个灾，将来活个八、九十岁肯定没问题。”
前面这两句是单秋芳原话，至于后面的嘛，就纯粹是她夹带私货了。
叫这男人在原书中把自己弄得一身病痛英年早逝，叫这男人有问题不好好治！
严雪戳着对方的腰，还准备再刺两句，男人突然捉住她的下巴向上一提，把她的嘴给堵住了。
这个吻带着点急切带着点惩罚，上来就在她唇瓣上狠吮了一下。
严雪忍不住吸气，对方立马趁虚而入，用唇舌堵得她彻底说不出话来。
就是严雪还不到男人下巴高，那次躺在炕上亲的时候还不觉得怎样，这次改为站着，立马显出些吃力。
严雪仰着脸，腰都被人抱提了起来，脚也只剩个脚尖点地，很不舒服，没一会儿就开始往下滑。
祁放要深低下头，同样不舒服，尤其是当他想扣住严雪后脑，将吻再度加深的时候。
于是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便因为姿势的别扭不得不分开。
严雪拿手背碰了碰唇，“你那么大力干什么？别给我嘴唇弄肿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揽着腰整个抱了起来。
男人在她嘴唇上重重啄了口，“换个地方。”抱着她就走。
骤然离地已经让严雪抓紧了对方的肩，这一走，严雪更是紧张，下意识抬腿圈住了男人的腰。
祁放脚步明显一滞，因为离得近，严雪甚至听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他脚步明显加快，一只手也腾出来托住了严雪的腿。
严雪完全不知道他要去哪里，紧紧圈着他，“不行你就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谁说不行？”明明也没有很远的距离，男人呼吸间却带上了微喘。
很快两人便在一处停下，人都还没放下来，男人已经抬起一手按住严雪的后脑，再度吻了上来。
严雪下意识找地方落脚，触到了一个还有些摇晃的东西，是男人平常用来垫着劈柴的木桩。
这根本站不稳，她只能努力抱住男人的肩，然后被当成主动送上门的甜点，被品尝得更深入，更彻底。
夜风清凉，在这寂静的黑夜中，却有一处比那正午的阳光更加炽热。
好一会儿，蛐蛐儿声中才响起一道又轻又软的声音，“你松开点，硌着我了。”
然后是凌乱的呼吸，和男人微哑的嗓音，“继刚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严继刚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好像全家就只有祁放最关心。
毕竟谁能想到他俩都结婚快半年了还没圆房啊？
而且这年代房子小，房间少，都是一大家子睡在一个炕上，也没见耽误了孩子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于是第二天起床，严继刚总觉得自家姐夫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
说不喜欢吧？
不可能，他姐夫对他多好啊，让姐姐接他过来，还给他做小手/木仓。
可要说喜欢吧，姐夫那双挺漂亮的眼睛又太深了点，静静望过来的时候，让人怪看不懂的。
早上吃完饭，姐夫终于没忍住说了句：“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没想到姐夫一直看着他，是想问这个，严继刚一愣，随即非常懂事地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想要。
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姐夫看了他这个懂事的小朋友一会儿，“这个可以有。”
果然姐夫还是喜欢他的，严继刚努力想了一会儿，“这、这个真没、没、没有。”
那么多年后的梗，也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接上的，严雪在旁边听着，实在没忍住笑了。
见男人还想追问，她掐了把男人的腰，“你别欺负我弟弟啊。”
根本没掐动，反而被男人捉住手，握在掌心里捏了捏，才淡声放开，“我没有。”
没有还试图再次利诱他们家继刚，给他这个想要上路的预备司机腾地方？
严雪才不信，但他们家单纯又懂事的严继刚小朋友显然信了。
严继刚小朋友完全不知道自家姐夫的良苦用心、百般筹谋、居心叵测，还努力帮他证明，“姐、姐夫没有，他对、对我可、可好了！”
怕严雪不信，还拿一双大眼睛看着她，努力发射着：“快信吧快信吧，不信你看我认真的小眼神儿！”
看得严雪哭笑不得，又拿眼睛横了眼祁放，“你还赶不上个孩子懂事。”
祁放不置可否，抬手摸了摸自家小舅子的脑袋，“以后有什么想要的，跟姐夫说。”
严继刚用力点头，等他走了，又跑去偷偷拉严雪，强调，“姐、姐夫真没、没欺、欺负我。”
“知道了，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严雪捏捏他脸颊，又忍不住感叹，“你什么时候说话能像说梦话一样流利就好了。”
说得严继刚小脸发红，赶忙也跟出去帮着干活了。
祁放已经决定好了要转小修厂，油锯手培训名额那件事自然不再着急，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但他们不急，有人替他们急，刘卫国也不知道是从哪听说的，顶着大太阳就跑了过来，“这事儿到底真的假的？”
“真的。”祁放倒也不隐瞒，就是手也没停，手摇钻继续给段木打着孔。
刘卫国一看他那八风不动的样子就替他急得慌，“那你就这么算了？这谁啊咋这么缺德？”
见他还是没太大反应，又压低声音，“新名单场里不是还没往上报吗？要不你找找人？实在不行，我家还有棵老参。”
这是真哥们儿才会说的话，毕竟好参可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刘家有好东西谁都能猜到，但谁也都知道人家之所以不卖，就是不差这个钱，准备留着有点什么事用。
祁放很认真地看了刘卫国一眼，“谢了，不过还用不上。”
刘卫国一听，“你已经有主意了？”
还没办成的事，祁放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反而问：“你那婚准备什么时候结？”
之前因为要第二轮幼林培育，婚期又还没定，刘家就没急着盖房子，没想到竟然逃过一劫。
不然不管是还没住人的新房子被水淹了，还是盖到一半被水淹了，都够让人闹心的。
听祁放问，刘卫国笑了笑，“还不知道呢，我妈准备等家里彻底收拾出来，去她家问问。”
“定好了告诉我跟严雪。”
“那肯定的，说好了让孩子认严雪当干妈。”
刘卫国这人记性还挺好，当初在山上时随口一说，竟然记到了现在。
就是没注意到他说孩子时，祁放明显看了他一眼。
他还帮祁放把钻好的段木搬了，“你们这是弄啥呢？”又朝祁放挤挤眼睛，“你不跟我说今年就有两年抱仨吗？咋样？我这个叔叔当上了没有？”
“你着急？”祁放静静又看了他一眼。
“这不你说的今年就有吗？今年都过去一半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你要是愿意叫，我现在就能有。”
祁放一句话，先是把刘卫国说得愣了下，继而差点跳起来，“我去！祁放你占我便宜！”
一口气又钻了不少根段木给严雪他们用，祁放才进屋洗了洗手，往小修厂去。
进门就看到里面正忙着，才发过一场大水，拖拉机还好说，其他机器没法挪走，全泡了水。这几天水退了，机器也得开始修了，全林场就指着这一个小修厂，忙得徐文利简直脚打后脑勺。
见到祁放，徐文利还当他又是来借机床的，“机器可能用不了，我还没来得及看。”
他这两天都在忙着修发电机和场部一些设备了，小修厂这边还没顾得上。
祁放闻言似乎顿了下，但也没说要走，反而问：“我能看看吗？”
徐文利也是带徒弟的人，祁放话少，干活却利索，学东西又快，没能进小修厂他一直觉得可惜。
所以祁放这么说，他也没觉得祁放是在给人添乱，“那你就看看吧，不一定能用。”
祁放和对方道了谢，进去没急着换防护服，先把机器供上电试了试。
一供电，果然不能用，他脸上也不见失望，出去借了几样工具，回来直接把机器拆了。
等徐文利注意到的时候，零件已经被他摆了一地，看似乱，实则乱中有序。
祁放正凝神盯着一处，见他过来抬了抬眸，“电焊能用一下吗？”
徐文利过去一看，是有焊接好的金属部件裂了。
不过之前只见过祁放装卸东西，打磨零件，倒是没见他用过电焊，徐文利想了想，干脆点头，“行，你用吧。”
人却没走，找了一套护具给祁放，自己也换上一套，就在旁边看着。
这显然是还不放心，祁放也不在意，戴上面罩开始进行焊接。
第一次过来磨零件，徐文利就说他手稳，他的确有一种能力，在做一件事的时候迅速摒除杂念，而且对自己这一双手，十根手指有着极强的掌控力。
东西需要磨三分，他绝不会多磨一下，焊接也是，以至于被他焊接过的地方出奇的平整，而不像有些人会留下很突出的痕迹。
“你这水平，赶上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了。”
徐文利翻来覆去地看，问祁放：“你真没在镇机修厂干过？”
以前祁放都不回答的，这次却难得应了声，“干过。”
徐文利一愣，“我就说你这不像只跟别人学了点儿。”又不解，“那你咋跑林场当伐木工来了？”
祁放已经开始将擦拭好的零件一一装回去，闻言声音依旧平淡，“66年被人下调的。”
徐文利一听就懂了，“这帮人净能瞎整，你这么好的手艺下调到采伐队，这不浪费吗？”
祁放不说话，将零件一一装好后又上了油，检查一遍通上了电。
这回机床顺利启动，徐文利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也愈发觉得可惜。
正想再说点什么，外面有人过来，“徐叔，于场长让我问问你小喇叭啥时候能修，这都好几天了。”
“你咋不说这都催好几遍了？”徐文利没有好气，“这些我都忙不过来了，哪还顾得上小喇叭？”
林场二三百户人家，住得不说是很分散，但也不是很紧凑，广播要想传达下去，光靠场部一个大喇叭肯定不行。因此除了场部，每家院里还有一个小喇叭，用一根线连接总台，属于有线广播。
这东西用起来很方便，不管是播报通知、新闻还是播放歌曲丰富大家的业余生活，但检修起来就麻烦了，尤其是一场大水过后。
小修厂没有活，徐文利都觉得麻烦，何况小修厂现在本来就忙得脚打后脑勺。
来人也知道，“我这不也是听上面的吗？上面让我干啥我就得干啥。”
“你就回去跟他说我这边忙不过来。”徐文利把人打发了，一转头，才想起祁放还在。
祁放已经脱了防护服，看看来人消失的方向，问了句：“场里急着用广播？”
“急倒不一定急。”徐文利说，“不过这事儿归于场长管，他肯定得催催，让尽快弄上，也不想想小修厂都忙成什么样了……”
话到这，他突然一顿，仔细打量起祁放，“小祁你那东西着不着急？”
祁放哪有什么东西，但还是道：“不太急，怎么了？”
“你要是不急，帮我去应付一下于场长。”
虽说有点唐突，但祁放已经不是第一次过来借设备了，两人多少还是有点交情的。
果然徐文利开口，祁放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问：“检修小喇叭吗？”
“对，不然他一天得叫人过来催我八遍。”
徐文利显然是真被催烦了，“就当帮我一个忙，先应付应付，等我这边忙差不多了，就能抽出人手。”
说着他还笑着看了眼祁放，“机床你都能修，检修个小喇叭肯定不在话下。”
他是知道祁放的实力，于场长看着他带来的人，却皱起了眉，“你咋把他给弄来了？”
徐文利之所以亲自带人来，怕的就是这个，“你可别看不起小祁啊，人家可是镇机修厂下来的，比咱小修厂的人厉害多了，刚还帮我修了个机床。”
见于场长还是不太信，他干脆直说：“你要不用，我就把人带回去了，正好我那边现在忙不过来。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你这活最少得等五六天后，我那边发电机什么都修完的。”
那黄花菜都凉了，于场长没办法，只能先让祁放试试。
但他还是不放心，又找了个人跟着祁放。说是帮祁放拿东西，但其实就是看着祁放，一旦祁放不会修，立马就把人换下来。
于是大热的天，于勇志正躺在家里扇扇子，就见祁放一身短袖衬衫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他一个熟面孔，手里拎了个工具箱。
他当时就一懵，“你上俺家来干嘛？”
祁放看到他又没穿衣服，也蹙了下眉，“检修小喇叭。”
“检修小喇叭你来干嘛？你又不是小修厂的。”
于勇志还是搞不懂，祁放却已经没再理他，径直拿下了墙上挂着的小喇叭。
于勇志只能问那个熟面孔，“这咋回事儿？”
熟面孔哪能直说，“这徐厂长推荐的，小修厂实在忙不过来了。”
“忙不过来也不能让他来啊，万一修坏了咋办？”
修坏了就不让他修了呗，反正林场为了方便确定都谁家小喇叭不好使，这会儿一直放着广播，熟面孔和祁放之前去那几家都没坏，他也不清楚祁放到底能不能修。
说着话，祁放已经把小喇叭拆开了，检查了下，过来工具箱拿了个新的振膜。
这东西是电声转换的核心元件，一般为纸质或是布基，也是喇叭进水后最容易坏的。
将振膜换好，祁放又将喇叭重新装上，挂回墙壁，接上了连接林场总台的电线。
唰——于勇志和于场长派来跟着祁放那人全都看了过来，等着看祁放到底能不能修好。
然后小喇叭里就传来了悠扬的《东方红》。
虽然有些失真，但这年代哪个广播喇叭又不失真？
所以祁放是真的会修？
愣神中，祁放已经将工具收好，看一眼跟着他来那人，“下一家。”
那人忙跟上，于勇志大概是天太热脑子不好使了，竟然也跟了过去。
连走了三家，才又发现一家广播不响的。
这回祁放拆下来，却什么都没换，又原样装了回去。
“所以他这是修了，还是没修？”
于勇志忍不住问熟面孔。
熟面孔哪知道，他要是懂，这活还能轮到祁放，他早自己上了。
于是两个人四只眼睛又齐刷刷看了过去，然后发现这回喇叭安上去没响。
不知为什么，于勇志竟然松了口气，“我就说……”
话没说完，祁放就把小喇叭又拔了下来，从工具箱里找出个新的插上，然后也没响。
于勇志那话当时就像被谁掐了下，戛然而止。
祁放没管他，将新的那个又拔了下来，旧的也没连上，“记一下，应该是线的问题。”
线他就不好换了，没带那么多东西。
熟面孔也知道，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立马拿出纸笔记下。
祁放扫了一眼，将东西重新放回箱子，干脆自己拎着，“下一家。”
于勇志也不知道自己抽的哪门子风，竟然又跟了过去，直到祁放把前后几条街检修完，才一撮胳膊，“妈呀晒死了！”
跟着祁放那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他只是帮着拎个东西记个名。
反观祁放，热归热，出汗归出汗，人却始终淡淡的，神色都没有变一下。
以至于祁放看看表，说要回小修厂，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还以为这人是啥机器，能一直干到晚上看不着呢。
徐文利一忙起来，也差点把祁放给忘了，顿了两秒才想起来检修小喇叭这事。
“检修了多少家？”他问祁放。
跟着祁放那人刚开始想，祁放已经淡声道：“林场东南那片一共74户人家，其中42户没有问题，21户换了振膜，5户换了线圈……还有9户得换线，张大为家、王励志家……”
这么多这么杂的信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边修一边记住的，还能一口气全说出来。
熟面孔顿了顿，才把记着要修线路的几家名单递给了徐文利。
徐文利拿眼一瞅，还真是9家，名字一个不差，直接上门去换就行了。
他在这小修厂也待了有十年，还没见谁干活这么利索，不由望着祁放，半晌沉吟，“第二轮幼林培育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祁放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又道：“我去跟你们工队长说，让他暂时把你借过来几天。”

第52章 维修
人就是刘大牛推荐的，听说被打了回来，刘大牛也替祁放着急。
然后没着急上一天，徐文利过来找他要人了，“你说镇机修厂一天天都在想啥？这么好的手艺也给放下来。”
“所以小祁真在镇机修厂干过？”刘大牛也只是听说，并不是很确定。
“没干过能有他这手艺？”徐文利把今天祁放怎么修的机床，又怎么检修的小喇叭说了遍，“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带那俩徒弟绑一块儿，也赶不上他一个。”
这他当着徒弟可不好说，也只能跟刘大牛吐槽吐槽了，“人你必须得借给我，你们那幼林培育还能有我这缺人？”
刘大牛被他弄得好笑，“我又没说不借给你。”顿了顿，又把培训名额那事说了，“搞不好还是当初那人干的。”
徐文利一听，也皱起眉，“这还有完没完了？在咱们林场当油锯手又碍不着他啥。”
“我估计小祁也是心里憋得慌。”刘大牛说，“以前他在我家住时就这样，一声也不吭，只知道闷着头找活干。”
徐文利想了想，祁放今天好像还真是一直在闷头找活干，“我看那培训他不去也好，这么好的苗子干什么采伐？”
说完又有些叹气，“可惜咱林场就这么点机器，小修厂人早够了，不然说什么我也得把他弄到小修厂来。”
“再说吧。”刘大牛也没什么好办法，“今年不是又添了四台拖拉机两个油锯吗，说不定等采伐开始，还能缺人手。”
祁放要有这手艺，干锯手确实有点可惜，而且就算现在他想干，镇里也有个人卡着不让他干。
不过林场内部借调个人还是很容易的，从刘大牛家出去，徐文利就去通知了祁放。
当时家里刚吃完饭，二老太太正在堂屋刷碗，闻言不禁看了眼祁放，没想到这个孙女婿动作这么快。
人走后，严雪也笑盈盈问男人：“那这几天中午不用给你带饭了。”
“只是暂时。”祁放帮自家小舅子留着作业，神色还算平静。
他不是于勇志，没法想去小修厂就去小修厂，那就只能露出点本事来，让人看看他都能干什么。
毕竟他之前力求低调，帮刘卫国修个小座钟都不是很想去借用小修厂的设备，林场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还会这些。
只是祁放被暂时借调到小修厂这事还没传开，他培训名额被拿下来这事先在林场传开了。
家属队重新开始幼林培育那天，原本总在饭后二十分钟左右踩着点到、给他们留出足够时间的郭长安提前了大半个小时，一大早就来了严雪家。
当时严雪刚吃完，正在仓房拿草帽，准备上山的时候遮阳用，看他这么早，立马便猜到他可能是有事。
果然郭长安开口就是：“我有个同学在镇上，他爸是食品厂的书记，认识的人多，你们要是用得着，我可以帮你们牵个线。”
没想到他不声不响的，竟然还有这样的人脉，这要是操作好了，名额那事的确可能得到解决。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他愿意为了严雪和祁放的事去和以前的同学联系，毕竟自从他受伤，他几乎连门都不愿意出。
严雪笑起来，温暖的，明亮的，“你在这等等行吗？我进去问问祁放。”
“嗯。”郭长安点头，就自己撑着墙壁站在院子里。
祁放听了严雪转达的话，却并没有多少心动。
他不是爱反复的人，既然做出了决定，那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但他还是出去跟郭长安道了谢，并表示自己这边已经有应对了。
“你们有主意就行。”郭长安也没多问，撑着墙又往后院走，“我去看看昨天接种的段木。”
这几天在严雪家他都是自己走，也不知道是锻炼多了还是熟悉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艰难。
严雪想了想，干脆搬了个凳子也跟过去，“正好，我也有点事想和你说。”
“你说。”郭长安停了停正往后走的脚步。
“还是坐下说吧。”严雪把凳子放去了他之前常坐的位置上，笑着等在一边。
等郭长安坐下，她才道：“菌种剩得不多了，祁放也提前把段木钻完了，剩下那点活，你和奶奶、继刚今天就能干完。”
郭长安“嗯”了声，“段木先给你们用草席子盖着，等你们回来搬。”
他手脚不便，二老太太小脚，严继刚又是个小孩子，的确都干不太了搬段木的活。
严雪要说的却不是这个，“我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继续过来给我帮忙？”
她回头望望棚子里那些段木，“这些段木晴天时每天都得浇水，每三天还得搬出来晒一次，等木耳成熟，还得采摘，晾晒，我们家这点人肯定忙不过来，我和祁放还要上班。”
别的都还好说，成熟了的木耳要是不及时采摘，就会烂在木头上，郭长安就是在林场长大的，肯定知道。
果然他闻言没太多犹豫，就点了头，“行，你们有需要随时叫我。”
“那我按轻体力的临时工给你算钱。”
严雪一句话，倒把他说得蹙起眉，“不用，我在家也是闲着。”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严雪眉眼弯弯，“你恢复得这么快，搞不好林场就要给你安排活了。到时候我可是跟林场抢人，不给钱，哪好意思总这么麻烦你？”
可是林场就是给他安排活，也不过是去看看机库，谁又真指望他一个残废能干什么……
郭长安是个要强的性子，只要一想到以后要靠林场的施舍和怜悯过日子，而不是靠自己，就忍不住紧抿起双唇。
严雪也知道，所以才想雇他，“而且你原种培育做得不错，来年我还想继续找你，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了。”
其实严雪想要雇人，去哪里又雇不到，会找他，还不是因为想帮他？
但严雪就是有一种本事，让人没办法拒绝她的好意，她的好意也是真好意。
郭长安沉默了阵，突然问：“你这样什么都告诉我，就不怕我学会了自己回去种？”
“那更好啊，全林场都开始种木耳才好呢。”严雪笑起来，“到时候我就不用辛苦种木耳了，只卖菌种。”
见郭长安一愣，她笑容更盛，“有些生意并不是别人做了，我就不赚钱了，这赚钱的路子也是人想出来的。我可以种木耳，也可以培养菌种，要是培养菌种别人也学会了，我还可以卖培养菌种的材料。”
她眼睛里像是有能亮到人心里去的光，“不是有句俗话叫‘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吗？我有脑子，有手，才不怕没饭吃。”
是啊，他也有脑子，有手。手不好用了，大不了多动动脑子，总不至于要靠别人的怜悯混饭吃。
郭长安抬起眼，“你不用按轻体力的临时工给，照着之前看菌种，每天给一块钱就行。”
顿了顿，他又加上一句，这回语气里甚至有笃定，“等我手脚恢复得更灵便了，能干更多，你再给我涨。”
“那好，我和祁放不在家的时候，也麻烦你多照顾一下我弟弟和我奶奶。”
严雪回去就想结这几天的钱给郭长安，郭长安却怎么也不肯要，说说好了这几天算谢她的，以后的以后再说。
等严雪随着家属队上了山，金宝枝又私下找到她，问她需不需要用钱。
郭家这一家人消息是不够灵通，但有事也是真上，严雪心里熨帖，把早上才跟郭长安说的话又和金宝枝说了一遍。
同样听说了消息，别人就没那么好心了，尤其是之前才被严雪和祁放怼过的李树武媳妇。
她甚至对着严雪笑了笑，“有些人就是不积口德，天天说别人，现在报应到自家身上了。”完全忘了自己之前是怎么哭的。
于是严雪就提醒了她一下，“你是在说你自己吗？”又问：“你家那房子盖完了？”
李树武媳妇当时就被噎在了那，也不知道她明明从来没从严雪这里讨到过便宜，还总来嘴贱干嘛。
晚上回到家，她忍不住跟丈夫说起这事，“她家祁放培训名额都被拿下来了，有啥好嘚瑟的？”
李树武嘴却没她那么欠，人也没太有精神，“你男人油锯手还被拿下来了呢。”
当初那事多少也跟李树武媳妇有关，是她说家里没钱了，让李树武多弄点，听到这话，她也就没再吭声。
可现在家里不只是没钱了，还欠着别人钱，没多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祁放那个名额不是倒出来了吗？咱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你再弄上去？”
“你想得倒美，别说那事才过去几个月，就算过去几年了，你有那个钱走门路吗？”
李树武媳妇又不说话了，以前她没感觉，现在李树武不当油锯手了，家里又遭了大水，她才知道缺钱是什么滋味。
她不说话，李树武也懒得说，歇口气就起来继续弄房子。
房子可不是盖起来就行，后面要弄的多着呢，他们家现在就是个毛坯房，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住上。
谁知道刚出门，就碰上隔壁张大为搬着个缝纫机往外走，看方向却不是去徐文利家。
他媳妇嘴快，“咋了？水把缝纫机泡坏了，不打算要了？不要你给俺们家啊。”
饶是知道李树武媳妇嘴向来不好，张大为还是无语了下，“不是，我去找小祁修一修。”
“坏了你不找徐厂长，找他干嘛？”李树武媳妇一听就撇了撇嘴。
“他不是借调到小修厂了吗？场里小喇叭也全是他修的。徐厂长这两天没时间，我找他试试。”
张大为说完就走了，留李树武媳妇愣在原地，“严雪家祁放被调到小修厂了？”
他不是给锯手当助手的吗？咋又会修东西了？
而且……
“张大为找他修缝纫机，得给钱吧？”
张大为和祁放严雪又不熟，来找祁放修东西，当然得给钱。
进门他就跟祁放说明白了，“之前我找徐厂长修过一次，不换件是三毛，换件我不知道。”
祁放这里也没有现成的零件给他换，还得去镇上买，“先看看。”
张家搬来这个缝纫机是飞人牌的，上海缝纫机一厂制造，按理说应该十分耐用，这年代的东西用个几十年都没有问题。
但再好的东西，再精心的保养，也架不住一场大水，祁放踩了两下脚踏板，发现缝纫机运转起来有明显的滞涩，先把脚踏板拆了。
一拆开，果然是里面进了污水，祁放擦干净，上了点机油，又装回去，继续拆其他的部位。
一整个缝纫机拆完，也只有机针针头用久了，太钝，需要更换，祁放问张大为媳妇，“你这缝纫机用起来布料是不是会起皱？”
张大为媳妇点头，“对，有一阵儿了，得使劲儿按着，跑起来底线还有些飘。”
祁放没说什么，去二老太太那屋跟二老太太借了几块布头，“你试试现在还飘吗？”
飞人牌缝纫机是出了名的跑薄不跑厚，因其体积小，受力轻，人站着用单脚也能踩，很多半大孩子不够高，刚开始学用缝纫机用的都是这个。
张大为媳妇也没找凳子，站着就试了试，“还真不飘了，感觉用起来也比之前顺当。”
“里面核心簧松了，我给紧了紧。”祁放说。
这还有啥好说的，张大为两口子立马给了钱，“那机针我们要想换，是自己去镇上买还是？”
“我去吧，”祁放说，“过两天我要去趟镇上。”
等家属队忙完，严雪肯定还要拉着他去镇上抓中药。
严雪可是说了，人家齐放身体比他好，将来活个八/九十岁都没问题，他总不能连个八/九十岁都活不上吧？
祁放面无表情收起工具，想到什么，又抬眼问张大为，“新来那集材50拖拉机好用吗？”
之前金川林场一共两个拖拉机手，一个梁其茂，另一个就是张大为。
张大为刚好跟祁放是一个工队的，见祁放问，也就说了，“比原来那RT-12强，最近不是刚发完大水吗？道上全是泥，还有泥石流，都是我跟小梁过去压的，有劲儿，用油也不费。”
祁放听了，就没再说什么。等人走后，严雪才压低声音问：“怎么？那拖拉机有问题？”
祁放把那三毛钱交给她，也没隐瞒，“用的老师之前研究的技术，不过不太成熟。”
“不太成熟？”严雪觉得既然核心的东西在祁放这，八成不只是不成熟这么简单，“这样也敢拿出来，他们之前没先试用一阵吗？”
通常新品从研发到问世，中间都有个很长的试验过程，短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七八年。像人工培植黑木耳，据说五几年的时候就已经在实验室里培育成功了，但直到严雪穿过来，也没有应用于实际。
而祁放老师过世到现在才几年？
不到三年。
就算他们当时就在混乱下开始研发，到今年直接应用于采伐，也太快了点。
果然祁放唇角凉凉勾了勾，“他哪有那个时间？真试验个五六年，黄花菜都凉了。”
“那今年冬天的采伐？”严雪总觉得吴行德这么急功近利，恐怕要出事。
祁放已经收敛了神色，“我会提醒徐叔把那两台RT-12也修了。”
有了新来的四台集材50，谁还在意之前那两台RT-12啊？早丢到机库最里面吃灰去了。
这次发大水，几台集材50都早早被开到了高处，只有两台RT-12，没人管，彻底泡在了大水里。
听祁放说要把那两台RT-12也修了，徐文利还没说什么，他一个徒弟已经笑起来，“修那玩意儿干啥？咋了你这些天还没修够？”
虽说祁放借调过来是给他们减轻负担，他们也乐得清闲，但祁放要是太能表现，就有些喧宾夺主招人烦了。
再说这一圈修下来已经够他们累的了，谁还愿意花那功夫修两台注定用不着的RT-12？
这人还只是开玩笑一般的口吻，另一个是真累烦了，直接道：“要修你自己修，正好还能多借调两天。”
这就是说祁放不想回山上幼林培育，故意在这没活找活干呢。
祁放只是看看他们，神色都没有变一下，“不修也行，我就是怕新产品不稳定，多留一手……”
“那你想多了。”对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别的林场都用了好几年了，也没见有问题。”
可是别的林场那批集材50也没用什么最新的静液压技术……
一旦人心里有了情绪，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祁放干脆垂下眸，没再争辩。
倒是徐文利见两个徒弟说话有些冲，瞪了他们一眼，“人家小祁也是好心，你们要嫌累，放着我修。”
这下没人吭声了，他们再不愿意干，也不可能真什么都不干，全推给师父徐文利。
后面那两台RT-12到底修没修好祁放不知道，命途多舛的第二轮幼林培育终于结束了，他也结束借调，被严雪提去镇里继续抓中药。
医生对他们印象还挺深刻的，一见又是那挺好看的小伙子，搭了脉，“你这上火咋还严重了？”
祁放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回头，默默看了严雪一眼。
严雪装没看见，“可能最近事情太多，我们那发大水，把房子都淹了。”
她才不承认这事和自己有关，他俩都结婚小半年了，之前几个月也没见他上火。
医生一听她那话，“你们那也淹了啊？今年雨是大，好几个地方都淹了。”
手从祁放腕上收回来，“还是之前那方子，我再给你添点降火的药。”
祁放也就收回了视线，问医生：“您看我这身体，能不能活到八/九十岁？”
这回轮到严雪看他了，他桃花眼低垂假装没看见。
只有医生被问得莫名其妙，“你这也不算啥大病，调理调理就好了，不影响寿数。”
“嗯。”祁放应了声，回头，又看了严雪一眼。
看就看，反正严雪说那话就是为了刺激他好好保养身体，干脆也笑盈盈问了医生一句：“加降火的药，那得苦吧？”
医生正低头写方子，闻言头都没抬，“降火的肯定苦，咋啦？他怕喝苦药？”
“没。”祁放否认得十分迅速，且坚定，这回总算没再看严雪。
就是提着开好的药包往外走的时候，他低眸瞧了好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
严继刚表现得就直接多了，拉拉严雪，小声问：“我、我啥时候才、才不用喝……药啊？”
“等你晚上再不做噩梦了。”严雪摸了摸他的头。
严继刚虽然已经好多了，但是隔个三宿两宿还是会被噩梦惊醒，这也是她没急着让人回二老太太那睡的原因。
上次事情多，几人也没有太多时间，这次中药抓得快，几人一商量，干脆买了个西瓜去单秋芳家看看。
去的路上严雪还在和二老太太说，之前她来了两次都没碰到人，结果这次还没到单秋芳家，就听到了单秋芳又快又脆的说话声。
这可真是，严雪站在外面有点哭笑不得。
看到严雪他们，单秋芳也“哎哟”了一声，“这回我可算是在家了，也不知道之前那两次咋那么巧？”
又看二老太太，有些不敢认，“这位……”
“我奶奶。”严雪笑着扶老太太进去，又给老太太介绍，“这就是我姑姥姥家秋芳姨。”
“小时候我见过几次。”二老太太笑着，“没想到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又和单秋芳道谢：“谢谢你给我们家小雪操心。”
单秋芳被说得不好意思，直摆手，“那我可不敢当，这事儿都让我弄岔劈了。”
“岔劈了好啊，”二老太太笑，“不岔劈还碰不上小祁这么好的孩子。”
如果说单秋芳以前对祁放的态度还有所保留，主要是看他长得好，对严雪也不错，这次见他还把二老太太也接了过来，对他才是真满意。
几人进去坐下，二老太太又问起齐放，“听说也是个好孩子，没让你妈再给他介绍一个？”
“咋没让？毕竟这事儿是咱弄岔了。结果人家他姑说他不着急，暂时不看了，也不知道是真不看了，还是不想在我这儿看了。”
当时严雪就感觉祁放看了过来，静静的，如有实质的，被她不着痕迹踢了脚才收回视线，跟单秋芳提出告辞，“我还有点事，得去趟供销社。”
林场这一发大水，好多人家的东西都被水泡了，张大为能想到来找祁放修，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到。
这几天他白天去小修厂借调，中午和晚上常有人来找他修东西，光修理费就赚了有五六块。不过有不少东西都缺配件，不只是张大为家那缝纫机的机针，他这次来镇上，准备一次性全买回去。
唯一有点麻烦的是郎书记家那个半导体收音机，有个三极管坏了，镇上这个供销社不一定能买到。
收音机的零件挺难买的，别说镇上了，他大学那会儿想凑够全套，都得分好几天，跑好几个地方。
那时候整天盯着百货商店、联营商店还有材料市场，一听说哪里有装收音机要用的材料就赶紧去排队，去晚了还有可能买不到。
到了供销社一问，三极管还真没有，之前进了几个，一到货就被人买走了。
不过除了三极管，半导体收音机里面的喇叭、电容甚至磁棒竟然都有，还都不止一个，全是新进的。
本来郎书记说的是能买到就修，买不到就先算了，祁放看看那些零件，又看看表，却转身朝长途汽车站点走去。

第53章 组装
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严雪本来并没打算在单秋芳家留饭。
没想到祁放去个供销社去了那么久，眼看着要到中午，她试着提出告辞，立马被单秋芳否了，“走啥走？你家小祁还没回来呢。”
说着已经拎上菜篮子准备去小市场买菜，“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严雪哪好意思真在家等着，干脆跟她一块去了，还抢着买了几样菜，其中就有附近沟里下来卖的鲜木耳。
这年代木耳都是野生的，卖得比冻蘑还贵，鲜的都要五毛钱一斤。单秋芳显然有些心疼，“你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啥？”
严雪当然是想顺便了解一下木耳的行情，方便她到时候卖，闻言只是笑，“这个我们家也有，到时候我给您送点来，您就不嫌贵了。”
单秋芳还以为她说的是自己上山捡的，“给我干啥？你们弄点东西也不容易，留着卖钱吧，还有继刚跟你奶奶呢。”
结果菜买了，饭吃了，连严继刚都熬不住夏日里犯困，跟单秋芳家几个孩子一起睡了个午觉，祁放才回来。
男人冷白的面容因赶路泛出薄红，半袖衬衫也微微汗湿贴在身上，两手满满当当，全是些严雪不认识的东西。
单秋芳也很是惊讶，“你这都买了些啥？半个供销社都让你搬回来了吧？”
“有个零件镇上没有，去了趟县里。”祁放将东西在地上放下，问单秋芳：“能洗个手吗？”
“能能。”单秋芳赶忙下地给他指脸盆，还帮他换了盆水，“你买这么多东西是要干啥？”
祁放道谢，自己接过来放到脸盆架上，“帮场里人修点东西。”
“小祁还会干这些呢？”单秋芳惊讶。
严雪也就顺便帮男人吹了两句，省得他又记仇，“这不林场前几天发大水吗？好多人家的东西都坏了。”
“那场雨是不小，镇上水都进屋了。”单秋芳也说，说完回头看看屋里，又看看正在洗手洗脸的祁放，“收音机你会修不？”
她解释：“也不是啥大毛病，就是有个钮不好使了，一直没找人收拾。”
“我看看。”祁放也没说自己能不能修，擦擦手进了屋。
单秋芳拿出来的是个不太大的半导体，装电池的，比那种大的方便拎出去，就是能收到的台也少。
祁放看了下，问她：有螺丝刀吗？”
“有有。”这一看就是有门，单秋芳立马翻了翻几个抽屉，找出来给他。
祁放就低着眸快速把收音机拆了，不多会儿换了个不大的零件上去，“您试试。”
单秋芳一试，果然好了，立马把祁放大夸特夸一通，还招呼他吃他们特地给他留的西瓜。
严雪看着男人拎回来那些配件，却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是只给场里修几样东西那么简单，回去的路上问男人：“你是真准备开修理铺了？”
“不是。”祁放先把二老太太扶上了小火车，“我打算自己装几个收音机。”
“自、自己装？”走在后面的严继刚眼睛都瞪大了，一回家连自己那屋都不回，跟过来想看姐夫怎么装收音机。
“哪有这么快？这东西得用电焊吧？”严雪不确定地看祁放。
“用电烙铁。”祁放将东西放下，抬眸看了一眼她，“我发现你懂得挺多。”
哪一个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的现代人又懂得不多，严雪总不能处处都装无知吧。
迎着男人探究的视线，她一脸只要我不心虚，别人就不能说我不对劲，“还不是来林场之后听人说的。”
这祁放也无从考证，又垂下桃花眼，给严继刚看关键的几个零件，“这是喇叭，这是三极管。”
严继刚看一个就跟着点一下头，也不知道记住了没有。
正说着话，刘卫国来了，进门谁也没看，低着头往炕上一坐。
严雪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不对劲，而且他这个表情也太扭曲了点。
说不高兴吧，嘴角时不时就要向上抽一下；可要说高兴吧，又连肩膀都耷拉着。
严雪理解了半天，发现实在理解不了，只能拍拍弟弟。
严继刚会意，立马回自己那屋去了，严雪这才问：“你这是怎么了？”
刘卫国一听，先是嘴角向上一翘，接着眼尾又垂下来，人也叹了口气，看着更复杂了。
祁放比较一针见血，“晚上开着窗睡觉，吹中风了？”
严雪差点笑出来，看看刘卫国直抽的脸皮子又忍住了。
刘卫国更是憋了憋，又憋了憋，到底没憋住，“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祁放不说话，等着他自己交代自己表情这么扭曲是为哪般。
刘卫国看看他没再问，也真自己交代了，“这不我妈前天去周文慧家商量我俩的婚事吗？她爸那意思是不着急，他们厂长他爸最近过七十大寿，他正琢磨送点儿啥，等忙完这阵儿再说。”
别说这年代当领导的不兴给家人过寿，就算兴，一个领导他爹过七十，还能忙到连女儿的婚事都顾不上了？
严雪和祁放还真没想错，周文慧这个爸一旦尝到了甜头，不可能就这么消停了。
他说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刘家帮他出东西给厂长送礼，不然他就拖着两家的婚事，不给准信儿。
也是他压根就没把刘家放在眼里，觉得刘家是沟里的，这门亲又是刘家上赶着要结的。不然把刘家换成江家试试，他敢跟自己领导说这话吗？
“我妈脸都气青了，回来直骂她爸不是东西。”刘卫国把脸埋进了手里，声音也闷闷的，“你们说我这婚是不是结不成了？”
等了会儿没听到什么反应，他抬抬眼，“还有我家那棵参，估计是白给了。”
依旧没有反应，祁放甚至低下眸，开始摆弄他那些配件了。
“祁放你就这反应？”刘卫国气结，“我可是连媳妇儿带参都要没了，你还是不是我哥们儿？”
“那你能不能先把嘴角的笑收一收？”祁放慢条斯理看了眼他，“刚你手没挡住。”
这下刘卫国装不下去了，瞬间破功，“你眼睛咋这么好使？就不能让我卖一回关子？”
祁放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是说他自己藏得不够好，怨谁。
严雪也被他这稀烂的演技弄得有些无语，“所以呢？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有，那都是她爸原话，我妈也的确被气得脸发青，回来就大骂她爸不是东西，还让我去把那棵参要回来。”
黄凤英能说出这话，那确实气得不轻，周文慧这个爸也的确不是个东西，卖闺女还卖上瘾了。
“那后来呢？”还是严雪情绪给得到位，甚至去给刘卫国倒了杯凉开水。
刘卫国就是因为严雪这点，才喜欢找严雪说八卦，“周文慧听说了，立马回了趟娘家。”
话到这他又顿了下，嘴角开始上扬，“你猜她跟她爸说啥了？”
左不过是让他不人财两空，还能占个大便宜的话。
严雪干脆把情绪再给得到位点，“说什么了？她非你不嫁？”
“那倒没有。”刘卫国压低了声音，“她说她已经有了，她爸不着急也行，等她肚子大了再结。”
这可真不像周文慧那姑娘能说出来的话，严雪看看刘卫国，“她没挨打吧？”
“挨了。”刘卫国一提起这个又叹气，“当时就叫她爸扇了一巴掌，被她妈死死拦住，才没挨第二下，那脸都肿了。”
不过再打也没有用，睡都睡了，有都有了，她爸还能真豁出去脸不要，去告刘卫国耍流氓啊？
别说两家已经订了婚，就算她爸真气疯了不要这脸了，他俩不是还没睡呢吗？
看来周家还没丧心病狂到什么都不顾了，准备趁着周文慧“肚子”没大，赶紧把婚事办了。而且以前是刘家求娶，刘家急，现在估计要反过来，变成周家急着嫁闺女，生怕刘家会不认这个账。
周父也真是造孽，好好一个姑娘，让他逼得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不过严雪是有点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毕竟周文慧这个姑娘挺有主意的，看她不跟风去看祁放，又不顾别人眼光和刘卫国处对象就知道。
但就是道德感太强，总对亲情抱有一丝幻想，不亲耳听到江得宝说她爸是为了当副主任，总不愿意相信。
也是因为道德感强，所以格外受不了她爸收了刘家那么贵的老参，还有脸拖着婚事，跟刘家要东西。
估计这里面还有周母的帮忙，不然只周文慧说自己有了，她爸也不一定会信。
不管怎么说，周文慧这次这么坚决地站在刘卫国这边，站在刘家这边，刘卫国心里肯定熨贴。之前那点不痛快估计也早就烟消云散，看刘卫国合不拢的嘴就知道了。
不过正说刘卫国和周文慧的婚事呢，祁放一直盯着她干嘛？
严雪看一眼男人，笑着跟刘卫国说了句：“恭喜。”
虽然有点波折，这对小情侣总算是要修成正果了。
祁放收回视线，更直接，“婚期定在哪一天？”
“这个月二十九。”刘卫国说的是阴历，“就剩半个来月了，我才过来问问你有没有时间。”
祁放一猜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哪天开始盖，你跟我说一声。”
“我也去。”严雪笑盈盈接了句。
正好最近林场没活，当初他们家盖房子，刘家可是父子俩都出动了。
刘卫国一一谢过他们，这才注意到祁放那一大堆配件，“你弄这么多干嘛？准备开修理铺啊？”
竟然说了跟严雪一样的话，祁放抬眸看了眼他，“没，准备装几个半导体。”
“半导体你也能自己装？”刘卫国惊讶，他还以为他这哥们儿会修东西已经很厉害了，“我就说培训那事儿你咋不着急，你要有这手艺，还用当啥油锯手？多卖几个收音机不就有了。”
郎书记毕竟是好意，祁放一决定不要这个培训名额，就去和郎书记说了，林场这两天已经将新的人选报了上去。
人是另一个工队推荐的，之前他们那边李树武被撸下来了，比祁放这个工队更缺油锯手。
别管这人内心如何窃喜，林场其他人心里又是作何感想，这几天小喇叭全是祁放修的，还有不少人去找祁放修过东西，议论还是比想象中要少。
就是郎书记被上面驳了面子，心里着实有点不痛快，也烦这种一而再再而三搞名额的事。
以至于今年林场出节目的名单出来后，他当场就直说，有不服严雪和祁放去参加诗朗诵的，可以上来跟两人比比谁形象更合适。
那不是公开处刑吗？
祁放可是好看到新来的女知青都要来看看的程度，严雪也不遑多让，哪个敢站他俩旁边跟他俩比？
于是不管之前有没有想法，众人都表示自己没有任何想法，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只差诗朗诵的稿子定好。
刘卫国实在好奇，搓搓手，“刚你说装几个，不行给我也装一个呗，我给你钱。”
正好他结婚，家里怎么也得添点大件，买他哥们儿的总比买商店里的便宜，还不用票。
祁放的确凑了好几套配件，闻言只问：“你想要哪种？”
半导体收音机有好几种，最小的就是单秋芳家那种，单管的，只有一个三极管。优点是体积小，便于携带，用电池也不费；缺点是能收到的台少，音质也很一般。
大的就是郎书记家那种了，多管的，外壳是长方形，木质，俗称“电匣子”。
这种半导体能收到的台多，音质也好，但是体积大，得插电使用。也有那种又能插电又能用电池的，但是电池用得很费，要四节一号电池，一般没人舍得，毕竟手电筒才只用两节。
祁放这么问，显然是会装不止一种，刘卫国想了想，“就那种电匣子？”抬手比划了下。
“行，大后天你过来拿吧。”祁放一口应下。
接下来几天他都泡在小修厂，包括晚上。毕竟有小舅子在，在家他也什么都干不了。
等刘卫国过来拿东西时，严雪家桌子上已经并排摆了两个半导体收音机，其中一个还在呱啦呱啦响着。
严继刚下巴压在两只小手上，趴在桌边听得一脸认真，虽然听不懂，但完全不耽误他锻炼自己的英语听力。
好一会儿，他才转头问自家大学生姐夫：“他、他们说的啥？”
“你当你姐夫是万能的啊。”严雪忍不住拍了一下他。
说祁放会俄语，严雪信，毕竟祁放老师就留过苏，但这可是BBC电台，说的地道的英伦腔。
没想到祁放还真认真答了，“说他们两个球队比赛，球迷打起来了。”
当时严继刚眼里就流露出错愕，“球、球迷？”显然没有听过这个新鲜词。
从外面进来的刘卫国也没听过，说祁放：“你就忽悠你小舅子吧。”
跟着刘卫国一起来的刘卫斌更是听都没听，直接跑到了严继刚旁边，瞪大眼，“真的能自己装啊？”
两人身后还有刘春彩和刘春妮，最近学校放假了，她们也有时间到处疯跑了。
听刘卫国说自己忽悠小舅子，祁放并未多解释，只指指旁边另一个半导体，“你的。”
只有严雪多看了祁放一眼。
她好歹也是正经在学校上过英语课的人，虽然后面很多年不用，都荒废了，足球和球迷这些还是能听出来的。
不过家里来了这么多人，她还是先笑着问了问刘春彩和刘春妮：“你俩这几天都在家干嘛呢？”
刘春妮显然是个乖学生，笑得腼腆，“在家写作业。”
刘春彩就不一样了，上山采木耳，下河摸鱼，还在家里看新出生的小狗崽，就是没有写作业。
说话间，那边刘卫斌已经听得有些着急了，“这都说的啥啊？就没有说人话的吗？”
“有。”严继刚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赶忙转动旋钮开始调频。
祁放就指了指他正小心扭动的那个旋钮，给刘卫国介绍，“调频的，中波听国内，短波听国外。”
顿了顿又补充，“少听。”
那剩下两个刘卫国也知道是干嘛的了，一个开关，一个调节音量。
他把自己那个拿起来，跃跃欲试，“能试一下吗？”
祁放刚看向严继刚，严继刚已经把收音机关了，很懂事地让姐夫打开后盖拿电池。
祁放做这个也是插电和安电池两用的，不过被他做了些微调，只用三节电池，相比之下能省电一点。刘卫国迫不及待接过去，装完打开开关调频，刘家几个孩子全眼巴巴看着。
等真从收音机里听到了能听懂的广播声，几人更是全围了上来，“给我试一下！”“给我也试一下！”
“试啥试？晚上回家插电试。”确定真能用，刘卫国就把电池抠了，问祁放：“多少钱？”
“不用，送你当结婚礼物。”
“那不行。”刘卫国立马又把收音机放回去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结婚随个礼才两块钱，一个收音机可不止二十块了。
县百货商店一个这么大的收音机得要一百多，还不好买。
刘卫国坚持，祁放也就报了个价，“那你给我四十。”
“能够得上吗？你可别赔钱给我。”
“够得上。”祁放凑这一台收音机的价格也就是四十。
刘卫国最终还是只留下四十块钱，带着几个弟弟妹妹走了。
估计有了这台收音机，刘家几个孩子全得在家等林场供电，黄凤英这两天是不用再愁他们乱跑，晚上还得挨个抓回来睡觉了。
不过没过几天，刘家那新房才盖完，刘卫国就过来问祁放：“你那收音机还能装吧？正价多少钱卖？”
严雪一听就明白了，笑望向祁放。
祁放脸上也不见意外，神色如常问：“有人要？”
刘卫国点头，“你不说要装几台吗？我就出去显摆了显摆，给你谈到了这个价。”
一手比划了一个七，一手比划了一个五，七十五，竟然比祁放原本预想的价格还高了五块钱。
严雪有点好奇，“你是怎么跟人家说的？”
毕竟东西虽然便宜，但不是商店里的牌子货，一般人肯定要怀疑下质量。
刘卫国嘿嘿笑，“我跟他说放心用，东西肯定能用住，用不住咱们给他修。”
竟然是附赠保修服务，严雪有点刮目相看了，“你还真想得出来。”
这年代正规的牌子货都没有保修的，刘卫国这么说，东西又确实便宜，也难怪对方会动心。
祁放也不由多看了自己这个好友一眼，“还要你那样的？”
“对对。”刘卫国点头，和祁放商定好了交货的时间，这才告辞。
人走后，严雪忍不住说了句：“刘卫国这脑子还挺活。”
“嗯。”祁放刚应了声，就听堂屋二老太太叫：“小祁药热好了。”
严雪敢保证，男人那向来冷淡的俊脸当时绝对僵了下。
没办法，这次的药实在太苦了，祁放第一次喝的时候，只一口就把碗放下，缓了两秒才一口气喝光。
而且中药这个东西很有意思，一开始病得重的时候味觉不好尝不出来，越往后越难喝，越往后越喝不下去。
严雪出去端进来，男人接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在了桌上，“还有点烫。”
早喝晚喝都是他喝，严雪没管他，出去给弟弟严继刚拿药。
严继刚小朋友的待遇就好多了，吃完了还有糖。不过这回他连糖纸一起要了过去，揣在口袋里，像是准备在别的时间品尝。
“吃完了记得漱口，晚上不许在被窝里面吃。”严雪只嘱咐了他一句。
小少年点点头，转身跑了。不多会儿，对面屋里终于准备喝药了的祁放手里就被塞了个硬东西。
他捏了捏，正要递回去，严继刚已经跑出了门外，回头扒在门框上跟他对口型，“我、我不告、告诉姐姐。”
看着那双亮亮的大眼睛，祁放头一次将药汤灌下，没感觉出什么苦味。
那块糖也很甜，甜得严雪进门问他药喝完了没时，他刚要回答，又下意识把嘴闭上了。
“到底喝完了没？你倒是吭一声啊。”严雪忍不住说了他一句。
这回祁放吭声了，从鼻腔里面应出的一声“嗯”。
这让严雪看了看他，“怎么了？药有这么难喝吗？”
这时候是该跟媳妇坦白从宽，还是该帮小舅子保守秘密？
祁放正在沉吟，外面刘卫国去而复返，进门就问：“你们看到春彩了没？”
两人当时就望了过去，二老太太也赶忙问：“春彩怎么了？”
这显然是没看到，何况他才走了没多久，就这么点时间，估计也看不到。
刘卫国脸色不好，“她跟我妈说上山采木耳，到现在还没回来。”

第54章 救人
这都快天黑了，刘春彩竟然还没回来？
严雪想也没想就去拿手电筒，“我跟你一起去找。”与祁放骨节分明的大手碰了个正着。
男人动作毫不迟疑，见她伸手，又改为去拿放在另一边的电池，“和她一起去的人回来了吗？”
严雪总觉得他说话声音有点怪，像是一边牙疼似的。
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刘卫国也已经道：“不知道，我妈过去问了，我来你家碰碰运气。”
说着祁放和严雪已经换上了更便于行动的鞋子，和二老太太打个招呼，跟着刘卫国出去了。
出门没多远正碰上黄凤英，身后还有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女人，脸上同样有急色。
严雪一看便心知不好，果然黄凤英道：“王秀霞也还没回来，她家里正找呢。”
这下事情大了，谁知道两个小姑娘在山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虽说大人都再三嘱咐了不能走远，万一孩子胆大呢？近山也不是就没有一点危险了。
“林场附近都已经找过了吗？”祁放问黄凤英和刘卫国。
“都找过了。”黄凤英说，“连附近河套、树林都找过了。”
她后面跟着的应该是王秀霞妈妈，“秀霞几个同学家里也找过了，都说没看着。这俩死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那进山吧，回去带上你家那两杆猎/木仓。”祁放看向了刘卫国。
严雪也转身就走，“我去找郎书记，让他从保卫科叫几个人。”
晚上的山林可没白天那么安全，很多野兽都是昼伏夜出，晚上出来捕猎的。
郎书记一听说林场两个孩子丢了，立马召集了保卫科几个人。
刘家那边，刘老爷子、刘大牛、刘卫国全出动了，还特地又借了两把枪，给刘卫国和祁放背着。
刘家两条狗也牵上了，一行十几个人分成数队，一边喊着两个人的名字，一边往打听到的大致方位找。
大声喊名字，一来方便两个人听到，做出回应；二来也能惊走部分野兽，何况他们还都拿着手电筒。
眼见着天色从擦黑变成全黑，严雪和祁放这一队才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回应，“我、我在这儿！”
两人赶忙赶过去，正好碰到从另一边赶过来的刘卫国和周文慧，两支手电筒一照，照出个和刘春彩差不多大的姑娘。
王秀霞穿着长衣长裤，身上还背着个背筐，已经哭得眼都肿了。
刘卫国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另一个人，急忙问：“春彩呢？”
“不、不知道。”王秀霞一张口，差点让刘卫国骂出声。
眼见这姑娘吓得不轻，严雪赶忙上前安抚，“没事，你慢慢说，你跟春彩是在哪分开的？”
周文慧也过去捡起她掉在地上的东西，帮她装回背筐里。
同为女性的安抚多少让王秀霞心绪平复了点，人多也让她感到了安心，“下午我俩就分开了，约好了采完在这附近集合，结果我在这等了她挺长时间，也没见她回来。我又去找她，天都黑了也没找着。”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开始哭，被严雪递了块手帕，“那你记得她当时是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记、记得。”王秀霞也顾不上擦，抬眼借着手电筒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指向一个方向。
祁放立即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哨子，用力吹了几声，提醒王秀霞的家长她已经找到了。
很快林子的另一边传来回应，严雪也就跟王秀霞说：“你爸妈都上山来找你了，很快就到，你在这等一会儿好吗？”
王秀霞立马紧抓住她的手，“我、我害怕！”显然是不想让他们走。
没办法，四人只好再度兵分两路，刘卫国和周文慧继续找，严雪和祁放则暂时留下来，陪王秀霞等到家人来接。
等王家人又是训又是后怕把王秀霞带走了，严雪和祁放才拿好手电筒背好枪，继续往王秀霞所指的方向搜寻。
两人听着刘卫国和周文慧的喊声，选择了另外一边，路上严雪还在说：“注意一下地上有没有木耳和筐。”
刘春彩颇有几分黄凤英的直爽，是不像妹妹刘春妮那么乖巧懂事，但不是没有分寸的孩子。又是本地人，常在附近几座山上跑，对地形应该也熟悉，到现在还没回来，只能是碰上了什么事。
祁放也知道，“嗯”一声，手电筒一直在周遭来回地扫。
就在这时，远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狼嚎。
严雪和祁放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着凝重，“希望不是春彩。”
“春彩应该会爬树。”祁放语气倒还算镇定。
狼不是猫科动物，不会爬树，遇到了实在躲不过，可以暂时爬到树上去。
但他脚步同样加快了，尤其是又行出一段路，看到地上那个明显被踩过的陷阱后。
严雪也往下看了看，“好像是用来打野猪的。”
夏日里雨水大，陷阱周边土地湿滑，祁放下意识拉了一下她，“小心。”
不过两人已经发现了边缘处明显滑下去的脚印，还有散落在地上的木耳。
手电筒往陷阱周边一扫，又发现了另一处脚印。这回就要凌乱多了，有大有小，还有向外延伸。
“应该是有人掉了下去，又被救了上来。“祁放快速分析。
两人一秒钟都没耽误，又顺着脚印的方向继续找，越找，离发出狼嚎的方向就越近，脸色也越凝重。
再靠近，祁放甚至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侧侧耳朵，示意严雪细听。
严雪也已经听到了不远处清脆的喝骂声，“走开你们这群臭狼！你们还能上树咋的！”
不多会儿又是带了点哭腔的指责，“你不认识路吗？带着我乱跑，都跑到狼窝里来了！”
是刘春彩，而且在场最少还有一个人，只是没太听到声音。
正常在野外碰到狼群，是不应该大声喊叫或者直视狼的眼睛的，会被狼视为挑衅，激起狼的凶性。
但现在他们是要救人，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谁知道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
祁放当即吹响了哨子，严雪也用手在嘴边做成喇叭，“春彩——我和你哥他们来找你了——你先别慌——待在树上别动——”“严雪姐！是严雪姐吗？”刘春彩惊喜道，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但不多会儿她又喊：“严雪姐你别过来！这边有狼！”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提醒别人。
严雪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正好刘卫国那边也传来哨响，离得并不算远，她干脆直接问：“你那边有几只？”
“七八只吧。”刘春彩也不太确定，顿了顿又道：“七只！”
还好现在是夏季，食物并不算紧缺，狼群也通常不大，这要是在冬天，可就麻烦了。
几句话间，已经有幽绿出现在了前方的山林，是狼群派出成员来查看情况了。
祁放并没有贸然动手，激怒对方，而是关上手电筒，拉着严雪躲到了一棵树后。
狼群一般也不会攻击有遮蔽物的动物，但这两只狼在附近打了半天转，竟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祁放只能将严雪往上一托，“你先上去。”等严雪翻身上了树，才退后几步拉栓上膛，朝天上开了一枪。
狼群尤其是小型狼群，在非极端情况下，即严重饥饿或是家园被毁，碰到有人带着枪，是不会选择攻击的。
果然两只狼一听，立马分散逃跑，边逃还边发出呜呜的嚎叫。
但那边围着刘春彩的几只显然并没有走，倒是刘卫国带着周文慧先来了。
刘卫国爷爷就是老猎人，也清楚狼的习性，一听便道：“咱们人多，过去朝天上开两枪，应该就吓跑了。”
几人匆匆赶过去，果然看到一群约七八只狼围在一棵树下。树上则挂着两个人，一个显然是刘春彩，靠上，另一个应该是个男人，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
“春彩你再坚持一会儿，我们这就把狼吓走！”
刘卫国朝妹妹喊了声，正要开/木仓，刘春彩也正要应好，身下坐着的树枝突然发出“咯吱”。
她下意识抱住树干，却已经来不及了，不堪重负的树枝直接带着她往下坠去。
“小心！”这边几人赶忙提醒。
挂在她下面那人也赶忙伸出手想拉她，拉是拉住了，对方却也跟着从树上翻了下来。
那一刻，饶是祁放已经及时向天空发了一枪，狼群还是跟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全都扑了上去。
眼见那男人把刘春彩一推，自己则暴露在狼口之下，祁放只来得及提醒刘卫国：“头狼别杀！”立即调整角度朝一只冲得最前的狼开了第二枪。
惊险时刻，刘卫国的子弹本是冲着头狼的要害去的，经他提醒，又赶忙偏了一些。
“砰”“砰”两声木仓响，伴随着两声惨嚎，两只狼全都倒地失去了战斗力。
但好在头狼没死，狼群不会不顾一切选择复仇，最终受伤的头狼发出一声长啸，带着狼群四散而逃。
祁放和刘卫国几人赶忙跑过去，却没有先查看刘春彩的情况，而是提枪警戒着四周。
另一只狼受伤严重，显然也不是狼群的重要同伴，被狼群丢下了，两人还在上面又补了一木仓。
等确定确实安全之后，刘卫国才赶紧去看两个人，“你们咋样？有没有哪儿受伤？”
祁放也朝身后扫了一眼，然后差点愣在那，“怎么又是你？”
和刘春彩一起那男人遍身狼狈，衣服、裤子全都刮破了，身上也沾了不少泥。但中等个头，短寸，相貌周正只是眼睛有点小，竟然是上个月才就此别过的齐放。
齐放应该已经知道了来的是他们，但看到他，还是露出些尴尬。
祁放立马去看严雪，发现严雪也看到了对方，却没顾得上，而是轻轻撩起刘春彩的裤腿。
小姑娘裤腿上明显有血迹，撩开后，腿上好几道狰狞的划痕，脚踝也明显肿了。
刘卫国立马问：“这是咋弄的？”
上个树可不能划成这样，被狼咬也不是这种伤口。
刘春彩一听，立马扁着嘴瞪向齐放，“还不是他们林场挖的陷阱，连个记号都不做！我没注意，一脚踩进去了。”
见刘卫国望过来，齐放更加尴尬，脸都憋红了，“其实我做了，前几天雨太大，冲没了。”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这是在推卸责任，又赶忙道歉，“对不起，我今天已经把记号都给补上了。”
山上那么大，陷阱那么分散，没有记号连本人都不好找，他竟然还来补记号……
刘卫国有点无语，但想想要不是他来补记号，和春彩也不一定能遇到，又问：“是你把春彩从陷阱里拉出来的？”
齐放挠挠头，还没说话，那边刘春彩已经愤声道：“然后他就把我带这狼窝里来了！”
这下齐放脸更红，也不敢再说话了，更不敢去看严雪和祁放。
刘春彩还是气不过，“还有你一个小金川林场的，跑金川来挖啥陷阱？你是不是不认识路？”
齐放还真不是很认识路，不然之前也不能被严雪和祁放遇上，甚至找到这个陷阱都不知道费了多少劲。
好在这时候刘老爷子和刘大牛他们也赶过来了，见人已找到，也没什么大事，终于放下了心。
当然一顿骂是免不了的，回去这一路刘春彩趴在自家亲哥背上，是爸爸训完哥哥训，哥哥训完爷爷训，就连未来嫂子周文慧也忍不住劝了她几句。
这让她又觉得委屈，又不敢顶嘴，视线扫到跟在后面的罪魁祸首，忍不住又瞪去一眼。
等一群人回到林场，已经月上中天，林场只供应到九点的电早都停了。
几人下了小火车道往家里走，祁放正要提出告辞，回头就看到齐放也跟了过来，一顿。
刘春彩也看到了，“你不回小金川，跟过来干嘛？”
不管怎么说，人家在关键时刻还是保护了她的，刘卫国拍了拍妹妹。
但齐放还是被说得尴尬不已，“那个，我就是想问一下医药费多少钱，我包给你。”
谁也没想到他一声不响跟了半天，居然是要说这个，尤其是刘春彩。
小姑娘哼了声，“谁用你赔了。”头一扭，转到另一边去了。
刘卫国也道：“你别听她说得凶，她就这脾气。今天要不是你，她还在陷阱里待着呢。”
而且刘春彩在陷阱里就受了伤，能爬上那棵树，估计还是齐放把她推上去的。
刘家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家，刘大牛还问齐放：“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也不安全，上俺家住一宿吧。”
齐放哪好意思，“不用，我沿着小火车道走回去就行。”
“这么晚了还回去干啥？”听到动静匆匆赶过来的黄凤英也道。
家里还有孩子，黄凤英并没有跟着爷孙几个上山，一直在家焦急地等待着。
眼见齐放还要推拒，严雪正准备开口，旁边一直没做声的男人突然道：“你就别回去了。”
她有些意外，齐放更是惊讶，毕竟两人上次闹得其实挺不愉快的。
但一码归一码，别说他今天还救了刘春彩，就算没有，祁放也不可能叫他大晚上冒着危险回去。
祁放看看对方，“你要是不想去刘家，我帮你问问郎书记能不能让你去招待所住。”
倒把齐放弄不好意思了，“不用。”最终还是被刘家人连拉带劝带去了家里。
刘家人跟所有人都道了一圈谢，才往回走，路上黄凤英还问齐放：“同志你贵姓？”
“我姓齐。”齐放说完，想起什么，又赶忙补充，“齐齐整整那个齐。”
严雪听着，不禁看了祁放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大度，还帮着刘大娘劝人？”
祁放表情淡淡的，“咱家没有地方。”
听得严雪没忍住一乐，“他就算不去刘家，也不可能来咱们家啊。”
“那可不一定。”祁放低哼一声，语气并算不得好。
严雪听着，眉眼还是弯了起来，声音也软软的，“行行，你说得都对。”
回到家的时候二老太太显然还没睡，听到门响，立即穿鞋迎了出来，“咋样了？人找到了没有？”
“已经找到了。”严雪先说了结果安老太太的心，然后才一面往里走一面说了大致经过。
一听说山上还有狼，老太太一脸后怕，“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以后你和小祁上山也得注意点。”
严雪满口应下，等老太太关心完了，才问：“继刚睡了吗？”
“睡了，他一个小孩子，哪熬得住。”老太太指指自己那屋，“就知道你们得晚回来，我让他在我这屋睡的。”
祁放上好门栓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句，“那别折腾他，再把人弄醒了。”
严雪也是这个意思，没想到这男人今天嘴比她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祁放神色如常，还走到门边看了看里面熟睡的严继刚。
“没事，没做噩梦，我守着呢。”
老太太走进去，拿起扇子给小孙子扇了扇，“时间不早了，你俩也早点歇了吧。”
“嗯。”祁放再一次应得很快，应完还帮老太太把门关上了。
这让严雪有点好笑，忍不住用气声问：“你就这么想让继刚回去睡？”
祁放什么都没说，只拿桃花眼看了看她，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等严雪洗漱好回屋，刚进门腰就被人握住了。
接着一具身体贴上来，将她整个拥住，身后还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严雪忍不住掐了掐男人的胳膊，“奶奶能听见。”
“能听见也得锁。”祁放低头吻了吻她耳尖，又小声问：“怕不怕？”
严雪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在山上遇到狼，“有一点。”
但当时急着救人，她其实根本没顾上，这会儿再回想，才开始后怕。
祁放听了，抬手在她发顶按了按，“不怕。”
严雪以为他不抱严继刚回来，还锁门锁得如此痛快，是想趁机干点什么，结果他只是亲了亲她，就催她睡觉了。
那个吻甚至都没有深入，一点都不像他平时那黏上了就不想放的架势，却透出点温柔的味道。
严雪忍不住翻了个身，然后挪啊挪，挪啊挪，轻轻将头枕上男人肩窝，“祁放。”
“嗯。”祁放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伸臂将她搂在了怀里。
严雪没再说什么，也把手抱上了男人的腰。
第二天早上看到两人，严继刚显然还有点懵，“你、你们什么时候回、回来的？”
估计他睡得太熟，压根不知道他们昨天晚上回来的事。
严雪还没说什么，祁放已经开口问：“昨晚没做噩梦吧？”
“没有。”严继刚摇摇头，又问：“春、春彩姐姐找、找到了吗？”
“找到了，昨天晚上就已经回家了。”
严雪摸摸他的头，和他说了下昨天的经过，一抬眼，发现男人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男人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也不知道心里是不是打着什么主意。
白天去帮刘卫国收拾新房，严雪问了问刘春彩的情况。
小姑娘那些伤口看着吓人，但其实都是皮外伤，只摔下陷阱时把脚给扭了，估计要在家养上一阵。
对于宅的人来说，在家就在家了，刘春彩却是个闷不住的性子，严雪光想想，都能猜到她现在得有多难受。
严雪抽时间去了趟刘家，小姑娘果然闲得快长草了，拉着她陪自己下了半天的跳棋。
转过天，祁放把新做出来的半导体收音机交给刘卫国，从刘卫国那里拿到75块钱，全都交给了严雪。
这样一来他们自己家那个收音机的元件钱就出来了，以后再卖，就全是净赚的。
没想到对方才拿回去没两天，就又跑来找刘卫国，“你认识那人还能装别样的不？我这有人也想买。”
自从那次差点被张国刚他们坑了后，刘卫国谨慎了许多，都没说收音机是祁放装的。
正好祁放就在新房帮他扯电线，刘卫国转头看了眼，“他要什么样的？我认识那人可厉害了，啥都能装。”
“那我让他过来跟你说。”来人一听走了，不多久带了个人过来。
两人还在门外，就能听到他跟人吹牛的声音，“老牛逼了，嘎嘎好使，一点儿不比一百多买那些差，还省电池。”
人往往如此，买之前各种挑剔各种犹豫，生怕自己吃了亏。等东西买回来了，那必须是好，跟谁都得说好，不好怎么能证明自己没买错？
刘卫国一抬眼，瞬间乐了，“原来是你啊。”
张国刚也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你咋没跟我说是找他买的？”
如果是刘卫国牵的线，那东西是谁装的他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上次修手表，他已经被祁放打脸打得很难看了，这怎么还带二次伤害的？

第55章 洞房
上次修手表那事，也就严雪、祁放、刘卫国和几个知青知道。
严雪和祁放都不是多话的人，几个知青自觉丢人，也不会往外说，只有一个刘卫国藏不住话，还怕牵连到周文慧。
所以这事到现在也没几个人知道，刚买了祁放收音机那个人自然不清楚这两边其实是有过节的。
听张国刚问，他还有些纳闷，“咋了？你俩认识？”
何止认识，他还给刘卫国和周文慧当过搅屎棍，结果人家现在马上就要结婚了……
张国刚有点牙疼，刘卫国倒是“噗”一下乐了，“认识认识，我媳妇儿跟他一个知青队的。”
这句我媳妇儿叫得那叫一个亲热，那叫一个理直气壮，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来人不疑有他，“那更好，你俩自己说，省得我还得搁中间传话。”
刘卫国立马笑望向张国刚，“你想要个啥样儿的？”
这要是江得宝，肯定当场翻脸了，可张国刚又不是江得宝，周文慧也没被家里介绍给他。
这么想着，刘卫国那张笑嘻嘻的脸好像又没那么讨厌了，张国刚干脆道：“要个比电匣子小一点，方便拎，台又没那么少的。”
来都来了，要就这么走了，倒显得他多输不起似的。
但张国刚还是又忍不住刺了一句：“你认识那人能装吧？”
“能装能装。”刘卫国头点得好像自己能装一样，“你等我跟他问一下价，回头跟你说。”
明明正主就在旁边，非要再拐一个弯，防备心还挺重。
张国刚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还是让自己喜欢不起来，就好像天生气场不和，哼一声走了。
刘卫国立马跑去问祁放：“咋样？他说那种能装吧？”
“能，三管的，放两节电池，你问问他用不用插电源。”
“好嘞，我一定帮你多跟他要点。”
刘卫国硬是拖到了晚上，才去问张国刚，价格也没少要，五十。
虽然也比商店里便宜很多，但祁放给他那个更大，才四十，想想他都觉得自己赚大了。
不过这个装完，祁放凑那些配件也用得差不多了，跟刘卫国说了声，让他暂时不用再帮自己拉生意。
那五十块祁放也拿回去交给了严雪，严雪数了数，“你这个月没少往家里拿钱啊。”
“嗯。”祁放应得云淡风轻，又云淡风轻问她：“不想要？”
“有钱拿谁不想要？”严雪现实得很，才不会故意装视金钱如粪土。
上辈子她家要是有钱，她和爸爸哪会吃那么多苦？
这辈子她要是有钱，也不会为了给自己和弟弟搏条活路，这么小就把自己嫁了。
虽然从结果来说，这个人嫁得还算值当。
没想到没过两天，张国刚就拎着收音机来找祁放修了，进门时表情并不怎么好。
乍一看他那脸色，严雪还以为祁放装的收音机出了什么问题，被消费者找上门了。
再一想又不对，别人不相信祁放的实力，她可是看过原书的。而原书中常青重工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产品质量，不仅在国内占有大量市场份额，还远销国外。
祁放对自己装的东西也很有数，先问了句：“怎么弄的？”
张国刚一听，脸色更差了，“江得宝大晚上发疯，摔的。”
“江得宝大晚上发疯？”严雪实在有些不可置信。
别说江得宝和张国刚同为知青，之前也玩得还算好，就算玩得不好，这么值钱的东西他也敢乱摔？
张国刚一提起这个就来气，“谁知道他在外面惹到谁了，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回来就发疯，看啥啥不顺眼。我那收音机听完没收，半夜他起来被绊了下，拎起来就给我摔了。”
那可能江得宝确实气疯了，半夜太黑又看不清楚，都没弄清是什么已经摔了。
就是这个套麻袋揍他的人，严雪怎么有点猜测呢？
她忍不住看向祁放，发现祁放淡定得很，只神色如常去拿来了工具箱。
张国刚也知道这事不能怪人家东西质量不好，“你给我看看是哪的毛病，该修修，该换换，我照常给钱。”
别管之前修手表那事是不是干得缺德，他家条件是真好，做起事来也是真不差钱。
人家话都撂在这了，祁放也就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就是电池那里接触不好，电源线坏了。
这还真不能怪他，坏的是买来的电源线，又不是他焊的部分，张国刚更没话说了。
祁放帮张国刚把安电池那里紧了紧，又把断了的电源线接上，一共收了张国刚三毛。
张国刚试了试没有问题，这才脸色稍霁，拎上收音机走了。
人一走，严雪就冲祁放眨了眨眼睛，“套麻袋这事，该不会是刘卫国干的吧？”
祁放正在收拾工具，闻言头也没抬，“你可以把‘吧’去掉。”
“还真是他干的啊。”严雪笑起来，“他不是上回没揍够，一直憋着呢吧？”
“差不多。”
毕竟江得宝说话太难听了，不仅威胁婚后要折腾周文慧，还对周文慧手不老实。
这要是换在严雪身上，揍他一顿都是便宜了他。反正祁放自认为没有那么好的气性，能让江得宝养几天就能照常出门。
以前刘卫国不敢动手，还怕有个万一，周文慧真落到江得宝手里，这些账都会算到周文慧头上，现在可不怕了。
也是江得宝自己倒霉，半夜被收音机电源线绊了，不仅又磕到了受伤的地方，还一怒之下摔了张国刚的收音机。
赔不赔钱都还在其次，张国刚可不是啥好脾气的人，更不会顾什么面子，看他那次直接怼江得宝调戏女同志是啥光荣事儿就知道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江得宝明显被小团体排挤了，张国刚再干什么都不带他，还在刘卫国和周文慧结婚那天跑去看了热闹。
谁不知道差一点周文慧要嫁的就是江得宝了，他们一群人去给周文慧和另一个人的婚礼做气氛组，简直是故意气人。
偏偏江得宝还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本来他就不是这个小团体的核心，张国刚和杨涛才是，拼条件他也拼不过他们。
不过江得宝如何，刘卫国人打完了，也就顾不上了，满心都只有娶他心爱的姑娘回家。
感情这东西，轻易到手的总显平淡，反而越多波折，越多坎坷，越让人觉得难得。
本来两个人处对象，只是对彼此有些好感罢了，一起经历过这许多，反而真的生出些非彼此不可的意思。
当天早上起来，刘卫国那嘴角就没下来过，过去接亲的时候，更是站在镜子前连照了三四遍，生怕自己有哪里不够英俊。
严雪当时就拉了祁放一把，让他别跟着去了，就算跟着去，也尽可能离得远一点。
接亲的地方定在了知青宿舍，几个女知青全成了娘家人，帮着周文慧堵门，反倒是周文慧真正的娘家只来了一个周母和一个弟弟。
周父心里不痛快，面都没露，只让周母给周文慧捎了一句话，让她路是自己选的，以后要饭也别回娘家要。
周文慧也是被父亲凉了心，同样让母亲回去带句话，她是周父一棵参卖给刘家的，以后周家跟她没关系。
没想到弟弟正要背着她出去，刘卫国上来把她给背了起来。
周文慧当时就愣了，继而脸通红，“你怎么自己背？”
刘卫国咧开嘴笑，“你不知道，我这也是跟祁放学的。”
周围人本就在起哄，听他说起祁放更是一阵笑，“就没见过像你俩这样，结个婚猴急猴急的！”
刘卫国当时便回了过去，“你不猴急，当初还怕我们闹洞房把我们都撵出去！”
这下众人笑得更欢，笑声中还夹杂着几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哨。
祁放和严雪在本地都没什么亲人，当初结婚只摆了一桌，刘卫国就不一样了，姥姥舅舅的一大堆。
加上刘家是林场成立起就在林场的老人了，朋友也多，仗着老爷子会打猎，不缺菜，干脆在院子里摆了四桌。
严雪和祁放被安排去那桌全是刘家自己家亲戚，刘卫国还特地嘱咐了众人祁放不能喝酒，显然是没把两人当外人。
不过刘卫国和周文慧过来敬酒的时候，祁放还是喝了一点，很给面子地朝两人举杯，“恭喜。”
严雪也拿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还没开口，刘卫国已经先摆起了手，“你可千万别，这我要是干了，晚上就不用洞房了。”被周文慧悄悄踩了一脚。
严雪也让他说得一阵好笑，“那我可不敢，我少喝点，你也意思意思行了。”
又朝周文慧也示意了一下，“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一定的一定的。”刘卫国满口应下，还保证，“向你们家祁放看齐，争取今年就有，两年抱仨。”又被周文慧踩了一脚。
听到这句熟悉的今年就有两年抱仨，严雪也顿了下，敏感地察觉到身旁的男人桃花眼朝自己看了看。
那眼神可太有深意了，怕她不懂似的，等她放下酒杯，男人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卫国动作挺快。”
严雪低头吃菜，没接话。
男人紧接着就夹了第二筷子，“咱俩结婚前他们认识的，这才半年。”
但严雪总觉得他想说的其实是——“这都半年了。”
严雪不容易心虚的，可刘卫国这种自由恋爱的都结婚了，还在名义上有了娃，她还是给男人也夹了一筷子菜。
当时男人看看碗里的菜，再看看她，眼神更深。
严雪这才注意到自己夹什么不好，夹了一筷子爆炒的腰花，赶忙又夹回来，塞自己嘴里吃了。
刘家来的亲戚多，人手足够，不需要人留下帮忙收拾，喝过喜酒，严雪跟祁放就随其他人一起告辞了。
刘卫国和周文慧亲自出来送的，还压低声音跟两人说，“中午人多，也没喝好，晚上咱们几个年轻的单独再聚。”
祁放其实不好喝酒，也不爱凑热闹，严雪本来以为他会推拒，没想到他竟然一口答应了。
刘卫国显见地十分高兴，“那晚上你们直接来我新房，他们岁数大的都在我爸妈那。”
刘家那老房实在没什么地方了，为了给刘卫国结婚，干脆另外选址给他盖了两间。选的地方离严雪和祁放家也不远，今天这顿喜酒就是在新房办的。
两人出来，外面开席时放的鞭炮还没有扫，铺了满街喜庆，几个男孩子正在纸屑中寻找没有燃放的炮仗。
刘卫斌个淘气的，竟然把严继刚也带出来了，小哥俩眼睛一个瞪得比一个大。
难得严继刚有玩伴，也难得他愿意出来玩，严雪并不想打扰，拽拽祁放就准备悄悄回去。
没想到刚要走，那边严继刚发现了什么，眼睛一亮，“这、这里有！”
刚要去捡，另一个头发黄黄的孩子已经冲上去捡跑了，还回头冲他吐舌头，“慢、慢、慢死了，小结巴。”
严雪当时便顿住了脚步，眼有点沉。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即使换了环境，依旧会有人笑话严继刚口吃。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懂得尊重他人，有的孩子甚至不是出于恶意，只是觉得好玩才跟着学，依旧会带给继刚伤害。
但眼再沉，严雪还是没急着动，甚至抬臂拦了一下旁边的祁放。
她想看看换了环境，不再过得那么紧张，又有了奶奶、姐姐和姐夫的疼爱，继刚胆子会不会大点。
听到又有人学自己说话，又有人叫自己小结巴，严继刚果然脸一白，唇紧紧抿在了一起。
严雪了解他，甚至注意到他两只手不自觉搅在了一起，紧张地开始抠手指。
但抠了两下，他竟然开口了，“谁、谁说我结、结巴？我、我这是方言。”
虽然声音不算大，可那一刻严雪还是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笑。
刘卫斌整天方言长方言短，竟然让继刚给学会了。
抢炮仗那男孩听了，也是一懵，“谁家方言是这么说的？”
“我、我家方言就、就是这么说的！”严继刚没有抬头，声音却更大了，说着还用力点了下头。
刘卫斌也从另一边跑了过来，“我作证，他们那边的方言就是这么说的！”
对方还是不信，“谁家方言是结巴着说的？他就是小结巴，略略略略小结巴！”
“你不信，我找我哥和他姐夫跟你说！”刘卫斌嗓门比他还大，说着已经开始喊：“哥！祁放哥！你们快出来！”
今天刘卫国结婚，那院里刘卫斌的哥可多了，不多会儿就出来了好几个，祁放也站到了严继刚身后。
这年代孩子多，家长管不过来，又没个什么娱乐，相互之间打个架是常有的事，打输了回去叫自家亲哥也是常有的事。
但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哥和姐夫就不常有了，那男孩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噎的，一张嘴竟然打了个嗝。
他这一打嗝，严继刚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而且姐夫就站在他身后呢，他也看到姐姐了，得像姐姐说的，做个男子汉。
严继刚努力把小胸脯挺了挺，“我、我这就是方言，你不、不知道，是你没、没见识！”
说完又忍不住往严雪那边瞄，见严雪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三分底气立马壮成了七分。
相比之下，对面那男孩就没什么底气了，跟他一起玩的几个也不怎么敢吭声，毕竟这边人实在太多了。
最终有人拽了拽那男孩，“走吧，咱们上别的地方玩儿去。”
男孩面上显然还很不服气，但什么都没说被拉走了。
人一走，严继刚就好像一人面对一大群哥哥姐夫的是他一样，松了一大口气。
严雪看着好笑，走过来看看他手里都快被捏变形的炮仗，“捡了几个？”
“一、一个。”严继刚不好意思地摊开了小手。
“我捡到两个！”刘卫斌可不像他那么腼腆，立马开始献宝。
“是吗？你们真厉害。”严雪先笑盈盈都夸了一遍，才问弟弟：“明天姐姐再给你买一挂，你跟卫斌一起玩怎么样？”
“真的？”刘卫斌眼睛先亮了。
这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玩到的，家里也只有过年才会给他买两挂小鞭，让他拆了一个一个放。
倒是严继刚露出些犹豫，被严雪在头上揉了揉，“没事，奖励给我们勇敢的继刚的。”
这下严继刚没忍住笑了，还去看刘卫斌，“我分、分你一半。”
刚说完，头就被自家姐夫也摸了下，“姐夫也给你买一挂。”
夫妻俩没打扰孩子玩，说了两句就走了，一路上，严雪唇角始终轻轻翘着。
她皮肤白，唇色却不淡，粉润润的，总让人想去抹一下，看是不是涂了什么东西。
祁放是这么想的，也在进家门后这么做了，拇指指腹擦过她下唇，还在那丰润处揉了揉。
“怎么了？”严雪还以为是自己嘴没擦干净，也拿指背抹了抹。
“别动。”祁放干脆抬起她下巴，一脸正经又在上面擦了擦，擦得那唇瓣愈发艳红，才出其不意低头啄了下。
严雪这才反应过来，推他，“这还在院子里呢，你是不是喝多了？”
祁放不说话，顺着她的力道退后了几步，桃花眼看看她，才转身进屋，“奶奶。”
他直接去了二老太太那屋，“我和严雪晚上还有一场酒，可能得晚点回来。”
电光火石间，严雪突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答应刘卫国答应得那么痛快。
果然二老太太已经贴心地表示：“那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着急回来，不行就让继刚在我这屋睡。”
她忍不住在男人后腰掐了把，被男人不动声色回手捉住，还捏了捏。
晚上这顿酒，祁放喝得就没有中午那么克制了，很快俊脸便爬上薄红，领口扣子也解开两颗。
这一解，同样染上些红意的锁骨若隐若现，立马把严雪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但若隐若现其实就等于看不清，严雪很怀疑这男人是故意的，但还是被勾得有点走神，不知不觉也喝了不少酒下肚。
人家毕竟是新婚，不可能打扰太久，天刚擦黑一群人就散了，祁放却没急着回去，问严雪：“去河边走走？”
严雪明明知道他是什么目的，却没有反对，也没有拆穿，长睫闪了闪，“正好醒醒酒。”
两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就这么吹着夜风，乘着夜色，往河边走去。
夜晚的河边比白天更加安静，像是褪去了所有喧嚣。晚风沿着河面吹来，吹散那一点酒气，却吹不散隐约升起的暧昧。
好一会儿，祁放才拿手背碰了碰严雪胳膊，“冷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连手背严雪都觉得有些烫，“这才八月十几号，哪至于就冷了？”
话说完，两人又一时都没有言语，就好像新婚那晚。
可又和新婚那晚不一样，那时他们不熟，连个能聊的话题都找不到，现在却是聊点什么都仿佛带上了别样的意味。
于是两人干脆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沿着河边安安静静走着，直到不远处几户人家开始熄灯。
像是有默契般，两人同时慢下脚步，抬眼望向对方，又同时开口——“回去吧。”
“回去？”
对视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一双眼睛漆黑深邃，一时间倒把严雪看乐了，“回去吧，再走脚都该酸了。”
“嗯。”祁放看看她弯弯的眉眼，又看看她的脚，“回去我给你揉。”
严雪很想问一句：“您这个揉它正经吗？”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回去时，还都在院门口站了站，等确定里面已经熄了灯，才带着点好笑进去。
这回二老太太没迎出来，只将门开了点缝，告诉他们严继刚已经睡了，就重新关上，让他们也早点洗漱睡觉。
怕吵到祖孙俩，两人干脆将盆端去了院子里，洗漱好将水倒掉，才重新进屋。
伴随着灯线“咔哒”一声被拉动，身后也传来了熟悉又清晰的落锁声。
骤然亮起的暖黄光晕中，男人动作间还保持着之前洗漱时的不紧不慢，先去把被褥放到了炕上。
但紧接着他便转过身，手也搭上了短袖衬衫的纽扣。
严雪视线不自觉落过去，看着那长指一颗颗将扣子解开，露出下面犹带着红意的冷白。
偏他表情还是冷淡的，只一双桃花眼透出些微热意，和这衬衫下的一切一样，正逐步在严雪面前展开。
很快衣摆从紧束的裤腰中抽出，露出紧实的腰身，严雪正要细打量，视线突然受阻，被男人用衬衣盖住了。
这怎么关键时刻不让看了？
严雪就要去撩开，男人已经将衬衫掀起，低头把两个人都罩了进去。
下一秒脸被捧住，酝酿了一整个晚上的吻如约而至。

第56章 狼牙
朦胧的光线，半密闭的空间，都增加了暧昧的滋生。
严雪觉得这一次比哪一次都升温得更快，像躲在衬衫下交换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缠绵，火热，还带着点独有的禁忌。
这一次，祁放也比哪一次都亲得更凶，更具攻击性，不多会儿严雪就被逼到了炕边，跌坐下去。
男人却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一手撑住炕沿，倾身与她交缠得更深。
严雪感觉他像是要把自己吃了，只能靠双手支撑，才能勉强不倒下去，呼吸更是完全乱了节奏。
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还有些无力吞咽，甚至不自觉发出了几声娇软的闷哼。
这让她下意识想要后退，男人大手却掌住了她的后脑，让她无路可退，最终手臂一软，躺倒在了被褥间。
严雪第一件事就是去掀开那件衬衫，努力呼吸，入眼的却是一张不再冷淡的俊脸，和一双染上欲色的桃花眼。
再往下，锁骨上一点清晰的殷红，是她好奇了许久却初次得见真容的那颗痣。
严雪下意识便伸手摸过去，却不知道她此刻面颊酡红，眼神迷离，唇瓣上还残留有暧昧的水痕，又何尝不是一幅可餐的秀色。
祁放眼神愈深，几乎就在她手指触上的同时单膝跪上炕沿，俯身下去与她交换了又一个湿吻。
这次灼热一路向下，停留过脖颈，蜿蜒过锁骨，最后甚至埋进了她的领口。
严雪为了参加婚礼专门穿的布拉吉都被撩开，裙摆花朵般绽放在被褥间，遮住了更多旖旎……
赶在男人长指扣上皮带前，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你先关灯！”就迎来了黑暗，和一具火热的躯体。
而那刚抚过冰冷皮带扣的长指也转移阵地，一路寻向更温暖的所在，带出几声娇喘和低吟。
饶是如此做足了准备，严雪还是狠狠在男人锁骨上咬了一口，就咬在那颗小痣周边。
祁放其实也不好受，相比之下锁骨上那点疼都不算什么了，最后只能隐忍着先抽身，又细细安抚了一番。
等一切结束，已经是不知多久后。
严雪满身湿汗，雪肤还泛着微红，轻喘着趴在被褥间，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该死的体型差！
祁放同样一身是汗，却比她神清气爽，还能出去打水给她擦身，去柜子里拿干净的褥单。
拿完见她小脚趾还蜷着，他伸手过来，帮她揉了揉。
严雪立马就想到了那句“回去我帮你揉”。
但她之前绷得确实有点紧了，此刻骤然放松，从小腿到脚尖都有些不舒服，见他力道适中，就没吭声。
没想到捏了几下，男人动作却停了。
不过他的手始终没松，就烫烫握在她脚踝上，让她忍不住睁开眼，疑惑望去，“怎么了？”
男人抬起眼，只是把刚找出来的褥单向外挪了挪，“反正也得换。”
严雪都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反正也得换，人就被骤然俯身抱了起来。
最终那条褥单换得很值，就是换得太值了，让严雪忍不住踹了男人一脚，“明天早上你自己去洗。”
祁放“嗯”了声，什么都没多说，收拾好准备再来吻一下她。
这回严雪却怎么也不肯让他吻了，手抵着他的唇，“你克制点，别下回去抓中药被号出肾虚。”
祁放本来也没有其他意思，听她提到肾虚，桃花眼反而深了深。
严雪立马想到了这男人的记仇，还有那该死的自尊心，“行行你不虚，我怕我下回去被医生看出虚行了吧？”
她不由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万一明天起不来……”
没有万一，她就是起不来。不仅她，连祁放早上一睁眼，天都已经亮了。
察觉到窗帘外透进来的光线，祁放看了下表，竟然已经六点多。
这对近年来的他来说极为少见，他总是浅眠，睡不深也睡不长，有时候明明很累，但就是清醒地知道自己睡不着。
可手表的滴答，枕边人的呼吸，都在提醒着他这一切是真的，提醒他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严雪还在睡，纤长的睫毛秀美的五官，不管睡着还是醒着，含笑或者沉静，总有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祁放没有打扰她，悄悄起身穿上衣服，拿了换下来的褥单和衬衫、布拉吉准备去河边洗。
拉锁开门，正和轻手轻脚从对面出来的二老太太碰了个正着。
老太太是过来人，一看立马把身后的严继刚推了回去，“你再回去躺会儿，你姐姐昨天喝多了。”
严继刚不明白姐姐喝多了，干嘛让他回去再躺一会儿，但还是乖乖爬回了炕上。
老太太又假模假样找起了东西，“镜子让我放哪了？岁数大了记性不好，连照照衣裳穿没穿好都找不着。”
祁放一听便明白了，退回去拿起墙上挂着的镜子看了看。
衬衫下严雪留下的齿痕明显，印在他冷白的肌肤上，像个宣誓主权的印章。
这谁看了不知道他俩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他本以为已经消了，没想到竟然还在，只能将扣子扣到最上。
至于眉眼间残存那一点餍足，祁放是真没办法遮，只能保持面上的冷淡。
这回再出门，二老太太已经回去了，显然是给他留出了空间，他也就端上盆和肥皂去了河边。
回来的时候正碰上刘卫国出来开院门，边开还边在打哈欠，一看就也折腾到很晚。
见到他，刘卫国还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祁放你大早上干啥去了？一脸春风的，比我还像新郎官。”
那他眼睛还挺毒。
祁放看看好友，什么都没说。
刘卫国却又想起什么，“对了，最近太忙我都忘了给你，你等我回去拿一下。”转身进了院。
不多会儿重新回来，一摊手，手上几颗狼牙，“上回那只狼的，我爷已经把孔打好了，将来给孩子戴着辟邪。”
上回主要是为了救人，血腥又最容易招野兽，刘老爷子只拔了狼的四颗犬齿，就回来了。
如今这四颗犬齿都已处理好，就在刘卫国手上，祁放看了看，“两颗就行。”
“都给你吧。”刘卫国直接往他口袋里一塞，“我家不缺这个，你不是要两年抱仨吗？说不定以后还不够。”
说着嘿嘿一笑，朝他摆摆手回去了，“我得去看看我媳妇儿。”
祁放回到家，把洗好的褥单和衣服晾上，才拿出那几颗狼牙问二老太太：“有红绳吗？”
老太太一看便知道是什么东西，“有，你等我给你搓一根。”
单股线太细，戴着怕不结实，老太太手巧，几下就把几股线搓在了一起。
“再搓一根吧。”祁放接过来穿进了狼牙上的孔，出去叫了正在院子里玩的严继刚。
严继刚跑过来，看到眼里明显透出好奇。
“狼牙，给你戴着压惊辟邪的。”祁放说，直接帮他系在了脖子上。
一听说是狼牙，严继刚更好奇了，但还是等姐夫系完才拿起来细看。
祁放回去，老太太已经将另一根红绳也搓完了，他道谢接过，拿着回了屋。
等严雪醒来，平时吃饭的时间早过了，她把毛巾被拉起来盖住脸，自暴自弃又躺了会儿，才神色如常起床。
别问，问就是昨天晚上喝多了，才不是那啥多了。
洗脸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东西，拿起来看了看，问男人：“你给我戴的？”
“嗯，上次那只狼的狼牙，卫国全给咱们了。”
严雪一扫，立马发现严继刚脖子上也有一个，小少年新奇得不得了，隔一会儿就要拿小手摸一摸。
严雪也摸了摸，将东西重新塞回了衣领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二老太太突然说：“继刚在你们那屋睡了也有快俩月了，该回来自己睡了。”
严雪微愣，抬眼发现二老太太说这话时并没有看自己，一下子反应过来，脸上发烫。
祁放面上却是一派镇定，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用问大人一样的语气问严继刚：“晚上不跟姐姐睡，你可以吗？”
分明是在装，全屋就他最希望继刚回去睡好吗？
但男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其实是需要男性长辈的，严继刚本来还有些犹豫，有些不舍，被姐夫一问，立马挺胸表示：“我、我可以！”
二老太太也道：“这两次继刚在我这屋睡，都没有做噩梦，我看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严继刚一听，更加用力点头，“对，好、好了，不用再、再喝药。”
为了不再喝药，他果断抛弃了那点不舍，当晚就抱着枕头和小被子回了二老太太那屋，态度比姐夫还要坚决。
然后第二天早上，严雪又起晚了。
这回她还在屋里，就听到外面严继刚小声问奶奶：“姐、姐姐昨晚又喝、喝多了吗？”
这让二老太太怎么答，只能含糊其辞道：“可能吧。”
然后她出去洗漱的时候，严继刚特地等在了外面，就为了跟她说一句：“姐姐少喝、喝酒，对、对身体不、不好。”
严雪是又窝心，又不好意思，当晚就给男人发了黄牌，不行她就去对面屋跟严继刚和老太太睡。
于是这次她没起晚，但晚上还没熄灯男人就过来亲她，还垂着桃花眼问她歇过来了没有，她一时没经受住……
严雪很怀疑他是不是还记得当初医院那事，故意在这证明自己身体很好，肾一点都不虚。
他是不虚了，但她快虚了，严雪翻着阳历牌，准备找点事情挽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健康。
“继刚，”她叫自己弟弟，“上山挖人参去不去？”
严继刚一听眼睛就亮了，“啥、啥时候？”
“就这几天，我和你姐夫准备准备就能走。不过挖参得在山上住，你怕不怕？”
“不怕。”严继刚回答得十分坚定。
有姐姐姐夫在呢，他怕什么？他也要去挖个能变成大姑娘的大人参！
长白山区把进山挖人参叫放山，一般都选在八月下旬，阴历七月十五前后，主要是人参刚好会在这个时候打种。
平时的人参埋在地下，混在其他草木之间，很难发现，只有在打种的时候头上会顶一簇形似腰果的红果，露出行迹。
正好这几天镇上要培训，林场这边没什么事，木耳又还没有出芽，学校也正在放假。
严雪经验不多，还带上点二老太太做的豆面粑粑，去请教了刘老爷子。
两家关系本来就好，即使什么都不带，她要问，老爷子也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她还带了东西来，老爷子干脆将家里的猎/木仓借了他们一把，还给了他们几张狍子皮。
虽说放山和打猎不一样，讲究个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能不伤害生灵尽可能不要伤害生灵。但山上野兽多，关键时刻总得有东西防身。
狍子皮则是在山里过夜，当地人俗称“打小宿儿”时，铺在下面的。
这东西隔潮隔凉，还没有异味，碰上下雨天，不会把周围的蛇招来。
剩下的就是些挖人参的工具、进山要带的干粮……
以前没破四旧的时候，还要带上香烛纸马，焚香烧纸向山神爷祷告，保佑自己这次进山能挖到大货。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搞这些也确实敏感，像刘老爷子这种老放山人都不这么干了。
出发那天，夫妻俩一人背了个背筐，连严继刚身上也挎了个书包。
为了能有所收获，他们这次走得比较远，没选择附近几个山头，窝棚也带了工具准备自己搭。
从小火车道换了山路，又走了好几个小时，他们才找到一个附近有水源又避风的地方落脚。
落脚后第一件事还是搭老爷府敬山神，毕竟入乡随俗，万一他们真什么也没碰到，不是白在山上待了好几天？
三块石头两竖一横搭起来，就是老爷府了。
祁放在老爷府前拢了个土堆，插上三根干草点燃，三个人轮流上前拜山神，尤其是严继刚，小手合十拜得特别认真。
山神爷保佑，老把头保佑，他们一定要挖到个大棒槌卖钱，卖好多好多钱！
拜完小少年才想起一件事，悄悄拉拉姐姐：“老、老把头是谁啊？”
这个严雪当初也好奇过，还上网查了查，“是采参人的开山鼻祖，叫孙良，采参人都尊称一声‘孙良爷’，或者参把头、老把头。”
这位据传是明末清初时期，为给母亲治病进山采参，最终因找不到同伴张禄而饿死在山里的。
当地采参人尊敬他，主要是因为他有情有义，和结为兄弟的同乡张禄一起结伴挖参，却在出山前几天意外和张禄走散。他没有独自离开，而是选择寻找张禄一起出山，最终因为饥饿死在了蝲蛄河畔。
毕竟财帛动人心，以前参帮宁愿单人进山，都绝不两人一起，怕的就是万一挖到啥大家伙，有人起了贪念。
关于这位老把头，还有一首绝命诗在当地和他的家乡山东莱阳流传：“家住莱阳本姓孙，漂洋过海来挖参。
路上丢了亲兄弟，顺着蛄河往上寻。
三天吃了个蝲蝲蛄，不找到兄弟不甘心。”
严雪当故事讲给严继刚听，听得严继刚肃然起敬，严肃着小脸回去又拜了拜，比上一次还要虔诚。
等窝棚搭好，太阳也基本下山了，几人拿出狍子皮铺在地上，吃了点干粮，就挨靠在一起准备睡觉。
严继刚嘴上说着不怕，但第一次露营，还是这么简陋的露营，天一黑，依旧忍不住往姐姐那里靠了靠。
严雪也不觉得意外，将他搂在怀里，祁放又把她和严继刚一起搂住，还伸手摸了摸严继刚的头。
前后都是熟悉的味道和体温，还有姐姐讲故事，严继刚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祁放已经去附近的河流打了水，几人洗漱好吃过早餐，先站在窝棚前开始喊山。
喊山的主要目的是惊走野兽，保证放山人的安全，所以要喊得越大声越好。等喊山结束，才是放山的真正开始。
祁放事先就准备好了放山要用的长棍，采参人也叫“索宝棍”，一人一个拿在手里，边走边用棍子拨开前面的草丛，一寸一寸细细搜寻。
山参之所以稀少，主要是对生长环境要求过高，生长年限又过长。
这种植物喜阴不喜阳，喜干不喜湿，又不能完全没有水分和阳光。所以一般放山，都选在没有经过采伐的针阔叶混交林带，有适宜的光照，不会太多太少，有水源，不会太远太近。
三人行出一段，祁放索宝棍一停，率先喊了声：“棒槌。”
棒槌就是当地人对人参的称呼，严雪和严继刚一听，全都望了过去，严雪更是回喊了一声：“几品叶？”
这叫接山，也就是询问人参大小。而几品叶，就是一根茎上长了几片掌状复叶。
人参从种子刚刚萌发出土时，茎上只有一片三瓣复叶，俗称三花。
再长大点，三瓣复叶变成五瓣，形成一个小巴掌，叫五个叶。
一根茎上长两个小巴掌的，叫二甲子，三个叫三品叶，四个四品，五个五品，六个六品。
巴掌越多，年份越久，人参也就越值钱。
不过祁放发现这个显然年份不大，“二甲子。”
一般情况下，放山遇到这种年份的人参，都是不挖的，会留下记号，过几年再过来找。
但他们这是进山头一棵，不好走空，祁放还是拿出两端拴了铜钱的红绳，放山人称棒槌锁，缠在了人参的茎秆上。
这是怕人参会跑，当地人常说人参有灵，如果不用红绳拴着，有时候从品叶上看着很大，挖出来却是小的，就是人参跑了。
所以很多当地人上山，都会随身带根红绳，没有红绳的，红腰带撕一条也行，就是备着万一碰到人参。
严雪和严继刚都围了过来，严继刚更是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姐夫怎么抬参。
抬参是个很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活，要注意不碰坏人参任何一条根须，不然人参跑了浆，就不值钱了。
他们碰到这棵不算大，卖到收购站也就几块钱，抬出来没有用太长的时间。
严雪早准备好了苔藓放到一边，祁放将参放到苔藓上，又洒了些土，确保人参能保持湿润状态。
接着将苔藓裹着人参卷起来，外面再卷上桦树皮，用软树皮扎好，俗称打参包。
这样的人参会保持最好的药性，也不会被碰坏根须。
祁放打好参包，直接交给了严雪，严雪见严继刚好奇，还拿给严继刚摸了摸。
“在附近仔细找找吧。”她看了眼四周，“这么大的人参多是大人参种子落下来长成的，附近说不定有大家伙。”
严继刚将参包摸了摸，就还给了严雪，闻言立即打起精神，拿起索宝棍，“我、我一定好好看！”
大山里没有外人，他倒是活泼了不少，说话声音也大了。
没多会儿，小少年就在一处停住，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姐姐，蘑菇。”
“你是喊姐姐呢，还是喊蘑菇呢？”严雪有些无奈，但还是走了过去。
严继刚面前还真有一片蘑菇，细长的柄，棕褐色的伞盖，伞盖中部有鳞片，菌肉则是白色的，是天麻的伴生菌蜜环菌，也就是榛蘑。
这他们要是来挖天麻的，严雪肯定高兴，但他们这次上山是为了挖人参。
严雪也蹲下身，“摘吧，把这一片都摘干净。”又轻声嘱咐严继刚，“下次再看到东西，别随便喊。放山有规矩，喊了什么就得把什么抓在手里，怕碰到棒槌会走空，这你是看到了蘑菇，万一看到蛇呢？”
严继刚小脸上立即露出羞愧，“知、知道了，我下次一、一定不乱喊。”
这种懂事的孩子不用说太深，说深了反而让他们自责，严雪笑着转移了话题，“不过你还挺会挑，挑了个好吃的。”
“这个能、能吃？”严继刚仰头望望姐姐。
“能吃。”严雪笑着给了他个肯定的答复，“回去让奶奶炒辣椒给你吃。”
这严继刚就没那么自责了，赶忙帮姐姐把蘑菇摘完，又拿起索宝棍继续找，不过这回先把小嘴巴闭紧了。
严雪看了看，正要把背筐背到背上，旁边祁放低声叫她，“严雪。”
她转过去，还以为男人是有什么事，下一秒手却被人握住了。
严雪愣了下，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跟继刚说，喊了什么就要把什么抓在手里，不禁好笑，“我又没说还包括人。”
祁放不说话，看神色却一本正经，一本正经把抓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就在这时，前面严继刚突然站住。
严雪还以为他要回头，正准备甩开男人，就听小少年中气十足大喊一声：“棒槌！”

第57章 棒槌
严继刚这一声喊得特别响亮，甚至都没有结巴，喊完才回头看向姐姐姐夫。
都没等严雪开口，祁放已经接了一句：“几品叶？”手十分镇定地依旧牵着严雪没松。
严继刚光顾着人参去了，也没注意，眼睛亮亮的，“五、五六品吧。”
这到底是五品还是六品？
严雪有些好笑。
而且继刚都没发现，她要是再甩，动作大了反而引人注意，干脆也神色如常问：“有多少？”
这也是接山，发现棒槌的人回得越多越好，哪怕只有一棵，也得说老多老多了。
小少年显然还记得姐姐之前的嘱咐，“可多……可多了。”
说着回头抬起小手要数，想到什么又转回头，视线终于疑惑地落在了姐姐姐夫手上。
“站稳了。”祁放极其自然地把握着严雪的手改成了拉，还淡声说了句，才放开。
严继刚瞬间明白过来，原来是姐姐差点摔倒，姐夫在扶她啊，立马也嘱咐了一句：“小、小心。”
这还真够能稳得住，等严继刚转回去，严雪忍不住在男人胳膊上掐了下。
不过严继刚既然喊棒槌，该看还是要过去看看的。
没想到严继刚说可多了，还真是可多了，两人顺着他的索宝棍望下去，前方草丛间露出的绝对不只一点红缨。
甚至从参种的大小来看，也绝不只是刚刚那种二甲子，小少年激动得脸都红了，还怕被人听到似的，小声问：“咱、咱们是不是要、要发啦？”
都说第一次进山的人运气好，严雪没想到自己三个凑到一起，运气竟然能好成这样。
她弯起眉眼，刚要说什么，脸色又一变，“小心！”
正要上前，祁放比她腿更长更快，已经扯住小少年衣领向后一拉。
严继刚都没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已经遮住他视线，下一秒，有什么擦着他刚刚所在的位置垂落而下，是一条足有近碗口粗的大蛇。
大蛇半个身体还缠绕在树上，张开大口，嘶嘶吐着蛇信。
严继刚虽然看不到，但是能听到，小脸瞬间发白，却努力表现出镇定。
“没事，大参附近有野兽正常，吓走就是。”
祁放声音极其冷静，退后几步将他交给了严雪。
严雪也将他搂在怀里，拍拍他的肩，不见丝毫慌乱，“你姐夫带着枪呢，一枪就给吓走了。”
野生动物活在这山林间，比人类更知道什么是好东西，因此大参附近常有野兽守着，等着吃人参结出来的红果子。
相比于其他野兽，蛇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甚至体型要不是这么大，用索宝棍就能挑开。
祁放对着天空发了一枪，那大蛇果然重新钻回树上，一阵簌簌后跑不见了。
危机转瞬到来，又转瞬而逝，严继刚被严雪放开的时候，人还有点懵。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这就跑了？”
“不跑难道还大战三百回合？这又不是志怪小说里的天材地宝。”
严雪弹了下他额头，那边祁放也“嗯”了声，从容收枪，拿出棒槌锁准备上前抬参。
这让祁放在严继刚心里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虽然他本来就挺高的。
小少年忍不住扯扯姐姐的衣袖，压低声，“姐、姐夫好厉害。”
“我们继刚也很厉害啊，一下子就发现了这么多人参。”
严雪笑着摸摸他的头，带着他也走上前。
刚靠近，就听到祁放淡声说：“是有五品叶。”
竟然还真有，严雪看看严继刚，上前拨开附近其他草叶，不多会儿也发现了一棵五品叶。
五品叶在人参里面就算大参了，有拇指粗，重二三两，卖到收购站最少也能卖二百块钱，抵得上她跟祁放两个半月的工资。
“这回得记你首功。”她笑看了小少年一眼，看得小少年眉眼弯弯，赶忙也去旁边拨开一棵。
“这个！”严继刚声音骤然惊喜，“六、六品叶！”
严雪看过去，还真是六片巴掌叶簇着一簇红果子，严继刚之前一点都没说错，的确是五六品。
这下也不用再去其他地方找了，这么大的参抬一棵就要三四个小时，单这三棵，就够他们抬上一天。
而且几人把附近的杂草都清出来，还又发现了一棵五品叶，剩下的则是些三四品，显然都是那棵大参落子长成的。
祁放先把棒槌锁系在了六品叶上，严雪则拿出一根红绳，系住了旁边一棵五品叶，叫严继刚，“去附近找点枯枝过来。”
林深草密，蚊虫自然也多，这一路他们都在用进山时从树上掰下来一种叫老牛肝的菌类点燃了熏蚊虫。
这么大的工程，得在上风处点个火堆，上面盖上蒿子，一来防蚊虫，二来也能驱散野兽。
几人花了一天多时间，才把四棵最大的人参抬完。
那棵六品叶比人的大拇指还粗好几圈，两条腿都拖着长长的根须，粗略一掂最少得有个四两。
三棵五品叶虽然小一点，也有拇指粗细，至于那些三品叶、四品叶，几人只挑着挖了几棵四品叶，剩下的全做上记号，等着过几年再来挖。
人参头顶那些种子，也被几人撒在了附近，这是放山的规矩，总得给后来人留条路。
也因为这些规矩，这片大山才能绵延几百年，始终养育着依它而活的子民们。
前前后后一共在山里待了四天，眼见着天不好，带上山的干粮也吃得差不多了，几人这才回去。
刚进院严继刚就喊了一声：“奶奶。”像只小鸟欢快地跑进去。
喊完却没听到回应，也没在屋里找到人，他不禁又喊了一声，才从后院传来二老太太的声音。
小少年立马又转身往后院跑，“奶奶！奶奶我、我们回来了！”
“哎你慢点，别摔了。”老太太忙接住小孙子，又问：“你姐姐呢？”
严继刚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别人，叫了声：“长、长安哥。”然后回二老太太，“姐、姐姐姐夫在、在后面。”
二老太太就朝前面喊了声，“小雪，你过来看看这木耳是不是要出了？”
严雪和祁放进门放下东西，正洗手，闻言应一声，匆匆擦过就来了后院。
“长安说像是要出了，我也不懂。”二老太太对她说。
严雪点点头，凑到郭长安搬着那根段木前看了看。
菌种接种后二十天，树皮帽就全部揭掉了，此刻钻孔里面已经长满了菌丝，段木表面也出现了小凸起。
“是快要出耳了，立架管理吧。”严雪当机立断。
立架管理，就是用四根长1.5米的木杆在两端做成人字形木架，在中间搭一根长杆，长杆距离地面大约70厘米。段木一端搭在木架上，在两侧人字形排开，倾斜45度左右，方便出耳和后续的采摘。
架子是之前就打好的，当初筛选树头和盖房子时特地留出来的木料，几人进门一口气都没歇，立即又开始给段木立架。
等都弄完，已经又是小半天过去，严雪和祁放这才有时间收拾自己，先去澡堂子洗个澡，再回来吃口热饭。
采回来的蘑菇果然被二老太太用辣椒炒了，大概是自己发现的，严继刚一筷子又一筷子吃得特别欢。
边吃，他还边和老太太讲自己这几天的见闻，虽说还是结巴，但表达欲空前旺盛，大眼睛一直亮亮的。
这对他这种一度恐惧与人交流的孩子十分难得，也是个非常好的转变，二老太太听得认真，不时附和几句，等他说完了，才看向严雪，“学校这几天是不是该报名了？”
一听学校，严继刚小脑袋立即垂下来，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不吭声了。
但这几天在山上，严雪就和他商量好了，闻言笑道：“是开始报名了，明天我就和继刚过去看看。”
逃避从不是面对困难最正确的选择，直面才是，严继刚不可能永远躲在家里做她的弟弟，奶奶的孙子。
她望向对面的小少年，“你答应姐姐要去试试的，对不对？”
见严继刚没吱声，祁放也看了他一眼，“等你去上学，姐夫给你做个小汽车。”
也不知道是姐姐的鼓励效果更大，还是小汽车的诱惑更大，反正严继刚最后点头了。
就是一直到吃完饭，人还有些蔫蔫的，看得刚进门的黄凤英“哎哟”了一声，“咋的了这是？挨你姐姐训了？”
严继刚先叫了声刘大娘，正要摇头说不是，视线被她怀里的东西吸引，“小狗！”
“这不黑狮下的崽子都满月了，我给你们挑了两只，你们看行不行？”
黄凤英进来把怀里的纸箱子放下，里面挨挨挤挤哼哼唧唧，正是两只刚刚断奶的小狗。
“您怎么亲自给送过来了？”严雪不好意思地笑，“我跟祁放正准备去还枪，顺便接回来呢。”
黄凤英对这些并不在意，“这不是怕留久了老有人惦记吗？你们看这两只行吧？”
箱子里的两只小狗脸宽嘴短，皮毛光滑，身形紧凑，一看就是优秀猎犬的后代。看起来也活泼好动，精力旺盛，长得很是健康。
严雪自然没什么不满意，收下狗，又带上枪，和祁放亲自去刘家道了一趟谢。
回来时严继刚已经和小狗玩上了，小孩子忘性大，显然暂时把要去上学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见到姐姐姐夫，他眼睛亮亮，“姐姐，咱、咱们给它们起、起什么名字好？”
严雪也凑过去看了看，“要不就叫健康和长寿？”
话刚落，就被旁边男人看了眼，“长寿和长安、长平太像了。”
祁放淡淡垂眸注视着两只小奶狗，“还不如叫八十九十。”
那以后在家里一叫狗，“八十！”“八十！”她不就得担心自家的房子成了蜂窝煤？
严雪立马否决，“太奇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养了好几十条狗。”
“要、要不叫祁、祁大宝，严小、小宝？”严继刚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建议。
祁放立即发出灵魂一问：“哪个qi？”
当时就把小少年问懵了，“姐、姐夫的祁啊？还能有哪、哪个祁？”
关键当初差点成为他姐夫的另一个人也姓qi来着……
严雪估计男人这是又想起来了，也不理他，问二老太太：“奶奶也给起两个？”
二老太太摇头，“那我可不会，要我起，就是大黑二黑。”
黄凤英送来这两只狗都是黑色的，只一只头上有撮白毛，一只右前爪是白的。
“起、起个威风的。”严继刚显然很在意家里这两名新成员的名号。
严雪就又仔细看了看那两条狗，指着其中头上有白毛那只，“头顶一颗星，威武又霸气，不如就叫大将。”
“这、这个威风！”严继刚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犹豫，“可黄、黄大娘说，它是、是母的。”
“母的就不能当将军了？”严雪立即一挑眉，“严继刚同志，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领导人可是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严继刚一想也是，再一被叫严继刚同志，瞬间严肃起小脸，“大将它就、就叫大将！黑大将！”
至于另一只右前爪是白色的，严雪本来要起带刀侍卫，简称侍卫，严继刚嫌不够威风，叫了大虎。
小孩子哪知道什么叫侍卫，只觉得老虎肯定比侍卫威风。
当晚严继刚把两只狗的狗窝放在了自己那屋，被二老太太催了好几声才肯放下小狗去睡。
另一边，严雪散了头发往炕上一躺，立马感觉这几天在山里的疲累全涌了上来。
祁放见她一动都不想动，捞过她的小腿帮她捏了捏，“肿了。”
刚才洗脚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果然严雪把腿抽回去自己捏，“在山上走了好几天，你腿不肿吗？”
祁放没回答，也没非要坚持，单手撑着被褥看她，“明天去给继刚报名，用不用我？”
“不用了。”严雪说，“去得人太多太兴师动众，他反而容易紧张。”
“那我明天去趟县里，把参卖了。”
听男人提起人参，严雪动作顿了顿，“咱也把那棵六品叶留着吧，万一以后有用。”
祁放自然没有意见，“都行。”又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哪有什么想要的，你注意安全就行。”严雪还记得上回被人尾随的事，“也不知道上回咱俩去报案，起没起作用。”
这答案让人意外又不是那么让人意外，祁放抬眸看看她，突然伸手把灯拉了。
严雪还没捏完小腿呢，眼前就黑了，不由停了停动作，“你困了？”
“没。”祁放起身靠过来，唇直接贴在了她耳边，“咱们来讲讲女将军和带刀侍卫的故事。”
“不是定了叫大虎吗？”严雪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耳垂便被人吮了一下。
“大虎是大虎，侍卫是侍卫。”男人声音一本正经，唇却又流连到了她唇角。
直到迷乱中察觉到某处蓄势待发，严雪才后知后觉这个带刀侍卫带的是什么刀……
而侍卫在山中苦熬日久，刀既快且坚，既长且韧，招招直击要害而余势不减。女将军初时尚能招架，与其打得有来有回，数回合之后，渐渐感觉到什么叫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但女将军能稳坐将军之位，自然不是泛泛之辈，不仅牙尖嘴利，还擅长缴械之术。
侍卫到底年轻气盛，不防女将军有此一招，顽强抵抗数十回合后缴械投降。
可年轻便代表着不服输，代表着无限的精力与勇气，很快俊侍卫重振旗鼓，提刀再战。女将军终究体力稍逊，显出颓势，被侍卫抓住机会一阵快攻，不甘落败。
战后侍卫收刀入鞘，问将军：“吾与小金川齐公孰壮？”
女将军大赞，“汝健康，汝健壮，汝能活到九十九！汝能睡觉了吗？”
她觉得下次再去号脉的时候，可以建议医生把下火的药再多加点，这副方子显然效果不太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祁放先照了照镜子，将衣扣再次扣到最上，才出去，跟二老太太说严雪这几天太累了。
正好严继刚也累坏了，还没醒，等他睁眼的时候姐夫已经走了，姐姐正懒洋洋从屋里出来。
“先吃饭，别光顾着跟将军和侍卫玩。”严雪身上还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出声提醒弟弟，“今天还得去学校报名。”
严继刚一听，只好收回了逗弄小狗的手，但还是看看姐姐，“是、是大虎。”
严雪滞住。
都怪祁放，她刚才顺嘴就把侍卫说出来了，这让她以后还怎么面对这两只狗？
林场的小学就建在场部那一片，从家里步行过去还用不上十分钟。
因为林场人不多，每年只能招上来一个班级，学校建得也不大，小小的一个操场，几间平房。
严雪带着严继刚进去，眼一扫，就发现挂着校长室的那间墙上还贴了张纸，写着“报名处”。
这还真是省事了，严雪敲门进去，和那位四十来岁自称姓贺的校长说明来意后，拿出了报名要用的材料。
严继刚父母双亡，严雪现在是他的监护人，因此户口还算好落，郎书记之前就帮着落上了。只有二老太太有些麻烦，严雪托了金宝枝回娘家帮着找人，暂时落在了大环村。
确定过材料齐全，再交上第一学期的两块钱学费，这名也就算报完了。
如果家庭实在困难，交不起学费，也一样可以上学，所以这边很少有孩子不读书不识字的。
做完登记，贺校长把他们带去了旁边的教师办公室，指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教师介绍说：“这是柳老师，你们一年级的班主任。”
严雪正要开口，旁边一直背对着他们面墙站着的一个黄脑袋转了过来，“妈妈……”
枯黄像干草的头发，缺了一颗的门牙，竟然是那天管严继刚叫小结巴的男孩，只是那天他的门牙还没掉。
柳老师一听，立马瞪过去，“说多少次了，在学校要叫老师，没看到这边有事儿吗？”
男孩吐了吐舌头，又转回去继续罚站了，但严继刚一张小脸还是绷了起来。
自从被吓到，他一直有些胆小，这位柳老师上来就凶人，还明显是在让人罚站，他有点害怕。
严雪也察觉到了弟弟的紧张情绪，安抚地拍拍他的背，笑看向这位柳老师，“老师你好。”
柳老师点点头，“叫什么名字？”语气依旧不怎么温柔。
“严继刚。”贺校长显然还记得，对柳老师说：“孩子有点儿怕生，你多照顾点儿。”
话刚说完，那边黄头发男孩又转了过来，“他才不是怕生，他是个结巴。”
空气当时就滞住了，尤其是严继刚，嘴巴紧紧抿在了一起。
严雪眼神也沉下来，只维持着表面的微笑，问那位柳老师：“您家孩子这么说别人不太好吧？”
柳老师也觉得面上无光，又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谁叫你插话了？能待待，不能待出去！”
但被人这么问到脸上，她面色也着实不好看，“你家这孩子应该会说话吧？怎么从进门起就一声不吭？”
这显然是在质疑严继刚到底是不是结巴，又或者说严继刚懂不懂礼貌。
严继刚被她看得愈发抿紧唇，但又怕人说他没教养，怪到姐姐头上，只能开口：“老、老、老师好。”
一紧张，结巴反倒比之前厉害了。
那男孩一听，立马又转回来，嘴上不说，可那笑嘻嘻的表情分明在说：“我就说他是个结巴吧。”
柳老师也皱起了眉，“你这样跟别人交流起来有障碍吧，上课能回答问题吗？”
那天只有男孩在，严继刚还能鼓足勇气说自己这是方言，不是结巴，被这么一连串追问，就只剩下沉默了。
严雪实在看不下去，“我弟弟平时和人交流没问题，可能是老师你的态度有问题。”
这话柳老师显然不爱听，就要说什么，被贺校长打断，“小柳，不行先让你家孩子出去。”
柳老师一顿，正要赶自己儿子出去，又被严雪打断，“不用了。”
严雪一双大眼睛笑弯弯的，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不好意思是我没说明白，我们报的是小学二年级，不是一年级。”
柳老师一愣，贺校长也有些意外，“我记得他这不是转学吧。”
严继刚的确不是转学，严雪原本也的确是想让他从一年级开始念。
毕竟同学年龄小一点，单纯一点，班上不容易有大孩子欺负他。
但这个柳老师有个熊儿子就不说了，自己也脾气不小，不是有耐心的性格，态度间更是不见对严继刚这种有点小缺陷的孩子的尊重。
严雪哪放心把弟弟交给她，轻轻搭住了严继刚的肩，“我家这孩子之前学过，一年级的课程都学完了，不信你们可以出套卷子，或者出几道题考考他。”

第58章 出耳
有贺校长在，办公室其他几位老师原本都在忙自己的，并没有乱插话。
此刻听严雪说要跳到二年级，有个四十左右圆脸圆眼睛的女老师看了过来。
刚好贺校长也看向了她，“小袁，上学期期末的卷子你那还有吧？”
“有。”袁老师立即翻了翻自己办公桌的柜子，“不过没有没做的，你等我抄几道题给他。”
其他老师一听，也都投来了视线。
毕竟这年代十虚岁十一虚岁才上小学一年级的不少，上来就跳级的却完全没有。
趁着袁老师在抄题目，严雪弯下/身，与严继刚平视，“咱们做套卷子好不好？你不是都跟姐姐姐夫学过吗？”
严继刚抠着手指，显然还很紧张，声音也特别小，“是、是学过。”
估计是怕别人听到，又笑话他是结巴吧？
严雪心里又是怜，又是气，伸手摸摸他发顶，也压低了声音，“那证明给他们看，好不好？”
这回严继刚看看那男孩，看看柳老师，又看看办公室里其他人，点头了，“好。”
题目抄好，袁老师特地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腾出一块地方，给严继刚答题。
笔也是她从自己桌上放杂物的罐头瓶里拿的，递给严继刚的时候，严继刚还小声跟她道了谢谢。
这份礼貌让袁老师朝着他笑了笑，“不客气。”还去旁边找了个凳子给他，让他坐下写。
严继刚更不好意思了，又说了声谢谢，才低下头认真做题。
他握笔姿势很标准，一看就是被人纠正过的，笔触虽然稚嫩，一笔一划却写得十分端正。
袁老师对这些题目的答案了如指掌，只看了两眼就发现他的确是学过的，也都做对了。
贺校长同样，还有不信邪也在一边站着看的柳老师。
很快数学题做完，一个都没有错，再考语文，严继刚的识字量也比众人想象中要多。
袁老师想了想，干脆放柔声音问他：“你都学到几年级了？”
严继刚伸手比划了一个三，努力让自己说起话来不结巴，“三……年级。”
“那你等一下，我再出几道题。”
这回不仅贺校长和柳老师，其他老师也都凑了过来。
严继刚虚岁才十岁，正常上学也就是一二年级的学生，竟然说自己已经学到了三年级。
但袁老师出二年级的题，他的确都会做。
虽然比之前慢了很多，甚至还错了一道，但这年代学生的成绩真的一言难尽，能及格的都是少数。
袁老师忍不住看向严雪：“要不你直接让他上三年级吧？我还带着三年级。”
这可真是，之前还以为是自己的学生，结果人家不但一年级学完了，二年级也学完了，柳老师脸色不大好看。
贺校长却是笑看了严继刚一眼，“你们家这孩子挺聪明，教得也好。”
“本来就是个好孩子。”严雪低头拍拍弟弟，见他嘴角抿出个小小的笑容，对袁老师说：“还是上二年级吧，我还想多让他在林场留一年。”
现在上三年级，三年后就得去镇中学住校了，她实在有点不放心。
而且现在的教育制度是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九年就能高中毕业。
现在上二年级，毕业时刚好是77年，能赶上第一批高考，要是上三年级可就得提前了。
在场都是做家长的，也能理解她不放心孩子，于是最后敲定，严继刚就这么跳过一年级，成了小学二年级的学生。
之前二年级已经返校领过书本，袁老师干脆亲自带着姐弟俩跑了趟后勤，去领严继刚那一套。
人走后，柳老师实在没忍住拧了自家儿子一把，“你看看人家，自学都学到三年级了，你再看看你！”
严雪和严继刚还没走远，就听身后“嗷”一声有人哭了，“他学到几年级关我啥事儿？”
这个老师脾气真的好大，严继刚小肩膀抖了抖，赶忙往严雪那里又靠了靠。
袁老师看到了，带着歉意解释道：“我们有个老师要退休了，柳老师今年刚转教师岗，可能没太有经验。”
严雪就说怎么没听刘卫斌提起过这位柳老师。
“你们有没有认识的孩子在班上？没有我找一个带他。”袁老师又说。
这显然是好意，有人带着，严继刚会更容易融入到陌生的集体里。
严雪先谢过对方，才道：“我一个朋友的弟弟开学也读二年级，叫刘卫斌。”
袁老师显然熟悉自己班上每一个孩子，点点头，“那我安排刘卫斌跟他做同桌。”
这年代书不多，本子也不大，都是32开的，回去的路上严继刚没有要严雪拿，始终自己捧着。
进门他就去找二老太太，“奶奶！”把书和本拿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并不识字，“这是名报上了？”
“嗯。”严继刚跟袁老师相处得还算愉快，点了点头。
点完又伸出两根手指给二老太太看，“二、二年级。”
“二年级？”老太太诧异地望望严雪，见严雪点头，把严继刚搂在了怀里，“咱们继刚可真厉害，一上就是二年级。”
下午祁放回来，严雪也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和他说了，听得男人点点头，“不错。”
祁放这种内敛又话少的人，能说句不错就已经很不错了，严继刚嘴角又抿出一个笑容。
得到了家里人的一致鼓励，班主任老师又是个和蔼的，他对上学显然没那么怕了。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跳过级？”严雪好奇问祁放。
能十四岁就考大学，要么跳级，要么就是上学特别早。
祁放刚放下自己带回来的东西，闻言撩起桃花眼看看她，“想知道？”
严雪突然就不是那么想了，果然即使她没说话，男人出去洗手的时候路过她，还是说了句：“晚上告诉你。”
她才不接茬，反而笑着问：“你这是卖了多少钱？买这么多东西。”
祁放的确买了不少东西，光成衣就给每人都买了好几件，严雪都怀疑他是不是把百货里能穿的都买回来了。
除了衣服还有鞋，一人一双厚底的球鞋，还给二老太太买了副老花镜。
这年代老花镜还没有配的，都是随便去商店买一个，度数肯定不准，但也比啥都没有强。老太太眼睛之前就开始花了，每次做针线活都要对着太阳穿半天针，只是一直没在镇上买到。
这回二老太太也开始心疼了，“买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祁放只将剩下的钱交给严雪，“三棵五品叶、五棵四品叶，一共卖了768。”
值钱的还是那三棵五品叶，至于那棵二甲子，两口子留着自家过年炖鸡用了。
一听说有七百多，饶是二老太太经历过不少事，都忍不住吸口气，“值这么多钱呢？”
严继刚回来，只跟她说他们挖到了多么多么大的棒槌，她也没打开参包看，还以为小孙子是夸大。
严继刚更是张大了嘴巴，“七、七百多？应该多、多在山上待几天。”
后面这句简直让严雪哭笑不得，“你就这么贪心啊？”
严继刚抱紧了姐夫给自己买的玻璃弹珠，只是笑，笑完又压压姐姐拿钱的手，“快收、收起来。”生怕被人知道似的。
这小子绝对是个闷声发大财的，严雪也没点，先拿回了屋里，省得二老太太知道祁放买东西花了多少钱。
人还没出门，二老太太又想起什么，问祁放，“这么多钱，没被谁盯上吧？”
老太太是兵荒马乱年代过来的人，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
那时候谁家有条新被子都不敢盖，生怕叫胡子抢了，大姑娘小媳妇更是不敢出门。
严雪也想起上次那事，回头问祁放：“上次那几个人还在吗？”
“没看到。”祁放说了句，见家里老小都关心地望着自己，又补充，“也没有其他人跟。”
这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次报案起了作用，但没遇上什么危险终归是好事，一家人全都放了心。
祁放说话算话，没两天就把给严继刚的小汽车做出来了。
才不到巴掌大的一个铁皮小汽车，造型十分简单，车门却是能打开的，轮子上也套了圈从轮胎上剪下来的橡胶。
严继刚“嘟嘟嘟”用手推着，开心得不得了，还拿去在两只小狗面前逗着玩。
也因为东西都收了，真正去上学那天他并没有太多抵触情绪。
一大早二老太太给他穿上祁放从县里买回来的新衣服，他自己背着书包，跟着严雪去了学校。
袁老师还是一样和气，先跟严继刚说了几句别紧张，一会儿说话时可以慢点说，才带着人去教室，给班里介绍新成员。
刘卫斌本来正在跟后座的同学讲小话，听到动静转过头，当时嘴巴就张大了。
等袁老师把人安排过来跟他当同桌，他更是忍不住问严继刚：“你不是没上学吗？咋就二年级了？”
严继刚只是不好意思地笑，“姐姐说……让我考试，我……我考过了。”
“你俩认识？”其他人凑过头来问刘卫斌。
刘卫斌立马点头，“认识，他姐夫跟我哥哥是好朋友，以前还在我家里住过。”
又跟几人说：“他是后搬过来的，他们老家方言有点怪，你们跟他说话慢点儿说。不过他姐夫可厉害了，他有个小手/木仓，做的跟真的似的。”
“真的假的？”
男孩子感兴趣的东西也就是枪、玻璃弹珠和摔纸牌，当天下午放学，就有人跟着严继刚和刘卫斌过来看手/木仓了。
然后他们就发现严继刚不仅有小手/木仓，还有小汽车，一群人在严雪家玩了大半天，才背着书包回家吃饭。
这算是个好开始，不过严雪还是不放心，过后又偷着去学校看了看。
见严继刚有自己玩的小团体，并没有被欺负，才放心离开，没想到一出门就碰上也偷偷过来看的二老太太。
想想当初二老太太是怎么认识的单秋芳，严雪一笑，陪着二老太太又去看了一遍才回去。
严继刚开学后没多长时间，严雪家的段木开始正式出耳了。
一般来说，当木耳耳片充分展开，边缘开始向上卷曲，耳体柔软下垂、弹性变差，耳肉肥厚，耳根收缩变小、变细、直立，颜色由黑转褐，就是成熟了。
这个时候必须及时采收，不然会出现流耳、烂耳，烂耳留在耳木上，甚至会影响其他木耳。
而采收的时间也是有讲究的，要选在雨后初晴，耳片稍干耳根湿润，或者清晨露水未干的时候。
这时的木耳耳体柔软，不容易被碰碎，采摘时也不容易损伤附近的耳芽和耳根下面的菌丝。
一连数日，严雪家都在忙着木耳的采收和晾晒。
林场去一趟镇上太麻烦，还得花车票，为了节约成本，严雪决定不卖鲜耳，全部晒干。
只是她对晾晒也是有要求的，根据耳片褶皱的多少分成了多筋、半筋和无筋三类。
多筋采收后立即晾晒，单层平铺，避免堆积，在木耳完全干透前不可以翻动，不然会出现拳耳。
半筋铺放也不宜过厚，定型后可合并，移至通风良好的阴棚内继续阴干。
无筋的最麻烦，快速风干定型后还需要二次定型加工。
郭长安家里以前也采过木耳，都是放到盖帘上随便晒晒，见严雪把无筋的木耳重新打到微湿，双手搓动耳片使其内卷为条形，不禁问了句：“晒木耳还有这么多讲究？”
“那当然。”严雪笑着反问，“你去买东西，是会先挑外表美观但不一定好吃的，还是外表很差但其实很好吃的？”
那谁不是第一眼看到外表美观的，毕竟好不好吃还得尝，好不好看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郭长安发现从严雪这里还真能学到不少东西，没再问什么，继续将已经晒好的木耳归拢好，装进筐里。
正忙着，周文慧来了，进门先不好意思地问：“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严雪见她是一个人来的，身边并没有跟着刘卫国，就猜她可能是有事，“你先等一下，我把手头这点弄完。”
周文慧点头，“你忙，我不着急。”
但严雪还是飞快把手头的木耳弄完，和她进了屋，“怎么样？结了婚还适应吧？”
这一问把周文慧弄了个大红脸，不过也无形中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周文慧点头说：“挺好的。”又真诚望向她，“还要谢谢你跟祁放帮忙，没有你们，我和卫国可能就散了。”
严雪对这姑娘的性子还是有些了解的，“你这次来，不会是专程向我们道谢吧？”
那就太客套了，周文慧摇摇头，“也不全是，我是想问问你这些木耳都有地方卖了吗？”
竟然是来给她送生意的，严雪有一点意外，“你是有什么渠道吗？”
“我小姨夫不是在镇林业局后勤？”周文慧说，“他们林业局食堂秋天也囤菜，我让他帮着问过了，价格合适的话他们愿意收。还有我以前那些同学、朋友家里，你要是有需要，我都可以帮着问问。”
倒是差点忘了这姑娘还有这人脉，严雪认真想了想，“镇林业局食堂没问题吗？”
她记得这种单位食堂应该都是去商店或是供销社采购，然后拿单子回去报销。
周文慧也知道，“我仔细问过了，商店没有的东西，他们也可以去市场采购。”
而木耳就刚好属于商店和供销社不会卖的，严雪没再说什么，“他们要多少？”
“一二十斤吧。”周文慧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不确定东西好不好，他们也不敢多买。”
相比于萝卜白菜土豆，木耳确实贵了点，一斤干的动辄三四块钱。
但这东西七八斤鲜的才能晒出来一斤干的，泡发后也很出数就是了。
“那也是帮我忙了。”严雪说，“要不这样吧，东西我三块四一斤给你，你能联系多少，就从我这里拿多少。你多少钱卖我也不管，如果有剩下，全算你的跑腿费。”
周文慧完全没想到她还会给自己跑腿费，有些愣，“我就是帮你牵个线，没想拿钱。”
“那你来回牵线不费劲啊？来回跑不要车费啊？”严雪可从来没有让人倒贴钱帮自己忙的习惯。
周文慧说不过严雪，最后谨慎地先拿了二十斤走。
两家关系这么好，严雪也没跟她要钱，“你回来后再算账吧，卖不完的可以给我退回来。”
周文慧哪好意思，还是回家拿了三十块钱，先放在严雪这里做押金。
第一批采收的还剩下不少，严雪想了想，干脆自己背上，先去给单秋芳送点，剩下的再去小市场卖。
正在那等小火车，王老头来了，身上背着背筐，显然也是要去镇上卖东西。
严雪也不知道自己和对方哪来的孽缘，不卖东西的时候碰不上，一要去卖东西就碰上了。
王老头那脸色更是当时就有点不好，他可是被严雪搅黄过两次了，一次卖冻蘑，一次卖木耳。
谁知道这死丫头背着个背筐，是要去卖啥，万一又跟他抢生意呢？
王老头往严雪背筐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总算在严雪暂时将背筐放下来休息时，看见了里面的干木耳。
这可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他今天去镇上也是卖木耳的。
王老头脸一黑，立即背着筐转过身，往回走。
这一走，倒让严雪意外了下。
这就不去卖了？
还是临时想起有什么事，才回去的？
看到王老头回来，王家人也有点懵，“爹你忘啥了？还是今天没车？”
“没。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不适合卖东西。”
王老头进门把背筐放下，叉着腰缓了好半天，还是气不顺，又给自己点了一袋烟，狠抽一口。
他可不是怕了那死丫头，他就是觉得晦气，而做买卖最忌讳晦气。
严雪赶到单秋芳家的时候，又没看到单秋芳。
她还以为人没在家呢，结果单秋芳家正在门口玩泥巴的小儿子说：“来人卖木耳，我妈妈过去看了。”
她这边正准备给人送，那边就要买，严雪赶忙问清楚地方赶了过去。
到地方的时候单秋芳果然正在和人讲价，“小市场卖三块八一斤，你这也卖三块八一斤，都是邻居，就不能给便宜点儿？”
“俺这也是俺爹俺妈自己上山捡的，弄点儿不容易。要不你多买点儿？买两斤俺给你抹一毛。”
对方这显然是不想便宜，买两斤才给抹一毛，谁会为了那一毛买两斤干木耳？
单秋芳还想再说什么，被严雪拉了拉。
严雪还朝她使了个眼色，她立即会意，“我家来人了，我得回去看看。”
“哎你不买了？”那人显然没想到她说走就走，在后面叫了声。
单秋芳头都没回，“先不买了。”一直拐进自家胡同，才低声问严雪：“咋啦？你有事？”
严雪没说话，先低眸看了看她肚子。
“啊，又有了，才五个月，上回你们来的时候还没显怀。”
单秋芳说起来辈分大，可其实也才三十出头，对自己又有了这事并不很在意，还是问起严雪之前使眼色的事，“是不是有啥事儿？”
“那我来得正是时候。”严雪笑着从背筐里拿出一包装好的木耳，“给小弟弟小妹妹做见面礼。”
单秋芳立马说她，“你看你来就来，还带啥东西？”
又道：“这回八成是个丫头，咱们家都花生，要么一个丫头一个小子，要么一个小子一个丫头。”
单秋芳之前三个孩子就是儿子女儿儿子，严雪执意塞给她，“那就给未来小妹妹，到时候记得跟她说是雪姐姐给的。”
单秋芳被塞了满怀，这才注意到她给的是什么，“你咋送这么贵的东西？”
“说了都是自己家弄的。”严雪给她看背筐，“我这次下来，就是为了卖木耳，顺便给您捎点。”
“这么多？”单秋芳还没开口，旁边突然有人插了句。
两人望去，发现是之前卖木耳的那个邻居。
对方这显然是不放心，又跟过来了，还说单秋芳：“东西你可别乱买啊，万一她这是搁哪儿收的咋整？”
小市场是允许个人卖点家里剩余的农副产品，也让卖山货，但那都是自己上山采的，收了倒买倒卖可就不一样了，绝对的投机倒把。
公房住得密，这附近好事的人可不少，单秋芳哪能让她把这么一顶大帽子扣在严雪头上，瞬时变了脸色，“你少瞎胡说！”
倒是严雪还能稳得住，甚至笑了，把背筐拉过来往对方面前一放。
“那你说说，去哪收的木耳能全晒成一样的？我家这木耳可是独一份，全澄水都找不出这种品相。”

第59章 夜探
严雪把木耳晒得这么讲究，可不是只为了美观。
她又不是不知道东西太多，会让人怀疑是收来的，还要拿出来卖，自然得多做点准备。
此刻摆在对方面前这筐木耳形状完好，整齐漂亮，连卷曲的弧度都极其相似，说不是出自一人之手都没人相信。
对方显然被噎了下，“万一……万一你收的鲜的自己晒呢？”
这下严雪还没说什么，单秋芳先被气笑了，“她收鲜的自己晒？她每天啥都不干了，专门去各家看谁家上山捡了木耳？我不弄这些，都知道鲜木耳根本放不住，一两天就干了，你别说你不知道。”
论嘴快单秋芳还没服过谁，没等对方开口立马打断，“也别跟我说她教别人这么晒的，你能晒成这样你会告诉别人？”
连噎对方两句，她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你要连这些都不知道，我就要怀疑你家那些木耳是不是自己捡的晒的了。”
这就是说对方才是收了东西卖的那个，对方才是投机倒把。
对方哪知道单秋芳和严雪是亲戚，被一顿炮轰，又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你咋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好心？你好心你爹你妈上山捡就行，别人一家子都上山就不行？”
单秋芳还能看不出对方为啥跟过来，还不是见严雪也背着背筐，还跟单秋芳眉来眼去，怕单秋芳买了严雪的。
她直接把人往外撵，“你快行了吧，谁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
单秋芳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性子，那人只能悻悻走了，就是走了还气不过，又撂下一句：“谁收的谁心里清楚。”
气得单秋芳直接追到了门外，“你那木耳是不是不想卖了？”
还是严雪上前扶了单秋芳一下，“别生气，小心气着孩子。”
单秋芳这才反应过来，“差点儿忘了我这还揣着一个。”
说着又吐槽刚刚那人，“本来都是邻居，我还寻思能买就不去小市场了。结果一分钱不给我便宜，还追到我家里来，哪有她这么卖东西的？”
这人搞这一出，确实挺败人好感。做生意是双向选择，又不是只能买她一家。
不过严雪上辈子蹲市场，什么样的事没见过，还见过摊主跟顾客对骂的。倒是改开网店后这种事见不到了，反而隔个一段时间总能碰到些奇葩顾客，蜂蜜都吃一半了来找她退，说她家蜂蜜味道不对，不像纯椴树蜜。
她笑弯起眼睛，又在单秋芳背上顺了顺，“那不是更好，省得她和我抢生意。”
单秋芳听了一顿，“对啊，干嘛东西都让她卖了。”说着抬步往外走，“你搁这儿等我会儿。”
五个月的肚子一点没耽误她行动，严雪只来得及说一句：“您慢点。”她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不多会儿单秋芳回来，身后还跟了两个人，一个是之前和单秋芳一起看木耳的，一个是张新面孔。
单秋芳直接指了严雪那背筐，“咋样？我这外甥女的不比她那些大大小小的强？”
严雪真有些想笑了，她秋芳姨这脾气，人家怕她不买来嘴了两句，她直接去把人家生意抢了。
不过这两人估计也是没看中，或者觉得价格不合适，不然也不会真跟着单秋芳过来。此刻见严雪这筐木耳品相确实不错，当时就有人问：“你这多少钱卖？”
“三块七一斤。”严雪话说得真诚，“我这是秋耳，品质没有春耳好，卖得便宜。”
如果是吊带栽培，还得更便宜。毕竟吊带栽培耗时短，产量高，口感和味道上都比野生木耳差很多。
但严雪用的是段木栽培，除了菌种的接种完全是自然生长，品质并没有比野生的差很多，甚至比野生的更加柔嫩。
其实对方哪分得出春耳秋耳，但严雪这么说，反而比之前那位胡吹一通更博人好感。
对方显然是看中了，还又讲了讲价，“能不能便宜点儿？我们跟小单都是邻居。”
严雪手里木耳多，本来也没准备卖太贵，不然她一趟一趟下来卖，别说车费成本，累也够累的。
但她还是故意露出些犹豫，对方立马道：“你要是能便宜我多买。”
“那您要是买半斤以上，我给您按三块六一斤算。”严雪只能道，“我这也是坐小火车从沟里下来的。”
单秋芳赶忙给她帮腔，“就是，人家孩子下来一趟也不容易，三块六不贵了。”
三块六确实比之前那份便宜不少，对方没再讲，“那你给我来半斤。”
“好的阿姨。”严雪立马拿出秤，从背筐里倒出木耳，给她称了半斤，“我这个绝对够秤，阿姨您回去可以跟人借个秤称称。”
又问：“您是要自己吃还是送人？”
“自己吃咋了？送人咋了？”旁边另一个人插了句。
“自己吃我就用报纸包了，送人我这有纸袋子。”严雪拿出事先糊好的纸袋。
那有纸袋子，谁愿意用报纸包啊，对方立马表示自己要送人，旁边另一个人想了想，“也给我来一斤吧，半斤半斤一包。”
不多会儿严雪就卖出去一斤半，对门小嫂子听到，也过来看了看，买了半斤。
显然这一片的住户条件还可以，不像那次在小市场卖冻蘑，好多人二三两二三两地买。
单秋芳也没闲着，又出去帮她拉了几个，等严雪从单秋芳家出去的时候，背筐里的木耳已经少了一小半。
单秋芳还跟严雪说：“你那要是多，回头我再帮你问问。这边有不少人家是双职工，白天家里没人。”
严雪再次跟她道谢，才去了小市场，回去的时候一背筐木耳已经只剩下三两斤。
刚到家就看到二老太太正从房顶上往下拿木耳，把她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住梯子，“奶奶您怎么自己上去了？祁放呢？”
严雪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搞研究的人都这样，但祁放的确是比较宅，没什么事一般不爱出门，更不爱凑热闹。
见她紧张，二老太太先安抚了她一句：“我小心着，摔不了。”才说：“场部让小祁去拿什么诗朗诵的稿子，我看这天不好，像是要下雨，就上来先把东西收了。”
“那您也还是下来吧，您在上面，我这心都要跳出来了。”严雪赶忙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去。
老太太没办法，只能让严雪扶着先下来，换严雪上去收木耳。
东西都收进棚子里，天确实更阴了，祁放却还不见回来，严雪忍不住问老太太：“他去多久了？”
“那得有半个多小时。”老太太探头看了眼屋内的小座钟。
这还是她和严继刚来林场后，祁放和严雪去镇上买的，怕两人没手表看不了时间。
眼看就要下雨，老太太有些担忧，“小祁出去可没带伞，不会被浇在道上吧？”
这雨确实来得有点急，也有点突然，早上严雪出门的时候还是大晴的天。
还好刚开始掉雨点，祁放就回来了，英俊的五官只被打湿一点，透出些微潮气。
“木耳都收了？”进门他先抬眼看了下房顶，问两人。
“收了，小雪回来收的。”二老太太说。
祁放就把手里那两张纸递给了严雪，“这次诗朗诵的稿子，叫咱们先看着，等过两天去镇上排练，再分词。”
“还得去镇上排练呢？”严雪接过来看了看，发现不是自己熟知的任何一首诗，估计是现找人写的。
“嗯。”祁放说，“到时候要提前三天过去，不仅要分词，还得排站位。”
这倒也是，毕竟诗朗诵是几个林场合出的，不事先一起排一下，效果肯定不好。
二老太太不懂什么诗朗诵，见两人说正事，就转身准备做晚饭去了，还看看天，“也不知道继刚放学还下不下。”
“我看这雨下不长。”严雪也看了看，等进了屋，才低声问祁放：“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如果只是拿个稿子，应该要不了这么长时间，男人进门时眉宇间也不会带出一点凝肃。
果然男人转身靠在了写字桌边，抬眼看看外屋，“郎书记刚才找到我，说有人跟他说了些闲话。”
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显然是怕外面的二老太太听了担心。
严雪就靠近了点他，“郎书记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这林场又不是一个不对付的人都没有，一下子采收了这么多木耳也瞒不住人，会有人生出些想法很正常。
不过只是说闲话，而不是举报，显然是还没想好能举报什么，所以得看林场的态度。
这一问靠得有些近，祁放看一眼她，抬手揽上了她的腰，“郎书记说让咱们低调点，别在林场大张旗鼓卖。”
林场谁不搞副业，谁没去镇上卖过木耳、蘑菇？
他家这虽然是自己种的，但也在收购站的收购品类中，还真不好下定论。郎书记的意思显然是叫他们闷声发大财，别招了太多人眼。
当初严雪选择种木耳，就是因为木耳属于山货，而山货在当地有正规收购站，山民搞山货也被认定为合法副业。
不过不管怎么说，郎书记特地提醒他们，这份情还是得领的。
“回头等这事过了，我去给月娥姐送点木耳。”
严雪拍拍男人揽着自己的手，“行了，一会儿被奶奶看见了。”
严雪估计得没错，这场雨果然没有下太久，严继刚还没放学就停了，只在地上湿了一层地皮。
但木耳已经收进棚子里了，几人也没有再搬出来，等明天早上看看天色，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晒。
没想到晚上刚熄了灯没多久，对面屋里两只狗突然叫了起来，把老太太和严继刚都叫醒了。
严雪和祁放倒是没睡，但正准备解锁《女将军与带刀侍卫》的新章回——“俏侍卫苦练新刀法，暗夜中再战女将军。”
当时两人唇枪舌剑，已经经过一轮简单的交锋，堪堪战了个平手，又开始相互出手试探。
俏侍卫艺高人胆大，甚至徒手去试女将军的深浅。女将军也没有束手就擒，一来一回间，两人都累得呼吸微乱，身上汗湿。
正当俏侍卫亮出刀锋，准备一展所长，战场外传来敲门声，“两只狗一直冲着后院叫，我瞅着不太对劲儿。”
侍卫正欲刺出的长刀就这么顿在了半空，已经做好接招准备的女将军也一滞，赶忙去寻刚刚在交锋中被击飞的铠甲。
还好侍卫在习武之初就练就了一副临危不乱的好心态，声音完全听不出异样，“您和继刚别动，我过去看看。”
就是回眸看向女将军时，脸色黑沉，透出未能与之一战的不甘与愤懑。
严雪也没有办法，把男人丢在一边的长裤拿过来递给他，“赶紧过去看看吧，也不知道是人还是什么。”
男人低“嗯”了声，一言不发接过套上，然后在往上提的时候明显卡了一下。
这让他脸色更不好了，吸了口气硬提上去，又抓过旁边的衬衫，扣子都没完全扣好，人已经穿上鞋出去了。
对面屋里两只小狗果然正对着后窗叫个不停，就是才两个月大，声音有限，更别提什么威慑力了。
但夜里本来就安静，一直这么叫，还是有动静传出去，祁放往窗外一看，正好看到有个地方的板杖子晃了下。
他没有犹豫，从地上抄起一只狗就追了出去，开门直奔那块板杖子的外面，刚转过去就看到前方一道黑影闪过。
黑影显然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追上来，躲出去后速度就慢了。结果刚歇一口气，后面狗叫迅速靠近，吓得他又赶紧开始跑。
记得没错的话，这家应该没养狗啊。
就算养了，他们搬过来才几个月，哪来跑这么快的大狗？
实在想不通，黑影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一个颀长的人影就坠在他身后，没错是人影，但这人死缺德，自己不喊站住，竟然抱了条狗一直在那叫。
他一时没顺过来气，脚一绊，在地上摔了一跤，顿时疼得抽了口冷气。
可别管人追上来了，还是狗追上来了，都是追上来了，这狗还叫得附近几家的狗全开始跟着叫。
眼见有人被吵起来，要出来查看情况，黑影一急，连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快速穿过农业队堆积粪肥的地方跑了。
这祁放就没法追了，虽然这个季节地里已经不怎么用上粪，那边基本空了下来，可还是很脏很味儿。
最终他只拎回去一只解放鞋，本来都拎进了堂屋，想想又沉着脸丢回了院子。
严雪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和老太太严继刚一起等他回来，看见问了句：“连鞋都跑掉了？”
“嗯。”祁放将狗放到地上，小狗立即一溜烟跑去严继刚腿边转。
“看清楚是谁了吗？”严雪还想出去看看那只鞋，被祁放拦了，“应该是王连福他爸，跑得慢，急起来脖子还有点朝左歪。”
竟然是王老头，严雪无语，“我今天早上去坐小火车的时候碰到他了，但他都没上车就走了，我也没和他说话。”
“看看后院的板杖子吧。”祁放进屋拿了手电筒。
两人去了院后，连二老太太也跟了出来，一家子直奔祁放之前看到晃动的地方。
那边离正房远，又是角落，要是家里没养两只狗，还真未必能及时发现。
到了地方一看，这边的板杖子还真被人弄坏了。
当地人夹板杖子，一般是隔一段距离在地上挖个坑，将黄花松杆固定进去作为立柱。然后在距离地面三四十厘米的地方横着钉一根横杆，中间钉一根，上面钉一根，将板子排开了全钉在这些横杆上。
这一处钉着的板子却明显松了，只剩中间的钉子还在，再拆开两块，将板子拨到一边，就够一个成年人从外面钻进来。
“这是看咱们都睡了，想进来偷还是想干啥？”二老太太还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人还在家就敢往里钻。
严雪也不清楚，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没好事，还很有可能跟家里这些木耳有关。
“还是先把这里钉起来吧。”她扶了下那几块板子，祁放已经一言不发回去拿了工具，将板子钉上。
钉完，他又检查起周围，看还有没有遗漏，“奶奶你和严雪先回去睡。”
二老太太被这么一折腾，早走了困。但严继刚第二天还得上学，她惦记着小孙子，还是先回去了。
严雪没走，就在旁边给祁放打着手电筒。祁放钉着东西抬眸看她一眼，也没说什么，手上动作却明显加快了。
弄完回去锁上门，祁放洗了把手，才跟严雪说：“回头弄几条防盗链。”
严雪知道这东西，其实就是个粗点的铁丝，上面每隔一段就有一个铁钉，挂在板杖子或者栅栏上确实能起到防盗作用。
其实把板杖子换成砖墙，墙上砌上些碎玻璃更加安全。但一来他们这院子大，全都砌墙不知道要用多少砖；二来林场盖房子都少有人用砖，他们拿来砌院墙，也太打眼了点。
进了屋，脱鞋准备上炕的时候，严雪又想起了王老头那只鞋。
祁放这么爱干净的人，还特地把鞋捡了回来，肯定不是想学王子找灰姑娘，估计王老头要不好了。
这种猜测在两人都躺下后达到了顶峰，严雪忍不住推了推男人，“你还带刀出巡呢？”
男人没说话，但估计也是够难受的，被她这一推不知碰到了哪，呼吸明显屏住一瞬。
下一秒严雪被子下的脚就被人抓住抬起，脚背也被人偏头咬了口，“继续。”
严雪猜测得没错，王老头虽然没被现场抓到，但的确是要不好了，第二天祁放就拿着那只鞋去了场部。
也不知道祁放怎么跟人说的，这边他一脸冷淡刚进门，那边广播喇叭就响了——“各位同志请注意！各位同志请注意！现在播报一条提醒！现在播报一条提醒！昨晚发生了一件极为恶劣的事情，有人趁晚上天黑闯进了一位同志家，欲行不轨。幸得这位同志家里养了狗，及时发现，才没有出什么意外，还撵得对方跑掉了一只鞋。该同志已向场里汇报，在此也提醒各位家里有女同志的，老爷们儿能在家就在家，不在家也得养条狗在家，千万别给不轨之徒可乘之机！”
这就很微妙了，欲行不轨是欲行啥不轨？还专门提醒家里有女同志的，让人想不想歪都难。
场里一下子议论开来，尤其是几家听到了动静的，都出来说确有此事。只是当时光听到狗叫，没听到人声，他们都以为是谁家狗跑了出来，也不知道哪家老爷们儿没在的这么倒霉。
还没到下午，刘卫国从父母那回来，就说起王老头家里好像打起来了。
王老头老伴儿手里拿着个扫鸡粪的扫帚，一个劲儿往他身上招呼，“你个老不要脸的！啥事儿你都能干得出来！”
王老头昨天摔了一跤，又光着一只脚跑了半路，行动不便，只能边躲边压低声看着院外，“你小点儿声，别让人听见！”
“你还怕让人听见？全林场谁不知道你去扒人家窗户，叫狗撵得鞋都跑掉了！”
“说多少遍了我没有！我就是想去看看她家咋弄的那么多木耳……”
“那人家提醒大姑娘小媳妇干嘛？我就说你咋大晚上把鞋弄丢一只，还一身大粪味儿！”
他老伴儿才不信，“你个老不死的，你都不行了，还贼心不死，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
反正后面一连好多天，王老头都没敢出门，生怕人家发现被撵掉一只鞋那个不轨之徒就是他。
毕竟说是偷木耳，那可能没多少人在意，又不是谁家都有那么多木耳，但谁家里没几个大姑娘小媳妇？
林场这些天全民防色狼，就连刘卫国都回父母那牵了条猎犬，拴在自家院子里，还特地过来提醒祁放和严雪，“你说这人胆儿多大，人家家里有狗，他也敢去。可惜没当场抓着，不然非得给他个好看！”
那他现在确实挺好看的，脸上估计还有花……
严雪看了看男人，发现祁放一脸不感兴趣，仿佛这事完全与他无关。
“反正你们也小心点吧。”刘卫国就是过来提醒他们的，提醒完了，人就准备走，“我得回去看看我媳妇儿回来没，她这两天老蹭后勤送货的车去镇上。”
没想到才迈腿，和前面刚进院的周文慧碰了个正着。
两口子同时一愣。
“你回来了？”
“你也在这儿呢？”
然后周文慧就果断把刘卫国放到了一边，绕过他进了里屋，“严雪。”
年轻姑娘眼睛亮亮的，人比上次来时少了几分不好意思，多了几分精神，“你那木耳还有多少斤？”
严雪被刘卫国那懵逼的表情看得好笑，问她：“有好消息？”

第60章 排练
周文慧说到底也才比严雪大一岁，今年周岁还不满二十，被严雪一问，脸上又露出些不好意思。
但她之前已经单独跟严雪打过一次交道，知道严雪这人性子好，好相处，还是大大方方点了头，“是有好消息。”
“那不着急，慢慢说。”严雪给她倒了杯水。
周文慧接过，先把要说的要做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拿出钱，“还是先把之前的账结了吧。”
这姑娘做事显然很有条理，钱也理得板正，一共是三十八块，加上之前那三十刚好是二十斤木耳的。
但凡涉及到钱，严雪一向是当面点清，待两边都确认无误，才会收起来，省得过后发现不对说不清到底算谁的。
她当着周文慧的面点过一遍，“确实是三十八，那些木耳没有要退的吧？”
“没，那些我都卖出去了。”周文慧竟然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递给了严雪。
严雪一看，竟然是记好的账单，上面第一条就是——“食，10，3.55。”
她稍微一想就明白过来，这是食堂要了十斤，每斤三块五毛五。
剩下的也都是这种记法，只不过严雪不清楚周文慧都卖给了谁，只能认出后面的斤数和单价，还有最后算得明明白白的总价。
这让她不禁又看了面前这姑娘一眼，没想到周文慧做事竟然这么有条理，这么仔细。
“我怕别人看出来，没记太细。”周文慧还以为她是有疑问，赶忙解释了句。
“没事，挺好的。”严雪眉眼弯起来，“我就是没想到你会一笔一笔记下来，还记得这么好。”
这一夸，倒让周文慧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有记账的习惯，卖完随手就记下来了。”
这个刘卫国可以作证，“她晚上洗漱完第一件事就是记账，要是差个几分对不上，连觉都不睡了，也得找出来。”
一下子把周文慧闹了个大红脸，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瞪得他赶紧闭上嘴，在旁边假装哑巴。
这一点上祁放表现得就很好，不该说话的时候绝对不说一句话，除了晚上关了灯……
严雪把那两页纸又还给了周文慧，“说好了多了都算你的，你自己收着吧。”又问她：“刚你问我木耳还有多少斤？”
这是正事，周文慧把东西接过来放到了膝盖上，“我不是先只给了食堂十斤吗？他们收到货后觉得东西不错，问我还有没有，还想再收。”
恐怕不只是因为东西不错，还因为这姑娘太实在了，给了个很低的价格。
刚才严雪看过了，食堂那边价格直接压到了三块五毛五一斤。哪怕是二两三两散卖的，她也只收了三块六，根本赚不到多少钱。
别看人家搞采购的在她这买是三块五毛五，回去账上报三块八一斤都是低的。吃回扣是这一行的常规操作，哪怕在这年代也一样，只是看胆子大胆子小，吃得多吃得少。
但东西既然已经交给了周文慧，严雪也没多说，只问：“他们要多少？”
“四十斤。”周文慧报出了个严雪都有些意外的数目。
加上之前那十斤，这可就是五十斤了，一百好几十块钱的东西。
看来林业局不愧是“林大头”，还真是有钱。对方估计也没少往上报，才一下子给他们拉来了这么多。
严雪算了下，“我这边没有那么多现成的，恐怕还得等几天。”
镇林业局那边也没说要急着要，周文慧问了问几天，就提出告辞了，“到时候我直接跟我小姨夫他们的车送下去。”
刘卫国跟她一起走的，一路上看她好几眼，愣是憋到了家里才问：“你这几天总往镇上跑，就是为了卖木耳？”
“严雪和祁放没少帮咱们，我总得也帮帮他们。”这一大笔生意介绍成，周文慧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说完，她才想起来这事自己一直没跟刘卫国说，脸一红，“之前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办成，就没和你提。”
她都这么说了，刘卫国还能说什么，就是始终有点淡淡的牙疼。
当初他碰上严雪，刚有那么点苗头，就被祁放一句“过两天我和严雪结婚缺菜”给摁死了，完全抢不过祁放。
现在这才结婚一个月，周文慧又跟着严雪搞木耳去了，他不会还要和严雪抢媳妇儿吧？
后面几天，严雪这边抓紧时间采收、晾晒，加上之前剩下的，总算把镇林业局要那四十斤凑齐了。
东西很低调地分成两个筐，搬上了后勤过来送货的内燃机，回来周文慧就来和她把账结了，一共136，一分都没有拖欠。
这样严雪单今年的木耳收益，就已经有了两百多。刨除前期的投入、开给郭长安的工资，还能剩下近一百。
而且这还是第一年，她种得晚，足足少采收了两三个月。
人工段木种植的木耳要到第二年，才会迎来丰收期，第三年木头开始腐烂，但也不会比今年收得少。
严雪果断先把郭长安这个月的工资开了，又安排妥当家里的事，才跟祁放一起坐上车，去镇上参加诗朗诵的排练。
郎月娥带着他们过去的，因为还有几个林场在另一条小火车线上，还没到，得等下午才能开始排练，她先带着人去林业局招待所办了入住，“吃饭、住宿单子都留着，拿回去场里给你们报销。”
当然没有住一起，而是和其他几个林场打散，男同志跟男同志一个屋，女同志跟女同志一个屋。
中午这顿饭，一行人是在林业局食堂吃的，刚刚好食堂今天的菜里面就有一道炒木耳。
严雪和祁放在家吃多了，都没有买，倒是林业局职工有不少买的，还有人买了带回家。
其他林场下来的见了，忍不住问了句：“你们这食堂木耳炒得很好吃？”
“不是炒得好，是木耳好。”那人说，“他这个木耳嫩，好嚼好消化，老人小孩都能吃。不像我家自己买的，太硬太艮啾了，孩子吃下去都不消化。”
野生木耳营养价值高，爽脆，但口感偏硬，吊袋种植的又太软烂，相比之下还真是段木种植的口感最好。
林场不缺这个，本来几人没打算打木耳的，但听对方这么说，又确实不少人都在排队，也去排队打了一份。
打完就坐在严雪和祁放身后，第一筷子就是尝尝这不太一样的木耳，“确实是比咱自己捡的嫩，他们这是在哪弄的？”
两人都听到了，但严雪微笑不变，祁放冷淡依旧，郎月娥就跟他们坐一桌，都没看出来这木耳是他们家卖的。
郎月娥在这边有认识的人，饭后被拉去说话了，和两人约好了一点去招待所找他们，带他们参加排练。
回去也是和陌生人共处一室，夫妻俩都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干脆也不回去了，算着时间在附近走走消食。
澄水的地势并不算平坦，林业局、食堂还有林业局的招待所都在一个长坡上，站在坡上往下望，能看到单秋芳和周文慧娘家住的那一片。
而紧挨着长坡建在长坡一旁的，还有镇林业局的中学，占地面积倒是不小，有两大排平房，初中高中都在一起。
严雪站在路边看了看，“也不知道春彩他们都在哪住宿，离学校远不远。”
“等继刚过来，应该可以想办法让他跟卫斌住一起。”祁放一下子就猜到了严雪是在担心严继刚。
这让严雪回头笑看了他一眼，“你还没说你当初是不是也跳级上的学。”
主要是严雪没再问，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严雪弯起了眉眼，“你是打算现在说呢，还是晚上再告诉我？”
晚上告诉她怎么告诉？难道还能学王老头想办法钻进去？
祁放垂眸注视了会儿那双笑眼里的狡黠，“我也是跳级上的小学，七岁。”
严雪并不觉得意外，“七虚岁还是七周岁？”
“虚岁。”
那真的是很小了，这年代多是九虚岁上学，十虚岁十一虚岁的也有。
“学校让你上吗？”严雪有些好奇。
那当然是不让的，但当时他已经在家自学了一年多，不上学外公实在觉得可惜。
“学校说我太小，怕我跟不上，姥爷就说一年级的课程我已经学完了，不信他们可以考。”
“然后学校一考你都会，就让你直接上了二年级？”
“嗯。”
这还真是跟严继刚有点像，虽然两人提出考试的原因不一样。
不过七虚岁就上小学二年级，放严雪上辈子都算早的了，而且祁放生日还不大，“你姥爷很早就教你读书识字了吗？”
“也不是。”祁放说，“有一次他和人下象棋，发现象棋上的字我都认识，才开始教。”
果然是从小就有的好记性，严雪都羡慕习惯了，只是再次替他感觉到惋惜。
祁放如今周岁也还不满二十一，身上仍残留着一点少年气，今天穿了身中山装，如果再配顶学生帽，活脱脱一个先进知识青年。
可他既没有在研究所发光发热，也没有在校园里继续深造，而是在这山沟沟，干哪怕不识字也可以干的体力活。
严雪眼神不自觉变得柔软，“再坚持坚持，会熬到头的。”
关于那十年，她很少会说这样的话，怕被人抓住话柄，也怕别人觉得她这纯粹是无用的安慰。
祁放低眸望着她，却只从她眼中看到了真诚和笃定，以及无论何时都璀璨明亮的光。
他不自觉便“嗯”了声，沉默片刻，又低声问她：“你好像对读书很在意。”
在这个别人都不把读书当回事的年代，她积极送弟弟上学，在家教弟弟读书识字，甚至在之前把他错认成齐放时，觉得他没有读大学很是可惜。
严雪当然可以用当初回答刘春彩那一套来回答他，说读书肯定有用，说自己觉得国家缺人才，将来说不定会重新重视起读书。
可她沉默片刻，长睫还是垂了下去，“我只读完了初中。”
不管是这一辈子，还是上一辈子。
这辈子她妈妈早亡，严继刚又小，初中毕业就不得不和其他的农村女孩子一样回来照顾家里，没有再读，而上辈子……
上辈子她成绩很好的，哪怕一直帮着爸爸蹲市场，照顾家里，也最少能读个一本。
可惜高二的时候她爸爸病倒了，她可以拿学校的困难补助继续读书，却没人能给她爸爸出医疗费。
虽然后面状况好一些了，她又自己抽时间读了成人教育，但遗憾终究是遗憾，终究没有办法弥补回来。
所以她希望刘春彩他们珍惜能读书的机会，希望严继刚好好上学，成功赶上恢复高考的好时候……
严雪不是会沉浸于这种遗憾的人，只一瞬，再抬眼已经是满脸笑容，“大概自己没有过，就会格外羡慕人家有的吧。等真有了就不是这样了，你看卫斌就天天不想上学，每天跟刘大娘说他头痛脚痛肚子痛。”
很阳光，很明媚，仿佛从来不曾有过阴霾，但祁放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她藏在眼底的失落。
极轻极淡，太阳一照就会消弭于无形，却还是在人眼底心头都刺了下。
这让他不由放低了声音，“没事，我教你。”
就是放得太低，眼神也太专注，反倒让严雪眨了眨眼，“女将军与带刀侍卫那种教吗？”
本来挺正经的话题，突然就跑到不正经的方向上去了，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想歪，还是不想再聊这个事。
而且她竟然只读完了初中，那又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她可不像是没有文化……
祁放桃花眼定定注视了严雪两秒，“也行。”
那严雪可不行，“我已经没办法直视家里两条狗了，你就放过学生和老师吧。”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了长坡之下，严雪抬腕看看表，“咱们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去？”
祁放正要说话，后面坡上突然传来一串自行车铃响，“让让！快让让！”
两人赶忙朝路边退，一面回头看了眼，祁放还将严雪拉到了自己身后。
一辆自行车按着铃就从坡上冲下来了，看速度完全没有刹车，车上的人一面提醒，一面还赶紧拐了个弯，险险从他们身边擦过。
但对方显然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车子，没撞到他们，却刮到了前面路边停着的另一辆自行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哐啷啷倒地，另一辆自行车上的东西撒了一地，这一辆车上的人也摔得不轻，连眼镜都飞出去了。
骑车的男人显然近视度数不低，都没顾得上自己满身狼狈，手也擦破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眼镜。
这人好歹提醒了他们，还故意拐了个弯怕撞到他们，严雪正要过去，祁放已经快她一步，帮对方把眼镜捡了起来。
男人道谢接过，戴上已经碎了一边的近视镜，这才拍拍身上的灰起来，回头去看被他刮倒的另一辆车。
正要过去扶，旁边院内已经冲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皮肤黝黑的男人，“你这人咋骑车的？我这么大一辆自行车停在这儿，你看不着吗？”
戴眼镜的男人赶忙道歉，“实在对不住，我自行车刹车坏了，没刹住，你这车没事吧？”
说着继续去扶，却被对方拿手一扒拉，“你那车一看就是新的，新车刹车还能坏，你忽悠谁呢？”
黑脸男人把车一正，开始捡散落在地上的人参，“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个说法，我这人参可是刚弄的，全埋汰了，还有坏的。”
捡起其中一棵被车子刮到的，“你自己看，这么大的豁口，我还咋往外卖？”
这态度让戴眼镜的男人蹙了一下眉，但这事的确是他理亏，他还是道：“要不你看看都有哪些坏了，我全要了。”
这话让黑脸男人抬眼打量了下他，“行啊。”低头开始往外挑，“这棵，这棵，还有这棵，全坏了。”
连只碰到点须子的也挑了出来，“我这可都是刚上山弄的，卖到收购站得两百多一棵，你一共碰坏了四棵。”
这就显然是在讹钱了，戴眼镜的男人沉了脸，“这位同志，你这不是野生的吧？”
“我这咋不是野生的了？”黑脸男人立马嚷嚷起来，“你自己不长眼，把我车给撞了，我还没跟你算呢。我这可都是五品叶的好参，你竟然说我不是野生的，你是不是不想赔，要赖账？”
这一嚷嚷，从他身后院里又出来一个人，“咋了？出啥事儿了？”
黑脸男人立即一指戴眼镜的男人，“我就进去屁大会儿工夫，他就把我车撞了，放在车上包里的人参也弄坏了，还不想赔。”
来人一看，赶忙打圆场，“这不没全坏吗？让他意思意思赔点儿得了，谁出门身上还带那么多钱。”
“没钱不是有表吗？”黑脸男人一指戴眼镜男人的手腕，“罗马表，勉勉强强也够赔一半了。”
难怪一直咬着不放，原来是看到了他手腕上的表……
戴眼镜的男人脸上已经没有了歉意，正要说什么，胳膊被人拉了下，“哥你别听他的，那参就是种植参。”
有个身形娇小的姑娘站到了他前面，“我在参地干了这么些年，今天也算是长见识了，竟然有人敢拿着种植参来讹我哥！”
姑娘一指那人手里的人参，“野山参须子长，种植参须子短我也就不说了，你敢把那参的露头拿出来让我哥数数有几年吗？”
谁也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开口就管对方叫哥，身边还有个身形不小的年轻男人。
这下他们在人数上可就不占优势了，黑脸男人看看年轻姑娘，又看看戴眼镜的男人，眼露狐疑。
严雪没管他，已经回头看向了身后，“我们正等你吃饭呢，干等你不回来，干等你不回来，搞半天就为这点事。”
戴眼镜那男人反应也是够快，立马摸摸鼻子，“我这不是走不开吗？下坡的时候刹车坏了，撞了人家的车。”
“那你就让他们讹啊？”严雪一脸气不过，“下回再有这事，哥你就数人参的露头。种植参露头短，六年就能长成六品叶，上面顶多六圈横纹。还五品叶，野生的五品叶那得有八/九十年，露头可比这长多了。”
这一听就是个懂行的，不仅知道野山参和种植参的区别，还知道野生五品叶的年份，对面两人不说话了。
严雪回头看一眼身后，“哥你就给他们五块，爱要不要，不要拉倒。我就不信咱就这么走了，他们还能撵到咱家讹钱。”
说着就要去扶起那边的自行车，戴眼镜的男人一看，赶忙掏出五块钱给对方，自己去扶了起来，“行了别气了，他们这不是还没讹成吗？”
一直到几人走远，那俩人也没再追上来，男人这才慢下脚步，跟两人道谢，“刚才谢谢你们了。”
“没事，举手之劳。”严雪也是看在对方事先提醒，又尽量绕开他们的份儿上。
她看了眼对方还渗着血丝的手掌和明显摔变形了的自行车，“你没什么事吧？”
“没，回去上点药就行。”对方又再三跟他们道谢，几人才在前面的路口分开。
临走，男人还提醒严雪跟祁放：“你们绕着点道，万一那俩人还没走。”
严雪点头，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祁放也抬眼看看对方，“你这刹车应该是被人弄坏的。”
刚才帮着捡眼镜的时候他就看过了，刹车线边缘有很整齐的切痕。
对方一愕，但又并不是十分意外，只沉着脸点点头，再次跟两人道谢，才推着车子离开。
这下两人没走原路，绕了一点远才回去，到招待所的时候就只差三分钟一点。
郎月娥已经到了，正在那敲门，看到两人又将手放下，“你俩出去了啊，我说怎么敲门没人应？”
那不应该啊，严雪看了眼自己那屋的门，确实没有上锁，里面应该有人才是。
但也可能和她同屋那位女同志临时出去了，严雪什么都没说，“是我们回来晚了。”
“没事儿，是我过来早了。”郎月娥还是看过表的，笑了笑，带着两人往林业局去。
这次的诗朗诵是找林业局一位苗科长排的，这位以前就是文艺骨干，没少帮着局里排节目。
让几个林场一起出个节目，展现一下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林区人民的幸福生活和精神面貌，也是这位苗科长的主意。
还没到苗科长的办公室，几人先听到了里面传出的说话声。
“借用大剧院？那你得等苗科长来，我跟那边不熟，借不动。”
“那你帮我跟他说说，也不用借太长时间，就进去彩个排。这不咱离得近，有这个条件吗？”
显然苗科长还没来，严雪望向郎月娥，看用不用在外面等等。
一抬眼，却见祁放一双桃花眼已经沉了。

第61章 树林
祁放向来表情淡，能看出眼沉了，显然对里面的人不只是认识。
不多会儿办公室里有人说着话出来，“那我一会儿再过来。”转眼看到祁放，也是一顿。
男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中等个子，相貌尚算周正，只是两眉之间的距离太近，看着总有那么点不协调。
从面相学上来说，一般这种面相的人心胸狭窄，嫉妒心强且难以宽容他人。严雪立马想到了一个人，将祁放下调到林场又阻止祁放参加培训那个。
果然男人一顿之后，冲着祁放挑了挑眉，“原来是祁放啊，你在林场还好吧？”
嘴角还挂着笑，但这笑怎么看都不含任何善意。
严雪蹙了下眉，立即去看祁放，发现男人那点沉色已经收了，理都没有理对方。
这让对面的男人眼底闪过阴鸷，嘴角弧度也愈发嘲讽，“看来林场挺适合你，当初应该早点儿让你去。”
“早点你不是没那本事？”
祁放终于开了口，语气淡淡，说出来的话却十足扎心。
早点对方何止是没那本事，还被他死死压着一头，不然能这么记恨？
祁放说完，想起什么，竟然又望向对方，真诚道：“说来还要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要不是对方把他下调到林场，他又怎么可能会遇到严雪？
这么想着，他语气愈发真诚，看着对方又认真说了遍：“谢谢成全。”
陈纪忠却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像是嘲讽，还不如一上来就愤怒质问，甚至不顾一切想和自己动手。
那样自己好歹是个胜利者，哪像现在，被弄得不上不下的，他甚至都怀疑眼前这个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祁放。
他记得祁放话不多的，比起与人打交道，甚至更喜欢摆弄厂里那些冰冷的机械。
当初得知自己被下调去了林场，祁放都没说什么，就那么收拾东西走了，像条灰溜溜的丧家犬。
他还记得祁放当时那表情，仿佛心都死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怎么今天这么有精神，一开口就怼人？
陈纪忠忍不住又打量了祁放一眼，“你既然喜欢，那就好好在林场待着，林场挺适合养老的。”
言下之意是让祁放在林场待到死，祁放正欲说什么，旁边严雪已经开口了。
年轻姑娘眉眼弯弯，比陈纪忠还会笑，“那就不用这位同志操心了，林场是挺好的，至少民风淳朴，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拜高踩低、汲汲营营，也没人连牙都不刷就出来说话。”
这显然是在帮祁放说话，一番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着实把陈纪忠噎得不轻。
而且祁放之前挺能怼人的，闻言竟然只是看了眼对方，神色甚至都缓下来，“她说得对。”
陈纪忠再次一噎，但也反应过来跟祁放一起这俩女的应该也是林场的，而他话里一直在拿贬低林场来刺激祁放。
没见另一个虽然没说什么，脸色也不大好看。这他就不好惹众怒了，只带着点鄙夷又看了眼祁放，走了。
祁放神色始终如常，等人走远了，才低声跟郎月娥说：“抱歉。”
“是他嘴臭，关你啥事儿？”郎月娥摇了摇头，也没多问，“咱们在外面等等吧。”
没等苗科长来，其他几个林场的先来了，加上郎月娥这些带队的，在办公室外站了二十几个人。
苗科长来了一看，干脆把人全拉到前面的空地上，一一点名认识过，开始排站位分词。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祁放和严雪，“金川林场的是吧？来站这儿。”往最中间一指，“稿子都背下来了吗？”
严雪笑着点头，“都背下来了。”祁放也一颔首，“嗯。”
“那背两句我听听。”苗科长展开了手里的诗稿。
夫妻俩也没看对方，几乎是同时开口，一个清脆悦耳，一个低沉动听，竟然还挺契合。
而且这两人的普通话都很标准，完全听不出口音，在这个老师自己都平翘舌音不分，能把“旭日东升”念成“耀日东升”的年代着实难得。
这让苗科长很是满意，点点头，这才点了其他林场的两个人，让站在两人外边。
严雪看了眼，女的跟她住一个屋，男的之前没见过，应该是另一条火车线上的，显然苗科长是按颜值点的人。
一般这种演出重要的领导都会坐中间，他们林场排大合唱，也是把唱得好长得好的放第一排正中。
又让人开口背了段，苗科长蹙了下眉，女的留下了，男的让站在一边，又叫过来一个。
这个颜值稍逊，但胜在口音不重，说话声音也洪亮，被他留下了。
正准备再往下排，刚才那位女同志突然举起手，“报告苗科长，我觉得这么排不公平！”
这才刚开始排站位，就有人跳出来反对，苗科长脸上滞了下，但还是问：“你觉得哪里不公平？”
秦玲目视前方，挺胸抬头，一脸义正辞严，“既然是七个林场一起出的节目，就该给予七个林场同等的机会。他们两个都是金川林场的，怎么能都站中间？这对我们其他林场不公平！”
说着还扫了一圈在场其他几个林场的人，“我说得没错吧，同志们？”
这个一看就是干过组织工作的，说话铿锵有力，还挺会煽动人情绪，立马就有其他林场的跟着附和。
几个带队的也过来跟苗科长说，把表现的机会全给金川林场确实不合适，不行就换下来一个。
可是换下来谁？
苗科长怎么看都觉得无论长相还是普通话的标准程度，都是严雪和祁放最合适。
他视线转来转去，显然是拿不定主意，秦玲就指了旁边的严雪，“换她吧，她个子不行。”
竟然拿她的身高攻击她，严雪当时就看了过去，“既然要公平，不该给予每个身高同等的机会吗？我是比你少为国家建设贡献一份力了，还是话说得不标准？又或者没有好好准备？”
“你长得没她丑。”祁放只淡声回了一句，却把正要开口说话的秦玲噎在了那。
而且因为这话实在毒，在场还有不少人听笑了，弄得秦玲脸色更加难看。
如果严雪和祁放没被选上，非要和人争这个位置，以郎月娥的性格，八成不会帮他们说话。
但现在是两人选上了，有人想抢，郎月娥再好的脾气，也被激出了些火气，“苗科长让他们站在中间，就是觉得无论哪方面条件他们都最合适。明明合适却要被换下来，对我们金川林场就公平了？”
苗科长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秦玲分明是自己没站中间，不满意，才整出这么个事。
他一摆手，“就这么站，谁不愿意可以站到边上去。”
这下秦玲不说话了，不过人也站在原地没动，显然不可能为了跟谁赌气，真自己跑到边上去。
苗科长一口气把剩下的人全排完，才让众人原地休息，自己回去喝口水，回来再分词。
陈纪忠就站在旁边，见他忙完，立马由另一个人引荐，说了要借大剧院的事。
反正自己这边也得去彩排，苗科长想了想没拒绝，让他们明天下午过来。
陈纪忠和他道过谢，正要往外走，路过那片空地，脚步又忍不住一停，望向正在角落和严雪说话的祁放。
“他就是你之前让拿下去那个祁放？”他身边的人也听到点名了，同样看过去一眼。
陈纪忠“嗯”了声，问他：“他们这是要干啥？”
“诗朗诵。”旁边的人说，“苗科长的意思，叫每个林场都出俩人，一起排个节目，歌颂一下林场的美好生活。”
“林场还有美好生活？”陈纪忠嗤了声，显然对祁放又跳出来了这件事感到厌烦。
见他神色，旁边的人笑了笑，“就是个诗朗诵，又不顶什么事儿。”
但陈纪忠显然还看着那边，他又多提醒了句：“现在不好乱动，局里新来了个书记，脾气大家还没摸清楚。”
“不是说刘局长要上？怎么又新来了？”陈纪忠意外。
“谁知道，可能门子硬吧。反正上面直接派下来的，还不到四十岁。”
那确实挺年轻，陈纪忠也压低了声音，“那刘局长？”
“这些天上老火了，估计有的折腾。所以才跟你说不好动，万一撞到了谁枪口上，不是倒霉。”
陈纪忠就没再说什么，但视线始终不离那片空地，不多久，又落在空地另一边的秦玲身上。
秦玲从小当班长过来的，在林场也是骨干，一向要强，没想到这次准备了这么久，竟然被别人把风头抢了。
这让她心情并不算好，以至于有人凑过来，跟她说“同志你好”时，她先是蹙了一下眉。
但这人显然不是几个林场的，之前还跟苗科长说过话，她也就点了点头，回了句“你好”过去。
对方立马指了不远处的严雪：“那边那个女同志你认识不？她和那位男同志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这我怎么知道？”一听是问严雪的，她脸色又有些不好看。
对方也就收了话，但隔了会儿，又试图解释：“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块儿的，我看她和那位男同志挺亲密。”
“我跟他们又不是一个林场。”秦玲语气更差。
但话到这里，她又突然一顿，仔细朝那边打量过去。
说起来，金川林场这俩人看着确实过于亲密了。
今天中午吃完饭，这俩人也没回招待所休息，不知道一起去了哪里……
苗科长喝完水回来，按站位把词给分了，接下来大半个下午众人都在排练磨合。
因为时间紧，晚上苗科长也没放过，“就剩最后两天了，大家辛苦点儿，一会儿吃完饭再过来合几遍。”
不仅几个林场的人，他自己吃完饭也从家里过来了，就在旁边看着，帮几个普通话不太标准的纠正纠正口音。
直到外面天确实凉了，他才看看表，让众人回去，还留下了几个表现特别差的，叫进办公室单独指导。
严雪和祁放自然都没被留，正要往回走，祁放余光瞥到什么，“先不回去。”
严雪注意到了，也不动声色朝那边瞄了眼，发现是之前和她抢位置的秦玲。
这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下午总盯着她和祁放，尤其是中间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时不时便要偷偷往这边看一眼。
她先应了男人一声，又将声音压低，“你也觉得她有古怪？”
“贼眉鼠眼，没安好心。”祁放用八个字做出了评价。
果然两人出了林业局，没往招待所走，不多久，秦玲就悄悄从后面跟了上来。
这是要以一敌二把他们都打昏，参加不了后面的排练和表演呢？还是24小时贴身抓她的把柄？
严雪看了看祁放那优越的身高，觉得应该是后者，不由戳戳祁放，“我长得像很好欺负吗？”
澄水镇上通了电，主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盏不算明亮的路灯，暖黄的灯光将影子拉长，愈发衬得她娇娇小小一只。
祁放想想她抱起来时的轻盈，再想想她每次到最后时那眼角泛红的模样，“确实。”
严雪当时就把脚步停住了，看看男人，再想想后面跟着的秦玲，到底只是挑了挑眉，“你确定？”
这个问题似乎不那么好回答，祁放顿了顿，“没，你很厉害。”
尤其是对他们这个体型差来说。
也不知道是天色太暗，还是又走到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严雪总觉得男人眼神有点深。
她不禁又戳了戳他，示意后面的秦玲，“怎么处理？难道就一直让她跟着？”
“那就试试她到底想干嘛，”祁放说，“能解决就早一点解决。”
严雪凑近了些，正要问他打算怎么做，男人一把拉过她的手，将她拽进了旁边的小树林。
这对狗男女，竟然真的有一腿！
秦玲在后面看到，简直又震惊又愤怒，不明白金川林场怎么就挑了这两个人上来。
多不要脸啊，竟然黑灯瞎火偷偷钻小树林！
秦玲赶忙跟上去，又怕地上有落叶，踩上去脚步声太明显会被发现，不敢跟得太近。
也还好这对狗男女已经迫不及待了，刚进去没多远，男的就把女的按在了树上。
被按着肩推到树上时，严雪也很无语，“这就是你说的试？”
“嗯。”男人一只手还垫在她身后，倾下身凑近她耳边，“你没发现你一戳我，她反应就格外大？”
竟然还是来捉她和祁放的奸的，严雪更加无语，“她难道不知道咱俩是两口子？”
还真不一定能知道，毕竟不管是林场报名，还是郎月娥跟人介绍，都用不着刻意强调他们是夫妻。
严雪是仰了头和祁放说话，可从秦玲的角度看来，这对狗男女分明是已经啃上了。
不仅啃上了，啃得还挺带劲，这都老半天了，也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这让秦玲又是愤怒又是兴奋，觉得自己终于抓到了一个大把柄，能把严雪拉下来。
但光这点还是不够，她决定再等一等，等这俩干出更多龌龊事，再抓他们个现行。
于是另一边严雪忍不住往她这瞄了瞄，低声问祁放：“她怎么还不走？”
“可能觉得还不够。”这回祁放真在严雪嘴唇上啄了下。
这让严雪捶了他一下，“你是不是故意的？”
祁放不回答，只伸臂把她圈紧在怀里，“冷不冷？”
九月底的东北晚上还是挺凉的，不过这男人就是个大号的火炉，他一靠过来，不多会儿反而生起点热。
严雪轻声说了句：“不冷。”又踮起脚，悄悄从他肩头往外望了眼，“还没走呢，不会真要咱俩给她上演活春宫吧？”
别说严雪没有打野战找刺激的爱好，就算有，也不可能直播给别人看，更别提这个人她还不给打赏。
祁放显然也没有，蹙眉沉吟了一会儿，放开她开始解毛料中山装的衣扣。
严雪当时就把他的手按住了，“别，她又没给钱。”
这让祁放深深看了她一眼，“给钱就行？”
“也不是。”严雪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赶忙补充，“我都结婚快半年了才看到，凭什么给她看？”
祁放脸色这才稍霁，“没事，我只脱外套。”
不多会儿，中山装外套解下，祁放只穿一件衬衫，将两个人都罩进了外套里。
这下秦玲看不到两人都在干什么了，但看那外套晃的，肯定不是好事。
她立即往回跑，一路跑进苗科长的办公室，“苗科长，有人趁着咱们这次诗朗诵排练乱搞男女关系，就在附近的小树林！”
苗科长正在纠正一个诗朗诵成员的语调，闻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下，“你说啥？”
“有人趁咱们这次排练乱搞男女关系。”秦玲又重复了一遍，“我亲眼看见的，俩人衣服都脱了！”
别说这年代特别忌讳男女关系，未婚夫妻婚前干点什么，都可能要挨批挨罚。
就算不是这年代，捉奸也一直都是国人最爱看的热闹之一，一听说连衣服都脱了，立马有人往外走，“在哪？”
这下苗科长也没法再指导了，而且他也反感大家都在这边努力排练，那边却有人借着这个由头乱搞。
一群人匆匆出了林业局，往小树林这边来，还有人打开了手电筒，进去后对着树林一顿乱扫。
这一扫，还真扫到了两个人影，也是这次来参加诗朗诵排练的，金川林场的祁放和严雪。
就是被扫到的时候，两人并没有干什么，甚至隔了半米左右的距离，正在往外走，看到他们还很是意外。
“怎么了？”严雪觉得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至少她此刻绝对把那种无辜茫然的眼神演到位了。
众人没说话，视线扫过她，又扫过祁放，最终落在她肩头祁放的外套上。
的确是有一对男女在小树林，也的确衣服都脱了，但好像又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难道是已经完事儿了？这俩人这么快的吗？
这回视线全扫向了祁放，看得祁放蹙了蹙眉，“你们也过来散步？”
“散步？你忽悠谁呢？”秦玲也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完事儿了，但人都叫来了，她也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孤男寡女大晚上来小树林散步，还连衣服都脱了，咋的？当大家都是傻子啊？”
这个外套的确是个问题，而且孤男寡女大晚上钻小树林，也确实有些说不清。
苗科长皱皱眉，正要说什么，那边祁放慢条斯理抬了抬眸，“我爱人冷，我给她披件衣服怎么了？”
等等他说啥？
他爱人？！
众人全都是一脸懵逼，尤其是秦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她是你爱人？”
“对，今年二月十四领的证，怎么了？”祁放望着她，“结婚证我还带了，用不用找给你看？”
“在哪？”秦玲显然是还不死心，苗科长却已经被她这左一出右一出弄烦了，“真是闲的。”说完就走。
其他人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发展，都有些尴尬，也有人忍不住好奇，“你俩真是两口子啊？”
“那还能假是？”严雪笑起来，“大后天林场表演节目的就都来了，到时候你们随便找人一打听，就能知道。”
这倒也是，众人更加尴尬了。
也是这个秦玲有毛病，自己没竞争过人家，非要捕风捉影，大晚上跟着人家两口子。
这下众人都下意识跟秦玲保持了距离，也都纷纷找借口走了，剩秦玲自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严雪和祁放都没有跟她说什么，又或者不屑说，走出一段路，严雪才笑着问祁放：“你真把结婚证也带来了啊？”
祁放没说话，一直和她走回招待所，才不紧不慢抬了抬桃花眼，“想知道？”
“你快回去吧，说得好像你能晚上告诉我似的。”严雪把他往他的房间那一推。
没想到后来秦玲回来，也不知道是又给了钱还是怎样，直接收拾东西搬出去了，估计已经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严雪和祁放耍了。
不过反应过来也没办法，谁叫她没安好心，自己往人家设好的套里钻？
而且人家可是两口子，她这边只有一个同林场的男职工，要真闹起来，根本占不到便宜。
于是严雪幸福地独享了一个房间，除了这边比林场严，半夜被叫起来查了三次介绍信。
第二天，苗科长把定好的站位和分词都改了，秦玲直接挪到了最边上，分词也只剩了几句和众人一起的。
至于她少的那几句，全被调整给了严雪和祁放，众人虽然羡慕，但想想被秦玲举报乱搞男女关系的又不是他们，也没法说什么。
苗科长常帮局里排节目，和大剧院那边熟，这边简单练过，就带着人去了剧院。
于是陈纪忠带着机修厂一行人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舞台正中相貌优越得很鹤立鸡群的祁放。
不仅人还在，还在正中间，怎么分到的词也明显要比别人多？
他找人问了问，这才知道了昨晚的事，也不知是该怪自己没打听清楚，还是该怪祁放运气好。
正想着，舞台上突然投来两道视线，一道来自角落里的秦玲，一道来自祁放。
那眼神幽深、黑沉，居高临下睨过来，像是能直看进他的心底。
陈纪忠有一瞬觉得头皮发麻，很快又重新找回了镇定。
不就是一次诗朗诵，他祁放难道还能重新爬回来，爬到他头上不成？
他没再管祁放和严雪，祁放和严雪自然也没工夫搭理他，只是没想到真正演出这天，竟然在观众席前排看到个熟悉的人。

第62章 领诵
这种由林业局举办的联欢会，惯例第一个节目都是给镇林业局的，最后一个则是所有领导上台合唱。
严雪他们这个诗朗诵因为是所有林场联合选送，被安排在了第二个，联欢会正式开始前，他们就得到后台候场。
等第一个节目上台表演，他们已经站在了两侧的幕布后，严雪还好，她身边的姑娘明显有些紧张，一直在小声背着词。
“没事，你肯定没问题。”
严雪回头安慰了她一句，“听跟你同屋的杨文华说，你做梦都在背稿子。”
这让那位女同志脸一下子红了，但也因为这句打趣，情绪缓解了不少，“别听她瞎说，我就说过那一次。”
不多会儿第一个节目演完，掌声过后主持人上台报幕，就轮到他们上场了。
严雪找到之前划定的位置站好，拿起稿夹，刚抬头，下面观众席已经有一片先响起了掌声。
“是咱们林场的祁放和严雪领诵。”刘卫国第一个带头拍巴掌。
下面观众席除了前排的领导，基本都是各单位过来演节目的，这一片刚好是金川林场的合唱团，闻言也都跟着与有荣焉。
七个林场一起表演呢，结果两个领诵全是他们林场的，多有面子。
别管之前心里有没有想法，严雪和祁放能站到最中间，就是给他们林场增光。
严雪听到，笑着朝这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才注意到前排坐着的人，不禁有些意外。
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正中的，竟然是那天差点骑自行车撞到他们的戴眼镜男人。
男人眼镜显然已经重新配过，姿态放松笑容和煦，正端着前面桌子上的搪瓷缸子喝水，时不时与身边的人交谈两句。
一般来说，那里都是给镇林业局的书记留的，没想到世界还真是小。
不过也是，罗马牌的手表也不是谁都能戴得起的，四百多一块，全澄水都没有几块。
严雪没有多看，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很自然地收回视线，随着祁放低沉的引入上前。
于是随着晨雾驱散，轻灵的阳光洒进来，林场迎来了全新的一天。
林场辛勤的伐木工人背起工具，喊起号子，在这辽阔的大山里展开劳动，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
林场勤劳的女人们放下锅铲拿铁锹，清林、造林、护林，也是一支不输男儿的娘子军。
如果说祁放的声音是苍翠的青山，是傲立的松柏，那么严雪就是山间清澈的泉，林间希望的风。
她身上总有一种昂扬的生命力，能透过她吐出的每一个字，清晰地传递到人心中。尤其是诗朗诵最后，当她声音拔高，坚定地带着大家走入合诵，仿佛十万大山都随着他们发出了呐喊。
以至于当诗朗诵结束，余音仍在剧院内回荡，好一会儿才响起如雷般的掌声。
这回不只是金川林场，其他几个林场甚至镇林业局、镇机修厂、镇胶合板厂，全都跟着鼓起了掌。
效果太好了，连当初带着点私心去找严雪和祁放的郎月娥都没想到两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苗科长也没想到全场两个最年轻的，却是全场发挥最好的，站在台下同样在鼓掌。
刚鼓两下，有人过来问：“瞿书记问刚才领诵那俩是哪个林场的，叫什么？”
苗科长一听，赶忙跟着走过去，“是金川林场的祁放和严雪。”
瞿明理听了点点头，“这两个年轻人不错。”
人长得好，诗朗诵得好，关键是心好，路上碰到的陌生人也愿意出手相助。
而且刚刚两人明明都看到他了，也没露出什么异样，如常发挥，下来路过观众席的时候，也没有多往他这边瞟上一眼。
不管他是路上遇到的陌生人，还是镇林业局的书记，两人态度都没什么变化，才是他最欣赏的。
有严雪他们的诗朗诵珠玉在前，后面其他的节目就总感觉差了点意思，尤其是紧挨着诗朗诵上台的镇机修厂。
陈纪忠作为组织者站在台下，听到的对比更加明显，从诗朗诵进入半程，脸色就没好过。
诗朗诵的成功显然也给镇机修厂带来了压力，众人甚至发挥得不如平时，下台的时候一个个面色沉凝。
也有人小声议论：“刚诗朗诵那个男领诵，我咋看着那么眼熟啊？是不是以前咱厂那谁？”
“你才发现，前天来彩排我就觉得眼熟了，只是没敢认。”
“谁啊？”也有后来机修厂的不知道祁放这号人。
“以前咱们机修厂的，陈师傅……”
被陈纪忠扫了一眼，赶忙闭上了嘴。
但祁放这么一跳出来，这种议论绝对少不了，这才是陈纪忠不愿意让他出现在镇里的原因。
只要祁放一出现，就在提醒着所有人，当初他辛辛苦苦干了多年，却被个新来的小屁孩压了一头。
最后瞿明理带头上台，一群领导和各厂职工一起唱了大合唱，联欢会完满结束。
众人寒暄着下台的时候，瞿明理看到郎书记，又笑着赞了句：“你们林场那两位同志不错。”
自从诗朗诵开始，郎书记那嘴角就没下去过，闻言赶忙谦虚，“过奖过奖，也是局里培养得好，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严雪和祁放领诵，本来就够给林场面上增光，还表现得这么好，他面子都赚足了，自然得谦虚。
这让本就看严雪和祁放很顺眼的他愈发欣赏两个年轻人，坐内燃机回林场的路上就表示两人出差辛苦，下个月的上山巡防就不安排祁放了。
上山巡防那才是真辛苦，吃睡都得在瞭望塔上，能不用去自然是好事，严雪忙向对方道谢。
回到家的时候严继刚已经放学了，两人刚进院，就听到他稚嫩的背诗声，“春眠不觉晓……”
然后是两只狗子的一声：“汪！”
“处处闻啼鸟……”
又是一声“汪”。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汪汪！”“汪汪汪汪！”
一人两狗配合得还挺默契，很快就传来了严继刚的笑声，“咱、咱们再来背一首《悯、悯农》。”
然后是二老太太一贯慢悠悠的声音，“不着急，慢慢说。”
严继刚就把语速又放慢了，“《悯农》，唐，李绅……”
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让祁放不自觉在院里站了站。
一直到严继刚把诗背完，他才低声对严雪说：“继刚背诗不结巴。”
严雪也没急着进去，闻言“嗯”了声，“他就是越紧张越说不出来话，背这种有韵律的，语速放慢了就不结巴。”
“那以后多教他背点诗。”祁放刚说完，二老太太就开门出来了，一见两人微愣，“你俩回来了？”
严继刚一听，立马跑了出来，“姐姐！姐、姐夫！”
后面还跟着两只大了一圈的小狗，摇着尾巴一阵汪汪汪汪。
看弟弟眼睛亮亮的，严雪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几天我和你姐夫不在家，有听奶奶的话吧？”
严继刚点头，二老太太也道：“继刚你还不知道，每天乖乖自己写作业，自己上下学。”
“那好，咱们明天吃红烧肉罐头。”严雪一面进去，一面从自己拎去镇上的包里拿出一个铁皮罐头。
严继刚一见眼睛更亮了，小脸都有些红。
这东西他以前在老家没吃过，来林场后第一次吃，就忍不住把自己吃撑了。
当时他一张嘴说话就打嗝，话更说不利索了，以为姐姐姐夫会说他，姐姐却笑着道：“以后多吃几顿就不会这样了。”
就是这种肉罐头林场商店卖得也少，有时候好几个月才会进一次，一进来就被消息灵通的买走了，只能想办法从镇上买。
这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但还是先关心姐姐姐夫，“演、演出顺利吗？”
“那当然。”严雪笑眼弯弯，“你姐姐姐夫出马你还不放心？保证一开口就震惊全场。”
“真的！”严继刚立马拽拽她衣袖，示意她展开说说。
祁放就拿起那个罐头，准备先放进堂屋的柜子，被二老太太接了过去，“折腾一趟你俩也累了，歇着吧。”
他一句没事都到了嘴边，顿了顿，又换成：“行，那我俩晚上早点睡。”
奶奶让他现在歇着，又没提晚上，严雪忍不住多看了男人一眼。
而且去镇上出个差，还能有上山采伐累？
上山采伐都没见他吭一声，还能每天保持良好的卫生习惯，现在就不行了？
严雪有点想呵呵，但男人脸上一脸冷淡正经，还真挺能唬人的。
至少老太太就是真心觉得他俩辛苦，一听连忙点头，严继刚也懂事地表示他俩明天可以晚点起，他一定不发出声音吵醒他们。
于是严雪第二天顺理成章地起晚了，而且也真的一身懒怠，不辞辛苦日夜操劳累的。
相比之下祁放就精神多了，还一大早去采收了木耳，回来告诉她：“还不到之前的一半。”
“正常。”严雪早有所料，“等气温降到五度以下，就该停止生长了。”
南方气温高，或许能延长到十一月末，东北顶多到十月份。
今天十月一，说不定过几天林场都该下霜了。
果然红烧肉罐头吃完没几天，严继刚还在意犹未尽，有天早上严雪起来，地上多了一层清霜。
“拆架吧，”她回去跟祁放说，“把之前的枕木找出来，段木两端都架起来，准备越冬。”
菌丝停止生长，进入休眠状态，就得对耳木进行越冬管理了。越冬管理得好，木耳能连产三年；管理不好，第二年就会明显减产。
第一年的耳木质地坚硬，平铺堆放就行，之所以把两边都垫起来，是防止冬天雪大，一旦化开，耳木贴在地上容易腐烂。
等所有的段木都处理好，严雪归拢了下剩下的干木耳，对今年的种植做了个总结。
首先干木耳还剩下三十多斤，全卖掉能有个一百多块。她可以抽个时间，再去一趟秋芳姨家和小市场。
其次今年还是种晚了，后院还有空间，她也选最饱满肥厚的木耳提取了孢子，明年从一月份就开始培育菌种，四月份种植，应该正好能赶上六月份开始采收。
再就是感谢一家人的辛苦付出，严雪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小礼物，还弄了一大桌子菜提了酒，当然酒没有严继刚的份儿。
最后木耳她不打算全都卖，准备自家留一些，刘家、郭家、郎书记家都送一些。
尤其是郭家，不管怎么说菌种也是他们帮着保住的，郭长安还在她这里干了这么久，总得让人尝尝他的劳动成果。
没想到严雪这边还没送过去，郭长安自己先来了，人刚进院子就能听到他拐杖敲地的声音。
经过大半年的修养和恢复，郭长安已经能拄着拐杖自己来回了，就是还很吃力，右手也依旧使不上劲儿。
十月一过后，林场就给他安排了工作，果然是在山下看机库的闲职。毕竟采伐队一年里有半年都在山上，山下的机库哪有多少东西。
不过见到人，严雪还是笑着先恭喜了一句：“最近总算能歇歇了吧？听说你的工作已经落实下来了。”
郭长安点点头，对工作这事并没有多说，反而在炕边坐下，将拐杖靠到墙边，“我记得你说明年还要培育菌种。”
严雪确实和他说过，随手帮他倒了杯水，“对，明年一月份就开始培育。”
郭长安是做实事的人，突然来问这个，应该是有什么事要说。
果然郭长安用好使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递给她，“这是我找我那同学从食品厂画来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严雪接过来打开，发现是个房间结构的图纸，墙、顶这些都是简略的，重点在地面，下面画出了几个明显的槽，一直连接到房间边缘。
“这是？”她带着点疑惑抬头。
“食品厂发酵青红方用的酵室。”郭长安说，“他们发酵青红方也得用霉菌，也是温度低了不发酵，温度高了霉菌会失去活性。我觉得跟你培育菌种挺像，又比烧炕好控制气温，就去抄了份。”
他指指头一张纸，“下面都是用水泥砌的，画出来的槽是里面的气道。要用的时候在气道里面注满水，外面连接锅炉，锅炉直接给气就行了，用给气的多少来控制温度，他们做大酱、做面包也是这么弄的。”
做大酱同样需要加热，只不过做大酱不是将气通到地下，而是直接通到水泥砌成的大酱池子里，池子四周的池壁里面也是有气道的。
郭长安又指指后面那一张，“后面是锅炉，自己用铁皮焊的土锅炉，你家祁放应该能看懂。”
正规生产的锅炉都是一吨起步，又贵又难买不说，一般小企业也用不上。所以像镇上的食品厂，都是弄了铁自己焊。
祁放本来在桌边写画些严雪看不懂的东西，并没有参与两人的谈话，闻言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我看看。”
严雪连同前一张一起递了过去，“我看了，上面有尺寸，高是两米，粗一米。”
“他们食品厂的锅炉就是这么大的，”郭长安说，“我也不懂，干脆全写了下来。”
祁放没说什么，先低眸扫了眼，“能带动几个房间。”
这种大锅炉可不比场部和自家屋里生的铁皮炉子，一旦烧起来，热气至少能供应好几个屋。
果然郭长安说：“我问过了，六七个屋没问题。他们那就连着好几个，哪个屋要用气，跟锅炉房说一声就行。”
那恐怕有点多，严雪就是再弄一个房间专门培育菌种，也不可能弄六七个屋那么大。
而且食品厂的屋恐怕还跟他们家的屋不一样，郭长安也知道，“我就是顺手帮着问了问，你看看能用就用，用不上也没啥。”
说着他就拿起拐杖站起了身，可以他如今的不方便，想弄来这两张图纸，又怎么可能只是顺手那么简单？
祁放认真将东西收了起来，“谢谢。”严雪更是叫了他一声，“你先别着急走。”拿了两包干木耳给他。
郭长安一愣，看那样是想推拒，严雪却已经拿了外套准备帮他送过去，“一包是给郭大娘和长平哥宝枝姐的，一包是给你的员工福利。”说着又看看他，“你这么见外，难道是明年不想给我干了？”
“那倒不是。”对郭长安来说，看机库是林场给工伤致残的员工的补偿，严雪这里才是拉着他走出来的实际的希望。
“那你就别和我这么客气。”严雪出去帮他推了门，“这是今年赚得少，等明年赚多了，我给你发奖金。”
一万句心灵鸡汤也没有一笔奖金来得实在，严雪自己就是现实的人，当然是怎么实在怎么来。
到了郭家，她也没等郭家人推拒，进门放下东西就走了，“都别见外啊，这可是咱们大家的劳动成果，当然大家都得尝尝。”
郭大娘想追都没能追上，不由拿着东西说了句：“这个小严。”
郭长平看着，瞧了眼那两包木耳，“要不明天就泡上点儿？好歹也算是长安种的，我还不知道种植的木耳啥味儿。”
想想要不是有种木耳这件事撑着，长安还未必能这么快走出来，郭大娘点点头，“行，明天咱就尝尝长安种的木耳。”
说着又摸了摸装着木耳的纸包，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碰坏了什么难得的东西。
严雪回去的时候，祁放还拿着那张锅炉的图纸在看，她就问了句：“怎么样？能用吗？”
“得改。”祁放刚就在琢磨这个问题，食品厂那个土锅炉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大了。
这东西可是要烧煤的，还得有人盯着烧，人力物力都投进去，却有一大半都用不上，完全是在浪费。
严雪也知道，“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今年没用，不也培育出来了。”
“没事，能改。”祁放却比她坚持，“我看看改小一点，把家里其他几个屋也带上。”
“把家里其他几个屋也带上？”这下严雪有点意外了。
祁放就放下东西，看了看她，“冬天你不是总在炕上坐着？估计奶奶和继刚也受不了。”
没有暖气的东北冬天还是挺难熬的，除了炕上那一点是热的，屋里其他地方都是冷的。
所以很多人家还会再生个铁皮炉子，当地人俗称“王八炉子”，因为配上炉圈和炉盖确实很像只趴着的王八。
为了能增加散热面积多取暖，也为了排烟，炉子上方还会接一条铁皮筒，俗称“炉筒”，一直接到窗外。
严雪他们当时是租的别人家房子，就没弄，严雪也没说，觉得冷就尽量窝在炕上。没想到男人在家时间那么少，竟然发现了。
这要是只有严雪自己，忍忍也就过了，顶多生个铁皮炉子。还有继刚和奶奶，她就什么都没再说。
不过要把其他几个屋带上，他们现有这几个屋也得改，祁放最后还是拿着图纸去找了刘大牛。
“要把其他几个屋也铺上气道？”刘大牛拿着图纸皱紧眉，“那恐怕不行，除非你把房子拆了重新盖。”
这个祁放早已经想过，“要是不铺在地上，贴墙打一趟火墙呢？”
他翻到后面自己新画的，“全用水泥砌好，只甩根管道出去，连在锅炉上。”
“这个倒是可行。”
两人正说着，刘卫国和周文慧从外面进来了，进门直奔黄凤英，小声一阵蛐蛐。
不多久黄凤英就“啊”了声，“那可能真是有了。”赶忙带着人往屋里走。
这可是喜事，刘大牛顿时停了和祁放的话。
刘卫国进来，也这才发现屋里的祁放，张嘴嘿嘿一乐。
祁放跟他说了句恭喜，他那嘴角立马咧到了耳后根。
等祁放和刘大牛说完，送祁放出来的时候，更是没忍住嘚瑟劲儿，“你说我这才结婚两个月文慧就有了，两年抱仨应该没问题吧？”
祁放没说话，只是淡淡“嗯”了声。
“你回去记得跟严雪说一声啊，答应了让她给孩子做干妈，我这俩月可没少使劲儿。”
听他提到严雪，祁放这回说话了，慢悠悠看他一眼，“刚结婚就有了，你接下来一年怎么办？”
刘卫国满脸的喜悦一下子僵住。
对啊，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这才结婚两个月，还没怎么样呢，就要当一年和尚了，还不如祁放一直没动静。
难怪祁放嘴上说着今年就有两年抱仨，严雪一直没有，也没见他着急……
也不对，刘卫国又想起另一件事。
“这都十月份了，天一落雪咱们就得进山。你不也得在山上一待半年，根本没法回家？”

第63章 下雪
严雪听说刘卫国可能要当爸爸了，倒是笑了下，“动作还挺快。”
刚说完，就被祁放抬眸看了过来。
那双桃花眼静静的，以前注视人的时候就有种深情的感觉，这两个月不知怎么了，还多了点别的味道。
严雪先拿手盖了下，然后才想起自己那句今年就有两年抱仨，“你不会是羡慕了吧？”
“没。”祁放回答得很迅速，还怕她不信，拿下了她的手，“真没。”
祁放和这年代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从小跟着外公生活，十三岁时外公去世，十八岁时老师去世。
虽然小时候就定了娃娃亲，但他身边其实一直没有人给他灌输结婚生子传宗接代的观念，他自己对这些也不在意。以前满脑子机械，后来满脑子隐忍，甚至要不是严雪来找他，他连婚都未必会结。
所以对于有没有孩子，当不当爸爸，他其实没什么执着。有当然好，没有也没什么不好。
严雪这么问，他反而怕严雪会多想，“我不在乎这些，这辈子都没有也无所谓。”
果然是原书里的寡王大佬，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传宗接代这种世俗的欲望……
也不对，从他这两个月的频率来看，他世俗欲望挺强的。
严雪一把抽回手，还在男人手上拍了下，“别瞎说，我可没打算一辈子没有。”
这一下拍得并不重，反而带着股亲昵的味道，祁放动了动被拍到的长指，低眸看她，“你想要？”
“为什么不想要？小孩子软乎乎的多可爱啊。”严雪弯起眼，“你难道觉得继刚不可爱？”
她摔破脑袋记忆混乱那几个月，可是全靠继刚陪着，才在日复一日的头痛中找到一丝慰藉。
严雪从来不怕迎来一段新关系，也不怕迎来一个新生命，干嘛要在老天决定要不要给自己前，就否定他或她的存在？
这么想着，她还冲男人挑了挑眉，大有一副你敢说不试试的架势。
继刚确实很可爱，懂事、乖巧、贴心，见他吃的药太苦，还偷偷塞糖给他。
但祁放总觉得，眼前这个笑眼弯弯又时不时有点小脾气的姑娘更加可爱。
这让他忍不住揉上了严雪的头，“那我努力。”
看到那双笑眼里带上了薄嗔，又凑唇过去，“你也多坚持坚持。”
这回不仅是薄嗔了，严雪直接瞪了他一眼，“大白天呢，你正经点。”
什么叫她再坚持坚持？是她不坚持的事吗？
这男人也不知道是把医院那个乌龙记到了现在，还是最近没上山，精力无处发泄，一关灯就不是那副冷淡样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二十岁的男大都这么好的精神头，她有时候都怀疑他是真失眠，还是天生睡眠就少。
这么想着，严雪忍不住问起来，“这都十月份了，你们也快上山了吧？”
这句话一出，祁放那原本还算柔和的神色明显一滞，没说话。
“问你呢。”严雪戳戳他，“我看后勤那边已经开始上山铺小火车道，挖地窨子了。”
这回祁放有反应了，非常淡而沉的一声“嗯”。
严雪听着不对，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祁放转移了话题，“刘叔说应该能盖，明天我就去镇上买砖和水泥。”
那是得抓紧时间，过几天一落雪，地就硬了，想盖他们都没法再盖。
严雪也就顺着他的话说起了别的，直到事情说完，严雪出去帮着二老太太做饭，祁放才抬眸扫了眼日历。
这都好几个月了，那几台集材50怎么还没出问题？
林场就这么大，严雪和祁放这边砖和水泥一运进去，就被人注意到了。
立马有人在私底下议论，“他们家那房子不是盖完了吗？这又是要干啥？”
“想再接出来一段吧，没见刘家那爷俩又去了，正搁里面挖地基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家。”
刘家跟祁放严雪又不沾亲带故，这句是一家可就不得不让人细琢磨琢磨了。
当即便有人笑了声，也有人好奇，“他家那三间房还不够住啊？咋又要盖？”
“谁知道呢？有钱烧的呗，说不定又是严雪家有啥亲戚要来。”
说到严雪，李树武媳妇忍不住撇了撇嘴，“人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就没见谁家水倒着流的。人家小祁家里还没来呢，她又是弟弟又是奶奶，恨不得一家子都搬过来，也不知道给小祁灌了啥迷魂汤……”
话还没说完，旁边“哐啷”一声，把她吓了一跳。
金宝枝将推着的独轮车往地上一放，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人家小祁都没说啥，关你屁事！”
这可是上来就动手扇人的主儿，李树武媳妇一滞。
但周围还有其他人，她胆子又壮起来，“我又没说你，你着啥急？”
“你说小严也不行！”金宝枝才不给她面子，“没事就把你那张臭嘴闭上！”
李树武媳妇还想说什么，前面严雪听到动静出来了，一见她就笑盈盈问：“这不是李姐吗？你家借的钱都还完了？”
李树武媳妇娘家也姓李，一听当时就被噎在了那里，半天都接不上来话。
她家盖房子借的钱到现在都没还完呢，整天有人追在她屁股后面要债。
也不知道就那么点钱有啥好着急的，他们还能赖着不给咋的？
见严雪一句话把李树武媳妇问住，金宝枝这才重新推起独轮车，将挖好的沙子卸到严雪家院里。
严雪回屋给她倒了杯温开水，“喝口水歇歇。”
金宝枝接过来咕咚咕咚灌几口，又还给她，“不用歇，我不累。”
严雪就想起了另一件事，“宝枝姐你真决定进采伐队了？”
金宝枝和尤金凤的转正林业局已经批了下来，今年秋天开始，她们将不再跟着家属队一起干活。
在有更清闲更适合女性的后勤工作可选的前提下，两人都选择了去最为辛苦的采伐队。
决定刚做出的时候，连郭家人都不太能理解。毕竟尤金凤那么选是没办法，尤金凤四个孩子，老大和老二已经上了小学，两个小的也该上学了，她不想办法多挣点，以后一家人吃饭都成问题。
金宝枝却没那么多压力，孩子少，男人也能干，就一个老婆婆和小叔子，小叔子还有工资。
但她很坚持，“我总得干出点儿啥，才没人再说我这个名额的事。”
后勤是轻松，但她嘴上不说，可还记得当初于翠云说她请假，说她家里成分不好。
这事严雪也知道，当初还是严雪帮的她，她就也没瞒严雪，“我又不是不能干，不争馒头也得争口气。”
这些天没少有人劝她，有时候路上碰到个邻居，都得说她一句女人家那么累干啥，有那工夫不如多照顾照顾家里，再给铁蛋儿添两个弟弟。
但直觉告诉她，严雪不会这么劝，严雪也果然没说那些话，“那我没事多去你家看看。”
年轻姑娘笑靥柔和，声音比谁都悦耳动听，“家里你和长平哥不用担心，还有长安，我看他挺能担事的。”
尊重她的选择，理解她的决定，还表示会帮她照看点家里，让她不用有后顾之忧。
金宝枝惯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都有了些柔和，“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你不用搭理，我知道你不比小祁少挣。”
小严在家属队干季节工，又会种木耳，自己就能养得起奶奶和弟弟，还用得着给小祁灌迷魂汤？
严雪也知道嚼舌根的人少不了，“不用管他们，我只要过得比他们好，就够他们气死了。”
这倒也是，真正有本事的人谁闲着没事嚼舌根，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
金宝枝笑了笑，“你能想得开就好。”正准备再推车去挖沙子，外面徐文利来了。
这倒是稀客，严雪赶忙笑着打了声招呼，“徐叔您怎么过来了？”
“这不见你家小祁在小修厂焊锅炉，过来看看你家要整啥。”徐文利也没兜圈子，“大牛在呢吧？”
“在呢。”严雪赶忙朝里喊了声，“刘大爷，徐叔找您。”
其实她该跟着祁放叫刘叔，但结婚之前她就叫大爷，都叫习惯了也就没改。
刘大牛听见，在里面应了声，徐文利也就进去了，“小祁说那啥火墙靠谱吗？”
“应该靠谱，原来那图纸我看了，镇食品厂的酵室就是这么弄的。”
两人在里面讨论了好一阵，徐文利才告辞，但估计还是不放心，等房子弄好，锅炉正式烧上那天还是又过来看了看。
严雪家这次只加盖了一间半，一间作为菌种的培养室，半间作为锅炉房。
祁放改良后小了一大圈的锅炉就放在锅炉房里，有管道和培育室以及各屋的火墙相连，需要给哪屋供气，打开哪屋的阀门就行。
为了能更大限度地散热，祁放甚至增加了火墙的面积，将火墙做成了能横躺下两个人的小炕。
阀门打开后，严继刚每隔一会儿就要伸出小手摸一摸，没过多久眼睛就一亮，“热、热了。”
严雪也伸手摸了下，是有点温度了，但是还没完全热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不用摸室内也能感觉到明显的升温。徐文利刚从外面进来，还穿着外套，甚至觉得有些热。
他把最上面两颗扣子解了，一摸火墙果然已经开始烫手，问祁放：“锅炉气给到最大了吗？”
“没。”祁放说，“给到最大这屋里得有将近三十度。”
虽然火墙面积小，但食品厂那酵室要是气给足了，都能到三十五度以上。
徐文利就没再说什么，去看了看另一个屋，又去看了看锅炉，走了。
然后当天都没过，先是郎书记过来了一趟，接着是于场长。
到了吃晚饭前，徐文利更是把祁放叫了出去，半个多小时祁放才回来，手里还抱着一摞东西。
家里饭菜早都做好了，见他回来严雪去放桌子，“场里也想弄这个？”
“嗯。”祁放并不意外她能猜出来，进屋把东西放下，过来和她一起端饭，“场部的几个办公室之前都是烧炉子，不够暖和，去年还有人没做好通风，差点出事。”
冬天在屋子里烧煤，通风要是没做好，的确可能出现一氧化碳中/毒，严重的甚至会致命。
既然生炉子也要烧煤，烧锅炉也是烧煤，那还不如烧锅炉，不仅更安全，还更暖和。
反正林业局外号“林大头”，一般人家舍不得花钱买砖和水泥，场部可不缺这个钱。
严雪想到了徐文利，“徐叔是不是想帮你多在场里得到点好感？”
徐文利是小修厂厂长，又不在场部坐办公室，场部冷不冷，关他什么事？
祁放也知道，“徐叔的意思，是场部那边也让我去弄。”
“那回头找个机会谢谢徐叔。”
“嗯。”
直到吃完饭，严雪才想起来祁放抱回来的东西，回屋一看，竟然是一整套高中教材。
她整个人都一怔，本以为男人那句“我教你”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忍不住回头望向男人，男人却神色如常，还走过来翻了翻，“卫国那套早让他卖了，这是他帮着找人借的。”
严雪眼神柔软起来，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你还真想当祁老师啊。”
祁放没接她这句玩笑，只是轻垂了桃花眼看她，“没事，都会补给你的。”
这让严雪又是半晌没说话，还是严继刚过来问问题，看到忍不住念出声，“高、中、数、学，有谁、谁要念高中吗？”
望着那双好奇的眼睛，严雪很少见地只是“嗯”了声，倒是祁放多解释了一句：“姐夫要给你姐姐补课。”
“那、那我先、先回去了。”严继刚觉得上课是大事，立马拎着小本子准备离开。
“不着急，先帮你看完。”祁放朝他伸出了手，“哪道拿不准？”
严继刚就先把题目问完，才拎着本子回屋，临走还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上了。
白天烧上的锅炉还在往屋里送着热，一片温暖中，祁放面色冷淡只穿着件衬衫，还真有点老师的味道。
严雪默默看了会儿，拿起一本课本翻了翻，“这些我其实看过的。”
在上辈子。
上辈子辍学后，有好一阵子她都没办法走出来，白天忙着蹲市场，晚上梦里却全在上课。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其实去废品收购站买了全套的高中教材，上面每一个字她都认真读过。
严雪手指一一抚过书页，“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眼睛弯起来，像是能装下整个世界。
可又到底是有多遗憾，才会在明明没有读的情况下，依旧将这些全都看过？
或许她当初在说出他这么好的记性，可惜没有读大学时，遗憾的不只是他，还有她自己。
祁放不禁将她抱进了怀里，低下唇，在那双亮亮的眼睛上吻了吻。
“会补上的。”他竟然说了一句安慰人的话。
毕竟连他这个大学生都在山沟沟里，高考也停了，就算能补上其实也没什么用。
想到这里，祁放心头也生出些沉闷，为自己经历的那些事，更为严雪。
严雪却觉得男人今天格外顺眼，连声音都似乎比平时好听。
这让她不禁捧住男人的脸，左右看了看，“有点小时候那味儿了。”
她之前是不是说过他小时候比现在好看来着？
祁放刚低眸露出些疑惑，下巴已经被人踮脚亲了口，“要不你叫我一声姐姐吧？”
从严雪上辈子的年龄来算，还真当得起祁放一声姐姐，祁放听在耳里，眼神却不觉深了深。
他干脆揽紧严雪的腰，寻着那双红唇追上去，“你怎么不叫我一声哥哥？”
很轻的一声反问，落在严雪唇上的力道却一点都不轻。
十月里天已经短了，可还没到吃过晚饭就完全黑透的程度，这要是以前，严雪肯定会推开他。
今天的严雪却只有一瞬的迟疑，就攀住他的肩，给了他回应。
虽然只是仰头迎上来，祁放还是将人一提，放到了写字桌上，侧过俊脸吻得更深。
寂静中有水声轻微，不多久严雪就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撑住桌面，感觉舌尖都要被人吮麻了。
男人两只手都掐在她腰上，昏暗的光线里长睫低敛，愈发衬得那双桃花眼眼尾上挑，挑活了满脸冷淡。
严雪能明显感觉到空气的升温，距离的贴近，和某些进攻即将发起的信号。
就在这时，对面门一响，传出一串哒哒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轻咦，“这、这么黑了，姐姐姐夫还、还没开灯吗？”
严雪头皮一紧，赶忙推开男人，自己也从写字桌上跳了下来。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祁放也正好准备放开她，竟然被推得后退半步，抬起手背擦了擦唇。
这个动作简直要命，严雪没再看他，自己也匆匆擦了两下，清清嗓子，“开灯吧，我都看不着了。”
“嗯。”犹带着一些低哑的轻应，接着是灯线被拉动的声音。
大概是觉得他们这边还没完事，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又哒哒转了回去。
严雪松一口气，下意识转回头，就见男人冷白的脸上还有余红，似乎是觉得太热，懒靠在门边解了两颗扣子。
她赶忙又把脸转了回去，没注意男人眼神幽深，一直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和衣领间那一截白皙的脖颈上。
没多久男人就从后面再次拥上来，轻轻咬了下她后颈，“真不叫？”嗓音很低。
这下严雪不给他面子了，使劲一拨，“你先叫我一声姐姐再说。”
当然这声哥哥最后还是叫了，在熄灯后，在祁老师祭出教鞭，却不肯给她一个痛快时。
但严雪也不是什么乖乖认罚的好学生，直接在祁老师锁骨上咬了一排牙印，祁老师第二天早上一穿衣服就感觉到了刺痛。
还好现在天冷了，祁老师再把扣子系高都没人会说他装，他走出去依旧人模人样，完全看不出昨晚的衣冠禽兽。
至少帮他一起焊锅炉的徐文利没看出来，场部和他一起砌火墙的人也没看出来。
没两天，场部那边的火墙也弄好了，虽然没像他家直接弄成了小炕，也勉强够一个成年男人躺在上面。
锅炉第一天开始试气，众人就明显感觉到了不同。不像炉子还得凑近了取暖，火墙的热度是从周边包围过来的。
没过多一会儿，就有没活干的人坐到了火墙上；再过一会儿，有活的也想办法拿着活，到火墙那边干了。
等到了下午，甚至有人躺在了火墙上，还感慨这东西真不比家里的火炕差，被于场长抓了个正着。
于场长那脸黑的，当时就呵了声：“上班时间，一个个都干嘛呢？”
其实还没到上班时间，但大家还是都起来了，没必要非得跟他对着干。
但于场长还是把几人全训了一通，“场里给你们砌火墙，是心疼你们工作辛苦，还有人差点出事，你们就能忘了艰苦奋斗了？大白天的不好好工作，一个个往那儿一躺，像话吗？咱们国家要都是你们这样的同志早完了！”
众人全都低头听着，等他走了，才有人撇撇嘴，“他艰苦奋斗，他艰苦奋斗别让人在他办公室砌啊。”
“看不惯这是祁放想出来的呗。”又不是没人知道祁放和于家那点不对付，毕竟林场就这么大。
说到祁放，又有人想起之前的培训，“你说祁放名额被拿下来那事，会不会跟他们家有关？”
闺女才把黑锅卸下来没多久，当爹的又给背上了，只能说这家人实在不得人心。
其实也不怪这些人，当初郎书记说要砌火墙，于场长就反对过一波了，谁会喜欢阻碍自己更好过的人？
于场长呢，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扑面而来就是一股热乎气。
这让他先是把棉大衣脱了，在桌边坐了会儿，又觉得上半身还好，放在地上的腿却直冒凉气。
常年在山里待着，夏天蹚露水，冬天踩雪窝子，哪个没点老寒腿？
瞅眼外面没人，想着这个点儿也不会有什么事来找他，他起身坐到了火墙上。
还真是热乎，刚坐上去没多久，温度就透过衣物传上来了，特别舒服。
于场长想了想，干脆把腿也拿了上来。
然后不多会儿，他上半身也躺下了，烫着腰背，感觉还真是不比自己家里的火炕差。
刚这么想着，外面突然有脚步声传来，听方向还是直奔他这个办公室。
于场长垂死病中惊坐起……
岁数大了没坐起来。
下一秒，办公室门已经被人推开，“于场长，外面下雪了，郎书记说准备准备开动员大会。”
话刚落，才发现办公室里好像没人。
对方下意识找了圈，最终目光下移，和火墙上欲起未起的于场长对个正着。

第64章 坏了
雪一下，采伐队就该正式进山了。
不用等场里开动员大会，各家已经很有经验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上山要用的衣服、被褥、生活用品。
春天那只熊的熊皮，严雪依言让二老太太帮着做成了熊皮褥子，还有腌好的酱菜，烘好的肉干……全给祁放装上了。
就连严继刚也在里面偷着塞了几块糖，以至于东西在炕上摆了好大一摊，完全没法拿。
严继刚想了想，又把那几块糖拿了出来。
祁放却接过来，直接揣进了口袋里，“没事，能带。”
他找了根军绿色的行军带，直接将部分东西捆在了一起，到时候扛一个，背一个，再拎一个。
出发当天他没有吵醒严雪，轻轻在严雪唇上吻了吻，就带着东西出去了。
这两天他因为要上山，折腾得有点狠，尤其是昨天晚上，严雪完全是在舍命陪君子。
本来她都累得不想动了，是他说他今天就走，她才又强撑着放任了他一回。
饭是二老太太起早做好的，祁放吃完出门，到集合点的时候，刚好碰上同样大包小包的刘卫国。
刘卫国一见他就乐了，“我以为我媳妇儿我妈就给我装的够多了，没想到你比我还夸张。”
以前上山，祁放是东西最简单最少的，现在正好相反，成了最多的那个。
等到了宿舍，一见那熊皮褥子，刘卫国更是“哟”了声，“你媳妇儿还真心疼你哈，这么好的东西直接给你带上山了。”
这年代都穷，狗皮收购站都收，这么大一张熊皮，卖了绝对能值不少钱。
宿舍其他人也啧啧，“小刘也就罢了，小祁你都结婚快一年了，你媳妇儿还这么贤惠呢？”
哪像他们，才半年刚结婚那股新鲜劲儿就过了，媳妇一开口就是爱吃吃不吃拉倒。
祁放什么都没说，先把装着吃的的大包找地方收好。
安顿好，他们当天就进山了，油锯手和助手都得提前三天进山，和其他人保持七十米的安全作业距离。
三天后，四台集材50拖拉机才轰隆隆开上来，将伐好的木材向山下运输。
这种专业的集材拖拉机上面都有油丝绳，使用时将油丝绳缠上木材，机器一启动，木材就被拖拽到了拖拉机后的拖斗上。
东西运到山下卸下来，自然有人装上小火车拉到镇上，或者就地归楞。
金宝枝和尤金凤就在归楞队，要两人一杠，靠人力将木头抬起来，一根根规整到楞垛上。
以前归楞队都是男人，见到两个娘子军，不免要质疑，“你们俩能行吗？别到时候出点啥事儿。”
这个活还是挺危险的，一旦干不好，受伤是常有的事。
金宝枝没说话，只把要用的木头杠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尤金凤家里没有男人，更泼辣，“你们都能行，我们咋就不行？”
“可不是我们老爷们儿行的事儿，你们娘们儿就一定行。”这回有人笑得不对了，显然是在开黄腔。
尤金凤又不是那刚结婚面皮薄的小媳妇，脸都没红，“我们娘们儿能生孩子，你们还不能呢，谁就比谁高贵咋的？”
说着也不再搭理几人，叫金宝枝，“走，妹子，干活儿去！”
抬木头一般会根据木头的大小，分为四人两副杠、六人三副杠和八人四副杠。
金宝枝和尤金凤因为是新手，被分到的是六人杠的中间，还找了个经验老道的头杠带他们。
头杠人不到四十岁，身强力壮，工资已经评到了六级，开工前一句废话没有，先强调安全问题。
见两人听得认真，也一再点头表示自己听清楚了，他才和另一个人一起带着众人上前。
林场抬木头的杠子都是特制的，两头细中间粗，中间的槽沟下面还用粗尼龙绳挂着个金刚制成的掐钩。
抬的时候要一边一个将木杠搭在肩上，用一只手固定住，另一只手则拿着掐钩。两个人分别站在木头两边，同时弯身将掐钩往木头上一挂，再同时起身站直，掐钩就深深扎进了木头里。
随着领头杠的人一声“起”，前后三副杠六个人同时用力，硕大的木头稳稳从地上抬了起来。
上百斤的重力压到肩上，金宝枝和尤金凤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前面的头杠喊一声号子，就跟着接一句：“嚎嚎！”
满是男人的楞场里，只有两个女人又清脆又响亮的号子声，任谁听了都不禁侧目。
一开始还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那儿掐着嗓子学两人，然后是一片哄笑。可看着看着，众人笑不出来了。
抬木头这么重的活，两人愣是连吭都没吭一声，不仅没人受不了这累，甚至越干越顺手。
有时候有人想停下来抽根烟，见那边两个女人没停，都不好意思，忍不住发出声低骂，“这两个娘们儿还真他妈能干。”
立马被领头杠的人看了一眼，“能干你还不好好干，别最后连个娘们儿都比不上。”
一天的活干下来，金宝枝和尤金凤的棉衣都是汗湿的，晚上搭在炉子边烤一烤，第二天又得重新穿上去上工。
相比之下，梁其茂这样的拖拉机手就要轻松很多，尤其是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拖拉机手。
一天的活干完，他开着拖拉机慢悠悠往回走，路过祁放那个工队下工，还饶有兴致地停下来看了看，“新添那几个锯手不行啊，干活太慢，两个绑一块儿都赶不上老锯手一个。”
说着又看向祁放，满脸惋惜，“可惜你被镇上给打回来了，不然肯定比他们强，听老胡说你弯把子锯用得特别好。”
这就纯粹是在戳祁放痛处了，用得好怎么样？用得好还不是被镇上打了回来。
人家用得不好的已经是油锯手了，他还在给油锯手当助手。
自从和程玉贞的奸情被撞破，梁其茂这几个月简直是夹着尾巴在做人，别说骚扰严雪了，跟任何女同志说话都不敢。
如今采伐队上山，不用再面对于翠云，他可以说是松了一大口气，再见到祁放这个把事情捅出去的罪魁祸首，当然要刺上两句。
刘卫国就走在祁放旁边，当时脸便拉了下来，“林队长他媳妇儿回来了？”
不就是戳人痛处吗？谁不会似的。
果然梁其茂神色一僵，“那都早八百年前的事儿了，谁没个犯错误的时候。”
说着还意味深长看两人，“等你们到我这个岁数就懂了。”
“你当谁都跟你一个德行？”刘卫国才不爱听，立马转头问祁放：“他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这是把祁放当奸情探测仪用了，祁放也真望着梁其茂沉吟起来。
这个反应就让人犯嘀咕了，刘卫国立马眼睛一亮，“真有？”梁其茂则是心里一咯噔。
祁放这个人实在太邪门，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了馅儿，被祁放发现的。
这让他没等祁放开口说出什么，就给拖拉机加了速，“你们慢慢走，我可得回去了。现在全林场都围着这几台拖拉机转，不仅采伐任务增加了，油锯手也是为这个招的，可得放好了。”
话刚说完，刚才虽然慢但还在走的拖拉机突然停住不动了，火没熄，但就是不动了。
祁放本来没准备搭理他，见此转眸看了过来，眼神有些深。
刘卫国更是“噗”一下乐了，“让他吹他那拖拉机，吹牛逼，遭雷劈。”
梁其茂在上面鼓捣了半天，也没弄好，只能熄了火，爬下来把各处检查了一遍，又爬上去重新启动。
这回拖拉机能走了，他长松一口气，还以为自己今天真要在祁放面前掉链子了。
倒是刘卫国显然有些失望，“这咋又能走了？”
“没事，说不定一会儿又不能走了。”祁放倒是很淡定。
拖拉机发动机熄火，大多与燃油供给、点火系统和机械故障有关，比如燃油泵故障，或者点火圈损坏。
但发动机不熄火，机械动力不足或者操作失灵，就可能是液压传动系统引起的了。
果然第二天早上刚开出来，梁其茂那台拖拉机就又罢工了一次。
不止他的，其他三台也陆陆续续出现了同样的状况，而且越来越频繁。
几人找小修厂的人看了看，换了个元件上去，拖拉机恢复正常运转，但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甚至彻底不动了。
一查还是那个元件，徐文利觉出不对了，“怎么坏得这么快？按理说不应该啊。”
就算国内技术有限，有一些零件的质量并不能跟得上需求，但质量再差，也不能差到几天就坏。
他立马找到场里，让联系镇机修厂，把东西送过去查查是不是还有别的问题。
结果郎书记电话打过去，镇机修厂根本没位置，其他林场也有拖拉机出了故障，先他们一步送了过去。
这就是小修厂维修能力有限的麻烦之处，一旦有什么这边修不了，就得送去镇机修厂。
而镇机修厂又不是只负责一个林场，万一机器扎堆出现故障，就得排队，有时候还要看谁关系硬。
郎书记赶忙问了问多久才能轮到他们，听到的结果并不是很理想，又想办法联系了自己在镇机修厂的熟人。
熟人就实在多了，直接跟他说：“那你们有的等了，今年新来那批拖拉机也不知道咋了，全出了毛病。现在下面的林场都在催，厂里已经连着加班两天了，根本忙不过来。”
说着对方还打了个哈欠，听得郎书记面色凝重，看向徐文利，“今年新来那一批拖拉机都出问题了，排不上。”
“都出问题了？”徐文利简直想骂人，“你问问他都哪里出的问题，是不是有个元件坏得特别快？”
郎书记问过去，还真是，现在镇机修厂还没把原因找出来。
这可麻烦了，原因找不出来，他们又不能停止采伐，只能把元件当消耗品先这么用着。
可关键是哪怕他们想当消耗品，不计算成本，他们也得有那么多元件可换。小修厂手里那批之前就用得差不多了，只够换两台，这两台还不知道能坚持上几天。
跟镇机修厂要吧，全澄水那么多林场拖拉机都坏了，都得换，他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分到。
“要不先把那两台RT-12拿出来顶一阵儿？总比就这么干等强。”实在没有办法，徐文利只能建议。
“那两台RT-12？”郎书记显然没想到这个，“那两台RT-12还能用？”
他们林场可是发过大水的，当时放拖拉机的机库也淹了，他记得清清楚楚，两台RT-12根本没开出来。
“能用。”徐文利竟然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当初发完大水修完其他机器，我们就给修了。”
这对郎书记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那就把那两台RT-12开出来，先顶一阵儿。”
说完又忍不住夸徐文利，“还是小徐你想事儿周到。”
“那哪是我想的？”徐文利说，“是小祁说这批集材50上面用了新东西，怕不稳定，让我把两台RT-12也修了，防着有个万一。”
“小祁？你说祁放？”这郎书记倒着实意外了。
“对啊，他不是在我那借调过一阵儿吗？”徐文利也有些感慨，“还是他做事仔细，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说实话当初要不是祁放提起来，甚至要不是他两个徒弟为这事和祁放起了不快，他都未必能想到把那两台RT-12修修。
但不管怎么说，还幸亏他们之前就把东西修了，就连郎书记都忍不住说了句：“小祁做事确实靠得住。”
“那我现在就让人给开出来，我记得之前修完没送回机库，还在小修厂放着。”
徐文利没耽误时间，立马赶回了小修厂，总算不幸之中还有个万幸，表情都没那么凝重了。
他两个徒弟还在围着一台待修的集材50，见他脸色表情都是一松，“镇机修厂那边有地方了？”
“没。”他直接往放着RT-12的车间走去，“镇上也没弄明白呢，郎书记让我先把那两台RT-12开出来顶几天。”
话落好半晌，都没人再接话，也没人去帮他把那两台RT-12开出来。
徐文利忍不住回了下头，“都傻站在那儿干嘛呢？”
这回两人终于动了，就是神色都不太好，一人欲言又止，一人紧抿着唇。
这徐文利要是再看不出不对，就是个傻子，“你们不会压根儿没修吧？”
他明明记得他们去修了，他还帮着修理了两个重要部分。
果然两个徒弟都摇头，“没，我们修了。”
但紧接着那个欲言又止的就道：“不过只修好了一台。”
徐文利当时额角青筋都暴出来了，“什么叫只修好了一台？我不是叫你们两台都给修了吗？”
“是两台都修了。”另一个徒弟忍不住也出了声，“就是有一台坏得太厉害，咱们小修厂修不了。”
徐文利简直听得火冒三丈，“修不了你们不会送镇机修厂吗？不会跟我说一声吗？这都几个月了！”
可他们不是以为用不着吗？
谁会费劲吧啦修个根本用不上的东西，他们林场又不是没拖拉机了……
两个徒弟都没说话，但他们不说，徐文利也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就你们还有脸挤兑小祁，你们看看你们这都办的什么事儿！亏我还跟郎书记说咱们两台都修了，这让我怎么跟郎书记交代？”
“谁知道这批集材50用得好好的，咋说坏就坏，还坏一块儿了？”有个徒弟实在没憋住。
徐文利立马狠瞪过去一眼，“该办的事儿没办明白，你还有理了！”
这批集材50来林场已经小半年了，一直用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全出了问题，徐文利也想知道。
但郎书记那边等着用，他也的确是没法交代，只能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这事儿怪我，安排下去也没检查检查。”
本来两台就不够用，现在还两台变一台，郎书记脸色也不大好看，“先把那一台开上去。”
说完又忍不住问徐文利：“另一台你看了吗？咱真修不了？”
“真修不了。”徐文利说，“坏的是很核心的部分，咱这也没有件。”
小修厂就是个草台班子，修修简单的毛病还行，复杂的就没办法了。不像镇机修厂，光分工就有好几种。
这种程度的损坏，只能送到镇机修厂去修，但问题又来了，镇机修厂现在能抽得出来时间吗？
这根本无解，连郎书记都忍不住说了句：“这批集材50怎么回事儿？”
以前其他林场也不是没用过，都没事，偏偏到了他们这儿就集体出事。
不过说到镇机修厂，徐文利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记得小祁以前就是镇机修厂的，要不问问他？”
问他干啥？好像他啥都会似的。
跟在后面的俩徒弟心里腹诽，但刚刚才挨过批，什么都没敢说。
郎书记也露出些迟疑，“他能行吗？”
不是他信不过祁放，关键徐文利都说修不了，祁放才几岁？
“试试吧。”徐文利其实也不确定，但还是说，“反正不找他，也得干在那放着。”
这倒也是，与其干在那放着，让祁放试试好歹还有一丝希望。
“那就让他试试。”郎书记拍板决定，“一会儿内燃机上去，就让人把他叫下来。”
“我跟着去吧，别人去，我怕说不明白。”
徐文利收拾收拾，直接跟着送拖拉机的内燃机上了山。
今年林场新招的两个拖拉机手学的都是集材50，要换回RT-12，还得是梁其茂和张大为这两个老拖拉机手。
因此这回下来开拖拉机的是张大为，梁其茂也早等在了营地，看到内燃机上来还愣了下，“咋只有一台？”
“另一台还没修好。”张大为直接将拖拉机开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说更多，徐文利就问：“刘大牛他们工队在哪儿？”
“那边。”梁其茂抬手指了个方向，有心再问问到底咋回事儿，徐文利已经迫不及待朝那边走了。
看到徐文利，刘大牛也有些意外，“你咋上来了？”
“上来跟你借人。”徐文利也没和他客气，直接问：“小祁呢？借给我用用。”
“前面造材呢。”刘大牛往前面一指，又止不住好奇，“你又借他干啥？”
徐文利朝着那边就去了，“修东西，还能干啥？”
不多会儿，祁放被他从工队带了出来，上次还是私底下借，这次直接当着全工队的面就把人领走了。
两人走回营地的时候，梁其茂还没离开，迎面和两人碰了个正着。
这梁其茂就有些意外了，“徐厂长上来是为了找他？”
徐文利“嗯”了声，本来没想多说，想想他是老拖拉机手，东西修没修好还得让他来试，又回头叫他，“小梁你没事儿干吧？没事儿跟我们一块儿下去，看看另一台RT-12能不能修上。”
梁其茂其实不太想下山，主要是不想下山被于翠云盯着，但徐文利这么大费周章上来找祁放，他实在有些好奇。
于是他也跟到了小修厂，看着祁放上去把东西拆了，检查一通，跟徐文利说：“能修。”
真的假的？
他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还下意识伸手掏了掏。
徐文利两个徒弟也一脸不信。
吹牛的吧？他们小修厂连配件都没有，怎么修？
徐文利也记得配件的事情，“那我让镇机修厂发个件过来？”
那还不知道得多长时间，镇机修厂也不知道有没有，祁放垂眸想了下，问起集材50上一个配件有吗。
徐文利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问集材50干什么，随后才恍然，“你要自己改？”
“嗯。”祁放像是没注意到在场其他人震惊的脸色，“规格差不多，改一改应该能用。”
只有徐文利见过他自己磨零件，也只有徐文利见过他自己组装收音机，清楚他有这个本事。
“行，我给你找一个去。”徐文利转身去了存放配件的仓库，还问：“一个够了吗？”
“先试试。”祁放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拿着配件进了车间。
梁其茂没有跟进去，徐文利和两个徒弟倒是跟进去了，出来时徐文利还好，他两个徒弟表情都有些不对。
这到底是改好了还是没改好？
梁其茂心里正疑惑，那边祁放已经快速将拖拉机拆开的部分装上了。
装完他先用抹布擦了下手上的机油，才拿过手摇杆，插进了拖拉机的机身。
随着手摇杆的转动，沉睡的金属怪兽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轰隆隆震颤起来，不多会儿便发出了完全启动的声音。
祁放这才放下手摇杆，看一眼他，“试试能不能正常开。”

第65章 办法
梁其茂都忘了自己是怎么上的拖拉机，等熟悉的操作台摸在手里，他才恍然回神，注意到机下人催促的视线。
祁放竟然把拖拉机给修上了，还是在徐厂长都没有办法，甚至缺件的情况下……
就算这拖拉机最后跑不起来，能让它点着火，能改配件，祁放怎么看也不像个伐木工啊？
梁其茂都快不认识“伐木工”这三个字了，但还是几乎出自本能，按下了刻在记忆里的按钮。
拖拉机突突突启动，在小修厂院内转了一圈，无论是前进还是转向，好像都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他又试了其他几个按钮，也都能用，居然还不只是能打着火。
这让他忍不住往车下那个颀长的身影望去，却看到徐文利朝他摆着手，大声道：“开出去！开出去试试！”
人已经上来了，开多开少都是开，他也就收回视线，顺着小修厂的院门开了出去。
小修厂离场部并不算远，开出去没多久，那边就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很快郎书记快步过来，“这是修好了？都能用吗？”
“能开。”不管愿不愿意承认，郎书记问，梁其茂都得如实回答。
徐文利就跟在拖拉机后面，倒是跟郎书记多解释了句：“小祁给修好的，自己改了个配件。”
“改配件？”郎书记着实有些错愕，“小祁还有这本事呢？”
“要不我干嘛说让他试试？他以前就在我这改过一次。镇机修厂那帮人真是疯了，这么好的手艺，也给下调到林场来。”
这事徐文利想起一次，就要说一次。不过镇机修厂不疯，也轮不到他们就是了。
两人看着拖拉机在小广场转了一圈，的确是没什么问题，梁其茂将拖拉机停下来，问：“还开吗？”
“先放着，我一会儿调内燃机过来，直接拉山上去。”
郎书记可以说是松了一大口气，有这两台RT-12在，就算集材50暂时修不上，采伐也不会耽误太多。
徐文利同样松了口气，好歹祁放把东西给修上了，不然可真要叫他那俩徒弟给搞砸了。
“那几台集材50你也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先凑合着弄上，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干等吧？”郎书记又对徐文利说。
徐文利刚想点头，想到什么又一顿，“要不你再让小祁在我这里借些天？”
梁其茂才从拖拉机上下来，就听到这一句，顿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徐文利却是生怕郎书记不同意，“小祁这手艺你也看到了，万一这两台RT-12又坏，镇机修厂那边还没弄好呢？”
镇机修厂一天不把原因找出来，不把问题解决了，他们就还得用这两台RT-12。
而众所周知，RT-12是从苏耳关进口的老机器了，比集材50还容易坏，不然也不会换这批新拖拉机。
徐文利其实还有个考量，只是他自己也拿不准，就没说，但郎书记还是点头了，“行，让他在你这借调一段时间。”
几句话的工夫，祁放就不用再上山，寒风大雪地干采伐了，梁其茂觉得有点牙疼。
早知道祁放有这手艺，他还去刺祁放干嘛？跟下来干嘛？这不自己打自己脸吗？
偏偏一听说自己要被借调，祁放还问了句：“我能跟着上山的内燃机去拿下东西吗？”
这郎书记和徐文利能说不行吗？于是祁放就跟他一起乘内燃机上了山。
一路上祁放表情都淡淡的，没有看他，更没有出言嘲讽，但不是嘲讽胜似嘲讽。
而且这小子是不是还知道点什么，梁其茂心里总觉得毛毛的，生怕对方又给自己爆出个大雷。
这让他在山上营地跟祁放分开时，简直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走得那叫一个健步如飞。
祁放回到营地宿舍的时候，刘卫国他们刚好下工回来，看到他还有些意外，“你没趁机在山下住一宿？”
要换了他们，既然都已经下去了，着急上来干嘛？
先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睡一宿再说。
还有人笑着打趣，“这也就祁放吧，要换了卫国，保证回家看媳妇儿和孩子去了。”
“可不，今天他妈上来看他，他三句话不离媳妇儿和孩子，那心早飞回去了。”
刘卫国被说得直乐，也不反驳，还抓了把瓜子给祁放，“今天我妈带上来的，我媳妇儿炒的。”
尤其强调了下后面那句，嘚瑟都快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了。
祁放看了他一眼，没接，“我回来收拾下东西。”
这刘卫国就有些意外了，“收拾东西干嘛？”
“去小修厂借调几天。”
这回刘卫国不说话了，好半晌——“我靠！祁放你竟然能回家了！我怎么没遇上这种好事儿！”
说好的大家一起在山上当和尚呢？咋他就私自还俗了？
本来众人一起在山上待着，他还有个心理安慰，好歹他回家也啥都干不了，比别人强，结果……
刘卫国郁闷了，尤其是看到祁放先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大堆吃的，接着又卷起了那条熊皮褥子。
这货把他媳妇儿给他准备的东西都带走了，只剩以前上山会带的那些留在宿舍。
看到祁放大包小包回来，严继刚和二老太太也很意外，严继刚甚至眼都瞪圆了，“姐、姐夫？！”
倒是严雪没什么意外，过来要接他手里的东西，“这次下来待几天？”
“不知道。”祁放没让她接，自己拎了进去，出来看看他们正在院子里摆弄的东西，“新做的？”
严雪才找人打了个爬犁，和刘春彩那次拉上山的大小差不多。严继刚已经在院子里玩了有一阵了，还让二老太太坐上去，他吭哧吭哧在前面拉。
闻言他立马跟姐夫解释：“姐姐说，要、要上山炸松塔。”表达欲非常旺盛。
祁放“嗯”了声，直接把他提起来放到爬犁上坐着，拉了两圈。
很快院子里就响起严继刚欢快的笑声，等他玩够了，祁放才放下爬犁进门，洗洗手脱了外套。
二老太太还是不放心他突然下山的事，过来问了一句。
“没事，小修厂拖拉机修不了，借我过来修几天。”
祁放说得轻描淡写，等回了自己那屋，却瞅准时机捧起严雪的脸，“啵”地在唇上亲了一口。
真的是“啵”地一声，亲得严雪拍了他一下，“你幼不幼稚？”
“你都让我叫姐姐了。”这男人竟然还有脸答，甚至勾起严雪的下巴，作势还要再亲。
这回被严雪用手捂住了，捂得他低下桃花眼看看严雪，在严雪掌心啄了啄。
严雪算是发现了，这男人看着话少，冷淡，也比同龄人早熟，但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做出点堪称幼稚的行为。
比如刚刚非要啵出声，再比如之前有一次，湿着手非要来摸她的头。
想到这，严雪推正男人的脸，“那天你从镇上回来，把家里被单全浆了，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她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男人居然一顿，睫毛也垂了下去，“哪天？”
这就有点像是在装傻了，严雪反而被勾起了些好奇，“就你去镇上买砖瓦那天，你还帮我带了石花菜，你忘了？”
祁放当然没忘，但他还是冷淡着一张俊脸答：“嗯，忘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遇上了齐放，还祝齐放早日找到相亲对象吧？
见严雪还要问，他声音低下去，“我不在这几天，你没让继刚回来吧？”
桃花眼静静注视着严雪，让严雪想不注意这话里的暧昧意味都难。
看来是真的不想说，连这一招都用出来了，严雪弯起眼睛，“让了，奶奶和继刚现在都住在咱这屋呢。”
祁放神色再次一顿，被严雪笑着推了把，“你真当人家愿意和我挤啊？人家自己又不是没屋子。”
她退后两步到炕边坐下，说起了正事，“这批集材50的问题好解决吗？”
拖拉机那么大的东西，往来小修厂根本瞒不住人，严雪正是因为知道这事，看到男人回来才不觉得意外。
听她问，祁放也靠在了写字桌边，“不算好解决，它这是液压系统设计有缺陷。”
怕她不懂，还多解释了两句：“液压系统设计有缺陷，会给关联部件带来压力，造成关联部件的损坏。之前天暖和还好，现在天冷了。”
那难怪之前都没问题，才上山采伐了没几天就出问题了。
不过他既然说不算好解决，而不是不能解决，估计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严雪也不懂就没再问。
她只是将声音压低，“东西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设计这个液压系统的人得负责任吧。”
“谁知道？”祁放竟然冷嗤一声，“他那么有本事，那些人也跟他沆瀣一气。”
有些人有些事，他们现在还真没办法，不过又不是所有人都没办法。
严雪朝男人眨了眨眼睛，“这下镇机修厂麻烦了，镇里这些林场今年都换了集材50。”
镇机修厂可不是有麻烦了吗，尤其是在连轴转了三天还没找出问题的原因后。
先是各个林场催，再是镇里领导催，办公室里的电话时不时就要响一次，吵得人脑仁疼。
下面的电工、杂工、学徒工还好说，陈纪忠这种技术岗拿的工资多，受到的压力也格外大，已经连着两宿只在椅子上合合眼了。
偏偏这些人不仅打电话催，还跑来现场催，“这都三天了，还没找出问题在哪吗？”
“能不能快点儿？林场还等着用呢，总不能木头伐下来就那么放着吧？”
“瞿书记让我过来问问这批集材50是怎么回事儿，今年局里可还有任务呢。”
一开始陈纪忠还能尽量应付，后面实在被问烦了，局里的人他还能忍，下面林场来催的直接被他怼了，“你问我我问谁去？这批集材50又不是我做的，县里也没说它还能出这毛病！”
来人被怼了个莫名其妙，赶紧有管理岗的人出来打圆场，“同志你别生气，陈师傅也是三天没合眼了，心里着急，说话就难免有些冲。”
又跟他解释：“当初县里的工程师下来，也没说还能出这问题，我们已经联系县里了，让他们派个人下来看看。”
“那集材50不能修，RT-12你们抽工夫给我们修修呗，好歹有个东西让我们先用着。”
“我们倒是想，可哪有那个时间。你看看就这一会儿，已经三波人过来催了。”
这来人还能怎么说，只能带着一肚子气回去，事情没办成，回去估计还得被场里说。
就是今天肚子不太好，出机修厂前，他又在厂里上了个厕所。
上完正在提裤子，就听外面有人边走边低声议论。
“这都三天了，一会儿指挥咱们拆这个，一会儿指挥咱们拆那个，还能不能让人歇口气儿了？”
“行了少说两句吧，谁叫人家是大师傅，咱们是杂工？”
“以前祁放也是技术岗，咋没见他这样？费劲吧啦把人挤兑走，回头啥也不是。”
估计是心里实在有气，这人紧接着又道：“说不定祁放要是没去金川，这事儿早解决了，人家可比他厉害。”
“都叫你少说两句，你还来劲儿了，小心让人听见，告到陈师傅那。”
后面也不知道是真怕人听见没再说，还是声音压得更低了，反正来人是没听到。
但他也记住了一个名字——金川林场的祁放。
这让他出了厕所后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绕回去在厂里找了个人，“同志我问一下，这两天金川林场的也来催了吗？”
“催了，哪个林场没来催过？厂里的电话都快被人打爆了。”
对方的回答让他有些失望，但他还是又问了句：“那他们派人来厂里催了吗？”
“这个好像没有。”对方想了下，“你这么一说，他们林场还真没派人来厂里催，只打了几通电话。”
来人就没再问，和他道谢后离开，一回去立马汇报给了场里。
“你说他们没急着催，可能是有解决办法了？”场书记听了显然不太信，“他们能有啥解决办法？”
“打电话问个试试呗，万一真有呢？总比这么干等着强。”
他们林场现在可是近乎停摆的状态，四台集材50坏了三台，只有一台还在勉励支撑，两台RT-12也不能用。
于是这个电话还是打到了金川林场，郎书记一开始接到的时候还有些意外，“你问我们林场的祁放？是有这么个人，怎么了？”
“他是镇机修厂下来的吧？”对方还是先跟他确认了一遍。
听他说是，那边才开门见山，“你实话跟我说，你们林场是不是有解决办法了，才没去镇机修厂催？”
有些事就怕对比，当你觉得自己很惨的时候，发现还有人比你更惨，就会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
郎书记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一听对方问，甚至还有心情先喝了口水，“也不算有解决办法，就是先把两台RT-12修出来用了。”
对方一听修出来用，“你们林场那个祁放能修是不是？我可听说他比镇机修厂的大师傅还厉害。”
这就纯粹是在捧人了，毕竟他们有求于人，总得说点好听的，一会儿才好开口。
这一点郎书记也清楚，并没有被捧两句就飘得找不着北，大包大揽，“到底能不能修我也不知道，还得问问他。你要是真着急，一会儿我叫他过来，你跟他说说是啥情况。”
那边自然应好，表示自己会把小修厂的人叫来，让小修厂的人跟祁放说。
这边郎书记挂了电话，本想叫个人去小修厂找祁放，犹豫了下，还是自己亲自过去了。
他进去的时候徐文利和祁放都挤在一台集材50的操作室内，正弯腰查看着什么，祁放说一句，徐文利就点一下头，表情十分认真。
这让他顿了顿，没急着出声，等两人告一段落直起身，才叫了一声徐文利。
“郎书记来了？镇机修厂那边有动静了？”徐文利一见他就先问这个。
这让郎书记有些无奈，“还没。”也没急着说要找祁放的事，“你们查出什么来了？”
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徐文利竟然舒展了眉头，“是新换那静液压系统的问题，我跟小祁正在说这事儿。”
这下郎书记正了神色，“已经确定了吗？能不能弄好？”
“已经确定了。”徐文利点点头，“至于能不能弄好，我和小祁还在商量，刚有点眉目。”
这让郎书记又看了祁放一眼，“如果能弄好，哪怕能凑合上也行，我去跟镇里打申请，把小祁调来小修厂。”
徐文利要的就是他这句话，“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又说小修厂人已经满了不好办。”
“你又让他给场里修小喇叭，又让他给场部弄火墙，不就是为了这个？”
郎书记还能不知道他那点心思，“行了，我找小祁还有事。”直接看向祁放，“闹山林场还有两台RT-12，想问问你能不能修。”
祁放没废话，洗了把手跟着他去了场部办公室，当天下午闹山林场的两台RT-12就用内燃机拉来了金川林场。
对方准备充足，连可能要换的件都跟镇里拿好了，小修厂的厂长也跟了过来，和徐文利一起帮着祁放把东西修上了。
修完回去，他们也不着急了，反正有两台RT-12顶着，他们肯定不是最差的那个，谁还去镇机修厂受那鸟气？
陈纪忠还觉得自己受县机械厂的气呢，机修厂厂长打了好几遍电话过去，那边都说没时间，他联系的那个县机械厂的工程师也是。
一连催了好多天，上面总算来人了。看过说跟县里另外两个镇的拖拉机一个毛病，应该是新换的静液压系统有问题，县里已经在联系生产企业就走了，也没留下个解决办法。
这让他都想学着别人私底下骂他们机修厂的骂对方一句：“这么些天还解决不了，还县机械厂呢。”
不过想到别人私底下骂他们的话，他才发现一件事，林场那些整天催命的人怎么好像少了？
倒是听说有几个林场从他们这拿了RT-12的配件，也不知道他们拿回去是自己能修还是咋的。
确实没多少人盯着镇机修厂催了，反正催他们也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如先想办法把之前的拖拉机修上，至少也能保证采伐工作的正常进行。
消息灵通点的林场，已经有好几个都找上了郎书记，将自家没修好的RT-12送来了金川。
消息不太灵通的，渐渐也发现了不对，稍微一打听，就知道金川林场有个叫祁放的是镇机修厂下来的，能修。
当然也有人才听了个一句半句就遇到点急事，等处理完了，已经忘了之前对方说的是金川还是小金川。
再打电话过去，那边又没人接，于是他打给了小金川林场的钱书记，“我记得你们林场去年有个劳动模范叫齐放来着，是不是？”
这个钱书记显然还有印象，“对，小伙子特别能干，平时经常给场里义务劳动，咋啦？”
“他是镇机修厂下来的吧？”
“这我还真不知道，你等我找人问问。”
找人问问，大家也只知道齐放家是镇上的，在没在镇机修厂干过还真不清楚。
去档案室查资料吧，档案室之前还被水淹过，好多东西都没了，还在的也有不少看不清字迹。
最后钱书记只能把齐放从山上叫了下来，亲自问：“小齐啊，你以前在镇里干过？”
齐放被叫下来得莫名其妙，但他确实在镇上干过，不想给姑姑家添负担，初中毕业就下来了，在镇建筑队干过两年。
他点点头，对面的钱书记明显松了口气，“那RT-12你能修吧？”
齐放当时就被问懵了，反应过来赶忙摇头，“不能，我不会修拖拉机。”
然后把钱书记也听懵了，“你不是叫齐放？不是在镇机修厂干过？”
“我是叫齐放，但我没在镇机修厂干过。”
齐放刚解释了一句，那边办公室电话响了，钱书记接起来，“啥？你弄错了，是金川林场的祁放？”
齐放本来没想听的，但对方提到祁放，他又下意识看了过去。
那边的钱书记十分无语，“我都把人叫下来了，你跟我说你弄错了，金川跟小金川还能弄错？”
那可不一定，之前严雪那秋芳姨就给弄错了，还弄得严雪找错了人……
齐放垂着脑袋刚如是想，那边钱书记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先是一顿，接着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你说啥？金川林场那个祁放想到解决办法了？”

第66章 解决
小金川林场离得近，开上摩托卡，半个来小时就能到金川林场。
可钱书记来的时候还是碰上了另一个人，他正要进场部，对方才从场部出来，两人一打照面，都明白对方是来干嘛的。
对方也就朝他摆了摆手，“你来得正好，老郎在山上呢，咱们坐一辆摩托卡上去。”
郎书记在山上干什么？
当然是来看祁放修出来的集材50到底能不能用。
虽说机器在山下就已经开过了，但平地和山地，空机和负重还是不一样的。
两人赶到的时候，一台集材50正收紧油丝绳，将木材大头朝内小头拖地收紧在拖拉机上，向着山下行去。
他们看了眼，立马找到不远处的郎书记，“这就是你们自己修那台？”
“也不算是修，小祁在液压系统上加了个零件，说是能减缓对那个元件的损耗，我们正在试。”
听郎书记这么说，两人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其他人，一一看去。
于场长也是老相识了，倒是另外两个中年人他们不认识。不过一个穿着小修厂的制服，制服上面还有机油，应该是金川林场小修厂的厂长；另一个头上戴着个藤斗子，八成是生产调度。
除此之外，在场只有一个身量颇高的年轻人，相貌英俊，在这雪地中透着霜雪一样的冷淡。
两人很有些意外对方的相貌和年轻，“这不是你们林场那个男领诵吗？”
郎书记一听笑了，“是他。”又看着两人那满脸惊讶补充，“女的那个是他爱人。”
合着好相貌好本事都集中在他一家了是吧，两人有些无言。
不过他们过来可不是为了看人的，很快目光就投向了山下那台集材50拖拉机，“跑多长时间了？”
“大半天了吧，早上就拉上来了。”郎书记他们倒是等了等，下午才上来。
几人站了会儿，那台集材50又翻山越岭开上来了。
郎书记见他们着急，挥手叫住了上面的张大为，“可以了，再看看元件的损耗程度。”
祁放刚要动，徐文利已经迫不及待上去了，不多会儿拆下来一个配件，“看着没什么变化，应该是有用。”
几人全都围上去看，要知道之前的元件几天就得换，损耗已经是肉眼能够看得到的程度。
生产调度一直在山上，早上就看过，比在场其他人更为清楚，“确实没什么变化。”
那就证明的确有用，钱书记和另外一人对视一眼，直接找上了郎书记，“你们林场一共做了几个？给我们也修修。”
“对啊，大家都是兄弟林场，你们既然有这本事，可不能把我们忘了。”
讲大道理的，打感情牌的，反正目的就一个，赖也要赖上金川林场，把他们的集材50也修了。
这郎书记说了可不算，先回过头问祁放：“你做那零件还有几个？”
“还有一个刚做好，是给场里另外一台的。”
祁放说完，又顿了顿，看一圈在场其他人，“这个只能起到减缓的作用，马力也最好不要开到最大。”
吴行德的系统设计上就有缺陷，要改就得大改，现在没那个条件，只能打个补丁先用着。
其他人也知道，这么短的时间能想出减缓的办法已经很不错了，没见镇机修厂那边什么办法都还没想出来。
“就这么定了，我们回去就把东西拉过来，你们看能不能给我们尽快修上。”
两位林场书记完全没有要改口的意思，和郎书记商量完，还又去和祁放握了握手，“年轻人就是有潜力，我们林场那几台集材50就拜托你了。”
正要下山，又有人上来，显然也是听说金川林场这边想到办法了，但是离得有些远。
这下两家等着的变三家，金川林场自己还有几台得修，几人顿时加快了回程的脚步，都想赶快安排下去，第一个把拖拉机送过来。
当然消息也得先捂住了，别一会儿又有人过来，抢在了他们前头，到时候后悔都没地方后悔去。
看到几人抢着下山那架势，郎书记实在没忍住笑了，生产调度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其他人还好，他可是天天在山上看着定好的生产任务完不成，比谁都上火，这两天嘴角都起了大泡。
“既然这边没问题了，咱们抓紧时间开个会吧。”郎书记看了看身边的于场长和生产调度，“商量商量这事儿该怎么往上报。”
其他林场虽然想捂着，但他们既然想到了解决办法，是不可能不往镇林业局报的。
镇林业局怎么安排是镇林业局的事，但他们林场和想到解决办法的祁放肯定会得到嘉奖。
想到这，就连向来看祁放不怎么顺眼的于场长脸上都有了笑容，然后就在汇报这事商议定之后，郎书记提起了要给祁放转岗。
他嘴角笑容当时就是一滞，“这恐怕不太好办吧，小修厂人已经满了。”
转岗不比借调，每个岗位招多少人，那都是上面定好的，他们也做不了主。
像他想给于勇志转保卫科，还是因为保卫科人本来就没满，就这还动用了于勇志舅舅的关系。
郎书记像是早知道他会有反对意见，“万一这事儿再报到县里呢？县里一问，想出办法的人还在采伐队当伐木工。”
这确实有点不好看，一来显得他们对人才不够重视，毕竟祁放连个拖拉机手都不是，只是个锯手助手；二来你们工程师都没能解决的问题，我们林场一个小采伐工人解决了，这不是打人脸吗？
“我觉得跟上面申请多加一个岗位是对的。”徐文利说，“咱们今年又添了四台拖拉机，还有不少油锯，本来就缺人手。”
这话在理，众人全都点头，不想点头的也得点头，主要是祁放这次实在太争气了。
郎书记也在点头之列，“资历上，祁放虽然年轻了点，但成绩在这。这位同志思想觉悟也够高，没少帮着场里义务劳动，就连咱们场部这个火墙，还是他想出来，他过来砌的。”
这众人就更没话说了，他们可是都享受了火墙带来的便利。
于场长也没了话说，他还被人撞见过躺在火墙上，一点也不想谈这个话题。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没多久郎书记就调好摩托卡，亲自带着写好的申请和报告去了镇上。
到镇林业局的时候瞿明理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这批集材50是谁做主换的？现在全县有一半林场都是停摆的状态，已经不只是我们镇的事了……”
他没着急进去，在外面等了等，刚好看到刘局长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
这就有点看热闹的意思了，毕竟要不是上面空降了个书记下来，刘局长升上去，现在焦头烂额的就是刘局长。
在外面等了会儿，里面才挂断电话。
郎书记上前敲门，瞿明理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请进。”
这位新书记涵养倒不错，没有迁怒旁人，这让郎书记心里稳了不少，进去说明了来意。
“你说你们林场的祁放想出了解决办法？”这瞿明理是真觉得意外了，“联欢会领诵的那个祁放？”
郎书记一看他对祁放还有印象，对接下来要说的事更多了几分把握，“是他，他是之前镇机修厂下调过去的，技术很是过硬。”
瞿明理正愁这件事呢，也没废话，问清楚情况就给镇机修厂打去了电话，“你们那边想到解决办法了吗？还在等县里的消息？那你们不用等了，带着人过来一趟，下面林场有同志想到了。”
眼见着连县里都解决不了，镇机修厂这边陈纪忠就不着急了，回去好好睡了一觉，才重新回到厂里。
回去正见一台老集材50用铁丝挂着台坏了的新集材50，往运输用的内燃机上拖，他不免意外，“这是不修了？”
“说是这边排不上，先拉回去自己想想办法。”帮着装卸的机修厂工人说。
这陈纪忠就更搞不懂了，“县里都没辙，他们自己能想什么办法？”
正疑惑，又有一个林场的人过来，说他们林场的集材50先不修了，要拉回去。
一个还是偶然，接二连三都来说不修了，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了。
陈纪忠心里想着不可能，却始终有些难安，回办公室没多久就又出来问：“金川林场的集材50拉回去了吗？”
“他们根本就没拉过来吧？”负责记录的人翻了翻记录本，“确实没拉过来，主要他们联系得太晚，厂里已经没地方了。”
但直觉告诉陈纪忠不是这样的，金川林场表现得太不积极了，明显反常，而且金川林场有祁放在……
瞿明理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过来的，机修厂厂长接完出来，直接叫上了他们这些技术岗，“都跟我去一趟局里，瞿书记说下面林场有人想出解决办法了。”
陈纪忠心当时便是一沉，“谁想出来的？”
这个厂长还真忘了问，“还不知道，先过去看看再说。”
然后陈纪忠就看到了设计图上有些眼熟的字迹，祁放的字迹。
“金川林场的书记郎中庭说他们已经试过了，确实能用，你们也看看能不能做。”瞿书记跟他们说。
陈纪忠没说话，倒是厂里最有经验的老师傅沉吟了下，“看上去确实可行，但到底能不能做，我们也没看到实物。”
他们是机修厂不是机械厂，确实能做一些配件不假，但没有那自己设计零件的实力。
然后陈纪忠就见瞿明理略一思忖，“那就都去金川林场看看。”调了摩托卡，亲自带着众人过去。
谁也没想到郎书记去一趟镇上，会带回来这么多人，其中一个还是镇林业局新上任的书记。
摩托卡在小火车道停下，一行人连场部都没有去，直奔小修厂，还没到就先看到了外面排着的集材50。
小修厂有车间，有院子，机器停在外面，只能说明里面已经停满了，而且估计不是金川林场自己的。
瞿明理还好，几个镇机修厂来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尤其是陈纪忠。
多打脸啊，东西送到他们那，他们修不了，人家又拉回去，送来了金川林场一个小修厂。
再往里面走，陈纪忠还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之前去机修厂催还被他怼过的闹山小修厂厂长。
闹山小修厂厂长正在给祁放打下手，将祁放做好的零件装上去，看到几人神色如常，一点都没有露出尴尬。
可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镇机修厂这些人了，一个个都恨不得祁放那解决办法不顶用。
可惜事实正好相反，不多久那台集材50装完，闹山林场的拖拉机手上去开过试过，完全没有问题。
众人上去看了，又去山上看了已经使用过好几天那两台，不得不承认祁放这个办法确实可行。
既然可行，在县里甚至原生产企业想出更好的办法前就得赶快用上，让各林场恢复生产。瞿明理本来想直接将祁放借调去镇上，又记起之前郎书记说祁放是镇机修厂下调来金川的，一顿。
县机械厂都还没想到解决办法，祁放想到了，可这么好的技术，却被下调到了林场……
瞿明理将在场众人全都打量了遍，很快发现镇机修厂的几人在面对祁放时确实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里面最年轻那个。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换成：“时间紧任务重，机修厂的各位就先别回去了，留在这学学是怎么弄的。”
众人那脸色立马就跟吃了黄连似的，虽然不是哑巴，但也同样苦得难受还没法说。
当初祁放被下调，始作俑者的确是陈纪忠。但他们也算不得无辜，就算没在旁边看热闹，也选择了漠视。
当时那么乱，很多人自己都害怕，谁有那闲心管一个才来厂里几个月的小年轻惨不惨，冤不冤。
结果这才三年，他们就要反过来给祁放打下手，跟祁放学东西了……
陈纪忠更是咬紧牙，袖子下的双手也紧握成拳，才没当面和瞿明理顶起来，说老子才不在这跟一个丧家犬学。
技术岗靠技术说话，厂里一些评级高的老师傅甚至可以不给厂长面子，他也敢在被烦得不行的时候怼一下下面林场的人，但瞿书记不行。
对方是上面派下来的，据说背景很深，他现在也没那技术跟对方挺腰杆，反倒是祁放占尽了先机。
世界上怎么会有天资这么好的人，都到采伐队去当伐木工了，还能想出办法爬回来？
留下镇机修厂一群脸苦心更苦的人，瞿明理又跟着郎书记去场部看了看，问了问林场今年的工作情况，就坐摩托卡回去了。
临走前也没忘了郎书记申请给小修厂增加岗位的事，表示自己回去就办，让郎书记转告祁放安心工作。
有了这句承诺，郎书记算是彻底放了心，回去就找机会把这事告诉了祁放，“难怪培训的事你不急，你有这手艺，确实不用当锯手。”
知道事情能办成，祁放也没有多说什么，认真和对方道过谢，就回去继续忙了。
镇机修厂众人还以为祁放这回得了意，就算不故意挤兑他们，也不会给他们好脸。结果祁放就好像从来没在镇机修厂待过，也从来不认识他们，该教教，该指挥他们干活指挥他们干活。
这也不知道是太忙了，没那工夫，还是根本不屑，一时间倒显得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而且越了解祁放到底是怎么弄的，众人越不得不服气，有些人在这方面脑子就是灵光。
很多东西经他一点拨，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可要让他们自己去想，想破脑壳也绝想不到。
而且这位年轻人不仅心思灵，手也稳，做事更是全神投入，有时候看着他，看到的都好像一台不停运转的精密仪器。
直到晚上快九点，林场要停止供电了，“仪器”抬腕看了看表，“我爱人还在家等我。”
然后手一洗衣服一换，告诉他们明早六点过来，大步回家去了。
这么正常人的行为还怪让几人不适应的，全都愣了下，才也洗手换衣服，回林场给他们安排的招待所休息。
人躺在炕上，却有些睡不着，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刚刚的祁放。
“确实是有本事，我记得他好像是大学生来着。”
“不能吧？他来机修厂的时候才多大，就大学生了？”
“要不他这一身本事咋说？县机械厂还没想出来呢。”
这倒也是，另一个人没再说话，又过了会儿，“这么好的手艺可惜了。”
陈纪忠睡不着觉出来上厕所，回来听到这些，更睡不着了。
他干脆没回去，顺着招待所的门出去，吹着冷风踩着雪，琢磨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应对。
祁放这回露了这么大个脸，万一局里想把他调回镇上，自己之前不是白折腾了？
但现在局里正是用他的时候，又实在没办法动，陈纪忠越想越烦躁，一抬眼还看到有人背对着自己在前面墙根撒尿。
大老爷们儿头一低，遍地是厕所。陈纪忠自己也这么干过，其实根本不算个事儿，可他心情实在不好……
于是他冲着那人就过去了，“你们林场都什么素质？哪儿都能随便大小便吗？有没有公德心？”
对方估计是有点喝多了，反应慢了半拍，随即火气就上来了，“老子爱在哪儿便在哪儿便，你管得着吗？”
祁放却是没多管镇机修厂这些人，回去后轻手轻脚洗漱完，就准备上炕睡觉。
门刚关上，炕上就传来了一声轻软的咕哝，“回来了？”那团娇小的人影也动了动。
祁放试了试手上的温度，还有点凉，就没上前去抱人，只“嗯”了声，在另一边上了炕，“还没睡？”
“家里门还没关，哪敢睡实了。”严雪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往他这边靠了靠。
祁放想都没想就把人搂住了，搂完才顿了顿，“下次我早点。”
严雪“嗯”了声，很自然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那又软又轻的一团就这么完全被他拥住，带着被子里熟悉的温暖，驱散了一路从小修厂走过来的清寒。
祁放在那柔软的发顶亲了亲，“瞿书记说回去就给我转到小修厂。”
“那你之后就不用上山了？”
“嗯。”
这回严雪沉默了会儿，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忙了一天你不累吗？”
“还行。”祁放下意识答完，见严雪没言语，又实话实说：“有点。”
“那你还这么精神？”严雪着实有些无语了，哪有一回来就硌人的。
祁放显然听懂了她说的精神是哪方面精神，顿了顿，将唇凑到她耳边，“我还没想。”
还没想就开始抬头问好了，那要是想了得什么样？
严雪再度无语了下，推推男人，“今天这都几点了？大圣快收收武器。”
这回男人直接在她耳朵上轻咬了口，“你哪来这么多歪话？”
“你教的。”严雪一点不心虚，“是你先开的头。”
那也得一般人先知道带刀侍卫。
祁放到现在都搞不懂严雪有些东西是从哪知道的，每次问她，她都说以前听过、见过。
可一个农村长大只读完了初中的姑娘能听过见过多少？难道是生父那边不一般？
那严雪跟着母亲改嫁时年龄也不大，哪怕已经记事了，能学到记住的东西应该也有限。
这让他不禁生出了些探究，只是没等说什么，家里两只狗突然叫起来，接着外面也传来嘈杂之声。
“你躺着，我出去看看。”他还是赶紧套上了衣服鞋子。
过了会儿人回来，连二老太太也被吵醒，披了衣服在房门口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有人吵起来了，在场部那一片对着骂。”
祁放先安抚了老太太，才进屋跟严雪说：“于勇志喝多了，和陈纪忠打了起来。”
陈纪忠和于勇志？
严雪着实有些没想到，“这俩人怎么碰到一块了？于场长不是上面一来人，就先把于勇志看住了吗？”
于场长也是被之前的事弄出心理阴影了，只要上面有领导来，第一件事就是盯住儿子别惹事。
祁放闻言只是淡淡说了句：“瞿书记不是下午就走了。”
这倒也是，镇机修厂又管不到林场，影响不到于勇志的前程，于场长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把儿子别在裤腰带上。
就是这两个人一个阴，一个混，真碰到一起也不知道会是谁吃亏……
严雪想着，刚要重新躺下，外面突然一声爆响，穿透了林场寂静的黑夜。
她脸色一变，祁放眸光也瞬间沉了，“是枪声。”
有人开/木仓了。

第67章 闯祸
枪可不是能乱开的，尤其是在林场内，除非是有野兽闯进了林场里。
虽说现在早过了秋天粮食成熟的季节，一般不会有野兽进来，但也要防着有野兽找不到吃的，极端饥饿下饥不择食。
所以枪声一出现，附近的保卫科成员全提高警惕，提枪赶了过去。
等到了地方，才看到一个呆愣原地的于勇志和一个躺倒在地上的陌生人。
当时众人就是头皮一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于勇志该不会是开/木仓把人给打了吧？
立即有人过去查看，果然躺在地上的人手捂着腹部，掌下还有鲜红的液体流出，是血。
他脸都变了，“快去卫生所找孙大夫，再找郎书记调摩托卡！”
其他人一听，也知道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赶忙跑去找人，一秒钟也不敢耽误。
于勇志可是他们保卫科的，这要是人死了，他们一个都别想落着好。
这么想着，已经有人在心里骂起来了，骂于勇志喝上点酒什么都敢干，骂于场长明知道儿子喝酒误事还把人往保卫科塞。
那人又抬头看向于勇志，还没想好该拿他怎么办，于勇志终于回过了神。
“我、我没想真开/木仓，木仓保险栓忘关了。”
显然酒已经醒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但别管这是实话还是狡辩，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那人望着他没言语，这让于勇志心里更慌，“人、人死了吗？”说话哆哆嗦嗦，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
就在这时，听说于勇志跟人打起来了的于场长和媳妇终于赶了过来。
两人到底年纪大，腿脚慢，还在半路就听到了这边的枪声，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过来一看是这种情况，又听到于勇志这句话，于场长媳妇当时腿就是一软。
于场长人虽然还站着，脸也是一片煞白，先问那名保卫科成员，“人到底死没死？”
见对方摇头说还活着，他都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镇机修厂的人来了，一看倒在地上的人大惊失色，“小陈！”
竟然伤得还是镇上的人，于场长眼前再次一黑，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有栽到地上。
他有心扇儿子一巴掌，问问你是疯了吗，连人都敢开枪，手却颤抖着举不起来。
不多会儿林场卫生所的大夫过来，初步检查确定没有伤到要害，但子弹拿不出来，伤口出血量不低，必须马上送医。
然后是郎书记，脸色同样不好看，毕竟镇机修厂的人在他们林场出了事，他也得担责任。
他先火速安排了摩托卡送人，接着就看向了还在慌神的于勇志，吩咐：“先把人带回保卫科看起来。”
“中庭。”于场长叫了郎书记一声，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异常干涩。
“于哥。”郎书记也回了他一句，眼神语气十分郑重，“不是我不想帮你，这事儿压不下去。”
于场长也知道压不下去，这年代都没太多法律意识，哪怕打架动个刀动个军刺，只要不伤得太重都是自己去医院，哪有人去告的。
可于勇志动的是枪，还是保卫科的枪，公家的枪。
只是他只有这一个儿子，爱子之心胜过了一切，才会想也没想，话已经说出了口。
此刻听郎书记这么说，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再说出一句恳求，面色也彻底灰败下来。
眼见着真有人过来抓自己，于勇志彻底慌了，“爸！爸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不想进去！还有舅舅……”
每一声都像是在剜于场长的心，还有旁边妻子惊慌又崩溃的哭诉，“老于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于场长一句“我能有啥办法”还没说出口，人先倒了下去。
于勇志这回闯大祸了，开/木仓打伤了一个镇机修厂的人，于场长也当场气晕过去，被一起送去了镇林业局医院。
这事第二天就在林场传开了，郭大娘过来给严雪送自己烙的粘火勺，不免感慨：“我就说他家的教育法儿有问题，哪有这么惯孩子的？好好一个孩子，十二三岁就让跟着人喝酒，也不管管。”
“十二三岁就喝酒？”这严雪真有些意外了，十二三岁大脑还没发育好吧？
“可不是。”郭大娘居然点了点头，“我看那帮人也没安啥好心，可惜孩子了，小时候念书还挺好来着。”
再好的脑子，长时间在酒精里泡着也变迟钝了，何况于勇志喝酒闯祸还不是第一次。
严雪没说什么，倒是二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看不得这些，“他这得判刑了吧？”
“肯定得判刑了，”郭大娘说，“他这动的是公家的枪。就是不知道能判几年，老于家翠云昨晚就回娘家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那肯定得一家人聚一起，能找关系的找关系，能想办法的想办法。
就是以严雪对陈纪忠的了解，他只要不死，于勇志想少判两年都难。
而他要是死了，那什么都不用说了，于勇志估计得给他偿命，最低也得判个十几年。
这个话题还是沉重了些，郭大娘叹了口气，没再提，“于婶儿你们那不兴吃粘火勺吧？这都我自己包的，你们尝尝。”
老家那边还真不兴吃粘干粮，二老太太也就跟着转移了话题，“你这是江米拿水磨推的？”
“对，江米拿水磨推的，里面是自己烀的小豆。你们趁热乎吃，吃不完冻起来也行。”
粘火勺是用江米面包裹上小豆馅料，两面刷油上锅烙熟的，吃起来不仅有糯米的粘软、小豆的香甜还有淡淡的焦香。
郭大娘刚烙好就给他们送过来了，上面还泛着诱人的油光，严雪跟二老太太赶忙跟她道谢，严雪还亲自把人送出了门外。
才出门就碰到有人打门前经过，边走还边在议论刚镇上来人，把于勇志押走了。
郭大娘立即“啊”了一声，“已经押走了？”
“可不咋的，来了好几个公安，身上还带着枪。”
几人在腰上比划了下，听得郭大娘又是一阵叹气，“那他妈不是哭死了。”
“一家子都在哭呢，于翠云连她爸都怨上了，嫌她爸非要给于勇志弄啥枪，进啥保卫科。”
这谁又能长前后眼，于家说到底还是太惯孩子了，惯到最后闯了祸，收不了场了。
几人感慨了一阵，正要散，又有人过来，“老郭嫂你在这儿呢？我说去你家找咋没人。”
是林场挺能说的一个女人，看到严雪还笑着夸了一句，“小严也又漂亮了，是不是你家小祁有本事高兴的？”
严雪只是笑，对方也显然不是来找她的，只一句就看回郭大娘，“你家长安工作也落下来了，想没想过再给他找一个？”
竟然是想给郭长安说媒，郭大娘脸上的神色顿了顿，并不是很想说这个，“这事儿不着急。”
“这哪能不着急？长安岁数也不小了，总得有个人知冷知热吧？再说你咋就知道他不着急，他去年不是还找过一个？”
对方显然非要和她说，还把人拉去了一边，“你看我娘家彩霞咋样？长得好，岁数也和长安相当……”
郭大娘脸色当时就变了，甚至退后了半步，“你啥意思，我们家长安再差，也不可能找个傻子！”
“咋就是傻子了？彩霞是比旁人反应慢点儿，可心里明白着呢。”
“心里明白十多岁了尿裤子还不知道？”郭大娘脸色很不好看，“我家长安不找，你给你侄女儿找别人吧。”
那人还想解释：“彩霞平时不这样的，那次是我没注意，给她喝水喝多了……”
“我说了我们家长安不找！”郭大娘声音骤然拔高，这回看得出手都有些抖。
她实在是被气到了，长安不就是手脚不利索，又不比正常人少挣饭吃，凭啥要找个傻子当媳妇？
对方见她是这个态度，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你还当你家长安是以前呢？有人愿意跟他不错了……”
“那我们也不找傻子，要找你自己找去。”郭大娘直接将她的话打断。
眼见对方还要再说，严雪笑着过来扶了郭大娘，“婶子我只问你一句，长安传给下一代吗？你侄女传给下一代吗？”
这才是问到了点子上，对方显然被噎了下，底气也开始不足，“那也不是一定会传。”
“万一呢？”严雪也不和对方吵，只心平气和问，“万一他俩将来生了孩子，也比正常人反应慢，谁来照顾？长安、郭大娘还是长平哥两口子，总不能是铁蛋儿吧？”
对方显然压根就没想过这个问题，“那还用人照顾？给口饭吃不就得了，又费不了啥事儿。”
这就是这年代很多人的思想，孩子多得丢一个都发现不了，哪能顾得过来，全当小猫小狗养了。
而不结婚是不可能的，不传宗接代是不可能的，至于再生个傻子怎么办，没想过，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
严雪笑容柔和，“那您就给您侄女招个上门女婿好了，反正也不费您家什么事，孩子还能跟您家姓。”
这回对方是真没话说了，盯着严雪那张笑盈盈的脸看了半晌，一扭身走了。
郭大娘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拍严雪的手，“还好有你在，不然真是让她气死了。”
郭家都不是多么会说的人，有时候碰上这种事，难免要在嘴上吃点亏。
而且郭长安就是郭家人心里的痛，对方这也太戳人肺管子了，郭大娘虽然没说，脸色却很难再好起来。
严雪就握了郭大娘的手，“长安那么优秀，会找到好媳妇的。”
见郭大娘望来，她又笃定一点头，“只要人有能力，为什么找不到好媳妇？说不定他根本不用您操心，自己就找了。”
“他要是自己能找还好了，我就怕他让前面那个伤了心，又觉得自己会拖累别人。”
郭大娘忍不住叹了口气，但想想现在已经比之前预想的好太多了，又回握了严雪，“小祁真是好福气。”
后面好几天，林场茶余饭后议论的都是于勇志这件事，至于有人传说郭长安都残废了，郭家还挑呢，根本没几个人在意。
先是陈纪忠命保住了，但脾脏受损，估计得在医院住上好一阵子，对今后的健康也有影响。
没等于家人稍松一口气，他在公安过去录口供的时候咬死了是于勇志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他只是倒霉路过。
这事是两个人都有责任，他挑衅在先，还是于勇志全责，在量刑上还是有分别的。
虽然林场不少人都听到了两个人对骂，但事情到底是谁挑起来的，连于勇志自己都说不太清。
于家人几次上门，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在县里的关系都出动了，也没能让他改口，每次回来都要大骂他不是东西。
实在没了辙，于家人干脆想办法去挖他的把柄，想以此作为要挟，还挖出了他跟祁放的恩怨。
他就反过来举报于场长，听说于勇志几次喝酒误事，连当油锯手拖拉机手的资格都被取消了，还能进保卫科这么重要的部门，还能拿枪，于家在林业局是只手遮天了吗？
反正精彩程度堪比晚上八点档的狗血连续剧，只可惜刘卫国人在山上，吃不到新鲜热乎的第一手瓜。
相比之下，和这两人都有恩怨的祁放就要淡定许多，第二天去小修厂，便把加班到九点改成了加班到八点。
别问为什么不再早点，再早也没有用，小舅子还没睡觉呢。
他倒也没藏私，把零件怎么做，又该怎么装全都教了，教完打发机修厂众人赶紧回去开工。
机修厂众人其实也不是很想在这里待，倒不是祁放有多难相处，主要他们才来第一天，就有个人差点挂了，让他们心里怪不踏实的。
众人含泪挥别小修厂那天，祁天大圣没再收武器，与家里专会吸人精气的小妖精大战了三百回合。
一时间那叫一个天地变色……
不天黑不好办事。
日月无光……
外面下雪了天阴得厉害。
总之战况之激烈，战事之持久，严雪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岁数不大也没能起来。
这让她扶着腰又躺了回去，还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罪魁祸首正在往衬衫外面套毛衣，对上她那双犹带着倦懒的眼，只觉得不像是怒，倒像是嗔。
这让他动作一顿，伸手过来帮她揉了揉，“你就别起来了。”
“然后跟继刚说我又喝多了？我成酒鬼了我。”
严雪趴在枕头上吐槽，听得祁放多看了她一眼，“就说昨晚讲故事讲晚了。”
不等她问出口，男人像是知道她想要问什么，“讲孙大圣三打白骨精。”被她翻过身踢了一脚。
祁放其实可以躲，但还是任由她踢完，才不紧不慢下去洗漱吃饭，准备上班。
结果到了小修厂一看，本该已经清干净了的院子还被集材50占满着。
祁放在厂门口足足站了有两秒，才走进去，问徐文利：“镇机修厂的人不是回去了？”
“是回去了。”徐文利也有点无奈，“十三线说他们离咱这近，离镇上远，让咱们帮着给弄弄。”
然后这几台还没弄完，又有林场把拖拉机送了过来。
这回可不近了，对方那林场跟他们完全不在一条小火车线上，但人家也有理由，“我估摸着镇机修厂的人一回去，上他们那儿修的人还不得扎堆？反正你们这也能修，我搁那儿等啥啊？”
说得还挺有道理，所以杨树岭林场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镇机修厂的人摩拳擦掌回去，准备大干一场，就只有一个林场把拖拉机送了过来。
这个林场一见其他林场都没来，还露出了我怎么这么铁憨憨的表情……
最终徐文利一看忙不过来，又让郎书记给镇上打了个电话，从镇机修厂借了个人。
真的从来只见小修厂往镇上送机器，从镇上借人这还是头一回。
于是当县机械厂的人终于下来，看到的并不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机修厂，和焦头烂额见到他们如同见到救星的众人。
这让他们愣了下，“你们厂人呢？这位是青花工程机械研究所下来的工程师，来给咱们解决问题的。”
“您好您好。”镇机修厂的厂长还是先客气和对方握了手，然后才说：“我们这一位师傅受伤住院了，一位还在金川小修厂。”
“在金川小修厂？”来人显然有些没想到。
这个时候不在厂里等消息去什么金川小修厂？
然后他们就听到对方说：“金川小修厂有位同志想到了减缓元件损耗的办法，我们看县里忙，先凑合着用上了。”
说着又满是期待问：“问题已经解决了吗？我们可就等着你们下来了。”
来人沉默。
研究所那边的确想到了办法，但也是减缓元件损耗的。
澄水镇下面一个小修厂，甚至都不是镇机修厂，又是怎么想到的？
最终还是那位研究所下来的工程师问：“你们是怎么处理的，能让我看看吗？”
正好厂里还有两台修好的集材50没有拉走，厂长立马把他们带了过去。
两人看完愈发沉默，什么都没有说，又去下面林场看了看那些集材50的运转情况。
看完就直接走了，连镇机修厂都没有回，弄得厂里的人十分纳闷，“这就走了？不是来给咱们解决问题的吗？”
有人不明所以，也有人隐约猜到了什么，比如镇机修厂的厂长和几位老师傅。
恐怕不是对方不想给他们解决，是对方想到的法子还没有祁放的效果好。
不然对方去林场前，也不会问他们那零件还有没有多的，跟他们要了一个。
果然没过几天，瞿明理就收到了县里的电话，要借调祁放到县机械厂，帮着处理另外两个镇的集材50。
当时刘局长就在他办公室，找他说点事情，听到后那表情绝对算不上高兴。
他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前些天下面林场近乎停摆的时候对方可没少在旁边看戏。
估计又是觉得他走了什么狗屎运，碰巧就有人把问题解决了，还碰巧这个人解决得比县里还漂亮。
瞿明理打电话把这事通知给郎书记，郎书记又通知了祁放，祁放听完却沉默半晌，“是点名只要我？”
这郎书记就有些想不到了，甚至特地跟他确定了一遍：“你这是不想去？”
一般人碰到这种能露脸的机会，可都是争着抢着想要去的。
结果祁放还真的又沉默了下，“我能不能回去考虑考虑？”和当初报油锯手培训时一个反应。
郎书记着实搞不太懂，但也没强求，就是提醒了一句：“年轻人多出去锻炼锻炼没坏处。”
祁放也知道他是好意，认真和他道过谢才回去，回到家立马和严雪说了。
严雪也一下子猜了出来，“你是不是不想去？”
“只是暂时借调。”
祁放想得很清楚，县里并不是所有镇都用了这批集材50，也不是非得用他的办法不可。
一旦采伐工作回到正轨，他们就该等着生产企业那边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
而县机械厂不是镇机修厂，有自己的工程师，也有自主生产部分机械的能力，不缺他一个刚巧暂时解决了问题的人。
既然去了也是暂时性的借调，又不可能真调过去，干嘛非要去？
不过祁放还是问了严雪一句：“你想去吗？”
“那得看去了是好处多，还是麻烦多了。”严雪实话实说。
特殊时期，有时候越远离中心，反而受到的波及越小，更别提祁放还有个一直虎视眈眈的师兄。
“而且我这些木耳还没收完呢。”没等祁放说出歉意的话，她又弯眼一笑，“万一你去了县里，不是要便宜别人？”
这让祁放都到了嘴边的话一顿，抬手摸摸她头顶，又落到她颊边，“那就再等等。”
夫妻俩商量好，祁放就去回了郎书记，前些天他连轴转，不小心感冒了，恐怕经不起折腾。
他这些天确实累得不轻，每天都要加班到八九点，早上六点又要重新到小修厂上班，这两天刚能放松一点。
而且人去了县里，他们这边再有什么问题又得去找镇机修厂，郎书记虽然替他觉得可惜，但也没再劝，按他的话回了瞿明理。
瞿明理那边还当祁放是真病了，很是替他惋惜，但还是联系了县机械厂，表示恐怕只能换个人过去。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没想到几天后瞿明理突然一通电话打到金川林场，点名让祁放过去接。
两人还从没在私底下联系过，祁放带着疑惑过去，刚拿起话筒叫了声“瞿书记”，那边瞿明理就开门见山。
“你找人去县里活动了吗？县里有调令下来，要把你调去县机械厂。”

第68章 应对
有调令，那就是正式的调岗，而不是借调了。
祁放听得微蹙起眉，“我没找人。”
瞿明理也觉得祁放应该是没有这门路，不然怎么会被人挤兑到林场，干了三年采伐工人？
可这就奇怪了，除非这个人是非用不可，否则县机械厂想从下面调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毕竟小修厂又不是机械厂的直属单位，也得先跟局里打申请，一层层批下来。
而祁放会做的，现在镇机修厂也能做，并不是非要他去不可，县机械厂这也有点太大费周章了。
这让他脸上不禁露出沉凝，“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正常要调一个人走，可都是要先征询本人意见的，除非本人早已知情。
祁放却说：“不知道。”还问：“是县里直接调的，还是机械厂跟县里要的？”
瞿明理也不清楚，干脆挂了电话，“你等我想办法打听打听。”
这一等，一直等到当天晚上下班，他那边都没有动静，祁放就先收拾东西回了家。
回去跟严雪一说，严雪也有点意外，“这么下血本的吗？”
以祁放的本事，去个县机械厂当然没问题，甚至还是屈才了，可那是严雪清楚他是未来的重工大佬。
县机械厂的人可不清楚，就算调查到他是大学生，还是十四岁就考上大学的少年天才，想挖人，难道不该先来和他本人谈吗？
这里面恐怕是有什么事，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决定先等等，等瞿书记那边怎么回复。
第二天到了下午，瞿明理那边才又打来电话，人的确是机械厂跟县林业局要的，但提出这事的是研究所那个工程师。
说是祁放那个零件设计得非常巧妙，很希望跟祁放能有更多交流机会，看能不能做进一步的优化。
“那边要得确实急了点，也没问你的意见，但你要是想去，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毕竟是县里，怎么也比待在林场强，瞿明理觉得祁放还是很可能会去的。
祁放却只从他这一番话中注意到一个词，“研究所？”
“对，做出这套系统的研究所。”
有些话瞿明理不好明说，但暗示一下还是可以的，“他们之前来了一个工程师，说是要帮咱们解决问题，看了一圈又回去了。”
祁放立马明白，这是对方研究所想出来的解决办法没有他的好，没地方下手。
但他一双桃花眼还是沉了下来，因为没人比他更知道这套液压系统是谁设计的。
吴行德，又或者该说是他的老师，吴行德只是将老师那个半成品做了自己的完善。
这个系统刚出了大纰漏，他也才想出解决办法，就有人急着调他到县机械厂，会不会太巧了点？
“你怀疑这是吴行德的手笔？”回去后和严雪说起，严雪一听到研究所，也挑了挑眉，“他不会是还怀疑你手里有东西吧？”
一如既往的敏锐，甚至不用人说，就已经联想到了更深层。
所以这让祁放怎么能想到自己其实是认错了人，祁放自己像她这么大，还没经过打击的时候，都没她这么好的心性和手腕。
望着那双冷静、沉着的明亮眼眸，他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满，“还只是怀疑。”
那已经够了，对于吴行德这种小人，再多防范都不为过，而且也没人比他更有动机。
“看来这批集材50出了问题，他最近压力不小。”严雪笑了笑，“不然也不能你这边才有点动作，他那边就急了。”
祁放这个补丁打得确实比吴行德那边好，但其实并不是他老师的东西，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他既然答应过老师，就绝不可能轻易把东西拿出来，用来给吴行德打补丁，给自己的事业铺路。
但吴行德可未必会这么想，这种小人自己不是好东西，向来也不吝于拿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就算祁放真把老师的成果双手奉上，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假的，怀疑祁放是不是还留了一手。
严雪缓缓在写字桌边坐下，看男人，“那你打算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去。”祁放回答得言简意赅，“我总得看看他到底要出什么招。”
“也是。”严雪点头表示认同，“总得让他把招使出来，打消了疑虑，好歹这次咱们还有个防备。”
这次多亏了他们跟瞿书记有点交情，事情一发生，瞿书记先来问了祁放本人。
如果没有那点交情，没有瞿书记这个电话，祁放就直接被调走了，甚至连点防备都没有。
而镇里和林场呢，还会以为祁放是借着这次的表现自己找了门路，奔了更好的前程。
吴行德这种人还真是麻烦，你动他要盯着，你不动他也要盯着，真不知道原书里祁放是怎么忍了他那么多年。
刚想到这，严雪头上就落下一道低沉的男声，“这些事是不是很麻烦？”
“是挺麻烦的。“严雪点了点头，果然看见男人桃花眼一垂，唇也抿了起来。
这让她弯起了眼睛，“所以虽然货我已经拆了，还能退吗？”
“别想。”祁放直接丢给她两个字。
说完注意到她眼里那一点狡黠，又强调，“换也不行。”
这回严雪是真笑了，“你还记起来没完了？”
不过就算决定了要去县里，看看吴行德这次又使什么招，也不能真就这么被牵着鼻子走。
不说严雪几人的户口怎么办，严雪的木耳怎么办，他们经营的人脉可都在林场、在镇上，不在县里。
祁放要是真被调走了，在那边人生地不熟，只会处于劣势，严雪想了想，“这事还能转圜吗？”
她觉得瞿书记先来问他们，而不是直接将祁放的档案调走，就是还想看他们的意思。
果然祁放闻言抬眼，目光就落在她脸上，“我跟瞿书记说，让他给我借调。”
跟严雪想到一块了，去得去，但根又不能动，那最好的选择就是借调，借调的人可不归镇机械厂管。
严雪就说以这男人的性格，可不会明知有坑还全顺着对方的心意走，“瞿书记同意了？”
瞿明理当然同意了，先不说祁放这次帮他解决了燃眉之急，于情于理，只要祁放开口，他都得给些面子。光县里问都不问就直接调人，调的还是这么重要的人，也太不把他这个书记当回事了。
确定了祁放确实不想去，他也没直接回绝，只是将调令压着，迟迟不往下发。
果然这事着急的是县里，不是他们，没两天那边就打电话来催了，问人怎么还不过去。
瞿明理立马和对方倒苦水，什么全镇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头上，他等着县里给出解决办法，县里也不给个准信儿。
什么好不容易下面有个人给解决了，也不知道解决得好不好，他这两天做梦都怕听到人说拖拉机又坏了。
所以人是不能调走的，他这边太需要了，万一再出点什么问题，他想跟县里借可就难了。
县里听来听去就两个意思，一个他确实不想放人，一个他对县里迟迟不帮他们解决问题心存不满。
可也得县里能解决算啊，县里这还是等研究所来了人，才有了解决办法，解决得还不如他们那个祁放好。
也正因为解决得还没有祁放好，他们修过的集材50表现并不让人满意，祁放那个零件他们一时间还做不出来……
县里的人一个头两个大，偏偏瞿明理背景还很深，他不愿意放，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最后一商量，你不愿意放我们也不非要调了，你借我们用用总行了吧？
瞿明理立马又搬出祁放那个莫须有的感冒，小伙子太辛苦了，天天连轴转，还没多少加班费，到现在身体还没养好。
县机械厂的人听话听音，马上表示只要他肯借，加班费他们给出，还有餐食补助。
等挂掉电话，实在忍不住想埋怨研究所来那个工程师。
随便从镇机修厂借一个人得了，又不是不能修，干嘛非得要祁放？弄得费了这么些事，还得费钱。
瞿明理挂断电话心情就很好了，很快通知了祁放，借调，除工资外每天还有一块钱的补贴。
如果需要他加班，加班费按小时算，满八小时给他再记一个工。
祁放都不用多了，每天加班两小时，一个月下来工资也能是在林场时的两倍。
这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毕竟本来他就是要去的，只再三谢过瞿书记，谢他帮自己周旋。
回去和严雪一说，严雪都听乐了，“瞿书记这么会讨价还价呢？”
不用说都知道这笔账肯定得算在那个工程师头上，算在研究所头上。
而算在研究所头上，就等于算在吴行德头上，这还没开始偷鸡呢，吴行德已经先蚀掉一把米了。
严雪给男人出损招，“要不你过去干慢点，多干几天，晚上多加点班。”
祁放当时就看了过来，桃花眼幽深，“你就这么不想我回来？”
“那倒也不至于。”严雪没再逗他，“加班适当吧，别刚养好点的身体又累垮了。”
原书中祁放的英年早逝在她心里始终是个结，她就怕他一没人看着，就又不把身体当回事。
这话总算让祁放神色有所缓和，低眸望着她，声音虽淡却笃定，“我会尽快回来。”
消息传出去，哪怕不知道之前还有过调令，光借调就已经够林场众人吃惊了。
毕竟一个月前祁放还在山上当伐木工，四个月前他们还在看祁放培训名额被打回来的热闹。
这么短的时间，他竟然先是解决了镇机修厂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让镇机修厂过来跟他学，现在连县里都要倚仗他。
于是小祁迅速升级成了小祁师傅，有时候严雪在外面遇到人，张嘴都是你家小祁师傅怎样怎样。
但小祁师傅本人并不是很高兴，这才从山上下来，就又得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当然他面色一贯冷淡，旁人也看不出来，只有严雪能察觉到那双桃花眼中压着的火气。
主要还是别人没被那火气波及到，严雪却是每晚的切身体会者。
小祁师傅又在家“休养”了两天，才在县机械厂的一再催促下“痊愈”，出发去了县里。
县机械厂得知他当天会动身，提前派了人在长途汽车站点等着，见下车后只有他没急着走，上前问：“请问是祁放同志吗？”
祁放点头，“我是。”对方立马自我介绍，“你好你好，我是厂里派来接你的，你叫我小孔就行。”
心里却不免嘀咕怎么这么年轻，看上去连二十五岁都没有，真能解决得了问题吗？
不怪他要嘀咕，县机械厂这次可是下了血本，要是人来了却解决不了问题，不是亏大了？
看到祁放，青花工程机械研究所那位沈姓工程师也觉得实在太年轻了。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在他们研究所就是个给人打杂的年龄，说办法是他想出来的，沈工程师着实怀疑。
而且上面那意思，还让他探探对方的虚实，看对方能不能彻底将问题解决……
就这么个嘴上无毛还在林场待着的小年轻，能解决什么问题？
想归想，面上他还是笑着跟祁放握了手，“这位就是祁放同志吧，真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在外面，祁放比在林场更加冷淡疏离，长指与对方一握，只两个字：“您好。”
说完连宿舍在哪都没问，东西随便找个办公室一放，“现在就开始吗？”
完全是对方没见过的画风，看得对方愣了下，“你要是不需要休息，现在就可以。”
祁放就问了问哪里有工作服，径直去换，毫不拖泥带水。
沈工程师扫一眼他留下的东西，也迅速跟上，和他简单介绍起情况，“县里两个镇53台集材50，目前已经修了41台，表现并不是很理想。时间还是太紧了，所里也没个准备。”
还是给研究所找补了一句，不是他们不行，比不上他一个林场小修理工，是他们离得远，没有充足的时间。
祁放听了神色如常，一句话都没有多说，然后当天晚上拉着他加班到了下半夜。
沈工程师一开始还能跟上，还在心里想这个小年轻别的不一定行，做事是真专注，干活也挺利索。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祁放至少有一样是能行的，特别能熬。
都已经这个点了，这人不仅没表现出困倦，连神色都没有变一下，就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实在有些扛不住了，“我知道你着急，但活也不是一天干完的，要不今天先到这？”
祁放像是这才注意到时间似的，看看周围眼皮都撑不开的人，再看看他，眉心微蹙，“我以为你们着急。”
着急也不能把人当机器使啊？他是有加班费，加多少都算工，他们可不一定有。
尤其是沈工程师，他只有出差补贴，在这陪着一个加班就有钱拿的祁放熬大夜简直是有病。
祁放才来第一天，他已经对所里让他干的事生出了腹诽，“回去歇着吧，你不睡，其他人还得睡。”
祁放这才收了工具换了衣服，随着同样熬得受不了了的小孔去到临时宿舍，放好东西准备休息。
洗漱完关灯前，他看了一眼表，正好下半夜一点，严雪应该早就睡熟了。
那姑娘可从来不管他在不在家，该下套子照样下套子，该炸松塔照样炸松塔……
严雪的确早就睡熟了，但不知怎么的，又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没感觉到熟悉的怀抱，她第一反应是祁放上山了，又过了会儿，才想起来祁放早就转到了小修厂。
意识到祁放是借调去了县里，所以不在家，严雪那点残存的睡意也彻底没了。
她先是盯着漆黑的棚顶看了会儿，又起身去喝了口水，回来时对面屋里小座钟刚好报时，下半夜一点。
第二天早上严雪稍微晚起了一点，用事实证明不是只有祁放待在家，她才会睡晚。
出门时严继刚刚好也从对面出来，人还闭着眼睛有些没睡醒，“姐姐早上好，姐夫早上好。”
他半梦半醒的时候倒和说梦话一样，都不结巴了，听得严雪有些好笑。
刚牵起嘴角，还没清醒的小少年一睁眼，眼里露出疑惑，“姐夫呢？还没起吗？”
那点好笑又变成了无奈，“你姐夫出差去了，你忘了？”
吃过饭，严继刚背上书包上学去了，严雪正和二老太太刷碗，有人敲门进来，“我家这个老破半导体又不好使了，你家小祁师傅有没有工夫？有工夫给我看看。”
又一个问起祁放的，严雪朝对方笑了笑，“祁放借调去县里了，昨天走的。”
“昨天就走了啊？我也没听到个动静，还以为你家小祁没走呢。”
对方显然有些失望，而且来都来了，干脆又拉着严雪说了阵还是你家小祁有本事，才告辞回去。
刷完碗一看缸里只剩下半缸水，严雪拿下挂在墙上的扁担，先把铁链在扁担上缠了一圈才挂住水桶，准备去河里打点。
刚到河边就碰上了打完水正准备往回走的刘卫国，一看就是实在憋不住了，偷偷跑回来看媳妇的。
也还好油锯手跟别的工种不一样，动作快的话能一天把两三天的活干完，抽出时间搞副业，也能趁机想办法回趟家。
严雪一见对方视线落在自己挑着的桶上，都没等对方问，“祁放借调去县机械厂了，没在家。”
结果刘卫国看了她一眼，“我知道祁放没在家，我是想说要不我一块儿帮你打了。这边有点儿滑，容易摔。”
这让严雪一顿，他还以为刘卫国和其他人一样，也是要问祁放。
刘卫国注意到了，嘿嘿笑起来，“咋啦？祁放才刚走一天，你就想他了？”
也不能说是想吧，是他们一个个非要问……
严雪才不怕他调侃，笑盈盈调侃回去，“那肯定没有你想你媳妇想。”
这刘卫国得承认，“我那不是有俩吗？肚子里还有个小的。”
实在没忍住和严雪分享，“我妈说已经不吐了，能吃得很，肯定是个皮实的小子。”
刘卫国不在家，周文慧一个人在家黄凤英不放心，干脆把人接到了自己那，亲自照顾。
严雪常去刘家串门，还能不知道这些，见他笑得见牙不见眼，问了句：“林场前些天那事你听说了？”
刘卫国立即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懊恼万分，“你咋跟祁放一个样儿，专挑人最疼的地方戳？”
那谁叫他藏不住话，还总喜欢嘚瑟，换了严雪是祁放，有时候嘴巴都想毒一下。
严雪到底个子小，刘卫国要顺手帮她把水打了，她也没非要拒绝对方的好意。
打完往回挑，刘卫国又叫住她，“要是有什么祁放不在，你就去找我妈，不行上山找我。”
这是亲近朋友才会说出的话，严雪笑着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祁放就是去了县里，又不是走多远，他上山采伐不也好几个月不在家？”
“那不一样。”刘卫国说，“他在山上，你想见就能去见，有啥事儿一叫就下来了，哪像县里。”
这倒也是，严雪就说祁放以前也走，怎么就不像这次，有一种……
有一种分离感。
反正是个熟人碰到她，总要问上两句。
回到家，就连二老太太都在念叨：“听说县里这个机械厂挺厉害，林场用的内燃机就有一半部件是他们生产的，里面肯定有不少厉害的人。小祁过去，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欺负。”
严雪正往水缸里倒水，闻言都听乐了，“您还怕别人欺负他啊？他不欺负别人不错了。”
“你瞧你这说的什么话？”老太太慢悠悠看她，“小祁多好的孩子，怎么会欺负别人？”
那是您没见到那场捉奸大戏，也没看到严大小姐在祁放面前被吓成什么样。
严雪放下空桶，刚拿起另一个，郭大娘来了，进门也问：“你家小祁走了没？”
严雪都被问无奈了，边继续倒水边道：“他昨天就走了，您是有什么事吗？”
郭大娘一听，“啊呀”一声，“咋昨天就走了？小修厂还来人找他呢。”
小修厂来人找祁放？
严雪手里动作顿了顿，问郭大娘：“大娘知道是谁要找他吗？”
“一个什么研究所的。”郭大娘也说不太清，“反正说是小祁帮他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来道谢。”
她显然对对方印象还不错，“人可谦虚了，那么大个人物还亲自过来。”
严雪听着，却垂下了长睫。
看来吴行德把祁放调走，县里那边有什么打算尚不可知，至少有一半是冲着林场这边来的。
就是不知道对方是想从其他人那里打听，还是从她这里下手了……

第69章 配合
吴行德这个人单看外表，还是很容易博人好感的，不然在原书中也不能伪装了那么久。
他相貌虽然没有祁放出众，但笑容温和，举止斯文，谈吐彬彬有礼，一看就受到过良好的教育。
别说郭大娘，徐文利都觉得他实在是谦逊，那么大一个工程师，竟然跑来他们这小地方跟个修理工道谢。
可惜他来得不巧，小祁昨天就被借调走了，不然多跟他交流交流，肯定能得到不少好处。
徐文利心里很是遗憾，吴行德脸上也同样，“这真是不巧，就差两天，我还想问问他是怎么想到的解决办法。”
“那你问我师父啊。”徐文利有个徒弟没忍住插了句，“那办法也不是祁放一个人想出来的，我师父也出了不少力。”
倒是风头全让祁放抢了，又是瞿书记亲自带着镇机修厂的人来让跟他学，又是借调到县里……
吴行德立即看向徐文利，看得徐文利直摆手，“我哪出啥力？就是跟着忙活了几天，点子都是小祁想的。”
“那也是出了力，有时候你们这些基层的老师傅比我们这些研究所的工程师更了解机械。”
吴行德很会说话，听得徐文利都不好意思了，“还是你们工程师贡献大，我们也就修修东西还行。”
到底把祁放怎么来的小修厂修RT-12，又怎么被自己拉着琢磨修理集材50说了遍。
虽然语言表达能力一般，但讲得真的很细了，连中间两人试错过一次，又重新做了调整都跟吴行德说了。
看起来这个法子的确是祁放想出来，两人又经过调试和改进，而并非祁放直接拿出来的。
这就让吴行德有些意外了，“你们几天时间就做了这么多？”
“林场急等着用啊。”徐文利说，“小祁那几天都恨不得长在小修厂了，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那的确是祁放会做出来的事，以前他在学校就这样，倒衬得其他人都不如他努力似的。
吴行德心里一哂，又问了几句，从小修厂这边来看，东西的确是祁放和徐文利一点一点想出来的。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再次跟小修厂众人道了谢，“还是要谢谢各位的辛苦付出，你们这不是在给林场解决问题，也是在给我们研究所解决问题，给国家解决问题。”
又问：“哪位同志能告诉我一下祁放家怎么走？我这里还有点东西给他。”
吴行德从提包里拿出两本书，“是些工程机械相关的书和资料，希望他努力进步，为国家做出更多贡献。”
这年代书也是稀罕东西，他拿出这个说要谢祁放，非常符合他的身份，也不会让人怀疑。
果然徐文利立即替祁放向他道谢，还叫了个徒弟送他过去，“这个点儿小祁家里应该有人。”
“是他爱人在家吗？”吴行德问那位徒弟，“祁放不在，我这么登门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他爱人奶奶也在他家，白天家里始终有人。”
“他爱人奶奶也在他家？”吴行德适时露出一点意外。
“哪止奶奶啊？他爱人弟弟也在他家，人家有本事着呢。”
这句有本事也不知道是在说养了一大家子的祁放，还是一大家子都让祁放养的严雪。
反正等到了严雪家门口，吴行德已经不动声色套了不少话，在门口就跟对方道过谢，准备自己进去了。
毕竟严雪可是见过他的，有些他要和严雪谈的话，也不适合让别人听。
吴行德等对方走远了，才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敲了好半天，里面愣是没人应。
不是家里一直有人吗？而且他敲的声音不小，连里面狗都叫了。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吴行德见院门似乎开着，干脆自己推门进去。
“有人在……”
他一句话还没问出口，迎面两道黑影就扑了过来。
家里两条狗体型已经不小了，又是猎犬后代，看着很有几分凶悍，这一扑着实把吴行德吓了一跳。
他赶忙后退，被身后的门绊了下，还险些没站稳。
正狼狈的时候，有人出来呵止了家里的两只狗，他也才看清那不过是两只幼犬。
“对不起啊。”年轻姑娘笑得歉意，“刚才在后院，没听到这边有动静，你没吓到吧？”
这吴行德能说什么，只能大度地表示自己没事。
刚说完，年轻姑娘看到他的脸，又一顿，“你不是那个……”
他心下一凛，还以为是祁放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对方了。
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祁放这个人内敛话少，又涉及老师，不会轻易对其他人提起的。
有事闷在心里，自己舔舐伤口才是祁放会做出来的事。
果然对方想了半天，“那个那天去山上找祁放，被祁放压着揍的人。”
吴行德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到自己挨揍的，还印象深刻，但很显然她不知道他是祁放的师兄，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
这对于他来说就很有利了，吴行德笑了笑，“祁放没跟你说过我吧？我是祁放的师兄，和他是一个老师。”
果然是在赌以祁放的性格，不会把那些旧日恩怨跟她说，想从她这里下手。
严雪发现这个人还是了解祁放的，如果不是她表现出了足够的胆识，祁放宁愿自己憋着，也不会让她跟着担心。
所以是这个人不了解她，严雪故意露出点吃惊，“祁放还有师兄呢？那他打你干嘛？”
这让吴行德露出了苦笑，“我们之间有点误会。”又看看里面，“这事不太好说，我能进去说吗？”
搞得他好像多有苦衷似的，严雪差点听笑了，转眸看了眼家里两条狗，“那就进来吧。”
不就是比谁更会装吗？正好严雪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严雪这一眼，在吴行德看来就是警惕和戒备，在拿家里的两条狗给自己壮胆。
倒跟他上次简单接触过和打听到的符合，性子还算谨慎，但农村出身没读过太多书，见识有限。
这让他对自己要说的话更加有信心，进门就压低了声音，“祁放要有大祸了你知不知道？”
竟然是来吓唬她的，严雪立马露出怒色，“你才有大祸了！我们家祁放好得很，刚刚还被借调去了县里。”
“就因为他被借调去了县里，才有大祸了。”吴行德一点不意外她的反应，“不然你以为县里为什么非得要他？”
这下严雪露出了点迟疑，但还是不信居多，“你少胡说，借调去县里明明是好事。”
“那你知道我们老师是怎么死的吗？”吴行德又问，“知道他一个大学生为什么要窝在这山沟沟里当伐木工？”
他一个接一个问题问出来，严雪虽然表面上什么都没说，还保持着镇定，坐姿却透出些僵硬。
吴行德注意到，直接爆出一个猛料，“我们老师是以通敌叛国、泄露国家机密被抓的。”
这下严雪抓紧了身下的座椅，着实漏出了惊慌，“真的？我怎么从来没听祁放说过？”
“他怎么敢跟你说？”吴行德若有所指，“我上次来，也是想劝劝他，该谨慎还是要谨慎。可惜他不听，还跟我打了起来，现在上面追查当年的事，已经查到了他头上。”
但凡经历过当年，就没有不怕这些的，果然严雪更慌了，甚至可以说是六神无主，“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吴行德等的就是她这一句，“祁放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有的话赶紧处理，能烧的烧，能毁的毁。”
说完他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严雪，不错过严雪面上一个细微的表情，“毕竟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只要没有证据。”
他还是觉得祁放留了一手，不然怎么同样的时间，祁放想出来的解决办法就是比他们想出来的好。
说不定东西出门的时候祁放也带着，他才没有发现。
只不过外人好瞒，枕边人可就不好瞒了，很可能会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在他的注视下，严雪果然好似想到了什么，但没等他进一步探究，她就长松了口气，“那没事了。”
转折来得太快，吴行德完全没反应过来，偏偏她还转移了话题，“师兄你现在在哪上班呢？”
谁想跟她谈论在哪上班，吴行德表情有瞬间的凝滞，“在研究所。”
“那你们研究机械的，平时也得跟土啊地啊的打交道吧？”
又是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吴行德随口敷衍，“目前国内生产的主要还是拖拉机，挖掘机、推土机比较少。”
“那也不少接触灰尘。”严雪像是终于找到自己能说的了，话都变多，“我这有木耳你们研究所要不要？吃了清肺的。”
不等吴行德反应，她已经出去拿了一包进来，“都是自己家晒的，就是在当地卖不上什么价。”
说着给吴行德介绍起吃木耳的好处，还抓了一把非要吴行德看，显然是希望吴行德能帮着牵个线。
可别说研究所远在千里之外，就算不远，吴行德也不是管采购的，更没闲心管她这些破事。
眼见严雪说起来没完了，他还惦记着之前的话题，只好问了问价。
“当地卖是四块钱一斤，不过你们研究所那边应该没有吧，从这过去，怎么不得翻个倍？”
翻个倍，她还真敢要。也不知道祁放是怎么看上的她，单纯看她漂亮，还是有点小聪明又不多，好摆弄？
吴行德实在没有心思听她说废话，干脆自掏腰包买了五斤，说是先拿回研究所尝尝，然后转回之前的话题。
他还特地提醒严雪一定要小心，有什么要处理干净了，然后就见严雪一哼，“他就一个破笔记，早让不知道哪个傻子偷走了。也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啥好宝贝的，丢了他还怪是我要回老家。”
偷了笔记的傻子本傻吴行德：“……”
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还花四十块钱买了包木耳，出来的时候吴行德脸色实在算不得好。
可祁放这个老婆都吓成那样了，也没说出别的，难道真是他多心了？
不应该啊，那本笔记他都研究好几个月了，就算他天资不如祁放，也不该差这么多……
想想上面给自己的压力，他揉揉发痛的头，只能指望另一边能有点进展。
人走后，对面二老太太才出来，看一眼严雪正在数的钱，“那些碎木耳都卖出去了？”
“嗯。”严雪眼睛弯起来，“本来我打算留着自家吃的，正好他来了，我先帮祁放讨回点利息。”
二老太太是明白人，闻言也没多问，“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严雪也就收起了钱，同样收了笑，“这几天我得找时间去一趟县里，家里奶奶您帮我费点心。”
人家都吓唬到她家里来了，她总得去祁放那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大祸”。
而且吴行德也是真没把她放在眼里，没把祁放放在眼里，来说了这么一大通，也没嘱咐她别告诉祁放。
他这是笃定他们不知道还有调令的事，就算她告诉了祁放，他们也联想不到一起去？
县机械厂那边还真不知道他们清楚有调令这事，毕竟东西都没发下来，直接被瞿明理扣下了。
那位姓沈的工程师一直都在套祁放的话，看他到底能不能彻底解决液压系统的漏洞。
但祁放这个人他就没话，能说一个字绝对不说两个字，只知道埋头干活，平均每天加班四个小时。
接到吴行德的电话时，沈工程师已经快熬疯了，“你找这个祁放他还是人吗？”
这也就是每次他接打电话，都会给警卫室的人递烟，让对方出去抽，给他留出空间，不然绝对要引人侧目。
“我知道上面给的压力大，还有人说咱们这是研究了个废物，还不如以前的传动系统，可他也得能解决才行。你知道他天天都在干嘛吗？做零件、安装，做零件、安装，他就不会干别的。”
沈工程师就搞不懂了，“咱们都没办法的事，他一个小修理工就有办法了？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什么都拿来当救命稻草？别说我没给他施压，现在机械厂都在怀疑办法是不是他想出来的，他也没个反应。”
县机械厂最近私底下的确有些议论，如果祁放只会做零件，那他们从澄水机修厂借一个人不就行了，干嘛非得挖他？
说到底他们想要的不是减缓元件的损耗，是彻底将问题解决，而祁放显然没有给出让他们满意的表现。
“行行，我再按你教的，多激激他。”到底对方是项目的主负责人，沈工程师还是给了些面子。
但是人从警卫室出来，脸色还是不好，看得来找他的学徒工顿了下，才上前。
见到那学徒工，他心里更烦，“你师父那液压系统又出毛病了？”
自从换了集材50，老一批的拖拉机就闲置了下来，县机械厂挑了几台状态还不错的，准备改成推土机拿来修路。
毕竟比起拖拉机这种农业、林业机械，国内挖掘机、推土机这类工程机械更加紧缺，很多都是自己改装的。
县机械厂这也是第一次改装，没有经验，液压系统动不动就出问题，这已经不是头一回找他帮着看了。
沈工程师加班加到整个人都有些暴躁，哪有那工夫管他们，“我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去了也看不明白，你们还不如去找祁放。”
说到这，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冷笑，“正好他精神好，干多少都不知道累，对液压系统也熟悉。”
不熟悉怎么能想到之前的解决办法，祁放既然能干，就能者多劳，他倒要看看祁放能不能给解决出个花来。
沈工程师打定了主意要推给祁放，学徒工可就为难了，回去之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师父说。
洪师父一见他垂着头回来，欲言又止的，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沈工不愿意过来？”
“他说他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过来也看不明白。”学徒工实话实说。
要求人的是他们，求的还不是本厂的人，洪师傅也没什么办法，“那就算了，咱们自己再看看。”
“他还说让我去找祁放，祁放精神好，对液压系统也熟。”学徒工显然是有些不满。
洪师傅听了，却顿了顿，“那你就去把那个祁放找过来试试。”
这小学徒工就有些意外了，“真找啊？”
“不找你有别的办法？”洪师傅重新看回自己拆开的机械，“反正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咱们自己也一样琢磨不出来。”
小学徒工一想也是，又转去找祁放了，就是不知道祁放愿不愿意过来给他们看。
到了祁放所在的车间，把事情跟祁放一说，祁放倒是将手里的零件放下了，“改推土机？”
这显然是感兴趣，小学徒工也就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怎么了，液压系统老出毛病，用一用就坏。”
以前的拖拉机可都是用的老液压系统，没什么设计缺陷，用了这么多年也都没问题。现在改成推土机，突然就出问题了，只能是推土机改得有毛病。
祁放沉吟着，刚要说什么，外面突然有人喊了声：“祁放，有人找！”
他转头看去，下一秒，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已经映入眼帘。
严雪围了条红格子围巾，衬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雪白，两手都提了东西，就站在车间门外。
这祁放哪还顾得上那小学徒工，大步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严雪还记得自己农村小媳妇的人设呢，“我不太放心你。”又略压低了声音，“家里也出了点事。”
可以她的性格，遇到事绝对会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大老远跑来找他。
他们结婚至今，也没碰到什么是她解决不了只能来找他的。
祁放低眸望着严雪，果然见她趁人不注意眨了下眼睛，眼神还往旁边一暗示。
他也就顿了顿，蹙起眉，“我能有什么事？一天天就知道瞎操心。”
祁放面色本来就冷，再一蹙眉，看着就有点像在发脾气。
而且男人在外面那都是要面子的，最讨厌女人婆婆妈妈表示关心，尤其是小年轻，周围立马有人笑了起来。
“你媳妇儿拎了那么多东西呢，快别让她在门口站着。”还有人赶忙道。
多好啊，祁放媳妇来了，他肯定不能就这么把人晾在一边，他们也能有机会歇歇。
果然祁放虽然表情还不太好，却也没说什么，过去把媳妇手里的东西接了，朝里面的休息室走去。
一进门他眉头就松了，面色还是那个冷淡的面色，可就是莫名比之前多了股人气儿。
“刚你说家里出了点事，怎么回事？”他反手将门关上，低声问。
“这个待会儿再说。”严雪故意竖了根手指在唇前，转移话题，“你在机械厂还习惯吧？我这次来给你带了不少吃的。”
祁放也就配合她继续演下去，“拿那些干嘛？这边又不缺。”
“那这个你缺不缺？”严雪又笑盈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煮蛋。
祁放本来想说水煮蛋有什么缺的，顿了顿，眼神却又直直看向严雪，不说话。
严雪眉眼彻底弯了起来，月牙儿一般在他眸里荡，“生日快乐呀祁放同志～”不仅荡在他眸里，还一路荡进他心里，让他嗓音都滞了滞，“又不是什么重要日子，你不说我都忘了。”
在她来之前，他连年都要一个人在山上的机库过，又哪会记这些无关紧要的日子。
其实严雪也不是非要记，毕竟她连自己都不过生日。但翻阳历牌的时候翻到了，正好她也要来，干脆多给他装两个水煮蛋。
她看看男人身上的工作服，“我先给你拿着，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吃。”
“嗯。”祁放应了声，桃花眼还是看着她，一眨都不眨。
这可真是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严雪仗着休息室里没外人，伸手就在男人下颌上勾了下。
这一下轻轻的，还带着点外面的凉意，男人的唇却还是追了过来，“你招我。”
三个字像是在宣判她的罪名，因为还穿着工作服，怕蹭脏她的衣服，甚至都没有靠过来，只单手撑住她身后的门板。
但这样一来就太像是壁咚了，严雪被他身上的气息压得有点紧，忍不住吐槽，“你这都是在哪学的？”
祁放不说话，眼神也从直视着她的双眸，缓缓下移到她润红的唇上。
这都不能算暗示了，严雪下意识抿了抿唇，还在想要不要提醒他这是在单位的休息室，身后的门被人敲了敲。
“那个，”已经等了半天的小学徒工声音弱弱的，“小祁师傅你有时间过去看看吗？”

第70章 改装
这声敲门可比什么提醒都来得有用，祁放那动作当时就顿住了。
接着他抬起眸，视线像能穿透门板，直射到外面人的身上。
严雪看得好笑，推推他，“外面叫你呢，小祁师傅。”
小祁师傅也就收回了视线，也收回了手，“我这就去。”
毕竟是上班时间，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干，一直和严雪待在休息室，这里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休息室。
很快门开了，小祁师傅比进去时脸色看着还冷，“在哪个车间？”
小学徒工还以为是两口子在里面吵架了，一抬眼却看到严雪明媚的笑眼。
说实话还挺好看的，就是才看了一眼，突然觉得屋子里炉子好像生得不太好。
祁放就站在门口，垂眸看一眼他，又看看外面全是人的车间，回头问严雪：“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严雪在哪待都是待，倒没什么意见，只是问了问小学徒工：“可以吗？”
小学徒工答得非常老实，“师父也没说不能带别人。”
于是洪师傅左等小学徒不回来，右等小学徒不回来，好不容易等到了，还多带来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小祁师傅爱人来了，耽误了点儿时间。”小学徒工还挺认真跟他解释。
多没眼力见，人家爱人来了，他就不会等会儿再去？
但人都已经来了，洪师傅还是朝祁放点点头，权做打招呼，接着说明了自己这边的情况。
祁放闻言，先去看了看他用来改装那台拖拉机，“你这是TDT-40？”
在国产的集材50研发并投入生产前，林业采伐使用的集材拖拉机主要是苏耳关进口的RT-12。
但RT-12使用的是木煤气，每一个半小时就要停下来加装木柴，所以后来苏耳关又生产了柴油版的，并更名为TDT-40。
只不过澄水那边TDT-40很少，没想到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让洪师傅来了点精神，“对，后来进那批TDT-40。”
祁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先去把机器的液压传动系统检查了遍，接着是发动机。
洪师傅就跟在旁边看他检查，“之前沈工来看过一次，说是机器超负荷了。可这东西以前也没少用啊，也没见超负荷。”
“林业集材和工程作业不一样，”祁放说，“林业集材机器应用率只有百分之六七十，推土机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不仅机器应用率，工作强度也不一样，推土机时常要面临高强度的持续作业。
祁放检查了一圈，最终转到前面，看了看推土机的铲斗，“这是多少立方的？”
洪师傅报了一个数字，和祁放估计的差不多，“机器确实是超负荷了。你这还是TDT-40，发动机有50马力，要是RT-12的45马力，这么大的铲斗都不一定能带起来。”
而机器超负荷运转，会给发动机、传动系统都造成压力，也不怪传动系统会频繁出问题。
“那这应该怎么弄？”洪师傅还以为能带起来就行，哪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换个密度更强的液压系统，但都要拿拖拉机改推土机了，县里肯定没这个成本。
祁放想了想，“有纸笔吗？”
“有有。”洪师傅都不指望小学徒了，自己去找了给他。
祁放接过来，刷刷在本子上写起了公式，看得洪师傅瞪大眼，也没能看懂几个。
这年代读过大学受过系统教育的人还是太少了，多数人能读个技校，找个工作就已经很不错了。县机械厂这些人也基本都是技校出身，只不过有门路或者有本事的，工作几年后会出去进修。
不多久祁放算完，一抬眼，就看到洪师傅人还在盯着本子，魂却已经不知道出游到哪里去了。
他一顿，干脆直接在本子上圈出几个数字，“你要是想改，可以把铲斗改成这个尺寸，不想改就别把机器功率开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直接给结果，那洪师傅就懂了，接过来看了看，抬眼跟祁放道谢。
不管怎么说人家都给了明确的解决办法，不比沈工来一趟，只说让他们注意机器别超负荷强？
至于到底能不能解决，试试不就知道了。
洪师傅还亲自把人送出了车间，走出一段路，祁放才低声问严雪：“无不无聊？”
显然是在说刚刚在里面等那段时间。
严雪摇摇头，“还挺好玩的，我都不知道拖拉机还能改成推土机。”
眼睛很明亮，看着的确不像是在旁边等得不耐烦。
这让祁放想到了小时候，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当时他搞这些，严大小姐却只觉得无聊。
他也就多和严雪说了些，“只有履带式的能改，轮式拖拉机不行。”
这严雪还真不知道，不过想一想，推土机好像确实都是履带式的，“是为了适应更复杂的地形吗？”
“嗯，履带抓地能力更强。而且农用的拖拉机也不合适，履带窄，发动机动力低。”
祁放说了几句又顿一顿，转头去看严雪，对上的依旧是严雪笑盈盈的脸。
严雪甚至还抬了抬手，“你继续。”一双大眼睛里兴味盎然，也不知是在看还是在听。
她其实是发现男人在说起这些机械的时候，身上会隐约透出一股朝气，很有点那张照片上的少年感。
可惜才说了没几句，下班铃响了，一众工人该回家的回家，该去食堂吃饭的去食堂吃饭。
祁放也回去换下工作服，仔细洗了几遍手，带着严雪去了食堂。
严雪带来那俩水煮蛋，被他一点点认真剥完吃了，他自己的饭盒则打了食堂最好的两个菜，放在严雪面前。
饭后两人才拎上严雪带来的东西，去机械厂给祁放安排的临时宿舍，厂后一排小平房中的一间。
房间其实很简陋，除了一铺炕，连个桌子都没有，只在地上放了水盆和暖水瓶，炕上放了行李和衣服。
“你就住这啊？”严雪觉得还没有他在林场的宿舍好，又去摸摸炕，“这炕好烧吗……”
话还没说完，腰突然被人从后一揽，结结实实箍住了。
严雪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带着后退两步，靠在了房门上，靠在了这个小房间唯一的视觉死角里。
祁放在她耳朵上咬了下，“你可以自己试试。”都没等她转过去，就掰过她下巴，凑头吻了上来。
看起来很凶，最开始那点急切过后，却又很快放缓下来，甚至带了点缠绵的味道。
好一会儿严雪才有机会呼吸，赶紧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你就不怕再有人敲门？”
祁放也只给了她这一点喘息，就又覆上来，“没事，都解决了……”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门板就发出“咚”地一声，让他整个人一滞。
见他桃花眼都沉了，严雪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被他看了一眼。
祁放手都按在门把手上了，一副准备出去找人算账的架势，看得严雪又是一乐，赶忙按住他。
“不是，刚才我胳膊不小心撞了下。”
严雪抬起手臂给男人看，下一秒就被人捞过去，狠狠在唇上啃了口。
不过最多也只能啃啃了，这个宿舍连个窗帘都没有，外面更是人来人往，随时都有脚步声经过。
这让祁放脸色并不是很好，严雪都去收拾给他带来的东西了，他还靠在门上平复。
严雪见了，干脆和他说起正事，“你走后第二天，吴行德来了。”
祁放果然面色一沉，“他去找你了，还是去找小修厂了？”
这种血都往下面冲的时候，他竟然还能反应这么快，严雪多看了他一眼，“都找了。”
祁放没管小修厂那边，微一颦眉，“他是不是以为你不知道？”
“那就要问问你在他心里是个什么性格了。”
严雪一句话，成功让男人神色顿了顿，才继续道：“他果然怀疑你还留了一手。”
这就很烦了，这次是吴行德对她太不了解，小瞧了她，才会被她小小反坑一把，下次呢？
祁放显然也这么觉得，眉心始终蹙着，“他调我来机械厂，也是想逼我帮他解决问题。”
怕严雪不了解这里面的内情，又多解释了几句：“先不说他刚投靠过去，第一件事就搞砸了。国家经费有限，也不是哪个项目都能拿到的，一旦静液压传动被认为不可行，项目就会被搁置。”
毕竟钱得花在刀刃上，谁也不会放着见效快的项目不投，投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成效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成效的无底洞。
所以这批集材50一出问题，吴行德才会这么急，听说他有更好的补救办法，更是什么招都使出来了。
严雪也能想通其中关窍，“所以你打算什么都不做，等他自己栽在他的急功近利上？”
“他身后有那些人，我也做不了什么，除非……。”祁放视线冷淡垂下去，“他成了一颗弃子。”
吴行德能投靠那些人，本来就是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刀，给了那些人一个拖更多人下水的缺口和理由。
但刀子好用的时候是刀，万一钝了，或是反过来割自己手了，就只能被舍弃了。
这还真是怪让人无奈的，想想等一切结束还要六七年，严雪都忍不住有些想叹气。
就是可惜了苏常青那一生心血，和男人这一身才华，严雪放轻了声音，“要是可以改，你能改好吗？”
“应该最少能改到和原来的液压系统一样稳定，”祁放淡声说，“但我保不住。”
这才是问题，他们没有任何倚仗，敌人又太强大，有什么劲儿都不能也不敢使出来。
“慢慢来吧。”严雪还是朝男人笑了笑，“一步一个脚印，总有一天你能站到对方面前，而对方没法再动你。”
至少现在已经比原书中要好了，原书中他可是直到改革开放后才开始起步，耗尽生命完成的反杀。
那笑容温暖、坚定，好像总有种力量，能把人心底的阴霾吹散。
祁放看着，低低“嗯”了声，又把人拥进了怀里，什么都不做，只是那么拥着。
下午严雪就回去了，一来离得近，没必要过夜，二来这边的条件也不允许她过夜。
临走她还又演了把，绷着小脸，好像跟祁放谈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至于祁放，根本不用演，本来他面色就淡，严雪一走更淡了。
没想到车子开出去没几站，又上来个捧着大肚子的人，竟然是单秋芳。
严雪有些意外，赶忙叫了声“秋芳姨”，往旁边挤了挤，给她让出位置。
售票员也提醒有孕妇，叫能让座的给让个座，但车上已经塞满了，根本挪不动，单秋芳最后只能站在了车门边。
严雪看到，干脆和单秋芳换了个位置，自己站到台阶下，让对方能有点空间。
这单秋芳总算好受了点，挡着肚子和她道谢，“大强他奶就在这边住，刚耽误了点儿时间，差点儿没赶上车。”
又问严雪：“你咋来县里了？”主要严雪没拎什么东西，也不像是来县里买什么的。
严雪没瞒她，“祁放借调在这边机械厂，我过来给他送点东西。”
这倒让单秋芳意外了，“你家小祁在这边借调？”想想又觉得不对，“他不是在采伐队吗？”
“转岗了。”严雪和她简单说了说。
单秋芳听得直咋舌，“小祁这么厉害呢，我就说他修东西咋修那好。”
感叹了几句，又和严雪问起木耳，“你那还有吗？过后好几家跑来我这问。”
“还有个一二十斤。”严雪刚说完，车子一个大转弯，带得车上人全跟着一晃，她也赶忙扶了下单秋芳。
单秋芳同样抓着旁边的座椅靠背，“这边就这样，全是山，来趟县里都得走盘山路。”
还是这年代的工程建设水平不行，后来遇山凿洞，遇水架桥，就好走了许多，路程也缩短了许多。
等车子开平稳了，单秋芳才放松一点，“这还好是刚落雪，不然老难走了，主要是道太滑。看到坡下那些系着红绳的树了没？全救过人命，过后人又回来谢它们，给系上的。”
盘山路这种危险路段，冬天又滑，每年都得有几辆车翻下去，运气好一点的就会被下面的大树挡住。
被挡住的人侥幸捡回一条命，自然宁可信其有，过后都会来感谢自己的救命恩树。
严雪刚顺着单秋芳的视线往外看了眼，前面司机突然骂了句：“这他妈哪来的外地车？开这么快，不要命了？”
众人都还没太注意，一辆南京产的跃进车已经越过他们，驶向了前方的弯道。
接着车子一转，轮胎却在地上打了个滑，整辆卡车都横了过来，朝着弯道的边缘滑去……
这可直接把路堵上了，眼见着就要撞上去，司机猛地踩下了刹车，正在转向的汽车车尾还是猛地一甩，甩得全车人喊的喊，摔的摔。
单秋芳就在严雪上面，更是全无防备，一个踩空砸向了上下车的台阶。
这要是摔实了，她那么大的肚子……
严雪想都没想，直接上前抓住两侧的座椅，用身体挡住了对方，只觉得先是身上一重，接着左肩一痛。
一片惊声和尖叫中，汽车总算在撞上跃进前成功停住，也没有滑下弯道。
司机又惊又怒，车一停稳就开门下去了，“你他妈会不会开车？这么大的弯道也不知道减速！这他妈要是一二月份，你早掉下去了你知不知道？”
跃进的司机也才从车里爬下来，整个人还在后怕，听到也没吭声。
司机骂够了，出了气，又去帮他想办法，“你这不能乱动，一动搞不好掉下去，得找个大车给你拉回来。”
车上的人也都怨声载道，尤其是差点摔下去的单秋芳，人一站稳立马问严雪：“小雪你没事儿吧？”
问完才发现严雪脸色不对，嘴唇都白了，心一紧，“你是不是伤到哪儿了？”
“胳膊抻到了。”严雪疼得满头冷汗，就这几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
这下单秋芳更急，“哪一边？”很快发现她左臂不对劲，“你这不是关节脱臼了吧？”
售票员也赶紧过来查看情况，“像是关节脱臼了。”扬声问：“谁方便给让个座？这边有人关节脱臼了！”
车都已经停了，又眼见着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离门近的人就下去了几个，腾出空间给严雪让了座。
可严雪还是疼得厉害，单秋芳更是急得直打转，“啥时候能走啊？我们这有人受伤了，得赶紧去医院！”
一直等了大半个小时，司机才在前面堵到一辆解放车，把那辆滑到边缘的跃进给拉了回来。
等到了镇医院，严雪已经疼得说不出来话了，挂了号找医生一看，的确是脱臼。
后面止痛、复位、上固定带，一切处理妥当，外面天都要黑了。
单秋芳很是自责，“这个点儿早没车了，要不你上我那将就一宿，明天我送你回去？”
用了止痛药，严雪脸色总算好了点，就是嘴唇还有些发白，“没事，我是胳膊受伤，又不是腿受伤。”
说着又安慰单秋芳，“您别往心里去，要换了别人在那，也不能让您就那么掉下去。”
“你当谁都像你那么实诚？”单秋芳嘴快说道，说完又忍不住心疼，“这得养多少时间啊？小祁还不在家。”
听她提到祁放，严雪顿了顿，“没事，大夫说有三四个礼拜就好了。”
“那你也得注意点儿，后面几个月尽可能别干活。今天那车真是的，就不能开慢点儿？”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还是得先去邮局看看，能不能往林场那边去个信。不然严雪这一晚上不回去，家里该担心了。
结果去了邮局一看，那边已经关门下班了，单秋芳琢磨着，“要不去你姨夫单位问问？”
“是有什么事儿吗？”刚好有人骑车从这边路过，见到就停了停。
严雪一看，竟然是个熟人，“瞿书记。”
“上次不还叫哥？”瞿明理骑在车上摆了摆手，见她胳膊吊着，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有事儿？”
人家都问两遍了，严雪也就实话实说，“出了点事没赶上小火车，本来想过来给家里打个电话。”
“那你去我办公室打，我办公室有电话。”瞿明理想也没想就下了车，把自行车转了个方向。
于是三个人又沿着坡上去，去了林业局瞿明理的办公室，刚进去就听到办公室里电话响。
瞿明理只好让他们稍作片刻，自己接起来，“喂，是岳叔啊……我在这边挺适应，主要是咱们省地方好，人杰地灵……嗯，已经解决了，没给省里添什么麻烦吧？对，任务绝对能完成……”
严雪本来没想听，但岳叔……
她记得省报上经常报的那位好像就姓岳来着。
不过瞿明理也没说太久，就把电话挂了，还给她找出了金川林场的号码。
严雪通知过家里，就和他道过谢，去了单秋芳那，第二天才回去。
一见她胳膊吊着，二老太太果然心疼得不得了，严继刚小脸也绷着，还过来给她吹吹，问她疼不疼。
没想到又过了一天，竟然收到祁放的来信，问她家里是不是一切安好。
严雪想了想，还是没跟男人提，只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
祁放收到回信也没说什么，他就是听说去澄水的路上差点有车出事，不放心问一问。
自从吴行德在严雪那边铩羽而归，沈工程师逼他更紧了，已经不止一次用言语暗示，怀疑办法不是他想出来的。
见他不理，又换了套话术，“我昨天又收到上面的电话，让我们赶紧想办法，要是这批集材50弄不好，静液压就别搞了。还说我们研究的是没用的东西，就是在浪费国家的经费。”
沈工程师叹气，“那么多人辛苦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怎么就没用了？这要是真弄不好，恐怕就得停个一二十年。”
那么多人辛苦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谁辛苦研究了一辈子？
是他的老师，还是他们这些捡了个半成品，就赶紧拿出来追名逐利的人？
这又是想说他们研究的东西没用，还是老师研究的东西没用？
祁放倏然抬起眼，“这个你不该和我说，东西不是我做的，我也没拿到国家一分经费。”
他一双桃花眼眼神锐利，“我看就是你们不做足试验，出了事又不抓紧想办法，反而指望我一个修理工，才会到现在都没解决。”
谁都没想到这两人会突然撕起来，更没想到向来话少的祁放会说这么多，还句句直戳要害。
沈工程师一愣过后，脸都气青了，“你一个小修理工懂什么？我看你就是什么都不会，怕露馅……”
话未说完，车间外传来洪师傅洪亮的声音，“小祁你上次帮我改的那个推土机……”
一开门，才发现车间内气氛不对，一懵，“这是咋了？”

第71章 要人
洪师傅还是比小学徒工有眼力见的，一看就知道车间内气氛不对。
尤其祁放面容冷峻，沈工程师脸色铁青，其他人都在或明或暗看着他俩。
但人年纪大了，哪怕不憨，也能有在关键时刻装憨的本事，所以他干脆直接问了那一句。
也因为这一问，车间内凝滞的气氛也有了缓和，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还继续吵吧？
祁放先淡淡收回了落在沈工程师身上的视线，“刚才您说推土机……”
话还没说完，沈工程师已经冷冷接过去，“他给你改那推土机出问题了？”
这让祁放顿了顿，重新看向他，没说话。洪师傅也像被问住了，一时有些难以回答。
沈工程师一见，更加确信，“我就说那办法不是他想出来的，没有那金刚钻还偏要揽那瓷器活。”
他着实被气到了，上面人说他们也就罢了，祁放一个小修理工凭什么？
对方来这些天，他也没见对方有什么本事，倒是挺能加班，就为了那几个加班费。
这让他冷笑更甚，直接看向洪师傅，“有什么你就直说，不用藏着掖着，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脸说旁人。”
弄得洪师傅愈发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将大嗓门压低，“不是，他给我改得挺好的。”
一句话把沈工程师听愣了，在场其他县机械厂的人也愣了。
祁放？改得挺好的？他们没听错吧？
如果没记错，之前沈工好像也去帮着看过一回……
果然沈工程师完全不信，“你们那液压系统根本没问题，用他改什么？”
“对啊。”洪师傅点头表示认同，声音继续压低，“所以他让我把铲斗改了，改完就好了。”
“他让你改的是铲斗？”沈工程师完全没有想到。
其他人也很意外传动系统的问题竟然要靠改铲斗来解决。
倒是祁放还是那个神色，也不理沈工程师，直接问洪师傅，“您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儿。”洪师傅倒是看了沈工程师一眼，低声说：“我是想让你帮着再看看，还有哪个地方需要改，我总觉得还差点儿。”
祁放没说废话，“我跟您过去。”
两人就这么走了，剩下车间内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尴尬。
好一会儿，沈工程师一脸铁青也跟了上去。
他实在不相信祁放一个小修理工，除了会修拖拉机，还会改推土机。
术业有专攻，他都不敢说所有工程机械他都了解。
其他人一见，也有跟过去的，毕竟试验推土机用的是厂子后面的一片空地，谁都能去。
路上洪师傅还在和祁放说：“我本来没想改，但试推土机的人老是忘，用着用着就把功率开大了。”
空地上推土机显然已经工作了有一段时间，改小的铲斗虽然看着没有原来那个和机身协调，但运转起来十分自如。
洪师傅和祁放在下面看了看，又把上面试开的人叫下来，自己进了操作室。
“现在液压系统已经没问题了。”洪师傅拍了拍液压缸，“就是机器开久了，总觉得没刚开的时候好用。”
“正常。”祁放说，示意他隔着铁皮摸发动机。
洪师傅一摸果然烫得都能煎鸡蛋了，“这个能改吗？”
“能，在发动机上加个冷却装置。”
祁放说完，又看了洪师傅一眼，“不想改开俩小时停下来降降温。”
“那还是先这么的吧。”洪师傅实在不想再往上加成本了。
但哪怕这一次什么都没再改，两人从推土机上下来，过来围观的众人还是神色各异。
尤其洪师傅那大嗓门还边下来边和祁放说，“那我就这么交上去了，还是你会算，叫我改这个铲斗大小刚刚好。”
竟然真的给改好了，当初沈工过去，可是都没给出什么有效的建议……
众人都没敢去看沈工程师，但沈工程师的脸色还是差到了极点。
而且别人没敢看，可不代表祁放也一样，他直接从沈工程师身边走过，“你要是看不上我，可以让我回去。”
简直是挑衅，沈工程师连车间都没回，直奔警卫室打电话，“你教我那招根本不管用，他才不在乎谁的心血，不在乎项目停不停。再说这事本来也跟他没关系，你要非得跟他耗，不行你自己过来。”
他就搞不懂了，吴行德怎么那么确信他一提什么心血不心血，就能说动祁放，又怎么确信祁放就有这个本事。
要不是这次研发主导者就是吴行德，东西也基本都是吴行德拿出来的，他才不会配合吴行德做这么荒谬的事。
那边劝了半晌，也没把他劝好，他一回车间，更是感觉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好像在说：“还研究所下来的工程师呢，连个小修理工都赶不上。”
再说祁放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东西不经过足够的试验就拿出来，出了问题还指着别人解决……
而且没过几天就不是感觉了，真的有人在私底下议论。
主要祁放性子虽然冷淡，但没架子，有事找他他是真帮忙，沈工程师就不一样了。
而且县里这批集材50是按祁放那个方法修的，沈工程师虽然是研究所下来的，但其实没起什么作用。
以前祁放没表现出什么能力，大家对沈工程师还有点滤镜，现在……
东西可是他们研究所没做好，才出的纰漏，自己不努力解决，凭什么指望祁放一个修理工？
沈工程师听完气得半宿没睡，回头又找时间给所里打了个电话。
至于祁放，就等着对方叫他回家，可惜左等没动静，右等还是没动静。
他很怀疑吴行德是不是故意拖着不让他走，逼他为了回家，把解决办法交出来。
这让他在给严雪写信的时候非常疑惑，“他这么大了还没结婚吗？”
很显然是在说那位沈姓工程师，毕竟对方都在这边耗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严雪好笑，见严继刚一直站在桌边，等着听姐夫的消息，干脆说给严继刚听。
结果严继刚同款疑惑，“对、对啊，他都那、那么大了，就没、没有媳妇？没、没有小舅子？”
这下真把严雪听乐了，“那人家还真可能没有小舅子。”又用好手揪揪他鼻子，“你就这么想你姐夫？”
严继刚抿了嘴不好意思地笑，过了会儿又拉拉她，“所、所以姐夫是还不、不能回来吗？”
“估计暂时是还不能回来。”严雪说完，立马见小少年脑袋垂了下来，显然很失望。
她就揽了小少年的肩，“你要是想你姐夫，要不要也给他写封信？”
这要是以往，严继刚肯定眼睛一亮，今天却还是垂着脑袋，“写、写了姐夫也不能回、回来。”
这就让严雪有些意外了，仔细看看他，“你是有什么事要找你姐夫吗？”
这孩子挺好哄的啊，之前她走了那么久他都没在信上催她。
她怕是严继刚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不好和她说，祁放好歹是家里的爷们儿。
严继刚听了，头垂得更低，“没、没。”竟然还躲了一下她的视线。
这让严雪更加存疑，看看他，干脆叹了口气，“继刚长大了，有什么都不和姐姐说了。”
严继刚一听，立马慌了，手也来拉严雪衣角，“不、不是。”
又赶忙解释：“是、是我听说姐、姐夫不回来，就没、没办法有小外甥。”
竟然是因为这个，严雪窘了一窘，但还是继续问：“你是听谁说的？”
“没、没谁。”严继刚小脑袋又垂了下去，手也抠起了自己的手指，“就刘、刘卫斌要当、当叔叔了。”
就刘卫国那藏不住话的嘚瑟劲儿，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要当爸爸了，刘卫斌会出去这么说也很正常。
但严雪担心弟弟，过后还是去问了问，听说他在学校没受什么欺负，才放心。
给祁放回信的时候，她把严继刚那句“就没有小舅子”告诉给了祁放，还有严继刚想他了的事。
当然小外甥的事没说，也还好她伤的是左手臂，不然没法给祁放写回信，可就露馅了。
祁放收到看完，再看向沈工程师，眼神愈发不善。
但沈工程师大概是发现他也不想在这待，反而没一开始那么急着走了，每天琢磨怎么给系统打补丁，像是在比谁更能耗。
祁放都想学着严继刚，问对方一句你就没有媳妇，就没有小舅子？
想想吴行德顶着那么大的压力，估计就算这人走了，也能派别人过来继续和他耗，他还是得另外想个法子。
于是祁放连着四天没加班，然后写了一封厚厚的信，在第五天寄了出去。
瞿明理收到信那天刚好有个会，看到是祁放寄来的虽然有些纳闷，但也没拆，先去把会开了。
会上各个林场汇报了目前的采伐进度，因为集材50恢复了正常使用，已经慢慢赶上来了。而且之前有RT-12顶着，他们也没耽误太多，尤其是金川林场和几个最先去金川林场找祁放修的其他林场。
然后会上就有人提了一个建议，既然集材50已经修好了，那些RT-12再派不上用场，是不是可以卖了。
“连咱们林场的职工都能想到办法，相信问题彻底解决是迟早的事儿。这些机器一直放着，不仅占地方，还得费人力物力进行保养，实在很划不来。”
瞿明理一听他把问题说得这么轻松就想蹙眉，但东西要是用不上，干放着也确实是种浪费，就问了问对方准备卖到哪。
“还能卖到哪儿？都四五十年代生产的老东西了，卖了也没人要。”那人还没开口，刘局长先说了句。
果然那人点点头，“整机确实没法卖，但机器上也用了不少好金属，拆拆还是值不少钱。”
竟然是打算卖废铁，这回瞿明理真的蹙起了眉，“东西都还没报废，这么处理是不是太浪费了？”
“放在那不用，跟报废了有啥区别？现在卖还能卖个好价，再过几年可就真成废铁了。”
刘局长不以为意，显然是赞成对方的提议，其他人也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还有人干脆不表态。
最终瞿明理还是没同意，把这事先压了下来，但看刘局长那神色，可未必会就此罢休。
不管这事是刘局长的主意，还是那人的主意，单位买卖东西可都是有文章可做的。瞿明理倒是可以干脆同意了，看看对方是不是想从中捞一笔，抓对方一个大把柄，那些被卖废铁的机器就可惜了。
还是得想个温和点的解决办法，不能一味强压，不然下面的人抱成团，他的工作可就不好展开了。
毕竟他是空降过来的，不可能把下面都换成自己人，以前有些人该用还是得用，最好拉一波，打一波。
只是他太年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这干不了几年就得升，到时候局里还是刘局长，可未必有人愿意冒这个风险。
瞿明理琢磨着，眼睛瞥到桌上放着的信，随手拿过来打开。
信显然是从县机械厂寄过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边有什么进展了。
然后这一看，眉先是疑惑地一蹙，接着意外地一挑，到后来连眉心都舒展了。
他又端起缸子喝了几口水，然后一个电话打到了县机械厂，“帮我找一下借调在你们厂的祁放。”
祁放借调过来也有段时间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找他，警卫室的警卫员去叫了人，他过来也是简单的几个字，“嗯，确定可行，成本不高。”很快就挂了。
但没多久，机械厂书记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我们金川林场的祁放同志也在你们那借调有段时间了，该回来了吧？”
机械厂的书记当时就是一愣，没想到他们给出这么好的条件，澄水林业局那边竟然还来要人。
而且澄水的集材50不都修完了吗，也没听说又出什么毛病啊？
但瞿明理态度很坚决，他们这边急着用人，非祁放不可，不行就你们自己先研究着。
再问就是我们这边的同志技术有限，就算留在你们那，其实也帮不了什么忙。
这下把吴行德那边打了个措手不及，谁也没想到瞿明理会来要祁放回去。
其实又何止瞿明理这一件，祁放竟然会放任老师的成果被质疑，被否认，他已经很意外了。
毕竟祁放这人把老师看得极重，上次他不过提了一句，就激得祁放动了手。
祁放毕竟是借调，档案还在澄水，在瞿明理手里，瞿明理想要人，谁也拦不住。
最终吴行德还是给沈工程师打了电话，“回来吧，我们自己研究，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于是祁放终于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别人不知道，找他帮过忙的几位师傅还是蛮舍不得他的。
主要脑子好使，见识也多，尤其是计算方面的问题，找他准没错。
当然祁放回到澄水后，也没能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澄水林业局。
瞿明理正在局里开会，“上次马复生提出的建议，我又仔细考虑了下，还是觉得不妥。咱们现在资源紧缺，有一分东西都得用在刀刃上，机器还能用，就这么拆了卖废铁，太浪费了。”
“那你说还能怎么用？”刘局长看似在询问，“现在全国各地的林场基本都换上集材50了，RT-12性能还是差了些。”
瞿明理早知道他会有此一问，话锋一转，“目前林场的交通主要还是依赖小火车，太单一了，也非常有局限性。一旦小火车道出了什么问题，所有林场都要与世隔绝，小火车道修起来成本也不低。”
突然就提起了林场的道路问题，刘局长忍不住蹙眉，但也有人接了句：“您的意思是？”
“我这里有一份资料，是关于将拖拉机改装成推土机和挖掘机的，非常可行，你们也可以看看。”
瞿明理拿起一直放在手边那叠纸，“咱们林场的路早就该修了，可惜缺乏工具，基本全靠人力，顶多让拖拉机去压几趟。”
不只是这个年代，一直到八十年代，国内搞工程建设主要靠的还是人力，工程机械实在是太紧缺了。
也不是他们不想修路，全靠各个单位和学校抽人出来义务劳动，能有多少效率？
听瞿明理说能改推土机和挖掘机，立马有人接过去看了看，也有人不信，比如刘局长，“这事儿靠谱吗？”
“县机械厂已经改成功过一例，我可以叫出这份资料的人来和大家详细说说。”瞿明理直接让人去自己办公室叫了祁放。
在场还是有不少人记得祁放的，也听说他解决了之前集材50的问题，像苗科长，更是对祁放印象深刻。
此刻见又是他，有人心里了然，也有人心里就不那么痛快了，一连问了他好几个刁钻的问题。
刘局长更是紧抓成本问题不放，“要做这么多改动，得不少钱吧？”
“后面有成本预估。”祁放直接将资料翻到了最后，“采购渠道没问题的话，上下浮动不会超过10%。”
“那也不算多。”他旁边那位副局长是搞财会出身，几乎是立刻就有了衡量。
其他人听说，也接过去看了看，然后不出意料又和以往开会一样，意见分成了两派。
“既然决定不了，也问问下面林场的意见吧。”瞿明理突然道，“机器毕竟在林场，也是要给林场修路。”
那在卖废铁和改推土机挖掘机之间，林场肯定得选后者啊，卖废铁他们又得不到任何好处。
这下刘局长不说话了，就是人也显然不怎么痛快，回去没多久，他就陆续找了局里的财会和供应科。
瞿明理和金川林场那个祁放不是非要改什么推土机和挖掘机吗？
那就在成本上卡卡他们，他就不信弄这些东西没有个废件的情况，看到时候他们装不上咋办。
找完回去，刘局长还是觉得气不顺。
本来这个书记是该他当的，半路却杀出个瞿明理，还处处给他找不痛快。
要他是书记，还用这么费劲吗？想把机器卖出去，简单开个会一商量就行。
别管刘局长怎么想，瞿明理办公室里，瞿明理倒是和祁放相谈甚欢。
“还好你这封信送回来得及时，不然他们又得找我商量，把这些机器卖废铁。”瞿明理给祁放倒了杯水。
对于局里这些事，祁放并没有多言，和瞿明理说好了先采购哪些配件和材料，就准备告辞。
瞿明理立马想到了严雪受伤的事，“这都一个多月了，是得回去看看。”
祁放总觉得他话里像是若有所指，但这时又有工作来找瞿明理，祁放也就没多问，拎上东西走了。
另一边，严雪前两天刚在单秋芳的陪同下去医院复查，拆了固定带。
但二老太太看到她活动，还是紧张，“你可别累着，这要是养不好会落下毛病的。”
“没事，我左手没怎么动。”严雪给老太太看垂落的左臂，继续清洗那些试管。
去年时间紧，她都没做栽培种，直接将原种拿去接种了。
今年时间充足，她准备用栽培种接种，四月份接种，阳历一月份就得开始培养母种。
“这都一月份了，小祁那边还没动静？”二老太太又忍不住问起祁放，“阳历年他都没在家过，总不能过年还不让回来吧？”
“那不能，就算他不过年，人家还得过年呢。……
严雪还没说完，房门一开，有个颀长的身影走进来，遮住了门外的天光。
她的话当时便是一顿，倒是二老太太惊喜道：“小祁回来了？”
“嗯。”祁放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严雪身上，一时无言。
可虽然无言，那双眼却静静将严雪描摹了一遍，仿佛什么都说了。
二老太太立马错开视线，“我去看看继刚是不是该回来了。”
进屋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小脚一顿倒腾，飞快开门走没了影儿。
这一走，倒把严雪弄乐了，笑着看看男人，“你看你把奶奶都吓跑了。”
祁放没说什么，进屋放下东西脱了外套，又出来洗了手，一转身就把严雪抱了起来。
不是拥抱，是那种整个人都举得高高的，让严雪下意识揪住了他的肩膀，“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祁放这才把人放下来，正要再捧住严雪的脸亲一口，却见严雪按住左肩，轻轻揉了揉。
“怎么？抻到了？”他赶紧把人放开，眉也蹙了起来。
严雪一看，就知道他以为是刚刚自己弄的，“不是，之前不小心抻了下。”
没等祁放细问，外面传来熟悉的说话声，严继刚玩完回来了。
大概是听说了什么，下一秒小少年脚步就加快了，“姐夫，你回、回来跟姐姐生、生小外甥啦？”

第72章 判决
回来和她生小外甥？这是什么话？
严雪下意识望向祁放，果然见男人低眸望着她，眼神深了深。
这让严雪赶忙低声解释：“这可不是我说的。”
祁放不说话，桃花眼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听到堂屋门开了，才转身迎上严继刚。
小少年戴了顶二老太太给做的兔皮帽子，冻得小脸红扑扑，进门就被自家姐夫给举了起来。
他立马发出一串笑声，“姐、姐夫你真回来啦！”大眼睛都弯了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二老太太这才慢悠悠从外面进来，“小祁这回回来，不走了吧？”
“嗯。”祁放把严继刚放下，摸摸他脑袋，“那边已经没事了。”
严继刚一听，眼睛更亮，立马噔噔跑回屋，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卷子给祁放看。
严雪一见就笑了，“是这次期末考试的卷子，继刚考了第一名。”
严继刚脸上露出不好意思，但还是眼睛亮亮望着祁放，“没、没考满分，语文错、错了个字。”
“不错。”祁放把卷子仔细看了一遍，“将来给你小外甥做榜样。”
果然这男人又记住了，严雪有心掐他一下，人又在她左手边她不太方便，最后还是算了。
倒是严继刚一听更开心，等祁放把卷子还给他，美滋滋又拿进去收回了抽屉里。
祁放回来，家里明明只多出一个人，却仿佛多出了许多热闹，晚上二老太太连菜都多炒了两个。
祁放很给面子的全都吃了，吃完半敛着桃花眼听他们说话，看得出来有些饱。
二老太太估计他今天刚回来，两口子有不少话要说，也没让严继刚打扰他们，没多久就赶小夫妻回屋了。
祁放这才关上门，捧住严雪的脸，把之前那个未能完成的亲吻继续。
亲完他还不愿意放手，将人拥着，又问起严雪的肩膀，“怎么弄的？”
“不小心抻了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固定带都拆了，严雪就没说出来让男人担心。
她问起男人县机械厂的事，“不是不放你走吗？怎么又让你回来了？”
“瞿书记要人，不放他们也得放。”祁放拥着她靠在写字桌边，简单把事情说了。
严雪就猜他真想走，吴行德未必能留得住，“那你接下来要改推土机和挖掘机了？”
“嗯，看他们采购进度吧。”人都已经回来了，祁放倒是不急，“毕竟镇上还有个刘局长。”
严雪也想到了瞿明理被弄坏的那个刹车，有些事还真是明知道是谁做的，偏偏又没法把对方怎么样。
相比君子，小人总是过得更肆无忌惮些，至少换了瞿明理，绝对干不出弄坏人刹车的事。
不过瞿明理能说把祁放要回来就把祁放要回来，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刘局长最好别有什么把柄落到他手上。
说起这些，严雪又想到一件事，跟男人说：“严大小姐给我来信了。”
祁放那眉当时便蹙了起来，“怎么她还给你写信？”
“她没说什么不好的话。”严雪先帮严大小姐解释了句，才道：“就是告诉我她下乡了。”
严大小姐最后竟然会选择下乡，这着实是严雪没有想到的。
毕竟她看起来就没吃过什么苦，第一次来看到他们住的地方，还问祁放你就住这。
但她在外面转了一圈回到燕京，的确是和吴行德谈了分手，然后不顾家人反对，选择了下乡。
“人已经下乡有几个月了，最近秋收完没什么活了，才给我写的信。”
虽说信里还在抱怨条件有多差，干活有多苦，随信却给严雪寄了一个小小的麦穗，说是在自己割过的地里捡的。
而且大概是找到了事情做，她看着也没一开始那么惊慌了，就是对祁放还有不小的意见，又问祁放有没有欺负严雪。
严雪很怀疑吴行德这次这么急，可能也跟和严家的婚事告吹，没有有力的岳家做倚仗了有关。
背景够硬的人，往往比毫无根基的人容错率更高。如果吴行德和严大小姐已经结婚，严家总不能因为他这一次失利就放弃他。
如今严家这门婚事吹了，静液压系统又出了纰漏，吴行德再想找个这么有力的岳家可就难了。
除非他能靠自己的本事把问题解决，而不是只想着从别人那里下手，走捷径。
听严雪说严大小姐下乡了，祁放不置可否，“想一出是一出。”
真的是严大小姐一生黑，当初那句“换回来”在他这估计是过不去了。
而且他显然并不想多谈，只说了几句，就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沓钱，递给严雪，“这次的工资。”
严雪一看那厚度就觉得不对，再一数，竟然有一百八十多块。
要知道男人总共也才借调走两个月，工资虽然涨了一级，但算上补贴，也不可能有这么多。
严雪那眉立即挑了起来，“我不是让你少加班吗？你一天到底加班几小时？”
这个反应看得男人顿了顿，“也没多少。”主要是后面他发现人家不想让他走，他加班也没用。
严雪才不信，她也不是不会算账，稍微低头一琢磨，“每天最少三小时，对不对？”
这祁放就没话说了，干脆凑唇在她耳边，“我身体没问题，不信你可以检查。”
这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准备转移话题，甚至开撩了？
严雪才不吃他这套，钱收下，人打回去，“我先检查检查你瘦没瘦再说。”
事实证明还是没怎么瘦的，该在的腹肌也都在，于是第二天严雪顺理成章起晚了。
好在都知道祁放昨天才回来，也没人来叫他们就是。
但一连好几天起晚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严雪一睁眼又是七点多，抬脚就想踹人，一动却发现脚腕上多了一圈什么东西。
她抬手摸了摸，又坐起来看了看，竟然是一串用大小不一的雪花串成的脚链。
雪花也不知是用什么金属打磨成的，表面很亮，每一朵雪花都是不同的图案，碰撞在一起还有清脆的叮当声。
严雪那点火气一下子没了大半，转头看看男人，“你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的？”
“昨晚你睡着后。”男人听她问，走过来用长指拨了拨上面坠着的雪花，“今天不是你生日？”
竟然是生日礼物吗？
严雪也低头晃了晃，感觉剩下的火气也有些维系不住。
这年代又没有现成的首饰卖，一个个把这些打磨出来，估计要不少工夫。
而且也确实做得挺漂亮，严雪把链子藏在了衣服内，算是两人间的一个小秘密。
严雪是腊月里的生日，等她生日过完，距离过年就只有不到二十天了。
去年两人婚结得急，年也过得急，很多东西都只是草草准备，今年就不一样了。
林场商店从进入腊月起便开始供应年货，二老太太手里握着钱，没事就要过去看一看。
今天搬回来一坨鱼，明天拎回来一只鸡，后天竟然有红烧肉罐头了，赶紧给小孙子揣两个。
抢完了回家又开始心疼，“是不是买太多了？这得不少钱呢。”
严雪在旁边看得直乐，“没事，我跟你孙女婿家当厚着呢。”
一下子就让老太太想起自己当初那个箱子，忍不住拍了把她。
反正也不疼，严雪笑着受了，又把新买回来的红纸按家里门的大小裁好，准备拿去找人写对联和福字。
祁放见了，却沉默了下，抬眼看她，“家里还有笔和墨吗？”
严雪一听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有点意外，“你要自己写？”
祁放没否认，见家里没有毛笔和墨水，干脆自己去商店买。
买回来一气呵成，确实是一笔完全不输任何人的好字。
二老太太这样不识字的都觉得好看，就更别提严继刚了，崇拜得都要冒星星了，“姐夫好厉害！”
“你要感兴趣，有空我教你。”祁放只说了一句，就又垂下眸，看着那些字有些出神。
东西干了后严雪过来收，忍不住低声问他：“跟老师学的？”
“也不是。”祁放摇摇头，“小时候跟姥爷学的。”
“那姥爷很厉害啊。”严雪忍不住又展开看了看。
祁放见她感兴趣，就“嗯”了声，“我两个舅舅字更好，可惜都投身革命，牺牲了。”
那也难怪人生最后一段路，是幼小的他陪着外公走完的。
话题有点沉重，严雪就轻轻叹了句：“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还能瞻仰一下姥爷的真迹。”
结果祁放想也没想道：“那我去和她退婚。”
然后改让严大小姐拿退婚流剧本反杀他俩是吗？
严雪实在没忍住笑了，“那时候咱俩才多大啊？我还比你小两岁。”
“小两岁正好，不用等。”祁放把毛笔和装着墨水的碟子都拿去洗了。
严雪琢磨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小两岁，刚好能在同一年到法定结婚年龄，去领证。
这话说得还真是够隐晦的，她又看看男人，“你既然会写，去年怎么不自己写？”
去年和今年还是不一样的，去年他也没想过自己会走出采伐队，重新捡起老本行……
祁放只将洗好的笔墨收起来，嘱咐严雪：“别让卫国知道，不然搞不好得有人来找我写。”
刘卫国的宣传能力严雪还是相信的，闻言笑着点点头，“采伐队也快从山上下来了。”
不过还没等采伐队下山，林场倒是发生了另外一件事。被抓三个月的于勇志终于判了，判了五年。
镇级单位不具备处理这些刑事案件的能力，事情发生后，都是第一时间报给省里，由省里裁决。
于家虽然在县里还有点能量，但到了省一级，就没太多办法了，这些天没少四处筹钱打点关系。
而这年代一旦判了，不仅要在镇上开公审大会，公开宣判，还要用车拉着在镇上游街。挂着大牌子游完两圈，直接就押上火车带去农场劳改，有时没有手铐，手臂还是用绳反绑在身后的。
严雪一家都不是好事的人，但林场二三百户人家，总有人当天刚好在镇上，围观了全程，回来偷偷跟众人说。
不敢公开说，主要是于场长还在场长位置上，于家人忌讳这个，谁也不想去触于家人的霉头。
只是没想到又过了没几天，场部那边有消息传出来，于场长提前病退了。
一开始众人还不信，主要于场长今年才五十四，距离退休还有好几年，也不像是有啥毛病的样子。
虽说因为于勇志那事，他急怒攻心住了几天院，但很快就出来四处为于勇志奔波了。
不过林场就这么大，还是有人知道些内情，说是上面想要追究于勇志进保卫科的事，于场长小舅子听说了，让他赶紧退。
现在退，人都不在位置上了，有些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总比真被查到头上晚节不保强。
而且因为于勇志这次闹这事，连于场长小舅子都跟着受了些影响，着实没那个能力来管于场长。
于场长这一退，立即感觉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以前见面还是一句于场长，现在直接老于了。
而且于勇志以前仗着家世，没少惹是生非，于翠云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没几天李树武媳妇就跟于翠云吵了一架。
李树武媳妇这人也是出了名的嘴不好，哪句难听说哪句，张嘴就是劳改犯长劳改犯短。
于是两人从一开始在外面对着骂，变成了对着撕，李树武媳妇虽然打不过比有些男人都能干的金宝枝，和于翠云打个平手还是没问题的。
打完两人鬓发凌乱，李树武媳妇还不忘放狠话，“有本事你就去找你舅舅啊，你看到时候我敢不敢去县里举报他以权谋私！”
如果是以前，于翠云才不怕她这话，可现在……
反正于翠云回去就气病了，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出门。
李树武媳妇则像只斗胜了的公鸡，“她爸都不是场长了，她还狂呢，也不看看没有她爸，她算个屁！”
严雪知道这些比较晚，主要她这些天一直在忙着新一轮的菌种培育。
新盖的培育室内被她打了四排架子，两排靠墙，两排紧贴着摆在中间，每排上面都贴着一个温度计。
装有母种培养基的试管就放在中间的两排架子上，如今透明的菌丝已经爬满了一半。
严雪进门都是先洗手，然后换上之前托人买的白大褂，尽可能给菌种培养制造无菌环境，避免杂菌的滋生。
进去的时候郭长安已经在了，正逐一检查那些试管里有没有杂菌，并做记录。
见严雪进来，他把记录本递给严雪，“好像和去年相比，养废的菌种少了点儿。”
“是少了，少了一半以上。”严雪接过来翻了翻，“要是消毒做得再好点，还能再少。”
现在的条件还是太有限了，尤其是他们这样的家庭式小作坊，能弄出更好控温的培育室都很不错了。
严雪看完，将记录本挂回架子上，又转去另一边，看了看另外一个架子上的试管。
“这边菌丝长得好像比那边慢，”郭长安看了眼贴在架子上的温度计，“明明两边都是同一个温度。”
严雪在观察的也是这个，她对木耳培育虽然有了解，也参观过人家的基地，但毕竟不是专业干这个的，了解有限。
所以提取孢子准备用来培育时，她一共提取了两种，一种自家种植的，一种山上采的野生的。
她想看看是野生菌种更适合用来培育，还是自己培养的二代菌种更适合用来培育。
但很显然，野生菌种菌丝生长得要比二代菌种缓慢，严雪点点架子，“到时候把这两边的菌种分开种。”
“你是想看看两边哪个生长更快，产量更高？”郭长安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就算以前没接触过，不了解，看到严雪将两个菌种分开培育，他也有了点这方面的意识。
这就是严雪觉得这个人没帮错的原因，郭长安确实很能干，脑子在这年代普遍读书不多的人中也算转得快的。
“咱们地里种庄稼，不是也得挑好种？”她笑着说了句，“种子挑不好，可就要减产了。”
这个郭长安知道，立马举一反三，“那菌种多培育几代，会不会也像庄稼种子一样退化？”
“那就得看接下来几年的实验结果了，我这也是第一次种。”
严雪把两边的生长差异也记在记录本上，脱了白大褂出去，“后天就是除夕，你这几天就不用过来了，初八再来。”
郭长安也拄着拐往外走，闻言“嗯”了声，想到什么又道：“有人找我打听你了。”
打听她？打听她什么？
严雪一下子反应过来，“有人跟你问我种木耳的事了？”
这倒不奇怪，就算没看到她卖，看到她家晒木耳那个量也该知道绝对不少。
果然郭长安“嗯”了声，“王连福给我塞了包烟，问我你那木耳是不是自己种的，咋种的。还有场部的张来乐，随口跟我打听了几句，听我说不知道，就没再问。”
王连福就是王老头的儿子，显然那老头被狗撵了之后还没死心呢。
严雪知道郭长安不可能往外说，母种培养基都是她自己做的他也没法往外说，干脆没多问。
但郭长安还是沉了声音，“还有李树武媳妇，她去找我妈问的。”
这就很不要脸了，郭长安会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拜李树武所赐。
估计郭大娘再好的脾气，都要被李树武媳妇气死了，拿扫帚把人打出去都是轻的。
当然郭长安跟严雪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抱怨什么，“总之你小心点儿，林场就这么大，总会有人看着眼红。”
这个严雪信，越是小地方、穷地方，越见不得跟自己一样的人突然过得比自己好了。
找人打听了想跟着学都是轻的，还有人自己赚不到这个钱，就谁也别想赚到这个钱。她上辈子就见过有人承包村里没人愿意包的鱼塘，第一年刚赚了三十万，第二年就有人在鱼塘里下药。
她认真谢过郭长安，又托对方帮自己和郭大娘他们拜个早年，将人送出了院。
回去就把家里一条狗的狗窝挪到了后院，培育室也上了锁，不管是谁想进去，都得先找她和二老太太拿钥匙。
鞭炮声声中，严雪迎来了自己在林场的第二个年，和祁放、二老太太、严继刚一起。
家里房子变大了，人变多了，桌上的半导体收音机里还放着广播，比去年多出了不知几倍的热闹。
晚上祁放放鞭炮，严继刚就站在院子里看，严雪和二老太太则站在堂屋门内听。
等到饺子上桌，祁放第一口吃了个枣，倒是严雪第一口就吃到了硬币，看得二老太太直说她来年肯定有钱。
初一早上一起床，刘卫斌已经来等着严继刚了，拉着他挨家挨户地拜年。
严雪这边匆匆吃过饭，刘家、郭家甚至郎月娥家，全有人过来拜年，还有附近的邻居。
她也是穿越到这边后才知道什么叫热闹得像过年，上辈子可没这么多人拜年，顶多亲戚朋友间相互走一走。
一直到初八，采伐队重新上山，这股热闹劲儿才淡了，但刚刚恢复上班的人显然还没找回工作的状态。
严雪进去场部的时候，里面的人都坐在火墙上嗑瓜子，看到她还给她递了一把。
“我也有份啊？”严雪没拂对方的好意，笑着接了。
立马有人在火墙上给她挪了块地方，“你最该有份，要不是你家小祁师傅弄这个火墙，今年哪能这么好过。”
说到火墙，就又有人想起了当初的于场长，想起他不让他们躺，自己却偷偷躺在火墙上。
现在人都不是场长了，众人说话也没了顾忌，还抖出了不少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严雪安静地在一边嗑着瓜子听，也不多话，等众人说够了，才提起来意。
“我过来是想跟你们打个招呼，今年每户家里那一车柴火，能不能还给我分树头？”
虽说现在才刚过完年，家属队都还没上山清林，分柴火更要等，但严雪喜欢凡事都做在前面。
话说完，众人都看向侧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二柱子找你的。”
被看着的葛二柱却明显愣了下，问严雪：“你家今年还要树头啊？”
这反应明显不太对，严雪就点了点头，“怎么了？今年不能分了吗？”
“也不是不能分了，这玩意儿除了垫楞垛也没啥大用。”葛二柱说：“就是你之前已经有好几家来跟场里打过招呼，树头已经都定出去了。”

第73章 故意
“都要那玩意儿干啥？劈个柴火死费劲儿。”
听说全是来打招呼要树头的，严雪还没说话，已经有人纳闷上了。
毕竟杂枝细，树头要烧火，还得先拿锯锯成段，一般人家不盖房子不打家具，都不愿意要这个。
葛二柱显然也想不明白，“这我哪知道，咱们林场今年那点树头还不够他们分的。”
当然也有人消息比较灵通，闻言看了眼严雪，却什么都没说。
严雪也不意外会有人知道她要树头干嘛，毕竟东西就摆在院子里，哪怕有板杖子，有心人想知道还是能知道的。
但没等她来，就抢先一步把树头要走了，她可不相信会是巧合。
“我能问一下都是谁要的吗？”她问葛二柱，“万一有认识的，说不定能让他匀我点儿。”
葛二柱一听，“也是，一般也用不上一车那么多，你等我给你找找啊。”
他去翻起了自己的办公桌，“之前我看人太多，怕记不住，特地记一张纸上了。”
不多会儿记着名单的纸张被找出来，递到严雪手上，“就是这几家。”
严雪一看，还真有几个认识的，头一个就是李树武，然后是王老头的儿子王连福。
其他人先不论，单这两个，说是巧合她就不可能信。毕竟两人都找郭家人打听过她种木耳的事，王老头去年还扒过她家板杖子。
不过她面上倒是什么都没表露，带着点遗憾又将名单还给了对方，“我们家都不怎么熟。”
“那就没办法了，要不你给装车的师傅塞包烟，看他们能不能给你装点儿。”
这倒是个实在主意，如果严雪需要的不多也就这么干了。
但她要种木耳，最少也得百八十根，靠装车师傅装那一点完全是杯水车薪。
不过她还是和对方道了谢，才告辞离开，一出场部办公室，眼底那点遗憾就沉了。
这是见她赚了钱，也想跟着赚呢？还是单纯不想让她继续赚这个钱了？
以她跟李树武和王老头家的关系，他们应该很难从她这拿到种植方法吧？
而且这还是不知道她到底赚了多少，也不知道木耳种一次能收三年，这要是知道……
正想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这是咋了？咋看着脸色儿不太好？”
严雪抬头一看，是黄凤英，立马笑着叫了声：“刘大娘。”
黄凤英显然是才从商店出来，手里还拿着包火柴，闻言诶了声，又问：“你这是上哪儿去了？”
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严雪就和她说了说，听得黄凤英直皱眉，“故意的吧？不然谁没事要那玩意儿？也不知道他们要回去是能自己种还是咋的。”
黄凤英可还记得王老头坑自家闺女的事呢，“以前咋没发现这老东西这么坏，坏得冒水儿了都。”
又替严雪担心，“那你那木耳还能种吗？要不你找郎书记说说，走走后门？”
走走后门，是可以拿到树头，但严雪还是无奈地笑了笑，“这我哪敢啊，万一又被盯上了呢。”
黄凤英一想也是，又把那几个人骂了一通，“要不你再想想办法，我也回去帮你想想。”
她说这话还真不是安慰严雪，当天中午祁放刚下班，人就又来了，“咱们林业局那柴火还往外卖你知道不？”
这个严雪还真不知道，毕竟林场靠山，哪怕单位不发柴火，他们也不用买着烧。
黄凤英一看她表情就知道，“我以前也不知道，还是回去跟文慧说起这事儿，听她说的。”
周文慧是镇上长大的，家里很难捡到足够的柴火，倒的确会知道买柴火的事。
黄凤英跟严雪说：“她说林业局的柴火也往外卖，找人批条子就行。以前她小姨夫帮她家买过，十块钱一车。”
十块钱一车，那的确不贵，哪怕再翻几番，严雪买回来都有的赚。
黄凤英给严雪出主意，“要不你就买一车，专门要树头。你要是找不到人，我让文慧帮你问问。”
这倒的确是个办法，严雪忙和她道谢，“就不用麻烦文慧了，她还大着肚子呢。”
“那我看她巴不得能有点事儿干，你不知道她都闲成啥样了，前两天还帮着春彩写作业。”
那确实是挺闲的，以前在家属队，周文慧就是少数能认真干活的知青之一，没想到怀孕了还这样。
黄凤英又说了几句家里的琐事，才告辞，临走又嘱咐严雪：“你要是有需要，随时过来找我。”
严雪应下，把人送出门，回来忍不住笑道：“刘大娘还真是热心。”
她都没拜托对方，对方依旧放在了心上，还特地跑来一趟告诉她。
“当初我刚来林场没地方住，刘叔说让我去他家，刘婶儿也是一口就应下了。”祁放说。
说完又看看严雪，“出什么事了？跟场里要树头没要到？”
严雪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这事，“是没要到，我去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几家要走了。”
这让祁放蹙了蹙眉，“他们故意的？”同样都没问是谁就猜出了个大概。
严雪干脆把自己记下来的名单和他说了，“别人不知道，李树武家和王老头家应该是故意的。”
听得祁放眉心又蹙了蹙，但还是没说更多，只问严雪：“用不用我去找人批条子？”
他才是林场正式职工，又才给局里立了功，批几车柴火完全没有问题。
严雪却摇了摇头，神色也郑重起来，“还是算了，我今年不打算种了。”
这让祁放眼中露出意外。
虽说木耳第二年才是丰收期，就算严雪今年不种，也不会少赚，但这姑娘可不是会任由人拿捏的性子。
严雪也没多解释，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给他，“我刚写了个开头。”
祁放接过来，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要拿出来给局里？”
“不然今天这个找点事，明天那个找点事，我还用不用干别的了？”
严雪是可以按黄凤英说的，找人另外批树头，这样就算金川林场没有，也可以去其他林场买。
但她不能总防着这些小人，见招拆招，还不如把东西拿出来，得到局里的支持。
“去年我还没种过，拿出来也没有说服力，今年好歹有数据了。”
其实严雪还有个理由没说，去年她决定种木耳的时候，并不知道祁放就是祁景纾，更不知道还有个吴行德在暗中盯着。
去年吴行德才被她坑过一把，祁放表现得也十分不配合，谁知道吴行德会不会狗急了跳墙。
但她不说，祁放也能知道，抿抿唇垂下了桃花眼，拿着本子的修长手指也无声紧了紧。
“哎你这是什么表情？”严雪忍不住推推他，“我这么厉害，拿出了这么好的东西，说不定还能捞个官当当。”
祁放任由她推，“嗯，你最厉害。”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肯定能当大官。”
“你真准备把这个拿给局里？”收到严雪那一沓厚厚的企划书，郎书记也很意外。
他虽然不知道严雪去年到底赚了多少，但终归是赚的，那么多斤木耳，卖到收购站都不少换钱。
这要是一般人，肯定得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会了，没想到严雪竟然愿意拿出来。
严雪跟郎书记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干脆直接道：“不拿出来也不行啊，今年我还没去要，树头已经分没了。”
说着又笑起来，“当然对外不能这么说，得说我去年是在为局里做实验，确定可行了，才敢拿出来。”
严雪如果只说后面那句，冠冕堂皇是够冠冕堂皇了，却没有前面那实话来得亲近。
果然郎书记一听笑了起来，“那你说说吧，你都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总不能是白拿出来的。”
跟聪明人说话就这一点好，不用废话，严雪弯起眉眼，“首先得给我转正吧。”
严雪那企划书是写得很细，每年几月份培育菌种，几月份接种，多少天能出耳，又大概能有多少产量，一清二楚。
但上面没有一个培养基的配方，也没有具体的操作方法，谁也别想拿到企划书就觉得用不着她了。
郎书记也发现了，闻言点点头，“这么重要的事，是不能交给一个临时工负责。”
听他说到负责，严雪就知道他也没想把她踢出局，会尽量帮她争取。
这她就更放心了，“另外我这边之前有几个人过来帮过忙，我想尽量用老人，少用生手。”
这就是不希望插外人进来的意思，郎书记继续一本正经点头，“熟手用起来确实更让人放心。”
这回都不用严雪开口，他自己就帮严雪想好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郎书记也是发现严雪和祁放这两口子实在是妙，都有本事，还都愿意给他送现成的功绩。
上次要不是有祁放，于勇志那事一出，他少不得也要受点牵连，哪能在年底开大会时得到局里的表扬。
如今刚开年，严雪就给他送来了这个，这要是落实了，他们林场绝对又立一功。
而且要是能落实在金川林场，场里也能多一笔进项，给国家上交更多收益。
两人初步达成了共识，看起来都对结果还算满意，郎书记收起了企划书，“这个我得再熟悉熟悉。”
不摸熟了，吃透了，怎么拿着去跟镇林业局那些领导谈？
严雪也知道，眼一弯，“您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都可以来问我。”
这事一解决，至少现在在金川林场内，她没什么好怕的了。
谁要是想找她麻烦，她就是为林场准备的，为局里准备的，为国家准备的。
接下来就看那几家抢先去要了树头的到底想干什么了，最好是家里真的有需要。
严雪琢磨着，没想到前一天刚把企划书交给郎书记，后一天李树武媳妇就找上门了。
当时她跟祁放正准备出门，外套都穿上了，看到李树武媳妇祁放直接问了句：“你家房子又塌了？”
李树武媳妇那表情立马就是一僵，“瞅你这话说的，谁家房子闲着没事总塌？”
“那你是想过来借钱？”祁放面色不变问出第二句。
李树武媳妇又被噎了下，年前她刚被人要过债，连年都没钱过，不然也不能把主意打到其他地方上。
这个祁放也太不会说话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干脆转向严雪，“我听说你前几天去场部要树头，没要着。”
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严雪干脆点点头，“是没要着。”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李树武媳妇立马开始装模作样，“你看我也不知道你想要，提前跟场里打了招呼，倒把东西都分给我家了。”
说着又压低声音，“我要那么多也用不了，要不咱们商量商量，我匀给你？也省得耽误你的事儿。”
“你是打算跟我家那车换？行啊。”严雪故意假装听不懂她的意思。
这让李树武媳妇再度被噎了一下，“不是，我是说我家那车都匀给你，我们自己上山捡柴火烧。”
她直接伸出五根手指，“毕竟你家急着用，我们家要了也只是当柴火。”
这可真是敢开口，林业局一车柴火才卖十块钱，她要五十。
祁放当时就在她脸上扫了眼，“确实挺富态。”
李树武媳妇都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她脸大，倒是严雪听出来了，有些想笑。
她也就真的笑了，“柴火这不是还没下来吗？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点？”
“现在不说这些，等你要用的时候再没有可就晚了。”
李树武媳妇压低了声音，甚至朝她挤了挤眼，“这要是耽误了你的事儿，可不止两个五十吧？”
那这人可能真打错主意了，严雪也不说自己今年不种了，“没事，场里说会帮我想办法。”
“他们说话你也敢信？场里统共就那点儿东西，哪够分的？”
李树武媳妇还想再劝，严雪已经拿起帽子戴上，“李姐我们这还有事，一会儿赶不上车了。”
两口子拎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直接绕过她出门了，气得她直瞪眼，“等你没东西种，就知道后悔了。”
想想实在不甘心，又跑去问留在家里的二老太太：“大娘，严雪是不是从别的地方弄到树头了？”
结果二老太太一问三不知，还反过来问她：“树头是个啥？”
把李树武媳妇气的啊，回去都想把那一车树头退了，毕竟确实挺难劈的。想想自己这一退不是正好便宜了严雪，又作罢。
说不定严雪就等着她去退呢，她才不退，看到时候严雪没东西用怎么办，再找她，五十她还不卖了呢。
严雪也猜李树武媳妇不可能去退，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她都不可能说放弃种木耳就放弃了。
“你说王老头有没有可能打的也是这个主意。”路上她还问祁放。
“不知道。”祁放猜都懒得去猜，“反正打什么主意，最后都得落空。”
他把装有鸡蛋的筐放到脚边，“中午我去接你，还是去饭店等？”
“去饭店等就行了，你有事忙你的。”算着日子单秋芳应该已经生了，严雪打算去看看她和孩子。
正好镇林业局那边说祁放要的第一批配件到了，祁放也要过去看看买的对不对，才能发到金川。
到了单秋芳家一看，单秋芳果然已经生了，一个六十左右的小个子老太太正在照顾她，是她的婆婆。
单秋芳一见严雪立马招呼，“刚我还跟孩子她奶奶说要没有你，这丫头估计早早产了。”
她婆婆本来正在给她吃小米粥，闻言赶紧给严雪让出了炕边的位置，“就是你帮秋芳挡了下，没让她掉下车？”
“可不咋的？”单秋芳说，“就为了挡我，小雪胳膊都脱臼了，上个月才拆固定带。”
她婆婆立马跟严雪道谢，“那可真得谢谢你，她那么大的肚子，掉下来可危险了。听说当时还出了车祸，都堵在道上，有点啥事儿想回都回不来。”
“也是秋芳姨和孩子有福气，我当时刚好就在下面，不然想救都没法救。”
严雪伸手碰了碰小婴儿的襁褓，一抬眼，却见祁放正定定看着她，一言不发。
这让她眼神下意识躲了下，又问男人：“你不是还有事要去局里？”
祁放没回答，反而看向了单秋芳，“当时挺危险的吧？”
“那可不，差点就撞上前面那车了。也是那外地车有毛病，盘山道也敢开那么快。”
单秋芳嘴巴快，现在提起那车还是不痛快，“这要不是才十一月份，雪少，他那车早掉坡底下了。”
祁放就没再问什么，“您好好保养身体，我还有点事。”
“你忙。”单秋芳自然不会多留他，又嘱咐，“中午记得回来啊，在我这儿吃。”
祁放没说什么，甚至走的时候都没有看严雪，立马让严雪感觉到了不对劲。
单秋芳倒是没发现，还一脸八卦跟严雪说：“你猜之前老家那边给我写信，跟我说啥了？”
对不对劲人都已经走了，严雪也没表现出来，“跟您说啥了？”
“你们老家那房子不是卖给你大伯了吗？你们一走，他家就收拾了收拾，给儿子结婚了。”
单秋芳一脸的看不上，“上个月我妈给我写信，说他家那儿媳妇元旦的时候滑了一跤，生了个小子，活了。”
严雪是六月份回去的，严松山一家动作再快，严继祖也得是六月底结的婚。就算马上就有，到元旦满打满算才六个月。
而众所周知，六个月就生的孩子是养不活的，最少也得到七个月以上。
“我就说他们家咋那么着急，连吓唬小孩儿这种缺德事儿都能干出来。整半天是儿媳妇有了，怕肚子大了瞒不住。”
这要不是严继祖那媳妇儿滑了一跤，真到了足月再生，大可以对外说孩子是早产。可惜他们家缺德事做多了，没那好运气。
这下孩子一生，啥也瞒不住了，估计又得被庄里议论好一阵，早产的孩子还不好养活。
单秋芳说得十分痛快，“都说爷爷奶奶积孙子，我看就是他们老两口不积德，他们那儿子也不是啥好东西……”
另一边，祁放到了镇林业局，气氛就远没有严雪这边融洽了。
看完供应科给他带回来的东西，他只问了一句：“这就是我让你们买的？”
供应科那人早有所料，“是差了一点儿，但你要的那个件实在买不到，我听人说买这个也一样……”
话没说完就被祁放打断，“谁说买这个也一样，你让他过来装。”
祁放都没等他再说什么，“而且我就怕你们买不到，买不对，选的都是最常见也最好买的。你跟我说最常见那个型号买不到，这个贵了一半还很少能用上的你买到了，是你傻还是我傻？”
语气一点都不重，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说出来的话就是一句比一句戳人心窝子，说得对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祁放甚至还淡淡加上了一句嘲讽，“既然你这么喜欢自作主张，要不你来装，我去供应科？我看供应科的活也挺好干的。”
就差直接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就你这样的也能在供应科干，气得那人脸通红，偏还一句反驳不了，“你行你自己去买！”
祁放像是就在等他这句话，“那就让局里把钱拨给我，我去找县机械厂的人买。”
他在县机械厂干了两个月，不仅是去帮着解决问题的，还帮了机械厂的人不少忙，买些配件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是给局里改机器，要是绕过局里直接去找县机械厂的人买，他们镇林业局还要不要脸了？
供应科的人是又气又没有办法，只能保证下次一定仔细，回头就去找了刘局长，“你咋没说这个祁放这么难缠？”
祁放看完东西去到瞿明理的办公室，倒还是那冷淡的表情，“东西有三个对不上，少了两个，买错了一个。”
瞿明理倒也不觉得意外，“剩下的能不能先装着？”又递给他一个单子，“你看看价格有没有差的。”
“能。”祁放回答得言简意赅，又接过单子扫了眼，“这几个比市场价高半成，这两个高两成。”
高半成的都是些普通东西，倒是高两成的都是重要元件，供应科的采购员给祁放买错那个就在其中。
瞿明理一见心里就有了数，祁放也没打算多待，“东西让内燃机发过去吧，我就不跟着走了。”
顿一顿，又想起什么，多加了一句：“我爱人有个亲戚生孩子，我跟她一起下来的。”
瞿明理一听，立马问了句：“小严那胳膊好了吧？上次见她伤得挺重的。”
果然之前提醒他赶紧回家，是因为知道严雪受伤了，而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74章 生气
还没到中午吃饭的时间，祁放就回来了。严雪一见，立马和单秋芳提出告辞。
单秋芳留他们，“走啥啊？不是说好了中午在我这儿吃？”
单秋芳婆婆也道：“我这菜都洗好了，就等下锅了，马上就能好。”
“知道您家饭好吃，上回继刚都吃撑了。”严雪笑着道，“但我俩好不容易下来一次，还想四处转转。”
单秋芳一听也笑了，“哎哟这可真是年轻小两口，行行，我不打扰你们。”
两人真出了单秋芳家，气氛却没有单秋芳想得那么好，尤其是祁放，看了眼严雪的左肩就没再说话。
严雪就知道他之前态度不对，还问了好几句，是因为这个，“当时你还在县里，我就没和你说。”
祁放依旧不说话，也不看她，倒有点像他们刚结婚还不熟那会儿，有点什么全往心里闷。
严雪只好活动了下肩膀给他看，“真的没什么事，你看我这不是恢复得挺好……”
话还没说完就被祁放冷着脸按住了胳膊，“你是真恢复了，还是疼也不愿意跟人说？”
“真恢复了……”
严雪刚张口，又被男人打断，“那次砸到脚你也是这么说的。”
祁放脸色很是差劲，“你就不能好好的，非得把自己弄一身伤？”
说得好像是她愿意的似的，严雪也不笑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非得在大街上吵架？”
这下祁放脸色更差了，“是我要吵架吗？出了这种事，你难道不该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有什么用？是我马上就能好了，还是你能替我疼？”
“至少我能赶紧回家，看着你别把自己弄严重。”
“好像我当时跟你说，你就能回来……”严雪一句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看向她，“我能。”
祁放眼神笃定，语气更笃定，“只要你跟我说，我会立马想办法回来。”
可严雪从不是有苦痛会对别人说的人，更不会让别人为她想办法回来，闻言不说话了。
这种沉默让祁放定定看了她半晌，见她始终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抿起唇，桃花眼看着愈发沉。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言语，走到国营饭店的时候，祁放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过去。
这是连饭都不想吃了？
严雪抿抿唇，干脆也不提醒，就跟在男人身后看他到底想干嘛。
结果走到镇林业局医院的时候，祁放回头看她一眼，进去了，“给我挂个号。”
这让严雪脚步在门口顿了顿，但还是跟了进去，依旧一言不发。
这边骨科就一个大夫，显然还记得严雪，一看两人脸色都不好，“之前不是养好了吗？又坏了？”
严雪当然不会把情绪带到外人面前，笑着说：“不是，是我爱人觉得不放心。”
大夫之前还纳闷她来看病怎么从来不见爱人陪着，看这样估计是没在家。
他也就帮严雪做了个复查，“养得挺好的，毕竟年轻，恢复起来快。”
“会不会留下病根？”祁放神色依旧没有松缓，“比如说以后很容易脱臼。”
“你说习惯性脱臼啊？治得不及时，或者养得不好的确有可能，她这个没事儿。”
“那……”这回祁放顿了下，才放低声音，“她现在还会疼吗？”
没想到他一脸如临大敌，问的竟然是这么个问题，大夫一愣，笑了，“要疼也是头一个月疼，她这都三个月了。”
一般家属问起病人的情况，多半是问能不能好，会不会留病根，倒少有问疼不疼的。
何况这都三个月了，大夫笑着安慰了祁放一句：“小伙子别担心，你爱人这伤养得挺好的，没事儿。”
两口子从医院出来，严雪忍不住看了男人一眼，男人却和进去前一样，一眼都不看她。
这显然是还在生气，明明大夫都说她没事了，也说她根本不疼。
严雪决定还是再解释一遍：“你回来的时候我都好了，就没跟你说，省得你担心。”
那他从别人那听说她受了伤，还差点出了车祸，就不担心了？
祁放回眸看了眼她，什么都不想说，怕自己一开口就又是呛人，又和她在外面吵起来。
而且他当时可是特地写信回去过，问她是否一切安好，她当时是怎么跟他说的？
祁放又把视线收了回去，朝前走，严雪的解释就这么落在了空中，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了。
虽说一开始结婚时男人也是这个性子，但不说话就不说话，严雪又不是没人说话就会犯尴尬病。
可今天一连好几次解释都没得到好脸色，严雪也不想解释了，他爱生气就生气，他这样，她还想生气呢。
于是两口子谁都不搭理谁，一起去国营饭店吃了饭，又一起坐小火车回了家。
然后在进了家门后，一个恢复笑盈盈，一个努力缓和了面色，正常和二老太太跟严继刚说话。
听说单秋芳已经生了，母女均安，二老太太笑着连说了好几遍平安就好。
听说严继祖媳妇元旦时早产生下了一个儿子，她倒是沉默了下，看神色，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两口子都自觉掩藏得很好，可饭后一回屋，严继刚就小声问二老太太：“姐、姐夫怎么不、不看姐姐了？”
以前姐夫虽然话不多，但一双眼睛却像会说话似的，时不时就要往姐姐身上落。
严继刚都能看出来，二老太太就更不可能看不出来了，揉揉小孙子的头，“可能你姐夫今天工作不太顺心。”
不过夫妻之间的事情最难管，做父母的都尽量不要插手，何况她一个过房的奶奶。
二老太太还是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希望这俩孩子能自己解决。
对面严雪和祁放的屋子里，果然一没有了二老太太和严继刚，夫妻俩就各忙各的，谁也不理谁。
倒是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放的还是一条被，并没有要将冷战也进行到被窝里的意思。
严雪看了看，正准备把枕头往外面挪，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
祁放就那么抬眼看着她，一言不发，手却按得死死的，见她不松，还又往回拽了拽。
这可真有意思，生气的是他，不听她解释的也是他，如今还不让她往外挪枕头了。
反正比力气严雪也比不过男人，干脆没和对方争，躺下后却一翻身拿背背对着对方。
这让祁放看了看，脸更冷了，明明是她受伤不和他说，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做没错，她还和他生气。
两人提前为未来将到来的计划生育做出了贡献，然后第二天，又和往常一样跟二老太太严继刚相处。
一连好几天，两口子都挺能沉得住气，二老太太先坐不住了，趁严继刚上学把严雪叫到了一边，“受伤那事你是不是没跟小祁说？”
没问两个人是不是吵架了，也没问为什么吵架，而是直接问她受伤那事，严雪沉默着没有否认。
二老太太就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都好几个月了，你早跟他说了，也是我没有注意。”
“没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严雪还安慰老太太，被老太太在身上拍了下，“这还不叫大事？”
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随母亲嫁过来，又看着长大，不仅救了自己一命还把自己接到这里的孙女，二老太太难得多说了两句：“这要是小祁在外面受了伤，不和你说，你生不生气？继刚你生不生气？”
严雪不说话了，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奶奶，没人告诉我受了伤可以和别人说的。”
两辈子都没人告诉过她这些，不管是上一辈子，还是这一辈子。
上辈子爸爸比她更辛苦，后来又生了病，她就算在外面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敢让眼眶带一点红回家。
这辈子继父再好，妈妈也死得太早了，她生活在仅有一个血缘亲人的家庭里，还要照顾继刚……
所以不是她不想说，是隐藏伤痛已经成了本能，她根本就没有要告诉别人的意识。
二老太太也知道她过得不容易，闻言滞了滞，又长叹了口气，“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觉得还好。”严雪从来都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我还有您，有继刚，现在也越过越好了。”
那双笑眼弯弯的，只见清透，不见勉强，却看得二老太太更加心酸。
她也是寄人篱下的人，有时候更能体会严雪的心情，干脆不再说了，反而过后找了祁放。
当时家属队的人正好过来通知严雪，让她准备准备，后天开始上山清林。
老太太一见祁放下班了，赶忙把人截到了一边，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反正严雪送了人出去，一回头便对上了一双桃花眼。
之前几天看也不看，这会儿又直勾勾盯着，严雪莫名感到了些不自在，下意识避开了男人的视线。
也是这一避开的动作，泄露出她若无其事下那一点想极力隐藏、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情绪。
祁放没有和之前几次不小心对上视线后一样别开，而是走过来，抬手触了触她的额角。
严雪本来想躲的，可很快又想到那处头发下有什么，当初她摔破头时留下的伤疤，停住不动了。
祁放的手指就在那个伤疤上摩挲了下，低了眸刚要说什么，外面又有人进来。
刘卫斌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脸蛋通红，说话还在喘，“严雪姐，继刚在、在学校跟人打起来了，老师让我叫你过去！”
“继刚在学校跟人打起来了？”严雪很是意外。
严继刚懂事听话，又性子腼腆，连跟人争执几句都要鼓足勇气，怎么会和人打架？
“我马上就过去。”严雪转身回去拿外套，祁放已经先一步帮她拿了过来。
二老太太听到动静，也有些急，还问刘卫斌：“打没打坏？”
“也没吧。”刘卫斌挠挠头，“就是在学校打的，打的时候正好被老师撞上了。”
显然在这孩子心里打架不是问题，被老师看到了才是。
很快严雪收拾好，跟刘卫斌一起出了门，没想到祁放也跟了上来。
严雪没说什么，先问了问刘卫斌知不知道严继刚打架的原因。
结果刘卫斌也不知道，说是课间活动有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严继刚就冲上去了。
看来还是严继刚先动的手，这严雪就更觉得不对劲了。
几人匆匆赶到学校办公室，还没进去，就听到柳老师大声训人的声音，“就算你没爹没妈，你姐姐总该教育你吧？说打人就打人，我们家国忠咋的你了？”
旁边是袁老师劝人的声音，“事情还没弄清楚，先别骂孩子。”
“咋没弄清楚了？都看到是他先动的手，我们家国忠可没招他惹他……”
话还没说完，严雪和祁放就进来了，柳老师枪口立马一转，对准严雪，“你平时都是怎么教育你弟弟的？”
她办公桌边，他儿子就抽抽搭搭站着，冻出两个红脸蛋的脸上还有未干的眼泪鼻涕。
严继刚则垂着头站在袁老师办公桌边，听到动静抬起头，朝着严雪露出一个很是羞愧的表情。
严雪先递给弟弟一个安抚的眼神，才看向柳老师，“我觉得挺好的，至少继刚不会把没爹没妈这种话挂在嘴上。”
没有父母又不是孩子的错，比起失去父母教养的孩子，整天以此攻击孩子的人才更没教养。
柳老师显然是听懂了，眉毛一立，“你这是啥意思，你家孩子随便动手打人，你还有理了！”
严雪理都懒得理她，径直走到严继刚面前，弯下腰与他平视，“你实话跟姐姐说，他是不是又骂你结巴了？”
“结巴咋能说是骂？你家孩子本来就结巴。”柳老师还是了解自家儿子的，立马反驳。
严雪依旧不理她，只看着严继刚，倒是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的祁放看了她一眼，“那蠢货也不算是骂人。”
很平淡的语气，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听得有人赶紧别过头去忍了下笑。
严继刚小嘴巴也抿了抿，然后才摇摇头，小声道：“没、没有，他说的不、不是这个。”
柳老师立马得了理，“你看看，你家孩子自己都说我儿子没招他惹他！”
严雪却注意到了严继刚那句“他说的不是这个”，觉得那话恐怕比说严继刚结巴还要过分。
她声音更柔，“那他都说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姐姐和老师？”
没有一来就训斥、质问，而是包容他，相信他……
严继刚又抿了抿嘴，脑袋也低了下去，“他说……他说你是不会下、下蛋的母鸡。”
竟然是因为她？
严雪一愣，严继刚已经继续道：“说你结婚一、一年了，连个孩、孩子都生不出来。”
办公室里瞬间为之一静，就连柳老师要出口的话都在嘴边卡了下。
她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我们家国忠咋会知道这种话？”
“那就要问问是谁在他面前说过了。”严雪已经转头看向了柳老师，“总不能是我跟继刚这么说自己，让继刚编的吧？”
她是真有些生气了，虽然一直知道林场有人嘴碎，爱说闲话，可怎么能把这种闲话说到孩子面前？
严雪也不去问孩子，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柳老师儿子的心虚，只问柳老师：“你们当老师的，平时就教孩子这些？”
说着一笑，笑容完全不达眼底，“我可真要怀疑怀疑学校选老师的眼光，替你们班上的孩子担心了。”
“我哪知道他是在哪听的？”柳老师还想狡辩，话里却显然承认她儿子确实很可能说了这种话。
“那可真难为你了，开着当老师的工资，操着国家领导的心，连人口增不增长都要过问。”
从严继刚说出那话，祁放神色就彻底冷了，“你这么着急，不如别当老师了，回家专管人口增长。”
显然是叫柳老师回家生孩子去，办公室里又有人没忍住，偏头憋了一下笑。
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把柳老师怼得半天没能说出话，严雪就看向了袁老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袁老师摇摇头表示不麻烦，“继刚平时还是挺乖的，不过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以告诉老师，不能再随便动手了。”
后面这句显然是跟严继刚说的，严继刚也就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对、对不起老师。”
“那我们可以把孩子领走了吗？”跟袁老师道歉是应该的，毕竟给人添了麻烦，严雪可不会让弟弟跟那母子俩道歉。
她也不想搞什么你好我好大家好，毕竟他们又从来没招惹过那对母子，凭什么要低这个头受这个委屈？
回去的路上，严雪才问严继刚：“你之前是不是就听到过这种闲话？所以才想要小外甥？”
毕竟就算听刘卫斌说了什么，他当时也不该躲避她的视线才是。
果然严继刚闻言抬头看看她，又把小脑袋垂下去，显然是默认了。
这群人真是闲的，严雪刚要说什么，祁放已经摸了摸严继刚的头，“不用管他们，我和你姐姐都不急，关他们什么事？”
她也就换了话，摸摸严继刚另一边，“咱们继刚长大了，都知道维护姐姐了。”
见严继刚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又放轻声音，“不过呢，以后有这种事可以和姐姐姐夫说，姐姐姐夫找他们去，咱们还占着理。”
严继刚点点头，严雪这才收回视线，然后不经意和祁放对个正着。
她这才意识到刚刚两人光顾着一致对外，好像都忘了他们还在冷战。
回到家跟二老太太一说，二老太太也气得不轻，“都什么人呐？这种话也能当着孩子说？”
又去看看祁放和严雪，祁放直接道：“我和严雪都还年轻，不急。”
二老太太也确实没见他着急，也就不担心了，赶紧招呼几个人吃饭。
谁知是情绪波动太大还是怎么了，饭菜一上桌，严雪竟然下意识屏住呼吸，捂着口鼻偏过头。
祁放那桃花眼当时便沉了，“怎么了？让她气得吃不下去？”
严继刚一听，也担忧地抬起头，“姐姐对、对不起，以后我再、再也不跟人打架了。”
“不是。”严雪摆了下手，刚想说什么，又重新将脸转了过去。
这下祁放唇都抿了起来，总不能是这几天跟他冷战，被他气的吧？
他赶忙帮严雪拍了拍背，唇也凑到了严雪耳边，“不气了，我不气了行不行？”
其实听二老太太说过那些，他就没那么气了，倒是心疼更多了一些。
一片慌乱中，还是二老太太最先镇定下来，看看严雪，“你这个月的例假来了吗？”
祁放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严雪愣了下，“还没来。”
“晚了几天了？”
“六七天吧。”
老太太没再问，直接把桌上味道比较重的臭大酱撤了下去，“过两天家属队你先别去了。”
这下祁放也反应了过来，看看严雪，又看看严雪完全看不出异样的肚子，捏住筷子的手指收紧。
吃过饭，他就坐在炕边，一会儿看严雪一眼，一会儿看严雪一眼，看得严雪很不适应。
最后眼见上班时间要到了，他才不得不站起身，“明天我请假，陪你去趟医院。”
严雪其实也还有点没回神，但有人比她反应还大，她反而镇定了，“着什么急？等你休息那天再去。”
别管事情确不确定，家属队那边严雪是肯定不能去了，她本来也在等着郎书记那边的消息。
家属队里多是些已婚妇女，一看严雪莫名其妙不来了，就算不知道，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郎月娥当天就跑过来看严雪，“你这不是有了吧？不确定也得小心点儿，可别上山抻着了。”
李树武媳妇也挺高兴的，主要严雪这一有最少一两年不能干活，还不得更抓紧把木耳种上。
到时候再来找她买树头，五十她还不卖了，最少八十，八十严雪也得乖乖掏。
女人间这些事郎书记倒是不知道，企划书熟悉得差不多了，就找了个时间拿去给瞿明理看。
他也是鸡贼，知道瞿明理之前私底下找过祁放，估计跟祁放严雪两口子关系还可以，先来拉个同盟。
这位很年轻的新书记也正处在积极进取的年纪，能接受新东西，也愿意为了政绩放手去干。
果然瞿明理一看，立马看了下去，一直到整个企划书都看完，才抬眼望向他，“刚你说这是严雪想出来的？”
郎书记点头，“去年她就试种了，试种得很成功。”帮严雪去年的事找好了理由。
还拿出一包严雪事先准备好的木耳，“这就是她去年种出来的，我看还不错。”
瞿明理打开看了，“品相确实不错，我看着比小市场和收购站那些好，她种出来的都是这个品质？”
其实木耳收购站一直有收，严雪不去那边卖，主要是收购站收得便宜。大家也都是小市场卖不掉的东西才送去收购站，比如皮毛，比如药材，再比如又重又不好卖的松子。
郎书记倒不知道严雪在晒木耳上还下了功夫，“主要这是自己种的，都是成熟后及时采收，没成熟的留到下一次。”
这一点上的确比野生的强，瞿明理着实没想到当初那个一口一个哥的姑娘除了善良机智，还有这本事。
他把企划书又重新翻了翻，“确实可行，毕竟不种木耳，局里那些树头和不合格的木材也没什么用。不过……”
瞿明理话锋一转，“这事儿在局里恐怕会有些阻力，咱们得想个说辞应付过去。”

第75章 试点
瞿明理可不是危言耸听，别说局里还有个刘局长跟他不对付，就算没有，想做新尝试阻力也不小。
毕竟新尝试就代表着未知，未知则代表着风险。以前还好，这几年可没人敢冒这个风险，主动递把柄给别人。
而且他也是到了镇局才发现，有些地方单位干部老龄化严重，宁可少做事、不做事，也不愿意多做事、做实事。
做多做少都开一样的工资，他们岁数大了，又升不上去，费那个事干什么？做多还容易错多。
果然事情一拿到会议上讨论，反对意见占了大多数，就连之前两边都不站的也表示出了不认同。
刘局长更是直接问瞿明理：“之前你要改拖拉机，还没改完，就又要种啥木耳，步子是不是迈太大了？”
显然是在说瞿明理急功近利，想一出是一出，其他人虽然嘴上没说，但估计也有不少这么想的。
这让瞿明理顿了一顿，“大家还是再看看吧，我觉得这个事儿确实可行。”
主动把企划书翻到产量那一页，“一根木头上能出四五斤的木耳，晒成干的也有六七两，不比把木头当柴烧了强？”
“那投入呢？”刘局长问，“光菌种培养就得三次，还有后续的人工，你就能确保一定有这么高的产量？”
这回他直接看向了郎书记，“这些数据是你们林场验证过的，还是你们那位同志自己说的？”
“这……”郎书记明显犹豫了下，还露出一点心虚，“严雪是位好同志，不可能拿假数据给局里。”
显然是他也没验证过，刘局长立马一皱眉，“这是看她是不是好同志的事儿吗？”
刘局长把企划书翻了翻，很快又抓到一个漏洞，“而且她也才种了一年吧？怎么就确定种一次能收三年？”
这下郎书记更加没有底气了，“应该是上山看到的吧？山上的木耳好像也不只长一年。”
刘局长一听，更加肯定他是在夸大了，毕竟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当年夸的比这个离谱的比比皆是。
这让他心里冷笑一声，刚想抓住机会挤兑瞿明理几句，抬眼却看到郎书记偷偷朝瞿明理望去一眼，眼神求助。
瞿明理也果然马上就开口了，“我觉得郎中庭的建议还是可以考虑的，他们林场去年也没少立功。”
其实也没什么说服力，但刘局长听了，竟然顿了顿，“这事儿其实也不是不能考虑。”
这就很让人意外了，尤其是几个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当即就朝他望了过来。
他却仿佛不知自己这表现有多反常，“不过既然是瞿书记一定要搞，那就瞿书记负责，我实在没有精力再管这些。”
众人一听就明白了，他这是让瞿明理全权负责，万一搞不好也和局里其他人无关。
那这他们就无所谓了，大不了到时候出了事，就说是瞿明理一意孤行，他们也没有办法。
见众人不再反对，瞿明理反而犹豫了，半晌才下定决心，“行，我负责就我负责。”
刘局长还生怕他太好受似的，“不过你之前要改拖拉机，买了不少配件，局里现在也没什么闲钱……”
这是连款都不想拨的意思，瞿明理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你难道还想让他们自负盈亏？”
自负盈亏，就是跟现在林场的农业队一样，每年卖了粮食和蔬菜，按工分钱。当年盈余多就多分，盈余少就少分，像去年发大水，好几个林场的粮食都被淹了，农业队的收入都不够自己买粮吃的。
刘局长本来没往这上面想，只是习惯性卡一卡，一听倒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没办法，咱们局里也不容易。”
最后扯了半天皮，事情定下来，由金川林场成为局里第一个木耳栽培的试点，自负盈亏。
规模能搞多大，全看金川林场自己能投多少，局里只负责给他们拿到上面的批文。
当然因为没投钱，这个试点也不用像其他厂子一样收入全都上交，拿死工资，向农村大队一样交20%的木耳就行。
这年代农村种粮，一般是按各地的产量，上交10%到25%给国家，个别省像河南河北，可能还要交到30%。
可种粮没多少成本，剩下的各家分粮食就行，木耳产量要是太低，他们却是有可能赔本。
商量完出来，瞿明理神色不算太好，郎书记也一脸凝重，倒是刘局长看起来心情不错。
反正试点搞失败了，赔钱的是金川林场，负责任的是瞿明理，怎么也轮不到他。
他还正愁抓不到瞿明理的把柄呢，没想到瞿明理急着做出成绩，自己要往他手上送。
只不过一回到办公室，瞿明理和郎书记的表情就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了。
瞿明理还给郎书记倒了杯水，“我要是真把这件事说得太好，这事反而难成。”
又问：“让你们自负盈亏的话，场里资金还够用吗？”
“那就得看严雪愿不愿意把菌种赊给场里了。”郎书记说，“现在已经是三月份，重新培育根本来不及。”
而除了菌种，剩下最大的支出就是建场地和开工资，金川林场暂时还负担得起。
郎书记回去和严雪一说，严雪并没有反对，“那就等秋天结了账一起算，不着急。”
她自己又种不了，本来就打算把这批已经培养到一半的菌种卖给林业局。
“还是把价格定好了，到时候打个条吧。”郎书记处事公道，可从没想过白占严雪便宜。
“那就五毛钱一罐头瓶。”严雪说，“一罐头瓶大概可以接种三到四根的段木，不过到底能出多少瓶，我这边也还不确定。”
“行，不过你转正那个事儿还得等等，等试点的正式文件下来，才能调过去。”
搞新产业不比改拖拉机，镇局决定了还不行，还得跟县里打报告。
郎书记和严雪说完，正准备离开，祁放拎着一大堆鸡回来了。
真的是一大堆，他还打了个简易的鸡笼子装着。
就是把路完全挡住了，郎书记一时都没能过去，“你这是打算养鸡？”
祁放随口“嗯”了声，先退到一边，等郎书记走了，才问严雪：“想先吃哪只？”
祁放今天休息，两人还是去镇医院找大夫摸了摸脉，确实是有了。
严雪觉得男人比上次去看手臂还如临大敌，问大夫她有没有哪里不好。
这个大夫还是之前给他们抓中药那个，显然不太适应他那简洁的说话方式，“你具体指啥？”
祁放抿了下唇，实在有点后悔之前跟严雪冷战的事，“就之前，我不知道她有了……”
话还没说完，大夫已经瞬间领悟，“没啥事儿，你爱人体格好，只要别太激烈就行。”
一开始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但紧接着大夫就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以后可得注意了，实在不行也等四个月以后。”
当时两口子表情便是一滞，解释吧，好像在欲盖弥彰，不解释又不是那么回事。
还好两个都不是什么容易尴尬的人，很快神色如常转到了都有什么需要注意上，不多久就问完离开了。
就是一回到家，祁放竟然出去买了这么多鸡，严雪有些无语，“你这都是找谁买的？”
“刘婶家、郭大娘家、徐叔家……”
祁放报出了一连串名字，听得严雪更无语了，“你都怎么跟人说的？”
祁放语气和表情都很平淡，“说你需要吃点鸡补补，问他们有没有想往外卖的。”
真的是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刘卫国要是在这，都得大呼一声内行。
严雪看他还真准备让她挑一只现场宰了，去对面找二老太太，“奶奶你要不要养鸡？”
吃什么吃？要真吃太好了把孩子养太大，到时候可就难生了，这年代想做个剖宫产都难。
二老太太一听说严雪真是有了，立马回来翻旧衣服和布料，准备给孩子做尿布和包被，就没注意外面的动静，一出来看到这么多鸡也吓了一跳，“这都哪来的？”
听祁放说是买给严雪吃的，老太太也有些无语，“这可不好乱吃，尤其小雪体格还小。”
最后这些鸡成功落户在了严雪家后院，毕竟严雪今年不准备种木耳了，后院剩余那些地方空着也是空着。
但还是有一只在祁放的要求下被拴在了堂屋，准备于明日牺牲小我，成全大家。
看着那只愉快啄断头粮的大公鸡，严雪又想起什么，问二老太太：“奶奶你还要不要继续孵鸡崽？”
老太太显然还记着自己那赖以生存的老手艺，一听立马问：“能孵吗？”
“下个月我那些菌种培养完，培育室不就空下来了吗？”严雪说，“您试试能不能用培育室孵。”
那可比用炕孵还方便，老太太立马表示那她得攒点种蛋，转身去喂后院那几只鸡了。
严雪这才回到屋里，一进门就见男人抬起桃花眼看了过来。
虽说前几天就有了猜测，但自从真正确定严雪的确是有了，两人这还是刚有时间单独相处。
说实话有点新奇，有了这个插曲，两人间的冷战也好像莫名其妙结束了，但氛围还是不如从前。
好半晌，祁放才过来，小心将严雪拥进了怀里，手也贴到严雪肚子上。
明明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多了这么个小生命，两人间好像又多了层羁绊。
好一会儿祁放突然问：“你说这是不是去年有的？”
显然还记得那句今年就有呢，严雪没忍住笑了，“差不多吧，应该就是过年前后那几天。”
祁放不说话了，这回倒换了严雪戳戳他，“不跟我生气了？”
“先不生。”祁放低了眸看她。
本来他生气，也不只是因为她受伤不告诉他，还有她不爱惜身体。
严雪听了一挑眉，还没说什么，男人低声又道：“严雪，我们是一家人了。”
这让严雪都到了嘴边的“什么叫先不生”顿了顿，声音也轻下去，“嗯，我们是一家人了。”
至少是会为了她受伤不告诉自己而生气，关心她会不会疼了也不说的一家人。
晚上严继刚放学回来，一听说自己真要有小外甥了，高兴得一晚上嘴都没合上。
第二天他小声跟刘卫斌说：“我、我要当舅舅啦。”
他得把新铅笔攒起来，新橡皮也是，都留给小外甥用。
“我也要当叔叔了。”刘卫斌对此倒不是很在意，反正严继刚有小外甥，他有小侄子。
但严继刚还是很开心，直到他们下课出去玩的时候，在操场上看到了柳老师。
柳老师正在房檐下训她班上的一个学生，立马就让他想到了对方的儿子，还有那天对方在办公室里训自己的话。
而且要不是听柳老师说过，她儿子怎么会知道那些，还跑到他面前来说……
严继刚看看那边，低头抠抠手指，再看看那边，再低头抠抠手指。
最终他还是小脸一绷走过去了，于是柳老师训完学生，还没消气，眼一转，就见到严继刚正在旁边盯着自己看。
她那眉当时便竖了起来，还没说什么，严继刚突然道：“柳、柳老师，我告、告诉你一个好、好消息。”
小少年声音小小的，结巴都比平时厉害了，但还是把话说完，“我、我姐姐有小、小宝宝了，那天回、回去有的。”
说完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到刘卫斌他们身后躲起来，才敢偷偷拿眼睛看她。
柳老师也这才反应过来，然后怒气直冲脑门。
什么叫那天回去有的？这死孩子又特地跑来告诉她干嘛？气她吗？
严雪还不知道她那性子腼腆胆子又小的弟弟出息了，不仅会打架，还会跑去打人脸。
既然决定将菌种卖给场里办的试点，栽培种肯定要多培育一些，为此她又收了一批罐头瓶，还去镇上的收购站买了不少。
收购站收东西，自然也卖东西，谁家要是缺个铁钉螺丝钉，又不想花钱买新的，去收购站买也行。
当然从收购站买，肯定就不能像自己收那样，两分钱一个了。严雪花了二十多块钱，陆续从各个收购站买了五百来个罐头瓶。
东西用局里的内燃机运回来的，又全清洗过，拿高压锅消了毒，才装上培养基摆在了培育室内。
培育室内四个架子都被摆满了，还在侧面又新打了两个，郭长安进出都要格外小心，生怕碰打了。
“怎么突然要培育这么多？”他有些纳闷，毕竟严雪家后院剩的地方实在不多了。
批文还没下来，严雪不好多说，但还是笑着道了句：“没事，有去处的。”
郭长安就没再问，又去摸摸各处，“两边的架子好像没有中间的温度高，架子下面也比上面热。”
“保持大多数在二十四五度，其他的不超出温度范围就可以了，菌种也不可能一天种完。”
两人刚出培育室，就见有人从外面推了院门进来，顶着狗吠四下张望，是王老头那个儿媳妇。
不得不说并不让人意外，毕竟前两天清林进度过半，李树武和王老头家都已经抢着把自己家那一车树头要了回去。
李树武媳妇沉不住气，还立马又跑来一趟，见她油盐不进，气得脸色铁青走了。
就是不知道王连福媳妇过来，是不是也是一个目的，严雪故意沉凝了脸色，问对方，“你有什么事吗？”
王连福媳妇一看她脸色，再看她出来的地方，心中就有数了，估计她要的树头还没着落呢。
这王连福媳妇就有底了，压低了声音，“我有点事想跟你谈，放心，对你肯定没坏处。”
她来找严雪能有什么事？
郭长安下意识蹙眉，见严雪面上犹豫了下，还是没说什么，就先去了锅炉房。
王连福媳妇一进严雪家屋子，就先意外了下，“你家咋这么暖和？”
严雪没多解释，也没有要给她倒水的意思，只等着听她的目的。
王连福媳妇却像就是来和她扯闲篇的，“说起来咱们两家本来能做成邻居，可惜我家连福他爸……我们也没办法。”
颇为无奈的语气，好像对王老头也不满已久，只可惜那是公爹，不满还不能说。
严雪只听着对方说，也不附和，对方说了会儿说不下去，才进入正题，“你今年还没买到树头吧？”
果然也是跟这个有关，严雪面上顿了顿，“这个不着急，场里说要有多的立马给我。”
“那你得等到啥时候去？万一场里最后不给你呢？你那些种不是白瞎了？”
也不知道是盯得更久，还是猜出来的，竟然知道严雪种木耳还有种。
严雪没说话，对方就将声音再度压低，“要不这样吧，你把种卖给俺们家，俺们家出钱帮你兜这个底。”
竟然比李树武家胃口更大，不是想卖她树头，而是想买她的菌种。
严雪就说王老头这么沉得住气，未必只是想挣她一车柴火钱，脸上露出一点犹豫，“你打算给多少？”
“二十块。”王连福媳妇伸出两根手指，“你可别嫌少啊，你这边又弄不到树头，卖二十也是卖，总比白瞎了强吧。”
那可真是大手笔呢，二十块啊，都够严雪买上两车柴火，全家一起烧两年了。
严雪什么都没多说，只问对方说完了吗，然后赶客送人。
王连福媳妇被送出去的时候还在说：“你这丫头气性咋这么大，不就那一点小事儿吗？谁还跟钱过不去？”
一回家，又忍不住抱怨起公爹，“我就说咱家跟她有过节，她肯定不能同意，您还非让我去。”
王老头一听蹙起眉，“我不是让你多跟她说几句我的坏话吗，你说了没？”
“说了，她根本不接茬儿。”王连福媳妇看看公公，“您说咱是不是钱给少了？”
王老头立马冷哼，“二十块她还嫌少，等她今年一根树头都拿不到，二十她还卖不上呢。”
他就不信到时候严雪一点不急，老郭家长安天天长在她家，她还买了不少罐头瓶子，她总不能一点本不回吧？
要是严雪把种卖给了别人，那他就去举报，举报严雪走资本主义道路，木耳的种收购站又不收，不是国家允许的副业。
于是王老头决定再等等，然后这一等，就等到了小喇叭通知各家出代表去小广场开会。
各家的老爷们儿还在山上采伐呢，咋场里突然就要开大会？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到了地方相互一问，竟然一个知道情况的都没有，包括场部那些职工。
这就奇了怪了，他们消息不灵通，场部的人还能也不知道？难道是上面突然有什么事？
一片疑惑中，场部搬了几套桌椅出来，又架上了连接广播喇叭的话筒。
等喂喂几声试过话筒，郎书记才坐在了中间，然后一边是最新上任的代理场长，一边……
众人瞪大了眼，全都不明白严雪怎么坐在了那儿，尤其是跟严雪有过过节的。
要说她是犯事儿被抓了吧，犯事儿哪还能坐着；可要不是，她一个小临时工咋能和场长书记坐一起？
一片疑惑中，郎书记终于开了口，“今天叫大家过来呢，是要宣布一个好消息。咱们林场的严雪同志经过一年的努力探索、反复试错，终于证明了木耳人工种植的可行性，并将其贡献给了局里。局里已经决定在咱们林场设一个试点，专门种植木耳，让我们感谢局里的支持，感谢严雪同志的付出！”
说完他率先鼓起了掌，鼓了好几下，下面才有人回过神，陆陆续续跟上，就是表情显然都是震惊的。
不是，严雪种木耳不是偷偷的吗？咋又成为局里贡献为林场付出了？
没想到还不止这一件，郎书记紧接着又道：“试点的主要负责人由我和宁场长暂代，严雪同志因为贡献突出，局里已经决定将她破格转正，并任命她为试点的技术员，统筹试点的工作。”
人家都在家属队等转正名额，严雪倒好，才来一年就破格转正了，还成了试点的技术员，统筹试点的工作。
谁不知道郎书记和宁场长还有林场的事务要忙，根本没工夫管试点，到时候试点还不是严雪说了算。
果然郎书记接下来就表示各家需要出人义务劳动，把试点先建起来，有想去试点工作的，也可以去严技术员家找严技术员报名。
这等于是一下子多出了不少工作机会，立马有职工家属心思活络起来，就是不知道那边活累不累，开得多不多。
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只有王老头自从听说林场要建试点，脸色就没好看过。
李树武媳妇更是呆愣半晌，突然一拍大腿，“哎呀！她不种木耳了，俺家那些树头咋整？”

第76章 起步
为了能拿到这一车树头，李树武媳妇可是早早就去场部打招呼了，还给装车师傅塞了一包烟，让给他们家多装点。
毕竟同样是一车，有的看似装得很多，其实一卸下来根本没多少东西。
结果现在告诉她，严雪不种了，那她家那一车树头怎么办？总不能退回给场里吧？
散了会往回走，她越想越觉得树头还是太难劈了，到底又跑回了场部。
没想到王老头也在，还比她更会想说辞，“还是退了吧，场里现在有需要，我们家那一点小事儿算个啥。”
李树武媳妇一听忙点头，“就是，我家那一车树头也愿意还给场里，回头再给俺们发一车杂枝就行。”
之前还催着要，现在又突然都不要了，负责这事的葛二柱要多无语有多无语。
而且这会儿要再看不出两人之前要树头有猫腻，他就是个傻子，只不过现在林场的确有需要，他还是去郎书记那问了下。
当时严雪也在郎书记办公室，郎书记一听，就看了严雪一眼，“告诉他们自己留着吧，场里不用他们担心。局里会通知各林场，有树头和检尺不合格的木材优先咱们使用，不差他们这一点儿。”
那这俩人可真是白忙活了，还给自己找了一车麻烦回去。
葛二柱点点头，回去把这话一转达，王老头和李树武媳妇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李树武媳妇还好，顶多生生闷气，王老头一回去，家里就吵起来了。
毕竟是他非要要树头的，说是能弄到大钱，现在弄了这么多放在家里，谁劈？
严雪并没有关注这两家，主要批文下来了，她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
首先就是试点的选址，要离水源近，要通风好，还要坐北朝南，避北风。
离水源远，浇水不方便；通风差，又容易滋生霉菌。
严雪之前把林场周围都转遍了，才挑定一块靠近河边的地方，郎书记已经派了人去清理石头和枯草。
再就是场里那笔拨款，到底是归场里管，试点需要用钱的时候去场里申请，还是直接拨给试点，单独立账。
郎书记思忖再三，还是决定让试点自己管，就和农业队一样，定期来场里报账就是了。
“那您把月娥姐借我用用吧。”严雪立马笑着表示，“这么重的担子压我一个人身上，我也忙不过来。”
这就是在投桃报李了，毕竟别人不知道，严雪和郎书记却是知道试点一定可以赚钱的。
郎月娥转过来，工资绝不可能少开，郎书记有个自己人在试点这边，也更放心。
而且郎月娥的性子严雪了解，从不是于翠云那种仗着身份的人，更不会胡乱指手画脚。
只不过同样的意思，严雪这么说就是很让人舒坦，郎书记当时就笑着同意了。
回去后他忍不住跟媳妇感叹，“这个小严，又会说话又会办事，月娥真是没交错。”
他媳妇也点头，“可惜是个姑娘，不然让月娥跟她倒挺好。”
郎月娥离婚也有一年半多了，郎书记媳妇儿最近又开始愁她的婚事。
郎书记最近事业运正旺，倒是没自家媳妇急，“我看她有点事儿干挺好，不比再找个康培胜强？”
听得他媳妇直无语，“你这是啥话？月娥就非得找个康培胜那样的？”
另一边严雪出了场部，也没急着回家，而是转身又去了趟刘家。
郭长安是肯定会跟着她干的，她之前已经问过，倒是还有一个人，她还要问问对方的意见。
“你说让文慧去给你当会计？”进门黄凤英还在恭喜她当上技术员呢，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这件事。
周文慧已经怀孕七个月了，脸蛋丰盈，肚子明显，听到严雪的话也十分意外。
严雪就弯起了眉眼，“别的不敢说，文慧记账的本事我还是信得过的，我这边刚起步，也没什么人可以用。”
林场这些职工的家属多半文化有限，会计这么重要的位置，严雪也不放心交给外人。
“当然这还得看您家愿不愿意。”她笑着又补充了一句，“万一您舍不得让儿媳妇受累呢？那我可不做这个恶人。”
给刘家人留出了拒绝的余地，既诚恳，又不咄咄逼人。
这反而让刘家人不太好意思了，周文慧也迟疑地看向黄凤英，“要不妈你让我去试试？反正我在家也是闲着。”
家属队都是些重体力活，哪适合孕妇干，周文慧确实是自从怀孕后就什么都没再干过。
既然周文慧想试试，黄凤英就没说什么，看向严雪，“那我们家文慧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是我麻烦你们才是，你们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于是金川木耳栽培试验点的初始人员就这么定了下来，严雪约了个时间在自己家里碰头开了第一次会议。
“月娥姐跟长安、文慧都认识，我就不介绍了。”严雪拿出个本子，给郭长安、周文慧做了简单的介绍。
“是要做会议记录吗？”郎月娥看到本子问了句，“要不我来记吧。”
她听严雪说过，郭长安一直在严雪这里帮忙，周文慧账也算得不错，这里只有她是完全没有参与过的。
而且她是郎书记的女儿，身份敏感，能不发言最好还是不要随便发言。
严雪也知道她要做会议记录的意思，将本子和笔递过去，“那咱们先明确一下各自的职责吧，毕竟咱们人手有限。”
她直接转向了郭长安，“我和月娥姐、文慧之前都是临时工，这里面只有你有正式工作，我想问问你的意见，是依旧和以前一样，还是……”
郭长安没有回答，而是先问了严雪一句：“你是没办法自己种了只能把东西拿出来，还是真想好好做？”
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严雪也就正了神色，“其实我之前就没觉得我能一直种下去。”
只是什么时候往外拿，能不能往外拿，还得看上面坐着的是什么领导，不然真就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所以上面既然让我来做这个负责人，我当然要竭尽所能，把咱们的木耳栽培做大做强。”
那郭长安还有什么可说的，本来他在林场就可有可无，“我转过来，跟着你干。”
“那你还是干以前的活，主要负责菌种培养和栽培过程中的观察记录。”
郭长安心细，脑子又活，严雪一直在把他往技术员的方向带。
见郭长安点头，严雪又看向郎月娥，“月娥姐做出纳，再帮我管管人事，可以吗？”
意思是把林场那笔拨款交到郎月娥手上，郎月娥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行。”
这年代单位支出都很谨慎，必须通过一把手、会计和出纳三方的同意，钱才能支出来。林场没再派个会计或者出纳过来辖制严雪已经很不错了，在场这四个人里，也只有郎月娥最适合管这笔钱。
这下只剩下周文慧，弄得周文慧有些局促，“我就算了吧，记账的活也不多，我没事儿的时候过来给你们帮帮忙就行了。”
显然是不打算要工资的意思，毕竟她肚子不方便，再过两个月还要生了，本来就是打算来给严雪帮忙的。
“还是得有专人负责。”严雪说，“你要是生孩子，可以按正常单位休四十天产假。”
见周文慧犹豫，又补充：“不过咱们现在缺人手，估计记分员也得你来干，你要嫌麻烦，可以再回去考虑考虑。”
知道自己不是干拿钱，周文慧就放心多了，但还是表示自己得回家商量商量，再给严雪准信。
分工定完了，接下来就是招人。
严雪看了眼在场其余三人，“招人的话，我准备分长期和短期两种工。”
长期工就是和他们几个一样，只在试点干，按照上面说的自负盈亏，每年卖了木耳分钱。
短期工则和家属队的季节工一样，按天给钱，来去自然也很自由。
主要试点这边不是一直都有活，最忙的时候是几次菌种栽培的初期、菌种接种和木耳的采收晾晒。
他们要全招长期的，一来有些浪费，二来林场的人也未必愿意把宝押在他们这。
毕竟是新东西，之前别人也没种过，谁知道到底能赚多少，万一今年木耳不丰收呢？
干临时工至少按天算钱，试点盈不盈利都得给开工资，还能家属队和试点两头赚。
正好那边清林结束，严雪这边刚好开始接种菌种，等家属队没什么活了，这边还能一直干到九、十月份。
果然招聘启事一贴出去，没多久就有人来问了，全是来问临时工的。
严雪怕有些职工家属不识字，还请了林场的广播员广播，用人条件、薪资待遇说得一清二楚。
很快严雪和郎月娥这就登记了十几个来报名的，全是短期工，一个长期工都没有。
忙完刚喝口水，外面又有人进来，严雪头也没抬，“是来应聘的吗？在这屋。”
问完一抬眼，才发现门外这男人身形颀长五官英俊，一双桃花眼尤其漂亮，关键是长得眼熟。
眼熟的人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在门口停了停，竟然说了声：“是。”
郎月娥一见，干脆笑着站起身，“这都快到饭点儿了，我就先回去了。”
严雪也没留人，“明天还有一批工具要买，得从你那支钱。”
等郎月娥走了，她才重新看回男人，故意清了清嗓子，“来应聘哪个岗位的？长期工还是短期工？”
祁放也配合，竟然垂着桃花眼认真想了想，问：“有终身的吗？”
“那可就难了。”严雪露出苦恼，“这个世界上一辈子不变的只有血缘关系。”
“孩子他爸也不行？”
那当然，毕竟这世上还有一个东西叫后爸。
只可惜严雪刚张嘴，就被祁放用两根手指捏住了。
男人把她捏成个鸭子嘴，依然没好气，“不会说可以不说。”
这还连实话都不让人说了，严雪拍开了他的手。
不过这还没到下班的时间吧，严雪看看表，“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听她问起这个，男人脸色明显沉了沉，“改装要的配件全到了，局里催我赶紧装。”
“这么快？”严雪有点意外，“之前不还说差不少？”
“之前那个采购员被瞿书记抓着错处，罚了，新换的这个不敢。”
主要不是瞿明理错处一挑一个准儿，还因为他罚那个采购员的钱数。
虽说不是百分百准吧，但和那采购员上一次从配件上捞的数额大差不差，这谁心里不得害怕？
反正那采购员现在特别后悔自己之前答应了刘局长，连带着别人都谨慎了不少。
刘局长有气没处撒，当然要到处找找毛病，催着祁放赶紧把东西改装好就是其中一项。
这祁放要是改不了，或是改太慢，让他逮住了由头，还不得大做文章？
不过严雪总觉得男人这表情不像是只被人催着赶紧完成，毕竟他这人挺能加班的。
果然一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他表情更沉了，“小修厂设备不行，有些东西得去镇上做。”
这严雪就懂了，顿了一下直接问：“那你得去多久？”
“最少也得半个来月。”祁放表情并不算好，“抱歉，我又得出去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严雪竟然说，“反正你在家也得开手动挡。”
“手动挡？”祁放眉一蹙，显然并不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那既然他不懂，严雪干脆就当这个车自己没开，“镇机修厂的话，每周都能有一天假期吧。”
“嗯。”
采伐队那是特殊情况，时间紧任务重，这年代正常单位都是做六休一的。
祁放也知道，但让他在这时候去镇上，他还是不太痛快，“用不用我帮你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严雪想了想，“采购的活我都托给林场供应科了。”
反正她这边也抽不出人手，用谁不是用，只要别太过分，对方赚点跑腿费是应该的。
祁放就没再说什么，也没让她帮着收拾东西，自己准备第二天去镇上要带的。
临走前家里的水缸挑满了，柴也劈好了，“有什么等我回来弄，别自己逞能。”
怕严雪不听话，还转头看向二老太太，“奶奶您帮我盯着她。”
真是反了，也不想想这到底是谁的奶奶……
严雪刚在心里想，那边二老太太已经愉快地应了声，“放心，有事我一定跟你告状。”
严继刚在旁边也跃跃欲试想要举小手，被严雪看了一眼，又赶紧放下。
说完祁放都要走了，想起什么又回了里屋，“严雪你进来一下，我还有点事。”
这人脑子好使得很，可不像会有什么出门才想起来的人，但严雪还是跟了进去。
刚进去就看到男人放下东西，伸手到她身后把门关上了。
这严雪就更疑惑了，什么事还得背着严继刚和二老太太？
“到底什么事……”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捧住脸庞亲了下来。
自从确定严雪怀孕，两人的亲密行为就克制了许多，亲吻都是蜻蜓点水，甚至吻在额头。
但这次男人却吻得很深，上来就是一阵狂风骤雨，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严雪晕乎乎被亲了半晌，才想到一门之隔的二老太太和严继刚。
这让她赶紧捶了男人一把，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好在男人也没准备把这个吻持续太久，很快就放开，只是手依旧捧在她脸上，“你在家好好的。”
他低眸深深看着她，见她下意识点头，才拎起东西重新出门。
祁放这次回到澄水机修厂，简直和当初从这里离开时天差地别。
厂长热情，说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宿舍，还分了几个厂里比较认真能干的给他打下手。
几个老师傅都在金川小修厂待过，知道祁放确实是有本事，心思也只在机械上，对他态度也都不错。
毕竟他们这次处理问题及时，还得到了上面的褒奖，说到底还是因为祁放。
下面那些杂工电工学徒工则对人有些好奇，尤其是以前没见过祁放的，人一来全在偷偷打量。
只有陈纪忠心情很糟糕，他出院后在家休养了几个月，这两天终于回单位上班了，没想到一回来就听说祁放要来。
虽然还是借调，但却是要改装推土机和挖掘机。这要是改成了，不又得在局里大大露一次脸？
说不定局里到时候脑子一抽，还会让他在这接着主持其他拖拉机的改装……
想想陈纪忠就觉得烦，再见那些人的嘴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祁放见到陈纪忠，却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祁放是来制作配件改装机器的，可没那工夫搭理什么闲杂人等。
当然这个闲杂人等要是不安分，非要给他找点事拖慢进度，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边祁放换好工作服，当天便开始组织起配件的制作，那边林业局也开完会，将开设木耳栽培试点的消息通知下去。
“试点搞成了，对于咱们镇林业局，甚至县林业局，都是一个全新的产业，也意味着更多效益的产生，更多为国家做贡献。”
瞿明理是这么跟各个林场的书记说的，反正这是对大家都有益处的好事，大家回去也多多配合。
像小金川林场、望山林场，之前都找金川林场修过机器，和郎书记关系也算不错，很快就把木头送过来了。
不仅木头送了过来，电话也打了过来，一开口就问郎书记：“你们林场又整啥？木耳那玩意儿也能种？”
“别说你们，要不是我们林场的严雪同志去年试种成功了，我也不敢相信。”
郎书记说话时语气很轻松，显然对于木耳栽培这个事很有信心。
两位林场书记有一个性格谨慎，不爱多话，闻言没再说什么，另一个却是个直性子。
“我在局里听到的咋不是这么回事儿？就算能种你们也别太急了，先试探试探，少种点儿。”
种东西这个事最说不准，粮食还种上千年了呢，年景不好都可能颗粒无收，何况是木耳？
像他们林场就靠着山，还知道木耳、蘑菇、松子、核桃这些山货也讲究个收不收。
当年如果收山，相对应的山货就会迎来丰收，相反如果不收，别说卖了，想捡几个自家吃都难。
这个问题之前郎书记也找严雪问过，但严雪说野生山货产量波动大，主要是因为不是每年的自然环境都适合它们生长。
而人工种植木耳，给耳木浇水、晒太阳、摒除杂菌的干扰，其实就是在制造最适合木耳生长的环境。
所以只要当年气候条件不是极其恶劣，恶劣到别说木耳，人类生存都受到威胁，对木耳产量的影响都不大。
只不过再好的关系，有些话不该说最好还是别说，郎书记只笑着谢过了对方的好意。
挂掉电话没多久，来送木头的内燃机到了，他直接让人卸车，拉去了试点的选址。
因为天还有些冷，地上仍有残雪，那边还没有正式动工，但地面已经清理干净，并撒了生石灰消毒。
严雪带着人在那边看着，先把不适合用来种木耳的木材挑出来，留着做枕木或者打架子用。
剩下适合种木耳的，也要锯成适当的大小，井字形堆放在场地中进行架晒，消过毒后才能用来点种。
等时间进入四月份，温度恢复到零上五度以上，就可以开始准备接种了。
这个温度菌丝生长虽然缓慢，但空气中杂菌孢子少，即使落在耳木上，也不易萌发。
严雪算了算运来的木头数量，回去跟郎书记说：“再有这一半就够了，今年培育的菌种少。”
郎书记听完，也就跟其他几个林场打了招呼，只又要了一个林场的木头。
严雪忙完回家，才听二老太太说白天郭大娘来找过她，听说她在忙，就没去打扰。
她猜测郭大娘应该是有什么事，果然晚上刚吃过饭，小老太太又来了。
见到严雪，她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把来意说了，问严雪不是金川林场的人要不要。
这个严雪倒没有卡太死，“长期工不好说，但短期工应该可以。总不能我这边人手不够，还不让出去招吧？”
金川林场就这点人口，还有不少正式职工，一旦规模扩大，肯定会出现人手不够用的情况。
郭大娘听了，明显松了口气，“那我让宝枝她妈把人带过来你看看，我这也是宝枝她妈来找的我。”
金宝枝娘家那边也不知道是从哪听说的，对这事儿还挺急，没过两天就又来问了。
知道严雪这边没拒绝，那边第二天就把人带了过来，但别说严雪了，郭大娘一见都皱起了眉。

第77章 挖坑
倒不是金宝枝母亲介绍来这个人有什么问题，而是长得实在太小了。
严雪自己就是身形娇小的类型，眼前这个姑娘却比她还要小，个子还不到她下巴。
人也瘦，装在个有些破的老棉袄里，小小的脸，就只有眼睛显得格外大。
这让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把人惊到，“你今年多大了？”
见她态度还算柔和，那姑娘没一开始进来时那么局促，但声音还是小小的，“十六。”
虽说正式工都要求年满十八周岁，但这年代很多孩子的确是十六七就开始干活了，在队里种地，在各地干临时工。
严雪能理解这年代条件苦，孩子多，能挣口饭吃就得自己想办法挣口饭吃，但她不相信对方真的有十六。
“你户口能给我看一下吗？”她语气依旧柔和，却一下子让小姑娘彻底慌了。
“我很能干的！”小姑娘急急为自己解释，“洗衣服、做饭、挑水、喂鸡，我都能干！”
边说还边转头望向带自己来的金宝枝母亲，“金大娘，你知道我很能干的对不对？”
却不知道自己这一着急，愈发暴露了嗓音的稚嫩。
严雪也望向了金宝枝母亲，“她要是真有十六，我也就要了，但我看她连十三都不一定有。”
哪怕是放到她上辈子，这也就是个小学生的年纪，她还没丧心病狂到要雇童工。
小姑娘一听，眼眶都开始发红，“我真满十六了，就是长得小了点儿，求求你，求求你留下我吧……”
金宝枝母亲也叹了口气，“不是我想给你添麻烦，是她家里实在没有劳动力了，不上你这儿，就得去队里挣工分。你看她这小身板儿，去队里种地能挣上饭吃吗？她家里还有爸爸和弟妹。”
相比于种地，严雪这边的活的确要轻上一些，至少不用扛着锄头，一垄地一垄地地将那些硬结的土地翻得松软。
但她注意到的却是那句“没有劳动力”，跟“爸爸和弟妹”，“她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金宝枝母亲点点头，“去年她爸为了救个小孩儿，被火车压了，双腿截肢。她家就这么一个劳动力，人一倒，天都塌了，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她不出来干活咋办？”
至于被她爸爸救了孩子的人家，金宝枝母亲没有提，但显然也是养不起这么一大家子人的，不大恩难谢最后成仇都不错了。
而这年代国家也穷，不可能白给你发粮发钱，只能家里最大的孩子站出来，城里给安排个长期工，农村下地挣工分。
就是苦了孩子了，这么大的小姑娘，去城里上班都勉强，更别提挥着锄头种地了。
严雪望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就想到了当初的自己，甚至当初的自己相比她都要幸运些。
但严雪还是摇了摇头，“太小了，我这边实在要不了这么小的……”
话还没说完，那小姑娘眼泪就砸了下来，但竟然低头抹了下，什么都没再说。
大概自从爸爸伤残后，就已经看遍了人情冷暖，也知道自己是在给别人添麻烦。
金宝枝母亲还想再说，就连郭大娘都有些于心不忍，“不是按工算钱吗？不行给她少算点儿工。”
谁也没想到严雪话锋一转，“但我可以雇她爸爸。”
小姑娘惊愕抬头，掉到颊边的眼泪都忘了擦，“雇、雇我爸爸？”
金宝枝母亲也很意外，倒是郭大娘意外之后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果然严雪眼神柔软，“我这边有些活，有手就能干，就是不知道她爸爸愿不愿意来干了。”
这让小姑娘又犹豫起来，“我爸爸他能行吗？”很是不放心的样子。
郭大娘却想起了当初的郭长安，“行不行咱说了不算，让他自己来试，当初我还觉得长安不行呢。”
于是当天都没过，金家三叔驾着牛车又来了，从车上背下来一个双腿齐膝而断的人，放在了严雪家炕上。
男人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鬓角却已经生满白发，上午刚来过那小姑娘就紧紧跟在他身边照顾。
严雪给几人都倒了水，才在写字桌边坐下，问男人：“金大娘回去都和你说了吧？”
男人点头，似乎已不惯与人交流，表情麻木半晌才道：“你说不要俺姑娘，要俺。”
刚听金家嫂子这么说的时候，他十分意外，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没了腿就是个废人。
地不能种，活不能干，就连拉屎撒尿都要别人照顾。
但严雪却很肯定地告诉他：“我这边的确有些活，有手就能干，至于生活方面，也有男职工愿意帮助你。你要是觉得行动不便，我也可以帮你打一个能代步的工具，单看你愿不愿意。”
有时候身体垮了不要紧，怕的是人精神垮了。
身体垮了，只要意志还在，总能想办法重新站起来；精神要是垮了，再好的身体都没有用。
严雪能伸手扶一把想要站起来的人，却拉不起一个只愿意躺在泥泞里的灵魂。
她等着对方的回答，一时间，屋内陷入了让人有些屏息的安静。
金三叔看着着急，“小许你倒是吭一声啊，不就是干活吗？你要能来干，我每天过来接送你。”
大环村到金川林场走路才二十分钟，驾车更快，“反正也没多长时间，我就当溜牛了。”
这让那男人抿起唇，脸上更加纠结，金三叔就又望向严雪，“看到了吧？就这么个倔脾气，生怕给人添麻烦，也不想想她家小丽才十二，下来能干啥。”
说着又忍不住叹气，“也是他不走运，好好的碰上这事儿，以前下地能挣十二个工分，全村也没几个比他能干。”
这话让那叫小丽的小姑娘垂下了头，眼眶又有些发红，男人也抿抿嘴，“你要愿意要，俺就过来干。”
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金三叔松口气，严雪也笑道：“那我到时候让长安带你。”
那小姑娘到底年龄小，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连声跟严雪说谢谢。
严雪看着，就顿了顿，“不过我也是有条件的。”
这让几人一愣，她已经又望向男人，“既然你有工作了，还是让你家姑娘回去上学吧。”
严雪放轻了声音，“家里有困难的时候委屈孩子，让她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出来赚钱养活全家，总不能有了办法还委屈孩子吧？她这么小，就算不读书，最多也只能照顾照顾家里。”
男人下意识转头去看女儿，发现小姑娘眼里错愕中还闪着期待的光，但被他一看，很快又暗淡下去。
“我不去，我一点也不喜欢上学，我就待在家里做饭看孩子。”她垂着头，这么对别人也对自己说。
男人就长长叹了口气，“还是去上学吧，家里那两个也该上学了，还用你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次日金三叔便驾着车把人送过来，开始跟着郭长安烧锅炉，看温度，挑杂菌。
随车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大捆柴火，“小丽说没啥可送的，这些送给你烧，谢谢你愿意让她爸爸过来干活。”
事情定下来，严雪才问了问男人的名字，得知他叫许万昌，女儿则叫许小丽。
就是没想到她一天工资还没给发，对方倒是先送来一捆柴，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姑娘昨天回去后捡的。
严雪到底没说林场不缺这个，金三叔应该也知道林场不缺，但还是送了过来，显然是让小姑娘尽尽心意。
只是严雪本来想打个轮椅给对方，但实在弄不明白是怎么打的，只能先找贾师傅做了个简易的平板车。
真的很简易，就是一块结实点的木板，两边各两只木轮，移动的时候手里还要拿着木块在地上借力。
但许万昌显然也觉得比整天躺在炕上强，很快便自己掌握了要领，还学会将东西放到平板车上一起移动。
为了不麻烦别人，上班期间他尽可能少喝水，不喝水，午饭也都是早上从家里带的，自己对付着吃上两口就继续干。
只不过严雪这边又收了个双腿截肢的，消息很快便在林场传开，没几天又有人想给她介绍。
先是领过来一个十八、九岁的聋哑姑娘，说是小时候发烧把耳朵烧坏了。
严雪见人收拾得挺干净，手上也有茧，显然是经常干活的，就问了问对方识不识字。
听说读过小学但没读完，识字不多，给了对方一本字典，让对方尽可能用文字交流，把人留下了。
但严雪因为上辈子的经历，格外愿意拉那些身有残缺的人一把，却不代表她就是个乱发善心的傻子。
看着眼前傻笑着四处张望的姑娘，严雪笑容淡下来，“婶子您刚才说什么？您能不能再说一遍？”
她当然听到了也听清楚了，这么说不过是给对方一个台阶，让对方自己收回。
对方却显然没这个眼力见，更没这个自知之明。
之前想给郭长安介绍自家侄女的女人就站在她家院子里，“你这不是招人吗？正好我侄女彩霞在家闲着，你看着给她安排个活呗。”
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还埋怨严雪，“你这也没说你啥样人都招，早说我早送来了。”
严雪平时挺能控制情绪的，闻言都差点被气笑了，“那您侄女能干什么？”
“你这不是就招这样的吗？”女人说，“你放心，她平时不麻烦人，你找个地方给她待着就行了。”
“那你怎么不去找场里，让场部找个地方给她待着？怎么不让局里找个地方给她待着？”
严雪笑意不达眼底，“婶子你觉得我好欺负是吧？那我可得去场里问问了，我这里难道是搞慈善的？”
对方如果只是低智，但能沟通，能做事，哪怕做得慢一点，她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人连话都听不明白，十几岁了尿裤子还不知道，她这里又不是收容所。
严雪都没给对方反应时间，抬步就要往外走，“正好采伐队也下山了，我去问问郎书记，问问宁场长。”
那可不能让严雪去乱问，今年他们林场采伐任务完成得优秀，正在场部开表彰大会呢。
这严雪要是一去，再一说，场领导脸色肯定不好看，连带着她家男人都得脸上没光。
女人拽上自家侄女就走，“我们走还不行么？你不愿意收拉倒！”
说着到底气不过，又嘟嘟囔囔，“还以为多好心呢，还不是看俺家没送东西，也不怕将来生个和彩霞一样的……”
话还没说完，身后一个扫帚就招呼了过来，二老太太怒气冲冲，“把你那张臭嘴闭上！”
老太太着实被气到了，严雪还怀着孕呢，她竟然诅咒严雪也生个傻子。
严雪脸色也彻底冷了，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就朝场部走去。
女人想拦，被二老太太挥着扫帚又是一阵打，“你那嘴是不是不会说人话，全装的大粪！”
严雪一路走到场部小广场，那边表彰大会还没散，郎书记正在宣布今年场里的先进个人。
不出意料，祁放虽然不在采伐队了，但去年的先进个人还是颁给了他，以表彰他为整个县里做出的贡献。
当然他现在人在镇上，作为奖励的搪瓷缸子和毛巾是刘卫国上去帮他领的。
领完刘卫国才发现严雪，赶紧递给她，“你早来一会儿啊，早来一会儿让你上去领了。”
严雪笑了笑没说什么，一直在边上站到表彰大会结束，人刚开始要散，她就上去找了郎书记。
当时郎书记话筒还没关，于是众人清晰地听到——“你说啥？有人硬要给你塞个傻子，还诅咒你肚子里的孩子？”
这下众人全停住了，几个跟严雪交好的更是当时就变了脸。
郎书记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皱眉往下面一扫，“哪个姓潘的同志，媳妇娘家有个侄女智力不好？”
潘大高就站在人群里，听到之前那句已经有了些不好的猜测，这下周围不少人都看向了他。
郎书记也没点名，“严雪同志心好，愿意给一些身有残缺的人机会，你们就真当她善良好欺负了？而且我强调过许多遍，木耳栽培是咱们林场乃至局里非常重要的项目，就算不能做贡献，也不能添乱吧？”
只不过就算不点名，大家也知道说的是谁，潘大高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然郎书记也没说太久，敲打得差不多了，就提起试点那边马上就要动工，让大家都去义务劳动。
严雪也没指望这事能闹多大，当众来找郎书记，就是希望郎书记能帮着敲打一下。
有郎书记这些话，其他人再想往她这里塞人，就得考虑考虑她愿不愿意，场里愿不愿意。
只是她也没准备就这么放过对方，和郎书记道谢回去后，就把和潘大高媳妇有关的人都给拒了。
潘大高是哥俩招工在林场，下面还有个弟弟，弟媳妇也来严雪这报了短期工。
这眼瞅着采伐队已经下山，家属队那边清林的活也所剩无几，马上就能来严雪这接着干了，严雪突然说不要了，他弟媳妇能干吗？
再一打听，原来是潘大高媳妇非要给严雪塞傻子惹的，他弟媳妇当时就去找潘大高媳妇打了一架。
打完来找严雪求情，严雪却油盐不进，只说今年人已经够了，气得她回去又打了一架。
挡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这一天一块多的好活就这么没了，估计以后只要想起来，她就得骂潘大高媳妇一顿。
而且因为严雪这一杀鸡儆猴，后面果然没人再来触她的霉头了，厂房建设和菌种接种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之前培育室内温度不均，菌丝生长进度不同，刚好方便了菌种接种时按批次进行。
中间培育快的先抽走，再把剩下的按进度往中间挪，四月不到下旬，严雪这边菌种的接种已经全部完成。
又用了几天清洗罐头瓶、入库，严雪这边刚有点清闲时间，祁放突然回来了。
说突然是因为要说镇机修厂那边完事了，男人什么东西都没拿；要说他是放假回来，当天又不是机修厂的放假时间。
而且他还不是坐小火车回来的，搭的局里的内燃机，这就让严雪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事了。
结果她一问，男人沉默了下，看她，“上面要下来人检查，看要不要把静液压系统换了。”
当时装这批静液压系统的时候，吹得可是天花乱坠，又好用又省油，结果采伐一开始就出问题了。
虽说祁放给打了个补丁上去，能让采伐继续进行，但照比之前的液压系统，元件损耗还是很大，还不能开到最大功率。
之前是忙着采伐没办法，现在采伐队都下山了，机器也入库了，局里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
显然几个月过去，吴行德那边还没想到解决办法，林业局这边也不指望他能想到解决办法了。
严雪看男人眉心蹙着，伸手帮他按了按，“这批液压系统要是换了，吴行德那边项目是不是就得停了？”
“不一定。”祁放没让她按太久，把手拿下来在掌心里握着，“这批也不一定能换成，毕竟换系统也得不少成本。”
果然祁放收拾收拾去到小修厂，上面的人下来检查了圈，又问了不少问题，也没说到底要不要换。
晚上熄灯前，男人表现得比以往都要沉默，还坐在写字桌边画了半晌的图。
严雪自从怀孕后，明显比之前容易犯困，看到就打了个哈欠，“你后悔吗？”
她没有说得很清楚，但不说清楚，祁放也知道她问的是就这么放任静液压的研究陷入困境不管。
这让祁放笔尖顿了顿，“没，东西本来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但吴行德那一套毕竟还是苏常青的底子，这才刚拿出来就被否定，被怀疑，还要被更换，估计他今天也听了不少难听的话。
严雪想了想，干脆和他说起那天在瞿明理办公室打电话的事，“和省里那位看上去挺熟，估计的确背景很深。”
祁放知道她的意思，“再看吧。”见她又打了个哈欠，起身收拾了东西，“耽误你睡觉了。”
“还好吧，就是最近刚忙完，人一松下来就格外困。”
严雪先躺进被窝，不多会儿就感觉男人关了灯躺进来，手也落在了她小腹。
一开始还只是轻轻搭着，随即摸了摸，又摸了摸，“宋大夫是不是看错了？这都三个多月了。”
意思是都三个多月了，怎么还摸不出来。
严雪有点好笑，“三个多月也就一个柠檬大，你要能摸出来，那得是我长胖了。”
这祁放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你还知道柠檬？”
严雪本来都快睡着了，闻言一个激灵。
这年代北方见个香蕉都是稀罕物，上哪儿知道柠檬去，她还是太困了。
不过她也不慌就是了，“以前听别人说过。”万能的理由。
这回祁放又沉默了会儿，“你去严家的时候几岁？”
“九虚岁吧。”严雪虽然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还是说，“当时我都快能上学了，结果没上成。”
一来突然换地方，二来她妈嫁到严家庄没多久就赶上了闹饥荒，严继刚都差点没能生下来。
还是她继父在外面搭上了不知道谁的线，经常能弄点鱼虾回来，一家人才能勉强维持着生存。
祁放却琢磨着九虚岁，应该能记不少事了，严雪这么聪明，记忆力肯定不会比他差太多。
那难道真是小时候在生父那边听到见到的？
至少严家庄肯定不能让她有这么多见识……
祁放琢磨着，还待再问，严雪却显然不太想提那些往事，“你那推土机和挖掘机还没改完吗？”
她记得男人之前说半个月，结果这都快一个月了，他还没回来。
祁放也就没再问，“差不多了，不过有个人比较烦。”
“你说陈纪忠？”
严雪一听就懂了，“他又给你找麻烦了？”
“之前有个零件坏了，耽误了快一个星期，我怀疑是他干的。”
祁放说起来还挺平静，“所以这次回来前，我特地嘱咐他们有个配件必须看好了，不然之前的努力都得白费。”
他要说这个严雪可就不困了，翻个身支了肘看他，“你故意挖坑等着他跳？”
祁放目光却在她雪腻的肌肤上落了落，觉得其实也不是一点变化都没有的……
他拉起下滑的被子，从肩头到脖子把人遮严实了，才低“嗯”了声。
严雪没注意他的视线，“你准备怎么抓他个现行？”
“我在里面加了个装置，一旦有人破坏那个配件，就会喷对方一脸。”
“油漆吗？”
“不是，染布厂的染料。”
祁放慢悠悠看她一眼，补充，“弄皮肤上洗不掉。”

第78章 处分
的确是洗不掉，陈纪忠肥皂试了，酒精试了，连用来洗油漆的汽油都试了，脸上的染色依旧很明显。
关键这颜色它还是个蓝的，哪怕是黑色，他都能说是自己少白头，想弄个东西染头发没弄明白。
眼看他那脸上又红又肿，都要被洗掉一层皮了，他爱人实在忍不住说他：“你昨天晚上到底干啥去了？”
陈纪忠立马朝房门看了一眼，“你小点儿声！”生怕被对面屋里的人听见。
毕竟他们这住的是公房，对面那屋可不是自己人，是食品厂一个职工。
当然就算对面是自己家的，他也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想坑祁放，让祁放完不成，结果反被祁放坑了吧？
而且祁放这弄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干洗也洗不掉？
陈纪忠再次拿起镜子，感觉自己脸上不仅蓝汪汪，好像还有点绿。
关键是这都早上六点多了，眼瞅着就该上班了。
他只能叫自家爱人，“你去给我请个假，就说我妈病了，我回去看她。”
他这一脸蓝的确没法出门，他爱人点点头，“我这就去帮你请。”
“抓紧点，趁着林场下来的小火车还没到，赶紧请完赶紧走。”
陈纪忠沉着面色又追上一句，他爱人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也顾不上问，快走直接变成了小跑。
然而等她脚步匆匆赶到机修厂，却没找到能请假的人，据说全都到一个车间去了。
她又转去那个车间，进门就见厂长等一众领导都在，正围着里面一台机器，面色凝重。
一个相貌极其出众的年轻男人戴着手套，正将一个零件从机器上拆下来，“就是这个。”
将东西递到几人面前，手套上、零件上还有熟悉的蓝色。
陈纪忠爱人一见，眼皮就是一跳。
果然几人看了看，脸色更沉，“竟然真有人搞破坏，也太不把厂子放在眼里了！”
说这话的是机修厂厂长，毕竟上面可是把祁放连人带工作都交给了他。
祁放神色倒是依旧平淡，“没事，这上面被我弄了染料，查查谁脸是蓝的，或者谁请假没来就行了。”
陈纪忠爱人当时就心道一声不好，她家纪忠这是被人坑了啊，对方甚至连他会请假都料到了。
正愁着该怎么办，男人的视线已经越过人群看了过来，“那边有位女同志，可能是有事。”
声音清晰语气冷淡，眼神却直直望过来，仿佛能看进她心里。
而且经他这一提醒，厂长他们也发现了这里还有一个外人，立马望了过来，问她：“你是有什么事吗？”
别管谁干的，这事肯定都是机修厂内部人干的，外人也不可能精准地找到祁放说的那个零件。
而机修厂内部的事情当然要在内部解决，哪怕最后不得不报到局里，也不能让一个外人听了，到处去传。
于是问题来了，陈纪忠媳妇是继续请假，暴露陈纪忠呢？还是不请假，让陈纪忠旷工？
问题就算她不请假，让陈纪忠旷工，众人一看他没来，也会猜到他头上……
明明还没进五月，陈纪忠媳妇却觉得手心冒汗，愣是一个字都回不上来。
这就让机修厂厂长觉得不太对劲了，一蹙眉，又问：“同志你来厂里是有什么事吗？”
在场也有认识女人身份的，立马提醒：“这是陈师傅的爱人。”
厂长再看过来，眼神就更犀利了，甚至隐有探究，“是不是陈纪忠有什么事？”
陈纪忠爱人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只能硬着头皮按之前想好的说辞道：“我老婆婆病了，纪忠回去看她，今天不能来上班了。”
竟然让众人觉得也不是那么出乎意料，甚至有人低声说了句：“病得还真巧。”
那个相貌出众的年轻男人更是看向她，“你婆婆家在哪？”
问得又快又犀利，让她都没过脑子就道，“在五水沟。”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她病了的？怎么知道的？”
这陈纪忠爱人答不上来了，因为五水沟距澄水有一段距离，消息传递并不是那么方便。
她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编，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显然就是无法回答，在场众人心里都有数。
于是祁放没再说话，倒是机修厂厂长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们能去你家看看吗？”
不等她拒绝就又道：“正好这个点儿还没有去五水沟的车，我们也过去慰问慰问。”
陈纪忠爱人只能硬着头皮把人带回去，毕竟就算她不带，厂里也有其他人知道她家的住址，一样的。
她只希望陈纪忠做事谨慎点，最好已经想办法躲出去了，然而一推屋门——“跟厂里请完假了？你买这个破粉怎么啥也遮不住？”
陈纪忠从写字桌边转过头，一张不耐的脸上又肿又蓝，还擦了厚厚一层粉……
“哎呀你是不知道，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就跟个妖怪似的。”
过后有人忍不住回去跟厂里其他人说，听得对方直扼腕，“真的假的？有那么难洗吗？”
“我找小祁师傅问过了，用啥氯化物能洗掉一大半，不洗就得等一个月自然代谢。”
“一个月才能掉啊？那陈师傅还能出去见人吗？”
“能洗掉他也没法见人，他这可是给局里搞破坏，十有八/九得挨局里处分。”
毕竟这可是局里安排下来的活，局里还指着改成了拿去修路呢。
不然厂长也不会完全没给陈纪忠留面子，人脸还蓝着，就把人叫来了厂里，各种批评教育政治课。
果然处理结果下来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快，陈纪忠因为恶意阻碍局里发展破坏局里财物，被下放到下面林场进行再教育。
“他这是思想极其不端正的行为，必须予以重视，也希望各位同志引以为戒，不要拖社会主义的后腿！”
人都走了，厂里还专门开了个会批评他这事，可见是真的把上面惹毛了。
而且讽刺的是，当初他用手段把祁放挤兑到了下面的林场，现在风水轮流转，他又因为祁放只能去林场改造。
倒是祁放靠着自己的本事又爬了回来，虽然人还在小修厂，但机修厂里谁不得给他点面子？
而且以局里对他的重视，只要这次改装成功，他想回机修厂是非常容易的事，只看他想不想了。
这么一想，这位小祁师傅好像也不是那么好惹，这次陈纪忠不就栽到了他的手里……
本来因为祁放年轻，下面有些人还仗着资历老，干活并不是那么积极，这下彻底老实了。祁放也终于在处分下来后，把改装好的两台机器交给了局里。
“他这就交上来了？”刘局长显然有些不信，“这么短的时间，机器能好使吗？”
反正一直催嫌进度慢的是他，现在质疑东西改太快的也是他，瞿明理都懒得搭理他。
瞿明理直接带着人去机修厂验收，一进门就看到两台机器全都大变了样。
他是见过挖掘机和推土机的，看外形便知道东西大体上没问题，“用不用找个懂行的师傅过来试开？”
“不用，我会。”
祁放直接上了机器，又回头问，“有没有人要进来看怎么操作？”
这刘局长可不敢上，还是瞿明理对祁放够信任，“我来吧。”
两人进了操作室，前进、转弯、换挡这些基础功能以前的拖拉机就有，祁放简单试了下，就展示起了改装后的新功能。
挖掘机机械臂伸出，很快就来到了事先画好的操作区域上方，展开挖斗挖了下去。
不管是机械臂和挖斗的灵活度，还是操作的精准度，都没有什么问题，挖斗挖地的力道也足够大。
不多会儿挖斗就带着泥土抬起，移到操作区域外，仰起挖斗将土落下。
祁放操作着挖掘机将地面挖出了一个近三米的深坑，才和瞿明理换到推土机上，又将土推回去，表面压平。
“挖掘机工作强度大、精度高，我用的是镇里的TDT-40，改装的多半费用也花在这上面，推土机用RT-12就行。”
下来的时候他跟瞿明理说，别管瞿明理怎么想，在场其他人却是彻底陷入了沉默，尤其是刘局长。
改动太大了，尤其是挖掘机，县里之前改成功那台听说也只是推土机而已。
这让不少人都重新审视起祁放来，觉得他会到金川林场，不，会到他们澄水镇来都有些屈才了。
不过想想前几年的特殊情况，好像又不是不能理解，众人也就收敛起情绪准备回去开会。
毕竟东西改出来了，还得试用一阵，看还有没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局里其他的拖拉机用不用也一起改。
最后出于成本等方面的考虑，还是决定其他拖拉机暂时不改，但局里的路确实可以修起来了。
众人对着地图讨论了半天，决定先从金川林场修一条路到另一条小火车线上的望山林场。
这两个林场刚好在火车路线的中间地段，离镇上都有些远，相互间又只隔着一片林子两座山头。只要能连起来，马车走一趟用不上半个小时，还等于是把两条小火车道连了起来。
会议全程刘局长都有些沉默，一回去更是坐在办公室里生了半天气，只觉得自从瞿明理来了后，自己处处不顺。
不过还好，瞿明理急功近利，还弄了个大/麻烦在金川林场，早晚有他自己吃苦头的那天。
刘局长心气这才顺了些，想想又联系了几个人，打听金川林场那边试点的规模到底搞得有多大。
一听说要了三个林场的木头，还来镇里买了好多车砖和水泥，他粗略估算了下，这次金川林场的投入绝对不可能小。
这他就放心了，就等着今年年底财务报表的时候看瞿明理的笑话，顺便煽风点火。
不管怎么说，造林结束前，两台机器还是用内燃机拉到了金川林场，准备造林一结束就开始修路。
众人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局里新买的，一到就拿来给他们金川林场修路了，觉得特别有面子。
后来一打听，竟然不是新买的，是祁放拿之前林场一台RT-12和另一个林场的TDT-40改的。
那更有面子了啊，就问除了他们林场的小祁师傅，还有谁会改挖掘机和推土机，还有谁！
反正一听说东西是用拖拉机改的，众人围观热情更高了，全在机器上找以前拖拉机的影子。
这个说之前没注意，其实机器主体改动不算大，那个说在机器后面找到了以前连拖斗的地方，处理得真是漂亮。还有人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路过试点，顺便就跟严雪夸了一顿她家小祁师傅。
正好严雪这边也该下班了，回家刚好路过那边，严雪就扶了周文慧，和周文慧一起顺路去看看。
时间进入五月份，周文慧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黄凤英也叫她多走动，到时候好生。
一路上但凡在试点干过短期工的，见了二人总要叫一声“严技术员”“周会计”，然后才说起严技术员家的小祁师傅。
这让周文慧觉得很不一样，“我记得他们以前都叫你小严，或者小祁媳妇儿。”
“所以人才要有事做啊，”严雪笑着道，“不然别人只会记住你其他身份，忽略你的姓名。”
看到周文慧若有所思，她又打趣，“等咱们试点做大了，说不定哪天别人再提起卫国，都是周会计爱人。”
一下子把周文慧逗笑了，“那我可得好好干，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以后的孩子。”
虽说刘卫国很好，刘家人也很好，但她永远记得自己母亲没有正式工作，在家连多夹一筷子菜都要被父亲拿眼睛看。
也记得自己要被父亲拿去换前程时，母亲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偷偷抱着自己抹眼泪……
也不知道是日子到了，还是白天凑热闹去看挖掘机和推土机，把肚子里那个看急了，周文慧一回到家就发动了。
黄凤英连夜去请了林场的助产士，第二天刘卫国就过来报喜了，送了几个红鸡蛋。
严雪看他脸上有些失望，故意调侃他，“怎么了？文慧生了个姑娘不高兴了？”
“也不是不高兴吧，”刘卫国挠了挠头，“就是大家不都儿子长，儿子短，希望能生个儿子吗？”
人是社会性动物，思想就是会受社会的潜移默化。别说这年代的主要劳动力还是男性，哪怕在严雪上辈子，最为男女平等的东北地区，有人头胎就生了儿子，还会有人说一句真争气。
那时候已经有很大一批人是独生子女，女孩跟男孩一样养，一样受教育，也一样有工作，一样赡养老人。
不过失望是有点失望，自己升级当爸爸了，刘卫国还是很高兴，把祁放叫到一边好一通传授经验。
倒是周文慧对这件事的反应还更大一些，严雪过去看她的时候，她直接就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试点上班。
年轻姑娘刚做了妈妈，脸上还有些产后的虚弱，眼神却很坚定，完全没有了当初决定来当会计时的迟疑。
这让严雪笑着看了眼正在旁边和尿布作斗争的刘卫国，“休满四十天你就可以来上班，到时候让卫国在家看孩子。”
才说完刘卫国就不知哪里没弄好，把小婴儿弄哭了，吓得他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求助地看向周文慧。
周文慧刚要伸手，黄凤英就从外面进来了，进门抱起小孙女，“哎哟不哭不哭，奶奶哄。”
说着又瞪了自家儿子一眼，“换个尿布都不会，要你有啥用？”瞪得刘卫国面上讪讪。
从刘家出来，严雪不禁有些感慨，周文慧还真是变了不少。
祁放就走在她旁边，见她低着头像在想事情，突然说了句：“卫国没有不喜欢孩子。”
严雪反应慢了半拍，他已经又道，“他还说还好生了个姑娘，不然就得叫推土机或者挖掘机了。”
这还真是刘卫国能说出来的话，严雪被逗笑了，“就算是儿子，也不能叫推土机挖掘机啊。”
“孩子不是看完推土机和挖掘机生的？”祁放看她一眼，用非常平淡的语气讲冷笑话。
“那也不能叫推土机挖掘机，难道我将来生个儿子，要叫静液压？”
“要是生个女儿，就叫木……”
祁放还没说完，嘴已经被严雪捂上了，“不许你乱给我女儿起名字！”
谁家好孩子叫木耳，真是太难听了。
“儿子也不行，你们学理的就不能起点好听的？”
祁放嘴被她捂着，也不说话也不躲，就那么垂了一双桃花眼看她。
严雪放开了手，“你放心，我知道卫国没不喜欢孩子，也没为这个担心自己。”
毕竟祁放在原书中都寡王了，还能在意她生儿子生女儿，“我只是觉得文慧变化挺大。”
这祁放就不好评论了，周文慧变化大不大，都是刘卫国老婆，与他无关。
严雪却还是想到了他，毕竟这男人变化比周文慧还大。
她刚来那会儿，他冷冷淡淡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身厌世感，让她一度很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
就连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大晚上失眠，跑到院子里坐着数星星。
严雪关心起男人的身体，“你最近没再失眠了吧？”
她不说，祁放都快忘了这事，“没。”顿了顿又补充，“不用吃药。”
看来不喜欢吃药没变，严雪弯起了眉眼，“最好是好了，可别再让我抓到你半夜起来数星星。”
祁放记性也不差，立马想到当初自己是为了什么半夜起来数星星，“你不是说了，我能活到九十九。”
一点不想严雪想到某个人，他直接转移了话题，“上次你说的那个轮椅快做完了。”
严雪不是专业的，但祁放是啊，等男人从镇上回来，她就把轮椅的具体样式和功能跟男人说了。
没想到男人动作还挺快，严雪跟过去看了看，发现还真是快做完了，只剩前面的小轮和刹车。
“跟自行车的结构有点像，我去弄了两个自行车的轮子改的。”祁放推了推轮椅的主体。
东西做好，拿回去，许万昌更是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给、给俺的？”
“不白给你，得从你的工资里面扣。”严雪笑着安他的心。
可许万昌依旧沉默半晌，声音干涩，“谢谢。”
严雪装听不出他嗓音的异样，让祁放帮着把人搬到轮椅上，告诉他怎么用，“两个轮子向前转是往前走，向后转是往后。如果你想转弯，左轮向后右轮向前是往左转，相反的是往右。”
许万昌这一两个月全靠手做支撑在地上移动，两条胳膊锻炼得十分有劲，很快就适应了轮椅的用法，觉得很是方便。
这让他再度望向严雪时，眼神愈发复杂，却又嘴笨不会说话，除了一句谢谢，什么都说不出来。
严雪也没想听那些好听话，真诚的感谢一句就够，正好这时严继刚从培育室跑了出来，“小、小鸡破壳了！”
菌种彻底接种完毕后，培育室这边就空了下来，二老太太研究了几天多少温度合适，将攒好的种蛋搬了进去。
主要老太太以前用的是最传统的人工孵蛋法，控制温度全靠手摸，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多少度。
严雪跟着严继刚进去，老太太面前的箱子里果然露出一点黄黄的嘴，湿漉漉的小东西头顶着蛋壳，还在努力啄。
剩下的鸡蛋也都出现了裂隙，二老太太在旁边看着，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还是培育室的温度好，这还能再接着养一个来月。”
小鸡破壳后，必须在温暖的环境内养够时间，才能放到外面散养，不然很容易生病。
“那就再养一个来月。”严雪也觉得老太太干回老手艺后更有精神了，“咱这培育室温度好，说不定还能少死几只。”
等周文慧休完产假回来上班时，二老太太的鸡已经可以放出来散养了，如严雪所说的确比往年死亡率低。
老太太在后院圈出了一大片地方专门养它们，之前还开了一小块菜地，每天忙碌又充实。
不过家里现在都比较忙，时间一进入六月中旬，木耳就开始陆续出耳了。严雪要忙着试点那边，顾不上家里，这边就全靠祁放、严继刚、二老太太和经常过来串门的郭家人帮着采收。
见到第一批采收下来的成熟木耳，郎书记立马过来看了看，看完回去给瞿明理打电话，“已经能收了……对，长得挺好。”
瞿明理对这个事一直很重视，闻言也不拖泥带水，当即把工作处理处理，准备亲自去林场看看。
做干部的最忌讳纸上谈兵，总得见识过，了解过，才能做好评价和下一步计划。
只是没想到刚出门，就碰上了嫌办公室里太热出来开门的刘局长。

第79章 报价
别管私底下怎么样，刘局长见了瞿明理还是会如常打招呼的，还顺嘴问了瞿明理这是要去哪。
瞿明理也就实话实说：“金川林场那边木耳出了，我过去看看。”又问刘局长：“你要不要一起去？”
这么热的天，这么大的太阳，他说他要去看木耳出了，谁信啊？
说那边木耳出了什么事，他不得不紧急过去处理还差不多……
反正这要是太阳没这么大，刘局长说不定还愿意过去看看他的热闹，这个天还是算了。
刘局长笑了笑，“你也不早说，我这哪有时间，还一堆活儿等着呢。”
说着就重新进去了，吹着办公室里的穿堂风假模假样开始翻文件。
瞿明理也没指望刘局长能去，局里其他人也是，毕竟今天天确实热，种植木耳这个事也没人看好。
于是他就自己去了，没坐局里的摩托卡，也没坐直通金川的小火车。
他坐了另一条线，从望山林场下车，然后走新修好的那条路，穿到金川林场。正好路刚修好的时候他只和局里来走了一趟，当时人多，也没看仔细，可以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哪里需要补修。
没想到郎书记知道后，竟然弄了辆自行车在望山林场等他，“这条路我也没怎么走过，今天我骑车带您一程。”
“我年轻，还是我带你吧。”瞿明理直接将车接了过去，又问郎书记，“你们林场还有自行车？”
这郎书记就有些没想到了，看瞿明理直接跨了上去还面露迟疑，“要不您骑车，我走着跟您说？”
“上来吧。”瞿明理拍了拍车后座，“反正也没几个人认识我，你讲究那么多干嘛？”
见他坚持，郎书记也就坐了上去，毕竟要是走回去，这段路还是稍微有些远，怕是会耽误时间。
不过还是觉得不自在，他就接起了之前的话头，“以前林场是没有自行车，主要是用不着。不过这不是路修好了吗？我就想办法弄了一辆，估计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瞿明理已经将车子骑了出去，闻言表示认同，“对的，以后路会越修越多，大家的生活也会越过越好。”
“那也是瞿书记您为大家着想，想到让人改拖拉机，想到修路，还愿意让我们林场种植木耳。”
这话虽然是马屁吧，但郎书记拍得挺情愿的，毕竟瞿明理是真给大家做实事。
瞿明理听了却笑道：“也得你们林场祁放和严雪有那个本事，不然拖拉机谁改？木耳谁种？”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有了推土机和挖掘机，这路修得确实又快又好。
有坑的地方都填了，太过起伏不定的也压平了，路上还碰到几个走这条路上山捡木耳挖细辛的，也在说修完好走了不少。
“以前林场上山也走这边，就是道没修，全是人踩出来的，不好走。”郎书记跟瞿明理解释了一句。
瞿明理点点头，“那修出来还是对的，其他林场的路也得抓紧时间修起来。”
快到金川林场的时候，郎书记还是下来了，没好意思再让瞿明理带，瞿明理也就下了车和他一起走。
两人进了林场直奔河边，行出一段路，就远远看到了那长长的砖墙。
“占地面积有多少亩？”瞿明理问了郎书记一句。
郎书记如实答了，“菌种培育室和办公室占地没多大，都是耳场，毕竟种一次就能收三年，明后年还得接着种。”
想起之前刘局长质疑的话，又补充，“严雪同志去年试种的今年也出了，比林场新种这批出的还多。”
瞿明理就没再说什么，两人推了车进去，刚好看到里面木耳晾晒装箱的忙碌景象。
郎书记还是做过点功课的，跟瞿明理说：“小严这个晾晒也比较讲究，一会儿您可以看看。”
瞿明理注意到的却是坐着轮椅双腿空空的许万昌，和正在逐一检查木耳是否晾晒完成的郭长安。
他其实很少在澄水看到残疾人，来澄水之前也很少看到。倒不是因为残疾人少，而是残疾人根本就不方便出门。
没想到一进严雪这个试点就看到了两个，还显然是在试点里工作的，这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没等他问，严雪已经听到动静出来了，笑盈盈跟两人打招呼，“瞿书记，郎书记。”
身形娇小的姑娘穿着简单干练的半袖衬衫、长裤，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里，遮住了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
瞿明理也就暂时收回了视线，笑着说了一句：“搞得不错啊，收这么多了。”
“干木耳不压秤，看着多，其实没多少。”严雪笑着引两人进去，“大家停一停，镇局的瞿书记和郎书记来咱们这视察了。”
又着重介绍了瞿明理，“这位就是镇局的瞿书记，没有他大力支持，也没有咱们试点的建立。”
那这必须得欢迎，众人立马停下动作，鼓掌的鼓掌，问好的问好。
“我就是来看看，同志们忙自己的，不用管我。”
瞿明理压了压手，还是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姑娘始终一言不发，还是被人轻轻碰了碰，才知道严雪开始说话了。
看来严雪这里不只有两个残疾人，他忍不住多看了严雪一眼，“听郎书记说你这晾晒还有讲究。”
“确实有。”手边就是正在晾晒的木耳，严雪直接指过去，一一向瞿明理做了讲解。
瞿明理边听边点头，看完前院的晾晒，接着就是后院的耳场。
严雪没有一个人过去，还叫上了郭长安，“你去拿记录本，给瞿书记讲一下耳场的情况。”
又给瞿明理介绍，“这是我们试点的观察记录员郭长安，对菌种培育一直很感兴趣，去年就没少给我帮忙。当时林场发大水，还是他当机立断，和母亲一起帮我保住了菌种。”
没想到这还有一个是技术岗，瞿明理郑重了神色，伸出左手与郭长安握了握，显然是在照顾郭长安的不便。
郭长安自己倒挺坦然，回办公室拿上记录本，拄了拐杖跟两个人向后院走去。
自从试点建立，事情变多，严雪就没法经常观察了，都是他在做记录，“耳场这边目前是分成了两个区域，东边这一片，是用去年严技术员种的木耳留的种，西边则是去年的野生木耳。”
瞿明理一听果然有兴趣，“哪边长得更好，产量更高？”
“目前是二代菌种长得更好，产量更高。严技术员说今年继续留种，明年分成三个区域，看看三代菌种怎么样。”
严雪竟然不只是把木耳种出来了，还在一开始就重视起技术的更新和选种的优化，一般人可没有这个意识。
瞿明理不禁又看了严雪一眼，觉得这年轻姑娘很让人刮目相看，和祁放一样，待在这里都有些屈才了。
而且他让人改机器、修路、搞木耳栽培，确实是想做点实事，不枉费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
却没想事情交到严雪手上，严雪不仅能干好，干漂亮，还能照顾到更多更需要照顾的人。
这让他在出了试点后忍不住对严雪说：“还好我决定让你做这个试点了，你很不错。”
严雪从来都不居功，“也是大家能干，又愿意力往一个地方使，我自己可撑不起这么大一个摊子。”
会说话，会办事，连郎书记对试点的支持都讲了讲，听得郎书记脸上那笑就没下来过。
瞿明理想的却是严雪试点里那几个残疾人员工，回局里的一路都在琢磨这个。
郭长安也就罢了，听说是采伐受的伤，局里给安排了工作，但他更喜欢跟着严雪干，这才转了过来。
瞿明理更在意的其实是另两个人，尤其是那个一直不说话显然听力有问题的年轻姑娘。
据说对方是林场的职工家属，而镇林业局职工家属上万，这样的绝不只有她一个，幸运的却只有她一个。
瞿明理觉得局里很有必要搞几个严雪这样愿意招收残疾人的单位，可他上任还不到一年，在局里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想到这些，瞿明理面上就不免带出些凝重，刘局长见了，还以为是自己猜对了。
这刘局长心情就很好了，还故意跟瞿明理打听，“怎么样？金川林场那边木耳出得不错吧？”
瞿明理本来就对这种把私人恩怨带到工作里来的人无感，见过严雪的能干和善良，再看对方就更没有好感了。
人家严雪才做了个小小的试点，正式员工甚至都不超过五人，就能照顾到三个残疾人，对方在这位置上都做什么了？
这让他难得摒弃掉温和，直接回了对方一句：“是挺好的，我已经通知那边，让他们找时间去县商业局报价。”
说完抬手示意了下自己办公室的门，“刘局长还有其他事儿吗？”显然不太想搭理对方。
刘局长只当他是事情不顺利，心情不好，也没和他生气，“没啥事儿，我也得回去忙了。”
至于去县商业局报价这个事，刘局长也只是听听，根本没往心里去。
计划经济时代，商品都是不能直接流入市场的，要服从国家的分配。林场所产生的资源如木材，都是国家直接调度，剩下的如参地种植的人参，则归商业局管，得去商业局报价后才能售卖。
试点既然归属于林场，是林场下属的一个单位，所产出的木耳就不能按百姓的副业算了，必须要先去商业局报价。
严雪是负责人，又是几个正式职工中最擅交际的，这事只能她去，就是回家一说，二老太太明显担忧地看了眼她的肚子。
“我去一趟不要紧。”严雪笑着安慰老太太，“现在差不多有五个月了，正是最稳当的时候。”
可再稳当，也架不住那车没座，上回还差点出了事，老太太欲言又止。
祁放刚从小修厂回来，还在院子里洗手洗脸，闻言也蹙了一下眉。
但他看一眼严雪最近因为怀孕圆了一点的脸，还是道：“去吧，我和她一起去。”
也没等严雪拒绝，就出去了趟，回来告诉严雪自己都安排好了。
严雪只当他说的是小修厂的事，没想到第二天到了澄水，刚等到去县里的长途汽车，车上就有人敲车窗，“祁放，这儿！”
严雪望过去，发现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还以为祁放这是碰到了熟人。
年轻男人见他们注意到自己了，却立马回头对售票员说：“下面有个孕妇，我是上来给她占座儿的。”
竟然是给她占座的，严雪下意识转头看向祁放，祁放已经护着她开始往车上走了。
车上人多，本来挺烦占座这个事，但一听是给孕妇占的，到底没说什么。
男人等祁放把人护上来，才让开座位，看了眼严雪，“这就是你媳妇儿？我咋瞅着有点儿眼熟？”
“去年联欢会那个女领诵。”祁放说了句，将手里事先准备好的票钱给对方，“谢了。”
对方立即把自己上车时买的票塞他手里，“这算个啥？下回你过来多教我点儿东西就行了。”
但严雪还是又跟对方道了句谢，见人下车走了，才仰脸望向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你昨天出去那趟找的？”
祁放就挡在她的座位和过道间，闻言“嗯”了声，“以前在机修厂的一个同事。”
解释了对方的身份，却没说自己昨天是怎么想办法找上的对方。
等到了县里，他也早打听好了商业局的位置，带着严雪在最近的站点下车，直接过去。
进商业局的时候，有人抱着个大木桶从他们身边经过，差点撞到严雪，还被他伸手挡了下。
那木桶当时就在他手背上擦出一片红，看得他忍不住皱眉，“你没看到这边有孕妇？”
对方没听到似的，径直往前走，被他一把扯住胳膊，“你就没看到这边有孕妇？”
这下男人不得不回头了，手里搬着的木桶也只能放下，语气不耐，“孕妇你还带着来办事儿？就不能让她待在家？”
也不怪他会搞错，这年代有工作的女人还是少，能来商业局办事的更少，何况装东西的背筐还是祁放在背。
祁放一听脸色却冷了，“孕妇就不能来办事？领导人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你是觉得他老人家说的不对？”
这可是个还要学习领导人语录的年代，对方哪里敢说是，只得认怂，“是我刚才没看着行了吧？”
算是和两人道了歉，抱起地上的木桶就走，边走还边在嘀咕，“屁事儿真多。”
祁放那脸色眼见着还是不好，严雪倒是抓起他的手腕看了下，“你手没事吧？”
“没事。”祁放不在意地收回，又低下眸来问她，“你没事吧？”
“有你挡着呢，能有什么事？当时他距离我还有大半尺。”
祁放这才缓和了神色，找了最近的一个办公室敲了门，问清楚报价在哪个屋。
没想到进门的时候刚那个搬木桶的人也在，还在和人说：“刚进来的时候碰到个男的，来办事儿还带着个孕妇。”
才说完，严雪就进来了，走在祁放前面，进门就笑着问：“请问报价是在这里吗？”
搬木桶那人一下子顿住了，其他人也有些尴尬，赶紧有人问了句：“是哪个单位要报价？”
“你好。”严雪先把相应的手续从包里拿出来，“我是澄水林业局下属金川林场的。”
一开口就让屋内众人愣了下，没想到还真是她来办事，而且林业局的木材不归他们管，人参这又还没到时间。
当地起人参，一般都在九月中旬，起出来还得先清洗、晾晒，然后才会拿到县商业局报价、售卖。
但商业局的人还是接过手续看了看，然后露出意外，“金川木耳栽培基地？”
“对，我们是澄水林业局今年刚成立的木耳栽培基地。”严雪说，“不过目前还在试验阶段，也是第一次过来报价。”
那这也够让人震惊了，木耳栽培，木耳这玩意儿也能人工栽培的吗？
本来只有一个人在帮她办事，这下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还有人问：“你们那木耳种成了？”
“种成了，不然我也不能来您这报价。”严雪笑着一回头，祁放已经将背筐解下，放到了她手边。
她就从背筐里拿出包好的木耳，每人都发了一大包，“这就是我们基地今年种的，各位同志可以看看。”
当时就有人打开看了，的确是晒好的木耳，看着甚至比他们在市场上见到的还要好。
这就有点难办了，毕竟种植的木耳以前压根就没有，谁也不知道这东西应该怎么定价。
帮严雪办事那人干脆直接问严雪，“你们基地价格定的多少？”
严雪早有准备，拿出事先写好的价目表，“零售价我们准备定在三块六一斤，批发三块三毛五。”
这年代国家有要求，不许暴利经营，零售价和批发价的价差必须定在10%以内。
严雪解释给几人听，“澄水小市场的野生木耳零售价是三块八一斤，县里可能更贵。一来我们今年才第一次试种，产量并不算高；二来我们价格要是定得太低，会影响当地山民的收入。”
这年代可没人管你野生还是种植，有的吃就不错了，能买到便宜的，谁还会去买那个贵的。
“收购站收这东西才三块一二吧？”之前搬木桶差点撞到严雪那个人插了句。
他们单位是做啤酒的，定价也就一斤两毛钱左右，他搬来这一大桶加起来都赶不上严雪那几包木耳。
但众人都知道收购站收上来的木耳肯定没有这个品相，一般也都是地方太偏，不方便下来蹲市场，才直接卖给收购站。
而且要是比收购站定得还便宜，那人家还来报什么价啊？直接送收购站得了。
最后实在定不下来，众人干脆去把局里的领导请过来一起商量。
商业局的领导也很懵逼，澄水下面的林场不声不响的，咋就弄了个种植木耳出来？
一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还是考虑各方面原因，把零售价定在了三块五，批发价定在了三块两毛七。
比严雪去年卖得略低，但去年那是量少，今年林场种了那么多，不定低点肯定不好卖。而且严雪本来的心里价位也不是三块六，拿出来就是想试探一下，没想到结果还不错。
价格定好，盖上公章，试点这些木耳就等于过了明路，再往哪里卖都不犯毛病。
严雪走的时候把那几大包木耳都留下了，估计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能分到不少，包括后来那位领导。
走出商业局，她才看了一眼身边的祁放，“回去怎么走啊？你不会也找了人占座吧？”
祁放只是看了看表，“时间来得及，咱们先去吃饭，再去始发站坐车。”
这还真都安排好了，严雪忍不住笑起来，“要不你别当小祁师傅了，来给我当祁秘书吧。”
小祁师傅竟然还认真想了想，看着她的眼睛问她：“终身的吗？”
显然还记得之前那事，严雪也就认真地回他，“不终身，不过嘛……”她眨了眨眼，“可以贴身。”
后面那一句是放轻了说的，就像把小刷子，轻轻在祁放心上刷了刷。
祁放看她的眼神瞬间深起来，“你记不记得你已经满四个月了？”
眼神很有侵略性，话语同样，看得严雪下意识捧住了自己的护身符——肚子。
不过生憋了三个多月，这男人也是够能忍的，就这样还得搂在一块睡觉，睡时不搂半夜也会搂上来。
严雪严肃了神色，“这还在大街上，小祁师傅你注意点。”
“不是祁秘书吗？”祁放和她换了个位置，让她走在里边，还重复了遍她之前的话，“贴身秘书。”
贴身秘书也没有在外面就贴身的，严雪本来想说，想想还是别招惹吃素三个月的男人了。
两人吃过饭，去始发站坐车，果然成功抢到了座位，还一抢就是俩。
只不过后面上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祁放把座让给了对方，自己站了一路回到澄水。
还好现在不是过年期间，回林场的小火车上并不难找到座，祁放个子高，一进车厢就在过道两旁各找到一个。
他先让严雪在其中一个坐下，自己正准备去另一边，一抬头，就和双熟悉的小眼睛对上了。
坐在严雪里面的人刚一直背对着他们，这会儿他才看清真容，五官周正，就是有点肿眼泡，竟然是快一年未见的齐放。
祁放那动作当时就是一顿，桃花眼里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不是，这都快一年了，怎么这个人又冒了出来？
而且还和严雪紧挨着坐在一起，他却得坐去过道另一边……

第80章 售卖，售卖？……
齐放显然也没想到会碰到祁放和严雪，反应慢了半拍，才和两人打招呼，“你们也坐这趟小火车啊。”
严雪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人，“原来是你。”刚忙着找座位她都没仔细看。
不过这就有点尴尬了，曾经相过亲没相成的两个人坐在一起，正牌孩子他爸反而站在一边。
而且严雪不知道，祁放却是知道的，齐放曾经对她动过那么点心思，就是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了。
这祁放还能去过道另一边坐吗？当时就站那儿不动了，只朝齐放点头“嗯”了声算是回应。
这要是一般有点眼力见的，立马就起身给他让位置了，但齐放坐那和他对视半晌，愣是没反应过来。
其实齐放自己也尴尬，但就是太尴尬了，大脑已经几乎进入了停摆状态。
见祁放盯着自己看，他还绞尽脑汁找起了话题，试图缓解这种尴尬，“听说你修拖拉机很厉害。”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祁放低眸望着他，都想将他脑袋和拖拉机一样拆开看看到底是什么结构。
最后还是严雪站起了身，看祁放，“要不你坐这边吧，这边有地方放筐。”
不动声色解了这种尴尬，毕竟祁放也可以在这边放完筐，再去过道那边坐。
只是她这一起，齐放也反应过来了，“我没什么东西，我去那边坐。”赶紧让出了位置。
就是这场面依旧很诡异，和齐放相熟那乘务员过来看到，都忍不住在过道站了站。
他这是还不知道严雪和齐放相亲那事，光知道齐放以前对严雪有点意思，祁放是严雪爱人，好像还知道齐放……
嘶好乱，这几个人坐在一起没问题吗？会不会哪句话说不对就吵起来啊？
乘务员还是有些担心齐放的，给齐放使了个眼色，让他换个地方坐。
可惜齐放没看懂，不仅没看懂，人都坐过来了，竟然又忍不住朝严雪那边望去。
这家伙不会还惦记着人家吧？乘务员赶紧帮他挡了挡，生怕另一边的祁放看见。
不然万一把人家爱人惹火了，动起手来他是拦还是不拦？
结果齐放被他一挡，竟然还有点急，视线绕过他，还要去看过道那边。
他赶忙转移齐放的注意力，“你相亲那事儿也过去一年多了，你姑没再给你介绍一个？”
也是想告诉身后那位齐放相着亲呢，没有要惦记他爱人的意思。
结果齐放非得实话实说，“过年我姑跟我提了一个，我不想看，就算了。”
才说完，乘务员就感觉背后有道视线落了过来，让他想忽略都难。
还是严雪拿胳膊肘碰碰祁放，祁放才收回来，问她：“怎么了？”
“一会儿我就不回家了，直接去试点。”严雪说，“长安、月娥姐他们还等着呢，东西也都在我这。”
祁放“嗯”了声，嗯完顿了顿，又放轻声音问她：“累不累？”
“还行，也没多累，不是一直都坐着吗？”严雪从来都不是多娇气的人。
这边两口子低声说起话，那边齐放好像也终于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多不合时宜，安静下来。
乘务员和他聊了一阵天，见没有想象中的事情发生，这才放心离开，去忙自己的。
没想到眼见着金川林场要到了，祁放和严雪正准备起身下车，乘务员也准备去开门，那边齐放突然站了起来。
几人顿时全都看向了他，看得他都到了嘴边的话卡了卡，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看了眼四周的人，干脆对乘务员说：“我有点事儿，先在金川下了。”
说完也没管祁放和严雪，径直朝车门走去，下车走出一段路，才在路边站住，“严雪。”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严雪的名字，祁放当时眼就沉了，“你有什么事吗？”
严雪也有些意外，但听祁放这语气，还是先拉了一下他，才温和问：“你有事找我？”
年轻姑娘看着比上次见丰盈了不少，气色也不错，还有爱人仔细在身边照顾着，应该过得挺好的。
齐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也没啥，我就是想就那次的事儿跟你们道个歉。”
那次的事？
哪次？
严雪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男青年已经继续道：“当时是我不冷静，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下严雪明白了，祁放也明白了，他说的是那次在他们家跟他们说要换回来的事。
没想到事情都过去一年多了，他还惦记着跟他们道歉，甚至怕有人听见，特地在金川林场下了车。
严雪弯起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没关系，我知道你当时也是觉得接受不了。”
他当时是很接受不了，但原因可能跟她以为的有所出入……
不过也都不重要了，毕竟事已至此，她看起来还过得挺好的，马上还要做妈妈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不会说话。”齐放看看她，又看看始终护在她身边的祁放，“其实你俩……你俩挺好的。”
这句“你俩挺好的”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着实让祁放有点意外，连看他的眼神都缓和了不少。
齐放自己说完，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干脆一转身，朝小火车道走去，“那我走了。”
这回走得还挺干脆，看得祁放低低评价了一句：“他早该走了。”
没想到话音刚落，前面跑远的男青年又折了回来，回来看到他们俩，脸色还有些尴尬。
祁放那表情当时就是一滞，倒是严雪没忍住笑起来，“你还有事没说完？”
“也不是。”齐放挠挠头，脸上更尴尬了，但还是指了自己之前走去的方向，“我没走错吧？”
“没走错。”严雪莞尔，祁放更是哼了声，“你可以走另一条试试。”
哼完又被严雪拿胳膊肘拐了下，拐得他深深看了严雪一眼，碍于齐放在场什么都没说。
等齐放再次走远，他才低眸看了眼严雪白皙的胳膊，“你今天拐我两次了。”还两次都是为了那个齐放。
严雪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不仅从这话里听到了酸味，还感觉出了点控诉。
这让她横了男人一眼，“我跟他不就相过一回亲吗？还没见成，统共也没碰到过几次，你也至于？”
“至于。”祁放竟然还答得理直气壮，甚至低头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你说是吧？”
“你就不能给孩子教点好的？”严雪还没见过这么做胎教的，一把将他的手拍开。
等严雪回到试点的时候，今天的活都已经干完了，一群人都在棚子里纳凉，见到她纷纷打起了招呼。
严雪简单问了几句，就叫上郎月娥、郭长安和周文慧，去办公室里开会。
知道报价一切顺利，众人脸上都有了笑容，周文慧还问：“那今年再往林业局食堂卖，走零售价还是批发价？”
“那肯定得走批发价，毕竟和咱们是一家的。”严雪说，“就是今年量太大，一个林业局食堂根本吃不下。”
去年林业局食堂只要了五十斤，就算今年东西便宜，会多买，能消化个一两百斤也不错了。
严雪看向几人，“每年入伏前是木耳生长最快产量最多的时候，咱们试点现在就已经收了三四百斤的干木耳了。”
而照这个速度继续采收下去，入伏前他们手里就得有一两千斤的干木耳，还不包括入伏后陆续收的。
郭长安想了想，“我有个同学他爸在食品厂，食品厂那边应该可以卖一些，不过估计不多。”
毕竟澄水镇就这么大，除了林业局，镇上的厂子规模都很有限。
但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周文慧紧跟着就道：“我也可以再去其他单位打听打听，我爸他们单位也有食堂。”
自从跟周父闹掰，她其实已经很少会提起周父了，这显然是真心在帮严雪想办法。
就连郎月娥都道：“康培胜以前的单位我也有认识的人，可以帮着问问。”
时间会抚平很多东西，忙碌和充实更会，她此刻再提起康培胜，竟然还挺平静。
“你们这真是，我是不是要再给你们开一份销售的工资啊？”严雪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笑过，轻松过，她才正了神色，“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试点好，但现在还用不上。”
严雪抛出除各单位食堂之外的另一个选择，“我觉得我们其实可以直接批给供销社，让供销社卖。”
这几人倒是没想到，主要木耳对于他们来说一直都是山货，是副业，让他们忘了自己现在也是可以走供销社售卖的了。
周文慧就是镇上长大的，第一个想了想，“我觉得可行，供销社本来就卖菜，木耳这东西还能放挺长时间。”
放得久就不怕压货，可以一次性多进点，而不像其他蔬菜需要频繁补货。
放得久，就代表在蔬菜紧缺的冬天依旧能买到，只要价格合理，绝对不愁没有人买。
只是单一个澄水供销社肯定吃不下几千斤，还是得向外想办法。
“没想到吧？种不出来愁，种出来太多了也愁。”严雪笑着开了句玩笑。
“是啊，咱们严技术员实在是太能干了。”郎月娥也跟着感慨了一句。
郭长安没感慨，“我觉得咱们还是缺一个销售。”
他不方便，郎月娥性格温柔谨慎有余开拓进取不足，不擅长。周文慧虽然帮严雪卖过，但卖东西太实在了也不合适。
唯一会说话擅交际肯定能把东西卖出去的严雪，现在挺着五个月的肚子。
“要不趁着我现在还能活动，先跑几个地方，把手里这些卖出去再说。”严雪建议。
几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还有男人有些模糊的轻哄。
周文慧对这个最敏感，一看表，当即站了起来，“我忘了回去给爱蓉送奶了。”
爱蓉是刘卫国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天给他家闺女起的名字，孩子小，还处在每两三小时就要喝一次奶的阶段。
因为试点离家近，周文慧都是到点了回家喂，喂完再回来，今天这是开会耽误了。
果然刚说完，外面啼哭声就越靠越近，其中还掺杂着刘卫国哄也哄不好小声说小祖宗你能不能别哭了的声音。
严雪看向明显露出急色的周文慧，“你先去喂孩子吧，这边不着急。”
周文慧应了一声就出去了，抱着孩子找了个没人的屋子。没多久哭声渐歇，刘卫国也大大松了口气。
严雪本来想继续之前的话题，看到他心里一动，走到窗边朝外面喊了声：“卫国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没啥事儿，咋了？”刘卫国听她叫，直接走了过来，往里面一看，“开会呢？”
严雪“嗯”了声，也不拖泥带水，“去外面跑销售的活干不干？有奖金。”
刘卫国的交际能力还是有目共睹的，全林场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打听不出来的事。
之前帮祁放卖收音机，他还自己想出来个保修，要了个不错的价，脑子绝对够活，是块干销售的材料。
果然和刘卫国一说，他对出去跑销售这事并不觉得打怵，“那就试试呗，反正我这几天也在家闲着。”
从严雪这拿了一些木耳做样品，没两天第一笔单子就谈成了，澄水供销社要了五十斤，说先看看好不好卖，好卖再进。
接着是县蔬菜副食商店，要了三百斤。一来他们客流量大，二来他们在全县一共有五个商店。
另外还谈了县里两个单位的食堂，刘卫国这小子鸡贼，趁着蔬菜副食商店还没开始卖，要了个零售价。
反正就算县蔬菜副食商店开始卖了，他们单位去采购也是一样的价格，跟从他们这里买差不太多。
这一下手里的存货就清得所剩无几，相比之下镇林业局食堂那边的一百斤都算不得多了。
“等第二轮幼林培育结束，我再去看看，应该还能再谈几家，就是零售价不一定能卖上了。”刘卫国说。
这个严雪早有预料，也不觉得失望，先把这几笔单子的奖金算给了他。
刘卫国立马拍了她一记马屁，“还是爱蓉干妈敞亮，哪像她干爹，连口吃的都不舍得给。”
他不说，严雪忙得都快忘了去年这个时候，她和祁放也还得跟着上山。
再早一点二老太太还没来，她每天更是得早起一小时准备饭，没想到一转眼，她都来林场快一年半了。
她还是帮祁放解释了一句：“也不至于一口都不给吧？后来我不是多装了？”
结果刘卫国听完，一脸茫然问她：“你还给他多装了？我咋不知道？”
严雪一开始还以为他是驴自己的，但刘卫国显然比她还无语，“祁放这小子行啊，你给他多装了，他都不吭一声。”
这严雪也没办法帮祁放洗了，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装那么多，祁放能不声不响一个人全吃了。
这还好是以后都不用上山了，不然撑出点什么毛病可怎么办……
这让严雪晚上回家后，忍不住盯着祁放看了半晌，尤其是男人衣服下紧实不见一丝赘肉的腹部。
祁放注意到，先自己抬手摸了下，没发现什么问题，桃花眼就深了。
这个眼神严雪还是懂的，那天她说贴身秘书时，男人就是这个眼神。
然后当天晚上回家，祁秘书就使出锁骨痣诱惑，干了点贴身秘书在外面不能干的事。
反正严老板现在这个阶段吧，自己也没啥抵抗力，小秘书略使手段，她就色令智昏缴械投降了。
当然碍于有老板家小老板在场，小秘书比较克制，只浅浅跟小老板打了个招呼。
但可能是有点偷的感觉，反正事后严老板睡得还挺香，就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小秘书还跟往常一样精神。
这会儿见男人眼神变了，她立马嗔过去，“我是看你以前饭都装到哪去了，可没招你。”
祁放那神色明显顿了顿，自动转移了话题，“你那些木耳卖得怎么样了？”
严雪一看，就知道他八成是想到了，而且没法狡辩，“你还挺能藏的，一年多了我都不知道。”
这祁放岔不过去了，只好将视线落在她肚子上，“可能咱孩子需要。”
孩子过年前后有的，去年八月里他俩圆的房，他是提前一年就开始蓄力的吗？这技能条是不是太长了？
自从有了娃，祁放现在也学会有事往孩子身上扯了，好像孩子就是他的护身符，他是那父凭子贵借子上位的。
别管祁秘书是怎么上位的，反正严老板的木耳陆续送到商店和供销社后，卖得还挺红火。
主要是又便宜又好，一斤就比小市场少三毛，东西还没开始卖，商店和供销社内部已经先分了一部分。
这年代商店和供销社也是好工作，毕竟来好东西，来便宜东西，没人比他们得知消息更快，也没人比他们更能买得到。
有些实在不容易买的，还得先跟商店供销社的人混好关系，不然你都没见到，东西就没了。
于是内部人自己分完，又有消息传出去，商店和供销社现在有便宜木耳卖，比小市场的还大还好。
刘局长爱人就有熟人在供销社，一听立即去看了，然后中午刘局长回来，就发现家里多了一大包木耳。
他当时还以为是谁送的，毕竟当局长虽然有点权力，但其实挣得还没有那些评级高的工人多。
不过也因为有点权力，能帮着办点事，有时候下面林场的人求到他，就会给他送点木耳、蘑菇、山菜之类的。
只不过最近上面换了瞿明理，事情也不是那么好办了，连带着过来找他的人都少了。
一想到瞿明理，刘局长就想皱眉，结果他爱人竟然说：“不是别人送的，我在供销社买的。”
他那眼皮当时就是一跳，“你在供销社买的？供销社啥时候卖这玩意儿了？”
“就这两天才有的。”他爱人说，“说是哪儿种的，反正比小市场卖得便宜，肉也厚。”
她回来就抓上一把泡上了，确实很出数，说着还往厨房泡着木耳的盆指了指。
刘局长一言不发过去看了看，又看看剩下那一大包干木耳，心一沉再沉，干脆又出门去了趟供销社。
供销社里木耳果然已经摆了出来，里面插了块用纸壳写的牌子，写着“三块五一斤”。
因为是之前没有过的东西，停下来看的人不少，见东西品相不错，不多会儿就卖出去好几两。
也有人问起供销社怎么卖这个了，售货员随口就道：“底下林场自己产的，不然能卖这么便宜？我自己家也弄了不少回去吃。”
“是金川林场产的吗？”刘局长在旁边问了句，下一秒就见那售货员点了点头，“对，金川林场产的。”
这回他算是死心了，尤其是回家吃到他爱人炒的木耳，发现和去年在食堂吃到的十分相似之后。
估计食堂那木耳就是从金川林场收的，这东西确实能种出来，而且种出来的质量不错，他搞不好是被瞿明理和郎中庭联手给演了。
毕竟要早知道食堂那木耳就是种的，他可未必会轻易让金川林场搞这个试点，再给瞿明理的政绩添上一笔。
供销社卖东西又不是偷偷摸摸的，没多久局里其他人也知道了，面上虽然没明说，但估计都有些后悔当初选择了听他的。
瞿明理全权负责，那出了事是瞿明理一人承担，做出成绩也是瞿明理一个人的成绩。
还有人来问他，金川林场那边的木耳送去供销社卖了他知不知道，听得他直接沉下脸，“这才开始卖，还不知道有多少产量。”
这倒也是，供销社那边好像统共也没进几十斤，这东西要是产量不高，质量再好也没用。
而众所周知，野生木耳的产量是没有蘑菇高的，不然也不会卖得比蘑菇贵。
供销社是只进了几十斤，但架不住卖得快啊，没多少天就一个电话打到了金川林场，打算再要一批。
县蔬菜副食商店那边刘卫国也留的场里的电话，郎书记一点也不嫌接电话麻烦，接完就让人去通知了严雪。
当时严雪正在检查耳场的排水，毕竟进入七月林场雨水就开始变多了，排水不做好，很容易影响出耳、滋生杂菌。
只不过试点这边本来人就少，还不是残就是孕，总不能活都叫郎月娥和周文慧干，祁放就过来了，拿着铁锹帮她清理排水沟。
几人把耳场的排水沟都检查完，清理好，严雪才回去安排好发货，和祁放一起回家。
还没到，远远就见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正站在他们家门口，想进去又有些迟疑的样子。
听到有人过来，男人转过头，“同志我问一下，这……”
还没说完人就是一愣，接着目露惊喜，“祁放！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第81章 送信
祁放看到对方也很是意外，“正荣哥？”
“对，是我。”男人点点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你之前不是在澄水吗？怎么又跑林场来了？”
显然之前去澄水找过，没找到才来的金川林场，祁放也就随口解释了句：“之前出了点事。”
并没有多说，已经抬手指向了院子里，“正荣哥进来洗把脸吧。”
男人应了声，就要跟进去，这才注意到祁放身边的严雪，一愣。
“这是我爱人，严雪。”祁放给他做了介绍，又和严雪介绍他，“王正荣，我师娘的外甥。”
竟然是祁放师娘那边的亲戚，严雪笑起来，“正荣哥这一路过来挺热的吧？”
她一句正荣哥叫得亲近又自然，王正荣也就自然地回了，“可不，主要是坐车太遭罪了。”
说完才想起来惊讶，“祁放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结得急，没顾上。”祁放没多解释，进门先给他打了水，让他把手脸洗一洗。
二老太太正在堂屋准备做饭，还过来给递了个毛巾，“小祁朋友来了？”
“嗯，我以前在老师家住过，正荣哥是我师娘的外甥。”
几人简单寒暄过，等王正荣洗完一头一脸的汗，才转到祁放和严雪那屋去坐，王正荣也才问起祁放，“你这几年还好吧？”
他这话问得还有点犹豫，显然是知道祁放之前不太好的，倒是祁放回答得挺平静，“我挺好。”
见严雪要坐下，还伸手在严雪腰后护了下，显然是做惯了的动作。
这王正荣就没再问什么，能结婚，能有孩子，总比像当初那样心都死了强。
倒是祁放又问起了他，“你和师娘这些年怎么样？”
“我和小姨也挺好的。”王正荣嘴上说着，眼睛却瞟了下祁放身边的严雪。
这显然是还有话不方便当着严雪说，也是，以他跟祁放的关系，大老远过来不可能只为了串个门。
就算要串门，正常也该提前写封信通知，他这显然是有事来找祁放的。
严雪就笑着站了起来，“你们聊，我去看看奶奶都准备做什么。”
人刚要避出去，手腕却被祁放捉住了，“你坐着，我去。”
说着已经起身去了堂屋，不多会儿回来问王正荣：“奶奶说开个罐头，再炒个豆角和茄子，正荣哥你看行吗？”
“行，我都行，你叫奶奶不用弄这么麻烦。”王正荣赶忙应了声。
这下严雪没有理由出去了，显然在祁放眼睛里，自己就没什么事不能让严雪听的。
王正荣也就没再犹豫，直接拿出一封信递给了祁放，“这是小姨让我给你的。”
说着又略微压低了声音，“小姨说邮过来怕不稳妥，特地让我来送一趟。”
显然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说，说不定还涉及到一些不能让人知道的。
祁放郑重了神色接过来，不多会儿就蹙了下眉，问王正荣：“师娘说，林教授被调回来了。”
“对。”王正荣点头，“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说，吴行德那个白眼狼竟然把小姨夫的研究成果拿出来了。”
提起这个名字他就咬牙切齿，“不仅拿出来了，他还弄成是自己的，结果现在出了纰漏，都说小姨夫研究那东西没有用。”
祁放倒没有对方那么激动，毕竟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那些贬低老师劳动成果的话也不会比对方听得更少。
他平静地听对方说完，“所以现在是吴行德把事情搞砸了，林教授被调回来接手他这个项目？”
“拿人现成的他都用不明白，还想接着霸着小姨夫的研究成果不放？”
只要提起吴行德王正荣就没好气，“正好林教授以前也是做工程机械的，不比他有经验，有能力？”
祁放没多评价，低头又看了眼信，“你和师娘已经见过林教授了？”
“嗯，他问小姨还能不能联系上小姨夫以前那些人，想把人弄回来，接着做研究。”
王正荣说着，又忍不住叹息，“我在小姨那见过一次，人老得挺厉害的，好好一个教授，愣是在工厂拧了三年多螺丝。”
可当年那些教授里面，没去种地拧螺丝的又有几个，能像林教授这样调回来都算幸运的了。
祁放没说话，王正荣显然也想到了自己的小姨夫，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他才问祁放：“你说林教授都能被调回来，当年小姨夫那事有没有可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像是也知道很难，但眼底又跃动着希望，还有浓浓的难过和悲愤。
祁放被那希望灼得垂了下眸，却也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复，更不想否定。
王正荣那点希望就又一点点暗下去，“算了，林教授能调回来就已经挺好了，好歹事情开始变好了。”
话题实在有些沉重，祁放还是问回了最开始的问题，“师娘她最近还好吧？”
“也就那样。”王正荣露出苦笑，“虽说小姨夫在出事前就跟她离了婚，但她是当老师的，处境也不怎么好。她心里又有结，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前些天还被吴行德那事气了一场，我走的时候还病着。”
人病着，还让外甥大老远来给祁放送这封信，显然在这位师娘眼里，这封信比她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严雪也有些好奇那封信里的内容了，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这心里总有种不太踏实的感觉。
但还有外人在场，她就没问，祁放也没说，而是问王正荣：“正荣哥晚上在我家住吧？”
一直到晚上吃过饭，王正荣去院子里上厕所，祁放才低声跟严雪说：“我可能得出一趟门。”
严雪有一些意外，但又不是那么的意外，“师娘信里跟你说什么了？”
祁放望着她，“她说老师的心血不能就这么让吴行德毁了，既然林教授被调回来负责这个项目，是时候了。”
严雪当时心里就是一跳，“师娘让你把成果拿出来，交给林教授？”
“也不算是交，”祁放说，“师娘的意思是让我跟着林教授，帮老师把这个名正回来。”
“这位林教授可信吗？”严雪并不记得在原书中有这么一位林教授，书里也没有提起祁放的师娘。
“林教授是老师以前在学校的好友，当初老师跟师娘就是他介绍的，老师出事后，他还帮老师说过话。”
那按理说应该是可信的，如果不可信，祁放的师娘也不会让祁放把东西拿出来。
毕竟除了祁放，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比她更在乎自己丈夫的科研成果。
可这会不会太顺了点？这边吴行德解决不了问题，那边苏常青的老朋友就被调回来主持大局了。
要知道在原书中，吴行德可是到大后期才被祁放搞下去，哪怕是改革开放后，祁放都用了十几年。
而现在是1970，距离这一场旷日持久的风波结束都还要六年……
严雪不觉肃穆了神色，“所以你这次过去，是准备将东西拿出来了？”
“只是去确认一下。”祁放声音很冷静，“不亲眼见到师娘和林教授，我谁都不信。”
这是连他那位师娘的外甥都防着，严雪挑挑眉，“你怕他有问题？”
这句话压得很低，祁放同样用低声回她，“也不是，他是师娘少有的亲人了，老师过世后，一直是他在照顾师娘。”
“那她知道你手里有东西吗？”
“应该不知道，不然师娘就让他给我传口信了，也不会在信里说得那么含糊。”
但这话显然还有后续，果然男人眼色一沉，“我是不放心吴行德，毕竟他已经来吓唬过你一次。”
如果没有那次，他可能还不会想这么多，但吴行德已经向他展示过一旦狗急了，什么招都能使得出来。
可男人这么说，严雪就更搞不懂了，自从知道祁放就是祁景纾后她一直有些搞不懂。
以她的推测，吴行德最后是拿到了那些研究成果的，不然也不会爬那么高那么快，让祁放花了十几年才拉下来。
可祁放这人谨慎、隐忍，一本假笔记都能布局两年，怎么会轻易把东西交出去？
实在想不通，严雪干脆不想了，跟男人说：“我和你一起去。”
管他是为什么，两个人防着总比一个人多一层保险，何况她还是看过原书的。
祁放听了却立马反对，“不行，你还怀着孕，跟我去折腾什么？”
“我不是五个多月了吗？”严雪说，“这个月份没什么，林场有很多人还照常上山薅菜呢。”
“那也不行。”祁放依旧断然否定，“几个月你都不能去，万一有什么事，我不一定能顾得上你跟孩子。”
“师娘那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吴行德还能设个陷阱，把我抓起来威胁你啊？”
不是严雪相信吴行德的人品，主要吴行德能只手遮天到这种程度，都不用等现在，早把她抓起来了。
而吴行德要是能只手遮天到这种程度，也不用找苏常青的笔记了，他研不研究出来又能怎么样。
可祁放依旧不同意，“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行。”
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冷，他又缓和神色，摸了摸严雪的头，“乖，让我放心。”
这还把她当孩子哄上了，而且好巧不巧，王正荣刚好在这时候回来，看到这一幕是进来不是，不进来也不是。
“你真不让我一起去？”严雪压低声音，最后问了男人一句。
见男人依旧没有要松口的意思，她退后一步，突然捧住了肚子，“你去看师娘为什么不带我？”
这句声音拔高的质问一出，别说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王正荣，祁放都是一愣。
严雪脸上那些肃穆却已经变成了怒气，“当初结婚你就谁都没请，现在又不带我去见师娘，怎么我是不能见人吗？”
她不仅说自己，还一指自己的肚子，“怎么我肚子里的孩子就不能见人吗？”
这真是，结婚一年多，祁放就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愣是被问得一时没能回上话。
严雪干脆转向了王正荣，“正荣哥你说，我是哪里见不得人吗？”
王正荣显然也不太会应对这种情况，只能打圆场，“弟妹你先别急，祁放他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倒是带我去啊。”严雪立马又转向了祁放，态度咄咄逼人。
不多会儿，就连二老太太都被惊动了，“这是咋了？有啥事不能好好说？”
严继刚就跟在老太太身后，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的样子。
严雪捧着肚子，把刚才那番话又说了一遍，“奶奶你说他做得对不对？”
真有点像两口子吵架，找人来给自己评评理。
但严雪从来就不是个任性的人，大着肚子还非要跟祁放一起去，只可能是别的原因。
二老太太慢悠悠“哦”了一声，在孙女和孙女婿之间，还是选择了孙女，“那小祁确实不对。”
这可真是严雪的奶奶，明明上次还跟他说一定会跟他告状……
祁放无语一瞬，“奶奶你也赞成她跟着去？她还大着肚子。”
二老太太又顿了下，看严雪，“要不你俩再商量商量，好好商量。”
说着“啊呀”一声，“我锅里还炒着菜。”转身走了。
这一走，严继刚犹豫犹豫也跟着走了，只有王正荣什么都不了解，留在原地茫然又无助。
严雪立马开始发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大学生，我才初中毕业，我还是农村出来的。可再配不上我跟你也已经结婚了，就算不为我自己，也不能让孩子见不得人吧？”
这话就严重了，王正荣赶忙出来安抚她，“弟妹你别激动，祁放这人我了解，他既然愿意跟你结婚，肯定是看中了你。”
两个人结婚也快一年半了，甚至孩子都有了，但听到祁放看中她这种话还是第一次，虽然是从外人嘴里说出来的。
严雪那神色当时就是一顿，下意识望向男人。刚好男人也在望她，一时间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不仅没有说话，祁放在发现她与自己对视上后，竟然还垂眸避了下，明明他平时说起那些时都脸不红心不跳的。
这让严雪也生出些不自在，只有王正荣一无所知，还在继续安抚，“我看他不带你，主要是看你怀着孩子，怕照顾不好。”
还有正事，严雪也就把刚刚心里那点小异样抛到了脑后，“我又不是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再说这不还没到不方便的月份吗？”
她拉着王正荣倒苦水，“正荣哥你说他做得对不对？亲戚朋友我一个都没见过，这次我不跟着去，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机会。”
说的那叫一个可怜，她又是一张讨喜的甜妹脸，王正荣渐渐意志没那么坚定了，“要不祁放你就带上弟妹吧，反正你要是回去上班，弟妹也得跟着回去。”
还怕祁放会不同意似的，“不行东西都我拿，你路上只管把弟妹照顾好就行。”
祁放已经好半天没说话了，听到这才又看向两人，目光尤其在严雪身上顿了顿，“那就一起去。”
严雪还没怎么样，王正荣先松了一口气，抹抹额头上刚冒出的汗。
这位正荣哥不说像齐放那么老实吧，但在应付女人方面显然不怎么擅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祁放明天早上去请假开介绍信，严雪也去安排好试点那边，几人去望山林场坐车。
“金川这趟车太早了，时间恐怕不够，到时候我去场里找辆马车送你。”
祁放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神色淡淡的，也不看严雪，看得严雪往他那边靠了靠，“生气了？”
此时王正荣被二老太太拉去院子里吃西瓜，只有两口子在屋里收拾东西。
祁放装着包头也没抬，“决定都决定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看来还是生气的，严雪有些无奈，“我真没什么事，想跟过去也是觉得不放心。”
“师娘那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吴行德还能设个陷阱把我抓起来？”祁放拿她的话回了她一句。
可她怕这次又和吴行德有关，怕就是这一次祁放没能把老师的心血保住。
她都穿过来了，总不能再让他走一遍书里的老路。谁知道原书中他身体那么差，是不是因为东西就是从自己手里交出去的，没办法原谅自己？
严雪郑重了神色，“师娘那里的确不是龙潭虎穴，但你跟师娘都是当局者，总需要一个旁观者换一个角度来看吧？而且……”
严雪顿了顿，“祁放，我们是一家人了，有事总要一起面对。”
她一双清透的眼睛里全是认真，看得祁放低眸望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说话。
屋内一时安静，就显得屋外王正荣和老太太聊天的声音格外清晰。
“祁放看起来性子冷，其实最重感情，我小姨就担心他会过不好。这回他带着媳妇过去也好，让我小姨看看他也有了看中的姑娘，有了孩子有了家……”
祁放率先挪开了视线，严雪也想到什么，去柜子里找起了东西，“把家里那棵参也带上吧，正荣哥不说师娘身体不好，说不定能用上。”
书里也没提到过这位师娘，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要做准备，那就做全面点，杜绝一切可能，再出现原书里那种情况。
很快东西找出来，递给祁放，祁放拿在手里看她半晌，才收进包里，过来将她抱了下。
当晚严雪去二老太太和严继刚那边睡的，把王正荣和祁放安排在了一个房间。
第二天她去试点交代了自己要出门，让众人注意连雨天，有事拿不准直接去找郎书记。
交代完就赶紧回家了，虽说时间肯定来得及，但还要等林场的马车，早回去也能早准备。
谁知一进门，二老太太就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一听便觉得不好，“什么叫我怎么又回来了？我不回来，怎么去望山坐车？”
一句话把二老太太问住，她也赶快进了屋，然后发现屋里没人。
不仅没人，连收拾好的东西都没有了，严雪打开柜门，发现自己准备带那几件衣服都好好的在里面。
严雪被气得都笑了，回头问跟在后面进来的二老太太，“祁放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有段时间了。”老太太显然也没想到孙女婿会玩这一手，“他说时间还来得及坐金川这趟车，要直接去试点接你。”
那估计人现在已经上车走了，她还在试点安排工作的时候，就听到了小火车的声音。
祁放还真是行啊，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都学会了，估计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她去。
严雪叉腰冷静了会儿，还是气得慌，眼睛一扫，又在写字桌上看到张用东西压着的纸。
她拿起来打开，一笔隐见峥嵘的漂亮钢笔字，是祁放的字迹。
上面寥寥数笔，却是祁放绝不可能开口和她说的话——“严雪，我们是一家人了。
但，有你，我才有家。
你安好，我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会谨慎，等我回来。”
真的是为了不让她跟着一起去，无所不用其极，连肉麻话都说出来了。
严雪看一眼，生气。再看一眼，还是很生气。
最后眼不见为净，干脆把东西夹进了抽屉中的日记本里。
中午严继刚放学回来，一见她还在，整个人都震惊了，“姐姐你不、不走啦？”
“嗯，暂时不走了，在家等着看咱们继刚期末考试的成绩。”
严雪摸摸小少年的头，立马让小少年高兴起来，“那姐、姐夫呢？”
“你姐夫觉得湖面的水实在太平静了，向往大海的波澜壮阔。”
不是好日子过够了，非得没波折找点波折，能干出这种丢下她自己跑的事？
严雪眉眼弯弯的，“正好你姐夫不在家，姐姐今晚继续在这边跟你和奶奶睡怎么样？”
那当然好，严继刚本来还想问问什么叫太平静了，什么叫向往波澜壮阔，一听全都忘了。
他当即就去把严雪的枕头抱了过来，刚抱完，外面浓雷滚滚，下雨了。
二老太太看了看天色，“这雨恐怕不小。”
从澄水驶离的火车上，雨点一砸下，王正荣也赶紧跟祁放把车窗放了下来。
放完他忍不住看了眼对面神色平静的青年，“你就这么走了？弟妹那边没关系吗？”
他着实没想到祁放答应得好好的，竟然丢下严雪自己走了，“弟妹这还怀着孩子呢，可别气坏了。”
“没事，我给她留信了，她应该能理解。”祁放说。
但王正荣显然不太信他这话，“你确定？”
一下子把祁放也给问住了。
严雪看到信，应该不会那么生气吧？
应该吧……

第82章 师娘
再回到这个自己生活了十几年又阔别四年的地方，祁放觉得好像一切都没变，又一切都变了。
街道两旁还是那些老建筑，来往的行人衣着却朴素了许多，最时髦的变成了绿军装，时不时还有一队红袖章经过。
祁放身上有介绍信，倒不怕人查，脚步却还是在路边顿了顿。
王正荣看到，忍不住问：“怎么了？”怕他是触景伤情。
结果祁放转身走向了路旁的邮局，“我去给家里发封电报报平安。”
王正荣先是一愣，接着乐了，“你还说不怕你媳妇生气。”
他看起来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内情，“其实你反正都得回来，早带晚带都是带，带过来还能让弟妹放心。”
祁放也没有多解释，拿起笔正要写，王正荣又想起什么，“你先别填，小姨换地址了。”
换地址了？
祁放顿了顿，想起老师跟师娘之前住的是学校的家属房。
这让他垂下了眸，“师娘搬到哪了？”
“你给我，我来写。”王正荣直接将笔和单子拿了过去。
落于纸上的却不是市内任何一个地点，而是郊区陌生的农村。
祁放望向王正荣，王正荣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直到出了邮局，他才压低声音，“所以我才说小姨处境不好，她去村里教小学了。”
祁放没再说什么，后来一路都很沉默，尤其是发现地方比他想的还要偏之后。
两人甚至转了一次车，又走了接近两个小时才到。
到的也是村小学后面一个矮矮的土房，林场那边基本都用上玻璃窗了，这边还是纸糊的。
大夏天里，房子门窗都紧闭着，像是一个牢笼，紧紧将里面的人锁住。
王正荣上前拉开了门，“小姨，你看我把谁给你带回来了？”
话落里面却没有回应，往里走，甚至里屋的门也是关着的，扑面一股湿热窒闷的空气。
祁放不知为何想到了二老太太，赶忙加快脚步，王正荣也推开了里屋老旧的门。
果然一个人影蜷缩在炕上，明明大热的天，身上却盖着厚被，面色苍白嘴唇发青，听到动静还含糊地喃了句：“常青。”
王正荣连叫了她好几声，她明明睁开眼睛了，意识却是不清的，“天冷，常青你多穿件衣服。”
声音轻得像这夏日里似乎不存在的风，呼吸也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
这可太像弥留之际了，王正荣当时就慌了，“小姨！小姨你别吓我啊！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就要伸手去抱人，被祁放拦了下，“你先别乱动，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祁放面上还保持着镇定，赶紧去摸了一下师娘魏淑娴的脉搏，“脉搏很快，应该是急性休克。”
人要是不行了，脉搏是会逐渐变慢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比正常人还快。
祁放又去摸了下师娘蜷缩在一起的手脚，发现都很冰凉，怀疑是因为血压太低难以维持供血，心跳才会加快。
他赶紧把师娘的头垫高了，“师娘这样恐怕不能移动，你对这边熟，去借辆自行车找个大夫过来。”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几张大团结，被王正荣摆手一推，“我兜里有。”
王正荣哪能要他的，听完已经转身往外跑了，直接找到大队书记，甩下两块钱，“借辆自行车给我用用。”
书记家当然有自行车，立马推过来给他，又忍不住问：“你这是有啥急事儿？”
“我小姨不太好，我得去请个大夫。”王正荣跟他道了谢，跨上车就要走。
书记却在他身后又叫了他一声，“村里刘老蔫儿他爸以前是当大夫的，你要不要先找他看看？”
于是王正荣又风风火火骑着个自行车回来了，车后颠着个牙都快掉没了的老头，车一停就“哎呦”一声，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王正荣也顾不上他哎哟不哎呦，把人一扛直接进了里屋，“这有个以前是老中医，不知道能不能看。”
此时祁放已经将师娘魏淑娴的腿也垫高了，用以缓解供血对心脏的压力。
老大夫被放下也没去摸脉，先瞅瞅人的脸色，又去摸手脚，“身体蜷缩、手脚冰凉、呼吸微弱、大汗不止，汗还不是黏的……我眼神不好，她是不是嘴唇还有青紫？”
声音因为缺牙不太清楚，也很慢，但还是听得王正荣直点头，“对对。”
老大夫就收了手，“这是亡阳症，要么大出血，要么久病，阳气都耗没了才会这样。”
一听说阳气都耗没了，王正荣更急，“那、那我小姨她还有救吗？”
“你家有没有老参？”老大夫问，“没有赶紧出去买，不要种植的，切上六钱煎了灌下去，说不定能缓过来。”
人参最是补阳气，一般这种大寒亡阳的急症，都是用独参汤，以大阳之物先把阳气补上。
“我这就去买。”王正荣急匆匆又要往外走，却被祁放叫住了，“我这有。”
王正荣一愣，祁放自己神色也有些复杂，但还是快速把东西找出来，递给老大夫，“您看这能用吧？”
老大夫眼神再不好，也能看出来人参的大小，“你这人参得有四两多了吧？六品叶？”
祁放没答他的话，“您就说能不能用，能用我立马煎上。”
“能用，当然能用。你这参得有上百年了，药材商店买的哪能跟这个比。”
一听说是百年老参，王正荣倒犹豫了下，“这得值不少钱吧。”
“救人要紧。”祁放什么都没说，直接去外面找东西切。
这边不是山区，好参不好得，恐怕得去市里买，师娘这样哪里等得起？
最后还是老大夫拦了句：“你可别乱切，再切浪费了。”掂了掂，切下了人参一条腿。
独参汤煎好了灌下去，接下来就是漫长而难熬的等待。
王正荣还是不放心，又骑着车去了镇上，准备再请一位医院的医生过来看看。
倒是老大夫没走，和祁放一起观察着祁放师娘魏淑娴的情况。
一直过去快半个小时，魏淑娴身上的汗渐渐止住了，手脚也不再那么冰凉。
老大夫颤抖着老手摸了摸，松了一口气，“人应该是缓过来了，一会儿就能醒。”
果然又过了会儿，魏淑娴始终涣散的眼瞳总算有了焦距，定定看了祁放半晌，“小放？”
尽管还是很虚弱，但至少能认人了，祁放立马应了声，“是我，师娘。”
魏淑娴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外面传来了王正荣的声音，“大、大夫请回来了！”
这回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上还背着个药箱，“我看看是不是急性休克。”
进来一检查，“还真是，不过已经缓过来了，应该是你说那独参汤起作用了。”
王正荣和祁放立马看向了老大夫，中年医生也看了过去，“就是您给下的独参汤？”
老大夫点点头，“可惜这几年岁数大了，不行了，儿子还不愿意学。”
“都一样，我儿子也是，非要去当工人，说当工人光荣。”
中年医生从箱子里拿出生理盐水，看王正荣跟祁放，“你们这运气还挺好的，这毛病不能动，还不能耽误，一个弄不好人就没了。”
听得王正荣后怕不已，骑了一路车的喘都顾不上急忙问：“那现在还有危险吗？用、用不用住院？”
“住院也是打生理盐水，你找卫生所的人打就行，关键还得靠调理。”
医生拍了拍魏淑娴的手背，“病人应该生病挺久了吧？不久病，或者大出血，虚不成这样。”
“是我没把人照顾好。”王正荣一听，立马陷入自责。
可他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哪能天天守在这里，又哪能解得开魏淑娴心里的结。
祁放倒还保持着冷静，直接问出自己最关心的：“要怎么调理？”
“你们不是拿独参汤救过来了吗？手里应该还有人参吧？再开点附子，煎参附汤。”
参附汤的方子简单，老大夫看人已经没事了，就起身告辞了。
王正荣正要出去送，顺便给诊金，老大夫又回过头问祁放：“小伙子你那参是要卖的吧？”
不是准备卖，谁随身带着那么值钱的东西？得城里人两年的工资呢。
谁知祁放顿了顿，说：“不是，我爱人让我带上的，说可能有用。”
别说老大夫了，王正荣闻言都是一愣，“弟妹让你带上的？”
他就算不了解，听老大夫那话，也知道这东西肯定很值钱，没想到竟然是严雪让祁放带上的。
祁放也没想到自己一来就碰到这种情况，严雪以防万一让自己带上的人参，竟然成了师娘的救命药。
空气一时安静，老大夫一见，也就歇了从祁放手里买点，以备不时之需的念头。
这东西还是太难得了，他还以为整的买不起，能从祁放这弄到点碎的呢。
这回再回去，师娘魏淑娴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过看气色，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
祁放就留下累得不行的王正荣，自己送中年医生回去，顺便开了附子。
两个人轮流守着，一直到第三天，魏淑娴才恢复一些力气，能够正常说话了。
“小放。”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丈夫的爱徒，“我听正荣说，你已经结婚了？”
祁放还以为她会立即提起老师的事，没想到开口却是问这个，一顿，“嗯，我是结婚了。”
说这话时他声音不自觉放轻，听得魏淑娴看了他半天，“真好。”
那眼里不仅有高兴，还有怜爱，有叹息，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放心。
祁放也就和她说了说严雪，“她叫严雪，比我小两岁，下次我再过来，把她带给您看看。”
说着又想到什么，从包里找出一张照片，“我这有她的照片，您要不要看？”
介绍得简单、干脆，一句都没多评价，却随身带着妻子的照片。
魏淑娴眼里有了笑意，“那就带过来，我听说她这次就要来，你不让。”
人参就是严雪让带的，王正荣不可能不跟小姨提她，提着提着就不免提多了。
这让祁放顿了顿，还是先将照片递了过去，“她怀孕了，我不放心。”
照片上一对璧人，虽然是黑白的，依旧能看得出般配，尤其是女孩子，笑得仿佛能甜进人心里去。
“你这还是结婚照呢。”魏淑娴费力接过来看了看，“小丫头长得不错。”
祁放这种内敛性子，闻言竟然“嗯”了声，听得魏淑娴看他一眼，笑意更盛。
“果然是结了婚了，都知道人家小丫头长得好不好看了。”魏淑娴笑着又把照片递还给了他。
“你能找到贴心的人，我就放心了。当初你从这里走的时候，我都怕你再也走不出来了，你才十八岁。”
听魏淑娴提起往事，祁放垂眸将照片收好，声音也恢复平静，“林教授都是怎么跟您说的？”
魏淑娴眼里也没了笑，“小吴用你老师那系统的事儿，你知不知道？”
“知道。”祁放并没有瞒她，“不过他用的是老师之前的半成品，系统设计有缺陷。”
“但你老师一再强调做科研要稳扎稳打，不能拿国家和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开玩笑，他就是不听。”
魏淑娴露出苦笑，“现在都觉得常青研究这个静液压没用，林教授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他这里再没有进展，项目就会彻底封停，有可能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都不会启动。”
魏淑娴叹气，“我身体不行了，总不能真让常青人死了，被人骂，研究了一辈子的心血还要被埋没，被人骂。”
“师娘，吴行德曾经说要给老师平反，去我那要过老师的研究成果，还偷了我的家。”
祁放听她说完，才语气平静丢下一颗炸雷，炸得魏淑娴眼睛瞪大，“他还去和你要过成果？”
“要过，不仅要过，他还去吓过我爱人，说我牵扯进老师的案子里，问我爱人我身边有没有什么可疑的。”
“他、他……”魏淑娴一辈子教书育人，实在说不出骂人的话，只能气得直喘气。
祁放帮她顺了顺，还去给她倒了杯水，见她缓和过来，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死没死心。”
这让魏淑娴沉默一瞬，“你是怀疑……”话出口又自己摇摇头，“不可能，老林不是那样的人，当初他还帮你老师说过话。”
“我也没说林教授就是这样的人。”祁放语气依旧平静，“我是怕连他也被骗了。”
这个猜测太过让人不愿意相信，魏淑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正在煎药的王正荣的声音，“林教授你来了？”
竟然是林教授来了，魏淑娴和祁放全都看向了门口。
果然外面一个沙哑的声音问了句：“你小姨又病了？”接着脚步声靠近。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面庞消瘦鬓发微白，走路时左腿还有些跛。
祁放没多看，就收回了视线，起身跟来人打招呼，“林教授。”
但他分明记得，以前林教授走路不这样的……
林教授看到他，似乎有些不敢认，“你是祁放？”
祁放颔首，“是我。”躺在炕上的魏淑娴也在祁放的帮忙下靠坐起来，“是他。”
林教授不由感慨，“没想到都这么大了，刚来学校的时候就是个孩子。”
“是啊。”魏淑娴还有些感叹，“我看他话这么少，就是从小身边都是大孩子，装成熟装的。”
“谁叫他脑子好使，我教书教了半辈子，也没见过几个他这样的。”
两人说了几句，林教授才进入正题，“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事，你是不是跟他说了？”
魏淑娴本来想点头，想到祁放之前的话又莫名缓了缓，“刚说了一点儿。”
祁放也想听听对方是怎么说的，“我来的时候师娘身体不太好。”
“她身体确实不太好，我都没想到她瘦成这样了，这要是让常青知道……”
林教授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还是让魏淑娴想到了苏常青，眼神一黯。
“看我，又提这些干嘛。”林教授赶忙转移了话题，“我这也是刚被调回来，负责静液压的研究。时间紧，任务重，我以前又不是做这个的，就想把你们都找回来。”
他无奈，“当初很多资料都毁了，项目之前又出了问题，我也不知道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半路接手别人的项目确实是这样，尤其前面那个还不是研究了一半，而是研究出了纰漏。
林教授看向祁放，“还好你回来了，这里面我最想找的就是你，毕竟当初主要就是你跟着常青做的。”
“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祁放垂下了视线，“毕竟都那么多年了，我这几年干的也不是这个。”
一听祁放这么说，林教授又叹了口气，“好苗子都给埋没了，可当初常青不这样，也保不住你们。你走得早，是没看到当时……”
说到这里，他眼眶竟然有些红，“那么多年的心血啊，说毁就全都给毁了，砸得稀巴烂。”
没有哪个搞研究的能受得了自己辛苦研究多年的东西毁于一旦，魏淑娴是当年的目击者，同样心里一酸。
林教授拿手挡了下眼，“我也就罢了，好歹人还在，还能被调回来，常青他……”
他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他人都没了，总不能做出来的东西还被人骂吧？他在学校这么多年，哪次不是拿最少的经费，担最重的活？一把破椅子能坐三年。”
这下触动了魏淑娴的伤心处，她闭上眼，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下。
屋内一时悲伤弥漫，就连王正荣煎完药进来，都在门口停了良久，才进来叫魏淑娴吃药。
林教授见了，就收了收情绪，“小魏你也别太难过，我都能回来，要是这事儿能办成，说不定常青那事儿……”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好歹东西是他做的，到时候咱们也不像现在这样，连点话语权都没有。”
“你说得对。”魏淑娴抹了下脸上的泪，“常青人都走了，一辈子的心血还要被人骂，死了我都没脸下去见他。”
她看向祁放，“这事儿小放你了解，总不能真叫你老师的研究成果被埋没了。”
“他不也是被埋没了。”林教授说，“好好一个做科研的苗子，去下面机修厂修了好几年拖拉机。”
祁放听着看着，却总觉得有哪里违和，屋内气氛越悲愤越难过就越觉得违和。
“我再考虑考虑。”他并没有直接给出答复，把屋内众人全听愣了。
魏淑娴尤甚，当即便看向了他，正要说什么，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请问祁放的师娘是住在这吗？”有个清甜的女声在外面说，一下子让祁放站了起来。
他不可置信走过去，门外果真站着个娇小的身影，笑眼弯弯，手还半拢在小腹上。
王正荣就跟在祁放后面，也吃了一惊，“弟妹你怎么来了？”
“正荣哥，看来我没找错。”严雪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祁放有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家里，我给他送过来。”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说完还带着些急色看向祁放，“你师娘这厕所在哪里？”
王正荣一看，就猜她应该是孕妇憋不得，“这边没有，得去前面学校。”
“我带她去吧。”祁放已经接过了严雪手里的东西，带着她朝外走去。
夫妻俩倒好像真的一个急着上厕所，一个急着带人过去，只是快步走出一段路，严雪脸上的急色就彻底消失了。
不仅急色，她平时总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你不用赶我，我来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祁放满肚子的话就这么被噎了下，但还是坚持着问完：“你一个人过来的吗？路上安不安全？”
严雪没有答他这话，也没有看他，“我想了想，这里面有三个问题，你可以和师娘琢磨琢磨。”
她声音冷静且沉着，但就是太冷静沉着了，反而在无形中多出了一种距离感。
祁放心里一紧，严雪生气了。
但严雪没给他任何解释时间，“第一，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项目研发人写谁的名字，有没有你老师，有没有你。”
别觉得这个不重要，一旦以后林教授不认，哪怕到了可以平反那一天，苏常青也拿不回自己的成果。
甚至说句不好听的，如果这事真跟吴行德有关，上面有没有林教授都不好说。
“第二，现在把林教授调回来的人，跟当初那批是不是同一批？”
这也是祁放一直不愿意答应魏淑娴的原因，他不相信那些人，不相信任何一个杀害老师的仇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严雪终于看向了祁放，“老师让你在恰当的时候把东西拿出来，在意的是自己的名声吗？”

第83章 试探
严雪最后这一句才是关键，都在说为了苏常青的名声，可苏常青真的这么在意自己的名声吗？
他是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因为能被好好使用拿出来，还是因为挽救他的名声拿出来？
而现在上面坐着的那些人，又能不能好好使用他的研究成果，现在真的是合适的时候吗？
祁放一直以来堵在胸口那团气突然就散了，连带着这些天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
别看他这些天面上冷静，但一面要照顾师娘，一面还要斟酌谨慎老师留下的东西，承担得比王正荣多了太多。
没想到最后还是严雪追上来，给了他这样重要的提醒，在他自作主张把她留下后……
祁放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好像一直负重前行，终于有人不仅能给他走下去的动力，还能帮他分担。
这个姑娘她冷静、理智、果敢，永远比他能想到的最好还要好，是他的幸运。
祁放面上的冷淡镇定就像冬日最后一层薄雪，被动容所驱散，声音也不自觉放得很轻很轻，“严雪……”
两个字才出口，严雪已经转回视线，扬声问前面的老乡，“同志，咱们这厕所在哪啊？”
“你问茅楼啊？”对方反应了下才明白过来，往前一指，“打那儿拐过去就是。”
严雪和对方道过谢，抬步就往前走了，一点余光都没有留给祁放。
祁放满心柔软还停留在面上、眼睛里，就这么被无视了个彻底，顿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严雪这一次是真生气了。
不像那次他在山上说错话，也不像之前他气她受伤了也不说，两人冷战，是真的生气了。
这让他很难得地生出了懊恼，还有些头疼，抿抿唇赶忙跟了上去。
跟上去也没敢靠太近，就等在外面，严雪一出来立马主动承认错误，“对不起，我……”
话还没说完严雪已经掠过他走了，当然不是真回家，她东西还在魏淑娴那，也不好都来了还不进去打个招呼。
祁放只能又跟上去，帮她开门，给她打水，在她洗完手后适时地递上毛巾。
这一套伺候得都赶得上以前的小丫鬟了，王正荣听到动静出来迎人，当时就看了个叹为观止。
不是，你小子既然没在家说一不二，还得伏低做小伺候媳妇，当初干嘛作死不把媳妇带上？
王正荣话都写在眼睛里，看得祁放神色一凝，倒是严雪表现如常，洗完手立马笑盈盈进去，“师娘我来看您了。”
魏淑娴早听说祁放媳妇追过来了，不过急着去上厕所，闻言赶忙招呼，“快进来。”
拿眼一看，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漂亮姑娘，叫起师娘来声甜，嘴甜，人更甜。
严雪一听立马挨了过去，也不和她见外，“师娘我没打扰您休息吧？听正荣哥说您病了。”
一来就先关心魏淑娴的身体，听得魏淑娴笑更深了，“没打扰，还多亏了你让小放带上那棵参，救了我一命。”
严雪一听，赶忙问了问情况，听说魏淑娴亡阳休克险些没救过来，心里也是一跳。
她已经能肯定原书中祁放老师的研究成果就是这次被骗走的了，如果魏淑娴险些丧命的话。
因为人死了，让祁放把东西拿出来就成了师娘的遗命，祁放悲痛之下，也只会更恨直接间接导致这一切的吴行德。
而人一旦被仇恨悲痛占据了大脑，很难不失去理智的思考，何况原书中应该并没有吴行德的多番试探。
毕竟原书中祁放一直在采伐队，并没有打那个补丁，自然也没有招来吴行德的怀疑。而没有了吴行德的多番试探，在祁放那里吴行德就是被假笔记骗过去了，也没那么容易想到吴行德身上。
想通这些，严雪反而松了一口气。
好歹她那棵参没有白装，人也没有白来，总算事情没像原书中那样发展下去。
她又劝慰了魏淑娴几句好好保养身体，就眼睛一转，好像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个陌生人，“这位是？”
“这是林教授，以前和小放老师一个学校的朋友。”魏淑娴给她介绍。
严雪猜也是，不然谁会在这时候出现在魏淑娴家？
她立马跟对方打了招呼，又露出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得不太是时候？”
说着去自己带来的包里找出一个日记本，递给祁放，“也是祁放走得急，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没拿。”
严雪说这话时，眼睛是望向祁放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林教授的反应。
一听说是重要的东西，林教授那眼睛立马便看了过来，虽说后面很快就错开了，但第一反应骗不了人。
他绝对知道祁放手里有东西，就算不完全肯定，至少也肯定个七八分。
祁放也注意到了，眼底的神色沉下去，面上倒还如常接过，甚至还蹙了下眉，“这也值当你送过来？”
“总不能让你吃师娘的喝师娘的吧？”严雪当众把日记本打开，露出里面的钱和粮票。
夫妻俩都留意着林教授的反应，果然见对方闻言神色一滞，眼神垂了下去。
这下祁放心里更加有数，再想想对方之前那难过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点恶心，虚伪得让人恶心。
严雪倒是不知道之前屋里都发生了什么，寒暄了几句就又挨着魏淑娴坐下，并没有避出去让他们继续谈事情的意思。
之前的话题也被她打断，林教授一见，干脆站起身，“既然祁放媳妇来了，小魏你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
被严雪甜甜几声师娘叫过，魏淑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沉浸在悲伤中了，闻言只是留人，“吃了饭再走。”
“不了，我那边刚接手，事情也多得很。”林教授叹了口气，“赶紧有人能来帮我就好了。”
执意要走，人往外走的时候，又露出左腿那一点跛。
祁放像是刚刚才注意到，一蹙眉，“林教授你腿怎么了？”
林教授眼神一黯，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没什么，当初摔断了，治得不及时。”
遮掩、回避、不愿意去谈，这才是人面对伤痛时最本能的反应。
祁放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违和了，林教授提苏常青提得太多了，就好像在故意勾起他和师娘的悲愤。
而他跟师娘关心则乱，还真的当局者迷了，尤其是师娘，差点就直接把他手里有老师研究成果的事情说出去。
这让祁放齿冷心更冷，但还是掩下了心底翻腾的情绪，如常和王正荣将人送出门。
回来时正听到严雪跟魏淑娴说：“一会儿就走，我家里还有事。”
他当时就顾不上什么林教授了，赶忙进去，“今天才到，怎么就要走？”
这急的，魏淑娴看看他，又看看笑容甜美的严雪，话都到了嘴边，又停了停。
严雪神色倒是没变，却也没理男人，只对着魏淑娴，“师娘我还有奶奶和弟弟在家呢，还搞了个试点种木耳，正是忙的时候。对了，木耳我还让祁放给您带了点，您尝了没？”
是啊，她还有奶奶和弟弟在家，还有试点要忙，如果不是觉得很重要非跟不可，为什么那么坚持？
祁放抿抿唇，听到魏淑娴关心严雪的肚子，“你一个人行吗？要不等几天，让小放送你回去。”
“我不就是一个人过来的？”严雪笑弯起眉眼，“师娘您放心，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这下祁放更没话说了，她是一路把自己照顾来了这里，倒显得他保护过度。
可他也是确实不放心她，尤其单秋芳还差点出事。
实在没办法，祁放只能搬出师娘，“还是再留两天吧，陪师娘说说话。”
魏淑娴是过来人，还能看不出他这是把媳妇惹生气了，“留两天吧，你再会照顾自己，这么连轴转孩子也受不了。”
眼里又流露出些欣慰，“能看到你，看到小放有家有孩子，我也算看到下一代了。”
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话中意味很悲观，不对自己生命抱任何期待的悲观。
严雪就握住了她的手，“那等孩子生了，管您叫奶奶，您可得给包个大红包。”
听得魏淑娴直点头，“一定给包个大的。”说着又叹气，“可惜我这也没什么了，连个见面礼都没能给你。”
“您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见面礼。”严雪声音放柔，“我、祁放还有正荣哥，我们都希望您好好的。”
让魏淑娴眼睛又有点湿，“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尤其是小放，这些年苦了他了。”
到底把严雪暂时留下了，也是严雪实在不放心魏淑娴这身体状况，怕再出个什么岔子。
人既然都留下了，严雪也没闲着，当即去买了些红糖，用生姜煮了给魏淑娴喝。
魏淑娴那气色一看就不好，手脚还冰凉，两个大男人是对这方面一点都没有经验。
另外关于那天的事，她也仔细问了问，还问了问魏淑娴在这边的处境，立马带上东西去拜访了村书记家和老大夫家。
一来感谢两家那天的帮忙，二来感谢他们这些年对魏淑娴的照顾，话说得好听，谁能不乐意听。
然后人家都感谢你对人家师娘的照顾了，还送了东西，以后人家师娘真有事你是不是得照顾点？
严雪给老大夫送的还是一段人参，从那棵老山参上切下来的，看得老大夫都摆手，直说不好收。
“我这也不是白送，您这方面有经验，看看能不能给我师娘开几个调理身体的药方。”
当天她就是带着方子回去的，又嘱咐王正荣和魏淑娴以后有事尽管去找这两家，王正荣人都惊呆了，“弟妹这么厉害的吗？”
苏常青醉心科研，魏淑娴一心教书，两人都不是什么圆滑的性格，不然也不会被人拿来开刀。
王正荣连读书天分都差点，早早就进厂当工人了，倒是躲过了一劫。
此刻听他这么问，祁放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她一直这样，林场就没有几个人不喜欢她。”
“那你还敢惹她？”王正荣更搞不懂了，“你就不怕弟妹和你秋后算账？”
一下把祁放问得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让他把方子拿好，“正荣哥今天回去吧，你也好多天没回家了。”
王正荣的确好多天没回家了，严雪在这，他也不方便留下，闻言点点头，“那小姨就麻烦你和弟妹了。”
人走了，又看着魏淑娴吃过药，严雪就借口饭吃得有点多，要去门口遛弯。
祁放知道她这是给自己和师娘留出空间，也没耽误，直接把她那三个问题说了。
说到底这事光他觉得不对劲没有用，还得想办法说服魏淑娴。
若是魏淑娴执意让他拿出来，魏淑娴这个身体，万一再有个好歹，也不是他愿意见到的。
“师娘，我觉得小雪说得对，事关老师一辈子的心血，咱们还是再考虑考虑。一旦东西拿出来，可就再收不回了。”
魏淑娴还以为严雪就是来给祁放送钱和票的，或许还带了点赌气的成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重要的话。
这让她忍不住朝外看了眼，又深深陷入了沉默。
她还真是病糊涂了，也气糊涂了，忘了常青从来都不是在乎这些的人。
如果是，常青当年大可以顺那些人的意，多咬几个人出来，自己也不至于……
可这难熬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错过这次，她又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机会，能不能等到？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熬不了几年了，何况还有林教授……
魏淑娴面上出现犹豫，“那就不管林教授了？他回来接手这个项目，也顶着很大的压力。”
心善的人总这样，什么时候都不忘为别人考虑，却忘了别人会不会为自己考虑。
祁放心里有些不忍，但事实再残酷，他还是说了，“您就没觉得林教授哪里不对？”
魏淑娴一顿，接着脸一点点苍白下去，“你、你是说他？”
比起林教授，她显然更相信自己丈夫的弟子，这次虽还带着不可置信，却没有立即否定。
“虽然我也不愿意相信，但今天小雪拿出日记本的时候，他看过来了。”
祁放直接拿出了最有力的证据，“听说不是，目光又有些失望，而且您不觉得他提老师提得太刻意了吗？”
祁放声音很平静，“他都不提自己的研究成果，却比什么都在意老师的。”
苏常青的研究成果被不被埋没，被不被人骂，真的那么重要吗？
对祁放和魏淑娴来说是，对林教授来说可未必。
只是他们太在意，听人提起时难免共情，才会忽略一些事。
魏淑娴沉默良久，还是无法接受，“可是当初你老师出事，他还帮着说过话。”
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为这比现实更加冰冷的人心。
祁放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他为老师说话的时候，事情还没那么严重吧。”
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一开始谁都没想到会闹那么严重。等到了后来，大家自己都自身难保。
“而且人心是会变的，现在的林教授，未必还是当初那个林教授。”
辛苦的劳作、恶劣的环境、时不时的检讨与批判，已经足够消磨一个人的意志，何况林教授还跛了腿。
祁放知道师娘一时恐怕接受不了，“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到底是不是，咱们试一试就能知道。”
仅隔了一天，林教授就又上门了，还带来了一大叠资料。
“这都是研究所关于静液压传动的，我看过了，暂时还看不出问题出在了哪里，祁放你也看看。”
他把东西递给祁放，上面还有个记满笔记的本子，显然是他的字迹。
林教授指指本子，“一点浅见，也不知道对不对。”显然是有下过功夫的。
林教授这人别的不说，做事一直很认真，以前在学校就是，魏淑娴看着，眼里不禁流露出复杂。
好在林教授一直看着祁放，也没注意，没想到祁放竟然把东西推了回来，“这种机密给我看不太好吧？”
“对外人来说那是机密，你又不是，你知道的可能比这些资料上的还多呢。”
林教授觉得祁放还是太谨慎了，却不想祁放紧接着就是一句：“林教授，我想了想，还是不回来跟着你做了。”
一下子就把林教授听懵了，“你不回来跟着我做了？为什么？这多好的机会啊？”
林教授甚至来看魏淑娴，“小魏这事儿你知道吗？”明显露出了急色。
这是几个人早就商量好的，魏淑娴当然点头，“我也是不知道，小放媳妇竟然怀孕了，月份还这么大了。”
她叹了口气，“小两口结婚一年多才有孩子，总不能把他调回来，让他媳妇自己在家生吧。”
“生孩子哪有这事儿重要！”
林教授一时情急，说完又忙找补，“再说祁放不是还能回去吗？不行就把他媳妇也接过来。”
他忍不住劝祁放，“这个项目对你、对我、对你老师都很重要，你可得考虑清楚了，不要意气用事。”
见严雪就在屋里，“再说你也是有家的人了，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媳妇跟孩子考虑考虑，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外面吧？”
“那我没事。”坐在旁边帮魏淑娴叠衣服的严雪插了句，“我在哪都是待，在林场还有自己的事要干。”
一下子把林教授噎住，好半天才接了句：“林场的条件哪能跟这边比。”
“我觉得挺好的啊。”严雪笑起来，“再说祁放就算回来，也没办法直接调进研究所吧？”
那地方可不是那么好进的，以吴行德的行事作风，卸磨杀驴也才更像他。
果然林教授顿了顿，“直接调回来是有点难，不过只要能做出成绩，这都不是事儿。”
就是画大饼呗，严雪笑了笑，什么都没再说，但一切意思都在笑里了。
林教授见她这边说不动，又去说祁放，“这可是你老师的项目，你就这么不管了？那你老师的心血怎么办？”
他一脸痛心疾首，“常青研究了一辈子的心血啊，你就忍心看它被封存，被人骂？”
说着还看向了魏淑娴，显然这话不只说给祁放听，也说给魏淑娴听。
从林教授开始试图劝说严雪，魏淑娴心里就有判断了，见他又提起苏常青，心里更是一片冰冷。
于是她并没有如对方所想那般再度被挑动情绪，反而道：“小放不愿意去，就别勉强他了，他也未必就能起到那么大的作用。”
林教授一愣，她已经别开眼，又道：“你要是缺人手，可以再联系联系常青其他学生，也是一样的。”
林教授想说这怎么能一样，但理智让他没有说出口，“你们还是再考虑考虑，这可不是小事儿。”
他有些搞不懂怎么两人口风全变了，明明上次魏淑娴还很悲愤，一定要祁放给他帮忙。
但劝也劝了，激也激了，两人就是不松口，他也只能带上资料离开。
临走前，祁放似乎犹豫了下，还是出来将他送到了门外。
“不是我不想帮您，实在是我也有心无力。”祁放说，“原本老师留给我一本笔记，被吴行德偷了。”
“被吴行德偷了？”林教授的震惊并不似作伪，“到底怎么回事儿？”
结果祁放也露出了意外，“您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他偷这个笔记，是为了研究所。”
剩下的话祁放没有多说，但愿意去琢磨的人，肯定能琢磨懂。
祁放也是看林教授在认真做这个项目，猜他未必知道自己可能只是吴行德的一个幌子，又或者甘心做一个幌子。
而以祁放对吴行德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把笔记拿给研究所的。就是不知道研究所知道他还藏着一手，出了这么大纰漏也不肯拿出来后会怎么想了。
丢下这个消息让他们自己乱去，祁放就回去了，进门魏淑娴脸上的平静已然不在，只剩怅然。
好半晌，她才对他说：“以后这事还是你做主吧，什么时候拿，要不要拿，都你说了算，不用问我了。”
魏淑娴已经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上露出苦笑，“我老了，也糊涂了，连人心都看不清了。”
人心这东西又哪是那么容易看清的，要不是严雪，祁放自己恐怕也还在局里。
这么想着，严雪已经笑着道：“那您要想看清可难了，还得长双透视眼。”
把魏淑娴逗笑了，“小放这个闷葫芦，怎么就找了个你这么会说话的。”
说着又看两人，“既然老林是这么个心思，东西肯定不能给他，连口风都不能漏。我这边也没啥事了，你们家里还有人和工作，早点回去吧。”
祁放本来还在看着严雪笑盈盈的侧脸，闻言一滞。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这两天事多，他还没找到机会让严雪消气……

第84章 连雨
严雪和祁放还是又待了一天，看着魏淑娴病情稳定，人也没那么难过了，才准备回去。
毕竟期待就这么落空，还看到一场人心易变，魏淑娴的情绪很难不受到影响。
其实严雪还想过把魏淑娴也接回去住几天，趁着现在放暑假好好调理一下，顺便换换环境也换换心情。
魏淑娴却摇了摇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守着你们老师。”
说话时望着外面一个方向，严雪知道苏常青就葬在那边，之前祁放去扫过墓。
当初苏常青怕连累魏淑娴，提前和魏淑娴离了婚，魏淑娴还是自己造了个牢笼，把自己困在里面。
这严雪也没有办法，只能也看过去，“师娘您不知道，当初我刚来林场的时候，觉得东北的冬天特别冷，特别长。”
她带着点抱怨跟魏淑娴说，“都五月份了，竟然还会下雪。可我数着日子，小草还是从地面上冒了芽，然后一转眼的工夫，别说春天了，夏天都来了，哪还有冬天的影子。”
严雪转头望向魏淑娴，一双笑眼弯弯的，“所以今年我就有经验了，知道只要再等等，春天总会到的。”
说这话时她握住了魏淑娴的手，一双手纤细柔软却又有力量，就像她此刻眼里的笑容，像她这个人。
魏淑娴知道她这是想告诉自己再坚持坚持，总会等到漫长的黑暗过去，迎来希望的曙光。
望着那双漂亮澄澈的眼睛，感觉到手上坚定传来的温度，魏淑娴也说不出什么丧气话，最终点点头，“嗯，我们都要好好的。”
至少今年的春天她等到了，说不定再坚持一个春天，一切就能迎来转机。
小放在等在守，严雪在陪着他等帮着他守，总不能孩子们已经够辛苦了，她还要在他们肩上再压一笔吧。
两人出发那天，是王正荣两口子一起去火车站送的，严雪这才见到王正荣媳妇，肚子竟然比严雪还大。
难怪一直没在魏淑娴那见到她，这个月份行动已经不太方便了，确实不适合来回折腾。
也难怪严雪一捧着肚子闹，王正荣就没了办法，王正荣这个媳妇看起来挺厉害的，王正荣在她面前有点夫纲不振。
不过人倒还蛮热情，“我和正荣结婚时小祁才十来岁，没想到一转眼也要当爸爸了。”
两个孕妇碰了面，难免要说说孩子，说说琐事，祁放看着，默默把王正荣拉到了一边。
王正荣见他表情严肃，还以为他是有什么事要嘱咐，结果他开口就是：“正荣哥你都是怎么哄嫂子的？”
王正荣当时就无语了，然后郑重了神色，“我在家说一不二，还用哄你嫂子？”
然后祁放也无语了，定定看他半晌，“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没在家说一不二，你会怎么哄？”
严雪这姑娘看着好说话，还有一副柔软的心肠，骨子里却再坚韧不过。
这种坚韧让她能够抵挡风雨，不会轻易动摇，也让她在真被惹生气后特别地难哄。
祁放这几天不是没试图和她道过歉服过软，她要么不理，要么就一句：“我不想在外面和你吵架。”
一双眼睛清冷冷的，祁放也不敢追太急，怕真把人惹毛了自己挺着肚子回去。
上次祁放感觉这么棘手，还是他发现自己和严雪其实是认错人之后。
当时他和严雪还没有圆房，又不知道严雪那个相亲对象是谁，就怕一个不好，严雪会和他离婚。
如今房倒是圆了，孩子也有了，可他依旧没有那个信心……
祁放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哥你结婚年头多，有经验，你帮着想想。”
这王正荣就没有顾虑了，小声跟祁放嘀咕起来，嘀咕得他媳妇回头一看，“正荣你俩聊啥呢？车都到了。”
两人忙止住了话，由祁放护着严雪，王正荣拿着东西，将人送上了车。
“下回再来玩啊。”两口子还在车下朝他们挥手，一直看着火车开出去。
严雪也朝下面挥了挥，等车子彻底跑起来，有凉风吹散了燥热，就听祁放低声问：“媳妇你想不想喝水？”
这还真是称呼三级跳，以前是严雪，来了师娘这里后是小雪，现在直接变媳妇了。
当着外人，严雪也不好完全不搭理他，就随口说了句：“不用，我不渴。”
祁放也没再说什么，垂着桃花眼老老实实坐在她旁边，然后车子开出一段路，又弯身把她的腿拿上来放到了自己腿上。
老式绿皮火车没有卧铺，都是硬座，坐的时间稍微一久腿就肿了，尤其严雪还是个孕妇。
她到魏淑娴家那天鞋都有些脱不下来，她什么都没有说，但估计祁放看出来了，晚上洗脚的时候专门给她倒了热水。
严雪试着动了动，立即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住，“没事，没人看你。”说着还帮她捏了捏。
其实哪是没人看，两人相貌这么出众，一上车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
但祁放说没人看，严雪也不会没苦非要硬吃。就是腿没拿下来，不代表她就不生气了。
祁放也没指望这点小事就能让严雪消气，他就是想到了严雪来那天肿得像馒头似的脚。
其实早知道严雪会跟上来，还不如一开始就把严雪带上，怎么也比让严雪一个人赶路来得轻松。
只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外面也不是说这些的地方，还是等回了家，关上门来慢慢说。
两人回到林场的时候林场正在下雨，祁放找了件衣服给严雪罩着，自己就那么一路淋了回去。
进门严继刚正在屋里写作业，听到动静立马跑了出来，“姐姐你回来啦！姐夫你从、从海边回来啦！”
祁放正准备把东西送回屋，闻言回了下头，“什么我从海边回来了？”
“不是姐姐说、说的，你觉得湖水太、太平静了，向往大、大海的波涛汹涌？”
那他可能还没从海边回来，正处在大海的波涛里……
祁放有些无言，倒是严雪伸手摸了下弟弟的头，“期末考试考完了吧？成绩出来了没？”
“出来了。”严继刚立马回屋拿卷子，严雪也就顺势跟去了二老太太那屋。
祁放一转头，严雪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就先自己找了干净衣服换上，才去了对面。
进门刚和二老太太问了好，一抬眼，却在行李架上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东西——严雪的枕头。
祁放当时心里就是一沉，没想到严雪这次生这么大气，连行李都搬到二老太太这了。
毕竟平时他不在，严雪也是自己一个人在他们那屋睡，就连上次冷战，严雪都没有和他分被窝。
这让他感觉事情更棘手了，只是还没想到该如何应对，外面堂屋门又响——“奶奶，严雪回没回来？”是郎月娥的声音，收了伞进来才看到他，“小祁回来了。”
“月娥姐。”祁放和她打了个招呼，一见她那神色便忍不住蹙了下眉。
严雪也赶紧从屋里走了出来，“是不是试点那边出了什么事？”
都知道她出门了，如果不是有事，还很不好解决，郎月娥不可能来问她回来了没有。
果然郎月娥道：“还好你回来了，我来找你拿个主意，林场已经连下好几天雨了，有些新采收的木耳快放不住了。”
这可不是小事，严雪当即便肃了脸色，“下几天了？没先摊在干木耳上吗？”
木耳一旦成熟，哪怕是雨天也得采收，不然会烂在木头上，还会影响其他的耳芽。
只不过雨天采收的木耳没办法晾晒，都是先摊在干木耳上暖玄一部分水汽，等天晴了再晒。
试点之前也不是没碰上过雨天，郎月娥也知道，露出苦笑，“就你走那天晴了会儿，这几天一直在下。别说试点了，林场都担心今年又发大水，一连通知了好几天防洪。”
她无奈，“长安今天去检查，说再放下去就得发霉了，我这才过来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这要是真发霉了，别说新采收那些木耳，下面已经晒干的都保不住，严雪没再耽误，“我过去看看。”
正要去找伞，祁放已经撑开一把，过来扶了她胳膊，“路滑，我陪你一起去。”
郎月娥看看她肚子，也扶住了她另一边，严雪就没管什么生不生气，先去试点再说。
几人匆匆赶到，郭长安和周文慧都还在晾木耳的棚子里，面有愁容。
周文慧脚边不远还放了把伞，“我刚才去看了，最近这几天雨水大，又有一批木耳要成熟了。”
说着看到严雪进来，两人面上都有一喜，“严雪你回来了！”
严雪点点头，没和他们多寒暄，直接进去看木耳，“哪一批是最早采收的？”
郭长安负责的就是这些，立马指了几个架子，“这边、这边还有这边，都是。”
粗略一看最少得有个一两百斤，晒成干的也得有几十斤，更别提下面铺着的干木耳了。
严雪过去摸了下，状况确实不太好，“这些都不要了，保下面的干木耳。”
“这些都不要了？”周文慧最会过日子，闻言立马露出了心疼。
严雪却没有犹豫，“都不要了，损失几十块钱，总比东西出了问题，以后都卖不出去强。”
这众人就没再犹豫，将上面的湿木耳全都捡了出来。当然也没舍得扔，晒是没法晒了，吃还是能吃的。
剩下的严雪也都检查了一遍，比这批好一些，但雨要是继续这么下，也坚持不了多久。
她扶腰站在棚子里想了想，“不行就把最怕坏的挑出来，咱们拿回去用炕烘。”
“这个我们之前也在考虑，”郎月娥说，“不过家里炕都不大，用炕烘就没法保持这个形状了。”
他们的东西好卖，一个是便宜，再一个就是品相好。万一品相下滑，影响了销量，以后可就没那么好卖了。
这个严雪也知道，但只是品相不好，还可以便宜卖，总比全都烂掉了强。
其实雨天采收的木耳最好是用烘干机烘，可这年代哪来的烘干机，他们试点白天连电都没有。
严雪刚下小火车就被叫来了这里，忍不住在地上活动了下不太舒服的腿，“先这样吧，能烘一点是一点，看看明天晴不晴。”
众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是周文慧还是心疼，“早知道就把试点也盘上炕了，多盘几铺大的。”
一听说把试点也盘上炕，严雪脑中闪过什么，就是一路舟车劳顿人实在不精神，没来得及抓住。
倒是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做声的祁放突然问了句：“你们这煤还剩多少？”
严雪一听，立马反应过来，“应该还有点，试点建成之后就烧了一次。”
他们是没有炕，但他们有培育室啊。烧上锅炉也一样的，甚至比炕更好。
严雪就要往放着煤的仓房去，祁放比她动作更快，已经抬步进了雨里。
郭长安也反应过来，赶忙跟上去，几人又是灌水又是填煤，很快把连接培育室的锅炉烧上了。
不确定到底能不能行，先只开了一间培育室的阀门，热蒸汽通过管道运送进去，带动下面气道的水循环，很快便热了起来。
众人将木耳搬进去，只在地上和下面的架子上铺了两层，就退出来，将气给到最大。
过了会儿再进去，郭长安刚开门，就差点被里面的热气顶出来。
但他还是硬顶着进去了，再出来时已被烤得满脸通红，“能用，下面那层已经有些干了。”
“我看看。”祁放没让严雪这个孕妇进，自己进去了，不多会儿拿了片木耳出来，“确实能用。”
这众人简直松了一大口气，立马把其他培育室也都打开，将最容易坏那批先搬进去烘上了。
弄完早过了下班时间，外面天也已经黑了，郎月娥抱歉地看看严雪和祁放，“累坏了吧？刚回来就被我叫过来。”
周文慧也催他们，“你俩赶紧回去歇着吧，尤其是严雪，试点这边有我们，不用着急过来。”
严雪也确实是饿了，连她家小的都在肚子里抗议，点点头跟众人告辞。
回去二老太太和严继刚都还没吃，饭菜热在锅里等他们。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饭，二老太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给严雪，“这还有封你的电报，昨天到的，之前也没来得及跟你说。”
严雪接过来，却也没怎么看，只是笑容淡了淡，随手一折放在了炕上。
“这东西可不能乱放，你还是拿回去收着吧。”老太太又拿起来塞进了她手里。
这就有点催她回屋的意思了，严雪抬抬眼，刚好看到祁放也在看她，身上又换了套衣服。
之前那套帮她打伞，又帮她在试点忙了大半天，也湿透了。
她就没再说什么，拿着电报回了自己那屋。
刚进门，身后就有个怀抱追上来了，手小心圈住她肚子，“媳妇我真知道错了。”
严雪没有挣，只是将手里的电报递过去，“你先看看。”
祁放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腾出一只手接过来，第一眼就是熟悉的地址，他师娘的地址。
他一愣，再看发电人，是他在燕京那个朋友，他之前找过打听严大小姐情况那个。
他几乎是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你联系过他，问我师娘的地址？”
“对。”严雪并没有否认，“你要是没给我发电报，我就准备等他这边回了信，再去找你。”
年轻姑娘声音平静推开他，“你要是气我动了你的信件，气我打听你师娘的地址，现在就可以开始吵了。”
这祁放还真没有想到，但也没立马就怪严雪动了自己的东西，“你怎么想到找他要地址的？”
“我不找他，我还能找谁？我身边有一个人知道你去了哪里吗？知道你口中的师娘叫什么名字吗？”
严雪仰起脸望男人，“你口口声声我们是一家人，怪我受了伤不告诉你，都答应了我，还把我丢下的时候你就把我当一家人了？”
“我没有不把你当一家人。”祁放试图跟她解释，“你要是没怀孕我就带你去了，可你这么大的肚子……”
“这么大的肚子我就生活不能自理了？还是这么大的肚子我就没长脑子了？”
严雪直接将他的话打断，“是，我当时有些事还没想清楚，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为了让你带上我在正荣哥面前闹了一场。可在你眼里我就是无理取闹的人吗？你还先斩后奏！”
严雪最气的就是这个，“你为了不带上我，连先答应我，再临时偷跑这种事都能干出来，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压根不配和你一起分担？”
她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是这么冲的话，听得祁放沉默半晌，“是我不敢让你和我一起分担。”
男人视线垂下去，“严雪，我没有妈妈了，没有姥爷没有老师，连我爸和我哥都……我只有你。”
声音很平静，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太大变化，可话里就是透着那么股孤寂。
他那封信里没有一句不是真心话，有了严雪，他才有了家，哪舍得让他的妻和他的孩子一起陪着他去冒险？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让严雪碰上单秋芳那样甚至更严重的事，他都无法接受。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跟过去，你出了什么事，我和孩子又该怎么办？”
严雪一句话，让他整个人都愣住。
他抬眸，严雪的视线已经落向了窗外，“如果我没有跟过去，你真把老师的成果交出去了，以你的性格，肯定无法原谅自己，我没说错吧？”
祁放没有办法否认，严雪就重新看向了他，“那你叫我眼睁睁看着你活在自责里，后悔一辈子？”
看书的时候她可以感叹，可以惋惜，但现在他是她丈夫了，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严雪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祁放，你不是一个人了，不用什么都得自己一个人扛。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只能靠你保护。当初我受伤没告诉你你都那么生气，你知道我回来看见你走了是什么心情吗？”
她那时从来都不只是生气，所以才想打听他师娘的地址，才会立马就跟了过去。
她甚至都做好了准备，祁放知道她动了他的信件后和她大吵一架，甚至两个人从此各过各的，反正他们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但前提是，他不能走书里的老路。
屋内一时安静，严雪想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没再看男人，垂了眸准备离开。
祁放却握住了她按在门把手上的手，“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这声很轻，却不像之前，还带着点哄人的味道。
祁放甚至都没敢抱上来，像是怕她会生气，“以后我不这样了，都听你的。”
除了她，再没有人会为了他这么殚精竭虑，只有她。
也只有她，不觉得他的事麻烦，将他拒之门外，反而为了他辛苦奔波……
祁放紧了紧握在掌心里的手，“以后都你说了算，我什么都和你商量，听你的。”
“再说吧。”严雪从来都不相信耳朵听到的，她只相信确确实实做到的。
见男人还不松手，她抽了抽，“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祁放连拦都没有敢拦，当即就把手松了，看着她开门进了对面的屋子。
“这就放完了？”二老太太还问。
“嗯。”严雪声音从对面门里传出来，“今天晚上我还跟您和继刚睡。”
然后是严继刚开心的——“真的？”
祁放低眸看看手里那份电报，最终还是收起来，没去打扰严雪那份好心情。
雨又下了一天，总算是晴了，试点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赶紧把剩余的木耳全都晾上。
祁放回小修厂销假后，也很快接到了瞿明理的电话。
他之前改装那台挖掘机被县里借去修水库了，县里的意思是还想再改一台，问他最快多久能改完。
如果配件齐全人手又足够，祁放已经改成功过一次，其实要不了太长时间。
但他还是顿了顿，“您等我回去仔细算一下行吗？”
祁放向来做事稳妥，瞿明理也没有多想，“那你尽快给我回信，我好回给县里。”
祁放放下电话却没有回小修厂，而是直接去了试点，找严雪。
要改挖掘机就得去镇上，就得出差，他现在跟严雪这个状况，怎么也不能说走就走。
没想到到了试点一看，严雪竟然不在，郎月娥和周文慧也不在，郭长安前两天连轴转烧培育室烘木耳，回家补觉去了。
转了一大圈，祁放只看到了许万昌和那个耳朵烧坏了的姑娘，只能问了问许万昌。
结果许万昌也不知道，倒是那姑娘见他在问许万昌话，比划了两下，见他不懂又拿出本子。
“你找严技术员？她去俱乐部相亲了。”

第85章 调回
严雪的确是相亲去了，陪郎月娥去的。
郎月娥已经离婚快两年了，郎书记媳妇看她还待在家里，急得不得了，最近恨不得天天催。
她自己条件也不差，虽然离过婚，但没孩子，她爸又是林场书记，还是有不少人给她介绍的。
郎月娥实在拗不过她妈，也受不了总有人来试点跟她介绍这个介绍那个，干脆答应了和其中一个见面。
男方是其他林场的，比郎月娥大几岁，之前订过婚，还没结女方就生病没了。
郎书记媳妇听了，觉得也算条件相当，就是郎月娥第一段婚姻太不幸，自己没什么期待，就拉着严雪陪自己来了。
对方来的也是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二十七八，叫赵国全，矮的那个是他朋友，孙鹏春。
单从相貌上来看，两人倒也还算相配，就是赵国全看起来人有些严肃，手上还拿了本领导人语录。
果然双方相互介绍完，刚在俱乐部的阅报区坐下，赵国全就问起了郎月娥关于领导人语录中某一句话的理解。
说实话挺有时代特色，但就是一下子弄得相亲好像面试似的，氛围都不对了。
还好郎书记就是做党政工作的，郎月娥对此倒是并不打怵，回答得从容有度条理清晰。
然后对方就着这个话题一说说了快十分钟，说得严雪没忍住在旁边笑了，“你们要是真的相成了，以后在家就说这个？”
她仗着自己已婚，故意调侃，“就不谈谈自己想找个什么样的？”弄得两人脸一红，也把话题拉了回来。
不管这人是思想觉悟真这么高，还是故意为之，相亲谈这些可没用。
不看条件就讲人品讲思想共鸣的，那都是条件拿不出手。
严雪干脆帮郎月娥问了，“赵同志这个年纪，家里肯定着急吧？没催着你赶紧找？”
“催了，之前也看过几个，”赵国全说，“一直没碰到合适的。”
“也是合适的不好找。”孙鹏春相对健谈，在旁边帮腔，“之前介绍了几个大姑娘，连话都说不到一起去。”
这话就有意思了，既表示了赵国全不是找不到大姑娘，也暗暗捧了下郎月娥刚才能和人说到一起去。
“所以要是能谈成，我希望今年上山前就结婚。”赵国全接着又道，“我年纪不小了，想早点有孩子。”
祁放匆匆赶到俱乐部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当时视线就落了过去。
这人看背影长得也不怎么样，想得倒挺美。
然后他就又听孙鹏春问严雪：“严同志也是结了婚的人，应该能理解吧？”
本意是给赵国全帮腔，毕竟郎月娥看着可比她这个朋友好对付多了。
结果话刚说完，祁放目光又盯在了他的背上。
这还是个双人相亲，他们来之前就没打听打听，他还没死呢。
那目光如有实质，孙鹏春隐约察觉，下意识回过头，差点被吓了一跳。
刚从门外进来的男人相貌英俊气质优越，就是看人的眼神太冷了，像要把人盯穿似的。
他下意识心里就一虚，想一想又觉得不对，他不认识这人啊。
孙鹏春这一回头，郎月娥和严雪也注意到了，郎月娥还下意识看了眼严雪，猜测是来找她的。
严雪也这么以为，刚想起身，那边男人和她对视上一瞬，竟然转开视线，检查起了旁边的乒乓球桌。
场里这个俱乐部是前几年义务劳动建的，用以给场里职工休闲娱乐，他们坐这片阅报区旁边就有两个乒乓球桌。
但这男人学的是机械工程吧？乒乓球桌一个木质的东西，也用他检查？
严雪有些无语，对面孙鹏春也显然被闪了下，检查乒乓球桌盯着他看干嘛？他脸上又没有球桌。
见郎月娥又朝自己这边望来，严雪干脆按了按郎月娥的手，表示不用搭理。
两边继续相亲，赵国全又提了自己的第二个想法，“你结过婚这事，我希望能瞒着我家里，我妈是老思想，我怕她没法接受……”
话还没说完，旁边乒乓球桌“砰”地发出一声巨响，差点吓得他把自己的舌头咬到。
赵国全蹙眉看去，发现年轻男人正抬了球桌检查球桌下面，见震起一地尘灰，还往后退了退。
他忍不住问对方：“你能不能小点儿声？”剩下几人也全都看了过去，尤其是严雪。
祁放一对上严雪的视线，动作立马放轻了，就是桃花眼垂着，看起来总好像透着那么点委屈。
就他这双眼睛最犯规，严雪没再看，问起赵国全：“赵同志是在采伐队上班吧，哪个岗位？”
没道理对方左一个条件右一个条件，却不说说自己的情况，工作岗位可是和工资评级相关的。
听她问，祁放那目光立马盯了过去，赵国全也顿了顿，“我目前在清林。”
并不是什么好岗位，活又累工资又低，金川林场清林的工作都是包给家属队的。
孙鹏春也知道，帮着赵国全解释：“其实国全哥这人手挺巧的，能力也有，油锯、拖拉机都会用，东西也会修。就是运气不好，上面没人，也没碰上你们林场祁放那么好的机会。”
这还是个知道祁放的，也是，祁放这一年又是修集材50又是改拖拉机，这两人今天过来走的还是新修的那条路。
就是当着本人的面提起来，郎月娥总忍不住要往祁放那边看，赵国全倒是没注意，“也是祁放有本事。”
“他那也是有人提拔。”孙鹏春说，“你要是跟他一样，有人提拔，早起来了。”
话刚说完，就听旁边有人不咸不淡插了句：“是吗？”
这回别说赵国全，孙鹏春都皱起了眉，“你这同志咋回事儿？说你了吗，你在这左一句右一句的。”
对方顿了一顿，竟然说：“说了。”看得严雪只好站起身，“抱歉，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她怕自己再不走，郎月娥这亲就没法相了，也不知道这男人今天抽了哪门子风。
严雪蹙着眉走出俱乐部，祁放一见，也赶忙跟上，看得孙鹏春忍不住问郎月娥：“这人谁啊？”
赵国全脸上也有些不悦，“你们林场的同志都是这种素质吗？我本来对你印象还挺好的。”
郎月娥本来没想多说，听到这话，倒是不得不说了，“他就是祁放，小严的爱人。”
一时寂静，赵国全和孙鹏春当时都是一个想法：他们还的确说他了，但他不是修机器的吗？检查什么球桌？
另一边，严雪也把人带到了俱乐部外一个僻静的角落，“你到底有什么事？”
结果男人看看她，竟然垂下视线，落向了她的肚子，“我觉得这俩人都不行。”
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个回答，语气还透出股生硬，听得严雪莫名其妙。
见严雪没说话，男人抬眸又看她一眼，接着垂下去，“长得不行，能力不行，还什么都怪是自己没人。”
严雪也听出孙鹏春话里的意思了，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别跟我说你就是来看月娥姐相亲的，你闲着没事干了？”
男人听到这话，倒是抬眼看她了，眼里还透出意外，“是郎月娥要相亲？”
“不是月娥姐，难道是我？”严雪随口就吐槽了一句。
话说完，她又一顿，狐疑地望向男人，“你不会真以为是我要来相亲吧？”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男人神色滞了滞，非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刚我接到了瞿书记的电话。”
“你还真以为是我？”严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一个大写的无语。
这回祁放转移不过去了，“你们试点高带娣说你来相亲了。”
现在看来是那姑娘没写明白，又或者她其实也没弄明白，严雪是陪着郎月娥来的。
但严雪还是很不可置信，“那你也信？你觉得我这样还能相亲？”
“又不是没有大着肚子去相亲的。”祁放竟然一本正经说。
可那都是丈夫死了没法过下去，她自己有工作，又不是非得要找一个。
而且她就算要带球跑，也得先把婚离了，这么相亲怎么可能？这男人十四岁就考上大学的脑子呢？
再说他嘴呢？就算带娣听不见他总还有手吧，就不能多问一句？
在严雪的目光注视下，祁放再次陷入了沉默，好半晌才抬眼看她，“是我着急，没顾上问。”
这一句是直视着她的眼睛说的，话语坦诚，倒听得她满心无语一滞。
如果是以前的祁放，绝不会承认他也有慌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愿意承认关心。
祁放一双桃花眼就那么凝望着她，“我也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我当时根本没顾上想。”
总有些人，有些情绪，是凌驾于理智和头脑之上的，祁放声音放轻，“还好不是。”
四个字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在严雪心上敲了敲。而且他都以为她来相亲了，进来之后竟然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
此刻严雪再回想男人之前那种种表现，无语之余又有些好笑，“本来就不是。”
“那你能不能不生气了？咱们好好的。”祁放看看她，声音压得更低。
他那双桃花眼专注看着人的时候总有种深情的味道，声音再一放轻，简直是犯规中的犯规。
然后严雪就感觉有人试探着来牵她的手，很有点想打蛇随棍上的意思。
她抬手就给拍掉了，“你刚才说，你接到了瞿书记的电话。”
轻轻的一声“啪”并不算响，祁放低头看了看，又看看她，只好将手收了回去，“嗯。”
听说县里把之前那台挖掘机借走了，还想让祁放再改一台，严雪并没有什么意见。
她其实从来不干预祁放工作上的事，就像祁放也从来不会来干预她。
严雪就是有点没想到祁放跑来找她，还闹了那么一出，就是想跟她说这个。
祁放大概也看出来了，低了眸认真望她，“不是之前说好了，以后都听你的？”
说着又垂下视线，小心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
严雪回去的时候，里面的人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姿势也还是那个姿势，就是安静了不少，显得气氛有些怪。
见严雪进来，郎月娥甚至直接站起了身，“都聊这么半天了，没耽误两位同志回去吧？”
显然是不打算再聊了，赵国全和孙鹏春一见，也就顺势提出了告辞。
“怎么？没看中？”等人都走了，严雪笑着问了句。
她问得轻松，郎月娥就也笑着回答了，“觉得不太合适。”
虽然赵国全没说，但他那个朋友话里话外都是他就差个人提拔。
目的这么明显，她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给对方想要的提拔。
严雪也听出来了，“那就算了，总不能明知道过不好，还非要勉强自己吧。”
严雪可不觉得女人离了婚就得将就，本来就是将就不了才离的婚，再迈入一段相似的婚姻有意义吗？
不知道未来如何赌一赌，和明知道过不痛快还非要去过是两码事。
但严雪这么想，可不代表郎书记媳妇也这么想，一听说亲没相成，明显露出了失望。
“奔着你爸来的也没啥，哪个给你介绍对象的不知道咱家啥情况。”她甚至劝了郎月娥一句。
“那也得这个人值得吧？”郎月娥说，“万一碰上个梁其茂那样的咋办？”
这郎书记媳妇不说话了，梁其茂那事确实恶心人，尤其现在于场长还不是场长了，他连顾虑都少了。
“再说人家还不一定能看上我呢。”郎月娥觉得对方挺在意她离过婚的，这亲也确实相得有些尴尬。
没想到她这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事后介绍人却传消息过来，那边约她过去看露天电影。
这显然是还想继续和她联系，让她去看看自己那边，不然露天电影哪不能看，金川林场这边也有。
对方不坚持，郎月娥都不是很乐意，何况对方还这么坚持，连不满意和尴尬都不顾了。
她直接让她妈回绝了对方，说太远了，她就不过去了，委婉地表示拒绝。
结果对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估计是以为她妈拦着不同意，介绍人竟然找到了他们试点。
“小赵说请你去镇电影院看，真的很有诚意了。这一来一回，光坐车就得不少钱呢。”
确实得不少钱，但郎月娥还是委婉地拒绝了，“试点这么忙，每天都有活儿，我哪有时间去看电影。”
“试点的活儿有啥要紧的？你要是真跟小赵成了，以后在不在这儿干还不知道呢。”
介绍人劝她：“女人家还是得有个归宿，小赵条件不错了，长得高，有工作，还是个大小伙子。”
都说女人家还是得有个归宿，结果于翠云没工作，她以前也没工作，哪个又过好了？
倒是严雪，挺着大肚子还在忙自己的事业，已经是正式职工了，有个什么都能从容应对，她家小祁对她也好。
对方越提试点，郎月娥反而越坚定，“那我还挺喜欢在这儿干的，可没想就这么不干了。”
“哎你这孩子咋这么倔？”介绍人也没想到她看着挺温柔的，竟然油盐不进，“你再在这儿干，能有人家林场职工挣得多？再说人家小赵可是大小伙子。”
介绍人强调，“这么好的条件，找个大姑娘都够了，我要不是看你性子好，也不能给你介绍。”
“大小伙子咋了？大小伙子镶金边儿了？”郎月娥还没说话，身边突然有人插了句。
郭长安就站在她们不远处，皱眉看着介绍人，“你这两天总往试点跑，啥意思？是不是看上试点啥东西了？”
说着也没管介绍人什么反应，直接往拴狗的地方去，“我就说最近木耳怎么好像总少。”
试点里这么多东西，可是养了狗的，除了养狗，每天晚上还都有人在这边值班。
他这显然是要把介绍人当贼，介绍人还想解释，看他真把狗放出来了，又没敢，气鼓鼓离开了。
见人走远，郭长安才把狗叫回来，从地上捡起链子，准备往回拴。
郎月娥见他弄得费劲，也过来帮忙，“谢谢。”
“这有啥好谢的？我也是看她越说越离谱，好像大小伙子就有多值钱。”
郭长安低头忙着，“我也是大小伙子，之前还不是有人给我介绍傻子，我妈不同意还到处说我挑。”
这话郭大娘肯定不能和他说，但林场就这么大，有些话还是不可避免传到了他耳朵里。
郭长安拴完狗站起身，“之前严雪跟我妈说，只要人够优秀，肯定能找到好对象，不用着急。”
这倒的确是严雪能说出来的话，郎月娥笑起来，“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叫我不用将就。”
这场电影最终也没看成，介绍人回去，还说了郎月娥不少不中听的话。
郎书记媳妇听说后，气得不轻，再有人来给郎月娥介绍也不敢随便让郎月娥见了，怕又是这种情况。
倒是没几天，金川林场又放了一场露天电影，严雪肚子大，没去，又是祁放陪着严继刚去的。
小少年回来给她讲电影的内容，“打仗可、可厉害了！”又夸祁放，“姐夫也厉害！”
显然祁放又把他扛了起来，不然以这小家伙的个子，除非爬树上，不然肯定看不到。
严雪摸了摸弟弟的头，“继刚是不是比去年高了？我记得你去年才到我这。”
她在自己胸前比了下，发现严继刚还真是长高了不少，倒是她自己口口声声才十八，还能长，结果根本没怎么动……
这让严雪忍不住看了眼家里的最高峰，看得祁放立马转移了话题，“镇机修厂那边配件已经回来了。”
县里听完他这边回的时间，还是准备也改装一台，总不能一直跟澄水这边借，修水库一台也有些不够。
就是祁放去镇机修厂准备改装的时候，县机械厂的洪师傅也来了，还带着他那个小学徒。
“我一听说澄水把挖掘机改出来了，就猜应该是你，一打听，还真是你。”
洪师傅以前也不是没来过澄水，但都是来了什么新机器，又或者这边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过来指导的，过来学习这还是头一回，“这东西我也想改来着，就是有几个地方还没弄明白，你让我看看你咋处理的。”
澄水机修厂的众人也没想到有一天县机械厂的工程师下来，不是来指导，而是来学习。
这厂里的老师傅们就平衡了，连县里的工程师都要来学习，他们去金川小修厂学习咋了？算算他们还是嫡系呢。
而且上次他们也不是白干的，已经照着之前的尺寸打好了不少配件，对于改装可比县机械厂的工程师还懂。
镇机修厂这边干得热火朝天，没几天就把第二台挖掘机也改出来了，轰隆隆开到水库，参与进了水库的建设。
用机器可比纯人工快多了，县里算了算，有了这两台挖掘机，这次水库的工期至少能缩短一大半。
然后刘局长就上火了，牙龈上鼓了个大脓包，说话吃饭都不敢碰到。
这个瞿明理也太会拍马屁了，机器才改出来多久，路也才修了两条，他就迫不及待跟县里献宝。
还有他弄的那什么木耳，去年局里食堂就有了，也不知道到底产量咋样。
刘局长实在疼得难受，就在搪瓷缸子里泡了炒好的婆婆丁根。
这东西去火，就是苦，泡完他还不敢光明正大往外倒，怕被人看到。
所以他直接将东西拿纸包了，扔去了局外，回来的时候路过瞿明理办公室，刚好听到瞿明理在打电话。
“您听县里说我们把拖拉机改成了挖掘机？对，确实改成了，改成了两台……市里也想看看？那得有配件，我才好让小祁师傅过来改装……”
刘局长那脚步当时就是一顿。
县里这帮人怎么比瞿明理还会拍马屁？东西才拿到几天就报给了市里……
但别管刘局长上不上火，市里还是对拖拉机改装挖掘机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很快派了人过来。
毕竟这东西确实实用，市里各县的林场又的确有不少换下来的老拖拉机闲置。
与其放在那等着东西报废，还不如改成推土机和挖掘机，改装这点成本他们也承受得起。
不止市里，就连其他县也有跟瞿明理打听这事的，瞿明理想了想，干脆把祁放叫来了办公室。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但考虑到你就是机修厂出来的，在这边有些不快，就没提。”
至于是什么不快两人都知道。
“现在人也走了，你总这么两头跑也确实不方便，你有没有想过调回机修厂？”

第86章 作对
要问祁放有没有想过调回镇机修厂，其实是没有的。
别说他当初离开机修厂的目的，就算没那事，机修厂小修厂对他来说也一样，都不是他的专业。
在林场，他好歹有家，有亲人，有严雪和即将出世的孩子。
但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他还是顿了顿。
瞿明理看到，就问了句：“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对祁放这个年轻人还是很欣赏的，有本事的人在哪里又不被人欣赏？
祁放就望着他，“严雪怀孕了，十一月份的预产期。”
虽然还是拒绝的意思，但并没有把话说死。
这瞿明理倒没有想到，上次他去的时候严雪肚子还不明显，还用衣服遮住了。
而且算算日子，试点成立那时严雪就已经怀孕了，谁又能想到金川试点是靠一个孕妇撑起来的。
瞿明理忍不住说了句：“小严是个好同志。”话里有感慨，更多的则是赞赏。
就是人家辛辛苦苦给局里搞试点，眼看着就要生了，总不能在这时候把人家爱人调走吧？
试点那边是严雪一手搞起来的，离不开严雪，更不可能叫严雪跟着一起调回来。
瞿明理最后还是作罢了，“那就先这样吧，再过两个月一下雪，也没人再想改装机器了。”
林业局最重要的还是林业采伐，剩下所有都得给林业采伐让路。
不过他还是对祁放道：“你再考虑考虑，也回去跟严雪商量下，我确实觉得你待在小修厂屈才了。”
想想又补充：“也让她好好干，我觉得木耳的人工栽培大有可为。”
这回祁放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果然市里那两台挖掘机改装完后，虽然还有人问，但却没再有过来澄水改装的了。
一来采伐季在即，改装了也用不了多久；二来他们都不是澄水镇的直属上级，没法直接让澄水机修厂改。
但澄水能改挖掘机这事还是传出去了，估计明年春天采伐一结束，又得有人想起来要改机器。
祁放收拾东西要离开机修厂的时候，还有人笑着跟他道：“明年见啊，祁师傅。”
显然是认定了祁放明年还得来，毕竟就算不改机器，祁放这手艺也迟早会被调回来。
祁放几次借调，和这人相处得还不错，也就淡淡回了声，“明年见。”
结果话刚落，又有人笑着道：“也不一定非得明年，万一这批集材50又出啥毛病了呢，不还得靠祁师傅？”
本意是恭维，但显然没有恭维到点子上，祁放当时就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回到家严继刚正在给新发的书写名字，小少年才返了校回来，很快就要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了。
见到他严继刚很高兴，热烈地表示了欢迎，然后问他下回什么时候走，能在家待几天……
祁放当时就顿了下，然后才摸摸小舅子的头，“这回不走了。”
严雪月份大了，现在没什么比她和孩子更重要。
而且严雪现在还住在二老太太那屋呢，总不能孩子都生了，人还没回来吧？
刚想到严雪，严雪就回来了，娇娇小小一只，一只手还轻轻扶着腰。
她最近又圆润了一点，巴掌大一张小脸上只剩个下巴尖尖，整个人看着都有种柔美的味道。
祁放立马过去扶了人，没等严雪问就主动交代：“这回不走了，在家陪你和孩子。”
严雪也就没说什么，将手里一封信递给他，“刚碰到徐厂长，徐厂长给我的，说是邮到了小修厂。”
祁放接了过来，但没急着看，等严雪进屋在炕上坐下，才扫了眼信封。
是个全然陌生的地址，全然陌生的名字，一般会写信给祁放的人也都会直接寄到家里，寄到小修厂的并不多见。
祁放低眸拆开，刚看了几行神色就淡下来，将信递给严雪，“你也看看吧。”
严雪刚在想什么信还要给自己看，眼睛已经扫到了上面的内容，“吴行德写的？”
“八成是。”祁放唇角有嘲讽的弧度，“有话不敢直接说，还弄了个假地址、假名字。”
“那看来他处境不太好啊。”严雪看看还在屋里的严继刚，最后还是拿着信起身，去了自己那屋。
这回屋里只剩下夫妻俩，她才将信展开，继续看下去，“他说林教授跟研究所说他手里有你老师的笔记？”
“嗯，我跟林教授说的。”祁放道，话到这里又看一眼严雪，“当时你还在生气。”
当时严雪的确还在生气，除了在外人面前，几乎不和祁放说话。
这些天虽然会说话了，但祁放也出了几次差，两人一直没什么机会提这事。
她也就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看信，发现吴行德还真是处境不太好，这封信都算得上无能狂怒了。
当然他也不能说自己过得不好，通篇都在嘲讽林教授，嘲讽祁放和苏常青、魏淑娴。
说林教授螺丝拧久了，脑子都拧废了，别人说什么都信，还真以为自己多有本事。
显然林教授把笔记的事报给研究所后，和他算是撕破脸了，还没讨到什么便宜。
但他办事不力，出了那么大的纰漏还把东西藏着，研究所估计对他也很是不满。不然他也不会写这封信过来，还表示是他高看苏常青了，估计苏常青根本就没研究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信的最后，他还说研究所要是研究不出来，他一定会大力主张静液压无用，近几十年都不要在这方面浪费经费。
反正他没了这个项目，还可以做别的，祁放手里要是真有什么，可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就真的是自己不好过，剩下谁也别想好过，不咬人都得膈应死人。
严雪都看笑了，“他还真以为他能管到几十年后啊。”
这话让祁放顿了顿，抬了桃花眼看她，“嗯？”
严雪也不避讳他的视线，“他自己都得先想想怎么全身而退吧。”
这倒是实话，搞不好吴行德就会失去那些人的信任，从此被边缘化。
但祁放总觉得严雪刚那话里的意思不只是这些，她好像从不担心现在的困境，担心这一切不会过去。
当初劝他的时候是，后来劝师娘的时候也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性乐观，永远抱有希望。
想着，严雪已经将信又还给了他，“项目要是真停了，他也该消停了吧。”
“谁知道。”祁放神色淡淡的，接过信，随手就放到了一边。
但严雪记得，他第一次收到吴行德的信时反应很大，当场就把信扔锅底烧了。
后来吴行德来山上找他，两人更是一见面就动了手，哪像现在，再谈起来已经能神色无波。
有些事情是真不一样了，严雪摸摸肚子，正准备起身，祁放又说起一件事，“前几天瞿书记找我了。”
这显然是还有事情要说，严雪人都站起来一点，又重新坐了回去。
祁放见了，干脆蹲身帮她把鞋脱了，腿拿到炕上，“累了吧？”
动作很娴熟，弄完还去拿了个枕头放严雪腰后垫着，捏捏严雪的腿，“又肿了？”
严雪倒是习以为常，“这都一天了。”本来孕晚期就是很容易腿肿。
祁放闻言，干脆也在炕边坐下，轻轻帮她揉了揉，“咱们就生这一个。”
说得好像他能说了算似的，这年代又没个避孕措施。
严雪没接这话，倒是提起了之前的话题，“刚你说瞿书记找你了。”
“嗯。”祁放直接将她的腿垫高到了自己腿上，“瞿书记问我想不想调回机修厂。”
瞿明理会这么问，严雪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这小半年祁放已经不止一次借调到镇上了。
她意外的是祁放专门和她说起这个，“你想调回去？”
真的是很敏锐了，一下就猜到祁放要是没想法，不会特地跟她提。
祁放抬眸看向了她，“也不是，不是你之前说，他和省里那位好像挺熟？”
那就是也想试试走瞿明理这条线了，严雪肃了神色，“我当时只是听到一点。”
“嗯，所以我打算找周立问问。”祁放说，“我之前在燕京，没听说有哪家姓瞿。”
周立就是祁放那位朋友，严雪读报，也没看到上面有哪位姓瞿。
但听瞿明理那熟稔的口气，他跟省里那位又确实关系匪浅，也一直有传言他这人背景很深。
祁放一双桃花眼静静望着严雪，“我还没跟你细说过我家里吧？”
他确实有点避讳谈及家里，主要严雪也没问，她看过原书，知道祁放父亲是祁经纬。
果然祁放也只是简单谈了谈，“我跟家里关系一般，主要是我姥爷和老师带大的。”
接着就说起了周立，“小时候就认识，后来他爸外调，我俩又做了好几年的同学。只不过后来我考大学，他当兵了。”
算是发小了，也难怪他会想到找对方打听事情，“你是想查查瞿书记跟那些人……”
后面的不用说，祁放也能懂，“我是想查一查，我们也不能总这么被动挨打。”
这次是林教授，谁知道下次又是谁，他们越没有根基，别人针对起来就越肆无忌惮。
而且已经不止一个人跟他说起，让严雪就这么跟他待在林场是一种委屈，虽然严雪未必会在意。
但严雪也有自己的事业，不知道哪天就走远了，总不能他还一事无成，让她来迁就他吧？
祁放俯身在严雪肚子上亲了亲，“总得查清楚，再决定要不要使力，要使多大力。”
那一下轻轻的，男人落在肚子上的目光却很温柔，让严雪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那就查。”严雪也觉得男人一直这么窝在林场怪憋屈的，她还记得他谈及机械时、摆弄机械时那飞扬的神采。
而且再过六年这一切就结束了，总不能真让他这六年一直蹉跎着，直到结束后才从头开始吧？
严雪抱着肚子沉吟，“正好我上次让你朋友帮着查地址，还没跟他道谢，也给他邮点咱们自己种的木耳过去。”
真是连理由都帮着想好了，毕竟瞿明理不是严家，跟祁放没关系，贸然打听难免不妥。
祁放低了桃花眼看她，“顺便提提镇上这位新书记对咱们的帮助，对咱们的提拔。”
两口子都是聪明人，完全不用说透，一来一回间，已经将事情谈妥了。
祁放一直一个人负重前行，还很少有这种感觉，有人帮着分担帮着出主意的感觉。
严雪两辈子都要独自撑着家里，又何曾有个这样的人能坐下来一起商量？
一时间屋内有些寂静，两口子看看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二老太太就是这时候从菜园子回来的，刚进门就见严继刚竖起一根手指，“姐姐和姐夫在、在说事。”
老太太当时就慢悠悠“哦”了声，放下东西，“你姐夫回来了啊？说多长时间了？”
严继刚刚要回头看座钟，严雪已经打开门出来了，“晚上吃柿子吗？”
老太太看看她，再看看跟在她身后出来的祁放，也没多问，但当天晚上就把她的被褥整理出来了。
“都这么大的肚子了，是让我这个老太太伺候你，还是让继刚伺候你？”
老人家直接把东西搬回了她这屋，“正好小祁回来了，让小祁伺候你去，搁我这我还怕继刚睡觉不老实，踢着你。”
严继刚这么大的确睡觉不老实，可严雪又不挨着他，挨着二老太太，老太太另一边才是严继刚。
但老太太打定了主意要将她扫地出门，东西放下，还一副总算把这个包袱甩出去了的架势，“有年轻的不折腾，折腾我这个老太太，我看这回小祁回来了，你还怎么赖？”
严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倒是祁放低眸看看二老太太，“奶奶您放心，我一定把小雪和孩子伺候好。”
立马就将被褥铺好，两只枕头也放在了一起，放完看看觉得不够近，又都往中间挪了挪。
然后这男人的勤快劲儿就来了，一会儿帮严雪打水洗脸，一会儿帮严雪打水洗脚，严雪要不拦着，衣服他也能帮严雪脱。
严雪刚躺下，他就靠过来了，手小心拢在她肚子上，还生怕她会生气似的，“媳妇我以后都听你的。”
严雪发现这句听你的出镜率有点高啊，忍不住看看男人，“我好像没叫你什么都听我的吧？”
她是没叫，但他找正荣哥问的时候，正荣哥就是这么传授的。
挣了钱全回家交给媳妇，听她的。
有事跟媳妇商量，别自己啥都敢做主，听她的。
媳妇要是生气了，说太阳是蓝的太阳就是蓝的，别顶嘴，听她的……
当然祁放可不能这么说，“是我自己想听你的。”
也不知道是从哪学的，自从那天误会她相亲后，有些话就不值钱了。
虽说比起什么都不说，严雪还蛮吃这套的，但还是向外挪了挪，“别挤着孩子。”
她月份大，身子重，祁放一见，干脆按住她，自己往后挪了挪。
挪完才重新将手落回她肚子上，放轻声，“孩子最近还动吗？”
“还挺活泼的。”严雪倒没打算剥夺男人做爸爸的权利，“刚才还动了一下，在这。”
她抬手指了指，男人立即将手落过去，“这吗？”
结果刚贴上去，他之前摸着的地方就动了动，轻轻鼓起一个小包。
这回不用严雪说，他自己都看到了，又将手贴过去，想感受一下。
然后这边不动了，倒是刚刚那个地方又动了动，像故意和他作对似的。
祁放也是够有耐心，就这样，还又追过去几次，一次没摸到，还把孩子摸彻底不动了。
当时屋内还没关灯，男人就那么垂了眸坐在严雪旁边，盯着严雪的肚子，很有几分束手无策。
所以说崽还得是自己生，严雪把手贴上去的时候，她家崽可是会和她打招呼的。
严雪打了个哈欠，“可能孩子还在生气吧，毕竟ta爹丢下ta，自己跑了。”
这回祁放没话说了，又看了会儿，只能重新躺下，“下次不会了。”
第二天祁放就给周立写了信，连同自家种植的一大包黑木耳，一起邮往了燕京。
可惜一直等到十月份，对方都没有回信，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倒是林场再一次忙起来了。
小修厂那边，祁放和徐文利他们要将所有机器全都检修一遍，以备采伐队上山，严雪这边也开始了对耳木的越冬管理。
试点的耳木还好说，第一年的木头木质较硬，和去年家里那批一样用枕木将两边垫高就行。严雪家里那一批就不行了，经过两年的出耳，已经开始腐烂，需要井字形堆放，以保持干燥。
还好家里那一批数量也不多，有祁放，刘卫国和郭长平两口子也有过来帮忙，很快就弄好了。
严雪只用盯着试点那边，等试点的耳木全都排场完毕，就先给两个临时工许万昌和高带娣放了假。
至于她自己，还要等剩余的木耳卖出去，算了账，这一年的工作才算彻底结束。
许万昌和高带娣虽然都在这边长干，但也没选择长期工。
毕竟这才是第一年，都不了解试点的效益到底怎样，许万昌有家要养，不敢，高带娣家里也不让。
但从三月份干到现在，两人也开了六个多月的工资，算算严雪给的全勤奖金，一共有近三百块。
别觉得这些钱少，许万昌以前在村里种地，一年能见到个百八十块现钱都不错了。
他把严雪给的钱一张张捋平，折起来仔细收进里面的衣服口袋，过一会儿，又忍不住要伸手摸摸。
村里人都说他交好运了，双腿截肢还有人愿意用他，给他开工资，开的还是跟正常人一样的工资。
甚至有人在背后酸，说咱没找到那么好的活儿干，是因为咱有一双好腿。
可那又咋样？他就是交好运了，才会碰到严技术员，碰到这么好的严技术员。
严技术员还在和他们说：“咱们这时间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现在起就没什么活了，可以给你们放两个月的假。第一轮的菌种培育工作量也不大，你们可以在家过个年，二月再过来报到。”
知道高带娣听不见，还特地在纸上写出来，连带着许万昌这个没读过几年书的，为了能跟高带娣交流都多认了不少字。
严雪又单独找了他，问他明年想不想暂时搬到林场这边来住，“你这样来回跑也麻烦，不行问问学校，能不能叫孩子过来借读。”
许万昌一开始来的时候，是没觉得自己能干长的，毕竟自己这腿实在不方便，现在却开始对明年有了期待。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好好考虑，晚上许小丽跟着金三叔的车过来接他，就把这事说了。
“那要是咱都搬过来，是不是就不用麻烦金三叔了？”许小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金三叔也帮他们出主意，“不行我去问问宝枝，她家还有两间房空着，以前是租给严技术员的。”
竟然直接就帮他们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好像自从遇到了严技术员，一切都变顺利了。
没几天，许小丽就自己走山路来了趟严雪家，怀里抱着个包袱，头顶还顶着一大摞煎饼。
“煎饼是我自己摊的，手艺不太好，您别嫌乎。这些都是我弟弟妹妹的旧衣裳，给孩子做尿片子，软和。”
说完也不等严雪推拒，转身就跑，“严技术员俺爹让俺谢谢你，还有提前祝你过年好！”
差点撞到外面进来的二老太太，吓得老太太直往边上退，“这孩子咋跑这么快？”
“过来送东西的。”严雪有些无奈。
许家困难，她实在不想要他们东西，偏偏肚子大还追不上。
这一说，老太太也看到了屋里的东西，“这么多煎饼呢，这得多少斤？”
唏嘘了一阵儿，才想起来把手里的信递给严雪，“刚邮递员来了。”
严雪还以为是周立回信了，准备放到一边，等祁放回来看，却从信封上瞥见了自己的名字。
二老太太也收拾着那些东西道：“邮递员说是你的信，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主要二老太太和严继刚一接过来，能给严雪写信的人就几乎没有了，全在严雪身边。
不过严雪已经看到了寄件人的名字，“是姑姥姥。”
这二老太太就忍不住看过来了，“她这是有事吧？”毕竟严雪姑姥姥也不识字。
“应该是有事。”严雪将信封打开，才看了没几行，脸上的笑容就淡了淡。
老太太一看，心也跟着一沉，“咋了？老家那边出啥事儿了？？”
“也不是。”严雪看看老太太，说，“姑姥姥说我生父那边找过去了，跟她打听我的事。”

第87章 分钱
“你生父那边？”二老太太记得严雪是生父没了她妈才改嫁的。
严雪点点头，“应该是那边的爷爷奶奶找的，有人直接去问的我姑姥姥。”
她翻着信，“说是他们想我了，之前我妈不让我联系，也不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严雪都让这说辞看笑了，“估计是以为我当时年纪小，不记事呢。”
不然怎么也不能说出这话来，别说当年那事，当初她妈要带她走，他们可是拦也没拦的。
毕竟她只是个孙女，哪像她三婶肚子里那个，人人都说肯定是个男胎。
“你姑姥姥没把地址给他们吧？”二老太太一听也觉得不像啥好事。
要真想找早找了，哪有孩子小的时候不找，孩子大了，又突然想起来找的？
“我姑姥姥是没给，但单家那边都知道我妈嫁到严家庄了，估计他们还会去严家庄打听。”
而当初二老太太和严继刚给她写信，自己哪能邮，都是托的庄里人，肯定有人多少知道一点。
严雪将信看完，又重新塞了回去，“没事，他们有什么打算，也得我愿意配合。”
“可你这眼瞅着就要生了。”二老太太看看她肚子，还是担心。
下个月就是严雪的预产期了，照祁放的意思，是想让严雪去医院生，医院生更保险。
但去医院生，来回就成了个麻烦事，毕竟林场离哪个医院都太远了。
这要是回来的时候吹了风，怕严雪会坐下什么病根，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还是看严雪到时候的情况。
这个时候她生父那边还来添乱，二老太太都想拿个扫帚守在门口，一看到人直接叉出去。
中午祁放回来，严雪想了想，还是跟祁放说了，“你要是碰到了，不用搭理。”
祁放听了也蹙眉，看看她肚子，又看她脸色，“你没生气吧？”
“都是些不重要的人，我生什么气？”严雪笑了笑。
再说就只是封信，她要是现在就开始生气，接下来都不过了？
严雪才懒得在意那些人，祁放注意到的却是那句不重要。
所以是因为重要，她才会那么生气吗？
看着那双漂亮清透的眸子，祁放眼神柔下来，“那就别理他们。”
但他过后还是去找二老太太打听了下严雪生父那边的情况，也好有个准备。
结果二老太太也不清楚，“不知道啊，就知道条件好像不错，小雪她妈还有好几身缎子面衣裳。”
又道：“小雪她妈不爱说这些，可能她姑姥姥知道的能多一点。”
严雪也不爱说这些，祁放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再问，只尽可能每天再早点回家。
几天后刘卫国随着采伐队进山，他还跑了趟县里，帮严雪的试点送货。
东西由局里的内燃机拉到镇上，再用马车拉到县里，一直到十月末，才卖得差不多了。
严雪算了算，干脆去找了郎书记，“您看您和宁场长哪天方便？趁我还能动，找个时间把账算了吧。”
“现在就算？试点的木耳都卖完了？”郎书记记得东西挺多的来着。
这严雪就不得不感叹一句刘卫国这小子确实能跑了，“都卖得差不多了，除了澄水和县里，其他几个镇我们也卖了。”
一整个县这么多人口，那确实能消化，郎书记点点头，“行，你等我问问宁场长。”
宁场长现在还是个代理场长，虽然年底开完会，明年就该转正式的了，但在场里一直是个不多管事的态度。
反正他就是个二把手，郎中庭既然能折腾，那就让郎中庭折腾去呗。
郎中庭能把事情折腾明白，他这个二把手也跟着沾光，万一郎中庭高升了，他说不定还能往上升一升。
宁场长主打的就是一个想得开，郎书记让他挂名，他就在试点挂名，让他算账，他就去算账。
当天是郎月娥和周文慧一起陪着严雪去的场部，周文慧拿着账本，郎月娥抱着装钱的箱子。
这还是她们刚去银行取的，大笔的钱放试点不安全，每隔一段时间，试点就会把钱存进镇上的银行。
这年代的单位也多是如此，离得近的甚至天天都要去存钱，反倒是个人储户没有几个。
场里这个试点可是严雪一手搞起来的，严雪的培育技术，严雪进门的时候，郎书记还亲自去给她拉了把椅子。
几人坐下，刚把账本递过去，箱子打开，宁场长就意外了，“这么多？”
他本来没准备多说话的，但箱子里的现金确实远超出他想象，竟然有八、九沓。
这可是给短期工发完工资后的，要算上短期工的工资和其他开销，不得有一万多块？
试点今年还是第一年，投入又不小，他还以为能把本挣回来就不错了。
郎书记也有些意外，但郎月娥就在试点上班，他也经常关注，倒是没觉得超出预计太多。
“这里面还包括交给局里的，和欠小严的菌种钱吧？”他翻了翻账本。
“对。”严雪直接拿出手里那张欠条，上面不仅有试点的公章，还有场里的公章。
郎书记接过去看了看，又递给宁场长，“那就先把小严的菌种钱结了。”
严雪一共卖给了场里1000多瓶菌种，一瓶五毛钱，周文慧飞快打着算盘，算出了527.5的总额。
这就已经赶得上林场有些职工一年的工资了，其他的钱都还没算。
周文慧算完账，郎月娥点完钱，那张欠条就算是销账了，接着是给局里的20%。
这个是按总销售量算的，2000多，郎书记直接叫场里的会计入了账。
林场被叫来一起核账的会计今天是最吃惊的，从刚才起就一直有些恍惚，听郎书记叫自己，才赶忙回神。
再就是场里投的那笔钱，一共是4000块，主要用于试点建设和早期发工资，这些都算完，才是试点的真正盈余。
郎书记想了想，看向宁场长，“还是按之前商量的，既然试点不只是用一年，也分几年往回提。”
这本来是怕试点第一年刚上手，赚不了太多，场里要是把资金都抽走了，几个年轻人连工资都开不上。
可现在……
宁场长看看箱子里剩那几沓钱，还是什么都没说，“您觉得应该分几年？”
“那就分两年吧，今年先抽2000。”郎书记也看了眼那些钱。
实在是太多了，他也没法说分个五年十年一点点往回抽。
但即便是只分两年，剩下的严雪他们四个分的话，每人也得有个1000左右。
场里那会计一面算，一面在心里咋舌，这哪是搞了个试点，分明是搞了个金疙瘩啊。
这要是让那些报短期工的人知道，还不得把肠子都悔青了，短期工哪有这个赚？
不过后续人家怎么分，那就是人家自己的事了，会计只负责林场这边的账，林场也不管那些。
账算完，钱收好，严雪却没有急着走，而是又拿出几张纸递给了郎书记，“这个您看看。”
上次她给东西让郎书记看看的时候，还是试点的企划书，郎书记刚刚放松一点的神色立马又严肃起来，伸手接过。
宁场长离得近，不可避免看到了上面的标题——金川木耳栽培基地第二年工作计划。
这都快生了，还能写工作计划呢？
宁场长有些好奇上面的内容。
郎书记也好奇严雪还能有什么计划，翻开看了看，然后就笑了，“回去我好好研究研究。”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一点好，严雪笑捧着肚子站起身，“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回去按工分钱，严雪贡献最大，分得最多，一共有1000多块。
郭长安从去年起就是跟着严雪干的，属于技术岗，分到了九百多。
剩下郎月娥跟周文慧一个出纳一个会计，倒是少一点，依旧有近七百，比场里一般男职工都多。
更别提他们这还不是重体力，活轻省不说，一年里还有好几个月都没什么事干。
钱一分完，几家就开始往严雪这送东西了，什么吃的用的，还有给孩子的小衣裳。
郭大娘跑得最勤，那嘴角从看到郭长安拿回来的工资就没下来过。
九百多呢，长安就算没受伤，真当上了油锯手，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开上这么多工资。
而且也不知道谁把试点今年赚到钱了这事传了出去，光这几天，她就碰上好几个给长安介绍对象的。
当然都是手脚健全脑子也正常的好姑娘，她回去说给长安听，长安反而说不着急，等明年再说。
她自己也觉得这事不用急，长安跟着小严干，以后只会越来越好，还用愁找对象？
不仅郭长安，就连郎月娥那边都又迎来了一拨介绍对象的，更多的人则是懊恼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报长期工。
一天一块多算个啥？哪赶得上人家几个分的，那可是一年大几百块。
早怎么不知道试点这么赚钱，而且听说今年种这些木头明年还能出，明年要是再种，那不是更赚？
众人是一边懊悔，一边赶紧找上严雪，希望能提前报上明年的。
各种好听话恭维话不要钱一样往严雪身上砸，严雪一律说明年还不知道要用多少人，让大家等明年招工。
众人见报不上，又开始想其他门路，郎书记家、宁场长家，就连郭家、刘家都有人找。
黄凤英抱着小孙女过来串门，还和严雪说：“我家是跟你家熟，可熟也没有这么用的，谁叫他们今年自己不报。”
周文慧在严雪这，已经不少赚了，刘卫国也没少拿奖金，做人得知足。
反正刘家是不会轻易开这个口，郭家也不会，郎书记和宁场长就更不会给自己的政绩找麻烦了。
就是二老太太最近有点不敢出门，“刚我碰到老钱太太，又被她拉着硬塞了两根萝卜，跟我说她二儿媳妇有多能干。”
老太太一看就是没撕过对方，严雪看得好笑，“要不您这两天还是在家里待着吧。”
“我在家里待着，难道让你这么大的肚子去扔垃圾？”老太太过来扶住了她，“还没有动静？”
之前祁放陪严雪去镇上找大夫看过，她这胎胎位很正，身体状况也不错，建议在家生。
这两天孩子的头已经入盆了，随时都会生产，老太太和祁放每天都会陪着严雪走一走。
正说着，外面又有人敲门，没等严雪应声老太太已经道：“不是让等明年的招工吗？”
老太太走过去把门打开，外面却不是任何一张属于林场的面孔，而是个四十左右的陌生男人。
来人中等个子，相貌清瘦，手里还捏着张纸，问她：“严雪是住在这里吗？”
老太太那心里顿时就有了不好的猜想，但又不敢确定，不好直接把人拒之门外，“你是？”
这反应就是没找错了，男人直接迈了进来，“她现在在家吗？我有点事找她谈。”
根本就没说自己是谁，步子也比老太太大，三步两步便进了堂屋。
一进门，就看到严雪扶着腰，正缓慢在屋子里走动，一顿，“秀妍？”
严雪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看看对方，“这位同志你找错人了吧？”
二老太太也从后面追了上来，“你礼貌吗，随便就往人家里闯？”
男人却没管她，只看着严雪，“秀妍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永康叔，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严雪当然记得对方，薛永康，她生父那边族长的儿子，和他生父关系不错。
但她为什么要认？
严雪笑了，“同志你找错地方了吧？这里只有严雪，没有什么秀妍。”
薛秀妍这个名字早随着她的离开留在了那个家里，她只承认她是严雪，承认奶奶和继刚是她的亲人。
眼前的姑娘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笑起来却毫不退让，一点不像她母亲。
薛永康顿了顿，“你不认我可以，好歹得认自己的根吧？薛家怎么说也生你养你一场。”
这回严雪连话都懒得和他说了，看向二老太太，“奶奶我走累了。”
老太太一听赶忙过来扶她，“走累了咱进屋歇歇。”又赶薛永康，“你找错人了没听到吗？还不赶紧走？”
“你亲奶奶也很想你。”薛永康竟然说，“不然也不能让我千里迢迢来找你，还给你留了不少东西。”
看来装傻是送不走这人了，严雪停下脚步，“你有什么目的就直说，别弄这一套，我不吃。”
薛永康也发现这姑娘并不如想象中心软，更没有念着曾经的家曾经的亲人，干脆直接道：“你三叔快不行了。”
这严雪倒有些没想到，她那个三叔比他生父小近四岁，今年应该还不到四十。
但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严雪摸着肚子，不仅不为所动，还挑了下眉以示催促。
这薛永康就有些想叹气了，为自己接下这个麻烦，大老远帮族婶跑这一趟。
族婶一直说她年纪小，又在继父家生活，肯定过不好，多哄两句就行了，可这哪是能哄得住的？
他只能换了策略，“你三叔没孩子，家里就剩你一根独苗了，你奶奶想把东西留给你。”
感情没有办法打动，利益总行吧，“你也知道你爷奶手里有点家底。”
严雪注意到的却是另一点，“他没孩子？我走的时候，三婶不是已经怀孕了吗？”
“是怀了，生了个儿子。”薛永康说，“六零年没的吃的时候没保住，你三叔身体也垮了。”
那难怪会来找她，他们家这是要断根了啊。毕竟她那爷奶就三个儿子，老大当年上战场没了。
而且她那爷爷三代单传，跟族里其他人关系都不近，估计也不愿意把什么都给了外人。
严雪目露了然，“他们找我回去，还有目的的吧？是想让我给他们养老，还是……”
真的是感情没办法打动，利益也没办法让她昏头，这么大的诱惑她还有心思去思考这些细节。
薛永康更想叹气了，顿了顿才说：“你不是已经结婚了吗？到时候让你女婿去给你三叔摔个盆。”
意思是让祁放去给她三叔当孝子贤孙，给她三叔摔盆填土，毕竟老家有规矩，女人不能进坟茔地。
严雪都要听笑了，看看对方，“当初我妈为什么非要带着我改嫁，还连姓都给我改了，您不会一点不知道吧？”
一开始她妈可是准备带着她守孝的，两家那么近，薛永康他爸还是族长，不可能一点不知道。
果然薛永康闻言，眼神闪了闪，看得严雪是真笑了，“知道还叫我爱人去给他摔盆？你们都是怎么想的？”
薛永康也没想到连这个她都知道，都记得，也没法解释什么，只能道：“咱家那边的规矩，孝子贤孙摔盆填土，能得一半家当。”
他放轻声音劝严雪：“反正也不用你去，你三叔那一半家当给了你，总比给别人强吧？”
那他千里迢迢又是去老家找，又是来这边找，又得了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跟她生父关系好，怕她吃不到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吧。
严雪摆了摆手，“您就别劝了，别说我不缺那点东西，就算缺，也不会让我爱人去给个人渣磕头。”
当初她妈险些就受了折辱，却连点公道都讨不到，她是疯了才亲手再给她妈扎上一刀。
祁放行得正坐得端，又凭什么给个人渣下跪磕头，给个人渣当孝子贤孙？
严雪见对方还要劝，干脆捧住了肚子，“不瞒您说我这就要生了，您是一定要在这气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吗？”
让薛永康都到了嘴边的话又顿了顿，毕竟他是过来找严雪回去的，不是来跟严雪结仇的。
这要是严雪真气得动了胎气，或是生产中出了什么问题，人家不得恨死自己，还能去摔什么盆填什么土？
也是这个时间不好，怎么就赶上秀妍快生了？哪怕等她生完再来都没这些麻烦。
薛永康实在没办法，只得先告辞，看看严雪什么时候方便，再过来一趟。
就是女人生孩子这事哪有个准，拖个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是没有，他总不能一直在这耗着吧？
想一想，他还是又在路上拦住一个人，“同志你好，你知道严雪的爱人在哪上班吗？”
“你问小祁师傅啊？”这个对方还真知道，林场现在谁又不知道严雪和祁放在哪上班。
对方给他指了小修厂的方向，“你到那说找小祁师傅就行。”又好奇，“你跟严技术员认识？”
“严技术员？”这已经是薛永康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了，忍不住问了句。
“你不是跟严技术员认识吗，连这个都不知道？”对方也愣了下。
薛永康还想再打听打听，对方家里有人叫，转身回去了，他也只能作罢。
到了小修厂一说要找小祁师傅，果然很快就找到了人。
男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相貌极其出众，倒跟秀妍挺相配。
就是人冷了点，看着不是很好相处，但这样的人在家肯定说了算，不会听个女人的。
薛永康也不废话，上来就先做了自我介绍，接着说了目的。
女人家感情用事，到手的好处还能往外推，他就不信秀妍这个爱人也和她一样，不懂权衡利弊。
果然男人闻言，抬起眸看了看他，“能有多少东西？”
祁放这话绝对是嘲讽，严雪又不是不能赚，他又不是不能赚，还用得上拿他们的？
但薛永康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她家以前有个小酒坊，有自己的酿酒方子，后来公私合营了，人也都在酒厂上班。”
虽说公私合营了，还是留下了不少东西，他们家还是烈士家庭，受到的影响也没那么大。
祁放却只注意到了那句“有个小酒坊”，“就只是个小酒坊？”
这和祁放所猜测的很不一样，他还以为严雪就算不是高干家庭出身，也该是个高知。
可一个小酒坊，怎么能让严雪有那么多见识，知道那么多东西？
如果不是小时候在她生父那边见识到的，她又是从哪听到见到的？
但要说这个严雪也不是之前那个严雪，严继刚可是一直和姐姐一起生活的，还能认错？
祁放越想越觉得疑惑，忍不住蹙起眉，薛永康听到他那话，却以为他是嫌少。
这让薛永康很是无语，白得的东西这人也嫌少，是不是太贪了点？
正要再解释两句，外面突然有人跑进来，“小、小祁师傅，严奶奶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严技术员要生了！”
祁放一听，什么都顾不上了，“助产士请了吗？”
临走只扫了薛永康一眼，看得薛永康半边身子都凉飕飕的。
不是，他这是什么眼神？
不会以为秀妍要生了是被自己气的吧？

第88章 别怕
严雪也没想到薛永康刚走，自己就发动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只是宫缩，可是很快就觉察出了不对，这是阵痛。
她当即就跟二老太太说了，“奶奶我可能要生了。”
声音很镇定，二老太太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啊呀”一声，“你要生了？”
东西是早就准备好的，二老太太也是有经验的人，立马出去找了邻居给祁放传话。
回来严雪已经把头发拆了，“奶奶您帮我洗个头吧，饭也热上点，一会儿我吃一口。”
她这是头胎，生得慢，不吃上点东西后面该没力气了。
可这本来都该是二老太太的话，让她先给说了，二老太太看看她，有些无言。
严雪就捧着肚子笑了笑，“奶奶您可快着点，不然一会儿我没力气吃了。”
要不是脸色发白，鼻尖还有上一次阵痛留下的细汗，完全看不出是个即将临盆的产妇。
老太太应一声，赶忙去把饭热在了锅里，又提了两个屋的暖水瓶，进里面给她洗头。
没多久祁放回来了，工作服没换，但神色看起来还算镇定。
进门他就将视线落在了严雪身上，“助产士我已经去请了，一会儿就到。”
严雪闻言“嗯”了声，男人紧接着又道：“郎书记那我也去打过招呼，如果有需要，摩托卡随时可以用。”
这是怕有个万一，提前打个招呼，至少要用的时候不会手忙脚乱，也不用等太长时间。
严雪又“嗯”了声，低眸琢磨自己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男人已经飞快换了衣服洗了手，过来帮她擦头发，“继刚那边我托刘婶去接了，不行就让他在刘家住一宿。”
连还在学校的严继刚都考虑到了，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他都跑了多少地方，安排了多少事。
严雪又想了想，不知道是他安排得太周到，还是她肚子太疼，竟然没想到什么要补充的。
这让她不禁看了男人一眼，还不太适应这样自己什么都不用想，都有人安排好。
二老太太也不太适应，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理智、镇定，做事有条理，倒让她这个家里最年长的有些有力无处使。
不多久林场那位助产士来了，看到屋里这情况，也有些怀疑是不是真有人要生了。
产妇不嚷嚷疼，家里人不急得乱转，不管她问什么，都能立马拿过来，简直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男人还在陪着严雪走动，手臂有力，声音沉着，助产士在旁边看着，都多感觉到了几分安心。
直到严雪阵痛越来越频繁，助产士看看差不多了，叫把人送进去，他才扶住严雪的肩，在严雪额上落下一吻，“大夫说你胎位很正，孩子也不大，正常生没问题，别怕。”
最后这句是在严雪耳边说的，用的还是气声，像是生怕人听到，却还是让严雪眼眶一涩。
他发现了啊。
发现她不想让人为自己担心，一直在努力表现出不惊慌不害怕。
可她也是第一次生孩子，肚子一直在疼，还是在条件这么落后的年代，连个能做剖宫产的医院都不好找。
严雪是乐观，是向上，但她不是铁人，只是老天从来没给过她不坚强不镇定的机会。
她头一次有些绷不住情绪，望着男人虽然什么都没说，可一双漫上潮意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祁放干脆摸摸她眼睛，又捧住她的脸，低下来与她额头相抵，也不管屋里还有没有别人，“不怕，有我在。”
声音一如他说他已经去请助产士了，说他去和郎书记打了招呼，说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男人甚至在她唇上啄了口，“要是疼就喊我，我进来陪你。”笃定可靠的语气。
严雪忍不住追上去，狠狠咬在他锁骨处，咬到衣服都濡湿，才放开，将人推出去，“你就别在这捣乱了。”
后面的事严雪自己也记不太清，主要是疼得没力气去记，只知道跟着助产士的口令吸气、用力。
不知多久以后，她才感觉身下一轻，接着是助产士惊喜的声音，“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有人递上消过毒的剪子，将婴儿的脐带剪断，然后是小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严雪缓了半天气，睁开眼，才发现林场的供电都已经停了，桌子上一根蜡烛正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有人拿毛巾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接着动作轻轻，为她去拨粘在颊边的乱发。
就是一连拨了好几下，都没有拨好，她一开始还以为是粘得太紧了，后来才发现是男人手不稳。
这让她不禁望了望男人那张依旧冷淡镇定的脸，实在没忍住笑了，“小祁师傅，你平时就是这么修机器的？”
男人动作顿了顿，微显粗粝的指腹轻轻抚过她面颊，“所以还好机器不是你。”
语气很低柔，烛光下垂眸注视过来的桃花眼里更是透出些缱绻的味道。
严雪发现自己还是错了，这男人不是看狗都深情，他真正目露柔情时还是很不一样的。
这让她静静抬眸望着对方，任由对方帮她把头发整理好，还有衣服，才去睃寻起孩子的身影。
“称好了，六斤一两。”助产士已经将孩子擦干净包了起来，递给祁放，祁放又轻轻放在了严雪枕边。
真的是小小软软的一团，皮肤红彤彤的，眼睛还闭着，发出轻轻浅浅的呼吸。
严雪拿脸贴了贴，感觉到一种血脉相连的柔软，还有直达心底的温热。
从今天起她就又多了一个家人，和她和祁放都血脉相连的家人。
祁放也伸了手想碰，指腹都要触到孩子的脸颊又顿了顿，改为用指背轻轻一贴。
从今天起他也多了一个家人，和他和严雪都血脉相连的家人……
严继刚见到小外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到底没有说小外甥他长得有点丑。
倒是跟过来看孩子的刘卫斌很有经验，“没事，爱蓉刚生出来的时候也这样，长长就好了。”
那小丫头已经会坐了，白白胖胖的确实不丑，严继刚放了心。
两个小的看过孩子，还得回学校上课，倒是祁放跟小修厂请了产假，就在家里照顾严雪和孩子。
严雪也不知道他一个大男人，是怎么开口请产假的，反正徐文利也给他批假了。
于是除了喂奶，换尿布这种事完全不用严雪操心，薛永康再度上门，也直接就被祁放拦了。
男人都没让他进屋，就拦在里屋门外，“上次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声音冷淡，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更是带着股幽幽的凉意，让人心里怪毛的。
薛永康立即就想到了那天对方看自己那一眼，又觉得是自己多心，好好的他又没惹到秀妍，秀妍生不生关他什么事。
而且这男人之前看起来明明挺心动的，还嫌东西少，他挂上笑，“这个不着急，可以以后再说，我今天是来看孩子的。“从兜里掏出来五块钱。
这真的不算少了，这年代一般随个礼也就两块，何况他还是个许多年没见了的远房叔叔。
祁放却只是看了看，根本没接，还突然问他：“她家里给了你不少吧？”
一针见血，一下就让他脸色僵了僵，“你这说的什么话？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我和秀妍家好歹是亲戚……”
“那你下这么大血本？”祁放低眸看看那五块钱，明明没说什么，可就是莫名嘲讽。
薛永康面上有些挂不住了，“秀妍生孩子，我这个做叔叔的随点礼怎么了？”
看来对方这态度的确和秀妍突然生产有关，要不就是真嫌东西少，或者是两口子没商量妥。
薛永康压低了声音，“你自己想想吧，毕竟是白得的，又不费你们什么工夫。”
见祁放没说话，又道：“我这也是跟秀妍她爸有交情，才帮着跑一趟。东西本来就该是秀妍的，还真要便宜了别人？”
可严雪根本就看不上他们的东西，更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祁放看对方的眼神依旧淡淡，“这不还有你吗？”
薛永康愣了下，有些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接着道：“反正也不费什么工夫，你去也一样。”
这回薛永康反应过来了，对方这是叫他去给秀妍三叔摔盆填土，当孝子贤孙。
这不是侮辱人吗？他跟秀妍三叔可是同辈的，薛永康那脸当时就沉了下来，气得。
祁放却像不知道似的，“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还能多得点。”
男人静静注视着他，“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你们好歹是亲戚，你去还能亲上加亲。”
真的是要多气人有多气人，亲上加亲是他这么用的吗？
薛永康眼睛都气红了，“你要是嫌少就直说，别在这恶心人！”
说着就要往里走，“我不跟你说，我要去问问秀妍，她妈就是这么教她的？”
被男人直接捏住了腕子，“适可而止吧，别给她找麻烦。”
那眼里是警告，手上力道更是不轻，薛永康都不知道他捏的是哪里，竟然疼得人说不出话来。
外面的动静小下来，里面炕上的严雪听着，也渐渐放松了神经。
习惯使然，薛永康一来，她的第一反应还是自己解决，祁放却先她一步出去了。
不仅出去了，这男人的嘴还一如既往地损，估计薛永康还是头一回领会。
严雪觉得自己不用听，都知道男人肯定把薛永康怼得不轻，根本用不着她，忍不住亲亲儿子，“你将来可别学你爸，嘴甜点，才讨女孩子喜欢。”
祁放从外面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句，不由顿了顿，过来也看了看孩子，“将来学你妈。”
意思是严雪嘴甜，会说话，听得严雪忍不住笑起来，“人走了？”
“走了。”祁放挨着她在炕边坐下，“不过估计没死心，还想再找你谈，得给他加把火。”
那严雪只能让这位三叔自求多福了，想想梁其茂、于翠云和程玉贞，再想想至今还在改造的陈纪忠。
果然她家小的静悄悄没动静，八成是在憋屎；小的他爸静悄悄没动静，绝对是在憋坏。
没两天，林场都听说严雪生了，各种打着来看孩子的旗号的人又开始上门了。
跟严雪关系好的，没啥其他目的的，祁放就放了进来，严雪并不想见的他直接就拦了。
这里面就包括之前想给严雪塞傻子的潘大高媳妇，自从知道试点的长期工分了多少钱，她妯娌又找她吵了一架。
别说她妯娌了，她自己都想跟自己吵一架，闲着没事把彩霞往那塞干嘛？彩霞还能有她自己家重要？
这要是严雪真记恨上了，以后都不用他们家人，他们家不是亏大了？
于是她特地准备了不少鸡蛋，上门来看孩子，顺便跟严雪赔礼道歉，让严雪消消气。
结果却被祁放拦在了外面，“严雪刚睡了。”东西也没要她的，“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家里鸡蛋已经放不下了。”
这可不是托词，别说其他人送的，光二老太太今年养那些鸡，鸡蛋他们就吃不完。
潘大高媳妇哪能死心，还想再问问严雪什么时候方便见人，祁放就看了眼她，“她最近心情不太好。”
至于为什么心情不好，招待所一直有个人缠着她让她回老家，她不放心试点。
更多的祁放没说，但正因为没说，才给了人脑补的空间，潘大高媳妇当时就想多了。
虽说严雪是嫁过来了，但要真有个啥事一回老家好几个月，他们林场这试点还能正常干吗？
而且要不是有这人搞事，搞得严雪心情不好，说不定她刚才就进去了，这事就解决了。
潘大高媳妇最近正上火呢，满心懊恼后悔也不能冲着自己发，立马就去招待所找了薛永康。
薛永康都没反应过来，劈头盖脸就被骂了一通，骂他吃饱了撑的，有事自己不会解决，非得缠着严技术员。
周围人本来都在看热闹，一听还涉及到严技术员，立马问起是怎么回事。
潘大高媳妇哪知道是怎么回事，小祁师傅又是出了名的不爱说话，干脆添油加醋，自己编了一些。
然后不知道谁发散了一下思维，“他这么缠着严技术员，非让严技术员回老家，不会是听说严技术员能种木耳，也想种吧？”
离真相简直十万八千里，但传言这东西之所以能越传越离谱，就是有人愿意传，还有人愿意信。
于是薛永康这下惹众怒了，一群天冷了没啥事干的老娘们儿围着他，给他这个胆敢抢人的来了个集体炮轰。
他爸以前是族长，后来又当了村里的支书，他从小就受到了不错的教育，哪招架得来这个，当时就被气得满脸铁青。
然后这事才过去，又有人找茬跟他吵了一架，真的是找茬，开头就是你瞅啥，但关键他根本没瞅对方。
薛永康实在受不了了，找人打听了一下为什么都管严雪叫严技术员，这才知道严雪搞了个试点，今年一年就赚了一千多。
这八级工也没有她能挣，难怪她看不上家里那点家底，说什么也不肯让她爱人回去。
既然都打听严雪了，他也就顺便问了问严雪的爱人祁放，然后又听到一堆事迹，彻底死了心。
这要是他，他也不回去，白送也就算了，还得去给人磕头摔盆，确实不值当。
薛永康歇了继续劝严雪两口子的心思，反正人他来找了，也想办法劝了，劝不动又不是他的问题。
临走他还又去看了严雪和孩子，随了礼，话也说得很好听。毕竟人家两口子有本事，交好总比交恶强。
看到薛永康，祁放就又想起严雪生父家那个小酒坊，想起自己心中种种疑惑。
但一抬眼，襁褓中的小婴儿睡得正香，严雪靠着孩子眼皮也直打架，他还是暂时压了下去。
先这样吧，他和严雪的关系这才刚好一些，严雪也还坐着月子。
祁放帮母子俩拉了拉被子，又去检查了下烧着的锅炉，确定屋里足够温暖，才洗了手重新回去。
这一边岁月静好，那一边镇林业局里却远不是这样，甚至有点炸锅。
郎书记带着钱和账本到局里汇报成绩去了，瞿明理当时就召集众人开了个会。
一听说是金川林场试点的事，众人心里全都打了个突，感觉这个试点今年肯定没赔。
不仅没赔，估计还赚了，不然瞿明理往下压还来不及，哪可能大张旗鼓叫他们开会。
这里面脸色最难看的就属刘局长，毕竟要不是他被瞿明理和郎书记联手演了，这个事都未必能成行。
唯一能让他心里有点安慰的是，试点的产量应该不高，不然这才阳历十一月份，东西就全卖完了？
刘局长沉着脸，决定不管一会儿瞿明理和郎中庭说什么，都鸡蛋里挑点骨头出来。
然后郎书记就拿出了足足两沓多大团结，足足两千多现金。
会议室内一静，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那些钱上，忘记了自己之前想要说什么。
主要是之前无论想好什么现在都没用了，金川林场交上来这些实在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最后还是刘局长先开的口，“这是你们试点今年的销售总额？”实在不太愿意相信心中那个猜测。
郎书记一听笑了，“那哪能啊？这是今年交给局里的20%，账本我也带过来了。”
他一递过去，刘局长就迫不及待接了过来，打开一页一页往下看。
确实是三千多斤，卖了一万多块，他们试点才投了几个钱，用了几个人，就能有这么高的产量吗？
刘局长实在不想相信，把账目递给旁边财会出身的副局长，让对方看看。
副局长一看就知道这账没毛病，但还是仔细看完，才点点头，“确实是该交给局里的20%。”
这下刘局长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其他人也都陷入了沉默。
毕竟这事当初让他们甩了出去，办砸了跟他们无关，现在办好了他们也沾不上半分。
说到底这还是刘局长带的头，当初要不是他，他们也想不到还能撇清关系……
众人嘴上不说，但已经有人偷偷看刘局长了，看得刘局长脸色愈发难看，手都捏紧了搪瓷缸子。
当初可是他们自己选的，他又没逼着他们跟自己一样撇清，这帮人……这帮人……
这帮人又不是都跟他一条心，当初是怕担责任，现在既然事情可行，还前景大好，立马就有人转了口风。
“我记得之前说木耳种一年能收三年，那咱们明年就算不种，是不是也能有这个产量？”
非常会问了，瞿明理也就朝郎书记点了点头，郎书记立马道：“明年的产量会比今年更高。”
他拿出一张纸，“这是严技术员去年试种那批今年的产量，明显比今年新种这批要高。”
众人接过去一看，还真是，也就是说哪怕他们明年不投入什么，也能有最少一万多块的收益。
别觉得这一万多块少，和林业局每年上交给国家的木材比起来确实不值一提，但和参地比呢？
参地又要用地，又要用人，人参成长周期还长，哪像木耳用的都是采伐的边角料。
澄水下属一共七个林场，要是都能把这些采伐的边角料用起来，每年又能额外给局里创造多少收益。
立马有人心思活络了，“我觉得这个事情确实可行，还可以再扩大一下规模。”
其他人也有跟着附和的，“这个还是我们澄水林业局率先搞的，大可以成为我们澄水一大特色，把它做大做强。”
只要真能搞起来，那就是源源不断的政绩，对他们澄水林业局每一个人都有好处。
没想到一直没说话的刘局长也说了句：“这个确实可以搞一搞。”
众人都露出了意外，然后就听他接着道：“金川林场也别吝啬自己的技术，多带带其他林场。毕竟都是一个局里的，是在为局里做贡献，为国家做贡献。”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让金川林场直接把成熟的技术拿出来，给局里用，给其他林场用。
这样等其他林场也搞起来了，金川林场可就没什么不同了，他再想收拾给自己挖坑的郎中庭还不容易？
但偏偏金川林场还不能不拿，现在可都是一份图纸好几个厂用，不拿就是他们不愿意给局里做贡献，不愿意给国家做贡献。
已经有人拿同情的眼光看郎书记了，也有人眼观鼻鼻观心，作壁上观，倒是郎书记脸上没太大变化。
郎书记脸色不仅没变难看，反而还笑了，他发现严雪这丫头做事还真是缜密，连可能会碰到这种情况都提前想到了。
郎书记拿出了另一份资料，“我们林场本来也没准备甩下大家，独自进步，我这里还有一份计划，大家可以看看。”

第89章 格局
郎书记拿出来的计划当然不是严雪交给他那份，是他修改润色后的，还删去了里面部分内容。
但也足够众人吃惊了，金川林场这才吃到一年的甜头，就愿意把东西贡献出来了？这么无私的吗？
然后打开一看，哦，他不是要把技术分享出来，是要把菌种卖给其他林场啊……
都不等刘局长质问，郎书记已经道：“不是我不愿意把技术拿出来，是现在拿了其他林场也用不了。”
他脸上露出无奈，“这个菌种培育很麻烦，必须前一年就把孢子提取出来，现在都这个时候了，上哪儿提取孢子去？”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现在都十一月份了，天寒地冻的，哪还有什么新鲜木耳？
刘局长显然不太死心，“晒干的不行吗？晒干的又不是煮熟的。”
“这个我们严技术员也没试过，”郎书记说，“要不我回去和她问问提取的方法，您试试？”
话说得很客气，话里的意思却没那么客气，您难不成还比我们严技术员更懂？
刘局长当时就被噎了下，他发现这个郎中庭现在真是胆子大了，仗着有瞿明理撑腰，连他的面子都敢不给。
郎书记却是清楚得很，自己早就上了瞿明理的船，给不给刘局长面子其实都一样。
见刘局长没说话，他也就接着解释：“菌种的培养还需要专门的培育室，现在都快十二月份了，其他林场也没法建啊。”
这也是个问题，现在土都冻实了，哪还可能盖什么房子，来年再盖也来不及了。
而且这个菌种的培养一听就很麻烦，就算其他林场有培育室，也得他们真能培育出来。
刘局长不再说什么了，其他人就更不可能说什么，别的林场明年要是也想种木耳，还真只能从金川林场买菌种。
这可真是，技术没让人家拿出来，反倒给人家又添了一笔生意，刘局长很是气闷。
“那郎中庭同志的这个建议，大家有没有意见？”瞿明理还是问了众人一句。
刚才被狠狠打了一回脸，谁会在这个时候唱反调？众人全都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但紧接着新的问题又来了，到底让哪个林场搞？总不能所有林场都搞吧？
金川林场今年能有这么好的产量，是因为用了三个林场的木头，就算今年采伐任务比去年重，也顶多还能再开两个点。
有人沉吟起来，“不是说金川林场去年要了三个林场的木头？要不就从这三个林场里面选？”
算是个不错的主意，“毕竟这三个林场都很响应局里的号召，配合局里的工作，完全可以优先考虑。”
“也不是其他人就不配合局里工作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金川林场后来不是不要了吗？”
谁在下面林场没几个熟人？这种好事谁又不想帮自己的熟人争取一下？
接着就有人提了其他的林场，“都在一条小火车线上，来回运输菌种交流技术也方便。”
“那望山林场不是更方便？今年才刚修了路，都不用等小火车或者内燃机，用马车就能来回。”
众人各执己见，刘局长更是在里面和稀泥，“这么重要的事，总得问问几个林场的意见吧？”
这还是当初要修路时瞿明理说的，被他拿来用了，“咱们在这讨论半天，万一人家场里资金不够呢？万一人家没有这个意愿呢？”
最后他做了总结，“所以这事还得把各个林场的同志都叫来，大家开会商量商量。”
但估计等现在这个会一散，各个林场就该陆续收到消息了，然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看谁更有本事。
瞿明理心里跟明镜似的，还知道刘局长会提这种建议，要么能损人，要么能利己。
但他也没反对，“那就等月底所有林场都过来开会，拿到会上讨论。”
果然这边一散，很快就有其他林场收到了消息，还有人把电话打到了郎书记这，跟他打听情况。
“你问种木耳啊？种成了……产量？有三千多斤，有了，这我还能做假？钱我都交到局里了。”
一天里接到了好几个电话，像望山林场这样离得近的，书记更是骑着个自行车就来了。
“早你咋没说产量这么高？”人吹了一路冷风过来，进门还被热气扑了下，“你这办公室还挺暖和的。”
“小祁整了个火墙，用锅炉带的。”郎书记指指四周的火墙，给他倒了杯水。
望山林场这位书记却显然没什么心思喝，“你行啊，不声不响就搞了个大的。我还以为第一年种，咋也得摸索摸索。”
“那不是我们严技术员去年就摸索过了，”郎书记笑，“没点把握，我哪敢去和局里说？”
一听严技术员，望山林场的书记更纳闷了，“你上哪找的这么个人？我在林场这些年，就没听说过木耳还能种。”
这下郎书记笑意更深，还不紧不慢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其实这个严技术员你也见过。”
“我也见过？”望山林场的书记显然有些意外，“我没啥印象啊？在哪儿见的？”
“就去年诗朗诵，我们那个女领诵。”郎书记笑得云淡风轻。
望山林场的书记还真有点印象，当时就听愣了，“你说那小丫头？她才多大，就有这本事？”
那她的本事可多着呢，等到时候开会你就知道了，郎书记又加了句：“祁放是她爱人。”
这望山林场的书记着实被他给装到了，敢情长得好又有本事的都在你们林场是吧？
金川林场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白捡个祁放不说，祁放还给他们带了个能种木耳的技术员……
望山林场的书记不想酸的，但还是忍不住酸了一下，酸完才问：“你们那严技术员在试点吧？我想过去看看。”
“过去看看没问题，不过只能让郭观察员陪你了，”郎书记说，“我们严技术员还在坐月子。”
哦哦，这试点还是你们严技术员怀着孕搞的，你们严技术员牛逼行了吧？
望山林场的书记已经不想说话了，但等真到了试点，看到郭长安，他还是意外了下，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将试点前后参观了一遍，尤其观察过那些种了木耳的耳木，他才心里大概有了数，准备告辞。
临走还特地跟郎书记说：“过两天局里开会，你可得帮兄弟说说话啊，咱们两个林场离这么近，定别人哪有定我们方便？”
上回金川林场人缘这么好，还是祁放修拖拉机的时候，郎书记听得直点头，“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然后刚把人送走，小金川林场的摩托卡就到了，小金川林场的书记下来一通参观，临走也说了类似的话。
郎书记依旧微笑点头，“好的好的，一定一定。”简直有种来者不拒的意思。
宁场长的办公室就在他旁边，多少听到了点，也不知道他全都应下，到时候到底是该帮谁说话，不帮谁说话。
不过宁场长就是个二把手，这事也轮不到他去局里开会，他只要干好分内的事就行了。
但林场左来一个书记，又来一个书记，还都跑去试点参观，林场就这么大，消息还是很快传出去了。
严雪在家坐月子不好打扰，郎月娥最近却是听了不少话，都是担心其他林场也要搞这个，影响了金川林场的试点。
郎月娥来看严雪跟孩子的时候顺嘴提了提，“又怕别的林场也学去了，又怕明年拿不到树头。”
严雪被人抢着把树头要走了这事大家可记得真真的，就怕金川林场也碰到这种情况。
严雪听了却只是笑，“没事，影响不到咱们，还能让咱们多一笔收入。”
当初严雪会主动跟郎书记要郎月娥，除了她是郎书记的女儿，还因为她这人一向知情识趣，话也不多。果然郎月娥听了什么都没再说，反而逗起她身边的孩子，“我怎么瞅着长得像爸爸？”
严雪怀孕的时候舍得吃，又勤活动，孩子养得不错，出生没两天就睁眼了，长得的确更像爸爸。
严雪跟严继刚都随母亲，有双圆钝的大眼睛，小家伙却和他爹一样，内勾外翘。
有时候严雪看着他，明明知道他还小看不清，可就是觉得他是在看自己，忍不住刮刮他鼻子，“你怎么就长得不像我？”
小家伙眼睛望着她，动动小手小脚，小嘴巴也哈哈发出几个音，像是在给她回应。
郎月娥看得心都要化了，赶忙抱了抱，“你咋长这么漂亮？”又问严雪：“孩子起名字了吗？”
说到这个，严雪忍不住垂眸将视线落在小婴儿脸上，“起了，叫祁严遇。”
这让郎月娥愣了下，接着就笑了，“该不会是姓严的严吧？”
严雪没说话，看得郎月娥更忍不住笑，“还真是啊，你家小祁不是挺内敛的吗？”
严雪以前也觉得祁放挺内敛的，但这男人最近的确有些不内敛了，尤其是在给孩子取名这件事上。
正常这年代取名字，要么红一点建国建军，要么按族谱，就算都不按，也该是对孩子的祝福或者寄望。
可祁严遇，祁严遇，不就是在说她跟祁放的相遇，还是那么巧合那么阴差阳错的相遇。
但男人似乎早就想好了，说起这个名字时一双桃花眼还专注望着她，说自己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义。
这严雪还能说什么？纪念他们的相遇，总比让这个理工科大直男乱起，起个静液压黑木耳强吧？
反正祁严遇小朋友自己说了不算，更不知道他爹在给他起名字的时候，暗搓搓秀了个大的。
倒是刘卫国要是从山上回来听说，肯定又得大呼一声内行。毕竟他憋了好几天，才憋出来一个爱蓉。
严雪这边继续岁月静好地坐她的月子，根本没管外面因为她一份计划书，有多少人跟着动了。
金川林场这边来了好几波，镇林业局那边也没闲着，以至于真到了开会那天，各林场为了争取这个机会，连具体的计划都拿出来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铁憨憨，觉得自己这边各方面都不占优势，干脆连争取都懒得争取，愉快地躺在坑底做咸鱼。
然后到了开会那天一看，就自己林场没准备，就自己独树一帜，就自己鹤立鸡群……
当时那位铁憨憨就有些不好了，尤其是被众人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后。
好像大家都很积极工作，就他不思进取，虽然他确实不思进取，可这件事不该今天开会才通知吗？
在铁憨憨的无语中，瞿明理还是装模作样把事情通知完，然后询问大家的意见。
众人立即表示自己愿意积极配合局里的工作，并列举自己林场的优势一二三。
离金川林场近的，林场规模大人口多的，领导人思想学得特别好特别进步的……
最后到了铁憨憨那里，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愿意配合局里的工作，同样表示他们林场行，让他们林场上。
就是相比其他林场，说得干巴巴的，也没哪个局里的领导帮他说话。
剩下那五个可就热闹了，有两个更是积极，不仅拉了刘局长帮自己说话，还另外拉了别人。
瞿明理静静看着他们争取，看着刘局长毫不掩饰地站在某两个林场那边，一直等争执得差不多了，才道：“看来大家意愿都很强啊。”
众人点头，有那会拍马屁的还表示积极配合局里工作，为国家做贡献，是他们应该的。
然后他们就听瞿明理说：“既然大家意愿都很强烈，那就一起搞。”
众人当时就听懵了，一起搞？怎么一起搞？剩下六个林场一家一个试验点吗？
没想到瞿明理还真是这个意思，听得众人直皱眉，刘局长更是当场反对，“咱们哪有那么多树头和不合格的木材？”
刘局长指出众人最在意的事，“金川林场可是用了三个林场的木头，才种出来这么多，要是每个林场都搞一个，那点规模都不够麻烦的。”
他甚至直指瞿明理，“你难道还想另外伐木专供木耳种植？这些木材可都是国家的资源，国家有大用。”
“当然不是。”瞿明理推推眼镜，露出个笑容，“咱们林业局没有，其他镇的林业局不是有吗？”
他缓缓看了一圈会议室内的众人，“咱们可以去其他镇的林业局买，按照买柴火的价格。”
这才是严雪那计划书里最重要的部分，严雪从交出计划书，就没打算小打小闹，只赚两个林场的菌种钱。
而刚好他也没打算小打小闹，只在澄水搞三个规模受采伐量限制的试点。
瞿明理敲了敲桌子，“所以就看你们的意愿了，你们要是想搞，数量报给我，我去找其他镇的书记买。”
这下众人全都反应过来了，对啊，他们怎么没想到还可以去其他镇的林业局买？
他们澄水林业局的树头是不够用，但县里可是有三个镇有林场，除了他们县，市里还有其他县……
这谁还在内部争啊？直接出去买不就得了，就算按不了柴火价，也花不了几个钱。
毕竟在他们这，树头和检尺不合格的木材都能用来种木耳，用来生钱，在别人那却就只是柴火，根本不值什么。
这下没人再管刘局长了，反正每个林场都能种，谁还费劲去他那走门路啊？
而且刘局长这格局显然不行，人家瞿书记都走出澄水，放眼全县了，他却还只知道在窝里争。
就是这样一来，他们原先的计划都得改，回去看看自家林场到底能吃下多大的规模。
就连之前没有准备的铁憨憨都琢磨起来了，这要是搞成了，可不只是政绩的问题，自家想往里面塞个人还不是顺手的事？
再说谁会嫌自己林场效益好啊？这又不占用林场正式职工，只是种植采收的话，家属队的人就能干。
众人都有点无心再开这个会，就只有郎书记始终笑盈盈的，“大家要是有意向，我这里还有份严技术员写的耳场选址须知，大家可以看看。”
一听说耳场选址还有讲究，众人忙接过去看，随身带着笔记做会议记录的还抄了下来。
望山林场离金川林场最近，书记还问郎书记：“你们严技术员啥时候出月子？让她去我们林场看看呗。”
然后郎书记就顺便解释了句：“我们严技术员就是去年诗朗诵那个女领诵，这个月刚生了孩子。”
再次装到了，望山林场的书记还帮他一起装，“祁放是她爱人。”然后看着众人跟自己当初一样，露出又无语又酸的眼神。
除了耳场的选址，严雪写那份资料上还有耳木的选择、一瓶菌种又能种几根耳木，以供众人参考。
“你们看一看，到底要多少瓶菌种，早点告诉我。这东西麻烦，一月份就要开始培养了。”
郎书记是这么说的，众人回去后也都赶紧抓紧时间开会，定下要用的木头数量和菌种数量。
前者报去瞿明理那里，由瞿明理出面购买，后者则报去了郎书记那，又由郎月娥郭长安带着报到了严雪这。
“我说你咋一点也不担心。”郎月娥是郎书记的女儿，还是知道买木头这个主意其实是严雪出的。
当初一听说其他林场也要搞试点，她跟众人一样，都以为最多能搞两个，最多能卖个2000来瓶的菌种，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郎月娥拿出了自己记的单子，“已经有四家林场报过来了，其中要的最多的是十三线，2000瓶。”
刚听到这个数字，她着实吃了一惊，严雪却并不是很意外，“他们林场大，位置又深，不好搞副业。”
十三线在小火车路线的尽头，已经很接近保护区了，平时下来一趟很麻烦，好多东西都直接卖给了场里的收购站。
但也因为他们林场大，自己采伐剩下的木头就不少，再从外面采购些，完全吃得下。
“再就是望山林场，要了1800瓶。”这个不用严雪说郎月娥也知道，两边离得近，望山林场还亲自来看过，对木耳种植更了解也更有信心。
光这两家，就是近4000瓶的菌种、2000块的收入，今年他们只是卖菌种，都绝对不少赚。
这让郭长安不禁想起了严雪当初那句：“要是大家都开始种了更好，我还可以卖菌种，还可以卖培养菌种的材料。”
这才不过一年多，她就真的卖起了菌种，还走出金川，卖到了澄水每一个林场。
郭长安在旁边静静听着，等郎月娥说完，才汇报起工作，“我算了下试点的培育室，培育个一万瓶没问题，锯末子好弄，米糠和苞米皮子也可以去附近农村买，主要是缺罐头瓶。”
这才是他们目前最大的问题，哪怕今年一整年试点都在收，加上之前严雪那些，也才不到2000瓶，对这庞大的需求来说完全是杯水车薪。
“我回去跟我爸说一声吧，”郎月娥说，“让他联系其他林场的书记，从其他林场也收一批。”
这些菌种可是要卖给其他林场的，要是耽误了，其他林场同样有损失，自然不会推辞。
严雪想一想，“咱们三分钱一个收，也让郎书记联系下瞿书记，在镇上也设个点。”
如果到时候还不够，就只能高价去收购站买了，就算澄水收购站的不够，跑跑县里和其他镇，怎么也够了。
于是没两天，澄水林业局就多了一个收购点，只收罐头瓶，但比收购站收的要贵一分。
贵一分也是贵，很多原本想卖去收购站的立马换了地方，把瓶子卖给了林业局，就连刘局长爱人都去卖了两个。
回来她还埋怨刘局长，“你们局要收罐头瓶，你咋也不跟我说一声？前些天收拾仓房我还收拾出来俩，都卖收购站了。”
刘局长一点都不想听她说，更不想说话。
自从瞿明理让下面所有林场都搞起木耳栽培，他这处境就更差了。
毕竟跟着他干，还只能在澄水这点有限的资源里争一争，瞿明理可是让这些林场想种就种，想种多少就种多少。
因为这事上面他看走了眼，他在局里说话也没那么好使了，好多人都没以前给他面子。
当初瞿明理空降抢走了这个书记，他就觉得自己够倒霉了。没想到人生就是大起大落落落，他还可以更加倒霉……
相比之下，严雪那边就和他完全是两个际遇了，不仅祁放又涨了一级工资，郎书记还给两人往局里都报了先进。
以他俩今年为局里做出的贡献，双双评上个局先进个人是妥妥的，金川林场也能评个先进单位。
也是在这时，一直没有动静的周立终于给祁放回信了。

第90章 顶替
当时严雪已经出了月子，正摆了大盆在屋子里给自家小朋友洗澡。
小孩子吃奶，身上奶腥味重，又要包尿布，几天就得洗一次。
当然这也就是严雪家用锅炉烧了火墙，暖和，不然这么冷的天，谁敢整天给孩子洗？
不过也正因为暖和，感觉不到不适，她家这小的进了水里就扑腾开了，小手小脚直挥。
“你当你游泳呢？”严雪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下，感觉一只手都有点托不住。
这孩子出生时不算大，严雪因为自己骨架小不好生，一直在控制他的体重，但能吃能睡，出生这一个月着实没少长。
祁放今天回来得早，刚去把孩子的尿布洗了，晾在炕对面的火墙上，晾了一大片。
见严雪一个人弄不来，二老太太刚才又被人叫出去了，他干脆过来搭了把手。
就是他家小的显然不太给他这个爸爸面子，他刚伸手，小家伙就扑腾得更厉害了，连小脑袋都挺了起来。
祁放当时就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他儿子也看看他，还不会说话，但小脖子是硬的。
也不知道是真在肚子里气到了，还是天生气场不合，这父子俩时常这样。
擦屁屁可以，换尿布也可以，但孩子要真哭起来，祁放是无论如何都哄不好的。
而上一秒还在扯着嗓子哭，下一秒到了严雪怀里，小家伙立马就消停了，还睁着眼睛看严雪。
但二老太太不在，这个澡再不洗完水就该凉了，祁放还是继续帮儿子洗了起来。
然后小家伙不会说话的劣势就展现出来了，尽管他盯着他爹，全身都写着抗拒，但就是没法跟他爹说一句他不愿意。
于是他祭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在他爹帮他妈洗好准备把他抱出来的时候，呲了他爹一身……
那一条水线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严雪想忽略都难，何况屋里烧得热，祁放刚才还脱了外面的毛衣。
男人身上的衬衫当时就湿了一大片，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儿子，不说话了。
这可是个爱干净的，上山采伐那么苦那么累，都保持着良好的卫生习惯。
他儿子呢，放完水，也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小脖子继续挺着。
一时间，父子俩竟像是对峙上了，然后过了会儿，小的那个突然扯开嗓子，“哇——”二老太太刚好在这个时候回来，一听赶忙进来，“咋了？咋还洗哭了？”
严雪都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赶紧接过来拍了拍，“他把他爸爸尿了一身，倒先哭上了。”
老太太也看到祁放身上那一滩了，哭笑不得，“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没事。”最后还是祁放说了句，自己去柜子里找出件干净衬衫，老太太和严雪也赶紧把孩子擦干净。
刚穿好小衣裳放回炕上，外面邮递员来敲门，说有祁放的信。
祁放当时正在屋里换衣服，严雪就出去接了，接完扫一眼信封，“周立给你回信了。”
祁放“嗯”一声，见她把信放在桌上，本准备等一会儿再看，想到什么又顿了顿，“你先看。”
严雪明显一愣，男人已经几下挽起衬衫的袖子，拿起刚换下来那件，“我去把衣服洗了。”
洗一件衬衫又能要多久，信完全可以等他洗完了再看，又或者先看了再去洗……
严雪抬眼看看男人，发现男人刚好也在看她，一双眼坦荡的、信任的、毫无保留的。
她也就低眸把信拆开了，两辈子加起来，还是头一次在别人拆信前看别人的信件。
这让她心里有些异样，展开信纸后甚至都没第一时间去看上面的内容，稍微定了定神，才仔细读起来。
不多会儿祁放洗完衬衫回来，拧干水，也晾到了对面的火墙上，“说什么了？”
很随意自然的语气，严雪也就随意自然地回他，“他说最近有点忙，才有时间回信，还听了点别人的家事。”
显然这个别人的家事才是重点，祁放没再问，将衣袖放下，走到桌边拿起了信。
周立不愧能和祁放成为朋友，祁放提的隐晦，他回的同样隐晦，只说听他某个朋友说，家里长辈前些年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儿子。
孩子是当年革命路上生的，因为长辈要转移，带不走，就留在当地由一位老乡抚养，姓也跟着老乡姓。
这种情况在当年还挺常见的，接着周立就开始感慨当年革命的不容易，我们能有如今的生活，又如何该感谢领导人的正确领导和付出。
祁放将剩余内容匆匆扫完，抬眼去看严雪，刚好也和严雪的视线对上，两人无声对了个口型。
“不是那一边的。”祁放低声说了句，谨慎起见还是把信拿去烧了。
回来小家伙已经睡了，严雪还坐在炕边，一见他进来立即抬起眼，显然在等他。
祁放就走过去，把人拥在了怀里，“看来咱们没有找错人。”
其实瞿明理这种实干派，也不太像是那些人的风格。
到底事关重大，严雪还是压低声，多问了男人一句：“真决定了？”
“嗯。”祁放倒不拖泥带水，“除了老师的东西不能拿出来，有多大力使多大力吧。”
只不过现在临近年底，局里事多，采伐队也还在山上，有些事他想做，也不是时候。
祁放低头抚了抚严雪的面颊，“你那试点再搞下去，是不是就要走出澄水了？”
“哪那么快啊？”严雪让他这话说得好笑，“光澄水这七个林场，就够消化一阵了。”
木耳栽培可不是种下去就行，还得应付各种意外，比如杂菌的滋生，比如今年这种连雨天。
严雪这边把菌种卖出去了，还得指导另几个林场种植、采收，等另几个林场都有了经验，才能考虑下一步。
想想男人在原书中可是足足蹉跎了十几年，迈出这一步也不容易，她拍拍男人，“慢慢来，不着急。”
他们都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将基础打实，一步步走上去，走到一切结束那一天。
话落，却半晌没等到回应，严雪抬起脸，才发现男人桃花眼垂着，正静静注视自己拍他的那只手。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坐着男人站着，抬手这一拍，刚好拍在了男人胸前……
这她可没打算耍流氓，严雪就要缩回手，却被男人一把捉住，那视线也顺着那只手，一路落到了她身上。
坐完月子严雪瘦了些，可照比怀孕前，还是整个人都丰腴了一圈，连毛衣都紧了。
从祁放这个角度望过去，还能看到她领口处莹白的肌肤，指腹忍不住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下。
那略微粗粝的触感还带着偏高的体温，滑过哪，哪里就带起一点熟悉的酥痒。
严雪这才记起来，两人已经有许久没有亲近过了，之前因为吵架和出差，还分开睡了好一阵子。
但男人最后还是松开了手，也收回了视线，“你明天要去望山林场帮他们选址？”
“是指导他们选址。”严雪的措辞还是比较谨慎的，她也没有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指手画脚的习惯。
但望山林场的书记显然觉得她能把金川林场的试点搞好，绝对比他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有经验，与其乱选，还不如让她来。
祁放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视线一直没再落在她身上，“小金川林场没找你吧？”
一下子把严雪听无语了，“这点事你准备记几年？就算我要去小金川，人家也在山上好吗？”
“那可不一定。”祁放竟然哼了声，“万一你再去相亲，可没有咱儿子跟着。”
严雪都懒得跟他掰扯那次相亲的事，干脆弯起眼，“那就要看你下次是不是自作主张，把我丢下了。”
绝杀，男人瞬间就不说话了，然后过了会儿，“媳妇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没想到望山林场那边选完，小金川林场还真找过来了，当时严雪就没忍住露出个笑。
来找她说这事的郎书记并不清楚其中内情，“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严雪摇头，“就是想到两个林场离这么近，我还一次没去过。”
想到还真让这男人给说中了，就是不知道他那嘴是不是开了光，会不会真再碰上一回相亲。
没几天小金川那边严雪就看完了，采伐队还在山上，当然没遇到齐放，更没遇到相亲。
剩下也只有一个林场来找过严雪，其他的都自己选了，一来距离不够近，二来关系也不够近。
看完最后两个林场要的菌种数量也报了上来，都比较谨慎，只先要了1000瓶试种。
严雪跟郭长安核算过，没有超过培育室的上限，十二月就开始准备材料，一月母种已经培育上了。
过完年，原种的培育也提上了日程，许万昌和高带娣继续回来上班，想报长期工的人也又开始纷纷找上了门。
严雪和众人商量了下，干脆重新贴出招聘启事，也又找了场里的广播员帮他们广播。
想报长期工可以，先报短期工，在试点干满一年，并满足一定的出勤天数，第二年才可以转长期。
转了长期也不是一直就是长期了，如果表现不好，也有可能掉回短期，甚至不再录用。
这是防着有些人就是奔着分钱来的，来了也不好好干，设个限制，不行的人在第一年就被刷下去了。
消息一传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大为失望，再一次后悔自己去年怎么就没报长期工。
也有那踏实做事的，知道试点的活确实能干，也能干长，愿意为了转长期先来报名干一年短期。
只不过这样一来，今年能转长期的就只有两个人——许万昌和高带娣。
消息通知下去，两个人都被羡慕坏了，也高兴坏了，尤其是许万昌。
郎月娥帮他问过郎书记，他家里的孩子可以过来林场这边借读，他已经准备租下郭家的房子了。
如今短期转长期，他可以分到更多，都不知道怎么谢严雪好了，正在家里放寒假的许小丽更是天天都来试点帮忙。
没几天，许小丽还又往严雪这边送了两捆柴，一大包核桃仁，全是她自己拿锥子抠的。
严雪和她说过好多次不用送东西，她下次还是送，就连高带娣她妈都拎着两瓶罐头来了严雪家。
这可是稀客，去年发工资，今年过年，对方可都没来过，还是高带娣自己上门拜的年。
不过严雪用高带娣，给高带娣转正，本来也不是看对方，是看高带娣确实肯干能干。
“哎呀严技术员，可谢谢你了，给俺们家带娣安排了个这么好的活儿，还给俺们家带娣转长期。”
对方一进门就笑，热情得不得了，赶紧把两个罐头放严雪家炕上，“知道你家不缺这个，一点儿小意思。”
“那也是带娣自己能干，去年一天都没缺勤过。”严雪并不收，直接推了回去。
其实许小丽送那些她也推了，但许小丽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就跑，她想追都追不上。
高带娣她妈却不是这样，两瓶罐头跟严雪推了半天，好话也说了一箩筐，越看越让严雪觉得不对劲。
严雪干脆不和对方推了，也不和对方废话，“婶子您是不是还有事？”
“是还有点事儿。”高带娣她妈露出个笑，“这不带娣她弟去年也初中毕业了吗？还在知青点，也没个正儿八经的活儿干。”
林场这几年没招工，林场子弟初高中毕业后都是直接进知青点，跟着家属队一起上山干季节工。
严雪立马猜到了对方的目的，“我问过郎书记，知青也可以报这边的临时工，不过我得事先说明白，我这边目前还没有转正的名额。”
“知青点那边又能有几个转正的？好几年都不一定能轮上一次，还赶不上你这挣得多。”
高带娣她妈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严雪就又把东西推了回去，“那您直接让您儿子过来报名就行，用不着这样。”
对方没接，笑容依旧讨好，甚至带着点欲言又止，看得严雪当时就挑起眉，“您不会想让您儿子直接干长期工吧？那我可做不了主。”
规矩是她定的，她最不能打破，不然还定这么个规矩干嘛？谁想干长期走后门就行。
高带娣她妈也知道，“也不是，我就是想来问问你，能不能让带娣她弟替她来干这个长期工？”
“你想让带娣她弟顶替她？”这回严雪不只是挑眉了，声音都沉了下来。
高带娣她妈有所察觉，但显然更在意自己的诉求，“反正都是一家人，谁干不是干？带娣跟她弟是一样的。”
“带娣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才拿到的长期，你想让你儿子顶替她？”严雪没听她说什么，又问了一遍。
这下对方觉出不对劲了，“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带娣好歹是个丫头，有没有工作都一样嫁人，她弟就不一样了，要没个好工作，将来咋说媳妇儿？”
女人一脸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再说又不是不让她干了，她不还能干短期吗？”
说完甚至看看严雪，想从严雪这里找认同，“严技术员你也是有儿子的人，应该能理解吧。”
严雪不能理解，在是一个有儿子的妈妈之前，她先是一名女性。
而一名女性，又是怎么用这种理直气壮的语气来牺牲贬低另一名女性的？
已经有太多有一个鸡蛋给儿子，有一碗米粥给儿子，难道女儿靠自己拿到的东西，也都得给儿子？
她直接拿起那两个罐头塞对方怀里，“您不用说了，这事我不可能同意。”
女人怕把东西摔了，赶忙接住，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被严雪打断，“带娣这个长期工也不用干了。”
她一愣，这回是彻底急了，“为啥啊？凭啥不让俺家带娣干了？俺家带娣自己拿到的！”
她还知道是带娣自己拿到的，严雪连气都不想和这种人生，不值得，“那就要问问您自己了。”
反正带娣有这种妈，估计工资自己也拿不到手，干长期干短期也没什么区别。
严雪打定主意把高带娣这个长期工名额拿下来，让她妈自己回家后悔去，也震一震其他人，省得再有类似的事。
第二天她就去试点说了这个事，众人一听全都露出气愤，尤其是同为女性的郎月娥和周文慧。
郎月娥还好些，郎家对女儿算是不错的，周文慧就有些感同身受了，更别提她自己还有个女儿。
周文慧甚至担心起高带娣的处境，“她这个长期工没了，她妈会不会拿她撒气啊？”
“那就看她妈想不想连她的短期工都没了。”严雪说，“我就不信这一年好几百块的工资，她妈能舍得。”
高带娣她妈还真不舍得，一听严雪放出话她要是再闹短期工也不让高带娣干了，立马老实了。
管他长期短期，有个活干就有一份收入，总比在家养着，嫁出去也换不了几个钱强。
就是一想到好好的长期就这么没了，她就呕得慌，她家男人更是把她骂了一顿，说她头发长见识短，净惹事。
可她当初说要把名额换给带娣她弟的时候，男人也没反对啊，还让她买点东西，别空着手去。
这事传出去，高家简直成了林场的笑话，就没见过好处喂自己嘴里还能吐出去的。
“人家想报都报不上，她倒好，自己给作没了，这不烧得慌吗？”
“就是，我要是她，就自己扇自己两巴掌，叫她嘴贱，叫她净想好事儿！”
“偏心眼子也得有个限度，也不想想要不是她家带娣残疾了，人家能让她在那干。”
“带娣也是可怜，都这样了，还摊上这么个妈，这还好是有严技术员……”
要不是高带娣残疾了，能去别的地方干活，高家当初也不一定能让她去试点，毕竟那时候都不看好试点的效益。
没想到当初没人愿意干的长期工，现在倒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甚至还闹出这种事情来。
整件事里最受伤的，大概就是高带娣了，她是听不见，又不是傻。
而且总有那好事的，想尽办法也得让她知道，严雪能明显发现她比平时更沉默了。
见人一直盯着锅炉发呆，严雪碰碰对方，递过去一张纸，“工资我让你文慧姐给你留着。”
高带娣很显然地一愣，抬头看看她，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严雪拿过纸继续写：“我让她单独给你开个账，把多出来的给你存着。”
这下高带娣终于敢相信了，严技术员是说要还按长期工给她分钱。
她赶忙摇头，严雪眼神却柔软下来，在纸上写：“本来就是你该得的。”
温柔漂亮的严技术员连字都很漂亮，“等你将来能自己做主了，我们再给你。”
这让高带娣眼眶一热，听说家里要让弟弟顶替她来干长期工的时候她都没有哭，现在却哭了。
她低头有些不想让严技术员看到，严技术员却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柔。
然后是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张纸——“没事，好姑娘有本事，早晚能自己做主的。”
高带娣点点头，努力朝对方露出一个笑容，用口型说：“谢谢。”
严雪又摸摸她，直接将那张纸丢进了锅炉，在火舌的吞没下毁尸灭迹。
从此这件事天知地知，试点最核心的几个人知，就是没想到祁放从小修厂回来，竟然也会提起。
当时男人正在桌边画图纸，随口就说了句：“今天高长顺来找我了。”
严雪顿了下，才想起这事高带娣她爸，“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求情，让你消消气，把高带娣弄回去。”男人说得轻描淡写，“我没理。”
“没理就对了，我就不信这事他不知道。”严雪去看了看孩子。
这人也是有意思，知道她这里说不通，竟然跑去找祁放，以为祁放能管他这事啊？
“没事，采伐队明天就上山了。”祁放完全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也没觉得对方能打扰到严雪。
有时候严雪发现找个寡王也挺好的，他就没那些世俗的观念，更懒得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就是寡王他最近连世俗欲望也没有了，晚上严雪给孩子喂过奶，他就把孩子放到中间，躺下准备睡觉。
要知道孩子没生的时候，严雪还偶尔跟小秘书打个招呼呢，现在生完两个多月，已经可以干点什么了，倒是彻底见不着了。
男人穿得严严实实，一脸正经躺在孩子另一边，倒有点像刚结婚那会儿，只差在脸上写着他性冷淡。
严雪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他察觉到，竟然还一蹙眉，“怎么了？”
“没怎么。”严雪从上到下打量了下他，“就是看看祁侍卫是成佛了，还是拿不动刀了。”

第91章 先进
这句拿不动刀一出，祁放那视线瞬间就定住了。
偏偏严雪还像怕他不懂似的，看看他们中间的儿子，又看看两人间的距离。
这下祁放不止眼神，下颌都紧绷了起来，但就那么看了她半晌，竟然什么都没说，也没动。
这就有点不像他祁放同志了啊，严雪意外了，“你该不会是真拿不动刀了吧？”
刚结婚那会儿两人不熟，也就罢了，这会儿孩子都有了，他总不可能又突然冷淡上了。
严雪望望男人愈发沉的眼神，“总不能是你压根就不喜欢女人，和我结婚只是为了传宗接代，一旦有了……”
“孩子”两个字还没说完，被怀疑骗婚骗子那位就伸手把儿子抱起来，放到了自己另一边。
严雪反应已经够快了，一见男人抱孩子立马后退，可还是被人一把抓住了脚腕。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被拖过去，接着一具躯体覆上，将她压了个严实。
“你不是挺会说话的吗？”男人低了头就吻，吻里很带了点惩罚的味道。
自从那次把严雪惹生气，他一直有些小心翼翼，进攻性这么强，严雪已经有阵子没见过了。
而且严雪已经感觉到了侍卫鞘里的长刀、老师柜里的教鞭和秘书贴身携带的小秘书……
说实话状态不错，这让她在纠缠中找机会缓了口气，不答反问：“你这不是挺精神吗？”
话刚说完就又被人堵住了唇，男人亲得凶，带着灼热温度的长指还在她腰上捏了把。
结婚两年，这男人可太知道哪是她的弱点了，她当时就腰一软，连声也软了下来。
男人的缠吻这才变得轻柔，又一路向下，辗转过她漂亮的锁骨……
这下严雪可不只是软了，还赶忙推了他一把，“你怎么还跟你儿子抢饭吃？”
祁放其实也有些没料到，被这么一推，也就顺势放开，转移向其他阵地。
很快严雪就说不出话来了，更不敢出声，甚至拉过被子咬在了嘴里。
小祁师傅用事实证明，他的手还是很稳的，盘个那么大的机器都没问题，盘她自然也不在话下。
严雪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朵棉花糖，软绵绵的任人品尝；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一汪春水，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形状。
等祁放起身拿手背拭了一下唇，她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从眼角到全身都泛着诱人的红。
“我是不是拿不动刀了？”男人还保持着那个擦唇的动作，撩起桃花眼看了看她。
严雪觉得他一身欲色都快溢出来了，可衣服还完好地穿在身上，连一颗扣子都没松，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这让她去拨了拨男人的领口，想看看那颗小痣，手却被人捉住了。
下一秒有啄吻落在指尖，“还不行？”那双桃花眼就那么注视着她，一路从指尖吻到了手背、肩头……
有粉色的梅花在雪上绽放，将刚刚平复少许的热潮重新点燃，严雪再一次咬住了被角。
这回她全身都汗透了，连根指头也不想动，任由男人去打了水，帮她从上到下擦拭干净。
擦完正有些昏昏欲睡，她感觉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被重新放回了身边。
严雪一下子就醒了，转眼看看祁放，那男人果然已经重新躺下，拉上被合了眼准备睡觉。
箭都在弦上了他竟然不发，反而把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盘一通，自己又躺下了？
严雪直接坐了起来，拥被打量着男人，“祁放你不对劲。”
非常肯定的语气，而不是怀疑。
她甚至眯起了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下祁放糊弄不过去了，只能看向她，“没。”
“没？”严雪只是轻轻重复了一遍，挑起眉。
祁放立马坐起身，老实交代，“我就是怕你再怀孕。”
严雪一愣，他已经将严雪拥进了怀里，“那天你一直喊，还哭了。”
这个严雪还真不记得了，主要她当时确实很疼。
见她没说话，祁放伸手捧住了她的脸，眼神很认真，“小雪，咱们就生这一个。”
他低眸望了眼呼呼大睡的小团子，“有这一个就够了，过两天我就去医院结扎。”
没想到这男人玩真的，严雪还以为他那次就是嘴上说说。
而且一般男人对自己的繁育能力都是很在意的，宁可女人去做绝育，也不愿意自己做结扎。
这让她沉默了会儿，抬眼看男人，“你是还没做，还是已经……”
“我答应过你以后都和你商量，听你的。”男人眼睛凝望着她。
这严雪就放心了，她还真怕这男人又自作主张，一声不吭去把结扎做了。
这年代的结扎技术很不成熟，特别容易出问题，她上辈子就有邻居做完结扎腰直不起来了，稍重一点的活都不能干。
但她听完，还是一把拨开了男人的手，重新躺下，“那你去吧。”
这反应有点出乎祁放的意料，尤其她不仅躺下了，还翻了个身拿背对着他。
祁放忍不住叫了声媳妇，严雪也不回头，“我听说做了结扎后，有的人身体素质会变差。”
她像是随口聊起什么家常，“直不起来腰，稍重一点的活都干不了。”
但已经足够祁放僵住了，他只依稀听说过结扎了就不会再怀孕，不知道还会影响身体素质。
严雪可是很在意这个的，那边还有个身体素质特别好的齐放……
“而且，”严雪还又看了他一眼，补充，“还有人做完结扎就不行了。”
这下祁放更僵，那边严雪说完，却已经闭上了眼睛，“没事，你去吧。”
年轻姑娘语气很平静，“你运气好，这种倒霉事肯定轮不到你，就算轮到了也没事。”竟然还笑了笑。
至于为什么轮到了也没事，严雪没说，祁放也不是很想知道。
他在原地静静坐了半晌，追过去，俯身到严雪耳边，“那你说该怎么办？”
他是真的不想让严雪再生了，怀孕辛苦，生产更是过鬼门关，那天他在外面听着，简直像在等待宣判。
有那么一瞬他都在想，要是严雪真有个什么万一，他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祁放抚了抚严雪的面颊，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在这轻柔的动作里。
严雪也就看了他一眼，“不是还有避孕套吗？再说你就知道我不想生第二个？”
严雪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她对是不是只生一个确实不是那么在意。
上辈子独自带着爸爸生活，最艰难的时候她甚至想过，自己要是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
哪怕对方指望不上，但有这么个人，就好像有个精神寄托，让她的彷徨疲惫偶尔有地方可以落脚。
这辈子记忆最混乱那段时间，也是继刚陪着她，照顾她，温暖着她，让她能够一天天好起来。
她转过身，摸摸儿子的小脸，“你也没问过咱儿子，万一他想要个弟弟妹妹呢？”
眼神温暖又柔软，看得祁放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相依相偎的母子俩身上。
但看了会儿，他还是问了，“避孕套是什么？”一下将严雪问住。
差点忘了时代的局限性，十四岁就考上大学的学霸也有知识盲区……
严雪神色如常继续看孩子，“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听别人说起过。”
“你听说过的东西还挺多。”祁放依旧低眸望着她，“还知道结扎对身体不好，有后遗症。”
他一个大男人，自己准备去结扎，都没有她知道的多。
祁放发现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严雪了，可不待他继续探究，旁边那个小的动了动，开始吭叽。
这就是要哭的征兆，不管喂奶还是换尿布，都得赶紧的，不然非得把房顶掀翻。
夫妻俩只得先弄孩子，等孩子弄完，严雪眼皮也已经开始打架了。
后来祁放还是找机会去镇医院问了问，镇医院对于他打听结扎这个事都觉得意外。
这年代都是敞开了生，家里四五个六七个是很正常的事，哪有人会打听结扎的？
避孕套也是，根本就没几个人知道，他打听了半天，才打听出来是什么东西。
而且光打听出来还没有用，这东西澄水没卖的，也没发的，那人还是从别的地方听说的。
祁放心里更疑惑了，但还是暂且压下，去了镇林业局找瞿明理。
开年事情少，采伐也快要结束了，有些事刚好可以提上日程。
祁放到的时候瞿明理正在打电话，“不是说好了二十一车？怎么又涨到八十了？”
见到他，瞿明理示意他先坐在旁边等等，自己继续说，眉头显然皱着，“对，我们是只要树头和检尺不合格的，不要杂枝。可这在林场也就是烧柴，也是十块钱一车往外卖。”
显然不知道哪个镇之前和瞿明理谈好了卖木头，又临时变了卦，想多要，还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八十。
要知道去年金川林场种木耳的时候，其他林场给金川林场送木头，可是一分钱都没有要过。
虽说澄水和对方平级，没有权力调动对方的采伐剩余物，可一马车八十，简直是在把人当冤大头。
果然谈了半天也没有谈妥，瞿明理放下电话，忍不住按了按眉心，“柳湖镇肯定是从哪听到什么消息了。”
不然都说好了，就等年后清林结束去拉，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瞿明理也是跟祁放熟，这事又多少和严雪有点关系，才多说了句，“没事，不行就从其他县买。”
只不过论交通便利，当然是从本县买最好，估计对方也是掐准了这一点，才狮子大开口。
瞿明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问祁放：“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儿？”
祁放向来不多话，也不废话，直接递了个厚厚的本子给他，“有个东西想给您看看。”
不愧和严雪是两口子，都喜欢搞什么企划书，都喜欢闷声不响弄点事情出来。
瞿明理立马郑重了神色，接过去翻了翻，发现是一本《闲置拖拉机改装手册》。
东西比上次给他那份更全，更详细，除了推土机、挖掘机，还多了个吊机。
“这个主要应用于工程建设，一般可能用不到。”祁放解释了句，“我是想问问您，能不能在澄水搞个改装培训？”
“改装培训？”瞿明理一下子来了精神，手里的本子都不翻了，“你仔细说说。”
既然要走瞿明理这条路，到底要怎么走，祁放从年前就开始考虑了，“我是觉得咱们机修厂人手有限，并没有办法满足太多的改装需求，有很多地区的拖拉机也不方便运到咱们澄水改装。”
他又没有分身术，全自己改装还不得累死。
“而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愿意把改装技术分享出去，造福更多地方。”
“那你准备把这个培训搞多大？都邀请哪些地区的同志过来学习？”瞿明理这点敏锐度还是有的，立马抓住了重点。
“第一届肯定是先从咱们市开始。”
祁放没有多说，但这个“第一届”和“先”已经能说明太多问题了。
瞿明理低眸沉吟起来，越想越觉得这个事还真可行。
光帮着人改装，出了力也未必能讨到好，哪像把技术分享出去，谁来都得领他们澄水一份情。
而且他们自己改，才能改多少，搞培训才能造福更多地区，也让更多地区知道。
至少市里的这第一届搞完，他绝对能拉到更多人，搞起第二届、第三届……
瞿明理将那个本子留下了，“这事你等局里开个会讨论一下，等有了准信儿，我再给你电话。”
说完又没忍住看看眼前的年轻人，“挺有想法的嘛，你家小严生了？”
这话里不仅有赞赏，还带着点亲近，一般领导问下属，可不会随便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提到严雪，祁放向来冷淡的脸上也柔和少许，“生了，生了个儿子。”
“那恭喜啊。”瞿明理笑起来，甚至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
回头瞿明理就把这事拿到会上说了，“我觉得祁放同志这个想法不错，我们既然走在了前面，就应该带动更多人，造福更多地区，不能有好处只想着自己。”
他感叹，“我们的资源还是太有限了，不说全国，全省几乎所有地区都还在靠着人力挖山修路搞建设。”
如果他说祁放又想改什么，大家可能还会犹豫一下，但搞培训可就不一样了，成本低，简直是稳赚不赔。
而且他们自己改机器、修路，要多久才能传出去？这个培训一搞，可就马上能传到市里、省里了。
众人完全没想到祁放搞机器行，这种搞政绩的事也能干得这么得心应手。
当然没有人反对，本来他们就没准备反对，毕竟才被瞿明理用木耳打了那么大一个脸。
再说瞿明理把这事搞起来，全澄水林业局都跟着有好处，又不用他们费什么事，干嘛要反对？
就连刘局长都没说什么，自从发现没多少人继续站在他这边后，他就消停了不少。
就是人也没了精神，晚上下了班，就准备去供销社买上二两酒，回家喝点消愁。
有个关系跟他还不错的，见他这样，忍不住说了句：“我觉得你也不用太在意，他能搞就让他搞呗，你又不吃亏。”
还他不吃亏？现在他在局里说话都不好使了，咋不吃亏？
刘局长看看对方，没说话。
对方却是真心这么以为，“他都来局里快两年了，这么搞政绩，肯定得升吧？”
“人家门子硬，不搞政绩也得升。”刘局长哼了声。
哼完他就反应过来了，对啊，瞿明理迟早得升，到时候这个书记还不是他的？
不仅这个书记，瞿明理现在搞这些，什么木耳栽培，什么改装培训，将来也都是他的。
那瞿明理搞这些，哪是给自己搞的，分明是给他搞的。
瞿明理培养提拔那个严雪和祁放，也不是给自己培养提拔的，而是给他……
这么想刘局长就豁然开朗了，再看劝自己那人，眼睛里也有了笑意，“你说得对。”
他干嘛跟自己的东西过不去？不仅不能过不去，还得大力支持。
第二天瞿明理就发现刘局长态度变了，不仅不像谁都欠他钱，还主动做事，活像换了一个人。
瞿明理很怀疑他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也没把事情交给他，而是继续越过他安排其他人。
搞培训这个事瞿明理已经报给上面了，上面没什么意见，就是也没给什么支持，让他自己联系人，自己搞。
毕竟培训开在澄水，又不开在县里，搞大搞小都是澄水的事，县里费那个事干嘛？
不过瞿明理本来也没指着别人帮忙，很快就把第一届培训的名单拟好，锁定了市里几个有林场的镇。
拟完他先通知了去年就跟他打过招呼的，然后是同县另外一个镇，至于柳湖镇，被他故意压下了。
几个接到电话的都表示到时候一定派人去，就算之前没这个打算，也表示会好好考虑。
然后柳湖镇就发现自己落单了，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甚至又等了一些天，却始终不见澄水镇林业局通知自己。
就连外县的几个镇林业局都收到通知了，澄水就是始终不通知他们，像是把他们忘了。
这柳湖林业局的书记就有些急了，别到时候大家都去了，就他们没去，面子上不好看不说，里子也吃亏。
他赶紧给瞿明理打了个电话，问起此事，瞿明理却像是没听出来他是谁，“木头那事儿不着急。”
他一听就明白了，瞿明理这是气他都答应了二十一车又变卦，故意不通知他们呢。
这他能有什么办法，“啊对，我是想说这件事。我仔细想了想，都是一个县林业局的，还是二十一车比较好。”
瞿明理却好像这才听出他的声音，“是你啊，没事，我去别的县问了，他们说可以十五一车。”
这还压上价了，柳湖林业局书记咬咬牙，“我们也十五，到时候我联系车给你们送。”
从别的县买本来就麻烦，也不一定真能压到十五，瞿明理就沉吟了下，“是树头和检尺不合格的木材吧？”
“都是，里面要是有你们不要的，你给我退回来。”
可瞿明理还是不信，最终他只能把一部分木头先送了过来，这事才算完。
东西直接送去了要用的林场，很快培训的日子也定了下来，在五一劳动节之后，为期半个月。
在那之前，采伐队先结束了这一季的采伐下了山，林业局也展开了一年一度的表彰。
金川林场毫无疑问成为了今年的先进单位，别说他们搞了个试点栽培木耳，单论采伐任务，他们也是每年都超额完成的。
然后是严雪和祁放，各占了一个先进个人，局里还很少会把两个先进个人发给同一个单位，还是这么年轻的先进个人。
看着两个相貌气质都很出众的年轻人站在台上，郎书记那眼神欣慰的，就好像自己也站在上面。
反正他这一年风头是出够了，估计还得接着出，今年的木耳还没种呢，祁放那改装培训也还没开呢。
这么想着众人就忍不住又开始酸，面上还要笑着跟郎书记说恭喜，跟刚从台上下来的严雪和祁放说恭喜。
严雪也有几个月没来镇上了，领完奖出来，忍不住看了看男人，“去饭店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都听你的。”祁放把东西接过来自己拿着，让严雪能把手插进口袋里暖和。
严雪也没和他争，一抬眼，却见前面坡下镇林业局中学放学了，里面还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和人说着什么。
“春彩。”她笑着叫了声，前面那身影转过头，立马露出惊喜，“严雪姐！”
刘春彩跟旁边的同学说了声，甩着两根麻花辫就跑了过来，“严雪姐，祁放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过来领个奖。”严雪指指祁放手里的东西，并没有多说，“你还没吃饭吧？”
可刘春彩还是感叹了句，“真厉害！”又回答她，“没呢，刚放学。”
“那正好，今天严雪姐和祁放哥请你吃饭。”严雪朝坡下扬扬下巴。
刘春彩立即露出不好意思，倒让严雪笑起来，“到底是大了，都知道不好意思了。”
直接揽了人，“走吧，你家的饭我和你祁放哥还少吃了？”
刘春彩就没再说什么，跟着两人去了国营饭店。
只是没想到前面祁放刚把门打开，脚步就顿了下。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他回头看严雪，表情很有点……
一言难尽。

第92章 问题
严雪一看祁放那表情，心里就有了点猜测。
倒是刘春彩什么都不知道，也开门朝里面看了眼，“没有地方了吗？”
然后又带着疑惑转头，“里面有地方啊。”
这让严雪忍不住看了男人一眼，有点好笑，“没事，咱就在这吃。”
她推门进去，眼在堂内一扫，果然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男青年一个人坐着，门一响，就抬头往这边望来，刚好和他们对上视线。
严雪大大方方朝对方点了点头，对方一愣，立马也冲他们笑了下。
看得刘春彩也跟着笑了笑，然后低声问严雪：“严雪姐你认识吗？我咋瞅着有点儿眼熟？”
时间过去有点久，显然这姑娘已经把对方忘了。
严雪刚要解释，旁边祁放已经道：“前年把你带狼窝里那个。”
就还挺会总结的，没说把你从陷阱里拉出来那个，也没说在你家住过一宿那个。
这让严雪又看了男人一眼，“是他。”刘春彩也就又看了眼齐放，“我说咋有点儿眼熟。”
不过也就一眼，这姑娘就收回了视线，认真看起黑板上的菜色。
不多会儿几人点完，先去窗口把普通的菜打了，现做的也做上，正要找地方坐，前面有个人先给占上了。
几人慢了一步，再抬头去找，满大堂就只剩齐放旁边那桌还有空位。
祁放当时就顿了一下，严雪看他那表情，大概很想问一句：“饭店平时有这么多人吗？”
不过刘春彩已经赶紧去把位置占了，还回头招呼两人，“这边有地方。”
祁放只能端着餐盘跟过去，就是落座的时候隔了下，自己坐在了离齐放更近那边。
严雪瞬间有些幻视那次在火车上，估计齐放也是，还尴尬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你们也来吃饭啊？”
严雪倒是觉得没什么好尴尬的，这都过去快两年了，“嗯”了声，还问对方，“在等人？”
不等人哪有一个菜不打，就在那干坐着的，她看对方都坐得有些不自在了。
果然对方点点头，刚要说什么，饭店门一响，又有人进来了。
齐放立马站了起来，严雪也看过去，发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和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年轻姑娘。
她一下子就懂了，齐放这是在等人相亲，果然中年女人一进来就跟齐放说：“这就是我跟你姑说那个，孙惠娟。”
又给那年轻姑娘介绍齐放：“齐放，可有本事啦，在他们林场是劳动模范。”
这让严雪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发现男人面色有所缓和，低了眸将一双筷子递给她。
倒是刘春彩很是好奇的样子，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的，偷偷往那边瞟了好几眼。
那中年女人已经尽职地开启了夸夸模式，“孙惠娟老家离你们那不远，现在在这边给她小姨看孩子，可能干了，又会过日子。”
一般未婚姑娘大老远去给亲戚看孩子，都有点想在当地找对象的意思，显然这姑娘也是这种情况。
严雪只看了一眼，就礼貌地没有多看，反而问起刘春彩：“春彩明年就该毕业了吧？”
刘春彩点头，“我生日小，上学晚，不然今年就该毕业了。”
也是刘家不缺劳动力，没有让姑娘早早下来干活的习惯，让她一直读到了高中。
这姑娘长得也快，虚岁才十八，已经比严雪高出小半个头，严雪看她还要微微抬起眼。
听严雪问，她打听了下，“我妈说让我毕业了去试点干临时工，试点明年还招人吗？”
“应该是还得招。”严雪说，“耳场今年还没种满，明年得管理三年的耳木。”
刘春彩就“哦”了声，“去年才一年的耳木就能收那么多，三年那得收多少啊？”很是感叹的样子。
说着又忍不住望严雪，“严雪姐你懂得可真多，当初王老头儿欺负我，抢我生意，你就很会帮我卖东西。”
这让祁放看了严雪一眼，他只知道严雪跟王老头有些过节，倒不知道还有这事。
这边正说着，那边中年女人起身告辞，“那你俩先聊着，我家里还有活儿。”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齐放和那叫孙惠娟的姑娘都站起身，带着点不好意思送完人，又去门口点菜。
孙慧娟让齐放点，齐放又让孙慧娟点，两人推了半天，最终孙惠娟看了看黑板，“我能点个贵点儿的吗？”
“可以。”齐放毫不犹豫点头，孙惠娟就看着点了个肉菜，商量几句又点了两个别的。
东西端上桌，她还问了齐放一句：“我是不是点多了？”
“没事儿。”齐放只是憨憨笑，“我饭量大，能吃完。”
孙惠娟看他不像是生气，跟他打听了下工作、工资这些基础情况，眼一转，“你家都是谁管钱啊？”
年轻姑娘像只是好奇，“我家以前都是我妈管，后来我毕业了，就我管，我妈说我管得好。”
齐放显然没听明白她的意思，“我姑家都是我姑管，我姑父只管上班。”
这让孙惠娟看了看他，干脆直接问：“那你呢？结了婚以后钱是媳妇儿管，还是自己管？”
“谁能管谁就管呗。”严雪和祁放就坐在旁边，齐放说话始终有些不自在。
孙惠娟听了点点头，“那家里的活呢？我刚从关里过来，这边好多东西都还不会用。”
“没事，我会，我体格好，我多干点儿。”齐放还是笑得不太自在。
孙惠娟应该是发现了跟他说话得直接点，“那家里的大事小情呢？你希望听谁的？”
“我都行。”齐放显然并不十分在意这个，挠挠头，也努力找了个话题，“你不吃饭吗？”
这让刘春彩忍不住用手挡住嘴，小声说：“他也太老实了吧？咋啥都听别人的？”
祁放听了却赶紧看了严雪一眼，总觉得齐放说这些很耳熟，像正荣哥说的。
挣了钱给媳妇，家里大事小情媳妇做主，还他体格好，他多干点，他怎么那么会说呢？
尤其是这句体格好，祁放怎么听怎么不顺耳，蹙着眉给严雪夹了一筷子菜。
夹完垂眸自己刚吃了一口，旁边那桌孙惠娟已经道：“那你脾气挺好的。”
说着还朝齐放笑了笑，“我这人说话可能有点直，你别介意哈。”
齐放摇头说没事，听得祁放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刘春彩也是，饭都顾不上吃了，大概是很少见谁这么没脾气的。
就连严雪听着，都觉得这个孙惠娟有点拿捏人的意思，果然对方接着就道：“我嫁到这边来，家里基本就指望不上我了，我也希望你能多顾顾小家，你可以理解吧？”
齐放显然理解得不是特别好，自己琢磨了会儿，还是问：“啥意思？”
“就是一些亲戚啥的，能少往来就少往来。毕竟你父母都不在了，家里也没啥正经亲戚。”
这下齐放脸上的笑容没了，看看对面的孙惠娟，“我姑咋不算正经亲戚？”
“你姑又不是你爹妈，”孙惠娟笑着说，“再说人家也有自己的儿女，用不着你孝顺……”
齐放都没等她说完，“我姑咋就不用我孝顺了？我十一就没爹没妈，要没我姑，我咋长这么大？”
孙惠娟也发现自己这话说急了，“你看你着什么急？我不是说了吗？你姑也有自己的儿女……”
“她有儿女是她的事儿，我孝顺她是我的事儿！”齐放却很执拗，连声音都不自觉拔高。
这下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看得孙惠娟脸上一阵发红，“周围人都看着呢。”
齐放那气势立马弱了下来，孙惠娟看了就说他：“有啥事儿你就不能好好说？非得吵吵？”
这姑娘脸上还露出了委屈，“再说我也没说啥？这不是和你商量呢吗？”
齐放不说话，嘴也紧紧抿了起来，低着头，一声都不发。
恰在此时，窗口那边喊严雪他们点的菜好了。
祁放起身去端，没想到齐放也跟着站了起来，“我、我还有点事儿。”
他低着头说完，没看孙惠娟，也没看任何人，竟然就这么走了。
孙惠娟那脸色当时就有些难看，忍不住回头问：“饭你不吃了？”
“不吃了。”齐放连头都没回，闷着脑袋出了饭店。
这倒让刘春彩有点意外了，“他这人还有点儿脾气啊。”
严雪倒不是特别意外，老实人被逼急了也是有脾气的，何况齐放还是姑姑养大的。
但孙惠娟显然没料到齐放之前都挺好说话的，说走就这么走了，坐在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偏偏这时候他们点的菜还好了，她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把那个肉菜端过来吃了。
这让刘春彩有些看不上，“有本事让人别管姑姑，有本事她别吃啊。”
那孙惠娟显然是听到了，转头瞪了过来，刘春彩毫不示弱，直接瞪了回去。
最后对方看看这边的三个人，竟然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忍了。
这刘春彩就更看不上了，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欺软怕硬。”
看得严雪直好笑，“你下午几点上课？”
刘春彩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我下午还有劳动，得去校田地。”
这年代人口多，资源紧，好多学校都是上半天课，另外半天劳动。
学校老师开得少，也都指着校田地多种点东西，分了贴补一下家用。
一直到刘春彩吃完饭，跟他们道谢走了，祁放才低声说了句：“又没相成。”
男人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严雪听着，就是从里面听出股遗憾。
这让她忍不住横了他一眼，“你行了啊，一年都见不上一次的人，你管人家相没相成。”
结果男人竟然看了看她，认真跟她说：“289天。”
严雪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距离上次在车上碰到齐放只有289天。
她简直无语，“知道你记性好，记性好也不用连这个都记吧？”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严继刚已经放学了，正拿着祁放给他做的小汽车逗小外甥，“严遇看，看这是什么？”
说话很慢，但没有结巴，自从有了小外甥他就生怕会把小外甥也带结巴了。
严雪家快五个月的胖团子已经会自己翻身，两只小爪爪努力支撑在炕上，抬起头，对着小汽车流口水。
严继刚看到，就拿起围在他下巴上的纱布给他擦了擦，然后才嘟嘟嘟继续逗。
显然严雪走的时候给团子留那点口粮很有用，严雪休完产假就继续回去上班，胖团子也习惯了，跟舅舅玩得很好。
严雪没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了会儿，但胖团子估计是撑累了，小脑袋又垂了下去，然后眼睛一转看到了她。
严雪都怀疑小家伙是不是在哪学习过传统艺术，刚才还好好的，一见她立马扁扁小嘴，作势要哭。
她只能赶紧进去把他抱起来，拍拍他的小屁股，“你刚才不是玩得好好的吗？啊？”
祁放就在严雪身后，也围观了儿子变脸的全过程，“故意的。”
然后也不知道小家伙是听懂了，还是单纯觉得他语气不对，看看他，“哇”一下真哭了。
这下严雪只能赶紧拍，赶紧哄，就连严继刚都围在旁边直转，“不哭，严遇不哭。”
等严雪给孩子喂了奶，又陪着玩了会儿，终于把孩子哄好，祁放才又说了一句：“我还是觉得就生这一个。”
这都快成他个人诉求了，每次被儿子气到，还不得不冷脸洗尿布，他都要强调一遍。
每次严雪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困得直打哈欠，他也要强调一遍。
反正孩子快五个月了，两口子还只是开开手动挡，顶多严雪跟小祁师傅学学拧螺丝，当当女钳工。
局里的表彰大会结束后，就是林场自己的表彰大会，然后菌种的接种也该开始了。
往常林场的招待所都是空着的，这下倒住进来不少人，全是各个林场过来学习接种的，每个林场两个。
这属于出公差，吃、住各自的林场都给报销，为了节省时间，尽快学会，望山林场的都没回去住。
给这些人办理完入住，招待所的服务员都有些感慨，金川林场现在是真热闹了。
安顿好，又吃过饭，第二天一早，这些人才跟着负责接待的郎月娥正式去试点报到。
让郎月娥有些没想到的是，他还在过来学习的队伍中看到个熟人——红石林场的秦玲。
当初对方跟严雪一起去镇上参加诗朗诵，还不满严雪被排在中间，表示过反对来着。
这也是郎月娥当天下午就回金川了，不知道后面捉奸那事，不然还得多看对方几眼，看对方知不知道严雪是这个试点的负责人。
秦玲显然是不知道的，除了几个林场的书记，谁又能想到金川林场这个试点是个年轻姑娘搞起来的。
她这人也确实是有本事，上次诗朗诵选到她，她没办好，这次竟然又能被选来试点学习。
见郎月娥看她，带她来那位领队还给郎月娥做了介绍，“这位是我们林场的秦玲，非常优秀的一名同志。”
估计是以为郎月娥年龄跟她差不多，能跟她说到一块儿去，郎月娥只是笑笑。
秦玲也不在意，反正她当初得罪的是严雪和祁放，又不是郎月娥，郎月娥也不是试点的负责人。
一行人跟着郎月娥穿过林场，很快来到河边上游，看到了那长长的砖墙。
从敞开的大铁门进去，办公室、培育室整齐排列，院子里不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撒了生石灰。
金川林场的试点显然是提前做过准备的，要用的段木已经在场边摆好，还有各种铲子、手摇钻、树皮帽。
“我们严技术员和郭观察员还在培育室挑菌种，那边进去得洗手消毒，我先带你们去耳场看看吧。”郎月娥说。
众人跟着她从旁边绕去后院，一抬眼，就见数千根木头由枕木垫着，整齐排列在耳场之中。
“这都是去年种的，不用揭树皮帽。”郎月娥说，“要是新种的还得发堆，等菌丝长出来才能排场。”
她带着众人转了一圈，“其实现在接种还有点早，菌丝不爱长。但我们严技术员说我们这边早点教，你们也能回去早点种，别耽误了时间。”
众人一听，立马开始夸严技术员做事周到，为大家着想，又夸严技术员有本事，种植木耳都能研究出来。
秦玲也跟着夸了几句，一群人参观完耳场，回到前院，刚好看到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往外搬罐头瓶。
看来这就是菌种了，众人目光立马落了过去，还有那会来事儿的马上就要上前帮忙。
“大家先洗手吧。”郎月娥赶忙指指旁边那一排接水的桶，“接触菌种前必须先洗手，接种用的工具也得先消毒。”
试点洗手甚至用的都不是水盆，而是水龙头，祁放给装的，水龙头后面就是个大水箱。
众人一边洗，一边往后看，觉得金川林场这个试点确实搞得挺不错的。
洗完刚回头，秦玲就愣了下，因为她在白大褂中发现了个熟悉的身影——严雪。
不过想想郎月娥都能在这，严雪在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是之后这两天可能要麻烦点了。
但木耳栽培是大事，她是来学习的，只要她不惹事，对方也拿她没办法，秦玲又放了心。
然后她就见郎月娥径直朝着严雪走过去，说了句：“严技术员，几个林场来学习的同志都在这了。”
严技术员？
那个研究出木耳种植又推广到全镇所有林场的严技术员？
秦玲瞪大了双眼，即使在一群同样震惊于对方年纪的人中，依旧显得有些突出。
严雪一眼就看到了她，却没有理。要做的事情太多，哪有那工夫搭理个无关紧要的人？
听郎月娥说完，严雪笑着朝众人点点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严雪，是金川木耳栽培基地的技术员。”
说完又指身边的郭长安，“郭长安，观察记录员，大家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我不在，都可以问他。”
众人持续震惊中，实在没想到金川林场最重要的技术都掌握在这两个年轻人手里。
严雪却没给他们太多时间震惊，紧接着就道：“发到各个林场的手册都看了吧？我问几个问题，知道的可以踊跃回答。”
都是最基本也最重要的东西，耳木的种类、尺寸选择，打孔的深度、宽度和间距，树皮帽的大小……
确定来的人的确都做过功课，她才将众人分成几个小组，开始由金川的人带队进行实践。
这些人可都是各个林场选出来的，学会了还要回去教给其他人，自然都很认真，只秦玲有一些走神。
她是真没想到严雪就是这个试点的负责人，也真担心严雪还记得当初那件事，会给她穿小鞋。
这一走神，活干得自然没有平时漂亮，弄得红石林场的带队看了她好几眼，“小秦你是不是不舒服？”
秦玲一听，赶忙回神，“没。”努力集中起注意力，看着别人的动作。
等中午回去吃饭休息，她才找了个机会低声问领队：“您看清里面都是啥了吗？”
要说其他林场对木耳的菌种一点想法都没有，那绝对是假的。
技术可是握在金川林场手里，金川林场愿意卖给他们，他们能种，要是不愿意卖了呢？
虽说都是一个镇林业局的，大概率不可能，但谁又嫌自己会的东西少？
领队沉吟了下，“我看大多数都是锯末子，剩下的应该有米糠，再就看不出来了。”
秦玲也只看出这两样，“估计最重要的还是里面那个透明的，就那啥菌丝。”
可惜直到学习结束，各林场的人带着菌种打道回府，两人也没研究出什么来，菌种培育室也只进去参观过一次。
倒是祁放收拾收拾东西，又准备去镇上出差了，得赶在培训开始前先把机修厂的人给培训了。
别到时候其他镇的人来了，这群人还一问三不知，丢人不说，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临走前他把自家肥团子抱了抱，一直盯着肥团子的小肥脸，也不知道是不是想亲一口。
小肥团子呢，根本不给他爹面子，在他爹怀里待了没一会儿，就伸了手要严雪抱。
但是祁放出差后没几天，严雪还是发现每到下班时间，小肥团子总爱往门口看，哪怕她回来了，还是看。
“你该不会是看你爸爸吧？”她掂掂儿子，“你不是不要他抱吗？也不要他亲。”
小家伙拿一双和祁放相似的眼睛看她，啊啊了两声，也不知道都在说些什么。
“过两天你爸爸休息，就回来了。”严雪在儿子的小脸上亲了亲，刚要给儿子把把尿，外面有人找她。
来的是郎月娥，进门都没等她问就说：“刚我爸接到电话，红石林场那批菌种出问题了。”

第93章 长毛
能让红石林场给郎书记打电话，又能让郎月娥特地跑过来找她，肯定不是小事。
严雪当时就把胖儿子放下了，“出了什么问题？”
“说是咱们这一批菌种坏了。”郎月娥说，“具体的我爸也不懂，等你过去问呢。”
严雪就喊了二老太太，“奶奶我有点事，你过来看着点严遇。”
二老太太在后院应了声，严雪又哄哄儿子，等老太太回来了，才跟郎月娥出去。
到了场部，郎书记还在办公室里等她，一见人，直接拿起电话拨号，“我让他们直接跟你说。”
严雪点头，等电话拨通，郎书记和那边说完，就接过话筒喂了声。
“严技术员你好。”那边的人倒还算客气，“是这样的，我们种得慢，还有些菌种没种完。今天打开准备种的时候，发现里面好像长毛了，就想问问你这是不是正常现象？”
长毛了当然不是正常现象，是有杂菌滋生，但试点给出去的菌种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怎么会有杂菌？
严雪不禁蹙了下眉，声音却依旧平静，“是什么样的毛？你能形容一下吗？”
“我也形容不太出来，”对方说，“反正有不少都长了，严技术员你过来看看吧。”
“不少都长了？”那就更让人想不通了，毕竟现在天还不热，就算他们保存不当，也不是杂菌多发的季节。
但对方的确给了她肯定的答复，“是不少都长了，少说也得有个一两百瓶吧。”
那的确是不少，严雪神色更加沉凝，“行，我这就过去看看。”
说完刚把话筒递还给郎书记，郎书记已经道：“我调摩托卡送你。”
金川林场跟红石林场虽然在一条小火车线上，但也有着不短的距离，走过去至少要一两个小时。
严雪没拒绝，想一想又看郎月娥，“月娥姐，你去帮我把长安也叫过来吧。”
郭长安她是按技术岗培养的，以后少不得要面对这种突发状况，多见见没有坏处。
不多久郭长安匆匆赶到，摩托卡也调过来了，二人上车，直奔红石林场而去。
东西出了问题，红石林场比他们更急，提前派了人在火车道边等着。
见还跟来个腿脚不便的郭长安，对方显然皱了一下眉，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带着两个人朝耳场走去。
严雪一远远看到红石林场那耳场的砖墙，就忍不住问对方：“你们这地址是谁选的？”
红石林场跟金川林场的关系一般，当初并没有找她选址，但她早就把注意事项说了，怎么还能选成这样？
紧靠着山头和住宅区，坐北朝南是坐北朝南了，但有山和住宅挡着，通风要差上不少。
结果对方说是他们书记亲自选的，这严雪还能说什么，毕竟盖都已经盖完了。
几人赶到耳场，之前那个领队和秦玲都在，还有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说是红石耳场的负责人。
负责人跟严雪和郭长安说了几句，就叫那领队来说明情况，竟然好像并不参与生产。
这年代就连很多大队书记都只是半脱产，严雪本想直接问情况的，见此也只好问那领队，边问边四下寻找，“你们这都是在哪洗手？”
领队指了墙边几个水盆，还帮严雪换了盆新水，严雪洗完，又找酒精将手仔细擦过一遍，才往放着菌种的屋子走去。
一进去，她就看到了地上摆着的罐头瓶，确实有不少里面都长了毛，还挺明显的。
严雪蹲下来检查了下，那些绒毛或呈白色，或呈绿色，显然都是滋生的杂菌。
“好像是木霉。”郭长安撑着那只好腿俯下/身看了看，也皱起眉。
自从决定把木耳种植做大，严雪就托瞿明理弄了些有关霉菌的书籍，两人都看过，也都猜出了是什么情况。
但就是猜出来了，才更想不通，毕竟木霉多出现于高温高湿环境，现在才四月末，怎么也算不得高温。
严雪蹙眉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问那领队：“菌种之前一直放在这个屋吗？”
“对。”领队点头，“从拿回来就放在这个屋，一直没动过。”
“那不对。”严雪立马否定，“你这屋白天不会超过零上10度，晚上更低，不可能生出木霉。”
郭长安也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这种霉菌高温高湿环境下才会产生，通过在空气中的孢子传播。”
两人都看着那领队，倒把领队看得眼神一闪，“就放在这个屋，不放这屋还能放哪儿？”
严雪和郭长安注意到了，立马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恐怕还有事。
但不等他们说什么，旁边已经有人道：“自己东西出了问题，还怨人家没放好。”
是秦玲的声音。
严雪看过去，领队甚至低声叫了她一声：“小秦。”
语气里带了警告，秦玲却依旧不忿，“我哪说错了？本来就是他们的东西有问题。”
她一指地上那些罐头瓶，“要没问题，好好的拿回来动都没动过，就长毛了？”
“小秦！”这回领队声音都变严厉了，“人家严技术员好心过来帮咱们看情况，你怎么跟人说话呢？”
“她哪是好心？”秦玲直指严雪，“我看她就是因为当初我不服她诗朗诵站中间，记恨我，故意把坏的卖给我们林场！”
这就是指责严雪公报私仇了，郭长安虽然不知道诗朗诵那件事，还是沉了脸，“你说话注意点，我们试点卖出去的菌种就没有坏的，有杂菌的培养过程中就挑出去了，不信你们可以问其他林场。”
“卖给其他林场的肯定没有，卖给我们的就不一定了。”秦玲还是冷笑，态度咄咄逼人。
这边动静太大，不一会儿就把那位负责人也引过来了，“这是咋了？”
都没等严雪和郭长安开口，秦玲就先说了，“他们金川林场把坏了的菌种卖给咱们，还不承认。”
负责人一听，也皱起了眉，“这可不能乱说，你确定他们卖给咱们的就是坏的？”
“不是坏的，难道还是咱们给放坏的？”秦玲说，“上百块钱的东西，谁吃饱了撑的给放坏了？”
“这倒也的确是。”负责人沉吟着看向严雪，“严技术员，你看看这事儿怎么处理好？”
“我看这事儿八成是误会，上百块的东西呢，哪能真把坏的卖给咱们？估计是疏忽了。”领队打起了圆场。
秦玲闻言冷哼一声，还想说什么，被领队看了一眼，又愤愤把嘴闭上了。
严雪看着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等都唱完了，才问那负责人：“你们想怎么处理？”
“我看这事还是私底下处理比较好。”负责人说，“毕竟这才第一年卖菌种，就出了问题，说出去也不好听，很影响你们试点的声誉。”
话说得很为严雪他们着想，但细一品，这哪是为他们着想，分明是带了威胁之意。
严雪没说话，反而重新蹲下，又检查起了那些罐头瓶。
负责人看着，就又思忖了一下，道：“要不这样，你们那边应该还有剩余的菌种吧？”
严雪没应声，他似乎也不在意，“要是有，就再给我们二三百瓶，我们也不多要。”
那确实没多要，但一直负责唱白脸的秦玲不是也没说话吗？
果然话刚落，那边秦玲就道：“不行，万一他们又把坏的给咱们咋办？”
负责人一顿，秦玲已经接着道：“我看还是让他们把方法告诉咱们，咱们自己弄，最保险。”
自从严雪蹲下来继续检查罐头瓶，郭长安就也没再说话，听到这里才看了眼对方几人。
想要菌种的培养方法，原来这才是他们的目的，真是好大的胃口。
就是不知道怎么这么多菌种都生出了杂菌，是不是他们故意弄的了。
而且这事确实不好办，万一红石林场到处宣扬他们金川卖坏菌种，对他们的声誉绝对有影响，说不定还会被局里批评。
郭长安皱紧眉，那边严雪却已经拍拍手上的木屑站起了身，“你们赵书记在林场吧？”
她直接看向那位负责人，“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领导作见证，才好解决不是？”
负责人想了想，还是去把赵书记请了过来，严雪这边也去叫了那位开摩托卡的同志。
严雪和郭长安直接将东西搬到了外面的空地上，等人一来，就说了大概的情况。
“你们确定东西我们卖给你们的时候就是坏的，并希望拿到培养方法，自己培养是吧？”严雪看了眼秦玲几人。
被拉来作见证那位开摩托卡的同志顿时就急了，“啥意思？俺们林场试点的菌种咋可能是坏的？”
倒是红石林场的人都没有说话，包括刚被找过来的那位赵书记。
严雪也不在意，直接从罐头瓶里抓出一把，“那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培养基里少了一样东西？”
那领队和秦玲脸色当时就变了下，郭长安一听，也赶忙弯下身，“他们的培养基？”
他伸手进罐头瓶里也抓了一把，在指尖一捻，就觉出了不对，“这不是我们的菌种。”
“咋就不是你们的菌种了？除了你们，谁还会弄这玩意儿？”秦玲到底年轻，沉不住气。
郭长安却已经可以肯定，“不是我们的菌种，你们这培养基里少了一样东西。”
原种和栽培种的培养基里只有1%的石膏，看起来可以忽略不计，但这1%的石膏却起了不少作用。
一来调节PH值，中和培养基在代谢过程中产生的酸性物质，使菌丝的成长环境保持稳定；二来也能填充基质空隙，增强透气性和保水性，避免木屑等物质压实导致水分流失或者杂菌滋生。
但这罐头瓶里的培养基中却是没有石膏的，郭长安跟这些东西打了三年交道，一摸就能摸出来。
见众人不说话，他还直接把那些培养基捻到了地上，“长满菌丝的培养基也不会这么松散，基本都结成块了。”
“那谁知道你们卖的时候是不是就没长满？”秦玲根本不认，“反正你们卖给我们的就是坏的。”
这简直就是在无理取闹，郭长安沉了眼，严雪却一言不发，又从罐头瓶里拿出几块东西。
“这才是我们的菌种。”她摊开手，白皙的掌心里是材质类似却明显凝结成块的培养基。
这下郭长安也懂了，“你们拿了我们的菌种，想试着自己培养，没培养好，又赖在我们头上，想跟我们要培养方法。”
男青年都被气笑了，“你们还真能想得出来，是把我们林场当冤大头，还是当傻子？”
全场死一样安静，就连之前跳得最欢的秦玲都一时没了话。
严雪看着，也懒得再和他们多说，起身去一边洗了手，“长安我们走。”
这要是算计成了也就罢了，没算计成，还把人给得罪了……
红石林场那位领队赶忙跟过来，“严技术员你别生气，这里面说不定有啥误会。”
之前诬赖东西拿过来的时候就是坏的，他就说误会，现在真相大白，他又说误会。
严雪看了他一眼，“你是叫我们把所有罐头瓶都检查一遍，再回去拿个正常的作对比？”
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领队还能不知道吗？当时就被噎了下。
眼见双方气氛降至冰点，红石林场的赵书记只能出来留人，“严技术员你先别生气，有事儿咱们好好说。”
又板了脸，“这事儿要真是你说的那样，我一定调查仔细，严肃处理，给你一个说法。”
要是让严雪就这么带着气走了，他们接下来有问题找谁？明年又还能不能买到菌种？
这么想着，赵书记忍不住瞪了眼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面对赵书记，严雪倒不好太不给面子，笑了笑，“那我就回去等您的说法了。”
说着又抬腕看了下表，“不瞒您说，我今天出来的急，饭都没吃，家里还有个孩子等着吃奶。”
这众人哪还有脸再留人，饭他们是能管，难道还能管得了人家家里吃奶的孩子？
他们只能把严雪几人送出去，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说尽了好话。
但郭长安脸色还是很难看，那位送他们过来的司机也气得不轻，“这都啥人啊？这种事儿都能干出来。”
只有严雪尚算平静，“没事，他们怎么都得给咱们一个说法，如果他们今年不想赔个底朝天的话。”
送他们来的司机显然不太明白，“就这几瓶菌种，他们也赔不了多少吧？”
一瓶原种可以培养几十瓶栽培种，红石林场也不可能舍得把大量菌种都拿来做实验。
但郭长安却是听懂了，毕竟菌种会生出木霉，除了高温高湿的环境，通常还伴有操作不当和消毒不到位。
刚才严雪洗手的时候，找了半天才找到酒精，如果红石林场的人接种时消毒也没做好，这东西的孢子可是会附着在人手上的。
几人回到金川林场后，立马就把这事和郎书记说了，郎书记一听气得不轻，又打电话告诉了瞿明理。
瞿明理也没想到红石林场还能有这种操作，打电话把赵书记训了一顿，“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要不是人家金川林场愿意把东西拿出来，你以为你们能种成？”
真的是有些人自己有本事，还会带着别人一起进步，有些人却只会变着花样拖后腿。
赵书记立马诉苦，表示他也不知道啊，都是底下的人自作主张，他已经严肃处理了犯错的同志，扣了对方两个月工资。
这么大的事，才扣了两个月工资，瞿明理都懒得说他什么，“你自己觉得这么处理金川林场能满意吗？”
“都是一个镇林业局的，这事儿我事先确实不知道。再说要不是他们把技术捂得死死的，生怕我们这些兄弟林场知道，我们也不用费劲儿自己琢磨。”赵书记还试图倒打一耙。
瞿明理干脆没再理对方，只希望对方永远没有求到金川林场的时候。
这种心胸，这种办事能力，饭都喂到他嘴里了他都咽不下去。
处理结果告诉给郎书记，郎书记显然也很不满意，但都是平级，他又实在不好说什么。
而且严雪给他透过口风，他也用不着跟对方说什么，等着就行了。
这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让红石林场的人大大松了口气。他们还以为怎么也得出点血，才能让严雪消气。
看来严雪这年轻人还是很识时务的，知道事情闹得太僵，对谁都没有好处。
然后红石林场的人就在开树皮帽检查菌丝的时候，在里面发现了放射状的白色菌丝。
众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毕竟木耳菌丝可是透明的，但他们也拿不太准，就先观察了几天。
结果这一观察，又碰上林场最近天气好，有些段木的钻孔里面竟然开始长毛了。
这些毛可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红石林场的人立即就慌了，赶忙打电话给金川林场，金川林场那边却一直推说严雪有事，抽不出时间。
“严技术员没时间，那郭观察员呢？严技术员不说她不在，有事可以找郭观察员吗？”
红石林场的人还不死心，郎书记听了就长长叹气，“你们也知道郭观察员他腿脚不太方便。”
拖了几天，长毛的钻孔不仅开始发出霉味了，还有越来越多的钻孔出现了相似的情况。
这显然是木霉在扩散，红石林场实在没有办法，只得狠了狠心，把秦玲和那个领队都开除了。
别管上面的人到底知不知情，这件事只能是他俩偷偷干的，他俩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就是这样一来，显然是红石林场向金川林场示了弱，低了头，红石林场的赵书记面子上难免不太好看。
但消息传到金川林场，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的严雪总算有了时间，带着郭长安第二次来到了红石林场。
这次没用别人，耳场负责人亲自来接的他们，一见面便就上次的事情诚挚道歉，并表示自己这边会给足指导费。
严雪也不想和他们多说，公事公办，去了就把污染最严重的段木挑了出来，“这些都得找个地方烧了。”
“烧了？”负责人简直不可置信，跟过来的其他人也目露吃惊。
东西可都是他们花钱买的，又辛辛苦苦种上，就这么烧了，那得损失多少钱？
“木霉孢子会通过空气传播，不赶紧烧了，难道还想传播给其他耳木？”
这谁也不敢赌，毕竟已经陆续有不少耳木被污染了。相比于这些，保住还没被污染的大多数才最重要众人只好忍着肉疼把东西搬到一块空地上，架上点干柴，一把火烧了。
剩下那些，严雪和郭长安也带着人一一检查过，将被污染和未被污染的分成了两部分，进行隔离。
接着就是对受污染较轻的耳木的处理，已经完全不能用了的要清理钻孔，将菌种挖去，刮到露出原本的木质为止。
等这些都处理完，其余的用石灰水擦拭，就能有效抑制木霉菌丝的生长。
工程很大，严雪走后，红石林场的人连着忙了好几天才弄完，还得进行后续观察。
而且就算后续不再出现问题，他们的损失也是无法避免的，毕竟烧了不少耳木，挖了不少钻孔，还耽误了不少菌丝的生长时间。
事情报到赵书记那里，赵书记突然觉得对那两个蠢货的处罚还是轻了。
这都出的什么损招？培育方法没研究出来，反倒整出个什么木霉，把整个耳场都给祸害了。
事情传到其他林场，不管之前有没有想法的，全都歇了自己偷偷研究菌种的心思。
这技术还真不是谁都能掌握的，也没人想跟红石林场一样造成那么大的损失。
知道东西难弄，金川林场这个唯一能培养菌种的试点就更重要了，所有林场全都端正了态度。
能搞好关系就搞好关系，就算搞不好，也不能把人得罪了，不然损失的可是自己。
就连祁放从镇上回来，小火车上都有人把他认了出来，“你就是严技术员爱人吧？我见过你去试点找她，你家严技术员可真厉害。”
拉着他吹了一路彩虹屁，吹完还麻烦他帮忙转达严技术员，他们十三线林场全林场都很佩服她。
以至于严雪回到家，就发现男人已经回来了，还一见她进来，就拿一双桃花眼看着她。
男人怀里的小肥仔难得没和爸爸闹别扭，靠着男人坐着，看到她，那双和男人极为相似的眼睛也一亮，伸了手要她抱。
严雪过去把儿子抱到自己怀里，才听男人说起路上的事，“我现在是严技术员爱人。”
“怎么？你不愿意？”严雪横他一眼，横得他立马否认，“不是，我觉得挺好的。”
说着又看看门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纸包，递给严雪，“只弄到了两个。”
严雪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待接过来一摸，再看那包装纸上的字，悟了，声也压低了，“你从哪儿弄到的？”
“上次去找瞿书记报计划，托瞿书记帮着弄的。”
男人声音很平静，“不是你说适当找他帮点小忙，能拉近和他的关系。”
但到处托人弄这个，他显然也不太自在，立马就转移了话题，“瞿书记还有点事让我和你说。”
比起手里这个小纸，严雪也显然更愿意说正事，肃了神色刚要问是什么，突然感觉手里的东西被拽了下。
她低头去看，坐在她怀里的小肥仔已经紧紧抓住小纸包，抬手就往自己嘴里塞……

第94章 记者
谁也没想到小家伙会把这东西往嘴里塞，祁放当时就迈步过来了。
严雪反应也不慢，赶紧捉住儿子的小手，可还是只差一点就到了嘴边。
小家伙没吃到，还伸着小舌头努力去舔，被严雪赶忙用另一只手拿走了，“这个可不能吃。”
祁放又赶忙从严雪手里拿过去，被小家伙看到，还啊啊了几声以示抗议。
抗议也没用，他爹那动作比他快多了，已经拉开了抽屉，想想又去柜子里找了自己那个小箱子。
东西放进去，落上锁，男人这才看向儿子，慢条斯理把箱子放进了柜子里。
这小家伙就更要抗议了，啊啊啊啊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倒是口水流了不少。
“说了不能吃，怎么你还想跟你爸爸吵一架啊？”严雪帮他擦了擦，才问起祁放刚刚的事。
祁放人还靠在桌边看着母子俩，“瞿书记说让你准备准备，过两天可能会有记者过来。”
这倒让严雪意外了下，“记者？”
“嗯。”祁放说，“他联系了人报道第一届改装培训，顺便来试点看看。”
“看来这位瞿书记可不只是会干实事。”严雪忍不住笑了。
会干实事的人通常很适合做事，但未必适合当官，至少很多东西你不表功，谁又能知道？
瞿明理这人就很有意思，事他干了，功他也要表，连找记者都能想到，他不升谁升。
但他们目前是一个阵营的，瞿明理越会做人做事当然越好，严雪笑道：“那我到时候准备准备。”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准备，试点最忙碌的接种期已经过了，采收期又还没到，东西都装在她脑子里，也随时都能应对记者的提问。
祁放“嗯”了声，看看她怀里已经有些坐不住了的小肥仔，又放低声音，“晚上让他早点睡。”
这话是什么意思谁都明白，但小肥仔晚上愿不愿意早点睡，却未必由他们做主。
反正到了晚上该拉灯的时候，他爸爸看看他，他看看他爸爸，就是很精神，哎，就是很精神。
最后严雪陪他乌拉乌拉说了半天，祁放还把他抱去堂屋转了好几圈，他才给爸妈留出时间研究小纸包的使用方法。
研究结果表明，此乃一包两支装，触感略厚，尺寸略小，还是反复使用版。
为了尽可能研究透彻，研究明白，两口子尽职尽责将两只都试用过，男人才拿去洗干净，打上滑石粉收起来。
反正第二天就是五一劳动节，放假，严雪早上多赖一会儿也没有关系。
怕小胖仔打扰到严雪休息，祁放还一大早就把他抱出去了，等再抱回来，玩得脖子上的狼牙都掉了出来。
回来见严雪还躺着，他小手比比划划，一个劲儿指外面，还过来拉了拉，估计是叫严雪也去。
严雪帮他把狼牙掖了掖，那边男人又勤快无比地把被单褥单都拆了，洗了晾在院子里。
二老太太看到，还说他：“统共就休这么两天假，一回来就干活。”
然后祁放就看了严雪一眼，“没事，我体格好，我多干点。”
严雪当时就觉得这话耳熟，后来一想，这不那天齐放相亲时说的吗？
这可真是学霸的好记性，该记不该记的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二老太太不知道这些，见祁放忙完，问了句：“小祁你明天回镇上上班，时间紧不紧？”
祁放一听就知道老太太这是有事，“不紧，奶奶您尽管说。”
“这不我今年又孵了不少小鸡仔吗？”老太太说，“就想让你帮着给秋芳捎个信，告诉她可以卖了。”
去年用培育室孵鸡仔大获成功，老太太今年又多攒了些种蛋，孵了好几百只。
这些自家可养不了，去年单秋芳来看孩子的时候，老太太就和她说好了，到时候用小火车捎过去，她帮着卖。
这事祁放也知道，一听干脆道：“您第一批要卖多少，我直接给您捎过去。”
“不耽误你事儿吗？”老太太显然有些犹豫。
祁放眼神却很认真，“不耽误，我本来上班也晚。”
其实不是机修厂上班晚，是都知道他要回家，当天会晚到一会儿。
老太太一听，交给他确实比让别人捎更稳妥，更让人放心，也就没说什么，回去挑了一批小鸡仔出来。
第二天祁放上小火车，就是带着一大筐鸡仔上的，下车直接送去了单秋芳家。
单秋芳见到，着实意外了下，“不是说搁小火车捎吗？你咋给送过来了？”
“我在机修厂借调，顺道。”祁放的回答一向言简意赅。
单秋芳听了，就没耽误他时间，等人一走立马去了对门，“嫂子你不说要买鸡仔儿吗？”
“咋了？你那亲戚孵好了？”对门小嫂子出来看了下，有些意外，“这么大呢？”
筐里的小鸡仔黄莹莹毛茸茸，挤在一起发着唧唧的叫声，个头的确都不小。
单秋芳一听笑了，“她那都是搁温室孵的，养得好，能不大吗？”又问：“咋样？要不要？”
这年代卖的鸡崽多是自家老母鸡孵的，掉了蛋壳没几天就卖，一下子孵这么多，小嫂子也没怎么见过。
但这鸡崽要是小，她还得犹豫下，怕养不活，这么大，养上半个来月就能放出去散养了。
小嫂子立马回去拿钱，“那你给我挑十只吧，要四只公的，六只母的。”
“好嘞。”单秋芳麻利找那大的活泼的给她挑了十只，又去问其他邻居：“婶子我这有小鸡仔儿，您要不要？”
“今年不卖木耳，改卖小鸡仔儿了？”那邻居擦着手出来，一见也说了声，“这么大？”
当天都没过，单秋芳就拎着空筐跑去机修厂找了祁放，“喏，鸡仔儿钱，你看看对不对。”
老太太跟单秋芳商量的是两毛八一只，单秋芳卖多少钱她也不管，祁放只扫了一眼，“都卖完了？”
“都卖完了。”单秋芳说，“大娘这鸡仔子养得大，谁看谁都乐意要，还没够卖的。”
她问祁放：“你能给家里捎个信儿吧？我这边还有要的，让大娘再送一批过来。”
“行。”祁放当天就写了信，把钱夹在信里，和筐一起捎了回去。
二老太太不识字，但钱总是认识的，打开一看，心里就有底了。
再听严雪一念，那边还有人要，更是抱起小严遇，“等太姥姥挣了钱，攒着给你娶媳妇。”
听得严雪好笑，“奶奶您不给继刚攒钱娶媳妇了？”
“攒，都攒。”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头我就再孵它个几百只，拿去镇上卖。”
见小家伙奔着钱就去了，又赶忙拿开，“哎哟这个可不能吃，埋汰。”
第二天，二老太太就用小火车捎来了第二批，销量依旧可观。祁放这边，各镇机修厂来参加培训的人也陆续到了。
不仅几个镇，市里三个县的机械厂都来了人，包括之前就来改装过的本县。
来的还是洪师傅，一见祁放就问：“我听说吊机你也鼓捣出来了？咋改的？这次培训教吗？”
这就纯粹是对改装机器感兴趣了，毕竟相比于推土机和挖掘机，吊机目前并不是那么急需。
所以这第一届的培训，祁放也没准备教改吊机，“不教，这次主要教挖掘机。”
见洪师傅明显有些失望，他又补充，“不过改装手册可以给你看看。”
这洪师傅就开心了，“用不用我给你帮忙？好歹上次我也来看你改过，知道怎么弄。”
然后柳湖镇的人一来，就发现县机械厂的工程师正跟着祁放打下手呢，当时就被震了下。
有个洪师傅在旁边压阵，另两个县机械厂的人也不敢看祁放年轻，就有所轻视，培训气氛空前和谐。
人这么多，祁放还是先找了块黑板，简单给大家讲了讲改装的理论和架构。
讲得很通俗易懂，至少讲完他叫了几个人提问，基本都能答出来，并没有出现一脸茫然的情况。
虽说有能来参加培训的多是本厂技术不错的人的原因，但祁放这几年在基层也不是白干的。
或许当初苏常青叫他来澄水，也不只是为了避祸，确实想要他换个角度来看这些机械，看这些和机械打交道的人。
理论结束，就是真正重要的实践部分，东西开始组装那一天，瞿明理还带着镇林业局的领导来了。
毕竟是自己局里组织的培训，总得过来露个脸，表示一下重视。
就连刘局长都一反常态，面上挂着笑容，看到祁放，还温言鼓励了数句。
这可是全市独一份儿，就在他们澄水林业局举办了，多有面子。
而且三个县的机械厂都来了人，以前哪有县机械厂来一个镇机修厂学习的？
等瞿明理走了，他就再办一届，办得大一点，让市报的人过来报道报道。
到时候这就是他的政绩，反正报纸上也不能特地写这培训还有上一届，上一届是谁主持的。
正想着，警卫处突然有人过来，说外面来了个省报的记者，来采访改装培训。
刘局长脸上的笑当时就僵住了，怎么也没料到瞿明理也想到了，还一下子就请了省报。
这报纸一发，明年他就算再搞，大家也都知道他是拾人牙慧，不稀罕了。
倒是其他人在惊讶过后，立马琢磨起了一会儿记者要是问自己该怎么答，看瞿明理的眼神也又有了不同。
这人是真能搞事情啊，关键还有人脉，他们这么小的一个镇林业局，竟然也能请动省报。
严雪也有些没料到瞿明理直接就请了省报，毕竟这第一届改装培训只在市内展开。
但记者找上门，她还是如常进行了接待，带着人参观耳场、培育室，给人讲木耳栽培过程中发生的故事。
来的记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本来是别人嫌远不愿意来，才推给他的，没想到信息量这么大，他脑子都有些不够用了。
但是再年轻他也是名记者，新闻敏锐度还是有的，过来一采访，就知道这澄水林业局的确有东西可报。
首先这改装推土机和挖掘机，别说江城市缺工程机械，省里其他市也缺啊。
还有这人工种植木耳，以前就从没听说过木耳还能种，不说在全省，估计在全国这都是第一例。
没想到澄水镇地方不大，搞出来的事情却不少，还都不是什么小事。
上面最近风向又有变化，有些东西报了实在敏感，倒是这些有关民生的事，报了肯定不犯错。
记者一路听一路记，钢笔都快写出残影了，最后还给严雪和试点拍了几张照片。
坐火车回省城这一路，他都在奋笔疾书，回去后没多久，就把稿子交给了上面的主编。
主编看他交得这么快，还以为他是没把这趟采访当回事，敷衍着随便写了点东西，蹙起眉一看，更想蹙眉了。
“你这都写的啥？改装培训班也就罢了，还人工种植木耳，年产数千斤？”
派人过去的时候主编可不知道还有这事，不由压低声，“现在可不是58、59年了，不兴放卫星。”
“我也没放卫星啊。”小记者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毕竟他刚开始听到的时候也挺震惊的。
言辞实在无力，他干脆拿出了自己洗好的照片，“这都是我在他们那试点拍的，要不您看看？”
不确定要用哪一张，他当时拍了不少，也全都抓紧时间洗出来了。
照片递过去，虽然只是黑白的，主编还是看到了那满场排开的段木，蔚为壮观。
“这就是他们种的木耳？”他推推眼镜，眯眼仔细打量起来。
“是在木头上打孔种的。”小记者赶忙翻出了另一张照片，“我还拍了，就这个。”
主编一看，照片上的钻孔里确实长了东西，就是显然不是木耳，又问了几句，才知道是时候没到。
“变废为宝，积极创造，确实符合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很值得占个大版面。”
主版这种事是肯定占不上的，那都要留给上面的讲话、精神和政策。
就是澄水这显然是两个新闻，到底怎么排，哪个占多，哪个占少，实在有些让人难以取舍。
两位都是年轻同志，两样都是创举，一个为国家工程建设做出了贡献，一个为改变百姓生活做出了努力。
主编犹豫来犹豫去，正想着要不要问问澄水那边，就听小记者又补充了一句：“差点忘了，这两位同志还是两口子。”
想起来的还真够及时的，主编看看他，最终决定将两个新闻合并成一个大版面，讲这对共同进步的革命夫妻。
这一期的省报发出来，除了主版面，最醒目的就属那并排放在一起的两张照片了。
照片上男的英俊逼人，身后立着一台钢铁怪兽；女的甜美漂亮，立于满场整齐的耳木之间。
再看内容，跟看传奇故事似的，反正看报的人是不知道拖拉机还能改成推土机和挖掘机，更不知道木耳还能种。
别人看着只觉得是在看传奇故事，澄水的人看了，却是津津乐道地读了又读。
主要太给澄水争气了，平时澄水哪能上得了省报，还是这么正面的内容，他们看着都觉得很牛。
单秋芳去小市场卖完鸡仔，回来还碰上一个邻居，“你那长得挺漂亮的外甥女儿是不是在金川林场？”
“是啊，咋啦？”
单秋芳还以为对方是有什么事，结果对方接着又问：“是不是叫严雪？”
这她就有些意外了，自己好像没介绍过小雪叫啥名吧？
但对方问，她还是点了点头，“你咋知道的？”
“你那外甥女儿上报纸啦！”邻居说，“就在邮局那边，省日报。”
“真的假的？”单秋芳着实没有想到，赶忙拎着筐朝邮局那边去。
这年代老百姓想了解外界，主要靠的就是报纸，广播虽然更快，但不是谁家都有收音机。
所以但凡是个单位，都会从邮局订报，送到各个办公室，还会单独贴出一份在门口公告栏，供职工阅读。
而每一个邮局门前，也都设有公告栏，上面贴着当天发行的所有报纸，供路人阅读。
单秋芳赶过去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挤满了人，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的议论，“出息了啊，咱们澄水也上省报了。”
就是人实在太多，她又拿着筐，挤了半天也没挤进去，还被后面赶过来的挤到了外面。
实在没办法，单秋芳只能换了个地方，去她丈夫所在的单位看，估计那边人能比这边少一些。
没想到人刚到，就碰到她丈夫从里面出来，看到她还愣了下，“我这就下班了，你来找我干啥？”
“谁来找你的？”单秋芳直接往公告栏那边望，“今天的省报你看了没？小雪上报纸了！”
“小雪上报纸了？”她丈夫显然是还没看，一听立马也折了回去。
这边人要比邮局门前少，两口子等了会儿，总算挤进去了，一看还真是，小雪爱人小祁也上了报纸。
“这可得留个纪念。”单秋芳兴致勃勃读了好几遍，一掏兜，去邮局买了一份。
身为被省报提及的单位，机修厂和金川林场更是多订了好几份，郎书记还专门留了一份在自己办公室。
小严这可不是一个人上的报纸，她那试点前面不是还有个金川林场吗？
林场想上个省报可太难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有一回，他这在市里也是独一份儿了。
怕场里有些职工家属不识字，不知道这个好消息，他还找了广播员，把新闻在场里广播了好几遍。
这下全林场都知道严技术员和小祁师傅上省报了，全省都知道他们林场的严技术员和小祁师傅有多厉害。
严继刚有天放学还偷偷回来跟严雪说，他们班里的同学写作文，有说将来想成为她这样的技术员的，还有说将来想成为祁师傅。
当然金川林场这边能看到报纸，其他林场也能看到，但就不是所有人看到后都这么高兴了。
反正秦玲看到后脸色铁青，拿着桶回去喂猪的时候，木桶在猪食槽上磕出好大一声，还撒了点出来。
看得旁边的人直皱眉，“你到底会不会干活儿？苞米皮子就不是粮食了？”
也有人阴阳怪气，“那人家跟咱们能一样吗？人家以前可是正式工，哪干过这种活儿。”
秦玲以前的确是正式工，在采伐队负责检尺的，她参加工作早，又运气好，恰好赶上了林场最后一次招工。
但检尺这个活轻省是轻省，工资也少，大冬天还得在寒风大雪里站着，所以她才想法子转到了耳场。
谁能想到就因为一个严雪，她好好的正式工作没了，只能来农业队干临时工，喂猪。
赵书记和他派去那个牛来旺也不是东西，活儿不干，一出了事就把她给开除了，好像这事儿他们就一点都不知道。
林场这些人也都是傻子，还把林场这次的损失全怪到他们头上，成天说三道四……
秦玲实在气得慌，气得晚上睡不着觉，干脆偷偷爬起来，出去了一趟。
第二天早上赵书记媳妇出来开门，一开就捂上了鼻子，“哪个生儿子没PY的往我家门口泼粪水！”
一直到报纸这事在林场的讨论度降下来，赵书记家门口那味儿都没散，一家人拿水冲了好几遍，还是觉得臭。
倒是瞿明理那边陆续收到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其他市跟他打听拖拉机改装的，很快他就组织了第二次培训，在六月初。
除了打听培训，还有人想找他们机修厂给改装一台吊机，说是可以给改装费。
那边显然是有工程需要，要得还挺急，导致培训结束，祁放就只在家里待了半个月，便又得去镇上出差。
等他忙得差不多了，家里小肥仔都能自己坐了，严雪那边木耳也进入了采收期。
去年种的那些今年产量明显有所增加，加上今年新种的，严雪多招了好几个人，还是得每天早上起早去采收。
但她还是抽了一天时间去县商业局报价，一进去就被人给认出来了，“你不是上过报纸那个谁吗？”
时间过去还不久，严雪这张脸又漂亮得太有辨识度，何况她还是头一个来商业局给木耳报价的。
只是认出来归认出来，今年的木耳还是没能报上个高价，主要是产量太高了。
商业局把零售价向下压了一毛，每斤三块四，批发价也压了九分，每斤三块一毛八，还是看在他们的东西品相确实不错。
这严雪早有所料，就算今年其他林场不种，他们去年卖了那么多，价格八成也得下调。
让她有点没想到的是，刘卫国拿着今年的新报价去供销社和蔬菜副食商店谈合作时，蔬菜副食商店的人竟然诧异问他：“货不是都订好了？你们咋又来了？”

第95章 冒名
“货已经订了？”刘卫国脸上难掩意外，“啥时候订的？”
“就昨天啊，不是你们林场另一个销售过来卖的？”
“我们林场就我一个销售。”刘卫国说。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年在外面跑多了，见识多了，竟然还挺平静。
但他平静，蔬菜副食商店的人却懵了，“你们林场就你一个销售，那昨天来的人是谁？”
这刘卫国哪知道，想了想问对方：“你们定金已经交了吗？”
“对啊，交了30%。当初你们来卖的时候不就这样，剩下的货到了给？”
那这想退都退不了，除非蔬菜副食商店不想要那30%的定金了。
蔬菜副食商店的人提起来就懊恼，“你说这人咋回事儿？不是他倒是说一声啊！”
那肯定是故意不说的，不然像望山林场和小金川林场，提前就打听了他们都往哪里卖，就怕和他们撞了。
刘卫国心里已经骂上了，面上还得笑呵呵，“没事儿，这次弄错了，下次再订我们的不就行了。”
又问对方：“你们订货那单子能不能给我瞅瞅？好歹我也得知道是谁卖的吧。”
蔬菜副食商店前面是销售区，后面是办公区，此刻两人就在供应科的办公室，按理说拿个单子很简单。
对方那脸上却明显犹豫了下，才去拉办公桌的抽屉，“那你等我找找。”
这一看就是还有事，刘卫国脸上依旧笑着，“没事儿，你慢慢找，不着急。”
不多会儿单子找出来，刘卫国一看，就知道对方为什么犹豫了，对方一口气订了一千斤。
这可真不少啊，去年他们送了好几次货，单次也只有几百斤，加起来才将将过了一千五。
对方也知道，“我们这不是看去年跟你们合作得挺好，才一口气订了这么多，哪知道根本就不是你们的。”
这话也就听听吧，刘卫国去年跑了一年销售，还能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能一口气订这么多，绝对是有利可图，要么因为今年木耳降价了，要么有其他好处。
不过做生意本就是你情我愿，刘卫国也没必要非得戳穿，只扫了眼单子上的陌生手戳，把那个名字记了下来。
记完他将单子还回去，还又安慰了对方几句，才从蔬菜副食商店出来。
他又花了点时间，把县里去年供过货的几家都跑了一遍，又发现一家弄错的，还有一家直接说今年不要了。
也不知道这今年不要了，是买了别人家的，还是不打算买了，刘卫国回到林场后，直接去了试点。
“事情办得不顺利？”严雪一看他那表情，就猜出了个七八分。
“嗯。”刘卫国跟严雪是老熟人了，也不见外，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被人给冒名顶替了。”
“冒名顶替了？”今年木耳会不好卖严雪有想过，顶替这个倒还真有些没想到。
刘卫国就把情况说了说，听得后面进来的郎月娥和郭长安也皱眉。
郭长安更是直接问：“是不是红石林场干的？”他们就跟红石林场最有过节。
刘卫国也不清楚，把自己记下那个名字一说，还真是红石林场的，红石林场培育基地那个负责人。
“上次他们还没长记性是吧？又整这恶心事儿。”郭长安脸色不太好看。
郎月娥同样，周文慧还担心起更多地方，问刘卫国：“镇供销社和林业局那边卖出去了吗？”
“镇上的几家都没事儿。”刘卫国说，“镇上我跑得勤，大家也都认识。”
估计不只是他，其他几家林场的供销社那边也看着眼熟，抢生意很难抢得过他们。
所以就把手伸向了县里，还搞出个冒名顶替这么恶心人的事儿。
郭长安实在觉得厌烦，“技术学得不咋地，整这些歪门邪道倒是来能耐。”
“世界上就是总有人舍本逐末，喜欢搞歪门邪道。”严雪倒是很平静，“先说说都卖了多少吧。”
刘卫国说了说，情况确实不理想，真这么下去，他们恐怕要到过年，才能卖出去去年那些斤。
而去年那批耳木今年迎来了丰收期，今年他们还种了新的，最少也能采收个8000斤以上。
“咱们县这点儿地方还是不够卖。”刘卫国说，“要不我去市里其他县跑跑？其他县咱们还没去过。”
“我估计望山林场和小金川林场应该去其他县卖了，他们打听过咱们的销售范围。”
严雪并不看好，就算没打听的，猜到他们在本县已经有了销售渠道，多半也会避开，像红石林场这种才是少数。
虽说要比东西的质量和名声，他们谁都不怕，但澄水就这几个林场，着实没必要非得在一个地方竞争。
“那要不直接去其他市？”刘卫国想了想，“水泉和阳城离咱这都挺近的，就是我都没去过，不知道能不能行。”
“车不太方便吧。”周文慧就是镇上长大的，清楚这些，“去这两个市都得倒好几次车。”
运输货物最怕的就是频繁换车，不仅浪费人力，还容易在装卸的过程中出现破损或者遗失。
这下刘卫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其他人同样觉得棘手，刘卫国甚至道：“要是咱们自己有车就好了。”
“跃进车能装三吨半，解放车能装四吨多，咱们用得着吗？”严雪好笑。
“那万一呢？”刘卫国一直是个乐观性子，“我看咱这试点搞得好，早晚有一天能用上大卡车送货。”
这话众人爱听，虽说也知道还离得远呢，但依旧都露出了点笑容。
严雪等众人笑完，才倾倾身吸引来众人的注意力。
“我觉得我们哪个市都不用去，我们直接去省城。”她说。
众人一愣，显然都有些没有想到，毕竟和这两个市相比，省城实在有点远。
但紧接着周文慧就回过味儿来了，“镇上有直达省城的火车，不用倒车。”
虽说远是远了点，要快十个小时才能到，可一个中途不用倒车，就比什么都强。
众人豁然开朗，刘卫国更是眼前一亮，“对啊，我咋没想到还能去省城卖？”
那是因为这年代交通不便，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几回门，考虑事情大多数都是就近原则。
严雪就不一样了，上辈子开网店，东西卖往大江南北，距离远近从来都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交通是否方便才是。
她没就这个话题多说，而是笑着问刘卫国，“去省城跑销售，你没有问题吧？”
如果是在去年开始帮试点卖东西前，刘卫国可能还会犹豫下，毕竟他长这么大就没去过省城。
可去年跑了一年销售，他发现做销售其实也没那么难，去省城，顶多是地方更大更陌生。
“试试呗。”他还是笑嘻嘻的，“不行我就拿着你和祁放那份报纸去，问他们上过省报的木耳买不买。”
这下把众人都逗乐了，周文慧还嗔了他一眼，“就你鬼点子多。”
“我是说真的。”刘卫国被媳妇嗔了，还笑得更欢了，“我吹一万遍，也没有严雪上一遍报纸好使啊。”
事情到这里，总算是有了解决办法，在场的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毕竟省城可比江城大多了，人口多，又有大量的工厂，一万来斤也能消化得了。
不过严雪并没有让刘卫国现在就去，“这事儿不着急，你先把县里几个地方的货送了，我还有点东西要准备。”
晚上下了班回去，祁放已经回来了，就靠站在写字桌边，余光注意着炕上的胖儿子读信。
“谁寄过来的？”严雪随口问了句，放下包，那边小肥仔已经看到了她，抬手递过来一个二老太太做的布球，让她陪自己玩。
不仅递，他还雄心壮志想要爬两下，可惜腿上力气不够，就只是在炕上蹭了蹭。
好在小家伙也不生气，爬不动就不爬，小肥屁股坐回去，还咧了刚冒出小乳牙的嘴冲着严雪笑。
这一点倒和他爸爸不太像，他爸爸那脸上就少见个笑模样，从小就是。
严雪接了儿子手里的球，才听到那边祁放说：“是师娘的信，告诉我项目已经停了。”
竟然是这件事，严雪回头看看男人，没急着说话，又笑盈盈逗着儿子玩了会儿。
等二老太太拿了碗进来给小肥仔喂辅食，她才起身到桌边，接过祁放递来的信看了看。
开头照例先问候祁放和她，关心他们家的小肥仔，然后才说到正事。
研究所那边又拖了近一年，经过多方努力，还是没能解决系统设计上的缺陷，只能被迫叫停。
这一停，等于宣布之前做那些都是无用功，先后负责此事的吴行德和林教授自然要被怀疑能力，尤其是林教授。
他本就是为这事被调回来的，项目一停，也就没了事做，虽说没被送回去，待在研究所也就是个打杂。
而研究所的规定，手里没项目，就只能拿到工资的60%，估计日子也不比在厂里拧螺丝好过。
其实过后他还找过几次魏淑娴，都被魏淑娴拒了，倒是吴行德自那封信后就没了动静，也不知道是处境不好顾不上，还是在憋坏。
严雪看完，将信纸重新塞回信封，递还给男人，“停了也好，至少有些人不用再成天惦记着了。”
祁放“嗯”了声，抬手却没有接信，而是握住她的手，将长指穿进她指间。
男人常年与机械打交道，指腹有茧，指节有力，倒和她的白皙小巧形成了对比。
严雪下意识就回头去看二老太太，发现老太太正低声哄着小肥仔再吃一口，并没有注意这边。
再回头，男人一双桃花眼还静静注视着她，手上的力道也紧了紧，她就没有动，任由男人这么牵着。
有些事，是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有些心情，也只有他们彼此最能理解。
在这还有两个人存在的房间里，在这无人注意的地方，夫妻俩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两人就听到身后“啊”地一声，下意识看去，小肥仔已经望着这边，连辅食都不吃了。
尤其是见两人望过来，他小手指着这边，啊啊又连叫了好几声。
这回连二老太太都看了过来，看得严雪赶忙抽回手，祁放也从她手里拿回信，“都看完了？”
两人神色如常，就这么把牵在一起的手松开了，然后那边小肥仔竟然也不叫了。
这让祁放不禁看了他一眼，等二老太太转回去，立马重新牵起严雪的手。
小肥仔那嘴都张开了，大眼睛看到，马上又转过来，啊了一声。
这回不仅啊，他小手还撑着身子往这边使劲挪，冲着严雪和祁放一通比划。
老太太只能又拿着勺子看了过来，“这是咋了？”完全不明所以，“是不是想要妈妈喂啊？”
要不是这父子俩一个不爱说话，一个不会说话，严雪都觉得他俩要隔空吵起来了，只得过去接了碗和勺子，“我来吧。”
一到炕边，立马就被小肥仔拽住了衣摆，小肥仔还紧贴着她，朝男人又啊了一声。
这可真是，见过和别的小孩子争怀的，这还有跟自己爸爸争怀的，严雪都感觉男人脸色不好看了。
果然辅食喂完，二老太太拿了碗和勺子下去，祁放立马走过来，低头看儿子，“祁严遇。”
祁严遇小朋友表示不听不听我不听，整个人都扑到妈妈怀里，两只小肥爪将妈妈抱住。
“她先是我媳妇，才是你妈妈。”祁放竟然还试图跟儿子讲道理。
然后祁严遇小朋友干脆连脑袋都钻进了严雪怀里，只留给爸爸一个刚剃了胎发的后脑勺。
祁放还想再说什么，严雪实在被这父子俩弄无语了，“祁放你七个月大的时候，就能听懂人讲道理？”
祁放不说话了，就是桃花眼还看着儿子，让人很怀疑他是不是想攒着等儿子能听懂的时候一起算。
严雪干脆给他找点事做，“我去商店要了几个烟盒，你帮我写点东西。”
这回男人的目光总算从儿子身上挪开了，“写什么？”
“就写江城市长山县澄水镇金川木耳栽培基地。”严雪说，“前面几个小一点，金川木耳栽培基地大一点。”
祁放立马拉开写字桌的抽屉拿了钢笔和纸，“一前一后还是上下两排？”
“上下两排，下面再另起一排写‘联系电话：XXXX……’”严雪要做的是简易版的名片，红石林场这事还是给她提了个醒，得防着点人冒名顶替。
生意被抢了倒是小事，还可以重新找，要是名声被人搞坏了就不好了。
别的她不敢说，至少红石林场的木耳品相肯定不如他们金川的。
那边耳场通风本来就不好，木霉又耽误了一段生长时间，还换了两个核心成员。
严雪有时候都怀疑赵书记是想把这个基地搞好，还是不想把这个基地搞好。
还是弄个名片，以后要订货，统一打金川林场的电话，省得再有人冒名顶替。
严雪跟商店要的是那种成条的烟盒，拿回来剪成一样的大小，在背面写字。
两口子商量了下，最终决定上下两排都用钢笔写，中间“金川木耳栽培基地”用毛笔，写簪花小楷。
刘卫国一看到那些名片就“哟”了声，“这玩意儿好，你家祁放写的？”
“你先凑合着用。”严雪说，“回头我看看能不能弄到厚纸板，找个印刷厂印。”
市面上目前能买到最厚的就是牛皮纸，做包装袋行，做名片还是薄了点。
名片准备好，再就是要带去省城的样品，刘卫国出发前，还被严雪安排着又去了趟县里。
回来忍不住跟严雪说：“还真让你料中了，东西确实不如咱们的，县蔬菜副食商店还当成咱们的卖。”
这让他脸色着实有些不好，如果不是严雪有准备，他们之前的好名声就要被搞臭了。
严雪倒不是特别意外，任何年代山寨这东西就没有少过，何况他们这连个品牌都没有，怎么说还不是人家一张嘴的事。
金川林场的木耳可是上过省报的，蔬菜副食商店的人不说木耳是金川的，难道说是红石的？
而且他们去年卖的就是金川的，很多人也知道，谁会想到今年突然换了供应商。
其实一开始看到红石林场的货，县蔬菜副食商店也想皱眉，照比去年金川林场的实在差太多了。
品相就不说了，金川林场的晒得各个整齐漂亮，个头也大，红石林场这些却明显参差不齐。
负责这事的采购员当时就和红石林场的人理论起来了，“你们这明明不是金川林场的货，为啥不说清楚？”
红石林场的人脸皮也是够厚，“我们这也是金川林场的，金川林场买的菌种，金川林场指导种植的，不然谁会种这个。”
又信誓旦旦，“不是我们卖给你的东西不好，是今年年景不好，不收山，金川林场今年的木耳也这样。”
这县蔬菜副食商店的人就不太敢确定了，主要是不了解木耳种植，不知道这东西根本就和收不收山没关系。
他们县就在长白山脚下，倒是知道山货存在收不收山的说法，要是哪年不收，不仅数量少，个头也不大。
而且最关键的是，定金他们都交了，东西又不是坏了，想退也没法退。
红石林场的人也知道，“再说我们这不是给你们便宜了吗？比去年便宜不少呢，你们三块四卖，怎么也能卖出去。”
说着还朝他眨眨眼，什么意思蔬菜副食商店那采购也知道，脸色虽然不好看，还是把货款结清了。
去年木耳卖得快，没等过年就全卖光了，蔬菜副食商店的人也等着今年进新的呢。
东西到了，照例内部的人先买，然后搬过来一看，全都皱起了眉，“咋和去年的差这么多？”
“今年不收山，木耳品相不好。”那采购能怎么说，只能搬出红石林场那套说辞。
他还劝众人，“也就是看着没去年的好看，吃起来一样的。再说这不是还便宜不少吗？去年可没这个价。”
但还是有不少人都打起了退堂鼓，“我去年买得多，家里还剩了点儿，就先不买了。”
东西摆出来，来买东西的也都嫌没去年的好，在柜台前犹豫来犹豫去。
那采购就怕卖不出去，自己一下子进了那么多，会被上面批，时不时便要出来看一眼，见状赶忙吹了吹。
话术无非就那两种。
东西看着不好是因为不收山，吃着一样的，这不比去年还便宜吗？
金川林场的东西你还信不过？这可是上过省报的。
然后陆陆续续，东西还是卖出去了不少，毕竟确实便宜，还有省报这个大招牌。
采购刚要松一口气，没想到有人拿着泡好的木耳来找他们了。
“你们跟我说吃着一样的，这叫吃着一样？去年的泡出来多大，今年的泡出来多大？”
女人“哐当”将两个盆砸在柜台上，“我三块四一斤买的，算算还顶不上三块五一斤，你们坑谁呢？”
柜台边本来有几个人正准备买，一听忙放了手，“这么不出数吗？”
“出不出数你们不会自己看？”这女人显然是个泼辣性子，嗓门又尖又大。
那采购听得心里一跳，都没等售货员说什么，已经过去劝：“同志咱有话好好说……”
还没说完就被女人扬声打断，“我说啥说？咋啦？上报纸就牛逼啦？上报纸就能卖这种次货了？”
她直指金川林场，“我看他们是在省报上露一回脸，就飘得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东西品质差太多，确实有不少人都在心里嘀咕，女人这一闹，立马就有在旁边附和的。
还有人说应该给省报写信，反映一下情况，听得那采购在旁边一个头两个大。
他忙又去劝那女人，让对方消消气，劝众人冷静，就这么点事儿不至于。
蔬菜副食商店的售货员都忍不住拉拉他，压低声，“是金川林场的货不好，他们骂的也是金川林场，你跟着掺和啥？”
可问题是根本就不是金川林场的货啊，采购员正不知道该怎么说，旁边突然有人道：“这不是金川林场的木耳吧？”
这一声实在有点突兀，众人当时就都看了过去，发现是个同样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人站在门口，显然是刚进来，立马就有人皱起了眉，“不知道别瞎说，不是金川林场的还能是哪儿的？”
这些人又不是澄水下面那些林场的，哪知道今年其他林场也种了，尤其是来闹事那女人，说话很不客气。
中年女人被怼了几句，也来了气，把胳膊上的菜篮子拿下来往前面一推。
“我瞎说啥啊我瞎说？刚我去联营商店，在那边买的金川林场的木耳，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儿。”

第96章 大单
联营商店，指的是多单位联合经营的商店。
这种商店跟镇上的供销社很像，什么东西都卖，但以前的确没听说过还卖菜。
众人都有些不信，尤其是那采购员，但顺着对方的动作望过去，篮子里的确装着一包干木耳。
中年女人着实是被气到了，还把纸包里的木耳抖了些出来，“你们自己看是不是。”
单看个头，就显然比蔬菜副食商店卖的要大，更别提形状还整齐漂亮。
当时就有人凑过来看了看，“我去年买的就是这样的。”
其他离得远的人一听，也赶忙上前几步，“我去年买的也是这样的。”
“我没说错吧？”中年女人把菜篮子展示了一圈，“还我瞎说，不知道是谁搁那儿瞎说！”
众人立马去看怼她怼得最欢那个，被对方瞪了眼，“都瞅我干啥？又不是我先说的。”
可是谁先说的大家也有些想不起来了，最终干脆看向蔬菜副食商店的人。
来闹事那女人最先发难，“你们不说你们这是金川林场的吗？咋跟人家的差这么多？”
“就是。”她旁边有人差点就买了，想想都觉得自己差点上了当，“人家金川林场的比你们这个好太多了。”
这还只是差点买了的，真买了的脸都气青了，“你们这咋还骗人啊？”
“还今年不收山，不收山人家的木耳品相那么好？”
别说来买东西的，蔬菜副食商店自己的员工都有看向那采购员的，眼神质疑。
采购员被看得额头见汗，但还是不死心，问那中年女人：“你这真是在联营商店买的？”
“不是真买的还是假买的？”中年女人不乐意了，“是不是你们一去不就能知道？”
她就纳了闷了，她不过是说句实话，招谁惹谁了，凭啥进来就被人怼，被人说瞎说？
“那你这木耳多少钱买的？咋也得三块五一斤吧？”这是采购员能抓住最后的稻草了。
他实在没法睁着眼睛说他们的能赶上金川林场的，但东西好歹便宜不是？
只要东西够便宜，稍微差点也没什么，你还指望跟人家贵的一样好啊？
结果那中年女人说：“哪用三块五啊？三块四。”
“三块四？”那采购员还没说什么，周围其他人先震惊了。
“对啊，三块四一斤，我要不是看比去年便宜了，也不能一下子买一斤。”
女人已经不想多废话了，说完木耳一装，走向了旁边的柜台，“给我来五斤豆角。”
可在场众人还是有些回不过来神，这么好的木耳，也卖三块四一斤？和蔬菜副食商店的一样？
当即就有结伴过来的人相互捅捅，使了个眼色，悄悄退出了蔬菜副食商店。来闹事那女人更是直接端上了盆，“我瞅瞅去。”
这要是真的，保准一会儿她还得回来闹，甚至闹得更凶，采购员一琢磨，也跟了上去。
蔬菜副食商店这个总店其实离联营商店不算近，走路过去，怎么也得二十分钟。
但这事一闹，还是有不少人都往联营商店去了，进门一看，还真有木耳卖。
装木耳的袋子里面直接就插了块牌子，写着——“正宗金川林场干木耳，三块四一斤。”
有好几个人都在那称，还问售货员：“你们这咋还卖上木耳了？”
“也没说俺们不能卖木耳啊，这不以前金川林场没过来吗？”售货员麻利称着，“看看，一斤。”
那顾客瞅了一眼，售货员就将东西装进了纸袋子，“三块四，在这儿交钱就行。”
联营商店不像蔬菜副食商店，很多东西还是得开票，拿着票去交钱的，尤其是限制供应的商品。
那采购员过去看了看，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只觉得红石林场坑人。
这叫今年不收山？这叫金川林场的木耳也一样？
而且人家金川林场这么好的品相，也卖三块四一斤，他们哪便宜了？
采购员脸色铁青，都不知道这事经理问起来，他要怎么解释，那边还有继续给他扎刀的。
来闹事那女人嗓门一如既往地大，“搞半天这才是金川林场的，蔬菜副食商店那都啥玩意儿啊，也卖三块四一斤。”
在场有在蔬菜副食商店见过的，也有没怎么注意的，一听立马问：“蔬菜副食商店那边也有啊？咋了跟这个不一样？”
“那哪儿能比啊。”女人直接拿过一个盆，“就这个，你看看跟金川林场的差多远？”
这下不止蔬菜副食商店那边，联营商店这边也知道蔬菜副食商店以次充好了，简直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都没等更多人来蔬菜副食商店闹事，采购员一回去，就被经理叫去了办公室，“你这到底是咋回事儿？人家都找到我头上了！”
采购员也很冤啊，“当时我问是不是金川林场来送货的，他说是，等我知道的时候钱都给完了。”
经理才不信，要只是这样，他能一口气订一千斤？忽悠谁呢？
他当即就扣了对方半个月工资，“要么卖，要么退，你自己想办法，不然店里这笔损失就算你头上。”
这可是一千斤，三千多块钱，杀了他他也赔不起，采购员当时就想哭了，更想去弄死红石林场那帮坑货。
回去他就找上了红石林场那帮人，结果人家根本不认，我们这就是比去年便宜啊，我们哪知道金川林场今年也卖三块四？
两边在电话里就吵起来了，气得采购员直拍桌，“你到底给不给我们退？不给我们退我就写举报信，举报你们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罪名可就大了，红石林场那边最终还是让了步，但退是不可能退的，只把价格又狠狠往下降了降。
不降也不行，自从听说联营商店那边也有木耳卖，比这边好比这边大，还和这边一个价，蔬菜副食商店的木耳就卖不出去了。
这年代都穷，主妇们的消息也就格外灵通，哪儿东西好哪儿东西便宜，差一分钱都一清二楚。
一开始价格降到三块二，还是卖不出去，后来又降到了三块，总算有人买了，买的时候还要挑剔两句。
而且让这事一闹，蔬菜副食商店的名声都臭了，最近谁提起来，都要说他们以次充好。
反观联营商店那边，因为是县里唯一一家卖正宗金川林场木耳的，还多了不少客流量，多卖了不少东西。
蔬菜副食商店想了想，干脆给金川林场打了个电话，想从金川林场也进一批，一起卖，好歹把以次充好这个事过了。
顺便卖卖惨，讲讲他们也是被人骗了，根本不知道那不是金川林场的木耳，这不赶紧把金川林场的进回来了？
结果电话打过去，金川林场说他们销售员不在，送不了货。问人去哪儿了，去省城跑销售了。
“我们今年产量大，一个长山县肯定卖不了，总不能让东西砸手里了吧。”
郎书记这可没说谎，刘卫国的确去省城跑销售了，已经走了有几天，而且不知道哪天才能回来。
挂断电话，过来串门的宁场长忍不住问了句：“县蔬菜副食商店的？”
郎书记点头，“估计是吃亏了，啥货都敢当成咱们林场的卖，这要不是小严想到了前头，名声都给咱们搞臭了。”
宁场长也觉得严雪做事谨慎又周密，“我都没想到她能想到这一层，还专门让刘卫国跑了趟联营商店。”
说起蔬菜副食商店这事，就难免要想到红石林场，郎书记不禁摇头，“这个老赵。”
赵书记这个人吧，做事还真挺让人无语的，以前就是，有好事上赶着抢，要干活一推四五六。
宁场长也知道，“小严在联营商店一卖，他们那木耳肯定卖不出去了，要么降价，要么退，估计得损失不少。”
“自找的。”郎书记说，“你瞅瞅他们都办的啥事儿？那么小一个基地，还搞个负责人不参与生产。”
严雪他们当初可都是奔着把试点做好去的，红石林场却全是奔着分钱去的，结果自然不同。
正说着，办公室里电话又响了，郎书记放下扇子接起来，一听就坐直了，“对，我们是江城市长山县澄水镇金川林场……原来是省城蔬菜副食商店的同志，你好你好……”
一听是省城蔬菜副食商店，宁场长也竖起了耳朵，果然郎书记接着就道：“你们要订木耳？可以！要两千斤是吧？”
郎书记当时就拽过纸笔记了下来，“好的好的，一定尽快发货，放心都是一样的品质……”
挂了电话才看看宁场长，宁场长也看看他，“刘大牛这儿子挺能跑啊。”
县蔬菜副食商店才从红石林场那订了一千斤，就差点砸手里，他倒好，第一单就是两千斤。
不过想想省城的人口，这个数字也还算合理，估计一分下去每个分店也就几十斤的量。
正说着，那边电话又响了，郎书记赶忙接起，这回是省钢厂，要了八百斤。
省里这个钢厂可是有上万职工，和他们澄水林业局一样，有自己的中小学，有自己的医院。
八百斤干木耳看着不少，可放到钢厂的食堂，还真不一定够他们消耗多长时间。
这一下就是近三千斤，都快赶上去年卖的总量了，果然还是得走出去，走出去才有更广阔的天地。
宁场长看着郎书记挂断电话，干脆站起身，“行了，你在这守着电话吧，试点那边我去一趟，跟他们说。”
这么大一笔笔订单，办公室里确实得有个人守着，郎书记也没和他客气，“那就你过去一趟，别人我也不放心。”
要换了以前的于场长，场长他也不是很放心，这么一想，老于提前病退了也挺好的。
消息传到试点，试点众人脸上都难掩笑容，还有人调侃周文慧，“你家刘卫国挺能说啊。”
听得周文慧脸有些红，人却不像以前那么爱不好意思，“那也得严雪能想到往省城卖。”
这倒是实话，早知道往省城卖都是这么大的单子，谁还在本地纠结那一两百斤啊？
严雪亲自将宁场长送出试点，回来见大家面有喜色，也笑了，“单子都拿到了，准备准备发货吧。”
入伏前的春耳产量大，试点这些天每天都能有个一两百斤的产出，整合一下，先把省城蔬菜副食商店那一单发了没问题。
正好现在刘卫国就在省城，之前也给他们发了招待所的地址，接到东西直接跟省城那边算账。
发货那天严雪亲自去的，先用内燃机拉到镇上，再用马车从森铁车站拉到火车站，称重之后走零担。
零担指的是火车运输的一种铁皮箱，长两米多，宽一米多，前方有两扇双开的门。
东西装进去，直接用专门的工具打上铅封，一旦中途被破坏，铅封无法复原，还是很安全的。
这种零担一般能装个一吨多，严雪一开始还以为是单位的单，发货单打出来，才知道是挑担子的担。
当然东西装好，并不能马上发货，还得等凑够一车皮，大概五六十吨的货物。取货单则会先一步走邮局发到相应的人手上，到时候凭单子去车站取货。
回去准备第二单，第三笔第四笔订单也来了，加一起刚好能再凑一个零担。
就是东西还没晒出来，省城蔬菜副食商店那边的加单来了，说东西好卖，想再加两千斤。
刘卫国定了时间，每三天去邮局给林场打一个电话汇报工作，严雪接到电话时，都忍不住问了句：“你到底跑了多少地方？”
刘卫国听了嘿嘿笑，“也没去多少地方，主要就是蔬菜副食商店，省城几个国营饭店我还没去谈呢。”
说着又道：“你不知道，省城这边不产木耳，以前都是收购站收了过来卖，量又小，又贵。我拿着你那份报纸去一说，再留下点样品给他们试吃，过几天去问，八成都能谈成。”
交通不便利，商品流通性自然也差，何况以前的木耳还都是野生的，全靠当地居民自己上山去采。
而省城那边没见过这么便宜的木耳，一开始销量肯定很好，等后续习以为常了，就会慢慢降下来，但这还是太多了。
至少单这六千斤，金川林场短期内就不可能拿得出来，四千斤都勉强，何况后面还有几个国营饭店没谈。
严雪放下电话，忍不住按按眉心，被郎书记笑着看了眼，“以前愁卖不出去，现在又愁不够卖了？”
“人不都是这样吗？”严雪弯起眼，想了想又问：“您能不能帮我联系下望山林场和小金川林场，看他们那有没有多的？”
“你是想？”
“先问问吧，”严雪说，“也得看看他们东西的品质。”
望山林场和小金川这两个林场还是很会做人的，从他们这买了菌种，学了技术，就不抢他们的生意。
别管是不想抢，还是知道抢不过干脆不抢，都比红石林场强出不知多少倍。
电话打过去，两个林场果然卖得没那么快，望山林场的书记一听，甚至骑着自行车就来了。
大夏天，人骑出了一身汗，进门也顾不上擦，直接问：“你们这木耳不够卖的？”
“确实不太够。”郎书记实话实说，“我们林场的小刘拉了几笔大单子，还缺个一两千斤。”
望山林场的书记一听立马表示，“我们那有啊，凑个一千斤出来没问题。”
他还以为得慢慢卖，卖到今年年底甚至明年年初呢，结果人家金川张嘴就是还缺个一两千斤不够卖。
望山林场的书记反正是酸习惯了，听说还要看东西的品质，也不在意，“你们严技术员过去还是我带过来？”
那当然是严雪过去，他们要的量大，必须保证所有货品都能符合金川林场的标准。
不过比起红石林场，望山林场这个基地搞得就用心多了，因为离得近，还经常来金川这边取经。
同样是金川这边教的晾晒方法，红石那边晒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偷懒了，望山这边却严格执行，晒得很是整齐。
严雪过去看过，觉得挺不错，当即就把他们目前的存货都订下了，一共一千三百斤。
望山林场的书记很是高兴，也不白用他们的渠道，按斤数许了一定的提成。
等严雪从望山林场回来，落后一步的小金川林场书记已经等她半天了，直接截住她，用摩托卡拉去了小金川。
东西运走后，看着空了一大半的仓库，两位书记都觉得，红石林场的老赵大概是傻，闲着没事得罪金川林场干啥？
好好处着，技术随时有人可以指导，东西卖不出去还有人帮着卖，难道不好吗？
反正刘卫国在省城这一待就是一个多月，等回来的时候，金川林场已经发走了四次零担，天也开始凉快了。
他身上揣着好几万块钱，一千块用牛皮纸一捆，足足有二十多捆，全夹在换洗衣服里，从上车就没怎么敢合眼。
等到了澄水镇车站，看到来接他的严雪和周文慧，他才松了一口气，“可算是回来了。”
“先别忙着歇，望山林场和小金川林场的两位同志还等着呢。”严雪提醒了他一句。
至于等着干什么，严雪不说，刘卫国也能懂，立马打起精神，和两人一起去了镇上的银行。
望山林场和小金川林场的会计早到了，两个林场那一份也都是提前分好的，刘卫国直接给了他们让他们点。
点一份，清一份的账，确认无误后，两边写了单子按了手戳，钱直接就存进了银行。
这年代储户少，银行的工作清闲，平时没事干的时候一人发一张纸，就坐在窗口里练习打算盘。
今天正打着，先是来人存了三千多，一看就是哪个单位的。才点完，下一个又存了近五千。
刚送完，又有人过来，直接往台上放了个重重的提包，“同志，我存钱。”
去年一年总过来存，银行的职员对他们都有印象了，一看吃了一惊，“这么多？”
去年年底他们提走的都没这么多，今年这才几月份，就一万多块了？
十几捆大团结，那职员自己也数不过来，干脆叫了其他同事帮忙，将这一万多块存上。
存完才算是彻底轻松了，刘卫国归心似箭，一下小火车就直奔家里，抱起正摇摇晃晃学走路的闺女，“爱蓉你看谁回来了？”
就要亲一口，小闺女却拿两只手抵着他，脑袋也直往后躲，见躲不过，甚至“哇”一声哭了，“奶！”
黄凤英赶忙过来抱过孙女，“爱蓉不哭，咱不哭。这不爸爸吗？你不认识了？”
小爱蓉听完看了看，又把脑袋转过去，指着外面，“弟弟！姨姨！弟弟！”
意思是要去姨姨家看弟弟，这几个月天暖和，她也在家待不住了，黄凤英时常带着她去严雪家串门。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刘卫国一个多月不在家，他闺女真不认识他了……
祁放倒希望他儿子也能不认识他，这小子越大，盯他这个爸爸越紧，就怕他跟严雪亲近。
有时候自己在炕上玩得好好的，一见他回来，立马爬过去坐严雪怀里，把严雪占上。
祁放看他，他还无辜看祁放。不过这小子最近学精了，看了会儿，竟然递了一个玩具给祁放。
这就有点不像他了，小肥仔有些地方跟他爸爸还是很像的，尤其是护食，他爸爸都不能来分一口。
祁放低眸看看，当时就挑了下眉，严雪也有些意外，低声问儿子：“要给爸爸啊？”
然后等祁放真把玩具接过去，小肥仔立马就把严雪抱紧了，那意思你都拿我玩具了，就别来和我抢妈妈。
严雪都不知道他这么丁点大，这一肚子心眼哪来的，看看祁放，发现祁放刚好也在看她。
这让她睁大了眼睛，“你该不会是觉得他这都是随了我吧？我小时候可不这样。”
祁放没说话，出去帮二老太太抱柴火的时候却说了句：“奶奶，过了年让严遇过来跟您和继刚睡吧。”
二老太太显然有些没想到，“咋啦？严遇晚上吵着你跟小雪休息了？”
“没。”祁放神色淡淡的，“我听卫国说，他想再要一个。”
二老太太一听就懂了，孙女婿是想跟孙女再要一个啊，“行，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哄住。”
然而他们现在还戴着小雨伞呢，这男人说的也是刘卫国想要，不是他想要……
严雪看看重新爬回炕上玩玩具的儿子，突然发现跟他爸比，他还是嫩了点。
他还只是争个怀，他爸都打算把他打包送走了，这要是真走了，还能再回来吗？
想着，外面突然有道略显耳熟的声音问：“请问严雪在家吗？”
严雪探头一看，竟然是两年多没见的严大小姐，而对方一见到她，眼眶立马红了。

第97章 颠覆
严雪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再见到严大小姐，还是这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祁放呢，从严大小姐出现在门口起，眼就和脸一样沉了。
他也没想到严大小姐还会出现，而且一张嘴就要找严雪。
她找严雪干嘛？
只有二老太太什么都不知道，见个年轻小闺女眼圈红红的，“哎哟”一声，“这是咋了？”
边说边看向严雪，严雪也就走上前，笑道：“没事，是我跟祁放认识的人。”
见老人家这反应，严大小姐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唐突了，脸上一红。
“对不起，我有点儿事想找严雪。”她赶忙收了收情绪，跟老太太道歉。
二老太太倒不在意这些，一听说是严雪和祁放认识的人，“那你们进去说。”
这让严大小姐脸更红，但看看热情的老太太，再看看含笑的严雪，还是顶着祁放冷淡的目光进去了。
一进去就看到炕上自己跟自己玩的小胖仔，她一愣，转头望向严雪。
“我儿子。”严雪声音很温柔，过去将小胖仔抱起来，“奶奶你帮我看一会儿严遇。”
二老太太在外面应了声，还没进来，小胖仔把手里的布球递给了严大小姐。
严大小姐当时就愣了，“给、给我吗？”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意外，还磕巴了下。
小胖仔只是笑，还把布球又往她手里塞了塞，看得她那眼睛又要红。
然后她就听祁放淡声说：“他是叫你拿了玩具就赶紧走，别和他抢妈妈。”
严大小姐满心感动一滞，严雪更是看了男人一眼，很怀疑他这话夹带私货，尤其是那句赶紧走。
这时候二老太太进来了，抱过小胖仔，“来，跟太姥姥去太姥姥那屋玩。”喽喽喽逗着胖仔。
小胖仔被逗得咯咯笑，也就暂时忘了别的，严雪这才去关了门，给严大小姐倒了杯水，“出什么事了？”
严大小姐一听，眼眶又开始发红，张嘴就是哭腔，“吴行德他结婚了。”
“你说谁？”祁放本来靠在桌边冷淡听着，闻言都没等严雪说什么，倏然抬眸，一双桃花眼眼神锐利。
事情过去两年多，严大小姐其实已经没那么怕他了，但被他这么一看，还是下意识卡了下壳，“就我之前要订婚那个对象。”
祁放那眼神当时就更冷了，望着她，唇角甚至带出点讥诮，“你们家可真会找结婚对象。”
他是真没想到，周立信上说那个同样搞技术出身、年轻有为的人会是吴行德。
可不年轻有为吗？那时候吴行德刚拿了老师的东西出来邀功，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就是不知道严家清不清楚吴行德和他的关系，清不清楚吴行德都做过哪些事了……
祁放可不信严家要把严大小姐嫁给吴行德，会一点不打听吴行德的底细，不知道吴行德是怎么得到的重用。
那双桃花眼犀利又冷锐，看得严大小姐讷讷半晌，竟然没能说出话来，还是严雪出言打破了僵局，“刚你说他结婚了？”
说着看了眼男人，男人注意到，也就敛下眸，压了压满身逼人的气势。
严大小姐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少许，朝着严雪点点头，“我前两天才知道的。”
可当初她选择和对方分手，就应该做好了对方会另找人结婚的心理准备，怎么还会这样无法接受？
严雪直觉这里面还有事，果然严大小姐紧接着就道：“他找了个离婚比他大好几岁的，这也就罢了，关键那家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严大小姐只要一想，眼泪就忍不住，“女方家我知道，她哥哥就是当初带头的，害了不少人，好多人都在背后骂他。当初她哥为了让她跟前夫离婚，还又逼又吓，气死了她前婆婆。”
刚开始那几年乱得很，因为不想受牵连，家庭反目划清界限的比比皆是，但搭上对方家里一条人命，还是过了。
严雪知道严大小姐为什么接受不了了，她接受不了的不是吴行德结婚，是吴行德竟然找了这样一个人结婚。
哪怕已经决定和对方分手，在她的印象里，丈夫也一直是那个斯文温和的形象，而不是这样，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
严大小姐感觉认知都被颠覆了，“你说他为什么啊？他好好做他的技术不好吗？干嘛要掺和这些？”
那当然是因为技术做不下去了，不赶紧找个靠山，现有的一切恐怕都要保不住。
祁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严大小姐也没注意，泪眼汪汪望着严雪，“他怎么是这样的人啊？”
就算知道梦里可能是自己误会了，祁放根本就不会为了退婚报复她，她也一直想不出丈夫和父亲到底能做什么得罪祁放。
结果他们才分手两年，吴行德就找了这样一户人家结婚，她简直不敢相信，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和谁说。
严大小姐忍不住握住严雪的手，“我也知道我没理由过来找你，太唐突了，可我、我……我记得他以前不这样的！”
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深信了多年的形象就这么被打碎，换了旁人估计也接受不了。
而严雪是第一个鼓励她出去看看，跟她说这么小可以不急着结婚的人，她心乱如麻，一时也只能想到来找严雪了。
严雪也知道她心里乱，轻轻回握住她的手，“没事，你不是已经和他分手了吗？好歹及时止损了。”
总比书里一起生活了几十年，最后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知道那两个私生子女强。
严雪的声音镇定且温柔，“对了，我记得你上次说村里的小学太破了，房子都要倒了，要重新建，已经建好了吗？”
提起这个，严大小姐立马被转移了些注意力，“建好了，我们和老乡一起挖土建的，孩子们已经搬进去了。”
“跟你同宿舍的女知青还想家，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哭吗？”严雪轻笑着又问。
“不哭了。”严大小姐道，“当初我也是第一次离家那么远，我都没哭。”
说着又透出些以前的娇气，听语气甚至有那么点骄傲。
下乡的日子虽然苦，但人忙碌起来，总是可以淡忘很多东西。至少严大小姐这次看起来，就没有上次那么惶惶不可终日。
就是说着话，手还一直握着严雪的，让祁放忍不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落在上面不动了。
严大小姐再迟钝，这么如有实质的目光也不可能感觉不到，抬起头疑惑地望来，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就是人显然没搞清楚状况，手愣是没松，反倒想起了另一件事，小声问严雪：“刚才他问我，他是不是认识吴行德？”
这让严雪抬眸看了祁放一眼，祁放目光也从两人的手上移到严大小姐脸上，“认识，他以前和我是一个老师。”
严大小姐一愣，完全没想到祁放和吴行德还有这层关系，这会不会也太巧了？
而不等她反应，祁放已经淡声又道：“他还写信举报过我老师有境外关系，泄露国家机密。”
严大小姐当时就从脸红到了耳朵根，好像这事不是吴行德干的，而是她干的。
她倒是没怀疑祁放说谎骗她，实在是没有必要。而且现在吴行德在她心里已经不是那个形象了，反而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甚至连手都下意识收回了，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我、我不知道，我家里也不知道……”
被祁放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又一点点消了声，最后面色发白。
她家里怎么可能不知道？当初吴行德就是她爸的朋友介绍的。
而且她还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梦里祁放针对他们家，到底是因为什么。
或许根本就不是因为她退婚，而是因为吴行德举报祁放老师这事……
严大小姐声音有些抖，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了，“你老师他……还好吗？”
“你说呢？”祁放那一瞬间的眼神让她不敢去看，面色更是彻底苍白下来。
原来是这样，亏她还以为祁放是小心眼，不过一场小小的退婚，就把她家害成那样。
原来是她自己想多了，难怪梦里祁放见到她，会那样恶心厌恶……
严大小姐突然也有点恶心，恶心梦里和她一起生活二十几年的竟然是这么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还有她爸，怎么会让她跟这种人结婚？她这哪是做了一个梦，分明是一直活在个假梦里。
而她还跑去找祁放求情，跑来找祁放履行什么婚约，简直像个笑话……
空气一时安静，衬着严大小姐脸上的颓丧完全无法掩饰。
好半晌，她才抬眼看祁放，声音异常的艰涩，“对不起。”
为这辈子也为上辈子，为自己也为……
严大小姐又看向严雪，“也对不起你，给你添麻烦了，两次都是。”
她抹抹脸上的泪，直接站了起来，“那我走了。”说着竟然朝两人鞠了个躬，“对不起。”
真正犯了错的人死性不改，却要个完全不知情的人在这里道歉，祁放侧身避开了。
严雪也没有受，赶忙上前拉了她，“这些都与你无关，再说你不是已经跟他分手了吗？”
严大小姐是天真了点，人却不坏，这些从来都不该算到她头上，书里祁放报复的也不是她。
但严大小姐还是坚持着鞠完了，然后开门出去，还碰到在对面哄孩子的二老太太。
“这就说完了？不在家吃了饭再走？”老太太热情招待。
“不了。”严大小姐红着眼睛笑了笑，“老人家打扰你们了，还有，也谢谢你们。”
至少没有迁怒她，没有因为她这些举动厌恶她。至少让她知道了真相，而不是像个傻子。
大小姐最后还看了眼屋里的小肥仔，有些艳羡，然后彻底告辞离开。
祁放把她用过的缸子拿去洗，洗完放回桌上，说了句：“总算不是完全没有脑子。”
说的应该是严大小姐跟吴行德分手这件事，显然在他看来，严大小姐并不是很聪明。
严雪好笑，“她是天真了点，那也得她受过相应的教育才行。”
这让祁放抬眸看了看她，“她不是读完高中了吗？”
相比自称只读完初中的严雪，严大小姐太过不知事，甚至连心智都不太成熟。
“读书是读书。”严雪说，“如果她是男孩子，是家里的继承人，严家还会把她保护成这样吗？”
说到底严家娇惯严大小姐，把严大小姐养成这种不谙世事的性子，还不是因为她不是家里的继承人。
反正严雪从不觉得被娇惯是件好事，比起什么都不知道，被别人护着，她更喜欢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只不过这话在如今还是超前了些，还是和这时代的男性说，严雪转移了话题，“看来吴行德是真没办法了。”
原书里吴行德可没和那些人捆绑这么深，主要都在科研领域，所以后来才没有一并被清算。
现在他找了这么个老婆，这么个大舅哥，再想分割就难了，简直是在自掘坟墓。
祁放却低眸望着她，“确实，但要换了是你，肯定不是她这样。”竟然答的她之前的话题。
这让严雪愣了一下，“你怎么就知道换了是我，不会变成她这样？”
“你从来就不是等别人安排的性子。”祁放回答得毫不迟疑。
从他们结婚，她两个半缸酒灌倒于勇志，他就看出来了。
她那么聪明，哪可能看不出他让刘卫国出去，肯定是有准备，可还是选择自己解决。
虽然有时候他也希望她别那么逞强，别那么累，但她的确永远都不可能让自己过成严大小姐那样。
这么想着，他又放轻声，帮她理了理鬓角的发，“下次我不会了。”
让她在家里一无所知地等，一无所知地担心，估计比直面危险和困难还让她难受。
严雪反应了下，才从男人眼神里读出他说的是什么，“要还有下次，我也不只是生气了。”
她讨厌为了同样的事反复争吵，更不喜欢嘴上都答应了要改，以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那会让她感觉自己没有被尊重，感觉跟对方说的所有话都是在浪费时间。
祁放知道她没有说假话，更知道日子如果过不下去，她是真的有决心也有能力离婚的。
“不会了。”他吻吻她额头，又轻点过她鼻尖，落在她唇上，“以后都听你的。”
这个吻很轻很柔，那话语更是含在唇齿间，带着点缱绻低语的味道。
自从有了小肥仔，两口子连温习旧功课解锁新知识都得偷偷的，倒少能有这样的吻，严雪踮了踮脚。
然后她就听到身后有小肥仔啊啊的声音越靠越近，显然是在太姥姥那屋待够了，想回来了。
都没等严雪反应，男人长腿迈前一步，直接将还留有条缝的房门彻底关上了。
接着他就将她转了个身，低下头与她继续，“不用管他。”显然是在说他儿子。
严雪很清晰地听到小肥仔啊了一声，对着他们这屋突然就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门。
二老太太脚步也顿了下，接着又往回去了，“你爸爸妈妈还没说完，太姥姥再陪你玩一会儿。”
然后又是一串啊啊啊，反正祁放低着桃花眼靠在房门上，表示说的什么完全听不懂。
一下子接收到太多信息，严雪怕严大小姐调节不过来，第二天还又去招待所看了看对方的情况。
结果招待所的服务员说严大小姐已经走了，一大早就坐小火车走了。
走的时候眼睛有些肿，显然后面又哭了，但精神头还好，还给严雪留了一封信。
“我估计你还会过来看我的情况，毕竟你那么好，又不是祁放那家伙。”
一开头就是拉踩，哪怕误会已经解开了，一提到祁放，大小姐还是没什么好气，就跟祁放提到她一样。
也不知道这俩人是不是天生气场不合，反正怎么看对方都不顺眼，就这以前还是未婚夫妻。
严雪继续往下看，后面倒是没再提祁放了，而是让严雪放心，她自己能想得开。
“你说得对，还好我没嫁给他。我还年轻，也不是非得嫁人，干点什么不行，你那个试点不就搞得挺好的。”
这大小姐还知道她搞的试点呢，估计是看到招待所前台墙上那张报纸了。
没错，招待所前台墙上也贴了张省报，生怕有外地人来了，不知道他们林场有人登过报。
严雪一开始走到哪都能看到自己的脸，还有那么点羞耻，后来看习惯了，已经能假装那上面不是自己和祁放。
严大小姐自动忽略了还有祁放，把严雪吹了一通，最后又郑重地落下一句谢谢。
这句谢谢大概也只有严雪能看懂了，对于严大小姐来说，离开吴行德，才是真正改变了梦里的命运。
以后一个人也罢，再找个伴也罢，都不会再像原书中，付出一切还惨遭背叛牵连。
严大小姐走后没多久，试点进入秋耳的采收阶段，接着十月份停止采收，十一月份木耳全部售罄。
郎书记又带着钱和账去局里汇报成绩的时候，瞿明理都意外了下，“今年也这么早？”
听说木耳第二年才是丰收期，今年金川林场又新种了一批，产量照比去年少说得翻倍，他还以为怎么也得等等。
郎书记一听就笑开了，“没办法，下面年轻人能干，才进十一月就卖得差不多了，还差点没够卖。”
估计是真卖得不错，人都有些飘了，瞿明理听着，也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接过账目一看，还真是成绩喜人，瞿明理直接把局里的会计叫过来，当场入了账。
会计又赶紧把钱存进银行，存完回来，才有人跟他打听，“听说金川林场来报账了，今年多少？”
“金川林场来报账了？”也有人消息不是那么灵通，“他们今年东西不好卖吧，这才几月份？”
金川林场卖菌种这个事，局里很多人其实并不看好。
毕竟多一个林场种就等于多一个竞争对手，何况是一下子多了六个。
但想想刘局长当时那么说，金川林场不卖也得卖，众人又有些同情他们，当然也有幸灾乐祸的。
但别管同情还是幸灾乐祸，有一点是共识，金川林场今年的木耳肯定要不好卖了。
结果竟然有人说金川林场今年又十一月份就来报账了，会计也同意地点头。
这人着实意外了，“真来报了？报了多少？”有点怀疑金川林场今年是不是没种新的，还是木耳第二年产量并不好。
然后他就见会计伸出五根手指，嘶地吸了一口气，“5000？有这么多的吗？”
其他人也觉得不可置信，这还只是20%就有5000，金川林场今年岂不是赚了两三万？
会计点点头，还在旁边又添了个五，“5500多，这还是今年木耳降价了。”
“种这玩意儿这么挣钱吗？”众人实在是惊了，“还是只有金川林场这么挣钱？”
“应该是只有金川林场吧，他们今年不是上了报纸吗？还有去年的老渠道，东西好卖。”
众人一想也是，就算其他林场都不好卖，有那份报纸在，金川林场也不至于卖不出去。
那就看其他林场卖得怎么样了，一下子搞了这么多，光他们县肯定卖不完。
众人都猜下一个来报账的会是哪个林场，什么时候来，别都等到年底了，还没卖出去。
然后没过几天，望山林场就来报账了，一下子交上来3000多。
别说其他人了，会计看到那三沓钱都有些意外，忍不住问：“你们也卖这么快？”
“还多亏了金川林场，多亏有严技术员。”望山林场的书记立马笑呵呵吹了一通彩虹屁。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细说，账交完，彩虹屁吹完，就乐呵呵回去了。
然后是小金川林场的书记，也交上来2000多。
他们今年还是保守了，种得少，不像望山林场胆子大。
光这三个林场就是一万多的收益，他们林业局什么也没投，就只是给下面林场开了开方便之门。
这回连刘局长都不得不感叹一句，种木耳真挣钱啊。然后再懊恼一句，怎么他就不是这个书记？
到了十二月份，剩下四个林场也有三个陆续来把账给报了，只除了红石林场。
这就让人有点难受了，一来他们很好奇今年到底能挣多少，二来年底了，早点报完局里也能早点封账。
实在没办法，瞿明理只能打电话去催，红石林场那边却说他们还没卖完。
“没卖完也把今年的账先交了，让局里封账，剩下的不行等明年再说。”瞿明理说。
然后红石林场的赵书记终于不情不愿来交账了，交了686块9毛1……

第98章 丢人
瞿明理也没想到会这么少，对方拿出一沓钱放在桌子上后，他还又等了等，等下一沓。
结果赵书记就杵在旁边，不动了，无论他怎么看都不动了。
这是忘了，还是怎么了？
瞿明理只能出言提醒了一句：“还有呢？”
然后赵书记那脸色眼见着就黑了，“没了。”
“没了？”瞿明理着实一愣，忍不住又去看桌上。
之前来报账的几个林场，可是最少也有两沓，还是因为东西没卖完。
那一愣太过真实，看得赵书记脸色更加难看，“没了，就这些。”
这瞿明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算红石林场之前出了点事，有减产，可也不至于差这么多吧？
他拿过账目翻了翻，发现东西不仅卖得少，价格也低，蹙了下眉，“怎么卖这么便宜？”
这简直是问到点子上了，赵书记噎了噎，“今年闹了点灾，东西没太长好。”
今年到底闹了什么灾，赵书记不说，瞿明理也知道。
但他事后问过严雪，虽然减产是不可避免的，但照顾得好，木耳品质并不会受影响。
结果赵书记跟他说东西没长好，这账目上每一斤的批发价甚至低到了两块七。
瞿明理这回是真不想说话了，看看赵书记，还是叫来会计入了账。
见到那还不到一捆的现金，会计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看眼神，显然也是震惊的。
所以赵书记才迟迟不愿意来局里报这个账，太丢人了，简直像在公开处刑。
他甚至能想象到，他一走，红石林场今年只卖了3000多块的消息就会在局里传开，成为众人议论的笑料。
果然会计一回去，立马就有人问：“咋样？交了多少？”非常好奇的样子。
现在就差红石林场没交了，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看得会计面无表情伸手比了个六。
“6000多？”开口问那人吃惊了，“他们到底种了多少？咋比金川林场还多？”
金川林场那可是两年的加一起，才交上来5000多，红石林场这么敢干的吗？
结果话说完，被会计看了眼，会计那表情还有点怪，“不是。”
“不是。”这人愣了下，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心情也跟着一起一落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不可置信问：“不是6000，总不能他们才交了600吧？”
“是686块9毛1。”会计报出准确的数字，可这和600有很大区别吗？
“不是，他们干了一年，就卖了3000多块钱？他们咋干的？”
“对啊，其他林场最少也得有个一千七八，咋到他们这就六百？”
要是差个三百五百也就算了，差这么多，要不是会计不是那样的人，他们都怀疑是会计在开玩笑。
但数字都准确到分了，很显然并不是玩笑，众人无语了阵，“他们今年卖这么少，能回本吗？”
红石林场今年当然没法回本，3000多块，都不够他们从金川林场买菌种，建基地。
就算场里今年不往回抽钱，这点收益开完临时工的工资，也不够基地的人分的，每人就能分到以前工资的一半。
这简直让众人大失所望，他们抢破脑袋挤进这个基地，可就是奔着分钱来的。
最近基地都吵翻天了，这个怪那个技术没学好，那个怪这个不事生产，谁都觉得是对方的责任。
还有人跑去场部闹，说搞了一年才开二百块钱工资，这日子没法过了。
毕竟林场不是农村，个人手里没有地，工资开不出来，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林场这边不给说法，对方甚至把家里孩子都带来了，从大到小一长串，吵得赵书记一个头两个大。
最后场里商量了下，还是又从场里抠出点钱，帮这些人把工资补到了十个月的。
不给补不行，人活不下去了，可是什么都能干出来，到时候事情闹大，他们还是得给补。
就是场里也只能给补到十个月，这些钱还不是白给的，明年分了钱，要从里面扣回来。
本以为事情到此，总算能告一段落，没想到又开始有人托关系想调回原岗。
和金川林场不同，红石林场这边的主要岗位用的多是林场的正式职工，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家属队场里也不放心。
但正式职工就代表人家以前是有工作的，基地这边吃不上饭，当然要想办法回能吃上饭的地方。
话递到赵书记那，给赵书记气得，他们嫌基地挣得少，他还嫌他们不会做事呢！
都是林场，看看人家其他林场怎么干的？其他林场往局里交了多少钱？
就算金川林场比不了，望山和小金川也比不了，那三个林场还比不了吗？交六百多，都不够丢人的。
最终基地这边还是走了两个人，赵书记也没再往这边调，干脆全用家属工。
等事情都处理完，红石林场才腾出工夫来开会，商量一下基地明年要怎么搞，买多少菌种。
“我打听过了，金川林场今年交了5000多，望山林场3000多，其他最少的也有1700，木耳种植这个事还是可行的。”
事情是可行的，不行的是办事的人，两个蠢货想出来的损招，还给基地弄出来个木霉。
“而且第二年才是木耳的丰收期，咱们明年好好搞，多种点，今年这点损失怎么也能弥补回来。”
不搞也不行啊，场里钱都投进去了，还追加了一批工资，难道全要打水漂？
众人在会议室总结了一番经验教训，又展望了一番未来，总算定下了明年的工作方针。
木耳还是得种，得多种，今年丢了人赔了钱不要紧，明年找回来就行。
然后电话打到金川林场，人家那边菌种已经订满了，有好几个林场觉得收益不错，全都多加了数量。
赵书记差点一口老血呕出来，他不就是收拾烂摊子订得晚了点，至于吗？
跟郎书记说了一堆的好话，又托了局里的关系，金川这边总算同意用上严雪家那个老培育室，给他们培育1000瓶。
和红石林场这边原本想要的差得着实有些远，但有总比没有强，不然红石林场明年还得赔。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让人闹心的事，估计赵书记今年年都别想过好。
金川林场这边，郭长安看着最终统计的各林场订单，也有些皱眉，“咱们这培育室还是建少了，才建了五个，供应这几个林场都有点勉强。”
“那不是一开始没想到还要供应这么多林场吗？”郎月娥正帮着给要用的试管消毒，闻言也有些无奈。
只是话到这，她又顿了顿，想起一开始他们本来要建更少的，是严雪坚持要建这么多。
这让她忍不住看向严雪，“你不会从一开始就打算往其他林场卖菌种吧？”
“没那么早。”严雪笑着说，“就是提前做个准备，有备无患。”
严雪向来喜欢把计划做在前面，但每一步到底要怎么走，还得看情况。
可这话至少证明她是有考虑过的，她从一开始就有计划将木耳种植做大做强。
郎月娥不禁想起了郎书记的话，严雪和祁放都是能做大事的人，小小一个金川林场，早晚留不住他们。
不过金川林场能变成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林场商店的人都说今年的年货卖得比往年都好。
说到底多一份产业，大家就多一个吃饭的地方。多一份工资可拿，花起钱来也自然更大方。
郎月娥眉眼染上笑意，转而又看向郭长安，“你都在这儿待半天了，还不去吗？”
年底了，开始给郭长安介绍对象的人又多了起来，这回郭大娘总算没憋住劝郭长安去看看。
毕竟郭长安受伤已经快满三年，岁数也不小了，老人家就这一块心病，不看着郭长安结婚生子哪能安心？
今天郭长安就被安排了相亲，人都特地收拾过，穿得板板正正，看起来还挺精神，就是还是没忍住往试点这边跑。
这几年他的精力全都用在了试点上，看着试点越做越好，自己也站得越来越直，走得越来越稳。
听郎月娥问，他抬腕看了下表，“这就去。”去门边衣架拿了大衣，又拎上墙边的拐杖。
其实这两年他恢复得不错，现在短距离已经可以不用拐杖了，但外面路上有积雪，还是拄着拐更稳当一些。
只是这样过去相亲，一进门，众人的目光难免都落在了他的拐杖上，尤其是来和他相亲那姑娘。
郭长安并不在意，将拐杖放到墙边，又脱了外面的棉大衣，露出有些异常的右手。
他就是这个条件，既然要相亲，当然也要说清楚，总不能什么都遮遮掩掩，骗人家姑娘。
但介绍人跟对方说起时，显然有所保留了，那姑娘看到他这个情况，眼中难掩惊讶。
对方年龄也比他小好几岁，才二十，也就没那么会掩藏情绪，明显露出了在意，看着并不是很情愿。
倒是陪着她来那亲戚挺乐意的，一个劲儿夸郭长安长得好，人也能干，这么年轻都是金川试点的二把手了。
“试点的二把手是宁场长，我就是个观察记录员。”和严雪、郎月娥待久了，场面话郭长安也能随口就来。
“一样的，一样的。”女方那亲戚说，“谁不知道这个试点能搞起来，最值钱的就是技术？”
金川林场的试点能搞起来，最值钱的是严雪的脑子，他这点技术还是跟着严雪学的。
郭长安没再说什么，听对方夸完他，又夸起自己这个远房侄女儿多能干，多会照顾人。
过程中那姑娘又看了他几次，每次一看到他的右手和右腿，脸上都露出纠结犹豫。
郭长安就知道这亲相不成，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就算对方愿意勉强自己嫁过来，他也不想要这样的日子。
但他还是把礼貌做足了，才告辞离开，回去的路上还碰上郎月娥下班，笑着问了他一句：“咋样啊？那姑娘好看不？”
“长得还行。”郭长安实话实说，“不过人太小了，今年才二十，说不到一块儿去。”
他没说对方不乐意，人也确实是太小了，和他这样人生经历过许多事情的很难谈得来。
“我准备下次让我妈给我找岁数大一点儿的。”
“那让郭大娘给你介绍个大的。”
郭长安开口，发现郎月娥也在同一时间说，说的还是类似的话。
这让两人都有一瞬的意外，接着就忍不住笑开。
郎月娥还拿自己调侃，“看来咱们真是难姐难弟，婚事都不太顺当。”
她早早就结了婚，又离了；郭长安倒是没结，马上就要结了却被女方退了。
这让郭长安看了看她，“是啊，咱们可真是难姐难弟。”
还问了句：“婶子也还给你安排相亲呢？”
“安排着呢，”郎月娥有点无奈，“前天还跟我提了个，我没敢接茬。”
“都差不多。”郭长安笑着摆摆手，“怪冷的，月娥姐赶紧回去吧，回头试点见。”
亲没相成，郭大娘难免有些失望，过年来严雪家串门的时候，还跟严雪念叨。
“他之前处那个早结婚了，孩子都会爬了。他倒好，我看他这回没相成，还更不着急了。”
这严雪也没什么好办法，结婚这事还是得看个人意愿，郭长安自己不着急，谁着急都没有用。
倒是过完年，镇林业局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口风，说是瞿明理要升了。
说实话并不是很让人意外，毕竟瞿明理这两年动作挺大的，又都搞得挺好，他要是不升，才叫人觉得奇怪。
就是消息一传出来，瞿明理自己还没什么，倒是和他最不对付的刘局长看起来很高兴。
在局里碰到他，刘局长还笑呵呵问：“我咋听说你要调去县林业局了？是不是真的？”
就真的，瞿明理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刘局长听谁说的？”
并没有否认，刘局长那笑容眼见着就更真切了，“现在局里谁还不知道啊？恭喜恭喜。”
说得还挺真诚，让瞿明理再次打量了下他，琢磨他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刘局长在打什么主意？
当然是欢欢喜喜送走瞿明理，自己坐上书记之位，接收胜利果实。
虽然迟了三年，但架不住瞿明理能干啊，给他留下了一片大好江山。
别看去年几个林场交上来不少钱，可那还是刚起步，等今年的种上，明年的种上，那才是效益好的时候。
就是到时候这个模式得改改，哪能让他们自己把钱全分了，每年就交上来20%？
不说像其他厂子一样收益全上交，只按级别发工资，大头也得握在局里，这样每年还能多出好几万……
刘局长盘算着，今年局里评先进个人的时候，又给严雪和祁放投了赞成票。
有人质疑，“连着两年都颁给同一个人不太好吧？会不会让其他同志心里有想法？”
他还严肃反驳，“先进又不是分猪肉，以这两位同志为局里做出的贡献，还有人比他们更合适吗？”
于是顺理成章地，严雪和祁放又拿到了这一年的先进个人，一起上台领了奖状和奖品。
下面掌声空前热烈，主要去年还只是在画大饼，没吃到嘴里，今年总算是吃到了，还特别的香。
不管是种了木耳的各林场，还是镇机修厂，毕竟搞培训班和改装他们也是有奖金的。
不仅有奖金，镇机修厂今年还拿了个先进单位，唯一遗憾的，就是大功臣祁师傅还不是他们机修厂的人。
严雪和祁放参加完表彰大会，正准备跟去年一样去饭店吃一顿，嗯，今年应该不会再碰上齐放了，刘局长过来了。
这位镇局的二把手笑容如春风般和煦，语气如春雨般轻柔，“恭喜啊，两位同志今年又拿了个先进个人。”
严雪立即笑着说谢谢，祁放也“嗯”了声，就是多看了对方一眼，总觉得对方另有目的。
果然刘局长接着就道：“两位也为局里做出了不少贡献，我却还不是很了解，不着急走的话，上我办公室坐坐。”
祁放很想说一句他们着急走，但还是没说，严雪也有些好奇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就跟了过去。
两人第一次进了刘局长的办公室，刘局长甚至提起暖水壶，亲自给他们倒了杯水。
不知为什么，郎书记和瞿明理这么做的时候，他们觉得很正常。刘局长这么做，却只让人想起一句：“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刘局长以前做的不是党政工作，也不是特别擅长和下面人谈话，关心了两人没几句，就进入了正题。
“小祁这么好的技术，早就该调回机修厂了，还在林场待着，着实有点儿可惜。不过这也不能怨瞿书记，他这人忙你们也知道，最近还要调到县里了，估计是顾不上。”
一开口就暗指瞿明理用人，却不给人好处，显然有挑拨他们跟瞿明理的关系，拉拢他们的意思。
严雪一想就猜到了其中的原因，应该是瞿明理要走了，他在重新拉人，还想要接着用他们。
果然刘局长接着就道：“不过这事儿并不难办，等瞿书记忙完，我帮你们想办法，哪能还让小祁这么在林场待着？”
说完看看祁放，本以为祁放会立马接下他抛来的橄榄枝，并表示自己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他的期望，结果祁放表情淡淡，连点反应都没有。
这就有点让人难受了，难道是他话说得还不够明白？还是祁放只知道跟机器打交道，根本不懂这些？
这小子连办培训这种搞政绩的事都能想出来，脑子不像是这么不灵光啊。
刘局长沉吟了下，又看向严雪，“小严那边，金川林场也走上正轨了，可以在局里找个清闲的活儿。”
他一脸推心置腹，“实在不行就搞个什么技术顾问，有事儿的时候过去林场看看。林场还是太苦了，很不适合你们女同志。”
说完还怕严雪会想多似的，“放心，工资不会少开你的，局里啥时候也没亏待过你们。”
主要他想动栽培基地的分配制度，严雪要是还在林场，这些都是她一手搞起来的，恐怕有些难办。
但还好，严雪是名女同志，祁放的工作一调动，她也得跟着调，总不能两地分居吧？
刘局长自以为想得很周到了，但严雪也只是笑，“这些都不着急，试点过几天就要开始接种菌种了，您要不要来试试？”
她竟然劝刘局长去体验生活，“很锻炼人的，也让林场的人都看看，您也和大家一样吃苦耐劳。”
祁放闻言，也看了下刘局长，“最好是去打孔，那个活累，最能起到带头作用。”
夫妻俩全都望着刘局长，好像比刘局长更急着等一个答复，当时就把刘局长望牙疼了。
这几年搞艰苦奋斗，所有领导干部都下乡接受过贫下中农再教育，那俩月的地他已经种够了，着实不想再去干活。
最终谁都没得到个准确的答复，就这么散了。当然刘局长也不着急，等瞿明理一走，局里还不是他说了算。
出了林业局，祁放才淡声说了句：“他恐怕想动各个林场的基地。”非常一针见血了。
严雪也是这么想的，笑着看看男人，“恐怕他也没那么好动。”
瞿明理一手带起来的东西，总不会放任别人在他走了后就胡搞乱搞。
不过这手都要伸到他们头上了，两人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得跟瞿书记说一声。”
话刚落，就听到身后自行车铃响，瞿明理推着车子走了过来，“去我那吃个饭？”
很轻松随意的语气，也不知道是真巧遇，还是故意在等他们。
严雪笑起来，“您亲手做吗？”
没想到瞿明理竟然点头，“你嫂子有工作，孩子要上学，都没跟过来。”
这还是个会做饭的，正好夫妻俩也有事要和他说，就没拒绝。
瞿明理住在林业局给他安排的宿舍，房子并不算大，火炕连着门口一个炉子，就在炉子上生火做饭。
菜炒好，他还给两人都倒了一小盅白酒，“尝尝我的手艺，平时我在家，你嫂子都让我做。”
这年代倒少有男人做饭，还说得这么坦然的，严雪发现对方给自己的感觉一如两年多前初见，很是温和。
他做菜的手艺也确实不错，几人就着桌上的菜喝下半盅酒，他才问起：“我就要调去县里了，你们应该听说了吧？”
严雪和祁放都点头，就算今天刘局长不说，郎书记一听到风声，也早就跟他们透漏过了。
“那我也不废话了，”瞿明理直接看向了两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调去县里？”

第99章 二把
要去县里吗？
祁放看了眼严雪，没说话。
严雪面上也露出沉吟，并没有急着做出回答。
瞿明理也不急，“没事，距离我调走还有两个月，你们可以慢慢考虑。”
他端起酒盅轻抿了口，“去了县局我虽然不是一把手了，但主要负责下面几个单位。木耳种植这个事我也想继续推广下去，光澄水一个镇，还远没到上限。”
现在这个时局，往省外卖就先不说了，但只本省的市场，澄水一个镇就没有办法完全吃下。
瞿明理做事可从没有做一半就不做了，“就是小严要是去县里的话，就得重新开始了。”
严雪在澄水经营了两年多，总算将金川和其他林场带上了正轨，就这么放弃，他怕严雪会舍不得。
所以他才叫两人回去慢慢考虑，“我是真觉得你们一直待在林场可惜了，也很少见到你们这么优秀的年轻人。”
“您这么说我们可要飘了。”严雪笑起来，笑完又郑重了神色，“您放心，我们会仔细考虑的。”
这两个年轻人做事一向有自己的想法，瞿明理也没再多说，朝着两人举了举酒盅。
严雪跟祁放也举了举，话题暂时告一段落，严雪才提起刘局长那事，“也不知道您清不清楚。”
“他还想动木耳栽培基地？”瞿明理蹙蹙眉，看表情很有几分一言难尽。
刘局长这些天跳得欢，到处拉拢人，好像自己马上就要重新掌权了，他一直懒得理。
但想过刘局长会动小心思，没想到刘局长胆子这么大，把主意打到栽培基地上了，瞿明理忍不住摇摇头，“这个老刘。”
现成的东西交给他，他都不会用，还非要折腾些幺蛾子出来。
瞿明理看向对面的两个年轻人，“没事，他那边我另有安排，你们不用管。”
这显然是针对刘局长，早就做好了打算，严雪和祁放也就没再说什么。
后面几人没说工作，聊的都是些家常，严雪这才知道瞿明理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小的那个也上了学。
“要不是你嫂子工作不好调动，我就带过来了。上次我回家，差点没认出我来。”
瞿明理还问了问严雪和祁放家那个小的，听说已经会走了，还感叹了句：“时间过得真是快。”
就是一顿饭吃完，祁放那脸不可避免地又红到了脖子，看得瞿明理忍不住问：“小祁没事儿吧？”
“没事，他就这样，喝酒上脸。”结婚三年多，严雪倒是已经习惯了。
一开始还会有些担心，后来发现这男人好得很，他还更来劲儿了，就没再管他。
果然一出瞿明理那，男人就一本正经拽起她的手往脸上贴，“媳妇你摸摸我脸是不是有些烫？”
不仅拽，他一双桃花眼还垂下来看她，眼尾一点桃花色，简直是在引人犯罪。
严雪忍不住在他脸上轻拍了下，“还在外面呢，你少装醉。”
祁放也不在意，拿手背触触被她拍过的地方，“那我回去再醉。”桃花眼依旧看着她。
也不知道一开始那个嘴比鸭子还硬的是谁，一开始那个性冷淡的是谁。
严雪干脆转移了话题，“瞿书记刚才说的那事，你怎么想？”
“看你想不想去。”祁放直接把选择权交给了严雪。
严雪要是不想去，那就不去，大不了以后有事继续借调，反正他在哪都一样。
这话他说得平静，显然不含一丝水分，严雪也就看了看他，“那就去。”
能再往上走一步，严雪也不是非要把自己束缚在一个林场里，什么都不敢做，也不愿意去做。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得再做些准备才行。”她弯起眉眼笑了笑。
身边的男人几乎是秒懂，“再做一份计划书给瞿书记？”
“嗯。”严雪没有否认，“其实瞿书记不说调去县里，再过两年，那份计划书也该交了。”
她发现她上辈子还是被琐事束缚了，她还挺喜欢搞事业的，这辈子一没了束缚，就总想试着再做大一点。
就像种了一棵树，总希望这棵树在自己手里更高大，更繁茂，也能荫蔽更多的人。
严雪声音清澈，目光明亮，谈起这些时，笑容比他们初见时还要璀璨明媚上几分。
好像自从她开始做试点，原本的宝珠就变成了夜明珠，哪怕在暗处，自身也能散发着光芒。
祁放看着，忍不住抬手摸摸她柔软的发，“那就去做。”
就是计划还没做，这一对年轻父母回到家，先被自家小团子嫌弃了，因为身上那一点酒气。
真的只有一点，等他们坐小火车回去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小团子还是闻了出来。
这让他喊着麻麻跑向严雪后，立马又皱着小鼻子朝后躲了躲，躲了一小会儿，还是忍不住凑上来，然后又躲了躲。
最后他干脆拽起严雪的手，拖着往脸盆架那边去，还指了架上的洗脸盆，“洗。”
才会走路的小东西，就比谁都爱干净，显然遗传了他那个上山采伐都不忘个人卫生的爹。
严雪望望男人，发现男人也在望他们，脸上还露出沉吟，“看来晚上可以再喝点。”
竟然准备靠酒气把小家伙熏走，省得净给他们捣乱，严雪没忍住笑了。
菌种开始接种前，严雪将计划书写好，自己跑了趟镇里，交给瞿明理。
这回涉及到整个县，再由郎书记来谈就不合适了，得她亲自过来说。
东西交到瞿明理手里，瞿明理都有些意外，“你打算将菌种培育独立出来，单独成立一个单位？”
“对。”这个严雪其实早就想过，“菌种的培育和木耳的种植其实是两个难度，没有必要非得合在一起。”
最简单最高效的永远是流水作业，专人做专事，才能将专业性发挥到最大。
上辈子她店里那些供货商，都是种木耳的只种木耳，菌种有专门的机构进行培育，分工明确。
“去年我观察过其他林场，发现只要讲得够清楚，种植木耳并不需要太多的专业性，简单培训过的临时工就可以。但菌种培育不行，会遇到很多问题，还要优中选优。”
严雪将计划书翻到后面附的表格，“这是这几年我们做的不同菌种的生长速度和产量对比，已经做到了第四代。”
这两年局里收到的主要是报账，还真不知道金川林场的试点还做了这些，瞿明理仔细看了看。
表格写得很清晰，不同菌种在不同生长时期的表现一目了然，哪怕瞿明理不懂，也能看出不同来。
在第一年的表格里，二代菌种显然要优于野生菌种，不论是生长速度还是产量。三代菌种表现也还算可以，但到了今年的第四代，菌种生长速度显然变慢，抗杂菌能力也有一定程度的下降。
“我和郭长安探讨过，觉得应该是跟农作物的种子一样，出现了退化，准备明年再做一年，看看数据的变化。”
这还真是技术性很强的东西，需要有专人来做，一般人能把菌种培育出来就不错了，哪还能想到优中选优。
把菌种培育这一块独立出来，林场只负责种植和采收，难度就要低很多，像去年的几个林场，多数完成得都很好。
而且这姑娘是在他说了要调去县里，才交上来的计划书，瞿明理看看严雪，“你没想过把这个培育中心设在澄水？”
“那您想过只在澄水推广木耳的人工栽培吗？”严雪笑着反问了句，一下子把瞿明理听乐了。
瞿明理当然没想过只在澄水进行推广，这事就算他不做，早晚也会有别人来做，还不如他做了。
而想推广到澄水以外的地方，就最少要设在县里。县里交通更加方便，而不是只在澄水，跟设在金川林场也没有太大区别。
“你这个脑子，我都不知道你是更适合搞技术，还是更适合当领导。”瞿明理忍不住说了句。
“您也可以弄个领导给我当当。“这话严雪可不是开玩笑，表情很认真，“瞿书记，我希望这个培育中心能纯粹点，能安心做技术。”
金川林场的试点能做这么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郎书记信任她，宁场长不管她，两人都没胡乱插手，给了她最大的空间。
瞿明理也知道，“我会尽量想办法帮你争取。”又道：“你下面那些人也争取让你带过去。”
班底还是原来的班底，做起事来自然更容易上手，万一县里真想安排人进来，也更容易应对。
毕竟瞿明理去了县里并不是一把手，这次培育中心跟县里也没隔着个金川林场，有郎书记在上面撑着。
严雪点头表示理解，又和瞿明理就这个木耳菌种培育中心的细节进行了一些讨论，才告辞离开。
后面瞿明理怎么去和县里说，都是瞿明理的事，相信他既然敢开这个口让严雪去县里，就肯定能做到。
严雪回去，也马上要准备金川林场今年的菌种接种，还有另外六个林场的菌种发货。
去年都已经学习过，今年倒是不用接待各林场前来学习的人了，一个个罐头瓶直接点好，走马车或者小火车运送出去。
光看那数量，林场的人都忍不住咋舌，这又得是多少收益，他们金川可是把全澄水的林场都带起来了啊。
现在他们走出去，一提自己是金川林场的，总有人要打听试点，打听严技术员，别提多有面子。
唯一让众人有些没想到的是，菌种刚开始接种，刘局长竟然从镇上过来了，说是来视察工作。
就还挺突然的，金川林场这个试点已经搞了两年了，他还是第一次来，还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严雪一看他那架势，就不像是来视察的，更不像来干活，倒把试点众人都慰问了一番，尤其是郭长安。
就是根本没注意到郭长安的不便，伸的是右手，等郭长安抬起手才觉察出不对，有些尴尬。
事后郭长安跟严雪说：“他跟我打听菌种栽培我会不会，我说不太会，又鼓励我好好干，多学点技术。”
“他也找我了，”周文慧说，“旁敲侧击去年咱们到底分了多少钱，还说我就要转正了。”
“他也跟你提转正的事儿了？”郎月娥有些意外，显然刚刚刘局长同样跟她提了。
试点这两年没有转正名额，主要是林场也没有，但他们走的是自负盈亏，转不转正区别也不大。
最主要的区别，就是试点办不下去了的话，正式职工局里会管分配工作，临时工不会，可试点这不是办得好好的吗？
刘局长一下子许诺出去这么多，显然不太正常，众人都忍不住看向严雪，看得严雪笑了笑，“没事。”
怕众人还不放心，又轻声补充，“我和瞿书记早就料到了，瞿书记也有安排。”
这众人就把心揣回了肚子里，毕竟试点是严雪的心血，没人比她更不希望有人搞事。
很快菌种接种完毕，到了月底，所有新接种的段木也都移到耳场进行排场，将耳场最后一片空地占满。
接下来只要每年清掉种满三年彻底腐烂的耳木，再种上新的，试点就能始终保持最大的木耳产量。
也就在这时，瞿明理的调令还没下来，另外两道先下来了，第一道就是调祁放去县机械厂。
祁放在小修厂待不长，这所有金川林场的人都知道，可众人都以为他会调去镇机修厂，谁能料到会是县机械厂？
这一步可迈得有些大，消息传出来，众人无不惊讶。而且看那调令的意思，还去了就是工程师。
别看县机械厂的工程师有时候也会被叫一声师傅，像洪师傅，升工程师之前就被这么叫惯了。
但县机械厂的师傅和镇机修厂的还是不一样的，镇机修厂没有自主开发的能力，根本就不设有工程师一职。
小祁师傅牛大了啊，都能当上工程师了……
不不，以后不能叫小祁师傅，得叫祁工。
林场众人可不管工程师是不是还分级别，他们能知道个工程师都不错了，而祁放能直接去县里当工程师，就是牛逼。
只不过另一份调令就让人心里不安了，县里竟然要成立一个专门培育木耳菌种的培育中心，把严技术员调过去。
他们金川林场可离不开严技术员，严技术员要是走了，试点怎么办？那么多人的饭碗怎么办？
当天就有员工在门口左绕一圈，右绕一圈，就等严雪来上班，问她一句能不能别走。
也有找郎月娥的，找郭长安的，找周文慧的，甚至还有人去郎书记媳妇那说，让郎书记一定要把人留下。
消息传出来，甚至连郎月娥和郭长安几个脸色都有些凝重，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严雪也知道，直接就召集几人开了个会，“瞿书记的意思是我可以把原班人马带走，你们有谁愿意跟我到县里去？”
这众人倒有些意外了，周文慧更是直接问：“我和月娥姐也可以带过去吗？”
严雪和郭长安都是正式职工，周文慧和郎月娥却不是，没想到严雪竟然点了点头，“都可以。”
不过她也把话说在了前面，“县里另安排了人管培育中心，我在那边只是个二把手，许多事情恐怕没有在这边便利。”
做这个培育中心也是要投钱的，严雪在县里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小年轻，县里当然不可能完全把培育中心交给她负责。
郭长安之前没说话，听严雪这么说，倒是直接开口了，“我跟你去。”话语很笃定。
郎月娥看看郭长安，却没有急着表态，而是问严雪：“你大概什么时候走？”
“应该没那么急。”严雪说，“今年主要是选址，把培育中心建起来，以便明年投入使用。”
“那也等不到这边木耳收完就得走了，”郎月娥沉吟，“也就是说这边最少还得留一个人，看着试点。”
他们四个是核心成员，要是一下子都走了，试点这边谁来负责？临时交给谁都不可能放心。
严雪点点头，“是得留人在这边，最少要带出个可靠的负责人，接手试点，才能全都调过去。”
“那要不我留下吧？”周文慧犹豫了下，还是说，“我结婚了，月娥姐没有，去哪儿都方便。”
这的确是个要考虑的问题，但严雪分明看到，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垂下去了。
这姑娘这两年其实挺努力的，工作认真，记账严谨，平时干起其他活来也毫不含糊，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刘家人待她本就不错，见她有能力，不错之外还更多了尊重，让她愈发有自信了。
所以听说能调去县里，她那瞬间的眼睛是亮的，可出于种种考量，现在又暗了下去。
“你还是回去跟卫国商量商量吧。”严雪放轻声音说，“这边只是暂时留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都能去继续帮我。”
有想法总要争取一下试试，万一成了呢？总不能连试都不试就这么放弃了吧？
说完她又看向其他人，“大家都回去考虑考虑，这事还有时间，我走之前给我准信就行。人工种植木耳这件事，县里是准备继续推广的，咱们这个试点迟早会跟不上需求。”
金川林场的地理位置，就决定了它只能用来早期起步，一旦推广到澄水以外的地方，早期的种种方便就会全变成不方便。
严雪给出了大家足够的考虑时间，倒是有一个人，她最希望能够带走，也希望对方能愿意跟她走。
会议一结束，她就带上纸和笔，去后院耳场找了正尽职尽责给耳木洒水的高带娣。
几个核心成员全看个人意愿，许万昌行动不便，家里还有孩子，更愿意留在熟悉的试点工作，严雪只不放心高带娣。
不是她压着，这姑娘早让家里人吃了，等他们走了，谁知道新上任的负责人能不能压得住，又愿不愿意帮这姑娘压。
金川林场这边，严雪有条不紊地做着安排，不多久，场部也放出确切的消息，严技术员并不会急着走。
哪怕走了，她也会留人继续在这边主持试点的工作，保证试点的正常运转，请大家放心。
重点是保证试点的正常运转，一听说试点还能继续干，饭碗还能继续端，大家对严雪就没那么不舍了，虽然还是舍不得。
那可是上过省报的严技术员，这要是走了，以后不是少了样东西能吹，他们金川林场也没以前的地位了。
嗯，不止一个人想到了这个问题，刘局长就是拿这个劝郎书记说什么也要把人留下的。
不劝行吗？眼见着就要到自己手里了，瞿明理个不要脸的，竟然把人全调走了。
不仅全调走了，还在县里搞了个什么木耳菌种培育中心，以后菌种全在那边培育。
到时候要种木耳，就得去那边买菌种，他还怎么动下面的基地？命门都掐在瞿明理手里。
而且瞿明理这显然是故意的，趁着自己的调令还没下来，还能做主，先把人调走，省得自己走了之后他不放人。
刘局长想想就气得肝疼，劝起郎书记也就格外真情实感，“你看看他这都办的啥事儿？你们林场这才刚起步，就把人抽走了，连菌种都不让你们培育，让你们上他那儿买。”
他直接跑来了郎书记的办公室，说到激愤处还直拍桌子，“我在局里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缺德的，太不是东西了！”
看来是真气狠了，以前他都是在背后阴人，或者找理由反对，这么毫不遮掩骂出来，绝对是头一次。
结果郎书记听了，竟然没太大反应，看得他更加来气，“你这两年也没少帮他办事儿吧？祁放他想用就用，他想所有林场都种木耳就所有林场都种木耳，他又是咋对你的？”
刘局长一脸痛心疾首，“他把你的根基都给挖了，你这以后还怎么展开工作？”简直像被挖了根基的其实是他自己。
结果郎书记还是那副逆来顺受样，“调令都下来了，我能有啥办法？瞿书记让他们去，他们就去呗。”
把刘局长气得啊，回去又把郎书记也骂了一顿，骂郎书记烂泥扶不上墙，将来迟早把他收拾了。
日子在焦心中一天天过去，直到瞿明理的调令正式下来，局里的人事调动也彻底定下，刘局长才知道郎书记为什么一点不急，一点不气。
瞿明理那个黑心肝的，竟然不知道啥时候跟局里那个副局长搭上了，把副局长提成了书记，把郎中庭提成了副局。
而他在瞿明理手底下忍辱负重三年，眼看着就要见到曙光，结果归来仍是个二把手……

第100章 县里
“我看你也不用带太多衣裳，带两件换洗的就行，你跟小祁过两天不是还回来？”
瞿明理走后半个月，严雪也准备去县里报到了，二老太太帮她收拾着东西，就怕她会拿不动。
其实严雪哪有那么娇弱，只不过长辈这也是好意，她只是笑着什么都没说。
老太太忙活着，又问起另一件事：“县里那边，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严雪说，“祁放他们单位有家属房，就是比较小，只分到了一间半。”
祁放提前半个月就去县机械厂报到了，为的就是这个，他们在县里没住处。
“我跟祁放准备先在那住着，等后面有时间了再慢慢找房子，把您跟继刚接过去。”
机械厂的家属房实在太小了，一家好几代都得挤在一个屋子里，根本住不下，找别的房子时间又太紧。
老太太听了不甚在意，“我跟继刚在这住着挺好的，接不接过去都一样，咱家这可是新房子。”
又安慰严雪，“你俩别着急，慢慢来，严遇你们也不用担心，有我跟继刚呢，我看他这两天跟我们睡挺好。”
两人都是新到一个单位，严雪这边甚至要从零开始，想想就知道会有多忙，根本顾不上家里的孩子。两口子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先暂时让小肥仔跟着二老太太，等忙完这阵再说。
只不过这样一来，小肥仔就只能等两人每周放假回来，才能见到爸爸妈妈了，恐怕会不适应。
严雪晚走这半个月，一来交接一下试点的工作，二来也是让小肥仔试着跟老太太和严继刚睡，不能一下就分开。
好在她一直上班，小肥仔平时都是二老太太带的，适应得还算可以，她这才放心，准备出发去县里。
正说着，外面有道熟悉的声音问：“严技术员在家吗？”看到在院子里陪着小外甥玩的严继刚还打了个招呼，“严继刚。”
是许万昌的女儿许小丽，她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一年，转到金川林场后，刚好跟严继刚是同班同学。
严雪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有些无奈，很不想应声，但严继刚已经说了她在家，许小丽也进来了，怀里还抱着个纸包。
照比两年前，小姑娘高了一大截，人也没那么瘦了，就是常年在山上跑，脸蛋晒得有些黑。
“严技术员我听说你要去县里了，这是我上山摘的点托盘儿，你带着道上吃。”
小姑娘进门就说，边说还边把东西往炕上放，然后跟往常一样放完就跑，“严技术员祝你一路平安！”
严雪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追出去说谢谢，“也祝你们一家越过越好。”
“肯定会越过越好的！”小姑娘回头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朝她挥挥手，转身又跑了。
严雪这才回去把那个纸包打开，真的是一大包晶莹剔透的红果子，艳艳的，像一颗颗珊瑚珠攒成的小球。
这是长白山区常见的一种野果，学名叫覆盆子，味道甜，但是个头小，想摘这一大包，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
二老太太看到，都忍不住说了句：“这妮子也真是的，这都几年了，年年往咱家送东西。”
一时感恩容易，能一直记着别人的恩情却很难得，尤其严雪这都要走了，竟然也没有人走茶凉。
严雪脸上露出笑容，捻起一颗尝了尝，确实很甜，就像那小姑娘灿烂的笑容，赤诚的心。
就是托盘儿才收起来，郭大娘又来了，送来了几双自己用缝纫机跑的鞋垫。
“你刚去那边，要跑的地方多，肯定费鞋垫，我多给你跑了几双，你和小祁换着垫。”
东西往严雪怀里一塞，还真是厚厚一摞，还是根据个人鞋码来的，想推都推不了。
严雪只能笑着收下，“大娘您怎么不多给长安跑两双，给我们跑这么多？”
“长安那也有。”郭大娘乐呵呵的，“他头回去这么远的地方上班，我能不给他准备吗？”
瞿明理办事效率很高，严雪这边把要去的名单一定下来，没几天，其他人的调令也来了，差点没惊掉林场众人的下巴。
严雪和祁放能走他们不意外，咋还有带着别人走的？严技术员这么牛逼的吗？
郭长安刚受伤残疾的时候他们可是同情过的，都觉得这么年轻就成了这样，肯定完了，结果人家高升去县里了……
就人比人的差距还是挺大的，他们要早知道有这好事，也早去抱严技术员的大腿了。
这里面最懊恼的就是王老头一家，本来严雪要租他们家房子的，让王老头搅和了，不然今天跟着去县里的说不定就是他们家。
别管王老头一家怎么吵翻了天，反正郭大娘现在走在路上，那些或怜悯或同情的目光早变成了羡慕。
“还好是碰到了你。”郭大娘忍不住握握严雪的手，又道：“家里你放心，我和你长平哥、宝枝姐帮你看着。”
以严雪对他们家的恩情，哪怕自己家的事放着不管，严雪家有事，他们都得管。
就是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压低声，“要是有那合适的，也帮长安留心留心。”听得严雪直笑。
然后郭大娘一走，刘卫国又来了，一手拿着个纸包，一手还牵着他家两岁的小闺女。
刘爱蓉小朋友充分向大家展示了什么叫撒手没，一进来，就甩开刘卫国朝小肥仔跑过去了，“弟弟！严遇弟弟！”
小肥仔那叫一个会笑，小桃花眼弯弯的，还奶声奶气喊了句：“姐姐。”
刘爱蓉小朋友立马就把自家爹忘了，还指了她爹手里的纸包当场出卖，“有肉肉。”
刘卫国那个牙疼，问严雪：“你家这小的咋回事儿？见着谁都笑，他就不能学学他爸爸？”
“你就知道他没学他爸爸？”严雪好笑，至少在面对爸爸的时候，这小肥仔跟祁放还是挺像的。
反正都被闺女出卖了，刘卫国干脆把纸包递过去，“我妈按你那方法烤的肉干，你带着，县里不好弄这个。”
县里什么都方便，就是也什么都要靠供应，不像在林场，往山上跑跑就不愁吃的。
严雪没和他客气，又问：“文慧要带去的东西都收拾完了？”
没想到最先打退堂鼓的是周文慧，最后跟着严雪走的也是周文慧，倒是郎月娥思虑再三，决定暂时留下。
一来她是郎书记的女儿，哦，现在是郎副局了，镇得住场，也更容易跟镇上沟通。
二来严雪刚去县里，账务这一方面得有个自己人，周文慧比她更加合适。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刘卫国竟然同意了，愿意让周文慧放下家放下孩子，去县里工作。
他之前可是说过还想要二胎的，现在也不提了，听严雪问，点点头，“都收拾完了。”
又道：“家里你放心，有我，有我爸妈，不行还有春彩，她今年也毕业了。就是县里那边我顾不上，文慧要是有啥事儿，可能得麻烦你跟祁放。”
“说麻烦就见外了不是？”严雪笑，笑完又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没想到你还挺开明的。”
“我一直都这么开明，以前是你不知道。”刘卫国立马就嘚瑟起来。
玩笑过后，他又略正了神色，“我自己没本事，总不能还看着文慧，不让她出去吧？”
周文慧一回家提这事，家里其实是有些不赞成的，毕竟在老一辈的思想里，女人就应该更多顾家庭，哪能丢下家跑出去工作？
是刘卫国坚持，“跟着严雪干挺好的，等文慧在县里站住了脚，说不定我也能跟着调过去。”
但他在采伐队是油锯手，县里哪有适合他的岗位，现在县里的知青都要上山下乡，又哪来那么多工作。
看着刘卫国难得的正色，严雪想了想，“其实你俩也不用非得一个在林场，一个在县里。”
刘卫国立马更认真了几分，“怎么说？”严雪的脑子和眼光他还是信得过的。
“看你愿不愿意转销售了。”严雪说，“如果愿意转，今年就想办法多谈几个大单子。”
多谈几笔大单子，以金川林场现有的产量根本完不成，自然要和去年一样调用其他林场的。
“到时候你可以让宁书记和局里建议，将几个林场的木耳整合在一起，合格的都按金川林场的卖，这样镇里肯定需要一个专门的销售。”
要说这次瞿明理一走，谁获益最大，不是镇上原来那个副局，也不是郎中庭，而是刚刚升了书记的宁场长。
宁场长什么都没干，就白捡了一个林场的书记当，说出去简直嫉妒死人，尤其是最近告了病的刘局长。
但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什么都不多干，非常识趣，所以郎中庭才敢把林场交给他。这种事拿去找他，他也肯定不会推诿。
而一旦转成全镇的销售，刘卫国时间上就自由了，至少不用年年上山采伐，往来县里也更方便。
而县里到澄水是有长途汽车的，车次还不少，两口子完全可以商量着跑通勤。
刘卫国也不是不懂，越听，眼睛就越亮，“行，我回去琢磨琢磨。”
不过今年是肯定来不及了，就算他想转，他那个油锯手也得有人帮他干才行。
但这绝对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刘卫国回去一说，连黄凤英都松了口气，“还是小严脑子好使。”
她倒不是担心周文慧去了县里，两人的婚姻就会出什么问题，周文慧这个儿媳妇她还是信得过的。
而且这年代人都比较守信，哪怕到了后来高考放开，很多人出去读了书，还是回来跟原来的对象结婚，不然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但年轻小两口哪能长时间分居？何况还有孩子，黄凤英还是希望儿子儿媳都能好好的。
真正出发那天，祁严遇小朋友还以为妈妈是和往常一样去上班，跟妈妈抓抓小肥爪说再见。
倒是严雪有点不舍得，抱起儿子亲了亲，“妈妈不在家，要听太姥姥的话。”
小肥仔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乐呵呵点头，又口水哒哒在严雪脸上也亲了一口。
等严雪拎上大包小包，他才似突然觉得不对劲，大眼睛望望，就要上前抓住严雪的包。
爪爪才伸出去，眼前就多了一个罐头瓶，“严遇看这是什么啊？”
严继刚吸引着小外甥的注意，小肥仔到底还小，下意识看向了罐头瓶里游动的小鱼，“鱼？”
“对啊，是鱼，舅舅昨天去河里抓的，好不好玩？”
趁着儿子注意力被引走，严雪拎上东西出门，到站点的时候郭长安已经到了。
郎月娥也在，显然是来送他们的，不多会儿，刘卫国也提着包把周文慧送了过来。
就差一个高带娣，几人在小火车的站点等了半天，却始终不见那姑娘出现。
周文慧有些担心，“她不会临时又被家里扣下了吧？”
林场众人最意外的，其实是严雪去了县里，高带娣竟然也被调过去了。
郭长安和周文慧也就罢了，一个技术人员，一个会计，还都和严雪关系匪浅，高带娣是怎么回事？
有人去试点打听，只听说是培育中心缺个熟练工，而从一开始就长期在试点干的就只有许万昌和高带娣两个人。
这可把众人羡慕坏了，都说老高家走了狗屎运，高家却并不是十分乐意，还私底下跑来找过严雪一次。
严雪当场就翻了脸，“我费了半天事才把人调过去，你跟我说不想调了？你家是不是不想干了？”
一下子把高带娣她妈噎没了话，出去说严技术员不讲理，还没人信，严技术员那是多好的人，怎么可能不讲理？
再说去县里那是多好的机会，你说你家不放心，不想让闺女去，你家是不是有毛病？
反正对于贪婪的人来说，想让他们放弃到手的好处比杀了他们还难受，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此刻见人没来，大家都蹙了蹙眉，刘卫国更是转身就要走，“我过去看看。”
话刚落，前方小路的尽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上还背了一个大大的包袱。
看见众人，她赶忙加快了脚步，一开始还只是快走，接着就变成了小跑，脸上全是笑。
她跑向的哪里是小火车站，哪里是等待她的众人，而是一段从现在开始的、崭新的人生。
不管以前怎么样，从今天开始，她都不用再带弟弟妹妹，也不用挣了钱一分不花，全交给家里。
从今天开始，没有一回家就洗不完的衣服干不完的活，她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为自己而流……
高带娣跑过去，给了严雪一个大大的拥抱，又抱了抱周文慧，然后是郎月娥，感觉今天的天都格外地蓝。
众人到了县里，直接去县林业局找瞿明理，瞿明理帮着在局里给找了两间宿舍。
周文慧和高带娣一间，郭长安和局里另一个男职工一间，在培育中心有自己的宿舍前，他们都得暂时住在这。
“从这往前走不远，就是单位的食堂，你们今天先安顿下来，明天上午八点四十去办公室找我，我带你们见见中心的负责人。”
瞿明理亲自把人带过去的，倒弄得几个没怎么跟他打过交道的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尤其是高带娣。
倒是严雪跟瞿明理熟，知道他的性格，“那要是有什么事，是不是也可以去找您？”
“可以。”瞿明理笑起来，笑容很温和，“你们好歹也是我从澄水带出来的。”
他还有工作，没在这边多待，但还是给众人都吃下一颗定心丸。
严雪还想帮几人收拾东西，宿舍外却出现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手里还捧了个西瓜。
周文慧一见就笑了，看严雪，“来找你的，你可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
严雪也有些没料到祁放会来，问男人：“你今天没上班吗？”
“和别人串了。”祁放应得轻描淡写，放下西瓜就开始帮着干活。
但其实也没有太多活要干，除了周文慧和高带娣那个宿舍需要收拾，吃过午饭夫妻俩就被赶走了。
两人这才乘公共汽车，去到机械厂的家属院，看看厂里分给祁放和严雪那个新家。
位置离机械厂很近，出门不到五百米就可以到单位，就是住得也挤，全是联排的平房，院子只有方寸大。
两人进去时，对面屋里正在打孩子，声音顺着敞开的门窗传出来，祁放当时就蹙了蹙眉。
严雪没说话，等他开了门，进了屋，才压低声音问：“经常这样吗？”
“脾气不太好，好打听。”祁放非常简明扼要地做出了概括。
这严雪就懂了，“等忙完这一阵儿，还是看看买个房子吧。”
正好本来也不够住。
祁放“嗯”了声，长指回手一勾，利落地把门插上了。
严雪还在想这是好打听到什么程度，白天还得插门，男人已经过来，倾身将她抱了起来。
真的是抱了起来，双脚腾空那一瞬，严雪下意识将腿盘上了男人的腰。
下一秒就有唇自下而上，攫取了她的呼吸，熟悉的，热烈的。
外面吵闹声依旧，这一片空间却像是隔绝于世外，只能听到交缠时微乱的喘息。
好一会儿，严雪才找到自己的呼吸，轻轻在男人肩上推了推，“这还是白天。”
“没事，对门听不到。”男人薄唇还在她唇上摩挲，“家里也没咱儿子。”
最后这句才是重点，严雪没忍住笑了，“你是不是故意要的这么小的房子？”
“没。”男人否认迅速，“家属房都这么小，厂领导住的也才两间。”
不等严雪再说什么，那唇已经重新追上来，像是要一反往日的憋屈。
严雪也就没了再说话的心思，忍不住抓紧男人的肩，直到男人将她抱到桌边放下……
“吱嘎”一声在室内响起，严雪吓了一跳，祁放也是，赶忙去看被严雪压在身下的写字桌。
然而也就是这一个动作，写字桌又“吱嘎”一晃，晃得严雪赶忙起身夹紧他的腰，“你这是在哪买的？”
夹得实在太紧了，让祁放不禁顿了下，才吐出口气，“洪师傅一朋友家不要的，暂时给我用用。”
那这也太不结实了，还没有她感知里祁老师那根教鞭结实，严雪还是滑了下来。
当然桌子不结实没关系，只要捣乱的小肥仔不在，祁老师在哪里都能上课，课外还可以免费加时补课。
就是对面屋那位卢嫂子确实很爱打听，一看到祁放爱人来了立马打开八卦雷达，恨不得问遍严雪家族谱上所有成员。
这是刘卫国不在这，刘卫国在这都得自愧弗如，毕竟他虽然也八卦，但还是会看人眼色的。
第二天上午，严雪等人准时在瞿明理办公室集合，由瞿明理带着去了局里新收拾出来的一个办公室。
“培育中心正式落成前，这里暂时作为中心的办公室，回头我把钥匙给严雪，严雪你去配一把。”
瞿明理说着，抬眼见前面办公室里已经有了人，又招呼，“庄科来这么早。”给两边做了介绍。
局里派给培育中心这位庄科名叫庄启祥，今年四十左右，面容严肃，看起来不苟言笑。
见澄水来这些都是小年轻，最大的看着也不超过二十五，他眉心蹙了下，但还是拿起档案，先认人。
知道严雪就是那位上过报纸的女同志，他多看了眼，不过也没说什么，就翻到了下一页。
知道郭长安也是技术岗，他同样没说什么，对郭长安明显不正常的手和腿也没表现出异样。
但翻到周文慧的档案时，他又蹙眉了，“会计这么重要的位置，你们就交给一位年轻女同志来干？还是家属工？”
周文慧本就挺直脊背坐在那里，一听这话，更是整个人都绷紧了，唇也抿了起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因为他们过于年轻的年龄构成，他们被局里派来这位负责人质疑了。
而质疑就代表着不信任，代表着他们在以后的工作中未必能磨合得很好。
严雪正了神色，“金川林场木耳栽培试点成立至今两年半，所有账目都由周会计经手，其间并未出现过错漏。”
她眼睛直视着对方，语气笃定，以试点实际负责人的身份为周文慧证明，可对方听着，眉头还是紧皱。
金川林场那个试点庄启祥知道，是个由家属工搞起来的草台班子，虽说搞得不错，但难免不够正规。
培育中心既然建在县里，是县里的正式单位，有些事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得由专业的人来做。
庄启祥沉吟着，正要开口，那边周文慧先说话了，“庄科长要是不信任我的能力，可以考考我。”
他有些诧异，年轻姑娘已经坚定地重复，“庄科长可以找本账过来，看我算得怎么样。”

第101章 证明
周文慧第一次帮严雪卖东西时，给严雪看自己记的账，还有些不好意思。
严雪让她来试点给自己当会计时，她也只是想来帮个忙，甚至工资都没打算跟严雪要。
可这才不过两三年，在面对质疑时，她已经能够主动站出来，争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严雪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为对方觉得开心，谁站起来都没有自己站起来有用。
她也望向了庄启祥，“是啊庄科，她到底行不行，考一考不就知道了？”
还笑着建议，“局里应该有会计吧，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打扰了。”
笑容很温和，语气很礼貌，话里却透出坚持，连考验的方法都想好了。
还有旁边的郭长安，嘴上虽还没说，望着庄启祥的眼神里却是同一个意思。
办公室内隐隐分成了两派，澄水来的几个年轻人一派，庄启祥一派，让庄启祥忍不住皱起了眉。
难怪局里有些人不愿意来，嫌这工作不好干，下面全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怎么干？
他才问了几句，他们立马就抱成了团，要是以后也这么抱团分派，工作还怎么展开？
空气一时安静，好一会儿，庄启祥站起身，“行，我去问问曹会计有没有时间。”
他走得干脆，很快转进不远处另一间办公室，等身影彻底消失，周文慧才松开紧紧攥成拳的手。
第一次在领导面前说这种话，年轻姑娘还是有些紧张的，手心都冒出了汗。
一转眼，却看到严雪正笑盈盈望着她，望得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毕竟严雪没人质疑，郭长安没人质疑，到了她这里却有人质疑了。
严雪听了却摇头，“不是你个人的问题，我们整体都太年轻了，而且这里面还涉及到一个话语权。”
庄启祥这个人别的不说，提前来办公室，事先调了几人的资料，显然是真准备做事的，而不是只想混日子。
而一个想要做事的人，对自己手底下的人肯定有想法，不可能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严雪和郭长安都是技术岗，周文慧就不一样了，这年代确实很少有这么年轻的女会计，会计这个位置也确实很重要。
账在会计手里，钱也在会计手里，都是会计负责去银行存。而且这年代的会计可是可以不给一把手面子的，一把手说要提钱，会计不盖章，这钱就别想提出来，一把手还没法随意把会计开了。
只不过对方想做事，严雪也想做事，周文慧又是她带过来的，这一步她绝对不可能让。
严雪笑看着周文慧，“我知道记账这方面你擅长，你正常发挥就行，不用紧张。”
不多久庄启祥从那办公室里出来了，一起出来的还有个小个子男人，手里抱着账本和算盘。
“谁要考算账？”人进来的时候还问，见站起来的是周文慧，也有些意外。
周文慧这会儿倒是已经调整过来了，事情是她提出来的，哪怕只是为了维护试点众人的颜面，她都不能有任何打怵。
这份沉稳倒让那位曹会计多看了她一眼，“正好我这边有下面单位交上来的上半年的账，我念你核核。”
就要把算盘递给周文慧，周文慧却道了声谢，婉拒了，从自己随身带的包里拿出自己的算盘。
随身带着自己吃饭的家伙，这倒是个好习惯，曹会计又看了她一眼，等她在桌边将算盘摆好，才开始念。
大概人都有自己擅长不擅长的，周文慧这姑娘性格不算强势，一算起账来，身上却陡然多了股专注和笃定。
曹会计每念出一个数，她就飞快在算盘上打着，声音沉稳而清晰地报出结果。
一开始曹会计念完，还会停下来看看她，等她打完，很快就发现这姑娘完全不用他等。
这让他不禁加快了速度，到了后来甚至一连念出好几条，才略顿顿给出时间让周文慧报结果。
周文慧呢，不管是最开始的一个数一停，还是后来速度的加快，竟然一点都不慌，手下算盘打得飞快，却有条不紊。
一时间办公室内只能听到算盘的噼啪声，清脆而响亮，就连庄启祥听着，面色都愈发认真。
这姑娘至少沉得住气，不急不躁，而不像一些小年轻，稍微遇到点什么，自己就乱了。
直到又算过几条，周文慧如常报出结果，曹会计却蹙起了眉……
“你刚说多少？”曹会计又问了一遍，显然周文慧报出的跟账上记着的有所出入。
周文慧并没有急着回答，低头望着算盘上的结果仔细回想片刻，才开口，还是刚刚那个数字。
这让曹会计眉皱得更深，庄启祥看着，忍不住问了句：“咋了？算错了？”
“和账上的结果不一样。”曹会计并没有直接下定论，但显然更相信账上的结果。
毕竟这些账都是各单位送来局里的，各单位的会计记的，就是来局里核一下，基本没什么问题。
这让几人都望向了周文慧，周文慧也蹙起了眉，将算盘恢复成上一个数字，“您能不能再念一遍。”
她做事细心，每隔几条念出一个结果，都会抽空拿笔在纸上记下来。
曹会计虽然觉得应该是她算错了，但还是看在她之前表现都不错，又念了一遍，让她重新算。
这回周文慧算完，没再说话，曹会计还以为她是算出正确结果了，她却抬起头，“我算的没问题。”
这就让人有些意外了，尤其是庄启祥，之前还觉得这姑娘至少心性不错，这会儿又开始紧皱眉头。
曹会计也有些没想到，周文慧眼神却很认真，“我算的的确没有问题，曹会计要是不信，可以自己算算。”
那他还真得自己算算了，到底算的对不对，总得给出一个结果吧？
曹会计蹙眉将账本放到桌面上，自己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然后眉头蹙得更深了。
这表情让庄启祥脸色都跟着凝重起来，看着他，“到底算没算错？”
“算错了。”曹会计脱口而出。
看到庄启祥的表情，他又赶忙补充，“我说的是这账上算错了。”
这庄启祥就完全没想到了，毕竟林业局下属的单位都已经开设多年了，用的也都是有经验的会计。
他顿了顿，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算错了？”显然还有些不信。
曹会计表情也不太好，“真算错了。”又忍不住道：“这个老张咋回事儿？这也能算错？”
人家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都没算错，他一个老会计却算错了，他们自己都不核核账吗？
而且各单位的资金出入可都是有单子的，账上的现金也有数，账算成这样，他们咋对上的？瞎对？
曹会计越想脸色越差，也不在这待了，“我得去问问他们单位到底是咋整的。”
他合上账本，拿上算盘，跟庄启祥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将显然还有些惊讶的庄启祥自己留下了。
空气再次陷入凝滞，这回连庄启祥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个老会计竟然没能算过一个年轻小丫头。
沉默中，周文慧将算盘和纸笔都收了起来，人没有说什么，眼睛却看向了他。
这让庄启祥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周会计确实可以。”
这句周会计一出，就是承认了周文慧的能力，周文慧心里一松，郭长安面上也缓和下来。
愿意承认周文慧确实有能力，而不是继续找理由胡搅蛮缠，至少这个人能沟通。
能沟通就没必要揪着不放，毕竟以后还要共事，严雪笑着转移了话题，“庄科，关于培育中心的选址，局里有想法吗？”
不说这个，庄启祥脸色也好看了些，“根据瞿局说的条件，我之前看了几个地方。”
他一连报出好几个位置，想想在场几个都不是县里本地人，又去找了张县里的地图。
单看地图还都挺合适的，显然确实仔细考虑过各方面的条件，但光看地图不行，还得实地考察。
后面几天，众人跑的一直都是这件事，直到严雪迎来第一个休息日，选址才总算定了下来。
庄启祥也从曹会计那听说了那账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有个单子丢了，对不上，才胡乱写了一笔，以为局里不会仔细核。
这倒不是账算得好不好的问题，是作为会计的态度和素养问题，单子能随便丢吗？账能随便写吗？
对方这显然是不想被单位扣工资，但做这种事被揪出来，工资是肯定得扣了，人还得挨批评。
相比之下，周文慧这些天不论是报销差旅费，还是下料建培育中心，账目一清二楚，当天的账绝对不会拖到第二天去记。
庄启祥就算想挑刺，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何况他是来干工作的，又不是来专门挑刺的。
还有严雪，看着娇娇小小的，人也年轻漂亮，说话做事却滴水不漏，还很能吃苦，跑了那么多地方都没嚷过一声累。
庄启祥不知道下面林场来的女同志是不是都这么能干，但严雪的确有点刷新他的认知，他还以为严雪就是擅长搞技术呢。
祁放看到严雪每天累成那个样回家，却是两种心情，自从严雪离开家属队，已经很久没这么辛苦了。
见严雪进门就脱了鞋开始按小腿，他伸手把严雪的脚拉过来踩在自己大腿上，帮她捏，“还没跑完吗？”
男人手指修长有力，角度原因，也比严雪自己按要顺手许多，严雪立马被捏到了最酸的地方。
她皱了一下脸，等那阵酸劲过去，才说：“跑完了，要用的砖和水泥也买完了。”
说着想起什么，又问：“中心还找你们厂做了几个土锅炉，你知道吧？”
“嗯。”祁放说，“洪师傅看到图纸，还问是不是我画的。”
“他还认识你画的图纸呢。”严雪笑起来，笑完又忍不住吸口气。
其实庄启祥原本想买一个大锅炉，就那种现成的，能烧一吨的，走局里的路子订。
是她说母种和原种的培育用不上那么大的空间，用大锅炉浪费，才又改成了小的。
反正现在上面多了一个人，很多事她都没有办法自己决定，还得去和庄启祥商量，确实有些不便。
祁放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局里派给你们那个负责人怎么样？麻烦吗？”
“还好吧，”严雪说，“有话能听得进去。”就是得多费一遍事跟对方说。
想到男人在机械厂也是初来乍到，“你呢？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还行。”祁放垂着桃花眼继续帮她捏，“以前来借调过，都认识。”
按完小腿总算没那么酸胀了，严雪往后一倒，躺在了炕上，“事情好多，还得找房子，还得去帮继刚问学校。”
咕哝的语气，因此就显得声音软软的，有点像撒娇，是两人刚结婚时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的。
以前严雪也没有跟人说累，说工作上的事的习惯，最近这一两年倒是逐渐多了起来。
想着，男人已经抓起她的脚，在她脚心轻拍了下，“房子我去找，学校我去问。”
还没等她问他拍自己干嘛，脚心的穴位就被人按了下，按得她当即叫出声，“疼！”
“以前脚砸了脚扭了，都不知道疼。”男人轻飘飘看她一眼。
严雪简直又疼又好笑，“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嘶你轻点儿！”
最后这一声调子有点高，还带了点娇嗔的味道，嗔得祁放手上动作顿了顿。
这一顿，就听到门外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劲，他沉下眸，放下严雪的脚就去拉开了门。
动作实在太快，门外的人完全没料到，保持着探头偷听的动作被抓了个正着。
这就尴尬了，尤其男人个子很高，垂眸看下来的时候眼神凉凉的，让对面屋那位卢嫂子压力有些大，“小祁在家啊。”
“十分钟前我回来，你还跟我打过招呼，这么快就忘了，记性不好？”
男人望着她，语气很平静地陈述事实，但就是像在问你是不是没长脑子。
对面屋卢嫂子着实被噎了下，见他衣着整齐，知道应该是自己猜错了，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屋内瞟。
这祁放眼就更冷了，身形死死挡在门口，不让她看到严雪半分，“刚我回来，看到胡同口有人吵架。”
卢嫂子那眼睛顿时就不往里面瞟了，“谁啊？在胡同口就吵架，也不嫌乎丢人。”
“不知道，”祁放说，“好像是为了个排水沟从谁家门前过。”
“那可是大事儿，我得瞅瞅去。”卢嫂子顿时顾不上他们了，转身就往外跑。
祁放又把门关上，就是脸色仍然不好，“还不如咱儿子。”
也不知道是说对方做事不讲究，还没自家儿子方便，还是说对方一把年纪，还没自家儿子懂事。
严雪也没见过这种喜欢听人墙角的，这还好是她跟祁放没做什么，不然多膈应人。
“还是赶紧买个房子吧。”她说，听得男人那脸色更差了，半晌才重新过来抓住她脚踝。
只是没想到这位卢嫂子一去那么久，连饭都不做了，她家男人在家等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去找她，将她给骂了一顿。
当时祁放正在那吱嘎吱嘎的桌子上画图，闻言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似乎早有所料。
这严雪就有点好奇了，凑过去，从后面小声问他：“你早知道她看热闹能把做饭忘了？”
祁放没回头，只伸过来一只手，反搂住她，“上回隔壁两口子吵架，她下半夜一点趴在板杖子上听。”
这可真是，难怪严雪第一天来，祁放就说她好打听，这也太好打听了。
也就严雪上辈子那会儿明星塌房，听说过有谁六个平台同时吃瓜，晚上连觉都不睡的。
第二天两人休假，和周文慧一起回了金川林场，进门就听到小肥仔在那吭叽，隔一会儿就要叫一声妈妈。
她快步进去，发现小肥仔不仅叫，还拿着个勺子在敲碗，活脱脱一个留守儿童，还是要饭版的。
这严雪都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笑，脚步在门口一顿，小肥仔已经看到了她。
“妈妈！”那双和祁放相似的桃花眼蹭地一亮，人丢下勺子就要扑过来。
只是在扑过来之前，他先看到了严雪后面的祁放，那动作当时就是一顿，看看祁放，又扭头看看严雪。
等确定了严雪的确是跟祁放一起回来的，这些天也肯定是和祁放在一起，小肥仔嘴一扁，“哇”地就哭了，谁来哄都不听。
八月里，长山县木耳菌种培育中心正式建成，照比金川林场那个试点面积小了一大半，培育室却多了两排。
严雪之前在金川提取那些孢子、实验那些耳木，也全从金川运了过来，由郭长安继续进行观察记录。
中心建成后，县林业局的领导过来视察过，回去后瞿明理就联系市报报道了此事。
长山县这边，县局的书记更是在开会的时候提了提，让剩下两个镇有意向的跟培育中心联系。
一石激起千层浪，谁也没想到金川林场这才种了几年，长山县就建了培育中心，要将技术推广出去。
说动心吧，肯定有，尤其是长山县本县，澄水的木耳卖得有多好，他们有目共睹。
别说长山县里了，市内这些县又有哪个县没有澄水的木耳卖，他们可是已经吃了两年的便宜木耳。
但要自己种，问题就多了，首先就是没人知道这玩意儿应该怎么种，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而且要买菌种种植，成本多少？收益多少？不会忙了一年，全是给培育中心忙活的吧？
在面对新鲜事物上，各县各镇林业局的领导都表现得很谨慎，像当初的郎中庭和瞿明理那样才是少数。
于是培育中心建成半个月，报纸也发出去一星期有余，作为中心负责人的庄启祥就只接到过四通来询问的电话。
他这人做事还是很认真的，早就将这些资料熟记于心，一一做出了回答，可这些电话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这让庄启祥有些犯难，他也是第一次做一把手，第一次接手新建一个单位，完全不清楚要怎么打开局面。
为此他还去找了瞿明理，看局里能不能再做做县里另外两个镇林业局的工作。
“这你得去问朱书记，林场这一块不归我管。”瞿明理有些无奈，“而且我当初在澄水推广，也都是自愿。”
这种事还真不好强制人家去搞，毕竟你县局又不给人家拨钱，万一搞赔了，谁负责？
不过培育中心是瞿明理提议建的，瞿明理对此也很关心，见庄启祥愁眉不展，问了句：“这事你们中心内部怎么商量的？”
“中心都是些搞技术的，哪有人商量？”庄启祥竟然回了句，听得瞿明理也不知说什么好。
看来他是压根没跟中心其他人说这事，尤其是严雪，只把严雪当个搞技术的了。
“你还是回去多讨论讨论吧。”瞿明理只能说，“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说不定有人能有办法。”
他不好直接点严雪，一来像在插手人家中心的事，二来万一严雪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呢？
庄启祥闻言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不过没几天，柳湖镇林业局倒是来人想买菌种了。
来的是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来了先跟庄启祥打招呼，显然两人之前就有交情。
“恭喜恭喜啊，你这也是高升了。之前我都没注意是你在这边当负责人，不然早来了。”
“我这也是才忙完，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庄启祥一面说，一面带着人往里走，“我让小严给你介绍介绍？”
这他倒没想自己上，毕竟论栽培木耳的技术和经验，十个他绑起来也赶不上一个严雪。
不多会儿，严雪带着人在培育室和后面用来做实验的耳场转了一圈，大概讲了木耳的栽培过程，还有具体产量。
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边听边点头，看起来还算满意，看完就和庄启祥去办公室谈采购细节了。
“这是能卖出去了？”周文慧跟回来的严雪说，显然也很关心中心的销售情况。
“再看看吧。”严雪却不是很乐观，主要柳湖镇这个名字她耳熟，祁放曾跟她提过。
当时她正在写计划书，祁放看到“先在全县推广”，跟她说当初澄水买木头，柳湖镇都答应了二十一车，又临时变卦要到八十。
果然庄启祥办公室里，谈到要多少菌种，柳湖镇的书记很痛快，开口就是先订个8000瓶。
谈到菌种的价格时他又脸现为难，“你也知道这东西成本不低，我们那还得建基地，资金紧张得很。你看这也是你们开门头一笔，要不你给我们点儿优惠，先赊给我们？”

第102章 想法
庄启祥参加工作早，长山县林业局刚成立的时候他就在了，就没听说过赊账这么离谱的事。
而且还不少赊，一开口就是8000瓶，足足4000块，他那瞬间都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哪怕对方说手头紧，先只交定金，尾款晚点结，他都不会这么震惊，偏对方竟然还是认真的，“你放心，等我们木耳卖了立马就给你结钱，瞎不了你们的。”
见他没说话，又压低声音，“你刚接手培育中心，好歹也得卖出去点儿吧，不然不是让那些人小瞧了？”
这个那些人理解范围就很广了，可以是局里那些人，也可以是澄水来那些人。
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一脸推心置腹，“我这也是跟你有交情，才愿意冒这个风险，不然要是种赔了咋办？”
种赔了他就更不用给菌种钱了，庄启祥实在没忍住，“我是长得像软柿子还是长得像冤大头？”
林业局是有个外号叫“林大头”没错，但也没大头到这种程度吧？4000块随便赊？
庄启祥发现还不如别让对方来，至少不惹气，这人哪是来买菌种的，分明是来趁火打劫占便宜的。
“我这边还有事儿要忙，就不多留你了。”他黑着脸直接起身送客。
柳湖镇林业局那书记却还不死心，“要不4000瓶？4000瓶也行，回头等木耳卖了，亏待不了你。”
这是还想贿赂他，让他松口，庄启祥脸更黑了，直接拿走了对方面前自己刚刚倒的水，唰一下泼在了门外。
高带娣刚好端着新晒的木耳从外面经过，被吓了一跳，回去后比比划划跟众人说。
周文慧当时就看向了严雪，脸上难掩意外，毕竟庄启祥这人虽然严肃，也没到随便就黑脸的程度。
然后没多一会儿，那边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就走了，临走还在说，“我就是跟你商量商量，你看你翻啥脸啊？”
显然是谈崩了，众人也都看到了庄启祥那脸是能有多黑，和这个相比，他平时对他们都算和颜悦色了。
几人不免有些失望，没想到庄启祥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生了会儿闷气，又出来盯着他们几个瞧。
这就让人有些不自在了，尤其是高带娣，她耳朵虽然不好，可对视线很敏感，全靠这个知道是不是有人找她。
年轻姑娘忍不住朝严雪望去，带着点疑惑带着点求助，显然严雪就是她的主心骨。
严雪也就主动开口问了，“庄经理是有什么工作要安排吗？”
中心正式成立后，庄启祥的称呼就改成了庄经理，严雪是副经理兼技术员。
庄启祥其实是回去后越想越气，又实在没什么办法，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之前瞿明理跟他说那些话。
澄水来这几个年轻人确实很能干，没有一个是光拿工资不做事的，就是他也看不出来他们能想到什么主意。
但瞿局既然提了，严雪也问了，他还是开了口，“都忙完了没？忙完过来开个会。”
管他有没有用先试试，集思广益嘛，就算没有用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领导说要开会，总不能真叫人家领导一直等，几人迅速把手头这点处理完，去了庄启祥的办公室。
看着下面几张年轻面孔，庄启祥顿了顿，才开口说明了情况，“大家都是中心的员工，我想也听听大家的意见，看大家有什么想法。”
结果话刚落，周文慧和郭长安都看向了严雪，高带娣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跟着看。
这就让庄启祥不禁注意起这位年轻漂亮又着实优秀的女同志了，很显然她在这几人中是绝对的灵魂人物。
被众人齐齐望着，年轻姑娘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更不见为难，庄启祥也就直接问了，“严副经理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是有一点。”严雪还是谨慎地组织了一下措辞，才开口，“我在想没人愿意来买菌种，原因是什么？大家都在担心什么？”
想要卖东西，除了了解自己东西的优势和竞争力，还得摸目标受众的心理，知道人家想要什么害怕什么。
严雪声音轻缓，娓娓道来，“我觉得众人不敢买，不敢种，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不够了解。”
她问庄启祥，“庄经理在接手培育中心前，知道木耳到底要怎么种植吗？”
当然不知道，庄启祥摇摇头，他还是中心成立后，才逐渐有了了解。
“其他林业局和林场的人也不了解，“严雪说，“所以他们不敢轻易下手，怕担风险，这是其一。”
这是其一，那就是还有其二，庄启祥忍不住坐直了身，抬抬手示意严雪继续。
严雪也就继续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想种木耳，光买菌种不行，还得懂相应的种植技术。”
她给庄启祥举了几个例子，“种木耳跟种庄稼一样，不是种下去了就一定能收获，还要会照顾，会管理。要是管理不好，就会出现减产，甚至亏本。”
举别的例子庄启祥不一定能懂，但说到种庄稼，国人基本都能理解，庄启祥点点头，“这方面还是你懂。”
他毕竟是外行，哪怕已经努力补足功课了，在面对这些问题时，依旧抓不到点子上。
“既然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针对问题一一做出应对方案，不就能解决了？”
严雪笑起来，笑容明媚而自信，立马就让庄启祥意识到，“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应对方法？”
“有一点想法吧。”在新领导面前严雪还是很谦虚的，庄启祥却不再觉得她就只是有一些想法而已。
刚才这姑娘就是这么说的，可一开口两个点，全都准确切中要害，他点点头，“说来听听。”
“针对第一点，我觉得我们可以邀请各镇林业局和下属的林场前来参观。”严雪说，“既然他们不了解，我们就让他们看，给他们讲，让他们知道风险在哪里，收益在哪里，再做出衡量。”
而相比风险，种植木耳的收益实在太大了，不仅能每年向国家上交更多的钱，还能解决不少局里职工家属的就业。
每年局里都有大量职工子女初高中毕业，全一股脑涌进家属队知青点，家属队也未必能消化得了。
严雪说完，正准备讲第二点，就发现庄启祥可能是以前当科长的时候开会开习惯了，竟然打开钢笔记起了笔记。
这让她一顿，庄启祥自己却还没发现，一面奋笔疾书，一面抬起眼看她，“还有呢？”
其他几人也注意到了，表情不免古怪，但正是说正事的时候呢，不说正事他们也不好表现出什么。
严雪也就接着往下说了，“针对第二点，我觉得我们不能只卖菌种，还要做好配套的售后服务。比如说在四月份开始接种菌种的时候，派技术员到林场指导他们接种。”
你们不是怕不会种吗？我们也不用你们来培育中心学了，上门指导，包教包会，这你们总不用再担心了吧？
庄启祥听着点头，一般有新作物要推广种植，农业站也会派人下来指导，这个方法是可行的。
“他们在种植期间出现了问题，也可以向我们咨询，必要时我们会派技术员帮他们解决。不过这个要出一定的费用，不能由我们来拿。”
“还要出费用？”庄启祥蹙了一下眉，钢笔也停了，像个上课遇到问题没听懂的认真学生。
毕竟都是一个局里的，什么都跟人家要钱，他怕显得吃相太难看，也容易招人反感。
“万一他们针大点事也让我们去呢？”严雪说，“不过这个也不是绝对的，单次购买3000瓶以上，可以免费上门三次。”
这就是在刺激对方多买了，而3000瓶也不是很大的数字，一个镇林业局下面只要有两个林场种，就能达到。
“如果一次性购买8000瓶以上，全年免费指导，上/门/服/务，第二年还能获得菌种的优先购买权。”
其实真种起来，也不是年年都有那么多问题，种上个两三年，人家自己都有经验了，还用事事找他们？
庄启祥一边听一边记，发现这些还真是条条针对那两个问题，能最大限度打消对方的疑虑。
至少他要是各镇林业局和林场的领导，了解了木耳的种植，又有这后续的种种保障，他也动心想弄个基地试试。
一直等庄启祥将笔记记完，严雪才笑着朝他欠了欠身，“庄经理我说完了。”
庄启祥还接着点头，点完才一愣。
不对啊，他才是领导，怎么弄得好像严雪是领导，他是来开会的一样……
这就让人很尴尬了，他抬眼看看众人，发现众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好像压根没注意。
但他唰唰在那写了半天，怎么可能没人注意，他只能清了清喉咙，“严副经理说得不错，还有人有想法吗？”
严雪已经想得很周全了，他们也没什么能让庄经理再记一次笔记，众人全都摇头。
“那就先这样，我回去再琢磨琢磨。”庄启祥表情严肃合上了笔盖，宣布散会。
但其实哪还用他再琢磨，严雪不仅找到了问题所在，还给出了解决方案，拿来就能直接用。
人都走后，庄启祥把自己记那些笔记又从头看了遍，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同志能想出来的。
搞技术的他以前又不是没接触过，哪个有这么灵活的脑子？可要说她是跑销售的，跑销售的又哪来这么好的技术？
庄启祥着实有些搞不懂了，甚至想到之前瞿明理说那些话，很怀疑说的就是严雪。
但别管搞不搞得懂，方法既然有了，就得赶紧落实，总不能中心都建了，还只靠澄水那点老单子过活。
庄启祥把那份笔记仔细琢磨了一番，正准备拿起电话打给之前联系过自己的林业局，又一顿。
“小严。”他出去叫了严雪，“主意是你想出来的，你懂，你来给几个林业局打一下电话。”
他发现这位女同志讲事情条理还是很清晰的，或许在那些其他林业局的人眼里，也比他更有说服力。
毕竟木耳种植就是人家研究出来的，人家还上过省报，人家说这玩意儿好种，总比他说有用。
果然严雪进来，问过都要打给哪些单位，一自我介绍说是长山木耳菌种培育中心的严雪，对方就认出来了，“那个上过省报的同志？”
“您也看过那份报纸呢？”严雪笑，“确实是我，我们有点事想打扰您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所有机关单位的领导每天都要读报，何况澄水镇和东沟镇还是一个县的，那位东沟镇林业局的书记哪可能没读过。
不过严雪说话好听，哪怕知道培育中心打电话过来可能的目的，对方还是没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方便，有事儿你说。”
严雪也就说了，“是这样的，我们中心成立也有段时间了，大家对我们的木耳栽培却没什么了解。我们就想着搞个参观活动，邀请大家前来参观，不知道您和东沟镇几个林场的书记有没有时间？”
怕对方会拒绝，她笑着又道：“主要是讲讲木耳到底是怎么种的，都需要什么，产量又如何，正好我们中心有前几年的数据。”
别人说这话，对方不一定会信，但木耳的人工栽培就是严雪搞出来的，对方还是沉吟着表示自己会考虑。
没过几天，东沟镇众人还真来了中心参观，毕竟都是一个县的，不好一点面子不给，他们也确实有些想了解一下。
听说只要买菌种，就有技术员上门指导种植，当即便有人问：“是严技术员亲自上门指导吗？”
“可以啊。”严雪笑着说，“您都叫我严技术员了，可见我就是个搞技术的，上门指导不是应该的？”
笑容又甜，话又好听，既没有面对这么多单位一把手的拘谨，也没有一般有本事的年轻人的恃才傲物。
这让众人这趟参观感官很好，何况人家是真拿得出数据，又包售后，众人当场虽然没说什么，离开的时候却是笑着的。
而且严雪是真的会做人，和庄启祥商量过后，还把不同菌种培育出的木耳各送了一些给他们，说是作为参考样品。
剩下的就得他们回去自己开会讨论了，庄启祥送走人，看看严雪几个，“大家也辛苦了，今天就早点下班吧。”
这年代上班最大的好处，就是活干完了，可以提前下班回家，不用非得等到下班时间。
严雪收拾了下，看时间还早，干脆拿上钱和票，去县蔬菜副食商店买了些月饼。
今年中秋过得早，阳历八月底就开始有月饼卖了，如今九月初，她想买几斤，给跟着她来县里这些人。
不说她走的时候大家都送了东西，当初她一说来这边只是个二把手，行事恐怕不便，郭长安可是立马就表示要跟过来。
周文慧也是，都没问过来县里待遇如何，甚至一来就遭到了质疑，说到底还是信得过她这个人，愿意跟着她干。
糖皮和酥皮的月饼五个一斤，广式月饼四个一斤，全都装在纸袋子里，严雪一送过去，周文慧就不好意思了，“你送这些干嘛？”
高带娣也不敢要，严雪一递过去，还没说什么，她就推了回来，还高高举起两只手表示自己不拿。
严雪干脆直接放到了她们宿舍的桌子上，“拿着吧，就当我给你们发的福利，长安一开始跟着我干的时候就有的。”
说到郭长安，周文慧不知为什么笑了声，连高带娣见她拿上另两袋月饼要走，也掏出随身的小本，“月娥姐来了。”
严雪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还问两人郎月娥人呢，两人却都只是笑，不说话。
直到她去给郭长安送月饼，看到郎月娥在男宿舍外面的八号铁丝绳上晾衣服，晾的还是男款……
严雪脚步当时就顿住了，看看郎月娥，又看看不远处郭长安的宿舍，没说话。
倒是郎月娥看到她，不打自招，“长安手不方便，我怕他洗不干净，帮他涮一遍。”
“哦，原来是长安的衣服啊。”严雪拖长了调子，眉梢眼角全是揶揄。
郎月娥到底不是年轻小姑娘，没那么不好意思，还问她：“听说你们刚接待完人，咋没回去歇歇？”
严雪也不回答，依旧笑望着她，“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看出来？”
这郎月娥就只能实话实说了，“过完年没多久，当时长安不是去相亲了吗？没相成。”
她看向严雪，“其实我跟他都不好找对象，又都不想将就，他觉得我俩条件差不多，就相处个试试。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就没跟你们说。”
说话间郎月娥已经把衣服晾好了，一进门，郭长安直接将盆接了过去，又递了个毛巾给她擦手，才看到后面的严雪。
说实话跟以前相处并无太大不同，但又好像哪里都不同了，反正严雪以前是真没想到他俩会凑到一起。
从小就是一个林场长大的，后来又在一个地方工作，按理说要是能擦出火花，早就该擦出火花了。
可这年代结婚，又有几对夫妻是有火花呢？好多都像她和祁放这样，见一面就结了，她和祁放甚至还弄错了人。
他俩觉得条件合适，愿意相处试试，严雪也没说什么，进门送上月饼，“喏，正好还是一对的。”
郎月娥没脸红，郭长安倒是脸红了，伸手接过来，“我们还没跟家里说，过年回去说。”
严雪也就懂了，“那我帮你们保密。”又忍不住道：“搞半天那天月娥姐不是来送我的，是来送你的啊，我自作多情了。”
终于把郎月娥调侃得也有些不好意思，“谁说我不是来送你的？我还准备以后继续跟着你干呢。”
郎月娥这次也不只是来看郭长安，还准备跟严雪说说金川试点那边的情况，九月份了，今年的木耳采收也快进入尾声了。
就是没想到自己手底下竟然悄悄成了一对，严雪回到家，脸上那笑容也始终下不来。
祁放下班回来见到，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问：“有好事？”
严雪朝他招招手，他立即会意，走过去微微倾身，把耳朵凑到严雪嘴边。
然后他就听严雪用说悄悄话的声音跟他说：“过年再告诉你。”
显然心情是真好，都开始逗他玩了，祁放侧侧俊脸，抬手在严雪身后拍了下。
严雪立马没好气地瞪过来，“你打哪呢？”还伸手在他胸前一推。
他也不在意，顺势站直了，看严雪，“单位有人介绍了个房子，还不错，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买房子这事是真得提上日程了，一是跟人住对面屋实在不方便，二是家里那小肥仔越来越难糊弄。
第一次吃过亏，他再见严雪拿包，二话不说就开哭，人也抱住严雪的腿，不让严雪走。
为了成功脱身，祁放只能一个人拎上所有东西先走，反正他出差出惯了，小肥仔盯妈妈不盯他。
等他走出去，严雪再找个别的借口开溜，夫妻俩在家门外的路口处会合，不像两口子，倒像要私奔的。
然后下一次，祁放再想拿东西也不行了，小肥仔连他一起看，他这个做爸爸的终于在儿子这里得到了足够的重视。
但要论玩心眼，小家伙还是嫩了点，下回夫妻俩干脆不拿包了，提前趁他睡着送去周文慧那。
就是周文慧听了都哭笑不得，“你家严遇这么聪明呢？我家爱蓉就知道傻玩儿。”
每次一从家里回来，还得跟那小家伙斗智斗勇，还是赶紧买个房子，把人接过来吧。
县里有自来水，有电，生活起来也比林场轻松很多。
严雪想了想，“只要没人来参观，我最近都没什么事。”
祁放点点头，“那我跟他约个时间。”又说，“学校那边我也帮继刚问了。”
“好转吗？这边学校怎么样？”严雪还是很关心弟弟的学业的。
“林业局就有中小学，好转，规模也比澄水大。”祁放说。
说完又看了严雪一眼，“中学那边我也找人问过了，他们说想破格上高中可以，但得先参加他们的初中毕业考试，达到录取分。”
继刚现在才五年级，明年才上初中，想上高中就更远了，严雪听了先是一愣，接着抬起眼，眼神意外。
男人正低了一双桃花眼望她，“不去上课也行，只要每次考试都去参加，考及格，他们也给发毕业证。”
那轻而淡的声音就像要撞在她心上似的，“你不是只读完了初中？要不要拿个高中毕业？”

第103章 开张
严雪的确想拿到高中毕业证，还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她上辈子无数次午夜梦回。
可时间久了，她也会告诉自己向前看，别回头，别把自己困在已成定局的遗憾里。
所以她积极地生活，做生意，给爸爸看病，哪怕穿到这个世界，依旧努力想办法让自己过好。
忙碌的事业和圆满的家庭让她已经有阵子没再想起这件事，没想到男人居然还记得。
两年了吧，距离她提起自己只念完了初中，严雪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祁放看着，就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说过都会给你补上的。”
那动作很轻柔，声音同样，好像什么温暖的水流，正涓涓流淌过严雪心上那些缺口。
严雪仰脸任由他摸着，好一会儿才低低道：“那你能不能背背我？”
严雪是个不爱撒娇的性子，祁放一直都知道，她独立、自强，好像永远都能自己撑起来一切，荫庇他人。
这种夫妻间再正常不过的要求，她却要问能不能，祁放什么都没说，转身蹲下去。
高大的男人瞬间展露出匍匐的姿态，相比两年前，肩更宽，背更阔，严雪将手臂搭了上去。
这次她没有脚受伤，没有行动不便，就只是想有个宽阔的脊背，给自己靠一下。
严雪感觉男人直起了身，稳稳将她托起，甚至像扛家里小肥仔一样，在屋内走了走。
或许也像久远记忆里的某些场景，但真的太久远了，严雪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问男人：“事情好办吗？”收紧的手臂间，全是男人身上清爽的肥皂味。
“还行。”祁放自然不会跟她说难办，“就是今年来不及了，得等明年。”
“那正好我复习一下，初中学的东西我都快忘光了。”严雪笑着说。
说完又顿了顿，在祁放回应的一声“嗯”中沉默片刻，“祁放，很多年没有人这么背过我了。”
上辈子自从爸爸截肢，她就再没有要爸爸背过，哪怕爸爸坐着，也没有，怕爸爸会想起伤心事。
倒是爸爸生病后，不方便用轮椅的地方都是她背着爸爸，虽然爸爸那时候已经很瘦了。
她这双肩膀，背起过爸爸，背起过继刚，现在也终于有一个人，能这么毫无理由背背她了。
严雪声音很轻，祁放听着，却想到她生父早亡，后来又随着母亲改嫁。
她那时已经九岁了，母亲有了弟弟，父亲不是生父，她要努力懂事，别被当成拖油瓶，又哪里来的人背她？
祁放不觉将托着人的手紧了紧，声音也放得更轻，“没事，我能活到九十九。”
“你到九十九还能背得动我啊？”严雪忍不住笑了，“别自己还得要人扶啊老头子。”
“肯定比有些人体格好，有力气。”祁老头子竟然还拉踩了一句，听得严雪又是忍俊不禁。
“你可别记着了，”她拍了男人一下，“人家去年就在相亲，说不定早都结婚了。”
“最好是。”祁放哼了声，显然一生两大宿敌：他儿子，小金川齐公。
不过让他这一小心眼，屋内气氛轻松了不少，严雪趴在他耳边，“咱姥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显然是对他小时候感兴趣，而且祁放喜欢这句咱姥爷，透着股说不出的亲近。
他想了想，“挺不像他那一辈的人吧，喜欢捣鼓些新鲜东西，还有好几个忘年交，老师就是一个。”
“真的？”这倒有些让严雪没想到，她还以为祁放这么内敛的性子，是家教很严教的。
祁放却“嗯”了声，“当初我妈会跟我爸认识，就是因为在革命队伍里做宣讲员。”
那确实很开明了，那个年代能让女孩子读书，还让女孩子去参加革命。
“我小时候拆坏了东西，他也不生气，自己找人修，所以后来我专拆他的，不拆我爸的。”
“你还这么欺软怕硬呢？”严雪又没忍住笑了，有点好奇他闯祸时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跟他儿子一样装无辜。
祁放听着她的笑声，忍不住顿顿脚步，回过头，“小孩子不都那样，趋利避害是本能。”
玻璃窗上倒映出严雪贴在他脸侧的粉颊，让他声音也不由变轻快，“后来他还专门买了东西给我拆，那点工资都花这上面了。”
“那姥爷挺好的。”至少给了祁放宠爱，给了他一个虽然没有母亲，但回想起来依旧有欢乐的童年。
没有这么个开明的外公，他也不能那么早上学，还把自己的兴趣爱好发展成了事业。
第二天严雪就跟祁放去看了那处房子，说实话确实不错。
房龄不算太新，但当初建的时候用料扎实，面积也不错，规规整整三间正房，前面还带个小院。
房主是本地人，工作调动要全家搬走，房子自然不可能带走，就是要价不便宜。
当然严雪和祁放多了不说，手里几千块还是有的，买这么三间房子根本不算什么，让严雪有点犹豫的是它的位置。
“买这的话，你上班是不是就远了？”看完房子出来，她忍不住问男人。
这处新房显然离林业局和培育中心更近，不像机械厂分的那处，走路五分钟就能上班。
祁放却并不在意，“没事，你看着好就行，回头我买辆自行车。”
那也还是远，有他骑到机械厂的时间，她都能去培育中心走两个来回了。
严雪想了想，“还是再看看吧，最好有位置在中间的，到哪边都方便。”
培育中心建得稍微有些偏，她这两个月上班，坐的都是公共汽车，下车还得再走一段。
祁放没说什么，过两天又带着她去了另一处，这次地段在中间，但是房子不好，严雪没看中。
从房主家出来，严雪忍不住狐疑地看男人，“这个差了这么多，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之前男人可都是自己先看过，觉得不错，才会回来和她说。
“没。”祁放闻言脸上丝毫未变，“突然要换地方，找得有点急。”
那这还真是有点不好办，十月份天就冷了，从金川搬家过来不方便，严雪希望能早一点搞定。
为此她也托了几个邻居家婶子嫂子帮着留心，但这年代人口太多，住房紧张，租都不是那么好租，更别提买了。
相比之下，林场那边的确要方便不少，只要有需要，场里可以给批地方建房。
房子这边暂时没什么进展，倒是培育中心那边，建成多日终于接到了第一笔订单。
东西是东沟镇林业局书记打电话来要的，开口就是5000瓶，显然是参观完回去商量过后，决定要建基地了。
虽说没有在全镇推广，但5000瓶，也得三个林场才能消化，看来还是比较看好的。
而只要东沟镇愿意尝试，哪怕跟当初的澄水一样只建一个试点，明年、后年，也会有镇里的其他林场看到收效。
就是庄启祥着实被柳湖镇给恶心到了，接到电话后愣是一声没吭，就怕又是个想赊账的。
还好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么厚的脸皮，东沟镇林业局很快就派人过来跟他们签了单子，交了定金。
送走人，庄启祥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出去跟外面正忙活的几人说：“准备准备，东沟镇林业局明年要5000瓶。”
众人一听，脸上也有了笑容，显然培育中心终于开张了，大家都很高兴。
严雪闻言也笑道：“那其他镇林业局的电话可以打了，就说东沟镇已经订了5000瓶。”
众人都沉浸在高兴里，一时还真没人想到这个，闻言都愣了下，包括庄启祥。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其他林业局的电话确实可以打了，有东沟镇这5000瓶做例子，就是现成的定心丸。
毕竟谁也不是傻子，没有点把握哪可能随便尝试，还一下子就订了这么多。
东沟镇林业局这么做，肯定是觉得确实可行，说不定还拿到了什么内部消息，他们跟澄水可是一个县的。
果然电话打出去，原本已经打消了念头的人这次却没再推诿，表示自己会问问大家的意见。
又过了几天，三家外县的林业局中有一家给了回复，跟他们约来参观的时间。
这可不是本县下属的镇林业局，还得给县里一点面子，外县想要过来参观，就真是对他们的木耳种植感兴趣。
这简直是给中心众人打上了一针强心剂，众人把本就很干净的培育中心又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连庄启祥都拿着个抹布到处擦。
参观是愉快的，结果是喜人的，培育中心又接到了一笔订单，3000瓶，对于外县的一个镇来说绝对不算少了。
收到定金那天，庄启祥把钱和单子交给周文慧入账，忍不住多看了严雪一眼，眼神颇有些复杂。
他是真没见过这么有能力的年轻人，有技术，还有脑子，一个参观，一个售后，就将中心给盘活了。
而且要不是严雪确确实实上过报纸，他也确确实实见过严雪指导郭长安，他还以为这是个专门搞销售的。
太会说话了，也会做人，中心这些用来做实验的木耳本就是不对外售卖的，全被她拿来做了样品。
人也沉得住气，之前东西卖不出去，她不骄不躁，现在立了大功，也不见得色，一点都不像是只有二十出头。
庄启祥在办公室里盯着那道身影看了会儿，还是把人叫进来问了问，“小严之前在澄水的时候还做销售吗？”
“不做。”严雪实话实说，“金川林场有位刘卫国同志，木耳的销售一直都是他负责。”
这庄启祥就有些意外了，他还以为严雪这一身本事，是之前在澄水的时候卖木耳卖出来的。
这让他沉吟了会儿，又问：“那你在澄水的时候还兼着其他职位吗？”
“也不算吧。”严雪说，“就是金川林场试点的一二把手是由林场书记和场长兼任，他们平时比较忙。”
所以金川林场那个试点完全是这姑娘自己搞起来的？带着她手下那几个最大不超过二十五的人？
这庄启祥还真是没想到，只是不等他从惊讶中回过神，办公室内电话响了，他只能暂时中止这个话题。
就是一听对方说什么，他觉得这个电话还不如不接，“说了赊账不行，你们要是没钱，可以先不买。”
柳湖镇林业局估计是听说东沟镇在中心订了，又打来电话，想跟他商量菌种的事。
毕竟长山县就三个镇有林场，两个都搞了木耳栽培，就他们不搞，不是显得他们很落后？
这回倒没说赊账，但庄启祥实在是信不过对方，没看到定金之前，绝对不可能培育这个菌种。
万一到时候他们培育完了，对方再说没钱，让他们临时卖给谁去？
他可不想到时候惹一肚子气，还不得不把东西赊给对方，没说几句，就找借口把电话挂了。
然后刚要继续，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也是他不太想接的，“真不是我让不让的问题，我们中心人够用了，来了我也没地方安排。”
显然是有人想往培育中心塞人，而他不同意，严雪在旁边听着，非常识趣地垂下了视线。
但庄启祥没让她走，她还是听到了个大概，猜测应该是哪个局里的子弟不想去林场。
林业局职工子弟跟地方不一样，地方多是下乡，林业局则是上山，全都插进了林场的家属队。
但别管是林业局还是地方，总有人能想到办法让自家孩子不用上山下乡，培育中心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打电话这人估计还不是那么好拒绝，庄启祥跟对方说了半天，挂断电话后也没心情再谈了，直接让严雪回去。
倒是严雪后来在局里碰到瞿明理，瞿明理也问了句：“没人往你们培育中心塞人吧？”
严雪一听，就知道他肯定知道点什么，“有是有，不过被庄经理给拦了。”
瞿明理点点头，“我就知道他不能同意，不然当初也不能主张他去接手这个培育中心。”
严雪是自己人，还是明白人，估计相处了一段时间，也能看出庄启祥是个什么性子，瞿明理就多说了几句。
“他这人做事一板一眼，但确实愿意做事，比什么都不做、只想摘桃子的人强。”
这一点严雪得承认，也比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听不进去，整天摆架子瞎指挥的强。
“而且你是新来的，在局里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恐怕拦不住。他就不一样了，至少在局里当了好几年科长。”
这个才是重点，严雪虽然是瞿明理提上来的，但瞿明理在县局也是初来乍到，还不是一把手。
要是让严雪一来就做了中心的一把手，恐怕谁都会想欺负她根基浅，人又年轻，到时候她要展开工作，可比现在难多了。
严雪点点头表示自己能理解，并和瞿明理道了谢，还随口关心了句：“瞿局这是要出去？”
瞿明理点头，人一面往外走，已经掏出了自行车钥匙，“下面林场的拖拉机检修出了点问题，去趟机械厂。”
说到这想起什么，又顿了顿脚步，问严雪：“小祁在机械厂还适应吧？”
“挺好的，他不是以前还在这边借调过？”知道瞿明理有事，严雪也没多说，“瞿局您忙您的。”
就是接下来几天，祁放都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了还在想事，显然工作上遇到了点事情。
严雪问了句，他也没隐瞒，“那批集材50的液压系统应该要换了。”
“之前不是下来检查过，不了了之了吗？”严雪还记得这件事，好像是觉得成本太高。
祁放说：“那批集材50功率没法开到最大，市里这几年采伐一直垫底。”
以前还能说是TY-12不行，现在都给你换了，你还不行，谁管你的液压系统是不是跟其他集材50不一样。
这市里能愿意吗，直接就要求省里帮他们把液压系统换了，这批集材50可是省里采购的。
严雪一听就明白了，“你这两天总想事情，是在琢磨解决方案？”
但凡工作专业性很强的人通常都有这个毛病，总忍不住去想要是自己该怎么解决。
她自己也是，哪怕不用她自己出去卖东西，她还是会琢磨应该怎么卖。
祁放没否认，不过这事市里已经决定了，申请都打了上去，他也就是自己想想，这事本也不归他管。
他转移了话题，“上次你说隔壁王婶子给你介绍了个房子，你去看了吗？”
严雪每到一个地方，总有本事跟附近的婶子大娘们处好关系，一听说他们这住不下，热心的人可不少。
严雪听了却无奈，“不行还是买你最先带我去看那个吧？就离培育中心近那个。”
他们这些天没少看，哪个都没有那一处好，这眼瞅着都要过中秋了，接着十月份天就会转冷。
“那就买那个。”祁放自然没有意见，“我问过了，他那房子大，也不好卖。”
相比三间，两间的房子显然要好卖许多，毕竟这年代大家手头都紧，有钱的才是少数。
事情定妥，两口子也买好月饼带好东西，准备回金川林场过中秋。
一起回去的还有培育中心其他人，一行人在金川林场下了小火车，走一路，就被人打了一路的招呼。
听到一声声“严技术员”“周会计”“小祁师傅”，周文慧都忍不住笑：“还是林场人叫得亲切。”
不过到了家附近，祁放还是站住了脚，拿着东西看严雪，“你先进。”
严雪一听就想笑，祁严遇小朋友一见他俩一起回来就破防，现在两人都不能同时进门了。
“东西我还是拿点吧。”她从男人那接过月饼，才推了院门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她家小肥仔撅着的小屁股，小肥仔正蹲在家里的狗窝前，伸了小指头戳狗狗。
自家养的狗狗他倒不怕，就是也静悄悄的，小指头都要戳到狗狗身上了，狗一动，他又唰地收了回来。
等狗不动了，他再戳，二老太太在里面一喊，又赶紧站起来跑得离狗窝远远的。
严雪看自家儿子就差大喊一声我什么都没干了，可惜他太小，还说不了那么长的句子。
小家伙跑出一段距离，也看到了门口的妈妈，当时就冲了过来，抱了妈妈不让走了。
严雪手上还有东西，只能拖着这么个腿部挂件，进去把月饼放下，才抱起小肥仔亲了口，“严遇想没想妈妈啊？”
“想！想妈妈。”小肥仔吧唧吧唧回了她两口，然后就开始转着大眼睛四处张望，找人。
严雪都被他这小模样弄无奈了，“看到了你要哭，看不到你又找。”
小肥仔才不管她说什么，四处找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小手又指了院子门，要去门外找。
严雪不动，他还连小身子都朝院门那边倾，弄得严雪只能抱了他往外走，“我看你找到了怎么办。”
开了门出去，小肥仔果然左转转，右转转，小脑袋转半天，也没看到熟悉的高大人影。
这让他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想想又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走。”意思是还要去那边找。
这回严雪不动，他甚至晃了小短腿直往下坠，看架势还要下去自己走。
严雪干脆把他放下，小家伙立马哒哒哒跑过去，然后成功在板杖子拐角处捕捉爸爸一只，并开启歌唱家模式。
严雪都无奈了，“我就说你非要找。”祁放看着自家儿子，表情也很一言难尽。
默默注视好半晌，他拎着满手的东西转身，“要不我先走？”
刚一动，小肥仔就捕捉到了两个关键信息，拎东西，走，顿时哭得更大声，“不、不走！”
简直鸡飞狗跳，最终祁放跟母子俩一起回去，实在没忍住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下，“你就不能少长点心眼？”
那小的才会告状，立马扁扁嘴去看严雪，委屈得小金豆豆都快又掉出来了。
而且他真是越大越长心眼，祁放和严雪跟单位串了假，中秋和休息日连休，过完中秋，严雪还去试点看了看。
毕竟是严雪一手建起来的，跟严雪的孩子也没什么区别了，何况里面还有不少熟人。
然后小家伙一发现妈妈不见了，没急着哭，立马到处找爸爸，找到之后就抓紧了，不让爸爸跑。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这样也不行，又扒拉了爸爸的腿，“抱抱！找妈妈！”
祁放看他，他还弯了桃花眼冲祁放笑，也是很能屈能伸了。
最后祁放只能抱了这个讨债的出去，然后出门没多远，就碰上了另一个讨债的。
男青年理了个精神的寸头，正在和人问路：“同志你好，请问你们林场的试点咋走？”
一抬眼，和他对了个正着。

第104章 叔叔
祁放就奇了怪了，明明金川跟小金川也不近，怎么总能碰上齐放？
在山上能碰见，在小火车上能碰见，在国营饭店能碰见，现在在自家门口都能碰见了……
齐放来找严雪那次不算。
反正他就不明白了，好好的对方跑金川林场来干嘛？
而且不仅来了，还张嘴就打听试点在哪，这人是有什么人生大事，非得来金川找试点？
偏偏他家小肥仔一看到对方，立马亲热无比地喊了声：“叔叔！”
人坐在他脖子上，小屁股还往上窜了窜，显然十分高兴。
祁放那眼当时就沉了，不知道他儿子这是见人就叫，还是之前见过对方，还没少见。
然后他就见被齐放问路那人转回头，“哎哟这不是严遇吗？跟你爸爸出来了？”
哦，原来是看到跟他家就隔着两户的钱志平了，不是齐放。
祁放满眼沉色缓了缓，但还是望着那边没说话。
倒是他家小肥仔跟这位钱叔叔还挺熟，小手比比划划，“爸爸，找妈妈！”
“爸爸带你去找妈妈啊。”这人也有耐心，又逗了孩子一句才跟祁放打招呼，“祁师傅要去找严技术员？”
祁放“嗯”了声，此时齐放也回过了神，看看祁放肩上的小肥仔，“这是你儿子？”
祁放又“嗯”了声，不管情不情愿，还是拍拍儿子，“严遇，叫叔叔。”
小肥仔嘴甜这一点像妈妈，立即叫了声，还附赠一个大大的笑脸，看得齐放也跟着憨笑。
钱志平一见，“原来你们认识啊，那你问祁师傅，祁师傅对试点可比我熟多了。”
估计是还有事，人说完就走了，只剩祁放跟齐放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嗯，是真的大眼瞪小眼。
好一会儿，还是祁严遇小朋友拍拍爸爸催促，“妈妈！找妈妈！”
齐放立马就看向了小肥仔，祁放也继续朝前迈步，“那你跟我走吧。”
声音淡淡的，齐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也要去试点啊？”赶忙跟上。
就是这两个人凑到一块，哪怕不尴尬，氛围也怪怪的，更没什么话能说。
好一会儿，齐放才自觉找到了个话题，“听说你跟你爱人都调到县里了。”
祁放当时就转眸看了过来，“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大家都知道啊。”齐放完全没领会他的意思，“我也是听人说的。”
祁放就又转了回去，礼尚往来，姑且算是礼尚往来吧，也问了句：“你最近还在相亲？”
齐放竟然不好意思点点头，“嗯。”听得祁放又看了他一眼，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三年多了，从那事过去都三年多了，找个对象就这么难吗？
他不是有工作，体格好，什么都听媳妇的，还特别知道相亲的时候该怎么说话？
无言中，前面试点总算到了，齐放也看到了门口等着自己的人，暗暗松了口气，“楚姨。”
“你可算是来了。”那位楚姨应了声，又注意到祁放，“祁师傅也来啦？”
祁放“嗯”了声，联系之前的话，再联系这位楚姨的态度，立马猜到个七八分，齐放这估计又是来相亲的。
果然那位楚姨跟他打完招呼，立马跟齐放说：“你搁这儿等等，我给你叫人去。”
人刚要进去，又在门口顿了下，“巧了，我刚说呢，人自己出来了。”
祁放下意识望去，望见了正笑盈盈从里面出来的严雪……
他一顿，然后才发现严雪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身边还簇拥着其他人。
祁放还没说什么，他肩上的小肥仔已经叫开了，“妈妈！”那边那位楚姨也招了招手，“春彩。”
这下众人都不知道看谁好了，就连严雪都看了刘春彩一眼，看得刘春彩有些脸红，赶忙过去。
她是低着头走的，只听那位楚姨说：“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那个，我外甥的朋友，人可能干了，还实在。”
然后一抬头，对上了双眼熟的小眼睛，她当时就懵了一下，“怎么是你？”
齐放也没想到会是刘春彩，下意识回答她：“我也不知道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嗯，也是大眼瞪小眼，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包括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祁放和严雪。
严雪甚至比祁放知道得更少，怎么看怎么觉得齐放跟春彩，有种八竿子打不着的感觉。
倒是那位楚姨一愣过后，笑了起来，“原来你们认识啊，那更好，省得我还得给你们介绍。”
“哪算认识啊，也就碰见过两回。”
其中一回还进了狼窝，刘春彩并不是很想提。
而且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妈这朋友给她介绍的是齐放，“不行，我跟他不合适。”
齐放那边脸色也讪讪的，“我跟她不太好吧，她才几岁。”
在他印象里，对方还是那个不小心掉进他陷阱里的半大姑娘。
那楚姨却不这么觉得，“不小了，虚岁都十九了。这是她念书，不然孩子都挺老大了。”
这年代的确结婚都早，好多年龄不够的，也先把酒席办了，等年龄够了再领证，刘春彩这还是年龄够的。
可齐放还是觉得怪怪的，刘春彩也继续摇头，“他比我大好几岁呢，不合适。”
“大一点算啥？小齐才比你大六岁，也不算太大。再说年纪大的会疼人，小齐这人品绝对没问题。”
那楚姨是真觉得两人合适，相貌般配不说，性子上也互补。
老刘家春彩性格强，肯定不能找个厉害的，不然准保得打仗，小齐这种老实的就很好。
而小齐人老实，就得找个厉害媳妇，不然怎么把家里的日子过起来？
反正听小齐家那意思，找个厉害媳妇不怕，只要人品好，能过日子就行。
可惜两人显然都没那个意思，刘春彩还问齐放：“去年你就在相亲，还没相成？”
听得齐放不好意思地挠头，“那次没相成，后面都不太顺当。”
其实是女方回去说他坏话了，说他不讲究，看不成就看不成，哪有把人扔在饭店的。
女方那小姨也不是个善茬，到处讲，弄得他姑再想给他找对象，周围的人都不太愿意给他介绍了。
刘春彩也是上次那事的围观者，“是不是又给你介绍那种净点贵菜，还不让你管你姑的？”
两人就这么聊上了，刘春彩还说齐放：“我看就是你太老实了，她才得寸进尺，欺负你。”
年轻姑娘说话爽利，明明比齐放小好几岁，倒把齐放说得只能讪笑。
实在有些尴尬，他还扯了个话题，也问刘春彩：“你也相亲啊？”
“我这不毕业了吗？”刘春彩说，“我妈让我有那合适的就看看，反正也费不了啥事儿。”
说着又直摆手，“这事儿不行，楚姨你再给他介绍别人吧。”
年轻姑娘风风火火，觉得自己说清楚了，就准备回去了，“我里面还有活呢。”
她是今年毕业后来试点上班的，可不能干不好，丢了严雪姐和她嫂子的颜面。
齐放也没有要留人的意思，还跟那楚姨道歉，“让您白忙活了，我俩确实不太合适。”
“没事儿，这事儿也得看缘分，哪有几个一看就成的。”
那楚姨并不在意，就是有些遗憾，“我看你俩挺好的，也认识，咋就说不合适？”
齐放只是笑，又说了几句，看着那楚姨回去了，才准备回小金川。
路上碰到严雪一家三口，他还停下来跟祁放道了个谢，“刚才谢谢你啊。”
祁放“嗯”了声，没多说，一直盯着对方又跟严雪点点头打了招呼，才离开。
人一走，严雪立马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不说又没相成了？”
“春彩不行。”祁放坚决道，他可不想以后一去刘家串门，就看到个齐放杵在那。
一年碰到一回就不少了，齐放还是远点找对象吧，最好连小金川都别待了。
想着，他神色如常转移了话题，“试点那边怎么样？”显然不想多提。
严雪有点好笑，但也没揪着不放，掂掂自家小肥仔，“还不错，卫国这回可是下了大功夫了。”
应该是听进去了严雪的话，刘卫国今年就是奔着多拉单子去的，一到省城立马把去年那些单位都联系了一遍。
金川木耳去年卖得好，那些单位也愿意要，金川林场这点产量很快就被订出去了，他又接着跑了省城周边的几个县。
连去省城要路过的那些地方他都没放过，跑了好几个，这才九月份，望山林场和小金川林场的木耳已经不够用了。
宁书记以前虽然不管事，但又不是没见过郎中庭做事，很快就联系了镇里其他林场。
但要挂名金川木耳，走金川林场的销售渠道也是有条件的，必须得通过审核，审核还很严格。
这个严雪和郎月娥都再三强调过，绝对不能做不好品控，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
“月娥还说今年不用十一月，十月底就能把账结了，问我到时候是自己回来拿，还是她去给我送。”
严雪他们今年还在试点干了大半年，年终算账，也是要按工分钱的。
就是这番话刘卫国含量过高，小肥仔一开始静静听着，听着听着就叫了声：“叔叔！”
“你还记得你卫国叔叔呢？”严雪笑着看他，祁放却瞬间想起之前碰到齐放的事。
还是得赶紧搬走，不然这小子再大点，记着的就不一定只有卫国叔叔了……
他伸手过去抱了儿子，“爸爸抱会儿吧，你妈妈累。”
臭小子能吃能睡，一天比一天沉手，见他伸手还往妈妈怀里扎了扎，不太情愿。
但祁放也不是一点不会对付儿子，把小家伙举起来抛了抛，小家伙立即被抛得咯咯笑，什么都忘了。
过完中秋节回去，两口子很快就联系房主，将那三间房买了，一共花了六百块。
就是买了也不能马上住，还得收拾，祁放直接将墙上糊着的报纸全铲了，重新上了一遍水泥。
林场的霸王圈虽然不够结实，但确实暖和，不像城里这些砖房，刚建那几年还好，时间久了就会透风。
所以大家都喜欢用报纸糊墙，一来糊完了亮堂，二来也能起到一定的保暖作用。
但严雪跟祁放不差钱，还是选择用水泥重新抹一遍，抹完刷上熟石灰，看着跟新的也差不多。
取暖方面，县里这边地方小，不好随便改建锅炉房，严雪也不需要在家培育菌种，祁放给家里装了暖气。
暖气片和管道里面装上水，单独盘了一个炉子来烧，循环起来比火墙还暖和。
十月中，两口子将房子收拾完，特地跟单位请了一天假，连同休息日一起回去搬家。
家里二老太太已经收拾过一遍了，炕上堆着大包小包，老太太还在算她那些鸡，“这些都能带走是吧？”
“十只以内都能带，我跟局里借了两辆马车拉呢，那边也有院子养。”
照比三年前搬家，这次他们的东西可太多了，又都是新添置的，丢了哪样都觉得可惜。
不仅东西多了，人也多了，多了一个崽，家里还养了一群鸡，两只狗。
严雪想了想，干脆去和澄水林业局借了两辆马车，一听说她要用，澄水这边立即就给她批了。
这可是澄水的大功臣，哪怕去县里了，也是澄水出来的，以后也还要打交道，更别提副局长郎中庭还是她的旧识。
家里这个房子，严雪则托了刘家人帮忙照看，有那合适的卖了也行。
正式搬家那天，东西先借由局里的内燃机拉到镇上，接着转马车，连鸡带狗拉到县里。
之前两口子人走了，却还会每周回来，林场众人还没什么感觉，这一搬家，才终于觉出他们是真要走了。
“人家还是有本事，人调到县里了，家也搬过去了，以后就是县里人了。”
“瞅你这话说的，人家没本事，能搞出来这么大个木耳种植摊子，能改装出挖掘机？”
“也是，不过就算人走了，以后在县里又上了啥报纸，那也是咱们金川出去的，是咱金川人。”
严雪和祁放这两个名字，大概要和他们留下的试点留下的路，还有留在林场各处的报纸一样，留在一代金川人的记忆里。
哪怕以后有了更高的成就，站上更大的舞台，金川人依旧能骄傲地说一句：“这是我们金川林场出去的。”
几人往外走这一路，甚至有各种认识不认识的人跟他们打招呼，看得二老太太都感慨，“我活这么大岁数，就没被这么多人送过。”
即使在都是亲戚的严家庄，他们的离开都显得那么悄无声息，大概就只有严松山一家会惦记着，恨的。
老太太忍不住抱了抱自家小重外孙，“咱们严遇可得好好跟爸爸妈妈学，将来跟爸爸妈妈一样有出息。”
小肥仔能懂什么，只知道笑，“爸爸！妈妈！太姥姥！”被老人家稀罕地抱上了车。
就是人还太小，又是第一次出门，在车上一直好奇地看窗外，还没等到县里就累得睡着了。
祁放小心把他抱到里屋炕上，严雪则扶着二老太太，跟严继刚一起进了门。
“这就是自来水了，跟秋芳姨家一样，只要拧开水龙头，就能有水，不用去河里打。”
严雪指了屋内各处给两人介绍，又带老太太去看事先准备好的鸡窝、狗窝。
等东西都收拾完，她才单独找了严继刚说话，“你也十三岁了，有些事姐姐想问问你的意见。”
严雪跟严继刚说了这边的情况，“这附近有个林一小，你姐夫单位那边还有个林三小。去林三小，你姐夫有同事家孩子在那，可以照顾你一下，就是远，林一小离家近，但是没熟人，你看看你想去哪。”
要说换新环境她最担心谁，不是小肥仔也不是二老太太，而是严继刚。
这孩子以前有结巴的毛病，又怕生，来林场之后，可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敢出门。
怕严继刚有负担，她还道：“你想去林三小也没关系，反正你姐夫也得去上班，让他骑车带着你就行。”
“姐姐，我不用人照顾，我去林一小。”严继刚却突然抬起一双和她相似的眼睛看她。
小少年说话还有些慢，但语气却是坚定的，“我不用人照顾，也不用人带，我可以去林一小。”
严雪这才发现，这个一直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弟弟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站在她面前完全可以与她平视。
他说这话时，人还腼腆地笑了笑，可眼睛很明亮，“我现在也是当舅舅的人了。”
好像再也不会躲在她身后，不会紧抓着她大颗大颗掉眼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内向的、怕生的小少年，那个陪她走过艰难时光结结巴巴叫她姐姐的小少年，已经悄悄长大了。
严雪忍不住摸摸弟弟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头，“那就去林一小，姐姐明天去给你办转学。”
就是这个长大了，家里还有个小的等着呢，一搬了新家，甚至更加甩不掉了。
晚上还没到睡觉时间，祁严遇小朋友就在爸爸妈妈这屋占据了有利地形，然后说什么也不走了。
祁放看他，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祁放抱他，他又大声叫着妈妈抗议。
父子俩一个在炕边，一个在炕上，对峙半晌竟然僵持不下。
严雪去哄他，他又换了一套策略，大眼睛看着严雪，可怜巴巴叫妈妈。
最后祁放低眸看了儿子半晌，竟然没再说什么，就这么默许了……
才有鬼！
一等小家伙睡着，他就连人带枕头被子打个包，送去了二老太太那屋。
早上没等小家伙睡醒，他又去把人抱回来，小家伙一睁眼看到妈妈，还以为自己就是在这屋睡的。
搬到新家好几天，小家伙愣是没发现自己晚上还坐空中飞车来着，对新家新生活非常满意。
祁放也很满意，总算没人听墙角了，他们这个写字桌也不会发出吱嘎的声音。
这边新生活愉快地展开中，那边培育中心也接到了第三笔订单。
订单还是来自柳湖镇林业局，在发现口头说没用后，那边终于派人来交定金了。
来的是柳湖镇林业局供应科的一名采购员，也没开口就是8000瓶，只和东沟镇一样要了5000。
这显然是不想澄水和东沟都种木耳了，就他们不种，到时候少一笔进账不说，年底交账的时候也不好看。
来那采购员也知道自家书记什么德行，什么废话都没多说，进门先交钱。
其实照他看来，书记这完全没必要，怕担风险，像澄水一样让林场自负盈亏不就好了？
但他们书记这个人吧，特别会算账，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下面林场自负盈亏，而是准备钱由局里出，事由局里搞。
这要让局里一下子拿出好几千块买菌种，他能乐意吗？愣是拖拖拉拉弄到天冷了，基地都没法建了。
估计培育中心的人也被他们书记搞烦了，看到他脸色并不好，还问：“你们不会不给尾款吧？”
弄得他都感觉臊得慌，“那哪儿能啊？不给以后还咋从你们这买菌种？”
这基地一建了，肯定不可能只种一年，不然那么多成本投进去，哪能回得来？
庄启祥一想也是，就没再说什么，叫来周文慧将钱入了账。
这下不算澄水，培育中心也有了13000瓶的订单，不多久澄水那边统计上来，又一口气订了12000瓶。
这就是25000，对于一个新成立还不到半年的培育中心来说，绝对不少了。
庄启祥大松一口气，看着严雪他们为明年的培养基做准备，还帮着熬了会儿琼脂。
只是事情才过去几天，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突然又打来电话，张嘴就是：“ZR建交这事儿你知道吧？”
这么大的事谁不知道，当初消息刊登在报纸上，还引起过不小的讨论。
庄启祥蹙了一下眉，总觉得对方突然提这个，不像是什么好事，又一时摸不到头绪。
他“嗯”了声，那边紧接着就道：“那他们想从咱们这进口牛毛广你知不知道？”
牛毛广是当地一种山野菜，属于蕨类，和猴腿儿一样有毛，吃的时候要先用水烫过，将毛撸掉。
小R本那边认为这种野菜对身体健康有益处，ZR建交后，跟这边下了一大笔订单，庄启祥也有所耳闻，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眉头皱得更紧，听了半天，总算听对方说到了正题，“牛毛广这玩意儿你也知道，山上到处都是，薅就完了，也不需要啥成本。我们想了想，还是决定组织人薅牛毛广，就不种木耳了。”
柳湖镇林业局那位书记问他：“反正单子才下，你们那边也没开始弄，你看看能不能把定金退给我们？”

第105章 反悔
纵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庄启祥听到这话，还是感觉到了离谱。
他以为上次说赊账就够离谱了，没想到对方脸皮比他能想到的最厚还要厚。
什么叫把定金退了？定金这玩意儿本就是后悔不退的，不然干嘛叫定金？
他都被气笑了，甚至连话都不想和对方说，“啪”一下挂了电话。
刚挂完，电话又响，他本来不想接的，怕是别人，吐口气又接了起来。
“哎庄经理你咋回事儿？咋还把电话挂了？这正跟你说事儿呢……”
“菌种你爱要不要，钱不退！”他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又挂了。
就是还是气得慌，尤其刚挂没多久，那电话又响了，吵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庄启祥干脆出了办公室，眼不见为净，不然他怕被气出个好歹来。
什么人啊这是？以前他当科长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对方这样，出尔反尔还理直气壮。
而且现在还有个麻烦事，柳湖镇林业局要那5000瓶菌种，他们到底是培育还是不培育？
按理说对方都说不种了，就不应该培育，但谁知对方哪天会不会又变卦，再反过来跟他们要东西。
从最近这几件事来看，对方从他们这要不回定金，还真有可能这么干。
庄启祥在院里生了半天气，干脆去找严雪，问严雪：“要培育多少瓶菌种，是不是一开始就得定好？”
“得定好大概。”严雪说，“一般来说一试管母种可以培育三瓶原种，一瓶原种可以培养三十到五十瓶栽培种。不过为了防止杂菌，选择优秀菌种，数据会有一些浮动。”
庄启祥算了算，5000瓶菌种，也就是三五十试管母种的出入，至少到母种培育完，他都有时间跟柳湖镇掰扯清楚。
他还在想要怎么解决这件事，那边严雪已经问：“庄经理这么问，是有人订好了又想反悔吗？”
真的是一猜就中，明明他也没说什么，就一句话，这姑娘立马就猜出来了。
庄启祥忍不住多看了严雪一眼，也没隐瞒，“是柳湖镇林业局，说不想种了，让我把定金退给他们。”
这还真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当然严雪这也不是纯靠猜，毕竟菌种数目有变化，要么是又有人想订，要么就是有人不要了。
看庄启祥这表情，显然不是前者，严雪也就问了句：“那庄经理是打算给他们退还是不打算给他们退？”
庄启祥当然不打算退，“这能给他们退吗？本来定金就是交了不退的。这个口子一开，以后这个不想要了，那个不想要了，都找咱们退，咱们还干不干了？”
做生意最忌讳反复，毕竟东西也是有成本的，都准备好了，你说不要就不要，那那些成本算谁的？
这次把定金还给了柳湖镇林业局，下次谁要等他们菌种都培育完了，再说不要，他们难道也要给退？
庄启祥态度是坚决的，但一想到柳湖镇林业局后续可能做出来的事，又觉得头疼。
一开始就不应该卖给他们，但都是一个县林业局的，对方来订，他又实在不好说不卖。
这要是外县的，对方说过一回赊账，他就不卖了，哪还有这么多麻烦？
想着，抬眼却见严雪听完这些，神色依旧不见变化，既不恼怒，也不觉得棘手。
这姑娘倒是沉得住气，庄启祥看着，情绪都跟着平复稍许，忍不住问了句：“小严对这事儿怎么看？”
话出口，才发现自己一个当领导的又来问下属的意见了，不过问都已经问了，他也没再纠结。
“那得看他们后续怎么干了。”严雪说，“以他们的做事风格，这30%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说不定还会找局里的人来说。”
这就是都在一个单位的麻烦之处，你要跟他讲道理，讲规定，他要跟你讲人情。
偏偏这个人情你还不能一点都不理，不然你把人都得罪了，人家抱成团，集体排挤你，你这工作还怎么做？
庄启祥也在单位干了二十来年了，哪能不懂这些，脸色愈发难看，“总不能真把定金还给他们吧？”
话说完，才发现严雪没说话，皱起眉，“你还真想把定金还给他们？事情就没有这么办的！”
“当然不能就这么还了。”严雪神色依旧镇定，“总得让他们付出些代价，省得都当咱们中心是软柿子呢。”
严雪猜得没错，柳湖镇林业局在庄启祥这里说不通，没过几天还真找了局里的其他人来说项。
话术也是早就能想象到的，无非大家都是一个县林业局的，多少通融通融，总不能真这么把柳湖的钱给扣下了吧？
大概是早有所料，也早有了准备，庄启祥听着，竟然还挺平静，“他们是一定要退这个钱是吧？”
“我也知道他们这么做不地道。”来帮着说项那位副局还道，“但你们不是还没开始培育吗？其实也没啥损失。”
“那您跟他约个时间吧，咱们去局里面谈。”庄启祥也不想跟对方废话，“到时候还请您也去做个见证，省得他哪天说我没把钱给他。”
这话实在不好听，那位副局应完，就给柳湖镇打去了电话，“以后有这种事儿别找我，老脸我都豁出去了。”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了吗？”柳湖镇林业局那位书记还卖惨，“还是安局您说话好使，一说就成了。”
两边约好了时间，地点就定在那位安副局的办公室，本以为就是一手交钱一手销账的事，没想到庄启祥这边一下来了四个人。
严雪和周文慧两位年轻同志也就罢了，一看就是培育中心的员工，关键是他们说要等等这位……
看到来人，安副局都不得不站了起来，“瞿局你咋也来了？这点小事儿还用得着惊动你？”
“不算小事儿了。”瞿明理说，“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以后培育中心再想展开工作，只会更加困难。”
言下之意柳湖镇这就是给培育中心的工作找麻烦，制造困难，他这个帮柳湖镇说项的领导也是。
安副局脸上一讪，那位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也不太自在，倒不是不好意思，主要瞿明理以前还跟他平起平坐来着。
这下事情变得郑重，两边各自找地方落座，瞿明理还又问了柳湖镇那书记一句：“确定要退是吧？”
他语气温和，倒也没什么指责，柳湖镇那位书记自然也没什么顾虑，“将近一千块钱呢，我总得为局里负责。”
他要真为局里负责，就不该这么反反复复，想一出是一出，庄启祥没有说话。
见瞿明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才接过话茬，“退可以，但我们这边有两点要求。”
只要能把钱退了，柳湖镇林业局那位书记哪管他还提不提要求，“你尽管说。”
庄启祥也就说了，“第一，我们不和没有诚信的人合作，这次退了，至少三年内，我们不会再把东西卖给柳湖。”
这是他早和严雪商量好的，三年后柳湖镇林业局是谁做书记还不一定呢，但至少三年内，培育中心一瓶菌种都不会卖给他们。
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原来就这，他都不准备种了，还买他们的菌种干嘛？
他答应得痛快，“还有呢？”听得这边几人全都抬眸看了他一眼。
希望明年、后年，他一直都能这么痛快，庄启祥脸上没什么表情，“第二，我们得算算损失费。”
“这还有损失费？”这才是戳到了柳湖镇林业局书记最在意的地方，对方当时就皱起眉。
“当然有损失费。”这回开口的是严雪，“您不会以为您都订完了，我们会一点准备都不做吧？”
她笑盈盈拿出个本子，旁边周文慧则拿出了算盘，“首先您订了5000瓶菌种，就是5000个罐头瓶。我们中心收得比收购站贵，三分钱一个，5000个就是……”
周文慧噼里啪啦已经算完，“150块。”听得柳湖镇林业局那书记眼一跳，赶忙插了句，“东西你们不是没给我们吗？”
“罐头瓶本来也不是给你们的，等菌种种完还得拿回来，我们算的是使用费和误工费。”
严雪笑容依旧甜美，“毕竟你们要是不订，我们用不着收那么多，也不用派专人收购，找库房存放。”
她看一眼周文慧，“也不用收太多了，15%就可以，然后是我们为了培育菌种采购的原材料……”
竟然还有，柳湖镇林业局那书记脸色不好看了，“大家一个县林业局的，都是兄弟单位，这么算是不是过了？”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您兄弟去您家吃您的用您的，还花您的钱，您愿意啊？”
严雪笑容礼貌语气客气地噎了他一句，噎得他只能去看安副局，希望安副局能帮着说句话。
只可惜安副局还没开口，瞿明理先一脸正色说话了，“就是一个县林业局的，准备也不能让人家白做。”
还看柳湖镇那位书记，“大家都是为国家做贡献，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你这损害的不是中心的利益，是集体利益。”
都是搞党政工作出身的，上纲上线谁不会，瞿明理这么一说，柳湖镇那位书记只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而且培育中心这位笑盈盈的女同志也太能算了，零零总总算下来，竟然硬生生从里面算出了63块5毛2，快赶上一个半月的工资了。
他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一定要算这么清楚吗？”看得严雪顿了顿，“那看在都是一个县林业局的份上，给您抹个零头？”
最终柳湖还是把这笔钱掏了，这笔钱不掏，人家就不给他退，到底哪个更划算他还是会算的。
就是这定金才去培育中心打了个转，回来就缩水了近十分之一，培育中心算完，还拿了个单子让他签。
上面写明他主动讨回定金，并放弃接下来三年的菌种购买权，双方签字，见证人签字。
名字一签，手戳一盖，他要是再反悔，打的就不只是自己的脸，还有安副局和瞿明理的脸。
有了这东西，也不用担心局里会再有人来做和事佬，庄启祥起身和瞿明理说了谢谢。
“没事，这个培育中心也是我建议县里办的，我当然希望它能办好。”瞿明理摆摆手。
走出安副局办公室一段路，又回头鼓励了他一句：“好好干，靠天吃饭哪有靠技术吃饭来得稳妥？”
严雪也是这么说的，说薅山菜虽然没成本，但是风险也高，哪年要是碰上不收山，可能一分钱都赚不到。
种木耳就不一样了，通过人工排除了自然环境对木耳生长的影响，轻易不会减产。
而且没成本，没技术含量，就意味着谁都能干。到底能不能赚到这个钱，全看谁手里握着销售渠道。
柳湖镇能不能拿到这个渠道，又能不能拿稳这个渠道都还难说，现在就嚷嚷着不买他们的菌种实在太早了。
庄启祥吐出一口气，连同这几天跟柳湖镇生的闷气，“瞿局放心，我一定会努力把中心做好。”
想想这几次都多亏了有严雪，又由衷地说了句：“小严这同志不错。”
他这人做事一板一眼，又有点老派，其实不太喜欢用年轻同志，能说出这话绝对很难得了。
瞿明理笑着看了眼刚还把人气个够呛现在又安安静静跟在后面的严雪，又看他，“强将手下无弱兵嘛。”
一句话说得庄启祥脸上有了笑意，但这话又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毕竟严雪从以前就是他手下的，是被他从金川调来了县里。
甚至拿来说严雪都不是不可以，严雪从澄水带来这几个人，也各有各的能干。
至少严雪如果不带人过来，而是由庄启祥自己在县里另组一个班底，中心能不能这么快走上正轨都不好说。
一回到中心，庄启祥就把那单子好好收了起来，然后打电话给另外两个镇林业局，确定购买菌种的事。
好在不是所有人都跟柳湖镇那书记一样不讲究，另外两个镇都表示菌种当然继续要，栽培基地他们都建好了。
这庄启祥就放心了，虽说少了柳湖镇那5000瓶，但他们还有20000瓶，今年这半年怎么也不算白忙活。
一月里，数百试管母种正式投入培养，按排贴了标签，除了要卖的，还有中心用来选种对比的。
庄启祥要进去，都得先洗手消毒，换上白大褂，发现这东西还真是个技术活。
一月底，试管内的菌丝陆续长满斜面，众人开始分装，将菌种移入罐头瓶进行培养。
这一步也只开一个培育室就够了，严雪想了想，去跟庄启祥商量，他们几个家在县里的轮流过来看着，让其他人回澄水过年。
庄启祥犹豫都没犹豫，直接给几个人放了假，至于他跟严雪的，等几人回来再找机会休也来得及。
周文慧和郭长安都买了不少东西，先往严雪这里送一份，其余的拿回家，只有高带娣没买，只往严雪这送了一份年礼。
反正她买了，家里也得跟她要钱，还不如不买。要钱她也没有多的，别问，问就是县里花销大，攒不下。
家里要是嫌少，骂她她也听不到，动手她就跑，正好初二小火车就通了。
要不是怕家里找到中心去，给严技术员添麻烦，她都不想回来，在县里多好啊，严技术员、周会计对她都很好。
这一路大包小包，看到的人谁不说一句周会计、郭观察员去了县里就是不一样了，家里人见了更是高兴。
然后高兴着高兴着，郭大娘再次老生常谈，“正好你回来了，你范婶儿又给你介绍了个姑娘。”
郭长安一顿，郭大娘还以为他是不愿意，“看看吧，你翻过年都该二十六了，该成个家了。”
结果郭长安竟然说：“不是，我是想跟您说不用给我介绍了，我自己处了一个。”
“啥？你自己处了一个？”郭大娘意外，连金宝枝跟郭长平都看了过来，“长安有对象了？”
见郭长安没否认，郭大娘那脸上立马笑开了花，又忍不住追问：“在哪处的？县里的吗？姑娘人咋样？”
听得郭长平都忍不住说自家妈：“妈你一下子问他这么多，让他答哪个？”
“我这不是高兴的吗？”郭大娘瞅了大儿子一眼，又看小儿子，“没事儿，长安你慢慢说。”
郭长安倒是答得有条不紊，“不是县里的，就咱林场的，您也认识，郎月娥。”
“郎书记家月娥？”郭大娘很是意外，连叫惯了的称呼都忘了改。
金宝枝看她那表情，还怕她不乐意，帮着说了句：“月娥挺好的，人能干，性子也好。”
“我不是说月娥不好。”郭大娘回过了神，“我是瞅她家条件太好，怕咱家够不上。”
倒把金宝枝说得好笑，“人家看中的也不是咱家，是长安自己有本事。”
郎月娥那边，郎家人也是这么考虑的，尤其是郎中庭，对郭长安这个年轻人很是赞赏，“一般人碰上这事儿，也就这么地了，有几个还能站起来？”
郎月娥说得也明白，“我是觉得我俩谁也不嫌弃谁，凑一起挺好的，他自己有本事，也不图咱们家什么。”
郭长安能调去县里，靠的可不是郎家人提携，他在县里郎中庭在澄水，也帮不上他什么。
在郭长安眼里，郎月娥就是郎月娥，不是谁的女儿，这让郎月娥觉得很舒服，他们之间也确实有话可以聊。
于是过完年，严雪收到了郭大娘让郭长安送来的一大包东西，说是谢谢她给郭长安保的好媒。
严雪简直哭笑不得，“是你俩自己处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还谢我啊？”
郭长安却明白他妈的心思，“要没有你，我哪有今天，也不能和月娥有走到一起的机会。”
如果他是那个沉浸在痛苦中走不出去的郭长安，是那个在林场看机库的郭长安，他也不敢想他会过成什么样。
然后没过几天，郎月娥来县里报到，也给严雪带了一大包东西，还是谢媒。
两人下次回家，就准备两家人见见面，先把婚订了，再慢慢挑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结。
毕竟郭长平和金宝枝都要上山采伐，订早了家里没人给张罗，也没法参加。
送走人，祁放在桌边喝着水看了严雪一眼，“郭长安跟郎月娥，你说过年再告诉我的？”
脑子还真好使，记性也是，严雪没否认，“对啊，我也是去年秋天才知道。”
祁放对此没做什么评价，只是低眸扫了眼那些东西，“我是不是也得给齐放和她送一份？”
严雪顿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应该是失去姓名的严大小姐。
这是多缺德啊，还把人家两个当媒人，严雪横了他一眼。
男人也不在意，过来从后面搂了她，下巴放在她头顶，看着她收拾那些东西。
简直是个大号随身挂件，还是加热版的，严雪拍了他一下，“你儿子不在，就轮到你了是吧？”
搬新家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挑水，白天也能有电了，于是家里的半导体收音机频繁被宠幸，连小肥仔都开始跟着舅舅一起听。
这会儿俩小的就在对面屋里听广播，时不时还能听到小肥仔发现歌放完了，喊着舅舅催促的声音。
于是大号挂件代替小号挂件成功上位，不仅抱得光明正大，听严雪问，还理直气壮“嗯”了声。
然后就又被严雪在胳膊上拍了下，“你既然手闲着，你过来收拾。”
时间悄然流逝，进入四月，十几个培育室里的菌种陆续培育完毕，培育中心也开始准备发货了。
菌种都是严雪和郭长安亲自挑选的，用牛皮纸封在罐头瓶里，为了防震，运送的车里还垫了大量碎稻草。
一辆辆马车从培育中心驶出去，一连发了好几天，20000瓶才全部发完。
庄启祥就守在办公室里，等各镇的林业局收到货，清点后确认无误，给他这边回电话。
然后还要派人去教两个新镇接种，严雪他们已经商量过，由严雪和周文慧一组，郭长安和郎月娥一组，分别去两个镇进行指导。
郭长安行动相对不便，被安排去了同县的东沟镇，严雪和周文慧去的则是隔壁白松县的五岗镇。
就是这一去，不仅要指导对方接种，还要教明白对方接下来要怎么管理，得出差个几天，几人都回去收拾了下东西。
收拾完在中心集合，正要出发，有人在门口问警卫：“同志你好，这里是木耳菌种培育中心吧？我想找个人。”
周文慧那脸色当时就变了，严雪见到，眼也沉了沉。

第106章 指导
来人四十来岁的年纪，个子不算高，严雪见过，还去过一次对方家。
就是见得不怎么愉快，按理说，这人也不该出现在培育中心才对。
严雪不禁看向身边的周文慧，周文慧已经收回了视线，面无表情，嘴唇抿着。
但培育中心门口就这么大，不等警卫问对方要找谁，对方已经看到了她们，“文慧。”
又跟中心的警卫说：“这就是我闺女，在你们培育中心当会计。”
那警卫恍然，“原来是周会计啊。”并不知内情，看得周文慧脸更冷了几分。
周父却像无所察觉，走上前，“文慧，爸来看看你。”
和当初严雪在周家所见时的冷漠相比，态度不知和蔼了多少。
看到严雪，他甚至还打了个招呼，“你就是文慧单位那个严技术员吧？”
看来已经不记得严雪去过他家了，又或许那天他本就没仔细看过严雪和刘卫国一行。
周文慧脸紧绷着，一点都不想和他多言，“您是有啥事儿吗？”
她怕是家里有事，周父闻言却板了脸，“你是我闺女，没啥事儿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那她可承受不起，谁知道他这一看，她要付出多少代价？
周文慧唇角有些自嘲，“那您来得不巧了，我还有事，这就得走了。”
说着就要绕过周父，看得周父脸一沉，“你可真是有本事了，过年回趟家，连饭都没在家吃一口，现在我来看你也不行。”
话里满满都是指责，还露出气愤，“我再不好，也是你爸，有你这么当闺女的吗？”
周文慧这姑娘道德感很强，他在外面说，还是当着别人的面说，显然是想让周文慧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
毕竟他是当爸的，不管他有没有不对，在外人看来，只要周文慧不给他面子，都是周文慧不对。
周文慧却没像他想的那样，“不是您说让我要饭也别回周家去要？我哪敢吃您家的饭。”
脸色虽还不好看，声音却冷静、镇定，而不是像以前，憋得满脸通红全是难堪。
周父被噎了下，“我那是气话，我是你爸，还能真不让你登门？”
“我三天回门的时候，您就没让我登门。”周文慧声音依旧平静，“您还朝门外泼了一盆水。”
虽然本来她也只是回去看她妈的，但被拒之门外那一刻，她心还是更冷了。
周文慧望着周父，“我这人要脸，您都那么说了，我哪敢再登您家的门。”
说得周父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你这说的啥话？就算……就算我当初说那话不对，我也是你爸！”
他还会承认他那话不对呢？周文慧不仅没觉得心里舒服点，反而更警惕了，“您不是又有啥事儿吧？”
她都没等周父开口反驳，“刘家可没参帮您再往上升，我也没钱给你领导送礼。”
噎得周父脸上又是一阵发青，没想到这才几年，他这个闺女就全变了，腰杆硬了，也学会顶嘴了。
可他也没想到她当初执意要嫁个沟里的小子，竟然没把一辈子都搭在沟里，反而调到县里来了。
如今人是培育中心的会计，还是培育木耳菌种的，现在全澄水谁不知道木耳种植，谁不知道木耳种植能赚钱？
连那个他没拿正眼瞧过的小子也是，听说销售做得好，已经要转成全澄水的木耳销售了。
谁不知道跑销售有外捞，还能弄到外面的好东西，有那听说了的人见到他，总要说一句他好福气。
可这好福气他也没享着啊，啥好东西都没见着，啥光都没沾上。
人家两口子甚至连家都不愿意回，他豁出老脸过来找，还被一顿抢白。
果然姑娘都是给别人家养的，对她好也没用，一旦嫁出去，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周父人也来了，歉也算是道了，见周文慧油盐不进，只能看向旁边的严雪：“严技术员你看她，性子就这么拗，我当时就说了句气话，她记到现在。”
天底下哪有不是的父母？再说他又不是没低头，相信严技术员明事理，会帮着劝劝那不孝的死丫头。
然后他就听严技术员笑盈盈说：“叫严技术员您就见外了，我去过您家的，和卫国一起，您忘了？”
周父还真忘了，但一想也能回想起来，当即脸上就一僵，发现自己可能找错了人。
果然严雪笑容不变，“当初江得宝那事，我和我爱人也都在场，卫国要打江得宝，我爱人还帮着拦了。”
虽然拦的是想拦刘卫国的人，但那都不重要，祁放是不是拦了吧？是不是拦得还挺有效吧？
严雪这就是告诉周父，您卖闺女那事我都知道，您就不用指望我帮您道德绑架您闺女了。
周父也能听出来，那脸色愈发难看，偏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严雪就抬腕看了下表，“叔叔我们还要出差，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就不和您多说了。”
拉了把周文慧，周文慧也一眼未再看周父，两人脚步匆匆，直奔附近的公共汽车站点。
直到下了公共汽车，又坐上前往白松县的火车，严雪才问了周文慧一句：“还在生气？”
“确实有点。”周文慧苦笑，“当初我结婚，他都没来，还让我妈给我带话不认我。”
现在她和刘卫国过好了，有出息了，他又想来和她修复关系了，凭什么？
哪怕他是岁数大了，真觉得自己当初做错了，她都没这么生气。可之前她跟卫国没出沟里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来？
唯一让周文慧觉得心里能舒服点的，是严雪从不像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见了她就想给她跟她爸劝和。
不仅要劝和，还让她去给她爸低个头，认个错，说她爸就是说说，父女还能有隔夜的仇？
严雪甚至朝她笑了笑，“那看来你是真的过好了，周会计。”笑容调侃又狡黠。
周文慧也被带得有了点笑意，“确实是过好了。”她以前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的好。
“那不就比什么都重要。”严雪笑望着她，望得她又点了点头，“确实比什么都重要。”
和她过一辈子的是卫国，卫国愿意理解她、支持她就行，没必要什么都放在心上。
想着，那边严雪已经又问：“卫国现在也转去镇上做销售了，你俩想好在哪安家了没？”
“想好了。”一提这个，周文慧脸上又多了些暖色，“他说他时间上比我自由，他来回跑通勤，把家安在县里。”
刘卫国是懂哄媳妇的，严雪一点也不觉得意外，“那爱蓉你们也能接过来了。”
“嗯。”周文慧脸上暖色更浓，“我们准备在中心附近找个房子，到时候白天就送她去托儿所。”
这年代大一点的单位都有托儿所，早上上班的时候把孩子一起带过去，晚上下班的时候再接回来。
如果单位小，县里还有县托，镇上也有镇托，他们中心附近就有林业局的托儿所。
这么一想，日子还真是越过越好了，周文慧重新鼓起了干劲儿。
两人在白松县又转了一趟车，才抵达五岗镇，五岗镇林业局早派了人在那等着，“两位是先在镇上歇一宿，还是……”
“直接去林场吧。”严雪和周文慧都是林场出来的，没那么多讲究，倒更在乎效率。
五岗镇林业局就调了摩托卡送她们，直接去了离镇上最近的一个栽培基地。
五岗镇只订了3000瓶菌种，设了两个基地，但要论态度，绝对比柳湖镇林业局好了太多。
不仅一路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到了第一处，还是林场书记亲自出来迎的人，“两位技术员辛苦了。”
对方挨个和严雪、周文慧握了手，言语恳切，“我们基地就麻烦两位技术员了。”
亲自给两人在招待所安排了住宿，问过两人是否需要休息，得知不需要后，又带着两人去看了看基地。
他们这个基地也是严格按照严雪给出的条件选的，离水源近、通风、且坐北朝南，看得出来用了心。
见到严雪和周文慧，基地的人更是热情，林场书记介绍完，鼓了半天的掌都没停下。
周文慧到底少见这种阵仗，脸有些红，晚上回到招待所，不免跟严雪说：“都弄得我不好意思了。”
“所以人家是聪明人啊。”严雪笑道，“看着吧，五岗这两个基地肯定能搞起来。”
人家对他们这么热情，又是书记亲自接待，又是全基地掌声欢迎，一口一个技术员，她们好意思不好好教吗？
而且五岗镇根本就不是长山县的，依旧跨县找他们买了这批菌种，本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魄力。
第二天一早，两人赶到基地，基地里一应要用的东西已经都准备好了，还又来了一批人。
这是五岗镇另一个基地的，带队的也是他们林场的书记，“人我都带过来了，就不用麻烦两位技术员再教一遍了。”
来人笑呵呵的，“不过等教完，还请两位技术员也去我们那看看，指导指导，看我们还有哪里做得不好。”
这谁能拒绝，人家态度够好了吧？考虑够到位了吧？反正严雪跟周文慧最后是去了。
去了看到有哪里差一点，难免要指出来，基地的人有哪里还没太搞懂，问她们，也难免要多说几句。
两人临走，基地还派小姑娘给她们一人送了一个用迎春花枝编的花环。
“山里这时候没啥好东西，我们有的你们县也不缺，一点心意，两位技术员这次来用心了。”
弄得周文慧那笑容就没从脸上下来过，上车后还忍不住摸摸迎春花苞，“再不走，我都不好意思在这待了。”
严雪也笑，“是啊，再不走，我怕咱俩脑袋里这点东西得全被掏出去，给掏空了。”
听得周文慧更加忍俊不禁，就是没想到她们这边被人盛情招待，晚回去了两天，郭长安和郎月娥那边竟然也晚了。
庄启祥问起，郭长安倒是波澜不惊，“看到去的是我们，东沟那边有点意见，不过已经解决了。”
中心上过报纸的只有严雪，众人也只认严雪，看到去的是郭长安和郎月娥，难免有些怀疑。
不过郭长安这几年跟着严雪可不是白混的，一去就抓出几个问题，还各个都抓在点子上。
他自身技术又确实过硬，别看手脚不便，眼却跟尺子一样，多一毫米少一毫米一眼就能看出来。
众人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心服口服，等两人要走时，已经完全变成佩服了。
后来东沟镇林业局那位书记给庄启祥打电话，还说起郭长安，“也是金川出来的吧？真看不出来。”
庄启祥倒是已经习惯了，“没有过硬的技术，也不敢派去指导你们种植。”
从两个镇回来，几人才整理了下剩余的菌种，看了看培育中心这边的接种进度。
今年的菌种对比已经做到了第五代，五代菌种退化严重，抗杂菌能力也差，已经不适合再作为菌种来培养。
高带娣早就是熟练工了，在他们不在这段时间将对比菌种全部接种好，按区域做了划分。
再就是卖给各镇林场剩下的，一共不到1000瓶，严雪暂时没动，留着万一哪个林场的基地需要补种。
菌种接种早期发现有杂菌滋生，又严重到必须清理掉钻孔，其实是可以补种的。
补种的出耳会晚一些，但不影响后续第二年、第三年，总比就那么空着，连续三年都减产要强。
果然后面澄水和东沟又在他们这边补了些，一共500多瓶，倒是五岗那边没有补。
这样就只剩下200来瓶，严雪想了想，问周文慧：“各镇的罐头瓶已经全送回来了吧？”
因为罐头瓶是要重复使用的，各镇林业局在将菌种拉走时，都会交一笔押金，等罐头瓶送回来了再退还。
这笔钱也是要走账的，周文慧最清楚，“都送回来了，破损了100来个，已经从押金里面扣出去了。”
“那将这些罐头瓶洗出来一些，我有用。”严雪想了想，“就先洗出来两千个。”
郭长安当时也在清点菌种，闻言问了句：“是要做啥实验吗？”
“算是吧。”严雪说，“我是在想既然木头能种出来，锯末子能不能种。”
“锯末子？”这郭长安着实有些没想到。
“对啊，锯末子不也是木头，虽然是碎的，而且咱们培育原种和栽培种用的就是锯末子。”
其实严雪是想试试能不能用罐头瓶模拟出吊袋种植，毕竟之前培育原种和栽培种，她就用罐头瓶代替了塑料袋。
但这个她自己都不是很有把握，就更别提其他人了，庄启祥一听，更是觉得匪夷所思，“用锯末子种木耳？木耳这玩意儿不是都长在木头上吗？”
野生木耳就是长在木头上的，用木头种木耳大家能理解，换成锯末子，可没人想到它们成分其实是一样的。
严雪倒是知道用锯末子种植木耳确实可行，后来的吊袋种植就是。而且生长周期短，产量高，只是口感和营养价值差。
当然这些都不能说，“我就是想试试，毕竟锯末子也是木头锯出来的，之前培养菌种也能用。”
她和庄启祥商量，“正好咱们有没卖完的菌种，怎么都得种了，不然就浪费了。相比木头，还是锯末子更好弄，种起来也不占地方。”
吊袋种植相比段木种植最大的两个优势，就是原材料便宜易得，且空间使用率高，在室内就能种。
他们培育中心有大量的培育室，具备这个尝试种植的条件，严雪也不想四月份菌种一卖完，自己就没了事做。
而且段木种植有一个大限制，就是得用天然木材，林场的树头有限，早晚有不够用的时候，还不好专门为了种木耳伐木。
毕竟这时代林子都是国家的，不像后来承包给个人，可以专门种植适合用来种木耳的树种，定期砍伐。
庄启祥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让严雪试试，怎么说种植木耳也是严雪想出来的。
而且这些菌种不种，确实就浪费了，要种还得弄木头，不像锯末子，中心就有现成的。
很快2000个罐头瓶就被清洗出来，高压灭菌，装进了78%的锯末子、21%的米糠和1%的蔗糖。
和原种、栽培种的培养基比起来换了一种材料，但严雪其实也只知道配比，不清楚菌丝跟子实体的生长条件差在哪。
这就得慢慢试了，在那之前，中心众人倒是先听到了一个消息，柳湖镇林业局今年恐怕要不太好了。
消息是刘卫国带过来的，前些天他和周文慧在附近租了房，已经搬了过来。就是这才五月份，也没什么木耳给他卖，他闲着没事干，就上山薅了几次菜。
薅完送来中心给众人分，连庄启祥和警卫都分了些，弄得庄启祥还怪不好意思的，“我就不用了。”
“那哪儿行？”刘卫国也是会说话，“我家文慧在您这干，全靠您照顾，咋能把您给忘了？”
这让庄启祥更加不好意思，毕竟周文慧刚来的时候，他还质疑过周文慧的能力，差点让周文慧下不来台。
刘卫国干脆拿起一捆大叶芹塞给他，“您快拿着吧，也不是啥值钱玩意儿，这要不是今年不收山菜，我还能薅更多。”
严雪倒没和刘卫国客气，前些天刘卫国、周文慧搬家，她还和祁放去帮忙了，在那吃了一顿饭。
她注意到的是刘卫国话里一个重点，“刚你说今年不收山菜，今年山菜很少吗？”
“不太多。”刘卫国说，“去年雪小，有些山菜的根都冻坏了，今年没咋出。”
刺老芽、刺五加还好，像大叶芹这种草本山菜，根都浅，冬天需要覆盖上厚雪来保护。
如果当年雪少，伤了根，第二年就很难薅到，所以严雪才说这门生意不稳定。
此刻她一问，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了，周文慧更是又确认了一遍：“那牛毛广呢？牛毛广多吗？”
“大叶芹都少，牛毛广能多到哪儿去？”刘卫国说，“大叶芹可比牛毛广多多了。”
那柳湖镇那位书记今年该闹心了，刚退了菌种准备薅山菜去赚外汇，今年山菜就不收。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想想今年这才刚开始薅山菜，现在就下定论还是早了点，到底什么都没说。
刘卫国去年那时候在山上，也不知道柳湖镇的事，还问周文慧：“咋啦？你想吃牛毛广？想吃我明天上山薅去。”
一下又让众人把目光全落在周文慧身上，含笑的，揶揄的，看得周文慧脸一红，“谁说我要吃牛毛广了。”
“那你要吃啥？”刘卫国还搓搓手问她，“要吃啥你跟我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听得众人更忍不住笑，严雪还推了周文慧一把，“行了，人都来接你了，你赶紧下班吧，反正也没什么活了。”
“我哪是来接她下班的？我是来送山菜的。”刘卫国还遮掩了一句，被周文慧轻轻在脚上踩了下。
结果两人刚走出去，刘卫国又折了回来，笑嘻嘻看严雪，“你家祁放来接你下班了，这回可是真接。”
顿时被看的那个就成了严雪，只不过严雪没有周文慧那么薄的脸皮，神色如常开始收拾东西，“那我也走了。”
这就很没劲了，刘卫国不再调侃她，出去逗祁放自行车前杠的小肥仔，“严遇想没想卫国叔叔啊？”
祁放将自行车买回来后，就在前杠装了一个儿童座，用来带小肥仔，后座则用来带严雪。
此刻小肥仔头上带了顶红色帽子，晃着小短腿笑得可开心了，但他愣是弯着桃花眼，响亮地说：“没想！”
刘卫国当时就嘶了一声，看祁放，“你儿子平时嘴不是挺甜的吗？咋一到我这儿就跟你似的？”
“那谁知道？”祁放帮儿子整理了下有些歪的帽子，见严雪出来，长腿跨上了自行车。
就是个子确实高腿确实长，人坐在车上，脚还能轻松支地，看得刘卫国瞟了两眼，默默走开了。
也就没注意严雪上车后，将手抱上祁放的腰，祁放腾出一只手握了下，才将车骑出去。
倒是小肥仔注意到了，扭了小身子想回头看，还没等看到，车子已经动起来，又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走。
这小家伙最近沉迷坐车车，为了能坐车车跟爸爸的关系都缓和了，有时候去外面兜完一圈，回来还赖在车上不下来。
一家三口离了培育中心，路上还碰到了同样刚下班的瞿明理，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只是没想到瞿明理人都骑过去了，又追了上来，“小祁，集材50之前那个老液压系统你会改吗？”
祁放一听就觉察出了不对，“市里不是已经跟省里打了申请要换？”

第107章 没批
市里当然已经向省里打了申请，去年就打了，但到现在都没有批下来。
瞿明理闻言扫了一眼四周，没言语，严雪立马就懂了，这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当众说。
她跳下自行车，“我在这帮你们看着，你们找个地方说吧。”
瞿明理没拒绝，祁放也就从车上下来，将车在路边停好，和瞿明理去了不远处的树下。
这下车车停了，小肥仔扭头看看爸爸，又转回来看近在咫尺的妈妈。
“你爸爸他有事，一会儿就回来了。”严雪摸摸儿子的小脑袋，跟儿子说。
小肥仔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仰着小脸看她半晌，小手开始扯头上的帽子。
严雪还以为他是觉得热了，帮他拿下来，他却用小手抓着，使劲往上面递，“妈妈戴。”
“是要给妈妈戴啊？”严雪有些意外，但还是弯身将头凑了过去。
小家伙立马把帽子放到了妈妈头上，放完还弯了一双亮亮的眼睛冲着严雪笑。
然后他就拍了拍身下的自行车，示意妈妈，“车车，走。”
严雪当时就有些哭笑不得，“你把帽子给我，就是想让我带你走？”
小肥仔只是笑，笑完继续拍自行车，“车车，妈妈走。”
“那这个真没有，你妈妈骑不上去。”严雪无奈摊了摊手。
要是26自行车，她仗着身材比例好，还能骑一骑，祁放这个可是28，得175以上。
于是小肥仔看看她，她看看小肥仔，看得小肥仔终于想起了差点被自己丢下的老父亲，“爸爸！”
“嗯。”祁放在那边应了声，眼望过来，瞿明理也往这边看了看，“那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借一台过来。”
两人说得差不多了，也就都走了回来，瞿明理还看了看车上的小肥仔，问严雪：“这你儿子？几岁了？”
“两周岁半。”严雪给小肥仔介绍瞿明理，“这是瞿伯伯，严遇叫伯伯。”
“瞿伯伯。”小肥仔吐字还挺清晰，听得瞿明理笑“诶”了声，“你俩回去吧，我也得走了。”
几人都上了车，严雪也没多问，一直到进了家门，小肥仔还有些不愿意下来。
还是先一步放学回来的严继刚在里面探出头，“严遇听不听广播？”他才蹬蹬腿，“听广播。”让祁放把他放下来。
人一落地，就哒哒哒自己往里面跑，走到门口发现门打不开，还知道回头喊爸爸。
祁放过去帮他开了，又回头看走在后面的严雪，“你要不要也再坐一会儿？”
严雪还以为他是要出去，刚想问，男人却过来将她一抱，放到了支好的自行车后座上。
严雪视野顿时高了一截，再看祁放，也不用那么仰着头了。
她有点好笑，“你当谁都是你儿子啊？”
祁放一只手支了车前座，看她，“以前又不是没扛过。”
以前扛没扛过，跟他现在把不把自己抱到自行车后座有什么关系？
严雪刚想说，就记起曾经某次看露天电影，被人说那么大了还要爸爸扛……
这男人竟然偷偷占她便宜，严雪抬脚在男人腿上踢了下。
祁放也不在意，俯身拍了拍，说：“换系统那笔钱省里没批。”
声音比之前要小，严雪也就正了神色，“怎么回事？”
刚才瞿明理找祁放，她就猜出不对了，不然直接换就是，干嘛还要找祁放改？
后面瞿明理没当众说，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这里面恐怕涉及到一些事情。
果然祁放低唇到她耳边，“上面又有点不太平，没工夫管这些。”
这严雪也没什么话说了，这几年就这样，经常会有一些事出来，越上面越严重。
反倒是一些远离中心的小地方，除了一开始，后面慢慢就太平了，毕竟大多数普通人都想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严雪没就这个话题多说，“瞿局的意思，是让你把现在这个静液压系统改成以前的？”
“嗯，咱们县有一些机器开得太狠，液压系统快不能用了，不换也得重新装。”
虽然他当初打补丁的时候就说过，功率不能开到最大，但采伐任务压下来，谁还管你能不能。
去年上山前例行检修，就有不少林场的集材50都检查出了问题，所以市里才这么着急打申请要换。
现在款批不下来，到了冬天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批下来，谁敢拿一整个县的采伐任务去赌，万一采伐到一半不能用了呢？
这几天市里、县里，都在开会讨论这个事，所以瞿明理看到祁放，才会想到问问。
要是能用现有这个静液压系统来改，怎么也能省下一部分成本，万一省里就是不往下批款，他们也能有个准备。
老一批集材50那个液压系统也比这个静液压稳定太多，用得年头更久，却一直都没出什么问题。
“那这个能改吗？静液压改液压？”严雪不是专业的，不清楚这里面的区别。
“有一些零件可以通用，不过得先看看原来用的是什么。”祁放说。
静液压传动本就脱胎于液压传动，老集材50那个液压系统他也跟着老师拆过。
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里面配件有没有变化，他才跟瞿明理说要先找一台来看看。
瞿明理找祁放，就是奔着解决问题来的，没几天，一台之前生产的集材50就被他从别的市借来，开进了机械厂。
机器是县里一个拖拉机手去开的，开完下来还不放心地问：“这个开到最大功率没问题吧？”
县里的集材50总出问题，弄得现在不是低温天气，不是县里那一批，他都不敢开太大。
“应该没问题。”祁放给局里打了个电话，告诉瞿明理东西已经到了，接着一句废话没有，上了机器开始拆。
洪师傅收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拆下来好几个元件，全都放在旁边铺开的一块油布上。
洪师傅蹲在那看了看，“是不太一样哈，液压马达就不一样，这个是？”
“液压缸。”祁放说，“静液压是闭式回路，里面没这个。”
普通液压系统属于开式回路，哪怕同样是液压马达，两者用的也有区别。
洪师傅不是专业做这个的，听得一知半解，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发现祁放把一个零件放到了另外一边。
“这个咋了？”不懂就问，他在祁放面前早就不当自己是什么厂里的老工程师了。
祁放跟他也熟悉，听他问就答了，“控制阀，能和静液压系统通用。”
洪师傅看着，感觉跟县里那批集材50的静液压系统用的还是有出入，但祁放说能用，应该没太大问题。
他干脆撸了袖子，问祁放：“还有哪儿没拆完？用不用我跟你一起？”
“差不多了。”祁放指了指剩下的几处，两人一起动手拆了下来。
拆完分成两堆，洪师傅也看出了点门道，“除了液压泵、液压马达，其余的也差不太多。”
其实在祁放和老师做的最新一版静液压系统中，元件的使用差别更大，但吴行德拿出来的本就是个半成品。
祁放去洗了把手，开始画设计图，先把几个不能动的核心元件画上去，再一一填充。
洪师傅也帮着修过县里的集材50，一看就知道哪些是液压系统的，哪些是静液压系统的。
画完又改了一版，祁放行动力惊人，立即拆了厂里一台县里的集材50，开始组装。
说实话看着有些不伦不类，毕竟对比液压系统，静液压系统的结构要紧凑许多。
但别管是不是不伦不类，东西装上去，还真的能开，至少证明有些元件的确可以通用。
这洪师傅就不得不服了，祁放这脑子，就好像比旁人多个地方，那些零件全存在里面，在里面就能组装。
不过洪师傅还有工作，也没在这边待太久，等他下回再过来看，祁放这边系统的结构已经又变了。
祁放其实是在尽可能多用原来的零件，在压缩成本和保持性能之间找一个平衡。
也得亏吴行德拿出来的是个半成品，用了不少以前的元件，不然这个成本恐怕很难控制。
一直到六月里，市里、县里都已经焦头烂额过了，依旧没有任何办法，祁放才去给瞿明理回信。
一看那递到自己手里的册子，瞿明理心里就有数了，“改出来了？”
“嗯。”祁放说，“不过还有几个零件型号要调，得等拿回来再看。”
那也很不错了，瞿明理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成本怎么样？”
“能压到整体换的三分之一左右。”
毕竟有一部分元件用的是原来的，他们也是自己装。
这让瞿明理更加放心，但为了确认一下，还是翻开了册子。
他记得祁放每次交上来东西，都会做具体的预算，果然翻过前面的设计图，后面就是。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除了预算，祁放连需要采购的零件的名称、型号、厂家都写得一清二楚。
叫个机械厂的采购来，都未必能一下说这么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都印在零件上了呢。
瞿明理忍不住多看了祁放一眼，也不知道他是准备做得充足，还是本就对这些够了解，一看便能知道。
不过精确到这种程度，也不用再想办法打听采购渠道了，瞿明理合上册子，“行，回头我就去跟汤书记说。”
这是说公事的口吻，不过说完人又笑了笑，“这次也辛苦你了。”就是有私交的口吻了。
祁放也就缓了缓神色，“好歹也吃过您家的饭，这点事还是得给县里做的。”
他其实心里还有别的想法，但现在不是时候，也就没说，等局里做出了决定再看。
瞿明理做事谨慎，把那个册子反复看了几遍，心里有了数，才拿着去找县局的汤书记。
汤书记今年有快五十了，发际线堪忧，这一年来跟瞿明理相处得还算愉快。
主要瞿明理这人有能力，能做事，难得的是还懂分寸，不是自己主管那一摊从不乱指手画脚。
这就让人很舒服了，哪个一把手也不想自己管了多年的地方突然来个二把手，整天跃跃欲试想跟自己争话语权。
所以瞿明理来找他，哪怕觉得不靠谱，他还是把册子翻开看了看，“这能行吗？”
“祁放想出来的，应该能行。”瞿明理说，“就是当初给这批集材50打补丁，后来又改了挖掘机那个。”
怕汤书记不清楚祁放的水平，还又加了句：“他是清工大机械工程专业毕业，来支援建设的。”
汤书记只依稀记得祁放很年轻，具体多大岁数也不清楚，但这个清工大毕业，应该确实有些水平，就又低头看了看。
“我是想着县里有些拖拉机实在拖不了了，与其等拨款，还不如咱们自己想想办法。”瞿明理放轻了声音，“好歹把最严重那几台先换了，应付完今年的采伐，他这个成本也不高。”
这个汤书记也在头疼，本来他们市采伐就垫底，再坏上几台拖拉机，还用不用干了？总修拖拉机就不要钱吗？
要是成本的确能控制在这个数字，找厂家换一台他们就能换三台，那县里咬咬牙，还是能拿出点钱先把情况最严重那几台换了。
最后汤书记琢磨半天，还是决定先买一套配件，让祁放改了，看看改出来的成果再说。
正好局里这两年多了木耳种植的产业，相比其他县的林业局，手头还算宽裕。
这么想着，他又忍不住看了瞿明理一眼，觉得有这么个能干背景又深的人在手下，也不是坏事。
至少他们还能拿出这个钱，别的县的林业局现在只会比他们更头疼。
就是希望这个祁放能有真本事，确确实实能把那什么液压系统改好，别让这笔钱打了水漂。
长山县林业局供应科的采购员揣着钱和单子出去买配件了，祁放和严雪这边，家里也热闹了起来。
郭郎两家见过面，把婚期定在了这个月，婚礼也没在林场或是澄水，准备在县里办。
毕竟郭长安和郎月娥的工作都在县里，得在县里领结婚证，郭家也没在林场给他们准备新房。
之前盖给郭长安那个严雪和祁放住过，如今是许万昌在租，本来就已经旧了，也不好为了结个婚让人把房子腾出来。
从四月份开始，郭家人就陆陆续续往县里跑了好几趟，租房子、打家具，准备结婚要用的一切事宜。
郭大娘盼这一天已经盼得太久了，不说是大操大办吧，花起钱来也一点没心疼。
用她的话说本就帮郭长安攒着的，郭长安自己又能挣，结婚的时候不花，难道放她手里握着？
郎月娥是二婚，她妈本还想着简单办办得了，没想到郭家人这么重视，不得不也重视起来，给郎月娥做了全套的箱子和行李当嫁妆。
这下两家人都往县里跑，有时候不方便回去，难免要在严雪和祁放这里借宿，尤其是婚礼举办前。
正日子前一天，更是连郭长平跟金宝枝两口子都来了，带着今年已经九岁了的铁蛋儿。
小肥仔就没见过家里来这么多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被郭大娘一把抱了起来，“哎哟我的小严遇，明天给你长安叔叔滚床去。”
到了正日子还真让小肥仔去滚了床，滚完还给小肥仔塞了红包，小肥仔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转身递给了妈妈。
只是看到一对新人领完证，站在一起举杯敬酒，郭大娘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
金宝枝就在她旁边，也不知说什么好，干脆握了握她的手，握得她抹抹眼角，“没事，我这是高兴的。”
当初刚听说长安残疾了，她感觉天都塌了，哪能想到还能有今天，看到这一幕。
老人家忍不住握了握儿媳妇的手，“还好那天巧，我出去倒炉灰，碰到小严跟小祁要租房子。”
她都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上去跟两人说的自己家有房子，但也还好，她当初上去说了。
一切都从那个冬夜里她的搭话，从她把房子租给那对新人起有了不同。
“一会儿可得让长安好好敬敬小严和小祁，尤其是小严。”郭大娘小声跟大儿媳说。
但其实不用她提醒，两人敬完父母兄嫂，第一杯也是敬给严雪和祁放。
郭长安更是抬了那只畸形的右手，两手举杯向严雪，“我还是那句话，没有你就没有我郭长安今天。”
郎月娥也和严雪碰了碰杯，“我也永远记得，那天下午是你跟小祁救了我。”
是他们让她免于受辱，也是严雪给她爸出了主意，让她再没有被康培胜纠缠。
就是这个小qi，记性很好的某人看看严雪，见严雪没有反应，又神色如常收回了视线。
没想到开席后，一直话不多的郭长平竟然也举起了酒盅，“卫国我敬你一杯。”
刘卫国当时都懵了，“敬我？敬我干啥？”他可没救过金宝枝也没给这两口子保媒。
结果金宝枝说：“你不是转销售了吗？我报了今年的油锯手培训。”
这个大家还真没听说，一时间全看了过来，严雪跟金宝枝熟，更是直接问：“看来是通过了？”
金宝枝脸上有了笑意，“通过了，尤姐也报了今年的拖拉机手，林场有人要退。”
“那恭喜啊。”严雪立马举杯敬她，“你们还是咱澄水第一个女油锯手和女拖拉机手吧？”
“也不算。”金宝枝说，“十三线有过咱们澄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子采伐队，不过那时候用的还不是油锯和拖拉机。”
“那嫂子正好可以在咱林场组第二个。”刘卫国也会捧场，赶忙举起杯，“敬咱们第一个女油锯手。”
“谢谢。”金宝枝大大方方喝了，心里想着的却是她要去采伐队时严雪给她的支持。
事实证明老爷们儿能干的事，她和尤姐也能干，她们不输任何人，为什么就一定得待在家里生孩子？
领导人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那这半边天就应该跟老爷们儿一样，是顶在外面的。
金宝枝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就是你们都走了，以后想聚这么齐就难了。”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业，小严、小祁他们在县里，刘卫国在镇上，她和长平在林场。
没想到刘卫国突然就惆怅了，“也不一定，搞不好春彩结婚还能聚。”
祁放当时就抬眸看了过去，“春彩要结婚？”严雪也有些意外，“春彩有对象了？”
“刚处上没多久。”刘卫国说，“也是巧了，去年就有人给她介绍过一回，今年又介绍，她一看，还是那个。”
那确实挺巧的，就是去年就介绍过一回，也不知道是不是严雪想的那个人。
正琢磨，刘卫国已经吐起了槽，“你说咋就那么巧，两次都是同一个人？我妈一看还挺有缘的，就说让春彩试试。对了，这人你们也认识，以前在山上见过。”
严雪当时就去看祁放，发现祁放虽然没即将嫁妹妹，但那脸上也没比即将嫁妹妹的刘卫国好多少。
一直到回家，男人神色都淡淡的，进屋还多看了严雪一眼，“你说怎么那么巧？”
简直越不想来什么就越来什么，他还不能去跟刘家人说这事不成，齐放以前跟严雪相过亲。
严雪却觉得相过亲没什么，她和齐放面都没见上，就嫁给了祁放，严格来说甚至都不算相过亲。
就是确实太巧了，“我记得我当初送春彩那双旱冰鞋，还是齐放作为谢礼做的。”
祁放也记得那双旱冰鞋，有挺长一段时间，齐放在他这的记忆点就是旱冰鞋来着……
但怎么旱冰鞋送到了春彩那，人也送到了春彩那？
早知道还不如自己留下……
自己留下也不行，他家怎么能有齐放送的东西？
还在想，祁放就感觉嘴唇上被人碰了下，“我尝尝是不是酸的。”
抬眸，正看到严雪笑盈盈一触即离。
祁放当时就横臂揽了严雪的腰，低唇，“我觉得你没尝到，还应该再仔细尝尝。”
这一缸陈年老醋吃了好几年，又吃到刘卫国开始出去跑销售，严雪偶尔晚上还能尝尝味儿。
当然得背着他们家小老板，小老板生平最讨厌祁秘书这种正事不干就知道往老板身上粘的。
身为秘书，就应该好好给小老板开车，怎么能白天不给小老板开，晚上给大老板开？
于是祁秘书晚上做完贴身秘书，白天还得给小老板当司机，一人身兼数职，十分辛苦。
有时候大老板要复习准备下个月的初中考试，他还得客串一下陪读的家长。
嗯，是家长，主要负责在旁边安安静静画图，不能随便带教鞭。
就在这种日夜操劳的辛苦中，供应科那采购员终于把他要的配件买回来了。

第108章 一样
采伐是大事，虽然没全然把希望寄托在祁放身上，汤书记还是一直关注着。
东西一到，他就收到消息了，又等了两天，才听说改装完成。
瞿明理来跟他说的，还让他去其他市找个开惯了老集材50的过来。
“这是祁放的提议，说到底装得跟以前的一不一样，总得找了解的人来试。”
也算提议到点子上了，汤书记还真怕自己这边的人开的都是新集材50，就算祁放没改好，也试不出来。
到时候钱白花了还在其次，真开到山上采伐，发现用不了，才是真要耽误事。
而瞿明理不自己找，让汤书记找，也是为了避嫌，省得到时候试好了，汤书记还是不放心。
于是汤书记想办法动用关系，从其他市借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拖拉机手，说是开集材50已经六七年了。
“最早机器来的时候，试开的就有他，你放心绝对有经验，闭着眼睛他都能开出去。”
对方是这么跟汤书记说的，人到了之后，汤书记也就亲自带着去了机械厂。
到了机械厂一看，空地上竟然停着两辆集材50，汤书记打量了下，“哪个是刚改好的？”
“都试试吧。”祁放并没有回答，而是说，“让这位师傅看看哪个是新改的，哪个是老的。”
这就是自信自己改的跟原来的老液压系统一样，连老拖拉机手都分辨不出来了。
汤书记挑了挑眉，觉得这年轻人看着冷冷淡淡，也挺狂啊，这个话都能说出来。
不过有本事的年轻人通常都有点脾气，他也没说什么，“那就先试吧。”
倒是那位被借来的唐师傅多看了祁放一眼，觉得有点扯淡，要谁都能把东西改出来，那还要原厂家干嘛？
不过花的又不是他的钱，他们长山县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不关他的事。
唐师傅什么都没表露出来，见汤书记回头望向自己，点点头，轻车熟路上了拖拉机。
上去一看，对方大概是怕自己通过外观看出来，在原本装液压缸的地方罩了个铁皮壳，把液压系统挡了个严实。
就还挺没有必要的，他们这些拖拉机手常年跟拖拉机打交道，一台机器是不是自己开惯的，上手都能试出来，何况换了液压系统。
唐师傅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坐到操作台前，适应了一下这台陌生的集材50，开始操作。
很快熟悉的发动机启动声响起，接着液压缸供油，庞大的机器轰隆隆开了起来。
汤书记、瞿明理和祁放都站在外围，看着他在空地上开了几圈，汤书记又指指后山，示意他往那边开。
集材拖拉机最重要的还是山地作业能力，在平地上跑不算什么，得能翻山越岭才行。
唐师傅抬抬手表示自己明白了，立马操作着拖拉机往后山驶去。
冷硬的金属履带转过地面，很快来到上山的坡前，马力十足开了上去，并没有出现动力不够。
这会儿唐师傅已经找到了感觉，又来到了自己更为熟悉的山地，手下操作渐渐不像一开始那么谨慎。
他先是寻了个陡坡，又找了个深沟，拖拉机都成功开了过去，真的像山间起伏的爬山虎。
汤书记几人走得慢，落在了后面，但还是看到了机器在山林间的从容穿梭。
“动力应该是够的，不然这坡爬不上去。”他们身边还跟了个县里的老拖拉机手，一看就有了判断。
至于山，几人就没上了，站在山下等唐师傅下来，又指指另一台集材50，“试试牵引力咋样。”
集材拖拉机，主要的用途还是集材，光能山地作业还不够，得能拖得了沉重的木材。
不过现在不是采伐季，没有木材可以拖，就只能拖另一台集材50试试了。平时他们要修机器，也都是找另一台机器拖。
很快唐师傅把机器停过来，也没用其他人动手，自己和长山县那位拖拉机手用钢丝绳将另一台挂在了后面。
挂完确定足够结实，唐师傅才重新上去，见众人都退到安全距离，启动了机器。
在众人的注视下，钢丝绳一点点绷紧，接着好像也没费太多力，后面那台集材50就被成功拖拽起来。
长山县那位拖拉机手在旁边看着，“应该是那台老集材50吧，这牵引力不错。”
唐师傅也是这么以为的，试验完停下来，跟汤书记、瞿明理说，“应该是老一批的集材50。”
反正开起来挺顺手的，他没感觉到任何改装的痕迹，甚至比自己那台还要流畅一点。
汤书记下意识看了祁放一眼，祁放脸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再试试另一台。”
唐师傅没说什么，又上了另一台，反正他就是来试机器的，怎么都得试。
这台的液压系统上也罩了个铁壳子，和上一台的位置都一样，完全让人无从分辨。
唐师傅坐下，如常启动机器，刚开出去一段路，就忍不住皱了下眉。
接着上山、爬坡、越沟，唐师傅眉头越皱越紧，等试完牵引力，更是半晌都没从拖拉机上下来。
直到其他人都围过来，他才下了机器，就是眉头依旧锁着，看得汤书记心里一沉，“和那台差很多？”
他刚才远远看着，觉得跟上一台没什么差别啊，难道是他外行，不懂？
可就算他是外行，他旁边不是还有个老拖拉机手吗？也没见看出什么问题啊。
汤书记已经琢磨着是干脆这么算了，还是让祁放再改改，却见唐师傅抬起眼，“你们这两台都是老集材50吧？”
他一愣，旁边的其他人也都露出了意外之色，相互看看彼此，并没有急着说话。
这让唐师傅忍不住看向祁放：“还是你们照着老集材50，又装了个一样的？”
那应该不可能，毕竟预算在那，钱还是汤书记亲自批的，就只有整套液压系统的三分之一。
汤书记也转头去看祁放，祁放却反问了唐师傅一句：“那您觉得哪台用起来更顺手？”
显然是否定了唐师傅的猜测，当时就让唐师傅脸上出现了错愕，“不是一样的吗？”
这他就有些没想到了，刚才他开着，还以为都是一样的，根本没发现有哪台像改装的。
但祁放既然问，他还是仔细想了想，然后指向第一台，“这台吧，开着更流畅点儿。”
祁放没说话，直接上了机器，开始拆罩在液压系统外面的铁皮壳。
唐师傅立马跟了过去，然后是长山县那位拖拉机手，接着汤书记、瞿明理，全都在下面等着看结果。
然后东西拆出来，唐师傅第一个上去看了，也第一个露出了惊讶，“不是吗？”
这下众人也不用上去看了，到底是不是老集材50的液压系统，没人比开了六七年的唐师傅更加清楚。
不过祁放还是上了另一台机器，将铁皮壳也给拆了，唐师傅上去看过，脸上的惊讶完全变成了复杂，“还真不是。”
这就是说祁放不仅把老集材50的液压系统改出来了，还改得比以前的更流畅，更顺手？
别说唐师傅，长山县众人都有些回不过来神，那位长山县的拖拉机手更是难掩意外，“咋做到的？”
倒是祁放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不是我改得好，是那台老集材50用的年头多，有磨损。”
相比于老集材50，长山县这一批才用了四年，各方面的磨损的确要轻一些。
但哪怕他只是改得和以前的老液压系统一样，那也很厉害了好吗？这可是改的，才用了多少成本？
众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汤书记看了瞿明理一眼，“确实有本事。”
汤书记既然夸了，瞿明理就得谦虚谦虚，“还得再看看天冷了怎么样，有没有影响。”
之前那批用了静液压系统的就是天冷了出问题，他这等于是把众人最后一点顾虑说了，汤书记沉吟片刻，“到时候再看。”
别管怎么说，祁放这都是改成了，还改得不错，接下来就看冬天怎么样，能不能用长久。
汤书记回去后问了问瞿明理：“咱们县有多少拖拉机情况严重，今年冬天的采伐恐怕坚持不了？”
“我让下面小修厂统计一下吧。”瞿明理说，“去年检修时报上来的数据，说有最少三四台都不容乐观。”
“那看看改的这台能不能用得住，要是到下个月还没啥问题，就赶在采伐开始前再改两台。”
汤书记沉吟着，毕竟那几台不改，估计上了山也得出问题，一样得花大价钱修。
回头瞿明理在路上遇到祁放，将这事告诉给了祁放，祁放却问他：“原来静液压系统换下来的元件，局里打算怎么办？”
这个瞿明理还真没有考虑过，一般这种淘汰下来的零件，都是当废品处理了。
但祁放既然问，肯定是有打算，他也就问了问：“你想要？”
“嗯。”祁放没有否认，“我想看看原来那个静液压系统还能不能改进。”
其实是他和老师那个项目还差一点，就被强制叫停了，这几年他反复推敲，都在想要怎样完善。
但想再多遍，也不如实际实验来得有用。他又不想把老师的心血拿出去给别人，何况吴行德还放出话来，绝不会让这个项目再启动。
他只能拿这些淘汰下来的配件，一点点、零散地把实验做了，万一像严雪说的，那一天就来了呢？
祁放自己都没发现，他对那一天终究会到来也渐渐有了信心，好像如今的蛰伏都是在为迎接那一天做准备。
也没发现自己在说这话时，表情依旧平静，眼神却明亮，隐约透出些神采。
瞿明理倒挺喜欢年轻人这样的，笑了笑，“那我跟你们厂说一声，让都交给你处理。”
“谢谢。”祁放认真道了谢，瞿明理又看看他骑车的方向，“准备回家？”
“去接严雪。”但祁放骑往的根本不是培育中心的方向，而是县林业局一中。
今天严雪在那边考试，学校特地在教室最后给她加了个座位，教室里其他人不认识她，还当她是从哪里新转来的。
严雪也有些年没这样坐在教室里了，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刚拿到试卷的时候，人还恍惚了一下。
不过看到上面的题目，她又定了定神，先在卷头写了自己的名字，有条不紊开始答。
严雪长得显小，和一些十几岁就显得很成熟的孩子相比，坐在这里也不算突兀。
但她身上那种从容的气质却很不一样，让坐在旁边的男生忍不住看看她，又看看她的卷子，然后彻底落在了卷子上。
写得还挺快的哈，新转来这位女同学学习这么好的吗？不会是瞎蒙的吧？
反正自己写也是蒙，男生随手就抄了两道，等考完试听班里人一对答案，卧槽竟然是对的！
他再去搜寻严雪的身影，严雪已经走远了，后面几科都是这样，严雪一下子就成了班里的神秘女同学。
神秘女同学严雪一出校门，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个熟悉的颀长身影。
男人靠在自行车边，看到她，转眸跟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对方立马打开保温壶，盛出了一碗奶白色的冰糕。
那保温壶还是特制的，口很宽，冰糕冰棍都塞得进去，不像家里的暖水瓶。
男人给了一毛钱，直接将冰糕和勺子递给严雪，“都考完了？”
正是七月里，天确实有些热，严雪接过来舀了一口，瞬间感觉冰凉在嘴里化开。
“都考完了，过几天应该就能出成绩。”严雪吃了两口，在外面也不好给男人尝，干脆在碗底留了一些。
祁放看出来了，接过来一口一口默默吃完，将碗又递还给那卖冰糕的摊主。
摊主见他给钱痛快，一边拿水涮碗，一边笑着问：“天这么热，不再给你妹儿买一碗？”
祁放当时就看过去了，“你从哪看出的她是我妹妹？”眼神幽幽的。
那摊主立时一懵，不是你妹妹，你在这等人家，今天不是初中考试吗？
眼见对方看祁放的眼神都要变奇怪了，严雪赶紧推了推男人，“回去吧，一会儿再买点冰糕给奶奶和继刚吃。”
至于祁严遇小朋友，吃一口尝尝味儿就行了，小孩子吃太多凉的会拉肚子。
不过不能让小家伙知道她和祁放在外面已经吃过了，严雪笑着表示，“严遇不吃，爸爸妈妈也陪着你不吃。”
于是小肥仔虽然馋，但还是成功被哄好了，甚至把自己没舔干净的勺子递给妈妈，让妈妈也尝尝，让严雪良心痛了一下下。
不过也只有一下下，第二天严雪就背着小肥仔在单位吃了冰棍，最近天热，几人时不时就会买了冰棍带过去。
几天后成绩出来，严雪不仅成功通过，还门门功课都考得不错，开学就可以把档案落过来了。
正好她手里有以前的初中毕业证，等于是转了个学，只不过平时都不在学校里面上课。
这边告一段落，那边严雪用罐头瓶种植的木耳也终于长出来了。
刚听说耳芽出来了的时候，全中心都觉得不可思议，挨个换衣服进去看，包括庄启祥。
毕竟严雪也只说种个试试，谁能想到用锯末子还真能长出木耳来。
但众人一天天进去看，这锯末子里不仅长出了耳芽，还越长越大，很快成熟了。
半个月后，他们就收获了第一批鲜木耳，虽然朵小点，但确确实实是收获了。
庄启祥亲自去看着人摘的，怎么看那罐头瓶怎么觉得神奇，“锯末子还能有这作用？”
树头和检尺不合格的木材好歹是木材，这就是点木材加工剩下的木屑，平时拿回家烧火，都要嫌它火太慢。
其实用罐头瓶种一开始跟培育菌种有些像，都是等菌丝长满罐头瓶，时间也都是30天左右。
但后面要想长出子实体，就要尽可能模拟段木种植时的生长环境了。
严雪和郭长安将罐头瓶分成了数组，光照、湿度、温度全都有不同，耳芽的出现情况也明显不同。
其中长得最好的是菌丝长满罐头瓶后常温遮光保湿的，每天喷水，大概十来天就会出现耳芽。
这批木耳也是最先采收的，摘下来晾干后，严雪弄了个锅过来，在培育中心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灶台。
“都对比一下吧，从泡发的吸水膨胀程度到口感，咱们在单位现泡现炒现吃。”
庄启祥自从转到培育中心后，也算做了不少以前没接触过的事，卖菌种、搞参观，如今还要做食品点评了。
不过他们既然是做技术的，有些事总得自己先弄明白，他也没说什么，认认真真按严雪说的作对比。
相比段木种植，用锯末子种出来的木耳显然要薄一些，耳肉不如段木种植肥厚。
泡完后上锅炒，口感也偏软糯，炒大了甚至软趴趴的，不像段木种植的嚼起来有韧劲。
“吃起来差点儿意思。”庄启祥拿筷子指了指锯末子栽种那盘，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不过周文慧想了想，还是补充，“老年人跟小孩儿应该能喜欢，尤其是没什么牙的老年人。”
这年代虽然已经可以镶牙，但很多老年人不舍得钱，宁可吃一些稀的软烂的。
郭长安就拿着笔和本在旁边做记录，等大家都说完了，才道：“一个罐头瓶大概能收半斤多的鲜木耳。”
“半斤多？”这众人着实有些吃惊，一根一米长的段木也才能收个五六斤，这罐头瓶才多大？
而且段木用的可是扎扎实实的木头，罐头瓶用的却是锯末子，这还只是刚开始研究……
见郭长安点头，众人不说话了，要是有这种产量，那口感差一点，朵肉薄一点小一点，也确实不算什么。
毕竟产量高，就意味着东西可以卖得便宜，意味着很多之前吃不起的人都可以吃得起了。
“那这个种一次，可以收几年？”庄启祥沉吟了阵，还是问出个比较关心的问题。
这个谁也说不好，庄启祥看郭长安，郭长安看严雪，严雪想了想，“等明年不就知道了。”
“那就再研究。”庄启祥说，反正严雪不提出要搞，他连锯末子还能种木耳都不敢信。
这边还在讨论，门口警卫处的警卫过来了，众人一见，立马招呼他也尝一尝。
警卫手里直接被塞了双筷子，也不好拒绝，但还是先把正事说了，“门口有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说要找周会计。”
四十来岁的女同志，那范围还挺广的，黄凤英和周文慧她妈都是这个岁数，还有周文慧的房东。
周文慧闻言出去看了，不多会儿领了那位女同志进来，给众人介绍，“这是我妈。”
周母还是第一次到中心来，显然有些局促，还好严雪跟她早就认识，立马搬了把椅子来给她坐，招呼她一起尝。
可惜周母性格软和，让她尝什么，她都说好吃，在这待到中午周文慧下班，就跟周文慧走了。
下午周母没来，应该是坐车回澄水了，周文慧去送了人才来上班，脸色不太好。
严雪一看，就想起了上回周父的来访，找了个没人的时间问周文慧：“家里有事？”
上回被周文慧怼了后，周父没再来，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消停。
果然周文慧脸上出现怒色，“我爸那个人，竟然跟他们厂长说我能给他们厂长儿子安排来中心，还让我妈来劝我。”
这是多大脸，别说周父领导的儿子了，他们县林业局领导想塞人都没塞进来呢。
严雪着实无语了，想想周母的为人，还是问了句：“那婶子怎么说？”
提到周母，周文慧总算吐口气，“我妈说让我千万别管，管起来就没头了，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
周母还是心疼闺女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帮着周文慧一起瞒周父，让周父以为周文慧真的有了。
但周文慧还是气得慌，她已经跟周父说得很清楚了，她是周父一根老参卖给刘家的，周父还打她的主意。
她是可以不理，但总这样也很烦，何况卫国工作还在澄水，万一她爸说不动她，跑去找卫国……
正生气，就听严雪声音冷静问：“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你就没想过彻底解决？”
“我以为我结婚时话已经说得够绝了。”周文慧无奈，她当时是真准备以后就当没这个爸。
后面三年，她连句话都没跟她爸说过，她爸也没跟她说，谁知道她一调来县里，卫国一调去镇上，就全变了。
这种想断却断不干净的情况确实很麻烦，关键周文慧还离得不够远，没法眼不见为净。
严雪望向周文慧，“既然说不通，那不如换一种方法。不是不让他来，而是让他不敢再来。”

第109章 忌惮
跟要脸的人讲道理，跟不要脸的人讲拳头，严雪一直都是这个原则。
周父显然不是前者，也就没必要跟他讲什么道理，与其奢望他良心发现，还不如让他忌惮。
至少忌惮对这种人有用，严雪看了看周文慧，“就看你能不能狠得下这个心了。”
如果是当年的周文慧，肯定狠不下这个心，可她现在已经出来工作好几年了，知道有些事就得当断则断。
她不当机立断，有些人就会得寸进尺，到时候被拖累的不仅有她，还有卫国。
他们能有今天的日子不容易，她不想被破坏。何况她爸要是打中心的主意，还会影响到严雪，她可是严雪带过来的。
想到这些，周文慧眼神愈发坚定，望着严雪没有一点迟疑，“要怎么做，你说。”
后面几天，周母又来过一次，也不提自己来的目的，来了就帮周文慧收拾家里。
老人总有种能力，不管你家里收拾得多干净，都能找出点活干，然后唠叨你，觉得你没有把日子过好。
走时周文慧买了些东西让她带回去，她还说周文慧：“挣了钱你自己留着，买这些干啥？”
“也不都是给您的。”周文慧指了指里面一双拉带布鞋，“文敏不是说这两年脚长得快，鞋总挤脚吗？”
因为有亲身经历，她总是更心疼还留在那个家里的妹妹，能照顾总要照顾一下。
东西都买了，周母也没再说什么，回到家周父问起，依旧讷讷表示自己也劝不动。
“她可真是翅膀硬了！”周父立马一股火窜上来，气得连手里的烟都拍在了桌上。
“我看她也不一定是不想。”周母还想帮女儿解释，“她在那培育中心不也就是个临时工，说话哪能好使？”
其实很快就不是了，局里今年秋天会放出一批转正名额，培育中心至少能争取到一个。
但这事周家人显然不知道，周父还竖眉，“临时工咋啦？她好歹也是他们那严技术员带出来的，她去求求严技术员不就完了？”
可这人哪是那么好求的，人情都是用一分薄一分，人家严技术员又不欠他们家的。
何况去年他们家建民毕业，他都不着急，让建民下了乡，今年倒是给个厂长的儿子着上急了……
虽说去年也不知道文慧调去了县里，但周母还是觉得周父一心只想着自己，儿女都不顾。
就是这话她也不敢说，可还是被周父嫌弃了一顿没用，周父还在想要不要下次让二闺女去，文敏好歹能跟文慧说上几句。
结果第二天一去单位，他就被书记叫去了办公室，同时被叫去的还有他们厂的马厂长。
两人还在不明所以，就见书记看向马厂长，“我怎么听说老周能提这个副主任，是给你送了棵老参？”
马厂长脸色当时就变了，连说不可能，周父也忙否认，“哪有的事儿，您别听人瞎说。”
“可是我这里收到一封举报信，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参多大都一清二楚。”
书记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却没有给两人看，“这事很严重啊，这也就是送到了我这里，要是送去委员会……”
要是送去委员会，那就不是书记找他们谈了，立马就得丢工作，还得被拉出去挨批。
两人脸色都很是难看，不知道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到底是谁给翻了出来。
而且就算是书记找他们谈，这事也没法善了，两人都得把手头的工作停了，先接受厂里的调查。
而他们确实经不得查，尤其是周父那边。马厂长收没收他的参没几个人知道，他当初想把闺女嫁去江家，却是有人知道的。
于是这一查，周父才到手没几年的副主任直接被撸了，原来的组长也没保住，变成了厂里最普通的职工。
要知道哪怕只是个组长，每个月在工资之余都有五块钱的辛苦费，何况大小是个官就能有点权力。
周父那个窝火啊，连续好几天晚上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是谁这么缺德，写信举报他。
后来马厂长偷偷找他问，自己儿子那工作到底还能不能办，再不办就得下乡了，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事该不会和那死丫头有关吧？
不然要捅出来，早就捅出来了，还用等他在副主任这个位置上都坐了四年，现在才想起来？
周父当时就坐车去了县里，气冲冲找到周文慧，见面就是一巴掌，“你干的好事儿！”
周文慧生受了，却没给他打第二下的机会，“你要是再来找我，我还写，直接写给委员会。”
周父手都扬起来了又这么顿在半空，指着她，“你、你这个白眼狼！”
周文慧目光不闪不避，“大不了你工作没了，我妈和文敏、建林我养，也比你整天这么来逼我强。”
这话都能说出来，还说得如此平静，可见她是真敢豁出去的。
可周文慧敢豁出去，周父不敢，要是他没了工作，周文慧可未必会养他。
到时候他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他都四十多了，总不能去乡下开块地种地吧？
最后周父愣是被周文慧叫警卫送走了，临走时脸色铁青，却没有一点办法。
他倒是想找其他人帮他说话，可严雪他们理也不理，唯一一个不太明白情况的警卫，看看其他人也把嘴闭上了。
眼见着那道人影气冲冲走出培育中心，严雪用冷水拧了个毛巾，递给周文慧，“敷敷吧。”
“谢谢。”周文慧接过来按在了脸上，看到其他人关心的目光，弯弯唇，“我没事，好歹也算解决了。”
周父能在家说一不二，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有工作，他怎么可能拿这个去赌？
果然后面一直到九月，周父都没再来过，周母也没来，倒是刘卫国抽空从省城回来一趟，带回来不少东西。
给爱蓉买了个布娃娃，这个县里的百货商店没有卖的，小肥仔送了套积木，这个县里也没有。
爱蓉喜欢得不得了，吃饭要抱着，睡觉要抱着，连去托儿所也要抱着，被周文慧拿了下来。
小肥仔也在家里兴致勃勃研究了好多天，每天从自己装玩具的纸壳箱里倒出来，玩完再装回去。
于是严继刚在桌边坐着，他在炕上坐着，严继刚背单词“哈喽”“古德猫宁”，他在炕上“哈喽”“古德猫宁”。
“猫宁”完又小声问严雪：“猫宁是什么猫？”还知道不打扰舅舅学习。
严雪好笑，“morning不是猫，是外国人说的话，就是很远很远之外的人。”
秋天开学，严继刚成功升上了初中一年级，也多了一门外语课，最近放学回来，总要把学到的单词背一背。
就是这年代中学的外语课还挺随意的，老师会什么就教什么，都是一个年级，有的班学俄语，有的班学日语，有的班学英语。
严继刚他们班学的是英语，小少年回来还偷偷跟严雪说，班里的同学都更希望能学日语。
毕竟现在ZR建交了，他们还往R本那边卖东西，学日语，万一以后能用得着呢？
严雪倒觉得学英语没什么，毕竟是以后的主流，而且去年老M的总统还来访问了，释放了缓和关系的信号。
就是严继刚这老师的发音，严雪听着，不仅是中式英语，还是大碴子味儿的……
她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弟弟：“你们所有老师都是这么教的吗？”
“Goodmorning.”一道清淡的男声刚好也在门边响起，严雪望去，和刚进门的祁放对了个正着。
这个发音，严雪当时就想起当初装半导体收音机，男人那句球迷打起来了。
祁放目光也落在了严雪身上，刚才严雪叫严继刚，问严继刚那话，分明是知道严继刚的发音不对。
可农村的中学是不教外语的，就像农村的中学也不教人种木耳，认识电焊和柠檬。
只不过有些疑惑在心里放久了，渐渐就成了一本书，一页页翻着也很有趣味，并不急着马上看到结局。
说不定这本书哪天还会自己往前翻一页，向他展露更多，祁放什么都没有多问。
倒是严继刚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发音，眨着大眼睛，“姐夫也学过英语吗？”
“嗯。”祁放看了严雪一眼，才解释，“姐夫的老师说不能只学苏耳关的技术，得多看看国外。”
那苏常青的意识挺超前的，毕竟当初两国蜜月期的时候，苏耳关的专家并不让国内看其他国家的资料。
主要是立场问题，但其实苏耳关很多技术都是二战中从欧洲缴获的，比当时欧美发展要慢。像各林场之前用的RT-12，就脱胎于在战场上缴获的D国拖拉机。
而国内这方面的技术来源于五十年代的苏耳关，只相当于欧美四十年代的技术，更加落后，还基本上不更新迭代。
至少一汽一款解放牌汽车已经生产了十几年，还将继续生产，一直生产了三十多年才推出新车型。
苏常青在科研方面的确是个人才，敢于创新，又不敝帚自珍，只可惜所处的年代不太对。
严雪看看男人，发现男人也又在看她，眼神静静的，估计是也想起了老师的事。
只不过比起当年，他身边已经多了太多人，眼前一个严雪，炕上一个小肥仔，桌边还有一个小舅子。
就这一会儿工夫，小肥仔已经拽拽严雪，指了被自己拼起来的积木，“房子。”
严继刚也又把那个发音重复了遍，指了另一个单词，“那这个应该怎么读？”
祁放没再想那些，先去帮小舅子辅导英语，等晚上闲下来，才拿出自己下班带回来的信。
“谁写来的？”严雪在堂屋洗了个头发，边擦着进来边随口问了句。
“周立。”祁放直接将信给了她，“你看。”拿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
祁放动作熟练又轻柔，严雪也就自然地接了过去，打开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说实话有点让人意外，但考虑到这已经是1973年下半年了，又不是那么让人意外。
信上说上面准备给部分老干部恢复名誉，提得很隐晦，严雪回头看看男人，“咱爸跟咱哥也能回来吗？”
“不知道。”祁放垂着眸，神色很是平静，但周立既然写信跟他提此事，至少是有些可能的。
就是书里没有写，严雪也不知道祁放父兄是这次就回来了，还是要再等几年。
而且这男人跟家里是有心结的，后面创办常青重工，拉下吴行德，一分都没有靠家里，甚至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想着，祁放已经握了握她潮湿的发尾，“当年我为老师的事回燕京求人，被我爸我哥拒之门外了。”
话语很平静，但能让他有那么多年的心结，他的心情又哪可能跟这话一样平静？
“在外面站了大半天，连我爸的面都没见到。”祁放继续没什么表情道，“还让我哥出来把我骂了一顿。”
他又从发尾擦到发根，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骂人家有事，都生怕连累家里，我倒好，自己非要掺和，还生怕不给家里招祸。骂我是祁家给老师养的，不如干脆改姓苏。”
那也难怪他会有心结，那时候他求告无门，家人已经是他唯一的指望，得到的却是这样的毫不留情。
而等他从燕京赶回去，老师已经身亡，有些事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了心里，很难再拔除了。
他也没那个工夫去拔除，毕竟吴行德从他手里骗走了老师的研究成果，一路高升，他想把人拉下来，就得比谁都狠，都更努力。
就是之前祁放都不太想提起这些陈年旧事，今天却突然提起来了，严雪有一点意外。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祁放动作停了停，声音也放轻，“总得让你知道清楚，省得到时候为难。”
虽然以她的聪明，他不说，她也能猜个大概，但干嘛一定要她去猜？
这让严雪忍不住弯起了眼睛，“我有什么好为难的？只要你自己不觉得为难就好。”
“我没什么。”祁放反正是已经被骂过了，“他们要是找你，你就都推我头上。”
“那当初薛家来人找我，你怎么没都推我头上？”
严雪可还记得当初他是怎么怼薛永康的，一句都没说是她不让，是她不同意。
那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是有人可以挡在自己前面的，她又有什么不能帮他挡？
严雪笑着拢了下头发，“事情也不一定会到那种程度，这不才开始有个苗头，人都没回来呢。”
灯光下一双眼睛明亮又清透，看得祁放忍不住“嗯”了声，“那就听你的。”
说着，他又帮她把散落的发丝也别到耳后，“你想怎么说，怎么做，都行。”
“那你不怕我劝你跟家里和好啊？”严雪问，“毕竟家和万事兴嘛。”
祁放却很笃定，“你不会。”还摸摸她耳垂，“你从不会随便替人做决定。”
严雪是这样的，毕竟有些感受，只有本人最清楚，有时候所谓的劝，其实是在把自己的想法塞给别人。
两辈子她都被人劝过太多了，自己不喜欢，也不愿意施加给别人，没想到祁放看得倒是挺清楚。
严雪弯起眼，抓住男人的手往上靠了靠，“只要你自己觉得开心就好。”
祁放也就顺势搂了她在怀里，像搂住一整个安定的世界，“嗯。”感觉心都能平静下来。
可惜没等再说什么，外面哒哒哒靠近，捉奸大队队长祁严遇小朋友听完广播了。
祁放在先糊弄儿子，等晚上继续，和挑衅儿子，晚上没的继续之间只犹豫了一秒，就果断选择了前者。
于是小家伙跑进来，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出任何不妥，高兴地扑进了妈妈怀里。
八月中，祁放改那台集材50就经过一个多月的使用，证明确实没出现性能问题。
消息报上去，汤书记立即又拨了一笔款买零件，于九月里将剩下两台最严重的也改完。
剩下就是等天冷了，说实话汤书记自己都没什么信心，毕竟之前那静液压系统也好好的，谁能想到一上山就出毛病。
所以采伐一开始，他就嘱咐了那几个换了系统的林场，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上报。
几个林场书记心里也没有底，被他这么一嘱咐，干脆亲自上山盯着，看这啥新装的系统到底能不能用。
倒是那老拖拉机手之前见过唐师傅试机器，“只要天冷没影响，应该没啥问题。”
“真跟其他市那些老一批集材50一样？”他们林场书记还不信。
毕竟都等着省里拨款给换系统呢，等着等着又不换了，自己改的谁心里不犯嘀咕？
老拖拉机手也不是爱废话的性子，戴上帽子手套直接上了机器，适应了一下，很快将功率开到最大。
见他拖着那么多木材向山下驶去，林场书记小眼都睁得溜圆，然后一趟，没出问题，两趟，还是没出问题，三趟……
等到晚上下班的时候，其他工队的拖拉机手都忍不住过来问：“咋样？真好使吗？”
“那肯定好使啊。”老拖拉机手说，“最大功率开一天了，没出啥毛病。”
“已经用半个月了，没出啥毛病？”汤书记收到消息要晚一些。
但别管早晚，这都是个好消息，汤书记听完，这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而且这三台机器开的可都是最大功率，每天都能比之前多拉不少木材，几个林场已经开始问其他几台能不能也换换了。
毕竟以前没有对比，还不觉得，现在活生生的对比就在眼前，谁不想多拉点今年好评个先进。
就是瞿明理之前让各林场小修厂统计机器磨损程度，消息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下面几个镇全知道了县局要改系统这事。
如今东西改成了，看到成效了，也想改的可就不止这三个林场了，汤书记最近没少接到下面来打听的电话。
这让他有些头疼，在局里碰到瞿明理，还跟瞿明理说：“这个也想改，那个也想改，局里哪来那么多钱？”
“大家都想争做先进，多为国家做贡献嘛。”瞿明理笑容和煦，对会出现这种情况完全不觉得意外。
要是都不改也就罢了，现在有的林场改了，不改的岂不是要落于人后？
但局里又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这三台还是用木耳种植产业多出来的收益改的。
“实在不行，就让有意向的镇先垫着。”瞿明理给汤书记出主意，“等以后一起报上去。”
他提醒汤书记，“现在这三台的钱，以后也得报到市里和省里。”
就算他们自己改了，钱也不能自己掏，东西是省里采购的有问题，又不是他们用出了问题。
汤书记一听豁然开朗，回去就给几个镇林业局打了电话，要改他们可以给改，但配件的钱得各镇林业局自己垫。
当然不是白垫，县局这边都有账，等以后省里那笔款拨下来，直接按数量拨给各镇。
这到底要不要改，要改几台，就全看各镇林业局的经济实力了。
这里面最有钱的就属澄水镇，当即便决定把每个林场情况最差那一台先换了。
最闹心的要属柳湖镇，一听简直整个人都不好了，反复确定后，还跑来找安副局走门路。
“让我们自己先垫着，我们用啥垫？局里哪有那么些钱？县局之前不是给改了吗？就不能把我们镇也改了？”
那是为了应急，没办法，现在要还给柳湖镇改了，其他镇不得闹翻天？
安副局可不敢开这个口，“你们今年不是薅山菜往R本卖了吗？先垫个几台应该没问题吧。”
柳湖镇林业局那位书记一噎，刚还挺能说的，突然就不吱声了。
安副局看着不对，“咋了？卖得不好？薅山菜这玩意儿不是没成本吗？”
薅山菜是不用成本，可也得山上有山菜可薅啊……
柳湖镇那位书记继续一问一个不吱声，实在没法说他们忙活了一个多月，钱没挣多少，还把人搞得怨声载道。
主要是最后算完账，分到手里的实在太少了，每人每天还不到四毛，基本等于白干。
“今年不收山，我们也没办法，不过明年就好了，这玩意儿也不可能年年不收。”
他还是给自己解释了句，“再说不止我们镇，东沟镇不也没钱垫？真当每个镇都是澄水啊？”
这倒也是，安副局刚想点头，就听外面有人说话，“过来交钱，不是要改拖拉机吗？”
声音含着笑，是东沟镇林业局那位书记，听得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心里当时就是一跳。
这么快就过来县里交钱，东沟镇今年种木耳不是赚到了吧？

第110章 祁开
东沟镇竟然来交钱了，还来得这么快，曹会计也觉得意外。
汤书记让他单开一个账记这些，他还心说这点账有啥好记的，估计就澄水镇换得起呢。
结果前天澄水镇刚来完，今天东沟镇就来了，还没少换，曹会计眯眼将钱数清点清楚，“今年赚到了？”
“还行。”东沟镇林业局那位书记还谦虚了下，但他脸上的笑和拿出来的钱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曹会计就着实有些忍不住好奇了，“种木耳真这么赚钱吗？”
澄水很赚他知道，但人家都干好几年了，还是最早的木耳栽培基地，东沟这可是头一年。
但东沟镇林业局那位书记竟然没否认，“确实挺能赚的。”
否认也没用，年底各镇林业局都得交账，曹会计作为会计肯定能知道。
他干脆大方点实话实说：“这才十一月，我们已经卖出去快一万斤了，还没卖完。”
他们镇紧挨着邻县，直接走那边去另一个市，并不愁销路。
但曹会计算了下一万斤木耳能卖多少钱，还是咂舌，“第一年就有这么多，那确实挺赚。”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忍不住插了句，“我说你们咋交钱交这么痛快，你们这明年还得继续种吧？”
“那肯定得种啊。”东沟镇林业局的书记笑道，“菌种我们都订好了，准备明年扩大生产。”
那他们长山县林业局可要有钱了，下面两只下金蛋的母鸡。
就是送走人，众人不免又想起柳湖镇，“他们赚小R本的外快，也得不少吧？”
他们都上班，没什么时间上山薅菜，也就不太清楚今年山菜不收的事。
也有知道的，刚想说话，办公室门一开，柳湖镇那位书记进来了，她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刚东沟镇来交钱了？要换几台？”进门柳湖镇林业局那位书记就问曹会计。
他实在有些好奇，万一对方只是要换个一两台，他们局里挤一挤，也是能挤出来的。
但他肯定不愿意挤就是了，买菌种他都不愿意给钱呢，还自己垫付改装费。
结果曹会计竟然说：“四台。”他当时就惊讶了，“四台？”
这可不是挤一挤的事了，人家澄水镇够有钱了吧，听说也才要改七台。
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简直是脱口而出，“他们局不过了？”
林业局相比其他单位是有钱，但也不是这么花的，都砸这上面了其他开销怎么办？
旁边却有人说，“人家不是有钱了吗？这才十一月，就卖了快一万斤木耳，还没卖完。”
“快一万斤？”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记得他们就买了5000瓶菌种来着，这个产量确实有点出乎意料了。
而且听说那木耳种一年就能收三年，岂不是说对方明后年就算不种，每年也能干赚好几万？
心里正有点不是滋味，那边曹会计也想起来问他了，“你也是过来交钱的吧？你们准备改几台？”
算盘和账本都摆好了，就等着他说话，他却站在那半晌没吱声。
这曹会计就有些意外了，看看他，还当他是听完东沟镇要改的数目，又有了别的想法。
毕竟澄水镇要改七台，东沟镇要改四台，他们要是改少了确实不太好看。
“你要是还有想法，以后再加也来得及，不用非得现在报。一下子报太多，机械厂那边也改不过来。”
这个建议很中肯了，可柳湖镇林业局那位书记脸色依旧不好看，“不是，我就是过来问问。”竟然就这么走了。
别说曹会计，办公室里其他人都被搞得一头雾水，“他大老远从柳湖镇过来，就是为了打听这个？”
柳湖镇林业局这么闲的吗？局里没工作了，书记天天来县里串门？
而且另外两个镇的钱交完，配件买回来，机械厂那位祁工都带着人开始改了，柳湖镇还是没来交钱。
众人忍不住开始嘀咕了，这柳湖镇这么抠的吗？采伐任务都不管了？
柳湖镇林业局倒想管来着，但他们也得有那个钱管。因为这件事，局里这些天已经吵过好几轮了。
“当初就说要种木耳，钱都交了又说不种了，要是种了，哪有这些事？”
“咱们局今年本来就没赚多少，现在别的镇都改了，就咱们不改，今年采伐不是得垫底？”
三扯两扯就扯到了种木耳上，不仅私底下说，开会的时候也说，尤其是下面那几个林场的书记。
好事没他们的份，什么局里都想自己搞，现在改不起机器的系统他们倒是跟着一起倒霉。
人家另外两个镇可都种了，还是叫下面的林场种的，又做了政绩，手里又有钱。
柳湖镇林业局那位书记听着，脸色很不好看，“谁又能想到今年不收山，是你能想到，还是我能想到？”
他一点不想多谈这个话题，“等明年就好了，说不定明年他们那木耳就不收了呢。”
最终商量了半天，柳湖镇林业局还是抠抠搜搜挤出一点钱，准备好歹把局里状况最差那台给改了。
就是钱交上去，连曹会计都无语了，“就一台？你这都不够供应科跑一趟的。”
怎么也得三台，供应科才好出去买配件，总不能报一台就出去买一台吧？
于是柳湖镇这一台只能先放着，看县里其他镇还有没有继续要改的，到时候一起改，简直遥遥无期。
倒是培育中心这边一连收到了两笔大订单，全是今年尝到了甜头，准备明年扩大生产的。
东沟镇直接又建了一个基地，把菌种的购买数量提升到了8000瓶。五岗镇同样，一看也是今年没少赚。
东沟镇甚至明言，他们这是怕种多了不好卖，步子才没敢迈太大，不然就让所有林场都种了。
8000瓶一下子翻一番，成了16000，何况今年还有林业局主动提出来想过来参观。
当时木耳都已经停止生长了，耳木也进入了越冬管理，并不是参观的最佳时机，显然对方是从别的渠道听说了什么。
人来了之后，也确实对木耳种植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参观完没几天，就派供应科过来，定下了3000瓶。
“3000加16000再加澄水的12000，30000多瓶了。”将定金入完账，庄启祥算了下。
看起来好像不多，但这都是稳定的客户，只要不出问题，除澄水的几个镇后续都可能会继续扩大生产。
而且去年还是他们到处打电话，想尽办法才拉来两笔订单，今年已经有人会主动来参观了。
庄启祥算着，总觉得这创办一个新单位就跟养孩子一样，一点点拉扯大，每一点成长都让人感到欣慰。
就是孩子大了，惦记的人也多了，没几天他家里就一连迎来两位客人。
早上他来上班，路上又碰见一个，弄得他进单位的时候脸都是板着的，比平时还要严肃。
严雪那边其实也有人找，只是没庄启祥这边多，毕竟她在中心只是个副经理。
但有些事去年还好挡，今年恐怕就没那么好挡了，她还是找上了庄启祥，“中心明年得招人了。”
“人手不够？”庄启祥其实也在担心这件事，毕竟明年的订单比今年多了一半还多。
果然严雪点头，“多10000多个罐头瓶得清洗、消毒、装培养基，至少三月里和四月里得雇两次临时工。”
“这个好办，跟局里的家属队说一声就行。”县林业局也是有家属队专接各厂和参地的临时工的。
不好办的是另一件，严雪说：“长期工也得招两个，今年我还打算继续研究用锯末子种植，郭长安也想试试木耳菌种能不能杂交。”
“木耳菌种杂交？”严雪还想继续研究锯末子种植庄启祥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后面这一句。
“对。”严雪给了他肯定的答复，“他说水稻都可以杂交，想试试木耳可不可以。”
水稻的优秀品种就是通过和野稻杂交得来的，而刚好，木耳也分二代菌种和野生菌种。
培育中心搬到县里后，严雪和郭长安甚至专门上过山，收集当地的野生木耳提取孢子，发现跟金川那边的也是有细微不同的。
而培育中心既然专做菌种培养，就是要反复试验，培育出最优质的菌种用于推广和售卖。
只不过要做研究和试验，工作就多了，现有的人手肯定不够，最少要再招两个长期工负责一些杂事。
就是招人的口子一旦开了，有些事就不那么好拦了，庄启祥沉凝了面色，“你想招两个啥样儿的？””最少有一个高中毕业读过书。“严雪说，“我还想再带个技术员出来，明年咱们就要同时负责四个镇的基地了。”
高带娣虽然什么都会干，也干得很好，但她没法教别人，要下林场，还是得再带个人出来。
而相比于年龄偏大又读书不多的，年轻且受到了系统教育的人往往学习能力更强，更容易上手。
这个庄启祥也知道，但越是要读过书的，就越绕不开那些来找他的人，他总不好去林业局外面招工。
那样就要惹众怒了，林业局那么多职工家属的就业问题还没解决呢，竟然去解决局外人的。
他望着严雪沉吟片刻，“你也知道有人一直想往中心塞人，这事儿你怎么看？”
“看人吧。”严雪说，“虽说能往咱们这塞的家里都有点门路，但也不是所有家里有门路的人都不愿意做事。”
最主要的还是县里跟林场不同，知识青年是一个外流的状态，他们也没有办法想招谁就招谁。
但到底谁愿意做事，庄启祥并不了解那些人，也无从分辨，闻言不禁又皱起了眉。
倒是严雪看着笑了，“庄经理您也不用为难，到时候都叫过来，一起参加个面试不就得了？”
“面试？”这个词对庄启祥来说显然太过新鲜，他并不是很能理解。
“就是当面测试。”严雪解释给他听，“人怎么样，能不能做事，总得我们看看，比较比较，再挑个最合适的。”
虽说面试也不能避免所有问题，但一个人是真想来上班，还是只想来混日子，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这么说庄启祥就懂了，“确实是个好主意，怎么也不能招个不做事的进来。”
他们本就缺人，再招个大爷在那摆着，人使不动，活还得自己干，那何苦来哉。
庄启祥忍不住看了严雪一眼，“到时候你多费费心。”他发现这姑娘脑子是真好使，而且有急智。
严雪点头应下，想一想，神色又多了几分郑重，“庄经理，我还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你说。”庄启祥已经习惯认真面对严雪给出的想法，闻言甚至不觉坐直了些。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是说如果有可能，不管是长期工还是临时工，能不能给有缺陷的人一点机会？”
严雪眼神写满真诚，“比起那些想走门路进来的人，或许他们才更需要这份工作。”
这让庄启祥想起了郭长安，想起了高带娣，想起两人不输任何人的技术和能干，想起两人不依不靠靠双手吃饭。
他神色不禁肃穆起来，沉吟半晌，才给出严雪一个答案，“我会尽量跟局里争取。”
这种做事一板一眼的人一般不会轻易许诺，一旦许了，就一定会想办法做到。
严雪也是看他没有对郭长安和高带娣表现出异样，才跟他提，闻言笑意从眼睛里漾开，“谢谢。”
很快那几个想塞人的就收到了消息，一听说还得面试，都有些懵，搞不懂面试是什么东西。
庄启祥已经从严雪这里领悟到了新话术，“来找我的人太多了，推了哪个都不好，干脆一起测试下，挑个最合适的。”
严雪这边也是，再有人过来问，就说想来的人太多了，等过几天一起搞个面试。
郎月娥在旁边看她笑盈盈将人应付走，问了句：“这主意是你想的吧？”
他们庄经理做事行，但缺乏变通，哪像严雪，一肚子鬼点子。
严雪只是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路上滑，真不用我送你回去？”
结婚三个月郎月娥就有了，消息确定时她眼圈都红了，她妈也急吼吼从澄水跑了过来。
嘴上说着没了也好，可当初被康培胜打掉那个孩子还是成了郎月娥的遗憾，郎妈千叮咛万嘱咐，就怕闺女再伤一次心。
还好这次她并未所托非人，郭长安对她很好，孩子也平平安安长到了四个月。
今天郭长安有点工作没忙完，郎月娥先回去做饭，郭长安还托了严雪，让她路上帮着照看一下。
郎月娥当时也听到了，“你别听长安瞎操心，就这几步了，我自己也能走回去。”
他们租的房子离严雪家并不远，至于买，两人手里倒是有钱，只是一直没碰到合适的。
严雪还是把郎月娥送到胡同口，看着人进去了，才往家里走。
离很远就见她家小团子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正在家门口的雪地上踩雪玩。
小家伙三周岁多了，人越大，越在家里待不住，天冷也要跑出来玩，只是不跑远。
严雪刚要过去，有个高大的身影先停在了她家门口，“小朋友我问一下，祁放家是住在这里吗？”
竟然是来找祁放的，但声音听起来很陌生，严雪并没有什么印象。
还在想，那边小团子已经清脆无比说：“不是，你找错了。”
高大男人当时就顿了下，看看她家的院门，“可是刚才给我指路那位同志说就在这儿。”
旁边另一个一起玩的小孩子也提醒小肥仔，“你爸爸不是姓祁吗？”
“但是我爸爸叫祁师傅，”小肥仔特别理直气壮，“我妈妈都是这么叫的。”
听得严雪哭笑不得。
她平时喊祁放，是喜欢开祁放玩笑，喊一句祁师傅。
只有生气了，或者某些特殊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小肥仔一般听不到。
但也不能从此爸爸就改名祁师傅了吧？他们家又不是什么生产方便面、肉松小贝的品牌。
严雪觉得回去还是得跟小肥仔讲一讲，走过去，“同志你是要找祁放吗？”
“对，这里是祁放家吧？”男人转过身，严雪这才看清他的相貌。
三十来岁的年纪，极其消瘦，但五官的底子还在，尤其是鼻子和唇，和祁放有着四五分的相似。
严雪心里当时就有数了，这怕不是和祁放有血缘，或者干脆就是祁放那位大哥。
她没有在外面跟人说事情的习惯，接住扑过来的小肥仔，“祁放他还没下班，同志你进来等吧。”
这下来人心里也有数了，看看她，“你就是小放的爱人。”连称呼都有了改变。
严雪没否认，对方也就摘了帽子和手套，“我不知道小放有没有跟你提过我，我是祁开，祁放的大哥。”
还真是，严雪将人带去了自己和祁放那屋，放下越来越沉手的小团子，“提过一点。”
祁开也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很年轻漂亮的一个姑娘，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甜美又亲和，倒和小放完全是两个类型。
但他打听到的名字……
祁开并没有多说，而是看向地上的小团子，“这是你跟小放的儿子？”
眼神着实有些复杂，毕竟他最后一次见祁放，祁放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等严雪给小团子解开围巾，他那眼神就更复杂了，因为太像了，像小时候还没有离开燕京的祁放。
只不过祁放显然没有小家伙活泼，听严雪“嗯”了声，让他叫人，小家伙还弯了一双和祁放极其相似的眼睛，“伯伯。”
等严雪把小家伙打发去对面找二老太太和严继刚，他才收回复杂的视线，切入正题，“其实我主要是来找你的。”
“来找我的？”严雪有些意外的样子，“我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您来找吧？”
除非他已经去找过祁放，结果并不如人意。又或者知道以祁放的脾气，自己去找了也没有用。
事实显然是前者，祁开脸上露出疲惫，“我也不想贸然上门打扰，但小放不见我，我也只能来找你了。”
他看看严雪，“之前我和我爸都在农场，也顾不上。如今回来了，我爸不放心他，刚安顿好就让我来找他，看看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好不好。”
“如果您想听实话的话，他前些年过得并不好，尤其是最开始那几年。”严雪并不像一般女人，开口就是让人放心。
祁开一愣，她已经接着道：“他被人挤去了林场做伐木工，还有失眠的毛病，而且不愿意去看医生。”
都是祁开没有想到的，也是以祁放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对人说的。
但又为什么不说？别都觉得他过得很容易，到头来再站在制高点上，要求他这要求他那。
祁开足足愣怔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他现在都好了吗？”
“那您现在回来了，在农场吃过的苦就都能忘了吗？”严雪只是反问了一句。
祁开再次陷入沉默，他忘不了，而且有时候最难的不是身上的苦，而是心里要承受的煎熬。
他忍不住摩挲了下袖口，这些年每当他觉得心绪难平时，都会借由这个动作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小放老师那件事，我跟我爸当初确实无能为力。”
这一点他没有必要说谎，“当初不仅他老师，我跟我爸的处境也不好，不然也不会下放这么多年，现在才回来。”
“所以您就把他拦在门外，还骂了他一顿？”严雪声音依旧轻柔，话语却不温柔。
无能为力并不是问题的所在，态度才是，祁放又不是非得逼着家里做根本做不到的事。
这次祁开沉默了更久，“不是我想骂他，是我只能骂他，把他骂走。”
他说：“当时我跟我爸也在被调查，我爸还病了。他要是不走，可能还会被我们牵连。”
祁放进门的时候，刚好听到这一句，脚步不由在门边站了站，神色莫名。
祁开还在说：“他当时已经下来支援建设了，只要什么都不掺和，就是安全的，后来也确实没受到牵连。”
显然对自己当初的行为，他并不觉得后悔，甚至觉得自己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祁放垂了眸，刚要进去，就听严雪说：“那您为什么不和他实话实说？是觉得就算您说了，他也没法理解吗？”
那道熟悉的嗓音仿佛能直击人心，“都这么多年了，他未必反应不过来吧？那他还不愿意见您，到底是气您当初那番话，还是您小瞧了他，没把他当家人？”

第111章 进步
祁开那番话会不会还有别的目的，如果是一开始那几年，祁放的确是没有想过的。
那时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脑子里只有老师，这不知何时是个尽头的世道。
可这世道再差，至少有一点是好的，让他在茫茫雪幕里遇到了严雪。
后来风停了，雪晴了，再艰难的路途里，有人与他同行了。
这几年他心境平稳了许多，自然也渐渐猜到，当年的事情说不定还有其他因由。
可猜到就能不在意了吗？祁开明明可以好好和他说，他了解事情的严重性，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祁开却用了那样的方式，说到底还不是只把他当个不懂事的孩子，没把他当家人。
而且祁开当时心里真一点都没有那么想吗？他在那个时候还回去添乱。
只是没想到，这些他从未说过，可严雪还是懂了……
那个姑娘，总能让你在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能更幸运。
祁放堵在胸口那口气突然就散了，大步进去，站在了严雪身旁，“我回来晚了。”
长及膝盖的大衣还浸着外面的冰寒，声音却是暖的，再也不像是祁开记忆里那个倔强而去的少年。
祁开忍不住站起身，叫了声小放，眼神定定，语气甚至带上些迟疑。
之前他去机械厂找人，一看到是他祁放就走了，只让人给他带了张纸条，让他不用来找自己，他都没有看清人。
只是那柔软显然不是给他的，而是给坐在桌边那个姑娘，姑娘看过去的时候眼睛也含了笑，“不晚，我们也才说没两句。”
祁放就脱了大衣挂上，只一件毛衣罩在衬衫外，看他，“纸条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语气出奇地平静，人看着也比当初高了半个头，有了青年的轮廓。
这个弟弟还是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长大了，有了家，也有了孩子，祁开有些复杂。
祁放却没给他时间复杂，“如果你只是想来看看，现在也看到了，我挺好，用不着你们操心。”
一句都没提自己当初过得有多不好，让祁开忍不住看了严雪一眼。
祁放对这个眼神却很敏感，“也不用想着让她劝我，她比谁都更把我当家人。”
完全维护的态度，让祁开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纯属是想多了。
人家两口子相互理解，相互信任，关严家那门早退了的娃娃亲什么事？
倒是他站在这里，像一个外人，他沉默了下，“当初的事情对不起。”
给了祁放一个道歉，一个原书里祁放在临终前才得到的道歉。
毕竟当时两人之间横亘着的不仅有苏常青，还有父亲的最后一面。有些结越结越深，已经很难解了。
严雪看看祁放，发现祁放的反应很寻常，只是淡淡“嗯”了声，说了句：“知道了。”
反而让祁开心里更不得劲，尤其是在听了严雪那番话，知道祁放纠结在意的到底是什么之后。
但他又没法为自己辩解，不管是不是因为祁放常年在关外，他也不是很了解，他当初的确是下意识把祁放摒除在外了。
好半晌，他才放低了声音，“咱爸一直不放心你，怕你认死理，会想不开，一回来立马让我过来找你。你要是有时间，还是回去看看他吧，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不怪他。”
说着看了眼隐约传出笑声的对面屋，“也让咱爸看看你长大了，有了家，也有了下一代，咱爸一定很高兴。”
祁放闻言却沉默了下，才看他，“你跟爸现在回来了，处境就真的很好吗？”将他问住。
那双遗传自母亲他却没有的桃花眼就那么望着他，仿佛能看穿一切，“有些人不是还待在位置上。”
这祁开无话可说，正是因为处境没那么好，他才只是来看看，而不是接人回燕京。
那个地方就像漩涡的中心，他和父亲身在其中，都无法站稳，反而是祁放离得远，不那么容易受到波及。
而且还有一件事，在祁放心里恐怕很难解开，他和父亲也没那个能力帮他解开。
“老师那件事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不代表就没人记得，我就先不回去了，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个结，祁开看看祁放，祁放看看他，眼神很冷静，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比起当年，祁放倒是没那么激动了，就是脊梁依旧是硬的，依旧不肯含糊过去一点。
让他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忘记老师那件事，估计跟打断他这根脊梁和信仰也没什么区别。
祁开最终还是没强求，叹口气，“也好，万一我跟咱爸处境不乐观，又被下放了呢。”
现在毕竟才刚进入1974年，离局势明朗还有两年多，处在漩涡里，谁也不确定未来到底会怎样。
只是这一叹，祁开身上那种疲惫更明显了，像是从灵魂里透出来的，还带着挥不去的无力。
严雪发现祁放的目光落在了对方身上，又很快垂下，想了想，问祁放：“严遇三周岁咱们拍的照片你放哪了？”
话题起得风马牛不相及，可祁放还是懂了，看看她，去写字桌下面的柜子里拿出箱子。
不多会儿，一张四寸的黑白照片递到祁开手上，“你拿去给咱爸吧。”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男人眉眼疏淡，女人笑眼弯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肥仔被两人抱在中间。
祁开忍不住去看祁放，祁放却已经收回了视线，他便郑重将照片收进衣服口袋，“好，我会拿给咱爸看的。”
收完，兄弟俩又没了话。有些隔阂一旦存在，就很难消除，何况两人间还隔着经历与时间。
最终祁开扯出个笑，“那我走了。”并没有留下来让这份无言继续。
祁放也没有留人，“嗯”了声，嗯完见严雪起身送客，顿一顿，还是跟着送出来。
这让祁开忍不住再次看向严雪，不无复杂地说了句：“谢谢。”
为严雪让祁放找那张照片，总算能让他爸看看儿媳妇，看看孙子，还有儿子。
也为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还有这样一个人陪在小放身边，让小放能从艰难里走出来。
虽然接触不多，他已经看出来这姑娘聪明、清透，而且心是向着小放的，难怪小放会愿意结婚。
严雪却只是笑笑，没说话。她为的又不是祁开，是祁放刚才看过去那一眼。
是原书中祁放苦心筹谋，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成了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消瘦的身影裹在大衣里，很快消失于门外，明明只有三十出头，背影却早没了朝气。
其实祁开也没比祁放大几岁，如今站在一起，却仿佛差出了一轮。
严雪不禁想起了当初的祁放，朝身边看去，发现祁放也刚好在此时收回视线，望向了她。
比起五年前，这男人倒是很不一样了，就是望着望着，突然问：“我能不能背背你？”
一下子让严雪想起机械厂家属院那一间半小房里，自己那句：“你能不能背背我？”
她笑起来，“好啊。”直接绕到男人身后，踮脚将两只胳膊搭了上去。
其实有一点费劲，是祁放顺势屈了膝，才稳稳将她托在了背上。
院子里的风是冷的，两人紧贴在一起，头轻轻挨着头，却感觉到了彼此体温的温暖。
祁放还把人往上颠了颠，在院子里走动起来，只是没说话。
严雪也没说话，重量却实实在在压在他背上，也压在他心里，像他生命里的一个锚点。
一个永远知道他心在哪，信任他也懂他，不可或缺的锚点。
而只要有她在，他的心就是定的，就能在黑暗中坚定地往前走，相信前方不是深渊，而是曙光。
好一会儿，两口子都这么默默依偎着，直到二老太太开门出来——“我说你俩送个人送哪去了，搞半天在院子里呢。穿这么少，也不怕冻着。”
老太太一脸没眼看，说着就要回去拿衣裳，“好歹披件大衣戴个帽子。”听得严雪赶忙跳下来，“我俩这就进屋了。”
祁放面上淡淡的，耳朵也有些红，也不知道是叫老太太看到说的，还是在外面冻的。
两人进去了，严雪才感觉手有点冷，赶忙放到暖气上暖暖，祁放还给她倒了杯热水，“喝一口。”
“都多大的人了，还不让人省心。回头感冒了，就知道厉害了。”
二老太太进来看到，还是拿了两件衣服给两人包上，“赶紧上炕，可别传染给严遇。”
严雪只是笑，听老太太唠叨，忍不住又想起一件事，跟祁放说了。
“严遇说他爸爸叫祁师傅？”祁放闻言沉默了下，“那他觉得妈妈叫什么？”
这还真是个问题，之前没人问，两口子也没特地跟孩子说过，都不知道小家伙到底听了些什么。
于是夫妻俩在炕上暖了会儿，感觉暖得差不多了，就去对面屋里找了小肥仔。
小肥仔知道妈妈那边有客人，已经站在炕边，玩了好一会儿舅舅的小汽车。
有早年祁放在金川小修厂给小舅子做的，还有后来在县里做的，上了弦，甚至能往前面跑上一段。
严继刚爱惜东西，一直保存得极为好，等小外甥大一点就全拿来给小外甥玩。
见两人进来，小肥仔还自己上了一圈弦，将小汽车放下，突突跑给妈妈看。
“严遇都会自己上弦了啊。”严雪立即捧场，夸了句儿子，才说起正事。
夫妻俩全都蹲在炕边，和儿子平视，“严遇告诉爸爸妈妈，你知道妈妈叫什么吗？”
小家伙鬼机灵的，也不说叫妈妈，大眼睛看看严雪，又看看门外，“小雪。”
显然这是跟二老太太学的，就是话才说完，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严技术员。”
这就是跟中心的人和附近邻居学的了，当然严雪喊祁放祁师傅，祁放有时候也会回一句严技术员。
就是严雪这名字显然有点多，也不知道有没有对的。祁放就问了句：“还有吗？”
这回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会儿，才看向严雪，“媳妇。”
祁放那脸当时就黑了，看得小家伙嗖一下跑到严雪身后，又偷偷探出个头，望他。
严雪也有点无语，平时祁放很少叫媳妇的，除非想哄她。就那么几回，还叫小家伙听去了。
最终祁放静静看了儿子半晌，“以后晚上别玩了，爸爸教你认字。”
都没给小肥仔抗议的机会，“好歹得知道爸爸叫什么，妈妈叫什么，舅舅叫什么。”
小肥仔一句媳妇，痛失可以无忧无虑傻玩的童年，当天晚上就被爸爸抓去上课了。
严雪觉得这要是有收录机，祁放都得自己录一段：“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放给小肥仔听。
不过又过了些天，等小家伙能准确报出家里每一个人的名字，并不会再乱叫媳妇时，他也真见到了爷爷。
当然是在照片上，祁经纬给祁放寄了一封信，上面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有老人家一张坐在椅子上的全身照。
东西从信封里倒出来，祁放拿着注视了良久，才递给严雪，“看看吧，咱爸。”
虽说是黑白的，依旧能看出老人很清瘦，军装挂在身上有些空荡，眼神却依稀还有当年的锋锐。
严雪仔细看了看，“其实你还是有地方像咱爸，鼻子和嘴这里。”
祁放“嗯”了声，过了好一会儿，严雪都要把照片收起来了，才低声，“以前他没这么矮。”
其实是没这么老，也没这么清瘦沧桑，毕竟在他的记忆里，父亲还是那个四十来岁身居要职的军人。
可匆匆七八年过去，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连他自己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少年。
这事就像是投在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过后，很快又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都没有人再提起这颗石子的存在。
庄启祥那边把人都通知到了，没几天，就在中心搞了个正式的集体面试。
多正式呢？反正谁也别说谁爸爸是谁、舅舅是谁、姑姥爷是谁，来了统一别个序号在身上，按序号认人。
也不用想着单独跟谁拉拉关系，他们中心当天全部集体活动，去个厕所都保证自己不落单。
但显然有人觉得自己门子够硬，哪怕发了序号，依旧张嘴就是“我爸是李X”，被第一个画了叉。
一看就没想来好好上班，脑子也不够用。但凡聪明点的，一看这架势，就该知道自己的门子不好使了。
剩下的就会看眼色多了，几人问了些问题，又找了点简单的活给他们干，最终挑出一男一女两个。
男的话不多，但干起活来还挺利索。严雪问了问，是家里孩子多，他是老大。
这年头当官的工资并不高，也就是五十来块，远远比不上高级技术工人，孩子一多日子同样艰难。家里的长子要负责按月买粮，上山捡柴火，十二三岁就得跟着大人干活。
女的是来面试这些人里唯一的女孩，独生女，父母生了她后就没了生育能力，自然不舍得就这么根独苗还要上山。
也因为是独生女，估计小时候没少听闲话，性子要强，脑子也聪明，是这些人中学习成绩最好的。
严雪和郭长安带了一阵，觉得都还不错，转过年严雪去指导新镇木耳种植的时候，就把两个人都带上了。
这个镇也属于白松县，紧邻五岗镇，虽然没有五岗镇待人周到热情，态度也很不错。
忙完一天，晚上回到招待所，新招那姑娘还要把本子拿出来，记一下笔记，难怪成绩那么好。
这边严雪忙着带新人，那边采伐结束，全市几个县的采伐总量也报了上去，长山县竟然一跃来到了第一。
这就让人有些意外了，本来大家考试的笔都一样不好用，成绩都很一般，都不及格，咋你就突然背着所有人进步了？
而且还不是只进步了一点，是非常明显地比别人多，这采伐量哪来的？总不能是谎报吧？
别说其他县的林业局，市林业局的人都觉得意外，但倒是没想到谎报上面去，毕竟这些木材最后都是要交给国家的。
最终市局的人还是忍不住劝汤书记：“咱们市也就这样了，液压系统不换，采伐量就提不上去。你去年这么拼，把机器都拼坏了，今年万一用不了咋办？”
要是只为了拼一个先进大可不必，这么杀鸡取卵，到时候机器一停，采伐量不是更低，甚至有可能彻底停摆。
市局的人觉得自己这是为局里好，也是在为长山县好，汤书记看着他的眼神却显然不是那么回事，“我们也没拼啊。”
“没拼你们采伐量比去年高这么多？”市局的人才不信，其他县可是因为机器的事还比去年少了些。
“主要我们把机器改了下。”汤书记正等着找市里报账呢，立马提了祁放改系统的事，“改了十几台，所以效率提上去了。”
“这个还能改？”市局的人显然依旧不信，甚至怀疑长山县林业局是不是把机器拼出了问题，想跟市局要钱修。
搞管理的有时候还真的很难理解技术上的事，汤书记也不废话，“到底能不能改，找个懂行的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市局还真找人过去看了，回来汇报说确实改了，改得还挺精妙，开最大功率用了一整个冬天，啥问题没有。
这就让人有些坐不住了，毕竟年年采伐垫底，并不只是丢不丢人的问题，效益提不上去，局里的资金也比别的市要少。
但要市局拿钱给下面的分局去改，市局也拿不出来，想一想干脆把这个事通知给了几个县局，让他们自己决定。
然后长山县刚送走市里的人，其他县的人就来了，来了直奔林场看机器，看完回去开会。
就是来的人多，真正决定要改的却没几个，主要是没那么多钱，单改个一台两台，也没太大的效果。
最终只有白松县五岗镇林业局的人来了，托长山县机械厂先帮他们改三台。
等了快半年，柳湖镇林业局那一台终于凑够数，能跟着一起改了，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毕竟去年的采伐季都已经过了，而他们镇不出意料地垫底，采伐成绩并不好看。
而且澄水镇有钱，东沟镇眼看着也要有钱了，今年说不定还会改，他们那一台能起什么作用？
一片怨声中，倒是柳湖镇林业局那位书记信心满满，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受到太大影响。
主要他一直盯着山上，发现今年山菜长得非常好，漫山遍野都是，简直是漫山遍野的外汇收益。
他就说这个不是不能干，是去年没碰上好时候，种木耳哪有这个一本万利？
只不过山菜出口有要求，必须高过15厘米，又不能太老，人家才收，还得再等几天。
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耐着性子等了一阵，等牛毛广长得符合要求了，立马组织人上山去薅。
当天他还亲自去了，薅下了打开今年大好局势的第一把，回来又看着人将薅回来的山菜下水焯过，撸毛晒干。
等这些晒完，就可以卖去土产公司，由那边发往大连，走海路出口。
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都想好到时候要去县里改几台集材50了，却渐渐觉察出了不对，怎么薅回来的山菜越来越少？
还以为是有人偷懒，他又跟着上了一趟山，发现不是薅的山菜少了，是上山薅菜的人少了，少了一半。
再过一天，剩下那一半也开始找理由不来，他打听一圈，才发现县土产公司另外开了收购点。
人家嫌他去年交的山菜少，已经不全指望他这边了，宁可多费点人，多费点工夫，从散户手里挑捡着收。
也就是说局里职工和家属不用通过他，自己就能去收购点卖，那谁还给他干，让他抽成？
甚至不止他们镇，其他镇土产公司也开了收购点，所有林场职工和家属都能薅薅山菜当副业。
这下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上火了，比去年还上火，局里今年因为山菜丰收而刚稳定一点的人心也彻底乱了。
这赚外汇的生意眼看着是彻底干不成了，反观人家澄水和东沟，木耳种得风生水起，连白松县的五岗镇都有钱来改液压系统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书记因为出尔反尔，还把定金要了回来，彻底得罪了培育中心，他们就是想种，人家也不把菌种卖给他们。
这不是坑人吗？他们镇局是倒了什么血霉，碰上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书记？
“这样不行，难道他一天在这个位置上，咱们就一天这么继续穷着？县里可是就剩咱们一个镇了。”
有人说了句，听得其他人面面相觑。
既然有他们书记在，他们就没法种木耳，那只能想办法让局里换个书记了。

第112章 换人
“小瞿你来，来我办公室一趟。”
瞿明理出去办了点事，刚回来，就被汤书记叫住。
他也就把钥匙重新放回兜里，跟着汤书记去了汤书记的办公室。
自从帮着解决了换系统的事，还让长山县在市里拿了个先进，两人关系也逐渐密切起来了。
主要人确实能干，又不爱找麻烦，汤书记又不是傻子，能用干嘛不用？
就是这才六月份，采伐还早着，机器祁放那边也在有条不紊地改，瞿明理也不知道对方叫自己干嘛。
结果一进去，汤书记就递给他一份文件，上面大大的三个字——请愿书。
他有些意外，抬眼看看汤书记，见汤书记点头，才翻开仔细浏览。
这竟然是柳湖镇林业局写的，细数了柳湖镇林业局那位书记上任以来种种不恰当行为。
包括但不限于该批款的时候不批，导致局里机器年久失修未及时更换，严重影响工作进度。
任人唯亲，有事不划分清职责，只交给跟自己关系好的人去办，导致局里职责混乱。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决策失误，数次给局里带来损失，损害集体利益。
例子都是现成的，当初给树头涨价是一次，这次出尔反尔要回定金是一次，还一次比一次后果严重。
柳湖镇林业局上下一致认为，这位胡书记无论能力还是品行，都不适合再坐在这个位置上，希望局里能给他们换个书记。
最后是请愿人签字，密密麻麻签了将近一整页，足见这位胡书记是有多么不得人心。
汤书记指指请愿书，“我查了下，除了一个副局长，局长还有下面几个林场的书记全签了，开头就是。”
说着摇摇头，“这种集体要求换领导的事儿，我就见过一次。还是那生产大队的书记太不行，一年下来全队按工分分钱，一个工才顶一毛二。”
一天一毛二，一年下来才能分几个钱？
队里的人当然不乐意，集体把这位大队长轰了下去，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一毛二。
但正式单位集体要求换领导，汤书记也是头一次见，刚接到这份请愿书，人都懵了下。
他不由问瞿明理：“要定金这事儿我也只是听说了点儿，到底是咋回事儿？”
这事局里除了安副局，就瞿明理最清楚了，见汤书记想了解情况，他就如实说了。
汤书记当时就露出了一言难尽，没想到瞿明理看看他，又道：“而且不止这一件，他之前还想跟中心赊账，中心没同意。”
瞿明理可不想汤书记动什么帮着说和的念头，这种屡次出尔反尔决策失误的人，也不该在队伍里占据重要位置。
果然汤书记闻言更一言难尽了，难怪培育中心说什么也不把菌种卖给他，换了自己是庄启祥，自己也不卖。
但这样一来，这份请愿书就更得重视了，真把下面人逼急了可是会造反的。
而且现在澄水和东沟都大步向前，只有柳湖还在原地踏步，继续放这么个人在那，对县局也不是件好事。
要知道隔壁白松县可是已经有两个镇都开始种木耳了，他们长山一个人工栽培木耳的起源地，总不能被人后来者居上了吧？
汤书记面色变得严肃，“这事儿我再考虑考虑。”其实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换人了。
果然没几天，他就在会上提了这事，准备把胡书记调到其他地方做副职，再派个人去柳湖镇。
这里面就安副局跟柳湖镇那位胡书记关系近，闻言当然要帮着说两句话。
毕竟被调去做副职，还是以这种原因被调去做副职，对方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还会被新单位瞧不起。
但人实在太能作死，这要是山菜搞起来也就罢了，山菜他也没搞起来，说啥好话都没用。
最终大多数人都赞成换人，安副局唯一能做的就是会后通知一下柳湖那位胡书记，看他自己能不能想到办法。
其实并没有什么作用，以防夜长梦多，汤书记这次动作还挺快的，安副局这边才找机会通知完，那边调令就发下去了。
于是柳湖镇林业局那位胡书记即使恨得咬牙，也得先收拾东西滚蛋，只能等到了新单位，再慢慢想办法。
剩下的问题就是他走了，派谁去接手柳湖镇林业局。一般来说，是可以从局长、副局长之间提一个上来的。
但上来就是接手烂摊子，谁也不敢说自己负得起这个责。而且他们跟培育中心签那单子也还有一年，明年也别想从培育中心买到菌种。
众人一边骂，一边只能让县局看看能不能调过来个跟培育中心有交情的。
有交情，好说话，到时候两边关系一缓和，这菌种不就能买了？
不仅能买了，看在新书记的面子上，后续指导培育中心也不会记着旧怨，故意不尽心，让他们有什么损失。
只不过这个人选显然并不好找，要说交情，全局跟培育中心最有交情的就是瞿明理，总不能让他去吧？
再就是澄水那些人了，有人不免想到了郎中庭，这人可是金川林场出来的，别的不说，搞木耳栽培肯定行。
“他调到镇上还不到两年吧？”也有人觉得不太妥，“直接调去柳湖做一把手，恐怕压不住下面的人。”
首先柳湖镇林业局的局长跟副局长就得不服，他在柳湖镇和县局又没根基，去了很容易变成吉祥物。
而且郎中庭不是县局的，调他局里没什么好动的，自然也没什么好机会。
“要不把庄启祥调过去？”又有人建议，“跟培育中心不能再有交情了，也有当一把手的经验。”
汤书记当时就蹙起了眉，“培育中心也才刚起步没两年，调他走不太好吧。”
“这有啥不好的？”另一个人笑道，“我看培育中心他搞得挺好，这种人才就应该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
“培育中心的规模确实有点屈才了，那边人少事少也好管理，从局里再派一个就是。”
这下汤书记算听出来了，这是柳湖镇人多事多，不好管理，一般人也够不上调去做一把手，所以惦记上培育中心了。
刚说要建培育中心的时候，可没这么多人惦记，一个个推三阻四，这才轮到愿意做事的庄启祥。
如今中心搞起来了，以后全县甚至其他县的木耳栽培都要仰仗中心，中心又成了香饽饽。
汤书记忍不住看了眼瞿明理，却发现瞿明理一直含笑听着，似乎并不在意，不由在心里琢磨了琢磨。
这事一时半会儿也商量不出个结果，他干脆宣布散会，会后背着手溜达到瞿明理面前，“培育中心可能会换人管，你就没啥想法？”
频繁换领导可不是件好事，尤其瞿明理可是把当初金川林场的全班人马都调了过来，显然对这个培育中心很在意。
瞿明理却只是笑，“咱们要调人，也得先问问人家庄经理的意见，等事情定了，再有想法也不迟。”
做事还挺不疾不徐的，汤书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很快就找了庄启祥来局里谈这事。
“让我去柳湖镇做书记？”庄启祥十分意外，毕竟他之前在局里就是个科长，调到培育中心也还不到两年。
汤书记也没瞒他，把事情说了，“局里有人提议，说觉得你合适，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其实汤书记有些怀疑瞿明理那么淡定，是觉得庄启祥会拒绝，毕竟这人做事还挺负责任的。
现在培育中心才建成两年，还不能说是完全步入正轨，他未必会放心交给别人。
只不过这次要是拒绝了，以后再想有这么好的机会就难了，可不是时时都有这么个镇林业局，等着人去救场。
汤书记等着看庄启祥会如何选择，庄启祥却沉默半晌，突然问他：“我要是走了，能推荐严雪做这个经理吗？”
汤书记一愣，庄启祥却是经过考虑的，“小严能力很强，以前金川林场的试点也是她在负责，管理一个培育中心绝对没有问题。”
反倒是他一直在局里工作，应付局里这些事行，在培育中心做一把手，技术和变通上都差了点。
他跟汤书记说：“培育中心这些事技术性很强，局里的人肯定没有她内行，要是去了瞎指挥，很影响工作的展开。”
这下汤书记总算敢确定了，这个小庄的确是在推荐严雪，这么个做事老派的人竟然在推荐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同志。
他不由沉吟了下，怎么看对方都不像是不清醒，又实在觉得不可置信，“这个严雪，真这么有能力？”
“确实有能力。”庄启祥严肃点头，“而且做事很灵活，很有想法，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绝对是不可多得的评价，他甚至举了个例子，“之前中心没办法打开局面，就是她想出的请人参观，提供指导，才拉来了第一笔单子。”
那确实挺有想法，汤书记点点头，点完突然回过味儿来，瞿明理那么淡定，不会是早就猜到了吧？
过后找瞿明理一问，瞿明理却没承认，“我就是觉得以严雪同志的能力，换个领导她也能应付。”
瞿明理要是也跟着推严雪，汤书记可能还得怀疑一下他们是不是早串通好了。
他这么说，汤书记倒是确实有些好奇了，“小庄说，以前金川那个试点是她在负责？”
这次瞿明理没有否认，“对，而且从试点建立，到全澄水推广，再到成立培育中心，都是她的想法。”
瞿明理那里还有严雪以前写的企划书，回去找出来给了汤书记，汤书记看完，半晌都没说话。
没过几天，庄启祥的调令下来了，调任柳湖镇林业局书记，可以说是在局里不少人的意料之内。
接下来就看谁能调去培育中心了，众人等啊等，等啊等，等了大半个月，竟然愣是没动静。
这就让人有些纳闷了，安副局更是私底下找汤书记问了此事：“咋啦？没有好人选？”
汤书记一看，就知道他是想给自己推荐，摇摇头，“也不算，主要是想去的人太多，不知道选谁好。”
反正现在四处活动那些，他一个都不想选，里面有不少可都是当初推过这件事的。
正好中心是小单位，不选也有人管，慢慢看呗，省得贸然换个人过去，再弄出点什么耽误明年的木耳栽培。
这事就这么拖延下来，倒是严雪暂代了经理的工作，先搬到经理办公室进行办公，方便接打电话。
有一回路上碰到瞿明理，瞿明理还笑着问她：“怎么样？能顶住吗？”
显然是在说上面没有领导，严雪也就笑道：“还好，反正我就是个副手，有些事也不好拿主意。”
真的很滑头了，只要事情不好办，就可以说自己是副手，不好拿主意。
就是黄凤英过来中心的时候看到她在经理办公室，吃了一惊，“小严这么快就升经理了？”
“哪能啊？我们经理调走了，新的还没派过来，我在这顶几天。”
严雪笑，见她拎着大包小包，还帮着接过来，“您又过来看文慧？”
刘卫国跑销售，一年里总有几个月不怎么在家，黄凤英不放心儿媳妇和孙女，隔三差五就要来看看。
“这不豆角茄子都下来了吗？”黄凤英带来了一大堆菜，不只有给周文慧的，还有给严雪的。
边分她还边在说，“本来春妮要跟我一起过来，她爸给她在学校找了个工作，她去报到了，菜都摘了又不能放着。”
刘家二女儿刘春妮上学早，今年刚好高中毕业，严雪一听就问：“春妮要去当老师了？”
黄凤英点头，“不然让她去干啥？她又没春彩能干，还一天就爱捧个书本，去当个老师正好。”
刘春妮性子乖巧安静，学习又好，确实很适合去学校当个老师，在学校当老师也方便以后复习。
再有三年就要恢复高考了，到时候她周岁也才二十，完全可以参加。
就是严雪刚来的时候，她才只有十二三岁，严雪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春妮都高中毕业了。”
“你才多大，就说这些？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说呢。”黄凤英忍不住笑嗔了她一句。
听得严雪直笑，“您可不老，您抓爱蓉回家吃饭的时候，跑得比文慧都快。”
把黄凤英说笑了，赶忙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写给你的，我看邮到了林场，就给你捎了过来。”
“邮到林场了？”严雪有些意外，毕竟搬到县里后，能有书信往来的她都写信告知了新地址。
不过接过来之后她就不觉得意外了，看地址，这封信显然是薛家人写过来的。
只是距离当初薛永康来找她已经过去三年多，薛家人又给她写信干嘛？
总不能是她那位三叔三年前就说不行了，三年后依旧顽强，又想来说服她跟祁放吧？
严雪按下疑惑，先跟黄凤英道了谢，等下了班回家，才随手打开，发现竟然是一张取货单。
这东西她熟，只不过因为熟，才更疑惑，祁放看到也问了句：“有人给你寄东西？”
“薛家人寄过来的。”严雪把信封拿给他看，“也不知道他们闲着没事给我寄东西干嘛？”
听到是薛家人，祁放明显蹙了一下眉，看严雪：“要去取吗？”
“取吧。”严雪想了想，还是说，“省得东西一直没人取，退回去，他们再找人来给我送。”
她是真不想跟那家人打交道，能不见就不见，也不想对方知道自己的新地址。
祁放闻言“嗯”了声，“那单子给我，我找时间回澄水给你取。”
没两天就把东西取了回来，是个一尺来见方的小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箱面上还雕了花。
严雪一见就愣了愣，手指在那黄铜锁扣上摩挲了下，才缓缓打开。
里面东西并不多，无非是几件银首饰、两串玉珠子，再就是些小孩戴的玩意儿。
严雪看着没说话，倒是祁放注意到了她的神色，“是你小时候戴过的？”
“嗯，是我妈的嫁妆。当初我妈要带着我走的时候，薛家人没让我妈拿。”
当时严妈娘家已经没什么人了，想离开那个豺狼窝，只能舍下一些不重要的身外之物。
只是没想到都十几年过去了，薛家竟然会把东西邮给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像薛永康说的，不想便宜了外人。
严雪拿起一对小银镯，听着上面细碎的铃铛声，“可惜继刚跟严遇都大了，不然可以给他们戴。”
又拿起一个长命锁，“小时候挂脖子上可沉了，还不敢光明正大戴，都是过年戴了去串亲戚。”
相比于上辈子，这辈子的严妈还是给了她不少爱的，可惜走得早，只留给她一个相依为命的继刚。
严雪低垂着眼帘，笑容怀念，看得祁放从她手里接过长命锁，研究了下，要帮她戴。
“这是给小孩子带的。”严雪好笑，赶忙捂着脖子往后躲了下。
祁放却按住她，愣是给她戴上了，还一脸认真正了正，“可惜晚了十几年。”
严雪对上他低眸望过来的视线，反应过来他应该说的是晚了十几年遇到，没有看到她小时候。
“那时候咱俩隔着上千里呢。”她笑起来，赶忙把长命锁摘了，叫严继刚，“继刚你过来下。”
严继刚正在院子里带着小外甥玩，闻言跑进来，脸蛋红扑扑，额头上还有晶莹的汗。
严雪先拿手帕给他擦了，才帮他把长命锁戴上，发现比戴在自己脖子上还奇怪。
严继刚自己也觉得怪怪的，但姐姐要给他戴，他也不好拒绝，只问了句：“这是什么？”
“妈妈嫁妆里的长命锁，姐姐小时候也戴过，只有你没戴。”严雪说。
严继刚当时就愣住了，拿着长命锁看的手都不知道该不该放，“妈妈的吗？”
严母过世的时候他才六岁，对妈妈其实没什么印象。倒是姐姐，一直陪伴他十几年的人生。
严雪见他神色，把他拉到了箱子前，“都是妈妈的嫁妆，可惜当初没能带走，你小时候也没能给你戴。”
严继刚看着，还是没什么概念，在脑海里勾勒半天，只勾勒出个跟严雪相似的温柔形象。
这时小肥仔在院子里叫他：“舅舅！舅舅舅舅！”显然是见他走的时间长，着急了。
他应一声就要出去，感觉到脖子上的重量，本想摘下来再走，想想又拿着去了院子。
不多会儿院子里传来小肥仔的声音，“舅舅这是什么呀？脖子好重。”
然后是严继刚的解释，“是姥姥留下的东西，姥姥就是妈妈和舅舅的妈妈。”
“哦，那姥姥叫什么？”
可怜的小肥仔，已经被爸爸上课上出条件反射了。
这年代戴这些还是敏感了些，严雪很快又把东西锁上，放进了柜子里。
倒是培育中心那边，刚调走还不到一个月的庄启祥又回来了。
当然不是重新调回来当经理，而是作为柳湖镇林业局的书记，代表柳湖镇林业局来买菌种。
之前还说坚决不能卖给柳湖镇，如今却要来让中心破例，庄启祥进来一落座，自己都先顿了下。
倒是严雪笑了，“您这次回来照顾咱们培育中心的生意，怎么也得多买点吧？”
既不提之前签那三年限制，也不提是因为他破例，反而说是他回来照顾生意，立马就让他轻松了不少。
庄启祥脸上有了点笑意，“那肯定要多买，我们局准备订10000瓶，直接交定金。”
这绝对是大手笔了，之前那位胡书记只想订5000，还抠抠搜搜不愿意交钱。
柳湖镇林业局那边也是没办法，人家东沟镇都搞两年了，他们要还是保守地只订5000，猴年马月才能追上进度？
也还好他不是原来那位胡书记，沿用了之前澄水的模式，让各林场自己搞，这笔钱不用全由局里出。
不然还得建基地，还得买菌种，他们柳湖镇林业局那点资金真的要捉襟见肘了。
也亏了庄启祥愿意亲自来跑这一趟，换了供应科任何一个人，都不敢确定自己过来，能不能顺利买到。
两边很快把单子签了，交了钱，盖上公章，严雪还笑着问了句庄启祥的工作：“都还顺利吧？”
其实没那么好上手，毕竟要管着好几个林场，职工数量就不是培育中心能比的，管不好还可能跟之前那位一样被轰下去。
但庄启祥毕竟是县局派过去的，又还要指望他买菌种，下面暂时还算给他面子。
他正要说什么，那边电话响了，严雪只能和他道声歉，先去接电话。
然后这一接，年轻姑娘眉就轻挑了下，“你们明年不要那么多菌种了，要减5000瓶？”
庄启祥当时就看了过去，“是哪个镇？出什么事儿了？”

第113章 瓶栽
庄启祥问完，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培育中心的经理了。
毕竟干了两年多，一听有人要减订，还是减订5000瓶，他还是下意识关心。
严雪也知道，看看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我能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话毕又加上一句：“毕竟咱们之前合作都挺愉快的，你们也不是那出尔反尔的人。”
如果对方是柳湖镇以前那位胡书记，她也就不问了，但五岗镇，他们以前的确合作得挺愉快的。
五岗镇那边也没瞒她，“不是我们想减订，是明年买不到那么多木头了。”
五岗镇那位书记语气无奈，“本来我们明年还想继续扩大规模，不然也不能跟你们订了10000瓶。结果去联系之前买木头的地方，两家都已经卖出去了，还有一家想涨价。”
这人还是挺会办事的，看他们之前怎么招待的严雪和周文慧就能知道，但显然他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要的太高了，我算了下，觉得不划算，要临时去更远的地方买也未必能买到。”
主要是交通问题，除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市，再远运输成本就高了，毕竟木头这东西还挺沉的。
五岗镇林业局那位书记语带抱歉，“5000瓶，我们想想办法，还能消化得了。正好咱们也只是说了个意向，单子还没签，我赶紧跟你们说一声。”
本来就要签了，时间都约好了，但如果人家买不到足够的木头，临时少订一些也情有可原。
严雪笑着说了句没事，对方还是又说了几句给他们添麻烦了，说完刚要挂，严雪又叫住了他，“张书记。”
“是还有啥事儿吗？有事儿你说。”
对方态度十分温和，严雪也就说了，“我这还有一种种植方法，不用木头，用锯末子就能种，你们要不要试试？”
“用锯末子？”对方和当初的庄启祥一样很明显地露出错愕，庄启祥闻言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是用锯末子。”严雪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答复，“中心已经研究两年了，种得非常成功。”
但对方还是迟疑，显然锯末子也能种木耳这件事，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太匪夷所思了。
可木耳也能种这件事，之前对很多人来说又何尝不匪夷所思，严雪也不急，“您可以让基地懂种植的人过来看看。”
五岗镇那边已经种了两年了，学习又十分积极，肯定有人多少懂一些，能看出这事到底可行不可行。
但五岗镇那位张书记还是没给准话，“这事儿事关重大，我们得仔细商量一下。”
挂断电话，严雪才回答庄启祥之前的问题，“是五岗镇，说木头不是被人提前买走了，就是涨价了。”
“五岗镇。”庄启祥对这个镇的林业局还是有些印象的，“他们这应该不是托词吧？”
这个严雪也不能确定，不过木耳种植这两年发展得好，有人想哄抬物价，从中多捞一点确实有可能。
但也不绝对，“看他们愿不愿意过来看看了，要真是因为买不到木头，过来看看也没什么损失。”
五岗镇林业局那位张书记还是挺会变通的，不然不能去年就开始种木耳。
听严雪这么说，庄启祥点点头，没再问。只是随即又开始蹙眉，“现在木头这么难买了？”
他刚接手柳湖镇林业局，将事情捋顺，还没开始联系人买木头。这要是不好买了，受影响的可不止五岗镇。
想着，他也没心情再在中心坐下去，跟严雪说了声，就回局里联系人买木头了。
严雪又等了两天，五岗镇林业局那位张书记打电话过来，“上次你说用锯末子种木耳那个事儿。”
想了解，那就应该不是有其他心思，严雪笑起来，“中心正好有一批新种的开始收了，您那边随时可以过来看。”
然后五岗镇那边就真过来看了，来了一群人，除了张书记，还有下面各林场的书记和基地的技术人员。
严雪直接把人带去了培育室，里面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罐头瓶，瓶口处的培养料上或多或少都长着木耳。
“还真能种啊？”
实在太意外，有人忍不住说了句。其他人虽然没说，也都是差不多的表情。
“锯末子不也是木头上锯下来的，和木头成分一样的。”严雪笑着说。
但众人这一进门，还是被震了下，觉得人家不愧是专业的，这种技术都能搞出来。
而且这个栽培方式明显更省空间，不用平铺在外面，在室内就能搞，有人忍不住问了句：“瓶子一定得放屋里吗？”
“也不是。”严雪说，“菌丝长满罐头瓶后，放到棚子里就行。我们这是房间多，就没往外挪。”
一听放在棚子里就行，众人都在心里点了点头，搭棚子可比盖房子省钱多了。
也有人注意到了严雪话里的重点，“菌丝长满罐头瓶之后，那长满之前是得在室内培养了？”
严雪点头，“得在室内培养，还得控制好温度，保持在22到25摄氏度之间。”
她喜欢把丑话都说在前头，“我们这个培育室下面都有气道，连了锅炉给气。不过菌丝生长的时候间距不用这么大，可以密集些。”
一听说要在室内培养，还要弄气道，烧锅炉，立马开始有人皱眉，觉得不仅成本大，还很麻烦。
“这种栽培法虽然麻烦了点，但产量很高。”严雪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就这么一个罐头瓶，能稳定产出七八两的鲜木耳。”
“七八两？”几个书记听了不觉得什么，他们带来那些技术人员却惊了，“有这么高吗？”
严雪也不废话，直接把手里的记录本翻给他们看，“这是我们这两年收集的数据，确实有这么多。”
见众人相互传阅，又不疾不徐继续道：“而且这种种植方法虽然没法种一年收三年，从种植到出耳却只要四十来天。”
“这么短？”这下几个基地的人又惊了，段木栽培可是要足足两个月，才会陆续出耳。
“最短记录是四十天。”严雪将记录本又翻过一页，“三十天菌丝长满罐头瓶，十天后出耳，能连续采收一个多月。”
那真的是很快了，而且只采收一个多月，就能有那么高的产量，可见出耳阶段木耳成熟得很密集。
“这个只能在春天种吗？”立马有人抓住了关键，这么短的收获周期，一年大可以不止种一茬。
严雪一看，发现是她最早指导那两个基地之一的，笑道：“当然不是，秋天也能种。”
见对方眼睛一亮又补充，“夏天高温高湿，容易出现烂耳流耳，所以避开了。”
但这也很不错了，资金有限的话，完全可以不建那么多培育室，每年春秋各种一茬，产量依旧可观。
没想到这还没完，严雪很快又指了另一个架子上的罐头瓶，“这都是用今年春天种完的培养料种的。”
“这个培养料还能反复使用？”五岗镇林业局的众人都快变成十万个为什么了，今天一直在提问。
“可以的。”严雪笑着说，“不过得倒出来，经过处理后重新填装。”
说完还指了中心后院，“也可以用来制作成有机肥，我们还专门开了一块地做试验。”
菌渣中富含有机质和微生物，经发酵后可显著提升土壤中的有机质，改变土壤结构，减少病虫害，提升农作物的产量。
一个又一个消息砸下来，都把五岗镇的众人砸懵了，闻言忍不住看向张书记，“要不咱也过去看看？”
然后一群林业局的大小领导又跑去后院看了培育中心自己种的粮食和菜，长得确实还挺好的。
这么算下来，和产量的突出、原材料的低廉相比，建培育室的成本好像又不是那么高了，毕竟可以平摊到接下来的每一年。
最后严雪给他们看了晒好的干木耳和泡发后的湿木耳，生长周期这么短，口感和品质上差一些大家也不意外。
众人脑子里装了一堆东西，有人还记了笔记，都得回去后慢慢消化，看完问完就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还在讨论这种瓶栽法的优缺点，“能看出来朵比段木种植的要小要薄，不一定能好卖。”
“那得看卖多少钱了。”张书记说，“跟段木种植的一个价，肯定卖不出去。”
但这种种法就胜在生长周期短，产量高，作为原材料的锯末子还比木头更廉价易得，卖得便宜依旧有的赚。
张书记看看众人，“都回去算算吧，看到底能不能种，咱们也不能一直被别人卡着脖子。”
那两家已经把木头卖了的显然是提前被人抢了，剩下的那些也都跟商量好了似的，集体涨价。
他们辛辛苦苦干一年，可不是给别人干的，所以他才在算过之后，宁可明年少种一些。
没想到严雪倒是提供给了他一个新思路，木头不好买，他们可以用锯末子种，这东西镇局多的是，还可以反复利用。
“而且金川林场已经把段木木耳的名声打出去了，咱们干得再好，也顶多是挂个金川木耳的名头。”
张书记提醒众人，“他们这个瓶栽法既然是这两年才研究出来的，应该还没有林场做吧？”
在场这么多人，总有反应快的，尤其是最先办起栽培基地那几个林场，几乎是马上就听明白了。
金川林场他们抢不过，毕竟人家严雪就是金川出来的，但不代表他们永远都抢不到先机。
这事如果能搞，他们第一个搞，以后卖出去，打的就是五岗木耳的名号了。
这么一想，众人都有些迫不及待想回镇里开会，路上就盘算起了事情的可行性。
另一边，庄启祥联系了一圈，发现木头还真是不好买了，一个个涨价涨得离谱。
没怎么涨价的，之前也都有了固定的买家。人家都能不涨价，自然也不会放着之前的买家不卖，卖给他。
这就麻烦了，以他们镇的木材产量，最多能支持3000瓶菌种的接种，剩下那7000瓶怎么办？
总不能定金都交了，再说要退吧？就3000瓶他们也根本搞不成规模。
庄启祥直接在会上提了瓶栽法的事，“不行咱们就用锯末子种，这个中心去年就在研究了，确实可行。”
但柳湖镇这些人可不是五岗镇那些，没有之前种过两年的经验，更没有信心，一听全都露出了迟疑。
甚至有人直接问：“咱们都没种过，直接就搞这么新鲜的玩意儿，步子是不是迈太大了？”
“那你说怎么办？就种3000瓶，那7000瓶不种了？”庄启祥直接问。
这些菌种还是靠着庄启祥才弄回来的呢，那人立马笑，“我是相信庄书记您肯定有办法搞定。”
事情让庄启祥办，责任让庄启祥担，庄启祥给出了解决建议，又各种觉得不妥。
庄启祥也是来了柳湖镇林业局做一把手，才发现培育中心的领导有多好当，“那就找个时间去培育中心参观。”
他没再让这群人继续叽歪，“你们要还觉得不行，就再让县里给你们换个书记，我回培育中心，正好那边经理的位置还空着。”
那不是彻底玩完了，别说明年，以后都别想着再买菌种了，更别想有钱改局里那些拖拉机。
这下没人再吭声了，就是私底下不免嘀咕，这位新来的庄书记也太独断专行。
可嘀咕归嘀咕，该去培育中心参观那天可一个人都没少，进去刚打了几句招呼，严雪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严雪这边抽不开身，郎月娥去接的，很快又出来说：“五岗那边决定还是订1万瓶，还有些关于瓶栽法的问题想问。”
一听瓶栽法，柳湖镇林业局的众人立马竖起耳朵，没想到五岗也在打听这个，五岗不是已经种了两年了吗？
严雪注意到了，却只做不知，叫了身边的郭长安，“我这边走不开，长安你去帮着解答一下。”
郭长安点点头，进去了，“对，跟段木栽培法接种方式类似……图纸我们这都有，可以指导你们建……”
后面门关严了，外面也听不太清，但越是听不清，柳湖镇林业局的众人就越是抓心挠肝想知道。
听这意思，五岗那边是准备搞那什么瓶栽法了，是不是那东西确实可行？
人家都种两年了，对此肯定有判断，要是不能赚，谁闲着没事非要换？
这下从培育中心回去，众人的口风倒是变了不少，但依旧是想保守用段木种植的多，愿意尝试瓶栽法的少。
最终庄启祥听烦了，“那就各林场抓阄，抓到哪个用哪个，哪个都不想种的弃权。”
等这边决定好，五岗镇那边钱都交完了，严雪也带着人去指导两个新基地怎么建培育室。
于是柳湖镇这边要建，还得等五岗那边建完，严雪从那边回来，可谓是一步慢步步慢。
不过不管怎么说，两边倒是都没减订菌种，等十一月份最后一笔订单签完，足足有将近5万瓶。
周文慧把算好的账目拿去给严雪看，“这么多，咱们明年是不是又得招人了？”
“怎么也得再招一个。”严雪说，“要是春天这批瓶栽法的木耳卖得好，夏天咱们还得再培育一茬菌种。”
“那以后可要忙了，一年里有半年都在培育菌种。”周文慧说着忙，眼睛却是笑着的。
忙至少证明他们的中心在越做越大，越做越好，有越来越多的人在仰仗和使用他们的菌种。
周文慧收好东西，“明天休息，来我家吃饭，卫国弄了点儿羊肉。”
这年代牛羊肉比猪肉还难弄，除非是回民有供应，不然就得有认识养羊的人家杀羊。
刘卫国真是延续了在林场的风格，在哪都能跟人混熟，严雪笑起来，“那得等晚上，祁放说要带严遇去看车。”
“晚上也行，把你家严遇也带来，省得爱蓉看不到要问。”周文慧也笑，“你家严遇还喜欢车呢？”
“喜欢，他爸爸在儿童座前给他装了个车把都不行，非得要摸大的，还爱在路上看。”
祁严遇对车这种能快速移动的交通工具始终保持着浓厚的兴趣，他爷爷给他邮来几把能打子弹的玩具手木仓，他倒是玩玩就算了。
眼见小家伙四周岁了，祁放准备抽出一天休息的时间，带着他去机械厂看看那些大家伙，长长见识。
就是这小肥仔长得有点快，穿得再一多，那个从他一岁多坐到现在的儿童座就看着显小了。
严雪帮儿子把帽子戴好，“我看这个明年就不能坐了，得再换一个。”
祁放却扫了眼正弯了眼睛朝严雪笑的小肥仔，“明年让他直接坐车前杠。”
显然没准备再给儿子打一个，也没准备让儿子坐后面，或者干脆让严雪抱着。
但估计以这小肥仔的爱车，宁愿坐在车前杠方便他摸车把，也不愿意坐在后面什么都看不到。
一家三口来到机械厂，祁放显然已经跟门口的警卫打好了招呼，直接骑了进去，将车子停在自行车棚。
可惜今天厂里休息，不然停一排，小肥仔都不用干别的，先就得在自行车棚待半天。
不过也不一定，还是有东西更吸引他视线的，机械厂一进门的空地上放了个小火车头。
小家伙从进门起，那脑袋就像个小葵花，无论车子骑到哪，始终心向着火车头。
中间被爸爸挡住了，他还使劲回头，就差拿小手让他爸爸起开。
等祁放把他一放下，他冲着火车头就去了，倒是祁放不疾不徐，还摸了下严雪的手试温度。
然后试着试着，就把严雪的手握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有点凉。”
凉什么凉，严雪这一路抱着他的腰，手就在他口袋里，根本没冻着。
但这男人惯常是一本正经搞这些，前面小肥仔回头催他俩快点，都没发现他搞的这点小猫腻。
于是他更不着急了，手不仅握着，还扣进严雪指间，短短一段路恨不得走出天长地久。
严雪看看他平静的表情，忍不住在他掌心挠挠，“你这是掌握对付你儿子的绝招了？”
祁放也不说话，长指却在她指尖捏了捏，趁着小肥仔没注意，人也无声往自己这边拉近。
然后小肥仔就发现他的粑粑麻麻是老了吗？怎么走得比太姥姥还要慢？
他回一下头，好远，再回一下头，还是好远，他爸爸那大长腿就像长了当摆设似的。
最后他只能哒哒哒跑回去，去牵妈妈的手，“车！好大的车！”
两口子这才顺势放开，严雪还给他解释，“那是小火车的车头，严遇以前坐过的。”
但祁严遇小朋友显然已经不记得了，想想又放开妈妈，去拉爸爸，“爸爸小火车！小火车能开吗？”
“不能开，不过可以让你上去看看。”祁放把儿子提了起来，这回那大长腿总算不是摆设了。
机械厂这个小火车头是修不了淘汰下来的，正好厂里也生产组装火车头的配件，就放在厂里做了标志。
除了小火车，厂里还有内燃机，有淘汰下来用来研究改装的汽车和拖拉机。
小肥仔第一眼看到拖拉机，眼睛都亮了，“坦克！妈妈是坦克！”
见他喜欢车，祁放前几天做了个小坦克给他当生日礼物，他一看履带就想起来了。
“那不是坦克，是拖拉机。”严雪帮他纠正，听得他小小失望地“哦”了一声。
倒是祁放在儿子头顶轻按了下，“不过也差不多，以前生产拖拉机的工厂也生产坦克。”
“真的？”小肥仔眼睛又亮起来，严雪也不知道这些，看看男人。
祁放干脆把儿子抱上了自己用来做研究那台RT-12，回手又来接严雪，“咱们国家五几年引进了一台80马力的斯大林80，那个斯大林拖拉机厂就生产坦克。”
好多这种工厂都是军民两用，平时生产民用，战时生产军用，原本的拖拉机改一改就能直接开上战场。
祁放对这些如数家珍，听得小肥仔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爸爸你能把这个改成坦克吗？”
“那你能先从你妈妈怀里下来吗？”祁放看看他，没有回答，“你是个五岁的大孩子了，不能整天赖着妈妈。”
“那爸爸都是二十多岁的大人了，怎么还赖着跟妈妈一个被窝？”小肥仔立马反问。
祁放当时就是一顿，望着儿子那眼神怎么说呢，非常像在思考从哪里下手打比较好。
只是没等说什么，他余光瞥到某处，突然一定，接着大步走过去，仔细检查起那些配件。
严雪觉察出不对，“怎么了？”
“被人动过了。”祁放只是一扫，就道。

第114章 新品
之前改液压系统换下来那些配件，机械厂全交给祁放处理了，就放在祁放负责这个车间。
集材50全都要上山，没法给他做研究，局里还特地调了台RT-12过来，供他使用。
但这些东西看着多且杂，每一个东西位置在哪，祁放却都了然于胸，要是有哪里不对，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迅速把几个配件恢复到原位，扫一眼其中的空位，“这边缺一个液压泵。”
接着是另一边，少了两个液压马达，还有一些管路、控制阀，加起来足有二十来个。
“这是遭贼了？”听祁放说东西被动过，严雪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吴行德。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万一丢东西只是个幌子呢？
“不清楚，还得再看。”祁放将东西放下，又上了那台RT-12。
知道事情要紧，严雪放下小肥仔，也跟了过去，“有没有被动过？”
“看着不像。”祁放已经将液压系统全都检查了一遍，“不过我也没留什么，每次试完，立即就拆了。”
机械厂人多眼杂，他怎么可能留下痕迹，反正他记得住，拆了下次也能原样装回去。这台RT-12上面就是个装到一半的液压系统，谁来也看不出来。
为了以防万一，祁放把其他地方也检查了一遍，检查完下来，“这个人还是得想办法揪出来。”
不管是不是跟吴行德有关，随随便便就进他的车间拿东西，谁知道还动过他什么？
祁放可容不下眼皮子底下有老鼠，何况他还有研究要做，更不能放这么个人躲在暗处。
不过两口子都沉得住气，谁也没表现在脸上，带着小肥仔出去的时候，还如常跟门口的警卫打了个招呼。
晚上又去刘卫国和周文慧家吃饭，吃完还玩了会儿，才抱着犯困的小肥仔回来。
等屋里就剩下两口子，严雪泡着脚，“你要研究的东西，厂里没人知道吧？”
“应该没。”祁放淡声说，“我只说要研究下怎么改得更好。”
“那会不会有影响？”这事要真跟吴行德有关，以后可就更不方便了。
“再看。”祁放神色还算平静，还帮严雪添了点热水，“我已经研究出些眉目了，就差几个零件得改。”
之前那几个控制阀他始终觉得不好，可要换，现有的这些型号又都不合适，搞不好得想办法自己设计。
添完刚放下水壶，严雪倾过身，握了握他的手，“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距离一切结束还有两年，比起原书中，他已经走得很快很稳了，甚至还在做改进。
祁放顺势也回握了她，“嗯。”顿一顿，又过来揽住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至于要怎么把人揪出来，祁放心里应该有数，严雪也就没多说。毕竟对方行迹都露出来了，要抓也不难。
果然没几天，这事就有了结果，还闹得挺大，只是结果跟严雪和祁放预料的都不太一样。
并不是吴行德不死心，又搞了什么小动作，而是厂里两个烧锅炉的工人偷东西出去卖，偷到了祁放这。
冬天厂里要烧锅炉取暖，而烧锅炉就会产生炉灰渣，厂里专门有一辆带车斗的手推车，用来往外面倒炉灰渣。
车斗不算大，但依旧能装二三百斤。两人偷了厂里的零件，就藏在车斗里，上面盖上炉灰渣，炉灰渣本就重也没人会注意。
而且不只是零件，因为这年代黄铜值钱，收购站三块多一斤收，连电线他们都偷，偷完割掉外面的塑料皮拿去卖。
就是没想到他们已经挺小心了，基本都是挑那换下来的废弃零件拿，拿完还把东西摆一下，尽可能看着像没少，还是被祁放发现了。甚至是往外推炉灰渣的时候当场被抓到的，人赃并获。
事后一审，两人还没少偷，足够判刑了，在林业局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连着好几天下属各单位都在开会说这事。
人宣判游街那天，卡车还从培育中心门前经过了，两人胸前全挂着大牌子，上写“盗窃犯”。
严雪没出去看热闹，也不知道这事跟吴行德无关，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
距离最后一次听到吴行德的消息已经有三年多，这个人就好像彻底死心了，三年里都没有再出现过。
但他跟祁放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只要祁放过好了，有能力了，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他。
所以只要他能做到，也一定会死死踩着祁放，不让祁放有爬上去针对他的机会。
如果有可能，严雪当然希望这个人消消停停的，直接等到一切结束一起被清算。但人不能有侥幸心理，该做的防范还是得做。
不过因为这件事，祁放倒是又得了局里一次表彰，表彰他及时发现，为局里为国家减少了损失。
就是眼瞅着就要到年底了，各局都得往市里报先进，汤书记这几天有些犯犹豫。
要论贡献突出，严雪跟祁放都能报一个市先进个人。一个给市里带来了新产业，一个给市里解决了大问题。
但两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年轻，都只有二十来岁，报一个还行，两个都报，就不一定能拿到了。
总有些人更有资历，总有些人更有人脉，还总有些人觉得年轻人就得多磨磨性子，先把机会让给老同志。
所以严雪再有能力，也只能是个代理经理，上面的经理空着可以，想把她提上去，阻力绝对比空着还要大。
“真是没人才愁，有人才也愁。”汤书记忍不住跟瞿明理感慨，“以前你都是怎么处理的？”
瞿明理当然是不看年龄资历，只看贡献，但当时情况又不一样，“我那时不是还没往县里报吗？”
主要是没来得及，他就调到县里来了，严雪跟祁放也一起调了过来。
而两个年轻人脚步从未停歇过，一直在往前走，一直在为局里立功，谁也不知道还能创造出什么。
“要不就都报上去？”瞿明理笑着提了个建议，“说不定市里明年还得用他们，都给了。”
那可不一定，谁知道种这么多木耳，能不能全卖出去，万一明年市场饱和了呢？万一明年省里终于给拨款了呢？
汤书记正要说什么，办公室电话响了，他一接就皱起了眉，“你问我们这有没有现成的改装配件？”
其实是有的，但多是些零散配件，主要用于后续对新液压系统的维修。
但对方要问的显然不是这个，隔壁另一个县有机器不能用了，而且不止一台，正焦头烂额想办法。
今年冬天格外冷，对机器动力系统的压力也就格外大。长山县这边问题严重的都换了，不觉得，其他县就没这么好过了。
早在上个月，就陆陆续续开始有机器出问题，只不过没这么严重，也就没找到长山县这边来。
最近气温又降，那些机器终于顶不住了，跟在后面修都顶不住，对方实在没了办法，这才打电话来问。
很快又有其他人打电话过来，也都是问配件的事，最后连市局都来问汤书记，好像汤书记能变出配件似的。
汤书记只能把之前祁放写那采购单找人抄了几份，给对方送过去，但还是有人着急，问他能不能先给改着，他们这边的采购好歹有经验。
这汤书记就得琢磨一下了，万一对方是拿不出来改液压系统的钱，想先让他们局给垫着呢？
虽然他们局种木耳，也有菌种培育中心，资金上是比较宽裕，可也不是什么冤大头吧？
结果市局很快找他谈话，话里话外还真透出这个意思，让他们既然有这个能力，就多为集体做做贡献。
这年代是在讲做贡献，他们采伐的木头挖掘的矿产都拉去给全国做贡献了，可长山县自己才只改了一小半，哪来的钱？
汤书记听了一肚子气回来，就差直接在办公室里骂对方没本事跟省里要钱，有本事在这给他施压。
倒是瞿明理不疾不徐，“没事，这事急的又不是咱们，上面肯定还得再想办法。而且就算换系统省里不愿意拿钱，改个系统的钱总能拿得出来吧？”
汤书记一想也是，直接给市局回去电话，东西他们可以给改，钱没有，让市局跟省里要去。
别什么困难都让下面自己想办法克服，他就不信江城市的采伐要真停了，省里能一点不着急。
再说这事本就该省里负责，是省里自己乱哄哄，申请都打上去两年了，还没给解决。
不过这几年就这样，一开始甚至还停工停课过一阵，现在都算是好的了。
最终市局的书记亲自跑了趟省里，总算是有眉目了，就是钱还没下来，先下来一个省拖拉机厂的工程师。
省拖生产的是农用拖拉机，跟林用的有着不小的区别，但液压传动系统是共通的。
省里这显然是怕他们所说的改系统是乱搞，先找个懂行的人过来看看。
来的这位工程师在厂里就是负责液压系统的，听说下面一个县的机械厂把静液压改成了液压，路上就在皱眉。
他是个直脾气，甚至跟市局那位书记明言，要是东西改得不好，他也会跟省里直说，不会帮他们隐瞒。
饶是已经用过一年，确定的确没什么问题，市局那位书记看到他严肃的表情，心里都有点没底。
但这种一心搞技术，于人情方面并不怎么擅长的人也有好处，就是确实能做事。人来了一点都没耽误，直奔提前调到机械厂那台集材50开始检查。
然后半小时过去，人没下来。
一小时过去，人还是没下来。
直到下面的人等不住了，问了一声，他才有反应。
就是人下来也没说改得怎么样，省里那边能不能过，先在人群中看了一圈，“你们这系统是谁改的？”
汤书记直接指了祁放，“我们机械厂的祁放同志，他之前因为把拖拉机改成挖掘机还上过省报。”
把拖拉机改成挖掘机这件事工程师不在乎，毕竟要是真想改，他们厂也有人能改。
只是他们是生产拖拉机的，谁闲着没事研究怎么改闲置的拖拉机？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问祁放：“你是怎么想到这么改的？跟我说说。”
祁放似乎早有准备，手里就拿着之前几次改装的图纸，给他讲解起来。
为了照顾工程师的身高，祁放还有意将图纸放低，两人一个说一个点头，竟就这么讨论起来了。
“这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啊？”有人在旁边等得着急，忍不住低声问。
没办法，他们县有好几台机器都不能用了，当然他最着急。
市局那位书记却已经不急了，机械厂的人也是，“要是东西不行，他就不跟祁师傅讨论了。”
果然那位工程师一会儿“这个想法不错”，一会儿“原来还能这样”，等几张图纸都看完，突然问祁放：“年后你有没有时间？”
饶是知道系统改得肯定没问题，估计还很不错，听他这么问，众人还是惊讶了下。
省拖那位工程师却没管这么多，“年后我们厂有个交流会，到时候其他几个大厂也会来人。我看你挺有想法，想不想过去看看？”
这可是个好机会，长山县机械厂的书记立马帮祁放应了下来，“那太好了，什么时间您通知一声，我们肯定去。”
祁放神色顿了顿，也没说什么，倒是那位工程师说完，又看看那些图纸，“还好你没用太多静液压元件，不然还得改。”
“怎么了？是有元件要停产了吗？“祁放几乎是立马就想到了他这话里隐藏的含义。
工程师意外地看他一眼，“确实要停产了，当初研发这系统那工程师都去当官了，谁还弄这个？”
说起时态度透出点看不上，一般一心搞技术的，都看不上那些爱钻营、走裙带关系的。
但这话里最重要的信息，是吴行德很有可能放弃做研究，改去从政了，祁放垂下了视线。
这位省拖的工程师回去后，省里那笔拨款总算下来了，虽然比起两年前申请的缩水了一大半，但总算能解决燃眉之急。
接下来有好一阵祁放都在加班，要先抓紧时间把最严重那些集材50改了，让各县的采伐恢复正常。
就是每天早出晚归，早上走的时候小肥仔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小肥仔已经睡了，连着好几天小肥仔都没见到人。
然后这孩子有一天突然就不睡觉了，严雪和二老太太轮着哄，小家伙就是硬撑着眼皮，直到外面自行车响，他才猛地睁圆眼，“爸爸。”
祁放裹着一身寒气，刚进门就听到这一句，看到努力睁着眼睛望过来的儿子，惯来冷淡的神色瞬间柔了。
如果忽略他儿子太怕老父亲丢了，非要留在这屋，跟他这个老父亲一起睡的话……
好在忙到过年，情况最严重那一批总算都改完了，剩下的等采伐结束慢慢改就行。
祁放恢复从前的上下班时间，汤书记也把要报的市先进个人报了上去。
这回汤书记没犹豫，祁放跟严雪都报了，最后结果出来，两人也都拿到了。
别的都不看，也得看看长山县和白松县交上来的账，各县那些集材50祁放也还没改完呢。
市局难得大方了一回，两人一起去参加的表彰大会，会上有人拍照，还给两位最年轻的先进个人拍了张。
然后没过半个月，这张照片就出现在了严雪家的日记本里，祁放事后去找过那名负责拍照的人，托对方帮自己洗了两张。
严雪第一时间还没发现，她跟郭长安分别去五岗镇和柳湖镇指导那边学习木耳的瓶栽法了。
因为去年就去指导过对方建培育室，那边招待所的服务员都认识她了，给她挑了一个最干净的房间。
指导的空隙，严雪还听到了点八卦，说是去年给木头涨价那几家，有人给他们张书记打电话了。
不止张书记那边，庄启祥那边也接到了电话，问他到底买不买，不买他们就卖给别人了。
对方还挺会说，“上次你说要买，我一直给你留着呢，你到底还买不买了？”好像庄启祥早就跟他订好了似的。
但其实庄启祥当初一听价格，就没打算要买，说那句自己这边再考虑考虑，纯粹是面子话。
对方却显然想把面子话当成准话，“我这都给你留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好卖给别人，要不你一次性在我这订两年的，我给你便宜点儿？”
真是好大的脸，自己东西没卖出去，回来找他买，降点价还得让他一次性订两年的。
庄启祥也是被以前那位胡书记锻炼出来了，语气竟然还挺平和，“不用了，你卖给别人吧。”
五岗镇林业局的张书记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一下子把几家商量着一起涨价的弄懵了。
不是，这都四月份了，还不买，他们今年都不打算种木耳了吗？
其实一开始五岗和柳湖不买的时候，这几家一点都没着急，毕竟又不是他们缺木头种木耳。
去别的地方买木头也不现实，就他们市离得最近，再远运输可就要成问题了。
结果从秋天等到冬天，又从年前等到年后，往年接种的时间都到了，他们也试着降价了，竟然还是没人买。
要知道涨价也是为了多赚钱，现在这样一分钱赚不到，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涨。
好歹卖出去了是钱，卖不出去那就是柴火，留在局里他们自己处理，就是十块钱一马车。
有人开始后悔了，更埋怨那个带头说要涨价的，这不是吃饱了撑得没事找事吗？
那带头说要涨价的还嘴硬，“你当他们不买，他们就没损失了？等着吧，今年秋天他们还得来找咱们买。”
然后他就等到了五月里，第一批木耳的上市，上面还大喇喇写着——“五岗木耳”。
一般这东西都是年前买的人多，年后就逐渐少了，主要是过了一个年，大家都觉得东西陈了不好，等着买新的。
这还是木耳，要是蘑菇，因为这年代都是自己晒的没有防腐剂，过了伏天还会生虫。
所以各镇都会赶在过年前把东西卖完，即使卖不完，剩下的尾货也不多。
但这些五岗木耳显然不是，量非常大，看着也不像是陈的，就是个头比去年的小。
有人不免问了句：“这是去年没卖完的吗？咋这么多？”
售货员却说：“不是，今年新种的，都才来。”
“今年新种的？”对方更意外了，“这玩意儿不是六月份才出吗？”
这售货员哪知道，“反正确实是今年新种的，就是品种不一样，卖得也便宜，两块钱一斤。”
一听说两块钱一斤，有的人都走过去了，又折了回来，“啥品种这么便宜？”
“那肯定没去年的好。”不等售货员回答，旁边已经有人接道。
毕竟要是一样，谁会便宜这么多卖，货到后供销社内部自己也尝了，确实差不少。
但才两块钱一斤，很多之前买不起的人也能狠狠心，买个二三两回去尝尝了。
这东西泡起来又出数，一小把就能炒一盘，你二三两，我二三两，很快袋子里就少了一大截。
供销社一袋子搬出来，没两天就卖完了，立马联系了五岗那边要再进一批。
这让五岗镇林业局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总算这东西确实能卖出去。
而且五岗那位张书记也是个妙人，但凡给木头涨价的，他都叫销售员过去卖了。
于是几家都知道人家没买他们的木头，依旧种出来了，还提前出了一个月，产量也不低。
这简直是贴脸开大，弄得几家林业局是又气，又没有办法。
等这批木耳卖得差不多了，段木栽培那些也上市了，一个完美的时间差，谁都没影响谁。
而且两边的受众也略有出入，瓶栽木耳可以尽可能往乡镇卖，段木木耳则可以卖去条件更好的县里市里。
于是五岗镇那边很快就来了第二笔订单，5000瓶，今年八月份之前要。
定金交完后，周文慧过来入账，忍不住笑着跟严雪说：“还真让你说对了，以后一年得培育两茬。”
“但也就是这样了，不可能再多，所有方便送货的地方都卖完了。”
严雪的话让周文慧笑容滞住，确实，省内现在还没有木耳卖的地方，全是交通不方便的。
而木耳卖不出去，就不会有人扩大种植，也不会有新客户过来买菌种，他们培育中心的销售量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严雪说这话时是笑着的，面上并不见愁色，周文慧又定定神，“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有一点想法吧。”严雪站起身，出去叫了郭长安和郎月娥几个，“手头忙不忙？不忙过来开个会。”

第115章 做大
“你说你们单位想买台车？”
开会商量完，第二天严雪就去局里找了瞿明理。
他们这些下属单位都是归瞿明理管的，有大事，得先和瞿明理说。
听瞿明理问，她点点头，“对，我们想买台车专门用来运输。”
可是培育中心目前只在本县和白松县卖菌种，每年也不过几万瓶，根本用不上买车。
如果是别人，可能就要觉得严雪这是刚做出了点成绩，就飘了，不知道怎么嘚瑟好了。
瞿明理却是了解严雪的，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也就没急着说话。
果然严雪接着就递过来一张图，“这是我事先跟几个种了木耳的镇林业局打听的，他们的产量和销售范围。”
是张本省的地图，上面用不同的颜色和线条对各镇的销售范围做了详细的标记。
其中范围最广的是正斜线划出的阴影，一路延伸到了省城，最下方做的注解是澄水镇。
严雪拿着钢笔在上面点了点，“目前一共有五个镇的林业局在做木耳栽培，澄水做得最早，产量和销量也最稳定，每年约有近10万斤。”
又点另外两处，“然后是东沟镇和白松县的五岗镇，今年刚刚种满三年，每年产出约在7、8万斤。不过五岗今年用了瓶栽法，产量大，一年能种两茬，这个数据可能还会上升。”
图上同样标出了销售范围，比澄水略小，但也占据了不小的一块，最后才是白松县另外一个镇和今年刚刚起步的柳湖镇。
“如果全都种满三年，这五个镇每年的产量将达到40万斤以上，但是所有方便火车运输的地方都已经卖完了。”
严雪还在地图上专门标出了主要的火车路线，“剩下的都要倒好几次车，有的火车还不方便，但足足有将近一半。”
地图上的确有好几片区域都是他们的销售空白，尤其是距离较远的两个市。
“火车发货在速度上也有局限，要等铁路凑够一车皮，有时候十几二十几天才能发到。”
严雪望向瞿明理，“所以我在想，我们能不能买台车，吃下省内这些空白，怎么也比去省外更方便。”
公路运输相比铁路运输最大的优势就是便利，时间便利，路线自由，想补货随时都可以补货。
瞿明理也知道，但还是看着那张地图沉吟半晌，“你的意思是这个车由中心来买？”
“对，由中心来买，到时候跟各镇收取运输费。”严雪说，“不然以各镇的产量，未必愿意出这个钱，也用不上这么大的运输量。”
目前常见的运输用卡车是南京产的跃进和一汽产的解放，前者载重量为3吨，后者为4吨。
就算木耳重量轻，又怕压，一车也能装个几千斤，单让一个镇来买肯定没人愿意。
毕竟这东西不便宜，动辄上万，还得想办法弄指标，就为了拉那几趟木耳，着实不划算。
由中心来买就不一样了，谁都能来租用，也谁都不用再担心木耳的运输问题。
而销路解决了，各镇也就不用再有后顾之忧了，该扩大生产扩大生产，说不定还会有新镇加入。
所以在严雪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市场饱和，国内这片大好河山都是他们的潜在市场。
而她要做的，是在各镇以为没的吃了的时候，帮他们把蛋糕做大，自己的蛋糕自然也就随之变大了。
这笔钱看似是由中心出了，但后续可以收取运输费，还能扩大销售量，中心可一点都不亏，甚至还赚了。
瞿明理也能算过来这个账，看看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的严雪，“数据这么详细，准备挺长时间了吧？”
现在去找几个镇林业局的人来问，前几年的数据他们自己都未必记得这么准确。
估计这姑娘又跟以前一样，计划早在心里盘算好了，单等时机一到，就把下一步拿出来。
见严雪只是笑，不说话，瞿明理还跟她开了句玩笑，“你实话跟我说，你那计划做到多少年之后了？”
那要看需不需要她继续做了，严雪笑着谦虚，“哪有多少年之后，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可从试点建立，到扩大生产，再到成立培育中心，哪次不是这一步还在走，下一步她就已经看好了？
和她在栽培木耳上的技术相比，瞿明理甚至觉得，她的头脑和眼光才更加难得。
瞿明理将那张地图收了起来，“行，这事儿我会和汤书记说一声，有了准信儿再通知你。”
其实又不用局里出钱，中心完全可以自己决定。但这年代物资紧缺，买自行车都要票，买卡车更是需要单位有指标。
当然林业局这种大单位，想弄个指标并不困难，汤书记听完瞿明理的转达，也能明白严雪是什么意思。
没几天他就给严雪打了电话，“解放CA10行不行？行你们就交一万二到局里。”
以这年代的购买力，一万二绝对不是个小数字了，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才五六百。
严雪回说可以，“回头我就去局里交钱。”又问：“我还有事想拜托您，您能不能帮着招一个会开车的司机？”
这年代会开车也是门技术，一般人还学不到，都是当兵在部队里学的。
严雪有本事为局里创收，汤书记也没拒绝，过了大概一星期，就有个二十六七的退伍兵来中心报到了。
不过当时中心的车还没到，又过了快一个月，那辆解放CA10才用火车运过来。
当时刘卫国才从省城回来，闲着没事在中心串门，一听说车回来了，立马摩拳擦掌要跟去看。
和后来那些动辄十几吨载重的卡车相比，解放CA10的车体并不算大，军绿色的车身，车头略圆，前面还有个凸起的鼻子。
因为国内炼钢技术落后，钢铁产量一直不高，车斗还不是铁制的，而是木制的。
但在大多数单位还在用马车运输的这个年代，这辆解放CA10也绝对是个稀罕的大件了。
众人在车站验了货，司机上去，很快打着了火，准备一路开回中心。
就是车上位置不够，严雪坐了，刘卫国就只能去后面的车斗上站着，做了一路全街最靓的仔。
他还做得挺享受的，下来围着卡车转了一圈，“看来以后不用只顺着火车线跑了。”
说完又感慨，“当初你说早晚有一天能用卡车拉，我们还不信，没想到真要用卡车拉了。”
“是啊。”见车到了，周文慧他们也出来看，“这才几年，咱们就用上卡车拉了。”
当初四个人第一次在严雪家里碰头开会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这个木耳生意会做这么大。
刘卫国第一次试着帮试点出去卖木耳的时候，应该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脚步会走遍全省。
五年过去，很多东西都变了，但大家可以确信的是，他们都在越变越好，跟着严雪的脚步。
祁放是晚上下了班才来的，带着自家的小肥仔，还有一罐油漆。
他说到做到，今年天一暖和，就把自行车上的儿童座撤了，让自家儿子坐车前杠。
小家伙坐车前杠还坐得挺开心，一进培育中心，立马按车铃跟众人打招呼。
“哎哟我们严遇来了。”刘卫国一伸手，把他从车上捞了起来，“快看，那是啥？”
小家伙六虚岁了，已经不太习惯让人抱，本来还想挣扎两下，一看整小只愣住。
刘卫国立马把他抱过去，就放到车前，“咋样？想上去坐一圈儿不？”
祁严遇小朋友立马点头，刘卫国就又问他：“那想没想卫国叔叔？想好了再说。”
听得周文慧忍不住横了自家丈夫一眼，“你都多少岁了？还没个正形。”
刘卫国却是执意要从小家伙那得到一个答案，“问问咋啦？咱们严遇跟我亲得很，是不是啊严遇？”
结果小家伙抬头看看他，突然问了句：“那卫国叔叔你会开吗？”
很好，跟他爹一样会问，刘卫国当时就被噎了下，“卫国叔叔可以找人给你开。”
但他们这感情也得打折扣了，最后还是那位司机再次上车，带着小家伙出去兜了一圈。
等小家伙心满意足回来，祁放才打开油漆，拿起刷子，开始往车斗上刷字。
“你这是要把名片刷车上？”刘卫国看他一开头就是“XX省江城市长山县木耳菌种培育中心”。
祁放“嗯”了声，刘卫国立马回头去看严雪，“你这招行啊，开到哪儿哪儿就能看到。”
比他到处发名片还好使，别说人了，路过的狗都得知道他们有个培育中心。
严雪这也是跟别人学的，可惜这年代没有收录机，不然她还想录一段，一路开一路播放。
她笑了笑，“你们要是用，可以在一边贴上自己的，不过只能贴一边，另一边得给我们留着。”
“那肯定的，不然祁放这不是白刷了。”刘卫国一口应下，直呼自己又学到了。
不过澄水的木耳好卖，已经种了五年，也有固定的销售渠道，在所有镇里，对这台车的需求是最低的。
所以车子投入使用后，严雪也没专门通知澄水，而是将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庄启祥。
相比于澄水，柳湖那才真是一步晚，步步晚，所有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五月里卖第一批的时候还好说，毕竟东西便宜，当时其他镇的木耳还没上市，着实让他们赚到了一些。
这让抽到瓶栽法的林场全都松了口气，和五岗镇那边一样，很快就和严雪下了秋天的订单。
但到了六月里，段木栽培的木耳下来，柳湖镇林业局的销售就傻眼了，不管他去哪问，哪里都已经有了供应商。
合作时间长一点的，基本上东西还没下来，就开始联系问要多少斤了。当然也有单位说可以买他们的，但前提谁都懂，折扣得给的够多，回扣得吃得够狠。
销售员哪敢随便做决定，只好回来跟局里说，庄启祥又专门打电话给严雪，询问了另外几个镇的销售范围。
然后这一问，柳湖镇林业局的众人全沉默了，沉默地在心里大骂胡书记，硬生生耽误了他们两年。
要是两年前就开始种，不搞那什么山菜，当时可是就澄水一个有固定市场，他们怎么也能撕下来一块。
现在可倒好，培育中心明明是他们县的，他们却起步最晚，比白松县那两个镇还晚，插都插不进去。
本来抽到了段木种植的两个林场心里还暗喜，这会儿全苦了脸，这怎么办？总不能全砸在手里吧？
情况简直和当初抓完阄时截然相反，看得有个抽到瓶栽法的林场书记忍不住说了句：“不行你们明年也跟我们一起搞瓶栽呗。”
那已经建好的耳场怎么办？
就那么空着，不用了？
重新建培育室难道就不用钱吗？
这话一听就是在幸灾乐祸，当时便有人看过去一眼，“你以为你们就一点儿不会受影响？”
他们能用瓶栽法，难道五岗就没用？其他镇发现这东西也好卖，就不会也跟着种？
到时候还是得拼销售渠道，他们还是起步晚，拼不过人家。
刚才幸灾乐祸那人立时不说话了，继续在心里大骂胡书记不做人。
庄启祥一直等他们讨论完，彻底没了主意，才开口说：“咱们去别的地方卖，用不着和他们抢。”
他们倒是想去别的地方卖，可也得有车，有的地方都不是倒不倒车的问题，是火车能不能到的问题。
众人腹诽，只是都没直接说，但没说庄启祥也能猜出来，“培育中心最近刚买了辆解放，可以帮咱们运输。”
会议室内安静了一瞬，接着又像突然全活了过来，不管是段木种植还是瓶栽的，全都松了口气。
“还是培育中心想得周到，专门买了辆车，不然这些木耳可往哪卖？”
“也是咱庄书记跟培育中心关系好，这不好事儿就轮到咱们了。”
一片和谐，场面重新变得一片和谐，展现出柳湖镇林业局团结努力积极向上的美好面貌。
反正这回柳湖镇林业局的销售再出门，哪也不去了，直奔向远方，还没有被其他镇的销售踏足过的地方。
去了一说要卖木耳，当地的商店和供销社还懵了下，毕竟人家市不靠山，不怎么产这些。
但样品给过去，东西又着实不贵，陆陆续续还是有人跟他们订了，凑够了大半车。
车子出发去柳湖镇装货那天，那叫一个拉风，朴素的国人就没见过在车斗上印广告的。
柳湖镇林业局的众人也没见过，着实被震撼到了，一听说自己也能挂一边，立马找了几大张纸写好贴上。
然后这车子就带着两边广告和全柳湖镇林业局的希望开出柳湖，开出长山，又开出了江城市。
回头率比在县里更高了，毕竟长山有个木耳菌种培育中心县里人都知道，外界知道的却没有几个。
路上只要车子停下来，不管是加油还是找地方吃饭，总会有人问：“你们这是啥玩意儿啊？”
司机出门前就被特地嘱咐过，有人问就说：“车上是用我们中心的菌种培育的木耳，人工种植的。”
要是问这两边咋不一样，就说自己中心只卖菌种、教技术，东西是另外那边的基地种的。
等到了联系好的商店，更是还没开始卸货就有人注意到了，“长山县柳湖镇木耳培育基地？咱这还开始卖木耳了？”
这年代又没什么娱乐，谁不爱看个新鲜，谁不爱看个热闹？东西还没上，消息就先传出去了。
本来商店还没准备那么快摆出来，一见问的人多，称过确实够数后就先搬出来了一袋。
反正价格都是定好的，这袋先卖着，剩下的那些再入库，发往其他分店。
说实话一开始还是看热闹的人多，买的人少，毕竟新东西嘛，大家也不知道好不好。
但东西着实是不贵，一斤买不起，一两大家还是买得起的，回去泡一泡，也不少。
然后就陆续开始有人回购了，尤其是有亲戚在其他市，之前被亲戚送过吃过的。
柳湖镇林业局的众人耐着性子等了一阵，总算收到了后续追加的订单，又发出了第二车，这回是满车。
这下心是彻底装回了肚子里，因为车上那广告做得真的是路过的狗都得知道，培育中心还收到了两个电话，跟他们打听木耳种植。
别管对方最后会不会种，能来问，就是培育中心的广告做成功了，有一些知名度了。
每接到一个，严雪都耐心又细致地跟对方介绍自己这边现有的两种种植方法、提供的技术支持，并邀请对方来中心参观。
等她挂完电话，郎月娥把倒好的水推到她的面前，“赶紧喝两口吧，都说半天了。”
严雪说得确实有点口干，道了声谢端过来，“等咱们将来规模大了，就雇个客服，专门接打电话。”
听得郎月娥直笑，“这还不算大啊？现在全省都知道咱们这有个菌种培育中心了。”
可真正种了的却只有江城市下属的两个县，而整个东三省都有适合木耳栽培的地方，严雪只是笑，没说话。
郎月娥也知道她既有野心，也有成算，只是时机不到不会乱说，也不多问，“今天还是你去接严遇？”
祁严遇小朋友六虚岁了，虽然认的字已经不比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少，但明面上还是个失学儿童。严雪和祁放商量过后，把他送去了附近的林一小读学前班。
学不学东西倒在其次，主要是得有同龄人跟他一起玩，不能总待在家里让二老太太看，二老太太年纪也大了。
只不过平时多是祁放下班了骑车过去接，这几天祁放去了省城参加省拖的交流会，就换成了她。
也不知道祁严遇小朋友更想见到妈妈，还是更想坐爸爸的车车，严雪笑道：“祁放应该今天就回来了，不过还是我去接。”
等严雪赶到的时候，小操场上孩子已经走了一小半，另一半则边玩边等着家里人过来接。
她家那小的就在里面，还挺受欢迎，一群小男孩小女孩围着他，要跟他一起玩。
祁严遇小朋友来者不拒，小小年纪就特别会端水，小桃花眼一眯一个心眼子。
严雪过去接人走的时候，那群孩子还舍不得，就差跟着他们一起走了，尤其是里面两个小姑娘，一直抓着他。
这就是小家伙还小，不然严雪就要考虑考虑要不要让他爸爸给他加一个男德班了。
祁放可是有句名言：“我不认识任何女同志。”她家这小的却正好相反，见谁都笑眼弯弯的。
母子俩回到家的时候，二老太太正在厨房做饭，动作间轻手轻脚，看到他们还竖起一根手指。
小朋友一句“太姥姥”都到了嘴边，又拿小手捂住了，过了会儿，小嘴巴在手底下小声问：“怎么了？”
“你爸爸回来了，在忙。”老太太过来接过他的小书包，直接把他带到自己那屋去。
严雪倒是进去看了一眼，主要是有些意外祁放怎么刚回来就在忙。
写字桌边男人背对着门口奋笔疾书，连她开门都没有听到，一边的炕上还摆着他出门时拎的包。
这可不太像他，以他的性子，进门都会先把东西收拾了，没收拾只能说明他太急顾不上。
严雪没有出声打扰，轻轻又将门合上，等到吃饭的时候干叫人也没反应，送了一份饭过来。
菜都是老太太卷好在煎饼里的，拿起来就能吃，她点点祁放的胳膊，示意他别忘了，什么都没说又转身出去。
直到晚上睡觉，祁放都没忙完，严雪想了想，还是没打断他的思路，自己洗漱好躺进了被窝。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祁放那边应该是发现了，过来拉了灯，自己拿出手电筒继续。
严雪一觉睡到外面鸡叫，才感觉身边有人贴近，将她抱在了怀里。
她眯开眼问了句：“都忙完了？”对上的却是男人熬过一夜，却比平时更加灼亮的视线。
祁放“嗯”了声，见她醒了，一双桃花眼望过来，抬手轻轻在她泛着懒意的眼尾摩挲。
严雪能明显感觉到他这个动作里的暗示，更能感觉到某种阔别数日，依旧存在感十足的蓄势待发。
也不知道他怎么越熬还越有精神，反正稀薄的晨光透进窗帘，给整个房间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暧昧，也让那升温变得如此水到渠成。
好一会儿，严雪才放开手下的短发，感觉男人拭了一下唇，欺身到她耳边，“小雪，我想到最后那个控制阀要怎么弄了。”
严雪脑子里还在炸烟花，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已经被一鼓作气闯了进来。

第116章 经理
祁放显然是在交流会上得到了灵感，回来就连夜设计了个控制阀。
两人胡闹一通后，他甚至都没有展现出疲态，神色如常神清气爽又去上班了。
严雪有时候都在想，精力旺盛是不是大佬的标配，不然他在书里都病成那样了，还能弯道超车把吴行德拉下来。
不过设计是熬夜设计出来的，做祁放却没有太着急，非常沉得住气地跟其他零件混在了一起。
反正他一直都在研究改装，谁也不知道那些零件里哪个才是真正有用的。
倒是赶在雪落前，市里那二百来台集材50终于全都改好，轰隆隆开上了山。
拖拉机手开惯了之前那个静液压系统，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手脚，渐渐适应过来，效率提升非常明显。
也不知道是之前憋狠了，还是想一雪前耻，各林场统计上来的数据甚至比其他市还要好看。
这市局那位书记就放心了，至少证明了不是他们不行，就是之前那个液压系统不行。
再看祁放这位大功臣，他也怎么看怎么顺眼，机械厂说要给祁放提七级工程师，几乎没犹豫就给了通过。
这年代的工程师一共分九级，一级最高，九级最低，六级就享受相当于上校的待遇，七级绝对不低了。
毕竟普通万人大厂的最高工程师通常也只有五级，四级以上只在特殊厂担任。
而且祁放今年才多大，周岁二十七，一般这个年纪，也就刚刚摸上九级工程师的门槛。
当然七级工程师都给提了，市先进个人他也没吝啬，还有严雪，弄出来个瓶栽法，今年木耳的收益又提升了不少。
而且销售渠道一变多，卖得还比往年快一些，都没到年底，就基本全都卖完了。
书记在市里，都看到过一回培育中心送货的车，那真的是太显眼了，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因为广告做得好，销路也确实打开了，新研究出来的瓶栽法甚至都不依赖于木头，中心还又收到市内两个新镇的订单。
这下光江城市，就有七个镇在进行木耳培植，人工栽培木耳俨然已经成为了江城市一大产业。
而且瓶栽法的木耳售价便宜，销量远还没到上限，五岗镇和柳湖镇明年都想扩大生产，订了15000瓶的菌种。
年前做统计，中心一共收到了8万瓶的订单，这还不包括明年秋天可能会追加的。
单多出来这些收益，就快能买下那辆解放车了，两年之内，他们绝对能够完全回本，甚至赚更多。
严雪在阳历新年前开了个总结会议，先宣布中心今年获得的好成绩，然后对表现突出的个人予以表扬，并宣布明年的目标和任务。
“咱们中心跟其他单位不一样，过年前就要开始培育菌种了，过年期间必须保证二十四小时有人。一会儿大家商量着排个班出来，过年期间欠大家的假期，可以记下来年后补。”
身为中心目前最大的领导，除夕那天她安排给了自己，当然也不是自己值全天，后半夜前年招那个家在本地的男职工会来接替她。
至于郭长安、郎月娥、周文慧他们，都要回澄水父母那过年，被安排在了年后。
小伙子比定好的时间来得还要早，刚过子时人就到了，“严经理你回家吧，我吃过饺子来的。”
人说完就去看锅炉，看温度，严雪带了他两年多，知道他做事靠谱，也就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没想到还没出门，碰上了祁放来给她送饺子，东西一路骑车从家里带过来，入手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这再拿回去就要凉了，严雪干脆脱了外套，坐下来先把饺子吃了，“你们都吃完了吗？奶奶和继刚、严遇睡了没有？”
“都吃完了。”祁放还给她带了点蒜酱和醋，“奶奶和严遇已经睡了，继刚还在咱们那屋听广播。”
谁也没想到严继刚上了初中后，对外语课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不仅学得认真，说起外语来还很流利，比平时说话都流利。
家里人意外，严继刚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可能说外语没人听得懂，我不太觉得紧张。”
反正这两年下来，学校教那点东西已经不够他用了，尤其是上了高中后，有时候他就会趁晚上偷偷听一点国外的广播。
如今这孩子口语和听力都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比严雪这个放下好多年，这两年才为了拿高中毕业证捡起来的强。
听说人都睡了，严雪就更不着急了，倒是祁放在旁边看着她吃，“我打听了下，省师范好像招外语生。”
“得单位推荐吧？”这年代的大学都是工农兵大学，得单位推荐，政审合格。
“可以先给继刚找个学校当老师。”祁放既然能提，肯定都考虑清楚了，“教个一两年，再由学校推荐。”
他拿过严雪的杯子给严雪倒水，“继刚学得不错，又喜欢，不继续深造可惜了。”
可那时候已经恢复高考了，全国所有的高中毕业生，都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学。
严雪心里清楚，更清楚祁放跟她说这些，是全然在为继刚考虑，“那就先找个学校让他当老师。”
正好从严继刚高中毕业到宣布恢复高考还有小半年，学校也缺外语老师。
饺子吃完，严雪才重新穿上外套，出去时外面还有人在放鞭炮。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落在地上浅浅一层，手电筒照过去，反射出细碎的光。
两个人都没有上车，脚步轻轻在上面踩着，在这新年的热闹里相携回家。
好一会儿，严雪才望着前面的路，突然说了句：“1976年了。”
声音淹没在鞭炮声中，祁放一开始并没有听清。
但很快，严雪就转眸望向了他，“祁放，1976年了。”
1976年了，距离这种什么都得憋着的日子结束，就剩下八个月。
只要再坚持八个月，他就能堂堂正正站出来，帮他的老师寻回名誉。
只要再坚持八个月，他就能重新做回他的研究，而不是窝在一个小机械厂，藏着自己最擅长的东西。
只要再坚持八个月，这让很多人都感觉无比漫长的十年，就要落下帷幕了……
严雪大半张脸都包裹在帽子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圆亮的眼睛。可就是这双眼睛，仿佛落进了所有的璀璨。
也是这双眼睛，在七年前找到了他，于漫天风雪中给了他一种全新的可能。
祁放能感觉出这个1976年，对严雪来说似乎有什么不同，但或许是氛围太好，最后他只是低“嗯”了声。
走出一段路，那双笑眼还是在他脑海里回档，他又突然停下脚步，“你着急回家吗？”
语气还是那平静的语气，望着严雪的眼睛里却仿佛也坠进了雪花。
严雪弯起眼，“不着急。”下一秒就被男人拉上了车，“给你看看我新做好的系统。”
两个孩子都六七岁了的大人，愣是像对刚谈恋爱的小情侣，大年夜里顶着风雪往机械厂赶。
到了去敲警卫室的门，值班的警卫人都懵了，“祁工你有东西落了？”半晌才出来开门。
这祁放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嗯”了声，直接把车骑到了自己负责的车间。
偌大的工厂安静沉睡，只于门口警卫处一点灯光，祁放下了车，毫不犹豫牵起了严雪的手。
哪怕隔着厚厚的手套，严雪依旧能感觉他手掌握过来的力道，很快便被牵到了车间内。
“东西我前两个月就做出来了，一直在调整、测试，最近刚弄好，我装上你看看。”
祁放找出了自己要用的配件，准备安装前，还过来捧住她的脸亲了口，“很快就好。”
那双桃花眼低下来望望她，才放开，麻利地上机器开始忙活。
严雪想，他十七八岁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外表沉默，内里却压着一腔热忱。
刚才他说想让她看看的时候，她甚至想到了继刚，想到继刚每次考完试给她看自己的考试成绩。
这让严雪都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男人就装好了，下来洗了手换了工作服，直接将她拦腰一抱。
他个子高，腿长，几步就来到机器前，将她放上去，接着自己也跟了上来。
严雪很快看到了上面那个液压系统，做得非常紧凑，比原本吴行德做那个还要紧凑许多。
她虽然不懂，但也看得出应该减省了一些配件，转头问男人：“已经全做完了吗？”
“嗯，就差长时间的应用测试了。”祁放将手放在了操作台上，看她，“带你开一圈？”
严雪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小说电视剧里开着豪车撩妹的片段，可惜他家祁放同志开的不是豪车，而是拖拉机。
不过那些开着豪车撩妹的人应该也没法说一句：“这上面有我做的系统。”她忍不住笑起来，“行啊。”
祁放可能给不了她什么浪漫，但至少在这个走向1976的夜里，她成了第一个和他分享劳动成果的人。
等到两人回家，太阳升起，祁放又恢复了那冷淡的样子，好像大半夜拉着她去看新系统的不是他一样。
不过严雪知道，很多东西他都已经准备好，只等一个契机，只是他自己也不清楚，那契机正在逐渐靠近。
年后采伐结束，江城市林业局一改往年的垫底，产量一跃来到第一，不知看得多少人颇感意外。
从省里领到那个先进单位的时候，江城市林业局的书记简直是扬眉吐气，终于不再像前几年那样憋屈。
长山县这边，汤书记也一脸喜气洋洋，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他终于要升去市里了。
说起来他还以为升走的会是瞿明理呢，没想到居然是他，瞿明理只是由局长升成了书记。
不过也不知道瞿明理这人是不是旺领导，要么就是瞿明理带来的严雪和祁放旺领导，去哪哪就有人高升。
他们那林场的书记如今都升成局长了，瞿明理来县里做了书记，庄启祥也去柳湖做了一把手。
如今他一走，好像更像这么回事儿了，也不知道他走后，会不会有人打培育中心那个经理的主意。
好歹自己这些政绩跟严雪两口子脱不了关系，汤书记走前还是暗示了瞿明理一下。
瞿明理也知道，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会商讨将严雪这个代理经理转正。
果然立马就有人反对，理由都是他能想出来的，严雪实在太年轻了。
严雪今年才二十五周岁，参加工作仅七年，放在任何一个单位，都是不可能成为一把手的年纪。
甚至要不是当初瞿明理坚持，木耳菌种的培育又非她不可，这个副经理她都不一定能坐上。
如今还不到四年，就要升她做经理，当初庄启祥可是当了好几年科长，才被调到培育中心的。
有人甚至提出再调个老成可靠的人过去，带带中心这帮小年轻，省得他们乱搞，搞出什么问题来。
瞿明理当时就问他，觉得谁过去了能和严雪一样，仅仅两年时间，就把中心发展成这样。
庄启祥可是已经走了快两年了，严雪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管理中心，还看不出来吗？
见对方还想说话，瞿明理不紧不慢又加了一句：“要是有人敢立这个军令状，我就把人派过去。”
这回没人吭声了，虽然也有人觉得我上我也行，但军令状这东西可不好说。万一点背呢？万一被人坑了呢？
会议室内一时安静，瞿明理就喝了口水，“大家要是觉得不妥，也可以问问下面几个镇林业局的意见。毕竟菌种是他们在买，木耳是他们在种，他们跟中心打的交道可能比咱们还多。”
继续没人说话，这结果还用问吗？严雪是澄水出来的，庄启祥是培育中心出来的，剩一个东沟也未必愿意得罪严雪。
毕竟目前技术最牛的几个人，要么是严雪本人，要么是严雪从澄水带过来的，惹毛了他们有事找谁去？
于是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严雪升成经理这事就这么定了，局里只象征性往中心派了个副经理，还是个不管事的。
事情定下来，局里众人也回过了味，这位新书记可不是汤书记，有什么不会干拖着，在里面和稀泥。
而且他喜欢能做事的人，不看年龄资历，只看能力，在他手底下做事可得打起精神了。
不管怎么说，严雪终于能正式搬进经理办公室了。去局里交资料的时候，她还顺便更新了一下自己的学历。
“高中毕业了？”瞿明理有些意外，上次他帮着严雪往县里调的时候还是初中。
“嗯。”说起这个，严雪眼睛里多了些柔软，“去年刚毕业的，所有考试我都去参加了。”
这时代的高中教材跟她上辈子的差得有点多，祁放还帮她补过一阵课。
瞿明理不清楚其中内情，但他很欣赏上进的年轻人，“不错，等过两年中心稳定了，可以去读个大学。”
“我也是这么想的。”严雪笑容明亮，只不过她想读的大学跟瞿明理所想的可能有些出入。
可不论怎样，拿到高中毕业证，都让她离弥补遗憾更进了一步，离梦想更进了一步。
没想到好事还不止这一件，郭长安做了好几年的杂交试验，还真杂交出了产量更高肉更肥厚的品种。
去年在实验室里培育的时候就能看出一些端倪，今年分别做了瓶栽和段木种植两种，两种产量都比原有的菌种要高。
“我联系一下澄水那边，明年先在那边试种一部分吧。”严雪仔细看过又尝过，跟众人说。
虽说庄启祥是培育中心出去的，但要论亲近，还是澄水跟他们更亲。
毕竟严雪就是在澄水起的家，澄水的木耳栽培能有今天，也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对她更加信任。
而且柳湖那边情况比澄水复杂很多，就算她找庄启祥，下面林场的人也未必愿意。
果然严雪一问，澄水那边立马答应了，还问她要试种多少瓶，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先试种个1000瓶吧，种少了，我怕得出来的数据不够准确。”
样本还是越多越好，不过1000瓶，已经接近一个小林场每年的种植量了，也不好让人白冒这个险。
严雪跟对方说：“这部分菌种中心可以免费送给你们，但我们要详细真实的数据。”
全送也不过才几百块钱的成本，但东西要是真的好，很快就能赚回来。
而且木耳的人工栽培早在五几年就在实验室里做成功了，他们不可能永远都是独一份。
而当有了竞争对手的出现，更先进的技术更优质的菌种，才是他们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严雪考虑到的是长远的未来，澄水那边听了，却觉得她永远都是那么会做人做事。
本来以她跟澄水的情分，这批菌种就算收全款，他们也得帮她试种，她却一开口就是免费送给他们。
这谁听了不觉得心里舒坦？哪个林场不得抢着帮她试种？数据当然也得努力帮她记得详细。
不怪人家早早就被调去了县里，还这么年轻就做了培育中心的一把手。
澄水那边一通知下去，果然好几个林场都表现出了意愿，最后竟然还得竞争这个名额。
澄水那位新书记打电话跟严雪说完，一看到郎中庭，就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老小子可真是走了狗屎运。
严雪那边刚放下电话，却紧接着又收到了瞿明理打过来的，“上面要下来一个检查组？”
“对。”瞿明理暗示她，“来咱们省各处检查革命情况，革命精神的学习。”
这严雪就知道是哪一边的了，也没用瞿明理再多提醒，道过谢后挂断了电话。
挂完她就提醒中心众人把画像好好擦擦，语录好好擦擦，上面要下来检查组了，很快众人也懂了。
虽然这几年已经没有前些年激烈，大家也是那时候过来的，应付这些都有经验，赶忙回办公室检查，该背得也赶紧再背起来。
严雪也把自己的办公室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虽然出于谨慎，除了技术相关，她几乎不在纸上写东西。
确认办公室没问题，她又回家和祁放说了这事，跟祁放把家里也检查了一遍。
“检查组应该也会去你们厂，你那边没问题吧？”晚上没有人的时候，她还低声问祁放。
祁放立马就觉出了不对，严雪太谨慎了，“这个检查组有问题？”
也不能说有问题吧，只是时间有点巧，刚好卡在了这最后一个月，严雪总要多小心几分。
但她又没办法和祁放说，只能望向祁放的眼睛，“我就是觉得越小心越安全。”
其实没什么说服力，尤其是对祁放这种脑子来说，他做事有自己的判断，并不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男人静静沉眸看她半晌，竟然没再问，“那我把该处理的都处理一下。”
毫无理由地选择了相信她，严雪听着，突然就感觉心被什么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察觉到她的眼神变化，祁放甚至摸摸她的头，“家里那些首饰和玩具也都送走吧，送回林场。”
检查组再怎么检查，也不可能跑到林场那么远的地方，随便进谁的家。
严雪点点头，抬眸看他片刻，又伸臂抱住了他，“一切都会好的。”
很快东西就装在一个普通的口袋里，托周文慧送回金川，不知被黄凤英放去了哪。
严雪甚至当着周文慧的面把口袋打开，让对方知道不是什么危险东西，周文慧也没多问，找个时间带着孩子回了趟婆家。
回来没几天，检查组就来了，严雪第一时间收到局里的电话，让做好迎接的准备。
人来的时候中心已经从里到外又清扫过一遍，严雪正带着人在给晒好的木耳分别过秤装袋，做上记录。
远远就听到瞿明理的声音，“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我们局也一直在为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而努力，研究并推广木耳的人工种植就是其中一项，已经初见成效。”
似乎有人问了句，他笑道：“对，中午食堂的清炒木耳就是用我们自己培育的木耳炒的，极大地丰富了当地居民的餐桌。”
严雪放下手头的工作迎出来，一抬眼，就对上一张戴着眼镜的斯文面庞，心一沉，又有种终于还是来了的感觉。
而对方听着瞿明理的介绍：“这就是我们木耳菌种培育中心的负责人严雪同志，木耳的人工种植就是她发现并推广的。”镜片后一双眼也凉了凉。
她发现并推广的吗？还是长山县这个木耳菌种培育中心的负责人。
看来之前是他小瞧她了……

第117章 搜查
六年前那一次，吴行德可真是被祁放坑得不轻。
项目没了，还失去了上面人的信任，差点就被彻底边缘化。
要不是他看情况不好，赶紧想了别的办法，今天还不知道是什么样，这让他怎么能不恨？
所以上面一说要加紧对各地的联络控制，派各检查组下来，他立即自告奋勇来了。
只是没想到祁放还没见到，先见到了祁放那据说是农村出身的媳妇严雪。
女人剪了短发，身量不高却一身干练，举手投足又温和得体，哪还是当初他见到的那个模样。
而且这么年轻就能做到一个单位的一把手，要么有人脉，要么有本事，怎么可能被他三两句话一吓，就六神无主？
吴行德几乎是立马便意识到，自己当初恐怕是被对方给耍了，严雪应该早就知道了他和祁放的纠葛。
她会那么表现，不过是想迷惑他，他从祁放那里得到的笔记应该也是假的，亏他还研究了那么长时间。
吴行德眼神里多了分阴冷，对面女人见到他，却似愣了下，随即带上惊讶，“师兄？”
一下把他弄了个措手不及，尤其周围人闻言全看了过来，“你们认识？”
这时候再说不认识显然已经来不及，他只能抱歉一笑，“现在是工作时间，工作要紧，先不谈那些。”
严雪也不是非要跟他谈交情，就是让人知道他们有这层关系，他万一想干什么，别觉得他真只是公事公办。
吴行德这么一说，她立马也露出歉意，“是我太意外了。”大方得体跟众人问了好。
但有了这一句“师兄”，检查组众人待中心显然放宽了不少，不管是检查平日的思想学习还是问问题。
吴行德看着，心里又梗了一口气，偏偏还没法直说这女人跟我不对付，你们下手狠一点。
实在看不下去，他只能自己上，开口就是带着陷阱的问题。
这是早期常使用的手段，话题里带着陷阱，引导对方说出一些不恰当言论，有很多人就是栽在了这上面。
检查组众人立即觉察出了不对，不说话了，瞿明理听着也皱了皱眉。
但严雪回答得滴水不漏，吴行德带着挑刺的目的去听，都没有听出问题，一连数句全是如此。
这让他心里气恨，待要再问，旁边瞿明理看了看表，温声提醒：“咱们是不是该去下一个单位了？”
培育中心职工少，本也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他们事先并没有安排太多时间。
没办法，他只能暂且离开，出去后同行的人还问他：“今天怎么这么严？”
毕竟他们这次下来的主要目的还是联络，而不是找事，他这一路也都表现得很是温和。
吴行德只能笑笑，“你们都手下留情了，我不得公事公办？”
“那还是你公私分明。”都知道他有背景，他这么一说，众人也就夸了几句。
他心里想的却是严雪这边不好下手，没关系，不是还有个一提老师就情绪失控的祁放吗？
那小子看到他不仅没有被整倒，还爬得更高了，一定又惊讶，又愤怒吧？
他真想看看对方到时候的表情，更想看看对方努力爬上来，又一夕间失去所有的样子。
要不是来之前查了下，他都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出息了，成了七级工程师，还去省里参加过交流会。
就是忘了也查查那小子的媳妇，不然刚才一照面，也不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吴行德也不隐藏了，直接提出下一个去机械厂，“你们也知道我以前是做这个的，对这个比较亲切。”
都在一个圈子，他是靠什么起来的，大家自然清楚，听他提起，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到了机械厂，祁放见到他，却表现得太过平静，好像从来不曾认识过他。
这让带着期待而来的吴行德一拳落空，故意提起老师，祁放也只是看他一眼，“现在在办公事，说这些不合适吧？”
把之前他说给严雪那话又还给了他，眼神望过来时，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被看穿了。
这和吴行德来时所想完全不一样，他盯着祁放，“这才十年，你就全都忘了？”
祁放眼神一瞬犀利，想到什么，又很快淡下来，“我当然记得师兄这张脸，可这不是在办公事吗？”
十年又怎样？
十年他都等了，也不怕再多等一阵，他现在又不是一个人……
想到严雪，想到严雪那句“一切都会好的”，他甚至又看一眼吴行德，“我这还有这些年的学习笔记，你们要看吗？”
一副非常配合检查的态度，但也透出来一个意思，他并不怕他们检查。
有人见祁放将东西拿了出来，还接过去翻了翻，翻完递还回去，“学得挺认真。”
这吴行德还能再说什么，只能又问了几个问题，见都回答得没什么漏洞，和其他人一起前往下一个车间。
机械厂又不是没别人了，不可能只停留在祁放这，盯着祁放一个人检查。
一直到出机械厂，吴行德眼神都有些沉，不明白祁放怎么是这个反应，像早有准备似的。
祁放看着检查组的人走远，也重新低眸，望向了那份学习笔记。
没想到竟然是吴行德，都六年了，这人换了个模样出现，依旧毒蛇一样盯着他。
而且人都来了，不做点什么估计不会走，哪怕今天离开了，后续也搞不好会有其他动作。
就是不知道严雪那边见到人了没有，当初严雪那么谨慎，又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
祁放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中平静，不紧不慢将东西收好，如常上班，下班后如常去接严雪，准备和严雪通个气。
还没来得及说起这事，两人先在路上遇到了瞿明理，被瞿明理叫去一边说话。
“今天检查组里那个师兄，态度是不是有点儿不对？”瞿明理一开口，祁放就知道严雪已经见过人了。
他看一眼严雪，发现严雪也在看他，点点头，没有隐瞒，“是有点过节。”
当初决定要上瞿明理这条船，夫妻俩就商量过，有些事该说清楚的时候还是得说清楚。
毕竟他们投向瞿明理，本就是希望在关键时刻能有更多保险。说清楚，瞿明理心里也能有个数。
“不过我们也不知道他会在检查组。”事情简单解释完，严雪还是说了句，“我们也好多年没收到他的消息了。”
瞿明理对检查组的感官本就微妙，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些纠葛，全程都在皱眉。
思忖半晌，他对两人说：“那你们自己小心点，我再回去查查他是怎么回事儿。”
对于祁放老师的事并没有多说，也没法多说，但看态度并不觉得两人给自己带来了麻烦。
这也是两人之前敢在他手下拿出本事来的原因，这人人品不错，也不是那么怕事，不至于一有什么就立马撇清关系。
两人点头和他道谢，神色如常回到家，又吃了饭，才回到自己那屋。
“见到人了？”
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互看一眼，祁放将手落在了严雪发顶，“还好之前听你的，做了准备。”
毕竟来检查组没什么，来吴行德却不一样，很有可能会专门针对他们。
他望着严雪，并没有多问，严雪还是说了句实话，“其实我也没想到会是他。”
严雪只是习惯了早做打算，今天换了任何一个人来，她都会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直到一切结束。
但也还好她喜欢早做打算，让他们还能从容地站在这，商量下一步要怎么办。
祁放回手撑在了写字桌上，“刚瞿书记说，检查组一共会在长山待三天，就得去下一个地方。”
严雪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他要是有什么动作，一定会在这三天之内。”
“这三天他还要去其他单位，没有时间盯着咱们。”祁放继续分析。
话刚说完，严雪已经冷静接上，“只有一个办法最快，也不用他花时间从咱们身上找破绽。”
两口子相互对视一眼，放低声音几乎是异口同声，“举报信。”
完全不需要任何证据，只要有，检查组就可以停下来，对他们展开调查。
而这种专门针对一个人的调查，想查出点什么问题来，可比之前容易太多了。
更别提这方面吴行德已经是老手了，招式不在于新老，也无所谓用几次，只要有用就行。
严雪回身看了眼门口的阳历牌，“看来咱们得去洗个澡，他要是想动手，应该不会给咱们准备的时间。”
而且这几天要是不动手，就要有变故了，检查组到时候未必顾得上他们。
相比上一次，这次危机直接逼到了眼前，她却依旧冷静、镇定，甚至做好了跟他一起应对的准备。
祁放忍不住握上了她的手，“对不起，又要让你跟我一起面对这些。”
“谁叫我当初没找对人。”严雪弯弯眼，立马让他手一紧，手臂也揽了上去。
无论过去多久，又都有了怎样的境遇，这事在他这里永远过不去。
他也永远记得，他是阴差阳错捡了一段姻缘，捡了一个珍宝，和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祁放在严雪鬓角上摩挲了下，“奶奶那边，咱们也跟她说一声吧。好歹让她有个准备，说不定会有人来搜。”
二老太太是明白人，也见过许多风浪，只要不是全无准备，应该可以应付得来。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静等风来，果然都没等到第三天，第二天吴行德就动手了。
当时严雪刚开完例行会议，一群人突然冲进来，说收到举报信，怀疑严雪和祁放是敌特，过来搜查。
很显然因为当初被严雪坑了，吴行德连严雪一起记恨，并没有打算只针对祁放一个。
大概怕举报给委员会还需要时间，吴行德直接左手倒右手，让检查组收到了这封举报信。
中心今年收益不错，五月里五岗跟柳湖都追加了订单，买车的钱也已经基本回本，本来大家脸上都有笑容。叫这些人一闯，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来人却也不管他们，找到严雪的经理办公室就开始翻，杯子、椅子、文件瞬时洒了一地，严雪也被控制起来。
吴行德还拿着那封所谓的举报信，“对不起了弟妹，我这也是职责所在，没办法。”
看着他那满脸假惺惺的歉意，严雪也就回了句：“没关系，我相信查不出东西，师兄会还我们清白的。”
该她六神无主的时候，她倒是装得挺镇定，吴行德深深看她一眼，“那当然。”
说话间严雪的办公桌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连抽屉都被抽出来丢到地上，其他还处于震惊中的人也终于回过了神。
严雪新带那独生女小姑娘到底年轻，十年前年龄又小，第一个没忍住，“弄错了吧？严经理跟祁工程师咋可能是敌特？从敌人那偷技术给咱们还差不多。”
敌人这是有多好心，弄来两个接触不到核心情报，还整天帮他们解决难题、研究技术、扩大产业的？
其他人也不信，尤其是从澄水起就跟着严雪干那几个，有人反应快，甚至已经想到了昨天吴行德问那些问题。
郎月娥抿起了唇，郭长安眼神沉下来，周文慧更是紧紧捏起拳，身子都隐隐发抖。
眼见从严雪办公室里搜出的东西摞成一摞搬出去，严雪也要被人带走，周文慧忍不住拦了句：“你们要把人带去哪儿？”
郎月娥也努力让自己保持着镇定，“你们只是检查组，应该没这个执法权吧？”
一个个都想拦，一个个都要帮严雪说话，这倒让吴行德有些意外了，这些人都不怕惹祸上身吗？
严雪也没想到大家会这么激动，未知的东西太多，事先她并未和众人透过口风。
但敌特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竟然没有人明哲保身，她心里一暖，也回头朝众人说了句：“我没事。”
又强调：“检查组也不能冤枉了好人，如果查不出证据，会还我跟祁放一个公道的。”
最后她看了郭长安一眼，“我不在的时候，中心就麻烦你了。”
郭长安什么都没说，人一走，却立马就进了严雪的办公室，给瞿明理打电话。
和这些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郭长安也注意到，严雪目光在自己办公室的电话上落了一瞬。
见他拨出电话，简明扼要说明了情况，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是得跟瞿书记说一声。”
严雪跟祁放可都是局里的大功臣，哪能说抓就让人抓走了，说污蔑就让人污蔑。
也有人心思活，一直跟在检查组后面看情况，“我看他们朝招待所那边去了，不是委员会。”
吴行德当然不会把人带去委员会，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到时候这事是谁主导可就不一定了。
他们是上面下来检查的，要征用林业局的招待所，林业局的招待所也不敢说什么。
很快严雪就被带进了一个房间，门一关，门外窗外全都有人守着，无形给人施加着心理压力。
她身上的手表也被搜走了，连时间的流逝都不知道，只依稀听到门外又有杂乱的脚步声靠近，进了另一个房间，怀疑是祁放。
然后才是审问的开始，人进来的时候甚至撸了下袖子，“你自己都做过什么，你最好老实交代。”
显然这是威胁，只要她交代得不如这些人的意，这些人是不介意动手的。
祁放那边，吴行德甚至都没准备问，进去就抄起把椅子，准备先将人打一顿再说。
可惜才刚举起来，外面又有大量脚步声靠近，瞿明理来了。
瞿明理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局里的保卫科，各个背着步/木仓，在走廊里站成一排。
吴行德那脸色当时就有些不好，瞿明理却一脸严肃，“发现敌特可是大事儿，我怕检查组人手不够，带了点过来。”
说着就让两个保卫科的成员进来，一左一右站在祁放两边，“看好了，别让人伤到检查组的同志。”
像是在防着祁放暴起伤人，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这是在防着检查组屈打成招。
吴行德忍不住推了推眼镜，“这就不用了吧，我们检查组都是上面精挑细选的，应付这些有经验。”
其实是在提醒瞿明理他们都是上面派下来的人，让瞿明理不要多管闲事。
瞿明理却像听不懂似的，“正好我也来了，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我们局就出了两个敌特？”
话里软中带硬，显然对检查组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感觉到不满。
不止祁放这边，严雪那边他也去了，弄得检查组的人直皱眉，长山县林业局这么刚的吗？
只是还没等说什么，外面又有人来，这次是长山县的委员会，“听说有人举报敌特，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和我们说？”
比起检查组，委员会才是管这些的，检查组绕过委员会直接抓人，有点不把委员会放在眼里了。
就是人来得这么快这么及时，显然是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也不知道是瞿明理通知的还是祁放通知的。
严雪看看瞿明理，发现他眼里也有些意外，不是演技太好，就应该是祁放通知的了。毕竟瞿明理要调保卫科的人过来，也需要费不少功夫，未必顾得上。
这下一方变三方，吴行德再想下黑手可就难了，只能正儿八经开始审问，检查从两人单位和家里搜出来的东西。
他特地让负责检查的人留心下，两人家里有没有什么不当的言辞、贵重的财物。
前者不用说，只要抓到他就能无限放大，后者他也能想办法扣上些罪名。
然而没有，竟然什么都没有，除了两块表，严雪和祁放家就一台收音机一辆自行车，收音机还是自己装的。
要知道祁放已经是七级工程师了，工资绝对不低，严雪是培育中心的经理，手里也有不少权力。
而权力最容易滋生欲望，吴行德又让人去查严雪有没有做过以权谋私的事，依旧没有。
她不仅没以权谋私，还人缘特别好，问着问着就有人帮她说好话，拜托他们一定要查清楚。
吴行德查了好几天，一无所获，这两个人就像是知道他会来，已经提前筛查过一遍。
但那怎么可能？检查组又没对外公布名单，他来那一天也不够他们做这么多准备。
事情迟迟没有进展，压力也就渐渐从祁放和严雪那里转移到了吴行德这里。
瞿明理这人会做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一应吃住也供应得十分周到，委员会那边就不那么好说了。
“不是说敌特吗？查了这么多天都查出了个啥？不是看咱这好，故意找个理由赖着不走吧？”
“也可能是想要钱，谁不知道咱长山林业局种木耳，有的是钱。”
这么一说，还真像这么回事，毕竟他们抓谁不好，非要抓严雪两口子。
而且人家两口子都来长山这么多年了，怎么以前没人举报，他们检查组一来，就有人举报了？
难怪要越过他们委员会，估计是怕他们一插手，就什么都捞不到了。
心里有了不满，面上难免带出些不耐，又一次什么都没查出来，委员会就开始催他们赶紧把人放了。
“估计就是个诬告，一点证据都没有，各位同志还是别浪费这个工夫了。”
检查组内部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咱们不是下来联络地方的吗？这都多少天了，剩下那些地方还走不走了？”
有人说话委婉点，“要不交给他们地方委员会继续查，咱们先去下一个地方？正事要紧。”
就算嘴上不说，可那封举报信到底是怎么回事，众人还能猜不出来？
人家那位女同志可是一见面就叫了吴行德师兄，吴行德也见面就给人家女同志挖坑。
只不过吴行德有背景，整的又不是他们，他们也就顺水推舟，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趁机搞人行，倒是真搞出些什么东西啊，一直因为私人恩怨耽误工作行程是怎么回事？
吴行德自己也烦躁，这要不是瞿明理插手，又有委员会掺上一脚，没东西他也早查出些东西了。
现在这样不上不下，不放人，实在是没什么进展，放人吧，他又觉得不甘心。
说到底还是长山县林业局这个书记不识好歹，什么事都敢管，他有意无意透露过自己的背景，对方也跟没听懂似的。
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往回打电话，问问那位瞿书记有没有背景，能不能从上面施压。
然而电话打回去，没有人接。
过一段时间再打，还是没有人接。
打到第六次的时候，他终于觉出了不对，他大舅哥联系不上了……

第118章 倒了
见识过动乱，经历过起落，吴行德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
一开始发现人联系不上，他虽然皱眉，但还是很快给他妻子单位打去了电话，联系他的妻子。
然而他妻子单位说他妻子已经有两天没来上班了，具体什么原因不清楚，也没请假。
这就让吴行德眉头越皱越深，又猜不出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他那位大舅哥如日中天，一般事也落不到他们家头上，难道是家里的老人不好？
通讯不便就这点不好，经常联系不到人，吴行德回去的时候，眉还是皱着的。
然后进门就发现有林业局保卫科的人在和祁放说话，“严经理挺好的，送去的饭都吃完了，精神也不错，你不用担心。”
已经是吃饭时间，祁放面前放着一个饭盒，里面是从林业局食堂打来的饭菜，这几天都是如此。
吴行德心里本就烦躁，看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有谁家被盘问的犯人是这个待遇？
有吃有喝，还有人跟自己说话，告诉自己妻子的情况，正常除了盘问该跟他说一句话吗？
难怪关了这么多天，祁放一点也不慌，从始至终都在理智冷静地回答问题，根本抓不到毛病。
吴行德忍不住去看自己的同事，“这你也不管？万一他借别人的口往外传递消息怎么办？”
可谁不知道那封举报信是怎么回事，同事只是象征性地板起脸，说那保卫科的人，“不许随便跟嫌犯说话。”
那保卫科的人也赶紧正色，“对不起我忘了，下次我一定注意。”但估计根本没往心里去。
吴行德看得一阵气闷，又没法把两个人怎么样，更不想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他们在这已经耽误了好多天，却什么都没查出来，再没点进展，不得罪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正想着，就感觉一道视线落了过来，抬眼，刚好对上祁放静如深潭的一双眸。
对方明明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却就是让他觉得莫名嘲讽。
吴行德心头火起，也不管人吃没吃完饭，脸重重一沉，拉过椅子继续盘问。
祁放还是那个语气，也还是那个回答，面上甚至都没表现出不耐，反倒是检查组那个同事听了太多遍，都听腻了。
吴行德没问几句，他就找了个借口出去，半天没回来，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态度。
这让吴行德更加烦躁，尤其是他又等了一天，他大舅哥那边依旧联系不上，他妻子的单位也没给他回电话，说他妻子回去上班了。
僵持中，倒是这次带队下来检查的检查组组长接到通知，让他们赶紧回去，不用检查了。
“不用检查了？”众人都觉得意外，就算上面知道了这边的情况，也该催他们赶紧去下一个地方，怎么就不用检查了？
有人忍不住看了吴行德一眼，问组长：“那剩下的地方怎么办？派别人去吗？”
如果是的话，他们这次可能都要被吴行德连累了，其他人也忍不住望向了吴行德。
吴行德面色也不由紧绷起来，却听组长说：“不是，是检查任务停止，所有检查组都得回去。”
这众人就更不能理解了，他们可是带着任务下来的，怎么说停就停？
吴行德倒是在心里松了口气，不是因为他就好，任务都被叫停了，应该也没人在意他在长山多留了几天。
只是祁放跟严雪这事依旧没个进展，难道要就这么放弃，下次再寻机会？
这两人现在就已经很难缠了，下次动手，只会比这一次更难对付，什么时候再能找到机会也很难说。
他实在很不甘愿，甚至到准备出发回去的前一天还没放人，准备再联系一下自家大舅哥。
然而大舅哥没联系上，他先听到了另一条消息，他大舅哥一直以来靠着的那棵树倒了。
一开始他还不信，但检查组里的氛围明显变了，不仅他，还有几个人脸上也出现了担忧、焦虑，甚至迷茫。
然后是街头那些换了内容的大字报，打开广播，甚至能听到各地人民上街游行庆祝的消息。
他终于知道自家大舅哥为什么联系不上了，恐怕是随着那棵树一起被控制了起来。
当时他甚至身子晃了晃，感觉天旋地转，无措跟恐慌一起袭了上来。
不对，不能慌，之前刚开始，还有静液压研究失败，他都熬过来了，还爬到了更高处。
一定有办法的，只要他先回去离婚，赶紧和那家人划清界限……
再顾不得什么祁放不祁放，吴行德归心似箭，人被放出来的时候，甚至连句场面话都没说。
祁放也没心情在意他，从那个关了自己数天的小房间出来，第一眼就是去看严雪。
哪怕知道有保卫科的人在，出不了事，哪怕每天都能听到严雪的消息，他心里最记挂的也始终是她。
严雪还穿着那天出门时的衣服，衣着整齐，刚好也在同时望过来，还冲他弯了弯眼睛，却还是能看得出憔悴。
他心里当时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下，又酸，又密密麻麻地漫上疼痛。
严雪心态倒还好，还跟瞿明理道谢，跟保卫科和委员会的同志道谢，感谢他们这些天对自己二人的照顾。
祁放暂时压下情绪，也跟着她一起谢，看得瞿明理抬手拍拍他，“查清楚了就好，都回去好好歇歇。”
又把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足足两大纸壳箱，“看看落没落下什么，正好检查组的同志还没走。”
这话就很值得细品了，与其说是落下了，还不如说是怕有东西丢了。
检查组的众人脸色不太好看，但的确是他们把人抓来好多天，又什么都没查出来。
而且祁放和严雪将东西检查过一遍后，还真发现少了，“少了两块表，来第一天被摘下去的。”
瞿明理立马笑着望向了检查组众人，态度十分礼貌，“还麻烦各位同志帮着找一下。”
这要是早几年，别说丢两块表，死两个人都不算事，现在他们却着实没那个心情和底气。
很快有人进屋找了一通，拿出一对上海牌手表，就是看表情并不怎么痛快。
严雪刚要接，祁放已经接了过去，抬起她一只手，帮她把表戴在腕上。
这下再没什么东西了，两人再次跟众人道谢，走出招待所，看到外面的天光，祁放才终于忍不住握上了严雪的手。
那手指依旧修长、有力，带着独有的干燥温暖，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严雪感知到，那层坚韧的外壳还是一瞬崩塌，露出里面的柔软，人也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让祁放忍不住紧了紧手，连这是在白天、在大街上也顾不得，“你还好吧？”
“我还好，就是想换衣服，想洗澡，还想奶奶、继刚和严遇。”严雪也不顾他人目光，回握了过去。
这几年粗活做得少了，她掌心细腻许多，握在手里软软的，一路能软到人的心里。
祁放低眸望着她，“回去就能见到了。”谁都没提这些天的煎熬，就好像不提，彼此也能知道，能体会。
两人就那么静静握了会儿，才松开，重新抱好箱子，也才渐渐注意到街上的变化。
祁放当时就转头去看严雪，发现严雪也正在笑着望他，“看来是有好消息了。”
难怪检查组那么快就走了，吴行德也没有再出幺蛾子，他还以为吴行德会再撑一阵，撑到他们内部自己乱了。
可祁放还是觉得不真实，他等了十年，熬了十年，那些一度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人，竟就这么倒了。
他的第一反应甚至是不信，怀疑又会跟之前一样，还以为要变好了，又出现反复。
刚皱起眉，却被严雪轻轻抬手按了按，“不着急，咱们慢慢看。”
他也就把话咽了回去，“嗯”一声，和严雪一路走回了家。
两个小的都在学校，家里只有二老太太一人，见到他们“啊呀”一声，“你俩回来了？”
又是惊喜又是担忧，赶忙把两人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已经没事了吧？”
“没事了，就是想洗澡，想换衣服，还想您跟继刚和严遇。”
严雪还是那番话，听得老太太赶忙推他们进去，“那你俩赶紧去，也去去这一身晦气。”
又跟两人说：“继刚跟严遇你们不用担心，我跟他们说你俩出差了，来搜东西那天他俩也不在家。”
这两人就放心多了，赶紧去洗了澡，换了衣服，回来正碰上严继刚领着小外甥放学。
今年十七虚岁的少年已经比严雪高出大半个头，长得瘦瘦的，边走边耐心地听小外甥说话。
祁严遇小朋友显然不太高兴，“舅舅你说，我爸爸妈妈去哪出差了啊？还是一起走的，他们都不是一个单位。”
孩子大了，连爹妈是不是一个单位的都知道了，不像小时候，知道爸爸妈妈一起走了只会哭。
他还像模像样做起了分析，“是不是我爸爸带我妈妈出去玩了？上次卫国叔叔就带周阿姨出去玩了。”
严雪当时就看向了祁放，发现祁放竟然还认真思考了下，“好主意。”对儿子表示认同。
这一出声，那边两个小的立马注意到了，祁严遇小朋友眼睛一亮，直接冲了过来。
严继刚没有冲，脚步却也不慢，两队变成一队，后面一路都是祁严遇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声音。
一直到吃完饭，严继刚才趁着没人偷偷找上姐姐，一脸欲言又止。
严雪还以为他是有什么事，谁知少年看她半晌，眼里流露出担忧，“姐姐你跟姐夫没事吧？”
孩子大了，哪怕没人跟他说，依旧自己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出了不寻常。
严雪摸了摸弟弟的头，这次要严继刚微微低一点，她才能摸到，“没事了，都没事了。”
她将眼弯成一双月牙儿，“以后都会没事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两天后，严雪和祁放回单位上班，严雪一进门，立马收到了全中心上下的欢迎和关心。
有人还不知从哪弄了些干艾蒿泡在水里，赶紧往严雪身上掸了掸。
等一群人嘘寒问暖完，严雪才问：“我那个办公室还没收拾吧？”
“没呢。”郎月娥说，“你回来那天不是传信儿，说要是没收拾就先不收拾了吗？”
之前检查组三天两头就过来搜，他们也没法动，正好留到了今天。
郎月娥还有些疑惑，却见严雪点点头，“那就好。”直接从背来的包里拿出一个照相机。
她一愣，严雪已经开了门，先在门口找角度拍了一张。接着又进去，对准满地狼藉。
“你这是？”不仅郎月娥，郭长安和周文慧都跟了过来。
“留个证据，万一以后有用。”严雪可不是白吃亏的性格，祁放那边她也叫祁放拍了。
照片上她还留了日期，洗好后全装在一个信封里，被祁放放进了那个小箱子。
他们托周文慧送走那些东西也很快送了回来，祁放看着，总觉得她比起之前，好像整个人都放松了。
她是笃定了这次不会再有反复，吴行德也不会再有机会来找他们的麻烦？
祁放不知道严雪这种笃定来源于什么，但接下来几个月，一切都确实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转过年，他甚至收到了父亲从燕京寄来的信，上面如常问候了他们一家，有几个写错的字被划掉了。
严雪没看懂，抬眸望望祁放，祁放却定定注视了那几个字好半晌，才说：“当初老师那件事里其中的两个。”
这显然是暗示，再一联想时间，严雪立即明白过来，上面开始对有些人进行隔离审查了。
果然过了能有半个月左右，祁经纬又寄过来一封信，上面又有几个写错了，还是人名的谐音。
祁放默默看完，“带头的三个齐了。”声音平静，眼神里却还是难免露出些复杂。
当初他老师出事，祁经纬没能帮上任何忙，如今这显然是在想办法弥补。
而且十年过去，这些人终于一个个自身难保了，这个一度让他感到无望的世道，好像也终于要变了。
祁放想到了严雪那句“1976年了”，这个1976的特殊含义，难道指的是这些？
是他一直在苦寻的一个转机，是他在黑暗中终于看到的一线天光。
祁放低眸又看了眼那封信，突然抬起眼，问严雪：“你说现在是不是时候把成果拿出来了？”
那双桃花眼很深，有征询，有信任，甚至有暗藏的期待，却没有探究、审视与怀疑。
严雪一句我怎么知道都到了嘴边，又顿了顿，“应该是时候了吧。”
她望着祁放的眼睛，“已经在慢慢恢复了，那些人也自身难保，不会再有机会了。”
依旧没看到怀疑，祁放甚至轻柔地抚了抚她的面颊，“那就听你的。”
这本书又神秘又厚重，还很晦涩难懂，日读夜读，有些东西还是藏在面纱后，不肯露出真容。
但这本书也从未拒绝让你读它，愿意冒着风险为你翻开一页，在你辨不清前路的时候。
也是这本书陪你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光，一直鼓舞着你不要放弃，希望就在眼前……
祁放不想想那么多了，她说是时候，那他就信她，哪怕那些人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吴行德也还没有被查。
他抓紧时间整理了一下资料，写了厚厚一篇报告，没过几天就去找了瞿明理。
然而瞿明理并不在，说是一大早就出去了，他只能暂且回去，第二天才接到瞿明理的电话，让他下午来办公室。
他到的时候瞿明理还在打电话，等了一小会儿才挂断，“上面想在咱们县建市，派了人实地考察。”
显然是在解释自己昨天为什么不在，倒让祁放有一点意外，“长山要建市了？”
“嗯。”瞿明理点头，“准备把白松县也划进来，之前就有这个想法。”
江城市范围很大，所管辖的长山县这些年无论是人口增长，还是经济收入，已经都到了可以建市的标准。
不过目前还在考察阶段，瞿明理透这个内部消息给他，显然是把他当自己人。
祁放没说什么，过去将东西递给瞿明理，“我这有一个设计完善的静液压系统，想请您看看。”
“静液压系统？”瞿明理已经有几年没听到这个词了，尤其是在局里的液压系统全改了后。
不过之前那些静液压系统的元件祁放全要走了，说是要研究，他还是翻开看了看，然后越看越看不懂。
以前那些改装图他也看不懂，但后面通常都有详细的采购单，还有算好的预算，这次却全是一些理论上的东西。
瞿明理想想之前打听到的事，“你要想做这个恐怕有些难，一时半会儿很难申请到经费。”
知道了祁放跟吴行德的纠葛，他就想办法查了一下吴行德，自然知道之前那静液压系统就是吴行德设计的，还设计失败了。
后面相关的项目全都停了，吴行德这才靠裙带关系另谋了出路，这方面的研究也被彻底放弃。
如今百废待兴，上面要解决的问题很多很多，祁放要做这个，根本没人会让他做。
瞿明理跟祁放说了说情况，“我觉得你还是再等等比较好，或者换个更快见到成效的方向。”
有吴行德那么个失败的例子在前，国家对这个肯定比对其他方向更加谨慎。
谁知祁放听完，却突然问他：“如果我已经研究好了呢？”
瞿明理一愣，男青年已经望着他，“如果我已经研究完，只差大规模实践测试了呢？”

第119章 恢复
“已经研究完了，只差大规模实践测试？”
事情不是小事，瞿明理再三确认过后，才向省里汇报。
省里的人也不懂，又找来省拖的总工程师询问，听得省拖的总工程师直皱眉。
“怎么了？不靠谱？”省里那人一见他脸色，赶忙问。
省拖的总工程师想说有点扯淡，这东西要是这么好研究，早研究出来了，也不用被上面叫停。
别说他们一个小机械厂，哪来的经费，当初青花研究所倒是有经费，也有人才，不也没研究明白？
总工程师很怀疑对方是不是把之前那个静液压系统做了一点改动，就说是自己研究的。
但人家都找到他头上了，他还是问了问：“有详细的论文或者报告吗？”
“有。”瞿明理往上汇报的时候，就把报告寄过来了，只是省里的人也看不懂。
他把那厚厚一沓手写稿递过去，总工程师接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上面漂亮的字迹。
这年代都讲究字如其人，单看这字，总工程师倒也多了点耐心，拿在手里翻开。
但也就是多一点，他要负责一整个厂的技术统筹，非常忙，没那么多时间浪费，直接找里面有没有设计图。
要是东西不靠谱，或者没太大改动，看一眼设计图就知道了，剩下的看不看都行。
很快他就翻到了，也看了一眼，然后明显一愣，又看了第二眼，这回目光直接停在了上面。
很不一样，跟之前青花研究所做的那个，除了主要元件基本看不出相同之处。
控制阀上也精减了不少，甚至有几个元件他见也未见过，比起是他孤陋寡闻，倒像是新设计的。
这就让人很是意外了，长山县的机械厂不算太小，但应该也没有这样的研发实力。
总工程师没管整体，先翻了翻，在里面找到一个新元件的介绍，一看，还真是自己设计的。
而且从设计初衷到设计原理，看着的确有几分道理，甚至设计得堪称巧妙。
这就让总工程师有些挑眉了，兴趣也愈发浓厚，把几个没见过的元件看完，终于翻到了论文开头。
这回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立马就看了进去，倒把省里那人晾在一边，左等右等，等了大半天也没见他看完。
主要是看着看着，他就会停下来，一脸沉思，沉思的时间甚至比他翻看的时间都长。
但没看两眼就打回来，显然确实有些东西，省里那人也不懂，见他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干脆忙自己的。
好久，总工程师才终于翻完最后一页，将论文合上，“这真是长山县机械厂交上来的？”
水平差太多了，根本就不是一个小县城的机械厂能有的，他们厂的高级工程师也未必能做到。
而他们厂在这方面已经是国内顶尖水准了，研发能力比起一些大学和研究所都不逊色。
就算没见过实物，还不能确定到底是否可行，这里面透出的知识储备，还有清晰思路，也不是一般工程师能有的。
但省里那人停下手头的工作，还真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这确实是长山县机械厂交上来的。
总工程师眉头皱起来，努力回想半天，也没想起当初特殊原因，有哪位是被下放到了长山机械厂。
而且还是那个问题，经费呢？换个系统都要省里拨款的地方，哪来的经费搞这些？
总工程师着实想不通，但还是对省里那人道：“理论上看着可行，但到底能不能行，还得看实物。”
如果是在以前，这事肯定不用他管，省里自然有科学技术委员会负责。
但科学技术委员会70年就被取消了，到现在也没有恢复，他想了想，“我组织几个人过去看看吧。”
都已经找到他头上了，报告他也看过，确实有点想知道这个到底可行不可行。
而且静液压主打的就是低能耗，高灵活性，很适合用于拖拉机，他们厂之前其实也弄过一批。
只不过弄得少，主要还处在试用阶段，农业拖拉机也不需要低温作业，所以没像集材50一样出事。
他回去就跟厂里说了此事，又专门点了之前去过长山那个工程师，“小谢，你是负责液压系统的，你跟我走一趟。”
一共叫了三个人，组了个检验组，其中还有他们厂专门试开拖拉机的拖拉机手。
长山县那边，瞿明理收到消息，也把之前改系统时从外市请那位唐师傅又请了过来，一起试验。
长山机械厂研发能力有限，一直以来都是以生产固定配件为主，哪来过这么多高级工程师、副高级工程师。
一听说要来人，全厂上下全行动起来，几位领导更是把其他事先推到一边，专门接待检验组。
相比之下倒是祁放这个当事人最淡定，只在检验组来的前一晚，拥着严雪出了半天神。
严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说话，两人静静靠在一起，第二天祁放收拾一新去了单位。
东西一上手，两位拖拉机手就觉察出了不同，尤其是开惯了老集材50的那位唐师傅。
这台经过祁放改装的新集材50起步显然要更快，噪音也比老集材50要小。
怕对比不够准确，长山本县那位老拖拉机手也来了，一见也有些意外，“起步快了不少。”
同样是静液压系统，当初那一批可没有这效果，单这一点，祁放这个显然就要比当初那个强。
而且这台县里已经试验过一阵，并没有出现不耐低温的情况，至少稳定性也是过关的。
几个工程师看过报告，倒是了解得更多，“减了几个控制阀，能量传递过程中损耗更小了。”
“按理说闭式回路本就比开式回路反应快，之前那个并没有发挥出来。”
“机器好像也比之前的灵活，”有人问长山县那位老拖拉机手，“集材50以前没这么灵活吧？”
“没有。”老拖拉机手回得十分实诚，正在试开的唐师傅感觉还要更明显，甚至都有些不适应了。
明明是已经开过七八年的老机器，很多部件都有磨损，上手却比新机器灵敏度还要高。
有时候他根据经验，觉得还要加大一些，机器却轻轻松松就过去了，反而让他觉得没有以前的好控制。
不过这主要是不适应的原因，要是开习惯了，效率绝对比以前的更高。
还有牵引力，竟然也提升了一些，拖动另一台机器时，能明显感觉到比以前轻松。
唐师傅从拖拉机上下来的时候，表情颇为复杂，尤其多看了眼那个静静站在一边的年轻人。
上次用静液压的配件改液压，他就觉得很惊讶了，没想到这次不是改，性能竟能提升这么多。
省拖那位因为是专门做测试的，除了感觉，还报出了相对精确的数据，“性能确实提升了不少。”
这就让人很振奋了，国内在工程机械上的技术已经停滞了许多年，最大的突破也只是提升提升马力。
但提升马力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还会加大能耗，所以生产集材50的松拖68年就研发出了80马力的集材80，却一直没有投入生产。
祁放这个静液压系统就不一样了，在同等马力的情况下大幅度提升了性能，绝对是一项巨大的技术突破。
众人看过测试，立马就借机械厂的地方开了一个探讨会，将一些还搞不太懂的地方一一向祁放问询。
祁放对答如流，甚至都没有看一眼资料，显然那些复杂的理论精确的数据全都装在他脑子里。
省拖的几位工程师边听边点头，还有人记起了笔记，机械厂的人听着就有些费劲了，很多东西根本听不懂。
散会的时候，洪师傅忍不住跟人感慨：“还是得多读书，多学习啊，人家这脑子转得确实快。”
也就下面什么都不知道的嚷嚷着读书无用，他们这些搞技术的哪个不得多学点东西？
省拖的工程师这边，散会后也一时难以平静，尤其是专做液压系统的谢工程师。
这个项目已经叫停好多年了，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研发成，还不是哪个研究所研发成的，而是一个机械厂的小工程师。
而且一度被批判为无用的东西竟然能提升这么多性能，这哪里是无用？分明非常有用。
省拖的总工程师沉吟半晌，“这个要做大规模实践测试，你们县恐怕没这条件，把人借到我们省拖来吧。”
机械厂毕竟只有生产配件的能力，不像省拖，每年都能生产上万台拖拉机。
如果后续测试没问题，对于省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他可以跟厂里申请，专门拨点人手和资金来做。
别说东西是祁放一个人研究出来的，机械厂根本没参与。就算参与了，他们也确实支撑不起后续的测试，自然没话说，很快借调祁放到省拖的通知就传了下来。
祁放回去和严雪说：“我这次去，可能要挺长时间才能回。”毕竟省城离长山有些远，一来一回要一天多。
严雪只是弯起眼，“那你离为老师正名不是更近了一步？”听得祁放拥了她，半晌都没说话。
虽说祁放不知道，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再等个几年苏常青同样会平反。
但只是偌大平反名单中毫不起眼的一个，还是被人以郑重的态度重新翻案，他一定更想要后者。
严雪把头靠在了祁放怀里，“你去吧，我在家等着你，等着你和老师的好消息。”
第二天，祁放乘火车去往省城，一到省拖，立即马不停蹄投入工作。
首先是调整配件，针对省拖的拖拉机专门设计一套静液压系统，接着就是大量的实践。
六月里第一次优化发动机和液压泵的匹配，把油耗的降低提升到15%。
七月里进行第二次优化，油耗的降低提升到18%，并针对部分配件进行微调。
一直到八月份，祁放才终于抽出几天时间，可以回家看看，一进门就见严雪和严继刚正拎着东西往外走。
他意外，看得严继刚有些不好意思，“姐姐帮我找了个工作，在澄水林业局中学教英语。”
严继刚今年高中毕业，祁放也记得，还想回来问问此事，没想到严雪动作这么快，已经找好了。
“恭喜。”他先和小舅子说了句，想想又回屋放下东西，“我也去送送。”
人和姐弟俩一起出了门，还把手里一支钢笔递给了严继刚，“在省城给你买的。”
严继刚一看，就知道和自己平时用的一块多钱的不一样，脸有些红，“是不是很贵？”
钢笔是英雄牌比较好的型号之一，十几块钱一支，以这年代的工资水平来说，还真的不便宜。
祁放却是专门买给严继刚的，“拿着吧，你现在参加工作了，可以用点好的。”
严继刚也就道谢接过，走到长途汽车站点，劝两人回去，“我自己能行，姐姐姐夫你们就不用送我了。”
才十八虚岁的少年，倒做得十足大人样，还看着严雪似乎想说什么，看看祁放又咽了回去。
祁放只当是姐弟俩之间的私房话，也没多问，等看着小舅子上了长途汽车，随着车子渐行渐远，才和严雪回去。
二老太太正在堂屋收拾东西，一见两人进来说：“腐乳就剩一块了，你俩在家，我出去买点。”
人就要往外走，被祁放接过了罐头瓶，“我去吧，奶奶您歇着。”
老太太小脚不方便，一般这种出去买东西的事都是他跟严雪去，家里平时也不怎么吃腐乳这些。
祁放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太清，买完东西回去，又碰到祁严遇玩完从外面回来，看到他一阵闹腾。
直到晚上吃完饭，看着平时不怎么爱吃腐乳的严雪就着干粮一口气吃了一块半，他才有时间单独跟严雪说话。
正要抱上去，人就被严雪用手抵住了，严雪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你动作轻一点。”
祁放一开始还没搞明白，闻言下意识蹙眉，“你身体不舒服？”
听得严雪看了他一眼，“确实有点。”他刚要问，就听她接着道：“我又有了。”
祁放一顿，看表情应该是花了点时间消化，接着一张俊脸就僵了。
严雪看着，当即便挑起了眉，“怎么？你不高兴？”
祁放没说话，看得严雪声音都略微拔高，“你还真不高兴？”
“也不是。”祁放赶忙安抚她，又不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半晌才问：“几个月了？”
“刚三个多月。”严雪说，“打算亲口告诉你，就没在信上跟你说。”
她也没想到严遇都八岁了，她竟然又有了，明明她和祁放都有做措施。
等发现自己生理期迟了大半个月，她才去检查了下，果然有一只小雨伞不堪重负，壮烈牺牲。
这让她很是无奈，年底就要恢复高考了，到时候她得大着肚子去考，也不知道学校会不会不让孕妇进。
她家这两个崽也会挑时候，一个跟着她千里追爸爸，一个要跟着她上考场。
但有都有了，又不可能塞回去，严雪也就当这是老天爷给自己的又一个礼物。
只不过看祁放这表情，显然不像是这么以为，严雪盯着他又问了一句：“你不会是不想要吧？”
这回祁放再次顿了下，才抬手小心揽住她的肩，“本来没想再让你生的。”
那种种艰难，让她经历一次就够了；那种在外面提心吊胆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他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但有都有了，又不能不让她生，祁放摸摸严雪的肚子，“省拖那边，我会想办法尽快。”
说着又蹙眉，“避孕套的质量有点差，得写封信给他们厂，让他们改进。”一下子把严雪听笑了。
吴行德眼看着是蹦跶不了多久了，这位原书中的寡王没了复仇目标，不会真去关心什么避孕套生产事业吧？
祁放以后会不会去关心避孕套生产事业不知道，反正在那之前，他先去关心了当地的医疗事业。
也不知道都打听了哪些医院，回来跟严雪说市医院有医生会做剖宫产，之前下放去支援农村医疗了，前年才回来。
这也是当年严雪为什么没选择在医院生孩子，一个是确实远，一个就是有水平的医生全被下放了，剩一些小年轻还没有有经验的助产士靠谱。
一直到前年，也就是1975年，政策有所放松，才让部分医生通过考试等方式回到了城里。
江城有医生可以做剖宫产，无疑是给严雪和祁放都吃下了颗定心丸，至少有一些风险有了解决办法。
当然这个严雪之前就去打听过，不过祁放也是担心她，她就假装自己从来都没有问过。
假期太短，祁放回来接收个炸/弹，又四处问了问医院，就不得不回省拖继续忙。
但其实能做的改进都做得差不多了，数据也基本收集完毕，完全可以往上报了。
于是省拖的人找到他，“上面决定恢复科学技术委员会了，还要在明年春开一个科学大会。你这个项目意义重大，我们想报上去，你回去整理整理，重新写个报告。”
上面还是很重视科技发展的，局势刚稳定，就开始筹备举办科学大会。
祁放什么都没多说，回去整理数据，写了份新报告上来，研究人员那一栏，第一个名字却是苏常青。
省拖的人一开始还没注意，都翻开第一页了，又重新翻了回去，“课题主持人你是不是写错了？”
“没写错。”祁放声音镇定，目光灼灼，等这一句话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他说：“这个项目本就是我老师苏常青做的，我只是在他的基础上进行了完善。”

第120章 高考
一个从没有出现过的人，却被写在了研究人员的第一位，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其他。
但人没有出现，也可能是被下放了，目前并不从事科研工作，省拖的人还是委婉地问了问情况。
祁放当时的眼神他有些无法形容，“老师十年前就因为留过苏含冤入狱，在狱中自杀了。”
轻而易举夺取了他的所有语言，让他感觉连拿在手里这份报告，都变得无比沉重。
而且这样重要的一项研究，主体竟然是十年前做的。如今十年过去，依旧没有人攻克这个十年前就该被攻克的难题。
省拖的人心情很复杂，更感觉到悲哀，为苏常青这样的科研人员，为这些年停滞不前的科研进度。
但课题主持人和第一参与人区别还是很大的，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报去科学大会，只能拿着报告去找人商量。
“你说这是苏常青的项目？”厂里显然有人知道苏常青，听他说，拿过报告看了看。
见上面果然是那三个字，又有些感慨，“人都死了十年了，没想到还能在报告上见到他的名字。”
“很出名吗？”碰到了一个似乎知情的，负责这件事的人也就问了问。
“建国后第一批赴苏留学生，还参与过我国首台拖拉机的研发，算是液压系统这方面的权威了，咱们现在用那液压系统就有几个元件是他设计的。”
看来在专业领域内确实很出名，可惜依旧逃不过，比他更出名更有贡献的，当初又何尝逃过了？
众人沉默，这些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哪怕镣铐已然摘去，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依旧会下意识先在脑子里转三圈，生怕哪句说得不对招了灾。
于是没人再说起苏常青，更没人提起他的遭遇，像是约好了一般，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面。
“别的先不说，这种技术上的突破性革新，一个优秀科研成果还是可以报的。”
明年开春这个全国性的科学大会已经筹备有段时间了，会上将评选出先进集体、先进科技工作者和优秀科研成果。
静液压系统的研发成功，无疑推动了国内工程机械和农业机械的发展，一个优秀科研成果肯定能评上。
让省拖犯愁的其实是要不要给祁放报先进科技工作者，报吧，项目主体是苏常青研发的；不报吧，东西又是祁放完成的。
也是祁放这人认死理，换个人，人都已经死了，还是背着罪名死的，可能也就写自己的名字了。
但他偏不，一定要将老师的名字写在第一位，让所有看到报告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老师苏常青研发的。
可也是因为他认这个死理，反而更让这些见过太多背叛的人生出好感，有人沉吟了下，“里面都有哪些部分是他完成的？”
“后面这几个新设计的元件。”负责此事的人已经跟祁放问过，闻言很快将报告翻到那几页。
“那也不少了，而且他是在没有科研经费，也没有他人辅助的前提下，自己想办法完成的吧？”
这些年的科研环境一直很艰苦，但艰苦到什么经费都没有只能靠自己的，众人也是生平仅见。
所以一开始说祁放做出了静液压系统，才没人信。哪怕现在知道里面主体是苏常青做的，依旧让人不可思议。
几个元件做得太精妙了，既精简了数量，又与系统完美契合，可不像只有一朝一夕之功。
苏常青别的不说，倒的确是收了一个好学生，不论从人品上还是能力上来说。
省拖商量半天，最终还是决定给祁放报这个先进科技工作者。不为别的，就为他的锲而不舍、艰苦奋斗。
至于苏常青的事，他们就没有什么办法了。不过看国家对科技工作的重视，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应该迟早也会得到解决。
于是这份报告没有经过任何修改，就这么递了上去，只在给祁放申报先进科研工作者的资料里加了份说明。
而祁放在省拖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收拾收拾东西回到家，严雪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只是穿得厚还看不出来。
祁严遇小朋友已经知道家里将迎来一个新成员，倒是一改往日的捉奸大队作风，还挺期待的。
这年代的小孩子没什么独生子女意识，反倒是家里兄弟姐妹少，容易在外面受欺负，毕竟人家打架一喊都能喊来一大堆。
祁严遇小朋友心眼子多，倒是没被欺负，但是人家都有，就他没有，总好像他比别人少了点什么。
这下他也有了，立马大胆畅想，要有个弟弟跟他一起玩汽车，再有个妹妹管他叫哥哥。
想得还挺美，然而很快就要开始严抓计划生育了，弟弟妹妹他只能拥有一个。
就这一个还是家里的意外，眼看就要改革开放，以后计生用品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突破防线。
幸运的意外小朋友赶在风雨来临前成功着陆，舒舒服服窝在严雪肚子里，时不时伸伸胳膊蹬蹬腿。
只是没想到她还没跟着妈妈一起上考场，先跟着妈妈一起升了官。
九月末上面的批文下来，正式在长山建市，将周围几个镇包括白松县都划了进来。
长山县林业局跟着水涨船高，一下子也由县局升成了市局，跟原本负责管辖他们的江城市林业局平起平坐了。
这让很多人都没有想到，尤其是那些消息不灵通的，盯着文件看了半天，突然感慨一句瞿书记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别看去年汤书记升到了市里，但去了市里也坐不上一把手，反倒是瞿明理现在比他位置高了。
也不知道汤书记知道，会不会后悔自己升早了。不过也不一定，搞不好人家瞿书记早就知道了，才不升的。
别说，他背景好像确实挺深来着，不深去年也不敢硬刚上面下来的检查组。
县林业局一下子升成了市林业局，严雪虽然职位没变，级别却提升了，变成了正科级。
年仅二十六周岁的正科级，还是实职，而不是主任这类，别说长山，放眼全国都未必能有几个。
单论级别，严雪已经跟长山建市前的瞿明理一样了。只不过瞿明理本就是来下面避风头的，如今风头过去，估计很快就会升走。
晚上祁放去接严雪下班，见到培育中心的牌子已经换了，还看了严雪一眼，“当上大官了，严科长。”
其实科长算什么大官，燕京一个牌子掉下来，就能砸到三个。严雪听着，却想起自己当初决定拿出木耳栽培方法时的戏言。
虽说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她当时的确有点为形势所迫，没想到七年过去，她还真给自己捞了个官当。
严雪笑弯起漂亮的眉眼，“只是口头说说吗？就没有点什么实际的贺礼？”
祁放人还坐在自行车上，闻言扫她一眼，抬手松了松领口，“你想要什么贺礼？”
这一松，他身上那点冷淡立马被其他取代，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相比八年前，她想看看他锁骨上的痣他都不让，他现在倒是很会了，会一本正经甚至无意识地撩。
八年时间过去，男人眉眼间那一点少年气也彻底褪去，看着却反而更有韵味了。
就是时间不对，严雪手护着肚子，不无遗憾道：“先记着，等以后再给。”
祁放也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话语意味不明，“没关系，先预付一部分也可以。”
这个预付一出，让严雪又想到一些东西，也是这男人这两年越来越会了的……
不过大白天的，她还是赶紧克制住了，小瞪男人一眼，坐上了自行车。
车子平稳骑出去，前面祁放又问她：“牌子都换了，车上的字是不是也得重新刷？”
“嗯。”严雪抱着他的腰，“不过不着急，中心今年又买了一台解放，过几天就到，等到了一起刷。”
虽然去年出了一些事情，但木耳的销售量并没有受到影响，中心菌种的销售量也是。
年底他们就收回了买那辆车的成本，今年年初的订单也首度超过了十万瓶，中心开会商量过后，决定再买一辆车。
一来彻底吃下省内剩余的市场，二来如果有余力，也可以适当地往省外扩展一些。
现在毕竟不同了，上面也在支持大家发展经济，甚至再过个两年，还会迎来改革开放。
时代的车轮在开了十年倒车后，终于以快速且不可阻挡的气势一路向前，还将越滚越快。
一星期后，培育中心的第二台解放CA10送到，祁放再次拿起刷子，在上面刷上了名片。
这次“江城市长山县”变成了“长山市”，一个崭新的开头，也仿佛一段崭新的开始。
两辆车齐齐出动，原本因为产量增加而略显紧张的用车立马压力大减。另一边，澄水那边的新菌种试种也大获成功。
澄水那边是直到十月份，所有耳木全都进入越冬管理后，才将详细数据整理好送过来的。
不仅有数据，试种林场的技术人员经过这几年的种植，也有了经验，还添了点自己观察到的东西。
郭长安杂交出这个品种产朵数量其实跟之前的菌种没有太大差别，但朵更大肉更肥厚，所以产量会高一些。
为了拿到更多反馈，这1000瓶菌种所产出的木耳并没有销往其他地方，都在市里的蔬菜副食商店和下面的几个供销社进行售卖。
严雪他们还没事就过去看看，问问买了木耳的人觉得好不好吃，目前看来反响都不错，就是严雪也更容易被人认出来了。
因为东西好，卖得快，蔬菜副食商店还赶紧又进了一批，可惜澄水今年种得少，没够卖。
于是随着数据一起过来的，还有澄水的订单，想把明年的菌种都换成这种新品种。
要换成新菌种，就不能是以前那个价格了。这个菌种是杂交出来的，培育上也比普通菌种麻烦一点。
严雪将价格提到了六毛，澄水那边商量过后，竟然也同意了，一口气要了15000瓶。
在几个种木耳的镇中，澄水的东西一直是最好卖的，说到底还不是当初严雪打下了好名声。
但再好的名声，也得有好东西来支撑，澄水要是把东西做差了，没几年积累起来的口碑就会彻底崩塌。
所以既然知道有好菌种，他们当然得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再一次和其他镇拉开差距。
而只要他们是第一个卖的，哪怕只比别人早一年，依旧能靠着这点优势，把本就很好的口碑和销量再往上推一推。
签完订单，又送走澄水来的人，严雪立马把郭长安叫来，就这份详细数据进行了分析和讨论。
在严雪升上经理，更多着手于中心事务后，郭长安这个技术员已经能支撑起半个中心的技术研发。
他所做出的成绩也没有辜负他这些年的努力，严雪已经决定明年建市后的第一个先进个人，中心就报他了。
一来严雪已经拿过好几次，不在乎这一次，郭长安研究出这个杂交菌种，也足够他拿到一个先进个人。
二来高考马上就要恢复，严雪想考大学，明年就可能不在中心不在局里干了。
虽然在这里经营了七八年，她也舍不得，但这里应该是她人生的起点，而不是二十几岁就定下的终点。
严雪是一定要走出去的，当然即使她走出去了，也会帮中心帮长山做好下一步计划。
时间就在这种忙碌和等待中一天天过去，直到十月下旬，报纸、广播、学校都在通知，国家恢复高等学校的招生考试了。
停了十年，盼了十年，在很多人已经认定了读书无用的今天，高考终于恢复了，且无需单位推荐。
只要能考出好成绩，就能上好大学，就能走出一条和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
严雪回去后就通知了严继刚，没想到严继刚反应比她想的还快，当天下午就坐车回了家，回来拿自己的高中课本。
77年的高考很赶，十月下旬通知，不到一个月就要开始考试，根本没有多少复习时间。
好在严继刚今年才高中毕业，学过的东西都还没忘，他平时又一向成绩很好。
少年眼睛很亮，“我听说燕京有个外国语学院，专门学外语的，里面还有外国老师，我想试试。”
不用人说，不用人劝，他自己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又想走怎样的一条路。
这个曾在严雪羽翼下栖息，也陪严雪走过艰难时光的弟弟，终于要展翅飞向自己的天空了。
严雪眼神欣慰，二老太太同样，看着眼前这对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孙子孙女，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还拉着严继刚的手，“考大学好，考大学好啊，咱老严家还没出过大学生呢。”
孙女婿毕竟不姓严，不算，考上了大学也不是老严家祖坟冒青烟。
老太太正美呢，就听严雪笑着道：“那正好，我也想参加今年的高考，说不定到时候就有俩了。”
老太太立马不太好了，看她的肚子，“你这都六个多月了，能上考场吗？”
严继刚也有些担心，“会不会太累了？要不姐你等等，明年再考，明年再考也一样。”
倒是祁放很平静，见二老太太望自己，还帮着劝二老太太：“她想考，就让她试试，不行明年还能考。”
自从祁放问严雪，严雪说是时候了，他也二话不说选择了信任，两人间就有了一种默契。
祁放不问，严雪不说，但偶尔严雪会露出一点东西，比如这次恢复高考，她就提前几个月便开始复习了。
祁放能猜到多少是祁放的事，严雪大大方方的，反而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二老太太看到，祁放甚至一本正经帮她扯理由，“工作不好干，她想看看多学点东西。”
真的是欺负老人家不识字，看不懂，而且这两句拆开还都是实话，就是放一起没一毛钱关联……
孙女跟孙女婿都是有本事的人，二老太太自觉自己什么都不懂，见祁放不反对，也就没再说什么。
就是难免更注意严雪的身体，尤其是晚上，不许她看书太晚，累坏了自己，也累到孩子。
当然就算没有二老太太盯着，还有祁老师盯着，祁老师还每天抽时间给严雪开小灶。
这边姐弟俩有条不紊复习着，金川林场那边，严雪还让周文慧也通知了下刘春妮，怕那边没通知到位。
还好宁书记这人当副手的时候不声不响，当上书记后工作却做得很仔细，特地用大喇叭广播了好几遍，力求全林场的人都能知道。
刘春妮已经跟家里商量过了，准备报考师范学校，继续做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很快报名正式开始，严雪跟严继刚全都准备好了材料，也考虑好了要报考的院校。
其实后来很多人都不知道恢复高考是1977年，还以为是1978。严雪倒是知道，却没想到这时候竟然是考前报志愿。
不是考后出了分数报，也不是考后出了答案估分报，而是考试之前就要填报好。
没有任何参考，全凭对自己成绩的估算，还要再加上一点运气，稍有差池便会和大学失之交臂。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高考停了十年，国家急缺人才，这场考试力求效率，自然是怎么快怎么方便怎么来。
严继刚不做他想，报了外国语学院的英语系，全部五门文化课考完后，还要参加一门外语加试。
严雪却是斟酌过后，才报了燕大的生物系。
木耳的人工栽培搞了这么多年，也把她搞出了一些兴趣，她想看看还能学到什么。
当然在她印象里，食用菌的人工栽培应该属于农大，但这时候的农大还叫农机学院，看名字就知道，主要研究农用机械的。
这时候各院校的学科也都很基础，没像后来分那么细，甚至作为后来人人向往的两大顶尖学府之一的清大，这时候都还没有生物系，着实让看到招生简章的严雪惊讶了下。
报名结束，省里很快将考试时间定了下来，就在十一月月底，成为恢复高考后全国首个举办高考的省份。
理科考场定在长山市一中，严雪和严继刚都在那边，只是分到了不同的班级。
家里一下子要去两名考生，其中一个还是孕妇，连中心的人都觉得不放心，专门让司机开了车来送。
其实对于严雪要考大学这事，很多人都觉得不理解，毕竟考大学就是为了找工作，严雪又不是没有工作。
严雪只和亲近这些人说了实话，“时代在进步，人也要进步，只有努力往前走，才不会被时代甩下。”
就像这些菌种，如果不加入新东西，甚至重新开始培育，几代之后就会彻底退化，逐渐被淘汰。
环境会变，政策会变，如今认知里的一切都有可能会变，只有学到手里的本事不变。
别管别人是否听得进去，严雪是揣着她家第二个崽去考试了，她家第一个崽，还有两个崽的爸爸一起去送的。
就还挺别开生面的，不管是挺着大肚子进考场，还是被自家崽和崽他爸送考。
这要是放严雪上辈子那会儿，随便一条都够上热搜了，这时候还好，但是孕妇进考场一样万众瞩目。
严雪进去这一路，就被人看了一路，检查准考证时，连监考老师都多看了她好几眼。
她没管别人的目光，卷子一发下来，就将整颗心都沉在了上面。
两辈子了，她终于如愿以偿坐在了高考的考场里……

第121章 知遇
这场停了十年首度恢复的高考真的是很效率，筹备快，考得快，出分下录取通知书都很快。
十一月底考完，十二月中旬分数就下来了，学校收到后，还往严雪这里打了个电话。
主要是考得太好了，严雪在长山又大小是个名人，学校干脆主动给她报了喜。
严雪收到后，又往严继刚学校打了个电话，通知弟弟分数下来了，顺便问问严继刚考得怎么样。
结果严继刚也正准备跟她报喜，他考了346分，比学校的第二名高出了足足60多分。
这一届高考满分只有400分，文科考数学、语文、政治加上史地，理科考数学、语文、政治加上理化。
严继刚已经毕业有段时间了，又只复习了一个月，在这普遍不重视学习的年代里，考得绝对不低。
这一点从他明显雀跃的声音里也能听出，剩下唯一会有影响的就是英语了，他的水平也比同届的其他人高很多。
严雪跟弟弟道了句恭喜，听得严继刚平复了一下情绪，赶紧问她：“姐你呢？考了多少分？”
严雪因为已经毕业有段时间了，怕考不好，提前几个月便开始复习，分数比严继刚还要高一些。
她考了362，数学语文和理化考得都不错，政治稍微差了点。
但她是占了先机，其他人都是扎扎实实凭本事考出来的，她也没什么好骄傲，就没到处宣扬。
可就算不宣扬，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瞿明理还帮她打听了下省里整体的分数，跟她说应该能考上。
果然一月份通知书下来，她和严继刚都收到了，夹在信封里非常简洁朴素的一张纸。
纸上只有基础录取信息和报到截止日期，然后是委员会的公章，不过随信倒是还有一份入学须知，写了需要准备的东西。
首先是户口，然后是粮油关系的转移证明，还要带上15天的全国通用粮票和一本领导人选集。
虽然年代不同，样式也不同，严雪拿在手里，还是感觉眼眶一阵发酸。
她盼这一张通知书盼了多久？两辈子，两个时空，两段人生交错的梦里梦外。
每每梦里得偿所愿，梦外怅然若失，又不敢表现出来，还要拿笑脸去迎接顾客，照顾爸爸。
她将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又读了一遍，突然感觉有只手落在了头顶，又动作很轻地揉了揉，是祁放。
男人低眸看着她，在这满室欢喜中只看着她，像是能明白她此刻所有感触。
也只有他知道她那深埋心底的遗憾，想着要帮她弥补遗憾，帮她填补缺失，抚平伤口。
严雪又笑了，眼睛弯弯的比任何一次都要亮，像是有星星在闪耀。
严家一下子出了两个大学生，哪怕没宣扬，两人的分数在那里，周围人还是很快都知道了。
而且严雪考上了，要去燕京念大学了，也就意味着她要离开培育中心，离开长山了。
这次和从金川调到县里不一样，走得远，是真的可能以后都见不到，众人既为她高兴，又油然而生一种不舍。
但再不舍，年底最后一次会开完，严雪还是收拾了东西，将辞职信递到了瞿明理面前。
“我还在想要推荐你去工农兵大学，你倒是自己考上了。”瞿明理看着感慨。
八年多过去，岁月也在这位书记脸上留下了痕迹，让他除了温和，更多透出的是沉稳和从容。
严雪笑起来，“都一样的，以后培育中心就只能请瞿书记多费费心了。”
“那肯定，我已经跟省里打了申请，要把木耳栽培作为咱们长山市的特色产业。”
瞿明理给她透了个口风，说完又看着那封辞职信，“你都要走了，这回没什么计划书要给我？”
显然是在开玩笑，严雪也就笑着道：“没了，像扩大产量、销往省外这种事，就看下一个经理的了。”
其实是有的，只不过想拿出来，得等到改革开放以后，现在还有些早。
就是不知道瞿明理到时候还坐不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如果不在，又能不能找到可信的人接手。
但长山是他的根基与起点，相信他跟她一样，也会念着这点香火情，对这片土地照拂一二。
也希望这片土地，这些林场，在拥有了更多产业之后，能熬过将来的采伐转营林，能有新的可能和开始。
公事都谈完，这段合作多年又合作愉快的上下级关系也就告一段落了，但两人还有着不错的私交。
瞿明理笑容和煦，“你这一上大学，祁放也要跟着走了吧？之前省拖还一直想调他到省里去。”
科学大会的通知早就下来了，已经确定将于3月18日举办，届时祁放将随省里的代表队一起参加。
省拖不清楚这边的情况，还一直想把人挖过去，但祁放拒绝，倒不单纯是为了跟严雪一起走。
严雪没有瞒着瞿明理，“不是发通知研究生的招生明年也要恢复了，他想报考中科大研究生院。”
祁放蹉跎了十年，虽然成功将静液压系统完善，但仍只是本科学历，想独立做项目并不容易。
没有了原书中吴行德盗取老师的研究成果，没有不顾一切只为复仇，他深思熟虑过后，还是决定继续深造。
正好随着高考的恢复，研究生的招生也被提上了日程，只是时间紧，将77年的招生和78年的合并在了一起。
如今各校的研究生院都在重新建立，，第一个批准成立的就是中科大研究生院。
中科大研究生院隶属中科院，由中科院亲自制定学习内容，在如今这个年代，比清大、燕大的研究生院科研实力更强。
严雪觉得挺好的，机械是祁放的热爱，他能够继续深造，继续单纯地热爱着，总比把热爱变成了复仇的工具强。
他有工程师级别，又有已经完成的重要项目，研究生就读期间就可以自己申请课题。
或许某一天，他还会和原书中一样走上创业之路，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他迫于无奈的唯一出路。
于是一家人在长山的最后一个年就这么过去，这一次没有值班，严雪得以安安静静在家里待产。
二老太太一边看顾她，一边还要帮孙子准备开学要带的东西，每天在家里忙得团团转。
严雪的预产期在二月，去学校报道是肯定赶不上了，也还好她早就考虑过这事，一收到通知书就给学校去了信。
信上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希望学校能通融一二，允许她坐完月子，迟一个月去学校报道。
大概学校也没见过谁是大着肚子上考场的，但她的分数又确实不低，比燕大在省里的录取分数线还高出三四十分。
于是最后学校还是给她回了信，同意她延迟入学，如果实在不方便，秋天跟78级一起入学也可以。
所以二月底便要去学校报道的就只有严继刚，小孙子长这么大头一回自己出远门，老太太能不操心吗？
倒是严继刚本人没那么紧张，“没事的奶奶，姐姐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不也一个人来了东北？”
“她那是没办法。”二老太太说，“你当我愿意让她一个人跑这么远啊？也就这年代走哪都要查介绍信，没有拍花子。”
严雪就在一边扶着腰看着，她现在月份大了，行动不便，没法跟着二老太太一起收拾。
正说话，外面邮递员过来，说有祁放的信，严继刚腿勤快，立马出去帮姐夫接了。
回来祁放已经站在了里屋门口，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拆开抽出信纸，将信封递给严雪。
严雪一看，“咱爸的。”正琢磨是不是又有什么重要的事，祁放已经整个人顿住。
他拿着信纸的手都握紧了，好半晌，才将目光挪到严雪脸上，“咱爸说，上面要给部分科学家平反了。”
上面的确要给部分科学家平反了，不仅要给他们恢复名誉，还要在下个月举办一个骨灰安放仪式。
苏常青并不在这些著名科学家之列，但这至少是一个信号，上面愿意为这些知识分子洗清冤屈，还他们一个公道。
而这些年祁放坚持隐忍，魏淑娴苦苦等待，所想所求的不就是这一个信号？
“联系师娘，让师娘写一份材料去燕京叫屈吧。”严雪轻声说，“咱们自己也写一份，咱们不等。”
要等全面平反，那得等到明后年，与其焦灼等待，还不如主动争取。
祁放看看她那张温柔笃定的笑脸，“好。”刚要去写字桌边写信，却见严雪捧着肚子，脸色突然一变。
他当时便过去扶住人，“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看到严雪确定地点了点头。
这下二老太太再顾不得小孙子，祁放也再顾不得信，赶紧收拾东西准备送严雪去江城市医院。
长山刚建市，很多东西譬如医疗水平都没有跟上，想安安稳稳生孩子，还得去江城。
虽说严雪之前去做过检查，没有什么胎位不正的情况，可以顺产，但有会做剖宫产的医生在还是更让人放心。
祁放骑着自行车就去找了培育中心的司机，司机又开着培育中心的车把严雪送到了江城市医院。
车上祁放、二老太太都跟着，当然是坐后面的车斗，只把祁严遇小朋友留给了严继刚照看。
这次要比上次快，人才进了医院三个小时，里面就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接产的护士出来报喜，“产妇生了，生了个千金，大人孩子都平安。”
祁放立马就问护士：“我能进去看看吗？”听得护士又走了进去，“我看看收没收拾好。”
不多会儿出来通知家属可以进去了，祁放和二老太太一股脑挤进去，祁放目标明确直奔严雪。
可能这次生得快，严雪看着比上次好一些，但还是浑身汗湿，面色苍白。
祁放和她说了几句话，确定她无事，这才注意到护士正在给婴儿称重，问了句：“这回不是儿子吧？”
敢情刚刚他根本就没听，而且什么叫这回不是儿子吧？这得是对儿子有多少心理阴影？
反正护士听了挺无语的，严雪也有点，这还好是个女儿，不然从出生起就要被爸爸提防了。
等严雪小睡过一觉，又吃了二老太太煮好的小米粥，才望着枕边的襁褓，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不是二月十四？”
二老太太过惯了农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正准备拿着碗出去洗的祁放转眸望来，“是。”
那这小家伙挺会挑日子的，九年前也是这一天，严雪和祁放领证结了婚。
严雪刚这么想，祁放已经注视着她，“九年了，咱们俩结婚。”
竟然也想到了，严雪眉眼弯起来，看得二老太太赶忙从孙女婿手里抢过碗筷。
“水房在楼梯那边吧？正好我去个厕所。”完全忘了自己刚刚才去过，拿着东西就走。
祁放也就重新坐回了病床边，看看新生的小女儿，再看看严雪，“二月十四，也是西方的情人节。”
声音低醇轻缓，竟似带了点缱绻的味道，听得严雪微愕，“你也知道？”
不过也是，他俄语和英语都很精通，会知道并不奇怪。
只是彼时两人初初相遇，并没有多想，如今回首，才发现一切都是那么刚好。
第二天祁严遇小朋友跟着舅舅来看了新生的妹妹，嘴上没说，一双小桃花眼却瞪得大大的，显然觉得妹妹有点丑。
严继刚这一回倒是成了有经验那个，跟自家大外甥说：“长一长就好了，你小时候也这样。”
大外甥显然不信，但他都成大外甥了，还是得昧着良心跟舅舅一起夸妹妹好看。
祁放还能不知道自家儿子那点小心思，也不说破，反而问严继刚：“东西带过来了？”
“带过来了。”严继刚立马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狼牙，上面还有二老太太之前就搓好的红绳。
祁放小心翼翼将狼牙系在女儿脖子上，如今严雪一颗，严继刚一颗，祁严遇一颗，小女儿一颗，四颗狼牙终于全都有了归处。
七天后严雪出院，全副武装回到家里继续坐月子，他们家情人节宝宝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叫祁知遇。
严雪想到了自己生产前那封信，想到祁放这些年的所想所盼，“是知遇之恩那个知遇吗？”
祁放刚在纸上落下这两个字，闻言合上钢笔，转眸看她，“不是。”
严雪一愣，他已经低声又道：“是相知相遇的知遇。”
老师是他的前半生，是他的领路人，也是他的抱憾终生，他的意难平。
但好歹上天给了他一场暴雨，一场冰雹，又在漫长的寒冷中给了他一个撑伞的人，一个同行的伴。
有些人他会一直记在心里，但从今往后陪他走下去的，是他阴差阳错遇到的这个意外。
是他们共同孕育的两个孩子，是奶奶和继刚，是他们从艰难里，一点一点组建起的这个家。
三天后，严继刚背上行囊，告别照顾自己多年的奶奶、姐姐和姐夫，告别家里的小外甥小外甥女，独自坐上了去往燕京的火车。
又半个月，祁放出发前往省城，在省城写了第一封信给严雪报平安，然后随着省代表队一起进京。
严雪出月子那天，他刚好抵达燕京，跟代表团一起被安排在大会堂附近的一家国营旅店。
这两年京里会议多，负责筹备大会的工作人员也接待出了经验，安顿好他们，还告诉他们会外时间可以自由活动。
祁放当时望着旅店外一个方向没说话，等代表团再次清点完人数解散，才拿上东西准备出去。
“去给你小舅子送东西？”和他同住一屋的是省拖的工程师，和他还算熟，知道他有个小舅子在燕京上大学。
祁放没否认，出门又往那边看了眼，才坐上公共汽车，给严继刚送家里新摊的煎饼。
严继刚正是饭量大的年纪，学校发那点粮票肯定不够吃，家里还给他弄了些全国通用粮票。
回来的时候日头西斜，残阳遍地，祁放正准备回招待所，不远处有人叫他，“小放。”
会这么叫他的人没有几个，祁放顿了下，还是转回头，望到了不远处正坐在自行车上的祁开。
“还真是你。”祁开立马从自行车上下来，快走几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弟妹呢？没和你一起？”
距离上次见面又过去五年，祁开看着没那么瘦了，人也褪去满身疲惫压抑，重新有了活气。
就是两兄弟见面，依旧有些陌生，祁放看看他，“我自己来的，参加科技大会。”
这几年两边虽然有了书信往来，但多是祁经纬在写，祁放顶多回张照片，或者让家里好大儿写上几句话。
祁开并不知道苏常青还给他留了东西，更不知道他已经将系统完善，拿到了大会入场资格。
听他这么说，祁开难掩失望，又觉得当初那一拒还是把人推远了，又为他骄傲。
哪怕流落边陲十几年，归来他仍是那个十四岁考上大学的少年天才，仍能夺目地站上领奖台。
他的脊梁没弯，信仰没变，他一直执着想要的东西也很快就能要到了，虽然迟了太多年。
好一会儿，祁开才跟弟弟说：“既然回来了，就回去看看咱爸吧，他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了。”
祁放没说话，看得祁开满心复杂满眼期待都如此刻的落日，一点一点沉下去。
刚好此时旅店里有人出来，看到祁放喊了句：“你回来了啊？刚我们还说起你呢，吃饭了。”
祁放应了声，就要往回走，看得祁开心愈发沉，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
也就在这时，祁放突然转过头，“对了，严雪考上了燕大，严雪弟弟考上了外国语，我想在京里找个房子。”

第122章 正文完
“昨日下午，全国科学大会于大会堂隆重开幕，包括台省在内的30个省、直辖市、自治州代表团……”
严继刚一走，祁放再不在，家里总好像少了些什么，连听广播的都换成了祁严遇。
小朋友跟当年的舅舅一样，兴致勃勃趴在桌边听，还问严雪：“爸爸去参加的就是这个大会吗？”
“对啊，你爸爸去参加的就是这个，代表他和他的老师去的。”
严雪刚把小女儿哄睡着，满了月的小婴儿脸蛋白嫩嫩，肉嘟嘟，两个小拳拳握在脸边，再也不会被哥哥嫌弃丑了。
她哥哥呢，听说爸爸上广播了立马表示，“将来我也要去开这个大会，开车去。”
这孩子这两年长高了，对车的热情倒是没减，已经对他爸爸的自行车跃跃欲试有一段时间。
二老太太就在旁边收拾东西，“好好，开车去，将来严遇把太姥姥也带上。”
说着又拿起一个高压锅问严雪：“这个也能邮走吧？挺老贵买的，送人可惜了。”
中科大的研究生院已于这个月1号在燕京建成，严雪和祁放都要走，自然不可能把老太太和孩子留下。
于是二老太太刚跟着孙女孙女婿从农村来城市没几年，又要跟着孙女孙女婿进京了，做梦都不敢这么想，只觉得不真实。
就是这回走得远，家里的东西肯定不能像上一回那样全带着了，尤其是活物。
两只狗岁数也大了，正好是从刘家抱过来的，刘卫国准备带回自家去养老，吃不完的几只鸡老太太也准备送人。
剩下的东西还有很多，严雪是有发货经验的人，干脆准备发个零担都带到燕京去。
听老太太这么说她看了一眼，“这个能邮，除了特别大特别占地方的都能邮。”
东西还是当初她为了培育菌种买的，只用了两年，试点就建了起来，现在已经单纯只做家用了。
老太太闻言，放心地把高压锅放下，又去看家里注定不可能带走的桌椅，“可惜了，东西都还挺好的。”
老人家会过日子，东西在手里修了又修，补了又补，也舍不得丢一样。
这边正收拾，外面有人敲门，“请问祁放同志跟严雪同志是住在这吗？”
严雪出去一看，发现还是个穿制服的，“我就是严雪，同志您是有什么事吗？”
对方进了门，才拿出一个本子，说：“关于吴行德前年在长山期间的工作问题，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竟然是来查吴行德的，上面这场清算在持续了一年后，终于轮到了吴行德。
其实吴行德回去后的确想和现在的妻子离婚来着，但有些事上船容易下船难，何况他妻子以前才是主动离婚那个。
当年为了离婚，他大舅哥还逼死了他妻子前夫家的人，任他理由说破，他妻子一眼就能看穿。
见她家有权有势就急吼吼攀上来，现在看她家不行了又想撇清关系，哪来的好事？
还说什么先把他摘出来，等他站稳脚了再想办法拉他们，真当她是个傻子？
吴行德现在一无技术傍身，二也是二婚老男人了，想故技重施，再攀上个厉害岳家帮他解决问题也不可能。
于是这艘他兴冲冲登上的大船缠着他，拖着他，终是将他也一起拖进了水底。
证据严雪还留着呢，就算这一回清算不到吴行德，过两年全面清理队伍内部，她也会交上去。
当然她也没有添油加醋，吴行德自掘坟墓，已经和那些人牵扯太深，就算她不添油加醋，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只是没想到这边刚送走清查的人，第二天就又来了两个，来重查当年苏常青一案的。
祁放和魏淑娴的申诉还是被看到了，也得到了重视，那瞬间连严雪心里都有一酸，为祁放和魏淑娴终于等到了这天。
只不过祁放不在家，没能第一时间听到这个消息，她将祁放在燕京参加科学大会这事告诉了对方。
对方显然是按地址找来的，并不清楚这事，又跟她了解了一些情况，就告辞走了。
严雪立马写了封信告诉祁放此事，只不过比信更快一步，祁放先见到了那两个负责调查的人。
当时他刚结束一天的会议回来，在旅店见到的对方，那一瞬不知为什么，也想到了严雪。
严雪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也会觉得高兴吧，为他，为师娘，也为了老师。
祁放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回去和同住一屋的人说了声，就在旅店与对方进行了谈话。
对方主要是来跟他核实当初的一些细节，尤其是他交上去的那几封信，再三向他询问信件内容是否属实。
苏常青当初被打成叛国，就是因为留过苏，因为有与境外往来的书信。所以祁放提交的材料里，主要就是这些书信及翻译。
但书信原件早已被毁，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交上去那些是真实内容，所以才会来找他核实。
祁放不是喜欢废话的性格，闻言也没多做解释，只问：“有我没看过的书和资料吗？”
这两人就有些意外了，但能负责旧案重查的都不是傻子，还是依言去找了份旧报纸过来。
找的是之前的燕京日报，祁放才进京没几天，根本不可能看过。
东西递过去，祁放默默看了一会儿，又递还给他们，然后当着他们的面一字不落背起了上面的内容。
两人就没见过当众表演背东西的，从一开始的错愕、不信渐渐变成了后面的惊叹、麻木、习以为常。
感觉差不多了，祁放才停下，望着他们，“老师那封信里有不少学术内容，我都看过。”
因为都看过，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也清楚吴行德同样知道，才会那么愤怒。
但还好这个世道再烂，依旧在漫长的黑暗过后，迎来了光明。
那些泯灭人性的，践踏道德的，无视法律的，终将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那些兢兢业业的，呕心沥血的，默默付出的，也终将迎来一个正名，一个公道。
祁放一把人送走，就提笔给严雪写了一封信，分享给陪他走过黑暗的那个人。
信才寄出去，就收到了严雪的来信，那个人也和他一样，第一时间想要将消息分享给他。
祁放指腹摩挲过那些温柔漂亮的字迹，感觉心前所未有的定，感觉这就是自己未来的所有方向。
能有这样一个人想他，懂他，和他心有灵犀，是他在这场漫长的黑暗结束前，就已拥到怀里的暖光。
3月31日，为期14天的科技大会在大会堂顺利闭幕，并举办了颁奖仪式。
祁放两度上台，分别领取了项目的优秀成果和他个人的先进科研工作者。
他也是唯一一个作为课题第一参与人，而非主持人，拿到先进科研工作者的，给不少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着优秀成果那一张上面熟悉的名字，祁放沉默良久，将这得来不易的奖状邮给了师娘魏淑娴。
这是老师的荣誉，就应该交给师娘，让师娘知道老师的努力没有白费，付出没有被辜负。
而这次科技大会对苏常青的认可，同样透出一个信号，距离他翻案应该不远了。
果然四月里，人民日报发出报道，为在狱中含冤而死的苏常青教授洗清冤屈，恢复名誉。
看着上面罗列出的一条条贡献，祁放许久没说话，默默将严雪拥在了怀里。
这一份报纸，他同样珍而重之地邮给了师娘魏淑娴，沉甸甸的，带着两人的渴盼已久得偿所愿。
没想到魏淑娴也想着他，给他写了厚厚一封信，还带来一个消息，省里要为苏常青举办骨灰安放仪式。
不仅骨灰安放仪式，苏常青的照片也将被放入清工大的校史资料室，作为有着杰出贡献的学校元勋。
“咱们也去一趟吧，好歹去送老师一程。”严雪看完信上的内容，跟祁放说。
其实他们已经准备走了，就在这几天，祁放回来说已经找到了房子，在燕大附近。
但这都无所谓，那个令人钦佩的老师、教授、科研工作者，那个影响了祁放一生的人，她也想去见见。
唯一不方便的，是他们家情人节宝宝还在吃奶，只能带着她一起去见见爸爸的知遇之恩了。
两口子没多耽误，于骨灰安放仪式前一天赶到了清市，彼时魏淑娴已经回到了市里，却没有回她曾经和苏常青住的地方。
几年过去，魏淑娴鬓发已白，老态尽显，眉宇间只剩夙愿得偿后再无牵挂的平静。
严雪一见就知道，这一回没人再能拦得住她，阻拦住她走向苏常青的脚步。
看到祁知遇小宝宝，她眼里才多出些鲜活的柔暖，“怎么眼睛也像小放？倒是其他地方都像你。”
严雪也不知道怎么祁放的桃花眼基因那么强大，两个孩子都像他，没一个是她这种圆眼睛。
不过这孩子性子倒是比哥哥好，至少对她的老父亲比哥哥好，祁放有一次还抱着她说：“怎么不都是女儿？”
显然对儿子小时候是怎么跟自己作对的历历在目，倒是祁严遇小朋友早不记得了，这两年跟爸爸的关系也逐渐转好。
尤其爸爸能带他去摸那些机械摸那些车，之前带着他和严雪去省城玩，还领他去看了真正的坦克，给小家伙兴奋坏了。
当然祁知遇小宝宝虽然跟过来了，却不能跟着爸爸妈妈去公墓，暂时由王正荣的媳妇帮忙照看。
骨灰安放仪式那天天有些阴，却没有下雨，沉沉压在公墓上方，显得格外肃穆。
仪式一共来了近百人，除了当地委员会，还有学校领导、老师、科研同行、一些苏常青曾经教过的学生。
别管这些人当初怎么做，如今又是怎么想，苏常青总算得到了他应得的哀荣和尊重。
不像原书里，因为研究成果被吴行德盗用，一直到祁放死，静液压研究史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在那些平反名单中，他也只是很不起眼的一个，被吴行德偷来的荣誉掩盖了所有光辉。
要不然祁放也不会那么恨吴行德，那么恨自己，把自己一生都耗了进去，不过四十几岁便已油尽灯枯。
还好一切都不一样了，苏常青的一生心血没有被偷走，祁放也身体好好地站在她身边。
严雪随着祁放一同上前，鞠躬，将准备好的白花放到苏常青墓前，赠这位可敬可爱的祁放恩师。
也赠那些同样在这场动荡中蒙难的科学家、科研工作者们，希望他们如苏常青一样，都能等来一个虽迟但到的公道。
从公墓回来，祁放又带严雪去祭拜了自己的外公，这个陪伴他整个童年的亲人。
老爷子同样是文人，同样是条件不错的家庭出身，唯一幸运的，就是在一切开始之前早已离世。
所以这场动荡没有波及到他，他还能在青山绿水间安静沉睡，陪着他两个早逝的儿子。
在两个舅舅的墓碑上，严雪看到了老人家的书法，气势恢宏，而且自带一股洒脱。
也是，三个儿女都早逝，他三度白发人送黑发人，要是不洒脱，早想不开了。
严雪想到了祁放的字，也是后来他改用的名，“你的字是姥爷给你取的吗？”
“嗯，姥爷临终前取的。”祁放的回答并不让她意外，“他希望我不要难过，能够开阔舒朗。”
难怪会用纾，只可惜造化弄人，原书中他大半辈子都没能开阔舒朗。
“那你的名呢？”严雪觉得这个字不太像老爷子的风格。
果然名字不是老爷子取的，“我爸给起的，那时候快要解放了。”
祁放说完，看一眼她，像是知道她会问什么，“我哥那时候正打仗，我爸希望能旗开得胜。”
还真都是很朴实的愿望，严雪笑起来，“起得挺好的，各有各的好。”
祁放“嗯”了声，过一会儿又望望她，“雪也很不错。”
“很普通啊。”严雪说，“叫这个的一抓一大把，严大小姐就跟我同名同姓。”
“不一样。”祁放只是道，她又怎么可能和别人一样？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是他意外的惊喜。这个名也只有她叫，才有不同的意义。
两人扫完墓往下走，刚好碰到阴云散去，露出一点碧空。
骤然而来的光亮让两人都眯了眯眼，才看向彼此。
“你能不能再背背我？”
“你能不能再让我背一下？”
夫妻俩同时开口，说完望望对方，眼里又同时有了笑意。
祁放那双眼睛笑起来其实很漂亮，像有光，严雪忍不住伸出手，在那眼尾上触了下。
“原来你笑起来是这样的啊。”她又在上面点了点，被男人将手捉住。
祁放那动作，像是就要将她捞过去抱起来，看得她一转，赶忙把手搭上他的背。
很快祁放便将她稳稳托了起来，掂一掂，“好像有肉一点了。”
“我是长高了。”严雪强调，虽然比起两人初见，也只长高了两厘米。
但两厘米也是高啊，她从男人颈侧探出头，看着男人的脸，“你是不是嫌我重？”
“没，挺好的。”祁放的回答总让她怀疑里面是不是有点不太正经的内涵。
可他的背也是真宽，手也是真稳，严雪将脸埋进去，“真好。”
虽然这个世界再发展三十年，也没有她上辈子发达方便，却弥补了她太多遗憾和缺失。
在这里她有已经做成功的事业，有即将完成梦想的大学，有亲人有孩子，也有他。
还有一个宽阔的脊背，稳稳承着她，托着她，给她一个疲惫时栖息的港湾，一个回头就能找到的依靠。
无论她飞多高，走多远，她身后都不是空着的，是她两辈子终于找到的安全感。
严雪听到祁放“嗯”了声，似乎很赞同她这话，正想再说什么，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你是不是背着我绕路呢？”
祁放脚步都没有停一下，神色、声音也都如常，“没有，这就是下山的路。”
严雪才不信，“你蒙谁呢？咱们上山的时候都没用这么长时间。”
为了找到证据，她还赶紧看了眼四周，“上山走的也不是这条路，我又不是不会看。”
这回祁放不说话了，被她在肩上拍了下，“行了，你放我下来吧，再不赶紧回去知遇该哭了。”
等两口子回去，小家伙果然已经哭了好半天，看得严雪狠瞪了祁放一眼。
祁放也不敢吭声，默默给媳妇拿包，给闺女把换下来的尿布洗了，嗯，这一回没冷脸。
等两人回到长山，就是真正准备出发了，房子都已经在之前卖了出去，只等搬家。
因为大多数东西都已经用零担邮走，他们要带的并不多，却还是有很多人都过来送了。
刘卫国、周文慧、郎月娥、郭长安……甚至还有前几年就已经嫁人的高带娣和严雪带出的徒弟。
严雪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怎么来这么齐？我和祁放又不是一次都不回来了。”
这里是她梦开始的地方，也有她太多情感和牵绊，将来有机会，她还会回来看看的，相信祁放也一样。
但众人还是将他们送上了车，一路挥着手，直到在视线的尽头再也看不到。
两天后，火车在燕京站停住，严雪和祁放抱着孩子，背着东西，扶着二老太太，牵着祁严遇从车上下来。
严继刚早就收到消息，提前等在了站台，“这边！奶奶姐姐这边！”
人跑过来，一件格子衫，满身书卷气，再也不是当年送严雪走时那个只敢偷偷抹泪的小男孩。
不等祁放去背二老太太，他甚至一弯身将奶奶背了起来，“姐夫我来吧。”
稳稳走在前面，终于也长成了一个可以给人依靠的大人。
严雪看着，没再说什么，转头和祁放对视一眼，也带着一双儿女走向了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