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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出鞘
作者：沉筱之
内容简介
 阿织的师门有个师兄，听说他学剑仅一年，便能一人荡平山下妖窟。 青荇山冬日落雪，他凝成的剑气能将寒气阻绝于三尺外，片雪不沾白衣。 师父将阿织领进门那天，指着他说：为师为你算过一卦，你和他这一生命数纠葛，恩债难消。 阿织那时少不更事，以为两个人命数纠葛的方式只有一种。 她问：师父是说，我会和他成亲吗？ 周围的人都笑了。 当晚，阿织被罩上盖头，在哄闹声中，被送入洞房。 阿织倚着床栏睡去，翌日醒来，他负剑立在院中，轻声解释：只是玩笑，不要当真。 阿织眼睛不好，只能模糊望见他周身淡如春雾的气泽。 后来阿织明白，那不是成亲礼，是师门见她畏生，为她办的一场善意的、玩笑般的接风席。 从此青荇山就成了阿织的家。 师父是她的尊长，同门是她手足，师兄，是她小心翼翼景仰着的那个人。 她在雨夜里听他吟诵剑训，循着他留下的剑意修习剑术。 一年春至，他自山外归来，对她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小师妹要照看好师门。 阿织问：何时回来？ 他望着青荇山晨间春雾，很久，应道：不知道。 于是阿织等啊等，等到山外风云变色，等到众仙门讨伐青荇山，等到师尊陨落，青荇山最后一朵花枯萎，她提剑倒在血泊中，他都没有回来。 阿织再次睁眼是二十年后。 她重生在仙门姜家，成了姜家资质极差的废物三**，不再是青荇山上的妖女。 一次试炼中，她意外撞见当初引得青荇山覆灭的凶镜碎片。 阿织循迹追去，却被奚琴阻拦。 这位风流不正经的奚家公子笑嘻嘻地打听：我观仙子身手不凡，似乎与传闻不符，敢问师从何人，学艺何方？ 前尘已死，故人已逝，而今她再也不能拔剑出鞘，不过是一个为师门蒙羞的苟且之人。 阿织沉默离开，适才被她斩杀的镜魔在奚琴身边化形：尊主总是跟着她，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唔，想起一点不太重要的渊源。 渊源？ 大约在很多年前，我和她，成过一次亲？ 前尘：谨小慎微勤奋刻苦小白花 X 高岭之花 现状：冷漠仙门孤女 X 风流不正经世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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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残阳如血。
沈宿白望向山端，封山的浓雾褪去，众仙家纷纷御起法器，朝山顶的阵心赶去。
在夕阳下，好似无数萤虫扑向烈火。
一名聆夜堂的弟子匆匆赶到，气喘吁吁地问：“堂主，您不去山上主持大局吗？”
沈宿白摇了摇头。
一刻前，灵音仙子以血祭琴，终于撕开了青荇山封山大阵的一道裂缝。
支撑了青荇山七天七夜的结界告破，无数仙盟弟子涌上山，只待搜出“溯荒”，立下头功。
但沈宿白没有动，而是守在一间帐子前。
片刻，有人掀帐出来，在身后揖道：“沈堂主。”
“如何？”沈宿白回过头。
“老夫适才已喂灵音仙子吃下玉清丹，仙子暂无性命之尤。”
说话人是伴月仙盟的药翁，丹术首屈一指，沈宿白担心此行凶险，来前特意带上了他。
“只是……”药翁犹豫片刻，“那守阵之人的剑术极为霸道，仙子适才强行破阵，以至剑气从结界裂缝倒溢而出，伤了仙子尊体，眼下看来，跌落境界尚是轻的，就怕伤了根骨，今后在修行一途再不能寸进……”
沈宿白一听这话，顾不得其他，掀帘迈入帐中。
白舜音已经醒了，她倚坐在引枕上，饶是脸色苍白，也难掩绝色。
沈宿白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撩袍在榻边坐下，灵力在他掌心汇聚成形，下一刻便往白舜音的灵台送去。
可惜这样源源不断的灵力仿佛撞上一道无形的墙，很快便溢散开来。
白舜音摇摇头，轻声道：“算了，宿白，没用的。”
沈宿白一试不成，又试数次，最后不得不罢手，责备道：“青荇山的封山剑阵是问山剑尊留下的，便是三大世家的家主来了，也难以破阵，你又何必逞能？强行破阵倒也罢了，那凤鸣琴乃神物，连你师父也难以驱使，你却以血祭之，落得如今这般，我真是——”
沈宿白这番话被一阵低咳打断，白舜音捂在唇边的绢帕沾上斑斑血迹。
沈宿白不忍看，别开脸，“这厢事罢，我带你回伴月海，请盟主亲自为你疗伤。”
白舜音收起绢帕，只问：“山上可搜出什么了，宿白，你们可找到……溯荒？”
听得“溯荒”二字，沈宿白眉峰微蹙。
溯荒是什么样的，鲜少有人见过。
沈宿白也没有，只听说那是一面凶镜，能号令群妖、预示灾劫。
三个月前，昆仑山封印松动，涑水之北妖兽尽出，只因有人携溯荒作乱。
尔后，在伴月仙盟与三大世家的苦查下，发现这一切的罪魁竟是问山剑尊。
问山剑尊，当世第一剑尊，一身剑术无人能出其右。
他早年拜在归元宗下，后来隐出宗门，僻居于涑水畔的青荇山，除了偶尔收个弟子，只与凡人打交道，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闯下这样石破天惊的大祸。
伴月仙盟与三大世家彻夜不休地追寻问山剑尊与溯荒下落，而沈宿白，则带着聆夜堂一众弟子与其余玄门世家来到了青荇山。
事出之后，青荇山中弟子出逃，连山下小镇也人去镇空。
沈宿白此行，本来是防止问山剑尊留有后手，没想到刚到山下，便被凛然的剑气逼退。
有人守山。
甚至不惜开启了封山剑阵。
与之同时，北边传来消息，剑尊已经陨落在昆仑山下，而溯荒，始终杳无踪迹。
问山剑尊一生来去缥缈，唯一的久居之所，便是青荇山。
换言之，溯荒眼下极可能就藏在青荇山中。
剑阵一破，仙家子弟们疯了似地涌往山中，毕竟谁寻得溯荒，谁就能立下当世第一奇功。
沈宿白还没来得及回答白舜音的话，帐外忽然来了人，“堂主，弟子们搜遍了山上山下，没能找到溯荒！”
“不仅没找到，那守阵的妖女她、她竟还没死……”
守山剑阵以血为媒，以魂铸就，便是仙盟盟主亲自布阵，而今剑阵已破，也难逃一个死字。
这妖女何等人物，竟能苟延残喘？
沈宿白一听这话，对白舜音道：“你留在此，我去山上看看。”
言罢也不等白舜音回答，立刻往山上去了。
黄昏时分，山风格外凛冽，众仙家弟子围聚在峰顶，沈宿白拨开人群，便看见剑阵中央，立着一名女子。
剑阵已破，女子一身青衣染血，仿佛风中一片摇摇欲坠的叶。
然而她一人提剑站在血泊中，一时间竟无人敢靠近。
沈宿白听人提过，说剑尊有个女弟子，是十年前收的，真名无从知晓，青荇山下的人见了，都唤她一声阿织姑娘。
沈宿白觉得意外，这个阿织竟十分年轻，似乎才与舜音差不多大。
虽然修仙之途漫漫，年岁如烟云，但这般年纪便有这等修为，也不知是怎样惊人的天资。
阿织的眼睛似乎不好，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才缓缓别过脸来。
直到这时，沈宿白才看清她的双眸竟是灰白色的，左边眼下有一道红痕，不知是否是胎记，红痕不深也不长，映衬着她苍白的脸，长剑上滴下的血，便显得格外昳丽。
她一直看着沈宿白。
不知误把他当成了谁。
及至沈宿白走近了，模糊的一团影变得清晰了些，她才收回目光，慢慢垂下眼去。
沈宿白寒声道：“妖女，交出溯荒。”
山岚吹动暮色，许久，阿织才道：“那面镜子……我近来不曾见过。”
声音暗哑虚浮，想必封山剑阵已耗尽了她的气力。
“近来不曾，便是以往见过，看来你果然知道溯荒下落。”沈宿白冷笑一声，“凶镜乱世，众生皆苦，你把你知道的和盘托出，仙盟或可留你性命。”
山风更加凛冽，烈烈吹动众人衣衫。
阿织却不再有任何回应。
沈宿白道：“难道你还以为会有人来助你？容我提醒，你的剑尊师父已经在昆仑山陨落。”
“归元宗也已归降。”
“自今日起，青荇山的余孽，一个也逃不掉。”
沈宿白看着阿织，他自然知道这番话无法说动她——剑尊陨落、作乱的后果，她早该知道了，可她还是执意开起了剑阵不是吗？
沈宿白随后道：“你想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不等阿织回答，他笑了笑，“听说你还有一个剑术很好的师兄？”
“问山剑尊何等厉害，便是三大世家家主也难以匹敌，好在家主们赶到昆仑时，剑尊已经受了重伤，身边留着一把春祀剑。”
阿织听到这里，终于抬起了她灰白的眸。
春祀剑是谁的佩剑，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春祀剑，剑身如水，剑柄处刻有‘青阳’二字，不正是你师兄叶夙的佩剑？”
“你眼下明白了吗？是你师兄不堪忍受你师父的恶行，亲自令剑尊伏诛的。之后，他大约是觉得自己手刃亲师悔恨不已，不得不自戕而亡，毕竟仙门找到春祀剑时，那柄剑已是无主之剑了。”
仙剑认主，只有主人身死，剑才会沦为无主之剑。
“青荇山除了你，再没有旁人了，所以你何必执着，不如……”
沈宿白说到一半蓦地顿住，阿织动了。
她缓缓举起手中剑，滴血的剑锋直指来人。
锋锐难当的剑气从她周身荡开，搅动得暮色也难以安宁，黄昏不堪其扰，收起光束拢聚在她手中长剑，那剑意几乎是有形的。
周遭数百仙盟弟子、仙家门徒，此刻竟无一人敢上前夺剑，她每进一步，众人便退后一步。
直到阿织走到沈宿白跟前，山风忽然停了。
她仿佛是一片叶，要依托着这风，才能在这方寸天地盘旋、站立，而今风止，枯叶也该归于尘土。
周身的剑气如潮水般退去，长剑从她手中跌落，灰白双眸最后看了一眼上山的小径，无声合上。
山中静静的，四下阒然。
好半晌，一名聆夜堂弟子才鼓起勇气上前，伸指探了探阿织的鼻息，随后竟是惊惶失措，“她、她死了！”
死了？
本来就不该活着，沈宿白想。
他看着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人。
那样声势浩大的剑阵，几乎要令天地变色，她这启阵人，怎么可能不把魂与血都赔进去？
只是可惜了，如此天资百年难遇，曾经藏于这青荇山中，而今，也要葬于此山之中了。
沈宿白言简意赅地吩咐：“搜。”
身旁一名弟子应诺而出，伸手掐了个诀，随着诀音落，阿织身上的所有灵物顷刻飞出——一柄短木剑、一根银簪，一片沾了冬霜的叶。
一目了然。
没有溯荒。
周遭仙家弟子面面相觑：“没有溯荒，那她在守什么？”
“这妖女不惜开启剑阵，伤我诸多同门，连灵音仙子也遭剑气反噬，山中必藏有玄机！”
“搜，再去别处搜，她这样守山，溯荒一定藏在山中！”
山中弟子再度四散搜寻，沈宿白又看一眼阿织，唤来身旁亲信，淡声吩咐：“收入禁棺，带回伴月海吧。”
他心中尚有别的牵挂，言罢便往山下而去。
转身的一刹那，沈宿白没有看见，人群中有一个罩着斗篷的仙家弟子一直不曾走远，他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株榕木旁，静静地看着阿织的尸身。
待到沈宿白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斗篷人垂下眼，安静地躬身，对着尸身做了一个抚心的动作，就像一个十分古老而庄重的礼仪。
随后，他的身形越来越淡，如雾一般，直到彻底融入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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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青荇山的二十余里外，有一片断崖。
斗篷人的身影再度浮现，便是在这片断崖前。
他上前快走几步，单膝跪下，抚心拜道：“主上。”
断崖前立着一个修长如玉的身影，他面前是壮阔的夕阳，刺目的余晖披洒在他身遭，但他周身的气泽却淡如春雾。
听到斗篷人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问：“看见她了？”
“属下去晚一步，阿织姑娘已经……”
“不必自责。”立在断崖边的人声音静得像叹息，“你本来也做不了什么。”
“主上，阿织姑娘直到最后，也守着青荇山，那些人不知道她在守什么，只当溯荒在山中，还把她的尸身带去了伴月海。”
立在断崖边的人听了这话，沉默下来。
天边夕阳在云海中落下，收起最后一点余晖，黄昏落幕。
许久以后，他说：“她不是在守，她是在等。”
“是我辜负她。”
第一卷

第2章 春祭（一）
天边划过一抹流火，如同凤凰收了尾羽，坠入苍茫的云海中。
黄昏了。
徽山的初春总是这样，山头积雪未消，晚霞先热闹起来，青牛峰上漂浮着的十二盏云灯吸饱了春晖，在黄昏时分忽然下坠，悬停在守山人的肩头。
这是姜家一年一度的春祭。
每年今日，家主都要在族中挑选十二名守山人，到青牛峰上放飞云灯，叩问天意。
阿织仰头看着，云灯下坠，天幕像是被夺走华彩，一寸一寸暗下来。
前方传来一声喝令：“都过来领牌子。”
说话人是一名穿着大袖道袍，背脊佝偻的老妪。
她是思过谷的守谷婆婆。
此刻，婆婆立在谷口偌大的石碑前，一手柱杖，一手拎着一串木牌，目光严肃地扫过谷中每一个弟子。
弟子们不敢耽搁，很快排成众列。
阿织的身上还很疼，她咬着牙，慢慢走过去，排在了队列最末。
春祭前夕，族中的规矩十分严苛，晨间起晚了些，夜里贪食了些，都会被罚来思过谷思过，直到春祭日云灯入天，才能出谷。
领好牌子的弟子来到石碑前，木牌的铭文与石碑上的戒文相应和，发出淡金色的光晕，谷口浮动的光幕消退，禁制便算解了。
轮到阿织，她垂眸走到婆婆跟前，还不等接牌子，谷口忽然传来几声议论——
“快看，她过来了！“
“打伤晴窗师妹的就是她。”
“连剑都拔不出来，还妄想一争守山人的名额，眼下老太君震怒，师父恐怕都不肯接她回仙府，谁不知道晴窗师妹与奚家的——“
话音未落，守谷婆婆忽然重重地敲了一下木杖。
等候在那边的弟子立刻噤声，再不敢多言了。
“姜遇？”守谷婆婆问。
阿织捧出双手，“是。”
守谷婆婆上下打量她一眼，十七岁的少女，身上一袭薄衫，双眼清澈得像盛着一碗山泉，若不是受伤不轻、脸色苍白，本该是艳若桃李的。
可惜，年少莽撞不知轻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往后如何，当真前途未卜。
阿织等了许久，守谷婆婆才把刻有她名字的木牌拍在她掌心，“好自为之。”
姜家傍着徽山而建，思过谷顾名思义，是山腰的一片谷地。
阿织出了谷，往山下走去。
这是她在这具身体里苏醒的第十日。
第一日，她醒过来的只有神识，第二日，她能动一动手指，第五日能说话，第七日能下地走动，到了今日突飞猛进，她能感受到冷与热，饥与渴，细微的灵力波动，山岚拂过青草发出的震颤，以及，这具身体余留的残念。
这具身体的原主叫姜遇，是姜家的三小姐。
中土大地仙门林立，除了修道门派，自然还有世家，姜家虽然称不上是枝叶繁茂的大宗族，但也不是默默无闻的。
因为姜家修的是剑道。
据闻这一代的家主姜簧，曾经在归元山下聆听过三个月剑训。那时，归元宗还在鼎盛时期，问山剑尊尚未离宗，倘若有幸聆听剑尊亲训，在剑道上必然能突飞猛进。
及至二十年前，归元宗叛出仙盟，问山剑尊在昆仑山陨落，剑道也就此没落。
在姜家，姜簧的剑术倒是出神入化，她下头的几个亲传弟子，除了大弟子姜瑕，个个都是平庸之辈。
可惜姜瑕死得早，膝下除了一个养女、一个弟子，什么都没留下。
姜瑕的养女就是姜遇。
在姜遇有限的记忆里，那个青衣佩剑的仙人给了她此生最多的关爱。
姜瑕是在人间捡到姜遇的。
那年姜遇才三岁，村庄被妖兽屠戮，姜瑕赶到时，遥遥看到一个小娃娃坐在荒草堆上哭鼻子。
他走过去，温声问：“小姑娘，你可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小娃娃抽抽搭搭地只顾着哭：“……我不知道，我出去玩，回来、回来以后，阿娘、阿翁他们就都不在了……”
姜瑕四下望去，妖兽的气息已经消散，村庄只剩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尸气，是他来晚一步。
他在荒草堆前蹲下身，“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期期。”
“期期。”他说，声音非常温和，“这里没什么人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期期十分犹豫，阿娘教过她的，不可以随随便便地跟不认识的人走。
然而，当她透过脏兮兮的指缝望向来人时，倏尔便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眉眼清俊，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但她看到他，第一个反应却不是好看，而是干净。
干净到近乎高洁，连他袖口那片为她揩泪弄上的污渍，都该是一种罪过。
期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姜瑕于是抱起她，轻声道：“睡吧。”如云一般的袖襟拂过她的额稍，被屠戮过的村庄刹那间淡成惊梦后的余悸，以至于她一觉醒来过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形色古朴的院落，心中最后那点害怕与慌乱也散去了，只是好奇地瞪大眼，望着眼前一个端着药汤的半大少年。
“他是你的师兄，叫知远。”姜瑕道，“他刚为你备好药，你就醒了。”
他把她放在地上，又道：“这里是‘水鸣涧’，我的洞府。”
期期不知道什么叫做洞府，不由地四下张望，姜瑕牵着她的手，四处转了转，耐心地与她解释：“洞府，就是寻常人住的宅院，但与宅院又有一些不同，以后你就明白了。此处是徽山姜家，家主在上，凡事都得按规矩来，来人要有源可溯，有名可依，你没了家，又不记得姓氏，我姓姜，你可以跟着我姓，‘一与清景遇，每忆平生欢’，自今日起，你就唤作姜遇。”
等姜瑕带着姜遇绕着廊庑，回到庭院，徐知远还端着药汤等在院中。
半大的少年走上前，把药汤递给姜遇，挠挠头，“有点苦，我给你备了蜜饯。”
她的村庄被妖兽屠戮，这是一碗祛秽的药汤，带着刺鼻的腥气。
但姜遇还是很乖地接过药汤，捧着那个比她的脸还大的药碗，一口气喝完，随后拘谨地站着，没敢喊苦，也没敢要蜜饯。
姜瑕看她这样小心翼翼，蹲下身，比了比她的个头，“我……没养过你这么丁点大的小姑娘，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以与我直说，你既跟了我姓，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养父。”说着，他笑了笑，就像真的不知道答案似的，“你们那边是怎么称呼父亲的？”
唤阿爹。
但是姜遇没有这样唤。
不是不愿，在家乡，阿爹常常打她，只有阿娘待她好，她觉得自己不配有这么好的阿爹。
她想了许久，学着徐知远，怯怯地喊了声：“师父。”
姜瑕愣了一下，片刻，笑着点点头：“……也好。”
等姜遇在姜家住得更久一些，年岁再长一些，当初姜瑕教给她的一些事理，她渐渐便明白了。
所谓洞府，并不真的要在山中辟出一个石洞来当作府地，它可以是一个傍山而建的宅院，与宅院不同的是洞府中有灵脉，可以让人修炼，因此也有人把洞府称作仙府。
而玄门世家，也与人间的宗族也不尽相同。人间宗族以血脉亲缘分成大小支系，泾渭分明，玄门世家除了血脉，还要兼顾师门传承。譬如这一代的姜家，家主姜簧膝下无子，她的三个亲传弟子，皆是旁支里挑来的杰出之辈，日后姜簧羽化，家主的传人便该从她师门中选，并不是看亲缘远近。唯一的门第之见，大概是姜家虽然也收外姓弟子，家主之位却不能外传。
姜遇如今明白，按照辈分，家主姜簧是她的师祖，人称一声老太君，西南边的另两个洞府中，住着她的师叔。
两位师叔门下徒弟众多，十分热闹，而姜瑕，作为姜簧的大弟子，只收了徐知远这一个徒弟。
他徒弟收得少，时而有人来请他指点，他倒从不拒绝。
姜瑕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
眉目是温和的，性情也是温和的，他会细心地为尚不会用灵力御体的姜遇准备冬衣；会在徐知远出错剑招时，不厌其烦地教导；他在姜家的身份这样尊贵，偶尔有小仙侍红着脸塞给他一个亲手绣的香囊，他从不高高在上地漠视，也不会义正词严地斥责，只会在一愣过后明白过来，看着小仙侍跑远的背影，笑着摇摇头，隔日一早，那香囊便无声回到小仙侍的妆奁里。
他甚至在徽山脚下留了一处屋所，专门庇护一些尚无力与妖兽抗衡的精怪，每次下山，那些精怪跳着脚，嬉皮笑脸地与他打招呼，他总是温和回应。
他只有在练剑的时候凌厉。
姜遇每每看他练剑，都觉得神往。
一个雪夜，姜遇睡不着，捡了一根枯枝，学着姜瑕的样子，在雪地中比划，姜瑕披衣看见，笑问：“期期也想学剑？”
姜遇看着悬停在他身后忽明忽闪的云灯，点点头，小声问：“可以吗？”
“自然可以。”姜瑕说，“那我教你。”
姜瑕虽然时常指点旁人，除了徐知远，他不收弟子，也很少长久地教人，姜遇知道他身上似乎有什么旧疾，偶尔听见他在寒夜里咳嗽，偶尔老太君会问他，身子怎么样了。
但她没有在意，姜瑕是仙人不是么。
她甚至不知道像姜瑕这样的剑师，教她这种小娃娃，还要从最粗浅的人间功夫教起，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只是笨拙地跟着学，姜瑕如果不在，她就跟着师兄学。
冬去春来，姜遇在姜家的第十个年头，可以择剑了。
在姜家，弟子学好剑诀，筑基之后，便可以挑选独属于自己的灵剑。
灵剑都是有脾气的，念了“剑引诀”后，剑若出鞘，这柄剑就是自己的佩剑了。
十四岁的少女站在庭院中，旁边是她的师父与师兄，眼前的香案上搁放着三柄佩剑。
然而姜遇念过“剑引诀”后，三柄灵剑纹丝不动，再念，还是不动，又念数次，姜遇急了，忍不住上前拔剑，三柄灵剑仿佛有千钧之力，连生拔都拔不出来。
徐知远的脸上闪过一丝讶色。
这三柄佩剑是他和姜瑕精心挑的，莫要说筑基，但凡会引灵入体，就可以轻易拔剑，师妹何以……
他不愿姜遇伤心，很快收起了这抹讶色。
姜瑕抚了抚姜遇的发梢，温声劝慰：“没关系，兴许是我挑的灵剑不够好。”
徐知远也说：“小师妹，来年春祭，我若成为守山人，一定为你请一把好剑。”
中土大地有不少玄门世家信奉春神，姜家也不例外，每年春祭前夕，家主会在族中挑选最出色的十二名弟子，赐予他们每人一盏云灯，持有云灯的人，便是守山人。
守山人除了要在春祭日放飞云灯，问来年福泽，还能够免去通禀，自由出入徽山，倘若能在接下来的试炼中拔得头筹，甚至能够远去伴月海，跟随仙盟外出降妖除煞。他们这样出色，因此，新晋的守山人，自然可以在孟春大典上向家主提一个不难实现的愿望。
隔年的孟春大典就在春祭的三日后，徐知远身后悬着云灯，腰间佩剑，拜在家主姜簧跟前，“老太君，弟子的愿望不是为自己求的，是为师妹，请老太君打开剑库，为弟子师妹赐剑。”
这年的徐知远二十一岁，已经长成一个英挺的男人。
他是姜瑕的独传弟子，本已十分受人瞩目，这话一出，大殿中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姜瑕这边。
“你师妹？”姜簧蹙眉。
据她所知，姜瑕除了徐知远，不曾正式收过任何弟子。
姜遇也有些害怕，不单单因为她被数百人同时注视着，那些投来的目光更多的是诧异的，质疑的，不屑的。
水鸣涧与其他洞府鲜少接触，虽然姜瑕对外提过自己收了个养女，那些人多少是不信的——凡间捡来的小丫头，谁会悉心教养？姜瑕什么身份，常人岂能高攀？兼之姜瑕的性情不爱与人解释，那些飞短流长又传不到水鸣涧，久而久之，徽山中的许多人便把姜遇当成了水鸣涧里的小侍婢。
姜遇紧张极了，她抿紧双唇，不知道该怎么上前。
这时，有人轻轻地推了推她，姜瑕的声音温柔到竟有一些腼腆：“我女儿，请家主指点。”

第3章 春祭（二）
可惜那日，姜遇是空手从剑库出来的。
孟春大典散了，姜簧单独留下姜瑕，摇头道：“这孩子，与剑无缘。”
姜瑕不解：“师尊这是何意？”
剑库中的灵剑数以千计，难道姜遇一把都没有试成？
“数千灵剑，无一出鞘。”姜簧说，随后长叹一声，“这世间，有人天生仙骨，也有人钻营诡道，还有一些人，生来灵根奇异，本身就与某种法器不合，你这个养女，大概天生与剑不合。”
“怎么会？”姜瑕道，从来温和的眉眼露出一丝忧虑，“我测过她的根骨，谈不上极佳，绝无任何异样，不可能连柄灵剑都拔不出。”
孟春殿外春夜阒然，姜簧淡淡道：“这天地之大，多少诡谲难测之事，岂容我等轻易探知因果？你是修道之人，越往前行，越该知道敬畏无常，她与剑道相悖，乃是天命使然，与其逆流而行，不如趁早放弃，回头是岸。”
姜瑕的手握紧剑柄，神色黯淡下来。
这一夜，姜遇却并不觉得太难过。
或许在剑库里拔不出剑时，她是伤心的，但更多的烦恼，都被姜瑕那句“我女儿”给抚平了。
初春的夜，姜遇和徐知远并肩走在回水鸣涧的山道，她仍背着最初那把一点灵力也没有的木剑，清朗的月光洒下，她甚至有一些雀跃，时而去看春夜悄然绽放的早樱，时而静听路边惊蝉的动静。
徐知远不知道她是不是害怕自己担心，所以故作开心，他忽然顿住步子，“期期，半年后，我会跟老太君请命，去仙盟历练。”
姜遇知道仙盟。
这世间有许多修道门派，这些门派缔结起来，就叫仙盟。
仙盟坐落在伴月海，原本组织松散，二十年前，问山剑尊携溯荒作乱，仙盟在此一役中功不可没，而今仙盟威望日盛，就连三大世家也会把族中子弟送过去历练，那是个众仙家云集的地方，如果在仙盟立了功，宗族也跟着沾光。
姜遇回身看徐知远，清澈的双眸里流淌着月色，笑着说：“自然，我这样差劲，是不能给水鸣涧争气了，你在仙盟建功，师父也会开心。”
这一年姜遇十五岁，及笄了。
“不是。”徐知远看着她，良久，说，“我去仙盟，是为你寻剑。“
“天下这么大，我总能为你寻到一把可以出鞘的剑。”
姜遇怔忪片刻。
她望着徐知远，忽然意识到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半大少年，眉眼英挺而出众。
奇怪他本来是与姜瑕不像的，或许因为常年生活在一起，他的身上有与姜瑕一样的干净气质。
姜遇霎时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去年春，徐知远为了逗她开心，让她趴在自己背上，笑着闹着摘了一夜的构桃（注），生怕被鸟儿捷足先登，鲜红的浆汁糊了她一手，她还拼命往徐知远脸上抹。
姜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其实是不妥的。
剑库的波澜被春暖抚平，姜遇以为之后也会这么平和的过下去。
她数着日子，半年后，师兄会去仙盟，倘若师父外出了，那她就自己练剑，剑诀她已经倒背如流，用那把没有灵力的木剑继续精进，直到拔剑出鞘的那一日。
然而变故总是突如其来。
两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姜遇忽然大汗淋漓地噩梦中醒来，梦境记不清了，只觉得心慌异常。
她的预感一直很准，三岁那年，村庄被妖兽袭击，她一大早醒来，总觉得该出去，还拉着阿娘陪自己一起，可惜阿娘不肯，否则阿娘本可以和她一起逃过一劫。
姜遇下意识看向窗外，中夜一片深静，她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多想，正要睡下，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姜遇脑子一空，下意识披衣冲出屋，便看见徐知远掺着一身是血的姜瑕回来。
姜遇只懵了一瞬，下一刻，她出乎意料地冷静，赤脚就往外跑，“我去请老太君！”
还没出门，她被姜瑕一把拽住了。
他仍然倚在徐知远肩头，双眼是闭着的，连声音也虚浮无力：“来不及了，你随我来，我有事……要交代……”
徐知远把姜瑕安置在榻上。
姜瑕身上有一道贯穿的，狰狞的伤，血污与青衫粘连在一起，皮肉翻卷，有些地方隐隐已发黑。
姜遇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帮他撕开衣衫，看清他的伤处，她根本不敢去想姜瑕所谓的“来不及了”究竟是何意。
她又想到应该上药，她从柜阁里取出药瓶的时候，手一直在颤，贝齿在唇上咬出深深的印痕。
她落泪了，但她还是让自己看上去尽量显得镇定，她问，“师父，是什么把你伤成了这样？”
姜瑕没有回答，他按住她颤抖的手，随后吩咐徐知远，“去……我的木橱里，把里头的匣子取出来。”
匣子里是有两块半圆的玉珏。
姜瑕将一块玉珏交给姜遇，另一块交给徐知远，说：“知远，你是师兄，从今以后，要照顾期期，好好待她……你们不仅是师兄妹，还是……一家人。”
玉珏本是一对，两半组在一起，才能合成一个圆。
徐知远接过玉珏，看了姜遇一眼，点头道：“弟子明白，师父放心。”
姜遇太伤心了，她来不及想她与师兄各持一半玉珏是何意，只是不断地问，“师父您不是仙人吗？您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不是水鸣涧的丹药不够好？我可以去丹房求药，跟老太君求药，再不济，我去伴月海，三大世家……师父你不能给自己疗伤吗？我、我把我的灵力都给你好不好……”
微薄的灵力在她的掌心汇聚成淡如轻烟的雾气，姜瑕看着，不由地笑了。
他说：“傻孩子，所谓仙人，不过是修道之人心怀愿景，给自己取的别称罢了，人间有人间的定规，何人能真正成仙？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在樊笼里走得久一些，远一些罢了，谁能真正与天同寿？
“你知道的，我痼疾在身，所以除了知远，一直不肯收弟子，担心自己活不长，今后无力照看，唯你……是个例外……有桩事我一直没和你说，当初你村庄遇袭，我本可以早些赶去，救下村庄的所有人的，但是因为我自己的缘故，耽搁了一些时候，所以是我害你……孤苦无依，当时我就想，这个小姑娘，我对不起她，从今以后，我就是期期的父亲……我本以为我可以照顾你久一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说着，无力地抬起衣袖，为姜遇揩了揩泪。
那片衣袖跟初遇那年已经不一样了，它很脏，沾满了血污，唯一不变的是，上头仍有期期的泪渍。
“别哭了……”姜瑕说，“第一次看到你，你就在哭鼻子，眼下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我这一生，活到今日尚算尽兴，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和……”
姜瑕说的最后几个字姜遇没有听清，又或是姜瑕不想说，于是把最后的话淹没于一声叹息。
没人告诉过姜遇，修道之人过世，尸身是不会久留的。
毕竟半仙之身，虽然不能突破樊笼，也在这樊笼中走了太远太远，踏足到凡人不能涉足的禁地，所以尸身不会慢慢腐坏，而是羽化。
只有羽化，没有成仙。
姜遇眼睁睁看着姜瑕的身体化作片片光羽，一点一点消散，她哭得哑了声，拼命去留，长榻上，除了一把失了主的佩剑，什么都没留下。
半月后，姜遇与徐知远一起为姜瑕下了葬，坟冢里是姜瑕的佩剑。
又半年，徐知远辞别了姜遇，去仙盟寻剑。
临别，他摸摸姜遇的头，轻声叮嘱：“守好水鸣涧，这里是我们的家。”
原本三个人的洞府，变成一个人枯守。
姜遇还是和从前一样，早起练剑，午后吟诵剑诀，每日会把姜瑕的屋子打扫干净，去他的坟冢边，坐到星月满天。
渐渐地，当她背着木剑从山道走过，会听到一些议论——
“明明连剑都拔不出来，一个人占着水鸣涧，凭什么呢？
“徽山的灵气本就有限，她一个人一个灵脉，凭什么呢？”
“分明只是个养女，却占着姜家三小姐的身份，凭什么呢？”
其实这些议论从前也有，只是那时姜瑕还在，传不到她的耳朵里。
眼下姜瑕不在了，徐知远也走了，渐渐地，这些议论就不会避着她了。
年少哪有雨打风吹岿然不动的本事，风言风语听得多了，总会觉得委屈，但姜遇忍住了，她只想守好水鸣涧。
直到有一日，她听见有人说：“大师伯亲自教她，她还不是跟个废物似的。”
“‘子不学，师之惰’，说不定不是徒弟不行，是师父没本事。”
那晚姜遇彻夜难眠。
她什么都不怕，只怕为姜瑕蒙羞。
那些污蔑姜瑕的话，她哪怕只听一个字，都会觉得难过。
可她拔不出剑，徐知远也走了，她该求何人指点？
姜遇想了一夜，翌日清早，她轻轻地掩上水鸣涧的门，背着行囊与木剑，来到“明月崖”外。
这里是姜昱珩的洞府，他是姜瑕的师弟，姜簧的二弟子。
不同于姜瑕，姜昱珩早已娶妻，膝下育有三子，门下更有弟子众多，所以明月崖比水鸣涧要大得多。
姜遇站在明月崖的禁制外，咬了咬唇，说道：“弟子姜遇，请求师叔指点剑术。”
不多时，禁制解了，姜昱珩看着姜遇，半晌，叹了一声：“也是可怜，进来吧。”
他把她带入正堂，在上首坐下，说道：“你是师兄的……养女，我就不让你行正式的拜师礼了，你还是像以往一样，唤我一声师叔即可。只是你既让我指点剑术，便是入我门下，我门中的规矩你不可不守，不得有任何例外，今日后，你就与其他弟子一样住在弟子房，每日晨起要去早课，你可听明白了，有什么疑问吗？”
姜遇摇了摇头，随后拜下：“恳请师叔，准我每七日回一次水鸣涧。”
她抿抿唇，“我只是回去打扫，陪师父片刻，傍晚必定回来，绝不会耽误修炼。”
姜遇就这么在明月崖住了下来。
她住得并不算安稳。这里的同门不喜欢她，不单单因为她之前占了姜瑕太多偏爱，本是一同学道，大家都唤姜昱珩师父，她却喊师叔，大家无令不得出明月崖，她每七日就可以回水鸣涧，更何况，她学剑十余年，却连一柄灵剑都拔不出，谁会喜欢一个没本事的异类呢？
又一载春去冬来，年余时光辗转而过，明月崖的择剑日到了。
与水鸣涧不同，明月崖因为弟子繁多，所以每年只能在特定的日子择剑。
姜昱珩把这个日子定在小雪，这样挑好灵剑的弟子，还能在春祭前夕一争守山人名额。
偌大的山院中，数十把灵剑在香案上一字排开，明月崖的弟子一个一个上前，择好灵剑的弟子欣喜若狂，对自己的佩剑爱不释手，没能成功择剑的虽然会气馁，但并不失望，他们多是在平日练功的时候偷懒，安慰自己来年再勤奋些就好了。
轮到姜遇，她一步一步走到香案前，准备念诵剑引诀。
周遭隐隐传来窃笑声，大抵是等着瞧她的好戏，姜遇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在意。
这年姜遇十七岁，从三年前开始，她已择了无数次剑。
她知道自己天资不好，但她不想给姜瑕丢人，这年余时间，她几乎翻遍了水鸣涧书库里所有与剑有关的书，终于找到了一个危险，但不算凶险的法子。
那是给危急之时，一些内息被封，不能拔剑的人用的——内息被封，可以将自己残余的灵力先打在剑上，随后把这些附着了剑气的灵力强行收回，同时念诵剑引诀，让灵力绕着自己的百骸走过一个小周天，或能冲破桎梏。
姜遇念了一遍剑引诀，灵剑如往常一样，无一出鞘。
再念，还是不行。
姜遇在原地踯躅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她再度闭上眼，如雾一般的灵力从她掌心溢出，落在最近一支灵剑的剑身之上，攫取四溢的剑气。
周遭静悄悄的，同门们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又惊又疑地盯着她。
就在所有人以为又将看一场笑话时，静放在香案上的灵剑，终于震荡！

第4章 春祭（三）
香案上的剑先是发出一声鸣音。
随着姜遇念诀速度的加快，那鸣音越来越响，剑身震荡的幅度越来越大，逸散的剑气几乎肉眼可见。
剑气是灵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姜遇以灵力攫取剑气，等同于以灵力为线，用线缠上剑身，再以自身百骸为铆，收回灵力的同时，强行把剑拽出鞘。
这个法子原则上和用手生拔剑差不多，只是有了灵力加持，力道与威压不可同日而语，照道理，这么拔剑，姜遇怎么都该成功了。
然而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剑引诀，被她牵引的那柄剑只见震荡，不见出鞘，剑鸣越来越刺耳，最后竟发出呜咽似的悲鸣。
灵剑之间是有感应的，与之同时，香案上的所有灵剑齐齐震荡，就想要一同反抗这拔剑之人。
这些剑有些是用灵物祭成，有些沾有前主人遗下的灵力，剑意本就不凡，或许一把两把不足为惧，可是数十把灵剑在一起，聚拢出的剑气绝不能小视，尤其对山中初入剑道的弟子而言。
几乎就在一瞬间，如水的剑意变成汹涌涛澜，山院中响彻剑的悲鸣，浩荡的剑气狂卷而至，洪水猛兽一般袭向众人。
姜昱珩见势不好，立刻上前，飘身于半空，悬停在他身后的云灯盘旋出一阵风，把山中惊惶失措的弟子推往安全之所，姜昱珩右手拔剑，剑身在他手中急转，变作一道光幕，光幕扩散开来，堪堪挡住袭来的剑气。
等剑气散了，姜昱珩才松了一口气，他落在地上，狠狠一拂袖，转身怒斥姜遇：“倒行逆施，简直胡闹！”
姜遇倒在雪地里，浑身上下疼极了，所幸还没昏晕过去。
她想跟师叔道歉，竭力撑起半边身子，张了张口，却呛出一口血来。
姜昱珩看着雪地里触目惊心的红，皱了皱眉。
他适才其实看得很清楚，姜遇那个以灵力为线，拽剑出鞘的法子他知道，平心而论，谈不上凶险，他没及时出手阻止，只不过想看看他师兄尽心呵护的这个养女，资质究竟差到什么地步，没想到出了这等岔子。
再者，方才情急之下，他只顾得上保护自己门下的弟子，到底没管她，剑气浩然，想必她伤得挺重。
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下去，姜昱珩道：“罢了，你自去丹房领药。”
姜遇低低应一声“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强撑着往丹房走去。
姜昱珩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目光随后落在四散在雪地中，未出鞘的灵剑。
“姜遇。”片刻后，姜昱珩叫住她，语气很淡，“你是个与剑无缘的人，资质如此，以后还是不要勉强了。”
姜遇听了这话，单薄的身影颤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住，鼻头泛起一阵浓烈的涩意。
她想，如果姜瑕还在，他会与她说：“没关系，师父再教教你，等剑术精进一些，期期就能拔出剑了。”
如果徐知远回来，他会说：“是这些剑不好，我定为你寻一把好剑。”
姜遇知道自己资质不好，这些话听来只是安慰，可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想念她的师父和师兄。
不过是年仅十七岁的少女，纵使三岁那年村庄遇袭，之后的日子，她都是在庇护中安稳渡过的，而今受尽了委屈，自然十分想家。
姜遇想，她只要回水鸣涧住一晚，只一晚就好。
她去丹房跟药师领过药，在山道边捡了根半丈长的粗木，当作拐杖，慢慢走回了水鸣涧。
还在洞府外，姜遇忽然听到里头传出说笑声。
姜遇以为徐知远回来了，疾步上前，推开门，随后便愣住了。
正屋里坐着的不是师兄，而是二师婶和她的小女，以及一个藕色绫罗裙的姑娘。
二师婶是姜昱珩之妻，名唤苏莲柯，人称一声莲柯夫人。她膝下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去仙盟，身边这个是小女，姜家的二小姐，姜木晗。
穿着藕色绫罗裙的姑娘姜遇没见过，看模样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衣饰很华贵。
姜遇没管她是谁，她冷下脸来：“你是何人？从我师父的洞府出去。”
“大胆！”还不待那穿着绫罗裙的姑娘说话，莲柯夫人就斥道，“这就是你师父教你的待客之道？”
一旁的姜木晗道：“三妹你不知道吧，这位是我的表妹，姓苏，苏晴窗。”
她的语气里，炫耀的意味十分明显。
姜遇知道苏晴窗。
这一年她住在明月崖，不止一次听姜木晗跟同门提起她这位身份不凡的表妹。
苏晴窗的父亲跟莲柯夫人是兄妹，但苏晴窗出生好，并不是因为她姓苏，而是因为她的母亲。
苏晴窗的母亲姓奚，出生于三大玄门世家之一的奚家。苏晴窗儿时父亲过世得早，她母亲便带她回奚家长住，听说她与奚家几位公子都走得很近，奚家有位混世祖宗，更是把苏晴窗当亲妹妹疼。
姜木晗见姜遇沉默，以为她被奚家震慑住了，颇为得意，“再说了，晴窗表妹守礼得很，才不会故意闯谁的洞府，她一心想学剑，在伴月海遇到你的师兄，是你师兄提议她来姜家的，至于水鸣涧，也是你师兄同意她暂住的，还给了信物。”
她继续道：“叫我说，大师伯都走了两年了，三妹你何必放不下？水鸣涧这么大一个灵脉，你一个人独占，未免也太自私了，不如留着接待贵客，你说是不是？你怎么不说话？”
姜遇不是不说话。
她只是看到了挂在苏晴窗腰间的，所谓信物。
半块玉珏。
与她所珍藏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那是姜瑕去世时留给她的，另一块在徐知远身上，可是适才姜木晗说了，这信物是徐知远亲手给苏晴窗的。
有那么片刻，姜遇整个人是茫然的。
她忽然意识到，她似乎已许久没有收到徐知远的来信了。
她退到院中，拿出自己为数不多传音符咒。
丹房的药师说她伤势颇重，伤及经脉，还提醒她“三月内不可妄动灵力，否则会有性命之忧”，但她顾不上了。
灵符被灵力点燃，片刻后，另一边传来徐知远的声音：“期期？”
姜遇单刀直入：“为何把玉珏给旁人？”
“那是师父留给你我的不是吗？”
徐知远或许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间沉默下来。
姜遇没管，她继续问，语气冷如坚冰：“为何让外人堂而皇之地闯进水鸣涧？”
“为何让他人住进师父的洞府？”
“你忘了师父去世时你承诺过什么吗？”
“你忘了你临走时，说过什么吗？”
好半晌，徐知远才犹豫着解释：“期期你听我说，那块玉珏……是我给晴窗的，我并不是送，只是相借。我……身边没有其他与水鸣涧有关的信物，晴窗又总与我说想来姜家学剑。再者，我在仙盟，有时候身不由己……玉珏上我加了护持法阵，不可能弄坏的，不日晴窗自会将它还我，你可以放心……”
徐知远说的后半截话，姜遇没有听清，或者说，当她听到那句“玉珏是我给晴窗的”，她就没有听下去的必要了。
平心而论，徐知远没什么大错，不过相借一个信物罢了，日后还要还的不是吗？
他孤身在仙盟，人情往来，总有难处。
而姜瑕都走了快两年了，逝者已矣，生者终归要往前走。
是她执着，是她放不下。
可姜遇只知道，同样一块玉珏，若要让她相借，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的，拿命都不换。
“师兄，”姜遇最后荒凉地问，“你临走前，让我守好水鸣涧，你说这里是我们的家，你如今，还当这里是家么？”
旁人雾里观花，看姜遇如此，只当是看了一场红尘中的俗事，大抵是流水负心，落花凋零。
当阿织捡起这些残念时，她知道不是。
那大概是一个枯守之人最后的轸念，以及这轸念破灭时，无望的挣扎。
阿织几乎能感同身受。
她甚至知道在这一刻，姜遇的脑海里，只剩曾经那个在荒芜的村落蹲下身，问她要不要跟自己回家的仙人。
在百般质疑的目光中，轻轻推她上前，说“我女儿，请家主指点”的养父。
以及最后他鲜血满身地躺在榻上，看着她，眼里尽是不舍，说：“从今以后，我就是期期的父亲……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期期……”
姜遇扔了符咒，转身回到正屋，斩钉截铁地说：“玉珏还我。”
苏晴窗见她这样蛮横，烟眉微蹙，谁还不是被人宠着纵着长大的，“凭什么，你说还你就还你？又不是你的东西。”
姜遇一字一句道：“这是我师父的遗物。”
苏晴窗道：“所以呢？这是知远哥哥给我的。”
姜遇看她如此，不再多言，上前欲抢。
看她这样，姜木晗也急了，阻拦道：“三妹你总是这样无礼，不就是仗着从前大师伯对你的宠爱么？你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去查你师父的死因？他是被人害死的，你要是有本事，你就去为他报仇啊！”
姜遇听了这话，脑中“嗡”了一声，她抬起眼，怔怔地看向姜木晗：“你说什么？”
当初姜瑕身上的伤口那样狰狞，她一直以为他是被妖兽所伤。
莲柯夫人一道严厉的眼风扫过，姜木晗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了嘴。
姜遇岂肯罢休？
姜瑕过世近两年，徽山对他的死因讳莫如深，姜遇知道自己生问是问不出的，唯一的法子，只有逼问。
可她要怎么逼问？
一生至今，姜遇头一次痛恨自己这般无用，连个玉珏都抢不回来。
如今得知姜瑕为人所害，难道她还要寄希望于他人吗？
十七年的人生，她唯一所学，就是姜瑕教给她的剑诀，所能倚仗的，只有剑术。
这里是水鸣涧的正屋，墙上挂着的十余把灵剑不是摆设，是这些年姜瑕精心为她寻来的佩剑，期待她有朝一日能拔剑出鞘。
姜遇想，此前她引剑诀入体，剑身已然震荡，若不是中途中断，她会不会已经成功了？
既然如此，那不妨再试一次！
姜遇再不顾百骸与心腑的伤，强行引剑诀入体。
这一次，剑气的威压来得比上一次更快，整面墙的剑都震荡起来，悲鸣齐响，成了闷雷之音，下一刻化作锋锐汹涌的剑意袭来。
姜木晗、苏晴窗，包括莲柯夫人的脸上都变了颜色。
莲柯夫人的修为远不及姜昱珩，她慌了神，还以为姜遇在使什么诡异的邪咒，情急之下，她只能护住身边的两个亲人，一拂袖，朝姜遇打出一道灵诀，“你在做什么？！”
她斥道：“你这样胡闹，你师父泉下有知，定会失望！”
其实，在汹涌的剑意扑袭过来的那一刻，姜遇便知道自己失败了。
浑身上下难以言表的剧痛还是其次，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灵台上，魂魄的破碎。
倒也是，她的百骸与六腑已伤，唯一能承受汹涌剑意的，只有她的魂。
她就像一个重伤的凡人。
一个凡人，即便能在万千剑气中侥幸偷生，无论如何承受不住再多一道的灵诀。
莲柯夫人的灵诀本不致命，于此刻的姜遇而言，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灭顶之灾。
姜遇整个身子在奔涌的剑气中飘飞出去，坠在雪地之上。
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是否有剑出鞘，便合上了眼。
耳畔最后回荡的是，“你师父泉下有知，定会失望”。
姜遇想，师父真的会对她失望吗？
她已经无力知道答案了。
正如她无力知道徐知远为何会相借玉珏，无力知道姜瑕是被何人所害，无力知道她最亲的师父，是否与她一样，也有一些难全的缺憾。
带着这许多不甘，姜遇闭上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这许多不甘，唤醒了一个飘荡在人间，与之宿命相近的荒魂。
又或是对剑的执念，唤醒了一个曾经的执剑之人。
期期离开了，留下一地不甘的残念给阿织拾捡。
以至于阿织在姜遇的身体里醒来后，一时间觉得迷惘，不知道自己是何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恍恍惚惚中，她被人扔进一个山谷中的禁室，有人斥说：“打伤晴窗师妹，伤害同门，你就在这里好生思过吧！”
她于是依言在思过谷中待了十日，直到春祭云灯入天，才从守谷婆婆那里领下牌子。
……
思过谷离明月崖有一段距离，阿织回到明月崖，天已经黑了。
洞府外设了禁制，另外还新摆了一个剑阵。
从姜遇的记忆里，阿织得知，仙盟合围青荇山，师尊陨落在昆仑，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没想到仅仅二十年，剑道竟陨落至斯。
阿织看了一眼洞府门口的剑阵，简直摆得乱七八糟。
今日是春祭，不日后就是孟春大典，适才她在思过谷，听人说近日徽山来了不少贵客，她的几位师叔师婶，都去孟春殿迎客了。
也就是说，门口这个不堪入目的剑阵，是明月崖的同门摆的。
那他们就是故意的。
知道她今日下山，摆明了不欢迎她。
阿织并不在意，她没有强行破阵，而是在凛冽的夜风仰起头，望着悬在洞府上，刻有“明月崖”三个字的匾额，安静地开了口：
“弟子姜遇，从思过谷思过归来，望诸位同门开门。”

第5章 试剑（一）
寒夜寂然，没有人回答阿织。
阿织走上前，正打算绕过眼前破绽百出的剑阵，洞府的门开了，七八个弟子鱼贯而出。
姜木晗站在这些人身后，她脸色苍白，看着阿织的眼神带着怨恨——当时姜遇引剑诀入体，莲柯夫人虽然护住了姜木晗和苏晴窗，剑意汹涌，三人到底受了伤。
七八个弟子中，为首的一人身形高大，生得粗眉细眼，他盯着阿织，冷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咱们的三小姐回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意味。
阿织知道这个人。
他唤作汪州，是明月崖中年纪最长的弟子之一。
姜遇这一年在明月崖过得不好，此人功不可没。
不止一次，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剑扔在姜遇面前，嘲弄着说：“拔剑啊！”
“剑引诀不会么？“
“要不要师兄给你备笔纸，亲自教你抄诵几遍啊？”
……
眼下还不是起冲突的时候，阿织不欲理汪州，绕过他往洞府里走。
汪州横臂将她一拦：“这就想回洞府？问过我们的意思吗？”
阿织顿住步子，侧目看他：“你想怎么样？”
“好说。”汪州一笑，“你擅自施邪术，打伤师娘和木晗师妹，还欠人一个赔礼道歉不是？只要你当着我们的面，跟师妹磕个头，赔个不是，这一茬就算过了。”
阿织听了这话，语气冷下来：“如果我不道歉呢？”
“那不好意思了，这里不欢迎你。”
话音落，汪州身后一名弟子走上前，扔下一个行囊和一柄木剑。
木剑正是姜遇常用的那柄。
看来这些人原就没打算让她回去。
这倒无碍，她本来就是回来拿东西的，根本没打算在明月崖住。
阿织身上还有伤，她醒来仅十日，甚至来不及调息，眼下实在不宜与任何人正面对上。
她弯身去拾剑，眉心忽然一蹙。
一只云头靴重重踩在木剑之上。
汪州盯着阿织，一字一句道：“道歉。”
阿织抬眼看他，目光终于彻底变凉。
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烈烈翻飞，就在汪州以为眼前这位三小姐会如以往一样，就这么跟他僵住，直到委屈得鼻头渐渐泛红时，阿织忽然动了，又或者说，她没动，只是夜风忽劲，掀了掀她的衣袖，下一刻，一道灵诀直接打在汪州胸口。
灵诀速度极快，力道极狠，汪州根本没看清阿织是怎么出手的。
他被逼得连退数步，若不是其余几位同门上来扶住他，他险些要站不住。
再一看阿织，她已经拿好行囊与木剑，准备离开了。
汪州在明月崖惯来以“大师兄”自居，几曾受过这样的侮辱？眼下这么多人看着，这个连剑都拔不出的废物却让他丢尽脸面，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看着阿织的背影，汪州心下一狠，当即拔出腰间佩剑。
他的剑剑名“冥蛇”，剑身有两个波纹状的弧度，形如游蛇，出鞘之后，锋刃自带青色电光。
眼见那电光就要击中阿织后背，阿织的身影忽然在原地消失了，下一瞬间，带着夜寒之气的木剑便从汪州侧翼逼来。
汪州冷笑一声，心道她果然中计了。
他此前一击只是诱敌，目的就是把她逼过来。
毕竟洞府门口，有他早就摆好的剑阵！
汪州立刻召回“冥蛇”，锋刃处的电光缠上阿织的木剑，逼得她不能后退。
与之同时，汪州回头朝其中一个同门大喊：“开阵！”
“可是——”
“啰嗦什么，我有分寸！”
同门听了这话，一咬牙，带着几位同伴后退数步，并指祭出一道剑气，打在远处一块山石上。
山石落下，打破原本寂静的夜。
刹那间，只见树移石动，将阿织团团困住，风沙四扬，几乎要遮蔽她的双眼，而密密麻麻的剑气，便混在这风沙里，朝阿织袭去。
阿织早有准备，横剑护在自己身前，身形如鬼魅，竟把这一轮剑雨避了过去。
汪州却是冷笑。
侥幸躲过这一轮，那么下一轮呢？
她手中木剑本是凡品，即便是用千年良材制成的，眼下想必已千疮百孔。
风沙更劲，汪州再度驱念阵诀，新一轮剑雨即将如期而至，这时，他抬目望去，忽见阿织竟弃守困地，整个人跃至半空。
汪州几乎想发笑，阵中自有阵中天地，难不成她以为跃至半空就能出阵？等下剑雨来袭，她岂不就是个靶子么，真是愚蠢！
阿织却不急不躁。
其实这个阵眼在何处，她第一眼就看到了。
就在“明月崖”匾额下的山石上，可笑他们还自以为巧妙，以为她不敢打这块牌子。
风沙大作，几乎要迷了所有人的眼，阿织弃了木剑，只身浮在半空中，她阖上双目，并起右手双指，抵在自己眉心，垂在另一侧的左手掌心张开，就像在感受着风。
下一刻，一道幽蓝的光自她掌心浮现，渐渐画成一个古老而繁复的符纹，浸在这狂乱的夜中，发出常人不可听见的、直击人心的咒鸣。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莫名跳了一下，他们惊惶四顾，仿佛有什么危险逼近。
正这时，阵外一道剑诀打在匾额下的山石，剑阵乍破，风沙骤停，山道上传来一声叱喝：“你们在胡闹什么？！”
原来是姜昱珩回来了。
姜昱珩扫了一眼破碎的剑阵，冷声问：“怎么回事？”
阿织没说话，倒是汪州恶人先告状：“回师父的话，弟子与众师弟妹夤夜练习阵法，没想到姜师妹回来了，还误闯了剑阵，弟子们不得已，只能入阵救她。”
姜木晗望着姜昱珩，怯怯地唤了一声：“阿爹……”
大概是想为汪州求情。
姜昱珩蹙眉看她一眼，抬手截住她的话头，淡声斥责：“即便要练习阵法，也要看看时候，孟春大典将至，徽山贵客如云，你们弄出这样大的动静，也不怕惹人耻笑么？”
汪州连忙拱手道：“是，弟子们知错了。适才姜师妹回来，弟子们也是这样与她说的，只是姜师妹说她不回明月崖住，只想取走随身事物，之后自有去处。“
姜昱珩听了这话，才将目光落在阿织身上。
他并不关心阿织的去处，正如他不相信汪州的话，却不欲分辨实情，片刻后，他只问：“伤好些了吗？”
阿织道：“嗯。”
姜昱珩略微颔首，续道：“此前你在思过谷养伤，所以有桩事你可能不知，近来徽山来了不少客人，苏晴窗受伤后，奚家也来人了，姜家不愿与奚家结怨，你打伤他们家的人，多少该给个交代，明天一早，你就去孟春殿，跟奚家人与晴窗赔个不是吧。”
阿织听了这话，掀起眼皮，看了姜昱珩一眼。
那目光里不知藏了什么。
有那么片刻，姜昱珩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弟子变了，变得自己竟看不透。
他带着疑虑再次向阿织看去，阿织已经收回目光，如以往一样顺从地应道：“知道了。“
姜昱珩点了点头，叮嘱了句：“好自为之。”便带着一众弟子回明月崖了。
姜木晗缀在众人最末，她转身掩上洞府门，忽然心有余悸地朝山道上望了一眼，见阿织已经离开，才松了口气。
适才剑阵开启，所有人都退得很远，只有她站在阵边，想要随时助汪州一臂之力。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最后的那一刻，姜遇左手掌心结出的纹印，似乎……是一个阵纹？
所谓阵纹，就是以灵力结成与阵法相匹敌的符纹，相当于一个悬藏在掌心的须弥世界。
这种阵纹除了如法阵一样，可以把人困住，伤人于无形，它还可以破阵——只要把结成的阵纹往阵眼打去，所有参与布阵的人都会遭到反噬，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姜木晗摇摇头，不对，一定是她看错了。
姜遇这样的废物，怎么可能结得出阵纹？
会结阵纹的人，必定是修道一途的佼佼者，整个徽山，只有老太君能做到，连她父亲也不行。
何况那还是剑阵。
适才风沙迷眼，必然是自己看错了，姜木晗这么想着，掩上了门。
-
月朗星稀，阿织还没走远，山道后方忽然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等、等等。”
阿织回身一看，来人是一个个头矮小，梳着团子发的姑娘。
姑娘递给她一块弟子牌，“你落下了这个，师父让我给你送来。”
这是明月崖的木牌。
徽山规矩严苛，出入任何地方，都要用专门的牌符，否则解不了禁制。
看着这牌符，阿织想，何必呢，适才她都到明月崖门口了，也没请她进去，眼下摆出这幅假惺惺的态势给谁看？
但她没说什么，拿过木牌，转身就走。
“哎，你等等。”梳着团子发的姑娘再度唤道。
“还有什么事？”阿织转过身，语气不善，如果自己没记错，适才跟着汪州的七八个人里就有她。
团子发姑娘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声解释道：“你别误会，我跟他们不是一起的……我、我知道你今天回来，又看到他们在门口布阵，就跟出来看看，还没来得及拦，你就回来了……”
在姜遇的残念中，除了姜瑕和徐知远是清晰的，其他许多日常的、琐碎的人与事都十分模糊。
阿织隐约想起眼前这个团子发叫什么宁宁，看着个子小，其实比自己还大一岁，对自己似乎是没有恶意的。
“你眼下要去哪里？”见阿织不说话，宁宁鼓足勇气继续问，“回水鸣涧吗？那里回不去的。”
“为何？”
“出了你们的事后，老太君把那里暂封起来了，连苏晴窗都搬出来了。”
宁宁说着，四下看一眼，生怕被人发现自己透露消息，“你也不要随便找一个地方落脚，我听说……近日，附近好像有什么妖煞，厉害得很，这回孟春大典，徽山来了这么多玄门中人，正是为此。”

第6章 试剑（二）
月光下，阿织若有所思。
宁宁见她这幅神色，以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提议道：“你可以去长留坞。”
“长留坞？”
宁宁道：“你忘了吗？从前大师伯下山除妖，偶尔会带回一两只无害的精怪，他把它们安置在山下，长留坞就是那些精怪住的地方。”
她这么说，阿织就想起来了。
为了安置这些精怪，姜瑕似乎还惹过姜簧不快，姜簧斥他“本末倒置”，后来也不知姜簧是怎么妥协的。
“孟春大典快到了，山中来了很多厉害的修士，精怪们最怕这些修士，几乎都躲起来了。我……昨日偷偷下山看过一眼，它们中最凶的那个也不在。你要是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去长留坞，那里有大师伯从前布下的结界，很安全。”宁宁道。
阿织听了她的话，心道的确是个好去处。
她点点头：“多谢。”
山脚下，一条小溪蜿蜒流淌，在月色下如同银缎，溪边的几处屋所乍一看与普通民居没什么不同，等走近了，才发现屋前有不同的标识，有的栽着散发出怪味的香蕈（注1），有的铺着一小片迷障，大概是妖类给自己圈的领地。
阿织来到离小溪最近的竹屋前，借着月色，朝溪水看去。
她看到一双非常清澈的眼，干净的脸上，除了眼角下有一点很小的红痣，几乎是无暇的，这是她这具身体的样子。
阿织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前生长什么样了。
她十五岁过后，眼睛就不好了，后来上了青荇山，跟着师尊学剑，眼疾虽然恢复了些，看东西也只能看一个模糊的影，一个大概的轮廓，连自己的眸子是灰白色，她也是听人说的，她只知道自己左眼下有一道疤，后来褪成一道无论如何也化不去的红痕。
小溪边的竹屋是唯一一个没有奇异标识的房间，应该是留给山中弟子的客居。
阿织推门进屋，风有点凉，她没忍住咳了几声。
她身上还有伤，适才与汪州争执，不得已动用了魂力。所谓魂力，就是魂魄中蕴藏的灵力。修士修道，修的是灵台，灵台不在肉身，而在魂魄，因此即便眼下在一个新的、灵力微薄的身躯，阿织也能结出阵纹。只是，如果单有一个灵台，肉身的修炼跟不上，定是不行的，打个很不恰当的比方，东珠藏于暗匣，也是无光的。阿织试了试，她眼下连从前的三成功力都不到。
木剑已损毁得不能用了。
阿织在竹榻边坐下，打开随身行囊，除了一块玉珏，只有几身换洗的弟子服。
姜遇在徽山这么多年，最后带在身边的，只有这么点东西。
玉珏本是姜瑕的遗物，而今成了期期的遗物。
温玉中蕴藏的灵力触手可知，阿织借着这股灵力，将玉珏祭出，令它漂浮于半空。
“姜遇。”片刻后，阿织说道。
姜遇已经走了，对着一个遗物说话，看上去有些好笑，但阿织觉得，有些话她必须要交代。
“我不知道我为何会在你的身体中醒来。”
“也不知道你我有何渊源。”
“不过，你的那些遗憾，我都知道了。”她说着，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说起来你也许不信，我……感同身受。”
玉珏一直浮在半空，发出微微的光。
“不必不甘心。”阿织轻声道，“而今我既借你之躯，你的每一桩未了的心愿，我都会竭力达成。”
-
阿织在竹屋调息了一夜，翌日一早，依言往孟春殿而去。
姜家的灵脉洞府多数建在徽山的西南、东南两侧，峰顶青牛峰高耸入云，孟春殿是待客、祭礼用的，正对着山门。
入了山门，迎面一个广袤的祭台，祭台中央供奉着一个神像。中土大地的玄门大都信奉春神，传说神隐之时，少昊天帝携众仙归于九重天，春神句芒不舍人间，留下神物庇护，剑台中央的神像，正是句芒。
这个地方，姜遇从前来过很多次，阿织还是第一次来。
她的目光从神像上一扫而过，落在附近的剑台。
剑台上原本矗立着一把石剑。
姜家这一代的家主姜簧，曾经在归元山下聆听过问山剑尊三个月的剑训，因此在剑道上突飞猛进。回到徽山，她便请人依着问山剑尊的佩剑，铸了一把石剑，立在剑台上，大有以其为恩师之意。
可惜后来，问山叛道，携溯荒作乱，在昆仑山陨落。
而今徽山的剑台上空空如也，那把与问山佩剑极其相似的石剑，早不知去了何方。
前头引路的仙侍见阿织目不转睛地盯着空旷的剑台，忍不住催促：“磨蹭什么，你是来赔礼道歉的，贵客早就等着了，你还没到，像什么话？”
孟春大殿分主殿和两个偏堂，奚家的人和苏晴窗等在守礼堂。
堂中人不少，除了该来的，一些不该来的也来的——姜昱珩、姜木晗、明月崖的弟子，包括汪州居然也在。
自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上首一个穿着紫衣，器宇轩昂的公子，他生得一双凤目，一对飞眉入鬓，身形高大，身后背一把形色古拙的重刀，刀鞘上刻有凌泉纹，奚家的家纹。
奚家这样的大族，不是姜家可比拟的，但结构上倒是和姜家差不多，阿织来前，仙侍已跟她提过了，奚家这一辈中，身份最为不凡的公子有三位，上头的大公子已娶妻，下头渊公子与琴公子（注2），资质极好，都是天生的修道之人。今日来的这位叫奚泊渊，正是渊公子。
奚泊渊身边还坐着一个身形干瘦，慈眉善目的老者，腰间的葫芦上也刻有一个凌泉纹，大抵是奚家某位长老。
一进到堂中，奚泊渊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织，目光十分不善。
等阿织与众人见过礼，他直接开了口：“就是你，不顾待客之道，把我晴妹打伤的？”
话音落，阿织还没来得及答，一旁那位奚家长老咳了一声，片刻，他老神在在地端起一盏茶，眯缝着眼品起茶来，大有不欲管此事的意思了。
阿织道：“误伤令妹的确是我的不是，当日我拔剑心切，不得已引剑诀入体，乃至于剑气震荡，伤了旁人，我这就跟苏师妹赔不是了。”
听了这话，奚泊渊不由地一愣。
他来前听人说打伤晴窗的这个姜……姜什么来着，脾气犟得很，绝不可能轻易认错，为此，他还准备了一箩筐话要责问，未料她认错态度如此之诚恳，倒把他下头一茬话给堵回去了。
奚泊渊“唔”了半晌，没想到要说什么，随后大手一摆，“照这么看，你在受罚过后，已经知道自己的错处了？”
“是。”阿织道，“弟子在思过谷思过数日，已将当日教训铭记于心，日后若非情势危急，绝不莽撞行事。”
奚泊渊又“唔”了一会儿，说道：“罢了，你既已认错，姜家也已责罚过你，奚某也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此事就算了结了。”
他本来是站着问话的，说罢这话，就准备坐下了。
“是。”这时，阿织抬起头，直视奚泊渊，“阁下既这么讲道理，那么请问阁下，我这个‘不是’已经赔完了，可以请令妹把玉珏还给我了吗？”
奚泊渊还没坐稳，险些原地一个趔趄。
一旁默不作声吃茶的奚家长老刚呷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姜遇，不得无理！”不待奚泊渊说话，姜昱珩先一步斥道。
奚泊渊摆了摆手，强忍下脾气，“那个玉珏的事我知道，说起来，这块玉珏算是我跟徐知远拿的。晴妹想学剑，奚家、仙盟，都没有适合她学剑的地方，刚巧我在仙盟结识了徐知远，他是姜家子弟，我就请他帮我找一个既能学剑，又不可耽误修炼的地方——我听说很多宗门的灵脉，都是要与人分用的，那不好，影响修行。徐知远原本也为难，耐不住我再三追问，只好把玉珏相借晴妹，说姜家有个叫水鸣涧的地方，灵脉不错，眼下只能用玉珏才能进出。“
“既是相借，那么有借就有还。玉珏你们借了，水鸣涧你们也进了。而今你们并不住在水鸣涧，想必那里的灵脉你们也瞧不上，玉珏是不是该还了？”阿织道，“渊公子适才不是说自己是讲道理的人么，本是与逝者不相干的人，一直强占着逝者遗物，这不好吧？”
“你这个人怎么——”奚泊渊脾气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忍不住。
“姜遇！”姜昱珩也拍案而起，拂袖道，“我看你是还想回思过谷思过！”
这时，汪州越众而出，跟奚泊渊、姜昱珩几人施以一礼，转身看着姜遇：“你要说道理，那么请问，水鸣涧本属姜家，姜家洞府，向来是能者居之，大师伯过世两年，徐师弟远去仙盟，你一个资质平平的山门弟子，凭什么占着水鸣涧？”
他早有备而来，腰间竟带了两把剑，说罢这话，他把其中一把扔在地上，语气嘲弄地说，“昨夜不当心，弄坏了你的木剑，险些忘了你眼下已没有佩剑了，地上这把灵剑还没出过鞘，是师兄我专程为你寻来的，这样，你拔出这把剑，我们比一场，你要是赢了，我不保证其他人，至少明月崖的弟子，对你占着水鸣涧，再无二话。”
阿织看着地上的剑，片刻，掀起眼皮，望向奚泊渊：“我要是赢了，就把玉珏还我？”

第7章 试剑（三）
四周布下了结界。
阿织握住灵剑的一瞬间就蹙起了眉。
不同于姜遇，阿织与剑为伴太多年，跟灵剑之间的感应，非常人可比拟，是以她剑引诀都不需要念，握住剑柄，她就知道自己和姜遇一样，竟拔不出这剑。
可是，手里的这把剑分明不是绝世孤品。
再者，魂魄都换了，难不成还是这具身躯的问题？这怎么可能？灵台、灵根皆存于人魂，血肉之躯固然重要，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它不可能阻碍修行之路。
汪州见阿织这幅样子，知道她又拔不出剑，心中已是胜券在握，他拱手道：“姜师妹，请指教！”
言罢，还不等阿织再试，冥蛇剑出鞘，青紫色的电光朝阿织扑袭而去。
阿织目光一凝，知道眼下不该多虑，横剑在身前一挡，手中到底是灵剑，剑虽不出鞘，居然接下了冥蛇这一式。
一旁的奚泊渊看两人过了几招，不由皱了下眉。
姜家以剑术著称，他还以为能看一场精彩纷呈的比试，这个叫汪州的弟子倒也罢了，剑术不说出众，尚算过去，他对面那个叫姜……姜什么来着，几乎每一式都是生扛过去的，也不知她是走运，还是身法当真快到了这个地步，每次冥蛇来袭，她都能险伶伶地避过。
这与凡夫俗子的武斗有什么分别？
奚泊渊着恼地看了身边一眼。
跟他一起来的那位或许知道场上的比试不堪入目，枯瘦的手捧着茶碗，还在眯着眼品茶呢。
奚泊渊觉得没意思，汪州身在局中，渐渐却感到吃力。
不知为何，他每一招都用了十成功力，照理姜遇早该败了，而今却伤不到她分毫。
她一直不出招，照这么下去，拖到他灵力枯竭，胜负就难说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
冥蛇的电光忽然张开，形如一头狂蟒，张口向阿织咬去，汪州却并不借机强攻，他蓦地后撤数步，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咒。
符咒在半空中缓缓燃成灰烬，下一刻，周遭物换星移，忽然出现一个山石堆砌出来的剑阵，几乎与昨夜明月崖外的那个一模一样。
修道之人斗法，只要不出阴招，法器、符咒，只要是身上有的灵宝尽可以使用，汪州盯着阿织，怪只怪她莽撞地答应比试，什么都没准备。
昨晚他在洞府外布下剑阵，她非但没有中计，还让他在同门面前狼狈不堪，今日他的这道阵符，正是要为自己找回场子。
阿织一看这剑阵就皱了眉，临时摆得不行，怎么精心画进符咒里的还是这么糟糕？
这是灵符结成的法阵，她想破有一百种法子，最简单的，直接用灵诀击破阵身，或是如昨晚一样，结出阵纹击碎符眼。
只是，昨晚有夜色与风沙掩护，兼之四旁的弟子修为太低，若不凑近了看，很难分辨出她结的是阵纹，今日姜昱珩、莲柯夫人俱在一旁，奚泊渊与奚家那位长老更不是等闲之辈，倘若她动用魂力，他们立刻就能发现她不是姜遇。
一旦有人追查到她的真正身份，追查到……青荇山，麻烦可不小。
眼见着风沙与剑雨袭来，阿织忽然将手中未出鞘的灵剑祭出，灵剑浮在半空，剑身急转，顷刻变作一道光幕。
这是徽山教的防御招式，只要手边有灵物，便可以攫取其中灵气加以扩散，形成一道屏障，用剑最好，但不限于用剑，小雪日，姜遇拔剑时引起剑气震荡，姜昱珩护下众弟子，用的就是这一招。
阿织张开的屏障并不如姜昱珩的那般铮然有力，奇怪它似乎格外有灵性，总能在剑雨袭来的一刻，在最恰当的位置形成光幕。
汪州见她防得滴水不漏，目光变得阴鸷，他忽然朝结界外看了一眼。
下一刻，阿织忽然感到掌心一阵剧痛。
一道剑诀从她祭出的那把灵剑溢出，顺着她的掌心，直要打入她的百骸。
汪州居然在剑鞘上做了手脚！
这剑是汪州借给她的，一开始她不能拔剑出鞘，只把它当凡物使，眼下她祭出剑身形成光幕，灵力相借，藏于剑鞘的剑诀自然能伤她。
阿织当机立断，立刻撤了光幕，看着汪州的目光渐渐变凉。
她担心被人看出破绽，本打算拖到汪州灵力枯竭，一击制胜的，敌不仁我不义，眼下看来，她是不必客气了。
汪州见她撤了灵剑，命门大开，心中大喜。他知道眼下是得胜的最好时机，闭目快速催动阵诀，刹那间，风沙之中竟响起闷雷之音，一道道滚雷随着剑雨追至。
阿织闪身躲避，落在山石上，雷诀将山石击碎，落在树桠上，下一刻，树根倾塌。
若在外人看来，阿织眼下已被汪州逼迫得狼狈不堪，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姜木晗、莲柯夫人等人脸上都露出得意的神色。
然而这时，原本百般聊赖的奚泊渊忽地怔了怔，聚精会神地盯着结界中的阿织。
一直品茶的那位奚家长老也“咦”了一声，眯缝着的眼终于睁开了。
阿织被雷诀剑雨追得避无可避，最后在剑阵中央落下。
闷雷之音不止，她抬目看向汪州，忽然一笑：“瞧好了。”
说着，把不知何时拢入袖中的数颗石子打向四方。
这看上去就像小娃娃的招式，奚泊渊却愕然出声：“换阵？不、不是，她是——”
“她是逆阵。”一旁的奚家长老接话道。
逆阵就是通过改换阵中之物的方位，将法阵中原本倾泻的灵力倒灌入阵眼。
想要逆阵，需得对法阵的各个方位了若指掌，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一点都不能错。
适才阿织看似被雷诀追得狼狈不堪，实际上正是借着雷诀的掩护移形换位。
而她最后洒出的一把石子，正是阵成的最后一击。
然而这还没完，灵力倒倾的一刻，阿织拿脚尖勾起那把被做了手脚的灵剑，并指打出一道灵诀，灵诀撞在剑身，灵剑随之往冥蛇撞去，不偏不倚将冥蛇撞入了阵眼。
阵眼处汹涌的灵力似乎有了宣泄之口，当即往冥蛇灌去。
冥蛇引过雷诀，此刻已脆弱不堪，根本承受不住这倾山倒海的灵力，剑身骤现裂纹，下一刻终于崩开！
灵剑崩碎反噬其主，汪州的身形也飘飞出去，狠狠落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结界乍破，胜负已分。
等汪州吃力地爬起身，脖颈处忽然抵上了一个冰凉的事物。
是阿织拿着那把他借给她的灵剑，抵在他的喉咙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汪州望着阿织，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在从前无数次比试后，自己也曾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拔剑啊”，“剑引诀不会么”。
只是今日，他们二人调转过来了。
“哐当”一声，阿织将手中灵剑扔还给他，淡淡问：“你就仅此而已么？”
“那么——”她一顿，忽然笑了笑，“跟你比试，我还费不上拔剑。”
“姜遇！”莲柯夫人看着崩碎的冥蛇与身受重伤的汪州，忍不住道，“姜遇，你也太不像话了，修剑之人的佩剑何等珍贵，你下手居然如此狠，半点不顾同门之谊！”
“师婶说的是，修剑之人的佩剑何等珍贵。”阿织道，“不过适才汪师兄说过什么，想必您是听见了，昨晚他弄坏了我的木剑，今日我弄坏冥蛇，算是和师兄扯平了。”
姜昱珩斥道：“姜遇，不得无礼——”
“说到无礼，”阿织回过身来，直视姜昱珩，“小雪日，明月崖弟子择剑，当时我引剑诀入体，师叔你分明看到了，为何没有阻拦？为何直到剑气震荡，才出手护下门下弟子？”
引剑诀入体的法子诚然是姜遇苦翻剑书找来的，说到底算不上偏门，对于这些有山门庇护的弟子，拔剑念念剑引诀就行了，然而许多修士历练在外，难免撞上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一个内息被封时的保命法门，若不是出了岔子，哪里能够伤人？
“是师叔您觉得我拔剑的方法没什么大不了，所以并不加以告诫，还是您其实清楚其中危害，却选择放任自流。我是因此才决定第二次择剑。说到无礼，师叔这样算不算无礼？山中来了贵客，你们让我跟贵客赔不是，师叔是不是也该给贵客一个解释？”
阿织说罢这话，径自朝苏晴窗走去，伸出手，“玉珏。”
苏晴窗委屈地望了一眼奚泊渊，片刻，从腰间解下玉珏，递还给阿织——这是适才奚泊渊答应阿织的。
阿织拿回玉珏，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昱珩看向奚泊渊，解释道：“渊公子，实在对不住，其实这事——”
不等他说完，奚泊渊豁然站起身，黑着一张脸走了。
姜昱珩又看着一旁吃茶的奚家长老，“竹杌长老您看——”
竹杌长老搁下茶盏，笑眯眯地拍拍姜昱珩的手，安慰道：“弟子闹事，不碍事、不碍事。”
说着，招呼了苏晴窗，晃着腰间葫芦，也慢悠悠地离开了。
-
“砰——”
回到住处，奚泊渊卸下背后重刀，往案几上一砸，一言不发地祭出一枚传音石。
传音石浮在半空，发出幽蓝的光，片刻后，那边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嗯？”
奚泊渊听到这个声音，破口大骂：“离谱！太离谱了！你根本无法想象我这边发生了什么！”

第8章 无支祁（一）
“……姜家的传信上怎么说的？说他们有个弟子，出手不知轻重，不小心打伤了晴妹，我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一看，晴妹根本没什么大碍……我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总要讨个说法。”
“他们答应得好好的，说让徐知远那个师妹过来跟我赔个不是，谁想这什么师妹，压根就不是个吃素的。她今早倒规规矩矩地来了，赔完礼，跟我一摊手，说‘不是’赔完了，玉珏呢？”
奚泊渊说着，深吸一口气，“提起这个玉珏就离谱，此前我在伴月海碰上徐知远，问他徽山有没有什么修炼的好洞府，他一直跟我支支吾吾的，我后来跟他说，他要为难就算了，他又说不为难，随后给了我这块玉珏，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个玉珏，是他师父的遗物！”
传音石那边“唔”了一声，问：“姜家姜瑕？”
“是，姜瑕的遗物！”奚泊渊道，“你说这个徐知远，你哪怕就是个耗子，你怎么着吱个声儿啊？是遗物你不早说？你嘴长着是个摆设吗？”
“但我能怎么办？那什么师妹跟我讨玉珏，我被架在那里了，只能跟她解释，这玉珏是我跟徐知远借来的。好了，最离谱的来了，那些姜家子弟里出来一个姓汪的，好像是明月崖的大弟子，他说那什么师妹也不占理，平白霸占了个洞府……唉，我也没怎么听懂，终归他是为我说话，还说要跟那师妹比一场，她赢了，才算她有理。”
“我想这个姓汪的少说也是个大弟子，怎么着都不该弱吧？结果他那个师妹，连剑都没拔，就把他的佩剑给崩了。”
奚泊渊越说越气，负手在屋中来回踱步，传音石就悬在他的肩头。
他本就生得高大，脾气又不怎么好，见他这样光火，一旁的竹杌与苏晴窗都不敢说话。
奚泊渊：“我真的不明白，你说你既然是个废物，那你强出什么头？我让你为我出头了吗？我长眼睛，是专为看你这种废物出丑的吗？连我这种稀松二五眼都能看出你那个阵符画得歪瓜裂枣，平白给人倒灌灵力逆了阵，他飞出结界那口血就差没吐我脸上！”
“后来我又听那什么师妹说，她当日误伤晴妹，好像是因为念了剑引诀？唉，可能是我耳朵被姓汪的那口血给糊住了吧，不知道听错没有，这什么师妹，好像一直拔不出剑？她阵术分明不赖，闹不明白为何……总之，听她那意思，晴妹当日受伤，姜昱珩也有责任，就是晴妹她姑父……唉，我被他们搅得一团乱，这会儿脑仁儿还在疼，这徽山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传音石那边笑了一声：“眼下知道后悔了，你当初那股怜香惜玉的劲头哪里去了？”
奚泊渊看苏晴窗一眼。
他这人有个毛病，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亲近的女人，奚家嫡脉这一辈没几个女的，奚泊渊又还没娶妻，最亲近的，大概就是这个他看着长大的苏表妹了。
他觉得自己疼妹妹是应该的。
奚泊渊解释：“我刚到徽山，晴妹一见我就哭了，帕子都哭湿了好几条！”
“那怎么？你是嫌她费帕子？”传音石那边的声音淡淡的，“行，我给你捎几条过去，银子算你的。”
奚泊渊：“……”
“你多少提醒她，修什么剑道，改修帕子道不成了？一辈子哭了不愁没帕子用。”
苏晴窗听了这话，忍不住了，“奚琴哥哥，我还在旁边呢！”
奚琴顿了一下，似低低笑了一声，又道：“哭湿几条手帕罢了，你就要为她强出头，改日竹杌老儿的酒葫芦被姜家人砸个粉碎，你是不是该把徽山夷平了？他们两个，一个帕子精转世，一个葫芦精托生，你……”
不等他说完，竹杌也忍不住道：“琴公子，老朽也在旁边呢！”
他接着摆出一副长者姿态：“叫老朽说，表小姐平白拿人遗物，之后被人打了，她那不是活该么？渊公子还非要为表小姐评理，老朽拦都拦不住。”
奚泊渊一听这话，想起竹杌那幅老神在在吃茶品茶不管闲事的样子，转头拿手指他：“你就会看我笑话。”
苏晴窗委委屈屈地解释：“其实那日，我一听说玉珏是遗物，就想把它还给她了，可姜遇当时非要撵我走，语气也不怎么好，我才……而且，姑母和木晗表姐似乎很不喜欢她……”
奚泊渊骂完一个，转头骂另一个：“哦，你知道是遗物？你知道是遗物我来了你一个字不说？你也是属耗子的吗？还让我给你评理？老子是闲得没事干，倒欠你、你——”
苏晴窗望着他，眼眶一红，又快哭了。
奚泊渊“你”了好几声，没“你”出个所以然，最后颓然在一旁坐下，对奚琴道：“真的，我在徽山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要不咱俩撤吧。”
奚琴答得干脆：“好啊。”
竹杌道：“二位祖宗，这回来姜家参加孟春大典，是聆夜尊亲自交给二位的差事，要是差事没办好，二位交得了差吗？”
竹杌口里的聆夜尊，正是奚泊渊的师父。
数日前，聆夜尊觉察到徽山方向有异样，让奚家的长老竹杌，陪同两位奚家公子一起过来一探究竟。
谁知这二位祖宗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走到徽山山脚，忽然说有私事要办，跑了；另一个倒是直奔徽山——奔上来为自己表妹出头来了。
奚泊渊经竹杌这么一点，问奚琴：“说正经的，孟春大典快到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奚琴想了想，“再等两日吧，我近日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去处。”
还等两日？孟春大典就在三日后。
奚泊渊听奚琴这么说，想起他那张脸，“你别是又招惹上哪家姑娘了吧？”
奚琴一顿，忽地笑了：“别说，还真是。”
奚泊渊忍不了，“老子在徽山受尽折磨，你居然——”
还不待他骂完，传音石闪了闪，灵力耗尽，断了。
奚泊渊本来是找奚琴发泄的，谁想临到末了，又被奚琴堵回来一口郁气，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案首，伸手一拍案几，重若千钧的长刀被他惊得一跳。
苏晴窗和竹杌吓得正襟危坐，安静得像两只鹌鹑。
-
午后的徽山十分静谧。
附近出了妖煞，近些日子，老太君与不少到访山中的玄门中人都外出了，姜木晗从药房取了灵药，疾步往明月崖赶。
汪州被阿织打成重伤，初初几日，药是不能断的。
姜木晗走到半路，忽见前方山石后绕出来一个人，正是阿织。
姜木晗敏锐地觉察出来者不善，抱着药包退后几步：“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织：“等你。”
“等我？”
阿织开门见山：“小雪日，你我在水鸣涧起争执，你情急之下，说我师父是被人害的，他是被何人所害？”
姜木晗一听这话，神色中惊慌乍现：“我、我只是随口一说。”说着，就要快步绕过阿织。
阿织横臂将她一拦，姜木晗正欲发作，看清阿织手里的东西，忽然怔住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符箓。
“今日我和汪州比试，被藏于剑鞘中的一道灵诀所伤，当时汪州忙于催动阵法，不可能有暇打出灵诀，但我记得，他那时往结界外看了一眼。结界外，有人帮他。”
所以在最后逆阵之时，阿织分明可以直接将冥蛇打入阵眼，这样冥蛇会崩碎得更彻底，她却先往汪州借她的灵剑上打了一道灵诀，就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出藏于剑鞘的符箓。
“有人帮汪州在剑鞘中藏了符箓，趁着我与他激战之时，暗中催动符箓，伤我于无形。我取出这道符箓以后，溯了溯源头，这上面是你的灵力。”
阿织道，“如果我把这符箓拿给你父亲，他顶多斥责你一两句，老太君行事倒是从不偏私，徽山规矩这么严，我把符箓拿给她，你会怎么样？”
“你——”
“更或者，我不必把符箓给谁，二姐如果不介意，我可以跟二姐打一场。昨日汪州弄坏我的木剑，今日我崩碎他的冥蛇，师叔师婶不也没说什么吗？看来这种事出有因的比试，徽山是默许的，今日我跟二姐打完以后，如果不小心把二姐的佩剑也弄坏了，事后拿出符箓证明是二姐伤人在先，徽山就算要罚，大不了我再去思过谷思过几日，只是二姐会怎么样，我就说不好了。”
姜木晗看着阿织。
不知为何，自从这个三妹从思过谷回来以后，她一直有些怕她。
平心而论，今日阿织与汪州比试，所用的招式灵法，都是徽山教过的，即便最后的逆阵着实令人吃惊，三妹一直勤奋，曾经还单独受教于大师伯，阵法上相较于旁人精深一些不奇怪。
或许……或许因为那夜在漫天风沙中，阿织浮于半空，手心结出的似是而非的古老阵纹吧。
姜木晗审时度势：“大师伯他……的确是被妖兽害死的。”
阿织眉心一蹙：“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姜木晗道，“我还知道，大师伯和害他的那只妖兽有些渊源，那只妖兽，似乎是一只食婴兽。”
她这么说，阿织想起来了，修道人往往是哪里有妖煞，就出现在何方，降妖灭煞，并无定向目标，但这些年，姜瑕却一直在追踪妖兽的踪迹，他似乎的确与姜遇提过，在寻一只食婴兽。
阿织问：“那你为何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姜木晗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听过‘亡兵寻婴’吗？”
古时沙场惨烈，战死的将士因为思念家乡，死后怨气凝聚不散，这些怨气回不了的家，怎么办？它们就会靠近有新鲜人气的地方，而最新鲜的人气，就在刚出生的婴儿或是幼童身上，这就叫做“亡兵寻婴”。
亡兵寻婴的怨气源自于对故土的思念，本身是没有恶意的，所以被怨气趋近的孩子至多大病一场，等邪气退了，就没什么大碍了。但是，有一种兽，叫做魇兽，又称作貘，专门吞吃人的意念，亡兵寻婴的怨念对它们而言，无疑是飨宴，等它们把这怨念吞吃殆尽，其中一些魇兽抵抗不了怨念的影响，就会喜欢上婴儿、幼童的血肉，从而变成食婴兽。
一般说来，食婴兽都不太强，因为魇兽以吞吃意念为生，意志十分坚定，能被吃下去的怨念影响，大都是孱弱之辈。
但是，姜瑕在找的这一只似乎不大一样。
姜木晗道：“我也是偷偷听来的……大师伯去世后，老太君一直在追查他的死因，后来发现大师伯正是被和他有渊源的食婴兽所害。”
姜木晗说到这里，语峰忽然一转，“近日徽山附近出现了妖煞，周边还有镇民到山上来求助，这事你知道吗？”
当夜阿织从思过谷回来，那个叫宁宁的同门的确与她提过这事。
阿织不置可否：“说下去。”
“附近几个镇子，先是有孩童莫名失踪，后来发现有……有怀有身孕的妇人被开膛破肚，镇民们没办法，上山求助，老太君亲自下山探查，发现这些都是食婴兽干的，且这只食婴兽，正是两年前害死大师伯的那一只。”
阿织问：“你是说，这只食婴兽在害死我师父后，近日又出现了？”
姜木晗点了一下头：“那晚我去孟春殿找阿爹，路过守礼堂，听见老太君和爹爹、三师叔，还有几位长老密谈，说的是大师伯的事——他们没发现我，我身上有阿爹给的传音符，他们的声音是从传音符传过来的——我听老太君说，当年大师伯虽然被这食婴兽所害，但食婴兽也伤得不轻，这两年一直没走远，就躲在徽山附近。
“大师伯一过世，老太君就下山去查他的死因了，如果食婴兽在徽山附近，为何老太君没找到它？因为有人在帮它藏匿，且这个人不可能是凡人，只能是徽山姜家的修道之人。且老太君还说，这只食婴兽踪迹诡秘，大师伯与它周旋多年，一直十分小心，但他被害当日，下山时非常匆忙，似乎接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
阿织道：“你的意思是，当年徽山中，有人故意把食婴兽的踪迹透露给我师父，把我师父害死，这个人还帮着受伤的食婴兽匿藏踪影？”
姜木晗点点头：“老太君说，大师伯不是轻信旁人的人，所以害死他，必是亲近之人为之。”
阿织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姜瑕亲近的人，都在徽山了。
姜木晗看阿织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你想为大师伯报仇？”
阿织不否认：“嗯。”
姜木晗心想左右都与她说这么多了，不如全盘托出，省得她以后再来找自己麻烦。
“你可以跟老太君请示，参加孟春大典的试炼。”
阿织的目光落在姜木晗身后的云灯，“孟春大典的试炼，不是只有守山人才能参加吗？”
修道一途险难，往往一个不慎就命悬一线，孟春大典的试炼并不是一场儿戏，那是徽山的山门弟子迈上漫漫修道长路的关卡，是危险的，甚至会生死攸关，从前也有弟子折在试炼中，所以非能者不能参加。
姜木晗道：“是，但是你在比试中打败了汪师兄，按规矩，在孟春大典前，打败守山人的人，即可取代其守山之位，再说，汪师兄被你打得起不来身，也没法去孟春大典了。”
她接着道：“那食婴兽纵然厉害，终归不是老太君和这么多玄门中人的对手，老太君他们近日已寻到食婴兽踪迹，它受了伤，被逼入山中躲避，这次孟春大典的试炼内容，就是斩杀这只食婴兽。”
阿织沉吟片刻，见天色已晚，问道：“你说食婴兽被逼入附近山中，哪片山？”
姜木晗愕然问：“你想自己去寻它？”
“你不必管。”
“……岳池镇，焦眉山。”
-
岳池镇，焦眉山。
焦眉山下有一片樟木林，月华初上，林中原本一片静谧，片刻却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也不徐，远望过去，来人是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夜色遮住了他的眉眼，月光透过树影，落了一片在他的衣袂，映出衣袂上如泉水一般的纹样，那是凌泉纹，奚家的家纹。
男子身边还跟着一片虚虚实实的影，仿佛一团夜雾，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如仙似魅。
须臾，男子在林中停下步子，他抬目看向眼前庞然幽阒的焦眉山，道：“到了。”
虚虚实实的影渐渐化形，最后变作一个罩着斗篷的黑衣人，他抚心施以一礼，问：“尊主，我们找了数日的母兽，就栖息在此处？”

第9章 无支祁（二）
“尊主，我们找了数日的母兽，就栖息在此处？”
周遭一片寂然，奚琴思量片刻，“嗯”了一声。
黑衣人道：“尊主留步，此妖有些异样，容属下先行探路。”
奚琴点点头，黑衣人重新化作一片雾，融入了夜色之中。
天边一轮荒寒的月，照着林中鬼影，黑衣人往前刚探了须臾，忽然间，奚琴觉得不对劲，他环目一看，林中依旧阒寂，他道：“泯，回来。”
远处黑雾一般的影子顿了顿，散去了，下一刻，再度凝聚在奚琴身边：“尊主，怎么了？”
奚琴眉峰微蹙：“你可觉察到什么？”
泯是魔，感知能力极强，几乎在所有修士在上，他听了奚琴这一问，细细凝神片刻，“不曾。”又疑惑地问，“尊主觉察到什么了？”
那只是适才那一瞬间的感觉，或者说，直觉。
危险谈不上，只觉得异样，仿佛在雪夜里乍见春林，风忽然拂过心间，眼下这种感觉已消失殆尽了。
奚琴行事惯来小心为上，他想了想，说道：“我们暂避一会儿。”
随着两道身影消失，樟木林重新归于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林间又响起很轻的脚步声，阿织抬目望向眼前荒山，心道：就是这里了。
樟木林不大，掠过林间，前头是一片空地，整个焦眉山呈“从”字形，就像人的两道眉毛，当中一条窄长的泥径通往山的深处。
阿织没有佩剑，身上也没灵宝，不能御空而行，适才是以灵力将身法提到极致，赶路过来的，眼下撤去灵力，缓步前行，忽然发现泥径上有不少血迹。
这么冷的天，血迹尚未干涸，阿织蹲下身，探指取了一点闻了闻，这是兽血？还是两种不同的兽血？
看山壁上交织的抓痕，泥径上混乱的爪印，也就是说，差不多半日之前，有兽类在这里发生过打斗？
会是她要找的那只食婴兽吗？
阿织心中疑惑，沿着泥径继续往前走。泥径尽头是一个一人多高的山洞，洞内空旷幽静，隐约传来“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单听这声响，足可以判断这山洞非常大，大到似乎整个焦眉山都是中空的。
山洞内伸手不见五指，走过最初一段狭路，眼前是一个岔口，阿织刚想选滴水声更响的那一条岔路走，没由来地，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立了起来。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就像有什么很可怕的事物藏在这山里头。
阿织不禁退后两步。
她双手紧握，死死盯着前方，前世今生加在一起，这是多少年，她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了。
阿织想，如果自己还是从前的自己，那么她大可以无所畏惧地往前一探，再厉害的妖兽又怎么样呢？而今的她，功力尚不足从前三成，加上不能拔剑，手中连个凡铁也没有，行事必须小心为上。
阿织不是个莽撞的人，思及此，她很快退出山洞，身形在原地一掠，消失在夜空中。
又过得片刻，阿织消失的地方重新出现两个人，泯看了看山洞，看了看阿织离开的方向，疑惑道：“尊主，方才那个人……”
他们担心打草惊蛇，适才一直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眼睁睁看着一个身姿纤瘦的姑娘独自进了山洞，忽然半途折返，匆匆离开。
奚琴也盯着阿织离开的方向。
那种异样的感觉早消失了，之后也没有再发生，或许这异样，只是变故频发后风声鹤唳的错觉，并不是因谁而起。
奚琴道：“不必在意。”
泯点点头，看了眼山洞，化作雾，当即就要进洞探查。
奚琴忽然抬手将他一拦：“不要去，这里很危险。”
很危险？泯想，自己是魔，怎么没感觉到危险？这里不就是那个食婴兽的老巢么？
奚琴却不容他质疑。
他与泯并立在山洞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幽深的洞口，蓦地退后两步，斩钉截铁道：“走！”
-
阿织一刻不停地回到徽山，直到破开禁制，进入徽山结界之中，她才松了口气。
她虽然在比试中赢了汪州，老太君没回来，水鸣涧封禁未解，她眼下仍住在长留坞。
溪水在夜色中潺潺流淌，阿织回到竹屋，还没来得及掩门，忽然觉得不对劲——四周太静了，连虫鸣声都没有，空气中，隐隐传出一阵又一阵的血腥气息。
阿织没点灯，不动声色地握紧桌上残损不堪的木剑，下一刻，只听一声兽吼，一道藏匿在屋中的黑影猛地朝她扑袭过来。
阿织侧身一避，掠出竹屋，手中木剑高举，挡住追袭过来的兽爪。
那兽爪极为锋利，木剑顷刻粉碎。
阿织于是弃了剑柄，闭目浮空念诀。
她还处在焦眉山的余悸之中，所念的诀咒并不是徽山教的，而是她前生所学，不算厉害，对付寻常妖兽，够了。
片刻间，周遭疾风骤起，风势如烈刀，连姜瑕布下的长留坞结界都有崩碎之势。
这时，耳畔传来两声疾呼：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初初，快住手，她是恩公的小徒弟——”
阿织一听这声音，睁开眼，圆月已经完全从层云后探出头了，洒下一片清辉，待阿织看清袭击她的猛兽，不由地一愣。
眼前猛兽似猿非猿，似猴非猴，白头青身。
阿织诧异道：“无支祁（注）？”
无支祁是一种极为强劲的妖兽，擅水，擅变幻，力大无穷，十分少见，徽山玄门之地，山脚下怎么会有无支祁？
再一看适才阻拦他们打斗的两个，都是五六岁的小姑娘模样，一个红眼睛，头上一对绒绒的耳朵，另一个的手脚还是藤蔓状，居然是没化形完毕的白兔精和紫藤精。
阿织想起来了。
姜瑕外出降妖，偶尔会来回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精怪，长留坞，本来就是这些精怪住的地方。
白兔精、紫藤精，还有无支祁，大概就是住在这里的。
阿织撤去咒诀：“你们……”
白兔精歪着头：“恩公小徒弟，你怎么会来？”
“是呀是呀，你不是不喜欢长留坞，从来不来的吗？”紫藤精也问。
阿织不知道该怎么答，这时，适才攻击她的无支祁也化了形。他变成一个男孩的模样，对着阿织怒目而视，呲牙道：“谁让你来的？你怎么敢来？我不是说过，只要我见你一次，就会把你撕个粉碎吗？”
阿织蹙眉看着这无支祁，姜遇留给她的记忆大都是关于姜瑕的，其余的，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眼前这只无支祁很奇怪，寻常妖兽力竭，都是由人变回原身，他倒好，反倒变成人了。
无支祁见阿织这样盯着自己，十分厌烦，作势就要再度攻击，四肢处传来一声沉沉的铁响。
阿织蓦地明白过来：“你身上有缚妖索？”
缚妖索往往用在那些害过人，但又罪不至死的凶兽身上，它会束缚住凶兽的妖力，强行把它变作人形。
“要你管！”无支祁愤愤地盯着阿织，指着结界外：“这里不欢迎你，你滚出去——”
这话说得过分，紫藤精赶忙把他拽去小溪边。
白兔精留在屋中，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阿织脸色，点上灯，解释道：“恩公小徒弟，你不要跟初初生气，初初不是故意的，他很可怜，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没了，恩公收留他，但山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不信任他，非要给他加缚妖索，他身上还带着病。”
她口中的恩公是姜瑕，初初，大概就是这只无支祁的名字。
白兔精说着，往长留坞外望了望，问，“宁宁小师父没有跟着恩公小徒弟一起下山吗？”
到了这时，阿织明白过来了。
结界是需要加固的，姜瑕去世两年，长留坞的结界一直在，应当是明月崖那个叫宁宁的同门下山加固的缘故。
有这一层渊源，难怪宁宁对姜遇这么友善。
阿织问：“宁宁常过来这里？”
白兔精点点头：“我们只是精怪，山上的仙人瞧不起我们，更不喜欢初初，只有宁宁小师父愿意来看我们。”她说着，忽然难过起来，几欲垂泪，“恩公走了以后，我们在长留坞很孤单，近日山上来了很多仙人，宁宁小师父也不敢来了，我们很害怕，躲了起来，但初初非要回来，我和阿紫只好陪他，恩公小徒弟，你以后也常来看我们好不好？”
那叫初初的无支祁听到这里，豁然折返回来：“让她来干什么，没听见我说什么吗？让她走——”
妖不如人，灵智开得极晚，即便天生力大无穷，百岁才能成年，此前活得再久，也不过孩童脾气，阿织并不与初初争辩。
借着屋中烛火，她看清初初黑衣下若隐若现的伤口，问：“你今日去过焦眉山？”
“你、你怎么知道？”
阿织想到她在焦眉山的山径上发现的抓痕，“这么说，今日和食婴兽打过一场的是你？你去找它做什么，为姜……我师父报仇？”
“为你师父？”初初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我巴不得他死，何来为他报仇一说？“
他道：“那食婴兽与我素有过节，我去找它，为了自己罢了。”
说着，他下了最后一次逐客令：“好了，话问完了，你可以走了。”
阿织听了这话，站起身，步至初初跟前。
“此处是徽山，这里是长留坞，你是被收留的，我是暂住在此的，谈不上谁撵谁走，此其一。
“其二，我在此至多住三日，等到三日后孟春试炼结束，我自会离开，不劳你费心。”
“其三。”阿织并指，指尖浮焰，往地上虚空一划，溪水边蓦地出现一道青色的焰痕，“你如果真有本事，大可以来拆我的竹屋，先跨过这条线试试？”
青色的焰痕无端给精怪一种危险的预警，白兔精与紫藤精噤若寒蝉，初初几欲试着跨过，最后竟退却了。
好在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道焰痕上，他盯着阿织的背影，问：“孟春试炼？你要参加试炼，去焦眉山捉那只食婴兽？”
阿织没理他，径自掩上竹屋的门。
焦眉山的山洞给她的感觉太危险了。
可是，为姜瑕报仇，是姜遇的余愿，哪怕再危险，她必须一试。
而今她力有不逮，唯一的办法，只有等孟春试炼之时，与人同行了。
外头安静了许久，倏然又传来初初的声音——他竟还没走？
“喂，别怪我没提醒你，那食婴兽有些古怪，不是你这种半吊子能对付的。”
他冷笑一声：“识相的，我劝你趁早放弃，不然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10章 无支祁（三）
“诸位都是徽山弟子，孟春大典的规矩，不必我多说，想必你们清楚，单说这一次试炼，试炼统共一个日夜，明天日落前，倘你们无法擒住食婴兽，便算试炼失败，可明白了？”
“明白了。”
岳池镇郊铺下了一片结界，今日是孟春大典，早上，守山人在孟春殿行过典仪，便跟随家主与门中长老一齐来到岳池镇附近。
眼下说话的姜簧的三弟子，姜遇的另一位师叔，姜衍。
除开姜家的人，在徽山做客的玄门中人也来了。姜家不算大世家，好歹修的是剑道，孟春大典是徽山一年一度的盛会，外人怎么都会赏光观礼。
姜衍的目光扫过眼前一众弟子：“楼骁，你出来。”
说话间，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越众而出，他五官长得十分周正，浓眉大眼，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抱剑应道：“师父。”
“你在徽山学艺十五年，曾跟着为师数次外出降妖，今年的守山人中，你是资历最深，实力最强的弟子，是所有人的师兄，试炼之时，你不可掉以轻心，不得浮躁行事，要承担起师兄的责任，保护好你身边的师弟师妹。“
“是，师父放心。”
姜衍点点头，又唤：“姜遇。”
阿织：“是。”
姜衍看了旁边一眼，一名仙侍呈上一张玉盘，玉盘上，赫然有一张尺长的玉尺。
姜衍温声道：“你眼下无法佩剑，焦眉山中危险，这把玉尺你拿着，权且防身。”
学剑之人用尺，就好比学筝之人吹箫，抚琴之人拨弹琵琶，虽然触类旁通，却难以精深，对于修道之人而言，由于心决的阻隔，一个擅剑之人换了别的法器，实力自然大打折扣。
只是，相较于别的法器，这把玉尺已是最好的选择了。
阿织接过玉尺，“多谢三师叔。”
姜衍笑了笑：“不必谢我，这把玉尺是家主亲自为你挑的。”
阿织又看向姜衍身边，鹤发苍颜的姜簧，说道：“多谢老太君。”
姜簧没有应声，她看着阿织，目光落在悬在她腰间的两块玉珏。
那是姜瑕的遗物。
两日前，阿织来孟春殿见她，称是在比试中打败汪州，自请取代他，参加孟春的试炼。
彼时姜簧告诉阿织：“其实你不必勉强，你师兄徐知远听闻姜家寻到食婴兽，已在赶回徽山的路上。”
然而阿织道：“此事我不想假手任何人，请家主恩准。”
姜衍见阿织收好玉尺，继续道：“进山之后，你们要务必当心，躲避在山中的食婴兽虽然受了伤，它能在徽山附近藏匿两年，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家主与众玄门来客也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它困在焦眉山中，倘若遇到危险，你们当齐心协力，今次与往年不一样，不必比试高低，更不必争谁是头筹。记住，徽山的试炼不是儿戏，从前不是没有人折在此间，一旦性命攸关，不要勉强，务必求援，不要想着活捉这只食婴兽，能杀则杀，明白了吗？“
“明白了。”
“徽石带好了吗？”
徽石是徽山一种自带灵力的石头，十分稀有，遇上危急关头，只要将自身灵力灌入徽石，与之心念相通，那么方圆百里内的所有守山人都会有所感应，及时赶来支援。
“带好了。”
姜衍点点头：“可以祈福了。”
十二名守山人应一声“是”，随后齐齐祭出悬停在肩头的云灯。
云灯入天，发出夺目的华彩，守山人青衣佩剑，双手交叠置于胸口。与之同时，周围所有的玄门中人也与守山人一样，将双手放在胸口，仰头默默地注视着云灯。
这是向春神句芒祈福的仪式。
这时，一个人撩开结界的禁制走了进来，抬目看到云灯，他停下步子，与所有人一样，交叠起双手。他身边跟着一个似有若无的影子，影子沉默片刻，闭目抚心拜下。
祈福仪式一共持续了盏茶的功夫，直到云灯被守山人收起，奚琴才朝奚泊渊那边走去。
附近或有人认识他，点头称他一声“琴公子”，或有人不认识他，目光却不自主地被他吸引。
不为别的，陌生的公子长得太好，哪怕在仙人中都极其少见，那一双桃花眼，眼尾竟是凛冽的，不笑的时候像缀着清霜，若他此刻心情能好些，那眸子便该温柔多情了。
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折扇，扇子瞧不出是什么做的，材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
奚泊渊转头看到奚琴，问：“你怎么才来？”
奚琴道：“有事耽搁了。”
奚泊渊朝他身后空无人处看了一眼，“泯跟着你呢？”
空无人处，有个声音应道：“渊公子。”
泯是魔，不好在玄门大典上现身，所幸他天生魔气内敛，寻常的修道中人很难觉察到他的存在。
奚琴问：“你这边怎么样了？”
奚泊渊道：“能怎么样？我在徽山住了这么多天，除了他们要捉这只食婴兽，什么异样都没瞧出来，也不知道师父让我们过来究竟是为什么？你呢，不是说招惹上什么姑娘了吗？眼下如何，脱身了么？”
奚琴笑了笑，似是而非道：“把‘姑娘’送到家门口，没跟进去，走了。”
奚泊渊一挑眉，正欲细问，一旁竹杌长老冷笑道：“二位公子倒是有心闲谈，殊不知今早聆夜尊传信，问起此间进展，老朽无意欺瞒聆夜尊，如实告知，聆夜尊说，他会亲自来徽山看看。”
奚泊渊吓了一跳：“师父要亲自来？那他何时到？”
这时，泯忽然在奚琴的耳边道：“尊主，您看守山人那边——”
奚琴依言看过去，忽然顿住了。
守山人中有一个穿着青衣，手持玉尺的年轻姑娘，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双眼非常清澈，五官干净好看，配上她周身清冽的气质，在人群中十分出众，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左眼下方平整的红痣。
泯用密语道：“尊主，属下是不是看错了，这个人身上怎么会有——”
他话没说完，奚琴一抬手，阻止了他的话头，那边的姑娘似有所觉，已经看过来了。
阿织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
等她望过去，目光与那人相接，才发现这个人她早就注意到了，刚才祈福仪式结束，他走去奚泊渊身边，短短一段路，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包括守山人。
眼神相撞，奚琴并未立刻避开，他没有笑，也并不显得冷漠，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方姜衍道：“可以进山了。”
阿织没有再理会奚琴，她不认识这个人，也并不在意谁要看她，淡漠地移开目光，跟守山人一起进了山。
-
由于姜衍的提点，众人入山时十分谨慎，他们并不御剑，甚至不怎么交谈，徒步走过山脚的樟木林，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的线索。
直到过了樟木林，来到山中狭径，发现什么都没发生，才稍微松懈了一些。
参加试炼的守山人阿织几乎都不熟，唯二两个说过话的，便是姜木晗和宁宁了。
此刻太阳已快落山，守山人步行聊赖，相熟的已三三两两地攀谈起来，宁宁追来阿织身边，小声唤一句：“姜遇。”她问：“你近日都住在长留坞吗？”
阿织“嗯”了声。
宁宁往四周看了看，生怕有人偷听他们说话，又问：“那你碰上小紫、阿白她们了吗？我今早路过山下，发现她们好像回来了。”
阿白、小紫，应当就是白兔精和紫藤精的名字。
阿织道：“碰上了。”
宁宁笑道：“她们两个最亲近人，所以会出来见你，其实长留坞还有不少其他的精怪，其中有一个有点凶，不知道你……”
她想问阿织是否知道那只叫初初的无支祁，转念一想，初初最讨厌徽山弟子，每次她过去加固结界，他都凶她，要是旁人知道有这样一只无支祁，恐怕不能在长留坞住下去了。
这时，阿织问道：“你常去长留坞？”
宁宁点点头，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我出生不好，在姜家一个很远的旁支，家里是帮徽山饲养一些低等灵兽的精怪的，我从小和这些精怪接触，很喜欢它们。后来，徽山到各个支系挑选弟子，那年不知怎么，挑中了我。我来徽山以后，很想家，也想念家里的精怪，有一回躲在明月崖的后山哭，被大师伯发现了——那里离水鸣涧很近，大师伯告诉我，山下有一个长留坞，里面住着他收留的精怪，我如果实在想家，可以去长留坞看看……后来大师伯不在了，长留坞的精怪都很孱弱，结界没人管不行，我就时常溜下山，帮忙加固结界，偶尔会与阿白小紫玩一会儿。“
她说着，悄声道：“这是我的秘密，只告诉你。”
她仍梳着团子发，双眼如小鹿一般，俨然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说给阿织听，要把她当朋友的意思。
阿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道：“嗯。”
这时，带头的楼骁停住脚步：“到了。”
前方赫然是一个一人多高的山洞，洞中传来“滴答——滴答——”的滴水声，空旷又静谧。
守山人中有人道：“不就是一个妖兽巢穴么？赶紧进去吧。”
楼骁回过身来：“不可大意。”
他扫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阿织身上，“姜遇，”他叮嘱道，“你不擅用剑，从没降过妖，更不曾与妖煞为敌，进去以后，你跟紧我即可，不必勉强出手。”
阿织：“嗯。”
适才说话的守山人又嚷嚷道：“不过是一个受伤的妖兽，三师叔千叮咛万嘱咐倒也罢了，还给什么徽石，未免小瞧了我们，叫我说，不消一日，两个时辰，我们把它活捉了捆出来，叫众仙家都瞧瞧我们的厉害！”
说话人唤作宋梁，白净的脸上生的一双吊梢眼，为人有些傲慢。
楼骁笑了笑：“走吧。”随后头一个迈入山洞中。
其余守山人一个接一个进入山洞，轮到阿织，她刚迈出步子，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这感觉与昨晚一模一样，恶寒遍布背脊，浑身寒毛倒立。
仿佛有什么不可预知的危险正等待着她。
然而她看向身边，宋梁、宁宁，甚至姜木晗，俱是不见任何异样，神色自若地进了洞中。
此刻夕阳已快落山，焦眉山在薄暝中静立无声，凉风一阵一阵拂过。
是自己草木皆兵了吗？阿织想。
片刻，她握紧玉尺，步入眼前深不见底的山洞。

第11章 孟春杀（一）
洞内很黑，最初一段路是一条狭径，地上湿漉漉的。
四下里十分幽静，除了水声，偶尔会传来“吱吱——”的轻微声响，大概是匿藏在黑暗中的蝠兽。
好在云灯的光一直温和地照亮前路，守山人并不太害怕，须臾，有人问道：“楼师兄，食婴兽究竟是什么样的，可怕吗？”
“是啊，我听说食婴兽都是意志不坚定的魇兽，它们既能被‘亡兵寻婴’的怨气影响，应该十分孱弱才对，为何焦眉山的这一只值得我们这样大动干戈，三师叔还说，它是什么……大妖？楼师兄，究竟怎样的妖兽才称得上大妖？”
问话人是一对兄弟，一个叫姜和光，一个叫姜同尘，在徽山学艺仅三年，专注于剑术，对于妖兽缺乏了解。
其实大多数新晋的守山人与他二人一样，那些厉害的妖兽，他们听说过，从未真正接触过。
楼骁答道：“所谓大妖，指的是六等及以上的妖兽。”
他见众人面露惑色，耐心地解释：“修道你们都知道了，从引灵入体开始，到下一步筑基，之后按照境界，依次划分为淬魂、出窍、分神、玄灵。境界愈高，修炼愈是难以寸进，近千年来，能达到玄灵境的，除了当今仙盟盟主，只有一个已经陨落的问山剑尊，修为到分神的也少之又少，在世的，大概两只手能数得过来，至于玄灵之后的渡劫成仙，千年来从不曾听说。
“妖兽与我们修士一样，也以修炼境界的不同，划分成不同等级，一等开灵智，二等会人语，三等化人形，我们日常接触的那些无害的精怪，多是一等到三等。四等摧山石，五等惑人心，六等引风雷，寻常魇兽，妖力大概在五等上下，到了六等，即可引天地灵力为自身所用，加上天生蛮力，可匹敌淬魂修士，实力不容小觑，是故六等及六等以上妖兽，我们就称之为大妖。”
姜和光与姜同尘不由地咋舌，他们当中，唯一一个达到淬魂的，只有楼骁。
宁宁好奇地问：“那六等以上呢？就没有七等八等了吗？”
“有。”楼骁道，“但那之后，就不这么划分了。”
说话间，众人已走过狭径，来到一处宽阔的地带，四面石壁环抱，水滴从头顶的石钟乳落下，结成一小圈水潭，水潭四周有大小不一的岩石，绕过水潭可继续前行。
楼骁示意众人坐在岩石上歇一会儿，继续道：“妖与人不同，血脉往往决定了它们后天修为的上限，譬如一只蝠精，它再厉害，最多修到六等，想要再往上，几乎是不可能的，自然，若它有一些不可思议的际遇，那就另当别论了。但有的妖，譬如却火、酸与，他们是天生的凶兽，威力无匹，那就不能以境界论，所以六等大妖以上，便是凶妖、天妖，与……还有一种只有书上有记载，叫古神妖。”
楼骁笑道：“这些妖都不是我们这些寻常修士能对付的，倘撞见了，一个字，跑。我听说凶妖的能力足以匹敌出窍修士，厉害的天妖，甚至与玄灵境的仙尊们一战，至于古神妖，顾名思义，妖力接近神灵。数千年前，少昊天帝弃下人间众生，携众仙归隐九重天，而今这世间，连留存千年的上古遗族都消亡殆尽了，所以古神妖一出现，便是生灵涂炭。”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姜同尘问道，“楼师兄你也说了，单是厉害的天妖，就可以对付玄灵境的仙尊，可是近千年来，除了已经陨落的问山剑尊，只有仙盟盟主达到了玄灵境，倘盟主一旦……有事缠身，我们遇上天妖，岂不坐以待毙了吗？”
“也未必，妖毕竟是妖，哪怕天生神力，有时也比不上人的智巧。”楼骁道，“我比你们年长许多，入徽山前，曾在外行走多年，大概二十年前吧，东海海岛上，有一只堕魔的开明神兽作乱，开明堕魔，即为天妖，呼喝间可引天雷，吸呼间可催发海啸，沿海的渔村，它跺跺脚便能轻而易举碾灭，周遭渔民苦不堪言，求助于东海修士，但这是天妖，足以匹敌玄灵境仙尊，修士们也拿它没办法，后来不得已，找到了归元宗。”
“归元宗，那个覆灭的剑宗？后来呢？”
“后来……开明兽死了。”楼骁道，“但不是归元宗的功劳，归元宗虽是剑宗，他们宗门里，最厉害的问山剑尊早已归隐，听说东海有开明作乱，归元宗也没法子，只好上青荇山，求助于问山剑尊。”
姜和光长吁一口气：“问山剑尊出手，那就不奇怪了。”
“可是，当时还有一种说法。”楼骁说着，像是要故意卖个关子，缓了一下才道，“有归元宗的人说，当时他们传信青荇山，问山剑尊并不在山中，没有接到消息。还有几个东海的修士称，那时上海岛除妖的，不是问山剑尊，而是一个女子。”
“女子？”
“是，据说她独自提剑上了东海孤岛，等离开时，开明兽已被诛杀……不过这些都是传闻，我也不知道真假，我告诉你们，只是想说，遇上难以对付的妖兽或是鬼怪，如果实在跑不了，不妨提剑一战，正所谓人定胜天是也。”
众人听了这话，犹自唏嘘，这时，姜木晗忽然朝四周望去，有些迟疑地问：“你们、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没有啊。”适才那个性情傲慢、长着一双吊梢眼的宋梁说道，“这儿除了滴水声和说话声，还有什么声音？”
阿织本来在闭目养神，此刻蓦地睁眼，警惕地朝四周看去，下一刻，她忽然站起身。
与之同时，周遭传来密集的、窸窸窣窣的声响，这声响越来越大，近在耳畔，犹如千万条蛇虫身体周围在爬动。
楼骁反应过来，大喝一声：“不好，我们坐的石头有问题！”
话音落，众人豁然起身，云灯映照下，只见他们方才坐的石块慢慢蠕动起来，突然爆开，变成万千个拇指大小的虫子，虫子白头黑身，双翅张开，在原地停留一瞬，急速朝众人飞扑过来。
万千只怪虫犹如密密麻麻的黑雨，楼骁当即御剑起咒，张开光幕，将虫子格挡于光幕之外，同时，他口中念诀，数道剑雨飞落，精准地将虫身切成数截，其余守山人见他如此，纷纷效仿。
所幸这怪虫虽多，并不算强，众人酣战了半炷香的功夫，虫雨已从瓢泼之势变作绵绵。宋梁一时轻敌，撤了光幕，提剑欲亲手斩灭怪虫，不成想一个不慎，竟被怪虫咬了一口。他痛呼一声，并指引了一道火咒，径自朝虫身上烧去，愤愤道：“这么多虫子，拿剑诀杀要杀到什么时候，我看不如点把火烧它个干净！”
楼骁见他莽撞，眉心一蹙，引了一道灵诀打灭火咒，等把怪虫灭完，他落在宋梁跟前，沉声斥道：“忘了进山前，三师叔交代过什么吗？食婴兽最喜火光，以为有火即有灯，有灯即有人气，你这么点火，不怕打草惊蛇，将食婴兽引来吗？”
宋梁不服气，争辩道：“哼，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活捉它，难道还担心与它碰头不成？”
“敌在明、我在暗，与我在明、敌在暗，往往会造成不同的胜负结果，你初出茅庐，切忌莽撞行事！”楼骁再度斥道。
不止一个人被怪虫咬伤了，宁宁擅用草药，依次检查过众人伤势，对楼骁道：“楼师兄，我仔细看过大家的伤了，这怪虫是无毒的。”
楼骁点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腰间玉珏的阿织，温声问：“姜遇师妹没事吧？”
阿织道：“没事。”
出了这么一场岔子，楼骁心知不能再耽搁，招呼众人继续前行。
宋梁被楼骁呵斥了一通，十分不快，只想离他越远越好，见楼骁带头，便缀在了队伍最末。
绕过水潭，又是一条狭长的石径，比初入山洞那条石径更窄，只容一到两人并肩通过。
众人被怪虫袭击的余悸仍在，姜木晗小心翼翼地问道：“楼师兄，食婴兽它……通常会怎么攻击人？”
楼骁道：“食婴兽说到底，本质还是魇兽，所以它与魇兽一样，最擅吞食人的意念，并借用吞食的意念，探知人心。厉害的食婴兽，可以重现一个人过去的记忆，以此制造幻境，蛊惑人心，因此我们对上魇兽，意志务必要坚定。”
姜木晗点点头：“知道了，多谢师兄。”
宋梁却与楼骁不对付起来，听了他的话，轻蔑地“哼”一声，说道：“有什么好怕的？”
楼骁不欲与他计较，又对众人道：“不过我说的这些，未必就是食婴兽的全部本事，老太君既然称这只食婴兽为大妖，我们当小心为上。”
宋梁存心与楼骁对着干，又讽刺道：“有什么好怕的？”
楼骁续道：“其实判断一个妖兽强不强，有一个很简单办法，就是看它能不能幻化出它天赋之外的本事。譬如水中游的，可以翱翔天际，譬如以火为生的，不怕水侵，能幻化出其他本事，那必然是大妖及大妖以上了。”
宋梁还是嘲讽：“有什么好怕的？”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宋梁语气中的揶揄意味几乎是刺耳的，可阿织听到这一句，蓦地顿住脚步。
她慢慢回过身，往后方看去。
宋梁跟在人群最末，埋着头，步履非常缓慢地往前走着，不过片刻，他已经落下众人好长一段路了。
这时，楼骁又说了句什么，只见宋梁停下步子，垂着头，双肩缓缓耸了耸，还是那句：“哼，有什么好怕的？”
“我说你——”守山人中，终于有人忍不了，姜同尘豁然转身，大朝步朝宋梁走去。
阿织见此情形，阻止道：“回来，他不对劲！”
可是来不及了，姜同尘已来到宋梁身边，抬手推了他一把，“我说你烦不烦，只会这一句是——”
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了，眼前的宋梁抬起头，原本的眼、鼻、唇，化作脸上四个空洞洞的窟窿，脸皮凹陷下去，仿佛早已被人食肉吸髓，可是他还是耸了耸肩，空洞的嘴裂开，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声音仿佛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一字一顿，“哼，有、什、么、好、怕、的？”

第12章 孟春杀（二）
姜同尘吓得说不出话来。
危急关头，哪容得了他迟疑？下一刻，只见宋梁的脖子一下抻长，口中獠牙毕现，张口就向姜同尘咬去。
姜同尘离宋梁太近了，一时间竟忘了用术法防御，生生徒手去挡，手臂瞬间鲜血淋漓。
所幸阿织早有反应，祭出一道灵诀，与之同时，所有守山人齐齐祭剑，准备再度应战。
没想到这宋梁居然不堪一击，被阿织的灵诀打中，他的眉心腾起一团青焰，随后整个人如散了架一般，瘫倒在地，动也不动了。
姜同尘连滚带爬地奔回来，惊惶地回望一眼，齿尖关节打颤：“他、他他他怎么了……”
没有人知道。
片刻，还是楼骁道：“你们且待在原处，我过去看看。”
楼骁靠近宋梁，谨慎地唤了一声：“宋师弟？”
没有人应他。
踌躇片刻，他在宋梁跟前蹲下身，伸手推了推他：“宋师弟？”
宋梁本来是面朝下倒地的，被他这一推，整个人翻了过来，赫然已变成一具皮包骨的枯尸。
楼骁饶是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深吸一口气。
须臾，其余的守山人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有人问道：“他、他死了？”
死了，而且似乎是被吸干灵力死的，否则他的尸身不会留存，而是羽化。
“他……他怎么死的？”有人胆战心惊地问，“是刚才那些虫子吗？”
“不是虫子。”宁宁道，“虫子的咬伤我看过，没有毒的，而且我们这么多人被虫子咬了，只有他出事。”
“不是虫子……那是什么？还是说他接触过其他不干净的、不能触碰的东西？”
这话刚一说完，姜同尘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不知道宋梁接触过什么，但他知道，就在刚才，他的手臂被宋梁狠狠咬了一口。
楼骁也反应过来了，立刻为姜同尘疗伤。
源源不断的灵力在伤口上结成一团雾，痛楚仿佛姗姗来迟，姜同尘这才皱眉闷哼一声。
姜和光连忙扶住他：“同尘，你没事吧？”
“我、我觉得麻，还有痒……身上、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姜同尘吃力地应道。
楼骁道：“姜宁宁，你帮他看看。”
宁宁依言上前，仔细检查过姜同尘的臂伤，为他上好灵药，说道：“这伤似乎只是寻常咬伤，觉得麻和痒，应该是中了尸毒，并不致命。”
姜和光不放心：“同尘他……真的不会变成宋师兄那样么？”
宁宁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楼骁关切地问姜同尘：“还走得动吗？”
姜同尘努力试了试，摇了摇头。
试炼统共一个日夜，眼下三个时辰过去，他们中已折了一人。谁都知道宋梁的死与那食婴兽定然脱不了干系，可他们连食婴兽究竟是怎么出手的都没发现。
直到这时，众人才意识到进山前，师长们的叮嘱并不是无用的唠叨，可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们若执着于追究宋梁的死因，原地打转，这次试炼岂不失败了么？
踌躇良久，楼骁终于下定决心，对姜和光道：“和光师弟，你先陪同尘师弟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尽力为他疗伤，等他走得动了，立刻带他跟上。我们先去探路，沿途会留下记号。”
姜和光亦不想拖累众人，点头道：“好。”
平心而论，能被挑选为守山人，姜和光与姜同尘并不弱，但他二人是所有守山人中资历最浅的，没有太多对敌的经验，适才不设防，才着了宋梁枯尸的道。
楼骁不放心，走之前，用灵力在地上划了一道禁制线，叮嘱道：“出了任何事，踩破这道线，我即有所感应。”
食婴兽栖息的山洞太大了，与阿织料想的差不多，整个焦眉山几乎是中空的。
众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走过多少个岔口，转眼半日过去，终于有人不耐烦，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照我看，不如放把火，直接把食婴兽引过来。”
此人名唤应言，分属明月崖门下。
楼骁道：“不可急躁，师尊们给了我们一个日夜，我们还有时间。”
“可是眼下都过去大半日了，如果我们一直找不到食婴兽，试炼岂不失败？宋师弟岂不白死了？”应言道，“再者说，我们进山这么久了，那食婴兽说不定早就发现我们了，与其躲躲藏藏，不如正面一战。”
“你忘了进山前，师尊们是怎么叮嘱的？他们让我们不要勉强行事，遇到食婴兽，不必活捉，能杀则杀，还给了徽石。给徽石的言外之意是什么？是如果打不过，立刻全身而退。”楼骁道。
他见应言的目光坚决，想了想，退让一步：“放火绝对不行，火会助涨食婴兽的凶气，你如果觉得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可以分头走。”
话音落，姜木晗道：“分头走，这……这不好吧？”
楼骁道：“其实应师弟说的不无道理，山洞太大，岔口太多，我们这么多人同行，一日之内很难探完整个山洞。”
“对，分头走是最好的法子，有什么发现，及时传音即可，再说还有徽石，我们只要小心些，能出什么事？”应言道，随后问众人，“有谁愿意跟我走另一个岔口的？”
在场都不是泛泛之辈，听了应言的话，心里也不那么怕了，须臾，便有两人过去应言那边。
阿织扫了一眼，这两人都是明月崖的弟子。
姜瑕过世后，姜簧的亲传徒弟只剩姜昱珩与姜衍，两个洞府的弟子常常暗中较劲，看来这次试炼也不例外。进了山洞以后，众人皆以楼骁马首是瞻，一些明月崖的弟子自是不服气，虽然姜衍说过，这次试炼，众人不必如以往一样比试高低，但谁希望看到对家洞府太出风头呢？
应言要分头走，恐怕还有带领明月崖弟子争下头筹的意思。
楼骁年纪大，见识也广，并不与应言计较，从怀中掏出几张灵符，递给应言，说道：“这山洞危机四伏，虽然有徽石防身，你们遇事亦不可大意，这是我炼制的淬魂符，你们且拿着防身。”
应言接过，道了句：“多谢楼师兄。”随后看向姜木晗。
姜木晗左看了看，右看了看，照道理，她应该跟应言同行的，可是……宋梁死状那样可怖，她当真怕极了，她的目光掠过楼骁，不知怎么，最后落到阿织身上，鬼使神差地道：“我、我想跟着楼师兄……”
应言一走，原地只剩下六人，跟着楼骁的除了阿织、宁宁、姜木晗，另还有两个姜衍的徒弟，一个是长着一张白净脸的师兄，唤作方从山，另一个细眉细眼的师姐，听说姓易。
方从山跟和光同尘两兄弟的关系极好，见二人一直不曾追上来，对楼骁道：“楼师兄，我有点担心两位姜师弟，想回去看看他们。”
楼骁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符箓：“那我给你一张淬魂符。”
“不必。”方从山道，“楼师兄刚到淬魂境，炼制这种符箓并不容易，灵符不多，师兄留着防身，我找到师弟们，立刻就回来。”说着，掉头往来路寻去了。
这时，那位姓易的师姐小心翼翼地问：“楼师兄，那灵符……能不能给我一张？”
楼骁自然不拒绝，赠过灵符，带着众人继续往洞深处探去。
岂知刚过了没多久，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楼骁暗道一声：“不好！”与阿织几人一起，迅速往声音的源头赶去。
那声音正来自于应言几人走过的岔口，穿过岔路，来到一个石洞，只见石洞的地上，横陈着几具枯尸，阿织走近一看，正是应言三人！
易姓师姐吓得几乎带了哭腔：“怎、怎么会这样？他们不是刚离开没多久吗？怎么就这样死了？”
阿织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枯尸，三人的死状和宋梁别无二致。然而四周没有虫尸，石壁、地上，也没有任何抓痕，看样子不像是被猛兽袭击过？倒是他们的尸身旁躺着的佩剑已出鞘，难不成是他们自己打了起来？
楼骁也道：“奇怪……怎么看上去，他们像起了内讧，相互动了兵戈？”
“可是，就算他们自己打自己，也不可能成为枯尸啊。”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遭遇不测，易雪简直要崩溃，她惶惶然朝四周看去，“难不成、难不成这洞中除了食婴兽，还有什么恶鬼不成？”
话音落，山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铁索响动。
紧接着，那铁索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仿佛有人在拖拽着什么，一步一步朝他们逼近。
进洞至今，不到一日光景，他们中已没了四人了，若算上受伤的姜同尘，死伤已快过半，这在从前的孟春试炼中是从没有过的。
众人草木皆兵，纷纷祭出法器。
铁索声愈来愈近，山洞深处，出现一个矮小的身影，像是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
借着云灯的光亮，可以看清这男孩穿着一身青衣，黑发中有一簇白，长得居然不耐。
宁宁先一步收了法器，十分意外：“初初？”
阿织也认出来了，这是长留坞中的那只无支祁，他居然闯进这山洞里来了。
同伴死伤太多，山洞中赫然出现外人，楼骁几人已拔剑出鞘，厉声问道：“你是何人？”下一刻，感应到对方的气息，更觉不对劲，“……妖兽？”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宁宁连忙阻拦：“楼师兄，他是住在长留坞的一只无支祁，我认得他。”
楼骁将信将疑：“无支祁如何？这山中布有结界，寻常妖兽如何进得来？再者，应言、宋梁几位师弟死得如此诡异，那食婴兽极可能有同伙，说不定正是他！”
“哼，我是食婴兽的同伙？我和那食婴兽素有过节，巴不得它死，你如果要把仇人当作同伙，那我勉强算是吧。”初初冷笑一声，“再说这山中有结界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徽山的人为了困住这食婴兽，里里外外布了多少层，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需要看你们徽山中人的脸色吗？”
“你说这么多，皆是空口无凭，但我师弟们的死却是实实在在的，叫我如何信你不是凶手？”楼骁道，说着催动起咒诀，锋锐的剑刃剑意已现。
“不是他。”这时，阿织道。
“姜遇师妹？”
阿织并指催动心法，一道灵力打在初初身上，初初的四肢、脖颈顿时出现五个浮动着铭文的金圈，阿织道：“他身上有缚妖锁，用徽山心法就能看见。”
缚妖锁会把凶兽困在人形，即便凶兽竭力化成原身，至多能撑一炷香的功夫，更做不出伤人之事。
还有一个原因阿织没说。
那夜她与初初争执过后，初初隔日就不见了，听阿紫与小白说，他似乎又去寻那只食婴兽了。眼下看来，他倒是不莽撞，一直藏匿在焦眉山附近，直到守山人进洞，他才跟进来。
楼骁见了缚妖索，明白了适才铁索声的来源，犹豫了一下，收了剑。
宁宁问道：“初初，你怎么会来？”
初初斜乜阿织一眼，讥嘲着道：“姜瑕上赶着给食婴兽送死我没瞧见，眼下他徒弟又来送死，我自然要亲眼瞧瞧。”
说着，他语气蓦地变厉，盯着阿织：“你还真敢来？我不是提醒过你，这个食婴兽有古怪吗？”
还不待众人问他有何古怪，山洞中再度响起脚步声，姜和光上气不接下气地赶过来，脸上写满了可怖的神色：“楼师兄，不好了，同尘他、他变成和宋师兄一样的枯尸了！”
变？
“怎么变的？”楼骁立刻问。
“我、我说不上来，我本来在给他疗伤，一个转身的功夫，他忽然就不动了，我伸手去推他，他倒在地上，我就看见……”
姜和光话说到一半，蓦地顿住，他退后两步，惊骇地望向阿织身边。
与之同时，阿织身旁忽然传来“咔咔嗒嗒”刺耳声音，像是骨头与骨头在磨蹭。
阿织侧身避开，只见适才还好端端的易师姐皮肉迅速凹陷下去，变作了一具新的枯尸。
阿织心中惊愕异常。
她平生斩尽妖煞，却从未听说哪个凶兽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在众目睽睽下杀人于无形，即便是厉鬼，也该留下痕迹。
不对，一定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从进洞开始，这些一个一个化作枯尸的人，一定有什么共同点，只是被她没有在意。
所有人都不曾在意。
姜木晗几欲哭出来，浑身不住地发颤：“为什么……她刚刚就在我身边，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楼骁也意识到不对劲，祭出灵剑，“木晗师妹来我身后！”
阿织的目光在易雪身上梭巡一圈，最后定在一点，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开。
她再来不及多想，对姜木晗道：“别过去！”
随后祭出玉尺，整个人浮于半空，将姜宁宁与初初护在身后，紧盯着楼骁：“是你？”

第13章 孟春杀（三）
“第一个化成枯尸的是宋梁，他引火烧那些怪虫，被你用灵诀打灭；第二个变成枯尸的是姜同尘，他被宋梁枯尸咬伤，你用灵力为他疗伤；接下来是应言三人，他们要去另一条岔口，你假作好意，赠他们灵符；易师姐是最后一个，无支祁出现在山洞，她草木皆兵，用了你给的淬魂符。”
灵气在阿织身遭结成狂风，束在脑后的长发在风中翻飞，她紧盯着楼骁，“所有接触到你灵气的人，都会在一刻之内化作枯尸，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楼骁被她误会，并不恼，急声劝慰：“我知道山中频频出事，师妹难免杯弓蛇影，但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只食婴兽！”
姜和光道：“是啊，姜遇师姐，进山以后，楼师兄最是照顾你，照你的说法，最该变成枯尸的是你才对。”
阿织根本不理姜和光，盯着楼骁继续道：“非但如此，你知道人多不好动手，一直在想办法把所有人分开。
“姜同尘被宋梁咬伤以后，是你让他们兄弟二人留在原处休息。
“应言起初并没有说要分开走，他只是觉得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想用火光引出食婴兽，你阻止了他，然后假意退让一步，提议分头行事，因为你知道明月崖的弟子暗中与你较劲，若有机会，必会与你争高下。你还故意提起徽石，从前的孟春试炼中，守山人从未佩过徽石，正是想到有徽石，应言几人才打消了顾虑。
“至于应言几人到了这边岔口后，为何会打起来，有一点很重要——直与你接触的人，会发生尸变。
“宋梁变作枯尸后，还是攻击了姜同尘。你在递给应言灵符时，暗自附了灵力，应言来到岔路不久，产生尸变，攻击另外两位同伴，只是这两位同伴情急之下，祭出你给的灵符，也遭遇了不测。到了易师姐，你或许觉得把我们处置得差不多了，没在灵符上附多余的灵力，所以她直接化尸而死。”
阿织目不转睛地看着楼骁，一字一句道：“你一个一个地置我们于死地，你是那只食婴兽的帮凶？”
楼骁听完她这一通条分缕析的剖析，终于被激怒，也祭出剑：“论资排辈，我是这里所有人的师兄，进山之前，师父再三叮嘱我保护好师弟妹们，我尽心尽责照顾大家，接触到我的灵气在所难免，师妹单凭这就怀疑我，未免太过可笑！倒是师妹你，如果我没记错，师妹一直在大师伯的庇护下长大，几乎不曾离开过徽山，然而今次来到焦眉山，师妹竟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宋师弟尸变，师妹是第一个发现的，应师弟三人枉死，谁不胆寒？师妹却敢独自上前查验尸身，如此镇定自若，连我都自愧不如，真要论食婴兽的帮凶是谁，难道不是师妹更像这个帮凶？！”
姜木晗张惶四顾，不明白为何同气连枝的同伴忽然一下分作对立两端。
她是真的怕了，她没想到好端端一个孟春试炼，竟会闹到这样的地步。
死了太多人，试炼的结果早已不重要，姜木晗握住徽石，语气带着哭意，颤声道：“你们……你们别吵了好不好，我们不试炼了，我们让三师叔、老太君来带我们出去，我们现在就出去，好不好……”
她说着，将灵力灌入徽石中。
灵力却像撞上一道墙，很快流散开来。
姜木晗的脸色倏地煞白，茫然地看向手中徽石。
阿织道：“还不明白吗？这徽石是假的，根本不可能起作用！”
“能将我们骗至此，愚弄至此的，能与食婴兽里应外合杀这么多人的，岂是他一个寻常山门弟子可以办到的？”
“今年的孟春之试是谁操办的？是谁主张来焦眉山的？”
“是谁让我们以楼骁马首是瞻的？谁给的徽石？又是谁假惺惺地叮嘱山中危险，然后一个一个把我们置于死地的？”
姜木晗听了这话，一下愣住了。
姜簧年迈，修为上难以寸进，已现五衰之像，有心在三个亲传弟子中挑选家主之位的传人，自五年前，她就把孟春大典交给三位弟子轮番操办，而今年，恰恰轮到姜衍。
焦眉山这个地方是姜衍挑的，去捉食婴兽，也是姜衍定的。
可是，哪怕姜衍敲定焦眉山，按照徽山的规矩，老太君与几位长老怎么都会试试食婴兽的能力，他们难道没发现这只食婴兽是他们这些新晋守山人对付不了的吗？
不、不对，进山已快一日，几乎所有的危险都来自于楼骁这个身边人，食婴兽并未真正出现。
又或者说，这食婴兽有什么异样，竟能让老太君他们估错它的真正实力？
姜木晗一下子乱了，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她茫然地望着阿织：“你是说……是三师叔？这怎么可能……三师叔为何要害我们，我们当中，不是还有他的弟子吗？”
不等阿织回答，她又看向楼骁，愤然问道：“你们这么做，不怕老太君追查吗？不怕此事传到仙盟，受仙盟讨伐吗？！”
楼骁见最后一人也已倒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嵌在他正义凛然的面孔上，是扭曲的，甚至狰狞的。
“老太君追查？只怕离开焦眉山后，徽山都会易主，谁是谁非惯来由赢家说了算，仙盟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何来的讨伐？”
“你这话什么意思？”姜木晗道，“你是说，你们要把老太君也……”
阿织一直盯着楼骁，忽然觉得不对劲。
如果说，只要碰到楼骁灵气的，都会化作枯尸，那么——
她记得姜同尘被宋梁咬了之后，楼骁让姜和光留下照顾兄弟，随后用灵力在地上划了一条禁制，说只要遇到危险，踩破禁制他即有所感应。
姜同尘后来变成枯尸，姜和光情急之下，必定踩破禁制，那他必然接触到了楼骁的灵力。
这么说，他应该已经死了。
他若死了，眼前的这个姜和光是谁？
还有，方从山适才原路返回，去寻姜氏兄弟，姜和光回来了，方从山人呢？
还是说，方从山已经遭遇不测？
阿织移目看向姜和光，倏然出声提醒：“当心！他就是那只食婴兽！”
姜和光听了这话，目光中浮现一抹怔色。
慢慢地，他本来无辜的眼神变得得意起来，下眼睑深陷下去，眸色化作血红，背脊一下抻长，背心出凸起来，居然变成了一只母兽。
母兽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响彻整个山洞，它厉笑三声：“你就是姜瑕那个小徒弟，可惜啊，我竟小瞧了你，我原本不打算惊动任何人，悄悄把你们一个一个拆吃入腹的，眼下看来，只好打一场了。”
到了这个地步，众人再不迟疑，纷纷祭剑应敌。
初初低吼一声，强忍着缚妖索的威压，化作无支祁的兽形，说道：“当心，我这些年跟它交手数回，它有点古怪，十分擅于藏匿，不要被它逃了。”
食婴兽大笑起来：“逃？今日我可再不会逃了，那东西我琢磨了二十年，今日总算修得正果！”
说话间，它已张开利爪，猛地朝阿织扑去。
阿织早有准备，疾风撑起的屏障几乎让整个石洞震荡，岂知这食婴兽料到阿织不好对付，这一下竟是佯攻，空中一个灵巧的转身，掉头往宁宁袭去。
宁宁早已撑起剑障，没想到这剑障在食婴兽的利爪之下一击即碎，眼看食婴兽抓向宁宁的面门，无支祁怒吼一声，从一旁飞扑过来，狠狠将食婴兽撞开。
与之同时，阿织念诀引动玉尺，尺刃直取食婴兽背心，一旁的楼骁一直盯着阿织，身形在原处一闪，下一刻，出现在食婴兽身后，持剑为它挡下一击。
姜木晗趁机催动剑诀，剑雨扑簌簌朝食婴兽落下，食婴兽高吼一声，四爪在地上一撑，纵身上墙，它的身形快如鬼魅，几经腾挪，劈掌朝姜木晗扑去，掌风的煞气将姜木晗祭在身前的剑震落在地，姜木晗抽鞘抵挡，剑鞘与兽掌相抵，直接被崩断，姜木晗摔落在地，呕出一口血来。
积蓄在阿织身遭的风雷之力终于起势，轰一下震开，煌煌天雷在食婴兽周遭落下，石洞受不住这雷霆之威，四面墙崩碎，烟尘与碎石飞溅，食婴兽被一道雷劈中肩头，剧痛之下忍不住低吼一声，只觉得右前肢快要废了。
阿织趁此时机转头问初初：“无支祁，你说它古怪，除了擅藏匿，它还古怪在哪里？”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初初来到阿织身边，双臂触地，铜铃一样的双眼怒视着食婴兽：“我也说不清，从前只觉得它伤而不死，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好像忽然变强了。”
变强了？
阿织忽然想到适才一个接一个化成枯尸的同伴，难道……
楼骁捡起被阿织震落的剑，与食婴兽背向相对，说道：“姜遇师妹不对劲，这样，她交给你对付，剩下这几个，我来解决。”
食婴兽道：“这怎么好？你已助了我良多，眼下还要劳你帮我杀你的同门。”
“也不差这一个两个了。”楼骁道，“只要你记住答应我师父的话，等出去以后，把你那个东西也——”
楼骁话未说完，突然顿住。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锋利的爪刃从他背后穿胸而过，取走他的性命。
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楼骁的身体也与这一日所有死去的同伴一样迅速干瘪下去，变成一具枯尸。
食婴兽凄厉的笑声回荡在石洞中：“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姜衍的一条走狗，也配与我做交易？以我如今的本事，用得着你帮我对付这些蝼蚁吗？”
淬魂境修士的灵力顺着利爪，吸入口腹之中，食婴兽舔了舔爪尖，露出餍足的表情，转过头来，看向阿织几人：“接下来……”
阿织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并指抵在眉心，眉心直通灵台，源源不断的魂力由灵台引出，四周风雷大作狂然，所有落在地上的碎石都浮了起来，在半空重新排列，然后轰然落下，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石阵，把姜宁宁、姜木晗阻绝在外。
阿织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走！”
姜木晗怔忪道：“三、三妹？”
她是讨厌姜遇，是不喜欢她，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把她置于险境，何况都死了这么多人了，如果不是因为跟着她，恐怕自己也……
宁宁吃力地撑起身子：“不行，我……我们是朋友，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擅驭灵兽，我可以帮……”
“你既然擅驭灵兽，你就该知道这只食婴兽的实力如何。”阿织托起玉尺，“忘了进山时，楼骁告诉过你们什么吗？妖兽分六等，一等开灵智，六等引风雷，六等及为大妖，在大妖以上，还有凶妖，天妖。有一点他没说，只有凶妖以上，才可幻化出自身没有的本事。食婴兽本是魇，不过靠吞食意念为生，即便有开膛破肚的本事，何时能吞吃人的灵力化为己用了？所以它不是大妖，是凶妖！”
凶……凶妖？
姜木晗与宁宁记得楼骁说过，凶妖已可匹敌出窍境的修士。
而整个徽山，只有老太君在出窍以上。
她们两个不过筑基，在这样的凶妖面前，蝼蚁罢了，倘若螳臂当车，她们会如今日所有死去的同门一样，变成一具枯尸。
“可是你——”
阿织道：“我撑得住，别啰嗦，快走！”
宁宁听了这话，拽了姜木晗：“我们走！”
“可是——”
“走！我们留下于事无补，若出去求援，姜遇她……还有一线生机！”
食婴兽盯着两个少女远去的身影，慢慢调转目光，看向阿织，与适才阵法落下前，拼命撞入阵中的无支祁，厉声笑道：“好，跟着姜瑕的两只小兔崽子，我原本就没打算让你们活着回去，正好一并解决了！”

第14章 溯荒印（一）
石阵阻断了食婴兽的攻势，它的眼前仿佛立起了高山大泽。
“有意思。”食婴兽在“大泽”边徘徊几步，“没想到姜衍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与我说只要当心明月崖的弟子即可。姜瑕小徒弟，依我看，今天参加试炼的所有人，无论是五行之术还是阵法，都远不及你，不过——“
它一双血目细细望向“山川”间星罗密布的碎石。
阿织警惕地退后一步，对初初道：“借水来。”
真要说起来，她的五行之术学得稀松平常，而今不能使剑，阵术更是大打折扣，心知这石阵困不住食婴兽多久。
无支祁是水怪，听了这话，当即明白阿织的意思。
食婴兽勘破阵眼所在，尖声笑道：“不过区区一个石阵，还困不住我！”
它几个纵跃间，一脚踏破阵心碎石，眼前的“高山”轰然坍塌。
随着无支祁一声怒吼，山下湖泊却不曾消弭，只见涓涓细流赫然成涛，海浪一般朝食婴兽奔涌而去。
食婴兽与无支祁交锋多次，岂能没有防备，一口魇气化障，抵挡住波涛。
阿织并指朝天，祭在空中的玉尺乍现威能，释放出霜寒一般的灵力，翻涌的涛浪骤然结冰，化作所向披靡的龙首，一鼓作气突破魇障，一口咬下食婴兽肩头血肉。
食婴兽剧痛之下怒吼一声。
它落在地上，恶狠狠盯着阿织：“你这本事不像在徽山学的，你究竟师从何人？为何我纵横人间百载，从未听说过你这号人物？！”
“那你今日便记住。”
阿织知道食婴兽还有后招，先下一城，并不托大，催动玉尺再度向食婴兽袭去。
食婴兽与她又过几招，不由暗自吃惊，眼前之人本事之高，比姜瑕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不仅是有过之，她的实力几乎是它平生仅见。
食婴兽被阿织逼得节节败退，所有致幻的魇气都被她滴水不漏地防了下来，她的杀招却让无处遁形。
它渐渐力不从心起来，一时间落入一个死角，回头一看，阿织竟催动火诀追来。
食婴兽心头一喜，它们魇兽最不怕的就是火，尤其是吸食了亡兵寻婴的怨气后，火非但不会伤它们，还会助涨它们的法力。
就是这个时机！
食婴兽放弃奔逃，掉头往阿织扑去，打算借着火的掩护，给她致命一击，不成想兽掌一接触到那火，一阵剧痛袭来。
这火竟不是凡火！
火焰沿着它的前肢迅速往胸腹蔓延，食婴兽痛呼一声，摔落在地吐出一口魇气，火虽灭了，前胸处已焦黑一片。
它惊恐地看着阿织：“你、你这火……”
下一刻，它眸中的惊恐不见了，化成带着杀意的一抹恨色，化作破釜沉舟的决绝。
它退后几步，落在一个石台上，凶态毕现：“既然这样，你们都去死吧！”
阿织见食婴兽败退，本打算给它最后一击，突然一下，她感到一阵心悸。
进山之前，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
而眼下离得近了，确切地说，这感觉不单单是害怕，更是一种敬畏，一种由心深处生发的，几乎令她动弹不得的敬畏。
初初并没有阿织的感知，但兽的本能竟也让它一步步后退。
随着食婴兽一声接着一声痛吟般的长啸，一个琉璃一般的事物自它的眉心浮现。
这琉璃一般的事物好看极了，华光流转，就像一片碎晶，干净高洁，仿佛本不该存在于这肮脏的兽体之内。
阿织怔怔地望着这块碎晶。
换了旁人在此，或许不能辨出这是什么，但阿织认得。
她曾经见过几回。
它叫做溯荒，那面传说中可以逆天时、号令群妖的凶镜。
但眼前这个又不太一样，它是溯荒的一块碎片。
阿织终于明白了为何这只食婴兽总是伤而不死，终于明白了徽山为何认为他们一群守山人可以对付这样一个凶妖，甚至明白了姜瑕为何会死在食婴兽手上。
溯荒的真正用途，阿织并不清楚，只记得当年她的师父问山剑尊，还有师兄叶夙时常把它带在身边，知道它可以吞吃灵力，本身也蕴含着巨大的灵力。
照食婴兽的说法，它是二十年前得到的这块溯荒碎片的。
当时它应当不知道它的用法，只借助溯荒的灵力疗伤。
及至它发现溯荒可以吞吃灵力，它有了一个主意，如果能将溯荒驻入自己的灵台，那自己岂不是可以拥有无上威能了么？
但是，驻入灵台这个过程注定是凶险的，要让一个异物与自己的灵台相合，本就是一个生死攸关的冒险，倘若在它最微弱之际，被自己的宿敌找到，必会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所以在做这件事之前，它必须想办法杀了自己的宿敌。
好在徽山之上，有人与它不谋而合，都恨那个过于出色的大弟子。食婴兽于是与姜衍合作，一个骗姜瑕下山除妖，一个躲在暗处，在关键时刻祭出溯荒，给了姜瑕致命一击。
这之后，食婴兽在姜衍的掩护下，在徽山附近躲了起来，并按照之前的计划，将溯荒吸入自己灵台。
老太君得知自己大弟子死讯，自然要为他报仇，食婴兽能苟活这两年，多半都是靠着姜衍的帮助与溯荒灵力的护持。
而这两年，也是食婴兽最为虚弱的时期。因此，及至今年春祭，老太君与一众玄门来客将食婴兽困在焦眉山，也没觉察出它的真正实力，或者说，他们不可能觉察出溯荒的存在。是故他们认为，十二名守山人，足以对付这只食婴兽。
回想食婴兽此前的种种异样，徽山出于谨慎，非但取消了往年试炼中的比试，让众人齐心协力，还赠以徽石，让他们危急关头求救。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护弟子们周全，没想到千防万防，没防住身边人。
食婴兽的厉笑回荡在整个山洞，口中喷出的魇气与溯荒四周汹涌可怖的灵气融在一起，它尖啸道：“你们都去死吧——”
灵力狂卷如涛浪，盛放出剧烈的炽光，吞天沃日一般朝阿织奔袭而去，阿织眼下的功力根本不足以抵挡溯荒之力，拿玉尺撑起的屏障一瞬崩碎，玉尺断裂，食婴兽在那魇气与灵气交织的光障中飞扑向她，利爪已近在眼前。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白头青身的兽影从一旁奔来，一口咬住食婴兽的后颈，把它狠狠撞去一旁。
是初初。
可是空气中翻涌的灵力并未完全消退，初初这一撞之下，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魇障与炽光之中，帮阿织接下了这一式灵袭。
阿织眼睁睁看着初初喷出一口血来，无力飘飞出去，束缚在它脖颈与四肢的缚妖索齐齐显形，金色铭文发出一声又一声悲鸣，崩断开来。
初初的身子狠狠砸在石壁上，随后无声地滚落下来。
阿织怔住了，她张了张口，唤：“无支祁？”
初初没有任何回应。
阿织又唤：“无支祁！”
躺在地上的兽身终于挣脱了缚妖索的桎梏，如此平静。
阿织蓦地回头，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仍旧苟延残喘的食婴兽。
它似乎对阿织的恨意有所觉，退后一步，忍着一身血淋淋的伤，再度祭出溯荒。
阿织想，溯荒也好，魇障也罢，无论如何，她要杀了这只食婴兽！
她定要亲手杀了它！
阿织环视一周，目光忽然落在石阵中，姜木晗遗下的灵剑上。
那把剑鞘已毁，只剩剑身的灵剑上。
她再不迟疑，朝灵剑探出手去。

第15章 溯荒印（二）
还没触到剑柄，一股强大的威压骤然来袭。
冥冥中，仿佛有某种不可抗衡的力量在阻止着阿织，仿佛只要她握住这剑柄，就亵渎了什么似的。
四周无端风起，迅速结成漩涡，将阿织包裹在风中。风势盘旋如利刃，割开她青袍，在她探出去的手背上留下道道血痕。
身上的伤还是轻的，要命的是灵台之上，似乎有什么在束缚着、挤压着她的魂魄。
那是一种来自魂魄深处的痛楚，难以言表。
但阿织没有罢手，一寸一寸地朝灵剑探近。
食婴兽惊恐地望着眼前异像。
从它的方向看去，盘旋在阿织周遭的并不是风，而是灵气，浓郁到近乎于水，带着一抹十分浅淡的翠色的灵气。
而在这灵气的中央，穿着青色衣袍的女子一头青丝狂然翻飞，双眸充血，左眼下的红痣色泽愈来愈浓，殷红欲滴，仿佛那痣里藏着什么。
她看上去已不再是修士了，而像一个误入魔道的妖女。
妖兽的直觉总是敏锐的，霎时间，食婴兽本能地恐惧起来。
它不知道如果阿织拿起那把剑，将会发生什么，它只知道必须要阻止她。
利用溯荒吞吃的灵力全都在这一刻积蓄起来，与它体内的所有魇气合在一起，再度催动溯荒。
溯荒盛放出的炽光比上一次更加刺目，灵力如山洪一般流泻，汹涌澎湃地朝阿织涌去。
那是一计足可以瞬间诛杀淬魂修士的灵袭，阿织看见了，却无力阻止，灵风漩涡的威压已让她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她腰间佩戴的玉珏忽然发出鸣音，明明无人催动，却自行祭于半空，盛放出非常柔和的灵光，帮阿织挡下了灵袭。
那是姜瑕留给期期的遗物。
可惜玉珏也不能全然接住灵袭之威，转瞬间，它的身上出现碎痕。
然而，有这么一瞬间的喘息就够了，那股非常柔和的灵力不知是来自于姜瑕，还是来自期期，非但帮阿织挡下片刻灵袭，还为她缓解了周身的剧痛。
阿织的指尖离剑柄只余毫厘。
就是这个时机！
她不再生忍灵风的威压，而是提起自身所有灵力去对抗，右手勾住剑柄，她整个人顿时浮空而起，灵风的狂啸几欲摧毁整座山壁，玉珏摔落在地，发出悲鸣，阿织兀自闭上眼，一手持剑，一手并指在剑身上划过。
直到灵剑的剑身震动起来，她蓦地睁眼。
她左眼下的红痣在这一刻忽然漫溢，在她的脸颊蔓生出繁复的纹路，仿佛茎叶缠绕，古老又诡异，像一个封印。
恐惧让食婴兽不得不将所有妖力献祭给溯荒，可阿织的剑竟能劈山断海而来，径自斩破溯荒形成的灵涡，穿透食婴兽的眉心，直中它的灵台。
食婴兽仍睁着一双血目，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这样死去。
然而已容不得它多想了。
灵台受损，意识即将湮灭，它摔落在地。
阿织垂下目光，静静地看着地上没有声息的食婴兽，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初初，发颤的手再也握不住剑柄，灵剑铮然落地，她闭上眼，仰身倒了下去。
石洞归于寂静，地上满是乱石残骸，只有溯荒碎片仍浮于半空。
琉璃一般的碎晶华光内敛，似乎适才汹涌可怖的灵气只是假象。
片刻后，碎晶旁出现一个黑影，黑影渐渐化形，变作一个罩着斗篷的黑衣人。
泯一眼看到碎晶，不由退后两步，道：“尊主，溯荒果然在此。”
他的身后随后浮起一片白雾，雾气干净得像春晨，雾中走出来一人，手上拿着一把非金非玉的折扇。
奚琴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溯荒。
泯道：“看来尊主的直觉没有错，溯荒果真藏在这只母兽体内。”
奚琴一到徽山附近就有了感应，连日追踪，终于在焦眉山寻到了这只食婴兽，本想进洞一探究竟，却发现徽山在周围布下了结界，似乎也有擒下食婴兽的意思。春祭过后，徽山的玄门来客太多，为防打草惊蛇，奚琴与泯决定静观其变，适才的一瞬，他再度有了感应，潜进洞中一看，溯荒当真在此。
奚琴的目光在溯荒上停留片刻，移到了一旁的阿织身上。
她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上有不少伤痕，左眼下的痣殷红似血。
奚琴走过去，在她跟前半蹲下身，伸出折扇在她颈侧探了探。
泯见阿织脸色苍白，“尊主，她是不是……”
“没事。”奚琴收了折扇，“只是力竭，加上受了伤，吸食了些魇气，晕过去了。”
泯十分不解：“这只食婴兽得了溯荒，照理说非常强横，她却能以一己之力斩杀，姜家何时出了这样的弟子？”
奚琴却没答这话，他抬起手，慢慢覆于阿织的眼下。
掌心凝结出一团薄雾，冷霜一般。
阿织左眼下的痣似有了感应，再度变得殷红欲滴，无声蔓延开，形成茎叶缠绕的纹路，一个古老的，繁复的封印。
“青阳氏，溯荒印。”良久，奚琴道。
泯愕然道：“这么说，那夜她在焦眉山的山洞前反复徘徊，去而折返，是因为身上有这个封印，所以感受到了溯荒？可是，她一个修道中人，身上为何有这个封印？”
奚琴沉默须臾，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兽吟，血腥气骤然袭来，奚琴回头看去，那只食婴兽居然又睁了眼。
灵台已损，满身是伤，可是，这枚溯荒碎片到底在它身边待了二十年，在它的灵台上驻守了两年，这一点微弱的灵力系带，足以留住它的性命。
所谓伤而不死，正是如此。
泯道：“没想到区区一只魇，得了溯荒，竟是杀也杀不干净。”
食婴兽见眼前多了两人，并不惊慌，它狞笑一声，心想人来得再多又如何，它只要如以往每一次一样召回溯荒，在溯荒的掩护下遁形，就能脱身了，这枚溯荒碎片与它朝夕相伴，最听它的话了。
一声兽啼后，溯荒感应到召唤，果然慢慢朝食婴兽靠去。
奚琴默不作声地看着，在溯荒即将回到食婴兽的灵台的一刻，他抬起手，指尖凝结出雾一样的灵气。
溯荒蓦地顿在半空。
下一刻，所有食婴兽残留在它身上的妖力忽然剥落，二十年的灵力系带一下切断。
食婴兽惊惧地望着奚琴：“你为什么……”
奚琴没有理它，目光落在阿织身旁的灵剑。
灵剑仿佛感受到了注视，无风自动，浮在食婴兽面前，奚琴拂袖一挥，剑刃如风，再度贯入食婴兽的眉心。
没了溯荒的护持，食婴兽的灵台彻底崩碎，倒在地上，再没了生息。
泯见食婴兽已彻底死去，伸手去取溯荒。
奚琴道：“留着，不必拿。”
“尊主？”
“孟春试炼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徽山与各大玄门必会彻查到底，再者，仙盟已感应到溯荒所在，聆夜尊也在赶来的路上，眼下取走溯荒，很难瞒过众人眼睛，反倒惹人生疑。”
奚琴说着，回头看阿织一眼，“走。”
-
时近黄昏，试炼已过去近一个日夜。
奚泊渊正打算让竹杌老儿给聆夜尊传个信，看看师父他老人家到徽山了不曾，回头一看，奚琴撩开结界禁制，闲庭信步地回来了。
奚泊渊大步过去，“你去哪儿了？”
奚琴轻描淡写道：“随便走了走。”
孟春试炼统共一个日夜，他们这些玄门来客自然不可能一直等在焦眉山外，去附近转一转，又或是与久日不见的故友攀谈一番都是有的。奚泊渊听了奚琴的话，不疑有他，朝另一边扬了扬下巴：“你看那边。”
奚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徽山一众长老等候的地方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喧嚣异常。
奚琴一挑眉：“怎么？”
奚泊渊道：“好像出事了。”
“就方才，有两个守山人从焦眉山出来了，不知道跟那姜家家主说了什么，那些长老，还有不少的姜家的亲眷吵了起来。“
纵然姜簧在附近竖了一道阻音障，奚泊渊想要偷听，也不是没有法子。
但是一来，他们奚家与姜家即不沾亲又不带故，不好上前管闲事；二来，苏晴窗此前误拿了姜瑕的遗物，奚泊渊觉得这事他多少担点责任，心中有些愧疚，更不便听人墙角了。
忽然间，只见姜簧祭出云灯，一下撤去周围所有结界，朝焦眉山走去。
她的步履看上去不快也不慢，然而仅仅三两步间，她已穿过了焦眉山下的樟木林。
附近的玄门中人猜到出了意外，纷纷御器跟上。
适才有结界封锁，他们在山外无所觉察，眼下到了焦眉山中，才感受到弥漫在周遭的血腥气，与尚未散去的杀意。
黄昏已至，一个日夜的时限已经过去，然而除了适才逃出来的两个女弟子，焦眉山中，再没有任何人出来，这在以往的试炼里是从未发生过的。
姜簧与一众玄门中人再不迟疑，立刻就要进入山洞。
这时，奚琴抬目看去，蓦地一怔。
幽深漆黑的山洞深处，出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
她的肩头驮着一只无支祁，一身青衣染血，一步一步缓慢地朝洞外走来。

第16章 溯荒印（三）
周围的人不自觉让开些许。
阿织到了洞外，把无支祁放在一旁地上，直到确定它一息尚存，才回过身来。
奚琴这才发现她手里还拎着一截破损的玉尺，大概是对付食婴兽时绷断的，尺身从中间折裂，像一把带着杀意的匕首。
阿织紧握着“匕首”，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一圈，定在了姜衍身上。
她缓缓举尺指向姜衍，声音因为力竭听上去十分虚浮，“是你……当初骗我师父下山，害死他的？“
这话出，四周的玄门来客面面相觑。
他们未必知道眼前女子的师父是谁，但近些年，徽山意外去世的仙长只有一个——姜家姜瑕，那个模样清逸，性情温和的剑师。
奚泊渊惊诧过后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适才徽山那些长老和亲眷会吵闹起来。
姜衍拂袖冷哼一声：“你们一个两个从这山洞里出来，皆称是我害了师兄，岂不知我与师兄一起长大，又一同受教于徽山，情如手足，尔等这样污蔑，简直荒唐可笑！”
适才姜宁宁与姜木晗逃出焦眉山，早就把知道的都说了，什么楼骁与食婴兽合谋，害死参与试炼的守山人；姜衍所赠的徽石中附有禁制，她们根本无法求救；食婴兽太过强横，最后若不是姜遇落下石阵，她们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可是她们二人空口无凭，所述之事太过匪夷所思，旁人岂肯相信？
这时，一个穿着绛红袍，戴着紫青幞头的年轻男子越众而出，讥诮道：“你们说我姐夫与食婴兽合谋，还害死了姜瑕，可我听起来，撒谎的倒像是你们。你们说徽石不起作用，无法传音，姐夫方才试过了，徽石好端端的，是你们用不好罢了；你们说那食婴兽是凶妖，且不论一只魇修成凶妖可不可能，它若真是凶妖，凭你们几个筑基，只怕早已死于它的魇瘴下，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居然还称是用一个石阵就困住了凶妖，有这等本事，为何不去仙盟，何苦在徽山做一个守山人？依我看，你们怕不是吸了那食婴兽的魇气，神思颠倒纷乱，跑出来胡乱咬人吧？“
说话人姓楚，名唤楚恪行，是姜衍的内弟。
中土大地三大玄门世家，指的就是楚家、奚家、白家。
楚家的本家在山阴，楚恪行这一支住在离徽山不远的岳麓，属于旁支。
不过大树底下好乘凉，单是姓楚，已足以让他自觉高人一等了。
徽石眼下可以用，定是因为姜衍暗中撤去了石中禁制，宁宁刚要辩解，姜簧看了一旁的姜昱珩一眼，“去洞中看看。”
与其相争下去，不如进洞一探究竟。
姜昱珩立刻会意，与几位长老一起进入山洞。
半个时辰过后，几人从洞中出来，眉眼俱是覆上一层凝重。
“如何？”姜簧问。
姜昱珩几人不搭，广袖一拂，被他们收入须弥戒的尸身便出现在地上。
人尸一共九具，干枯骇人，另外还有一具食婴兽的尸骸，它的眉心被一剑穿过，灵台已碎，前胸处被火烧过，焦黑一大片，除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最可怖的是它的腹部有一道很长的血口子，大概是被人开膛破肚，肠子都流了出来。
其中一个长老指着一具肋骨破碎的尸体道：“我们仔细辨了辨，这具是楼骁的尸身，其余八人应当是被吸食灵力而死，只有楼骁，看他的伤势，似乎是被食婴兽的利爪当胸穿过。”
楚恪行一听这话冷笑出声：“如何？几位师妹，你们适才不是说食婴兽与楼骁合谋害死同门么？怎么眼下看起来，他却是被食婴兽杀的？倒是这位师妹——”楚恪行说着，目光落到阿织身上，“以一己之力撑到最后，非但杀了一只凶妖，还带出来一只无支祁，怎么瞧怎么可疑。这些守山人死得这样诡异，指不定与凶妖脱不开干系。”
宁宁素来胆小，可听了这样黑白颠倒的话，忍不住鼓起勇气辩驳：“楼骁与虎谋皮，最后命丧虎口，不足为怪！”
姜木晗也道：“不是三妹，我自进入山洞，一直跟着三妹，她也在保护我们。她一个人也许杀不了食婴兽，但有这只无支祁相帮，也许，也许……”
“这就奇怪了，木晗师妹，我记得你一直以来都与姜遇不对付，怎么今日偏生帮着她说话？你瞧不上她，觉得她拔不出剑，为何进山以后，却要寻求她的保护？你不觉得你前后行径自相矛盾吗？”姜衍门下一名弟子道，“还有这只无支祁，如果我没看错，这是大师伯好心收留的那只吧，如果说寻常的无支祁能与食婴兽一战，这我信，到底天生凶兽么。这一只的身上明明有缚妖索，如何能与大妖匹敌？对了，忘了问几位师妹，无支祁身上的缚妖索呢？“
姜衍淡淡道：“事实已摆在眼前，今次孟春试炼，徽山弟子死伤过半，盖因无支祁凶性大发，挣脱缚妖索，它与姜遇合作，借着斩杀食婴兽的契机残害同门，手腕残忍，罪大恶极！“
楚恪行道：“我是个外人，徽山要怎么处置门下弟子，我不便干涉，不过照我看，这只无支祁凶性难消，不如先处置了它，它能把一只食婴兽开膛破肚，待会儿若是醒来……“
“把食婴兽开膛破肚，是我做的。”
楚恪行话未说完，阿织忽然打断道。
她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强行抽剑斩杀食婴兽，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灵力。想着还有尚未做完的事，又强撑着从魇气的迷障中醒来，把食婴兽开了膛，再带着无支祁离开，她已经疲惫不堪。
适才她一直不说话，不过为了积蓄一点灵力。
阿织伸出手，祭出一颗黑气缭绕的珠子，珠子外围以灵力下了禁制。
姜衍一看这珠子，脸色就变了。
泯用密语对奚琴说道：“属下方才还在想，我们走前，何曾给那只魇破过膛？没想到这个姜遇行事倒是周密，知道出了这样的岔子，根本解释不清，说不定还会被人诬陷，到底防了她那个三师叔一手。“
人群中，已经有人讶异出声：“魇珠？”
食婴兽靠吞食人的意念为生，意念在它们体内积蓄得久了，就会化为一颗妖珠，即魇珠，这是食婴兽妖力的来源，里头存了万千人的过往如今。食婴兽死后，魇珠也会渐渐消散，好在阿织强撑着醒过来，从兽体内取出珠子，用灵力禁制把它护住。
魇珠里存放的意念或许散了些，不过，想要证明姜瑕究竟被谁人所害，足够了。
阿织道：“事实究竟如何，看一下这颗魇珠，不就知道了？”
姜衍本是怔忪的，下一刻，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狠厉，伸手就要去夺魇珠。
好在姜簧心中早有判断，一道灵诀将姜衍推开。
有了魇珠，其余人再不好说什么，只等姜簧定夺，阿织却不罢手，她握着断尺，朝姜衍走去，“你嫉妒我师父天资比你好，本事比你高。
“你觊觎家主之位，却明白只要我师父在一天，老太君就不可能把这个位子传给你。
“你知道我师父和食婴兽素有积怨，两年前，你和食婴兽合谋，是你把我师父骗下山的。
“他和你一同长大，一同拜师学艺，惯来信你，直到死，都以为是自己大意，根本没想到你会害他。
“你知道老太君必会查清楚大弟子的死因，今次试炼，是你叮嘱楼骁把守山人一个一个害死，你把我们当作祭品，献给食婴兽，助它增长妖力，你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老太君与徽山。“
阿织在姜衍面前顿住步子，“我说得可对？”
姜衍盯着阿织，眼前明明是一个小他一辈的弟子，不知怎么，面对她，他心中没由来的生出一阵怯意。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阿织手中的断尺上有血渍，食婴兽的血。
“你、你想做什么？”姜衍惶然道。
阿织道：“我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食婴兽杀了我师父，我便杀了它，你与食婴兽密谋，所以——”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断尺乍现寒光。
姜衍心下一惊，急速朝后掠去，同时抽剑出鞘，抵住断尺。
没想到他的灵剑与断尺相撞，径自崩碎，与之同时，阿织的断尺也跌落在地，姜衍这才看清，阿织的断尺之下，居然藏了一个琉璃一般的事物。
在她这一式催动之下，那片琉璃忽然释放出汹涌可怖的灵力，朝他的灵台袭去。
炽白的光在半空中盛放，周围有想要上前相帮的，俱是被这灵光逼退，还不待众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姜衍吐出一口血来，整个人摔落在地，竟是生死不知了。
四周一片寂静。
直到阿织落在地上，人们才看清那枚浮在半空的琉璃。
那是……溯荒？
二十年前，昆仑山封印松动，涑水之辈妖兽尽出，盖因有人携溯荒作乱。
在场之人不少亲历过二十年前的那场大乱，纵是没亲眼见过溯荒，也听人提过、描述过无数回，早已把它的样子牢记在心。
可惜直至问山剑尊陨落，青荇山覆灭，溯荒一直下落不明。
仙盟这些年不知遣了多少人寻找溯荒，没想到一直杳无踪影的溯荒就这样现世了。
人群一下子乱做一团，除了惊诧溯荒出世，更多的人在指责阿织，不解她为何寻到溯荒，不第一时间交出，反倒利用溯荒伤害师长，哪怕事出有因，又或是质疑姜家是否早就知道溯荒的下落，只是秘而不宣。姜宁宁想去阿织身边，却被明月崖的师长强行带走，姜木晗想要帮忙辩解些什么，最终胆怯地住了口，徽山的长老忙着与玄门来客们解释，无支祁安静地躺在一旁，再没有人管那个被遗在人群当中，孤零零的孤女。
竹杌从溯荒上收回目光，敲了敲木杖，低声道：“溯荒现世，聆夜尊已到徽山，走，我们先与聆夜尊汇合。”
奚泊渊不解：“那就不管溯荒了？”
“这么多人在，没人能取走。”竹杌说着，与奚泊渊疾步朝徽山赶去。
奚琴看了阿织一眼，沉默片刻，转身跟着离开。
周围乱糟糟的，实在太吵了。
阿织一个人在人群中，几乎要站立不住，适才催动溯荒，已经把她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了。
意识被残留在体内的魇气吞食，连视野也模糊起来，青山只剩苍茫，黄昏是一片暗色，人群变成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影。
像极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守山剑阵撑了七天，终于还是守不住，近千修士破阵而来，对着她兵戈相向。
她不认识他们，只觉得他们吵，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她的师父已经死在昆仑了，告诉她春祀剑已经失主，青荇山只剩她一个人。
他们还让她放下，让她也离开。
可是这么多年，她守着这个地方，青荇山就是她的家，她能去哪儿呢？
正如此时此刻，她能去哪儿呢？
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阿织借着黄昏的暗色，在人影中辨别方向。
直到她在看到不远处，似乎有一个熟悉的，似是而非的模糊轮廓。
阿织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还是想看得更清一些，于是拖动着步子，朝那边走去。
奚琴蓦地停下脚步。
黄昏温柔，暮风绕身，他说不清适才一刹那感受到了什么，在原地顿了片刻，慢慢回过身去。
然后他看见一个青衣染血的身影，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她仿佛是一片叶，要依托着这风，才能在这天地盘旋，站立。
忽然风止，落叶本该归于尘土。
只是不知为何，他竟等在这里没有离开，落叶于是不必坠地，在失去意识前，撞在了他的胸口。

第17章 照夜火（一）
恍惚中，阿织觉得落雨了。
魇的气息缭绕在记忆中，不知道把她带回到了从前哪一年，她似乎被谁驮在背上，颠簸中听到雷鸣，雨水急浇而下，那人穿林踩叶，拼命往前赶路，急声说道：“阿织，再撑一会儿，阿织听话，不要睡，不要睡……”
阿织认出这个声音了，“四叔？”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睁眼朝四周看去，可是到处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眼睛很疼，周身都很疼，阿织张了张口，好半晌道：“四叔，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被她唤作四叔的男子在泥泞中绊了一下，声音忽然哽咽，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没事的，阿织，会好起来的，都怪四叔，没能早一点回到族里……”
“四叔，我们去哪儿？”
“青荇山。”慕樵道，“四叔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剑仙，他一定可以治好阿织的眼睛，阿织撑住，不要睡过去，好不好？”
阿织伏在慕樵的背上，轻轻地点点头。
雨很大，阿织也不记得他们赶了多久的路，直到她闻到早春新泥的气味，雨后青山传来一声声鸟啼，慕樵站在山脚下，焦急地唤道：“慕家慕樵，有事相求仙尊，恳请仙尊出山一见——”
苍山寥旷，无人应他。
慕樵不放弃，再度唤道：“慕家慕樵，有事相求，恳请仙尊出山一见！”
山上或住有仙人，只是仙人避世，岂会轻易涉红尘？这些道理，阿织知道的。
不料慕樵又唤数遍，山径上竟传来脚步声，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应道：“仙尊知道阁下到访，已在山腰竹苑等候，阁下这就随小使来吧。”
走过长长的石阶，竹苑到了。
仙苑不知道有多大，两旁应当栽了新竹，山岚拂过，叶叶声声。
阿织知道竹舍就在前方，道：“四叔，我想自己下来走。”
慕樵“哎”了一声
双足在一片黑暗中落到实地，感受不到光与暗，她根本辨不清方向，好在仙使早有准备，从旁递了一根竹杖给她。
竹舍中除了问山剑尊，另外还等着四五人，不知是剑尊的徒弟还是仙侍。
黑暗中，阿织听到有人“啧”一声，“这么好的小姑娘，怎么会伤成这样？”
慕樵一听这话，眼泪就掉下来了，“都怨我，我如果不在春祭前离开，阿织她也不会……”
他揩了一把泪，知道沉湎于悲伤没有意义，从头说道，“……这些年慕家的气运不好，族中长老接连去世，小辈也因为种种意外夭折，族长说，这是因为春祭之时，我们的心不诚，得不到春神的指引……“
中土大地的玄门信奉春神。
相传神隐之时，春神句芒不舍人间，担心凡人难以对抗妖煞灾劫，留下种种神物。玄门有今日传承，皆归功于春神遗物。
是以每年春至，各大玄门世家都会向春神祈福，俗称春祭，这是延续千年的祭礼。
祭礼之所以为祭礼，重点在“祭”，不在“礼”。
“祭”这个字，本身就是残忍的。古有君王，烹豕宰牛三千，以献天神，若祈的福始终得不到回应，便会以为是祭得不够，下一步，只能祭活人了。
“去年冬天，族长的小儿子病重，族长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谗言，说是在春祭时，若能在族中寻一个刚及笄的少女，投下伤魂谷，以此祭春神，就能换来小少爷病愈，换来族人来年福泽。
“阿织她是我二哥的女儿，她出生不久后，爹娘都去世了。我们这一支是慕家旁支，在族中很受排挤，阿织小时候过得不好，受了不少委屈，但她很听话，从不给人添麻烦。要把人投下伤魂谷的事，除了几个长老，族长对谁也没说，我不明白他为何挑来挑去，竟挑中了阿织……春祭前，他还特意找到我，与我说阿织及笄了，很快可以出嫁，她天资好，他想为她挑一个好人家，最好是玄门中有名望的，还让我远去涑水之北，为阿织置办嫁妆……我若知道、我若知道他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把我支走，说什么我也不会在春祭前离开。
“伤魂谷是慕家庄后山的一片峡谷，谷底群妖出没，还会出现能够灼伤人魂的妖火，是以得名。我离开慕家整整二十天，回到族中，一听说阿织被投下伤魂谷，我什么也顾不上，奔去谷中找她。我到了伤魂崖边，却看见……”
慕樵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再度伤心地流下泪来，“也不知道这孩子吃了怎样的苦头，竟强撑着从谷下爬了上来……她浑身都是伤，眼睛也看不见了，一个人抱膝坐在崖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我拿所有的灵石换了灵药，请了仙医。仙医说，阿织身上的伤可以医治，只是这眼睛……恳请仙尊，帮阿织治治眼睛，她的眼睛很好看……她有一双最好看的眼睛，眼下变得灰白，再也瞧不见东西，我实在……实在心疼……“
阿织听到这里，不由怔然。
她的眼睛，变成灰白色了么。
竹舍中寂然无声，良久，问山剑尊叹了一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道：“只是，我修的是剑道，阿织的眼是被妖火灼伤，无法用灵力复原，我也爱莫能助。”
慕樵惘然道：“那就……一点法子也没了么？”
问山剑尊沉默片刻，忽道：“夙，你帮她看看。”
屋中有人“嗯”了一声。
阿织忽然感到有人向她靠近，下意识握紧了竹杖。
她闻到初春晨雾的气息，那个人来到她跟前，声音很淡：“可能会疼，你不要动。”
阿织下意识点点头。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覆在了她的眼前。
应该是这个人的手，与他掌心结成的灵气。
其实是不疼的，阿织只觉得很凉，像是冬雪化成清溪，潺潺流过她的眼前。
渐渐地，阿织能够感受到一点光，眼前的所有事物有了一点模糊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人收了手，语气仍是很淡：“只能这样了。”
“伤你的不是凡火，你灵视受损，日后若是修为精进，或能恢复一二，想要复原如初，不可能了。”
说着，他道：“你们回吧。”
慕樵听了这话，忽地跪下身，“慕樵知道自己的请求说来冒犯，但是慕樵人微力薄，无法保护好阿织，而今族中出了这样的事，敢不敢再带阿织回家。阿织她……不爱说话，也许有些孤僻，但她其实是一个心地很好的姑娘，天资更是十年难得一遇。她自幼就会御灵气，无论什么心决，只要看一遍就能自行领悟，仙尊若不嫌弃，“慕樵一咬牙，朝问山剑尊磕了一个头，“还请剑尊收阿织为徒，让她长留青荇山中。”
慕樵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无理。
问山剑尊，当世第一剑尊，他是真正的世外仙人，常人见一面都难，更莫提收徒，何况他听说，问山避世以后，已不怎么教授剑道了。
竹舍中果然有人道：“这位慕叔，您这就有点强仙尊所难了。除了大师兄，仙尊早就不收徒了，您别看我们几个拜在青荇山下，我们不过是跟着仙尊学点心法，练练拳脚本事，过不了两年就要下山的。”
慕樵张了张口，还不等他再次恳求，问山忽然并指置于阿织眉心，探了探她的灵台，随后，他讶异地“啧”一声，“这天资，何止是十年难得一遇。”
接着，他又轻笑道，“谁说我不收徒？”
慕樵愕然问：“仙尊的意思是，肯收阿织了？”
问山没答这话。
不知是玩笑还是真有其事，他说：“适才夙为小阿织疗伤的时候，我闲着没事，帮小阿织算了一卦，小阿织，你想不想听听卦象？”
阿织点点头。
问山于是煞有介事道：“你和夙，就是你身边的师兄，这一辈子注定命数纠葛，恩债难消。”
他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阿织摇了摇头。
他似乎要故意逗她：“那你猜猜？”
阿织紧握着竹杖，许久后，说：“意思是，我日后，会和他成亲吗？”
周围的人一下子都笑了，连本来伤心的慕樵也忍俊不禁。
那夜，仙山上开了席，餐风饮露的仙尊吃了个酒足饭饱，好些人喊阿织“小师妹”，他们说，“小师妹，你伤没好，吃清淡些”，“小师妹，这是我亲手酿的果子酒，你尝尝”，“小师妹，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明早我去山下镇上给你买回来”。
阿织一生至今，除了慕樵，从未在他人那里接受到这样多的善意，以至于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拘谨地坐着。
筵席过后，有人找来一身斗篷，为阿织挡去山夜寒风，戏称这是“盖头”，把阿织送去屋舍，有人玩笑般说了句“入洞房喽”，惹来一片笑骂声。
从前阿织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夜里总是不敢睡，她本以为自己今夜也会如此，摸索着洗漱完，倚上床栏，忽觉山夜深静，心亦安宁。
她闭上眼，很快堕入梦中。

第18章 照夜火（二）
梦中魇气未能散尽，阿织再睁眼时，四下仍是雾茫茫一片，空山传来鸟鸣，有一点光落在眼皮上，原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阿织摸索着起身，忽听屋外有人道：“醒了？”
她朝院中望去。
她看不清来人的样子，只能依稀分辨出他的轮廓，与周身淡如春雾的气泽。
是她的师兄，他们唤他夙。
他负剑立在院中，轻声解释：“只是玩笑，不要当真。”
阿织知道他说的是昨晚的“成亲礼”，点点头：“嗯。”
夙道：“慕樵要下山了。”
阿织听了这话，摸索间很快拿起竹杖，夙仍等在院中，见她出来，便朝院外走去。
阿织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青荇山。
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有几间大小不一的竹院。春竹苍翠，四周雾气缭绕。下山的石径前，有一株古老苍翠的树，树下搁着一个石头模样的东西，阿织瞧不清，觉得应该是棋盘。遥遥听见流水飞溅的声音，大约是山中飞瀑，她还闻到一阵阵的冷香，不知哪里开了花。
阿织柱杖走得很慢，所幸前方引路的那个人步子也不快，把她带到慕樵身边，他微一颔首，无声离开。
阿织仰起头，努力想要看清慕樵的样子，她问：“四叔，您要走了吗？”
“是啊，看你一眼，见你好好的，四叔就放心了。这里是仙家，总不好多打扰。”慕樵道，“仙尊愿意收你，山上的人也待你好，四叔打心底为你高兴。”
他说着，笑了笑，朝阿织摆摆手：“回吧，四叔今后得空就来看你。”
阿织仔细听着他下山的脚步声，一脚重一脚轻。
她忽然想起前夜他背着她，赶路赶得急，在林子里狠狠摔过一跤。
阿织追了两步，“四叔，您的脚受伤了？”
“没事。”慕樵回身笑道，“一点小伤，山中的仙使已经为我上过灵药了。”
阿织在原地顿了片刻，用竹杖摸索着找到石阶，一阶一阶地跟了下去。
慕樵听见她追来，不由地道：“不是说别送了么，你眼睛不好，山路也不好走。”
阿织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等他转身离开，她又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慕樵有点心酸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你这个孩子啊……”
他便也不再劝了，他知道她劝不住。
今日的山路似乎比昨日崎岖一些，这样也好，漫长的相送如果能让人释然一些，离别时便可以不那么难过。
到了山脚，慕樵道：“回吧，等四叔把族中事务料理了，也许能搬到一个离青荇山近一点的地方，这样就可以常来看你。”
阿织点点头，她目送慕樵离开，看着他的身影融入一片苍茫，她仍等在原地，直到确定他已经走了很远，哪怕回头也看不到她时，她才回身，往山上走去。
转眼已经黄昏了，山中天暗得很快，日光消退，阿织的视野里只剩一片漆黑，她没办法，只能用竹杖很慢很慢地探路。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簇火光。
阿织愣了愣，四野一个人都没有，可那簇火就在她前方静静地燃着，火色荧荧，明亮又温和，她往前一步，它就往前一步。
就像在悉心为她引路。
阿织跟着火走，不知觉间步履快了不少，快到山腰时，火倏然灭了，阿织一愣，下一刻就听到山道上传来脚步声：“小师妹，你回来了？”
“小师妹，你去哪儿了？是去送慕叔了吗？”
说话人叫做姚小山，昨晚“成亲礼”，他就坐在她旁边，那个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东西，要去山下镇上给她买的就是他。
姚小山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把阿织拽入屋中，欣然将一桌小玩意儿展示给她看，问道：“怎么样？有喜欢的吗？我买了许多，师兄弟们都有，你是小师妹，你先挑。“
阿织看不清，仔细用手摸索一番，分辨出其中几个，大概都是些凡俗之物。这些对她来说，也是十分可贵的。阿织挑了一个竹蜻蜓，因为竹木身上，有青荇山的味道。
姚小山一股脑儿将剩下的小玩意儿收起来，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小师妹，你眼睛不好，天都黑了，你是怎么上山的？”又自责道，“早知道你去送慕叔，我该去接你的。”
阿织道：“山中有照夜火，我跟着火走。”
“什么火？”姚小山愣了半晌，没明白她在说什么，“这是仙山，平白无故哪来的火？再说哪些仙使们都钻进洞里睡大觉了，总不能是鬼火吧。”
阿织本想解释，山中当真有一簇火引她回家，然而听到后半句，不解道：“钻进洞里？”
“啊，你还不知道吗？山中除了咱们几个住在竹苑的，就没有活人。但是偶尔有来客，需要仙使接待，怎么办？”姚小山一笑，并指拈起桌上的一张白宣，对着一吹，“仙尊就这样，对纸呼出一口气，纸就变成仙使啦。有时候仙尊来了兴致，不拿纸变，在山间揪一只兔子，捉一尾鱼，把它们变成人的样子，昨天下山接待你们的仙使，就是云过溪边的一只小山雀。这些小家伙们在仙山待久了，成了精怪，时而会使一点术法，我还以为你说的火，是这些精怪们跟仙尊学的幻术呢。”
姚小山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说到这里，感慨一声：“都说仙人遥不可及，但仙尊最好了，对山中的精怪们好，对我们这些凡人也好。譬如我吧，从小没爹没娘，在村子里受尽欺负，仙尊有回路过，见我脏兮兮的，顺手把我捡了回来，非但教我拳脚功夫，还让云外洞的灰毛鼠教我识字，我有了谋生自保的本事，等以后下山了，再也不怕被欺负啦。
“山里的师兄弟们都说，仙尊是当世第一剑尊，明明有倾山倒海的本事，却怜惜我们这样的草木，太难得了。可惜我们在青荇山住不长，几年后，等我们下山，新的弟子进门，小师妹你就是青荇山的师姐啦。”
说到这里，他问：“对了小师妹，你是慕家人，那你姓慕吗？全名叫什么？慕织？”
阿织摇了摇头：“阿织是母亲给我取的小名，我单名忘，叫做慕忘。”
她解释道：“母亲生下我就过世了，听四叔说，父亲因为太过思念母亲，积忧成疾，只盼能忘却至爱离世之苦，是故给我取名‘忘’，我从小跟着四叔，四叔只唤我的小名。”
“为何要忘？如果当真思念离开的人，应该要一直念着才是，你应当叫‘念’才对。“姚小山道，转而说，“看来你的四叔没有错，还是阿织好听，那我就当你和大师兄一样，名字里只有一个字，他叫夙，你叫织。”
阿织问：“师兄他，就叫夙？”
姚小山“唔”了一声：“应该有姓的吧，不过我们没人知道他姓什么，听仙尊叫他夙罢了。师兄很厉害，好像是一年前吧，落霞镇外大妖作乱，害了不少人，师兄提剑过去，不消半日，一人就把妖窟荡平了。他五行术法修得极好，能够平地生水，隔空引火，只要未枯尽的凡木，他都能用灵力救活，他如果在中夜点一簇光焰，那焰苗能不灭不熄，不毁不尽，一直燃到天明。”
姚小山说着，挠挠头，“其实比起仙尊，我们这些凡俗弟子更怕师兄一些，仙尊多少容易亲近，师兄总是独来独往，几乎不怎么和我们说话。不过整座青荇山，只有他算是仙尊的亲传弟子，配得上跟仙尊修剑道，哦是了，眼下仙尊又收了你，也不知道仙尊肯不肯把剑术教给你。”
阿织听了姚小山的话，一时间想起那簇照亮山路的荧荧夜火。
她不确定是不是猜到了夜火的来源。
屋外传来竹扉推动的声音，姚小山道：“定是仙尊回来了！”风一般地迎去院中。
阿织跟在他身后，却见一个修长如玉的身影推开另一间竹舍的门，也来到院中，姚小山瞧见夙，愣了一下道：“师兄你、你都回来了？我以为你不在呢。”
他有点畏怯，他适才与阿织说了不少师兄的闲话，早知道他就在竹苑，他就不说那么多了，也不知道师兄听见没有，听去多少。
问山看到夙，挑眉一笑，莫名道：“怪了，今日你我分明去了同一个地方，怎么你比我先回来？”
夙没有回答，安静地立在月下。
姚小山朝问山拱手道：“仙尊。”
阿织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唤：“仙尊。”
问山不知道从哪里招来一片叶，化作纸扇轻轻敲在她的额稍，带着笑意责备：“仙什么仙，叫师父。”
阿织轻声道：“师父。”
“小阿织，伤好些了么？”
阿织点点头：“好些了。”
“既然好了，苦日子可就到了。”问山一笑，“明早开始，跟着为师学剑。”
……
魇气已快散尽，梦中那些如烟似雾的过往也变得苍白起来。
食婴兽已经死去，被吸食进的魇气分明不该有令人心悸的妖力，阿织将醒未醒时，那些一遍一遍萦绕在她耳畔的话语却如同梦魇一般，哪怕它们当年被人说出口时，是温柔的——
“仙什么仙，叫师父。”
“明早开始，跟着为师学剑。”
“仙尊最好了……他是当世第一剑尊，明明有倾山倒海的本事，却怜惜我们这样的草木。”
是啊，明明有倾山倒海的本事，却僻居山中一隅，善待这个人间。
这样的师父，怎么会引得群妖封印松动，携溯荒作乱？
阿织从来不信。
她绝不相信。
……
阿织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地方很陌生，她一下警惕地坐起身。
守在榻边的宁宁被她一惊，欣喜道：“姜遇你醒了？”
阿织看她一眼，继而四下望去，才意识到这里是水鸣涧。
焦眉山外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力竭之前，她看见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身影，后来走近，那似乎并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你受伤不轻，是老太君解了水鸣涧的禁制，让你来这里休养的，你已经睡了快三天了。”宁宁道，又问，“你……你是不是不记得了，你昏过去前，倒在了奚……”
她抿抿唇，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讪笑了一下，“也幸亏有奚家出面，说溯荒出世，聆夜尊已到徽山，此事自有仙盟过问，众仙家才不吵了，老太君才能顺势解开水鸣涧禁制，让你来水鸣涧歇息。”

第19章 照夜火（三）
阿织默然片刻：“聆夜尊？”
“就是仙盟聆夜堂的堂主。”宁宁道，“二十年前的溯荒之乱，你听说过吗？那个带人上青荇山，破了守山剑阵的人就是他，叫沈、沈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他听说是你找到的溯荒，指明要见你，对了，徐师兄也跟着他一起回徽山了。“
阿织没在意宁宁后半截话。
她的手一下握紧：“沈宿白？”
-
沈宿白回到守礼堂，天已经黑了。
溯荒碎片乍然现世，本来平静的玄门一下子炸开了锅，传音符与飞燕函纷至沓来，仙盟那边也惊动了，各大仙家纷纷探头，问什么的都有，含糊的譬如溯荒是怎么找到的，为何只剩下一枚碎片呢，也有疑神疑鬼的，譬如溯荒出现在徽山，跟徽山姜家有没有关系云云。
沈宿白三日下来简直焦头烂额，亲自跑了几趟焦眉山不说，还把食婴兽的尸身拖了回来反复查验，最后找来徽山弟子，挨个询问孟春试炼的细节，听了一出“师弟因为嫉妒，与妖兽合谋害死师兄，最后被师兄唯一的女徒弟用溯荒一掌劈死”的闹剧——倒也没死干净，灵台废了，苟延残喘不了几年。
徽山为此，专程将守礼堂辟出来给聆夜尊用。
直到今日，沈宿白才给仙盟回了函，能停下来喘口气，问责一下本该为他分忧的两位祖宗。
沈宿白坐在上首，手边的茶一口没动，“说说吧，大半个月前，我就让你们来徽山了，眼下溯荒都现世了，你们倒好，一点异样没找到。“
奚泊渊道：“师父您交代差事的时候，只说徽山有异，我们人到了，查什么，怎么查，一点方向都没有。您要早说溯荒在这里，哪怕把徽山夷平了，我们也在所——“
沈宿白听不惯他油腔滑调的解释，不等他说完，冷笑一声：“你是一点方向都没有吗？我看你方向倒是清楚得很，怎么，忘了自己是怎么给好妹妹出气了？”
奚泊渊无言地看竹杌一眼。
不是他告的黑状还能是谁？
沈宿白的视线落在奚琴身上，忽然祭出一道灵诀，打在他身后空无人处。
那处有人闷哼一声，一团黑雾随即化形，沈宿白盯着泯，泠然道：“玄门议事，魔物也配出现？”
泯默了默，朝奚琴行了个礼，消散在守礼堂外。
沈宿白对奚琴道：“你来说，你和那个找到溯荒的姜氏女有什么关系？”
奚琴似乎有点诧异：“能有什么关系？”
沈宿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时溯荒现世，焦眉山外乱作一团，那个姜氏女本已力竭，却自顾自奔着你去，倒在你怀里，怎么，你和她有渊源？“
奚泊渊又看竹杌一眼，知道又是他告的黑状。
奚琴轻飘飘道：“不太记得了，应该没什么渊源。”
奚泊渊“咳”一声，“师父，这我不得不帮寒尽解释两句了，他惯来招桃花，您又不是不知道，伴月海多少仙子恋慕他，在外除个妖，他都能被女妖精缠上，不过被一个世族小姐撞怀里罢了，这事真的一点不稀奇。“
这话倒是不假。
奚琴本不叫奚琴，他出生那年，奚家请过一个很厉害的卦师为他卜算天命，卦师说他前尘余情未了，此生必受前尘纠葛，是以为他起名“寒尽”，取的是“摒弃旧缘，寒尽春生”的意思。
旧缘摒没摒掉不知道，反正“春”是生了。奚寒尽长大一点，族中妹妹见了他，没有不喜欢的。那年间，奚家后院常常能看见一群小姑娘追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少年喊“寒尽哥哥，寒尽哥哥”，寒尽哥哥竟也不牙酸，在枝头采了花，分给小妹妹们一人一朵。时而妹妹们还会为了争抢最鲜艳的一朵打破头。这是孩提时的闹剧，本也没什么，但发生得多了，奚家觉得多少有失世家大族的风范，头疼起来。
家主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可能是“寒尽”这个名没取好，“春”来汹涌，挡都挡不住，于是想着要给奚寒尽改名。他把奚寒尽唤来跟前，问他的意思，寒尽哥哥眼皮一掀，瞥到案首的一张七弦，顺口道：“那就叫琴吧。”
改名过后，奚琴招的桃花确实少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当初后院里的妹妹们渐渐长成伴月海的仙子，学会知礼守节，欲语还休了。总之奚琴这二十年在桃花雨中一路走过，只有一点好，从未跟谁太亲近，那些无根之花时不时坠一朵在他身上，他或许会低头相顾，伸手拂开，花也就落地了。
因此奚泊渊说那个姜氏女撞在奚琴身上不稀奇，沈宿白还真信，但是直觉告诉他没这么简单。
沈宿白问：“你说呢？那个姜氏女撞在你怀里，是因为你招人吗？”
奚琴“唔”了一声，敛目思量。
沈宿白以为他有什么不同见解，正打算洗耳恭听，就听他煞有介事道：“我觉得泊渊说得对。”
沈宿白被他一堵，脑仁儿又疼起来。
奚泊渊倒罢了，浑是浑了点，毕竟是他的徒弟，多少还能责训，这个奚琴……一个玄门世家公子，正经事一桩不干，还捡来一个魔物养在身边，这次来徽山，只怕他连那食婴兽是公的母的都不知道。
沈宿白只好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俩都出去。”
-
徽山已入夜，奚泊渊师尊在上，不敢懈怠，很快回房打坐了。
奚琴没回，优哉游哉地沿着山道散步，大有一赏夜色之意，只是没过多久，他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了，“泯，身上如何？”
“尊主放心，属下没事。”
黑雾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他身后，“是属下心存侥幸，以为聆夜尊不会介意属下跟在尊主身边。”
泯沉吟片刻，道：“但属下实在有点担心，属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仙盟仍在寻找溯荒。尊主也要找溯荒，长此以往，尊主和仙盟会不会……”
奚琴顿住步子。
他站在一片山崖边，没接泯的话，沉默片刻，没头没尾地问：“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泯有些不解。
奚琴道：“你一直说，我是一个人的转生，只有找到溯荒，才能解开前缘纠葛，那个人……他是什么样子的？”
所有人，包括奚家的至亲在内，都以为泯是奚琴从妖山捡回来，自愿养在身边的魔物。
其实不是，泯是有一天，忽然出现在他身边的，他烦过他，撵过他，到后来不得不接纳他。
泯道：“属下也说不清，大概几十年前，属下在沧溟道遇到凶妖化煞，险些死于妖口，是尊主您……从前的您出现，救了属下。”
所谓“凶妖化煞”，是凶妖晋为天妖的一个过程。
妖修到凶妖这一层，妖力再难精进，一直停滞在一个境界，怎么办？有的妖便会走邪路，吞食魔物强化己身，虽然会饱受魔气侵蚀之苦，如果成功，就可以化煞为天妖了。
泯是镜魔，本身就是天地邪气所化，是凶妖化煞时最好的食物。
“属下天生天长，不懂世事，徘徊人间多年，只学会一个道理，就是知恩图报，尊主您救过属下的命，属下便想一直跟着您，但是您不让。“
“……后来呢？”
“后来又过了好些年……大概二十年前吧，您忽然出现在魔窟，找到属下。不知为何，您当时魔气盈身，缭绕不去。您告诉属下，您将不久于人世，引了一缕属下的魔气入魂，让属下顺着这缕魔气，找到您的转生，然后告诉您，一定要找到溯荒。
“您甚至未曾告诉过属下您的名字，后来属下追问，您只答了‘青阳’这个姓氏。”
奚琴道：“凶妖化煞即为天妖。他能从天妖手中救下你，修为该是极高，如果能预料到自己的死期，想法子活下来应当不难。他是怎么死的？魔气侵身，还是有什么仇家么？”
“都不是。”
“那是？”
“……自戕。”
奚琴忽然轻笑了一声：“真有意思。”
他看着浓稠的夜色，语气近乎是讥诮的，“什么都不说，只留给你‘青阳’二字，随后一身轻地自戕了，接着用尽手段逼着我就犯，就为了找那个什么溯荒？”
泯道：“属下相信尊主您当年必定有苦衷。您其实并不是什么都不愿说，您说过，终有一天，您会慢慢想起一切的。”
慢慢想起一切？
前世今生本该是两个人，他为何要想起来？
再者，这一年来他翻遍典籍，只查到“青阳”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姓氏，虽然不知与溯荒有什么关系，但青阳氏中，确有一种封印叫做溯荒印。
封印仿佛藤蔓生长，茎叶相缠，古老而繁复，正是那日他在姜氏孤女左眼下看到的那个。
奚琴后知后觉地发现，若是什么都不做，静等“慢慢想起一切”，无异于坐以待毙。
这一切因果，他必须自己去找。
否则，他和伤目之人行于黑夜有什么区别？
这时，泯道：“尊主，您看。”
奚琴循声望去，只见山道上，出现了一个单薄的青衣身影。
是阿织。
她身后悬着一盏云灯，灯色温和，照亮一泓夜色。
“明明吸食了不少魇气，她这么快就醒了。”泯诧异道，“这么晚了，她这是去见聆夜尊？”
奚琴没答这话。
他的目光从阿织身后的云灯，移向她左眼下的痣，若有所思道：“溯荒印么……”
那就从她开始了。
奚琴在原处顿了一会儿，直到看着阿织进入守礼堂，他来到奚泊渊的下处，一推门，惊动了本就没怎么正经打坐的人。
奚琴对奚泊渊道：“之前得罪姜氏女的是谁来着？苏晴窗？把她叫过来。”

第20章 浮生憾（一）
守礼堂内灯火通明，阿织一入堂中，便瞧见上首坐了一个玄衣人。
他生得一对剑眉，眉尾处有一个小凹痕，那双眼本该是凤目，眼尾末端忽然下垂，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有些阴鸷，其实乍一眼瞧过去，沈宿白的模样和他的徒弟奚泊渊有点像，如果说奚泊渊是张扬英挺的，沈宿白就是深沉内敛的，连他腰间的玄鞘长刀都流淌着夜一般的色泽。
二十年前，阿织没看清他的样子，眼下算是认清了。
当年沈宿白修为不够，领着聆夜堂一众弟子攻了七天七夜，最后在灵音仙子的襄助下，才破了她的守山剑阵，然而今夜过来前，阿织听宁宁说，沈宿白这二十年来勤修不辍，眼下已跨过分神期门槛了。
“聆夜尊。”阿织垂眼唤道。
沈宿白蹙了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姜氏女看向他的第一眼，不是小辈面对尊长该有的目光，而是带着审视的打量。
他没有多想，开门见山问道：“在焦眉山中找到溯荒的就是你？”
阿织：“是。”
沈宿白道：“据我所知，你只是一个筑基期弟子，至今不能拔剑，以你微弱的灵力，如何斩杀得了一只接近于凶妖的食婴兽？”
阿织道：“以我之能自然杀不了食婴兽，但我身边有一只无支祁。无支祁乃天生妖兽，对付魇不算太难，他在与魇的缠斗中挣断缚妖索，帮我拖了一时半刻，我借机落下石阵，让我的两位同门逃生，夺走了它匿藏在石洞中的溯荒碎片，借着溯荒的灵袭，用师姐遗留的剑穿透了食婴兽的灵台——那剑已经出鞘，我是以能用上一时。”
食婴兽把溯荒驻入灵台这事，除了姜衍没人知道，而今姜衍灵台已废，能否从昏死中醒过来尚未可知，即便有人利用魇珠查验此事，她大可以称食婴兽没能成功让魇珠与灵台融合，食婴兽又不会吞食自己的意念，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呢？
沈宿白看着阿织。
回答得很好，清晰，明了，一句废话都没有。
与他所猜测的一般无二。
他打消顾虑，站起身，朝阿织走近，淡声问：“因何修道？”
“儿时家乡遭妖兽屠戮，被仙人捡回仙山。”
“师从姜瑕？”
“是。”
“修道几年？”
“十年。”
“十年？”沈宿白道，“十年仅仅筑基，资质实在稀松平常，但……”
但修道之人，除了要看资质，还要看心性，二者缺一不可。
这个姜氏女资质一般，心性倒是极佳。
沈宿白来到阿织跟前，负手平视前方：“你在徽山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阿织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沈宿白道：“孟春试炼，你是斩杀食婴兽的人，是试炼头名；你从焦眉山洞带出溯荒，而今溯荒现世，有你一份功劳。眼下仙盟决定遣人寻找余下溯荒碎片，于情于理，你都该是其中一员。离开徽山，远赴仙盟，你可愿意？”
阿织蹙了蹙眉，仍没有作声。
她当年祭阵而死，沈宿白是亲眼看见的，他今日认不出她不代表以后认不出，再说仙盟人才济济，盟主已至玄灵之境，难保不会有人瞧出她是谁。
若被人发现自己的真正身份，她的处境甚至不能用艰难来形容，再死一回都是有可能的。
沈宿白看出阿织有顾虑，继续道：“二十年前，剑尊问山携溯荒作乱，生灵涂炭，多少无辜之人死于这场动乱？
“如果我没记错，若不是食婴兽偶然寻得一枚溯荒碎片，以你师父姜瑕之能，根本不会死在食婴兽利爪之下。
“你或许觉得二十年前的动荡与自己无关，但仔细想想，或多或少都曾被波及。
“谁没有亲人，谁没有故友，谁不曾被善待，可这些善待我们的人，最后因为溯荒枉死，你不觉得遗憾吗？”
阿织听着沈宿白的话，不知觉般，耳畔又萦绕起那些梦魇般的呓语——
“仙什么仙，叫师父。”
“明明有倾山倒海的本事，却怜惜我们这样的草木。”
“是你师兄不堪忍受剑尊的恶行，亲手令他伏诛的……仙门找到春祀剑时，那把剑已失主了……”
沈宿白继续道：“而今各大门派、玄门世家，纷纷派弟子前往仙盟。山阴楚家，洛水白家，景宁奚家，包括仙盟盟主得知溯荒现世，也传音于天下，以示决心。可见此事与玄门中每一个人息息相关，如何不让二十年前的动荡再来一次？如何厘清往事因果，以慰故人枉死之憾？这一切皆系于余下的溯荒碎片。今我为仙盟挑中了你，你愿意来吗？”
……以慰故人枉死之憾。
阿织听到这一句，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沈宿白。
“食婴兽的魇珠眼下是在聆夜尊这里吗？”她问，“借来一用。”
-
阿织得了魇珠，回水鸣涧打坐到清晨，翌日天一亮，便往山下走去。
长留坞的结界又被加固过了，阿织本以为是宁宁做的，越过禁制，才发现院中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竟然是徐知远。
阿织这才想起昨夜宁宁提到过他，说他是跟着聆夜尊一起回徽山的。
徐知远看到阿织，半晌，唤了声：“期期。”
阿织与他不熟，哪怕透过姜遇的残念，她也觉得没看清过这个人。
眼下相见，她无意多说其他，只问：“你怎么在这？”
徐知远道：“溯荒出世，山中繁乱，我帮不上什么忙，就来这里照顾精怪们——这里好歹是师父留下的地方。”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问，“你呢？”
阿织言简意赅：“我来看无支祁。”
说着，便朝一间倚山而建的屋舍走去。
这间屋舍从外面看是用竹木搭建的，里头其实是一个石洞。
初初躺在石榻上，小紫和阿白就守在他旁边，两只精怪见了阿织很开心，阿白一蹦一跳地过来，歪着头道：“恩公小徒弟你来啦？我们听宁宁小师父说，是你和初初一起打败了食婴兽，你们好厉害呀！我和小紫这两天采了好多草药，你的伤好了点吗？要不要草药？“
阿织道：“不必，多谢。”
她朝初初看去，无支祁受伤不轻，几日过去仍在沉睡。
好在那日姜瑕遗下的玉珏自行催动，食婴兽祭出溯荒，玉珏把灵袭挡去一半，初初身上的缚妖索虽然缚住了他的妖力，到底护住了他的身躯，保下了他最后一口气。妖兽的复原能力极强，这会儿看上去，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阿织已决定前往仙盟。
但在这之前，她会为姜遇完成心愿，这是她当初承诺过的。
眼下害死姜瑕的凶手已经找到，无论是食婴兽还是姜衍已被她手刃，只余最后一桩，姜瑕过世前，似乎还有一桩未尽的憾事。
阿织大约猜到姜瑕的憾事应当与初初有关，否则这么多年下来，他不会一直找寻那只食婴兽的踪迹，真正与食婴兽有仇的分明是初初。
她于是从沈宿白那里借来魇珠，催动魇珠看一看，一切就明白了。
魇珠的灵力禁制一解，缭绕在魇珠周围的黑气一下子流泻在地，像有生命般，感受着周遭熟悉的气味，随后化作茫茫一片白雾。
阿织在白雾中先是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着脚步声渐渐清晰起来的是四周茂密的丛林，一个少年背着剑疾步穿林而过。
他似乎受了伤，身上有血痕，喘息间不断地回头张望，似乎正被什么追撵着。
等他别过脸来，阿织看清他的模样。
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眼温和而清朗。
这是……姜瑕？

第21章 浮生憾（二）
姜瑕在丛林里分辨着方向，手臂上的伤很深，为了不让血滴在地上，引来更多妖兽，他忍痛封住那里的穴道。
村镇离得很远，隐约看见山腰有一间木屋，应该是山中的猎户。
姜瑕迟疑片刻，上前叩门，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妇人过来应门，见了姜瑕，颇是吃惊道：“你是？”
“阁下见谅，在下跟随师长外出降妖，被一只妖兽追撵至此，不知可否借些草药包扎疗伤？”姜瑕道，又补充说，“在下至多停留半刻，不会给阁下及家人带来麻烦的。”
年轻妇人随即了然：“修士？”
“是。”
妇人回头看了屋中男子一眼，男子温和地笑道：“进来吧。”
木屋不大，男子自称是猎户，这屋子是他打猎时暂住的地方，因为家中小儿刚出生不久，妻子不愿与他分离，是故带着小儿上山与他同住。
男子找来草药，笑着说道：“小友伤得不轻，不如就在此处歇上几日，在下从前在山中偶遇仙人，木屋附近都洒了仙人给的驱兽粉，妖兽断不会找来。”
姜瑕点点头，等包扎好伤口，屋中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
声音来自一个竹摇篮。
姜瑕走过去一看，摇篮中躺着一个数月大的婴孩，跟他的父母一样，黑发中有一簇白，一双眼珠子四下转动，机灵可爱极了，看到姜瑕，他伸出肉乎乎的手去够他扶在摇篮边的手指，够到了，“咯咯”笑出来声来。
姜瑕不由也笑了。
……
在山中一住就是半月，姜瑕不好再叨扰，与年轻夫妇辞别。
夫妇抱着小婴孩一路将他送至山外，姜瑕回身认真地施以一礼：“承蒙恩公照顾，恩公今后若遇上难处，上徽山寻姜瑕即可，只要帮得上忙，姜瑕在所不辞。”
小婴孩似乎不舍，呜咽出声，男子道：“一与清景遇，每忆平生欢，能与小友在山中不期而遇，实在是一段难得的缘分。”
姜瑕道：“于我亦然。”
说着，他再次向三人道别，转身迈入魇气形成的迷障中。
……
“快！师兄们已经擒住那两只大妖了！其中一只凶狠异常，我们快去助他们！”
阿织拨开魇气迷障，姜瑕转眼已长成青年了，听了同门的话，他很快提剑追上，到了林间，却听见一声兽吼。
姜瑕抬目望去，林中有两只无支祁。
公的那只满身是伤，对着众人怒目而视，母的奄奄一息，但它不肯倒下，拼命护着身后的什么东西。
“妖物！还不束手就擒！”
“你们残害葛家庄一家五口，活该千刀万剐！”
几名姜家子弟怒斥道。
“人是我杀的，大不了你就来取我的性命，想要让我自愿伏诛，做梦！”
无支祁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姜瑕听到这个声音却愣住了，他拨开众人往前走去，“……恩公？”
两只无支祁怔了怔，认出他来：“小友？”
随后它们想起来，追杀它们的修士来自徽山，当年它们在山中邂逅的少年，不正是徽山姜家人？
无支祁本来凶厉的神色慢慢变得释然，他回过头，对自己的结发妻道：“把初初交给小友。”
“可是——”
“交给他。”
母无支祁默然片刻，从身后抱起一只很小的无支祁，蹒跚着走到姜瑕面前，不管初初如何挣扎，硬把他塞到了姜瑕怀里。
无支祁道：“抱歉小友，我们是妖，妖是不能随便告知旁人自己姓名的，今日我与爱妻劫数已至，放不下的唯有小儿，我为它取名为初，还请小友帮我照顾。当年与小友相识山中，相处半月，至今难忘，小友的为人，在下信得过。”
说完这话，他大笑起来：“我误中魇气，杀害无辜，早就想好要以命偿命，今次——就不劳诸位费心了！”
言罢，他与他的结发妻一起，一掌劈在自己灵台，摇晃着倒下身去。
姜瑕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周围的修士都围上前去，他才又唤一声：“恩公……”可是已经晚了。
手腕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怀里的无支祁狠狠咬了他一口，初初挣脱着跳落在地，往林间逃去，最后回头愤恨地望向他：“我恨你！还有你们徽山所有人！是你们逼死我爹娘——“
……
“初初？初初——”
黑夜林间，姜瑕拨开眼前交错的枝桠，循着无支祁的气息往前寻去。
到了一片空地，却见初初伏倒在地，粗重地喘着气，似乎受了伤。
姜瑕疾步上前，“初初，你怎么了？”
“要你管！”初初看他一眼，愤然道，“我爹娘……我爹娘虽是妖兽，从不杀害无辜，如果不是因为我病了，他们忧愁过度以至于中了那只魇的魇障，他们根本不会杀人。是那只魇让他们致幻，是那只魇害他们！”
人死之前的恐惧与悲伤，与无支祁幡然醒悟的悔恨，对魇来说，是最好的食物。
何况这只魇刚化成食婴兽，正需要佳肴。
姜瑕在掌心凝聚起灵气，要为初初疗伤，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兽吟，初初大喊一声：“小心！”
暗夜中寒光一闪，姜瑕已然抽剑出鞘，然而这只食婴兽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空中一个折身，张开獠牙，居然向初初咬去。
它的动作太快了，姜瑕情急之下，下意识挡在初初身前。
这样一来，他也将自己暴露在食婴兽利爪之下，剑身劈中食婴兽，他的肩头也被利爪穿透。
食婴兽受了伤，原地徘徊几步，闪身躲回林中。
姜瑕这才闷哼一声倒地。
初初见他如此，急声道：“你蠢不蠢！这只食婴兽它……它近日不知得了个什么宝贝，忽然实力大增，你什么都不知道，和它硬拼……你干什么！”
不等初初说完，姜瑕扶剑撑着站起身，抱起初初，吃力地往林外走去，“那只魇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这里不安全，我带你，回徽山……”
……
“你执意要将这只无支祁留在徽山？“
孟春殿上，姜簧看着跪在殿中的弟子，淡淡问道。
“师尊与各位长老容禀，这只无支祁的父母于我有恩，他们虽曾作恶，那是因为魇气致幻所致，本性是十分善良的，我答应了要照顾他们的小儿，君子一诺，死生必守。“
几位长老还要说什么，姜簧抬手截住他们的话头。
下一刻，只闻殿内铮鸣数声，初初的四肢与脖颈出现了五道浮着铭文的金圈，金圈的威压将初初逼成人形，他痛苦地倒在地上。
“此索缚妖，上身之后除非生死攸关，再难取下。”姜簧道，“无支祁乃天生妖兽，生性凶狠，你说它父母害人乃魇气致幻所致，无凭无据如何令人相信？寻常结界难以困住无支祁，你要将它留于徽山，只能如此。”
姜瑕见初初痛苦如斯，急声道：“魇气致幻的证据我会去找，还请师尊——”
“谁让你假好心！”不等他说完，初初愤怒地打断，“你们徽山人都这般虚伪！逼死我爹娘还不够，还想困住我，我才不要留在徽山，才不要——”
……
月朗星稀，转眼三年已过。
姜瑕披着一身风露来到长留坞，停在一间竹屋前，唤了声：“初初。”
屋中无人应他。
姜瑕低声道：“这次……我还是没能寻到那只食婴兽，但也不是一无所获，沿途路过一个被妖兽屠戮的村庄，捡回来一个小姑娘。她……亲人都没了，看上去很乖巧，其实脾气有点倔，我一看到她，就想起了当年的你……”
姜瑕说着，忍不住咳了几声，当年食婴兽留在他身上的伤一直没好，成了旧疾。
“‘一与清景遇，每忆平生欢’，这是当年你父亲对我说的话，我为这个小姑娘取名姜遇，等她长大一些，说不定你可以和她成为……”
竹屋的门一下子被推开，初初站在门前，怒气冲冲道：“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根本不可能跟你们徽山的任何人做朋友！还有你那个徒弟，你最好让她离我远一点，我是凶兽，我见她一次，就凶她一回！等我杀了食婴兽，挣脱开缚妖索，我要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
姜瑕听了他的话，神色依旧是温和的，半晌，他笑了笑：“你若眼下不想见她，我不会带她来这里。你说得对，无支祁是天生妖兽，变幻自由，畅游四海，不该困在这山中一隅。答应你的我都会竭力去做，缚妖索我会为你取下来，还有你父母的冤屈……”
……
“谁让你看的！”
眼前的魇障倏然一下灭了。
伴着一声兽吼，阿织警觉地退后一步，初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石榻上跳下来，恼怒地看着她。
魇珠里存的多是他与姜瑕的意念，他自然有法子切断。
阿织上下看他一眼，“你的伤既然好了，明日我会把魇珠交给老太君。”
初初似乎不解她的意思，抿唇没吭声。
阿织道：“你父母害人的真相大白，从今以后，徽山不会有人再为难你，你余生不会再受缚妖索束缚，可以自在来去。”
这也是姜瑕临终前，未能说出口的憾事。
初初愣了一下，片刻道：“要、要你多管！”他看了一旁的徐知远一眼，认出这是姜瑕的大徒弟，没有在意，继续对阿织道：“你以为你帮我杀了食婴兽，为我报仇，还把我从那个洞里救出来，你就有资格管我么，我告诉你，我——”
“我不会管你。”阿织道，“过了明天，我就要走了。”
“……走、走？”初初一时没回过神来，“你要去哪儿？”
这厢事罢，阿织无意逗留，收了魇珠，推开竹舍的门，答道：“伴月海。”
仙盟的所在之处。
初初怔在原地。
徐知远恍然明白过来，是了，今次孟春试炼，期期是头名，本来就有资格去仙盟的，何况那枚溯荒碎片，是她找到的……
徐知远看着那抹他熟悉的，纤瘦的身影，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似乎若此刻不追上前，他就会永远失去这个人似的，他再不迟疑，追出结界外，唤道：“期期，我有话想对你说。”

第22章 浮生憾（三）
下山的路上，苏晴窗委屈极了。
昨夜不知道奚泊渊发什么疯，非要她赶在回伴月海前，去跟那个姜氏女赔个不是。
平心而论，她不喜欢姜遇, 哪怕她自认有错在先。
她于是去找奚琴评理, 没想到奚琴哥哥桃花眼一弯, 说：“认错？我陪你一块儿去。”
苏晴窗眼下怀疑，让她道歉这事, 根本就是奚琴哥哥撺掇的——那日姜遇撞他怀里了不是吗？
早上姜宁宁告诉她, 姜遇一早就去山脚长留坞了。苏晴窗于是跟着奚泊渊和奚琴一起下山, 岂知还没到山脚，就看到长留坞外一前一后出来两人。
正是姜遇与徐知远。
两人似乎起了争执，一个沉默地往前走, 一个在身后追。
奚泊渊“啧”一声, 推了苏晴窗一下, “快去，正好当着人家师兄的面，把玉珏的事解释清楚。”
徐知远连唤了阿织几声，见她没反应, 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拦下, “期期，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也不愿跟我说话，可你能不能先听我的解释, 几句就好。”
阿织不是不愿与他说话。
姜遇余愿已尽，余下事端，不是阿织一个外人可以替她原谅的。
何况逝者安息, 诸多纷扰已经放下，生前的余情，有时候对逝者来说只是一种打扰。
可徐知远执意要解释，阿织只好顿住步子，“说吧。”
“期期，我知道你在气我把玉珏借给旁人，那是师父的遗物我知道，我也十分珍惜，借出去的时候，我在它上面加了护持法阵，我还……”
这些话他早就与姜遇说过，她都知道了。
阿织不想听下去：“说完了吗？”
徐知远讷讷点头，见阿织转身又要离开，他终是忍不住道：“期期，我想在仙盟站住脚。”
奚家三人就在不远处，徐知远看见了，这些话，他本来不愿当着人说的，可他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在姜家时，我总觉得自己天资过人，百中无一，可到了仙盟，见识到了仙途辽阔，我才发现自己的平庸。我想在仙盟站住脚，如果修为上暂不能精进，有时候……有时候，多结交些人，人情往来，利益换取，也不失为一条路子。哪怕……“徐知远自嘲一笑，“哪怕我给予的这点人情，在他人看来，可能不值一提。借出玉珏后，我也时时自责，时时反省，我甚至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你，我怕你因此气我，误会我辜负了你……”
阿织道：“你多虑了，我从未想过‘辜负’二字。”
姜遇那时候，更多只是对姜瑕的追忆，以及发现除了自己一人枯守，他人皆已远走的荒凉罢了。
徐知远蓦地抬眼，目光灼灼：“那年离开徽山，承诺过你什么，我一直不曾忘记。我答应要为你寻一把可以出鞘的剑，我也知道你重情重义，放你一人在徽山，你可能永远无法对师父的故去释怀。我想在仙盟站住脚，有朝一日接你去伴月海，带你在那里安家，四海辽阔，天大地大，你或许能过得开心一些。”
他说到这里，沉默片刻，轻声道：“玉珏凑在一起是一对，当年师父把它留给你我，让我照顾你，我其实明白他的意思。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会娶……”
“如果你说的是这个。”
阿织伸出手，祭出水碧色的玉珏。
这是姜瑕的遗物，所以她一直带在身边。
只是原本圆环状的玉珏而今已四分五裂——那日她在焦眉山洞遭遇溯荒灵袭，玉珏自行催动，帮她承接下了汹涌的灵力。
徐知远看到玉珏，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阿织道：“你的选择并没有错，我也并未因此责怪你什么。你说你在仙盟，人情往来，举步维艰，我信；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仙盟站住脚，我也信。
“可是，当你赋予玉珏一份价值，把它当作一个可以换来利益的物件时，你我的初衷就已不同了，因为在我这里，它是无论用什么都无法换取的。初衷不同，你我今后踏上的路必将不同，所以谈何共赴仙盟？谈何照顾一生？
“又譬如你今次回到徽山，分明知道我就在水鸣涧，分明知道你我之间芥蒂已深，却不曾第一时间来见我，而是在长留坞一住多日，你是真的因为内疚，所以无颜面对我吗？还是对于今后种种，其实你也有诸多犹豫，只不过碍于承诺与过往余情，你无法如实相告？”
徐知远听阿织说着，心中只觉得仓惶，想解释，又不知道还能解释什么，张了张口，只唤一声：“期期……”
“如果你问我，在得知你相借玉珏那一刻，我的感受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不是你以为的负心与背叛，是失望，这种失望就好像……”
阿织说着，目光望向雾茫茫的远山，安静了许久，才道，“这种失望就好像你一直守着一个地方，除了这里，你没有别处可去，这里就是你的家，这里的人就是你的家人，你对它珍之重之，惜之护之，总以为旁人也与你一样，可到头来，那些人都一个一个离开了，你孤身四顾，荒野无人，于是开始疑心过往一切是否是自己错觉的那种失望。”
阿织道：“说来倒也没什么，只不过这种失望，有时候，是不可挽回的。”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如实相告。
阿织想，如果姜遇还有什么话留给徐知远，便该是这些吧。
徐知远落寞地听她说完，须臾，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了，期期，不，师妹……师妹不日要去仙盟，不如由我相送一……”
“不必。”阿织道，“言尽于此，师兄珍重。”
语毕，她转过身往山道上走去。
直到这时，苏晴窗才后知后觉地有了一点真正的愧意，看着昔日师兄妹因此分道扬镳，她迎着阿织走了几步，期期艾艾地“哎”了一声，想说“如果你们的不合是因为我，那我跟你们赔不是”，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场事端里，或许根本无足轻重。
奚泊渊也觉得愧疚，一开始提出相借玉珏的毕竟是他，与之同时，他又觉得庆幸，这种“流水溯洄归来，落花已乘风远走”的窘境太难堪了，还好他们奚家的男儿从不曾面对这些，说出去指不定要被人笑掉大牙。
奚琴从阿织方才那番话中回过神，目光落在她左眼下那颗痣上，在他的眼中，那颗痣的深处，隐隐有繁复的茎叶纠缠。
奚泊渊正准备拽走同行两人，就见奚琴迤迤然上前，在阿织跟前拿折扇一拦，唇角噙起一笑：“仙子要去仙盟？徽山距伴月海千里之遥，就算御器而行，少说也要十来日，刚好在下有一辆追风辇，不如由在下相送？”
奚泊渊：“……”
苏晴窗：“……”
奚琴看着阿织，继续道：“仙子可能不认识在下，在下姓奚，单名一个琴字，几日前与仙子在焦眉山中有一面之缘，仙子想起来了吗？”
不等阿织回答，他扇子一收，自己往回找补，“仙子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正如有的人曾经相熟，过了今日各自陌路，有的人从前不认识，今后说不定缘分匪浅呢。到了仙盟，仙子若遇上麻烦，不必寻旁人，来驻仙台寻在下即可。”
他长着一双桃花眼，浅笑起来，长睫微微下压，眸子里的似水柔情直要溢出来。
“对了，在下还有一个名，叫寒尽，取‘寒尽春生’之意，这名除了奚家亲眷，少有人知道，仙子到了伴月海，若是觉得报在下的大名不方便，也可以跟驻仙台提‘寒尽’二字，仙子可记住了？”
奚泊渊觉得简直没眼看，小声问泯：“你主子今早打坐把筋搭错了？”
同觉得没眼看所以藏身在一片虚无中的泯：“……”
阿织：“让开。”
奚琴眸中浅笑不褪，片刻，微微颔首，往一旁让了一步。
等阿织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奚泊渊大步上前，一把拽过奚琴，一手往他额稍探去——纵使这样根本探不出仙人病痛。
奚泊渊语无伦次：“不是吧？你……那个，她……”
要说姜遇好看，确实是好看的，尤其她自带一种非常独特的气质，只有青山徐徐滋养，名仙言传身教，风霜淬骨磨炼，才能养成，奚泊渊都不知道她这气质哪里来的——他觉得单凭徽山出不了这样的人。
可仙盟中独特的美人数不胜数，景宁奚家的公子都见过世面，奚琴的亲师父更是鼎鼎有名的灵音仙子，区区姜氏女，真不至于令琴公子青眼相看。
奚琴拿扇子撩开奚泊渊的手，轻飘飘道：“你懂什么？”
他的目光还注视着阿织离开的方向，问：“泯，你那还有‘暗尘坱’吗？”
泯是沧溟道的魔，暗尘坱，是沧溟道一种肉眼瞧不见的尘土，无色无味，无害无毒，十分罕见，只要放一点在人身上，百日不会消散，是追踪行迹的极佳之物。
“……有。”
“借我一用。”
她适才说她是两日后启程去伴月海吧？
两日后，正月十四，诸事皆宜，百无禁忌，是个好日子。
-
阿织启程的日子定在正月十四。
正月十三，立春了。
去水鸣涧不远，徽山后山的山腰上，多了一个坟冢。
这坟冢就垒在姜瑕坟冢旁边，背后是青山，坟前是清泉流水，是个静谧的好地方。
坟冢里没有葬人，只埋着一块碎了的玉珏与一柄木剑，这些都是姜遇的遗物。
阿织在指尖聚起灵诀，为坟冢四周划出禁制，她看着眼前相依偎的坟冢，片刻，开了口：“那日，是你们吗？”
焦眉山洞生死攸关，若不是玉珏自行催动，帮她承接了一半灵袭，她根本无法穿过溯荒之威，斩杀食婴兽。
玉珏是灵物，可灵物也是物，若无人的意念驱使，它怎么会被催动呢？
阿织不知道在那一刻，帮助她的人究竟是姜瑕还是期期，又或是他们共同的残念。
但她不会知道答案了。
坟草青青，于风中轻晃，无人应她。
阿织道：“多谢。”
“我要走了，今后若是有机会，就回来探望你们。”
“姜遇……我不知道你我有何渊源，连经历都如此相似，但我会找到因果。长路漫漫，日后还会借用姜遇这个名字，期期二字，就留给你了。”
“希望在轮回之后，你们都可以与自己真正牵挂之人重逢。”
阿织在坟冢前又待了片刻，直到望见金乌西移，她才动身往山下走去，明日就要启程，她还要去孟春殿拜别老太君与几位长老。
刚走没两步，却见前方山道尽头等着两人。
是姜宁宁与初初。
他们似乎早就来了，只是看见她在与姜瑕道别，没有靠近。
等走近了，宁宁看到姜瑕墓边多出来的一个坟冢，但她没有多问，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那个坟冢或许是姜遇想留下些什么，陪伴着自己师父，又或许是她生死一场，想要跟过去好好道别，宁宁从无名坟冢收回目光，指了指初初，“他一早就嚷嚷着说要来找你，把他带过来，我就去孟春殿啦，老太君好像开了灵器库，要给你再挑一把玉尺呢。”
阿织点点头：“嗯。”
宁宁冲她摆摆手，转身走了没几步，忽然回过头，有些赧然地道：“姜遇，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孟春试炼那日，食婴兽出现，明明那么危险，你最后为何落下石阵，让我们先走？是觉得我和木晗师姐是拖累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阿织道：“不是。”
她没觉得她们是拖累，两个筑基修士，即便在凶妖面前不值一提，多少能襄助她一时。
至于为何让她们先走，阿织也不知道，在那个瞬间，她下意识就那么做了。
宁宁忽地笑了，“其实你不必说，我都知道。”
山间风很大，将她的团子发吹落一缕，她伸手把发丝拂去耳后，轻声道：“姜遇你……看上去有些孤僻，有时候我跟你说话，我说上十句，你能回一句就不错了。但我知道，你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比谁都要重情重义。你让我们先走，我猜……只是猜，大概是我把长留坞的秘密告诉了你，把你当朋友，至于木晗师姐，因为试炼开始以后，她是所有人中最信任你的一个。你是那种……虽然从不多说什么，但旁人对你哪怕只有一点好，你就会记在心里，然后十倍百倍奉还的人。”
宁宁说到这里，轻轻吁了口气，她一向怯懦，这样跟人说心里话还是头一回，好在万事开头难，第一步迈出去了，余下的话也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我还想告诉你，纵然徽山这里，发生了许多让你伤心的事，但你不要忘了，徽山还有我们。我……小白、阿紫，还有长留坞的所有精怪们，都很喜欢你。”
说完这句，她朝阿织招招手，往山下跑去，扔下一句，“我今后会勤加修炼，下次再发生焦眉山那种危险，不会再让人挡在我身前啦。”
阿织看着宁宁的背影，沉默片刻，引了一缕她的气息到坟冢的禁制内，这样宁宁日后若是来探望姜瑕和……期期，不至于被这禁制拦住。
她做这些的时候，初初就蹲在一旁悄悄看她，等她往山下走去，他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阿织蓦地停了步子，初初没反应过来，险些撞在她的背上。
“无支祁，找我什么事，说。”
“那个……”初初迟疑一会儿，“你真的，明天就走了。”
“嗯。”
初初“哦”一声，“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我在徽山脚下住了这么多年，还从没到山上来看过，随便逛逛，跟你没什么……”
阿织听他说的都是废话，没再停留，继续往山下走去。
“喂，我话还没说完！”初初急了，沿着蜿蜒的山道急追几步，“我想说，你、你不要一直叫我无支祁，我有名字的！你可以和别人一样喊我初初，要不，你唤我的大名！我姓孟，叫孟初！”
山中暮风再度催停了阿织的步子。
她回过身，看向初初。
妖是不能随便告诉人自己的全名的，如果说了，那就表明它愿意奉那个人为主，此生此世跟随她，甚至可以与她签订灵契。
姓孟……如果阿织没记错，无支祁中有一支来自桐柏，因为实在厉害，后来被古神锁于淮阴山下，直到神隐后才得以释放，它们后来自称姓孟，有无支祁之始祖的意思，是所有无支祁中妖力最纯粹的一支。
初初这会儿是人形，七八岁的男孩模样，因为困窘，他脸上的红晕清晰可见。
可是姓名都说出口了，他还有什么办法呢，他胡乱挠了挠头发，一屁股坐在山道上，泄气地道：“我本来打算把姓名告诉姜瑕的，但他不在了，便、便宜你了。你也知道，我是无支祁，天生属水，可以聚川凝冰。我擅变幻，你不方便的时候，我可以变成一只蜂虫，桌子椅子，什么都可以，因此普通的阵法和结界很难困住我。妖兽百岁才成年，我知道我还很弱小，但我不需要你多照顾，夜里我会自己找地方住，饿了会自己捕食。你……焦眉山中，说到底是你救了我，要不是你，凭我自己对付食婴兽，可能早就把命赔进去了。你去伴月海，找那个什么溯荒碎片，谁知道路上会遇上什么呢，说不定有比食婴兽更厉害的妖物，如果带上我，至少我可以……“
“明日卯时。”阿织忽道。
初初怔然：“啊？”
“明日卯时，徽山脚下，长留坞外。”
夕阳西下，老太君和诸位长老还等在孟春殿，阿织不能再耽搁了，说完这话，撇下初初很快离开。
初初傻了眼一般坐在山道上。
身后是故人坟冢，仙山云海边，风自天外来，轻轻地掀起他黑发中的一簇白，像是有谁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他忽然明白了阿织究竟说了什么。
他一下起身，望着山外，呲牙露出一个笑来，在无人处兴奋地一蹦三尺高：“……不见不散！”
-
正月十四，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卯时，阿织领着一只无支祁，轻装简行地启程了。
年幼的无支祁很兴奋，一会儿化作人形，一会儿变作兽形，一会儿成了飞鸟，一会儿又落下来，乖乖跟在阿织身边。
与之同时，一辆马车从徽山正门使出，跃上云渊，朝伴月海驶去。
这马车正是奚家的追风辇，可以行于云端，一日千里。
泯浮在追风辇外，看着山道上一人一兽两个身影，犹豫了片刻，化入辇中，用密语问：“尊主，您真把暗尘坱下在姜姑娘身上了？依属下看，这个姜姑娘不简单，未必不会发现。”
奚琴正闭目养神，漫不经心道：“怎么会？仙子不简单，无事岂可轻易怠慢？”
“那您是——”
“仙子不简单，仙子身边，不还有一只头脑简单的水猴子么？”奚琴睁开眼，撩开车帘朝山下望去，笑了笑道：“我昨日上山，发现那只水猴子独自在山中又跳又笑，犯了病似的，顺手就把暗尘坱抖了些在他身上，等他觉察出异样，暗尘坱该被他洒了几千里了。”
初初的确什么异样都没发现，他只管载欣载奔地跟着阿织，见阿织祭出玉尺，要御器而行，他立刻变作一只鹰，正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唤道：“姜遇——初初——”
阿织与初初同时回头。
远处的山脚下，竟是宁宁带着长留坞的精怪来送他们了，在这些精怪后，还有些熟悉的身影，他们或许是虽然陌生却从不抱有恶意的明月崖弟子，或许是虽然严苛却秉持着善意的山中仙侍与长老，是始终心疼这个徒孙却从不宣之于口的老太君，是总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的姜木晗，以及虽然分道陌路，心中到底留有一份牵挂的徐知远。
姜宁宁高声道：“姜遇，初初，记得常回徽山呀——”
初初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送自己，一时间开心地从鹰形化成人形，想与他们招手，然而他已身在半空，失了翅膀支撑，瞬间下落，还好阿织眼疾手快地捉住他的后领，把他捞回玉尺上。
她回过身，看向这些相识不长的故人，低声说了句：“再会。”
无形的风翻卷，握一把在手，再送离人一程，她在心里说，姜瑕，期期，再会。
随后她闭目诵诀。
玉尺乘风，疾驰向天边，消失在云海之外。
第二卷

第23章 伴月海（一）
从徽山到伴月海, 路途逾千里。
不到出窍中期的修士，没有凭虚御空的本事，也无法瞬息千里，只能靠着御器, 在途中慢慢颠簸。
阿织本打算用魂力赶一程路的, 转念一想, 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这幅身躯的修为太低, 遇上危急关头, 虽然可以从灵台引出魂力, 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左右沈宿白把誓仙会的日子定在二月十二，她大可以在这段时日调息打坐, 提升修为。
她走得慢, 初初也不催她, 偶尔变成一只大鹏鸟，还能载上她一程。
转眼大半月过去，二月十二，伴月海到了。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浮云孤峰。
伴月海不是海, 而是数座高逾万丈的险峰。由于这些险峰的灵气太过浓郁, 弥散入浮空之云，远望过去, 如同灵海一般。尤其到了月圆之时，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孤峰之上, 月辉洒下，灵海浮动间泛出粼粼波光，恍若人间仙境, 故此得名“伴月海”。
早年伴月海也是仙家必争之地，因为地势过于险峻，仙家们争来争去没个结果，最后只好化干戈为玉帛，把此地划为众仙家共有，各大玄门分别派人驻守，又在四方结了四神乾坤印，建浮台仙梯于孤峰之间，这就是仙盟的雏形。
也因此，仙盟起初是十分松散的。
但人么，总也想着要出人头地，在一个地方混不下去了，那就换一个地方，觉得自己身怀经世之才，奈何无处施展拳脚，好说，仙盟接纳八方来客。
久而久之，那些在大世家中抬不起头的，那些觉得小门派困住了自己的，那些走投无路的，那些自以为明珠蒙尘的，便都来到这个地方。
后来天衍宗的明松道人与宗门不合，一气之下舍下宗门，扎根伴月海，立志把这里无“家”可归的修士组织起来，建立一个真正的仙盟。这个明松道人苦修百年，当时已至分神初期，本来就是个一呼百应的人物，兼之这些散落在仙盟的修士因为背井离乡，多少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如果可以加入一个组织，立刻让他们的身份“正经”起来，何乐而不为？人心所向，“真正”的仙盟很快建立起来，它是独立于各个驻守玄门之外，有自己的盟主，分堂，与部属的一个所谓的联盟。
这样的仙盟是玄门不乐见的，因此百年下来，纷争不断。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溯荒出世，当世第一剑尊携溯荒作乱。彼时仙盟的盟主已不是明松道人了，而是洄天尊。洄天尊没有誓要与一众玄门争高下的意气，为了救苍生于水火，他与各大世家门派勠力合作，终于在昆仑山下令问山伏诛。经此一役，仙盟与众玄门言归于好。
如今的仙盟，盟主之位仍由洄天尊担任，但盟主之下的三个长老位，分属楚家、奚家、与白家的家主。长老之下又设四堂，四堂堂主有出身世家门派的，有出身草根的，堂下部众亦然，可谓一派其乐融融。
沈宿白提醒过阿织，说伴月海有御空禁制，到了孤峰附近，如果看到有浮台，要赶紧下落，否则很可能被禁制打入峰底深渊。
阿织落在一个浮台上，取出沈宿白给的符咒，给接应的仙使传了信。
浮台感应到有修士落下，边缘亮起一圈铭文，继而出现一级一级用法印结成的阶梯，引着阿织与初初往下方走去。
下方竟不是宝相庄严的仙楼殿宇。
四下里热闹极了，青石铺就的街道能容八匹马并行，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长了耳朵的法宝、可以自行念咒的咒诀，或者吃了能让心上人钦慕自己的药材——自然时效极短。
不同面孔的修士穿街而过，或是独行，或是三五成群，若不是这些修士都带着法器，身边偶尔跟着灵兽，阿织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人间。
直至此时，阿织才明白徐知远那句“到了仙盟，见识到仙途辽阔”是何意。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阿织循声望去，骚动来自于一个三层高的楼阁，楼门前题着“客说四方”四个大字，不知是酒馆还是客栈。
四周已围了一圈人，阿织刚走近，忽听楼中有人大骂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你爷爷提要求？！”
下一刻，一个身形矮小的少年被人从楼阁里踹出，摔了个狗啃泥。
阿织看到这个少年，第一反应竟是脏。
伴月海的修士不计其数，当中或有不修边幅的，甚少会有脏的，毕竟使一道“净咒”就能把自己浑身上下清理干净。
但眼前的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脏污的，脸上沾满泥灰，右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宽大的袖袍下，露出他细如麻杆的手腕，他的发胡乱垂落在眼前，脸色发黄，眼窝深陷，双唇也是干裂的，就像人间吃不饱饭的乞儿。
他撑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站起身，往后一看，立刻惊恐地瞪大眼，一步一步地朝后退去。
楼阁里跟出了三五个人，为首一个阿织居然认识，正是楚恪行。
孟春试炼，她指认姜衍是食婴兽的同谋，那个为姜衍据理力争的楚家内弟。
当初在焦眉山外，阿织便觉得这个楚恪行仗着山阴楚家的势，多少有点跋扈。眼下看来，楚恪行在姜家的行径，已经算十分客气了。
“狗养的竖子。”楚恪行再度一脚踹在“乞儿”的心口，“乞儿”闷哼一声，又一次摔倒在地。
楚恪行俯下身，“让你跟来，只不过因为你有一点用处。你别以为你跟那人认识，能从他口中诈出一点线索，你就能跟我要求。在我这——”他竖起小拇指，拿指尖比了比，“你连这个都不是！”
“乞儿”呛出一口血来，这回竟是吃疼，半晌起不来身。
初初看不下去，在一旁呲着牙问：“要帮他吗？”
阿织摇了摇头，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何况这二人一番话说得语焉不详，她初来乍到，不清楚来龙去脉，如何插手？正好这时，手中的符咒忽然有了反应，是接应她的仙使回信了：“来人是姜家仙子吧？仙子过来‘浮野台’即可，怎么走路上有标识。”
阿织依言照做，很快找到浮野台。
浮野台与孤峰外的那些浮石差不多，是虚悬在半空的，不同的是浮野台上有个法阵，可以把人送去同一结界的另一个空间。
仙使启动法阵，很快，适才那些喧闹不见了，阿织与初初来到另一个一望无际的平台上。
“这里是迎仙台。”
仙使笑眯眯地说：“其实整个伴月海，仙子可以理解为一枝莲花。”
“仙子适才所在的地方，叫做玉轮集，是位于最下方的莲叶，欢迎八方来客。
“浮野台是莲的根茎，通过浮野台，便可传至上方‘莲花’，‘莲花’正是仙盟所在。
“从高处俯瞰，仙盟一共有六片‘莲瓣’，中间的‘伴月天’是莲蓬，即中枢，我们眼下站立的迎仙台，是东南面的莲瓣，所有来仙盟的修士，都会被传送至这里。
“正东与正西分别是驻仙台与游仙台，顾名思义，驻仙台是各大玄门世家的驻地，他们在仙盟都有自己的驻院，游仙台则是提供给其余修士的住所。
“东北方向高耸入天的险峰叫做眷风岭，那里是春祭祈福的地方。西北方向的石台叫守仙台，那里是仙盟盟主、各大堂主的所居之地，无事不可打扰。”
仙使说着，顺着法印结成的仙梯，引着一人一兽来到位于中枢位置的莲蓬，伴月天。
伴月天有伴月殿。伴月殿外，有一个极其辽阔的花池，池中假山飞瀑，鹤唳兽鸣，池的中央竖着句芒神像，那是一个眉眼温润的男子，手持一枝春藤，目光中有对苍生万物的怜悯。
仙使在花池前停住脚步，与阿织一起，双手交叠于胸前，对句芒神像拜下。
行完礼，仙使交给阿织一个玉牌，道：“誓仙会快开始了，仙子这就去伴月殿吧。”
-
伴月殿又分内外殿，此刻，外殿中已等候了不少修士，阿织粗略一算，竟有逾百人。
誓仙会是沈宿白召集的，为了寻找溯荒碎片的盟会，各方修士应召而来，他们有相互认识的，已经三三两两地攀谈起来。
初初是妖兽，不得进殿，与许多灵兽一起被拦在了春神花池边。
阿织四下看了一眼，发现楚恪行也在殿中，他正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阿织独自在角落等了片刻，忽听人群中一阵喧哗，循声望去，只见一行六人进得殿中。
为首的沈宿白一身玄衣白铠，衣摆上有浮月纹，他身后两女一男的衣饰与他相近，应该是仙盟的另三个堂主。
最后的两个人阿织竟然认识，正是奚家的两位公子，奚泊渊与奚琴。
不知是不是阿织的错觉，奚琴竟像知道她在何处，一进殿，便漫不经心地朝她这里扫了一眼。

第24章 伴月海（二）
伴月外殿十分宽敞, 内设七根仙柱，分以北斗七宫命名。
最高处的玉台后，立着一扇镂刻着凤鸟翔天的宽阔石屏，沈宿白来到石屏前, 单刀直入道：
“焦眉山中溯荒出世, 诸位想必都知道了, 二十年前的那场溯荒引发的劫难，诸位想必也有耳闻。此前种种, 不必赘言, 单说今日召集诸位前来的目的, 很简单，当年问山剑尊伏诛后，溯荒一直下落不明, 而今忽然现世, 谁不驰惶？为了避免让二十年前的灾劫再现, 仙盟决意与诸位勠力合作，找到余下溯荒碎片，随后将之封印。
“沈某知道诸位都是各大玄门精心挑选的佼佼者，诸位既敢身先士卒, 仙盟对于诸位自是十万分的信赖, 仙盟眼下就可以把手上的线索如实相告——昨夜，洄天尊用已有的溯荒碎片卜算, 感应到另一枚碎片的位置，它就在东南方向, 距仙盟千里之内。”
沈宿白环视一圈，缓了缓语气道：“沈某知道这条线索十分宽泛，然而这已是仙盟所知的全部。自然, 诸位来自各大玄门，或因族中秘辛，或因祖上渊源，能够取得一些别关于溯荒的线索，但，仙盟并不要求诸位把线索坦白相告。实话实说，即便仙盟这么要求了，诸位便会这么做么？谁没有私心，谁不想出头，谁不愿为自家夺下首功？再者，仙盟由各大玄门与散修组成，只不过是一个供众玄门议事的地方，并不凌驾于谁人之上，也没资格多要求诸位太多，是故诸位手上若有别的线索，不妨把线索紧紧握着，只要你能因此找到溯荒，仙盟必当鼎力支持。”
沈宿白这话说得十分直白，毫不避讳玄门间的明争暗斗，正因为直白，在场诸人反倒放下心来。
这时，阿织听到人群中有人笑了一声，她看过去，又是那个楚恪行，他一副傲慢自得的神色，似乎是对找到溯荒十分有把握。
沈宿白接着道：“不过，仙盟也有两点要提醒诸位，其一，溯荒虽然碎了，其中蕴涵的灵力依旧可怖，在焦眉山，区区一只魇兽得了溯荒碎片，险些晋为凶妖，是故诸位今后是否会遇上天妖鬼煞，犹未可知。此行凶险，不可刚愎自用单打独斗，是故仙盟提醒诸位，最好结伴同行。其二，结伴人数可以多，但不可太多，毕竟人太多反而不好办事，因此仙盟认为，结伴人数最好在八人之内，哪怕你们结的十人二十人同行，仙盟最多只提供八人的供给。”
人一多，纷争就多，溯荒碎片就那么一块，谁不想抢来立头功？人少还可以商量着来，人多了，容易变成人跟人斗，多少偏离初衷了，仙盟的顾虑并没有错。
“至于找到溯荒碎片后，诸位能换取什么奖赏，如果沈某告诉诸位‘功盖千秋，名垂仙史’，这都是虚的，不能得利的名，要来有什么用？所以仙盟给诸位奖赏很简单，只有两种，其一，顺利找到溯荒的人，其中半数可以得到洄天尊亲自指点。”
殿中诸人立刻发出一阵惊呼。
修行分境界，越往上越艰难，除了勤加修炼领悟天道，有时候，尊长一句令人茅塞顿开的指点也至关重要，而洄天尊是世间唯一一个玄灵境的仙尊，他的一句话，必能让人一日千里。
“至于余下半数，仙盟会打开‘古神库’，任君挑选。”
这话出，殿中连惊呼都没有了，在场修士面面相觑。
“古神库”是仙盟存放灵物的宝库，然而这里面的灵物，又不单单是灵物，它们或有神性，或有鬼煞凶力，或涉及无法为世间知晓的秘辛，传言二十年前，灵音仙子用来破开青荇山守山剑阵的凤鸣琴，就取自于古神库，是神隐时，春神留给人族的神物。
沈宿白道：“仙盟想要告诉诸位的就这么多，诸位若定好日子，到伴月天告知一声即可，不过，谋定而后动，仙盟劝诸位先行做好准备，不要仓皇起行，诸位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殿中修士相议片刻，其中一人道：“敢问聆夜尊，溯荒有什么由来么？”
“关于溯荒的由来，仙盟也知之甚少，翻遍古籍，只找到这么一句话——‘岐山妖祸，溯荒将出，三封三禁，逆天时，以平之’。溯荒的由来与作用，皆是由这句话推断的，它最早出现于岐山，千百年不见踪影，直到二十年前再现，引发妖乱。”
又一人道：“可是据传言，二十年前，溯荒是完整的，眼下如何碎了呢？”
“溯荒为何会碎，仙盟也不知道。二十年前，仙盟与三大世家中有少数人亲眼见过溯荒，那时它的确是完整的。”
“敢问聆夜尊，溯荒的碎片一共有几枚？”
沈宿白想了想：“不确定，不过按照焦眉山碎片的形状，与溯荒本身的大小估算，余下大概还有四枚左右。”
这时，一名修士怯声道：“敢问聆夜尊，如果我等当真找到了溯荒，可否跟仙盟换取别的奖励，譬如……譬如另请一位美人仙尊指点修为什么的。”
沈宿白一听这话，目光瞬间寒了下来。
这修士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谁没听过仙盟第一美人，灵音仙子白舜音之名。
沈宿白没作声，他身后另一位堂主笑了一声：“只要你想见的那位仙尊也愿意见你，不然你就白换了，如果找到溯荒，要求都可以提，提了就不能改，因此，诸位三思而后行。”
沈宿白冷声问：“还有问题吗？”
等了片刻，无人再发问，他道：“那么今日的誓仙会到此为止，最后告诫诸位，谨慎挑选同行之人，修为高固然重要，却并非最重要的……沈某言尽于此。”
言罢，他一拂袖，与另三位堂主一起，离开了半月外殿。
沈宿白几人一走，其余人等自不多留。来前仙使交给过阿织一块通行玉牌，阿织正准备拿玉牌去游仙台换取住处，忽听人群中有一人高声道：“诸位留步！”
说话人正是楚恪行，他还是那幅自得的表情，“不知诸位手上可有关于溯荒的线索？”
不等众人答，他一笑，“在下不才，近日倒是获悉了一条很有意思线索，诸位若有感兴趣的，今夜戌时，只管来‘客说四方’，在下不藏私，愿与诸位说个明白。”
言罢再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阿织看着楚恪行的背影。
客说四方？就是今日楚恪行教训“乞儿”的地方，那个似酒馆又似客栈的楼阁？
仙海也有日升月落，阿织看了眼天色，离黄昏还有一会儿，她到春神花池边接了初初，步至伴月天西侧，踩着法印结成的仙梯，往游仙台去了。
阿织走后不久，一个人闲庭信步地来到她适才站立的地方，朝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怡然转身，往另一边的驻仙台走去。
奚琴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泯，怎么说？”
此地是仙盟，泯原本是进不来的，后来还是奚泊渊帮着在沈宿白那边求了许久情，沈宿白又去跟洄天尊请示，洄天尊这才为泯破格，饶是如此，泯在伴月天也无法显形。
泯道：“属下跟了姜姑娘一路，发现她……好像没什么异样。”
“没有异样？”
这一段时日，泯都不在奚琴身边，暗尘坱洒在初初身上，初初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属下有些忌惮姜姑娘，路上不敢靠得太近，但她似乎……确实没什么非同寻常之处。她走得很慢，可能因为灵力不够，每日只御器四个时辰，夜里会找地方歇息，有时候，无支祁还得化成大鹏鸟载她一程。”
泯说着，迟疑道：“只有一点，属下也不知道算不算古怪。”
“什么？”
“姜姑娘她……突破筑基，达到淬魂境了。”
奚琴步子一顿，手中非金非玉的折扇感受到主人心神，流转出淡淡辉华，“她淬魂了？”
“是。属下怕被姜姑娘发现，不敢仔细探查，但是……大概三日前，姜姑娘御器的速度快了不少，这不是一个筑基修士能够办到的。且在这天之前，姜姑娘在一个山洞中足足闭关了两日，两日后的傍晚，属下忽然感受到强烈的灵气波动，当时那只无支祁就守在山洞外，属下看见他在洞外上蹿下跳，抓耳挠腮，十分担心的样子。”
泯想了想，接着道：“属下如果没记错，姜姑娘修行十年仅仅筑基，不知是否因为日前在焦眉山中斩杀食婴兽，她劫后余生以至于突破瓶颈，一下变从筑基突破到了淬魂。”
修行十年，至今才淬魂，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但是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天资太重要了，天资不好的，每一步都是瓶颈，有人苦修一百年，最后都停留在筑基，也有人天赋异禀，生来就会化灵气为己用，一路马走平川，直上云霄，最离奇就是当年的问山剑尊，据说他半年引灵，两年筑基，十五岁就到了出窍期，便是常人一生不可抵达的分神期，他也仅仅停留了二十年，此后长达近百年，他都是世间唯一的玄灵仙尊。
也因此，若是有天赋的人，大都早早显山露水，奚琴断没有听过一个人修行初期慢慢吞吞，到了后来越来越快的。
再者，泯方才说，她从筑基突破到淬魂，闭关了几日来着？两日？便是奚泊渊，当年都在洞府里熬足了一月才出关。
奚琴道：“帮我看看她眼下人在哪里。游仙台？”
泯一下化开，如风一般散去，片刻后回来，说：“尊主，姜姑娘不在游仙台，她去下方的玉轮集了，看方向，她好像要去‘客说四方’。”
奚琴看一眼天色，这个时辰去客说四方，她是要去听听看楚恪行说的线索？
奚琴本已踏上通往驻仙台的仙梯，一念及此，迤迤然回身，往浮野台走去。
沿途或有认得他的仙使，见了他，无不行礼唤一声“琴公子”，或有识得他的仙子，不知从哪里听来些逸闻，玩笑着轻呼一声“寒尽哥哥”，很快红着脸跑开了。
奚琴起初还淡淡回应，走着走着，他手心的折扇不疾不徐地流转出铭文，铭文流泻入周遭，慢慢为他周身覆上如夜幕一般的斗篷，斗篷遮住他的眉眼，掩去他的身形，等他通过浮野台，来到玉轮集，立在客说四方的楼舍外，已没人再认得出他了。

第25章 伴月海（三）
“客说四方”既不是酒馆也不是客栈, 而是一个修士集会的场所，有点像人间的茶馆，想要打听消息的，想要散布逸闻的, 想要与老友会面的, 都会到这里来。
楼舍看上去只有一座, 实际上被结界划分出独立的四堂，阿织到“玄武堂”的时候, 不少修士已经到了。
这些修士大都易过形, 或是披了匿行衣, 或是用了一张一看就不是本人的脸。也是，楚恪行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诸人召集过来，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谨慎一些总没错。
阿织也罩了一身斗篷, 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不一会儿, 桌上的茶壶边多了一盏咕噜噜冒热气的热茶——正是初初变的。
又等片刻，楚恪行也到了，他倒是丝毫不掩饰，还穿着绣有楚家“火刹纹”的外衫, 一见他, 堂中立刻有人催促道：“楚家公子，您不是说有溯荒的线索, 戌时已经到了，您到底说不说？”
“说, 怎么不说？”楚恪行道，一看说好的时辰到了，挥袖封了玄武堂的禁制, 如此一来，堂外的人无论如何也听不见堂内的谈话，“不过说之前，在下有三个问题想问诸位。”
他一笑：“敢问诸位可知道问山剑尊？”
“这还用问？问山是当年的第一剑尊。”
“听说问山剑尊早年在归元宗修习剑道，后来离开宗门，归隐仙山……虽然二十年前，他携溯荒作乱十恶不赦，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修道一途上，问山剑尊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看来诸位对剑尊多少有些了解。“楚恪行悠然道，“不过，在下今日的重点不在剑尊，而在他后来归隐的仙山，那么第二个问题，诸位可听说过青荇山？”
“那不就是问山剑尊的避世仙山么。”
“听说青荇山有一个守山剑阵，二十年前，问山剑尊兵解于昆仑，是聆夜尊带着一众仙盟弟子攻上青荇山，与灵音仙子一起破开剑阵。”
楚恪行微微颔首：“好，第三个问题，诸位既已知道问山剑尊在昆仑兵解，那么，青荇山的守山剑阵究竟是谁开启的呢？”
阿织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楚恪行。
细长眉眼，薄唇，鹰钩鼻，她前生应该没见过这个人。
“这有什么好问的，问山死了，青荇山不还有问山的徒弟么。”
“……不对。”
这时，一个罩着素白斗篷的人道。他背上背着一把剑，似乎明白了楚恪行话中关窍，说道：“诸位不修剑道，或许不知道，‘守山剑阵’这个阵名听上去虽然朴实，实际上它一点也不朴实。它是问山剑尊最后的遗作，世间仅此一个，剑阵一开，哪怕山海倾覆，日月失光，天柱倾塌，它都能阻挡一时。
“它是玄灵境天尊的大成之作，如果剑尊本人不在，旁人想要开启剑阵，少说也要到分神期，且刚到分神期的修士，哪怕开了剑阵，也会因为修为不足，很快祭阵而死，但是当年开启青荇山守山剑阵的那个人，足足撑了七天七夜，若不是数百修士前赴后继，又有聆夜尊浮屠刀斩，灵音仙子凤鸣琴响，那剑阵只怕轻易破不了，所以，当年开启剑阵的人，绝不可能是青荇山一个‘普通’弟子。”
另一人接话道：“阁下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些传闻，说问山剑尊归隐青荇山后，时不时就会捡几个弟子上山，这些弟子好像都不成器，过不了两年，剑尊又会把他们撵下山。他们上山的时候是凡人，下山的时候还是凡人，偶尔有一两个引灵的，决计到不了筑基，这些弟子或许也觉得愧对师门，从不称剑尊为‘师父’，只尊称是‘仙人’。就这么，问山剑尊挑挑拣拣，到最后，能够长留青荇山的只有两个弟子，好像是师兄妹，但这两人与问山剑尊一样，都是避世之人，十年未必能入世一回，极少有人见过。阁下说的那个开启守山剑阵的人，就是这两人中的师妹，叫……叫什么来着……”
修士中有人冷笑道：“楚家公子，你问我们这么多问题，该不会是想从我们这里套话吧。”
“是啊，说是有溯荒的线索，听了半日，线索一点没提到，不着边际的话倒提了不少。”
“诸位别着急，线索总要慢慢说，不把前缘捋清楚，在下怕诸位听不明白。”修士中有人动怒，楚恪行也不恼，不疾不徐地道，“既然已经说到这了，那么在下可以肯定地告诉诸位，当年问山剑尊真正的徒弟只有两个，的确是一对师兄妹，师兄姓叶，单名一个夙字，师妹的真名不为人知晓，不过她倒行逆施助纣为虐，后来人提起她，称一句‘妖女’不为过。这二人轻易不入世，关于他们的传言倒有一些，譬如东海斩开明兽什么的，诸位尽可以打听，足以证明在下所言非虚。”
“那么说回青荇山。既然问山剑尊真正的徒弟只有两人，那么其余每隔三两年就被撵下山的弟子是怎么回事呢？真如适才那位仁兄所说，问山剑尊是在挑选弟子吗？”
楚恪行说到这里，环视一圈，自问自答道：“不是，那些被问山剑尊带上山的弟子，多是在凡间过得辛苦，剑尊带他们回青荇山，教他们些拳脚功夫，一些谋生本事，他们之后回到人间，便不至于活不下去了。”
“这……这如何可能？剑尊是玄灵天尊，哪有闲心管凡人的事？”
“倒也不是不可能。玄灵天尊离渡劫成仙一步之遥，到了那样的境界，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是勤加修炼就能做到的，也许还需要积累功德。”适才那个白衣负剑的修士说道，他讪笑一声，“我也是猜的，诸位还是听楚兄把话说完吧。”
楚恪行道：“那妖女你们都知道了，当年她情愿祭阵而死，也要开启守山剑阵，实在古怪，她守山的时候，青荇山除了她自己，再没有旁人了，那么她守的是什么呢？是故，二十年前，仙盟没有在问山兵解的地方找到溯荒，便怀疑问山把溯荒交给了妖女，那妖女最后守山，守的就是溯荒。说到这，你们可是发现不对劲了？青荇山一共三人，大家怀疑来怀疑去，至今都把目标锁定在其中两人身上，却漏了最后一个——叶夙。”
“但我听说，叶夙早在溯荒妖乱前就离开青荇山了，后来问山剑尊伏诛，他也有功劳，如果是他拿走了溯荒，那后来剑尊是如何作乱？他又为何要弑杀亲师？难不成还是剑尊抢他的溯荒，他又夺回来么，虽也说得过去，未免太儿戏了。”
“个中因果，诸位要问我，我亦不知，但这不重要。我眼下可以确肯定地告诉诸位，当年真正带走溯荒的，的确是叶夙。直到问山兵解，青荇山覆灭前夕，溯荒都在叶夙那里。”楚恪行道。
这话出，玄武堂一下子静了下来，在场的人俱是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二十年没个踪影的溯荒，居然被这楚家公子知道了去向。
“我知道诸位此刻定是在想，当年发生了什么，楚某又没有亲眼见过，楚某口说无凭，不值得信任。但楚某想告诉诸位的是，“楚恪行一笑，“溯荒在叶夙手上这事，楚某没看见，不代表其他人没见过。巧了，楚某就找到了这么一个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瞒着大家了。诸位都知道，三大世家祖上或多或少与剑尊有些渊源，虽说不至于结交很深，认识几个剑尊的凡人徒弟，这不稀奇。当年青荇山覆灭后，仙盟其实商量过要怎么处置那些早已离山的凡人弟子。这些凡人手无缚鸡之力，剑尊作乱与他们无关，处置了反倒造杀孽，不处置又不太放心，所以商议的结果，两个字，盯着——由三大世家各自派人盯一些，盯上个十载二十载，只要这些青荇余孽不作乱，那就算了。在场若有三大世家的弟子，出个声，证明我所言非虚。”
“……我是。”
“这事我知道。”
角落中有几人道。
楚恪行接着道：“楚家呢，便把这个差事交给了我们豫川这一支，而我们盯上的凡人中，有一家姓姚的，这个人，是最早上青荇山的凡人弟子之一。”
姓姚。
阿织心下一沉。
当年师父的确会收一些凡人弟子，人数并不多，每一个她都记得，其中姓姚的，只有一个。
那个她刚上青荇山，追着她喊“小师妹”，从市集给她买竹蜻蜓回来，哄她开心的师兄。在青荇山的许多年，他是所有师兄弟中，唯一一个问过她姓名的，得知她叫慕忘，他说：“忘字不好听，如果当真思念离开的人，你应该叫‘念’才对。”
他叫姚小山。
阿织到青荇山的两年后，姚小山下山了。
他与所有凡人弟子一样，拜别仙山，回到了人间。可与所有凡人弟子不一样的是，每逢年节，他总会回来探望，起初，他会在山下嚷嚷，叫云过溪边的山雀为他引路上山，后来，又过了一些年，少年渐渐长大，娶妻生子，变得沉稳起来，明白了人仙殊途，再到青荇山，他总是无声地来，留下几封书信，一些人间佳物，再无声离开。
尽管人世沧桑变幻，少年转瞬白首，阿织知道，姚小山一直记挂着青荇山。
“焦眉山溯荒现世，我就在当场，当时我见溯荒只剩一块碎片，百思不得其解。回到豫川家中，忽然想到家中还有人盯着青荇山的凡人弟子，一时心血来潮，就想着找这些人来问问，看看他们是否知道些什么。
“这一问，还真被我问出来条线索。
“青荇山那个姓姚叫小山的弟子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后人还活着，刚好我们楚家派去盯梢的竖子，也不知怎么回事，阴差阳错地跟姚家后人成了好友，所以他一问，那姚家后人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恪行说到这里，也不卖关子了，径自道：“二十年前，妖乱四起，世人只顾仓皇奔逃，但这个姚小山却不逃，他听说妖乱是因问山剑尊而起，竟是不信，还担心起青荇山的安危。他叮嘱家人去玄门仙山寻求庇护，独自一人去往青荇山而去。
“他运气不好，途中遇到‘凶妖祸’，本来九死一生，却得一个人相救，你们猜这个人是谁？不错，正是叶夙。”
“凶妖祸”是指数十凶妖齐出，引发覆天灭地的灾劫。
“十里凶妖祸，被叶夙一人一剑平定，之后叶夙看姚小山中了妖毒，本想为他疗伤，可惜当时叶夙似乎重疾缠身，有心无力，只好取出一物，为姚小山治好了妖伤。”
楚恪行道：“诸位想必已经猜到了，一个能立刻治愈凶妖妖伤的灵物，还能是什么呢？这般神通广大，只能是溯荒了。
“之后叶夙似乎有事在身，赠予姚小山一片叶，让他留着防身，便离开了。可惜这个姚小山冥顽不灵，叶夙走后，他终究还是一个人走到了青荇山。
“他到得太晚了，青荇山的妖女已经祭阵而死，青荇仙山也已覆灭，姚小山一人在青荇山待了三天，三天后，他为那妖女在山上垒了一座孤坟。可能是因为倒行逆施吧，这个姚小山最终遭到了报应，等妖乱平息，他和家人重聚，因为积忧成疾，没活多少日子人就过世了。好在叶夙留给他的那片叶被他传给了后人，而今辗转到了我的手上，这片叶，就是我说的——溯荒的线索。”

第26章 封魔印（一）
堂中有人道：“一片叶罢了, 如何称得上是线索？”
“诸位莫要小瞧了这片叶。诸位可知道，那青荇山的妖女死后，身上有什么遗物吗？”
楚恪行说着，一笑, “不多, 一共三样, 其中一样，正是一片覆了冬霜的叶。”
他再问：“诸位又是否知道, 焦眉山中溯荒现世, 聆夜尊为何能第一时间赶到？”
在场无人回答。
楚恪行继续道：“因为在溯荒现世前夕, 仙盟发现这片叶有异动，后来洄天尊破开叶上禁制，发现这异动似乎指向徽山方向。仙盟当时并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只派了几个人过去盯着, 直到焦眉山溯荒现世, 仙盟才确定这片叶与溯荒有关，它似乎能指明溯荒的大致方位。”
他这么一说，众人便想起来了。
姜家孟春大典之前，奚家的两位公子与竹杌长老忽然做客徽山, 那时大伙还颇为不解, 姜家什么时候跟奚家关系这么好了？
眼下看来，渊公子和琴公子应该是在聆夜尊那里领的差事。
堂中有人笑道：“楚家公子就这么把仙盟的‘家务事’说了出来, 不怕伴月天那边不快么？”
“这就不劳阁下担心了，阁下所谓的‘家务事’, 并不是什么不可外传的秘辛，这一点，在下已经请示过聆夜尊。聆夜尊说, 只要能找到溯荒碎片，尽可以把叶片的线索如实相告。”楚恪行道，“哦，忘了说，那片叶只能用一次，叶上之霜实则是禁制，要想破开禁制，又不损毁叶片本身，很难办到，毕竟禁制是叶夙下的。仙盟的叶已经用过了，而我从姚家后人那里拿到的，是一片崭新的，覆着冬霜的叶。”
楚恪行最后道：“说了这么多，我知道仍有一些人不肯信我，无妨，亲眼瞧瞧就知道了。”
话音落，他拍了拍手。
几个楚家下人把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推入堂中。
正是阿织在客说四方外见过的，被楚恪行一行人欺辱的“乞儿”！
乞儿知道楚恪行要让他做什么，颤抖着捧出双手，掌心处赫然浮着一片沾了冬霜的叶。
这片叶周遭浮荡着弥散不开的薄雾，雾气看似无害，却在乞儿掌心割出一道道血痕。
有人看不下去，讥讽道：“楚家公子，一片灵叶罢了，怎么还让旁人帮你拿着？”
“阁下说得轻巧，不如你把这片叶接过去试试？”楚恪行轻巧地接过问话，指着乞儿道，“他就是楚家派去盯着姚家后人的竖子，这竖子多年混迹人间，居然与那姚小山的独子成了至交，若非他身上沾了姚家后人的气息，修为不够的碰到这片灵叶，轻则断指，重则，只怕要没了半条命去。”
堂中忽有人道：“二十年前，仙盟从青荇山妖女身上搜出的灵叶我见过，的确与眼前这片一般无二。”
这话出，堂中便是不信的也信了。
有人问道：“楚家公子这么大方地把线索告诉我等，总不是想把立功的机会拱手让人吧？公子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大可以说说看。”
楚恪行笑了笑，毫不避讳地道：“阁下说得不错，楚某自问不是一个无私的人，玄灵天尊的指点，楚某想要，古神库，楚某也想进去看看。但楚某也知道，想要找到溯荒碎片，单打独斗是不行的，焦眉山食婴兽何等凶厉，楚某亲眼见过，故此楚某想寻几个修为精深的同行之人，与楚某一道启程。”
“修为精深？”有人思量着问，“敢问楚家公子，您所谓的修为精深具体是指——”
“出窍期，或者以上。”
出窍期？
在场诸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修行一途，越往上越难，尤其到了淬魂以后，从前期过渡到中期，再到后期，中间不知要闯过多少关卡，能到出窍期的，已经算修道之人的佼佼者，在一些门派与世家，到了出窍期，已经可做掌事之人，甚至一家之主。
楚恪行张嘴就要出窍及以上，当真狮子大开口。
不过，转念一想，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他适才说了那么多，溯荒究竟在何处，他是一点没漏。他只是证明了自己手上有真正的、最可靠的线索，于是所有人都相信只要跟着他，必能找到溯荒碎片，这样一来，选择权就到了楚恪行手上，他可以挑走这百余修士中最厉害的人物，确保自己这一行有所收获。
“楚家公子，我记得你提过，你手上的灵叶有禁制，只有破开禁制，才能大致推测出溯荒的位置。但是，在不伤灵叶前提下，破除禁制很难，仙盟的那片叶，是洄天尊亲自破的。跟你同行无妨，可若集合我们出窍修士之力，也无法破除禁制该怎么办？难道要请洄天尊出手吗？”一名黑衣黑袍的修士出声问道。
“是啊，楚家公子，倘是洄天尊出手相助，这线索便不该你一人独占了吧？仙盟出了力，我等自当知情。”
楚恪行不急不躁：“二位实在不必有此顾虑，这线索防外人，却不防自己人，实不相瞒，我这趟来伴月海，顺手把那姚小山的独子也带来了。”
阿织眉心一蹙。
凭这楚恪行的跋扈性情，被他强掳到伴月海的人如何能够好过？
“这姚家后人脾气有点犟，至今不肯帮我破禁制，不过么，诸位放心，我总有法子说服他。”
堂中静了一会儿，适才那个黑衣黑袍的修士道：“好，我愿与你同路。”
片刻间，又有一两个修士出声，看样子应该都到了出窍期。楚恪行一边与他们详谈，一边招来几个下人，让他们把乞儿带走了。余下人发现没自己什么事，陆陆续续离开了。
泯低声道：“尊主，这楚姓人的线索不像是假的，您要跟他同行吗？”
“他要找出窍境的，我才淬魂。”奚琴漫不经心道。
“只要尊主想去，什么法子没有，再说淬魂只是表象，尊主您其实……”泯话说到一半，“咦”了一声，“尊主，姜姑娘忽然走了。”
奚琴往角落里那张方桌一看，桌旁果然没人了，连带着桌上的一盏热茶也不见了。
泯没忘记自己的第一要责，散去片刻，忽而回来：“尊主，姜姑娘正跟着那几个楚家下人。”
楚家？为何？
奚琴一念及此，忽然反应过来，她的目标是那个“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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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轮集比人间城镇还要热闹，到了夜间灯火不歇，摊市酒舍的叫卖声一家比一家还要响亮，阿织不动声色地跟着楚家几人穿街走巷，来到一处叫做“醉仙客”的酒楼前——看上去是酒楼，事实上做什么的不知道，阿织猜，这应该是楚家的地盘。
一个楚家下人从背后踹了乞儿一脚：“进去。”
阿织无声看着，片刻，唤了一声：“孟初。”
“来了。”初初此刻是一只萤虫，他闻声会意，立刻要往“醉仙客”楼里钻。
他是无支祁，寻常结界根本防不住他，便是被发现了，脱身也容易，阿织还是叮嘱道：“一切小心为上，遇到危险，立刻回来。”
“放心放心，你只管瞧我的厉害。”
萤虫很快飞入了“醉仙客”，不远处的薄雾等了片刻，正准备跟进去，奚琴忽然叫住他：“泯。”
“尊主？”
“这里是楚家的地盘，楚家人最擅对付魔煞，你进去以后，万事当心。”
“尊主放心，属下是沧溟道的魔，只要不直接触碰封魔印，寻常结界根本困不住属下。”
言罢，雾气遁入夜色，流进“醉仙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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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客”二楼的布局一目了然，上了楼梯，迎面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左右两边都是各有七八间雅舍。楚家下人中，为首的那个脸颊有一道疤，他领着乞儿来到一间雅舍前，踹开屋门，把乞儿搡了进去，恶狠狠抛下一句：“老实待着！”随后锁上门，根本没瞧见萤虫乘着夜色，顺着即将合拢的门缝挤进屋中。
屋中除了靠窗有一桌两椅，什么陈设都没有。
乞儿身上的伤不少，适才被楚家下人一通搡踹，许多地方又开始泛疼。他躺在地上歇了一会儿，忽然翻身而起，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伸手正要推门，立刻被门上禁制弹开。他竟不放弃，在指尖蓄起非常微薄的灵力，试着去破北面墙上的禁制。
初初歇在桌角上，看着他反反复复地尝试，一遍一遍地被禁制弹开，终于明白他浑身这么多伤究竟哪里来的。
初初看不下去，出声道：“喂，你不知道凭你的本事，根本破不开这屋子的结界么？”
“谁？”
听到说话声，乞儿一惊，警惕望向四周。
初初也懒得装，萤虫落在地上，渐渐生长，变作一个七岁孩童，黑发中有一簇白，模样本该是可爱的，不知何故，神情十分倨傲。
初初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说：“这禁制下在六方，上封仙，下封鬼，北封人，南封兽，西封妖，东封魔，就凭你想要出去，再修个二十年吧！”
初初没学过结界咒术，这是无支祁天生的本事。
乞儿看着初初，皱了眉：“妖兽？”
还不是一般的妖兽，可以随意化形，看上去虽然年幼，本事却不小，居然能够在不被楚家人发现的情况下，进入到这里。
初初得意地点点头，他窜上椅子，翘起腿，冲乞儿扬扬下巴：“怎么，你想出去？我可以帮你，你求我。”
乞儿别过脸。
“还挺傲。”初初道，“不求我也行，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乞儿仍不说话。
初初不着急，不疾不徐道：“我知道你拼了命要出去，是想见那个姚家后人，你们是朋友不是吗？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帮你。”
乞儿看初初一眼，片刻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们无非希望我去逼迫姚兄，让他帮你们破开灵叶禁制，我不会这么做的。”
“……什么禁制？”初初有点懵，之前楚恪行话太多，他听到一半就睡着了，“谁需要你来破禁制，要只是破禁制，我犯得着来找你？”
“你的要求不是这个？”乞儿狐疑地看着初初。
初初道：“是这样，我主子……咳，我一个关系不错的……熟人，她想见一见你，问你几个问题，什么问题我不知道，就一个要求，你得知无不言。”
乞儿略一思量，关于姚家，他所知道的就那么多，旁人从他这里是套不出什么话的，立刻点头道：“好。”
“还有，我虽然可以帮你离开这里，出去之后，你要是被楚家人发现了，我们是不会管你死活的。”
乞儿道：“好。”
初初跳下椅子，来到屋子正中，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情：“我适才说了，这间屋子的禁制下在六方，你是修士，所以仙路不通，你我皆有魂，所以鬼路不通，人兽妖不必提，那么这屋子里，唯独没有什么？”
乞儿：“……魔？”
泯：“……”
初初抬手指向东墙的轩窗：“东封魔，所以想要出去，破开这里的封魔印就可以了。”
“当真？“
“试试不就知道了？”初初说做就做，话音落，已然张嘴发出一声不可闻见的兽吟。
泯脑中一阵嗡鸣，再顾不得隐身，化成一团黑雾，朝东窗扑过去。
可无支祁聚川凝冰，引水于荒芜处，泯已经慢了一步，哪里阻拦得了这无根之水？
刹那间，只见寒泉涌上东窗，分开禁制，露出藏于禁制之下的封魔之印，然而本该在泉下消融的封魔印非但没有褪去，蓦地变得血红，下一刻，法印骤然扩大，结成铭文交织的光障，发出震耳欲聋的罗刹之音，直要传至整个玉轮集。
封魔印动，惊起暗巷中人。
阿织和奚琴同时抬头。

第27章 封魔印（二）
光障一下将屋舍包裹起来, 三重法印落下，将屋中三人困成瓮中之鳖。
初初惊退两步，望着眼前忽然出现的黑影，厉声道：“……魔！”
他一声哮吼, 化作兽形, 朝泯扑袭过去。
泯压根不知道怎么解释, 听着楚家人逼近的脚步声，心道罢了, 先弄晕了再想办法。
黑影在原地化开, 初初扑了个空, 发出一声刺耳的兽唳。下一刻，一团黑烟悄无声息地在无支祁身后显形。魔烟化成一股气流，正要往初初耳中灌去, 却被一把凭空显形的玉尺拦住——阿织出现在初初身后, 祭出玉尺逼散泯的魔气。
泯一惊, 对于阿织，他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本想要再度遁入虚无，可是封魔印在, 他功力大减, 动作哪里快得过阿织？
玉尺翔空，在泯面前铺开灵障, 直接封了他的退路，阿织并指祭出灵诀, 直要灌插入魔烟中心。
好在一个非金非玉的事物替泯接下了这一击，奚琴出现在泯身旁，先甩开一道禁制, 拦下正在破门的楚家人，收回折扇抵住阿织下压的玉尺，解释说：“自己人。”
阿织根本不信。
她在仙盟哪来的自己人？
玉尺飞速转动，搅动起片片灵刃，劈头盖脸地朝奚琴落去。
奚琴知道对方不肯信他，带着泯避过灵刃，干脆收了门上的禁制。
禁制一收，十余个楚家修士立刻破门而入，还不待看清屋中有谁，折扇刮出一道疾风，卷起阿织的灵刃，直接又将这十余人打飞出去。
楚家修士重伤倒地，扇底疾风收了势，复又将屋门合上，奚琴问：“这回信了？”
乞儿躲在椅子后，先是看一只无支祁与忽然出现的魔打了一通，又是看两个罩着斗篷的主子打了一通，最后看其中一个主子把楚家人放进来又打出去，终于明白他们五个似乎、好像，果真是一伙的。
他连忙从椅子后钻出来：“别打了别打了，‘醉仙客’是楚家的地盘，刚才那些修士是守楼人，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封着一道禁制，只要被打伤，说明有人闯楼，禁制就会落下。眼下这楼中只怕落了十余道禁制，我们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吧！”
奚琴言简意赅：“驻仙台几位楚家长老都在出窍以上，封魔印动，势必惊动他们。”
阿织不是分不清主次的人，他们的话，她听得很明白。她闭上眼，用灵觉感知了一番，这座楼的禁制多半落在楼中，层层叠叠，相互交织，眼下最薄弱的一处，反倒是东窗上的封魔之印。
阿织看向封魔印，玉尺祭空，化成一道光箭，直接朝东窗刺去。楚家封魔之印的威力竟不小，这一击之下并未损毁，血红的铭文不断地膨胀收缩，罗刹之响霎时变作痛苦的鬼唳，穿过玉轮集的上空，直接抵达驻仙台楚家驻地，三位楚家长老蓦地睁眼。与之同时，奚琴催动折扇，也朝封魔印撞去，无支祁一声兽吼，寒泉再度漫上东窗。
封魔印再牢固，到底承受不住三方合击，滋啦啦裂开一道口子。
奚琴道：“快。”
阿织不消他说，先把乞儿推了出去，随后带着初初跳出封魔印外，奚琴拿灵气裹了泯紧随其后。
被强行破开的封魔法印怒不可遏，血红铭文扩散开来，迅速爬满了“醉仙客”，整座楼霎时间变得“鲜血淋漓”。
奚琴回看一眼，暗道一声：“不好。”拿折扇撑开一道屏障。
下一刻，楼中禁制接连震断，仙宇楼阁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爆开。
轰然大响惊动整个玉轮集，三名出窍期长老踏风而至，阿织看着御空的仙人，心知硬拼是不行的，即便解决了这三人，惊动了洄天尊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能先想法子甩下身边一人一魔，然后借魂力瞬息千里之外了。
一行五人御器疾奔，但见前方有个岔口，阿织正要跟奚琴分开走，一道密音撞入她耳中：“仙子不急，我有办法。”
阿织看奚琴一眼。
“信我。”
阿织略一思索：“快。”
“泯，化障。”
泯得了吩咐，一下在四周弥散出浓黑无味的烟障。
奚琴再道：“猴子，借水一用。”
初初勃然大怒：“你说谁是猴子？！”
他骂归骂，动作丝毫不慢，兽吟引来的寒泉缠上烟瘴，顷刻化作遮天弥地的浓雾，居然能阻挡出窍期修士的视野一时。
奚琴趁机收了折扇，浮空而行，一手握住阿织的手腕。
男人掌心的温热让阿织非常不适，正要抽回手，奚琴忽道：“别松开。”
下一刻，折扇再度流泻出淡金色的铭文，铭文顺着交握的手腕，覆过他的周身与她的周身，褪去他们遮匿身形的斗篷。
阿织看着奚琴的眉眼在铭文流转下露出来，认出他竟是奚寒尽。
铭文在半空重新排列，像是要隔开一切外来之物一般，在他们周遭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他们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瞧不见他们。
阿织这才明白，原来奚琴的折扇里竟然藏了一件十分罕见的匿行天衣，除了匿去形貌，必要时，还能幻化出一方须弥天地，供人躲避一时。
须弥天地已撑开，泯立刻攀住奚琴的衣摆，顺道裹卷起乞儿与无支祁。
可惜，哪怕是天衣，很难逃过出窍期修士的法眼，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混入茫茫人海之中。好在他们一路奔逃，已经离“醉仙客”很远，玉轮集四处都有结界，封魔印损毁了醉仙楼，却碍不到别人的地盘。
前方有一家叫做“坠锦轩”的楼馆，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靡靡之音，奚琴带阿织径自闯入馆中，穿过一楼的浮花浪蕊与醉酒红尘客，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推开主房房门，对房中人道：“帮个忙。”
房中有一个身着清凉的女子，她坐在一名恩客身上，双手搂着恩客脖子，正欲行欢事，听到奚琴的声音，眨眨眼，对恩客吹了口气，恩客立刻倒在桌上，人事不知了。
这女子正是“坠锦轩”的主人，人称一声“窈娘”，半老徐娘风韵犹存，顾盼之间妖娆自现。
窈娘的目光落在奚琴与阿织交握的手腕上，掩唇轻笑：“琴公子，有日子不见了，今日怎么带了个仙子过来？咱们楼里的姑娘要是知道了，只怕一个赛一个心碎。”
阿织眉心一蹙，很快抽回手。
奚琴笑了笑，折扇在掌心一敲，收了神通。匿行天衣里藏着的另三位一个叠着一个“噗通”落地，窈娘惊得后退一步，“你们这是——”
这时，屋外传来叩门声，“敢问坠锦轩的窈娘可在房中？”
窈娘迟疑地看向奚琴。
奚琴无声在唇边竖起一指。
窈娘立刻会意，示意阿织去里间卧榻，又让余下三位带着恩客躲入角落里的方箱中。
方箱合上，彻底掩去妖与魔的气息，窈娘把门打开，门口的几人都穿着绣有“火刹纹”的外衫——楚家的修士竟这么快找来了。
窈娘捏着锦帕笑了笑：“几位仙人来得不巧，窈娘这会儿有客呢。”
几名楚家修士刚要接话，定睛一看，发现屋中人居然是奚琴，施礼道：“琴公子。”
奚琴坐在桌前，不疾不徐地问：“怎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几个宵小到楚家地盘劫人，驻仙台吩咐我等四处看看有无落网之鱼。”他们语焉不详，摆明了不愿与外人多说。
楚家修士不动声色地打量屋中几眼，发现除了窈娘和奚琴，卧榻前还影影绰绰坐着一人，看样子是一个身姿纤纤的姑娘，应该是琴公子的相好。
楚家修士没发现异样之处，道一声“打扰”，很快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角落里的方箱“砰”一声开了，那名睡得人事不省的恩客先被扔了出来，紧接着爬出来的是初初，他已经化回人形，一副恼怒的样子，“挤死我了，让你别碰我你还碰！”
泯也十分不快，这箱子又不是什么须弥界，统共就那么大点地方，他虽能隐形，到底是有实体的，说他挤，他不是无支祁吗？他不会变虫吗？
泯把乞儿拎出来，闷不吭声地化形在奚琴身边。
窈娘附身看了看鼻青脸肿的恩客，“啧啧”两声，锦帕卷起一股胭脂风，托起恩客推开屋门，说：“我先把他处理了，省得他醒来后乱说话。”
言罢，把屋子留给他们，走了。
屋中气氛诡异得出奇。
乞儿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弄不明白这几个人究竟怎么回事？
阿织从卧榻后出来，一言不发地看着泯。
泯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他原本还是人形，渐渐化成影，影越来越模糊，散成黑雾，黑雾越来越淡，悄无声息地就要遁入虚无，阿织忽然劈出一道灵诀，直接把泯从匿藏处劈了出来。
阿织也不废话，转瞬祭出第二道灵诀，奚琴抬手一拦，“好歹共患难一场，仙子动手前，多少给个理由？”
阿织抬眼看他：“这个魔为何会出现在醉仙客？”
泯：“……”他是跟着猴子去的。
阿织：“你怎么也在附近？”
奚琴顿了顿：“……巧了么这不是。”
阿织道：“孟初，过来。”
初初撅着嘴，来到阿织身边。
阿织伸手在初初发间虚虚一拂，随后摊开手心：“这是什么？”
暗尘坱无色无味，无害无毒，是追踪行迹的极佳之物。
只怕一点，被人用木缚之术捞出来。

第28章 封魔印（三）
暗尘坱再隐秘, 逃不过五行相克。
正所谓木克土，木缚之术其实是最低级的木系术法，没什么用，除了刚引灵的修士, 基本不会有人使。
泯看着阿织掌心若隐若现的尘埃, 简直目瞪口呆, 这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沧溟道又名“万煞之窟”，凶妖恶鬼遍布, 淬魂以下的修士去了就是找死, 哪怕是淬魂以上的修士, 折在沧溟道的也有不少，如果泯没记错，这位姜姑娘……不是近日才淬魂吗？她怎么会对暗尘坱这么了解？
自然, 她也许从徽山师长那里听说过沧溟道的一些传言, 泯仍觉得匪夷所思。
然而泯没法多想了, 初初看着阿织手上的尘壤，双眼越瞪越大，终于反应过来：“你算计我？！”
泯：“……”
初初：“你使诈跟踪我？！”
他一声怒啸，再度化为兽形, 又朝泯扑过去。
他们早打过一场, 泯对初初十分戒备，不待初初化形, 他早已散成黑烟。
初初岂肯罢休？一声兽吟引来涛浪，朝黑烟吞淹过去。
奚琴见这水猴子又发疯了, 知道拦也拦不住，拂袖一扫，干脆落下个结界, 让他们打个痛快。
随后他看向阿织：“仙子听在下解释两句？”
阿织也看着他，半晌道：“说。”
“让人跟着仙子，是我不对，不为什么，焦眉山食婴兽实力不俗，即便有无支祁相助，仙子能将它斩于剑下，多少有点不可思议。仙子对此的解释是，你在危机关头夺走了溯荒碎片，这一点仙盟信，我也信，但这并不妨碍仙盟多留一个心眼，多‘照看’仙子一程，毕竟你是找到溯荒碎片的人，仙子说呢？”
奚琴这话说得真假掺半。
食婴兽把溯荒驻入自己灵台这事，沈宿白并不知道，他看到溯荒碎片时，那上面残留的妖力已经被人剥去了，所以他以为阿织只是斩杀了一只大妖。出于谨慎，沈宿白的确叮嘱过奚家两兄弟多注意姜氏女的动向，却不是这个注意法。
只是，实话如何能轻易交代？
奚琴的目光落在阿织眼下的红痣，不着痕迹地移开，“在下对仙子确实没什么恶意，否则‘醉仙客’出事的时候，在下只要跟楚家解释是误会一场，把劫了的人送回，再当着楚家的面斥责泯两句，这事就了了，何必陪仙子淌这趟浑水？这一点，凭奚家和楚家的关系，还是办得到的。”
阿织听了奚琴的话，并不真的信他，事已至此，她也并不在乎他言辞真假，左右乞儿眼下在她手上，今夜虽有波折，目的是达到了。
阿织正欲唤上初初离开，奚琴却道：“仙子眼下出去，只怕不好躲开楚家人的追踪。”
“即便仙子身怀神通，”奚琴拿扇子指向乞儿，“他怎么办？”
“仙子知道他叫什么吗？”奚琴对乞儿道，“告诉仙子你的名字。”
乞儿犹豫了一下，应道：“我姓楚，单名一个霖字。”
阿织心头浮过一片疑云：“你是楚家人？”
楚家是三大世家之一，本家在山阴，楚恪行所属的是豫川的分支，但不管是本家分支，只要是三大世家的弟子，没有一个不是仙姿堂堂的，乞儿既然姓楚，为何会是这幅模样？
奚琴道：“他是豫川楚氏三房的私生子，母亲是一个凡人，他出生不久后，母亲就去世了，他的父亲觉得他资质不好，根本不管他，他无根无萍地长大，自然过得艰难，连引灵入体，都是从自家师长那里偷听来一些门道，自己摸索着引的。
“此前在‘客说四方’，你也听楚恪行说了，三大世家会派人盯着当年青荇山的凡人弟子，这其实是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世家里没人愿接，但事关重大，交给外姓人又有点怠慢，怎么办？奚家靠的是抓阄，白家是轮换派人，豫川楚家这一支，他们想到了一个吃闲饭没事干的私生子，这就是他为何会被派去盯着姚家的原因。”
楚霖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奚琴笑了笑：“你说呢？”
楚霖不清楚个中因由，阿织却猜得出。这次誓仙会是仙盟发起的，各大玄门来了些什么人，仙盟自然一清二楚。三大世家里，奚家、白家来的似乎都是本族子弟，只有楚家，山阴那边没过来人，只派了豫川一个旁支公子出面，这也是楚恪行为何如此嚣张跋扈的缘由。早上，楚恪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欺辱一个楚霖，仙盟明面不提，私底下怎么可能不查？楚霖的身份又不是什么秘密，仙盟想查清楚一点不难，仙盟知道了，凭奚家和仙盟的关系，又怎么会不知道？
奚琴道：“如果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姓人就罢了，可他姓楚，那我们把他从醉仙客带出来这事就不好说了，轻则误会一场，重则，强行劫走楚家自家人，山阴那边怎么动怒都不为过。”
“我看仙子一心求道，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能还不清楚，当今楚家的家主，已近分神圆满，是洄天尊下第一人。”
阿织听完他一通利害剖析，径自问道：“你与我说这么多，你的目的是什么？”
奚琴唇边笑意不褪，扫了一眼桌对面的椅凳：“坐？”
阿织不坐，她始终与奚琴保持一段距离。
奚琴也不在意，扇子搁在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这会儿夜已经很深了，初初与泯打了一场，最后不分伯仲，各自挂了点彩，回到自家主子身边。奚琴却没撤结界，反倒将结界加固了一些，才道：“我的目的很简单，这次去找溯荒，我想与仙子同行。”
阿织还没答话，初初呲牙道：“谁要和你们同行？！”
奚琴这会儿的语气倒是比之前认真不少，“不管仙子信与不信，让泯跟着仙子，这事我自认做得不对，我与仙子赔不是。
“只是，今夜情形那样危急，仙子还不忘救下楚霖，说明你对楚霖十分看重。”
楚霖十分意外地看向阿织。
因为枯瘦，他一双眼尽显疲乏，黑而无神，此刻听了奚琴的话，那对眼珠子像活了过来，有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仙子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对他这样看重，原因不外乎有两个，第一个，仙子希望能找到溯荒，但楚恪行只收出窍以上的修士，仙子不得已，只好私下试一试，毕竟楚霖与姚家后人关系不错，而姚家后人能破除灵叶禁制。不过，依我看，如果仙子的目的仅是溯荒，倒不必如今夜般冒进，仙子也不像一个冒进的人。
“那么仙子的目的就不是溯荒，而是那个姚家人？”
奚琴看着阿织：“仙子与姚家有渊源，我说得对吗？”
阿织的神色静静的，清澈的眼底只有眸光浮动，什么也看不出来。
奚琴把声音放轻了些：“我无意冒犯，只是今夜与仙子共患难一场，这些确实是我所能想到的。玄门中人行走人间，时而与凡人结下善缘，这是很寻常的，何况姚家人本身就有仙缘，如果仙子想要见……”
他话未说完，楚霖双膝“噗通”落地，“请二位仙人助我！”
他这一跪，奚琴沉默下来，在手心里反复敲着的折扇反倒停了。
阿织也没说话。
修道一途强者为尊，但是踏上这条路，多少需要点傲气，需要点百折不悔的孤勇，这样的一群人，是不会轻易对人下跪的，哪怕春祭向神灵祈福，亦不过双手交叠行礼。
屈膝伏地，这是凡人才有折辱。
楚霖明明是个修士，此刻却如凡人一般对着奚琴与阿织拜下，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像是在许多个辗转发侧的夜里，积攒了一肚子的无足终于看到希望一般，见奚琴与阿织皆不答话，竟走投无路地跟他们磕起头来：“请二位仙人，不，请四位助我！”
泯看不下去，探出一股黑雾托起他：“不如这样……你先说说你有什么苦衷。”
初初也吓了一跳，他从未想过有修士会跟自己行这样的礼，“是啊，你先说说看，我话放在前头，要是太难了，我们可不一定会帮你。”
楚霖点点头，他沉了口气，说道：“几位都知道了，我母亲是个凡人，我出生后，因为资质不好，父亲说我没有仙缘，不喜欢我。我不招人待见，在豫川家中野生野长到十岁，家中一个叔辈忽然找到我，他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帮族里去盯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姚兄，大名叫做姚思故，住在涑水畔的清安镇，是涑水畔一间私塾的先生，他只比我大八岁，我去盯着他那年，他才十八，就考中了秀才，做了先生，很厉害吧……”
那年楚霖年纪小，个头更小，他是仙家人，却没有仙家本事，只胡乱学了些三脚猫功夫，这么一个小不点，想要盯着一个人，该怎么办呢？此后大半年的时日中，姚思故每回到私塾给童生们讲学，都能看到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孩扒在窗外的歪脖子树上，聚精会神地盯着他。

第29章 不思故（一）
那日楚霖是不小心睡着的, 等他醒来，落日已西沉。
楚家的驻地离得远，楚霖还没引灵，跑回去要两个时辰, 他从歪脖子树上跳下, 正要往回跑,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喂, 小崽子, 你想念书？”
楚霖回身一看, 姚思故倚坐在树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穿着一身布衣，翘着腿, 手里握着一卷书, 袖口挽到胳膊肘, 一点先生的样子也没有。
……
楚霖道：“我被他发现了，自然不能让他知道我是来盯着他的，他问我想不想念书，我只能点头……”
……
楚霖就这么成了私塾的学生, 他连字都不认识, 旁人背“天地玄黄”，他迷迷瞪瞪地跟着背, 旁人在纸上写“之乎者也”，他在纸上鬼画符, 他拜先生不知道敬茶，也不知道交束脩，就这么, 姚思故也没撵他走，偶尔散学早，还把他留下来，给他开点小灶。
楚霖的字是姚思故教着认的，做人的道理是跟着姚思故学的，姚思故却不正经，罚楚霖抄论语，会在砚台里掺一点米糊，故意骂他写出来的字不好看，看楚霖背书背得认真，会捡榛壳打他的头，打中了就哈哈大笑。他会挽起裤腿去河里捞鱼，会拿草编的蚱蜢去吓邻家的小妹妹，会跟市集上的豆腐西施讨价还价。
……
“跟他接触得久了，我才知道思故哥的父亲，就是姚小山，后来在人间开了一家武馆，思故哥小时候不爱念书，一心想要子承父业，后来能考中秀才，全靠母亲的棍棒。我才知道原来世上的先生不是千篇一律的老夫子模样，也有他这样的……”
……
从此楚霖就喜欢跟着姚思故，原先他只有私塾开课才去清安镇，后来几乎每天都待在姚思故身边，连楚家都不想回了。
有一天，姚思故忽然问：“小崽子，你没家吗？怎么一天到晚都跟着我？”
楚霖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你呢？”
姚思故叼着一根枯草，倚着歪脖子树坐下——他最喜欢坐在这里，“我啊，我八岁没了爹，十六岁没了娘，孤家寡人一个呗。”
楚霖一听这话，心道难怪他总是独来独往，露出同情的目光。
姚思故胡乱揉了揉他的发，“好在捡了你这么个小崽子，有时候觉得你很烦，更多时候觉得你挺好的，反正也没什么人陪我。”
楚霖听他这么说，忽然觉得难受。
心头涌上无以复加的愧疚，他蓦地仰起头：“我跟着你是有目的的！”
姚思故讶异地看着他。
楚霖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是仙人！”
姚思故愣了一瞬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楚霖急了，“你别不信，我真是仙人。玄门三大世家你听说过吗？我是楚家人，豫川的那一支。你、你祖上……就是你父亲，他是当年作乱的余孽，所以我家里人让我盯着你，要是你、要是你——”
姚思故问：“要是我怎么？”
“要是你做出出格的事，我会立刻把你带回仙山的！”
楚霖说完，认真补充一句：“真的！”
姚思故又笑了一会儿，把嘴里的枯草拿出来扔了，说：“我信。”
“啊？”
“要不你这小崽子怎么总是这么无根无萍地飘着呢，看起来不必为生计发愁，又好像没有人可以依靠。”姚思故说，“我家有仙缘，我知道，我爹从前总跟我说，他少时四处流浪，没饭吃，险些死在路边，还好一个仙人路过，把他捡了回去。后来，我六岁那年，我家逃难，为什么逃难我忘了，我爹把我们送到一座避难的道观就离开了，他说仙山出事了，他的命是仙山给的，他得回去看看……我爹回来以后，没两年就过世了，临终留给我一片灵叶，说这是仙人之物。再后来，我娘病重，我请了很多大夫，大夫都说无药可医，我没法子了，只好对着灵叶磕头，求它救我娘，只要它肯救我娘，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猜怎么着？没过两天，我娘就好起来了，虽然不曾病愈，她多活了六年，至少看着我长大了。你说，我手上藏了这么个宝贝，仙山怎么会不派人盯着我呢？”
楚霖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不生气吗？”
“气什么？”
“气我骗了你，气我一开始就别有用心。”
姚思故还是笑，他说：“如果没有仙人指使，你就不想跟着我吗？仙人高高在上，谁愿意盯着一个凡人。你难道不是被他们打发过来敷衍差事的？只怕连我姓甚名谁，高矮胖瘦，他们都不曾问过吧。再者说，我好歹念过些书，一个人待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是分得清的。”
楚霖张口结舌地望着姚思故。
姚思故猜得一点不差，楚霖领了盯梢的差事后，楚家人就跟忘了他一般，从未过问过姚家后人的近况。
姚思故道：“小崽子，你引灵了吗？”
“你还知道引灵？”
“不是说了吗？我爹在仙山住过几年，他从前还常跟我炫耀，说他陪过一个仙人师妹修道，亲眼看着她一日千里，试剑之日万剑齐鸣，千山鸟飞绝。修道的门道，我可知道不少。”
“没有，我资质不好，也没人教我。”楚霖摇摇头，赧然道，“家里倒是给过我一本心法，可是，那上面的字我认不全，也……读不太懂。”
姚思故道：“拿来我帮你看看。”
……
楚霖道：“适才琴公子说，我能够引灵，是从家中师长那里听来一些门道，自己摸索的，其实不是，我没那么聪明，我能引灵，是一个凡人教我的，是他一句一句念给我听，再一句一句地给我解释。他的悟性比我好太多，我有时候觉得，还不如换他来走这条路，如果他修道，说不定早就筑基了……”
……
楚霖这么想，就这么说了。
姚思故听后却道：“为何要修道，我不想修道。我爹说，他刚上仙山时，也动过修道的心思，但是那个把他捡回去的仙尊说，‘仙人如何，凡人如何？不过都是这人间沧海一粟，说到底没什么不同，活好这一世，未必不如仙。‘我爹说他没听懂这话，但他觉得挺对的，我也没懂，但我也觉得挺对的，殊途同归么，当个凡人怎么了？”
楚霖也没懂，但在这一刻，他忽然羡慕起眼前这个凡人来。他羡慕他的洒脱与自在，不像他们这些仙，一条路孤注一掷走到底，尽头在哪里呢？
人世总以仙人为尊，楚霖却开始动摇。
他开始想，如果自己出生在凡间会怎么样呢。他幼稚地觉得，出身不好大不了嗟磨几十年，早早死了早早超生，如果运气好一点，不必大富大贵，像思故哥这样，儿时有父母疼爱，那就再痛快不过了。
他甚至不愿使用“净咒”，任凭汗渍与脏污残留在身上，这是人间的味道，实在忍不了了，那就脱光了往小溪里一跳，这样也是鲜活的一生。
他问姚思故今后有什么打算，姚思故说：“我啊，我是个俗人，念了这么多年书，多少有点修身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但我又是个懒人，觉得抱负太远大了心太累，要是实现不了，攒足银子到处走走，在山川湖海里畅游一番也挺好的。”
在人世里混迹打滚几年，楚霖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譬如十七岁能考中秀才有多难得，如果姚思故肯参加乡试，以后中了举人，前方必是一条康庄大道，官拜庙堂不难。又或者他觉得当官老爷太累，那也没关系，他在私塾当先生，他可以给人护镖，给大户人家当护院，等他们一起把银子攒够了，天下哪里不可以去？日后再各自成家，住在对院，他们的结发妻可以成为无话不谈的妯娌，最好再结个娃娃亲……
楚霖把这些想法给姚思故说了，姚思故也觉得好，但是他说：“可惜我眼下还不能离开清安镇。”
楚霖问：“为何？”
“我在等一个人。”沉默许久，姚思故道，“我跟你说过的，我爹临终前，留给我一片叶，说这是仙人之物，但有桩事我没告诉你，我爹当时还让我带着这片叶，与我娘一起搬到涑水畔的清安镇，在这里等一位故人，他说终有一天，故人会路过，取走这片叶的。
“我爹半生孤苦，后来才遇到我娘，有了我，能被他称一声故人的，只能是当年仙山上的仙人了。本来我是不太想帮他等的，凡人哪里等得来神仙呢？但你也知道了，十岁那年，我娘病了，我对着灵叶磕头，无意破开灵叶的禁制，灵叶让我娘多活了六年，当时我承诺过，只要能救我娘，我什么都肯做。君子一诺，我爹的这个故人，我说什么都得等下去……”
……
楚霖道：“姚小山是青荇山的弟子，二十年前的妖祸，他赶回青荇山的时候，守山剑阵已破，他那个守山师妹死了，坟还是他亲手垒的，在此之前，问山剑尊伏诛，叶夙灵剑失主，青荇山的真正的仙人，只有这三位，他们都不在了，姚小山却让思故哥到涑水畔等一位故人，青荇山已经没人了，他能等到什么故人？
“我把能打听到的都打听了，也跟思故哥解释过很多次，可是思故哥执意守诺，不肯离开清安镇。他本可以拜相庙堂，也可以踏遍山河，难道要为着一片灵叶，一个无法实现的承诺，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故人耽误这一生？”
楚霖说到这里，垂眸苦笑一声：“我觉得是那片叶，把他困住了，让他这辈子都没法往前走。”
……
楚霖想了许多办法，奔走打听当年往事，甚至抱着一丝微末的希望，也帮姚思故寻找过故人影踪，最后却是无影踪。
他苦劝无门，正不知道怎么办，这个时候，转机来了。
一个月前，焦眉山中溯荒出世，仙盟召集誓仙会，楚恪行不经意想到家中有个竖子，这些年好像一直盯着一个青荇余孽，于是遣人把他召来，顺口问他可曾发现过异样。
楚恪行本来不抱希望，没想到这竖子沉默了许久后，答道：“有。”
楚恪行一挑眉：“哦？什么异样？”
楚霖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讷讷道：“他手上，有一片灵叶……”

第30章 不思故（二）
楚霖道：“思故哥有灵叶, 是我告诉楚恪行的。我……我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楚家把灵叶拿走，思故哥就不必被一个承诺困住一生，不必一辈子等在清安镇。我也内疚, 那之后好几日, 我都待在楚家, 不敢去见他，直到楚恪行来找我……”
……
楚恪行坐在楚霖尘埃遍布的屋子里, 难得和颜悦色：“姚思故倒是爽快, 听我们解释完, 他就把灵叶给我们了，他说左右他等的是仙人，而今仙使造访, 想必也是造化。”
楚霖很惊讶：“他真这么想？”
“不过他提了一个要求。”楚恪行道, “他说他父亲曾经是仙山的弟子, 他不想修道，却想去仙山看一看，看过了，也就放下了。我决定带他去伴月海一趟, 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楚霖怔忪道：“我可以吗？”
伴月海不拒八方来客, 可孤峰高逾万丈，像楚霖这样刚引灵的, 想要御器上孤峰，难上加难。
楚恪行不置可否, 笑道：“对了，你可知道他喜欢什么，或者有什么牵挂不曾, 他毕竟帮了楚家一个忙，我们楚家多少该回些礼，这也是山阴那边的意思……”
……
楚霖说到这里，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提到山阴楚家，我就信了他，我不该信他的，不该信的……”
阿织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说……我说，思故哥随性自在，没什么大的牵挂，真要说，他是个私塾先生，唯一记挂的就是学堂里的童生们，他时常跟我念叨，说这些童生们用的书都旧了，字也不全，要是有机会给他们换新的就好了。那些童生们……那些童生们，大多数，年纪都很小……”
楚霖痛苦地闭上眼。
后面的事已不需他再说。
得知了姚思故的软肋，楚恪行立刻翻脸不认人，命人从清安镇上掳走那些童生，一起带到了伴月海。楚霖这才发现姚思故宁肯被折磨死，也不愿解开灵叶的禁制，情急之下，他不得不去求楚恪行，求他放过姚思故，放过那几个孩子。
楚恪行哪里会听他的话？
他惯来瞧不起这个竖子，在他眼里，一个和凡人混在一起的修士，比尘土还卑贱。
他命人把楚霖看押起来，依旧我行我素，楚霖绝望中，不得不一遍遍地尝试破开醉仙客的禁制，以至于落下一身的伤。
楚霖哽咽着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是我错信了他人，求琴公子，求四位仙士帮我救救思故哥，只要能救下他们——”
他说着，忽又跪下，往地上“砰砰砰”砸了三个响头，“只要能救下他们，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屋中一片寂然。
须臾，奚琴的折扇往掌心一落，“啧”了一声：“难办。”
“连……琴公子也无能为力吗？”楚霖目色恍然。
奚琴道：“仙凡有别，仙盟有个规矩，任凭修道之人之间打打杀杀，绝不可伤害凡人，这里的不得伤害是指，不能掳掠凡人，不能残害凡人，不能取凡人的性命，违者重惩。”
楚霖道：“可是，有这样的规矩在，不就是说，思故哥和那几个童生不会有危险吗？只要他解开灵叶的禁制，就没事了，他可以离开这里，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尤……”
“没事？”奚琴道，“没事才是有事。”
楚霖听不明白了。
初初道：“你蠢不蠢？伤害不伤害的，全凭楚恪行一张嘴，整个仙盟除了你，有其他人见过姚思故吗？楚恪行要真做点什么，有谁能证明他坏了仙盟的规矩？而且眼下仙盟都指着他找溯荒呢！”
奚琴道：“楚恪行这个人，张扬跋扈，爱出风头，想必明里暗里树敌不少，眼下他手握溯荒线索，旁人动不了他，等他找到溯荒回来呢？若他在古神库取了至宝，或是在洄天尊那里得了指点，看不惯他的人，可是有现成的把柄。“
怪只怪楚恪行凡事不懂三思，行事顾前不顾后，为了招募同伴，居然把自己请一个凡人来仙山这事当众说了出来。
旁人没看见他对凡人做了什么，猜还猜不到吗？
因此，即使姚思故解开灵叶禁制，带着童生们离开伴月海，他也会成为楚恪行一个永久的把柄。
一个只要有人想对付楚恪行，就可以随取随用的把柄。
凭楚恪行乖张的性情，面对这样一个把柄，他会怎么做？
让把柄消失吗，还是用一些别的手段？可是仙人手段，凡人如何承受？
只怕姚思故今后一生，都要悬在一个仙人的一念之间。
楚霖一下子瘫坐在地，双眼彻底失去神采，他没想过这些的，从没想过，他还以为，只要让楚恪行取走灵叶，姚思故就自由了。
奚琴淡淡道：“所以说，不要自作聪明。”
楚霖忽然爬起身来，朝门口奔去，屋中有奚琴设的结界，楚霖还没碰到门，就被禁制狠狠撞开，初初急道：“你又要干什么啊！“
“我、我要去救他！”楚霖道，他吃力地爬起身，“我可以证明楚恪行掳掠了凡人，证明他行事不端，我要去伴月天，去找聆夜尊，不，找洄天尊，请他们主持公道，就是把命赔进去，我也——”
楚霖再一次被禁制撞回，他身上的伤太多了，一时间竟站不起来，像一只被火光逼退的伤蛾，不得不伏倒在地。
这时，他眼前出现一片青色的衣摆，楚霖仰起头，看到一张清丽的脸。
阿织问：“你知道姚思故被关在哪里吗？”
奚琴听了这一问，诧异地看向阿织。
楚霖怔了一瞬，狠狠点头：“知道，楚家在玉轮集的地盘不止醉仙客一个，西南面的市集后还有一家民宅，檐角有铜兽的那一家便是。”
阿织点点头，朝屋门看了一眼。
奚琴设的结界就是寻常的淬魂界，防外人不防屋里人，只要是淬魂以上，都可以破解。
阿织叮嘱楚霖：“躲好。”抬手一挥，撤开了门上的禁制。
屋门失去支撑，一下子被撞开，窈娘与七八个美姬叠罗汉般一齐扑倒在门口。
窈娘连忙爬起身，拂了拂裙摆，笑道：“这几个小丫头，听说琴公子今日带了一个仙子来，就说过来与仙子认个脸熟，正说敲门，巧了，仙子就把门打开了。”她竖起四指发了个假誓，“天尊可鉴，我们可一点没偷听。”
听也听不见，门上有禁制。
说话间，七八个美姬也相扶着站起身，她们的目光从奚琴身上移到阿织身上，最后落在初初和泯身上，小声议论开来，“屋中这么多人啊……”，“衣裳也是齐整的“，“那干什么锁门呢”，“吓死我了，我的心差点碎了”。
阿织没在意她们的话，径自往屋外走。
奚琴转头看楚霖一眼，问：“你身上可有姚思故的信物？”
“有、有。”楚霖道，从袖中取出一物，连忙交给奚琴。
这会儿坠锦轩已没什么人了——适才楚家修士来过后，窈娘担心惹麻烦，已经把恩客打发了。
阿织刚到一楼，奚琴跟了出来：“合作的事，仙子不考虑了吗？”
阿织没有回答，带着初初穿过宽阔的大堂，奚琴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出现在阿织身前，“仙子要去楚家民宅？”
阿织抬眼看他：“我为何要告诉你？”
醉仙客刚被毁，楚家民宅自然不能去，不知有多少楚家修士等在那边，就盼着请君入瓮，这些道理阿织知道，她不会冒进。但，事情的因果她已经知道了，与其在这里虚耗时间，不如先回驻地从长计议，暗中打探些消息也是好的。
奚琴道：“我以为我与仙子共患难一场，彼此之间多少有点信任？”
阿织道：“果是果，因归因，共患难是因为你的魔跟着无支祁。”
单是他跟着她的这一路，只怕没把“别有用心”写在脸上，她凭什么要信他？
阿织说着，伸手就要推开楼门，手还没触到门闩，她一下子收回，只见原先是门的地方，忽然变作一扇紧闭的轩窗。
幻阵？
阿织回头看向奚琴。
幻阵顾名思义，就是令人产生幻象的阵法，所谓你之所见即为虚幻，譬如眼前这个，以为是门的地方，原来是窗，以为是梁的地方，原来是柱，这种阵没什么危险，就是解起来麻烦，因为周遭的一切不停变换，阵眼也会跟着移动。
当然也有简单的法子，那就是直接打布阵人。
美姬们见奚琴一步不停地跟着仙子，想要瞧瞧清楚琴公子与仙子究竟什么关系，她们刚追到大堂，没想到仙子劈手一道灵诀直接朝奚琴的面门打去，奚琴刹那消失，转瞬间人已浮在半空。
“有几句话，奚某想与仙子说完。”
整座坠锦轩是中空的，他说完这话，扇子一抛，漏下一道屏障，把他们的声音阻隔在法阵内，“仙子今夜劫人，目的有二，其一，为了溯荒，其二，为了姚家人。
“眼下看来，仙子与姚家人非但有渊源，渊源还不浅。”
阿织不想与他纠缠，一击不成，整个人也浮空而起，她虚悬在高处，目光飞快掠过楼阁四处，南为惊，西为伤，北为生，西北为开！她低眉念诀，双手缓缓抬起，一刹那，只见楼中的桌椅、碗壶、包括立柱与她一起浮空飘起，梁落而楼不塌，柱倾而声不响，一切皆为幻象。
与之同时，玉尺从她腰间飞出，直接袭向奚琴。
玉尺在半空被奚琴的折扇截住，两把灵器电光石火间过了十余招，奚琴按住一张即将归位的方桌，接着方才的话续道：“如果仙子的目的是溯荒，那么我可以向仙子许诺，此次寻找溯荒，仙子和我，都可以与楚恪行同行。”
方桌在他的指下消失，一道横梁从他上方落下，奚琴飘身避过，“如果仙子想救姚家后人，我也有法子。”
阿织移目看向奚琴。
一壶酒在半空倾洒一半，奚琴收回折扇，在壶底一挑，酒水顺着壶嘴又缩了回去，“姚思故的安危，我来保。”
酒壶“啪”一声，落在飘过来的一张玉盘上。
“清安镇的童生们，我也保他们回家。”
阿织道：“我如何信你？”
“我知道想要取信仙子不易，不过，楚家在仙盟盘根错节，仙子眼下恐怕不易出手，此事不如先交由我去办，倘我办不好，仙子再行动不迟，左右仙子也不亏什么。”
奚琴含笑阿织：“怎么样，考虑一下？”
阿织稍一沉吟：“约法三章。”
“好。”
漂浮在半空的桌椅酒碗瞬间静止不动，阿织道：“一，不得跟踪我。”
“好。”
“所有与你无关的事，我无可奉告。”
“好。”
“你我合作以三月为期，三月后，无论是否找到溯荒，各走各路，再无相关。”
“……好。”
阿织道：“到你了。”
奚琴的折扇漏下点点浮光，之前静止不动的事物在这浮光中飘动起来，缓缓归于原位。
“同行一路，相扶相持。”
“好。”
“遇到危险，不可彼此怀疑，信任为上。”
“好。”
“姚思故的事，仙子既然交给我，便该信我，这事不好办，仙子需要耐心一些。”
“……好。”
奚琴话说完，坠锦轩也恢复了原来模样，两人从半空落下，奚琴笑了笑道：“仙子还有什么要提醒我的吗？”
阿织略想了想，还没来得及答，适才围观的七八个美姬忽地一拥而上，七嘴八舌道：“琴公子好厉害呀！”
“原来琴公子和这位仙子不是那样的关系。”
“那幻法是怎么布的，琴公子教教奴家可好？”
阿织隔着姹紫嫣红，说：“……管好你的魔。”随后她问，“你呢？”
“我？”
阿织道：“可有要提醒我的？”
她一副买卖公平的样子，声音在一片莺歌燕声里传来，混杂着几句“琴公子有没有伤着”，“琴公子累不累”，奚琴险些没听清。
他本想说没有的，忽地改口：“唔，还真有一桩。”
他道：“我有一个隐疾。”
莺歌燕声霎时停了。
奚琴笑了笑，补充一句：“不太好治的那种。”
姹紫嫣红们面面相觑，瞬间撤开一大片。

第31章 不思故（三）
阿织看了奚琴一会儿, 道：“嗯。”
言罢，她与初初在原地消失，出现在坠锦轩外的长街上。
一夜过去，天光即将破晓, 阿织正欲带着初初回游仙台, 身后再次传来奚琴的声音：“仙子留步。”
他站在坠锦轩门口, 浓稠的夜色掩去他深浅不定的眸色，“从楚霖那里讨来一个姚思故的信物, 仙子看看认不认得。”
话音落, 他手中华光一闪, 下一刻，阿织的掌心出现一个事物。
阿织垂目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很快走了。
等阿织的身影彻底消失, 奚琴身后的风如被墨渍侵染, 幻化出一个人形，泯道：“尊主决定与楚恪行同行了？”
奚琴淡笑一声：“那个人不是盼着我找溯荒吗？如他所愿。”
泯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奚琴口中的“那个人”指的竟是上一世的他自己。
“这次来誓仙会的修士里，出窍期的一共没几个, 尊主是奚家人, 跟楚家讨两个同行的名额，想必是不难的, 只是今夜之事，楚家未必不会怀疑尊主……“
“今夜之事, 楚家已经怀疑我了。”不等泯说完，奚琴平静地道。
“醉仙客”崩塌，是因为封魔印被触动, 整个伴月海的驯魔人不止奚琴一个，但养着魔，同时还有胆量闯楚家地盘的，那就不剩几个了。
再者，逃跑的时候，奚琴其实并没有很小心，匿行天衣可以临时瞒过几位出窍期长老的眼睛，却瞒不过事后的追查，楚家人顺着蛛丝马迹一路寻来，已经在坠锦轩看到他了不是吗？
“这……楚家事后问起来，尊主如何交代？”
“交代？”奚琴又笑一声，“山阴楚家才需要交代，豫川楚家罢了，何须给他们交代？”
与奚家、白家的一家独大不同，楚家除了山阴的本家，豫川这一支由于连续出了几个出窍境修士，近年也有抬头之势。
豫川本来是分支，附庸做得久了，行事难免处处低人一等。他们自视不凡，不甘心始终被山阴压着一头，不说取山阴楚家而代之，起码不再做山阴的走狗。因此，豫川虽然偶尔会借着山阴的名头行事，私底下比谁都希望与山阴切割开来。
所谓“切割”，即被承认是一个单独的世家，在驻仙台有独属于自己的驻地。
想要做到这些，除了立下不世之功，最重要的，就是得到其他玄门的认可，尤其是奚家与白家。眼下楚恪行手握溯荒的关键线索，功劳眼见着唾手可得，如非必要，豫川不会在这个时候与奚家为难。
所以毁了楼又怎么样？道歉就是了。劫了人又如何？送回就行了。
唯一难办的，就是姚思故的安危。
奚琴眉宇间侵染上一片夜色。
片刻，他问：“楚霖人呢？”
身旁的人影泼墨一样散去了，不一会儿，一团黑雾裹着楚霖来到长街上。
夜凉如水，身后坠锦轩的门“啪”一下合上了，楚霖的脸上仍是一派凄惶之色，奚琴来到他面前，问：“你适才说，只要能救姚思故，你什么都愿意做，是吗？”
楚霖连忙道：“是。琴公子可是有法子了？”
奚琴道：“那么你去找楚恪行，告诉他，你知道他掳掠了凡人，如果他不放了姚思故，你会去伴月天，请洄天尊主持公道。“
“可是、可是你们不是说，我的话，没人会信吗？”楚霖惘然道。
他只是楚家的一个竖子，且不提他有没有资格站到洄天尊面前，这些话哪怕他说出来，有人信吗？既然没人信，他凭什么去和楚恪行谈条件？
奚琴道：“你自己去，大约没人会信，我陪你去，该信的自然信了。”
楚霖欣喜道：“琴公子的意思是，您愿意为我和思故哥主持公道了？”
奚琴一愣，蓦地笑了。
那笑意很淡，还没到眼底就消失殆尽，他淡淡道：“你可能会错意了。今夜，我的魔无意中闯了醉仙客，破坏了那里的封魔印，我本来是去救他的，没想到半路捡到了你。我不认识你，但你却总与我说些楚家掳掠凡人、伤害凡人的胡话，我听后觉得兹事体大，不敢放你一人四处胡言乱语，只好亲自把你送回楚家驻地。没想到你到了楚恪行面前，仍然嚷嚷着要去洄天尊面前告他一状，并且请我为你作证。我左右为难，只好与楚恪行提议，让他当着我的面，把那位在伴月海‘做客’的凡人放了，这样一来，即便今后有人诽谤他伤害凡人，我们奚家还能帮他做个见证，你说是吗？”
楚霖慢慢地听奚琴说完，心底浮上一片凉意。
是了，奚家与楚家这样的世家，怎么会因为一桩小小的意外生了嫌隙？
奚琴这么半真半假地与楚恪行解释今晚发生的事，既不必跟豫川楚家撕破脸，还能明里暗里逼迫他把姚思故放了，有了琴公子横插一手，楚恪行今后就是再想对姚思故下手，怎么都会顾忌着奚家。
琴公子什么都考虑到了，唯独……没管他。
楚霖抬目看向奚琴。
不知是不是初见时，他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语气，还是他那张过于好看的脸总让人迷惑，让人误以为他是好亲近的。此时此刻，他站在长街上，如水的夜色洗净了他眸底深雾，楚霖这才发现原来他早已没在笑了，那双眼的深处没有玩世不恭，也不是和颜悦色，他只是非常平静地看着他。而这样的平静，让楚霖不禁觉得害怕。
楚霖这才清楚地意识到，他眼前的这个人，是奚家的琴公子，因此他从不必摆出楚恪行不可一世的态度，心虚者才傲慢，外强中干才猖狂。
奚琴的语气无波无澜：“你回去后，自然会受些折磨，你毕竟是楚家人，我也没理由保你，你说呢？”
楚霖注视着奚琴衣摆上的凌泉纹，一时竟没敢接这话。
奚琴又等了一会儿，道：“若是不肯就算了。”
分明是很淡的一句话，楚霖却听出奚琴的耐心即将告罄，他连忙道：“我肯，只要能救思故哥，我……我什么折磨都可以受！”
长夜已尽，天边绽放出破晓的第一缕光，分明不刺眼，奚琴却下意识抬手遮了遮。
听了楚霖的话，他唤道：“泯。”
罩着黑衣的魔再度化作一团雾，裹卷着楚家的竖子，与他的主子一起消散在清晨的玉轮集。
-
破晓的第一缕光落在窗棂，阿织从调息中睁开眼。
来伴月海前，她已经想好了，此一行，她怎么都要弄清楚师父当年因何而死，所谓的溯荒妖乱因何而生。她原本没什么方向，昨夜意外与奚琴合作，可以同去寻找溯荒碎片，本该是一桩幸事，只是不知为何，她总有些心神不宁。
也许是感应到她的心绪，一个物件从她袖中滑出，忽地落在木榻上。
这是一只蒲葵叶编的草蜻蜓。
是奚琴从楚霖那里讨来的，说是姚思故的信物，给她的时候，上头残留了一点他的灵力。
阿织认得这样的草蜻蜓，同样的一只，姚小山从前也送过她。
说来也巧，山中日月长，阿织自从跟着问山学剑后，之后的每一日，她都在聆诀习剑中度过，几乎不计岁月。但姚小山送给她草蜻蜓那个日子她却记得清楚，那是二月初三，她来到青荇山的整整一年后，她的试剑日。
……
“快跟着我好好拜拜，我怎么说你怎么说，不可以不恭敬，明白吗？”
青荇山山腰竹苑的最东面，有一个很小的祠堂，山中弟子除了每逢节气会来上香，平日里久无人至。祠堂里供奉着一张画像，上面画的是句芒，香案上的瓷瓶里还搁着一根春枝，象征句芒守护的神木。
这日一早，姚小山得知阿织要试剑，火急火燎把阿织拽来祠堂，亲手奉上瓜果，又塞给阿织一炷香，让她跟着自己拜神像。
“一敬春神，希望春神保佑阿织顺顺利利拔出灵剑。“
“二敬神木，希望神木保佑阿织平安无尤，试剑的过程中就算受了伤，也可以借神木之力痊愈。”
“三敬剑尊，剑尊啊剑尊，你说你都是阿织的亲师父了，不给开个后门儿，赐她一把最好的灵剑，这说不过去吧。“
阿织的眼睛不好，姚小山引着阿织拜完，接过她的香，帮她插进香炉里，一边又絮叨开了，“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忍住的，都说筑基就可以试剑了，你资质这么好，去年就淬魂了，仙尊不让你试剑，你居然能忍着不碰灵剑。”
阿织引灵是四叔教的，心决给她念了一遍，她自己就会引天地灵气入体，筑基是不知不觉间筑的，她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就晋了境界。若非她已经筑基，后来慕家把她扔下伤魂谷，她无法从谷底爬上来。及至到了青荇山，她跟着问山学了半年剑诀，很快就淬魂了。淬魂当日，空山灵气翻涌，飞瀑挂上三道长虹，山岚轻拂而过，云过溪畔花都开了，藏起来的灰鼠云雀纷纷探头——许久没见过这样惊世骇俗的景象了。
可这样的天资，问山居然不让阿织碰灵剑，此后半年习剑，仍用榉木做的木剑，姚小山不明其因，是以才为阿织担心。
阿织道：“师父行事，总有师父的道理。”
出了竹苑，沿着蜿蜒的石径往青荇山的高处走，姚小山这一路上，恨不能把打听到的所有与试剑相关的事宜全都告诉她：
“……念过剑引诀，如果灵剑出鞘，那这把灵剑就是你的了。”
“偶尔也有不出鞘的，还有灵剑伤人的，但……但我们拜过春神拜过剑尊了，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发生的……”
“还有一种可就厉害了，就是你试剑前，不问剑，只管闭目念剑引诀就好，如果你真有本事，到时候说不定有好几把灵剑一齐出鞘，你慢慢挑，挑一把最好的！”
“有了随身的灵剑，你就比眼下厉害多了。听说拿灵剑的感觉，和拿凡木根本不一样，它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是你的手、你的足，它可以随心而动，所以你看，修士轻易不会把自己的佩剑给人用，因为它就像是第二个自己。”
“听说剑修到了分神期，有时候只要看灵剑一眼，哪怕它不是你的剑，它都不得不听你的心意行事。”
青荇山的东面高处有一片空地，因为这里是阿织练剑的地方，姚小山与几位师兄私底下把这片空地叫做剑台。
剑台没有“台”，只有寸长的春草，四周茂密的竹林，与初春未化的积雪。
阿织与姚小山到了剑台，几位师兄、云雀与灰鼠化的仙使都在这里等着了。人群的最左边，还有两个修长的身影，阿织看不清，却能够分辨，一个周身有凛然如霜的剑气，一个身遭弥散着很淡的春雾。
问山朝她招招手：“小阿织，快到师父这边来。”
等到了他跟前，他又笑着问：“是不是还没碰过灵剑，不知道拿灵剑是什么样的？”
阿织点点头。
问山于是唤了声：“夙。”
一道身影朝她走近了些，带着春霜般的气息。他在她身前摊开手，一柄剑就出现在他掌心，这是他的佩剑，阿织单是这样模糊地看着，就能感受到剑鞘之中锋芒的流转。
她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接，耳畔不知怎么，竟浮响起姚小山的那句：“它就像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可以随心而动，所以，修士是不会轻易把自己的佩剑给人用的。”
夙见她不接，没说什么，一阵华光闪过，佩剑在他掌心消失了，下一刻，一个温润、冰凉的事物出现在阿织的手中。
夙的声音淡淡传来：“它叫‘春祀’。”

第32章 不思故（四）
剑身温凉, 锋锐藏在鞘中，靠近剑柄的地方，刻了两个字，阿织沿着纹路抚过去, 其中一个是“青”字。
“春祀”得了主人的意思, 半点不曾抗拒阿织, 阿织甚至不需要刻意感受，就能觉察到剑意与自身灵气的相通, 她一下子松开剑柄, “春祀”便悬在她身前, 发出非常轻微的剑鸣，绕着她浮动。
原来这就是灵剑。
阿织抿了抿唇，低声说了句：“多谢师兄。”切断了与“春祀”的联系。
灵剑于是绕着她转了两圈, 回到夙的手中。
问山问道：“小阿织, 试好了？”
“试好了。”阿织点点头。
剑意与自身灵力相互牵引的感觉, 她已经默记于心。
问山笑着又道：“剑引诀可记熟了？”
他这话问了，却不必阿织回答，他的小徒弟在修行上有多勤勉，他这个当师父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开始吧。”问山道。
“开、开始？”姚小山诧异地嘀咕一句。阿织眼睛不好, 看不清周遭的场景, 眼下的剑台上可是一把剑都没有——山腰的剑库倒是打开了，可他们还没把灵剑搬上来呢！
仙人的决定, 姚小山也不敢置喙，但见问山振袖一拂, 解开了青荇山的结界，山中薄雾褪去，凡鸟掠过碧空。
姚小山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另一边，阿织已经开始闭目诵诀。
剑引诀不长，短短几行字，其宗旨在以心问剑，以灵叩剑。
一般来说，剑修到了筑基就可以引剑，只要平时修炼时不曾偷懒，迟早能够觅得灵剑，而青荇山的小师妹，跟着世间第一剑尊学剑，生生捱到淬魂才第一次引剑，众人满以为她怎么都会召来一把举世无双的灵剑，谁料她念过剑引诀后，四周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几名凡人师兄与“仙使”四下望去，不由地低声议论：“怎么会没反应？”
“是不是剑台上没有剑？”
“要不咱们去剑库为小师妹抬几把灵剑上来吧？”
阿织独自站在剑台中央，四周只有深雪春木，师兄们的话她都听到了，她没在意，又静等了片刻，忽然间，她像是感受到什么，侧耳仔细听着山下动静，与此同时，夙也朝左侧的山径看去。
姚小山疑惑地跟着夙看向山径，他不明白都这时候了，大师兄看山径做什么，那条山径下方，只有一个剑库啊。
是了，剑库！
灵剑的铮鸣声终于传入凡人耳中，似乎它们是压抑着，畏惧着的，到了这时，它们终于意识到如果再不出鞘，将会错失一个怎样千载难遇的主人。被束于剑库的灵剑们齐齐震荡，嗡鸣之声愈来愈大，直要响彻整个青荇山。
剑台上等候着的凡人终于变了脸色，两名“仙使”感受到危险，在空中打了滚，一个化为山雀飞向高处，一个变回灰鼠，想要钻进雪洞。问山笑了一声，唤了声：“夙。”夙于是祭出“春祀”，灵剑浮空，落下温和的光，将尚未遁空的山雀与还没来得及钻洞的灰鼠都罩了进来。
下一刻，只见如水剑光从山径袭来，百余把灵剑倒插入阿织面前的雪地中，刃芒映着雪色，每一柄都是臣服之姿。
“这、这这这……”姚小山惊道，“小师妹这是把剑库的灵剑全召来了吧？“
问山笑道：“岂止？且瞧好了。”
山中的嗡鸣声并未因灵剑的臣服而歇止，反而越来越响，惶惶然竟似雷动，雷鸣声仿佛从山外而来，原本如洗的碧空蓦地云气翻涌，翔空的孤鹤惊唳一声，藏入林中。夙眸光微微一动，下一刻，他与问山已同时浮于半空，连带着那个罩着凡人师弟们的光罩也浮空落于他们身后，灰毛鼠在光罩里摔了个跟斗，一仰头就看见云团不知什么时候变黑了，伴着震耳欲聋的铮鸣之音，苍穹刹那降下剑雨。
那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剑雨。
数不清的灵剑扑簌簌落于阿织周遭的雪地中，沿着青荇山的山径蜿蜒排下，一直延升到山脚。
姚小山瞠目结舌：“……我记得咱们剑库里没有这么多灵剑啊。”
“自然没有。”问山笑道，“但方圆百里，修剑道的门派可不少。”
他适才临时起了个兴致，撤青荇山结界的时候，顺道把别家门派的结界一起撤了。不为什么，就为了看看他这个小徒弟多有出息。
剑引诀以灵引剑，所以常人总以为只要灵力是关窍，只要灵力够了，就能引得灵剑出鞘。
但问山知道不是，以灵引剑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以心问剑。灵剑有灵，问剑人以心问剑，灵剑也要问持剑人的心。
心若无比磐石，如何执稳手中之剑？
青荇山的小师妹资质自不必提，心性才是世间无二。
是故才有万把灵剑离鞘投奔。
问山说完这话，挥袖一拂，那些本不属于青荇山的灵剑感受到无上威能，颤了颤，原地消失，回他们该回的地方去了。
空中的云气停止翻涌，青荇山又笼上薄雾，结界重新落下，光罩载着师兄弟们回到剑台，问山也飘身落地，他看着阿织，忽地叹了一声，对夙道：“假以时日，她在剑道上的造诣，或许不比我低，可惜……”
姚小山听到前半句就惊呆了，没听见最后那声“可惜”，又或是问山没打算让他听见。
他飞也似地奔到阿织跟前：“小师妹，你知道仙尊怎么说你吗？他说假以时日，你……咦，你已经挑好灵剑了？怎么挑的？”
姚小山话到一半，蓦地卡了壳，似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看着阿织已经择好的灵剑，转而问道。
阿织手中的剑长约三尺，剑身如水，刃如寒芒，最特别的地方，剑柄的尾端有一个孔，上头穿了三根绳结，绳结吊着三枚白玉片，一动起来便发出“叮当”脆音。
阿织道：“适才那么多剑中，它是离我最近的一把。”
她没有刻意挑，这柄剑适才就落在她足边，她就把它捡起来了。
“这、这么随便吗？”姚小山惊道。
“随便吗？”问山笑道，“凛然威光，近在咫尺（注），离得近不也是缘分？“
他信手找来被阿织挑中的灵剑，仔细看了看，蓦地一挑眉，“居然还是把有名字的剑。”
灵剑在问山手中一闪，又出现在夙的手中，白玉片撞击出欢快的清音，夙低眉看了一眼，将剑还给阿织，淡淡道：“祺。”
剑名“祺”。
阿织点点头：“记住了。”
她在心中默念“祺”的剑名，灵剑感受到召唤，却并不及时入鞘，它浮在空中，对着满地没被选中的灵剑连着打了几个旋儿，才“呛啷”一声落入鞘中，颇有几分得意的意思。
周围的人没忍住都笑了。
姚小山笑过后，暗暗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此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青荇山的小师妹，剑尊的亲徒弟，怎么可能唤不来一把灵剑呢？
下山的路上，等师兄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走了，姚小山忽然塞给阿织一个物件：“小师妹，这个给你。”
他知道阿织眼睛不好，不待阿织仔细分辨，便说道：“草编的蜻蜓，你瞧好了，我的蜻蜓的触须上有两个结，眼睛用的是黑豆，仅此一家，只要是这样的蜻蜓，一定是我编的。”
他讪讪地道：“之前我担心你试剑的时候出意外，想着你如果难过，就拿这只蜻蜓安慰你——去年你刚到青荇山，我去镇上给你买的东西里，你就挑了一只竹蜻蜓。眼下想想，实在有点多此一举。不过你还是拿着好了，我有私心的，以后我们要是分开了，你看到拿草蜻蜓的人，就会认得我了。“
阿织道：“我不会忘了师兄的。”
姚小山看着阿织，不知道是不是适才万剑齐鸣，让这个未及而立的少年头一回意识到人仙殊途，又或是是那些臣服在阿织脚下的灵剑，让他蓦然发现小师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处处照顾的小师妹了，有朝一日，她也许会变得与仙尊和夙一样，如星月一般不可触及。
姚小山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我再在山上住一年，可能就要下山了。我是凡人，凡人每过几年，模样就会变得不一样。等几十年后，即便你认得我，我认得你。我的孩子呢？我的家人呢？有了这个信物，我们永远是故人，不管过去多久，我们都可以再相认。”

第33章 仙骨疾（一）
“仙子这边走。”
下了浮野台, 玉轮集鼎沸的人声立刻涌入耳中。
前头引路的楚家仙侍烧了张清净符箓，四下顿时安静不少。
他回过头，跟阿织比了个“请”姿，说：“楚家的宅邸就在前面了。”
阿织在游仙台潜心修炼了三天, 今日一早, 奚琴传音过来过来, 称是楚恪行已经同意让姚思故和童生们回人间了。果然正午一过，楚家仙侍就过来请了, 说：“前几日琴公子跟我家公子立了个灵契, 说是等凡人离开仙山的时候, 得请姜仙子过来做个鉴证，我家公子忙前忙后，总算把这事办妥了。”
楚家在玉轮集的地盘不少, 他们此刻去往的正是西南方向的民宅。
民宅灰墙玄门, 檐角栖息着一尊铜兽, 铜兽面目狰狞，不事张扬，反倒有些阴森低调。进了民宅，迎面一个偌大的花苑, 阿织隔着琼枝树影望过去, 正屋里，楚恪行已经在等着了。
楚恪行似在挑选什么, 面前七八个仆从，一人捧着一个流光溢彩的锦匣, 他一一看过去，神情颇是不屑：“什么东西，也配拿来让小爷选？”
说着别过脸, 见阿织来了，一下子换了笑颜，“姜仙子这么快就到了？”
此前在焦眉山，阿织与楚恪行分明有龃龉，楚恪行这会儿瞧见阿织，竟没有发难，大概是奚琴打过招呼了。
阿织道：“我来看灵契。”
楚恪行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先点了两只锦匣：“这两匣留下，别的都收走。”
等仆从们退下，楚恪看了一旁的仙侍一眼，仙侍会意，呈上来一只铜匦（注）。楚恪行揭开盖子，从铜匦里取出一张金文玄底的符纸：“仙子过目吧。”
修道之人以灵气立誓约，如有违逆，必遭自身灵力反噬，轻则经脉逆行，修为遭受重创，重则灵气倒灌心腑，灵台损毁。
要保姚思故的安危，单凭楚恪行一句口头承诺自然不行，阿织没想到奚琴竟会为此立契。
灵契上条分缕析地写着楚恪行放走姚思故和童生后，如何不得打扰不得伤害，阿织一条一条看过去，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倏地一怔，最后一行只有前几个字看得清：“为此，景宁奚琴承诺……”后头的内容被隐去了，符纸上盘绕着一团模糊不清的墨渍。
楚恪行在一旁道：“灵契上的内容就那么些，姜仙子看不到的，多少也与你无关。要我说，那几个童生在仙山其实住不惯，凡人太脆弱，乍一到灵气充郁的地方，反而不太适应，我早就想送他们走，那姚思故却轴得很，要不是看到童生们身子不好，他都不肯破开灵叶禁制……姜仙子看完了？“
阿织把灵契递还给楚恪行，说：“我还想见一下童生。”
童生们早就在后院等着了。
他们昏昏欲睡了几天，直到今早精神才好了点，得知马上就要离开，竟然有些舍不得。
楚恪行一路引着阿织过去，老远就听到几个孩子的喧哗声。
隔着一扇月牙门望去，一个仙侍正在给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变戏法，手中的符纸燃到指尖，倏尔变成一只小黄鸟，落在树梢头，叽叽喳喳地唱起歌来。
月牙门上有铭文，几个童生不知道有人在看，也忘乎所以地又蹦又跳。
其中一个孩子听到脚步声，别过脸一看，声音高亢又兴奋：“先生来了！”
阿织循声望去，姚思故是从后院另一边过来的，他穿着一身短打布衣，长发束成髻，一双月牙眼分明没在笑，却让人觉得他对每个人都是善意的。
他看上去有些疲态，似乎没受折磨——受了也看不出来，仙人折磨凡人，只要不下狠手，还不是一刻伤重，一刻伤愈。
童生们扑过去：“先生你怎么才来？仙使哥哥都带我们玩了一早上了！”
见到学生，姚思故把疲态收了起来，他勾起嘴角：“哦？玩什么了？”
“仙使哥哥变了一只小黄鸟，方才还在树梢头唱歌呢！”
“早上仙使哥哥还拎来两只会说话的蟾蜍，它们一言不合吵了起来，都骂对方是田蛙！”
一个童生依依不舍地问：“先生，我们是不是得走了，我们还没玩尽兴，能不能再多留一天？”
他们不知道自己因何来仙山，是故也不知因何离去。更不知道他们的先生为了他们，违逆了自己的誓言，帮仙山破开了灵叶禁制。
姚思故听了后，稍怔了一下，随后故作生气：“鸟啊蛙啊有什么好玩的，这些戏法先生平日里给你们变少了？这样，等回去了，只要你们把《论语》的“学而篇”背下来，先生领你们捉河蟹去。“
几个孩子一听“捉河蟹”，兴奋地纷纷点头：“那说好了，背完书先生就带我们去捉蟹，可不许耍赖！”另一人还补充道：“就是，先生常常耍赖，这回可不许再诓我们！”
童生们似乎又困了，与姚思故说了一会儿话，接二连三地打起呵欠来。
阿织知道这是“驱忆术”，等这些孩子睡好醒来，仙山的一切都会变成大梦一场，不再是真实的了。不过，这个术法只对幼童有效，孩子心思单纯，遗忘也容易，但记忆存于人魂，年岁渐长以后，很难彻底清除。
仙使们把熟睡的孩子抱上追风辇，把姚思故请到了适才的厅堂。
厅堂里除了楚恪行，还有一个风姿卓绝的仙子。
姚思故想起来，此前楚恪行提过，说伴月海有仙人愿意保他，想必就是这一位了。
仙侍从铜匦中取出灵契递到他手上，金字玄底的符纸可能觉察到他是凡人，吝啬地浮现出寥寥两行字，除了交代他“回人间后，不可与人透露在仙山的经历”，什么都不肯多言。
仙侍道：“你有什么疑问吗？”
两行字，姚思故默不作声地看了数遍，这才抬头道：“有。”
“有个一直跟着我的小崽子，姓楚，单名一个霖字，年纪比几个童生们都大一些，是跟我一起来仙山的，请问他眼下人在哪里？“
仙侍听了这话，请示着看了楚恪行一眼，随后道：“你问这个做什么？”灵契上可没提到楚霖二字。
“不做什么。“姚思故道，“楚霖在我的私塾上了好几年学，这个小崽子生来没人管，无依无靠，只好一天到晚跟着我，像我弟弟一样，纵使他一时糊涂受人蒙骗，做错了点事，我这个当兄长的倒不必与他计较，眼下我要回人间，总得把学生们都带走，要是漏下一个，我这心里总不是滋味。“
他的语气温和，礼数周到，似乎一点怨气都没有——如果不是那一句“一时糊涂受人蒙骗”出卖了他。
仙侍听他指桑骂槐，觉得这个凡人太不识好歹，刚想给他点教训，楚恪行一抬手，制止了仙侍，慢条斯理道：“你说的这个人我知道，但你不要忘了，他姓楚，除了是你的学生，他为谁效力，你该比我清楚。仙人在仙山，凡人回凡间，楚家养的狗犯了错，自然要回楚家认罚。“
阿织听闻言，心中一凝，“楚家养的狗犯了错，自然要回楚家认罚”？
这么说，奚琴把楚霖送回去了？
是了，当夜她离开坠锦轩时，楚霖还在，管不管楚霖，怎么管他，自然要看奚琴的意思。
姚思故听了楚恪行的话，眼神凉下来，正待开口，阿织忽道：“管好你自己，你那几个学生还在外头等你。”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楚霖活着，你放心。”
楚霖是奚琴送回去的，楚恪行不会轻易要他的命。
再者说，无论是诓骗楚霖，还是掳掠凡人上仙山，楚恪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溯荒碎片。眼下溯荒的第二枚碎片尚无影踪，楚恪行不会把姚思故的软肋葬送了。
姚思故听了这话，不由多看阿织一眼。
他在仙山的时日不长，但无论是楚恪行，还是楚家的那些仙侍，看待他，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视感，似乎他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竟没有在眼前的仙子身上找到同样的轻视。
姚思故不傻，仙人费尽周折逼他破开灵叶禁制，是为了寻找一个叫溯荒的东西，这些他都知道。
是故当楚恪行告诉他，仙山中有人愿意保他时，他都认为这一切只不过是利益争夺的结果。好比鹰和犬要寻一只躲入林中的兔子，犬意外发现了被鹰藏下的疫鼠，于是拖着疫鼠去找鹰，逼着鹰把兔子与自己分食一半，否则便把鹰散布疫鼠的恶行公布于众。
如果是溯荒是那只兔，他便是疫鼠。
直到看见阿织，姚思故才惊觉这个仙山中，似乎真的有人愿意护他平安。
可惜仙子少言寡语，除了提醒他当务之急是送童生回家，再不肯多说什么。
楚恪行轻蔑地道：“姚思故，不要以为立了灵契有人保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凡人要是坏了仙门的规矩，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见姚思故不再多问，他看了一旁的仙侍一眼，仙侍会意，引出一道灵气，在姚思故的指尖划过。一粒血珠子渗出，有感应一般飘向灵契，被玄色符纸吸收，直待仙侍与阿织一起把姚思故送上追风辇，符纸上那条“送凡人平安回到人间”的契文便慢慢隐去了。
楚恪行履行完灵契，并不多与阿织废话，只叮嘱阿织一句：“琴公子既然说了要带仙子一起去找溯荒，仙子莫要忘了出发时辰——明早，卯时。”
他没说要去哪儿，跟什么人一起，阿织也没问，左右明早就知道了。
她应一声“好”，与楚恪行道辞，回到迎仙台，正欲往住处去，忽见前方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一泓青丝如墨，发间束一条青色发带，云色长衫映着落日余晖，与他手中的折扇相得益彰。
阿织一见这折扇，便认出这人是谁了，正巧奚琴也回过身来，见是阿织，语气带着三分诧异，似乎他并不曾特意在等谁：“仙子？好巧。”
阿织“嗯”一声，“找我有事？”

第34章 仙骨疾（二）
奚琴不置可否：“仙子见过姚思故了？”
阿织：“见过了。”
奚琴见她这样坦然, 倒是有点意外，片刻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和仙子说一声，既然明晨启程, 我和仙子即日起就是同路人了, 仙子可能忘了, 凡去寻找溯荒，伴月海都会提供一些供给, 我陪仙子去领？“
阿织的确忘了, 点了一下头, 请奚琴引路。
领东西的地方不在伴月天，在驻仙台，这里是各大玄门在伴月海的驻地。
奚琴领着阿织到了一个叫“鸣水小筑”的地方, 守在这里的仙使得知两人的来意, 很快取出一只须弥戒交给阿织。
阿织粗略看了看, 里头除了灵石，还有一些寻常的灵药。
正要走，仙使却道：“二位稍等。”随后捧出两只锦匣，解释说：“这是适才楚家送来的, 叮嘱我等转交给琴公子与姜仙子。”
这两只锦匣阿织见过, 正是今日楚恪行精心挑选的，当时她没在意, 眼下接过来一看，匣中流光溢彩, 当中静静搁放着一枚覆有淡白斑纹的丹药。
只有极品丹药才有药彩和丹纹，而极品丹药极其稀少，万枚中未必能出一枚。
楚恪行居然赠她这么珍贵的东西？
不知怎么, 阿织忽然想起了灵契上，“为此，景宁奚琴承诺……”后模糊不清的一团墨渍。
这团墨渍总让她不安。
她不知道奚琴承诺了楚恪行什么，正如她不明白分明有更好的处置办法，奚琴为何要把楚霖送回去一样。
阿织踌躇片刻，把锦匣合上收进须弥戒中，转身便要回游仙台去。
奚琴却把她迟疑的神色尽收眼底，环住她：“仙子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阿织顿住步子：“我该问你什么？”
一只仙鹤飞来身边，奚琴信手为仙鹤黯淡的尾羽涂上灵力，仙鹤轻唳一声，飞走了。
“比如说，楚霖？”
楚家给的锦匣奚琴也有一个，他道：“匣子里的丹药叫浮屠丸，乃楚家独有的一枚丹药，受了再重的伤，只要不伤及灵台，仅一颗便可痊愈。”
“仙子不好奇楚家为何会慷慨相赠吗？”奚琴道，“还有我把楚霖交还楚家，我以为仙子会质问我？”
阿织想了想，却道：“当夜在坠锦轩，你只答应了保住姚思故，平安送回童生，没有说要保楚霖，我不能要求你办你没答应过的事。”
奚琴听了这话，有点诧异。
是时夕阳西下，一天云色壮阔，落日余晖当空洒下，“鸣水小筑”旁有清溪，蜿蜒汇于池中，在崖边陡然下坠，飞瀑落于九天。
阿织接着道：“但我的确想知道，你是如何跟楚恪行交涉的。这是你和他的协定，你可以不告诉我。”
奚琴想了想，还没答，清溪便忽然出现两名白衣白袍的仙使，其中一人上前，微微俯身，朝奚琴施以一礼，“宫羽堂那边要见琴公子。”
伴月天下设四堂，宫羽堂是其中之一。
奚琴似乎早有预料：“知道了。”
他没有立时离开，折扇当空一转，发出一声清音，层层波纹荡开，落下一个密音结界。
奚琴径自说道：“豫川楚家一直被山阴压了一头，这次寻找溯荒碎片，山阴没派人来，对于豫川楚家是立功的好机会，楚恪行希望此一行，我以奚家人的身份承认他的功劳，把所得的犒赏都让给他，之后，支持豫川楚家从山阴分割出来。交还楚霖，只是楚家提出的一个筹码。”
“至于我用了什么借口与楚恪行交涉。”奚琴说着，桃花眼底眸光流转，“我告诉楚恪行，焦眉山试炼后，我对仙子印象颇深，奈何缘分浅了些，总是碰不上面，希望此行寻找溯荒，能与仙子同路，方便与仙子多相处片刻。”
这是最好的借口，毕竟当日焦眉山外发生过什么，乃是楚恪行亲眼所见。
奚琴低眉看着阿织：“仙子可知道我在说什么？”
阿织道：“知道。”
她回忆了片刻，“当日多谢。”
“谢什么？”
“当日我拿溯荒重伤师叔，若不是奚家出面调和，那些玄门没那么容易放过我，还有——”阿织顿了顿，垂下目光，“当日在焦眉山，我昏过去时……多谢。”
密音结界不防风声，落日似有心，为暮风覆上温意，奚琴道：“我以为仙子忘了。”
阿织摇了摇头。
那日视野模糊，她朝一个似是而非的身影走去，她认错了人，她知道。
奚琴顿了一会儿，笑道：“仙子好奇怪，不质问我为何交还楚霖，反倒担心我答应了楚恪行什么。”
阿织道：“当夜你我约法三章，是你说此事既交给你办，便该信你。”
奚琴的目光落在阿织的左眼下方，红痣深处的暗纹比伴月海上方的法印更加幽深。
“仙子总是这样吗？”
“什么样？”
“把别人的话记得这样清楚。”
每一个字，每一个承诺，清清楚楚地印在心底。
分明担心姚思故，他不提，她就不问。
他权衡利害，把楚霖送回楚家，她分明看出来了，因为有诺在先，她不怪责哪怕一句。
阿织：“这不对吗？”
“那你记不记得，”奚琴问，“那夜我还说过什么？”
阿织点了一下头。
“此一行，相扶相持。“
“遇到危险，不可彼此怀疑，信任为上。”
还有——
阿织看入奚琴的眼，似乎不知当讲不当讲，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你还说，你有一个隐疾……不太好治的那种。”
她的眸色格外清澈，奚琴似被这目光撞了一下，听她一本正经地道出他的“隐疾”，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
是他说的，一字不差。
落日余晖格外绚烂，明日起行，应该是个好天。
折扇抵在掌心，仿佛只有此一刻，他唇畔的笑意才带了那么几分真：“怎么办？我好像真的在期待和仙子一起了。”
结界外，仙使还在等待，奚琴拂袖一挥，撤开结界，留下一句：“走了，明晨见。”
还没走远，他又忽然顿住，折身信步回来。
仙雾如云落在他的衣摆，余晖映在眼底，他摊开手，掌心幻化出楚恪行给他的那一匣“浮屠丸”，直接送入阿织那枚尚未认主的须弥戒中。
“我的给你，楚霖的事办得不好，算我赔罪。”
-
宫羽堂的主殿坐落在守仙台最南面的湖心水榭，刚入夜，栈桥两侧就点上了灯，守在湖畔的仙使瞧见奚琴来了，上前行了个礼，“琴公子，灵音仙子已在水榭等您了。”
水榭中的陈设雅致简单，四面悬着鲛绡纱，当中一个屏风，屏风下铺一张竹席，竹席的左手边搁着一张七弦琴，靠右放着一张长案，白舜音就坐在案前，听到奚琴的脚步声，她轻声道：“来了？”
奚琴行了个礼：“师尊。”
随着这一声“师尊”落下，四角的“南明烛”都亮了起来，南明烛光若明珠之辉，生生不息，可以随着心意明灭。灯下的白舜音脸颊如玉，即使低着眉，那双眼也如秋水明波一般动人，她正在制清茴香，取清茴草十二枝，浸泡在眷风台的冬雪里，然后用灵气化开。
白舜音将清茴草铺在雪中，问：“知道为何唤你来吗？”
奚琴注视着案上细如丝绦的草，笑了笑道：“兴许是师尊闭关归来，有了些许心得，要指点徒儿修为。”
白舜音听他顾左右而言他，把裹了清茴草的雪倒入瓷罐中，“你要去找溯荒？”
奚琴“唔”了一声，“师尊知道了？”
“为何要去？”
奚琴道：“伴月海发起誓仙会前，曾言明三大世家甘做表率，楚家、白家都有人身先士卒，奚家难道不该派一个？“
白舜音道：“豫川与山阴不和，楚恪行此去是为了跟山阴割席，至于元祈……他要去找溯荒，不是我的意思，再者他年少缺乏历练，在外磨砺一番未尝不可。奚家即使要派人，也不该是你，你身上本来就有痼疾，倘若妄用灵力，万一发作，如何收场？你忘了当年你去妖山……“
“不该是我那该是谁？”奚琴道，他脸上的笑意一下淡了，说出这句话时几乎带着些许冰凉。
但这冰凉只是一瞬之间，奚琴的嘴角很快又覆上一枚笑：“当年师尊上青荇山，血祭凤鸣琴，强行破除封山剑阵时，是怎么想的？”
当年青荇山的封山大阵被围攻七天七夜不曾破损，白舜音不得不血迹凤鸣琴，强行破阵，以至剑气从结界裂缝倒溢而出，重创白舜音。
时隔多年想来，那大阵真的是白舜音破的吗？
当时白舜音还不到分神，如何破得了问山剑尊遗留的大阵？不过是那个启阵人撑了七天七夜后再也苦守不住，凤鸣琴的琴音，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也幸亏当年白舜音修为未臻化境，凤鸣琴破开的裂缝尚不够深，她虽被剑气反噬，尚不曾殒命。仙盟的药翁原本断定她伤了根骨，修为上再不能寸进，没想到三年后，沈宿白九死一生，为她寻来洗骨枝，非但治好了她的伤，还令她的灵力更进一步。白舜音本就天资过人，经此一难，因祸得福，很快就突破了分神境，成了宫羽堂主坐下第一人，伴月海闻名遐迩的灵音仙子。
奚琴的笑虚虚地挂在唇边，应个景似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还没去呢，师尊如何知道我会痼疾发作？即使发作，说不定我此行能和师尊一样绝处逢生呢？”

第35章 仙骨疾（三）
白舜音听了这话, 一时不言。
清茴草装在瓷罐，用灵力慢慢温着，很快融进雪水里，奚琴看了那瓷罐一眼, 瓷盖子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 自行揭开了, 奚琴道：“师尊，草已经化好了, 该制膏了。”
制作清茴香有五道工序, 化水、制膏、揉丸、挂衣、窨藏。
白舜音没接话, 将凝草粉加进瓷罐中，很快，瓷罐便散发出阵阵清香, 白舜音这才拣了一只已经制好的清茴香囊, 说：“你收好, 此行元祈会跟着你，若出了事，他可以帮你。”
清茴香没有别的作用，唯独在定神方面有奇效, 白舜音这么说, 就是应了。
奚琴接过香囊：“记得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奚琴别过脸一看, 只见一个挺拔佩刀的身影正朝水榭过来，奚琴随即与白舜音行礼道辞, 退到水榭门口，唤来人一声：“聆夜尊。”
沈宿白“嗯”着算是应了。
南明烛的灯色又暗了些，沈宿白一进入水榭, 就看到白舜音无声叹了口气，他没说什么，撩袍在长案边蒲团坐下，帮白舜音试了试瓷罐中香膏的冷热，这才道：“奚寒尽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不是你劝一两句，他就肯听的。”
“我何尝不知。”白舜音道，略顿了顿，“我只是觉得，他近来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沈宿白的声线微凉，“我看他是一点不变，上次去徽山，我分明交代了事出有异，绝不可马虎，他倒好，半路不知道因着什么事，连着消失了七八天，直到孟春试炼当日才出现，这要换了泊渊，我早罚他闭门思过一月了。不是我为自己徒弟说话，泊渊好歹还知道装装样子，奚寒尽这幅不着调的脾气，几曾变了？“
白舜音轻声道：“我倒宁愿他是真的不着调。”
也好过把这不着调变作一个玩世不恭的面孔挂在脸上，需要时拿出来应个景，不需要时拆掉，拆掉后，下头还有一层公子世无双，只在很偶尔的时候，这张层层相叠的面具会掀起片许，露出下头淡漠，孤冷的一角，还不待旁人看清，很快又严丝合缝地遮起来。
“他自幼失怙，母亲也没多活几年，天生魔气侵骨，凌芳圣虽然待他好，到底只是他的伯父，没去景宁那几年，他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后来他自己去了妖山，你不知道他出来时那幅样子……“
沈宿白却不以为意，语气依旧冰冷：“他是魔气侵骨，但他也是天生一副仙骨，仙骨天成，百年难见，他有这样独一无二的资质，却不好生加以利用，修行上怠惰倒也罢了，我说让他学着打点仙盟事务，他竟也不愿，成日里游手好闲。再者，那些侵骨的魔气也不是不能除，只不过要冒些险，受些苦痛罢了，我说请洄天尊帮他剔骨，有你、我、凌芳圣护法，如何会出岔子？他却一口回绝。得了一副仙骨，可谓天将降大任，他倒好，如此挥霍浪费。“
沈宿白对奚琴素来谈不上喜欢，兼之心疼白舜音为他费心劳神，忍不住道：“你不是说他的不着调只是装装样子么？你当他这回为何要去寻那溯荒？”
“为何？”白舜音问。
“为了一个姜家女。”沈宿白道，“他在徽山与姜家女有点交集，后来这姜家女来了伴月海，他不知怎么起了兴致，溯荒的线索本来在豫川楚家那边，他便去跟那楚恪行商量，让这一行带上他跟那位姜家女。他是奚家的琴公子，洄天尊的指点、古神库的宝物，对他而言并非不可或缺，为了一个女子去找溯荒，我看他是越来越荒唐。“
白舜音听了这话，却不作声了。
瓷罐里的清茴膏也温好了，她从长案上收回一双皓腕，垂放在裙裾上。
沈宿白见她如此，知道自己失言了。
自从收了奚寒尽这个徒弟，她对他一直很上心，十年来无一日有分别，沈宿白道：“罢了，是我话说重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也是担心你太过费心反而伤了自己身子。”
他从须弥戒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我来，是给你送这个的。”
白舜音看了一眼，诧异道：“栖寒柳？”
-
翌日，寅时。
天还没亮，初初闷闷不乐地跟着阿织来到玉轮集，一路走一路嘀咕道：“都说了我不愿意跟那个魔一块儿，他待会儿不会在吧？”
“先说好，他要是非要跟着来，遇到危险了，他顾他的命，我打我的妖，他可不许碍着我。”
“要是误伤了他，我可不管救不管医啊。”
“灵石银子铜板也不赔！反正我也没有。”
阿织回头看他一眼：“这你得跟他商量。”
汇合的地点在玉轮集东面的石桥，过了石桥便可以上浮台，浮台穿过法印，虚悬在群山孤峰之外，此处没有浮空禁制，修士们可以从这里御器离开伴月海。
阿织到的时候，奚琴已经在了，看到阿织，他未语先笑，一声“仙子”刚唤出口，初初已经“哼”一声别开了脸，余光瞥见跟在奚琴身后罩着黑衣的魔，一脸不痛快。
泯根本懒得搭理他，见他过来，化作一团雾气，径自融入虚无了。
初初见他如此，更加不满，他还没怎么样呢，他倒先摆起姿态来了，顿时嚷嚷：“你不想看见我，我还不想看见你呢！”
说着化成一只蜂，歇在阿织肩头。
寅时三刻已经到了，没等一会儿，楚恪行一行四人便来了。
阿织移目看去，这四人中，有两人是她认识的，除了楚恪行，另外一个正是昨天引她去见姚思故的楚家仙侍。
溯荒碎片的线索本来就是楚家提供的，楚恪行此行要带一个自己人不奇怪。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穿着群青道袍，身负拂尘的女子，她面庞圆润，性情看上去沉稳随和，眼神与阿织相接，还跟她点了一下头。
最后一人身着绛衫，背负一柄长剑，或许因为面颊过于消瘦，他两侧的嘴角微微下垂，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阿织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这居然是个剑修。
剑修见了阿织，看了看悬在她身后的云灯，有些不确定地问：“徽山姜家？”
阿织道：“是。”
剑修眉心一蹙，不等阿织回答，他掌心凝聚出一团灵力，直接往阿织眉心探去。
这是试探人境界深浅的法子。
没等那灵力碰到自己，阿织祭出玉尺，径自将他的灵力挡了回去。
剑修自是不满。他方才的举动的确冒犯，但他们是要同去寻找溯荒的，此行艰险，彼此之间若不能知根知底，谈何精诚合作？这姜家女连试探都不让，明摆着是不信任他们。
他修为高深，单看阿织祭出玉尺的动作，已然猜到她的境界，不禁冷言问：“你怎么才淬魂？”
阿织淡淡道：“修行浅，让阁下见笑了。”
身着群青道袍的道姑担心二人起争执，温和道：“今日起都是一路人，倒不必在意修为高低，这位就是姜仙子吧，我姓储，双名江絮，来自天玄宗，你唤我一声储道友即可。”她猜到那剑修不愿介绍自己，帮他说道：“他姓章，单名一个钊字，是随州章家有名的剑修。”
阿织点了一下头：“幸会，我叫姜遇。”
章钊问楚恪行：“人齐了吗？不是说同行一共七人？”
“倒是还有一个，就是不知——”
楚恪行话音未落，忽听石桥外传来急促的一声：“来了来了！”
阿织移目看去，清晨雾气间，一个少年提着袍摆疾步朝他们奔来。
到了近前，少年弓着腰，连喘了好几口气，这才抬起脸来：“……来晚了，让前辈们久等。”
众人看到这少年，俱是一愣。
人间常有观音画，莲花座畔的仙童如果到了伴月海，那该就是他了。
少年的袍服是雪白的，肤色也十分白净，看年纪只有十二三岁，身后背了一副画卷，五官柔和得近乎不辨男女，唯独一对小虎牙，瞧上去颇为俏皮。
少年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奚琴身上，兴奋地喊了一声：”寒尽哥哥！“
奚琴跟他眨了眨眼。
少年又转向众人，礼数周到地作了个揖：“诸位前辈幸会，晚辈是洛水白家人，名唤元祈，年方十二，师从云帘真人，晚辈修为不高，去年才筑基，此行出来历练，还望诸位前辈多多担待。“
他这一番言辞虽然有礼，说得聱牙戟口，想必是家中哪位尊长教着背了数遍。
章钊听闻他才筑基，不由冷笑一声，余下几人却没露出异色，此行寻找溯荒，好歹也是大功一桩，储江絮几人想必早就做好了三大世家会派人来抢占功劳的准备，眼下除了这个新来的白元祈，奚家的，楚家的，包括跟着奚家来凑数的姜家女，竟不算什么草包，已经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了。
白元祈丝毫没注意到章钊的不满，他的目光落在阿织肩头，不禁“咦”了一声，仔细又看一眼，忽地讶异道：“无支祁！”
阿织见他这么快认出初初，颇是诧异，她肩头的黄蜂是初初变的不假，纵然初初日常化形不会刻意遮掩，蜂身还保留白头青身的形态，但无支祁本就十分罕见，单看他的化形，就能一眼断定其真身的，阿织自问连她都很难做到。
初初也十分惊讶，黄蜂振翅，一下子飞到白元祈面前，语气居然带着些许质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白元祈挠挠头：“我从小就喜欢专研奇珍异兽，师父也称我的灵视极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我一看你和别的蜂不大一样，第一反应就是你是无支祁变的。”
他又问阿织：“仙子身边为何会有这样厉害的妖兽，是签了魂契吗？”
魂契是束缚妖兽的一种契约，会直接禁锢兽魂，只要签下，妖兽必须认人为主，一生不得背叛，否则身死。
阿织摇了摇头：“不曾。”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都看过来了。
妖兽大都孤傲，很难被人驯服，因此修士想要降服它们，通常会签魂契。心甘情愿跟着人的妖兽很少，总不能是这妖兽自己跟这姜家仙子报了姓名，这可是一只无支祁！
“魂契这种东西，我才不要签。”初初听白元祈称自己是“这样厉害的妖兽”，很高兴，一下子幻化出人形，仰头得意道：“算你识相，之后遇到危险，我罩着你！”
至少比某些只知道叫他水猴子的公子哥好多了。
白元祈见了初初的人身，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是这么幼小的一只无支祁啊。”
初初一愣。
什么意思？
是说他幼小且无助所以才依附于人？
刚刚萌芽的一点好感化为乌有，他就说，伴月海这些修士没一个好东西，一个比一个还讨厌！
初初再哼一声，“砰”一下原地消失，变作阿织发间的玉簪，留下一头雾水的白元祈，再不肯理他了。
说话间，众人已登上石桥，来到浮台之上。
是时晨风满面，朝霞初升，一行人等祭出法器，楚恪行与仙侍是刀，章钊是剑，储江絮是拂尘，奚琴是扇，阿织是玉尺，白元祈是一个画轴，但他修为太低，只好挤去奚琴的扇骨上，初初蠢蠢欲动地化为鹏鸟，想要再度翔天，阿织拦住他，问：“敢问楚家公子，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
楚恪行笑了一声：“往东南八百里，风过岭，长寿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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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岭最早是一片群山似的荒地，因为风沙大，山脊处寸草不生，因此得名‘风过之岭’。但是，这片岭占了一个很要紧的位置，它在涑水之北，宣都以南。人间，尤其是南来的百姓要上京城，渡过涑水后，如果不从风过岭直穿而过，环岭绕行，要多走百十里路，所以一些百姓如果急上京，不得不冒险越岭，这样一来，他们很可能陷在风沙里，再也出不来了。“
去风过岭的路上，那位名叫楚宵的楚家仙侍与众人说道。
“大概两百年前，人间出了一个很有作为的皇帝，他得知每年都有近千百姓在风过岭的风沙里丧生，下定决心改变现状。他召集了数万人，带着朝中重臣一起，亲自上岭间栽植树木，一开始很艰难，后来，他们的行径打动了玄门，不少修士暗中施力相助，如今的风过岭茂林密布，虽然风依旧很大，但已不是从前的‘吃人’风沙了。
“我家公子破开灵叶禁制后，发现第二枚溯荒碎片正是落在风过岭中。风过岭很大，绵延数百里，若徒步探寻，怕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不过溯荒现世，通常都伴有异像，焦眉山中，差一步修到凶妖的食婴兽正是最好的例子，我们本想跟附近的玄门打听，看看近日风过岭有无异样，可惜……“
“怎么，风过岭附近没有玄门？”章钊问道。
“有，相隔三百里，对修士来说并不算远。”楚宵道，“叫做广成宗。”
储江絮道：“广成宗我知道，与我们天玄门一样，修的都是道法自然，这个宗门不常跟其他玄门来往，下头的弟子不多，大都只是引灵、筑基的修为，但他们的宗主是个厉害人物，如今已到淬魂大圆满，时常在外降妖除煞，人称一声‘须留道人’。”
楚宵道：“是，我家公子因此给广成宗传音，跟须留道人打听风过岭中有无异像，连等了两日，广成门下一名弟子才回应，称是须留道人数月前外出降妖了，风过岭中，似乎没有异样。”
楚宵说着，见云雾下已现群山，知是风过岭近了，回头跟众人打了个手势，意示穿云下行，继续道：“但是事关溯荒，我们此行还当谨慎为上，贸然入岭，只怕生了变故没有退路，好在风过岭附近还有一个人间城镇。
“这个镇子叫做长寿镇，镇中人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附近的镇子、村落不堪风沙侵扰，早已荒芜了，长寿刚好被一片密林遮挡，躲过了风沙，算是占了一块风水宝地，连带着镇上的人也十分长寿。这镇子离风过岭很近，入岭不过十多里路，镇上的百姓时不时就会去岭中，我们想知道风过岭的近况，可以先跟镇上的人打听。“
众人听楚宵说完，心中亦有了计较，见下方已见城镇轮廓，催动灵诀提速御器，很快便落于阵外的一片林地。
林间榆木萧疏，人间正值春深，储江絮常在人间走动，环目看了一眼，提议道：“我们既要去镇中打听，诸位不妨收敛灵气，幻化模样，也扮作寻常百姓。凡人纵然不会仙法，倒是十分谨慎，非我族类，又或是像琴公子这样相貌过于出挑，难免会引起他们戒备。我提议我们扮作一家祖孙三代，就说是要上京奔丧，不得不行近道，穿过风过岭。”
她说着，看向章钊：“不知章道友会否介意与我扮作一对年迈夫妇？”
章钊道：“可。”
楚宵道：“我本就是公子的随从，那我就是管家吧。”
奚琴与楚恪行两位公子怠慢不得，自然是老夫妇膝下两位兄弟，大少爷和二少爷，白元祈是这家人的宝贝孙子。
“至于姜仙子……”储江絮犹豫了一下，“小少爷该有娘亲，两位少爷也不可能都不娶妻，姜仙子，不知你……”
阿织明白她的意思，她看了看奚琴，看了看楚恪行，矬子里拔出个将军，指着奚琴道：“他吧。”

第36章 风过岭（一）
一行人稍作易容, 这就进入长寿镇。
镇口立着一座石碑，上刻“守善”二字，左边老槐下有几间青瓦房，房中一个人都没有。近晚时分, 按说该是准备夜饭的时候, 但镇上一点炊烟都看不见, 四下里居然有些冷清，众人正觉奇怪, 忽然听到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
放眼望去, 遥遥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拼命往镇口狂奔, 他的身后有四五个同他一般大的孩子在追，最前头的一个小胖墩眼见离得近了，猛地一下扑过去, 径自把男童扑倒在地, 大骂道：“让你偷木签！让你做手脚！快交出来！”
说着, 拼命去掰男童的手指。
男童手心里似乎藏了东西，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双手握拳抵着胸口，任凭小胖墩怎么用力, 他都不肯松开手指。
小胖墩急了, 回头对身后几人道：“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啊！”
几个孩童互看一眼, 一齐冲了上去，另还有一个穿着宽大青布衣的女孩, 她似乎于心不忍，上前几步又顿住了。
小胖墩还在骂：“我让你做手脚！我让你偷木签！你以为你把木签藏起来就没事了吗？我这就告诉钟伯，下回换你娘亲去喂黑风怪！”
男童一张脸都涨红了, 听了这话，齿间溢出一句话：“不、不行，我娘亲生病了，不能去……”
这时，那个站在一边的女孩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镇子口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人，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远道而来。
这个女孩一刹那间露出欣喜的神色，但她很快收住了，提醒其他几个孩子：“有客来了。”
小胖墩几人也看到阿织一行人了，他们哑了声，居然就不打了，当即放开男童，跳起来往镇子里跑：“阿爹，钟伯，来客了，有贵客来了——”
-
“……几位既然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依老朽说，左右天也晚了，今夜不妨歇在长寿镇上。几位稍打听一下就知道，我们镇子是远近闻名的风水宝地，镇上的人不仅长寿，大都身子康健，几位来得也巧，刚好赶上了一年一度的‘问神节’，适才镇子上的人都聚在祠堂那边准备祭品呢……哦，听闻几位要赶路去宣都，还没问几位是哪里人？”
几个孩童一喊，镇中很快出来了一个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叟，他的身后跟了不少人，大概是听闻有来客，跟他一起出来迎的，阿织看了一眼，除了妇孺和几个壮年男子，其他大多是老人，有的看上去已经年过古稀。
老叟就是镇长，人称钟伯。
章钊是他们“这家人”的一家之主，他虽然不爱说话，从前想必行走过人间，对待钟伯的问题，应付起来居然游刃有余：“不瞒老丈，我们是礼州人，家兄在宣都当差，他前些日子不幸染上暴疾过世了，家嫂连夜休书一封，让我们把家兄的尸身带回礼州安葬，如此也算落叶归根。我们一家子走得急，路上本来雇了车马，没想到半道遇到打劫的，车马和行装没了不说，时间也耽搁了，眼下只能从风过岭抄近道去京城。只是……听闻风过岭的风沙很大，稍不注意就会陷在里头，敢问老丈，入岭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钟伯理了理须发，仔细思量一番：“风过岭的风沙一般只有春末夏初才异常剧烈，其余时候入岭倒是无妨，不过，这两日我们镇有猎户进岭，说今年的春雾格外大，如果对路途不熟，容易鬼打墙，再者，岭中会有三两毛贼，十分难缠，我看几位还是在镇上住上一夜，待明日一早，老朽让人备好车马相送。”
“相送倒是不必了。”楚宵道，“实不相瞒，我们家两位少爷都有些功夫在身，如果不是大盗，几个毛贼是不怕的。就是不知道除了雾气和毛贼，岭中还有什么异样没有？”
“那怎么行？你们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诸位有所不知，长寿镇的镇旨为‘守善’，善字其中一解，正是‘有朋至远方来，不亦说乎’，我们镇最为好客，岂有不相送的道理？”
钟伯身后那几个妇人也道：“是啊，今夜先留下来，明早我们送你。”
“留下来吧，祠堂那边‘问神’的祭礼都摆好了，你们赶上一年一度的问神节，这可是撞了大运呢。”
章钊几人互看一眼，这时，阿织道：“此前我们刚进镇子，看到几个孩童打架，其中一个孩童说，要把另一人的娘亲送去喂黑风怪，敢问镇长，黑风怪是什么？”
她这话说得未免直接，奚琴拽过白元祈，摸了摸他的头：“老丈莫怪，在下的小儿没什么见识，听到黑风怪，吓着了，我娘子爱子心切，是故有此一问。”
钟伯并不介意，呵呵笑了两声，比了个“请”姿，引着众人往镇里走，一边说道：“几位问得巧了，要说这黑风怪，其实和今日的‘问神节’有关。早年风过岭的风沙太大，不少人都折在了风沙里。百余年前，前朝有个皇帝亲自带着大臣上风过岭栽树，后来有一天，皇帝不见了，大臣们连找了七天七夜，都不见皇帝踪影。这时候，有人战战兢兢地向大臣禀报，说那些在风过岭消失的人，其实是被黑风怪叼走了。黑风怪是风过岭的一种大妖，来时天地昏暗，风沙聚形，它最爱食人血肉，只有蛮尤菩萨可以对付它，皇帝这么久找不着，八成是被黑风怪掳去了。
“大臣们听了这话，一筹莫展，皇后却在南尤菩萨相前跪拜了一天一夜，求他救自己夫君。一天一夜后，南尤菩萨居然现身了，菩萨说，他不信人间真情，除非皇后可以在红绸缎上跪足一日，他才会施救。那可不是普通的红绸，绸带的两端系在竹节上，下方燃着百根蜡烛，烛火的热透过绸带传到膝上，每跪一刻都是煎熬。皇后却应了，一天后，蜡烛燃尽，南尤菩萨如约带回了皇帝，但皇后的腿也废了。皇帝得知了真相，立誓再不纳妃，从此与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则传闻在我们这里流传了百年之久，前朝为风过岭广栽青木的孝安皇帝与皇后也的确是一生一世相伴到老，后来我们这边的百姓为了纪念这则佳话，便把皇帝归来的日子定为‘问神节’，当日除了要祭南尤菩萨，还要挑三对恩爱夫妻，换上红衣，双手系上红绸，绸下燃烛，向菩萨求问此生姻缘。”
钟伯说着，看向阿织与奚琴，笑道：“二位远道而来，看上去又如此恩爱，今夜不如做那三对夫妻中的一对，到南尤菩萨跟前去问一问姻缘？”
阿织道：“今日是‘问神节’当日，你们应该早就选出三对夫妇了，我们平白占了旁人的机会，这不好吧？”
“问神节年年都有，今年问不成，还有来年，贵客却是难得来一回。”
“是啊，贵客不必跟我们客气，‘问神节’问出的姻缘很准的，你们既然来了，可不要错过。”
“小娘子这样好看，换上红衣一定很美！”
钟伯话音落，其余镇民七嘴八舌地劝道。
这时，阿织与奚琴同时收到密语传音：“二位道友，这镇子有古怪。你们要答应吗？”
说话人是储江絮，她扮作老妪，正在跟一名镇民攀谈。
要说古怪，他们一进镇子就发现古怪了。
孩子嘴里诡异莫测的黑风怪，男童握在掌心宁肯折断手指也不愿交出的木签，女娃娃见到他们的欣喜神情，镇中人对他们无一例外的挽留。
但是，除了这些，更让阿织不解的是一种异样的直觉，似乎这些围着他们的村民都不对劲，究竟哪里不对劲，她却说不上来。他们分明与常人一样说着话，喘着气，轻轻用灵力探知，没有任何蹊跷，却有一丝丝恶寒毫无章法地忽生忽褪。
奚琴用密音道：“我倒是无妨，看姜仙子的意思？”
罢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来长寿镇，本来就是打听溯荒的线索。
溯荒现世，必有异样，眼下异样已经出现了不是吗？
阿织道：“好。”
储江絮于是顿了顿手中拐杖：“孩子们恩爱，那就让他们去问一问菩萨吧。”又转头看着阿织和奚琴，道，“你们问了菩萨，立刻出来，不要给人多添麻烦，记得，我们始终等着你们。”
话音落，阿织还没来得及应一声，一个妇人便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下拽住阿织的手腕：“小娘子快来上妆吧，再耽搁就晚了！”
-
“一点点在双眉心，一生一世一双人，一簪簪在发梢头，来生桥边再相逢。”
几个妇人把阿织带到客舍的厢房，给她换了红衣，一边为她上妆，一边念道。
旁边有个捧着簪饰的老妪，听妇人们念完上妆的礼词，说道：“问神节的祭礼是一天，大礼我们早上已经行过了，眼下只剩下‘夫妻问神’这最后一步。待会儿啰声一响，我们会给小娘子和你相公手腕系上红绸，把你们送去祠堂。”
“锣响一共三声，二响祭菩萨，三响落红烛。”为阿织簪花的妇人接过话头道，她语速很快，不知是急，还是性情如此，“第一二响都简单，旁的夫妻做什么，你们做什么就行，到了第三响，有人会给你们的绸带下系上红烛，红烛代表人的一生，绸带代表你们的姻缘，绸带多长时间断，你们的姻缘便有有多长，一刻是三年，十刻是半生，如果红烛燃尽都烧不断绸带，那就说明你们是前世今生的……”
这时，外头传来叩门声，奚琴问：“娘子，你好了吗？”
簪花的妇人代答：“就好了，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片刻传来脚步声，阿织还在琢磨妇人的话，一时没发觉一屋子的人看到奚琴后都愣住了。
等她后知后觉地看过去，只见奚琴已经换了一身红衣，如墨的青丝垂下，发间系了一条红色发带，他桃花眼的眼尾很长，原本是带着一点如霜的凌厉的，或许屋子中的朱色太多灯色又太朦胧，反而为他的眼睑覆上一层淡红，那霜气便也褪却了，变成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暧昧。
其实奚琴此刻的模样已经收敛了许多，远不及他真正样子的五分，他身上的红衣也不是规整的喜服，只是一身略显随意的交襟长衫，或许正因为此，他整个人看上去洒脱风流极了。
阿织一直潜心修行，从不在意人的外表。
从前倒是听人提过师兄叶夙有天人之姿，但她不知道天人之姿是什么样的。
此时此刻，她忽然有点明白坠锦轩那些舞姬为何总是围着奚琴了。
但眼前的奚琴也不是天人之姿，反而有点……妖。
阿织两世至今，从未觉得哪个男子，或者哪个人好看过，这大概是第一回。
所以她很快收回目光，并不会因此起波澜。
奚琴看了阿织一会儿，却笑了，他低眉注视着镜中人，大约是做戏给旁人看，轻声说：“娘子真好看。”

第37章 风过岭（二）
这时, 外头一声啰响，妇人催促道：“时辰到了，快走吧。”
一旁的喜婆拿了红绸来，红绸大概有五尺长, 一端系在阿织手腕, 一端系在奚琴手腕。
因为他们是去问神, 并不是真的成亲，阿织身上的红衣也不是嫁衣, 长发倒是挽了起来, 妆容却很简单, 除了眉心一点朱砂，只略施了粉黛，但客舍外还是有许多镇民赶来“送亲”。
阿织看过去, 储江絮与白元祈也过来了, 到了客舍门口, 她和储江絮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听她低声道：“章道友他们被请去吃席了，你且当心。”
门口还立着一个唱祝词的礼生，画着一张花脸, 年纪似乎有些大。
储江絮不好与阿织说太多, 镇上有异，每一回密语传音都会引起灵气震荡, 倘若有心怀不轨之人藏匿其间，很可能打草惊蛇。
因此阿织只简略地回了一句：“好。”
转眼间天已经黑了, 三对夫妻到齐，礼生于是高唱道：“拜神喽——”
问神的队伍居然很长，前头八人挑着灯笼, 三对夫妻紧随其后，最后跟着的礼乐队足有十六人，唢呐声能刺破夜色。他们所有人均扶着一条红绳，好像要把拜神的夫妇捆成一条绳上的蚂蚱。
问神的祠堂不远，沿着镇上最宽阔的长街直走，拐个弯就到了。
画着花脸的礼生已经等在祠堂门口，见他们到了，又一声响锣，唱道：“祭菩萨喽——”
前头八个挑灯笼的人于是不走了，把三对夫妇让进祠堂中。
阿织跟在最后，她抬目望去，天边一弯毛月亮，祠堂的正堂门敞开着，香案后供奉着蛮尤菩萨像。菩萨身穿彩衣，颈挂环饰，指尖捏着一枝胡杨，嘴角含笑的注视着世人，那笑居然藏着一丝嘲弄。
前头两对夫妇已经从喜婆手里接过供香，轮到阿织，喜婆一边递香，一边笑着叮嘱：“三敬三揖，心诚则灵。”
她眉梢眼底尽是喜色，阿织却觉得古怪。
问神节照理是个喜庆的节日，可这喜庆，仿佛被拘系在了这些礼官与喜婆身上，他人并不能同乐。
一路上虽有“送亲”的人，他们面上的笑却像画上去的，粗看有，细看无。就如同此时此刻，阿织知道身后围了许多人在观礼，却没有喧哗与打趣，人群几乎是寂静的。
正在这时，前头的“新娘”忽然动了，她趁着附身作揖，小心翼翼回过头，慢慢地朝阿织觑来。
阿织于是看到一张瘦骨嶙峋的脸庞。“新娘”像是许久没睡好过，眼底的青黑连妝粉都遮盖不住，那目光里，惶恐、害怕、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与阿织眼神相接，她似受了惊，仿佛担心自己败露了什么，一下子收回目光，胡乱与菩萨行完礼，把供香插入香炉中。
锣响了第三声，一旁的礼生还喜气洋洋地唱：“落红烛喽——”
很快来了几个人，把麻绳系在红绸上，麻绳中间绑了个绳兜，里头搁着一个拳头宽的黄烛，喜婆的声音十分愉悦：“贵客放心，烛火是长明火，风吹不熄，燃烛后，红绸只要不断，那二位的缘分就不会断。”她唱道，“一刻两相散、中夜情意薄，三更半生恨，破晓相携老，天明绸若在，前缘未断，今生相续。“
一旁的礼生紧接着道：“送入洞房喽——”
阿织怔了下，之前可没说要入洞房。
礼生似乎觉察到阿织的迟疑，笑着解释道：“问神礼借的是成亲的仪式，总不能把这最后一步漏了，郎君和小娘子放心，入洞房只是走个过场，进洞房里坐坐便可以出来了。“
言罢，不由分说，便把阿织与奚琴往正堂左侧引。
正堂左侧不是耳室，帘子撩开，迎面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各有几间房。前头两对夫妇大概进了屋，已经看不到踪影了。礼生推开最靠里一间房门，说：“就是这里了。”
阿织环目看去，洞房说简陋也不简陋，桌椅俱全，右墙还立着一个木柜，但是被褥、帘帐，包括桌上的烛灯都没有绣龙画凤，一应纯色的红，如同他们身上的衣衫。
礼生看着阿织与奚琴进了屋，笑道：“郎君和小娘子且待一会儿，稍后我来敲门，二位就可以出来了。”
说着，不等阿织回答，他倏然合上了门，“咔嚓”一声落了锁。
屋中一片寂然，随着礼官的脚步声远去，仅有的哪一点喧嚣也消失了，寂静让人心中发毛。
阿织正在仔细观察屋中陈设，近旁响起一个很细小的声音：“我、我可以说话吗？我有点害怕。”
是初初。
他此刻是阿织发间的一根簪子。
进镇时，阿织就提醒过他，说镇子很诡异，不得轻举妄动。
阿织道：“初初，你进来时发现结界了吗？”
无支祁天生对结界十分敏感，凡落了结界的地方，不说破除，他多少能觉察出不对，初初却道：“没有，这里一点结界的痕迹都感受不到。”
奚琴问：“你怀疑这里有结界？”
阿织正在打开木柜查看，闻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说不清。”
其实不是结界，而是这镇上的人……
奚琴凝神看着她，像是要与她确认似的，接过她的话：“还是你觉得这些镇民十分古怪，他们像是被束缚在此地，或者被结界，或者被别的什么未知的东西。”
阿织诧异地看向奚琴：“你也感觉到了？”
上妆的时候，储江絮借口过来看她，她隐晦地与她提过镇民的异常，储江絮称自己并没有察知这一点。
她还以为这是独属于她的一种诡异的直觉。
就如同上回入焦眉山洞，所有人都神色如常，只有她草木皆兵。
这么说，奚琴和她有同样的感受？
奚琴注视着阿织，目光落在她眼下红痣，忽地笑了：“我总觉得我和仙子很有缘分，仙子不觉得吗？”
阿织看他一眼，没接这话。
初初冷“哼”一声：“在徽山的时候，你就一直想接近我们，后来还让那个魔在我身上弄了个什么粉，跟了我们一路，这回来找溯荒，也是你死乞白赖地要和我们同行的，你要不使这么多手段，哪里来的缘分？“
木柜里什么都没有，阿织合上柜门，又去检查床铺和圆桌，奚琴与她手腕见系着红绸，迤迤然跟了过去，他并不介意初初的话，悠悠道：“缘分也分天注定和后天努力，我自己辛苦促成的缘分难道就不叫缘分了？”
桌子和床铺也没有异样，阿织问奚琴：“你的魔呢？”
奚琴笑了笑。
她还不知道他的魔怕她。
过了会儿，泯小心翼翼地应道：“姜姑娘，我在。”
上回泯与初初起争执，她仔细观察过他的招数，发现他极会收敛气息。
“我想用云灯查一查这间屋子，你能帮我敛去云灯的气息吗？”
泯还没答，奚琴道：“他只能敛他自己的气息，别的他做不到。”
阿织看了一眼奚琴手里的扇子，这把扇子虽然从未打开过，但她知道第一片扇骨其实是个须弥空间，里头放着一件宝物。
“那用你的匿行天衣。”
“可以啊。”奚琴道，“那么仙子能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阿织点了一下头：“你说。”
这屋子其他地方都查过了，阿织思量片刻，想重新从木柜查起，刚走了两步，手边便被一拽。
阿织回过头，看到手腕的红绸，险些忘了，他们还被绑在一起。
奚琴笑盈盈站起身，走到阿织跟前，举起相连的手腕，烛火坠在红绸下，拼命舔舐着绸缎：“别解开？”
阿织不解：“为何？”
“我想试试我和仙子的缘分。”
奚琴往柜子上一倚，扇子在指尖转了转，匿行天衣已经落了下来，云灯祭出，柔和的光洒落，屋中的每一寸地方秋毫毕现。
“我一直觉得我和仙子挺有缘的，虽然说这劳什子的问神节很可能是那镇长杜撰出来诓人的，但是蛮尤菩萨的传说我还挺信的。我想试试我和仙子的缘分有多长，为这个，上一回老镇长的黑套，也算值了。”
阿织仰头看向奚琴，还不待回答，她的目光慢慢变了。
变得安静而深寂，映着云灯的光，清澈见底，几乎能让人看到藏在深处的魂魄。
她的魂魄也是清澈的。
奚琴知道，从一个人的眼睛，是望不见魂魄的，哪怕他天生仙骨，可这个念头就这么没来由地钻了出来，让他莫名有些失神。
以至于当阿织注视着他，越靠越近时，他的眸色陷入一片幽深，未曾移开一步。
下一刻，她停在他肩头前方，盯着柜门道：“这柜子不对劲。”
奚琴：“……”
“你下回能不能提前——“奚琴微微让开脸，见阿织居然真的在非常认真地观察木柜，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算了算了。
奚琴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灯晖下，木柜上的纹路丝丝毕现，有深有浅，但……
奚琴也发现不对劲了，那些最浅的纹路组合起来竟是一个法印，柜中有暗格？
阿织当即劈出一道灵诀，法印毁损，几个东西很快从木柜中落出来，其中之一赫然是一个骷髅头。
初初吓了一跳，顷刻化作原身：“这是什么——”
然而没人有功夫回答他了，奚琴的眼神骤然变冷，匿行天衣一收，折扇已握在手中，阿织祭出玉尺，“小心戒备！”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一步比一步沉重，伴着声声发自喉咙的低吼，屋外出现数个人影。
人影行动异常迟缓，是人，又不像人。
阿织与奚琴屏息看着。
这些人到了他们门口便不动了，随后慢慢转过身来，像隔着一扇门与他们面对面。
下一刻，为首一人慢慢高举右手，朝门前铜锁劈去，铜锁“呛啷”一声落地，带着腐臭气息的狂风把门轰然撞开。

第38章 风过岭（三）
狂风扑灭灯火, 除了绸缎下吊着的长明烛还燃着，其余地方漆黑一片。
令人作呕的气味已经告诉了阿织来物是什么：“尸怪？”
她再度祭出云灯，一只尸怪已然扑到她面前，他双颊腐烂, 嘴几乎裂到了耳根, 眼窝里还有蛆虫在蠕动, 奚琴的折扇从手中飞出，凌空落下灵诀, 径自将尸怪击飞出去。
他带着阿织避去一侧, 说：“是那个骷髅头。”
所谓尸怪, 就是人死后，生前怨气留聚尸身，继而发生尸变, 攻击活物活人。
尸怪力大无穷、悍不畏死, 但它们也有缺点, 就是行动迟滞，除非遇上可以激发它们体内怨气的东西。
奚琴的意思是，那只骷髅头引来了尸怪？
初初一时间被三只尸怪合围，无支祁的利爪穿透其中一只的胸腹, 带回一手腐肉血水。初初看了一眼, 忍不住叫嚷：“那些镇民把我们关在这里，就是为了喂这些尸怪吗？我快被这些东西恶心死了, 还有多少，要不一起杀了吧！
除非遇到生出灵智的凶尸, 普通尸怪其实不难对付，一把玉尺、一柄折扇足以将它们逼得无处遁形。
听了初初的话，阿织也不欲跟这些尸怪纠缠, 催动灵诀灭尸。
这时，最前方的那只尸怪忽然看向阿织，它仿佛感知到了阿织的杀意，喉间发出一声古怪的哨音。
其余尸怪听到这声音，本该缺灵少智的眼中充满戒备。
阿织正是不解，尸怪本质上是尸，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感知力？
下一刻，尸怪的动作停了，仿佛被什么定在了原处，它们的眉心骤然腾起一股若隐若现的青烟。
阿织一看这青烟就愣住了，因为她认出了这是什么。
人魂。
魂魄本该是看不见的，然而云灯之下万物毕现，这些魂魄就成了眉心的一缕烟。
身去魂留成鬼，魂去身留成怪，尸怪又不是恶鬼，发生尸变是因为生前怨气留聚，魂魄早该往生去了，怎么可能还逗留在一具腐尸当中呢？
且看眼前这些尸怪，它们的魂魄还能随走随回，随时弃躯而逃，这……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灭尸的灵诀已经催动，玉尺震荡间发出清音，浮在半空的魂魄感受到灭顶之灾即将来临，仓惶地寻找避难所，而云灯照彻下，除了它们自己的身躯，只有一只扑在尸群中的无支祁距离最近。
魂魄们看到无支祁，欣喜若狂，数十缕青烟刹那合围一股，径自朝无支祁眉心袭去。
无论是人还是妖兽，除了极罕见的情况，一个灵台上只能栖息一个魂，如果有别的魂魄挤进来，不消半刻就会魂损人亡。
阿织立刻道：“初初，回来——”
可惜晚了。妖兽再敏捷，哪里快得过无质无形的魂呢？哪怕阿织已在一霎之间闪身挡在初初身前，还是没能阻挡下全部尸魂。
那些漏网的魂一刻不歇地钻入初初眉心，初初剧痛之下呻吟一声，兽躯重重摔落在地。
阿织再不迟疑，左手屈指成爪，掌中狂风聚集，一道“灭魂术”已然汇流在手心，只待探入初初灵台，将不请自来的尸魂全部碾碎。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一声女子清啸：“魂无所归，缚我之网，收！”
两张灵网当空罩下，一张缚住四处逃窜的尸魂，一张覆在初初眉心，竟把那几缕漏网的魂强行吸了出来，阿织抬目看去，原来是储江絮和章钊赶到了。
与之同时，章钊佩剑出鞘，剑芒如雨纷纷，在周遭落下一个剑阵，把尸怪与尸魂困在其中。
阿织探了探初初眉心，灵台安好，眼下昏迷是因为魂袭的剧痛罢了。
她松了口气，对储江絮道：“多谢储道友。”
储江絮心有余悸：“还好来得及时，那些尸魂尚未入侵无支祁的灵台，要是再晚一刻，除非请到一位大能施展‘灭魂术’，我们谁都救不了他。”
“灭魂术”杀万物之魂，斩生灭之道，原本就不是个寻常术法，加上要救初初，必须在灵台上灭魂，更是难于登天，因此即便储江絮已修到出窍境，也自认力不能及，只能庆幸来得及时。
奚琴收了折扇，问：“你们那边怎么样？”
章钊一如既往地话少：“他们预谋不轨，眼下已被我们擒住。”
储江絮补充道：“那镇长钟伯说请我们吃席，之后果然在饭菜里下了蒙汗药，把我们关去镇上的客栈。“
一点蒙汗药自然无法令仙人昏睡，楚恪行趁机反制镇民，储章二人随后过来接应阿织和奚琴，正巧撞见他们于尸怪拼斗。
储江絮道门出身，一见尸怪眉心青烟，便知事出有异，凭直觉和经验祭出拂尘缚魂，没想到救了无支祁。
阿织道：“储道友修的是道法自然，从前可见过尸变过后，魂魄仍残留肉身的尸怪？”
储江絮摇了摇头：“人死之后，要么魂去身留，要么身去魂留，二者已非同界之物，如何共存？长寿镇的这些尸怪，我修道百年，也是第一次见。不过……”她稍作迟疑，“不过依我看，这些尸怪并不尽然是‘尸’，而是一种……我也说不清，只觉得它们处于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看似死了，又像还活着，肉身虽然腐坏，魂魄还存留一丝灵智和知觉。”
阿织听了这话，忽然想到她在催动“灭尸诀”的时候，为首那一只尸怪的确有警觉，还出声提醒了其他同伴。
真正的尸怪只会悍不畏死地横冲直撞，哪里知道避难？
这么说，这些尸怪的确非生非死地……“活”着？
储江絮说自己修道百年没撞见过这种尸怪，阿织前生斩妖灭煞无数，天地绝境的沧溟道她也不是没去过，从未听过此等怪事。
罢了，生想是想不出来的，左右这镇上的古怪他们已经试出来了，不如直接问。
阿织道：“我们去客栈。”
-
中夜月亮高悬，为两层楼高的客栈镶上一层毛边。
被擒住的镇民除了镇长钟伯，另还有七八个去过问神节的。
阿织一进客栈，目光便落在一个妇人身上，此人正是祭拜蛮尤菩萨时，那个偷偷转过脸来觑她的“新娘”。
此刻烛灯朗照，妇人卸去妆容，眼底的青黑更明显了，她瘦得只剩一个骨架子，一身粗布裙松松垮垮罩在肩上，风一吹就能飘落似的。即便到了这会儿，她眼中的惊惧依然浓郁，看到尸怪们被储江絮赶入客栈，立刻尖叫出声。叫声凄厉又刺耳，伴着一阵阵因为恐惧产生的干呕，若不是她的丈夫在旁轻声安慰，只怕她要吓得昏厥过去。
钟伯看到尸怪，也脸色发青：“你们……你们竟然可以……”
楚恪行也不装了，他坐在方桌上，勾了一张长凳过来搭着腿：“老头儿，这镇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劝你最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否则，你楚爷爷我不介意好生跟你算一算今晚这笔帐。”
钟伯已经知道这“一家子”实际上是仙人，根本不怕镇上的怪物，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道：
“几位仙人都知道了，我们这镇子是长寿镇，为什么长寿，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只觉得在镇上住久了，每个人都少病少灾、精神充沛。后来有一日，我们镇上忽然来了个道士……”
道士自称长善，因为修为不高，当时其实很落魄。他本想穿过风过岭，北上去宣都的，但是入岭没多久，他就回来了，还说要在长寿镇长住。
“……那是哪一年，我也忘了，粗略算下来，大概已经过了二十年吧。
“长善道士告诉我，说长寿镇是一个灵气充裕的地方，他想在这里造一座道观，一来有助他修行，二来他会些仙术，如果镇上百姓需要祛秽除恶，他可以帮忙。不过他没银子，希望镇上的人可以帮他筹集些钱财。
“我一开始是回绝了他的，我们镇上的人都过得很好，不需要造道观，再说他跟长寿镇非亲非故的，我们凭什么给他筹银子？没想到这道人竟然不是个东西，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们不给他造道观，他就把长寿镇长寿的秘密说出去，到时候朝廷大员、皇亲国戚，还有避世山中的仙人都会来跟我们抢地方，我们这些镇民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说不定还要背井离乡……
“我只好找到镇上几个德高望重的人，跟他们商量筹建道观的事。这些人中，有一个姓袁的富商，其余人都反对，只有他赞成造道观。他说，我们这些镇民能够长寿，本来就是仙人庇佑，造一座道观供奉仙人，也是应该的，他还说，如果其他人舍不得钱财，他愿意一个人出银子。“
于是没过一年，道观造好了，长善道人从此就成了长善观主。
“道观造好后，长善观主一改从前跋扈的作风，变得知礼守节起来，平日里就在道观里修行，每隔几日会去一趟风过岭，镇上如果有哪家要办红白事，要除秽驱邪，他也尽心尽力地帮忙。除了一点，他每隔三两年，就会出一趟远门。”
储江絮问：“出去做什么？”
“去收弟子。”钟伯道，“这这些中原虽然安稳了，边疆还是时常打仗，前几年听说还有蛮人越过边境，打到了山南一个什么城。每回打仗，就有许多孩子流离失所，长善观主找的就是这些孩子，他专挑资质好的，年纪大的还不能要，说是可以引……引什么灵？然后带回来悉心教导。”

第39章 风过岭（四）
“这些孩子到了道观后, 以师兄弟相称，一开始相安无事，但是又过了几年吧，道观的弟子就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
“不见了？”白元祈惊道, 或许因为自己就是半大的孩子, 多少感同身受, “怎么个不见法？”
“就是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钟伯道, “当时我还问过长善观主这些弟子的去向, 长善说, 他们是修道之人，修道之人到了一定年纪，本来就会外出云游, 那些弟子只是云游去了。
“后来……”钟伯说到这, 似乎非常犹豫, 双唇崩成一条线，眼皮子也垂下来了，因为苍老，他的眼珠非常浑浊, 一时竟让人辨不清其中神色, 只觉得有些悲伤，和……害怕。
“后来有一年, 长善又出去收弟子了。这一次，他只走了两个月就回来了, 还带回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长善非常高兴，他说这个男孩是沧海遗珠，资质非常好, 他一定要好生栽培。
“因为道观的弟子都是流离失所的孤儿，大都没有名字，长善把他们捡回来以后，就取了自己道号中一个‘善’字，按照顺序，给他的弟子起名为‘善一、善二、善三’，只有这个‘沧海遗珠’，长善认认真真地给他想了一个道号，叫做‘抱袖’，私底下叫他阿袖。
“可能阿袖真的是个修道天才吧，此后数年，长善只要提起阿袖，就是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
钟伯说着，捧起桌上的一个瓷盅，慢慢喝了口水：“适才已经说过了，长善的道观，是镇上一个袁姓富商出银子造的。这个富商有一个独子，身子莫名不大好，富商担心宅子里有脏东西，所以定期会请长善做法事。长善收了阿袖后，每回做法事，就把阿袖一块儿带去。袁家少爷的年纪只比阿袖大一点，两个半大的孩子凑在一块儿，很快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也许因为有了朋友，心境开阔了，袁家少爷的身子也渐渐好了。袁老爷见状，就跟长善商量，说想让阿袖搬来袁家，给自己儿子当个书童。”
精心栽培了好几年的弟子要给别人当书童，长善自然不答应，耐不住他本就欠袁老爷一个人情，加上袁老爷许诺为他扩建道观，长善到底还是把阿袖送到了袁家。
但他提了一个要求，让阿袖每旬回道观住一天。
“七八年以后，阿袖和少爷长大了。这些年里，阿袖如约每旬回一次道观，长善还是和往常一样，每隔两三载，就外出一趟，带回几个弟子，最小的弟子已经排到了善三十。可能因为经历相似，阿袖跟三十很投缘，把三十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三十对阿袖也很依赖，每旬阿袖回道观，他都很高兴，一直到去年年末……”
那是去年立冬后的第七天，十月初二。
当天本不是阿袖回道观的日子，袁少爷的祖母忽然过世，阿袖就和袁少爷一起去请长善观主。
到了道观，长善观主居然不在，阿袖问三十，三十说：“观主带二十六师兄去风过岭了。”
人死事大，法事不能耽搁，阿袖只好和袁少爷、三十一起去风过岭。
他们到了风过岭，虽然很快寻到了二十六和长善观主，却不敢上前。
钟伯道：“阿袖发现善二十六似乎已经失了神智，只被长善一股灵力引着，无知无觉地跟着他。长善带二十六来到一片坟地，叹了一声，对二十六说，‘可惜你资质不好，灵力耗得太快，实在用不了几年。’说完，对着二十六的眉心，吸出最后一丝灵力，然后把他扔去了旁边的新棺。”
听到这里，阿织一下想到了溯荒。
当初在焦眉山，食婴兽强行把溯荒碎片纳入自己灵台，便衍化出了可以吸附修士灵力的能力，难道这个长善观主也是如此？
可是……
她没有多想，继续听钟伯往下说。
“……直到这时，阿袖才看清了这片坟地，每一个坟包上都插着一块木牌，上头标着数字，从一到二十四，而长善观主手上拿着一块，正在写‘二十六’。
阿袖终于明白了，原来他的师兄弟们从来就不曾云游，他们是被吸食灵力而死的。
而他自己因为被富商收养，竟逃过一劫。
“三人立刻要逃，袁少爷一时惊惶失措，竟然惊动了长善。长善发现自己的恶行败露，当即动了杀心，居然从坟地里招出数只尸怪，一起追杀阿袖三人。
“阿袖修道数年，天资极好，一路护着袁少爷和三十逃到镇上，居然没被尸怪追上。三人商议一番，决定先来找我，让我把长善的恶行告诉镇民，可我刚听他们说完，长善已经找上门来了。
“当时长善一身是血，原来……原来他已经把袁老爷一家屠了！
“他还说，袁老爷一家，就算他杀一儆百，如果镇上的人不老实，下场就和袁老爷一家子一样。
“袁少爷听了这话，立刻要跟长善拼命。他一个凡人，如何打得过仙人？很快也……
“他们三个过来找我的时候，就提过，距离长寿镇最近的宗门叫广成宗，宗主叫什么……什么道人？他们想去找这个道人帮忙，否则镇上没人是长善的对手。“
须留道人？
众人听了这话，互看一眼。
来风过岭的路上，楚宵说过，他们发现溯荒碎片落在风过岭，想跟附近的玄门打听此地有无异像，于是去信广成宗，不过须留道人数月前云游去了，没有回信。
“袁少爷说是为家人报仇，实际上更是为了给阿袖打掩护，他与三十豁出性命拖了长善一时，让阿袖逃出镇子，去广成宗求助。
“可惜，当日夜，阿袖就被长善带回来了，长善当着我们的面杀了阿袖，为防镇上有人再出去通风报信，他把林子里的尸怪全部放了出来，说如果有人敢离开，他就让尸怪把镇上的人全部吃了。
“这些尸怪白天不怎么出现，到了夜里，就会吃、吃镇民。
“久而久之，我们发现这些尸怪吃人是有规律的，譬如吃下一具肉身，他们大概会消停个两三日，如果吃的是健康的肉身，譬如二三十岁的男子，他们也许六七日都不会出来。
“你们不知道，那种到了夜里，有尸怪在屋外游荡，你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进屋，今夜会不会轮到自己的感觉太可怕了，镇上的人都受不了。我们去找长善商量，但长善不理我们，于是、于是我们就一起想了一个法子。”
奚琴：“抽签？”
“是，抽签。把镇上十五到五十岁的人的名字写在木签上，等到尸怪差不多要吃人了，便抽两个，送去祠堂里关起来。祠堂的柜子里有血衣和骷髅头，尸怪们会循着气味找过去，然后……”
难怪了，刚进镇子的时候，那个偷了木签的男童宁可手指被掰断也不肯交出母亲的木签。
谁都不希望自己的亲人牺牲，如果有替死鬼就好了，所以那些孩子见到他们，才会露出那样欣喜的神情。
“如果有替死鬼就好了。”钟伯也道，“后来，我们就把目标锁定在了要去风过岭的外乡人。”
“风过岭的路不好走，要穿岭的人，通常都有要事在身，不愿在镇上停留，我们也不敢过于热情，担心外乡人反倒因此起疑。想来想去，只好借蛮尤菩萨的传说，杜撰出一个问神节，把来客留下。“
奚琴道：“你们今夜找的借口是问姻缘，如果来客中没有夫妻呢？又该问什么？”
“什么都可以，人一辈子的愿望很多，不问姻缘，还可以求子，不求子，还有人问长生，盼富贵泼天，乞荣华显达，‘洞房’也一样，改一改就成了求子间、富贵屋。“
钟伯看了一眼被储江絮赶来客栈的尸怪们，垂下眼，哀叹一声，“眼下你们都知道了，这些尸怪，正是道观这些年来不知所踪的弟子。我们对不住诸位仙人，昨天你们来的时候，我们确实起了歹念，可是我们，我们也是没法子啊……“
钟伯说到这里，不禁哽咽出声。
阿织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往下说了，问道：“就这些，没了？”
钟伯道：“我已经我知道的全部告诉诸位仙人了。”
阿织皱了皱没，不跟他兜圈子，直接把自己的困惑处问出口：
“既然你也称道观的弟子为尸怪，那么我且问你，他们的尸身中，为何会有魂魄残留？此其一。其二，如果我记得不错，这些尸怪都是受长善驱使的，但从你的讲述中我发现，自从长善把这些尸怪驱来镇上，他似乎就不见了，他去了哪里？其三——”
阿织说着一顿，目不转睛地盯着钟伯，“你所说的当真就是全部？你，还有你们这些镇民，身上没有任何异样吗？”
钟伯听了这话，浑浊的眼珠子蒙上一片灰败之色，似乎不解阿织为何会这么问，“我、我们只是凡人，我们能有什么异样？”
阿织也不知道。
从一进镇子开始，她就觉得镇民古怪，眼下整个故事听下来，她却没找到这些镇民古怪的地方，似乎他们只是因为不小心知道了长善的秘密，所以被他迫害，并没有真正参与到整个事端中来。
“至于阁下问的长善。”钟伯道，“去年长善把阿袖带回来以后，他自己也受了伤，近两月都在风过岭里养伤，等闲是不出来的。”
章钊道：“你说长善在风过岭养伤，那你可知道他具体在何处？”
“我、我知道。”答话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年轻男子。
阿织看过去，他正是昨夜拜神的“新郎”之一，那个干瘦妇人的丈夫。
干瘦妇人直到此刻都十分害怕，双手缩在袖中，露在外头的手指不断发颤，粗衣男子一边宽慰她，一边对阿织与奚琴说：“实不相瞒，昨天如果不是你们来了，该去喂尸怪的，就是我和我娘子。我娘子因为这事，这几日吓得神志不清，如果几位仙人能帮长寿镇除掉长善，在下愿意为仙人们带路。”

第40章 定魂丝（一）
这话出, 钟伯也跟着道：“昨夜的确是我们害苦了诸位，但诸位是仙人，连尸怪都能生擒，想必本事不小, 我知道我们没脸说这话, 可……如果可以, 请诸位仙人帮长寿镇除掉长善！”
另几个镇民也顾不上害怕了，当即恳求道：“求诸位仙人帮帮我们吧——”
楚恪行最厌恶凡人, 看着这几个凡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 他只嫌脏, 一脚踢开足下的凳子，把离他最近的两个凡人撞开，落了个密音结界, 问：“诸位, 怎么说？”
章钊道：“自然是去风过岭看看。”
楚恪行满不在乎道：“我也觉得可以去看看, 倒不是说要帮这些凡人，这姓钟的老头说了，长善那道人会吸食人的灵力，跟焦眉山那只食婴兽一样, 说不定长善当年要在此地造道观, 就是因为发现了溯荒。我们这就去风过岭，找到长善, 应该就能找到溯荒了。”
楚宵本来就是楚恪行的侍从，听了这话附和道：“属下听从公子的意思。”
这时, 阿织反对道：“不好，太冒进了。”
几人都别过脸来看她，楚恪行更是露出鄙夷的神色, 他们一行七人，除了白元祈，就属她修为最低，他冷笑一声：“姜仙子若是觉得害怕，可以不去。”
储江絮明白阿织的顾虑：“姜道友可是在意尸怪的尸魂？”
阿织道：“不止，我总觉得这镇长骗了我们，他讲述的也许根本不是事实，还有这些镇民……我不信他们仅仅是被迫害。”
她没法解释她对此地的诡异直觉，这些镇民身上散发着一种令她都望而生畏的古怪气息。
“管他真的假的，这老头一开始不也拿问神节诓我们，眼下还不是被我们制得服服帖帖？左右溯荒碎片在风过岭，这一点没跑儿，就算里头有陷阱，再来百来只尸怪，我们还能怕了不成？”楚恪行道。
储江絮看向白元祈和奚琴：“琴公子自方才起一直若有所思，不知您和白道友的意思是？”
白元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声“道友”是喊自己，忙道：“我、我有点害怕，不知道该不该去。”
奚琴道：“我也觉得冒进，但是……”他一笑，环顾众人，“我们大家一同来此，同进同退，既然只有我和姜仙子两个人反对，那么只好走一趟风过岭了。”
楚恪行挥手撤了密音结界，对年轻的粗衣男子扬了扬下巴：“带路吧。”
-
出了客栈，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储江絮将尸怪们赶去一间土砌的屋子里，在外头封上符箓。
镇民们听说仙人要去风过岭除掉长善，纷纷聚到巷口来看。
他们不敢靠近了，毕竟他们昨晚骗过仙人，阿织望过去一眼，这些镇民的脸上有欣喜，有释然，更多的依旧是麻木，似乎仙人们愿意为他们赴险斩恶，并不是一桩值得期待的事。
长寿镇浸在一片薄薄的雾气里，阿织若有所思地走了几步，手腕忽然被拽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腕间居然还绑着红绸。
坠在红绸下方的长明烛早就燃尽了，红绸的底端被火舌卷过，有点泛黑，却依旧没有断，相连牢固。
阿织顺着红绸，抬目看向奚琴，奚琴也正看着她。
他们之间隔着薄薄的雾气，他的目光被雾气遮掩，有点意味不明，过了会儿，他笑了。
“看来我和仙子的缘分果然不浅。”
那个为他们系红绸的喜婆说什么来着？
天亮了红绸还在，那就是前世今生的缘分。
阿织道：“那镇长说了，问神节是杜撰的，红绸问不出缘分。”说着，她劈手斩断红绸，跟着众人往风过岭走去。
直到此时，她才想起昨晚跟尸怪拼斗时，因为红绸的缘故，奚琴一直在她的身边。
后来初初被尸怪们魂袭，他同她一道闪身在初初身前，似乎还帮忙挡下过数缕尸魂。
他离得这么近，那么她催动“灭魂术”时，他觉察到了吗？
修到淬魂后，肉身与魂魄相融得更好，阿织已不需要并指指向眉心，直接可以从灵台引出魂力，修为也恢复到从前四五成。
正因为如此，她更该谨慎行事。
昨晚因为储江絮的到来，她手心的灭魂术刹那生灭，很难被人发现，终归是大意了。
奚琴看着阿织走远，没有立刻跟上去，过了许久，他才慢悠悠地挪动步子。
这时，储江絮一行人的身影已经融在晨雾里，只剩几道若隐若现的轮廓了。
泯知道主子这是有话要问自己了，用密音唤了一声：“尊主。”
奚琴道：“你当时也感觉到了？”
“属下并不能确定，只在那一刹那觉得周围似乎有一种令属下畏惧的灵气漩涡……尊主您也？“
凡灵术灵诀，只要催发，都会产生灵气漩涡，昨夜尸怪围袭，他们与尸怪拼斗，周围的灵气漩涡不计其数，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这世上有些灵术，它们本就是以睥睨之姿存在的，就像君王于贱民，怒涛于孤舟，它可以诀生死，定存亡，灭魂术就是其中之一。
它是可以阻绝轮回之路的禁术，施术的人与受术的人不差三个境界根本用不出，它所引发的灵气漩涡是孤绝而可怖的逆流。
自然一般的修士感觉不到，不过，有的人天生仙骨，那就不同了。
奚琴淡淡道：“嗯。”
泯道：“当初在焦眉山，姜姑娘能以一己之力斩杀食婴兽，本就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食婴兽只是一只大妖，阿织是借着溯荒的力量杀了它的。
但奚琴进入焦眉山时，溯荒身上残存的妖力还在，也就是说，溯荒碎片非但没有帮过阿织，还被食婴兽催动着攻击她，阿织是生扛过溯荒的灵袭，一剑斩杀了一只凶妖。
若非如此，阿织眼下的溯荒印恐怕不会显形。
溯荒印是青阳氏的封印，前生的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只告诉泯他的姓氏是“青阳”。
既然如此，奚琴只好找个借口，把自己跟徽山的姜仙子绑在一起，争取就近瞧一瞧溯荒印了。
没想到溯荒印没瞧见，倒是有幸见到了灭魂术。
姜遇的生平，奚琴早就记得滚瓜烂熟。
她出生在徽山附近的小村庄，三岁那年村子遇袭，之后被姜瑕收留，跟着姜瑕学剑，七岁引灵，十四岁筑基，十七岁因为试剑时误伤同门，被罚去思过谷思过，尔后出谷，打败同门成为守山人，在焦眉山中斩杀食婴兽寻到溯荒。
即便斩杀食婴兽是意外，那么今次的灭魂术呢？
奚琴心中不禁有了个荒诞的念头——他认识的这位姜仙子，真的是徽山的姜遇吗？
泯道：“可惜依姜姑娘的性情，必然什么都不肯说，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她要直接说了，反倒没意思了。”奚琴道，“眼下这样多好。”
青阳氏、溯荒印、灭魂术，还有……姜仙子。
他从前认为前世今生本该是两个人，前世如何，与今世的他有什么相干？到了眼下，倒是对这扑朔迷离的青阳某某越来越有兴趣了。
奚琴笑了一声道：“泯，过来。”
他看着前方已迈入林子的楚恪行一行人，用密音交代了一句话。
泯听着听着，藏在暗处的身影一顿，也看了楚恪行一行人一眼，诧异道：“尊主，您怀疑——”
不等他说完，奚琴“嘘”了一声，修长的手指竖在唇边，眼中含带笑意。
他立在风过岭外空旷的四野里，说：“隔墙有耳，当心。”
-
早两百年前，风过岭风沙漫天，路险难行。自从前朝孝安皇帝为此地栽植绿林，这些年风过岭的树木一年比一年茂盛，尤其在春深时节，进了林子，风沙不曾见，反倒瘴气密布。
引路的粗衣男子手握一根木杖，小心翼翼地探着路，楚恪行不耐烦，高声道：“喂，凡人，我们不怕瘴气泥沼，你退到后面来，只管告诉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粗衣男子听了这话，点了点头，他有点怕楚恪行，退到人群后方才道：“仙长只要沿着林中小径往前走即可，见到一片坟地就快到了。”
储江絮转头看了粗衣男子一眼，笑了笑道：“小友，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按照你们的说法，数个月前，长善观主虽然杀了阿袖，自己也受了伤，之后他躲在风过岭中养伤，只派尸怪到镇上巡视。尸怪果腹以后，短则三两日，长则五六日都不会出现，照这么看，你们应该有足够的时间逃跑，你们怎么不逃呢？”
粗衣男子向储江絮打了个揖：“仙姑有所不知，我们不是不逃，我们跑过好几次，但每回刚出镇子不远，就会被尸怪拦截回来，如果撞上尸怪饿了，也许还会被它们吃下果腹。”
阿织闻言道：“这么说，这些尸怪似乎很有节制，如果不是饿极了，它们不会伤人。”
粗衣男子回想一番道：“似乎……似乎是这样的。”
“一般来说，有灵智才能有节制，有魂魄才能有灵智。我适才问镇长，尸怪体内为何会有尸魂，他装不知道，没有回答，可我怎么觉得，“阿织紧盯着粗衣男子，唇边浮起一抹带着讥讽的淡笑，“你们好像都知道这事？”

第41章 定魂丝（二）
粗衣男子怔忪道：“什么魂魄灵智的, 我、我们只是凡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尸怪吃人，已经够可怕了，我们侥幸逃脱一劫, 只觉得自己幸运, 哪会管它们有没有节制。”
这时, 章钊道：“看。”
阿织循声看去。
前方林木萧疏，当中一片偌大的坟地。坟地上的坟包都被挖开了, 棺材板被掀在一边, 里头没有尸身。
储江絮道：“这里应该就是镇上尸怪的坟冢。”
眼下时辰尚早, 或许因为风过岭的瘴气太浓，日光竟照不进来，四周一片森然的白, 冷寂又阴沉, 偶尔吹来一阵风, 地上的符纸便飘飞起来。
白元祈四下看去，见奚琴还没过来，只好小心翼翼地靠近阿织：“姜姐姐，我能不能跟着你？”
他解释道：“是寒尽哥哥说的, 如果遇上危险, 他不在就找你。我、我害怕……”
阿织道：“好，那你跟我去看这些坟。”
说着, 她在一个坟坑边蹲下身，捞起里头的尸衣查看一番, 随后用灵力抬起一旁的棺材板，干脆利落地拍在坟坑内。
白元祈：“……”
这个姐姐怎么跟白家的仙子姐姐们不太一样？
棺材板一合上，阿织一下就发现不对劲了, 蹙眉道：“这是……”
棺材呈六角状，上宽下窄，用的是千年桐木，棺盖上除了楼刻着日月仙山，还有三道的沟壑，像河流。
储江絮也发现棺材的异样了，她道：“看来这些尸棺，是仿着伴月海的禁棺做的。”
伴月海的禁棺是用来存放仙人尸身的，不仅可保尸身千年不损，连肉身未散的灵力都可以封禁入棺。禁棺珍贵且稀少，因此，能入棺的若不是极其尊贵的人，那么只有身怀不世之谜的大奸大恶之辈了。
眼前的尸棺自然比不上禁棺，也有封印的效用。
可是，道观的弟子如果是被吸干灵力死的，有什么必要这样封禁呢？
坟冢旁还散落着一块破旧的木牌，阿织猜到这是长善为弟子刻的“墓碑”，刚要捡起来，一旁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双指捻起木牌。阿织看过去，刚好对上奚琴的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目光里含带笑意，“这么脏的活，怎么能让仙子干？”
说着，他把木牌翻过来，上头果然刻着一个数字，“十七”。
这应该是善十七的墓。
阿织没理他，打算再去别的坟冢看看，这时，奚琴低声道：“仙子，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阿织：“什么？”
奚琴看着阿织，眼底眸光流转，等到阿织耐心快耗尽了，他才道：“你还记不记得，钟伯是怎么跟我们说风过岭的坟冢的？”
阿织点了点头。
他说阿袖到了风过岭，看到这里的每一个坟包上都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有数字，从一到二十四，长善手上正写着二十六。
“从一到二十四，然后是二十六，所以坟冢应该只有二十五个对不对？”奚琴道，他朝四野看去，悠悠道，“可你看看，眼下这里有几个坟？”
坟地太乱了，每一个坟坑都被破开，泥土与棺木堆在一起，满地都是写着朱砂的符箓，加之楚恪行一直在催促，她竟忘了数一数坟冢的数量，这会儿静下心来一算，所有的坟冢加在一起，居然有二十六个！
坟坑里的尸棺是仿禁棺制成的，不可能用来存放凡人尸身，是故此前在棺材里的，只能是引过灵的道观弟子。
道观弟子只死了二十五个，多出来的这一个是谁的？
阿织心下一紧，蓦地屈指成爪，散落各处的木牌全部被她吸附过来，在面前逐一排开。
阿织一个一个看过去，“十八”、“十”、“一”、“五”、“二十三”……最后也是木色最新的一个却不是“二十六”，它被涂花了，最上方隐约可见一个“包”字。
“包”？
阿织心中似闪过什么，还没来得及细思，周围忽然弥漫出非常浓厚的尸雾，阿织本能地觉得不对，奚琴已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直接后掠。
下一刻，只见无数韧而锋利细丝从空中降下，钉在坟地上，径自将这整片坟地掀翻过来。
浓雾中，半空出现了一个蓄着长须的道人，那些细丝正是来自于他手中拂尘。
楚恪行高声道：“是长善！”
章钊的佩剑已经出鞘，将囚笼一般罩在四方的细丝斩断，与之同时，长善也收了拂尘，拂尘的须尾直接刺透储江絮的符箓，奚琴甩过去一道灵诀，被长善空出来的左手徒手接住了。
虽然储江絮和奚琴的招式多有试探之意，但是一瞬之间，能一气应付三名实力不菲的修士，实非等闲之辈。
直到阿织也祭出玉尺，他才不得不收了拂尘，避让些许。
章钊和储江絮都在出窍期，这么说，长善也到了出窍期？
楚恪行提刀而上：“喂，妖道，溯荒碎片是不是在你哪里！”
长善却不答，他似乎在认真应付阿织四人，徒手一只拂尘本不是折扇、玉尺、与长剑的对手，然而弥漫四野的尸雾总能适时掩去他的身形，令他每一次都能险中脱生。
这尸雾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连云灯都照不透。
见长善被阿织四人逼得左支右绌，楚恪行知道时机到了——他一直记得此行的目的，亲手夺取溯荒，立下头功。
他大喝一声：“诸位，帮我牵制住妖道！”
浓雾中一泓刀光如水，他转眼已欺身长善近前。
长善感觉到有人逼近，忽地张口，喷出一团黑雾，黑雾带着浓重的腐尸味，居然将玉尺等三把法器喝退，只有储江絮的符箓穿透黑雾，却被长善避过。
阿织一见这黑雾，刹那间想到了什么，立刻道：“不对，回来！”
说着，她蓄起一团灵气，全力打在云灯上，云灯被催发，终于竭力照亮了四野片刻，阿织这才看清半空中的道人。
他哪里是什么长善观主？他的瞳孔是白色的，身上的皮肉已经腐烂，分明也是一只尸怪！
还是一只生前修为已经接近出窍的尸怪。
储江絮看清道人的模样，也怔住了，回过神来也立即道：“快回来，他不是长善！”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黑雾遮蔽了楚恪行的视野，一条不知哪里来的淡金丝线捆住了楚恪行与他的长刀。
这金线有不可思议的韧度，哪怕章钊用灵剑劈砍也无法斩断。
与之同时，“长善”无知无觉一般浮在楚恪行身前，惨白的尸眸毫无神采，他的嘴却缓缓张开，发出一声一声的啸音。
这啸音异常刺耳，整个风过岭仿佛都跟着震动起来。
如果不是昨晚经历过一次，阿织根本反应不过来“长善”要做什么。
这是魂袭的前兆。
而被魂袭的人，必定魂散身亡。
阿织险些忘了，长寿镇上的尸怪都有尸魂，这些尸魂能随时脱离自己躯壳，眼前这一只，自然也一样。
尸啸之音回荡四野，千钧一发之刻，楚宵不由分说闪身上前，挡在楚恪行身前。
他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将承受什么，只觉得自己是楚家的侍从，此行就是保护自家公子的，受点伤也无妨。
直到云灯照彻下，他看到“长善”眉心的青烟，双目中才露出恐惧之色。
可惜他离“长善”实在太近了，看到青烟的一刻，青烟已经灌入他的灵台。
楚宵痛叫一声，叫声如被撕裂一般破碎，让人听后，心都跟着痉挛一下。
下一瞬间，本来捆着楚恪行的金线，缠绕在了楚宵与“长善”身遭，尸雾忽然消失，楚宵和“长善”也跟着这尸雾一齐不见了。
楚恪行落在地上，痛喊一声：“楚宵——”一时想追，却不知道往哪里追。
阿织几人也面面相觑。
太快了，从“长善”发出啸音，到楚宵被魂袭，这一切几乎就发生在弹指之间。
谁也没去追问楚宵是否还活着，被魂袭已是九死一生，哪怕楚宵已经修到了出窍境。
半晌，还是章钊先开口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楚宵。”他看向储江絮，“看储道友的样子，似乎认得适才那只尸怪，你一见他就说他不是长善，那么，他是谁？”
储江絮道：“广成宗，须留道人。”
楚恪行一听这话就愣了。
广成宗？
这不是那个距离风过岭最近的道宗吗？
须留道人是广成宗的宗主，多年前已修到淬魂大圆满的境界，他们来此地前，还给须留道人去信打听风过岭的异样，可惜须留道人云游去了。
储江絮思量了片刻道：“我猜……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长善观主，自始至终都是须留道人。云游到长寿镇的是须留道人，道观也是须留道人建的，每隔两三年就出去收弟子的是他，把这些弟子变作尸怪的也是他，只是他对外称是长善观主罢了。”
“我这么说的根据有二，第一，多年前，我见过须留道人一面，模样与适才的尸怪很相似；第二，我记得须留道人有一个很厉害的法器，是一柄尘须中有金丝的拂尘，他对法器异常珍爱，当成是绝世异宝，等闲不会拿出来用，可……”储江絮环顾众人，“你们还记得适才捆住楚道友，连灵剑都斩不断的金线吗？”
章钊道：“照你这么说，须留道人不但修为高深，还身怀异宝，即便这些年他一直假称是长善观主，在长寿镇做尽恶事，他这样一个人，又是谁有本事杀了他，还把他做成尸怪呢？”
“是阿袖。”这时，阿织道，“阿袖没有死，而且……”
她顿了顿，“我们应该已经见过他了。”

第42章 定魂丝（三）
“谁？”储江絮问。
“方才引路的年轻人。”阿织道。
众人听了这话, 立刻朝四下看去，林子里哪里还有粗衣男子的身影？
但是，适才尸雾弥漫，林中危机四伏, 粗衣男子害怕, 跑了也说不一定。
楚恪行道：“你凭什么说阿袖是他？”
阿织道：“道观的弟子只死了二十五人, 这里的坟冢却有二十六个，我集齐木牌, 想看看多死的那个人是谁, 但是最后一块木牌被划花了, 上头只剩一个‘包’字。钟伯说，长善把阿袖捡回来以后，给他起了一个道号, 叫做‘抱袖’, 道观中其他弟子都以“善”为姓, 姓名中藏了‘包’字的，只有阿袖。”
“当时因为须留道人来了，我来不及往下想，但是——”阿织屈指, 把阿袖的木牌吸附过来, “你们看看木头上的划痕。”
木头分明沉旧，划痕却很新, 被涂花的地方，木屑都没清干净, 种种迹象表明，划痕是一刻前才形成的。
白元祈“啊”了一声，恍然道：“所以, 有人看到姜姐姐查看木牌，临时把这一块涂花的？“
阿织点头：“当时在林中的，除了我们，只有一个引路的年轻人，这事要不是我们做的，只能是这个年轻人了。道观的弟子都成了尸怪，须留道人也不得幸免，镇民都是凡人，他们做不到隔空涂花一块木牌，唯一有本事，有动机做此事的，除了阿袖自己，不做第二人想。”
眼下想想，昨夜“问神”，奚琴和阿织分明已经做了镇民的替死鬼，可那个扮作新娘的干瘦妇人还是异乎寻常的害怕。
她的害怕当真源于尸怪吗？还是源于这个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假作温情，还自告奋勇为阿织等人带路的“丈夫”，或者说，阿袖？
奚琴道：“如果是他，我应该知道他在哪里。”
他从容解释道，“我来前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对劲，如果如他所说，他们真这么怕尸怪，应该更怕须留道人才是，昨晚还让我给他做替死鬼，躲在暗处苟且偷生，今早怎么就有胆子引路了呢？所以我让我的魔引了一缕魔气，暗中跟着他。”
楚恪行听了这话，出离愤怒：“你早就知道这个引路的有问题，为何不早说？！眼下出了事才——”
“早说有用吗？”奚琴淡淡道，“来风过岭前，不是没人提醒过此行冒进，楚家公子你是怎么回的？”
彼时阿织提醒说冒进，楚恪行却满不在乎，还道姜仙子如果害怕，可以不去。
而今自食恶果，后悔已经晚了。
储江絮道：“阿袖千方百计把我们引来此地，又用那诡异金线掳走楚宵，必然有他的目的，说不定我们尽快找到阿袖，楚宵还有救。”
章钊道：“琴公子，有劳。”
奚琴没说什么，指尖引来一缕黑色的青烟，并指一挥，由着这缕烟蔓延出去，道：“走。”
-
时近正午，苍穹中不见春阳，一团一团的灰云聚在长寿镇上空，整个镇子一派萧肃。
眼前的道观似乎已经荒弃很久了，门庭破败不堪，钟伯迈入道观时，被一旁的瘫倒的木桩子绊了一下，险些跌到在地，还好一旁的干瘦妇人扶了他一下。钟伯于是拍拍干瘦妇人的手，意示她别怕。
谁都无法想象，这个几个月前还被镇民奉为人间仙地的地方，眼下竟变成了阎王殿。
钟伯带妇人穿过前院，来到主殿前，对着紧闭的殿门，小心翼翼地唤了声：“阿、阿袖。”
殿中无人应声。
钟伯与妇人互看一眼，半晌，又唤一声：“阿袖？”
殿中悄然如初，钟伯与妇人终于露出一点欣喜的神色，他们正要上前推门，殿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粗衣的年轻男子负手跨出来，看到来人，他笑了：“钟伯，芸儿姐，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哦，我们看你跟几位仙人进了风过岭就没出来，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钟伯支吾道。
“是吗？你们不是该希望我回不来吗？那几个仙人没能手起刀落宰了我，让钟伯失望了是不是？”阿袖道，“钟伯既然这么关心我和道观的师兄弟，我们也不能让钟伯失望，下一个——”他的语气蓦地变狠，“就轮到钟伯为他们养魂好不好？”
钟伯听到“养魂”二字，腿脚一软，整个人吓得瘫倒在地。
他仰起头，战战兢兢地看向阿袖。
这会儿阿袖已经和早上的样子不大相同了，他露出了他原本的样子，一双眉眼异常清秀。
阿袖长得好，这一点镇上的人都知道，十多年前，长善，或者说须留道人，把他带回长寿镇时，没人不心疼这孩子。
可是……谁让他是“命罐子”呢？大家心疼他，更心疼自己的命。
钟伯这幅恐惧中带点同情的样子只让阿袖觉得恶心，长寿镇的所有镇民都是这样，善良是闲来无事的消遣，自私自利才是他们的真正嘴脸。
他不再理钟伯，径自迈入殿中，连门都懒得关。
钟伯瘫坐在殿外，这才看清了殿中的情形，殿中除了变成尸怪的须留道人、五口棺木，还立着一个不知生死的修士，赫然就是昨天来到镇上的七个修士之一，似乎姓楚。
五口棺木里，分别睡着善二十五、善二十七到善三十。
此刻，二十五已经被阿袖从棺木里唤出来了，他眉心有一条浮着淡金光芒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正连着楚姓修士的眉心。
而楚姓修士的灵力，正通过丝线，源源不断地进入二十五的体内。
这丝线钟伯太熟悉了，那是被长寿镇所有镇民奉若神物的定魂丝。
从前，每当镇民身染顽疾，眉心也会被连上这样一条定魂丝，于是轻柔的灵力的会流淌过他们的经脉，为他们驱散病痛。
他们这样贪婪，而今终于报应到他们身上了。
钟伯绝望地看着楚宵的灵力接连不断地流淌入二十五的身躯，心如死灰地想，一个阿袖已这样难对付，如果他真的可以令他垂死的五个师弟都复活，那长寿镇的镇民，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如果有谁可以来救救他们就好了，钟伯想，无论谁都好，他愿意付出一切。
-
阿织赶到道观，立刻感到强大的灵力从观中倾溢而出。
铅云在道观上方形成逆流的漩涡，似乎有人在逆天改命。
几人同时想到了楚宵，再不迟疑，同时往主殿奔去。主殿的门大敞着，阿袖背对着他们，语气有些意外，“来了？诸位比我想象得可快多了。”
主殿中供奉的菩萨像早已斑驳，倒不如下方的须留道人眉眼生动，纵然已化作皮肉腐烂的尸怪，道人还是保留了生前习惯，站得久了，便盘腿打坐，那姿势近乎慈悲，仿佛他才该是主宰此地的神佛。
楚宵就立在须留道人身旁，他眉心有一根淡金色丝线，他的灵力正沿着丝线渡给一个垂死的道观弟子。
阿织几人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钟伯是凡人，所以他不知道，修士与凡人、与垂死之人之间是不可以渡灵力施救的。
因为凡人与垂死之人的经脉封闭，灵气从修士灵台涌泄出去，只会淤堵在肉身，根本无法化解，最终导致身崩魂碎。
可是，眼前这根丝线，似乎竟有导灵定魂的奇效？
饶是阿织等人见多识广，从未听说过此等神物。
不过眼下不是追究丝线的时候，楚宵的灵力再这么流散下去，必死无疑。
楚恪行拔刀而出，阿袖听到刀声，信手一招，打坐的须留道人陡然睁开惨白的双眸，直接袭向楚恪行。储江絮甩出一张符箓，半空截住须留，对众人道：“诸位，须留交给我对付，你们去救楚道友！”
话音落，阿袖已经回身，他张开五指，数根金线从他的掌心倾泻而出，同时缠上灵剑、长刀、玉尺，与折扇。
这金线不知是什么做的，明明细如秋毫，就是斩不断。
而阿袖在应对阿织四人的同时，居然还有功夫分出一缕丝线去助须留一臂之力。
阿织暗暗吃惊，如果钟伯说得不假，这个阿袖年仅二十，纵然自幼修道，天纵奇才，如何会这般厉害？
阿织只恨自己手中无剑也无法使剑，更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展露自己的真正实力，否则，她定要试一试这阿袖的古怪。
她正欲想法子，忽地听见铮鸣一声，那条连着楚宵与二十五的金丝蓦地回到了阿袖手中，楚宵的头低低地垂下去，再没了生气，与之相反，善二十五的脸色稍见红润，隐约间竟有了呼吸。
阿袖回头见到这一幕，喜出望外，他大笑出声：“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果然，他的师弟们是引过灵的，想要救他们，必须要让修为更高的修士做“命罐子”才行。
二十五能够救活，那么二十七、二十八，还有他最心疼的小师弟，是不是都可以救活？
阿袖转过脸，看向阿织众人，目中是近乎癫狂的喜色，“接下来，轮到你们了。”
他的身上忽然涌现出澎湃的灵力，这灵力就像藏匿许久，终于得以释放一般，如海潮般向四周奔涌，令所有人都畏惧不堪。
阿织明白过来：“是溯荒，溯荒就在他的体内！”

第43章 地缚仙（一）
谁也不知道溯荒为何藏会在一个人的体内, 当初食婴兽强行把溯荒纳入灵台，已是九死一生，但兽躯要比人躯强横百倍，妖兽能做到的, 人未必能做到, 简言之, 溯荒碎片应该不可能穿过肉躯进入一个人的灵台。
汹涌的灵气袭来，储江絮一把捞起白元祈, 甩出一张格挡符箓, 楚恪行与章钊同时收回刀剑祭在身前, 阿织的玉尺急转，在身前张开一道光障。
所有人都及时做出了反应，除了奚琴。
奚琴顿在原地, 他似乎失了神, 泯连唤了好几声, 他都没有反应。
泯不得不聚形出现，眼看溯荒的灵气荡过来，正要竖起一道魔气障，一旁伸来一只修长的手, 挡在泯的身前, 接下了溯荒的灵袭。
泯看向奚琴，见他手心握着折扇, 灵气正顺着扇柄化开，不由问道：“尊主, 您怎么了？”
奚琴摇了摇头：“……没什么。”
溯荒出现的一刻，他也说不清自己感受到了什么，似乎是一种非常熟悉的气息, 只是这气息难以捕捉，眼下已消失殆尽了。
泯朝四周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到奚琴，松了口气——所有人都忙于应付溯荒，因此没人发现灵气荡过来的一刻，奚琴先是徒手把这灵气接下，尔后反应过来，才把折扇握在手中的。
可是，泯还没能彻底放下心来，就看见一点点猩红爬上奚琴的眼尾，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无比，泯吃了一惊，用密音道：“尊主，您的骨疾犯了？”
说是骨疾，事实上叫“魔疾”更为准确，谁让景宁奚家的琴公子天生魔气侵骨呢？
魔气侵骨，剧痛无比。
可是，为何会在这时？
奚琴没在意，他紧盯着阿袖，提醒道：“别管我，他不对劲。”
除了体内的溯荒，似乎……还有令他在意的地方。
阿袖见众人挡下灵气，并不慌乱，他方才只是把溯荒的灵气稍加释放，不算真正的灵袭，下一刻，他又一次张开五指，定魂丝再度从他掌心激射而出。金丝被覆上溯荒的灵力，如游龙一般袭向众人，比上一次更难对付。
几人合力应对须臾，章钊用密音道：“诸位，这么缠斗下去不是办法，不如由我一人对付怪丝，你们合攻阿袖。”
储江絮道：“这怪丝厉害得紧，章道友应付得过来吗？”
“放心。”章钊道，“阿袖修道不到二十年，这么难对付，不过是因为身怀两件神物罢了，怪丝交给我，楚道友拦下须留，储道友三人合攻阿袖，他适才已将溯荒灵力覆于怪丝，只要速度够快，他来不及再次催动溯荒。“
几人听了这话，不再犹豫，应道：“好。”
章钊于是闭上眼，端起一手浮于胸前，四指两两相并，另一手虚空画圆，口中念道：“灵芒如海，随我心念，分流化形！”
话音落，章钊的灵气通通落在剑身，灵剑铮铮三声，分出三道灵芒。
阿织见此情形，吃了一惊，心中暗道两个字：“分芒？”
阿织在青荇山学剑多年，那些五花八门的剑招法册，她一本不曾看过。
青荇山万剑齐鸣的第二日，问山带着她上了青荇山巅，说道：“世间剑法大成，任其变幻无穷，说到底只有四式。”
“今日，为师便教给你第一式，分芒。”
当世第一剑尊的剑威浩如天海，仅仅一式分芒，阿织曾经一直从淬魂苦练到出窍。
而今白云苍狗，数十年光阴如弹指一瞬，阿织看到章钊分芒，这才意识到师父已逝，可是师父的传承从来未断。
三道如有实质的剑芒撞上定魂丝，仍未能将金丝斩断。转瞬间，灵芒忽然改了方向，迎着定魂丝急转起来，将无数丝线缠绕在自己身上，虽不能劈开定魂丝，一时间也令定魂丝无法挣脱。
阿织三人知道时机到了，刹那闪身于阿袖跟前，符箓、玉尺、折扇释放出浩荡的灵力，同时袭向阿袖。
阿袖瞳孔猛地一缩，他知道躲避已来不及，后撤数尺，浮空抬起左手，左手金线显形的同时，无数道身影从道观上方掠过，齐齐落在阿袖身前，形成一道人墙——这些人，正是镇上的镇民！
眼见就要伤及凡人，阿织三人不得不临时撤回法器。
直到此刻，阿织也看清了，这些镇民的身上都连着一根金丝，金丝的另一端正握于阿袖左手。
他们不知被阿袖从何处招来，眼下早已昏迷。
随着越来越多的金丝合聚在一起，这一捆丝线散发出令人畏惧的气息。
这几乎是神物的气息，也是阿织一到长寿镇，就莫名感应到的古怪。
原来这里的每一个镇民都被系上了定魂丝，他们被束缚在此，不得脱身，永无翻身之日。
身边传来一个声音：“难怪。”
阿织朝身旁望了一眼，奚琴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镇民身上的定魂丝。
她问：“你怎么样？”
奚琴有些诧异，反问：“我怎么样？”
阿织道：“你要是受了伤，这边交给我，我可以应付。”
奚琴原本不解，忽然明白过来，侵骨魔气蔓绕身遭，越压制越疼得厉害，想必此刻他的脸色不大好看，被细心的仙子发现了，他笑了笑，问：“仙子这是在关心我？”
阿织又看他一眼，还没回答，阿袖的左手又是一收，更多的镇民，包括被储江絮封住的尸怪全都破空飞来。他们密密麻麻地立在道观中，无论是尸是人，都被一根金丝连着，金丝铺天盖地，直要覆盖整个长寿镇。
所有人都是昏迷的，除了一个干瘦妇人，因为她就在道观中，所以被定魂丝提过来的时候，还维持着清醒。
阿袖大笑出声：“不是要对付我吗？不如先杀了这些凡人！”
干瘦妇人尖叫出声，声音已惊惧到破碎：“阿、阿爹，救我，快救我——”
钟伯唯一一个身上没有连线的，但这又如何呢，他早也不能逃脱此地，这条线与其连在芸儿姐身上，还不如连在他身上，阿袖把芸儿姐吓疯，吓傻，让她扮“新娘”，几次三番要把她送去喂尸怪，就是为了折磨他这把老骨头。
钟伯从主殿中扑出来，指着干瘦妇人道：“几位仙人，救救她，她——她是我女儿！”
第一句真话说出口，于是再也不怕鱼死网破了。
钟伯紧接着道：“我之前骗了你们，让尸怪到镇上吃人的根本不是长善观主，而是阿袖！是阿袖让我对你们说谎的，他说他要寻几个仙躯救他的师弟，让我把你们骗入风过岭。
“几位仙人，阿袖身上有定魂丝做感应，你们一迈入此地，他就知道了，如果不是他先起了害人之心，我们又如何会迫于他的淫威，帮着他说谎！”
阿袖转头看向钟伯，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害人之心？究竟是谁先起了害人之心！如果不是你们这些镇民贪得无厌，害人在先，如何会有今天？！”
钟伯不理他，径自对阿织等人道：“几位仙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杀长善的是阿袖，杀死袁家一家的也是阿袖，那袁家一家好心收养他，他却——”
钟伯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不待他说完，一根定魂丝已经干脆利索地穿过芸儿姐的心口，大片殷红的血在她胸前溅开，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头已经低低垂下，再也抬不起来了。
钟伯齿间颤抖着溢出几个字：“你……你如何能……”
“我如何能杀了她？”阿袖讥诮着反问，“这有什么不能的？你们镇上哪个人的命不是从我和我的师兄弟这里借来的，既然如此，我一个债主，讨讨债怎么了？”
他又看向阿织几人，说道：“几位不是一直好奇镇上尸怪体内为何会有尸魂吗？那就由我告诉你们好了。这是因为镇上这些人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他们贪得无厌，自私自利，才把我的师兄弟们变成了这样！
“定魂丝你们都知道了，它可以引灵定魂，凡人经脉淤堵，原本是不能承受修士灵气的，但连上定魂丝就不一样了，修士的灵气可以通过金丝引入凡人体内，帮凡人抚平病痛。
“长寿镇的镇民为什么长寿，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最初，我被长善收养，原也对他感恩戴德，偶尔他带我去为人祛邪看病，给我眉心连上定魂丝，告诉我这只是一种功法，我也是信的。道观的师兄们一个接一个地不见，长善说他们只是云游去了，我丝毫没有过怀疑。”
十二岁那年，长善把阿袖带去了袁家，让他给袁家少爷做个书童，阿袖只当长善给自己找了个好前程，居然还舍不得长善。
“袁家为什么收养我？因为我的灵力充沛，他们的儿子快死了，只有我能救。”
袁家的少爷是个病秧子，每回病重不起，总要阿袖救治，阿袖只当自己练的就是治病的功法，从不推迟。
如此数年过去，袁家少爷的身子越来越好，阿袖的身子却一日弱似一日。
一天，阿袖躺在病榻上，隐约听到外间有人说话，是长善和袁老爷夫妇，他们以为阿袖在昏睡，竟没防着他。
长善道：“这个命罐子不能用了，只能换一个。”
袁家夫人一听这话就落泪了，她哽咽道：“总是这样逆天改命，我儿的身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那定魂丝连上的时候这样痛苦，他每回都喊疼，真是伤在儿身，疼在娘心。”
袁家老爷安慰道：“放心，道长那边已找好了新的命罐子，大不了再用一两个，病总能医好的。再说他一个男子汉，吃点苦怎么了？”

第44章 地缚仙（二）
阿袖听了这话, 已觉得不好。他想跑的，奈何渡灵数次，身躯疲弱不堪，还没爬起身, 长善已经让人抬进来一口形式怪异的棺材。
阿袖拼命挣扎, 还是被钉入棺材中。
他在一片漆黑里, 听到棺材外的长善低低叹了一声，说：“你不要怪我, 如果不是我, 你一个乞儿, 可能早就饿死了。”
“是你自己命不好。”
“给长寿镇的人做命罐子，是你命该如此。”
阿袖终于明白，原来所谓命罐子, 就是道观的师兄弟们。长善把他们捡回来, 教他们引灵, 就是为了给镇上的人渡灵气，为他们祛除病痛。
阿袖被抬到风过岭，埋入坟地中。
他本该如他的师兄弟一般，被封在棺材里永世不得翻身, 但是, 长善错算了一招。他捡来的这个弟子非但天赋异禀，随着修为越来越高, 阿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台里藏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可以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气。
阿袖不知灵台上的东西为何物, 他陷在绝境只想求生，拼命吸食着体内灵气，终于破棺而出。
看清坟地的那一刻, 阿袖觉得自己快疯了，坟地上有数十个坟冢，每一个坟冢里，都埋着那些他曾以为去云游的，与他亲如家人的师兄弟们。
坟冢内的尸棺上都贴着封禁符箓，可他的师兄弟们似乎还没死，棺材里隐约传来声响。
阿袖心中悲愤不已，将所有的尸棺全部破开，于是他看到了被活埋了多年，已经化成腐尸的家人，更可怕的是，都变成这样了，他们似乎还没死，甚至余留一丝理智，他们非常饥饿，却不忍伤害阿袖，只能看着他，发出刺耳的，悲伤的尸啸。
……
阿袖看着众人：“每一次为镇上的人渡灵，定魂丝便要从我们的灵台引出灵气，灵台与魂魄本是一体，这相当于把一个人的魂魄往外拉扯，你们说，拉扯得多了，会怎么样？“
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答案，却觉得不敢想象。
只有阿织道：“魂身分离？”
“不错，正是魂身分离。一次渡灵没什么，可是，如果渡上百次、千次呢？魂魄被撕扯受伤，自然不能稳固在身躯。”
阿袖道：“如何判定一个命罐子不能用了？不是等着他死，而是当他的魂魄非常不稳的时候，他就该被封禁入棺了。因为如果不封了他，等他的魂魄彻底脱离身躯，身去魂留成鬼，加上怨气重，很容易化煞，鬼煞难以捕捉，万一逃离，长寿镇的秘密就泄露出去了。
“所以我的师兄弟们，包括我，全部是在身上长出第一块尸斑时被封入棺材的，我们当时并没有死，却要被关在一口木棺里，睁着眼看着自己身体一点一点腐坏，尸虫爬满肉躯，我们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苦痛？！”
听到这里，阿织终于明白为何镇上的尸怪会是这样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原来他们根本不曾彻底死去，只是魂魄不断地被定魂丝拉扯，肉身才会先形腐坏。
储江絮道：“所以，你说他们饿，他们其实不是身饿，而是魂饿，他们受了魂伤，所以想养魂？”
“养魂”二字一出，众人俱是不解，储江絮解释道：“是这样，一个魂魄如果受了伤，只要不是缺魂少魄，就有养伤的本能。怎么养魂伤？一般分两种情况，如果自己的身躯还在，那简单，好好修行，利用天地灵气慢慢滋养就行；如果自己的身躯不在了，或是像道观这些弟子一样，身躯已经腐坏，那么可以找一个与自己原身八字、命理、命纹都相近的身躯，寄宿在这个人的灵台上，慢慢休养。一个灵台一般是容不下两个魂魄的，只有这种情况例外。
“不过，找一个与自己原身相近的身躯太难了，万万人中未必能寻得一个，道观的弟子又受了魂伤，魂魄已经不稳，他们迫于本能，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不得不对镇上的镇民发起魂袭，在镇民的肉躯中获得片刻滋养。镇民都是凡人，被魂袭只有死路一条，这大概就是道观弟子隔三差五‘吃人’的真相。”
阿袖道：“我不知道什么养魂不养魂的，我只想救我的师兄弟们。我从坟地出来，也没想过报仇，只想带三十他们几个离开这个地方。”
没想到等他赶回镇上，长善已经把善二十五几人带到了袁家，让袁家少爷挑选新的命罐子。阿袖出手阻拦，长善见他活着，非但不内疚，还要置他于死地。阿袖与长善拼斗之时，将真相告诉了善二十五几个师兄弟，催促他们快逃。可是长寿镇的秘密，怎么能泄露出去？二十五几人修为低微，很快被袁家的家丁拦下，长善劈手一道灵诀，直接将他们打成重伤。
这一刻，养育之恩终于被多年来包藏的祸心化作泡影，阿袖心中只余下绵延不绝的恨意。
他竟比长善想象得要厉害，溯荒的灵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对定魂丝居然有吸附之意。好不容易驯服的定魂丝忽然不听长善的话了，在溯荒汹涌的灵气下，它们齐齐调转了方向。
长善就是被这么一个意外杀死的，他被自己手中的定魂丝贯穿，然后沦为阿袖手中的尸怪。
阿袖心头恨意难消，见袁家人还欲对二十五几人下死手，他再不留情，操纵着定魂丝眼都不眨地屠了袁家全家。
镇上的人得知不好，派人去三百里外的广成宗报信。他们不知道长善其实就是广成宗的须留道人，报信的消息，连并着各方玄门给广成宗的信函，一齐被广成宗的弟子们用传信石传到了已经变成尸怪的长善手中。
阿袖当着镇上所有人的面，悠闲地从长善手中取过信函，一封一封看过去，然后笑道：“长寿镇的秘密被你们守了百年绝不外泄，眼下倒想着要出去报信了？怎么，你们报信前，没来问问我这个命罐子的意思，我肯不肯还两说呢。”
他神情一变，忽然张开掌心，无数根定魂丝从他手中激射出去，系在了镇上每一个人的魂上，阿袖笑了：“从前你们不肯放过我们，眼下我也不想过你们，这样好了，今后我们谁都别想好，大家一起待在这个镇上，不死不休。”
……
章钊道：“所以让长寿镇长寿的秘密，一直是定魂丝，从来不是溯荒？”
阿袖道：“自然是定魂丝。长寿镇的镇民已经长寿了百年，须留也早在百年前就云游到此，这几十年他叫‘长善’，观中弟子叫做‘善一，善二’，说不定几十年前，他叫‘长仁’‘长义’，当年的道观弟子叫做‘仁一，仁二’呢。”
众人听他这么说，心道是了，长寿镇已长寿了百年，而溯荒直到二十年前，还在问山剑尊手中。
阿织道：“既然如此，溯荒碎片为何会在你身上？”
阿袖道：“我如何知道？我修为高了以后，便觉察到它在我的灵台之上，怎么来的，如何来的，你们问我，我问谁去？”
他甚至不知道它叫溯荒，后来看了广成宗送来的信函，其中有一张仙盟誓仙会的告示，阿袖这才得知焦眉山中溯荒现世，而被食婴兽强行纳入灵台的溯荒碎片，与他体内的东西极为相似，阿袖这才猜测，这些年一直为他提供灵气，助他不死的，似乎正是另一枚溯荒碎片。
二十五几个师弟重伤，除了治好他们，阿袖再无别的愿景。
他料到有仙人必会为寻找溯荒而来，逼迫钟伯编了一个与溯荒有关的故事，把仙人们骗去风过岭，然后让须留魂袭其中一人，掳走楚宵，用楚宵的灵气救回了二十五。
奚琴道：“这么听下来，长善似乎并不是个善人，他百年逗留此地，利用定魂丝为镇民渡灵，所为何求？”
阿袖本已不耐烦，但是关于长善犯下的恶事，他总是乐于回答。
“定魂丝是神物，它散落风过岭，已有千年之久。神物择地，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要把它取走很不容易。须留早一百年前就在风过岭发现了定魂丝，但他发现要把这金丝带走，只有用灵气一点一点剥离，耗时久不说，还非常伤身，动辄送命，如果引起的动静太大，被其他人发现，来个人跟他抢宝贝那就更不好了。所以他造了个道观掩人耳目，然后收了些弟子，让这些弟子用给人渡灵的法子，把定魂丝剥离此地。等彻底拥有了定魂丝，这天地之间，还不是任他纵横。他本来已快成功了，可惜，遇上了我。”
阿袖说到这里，再一次大笑起来：“我与你们无冤无仇，说了这么多，也是希望你们死得瞑目，怪只怪你们运气不好，把自己送上门来！”
他整个人已经癫狂，清秀的脸上笑意狰狞，身上弥漫出黑气，或许当他陷在棺材拼命吸食灵气时，一并吸入了尸地的太多怨气，或许当他利用定魂丝，将镇上万千个人魂一并系于己身打定主意不死不休时，他早已不是当初的温和善良的阿袖了。
可是，怨谁呢？
该怨的不是已经死了，就是不堪一击。
长善有句话说得好，那就怨命吧。
溯荒的灵力全然释放，阿袖浮于半空，十指彻底张开，眼前的场景堪称可怖，镇民如提线木偶一般被阿袖握在掌心，翻滚的黑云一直从长寿镇蔓延至整个风过岭上空。
这一刻，奚琴再一次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体内的魔气被它搅动得不得安宁，他几乎要压制不住，连握着折扇的手都开始发颤。
泯担心唤了一声：“尊主？”
奚琴摇了摇头。
定魂丝载着灵气再度来袭，章钊提醒道：“当心！”
奚琴刚要祭出折扇，一旁伸来一只手来将他拦下，玉尺破空，散发出锐利的灵光，阿织在密音里对所有人道：“奚寒尽的这一侧定魂丝由我一并来守，诸位小心。”

第45章 地缚仙（三）
几人之间已有默契, 转瞬间，储江絮已用符箓布下结界。
阿织祭出的玉尺放出光障，她自己身前也落下法阵，东西南三个方向已有人守住, 最后余下北面, 由楚恪行提刀补上。
这一次的灵袭与上一次不一样, 溯荒碎片的灵气几乎全然释放，但众人也知道, 想要对付阿袖, 这是最好的时机——他眼下全力操纵溯荒与定魂丝, 前后俱是空门。
章钊的灵剑再度出鞘，口中高声念道：“灵芒如海，随我心念, 分流化形！”
灵剑分芒的铮鸣声刺破夜色, 三道芒刃迎着溯荒的灵气直贯而出。
定魂丝蔓延过来的刹那, 阿织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强大力量，她落于身前的阵法几乎要被这无坚不摧的金丝毁损，玉尺被定魂丝缠绕，尺身战栗不已, 竟有崩裂之势。
他们原本以为阿袖年轻, 之所以难对付，不过因为身怀神物, 此刻看来竟然不是，或许他的修为境界, 不比他们任何人低。
楚恪行也有同样的感受。定魂丝撞在刀上，刀身随即发出痛吟。金丝逼得他寸寸后退，他立刻觉得支撑困难。楚恪行环顾四周, 心想如果有人来帮帮自己就好了。忽然，他看到了道观主殿中，低垂着头颅的楚宵，这个半日前还护在自己左右的侍从，而今已命丧黄泉。恐惧蓦地漫上楚恪行的心头，他意识到原来人命这样脆弱，就如同此时此刻，如果哪根定魂丝穿透刀刃，他是不是会落得和楚宵一样下场？
楚恪行想，他可不要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他朝半空看了一眼，章钊的灵芒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突破溯荒的灵气，当下心一狠，立刻卸了握刀的力道。
定魂丝之间是有感应的，南面的金丝得了自由，当即掉转方向，前赴后继地驰援自己的同伴。
操纵定魂丝的阿袖前后俱是空门，全神贯注分芒的章钊又何尝不是？
变故发生得太快了，眼见数根定魂丝从南面激射而来，章钊根本来不及反应，若不是储江絮先一步甩出符箓帮他护住心间，只怕他要命丧当场。即便如此，定魂丝还是穿透了他的手臂与腹部，章钊当即摔落在地，不省人事了。而储江絮因为分神，身前的结界再护不住，直接被溯荒的灵气崩得粉碎，她与结界中的白元祈也被灵袭撞飞出去。
因为楚恪行撤刀，原本均衡的局面一下子失衡，阿织无法收回玉尺，只能把身前的法阵往外铺去，阿袖已经掠到储白二人上方，看着昏迷的两人，定魂丝果决地纵穿刺下。
白元祈背上的画轴忽然迎风展开，这画轴是个稀世灵器，居然能将载着溯荒灵气的定魂丝阻绝片刻。
只这片刻就够了，阿织的法阵已经铺至，一时间把定魂丝全绞了进来。
阿袖不禁看向阿织，他一直以为这群人中最厉害的是那个持剑的，不成想眼前这个女子竟屡屡出乎他的预料。
法阵能与定魂丝相持不下，是因为一次灵袭过后，阿袖暂时的力竭罢了，等他缓过来，这法阵只怕要不攻自破。
阿织想，如果有人能帮她维持这法阵片刻就好了，眼下是对付阿袖的最后机会，她必须把握住，否则拖到下一次灵袭，他们这么多人，如何全身而退？
这时，身旁忽然伸来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手中握着她的玉尺，奚琴淡淡道：“拿着。”
阿织看了玉尺一眼，蓦地越过奚琴肩头，朝后望去，原本被她祭在东面高空，纠缠住定魂丝的玉尺，不知何时换成了他的折扇。
奚琴的目光扫过法阵，手腕浮空一翻，无形的风在他手心形成有形的漩涡，连接着法阵的阵眼，与定魂丝纠缠得难舍难分，他道：“我来。”
阿织抬目看他，中夜黑云滚滚，肆虐狂风吹得他衣衫翻飞，他肤色苍白，猩红已从眼尾蔓延至整片眼底。
她问：“撑得住吗？”
泯在他们身边化形，奚琴道：“放心。”
阿织再不迟疑，接过玉尺，立刻朝阿袖的方向祭出。
玉尺卷着灵气，势如破竹，然而阿袖早有准备，他十指屈张，那些连在镇民身上的定魂丝齐齐断开，掉头直接斩向玉尺，尺身瞬间崩碎，反噬回来的灵气令阿织脱力，如折翅的鸟一般跌落在地。
断开了镇民身上的定魂丝，阿袖只觉得轻松无比，宿在灵台上的溯荒碎片让他很快恢复了灵力，他浮在高空，如同魔神一般看着这几个与他无冤无仇的修士，平静道：“送诸位上路了……”
溯荒的灵气再度来袭，盛放出的炽白辉光几乎能照亮夜色。
奚琴的眸子蓦地一缩，再顾不得压制体内魔气，折扇刹那飞回了他的手中。
这个从未在人前展开过的折扇终于翕张着露出一道缝隙，这时，奚琴听到了一声剑鸣。
他朝下方看去，阿织不知何时捡起了章钊的剑，剑鸣声苍茫又辽阔，在夜色中层层荡开，她竟以一人之力接下了溯荒的第三次灵袭。
她的眼底青藤蔓延，身遭也缭绕着浅碧的灵风，这些灵风割在的她身上，在她的手臂、耳后破开一道道血口子，像是要阻止她拿剑。
可她手中握着一把剑，坚定不移。
灵剑似乎感受到持剑者的心念，连剑光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从九重天上揽了月色下来，与她一起跃上半空。
阿织立剑身前，端起一手浮于心口，另一手虚空画圆，清声念道：“灵芒如海，随我心念，分流化形！”
上一次用分芒式是什么时候，阿织不记得了。
这一刻，她只想到了初学分芒时，那个穿着布袍的剑尊立在青荇山巅，对她说：“何为灵剑？剑身能够承载修道人的灵气，剑锋可以赋予这些灵气以锋锐的，这才叫灵剑。分出去的剑芒是影吗？不是，它是与剑本体几乎一致的，灵气形成芒刃。
“记住，剑为基，灵为本，锋为魂，这就是分芒式的要诀。”
问山说完，布袍陡然一震，召来佩剑。
阿织那时看不清，可是如雾一般的视野里，锋利的剑光竟能入侵，分作无数锐芒，摧日折月一般朝四周斩去。
即使四周落了结界，即使问山只用了一成功力，阿织也感受到了玄灵剑尊一式分芒劈山断海之威。
分芒诀音落，阿织面前的灵剑震颤着分开三道芒刃，然而这还没完，三道芒刃再度分化，变为九道，接着变成二十七道……
铮鸣声响彻长寿镇，传至整片风过岭，无数如有实质的剑芒驱散了中夜黑云，露出了一天星月色。阿袖心知不好，顷刻祭出所有的定魂丝。本该是神物的定魂丝竟被这灵剑分出的剑芒根根缠上，相持得久了，居然有败退之意。
千万道剑影缭乱，阿袖一时辨不清阿织在哪儿，等反应过来，她已提剑逼近他的身前。
定魂丝被剑芒缠住，溯荒的第四次灵袭暂且用不出，阿袖知道眼下不能和阿织硬拼，身形急速后掠，越过长寿镇，直要避入风过岭中。岂知阿织的身法更快，刹那直追百丈，剑尖已逼近阿袖胸口。
就在这时，阿织左眼下的溯荒印忽然变深，古老繁复的图腾一下蔓延至她的脖颈，一股不知从何而来却不可抗衡的力量不由分说震落了她手中之剑，也将她震得倒飞出去。
强行握剑早已令阿织力竭，盘桓的灵风恨不能将她封在原地，在她身遭留下道道血痕。
阿织早已支撑不住，染血的身影在半空就闭上了眼，以至于当她被一团掺杂着魔气的灵气接住时，她都无知无觉。
奚琴看了怀里的阿织一眼，果然，她放下剑后，左眼下的溯荒印已经淡了不少，再度褪成一颗平整的红痣。
他把阿织交给身后的泯：“守好她。”
说着，便往眼前的风过岭走去。
“可是尊主……”泯用魔气接了阿织，不放心地唤道。
适才阿袖使出第三次灵袭时，奚琴已彻底放弃压制体内的魔气，眼下缭绕在他身遭的魔气浓郁到肉眼可见，这样的情形，除了上一世他自戕前，来沧溟道找他，泯从未见过。
奚琴没有回答，身影已没入林中。
他总觉得这林子里有什么在召唤他。
是溯荒吗？还是今夜刹那出现刹那消失的熟悉气息？
魔气缠身，已吞吃了他半幅神智，奚琴依着直觉往前走去，果然在一片林间看到了阿袖。
他停下步子，那道熟悉的气息就在这里了。
阿袖早已是强弩之末，想想也是，将千万人的人魂强行系于自己魂上，他自己的魂魄哪能不残损呢？何况他被他们逼得三次用出溯荒灵袭，想用溯荒救治大概也来不及了。
他此刻伏在地上，口中呛出鲜血，转头看见奚琴，倒是先露出了一个冷笑：“你们倒是穷追不舍……”
奚琴一步一步朝他逼近，说了一句他自己也不知因何缘何的话：“让我看看你的魂……”
阿袖仍是冷笑：“想要我灵台的溯荒？有本事自己来拿。”
奚琴于是不再多说，修长的手指直接朝阿袖眉心探去，阿袖本来要拦的，可刚抬起手，他一下顿住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顺着奚琴的手指，延着眉心，奔涌进阿袖的灵台，唤起了久埋于他魂魄深处的前尘记忆。
溯荒的灵气漫溢出来，搅动着林间夜风不得安宁，阿袖抬头看着奚琴，怔怔地唤道：“……主上？”
奚琴愣住了：“什么……”

第46章 青阳氏（一）
林中风声呜咽, 溯荒的灵气波荡，阿袖的身上，浮起了一个透明的魂魄。
魂魄的样子与阿袖有点像，但是更清秀, 更年轻, 似乎还是一个并未长大的少年, 他穿着形式古老的长衣，额间似乎带了一根藤环, 望着奚琴说：“主上, 您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也这样熟悉, 搅动得他体内魔气不得平息，奚琴吃力地维系着一丝清明，问：“你究竟是……谁？”
可他似乎听不见他说话, 前尘回忆翻涌成涛, 连魂魄也成了旧时模样, 他们之间刹那已隔开许多年光阴。
“阿袖”只是望着奚琴，说：“主上，我等了您好久，您为何……会变成这幅样子？”
什么样子？魔气缠身吗？
他也不知道。
或许因为见到了想见之人, “阿袖”终于卸下心中防备, 魂魄脱离身躯，走了出来。
奚琴这才看清了这幅魂的样子, 他的眉心因为千次渡灵，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周身千疮百孔，几无一块完好之处，这些伤大概是他把镇民的人魂系于己身, 打定主意不死不休时落下的。
若不是栖于他灵台的溯荒还在竭力为他渡送着灵气，他恐怕早已撑不住了。
奚琴忽然感到难过，抬起手，也想将自己的灵气渡给他，可惜从他指尖溢出的灵气掺杂了魔气，帮不上“阿袖”。
这个熟悉的动作似乎令“阿袖”动容，以至于他这一生颠簸都得到了安慰，平生委屈终于有人可诉，他对奚琴道：“主上，我这一世，过得很不好。”
“好在……”他朝长寿镇的方向看去，眼中的癫狂与恨都不见了，只余平静，“都过去了。”
说着，他伸出手，从自己的灵台上取下溯荒。
那个维持着他性命的溯荒碎片。
“不……”
奚琴想要阻止，魔气却绊住了他的脚步。
“阿袖”已与溯荒碎片一起浮空而起，溯荒与他相伴多年，此刻似乎温柔，连盛放出的光都是柔和的。紧接着，无数定魂丝感受到他的召唤，一根一根归于“阿袖”身前。
这些定魂丝，有的已在千百次渡灵后，被洗去了与风过岭的牵绊，有的仍沉眠于风过岭地底。
埋葬千年的神物破土而出，几乎要将这片大地铿锵拔起，连天上的星月都为之惊动，招来无数层云护于身前。
天地异像惊人，只有眼前的这一幕温柔，在一片柔光中，最后一根定魂丝也被召回“阿袖”手中。
等所有的金丝合并在一起，奚琴才发现，原来它不是什么拂尘丝的一部分，更不是伤魂利器，它只是一条淡金色的，柔软穗子。
而眼前残损的魂，便带着这条穗子与溯荒碎片走向奚琴，闭目抚心拜下。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礼仪，但是奚琴见过，泯第一次见到他，便对他行了这么一个礼。
后来奚琴问泯，这个礼源自何处，泯却称不知。
阿袖的魂魄已经能很淡了，似乎就快要散去，他呈上溯荒与金色穂丝，对奚琴道：“主上，剑袍（注）在此，这一世……”他说着，低低笑了一声，“这一世虽然有恨，楹——幸不辱命。”
……楹？
他叫……楹？
这个念头一生，缭绕在他身遭的魔气急速缭绕起来，与他自身的灵气相冲相合，直直灌入他的心腑，灌入灵台，撞开魂魄深处的一道记忆裂缝，耳边忽然响起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
“你是青阳氏的少主，日后他们都当以你为尊，你若治下不严，如何扛得起千钧重担？！”
“罢了，他既受你纵容，此间错误，由你一力承担！”
“主上，主上！您不要怪少主，少主是为了楹才……”
“你们几个，若谁还胆敢为他求情，便自去放逐崖思过，日后亦不得追随你们少主！我青阳氏，容不得不守规矩的人！”
“……少主，是楹害苦了您，以后您让楹做什么，楹都愿意，哪怕付出性命……”
……
眼前的“阿袖”只剩一副肉躯，奚琴跌跌撞撞向前寻去，除了溯荒与定魂丝，再也找不到楹的魂了。
大概在他失神的片刻，楹的魂已经彻底消散了。
奚琴环顾林间，唤道：“……楹？”
“楹——”
-
风过岭上方，翻滚的黑云绵延千里。
两道身影如长虹一般急速穿过层云，往长寿镇赶去，眼见着镇子近了，奚泊渊回头催促：“快点！再慢说不定就出事了！”
竹杌却不满：“眼下催我有什么用？早跟你说了过来看看，磨蹭到今日才动身，等我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竹杌老儿嘴上这么说，手心还是打出一道灵诀，足下的酒葫芦骤然提速，直直往长寿镇黑雾最浓郁处落去。
大概两日前，一条消息在伴月海传得沸沸扬扬，说是第二枚溯荒碎片就落在八百里外的风过岭，如果立刻去找，说不定还能抢的先机。
奚泊渊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根本不当回事，只要去过誓仙会，谁不知道第二枚溯荒碎片的线索在楚家公子手上，那楚恪行把秘密守得这样牢，怎么会轻易外泄？直到今天一早，聆夜堂派了个人来，说是风过岭外的长寿镇似乎有异，奚泊渊才惊觉不好，一把捞起竹杌火急火燎地往镇上赶。
长寿镇上此刻已汇集了不少修士，他们都是听到伴月海的流言后，赶过来碰运气的。然而等他们到了这里，才惊觉不对，整个镇子安静得出奇，一镇的镇民都散乱地昏晕在镇上的道观中，他们似乎都受了魂伤，神色痛苦不堪，唯一一个醒着的镇长好像疯了，抱着一个干瘦妇人尸身不断地说着胡话。
除此之外，与楚恪行同行的几个修士都受了伤，储江絮、章钊、白元祈直到现在都没醒来，楚宵死了，人被钉在道观的主殿中，死相诡异又凄惨。
奚泊渊失了方寸，随手拦下一个修士，问：“奚寒尽呢？看到奚寒尽了吗？”
被拦下的修士没听过奚寒尽这个名字，但想也知道奚泊渊问的是谁，说：“适才撞见楚家公子，他说琴公子他们似乎去风过岭了。”
风过岭适才突生异像，翻滚的黑云缭绕夜空，天地震荡，整片岭地悲啸翻动，似乎有什么深埋地底的东西被人强行拔出。
异像这样可怖，那么身在其间的人呢？
奚泊渊赶到风过岭，发现已有不少修士聚集在一片林子口，除了楚恪行，那个姜家女居然也在。
她似乎受伤不轻，青裳已被染红半片，手边的玉尺也碎了，奚琴的魔已经遁了形，但奚泊渊知道，他就守在姜家女身边，因为这姜家女似乎是被人掺着的。
泯在这，姜家女与楚恪行也在这，那么奚琴呢？
奚泊渊立刻要往林子里去，然而还没靠近，便被林中异常厚重的魔气逼退。
“当心！”
这时，人群中有修士道。
众人放眼望去，只见林中跌跌撞撞地走来一个身影。
这个身影本该是清姿如玉的，但因为缭绕在他身遭的魔气太浓郁，以至于他整个人仿佛融在一片黑雾中，衬着眼底的猩红色，显得异常妖异。
楚家出窍期的修士莫名身死，章钊、储江絮修为这样高，也受了重伤，谁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不管来人是谁，众人都如临大敌。
一时间无数灵器都对着奚琴祭出，带着锐利的锋芒，直指向他。
奚琴在隐约间，听到了兵器出鞘的铮鸣声。
他在心中笑了笑，他觉得他都想象所有人戒备的目光。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每一回骨疾犯了，他都能从他人那里感受到这样的敌意，只是这一次格外不小心，被这么多人瞧见了。
神智已被魔气搅扰得凌乱不堪，支离破碎的前尘涌现，哪怕只有一点微末光影，也足以攫走他所有清明。
他仅凭一丝不服输的义气，才撑到现在，可笑又固执地想，他就是奚琴，只是奚琴，他才不是别的谁，不是所谓的青阳少主，即便楹消散的时候，他亦悲痛不已。
周围已有人在提醒：“他手上有溯荒，诸位小心——”
“那妖穗叫定魂丝，当心被它夺了性命！”
奚琴再一次在心中笑了，他顿住步子，心道罢了，还是回林子去吧，跟以往一样，等骨疾过去了再出现好了。
反正骨疾是那个人留下的，泯是那个人派来他身边的，溯荒是那个人让他去找的。
他是前尘的附庸，今生的傀儡，他作为自己，本不该有任何期待。
奚琴刚要掉头，忽然透过影影绰绰的魔气，看到一个人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这个身影纤瘦单薄，一身青衣染血，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奚琴想问，你不怕吗？
可是这个念头一出，他忽然想到她会怎么回答了。
——“此一行，相扶相持。遇到危险，不可彼此怀疑，信任为上。你还有一个隐疾，不太好治的那种。”
——“约法三章，你说的。”
是他说的。
可是他说出口时就别有用心，根本没当真。
他只是对她眼下的红痣好奇，故意接近她，想要探知溯荒印的秘密罢了，那夜无支祁被魂袭，他其实留了手，没有全力相帮，他没安好心。
不远处有灵诀穿破魔气袭来，阿织拂袖一挥，在身后竖起一道光障，径自将灵诀拦下。
她走到奚琴面前，问：“你……”
她想问，你还撑得住吗？
可话还没说出口，她发现奚琴竟然在笑，他的唇动了动，问：“仙子是不是总是这样，把别人的话记得清楚？”
阿织皱了皱眉，这句话他不是早就问过一次了？
是以她还是答：“这不对吗？”
“不对。”奚琴道，然后他闭上眼，在倒下之前，轻声说：“傻姑娘，你会吃亏啊……”

第47章 青阳氏（二）
隐约中, 四周传来水声。
奚琴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梦中，他挣扎了一下，竟是动弹不得。
手腕被上了锁，他吃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被悬吊在一间禁室中。禁室十分昏暗, 下方是丈深的水潭, 当中有一个石台，唯一的光来自头顶一块幽蓝的玄冰。
奚琴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魔气困在了前尘的一段记忆中, 他眼下不是奚琴, 而是那个青阳氏的少主。
他想起了这个地方的名字：寒牢。
寒牢是青阳氏特有的惩戒, 顶上是冰是万年玄冰，每隔一刻，玄冰会落下一滴水, 滴在悬吊着的人的身上。水浸入肌理, 不啻于鞭笞火灼, 剧痛久久不去。
“奚琴”在昏暗中静待片刻，一滴水便落了下来。
他的视野刹那一片模糊，水顺着他赤裸的背脊往下滑，一路形同刀割, 他似乎不是第一次受这样的惩罚了, 知道在这个时候，只有拼命喘气, 才能保持些许清醒。
朦胧间，他听到开锁的声音, 寒牢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他看了眼“奚琴”，声音淡漠而严厉：“放下来吧。”
一旁的守卫低低应“是”, 一道灵诀打在奚琴腕间的铁锁，奚琴整个人便跌落在下方的石台上。
数日悬吊的酷刑让他几乎起不来身，好半晌，他才吃力站稳，缓步来到颀长男人身前，规矩地行了个礼：“父亲。”
借着牢外的光，奚琴看清前生父亲的模样。
虽然脸上已有岁月的痕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度俊美的男人，他的额间有一个类似凤翼的图腾，奚琴想起来，这是青阳氏家主的徽纹。
“嗯。”父亲的声音依旧冷漠，“在牢中可记着日子？”
“记着。”
“那么你在寒牢中度过了几日，今日是何日？“
玄冰水每滴下一次是一刻，自他被关进寒牢，一共受刑七百零五次，“奚琴”答道：“度过了十四日，今日是……二月初一。”他顿了顿道，“仲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旦建星中，其日甲乙，其帝大皞，其神句芒（注1）。今日初一，当参白帝（注2），拜重君（注3）。”
父亲道：“你既然记得，便知道仲春礼不能耽搁，眼下离大礼还有一刻，你且去吧。“
“奚琴”应了一声，正要离去，父亲又唤住他，冷声说：“你这十余日荒废在寒牢中，已落下不少修行与正务，限你三日内补上，不得延误。”
“奚琴”又称是。
背上数百条玄冰痕交织相叠，繁复的礼袍覆盖在伤口上，无异于再受一遍酷刑，一整天，“奚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直到落日西斜，他回到自己房中，才换了一身稍显轻便的常服。
但他不能歇，如父亲所说，他已落下太多正务，春月的月令多，单是抄，也要足足抄上两日两夜。他趺坐在长案前，抚平一页绢轴，一丝不苟地沾墨默写。他觉得疲惫，可是似乎，疲惫是不被允许的。
翌日天色将明，屋外忽然响起叩门声：“少主，您在吗？”
不多时，进来了一个穿着玄色长袍，五官英挺坚毅的男子，奚琴想了很久，也没想起他是谁，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他很熟悉。
玄袍男子行了个礼：“本来不该打扰少主，但是……流纱快不行了。“
“奚琴”笔头一顿，抬头问道：“还是没能撑住吗？”
玄袍男子摇了摇头：“楹很难过，守在流纱的榻边，少主如果可以，就去看看吧，流纱也想见您。”
“奚琴”毫不迟疑地搁了笔，与玄袍男子一起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间偏僻的屋中。
屋里除了流纱和楹，另还有一男一女，他们见了“奚琴”，齐声行礼道：“少主。”
这二人奚琴也觉得熟悉，他们似乎和玄袍男子一样，是陪伴着他一起长大的，可他想不起他们是谁。
楹还是个少年人的模样，正坐在榻边哭泣。榻上卧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女子本该是美人，可惜红颜已快成枯骨，连灵力也所剩无几。奚琴知道，她就是流纱。
流纱见了“奚琴”，唤了声“少主”，想要起身行礼，“奚琴”拦住她，摇了摇头。
流纱于是不再勉强，有气无力地道：“属下听楹说了，楹能到月行渊来，是少主默许的。他在渊外感应到我的灵力枯竭，去恳求少主，少主破例带他入渊，为此，还被主上罚去寒牢受刑。“
“感激的话，说多少都是不够的。”流纱勉力地笑了笑，“少主是个宽容的人，流纱就不跟您多礼了。今日想见少主，是有两桩心愿，不得不请求少主帮忙实现。”
“奚琴”道：“你说。”
流纱看了楹一眼，抬手帮他拭了拭泪，“我们祝鸿氏这一代，本该由我辅佐少主，可惜我父亲去得早，我提前入了月行渊，辅佐少主的重任，就落到了楹身上了。少主您看到了，楹还小，还是个爱哭的孩子，我这个做长姐的，来不及教好他，以后他跟了少主，还望少主多担待，给他些时间长大。”
“奚琴”道：“好。”
“第二个心愿。”流纱道：“少主，我不去冥思殿了。”
“为何？”“奚琴”诧异地问。
流纱垂下眼，莞尔道：“少主您知道的，流纱从来都是个爱美的人，去了冥思堂，纵然可以多活几个年头，又有什么用呢？看着自己灵力流逝，皮相一日日地衰老，最后丧失五感，空余记忆，对流纱来说，比死更可怕。今日生则今日生，明日死便明日死，既然我们命该如此，何必与天相争？流纱这一心愿，少主可否帮忙传达主上？”
……
“是她说的，不去冥思堂，生死由天？”
空旷的大殿中，青阳氏家主负手立在一张香案前，淡声问道。
“奚琴”道：“是。”
香案上挂着一张春神句芒的画像，家主望了画像一眼，叹了一声：“去冥思堂，她尚有数年可活，不去，至多只有三日，不过……罢了，既是她自己心愿，便遂她意吧。”
说完，发现“奚琴”仍留在殿中，问：“还不走？”
“奚琴”顿了片刻道：“我想知道另一个方法是什么？”
“另一个方法？”家主回转身来看他。
“是，比起不断地把族人送进月行渊，榨取他们的灵力，我想知道另一个——”
“你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家主怫然道，“白帝与重君早已回到九重天上，你我纵是遗族，终究是人，不可妄议天机！”
“奚琴”也看了香案上的句芒画像一眼：“可我记得多年前重君残相临世，曾提及白帝当年用过一把剑，是不是要找到——”
“倒行逆施！你记住了，日后不得再提及此事！”
家主震怒地拂袖一扫，一股根本无法抗衡的灵力便从他的袖口倾涌而出，朝奚琴狠狠撞去，直要把他撞出这一段前尘之外。
奚琴在浩然无边的灵海中沉浮颠倒，不知身遭几度物换星移，自己又落在了哪一段往事中。
一片昏黑中，他似乎听到有人轻笑了一声，对他说：“你和他其实一样，一辈子克己自苦，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若是重来一回，我倒是愿你自在一些。”
紧接着，这个声音消失了，身遭又响起一个女子的质问，清冷又倔强：“四叔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死了，我不该追究吗？为何要拦我？”
这些零落的话语像记忆罅隙的碎片，因为入耳时太锋利，所以竟能从前尘的封印里渗透出来，好在随着体内魔气渐渐平息，零零散散的记忆褶皱也被抚平沉底，周遭归于寂静，再没了扰乱心绪的杂念。
……
奚琴彻底醒来时，骨疾发作的蚀骨疼痛已经消失了，身上除了疲惫还是疲惫。
他望着床顶雕梁，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直到身旁传来一句：“哎呦，我的琴公子，您可终于醒了。”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回到了伴月海。
说话人正是坠锦轩的窈娘，她的双臂都化成了草茎，正搭在奚琴的手腕上，为他渡送着灵气。
窈娘的原身是千年诛邪草，诛邪草本就罕有，得到千年修成妖身的恐怕天底下只有窈娘这一株。诛邪草对平复魔气、妖气均有奇效，是故窈娘在伴月海很吃得开。
屋中除了窈娘和几个仙侍，只有奚泊渊守着。
窈娘白奚泊渊一眼，不使唤仙侍，偏要使唤渊公子：“快给我拿一碗玉露来，这回可把我折腾坏了，等回到坠锦轩，不找十七八个俏郎君双修，都补不回我在琴公子这里亏损的灵气。”
奚琴这会儿稍稍缓过来了，他坐起身，对窈娘道：“多谢窈娘，回头我有认识的俏郎君，一定介绍去坠锦轩。”
窈娘吃完玉露，已扭着腰身往屋外去了，听了这话，她顿住步子，回头看向奚琴。
只见琴公子靠坐在引枕上，青丝如墨一般垂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桃花眼底泛着微红，整个人有一丝病恹恹的懒散。
窈娘冲他眨眨眼，说道：“琴公子太好看了，十七八个俏郎君，也比不上琴公子你一个呀。”
不等奚琴答，她又道：“下回琴公子犯了骨疾，可千万别让我楼里那些小姑娘瞧见了，她们要见了您这幅样子，还不得要了她们的命去。”
说完，把玉露碗往奚泊渊手里一塞，扭着腰走了。
窈娘一走，奚泊渊挥挥手，打发了仙侍们，大马金刀地往床榻边一坐，盯着奚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最后神神秘秘地道：“我爹、大哥，都来伴月海了。”
凌芳圣和堂兄都来了？
奚琴有点意外：“为何？”
“你说为何？”奚泊渊道，“赶紧交代吧，到底怎么回事？”
奚琴有点纳闷：“什么怎么回事？”
他才从前尘记忆里抽离出来，思绪有点纷乱，不知道奚泊渊究竟问的是什么，总不至于是溯荒吧，景宁奚家的渊公子从来不是关心正经事的人。
奚泊渊笑得昭彰，眼神里赫然写着“我什么都知道了”七个大字，“你别以为我猜不到，你闲着没事去找什么溯荒，还是为了那个姜家仙子？你在徽山的时候，就对她不一般，这回我也问过楚恪行了，他说你本来不想找溯荒，是姜家仙子想去，你才陪她去的。风过岭发生了什么我是不知道，反正从前你骨疾发作都躲着人，这回你好端端的不往别人怀里倒，怎么偏往她那里倒？你要是多走几步，就能发现我其实也在，你看见我了吗？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爹和大哥听说了这事，自然要赶来看看，你还不老实交代？”
“哦，这个。”奚琴看着奚泊渊，眼底带着笑，语气一本正经，说出口的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悠悠然道，“伯父和堂兄既然来了，那也别白来，让他们准备准备，提亲吧。”

第48章 青阳氏（三）
“提、提亲？”
奚泊渊目瞪口呆, 一时间舌头都打结了，“这、这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快吗？”奚琴道，“提亲只是第一步, 按奚家的规矩, 纳采问名少说也要一个月, 她亲人都没了，徽山那边只有一个老太君为她做主, 一旦忙不过来, 来来回回有得耽搁。再说奚家多久没办过亲事了, 这一次是不是得把那些隐居山野的散仙圣人全部请回来吃席？这么算算，一年内能把日子定下来就不错了，眼下开始筹办, 我觉得差不多。“
“哦, 对了, ”奚琴说着，想到什么，“我记得驻仙台的藏宝库里，是不是有一把百年灵剑？你先帮我传个信, 让人帮我把灵剑取来。“
奚泊渊盯着奚琴, 觉得他可能是魔怔了。反正在奚泊渊看来，自从焦眉山中, 姜家女往奚寒尽怀里一扎，但凡沾上姜家女的事, 奚寒尽就有点犯病。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犹犹豫豫地掐了个诀，把奚琴的意思传达给藏宝库, 然后道：“是这样，你想成亲，这自然是好事，但这也是大事，爹和大哥一点准备都没有，突然跟他们提，仔细将他们吓着。再说他们来伴月海，也不单是为了你，第二枚溯荒碎片现世，仙盟震动，他们这会儿还在伴月天跟诸位仙圣议事呢。”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奚琴似笑非笑地看着奚泊渊，过了会儿，不咸不淡地应道：“好，那就再考虑考虑。”
奚泊渊简直被他弄糊涂了：“不是，你到底真的假的？”
提亲这么大的事，怎么一会儿提一会儿不提的？
奚琴没答这话，问：“我睡了几天了？”
“三天。”奚泊渊想起正事，懒得跟他扯些有的没的，“不是我说，你们这回也太惨了。我还以为你们中好几个出窍期，找个溯荒碎片轻轻松松呢，谁知死了一个不说，还有两个受重伤的，要不是姜家女把随身的两枚浮屠丸分给了章储二人，他们指不定什么时候醒呢。姜遇情况也不大好，一回到伴月海就闭关了，我本来想替你去看看她，那只水猴子门神一样守在她屋前，谁也不让靠近，就没看成。不过听游仙台的仙使说，她眼下好像已经没事了。昨天楚恪行找你们同行的几个商量了一番，说是等你醒了，就去古神库取宝。“
奚琴听了这话，没说什么。
当时情势危急，溯荒第二次灵袭的同时，阿袖祭出了所有定魂丝，章钊和储江絮分神无暇，未必知道楚恪行是故意撤刀。他们只当楚恪行是实在撑不住才败下阵来，所以虽然受了重伤，并没有与这位楚家公子计较。
奚琴又问：“对了，你们怎么会找到长寿镇来？”
他们这一行的路线是保密的不是吗？
奚泊渊道：“你还不知道吧，你们走了没两天，仙盟里到处都在传第二枚溯荒碎片就在八百里外的风过岭，我一开始还不信，要不是不少修士都赶去了，聆夜堂那边也说风过岭有异，我都不会跑这一趟。“
这么说，是有人故意泄露了第二枚溯荒碎片的线索？
奚琴一念及此，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很快披衣起身，一边整理衣袍，一边唤道：“来人。”
几名奚家家仆出现在房中，朝奚琴与奚泊渊拜下：“琴公子，渊公子。”
奚琴道：“你们去查一查溯荒碎片的线索究竟是怎么泄露的。“
几名家仆还没领命，奚泊渊就道：“这还用查吗？直到你们起行前，第二枚溯荒碎片的位置只有豫川楚家知道，这消息要不是楚家泄露的，还能是谁？我们奚家管这事干嘛？”
“这可不一定。”奚琴笑了笑，随即又问，“长寿镇那边怎么样了？”
其中一名家仆道：“仙盟的人还在那边善后。”
这时，屋外又有一名仆役叩门而入，呈上一柄通体幽白的灵剑，说道：“渊公子，您要的‘斩灵’。”
奚泊渊“嗯”一声，本想说这剑不是他要的，是奚寒尽指明从藏宝库取的，然后他想起来，姜家那个姜遇虽然是个用尺的，但她好像一直都是个剑修，难道这剑……
奚琴接过剑，上下看了一眼，收入须弥戒中，唤道：“泯？”
泯在暗处应了一声：“尊主。”
奚琴推开门：“跟我走一趟。”
“等等！”奚泊渊一把扶住门，看了看奚琴，看了看他手里的须弥戒，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你……你拿这剑去干什么？”
奚琴悠悠地看了奚泊渊一眼，忽地笑了：“下聘。”
下、下什么？
他说他要干什么？
不是说好不提亲了吗？真下聘还是假下聘？
奚泊渊呆呆地看着奚琴扬长而去地背影，痛下决心，以后奚寒尽的鬼话，他一个偏旁部首都不要相信！
-
“啊啊啊烦死了，我为什么睡过去了——”
游仙台，阿织的屋舍内，初初盘坐在阿织的竹榻上，捶胸顿足地哀嚎，“好不容易出去找一趟溯荒，居然没我什么事！”
他被尸怪魂袭后，就化作簪子，在阿织的发间沉眠了，等他醒来，已经回到了伴月海，他守了阿织两天，今日听她粗略提起长寿镇的经历，才惊觉自己错过了什么。
初初双手挠头，懊恼地道：“完了完了，那个魔这次是不是出风头了？下次他见了我，可有的得意了。”他沮丧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在人间行走呢，都没能好好逛逛。”
阿织没答这话，她找了一个匣子，把玉尺的碎片收了起来。玉尺崩碎得厉害，已经不能用灵力修复了。初初见阿织不应声，并不介意，他知道阿织话少，凑过去道：“这尺子坏了啊？”
阿织“嗯”一声，看他一眼，拿起木匣：“去玉轮集问问，看有没有人能修。”
初初听了这话，立刻高兴起来，错过了行走人间的机会，在玉轮集转转也算聊做安慰了。他兴高采烈地推开门，随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门外翠竹下，他看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奚琴倚竹等了一会儿了，见到阿织，他弯眼笑道：“仙子，好巧。”
初初双手抱臂，“哼”一声别开脸，心道巧什么，你都巧到我们家门口来了。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反正凭奚寒尽“缘分后天努力”的德行，守株待兔也算巧。
阿织看到奚琴，有点意外：“你的骨疾养好了？”
“还不曾，但好多了。”奚琴道，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匣子，“仙子有事要办？”
不等阿织回答，他又问：“着急吗？”
阿织想了想，实话实说：“不急。”
“不急的话，仙子陪我去一个地方可好？”
初初道：“你是谁啊，你说陪你去就陪你去？我们跟你又没关——”
“去人间，”奚琴不疾不徐地说出目的地，“风过岭，长寿镇。怎么样无支祁，一起去吗？”
初初：“……”
初初：“哼！”
-
风过岭，长寿镇。
“琴公子，就在这里了。”
一名仙使把阿织和奚琴引入林中，“镇民阿袖死后，我们没人敢动他的尸身，但因为镇上的尸怪有尸魂离体的先例，我们也不敢放任不管，只好把他的尸身封入棺内，停在林中。”
阿织问：“镇上的尸怪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仙使道：“一开始我们也为难，好在今天一早，天玄宗的储长老传音说，这里的尸怪都是可怜人，并未完全丧失神智，让我们为尸怪们贴上封魂符，送去天玄宗即可。储长老说，她会想办法帮助他们。“
阿织点了点头，储江絮在道法上修行极深，有她出手相助，想来不必担忧了。
仙使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与奚琴和阿织行了个礼，退下了。
阿袖的尸棺还停在当初楹的魂魄与奚琴作别的地方，奚琴看着尸棺，忽地拂袖一扫，掀开了棺盖。
棺椁里，阿袖还是之前的样子，或许因为伴月海的仙使把这个所谓魔头封禁得很好，他的尸身竟不见多少腐坏的痕迹，像一个睡了很久，醒不过来的少年。
奚琴想起在那一段前尘梦中，楹的样子。
其实后来那么多年过去，楹早该长大了，但似乎在前世的自己心中，楹也一直是一个少年。
青阳氏奚琴虽然没听过，但流纱提起的祝鸿氏，奚琴却是知道的。
千年前，众神还在人间时，有自己的人间部族，白帝少昊居于东夷，其下部族都以鸟为名（注），祝鸿氏就是其中一支。后来众神归天，这些上古遗族便留在人间，代代相传，祭春神的传统，就是从这些遗族传下来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上古遗族早就销声匿迹，再也不曾在人间走动了。
上古遗族当年虽然直接隶属于神，灵力十分强盛，他们终究是人，还是逃不开生死樊笼，因此有传言说，这些遗族不适应人间，早已伤亡殆尽了。
祝鸿氏既然效忠青阳氏，那么青阳氏应该也是上古遗族之一，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太多关于青阳氏的传闻遗留下来。
在梦中，流纱最后是因为灵力枯竭而死的。后来，前尘的自己——那位青阳少主曾质问父亲，能否不把族人送去月行渊榨取灵力，他还提及当年白帝用过一把剑。
奚琴虽然不知道白帝之剑究竟是何物，但能够猜到，这把剑至关重要。
楹最后交给他的定魂丝既然是剑袍，也就是说，前世的他在成为主上后，最终还是决定去找白帝遗留的剑了？
可是，用楹的转世一生仅仅换取一条剑穗，也不知值是不值。
从记忆的罅隙拾起来一段前尘过往，楹也莫名成为了一位故人。
奚琴看着阿袖的尸身，在心中对他道：“如果一个人来送你，多少有点冷清，所以带来了一个或许有些渊源的人。不知你的魂魄在何方，能否听到我说话，残损成那样，能不能再入轮回，但是，这些都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至于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奚琴抬起手，指尖引了一簇火，火星子落在阿袖的尸身上，烈火轰然一下烧灼起来。
初初惊道：“喂，你——”却被阿织抬手截住了话头。
阿袖的身躯在这一团烈火中渐渐失了模样，他的魂魄早已消散，被当做命罐子的身躯也迅速变得焦黑，最后化作灰烬，被疾刮而来的风卷着，拂往天地。
奚琴仰头看着空中星星点点的飞灰，说：“既然你不喜欢这一世，也不喜欢这个地方，那么从今以后，就以天地为塚吧。”
风载着“阿袖”远去，这一刻，奚琴也不知为何，闭上眼，学着梦中青阳氏那个古老的礼仪，对着漫天风中灰，闭目抚心拜下。
他身后的泯于是化了形，也跟着行了一个同样的礼。
阿织没说话，初初挠了挠头，张头看着飞灰越飘越远，踮脚伸手够了够，够不着。
等到飞灰彻底消散，奚琴回过身，看向阿织，手心在须弥戒上一拂，幻化出一物，“多谢仙子，这是谢礼。”
一柄通体幽白的灵剑静静浮在半空，奚琴道：“那天看到仙子拔剑，我想来想去，尺虽然用起来方便，还是剑跟仙子比较配。”
那天形势危急，她情急之下强行拾了章钊的剑，接下溯荒的灵袭，眼下再争辩什么已是惘然，好在他们有约在先，关于彼此，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多问。
眼前的灵剑一看就很名贵，阿织摇了摇头：“我不能要。”
“仙子先别着急拒绝。”奚琴道，“我还想告诉仙子一个秘密。”
“什么？”阿织问。
奚琴没直接回答，一步一步朝她走近，“别动。”
阿织看着他，他的目光这样深，里头似乎藏着一些她无法探知的情绪。
阿织从未被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觉得他几乎要透过她的眼，发现藏在这个身体中的她的魂魄，她忽然觉得不自在，退后一步：“为什么不能动？”
“真不要动。”奚琴道，他笑了，“我说真的，我怕我失手。”
那天他魔气缠身，她就是在距此处的百步开外，一步一步走向他的。
奚泊渊他的确没看到，只看到了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在他骨疾发作魔气绕身时提步向前的人。
既然如此，那么他也愿意与她交换一点他发现的秘密。
奚琴朝阿织靠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周身冷霜般的气息时，他抬起右手，轻轻覆在她的左颊。
手心很快氤氲出一团如雾一般的灵气，这灵气让阿织觉得有些熟悉，但立刻被其中混杂的魔气掩盖住了。
阿织撩起眼皮看了奚琴一眼，他的神情竟是少见的认真，她于是不多问。
片刻后，奚琴抬起左手，从一旁的清溪中引了一段水流，落在自己身后，形成一道水幕，说：“你看。”
水幕中映出她的倒映，她左眼的下方，出现了一个藤蔓缠绕的古老封印。
阿织错愕地睁大眼。
这不是姜遇的身体吗？为何会有这样的封印？
而且封印的位置，怎么会与她当年左眼下红痕一模一样？
那道红痕是她当年登上东海孤岛，斩下开明神兽首级时留下的，伤在魂上，所以无法祛除。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关联？
奚琴清冷的吐息在喷洒在阿织的眉间，他说：“那天，仙子拾起章钊的剑后，左眼下便出现了这样的封印，我在想，仙子不能拔剑，会不会与这道封印有关。”
他言尽于此，至于更多的，他不想，也不便多说。
奚琴退后一步，撤开手，“伴月海隔墙有耳，只好把仙子请来这里，把这个秘密告诉仙子了。”
他说着，通体幽白的灵剑便跟着他的心意，落在阿织的须弥戒外，“所以仙子无妨收下灵剑，三月约期未满，你我下一程大抵依旧同路，我有隐疾，关键时候总不顶用，仙子持剑在手，也好保护我不是？“
阿织看着他，虽然知道不该多打听他的事，还是忍不住问：“我找溯荒有我的目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这么明显，仙子看不出来么？”奚琴弯眼一笑，亦真亦假地道，“自然是为了多与仙子相处一时了。”
-
离开长寿镇的时候，日已西斜。
适才引路的仙使看到奚琴，连忙迎上来道：“琴公子这就要走了吗？”
奚琴看他一眼：“有事？”
“是这样，长寿镇的这些凡人，因为魂魄都系过定魂丝，多少有些损伤，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置，不知仙盟有什么指示，或者……仙盟倘若没有指示，琴公子您吩咐示下也行。”仙使说着，朝后看了一眼，顿了顿道，“方才您一到镇上，那个姓钟的镇长就说认得您，希望能求见您，请您指一条生路。”
“生路？”奚琴有点讶异。
仙使道：“是这样，我们想来想去，还是把实话与这些镇民说了。但凡受过魂伤的魂魄，都不能轮回转世，魂伤轻倒也罢了，被天地滋养着，慢慢就养好了，只是他们中，有的人被定魂丝渡过数次灵，魂伤其实有些重，这样的魂想要复原太难，他们又不是修士，无法寄生养魂，死后飘零在外，只怕……永世不得超生。”
“原来是这样。”奚琴听了这话，叹了一声，“仙盟的规矩，历来是仙人是仙人，凡人是凡人，二者历来井水不犯河水，不过凡人手无缚鸡之力，偶尔相帮亦无妨，定魂丝既可渡灵养身，大约也可以渡灵养魂，罢了，你且遣人问问，看看仙盟能否相借一根定魂丝，助这些凡人渡劫吧。”
奚琴撂下这话，随即与阿织一起御器走了。
仙使看着奚琴的背影，哀叹一声，那定魂丝是神物，想让仙盟相借，岂有这么简单呢？不过琴公子既然吩咐了，只得一试。
及至夜深，滞留在长寿镇的仙仆们才把二十来只尸怪全部送往天玄宗。
主持事宜的仙使缓了口气，招来镇民，亲自把定魂丝的消息说了，正打算即刻前往伴月海，跟仙盟相借定魂丝，朦胧的夜色中，他不经意间一抬头，只见镇口的方向，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步走来。
仙使愕然迎上前：“琴公子，您不是已经回伴月海了吗？怎么又过来了？难不成……您是借到定魂丝了。”
奚琴笑了笑，不置可否：“钟伯不是说要见我？我才想起来，我还有事忘了交代他。”
自从听说定魂丝可以救命以后，钟伯与好些镇民都等在镇上唯一的客栈，只盼着仙使能第一时间带来好消息，没想到仙使没等来，倒是先等到了奚琴。
奚琴他们也认得，那夜他们杜撰出问神节来诓骗他，这位公子得知自己做了替死鬼后，一点也没责怪他们，事后还帮镇民除掉了阿袖，听说就连定魂丝可以养魂的消息，也是这位仙人公子告诉仙使的。
是以钟伯几人见了奚琴，一如见了救命菩萨一般，欣喜地问：“仙人公子，您我们借到定魂丝了吗？”
“还没有。”奚琴淡笑着，随手掩上客栈的门，往一根长凳上坐了，不疾不徐地道：“我后来又想了想，你们大多数人的魂伤，说实话，在仙人看来不算太严重，还到不了要寄生养魂，或是用定魂丝渡灵的地步，我如果心情好，给你们些名贵的仙药，或是顺手治愈几个，也不是不行的。”
钟伯与数名镇民互看一眼，喜出望外：“那就太好了，不知仙人公子何时能够开始施救？”
奚琴悠悠地看着他，语峰忽地一转：“可是，为什么呢？”
钟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奚琴继续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们？为什么要赐药？帮你们跟仙盟借定魂丝呢？”
其中一个镇民不解：“定魂丝可以救我们，这不是你说的吗？你如果不想帮我们，不管我们就好了，何必要把这些救命的法子都告诉我们？”
奚琴笑道：“因为我想告诉你们，纵然这世上有这么多法子可以救你们，但是，”他一顿，一字一句道，“你们一个都不配。”
说罢，他迤迤然起身，闲庭信步地往客栈外走去，“你们就留在这，慢慢等待这一世结束好了，哦，恐怕也是最后一世了。”
客栈外是最浓的夜色，气势汹汹的风涌进来，险些将客栈中最后一根烛火扑灭。
钟伯目若死灰地看着奚琴：“为、为什么？我们和仙人无冤无仇，仙人为何要这么做？”
“你怎么知道你和我没仇呢？”奚琴步至门口，蓦地回头，钟伯这才发现他只是看上去面带笑意罢了，事实上目光中尽是冷色，“当初拿人做命罐子贪来长生永不知足，事到如今，就该承受长生过后永世不得超生的代价。”
他不疾不徐地朝客栈外走去：“我会守到最后一名仙使离开，然后落下结界，封禁此地三十年。”
“求长生者得永生，不求长生者入轮回，很公平不是吗？守着你们的长生秘密，直到坟冢里吧。”
钟伯听了这话，一下子瘫坐在地，客栈外是最浓烈的夜色，这是黎明之前，天将破晓。
可是这天，也许永远都不会破晓了。
第三卷

第49章 鬼坊主（一）
“……诸位不但找到了溯荒, 还带回了神物定魂丝，仙盟当为你们记一大功……”
“……既然如此，仙盟也该兑现当初的承诺，自此刻起, ‘古神库’会开启半个时辰……若想寻求洄天尊指点, 前往眷风岭即可……“
一大早, 初初还没睡醒，周围便传来说话声。
他窝在阿织发间翻了个身, 心中骂一句吵死了, 伸手捂住耳朵。
从人间回来后的几日, 初初变得十分嗜睡，以往阿织打坐，他多少还能跟着修炼一小会儿, 而今小周天运行不到一圈, 他便要睡上一个囫囵觉。
初初知道今日是去古神库挑宝贝的日子, 昨夜告诫了自己几十遍，今天一定要起早，没成想还是功败垂成。好在阿织知道他好奇心重，嘱他化成簪子, 戴在了发间。一时周围又传来仙使的介绍声：
“古神库一共分为四个区域——神兵区、典籍区、灵药区、古神物区。其中古神物区大多是神隐前后, 春神句芒为人间留下的灵物，残存着微弱的神力, 虽然极其珍贵，用起来却福祸未知。且诸位也知道, 真正的上古神物，早在神隐之时，随白帝同去了九重天上, 这些遗留人间的，无一例外是残损的，有的甚至带了煞，在古神库挑选宝物的机会难能可贵，所以还望诸位慎之又慎。“
说着，随着古拙的石门缓缓开启，映入阿织眼帘的不是金碧辉煌的宝屋，也不是灵气四溢的异境，古神库反而有点像人间久无人至的藏书室，它是昏暗冷清的，或许因为灵物都藏在禁匣中，直到走近，才能感受到它们收而不放的锋锐。
初初彻底睡过去了。
阿织先到了神兵区，她的玉尺碎了，灵剑是奚琴给的，她不想欠他的情，本想挑一把称手的兵器，出去后把灵剑还给奚琴的，没想到一圈看下来，这里灵剑没有一把比得上奚琴送她的，大多数连拿起来都费劲。
阿织只得作罢，随后去了古神物区。
她本来想在这里碰碰运气，看有无适手的残兵的，然而刚走近，她忽然感受到一丝似有若无的灵气。
这灵气熟悉极了，似在召唤着她往里走去。
阿织微微一怔，她起初非常戒备，因为她不能确定是否是这里的神物作祟。
可不知为什么，她竟不能抵挡这一丝灵气的牵引，踯躅片刻，还是遵循本能挪动了步子，穿过层层叠叠的博古架，来到了一扇玄青色的门前。
就是这里了。
阿织的直觉告诉自己。
门中一定有什么与她息息相关的事物，才会这样召唤着她靠近。
“姜仙子。”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守卫古神库的仙使。仙使看了玄青门一眼，道：“姜仙子，这里是古神库的禁室，除非洄天尊或是三位仙盟长老亲自应允，等闲是不能进去的。”
说着，他抬手比了个“请”姿，把阿织往来路上引。
阿织本想问他禁室中有什么的，看他这幅讳莫如深的样子，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只得点点头离开。
-
从古神库出来，储江絮几人已经在外间等着了。身怀异宝，难免引人觊觎，是以进入宝库的时候，仙使为他们每个人落了结界，他们看不见彼此挑了什么。奚琴不在，方才奚家来人把他请走了，楚恪行去眷风岭寻求洄天尊指点，还没回来。
几人一同离开伴月天，到了春神花池畔，储江絮顿住步子，问道：“不知几位道友之后有什么打算，可还要继续寻找溯荒？”
白元祈挠挠头，讪讪地道：“我不知道，我修行浅，凡事都听家里人安排。“
章钊道：“出窍境后，修行遭遇瓶颈，一直无法突破，今次对抗定魂丝，心中已有感悟，加上洄天尊指点，回去之后，大抵会闭关数年。”他问，“你呢？”
储江絮道：“我这次出来，其实是为了寻找师门一本遗失多年典籍，我运气不错，刚才在古神库找到了，天玄宗还有诸多事务亟待料理，恐怕我一会儿就得回宗门了。姜道友呢？今后还要寻找溯荒？“
阿织点了一下头：“嗯。”
储江絮与章钊于是不多问。二十年前妖乱，不知多少人流离失所，寻找溯荒的人未必就与溯荒有关，他们或是被妖乱波及，或是有亲人因此丧生，或者单单想再取一件古神库里的宝贝，谁说得清呢？
白元祈忽然接到一张密音符，听完后道：“三位前辈，家中有事唤我，我得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认真地作了个揖，“储前辈、章前辈、姜姐姐，我修为太低，这次出行没帮上什么忙，全赖你们照顾，元祈在此谢过了。”
待他离开，章钊也抱剑拱手：“那么就此别过。”
阿织目送他走远，随后对储江絮道：“我送储道友一程。”
储江絮讶异地一挑眉，但她没说什么，与阿织一起下了迎风台，到了玉轮集，才道：“姜道友有事要问我？”
阿织没否认，抬手落下密音结界：“是，我想请问储道友，关于养魂，您知道多少？”
起初阿织在姜遇身体中醒来，发现她的经历与自己相似，以为只是巧合。
然而这次去了长寿镇，她得知尸怪在魂魄受损后，会本能地寻找肉躯养魂，忽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既然魂魄会寻找肉躯滋养，那么自己当初，算不算在姜遇的身躯中养魂呢？
毕竟她当年祭阵而死，魂魄是实实在在受了损。
如果说这个念头一开始只是猜测，几天前，奚琴给她看了她脸上的封印，她眼下已经可以确定她和姜遇的关系绝不简单，否则姜遇脸上的红痣，怎么会和她当年魂伤的地方一模一样，而这红痣又这么巧是一个封印。
储江絮道：“可能要让姜道友失望了，关于养魂，那日我在长寿镇说的，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她想了想，略微重复道：“修士会化天地灵气为己用，对于一般修士而言，如果受了魂伤，慢慢用天地灵气滋养即可，不过前提是自己的身躯还在，如果身躯不在了，那么就得找一个与自己‘三命相合’的身躯寄宿——即八字、命纹、命理相合，这就是所谓的寄生养魂。”
阿织问：“如何寄生养魂，寄生后会怎么样，储道友不知道了吗？”
储江絮摇了摇头，随后她笑了，“如果旁人问我，我会直截了当地说不知道，既然是姜道友……玉轮集东边的集市，姜道友去逛过吗？”
阿织摇了摇头。
储江絮道：“那集市走到尽头，有一个窄巷，每月双数日的戌时三刻，有一只狸猫妖会在此间摆摊，它的摊叫做‘四海摊’，道友到摊上，只需对它说‘我什么都不买，只想要你身边这只翠葫芦’，它便会引你去四海坊。
“四海坊有个鬼坊主，传闻天上地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实不相瞒，我这些年苦寻门派遗失的典籍无果，直到听了鬼坊主的提议，他说楚恪行手上有溯荒的真正线索，只要找到碎片，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鬼坊主不是谁都见的，好在两年前，我帮他办了桩事，他还欠了我一个人情没还，姜道友到了四海坊，只要跟鬼坊主提我的名字，他应该就会知无不言了。关于养魂，他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阿织道：“不行，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平白占用你的人情。”
储江絮把拂尘端在腕间，目光十分柔和：“其实对付阿袖时，我虽然昏过去了，隐约也感受到溯荒的第三次灵袭，我虽然不清楚这一式灵袭是如何化解的，但我知道，在场如果有一个人肯挡在所有人前面，为我们扛下灵袭的，一定是姜道友。
“我与章钊是旧识，彼此默契自不必提。此次出行，我们多数人却是初次结伴，或是有所保留，或是在危急之时独善其身，我都可以理解，要说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结识了姜道友，说实话，这一行，除了章钊，姜道友是唯一一个我全心信任的人。“
阿织道：“我也一样。”
她想了想，淡淡笑了，“适才我说要送储道友，并非只是因为要打听养魂的事，长寿镇上的尸怪无辜，我后来又去过一趟，听那边的仙使说，储道友愿意帮助他们，把他们接回天玄宗，助其轮回再世。储道友高义，令人心折。”
储江絮笑道：“对了，姜道友玉尺坏了，眼下可有称手的兵器了？”
阿织没答这话，她摊开手心，掌中瞬间幻化出一把通体幽白的灵剑。
剑虽不出鞘，却有灵气自剑身荡开，随后剑身如同一道长虹一般，落于阿织身后。
储江絮看着负剑的阿织，不由地道：“初见道友，便觉得道友该是用剑的，眼下看来，果然一开始的直觉没错。”
说话间，漂浮在孤峰之外的浮石已经到了，只要登上浮石，就可以御器离开。
储江絮端着拂尘，与阿织一点头：“你我君子之交，可以淡如水，亦可以深如江，今次与道友暂且别过，风过岭承蒙道友救命之恩，今后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道友只需传信天玄宗即可。珍重。”
阿织抱剑拱手：“珍重。”

第50章 鬼坊主（二）
入夜的玉轮集热闹非凡, 东边的摊市一眼望不到头。
初初早上错过了古神库一行，后悔了一整天，他问了阿织好几次她在古神库挑了什么宝贝，阿织总是欲言又止, 初初从没见过阿织这样, 好奇心一时提到了极点, 直到夜里跟阿织来到东市，被琳琅的货物迷了眼, 他才把古神库抛诸脑后。
摊市快要走到头, 前方隐约传来一股异香, 初初仔细一看，转角处果然有一条暗巷，他遥遥一指：“在那边——”飞一般窜了过去。
夜晚戌时三刻, 暗巷中的“四海摊”开摊了。
摊主是一只狸猫妖, 它没有化人形, 却如人一般用双足站着，头上戴了一个六合帽，穿着红绸做的袄衫。
它刚做完一单买卖，送走客人, 猫爪合十, 对着一旁一只与它等身大小的葫芦念道：“葫芦仙、葫芦仙，天降横财, 快快显灵。”
须臾，葫芦身上睁开了一双眼, 张开葫芦嘴，懒洋洋地说：“放进来吧。”
灵石进了葫芦嘴，葫芦身晃了晃, 探出藤蔓捞起一个算盘，拨了拨算珠，老气横秋地责备：“今天就赚了这么几个仔儿？”
狸猫妖道：“急什么，时辰不是还早？”
它早就看到初初了，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摊上的一只鲜嫩欲滴的桃子，捧起桃身说：“小公子，买木桃么？”
“木桃？”
“可不是。”狸猫笑眯眯的，它勘不破无支祁的真身，只当他是一个年幼的修士，“这是我家主子用十万个桃核做成的假桃，桃香之气经久不散，能够吸引方圆百里的猴妖，小公子若想养几个灵宠，把这只木桃买回去最合适了。“
初初一听这木桃是引猴子的，勃然大怒：“才不要！把你的臭桃子拿开！”
狸猫妖见他动怒，不恼不羞，依旧彬彬有礼：“那二位可有什么别的东西要采买？我们‘四海摊’别的没有，稀奇古怪的事物最多。”
阿织记着储江絮教她的话，说道：“我什么都不买，只想要你身边这只翠葫芦”。
狸猫妖眼前一亮，踹了旁边的葫芦一脚，“来活了。”
-
“两位既然是储长老的朋友，那一切好说，我们这什么都有，会自己念诀的剑谱、让心上人也心仪自己的丹药，神兽朱雀遗留人间的一根尾羽，贵客要没有想要的东西，多买点消息也成，各大门派的秘辛，三大世家后院的桃色传闻，仙盟聆夜堂堂主与白家仙子不可说的爱恨纠葛，诸如此类，只要价钱给够，没有四海坊拿不出的。“
窄巷尽头的矮墙一推，居然幻化出一道暗门。暗门中的四海坊高逾百丈，几乎可摘星月，狸猫妖把阿织与初初引入坊中，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到了最高处的阁楼，它恭敬地推开门，对着里头的人拜道：“坊主，来客了。”
阁楼无窗，陈设有点稀奇，东西两墙都是百子柜，当中一张偌大的根雕木桌。靠北的罗汉榻前垂着纱帘，左右各有一根燃灯立柱。鬼坊主就坐在纱帘后，听了狸猫妖的话，好半晌，他才应道：“哦，来的是什么人？”
声音苍老又沙哑。
“天玄宗的储长老介绍的，说是有事要跟坊主打听。”
“问消息的？”鬼坊主有些不耐。
他最烦打听消息的，这种买卖虽然好做，但是无趣极了，伴月海的秘辛打听来打听去，左不过门派内斗爱恨情仇，他懒懒地倚在榻上，对阿织道：“说吧。”
阿织却不吭声。
等了一阵，狸猫妖蓦地反应过来，碎步退下，把阁楼的门掩上了。
等到狸猫妖的脚步声消失，阿织才道：“我想请问阁下，关于——寄生养魂的禁术，您知道多少？”
来打听养魂术的？
纱帘后的鬼坊主一顿，原本疲懒的心绪一扫而空，缓缓坐直了身躯。
过了一会儿，罗汉榻两侧的纱帘自行撩了起来，鬼坊主一手拄着杖，一手端着一根烟斗，慢慢朝阿织走近：“寄生养魂？先寄生，再养魂，你能说出‘寄生’二字，看来你对养魂禁术，并非全无了解。”
阿织并不隐瞒：“是。”
鬼坊主带着一个笑脸面具，面具的双眼和嘴都弯成了月牙状，看上去十分诡异。
他的年纪似乎很大了，背脊是佝偻的，扶着木杖的手布满皱褶。
他盯着阿织看了一会儿，阴恻恻地笑起来：“想要打听养魂术，可不是眼下这个价钱，这是不可泄露的天机，储江絮的人情换不到这样的禁忌。”
阿织道：“如何您才肯开口，您尽管说。”
鬼坊主的目光从阿织移到一旁的初初身上，忽道：“无支祁，让我瞧瞧你的真身？”
初初“哦”一声，觉得这没什么，化个形就能换来阿织想要的消息，怎么算都是他们占便宜。
他刚要变回兽身，阿织伸手一拦：“不行。”
“怎么？阁下这样戒备，担心我对你的妖兽做什么？”
鬼坊主又笑了，他拄着杖，绕着初初走了几个来回，斟酌着道：“无支祁少见，阁下养的这一只，黑发黝黑，白毛色纯，目中带金，如果我没看错，他祖上应该源自桐柏山，是妖力最纯正的那一支系……孟姓？”
“妖与魔一样，天生臣服于强者，这样的无支祁，居然会认人为主，而你——”鬼坊主忽地逼近阿织，面具上一双深黑的笑眼仿佛能勘破人心，“又向我打听养魂——那么，你会是谁呢？”
阿织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今夜来四海坊前，她早就幻化了身形，莫要说她此刻罩了斗篷，就是揭开斗篷，她也不认为有人认得出她。
可是，她还是低估鬼坊主了。
单单几句话，他已快透过姜遇这层皮，窥见她的前世今生。
幸而鬼坊主又适时地退后几步，缓缓地道：“放心，四海坊是个守信的地方，客人的秘密，我们绝不外泄，百年来从无例外。”
他看着阿织，再次沙哑地笑起来：“罢了，难得来了个有意思的客人。养魂禁术的秘密，四海坊便宜卖给你了。”
“说养魂术前，先问一句题外话，贵客可知道，为什么只有完好的魂魄，才能转生？”
阿织没吭声。
鬼坊主道：“因为魂与身本不是一体的——身在人界，是天地俗物，魂在六合之外，是无常。投胎转生的时候，魂要与身结合，这相当于拿无数个无形的铆钉，把魂与身钉在一起，如此，这二者在有生之年才不会分离。
“那么试问，转生时，魂如果是残破的，有些地方与身无法契合会发生什么？很简单，轻则痴傻疯癫，重则转生失败，魂消身死。
“所以久而久之，魂便有了滋养自身的本能，为的就是完完整整地去往下一世。
“我方才已经说了，魂不是天地俗物，一个人身死后，它是无法久留于人间的。
“凡人的魂非常脆弱，一旦离开身躯的庇护，日晒、雨淋、大一些的风，甚至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有令它消散的可能。修士的魂经过淬炼，会强大一些，如果受了很轻的魂伤，魂魄稍稍逗留人间几日，利用天地灵气滋养己身，养好魂魄后也能离开。
“可你想象这么一种可能，一个修士，他在生前受了很重的魂伤，死后，他的魂伤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治愈，这时候他要怎么办？”
阿织没答，初初懵懂地问：“他不能在别的地方治愈魂伤吗？”
鬼坊主笑道：“除开九重天上，灵气只有人间才有，只有灵气可以治愈魂伤，你说，他可以去别的地方吗？”
初初道：“那他就得留在人间。”
“是。”鬼坊主道，“抛开魂魄被怨气缠困，化作厉鬼的情况不提，一般来说，魂这一无常之物想要长留在人间，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一具身躯当作庇护所，然后躲在身躯内，慢慢汲取天地灵气，这就是寄生养魂的根本。“
“不过，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相合的魂与身。一个伤魂，如果强行进入一个肉身寄居，因为一个灵台上容不下两个魂，最后只会让这具肉身消亡。“
“唯一可以长久接纳一个伤魂的肉身，必须与这个魂魄是三命相合的。”鬼坊主盯着阿织，“比如阁下受了很重的魂伤，急需找一个身躯养魂，那么这具身躯的主人，她的八字、命理、命纹，都必须与你生前十分相似。
“相似到什么程度呢？到她遇事做出的决断、命中的遭遇、最后的下场、乃至于性情与为人，都与生前你如出一辙。
“当然这种相似，也不排除你寄生在她的灵台上后，她的灵台与命纹，也受你的魂魄影响的缘故。”
阿织听到这里，心中微怔。
原来这就是自己对姜遇的遭遇感同身受的真正原因吗？
这时，鬼坊主问：“你知道养魂术为什么是禁术吗？”
不等阿织回答，他幽幽地道：“因为害人啊……”

第51章 鬼坊主（三）
“……寄生分两种情况, 第一种，如果你找不到三命相合的宿主，当你的魂进入一副肉躯，你会把原本的魂挤出去, 原魂崩为碎片, 肉躯虽然能让你躲避一时, 因为没有原魂支撑，几日后便会身死, 你不得不寻找下一具肉躯。
“第二种情况, 你找到了万万里挑一、与你三命相合的宿主, 你以为你就能与宿主和睦共生，直到养好魂伤为止吗？”
鬼坊主道：“世上的魂大都不能相融，彼此相遇, 就像坚冰对上顽石, 清水里掺入甘油, 总要争个高下。三命相合的魂却不同，它们就像可以融在一起的茶，或者更准确一点——”
鬼坊主并起枯槁的手指，指尖引出一簇灵火, 不知哪里吹来了一阵风, 火苗在风中几欲熄灭。
“这簇火苗，就是你受伤的魂魄, 它很幸运，找到了与它三命相合的宿主。“
鬼坊主端着火苗, 来到燃灯立柱前，柱上的蜡烛正静静燃烧，“蜡烛就是宿主的身躯, 烛火就是宿主的魂魄，试问我把我指尖的这一簇灵火送到蜡烛上，你会看到什么？”
阿织沉默片刻：“吞噬……”
“是，吞噬。”鬼坊主阴森地笑了。
茶水与茶水互溶，正如火与火相灼。
紧接着，他指尖的火苗落在蜡烛上，烛火得了一簇灵火，灼烈地燃烧起来，连烛光都亮了数倍。
鬼坊主道：“三命相合的魂就是这样，它们之间，是可以相互吞噬的。伤魂固然需要天地灵气滋养，可是当伤魂进入一副肉躯，发现这幅肉躯里，栖息着一个可以被自己吞噬的魂，它会怎么做？
“自然是把原主的魂当作最好的养分，拆吃入腹，来治愈的自己的魂伤。就像适才的灵火，在落在蜡烛上后，很快吞吃了原先的火焰，于是李代桃僵，成为新的烛火。“
鬼坊主说到这里，语气高昂起来，似乎这种魂魄相噬的残忍让他觉得兴奋：“当然，想要成功李代桃僵，这是有条件的。首先，寄生的伤魂本身要很强大，否则你在进入宿主身躯后，反而会沦为宿主的食物；其次，伤魂进入宿主身躯的时机也很重要，必须在宿主神魂震动之时，因为只有在这个当口，宿主的灵台才会为你敞开一条通路。“
“神魂震动之时？”
“就是悲伤、兴奋、欢喜的时候，当然最好是恐惧，人在极度恐惧的瞬间，心神最是不稳，魂身最易分离。”
阿织听了这话，忽地知道自己是何时进入姜遇的身体的了。
姜遇三岁那年，村庄遭受妖兽屠戮，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不正是她极度恐惧之时？
后来阿织追溯姜遇的记忆，三岁之后，她都能零星拾捡起一些片段，可是三岁之前，她全无任何印象。
照这么看，她之所以会知道姜遇三岁后的事，不是因为姜遇主动把这些往事告诉她的，而是自姜遇三岁后，她就一直在她的身体中沉眠，不经意间旁观了这一切。
姜遇三岁……那就是十四年前。
可是，这一切是谁做的？
她从未主动挑选过宿主，她甚至不知道养魂一说，二十年前她祭阵而死，再睁眼已经在徽山。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阿织看着鬼坊主：“伤魂进入宿主身体后，一定会吞噬宿主魂魄吗？”
“一定。而且会吞吃得一干二净，一点渣都不留。”
鬼坊主幽幽道，“或许你知道‘杀万物之魂，斩生灭之道’的灭魂术，灭魂术号称灭魂，不过是把对方的魂魄碾碎，碎魂难以治愈，多少还有一丝生的可能，而且灭魂术的施术极为困难，这世上没几个人能用得出，即便如此，人们还是对灭魂术讳莫如深。
“那么养魂术呢？它会把一个人的魂吞噬得干干净净，把他的印记彻底从轮回中抹除，岂不比灭魂术残忍百倍？”鬼坊主说到这里，再度阴恻恻地笑了，“所以你看，此等逆天改命的禁忌，我这么便宜地卖给了你，你算不算欠了我四海坊一个人情？”
阿织没应这话，却问：“有没有一种可能——伤魂寄生在宿主灵台之上，不曾吞噬宿主的魂魄，她们和平共处，直到宿主临终唤醒伤魂，伤魂才醒来？”
或许因为多年的寄生，阿织对姜遇的魂魄是有感应的，她清楚地知道姜遇在去世后，曾把一缕残魂留在了姜瑕的玉珏中，直到阿织斩死食婴兽，完成姜瑕的遗愿，姜遇才离开。
寄生在她身上，她很抱歉。
但阿织可以确定，姜遇离开的时候，魂魄是完整的，她是安心入了轮回。
“不可能！绝不可能！”鬼坊主不知为何激动起来，“天地灵气滋养得太慢，伤魂进入宿主身躯，依照本能，会直接吞吃宿主魂魄。就像方才的灵火，在落在蜡烛上的一刻，原本的烛火已经被取而代之了。一个灵台上不可能有两个魂魄共生，正如一只蜡烛上不可能有两簇烛火！“
鬼坊主像是得知了什么耸人听闻的异事，他一下逼近阿织：“还是说，你见过魂魄共生的情况？”他忽然有些疯癫，握着木杖的手都发起颤来，他低着头，仓惶自语：“难道这世上，还有我不知道的养魂之法？还有两全其美之法？还有不至于身消魂散的寄生之术？究竟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他忽然抬头看向阿织，厉声笑起来：“你果然是一个有意思的人，难怪这只无支祁要跟着你！”
初初固然年幼，固然被阿织救过性命，但鬼坊主知道，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无支祁臣服眼前这个人的全部理由。
妖兽臣服于人，有一个不可动摇的原因——
他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生无法匹敌的实力。
鬼坊主尖利的笑声刺穿阁楼，阿织几乎能看到他藏在面具后扭曲狰狞的神情，笑声引起的震荡让初初难受地捂住了耳朵，鬼坊主的语气中充满期待，连语速都变快了：“关于养魂，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阁下……阁下还有没有别的要问的？”
他没有再提报酬，因为阿织的每一个问题，都能让他窥破一点她的秘密，他对此感到无比兴奋。
阿织道：“没有了。”
鬼坊主紧盯着阿织，对她的缄默有一丝愤怒，少倾，他缓和下来，冷冷地说：“你是一个谨慎的人。”
他顿了顿木杖，沙哑又刺耳地唤了一声：“猫妖！”
片刻后，狸猫妖推开阁楼的门，依旧是那幅彬彬有礼的样子：“坊主。”
鬼坊主道：“记住了，眼前的这位访客与她身边的无支祁，以后就是我们四海坊最尊贵的客人，只要他们到访，直接领他们来见我。”
他继而对阿织道：“阁下如果有消息要打听，尽管到四海坊来，价钱好说。只有一点，倘若有一天，阁下知道了两个魂魄共生的秘密，还望能透露一二。”
阿织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她多看鬼坊主一眼，道辞后，带着初初离开了。
狸猫妖恭敬地把阿织与初初送离四海坊，回到阁楼上，它不由地问，“坊主，今日的这位客人是？
鬼坊主已经坐在根雕方桌前吃茶了，听问，他缓缓地道：“如果我没猜错，她的身份可能极有意思，也许……和二十年前那场妖乱有关。”
狸猫妖大吃一惊，猫爪捂嘴，一双猫眼圆睁。
片刻后，它恢复到彬彬有礼的姿态：“对了，坊主，您与贵客说话的时候，那个凡人又来过了。”
“怎么，还是放不下他的朋友？”
“是，猫妖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潜进楚家的法子告诉他了。”
鬼坊主将第一道茶水倾洒在竹茶盘上，哑声笑起来：“哦，那过几日，伴月海大抵有好戏看了。猫妖。”
“在。”
“告诉葫芦一声，即日起，四海摊关张两个月，避避风头。”
“是，坊主。”
-
回游仙台的路上，阿织把自己寄生养魂的经过回想了一遍。
二十年前，她祭阵而死，受了很重的魂伤。
六年后，也就是姜遇三岁那年，姜遇的村庄被妖兽屠戮，惊惧之时莫名被阿织寄生。
此后，阿织没有如鬼坊主所说，吞噬姜遇的魂魄，而是一直在姜遇的灵台上沉睡，直到姜遇临终把她唤醒。
至于姜遇左眼下的红痣……
当年阿织斩杀开明神兽，神兽曾在她左眼下挠出一道魂伤，后来魂伤治好了，魂魄上却留下了伤印，她左眼下的红痕，就是魂伤印记的外化。
如果阿织猜得没错，姜遇的左眼下，原本应该是没有红痣的，直到她的魂魄寄居在姜遇的灵台，魂魄的印记随之外化，这才长出红痣。
换个说法，这枚红痣的状态，在某些时候，便是她魂魄状态的外化，也就是说，自红痣上蔓延出的那道藤蔓状的古老封印，其实是下在她魂魄上的。
阿织不知道这道封印是谁下的，正如她不知道是谁让她寄生在姜遇身上的。
她想到这里，便停下了。
多思无益，想要解开这一切，还有师父和师兄为何会离开青荇山，为何直到最后都不曾回来，她大约只有继续寻找溯荒这一条路可走。
已经很晚了，天边缺月高挂，阿织路过春神花池，忽然见两个人从伴月天的外殿拾级而下。
这两人大约是父子，气度极其清贵，肩头都罩着月白披风，披风尾还绣着凌泉纹。
奚家人？
这两人也看见阿织了，在长阶上顿住步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阿织这会儿已经卸去伪装，她大概猜到他们的身份，不知道该不该招呼，转念一想，自己与奚家的交集并不深，于是什么都没说，带着初初走了。
等到阿织走远，奚奉雪道：“父亲，她身上的剑好像是寒尽的——”
凌芳圣一抬手，截住了奚奉雪的话头，踏着月色回到驻仙台，他唤来一名仙侍，平静地道：“泊渊呢？把他叫来，我有事要问他。”

第52章 自在意（一）
“爹, 您找我？”
奚泊渊到了厅堂，大喇喇地往下首一坐。
他不知道去了哪里，一脑门子汗，四下一看, 见左旁的木几上搁着一只碧玉壶, 抄起壶对着壶嘴牛饮起来。
凌芳圣道：“刚从聆夜尊那里回来？”
“可不是, 师父又让我背刀训，那古谱里写的刀训我……啧！”
奚泊渊话没说完, 舌头后知后觉地尝到一股清苦的味道, 他掀开壶盖一看, 壶里的玉露水已经被换成了栖兰茶。
栖兰茶是景宁奚家特有的茶品，取凌泉畔栖兰花的花叶，用凡人制茶的法子晒干, 泡出来茶水味苦而芬芳。
玄门三大世家, 白家是“天”, 白家修士风姿个个赛神仙；楚家是“地”，楚家人供奉阴獠鬼兽，性情多阴冷不定；奚家则是“人”，这一点栖兰茶功不可没, 凌芳圣与奚家少主爱凡茶, 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二人走到哪里, 哪里便自带一股凡俗茶香。
奚泊渊尝不出栖兰茶的好，他砸吧了几下嘴, 等那股苦味过去了，才继续道：“那古谱里的刀训我看都看不明白，别提背了, 师父动了怒，罚我三日内斩下七根眷风竹，我斩了大半宿，才斩了一根——唉，回头师父又要生气。”
凌芳圣不疾不徐道：“这么说，你近日都跟着聆夜尊？”
“倒不是，之前寒尽病了，我陪了他好几天，他这两日不是被你们和灵音仙子逼着浸骨去了么，我才去师父那边的。”
奚泊渊一边说，一边纳闷，心道：这你们不是知道吗？怎么还问我？
奚奉雪道：“寒尽醒来后，没与你说什么？”
“没有啊，他能和我说什么？”
奚奉雪看了奚泊渊一会儿，淡淡道：“嗯。”
他信手招来一只碧玉壶，拿灵气把壶身温热，壶嘴倾倒出来的茶水被他用灵气引着，落入凌芳圣手边的玉盏中，奚奉雪随后为自己斟了茶，捧盏道：“父亲。”
凌芳圣微颔首，与奚奉雪一起，从容不迫地吃起茶来了。
奚泊渊看着这二人的样子，知道可能大事不妙。
奚家的家主与少主从来君子端方，遇到他人不想说的事，一个字都不逼问。
不逼问，不代表他们不想知道，他们会耐心十足地往下提点，耗到对方主动交代为止。
奚琴在还好些，奚寒尽耳聪目明，提点上一两句便知其中玄机，如果奚琴不在，单靠奚泊渊自己体悟，他能被他爹和他大哥磨死。
就这么片刻功夫，奚泊渊已经有点坐不住了，好在凌芳圣终于肯点他一句：“寒尽没与你提他小时候的事吗？”
奚泊渊说：“没有啊。”
凌芳圣缓缓地道：“寒尽有一把天命剑，你知道吗？”
奚泊渊一呆，想也不想立刻道：“剑？什么剑？”
奚奉雪道：“奚家人到了三岁生辰，要从灵器库中择一个天命灵器，寒尽天生与剑有缘，那年他进入灵器库，万千灵器都没能迷了他的眼，他连推三层暗门，从最深处的暗室中，取下了放在最高处的百年灵剑，这事你忘了吗？”
奚泊渊咬着牙，坚持说：“……我不知道啊。”
“唔，是么？”奚奉雪不慌不忙地搁下茶盏，掌心凭空凝结出一只传音玉鹤，唤道：“花谷。”
花谷是伴月海奚家驻地的管事。
玉鹤另一边应了：“少主。”
“给我看一看藏宝库的簿册。”
一本蓝皮册子凭空出现在厅堂中，奚奉雪随手翻到一页，一行金字浮了起来：“初五，渊公子取灵剑‘斩灵’，用途不知。”
奚泊渊傻了片刻，他来回快走几步，垂死挣扎：“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日寒尽说藏宝库里有一把百年灵剑是他的，这么多年没用了，也不知道丢了没，我顺手就帮他把这剑取了出来，之后忘了还回去，奇怪，我究竟把这剑放哪里去了呢……”
奚奉雪对传音玉鹤道：“花谷，我记得我们藏宝库里，也有一本古刀训？”
花谷道：“少主，您说的可是刀训‘明心’？”
奚奉雪道：“是，刀训明心，‘诚笃’二字乃明心之本，你明早把这本刀训为聆夜尊送去，算是答谢他费心教导泊渊——”
“他说下聘。”不等奚奉雪说完，奚泊渊道。
凌芳圣茶碗盖一合。
奚奉雪也愣了一下：“什么？”
“下聘。”奚泊渊认命地道：“我也不知道真假，但我觉得寒尽大概……似乎……好像……对那个姜家女……唔，我不知道怎么说……”
奚奉雪看他一眼，温声问花谷：“古刀训取好了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起来这事还得怪我师父，上回师父让我们去徽山那个姜家女就跟寒尽有了交集，溯荒第一块碎片现世的时候姜家女打伤她师叔被好多人责难寒尽还出面帮她说话，姜家女来伴月海前寒尽企图跟她同路结果被她拒绝了。你们知道他惯来招姑娘喜欢这事当不得真谁知道没过多久寒尽就跟她一起去找溯荒了。后来我问楚恪行，楚恪行说寒尽为了跟姜家女同路还跟楚家立了一张灵契，灵契的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我知道大概关系是寒尽承诺帮姜家女保住一个凡人，楚恪行承诺不伤害凡人，姜家女承诺寻找溯荒和寒尽同行。
“后来他们找到溯荒寒尽骨疾发作醒来后我诓他说爹和大哥为他的事赶来了伴月海，我当然知道爹和大哥不单单是为了他你们是为了溯荒和定魂丝毕竟这事太大了，没想到我随便诈寒尽一句他就说让我们奚家准备提亲。你们也知道寒尽这个人跟我说话只分两种情况，心情欠佳他就一声不吭心情好了他就胡说八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鬼话总之他之后就把他的天命剑取走了说是要给姜家女下聘，我猜那个姜家女不会收因为寒尽虽然招人喜欢但我觉得她对寒尽没有那个意思，而且我觉得寒尽是说着玩的反正我是不信我劝你们也别信。“
奚泊渊一口气把奚琴卖了个一干二净，心中顿时松快不少。
他没觉得多内疚，谁让奚奉雪拿刀训逼他？
厅堂中静静的，半晌，奚奉雪道：“寒尽的天命剑，眼下在姜氏女身上了。”
奚泊渊：“……”
奚泊渊：“那咱们提亲去？”
凌芳圣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这个年纪，就要成亲了？”
奚琴今年二十，若是凡间男子，二十及冠，议亲已不算早了，可修士不一样，成亲百岁不晚，有时过早找一个道侣，把自己束缚住，反而会落得不欢而散的下场，从此天涯各不相见，这样的事在玄门屡见不鲜。
奚泊渊：“要不我去找那个姜氏女，趁早把她和寒尽说散得了？”
奚奉雪：“你问过寒尽的意思吗？”
奚泊渊何其无辜：“问了啊。”
可问了有用吗？哪怕他这会儿去问奚琴肯不肯娶他当道侣奚琴都会笑着对他说考虑考虑。
父亲惹不起，奚奉雪就会拿耐心耗他，奚寒尽嘴里没一句实话，奚泊渊觉得奚家上下只有自己如此可怜。
奚泊渊觉得自己快被折磨疯，眼巴巴望着自己父亲，只求他给个痛快，半晌，凌芳圣说：“如果与姜家女结为道侣真是寒尽的意愿，那奚家不是不可以——”
不等他把话说完，花谷忽地疾步迈入厅堂，广袖一拂，对着屋中三人匆匆行礼：“家主，少主，渊公子，浸骨中途出了岔子，琴公子怕是不好，你们快去清心间看看吧。”

第53章 自在意（二）
清心间是奚家驻地最隐秘的禁室, 禁室无门，入口是用灵力结成的法印。
奚泊渊跟着父兄赶过去的时候，竹杌已经在了，凌芳圣问：“出了何事？”
竹杌叹了一声：“洗骨泉没能压制住魔气, 琴公子的骨疾险些再度发作, 老朽不得已, 只好闯了清心间，强行取出泉针, 不过这次浸骨失败, 琴公子怕是要再受一回罪了。”
洗骨泉都没能压制住魔气？
凌芳圣不由朝清心间看了一眼。
洗骨泉的泉水是化解魔气的神物, 每回奚琴骨疾发作，身上魔气缭绕不去，便要入泉浸骨, 眼下浸骨失败, 只能说明这回从他骨中破出来的魔气实在太多了。
凌芳圣问：“为何会如此？”
“老朽也是方才听说, 几天前，琴公子回过一趟长寿镇，独自守到镇上仙使都离开，然后施术……封禁了整个镇子。”
竹杌说着, 摇了摇头, “当时琴公子的骨疾未愈，身遭魔气未除又施禁术, 病势自然加重，也不知道那长寿镇的人是如何触怒了琴公子, 这实在是……有些胡来了。”
奚奉雪闻言，看了奚泊渊一眼。
奚泊渊知道大哥这是责备自己没有看好寒尽，没有辩解, 他确实大意了，他还以为有窈娘帮奚琴平复魔气就够了。
奚奉雪想起一事，道：“听泊渊说，寒尽此前跟豫川楚家的公子签过一张灵契，不知这灵契对他目下的状况有无影响？”
竹杌道：“只要琴公子遵守契约，不让灵契反噬自身，应是无碍的。”他想了想，对凌芳圣道，“只是待会儿浸骨，需要下两根泉针，老朽修为不足，只有劳烦家主了。”
凌芳圣微颔首：“辛苦长老。”
清心间门口的法印对应里间人的状态，过了一会儿，法印结束了繁复的波动与变化，平静下来，为凌芳圣幻化出一条入口。
-
洗骨寒泉雾气缭绕，清心间中除了靠墙有一根焚香台，什么多余的陈设都没有，奚琴闭目坐在寒泉中央，只着一身白色长裳，轻薄得可见其下肌理。
此时此刻，泉雾氤氲中，那肌理下竟然透出一种非常温润的清光，像流转的月华。
这就是天生仙骨的骨色，只有在洗骨泉中看得见。
仙骨天成，天生可调转天地灵气，百骸自通，甚至不需要刻意修炼，便能迈入淬魂境，成为半仙之身。
凌芳圣朝奚琴看去，不管是第几次见，他还是会感叹世间竟有这样纯正的仙骨，然而仙骨周围弥漫着的魔气，实在令人惋惜。
一些或了解奚琴有骨疾的外人，只道奚琴这顽疾是当年他独自去妖山染上的，有朝一日寻到灵丹妙药，也就治好了，只有奚家人知道内情，奚寒尽的骨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与他这一身仙骨一样，魔气在他魂中，无法根除。
是以只有在每次骨疾发作后，把溢出来的，缠绕骨间的魔气寸寸剔去。
翻涌的魔气几乎要将寒泉搅暗，凌芳圣唤了一声：“寒尽。”
好半晌，奚琴才应道：“嗯。”
声音沙哑得厉害。
浸骨的时候，人必须是清醒的，因为神智一旦迷失，很容易入魔。白舜音为奚琴制的清茴香丸，便是在浸骨时定神用的。此刻，焚香台上已经燃了一枚清茴香，凌芳圣引了一汪泉水凝成冰针，对奚琴道：“寒尽，这次我必须下两根泉针，你忍一忍。”
清茴香吊起人的心神，泉针被灵气引着，从奚琴右手的指尖慢慢灌入，随后这根细如微芒的冰针便顺着他的指骨，一寸一寸剔过去，把附着在他骨上的魔气一点点逼出体外，然后反复燎刮，这滋味何止万蚁噬心？
凌芳圣眼睁睁地看着泉针入体，奚琴本就苍白的面容瞬间失去全部血色，他于心不忍，但也无可奈何，很快凝成第二根冰针，从奚琴左手的指尖灌入。
奚琴的双眉拧了起来，忍无可忍终于发出一声很低的痛吟，凌芳圣于是道：“寒尽，忍住，想一些能让自己清醒的事，切记不可入魔。”
其实不必凌芳圣提醒，那些可以让他清醒的事早已随着清茴香的香气在他的识海里掀起风浪。
清心间分明很安静，他却仿佛听到了很小的时候，母亲的声音——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一身都是魔气，你是来跟我们索命的！”
“你父亲死了，你为什么不死，是不是还想让我把命也赔进去？”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父亲是被你害死的？！是你害死他的！”
母亲的声音刺耳得不禁让奚琴步步退却，眼前斗转星移，转瞬间，他仿佛又置身于暗夜无边的妖山，泯在他眼前第一次化形：“尊主。”
“尊主，属下是循着魔气寻来的。”
“您前生有所交代，让属下寻到转世后的您。”
“为何魔气缠身？属下也不知道，上一世，您只交代说要去寻找溯荒，也许找到溯荒，您这一身魔气就可以祛除了。”
朦胧中，奚琴听到尚是年少的自己冷笑一声：“凭什么？他们说让我浸骨洗魔气，我就得浸骨洗魔气？你说让我找溯荒，我就得找溯荒？我凭什么听你们的，不洗魔气我就做不了奚家人是吗？不找溯荒我就一辈子要得这个病是吗？那就病着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做你的尊主，我平生最恨四个字——生来如此。”
……
两根泉针沿着骨脉，一路进入心腑，痛到极致，反而没有了噬心的感觉，只剩一片冰凉，仿佛堕入了不见天日的深渊。
奚琴忽然想到了母亲为数不多的一次温柔。
那时他已被凌芳圣接去了景宁奚家，听闻母亲病重，他回山青山探望她。
那个病得只剩一把枯骨的女人看到他，居然欣喜，硬撑着下了榻，亲手为他做了一顿饭。
人间烟火气将山青山熏得袅袅起雾，女人与奚琴安静地用过饭，然后揽过他，抬起枯瘦的手抚过他的额稍，说：“这阵子我一个人静下来，想了许多，忽然发现这一生有太多遗憾和后悔，有些话错过今日不说，日后怕是没机会对你说了。”
因为病重，女人的眼底深深凹陷，两鬓也生华发，但五官依旧精致，不难看出当年美貌，她看着奚琴，非常温柔地道：“你是谁呢？”
“其实从怀上你那一刻起，我从没觉得你是我的孩子，有几次，我本可以让你胎死腹中，但为了你父亲，我都忍住了。生下你以后，我更确定了，你这仙骨，你这魔气，哪一点像你的父亲，像我？我平生最大的遗憾，便是生了你。”
“……我……从来就不认你。”
“所以我走了之后，你不要为我立碑，我不想我死后，墓碑的角落还有你的名字。”
……
“寒尽，浸骨很疼，而且如果选择浸骨，你需要长留景宁，不能常回山青山了，你可愿意？”
“……我愿意浸骨。”
……
不知过了多久，奚琴缓缓睁开眼，凌芳圣已经离开了。
后半程魔气与灵气平稳下来，洗骨寒泉驱化魔气，全凭自己熬，不需要有旁人在。
附着于骨上的魔气这次又被剔了个干净，清心间入口处的法印也平息下来，奚琴起身，赤足踩过寒泉，离开清心间。
花谷就等在门口，双手奉上衣衫：“琴公子。”
奚琴伸手来取衣衫，花谷却愣了一下，因为他看到琴公子的指尖居然在颤抖，花谷立刻移开目光，奚琴余光扫到他的异样，顿了一下，收回手，用灵力把衣衫引到自己身上。
花谷说：“家主与少主都在厅堂等您。”
奚琴“嗯”了一声，到了厅堂，懒散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端起一旁的栖兰茶呷了一口，他似乎并不介意栖兰茶的清苦，很快吃完一盏，刚要再斟一盏，手边的茶被奚泊渊换成一杯玉露，他说：“你喝这个。”
奚琴意外地看他一眼，没拒绝，接过玉露。
上首的凌芳圣与奚奉雪也没说话，过了会儿，一壶栖兰茶又拿灵气温好了，两人各取了一盏，慢慢呷茶。
半晌，奚琴才搁下玉露，说道：”其实提亲不提亲的不重要，我随口说的，伯父和堂兄来伴月海是办正经事，不必为我分神。“
奚泊渊简直震惊：“你刚才不是在浸骨吗？”
他怎么知道他把他卖了？
奚琴又看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这还需要猜？”
他适才一到厅堂，奚泊渊就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还无事献殷勤地跟他斟什么玉露，奚泊渊又不知道浸骨是什么样的，还以为他只是在寒泉里沐了个浴，闲来无事讨好他干什么。
凌芳圣道：“我听泊渊说，你似乎对这个姜氏女很上心，连这次寻找溯荒，你为了陪她。”
“倒也不是……上心谈不上，只是，”奚琴的语气淡淡的，模棱两可地道，“确实觉得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奚奉雪道：“你把‘斩灵’送给她了？”
奚琴语气颇是随意：“对，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用这剑，与其放在藏宝库里明珠蒙尘，不如宝剑赠佳人。”
奚奉雪听了这话，想起来一事，寒尽好像一直不喜欢与天命有关的东西，天命择剑，他偏不修剑，天命生疾，他剔骨祛疾。
奚奉雪想了想道：“其实你如果定不下来，还有一个办法，我和爹可以去信徽山，先与徽山的老太君议一议这事，日子不着急定，终归彼此间有个说法，这样一来，日后你再想接近她，倒不必这么费心陪着她去找溯荒——自然前提是她肯答应。”
奚琴低头思索了一阵，忽地弯眼笑道：“好啊。”
“可是……”奚泊渊忍不住跟奚琴说实话，“姜遇那个脾气，八成不会答应吧？就说你犯骨疾这几日，跟你同路找溯荒的几个，多少差人来探望过，她人就在伴月海，别提探望了，问候都没问候一句。”
“哦，可能她对我没那个意思吧。”奚琴满不在乎道，“这不是很正常么，反正没什么人会真地看上我。”
奚泊渊只当他又在说鬼话。
这些年奚寒尽招来的蜂蝶能从奚家驻地排到春神花池畔。
这时，一只传音玉鹤飞进厅堂，驻地外的仙侍禀报道：“家主，少主，有人来探望琴公子。”
奚琴懒散地站起身，朝自己的屋走去，一边回道：“哦，不见。”
玉鹤那边停了一下，换成花谷的声音：“琴公子，来人是徽山姜家的三小姐。”
奚琴的步子一下顿住，他回过头，诧异地朝厅堂外看去。

第54章 自在意（三）
奚家在驻仙台的驻地叫做“兰溪”, 像一座俗世庄院。
庄院的入口处有一个偌大的花园，园内小桥流水，假山奇石，阿织刚到没多久, 驻地中很快迎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人, 请她去里面说话, 阿织拒绝了，说只见奚琴一面就好。
她在流水畔的亭中等了一会儿, 奚琴就出来了。
他今日穿着奚家的家服, 霜白长裳外罩月白披风, 襟口与袖口都绣着栖兰花暗纹，长发用玉石松松束了，看上去清贵又闲散。
看到阿织, 他笑了：“花谷说仙子来看我时, 我还以为我听错了。”他一步迈入亭中, “这一路过来，我都在想，仙子怎么会来？”
阿织抬目看他，可能是病还没好, 他看上去没什么血色, 但精神好像不错。
她伸出手，递出一个玉匣：“给你。”
奚琴讶然看她一眼, 接过玉匣，玉匣里有一条式样有些繁复的冰链,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方一触手，一股温润的凉意便随之流入他的指尖, 慢慢扩散至他的心脉。
那日因为需要浸骨，他在古神库随手拿了个东西就离开了，几日过去，倒是忘了问阿织挑了什么，眼下她忽然多了一个这样的宝物……
奚琴笑了一声：“自己的玉尺坏了还没修好，去古神库倒是先给我挑宝贝。”
他把冰链一收，看着阿织：“为什么？”
阿织十分坦然：“我的确想在古神库里挑一件称手的灵器，把你的剑还给你，但是，看来看去，没有灵器比你的剑更好，因此挑了这条冰链作为回礼。”
奚琴听是她决定用剑了，问：“可以拔剑出鞘了？”
阿织道：“不能，但是‘斩灵’好用一些。”
“你怎么知道它叫‘斩灵’，它告诉你的？”
他记得赠她剑时，不曾提过剑名。
阿织没答话，非常郑重地摊开手，幽白的灵剑便在她掌心幻化出来，阿织看着它，轻声道：“你叫什么？”
片刻后，剑鞘上慢慢浮现出“斩灵”二字。
灵剑认主后，很少会对其他人有所回应，更不会告知自己的名字，除非——它真的很喜欢现在这个执剑人。
奚琴诧异地一挑眉，问阿织：“仙子明明很招灵剑喜欢，却不能拔剑出鞘，这是为什么？”
阿织摇了摇头，她也不知。
斩灵似乎有点生奚琴的气，觉得自己明珠蒙尘，被搁在藏宝库里多年不被启用，在阿织手上只待了片刻，很快躲去她身后。
然后奚琴就看到，阿织笑了一下。
这笑容非常浅，几乎不着痕迹，应该只是为着斩灵躲去她身后的这个举动弯了一下嘴角，但奚琴看得出，她是由衷地高兴。
这么喜欢用剑？
伴月海是由数座孤峰组成的，千丈高峰上寒风本该凛冽，然而穿过乾坤四方法印渗透进来，风也变得徐徐，阿织惯穿一身青裳，身上没有任何多余装束，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是佩上一把剑，青衣随风拂动，她整个人就变得不凡起来。
也许她本该不凡。
奚琴忽然想起那时在长寿镇，溯荒第三次灵袭，她带着剑，于月色一起跃上清空，身影翩然如惊鸿，令他心惊。
能一剑贯穿凶妖，能持剑接住溯荒灵袭，能施展灭魂术。
奚琴忽然觉得，自己对她的好奇已不单单因为溯荒印的渊源，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他没作声，慢条斯理地倚着亭中美人靠坐下，仔细看了看阿织给的冰链，试着把它戴上，顺口问道：“无支祁今天没跟着你？”
阿织迟疑片刻：“我没让他来。”
奚琴动作一顿，抬眸看她，忽地笑了：“哦，你是怕他吃醋？”
冰链上有三个指环，分别套在中指，拇指和尾指，指环下各有一条链子，一同连向手环，手环固定在腕间。链子的形式仿佛人的经脉，一旦戴上，温润的凉意便徐徐不断地涌入身中。
冰链的色泽映在奚琴桃花眼底，他漫不经心地说：“无支祁好奇心重，你去古神库一趟，他虽不至于厚着脸皮让你给他挑宝贝，但你究竟选了什么，他八成要刨根问底，如果他知道仙子精挑细选都是为了我，只怕要赌气。”
奚琴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得寸进尺地说：“又能怎么办呢？谁让仙子心里就是有我呢？”
此前他们同去寻找溯荒，奚琴对外找的借口就是他对阿织有意，之后多日相处，他时不时说些暧昧不清的话，大抵是为了迷惑他人，阿织早就习惯了，并不当回事。
奚琴又说：“巧了，今天我也没让泯跟着，能和仙子单独相处一会儿太不容易了，他在一旁多少碍事。”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小的动静，阿织和奚琴同时看去，只见石桥边的花枝动了动，并不见人影。
阿织收回目光，道：“我走了。”
“仙子留步。”奚琴道，“有个问题想问仙子。”
他坐在亭中，声音不疾也不徐：“仙子可有很亲的亲人？”
阿织没答。
任何会触及到她过往渊源的问题，她都不会回答。
奚琴继续道：“如果仙子有一个很亲的亲人，他得了一个顽疾，你会怎么办？”
阿织想了想，言简意赅：“有病就治。”
“治不好呢？”奚琴听到她的答案，笑了，随后煞有介事地说，“也许致命，也许一辈子恶疾缠身，也许治好后的结果反而更糟，总之不管是旁人还是他自己，都无能为力。”
什么都不能做吗？
阿织垂下眸，她不知想起什么，仿佛她曾经历过类似的事，一时沉默下来。
好半晌，她抬目看向奚琴，平静而认真地道：“我会为他难过。”
奚琴顿了顿，嘴角略显随意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静下来，片刻没了言语。
阿织道：“问完了吗？问完了我走了。”
“等等。”奚琴从亭中站起身，慢慢走到阿织跟前，伸出手，注视着她：“这个是无心的？”
他的手很清瘦，手指修长如玉，与冰链很相称。
冰链的手环上，刻着它的名字，“自在意”。
奚琴又问一次：“是无心的，还是认真选的？”
阿织垂目看了一眼他的手，“我师父曾经跟我说，心若自在了，万般苦皆不是苦。”
她不知道他的病因，但那日汹涌缠身的魔气她看到了，魔气与灵气不和，两相冲撞，疼痛可以想象。古神库中，能抚慰疼痛的灵物很多，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所以那日她挑了许久。
阿织说：“它寓意好，我才选的。”
-
阿织走了以后，奚琴独自在亭中待了一会儿，随后慢步走到石桥边，对着适才晃动过的花枝说：“出来吧。”
半晌，花枝后出现一道暗门，奚泊渊推门出来，有点尴尬：“那什么，你这么久没回来，爹和大哥让我来看看。”
他四下看了看，似乎才发现阿织已经离开了，问：“打扰到你们了？”
奚琴压根不信他的话，伯父和堂兄不可能指使他来偷听，顶多默许。
他淡淡道：“嗯，打扰了。”随后信步往院中走去。
奚泊渊追上去，目光落在他左手的“自在意”，试探着道：“那我给爹和大哥捎个话儿，让他们这就给徽山姜家去信议亲？”
奚琴步子一顿，看奚泊渊一眼：“不必提亲了。”
“不提亲了？”
奚泊渊觉得自己也许会错意了，原来这条链子不是姜遇给的定情信物，而是分别赠礼？
桃花海里徜徉久了，迟早会溺死，原来奚寒尽也有今天。
不知怎么，奚泊渊居然有点窃喜，因为窃喜，他也说不出真心实意的安慰。
他正绞尽脑汁地想着给点什么反应好，就听奚琴道：“我与她认识不算久，这就上她家提亲，多少显得敷衍仓促，姜家会怎么做，得罪不起奚家，答应我们吗？可这么做，真的尊重她么？”奚琴看着奚泊渊，问，“提亲是这么随便的吗？”
奚泊渊目瞪口呆。
这怎么还倒打一耙？
提亲不是他自己说的吗？现在反过来指责他太随便了？
奚泊渊道：“不是，你一会儿说提亲一会儿说下聘，一会儿送剑一会儿收人宝物，爹和大哥问起来你又说你对她不算上心只是觉得她特别，问你愿不愿意先议亲你又说好，你到底什么意思？”
“谁说我不上心？”奚琴气定神闲地反问。
他笑了：“我眼下上心了，从今日起，我决定待她认真一些。”
奚泊渊只想冷笑。
还认真一些？反正成不成亲认不认真全凭他一张嘴，人家那边八成压根没考虑过他。
奚泊渊再度下定决心，绝不再信奚寒尽的鬼话。
这时，奚琴忽然感受到什么，随口唤了一声：“泯。”
泯从一旁幻化而出：“尊主。”
奚琴有点意外：“你在？”
泯道：“嗯，尊主刚浸了骨，属下有些担心，看尊主从厅堂出来，属下就跟着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奚琴在亭中对阿织说难得两个人独处，立刻道：“但是尊主您跟姜姑娘提起无支祁的时候，我不在的。”
奚琴：“……”
泯：“……”
奚泊渊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非常不理解：“你不在你怎么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泯：“……渊公子。”
奚泊渊：“怎么了？”
“告辞。”泯说完，瞬间消失在原地。

第55章 凡人勇（一）
是夜, “醉仙客”点上了灯。
一个壮汉领着一个罩着斗篷的杂役进了楼馆，扬手扫了扫拂面的灰尘，问：“烧饭会吗？”
杂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会。”
“醉仙客”是楚家的地盘, 表面是个酒舍, 实际上是囚禁人用的, 这楼子前阵子刚被封魔印炸过，近来重新启用, 除了几个看守, 基本没什么人。
壮汉推开灶房的门, 说：“灶台边帮你搭了个床铺，以后你就住这里。记住，早晚各烧一顿饭, 烧好送去二楼, 平时没事别出去, 实在要出去，几时走，几时回，办什么事, 必须跟我们说一声,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楼中有一个长着鱼泡眼的看守，听到说话声, 他绕过来一看，“头儿, 找了个送饭的？”
“不然怎么着？”壮汉十分烦躁，“也不知道公子怎么想的，非要养着楚霖那个废物, 两天不吃饭就奄奄一息，叫我说，一刀杀了得了，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
仙人到了筑基以上才能彻底辟谷，刚引灵的除了能化入些许灵气，平日里跟凡人没什么区别，一日断了米粮就要死不活，偏偏上头交代了要保楚霖的命，壮汉他们几个嫌烧饭送饭太麻烦，就从外头招了一个杂役。
鱼泡眼仔细看了看杂役。
斗篷的兜帽遮不住杂役的脸，他的下颌到眼角的大片肌肤都布满褶皱，大概是被火烧过，狰狞又恶心。
鱼泡眼不忍直视，问壮汉：“哪里找的，靠谱么？”
“老子找来的还不放心么？”壮汉拿下巴指了指杂役，“小门派出来的，到了伴月海，跟人斗法，差点把命赔进去，如今脸被燎了不说，经脉也被封了，我去‘客说四方’挑人，他再三求我，说只要给一枚舒经通脉的灵药，什么都肯干。”
鱼泡眼听了这话，放下心来，一个经脉被封的修士，跟凡人没什么区别，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咧嘴一笑，对壮汉道：“既然有人送饭……老大，我听说今夜‘逍遥舍’那边新开了个赌局，要不咱们……”
壮汉不等他说完，一脚踹过去：“赌赌赌！都筑基了还赌，难怪成了仙也只配给人看门！”随后他收起肃容，笑了一声，“知道了，你先去，我过会儿就到。”
楚霖被关在二楼最靠里的房间。
鱼泡眼走了以后，壮汉想起楚霖一整日滴米未进，在灶房里找了两个馊馒头，扔给杂役，带他来到二楼，抬脚把门踹开。
房中锁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的脖颈与手腕都布满血痕，被踹门的动静惊醒，他惊恐地睁开眼，望着壮汉与杂役。
壮汉根本不屑于看他，他闻不惯屋中的凡人气息，抬手在鼻前拂了拂，骂道：“什么味儿！”随后吩咐杂役，“你把这里打扫一下，太臭了！”
杂役恭恭敬敬地应一声“是”，把盛着馒头的碗放在楚霖跟前，说：“吃饭吧。”拿起门后的笤帚。
壮汉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留，扔给杂役一把铜锁，转身就走。
楚霖似乎在发呆，好半晌才捡起一个馒头往嘴里塞，他吃得太急，一时间竟被馒头哽住喉咙，一旁的杂役适时递来一杯水，楚霖接过，连吞了几口，才把馒头咽下。
他垂着眸，低声对杂役说：“多谢。”
杂役扶着笤帚看他，片刻，问：“楚恪行折磨你了？”
楚霖仰头看向杂役，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
杂役叹了一声，摘下兜帽：“是我。”
纵然有大片的伤疤做掩饰，楚霖还是看清了伤疤后那双熟悉的月牙眼。
馒头从手中掉落，楚霖怔然道：“思、思故哥？”
姚思故帮他捡起馒头，轻声叮嘱：“小声点，当心被人发现。”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静音符咒，观察了一下方位，对着房门贴上去，一圈涟漪似的波纹便在房中荡开。
楚霖仍没从震惊中回缓过神，他问：“思故哥，你怎么会来？”
伴月海位于千丈孤峰之上，便是刚引灵的修士想来一趟都不容易，姚思故一个凡人，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姚思故道：“楚恪行把我掳来伴月海，为的是溯荒，伴月海不止他一个人想找溯荒，我破开灵叶禁制，知道溯荒第二枚碎片在风过岭，料到这个消息很值钱。楚家人把我送回清安镇，我知道一定有别的修士在镇上守株待兔，拿了溯荒碎片的线索跟其中一人做交易，让他带我回到伴月海。”
消息只要不外泄，可以卖一次，那就可以卖第二次。
姚思故回到伴月海后，立刻又在‘客说四方’放出第二枚溯荒碎片的线索，然后待价而沽。很快一只狸猫妖找到他，称是可以换给他任何想要的东西。
狸猫妖自称来自四海坊，因此姚思故能混入醉仙客，是得了鬼坊主的帮助。他脸上的烧伤、与人斗法导致经脉阻塞的假象，也是鬼坊主帮他伪造的。
楚霖听完，讷讷道：“可是……思故哥，你被楚恪行盯上，被他掳来仙山，都是我害的，你不怨我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姚思故手上留着一片叶夙的灵叶，这事原本谁都不知道，如果不是他告诉楚恪行，他们如何会有今天？
姚思故看着楚霖，说：“怨你啊。”
楚霖听了这话，咬唇垂下头。
也是，这些年他们相依为命，宛如亲兄弟，被自己最亲的人出卖，姚思故如何能够不怨？
姚思故接着又道：“但我想，我的弟弟犯了错，我自己打骂一顿就行了，别人要替我管教，我可不答应。”
楚霖一下抬头，怔怔地看着姚思故。
姚思故继而道：“再说我手上藏着这么重要的东西，即便你不说，楚家就察觉不了吗？不过是被他们提前发现了而已。”
“可我，可毕竟是我……”楚霖还想说些什么，话头到了嘴边却滞涩起来，这些日子他没有一刻不是自责内疚的。
姚思故说：“你再安心在这里待几日，后头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只要找准时机，我就带你走。”
楚霖听了这话，讶异地睁大眼，什么叫安排好了？
姚思故一个凡人，想要带一个修士逃离伴月海，怎么做才算安排好？
楚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了，思故哥，你自己走吧，我可以留在这里……我不能再牵连你了，我们得罪不起楚家的。”
楚家庞然大物，以区区凡人之力相扛，无异于螳臂当车，如果姚思故再被他连累，只怕要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姚思故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记住，我姚思故孤身多年，就认了一个弟弟，我来这里，不为别的，就为了带我弟弟回家。”
屋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别的话来不及多说，姚思故抛下一句：“等我消息。”很快撕下贴在门口的静音符咒。
符咒刚撕，壮汉就推门进来了：“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怎么还不出来？”
姚思故低低应一声“是”，收了碗，退出屋外。
壮汉锁了门，转头盯着姚思故，斥道：“以后送饭打扫别耽搁这么久，知道吗？”
他不等姚思故回答，挥手打发：“走吧走吧。”
随后他盯了姚思故的背影一会儿，匆匆下了楼，大概是要去赌坊。
中夜圆月高挂，到了醉仙客门口，壮汉沿街走了一段，脸上不耐烦的神情渐渐消失了，变得阴鸷起来，片刻，他随手找来一个匿在暗处的暗卫，转头看了醉仙客一眼，吩咐道：“看好这边，我有事禀报公子。”
-
楚家在驻仙台的驻地叫做“判院”，判院外的仙使看到壮汉，很快把他领到冥思堂，对楚恪行道：“公子，龚水到了。”
楚恪行正在把玩一只金翅灵鸟，闻言，看壮汉一眼，“有动静了？”
“是。属下今日又去‘客说四方’招人，有一个自称受伤的年轻人说想来醉仙客做杂役，属下拿公子教的法子试了试他，发现他经脉阻塞的伤是假的，实际上他没有灵力，是个凡人。”龚水道，“属下猜，他应该就是姚思故，公子料事如神，姚思故果然自己回来了。”
楚恪行扯起嘴角笑了一声：“你错了，不是我料事如神，是奚家的琴公子。”
龚水不解。
楚恪行倒是不介意跟他解释：“之前琴公子跟我签了一张灵契，说只要我放走姚思故，并且此去寻找溯荒，带上他和姜遇，他就可以无条件支持豫川楚家。
“不过，灵契上有一条隐藏起来的条约很奇怪，他让我把楚霖关起来，保他性命，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救楚霖，务必要告诉他。”
楚恪行笑道：“一开始我一直不解，楚霖一个没用的废物，谁会管他死活，但是眼下我明白了。”
楚恪行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什么，然后道：“其实要救姚思故，要保这个凡人性命的，一直都是徽山的姜遇，而非奚家奚琴。奚琴那意思，大概是他瞧上了姜遇，为博美人芳心，所以才签了这张灵契，并且不辞辛劳陪着美人一起去找溯荒碎片，但我眼下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那是——”
楚恪行看龚水一眼，模棱两可地道：“徽山的姜氏女不简单。”
姜遇三岁就上了徽山，至今也不过十七岁，一生至今干干净净，本没什么可探寻的。
但眼下的这个姜遇，真的是姜遇吗？
如果说她在焦眉山斩杀食婴兽是意外，在长寿镇发生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楚恪行眼下庆幸，当夜在长寿镇，自己在情急之下为求保命撤了刀。
撤刀之后，他并没有真的昏晕过去，于是他看到，那个从来不能拔剑出鞘的徽山姜氏女居然捡起了章钊的剑，眼底长出藤蔓般的封印，举剑一式之下接住了溯荒的灵袭。
这等惊人的修为，岂是凡庸之辈？
楚恪行这才明白了当日奚琴为何要送回楚霖，又签灵契让他保住楚霖。
倘若姜遇不是姜遇，那么迄今为止，她唯一表现出的牵挂就是姚思故。
如果姚思故足够挂念楚霖，一定会回到伴月海。
姚思故上钩，徽山的姜遇就会上钩。
只要她上钩了，还愁分辨不出她的真正身份？
龚水问：“公子，属下可要立刻命人擒下姚思故？”
“擒下做什么，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楚恪行轻慢地笑了一声，“最好再卖一个破绽给他，让他顺利带着楚霖走。”

第56章 凡人勇（二）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 龚水明白公子的具体计划不是他该知道的，诺诺应一声是，退下了。
龚水一走，楚恪行手中的金翅灵鸟忽地化身成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 女子长得不算美, 眉眼中却透着丝丝媚气, 轻薄的纱衣下，雪肤若隐若现, 她望着楚恪行, 娇声道：“公子如此费尽周折, 原来都是为了一个女子，叫奴家好是伤心。”
楚恪行道：“姜遇的身份不简单，我有预感, 只要我们能查出来, 这消息一定对豫川大有裨益。”
他站起身, 负手看着屋外寒月，“我记得溯荒碎片的线索，山阴楚家手上是有的，而今溯荒碎片现世, 这么大的事, 山阴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誓仙会都没派人来参加, 你说为什么？说什么楚家主是玄灵境下的第一人，分神大圆满, 岂不知到了大圆满的境地，幸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幸的话, 便离皮相五衰神魂陨落不远了。家主闭关这么久，至今不曾露面，岂不是我们豫川楚家出头的最好时机？而今我已找到第二枚溯荒碎片，立下一功，加上楚家与奚家本就有龃龉，我又通过灵契，牵制住奚家奚琴，如果我们手上能再添一枚筹码，不日后，三大世家的楚家，恐怕就要改姓‘豫川’了。”
他回过身，盯着衣着清凉的女子，“你说是吗，朱雀长老？”
豫川楚家之所以能在众多世家旁系中异军突起，便是因为其下门客多是修为高深之辈。
不说其他，豫川楚家的四位长老，白虎、朱雀、青龙、玄武，境界无一不在出窍后期，甚至接近分神。
眼前这一个看似娇滴滴的女子，实际上正是豫川楚家的朱雀长老。
朱雀长老还是那幅娇嗔的样子，“可是要查出一个人的真正身份，哪有这么简单，公子也说了，她很厉害。”
楚恪行回身看她，轻笑一声：“你忘了，楚家有一面‘照天镜’。”
朱雀长老十分惊讶，纤纤玉手掩口：“公子要启用照天镜？”
照天镜是神物，“照天”二字取照见天意的意思，传闻一个人只要立在镜前，这面镜子便可溯源他的前世今生。
因为完整的神物不能留存人世，楚家的这面照天镜是个残品，由于灵力不足，它无法追溯一个人的过往，不过，倘是两个人立在镜前，它倒是可以显现出两人之间的真正渊源。
徽山的姜遇莫名关心一个凡人，只要把她和姚思故带到照天镜前，还愁照不出她究竟是谁吗？
“姜遇身边有一只年幼的无支祁，你别看她寡言面冷，事实上她对这只无支祁十分关心，近来无支祁好像病了，她四处为他寻药，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
楚恪行话没说完，忽然捂住心口闷哼一声。
朱雀长老道：“灵契反噬你了？”
奚琴与楚恪行有约，如果有人来救楚霖，务必第一时间告诉他。
而今楚恪行故意延误，每日的时辰正刻，灵气都会逆行。
“好在只是拖延几日，不算违约，并不打紧。”楚恪行强忍着疼痛道。
朱雀长老笑道：“公子不说，琴公子未必就不知道。溯荒碎片在风过岭的消息被泄露，也许他早就猜到是那个凡人做的，眼下正着人在查呢。
“琴公子可不是好对付的，如果他现在来找公子算账还好些，就怕他先按兵不动，等到关键时候，忽然横插一手，公子可要防着他。”
楚恪行冷笑：“灵契束缚我，更束缚他，我只是延误几日，就遭如此反噬，灵契上约定他得无条件支持豫川楚家，他若对楚家人下手，只怕会被反噬致死。”
“哦，真的吗？”朱雀长老抬起手，将一道舒缓的灵气灌入楚恪行心腑，助他缓解疼痛，“可是男人的心最容易变了，指不定他就变了呢？”
她说话带着媚腔，送入楚恪行心腑的灵气也带着丝丝媚意。
楚恪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忽然俯下身，搂过她的腰，揭开她肩头的纱衣。
-
玉轮集的灵药铺很多，卖兽药的却寥寥无几，阿织与一家铺子约好了进货，连等了数日，药铺的才传音说货到了。
阿织很快到了铺上，开门见山：“掌柜的，我要的兽清丹。”
兽清丹是一味提神定魂的丹药，初初近来一直嗜睡，身上却无大碍，阿织担心是魂袭的后遗症，因此跟药铺定了丹药。
“有的有的。”掌柜的讪讪地道，“铺子刚到了货，还来得及整理，仙子若不着急，不妨跟我去里间取药。”说着，他唤来一个伙计，吩咐：“你看一会儿铺面。”
阿织点了一下头，到了里间，发现灵草、丹匣堆得满地都是，简直无处下脚，想找一瓶兽清丹怕是不易，阿织并不着急，抱剑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忽听药铺外间又来了客，是一个嗓门粗粝的壮汉。
壮汉径自问：“伙计，有麻黄跟桂枝吗？”
“有啊。”伙计显然跟壮汉是熟人，一边取药一边问：“龚大哥，您怎么要这些药材？这不是凡间治风寒的草药吗？”
龚水道：“你是不知道，我们楼里新招了一个杂役，说是跟人斗法，经脉被封了，才烧了几日饭，居然病倒了，娇气得跟个凡人似的，我只好来抓药。”
凡人？
阿织听了这话，透过门帘的缝隙，朝外间看去。
只见来人脸上有一道刀疤，看上去狰狞可怖，他的衣摆上绣有“火刹纹”。
这个人阿织记得，他是醉仙客的看守头子，此前阿织去劫楚霖时跟他交过手。
醉仙客请了一个烧饭送饭的凡人？
阿织蓦地想到了一个人。
伙计还在找药，闻言笑问：“送饭？伴月海居然还有杂役做这个？”
“可不是。”龚水道，“所以他不住在我们楼里，省得成天烟熏火燎的，他好像在‘兽妖集’那边找了个地方——”话未说完，龚水忽然打住，“哎，我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快把药材给我。”
“仙子，您要的兽清丹。”这时，掌柜的从一旁递来一瓶药。
阿织接过，拿灵力测了一下，发现是真丹不假，撩开门帘，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龚水默默地注视着阿织的背影，很快也从伙计手中接过药材，旋即消失在原地。
-
醉仙客。
刚入夜，鱼泡眼就打起了呵欠，修士本来不需要多睡，奈何看守一个刚引灵的废物实在太无聊了，兼之今夜“逍遥舍”那边开了一个大赌局，鱼泡眼一想到就心痒难耐。
他正愁没人帮自己值勤，忽见一身黑衣斗篷从灶房里出来，眼睛一亮，招呼道：“喂，褶子，你过来。”
姚思故在醉仙客没有名字，因为他脸上都是烧伤的褶皱，这些看守便叫他褶子。
鱼泡眼上下打量他一眼，问：“经脉被封了，符咒还会使吗？”
“会。”
鱼泡眼从怀里掏出两张禁锢灵符，递给他：“今夜你爷爷我要去‘逍遥舍’办点事，你帮我看好这里，切记，不准人出，也不准人进，要是遇到意外，使这符咒，明白吗？”
姚思故一下抬目看他。
布满褶皱的脸让鱼泡眼觉得不适，他不知道他在惊讶什么，“怎么，看不住人？那小子才刚引灵，指不定连凡人都打不过，你怕什么？”
“没有怕。”姚思故道，随即接过符咒，应道，“好。”
一时间不知谁传音过来，凭空出现一个符咒，“鱼眼，好了没啊？今夜‘逍遥舍’这边开了把大的，你快来，我们一起干一票！”
鱼泡眼一把捏住符咒，回道：“来了来了！”说着，扔给姚思故一串铜匙，撸起袖子，摩拳擦掌地走出了醉仙客。
姚思故在原地默立了一会儿，照例去灶房取了饭菜。他上了二楼，推开楚霖的房门，什么也没说，而是来到街窗边，看着鱼泡眼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随后取出铜匙，蹲下身为楚霖开锁，说道：“我们被发现了，现在就走。”
楚霖没听明白这话。
什么叫被发现了所以要走？都被发现了还怎么走？
姚思故一把一把地试着同匙，一边说道：“龚水来‘客说四方’挑送饭的杂役，一下子挑中我时，我就觉得过于顺利了。眼下看来，他其实早就知道我是谁，把你关在这里，就是为了故意引我上钩的。”
再者，四海坊的狸猫妖把混入醉仙客的法子告诉他时，就提醒过一句，说这法子虽然好使，但不一定隐秘，为此，狸猫妖还赠了他不少符咒，以表明四海坊价格公道，欢迎下次光顾。
“什么意思？他们……他们为何要引你上钩？”楚霖道，“既然他们知道你是来救我的，那我们现在逃，还逃得了吗？”
铜锁咔嚓一声解开了，姚思故想也不想，立刻带着他下了楼。
两人来到醉仙客外，姚思故把鱼泡眼给的符咒扔了，取出两张敛息符，给自己和楚霖一人贴了一张。
楚霖莫名看着姚思故做着一切，此前思故哥明明跟他说，等他们逃出醉仙客，他先会带他去“兽妖集”，借着妖物的气息掩饰自身，然后与妖类做交易，找到离开伴月海的法子后，再用敛息符逃之夭夭的。
楚霖问：“思故哥，你这么快把敛息符用了，我们之后还怎么办？”
姚思故看他一眼：“我问你，你我很重要吗？”
楚霖不知道该怎么答，反正他一个废物无足轻重，至于思故哥，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
楚霖：“……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他们为什么要引我来伴月海？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我，那我早就上钩了，他们为何至今没有动作？所以我不是鱼，我也是饵，他们想利用我，钓一条更大的鱼。我此前告诉你去‘兽妖集’的计划是假的，就是为了防他们隔墙有耳，先一步知道我们的打算。今夜他们故意卖了一个破绽给我，说明在他们的计划中，那条大鱼今夜就会上钩，所以他们的主要精力，应该早就分去了‘兽妖集’钓大鱼，无暇顾及我们。等熬过这几日，大鱼彻底上钩了，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谁会管我们死活？”
姚思故说完，使了一张驱风符，捉住楚霖的手腕：“我们走。”
夜寒风凉，楚霖在疾风中问：“可是思故哥，不去兽妖集，我们还能躲去哪儿？”
“一个他们暂时想不到的地方。”姚思故道，“逍遥舍。”

第57章 凡人勇（三）
兽妖集是伴月海贩卖妖兽的地方, 这里也做妖与人之间的皮肉买卖，因此龙蛇混杂，尤其到了夜间，交织的几条长巷内全是靡靡之音。
楚恪行在一家楼馆的高处寻了个座, 凭栏望着下方市集, 问：“人来了吗？”
龚水道：“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那姜家女只要在乎姚思故，今夜应该会过来看看。”
他知道楚恪行为了今夜已筹划良久, 连豫川楚家的四位长老都齐齐出动, 听说是布下了“四方合和阵”。他不敢怠慢, 很快传音给鱼眼，“姚思故人呢？怎么还没来？”
片刻之后，鱼泡眼本人出现在楼馆中, 仓惶地道：“公子, 人跑了。”
楚恪行转头看他。
朱雀长老掩唇轻笑一声：“跑了是什么意思？”
鱼泡眼心下发憷, 诚惶诚恐地解释：“就、就是姚思故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夜根本没到兽妖集这边来，属下给的禁锢符被他扔了，他还用了个法子敛住气息, 属下眼下追踪不到他在哪里。”
鱼泡眼说着, 吞了口唾沫，“可能他早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说什么要来兽妖集，都是骗我们的。”
龚水听了这话, 一脚踹过去：“你是怎么办事的！赶紧去找人啊！”
楚恪行倒是沉得住气，闻言，淡声道：“他一个凡人, 既然有本事回到伴月海，必定不是等闲之辈，看来这兽妖集，他今夜是不会来了。”
他若不来，姜遇想必也不会现身了。
龚水生怕是自己搅黄了主子的计划，立刻献计道：“公子，您之前不是跟琴公子签了一张灵契么？那灵契是保姚思故的，也掺了姚思故的一滴血，您只要催动灵契，不就能知道姚思故的行踪了么？“
“你也太小瞧咱们公子了，你以为公子会指望着你们这些小喽啰用一点骗术擒下姜遇么？”
朱雀长老说着，伸出玉手，掌心上很快幻化出一条缩小了数倍的锁链，她一边引动锁链，一边道，“我们有这条锁，为何还要使灵契？催动灵契，琴公子必定有所觉察，若被他发现——”
“怕被我发现什么？”
不待朱雀长老把话说完，楼馆里忽然响起奚琴的声音。
朱雀长老眉心一蹙，五指一收，掌心的锁链瞬间幻灭。
楚恪行回过头，见奚琴居然立在屋中，十分意外，但他并不显得慌张，只问：“琴公子来多久了，我怎么不知道？”
“被楚公子知道了还得了？”奚琴笑着反问，“你我明明签过灵契，楚公子却连姚思故回到伴月海这么大的事都不告知我，若今夜我若不特地赶来，还不知道楚公子搭了这么一台大戏。”
楚恪行道：“琴公子哪里的话？当初琴公子让我把楚霖囚禁起来，不就是为了今日么？我这也是想把事情办好，再给奚家献上一份大礼。”他说着，指使一旁的仙使，“愣着做什么，还不给琴公子看座。”
“不了。”奚琴道，“戏台子不在这里，我就不多留了。”
说着，他的身形忽然消失。
朱雀长老愣了下，一道灵力往奚琴适才立着的地方探过去，没有任何气息。
她反应过来：“幻象？”
幻象是分身术的一种，即人的本体不在，只分出一丝灵力成像，幻象可以代替本体听、说、看，但不能施展任何术法。
想要幻象不被发现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幻象必须先所有人一步潜入既定地点。
楚恪行听是幻象，目光变得阴鸷，他问朱雀长老，“你的‘四方合和锁’被他看见了吗？”
“应该没有，我收得及时。”
朱雀长老迟疑了一下，“看来琴公子早就猜到姚思故回到了伴月海，一直隐而不发，就是为了看看我们会怎么办，今夜他能分出幻象来兽妖集，未必不知道我们用了‘四方合和阵’，就怕他破坏我们的计划。”
“无碍。”楚恪行道，“我与他签过灵契，灵契上约定了他得无条件支持楚家，包括不得对楚家人动手，他只是淬魂修为，加上还有骨疾，如果不想被灵契反噬至死，不会多管闲事。”
随后他引出一张传音符，问：“阵位站好了吗？”
传音符的另一边分别是青龙、玄武、白虎三位长老，此刻纷纷回道：“已到阵位。”
所谓“四方合和阵”，并不是在固定的地方布下固定的阵法。
它的阵眼是人，四方阵位以锁链相连，不管阵眼怎么逃，端看锁链的动向，就能确定阵眼的位置，是锁人擒人的绝佳阵法。
楚恪行既然打定主意要用姚思故钓阿织上钩，怎么可能只倚仗着几个小喽啰？
他一早就给楚霖换上了“四方合和锁”。
被锁链锁上的那一刻，楚霖就成了四方合和阵的阵眼，而锁链的另一头，分别连着豫川楚家的四位长老。
今夜姚思故帮楚霖把锁链解开，实际上只是带着一个活的阵眼逃跑罢了。
四方合和阵的范围遍及整个玉轮集，是故阿织只要离开游仙台，赶来救姚思故的性命，她必是楚恪行的笼中之物。
楚恪行笑了一声：“且看这位姜氏女与姚家后人的情谊有多深了。”
-
逍遥舍是醉仙客那几个看守常去的赌坊。
今夜鱼泡眼既然诓他说会来赌坊干一票，那么他们一定不会出现的地方就是赌坊，这是姚思故所能想到的全部了。
赌坊里乌烟瘴气，赌鬼醉汉到处都是，一时间还有人一言不合打起来，吵嚷声几乎要掀破房顶。姚思故没理这些喧嚣，带着楚霖穿过人群，直接来到赌坊后院。
后院就要清净多了，两旁屋舍林立，当中一个花苑，楚霖一边跟着姚思故往里走，一边问：“思故哥，这几日我们就躲在这里？”
姚思故“嗯”了一声：“我去醉仙客找你前，跟狸猫妖打听过逃离伴月海的法子，其中一个就在逍遥舍。“
逍遥舍的赌鬼太多，有的人赔不起赌债，走投无路了便想着躲去凡间。
因此逍遥舍有一辆隐风辇，只要出得起价钱，便可乘隐风辇离开。不过隐风辇不是每日都有，凑够人数了才发车。
楚霖迟疑道：“可是我们没有灵石，逍遥舍未必允我们登辇。”
“我们是没有灵石，但我们有消息，灵叶的禁制，溯荒第二枚碎片的消息为何会泄露，豫川楚家今夜的动作，楚恪行觊觎家主之位的野心，如果这些都不行……还有，”姚思故转头看向楚霖，放低声音，“二十年前，青荇山剑阵被破的三天后，我父亲上山为他的师妹砌了一座衣冠冢，当日，他在山上看到了一个人……”
楚霖一愣：“谁？”
青荇山的剑阵是问山剑尊留下来的，后来阿织身死，剑阵覆灭，但问山的剑气却缭绕不去，直至沈宿白与仙盟一干人等离去，那剑气守了青荇山七七四十九天。
问山剑尊的剑气认人，也就是说，在剑阵破灭的三天后，除了青荇山的人，谁也无法上山。
当初姚小山在山上看到了谁？
姚思故言尽于此，没有再多说，他很快找到一间屋舍，与屋舍中的杂役耳语了几句，杂役听后一惊，伸手比了一个请姿，推开一道靠墙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杂役进入后，原本朴素的衣饰变得奢华起来，衬着他肥硕的身躯，显得富贵逼人，竟是逍遥舍的掌柜。
他看姚思故一眼，笑说：“消息不错，运气也不错，隐风辇刚巧剩了两个位子，跟我来吧。“
说着，他幻化出一道符咒，招呼其他乘辇的顾客。
等出了甬道，来到一条长巷，其他的顾客果然到了。
这条长巷在靠近伴月海边界的地方，穿巷而过，不远处便是浮石，石边泊着辇，到了那里，便可以顺利离开了。
姚思故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原本还以为要在伴月海躲藏几日，眼下看来竟不用了。
他四下望去，高空寒月孤冷，映照着长巷，周围的顾客大都是赌鬼，不少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清醒的几个都罩着斗篷，大概是害怕被人发现。忽然，姚思故在几个醉汉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进入赌坊时，那几个斗殴的人之一。
要乘隐风辇离开伴月海的，无一不是为了躲债或其他原因不得不藏匿行踪之辈，这样的人，怎么会堂而皇之地斗殴滋事？
姚思故蓦地一推楚霖：“跑！”
楚霖没反应过来，等觉察到不对，他们已被那几个醉汉团团围住。逍遥舍的掌柜与穿着斗篷的人消失了，像是刻意把这个僻静的地方留给他们，其中一个长着络腮胡的大汉盯着姚思故道：“公子说得不错，这个凡人果然机敏。”
他吩咐道：“速战速决，省得他又使什么花招。”
姚思故知道不好，只是身上的符咒已剩不多，楚霖那点微末的灵力更是派不上用场，眼见着络腮胡的灵诀袭来，他心下一横，只道是拼了，就在这时，凭空一道灵障出现，竟然把袭来的数道灵诀通通逼退。
姚思故抬目一看，只见高空出现了一名女子，她一身青衣迎风烈烈，背负幽白长剑，就这么悬空端然而立，像立于月下。
这个女子姚思故见过，此前他能够平安离开伴月海，似乎就是她作保的。
这么说，楚恪行今夜要钓的人是她？
阿织来不及多说，转头看姚思故一眼，扔给他一道符咒：“会用？”
“会。”姚思故接过符咒，毫不迟疑道。

第58章 灵血契（一）
符咒撑开一道屏障。
阿织见姚思故已经保护好自己, 将“斩灵”握在手中。
剑不出鞘，已然有雷霆之势，一道幽白的灵气从剑身荡开，向四方横扫而去。
追堵姚思故的几人修为本就不高, 见阿织来势汹汹, 忍不住后撤。
可他们后撤的速度如何快得过阿织的剑意？
但见灵气叱咤来袭, 一击破了几个楚家人的防护，然而就在这时, 灵气忽然滞住,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阻挡在前, 将阿织的灵气凌空化散。
阿织一愣。
怎么回事？
她为何伤不了楚家人？
她凝目注视着眼前几人，又打出一道灵诀，与方才一样, 灵诀也消失了。
这一回, 楚家人也反应过来了, 为首的络腮胡狞笑一声，吩咐手下反攻，这时，一只缠了冰链的手凭空出现, 匿行天衣兜头落下, 奚琴暗道一声：“走！”泯化出魔气，将下方的姚思故与楚霖裹卷入天衣内, 四人一魔顿时消失在原地。
逍遥舍附近有奚家的地盘，是一座两层的楼阁, 奚家带着他们从高窗破入，没惊动楼下的奚家守卫。
楼阁二层只得一间房，高窗外结着法印, 里间看得见外面，外头能看清屋中的陈设，看不清人。
四人一魔还没从方才的变故中缓过神来，他们之间要不不熟，要不各怀心思，一时间谁也没开腔。
片刻，还是楚霖问道：“仙子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阿织看了姚思故一眼，说：“你签灵契的时候，在铜匦中送入了一滴血，我在那滴血里掺入了一道我的灵气，只要催动，就能知道你在哪里。”
她不信楚恪行，姚思故的安危她必须自己保，这事她做得隐秘，谁也不知道。
其实在药铺撞见龚水，她就知道楚家在给她下套，但姚思故一个凡人，如何抗衡得了仙门楚家？所以她思虑良久，还是来了。
说完这话，阿织倏然意识到什么。
是了，灵契。
这张灵契是奚琴和楚恪行签的，目的是为了保姚思故的安危，她担心楚恪行做手脚，所以在姚思故的血里掺了自己的灵气，可是这样一来，她和姚思故一样，都成了这张灵契的附属者。
她理所当然受到灵契制约。
而灵契上，却有一则她看不见的条约。
奚家与楚家交锋，大世家之间总有一些利益纷争，她没有在意，后来她问过奚琴，奚琴称那则看不见的条约里，只是约定奚家支持豫川与山阴割席，她也信他。
眼下想想，他说的真的是实话吗？
他当时把楚霖送回楚家，仅仅是懒得管这么简单吗？
还是说，他送回楚霖，就是为了拿楚霖钓姚思故，等姚思故上钩，然后……
阿织一念及此，移目看向奚琴。
奚琴身后就是窗，风穿过法印吹进来，拂动他的衣衫与墨发，目光与阿织相接，他刚要开口，忽然，阿织动了，身形快得他几乎看不清，下一刻，他的喉咙被她扼住，背脊一下撞在窗口法印上。
法纹浮波一样荡开，她逼近他，目光冷寒，语气里藏着怒意：“是你？”
她一字一句道：“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诚心与我合作，你知道我要保姚思故，你把楚霖送回去，就是为了等姚思故回来，然后等着我去救他，露出破绽。你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我，为此，你不惜跟楚恪行签了灵契，答应无条件支持楚家和他的所有决定。”
她问：“为什么？”
喉咙被扼得很牢，奚琴几乎要喘不上来气，片刻，他轻笑一声，哑声道：“仙子这话问的，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感兴趣，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我心悦……”
阿织不等他说完，五指收得更紧，她甚至能感受到气流在她的掌下变少，看着他的脖颈与下颌迅速泛红。
奚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并不在意窒息的难受。
许久，他才说：“你眼下的封印，与我似乎有些渊源。”
“什么渊源？”
奚琴道：“我不知道，只知它似乎……与我的过往有关。”
他没提前生，所谓的青阳氏、青阳少主，还有那些在记忆幻境里出现的族人，那是他不想触碰的禁忌。
“你有你的秘密，未必肯对我言明，我送回楚霖，的确是想从你身上窥破一点玄机，但……我没想到你会在姚思故的血里掺入自己的灵气，也没想到楚恪行会看见你眼下的封印，事情演变到今夜这个地步，并非我的本意，否则……”奚琴一顿，道，“今夜我不会来。”
阿织听了这话，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奚琴。
他的眸色很浅，可眸光却很深，深到她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她知道他最后这一段说的是实话。
毕竟她魂魄有封印的事，是他告诉她的。
如果他真打算与楚恪行合作到底，今夜坐收渔翁之利不就好了，何必赶来帮她、帮姚思故？何必搅入这摊浑水里？
阿织撤了手，不再理会奚琴。
他二人的一番话楚霖没听明白，但姚思故听明白了，他对阿织道：“此前楚恪行让我签灵契，我以为仙山仙家相争，我手握重要线索，可能是哪家手上的棋子，所以才有人愿意出面保我。我父亲仙缘已尽，我实没想到仙长是诚心待我。
“虽不知我与仙长有何渊源，但……事前是我莽撞，只考虑了楚霖，不顾前因后果就闯来仙山，没想到竟牵连仙长至斯。既然如此，祸端是我惹出来的，不如由我去见楚恪行一面，是生是死结果不论，至少不让他以我为把柄再要挟仙长。”
姚思故说着，朝阿织揖了一个礼。
他说这话时，收敛起了他在凡间那幅不羁的样子。
也是，他父母是老来得子，所以把他养得顽皮，可他也是近而立的人了，哪能不懂世情，他人敬我一寸，我便还去一尺，眼下与天争命，从未想过连累仙人。
楚霖听了这话，愣道：“思故哥你要去找楚恪行？为什么……”
不等琢磨明白为什么，楚霖咬了咬唇，抬眼道：“让我去吧，反正我也没什么用……祸都是我惹出来了，我……”
这时，阿织手心引出一道灵气打在楚霖的身遭，楚霖的双手双足处立刻幻化出一道虚无的链条，链条有无尽长，穿过阁楼，蔓生往夜色中。
奚琴诧异地看阿织一眼。
她竟能一眼勘破楚家的阵法。
姚思故：“这是？”
“四方合和阵。”阿织道，“你在为他开锁，帮他逃出醉仙客的一刻，他就成了这个阵的阵眼，从今以后，无论你跟他走到哪里，都逃不开楚家的视线，你说你可以去楚恪行那里，生死不论，你放得下他么？”
姚思故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他父母已逝，没什么走得近的朋友，这些年他与楚霖相依为命，早就宛如亲兄弟。
阿织可以理解姚思故，她甚至不觉得他一个凡人闯来仙山是莽撞。
他要保楚霖，正如她要保他一样。
她四叔过世了，师父师兄也相继离去，她在这世间的所有牵绊俱被割断，只剩一个孤零零的青荇山故人之后，她不能不管他。
“你们在这里待着，我去找楚恪行。”阿织平静地道。
四方合和阵系在了牵挂之人身上，加上灵契的束缚，这一路行来几步偏差就踏入死局，他们眼下躲在一片屋檐下，暂得片刻喘息，但过了今夜，明日呢？难道要一辈子让奚家庇护？
既然是死局，那就不破不立。
阿织摘下长剑，递给奚琴：“帮我把剑拔出来。”
她只能握带有剑鞘的剑，若失了剑鞘，她连剑柄都无法轻易触碰。
姚思故道：“可是仙长不是无法对楚家人动手么？”
阿织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一道淬魂期的灵契而已，还拦不住她。
幽白灵剑出鞘，阿织从衣摆上撕下一截青绸，一端缠在右腕，一端抛过去，缠在剑柄上，至少这样，剑不至于离身。
长剑浮于阿织身前，奚琴看着她垂着头，独自把青绸在腕间绕了又绕，他看到她眼底有点发红。
奚琴心中莫名有点闷，开口道：“我……”
阿织忽然别过脸来看他，说：“我不喜欢被信任的人欺骗。”
奚琴一下愣住。
信任？
她信任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的语气其实是冷清的，眼底的那一点微红也不是因为委屈，大概是担心姚思故，所以有点情急。
可是就这么，奚琴的心仍像是被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了一下，很轻，只有一点疼，至少比浸骨轻多了，然而这感觉却细密绵长。
奚琴握住阿织腕间的青绸：“让我去。”
阿织目中尽是凉意：“我凭什么还要相信你？”
“之前的确是我不好，但之后不会了。”他一顿，笑了起来，“因为我眼下真的有一点喜欢仙子了。”
阿织根本不信他这些有的没的，甩开他的手。
“不说这些了。”奚琴很快收了笑容，认真道，“灵契是我和楚恪行签的，要彻底毁掉契约，由我来做最好。再者，即便仙子对付得了楚恪行，四方合和阵还有四个长老，仙子能一应解决？就算可以，你能保证自己不被发现？你只要动剑，封印就会出现，伴月海能人太多，隔墙有眼啊。”
奚琴说着，见阿织已有动容，放低声音：“交给我，就当是再给我一次机会？”
阿织看着他，仍不作声。
“我如果处置不了，仙子再动手不迟。我能很干净地解决，仙子信我。”
奚琴说着，唤道：“泯。”
早已隐入虚无的泯从一旁幻化出来：“尊主。”
“你留下，当人质。”
泯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人质的意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阿织问：“你不带上他？”
这就是默许了。
“不必。”奚琴道，他看了一眼外间的天色，提醒道：“等天快亮了，仙子记得带上他们俩离开这里，如果能顺手帮我牵制住几个楚家人就更好了。”
他在窗前顿住脚步，忽然回头，问阿织，“如果这回我受了伤，仙子能像上次一样来探望我吗？”
不等阿织回答，他抛下一句：“好了，我走了。”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处。

第59章 灵血契（二）
一个时辰前。兽妖集, 楼馆之上。
“……就是这样，属下在逍遥舍找到那个凡人，姜氏女也出现了，她受灵契制约, 不得对楚家人动手, 属下等本欲把他们一块儿擒回来, 没想到奚家的琴公子忽然出现，把人带到了奚家。”
“受灵契制约……”
楚恪行思索一番, 掌心幻化出放着灵契的铜匦, 姚思故的血中果然藏着阿织的灵气。
他大笑出声：“原来是这样, 当真天助我也！”
“不过眼下那凡人与姜氏女都躲在奚家的一处楼阁中，我们虽然知道位子，却不好硬闯。”前来禀报的下人道。
楚恪行道：“有灵契在手, 有四方合和阵锁住人, 何愁拿不下他们, 今日不行，还有明日，这姜氏女与那姓姚的迟早都是豫川的囊中之物！”
朱雀长老娇声道：“公子真是的，为了一个姜氏女, 布下这么大的阵仗, 眼下还要冒着得罪奚家的风险，值吗？”
楚恪行挥手遣走下人, 神情颇为自得：“自然是值得。”
“就因为看到了她脸上的封印？”朱雀长老嗔怪道，“公子这样, 叫奴家好生嫉妒，公子对她的在乎，都要超过奴家了。”
“那个封印我见过。”
“哦？在哪里？”
“几年前, 在山阴。”楚恪行望着下方喧嚣的长街，回到屋中，拂袖把门一掩，落了密音结界，“家主闭关之时。”
朱雀长老没吭声，等着他说下去。
“你以为仙盟与三大世家是近日才开始找溯荒的吗？其实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找，尤其是山阴楚家。”楚恪行道，“父亲早年在山阴楚家埋了一个很深的暗桩，几年前，家主闭关之时，我去过山阴一趟，与这暗桩接上了头。他告诉我，山阴楚家的手上，其实一直有一条溯荒的线索，但从不启用，因为他们把精力分去了另一个地方。”
“哪里？”
“这暗桩给我看了一个图腾，藤蔓形状的。他说，家主曾经有过指示，单是找溯荒没用，得先找到这个图腾。至于其中原因，我那暗桩还没打听到就死了。我一直不知道那个图腾代表了什么，直到那天，我看到了姜氏女身上的封印。”
朱雀长老道：“你是说，姜氏女脸上的封印，就是山阴楚家暗藏的图腾？”
“不错。”楚恪行道，“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这桩事，大概一百多年前吧，咱们家主与问山剑尊是有过交情的，虽然很快分道扬镳，彼此成了仇家，但他也是整个仙盟中，对问山最了解的人。他手上分明有溯荒的线索，却放着不找，偏偏要先找一个图腾，势必有他的深意。
“而这个姜氏女也是奇了，看着好像没什么本事，回回都能出其不意，一门心思找溯荒不说，脸上还有那个神秘图腾，这回撞见青荇山姚小山的后人，居然不顾性命相救，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牵扯似的。你说，这么一个人，她会是谁呢？
“所以，只要我擒住她，把她和姚思故带到照天镜前，是不是一切的秘密都能迎刃而解？”
朱雀长老没料到其中居然有此等玄机，四顾一眼，轻声问：“这些事，公子可曾对别的人提过？”
楚恪行揽过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你算别的人吗？”
他感受着掌下细腻如雪的肌肤，说：“我也不傻，这种事，太多人知道，反而会给我招来灾殃，只待今日事成，我……”
楚恪行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不对，四周太静了。
他虽然落了密音结界，但这结界只隔里头的音，不隔外头的，夜半三更，应该是兽妖集最热闹的时候，不该这么安静。
适才那个下人疾步回到楼馆：“公子，此处被封了，不知谁落了结界。”
朱雀长老与楚恪行对视一眼，破开屋门，同时落于楼馆之下。结界铺得很大，原本热闹的长街上空无一人。
朱雀长老试着解了解，愕然道：“我解不开？”
她是出窍后期，接近分神的修为，竟也有她解不开的结界？
楚恪行心中一凝，他只道是姜遇的身份不凡，与青荇山瓜葛颇深，倘来人是她的同伴，又或是她的师门中人，只怕不好对付。
须臾，朱雀长老反应过来，对楚恪行道：“我知道了，这是虚无结界。”
虚无结界是一种牢不可催的结界，即便高出设界人一个大境界也很难解开。不过坏处是这种结界极耗费灵力，布下后，本人的实力会大打折扣，而且结界的时效不长，眼前这个，到了天明就会自行解开。
皎洁的月光落在夜色上，空旷的长街像起了青烟，烟雾中，前方隐约行来一人，一身霜白长衣，竟是奚琴。
楚恪行看到奚琴，放下心来。
他们间有灵契约束，哪怕彼此芥蒂已深，到底不敢做出格的事。
他道：“琴公子好大的排场。”
奚琴道：“比不上楚公子的四方合和阵。”
“琴公子既然知道我布下了四方合和阵，那么今夜就应该安心待在一旁做看客，何必搅入局中？囚禁楚霖，钓姚思故回来，不是你的主意么？我费这么多周折，都是为琴公子办事，怎么看琴公子这样子，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是让你囚禁楚霖，但没请过你越俎代庖。”奚琴道，他也不废话，直接说正事，“放弃阵眼，撤了四方合和阵，毁掉上一张灵契，另启一张，立下死誓不将你知道的所有事告诉任何人，你我今夜还有的商量。”
楚恪行冷哼一声：“凭什么？那姜氏女在铜匦中加了一道自己的灵气，眼下她已是我的囊中之物，擒住她是迟早的事，我为何要答应你？”
奚琴听他不愿，沉默下来。
朱雀长老在这片刻沉默中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提醒楚恪行：“当心，他来者不善。”
楚恪行毫不在意，径自道：“再者说，当时在长寿镇，琴公子也未尽全力吧，早听说你那把折扇是一个神物，除了最后一刻，琴公子恐怕从未想过要开扇。你这么静待一旁，不就为了瞧清楚姜氏女的玄机么？你我既然目的相同，这事谁来做不是一样？琴公子若能更耐心一些，说不定还能坐收渔翁之利。”
奚琴朝楚恪行走近，笑问：“临阵撤刀，陷同行之人于不顾，楚公子之前也干过不少这样的事吧？”
楚恪行道：“我做什么，需要你来置喙？”
“不需要，只是想要确认，楚家公子是否一直这样狂妄自大。”奚琴缓声说道，“抓到一点生机，就可以不顾旁人死活，拿住一点把柄，就要穷追猛打，以为得了一个机会，就自以为是地认为能够取代山阴楚家？像楚公子这样行事，固然肆意痛快，但坏处也不少，树敌太多，譬如——”
奚琴放轻声音，像是要告诉他一个秘密，“今夜我杀了你，谁会想到是我做的呢？”
楚恪行震诧地看着奚琴，这才发现他唇角的笑意是幻象，是摆出来应景的，而他眸中的寒色才是他此刻的真正决意。
楚恪行道：“你忘了我们之间有灵契，你不可能——”
不等他说完，一道灵诀打来，直接击穿他身前屏障，若不是朱雀长老反应得快，带着他飞离原地，只怕他要被灵诀打伤。
长街上顿时剑拔弩张。
楚恪行灵刀出鞘，朱雀长老的长鞭直取奚琴，鞭身在半空幻散出无数个虚像，如同数不清的蛛丝，密密麻麻地结成网，要把奚琴网在其中。
奚琴负手后撤，身形快得只剩残影，在蛛丝之间迅速闪过，随后步步逼近。
楚恪行透过蛛网的缝隙看向奚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眼前的奚琴不像是奚琴了。
如玉的身形下，隐隐透出魔气，与长寿镇那一次不一样，这回他不是骨疾发作，魔气像是被他主动释放的，所以他十分清醒。
就像是……就像是封存了百年的酒酿被揭开坛盖，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他忽然想起来，奚家的琴公子天生一副仙骨。
分神的一刹，奚琴已经逼近，眼见着折扇来袭，楚恪行出声提醒：“当心！”
朱雀长老岂会不谨慎？
手中长鞭一下缠上折扇，竟让折扇动弹不得，随后她一手扯过长鞭，连带着将奚琴拉近，把他推在蛛网上，凑近上前，柔声道：“原来琴公子不过如此而已么？”
她离奚琴不过三寸，目光仔仔细细地掠过他的眉眼，闻着他周身散发出的霜冷气息，媚声笑道：“我这网中网过这么多人，还是头一次网到这么俊的呢，看来这回我要享福了——”
媚术杀人于无形，朱雀长老吐气如兰，眼底荡开圈圈涟漪，就在这时，她忽然看到奚琴无波无澜的眸底露出一丝笑意，她心下一凝，他竟是清醒的？
紧接着，她的余光中扫到一丝微光。
那柄被她用长鞭困缠着的折扇开扇了，但它不是像扇子一样展开的，它像一只匣子，两侧扇柄分离，露出其中的微芒。
朱雀长老直觉不好，立刻后撤，下一刻，数道微芒从扇中激射而出，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结于半空的蛛丝。
朱雀长老终于看清了奚琴“折扇”开扇的真正样子。
它是五根霜色的剑刃，如同天兵一般，排成扇状，浮于那道霜白身影之后。
只有刃，没有柄，也没有鞘。
半空中，奚琴淡笑着看着朱雀长老，回敬一句：“你就不过如此吗？”
他抬手招来一根剑刃，任它乖觉地浮于身前，随后信手一拂，霜刃返身直冲朱雀长老，周身的霜气几乎能击溃夜色，朱雀长老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一式她接不住，最后一刻，她只来得及回头对楚恪行道一句：“幻铭衣！”随即就被一剑贯穿灵台。
楚恪行愣愣地看着朱雀长老化成片片光羽。
他总把朱雀长老带在身边，不是因为她是女子，她会媚术，是因为她的的确确是四位长老中实力最强的一个，已到出窍后期，接近分神。
可是就是这么一位长老，只在一息之间就被斩杀了。
楚恪行终于明白奚琴为何愿意与自己签那张灵契了，固然灵契的条约有些不平等，但是对奚琴而言，一张淬魂的灵契罢了，哪里束缚得了他呢？
楚恪行跌坐在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走向自己，如同魔神的人，连连摇头道：“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奚琴道：“幻铭衣？就是那个传说中，可以抵挡分神一击的神物？”
楚恪行已经语无伦次：“你杀了我，你以后要跟山阴合作么？你、你别忘了，山阴和你们奚家有龃龉，凌芳圣的……”
“在山阴眼中，你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一个跳梁小丑罢了。”不待楚恪行说完，奚琴漫不经心道，“他们早就看不惯你，任你狂妄行事，就是等着你摔下来的这一日。”
楚恪行看着奚琴再度招来一根霜白剑刃，摇头道：“不，我……你……我答应你说的！我可以弃掉手中灵契，我会放过楚霖姚思故，我不会杀他们，更不会伤害姜遇，只要，只要……”
奚琴笑了：“真的吗？我不信。”
霜白剑刃浮于身前，那御剑之姿莫名让人觉得恐惧。楚恪行在最后一刻，知道苦求无果，终于祭出了幻铭衣，这是当年诸神归于九天时，遗落人间的神物残品，传说中可以抵挡分神一击。
炽白的羽衣向四周拂开，直至抵达结界边缘，居然当真接住了奚琴袭来的霜刃，楚恪行心头一喜，心想只要撑到天亮，结界破了，他就得救了。
然而下一瞬间，他却对上了奚琴冰冷的目光，看见他的眉间隐约浮现出一道凤翼一般的图腾。
霜刃一下刺穿羽衣，楚恪行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涌入魂魄。
羽衣破碎，崩飞的残片与剑意一下荡去四周，直接撞开虚无的结界，在整个伴月海扩散开来——
伴月海一间禁室内，一柄尘封多年的剑感受到剑意，久久地震荡起来。
有人推开禁室，看着墙上不停震动的剑，捎去一道传音符，说：“春祀动了，他出现了。”
那边很快回了音，“谁？”
“青阳氏，夙。”
震荡也透过楚恪行之身，传入地底，遥遥从伴月海散开，散去山阴楚家一个不可知之处。
山阴楚家，生死殿。
闭关已久的人睁开眼，片刻，他在暗处笑了一声：“故人已至。”

第60章 灵血契（三）
黎明未至, 奚泊渊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挠了挠头，他平时不睡则罢，只要夜里睡了，从不会途中醒来, 他正想找口水喝, 四下一看, 忽然头皮一麻，屋子的角落里, 有一个身影倚墙而立。
见他望过来, 那个身影道：“是我……”
寒尽？
奚泊渊立刻下了榻, 伸手就要引亮灵灯，“你大半夜的不打坐不睡觉，来我这里干什——”
他没把话说话, 就听奚琴道：“我……不大好……”
灵灯还没亮, 奚泊渊陡地彻底清醒, 因为他看到了缭绕在奚琴周身的魔气。
魔气比任何一回都要汹涌，几乎将奚琴整个人包裹起来。
奚泊渊一下愣住，一时间不敢上前，魔气与灵气相互冲撞, 倘是修士修为不济, 一旦被魔气入侵，轻则疾病缠身, 重则走火入魔，整个伴月海, 谁见了这样的魔气不是退避三舍？
奚泊渊迟疑再三，在心中骂自己不是东西，一次这样, 两次也这样，回回见了魔气就跑，到底还拿不拿奚寒尽当兄弟？
这么想着，他心下一横，大步上前，扶住奚琴，问：“还能走么？”
奚琴果然不大好了，全身力量要倚在奚泊渊身上才能勉强举步，奚泊渊把他搀到自己榻上，引了一张灵符，立刻就要传音，奚琴一下握住他的手腕：“你做什么？”
“告诉父亲和大哥。”奚泊渊道，“不是，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又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奚琴说不出更多的话：“先不要找伯父和堂兄。”
“那怎么办？”
奚琴闭上眼，倚在引枕上，吐出一个字：“忍……”
他在心里细算着今夜的事。
今夜他是直接从房里离开的，除了逍遥舍附近的楚家人，应该没人见过他。
适才他已经捎话给泯，那几个楚家人，泯知道怎么解决。
此前他在兽妖集留过一个幻象，而今楚恪行已死，幻象而已，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楚恪行和朱雀长老是被剑刃斩杀的，伴月海极少有人知道他会使剑，即便知道也是一知半解，应该没人会怀疑他。
只是……
最后他的剑意与幻铭衣相撞，破开了虚无结界，剑意扩散得太快，他虽然及时收拢住了玉轮集的这些，仍有一两道漏网之鱼散入高处的仙盟。
这一点剑意，若是被伴月天里的人捕捉到，不知道有没有影响。
也正因为此，他必须躲好，绝不能让人知道剑意是他遗留的。
奚泊渊不解：“不是，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忍？多忍一刻，就多难受一刻，最后还不是要浸骨，不如……”
魔气溢骨而出，与灵气混乱冲撞，五脏六腑如同煮在了沸水里，奚琴双目紧闭，手背与脖颈青筋凸显。
奚泊渊见状，心道不管了，直接要把人往肩上扛。
不等他动作，奚琴道：“我毁了灵契，楚恪行死了……”
“你说什么？”奚泊渊呆在原地。
但他并不需要奚琴再重复一遍，他听清了，只是难以置信。
奚琴吃力地道：“所以，你……”
“哎，我知道！”奚泊渊道。
他是有点拙钝，心思非常粗，遇事也不爱动脑子，但他不是真的傻。
“所以我得给你打掩护，不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包括爹和大哥，就当作今夜你一直在我这里，从没传出去过，明早我就说……就说你打坐时，经脉逆行，又病了。那些人看到你病了，根本不会想到是你做的。”
他弄不明白奚琴是如何做到杀了楚恪行毁掉灵契的，但他懒得想。
他生锈的脑子转了半晌，问：“那善后你善干净了吗？需不需要我……”
奚琴摇了摇头。
他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了，魔气澎湃浩荡，携着前尘涌来，要开始吞没他的神智，奚琴知道自己不能沉入魔气中，他得清醒地等待天命，他张了张口，断断续续地说：“清茴……香……”
“要不你就睡吧，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奚泊渊道。
都这么难受了，还要拿清茴香吊着神智，这不是折腾自己么？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奚琴一下了榻，吃力地扶着床栏起身，跌跌撞撞地要往自己房里走，奚泊渊咬牙叹一声，只好隔空帮他捞了一瓶清茴香丸过来。
清茴香气入体，思绪稍稍明晰了一点。
奚琴从前不喜欢这气味，仙人固执己见让他浸骨，还要点上清茴香让他维持清醒，防止他走火入魔，就好像他是异类。
可世情真是难料，此时此刻，他偏偏要倚仗它，随着魔气的翻涌，那些在记忆里封禁的前尘也开始释放。
他又听见楹的声音：“少主，楹会像阿姐一样效忠您，一生绝无悔意。”
他听见那三个他在幻境里见过的属下齐声对他说：“主上之令，便是属下之命，生生世世，至死不渝。”
他听见他前生的父亲又在斥他：“倒行逆施！你我终究是人，何故与天相争？！”
可他的声音疏忽又变得悲伤：“这是我们的宿命，如何才能改变？”
他听见那个曾让他活得自在的声音，带着笑意问：“你要我把她收来当徒弟？编个什么理由好呢？就告诉她，我为她算了一卦怎么样？”
他还听见一个非常沉默的声音，问他：“何时回来？”
……
每一句话，都伴着那时的情绪与心境，或压抑或怅惘，在他的记忆里搅动不停。
翻滚的魔气在体内冲撞，奚琴几乎能确定，只要他就此沉沦下去，任凭这汹涌前尘将自己淹没，他就能变成另一个人，变成那个前生的自己。
奚泊渊眼睁睁地看着奚琴的眸子失了所有神采，最后只剩濒死的挣扎，他在不断地重复着自语：“我是奚琴，是奚寒尽……我不是任何人……是奚琴……”
纵然魔气冲刷经脉，身上的疼痛犹如碎骨，他还是强行从体内引出了一点灵气，随后祭出一道火诀，直接引燃了清茴香丸。
近乎刺鼻的香气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奚琴借着这片刻的喘息，强行闭目打坐。
如果魔气只能用浸骨来驱，清茴香气也在此刻甘拜下风，他不介意另辟蹊径，把此生所经历过最残忍的片段拎出来悉数一遍，用回忆来压制回忆。
幻象中，奚琴仿佛又回到了山青山的故居。
景宁奚家到了奚琴父亲这一辈，嫡系是一对兄弟，长兄奚洹，就是后来的凌芳圣，幼弟奚湄，后来生了独子奚琴。
修士修道到了后期，一般只有两条路，要不成为一方世家门派的掌事或长老，要不隐居山野。奚洹在迈入出窍境后，便开始学着打理奚家家业，奚湄素来不爱理会俗事，淬魂以后，他便娶妻秦氏，隐居山青山中，做了个世外散仙。
奚琴就是在山青山出生的。
年幼的许多事他都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父亲的身子似乎很不好，母亲忙于照顾自己和父亲，总是不得喘息。
奚琴三岁那年，奚湄过世了，那是他第一次有了深刻的记忆。
他记得那日家中来了许多人，每个人都穿着绣着凌泉纹的衣饰，为首的那个人跟父亲有点像，他亲自操持了奚湄的丧事，然后走到秦氏面前，说：“湄弟是奚家的嫡子，他理应葬在景宁，我为他在山青山立一个衣冠冢，弟妹节哀。”
修道人过世后，身子羽化，灵器入殓。
凌芳圣这话的意思是要带走奚湄的灵器。
秦氏道：“家主依规矩办事，不必在意我。”
凌芳圣看着她，片刻后道：“还有一事。”
“寒尽这孩子，我想把他带回景宁。”凌芳圣说，“他天生仙骨，天资极为难得，倘若悉心教导，今后前途不可限量，再者他父亲没了，眼下或是心情郁结，景宁那边，泊渊与他差不多年纪，两人做成一对兄弟，假以时日便不伤悲了。弟妹放心，我一定把寒尽当成我的亲生孩子对待。”
那年的秦氏虽然憔悴，模样依旧清丽动人，她看着凌芳圣，不一会儿笑了：“家主不知道他有病吗？”
“知道。”凌芳圣说，寒尽是从襁褓里就带了魔气，为此，奚湄还找过他，与他商量根治之法，“正因为此，我更要带他走。”
“凡人若有至亲去世，还有守孝的规矩。怎么？入了道，修了仙，这些凡俗世情，我们便不必理会了？”秦氏问，“我们一直就住在山青山，眼下湄走了，我们就要离开自己的家了么？”
她说着，走过去，拉过奚琴的手，柔声问：“寒尽，你留下陪母亲好不好？”
父亲过世，母亲身边只剩自己一人。
奚琴觉得这没什么好犹豫的，点了点头。
凌芳圣见奚琴愿意留下，便不执意带他回景宁，这一日，秦氏牵着奚琴的手，带他一起送走奚家人，随后她在山青山的斜阳暮里蹲下身，望着奚琴，格外温柔地道：“其实你天资这样好，去景宁对你来说，是更好的一条路，可你知道母亲为何要让你留下吗？”
奚琴道：“父亲走了，母亲孤单，需要我陪伴。”
“对，我要你陪，因为你父亲的身子纵然不好，但是再活个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若不是为了救你，为了剔除你这身魔气，他本不必早死，更不必在临终受尽折磨，所以……”
秦氏笑了一声，温言道：“所以我怎么会允许你去奔前程呢？你就留下来，跟我一起相互折磨，这样才够赔你父亲的命啊。”

第61章 灵血契（四）
母亲不喜欢自己, 奚琴一直知道。
这么几年，为数不多的温情都是在父亲那里感受到的，秦氏从来待他冷漠。
可是那日，秦氏在夕阳下说出的这些话, 还是让奚琴觉得惊惧。
他太小了, 还不懂什么是恨, 什么是心凉，只有一种无措的害怕从他的心头蔓延开来, 让他不敢靠近自己的母亲。
好在山中无日月, 他生来仙骨, 不像凡俗孩子那样需要照顾，每日打坐修行即可。那时他的魔气还隐在骨子里，不常发作, 是故也不必担心疾病, 秦氏偶尔会对他冷言讥讽, 更多的时候，她都在整理奚湄的旧物，或者去他的衣冠冢，从天明守到天黑。
她有时会离山外出, 一去多日, 奚琴虽然觉得孤单，但他不敢奢求母亲的陪伴, 连识字，都是依靠家里会念诀的仙书, 自己摸索着识的。
奚琴七岁生辰，秦氏回来做了一顿饭，她此前有大半年不在山中, 当晚，她放了一晚长寿面在桌上，对奚琴说：“凡人生辰吃的。”
奚琴“嗯”了声，拿起竹箸。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读了一些书，知道了人间圣贤的道理，不该在意幼时与母亲的龃龉，是以他主动与秦氏攀谈：“母亲知道很多凡俗的规矩。”
过生辰要吃长寿面，亲人过世要守孝服丧。
秦氏难得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我出生在宣都一户官宦人家，是养在闺阁里的小姐，若不是遇上你父亲，此生踏不上这条仙路，凡尘的东西，在我骨子里烙得很深。”
她垂目看着长寿面，说：“吃吧，吃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秦氏带着奚琴御器千里，还没落下云端，奚琴便看到下方翻滚的黑气，秦氏在途中告诉他，这是一座无名的妖山。
到了妖山脚下，秦氏一言不发地牵着奚琴往里走。
周围鬼啸妖唳，奚琴觉得害怕，可秦氏没有停步，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前，她轻轻推了推奚琴，柔声说：“寒尽，当年你父亲落了一件遗物，母亲这些年苦于寻找，对你疏于照顾，心里其实十分愧疚，眼下遗物已经找到了，就在眼前的山洞里，你进去，帮母亲取出来，我们母子二人从此重归于好，好不好？”
奚琴不是不怕的，可秦氏难得温柔待他，他实在年少，虽然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心中无时无刻不渴望着母亲的陪伴，与秦氏重归于好的诱惑太大了，让他克服了恐惧。
他沉默片刻，问：“父亲的遗物是什么？”
“一株诛邪草。”
山洞内很暗，奚琴拿灵气引火，好不容易得了一点光亮，忽然听到一声尖唳。昏黑中有禽鸟扑袭而来，奚琴悚然看着停在眼前的妖兽，身形类蛇，六目四翅，是一只酸与。
奚琴不明白这里为何有妖，还是传闻中的异兽，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敌手，还没来得及跑，酸与就振翅追上了他。
……
奚琴忘了那日自己是怎么杀掉酸与的，只记得凌芳圣找来时，他仍在洞里仓惶寻找，还问凌芳圣：“这里怎么没有爹留下的诛邪草？”
后来他就睡了，浑身上下疼极了，与妖的争斗逼出了他体内的魔气，好在溢出的魔气不多，一株百年诛邪草就可以安抚，并不必浸骨。
奚琴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后，他已经回到了山青山，他躺在榻上，听见外间有人争执——
“他这么小，你怎么能把他送去妖山？”
秦氏的语气慢条斯理的：“你们不是说他天生仙骨么？去了妖山，不也全身而退？”
凌芳圣道：“我看你根本是想把他丢弃在那里，任他自生自灭！”
“是又怎么样？”秦氏淡淡道，“碰上酸与这样的大妖，他都可以活着，更说明他不是我的孩子。你看他这一副天人模样，这一身的仙骨，还有骨子里的魔气，哪一点像我？再说了，当年他的父亲，就是为他去酸与的巢穴里取诛邪草，才被酸与重伤，以至命不久矣。说起来，酸与本就是他的杀父仇人，我纵是骗了他，也算让他为父报仇，哪里错了？”
她冷笑道：“我只恨那只酸与的头目不在，让他碰上一只年幼的小妖，否则我不必把他捡回来……”
奚琴清醒地听着母亲的话，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
今日是他的生辰，母亲多少年没待他这么温柔了，她给他做长寿面，还牵着他的手出门，他还以为可以过一个好的生辰日，从此与母亲重归于好。
凌芳圣不愿再跟秦氏纠缠，等到隔日，他对奚琴说：“寒尽，伯父仔细想了一夜，你今后就跟伯父回景宁住，好不好？”担心奚琴不答应，他又说，“还有你的病，伯父请了仙医，要回景宁才能治。”
奚琴已不再是那个年幼的自己了，纵然只有七岁，他已懂了许多事。
他没想太久，点头说：“好。”
离开山青山时，奚琴看了秦氏一眼，她的眸中依旧是冰冷的恨意，奚琴垂下眼，低声说：“母亲，寒尽会回来探望你的。”
其实初到景宁的日子并不算好，这么小的孩子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寄人篱下，心中总也不安稳。奚奉雪不是自来熟的脾气，一开始十分疏离，奚泊渊听说他有骨疾，最初也不敢靠近。他的病对外宣称是骨疾，其实近一点的人都知道，那是藏在魂骨里的魔气，谁不对他退避三舍？
或许是奚家太大，时而比山青山还冷清，在景宁一住年余，奚琴大多数时候还是一个人，好在那时他已经会披上一张和气的皮，偶尔外来的亲眷过来做客，都会夸寒尽小公子伶俐懂事。
九岁那年，奚寒尽已经改名奚琴，山青山传来秦氏的消息。
凌芳圣思量许久，对奚琴说：“你母亲病了，她修为低，眼下已现五衰之像，她不让任何人贴身照顾，指明让你回去，如果你不愿意，伯父可以……”
奚琴道：“我愿意。”
奚琴说出这句话时，并没有想太多，心中只有一句话：到底母子一场。
回到山青山，见到秦氏后，他还是吃了一惊。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幅清丽的样子了，她病得厉害，两鬓已生华发，皮肤也起了褶皱，每一日都离不开餐食，她正在如凡人一般老去。
于是奚琴学会了生火做饭，日日都把饭菜送到秦氏榻边。秦氏似乎已不太清醒了，又或者她其实是清醒的，她只是恨他，所以只要见到奚琴，她便要开口谩骂。
那些难听的、不堪入耳的话，在后来一次次浸骨时反复回荡在耳边的话，奚琴都是在那时听的——
“是你害死你父亲的！”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一身都是魔气。”
“你就是来跟我们索命的！”
一开始，奚琴每听一次这样的话，心都像被扎了一下，后来听得多了，心也就凉透了，虽然不至于无动于衷，但面上不再有任何动容，每日放下饭食就走。
到了后来，秦氏也受不了了，她打翻奚琴送来的碗盘，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回来了，你回来就是为了折磨我！你恨我没有好好待你！”枯瘦的十指攀住床沿，她咬着牙对奚琴道，“你相信母亲的直觉吗？我怀上你的那一刻，就觉得，这个孩子不会是我的孩子，他是别人。”
奚琴道：“诛邪草。”
秦氏：“什么？”
“你说父亲当年是为了给我找一株诛邪草，才被酸与重伤至死的，如果我找到那只守着诛邪草的酸与，为父亲报了仇，你是不是就可以放下了？”
秦氏冷笑一声：“那只酸与的修为已接近凶妖，你一个孩子，怎么可能——”
奚琴不等她说完，一个人去了妖山，找到酸与的巢穴。
幼时为了择天命灵器，凌芳圣带他回过一趟景宁，当时他在万千灵器中，选了一把剑。这一回，他也只带了一把剑。虽然奚琴不喜欢任何与天命有关的事物，但是他知道，自己天生就会用剑，得心应手。
斩杀了酸与后，他与上回一样倒在了血泊里，但与上回不同的是，这次先找到他的是一只魔。
朦胧中，这只魔唤他：“尊主。”
他吃力地睁开眼，看到了泯。
泯说自己是循着魔气来的，奚琴的前生是他的尊主，前生过世后，嘱他找到转世后的他。
这一刻，奚琴想到了秦氏。
原来秦氏的那些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原来他这一身仙骨、魔气，还有与生俱来的不同，当真有源可溯。
奚琴一下乱了，他冷笑道：“我最恨四个字——生来如此。”
凌芳圣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一个浑身裹满凶妖血，神智彻底混乱的奚琴，他把他带回奚家，让他拜了白舜音为师，与灵音仙子一起想出了用寒泉冰针浸骨的法子，说要帮他彻底根治骨疾。
十二岁那年，秦氏时日无多，奚琴回到山青山，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这次秦氏见到奚琴，竟然是欣喜的，她强撑着下了榻，像凡间母亲那样，亲手为他做了一碗长寿面，虽然这日并不是奚琴的生辰。
饭间，秦氏温和地说：“寒尽，你不是说你帮你父亲报仇去了么？怎么我等了你这么久，你都不回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奚琴一听这话，心就软了。
他说：“杀了酸与后，我病了，伯父带我回景宁治病。”他顿了顿，说，“其实……我也是，思念母亲的。”
秦氏“哦”了一声，然后笑了，温声道：“这阵子我一个人静下来，想了许多，忽然发现这一生有太多遗憾和后悔，有些话错过今日不说，日后怕是没机会对你说了。”
她看着他：“你是谁呢？”
“我……从来就不认你。”
“所以我走了之后，你不要为我立碑，我不想我死后，墓碑的角落还有你的名字。”
其实奚琴也有心愿的，他千里迢迢回来，盼望着母子一场，到最后起码不要零落收场，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而今悉数回忆，秦氏一生待奚琴，只有三次温柔。
第一次，她是要跟他互相折磨；第二次，她把他丢弃在妖山；第三次，她是为了和他断绝母子关系，死生再无瓜葛。
可他偏偏每次都信她，每一回都对她剖开心迹，最后却是温柔幻象，一腔真诚换来刺骨冰凉。
奚琴很小的时候便会披上一张和气的皮，自那以后，他更不会以真意示人了。
纵然在不久之后，景宁奚家成了他的家，亲人们虽然会在他骨疾发作时远离他，奚泊渊还是成了他的兄弟，凌芳圣和奚奉雪是他敬重的尊长，可这么多年山青山杯弓蛇影，他如何能轻易卸下虚虚实实的伪装，全心交付信任？
每一回付出的信任都凄凉收场。
所以平生最恨温柔意。
平生最怕温柔意。

第62章 仙凡念（一）
少时的回忆被取出来反复碾磨, 吊着唯一一丝清醒的神智，奚琴几乎不敢分神，他甚至不清楚之后的几日自己经历了什么，只记得在浸骨数次后, 有人跟他说：“寒尽, 可以睡了, 魔气已经剔干净了。”
于是他就睡了。
等到再醒来，隐约觉得有刺目的光落在眼皮上, 奚琴抬手遮了遮, 就听到奚泊渊的声音：“醒了？药翁您快看看。”
粗糙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左腕上, 奚琴移目过去，只见一个鹤发白须的老者正在为自己把脉。
这是仙盟的药翁，丹术在伴月海首屈一指, 当年白舜音血祭凤鸣琴, 破开青荇山剑阵, 就是他救回来的，为奚琴浸骨，用泉针剔除魔气的法子，最开始也是他提出来的。
奚琴坐起身, 任由药翁为自己看病。
片刻, 药翁收回手，说：“连着犯了两次骨疾, 有遗症是难免的，眼下面上看着是好了, 就是不知道琴公子内里可有什么不适？”
内里？
差一点想起一些前尘往事，变成另一个人，这种算吗？
奚琴道：“没有。”
药翁颔首：“既然这样, 老夫就先告辞了，仙人与凡人一样，得过一场大病，之后都得养上一阵，琴公子近来不要劳累，仔细休养即可。”
说着，他收了药箱，奚泊渊见药翁要走，连忙起身去送，回来以后，他关上门，掩上窗，落了密音结界，负手在床榻前来回踱了数步，才问：“你究竟干什么了？”
奚琴看他这幅毛躁的样子，问：“出事了？”
“楚恪行死了，仙盟那边好像说凶器是剑，你不是不用剑吗？”
奚琴淡淡道：“偶然得了一件宝物，顺手就用了。”
奚泊渊没纠结他说的宝物是什么，反正他们奚家的宝物堆积如山，他接着道：“眼下仙盟查了伴月海所有的剑修，没一个有嫌疑的，哦，包括徽山的姜遇，事发时，她好像在逍遥舍那边。”
奚泊渊说到这里，在床边坐下，“没人怀疑你，这本来是好事，结果你猜怎么着？山阴那边来人了！”
“谁？”
“活阎王！”
活阎王是指山阴楚家家主，其实他姓楚，名望危，号地煞尊，外人称他活阎王，因为他性情刚烈狂傲，杀伐果决，一手修罗刀能斩世间万物，是当今世上，玄灵境下的第一人，眼下已修到分神大圆满。
奚琴问：“地煞尊出关了？”
奚泊渊道：“是，他就是为了楚恪行的事来的，说要找到杀楚家人的真凶。他一来，伴月天那边差点乱套，好在洄天尊出面镇住场子，也幸亏他来，我本来担心爹和大哥问起来，我该怎么给你打掩护，结果他们俩这几日都在伴月殿，根本没空搭理我。
“活阎王到了，白家那边也跟着来了人，眼下伴月天不知道有多热闹，你这事反倒成了次要的了，反正除了日前查过一回剑修，最近都没什么动静，他们好像又开始商量溯荒碎片的下落，不知道算不算你运气好。”
没什么动静？奚琴微微蹙眉。
当时虚无结界破裂，他仓促间收拢剑意，还是有一道漏去了伴月天，这一道剑意如果被人捕捉到，怎么会没动静？再者地煞尊到了，仙盟难道不给山阴一个交代？
其实眼下倒不怕对方大肆查证，就怕按兵不动。
不过，伴月天按兵不动，他只能往更深里藏了。
奚琴一念及此，沉默片刻，问奚泊渊：“近日有谁来探望过我吗？”
“多了去了。”奚泊渊道，“爹和大哥还有花谷这些人就不说了，你师父，我师父，伴月海四堂的另两个堂主，坠锦轩的窈娘，白家三房的小姐，幽月门的掌门，灵抚王家的长老，还有那几个，咱们在驻仙台常能见到的仙子妹妹，叫什么来着……”
奚琴：“就这些？没了？”
“没了啊。”
奚琴唤道：“泯。”
“尊主，我在。”泯自一旁幻化而出。
“还有别人来看我吗？”
泯仔细回想了一遍：“哦，还有坠锦轩的那些美姬，她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您病了，吵着嚷着要上驻仙台探望您，不过窈娘已经把她们撵走了。”
奚琴闻言，淡淡“嗯”一声，往引枕上一靠，不说话了。
奚泊渊道：“哦对了，灵音仙子交代过，等你醒来，让我和她说一声，她可能要过来一趟，你这回又犯骨疾，想好怎么跟她交代了？”
奚琴：“随便。”
“还有爹和大哥，他们可能也要问你的话。”
奚琴：“都行。”
“仙盟来了这么多人，到时候我们可能都得见一见，有爹和大哥在，咱们俩跟从前一样，当个摆设就行。“
奚琴：“你们安排。”
奚泊渊见奚琴没什么精神，以为他累了，说：“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去先爹那边说一声，省得他们担心，顺道帮你打听打听外头的风声。”
说着，他收了密音结界，很快走了。
奚琴闭目坐着，一手放在榻边，一手搁在被衾上，俨然一副入了定的模样。
泯杵在一旁没消失，仿佛在犹豫着什么。
半晌，奚琴道：“有话就说。”
“……哦，那只水猴子找过我。”
奚琴闭眼冷笑：“你什么时候跟他有交情了？”
“找了我两三次。”泯说，“也没什么交情，他就是问您的病情，得知您一直在睡，就没来烦过属下了。”
问他的病情？
那无支祁近日除了睡就是睡，若不是姜遇告知，他如何知道他病了？
奚琴睁开眼：“你怎么不早说？”
泯：“……”
不就是一只水猴子么？那只水猴子总与他对着干，他不喜欢他。
泯道：“那猴子没什么礼数，而且属下听他的语气，并不像真心关心您的病情，反倒像有事麻烦，属下想着尊主病着，何须理会这等宵小？若是姜姑娘找您，属下一定及时……”
不等他说完，奚琴已经起了身。
“尊主您要出门？”
奚琴顺手燃了一道符，”嗯，去楚霖那里看一眼。“
“可是姚楚二人藏得隐秘，姜姑娘会辨识暗尘坱，属下不敢轻易追踪他们的位置。”
奚琴转头看泯一眼：“靠你？”
黄花菜都凉了。
说着，他朝屋门走去，一步衣衫齐，两步凌空取折扇，到第三步，人已消失在门外。
-
玉轮集，西北一间民宅的内院。
“……御风符，以气御风。先引灵入体，抛出灵器，乘于灵器之上，再催发符咒，然后，然后……“
楚霖吃力地背着阿织教给自己的咒诀，前面一大段都记住了，到了这最后一句，一下就给忘了。
姚思故在一旁提点道：“然后乘风以行，风符赋于器，器行千里而不怠，记好了么？”
楚霖连忙点头：“记好了！”
阿织随手落下一个结界，把一只狼毫笔抛给楚霖：“试试。”
这只笔是他们从玉轮集的集市上淘回来，姚思故是读书人，一辈子与笔打交道，行走于人间城镇，又不能常佩刀剑，楚霖便选了这个做灵器。
楚霖的资质的确不好，好在有阿织亲自指点，短短几日，他已进步了许多，连境界也稳固了，不过他才引灵，御器时若不佐以御风符，不能行远路，而符咒与灵器的配合，是需要花时间练的。
听了阿织的话，楚霖立刻抛出狼毫，跃于其上。
眼前的结界，其实就是利用幻象把宅院扩大了数倍，楚霖望着广无边际的内院，催动风符，他没掌握好力道，不妨一下直冲九霄，等到反应过来，才慌忙下落。情急之下，他没在笔上站稳，摔落在地，结界也破了。
初初见状，在一旁捧腹大笑：“笑死我了，笑死我了，你怎么这么蠢！那口诀我都会倒着背了，你为何怎么教都学不会？”
楚霖看他一眼，没辩解什么，心中沮丧地想，自己的悟性确实低。
转眼阿织又结了结界，楚霖抛出笔，咬牙再试，这次他跟上回一样，从狼毫笔上摔了下来，然而在落地前，凭空来了一阵风，将他缓缓托回笔上。
楚霖往院门口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霜白衣衫的人正跨过门槛：“琴公子？”
初初一见奚琴就“哼”一声：“阴魂不散！”
奚琴笑了笑：“无支祁不睡了？”
“要你管！”初初别过脸，“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该不会又使了什么手段吧？”
这话虽然是初初问的，奚琴想了想，却是对着阿织说：“那日我离开前，在楚霖身上留了符咒，当时没想太多，怕这两人出了事，仙子又怪我。”
这是实话。
他当时确实没想太多，只觉得既然要善后，就善干净。
阿织看他一眼，没接话，又一次结了结界，对楚霖道：“再试。”
她知道楚霖天赋不好，但这没什么，不好就再练，摔疼就摔疼，勤能补拙。
楚霖抿唇点点头。
奚琴看到御风符就明白了，问姚思故：“你们要走？”
姚思故道：“山阴楚家的家主到了，姜仙长说，眼下是离开伴月海的最好时机，我们听仙长的。”
之后，他们先回清安镇的家中，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从此遁入凡间。
楚霖又练了数次，终于能够成功御器，阿织看了后，点头说：“走吧。”
说着，她用灵气破开一条连接外间集市的通路。
楚霖心里有些发毛，他从未独自御器高空，但凡事总有第一回，若他能凭自己的力量离开伴月海，日后再不怕有仙人把思故哥拐去仙山了。
院中静静的，与以往有些不一样，至少没有人主动搭话，也没有人厚脸皮地跟来。
走到门口，阿织顿住。她回头看奚琴，半晌，淡声道：“一起么？”
奚琴挑起眉。

第63章 仙凡念（二）
清安镇离仙盟六七百里路, 御器过去，半日就到。
这是楚霖第一回乘风而行，狼毫上还载着姚思故，他心里战战兢兢, 无数次担心自己会摔下去, 可等真正到了高空, 除了途中遇上狂风，被初初变的大鹏鸟捞起来一回, 他居然飞得很平稳。
可能仙人凡人都一样, 在踏上一条路后, 起初总是犹豫再三，后来经历一番坎坷，才发现此生孤途, 不可回头, 原来竟要自己生出双翼才能在风雨中前行, 于是所谓资质便变得不那么重要，勤加苦练，也能出色起来。
到了后来，楚霖竟可以驱使狼毫避开飞鸟, 灵巧地在雨云中穿梭而行。
清安镇上都是凡人, 并不知天上人间一场风波，只当姚思故出了一趟远门。
大概因为姚思故是镇上唯一的读书人, 镇民待他都很和气，见到他, 会尊称一声“姚先生”，看到楚霖，就说：“这不是楚家兄弟吗？好久没来镇上了。”
阿织和奚琴都隐了形, 跟姚思故去了他的住处。这是一个拥有两间青瓦房的小院，屋中有点乱，书籍堆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摆着做到一半的木质飞鸟。姚思故独居惯了，楚霖又不算外人，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接待仙山来的贵客，一时间结巴起来：“我、我收拾一下……”
阿织本想说不打扰，把他送到，他们就走了，这时，初初指着镇子北面说：“那边有个很高的山坡，我想过去玩。”
山坡上没有树，暮春一片青草，草间生着杂花，正是午过，那边隐约传来孩子们玩耍的欢笑声，初初还是孩童心性，刚到镇上，就朝山坡望了好几眼。
镇上的几个孩子看上去跟初初差不多大，大概六七岁，他们一看到初初，指着他发间的白毛说：“你们看，他好奇怪，这么小就长了白头发！”
初初一听这话就生气了。
这些小屁孩懂什么，他们无支祁，白毛的毛色越纯，血统越是尊贵。
他这一簇白毛，可是桐柏山无支祁最自豪的象征！
他趁着孩子们没注意，化作一只豺，张着獠牙嘶吼一声，孩子们立刻被吓得四散奔逃，初初哈哈大笑。但是没一会儿，孩子们又回来了，适才的兽吟似乎是幻觉，他们嘲笑初初的白毛，但心中并没有恶意，孩童淳朴天真，很快玩在一起。
奚琴见状，对泯道：“第一回来人间，你也可以四处走一走。”
说起来其实不是第一回，但长寿镇那个鬼地方可不算。
所谓人间，真要算起来，九重天之下，黄泉之上，修士与凡人所在的这个大千世界都叫人间。
但世人修道，修士自称仙人，在灵气充裕的地方布下结界，凡人不可闯入。他们自高一等地把伴月海、景宁等地界称作仙山福地，其他地方唤作人间。
奚琴四下一看，发现阿织没在边上，她独自去了山坡高处，那里一眼能望见下方的田埂。仙人的视野很远，尤其在没有结界的人间，辅以灵视，甚至能望见更远处繁华的城。
风动她的衣衫，幽白的斩灵就在她的身后，奚琴发现，自从有了剑，她不像对待玉尺和云灯一样，不用时便收进须弥戒里，她喜欢负剑而行，仿佛剑是她的一部分。
他也跟着上了山坡，一副闲散样子：“仙子邀我一起来人间，之前还让无支祁打听我的病情，我还以为得到仙子原谅了，原来要见我的不是仙子，仙子并不打算来探望我。”
来清安镇的路上，姚思故告诉奚琴，因为即将离开伴月海，他想和奚琴道个别，所以阿织才让初初去询问奚琴的病情。
阿织依旧目视着远方，却问：“你会用剑？”
楚恪行是被剑杀的，整个伴月海都传开了。
“有一个宝物，能伤楚恪行罢了。”奚琴道，他稍顿了顿，说了句实话，“不过，小时候，奚家人要择天命灵器，我的天命是剑。”
就是这把斩灵。
阿织听了这话，意外地打量了奚琴两眼，片刻后，她说：“你适合用剑。”
奚琴失笑：“都说折扇风雅，配世家公子刚好，仙子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不知道，直觉。”
奚琴听了这话，收了笑，与阿织一起看向远方。
“仙子也是。”过了会儿，他说，“也是直觉。”
她问了他剑杀楚恪行的事，若换了旁人，便该回敬着打听她在长寿镇，持剑接下溯荒灵袭，是怎么做到的了。但奚琴没有。阿织忽然觉得，虽然他时常胡言乱语，但更多的时候，他好像非常知道分寸。
她说：“楚恪行死后第二日，仙盟查了伴月海所有剑修，我本来就与楚恪行有瓜葛，事发前后，还与楚家人起过冲突，而你恰好第二次骨疾发作，这时候我若跟你有牵扯，岂不徒惹嫌疑？我如何去探望你？”
奚琴听了这话，稍稍一怔，看向阿织：“所以，仙子这是原谅我了？”
他又笑了：“不原谅也不打紧，仙子心头对我存着一点气，这不是坏事，说明仙子待我，多少与旁人不同。”
山坡另一头，一群孩子玩得太开心，其中一个小姑娘足下一滑，居然滚下山坡，初初正要化兽去救，泯已卷成一团看不见的魔气，在坡上接住小姑娘，随后化形而出，扶他站稳。风吹落泯的兜帽，阿织第一回看清他的样子，是一个轮廓分明而清朗的年轻人，有点秀气。小姑娘虚惊一场，后怕着小声道：“谢谢大哥哥。”
泯听了这话，脸居然有点红，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阿织从须弥戒中取出一只铜锁，递给奚琴：“这个给你。”
铜锁呈鱼形，鱼鳞上有法术铭文，鱼尾还掀起了几滴浮浪。
这种锁，一看就是玉轮集的集市上淘来的小玩意儿，很精巧，但称不上是宝物。
奚琴挑了挑眉，接过锁，笑盈盈道：“我眼下忽然觉得染上骨疾竟不是坏事，至少每复发一回，仙子便要赠我一份厚礼。”
阿织道：“不是赠礼。”
“它叫锁誓鱼，是用来锁住承诺的。”她直言不讳，“你上回欺瞒我，我的确还有一些介意，虽然约法三章时，我们还没有一起去风过岭，彼此间没有足够的信任，但这不是你背弃承诺的理由，在我这里，这不是小事。所以，你得对着这只铜锁，重新约法三章，铜匙在我这里，你若再有违逆，铜匙会断，这锁便永远解不开了。”
奚琴捕捉到阿织的话中之意，笑问：“仙子的意思是，接下来，还愿意与我一起去找溯荒？”
“你不找了？”
他说过，她眼下的封印与他有些渊源，这封印是她祭阵死后才有的，应该与二十年前的溯荒引发的妖乱脱不开干系，所以，他应该有不得不找溯荒的理由。
“当然不是，能和仙子一起，求之不得。”奚琴说，他掂了掂手中轻若无物的铜锁，“只是，仙子知道么，这铜锁灵力太低，未必能锁住我的誓言。”
“立誓不分灵力高低，只分心诚与否。”
奚琴听了这话，没再说其他，铜锁从他修长的指尖浮起来，锁扣开了，像是在等待誓言落进鱼肚浮浪中。
奚琴道：“我奚氏寒尽立誓，今后同行，与仙子相扶相持，不跟踪仙子，与仙子有关的事，不随意打听，不随意探究仙子的过往，遇到危险，不会怀疑仙子，信任为上……”
是他们当初的约法三章，一字不差。
锁扣重新合上，浮浪与鱼尾收了誓言，灵气浮于鱼鳞，发出餍足的光华。
奚琴却没把铜锁还给阿织，他把玩了一阵，忽然又问：“这只锁可以锁几个誓言？”
“卖货人说是三个。”
奚琴笑道：“那只立一个多浪费，要不我再立一个？”
不等阿织回答，他说：“像仙子这样，把别人的话字字句句记得清楚，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所以我想告诉仙子——”
“咔嚓”一声，锁扣又在他的指尖张开了，鱼身在浮浪中雀跃，“从今以后，绝不让仙子在我这里吃亏。”
誓言再度落进铜锁的一瞬间，鱼鳞绽放出比适才更夺目的光华，人间也正值黄昏，行云交织出斑斓色彩，阿织从奚琴手里接过铜锁的一瞬间，看了他一眼，他浸在这片辉华里，没有笑，眼尾缀着光，显得有点安静，就好像他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
姚思故和楚霖已经把行囊收好了，他们是招惹过仙人的，所以打算傍晚就离开清安镇，不再跟镇上的人道别了，怕给他们招来麻烦。
姚思故带阿织和奚琴来到清安镇的后山，山中的林间有一座夫妻合葬的墓地，是姚小山和他的结发妻张氏。
姚思故道：“我小时候很混账，爹娘在世时，时常觉得我烦，我爹还说，等有一天他过世了，一定要把他埋去一个看不到我的地方，眼不见为净。后来我就把他的坟迁来清安镇的后山，跟镇子隔着一山的距离，不远不近，方便我探望，省得他看到我烦，看不见我又想我。”
姚思故嘴上说自己混账，但在阿织面前，他总会不自觉地收敛，非常规矩，只有凌乱的故居和地上“不务正业”的木质飞鸟出卖了他的本性。
墓地里，姚小山和张氏合葬在一起，姚思故说他们一直恩爱，原来也是过了幸福的一世。
天色已经不早了，姚思故在故居留书一封，阿织与奚琴把他们送到了镇外驿站。
楚霖不做仙人了，今后要遂自己心意，跟着姚思故当个凡人，左右他那点灵力，也只够自保与保护至亲。
到了驿站，姚思故说：“对了，二位仙长，这个送给你们。”
他从行囊中取出两个物件。
是两只草编的蜻蜓，长着两只黑豆大的眼。
阿织接过草蜻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有过一只一模一样的草蜻蜓。
那是她在青荇山试剑的当日，姚小山送给她的。
彼时他说：“草编的蜻蜓，你瞧好了，触须上有两个结，眼睛用的是黑豆，仅此一家，只要有这样的蜻蜓，一定是我编的。”
“几十年后，即便你认得我，我认得你。我的孩子呢？我的家人呢？有了这个信物，我们永远是故人。”
姚思故说：“我爹临终前说，曾经有人告诉他，只要在清安镇上等着，有朝一日一定能等来故人。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后来就换成我等，眼下我怕是不能等了。
“好在这一次也不算全无所获，小辈与二位仙长一见如故，这只草蜻蜓，是家父与仙人的信物，还望二位仙长，今后若是遇见认识青荇山姚小山的人，替家父与思故代为传达思念。”
说完，他拜过阿织与奚琴，与楚霖一起踏上镇郊小路。
没走几步，他忽然又折回身来，在阿织面前揖了一个礼，“哦对了，相识一场，还未请教仙长之名。”
阿织听了这话，一时间却没回答。
她忆起了姚小山离开青荇山那日，也是像姚思故这样轻装简行，当时师父不在，她和叶夙相送。
彼时他们对仙凡殊途知之甚浅，所以没什么离别的感伤。
送到山下，姚小山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来，招手笑道：“夙师兄，阿织师妹，别送了，我会常回来探望你们的！”
而今故人已逝，远芳侵古道，故人之子也即将远行，踏上属于他的人生。今后或是出将入相，娶妻生子，或是安居一隅，走走停停，谁说得清呢？
见阿织不答，姚思故解释说：“只听闻仙长姓姜，直问仙长之名，不知道是否冒犯。”
“念。”
斜阳下，阿织说：“我单名一个念字。”

第64章 地煞尊（一）
回到伴月海已是夜深。
刚下浮石台, 只见石桥边等着七八个仙侍。一半穿着绣着“凌泉纹”的蓝衣，一半穿着绣着“云鹤纹”的白衣。
云鹤纹是白家的家纹，这是……奚家和白家都来人了？
见了奚琴，为首一名仙侍上前行礼：“琴公子, 凌芳圣与灵音仙子得知您去了凡间, 十分担心, 眼下俱在‘兰溪’等您。”
他大病初醒，就消失在伴月海, 确实让师长与亲人挂心。
奚琴对阿织说：“我得先回驻仙台了。”
阿织“嗯”了一声。
奚琴于是对仙侍道：“走吧。”
为首的仙侍点了点头, 手中结印, 在原地启了一个传送法阵，几人跟着奚琴，消失在阵中, 倒是最后一名白家人, 步入法阵前, 回头多看了阿织一眼。
在玉轮集开传送法阵是三大世家与仙盟四堂中人才有的特权，其余人想去高处的仙盟，必须通过浮野台。
“瞧他们那耀武扬威的样子，都快拿鼻孔看人了！”
奚家与白家人走后, 初初从阿织发间的簪子落地成人, 不服气道：“有本事比试一场啊，他们肯定打不过我们！”
阿织倒没想这个。
当年青荇山就是被仙盟与三大世家攻破的, 眼下伴月海来了这么多人，这个地方对她来说, 已不算安全。
再者，仙盟要找溯荒。
她不信仙盟寻找溯荒单单是为了避免妖乱，正如她不信那场妖乱是师父引发的一样, 而今她迫于形势，不得不屈从仙盟，打着仙盟的名号行事，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说不定会再度与仙盟成为敌手。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找到下一块溯荒碎片的线索，一来这是正事，二来，外出寻溯荒，可以避开仙盟的视线，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阿织一边思索，一边不自觉地提起灵气加快步伐，眼见着浮野台就在前方，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初初。”阿织暗道一声。
“怎么了？”
“化形，走！”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么久以来的默契，让初初立刻嗅到危险，他想也不想，化成世间最小的蜉蝣，张着透明的羽翼，在结界落下的一瞬间，从边缘窜了出去。
下一刻，阿织身边出现了几个衣摆上绣着“火刹纹”的刀修。
为首一人穿着襕衫，眉细眼长，一副书生模样打扮，手里还握着一只状元笔。
阿织知道这个人，他是山阴楚家的判官。
山阴楚家是三大世家的“地府”，为首的地煞尊又称活阎王，其下的长老都以地府官名为号：判官、黑白无常、孟婆……连楚家这些刀修，有的人也称他们为鬼差。
判官是山阴楚家的第二人，眼下已到分神期，他说起话来不快不慢，甚至带了一副笑颜。
“徽山的姜遇？”
判官问，“走一趟吧？”
双手已被套了捆仙锁，若强行脱困，打起来无论胜负，最后一定是她吃亏，所以不必挣扎。
阿织的足下出现了一个传送法阵，眼前华光闪过，她已来到了驻仙台的山阴楚家的驻地。
楚家的驻地与奚家的雅拙庄院不同，门庭平平，入内后，要穿过一条暗道往下走。暗道的尽头有一扇对开的玄铜殿门，门前守着铜兽。
铜兽个头不大，但面目狰狞，额头长着三只角，血口巨张。
传闻它叫做阴獠，是守在地府门口，转为鬼魂照亮冥府之路的鬼兽。
殿门是敞着的，高处以锁链吊着数口铁盆，盆中燃火，用以照明。
楚家的家主就坐在高处的铜座上，他穿着铁甲玄衣，长着一对浓眉，五官如同刀刻，轮廓非常得深，单是看一眼，便给人一种压迫感。他左手手臂缠着铁链，链头居然系着一只活得阴獠，阴獠张着血口正在打呵欠，虽然姿态很懒，面目依旧狰狞。
判官把阿织送入殿中，殿门就合上了。
楚望危看着阿织，声音沉沉地回荡在四壁：“楚恪行，怎么死的？”
阿织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楚望危道，面上看不出喜怒，“你和他一起去找溯荒，溯荒碎片的线索，他是从一个姓姚的凡人那里得到的，你为了救这个凡人，与豫川楚家起了争执，后来本尊听说，楚恪行之所以要动这个凡人，是为了钓一条大鱼上钩，这条大鱼就是你，不是吗？”
楚望危问的这些话，数日前仙盟查她的时候，已经问过数遍了。
有人说，楚恪行之所以设计阿织，是因为阿织杀了姜衍，二人之间早有龃龉；也有人猜，楚恪行看上了徽山的姜仙子。
种种无稽之谈，阿织早就备好了答案，她正准备回答，楚望危忽地冷笑一声，说：“你以为本尊要拿这些无趣的东西来问你吗？”
他手腕一翻，掌上虚虚浮现一个图腾，图腾是一个藤蔓一般的法印，茎叶纠织缠绕，与她左眼下的一模一样！
楚望危眉目森然：“你身上为何有这道封印？”
阿织目光一凝。
她还道楚恪行为何要设计她，这么说，当日在长寿镇对付阿袖，楚恪行当真没有昏晕过去，他看到了她眼下的图腾。
而今这个消息已漏到了山阴家主的耳中。
阿织本想说不知道的，心思电转间，她忽地改口道：“我这封印十分隐秘，外人无从知晓，楚恪行趁我对敌，撤刀偷生，探知我的秘密，还想设局擒我，我自然与他有仇。地煞尊若要因此怀疑我，我无话可说。”
她一顿，又道：“如果地煞尊只是想问这道封印，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您。”
“不错，很识时务。”
楚望危道，“那么你且说说，青阳氏的人为何要给你下这道封印。
“还有，你的魂既然能承载溯荒印，那么古物溯荒，与你有何关系？”
青阳氏？
溯荒印？
所以她眼下的封印叫溯荒印，是青阳氏的人所下？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青阳氏三个字，阿织忽然觉得非常熟悉，仿佛她年幼时就听说过，她依稀记得那是上古遗族的一支，但更多的却想不起来了。
阿织心中不解，她确定自己不曾失忆过。
楚望危往椅背上一靠，五指指腹相叠，虽然阿织面上一点异常没露，仅是她安静的这片刻，就够他瞧出端倪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道封印？”
楚望危道，“你说你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诉本尊，事实上是在试探本尊，想从本尊这里套一些有用的消息？”
被人勘破心思，阿织并不慌张，说道：“地煞尊既然看出来了，便该知道我并无杀害楚恪行的动机，外间人对我的怀疑，实在子虚乌有。”
“区区跳梁小丑，死了就死了。豫川楚家的老子死了，一个狂傲小儿，倒是心比天高，本尊何须计较他是如何死的？”楚望危冷笑一声，“不过，你有句话说的不错，你魂上这道封印，的确是秘密，不该有其他人知道，不如这样，本尊再送你一份大礼吧。”
他看判官一眼。
判官含笑点点头，墨笔一挥，殿中瞬间出现了三人，是豫川楚家的青龙、白虎、玄武三位长老。
眼下这三人俱被捆仙锁绑着，他们跪于山阴家主的座下，全身发抖，恐惧得不敢抬头。
判官语气和煦地告诉阿织：“楚恪行的嘴不严，把你眼下有封印的事漏给了朱雀，朱雀当时又用密音告知了其余三位长老，要不是家主查得严，他们恐怕还要带着秘密，在世上多活一阵呢。”
说着，判官看了青龙三位长老一眼，他们是山阴楚家的叛徒，所以不必留情。
状元笔不疾不徐地凌空写了个“死”字，最后一勾提起，笔头甩出三滴黑墨，墨水凌厉无误地溅入殿中三位长老的灵台，刹那间，只闻数声惨叫，原先还活着的三人已化作片片光羽。
“好了，眼下知道你魂上有封印的人，都在这殿中了。本尊接下来要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这回可以如实回答。”
楚望危说着，从铜座上起身，朝阿织走近，他手臂的铁链顺势垂下，每走一步，都伴着铁索的啷当声，链头拴着的阴獠也发出兽吟。
“当年问山有一个宝贝徒弟，是一个用剑极为厉害的女弟子，是你吗？”
“地煞尊说的是青荇山最后的守阵人？”阿织平静地反问，“不是我。”
“不是你？”
楚望危嘴角勾了勾，眼底却藏着寒意，他站在阿织身前，漫不经心道：“无妨，是不是你，本尊探探魂就知道了。”
探魂是试探人修为深浅的法子，只有高境界的人对低境界的人才可以使用。
只要在掌心凝聚灵力，从对方的眉心连通灵台，便可以探知灵台上的真魂。
楚望危眼下已至分神期大圆满，是洄天尊之下的第一人，这是阿织前生也未能抵达的境地。
转瞬间，阿织再度被判官用捆仙锁缚住，她尚未来得及挣脱，一股森寒刺骨的灵气已经穿过皮囊直抵魂魄！

第65章 地煞尊（二）
灵气直抵灵台, 根本不容反抗，阿织想阻拦已经来不及，然而，下一刻, 她的魂魄深处似乎凭空升起了一道屏障, 更加霸道地阻止了试探。
楚望危倏然收回手, 疑惑地看着阿织。
探不出来？
她的修为比他还高？
这不可能，比他高的只有玄灵天尊。
还是说, 她的魂上封了什么东西？她这溯荒印果然有古怪。
楚望危盯着阿织：“有意思, 你这封印果然不一般。”
阿织隐约感觉到楚望危在触碰她真魂的前一刻撤了手, 但他为何会撤手，她竟是不知。
无端化形的屏障让楚望危兴味愈浓，他说：“无碍, 既然探魂探不到, 本尊可以把你的魂取出来看看。”
阿织的目光冷下来：“地煞尊一向是这么行事的？”
直到这一刻, 她才明白为何楚望危别称活阎王。
他把杀人取魂说得这样轻松。
楚望危淡淡道：“怎么，你害怕？你若是问山那徒弟，那你的本事必然不小，祭了守山剑阵都能活, 本尊取了你的魂, 大概也不能真正伤了你的性命。你若不是问山那徒弟，那你区区徽山门人, 活着也无甚意义，倒不如让本尊仔细瞧瞧溯荒印, 也算功德一桩。”
话音落，楚望危眼神一寒，修罗刀已经出鞘。
阿织再顾不得其他, 瞬间挣开捆仙锁。
对方是分神期大圆满如何？寄生她人之身，修为不比从前又如何？
她的剑道承自世间第一剑尊，山倾海覆从来不惧，谁胜谁败犹未可知！
修罗刀劈来的一刻，她将平生的浩荡剑意收束成极细的一根微芒，直接朝那刀刃最锋利处撞过去。
这是问山教给她的第二式剑招，“问心”，威能比第一式“分芒”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她眼下不能拔剑，少了灵剑的加持，但剑意存于心中，浇注灵气，多年来从未散去过分毫。
这股收束到极细的剑意让整座大殿凝滞了一瞬，它似乎抽空了四周所有的杀气与煞气，忽然间感受不到任何锋锐，一种空白的恐惧让同为分神期的判官也退后一步。
眼见修罗刀锋就要与剑意相撞，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箫音。
楚望危与阿织心下一顿，下一刻，刀芒与剑气荡然无存。
大殿的殿门随即开了，只见外间步来一个白衣男子。男子手持玉箫，身形清瘦，墨发用玉箍松松束了，模样虽然俊朗，但气度更为出众，飘然仿若九重天上仙。
男子的目光掠过大殿，温声道：“地煞尊来了仙盟多日，不怎么在伴月天露面，倒是在自己驻地待上客了。”
接着，初初从男子腰间的玉佩化形落地，露出无支祁真身，对着楚望危狠狠呲牙，发出一声兽吼。
楚望危脚边的阴獠见状，不甘败阵，立刻回敬一声。
两只妖兽眼见要打起来，阿织看了初初一眼，低声道：“回来。”
眼前这个人太强，能不招惹尽量不招惹。
楚望危冷目看着白衣男子：“怎么，本尊要见谁，还需要跟你一个小辈打招呼么？”
“倒不是。”白衣男子道，“只是晚辈适才撞见一只无支祁，称他的主子夜半莫名被人掳走，掳人的，好像还是几个刀修？晚辈细问之下，发现这无支祁的主子竟与晚辈有渊源，所以不得已，只好打扰地煞尊了。”
“渊源？”楚望危笑了一声，移目看向阿织，“区区姜家小门小户，家主不过是一个聆听过问山剑训，至今也才出窍中期的修士，你一个徽山弟子，倒是青出于蓝，不仅跟奚家有交情，还疑似杀了我楚家的人，眼下又跟白家扯上渊源了？”楚望危说着，问白衣男子，“不知者区区姜氏女与白家何以渊源匪浅呢？”
直到楚望危提起白家，阿织才注意到白衣男子衣袖上的云鹤纹，她低声问初初：“你找来的？”
初初悄声道：“那个拿笔的人一瞧就很厉害，我看你被他们劫走，快急死了，本来想找魔，但他跟他主子一起被拘在一个屋子里说话，那个屋子里好多厉害的人，我担心进去就出不来了，刚溜出来，就在院中撞见这个人。”
白衣男子一见初初就认出他是无支祁。
初初病急乱投医，把阿织被楚家人劫走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后没迟疑，立刻带着初初赶来了。
白衣男子道：“渊源匪浅谈不上，但是我的确欠过姜仙子一个人情，晚辈知道地煞尊怀疑姜仙子杀害楚恪行，但仙盟已经查过了，不是她，还望地煞尊手下留情。”
楚望危道：“本尊还是那句话，你一个小辈，莫要多管闲事，识相的话趁早离开，否则——”
话音没落，忽见几道华光闪过，奚琴一脸冷色出现在殿中，除了他，奚奉雪、奚泊渊也到了，连白舜音也来了。
楚望危凝目看着这几人，面上喜怒不变。
判官言笑晏晏：“好热闹，不知道的，还当这里不是楚家的冥殿，而是仙盟的伴月天，三大世家的少主与公子齐聚，就差仙盟的人了。“
说着，他忽然一顿，“啊”了一声，“二位堂主也来了。”
又一阵华光闪过，沈宿白与一个抱着箜篌，白眉白发的女子也出现在殿中，此人正是仙盟宫羽堂的堂主。
楚望危携着阴獠回到上首的铜座上，懒懒地靠着椅背：“怎么了这是？本尊不过是请了一个姜氏女过来问话，竟惹得诸位这样不快么？”
白舜音道：“地煞尊莫要误会。晚辈今夜原在兰溪做客，后来听说兄长被一只妖兽拦下，去了楚家，所以跟来看看，若有打扰，还望地煞尊莫怪。”
兄长？
原来这个白衣男子是白舜音的兄长。
阿织认得白舜音。
当年她祭阵力竭之时，是她用凤鸣琴破开了结界。
奚奉雪与楚望危施了一个礼：“敢问地煞尊，请姜家的三小姐来冥殿，所为何事？”
“哦，没什么，本尊想探探她的魂。”楚望危毫不在意道。
这话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织身上。
阿织心下一沉，手心悄无声息地负在须弥戒上，就要取剑。
如果楚望危说出她魂上的封印，亦或说出他对她身份的怀疑，只怕不待一刻，她就要与这大殿之上的所有人为敌。
但她没有轻易动作，不知何故，她觉得奚家与白家的交情似乎不错，但楚家与这两家，甚至与仙盟都有些龃龉，楚望危不怎么信他们，是故也不会将自己的发现轻易告知旁人。
果然，楚望危话头一转，道：“毕竟前两块溯荒碎片，都是由她找到的，本尊想探探此人有何蹊跷，毕竟我们寻了二十年不见踪迹的溯荒，接连出现在她手中，说不定她与溯荒有什么特别的渊源呢？”
“地煞尊大概误会了。”奚琴道，“溯荒碎片散落在食婴兽身上是意外，风过岭一行，楚恪行手上本就有确切的线索，当时晚辈也在，只要不出岔子，拿到溯荒是一定的。”
他说这话时，穿上了一副温和有礼的皮，嘴角带着笑，似乎他只是随意分说一两句，碍不着什么事。
“倒是忘了，风过岭一行，奚家的琴公子也在。”
楚望危看了奚琴一眼，接着适才的话头道：“至于为何找姜氏女过来，没什么，她这么能找溯荒，本尊手上恰好有一条线索，本尊打算交给她，看看她这次是否又能满载而归。”
说着，他唤了一声：“孟婆。”
“在。”
随着这声音落地，殿中出现了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她穿着紫衣紫裙，涂着深紫蔻丹，衣裳只罩住前胸，露出半截细白的腰身，身披黑纱，裙上缠着银链。
听是楚望危手上有溯荒碎片的线索，众人都不意外。
楚望危当年本就与问山有交情。
后来外间传闻，也说三大世家里，也许只有楚家知道溯荒的下落，誓仙会当日，楚恪行拿出叶夙的灵叶，伴月海的修士以为这就是楚家珍藏了多年的秘密，眼下想想，楚恪行心比天高，以为家主闭关，居然想跟山阴一争高下，山阴岂能看得上他？
孟婆伸手一拂，掌下展开一副虚虚的人间地图，涂着蔻丹的指尖往北面群山山脚一指：“苍眠山南，下一块溯荒碎片应该在这里。”
苍眠山，凡间地界。
阿织看着孟婆手下的地图，忽然想起这个地方长寿镇的镇长无意间提起过，这是凡间大周朝的西北地带，横亘的苍眠山就像一道屏障，抵御外头的蛮敌。镇长说，前些年战乱，时时有蛮敌入侵，后来还攻打到山南的一个什么城，但是这两年已经太平了。“
“山阴手上的确有一个追查溯荒的法子，但关于这块碎片的确切线索，我们也是一年前才取得，之后陆续派过几个人去查探，不过……非但没找到溯荒，之后发生的事也十分诡异。”
孟婆道：“我们第一个派出去的人是一个筑基期的手下，他到了那里，起初几日还传音回来，没过多久，他就失踪了，杳无音讯。半年前，我们又派了一个淬魂期的刀修过去，他与之前那人一样，初时会传音，之后联系便愈来愈少，没过三个月，他忽然来了一封信，说他想留在山南县，不愿回来了。”
孟婆笑了笑，“记住，他是来信，不是传音，因为他写的是人间书信，要通过车马驿站辗转，走过迢迢千里递来山阴凡间的据点，再由据点转给生死殿。”

第66章 地煞尊（三）
人间书信？
修士很少用书信, 如果有密事相告，离得近就传音，离得远可以烧符咒，自然用传音符会消耗灵石灵气, 但楚家这样大世家不会在意。
“我们接到这封信后, 觉得十分古怪, 之后便派了一个出窍中期的阴帅过去。”
阴帅统领鬼差，在楚家, 阴帅一职相当于一堂堂主。而出窍中期的修为, 在修士中已称得上佼佼者, 此前的章钊、储江絮，也不过刚跨入出窍之境。
“没想到这位阴帅与前面两位一样，一开始, 他还会传音回来, 说一些人间市镇的近况, 说尚未发现溯荒的踪迹，但到了后来，他的传音也越来越少。“
判官接过孟婆的话头，“我们担心再收到一封人间书信, 为防出事, 一个月前，在下亲自去了山南县一趟。”
判官, 山阴楚家的第二人，分神初期。
“初到山南县, 那阴帅看上去一切正常，他告诉我他已经查到一些端倪，只要再待上数日, 一定能寻到溯荒。我问他是何端倪，他语焉不详，只说与城中一户即将婚嫁的人家有关，我又问他为何给山阴的传音越来越少，他说苦寻溯荒无果，总不能日日传音说些无用的话，所以不常传音回来。”
“听上去一点异样也没有，对吗？”判官道，“所以，在下刻意在城中多留了几日。随后发现，每多留一个时辰，灵气就会流逝一点。说流逝也不对，因为灵气不是散去，也不是被封印，而是像被收敛起来了，被小心搁放在一个地方，轻易碰不着，具体感受在下也说不清，只有去了才知道。
“我问阴帅是否觉察到这种灵气流逝，他说觉察到了，但是无碍。”
其实灵气外泄，对于修士来说并不罕见，许多环境、法宝都会对灵气产生影响。到了出窍中期，修士灵海浩瀚，的确可以应付大多数灵气波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楚家不可能连堂堂一位阴帅都信不过，他既打包票说定能寻到溯荒，我自然得放手。我离开前，叮嘱他不管差事有无进展，今后切记日日传音，他也应了。之后半月，他果真日日传音回来，可是半月后，音信又变得断断续续。我本打算再去一趟人间山南，恰逢此时，楚恪行身死，家主出关，我不得不跟随来了伴月海。”
判官说着，道：“在下上一回接到阴帅的传音，是来到伴月海的第二日，从那日起，及至今日，在下再未收到他任何音信了。
“这就是楚家关于下一块溯荒碎片的全部线索，有时在下会想，若换了我去找溯荒，又会发生什么，也许日子久了，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吧。”
判官这些话都是笑着说的，但从他的语气里，不难听出他是真的对此事没有把握。
判官说完，楚望危看着阿织，缓声道：“怎么样，徽山的姜遇，以你两次都能寻到溯荒的经验，如何看待这人间的山南城？”
“我说不好。”
阿织道，“而今看来，举凡溯荒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异乎寻常的状况，焦眉山修为突增的食婴兽已算容易对付，长寿镇的定魂丝是神物，若非持有者年纪尚轻，入道尚浅，我们很难是对手。”
她甚至有种直觉，想要找到溯荒，不是单单派几个修为高的人过去就行了，神物有神力，神诡莫测，那不是修士能轻易抗衡的。
她看向判官：“敢问阁下，山阴最初派出去的两个修士，您后来在人间见到他们了吗？”
判官道：“杳无踪迹。”
这就是了。
楚望危靠在铜座上，盯着阿织：“所以本尊觉得，眼下已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如何，姜氏女，这回你还愿意去找溯荒碎片吗？”
他语气平淡，暗中却带了胁迫之意。
她眼下的封印，他对她身份的怀疑，对她来说已是致命的威胁。
但阿织本来就是要找溯荒的，她没迟疑：“好。”
大殿上有片刻安静，须臾，响起一个微沉好听的声音：“我和她一起。”
白舜音烟眉微蹙，转头看奚琴一眼：“寒尽，你的病刚好。”
奚琴淡淡道：“我与仙子有约在先，病既好了，总不能违诺。”
奚奉雪道：“泊渊，那你跟着一起去。”
奚泊渊：“啊？”他看看奚琴，又看看阿织，半晌道：“哦。”
适才那名佩箫的白衣公子道：“奚家既派了人，那白家还是派元祈同行，他修为不济，但灵宝很多，善用草药，此前在长寿镇拖了姜仙子与琴公子的后腿，这一回争取能帮上忙。除此之外，山南一行所需的灵药、灵符，与一应其他事物，都由白家提供。”
楚望危道：“孟婆。”
“在。”紫衣黑纱的女子福身。
“楚家派你去。”
沈宿白在誓仙会号召百家寻找溯荒的宣言固然不假，但到了眼下，找寻溯荒的差事最终落到三大世家头上，奚家派了两个人，白家楚家虽然各派一个人，但提供了物资与线索，除了一个多出来的阿织。
阿织早已觉察到这状况不太对。
也许在场诸人中，对她身份有所怀疑的，不止楚望危一人。
她在心中提起了十万分的谨慎。
判官道：“诸位到了山南后，不必如盲人摸象，从头查起，那阴帅虽未传音回来，在下上次离开山南，在他识海中烙了识痕，约定每月的月初、月中、月末，都去城中的一间茶楼吃茶，另外还留了书墨提醒，他应该不会忘记。眼下离四月初还有三日，诸位若无他事，不如三日内出发？”
阿织几人没出声，奚泊渊左右看了几眼，说：“行。”
“哦对了，虽然没见到过，虽然也是道听途说，但提醒诸位一句，山南城中……”判官弯眼一笑，“好像有厉鬼。”
该议的已经议完，楚望危道：“夜已经深了，那本尊就不留诸位了，本尊等诸位的好消息。”
他说着，挥手一拂，殿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传送法阵，下一刻，阿织一应人等便被送去了冥殿外。
外人走后，孟婆看向判官：“厉鬼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也是在城中茶楼里，听那些凡人议论的，不过……”他说，“我没感受到鬼气，可能是假的吧。”
分神期的修士感受不到鬼气？
判官没多提这个，转而笑道：“适才那奚家少主就在殿上，这么些年头一回见，昭昭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是还在生奚奉雪的气？”
“管好你自己的事。”孟婆闻言，目光倏然变冷，与楚望危行了一个礼告退，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中归于寂静，良久，楚望危问：“适才那一刻，你有什么感受？”
他没有提是哪一刻，但判官知道，家主指的是他提刀要取姜遇魂魄的瞬间。
“没有剑意。”
判官笑道，“但是莫名有一种空茫的恐惧。属下猜了猜，两个可能，其一，这恐惧源自于家主的刀气，徽山姜氏女根本不值一提；其二就有意思了，她将她的剑意收了起来，凝成极细的，不被人觉察的锋，意欲与家主一决高下。”
“收了起来……”楚望危咂摸着四个字。
当年问山有一式剑招，似乎就是把剑意收起来。
楚望危道：“你觉得是哪一种可能？”
判官反问：“家主这么问，怕是心中已有倾向了吧？”
楚望危笑了笑，没吭声。
判官道：“不过眼下，我们只停留在对徽山姜氏女的怀疑，楚恪行死的当晚，伴月海出现的叶夙剑气，我们尚无任何线索，仙盟那边，好像也没什么动静。”
楚望危淡淡道：“他是遗族人，青阳氏么，总不会轻易露面。”
殿中铜盆火炬烈烈烧灼，跳动的光影落在地煞尊深邃的眼底，“还是那句话，要查证一切，还是得从姜氏女入手，她若是青荇山的慕忘，她在，夙必然也在，她若不是慕忘，青阳氏的夙如何会轻易露面。”
“所以此一行，家主让昭昭跟着这姜氏女？”判官道，端笔揖下，“家主英明。”
-
楚家在仙盟的驻地叫“冥府”，到了冥府外，阿织提步欲走，忽然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
她回过头去，目光相接与那位白家公子相接，阿织点了一下头，以示谢意。
白衣公子走上前来：“此前在长寿镇，姜仙子救过家徒的性命，在下还未谢过仙子。”
他温声道：“在下姓白，名云苑，家徒是元祈。”
“这就是你说的欠我的人情？”阿织道，“这不算什么，外出寻找溯荒，同路人理应相扶相持，我帮过别人，别人也帮过我，谈不上救命。”
白云苑笑着摇了摇头，手心在须弥戒上一拂，取出一物：“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阿织本来不想收的，目光落在这谢礼上，却是顿了顿。
这谢礼当真一点都不贵重，是一只可随人身变小，可随兽身撑大的须弥袋，刚好适合初初背。袋子的容积也不大，但用来放初初喜欢的那些小玩意儿足够了。关键是袋身上还绣着几只精怪，像徽山长留坞的玩伴们。
初初一见这袋子，眼睛都直了，一下子从阿织的发间簪子落地化形，眼巴巴地望着阿织：“我喜欢。”
阿织于是没迟疑，接过须弥袋，用灵力仔细一测，发现没有异样，对白云苑道：“多谢。”
白云苑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身形在原地消散，离开了。
冥府外已没人了，阿织也带着初初往游仙台去。
初初得了须弥带，一刻不停地斜跨在身，他都不想化形了，昂首阔步地走在前方，居然把阿织落在了后头，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人传来密音。
“无支祁。”是奚琴。
“干嘛？”
初初问完这话，眼前凭空出现了一颗玉质的灵石。
“我的传音石，你收好。”奚琴道，“下回你主子遇到任何事，先找我。”
这是命令的口气，一听就让人不满。
但初初听了，一时间居然忘了反驳，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奚琴的语气很凉，他居然有点怕，他挠挠头，把传音石取下，揣进袋里，道：“哦……”
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对着空无一人的竹林，大骂道：“你以为你是谁啊！”

第67章 嫁新郎（一）
苍眠山在伴月海的东北方向, 山之北分布着戎狄部落，山南地带一片荒原，散落着零星村庄。
阿织几人此行要去的山南县，是这一带的重镇, 打仗的时候闭城锁关, 不打仗的时候, 城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甚至有商贾越过边境, 去戎狄部族中做买卖。
是故为了不惊着凡人, 几人刚看见山南城的轮廓, 便不再御器。
孟婆本名楚昭，眼下已至出窍期大圆满的境界，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凡间, 甫一落地, 她身上的黑纱紫衣已换成交襟长裙, 缠在腰间的银链成了额间流苏，原本细长冷媚的眉眼也变得平凡起来。
她回头看众人一眼，提醒道：“化形。”
阿织三人将灵器收起，很快改了衣饰样貌。
奚泊渊不解：“为什么要化形, 我们不也是人吗？”
孟婆冷冷瞥他一眼：“仙人的气度与凡人完全不一样, 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盯着你看？”
奚泊渊明白了：“好，那我这就——”
“哦, 忘了。”不等他说完，孟婆又讥笑一声, “你们奚家都一副德行，自以为和光同尘，恨不得把‘清高’刻在骨子里。”
奚泊渊：“……”
他什么时候清高了？
他这辈子就没跟“清高”两个字沾过边。
这不是奚泊渊这路上第一次挨骂了, 启程前，他来迟了些，孟婆说，“呵，奚家人”；半空一只凡鸟歇在奚泊渊肩头，奚泊渊转头与它说了两句话，孟婆说，“呵，奚家公子”；他们在云端瞥见一处人间庄院，奚泊渊说那里与景宁故居很像，孟婆冷笑，“呵，奚家”。
眼下莫要说阿织，连初初都听出来了，楚家的孟婆与奚家有私仇。
奚泊渊也不知是理亏还是什么，居然由着孟婆说，并不怎么反驳。
他很快化了形，孟婆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衣衫，说：“难看。”
白元祈问：“我们这回到凡间，要用什么身份？要不就跟上次一样，我们扮作一家人，寒尽哥哥和姜姐姐做我的爹娘？“
奚琴弯眼说：“好啊。”他那折扇已变作一柄寻常纸扇，扇骨在手心敲了敲，他煞有介事地笑道：“我和仙子好像有夫妻缘分，回回来凡间都能做成夫妻。”
阿织道：“不做夫妻。”
上次去风过岭，她和奚寒尽不熟，才答应与他做夫妻，眼下熟了，她知道他心血来潮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一口“娘子”唤得极其顺畅，她这会儿既有的选，何必听他胡言乱语？
阿织道：“山南是边境之地，不如由元祈做少爷，我们四个是少爷身边的护卫与侍婢，要护送少爷去山之北探望做买卖的父母。”
“嗯，这样不错。”孟婆道。
她也懒得跟奚家扯上任何关系。
-
山南城虽不比京畿之地繁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今日恰是四月初一，按照约定，阴帅会在城中一个叫做“知味馆”的茶楼吃茶。
孟婆提过，这位阴帅名唤崔宁，虽然身居楚家高位，但他是一个外姓人。
这也是楚家与奚、白两个世家不同的地方，家中并不怎么区分嫡庶，除家主必须由楚姓人继承外，其余高位俱是能者居之，就说眼下四个长老之位，判官、孟婆、黑白无常，其中两位无常也是外姓。
知味馆是城中最大的茶楼，时辰尚早，阴帅崔宁还没到。
有了判官的提点，阿织几人知道来到山南城的修士似乎会慢慢变成凡人的样子，他们会慢慢忘了与山阴楚家传音，甚至打算留在山南城，从此做一个凡人。
而今阴帅崔宁已经数日没有音信，阿织几人在等待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待会儿见到一个忘却一切的凡人的准备。
崔宁很快到了，他化形后的样子保留了额稍的一处刀痕，四下张望一阵，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阿织几人身上，快步走上前来：“孟婆大人，今日怎么是您来？”
孟婆十分诧异：“你记得我？”
“自然记得。”听她这么问，崔宁也有些意外，“不是判官大人交代的么，每个月初、月中、月末都来知味馆等他。上个月，属下还特地多来了几回，一直没等到判官大人。”
茶馆二楼落了无形的结界，凡尘中人看得到他们，却听不清他们说话，孟婆问崔宁：“你既然记得，那你这十来日为何不给山阴传音？”
“是想传的，后来判官大人不是去伴月海了么？”崔宁解释道，“最后一次传音，判官大人告诉我，豫川楚家的公子死了，家主出关，他们已前往伴月海。找溯荒这事隐秘，伴月海能人太多，我担心自己频频传音，会让这事败露，因此选择来知味馆等判官大人，大人是分神期的仙尊，瞬息千里，若想见我，总会露面的。“
说完，他还问：“是不是我办差不利，让家主不悦了？”
不是，地煞尊未曾不悦。
孟婆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尝了一口。
凡茶入口，起先一股涩意，而后慢慢回甘。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崔宁，太正常了，他的每一个神情、动作，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似乎来到凡尘的这么长时间，他没有任何变化，他适才的每一句解释，每一个考量，都是这么合理，合理到她几乎要信他。
如果不是前面已有两位楚家刀修失踪在此地。
孟婆此刻信了阿织的话，但凡溯荒碎片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异乎寻常的状况。
正如眼前的崔宁，太正常了，因此诡异至极。
这时，阿织问：“那枚溯荒碎片，你查得怎么样了？”
此前孟婆已经告知崔宁，楚家已决定和奚、白两大世家以及仙盟一起寻找溯荒。听问，崔宁道：“碎片具体在哪里，我尚不知道，但它的线索我已经有了，上回判官大人来，我其实跟他提过，城中有户人家姓廖，这个廖家有位公子，他早已娶了妻，前阵子不知为何，跟邻街的一个寡妇好上了，爱得如痴如醉，眼下他已经休了妻，死活要娶这个寡妇进门。而且成亲方式也很古怪，当地有一个风俗……“
崔宁话未说完，一楼忽然传来吃茶客的议论——
“又要嫁新郎？”
“真的？丢死人了，这姓寥的怎么肯答应？”
“谁知不是那个妓子的鬼魂作祟呢？都怪那个姓高的商户开了先河。”
“别提了，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嫁新郎？”奚琴问，“这就是你说的当地的古怪风俗？”
崔宁道：“对，这城中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发生这种事。”
其实男子和离再娶，又或是另结新欢，在每一朝每一代都不算新鲜事，但是两年前，有个姓高的商贾，为表对新欢的喜爱，竟然穿着吉服，罩着盖头，趁夜坐轿，到新欢家中去迎亲，就像把自己嫁过去一样。
这事说起来十分混账，但自那以后，这个的风俗居然被后来人效仿，成了山南县每过一阵就会发生的热闹。
“至于为何说‘嫁新郎’是厉鬼作祟。你们也知道山南这个地方，北面山外就是戎狄部族，早些年，边境一直战事不断，大概两年多前吧，蛮子还越过苍眠山，跨过荒原，差点打到了山南城中。
“当时山南城的县令姓梅，这个梅县令出生很好，他的祖父和父亲早年在京中做大官，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一家子就被贬来山南了。“
崔宁说着，叹了一声，像是十分怅惘，“说起来，其实是个非常落俗的故事。梅县令到山南时只有十岁，他与邻户的守将之女一起长大，两个人青梅竹马，日子久了，自然互生爱慕。
“这户守将人家姓洛，那年间，举凡认识这两家人的，都默认梅家郎和洛家女是一对，他们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梅县令自小苦读，十分争气，到后来连中三元，果然去了宣都。可惜他在宣都待了没几年就回来了，说是犯了个小错，京中打发他回来做县令。”
对上白元祈疑惑的眼神，崔宁解释道：“白家公子也许不知，在凡间，状元之才极为难得，万千读书人中才出一个，就好比我们修道中人的出窍、分神仙尊一样。是故只要中了状元，必然得皇帝看重，即便要历练，也会分派去富庶之地，不大可能打发来边关苦境，若来了，就意味着此生出头无望了。
“梅县令回到山南，倒是如约与洛家女成了亲，之后他却渐渐消沉，堕于声色犬马之中，与当地妓馆的一个妓子好上了。
“这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毕竟一方是县令，一方是守将之女，两人自小情深谊厚，如此辜负实在遗憾。但那妓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把梅县令迷得神魂颠倒，还日日吹枕边风，让梅县令跟原配和离，把她娶进门，梅县令竟也答应。
“说起来，这也要怪那时边境战事太多，洛家女虽然嫁了人，却常年随父驻军，夫妻二人并不常相见。
“然后就到了两年多前的那场战事。
“往年蛮敌入侵，多是在苍眠山附近打一打，打完便消停了。两年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蛮敌居然绕过边境驻军的眼线，跨过荒原，差点打到山南县，后来才知道，是那妓子通敌。
“她是蛮敌派来山南刻意接近梅县令的，为的就是刺探军情。听说蛮敌快要攻到山南的那个夜晚，她还乘着出嫁的轿子赶到战场，想把最新的军情告诉蛮敌。
“直到在战场看到妓子，梅县令才幡然醒悟，可惜已经迟了。
“那场仗打得太惨了，边关将士死了一半，洛家女也战死沙场，幸而梅县令拼死请来援军，援军最终在城外大败蛮敌，保护了城中百姓。
“在战场见到洛家女的尸身，梅县令就疯了，那个妓子的下场也不好，她是通敌的人，蛮子瞧不起她，死前第一个想杀的就是她，援军也恨她，巴不得将她活活刮了，听说她最后的确是被千刀万剐而死，身上足有一千个窟窿。”

第68章 嫁新郎（二）
白元祈问：“后来呢？”
“后来……”崔宁苦笑一声, “哪有什么后来？洛家守将之家，这些年死的死，伤的伤，那场仗过后, 家中再没活人了。梅县令疯了以后, 很快失踪了, 他的父兄相继病亡，家宅地契也转卖给了旁人。
“不过, 说来也怪, 那场战事来势汹汹, 自那以后，蛮子却彻底消停了。
“战后有人去城外，说在山南荒原的西边, 就是当年两军交战最激烈的地方, 凭空多了一块沼泽。
“沼泽终年起雾, 不能靠近。于是山南城就有了一个传言，说这块沼泽不是沼泽，它是怨气形成的鬼域，因为那里是当年死人最多的地方, 无数将士蛮敌葬身于此, 包括洛家女与那妓子。”
传言说，蛮子不敢打来, 就是畏惧这片沼泽。
“之后又过了大半年吧，战事平息了, 城中安静了，山南也来了新的县令，原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接着就出了高家的事。
“高老爷是一个外来商贾，看上了当地乐馆的一名乐姬，非要休妻另娶，‘嫁新郎’就是他开的先河。
“新郎送嫁是深夜，城中有人去瞧热闹，回来后传得很邪乎，说什么送嫁途中，无端起了一阵狂风，送嫁的队伍就不见了，又说送嫁的队伍后来出现在城外，往那片沼泽去了。
“还有人说，高老爷要娶乐姬其实不是人，她是厉鬼，因为有人亲眼看见，乐姬在送嫁当夜变成了庄夭夭的样子。”
崔宁说着，道：“哦，庄夭夭就是那个通敌妓子的花名。”
“这些说法当时没什么人信，因为高老爷和乐姬成亲后，和和美美地过了好几个月，几个月后，两人双双落水身亡。之后一年多的时间，城中又嫁了几回新郎，新郎们的下场都不太好，城中就起了新的流言，说‘嫁新郎’是庄夭夭的报复。
“蛮敌入侵的那天，也是庄夭夭出嫁的日子，最后她不但被千刀万剐而死，效忠多年的蛮子恨她，梅县令也幡然醒悟，不再爱她，她常在小曲里唱什么‘负心汉，薄情郎’，死后化为厉鬼，怨气无处宣泄，只好宣泄在那些与梅县令差不多的，想要休妻另娶的人身上。”
白元祈道：“明明是她通敌叛国，到头来竟是她怨气最大。”
崔宁道：“鬼都是靠怨念支撑的，哪里会讲人的道理呢？再说她一个妓子，也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大概只在乎自己心里那点盼头吧。”
他接着说道：“‘溯荒所在之地，必有异事发生’，这是判官大人再三叮嘱我的话。山南城中，没有什么比‘嫁新郎’更古怪，因此我一到这里，就去了城外那片沼泽——毕竟庄夭夭死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那片沼泽连我都无法靠近，鬼打墙似的，每次走着走着就绕了出来，直到最近的一次，我在那里感受到了那两个比我先到山南城的楚家刀修的灵念。”
“灵念？”
孟婆道：“楚家人的灵海中有一道识痕，死后，这道识痕会催发残余的灵气，包裹住楚家人死前最后的念头，形成遗念，或是留驻原地数日，或是传给其他楚家人，这个遗念我们又叫灵念。”
楚家人死后有灵念？
奚琴听了这话，心中微沉。
那么他剑杀楚恪行的剑意，可曾通过楚恪行之身，漏给哪一位楚家人了么？
“这两道灵念告诉我，他们都是在调查嫁新郎的事端中失踪的，其中一道灵念，似乎还在‘送嫁’的途中，看到了溯荒碎片，它是被怨念裹着的。”
孟婆不确定地问：“你是说，那两位刀修到了这里，和你一样，都在查嫁新郎的风俗，他们最后是在新郎‘出嫁’的当夜失踪的，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山南荒原的沼泽地，你在他们的灵念里，发现他们在送嫁的途中，看到了被厉鬼之气包裹的溯荒碎片？“
崔宁道：“是。”
他道：“这就是我所查到的全部了。我眼下也不明白为何那片沼泽无法靠近，为何城中并无鬼气，我猜也许庄夭夭用什么法子掩盖住了自己的气息，也许与溯荒有关。最古怪的是，为何每次嫁新郎，都有人称送亲的队伍去了城外的那片沼泽，可是到了第二天，新郎却好端端地在城中？”
众人听了这话，一时也困惑不已。
孟婆问：“你准备怎么查？”
“自然是跟着即将出嫁的这位新郎，亲自去送亲的路上走一遭。”
“那位廖家公子？”
崔宁道：“是。孟婆大人放心，我已暗中接近廖姓人家多日，有了俗世的身份，他们最初邀请的宾客就有我，廖家公子也答应让我送亲。喜轿旁有伴嫁郎，我已说服廖公子，让我做这个伴嫁郎。今日夜深，他就要与那寡妇成亲，孟婆大人信我，这城中究竟有何古怪，溯荒到底在何方，今夜子时，出嫁之刻，我必能勘破分晓。”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言辞间把握十足。
孟婆没说什么，转而又问起些别的，其中不乏对崔宁的试探，但无论山阴家事，还是修道规矩，崔宁都对答如流，并无异常，之后他还把廖家的住址，送亲的章程细细告知众人，请众人与自己里应外合。
崔宁走了以后，奚琴看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泯。”
泯眼下是一团隐匿的雾，他低低应了一声，尾随崔宁而去。
孟婆望了泯一眼，发现此魔气息极为内敛，修为如她，都无法轻易觉察他的存在，遂放下心来，对阿织几人道：“走。”
她没说去哪儿，但众人都知道方向，一同离开知味馆，不疾不徐的几步间，已经到了城外。
这是边关，城外荒烟蔓草，越往西面走，人迹越少，远处的苍眠山伏在一片山雾中，像暗中窥视的兽，天空偶尔传来凄荒的鸟唳，荒原上已渐渐出现无人收的尸骸。
“你们看！”
白元祈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浓雾，雾中隐约是一片沼泽，荒草泥潭边，还倒着被折断的战旗——这里应该就是当年两军交战最激烈的地方，庄夭夭死的地方。
众人知道这沼泽有古怪，祭出灵器御身，用灵力留下标识，穿过浓雾，往沼泽中心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奚琴忽道：“仙子。”
阿织看他一眼：“说。”
“感觉到灵力在流逝吗？”奚琴问。
阿织道：“嗯。”
其实一到山南城，她就感觉到灵力的流逝了，只是不太明显，而今靠近这片沼泽，这灵力流逝的速度竟像变快了，而且……
阿织道：“很奇怪。”
奚琴说：“给我一点你的灵力。”
阿织不确定他想做什么，但她没多问，指尖凝结出些许灵力，落在他的掌心。奚琴看着她，然后慢慢往后退去，对阿织道：“我说收回去的时候就收回去。”
沼泽的雾很浓，他们这一耽搁，与孟婆和奚泊渊落下好长一段路。
奚琴一直往后退，直到他的身影融在了茫茫雾野里，他才传音过来：“收回。”
阿织于是回收自己的灵力，但奚琴的掌心却生出一股冷霜之气，把她的灵力禁锢住，一时间竟拿不回来了。
自然阿织没用全力，她忽然明白奚琴的意思了。
密音中，奚琴的声音沉沉的：“是不是这样，你的灵力不是流逝，像是被放去另一个地方，碰触不到，拿不回来？”
阿织又“嗯”一声，她本想说此地古怪，让奚琴不要走远，一抬头，看到那道融在雾野中的身影，忽地愣住了。
那道身影，模糊，颀长，清姿如玉。
阿织忽然知道那日在焦眉山外，她为何会认错人了。
前生双目受伤，所见茫茫一片大雾，雾中只有几道身影映于识海，辗转惦念数十载，茫茫人海总有似曾相识。
奚琴见阿织半晌没有反应，手中霜气一下放开，他很快回到她身边，问：“怎么？”
不等阿织回答，他忽地一笑：“适才看我走远，仙子担心了？”
阿织摇了摇头，正待说什么，忽听不远处，白元祈道：“怎、怎么回事？”
道边枯骨，泥潭边半折的战旗，这是初入沼泽时，他们看到的景象。
他们不是凡人，是修为大成的半仙，一路以灵气寻踪，居然还是鬼打墙，绕到了最初的起点，而沼泽的中央，浓雾的最深处，依旧离他们若近若远，无法靠近。

第69章 嫁新郎（三）
白元祈四下望去, 这片沼泽到处都很像，置身其中，会有种不知身在何时何方的空茫感。
他迟疑着问：“我们会不会走错路了？”
奚泊渊的重刀已经出鞘了，刀刃薄光流转, “应该不会, 我们路上留了标识。”
孟婆冷哼一声：“楚家的灵气标识绝无可能出错, 除非，那是一个根本到不了的地方——“
“谁说到不了, 你们就是走岔了！”
这时, 一旁忽然响起一个孩童的声音, 白元祈听到这个声音，吓了一跳，看到阿织走近, 才意识到是姜姐姐身边的无支祁在说话。
初初从阿织发间的银簪化成人形, 他落在地上, “这里根本不能像你们那么走。”
孟婆蹙眉看着他：“你知道路？”
初初抱着手，把头偏去一边：“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
阿织看初初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嗜睡过一段时日后, 初初勘破结界的本事好像增长了一大截, 上回判官“请”她去见地煞尊，初初临时化为蜉蝣, 居然从一个分神期修士的结界边缘钻了出去。
眼下有外人在，阿织没提初初的异常,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必多说惹来麻烦。
奚泊渊道：“你说我们走错了, 那你带路。”
初初不喜欢除了阿织以外的所有修士，没好气道：“你是谁啊，你让我带路我就要带路吗？”
阿织道：“你试试。”
初初听她一提，立刻点头：“好吧，不过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对地方，这里弯弯绕绕的，走错了可不许怪我。”
他说着，瞳孔深处浮现出微不可见的金涡，辨了辨方向，绕过半折的战旗，朝浓雾的反方向走去。
初初并不走直线，他忽而前进，忽而后退，有时直接掉头，有时又在同一个地方兜好几个圈子，众人起初还犹豫，然而跟他走着走着，沼泽中心的浓雾竟真的近了。
“你们看——”白元祈惊呼道。
再次绕过半折的战旗，那团浓雾居然显现出它真实的样子。
它像一个庞大的漩涡，茫茫气流在其中流转、搅动，随着浓雾显形，四野也涌出极重的血腥气，那是尸山血海的气息，像是有万千人葬身在此，阿织想起来，这个地方是当年两军交战最激烈的地方。
众人正不知是进是退，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笑。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凄清，荒凉，且可怖。
紧接着，一顶四抬的花轿从雾中穿行而过，四个轿夫神情木讷，轿旁却跟着一个手持喜帕，身着吉服的女子，她是踮着脚走路的，走得轻且慢，就像花楼里教的那样，一边走，还一边在唱：“负心汉，薄情郎，鸳鸯楼里养娇娘，将门妻，折戟还，盼郎千日郎不归……”
花轿走到浓雾中央，似乎觉察到什么，渐渐停了下来，那个女子的步子也顿住了，她低笑一声，慢慢别过脸来。
隔着浓雾，阿织看不清她的样子，然而视线对上的一刻，她忽然感到冲天的鬼气铺天盖袭来，怨念之浓几乎是她平生仅见。
其余人也觉察到了敌意，孟婆额间的流苏已恢复成银链的样子，白元祈的画卷铺开，奚泊渊握刀在手，他没有一刻迟疑，举刀便朝鬼气劈去！
这时，阿织道：“不对劲，回来！”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在对上女鬼目光的刹那，她感到灵力的流逝变得更快，就像奚琴说的，灵力不是被吸走，也没有化散，是被搁放在了另一个地方，碰不着了。
阿织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而这感觉，与她在焦眉山、长寿镇所经历过的一模一样。
奚琴压根没有上前，白元祈听到阿织阻拦，想也不想，立刻收了画轴，孟婆回头看了阿织一眼，对奚泊渊道：“走！”
几人同时后撤，转瞬便回到沼泽地的边缘。
那雾中的女鬼竟不曾追来，刹那间，浓雾渐渐聚合，再也不见漩涡似的气流，听不见古怪的歌声，沼泽地又恢复寂静凄惶，似乎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白元祈惊魂未定，小声问阿织：“姜姐姐，刚才的女鬼，是庄夭夭吗？”
阿织道：“应该是。”
崔宁说过，庄夭夭常在小曲里唱“负心汉，薄情郎”，与适才女鬼唱的一模一样。
孟婆盯着阿织：“你为何说那里不对劲？”
“直觉。”阿织没多解释，“隐约觉得那女鬼在故意把我们往漩涡里引。”
她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直觉了，原因不明，阿织怀疑会不会和她魂上的溯荒印有关。
孟婆看了阿织一会儿，说：“我信你。”
抛开地煞尊说的，姜氏女身上有古怪不提，就事论事，能顺利找到两枚溯荒碎片，这个同伴本身就值得相信。
再者，对于修士而言，厉鬼其实不好对付，它们不像妖兽那样境界分明，弱则弱，强则极强，全看怨念积攒，飘忽不定。
适才庄夭夭身上的磅礴鬼气，任何修士都觉得棘手，谨慎是对的。
孟婆道：“那依你看，我们眼下怎么办？”
初初被女鬼吓坏了，眼下已化成簪子，躲回阿织发间，阿织没再唤他出来引路，在初起的暮色里，分辨着回城的路：“你们不觉得，山南城太平静了么？”
奚琴“嗯”了一声。
奚泊渊不解，问奚琴：“平静不对吗？”
奚琴道：“我凡间来得少，但也听说凡人最是草木皆兵，短短不到两年时间，城中嫁了好几次新郎，最后新郎和新妇都惨死而亡。此事若发生在景宁，不说人心惶惶，奚家定会彻查到底，仙家尚且如此，但你看山南城，人们提起嫁新郎，只当是个风俗，闹鬼二字敷衍而过，更在意的反倒是丢人，死了多少人好像不值一提，似乎这事与他们不相关，他们只是在隔岸看戏。我猜，这是仙子所指的‘平静’的意思。“
这么一说，奚泊渊想起来了，知味馆那些茶客们提起嫁新郎，害怕是有的，更觉得丢人，就跟瞧热闹一样。
阿织道：“所以，我想再去城中问问，看能否从百姓口中探出虚实，若实在不行——”转眼间，几人已回到了城门口，她回头朝荒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沼泽是最后的选择，没其他法子了，我们再去试试不迟。”
孟婆道：“那好，我们兵分两路，你去城中打探虚实，崔宁那边我不放心，那廖家公子今夜子时就要出嫁，我得过去盯着。”她说着，道，“元祈，奚泊渊，你们俩跟我。”
奚泊渊想跟奚琴一起，不想在孟婆这里挨骂，说：“我为什么要跟你？”
孟婆直视前方，冷笑：“呵。”
奚泊渊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奚琴已经准备与阿织离开了，闻言，顿住步子，回过头，挑眉看他一眼。
奚泊渊认命了，对孟婆道：“行，我跟你。”
-
阿织没有在城中挨家挨户地打听，她匿了形，直接往县衙去，路上瞧见一株无患子，顺手摘了一枝，用灵力催发结果。
县令不在衙门，主簿倒是在值房里整理文书，阿织推开值房的门，主簿见了她，恼道：“什么人，竟敢擅闯衙门重地，外头怎么不知道拦——”
不待他把话说完，阿织摘下一颗无患子的果实，递到他手中，“我要见城中所有认识庄夭夭、前任县令、洛家女，以及看过嫁新郎的人。”
主簿愣愣地接了无患子，呆了一会儿，原本恼怒的神色一扫而空，他忽然热情起来，欣喜道：“原来是仙长！仙长莅临鄙衙，鄙衙当真蓬荜生辉！”说着，躬身把阿织与奚琴往里请，“仙长快请上座，小的这就去办仙长交代的差事。”
奚琴不知阿织施了一个什么法术，惊异地看了她一眼，跟她一道在上首坐了。
主簿只道是仙人差务不可耽搁，道辞后，立刻退下了，然而走了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捧着糕饼，拎着热茶，自责道：“瞧我这脑子，仙长一来，竟乐昏了头，忘了给仙长看茶，真是罪过！”说着，他把盛着糕饼的碗碟搁在阿织手边，恭敬地点上茶，还捧了一杯给奚琴。
等主簿再次离开，奚琴问：“他这是被夺舍了？”
阿织道：“不是……”
她握着茶盏，垂眼坐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是从前，我师门使的一些小把戏。”
说白了问山教的，她跟问山来过几趟凡间，问山图方便，惯爱拿这一套把戏蛊惑凡人，一点都不难，她在一旁看，看一眼就会。
“我师父他……会养一些精怪，有一种精怪叫魅羊，身上的气息会让凡人听从自己心意办事，事后还会忘却，且这种气息，修士可以用灵气模仿，也不会伤害凡人，我适才把这气息附在了无患子上。”阿织一时间觉得难以启齿，解释道，“我没用过几次，不知道这主簿会这么……”
这么热情。
仙人不能随意对凡人使灵术，问山这招，算是钻了个空子，便过错推到魅羊上，有移花接木的嫌疑。
“师父？”奚琴问。
徽山姜瑕可不像有这等意趣的人。
相识这么久了，他也不认为阿织师从徽山。
“我观仙子身手不凡，似乎与传闻不符，不知仙子师从何人，学艺何方？”
阿织没有回答，奚琴并不在意，又问：“念，这个才是仙子的真名？”
这是她告诉姚思故的名字，当时奚琴也在一旁。
阿织道：“不是。”
奚琴笑了笑：“不知怎么，我觉得‘念’字比‘姜遇’二字更衬仙子。”
很快，主簿回来了。他暂且得了无患子上的仙力，来去如风，挑挑选选找了二十来号人，引来值房。
值房的地方不够大，不过无妨，奚琴顺手结了结界，二十来人整整齐齐地立在屋中，主簿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听闻仙长莅临寒衙，我等凡俗子弟无一不激动喜悦，不知仙长可否将手中仙宝也赏给诸人一颗，以慰他们敬仰仙长之心？”
无患子的果实很多，阿织“嗯”一声，摘下树果，赠给诸人。诸人依次排队来领，果子到了手里，他们奉为圭臬，高兴不已，甚至相互攀比大小形状，看到别人的更加圆润饱满，就要捶胸顿足，奚琴忍俊不禁，低声笑起来。
主簿倒也知道规矩，很快让众人安静下来，恭顺地说：“仙长，您想问什么，尽管问他们好了。”
阿织点了下头，径自道：“庄夭夭，你们可认识？”
“认识认识，不就是梅县令那个姘头么！”
“凝香馆的头牌，长得可美哩！”
“美有什么用，她心眼可坏了，脾气也不好，还通敌，我情愿讨个相貌平平心地善良的娘子，也不要她这种！”
问话一出，众人七嘴八舌道。
有人挤到前面，对阿织道：“他们知道的不全，仙长，俺跟您说，这个庄夭夭身世挺可怜的，她十多岁被拐卖，被人糟蹋后，连夜逃来边关，成了个乞儿，蛮子在关外捡到她，给了她几口饭吃，她就把他们当恩人，蛮子看她漂亮，让她去勾引梅县令，她当报恩，就去了。不过人么，相处得久了，总能处出几分感情，这个庄夭夭后来大概对梅县令动了真心，非要县令休妻娶她。哦对了，为这个，她还跟洛缨吵过。有回她俩闹得可厉害了，洛缨还追到妓馆，把她从里头揪出来。”
说话人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晚春的天，他上身穿了一件短褂，外衣披着，结实又健壮。
“洛缨，就是那个洛家女的名字？”阿织问。
“对，别看那梅松照长得英俊端正，但俺觉得，为了这么个负心汉打起来，这俩女人都挺不值当的。”壮汉道。
奚琴起了疑：“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洛、梅两家已经没人了，凝香馆也散了，两年时光足以冲淡许多记忆，这壮汉不但知悉事情因果，连洛家女的闺名都知道。
他问这话的原意，是疑心壮汉与庄夭夭或是洛家走得近，没想到壮汉一下子就不高兴了，他嚷嚷道：“俺怎么不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了？俺不知道，还不允许俺打听了？俺就爱打听，这也是错的吗？”
他平日里大抵受过不少委屈，非常敏感，而今受仙气所扰，心绪不必遮掩，全都宣泄出来：“难道这世上只许妇人议论家长里短街坊八卦，俺们男人就得沉默，就不许说话么，就该心系正务么？俺们也爱议论，也有好奇心！俺平日里替人担货，劳累一天闲下来，就爱听墙根，每听来几耳朵，俺就高兴，能跟人闲磕牙，俺就畅快！就说城中嫁新郎，甭管他几时出嫁，俺都能大半夜起身去凑热闹！城中只要嫁新郎，回回少不了俺！仙长您说，如果不允许男人凑热闹，那俺的日子得少去多少乐趣，这世道对男人太不公平了是不是？”
奚琴：“……你说得对。”
阿织道：“你说每回嫁新郎，你都去凑热闹，那这城中一共嫁过几回新郎？”
壮汉却不抢着回答，他端着，等着其他人犹犹豫豫地回答——
“三回吧？”
“不对，两回。”
“我怎么记得有五六回了？”
壮汉得意道：“一共四回。第一回姓高，是个外来商贾；第二回姓吴，是一个教书先生；第三回姓王，好像是个武夫；眼下这回是第四回，廖家公子，他虽然已经快到而立之年，奈何出生好，家中有田地，收租子就可以过活。”
壮汉说着，想起什么，看了眼外间黑尽的天色，摩了摩拳，恭敬地请示：“仙长，您能不能问快点，今夜廖家公子就要出嫁了，俺过会儿还得去瞧热闹呢。”
阿织问：“送嫁的一路，你都跟着？”
“是啊。”
“那你可在送嫁的途中，看到庄夭夭了？”
“看……”听了这一问，壮汉却迟疑了，其余人也露出和他一样的神色，半晌，壮汉道，“好像看到了，但是不确定，她好像每回都来，只要来，都哼她那首小曲，之后轿子也会掉头，往城外那片沼泽去，但是……”
阿织盯着他：“但是什么？”
“但是好像又不对，我记得我明明是跟到了城外的，但第二天醒来，又在家中，连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唉，可能是吃酒吃忘了吧。”
壮汉这话一出，其余人纷纷附和。
阿织心中微微了然，也就是说，对于城中这些百姓来说，即便他们每回都去送嫁，但送嫁的记忆，只停留在新郎上轿，庄夭夭出现的那一刻，之后发生的一切，对他们来说与梦境无异？
这倒不奇怪，厉鬼会幻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蛊惑了城中百姓，让他们分不清所经历的一切是真是假。
阿织道：“所以，这些嫁出去的新郎都死了，你们也不太在意？”
众人七嘴八舌道：“唉，他们自己要找死，怪谁呢？”
“死了就死了，这城中又不是没死过人？”
“是，衙门里这么多案子没破，总不能因为死了一两个新郎，就不查别的案子了，他们是自己要出嫁的。”主簿也回答道。
适才那名壮汉道：“在意啊，但这都是从前的事了，在意这么多有什么用？”
阿织于是不再多问，她信手幻化出两幅画像，画像浮于半空，正是此前，来山南城寻找溯荒踪迹的楚家刀修的模样——阿织来县衙前，孟婆给她的。
“这两个人，你们见过吗？”
在场无一不是了解洛、梅两家，或是凑过嫁新郎热闹的人，看了画像，众人都觉得眼熟，纷纷拧眉深思。
过了一会儿，忽有人道：“是了，我想起来了，这个瘦一些的是当时吴家新郎出嫁那会儿，抬轿的轿夫，他当时到我这里来找差事，我介绍他去的。”
“不对不对，他分明是吴家请的宾客，宾客名单还是我拟的。”
“怎么是宾客呢？他是喜轿边的伴嫁郎啊，他跟吴家关系好，吴家挑了他做伴嫁郎，还是吴公子亲口告诉我的。”
又有人指着第二张画像道：“说起宾客我想起来了，这个样貌很和气的是王家请的宾客。”
“不对，他是张罗宴席的伙计！”
“你们都记岔了，他才是伴嫁郎！”
阿织听着众人争论不休，心中浮起团团疑云，宾客、伙计、轿夫，伴嫁郎，为何会有这么多身份？
这些百姓都是凡人，又受了她无患子仙力的影响，是就是，非则非，绝无可能说假话。
既然每个人说的都是真话，为何他们的答案又如此不一样？
这时，奚琴的目光一下子落在适才那名壮汉身上，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变了又变，问：“你想起什么了？”
壮汉似乎非常费解，连心中都涌起莫名惧意，不断地道：“不对啊，这不对……”
他指向第一张画像：“俺怎么记得……这个人，就是第二回出嫁的吴家公子，那个教书先生；还有这个样貌和气的——”他指向第二张画像，“他是第三个出嫁的，姓王的武夫。”
“你说什么？”阿织怔道。
心中印象渐渐清晰，壮汉很快笃定道：“是了！就是他们！那两回嫁新郎，俺都去凑过热闹，亲眼看到他们被送上花轿的！”
这一刻，阿织忽然想起白天时，崔宁在知味馆说过的话——
“我已暗中接近廖姓人家多日，有了俗世的身份，他们最初邀请的宾客就有我，廖家公子也答应让我送亲。喜轿旁有伴嫁郎，我已说服廖公子，让我做这个伴嫁郎……孟婆大人信我，这城中究竟有何古怪，溯荒到底在何方，今夜子时，出嫁之刻，我必能勘破分晓……”
与之同时，奚琴也反应过来了，道：“不好，崔宁那边有问题。”
话音落，阿织已收回了无患子上的灵力，奚琴当即撤了结界，下一刻，两人已同时出现在了县衙外，亟亟往廖家赶去。
才刚举步，中夜中只闻一阵锣鸣，半空中燃起一张传音符，符中传来孟婆冷静，却带着一丝寒意的声音：“崔宁出事了。”
五里外，廖家。
孟婆与奚泊渊、白元祈站在人群中，眼睁睁看着崔宁穿着吉服，被伴嫁郎扶着下了阶梯，他脸上有即将出嫁的喜悦，任凭喜婆为自己罩上盖头，坐入了花轿中。

第70章 怨气涡（一）
阿织和奚琴赶到廖家, 送嫁的花轿已经上路。
盖头是薄如蝉翼的红纱，喜轿的轿帘被风掀起一角，可以看见坐在里面的崔宁，阿织和奚琴当即要拦截, 灵气打出去, 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
奚泊渊道：“没用的, 我们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阿织道：“初初。”
初初化作夜萤，从阿织的发间飞起身, 他盯着花轿, 目中金涡扩张又收缩：“我看不清, 我们与这送嫁的队伍间好像隔了一条深沟，根本过不去。”
孟婆在密音里不断地唤着崔宁，这密音也像落在了沟壑里, 杳无回信。
周围有不少来瞧热闹的凡人, 送亲的队伍就像戏台子上的一出戏, 阿织几人与这些凡人一样，隔山隔水地望着大戏上演，半点不能干涉。
喜轿启程没多久，街头忽然起了一阵风, 这风起初微弱, 只能吹动地上的几片枯叶，之后渐渐变烈, 狂卷而至，让喜轿无法往前。抬轿的轿夫却无所觉, 一边被风吹得后退，一边还在往前迈步，那姿势古怪极了。
下一刻, 风中传来女子的低笑。
伴着冲天的鬼气，庄夭夭在盘旋激荡的风中显形，她还是那幅样子，甩着帕子，踮着脚走路，嘴上哼一支小曲：“负心汉，薄情郎，鸳鸯楼里养娇娘……”
与之同时，喜轿也跟随她的步子调转头，往来路走去。
来路是条死胡同。
先前的狂风却在来路的尽头拓开了一条隐隐约约的鬼路，只要迈过去，就能到山南城外，在荒原上再走数步，就能到那片鬼域沼泽。
阿织甚至能在鬼路尽头，看见沼泽中心，那片如同漩涡一般的浓雾。
周围的百姓都被这狂风迷了眼，不知风中的女子身影是否是错觉，庄夭夭于是走得不疾也不徐，只在路过阿织几人时，她忽然顿住步子，慢慢别过脸来。
没了浓雾阻隔，这一回，阿织看清了她的样子，她的脸色惨白，唇色殷红，眼角有一颗泪痣，五官本该是好看的，可惜她的双眼没有眼白，深黑一片，空洞洞的，森然可怖。
对上阿织的目光，她笑了。
两边唇角渐渐弯起，然后唇才缓缓张开，露出过白的尖牙。
这是一个带着凶气，甚至有挑衅意味的笑。
刹那间，阿织已把斩灵握在手中，奚琴几人也祭出灵器，庄夭夭却像知道这里有一条修士们无法越过的沟壑，哼着小曲，从容地引着载着崔宁的喜轿走向鬼路尽头。
送嫁的队伍很快消失在鬼域沼泽，来瞧热闹的凡人早在冲天的鬼气里失了神智，他们齐齐调转身，神色木然地离去。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鸡鸣，阿织下意识看了眼天色，这才发现天际已微明了。
适才送嫁，明明像只过去了短短一刻，回过神来，竟是一夜将尽。
众人从未有过如此古怪的经历，半晌无人出声，片刻后，奚琴道：“泯，你跟着崔宁的时候，他还是伴嫁郎吗？”
一身黑衣的魔出现在晨雾中：“是，直到崔修士梳妆前，他都是伴嫁郎，神智一直很清醒。”
“该出嫁的廖公子，你见到了吗？”
“……不曾。”泯道，“廖公子的屋外似乎有结界，属下无法靠近，后来崔修士说要去帮廖公子梳妆，进入了那间屋子，等再出来……他就是廖公子了。”
孟婆问：“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是不是打听到什么了？”
奚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换一处。”
时辰尚早，知味馆还没开张，众人没走正门，直接落在茶馆二楼，奚泊渊本已结了结界，但奚琴不放心，又在结界内添了一层法阵，阿织在半空拂开孟婆给的画像：“此前来山南城寻找溯荒的两位楚家刀修，确定就是他们吗？”
孟婆道：“我和判官亲自挑的人，绝不会错——怎么了？”
奚琴道：“城中的百姓说，在崔宁之前，一共有三名新郎出嫁，第二个吴姓教书先生，第三个王姓武夫，正是这两位楚家刀修。”
说着，他把在县衙打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众人听后，无不诧异。
白元祈将信将疑地问：“寒尽哥哥，你是说，那些凡人一会儿说这两个刀修是喜宴的伙计，轿夫，一会儿说他们是宾客，最后又说、又说成亲的就是他们？”
奚琴道：“确切地说，一开始是宾客，后来是轿夫和伙计，然后是伴嫁郎，最后才是新郎本人。”
“可是，同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身份？”奚泊渊道，“前头的我都能理解，变成新郎是怎么回事？”
阿织道：“我眼下怀疑，这些身份根本不是身份，而是，”她一顿，“路。”
“路？”
阿织很轻地“嗯”了一声：“我师父从前告诉我，这世上的路，并不是足下所履之道才叫做路，一只幼虫想要化妖，先要变蛹，破茧成蝶，继而收敛双翼，化足为肢臂，尔后成人，才算做妖，在这个过程中，蛹、蝶、人，都是这只幼虫；又譬如凡俗士人登科，童生、举子、进士，一层一层往前递进。”
孟婆有些明白阿织的意思了，“从宾客，到伙计、轿夫，再到伴嫁郎，其实是一条成为新郎的‘路’？”
阿织点了一下头，抹去浮在半空的画像，随后招来水波，拂开一圈一圈涟漪：“因为这些身份间有远近关系，宾客离新郎最远，就像最外层涟漪，但他可以往里走，伙计、轿夫，都是他的台阶，等到成为新郎，他就离目的地不远了。”
阿织道：“之前的两位楚家刀修，都是这么失踪的。”
包括后来的崔宁，其实他们到山南的时候，崔宁已经是伴嫁郎，离踏上送嫁之路只差最后一步，可惜他们后知后觉，没来得及阻止。
“你说这是一条路，那么成为新郎后，他们的目的地又在哪里？”孟婆道，想起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她问，“荒原上的那片沼泽？”
阿织道：“确切地说，应该是两年前的那个地方。”
“两年前？”
阿织道：“身去魂留成鬼，但魂不是人间之物，不能长留人间，除非有怨念支撑。也就是说，怨念是鬼赖以生存的唯一倚仗，它们依凭着怨念而‘活’，所想所盼，也都在它们的怨念里。
“两年多前，庄夭夭死在她出嫁的那一日。当时蛮敌入侵，她赶到沙场，被千刀万剐，她的怨念应该极深，于是魂魄脱离身躯，立刻成了厉鬼，又吸取周围亡兵的气息，形成庞大的怨念漩涡。
“但是，不知何故，这道怨念漩涡被封在了两年前的那一刻，久无更改，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给流逝的时间下了结界。”
阿织解释道：“我这么说的原因有三，其一，庄夭夭分明是怨气冲天的厉鬼，可城中并无她的鬼气，那么，她的鬼气一定被封在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这个地方我们接近过，就是那片的浓雾地带。”
浓雾地带就在山南，如何才算不属于这里？地点上无法更改，那只能是时日上有差异。
“其二，你们可还记得，当我们靠近那片浓雾时，所闻到的血腥气？”
那是尸山血海的气息，仿佛有千万人刚葬身于此，只有刚交战完的的沙场，才有这样的杀意。
杀意不可能长日留存，血腥气早该在风中散去，除非那里被封禁在了两年前。
“其三，人间虽大，我等虽非真仙，纵横山海却是不难，人间绝地尚能勉力一探，若不是时间的鸿沟，适才鬼路出现，我们就在一旁，为何无法靠近？”
孟婆道：“你是说，两年前，庄夭夭死的时候，城外荒原上，她的怨念形成了怨气漩涡，后被封在那里，可是鬼是要靠怨念来‘活’的，那是她最深的遗念，所以两年来，她不停地把人拽入她的怨气涡中，成为出嫁的新郎，就是通向怨气涡的真正道路。”
阿织道：“因为怨气不只是气息而已，它是一个未了的心愿，一桩未平的事端，对于庄夭夭来说，这桩事端的中心，就是当年出嫁的她，而今在她的报复下，这中心成了出嫁的新郎。一桩事端，有最里层的人物，自然有最边缘的人物，通过一个又一个身份，层层往事端中心靠近，就像跨过怨气涡的圈圈涟漪，直到到达最深处，回到两年前的沙场。”
阿织接着道：“至于楚家的刀修为何会变成新郎？怨气涡是漩涡，漩涡的本质会把人往里吸。楚家刀修，包括崔宁在内，一到山南城，必定会发现‘嫁新郎’的异常，继而到荒原上那片沼泽查探究竟。到了那片沼泽，犹如踏足漩涡边缘，人若不够警觉，一步踏错，步步深陷，他们在清醒时，一步一步地改换着自己身份，虽然还记得自己是谁，人却如溺于水中，时常忘了自己的职责，直到最后成为新郎，彻底忘却一切。”
“如果是这样，”奚泊渊道，“我们也靠近过那片沼泽，我们怎么没陷进怨气涡？”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陷进去？”
阿织道，“我们已经陷进去了。”
“楚家刀修不断地接近被嫁的新郎，是因为他们想弄清楚其中究竟，找到溯荒，我们从他们留下的灵念中，已经明确知道了溯荒就在那片沼泽里，难道不想查明吗？我们只要想找溯荒，最终也会靠近怨气涡。
奚泊渊怔住。
是了，人心的欲念才是最大的吸力，它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投入罗网。
“还有。”阿织问，“你到了这里，可曾感觉到灵气的流逝？”
奚泊渊自然能感觉到，他是淬魂期大圆满的境界，半步出窍，拜聆夜尊沈宿白为师，对灵力的感知极强。
修士的灵气最是敏锐，眼下想想，那些去往一个不可知的地方的灵气，何尝不是在触碰到怨气涡时，被漩涡吸走，到了一个永远停驻在两年前的结界中。
“可是，庄夭夭即便是厉鬼，怨念再强盛，如何可能铺开这样的结界？”孟婆道。
“或许，她手上也有一件神物。”奚琴道，“像……”他笑了笑，不知想到了什么，“阿袖手中的定魂丝一样。”
白元祈道：“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等。”阿织道。
“等？”
阿织点了点头，“你们等。我要进入这怨气涡，去里面看一看。”

第71章 怨气涡（二）
“你疯了？”
茶楼静了一瞬, 奚泊渊忍不住道：“你也说了，进入这怨气涡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一层一层的身份，到最后, 变成漩涡中心的那个人, 这不是走崔宁的老路么？你除了把自己赔进去, 还能做什么？”
“而且，如果我猜的不错, 进入怨气涡后, 时间会混乱。”
孟婆接着奚泊渊的话道, “适才我们只是在送嫁的鬼路旁站了片刻，转眼便已天亮。如果怨气涡当真是一个被封在两年前的结界，去往这道漩涡, 你是走在通往两年前的路上, 你所经历的一刻, 或许不是一刻，也许是数日。”
她提醒阿织：“还记得你自己说的，怨气不止是气息，它是一个未了的心愿, 一桩未平的事端。
“在庄夭夭的怨气涡中, 未平的事端是什么？是她与洛家女、梅县令的纠葛。你在进入这场事端后，时日颠倒, 也许会经历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你会忘了你是谁, 成为另一个人，就像崔宁一样。“
未平之事总有未平之念，崔宁出嫁时由衷的喜悦, 不会没有来由，他定是经历过什么。
孟婆盯着阿织：“恕我直言，这个时候，你是最脆弱的，不管你修为多高，藏着什么秘密，你都是那女鬼的砧上鱼肉。”
阿织道：“我知道，所以我让你们等，并不是什么都不做。”
“我们已经在城外沼泽找到了怨气涡，那是个两年前的结界，如果直接进入，只怕会身魂分离。”
灵气的莫名流逝便说明了这一点。
“但是，如果有人打开通路就不一样了。”
“昨晚我们看到了，嫁新郎之夜，结界的通路就会敞开，虽然庄夭夭凭空拓开的鬼路不能走，如果你们恰巧等在怨气涡旁，通路打开，不正是进入结界的最好时机？“
白元祈道：“我明白姜姐姐的意思了，你是说，你得先通过‘身份’进入怨气涡，这样，山南城才会再上演一出‘嫁新郎’。嫁新郎之夜，结界的大门会打开，我们等在门口，趁机进入结界找溯荒？”
阿织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你怎么寻‘路’？”孟婆问。
“不难，崔宁已经‘出嫁’，城中应该有新的休妻另娶的负心汉，只要稍打听一下，像崔宁一样，通过层层身份接近就行了。”
孟婆听了这话，思量许久。
这次溯荒的线索是楚家给的，加上她与奚家的关系，这一路上，众人多是听她的意思行事，但到了眼下……
她看向阿织：“好，就按你说的办。相比起我们，你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阿织道：“我会把初初留下，等到下一回嫁新郎，有初初在，你们不至于在城外沼泽迷路。”
初初听了这话，立刻急了，“砰”一下化成人形：“你要把我留下？那个什么涡的，一听就很危险，我、我当然得陪着你去！”
“你必须留下。”阿织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你，没有人能穿过沼泽迷雾，找到结界入口。”
也正因为危险，她才不能让他跟着。
初初认了阿织为主，本能地不愿反抗她，他嘟着嘴，非常委屈地坐在木凳上，小声道：“好吧……我一点也不喜欢和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修士待在一起，他们都很讨厌……”
“既然这样，”奚琴稍一思量，“泯，你也留下，不必跟着我。”
奚泊渊一愣：“你也要去？”
泯立刻化了形：“尊……公子，您也要进怨气涡？”
奚琴反而意外，他笑道：“想什么呢，我本来就得去啊。”
孟婆看了看奚琴，目光移向阿织，道：“呵。”
阿织看向奚琴，微抿了抿唇，站起身，抛下一句：“奚寒尽，借一步说话。”径自往楼下走去。
这么一会儿工夫，知味馆已经开张了，一楼有几个零星的茶客，正在议论昨晚的嫁新郎。
阿织与奚琴一前一后出了茶馆。回过身，她还没出声，奚琴就笑了，“他们问我就罢了，仙子说要去怨气涡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也会一起吗？”
“很危险。”阿织道。
“我知道。”
阿织想了想，指尖凝出一道法印，一个密音结界便落了下来。
“进入漩涡中心，你会忘了自己是谁，就算你天生仙骨，有一身修为，只要你不防备，便与凡人毫无差别。”
奚琴挑了挑眉，她竟知道他天生仙骨，看来她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对他全无了解。
阿织道：“还有一点我其实没提，当年庄夭夭、梅县令，与洛家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知道，所以进入怨气涡后，你根本无法预料将会面对什么，也许那里还有未可知的事物，也许我们需要应付的，不止庄夭夭。”
“原来仙子已经想到这一点了，我还担心仙子疏忽了，正想提醒仙子。”奚琴道，“仙子不必为我担心，我此前虽没帮上什么忙，也不曾拖过仙子后腿不是？”
阿织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照之前几次嫁新郎来看，我也许还好，但你进入怨气涡，一定会变成那个出嫁的新郎，所以你的处境只会更难。”
她抬目看向奚琴，“如果你是迫于约法三章，不得不陪我赴险，其实不必。”
奚琴道：“不是因为约法三章。”
“那你为何一定要跟着？”
“……仙子。”奚琴稍稍一怔，又笑了，笑容居然有点无奈，“你说为什么？”
阿织没怎么看明白他此刻的笑容，只觉得他此刻的语气有几分真，不像在仙山时，总是虚虚实实的，可能是化形成凡人，受凡世影响吧。
他凡人的样子挺好看的，大概是底子好。
对上阿织困惑的眼神，奚琴没多解释，只问：“仙子总是一个人，有我照应不好吗？”
不待阿织回答，他并指在须弥戒上拂过，取出一物，是之前阿织为了逼他守诺，赠给他的锁誓鱼。
“这只鱼的钥匙，仙子带着吗？”
阿织没应声，摊开掌心，一把铜匙便幻化出来。
奚琴取过钥匙，说：“等等。”
他撩开结界边界，回到知味馆，问茶楼的掌柜：“有绳子吗？”
“有、有。”
掌柜的在柜阁下翻找一阵，取出一根很细的绸绳递给奚琴。
恰好是根红绳。
红绳穿过铜匙，像一条带坠的绳链，奚琴回到结界中，在阿织面前微微俯下身，绳链绕过她纤细的脖颈，他在她颈后为红绳系上结，低声问：“誓言都锁在鱼肚子里，怨气涡里的怨气碍不着它吧？”
阿织没答话。
他其实靠得并不很近，周到地保持了一点距离，但阿织仍能闻到他身上冷霜般的气息。
系好红绳，奚琴很快后退一步，又问：“我锁在鱼里的誓言，仙子还记得吗？”
阿织道：“嗯。”
“那正好。”奚琴道，“我到了怨气涡里，也许会跟崔宁一样，忘记一些事，没法使仙术欺瞒这条鱼，仙子忘了什么都不要紧，只要记得，如果有一天，钥匙断了，仙子就逃。”
-
三日后，山南城西，谢家。
“护卫？”
钱妈妈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女子一身青衣，年纪不大，身形十分纤瘦，倒不像有武艺在身的样子，“你真的会功夫么？”
“会的。”阿织道。
罢了，钱妈妈在心中叹了一声，征召女护卫的告示已经贴出去几个月了，竟不曾有人上门应征，眼下好不容易来了人，将就用吧。
“行，跟我来吧。”钱妈妈说着，把阿织往宅子里引，“我们少夫人呢，是两年前跟少爷成亲的，成亲后不久，少爷就去京里办差了。他不放心少夫人一个人在家中，所以让我们请一个护卫，你先守院，院子守得好，以后你就跟着少夫人，做她的贴身护卫。”
她带阿织转完三进宅子，请来一个长着吊梢眼，唇红齿白的丫鬟：“她叫春杏，是少夫人从闺中带过来的贴身丫鬟，你今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她。你且记得，咱们少夫人也是守将之女出身，是有功夫的，你究竟有没有本事，在少夫人面前可糊弄不过去。”
阿织道：“记住了。”
春杏见这新来的护卫乖觉，多提点了一句，“少夫人右腕受过伤，春来总是疼痛，你得多注意些，还有——”她一顿，凑近阿织，“少爷在京中有个表妹，大户人家出身，过些日子，若那表妹跟着少爷回来，你可莫要冲撞了她，只要记得，我们心里始终是向着少夫人的。”
说罢这话，她转头看了眼天色，原本还有春阳高照清空，转眼已升了星月。
春杏道：“呀，这么晚了，快去睡吧。”
阿织回到房中，将钱妈妈所说的身份默记了一番，从守院护卫，到贴身护卫，再到陪嫁丫鬟春杏，最后是少夫人。
那么少夫人，大抵就是怨气涡的中心。
她不知怎么疲惫得很，沾上瓷枕，很快睡了过去。
梦中不知辗转几度春秋，朦朦胧胧间，忽听有人唤自己：“少夫人？”
“少夫人，您快醒醒——”
“少夫人，您是不是病了？”
阿织一下从榻上坐起身，看着一旁一脸焦急的春杏，问：“……你方才……叫我什么？”

第72章 怨气涡（三）
春杏道：“少夫人, 您是病糊涂了？您姓洛，是梅家的少夫人啊。”
她姓……洛？
还有——
“梅家？”
不对，她记得她似乎在城中一户谢姓人家做护卫，后来, 少夫人的陪嫁丫鬟病了, 她便成了少夫人的丫鬟。
阿织看着春杏, 她怎么觉得，她才是春杏。
昨天夜里, 不是她守着少夫人入睡的吗？
记忆朦朦胧胧, 越想越混乱, 过去的日子在颠倒的时光中搅成了一团乱麻，越回溯淡忘得越快，到末了, 阿织竟想不起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春杏道：“是梅家。”
她说：“少夫人, 您忘了, 您与梅家的公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而今已经成亲两年有余了。”
成亲？
阿织一听这话，想起来了。
是, 她的确成过亲, 曾经和一个人在一起待了很久很久。
她找回了一些记忆。
她是山南城洛家之女，父兄都是边关守将, 她从小跟着父兄习武，时常随军去关外杀敌, 几年前一场战事，父兄都亡故了，她的右手手腕也落了伤疾。
好在, 她还有梅家郎。
梅郎是多年前来到山南的，他原本是京中人，父亲是做大官的，后来犯了事，一家子被发配到此。她同梅郎一起长大，梅郎苦读多年，连中三元后，回到山南与她成亲，成了……她的夫君。
阿织想，她大概是真的病了，一时间怎么都想不起她夫君的样子，只记得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形。
她问：“兄长他去京里做什么了？”
这话出，春杏还没回答，阿织自己就是一愣。
她不明白她为何要把自己的夫君唤作兄长，但，似乎这个称呼才是对的。
春杏一边伺候阿织梳妆，一边耐心地解释：“少爷一家子当初是被贬谪到咱们山南的，少爷寒窗苦读，那么努力地考科举，就是为了给老爷翻案，而今去京城，自然是为了梅家的旧案。”
她说着，又低声嘟囔道：“不过，奴婢怎么记得，两年前，少爷高中的时候，京中就说过梅家的旧案不必议了，少爷因此还冲撞了圣上，所以才被打发来山南当县令，当时少爷很是消沉了一阵。这回少爷上京又是为什么呢？难不成……为了那个狐狸精？“
狐狸精？
阿织转头看向春杏。
春杏自知多言，一下子捂住嘴。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钱妈妈推门而入：“少夫人，快！少爷回来了！”
阿织还没反应过来，春杏已经搁下木梳，拽着她的手腕，往屋外迎去。
院中栽着一株老槐，早春时节，槐树抽芽，枝条低低地垂在月洞门上，很快，有一人迈过月洞门，跨入院中。
他一身霜尘未洗，罩着玉色披风，眉眼清绝，桃花眸里像盛着半碗雪。
这是她的……夫君？
阿织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手背上带着一条样式繁复的链子，她送的。
她没什么亲近的人，是故从不轻易赠礼，一旦赠了，此人与她一定有牵绊——阿织确定了，他是她的夫君。
春风轻拂，她在风中抬起头，唤了声：“兄长？”
下一刻，她的兄长大步走来，握住她的手往前一带，把她带入自己怀中。
其实回府的路上，奚琴还很困惑，他分明记得自己是谢家公子身边的武卫，要跟着公子去城外收租，怎么转眼间，他竟成了刚从京里回来的山南城梅县令了？
他并无去宣都的印象，管家却告诉他，有人在家中等他。
奚琴依稀记得，的确有一个人一直在等着他。
而今跨过月洞门，他看到了等他的这个人，一身青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束，日影落在她身后，淡淡的光束就像一把剑。
是她。
跌入奚琴怀中的瞬间，阿织本能地想把他推开，手都抬起来了，冷霜般的气息扑面来袭，这气息很熟悉，包括这个怀抱，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
随后她反应过来，他们本就是夫妻，她不该推开他。
怀中的人很清瘦，她似乎真的等了他很久，听说还病了，奚琴心上泛起密密的疼，这种感觉不止是愧疚，他张口忘言，半晌，还是阿织道：“兄长此行顺利吗？梅家的旧案……怎么样了？”
奚琴“嗯”了一声：“已经有眉目了。”他问，“你呢？”
“我？”
“我不在，可有人来寻家里麻烦？还有你的伤——”
他微微松开她，下意识看向她的眼，尔后才意识到她伤在右腕，刚握住阿织的手腕，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
“表哥，这就是嫂子么，怎么不为我引见引见？”
阿织下意识朝奚琴身后看去，只见月洞门旁站着一个眉目娇艳的女子，她的眼角有一滴泪痣，穿着一身罗裙。
阿织想起这个人是谁了，梅郎在京中有个表妹，好像姓庄，家世非常显赫。
梅郎这次去宣都，似乎就是为了寻她。
庄表妹款款走上前来，与阿织福了福身：“夭夭见过表嫂了。”
随后她娇嗔着对奚琴道，“表哥，夭夭早与你说过了，夭夭在你这宅子里住不惯，你不是说你另有一处庄子么，怎么还不引夭夭过去，天晚了夭夭可要怕的？“
奚琴一听这话就蹙了眉，第一反应是打发人走。
随后他想起来，他得顺表妹的意，非这样不可。
他低眉看了眼阿织的手腕，轻声问：“伤好些了么？”
阿织“嗯”了一声。
手腕握在手里，纤细清瘦，奚琴悉心叮嘱：“春来湿气重，免不了会疼痛，我在京里买了些祛湿的药膏，也不知管不管用，你……”
“表哥。”庄夭夭又在身后催促。
奚琴不得不掐断了话头，对阿织道：“我先去安顿她，等我，我很快回来。”
已经走出院外，奚琴忽地顿住步子，回过头来，对阿织道：“念念，近来山南城来了几名京官，在查一桩冗案，里外询问，十分折腾，你左右病了，近日就不要去城外驻地，省得撞见他们，应付起来麻烦。”
念念？
这是她的闺名？
阿织点了点头：“好。”
庄子在城北，驱车过去要小半个时辰，管家已经提前把一切都打点好了，庄上仆从繁多，奚琴看了一眼，觉得这里竟比城西的梅宅更热闹些。
他把庄夭夭送回房中，唤来管家交代两句，见远山夕阳西下，径自往外走。
还没出屋，袖口便被拽住了，庄夭夭问：“表哥，你要去哪里？”
“自然是回家。”
听到“回家”二字，庄夭夭不高兴了，她幽怨道：“可是，天都这么晚了，表哥留下来陪夭夭，好不好？”
奚琴没答这话，移目又看了眼天色。
就这么片刻工夫，黄昏褪色，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庄夭夭握着奚琴的袖口，轻轻晃了晃：“表哥，你什么时候休妻娶我？”
奚琴没吭声。
庄夭夭娇声道：“表哥，你是知道的，你想办的那桩案子，如果办不成，那是会死人的。可是这天底下，除了我父亲，没人能帮你。你来京城的时候，我们不是说好了么？夭夭愿意跟你私奔到山南，等生米煮成熟饭，夭夭怀了你的孩子，我父亲再不想管闲事，也只有出手相帮了，毕竟我是他唯一的宝贝女儿。到那时，你想翻什么旧案，救什么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说着，褪下披帛，露出肩头大片雪肤，朝奚琴走近一步，吐气如兰：“表哥，你今夜当真不陪夭夭么？春夜美景，良宵一刻，岂不值得珍惜？”
她的指尖越过衣袖，勾住他的一根小指，就要往他袖口里探。
手背的冰链被触碰，奚琴径自抽回手，退后一步：“我得回去。”
“你……”
庄夭夭错愕地看着他。
“她是个会把别人的话字字句句印在心中的人，今夜她既答应了要等我，我不回去，她一定会等到天明。”奚琴道，“我不能待在这里。”
言罢，他再不停留，很快消失在庄外。
庄夭夭看着奚琴的背影，片刻后，慢慢地笑了起来。
那本该是一个闺中女子幽怨的苦笑，渐渐却沾上凶意，笑着的唇如沾了血一般红，森然怨气布满弯着的笑眼，变成两只可怖的黑洞。
她站了起来，缓缓往外走，却不像先前那样规行矩步，而是踮着脚走戏步，就像花楼里教的那样。
原本人来人往的庄子一下子即若无人，庄墙上开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鬼路，那头连着一片雾中沼泽。
在庄夭夭跨入沼泽的一瞬间，经年不褪的大雾散去了，尸山血海就在眼前，两年多的时间，她大概能数清楚这里有多少尸骸，左右它们被封在时光里，总是一副旧模样，半点不曾腐化。
庄夭夭若无其事地从尸海中走过，来到一座孤坟前坐下。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说：“你知道么，近日我在怨气涡里撞见了两个有意思的人。”
孤坟中无人应答。
“你也知道，每次进入这漩涡的人，虽然会经历我们三个当年的事，但人心不同，遭遇便会不同，这不是我能左右的。就像上次那个姓崔的修士，他洁身自好得很，瞧不上花楼的妓子，我只好扮成一个寡妇勾引他。
“这次来怨气涡的两个人，他们之间的羁绊好像很深，我怎么拆都拆不了。尤其那位俏公子，长得一副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风流模样，心中只有他的心上人。女鬼的媚术虽然比不上魅狐，好歹这是在我的怨气涡中，今夜我使尽法子想要留他，他还是走了，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变成鬼了以后，没有从前貌美了？”
庄夭夭幽怨地叹了一声，“没法子，我只好另编个理由诓他们，说我父亲能帮他们翻案。难为我一个下三流的妓子，而今却要扮成大户人家的小姐，好难。”

第73章 锁誓鱼（一）
庄夭夭等了许久, 可是孤坟中还是无人出声。
“自从我把那个姓崔的修士拽进怨气涡，你已经很久不陪我说话了。”
庄夭夭仰头望着天上月，两年来，这一弯皓月尸海里唯一有变化的事物, 倒不是时圆时缺, 偶尔夜空有风, 吹来微云遮月，偶尔云被吹散, 露出皎洁的月身。
“那个好看的琉璃片, 你就不能送给我吗？”庄夭夭继续自说自话, “我拿来做额坠，全天下的女鬼都会羡慕我。”
“你说你在等一个人，他是谁呢？会不会……他不会来找你了？”
庄夭夭再叹一声, 掌心幻化出一个扁短的, 玉管一样的事物, 她百般聊赖地把玩着，“好无趣啊，怨气涡的日子千篇一律，新郎嫁进来, 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要不, 这一次，我和梅家的少爷少夫人, 玩一点不一样的？”
-
明月当空，春杏整理好床铺, 帮着阿织梳妆。
茂密的青丝散了下来，握在手里，犹如绸缎一般, 春杏看着铜镜里的阿织，羡慕地说：“少夫人的头发养得真好。”
阿织没应这话，任由春杏帮自己梳好头发，宽了衣，坐在榻上，见春杏要熄灯，她想到什么，出声拦道：“等等。”
“等什么？”春杏诧异地问，“少夫人想等少爷？”
阿织“嗯”了声。
春杏劝道：“别等了少夫人，少爷不会回来的。”
见阿织不吭声，春杏忍不住道：“少夫人，那狐狸精一定会缠住少爷的。您莫不是忘了，这狐狸精家世显赫，自小一心想要嫁给少爷，若非少爷家中出了事，被贬来山南，她恐怕早与少爷成亲了。而今她千里迢迢追到山南，摆明了要和您抢夫君。少爷本来是向着您的，被她这么缠着，眼下也动摇了。奴婢听说，此前在宣都，少爷一直住在她的府上，还有城西的庄子，那是少爷专为这狐狸精置的。少爷若心中有您，夫妻久别重逢，他合该留在家中陪您，何故要去——“
话未说完，门口传来一声动静，阿织抬眼一看，竟是奚琴回来了。
春杏一脸错愕：“少、少爷。”
奚琴朝桌案看了一眼，他从京里带回来的药膏还搁在那里没有动过，他没说什么，取过药膏，撩袍在榻边坐下，吩咐春杏：“去打水。”
热水很快打来了，春杏背地里议主子的不是，心虚地掩门退下。
奚琴想为阿织疗伤，伸手覆在她右腕上。过了会儿，他忽地觉得这个动作莫名，这才想起来应该怎么上药膏。
他拧了热帕子，帮阿织擦拭过手腕，然后取了药膏，涂抹在阿织腕间，缓缓揉擦，让草药的药力顺着他的指腹，渗进她的肌理，随后轻声道：“别信她的。”
阿织不解：“什么？”
奚琴低垂双眸，手上的动作没停，他从未帮人上过药，大概因为用心，指腹的力道刚刚好。
药膏的清凉沁人心脾，他继续道：“我心里只有你，没有旁人。”
说完，他抬起眼，看向阿织。
阿织也在看他。
她隐约觉得，他这双眼应该含带着笑意的，说这种不正经的话的时候，该要戏称她一声“姑娘”还是“小姐”？她记不清了。
可此刻他的眸深处仿佛有秋月寒山，薄云里写着满腹心事。
阿织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试图从他这双云遮雾绕的眼里读出些许端倪。
因为在涂药，他们本来就靠得很近，春夜的风缭绕，带动不知谁的薄衫，两人的衣摆缠在了一起，春夜的气息瞬间变得婉转多情。
春风落在他的眼里。
他受不了与她这样对视，于是闭上眼，微俯身。
直到鼻尖交错，双唇被柔软触碰，阿织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挣脱，她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这是第一次。
随后她又困惑起来，她不是早就成亲了吗？他们不是夫妻吗？男女之事究竟是什么她知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她试着接受，直到双唇分开，温热的吐息携着初春未尽的霜寒之气侵袭而来。
搁在榻边的双手蓦地收紧，阿织倏忽后仰，错愕地看着奚琴。
其实两个人只是稍稍分离了些许，呼吸仍在纠缠，奚琴顿了顿，目光下移，看到了阿织眼下一颗平整的红痣。
情之所至，奚琴想继续的，但看到这颗痣，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不该这样，这样对她不好。
偌大的榻上只有一张鸳鸯被，单薄的中衣勾勒出阿织纤瘦的身形，奚琴看得出她的紧绷。
他唤来春杏，让她多添了一床被衾，随后洗漱干净，在阿织身侧躺下，拨灭了灯蕊。
黑暗中，他俯下身，双唇很轻地在阿织微阖的眼上碰了碰，然后躺回自己枕上，低声道：“睡吧。”
……
天一下就亮了。
阿织看向窗外晨光，她分明记得只是过去了一夜，但时日飞驰，院中刚抽芽的槐树已经枝繁叶茂，转眼已是春深了。
她坐起身，榻边却没了人，唤来春杏询问，春杏说：“天还没亮，衙门里就传了口信，让少爷赶紧过去一趟。少夫人您知道的，近日城里来了好几个京官，衙门里的事，可不是少爷说了算了。”
阿织想起来，兄长近日总是早出晚归，回忆起他那幅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很快梳洗好，披上斗篷。
春杏见状要拦：“少夫人您要出去？少爷不是让您在家中养着，无事不要出门吗？”
阿织没应这话。
她为何要养在家中？她是将门女出身，又不是深闺小姐。
宅子门口拴着一匹马，阿织娴熟地上马，径自来到县衙。
站班的皂隶都认得她，见她过来，恭敬地称一声“夫人”，没有阻拦。奚琴的值房在中院，阿织轻车熟路地找过去，还没推门，忽听值房内传来一声冷笑：“你以为，这案子这么好办？”
透过值房的窗棂，阿织看到值房内到处堆叠着卷宗，上首坐着两个公服的京官。
奚琴没有坐，落拓地站在堂中。
“你这么一拖再拖，究竟有何意义？到了最后，还不是得面对结果？”一名京官寒声道，“梅大人，我也就是看在你父辈的份上，到了眼下，还愿意称你一声大人，这案子你若执意管下去，今后，山南城就该换人做主了。”
他将茶碗盖一合，给了最后时限，“这样吧，三日。三日内，一定得有个结果。我等来这个天远地远的地方，是办正经事的，可不能跟你这么耗着！”
另一名京官的神色倒是和气些：“听说梅大人过世的岳丈洛将军，当年是定远侯的副将，跟定远侯走得很近，这案子这么难办，你且问问，定远侯愿意管这事吗？他都不愿意，梅大人你还执着什么？”说着，他忽地笑了，“不过，如果京里的庄阁老愿意插手，那就不一样了……”
奚琴听了这话，微微蹙眉，刚要开口，忽地觉察到什么，朝院中看去。
院中寂寂无人，只有一地深春落花。
阿织在奚琴发现前离开了，到了县衙门口，她径自上了马。
春杏好不容易赶到，就看到阿织策马离开，还是往城外的方向。
她追了几步：“少夫人，您去哪儿——”
阿织没答，她勒马回头看了一眼，“回去，别跟着。”
-
奚琴从衙门里出来，夕阳已经西斜，马车等在县衙门口，他正要上去，忽然一只玉手将车帘掀开，庄夭夭坐在车内，娇声唤道：“表哥。”
她道：“表哥，你好些日子没来看夭夭了。”
奚琴看了一眼垂首立在马车边的管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淡淡道：“没空。”随后吩咐车夫，“你送表小姐回庄。”
“三日内。”
不等奚琴走远，庄夭夭忽道。
奚琴步子一顿，回头看向庄夭夭。
“三日内，案子必须要有一个结果。”庄夭夭娇笑着道，“表哥是不是好奇我为何知道这些？巧了，衙门里的两位京官夭夭认识，他们最听我爹的话了。”
说着，她又重复道，“这案子谁都管不了，除非，京中的庄阁老愿意插手……”
她翘着腿，坐在车辕边，双手把玩着垂在耳畔的辫子，模样娇艳极了，“表哥这次上京，说想翻梅家的旧案，但夭夭知道，这都是你瞒着嫂嫂，想让嫂嫂安心的借口。
“两年前，蛮敌破关，关外死了好多人，京中都说，是嫂嫂的父兄通敌。通敌叛国，这是多大的罪状，而今圣上要查，嫂嫂的父兄都死了，怎么办？那只能株连了。
“嫂嫂真是可怜啊，通敌的又不是她，却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赔了性命。
“京中那些大人物，只想尽快结案，谁又会顾惜一个女子的性命呢？而今，恐怕也只有我爹爹能救她了……”
庄夭夭看着奚琴：“表哥，你来庄上，陪陪夭夭好不好？”
“你来陪陪夭夭，夭夭想出来了一个好法子，说不定能救嫂嫂。”
奚琴听了这话，唤来管家：“跟念念说，今夜我晚些时候回去。”
管家的眼睛在奚琴与庄夭夭之间转了转，请示道：“那……如果少夫人问起，老奴就说，少爷您是办差耽搁了时辰，所以……”
“说实话。”奚琴冷声打断，“我去城西庄上，是与庄表妹商议正事，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第74章 锁誓鱼（二）
城西, 庄院内。
“嫁新郎？”
奚琴拧眉看着庄夭夭。
“是呀，我知道表哥心里只有嫂嫂，并不想与我成亲，再说了, 就算表哥立刻休妻另娶, 等消息传到京城, 也来不及了，那几个京官三日内就要治嫂嫂的罪。”
花苑里坠着一枝秋千藤, 庄夭夭坐在上面, 一边荡秋千, 一边说道。
“可是，如果表哥肯‘嫁’给我，那就不一样了, 县令纡尊出嫁, 这是多新鲜的事儿, 全天下的人都要来瞧热闹，这样一来，消息一定能最快速度传到我爹的耳朵里。全天下都知道我和表哥成亲了，我爹就算不同意, 又有什么法子阻拦呢？只要表哥做了我爹的乘龙快婿, 想要平一桩案子，救一个人, 那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表哥。”庄夭夭眨眨眼，双足乘风, 秋千一下荡得老高，她在半空娇笑出声，“与嫂嫂和离, 再‘嫁’给我，这是唯一能救嫂嫂的法子，你说是不是？”
奚琴听了这话，本能地想反驳。
他觉得自己不必如此两难，可话到了嘴边，又消散在风中。
他似乎……非这样不可。
“我……”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春杏赶到庄内，急声道：“少爷，不好了，少夫人腕疾犯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怎么会？”奚琴错愕不已。
他这些日子夜夜为她上药，亲眼看着她的腕伤一点一点好起来。
“少夫人不听奴婢的劝，这两日总也写信。”春杏道，“连着落了两日的雨，少爷您是知道的，雨天湿气重，少夫人那手腕，这种天气根本碰不得笔，写一笔都疼，莫要说接连不断地写。”
落雨？下雨了吗？
奚琴四下看去，原本干燥的地面忽然变得湿漉漉的，显然是春雨方歇。
还有……他只在庄夭夭的庄子上留了一会儿，为何转眼两日便过去了？
奚琴来不及想这么多了，很快备了马车，回到府上。
院中的老槐绿意已深，阿织独自坐在房中。
房门是敞着的，奚琴走进去，张了张口：“念念，我……”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信函上，骤然一凝。
信函上写着“和离”二字。
阿织没说话，拿过信函，递给他。
她用的是左手，右手低低地垂在身侧，手腕拢在袖口里，他看不清，只是瞧这样子，大概是抬不起来了。
奚琴的眸中露出未敢相信的伤色：“你要同我和离？”
阿织垂着眸，并不看他：“这也是你的打算，不是吗？”
“不是，我从未想过与你……”
奚琴想要解释的，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忆起三日时限，转眼两日已逝，今日是最后一日。
或许春来得晚些，留给他的时间多一些，他能想出别的法子，而今一切迫在眉睫，他必须按照庄夭夭的提议去做。
但他还是问：“念念，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不等阿织回答，他唤来春杏：“这两日少夫人可有出去过？”
春杏怯怯地望了阿织一眼，实话说道：“有，两日前，少夫人去了县衙，可能是没见到少爷您，之后夫人去了城外驻地，不过……不过天还没黑，少夫人就从驻地回来了，没耽搁太久。”
“你去了城外驻地？”奚琴盯着阿织，“军中可有人与你说过什么？”
“能说什么？”阿织淡淡反问，“驻军知道我腕伤未愈，劝我莫要进营地，我只能回家。”
是，他在那里安插了人，言明只要念念过去，务必拦着。
再者，驻军如果多嘴，他的人早就告诉他了，何须等到今日。
她什么都不知道，那她要和离，是因为庄夭夭吗？
也是，她是一个重诺的人，亲近之人的每一句话于她重逾千金，他若背信弃义，她定会干净放手。
“你是气我把表妹带回山南？”奚琴轻声道，“城西那所庄子，是夭夭吩咐管家置的，我事先并不知道。还有这两日，我的确彻夜未回，但我……”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问，“你可信我？”
阿织没有回答。
她看着奚琴，只说：“夫妻一场，缘分来之不易，你我一同长大，相伴更是难得，今日走到陌路，好聚好散。”
她再次拿起和离书，递给奚琴，“你是县官，到衙门为我改回原来的户籍，应该很容易。”
奚琴沉默许久，伸出手，接过和离书。
书信到手的一瞬间，忽听一声锣响。
周遭物换星移，天一下就暗了，只是闭眼睁眼的工夫，奚琴发现自己已在城西庄上，身上换了红衣吉服。
庄外传来隐隐议论声，他侧耳听去。
有人说：“嫁新郎，怎么又要嫁新郎？”
“三年了，这是第几次嫁新郎了？”
但很快，这些声音就淡去了，管家进了屋，掩上屋门，对奚琴道：“少爷，时辰快到了，快上轿吧。”
奚琴坐着没动。
管家又道：“少爷，只要上了轿，乘轿在山南城里走一遭，京中的阁老听说了这事，少夫人就有救了。”
奚琴听了这话，“嗯”了一声，站起身，出了庄。
他穿着一身红衣，眼底如染桃花，泛着微澜，俊美到几乎妖异，饶是隔着鬼路天堑，过来看热闹的百姓见到这样的新郎，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奚琴沉默地上了轿，管家为他落了帘，一旁的礼生长声唱道：“起——轿——”
喜轿被抬起，颠簸之中，忽然有一个东西从奚琴的袖口里落了出来。
那是一只状似鱼形的锁，尾端还掀起了几滴浮浪。
这只锁本来本来以灵气附在他袖中的须弥囊中，而今锁中灵气有变，自然跌落出来。
奚琴看着这只锁，觉得非常熟悉。
识海中被打了一道很深的印记，隐约告诉他，这只锁里锁着誓言。
守誓的时候，鱼鳞上的铭文会亮，鱼儿吃饱了，便会泛出淡淡光华，如果有人违誓，这只鱼便会像眼下这样，黯淡失色，失去附着在须弥囊中的灵力。
奚琴觉得自己应当没有违誓，他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全部。
那么，是谁违誓了？
奚琴困惑地抬起手，覆在锁誓鱼上。
其实他并不记得这个动作的意义，或许是鱼肚里锁着他的誓言，鱼身于是与他的灵力有了感应，他的掌心终于氤氲出稀薄的灵气，借着这一点灵气，奚琴忽然感应到鱼肚里的誓言有三个。
他分明记得自己只放了两个誓言进去，这多出来的一个誓言，是谁的？
是当初赠他鱼的人吗？
她是谁？
念念？
是她，但又好像不是她。
她……违誓了吗？
记忆混淆不清，渗透怨气漩涡的片许真实如同浪潮惊袭而来，奚琴混乱极了，只能依凭直觉行事，直觉告诉他，念念出事了。
下一刻，他掌心稀薄的灵气凝成一道灵诀打了出去，径自逼停轿子。
他一步跨出喜轿，不顾周遭人惊愕的目光，问管家：“她人呢？”
管家惊惧道：“少爷，您、您怎么停轿了？送嫁这一条路，可不能……”
奚琴管不了这么多了，转身就走，不知是不是有了些许灵力傍身，他脚程很快，顷刻就回到了梅宅。
宅子已经人去屋空，奚琴怔了片刻，往内院寻去。
阿织不在，只有春杏一人坐在屋前的石阶上，看到奚琴，她愣道：“少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奚琴问：“念念呢？”
春杏听了这话，一下子哽咽出声：“少爷，您走了以后，家里忽然来了好多官差，把少夫人带走了。”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两封信，“少夫人什么都没说，只让奴婢三日后，把信一封送去驿站，一封交给少爷您……”
送去驿站的信，是给京中定远侯的，生死攸关，奚琴想也不想，径自拆开——
“……京中状纸已下，草民仍信父兄无罪，父兄戍守边关数载，与关外蛮贼乃死敌，何来叛国？而今君要民死，民虽死，不能受其冤，还望军侯待晚辈身后，彻查其中内情……”
另一封信是给奚琴的，抬头一行写着“兄长”。
“……去岁染恙，这一病后，忘却了许多事，诸多过往已不记得，但兄长待我真意，我感知在心。兄长半载奔波，为洛家一案操劳尽心，宣都山南迢迢千里，霜尘不歇，我看在眼里。君有君意，非你我能够左右，兄长不必强求……夫妻一场，从无误会分毫，只是今日一别，或无归期，不必相候。”
奚琴怔怔地看着这封信。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也是，她这样聪慧，许多话，何须旁人直白相告？
她是守将之女，自幼在兵营长大，那日她去了驻地，昔日亲近的将守无一不对她避而远之，她只看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奚琴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
“今日一别，或无归期，不必相候。”
或无归期，不必相候。
不知怎么，看到这句话，奚琴的心中莫名钝痛，他的手倏然握紧，锁誓鱼黯淡无光的鱼鳞寸寸刻入他的掌心。
混淆不清的记忆终于盖过漩涡里的庞大怨气与幻象，过往的浪潮掀起惊涛，一瞬之间沃日千里——
“这只锁可以锁几个誓言？”
“卖货郎说是三个。”
“那只立一个多浪费，要不我再立一个。”
“像仙子这样，把别人的话字字句句记得清楚，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所以我想告诉仙子……从今以后，绝不让仙子在我这里吃亏。”
锁誓鱼里锁着他的两个誓言，一个是他许下的约法三章，一个是他那时的真意相赠。
至于鱼肚子里，多出来那一个誓言——
奚琴抬起手，覆在鱼身上，这种玉轮集淘来的小玩意儿，连灵宝都谈不上，不够精巧，瞒不过他这样的修士。
鱼身里，很快传来另一个誓言。
这个誓立在锁誓鱼相赠之前，立誓人是阿织——
“……自此，愿以本心立誓，今后与奚寒尽同行，相扶相持，彼此信任，不欺瞒对方，遇到危险，绝不相互怀疑，共同面对……”
这是她的约法三章。
是了，约法三章是他们彼此的协定，她既然把这只鱼给他，锁住他的誓言，那么她在相赠之前，一定会锁下自己的誓言。
这就是他心仪的仙子啊。
就像即便在幻境中，她也会忍着腕疾，一笔一划写下“不必相候”。
他的仙子，只会以真意待人。
“仙子”二字涌入脑海，回忆冲破幻象闸门，如同泄洪一般，彻底覆盖过漩涡中的怨气，侵袭而来。
奚琴彻底想起来了，他不是山南城的梅县令，他是仙门景宁的奚寒尽。
他们来山南，是来寻找溯荒碎片的。
而今他和他的仙子入了这“嫁新郎”的怨气涡，今夜鬼路大开，他分明是被嫁的新郎，却没有看到通往结界的鬼路。
那么谁去赴险？
谁去了鬼路呢？
奚琴心念一动，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梅宅外。
送亲的队伍诡异地跟回来了，喜轿就停在宅门口，管家还是那句话，“少爷，时辰到了，快上轿吧——”
奚琴最后一次问：“她人呢？”
然而他已经没耐心等待回答了，他挥袖一拂，庞然的灵气席卷中夜长街，停留的鬼轿、送亲的轿夫、管家，包括春杏在这磅礴的灵气中化成丝丝灰黑的怨气，惊叫着就要散去。
奚琴勾手一捞，扼住一只怨气的脖颈，音线冷得不容置疑：“带路。”

第75章 锁誓鱼（三）
半个时辰前, 梅宅。
一群官差鱼贯而入，为首的两人将一副枷项套在阿织脖子上。
京官念完一纸问罪书，见阿织神色如常，笑道：“看这样子, 你已经知道自己死罪难逃了, 也好, 倒是省了我们一番口舌，走吧。”
送押的行队有数十人, 个个披坚执锐, 春杏眼睁睁看着阿织被带走, 追出来拦截道：“你们是谁，为何要带走少夫人，你们可知道, 我们少爷乃山南城的县官大——”
不等她把话说完, 一名官差把她攘到路边。
阿织回头看春杏一眼, 摇了摇头，她的目光随后移向梅宅，最后看了这所宅邸一眼。
那封和离书，还有留给兄长的那封信, 大概是她最后所能给的全部了。
她其实知道, 这年余时日，兄长往来奔波, 甚至不惜求到京中庄阁老的府中，都是为了她父兄通敌的案子。
但京中昏君听信谗言, 所下的圣命又岂容更改？
关外将士百战死，总得牺牲一些人来平息民愤。
所以她骗了他，让他误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误以为还有一线生机，只要他肯放下身段，“嫁”给庄夭夭，迫得京中的庄阁老出手相助，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原来偶尔欺瞒身边人，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今夜他与庄夭夭成亲分身无暇，便不会知道她在同一时间被押送赴京了。
“欺瞒”这个念头一生，阿织忽然听到清脆的断裂声，一支断成两半的铜匙落在枷项上。
这支铜匙被一根红绳拴着，她一直贴身佩戴，她依稀记得铜匙很重要，里头似乎锁着誓言。
而今她欺瞒了对方，算是违誓，所以铜匙断了。
可是，阿织想不起来是对谁立誓的了。
兄长吗？
是他，但……好像又不全是。
这一点真实穿过漩涡中的怨气渗透进阿织的识海，在浩瀚的幻象里破开了一道很小的闸口，阿织忽然听到心中传来一声剑鸣。
剑鸣铿铮凛然，激荡在灵海。
剑意问心？
阿织蓦地找回片许属于她自己的记忆，那是在很久之前，一个身着青袍的剑尊站在云海山巅，对她道：“世间剑法四式，第一式‘分芒’小阿织已经学得很好，今日为师该教你第二式，‘问心’剑意了。”
所谓剑意问心，便是把平生所领悟之剑道，收束成一道极细的微芒，覆于剑上，它便有穿天断海之威；存于心底，它便会叩问平生之意，窥破诸般幻象。
阿织的识海被这样一道她提前存入的剑意叩问着，一时之间混乱不堪。
她一忽儿困惑自己该是洛家之女，从来用戟，何日心中有了剑意？一忽儿，她又看见零碎记忆里，那个穿着青袍的剑尊，剑鸣震荡于耳，她不禁嗫嚅出声：“……师父？”
虽然未能完全清醒，阿织本能地警觉起来。
她抬目看向前方，不知觉间，她已走了很远，梅宅与山南城早就不见了，她行在荒郊，后遭荒芜得不似人间。
阿织骤然顿住步子。
前头引路的官差斥道：“磨蹭什么呢？！”
“怎么了？”
这时，四野忽然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
长路的尽头泛着青烟，烟雾中，先是出现了一双踩着木屐的赤足，尔后一个女子的身影才渐渐显现，她的裙裾在尾端开叉，露出洁白的小腿，披帛也褪到了肩头，云鬓松松盘着，配上眼尾幽微的泪痣，实在有些风尘，半点不像大家闺秀。
然而这些官差见她这幅模样，并不觉得奇怪，为首的京官还迎上去问：“庄大小姐怎么来了？”
“你们押送的这个人，她是我的嫂嫂，我来送送她，不成么？”
庄夭夭红唇微翘，“是不是坏了你们的规矩？”
“怎么会？一个死囚罢了，庄大小姐愿意送她，那是她的福分。”京官道，“只是不知为何，这个死囚忽然不动了。”
庄夭夭听了这话，看向阿织，她眨眨眼：“你走不动了么？是不是累了？”
“不如……”她吐气如兰，唇色鲜红欲滴，“我来为你开一条近路吧？”
庄夭夭的手比她的脸还要白，纤纤五指在半空绕了绕，她的掌心出现了一个扁短的，方形空心的，玉管一样的事物。
这只玉管纷纷古拙无光，却给人一种凛然不可亵渎的气息。
庄夭夭“嘻嘻”一笑，将玉管往空中一抛，玉管周围扩散出层层波纹，四野的路径一下子变了，数步开外，出现了一个凶雾缭绕的漩涡，里头传来尸山血海的气息——被封在当年的结界！
原来这只玉管，竟是用来开路的。
它可以拓开一条通路，引着人从真实的人间，穿过怨气漩涡，最后走向被封禁了时间的结界中。
庄夭夭看着被行队押送的阿织，忍不住笑了。
三年来，每一个嫁新郎的夜，她都会开这样一条通路，让新郎官坐在轿子里，被抬入她当年葬身的结界中，谁让天下男人都是负心汉呢？
她恨极了负心汉，她觉得他们不该活。
本来，她不想害人的，谁让那几个修士非要招惹她呢？
她这只鬼，没什么旁的本事，生前会蛊惑人，死后重操旧业，也只会蛊惑人。她为这些招惹她的修士设了一个局，把他们拽进她的怨气涡里，让他们一步一步成为家中有妻，外间养着娇花的负心郎，就像当初的梅松照一样，而她自己，就是那只外头的娇花。
这些修士入了道，自诩半仙，可又有什么了不起呢？还不是禁不住女鬼诱惑，被一抬喜轿抬去了漩涡中心。
漩涡中心是三年前的结界，并非这世间之地，去了那里，魂留身不留，任凭你修为再高，再厉害，待得久了，都会魂身分离。
听说魂身分离很疼的，不过，那都是这些负心汉应有的报应。
今次却很有意思，进入怨气涡的这个奚家公子俊俏极了，单看模样，该是天底下顶顶风流的人物，可他的心却这么小，小得只能装下一个人。
她于是有点羡慕他的心上人。
正因为这点羡慕，庄夭夭一时间起了玩心，她下场不好，死得很惨，这些修士平白无故来招惹她，她凭什么要让他们有好下场？
他不是喜欢那个仙子吗，他们之间羁绊这么深，她既无法蛊惑他，逼迫他移情，那么生离死别，不一样是拆散么？
反正她是一个女鬼，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干点坏事天经地义。
所以今夜，她想了一个有趣的法子，她没把通往漩涡中心的鬼路开在嫁新郎的路上，而是开在了阿织赴刑的这条路，轿子会抬着奚琴，远离这个怨气涡，越走越远，直到彻底跟他的仙子分离，而阿织则会进入结界，彻底堕于混沌，与前面几个负心汉一样，慢慢魂身剥离而死。
到那时，她定要躲在暗处，看那位俏公子为他的心上人痛不欲生。
她一个女鬼，以怨气为生，看负心汉遭报应，平她心中怨气，看痴情人死别离，也平她心中怨气。
想到这里，庄夭夭简直开心极了。
庄夭夭的目光落在阿织身上，“嘻嘻”笑了一声，瞳孔一下被怨气染黑，变得幽怨无比，黑意又很快褪去，回到黑白分明的样子，她说：“嫂嫂，路开好了，我们走吧。”
说完，她就跟在行队旁边，甩着帕子，踮着脚，一步一步走得轻盈，嘴上也高兴哼起了小曲，却不是她常哼的那首，“一步相别离，两步生魂分，三步跨阴阳，生生世世不再见……”
鬼路崎岖，缩地成寸，一步抵过千步。
转眼间，浓雾形成的漩涡已近在眼前，透过雾气望去，能够看到结界中的尸骸，孤月之下有一座孤坟，冲天的鬼气在风中盘旋。
庄夭夭催促道：“快进去吧。”
话音落，行队最前方的京官先一步迈入结界，紧接着是官差，这些“人”一入结界，身形就很快扭曲，在大雾中化为丝丝缕缕的怨气。
轮到阿织，她如以往每一个修士一样，或许早在磅礴的怨气迷失自我，无知无觉地踏上前路。
庄夭夭喜悦地盯着她，忍不住在心中默数她的步子。
然而就在通往结界只剩最后一步时，阿织忽然停住了。
她别过脸，看向庄夭夭。
木然的神情一扫而空，她的目光有穿透夜色的冰冷。
下一刻，她脖间的枷项一下爆裂，不等庄夭夭反应，一道自她识海中生出的剑芒激射而出，穿过漫天的鬼气，直接向庄夭夭拂荡过去。
庄夭夭根本来不及反应，眼见就要被阿织的一式“问心”劈中，她手中的玉管忽然无风自起，径自接下了阿织的剑招。
直到玉管发出一声闷响，庄夭夭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一边惊异于阿织竟会在这浩瀚怨气中醒来，一边召集起了她所能操纵的所有鬼气，再沼泽上化为怒涛，直接朝阿织冲去。
怒涛还没碰到阿织，一把折扇凭空出现，扇骨抵住鬼袭，怫然一震，鬼气直接散作虚无。
奚琴不知是从何而来，掌心还扼着一只怨气，这只怨气正是梅宅那位管家的化身，种种怨意皆为鬼食，奚琴并不留情，径自折断怨气的脖子，灰黑的气念惊叫着，散如云烟。
折扇很快御起屏障，他一身红衣落在阿织身侧，想也不想便把她拽来身边，本打算趁这片刻喘息，调笑着问一句，仙子怎么先我一步违誓了呢？
然而看见阿织尚未完全清醒、被怨气搅扰到近乎无措的神色，他忽然放下了他那些无谓的花架子，只说：“交给我。”

第76章 锁誓鱼（四）
翻涌的鬼气撞在奚琴的灵障外, 小心翼翼地触碰上面的灵气，又畏惧，又好奇着想要试探。
就像庄夭夭一样，看见奚琴, 她虽然意外, 却一点都不生气, 出乎意料才好呢，她的玩心本来就重, 要是结果都定了, 那还有什么意思？戏文里千回百转唱的都是老掉牙的段子, 就要这样，俏公子不甘分离，非要赶回来, 陪着心上人一起赴死。
庄夭夭再度兴奋地聚起鬼气, 鬼气在半空中化为鬼爪, 叫嚣着想要穿透结界，把阿织掳进结界之中。
奚琴见状蹙了眉，正要撤开屏障迎敌，阿织忽然拽住他的袖口。
“你……”她看着奚琴, 识海中翻江倒海, 一忽儿觉得他是她的兄长，一忽儿又想起他是奚寒尽。
“当心, 她手上有个东西……”阿织吃力地说，“一个方形的玉管……从怨气涡, 去往当年的结界，要用这只玉管开路。这只玉管……才是真正的门。”
进入怨气涡，成为怨气中的人, 只能让他们无比接近结界。
但那沙场结界被封在三年前，时光交错，它不在人间，而是方外之地，想要真正进入，只有走“门”——即玉管拓开的鬼道。
阿织非常辛苦地在混乱不清的识海中理着思绪：“到了结界中，停留的时辰过长，会……魂身分离，所以，我们得尽快……眼下，初初他们，应该等在结界外，给他们……开门。”
奚琴明白阿织的意思。
他们去结界，是为了寻找溯荒，因为时间有限，是故越多人进去，找到溯荒的可能性越大。
按照之前的约定，嫁新郎之夜，无支祁会带路，奚泊渊三人会等在结界入口，所以他得给他们开门。
而开门的法子，阿织已经告诉他了……奚琴的目光落在庄夭夭手里的方形玉管。
奚琴见阿织的目光迷离混乱，知道她还在识海中挣扎，她至今没能完全清醒，并不是她的修为不如他，而是庄夭夭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阿织，她在今夜走了鬼路，在这个怨气涡里，她比他陷得更深。
“那只玉管……”阿织接着道。
不等她说完，奚琴设下一个结界，让阿织安稳歇在其中，道：“我都知道，你歇一会儿，剩下的交给我。”
奚琴从结界中出来时，已不再是化形为凡人的模样了，他恢复了仙人的真身，一身红衣在灵气中翻飞激荡。
庄夭夭看到奚琴，惊艳地“呀”了一声，说：“表哥，你真的好俊呀，你这样子简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夭夭快馋死你了。”
奚琴一直注视着她手里的玉管：“借来一用？”
“你借这个做什么？”庄夭夭问，她嘻嘻笑道，“除了这个，夭夭什么都肯借给表哥。”
奚琴道：“不做什么，给我的同伴开个门，去结界里找个东西。”
“找东西？”庄夭夭忽然福至心灵，“那个好看的琉璃片么？”
她道：“琉璃片可不能给你，它不是夭夭的，再说了，这琉璃夭夭是要讨来做额坠的，没了它，夭夭的日子就没盼头了。”
奚琴道：“好歹表兄妹一场，这玉管你不愿借？”
庄夭夭娇声怨道：“如果表哥喜欢夭夭，那什么都好说，可夭夭都这么努力地勾引表哥了，表哥心里只有那位仙子。她究竟有什么好，夭夭这么美，竟比不上她么？”
结界隔了音，阿织正闭目调息，听不见他们说话。
奚琴看了她一眼，回头看向夭夭，淡淡笑道：“她什么都好。”
说罢这话，他懒得再与这女鬼费口舌，振袍一挥，汹涌的灵气便朝庄夭夭袭去。
庄夭夭做鬼的时日太短，虽然在化身成鬼的那一刻，沙场上积累千年的怨意令她的鬼气蓬勃而强大，手中的神器“无间渡”让她在面对群鬼时无可匹敌，可她当真没有太多对敌经验。
因此，直到奚琴的灵气席卷至眼前，她才惊觉这灵气不对劲，因为当中蕴含了汹涌的魔气。
灵气与鬼气相缠，魔气却乘虚而入，直接卷向庄夭夭的鬼身。
庄夭夭惊叫一声，仓惶避开，忍不住道：“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这个人，修为高得出乎她的意料。
庄夭夭不是不知道，修士修道有境界之分，筑基后是淬魂，淬魂后是出窍，出窍后，听说还有分神。
之前那个崔宁已是出窍期，但也不像眼前这个人一样。
庄夭夭一开始明明试探过奚琴的境界的，好像只是淬魂？
奚琴自然不止淬魂。
托前生的福，他天生仙骨，百窍自通，修道本不必如寻常修士那般苦熬关卡，从引灵到淬魂大圆满，可说是一马平川，加之他出生奚家，仙路一途本身就有极高明的师长指点。在山青山的那些日子，母亲不管他，他无事只有苦修，后来去了景宁，因为骨疾的缘故，起初无人亲近，世家立足不易，更要加倍用功。
至于为何看上去仅仅淬魂，骨疾发作过一次后，体内魔气决口，时时泛滥，这些年，他的大半灵气都被他拘在体内，用来给他的魔气修堤筑坝了，面上的修为自然不高。
只是，方才阿织提醒他，要当心庄夭夭手中的玉管。
方形玉管看上去朴实无华，却给人一种凛然威重之感。
就像……长寿镇的定魂丝。
奚琴断定那是神物。
他不敢妄自尊大，所以一瞬之间，他放弃了对魔气的压制，将灵气与魔气全部释放出来。
魔气释放，意味着他的骨疾就快发作，奚琴知道时间有限，汹涌交织的魔气与灵气将庄夭夭逼到死角，他闪身自她跟前，径自夺过玉管，略微辨识方向，朝着西南祭去。
鬼路是一条封闭的通道，玉管祭在半空，犹如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光华炸开，屏障发出铿锵之音，荡出圈圈涟漪，刹那间，屏障外竟传来隐隐的声音——
“……在里面吗？”
“……无支祁，你究竟有没有找对路，我们都到漩涡前了，怎么迈不过去？”
“嫌我找不到，那你自己找啊！我都说了，这个地方跨不过去，好像……好像得有人来‘开门’！”
是奚泊渊他们。
他们果然依照约定，等在结界之外。
看来这开门的法子竟是简单，只要在已有的通路上，用玉管破开一个岔口即可。
庄夭夭快急死了，一个俏公子已经这么难对付，那个打坐调息的仙子能在鬼路途中醒来，指不定更厉害，两个加在一起她已经打不过了，要是再来几个，她今夜只怕要魂飞魄散了。
眼见着奚琴再度祭出玉管，庄夭夭探出鬼气去夺。
这玉管本是无主之物，但因数千年来，与它相伴最久的人，是眼前这只女鬼，它居然听她的话，一时间脱离奚琴的掌控，朝着鬼气飘去。
奚琴眼神一凝，见庄夭夭目露喜色，他并不慌乱，托手微抬，将玉管拱手相让，随后激荡着的魔气与灵气改变了方向，在庄夭夭未有防备之时，舍弃玉管，直接卷向了她，包裹着庄夭夭的鬼身，与鬼身中的玉管，再度往西南撞去。
玉管在已经出现裂痕的通路上划开一道细小的破口。
庄夭夭哪里想得到奚琴用这招，她被灵气与魔气绞着，撞在神物拓开的屏障，快要疼死了，鬼的五感很弱，这是她做鬼以来，第一次感到疼痛，堪比千刀万剐。
“你好不要脸！”庄夭夭委屈极了，当即大骂，“你怎么打女人？！”
奚琴：“……”
下一刻，被奚琴破开的口子被一道银链撑开，锋利的刀芒也加入进来，一只化作蜉蝣的无支祁先一步冲入通路，接着是黑雾一样的魔，孟婆、奚泊渊、白元祈出现在庄夭夭面前。
与之同时，结界中的阿织似有感应，她休息了一阵，被搅浑的神识渐渐平息，终于苏醒，她手握斩灵剑，撩开结界，走了出来。
庄夭夭吓懵了，脑中一片空白。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次自己玩得太过，闯下大祸，仓惶间，她提裙就往结界中逃，鬼身如妖冶扭曲的残影，眼中的漆黑鬼气如惶然的泪，就快要落下来，她扑倒那座孤坟前，急声道：“你快出来呀——”
孤坟中无人应答。
庄夭夭的鬼声凄惶地响彻四野：“再不出来，我就要死了，以后再无人渡你怨气，你还怎么‘活’——”
她着急大叫：“你快出来呀，洛缨！”
四周寂静一瞬。
很快，寂寂无人的结界中响起一声鬼泣，尸山血海里，无数亡兵起悲歌，像是在对着孤坟低诉死生苦楚。
孤坟内终于传来震动！

第77章 无间渡（一）
孤坟很新, 泥土胡乱地堆积其上，应该是结界形成后，有人顺手垒的。
此刻，坟上泥土缓缓松动, 一道身影从坟中浮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将士服, 袍摆上有大片血迹, 身上的甲胄已经破了，头盔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茂密的青丝被朱红发带束成髻, 几缕乱发垂在耳后。
她似乎还没完全苏醒, 双目是闭着的，配上她修长的眉、高挺的鼻梁，虽然是女子, 眉宇之间尽显英气。她手中握着一根长戟, 戟身锈迹斑斑, 令人心生畏意。
周遭低微的鬼泣骤然间变成哀哭。
哀哭响彻四野，仿佛只为她而鸣。
阿织虽然不曾见过洛缨，但在怨气涡中，她就是她, 她很清楚, 眼前这个被庄夭夭唤醒的人，正是洛家女不假。
洛缨低低地开了口：“……何事？”
“他们——这几个修士, 他们想抢你的琉璃片！”庄夭夭指着奚琴几人，立刻告状, “我拦着，他们就打我，打得夭夭可疼了！”
洛缨的眉心微微蹙起。
“……他们要找……溯荒？”
她终于睁眼, 那一双鬼目与庄夭夭一样，没有眼白，当中布满漆黑的怨气。
阿织看着洛缨，不知为何，这个洛家女给她的感觉很奇怪，她看上去非常虚弱，同时又非常强。
阿织悄然探出灵力，感知了一下，这才发现洛缨作为鬼的气息很弱，以至于她死后大部分时间只能栖息在坟中，对周围人与事的觉察力极低，无法迈出结界一步，动辄魂飞魄散。但她本身的魂魄，或者说魂力又很强，强过阿织作为姜遇苏醒后，这一路走来所遭遇的所有对手。
洛缨的目光越过结界，看向众人，随后她举起长戟，月光落在戟尖，戟身在半空重重一挥。
冲天的鬼气逼袭而来，当中似乎还夹杂着污浊的灵气。
鬼哭一下震耳欲聋，结界中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伏倒在尸山的亡兵尸骸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看它们的服饰，除了边关将士，还有当年的蛮敌。
它们被一同封禁在结界，时间无法流逝，是故不能超生，久而久之已不分敌我，于是共同臣服于此间最强者。
孟婆几人看着结界中的异像，灵器早就祭在身前，随时准备应敌。这时，初初从奚泊渊肩头一跃而下，蜉蝣身落地化为无支祁的兽形原身，他不管不顾奔到阿织身侧，双目却直视前方，故意不看她，高声道：“哼！”
阿织疑惑地看他一眼，继而收回目光，盯着洛缨。
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群鬼在结界中，他们在通路上，但结界的大门已经敞开，只待有人迈出第一步。
洛缨再一次挥戟，尸骸与怨鬼一齐列阵，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鬼气与杀意交织，万千鬼兵呼喝一声，齐齐朝结界外行进。
此情此景堪称壮阔。
初初见阿织没反应，觉得她没把自己放在心上，连他生气了都没注意到，他更不高兴了，道：“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鬼兵即将跨出结界，阿织根本不敢分神：“没有。”
初初急了，从兽形化为人形，头顶一簇白毛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你一走好几个月，一开始还出来跟我们说说进展，自从变成那个洛家女，你就彻底消失了，要不是那只魔非说你们活着，让我耐心等，我早就进去找你了，我快急疯了你知不知道？”
阿织听了这话，稍稍一怔。
她走了好几个月？
是了，怨气涡中，时间混乱颠倒，时而半生如一日，时而一刻如一年。
她刚想问初初外间的情形，就在这时，洛缨第三次挥戟，万千鬼兵领命，踏过结界，奔袭而来，沦为沼泽的荒野再度化作当年沙场。
阿织再来不及多问什么，斩灵握在手中，泛出幽白的光，她对初初道：“她很强，跟好我，从此刻起，别离开我身边！”
初初一呆，被冷落的好几个月的委屈一扫而空，他立刻点头：“嗯！”
鬼兵携着怨意而来，黑气铺天盖地，孟婆的银链出击，直接锁住头两名鬼将的脖颈。奚泊渊长刀出鞘，刀气横斩，扫开最先一支先锋队。奚琴四两拨千斤的抛出折扇，折扇携着魔气，在穿透第一个鬼身后，并不停歇，而是锐不可当地劈穿过去，无数鬼兵在折扇下化散，兵马阵型被强分成两边。
结界中，忽闻“嘻嘻”一声轻笑，庄夭夭迈步过来，盯着奚琴：“表哥，你的脸色好白呀，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呀？”
洛缨出来后，她就不怕了，甚至有点仗势的小得意，适才她被奚琴打了，眼下逮住机会，她可要还回去。
“让夭夭帮你瞧瞧，好不好？”
惨白的鬼指在空中轻轻一掐，庄夭夭低啸一声，覆盖荒野的鬼兵忽然消失一半，化作泼天怨念，怨念如海潮，奔腾着涌向奚琴。
与先前的鬼袭不同，这一次的怨念是被洛缨的鬼兵加持过的——不知为何，她们二人的怨气好像是一体的，因此势不可挡。
奚琴目光一凝，召回折扇，还未出手应对，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身前，青裳在空中翻飞，阿织双手结印，一道带着剑意、铭文繁复的法阵于无声处显形，将鬼袭通通纳入其中。
她回头看奚琴一眼：“骨疾犯了？”
奚琴没掩饰，“嗯”了一声。
法阵与鬼气相撞，一时间不分高下，最终在空中爆开。
奚琴与阿织在风中急速后撤，奚泊渊提刀赶到，发现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收了刀，说：“对了，我也想问，你俩在怨气涡里待了几个月，最后一个‘出嫁’，一个‘赴死’，到底发生什么了？”
奚泊渊的原意很单纯，他觉得阿织和奚琴的这出“嫁新郎”和原先的几出不太一样，想看看能否从过程中找到端倪，方便他们对付洛缨。
然而阿织听了这话，倏忽间想到什么。
他们在幻境里……
她一下转头看向奚琴，他也正看她，眸光与她在风中相接。
她忽然记起那个染着春风的夜。
清醒过后，她忙于应敌，直至此时此刻被人提醒，怨气涡中的记忆这才涌入脑海——
“你可信我？”
“我心中只有你，没有旁人。”
“夫妻一场，从无分毫误会。”
“只是今日一别，或无归期，不必相候。”
怨气涡虽然是幻境，但他们是亲身进入，被迷惑的只有神智，也正是说，虽然幻境中的旁人皆为幻象，彼此之间的经历却是实实在在的。
阿织怔了怔，没说什么，很快收回目光，奚琴看她这神色，也没有多言。
奚泊渊看了看奚琴，又看了看阿织，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这两人的神情不太对，正要再问，一直鬼爪忽然从背后袭来，奚泊渊抽刀回身，一条银链先他一步锁住鬼爪。银链光芒大盛，鬼爪在链条下四分五裂，孟婆落在奚泊渊跟前，冷声道：“你修为如此之低，应敌之时，也敢分心？”
奚泊渊：“……”
他修为怎么就如此之低了？
眼看着鬼兵源源不断，白元祈展开画轴，在众人面前御起屏障，问：“昭昭姐姐，姜姐姐，这两个女鬼好厉害，我们得打到什么时候啊？”
“不打了。”孟婆收回银链，展眼眺望了那结界一眼，问阿织，“可有要提醒的？”
阿织明白她的意思。
这么打下去根本没意义，鬼路只有今夜开，他们的目的是取得溯荒，进入结界找溯荒才是要紧。
她道：“那结界是方外之地，魂留身不留，进入后，魂身容易分离，天亮前必须出来。”
“还有呢？”
“灵气存于灵台，灵台位于人魂，若非必要，进入结界，不要妄动灵气，否则会加快魂身分离。”
“什么时候进去最合适？”孟婆最后问。
阿织看了一眼鬼域，下了定论：“此刻。”
“知道了。”
孟婆说完，抛出银链，银链在半空分出无数支链，勾缠出数百鬼兵的头颅，奚泊渊纵刀一斩，在银链的掩护下，劈开一条道来，阿织再度双手结印，一道法阵在奚泊渊斩开的道上蔓延开去，直直通往结界中心。
道上燃火，两侧鬼兵不敢触碰，庄夭夭见了这场景，不禁心急，她回头问洛缨：“怎么办？”
“他们太厉害了，要是闯进来，我们怎么办？”
洛缨眸中怨气微缩，当机立断：“设障！”
“设、设障？”庄夭夭不解道，“什么障？”
“你作为鬼的怨障。”
洛缨道，她的声音在夜中如泣如诉，“你为何会变成鬼？你当初究竟经历了什么？你最大的怨在何处？你的一生因何不平？”
“这里的怨气因你而生，我的怨气是你渡的，‘无间渡’因你而落，只有你能设障。”
阿织几人转眼已跨入结界，洛缨抛出一块琉璃般的事物。
琉璃在半空中盛放出炽白之光。
光中蕴含汹涌灵气，洛缨沉声道：“设障！”

第78章 无间渡（二）
庄夭夭从不觉得自己有本事。
怨气涡是借着“无间渡”形成的, 她在幻境中蛊惑人，凭的都是与生俱来的美色。
然而这一刻，当她看着阿织几人越过火道闯入结界，作为鬼的本能忽然被激发, 源源不断的怨气从她眼中流泻, 黑烟落地成海, 汇入她手里的方形玉管。
玉管浮空而起，竟能与洛缨手中的溯荒碎片相呼应。
溯荒的灵光与厉鬼的怨气相撞, 经由管身融为一体, 层层光漪荡开, 形成密密匝匝的网。
阿织一看这灵网便知道不好，这是新的幻境！
与之前的怨气涡不同，这个幻境有溯荒的加持, 真实无比, 它是庄夭夭死后最难消解的怨障。
密网兜头压下, 周遭的景致已开始变化，迷烟拔地而生，情急之下，阿织只来得及提醒：“破障！否则会被永远困在里面——”便陷在迷烟中, 望不见其他人了。
……
等到迷烟渐渐消退, 阿织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泥泞的窄巷，有人大喊一声：“又有善人布施了！”
一群难民立刻踩着泥浆冲出巷子, 朝街口涌去。
阿织觉得她作为自己的意识开始消散，恍惚中, 她似乎成了这里的一片云，一缕风，垂眼下望, 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冲在最前面，她发丝凌乱，脸颊脏污，慌忙中，连草鞋都跑掉了，凶狠地挤开竹棚前围堵的人群，从锅里抢过最后一个馊掉的馒头。
阿织认出这个女子，她是庄夭夭。
这一年，她还是流离失所的难民。
庄夭夭得了馒头，并不着急吃，她把馒头揣进怀里，谨慎地避开其他难民，找到一个无人的暗巷，这才把馒头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馒头还没塞进嘴里，她的手腕便被一人握住了，几个带着木棍的乞丐冷笑着看着她，什么也不说，劈手抢过她的馒头。
庄夭夭牙都快咬碎了，但她知道不能去争，否则馒头抢不回来，还要挨一顿毒打。可她三天没吃东西，实在饿极了，再这么下去，她真的快死了，等到乞丐走远，她四下望去，发现墙根下有一滩泥水，她抿抿唇，见四周无人，心道吃个水饱也好，于是俯低身子，去舔那滩水。
刚舔了一会儿，水中映出一双靴影。
庄夭夭移目往上看，一个穿着深灰绸衣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眼前，他的头与下半张脸都被厚重的领巾包着，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
他鄙夷地看着她，问：“很饿？”
庄夭夭点点头。
男子道：“跟我来吧。”
他们去了一家酒楼，酒楼的二楼有一间雅阁，两名护卫守在阁外，庄夭夭在雅阁中，见到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琳琅菜色，菜肴这么香，她轻轻吸一口都觉得高兴，她问：“给我的？”
男子微笑颔首。
庄夭夭于是不迟疑，在桌前坐下，她先是学着那些体面人，拿竹箸拈菜，后来她越吃越饿，干脆把竹箸扔了，直接拿手抓，抓到什么便是什么，胡乱塞进嘴中，连味道都来不及尝。
直到再也吃不下了，她才慢慢停了下来，心疼地望着剩下的菜肴，盼着自己能快些饿，饿了再吃一些。
灰衣男子递给她一张擦手的布帕，笑问：“吃饱了？”
庄却夭夭没吭声。
她垂眸坐了一会儿，忽然，她抬肘把嘴一揩，站起身，一下扯断腰布，把衣裳脱了下来。
她天生美貌，不着寸缕的身上虽然有伤痕，但完好的地方，依旧莹润如玉。
灰衣男子挑起眉：“做什么？”
“这不是你想的吗？”庄夭夭道。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没有家，生来流离失所，这么多年，也有人愿意施舍她，只是施舍都要付出代价。
代价何其残忍，她不愿意，拼命挣扎，那些人便把她的手脚绑起来，她如果咬人，他们便把她的嘴堵上。
这一次是她饿极了，自愿跟来的，所以她自行脱了衣，想要早早了结。
“不必，你太脏了。”灰衣男子却说。
言罢，他拍了拍手，门口的两名护卫便把庄夭夭推去隔间。
隔间搁着浴桶和干净衣裳，庄夭夭洗好了，换了绫罗裙出来，身姿袅袅婷婷，已是人间罕见的美色。
灰衣男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勾起她的下颌，说：“我看你虽是一个乞儿，倒也懂一些道理，得了我一饭之恩，该知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山南城有一个新上任的县令，你去接近他，帮我打探一点消息。”
方至此时，庄夭夭才听出灰衣男子的口音很奇怪。
但他遮着脸，她没发现他是胡人。
灰衣男子的真正身份，庄夭夭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他是苍眠山外，戎狄凉部的世子。
接近一个县令，打听一些消息罢了，庄夭夭觉得这是小事，一口答应下来，她只问：“那你以后还会给我东西吃吗？”
凉部世子笑了，他说：“会。我的人会把你送去山南县的凝香馆，那里的老鸨会教你一些东西，之后你会成为头牌，从今以后衣食无忧。”
庄夭夭于是在凝香馆住了下来。
大半年的时间，她果真过得衣食无忧。
她跟着老鸨费劲地学认了一些字，老鸨还想教她琵琶，教她长袖舞，说男人喜欢这些，但庄夭夭不想学，学技艺可太苦了，她觉得自己有美貌就足够了。她只喜欢哼小曲，偶尔自己填一些艳俗的词来唱，她就高兴，她还喜欢踮着脚走戏步，甩着帕子在水台子上走上一圈，人就像仙人一样飘起来了。
那日，她就是迈着这样的戏步，轻盈地走到梅松照跟前，夺过他的酒杯，柔柔地说：“县令大人，少吃两盏，酒吃多了难受，奴家可要心疼。”
梅松照就没把持住，与她在厢房里几度春风。
诚然梅松照吃醉了，诚然那酒里被老鸨下了药，但那一夜颠倒温柔，实在令人沉溺，梅松照的确动摇了，从此，他的心里就多了一个人。
数日后，梅松照又来了凝香馆。
这次他是清醒的，落寞的县令站在妖娆的妓子身前，低声道：“那日忘了问，你叫……”
“夭夭。”庄夭夭说，“奴家夭夭。”
庄夭夭其实无名无姓，她流落多年，小时候，旁人唤她“小叫花”，长大一些，那些人又喊她“女叫花”，到了凝香馆后，老鸨见她美貌，挖空腹中不多的墨水，想出来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就叫夭夭吧。”
是以梅松照看着庄夭夭明媚的笑靥，心有戚戚焉，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庄夭夭后来知道梅松照的一些事，譬如他出生在宣都，父辈本是大官，后来犯了事，被贬来山南。他儿时苦读，连中三元，进京后，本想为父辈翻案，没想到得罪了皇帝，被打发来山南当县令，此生出头无望，从此消沉不已。又譬如梅松照有个青梅，叫洛缨，小他六岁，是山南城守将之女，洛缨与梅松照从小相互爱慕，早就定了娃娃亲，那年梅松照被打发回山南当县令，就与洛缨成了亲。
庄夭夭其实挺不理解梅松照的。
在她眼里，县令已经是比天还大的官，她不理解他为何还要因此消沉，正如她不明白梅松照分明已经有了妻室，为何还要来妓馆找她。
不过男人么，很多都这样，花养在家中，再美也是乏味的，非要在外寻一处温柔乡。
她其实谈不上喜欢梅松照，可能是太早经历了人世磨难，她觉得情爱都是虚无缥缈，只有眼前的一餐一饭，软榻香衣是真实的，她无比珍惜眼前的日子，至少她不必再挨饿，不必受人欺辱，何况梅松照还是这样一个俊朗公子。
于是她尽心尽力地在梅松照身下承欢，说一些不算真心的温言软语，趁着他吃醉，问几个那个灰衣男人让她问的问题，等到隔日天明，再把这些问题的答案说给灰衣男人在城中安插的眼线。
那夜梅松照又来了妓馆，吃酒吃得半醉，厢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女子带着几个官兵闯了进来。
女子很好看，身量也高，明眸长眉，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这是庄夭夭第一次见到洛缨。
后来她知道，洛缨这年才十七岁，比她还小一些，但是她早早上了沙场，眸中有风霜，气度十分沉着。
见到洛缨，梅松照瞬间酒醒，结巴道：“阿、阿缨……”
洛缨语气平静：“你说你喜欢上一个妓子，觉得她可怜，想要为她赎身，纳她为妾，就是她么？”
庄夭夭听了这话，意外地看了梅松照一眼。
他要为她赎身，纳她做妾？
风月场中几度缱绻，她没想到他会真的动了情。
再说她哪里可怜了？
她眼下吃得好，穿得好，闲来无事还能唱小曲，可比从前过得好多了。
庄夭夭想，她才不要给人做妾，妾这个字，说着好听，其实就是仆从，要受人约束的，根本不如妓馆头牌自由自在，可她又不能直说，不能让梅松照觉得她不喜欢他。
庄夭夭忽然起了一个促狭心思，她佯装生气，道：“你要纳我做妾？我可不做妾，要做，我就要做正牌夫人！”
整个妓馆的人都愣住了。
一个妓子口出狂言，居然妄想做县令夫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梅松照也愣住了。
下一刻，却是洛缨先动了，她上前揪住庄夭夭的手腕，直接把她往外拽。她的力气大极了，庄夭夭根本无法挣脱，直到被拽出妓馆，梅松照才追出去，仓惶道：“阿缨，你要带夭夭去哪儿？一切都是我的错，与她……”
不等他把话说完，洛缨摘下背上长戟，戟尖寒光指向他，她冷冷地说：“想保她的命，就闭嘴。”
洛缨是个果决的人，梅松照知道，他看过她是怎样一刀斩下蛮敌的头颅。
他不敢再拦了，他担心伤害夭夭。
庄夭夭在马车中睡了一觉，等到再醒来，她已经在城外的营地。
营地中的风沙很大，洛缨站在一个营帐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凛冽无比：“山南关外军情泄露，是不是你做的？”
庄夭夭听了这话，眨了眨眼。
她忽然笑了：“哦，你是为了这个，才到凝香馆拿我？”

第79章 无间渡（三）
庄夭夭不傻。
她生来漂泊, 最会察言观色，关外在打仗她不是不知道，前几次消息往来，她已隐隐觉察出端倪, 眼下洛缨这么一问,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庄夭夭没有太多是非观, 但她知道，给敌军递消息, 这是错的。
正因为是错的, 她绝不能承认。
洛缨说戎狄凉部有一个世子, 筹谋多年，在山南城安插了许多眼线，庄夭夭说她从没听说过这个人；洛缨说他们查到凝香馆外的卖货郎是世子的暗桩, 庄夭夭时时与这卖货郎接触, 庄夭夭辩解说我跟他买些小玩意儿不成吗, 你们怎么管得那么宽呢？
卖货郎跑了，洛缨久问无果，又苦于没有实证，不能直接问庄夭夭的罪, 只能暂时把她拘在军营中。
庄夭夭不乐意被拘着, 成日吵着要回去，洛缨担心军情再次泄露, 并不理她。庄夭夭不是个省油的灯，自此她就和洛缨对着干。整兵时, 她在营外唱曲，洛缨让人把她关入帐中，她就拿香粉帕子去撩守帐兵卫的脸, 偶尔她得了自由，会去山下溪边涤足，她专挑有人的时候，当着一众小兵脱了鞋袜，优哉游哉地把双脚放入溪中，把小兵们惹得面红耳赤。
那日她涤足归来，哼着小曲回到帐中，忽见洛缨在帐内等她。
洛缨问：“识字吗？”
庄夭夭认字不多，要不是为了勾引梅松照，她才不费心学，她警惕得很，当即道：“怎么？你想让我写认罪书？我可没罪，我也不会写！”
洛缨没说什么，吩咐一旁的小兵展开一副卷轴。
卷轴内山峦叠嶂，线条繁复，还有许多小标识，庄夭夭看了半晌，才认出这是一副地图。
洛缨指着地图偏北的一座城，道：“这里是宣都，大周的京师，从这里往南，一直到涑水之南的丰州，这里都是大周的国土。”
“这里。”洛缨的手指点了点西北的一片山麓，“这里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这片山麓叫苍眠山，蛮敌就在山的另一边。”
“你知道我给你指的这一片地方叫什么吗？”
庄夭夭懵懂地望着洛缨。
不就是大周么？
“叫做家国。”
洛缨又问，“你姓什么？”
“我哪儿知道？我又没有父母。”庄夭夭道，“干嘛，想查我的根底呀？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上哪儿查去？”
拿着地图的小将士道：“姑娘误会了，洛将军问你的姓氏，是因为只要你是大周的子民，每一个姓氏，都能追溯到你的源头，洛将军想帮看看你是哪里人。”
洛缨道：“如果你能看懂这张地图，该知道山南便是大周的门户，我们守着这个地方，也是守护大周的子民，虽然不能保证人人衣食无忧，至少可以令他们不受战乱侵扰，而这些，都是将士们拿鲜血和性命换来的，你明白吗？”
或许是“衣食无忧”四个字触动了庄夭夭，她问：“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看你并不娇气，曾经应该过得很苦，既苦过，便该明白当下不易，你此前或许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但你要知道，那是错的，会把你所珍视的一切毁于一旦。你说你识字，识字还不够，我希望你明白，家国二字，是这样写的。”
庄夭夭的嫌疑没洗清，洛缨不放心把她送去别处看押，一个女子久居军中又不好，洛缨无奈，只能把她拘在自己帐中。
庄夭夭其实一点都不讨厌洛缨。
她觉得她规规矩矩得很有意思。
这种规矩，不是那种养于闺阁的端庄，而是一种自在的规矩，她在言行上恪守成规，眼中却有广阔天地。
庄夭夭甚至为洛缨鸣不平，她对她说：“我觉得你挺有趣的，你想要梅松照不沾花惹草，可你成天泡在兵营里，他的心怎么在你身上？”
夜里，洛缨点灯写兵函，庄夭夭趴在案边，歪头说，“要不要我教你呀，我可会讨男人喜欢了，你其实长得很好看，我帮你上香妆，给你穿我的衣裳，教你走戏步，男人一定都喜欢你。”
洛缨落笔专注，说：“不必。”
中途，梅松照也来寻过庄夭夭，他请洛缨放了夭夭，却被守帐将士一句“疑与胡人通信”拦了回去。
梅松照来时，庄夭夭掀开帐帘，探出脑袋偷偷张望，看他灰头土脸被打发走，她居然觉得挺好玩的。
这一刻，庄夭夭忽然意识到，原来她并不是那么想回去。
在妓馆不也一样被拘着么？还得时时应付梅松照与其他恩客。她在哪儿唱曲不是唱？在这里还自在些。
于是庄夭夭收敛了许多，不再胡乱招惹营中的将士，大多数时候，她能自得其乐，唯一不开心的就是没什么人陪她。庄夭夭是个玩心很重的人，重到实在有些不分轻重。偶尔号角传遍军营，关外有敌袭，洛缨肃容整军，带兵去荒野杀敌，庄夭夭都想跟去看看。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那是一次蛮敌突袭，出兵后的大营中没有太多人看守，守也不会守她——当时军中已经不怀疑她了。庄夭夭上了附近的一个山头，找了一处高地，她想，她就看看，不出声儿，她还没见过打仗是什么样的呢。庄夭夭觉得，洛缨军中的将士认识她，万一她不幸被蛮敌捉住了，她也认得凉部世子，她不会遇到危险的。
她想得太简单了。
沙场上只有敌我之分，大伙儿都杀红了眼，谁管你是谁？庄夭夭不慎撞见一支埋伏在山坳里的胡人伏兵，这些胡人见了她，赤红着双目，当即露出狞笑，他们根本听不懂庄夭夭在说什么，把她捉住，当即解了裤带。
这种事庄夭夭从前遭遇过，太可怕了，何况这一次更不同，她面对的是茹毛饮血的胡人。
看着胡人如狼似虎的眼神，她闭上眼，只待咬舌自弃，这时，一支锐利的箭矢贯穿了胡人头子的身躯，喊杀声四起，庄夭夭仰头望去，只见射箭人是当初给她展开大周地图的小将士，洛缨就站在山巅，长戟映着寒光，冷目下望。
因为蛮敌伏兵阴差阳错被击溃，这一场仗边关守军大获全胜。
但战争从来没有真正的胜者，当日夜，庄夭夭坐在山坳里，看着军医给将士包扎伤口，有人站不稳，有人的手抬不起来了，她也挂了彩，胳膊上有一道血口子，不知道谁劈的。有士兵喊：“发馒头了——”将士们便一个一个站起来，排队去领吃的。
庄夭夭没有去，她尚未从惊骇中回神，低眉坐在一个土坯上，低声嗫嚅着问：“你们为什么……要来救我？”
洛缨看她一眼，没说话，取来一个粗面馒头递给她，才道：“你是大周的子民，我说过，我们边关将士，守护的是国中子民，这是我们的责任。”
庄夭夭听了这话，忽然想到那日洛缨指着那片土地问她，知不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
她说这叫家国。
可怜她一个妓子，什么道理到了她这，全成了耳旁风，这还第一次，她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一个词的含义。
她如此低贱，在那些高贵的人的眼里，她如地上的泥浆一般，在妓馆的恩客眼里，她是可摘的花儿，是取乐的工具，这也是第一次，她被当做一个人来对待。
他们还说，如果她记得自己的姓氏，他们可以追溯到她的故乡，她便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庄夭夭握着馒头，一点一点地吃，粗面馒头又冷又硬，比不上当初那个灰衣人施舍的一桌琳琅菜肴，庄夭夭却吃得落下泪来。
等回到军营，洛缨却对她说：“你可以走了。”
庄夭夭愣了一下问：“你这里不收我了么？”
洛缨摇了摇头：“你本就不是军中人。”
庄夭夭哑声片刻，“哦”了一声，她没什么行囊，只有一身换洗衣裳和一条香粉帕子，临到离开，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洛缨：“我可是抢了你夫君的人，你不怪我？”
洛缨道：“能轻易被人诱惑，那是他立身不端，我早已写了和离书。”
只是关外事忙，还没来得及给他。
庄夭夭说：“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住在一个村落里，那个村落，很多人姓庄，可能我也姓庄吧。”
她偏着头问，“能找到我是哪里人么？”
洛缨道：“以后有机会，我让吴青帮你看看。”
吴青就是那个拿地图的小将士。
庄夭夭点头说好。
庄夭夭从前只想活，经此一遭，她不一样了，她希望自己能有名有姓，活得堂堂正正。
她想，以后她不要做妓馆的妓子了，她给凝香馆挣了那么多银子，哪怕她只拿走一成，以后也够她过活了，如果老鸨不给她，她就哭，就闹，上房揭瓦，吊死给她看。
然而事与愿违，回到山南后，凝香馆早被一锅端了，她的银子也打了水漂，她没有地方去，又变得无家可归了。
这时梅松照找到她，说愿意娶她。
庄夭夭并不想嫁给梅松照，梅松照却说：“夭夭，等成亲后，我们一起离开山南。我已经想好了，我不日就会辞官，不做县令了，之后我们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再理会这俗世纷扰。”他还说，“夭夭，我攒了很多银子，你跟着我，必不会为生计所困。”
庄夭夭问：“真的很多吗？”
“嗯，很多很多。”梅松照道，“够我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对庄夭夭来说，没什么比“衣食无忧”四个字更重要，她想了许久，接受了梅松照的提议。接受了以后，她就慢慢高兴起来，一样一样地提要求，“我要大红嫁衣，要好看的花轿，你得先把这些置办好，给我过目，如果样式我不喜欢，我可不跟你走。”
对于她的要求，梅松照无不应承。
庄夭夭心想自己要走了，许多事也该做个了结，从前她不知情，不小心给胡人递过消息，而今她什么都知道了，以后可不会通敌了，她是大周的子民，她不希望任何一个边关将士因她受伤。
凉部世子从前告诉她，如果有紧急消息，又不知道该找谁，可以到城南一座荒弃的宅子里留书。
庄夭夭于是写好信，信上叮嘱胡人今后可不许找她了，来到城南。
还没进宅子，忽听院中有人说话。
“可靠吗？”一人问道。
那头顿了顿，片刻响起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从前几次都没错，这是最后一条消息，难道我会骗你们不成。”
“不一样，这次的消息至关重要。”
那个刻意压低声音的人又解释了些什么，问话人笑了：“好，那就信你，小山丘，我们佯攻……”
问话人明显是胡人嗓音。
庄夭夭心中疑窦丛生，这么说，山南除了她，还有人在给胡人递消息？
当夜已经太晚，隔日一早，庄夭夭方起身，宅中管事的过来说，她要的嫁衣和喜轿都到了，请她去看看。
庄夭夭一下高兴得把什么都忘了，换好嫁衣，又让仆从抬着轿子去街头炫耀一遭。
直至轿子上了街，听到街上有人叹气，说：“关外怎么又打起来了。”她才恍然记起什么。
小山丘……佯攻……
苍眠山下是一片荒野，但荒野不是完完全全的平原，当中丘陵起伏。
上次她被蛮敌拿住的那个山坳地带，统称为“小山丘”，边关将士与蛮敌交战，大都在此，洛缨曾经与她说过：“其实在这里打，反倒还好，说明蛮敌来人不多，丘陵地带有助于他们掩藏。”
反之，如果蛮敌决定绕行西边，从荒原逼近，那他们就是不给自己留后路。
一般这种情况，那便是戎狄数十个部落联合了。那会是一支数万人的胡人军队，不抵山南不罢休，边关将士抵御不及，还得去附近几个重镇搬援军。
小山丘……佯攻？
佯攻！
庄夭夭心下一空，本能地做出反应，她掀了轿帘，对着抬轿的轿夫道：“快、送我出城，快！”
轿夫们又不敢得罪县令，只得在庄夭夭的连声催促下，一路出了城门，来到兵营，庄夭夭下了轿，提裙狂奔，总算在洛缨带兵出发前，拦截住她，她说：“错了！你们都弄错了，小山丘那边只是佯攻！那些胡人他们——”
不待她说完，洛缨的神情就变了。
但她并不慌张，只是沉默，片刻后，她平静地说：“城中有人泄露消息，吴青，你带一支先锋军去小山丘看看，其余人等——”
洛缨毫不迟疑地上了马，利落地勒马往西，“其余人等，随我去西面荒原！”
庄夭夭听了这话，人都懵了，她不管不顾上前，拽住洛缨的缰绳，问：“你疯了？！”
“你手下才多少人？你知道西边有多少胡人吗？你这么过去，你会没命的！”
庄夭夭急道：“你还这么年轻，你为什么要送命？！你又不像我，残花败柳，泥一般低贱，梅松照瞎了他的狗眼他不喜欢你，你比我好，比这世上很多姑娘都好，你带着你的手下一起跑吧，我知道往哪里跑！”
兵营中风很大，庄夭夭一身鲜红嫁衣在风中翩飞，远天的滚滚云色落在洛缨眼中，她穿着一身将士袍，背负长戟，垂眼看向庄夭夭，还是那句话：“我若走了，山南的百姓由谁来守，这是我的责任。”

第80章 无间渡（四）
洛缨道：“如果你当真有心相助, 能否帮我一个忙？”
“我家中有一邪物，世代封存，据说……它可以制造一片混沌之地，把人困在里面。”
邪物是一只扁短、方形的玉管, 叫做“无间渡”。
无间渡制造的混沌之地谁都没见过, 传言神乎其神, 说那是一片方外之地，肉身无法存留, 时光不能流逝, 只容魂灵, 而方形的玉管，是唯一的通路。
这东西太邪门，所以千年来, 几经丢弃转手, 直到洛家的祖上捡到它。
洛家的祖上得知无间渡的传闻, 唯恐它再害人，只好把它封禁在自家祠堂。
洛缨想，她的千人兵马敌不过数万敌军，若这邪物能助她御敌, 撑到援军到来, 也不失为神物吧。
洛缨道：“你能否帮我把邪物取来，交给城外的驿兵？”
庄夭夭怔道：“你信我？”
“你连自己的来处都不知道, 不过是跟卖货郎递过几回话，胡人不傻, 怎么会轻易用你？”
洛缨的目光落在庄夭夭身后的喜轿，说：“你本性不坏。”
否则，她今日怎么会来？
庄夭夭并没有听明白洛缨这话的真正含义, 她只是意识到，原来洛缨早就知道她给卖货郎递消息了。
她道：“我说这次不是我透露的，你信吗？”
洛缨很淡地笑了：“我信。”
这也是洛缨死前，对庄夭夭说的最后两个字，我信。
庄夭夭一刻不停地乘轿往洛家奔去。
她在洛家的祠堂里找到无间渡，方形玉管古拙无光，有些旧，没有半点邪物的样子。然而就在她踏出祠堂的一刻，千年残物忽见天日，天地异像骤现。
滚滚黑云聚集高空，狂风大作，云中的闷雷声犹如龙啸，轿夫吓傻了，不肯再抬轿出城，庄夭夭便提裙往城外奔。
到了驿站，驿兵已经被杀了，庄夭夭看着驿兵的尸身，愣了一瞬，立刻又往西边交战的荒原跑，连绣花鞋都踩破了。
她没想过后果，或者说她想过，但没想透彻。
庄夭夭一生坎坷至今，跌跌撞撞，除了没死，一个女子能经历的最糟糕的事，她都经历了一遍，或许正是因为她这不够谨慎，不计后果的脾气。但今日，把她引往万劫不复的深渊的除了这不大好的脾气，还有些别的什么。
庄夭夭想，大概是她平生至今，所获得的唯一一次，难能可贵的信任吧。
荒原上没有想象中的激烈的交战声，敌我悬殊太大，守关将士已悉数战死。
庄夭夭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洛缨的尸身，她半跪在沙场上，手中握着一支折断的战旗，头低低垂着，已经没了生息。
除此之外，庄夭夭还看到了一个人，梅松照。
他就站在凉部世子身边，眼神恐惧而茫然。
这一刻，庄夭夭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
她忽然知道凉部世子为何会找她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叫花子，为何军情会频繁泄露。
她想起一个夜里，本已入梦的梅松照忽然睁眼，盯着床梁的雕龙画凤，一字一句道：“朝廷待我不公，切肤之恨难平，家中尊长枉死，叫我如何自处？”
梅松照的父辈被贬来山南，在余愤中染疾而亡，梅松照心中不甘，自幼苦读，为的就是为家族洗脱罪名，可朝廷却给了他一条绝路，这事山南城的百姓知道，戎狄部族常在山南安插眼线，如何能不知呢？
或许凉部世子来找她时，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她，连她的美色，都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每回凉部世子让她传消息，或是问送去关外的布匹可涨价了，或是说哪家商贾死在关外了，与战事根本不相关。
庄夭夭一开始以为这些是暗语，眼下想想，军情这样机密，几句暗语如何传得清呢？
而梅松照这样聪明，她在他耳边偷偷问几句关外事，一次两次倒也罢了，多问几次，他还听不出端倪吗？
于是梅松照便知道，原来关外有人找他合作，他们知道他想报复朝廷。
隔日一早，梅松照只要佯装熟睡，暗中跟着庄夭夭，看她与谁人接洽，自然而然便能找到卖货郎了。
庄夭夭明白了，在这一场军情泄露中，原来她与卖货郎一样，只是一个中间人，不，她连中间人都不是，因为她根本没传过任何有用的消息，她只是一个被凉部世子送到梅松照跟前，询问合作意图的工具，她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而一旦事发，她又是最好的掩护，有她这么一个无根无萍的人挡在前面，谁能查到凉部与山南城县令的合作？又因为她无根无萍，容易被人利用，所以边关那边一旦查，也是先怀疑她，不会怀疑别人。
算计得可真好。
难怪昨夜，在那个荒弃的宅子里，那个人会说：“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前几次消息都没错。”
她想起这个人刻意压低，却依旧有点耳熟的声音。
同样的声音，曾在她的耳畔对她说：“夭夭，我攒了很多银子。很多很多，够我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她终于知道他的银子是哪里来的了。
庄夭夭神色萧索，她盯着梅松照：“是你？”
梅松照看到庄夭夭，一下就慌了，他对凉部世子道：“放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们，放了她……”
他居然还在为她求情。
难道他真的喜欢她？
还是说，他喜欢的只是她那看似是非不分，没心没肺的单纯，或者说，蠢？
这种单纯给他一种错觉，让他以为能够逃离尘世枷锁。
庄夭夭不知道了，正如她也不知道他今日出现在这里，究竟是被洛缨查出通敌，被边关守将捉拿至此，还是因为与虎谋皮，最终沦为虎腹之食。
这些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是你卖的消息？”庄夭夭再一次问。
她的目光掠过荒原上堆砌如山的尸身，除了洛缨，还有许多她熟悉的人，包括当初那个给她展开大周地图的小将士。
庄夭夭指着绵延千里苍眠山，问梅松照：“你可知道山之南叫什么？”
“叫家国。”
“那里住着大周的子民。”
“你可知道这满地尸身因何战死？”
“你可知道什么叫家国？”
说来真是可笑，一个妓子居然质问一个读书人什么叫家国。
可她站在那里，上斥天，下指地，把这两个字说得铿锵有声。
在胡人看来，此情此景实在有些无趣，于是一个统领用胡语跟凉部世子请示：“杀了吧，这个女人没什么用了，活着碍事。”
梅松照听了这话，眼中露出惊慌之色：“不，不要……”
凉部世子含笑点了点头。
庄夭夭还没反应过来，一根锐利的矛直接穿胸刺过她的心脏，紧接着，无数刀斧加身，大片鲜血从她口中，从她身上每一个残破的地方涌出，一下子染红了她足下所站的一小块干净地面。
庄夭夭知道自己这就要死了，很疼，却又没想象中的那么疼。
或许是因为她心中太怨吧，怨这些杀死了边关将士的蛮敌，怨梅松照这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所以来不及去感受疼痛。
这一刻，庄夭夭忽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握着一个东西。
一个叫做“无间渡”的邪物，传说它可以制造一片混沌之地，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庄夭夭笑了，她忽然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了，一如她生前每一次福至心灵玩性大发的时候，她高举无间渡，将心中所有无法度化的怨气汇聚其中，然后狠狠插入地面，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们，通通不得好死！”
庄夭夭没有注意到蛮敌畏惧的眼神，因为她没有机会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她看上去可怕极了。
一个妓子被千刀万剐，本来已飘零着倒下，可是倒地的尸身骤然睁眼，双目淌血，站起身，对着一众蛮敌露出狰狞的笑。
浓云滚滚的天幕骤降血雾，雾气罩入荒原，不知何处，忽然响起一声悲歌，然后庄夭夭所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漩涡。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是怨气涡形成之初，结界中心的中心，好在怨气的涟漪还未扩散，唯一的通道还未形成，附近的人尚还有机会逃跑。
梅松照看到这样的庄夭夭，当下就疯了，他跟着蛮兵四散溃逃，庄夭夭冷笑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
悲歌响彻四野，无数亡兵起身，凉部世子征战沙场，早见过许多异像，一开始，他勒令手下大军不许退，只许战，直到发现亡兵所向披靡，才仓惶着想要后撤，然而晚了。就在这时，那个半跪在尸山上，手中握着一根半折军旗的尸身忽然倒下，紧接着，一个魂灵脱离肉身，慢慢浮了起来——洛缨的魂。
洛缨的魂与这沙场上所有亡兵之魂都不同，她异常强大，甫一出现，足以让万鬼俯首称臣。她右手拿着一根破旧长戟，左手捧着一块琉璃碎片。睁眼的一刹那，琉璃片盛放出炽白之光，溯荒的灵气灌入无间渡，与其中的怨气一起融为一体，迅速扩散，直直拦在蛮兵眼前，形成过不去的怨气屏障，拖着他们战，战至援兵到来。
怨气涡形成的三日里，滚滚黑云一直从苍眠山绵延至山南以南，不肯褪去，三日时光，兽不敢鸣啼，鸟不敢飞跃，城中冰雹疾风，百姓不敢出户。
之后，山南关外就有了一片沼泽。
沼泽诡异离奇，起初，也有胆子大的人试着进去看过，于是山南城就有了许多传说。
有人说这片沼泽无法靠近，一只传言中谁也没见过的玉管是唯一通道。有人说，沼泽里住着一只女鬼，跟疯了的县令有渊源，偶尔，女鬼会走出来，利用“嫁新郎”的幌子，在城中寻负心汉报复，之前被害的高家商贾，就是被女鬼害的。
也有人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高家，那个被害的商贾，其实就是失踪的梅县令，女鬼只是利用邪物，把他拖入了漩涡之中，慢慢折磨。
再后来，城中有修士来了，女鬼担心有麻烦，于是便用无间渡，开启一个接一个的鬼路，把修士们接到她的结界中做客。
那一场场嫁新郎，其实是山南城的一个又一个的幻梦，醒来便成了山南百姓的淡薄记忆，毕竟仙鬼虚无缥缈，谁说得清呢？
幻梦中的唯一真实，大概就是关外的那片沼泽。
它是由血水渗入荒原形成的，有人说，它一直在那里，终年大雾不散，是为了驻守苍眠山下，守护山之南的子民。

第81章 持剑人（一）
荒原大雾笼罩过来的一刻, 阿织再一次找回了自己的神识。
她看着亡兵与蛮敌交战，力竭后残躯不倒，被魂灵驱使着，继续持械往前, 直到怨气涡彻底形成。
怨气涡形成后, 大雾的中心渐渐平息下来, 孤月沙场没有时日轮转，经久没有变化, 唯一的生气来自一只女鬼。她似乎是这片沼泽的唯一“活物”, 时常哼着小曲在沼泽中穿巡而过, 整理那些她熟悉的尸身。
她是制造这片怨气涡的人，无间渡吸食了她的怨气，暂时成了她的所有物。无间渡, 度无间, 这只方形玉管, 是离开这片方外之地的唯一通路。但大多数时候，庄夭夭更愿意留在无间。将士们死后，魂灵大都懵懵懂懂，但洛缨不同, 将军为国战死, 她本没有怨气，无法化鬼, 但她的魂又实在强大，神智清醒而冷静, 时而会陪庄夭夭说话。
庄夭夭便把自己的怨气渡给她一些，让她这幅魂灵有所支撑，她还给洛缨垒了一座坟, 美其名曰“想找她说话了，知道上哪儿敲门”。
……
“姜遇、姜遇——”
耳畔传来初初隐约的呼喊声。
阿织睁开眼，眼前之景与幻境之景慢慢重合，她就站在当初那片沙场上，只是亲眼所见，只觉更加荒凉。
她这是……离开幻境了？
这么容易？
初初已经化为人形，正在谨慎四望，看样子，他醒得比她更早。阿织问：“其他人呢？”
初初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一进那片大雾，就找不到他们了，要不是你让我跟好你，我差点连你都找不着。”
阿织“嗯”了一声。
这是第二次了，继上回初初化作蜉蝣，穿过楚家判官设下的结界，今次他居然能先所有人一步在怨气幻境中醒来。
桐柏山这一支血脉纯正的无支祁，难道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阿织正欲细思，忽然觉得不对劲，她盯着前方浓雾处，招出斩灵：“当心，那里有人。”
浓雾散开，出现一个身负长戟，高挑清瘦的身影。听到脚步声，洛缨回过身来，见来人是阿织，她蹙了眉：“怎么是你？”
阿织敏锐地觉察出这话的深意，反问道：“不该是我？”
她看着洛缨，洛缨魂魄的样子与她生前有所不同，更加明丽，上挑的凤目有些许冷，唯一不变的就是她眉眼间的英气。
而今走近了，阿织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洛缨的魂，她没有怨气，作为鬼实在太弱了，但她的魂极富灵气，这灵气不是溯荒给予的，而是她自己的。
她前生的修为……分神境？！
洛缨也觉察出阿织的特别，说道：“不知怎么，自从你进入怨气涡，总觉得你……很不一般。”
她言简意赅：“你想取溯荒碎片？”
阿织问：“你肯给吗？”
洛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召出旧戟：“与我战一场，赢了再说。”
阿织本想提醒她，她的魂无怨气支撑，如此消耗百害而无一利，转念一想，她前生道行这样深，对自身处境如何没有估量？
阿织没有多言，并指在身前拂过，斩灵已浮于身前，她道：“初初，退开。”
洛缨把溯荒碎片往无人处抛去：“夭夭，退去结界之外。”
庄夭夭有点怕阿织，见阿织这么快突破幻境，她立刻找了个隐匿的角落躲藏起来，眼下被洛缨一唤，她被迫显形。
所谓结界，不是指怨气涡的中心，而是洛缨新设下的虚无结界，庄夭夭“哦”了一声，接了溯荒，往结界外走去。她不以为意，不就是打一场么，谁能敌得过洛缨？这沼泽里这么多魂灵，个个都怕洛缨，后来来的三个修士，也不是她的对手。
庄夭夭做鬼以后，明白了许多人世之外的规则，洛缨却是凌驾于这些规则之上的，所以当庄夭夭出了结界，听到那一声铮然剑鸣时，她心中涌出不可置信的骇意。
她倏然回过头去，一支幽白的剑已经出鞘，剑身被阿织驱使着，荡过清空，夜色都成了它的剑意波纹。庄夭夭觉得，单是这一剑，已可以直接斩灭她的鬼躯。
庄夭夭的感觉没有错，阿织在拔剑这一刻，便没有留后手。她受目下这幅身躯所限，实力大打折扣，兼之拔剑艰难，剑势不足从前五成，眼前对手太强，她不敢轻敌，一式剑意问心，凝成一股细劲，直接覆于剑锋之上。
洛缨飞身迎敌，她不像许多修士那样，遥遥祭出灵器，她始终手握鬼戟，戟身在触碰到阿织剑意的一瞬，扩散出圈圈风雷灵纹，雷啸声响彻四野，结界中地动山摇。
一式相撞，不分伯仲，阿织很快召回斩灵，闭目诵诀：“灵芒如海，随我心念，分流化形！”空中的幽白剑身震荡悲鸣，顷刻间化作无数剑矢，携着如涛如潮的灵气，朝洛缨灌去。
洛缨手中长戟自高空引风，风雷霎时在空中激荡出巨大漩涡，漩涡中拂出片片紫电风刃，与剑芒相斩，溅出的灵气犹如火树银花。
庄夭夭看呆了，她觉得她为人为鬼这些年，哪怕把前后十辈子都算上，从未见过如此激烈战景，可怕，可畏，又可敬。
初初也看呆了，桐柏山无支祁凭直觉挑的主人，在他心里，阿织就是最厉害的，从没有人能与阿织战成这样。
结界中的天地俱已倾覆，云落尘起，万象颠倒，双目唯一能捕捉的，只有狂风中两相对峙的青衣身影与披着战袍的将军。
风声一下加剧，阿织最后闭眼，每一道剑芒上，都被她覆上了问心之意，所向披靡，洛缨的风刃引自天地风雷，她迎击而起，不妨却有一根极细的剑芒成了漏网之鱼，避开无数风涡，直直向她斩去。
洛缨眉心一凝，收了长戟迅速后撤，尔后落于地面。
双足触地的一瞬间，结界中烟消尘散，洛缨收了结界，对阿织道：“我输了。”
她的剑招太凌厉，那一刻她后撤，她若追，她必败无疑。
阿织落于洛缨身前，她亦再握不住这剑，掌心一颤，斩灵跌落在地，半晌，幽白灵剑才自行浮空而起，归于阿织身后。
阿织道：“你只是魂，如果肉身尚在，未必会输。”
“你为何握不住剑？”洛缨道，“你是天生该修剑道的人，今日你若是能好好握剑，我依旧不是你的对手。”
她看着阿织眼下因强行拔剑尚未消退的藤蔓封印，那些从封印蔓生出来的细小灵刃在阿织手背，颈侧割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笑了：“果然是你，持剑人。”
持剑人？
……什么持剑人？
或许是看出阿织的困惑，洛缨道：“我说的不对吗？如果我所料不错，你应该姓慕，来自伤魂谷，慕家。”
阿织目光微滞，心中诧异不已。
自从在姜遇的身躯醒来后，阿织想过，或许有一天，她会被人认出来。那些人或能猜出她是问山之徒，或能猜出她是开启了守山剑阵的青荇山妖女。
但她没想过有人会直接认出她来自慕家。
她在族中只待到十五岁，对于慕家，她自己的印象都不算深，遑论旁人。
“……你为何知道？”阿织问。
洛缨迟疑片刻，对阿织说了一段话。
可惜这段话阿织听不见。
她只能看到洛缨双唇张合不定，确确实实在说，但她无法捕捉她的声音。
洛缨从阿织的反应里觉察出端倪，片刻，道：“看来伤魂谷慕家的罪印未消，你听不见我的解释。”
慕家的罪印？
听到这五个字，阿织觉得异常熟悉，恍惚中她似乎忆起了什么，但确切的她却想不起来。
就像地煞尊提过的“青阳氏”，以及洛缨所说的“持剑人”，每一个都很熟悉，但具体是什么，她无法分辨。
这些……与所谓的罪印有关吗？
“难怪你会这么快离开幻境。你既是慕家人，那么眼前这幅身躯，应当不是你的，你是养魂在此罢了。”
人入幻境，幻境种种悲喜会成为人的心魔，心魔困于此生，她这身与魂都不是一体，此生虚无缥缈，自然挣脱容易。
阿织本想问洛缨如何知道自己养魂的，转而一想，她若能说，早便说了，大概困于罪印，无法相告吧。
洛缨道：“适才一场战得淋漓痛快，输的也心服口服。夭夭，把溯荒给她。”
“可是——”
庄夭夭一听这话，却是不乐意，这块琉璃片她很喜欢，想拿来做额坠的，但溯荒本不是她的东西，洛缨说了要给别人，她也没有理由拦着。
庄夭夭扭身上前，很不高兴地把溯荒递给阿织。碎片沉睡在掌心，寒玉一样的触感，阿织抬目看向洛缨：“我能多问一句，这枚碎片为何会在你手上吗？”
“……它本来就在我的魂上。”洛缨沉默许久，这样答道。
阿织忽然忆起长寿镇的阿袖，前一枚溯荒碎片，似乎也一直栖息在阿袖的魂中灵台，与洛缨一样。
洛缨却不愿多说了，她提醒阿织：“你该离开了。无间渡所形成的方外之地，会让人魂身分离，修士如果入内不久，尚有机会修复，但你不同，你这幅身躯是养魂之躯，不是你的，分离一寸便是一寸，无可复原，而今你的魂与身已不如从前稳固，你若不想这么快放弃这幅身躯，立刻离开。”
说着，她召来庄夭夭手中的无间渡，为阿织开启了一个离开的通路。
阿织走后，洛缨默默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随后对庄夭夭道：“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洛缨没答这话，折身走去，结界中时而有浓雾，一团一团的簇拥而成，她们不知是靠近了那一片雾，雾气似知故人来，渐渐散开，雾中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
身影周遭有冷霜之息，与前生别有不同，但洛缨还是认出了他。
她朝奚琴走去，抚心躬身拜下：“主上。”
随后她奉上了那只扁短的，方形的无间渡：
“风缨久候于此，不负主上所托，寻来白帝剑柄，呈交青阳主上。”

第82章 持剑人（二）
奚琴看着洛缨。
其实她从孤坟里出来的时候, 他就认出她了。
在长寿镇与楹相认后，他曾在那个与青阳氏有关的乱梦里见过她，那时他去探望流纱，有一男一女已先他一步守在流纱榻前, 洛缨就是其中那位女子。
眼下看她走近, 他忽然想起她的全名, 伯赵氏，风缨。
他隐约记起, 她曾是那位青阳少主身边, 一位实力非常强横的战将。
熟悉的感觉萦绕心间, 奚琴接过无间渡：“久等。”
听到这稍显疏离的语气，洛缨抬目看向奚琴：“主上尚未想起当年往事？”
不等奚琴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缭绕在奚琴周身的魔气, 倏然就明白了。
“主上引魔气入魂, 就是为了封住前生过往吗？”
否则凭青阳氏之能, 找回些许记忆罢了，根本无需费力。
奚琴垂下眸，低低一笑：“……原来真是这样。”
每一次魔气溢骨，他或多或少都能忆起一些往昔。
儿时轻一些, 他只记得自己前生是另一个人, 后来骨疾加重，他想起他这一身仙骨承自前缘, 修行之路一马平川除了因为天赋异禀，还因为他闭目时心中自会生诀, 他想起他前生喜欢用剑。在山青山与景宁的那些年，他拼了命地修道，无非就是为了给体内魔气筑堤, 防止它们再一次溢骨，于是一身磅礴灵气尽敛，收入魂内，日日与魔气天人交战，于是他看上去，只是一个数年没有进益，浪费天赋的浪荡公子。
可惜事与愿违，出发去徽山前，魔气再一次外泄，他在冥冥之中看到了一枚璀璨的琉璃，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必须去找它，这是他此生必尽之责，必行之路。
不过……原来那位青阳少主，也不希望今生的自己记起往事么？
洛缨道：“风缨也是死后，变成魂灵，才忆起一些前尘往事的，不太多，主上想知道吗？”
“不必。”奚琴道。
他不是他。
这条路他可以走，但他不想成为任何其他人，不想被更多的记忆裹挟。
“我已在一个叫长寿镇的地方，见过楹了。”奚琴说。
洛缨问：“楹……他还好吗？他年纪小，接任流纱之位时，他还只是一个少年，那时……我们最不放心的就是他。”
“……他已经不在了。”
洛缨怔了怔，目中露出惘然之色，却只“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
奚琴道：“他说他是祝鸿氏，而你是伯赵氏。伯赵、祝鸿，还有青阳氏，这些都是遗族的姓氏吗？”
洛缨道：“是。上古时期，白帝在东夷建立部族，青阳氏与白帝同姓，是白帝的直系人族，灵力极为强盛，以凤为图腾，东夷另有二十余个部族，皆为白帝与青阳氏的臣属，皆以鸟做图腾，包括我所在的伯赵氏，楹与流纱所在的祝鸿氏（注1）。
“起初天地混沌，人与神混居，后来清气为天，浊气沉地，神无法久留人间，白帝便携众神归于九重天，而我们这些遗族，只能留在人间。我们与当年一样，尊青阳氏为主上，其余部族皆为臣属，当年跟着主上的四个人，除了我与楹，还有玄鸟氏、鸤鸠氏。
“不过人族生息繁衍，所谓的古遗族，也不止我们东夷这些支系。”
“这些千年往事，本该是耳熟能详的，但是当年先主上，就是主上您的父亲……”洛缨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算了，留待主上您自行慢慢想起来吧，那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主上今日会来，就说明您对往昔并非全无印象，也许不日就要记起来了……”
奚琴：“……这样吗。”
“今日见到主上，不胜欣喜。”洛缨道，她是一个冷静的人，即使欣喜，面上也没太大波动，只在低眉淡笑的一刹，目中露出些许悦色，“风缨生前为国战死，没有怨，照理不应徘徊人间，这几年能留在这里等候主上，除了因为无间渡所设的结界中没有时间流逝，还得多谢夭夭渡我怨气。”
她说着，回头看庄夭夭一眼，“夭夭，过来。”
庄夭夭有一点怕，她没想到她之前百般勾引的人，居然是洛缨的主上。
庄夭夭做鬼以后，与生前到底有些不同，鬼与妖、魔一样，本能地敬畏强者，她之前没有感觉到，眼下奚琴放开对魔气的束缚，汹涌的灵气令她畏惧。
半晌，她才忸怩上前，学着洛缨，非常小声地喊了一声：“主、主上……”
“夭夭是鬼，鬼以怨气为生，难免会受怨气影响，做一些……‘恶事’。”洛缨道。
其实也说不上是恶事，庄夭夭化为厉鬼，在能熟练开辟通路后，她立刻便报复了梅松照。那个第一个出嫁的高姓商贾，其实就是疯了的梅松照，庄夭夭以怨气涡给他制造了一场人鬼幻梦，让他乘着轿子来到无间，肉身渐渐被消磨至死，再把他的魂灌入怨气，化成之后每一场幻梦里的抬轿人，反复穿梭鬼路受伤，一点一点破碎。
杀人碎魂，是有一些残忍，可是，万千将士的性命怎么赔？洛缨是故只是冷眼旁观，没有出手阻拦。
“后来到结界中的三个修士，夭夭把他们引入怨气涡，一是作为鬼的本能，二也是为了自保，他们虽然肉身不在，我已尽力保住他们魂魄无恙，希望主上……不要多与夭夭计较。”
洛缨说着，从她之前沉睡的孤坟中招出三缕魂，魂的周围缭绕着皎洁的灵气，的确安然无恙。
洛缨道：“夭夭生前并无修为，这样频繁往来无间，难免伤魂，还有这些被锁在无间的将士们，他们在方外之地逗留太久，魂已无法往生，所以——”
仙人没有跪礼，洛缨却像凡人一样，单膝跪地，朝奚琴拜下，行的却是一个青阳氏的抚心礼，“风缨恳请主上，利用青阳氏之能，为他们度化魂灵，令他们往生，就像从前的每一次，您为族人治愈魂伤那样。”
他是青阳氏之主，灵力与春神重君最为相似，度化无间，只有他可以做到，所以洛缨带夭夭来见他。
“虽然此间将士数目庞大，但他们都是凡人之灵，他们战至死后，仍守了边疆三年，已是足够，怨气涡撤去，无间结界消散，他们理应往生。”洛缨道，“风缨会像前世每一次一样，守在主上身旁，为主上护法。”
奚琴看着洛缨，良久，安静地道：“如果这是你的心愿……好。”
他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治愈魂伤，怎么消解一个厉鬼的怨气，但是，当他彻底撤去对体内魔气的压制，灵气翻涌心间，心意与洛缨的心愿想通时，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告诉了他该怎么做。
无间渡浮空而起，与之同时，洛缨也祭出了她的长戟，她转头提醒庄夭夭：“夭夭，收起你的怨气。”
庄夭夭匆忙应一声，一丝一缕的灰黑怨气从无间渡上剥落。
这只朴实无华的剑柄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了，只是看上去更加沉静，充满了悠悠古意。
奚琴的灵气于是覆在了剑柄上，冷霜之息沾染神物，结界中忽然狂风涌动，唤醒了一个又一个沉睡的、懵懂的魂灵，亡兵再度起身，数百个，上千个，他们像是感知到什么，一齐沐浴在剧烈的风中，仰头看向高空的将军与她的主上，不再唱悲歌。
可惜需要度化的魂灵实在太多，单凭奚琴自身半步分神的修为竟是不够，他忽然睁眼，额间乍现凤翼图腾，澎湃的灵气蓦地自他的灵台涌出，奔袭向周遭，汹涌地覆向所有亡灵。
这是带着春雾气息的灵潮，是属于前生那位青阳少主的，春雾与冷霜混杂在一起，奚琴目底染上白光，他忽然移目看向庄夭夭，袖袍在风中涌动，他一拂手，指向这只命途多舛的女鬼。
庄夭夭于是在奚琴的灵气中浮起身来，她眼中黑色的怨不见了，眉眼变得如生前一样明媚，她身上露肩露腿的裙裳也变了，变成她临死穿的嫁衣，庄夭夭看着这嫁衣，不高兴地皱了眉，于是嫁衣又变成了一身素裙，是她刚去青楼，学走戏步时穿的，有着长长的水袖。
这一刻，奚琴忽然想起曾几何时，他也如眼下这样，抬手帮一个人治过魂伤。
可是那个人的魂伤太深，他竟无能为力。
春雾与冷霜的灵潮搅动得整个结界不得安宁，无人踏足的禁地骤降浓雾，奚泊渊与孟婆三人一魔一下从无边幻觉中摔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霜雾来袭，这是净化魂灵的霜雾，对他们这些肉身尚在的修士有害无益，加之无间结界在消退，引发的动荡足以吞没修士。
奚泊渊根本来不及多想，纵刀往前，撑开刀气屏障，直直挡在众人身前，泯适才不知为何睡着了，眼下刚睁开眼，就看到霜雾直穿奚泊渊的刀气，屏障已出现裂纹，泯大喊一声：“渊公子！”
“自不量力！回来！”孟婆探出银链，勾住奚泊渊的刀柄，想要一把他拽回，“这是无间渡的怨气再消褪融解，凭你如何抗衡？！”
而他们虽然被摔出来，但是离怨气涡太近了，根本没法逃。
“我知道，所以你快走！”奚泊渊根本不撤刀，头也不回地对孟婆道。
“愚蠢，你修为如此之低，还妄想——”
“你别管我修为低不低，我只知道，你不能受伤……”奚泊渊忙中抽空，看孟婆一眼，“你别看这些年，我大哥没去找你，你要是受伤，我没法跟大哥交代！我就完了！”
孟婆一愣。
她抿了抿唇，安静上前，银链在空中结成锁网，固住奚泊渊的刀气屏障，她半步不退，良久，低声说：“你要是受伤，我又当如何交代……”
白元祈张开画轴，在链与刀内再结一成灵障，泯探出魔气，护在众人周围。
层层障壁相叠，才堪堪抵住怨气涡消退的动荡。
阿织是通过庄夭夭拓开的鬼路离开的，再出现已在山南城中，她还未出城，忽见天现异像，城西沼泽上空聚集起极厚的浓云，狂风扫荡边城，天阳忽然被黑晕遮住，只剩一圈微弱的环光，城中百姓惊叫着：“天狗食日了——”往家中奔逃。
阿织隐隐觉得不对，与初初闪身到荒原，就见怨气涡溃散的动荡奔涌侵袭，她立刻在心中聚起剑意，剑意覆于斩灵，在身前撑起幽白屏障。
阿织透过屏障，朝怨气涡看去，浓雾搅动狂风，她什么也看不清。
而冷霜与春雾被收束在每一个亡灵身上，她亦感受不到。
霜雾中，庄夭夭看着自己渐渐变得透明的身躯，欣喜地对洛缨道：“洛缨，我、我好像好了，不再是鬼了，可以走了。”
洛缨微微颔首：“快离开吧……”
许多将士都已离开，庄夭夭说：“你什么时候走，要不，我再等你一会儿？”
洛缨听了这话就笑了。
她没有怨气，修为耗尽，眼下已经是一个色泽很淡的魂：“我……没法走……”
“为什么？”庄夭夭愣了，她急声道，“我们可以一起啊……我都想好了，我们一起转生到同一个地方，下辈子也能相识，下辈子我一桩伤害你的事都不会做，我们可以……”
“不了，我另有一个地方要去……”洛缨的笑容很淡，“下一世，愿你顺遂无尤，衣食安康。”
“夭夭，再会。”
庄夭夭还想说什么，但是一股不可抗衡的力量，已把她送离了结界，送往了不可知的地方。
庄夭夭从前其实想过与洛缨的分别。
在她取来无间渡，赶往沙场时。
当时她心中其实很怕，怕晚了一步，只能见到洛缨的尸身。
还好魂灵被封入无间，她们之后又相伴了三年。
意识残留的最后，庄夭夭想，原来真正的别离都是不期而至的，它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到来，在你以为是永远的时候。
她得走了，庄夭夭遗憾不已，这次之后，她或许再也见不到洛缨了。
……
看着最后一缕魂消散，洛缨对奚琴道：“主上，风缨也要走了……”
魔气缭绕满身，奚琴已收回灵气，他问：“去哪里？”
“记不太清了……”洛缨道，“有一天，主上会知道的。”
她说着，最后对奚琴道：“对了主上，当年您接手青阳氏后，为了寻白帝之剑，曾去过一个地方。”
“您在那里一住多年。”
“虽然您从不曾对属下们提及那是何处，但风缨猜，那应该是一个您很喜欢的地方。”
“因为您每每回忆起那里，神情都是不一样的。”
“如果此生坎坷不平，愿您想起来那一段过往。”
洛缨说完这话，收回长戟，她端立于风中，再度向奚琴抚心行礼，消散在清空之中。

第83章 持剑人（三）
怨气涡最后收束成一块很小的区域, 这片区域吸力极强，将沉埋土壤多年的血与骨一齐吸出，然后与浓雾一起，轰然散向天地。
这些血与骨被无间渡封在方外多年, 带了零星神力, 此刻回到人间, 犹如流光飞矢，沾之即伤。奚泊渊见状, 祭出全部灵力, 以刀画牢, 为众人圈出一片空地。刀祭在身外，铮鸣不已，他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身上的灵气乍然外泄。
孟婆见状不好, 只手接下他的灵气, 强行把灵气压回他的眉心，说道：“奚泊渊，撑住！”
白元祈见奚泊渊的脸色青红不定，不由问道：“泊渊哥哥他、他怎么了？”
“他要破境界。”孟婆道。
“破境界？”白元祈惊道, “这种时候？”
所谓破境界, 就是修行境界跃升，譬如从筑基跨入淬魂, 淬魂跨入出窍，或是某境界初期跨入中期, 中期跨入后期。要破境界，实力、心念，缺一不可。奚泊渊是淬魂大圆满, 半步出窍，灵气早已积攒足够，只是时机迟迟不到，适才大概是他守护同伴的心意太强，机缘才忽然降临。
破境界，需要把灵海的灵气先行释放，等到灵海扩张后，才再度吸纳天地灵气，因此很讲究地方。这里是人间，非但浊气浓厚，怨气涡消失，到处都是鬼怨之气，若在这里破境界，吸入了烟瘴，很容易走火入魔，因此孟婆才把奚泊渊的灵气强行压回，帮他暂时稳住灵海。
可是只她一人，没把握把一个即将跨入出窍境界的修士带离此处，灵海不稳，随时有可能炸开，何况……孟婆看向浓雾，奚琴与姜遇还困在雾中，不曾出来。
白元祈理解孟婆的担忧，他对奚泊渊道：“泊渊哥哥，你撑了一会儿，我适才已经传信仙盟了，仙盟应该很快会来人！”
“传信？”
饶是体内灵海翻覆，生不如死，奚泊渊还是挣扎着看了白元祈一眼。
修士在外历练，若非生死攸关，等闲不愿找人帮忙，何况奚泊渊这种觉得面子比命大的。
白元祈听出奚泊渊的责备之意，挠挠头，解释说：“是师父交代的，他说，如果遇到危机，可以传信仙盟求助，适才从幻境出来，姜姐姐和寒尽哥哥都不见了，我担心我们没法应付，所以……”
分神期的修士可以瞬息千里。
如果仙盟来支援的人是分神仙尊，那么应该快到了。
泯守在一旁，他本来想去雾中找奚琴的，但是眼下看来，渊公子的情况似乎更加危急，他不得已，只好守在原处。
他看向浓雾。
凭尊主之能……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应该可以应付吧？
-
滚滚浓雾中，奚琴一步一步往外走。灵气暂时耗尽，魔气翻涌蚀骨，神思已经被吞没一半，周身很疼，疼痛入魂，但他都习惯了。
恍惚中，他似乎感受到什么，抬目朝天际望去，云海中有清光，大概是仙盟的修士快要到了。
他没有在意，继续向雾气的边缘走去，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笑了。
他就知道，她一定会来寻他。
虽然……是因为约法三章。
阿织看到奚琴，张了张口，她有些事要问，但不知道该不该眼下问。
他看上去和上次一样，脸色惨白，魔气绕身，骨疾发作严重。
奚琴慢慢朝阿织走近，来到她身前，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竖在唇边，先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说：“伸手。”
阿织不解其意，依言摊开掌心。
奚琴有气无力地将无间渡放在阿织手心，轻声道：“收好，不要被任何人看见。”
定魂丝那次大意了，这次的神物，可不会让仙盟拿去了。
说着，他一下闭目，直直栽在阿织肩头：“让我靠一会儿，我实在……没力气了……”
顿了一下，他又轻声问：“好不好？”
阿织觉得自己应该推开他。
可是，奚琴虽然靠在她肩头，还是收敛了些许力气，有些沉，却没有让她觉得难以支撑。
或许是这个算得上收敛的举动，让阿织一时没忍下心，或许是交付无间渡的行为，透露了他对她全心全意的信任，或许是……她忽然觉得，就这么让他靠一会儿，也没什么。
她静静地立在原处，没有动，只是抬目看向前方渐次化开的雾，问道：“是你，化解了这个结界？”
怎么做到的？
奚琴：“嗯……不全是我……”
和风缨一起。
阿织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适才我见到洛缨，她似乎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是你么？”
奚琴却没有回答。
肩头的吐息变沉，他已经陷入更深的混沌，在魔气封印下的记忆苦海里挣扎。
阿织便不再问。
她周身慢慢浮起一些灵气，流淌入奚琴手腕的自在意，再通过自在意，浸入他的肌理。
其实这么做于事无补，但愿能帮他缓解分毫吧。
白舜音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情形，奚琴靠在阿织肩头，已经失去神识。
她对阿织道：“他骨疾犯了，把他交给我吧。”
阿织看了白舜音一眼，她知道她是奚琴的师父。
只是不知为何，白舜音的语气让她觉得不舒服，不知是因为当年她强行破她的剑阵，还是因为白舜音本身不够友善。
阿织没说什么，把奚琴交给白舜音，白舜音于是燃了一枚清茴香丸，吊住奚琴的神识，拿灵气拢住奚琴，招来追风辇，把奚琴送入辇中。
另一边，奚奉雪也到了，他接到白云苑的传音，来得匆忙，此刻尚未化形，身上还是奚家少主的霜白服饰，看着被孟婆搀扶的奚泊渊，他诧异道：“泊渊？”
“他要破境界了。”孟婆道。
要破境界？可灵气为何还在灵海之中。
奚奉雪的目光移向孟婆苍白的脸色，明白过来，强行把破境时外泄的灵气压回灵台，只怕她也受伤不轻。
“你的伤……”
“我无碍。”不等奚奉雪说完，孟婆冷声回道。说完她祭出银链，跃身其上，再不理会身后人，独自往仙盟去了。
初初跟着阿织从雾气出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皱了眉，嘟囔道：“这些仙盟的修士真讨厌，来人间一趟还拖家带口。”
阿织没接这话，她回过身，朝荒原望去。
雾气已经很稀薄了，那条鬼打墙的迷径已经消失，经年之后，怨气散尽，沼地血泽也会被风沙度化，变作荒原里最寻常的一块地方。
生平坎坷的女子踏上来生之路，亡兵已轮回，强大的魂灵不知何方去向，到那时，大概只有陷入泥地的半折战旗，能够追溯片许往昔。
阿织不再回首顾看，她祭出斩灵，带着初初，也往天穹清空行去。
-
奚琴不知是如何回到了仙盟，又是如何入了清心间，踏入洗骨寒泉等待泉针入骨。
浸骨之后周身余痛，奚琴坠在梦中，看到自己走在一条古旧回廊。
这条回廊他曾在梦中见过，这是青阳氏的旧殿。
他穿过回廊，来到一所大殿，殿中有四人等他，除了楹和风缨，还有另两个男子。
他们齐齐向“奚琴”拜下：“主上。”
“我已查到父亲那位故人的避世之地，决意去寻他。”“奚琴”道，“自今日起，我恐怕不常在族中，族中日常事务，交由你们四人打理。”
“是。”
“若有族人再入月行渊，在灵气榨尽前，务必出来。若有人需要治疗魂伤，魂伤不重的，楹，你取春神之木代为救治，若是魂伤难愈，告知我，我会回来。”
“是。”
……
梦中时日飞度，转眼间，“奚琴”来到苍山之下。他仰头看向眼前孤峰，其实入苍山前，这座孤峰是望不见的，眼下入山，山中仙人似是知道有客来，信手拨开层层云障，让自己的避世之所显露人前。
“奚琴”踏着蜿蜒的山路行至山腰，看到仙人居然卧在一根极细的树枝上，他穿着一身青布袍，背负一柄朴实无华的剑，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枕于脑后，朗声道：“青阳氏新任主上大驾，蓬荜生辉。”
仙人长着一双长眉，眼尾微微下垂，始终含带笑意，或许因为他修为太高，本来英隽的样貌却让人注意不到英隽，他眉目间有朗日疏烟，单是看上一眼，便觉得心境开阔。
梦中场景再度变幻。
仙人懒懒地倚着树，坐在清溪边。他的身边有一只灰毛鼠，鼠精正在任劳任怨地给仙人剥瓜子儿，每剥出一百粒瓜子仁儿，便可以去仙人那里换取一点悟道的灵气。
得了灵气的鼠精张牙舞爪，喜不自胜。
“你想拜我为师，以剑道寻剑？”仙人问。
他笑道：“青阳氏主上的资质没得说，天生仙骨，灵气强盛，但我不想收你这个徒弟，怎么办？”
“剑尊能否告知缘由？”“奚琴”问道。
“你们青阳氏，太刻板，跟我性情不合，我怕被你闷死。”仙人道，他上下打量“奚琴”一眼，嫌弃道：“你看看你，都被你父亲规训成什么样了？”
他见“奚琴”目露失望之色，语气一转，又道：“不过，资质这么好的徒弟，错过了也有些可惜，这样，你我约法三章。”
“第一，青阳氏主上在我这里学剑道，此事不可外传，包括你们青阳氏族人。我是避世之人，避世就要有避世的样子。”
“好。”
“第二，我打算捡几个凡人徒弟，不教他们入道，只教他们一些拳脚功夫，一些在世为人的道理，你既来了，今后就是他们的师兄，得有大师兄的样子，他们若向你请教，你不可不理。”
“好。”
“第三……”布衣仙人思量片刻，对“奚琴”道，“你换个名字。”
“换个名字？”
“你们上古遗族古怪得很，姓和名都是分开念，什么青阳氏某某，伯赵氏某某，跟我们常人不一样，我们都是连名带姓的，要是今后山上来了小徒弟，问你叫什么，你怎么说？”
沐浴了仙山之气的瓜子散发着诱人清香，灰毛鼠捧着瓜子仁儿，忘了奉给仙人，自己啃吃起来。它听了仙人的话，颇是赞同，一边吃，一边小鸡啄米似点头：“吱吱吱——”
“奚琴”沉默片刻：“请剑尊赐名。”
仙人仰起头，望着满山翠竹，风过山巅，叶叶声声，这山上别的没有，就是竹叶多。
“你本名叫夙，不如就跟着青荇山姓，姓叶。”
问山看着叶夙，笑道：“今后在我这，你就叫叶夙，可好？”
……
奚琴刹那从往梦中惊醒，倏然坐起身。
屋中一片昏黑，他的识海中翻江倒海，十指不自觉收紧：“青荇山……叶夙……”
“我是……叶夙？”
（卷三完）
第四卷

第84章 小松门（一）
卷四&#183;小松门（一）
奚琴知道叶夙。
他是问山首徒, 剑术卓然超群。
没有人知道叶夙的来历，于是外间有传言，说他入青荇山前，只是一个凡人。
因为问山常收凡人徒弟, 有人猜测, 问山是在这些凡人中捡好苗子, 只有资质足够好的，他才肯亲授剑道。
谈什么仙人避世, 都是幌子罢了。
单看他两个资质好到天上有地上无的徒弟就知道了。
不过, 问山的两个弟子也是避世之人, 关于叶夙的传言，外间其实很少，奚琴也只听说过三两桩。其中一桩是说几十年前, 有仙门在涑水附近猎妖时, 不慎遇到一只正在化煞的凶妖, 极为强横，仙门修士苦战之下节节败退，叶夙路过，见此情形, 持剑上前, 轻飘飘一剑斩下凶妖头颅，血溅三丈, 无一滴沾染他的白衣，他在涑水的浪潮上从容收剑, 随后沉默离开。
原来，传言中的叶夙，竟是青阳氏之主。
记起了自己是叶夙, 记起了青荇山与问山，许多回忆纷至杳来。
或许称不上回忆，只是一些模糊的，魔气与生死轮回皆封不住的浅淡印象。
奚琴想起了那座苍翠青山，满山翠竹，有溪水蜿蜒流过，灰鼠住在飞瀑下的云外洞中，与山雀和游鱼做了朋友，仰头望，云绕孤峰。
他想起了问山是怎么样一个人，自在的，恣意的，时时说笑，很有意趣。他对待所有的弟子一视同仁，平日里山上没有什么仙人凡人之分，但在修剑时，问山就成了严师，捉住错处就会拿他与师妹打趣。不过，他与师妹通常不怎么出错，这样问山也会觉得乏味，他会说：“看来徒弟资质太好也不是好事，都没什么可调侃的，啧，无趣极了。”
奚琴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然而仅凭此刻感知，他能觉察到叶夙对问山的敬重之情，对青荇山的眷恋，为何后来……外间传言他是弑师而死？
为何他要自戕？
青荇山……为何后来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奚琴一念及此，忽然有些冲动，他想散去魂骨中的一些魔气，找回往昔，一探究竟。
又或是唤来泯，把叶夙自戕的内情再细细问个清楚。
解除记忆的封印很容易，不必请求天尊大能彻底剜去魂中魔气，只要放弃用灵气筑堤即可，魔气溢骨而出，他自然能再想起一些什么。
奚琴抬起手，缓缓朝自己眉心探去。
然而不等指尖触碰到自己灵台，他忽然想起姚思故的一句话：
“……父亲让我留在清安镇，在这里等一位故人，他说，终有一天，故人会路过，取走这片叶的。”
青荇山的故人很多，问山避世之前，在玄门中广有结交，除了地煞尊，奚家也有他的故人，有人曾以领悟了问山剑尊的剑道，自称是他的半个徒弟，徽山的老太君也算青荇山的故人，因此初遇姚思故时，奚琴没有多想。
可是……
奚琴的目光落在左手的“自在意“。
“我师父说，心若自在了，万般苦皆不是苦。”
他想起在山南县，阿织曾拿一枝无患子迷惑凡人。
“……这是我师门使的一些把戏。”
“我师父他……会养一些精怪。”
仙子性情孤冷，不爱与人深交，堪称寡言，因此她从不多提旁人，唯一一个被她数次提及的，是她的师父。
她应该和他很亲。
她这一身登峰造极，无人可匹敌的剑术，究竟承自何人？
那个她口中万般皆自在，洒脱不羁的师父，当真是姜瑕？
还是……另有其人。
奚琴无法确定，他曾答应过她，不去探究她的来历，以及所有与她相关的事，但是……
奚琴静坐在黑暗中。
尚是亥时，浸骨之后，身上余痛仍在，应当多休息，但他没有再睡下，他就这样坐着，许久一动不动，直到淡泊的天光穿过窗棂，伴月海从暗夜里苏醒，他才从很深很沉的思绪中拔回神智，在指尖蓄起一些灵力，落在榻边的一只传音玉鹤上。
玉鹤飞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花谷便来应门了。看到花谷，奚琴有些意外：“泊渊呢？”
“渊公子将破境界，眼下闭关未出。”
奚琴问：“他出窍了？”
没等花谷答，奚琴就明白了，当时他在山南荒原的沼泽里，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想必是怨气涡散去时，动荡太大，奚泊渊护人心切，所以遭遇了破境的机缘。
花谷接着道：“除了渊公子，楚家的孟婆大人，白家的白小公子，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仙盟的意思是，公子这一行既寻到了溯荒，算是立了一大功，等诸人养好，或是请洄天尊指点，或是去古神库取宝物，只需预先跟仙盟说一声即可。”
顿了顿，花谷十分识趣地道：“哦，这几日公子昏迷不醒，花谷自作主张，代公子去游仙台，探望徽山的姜三小姐，不过……三小姐已经离开了。”
“她走了？”
“是，屋中早也无人，大概是刚回仙盟没两天就走了。”花谷续道，“公子放心，花谷打听了一下，三小姐应该是自己走的，她离开时，跟白家的小公子说过一声，称是师门有要事要办，需要耗费些时日，去向不知，归期不定，让诸人不必等她。”
奚琴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花谷抬起眼，稍稍打量了一下奚琴，不知怎么，他总觉得今日琴公子有些不对劲，出奇地安静，但他没多问，只说：“那琴公子好好修养，花谷先退下了。”
待花谷掩上门，奚琴移目看向屋外。
日正东升，斜照花苑，将一从树影映在窗前地上。
师门要事？
……哪个师门？
-
阿织是五日前离开的。
回到伴月海，上交了溯荒以后，她一刻也没有多留。
上一次，和溯荒一起被找到的还有神物定魂丝，今次无间渡不知所踪，仙盟必定有所怀疑。所幸他们这一行人，多是大世家的子弟，眼下伤的伤，病的病，仙盟即便要过问，也碍于颜面，不好在此时过问。
兼之孟婆受伤，判官照顾不暇，地煞尊又在闭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左右仙盟只是仙家联盟，做不了谁的主，修士来去本该随心。
阿织并非不打算回伴月海了，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她需要弄明白一些事，然后静下来，好生想一想。
离开仙盟后，阿织并没有立刻前往目的地，她先花了三日，在附近徘徊逗留，直到确定无人跟着，才化了形，带着初初御剑往南，停留在涑水畔。而今仙盟势力广大，即使到了涑水，也能瞧见大小门派的往来修士，水上以灵气设了禁线，江外十里有仙盟的驿站，要过涑水，得先到驿站记名，然后禁线才会从水中隐去。
此刻正值午前，驿站外已有不少修士排队记名。
初初遥遥看了一眼，抱怨道：“这个仙盟管得真宽，过个河，还得他们同意，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涑水从最西边的高原发源，横穿神州大地，一路东流，或静水流深，或浪潮涛涛，直至汇入东海。
阿织的目光从波涛滚滚的涑水上收回，没去仙家驿站，她带着初初来到附近的一处松木林，思量了片刻，对他道：“你如果想走，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初初呆了片刻：“走？走什么？你什么意思？”
“你我没有签魂契，虽然你告知了我你的姓名，算是认主，没有魂契束缚，你依然是自由的。你可以另行择主，或者凭你的本事，本不必依附于人，无支祁是极强的妖兽，应当纵横天地，自由自在。”
初初却懵了：“为、为什么要让我走？你不要我了？”
他一下急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你之前在怨气涡里，我是没帮上忙，我想进去的，但那个魔非要拦着我，而且，是你不让我跟着的。”
阿织摇了摇头：“当初与你父母有交情的是姜瑕，把你护在徽山的，也是姜瑕。在山南见到洛缨，她说那些话时，你就在一旁，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其实不是姜瑕之徒姜遇。”
初初一向大大咧咧，但这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明白。
洛缨的话他记着，她说阿织不是姜遇，她姓慕，是持剑人，来自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伤魂谷，慕家。
他都知道，不过他一直没提。
初初望着阿织，企图从她的眉眼中瞧出一些端倪：“那你……那你真的，姓慕？”
良久，阿织“嗯”了一声：“我姓慕，单名一个忘字。”
不等初初回答，她又说：“但我还有一个身份。”
“我曾拜师青荇山，人们常说的问山剑尊，就是我的师父。”
初初听了这话，目瞪口呆。
他纵是一只幼兽，对于许多事都懵懵懂懂，但跟着阿织这么久了，一直在寻找溯荒，溯荒与青荇山二十年前那场渊源，他还是听说过的。
“你你你——你就是他们说的，最后开启守山剑阵的那个妖……”
他顺嘴想说妖女，因为旁人都这么说，但他觉得阿织才不是妖女。
阿织点头：“嗯。”
初初怔了半晌，又道：“这么要紧的秘密，你肯告诉我？”
“你我相伴一程，信任无间，我既信你，告知你无妨。何况我的身份并非毫无破绽，仙盟的人不好相与，谁人存异心，不好提防，你一直跟着我，恐会受我牵连，告诉你是应该的。”阿织道，“你眼下能力与众不同，如蜉蝣纵横人间各地，难以捕捉，你若此刻离去，今后徜徉天地，无不自在，比起跟着我会平安畅快许多。”
然而阿织这一通劝言却没进初初的兽耳，他又思量许久，憋出一个问来：“可我听说，青荇山最后的守山弟子很厉害，你之前……你之前，是什么修为？”
“分神。”阿织道。
初初望着她，漆黑发亮的瞳孔充满好奇，那意思是“分神，然后呢”。
修行境界高了，每个大境界的前中后期都有天壤之别。
阿织只得答：“分神，后期。”
初初沉默下来，彻底不说话了。
阿织看他一眼，只当他终于能够静下心来考虑去留，便道：“你可以好好想想。”
言罢，她招出斩灵，独自朝林外走去。
初初看着阿织的背影，心思还没转过来，脚下就先做了反应，他化作萤虫飞身追上，拦在阿织跟前，再“砰”一下变回人形：“你你你是不是嫌弃我太弱，不想要我了？”
阿织看着他：“我从未嫌弃过你。”
她的目光平静而坦然。
她一直这样，心里怎么想，便会怎么说。
初初“哦”一声，又道：“我能问问，姜瑕和姜遇，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平安入了轮回。”
“那就好。”初初道，他有些丧气，低垂着头道：“其实，自从我跟了你，好多人都说，妖兽天生慕强，我是因为感知到你的不同，所以才择主的。我一直没把这些话当回事，因为……因为我觉得我是为了报恩，不仅仅报姜瑕的收留之恩，还因为，在食婴兽那里，如果不是你，我活不下来，我觉得我没有那些人说的那么俗气。但是……眼下我也不确定了……”
他抬起头，望着阿织：“可能这真的是无支祁的本能，天生屈从强者。总之，从跟着你的那一天起，我从没想过要换一个主人，从前不会，今后也不会，不管遇到什么。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不会。”阿织道。
她没再多说，“既然决定不离开，那么走吧。”
初初高兴地“嗯”一声，欣然跟上，阿织一直这么利落，是去是留，只等他一个决定就好了。
在阿织破开结界前，他又道：“既然你不叫姜遇，那从前你师门的人怎么唤你，慕忘吗？”
阿织摇了摇头：“阿织。”
山河已深秋，这是她醒来近一年时光中，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
初初得知了阿织的真名，很高兴，阿织，真好听，以后没人的时候，他也要这么唤她。
眼下就没人，他于是道：“阿织，我们去哪儿？”
仙家驿站的外又有一批修士开始渡河，涑水浪潮涛涛。
洛缨说，她是持剑人，她身上有罪印，她来自伤魂谷慕家，所以她要养魂。
看来当年在慕家，还埋藏着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阿织道：“涑水之南，伤魂谷。”

第85章 小松门（二）
阿织本打算自己渡江的, 驿站外的修士越来越多，她展眼望去，这些修士分属不同门派，彼此之间似乎认识, 正在有组织地记名。
涑水之南妖山遍布, 一些修士会相约猎宝、寻仙药, 偶尔遇上门派间的试炼，她若误入了试炼地带, 对彼此都不好。
阿织想了想, 让初初化作飞萤, 先过去打探一番。
不一会儿，初初回来了：“那边有二三十个门派，他们好像是一个什么盟会, 这个盟会眼下有比试, 要去对面一个叫封……什么川的地方杀一只妖物, 寻一个什么宝贝。“
“封蛟川？”阿织问。
“对对，就是这个。”初初道，他见阿织面色有异，问, “怎么了？”
“伤魂谷就在川中。”
确切地说, 伤魂谷在封蛟川以西的峡谷地带，慕家旧地的后方。
但是阿织这次南渡, 并不只是去伤魂谷，当年慕家人常行走于封蛟川一带, 如有必要，川地周围她也需要探一探。
这么一来，她难免会与这些参与试炼的修士撞上, 次数多了，还会惹人生疑。
不如混迹其中。
阿织望向驿站外，这些门派之间显然很熟，众人七八成群，相谈甚欢，稍远一点的地方，却有四个人被孤立在一边。四人穿着旧道服，腰间都别着一串松果，其中一个干瘦短眉的老叟大概是尊长，正在跟另三个弟子交代些什么。
这四人明显跟那些修士是一起的，但又不那么合群，对阿织来说，正好。
老叟正在跟弟子们交代试炼事宜：“……如果遇到妖物，不要害怕，可以事先埋下陷阱，然后……”
他说着一顿，忽见不远处，有个年轻的女修正在看他们。
目光相接，阿织道：“前辈，晚辈乃岳麓山天玄宗门下弟子，而今师门有要事，让晚辈去封蛟川寻一失踪故人，晚辈修为不高，川内险山峻岭，妖物横出，晚辈恐遇上危险不能自保，不知前辈或肯带上我同行？”
天玄宗是储江絮的门派，阿织谎称是她门下，日后被人问起，只需与她说一声，便不怕被揭穿。
她见老叟面露异色，以为他为难，又道：“酬劳好说，如果前辈有什么地方需要晚辈帮忙，晚辈自当尽力，还请前辈首肯。”
“这……首肯谈不上。”老叟连忙道，“姑娘想跟着我们，这自然无妨，只是……”
他话未说完，一旁便有人讥诮道：“你们快看，这位仙子居然想跟小松门的人同行！”
言罢引来一阵大笑。
说话人是一个长着一双怒目的虬髯汉子，他对阿织道：“这位小仙子，我看你不如跟着我们。我们七曜宗这次试炼一共来了七人，通通筑基以上，其中还有一位长老，除了寻宝，猎取妖丹、采集仙药，不在话下，你若能帮上忙，到时分你一点无妨，你若跟着小松门，只怕过不了多久，连性命都没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阿织身后的斩灵：“我看仙子这把剑并非凡品，让我瞧——”
他话未说完，斩灵剑光一闪，已避入须弥戒中。
阿织也侧身让开一步。
仙子模样好看，奈何神色冰冷，性情一看就不好相与，虬髯汉子在仙子处讨了个没趣，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耸耸肩走了。
阿织于是对之前的老叟道：“有劳。”
老叟欲言又止，想了想，礼数周到地带阿织排队。阿织自称姓沐，单名一个念字，她被记成是小松门的客卿，小松门这次试炼没来够人，所以可以从外面请人帮忙。
记完名，水中禁线消失，老叟与他的三个弟子并没有御器渡江，而是乘驿站的灵舟，对此，老叟讪讪解释说，这是因为其中两个徒弟的修为尚低，御器怕摔下去。
涑水浪涛不平，舟到了水上，颠簸不已，所幸有灵气护着，倒也不担心会翻。老叟自号松柏道人，因他所居之地是一个栽满松树的小山丘，他所收的徒弟都是孤儿，因此便以松为名。大徒弟方面厚唇，看模样已近而立，名叫松根。二徒弟和三徒弟分别唤作松针和松果，这两人年纪尚轻，尤其老三松果，今年才十五，是松柏道人这两年才捡回来的。
“因为住在小松山，我们门派就叫小松门，我修为不高，眼下才筑基后期，松根资质还过得去，修了七八年，眼下已到筑基初期了，松针松果儿入道不久，而今还在引灵。”松柏道人说着，道，“还未请教姑娘？”
阿织本想说自己是淬魂的，眼下看来，淬魂恐怕高了，她迟疑片刻，道：“我也才筑基不久。”
“姑娘年纪轻轻，已经筑基了？”松柏道人讶异道，“这般资质，实在很难得。”
阿织：“……刚摸到筑基门槛，境界尚不稳。”
化作阿织发间玉簪的初初发出一声“嘁”，被涛浪声掩盖过去。
阿织道：“适才听那些人说，要去封蛟川寻宝杀妖，似乎是因为一个试炼，不知这试炼究竟是怎么回事。
松柏道人道：“这是我们涑东会盟一年一度的比试，每年都是寻一处地方，或是寻宝，或是救人，或是斩妖，试炼最后会分胜负，得胜的门派除了能获取试炼中寻得的仙宝，还能到伴月海仙盟处换取修道的功法与灵器，自然落败的，也有惩罚。往年我们小松门都是不参加这个试炼的，不瞒姑娘说，我们小松门只有四人，就是老朽和三个徒弟，且修为都不高，但是今年……“
松柏道人说到这里，叹了一声，他没说惩罚是什么，或许是想着阿织虽是记名客卿，到底是外人，没必要让外人为门内事务烦忧。
阿织又问涑东会盟是什么。
松柏道人解释说，神州大地上除了人人耳熟能详的大世家、大门派，更多的是一些很小的仙门。这些小门派单个儿拎出来，势单力薄，因此它们以亲疏关系、地域远近结成联盟。各式联盟，不一而足，纵横复杂，小则三五成帮，大则十数成众。而今比较受仙盟承认的，是以涑水中游为线，用地域区分开的几个联盟，涑东会盟就是其中之一。
加入涑东会盟的多是中小门派世家，它们都坐落在涑水以北，中游以东——稍大一些的门派不屑与他们为伍，恐会被拖后腿。好在眼下有伴月海的认可，涑东会盟已经从一个松散的组织变得正规起来，伴月海还给他们分发了“东玄牌”，这是身份的象征，只要加入会盟的都有，凭东玄牌，可以行走于仙盟玉轮集无阻。
阿织明白了。
仙盟往下，除了高高在上的伴月天，三大世家，以及许多像徽山姜家、天玄宗这样可以自给自足的仙门，更多的就是小门派。小门派独自生存困难，是以结成联盟，伴月海为了方便管理，于是以地域区分，承认一些盟会。阿织前世出生在慕家，后来拜师青荇山，今生醒来后，很快被沈宿白招到仙盟，与三大世家子弟出发寻找溯荒，找到溯荒的奖励丰厚，所以她从不缺灵石仙草。但事实上，在玄门，修士修道或碍于天资不足，或碍于物资匮乏，并非走马平川，许多时候，都要在无数次试炼中险经生死难关，苦苦挣扎出一条路来。
下了灵舟，松柏道人对阿织道：“小松门的情况，姑娘也了解了，以姑娘筑基的修为，与我们同行，我们恐怕还会拖姑娘后腿。左右已渡了江，姑娘大可以自行离去。”
阿织道：“我既已记名为小松门客卿，也答应了会在试炼中相助小松门，断没有此刻辞去的道理。”
她展目望向眼前群山，时隔多年，群山的轮廓早已改变，只有远处山天相接之处稍有熟悉之感。
又有一批渡江的修士收了灵器，落在松柏几人身边，看到载着小松门渡江、尚未远去的灵舟，发出几声讥笑。
阿织从远山处收回目光，对松柏道：“走吧。”
-
伴月海，兰溪。
奚奉雪搁下茶盏：“你要外出数日？”
奚琴：“嗯。”
“理由？”奚奉雪问。
景宁事务繁多，凌芳圣已回了家中，奚泊渊尚在闭关，奚奉雪本打算把仙盟这里的一部分要务交给奚琴的，泊渊和寒尽都这么大了，早该接手一些族中事宜，尤其寒尽，他虽然看上去与泊渊一样不着调，心思实则通透许多。
奚奉雪明面上没提，心中却想好了，寒尽骨疾刚愈，理应留在家中，若他给的理由不充分，他不会允他外出这么久。
岂知奚琴道：“我也想破境界。”
“你要……跨境界了？”
奚琴：“嗯。考虑了很久，打算挑在近日试试，伴月海不好，人多口杂，我打算去外面寻一个清静之地。”
奚奉雪：“……”
常人不了解奚琴的真正修为，但是奚奉雪与凌芳圣时而会帮他浸骨，自然知道得清楚。
修为到了寒尽这个地步，修行境界，这是说破就破的吗？
算了，天生仙骨他是看不懂。
奚奉雪：“既然这样，那你择日出发吧……”

第86章 小松门（三）
封蛟川群山环绕, 北面靠水的一带，就像一个耸立岸边的屏障，越过屏障西行数百里，才是慕家旧地与伤魂谷。
试炼要猎杀的妖物巢穴也在西边, 但小松门一行人进入封蛟川后, 并没有往西走, 松柏道人在山中摸索一番，来到一个青冈林间, 吩咐三个徒弟在林中布下陷阱。
阿织看了看, 他们的陷阱都是凡人打猎时用的, 只有一两张贴在树上的退妖符需要耗费灵力。
松柏道人随后与松根在原地清扫出一片干净空地，对阿织道：“沐姑娘先在此歇息，老朽和三个徒弟去林间采药, 天黑前一定回来。”
阿织不解：“你们试炼不是该猎妖寻宝么？如何不去？”
“沐姑娘有所不知, 今次那妖物极其强横, 我们小松门决计不是对手，若是强行猎杀，只怕伤亡惨重。“
来的路上，阿织已经听说了。
那妖物是一只罕见的月狐, 性情狡猾, 极擅盗宝，一个月前, 它潜入涑东盟会的仙殿里盗走了一块灵玉。灵玉不算十分贵重，只是被妖物登门入室地窃走, 实在屈辱，恰逢盟会试炼，所以诸仙门渡水来猎杀它。
松柏道：“退一步说, 试炼排名靠前，奖励固然丰厚，但是其他门派能人太多，猎杀月狐，如何轮得上我们小松门呢？好在这次试炼，名次怎么排，还要看采了多少‘乾乾草’。我们已经想好了，既然没有能力猎杀妖兽，不如一开始就放弃，把时间全用来采集乾乾草，只要我们采的灵草够多，不是最后三名，就不会有惩罚了。”
阿织知道乾乾草，这种灵草常生在烟瘴之地，尤喜青冈树，是喂养妖兽的佳品，在仙家市集常能卖个好价钱。
松柏讪讪笑道：“说起来有点贪心，如果采的草药够多，名次再高些，能为我两个小徒弟换来几粒修行的丹药那就更好了。”
阿织听了这话，点点头：“我不用歇息。”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东面林子，“我去那处采药。”
到了林间，初初很快从阿织发间飞出，落地化为兽形，一边嗅着灵草香气，一边说：“不过区区月狐，想来也不厉害，我看小松门这几个人，一块灵石恨不能掰成两块花，快穷死了，不如我们偷偷帮他们把妖狐杀了，给他们拿个头名？”
阿织却摇头道：“贸然替人出头，不过一时风光，事后招来无穷祸患，反而累及他人。何况我眼下自顾无暇，日后亦不方便照应他们。”
初初听阿织说完，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哦……”
乾乾草三年出苗，七年长成，一个林子只有那么多，幸好这片青冈林久无人至，及至天黑，众人已收集满几箩筐。深秋夜冷，松针与松果刚引灵不久，尚还畏寒，两人结伴在林中收集了柴禾，很快在林中的空地上生了火。
他们两人年纪相仿，体格也差不多，但模样大相径庭，松针是小眼，笑起来有酒窝，松果一双眼大而明亮，脸颊稚气未脱。
整个小松门只有一枚须弥戒，存在须弥戒中的干饼已经冷硬，松针在火堆上煮了水，松果慢慢把干饼煨热，他很饿，盯着手中的干饼，舔了舔唇，却先递给阿织：“前辈，给您。”
阿织怔了一下：“我不用。”
松果似乎是头一回跟姑娘说话，何况阿织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被拒绝后，他的脸慢慢红了，支吾了半晌，手顿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松针也在一旁挠头。
松根见此情形，走过来到：“沐姑娘拿着吧，适才师父交代了，你刚筑基，境界还不稳，尚不能断了水粮。”他说着，憨厚地笑起来，“筑基不易，姑娘莫要一时大意跌了境界，这种干饼我们还带了许多，够他们两个小家伙吃的。”
阿织推辞不能，接过干饼：“……多谢。”
松柏道人还在点算乾乾草的数目，松根过来，陪着两个师弟坐下：“对了沐姑娘，你要找的那位故人，他大概在什么地方？”
“……我还不确定。”阿织道，“怎么？”
松根道：“我跟师父商量过了，左右我们这趟试炼也不去猎杀妖物，不如陪着姑娘一起寻一寻你失踪的故人，姑娘心善，不嫌弃我们小松门，如果能帮上姑娘的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来封蛟川寻找一位失踪故人，其实是阿织用来与他们同行的借口。
阿织刚想说不必麻烦，初初忽然感受到什么，化作蜉蝣，从阿织发间飞起。异样的灵力波动，阿织也觉察到了，她站起身，对松根几人道：“我去去就回。”
她与初初没有走远，来到一处无人的林间，初初化为人形，从须弥袋中摸出一块传音石。
玉质灵石浮在半空发出清光，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无支祁？”
初初一听到这个声音便不高兴，没好气地说：”找我干嘛？“
“不找你。”奚琴笑道：“找你旁边的仙子。”
修士中，有少数人天赋异禀，对灵气的感知力极强，能通过己身的灵物，觉察到灵物附近的灵气。
初初身边，只能是阿织了。
“仙子。”奚琴道，他似乎在斟酌着语气，认真地询问道：“我能否去寻你？”
阿织没吭声。
奚琴道：“我知道仙子有私事在身，所以避人外出，但……仙子一没收起斩灵，二默许了无支祁留下传音石。仙子知道我可以通过这两件灵物寻踪，这么做，想来是不介意我联系你，只是，我考虑了许久，觉得应该事先问一问仙子的意思。”
阿织沉默片刻：“你来取无间渡？”
“如果用这个理由，仙子可以允我过去吗？”
阿织还没答，林外忽然传来吵嚷声，她移目看去，眸光一沉。适才的空地处忽然出现了七八人，为首的，赫然是渡江前，与她答话的七曜门虬髯汉子。看到小松门四人，他笑了：“果然在这。”
随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几箩筐尚未收起的乾乾草上，略带讥讽地笑道：“不错，这才一日，已经采了这么多了？”
传音石传音未断，阿织落了个密音结界，虬髯汉子的话语尽入奚琴之耳，奚琴意外道：“仙子那边的状况，似乎有点复杂？”
阿织没多解释：“你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一个理由不好说，但绝不会伤害仙子，还有一个理由……”奚琴顿了顿，“我得找一个地方，破一下境界。”
同行这么久了，阿织知道奚琴一直藏了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她不会多问。她也知道，奚琴只是表面看上去是淬魂罢了，他的真正修为可没这么简单。
“破什么境界？”阿织问。
那边停了一会儿：“分神。”
阿织：“……”
初初：“……”
他终于知道当初奚琴硬塞给他传音石，他为何会老实收下不敢扔了。
“伴月海人多口杂，在这里进阶多有不便，奚家……那边的人大都不知道我的修为，我若回去闭关，免不了一通人情应付。闭关再怎么都要耗费几日，最好有人护法，泯一个不够，旁人我又不能相信……”他说到这里，语气平静，并没有太大变化，似乎只是在直言道出一个事实，“我只信仙子。”
林外七曜门与小松门已起了争执，七曜门似乎要强抢乾乾草，奚琴听见了，没再说话。
阿织展目看去，封蛟川纵然妖山遍布，却是灵气充裕的隐匿之所，的确是破境界的好地方。小松门的人还在等她，她不欲耽搁，说道：“一，我需要你避开的时候，你一定避开，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不可过问；二，你前来寻我，不得轻易暴露身份，眼下我在涑东盟会的试炼中，这里门派众多，一样人多眼杂，暴露身份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三，记住，我在这里姓沐，单名一个念字，是天玄宗门下弟子，眼下跟随小松门来封蛟川寻一位失踪的故人。”
“这是新的约法三章吗？”奚琴问，他低低笑了一声：“来了。”

第87章 妖山乱（一）
阿织刚从林子出来, 就看到七曜门的一个手下张开须弥戒，要把小松门辛苦收集来的几筐乾乾草纳入戒中。
阿织目光一冷，打出一道灵气，把须弥戒斥了回去。
“你们动一下试试？”
七曜门领头的那位虬髯汉子姓尤, 单名峙, 淬魂初期修为, 他本就不是什么正派中人，眼下四下没有外人在, 他更加肆无忌惮, 调笑道：“哦, 仙子还是一个有脾气的仙子，我可以不动这些乾乾草，但是仙子你, 能给我什么补偿呢？”
说完, 七曜门的人一块儿大笑起来。
阿织自然能听出他这话的意思, 正待说话，松柏道人见势不好，抢先一步道：“尤仙人，您别为难沐姑娘, 这些乾乾草, 我们……我们本就不是为自己采的，您要是想要, 全都给您。”
尤峙一挑眉：“当真？”
“当真。”松柏道人道，“沐姑娘只是小松门的客卿长老, 不算本门中人，她是天玄宗的弟子。”
“天玄宗的？”尤峙听了这话，稍稍一滞。
天玄宗不算小门派, 其中一位储姓长老更是出窍期的修为，不好得罪。
松柏道人道：“正是，早上渡江前，想必尤仙人也听到了，沐姑娘跟我们一起来封蛟川，是为了寻一位失踪故人。”
尤峙招来一名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手下禀道：“堂主，天玄宗那边回话了，说门下的确有一名沐姓弟子。
听了这话，尤峙犹豫片刻，不再为难阿织，他吩咐手下收走乾乾草，说道：“松柏，别怪我没提醒你，明日未时，弄梅散人会宣布新的试炼规则，在何处集合你是知道的。来得晚了，坏了规矩，被逐出这次试炼，可别来找我哭。“
说罢这话，尤峙召集了手下，很快离开了。
林间一地狼藉，除了翻倒的箩筐，还有一些被踩踏过的、品相不好的乾乾草，松柏与三个徒弟把这些乾乾草捡起来，找出茎叶完整的放入箩筐，阿织见状，不由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松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下离未时还有些时辰，我们再去附近收集一些乾乾草。”
阿织道：“你们打算去见那个弄梅散人？”
“沐姑娘有所不知，这个弄梅散人所在的宗门，是我们涑东盟会中最大的五蕴宫，弄梅散人就是五蕴宫的宫主，也是盟会的盟主，他眼下已是出窍中期的修为，我们根本得罪不起。再者，试炼的进程很长，为了角逐出头名，时而会有新的规则加进来，这在往年也是一样的。我们若不去见弄梅散人，错过了新的规则，被逐出试炼，那就更不好了。”
松柏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被逐出试炼，会自动沦为末名。按照规则，试炼的末名，会取缔门派，出让门派福地。”
阿织听了这话，心下一沉。
如果她记得不错，小松门的弟子都是孤儿，眼下好不容易有了一处落脚之地，若是让出来，他们今后该在何处栖身？
小松门夤夜不歇，又收集满两箩筐乾乾草，天色将明，松柏和松根一人捎上一个弟子，往集合的地点疾行。
集合的地点在西边。越往西走，阿织越觉得不对。
不仅仅因为西面崇山峻岭，妖瘴弥漫，更因为他们走的这条路，正是外界进入伤魂谷的路。
伤魂谷在一片妖山之中，妖山名痋（注），山势层叠，覆有河川。
而所谓伤魂谷，是痋山深处的一个峡谷，那里是妖物最密集之处，几乎等同于一个妖境。
慕家故地有法印护持，外人无法通过慕家进入伤魂谷，只有走痋山。看到一个蛇形的奇石，痋山就到了，沿着蜿蜒山路向内向下而行，便可以直接走入谷地。
集合的地点正是在痋山入口处，这里已等着许多修士，都是这次来参加试炼的。
为首一人的道袍上绣着金木水火土五种印纹，手挽寒梅枝，应该就是五蕴宫的宫主，弄梅散人了。弄梅散人双鬓斑白，眉眼有点往下耷拉，眉尾下垂，非常地长，因此居然有点慈悲相。
尤峙见小松门到了，立刻上前，谄媚地道：“宫主，人已经到齐了。他望一眼松针与松果，“这两个刚引灵，来得很慢，宫主莫怪。”
弄梅散人倒是不计较，听了这话，一句“无妨”揭过去了。
他随后燃了一道静心咒，所有人顿时停止交谈，静心听他说话。
“诸位都知道，我们到封蛟川，是为了猎杀一只盗宝的月狐。往年涑东盟会的试炼，采集足够多的乾乾草，也算功劳。但今次不同，这只盗宝的月狐，非但直入涑东盟会的内部，猖狂盗宝，还出言挑衅，在外大肆宣扬涑东无能人。盟会万不能因此被看轻了，此行势必要捉住狐妖。本座眼下已查清妖狐就藏身于眼前的妖山之中，与盟会诸人商议之后，决定不再将乾乾草纳入功劳计算，改变规则，请诸位一起进妖山试一试，齐心协力杀妖寻宝。”
这时，有一人道：“这座妖山我听说过，叫做痋山，痋为病，本就是不祥之地，山中还有一片峡谷，名唤伤魂，传闻这谷中群妖遍布，十分凶险。“
他顿了顿道，“盟主让我等全部进入妖山，是否不妥？”
阿织多看了说话人一眼。
此人看外貌大概二十来岁，长着一双豆芽眼，身形矮胖，模样十分白净。
这话出，顷刻就有人反驳道：“凶险？你都来试炼了，还盼着能顺遂无恙？既然如此，老实在家待着不就成了，何必出来丢人现眼？”
“正是，试炼中有伤亡是很寻常的，因为担心凶险，连妖山都不敢入，那还入什么道？不如当个凡人。”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冲着猎妖来的，都有过少许历练，自诩不凡，根本不把豆芽眼的话当回事。
众人稍议了一会儿，都道是听从盟主指示。
或许顾忌到妖山的确危险，众人进入痋山前，还是分了队。
一队大约十来人，小松门人数不足，于是与其他人少的门派并为一队。他们这一行人中，除了适才说话的白净胖子，与他门下的女弟子，另外还有几个七曜门的人。
痋山入口处，数百修士顷刻皆已散尽，弄梅散人望着阿织几人散去的地方，朝一旁地尤峙扬了扬下巴：“怎么样，跟上吧？”
尤峙十分意外：“属下也要去妖山？”
弄梅散人的声音很淡：“你不是来参加试炼的？”
弄梅散人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还在涑水畔，你就盯上了那位天玄宗的沐姑娘，若不是碍于她的宗门来头不小，你怕是早就把人掳走了。眼下时机正好，你还不跟上？”
“这……”尤峙搓着手笑了起来，一双怒目露出精光，“这……好是好，但是我若跟他们一队，之后我杀了妖狐，功劳也要计小松门一份。”
“宫主不是不知道，我们七曜门近年扩张，急缺仙府，小松门几个废物，平白占了这么大一个小松山，何德何能？我们还等着他们这次能拿个末名，顺理成章地把地盘让给更合适的人呢。”
弄梅散人淡淡道：“尤长老实在多礼，明明可以硬抢，偏偏还要先讲道理。”
他接着又说，“但是，那月狐妖力强劲，旁人不了解它的幻术，容易被迷惑，你却不一样，有了我的锦囊，那幻术能奈你何妨？你不遇上危险，不代表同行的人不会遇上，若是幻术遮眼，伤几个，死几个，谁说得清呢？死人又不会分去功劳。”
尤峙听了这话，恍然大悟，俯身揖道：“多谢宫主提点。”
言罢再不停留，追寻阿织几人的脚步而去。
天色已晚，尤峙走后，五蕴宫主，出现在奇石附近的一处山巅。
山巅立着一个蓝袍人，宽大的长袍遮住他的身形，他整个人仿佛融在了夜色中。或是觉察到弄梅散人到了，蓝袍人慢条斯理地问：“适才我没仔细数，一共有多少人进入痋山来着？
弄梅散人恭敬地道：“一共二百六十二人，比原定的二百五十六人多了六个。”
说着，他又道，“有一个沐姓女修，似乎是天玄宗门下，她是临时加进来的，我担心生乱子，已经让尤峙去跟着她了。”
蓝袍人淡淡道：“无妨，眼下这痋山，只能进，不能出，想要离开，只怕比渡劫成仙还难，任凭谁闯入山中，结果只有一个罢了。”
弄梅散人叹了一声，一副慈悲相对着悠悠夜空，悲天悯人地附和道：“是，做了这么些年的幌子，每年试炼，都要平白折进去一些人，真是可惜……所以今年，出一桩意外，多葬送一些人，怕也引不来多少怀疑吧。”

第88章 妖山乱（二）
进入痋山不久, 尤峙很快追了上来。
阿织这一队中，有一个尤峙的手下，也姓尤，单名一个偲, 长相如瘦猴。尤偲一开始沉默寡言, 眼下见主子来了, 心中有了倚仗，嚷嚷着道：“既然大家都是并肩作战的同伴了, 对捉月狐有什么想法, 不如拿出来说说。”
他看向豆芽眼：“喂, 胖子，你叫什么来着？我看你好像挺了解这妖山，说这是不详之地, 这虫子山究竟有什么古怪？”
豆芽眼叫言如高, 他没计较尤偲的失礼, 报了姓名，道：“了解谈不上，鄙人从前南渡涑水数次，听说过几则关于痋山的传闻罢了。说是痋山中, 有一深谷, 名曰伤魂，谷中妖物纵横, 凡堕谷者，无一生还, 又说这痋山之所以是妖山，山中的妖物都源自于伤魂之谷。
“传闻还说，当年有一个很神秘的仙门世家, 长年居住在伤魂谷的断崖附近，世代镇守妖谷，后来有一日，也不知是伤魂谷妖潮爆发，还是有极其凶厉的妖物出没，这个世家一夕灭族，无一幸存。
“后来有人试着找过这个世家，痋山中只有妖物，并无任何仙人居所，是故有人说，什么镇守伤魂谷的仙门世家，只是虚无缥缈的流言罢了。”
猎妖队中，有个女修叫宋湮，她与言如高是同门，修为较之他低很多，才筑基中期。
这次似乎是她第一次跟随门派师长外出历练，本就慌乱，眼下又听了一耳朵神秘仙门全族覆灭的传言，更是害怕不已。她四下望去，天已经很黑了，他们眼下正走在一处密林间，脚下每一声枯枝碎裂的“咔嚓”声都令她心惊，她小声提议道：“不然、不然我们还是找地方歇息吧？”
阿织听了这话，“嗯”了一声。
她可以不休息，但小松门的人不能，除这之外，她答应停下来，还有另一个原因。
自从她踏入痋山，就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痋山深处，或者更直白地说，伤魂谷与慕家的方向，好像有什么在召唤她。
其实这种感觉，阿织南渡涑水后就有了，只是在封蛟川中，感受尚不清晰，她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自身与故乡的一种灵力牵引，而今离慕家愈近，她清楚地分辨出这是召唤。
仿佛有一个不知源自何处的声音直接落在她的心上，轻声说：“来。”
然而宋湮的提议七曜门的人一笑置之，想想也是，修道之人除非受伤，本不需要长时间的休息，何况他们进山猎妖是比试，一时一刻极为珍贵，若耽搁了，岂不平白落于人后？
说话间，众人已继续往前探寻，松果年纪太小，此刻已有些支撑不住，松柏与松根忙于照顾他，便顾不上另一个小弟子。阿织见松针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问：“撑得住吗？”
松针连忙点头：“沐前辈放心，我撑得住的。”
阿织多看他一眼，在指尖结出稍许灵气，送进松针的灵台：“不要逞强。”
松针昨夜没睡，到了眼下，已是疲惫至极，这一点灵气在他的眉心化开，蔓延至他的奇经八脉，他的六腑瞬间焕然，精神为之一震。
松针感激异常，正待与阿织道谢，却听她又道：“小心，这个地方并不安全。”
松针不解。
其实他们进山有一时了，先前也瞧见过少许精怪，嗅到一点妖气，但眼下莫要说妖气了，连精怪都瞧不见了。
阿织道：“妖气先时有，此刻无，说明什么？”
松针不懂，他刚引灵，小松山还没教过这些。
“说明妖兽若非走了，那就是把妖气敛起来了。”阿织道。
她又说，“如果妖兽走了，那么这林中的精怪不会害怕，必会出来活动，可是你看看，这林子里，还有精怪吗？”
没有，它们都害怕地躲起来了。
一旁的宋湮听了这话，细声问道：“沐姑娘，你是说，有妖兽在、在……”
她很害怕，支吾着说不出后来的话。
阿织“嗯”一声：“有大妖逼近。”她四下看了一眼，下了定论，“很近了。”
此言出，小松门与七曜门的人也顿住步子，言如高是淬魂期修为，他并没有感受到附近有大妖，对于阿织的话，他将信将疑。但……与其余众人一样，更令他不解的是——为何有人会用如此平静无波的语气道出“大妖逼近”这一事实？
纵然这是妖山，有妖物实在寻常，但一只大妖已可匹敌淬魂修士，实力绝不可小觑。
仿佛就为了印证阿织的话似的，林中的虫鸣声也消失了，幽暗的夜间，湿湿起了一片雾，夜雾迷人眼，将树影映得绰绰，尤峙祭出灵器双刺，闪身到阿织身前：“沐姑娘，我保护你。”
阿织看他一眼，绕开他，径自道：“走。”
这妖故弄玄虚，何必留在此地与它周旋？它若真想做什么，见他们走了，它自会现形。
然而阿织刚迈步，忽然有一滴水落在她脖子上。
她步子一顿，落雨了吗？
阿织抬目望去，上方枝桠交错，没有落雨。
枝叶上有露水滴下也很正常，可是，适才的那滴水……
阿织还没来得及多想，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尖叫，落在后方的宋湮奔上前来，脸色苍白地道：“有、有妖怪——我看见了妖怪！”
这一下，一行众人全都祭出了灵器，言如高是所有人中修为最高的，自当身先士卒，五张符箓环绕在他的身遭，他问：“妖物在哪里？”
宋湮颤巍巍抬起手，指向林间一处：“那儿……我适才，瞧见一道黑影闪过那里……”
言如高点点头，慢慢往宋湮指的方向靠近，宋湮虽然害怕，又担心言如高无法找到妖物的躲藏之所，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为他指路，眼角吓出一行清泪。
看到这行泪，阿织忽有所悟。
她道：“等等。”
她三两步走到宋湮跟前：“有妖物？”
宋湮不住地点头。
阿织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却道：“林子太暗了，我眼睛不好，你且等等。”
说着，她祭出云灯，柔和的清辉照亮四野，阿织对宋湮说：“你再指指，妖物在哪儿？”
“那儿——”
阿织仍没看清，再问：“哪儿？”
“那儿！”宋湮似乎急了，跺脚道，“就在那边，你们快追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言如高的脸色忽然变了。
宋湮只顾着给阿织指方向，没有注意阿织已经不再看她指的地方。她垂下眼，目光直直落在宋湮地上的影子。
云灯映照下，宋湮的影子一开始是一个窈窕的女修，尔后渐渐变了，如同浮波一样荡开，她的背脊弯曲，口露獠牙，变成了一只瘦腮尖嘴的怪物，因为阿织不断逼问，它似乎被惹急了，拼命伸出前肢，跳着脚为她指方向。
松针与松果俱是一颤，他们才入道，何曾见过此等异像？
其余人也惊骇得说不出话。
阿织于是道：“妖怪在那边，那你是什么？”
“宋湮”一听这话，知道自己已被识破，它脸色一变，立时朝阿织吐出一口浊气，被斩灵尽数拦下。下一刻，“宋湮”变回凶兽原身，朝阿织飞扑过去。阿织却不避不挡，任凭兽爪抓向己身，松柏道人与松根见状不好，飞身想帮阿织挡下一击，却见拿兽爪掠过阿织之身，顷刻入轻烟般散去，连同整个兽身一起，“砰”一下爆开，入烟雾般弥散。
直到见到“宋湮”兽身原型，言如高才反应过来：“月狐！”
原来适才逼近他们的妖物，居然就是他们要猎杀的月狐！
众人闻言，御器就要朝月狐逃脱的方向寻去。
阿织却道：“不必追，那月狐靠近，只留下一道可变幻形态的虚影，真身早已跑了。”
这道虚影趁着夜雾四起时变成宋湮的样子接近他们，若非阿织及时识破，他们眼下已不知被这月狐引往何处。
阿织不让众人去追的原因还有两个，其一是这月狐的妖力，似乎有些古怪，与她所知的月狐不尽相同；其二是月狐虽然跑了，精怪也出现在林间，但从进入这片妖山后，那种妖气带给她的危险感知，始终萦绕不去，似乎这痋山中的危险，并不是月狐带来的。
不过这两个原因阿织没提，提来无用。
她只是将云灯升高，升至适才她望向的那株树上。
月狐虚影消散，幻象消失，众人这才发现真正的宋湮居然被捆在树上。
她适才缀在众人后方，忽然被垂下的枝蔓绑住手脚，悬于高枝，任凭她如何呼救，她下方的同伴似乎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阿织打出一道灵诀，为宋湮解了绑，宋湮落在地上，眼角仍挂着泪，她从未遇过这种异事，后怕极了，一下子握住阿织的手，抽噎着道：“沐姑娘，多谢你……”
阿织垂眼看向她握着自己掌心的手，顿了顿，抽回手：“没事。”
月狐已经跑了，林中暂无危险，经此一事，众人终于决定原地修整一夜。
言如高问阿织是如何勘破月狐虚影的，阿织没隐瞒，称是觉察到高枝有水滴落，那滴水，湿且热，大概是泪，但她望向高处却看不见人，便知误入了月狐的虚影幻象了。
松针生了火，在一旁烤干饼。
烈烈火光中，阿织看着那干饼，忽道：“给我吃一块。”
松针闻言受宠若惊，他正愁没自己没什么能帮上阿织的地方，忙不迭把烤好的干饼双手奉给阿织，说道：“这干饼是大师兄做的，除了有点咸，什么都好，沐前辈您要是喜欢，我这里还有。”
咸？
阿织把干饼送入口中，温热、干硬，似乎还带着小松山的松雪灵气。
但是没有咸。
她尝不出咸味了。
就像适才宋湮感激她，握住她的手，有那么很短的一刻，她是没有触觉的——虽然很快恢复了。

第89章 妖山乱（三）
阿织想起此前在怨气涡中, 洛缨说：“你这幅身躯是养魂之躯，不是你的，分离一寸便是一寸，无可复原。”
她还说：“而今你的魂与身已不如从前稳固, 你若不想这么快放弃这幅身躯, 立刻离开。”
那时阿织并没有切实感受, 眼下进入痋山，她的肉身五感忽然衰退, 是因为身魂分离的速度加剧吗？
可是, 为何会加剧？
因为她回到了故土？
黑夜中, 阿织再一次听到了慕家的召唤，那个落在她心底的声音不断地对她说：“快来。”
与之同时，又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在警示着她, 告诉她这里有无法预估的危险。
这种感受非常不好, 阿织甚至失了把握，不确定自己能否妥善应对。
若是换了从前，出于谨慎，她会立刻掉头离开, 可是, 当年慕家两百余口葬身此地，她赶到时血河已干, 四叔那时的惨状她至今铭记，而今慕家召唤, 她怎能裹足不前？
加上莫名背负的罪印，身魂的不稳，哪怕只是为了自己, 她必须一探究竟。
阿织有些疲累，调息之间，慢慢入了定。
迷蒙中，不知是回到了故土有心去回忆，还是神思纷乱，所以记忆失控，她竟堕入一片往梦之中。
梦中她又回到了青荇山，正坐在山腰竹林间打坐调息，忽然间竹影晃动，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阿织阿织。”
是云外洞那只酷爱嗑瓜子儿的灰鼠。
“阿织阿织，你四叔上山来看你了！”
阿织陡然睁开眼，召来盲杖，下一瞬已闪身出了竹林。眼前一片苍茫大雾，竹苑外立着一个清癯的轮廓，正在等她。看到阿织，慕樵似乎愣了愣，说：“阿织长大了。”
到了青荇山后，慕樵并不是每年都来探望。
山上仙人避世清修，慕家也有诸多事务要忙，慕樵总觉得自己不该多叨扰。
但他每回来，都会挑在春深，那是春祭过后，最清闲的一段时日，天地回暖，繁花盛放，但这一次不同，浓冬还在落雪，慕樵竟上山了。
阿织是以问：“四叔，你怎么今日来了？”
慕樵却没有回答，他似乎很高兴，有心要卖个关子，说：“早来不好吗？”
阿织摇摇头，四叔什么时候来都很好。她想带四叔在青荇山上走一走，但慕樵念着她眼睛不好，只说去她竹舍中坐坐。
阿织竹舍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榻，一个祺的剑架，一张书案。
这样的陈设本也没什么，她是剑修，有剑就够了，但慕樵见了，难免心酸，觉得阿织一个姑娘，连支首饰也没有，难免朴素得过了，他说：“四叔托人给你打了一支福簪，银制的，有灵气，听说可以保佑佩戴之人一生无忧，等过些日子，四叔给你捎来。”
阿织愣了下，说：“四叔，不用。”
“要的。”慕樵说，他看着阿织，倏尔笑了，“阿织是大姑娘了，生得这么好看，就是太素净了，要是能打扮一下，谁也比不上我们阿织。”
阿织本想说其实师父有回兴致来了，提过要给她弄一个妆奁，云外溪边的山雀几回衔了花来，悄悄搁在她的发间，然后山风吹落入泥。
师父一身青袍素净，所以她其实喜欢素净。
不过，她明白这是四叔的好意，她点点头，说：“好。”
阿织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陪伴人，大部分时候，她就安静地坐在慕樵身边，但是慕樵的每一个问，她都会非常认真地回答。问她学剑可会辛苦，她说辛苦，但是心有所得，日日充实，因此不计较辛苦；问她功法可有小成，她说有，师父悉心授剑，是故进益很快，然师父之道高深，她只领略皮毛，前路尚且漫漫；问她山中人待她如何，她说离山凡人是俗世挂念，山中精怪是常日伙伴，师父师兄，与四叔一样，是亲人。
眼见着天色已晚，慕樵并不多留，趁着黄昏便要下山。
阿织与以往每一次一样，柱着竹杖，亦步亦趋地把慕樵送往山下。到了山脚，慕樵道：“阿织，族长已经答应我了，这次春祭后，我可以离开族中在外长居，到时我会到涑水之北来，找一个离青荇山近一点的地方，虽然不能总是上山打扰，每年的年关是能陪阿织一块儿过了。”
阿织一下抬头，雾蒙蒙的视野中，她看到慕樵似乎在笑，她于是也露出一个笑：“好。”
阿织从前总是有十足的耐心，但是这一次，大约因为心中的期待过重，冬雪还没落尽，她已站在山巅，朝山下望了数次。每年的春祭前后，叶夙都不在山中，问山也时常外出，一次问山回来，见她如此，打趣说：“小阿织，要不你也自己去山外转一转，解解闷？你看看夙，一年到头，小半日子都不在山上，你也学学他。”
阿织却摇头，她没有想去的地方，天底下，她只喜欢待在两个地方，青荇山，和四叔所在之处。
然而那一日，她还是破例离山了。
当日师父和师兄都不在，阿织在乱梦中忽然惊醒，梦里她看到四叔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梦醒后，不详的预感依旧缭绕心间，越来越重。或许因为天生灵气极盛，阿织的预感一向很准，她想也不想，握住祺，直奔山下。
天还没亮，云外洞的灰鼠追出来：“阿织阿织，你去哪儿？”
阿织头也不回：“慕家。”
她横渡涑水只用了一弹指，弥漫痋山的磅礴妖气根本挡不住接近分神修为的阿织。
阿织落在慕家庄外，心中越来越凉。慕家有非常强劲的法阵护持，非慕氏血脉不得入内，数百年无人可破，然而眼下，饶是隔着法阵，阿织亦能闻见庄内弥散开来的血腥气。有一瞬间，阿织觉得自己的心都失了着落，但是越是这种时候，她竟越冷静，她有条不紊地送出一滴自己灵血，法阵认出了她，慢慢为她敞开了一条路。
于是阿织看到了满目的枯红。
枯红不知何物，她于是蹲下身，慢慢往地上摸索，直到触及无数尸骨，才知道这是数百人尸血河干涸的异像。
人尸不止这一处有，内庄，后舍，祠堂，伏罪堂，还有连接伤魂谷的断崖，甚至伤魂谷中，都有慕家人的尸身，包括几名误入伤魂谷的外来修士，整整两百五十六具，无一生还。
阿织觉得自己的心乱得快要疯了，虽然族长待她不好，虽然小时候，那些与她一般大的孩子总称她是哑巴，但她毕竟是慕家人，她生于斯，长于斯，这里还有她的四叔。
可她又能在这疯了一般的乱绪中迅速理出一条路来，她找不到四叔，所以她探出灵气，直接在偌大的慕家寻找沾染过自己的灵气的事物。
伤魂谷的断崖边传来一声脆响。
阿织迅速赶过去，发现一具原本被吊在树上的尸身滚落在地，尸身看不清，只知伤痕累累，有一样东西从尸身的手中滑落。
阿织蹲下身，探手摸过去。
是一支银簪。
是四叔说，阿织长大了，该打扮一下，要送她的那支佑她一世无忧的银簪。
银簪很干净，大约四叔直到死，都好好地在护着它。
从回到慕家后，哪怕见到种种惨相，阿织一直是安静的，直到这一刻，悲痛终于有了声音：“四叔。”
“四叔……”她道，“四叔，你醒醒……”
四叔不会醒了。
原来人是这样，伤悲时，总会说些无用的话。
阿织忽然站起身，她看向断崖边，适才吊着四叔的巨槐，巨槐上，还吊着四五人，姿势诡异又离奇。
仙人身死道消，通常会羽化，只有三种情况例外，一是被吸干灵气化为枯尸，二是被放入封存灵气的棺木中，最后一种，是作为祭品献祭。
慕家亡尸中俱有灵气留存，那么只能是被祭了。
可是，谁祭的他们，又要祭给谁？
阿织头一回痛恨自己双眼无用，竟看不清此地究竟，不过没关系，她不是没有法子找到凶手。
那是一种追寻亡魂枉死的禁术，问山闲来无事时教的——问山从不排斥教给阿织禁术，禁术到了歹人手中才该禁，在他眼中，天底下没有比他的小阿织最听话的人了。
禁术如同网一般在断崖边张开，带着半步分神修士的磅礴灵力，覆盖向整片伤魂谷，浓厚血腥气形成肉眼可见的血潮，阿织终于在这片血潮中捕捉到一点似有还无的妖气。
这一点妖气就够了。
她顷刻将这一点妖气攫在手中，以它为引，一路向南，直至跨入沧溟道。
沧溟道又名“万妖之窟”，出窍期的修士到了这里都难以自保，但是阿织带着一身杀气迈入其间，遇神杀神，如入无人之境，祺在她手中嗡鸣不已，逼得万妖退散。
再一次捕捉到妖气，阿织正待寻去，忽然一道雪白的身影拦在她身前，春祀斥回了她的祺，叶夙安静地道：“阿织，回去。”
阿织提剑，望着眼前修长的白衣身影，却道：“不。”
有温热的液体沿着她的双目蜿蜒往下，她说：“四叔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死了，我不该追究吗？为何要拦我？”
……
恍惚中一场纷乱往梦，等到醒来后，慢慢在一番调息中收回心念，天已经大亮了。
宋湮昨日得了救，十分感激阿织，见她调息回神，把一个辟邪符递给她，说：“沐姑娘，这个送你。”
她解释说：“今日入冬，在我们那边，今天就是春祭的第一日了，是要带辟邪符，求平安的。”
阿织知道这个习俗。
当年在慕家，春祭是大日子，也是从入冬的第一日开始准备。
她没有拂宋湮的好意，收下辟邪符：“多谢。”
宋湮又道：“对了，适才我在溪边撞见一个外人，自称姓秦，单名一个溪字，似乎也是天玄宗门下，沐姑娘，他是你要找的失踪的故人吗？”

第90章 慕家殇（一）
秦溪？
阿织一听这名字, 就知道来人是谁。
她四下看去，却没瞧见奚琴的踪影，站起身，不防眼前一花, 整个人竟踉跄了一下, 一旁的宋湮适时扶住她：“沐姑娘, 你没事吧？”
她听说沐念刚筑基不久，眼下境界尚不稳固。
阿织摇了摇头, 问：“他在哪儿？”
“就在溪边, 跟小松门的道友们一起。”
到了溪边, 阿织一眼便望见奚琴，他化了形，此刻的模样与他在凡间时一样, 一身牙白长衫染着晨晖, 正在与松柏几人说话。他似乎觉察到有人过来, 言谈间转过身，看到阿织，展颜道：“念念。”
小松门的人都为阿织高兴，松根甚至帮着奚琴解释道：“今天一大早, 秦公子就找来了, 他此前误入痋山，被妖障所困, 昨天半夜才接到沐姑娘的传音符。”
松柏道人也道：“痋山虽险，沐姑娘却在此寻到故人, 走这一趟也算值了。”
松根看阿织一眼，又看奚琴一眼，料定这两人的关系不简单, 否则怎么会一个千里来寻，一个夤夜来奔，彼此间的称呼也这么亲密，他想了想，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去找言道友商量一下今日的行程。”
言罢，招呼了松柏几人，一块儿走了。
确定附近已无人，阿织从须弥戒中取出无间渡，递给奚琴：“给你。”
奚琴看了古拙的剑柄一眼，没说什么，收下了。
阿织径自道：“这个涑东盟会的试炼不对劲。”
她也是进入痋山后，才觉察出古怪的，否则她会在奚琴传音过来时，就提醒他。
奚琴却道：“嗯，我知道。”
“你知道？”
这话一出，阿织就反应过来了，她能觉察到痋山的危险，他修为不低，想必亦有所感知。
“那你为何不走？”
“我本来就是来寻仙子的，为何要走？”奚琴道。
他一顿，又笑说，“何况这么久了，你我可去过不古怪的地方，不对劲不是应该的吗？”
阿织以为他会错意，解释道：“我是想说，既然你是来破境界的，这个地方目前看起来不太合适，而且我眼下……可能也没办法帮你护法。”
奚琴听了这话，问：“仙子另有打算？”
阿织：“嗯。”
“什么打算？”奚琴问，想起约法三章，他说，“我的事可以排在仙子之后，如果仙子需要我帮忙。”
阿织看着他。
她其实真的需要他帮忙。
她能感觉到她身魂分离的速度正在加剧，每动用一次灵气，或者神思动荡一次，她都感到不适。早上她从慕家灭族的往梦中醒来，起身那一瞬，并非因为足下不稳才踉跄，而是肉身明显比魂魄慢了一步。
她得尽快回慕家，不仅仅为了弄清何为持剑人何为罪印，如果慕家的召唤，的确会导致神魂分离加剧，她必须尽早远离此地。
阿织正待与细说，不远处忽然传来激烈的争执声，似乎是七曜门与言如高起了冲突，小松门的人也在附近，她于是道：“先过去看看。”
言如高与七曜门似乎对之后的行程有异议，七曜门只顾着对言如高冷嘲热讽，阿织听了一时，没听出个所以然，问宋湮：“出什么事了？”
“是我师叔。”宋湮有点害怕，站得稍远，听问，她小声与阿织解释道，“早上师叔跟几支猎妖队传信，听说昨夜子时过后，有几名修士失踪了，我师父有点担心，建议先跟其他人汇合，但是七曜门不同意。”
宋湮的师叔就是言如高，他们这个宗门与天玄宗一样，专修符箓道，不过，天玄宗寻鬼杀尸较多，言如高的宗门擅对付妖类，常行走于妖山，因此，他是所有人中，少数听说过痋山之名的。
往年涑东盟会的试炼，言如高的门派都有诸多人来参加，今年例外，门中恰好有事，所以他只带了宋湮这个师侄。好在他结交广，在涑东多有熟人，昨晚进入痋山，发现月狐幻术高超，因此今日一早便传音给其他猎妖队，打听是否遇到月狐，交换经验，互通有无。谁知这一传音，才发现有不少修士失踪，虽然往年的试炼，最后也有修士伤亡，但那都是试炼后期，试炼之初，往往是平静无事的。言如高很谨慎，他敏锐地觉察出事态不对，因此提出与其他人汇合，却被七曜门的人戏称是胆小鼠辈。
尤峙道：“从昨晚到今早，这才几个时辰，就算有人失踪，未必就是出了事，说不定他们是发现了月狐的踪迹，想要独夺头功，杀妖去了呢？”
“正是，试炼么，本身就有各种意外，说不定那几个人并不是失踪，只是撞见妖物，吓破了胆，落荒而逃了呢？”另一个七曜门人嘲弄着说道。
这话出，其余七曜门人都放声笑了起来。
松柏道人犹豫了片刻，道：“但是，那月狐的本事我们昨夜已见识过了，绝不是单独一人可以对付的，说不定，它已修到了凶妖境。这才一夜过去，已经有人失踪，实在事出反常，我看言道友的提议有理，我们眼下不如与其他人汇合，等找到失踪的修士，确定没有异常，再分开行动不迟。”
七曜门的人自诩在盟会地位不凡，一直瞧不上小松门，适才与言如高一番相争，他们早已没了耐性，眼下见松柏道人居然帮着言如高说话，心中更是无名火起。
尤偲第一个忍不住，劈手打过去一道灵诀，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也有你插嘴的份？！”
他才筑基修为，因此这道灵诀的方向竟不是冲着松柏道人与松根，而是袭向更远处的松果。
松柏与松根心道不好，阻拦不及，下一刻，却见一道青影出现在松果身前，一股凛然的剑意毫不留情地斥回了尤偲的灵诀，阿织冷声道：“恃强凌弱，你如此行事，这一身修为不要也罢。”
灵诀以极快的速度袭来，尤偲甚至来不及反应，这一道由他而出的灵诀已然灌回他的胸口。
他朝后飞去，狠狠撞在一株树上，心间一闷，呕出一口淤血来。
阿织这一式其实下手非常轻，甚至没有超过筑基的实力，只是速度过快罢了，因此，尤偲也以为自己只是被阴了一手，并不是打不过阿织。他当众被人教训，面子上挂不住，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撸起袖子：“哦，你又算个什么……”
不等他把话说完，尤峙冷言呵斥住他：“尤偲，不得无礼。”
尤峙又看向阿织，一双凶目露出笑意，他全然无视立在她一旁的奚琴，言语暧昧地说：“既然沐仙子也支持言道友的提议，我自然是跟仙子站在同一边，言道友，怎么去跟其他人汇合，你且说说？”
言如高道：“我已与丹霞洞的道友约好地点，今日落日前，东边樟木林。不过，汇合之前，我们需要在此地布下足音阵。”
妖山妖障弥漫，地势变幻不定，有时候，同一个地方，今日是一副样子，明日又是另一幅样子。
因此，若要记下路线，单靠留标识是不行的，设阵最为妥当。
足音阵不复杂，贴符箓即可，但是，为了防备精怪手痒，符箓需要贴在非常隐秘的地方。众人在言如高处领了符箓，二三成群，各取了一个方向，贴符去了。
尤偲被尤峙莫名指责一番，非常不快，他闷闷地领了符，谁也不理，独自往林中走去，心道长老真是色令智昏，为了一个天玄宗的女修，居然向着外人说话，真是给他们脸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骂尤峙，林中妖草繁多，他一时忘了用灵气护体，不防备一株缠藤似的枝条割伤了脚踝。脚踝处锐利一疼，尤偲回头去看，那缠藤似的枝条迅速收缩，顷刻不见踪影了。尤偲骂了一声，目光又落在伤处，伤口不长也不深，只是渗了些血，眼下已不太疼了。
这点伤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他送了些灵气过去，便没再管，寻了株枯木，随手把符箓一贴，也不在乎隐秘不隐秘，掉头便往回走。
就在这时，尤偲忽然觉察到不对。
第一个感觉是四周太静了，这是一种连凡人都能觉察到的寂静，连风声、虫鸣声都没有。
尤峙意识到什么，他低下头，再一次往自己脚踝的伤口看去。
那道早被他送了灵气，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一直在汩汩往外渗血，血流了一路，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更诡异的是，他的血分明淌了一路，但是除了他眼下所站的这块地方，更远处，他的血迹却消失了。
就像被什么东西舔舐过。
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一路顺着他的血舔过来，此时此刻，他甚至能看见地上的血痕在一点一点消失——那东西在逼近。
尤偲的头皮一下麻了。
他修为低，可是入道多年，也不是没在外历练过，有些常理他是知道的。
譬如有时候，你一点妖气都感受不到，不是因为四周没有妖物，而是因为这妖物至少高出你一个，甚至两个大境界，已能在你眼前全然敛藏妖气。
别人尤偲不清楚，但他知道尤峙的修为已在淬魂中期，言如高更是不低，可是进入痋山迄今为止，他二人从没对妖物发出任何警示。
这说明了什么？
林中的妖物……至少接近分神修为？
尤偲心中一凉，下一刻，他忽然感受到周身被一股极寒又极热的气息环绕，他望着足下，他的影子不知何时已被另一道极其凶厉的影子覆盖，他近乎僵硬地回过身，惊骇地瞪大眼——
-
太阳已快落山了，尤偲依旧没有回来。
尤峙等七曜门人，连并着小松门、言如高等人已在林中寻了数次，除了一张贴在枯木上的符箓，连尤偲的一点气息都没找到。
宋湮望着渐渐暗下去的林间，害怕地道：“他、他不会也失踪了吧？”
尤峙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并不太担心，他知道尤偲的脾气，狂妄自大，又好面子，适才被当众教训一番，眼下故意赌气不回也是有可能的。
众人又等了片刻，阿织心中的感觉愈发不好，她忽地对尤峙道：“你身上有沾有尤偲灵气的东西吗？”
尤峙道：“有。”
阿织道：“把它祭出去，拿灵气寻踪。”
尤峙听了这话，脸色顷刻难看起来：“你什么意思？”
一个修士要寻人，最好的法子，是在对方身上放一样与自己羁绊很深的事物，譬如初初须弥袋里的传音石，阿织身上的斩灵，还有此前姚思故的血契中，阿织的灵气，否则天地广阔，对方若有心藏匿，除非境界相差极大，轻易是找不到的。
阿织所说的，祭出沾有对方灵气的东西，以此溯踪的方法，其实并不能寻人，只能寻物。
人不是物，除非已死。
换言之，阿织的方法，找的是死人。
她认为尤偲已经死了。
阿织道：“试或不试，决定在你，山中妖物横出，多拖一刻，他只会多一分危险。”
尤峙听了这话，犹豫一会儿，蓦地一咬牙，从须弥戒中取出一只匕首，匕首祭于半空，些许灵气从匕身渗出，起初还四散徘徊，尔后渐渐凝成一股细丝，朝林中蔓延而去。
七曜门的人脸色都白了，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尤峙心下一沉，低声道：“走。”循着灵气往林中追去。
灵气最后停留的地方七曜门其实找过，离那株贴着符箓的枯木其实不远，只是这个山洞藏得实在太好了，一点气息也漏不出来，若不是阿织过来，他们到了眼下也不能发现。
不知怎么，阿织看到这个山洞，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退意。
她不知这退意缘何而来，云灯已祭了出来，她却迟迟不肯上前一步。
奚琴见状，微微一拂袖，默不作声地拂开了覆在洞门的藤枝，云灯的光洒入洞中，阿织看到了那个笔挺立在洞内的尸身。
他应该是完整一体的，但又像是支离破碎后，被拼凑起来，身上的血几乎已流干，明明已死，却还残留着非常微弱的灵气。
没有被吸干灵气，也没有禁棺禁木封存尸身，所以这是——献祭？
阿织整个人仿佛被极寒的雪水兜头浇了一遍。
她当年眼睛不好，不能确定四叔的尸身是否与眼前这具一样破碎。
那年她去得太晚，到的时候春祭已过，因此她只知道慕家是在春祭前后灭族的，并不清楚他们是从何时开始一个接一个惨死的。
如果这是同样一场献祭，那么入痋山后，所有人的失踪都有了缘由——因为今日是入冬的第一日，春祭大礼的伊始。
阿织的身魂已经不稳，心神的强烈动荡，让她的视野也开始模糊，茫茫中竟如前生一样，眼前仿若有大雾弥漫，纷乱中，她扶住了一旁山石，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问言如高：“其他失踪的人找到了吗？”
言如高明白阿织的意思，燃了一张传音符：“待我问上一问。”
另一边回了信：“言道友，尚没有。”
言如高看阿织一眼，立刻又燃数张灵符，传音至熟知的几个门派，只说一句话：“以灵气寻物。”
等待的每一刻都是煎熬，一炷香过后，有人回了，声音很沉：“找到了。”
以灵气寻物的法子找到，那就是死了。
回话人是丹霞派的女修，言如高立刻问了她们的方位，众人一齐赶了过去。
阿织踏在斩灵上，疾行如风，她每动用一次灵气，五感就会动荡一次，触觉与味觉是最不稳的，旷野的风声明明在耳畔雷动，她却感受不到有风拂过。直到她在樟木林间停下，望着悬吊在樟木枝上的几具尸身，眼前忽然涌起大雾，她一下子竟退后了一步。
当年她眼睛不好，找到四叔时，四叔其实与其他几个人悬吊在一株巨槐上，姿势诡异又离奇。
而今她双目重起寒雾，这才发现所见之景，与当年一模一样。
都不必赶去痋山边界，阿织便知，这座妖山，他们应该出不去了。
而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面对，不管是为了当年未解的憾恨，还是为了此刻的她自己。
她得回到慕家，直面神秘的召唤，纵然心中还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快离开，很危险。
阿织在密音里道：“奚寒尽，借一步说话。”
越来越多的修士赶来，人群已经惶然不安，他二人只是稍离片刻，没有太多人注意。
到了一处僻静之地，阿织对奚琴道：“我得离开一阵，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小松门的人，劳你先行照顾。”
小松门的人待她很好，莫名受人善意，而今他人身陷险境，她不能不管他们。
她自顾不暇，只能先托付奚琴了。
林中风声萧肃，阿织听得见，却感受不到。
奚琴看了阿织一阵，却问：“去哪儿？”
阿织没有回答。
奚琴于是道：“我和你一起。”
阿织正待说不必，只听奚琴又问：“念念，你的眼睛怎么了？”
阿织愣了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他发现了？怎么发现的？
奚琴靠近一步，注视着阿织，桃花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适才在山洞外，你看到尤偲的尸身，匆忙中扶住了一样事物，你以为是一旁的山石是吗？不是，我觉察到你不对劲，当时就在你身边，你扶住的，是我的手。你那时低头还看了一眼，却没有发现。念念，你寻常不会这样。”
他说完，不容反驳，径自招出折扇。
非金非玉的折扇浮在半空，奚琴道：“此前你的所有要求，我都可以做到，你去的地方，我不会多问，你要做任何事，我绝不干涉，你需要我避开的时候，我一定避开，但我不放心你，这一程我陪你一起，除这之外，你让我怎么样都行。”
阿织听了这话，怔了一瞬，她垂下眸，静立了片刻。
其实她也不知道回到慕家，她将会面对什么。
这种未知的，没有把握的感觉实在不好。
何况，她若不能弄清当年慕家为何被灭族，痋山中的修士只怕也凶多吉少。
有信任的人一起，其实很好。
阿织低声道：“……你和我一起走，这里这么多人怎么办？”
“好办。”奚琴道。
说着，他唤道：“泯、无支祁，出来。”
一团黑雾中，泯幻化而出，恭敬道：“尊主。”
初初从阿织发间的玉簪化形落地，不太高兴：“又干嘛。”
奚琴淡声道：“一只沧溟道的魔，一只桐柏山大妖，若连一群修士都看不好，今后就不必跟着我们了。”
他说着，人已落在折扇上，顺手燃了一道传音符给小松门：“我和念念去办一桩事，不日回来，不必担心。”
然后他朝阿织伸出手：“念念，上来。”

第91章 慕家殇（二）
距离阿织上一次回慕家, 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妖山中妖障弥漫，迷径重重，但慕家人从不会在这里迷路，因为有慕家法阵的牵引。
奚琴收了折扇, 与阿织一起落在一处山腰。
山腰上青檀之木纵横遍布, 看上去只是一个寻常密林, 然而阿织靠近后，两侧的巨木骤然分离, 露出一个非常古老的法阵。
这个法阵, 怎么说呢？沉静、含蓄, 甚至有一点朴素，但奚琴一看便知道自己破不了阵，甚至连解阵的头绪都没有。
阿织看奚琴一眼：“把手给我。”
奚琴愣了一下：“嗯？”
阿织道：“把手给我, 我带你进去。”
其实已经牵了好几次手了, 但每一次, 奚琴的感受都不太一样，这一次，他觉得阿织的手很瘦，过于柔软, 与他心目中的仙子有一点不匹配。
迈入法阵时, 灵力从阿织手心涌泄出来，缓缓包围住奚琴, 法阵非常有灵性，似乎在审视着奚琴, 片刻后，足底的阵光才消失，眼前敞开一条路来。
乍一眼看过去, 眼前的庄院与寻常仙门世家似乎没什么区别，屋舍方方正正的，远不及景宁奚家的韵味。然而仔细辨别，不管是青瓦上线条交错，有一点像梵文的族徽，还是相连各处的巨大法阵，都透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这里是……仙子的家？
可是为何这么荒凉？青蔓覆盖瓦墙，一个人也没有。
阿织对奚琴道：“我们先去祠堂。”
祠堂内，除了供奉着慕家先祖的牌位，还挂着一副春神句芒的画像，奚琴注意到，最上方的几个牌位是没有名字的。
阿织道：“待会儿如果有声音询问你的姓名，你如实回答就好。”
说着，她的十指不断交叠，结了一个非常复杂的法印。
这其实是个仪式，阿织从来没行过这个仪式，但她很小的时候，看族人行过。
她从小这样，再繁复的咒诀法术，她看一遍就会。
祠堂中一下子有了风，风中蓄满灵力，一道阵纹蓦然出现在阿织足下，阵纹上光华辗转，很快，有灵线从阵纹上涌出，汇入奚琴足下，奚琴的足下也出现了一个同样的阵纹。
奚琴蓦地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是护持这神秘氏族的法阵在问：“姓名？”
这仪式有多郑重，奚琴看得出来，“奚琴”二字是后来改的，他答了他在族谱上的姓名：“奚氏，寒尽。”
那边沉默下来，似乎又在审视。
片刻之后，奚琴忽然感到阵纹的气息变了，不再如适才一般肃穆，而是婉转柔和。
这是……接受他了？
与之同时，阿织道：“好了。”
她带着奚琴离开祠堂。
祠堂外是一个院落，一旁的灵池早已干涸，奚琴迟疑了一下，道：“我可以问问，我们适才是在做什么吗？”
阿织点点头，她已经带他来了，有些事便没必要瞒着他，“这个地方叫慕家庄，慕氏一族世代镇守痋山伤魂谷。我们族中的规矩很严，外人不得擅闯，否则你若是被护族大阵识破，即便逃脱，大阵也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她顿了顿，续道，“一个慕家人，一生只能带一个外人回家，我适才做的仪式，是让护族大阵认下你。”
一生只能带一个人回家？
奚琴稍稍一怔：“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阿织垂下眼：“嗯。”
奚琴眸底染上一片日晖，安静极了，片刻，他笑了：“早知这样，我不该空手来的，连聘礼都没有，实在太失礼了。”
他说：“回头我一定补上。”
他总说这种话，阿织并没有当真，她道：“但你可以不这么理解，我做这个仪式，只是为了保你平安，毕竟你是为了陪我，才到这个地方来的。你不必觉得束缚，不必认为从今以后，与我就有了……契约。”
奚琴愣了一瞬，忽然失笑：“念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就好似刚定下亲，她立刻告诉他，这个定亲礼你不用当真，你今后可以随便在外面沾花惹草，我不管的。
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但奚琴没有明说，他知道阿织说的都是实话，她做这个仪式，只是因为感念他的好意。
她才是没有当真的那个。
奚琴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远行之人带外人回慕家，去祠堂行过仪礼，就该去拜见族长和亲人了。
当年阿织从沧溟道回来，为慕家人收捡过尸身，两百多个亡人，都葬在后山伤魂谷的断崖边，另有几名从痋山误入伤魂谷的修士，阿织把他们葬在断崖外的青檀树下。
直至看到这两百多个坟冢，奚琴才明白此处为何如此荒凉。
原来她的亲人都不在了。
但他没问缘由，她想说自然会说。
众多坟冢间，只有两个墓碑上有字，一个写着“慕氏第十六任族长，慕怀之墓”，另一个写着“慕樵之墓”。
字迹以灵气刻成，铁画银钩，经年不朽。
但是没有署名，阿织没有找到灭族的凶手，她没有脸署名。
她看着慕樵的墓碑，双臂交叉，合抱胸前，俯身揖下，这是慕氏特有的礼数，与而今玄门祭拜时的双手交叠礼不同，也与奚琴所见过任何一个礼不同。
他学着阿织，也对这满山坟冢行了一个这样的礼。
晨光熹微，阿织直起身，心想，好了，她得去直面召唤了。
其实回到慕家后，那召唤她的东西大概是感受到她的归来，召唤声已轻了许多，她亦能清晰的分辨出这召唤源自何处——慕家有个地方，叫做伏罪堂，无事时，非族长与长老不得入内。
阿织在慕家十五年，只进过伏罪堂一次，那是她被投下伤魂谷前。
一名长老把她引入堂中，族长披着一身常年不褪的白袍，指着她说：“慧极易伤，天资太好有时候并非幸事，就挑她吧。”
后来她在伤魂谷活了下来，再被送上青荇山，直至四叔死，她再也没回过慕家。
也不知为何，慕家人也没找过她——大概以为她死在谷底了。
阿织没想到时隔多年，自己会再一次来到伏罪堂。
伏罪堂外立着一个石碑，碑名“止步”，阿织到了碑前，顿住步子，对奚琴道：“这里只许我一个人进去。”
奚琴不是慕氏，即便被准允入了慕家，也不得靠近重地。
奚琴道：“那我守在外面。”
阿织摇头道：“不行，止步碑外不许有人徘徊。这是慕氏的规矩，有护族大阵盯着。”
她想了想，道：“你沿着西边的石径一直往外走，靠北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偏僻的院落，院中最小的屋子，是我从前住的地方，你若无事，可以在那里歇一歇。”
言罢，她不再多说，转身朝伏罪堂走去。
“念念。”奚琴看着她的背影，唤住她，“进去后，你会有危险吗？”
阿织摇了摇头。
她甚至不知道她会遇上什么。
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连听觉都开始丧失，她已确定身魂分离的加剧是因为伏罪堂的召唤。
寥旷的风从山巅拂来，奚琴朝阿织走近，说：“手给我。”
阿织没多想，直接伸出手。
奚琴握住她的手，下一刻五指张开，掌心下压，让他的掌纹与她的掌纹相贴合，随后，一道光华流转的铭纹出现在在他们交叠的掌心之间，幽白的，透着他灵气里特有的冷霜之意。
阿织认出了这个铭纹：“生死印？”
生死印，种下此印，双方可以感知对方的生死。
若一个人命在旦夕，另一个人会有感应。
不过此印也有时限，至多七日。
奚琴于是道：“我只等七日。”
阿织闻言，点点头：“也好，这痋山中危险重重，慕家也非绝对安全之所，你若感知到此印震荡，或者七日时限到了，立刻离开，与初初和魔汇合。”
“离开？”奚琴道，“仙子以为，我种下此印，是为了自保？”
阿织看着他。
不然呢？
若是里面的事物连她都无法应对，护族大阵的逼视下，自保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阿织不解：“那你的打算是什么？”
“你说呢？”奚琴笑了笑，“当然是不管生死都要闯一闯这族中重地了。”

第92章 慕家殇（三）
伏罪堂与慕家的祠堂一般大, 四方的立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族徽。
靠墙的地方有一座神龛。上回阿织来这里，族长身披白袍，站在神龛前。白袍那样宽大，遮住了她的视野, 她竟没发现神龛中居然空无一物。
神龛前还有一个蒲团。
阿织知道, 这个蒲团放在这, 是让她行跪礼。
仙人其实是不怎么下跪的，他们自视甚高, 认为跪礼是凡人才有的折辱。
阿织没有在意, 她走上前, 单膝在蒲团上拜下——因为她十分确定，慕家对她的召唤，就源自于这个神龛之后。
跪礼即成, 她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鸣音, 神龛前出现了一个法阵。
阿织沉默了一下, 直接跨入法阵中。
周遭光华急转，法阵立刻把她传至一处异境。
等到法阵的华光消散，阿织放眼看去，蓦地震住了。
这个地方广阔而寂寥, 仿佛堕于永夜, 上空云雾弥漫，不见星月, 下方是一个又一个的坟冢，但坟中没有葬人, 坟上插着数不清的剑。
这是一个……剑冢？
阿织不确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但直觉告诉她，她仍在慕家, 此处是山体的内部，是一个连慕氏族人都不能轻易踏足的禁地。
可是，慕氏的禁地，为何会是剑冢？
印象中，慕家人从未有人习剑，除了她——她也是离开慕家后，跟着师父入的剑道。
剑冢中的剑古意苍苍，剑光相映，发出黯淡的辉华，然而仔细看去，这里的剑都是残剑，竟无一把可用。
阿织没有在此处止步，而是循着召唤的方向，来到剑冢的最中心。
中心处环立着六块石碑，石碑上刻满了字迹，这些文字形式奇古，与慕氏的族徽有点像，她看不明白。
石碑中间，又有一个法阵。
法阵呈朴素的圆环状，与慕家其他所有法阵不太一样，阿织知道，它就是护族大阵的中心，整个大阵都源自于它。
原来召唤她的，就是护族大阵？
“族人慕忘。”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沉静又威严，并不源自人。
阿织循声望去，石碑的中间，环形阵法的上方，忽然出现了一袭白袍。
白袍古旧而洁净，下方两角各悬着一只铜铃，但其中一只铜铃没有铃芯，正是从前族长穿的那身。
四周无端盘绕起飓风，铜铃轻响，白袍在这风中翻飞浮动，护族大阵再一次道：
“族人慕忘。”
阿织道：“在。”
“汝可愿成为慕氏第十七任族长？”
族长？她？
护族大阵召唤她来，是让她做慕氏族长？
可是，为何是她？
真要说起来，她与四叔这一支并不算慕氏嫡系，虽然她身上的的确确流的是慕家血。
大阵问她，是因为族人全都没了吗？
阿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成为族长，该要如何？”
“穿上罪袍，约束族人，承担慕氏遗罪。”
“……慕氏遗罪？”
阿织呢喃出这四个字。
她忽然想起洛缨提过的“罪印”，若遗罪是全族的，这么说，每一个慕家人身上都有罪印？
而族长需要约束族人，就是说，族长有权力知道慕家人为何有罪。
她是养魂之身，眼下身魂已快分离，一路走到此处，就是为了弄清身世缘由，寻求生机，若成为族长才能知道答案，她此刻其实别无选择。
或许是感应到阿织的心念，护族大阵道：“族人慕忘，汝上前来。“
阿织依言往前一步。
六块石碑顷刻发出嗡鸣之声，石碑上华光流转，她忽然能看明白这些碑身上，如同梵文一般的上古神文了。
确切地说，她不是看明白，当她朝石碑望去，展现在她眼前的除了文字，还有一副副古画，一段段声音——
“……万千年前，白帝少昊领部族居于东夷，其直系族人为青阳氏，凤为图腾，臣属部族二十余支，皆以鸟为名，分为玄鸟氏、伯赵氏、祝鸿氏……”
“……后清气升天，浊气沉地，人间不再宜于神居，众神将归于九重天，无法庇佑人族……”
“……人族势弱，难敌万妖，春神句芒怜惜人族，请求少昊，传神族封印之法予人族。封印之法名溯荒，可封印世间万物，得此法，人族可将浊气封于异界，以防万妖过强，为祸人间。
“……白帝少昊首肯，遂传青阳氏族人溯荒之印……“
阿织微微一愣，溯荒之印？
原来溯荒印，是当年白帝传给人族的封印之法。
“……人族力弱，溯荒封印以人力施放，不及神力一成，春神句芒是以提出为人族铸剑，得白帝首肯……“
“剑本无名，因此剑为白帝少昊召集神匠铸成，故又称，白帝之剑……“
阿织看向第一块石碑的古画：一个眉目温润、手持藤枝的男子正抚心拜于白帝少昊的陛台之下，大殿的四周，零星立着几个人，当中一个眉心有凤翼图腾。
阿织知道，手持藤枝的男子正是春神句芒，画中的场景正是众神归天前，句芒请求少昊传授人族溯荒之印，而他身后数人，应当是青阳氏与臣属部族。
第二副碑画中，白帝少昊浮身于一团神火上，双掌微抬，左右各有两样事物，分别是剑穗、剑柄、剑心、与剑刃。
这幅画画的应该就是少昊铸白帝之剑的情形。
阿织听到一个声音道：“因人族不能施展溯荒之印的神威，白帝与春神铸剑无名，赠予人族，故又称白帝之剑。”
因为人族不能彻底施展溯荒印，所以才铸白帝之剑？
换言之，有了白帝剑，溯荒印才能有该有的神威么？
可是，为什么？
阿织心中生疑，却没有耽于疑虑，她很快看向第三块石碑。
石碑上，白帝剑已铸成，剑身古雅，但许多人望着这把剑，神情皆是一筹莫展。忽然，碑画变了，画上，有一男子终于提着剑，周遭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一旁挽着藤枝的春神句芒释然地淡笑。
石碑下方浮起一段文字，上头写着：“白帝之剑虽是白帝为人族所铸，到底神物天成，东夷二十四部族，除了青阳氏，竟无一人可以持剑，然青阳氏虽可持剑，却无力以剑施展溯荒印。白帝遂召八荒百族试剑。
“东夷之外，涑水以南，有一部族，姓端木。端木氏铸剑为生，与剑相伴。其族内，有一人名纠，纠试剑，一剑即成。白帝剑在纠之手，如天命伴生。春神句芒悦之，赞端木纠为‘天生持剑人’，端木氏因此声名大噪，后数年，世人皆称端木氏族人为‘持剑人’。“
阿织看到这里，稍怔了一下。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白帝剑铸成之后，只有涑水之南的端木纠成功持剑，以剑施展出溯荒印，之后，世人便称端木氏为“持剑人”。
那为何洛缨要说她是持剑人？
她分明姓慕。
第四块石碑的古画渐渐浮现，与前三副古画不同，这幅画中没有白帝与句芒，是端木纠牵着幼子在林中张弓打猎，更远处，端木族中，族人似乎在聚会，推杯换盏，谈笑享乐，而白帝之剑，被随意丢弃在一旁，无人过问。
“……端木纠试剑即成，白帝与春神对其寄予厚望，遂将神剑赠之，又附以天材地宝，嘱其练剑不怠，以待时机来临，以剑封印浊气，以护众生……”
“……纠耽于声名虚荣，沉溺享乐，日日携幼子怜纵横林间，徜徉四野，其族人亦将神所赠之天材地宝挥霍一空……”
“时日飞度，又数年，少昊忽临涑水，见白帝之剑黯淡失色，端木纠亦因荒废度日，再无法持剑，端木族人亦耽于享乐，弃剑而生，震怒非常，降下神罚——”
第五幅古画上，果然画着天神震怒，端木族人跪地领罚。
“神罚之罪之重，端木族人魂上皆烙下罪印，世世代代，永无可恕。”
“有罪印者，生魂残缺，不得轮回转生；有罪印者，罚往看守妖窟妖谷，神阵镇守，世袭罔替，不得脱逃；有罪印者，除族长外，不得知其罪，生于幽处，湮于幽处。“
第六块石碑上，画着的便是端木氏族人被神罚之后，迁徙往各处妖窟妖谷，但浊气未能封印，妖谷妖兽纵横，难以对付，许多支系都覆灭于迁徙之后。
阿织看到最后，听到一个非常苍老的声音，不知是慕氏哪一任族长最后留下的话语：“族人覆灭殆尽，唯我伤魂谷一支残存至今，神褫我族古姓，我族后改姓为慕，居于伤魂谷断崖畔，永堕暗夜，瞵盼出路。”

第93章 生死印（一）
永堕暗夜, 瞵盼出路。
阿织看到这里，终于明白洛缨为何能看出她是持剑人。
洛缨与她比试，发现她身魂不稳，乃养魂之身。
常人并不需要养魂, 除非魂伤太重, 或无法轮回转生。
兼之怨气涡中, 身留魂不留，洛缨在她身魂不稳之际, 窥见她的魂身, 看到魂魄上的罪印, 是故知道她出身端木一族。
阿织也知道了自己为何天生对剑亲近。
慕氏先祖端木一族，本就铸剑为生，与剑相伴。后来, 白帝为了使人族有封印浊气之力, 铸白帝之剑, 端木纠亦是当时唯一一个可以用白帝之剑施展出溯荒印的人。白帝遂将重任赋予端木纠与其族人，希望他们可以在众神离开人间后，担起重任。
端木氏辜负了神的托付，因此被降下神罚, 烙上罪印。
阿织看向这禁地中无数把残剑, 她一开始还奇怪这么多剑从何而来，眼下知悉了端木氏的过往, 剑冢的来龙去脉忽然在她心中自现。
这些剑都是千年前，端木族人铸的, 被将神罚后，他们迁徙往各地镇守妖窟妖谷，神命他们负剑而往。但端木氏因剑获罪, 不敢再使剑，到了妖谷后，不约而同地将剑封于禁地，千年不见天日。
还有这护族大阵，寻常法阵，若无灵气供给，至多撑个几年便时效了，族人俱亡后，这个法阵至今威力不减，因为它乃神罚之阵，是白帝留于人间，用以看守端木族人的。
可是，若端木纠无法拿起白帝之剑，在众神归于九天后，又是谁承担起了封印浊气的重任？
还有，白帝之剑乃神物，完整的神物是无法留于人间的，那么直至今日，白帝之剑又在何方？它若还在人间，它与诸多遗留人间的神物一样，残破了么？
这时，护族大阵再度传来声音：“族人慕忘，汝可愿一观罪印？”
阿织点点头：“好。”
中心阵环上的白色罪袍翻飞，降下一片片雾气，这些雾气徘徊不散，像是镜，中间映出一道纤瘦的魂影。
阿织乍一看到这魂影，觉得熟悉又陌生，片刻后她才认出来，这竟是她自己。
她十五岁时眼睛坏了，这是……她长大后的样子？
魂影的身量比她眼下这幅身躯高一些，双眼是闭着的，眼尾很长，似乎正在沉睡，阿织没有望见那双灰白色的眼眸。
罪印就烙在眉心，跟慕氏族徽一模一样。
而今看过了石碑上的古史，阿织这才知道慕氏族徽并非图腾，那不过是一个古神文中，铭心刻骨的“罪”字。
原来族中到处镂刻的族徽，皆为罪。
她还看到了她左眼下方，本该是红痕的地方，种着一道封印，这封印便是溯荒印，纹路繁复犹如藤蔓纠缠。
阿织清楚地记得，自己还在青荇山时，魂上是没有这道封印的。
而青荇山上，只有两个人能趁她不备，为她种下封印，师父和师兄。
阿织想到了叶夙。
她忽然记起师兄的佩剑春祀上，刻着的正是“青阳”二字。
师兄与青阳氏有什么关系吗？为何从前从不曾听他提过？
如果他真是青阳氏的人，那么她魂上这道封印，是师兄下的？
他为何要给她下封印？这道溯荒印究竟封印了什么？
阿织却来不及往下想了，她蓦地听到一声铃响，她抬目望去，大阵的中心阵环处，白雾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断盘旋的风，神罚之阵的灵力流泻，融进风中，将她笼罩在一片涌动着的，如有实质的白光内。
她忽然看清了族长罪袍的真正样子，白旧的袍身上，以金色神文写满了罪字，昭示着端木一族千年来的罪行。
袍角的铜铃已经古旧，发出的铃音有如锒铛。
原来这既是袍，也是端木一族的罪枷。
“族人慕忘。”神罚之阵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禁地，“汝既已继任为慕氏第十七任族长，即刻穿上罪袍，承担遗罪。”
还不待阿织回答，一种难以言喻剧痛忽然袭来，犹如灭顶一般，直接让她伏倒在地。
这个瞬间，阿织一下明白了为何靠近慕家，自己身魂分离的速度会加剧。
护族大阵召唤她回到此处，召唤的是慕氏的魂，而她是养魂之躯，肉身并不属于慕家，因此每一次召唤，便相当于有一股外力在将她的魂往外生拽。
就如同此时此刻，罪袍与罪印一样，是要穿在魂上的。
眼下的灭顶剧痛，是因为古往今来的神罚，正在把她的魂撕扯出来。
可她这幅身躯不是自己的，魂被撕扯出来，根本无法复原。
魂离了身躯，不可能久留人间。
那么……她将面对什么？
-
天已经有些晚了，奚琴并没有在阿织儿时的房中逗留太久。
他沿着来路，朝葬着慕氏族人的山腰走去。站在伤魂谷断崖边往下看，谷底盘旋着妖风，深处奇石怪枝遍布，其间或有一团团黑色妖物。
仙子说，慕家世代镇守伤魂谷，除了痋山，这里应该就是去往伤魂谷的第二条路。
有桩事奚琴没有告诉阿织。
这个地方……他其实来过。
或者说，不是他来过，是前生的叶夙。
其实到了封蛟川，奚琴就有种熟悉之感，一路寻到痋山，跟着阿织来到伤魂谷边，虽然不太想，他还是不经意地寻到了他前生的足迹。
几度骨疾复发，而今魔气对前生记忆的封印已经不够牢固，这个地方，或许发生过一些令叶夙难以忘怀的事，所以他重临旧地，立刻有了很浅淡的印象。
想起自己是叶夙后，奚琴其实并没有太真实的感受，回忆断断续续，往事时明时暗，他看待叶夙，依旧如隔水相望，像是看着另一个人，他与他之间有一座山，有一条河。
虽然他想起问山，已会觉得亲近，想起青荇山，心中已有眷恋，想到风缨和楹，时而会觉得亏欠，但这些感同身受，并不能让他成为叶夙。
又或是他并不想成为叶夙。
就像他在与阿织传音，决定来找她时，对她的身份不是没有怀疑。她认识青荇山的故人，她的师父与他的师父一样自在有趣，而今她的故乡，他前生来过，种种迹象表明，她或许是他前生一个非常熟悉的人，甚至……朝夕相伴。
其实眼下要弄明白她的真正身份，已经很容易了。
但他忽然决定放弃了。
他觉得她究竟是谁，对今生的他来说，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如果她不说，他可以一辈子不问她的真正姓名。
无边的夜风中，奚琴看着伤魂谷底，心中想，这一次离开妖山后，他先不去伴月海了，他打算带仙子回景宁，找信得过的仙医为她瞧瞧，仙子如今的状况，似乎不太对劲。
奚琴正准备往回走，右手掌心处，忽然传来一丝震荡。
奚琴心中一空，垂目看向自己手心，生死之印正在急速流转。
他的身形一下原地消失，下一刻，他出现在伏罪堂外，头也不回地朝伏罪堂走去。
跨过“止步碑”的一刹，护族大阵似乎觉察到有外人闯入，几处法阵齐亮，无数灵刃汇聚风声中，要把这擅闯之人阻挡在伏罪堂外。
奚琴管也不管，夜风带起他的袍带，灵刃袭来的一刹，他的灵气先一步在身遭形成灵墙，直接将大阵的警诫隔档在外，生生劈开一条路来。
护族大阵屹立慕家多年，从未有人敢反抗它，一次告诫不成，它终于被激怒。下一刻，满山法阵齐鸣，无数光华汇聚高空，一道足以覆盖过整座山体的阵纹在慕家上空成形，阵纹环环交织，盯着下方胆大妄为的半仙，毫不留情的降下灵矢。
这是神罚之阵的灵矢，带着苍穹的惊雷电光，奚琴只看了一眼，袖袍一拂，一下子释放了体内的灵气，半步分神的灵海浩荡，与魔气交融一起，落地成雾，居然能消融高空灵矢。
可是，即便是半步分神，在神罚之阵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
眼见着奚琴一步不肯停地闯入伏罪堂，高空大阵忽地收缩膨胀，无数如有实质的灵芒被倾吐而出，追着奚琴激射过去。
与之同时，四方阵纹合并，在奚琴周身形成囚牢，不待奚琴御起灵障，第一道芒刃已经穿过他的左肩。
……
阿织伏倒地上，小半蝠魂已被撕扯出体外，双眼一如前生，时而起了大雾，半身已然没了知觉，她就快要连呼吸都感受不到了，她不知道自己今日会不会丧生于此。
早知如此，她不该轻易答应成为族长的。
罪袍缓缓下降，袍身的罪纹时隐时现，发出一声声犹如梵唱的神罚之音。
忽然，阿织在这混杂不堪的声音中，听到一声非常轻微的震荡。
她蓦地朝自己掌心看去。
不知何时，掌中的生死印已开始急速转动。
阿织一瞬茫然，奚寒尽？

第94章 生死印（二）
神罚阵的威压之下, 阿织的意识有点模糊，身魂分离之苦让她觉得难以忍受，她第一时间竟是不解，奚寒尽为何会陷入生死之困？
这里是慕家, 有大阵护佑, 他如何会遇上危险？
尔后她才反应过来, 他闯阵了？
可是，为什么？
为了……来救她吗？
阿织猜不到。
她只清楚了一桩事, 原来进入伏罪堂前, 他告诉她, 如果七日时限一到，或是此印震荡，他不管生死都要闯一闯这族中重地, 竟不是说说而已。
阿织强打起精神, 在体内蓄起灵气。
或许因为半幅魂已被吸往了中心阵环, 罪袍即将覆在她的双肩，她的魂与整个护族之阵竟能相互感应。
阿织蓦地睁眼，慕家各处的法阵同时泛出光华，她竟能透过禁地望出去, 看到阵法四周的景象。
她当然也看到了奚琴, 他被大阵阻拦在伏罪堂前，层层灵障形成光牢, 空中已有雷云之劫，无数灵矢降下, 他的身上说不清有多少伤，大半衣衫已经被鲜血染红，可他还在拼命往里闯。
阿织传音过去：“奚寒尽……”
奚琴的动作一滞。
他之前也给阿织传过音, 想要确定她的安危，但是大阵相隔，她听不见。
她的声音，是通过眼前浮荡的阵纹，直接落到他心上的。
“……仙子？”
阿织道：“奚寒尽……退回去……”
她的声音这样虚弱，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积蓄起一点气力，解释道：“这是……神罚之阵，你对抗不了的……”
神罚之阵？
奚琴听到这四个字，神情没有一点动容。
他只在听到阿织声音，确定她还活着的那一刻，稍稍安下心来。
高空惊雷作响，灵矢再度如雨降下，奚琴扫了一眼，眸中乍现冷色，被他祭在一旁的折扇两侧扇柄蓦地分离，一丝微光从中透出。
在灵矢袭来的一瞬，五根霜色剑刃争先恐后地从扇匣中激射而出，击退灵矢，环立在他身遭。
她让他退？
他怎么可能退？
他这短短的今生，走的这条路，是前尘的遗迹，肩上的责任，是故族的使命，只有喜欢的这个人，是他今生自己选的，他不能眼睁睁看她陷入绝境。
他亦是天生使剑之人，霜刃无往不利，斩灭大阵灵矢，他一只脚已踏入伏罪堂中。
大阵惊怒不已，伤魂谷地动山摇，阵纹迅速变幻，他足下所涉之地沦为冥火之海。
但奚琴的眼中，只有伏罪堂中，连接着禁地的法阵。
他已经释放了体内的全部魔气与灵气，如果有必要，他愿意动用魂中的青阳氏主上之力，哪怕赔上性命拼一场。
阿织的视野十分模糊，只有急速流转的生死印告诉她，奚寒尽眼下命在旦夕。她无力相帮，好不容易蓄起的一些灵力再一次在大阵的威压下被击溃了。
神音梵唱不断，罪袍已压上双肩，魂魄被拉扯到极致，她已经有了寂灭之感，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风声。
左眼下方的溯荒印再度显形，藤蔓交织生长，在她魂上形成一个非常古老的图腾。
这图腾带起的灵风在她身遭盘旋，就像每一次她要拔剑，对她施展威压，在她身上割出无数道伤口时那样，只是这一次，灵风的威压并非向内，而是朝外——它竟能抗衡神罚之阵的力量，在她周身形成护持之阵，非常温柔，却说一不二，犹如神祇降世一般，在呵护着她，保她半幅魂脱离肉身而不死。
阿织不明白这一切的缘由。
为何一直以来阻止她拔剑的溯荒印，竟会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反过来保她？
这溯荒印，究竟封印了什么？
但阿织来不及想太多，罪袍已覆于她身，她的身魂俱是一震，此时此刻，她彻底成为慕氏第十七任族长，端木遗族的最后罪人。
身魂得以缓和，阿织立刻传音过去：“奚寒尽。”
她还有些虚弱，稍缓了缓，“我没事了。”
奚琴在火海雷云中抽回心神：“当真？”
她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说：“……退后，等我。”
奚琴朝掌心看去，不知何时，生死印已经安静下来，散发出幽暗的光泽，这个印是他自己种的，不会骗他。
但是奚琴并不走远，他只是稍撤了几步，退回到止步碑边。
神罚之阵于是不敢松懈，高空雷云不褪，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止步碑外，不许有人徘徊，大阵并非不降罚，只是今日是慕氏第十七任族长继任的第一日，该当有人相迎，而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故族，他被阿织带进来，被大阵认下，是除了阿织外，唯一一个族人。
奚琴与大阵相互僵持，直到暗夜过去，第二日天色微明。
他调转了周身灵气在等候，周遭的每一点风吹草动他都可以捕捉到，因此当一只候鸟飞跃长空，附近还没什么动静时，他已经抬目望了过去。
伏罪堂中，法阵阵光闪烁，须臾，阵中出现了一个人，是阿织。
她看上去非常疲惫，似乎受伤了，但他看不清她伤在哪儿。
她抬起头来，看到一身是血的奚琴，静了片刻，然后笑了。
这个笑容非常淡，就像浮云游过旭日，微风轻起，叶稍上的一滴晨露微微晃动。
但是又这样真切。
奚琴看到这个笑，觉得那滴晨露忽然从叶稍滚落，一下子落到了他心里，在他心中润泽出一片温柔海，神罚之阵下受的身伤，还有魔气蚀骨的疾痛，都似乎没那么疼了。
他忽然意识到，认识这么久了，这是仙子第一次对他笑。
阿织走到他跟前，抬起手，徐徐灵气从她掌心涌出，流泻向他的伤口。
神罚之阵赋予的伤本不能被轻易治愈，但她灵气所到之处，伤痛竟能缓解。
奚琴明白了什么：“这大阵与你建立了羁绊？”
阿织“嗯”了一声。
她收回手，拂袖一挥，带着神威的灵气灌注在她身后，她的肩上出现了一身白袍披风，披风的下方，左右两角各有一只铜铃，其中一只已经坏了。
铃铛轻响，她的额头出现了金色族徽，她是族长，刻在魂上的神文罪字，在有些时候，可以在肉身显现。
阿织对奚琴道：“慕氏没人了，神罚之阵选了我做继任族长。”
阿织说完，以为奚琴会问慕氏一族的过往，问神罚之阵与慕氏的渊源，也许会顺势问她的姓名，问她为何习剑却不能拔剑。
毕竟他跟着她来到慕家，已经看到这么多了。
阿织觉得如果他想知道，她会回答。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忽然上前，握住她的手腕，一下子把她揽入怀中。
晨雾的气息弥漫在荒凉的止步碑边，冬阳照耀下，身影如墨，在他们足边洇开，他闭上眼。
他看见了，那身罪袍，是直接穿在她魂上的。
所以这大阵是把她的半幅魂从身体中撕扯出来，才把族长的重任交给她的。
这该有多疼？
冷霜般的气息再度环绕她的周身，阿织埋首在他心前，睫稍动了动，他身上的清冽味道又一次侵入她的鼻息。
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他们又不是这样的关系。
但她犹豫了一下，没忍心把他推开。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
因为她知道他是好意。
因为神罚降临，感到寂灭的一瞬，她忽然想起了当初在青荇山，一个人守到最后，直到死，都没有人回来，那时觉得没什么，而今从禁地里出来，看到他在等，恍惚才觉得，不是一个人面对生死，这样其实很好。
阿织道：“奚寒尽，慕家有一个地方，叫伏昼间，那里是绝佳的修炼之所，我帮你把它打开，你去那里破境界。”
“破境界？”奚琴松开阿织。
阿织道：“你到痋山来，不是为了破境界？”
不等奚琴回答，她又道，“你跟我来。”
或许因为适才神罚之阵动荡，山体有了反应，眼下站在断崖边往下望，伤魂谷的妖雾愈发浓了，可是却看不见妖物。
继任为族长后，阿织对伤魂谷的感应强了数倍，她望着这一团团妖雾：“神罚之阵告诉我，这里有非常危险的东西，不是我能轻易对付的，我眼下状态不太好，需要你的帮忙。”
“仙子需要我帮忙？”奚琴问。
阿织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小松门一行人，也往伤魂谷这个方向来了，我得尽快过去看看。”
她道，“我无法两头兼顾，眼下能想到最好的法子，就是你在慕家破境界，我先行去与小松门汇合，我会通过神罚之阵为你护法，你有任何事，我一定第一时间赶来。”
奚琴看着阿织，片刻只问：“我若出事，仙子当真会舍下其他，立刻赶来吗？”
阿织道：“嗯。”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幽白的光，非常认真地说：“破境界凶险，我也可以给你种下生死印。”
奚琴看着她掌心的灵光，一下笑了。
他拂袖轻扫过她的掌心，抹灭阵纹：“不要。”
他从前觉得她有一点非常可贵，旁人待她一分真心，她必报以十分。
眼下他觉得这样一报还一报的真心，他不想要。
他给她种下生死印，是甘愿。
他扫了一眼妖雾中的伤魂谷，折身往阿织所说伏昼间而去，只说：“仙子等我。”

第95章 天妖蛊（一）
伤魂谷东南方向, 有一片干枯的河床。
因为河水断流多年，河床土壤已现龟裂之迹，远望过去，就像一块长在妖谷的疮疤。
此时此刻, 数十修士聚集在河床上, 一个血色大阵已在他们脚下画成。
宋湮站在阵中心, 并指聚起灵气。
她有点害怕，可是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在等她, 她闭上眼, 使出灵诀, 在掌心划出一道口子。一串血珠子沿着她的掌心滴落，滴在河床的裂痕中，被大阵引着, 一路滑向阵中的一个槽口。
适才七曜门说了, 这个阵法叫引妖血阵。
玄门中, 但凡常与妖物打交道的，对这个阵并不陌生。说白了，引妖血阵就像一张渔网，每一个修士的灵气, 便是渔网上的一个结, 灵气与灵气相连，串成密不透风的网, 是故能困住陷入阵中的妖。
之所以要滴血入阵，是因为血气能引来妖物。
引妖血阵是捉拿妖物的绝佳阵法, 能以弱制强，唯有一点不好，想要阵成, 必须人多，这就跟结网的原理一样，如果网不够大，能网住什么呢？
血珠落位，又一个新的阵槽被点亮，尤峙唤道：“下一个，小松门。”
松柏道人与松根对视一眼，依序上前，学着前面修士的样子，将灵气混入血中，点亮新的阵槽，把血阵进一步扩大。
等到松针、松果也滴了血，大阵已有五十多个槽口，覆盖过小半片河床。
“好了。”尤峙道，语气有些轻慢，“那我启阵了？”
“等等。”言如高打断道。
他看向四周，这个地方给他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伤魂谷虽在痋山之中，与痋山的一日一景、变幻无常不同，这个妖谷是死寂的，黑色妖雾弥漫四野，让人即便身在其中，也瞧不清究竟。
言如高道：“你确定这个大阵引来的是月狐么？”
“不是月狐是什么？”尤峙道，“那月狐的老巢我们都找到了，它就躲在这附近！”
“可是，这地方如此诡异，我担心还有我们没发现的凶妖……”
尤峙一听这话，冷笑出声：“亏你还是猎妖出身，难道不知道妖兽极其在意自己的领地？一块地方，它若占领了，绝不允许附近有与自己同境界的妖兽。”
他顿了顿，满不在乎地续道：“再说了，即便有第二只凶妖又如何？引妖血阵本就可以以弱胜强，我们这里淬魂修士不少，血阵由我们结成，就算月狐找来同伴，难是难一点，一样可以对付。”
说着，他再不迟疑，张手送出灵气，要把血阵的血气散出去。
这时，一道灵诀打来，隔空截断尤峙的灵气，阵外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说话人语气不善，众人循声望去，阿织不知何时到了，正负剑立在人群中，冷目看着尤峙。
她的目光随即移向河床，眉心微微一蹙：“你们想以血阵引妖？”
在场修士中，有不少人认得阿织，见她区区筑基修为，竟然妄自打断旁人施法，心生不满。
“我道是谁，这不是小松门那位临阵脱逃的客卿长老么？怎么，逃到一半发现逃不了了，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阿织没应这话。
附近的修士除了小松门、七曜门，言如高与宋湮，还多了丹霞派等四个门派，有人失踪惨死后，想必七曜门听了言如高的提议，又与一些门派汇合同行。
小松门的人看到阿织，很高兴，尤其松针，不知为何，他觉得阿织虽然修为不高，看到她，他就感到安心，他小声地与她解释：“沐前辈，我们伤魂谷中找到了月狐的巢穴。”
伤魂谷？月狐？
阿织听了这话，隐隐觉得不对，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直觉此处太危险，血阵说不好会弄巧成拙。
她一直没有收回灵诀，稀薄的灵气覆盖在阵心，阻止尤峙施法启阵。
两方相持不下，言如高道：“我看这样，再过不久，还有几个门派会赶到谷中，不如等他们到了，将血阵扩大，再启阵擒妖不迟。”
试炼是比试，若要集结众人之力来擒，还怎么分胜负？
这话出，立刻有不少人反对。
然而，或许是尤峙适才“两个凶妖”的说法把不少人吓到了，表态之后，竟是赞成再等一等的修士更多。
少数服从多数，眼见着天色已晚，众门派各自找了一个地方歇息，小松门与言如高、宋湮一起寻了一处稀疏的林子，阿织看他们一眼，默不作声地落下一个结界，然后步向一旁的僻静处，唤道：“初初、泯。”
话音落，一只萤虫落地化为人形，初初非常不满：“你干嘛叫他名字？”
魔与妖一样，姓名是非常重要的，主动告诉人自己的名字，便算认主，反之，人若愿意直呼妖或魔的姓名，也算对其的认可。
在此之前，阿织一直称呼泯为魔。
泯受宠若惊，从一团黑雾中迈出来：“姜姑娘，我在。”
“怎么回事？”
阿织这一问语焉不详，但泯知道她想了解什么，立刻答道：“姜姑娘与尊主走了以后，涑东盟会的修士皆认为有修士失踪被害，是月狐所为，决定擒住月狐以报血仇。七曜门的人与五蕴宫走得近，那个叫尤峙的修士说，五蕴宫的宫主弄梅散人给过他一只药囊，药囊的药粉可以隐匿踪迹，以防被月狐发现——他之前以为月狐不厉害，所以没用药粉。
“本来很多修士都不信他，但是这两日间，又有几名修士失踪，与他同行的修士却无一受害。而今这些修士都以他马首是瞻，他们顺着月狐的踪迹，一路寻来伤魂谷，顺利找到月狐巢穴，发现月狐不在，决定以血阵引出妖物。“
泯说完，初初接过他的话道：“这个地方这么古怪，一看就不对劲，还有那个尤什么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有这么好的药粉，怎么不早拿出来？等到同伙死了，才说忘了用，谁信？眼下还要布什么阵，我要拦，魔还不让。”
泯道：“我并非不让，只是这个阵看上去并无蹊跷，我们一魔一妖，轻易露面，这些修士反将我们视为敌物，更会弄巧成拙，我原本打算今夜将此间事端告知尊主与姜姑娘，没想到姜姑娘这就回来了。”
他说着一顿，问，“姜姑娘，尊主呢？”
阿织言简意赅：“他在闭关。”
闭关破分神境，这是奚琴来这里的目的，泯和初初都知道。
阿织还欲往下问，忽听林间，宋湮与松针、松果正在说话，松针、松果刚入道，对妖兽不大了解，宋湮是以耐心与他们讲解道：“一等开灵智，二等会人语，三等化人形，四等摧山石，五等惑人形，六等引风雷。寻常妖兽，皆以这六等划分，到了第六等，就是我们常见的大妖，可以匹敌淬魂期修士。”
“大妖以上呢？”松果问。
宋湮讪讪地道：“大妖以上是凶妖，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
“再往上是天妖。”言如高走过来，接着宋湮的话道，“一只妖从一等修到六等，已经非常困难，不过也有一些罕见的异兽，生来就是大妖，若是能悉心修行，很快就能成为凶妖。这次的月狐难以对付，就在于它是凶妖，可以匹敌出窍期的修士。”
出窍期？
松果和松针听了这话，俱是一颤。
到了这会儿，他们才明白，为何尤峙提起谷中有两只凶妖时，有的修士会露出恐慌的神色，这么高的修为，便是在伴月海都少见，五蕴宫的宫主弄梅散人眼下也只是出窍中期。
言如高见松果松针如斯模样，安慰道：“你们放心，这回我们来了两百多个修士，若能聚集众人，结成血阵，两只凶妖也能勉强对付。”
松果听了这话，松了口气，又好奇道：“那天妖呢？是要分神仙尊才有力一战吗？”
言如高一听这话，笑了：“你们听说过天妖吗？”
松果、松针，还有宋湮一起摇了摇头。
言如高道：“这就是了，妖兽境界之间的差距比修士更大，天妖的境界，相当于修士的玄灵境，这千年来，除了当年的剑尊，只有仙盟的盟主达到这个修为，若天妖现世，便是祸世之灾，所以你们放心，不可能……“
不等他把话说完，一个身影忽然步到他跟前。
阿织看着言如高，音线冷得可怕：“你方才说，这次试炼，涑东盟会一共来了多少人？”

第96章 天妖蛊（二）
言如高道：“两百多, 怎么了？”
阿织问：“具体数目？”
言如高却是难住了，他只管来试炼，哪管试炼一共来了多少人。
松柏道人听到他们说话，在一旁道：“老朽听七曜门的尤仙人提过一嘴, 这回试炼, 好像一共来了两百六十来人。”他讪讪地道, “有的门派，比如我们, 其实不愿意来, 还是被他硬拉过来的。”
阿织心中狠狠一沉。
两百六十来人？
刚好比两百五十六多几个。
这么说, 这次涑东盟会的试炼，是强行凑到了这个数目？
阿织前生眼睛不好，如果说, 当她看到试炼的修士惨死, 尚不能确定当年慕家的覆灭, 与今日的试炼是否为同一场献祭，眼下连人数都对上了。
修道人尚“九”，所谓九九归一，行祭礼时, 都会凑九或九的倍数。
传闻中, 妖比人天生少一根慧根，只有给妖行祭礼, 才会用八的倍数。
所以这次试炼，当真是为了祭妖？
阿织想起了数年前, 慕家灭族后，她施禁术，在血潮里捕捉到的一丝似有还无的妖气。她一路追到沧溟道, 这妖气却消散了。
这次阿织回到慕家，还以为能够获悉一点慕家覆灭的线索，没想到神罚之阵的召唤只是为了让她继位族长。
不过，阿织成为族长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回到了祠堂。
历任族长会把手记搁放在祠堂中，只有下一任族长可以查看。
祠堂的样子与之前有所不同，供案上，上方几个空白牌位已有了姓名，都是端木姓，为首两个分别是端木纠、端木怜——他们是慕氏的先祖，这是慕氏族长才有权知道的秘密。
阿织在供案下的暗格里取出前任族长的手记，然而，除了族人离谷、归谷的日期，一些觅妖、镇妖之术的心得，以及族人的修为进益情况，别的什么都没记下。
阿织仔细翻阅手记，这才发现慕氏毕竟是古族，族人的修为都不低，族长慕怀已至分神初期，其余几个长老也修到了出窍，堪比当今的大世家。
这样一个世家，竟然不声不响地覆灭，他们究竟遇上了什么？
反观眼下，来参加试炼的修士，修为远不及当年慕氏，若他们遇上同样一场献祭，岂有生还的可能？
若换了从前的她，或许还有法子护这些修士全身而退，眼下她的状况实在不好，溯荒印虽然安抚了她的魂，但她小半幅魂与肉身分离是事实，她眼下的五感大不如前，味觉已经没了，触觉非常迟钝，双目虽能视物，难观秋毫之末。
阿织一时思绪纷繁，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她没有因此乱了阵脚，稍一沉吟，问言如高几人：“你们可知道月狐的巢穴在何处？带我去。”
这话出，在场几人面面相觑。
那月狐何等凶厉，他们这么多修士，费尽周折布下血阵，就是为了擒住月狐，而这个天玄宗沐念，轻飘飘一句话，竟要他们给那月狐送上门去。
阿织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又道：“你们带我去，我保你们平安。”
几人互看一眼，言如高觉得阿织大言不惭，不说话了，松根见她神色认真，不像在开玩笑，问：“沐姑娘，那地方你是非去不可吗？”
阿织微一颔首：“非去不可。”
松根犹豫了一会儿，道：“好，我领你过去。”
月狐的巢穴离河床不远，在东面的一个矮丘中，到了矮丘下，阿织对松根道：“你在这里等着。”
松根不放心，说：“沐姑娘，我陪你进去吧。”
阿织看他一眼：“不必，我去去就回。”
言罢，她在松根身边落了一道剑气，在密音里叮嘱泯和初初守着松根，独自上了矮丘。
阿织来寻月狐，原因很简单。
涑东盟会的修士是循着月狐的踪迹来伤魂谷，眼下设下血阵，也是为了引出月狐，虽然凭阿织的直觉，她不认为献祭这事是区区一只狐妖做的，但，查它必有线索。
月狐的巢穴是一个山洞，洞里出乎意料的干净，石榻十分整洁，一旁居然还有一张木桌，上头搁着几卷书。这哪里像妖住的地方？避世仙人不外如斯了。
慕家镇妖，但不是什么妖都镇的，万物有灵，一些妖安心修炼，不伤及同类也不害人，何须诛杀？
是故族长手记中，有几个以妖气寻妖踪、定妖罪的秘术，阿织看过一遍，已经学会。
月狐的妖气在手中聚拢，被附以星星点点的灵光，在伤魂谷中如绸布一样张开，又收回手中，妖气如旧，没有带一丝血腥气。
这么说，试炼修士之死，果真不是月狐做的？
阿织心思电转，身形在原地消失，出现在高空月下，俯眼看向整个痋山，又一次将手中妖气放出。
痋山中，先后有几个地方亮了起来，那是月狐近日活动最频繁的地方，都是从山中……往山外走？
阿织忽然想到他们刚入痋山时，遇到月狐的幻象，那月狐化成宋湮，似乎也是把他们往山外的路上引。
这是为何？
难道说，一直以来，这只月狐都是好心，频繁制造幻象迷惑众人，只是为了吓唬修士们，让这些修士尽快离开？
可是，这只月狐已是凶妖，有什么东西，让凶妖也觉得可怕？
阿织一念及此，再度收起妖气，将月狐的气息覆往下方这片伤魂之谷。
或许因为月狐长居于此，此处它的气息非常浓厚。
然后她发现……这只月狐，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个地方，那里仿佛有什么令它非常害怕的东西，它从来没有踏足过哪怕一步——
就是修士设下引妖血阵的河床！
阿织的心一下紧紧提了起来。
她立刻在密音里问：“初初、泯，刚才在那片河床，你们可有什么奇怪的感受？”
泯立刻道：“姜姑娘，我没有。”
“奇怪的感受？”初初嘟囔道，“这整个地方都很奇怪啊，河床那里好像还好一些。”
和她一样，这一妖一魔也没觉察出异样，除了危险的直觉。
阿织凝目看向河床。
黑夜中，河床上龟裂之痕纵横交织，却是寂然的，静默的，如同一只在深渊中凝视着她的眼。
明明很危险，可她觉察不到。
就是说，那里的东西……境界比还她高吗？
阿织还没来得及往下想，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嗡鸣，伴着这声嗡鸣，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刹那来袭，阿织稍稍一怔，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一下恼了，匆忙间，只得在密音里对松根道：“过来。”下一刻，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河床上。
河床上的血阵已经开启，阵光如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在暗夜中一呼一吸，无数修士的血气在此间弥散开来，这气息对妖来说，无疑是盛宴。
阿织见尤峙与一众修士聚在血阵边，负剑上前，冷声质问：“你开的阵？”
尤峙扫阿织一眼，仙子再好看，再令人动心，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不逊，脾气再好也该恼了，尤峙道：“怎么，我开不开阵，还要跟沐仙子请示么？”
早就有人对阿织不满，“就是，区区筑基修为，也配在这里发号施令？”
阿织道：“你们引不来月狐，你们只会引来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对阿织冷声嘲讽的是一名丹霞派仙子，“你倒是说说——”
不待这仙子把话说完，山野中忽现幻象，众人移目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远处的矮坡上现形，几经腾挪，在引妖血阵边犹豫一刻，转眼跳入阵中。
这妖物一入阵便化了形，瘦腮尖嘴，白毛阔耳，还有一条长长的无毛尾巴，正是传闻中的月狐。
适才嘲笑阿织的丹霞派仙子语气更加讥诮：“不是说我们擒不住月狐吗？看看，来的这是什么？”
尤峙一声令下：“收阵！”
在场近百名修士闻言，一同祭出灵器。
无数灵器在暗夜中绽放出锐利的辉华，岂知这月狐看到这些浮在半空的灵器，第一反应竟不是怕，而是怒，他破口大骂道：“你们这群蠢货，我早撵你们走了，你们不走！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话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叫撵他们走？
他们为何要走？
阿织也愣住了，但她的惊讶与其他人都不同。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中，步步紧逼的危机下，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它这些年修行不怠，把自己的气息、模样掩藏得很好，但它忘了掩饰自己的声音。
阿织看向月狐那条长长的，无毛的尾巴。
云外洞的灰鼠。
多年不见，他为何会在伤魂谷？

第97章 天妖蛊（三）
青荇山是仙山福地, 山上有一些天生天长的精怪，后来问山避世仙山，这些精怪畏惧剑尊之威，纷纷作鸟兽散, 只有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留了下来, 其中之一, 就是住在山腰云外洞的灰毛鼠。
灰鼠与无支祁、九尾这样的妖兽不同，这些妖兽天资极好, 生来就是大妖, 若修行得当, 迈入凶妖境、天妖境，不是不可能。人神共居时期，甚至有妖兽际遇非凡, 破了天妖境修成古神妖, 成为真仙。
而对于寻常精怪来说, 无支祁这些妖兽的起点，就是他们的终点。
他们穷极一生，能够成为大妖已经很了不起了，幸而云外洞的灰鼠得了剑尊指点, 多年过去, 竟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灰鼠在青荇山的年头很长，阿织听叶夙提过, 说他上山时，灰鼠已经在师父那里换取灵气修炼了, 后来阿织上山，灰鼠已是大妖，姚小山这些凡人认字习文, 都是灰鼠教的。
青荇山出事前，阿织早有预感，守山前，她强行送走了灰鼠与山雀，嘱他们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若不见她来寻，再也不许回来。
而今死生辗转，时过经年，阿织没想到会在自己的故乡与灰鼠重逢。
然而眼下根本不是叙旧的时候，闲杂人等太多，也无法相认。
阿织屏息凝神，看向四周，不知何时起，整片地方安静得诡异，除了河床上的修士在说话，天地间没有任何声音。
灰鼠的目光也变了，从愤懑变得警惕，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他也看向四周，附近山野的轮廓已变得不清晰，树丛山影流淌入墨一般的夜色中。
尤峙见众人被灰鼠唬住，道：“别被这只月狐骗了，它惯会迷惑人，眼下它被这血阵困住，才说这些话来搅乱人心！”
“正是！”一名刀修附和道，他取出尤峙给的，据说可以预防月狐幻术的药粉，抹在额稍，“这月狐狡猾多端，诸位不必信他，一同擒下它，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不是……”这时，适才讥讽阿织的那名丹霞派女修颤声道，“你们看这阵……”
众人听了这话，一同往足下看去。
不知何时，河床的土壤似乎变薄了，大阵已启，血气缭绕，映着血光，隐隐能够看到赭色土地下，有数缕黑丝在盘旋游动。
灰鼠一见这黑丝，惊声提醒：“快躲开！”
然而来不及了。
话音落，只见数缕黑丝破土而出，像是触角，又像是须发，看似软，实则尖利无比，电光火石间，直接钉入适才那名刀修的身体。
黑须在身体中搅动，灵气、血、和一些细小的肉块顺着须孔滑向地底。
最后留下看似完整实则支离破碎的残尸，重重地砸在地上，与之前每一个意外身亡的修士一模一样。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黑须刹那出现，刹那消弭。
聚集在此的一百多名修士瞠目结舌，反应过来后，彻底乱了。
被杀的这名刀修是淬魂修为，出事前，他周身分明有灵气护体。这地下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一击击破淬魂修士的灵气屏障？！
一时之间，有人惊叫着外人逃，有人自动往人多处聚拢，有人出声质问。
阿织的目光落在刀修的尸身上，他的眉心间涂着药粉，这是出事前，他自己抹上去的，然后他就被黑须贯穿了。
阿织忽有所悟，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找到尤峙后，身形一闪，直接拦住他的去路。
“药粉谁给你的？五蕴宫那位弄梅散人吗？”阿织问。
尤峙正仓惶着要逃，陡然被阿织截下，他慌乱不已：“你在、你在说什么？”
阿织根本不与他客气，直接揭穿他的行径：“你之所以来这个试炼，是因为你觊觎小松门的地盘，想把小松山据为己有。为此，你与五蕴宫达成协议，请他们在试炼结束后，把小松门排成末名，把小松山的地盘收回，事后寻个时机分给七曜门。五蕴宫不可能平白无故帮你，他们要求你在试炼的途中，按照他们的吩咐行事，我说得对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尤峙这一路处处针对小松门，狼子野心，谁人看不出？
“所以在试炼前，你先是帮五蕴宫凑足了两百五十六人，试炼途中，你又费心引着一众修士往痋山深处走。之后，你听弄梅散人的话，集合众修士，以报仇为由，在伤魂谷布下血阵，还分给每一个人可以隐匿行踪，祛除月狐幻术的药粉，是也不是？”
这血阵血气太重，在妖山布下，本来就有风险，布阵前其实有不少修士反对，若不是七曜门坚持，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落阵。
可七曜门为何要坚持布阵，又这么快启阵，只能是有心为之了。
阿织的话一出，一众修士尽皆看向尤峙。
时间紧迫，阿织不想在尤峙这里费事，谁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一道灵芒已横在尤峙脖前，阿织寒声道：“说！”
“我说、我说……”灵芒冰凉，沾肤见血，尤峙一时间被吓破了胆，“你猜的不错，试炼前，盟会的确让我去凑两百多人，弄梅散人的确让我引着修士们往痋山深处走，但、但盟会的理由是月狐欺到我们头上，我们涑东不能让别的盟会看贬了。还有你说的那个药粉，这两日死了这么多人，谁不害怕？我传音给弄梅散人，是他进山把药粉给我，他说这药粉可以防住月狐幻术，我也是好心，才把药粉分给大家，谁想、谁想……“
谁想适才那刀修抹上药粉，立刻被地底的怪物杀害了。
阿织听了这话，微微一怔，原来这药粉，真的是这两日才被带进伤魂谷的吗？
但是，为什么？
阿织眼下已经知道，这场涑东盟会的试炼，与当年慕家覆灭一样，是一场献祭。
涑东盟会的试炼为期数月，当年，慕家族人被屠，也持续了一整个冬，直到春祭大日，阿织赶到时候，一些尸身上灵气尚存。
然而这一次，春祭才刚刚伊始，五蕴宫为何要下药粉，提前激发地底妖物的杀性呢？
还是说，这两日发生了什么，迫使屠杀提前开始？
阿织一念及此，恍然大悟。
是了，这两日间，她进入慕氏禁地，继承了族长之位，奚琴为了护她，与神罚之阵惊天动地地打了一场。慕家本就是镇守伤魂谷的，神罚之阵召唤新主，慕家庄地动山摇，半步分神的仙释放全部灵力，邻处的妖物如何会没有感应？所以它才要提前吞噬，提前醒来应敌。
也就是说，它不会等到春祭日了，有心设下的引妖血阵，配上这些药粉，它或许此时此刻，就要他们所有人祭在这里！
就像回应阿织这个念头似的，忽然，四周不再安静，大地有规律地震颤起来，像是地龙翻身，仔细听去，才发现这是心跳。
“噗通——噗通——”
每跳一声，夜色便更暗一些，赭色河床便更薄一分，就像有什么要破壳而出。
灰鼠发起抖来：“跑、跑……”
阿织并指起了一道灵诀，割向掌心，迅速画符，染着血光的符纹被她直接打入地底——这是她在族长手记里学到了秘法，当你判断不出妖物的确切修为时，这一道符纹可以告诉你答案。
回应阿织的是一股彻头彻尾的冷，冷入骨髓，冷入魂魄。
阿织的脸色变了，她回头对众人道：“离开，立刻离开——”
众人早也在逃，小松门与言如高等人更是一强带一弱，朝伤魂谷外奔去，可他们每每到了河床边缘，便被浓稠的夜色困住，然后莫名失了方向，被送回血阵，仿佛陷入这大阵的不是妖物，而是修士们。
与之同时，地底的心跳声愈来愈浑浊，这回是真的地动山摇，河床的龟裂之纹忽然阔开，大地如被稠墨融化，一下子深陷下去，结成的血阵被这化开的河床撑得破碎，轻飘飘被推去边缘，而那深无底，深如渊的黑色洞中，蓦地传来撼天动地的啸音。
啸音伴着无尽的腥风散出，伴着磅礴的吸力，将附近的修士吸入其间，落入一张看不见的大口。
一声餍足的喟叹后，无数黑须从地底探出来，一个庞然巨物拔地而起，几乎遮天蔽日，把仓惶逃窜的修士衬得如渺小的蚁。
阿织浮身半空，举目望去。
眼前这东西，她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它像蛇，也像蛟，又像龙，额头长着单角，身上覆着入火一般的鳞片，额生三目，目中如有棱镜，能够直照人魂。
天妖。
伤魂谷中……有天妖……
天妖能够匹敌玄灵境的天尊，许多年前，阿织曾在东海杀过一只堕魔的开明神兽，它一跺足能令东海翻卷，一方宁地生灵涂炭。
阿织左眼下那一道红痕，就是与开明恶斗之时留下的，因为伤及魂魄，所以无法消去。
可是斩杀开明时，阿织尚有分神中期的修为，有祺傍身。
眼下的她，半幅魂魄离身，持剑艰难，修为因为肉身受阻，即便能引魂力，也难有一战之力。
周围已有人带了哭腔：“天妖……是天妖……”
如果说之前还有修士将信将疑，到了此刻，再没有人想着要捉拿月狐，头也不回地想要逃离这个入劫之地。
可是，这一场试炼，本来就是一场有心的预谋，他们既入劫，眼下要逃，如何来得及呢？
伤魂谷边缘，暗无边的夜雾中，一枝寒梅轻起，拂开夜色，露出罩在八方的法印，这是掺了天妖之力的结界。
弄梅散人出现在结界边缘，挽着寒梅，漫不经心地道：“这会儿才想着逃，晚了。”

第98章 伤魂火（一）
天妖呼出的腥风让整片河床陷入混沌。
看到结界的一刻, 所有修士的脸上都露出绝望的神色，他们被困在这里，他们出不去了。
玄门千年，也有过分神仙尊斩杀天妖的传闻, 可是, 他们这些人中, 境界最高的才淬魂后期，哪里来的生路？
这时, 灰鼠道：“别理那老头子, 这天妖还没完全苏醒, 还有机会！”
阿织一听这话，蓦地明白了什么，她负剑逼近, 这才发现天妖破地而出的地方, 有一些白色的残片, 像茧，像蛇蜕。
再看这只天妖，它杀人、食人，都是凭借本能, 更像兽, 而非得道之妖。
真正的天妖不是这样，妖纵然比人短一根慧根, 能修到天妖境，已通五常之理, 有圣贤之识，阿织在东海杀的那只开明兽，死前曾指天问地, 叹天道不公。
换言之，眼前的这只天妖，是被人有心豢养，以献祭之法催熟的，它虽有天妖之力，灵智却跟不上。
它更像一只提前破壳的天妖胎。
一念及此，阿织心道灰鼠说得不错，他们的确还有机会。
阿织当机立断，她的身形原地消失，转瞬之后，出现在弄梅散人跟前，淡淡问：“你拿什么东西结的阵？这枝寒梅么？”
所有修士都在天妖之息下张皇逃窜，弄梅散人没想到有人居然有空找他的麻烦。
然而，眼前这个女修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他心神一凝，祭出梅枝，阿织右手挽起灵气，形成灵鞭，直接往梅枝缠去。
灵鞭缠上花枝的一刻，阿织的身形再度消失了。
每一个修士在应敌时，身遭都有灵气屏障，境界愈高，灵障越厚，弄梅散人根本没看清阿织是怎么突破屏障，逼入自己丈尺之内的，等他反应过来，阿织的左手已经屈指成爪，掌中狂风聚集，朝他的眉心灵台抓来。
弄梅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灭魂之术！
灭魂术，杀万物之魂，斩生灭之道，原来适才问弄梅散人梅枝，只是阿织虚晃一招，她想要的，是弄梅散人的命！
伤魂谷中的结界，虽然是用天妖之力布下的，但这天妖短灵智，单靠它，结界不可能结成，所以它一定有助力。谁是助力一眼即知。杀了弄梅散人，虽不至于破除结界，把结界撕出一道缺口，还是做得到的。
这是天妖彻底苏醒前，修士们最后一道生机，一切迫在眉睫，所以阿织根本没有费心与溯荒印周旋，强制拔剑，而是直接用了灭魂术。
施展灭魂术，施术者得比授术者高两个境界，阿织受制于这幅肉身，即便释放了的全部魂力，此刻也仅在分神的门槛徘徊，但是够了，分神与出窍相隔一个大境界，却是相隔天堑，而她意不在夺魂，而是伤魂取命。
掌风穿过眉心，直抵灵台，弄梅散人惨叫一声，祭在半空的梅枝骤然黯淡，往下坠落。
阿织打出一道灵气，重新驭起这失主的梅枝，梅枝本就与天妖结界相连，很容易在结界上划出一道破口，阿织回过头，在烈烈的妖风中高声道：“走！”
周围不是没有离得近的修士，看着弄梅散人的身躯刹那化作片片光羽，俱是震诧不已，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甚至分不清弄梅散人是被眼前这个女修所杀，还是被天妖之息误伤，但他们来不及多想，天妖之力非同凡响，转瞬之间，结界破口已开始聚拢，一众修士御起灵器，争先恐后地从破口中抢出。
阿织这么做，并不全为了救这些修士，这是一场献祭，若两百五十六人齐齐死在祭礼，天妖的实力一定会大增，到那时，她再想对付这天妖，就太难了。
小松门与言如高几人也赶到了，松针大喊一声：“沐前辈！”
缺口越来越小，寒梅枝已撑不了多久，阿织还是那句话：“快走！”
松针道：“那沐前辈你呢？”
松柏道人道：“是啊，我们走了，沐姑娘你怎么办？
他们虽然是半路同伴，但这一路相互信任，纵然力薄，生死关头丢下对方，他们做不到。
缺口已缩到最小，还有最后数名修士没有离开，这一耽搁间，小松门几人竟被落在最后的尤峙抢了先，尤峙与七曜门人飞速上前，一把推开松针松果，从缺口抢出。
松针松果跌落灵器，往下坠去，下方是陷落河床，无尽深渊，言如高与松根立刻飞身去救，就在这时，寒梅枝失了颜色，梅花枯萎，结界重新合上。
天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额上三目转动，望向这个破坏献祭大礼的罪魁祸首。
它血口大张，一道妖息倾喷而出，追着阿织激射过去，斩灵在阿织身前显现，幽白剑光大放，迎向妖息。但天妖之息岂是这么好躲的？剑光在妖息前只撑了一刻便破碎开来，斩灵倒飞回阿织手中，妖息的余波直击阿织之魂，剧痛之下，她竟呛出一口血来。与之同时，初初与泯同时化形，兽身与魔身迎难而上，兽的刚强、魔的虚幻合二为一，这才化解了妖息剩余的余波。
阿织虽受了伤，并不后退，她的身遭盘旋起浅青灵风，眼下古纹显现，溯荒印的威压下，斩灵剑出鞘，她祭剑在前，一手端于心前，一手凌空画圆，灵剑刹那分成无数灵芒，在这天翻地覆的妖谷中，如等待她号令的千军万马，在妖息再度袭来的一刻，破着妖风斩向清空。
那一根根灵气剑矢，在暗夜中，如同点点星芒，如此明亮，又如此势不可挡，正如那个持剑之人一样。
灰鼠本来在妖息中狼狈逃窜，看到这一幕，他竟愣住了。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那、那是——”
纵然问山是剑道之尊，世上剑法多有他的传承，但是能拥有这般剑意的，在这世间亦是独一无二。
多少年前，青荇山的竹林里，灰鼠与山雀蹲在竹叶上，看着林中仙人持剑问剑。他们在举世无双的剑意中醒来又睡去，辗转许多春秋，山中的凡人弟子来来去去，最后只剩下师徒三人与他们两只精怪，他不可能不认得这剑法。
虽然不能确认眼前之人究竟是谁，但灰鼠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
无数灵芒缠上妖息，妖息竟在半空凝滞，灰鼠跃上高空，身形忽然变幻，化作无数只长着火羽的凤鸟。
幻化之力是他晋为凶妖后凭空生出的能力，他一直恼这术法无法伤人，让他徒有凶妖之名，如果此刻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无数剑矢掠空，又有凤鸟随行，这只天妖短灵智，竟被眼前盛景惊得愣了一瞬，就在这时，空中的一根剑芒忽然鸣音大作，在剑芒处，出现了斩灵剑幽白的剑身。
试问平生剑意，唯在此心。于是磅礴无边的剑意覆上了斩灵之身，以所向披靡的态势杀向天妖。
利剑穿透了天妖的妖障，本该刀枪不入的身躯被剑锋刺破，无法深入向内，便往下滑去。
天妖身上，如火一般的鳞片被斩灵一路斩落，无数鳞片落地成劫，燃起燎原大火，天妖身上鲜血喷涌。
天妖在惊痛之下长啸一声，三瞳同时涌现愤恨之意。
与之同时，天妖血滴下，阿织终于捕捉到这只妖胎的妖气，与当年慕家覆灭时，她使禁术在血潮中捕获的那一丝一模一样。
阿织不确定这只天妖是否就是当年杀害族人的那一只，但它们必定有关联！
四叔惨死的悲意被她藏于心底经年不去，而今感受到这股妖气，悲意一下子宣泄，化作无尽的杀意。
她定要复仇！
沾着天妖血的斩灵回到阿织身侧，阿织的目光彻底凉了下来，她负剑跃上清空月下，凝目看向这一片陷入劫渊火海的妖谷，忽然，她望见了那一个被碎裂河床推去边缘的，残破的引妖血阵。
失去的鳞片无法找回，但天妖身上的伤已开始愈合，阿织知道适才的一式问心剑，只能伤及天妖的皮毛，她传音给小松门等人：“还没走？”
自然没走。
甚至险些忘了躲避天妖吐息。
在阿织拔剑而出的一刹那，小松门与言如高几人望着高空持剑破苍穹的身影，几乎惊呆了。
这是跟他们同行一路的沐姑娘？
这、这是她说的筑基修为？
把几个人的平生加在一起，都没见过如斯战况。简直惊天动地。
“不走那就别愣着。”阿织接着道。
周遭已不是人间，而是炼狱。
言如高先一步反应过来，道：“沐姑……不，沐前辈，要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阿织持剑浮立高空，闭上双眼，十指不断聚拢分开，一个复杂的法印渐渐在她掌中生成，随着她手中的动作，斩灵也在空中画出一个同样的，大了数倍的法印。
纷繁剑意交织清空，法印被灌了灵气，忽然成阵，阿织陡然睁眼，挥手一拂，那个被她凭空结成的阵立刻坠地，罩在已经破碎的引妖血阵上。
阿织言简意赅：“改阵！”

第99章 伤魂火（二）
引妖血阵被覆盖而来的剑阵召唤, 重新成形。
它本是血网，阵槽密集排布，眼下被无尽的剑意灌入，剑与血共鸣, 互为依托, 刹那间扩散向八方, 变成一个奇门剑阵。
剑阵的八角之处，分别有明光闪烁, 那里便是奇门所在。
剑光不断盘旋, 阿织果断道：“松柏道长, 开门。”
松柏会意，身形一掠，立刻出现在开门旁边。
阿织接着道：“松针、松果, 生门。”
松针松果修为太低, 御器都不稳, 用的灵器还是在小松山就地取材，拿松木做的灵棍，就在这时，灵棍下出现一道剑芒, 将棍身稳稳托住, 把他们送向生门。松针与松果感激地看阿织一眼，到了生门, 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灵气送入门中。
阿织续道：“宋湮，休门。”
生、休、开是三道吉门, 不算危险，阿织是以交给老弱，松根与言如高年富力强, 阿织让他二人去守杜门和景门。
至于剩下三道凶门，那边妖息最强，劫火燎原，阿织道：“泯，你去伤门；初初，惊门。”
还剩下最后一道。
阿织收了话语，只传密音，她对灰鼠说：“银氅，你去死门。”
灰鼠听到“银氅”二字，怔住了。
他一直没有名字，直到问山来了青荇山，看它一身毛发灰不溜秋，便叫他“小灰”。后来叶夙上山，大师兄话少，很难亲近，见了他，只称他“灰鼠”。再后来，山上来了一个小师妹，小师妹眼睛不好，沉默寡言，上山数日，第一回与他打交道，是她练剑归来，到竹舍归还剑谱，撞见他抱着一袋问山私藏的瓜子儿，从橱柜上偷偷溜下来。
一人一妖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灰鼠才想起小师妹看不见，他抱着瓜子儿，蹑手蹑脚地离开，谁知路过阿织时，她竟往一旁让了一步，灰鼠一呆：“你看得见？”
阿织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知道我在？”还知道让路。
阿织道：“世间之物，除了形态，还有声音和气息。”她顿了顿，“你是云外洞的灰鼠。”
灰鼠一直不满这个“灰”字，他已修成大妖，简直鼠中豪杰，“灰”这个字，实在把他的能耐叫低了，他仗着她看不见，说道：“什么灰？我的毛发很好看，就像穿了一身银色的大氅。”他咂咂嘴，灵机一动，为自己取了一个新名，神气地说：“记住了，我叫银氅。”
阿织点点头：“嗯，银氅。”
银氅这个名字别人不认，因为他的毛就是又长又灰，后来过去那么多年，这世间也仅有一个人会叫他银氅。
青荇山的小师妹。
银氅，死门。
银氅听到这两个字，心中心绪翻涌成海，青荇山覆灭，他再也回不去，只好来到伤魂谷，寻他想见之人，心中那一点渺茫的希望不肯破灭，这么多年，竟然如愿以偿了。
银氅毫不迟疑地奔向死门。
八门俱亮，阿织不再把剑祭出，而是直接提着剑，一手横剑身前，一手并指在剑身上划过，刹那间，斩灵释放出无尽清光，纷繁剑芒刺穿暗夜，与下方剑阵的辉光彼此映照，如同千万人在使剑。
一时间，盛大的剑光竟盖过了天妖之息。
当年阿织在青荇山学剑，问山教过她，世间剑法大成，万变不离其宗，说到底只有四式。
第一式分芒，是阿织在淬魂时学的。
第二式问心，是阿织在出窍时学的。
后来阿织分神境界稳固，问山便教给了她第三式——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当世第一剑尊立在云山之巅，说：“剑有剑意，但最深的剑意是什么？”
“剑魂。”
“到了分神，你所使出的每一剑，都有自己的魂。”
“问心问的是剑意，剑意出，即有魂，魂生而有天命。
“因此，当你用分神之力使出第三式剑招时，你的每一剑，都会在岁月长河里留下痕迹，它们或刹那生灭，或经久不老，而你如立礁石，观沧海浮沉，是故这一式名曰沧海。”
第三式沧海，释放出的每一剑，剑出即有自己的轨迹，持剑人无需干涉。
说起来简单，事实上，这些剑魂仍需要持剑人异常强大的灵力与魂力作为依托，就像炉中火不能没有炉，月明苍穹不能少了苍穹。
而眼下阿织因为种种限制，分神境界并不稳固，她无法将沧海之剑送入无尽岁月，任其在这一刻所向披靡地杀敌，她维持不住，所以她剑走偏锋，以引妖血阵困住天妖，再佐以奇门、辅以剑意，将天妖彻底框在她所设的这一方小天地中，然后使出沧海。
小天地中，随着阿织每一次挥剑，无数剑意成魂，铮鸣着朝天妖袭去，它们自会收招放招，自会起势破势，甚至自会分芒问心，无数剑魂累积，形成剑之沧海，把天妖团团围住。
剑魂势不可挡，或斩下天妖鳞片，或割下它肤上黑须，天妖在剧痛之下嘶啸出声，它虽然灵智缺失，但有兽的本能，到了此时此刻，它明白若它不使出全力，定会葬身眼前女子的剑下。
忽然，天妖周身的鳞片变了颜色，如火一般的色泽渐渐褪去，成了湛蓝。
它的呼吸愈来愈沉，似在酝酿着什么，不等众人反应，它忽然张口。
震耳欲聋的啸音间，奔流的浪涛从它口中涌出，整片结界骤然倾覆成海。
怒涛与阿织的沧海剑意相互抗衡，若不是奇门剑阵加持，引妖血阵只怕要在此破裂。
饶是如此，小松门几人已快维持不住，他们如在浪涛上漂浮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巨浪掀翻。初初本来善水，无奈它实在年幼，只能把眼前一小块地方凝结成冰，根本无法相助他人。
眼前几人还未伏诛，天妖的鳞片再次变色，湛蓝中浮起冥光，它痛恨地再啸一声，却不是对着阿织几人，而是对着伤魂谷的结界。
阿织心道不好，却无力阻止。
伤魂谷的结界本就是以天妖之力结成，任凭天妖收放，困于结界中的阿织几人有剑阵护持，它无法吞噬，但结界外的人就不一样了。
此刻，还有许多修士被痋山的迷障困住，没能立时逃脱，结界的边界在天妖的呼啸声中朝外扩张，越过山势，将整座痋山纳入其中。
妖息席卷过的地方，掀起沧海怒涛，从地底探出的黑须刺穿无数修士的身躯，让他们最终成为这场献祭的祭品。
阿织也说不清天妖究竟吞噬了多少修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妖的鳞片。
那些鳞片，发出惨白之光，仿佛九幽冥火。
阿织想了起来，这样的鳞片，她曾经见过。
十五岁那年，她被扔下伤魂谷。伤魂谷中妖物奇多，她只能凭着本能聚起灵气与妖物搏斗，然后在仓惶间奔逃。直到来到一片幽谷。
这片幽谷静极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阿织放下心来，她太累了，还受了伤，倚着一根枯木想要歇一会儿，不小心竟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夜深，本该安静的夜忽然传来心跳声，心跳声温暖而有规律。
阿织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个事物正放出幽白的光，那里似乎盘踞这什么。
阿织本能地惊惧，直觉告诉她那里很危险。
她下意识后退，仓惶之间，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地方为何没有精怪——因为精怪不敢出现。
她想要逃，然而却来不及了，忽然一下亮光盛放，炽白之色涌向她的视野。
后来阿织一直弄不清自己的双眼究竟是被何物所伤，炽光袭来的一刻，她什么都没看清。
而眼下，阿织看着天妖鳞片浮白，忽然明白了，那是天妖之火。
穿肤夺魄的伤魂之火！
过往记忆相接，阿织忽然将前后的一切串了起来，十五岁那年，她被扔下伤魂谷，遇见了一只沉睡中的天妖胎；经年之后，慕家被灭，是因为被人拿去献祭天妖；而今时今日，她在这里撞见了同样一场献祭，遇到了同样一只有伤魂之火的天妖。
她说不清这其中的关联，也来不及细想。
她移目看向下方，怒海惊涛中，剑阵依旧在，无论是银氅还是初初，亦或小松门几人，还在为她守着奇门。
他们或是知道有剑阵的小天地在，她才杀得了天妖，或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因为相信她，才坚守了下来，在死生的边缘，没有一个人退。
天妖的鳞片已经变得极白，阿织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召唤斩灵，再度释放出剑芒，八方剑魂落在剑阵上，代替众人稳住八门，阿织道：“我来，你们走。”
众人听了这话，竟是迟疑，初初道：“不行，这妖厉害得紧，我得帮你！”
阿织找了最听话的那个：“泯，带他们避开！”
泯稍一迟疑，身形一下子化作翻卷的魔气，将众人卷入魔障之中，远远地朝一旁撤去，与之同时，天妖再度张口，这一次，它喷吐而出的不再是涛澜与妖息，而是幽白冥火。
那冥火之色竟是动人，掺着些微浮光，这么望过去，就像远天的晨曦。
但阿织知道，这火触及伤魂。
前生，她的双眼就是这么没的。
其实战到现在，她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不仅仅因为溯荒印的威压，五感的缺失让她的许多反应都比寻常慢了一步，何况她还要分神维持剑阵。
伤魂之火遇仙弑仙，铺向劫渊，劫渊上的剑阵撑了一刻便有式微之势，沧海之剑的威力骤减，剑矢剑魂，剑芒回到斩灵剑身，剑身铮鸣不已。
阿织持剑不退，想要再度施放剑魂，这时，她忽然听到剑吟。
她的身后，一只非金非玉的折扇展开，五道霜白剑矢从中飞出，倒贯着插入奇门，磅礴的灵气忽来相助，剑阵大震其威。
与此同时，一片淡白衣袖遮住阿织的双目，携着她，在伤魂火袭来之时，朝一侧避去，耳旁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原来是要对付天妖，仙子怎么不等我？”

第100章 伤魂火（三）
阿织看向奚琴。
火色清光中, 灵气与魔气缭绕在他周身，远天晨曦映入他眼中，他的眼底有一抹薄红。
她道：“你怎么来了？”
奚琴刚要答，一道魂火袭来, 惨白火光被晨雾冲淡, 让人险些看不清, 两人同时避过，奚琴道：“是谁说这里危险, 需要我帮忙来着？”
他看向下方剑阵, 八道奇门, 他的霜刃守住了五道，余下三道还是阿织的剑魂在支撑。
他掌心托起一团灵气，挥袍将其送出, 灵气在半空一分为三, 破风般奔向生、休、开三门, 稳稳将剑魂环住，形成护障。
何为分神？
灵气放而不散，自成天地。
未至分神境，灵诀一经打出, 遁化虚无, 只有辅以五行之术，才能实化。
到了分神境, 因为灵海磅礴浩瀚，灵气有了坚实的后盾, 所以释放与灵气可以久聚不散，可以融进万物，与万物相承。
这也是为何要到分神境, 才能学沧海剑式的原因。
阿织看着奚琴，虽然他灵气收放自如，霜刃在他之手，犹如神物，但阿织看得出，他此刻的状态并不算好。
奚琴的确是天生仙骨，但破境界对于任何一个修士来说绝非易事，即便是阿织，当年她从出窍突破到分神，也用了整整十日，这一个过程，需要把灵海的灵气全部释放，尔后重新纳入。
阿织骨骼惊奇，吸纳灵气之快，在修士中实属罕见。但新的灵气吸纳后，灵海翻覆不定，稳固灵海才是最消磨时日的，有的修士甚至要苦捱数月。奚琴的天赋比之阿织也许不遑多让，毕竟是从半步分神彻底跨入分神大境，断没有短短一日就出关的道理。
正如他眼底的薄红，那是破境界后，未能及时稳固境界的苦苦压制。
阿织知道，是她算错了时机，有了慕家灭族的前车之鉴，她以为妖物会等到春祭正日才出现，没想到天妖提前破土。
适才天妖扩张结界，镇守伤魂谷的慕家亦有感知，在伏昼间闭关的奚琴觉察到妖气，这才提前赶来。
一个女修已这么难对付，眼下又来了个旗鼓相当的帮手，天妖警惕异常，它的瞳孔忽深，棱镜中如有幽光，同时，结界中的海浪在它的嘶啸声中掀起惊天涛澜，混杂着惨白的伤魂火，天幕竟降下火雨。
奚琴仰目看向这伤魂雨，毫不迟疑地并指心前，浮空诵诀。
狂风吹动他的衣袂，风中隐隐传来幽香，凌空忽然浮起了一片叶，紧接着，许多片叶。
景宁奚家在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栖兰木是仙木，需得仙脉凌泉温养才能长成。而奚家人自幼伴着仙木与仙泉，他们入道后，灵器任选，有一样灵术却是必学，奚家独有的栖兰术。
栖兰术是极其强大的五行之术，木水之系，每个境界用出来都不一样，轻能飞花摘叶，强能瀚海凝冰，到了分神，被招自半空的栖兰叶迎风而生，仙叶无魂，是以不惧魂侵，竟能与火雨相斥纠缠。
怒涛惊浪被压下，劫渊中生出厚土，栖兰仙木破土而出。
借着这一刻的喘息，阿织终于看清了这天妖的蹊跷。
这妖不知原身是何物，既擅水又擅火，好在即便是天妖，妖力也有穷尽，每一次使出伤魂火，它的瞳孔便暗上一分。
阿织看清了，那里便是伤魂火源所在，亦是它最薄弱的地方。
天妖见伤魂火雨都无法将眼前二人诛杀，它再度大啸出声。
虽然被剑阵围困，它的妖力却与外间结界相连，而今结界已扩散到痋山，只要再度扩张，覆盖过整个封蛟川，余下修士也会入它之腹，成为它的祭品。
阿织的心陡然一沉。
一只尚未成熟的天妖胎已经如此难应付，如果献祭人数凑够，祭礼完成，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当年慕家能人众多，亦覆灭在天妖之口，眼下她和奚琴，一个身魂不稳，一个刚破入分神境，状态都不好，必须速战速决！
栖兰叶与火雨相持不下，剑阵小天地中，尚有无数剑魂在竭力对抗天妖，阿织掠至奚琴近旁，对他道：“帮我压阵。”
奚琴忙中回神：“嗯？”
“帮我压阵。”阿织道，她盯着天妖，“我去杀它。”
奚琴微微一愣，他下意识看了阿织一眼，她的眼中是满天伤魂雨。
他没问阿织要怎么做，只说：“好，这里交给我。”
阿织所谓的压阵，除了要稳固住下方的奇门剑阵，还有阻止天妖结界扩张的意思。
奚琴当机立断，掌中聚集起庞大的灵气与魔气，送出去的同时，收回五根霜刃。
灵气与魔气纠缠着，代替霜刃钉入阵中，守住奇门。
破土生长的栖兰木探出枝条，紧紧缚住结界法印。栖兰叶少了根木支撑，无力对抗伤魂雨，在雨中飘然下坠，五根霜刃却在空中掀起狂然剑风，将火雨卷入其中。
就是这个时机！
天妖的瞳孔再度变得幽白，阿织看着这个曾经伤了自己双眼的伤魂火色，一刻也没有犹豫，提着斩灵，飞身逼向天妖。
天妖知道自己的弱点已被眼前女修勘破，岂会坐以待毙？它狂啸一声，这一次，魂火竟不是从它口中喷出，而是从火源生发，径自从它额上三目放出。
阿织就在这三目之前，间不容发的一刻，她直面火色，直接被伤魂火包裹。
奚琴的手一下握紧，额上的凤翼图腾就要显现。
初初脑子也是一空，他再不管这漫天可怖的火雨，直接往护障外冲去，一旁的银氅一步不慢。
就在这时，天地间忽然响起了一声清音。
像古旧的铃铛被风吹动，暗哑，却沉澈。
魂火烧灼间，忽然出现了一抹淡金色泽，色泽一下变深，忽然盛放，众人重新看到了阿织。
她依旧提着剑，却与方才不一样了，她的肩上，白色罪袍烈烈翻飞，罪袍上淡金罪纹时隐时现，她的眉心也出现了慕氏族徽，那是上古神文中的“罪”字，只有这个古老家族的族长才有。
慕家所受之罪是神罚，因为神罚不得不穿上的罪袍，虽然是负累是耻辱，毕竟是神物。
既是神物，何惧妖火侵蚀？
在勘破妖瞳是天妖弱点的一刻，阿织就知道，想要逼近天妖，必定要直面一次伤魂火，但她身上有慕氏族长的罪袍，她甘愿赌一次。
这一身撕扯了小半副魂才穿上的罪袍，不算太不值得。
释放过一次伤魂火后，天妖的瞳孔不可避免地黯淡下来。
机不可失！
阿织持剑心前，闭目诵诀，袍摆的金色铜铃发出清音，眉心的罪印金光大放，剑阵小天地中，所有剑魂听闻召唤，齐齐滞住。
何为魂？人有魂，则可与天地相争。
剑有魂呢？剑有魂，则可斩世间万物。
这是许多年前，问山教给阿织沧海一式的真谛。
下一刻，无数剑魂向斩灵飞掠而去，与之靠拢、合并，盛放出无尽剑光。这一式凝结了所有剑魂的杀招，被阿织直接送入天妖瞳中。
四周骤然风停，天妖的身形凝滞了。
劫火覆灭，涛澜平复，天地一下静了下来。
只有持剑的女子立在天妖之前，她的眉目很静，似乎只有她在的地方才有一点动静，仔细听，原来是剑吟。
天妖与阿织只僵持了一瞬，斩灵以遇神杀神之势一路斩下。
天妖发出一声惨痛的啸声，一道散发着白光的裂纹在它的眉心三目处显现，一路往下，直到将整个妖身纵劈为二。
同时，妖身的各处乍现裂痕，裂痕处均有白光。
奚琴见状，从静默中回神，他立刻收起霜刃，回头提醒泯与众人：“躲好！”
这是天妖死前，尸身即将施放全部妖息的前兆，其妖力不压于一次伤魂劫火的爆发。
天妖尸身终于爆开，妖息震天撼地，余波一圈一圈扩散，剑阵与血网坚守多时，终于被震碎，奚琴闪身上前，揽过阿织，霜刃在他们身前撑起剑障，急速往后撤去。初初隔空引水，水凝成墙，泯在其中混以魔气，银氅幻化的凤鸟吐出火息，小松门与言如高几人把所有灵气聚在一起，为护障层层加持。
可惜到了最后，护障还是被妖息冲破，人躯不如兽躯刚强，小松门等人被余波震晕过去，受了伤，好在没有性命之尤。
天妖已死，结界即破，一场酣战过后，整个伤魂谷死寂一片。
满地都是残骸，河床塌陷，除了被残余妖力托起的一块块浮石，下方便是深渊。
奚琴带阿织落在一块宽大的浮石上，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织阿织。”
奚琴心中一顿，回头看去。
是灰鼠。
它正越过一块一块浮石，朝阿织拼命奔来。
“阿织阿织——”
奚琴的心中刹那静极了，他立在寂谷微风之中，朝阿织看去。
晨光之下，她在笑，笑意真切也安静，她在看着那只灰鼠。
银氅什么都不管了，一路奔过来的同时，露出原身，也不怕被阿织发现自己说了谎，它根本没有银毛，它不在乎了。
还差一个浮石就到阿织身边，银氅朝前扑去，谁知还没扑到阿织怀中，他忽然被一只半路杀出的幼兽撞去一边，一只无支祁先他一步落在阿织身边，戒备地瞪着他：“你干嘛啊？阿织是你叫的？是你能碰的？你是阿织的谁啊？”

第101章 负剑行（一）
银氅一呆, 这才想起来，这是那只适才跟自己并肩作战的水猴子。
后来阿织被伤魂火包裹，这水猴子冲得比谁都快，急得把猴头的毛都薅掉一把。
人世沧桑, 辗转二十来年, 阿织身边有新的妖, 这是可以理解的。况且阿织剑术惊人，看这幼兽年纪不大, 大概是倾倒在阿织剑下的一方宵小。
罢了, 银氅想, 他活了百余岁，跟这水猴子差着辈分，难道还要与他计较不成？看他方才对阿织忠心耿耿, 便算将功补过了。
银氅上下打量初初一眼, 在心里认了个孙子, 老气横秋地说：“无知小辈，鼠爷不同你一般见识。”
初初何曾受过此等怠慢？徽山那些精怪知道他是无支祁，谁不怕他？
他跳着脚骂道：“区区一只鼠妖，也敢——”
话未说完, 高空忽然传来破风之音。
几人仰头看去, 只见一众修士御器行来，成群结队, 竟数不清有多少人。
阿织心神一凝，本能地戒备起来。
罪袍已经收了起来, 眉心的罪印也隐藏好了，可是，天妖之死, 妖力结界破碎震荡八荒，到底还是惊动外人了。
阿织正想对策，高空的修士中，为首一人看见他们，忽地提速，来到他们这块浮石上。
阿织看清来人，稍稍一愣，此人眉清目秀，一身晴蓝色衣衫，上绣凌泉纹，正是她此前在奚家驻地见过的那位管事，奚花谷。
花谷上前与奚琴拜道：“琴公子。”
奚琴“嗯”了一声。
不需要多余吩咐，花谷环目望去，见此地满目疮痍，妖气残存，很快捏了一只传音玉鹤，把如何化散余留妖息，如何暂封妖谷，如何清理痋山中的尸身，以及之后如何与仙盟交涉传达了下去。
阿织这才发现，原来赶来的修士都是奚家部下，他们穿着一众水蓝色长衫，衣摆上绣有凌泉纹。
她太紧张了，下意识防备所有人。
这时，耳畔响起奚琴的密音：“仙子。”
“你让他们来的？”阿织问。
“嗯。”奚琴道，“伤魂谷一行，仙子瞒得这么紧，想必不希望暴露行踪，眼下天妖一死，不该惊动的人怎么也惊动了，与其危坐观望，不如让自己人来收拾残局，之后对外该用什么说辞，我们也能做主不是？”
“事出紧急，没来得及和仙子商量，仙子若要怪我——”奚琴稍稍一顿，笑了，“怪我也行，回景宁后，我跟仙子赔罪。”
彼时阿织和天妖打得昏天暗地，奚琴就在慕家，如何感觉不到？
涑东盟会是仙盟之下的正式盟会，盟会的试炼出了这么大岔子，仙盟必定插手。只要插手，阿织的身份难保不会引起伴月海怀疑，是以奚琴来相助阿织前，还做了一桩事，他传音给奚奉雪，请他立刻派人来善后，奚琴语气笃定，说：“我要最靠得住的人。”
奚奉雪于是调兵遣将，直接把花谷打发了过来。
阿织放下心来。
一夜激战后，她已经提不起剑了，适才看到那么多修士，她还以为从今以后，她得带着初初和银氅亡命天涯了，还好……
一辆追风辇停在不远处，车身白身蓝顶，上刻奚家凌泉纹。
阿织没说什么，带着初初与银氅上了辇车，辇车随即乘风，跃上千里层云。
奚家这辆追风辇是一个难得的仙物，看着不大，其内实则叠加了几重空间，有数间静室，静室中又有反应阻隔，可以供人清修，互不打扰。
阿织累极了，进入辇车，便去一间静室打坐调息了，泯安顿好小松门与言如高几名修士，来到外间，奚琴正倚着车壁，闭目养神。
他看上去非常疲惫，魔气缭绕周身，经久不散。
从出窍突破到分神，本就需要放开灵气对体内魔气的压制，何况在这之前，他还跟神罚之阵打过一场，之后还帮阿织压阵对付天妖，到了此刻还在强撑，实属不易。
泯看奚琴的样子，知道他有话对自己说，没有匿行散去，端正侍立在一旁。
等了一会儿，奚琴果然道：“泯，我前生……他，可会下溯荒印？”
这一问，问得莫名。
泯只知道奚琴的前生姓青阳，据记载，青阳这个姓氏，似乎与溯荒印有关，别的一概不知。
奚琴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前生，泯其实看得出，他有些抗拒。
泯想了想，忽然记起阿织眼下的溯荒封印，不由反问道：“尊主跟着姜姑娘这么久，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奚琴一时未答。
他体内的魔气，是叶夙引来，压制前尘记忆的，而今魔气外溢，他自然能从这幅魂的深处拾取一些往日片段，这些片段，零零碎碎，时隐时现的，但是足够了。
他“唔”了一声：“想起一些不太重要的渊源。”
泯道：“尊主和姜姑娘，果真有渊源？”
奚琴顿了片刻，笑了一声：“我前生和她，好像成过一次亲。”
“成亲？”泯诧异道，“那尊主和姜姑娘岂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种成亲。”
是一场师门的接风宴。
奚琴说到这里，却不愿意往下说了，过了一会儿，他语峰一转，道：“回景宁后，我得先浸骨，然后闭关稳固境界。告诉花谷，这期间，倘若有人问起伤魂谷的天妖是怎么死的，对外的说辞，一律称奚家带人围剿。”
这个说辞，无心人听过便罢，有心人未必肯信，不过，拿来堵悠悠之口，防着人往深处探究，暂且够了。
奚家毕竟是奚家，明面上还是可以应付的。
“还有，阿织……仙子的状况不太好，到了景宁，让竹杌去请信得过的仙医为她看看。”
奚琴言罢，沉沉地闭上眼。
泯应了一声，见奚琴没有再说话，知道他此刻的全幅心神已用来对抗魔气，无暇再管其他。侍立的魔于是抚心一拜，如烟一般消散了。
同一时间，伤魂谷。
奚家的修士动作很快，不消一刻，伤魂谷中的天妖余息已被化散了一半，遍布痋山的尸身也快被拾捡齐全，这时，高空云端，忽然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人身着襕衫，书生模样，手持一只状元笔，一人紫裙银链，眉眼清媚，正是楚家的判官与孟婆。
判官看向下方场景，勾了勾嘴角，无奈道：“看来你我来晚一步，没拿住那姜氏女的把柄，又让她跑了。”
孟婆不禁蹙眉，这谷中天妖余息之强，隔得这么远，她都能感受到，“你确定这天妖是徽山姜遇所杀？”
判官手中的状元笔挥出几点墨渍，浓墨似在风中捕捉着什么，过了会儿，飞回笔尖。
判官仔细一感受，笑了：“剑意昂扬，除了她，还有谁？”
他说着，又一叹，“可惜有奚家为姜遇挡着，我们劫人不易，要是实在没法子，说不定要麻烦昭昭用一用美人计，跟奚奉雪讨人了。”
孟婆一听这话，面色一凉：“这是家主交给你的差事，与我无关。”
判官正要继续打趣，耳畔忽然听见细微的破风之音，他回头望去一眼，了然道：“看来不止我们一家被痋山的动静惊动。”
都不是局外人，都不是来凑热闹的，撞见难免尴尬。
孟婆长话短说：“走。”
-
景宁浸骨的地方，也叫清心间。
到了景宁，奚琴一刻不曾耽搁，径自去了清心间。竹杌已等在洗骨寒泉边。眼下奚琴破入分神境，骨中魔气翻涌更甚往昔，好在浸骨一术，对施术者的修为要求不高，只需将泉针送入浸骨人的体内即可。
浸骨时，是心神最薄弱之时，魔气被一寸一寸剔去，记忆封印失守，难保不会想起一些过往前尘。
以往，奚琴会用山青山的记忆来压制，配合清茴香的香气，多少能捱过一时。
然而这一回，山青山的日子也变得苍白单薄，他苦撑片刻，神智还是被前尘淹没，这些日子零星拾捡起来的片段，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成了一段连他也说不清究竟属于谁的过往。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青荇山，山中竹影摇曳，晨曦微明，他掩上竹扉，负剑下山。
身后传来一个调侃的声音，“‘主上’又有事要办？”
叶夙回身看去，问山抱剑倚在竹边，懒洋洋地看着他。
问山与他是师徒，师父在上，多数时候，问山称他“夙”，偶尔师父为老不尊，兴致来了，会戏称他“主上”。
“嗯。”叶夙道，“元离寻到了端木氏后人的踪迹，或有白帝剑的下落，我得去见持剑人一族。”
“端木氏避世多年，早已记不起远古往事。再说他们的族人，本就因剑受诅咒，此生肯不肯拿剑还两说，你这一趟，恐怕要白跑了。”问山道。
叶夙沉默片刻：“无论如何，但求一试。”
春祀负在身，他下了山，来到涑水畔。涑水浪潮涛涛，一株冬木下，有一个穿着玄袍，眉眼深邃坚毅的男子。
他是元离，玄鸟氏。
是跟着他的四个人中，最常伴他左右，也是他最信任的一个。
元离见了叶夙，步上前来，抚心唤了一声：“主上。”然后他道，“渡水南行，有一片妖山叫做痋山，痋山之中，镇守伤魂谷的慕家，正是端木氏之后。”

第102章 负剑行（二）
元离说, 端木氏这一任的族长叫做慕怀。
慕家镇守伤魂谷已有千年，族中规矩异常严苛，很少与外界接触。
也是近百年玄门兴盛，仙家之间多有往来, 慕氏偶尔会贩卖一些珍奇的妖丹、灵草, 外界才知道涑水之南有这么一个家族。
元离还说, 慕氏的实力，比之当今玄门大族不遑多让, 只是过于低调, 才名不见经传。
元离不知道的是, 叶夙其实听说过慕家。
剑修到了一定境界，能够感受到八方剑意。早年问山游历山河，路过痋山, 曾在那里捕捉到一丝异常凛然的剑气。
这剑气勾起问山的好奇, 他在涑水南岸逗留了小半年, 结识了好几个慕家人。
可惜，这些慕家人均未入剑道，那一丝剑气也越来越淡，问山于是怀疑是哪位先圣的遗泽, 未做深究便离开了。
这事后来被问山当作一则笑谈, 对叶夙提起，叶夙当时就留了心, 眼下听元离说起慕家来历，只觉师父不愧是当世第一剑尊, 对剑意的感知力，竟能越过神罚大阵的阻隔。
妖山的妖气浓厚，来到一处青檀密林前, 叶夙感受到神阵之威，他没有擅闯，叮嘱元离传音。
不一会儿，两侧巨木缓缓分开，当中出现一个法阵，一道光华闪过，一个人从阵中跨了出来。
此人一副冷颜，长发花白，他拄着一支青檀木杖，身披白袍，正是慕怀。
元离抚心行礼，称了一声：“族长。”随后简要说明来意。
慕怀听后，蹙了眉：“请我族人习剑？”
“是。”叶夙道，“当年众神归于九重天，白帝剑作为神物，想要留存人间，只能崩裂开来。剑袍、剑柄、剑刃，千年不知去向。神物无踪，难以寻找。幸而多年前，重君残相临世，教给我族一问剑之术。以此术成阵，可捕捉一丝白帝剑的剑气，取得剑气，寻剑便会容易许多。”
“不过，问剑之术，成阵至少需要三人，三人的剑术造诣，都需臻于化境。又因问的是神剑下落，三人中，至少有两人应与神剑有羁绊。除了青阳氏外，这世间唯有持剑人一族与白帝剑渊源匪浅，是故在下冒昧前来，请慕氏族人习剑。”
端木一族，在古时便铸剑为生，与剑相伴，及至端木纠试白帝剑，春神句芒赞其为“天生持剑人”，后来端木一族都被成为“持剑人”，而今入剑道，想必不难。
慕怀问：“青阳主上希望我族几人习剑？”
叶夙道：“不敢贪多，一人即可。”
慕怀听了这话，意外地看了叶夙一眼。三人成阵，他只求一人，这么说，他已找齐两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叶夙身后的春祀上。
其实看到叶夙的第一眼，他就注意到这么把剑了，他问：“这把剑是青阳氏所铸？“
“是。”叶夙道，“从古籍上学得一些皮毛，不及当年端木氏铸剑术十之一二。”
不，慕怀想，是把好剑。
他没有多说，目光落在魏巍妖山，良久道：“你们回吧。”
这就是拒绝了。
元离一怔，当即想说服慕怀，叶夙抬手一拦，道：“族长可否告知缘由？”
慕怀一时没答，片刻后，他的眉心出现了一枚金色族徽，那是上古神文中的“罪”字。
“青阳主上可知道这是什么？”慕怀问，随后自行答道，“罪印。”
“这样的罪印，我慕氏每一个族人身上都有。”
“有罪印者，不得轮回；终生看守妖谷；除族长外，不得知其罪。这是神罚之言。”慕怀道，“但青阳主上有所不知，还有一点，神罚之言并未提及，此罪印，剥夺了我族与剑的渊源，我族人而今持剑，与凡俗庸碌之辈并无区别，再也不是古时的‘持剑人’。”
叶夙道：“当年浊气未能妥善封印，你我二族为此，已付出太多代价，而今既有一线生机，何妨一试？”
“青阳主上怎知我族不曾试过？”慕怀道，“千年来，端木氏负剑前往各处妖窟妖谷，不乏有人不信因果渊源，拿起过剑。但，神罚因剑而降，罪印因剑而生，凡人之力岂能抗衡？拿剑者，最后都不得善终，唯我伤魂谷慕氏一支，早早将剑封于禁地幽谷，才得以偷生至今。”
慕怀说着，看向罩住整片青檀木林的神罚大阵，慕家就掩藏其间。
“先祖过错，与我后人何干？而我族人，生于人世，永远无法知其宿命，又何其可悲？既然如此，我身为族长，唯盼我族人能安稳过完一生，有何不可？”
说罢，他松开木杖。青檀木杖悬立身侧，慕怀双臂交叉，合抱胸前，对叶夙行了一个端木氏的古礼。
“青阳主上高看我们，恕慕氏无法相帮。”
他是一族之长，肩负重任，从不轻言妄语。一言既出，金玉不移，拒绝得如此坚决，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叶夙的目光黯淡下来，与元离一同抚心回礼，刚要离开，慕怀却唤住他，说道：“听闻青阳氏曾得春神句芒真传，有治愈魂伤的能力，可是真的？”
叶夙道：“不敢托大，只能治愈轻伤。”
“那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慕怀道，“慕氏一族，因有罪印，极易受魂伤。我有一小儿，魂伤颇重，已经苦熬多日。伤魂谷是妖谷，每逢春祭，妖气震荡，于魂伤恶疾影响极重，不知青阳主上可能相帮？”
叶夙颔首：“族长可携幼子出庄，在下尽力为他施救。”
慕怀摇了摇头：“我还听说，春神句芒手持一枝春藤，这枝春藤，源自句芒的本命神树，榑木（注），据传榑木枝也有治愈万物的效用。我听闻，春神句芒归于九重天前，曾将榑木枝截取了一段，赠予青阳氏，青阳氏这千年来，偶能祈得句芒残相临世，亦是靠着这一段榑木枝的神性。”
“敢问青阳主上，这一段榑木枝，果真在青阳氏手中？”
叶夙沉默片刻：“在。”
“我儿魂伤太重，凭青阳氏之能，恐无法救治，不知能否相借榑木枝？”
叶夙看着慕怀：“……不能。”
他没说原因，慕怀也不曾追问。
这一次谈话称不上不欢而散，只能说各族有各族的坚持。眼看就要春至，叶夙留下元离，让他试着寻找端木氏其他支系的踪迹，独自赶回青阳氏，主持春祭之礼。
这日一早，叶夙忽然接到元离传音：“主上，慕氏出事了。”
叶夙心神微凝，忽然忆起慕怀说，每逢春祭，伤魂谷妖气动荡，于魂伤恶疾影响极重。
他问：“春祭？”
“是，这族长不知听了谁的谗言，在族中寻了一个刚及笄的孤女，把她投下了伤魂谷。说是只要把孤女祭给妖谷，便能为族人挡煞，可佑族人来年平安。神罚之阵已张开，法印覆盖了小半片妖谷，属下无法靠近，只能先行禀报主上。”
叶夙愣了一下，伤魂谷的妖息之重，侵肤蚀骨，他是感受过的，把一个半大的孤女投下谷中，如何能活？
慕怀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拒绝相借榑木枝，所以穷途末路，不得不将希望寄于血祭之礼？
叶夙心中一沉，下一刻，他已离开青阳氏，出现在元离身侧，一边往伤魂谷走去，一边问：“在哪？”
元离给叶夙指了方向，叶夙来到一片幽暗地带。
幽暗地带位于一处山壁下，山壁上布满枯藤。
就是在这里，叶夙见到了阿织。
她正被几只狼妖团团围住，身形纤瘦，肤色苍白，那一双眼本该是非常好看的，却不知被什么伤了，瞳孔已变成了灰白色，两行鲜血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她的身上到处都是伤，手中紧紧握着一根枯枝，双唇紧抿着，正在仔细听狼妖的动静。
狼妖似是觉得时机已到，互看一眼，猛地朝阿织扑去。
叶夙目光微凝，一道火诀已祭在手中。
岂知火诀还未送出，阿织已先行掷出了手中枯枝。
这根枯枝竟不是凡木，而是一根成了精的妖木，不知何时被她降服，眼下不得不听她之令对敌，尔后她听声移位，凭着直觉躲避狼袭，口中诵诀，木诀、水诀、火诀，还有一些旁门左道的术法，只要能对付狼妖的，通通被她用上了。
这一番打斗毫无章法，叶夙却为之惊讶。
不单单因为眼前孤女双目失明却不曾放弃，还因为他在她杂乱的术法中，感受到一股凛然之息。
这凛然之息，竟与他在问山身上感受到的剑意相近。
她的资质这样好。
几只狼妖最终倒在了阿织的枯枝下，阿织却没有放松戒备，她依旧紧握着枝桠，一步一步后退，直到紧绷的后背撞上了山壁，她这才摸索着回过身，在山壁上，找到一根藤蔓，然后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攀爬。
山壁很高，掌心和膝盖都被磨出了血，她才爬到了断崖边。
然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独自立在风中，什么也看不见，非常地茫然。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投下这妖谷，她好像在问自己，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她的亲人呢，为何没人来救她？
随后，她似乎累了，终于慢慢地在断崖边坐下，抱着双膝，整个人蜷起来，露出了小姑娘该有的，无措又无助的神情。
叶夙就立在阿织的数步开外，沉默地看着她，他想对她说些什么，但是两不相识，又能说什么呢？
他安静片刻，负剑走近，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喊：“阿织——阿织——”

第103章 负剑行（三）
叶夙循声望去, 来人是一个年过而立的男子。
不久后，叶夙便会知道，此人叫做慕樵，是阿织的四叔。
慕樵的模样与慕怀有点像, 有些冷, 这或许是端木族人统一的特点, 看上去都不太容易亲近。不过，比之慕怀, 慕樵少了一分俊逸, 多了一分坚毅忠厚。
在断崖边, 慕樵一看到阿织便愣住了。这么大年纪的一个男人，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他抬袖狠狠揩了一把, 深深地吸气吐气, 直到稍稍平复, 才来到阿织身边，哽咽道：“阿织，四叔来晚了。”
叶夙在慕樵到来时便匿了踪迹，他来到伤魂谷外, 却没有走远, 直到看见慕樵背着阿织出谷，找了仙医, 又穿过妖山密林，往北边行去。
叶夙忽然想起, 师父说过，当年他在涑水之南逗留过小半年，结识过好几个慕家人, 眼下看慕樵的去向……
青荇山？
只是，师父避世多年，肯收下他已是破例，山中又无女子，只怕慕樵此行难有善果。
叶夙沉吟片刻，道：“元离，你回族中，代我主持仲春礼。”
“主上不回？”元离问道。
青阳氏的春礼繁复，叶夙这几年虽不常在族中，也会等到仲春礼结束再外出。
叶夙道：“不回，我另有事要办。”
-
青荇山的夜总是静谧，山上的凡人弟子歇得早，春风又惹人困倦，天一黑，连灰毛鼠也钻进云外洞睡大觉了。
这一夜，一间竹舍却点起烛灯，问山坐在方桌边，颇有兴味地看着这个意外归来的大弟子：
“你要我把她收来当徒弟？”
叶夙道：“慕氏把她投下伤魂谷，便不会管她死活，但血祭之术到底不光彩，她若回到族中，无法自处，正因为此，她的叔父才会来青荇山求助。
“普天之下，能避开慕氏族人，且能安稳度日的地方不多，青荇山乃其中最佳，她是女子，除了作为剑尊之徒，以任何身份留在山上都不合适。”
问山听他说完，讶异地一挑眉，“难得，青阳主上居然能一口气说出如此长一段话，这还是我认得的那个寡言少语的夙么？”
他又笑道：“还有别的理由吗？说来听听。”
叶夙沉默片刻：“她资质极好，是修剑奇才。”
“还有呢？”
“她是端木族人，持剑人的血脉，有朝一日，她剑法大成，或能以问剑术，与我们成阵，取得白帝剑气。”
“还有呢？你让我收她为徒，就没有一点独属于你自己的，特别一点的理由？”
叶夙安静下来，他的眼底缭绕着春雾，就在问山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时，他终于开了口：“日前，我去伤魂谷，见慕氏族长，那族长曾问我借榑木枝，以救其幼子性命，我拒绝了。今时，他把族人投下伤魂谷，据说是想以血祭之礼，为幼子挡煞。”
叶夙自然没有把此间责任揽在己身。
榑木枝断不可借。
可是，当他在伤魂谷断崖边，看到阿织茫然立在风中，慢慢抱膝蜷起来的那一刻，他会想，哪怕他在回绝时，多问一句因果呢？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至少不让一个人，莫名失了双眼。
问山看着叶夙，他收了笑，露出认真到甚至有些严苛的神色：“这就是了，愧疚就愧疚，同情就同情，怜惜就怜惜。夙，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一个寻常人一样，哪怕只是偶尔，试着展露自己的心绪？”
他负手继续道，“学什么不好，偏学你父亲，学你们青阳氏祖传的那一套‘喜悲藏心，爱憎无凭’，你以为这样是对的吗？”
灰鼠与山雀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在竹舍窗边瞧热闹，见从来随和的剑尊破天荒地动了气，还是对着谪仙似的大徒弟，山雀惊讶地用双翅捂住嘴，灰鼠虽不怕事，却也不敢说人话，张嘴只道：“吱吱吱——”
问山点到为止。
他重新在方桌边坐下，“不过，一个连青阳氏主上都认可的好资质，我倒要看看，究竟能有多好。”
他又琢磨着道：“收她为徒，编个什么理由好呢？就告诉她，我为她算了一卦怎么样？”
叶夙垂眸：“师父做主。”
后半夜落了一场雨，等到雨过风止，天也渐渐亮了，苍山翠色欲滴，很快，山下响起慕樵的声音：“慕家慕樵，有事相求，恳请仙尊出山一见——”
呼喊声惊扰了山中的凡人，凡人弟子聚集来山腰竹舍。
其实能穿过山下迷障，寻来青荇山脚下，已经是得了仙人默许了。
问山正要折纸吹出个纸人，去山下为来客引路，山雀忙道：“让我去让我去。”
他好奇心重，非常想知道什么人竟能让堂堂剑尊与青荇山大师兄等上一夜。
说着，山雀摇身一变，幻化成一个仙使模样，提袍奔往山下了。
不一会儿，竹扉外传来动静。门开了，看到来人，几乎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因为她的异色双瞳。
阿织握着盲杖，非常安静地立在屋中，即便这样，叶夙还是看出她对于这个陌生的地方，其实有些不适。
她一言不发地听慕樵说着她经历了什么，动也不动，只在得知自己的双瞳变成灰白色时，她的双睫颤了颤，垂得更低了。
听慕樵说完，问山为阿织看了伤，瞧出伤她眼的不是凡火，他道：“夙，你帮她看看。”
灵气凝结成雾，慢慢覆盖过她的双眼。
青阳氏有治愈魂伤的能力，青阳主上尤强，但阿织所遭遇的，竟不是一般的伤魂妖火，叶夙尽了力，只能助她恢复一二，无法痊愈。
伤魂谷中，究竟有什么？
良久，叶夙收了手，道：“只能这样了。”
随后他道：“你们回吧。”
他并非当真要让慕樵与阿织离开，只是，倘若她无拜师之意，强留无用。
慕樵果真恳请问山收留阿织，他甚至行了跪礼，能让一个入道之人双膝着地，不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这时，叶夙听到问山传来的密音：“眼光不错。”
“何意？”
“意思是——”问山笑着道，“如果我下山游历，在道边瞧见这么一个小姑娘，我会上前问说，‘小姑娘，愿不愿意跟我回青荇山，从今以后，做我最疼爱的小徒弟，我会把我此生的剑法，毫无保留地教给你。’”
“换句话说，”问山道，就像要故意气叶夙，“曾经有位尊贵的青阳氏主上，到青荇山百般请愿，不得已与我约法三章，才换来我做他的师父，但是小阿织就不一样了，我一见到她，就想教她。怎么样，会不会很嫉妒？”
“不会。”叶夙道，他沉默片刻，“多谢。”
这样都不为所动，问山有点气，昨晚教他的一番肺腑之言，他这就忘了吗？
下一刻，叶夙就听到问山道：“适才夙为小阿织疗伤的时候，我闲着没事，为小阿织算了一卦。”
“你和夙，这一辈子注定命数纠葛，恩债难消。”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
“意思是，我日后，会和他成亲吗？”
奚琴听到阿织如是说。
……
奚琴在一片昏黑中睁开眼，浸骨已经结束，身上剧痛未消，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半晌，借着窗隙漏进来的月光，他才记起这是景宁的一处修炼静室。
是了，他跟泯提过，他刚破入分神境，境界尚不稳，浸骨之后，他需要尽快闭关稳固境界。
溢骨魔气虽然被剔除，然而前尘记忆翻涌未退，他想起那夜，青荇山的师门，打着成亲的名号，为阿织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接风宴。
他想起隔一日，他，或者说叶夙，再度去了一趟伤魂谷，因为想查清伤阿织双眼的究竟是何物，可惜还未深入谷中，他便被慕怀截住。
慕氏族长神情冷肃：“我以为此前我已与青阳主上交涉清楚，慕家无人习剑。”
他还道：“伤魂谷妖浊之地，不欢迎外人，主上请回吧。”
奚琴想起那夜叶夙回到青荇山，撞见阿织送走慕樵，独自一人在漆黑中摸索着上山。
想起叶夙回到房中，静坐时，听到邻舍姚小山与阿织说话。
“……父亲因为太过思念母亲，积忧成疾，只盼能忘却至爱离世之苦，是故给我取名‘忘’。”
“为何要忘？如果当真思念离开的人，应该要一直念着才是，你应该叫‘念’才对……”
奚琴想起那日问山其实也去了伤魂谷，回来撞见叶夙，玩笑道：“怪了，今日你我分明去了同一个地方，怎么你比我先回来。”
他想起问山半是疼爱半是玩笑地训斥阿织：“仙什么仙，叫师父。”
阿织于是道：“师父。”
然后，她在暗夜中走过来，来到叶夙身前，轻声唤：“师兄。”
她低垂着眼，说：“师兄，多谢照夜之火。”

第104章 景宁夜（一）
静室中有几盏心灯。
心灯如镜, 连接着修行者的心绪，如果有人在这里闭关，心绪起伏过甚，濒临走火入魔, 心灯会发出预警。
适才奚琴在沉睡, 是以静室中一片昏黑, 眼下他醒了，心灯便如夜狼的眼, 一盏一盏亮起来。
透过心灯的琉璃面, 奚琴看到自己眼下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白衣，眼底淡红。
这抹淡红是心灯映在他眼中的色泽，提醒着他, 因为想起前尘往事, 想起……阿织, 所以此刻他心绪不稳。
其实，他早就对阿织的身份起疑了。
不单单因为溯荒印，还因为她出神入化的剑术。
后来她执意要救姚思故，他便将她的身份和青荇山联系在了一起。
若非她不许他深究, 他近水楼台, 其实是有法子一探虚实的。
及至想起自己是叶夙，想起问山后, 他对她的身份已经有所猜测。
阿织很谨慎，把自己的秘密守得很严, 可一个人千防万防，却防不住自己的本心。
她对问山的敬重与思念，对剑道的执着, 已经化作本能，在漫漫长日中，不经意地，就会露出一点端倪。
他猜到她或许是他前生的师妹。
可是，猜到是一回事，猜测被证实，真正想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其实知道自己前生是叶夙后，奚琴便不那么想知道阿织是谁了。他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后来去了痋山，跟着她回到慕家，和神罚之阵打得惊天动地时，奚琴想，或许他只是不希望今生唯一喜欢的人与自己的前尘纠葛太深。
他有个不知道算不算自私的念头，他希望他心仪的仙子，独属于自己的今生。
否则来路去路、使命责任，皆是前尘所致，他的今生沧海行舟，又能锚泊在哪里呢？
可惜啊，天妖亡灭，灰鼠奔来时，那一声“阿织阿织”到底宣判了结果。
阿织，这个他早已从零碎的记忆片段里拾捡起来的名字，到底让载着一点渺茫希望的孤舟沉入沧海。
原来她也是从他的前尘走来的。
她是叶夙相伴多年的师妹。
得知她是阿织时，奚琴的心情其实是极平静的。
尔后，情绪才如潮水，一点一点蔓延过来。
这种感觉，就像从他人那里窃取了一段记忆，然后长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直到想起自己前生是叶夙，奚琴都觉得，他和叶夙，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可是阿织这个名字，骤然把他的前世今生连在了一起。
奚琴听说过一种藤，要依傍着青木才能生长，但需要一阵风，让藤枝附上木身，阿织便是那阵风。然后，藤蔓与青木相互依凭，相互缠绕，藤叶覆盖过绿冠，再也不分彼此，路过的人，还以为它们本来就是一体。
奚琴担心自己会像这株被青木一样，到了最后，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叶夙还是奚寒尽。
好在此时此刻，藤蔓尚不茂密，他还有诸多前尘尚未想起来，譬如青荇山最后为何会落得那样的结局，譬如青阳氏如今怎么样了，譬如阿织魂上的溯荒印，究竟是否是叶夙所下，为了什么？
但他忽然不那么希望想起来了。
不单因为他破入分神境，又浸了骨，再度释放魔气容易走火入魔。
也不单因为他不希望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他想起了青荇山。
他是三大世家的人，常行走于伴月海，听说过许多关于青荇山的传言。
青荇山到了最后，只有阿织一人守在那里。
直至祭阵而死，持剑倒下，她都没有离开。
奚琴闭上眼。
他无从得知青荇山最后为何只剩阿织一个人，叶夙为何不管她，为何要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他不知道阿织是什么样的性情吗？
她在青荇山守到最后时，心里在想什么？
心中可曾有一丝期盼，盼望着她等的人会回来。
奚琴双拳收紧，苍白的手背青筋毕现，缭绕掌心的灵气顷刻成为有形的齑粉，坠入四周的寒泉中。
四壁上的心灯感受到奚琴的心绪，一时间红光大放，八盏心灯齐亮，发出嗡鸣之音，震动敲响静室外的预警铜铃。
听到铃音，外间护法的修士陡然睁眼，他仓促捏了一只传音玉鹤，破开静室的门：“琴公子？”
奚琴已经一步跨出寒泉，引了衣衫穿戴齐整，朝外间走来了。
“琴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闭关稳固境界的途中，修士通常是不好出关的，如此一来，之前的一番工夫就白费了。
修士还待要劝，很快，花谷就赶来了，他挥手打发了修士，跟奚琴见礼：“琴公子。”
旁人以为奚琴停留在淬魂，但花谷知道，琴公子眼下已在分神之境。
奚家虽然贵为三大世家，能出第三位分神仙尊，实在是罕事，玄门强者为尊，何况奚琴还是奚家的嫡系公子，他的任何决定，花谷都不会妄言干涉。
“如何？”奚琴道。
这一句问得莫名，但花谷岂是自闭视听之辈？
琴公子闭关前，唯一叮嘱的事，就是为徽山姜遇请仙医，此刻他心绪不宁地从静室出来，还能为了什么？
花谷道：“请过仙医，竹杌长老也自请为姜三小姐试脉，但三小姐拒绝了。”
“她拒绝了？”奚琴步子一顿。
“是，三小姐似乎对自己的状况心中有数，并不希望旁人过问，花谷便没有多事。花谷命人收拾了近山堂，给三小姐暂住，三小姐眼下带着两只妖兽住在那里，除了头一日托庄中下人送去几卷书、一包瓜子，之后几乎没有出来走动过。”
无支祁什么都爱吃，书卷和瓜子，应该是为灰鼠讨的。
近山堂的位子其实有些偏，十分僻静，但对于阿织来说，僻静其实更好。
奚琴道：“她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非常不适，无事不要去打扰她。”
“是。”花谷道，“花谷已经吩咐过了。”
-
“……离开青荇山后，我和山雀东躲西藏了好几年，后来没人找我们了，我们偷偷溜回去看过，不过那里新布了很厉害的法阵，还有人把守，我们不敢上山……”
“……再后来，我和山雀约定，我去找阿织你，他去找夙，看谁能先发现踪迹……”
“我们当然知道你们都不在了，可是，你们那么厉害，万一、万一没死呢？”
“我记得有一年初春，阿织你忽然要下山，我追出去，问你去哪儿，你说的就是慕家。后来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慕家在伤魂谷。结果我到了那里，找了好几年，没找到慕家不说，还被一个妖道胁迫，就是五蕴宫那个弄梅散人，他逼着我去偷灵草，然后打着这个幌子，诓了一群修士来祭天妖……”
近山堂的一处八角亭中，银氅蹲在亭栏边，一边剥着瓜子儿，一边絮絮叨叨地对阿织说道。
初初坐在石桌上，听了他的话，嘲笑道：“还说自己是凶妖，随随便便就被人利用，你不蠢谁蠢？”
银氅道：“无知小辈，换了是你，只怕连伤魂谷在哪儿都找不着。”
这两日间，这两只妖不是第一次争吵了，一言不合的次数太多，这回没打起来已经不错了。
初初袋要反唇相讥，这时，他感受到什么，从须弥袋里摸出一枚传音玉石。
玉石正发出温润的亮色，初初蹙眉看了一眼，直接拿给阿织：“找你的。”
传音玉石祭在夜空，阿织道：“奚寒尽？”
那边一时沉默，半晌，奚琴“嗯”了一声，然后他道：“阿织。”
这声音融着夜风，听上去竟是沉静，阿织愣了愣，第一反应是这语气不太像平时的奚寒尽。
她有些怔然地立在传音石前，不知是为这莫名的语气，还是因为他得知了她的真名。
过了会儿，奚琴又开了口，带着惯常的笑意：“阿织，这才是仙子的名字？”
天妖倒下，银氅在满目疮痍的河床上奔向她，到底还是被他听到了。
阿织这个名字，外界并非全无知晓，他是三大世家的人，一查即知。
她若认了，就等同于认了她究竟是谁。
阿织想否认的，可她想起那日她从慕家禁地出来，看到他一身是血。
她道：“嗯。”
然而奚琴竟不曾追问，他说：“你朝后看。”
阿织听了，回身望去。
月洞门下，溶溶月色中，他一身霜白，不知是何时来的，也不知在那里立了多久，格外沉默地看着她。

第105章 景宁夜（二）
阿织有些惊讶, 他不是在闭关吗？
“你怎么来了？”她问。
“把仙子接到家里做客，自己却关在静室里半步不出，这是待客的道理？”
奚琴听了这话，笑着说道。
他朝亭子走来, 闲适地在亭中石凳上坐下。银氅瞥见外人, 小心翼翼地拢了拢瓜子儿, 唯恐被人抢了去，初初从石桌上跃下, 跳到亭栏边, “哼”一声别过脸去, 一只鼠妖跟他抢阿织已经够烦了，眼下又来了个奚寒尽。
奚琴看了这两妖一眼，没在意, 问阿织：“在这里会不会住不惯？”
花谷照顾得再好, 奚家毕竟是世家大族, 人多眼杂，总有不妥帖之处，若不是这样，她这两日怎么会足不出户呢？
阿织没应这话, 只道：“你刚浸好骨, 正是闭关稳固境界的好时机，不该出关。”
奚琴沉默了一会儿, 状似随意道：“可是，稳固境界需要心绪平静, 我杂念太多，神思不定，被心灯发现, 把我从闭关的静室里撵了出来。”
他说着就笑了，“我没地方可去，只好来找仙子。”
这是他家，他说没地方可去，谁信？
初初“嘁”一声，对这番话嗤之以鼻。
阿织却有几分明白。
她是被奚琴亲自带回景宁的，眼下又单独住在一个院落中，难保不会引人好奇。昨日，她想帮银氅讨一些瓜子和书卷，刚出院门，便撞上一个奚家女修。
女修帮了忙，随后问：“你就是跟寒尽哥哥回景宁的仙子？”
“你和寒尽哥哥很熟吗？”
“你们是在仙盟认识的？”
阿织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暗自把灵识放出去，发现远处的墙根后，还有几名女修在偷偷听她们说话。
阿织身份敏感，非常谨慎，之后半日，她让灵识覆盖过整片近山堂，以防有人对她起疑。
因此，她捕捉到这几名女修的议论。
“听说的确是在伴月海结识的。”
“她跟着寒尽哥哥外出历练了好几次呢。”
“怎么可能，寒尽哥哥在景宁时，成日只知道修炼，跟谁都和气，跟谁都不熟，独来独往惯了，怎么会答应跟不认得的人外出历练？”
阿织这才知道，原来她们对她好奇，只是源于奚琴，并没有太大的恶意。
也是从这些女修口中，她听到了奚琴以往的样子。
跟她想象得不太一样。
他是凌芳圣的胞弟奚湄之子，出生在山青山，幼时勤于修炼，直至母亲病重去世，他才搬到景宁长住。因为生来就有骨疾，在景宁的数年，奚琴不常与人接触，跟在山青山时一样，他把长日时光都耗在了修行上，即便外出猎妖，也喜欢独行独回。
也是，哪怕天生仙骨，修行上若不刻苦，怎么可能在短短数年间就破入分神境？
阿织想到奚琴是后来才搬来景宁的，双亲皆亡，寄人篱下，适应之前，他在这里大概度过了一段不那么自在的日子。
她道：“你如果实在静不下心，我可以去静室帮你护法。”
“你在担心我？”奚琴问，不等阿织回答，他笑道，“不了，护法无趣又辛苦，要时刻提着心神不能歇息，我不舍得让阿织辛苦。”
他说着，目光落在银氅身上。
银氅正老神在在地剥瓜子儿，初初看他吃得香，好奇地探出爪子，也想拿一粒来尝一尝。爪子刚够到瓜子，银氅眼疾手快，伸手护食，这时，凭空卷来一阵灵风，瓜子被风卷着托入高空，落到奚琴手中。
两妖被半路劫食，正要发作，只听奚琴道：“初到景宁，我带你们四处走走？”
银氅和初初的动作同时顿住，一齐点了点头。
景宁坐落在伴月海以南，涑水之北，与许多居于高山深谷的玄门不同，奚家景宁，就像一个人间市镇。街道纵横交错，仙阁有秩地分布其间，商贩走卒、散仙高人，什么身份的人都有，只是都入了道，因住在景宁，都听奚家的吩咐。
奚家也养自己的修士，就像楚家门人会被外界戏称为“鬼差”，奚家一众修士着蓝衣，绣凌泉纹，统一称为“栖兰卫”。
正是夜，街上没什么人，奚琴带着阿织，御器路过市镇，一路东行，来到一处矮山。
矮山上雾茫茫，两名栖兰卫守着一个法阵。
见到奚琴，栖兰卫上前行了个礼，唤道：“琴公子。”随后撤了法阵。
法阵一撤，雾也散了，矮山露出真容。
阿织放眼望去，只见山上山下栽种着密密匝匝的栖兰木，正值花期，仙木上繁花绽放，一片片蓝白云蒸霞蔚，这蓝白色，正好与栖兰卫衣衫的颜色一致。
一道清泉不知从何处发源，沿着矮山往下流淌，交错分布于栖兰花间，在月色下，如同一条银带。
奚琴说：“这就是凌泉。”
凌泉是景宁的仙脉，奚家独有的栖兰木，就是傍着凌泉生的。
蜿蜒分布的凌泉水波，成了奚家的家纹。
栖兰木花香清远，花能醉人酿酒，叶可醒神入茶，奚家家主奚洹号凌芳圣，其中“凌芳”二字，就是指凌泉畔的芬芳。
近水的地方，有几株栖兰木沐浴仙泉，已经提前结了果。
栖兰果果色诱人，初初和银氅见了，争先恐后地采果子去了，阿织蹙了蹙眉，想拦，却又作罢。
奚琴懒懒地倚着一株紫藤树，见状，调侃道：“栖兰花结的果，吃了多少会醉人，睡个半日不醒也是有的，若是平常，仙子早把无支祁与灰鼠拦下了，任他们吃果子去，怎么，仙子是有话对我说？”
阿织“嗯”一声，她道：“你如果不想留在奚家，其实可以去别处闭关，不必因为我到此做客，便强留此处。”
破境界后，稳固境界极为重要。
他最初去痋山寻她，便说过在景宁闭关不好，因为免不了一通人情应付。
奚琴道：“仙子认为我心绪的不宁的原因，是因为景宁这个地方无法让我安心？”
“难道不是？”阿织道，“不然你为何中途从静室出来？”
奚琴看着她。
自然不是。
他心绪不宁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想起了她究竟是谁。
他想到了她多年前，独自一人在青荇山守山至死，所以那一刻，灵海掀起涛澜，神思险些成劫，所以他必须离开那间逼仄的静室，出来看看她，不确定她安好，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奚琴没直面回答阿织的话，只问：“那仙子觉得，我在什么地方闭关好？”
阿织道：“或许你可以回山青山，不必在意我，等小松门的人休养好，我会和他们一起离开。”
“山青山还不如景宁。”奚琴道，他抄着手，换了个姿势倚着树，“其实对我来说，不管是山青山还是景宁，都不如一个地方让我安心。”
“何处？”
“伤魂谷，慕家。”
慕家？
阿织有些诧异。
慕氏故地在妖山之中，荒凉已无人烟，如何比得上景宁？
奚琴眼中含带着笑意：“毕竟我是被神罚之阵认可的半个慕氏族人，那里也算我的家不是？”
阿织听了这话，忽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外人无法进入慕家，除非被慕氏记入族谱。
带奚琴进入祠堂后，神罚之阵其实问过她一个问题：“族人慕忘，此人是否是你决意相守一生的人？”
当时阿织没想太多，大阵召唤，她半幅魂被撕扯，心神无法安宁，奚琴陪她回族中，是为了护她，他若不被神罚之阵接纳，今后必遭灾殃，所以她说“是”。
而今她后知后觉。
慕家人一生只能带一个人回家。
神罚之阵也只会问她这一次，从今以后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换了。
虽然她是无意为之，也和他说清楚了，但誓言在先，她和他，他和慕家便多了一层羁绊，眼下这个局面，是她造成的，她确实该负一点责任。
阿织迟疑着道：“你如果想回慕家，那我……”
“你怎么？”
“我可以带你回去闭关。”
奚琴听后便笑了：“好，那就说定了，阿织今后每一次回慕家，都叫上我。”
阿织闻言，一时觉得他的话有歧义。
她的意思是她可以带他回去，帮他打开伏昼间，让他闭关修炼。
然而，不等她多想，奚琴道：“到我了。”
“到你什么？”
“适才你问我这么多问题，到我问你了。“
奚琴说着，收了笑意：“你身魂分离到什么程度了？”
阿织愕然地看着奚琴。
他知道了？
随后她反应过来，是了，早在回慕家时，他便发现她五感缺失，眼下确定她并非姜遇，自然知道她的魂并不属于这具身体。
还有，若她五感正常，适才他来近山堂看她，她早该有所觉察，可是，如果不是他在传音石中提醒，她都不知道他来了。
阿织静了半晌，说了实话：“眼下尚能听，尚能看，但是触感很低，尝不出味道，气味也很淡。”
就像这片栖兰花，若不是花开繁盛，芬芳馥郁，她几乎闻不见。
“还有其他的感受吗？”
阿织摇了摇头。
她也是第一次经历身魂分离，不知道该有什么征兆，也不知道到什么程度，她这幅身躯就撑不下去了。
奚琴道：“我帮你试试？”
阿织不知道该怎么试，但她点头说：“好。”
奚琴不再倚着紫藤树，他直起身，在月色下探出手。
沐浴过凌泉仙气的紫藤十分听他的话，探出藤枝，在空中缠绕蜿蜒，盘成了一个秋千。
奚琴看了秋千一眼，对阿织道：“坐。”
秋千有点高，阿织坐上去，视线只比奚琴矮一点。
然后她看到奚琴向自己慢慢走近，及至停在她的三尺之内，他问：“这样有感觉吗？”
三尺之内，这个距离，即便是凡人，也会觉得不适，因为可以感受到另一个人身上散发的热息。
可阿织闭上眼，关上灵识，发现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沉默着摇了摇头。
奚琴心中顿了顿，看来她的情况，比他想象得更糟。
他更靠近了一些，迟疑片刻，问：“这样呢？”
阿织的双眼仍是闭着的，好半晌，才隐约觉得自己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事物，若她不看，不用灵识，竟说不清那是什么。
阿织睁了眼，垂目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被他牵住了。
她愣了一下，蓦地抬眼，撞上他的眸。
他正低眉看她，眸深似水。
他的身后，是长夜璀璨的星河。
一时间，阿织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或许是五感太低，让人辨不清冬凉，恍惚中，还以为回到了怨气涡里，那个染着春风的夜。
那个夜里，她也是这样看着他慢慢靠近。
栖兰花醉人的芬芳里，春风于是回溯而来。
鼻息交错，心跳如雷，万片星河坠于花海，奚琴闭上眼。

第106章 景宁夜（三）
双唇触碰。
阿织起初是没有感觉的。
不仅仅因为她眼下触感太低, 还因为她在看到他靠近的一刻，脑中莫名空白了一瞬。
于是她忘了该作何反应。
她也不知道，她没有把他推开，是不是因为他们这样,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还是因为, 她觉得……他们只是单纯地在试触感，所以靠近一些无妨。
毕竟他没有如上次那般, 携着他特有的霜寒之息入侵, 只是在她的齿关前浅浅顿住。
奚琴其实是在犹豫, 他承认他情不自禁。
他其实没想过要这样的，提出帮她试五感时，他提醒过自己要克制, 但月色下, 她全心信任的样子实在动人, 双眸不见深雾，清澈得能够照见人魂。
于是他忽然就有了私心，怨气涡的春风夜固然醉人，幻境毕竟是幻境, 事后每每想起, 都觉得不够真实，他想再试一试。
直到触碰到她的唇瓣, 他才觉得自己这样有些趁人之危。
所以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曾深入, 但也没有退开。她的双唇微张，他听到了她的呼吸，感受着唇瓣柔软地撞在一起, 月光好像都静止了，而她竟然没有把他推走，他便有些贪心地想，是不是他在她心里，多少也有一点特别。
他合着眼，葳蕤的长睫在脸颊烙下深深浅浅的影，桃花眼尾有凛冽霜气。
阿织看着这冷霜般的眼尾，心想，他们试得太久了。
久到实在有些不妥，她抬起手，想把他推开，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有了感觉。
她先是听到了心跳声。声声如雷。
继而她感受到双唇的柔软、微烫，感受到他的吐息，以及这吐息中他特有的霜寒意。
仿佛失去的触感一下子回来了。
但阿织知道不是的。
这其实是因为她和他做了这样越界的事，最终触动了魂与灵，与魂灵相连最紧密的心惶然跳动，继而传递到肌理，影响五感。
常人的感知顺序是从肤表，到脏腑，最后到魂魄，她已是反过来了。
不过还好，五感虽然失了大半，这样至少证明她的魂与身还是有连接的。
当魂灵震动时，至少触感会回来。
原来……她的情况还不算太糟。
既然知道答案，便没有再试下去的必要，阿织顿了顿，别过脸，看向一边。
她的唇于是从他的唇上轻擦而过，磨出一串滚烫。
就像有一根柔韧的羽毛，在他心上划了一下，很轻很轻，却留下终生不能消去的痕迹。
奚琴睁开眼，目光十分安静。
他依然俯身在她身前，看着她的耳廓与侧颈，她身后的花海，良久，问：“这么相信我？”
沉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织问：“什么？”
奚琴在心里说，我的趁人之危，你没发现吗？
正如此刻，他都尚未松开她的手。
但他决定将他这一点贪图藏在心里，他改了口，说：“为何肯把阿织这个名字告诉我？”
“就这么相信我？”
阿织听明白了他的言中之意。
他果然知道她是谁。
倒也是，虽然仙盟对外界缄口不言，但仙盟内部，还是有一些人知道她的真名的，奚琴是奚家的人，了解到阿织这个名字，一点不难。
其实没什么理由。
虽然一开始，他接近她别有目的，但是姚思故遇险的那一夜，他杀了楚恪行，扛下了所有风险。怨气涡中险象环生，他失却记忆，忘了自己是谁，却没有抛下她。后来他把无间渡交给她，追来痋山，跟她回慕家，不管不顾地闯入神罚之阵。
这些她都记在心里。
他信任她，她自然信任他。
正如初初义无反顾地跟着她，她便愿意将阿织这个名字告诉初初。
她的防人之心很重，但她分得清，谁可以不防。
不远处传来声响，阿织与奚琴同时望去，原来是初初打起了呼噜。
两只妖兽连吃了不少栖兰果，一同醉倒在花海里，银氅还在梦中咂嘴，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奚琴问阿织：“还要继续试吗？”
阿织摇了摇头，从秋千上下来。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她这幅身体，大概还能撑一段时日。
只是，这段时日过后，她又该怎么办呢？
紫藤秋千得了指令，缓缓收回树梢，奚琴隔空引来一身月白披风，罩在阿织肩头。仙人不常生病，因为有灵气护体，但阿织身魂已在分离，灵气偶尔无法庇护身躯，还是要防着冬寒。
这片开着栖兰花的山头每夜只关闭两个时辰，到了白日，景宁城的修士其实可以到凌泉畔来打坐修行的。
难得静谧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夜，奚琴引着阿织往山下走，带她看看这个他少年时最喜欢的地方。
少年时，他也不爱与人接触，是以每逢夜深，他会独自一人到这里来。
阿织思量了许久，忽道：“奚寒尽，有桩事，我可能需要你帮忙。”
奚琴有些意外，这好像是第一次，她主动要他帮忙。
天妖那次不算，要不是他厚颜追到痋山，强行陪她回慕家，她根本不会让他一起对付天妖。
他道：“说来听听。”
阿织道：“等你闭关出来，我想回仙盟，再去古神库看看。”
在长寿镇寻到溯荒碎片后，阿织去过一次古神库。
当时，她明显感受到古神库的一间禁室内藏着与她相关的事物。
那是一种异常强烈的灵气牵引，即使有禁制相阻，也抵挡不住。
近日阿织与银氅重逢，银氅说，他这些年打听来不少与青荇山有关的事，其中一桩，便是当年阿织死后，尸身被仙盟的人收入禁棺，带回了伴月海。
禁棺有防止尸身羽化的效用，这么说，她原来的身体可能还在？
阿织于是对古神库所藏之物有了猜测。
毕竟这世上能与她魂灵产生牵引的事物不多。
只是，这一次去山南的怨气涡，是楚家提供的线索，找到溯荒后，仙盟并不曾表示会再打开古神库。阿织担心主动与仙盟提，会引来怀疑，只好拜托奚琴。
如果那个禁室里果真有她的尸身，一切就还有转机。
奚琴听了阿织的话，有些诧异：“去古神库？”
阿织问：“你为难？”
不是为难，是太容易了。
三大世家的家主便是仙盟的长老，他作为奚家的公子，不过是去古神库看一看，一句话的事罢了。
奚琴失笑道：“阿织，你从前是不是从来不会找人帮忙？”
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她都提得这么郑重其事。
阿织想了想，能自己做的事，她的确不愿假手旁人。
但她听明白了奚琴的言外之意，解释道：“此事绝非易事，去古神库只是第一步，之后要怎么办，我还需再做计较。你若答应帮我，今后仙盟如果追究，你恐怕会受牵连。”
绝非易事？奚琴在心中咂摸着这四个字，问：“去古神库这个要求，你除了跟我提，还跟旁人提过吗？”
阿织道：“不曾。”
奚琴笑了：“那我能不能这么想，我眼下是阿织最信任的人？”
阿织沉默片刻：“在伴月海，你是。”
她不常与人深交，或者说，她在姜遇的身体醒来后，真正深交的人，只有他一个。
“除了伴月海呢？”
奚琴在凌泉畔驻足，转身看着阿织，“在阿织心里，我排第几？单论……信任二字。”
阿织不明白他为何非要计较这个。
她问：“不在了的人也算吗？”
凌泉波光粼粼，倒映着她和他的身影。
奚琴：“算。”
阿织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第三。”
然后她很快改口，“……第四。”
“刚才还是第三，怎么突然变了？”奚琴似乎格外在意被挤掉的这一名，“谁插在我前面了？”
“我的……一个亲人。”阿织道。
唯一的亲人。
奚琴明白了。
此前她只算了青荇山，排在他前面的是问山和叶夙，然后她想到了慕家，想到了过世的慕樵。
今生相识的时日太短了，叶夙第二，他排在他的前世后面，是第四。
奚琴问：“如果我再努力一些，在阿织心里的位置，能不能再往前一些？”
不等阿织回答，他又问，“还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阿织想了一下：“有。”
奚琴意外地扬了扬眉，还是那句话：“说来听听。”
阿织道：“伤魂谷中的天妖胎，是被人有心豢养的，涑东的五蕴宫脱不开干系，我想知道仙盟对此事是怎么查办的，有无同流合污，可有始作俑者的线索。还有，我出现在伤魂谷，奚家虽然可以瞒着外人，却防不住三大世家和伴月海，我想知道仙盟目下对我有几分怀疑，奚家对外是怎么解释的。”
简言之，她要的是奚家目下所能获得的所有消息。
阿织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他们虽然彼此信任，但信任是一回事，立场又是另一回事，他是三大世家的公子，对待青荇山的态度上，他应与仙盟是一致的。
可是，为了自保，她必须知己知彼，奚琴是她最好的渠道。
果然，奚琴听了这一问便沉默了。
阿织正想说如果为难就算了，便听奚琴唤了一声：“阿织。”
他的神色很淡，帮她拢了拢滑落肩头的披风，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语气不疾也不徐：“下回提点能让我赴汤蹈火的要求。”
这个要求比上一个还容易。
说着，他送出一只传音玉鹤，也不管夜还深静天还未亮操持多日的管家好不容易才歇上一会儿，径自吩咐：“花谷，过来。”

第107章 景宁夜（四）
“……仙盟之下, 以地域划分，大大小小有近百个盟会，比较受仙盟的认可的一共有六个，涑东盟会就是其中之一。
“盟会的试炼, 说实在的, 死一些人, 这是常事，前几年, 有一个小盟会在试炼途中遭遇妖潮, 近乎全灭。不过, 这次涑东盟会的事件，应该是蓄意为之。
“涑东盟会成立已久，早些年比较松散, 近几年活动相对频繁, 从五年前开始, 涑东会盟每年都会组织一次大型试炼，每次试炼的难度都很高，死伤不计其数。现在看来，以往的试炼, 应该是在为今年这一次做铺垫, 毕竟从前死的人也多，这次给天妖献祭, 死上两百来人，说不定就能瞒天过海。”
花谷大半夜赶来栖兰花海, 对阿织如是说道。
“至于此事仙盟有无牵涉，奚家的看法是，难说。
“说实在的, 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仙盟其实不怎么干涉底下这些盟会办事。倒是这些盟会觉得仙盟照拂不够，数年前上伴月海闹过一次，仙盟因此给了这些盟会分发了玄铁令牌，持有令牌的人，可以行走于玉轮集无阻，这些盟会这才消停。”
令牌阿织知道，只要加入盟会，人手一枚，涑东会盟的令牌叫做东玄牌，小松门几人还拿给阿织看过。
“此次死在试炼中，或者说，被献祭给天妖的修士一共有两百一十八人，幸存仅四十来人。除了跟着公子与三小姐的几人，其余幸存修士无一不是在天妖结界扩散时，顺利逃离痋山地界的。
“奚家查问过这些修士，他们对于发生了什么，其实不太清楚，多数人认为是自己倒霉，才撞见了天妖，并不知道这是一场献祭。
“另外，因为这次试炼是五蕴宫一手促成的，奚家拿了几个弄梅散人的亲信，对其……搜魂。可惜的是，除了献祭之事，奚家什么都没搜出来。换言之，眼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仙盟或是别的世家门派与此事有关系。
“对于这一点，奚家的态度是……”花谷顿了顿，请示着看了奚琴一眼。
像奚家这样的大世家，对于任何一桩事，都不能轻易表明立场，动辄引发一场玄门震动。
花谷不想提奚家的态度的，但玄门就是这样，强者为尊，而今的奚家，除了凌芳圣与奚奉雪，已有了第三位分神仙尊。何况奚琴这么年轻，又是天生仙骨，初至分神，已能同天妖一战，花谷实在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奚家的态度是，不可能。”
纵然没查到证据，献祭天妖这事，绝对不可能是五蕴宫单独做的，只是背后的人还没浮出水面罢了。
“对此，奚家的依据很简单天妖是玄灵境的妖物，即便是一枚妖胎，单凭五蕴宫，或是涑东会盟的实力，根本豢养不起。妖胎是哪里来的，养妖的目的又是什么，他们也说不清楚。
“因此，奚家更倾向于五蕴宫依附他人，是听从他人指令行事的。
“至于五蕴宫依附的是谁？仙盟、白家、楚家，或者一些实力强劲的世族门派，我们说不好，但都有可能。
“豢养天妖不是小事，奚家是打算暗中追查下去的，眼下时日太短，还是那句话，一切空口无凭。”
花谷说到这里，稍稍缓了口气，“另外还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第一，在奚家现有的古籍中，没有查到任何一种需要献祭两百五十六人的祭妖之礼，这个祭礼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养出一只天妖么？不得而知。
“第二，公子和三小姐在伤魂谷见到的天妖究竟是何种妖兽？据三小姐与小松门等人的描述，此妖似蛇非蛇，似蛟非蛟，非龙也，却与龙一样，善水火，且火能伤魂。古籍中，未曾记载过这样的妖兽，自然，也不排除它只是妖胎，尚未长成，所以我们不能区分它是何物。
“第三，伤魂谷中，有一神秘氏族，姓慕，慕氏人早年会与外间玄门交换妖丹仙草，后来销声匿迹，不知所踪。奚家其实曾派人去伤魂谷中打探过，得出的结论是，慕氏极可能已经覆灭了。而今伤魂谷中忽现天妖，不知当年慕氏一族的覆灭，是否也与天妖有关。”
花谷不知阿织的真名是慕忘，更不知道她眼下已是慕氏第十七任族长，是以把慕家的事一并禀告给了她。
“最后，外界对于三小姐的身份有多少揣测？”
花谷道，“知道天妖为三小姐所杀的，除了公子与在场几名修士，只有花谷，三小姐放心，花谷会对此事三缄其口。”
“天妖的尸身，奚家也做了妥善处理，只是，倘若这天妖生来就与何物或何人有感应，三小姐的剑气通过它的尸身传了出去，那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三小姐与琴公子一起出现在伤魂谷这事，虽能瞒住外界，却瞒不住伴月天与三大世家。其实奚家栖兰卫赶到伤魂谷不久后，楚家、白家、还有仙盟都来过人。”
“小松门等人此行虽然与三小姐和公子共患难，但他们知道得太多，花谷擅作主张，派了栖兰卫时刻盯着他们，时日不限，直到此事彻底平息。”花谷说着，施了个礼，“三小姐和公子放心，栖兰卫隐于暗处，不会为难他们。”
伤魂谷天妖之死余波良多，善后善到这个地步，至少明面上的褶子是彻底抹平了。
阿织听花谷说完，只觉花谷不愧是奚家的大总管，短短几日，竟能把事情办得如此妥帖，方方面面考虑周详。
花谷问：“三小姐可还有别的想知道的？”
阿织道：“没有了，辛苦你，多谢。”
天际露出一丝微明，花谷看了一眼，心道自己左右也没得歇了，干脆跟奚琴请示：“不知公子接下来的打算是？”
奚泊渊出关后，已被奚奉雪唤去了仙盟，凌芳圣外出未归，家中只剩一位琴公子，谁知琴公子心不静，闭关到一半，被心灯撵了出来，花谷一万个当心，生怕他出了岔子。
奚琴一时没答，忽然，阿织听到他传来的密音：“你说想去古神库看看，是因为想到了身魂分离之症的解法？”
阿织：“嗯。”
奚琴笑了，不知怎么，心忽然就能静下来了。
前路艰险，果然需要赴汤蹈火，若不好好提升修为，怎么陪阿织走这一程？
他可不想临到头了，还要被迫动用魂魄深处的叶夙之力。
奚琴迎着晨间清辉，迤迤然朝奚家的方向走去，抛下一句：“闭关。”
-
伴月海，守仙台。
天色微明，一个蓝袍人急匆匆跨过仙桥，往前方的霰雪堂行去。
守仙台是盟主洄天尊与下面的四位堂主所居之地。
仙盟下设四堂，分别是聆夜堂、宫羽堂、浮屠堂与霰雪堂。
蓝袍人虽一身着蓝，袍摆却有淡白的雪魄纹，显然是霰雪堂一名仙使。
入得堂内，蓝袍人隔着一层纱帘，望向一名身穿暗朱纱裙，外罩黑衣的女子。
这名女子，正是仙盟霰雪堂的堂主，霰雪尊，如今已修至分神境。
蓝袍人俯身拜下：“堂主。”
霰雪尊的声音淡淡的：“怎么样？”
“都料理干净了。”蓝袍人答道，“涑东会盟中除了弄梅，没人知道妖胎的事，奚家拿了五蕴宫的人搜魂，问不出什么。属下已经把这些年与涑东盟会有过接触的仙使处置了。”
如果弄梅散人还在，便能认出眼前这个蓝袍人，正是多年来给予他好处，怂恿他在伤魂谷豢养妖胎的霰雪堂仙使。
把涑东会盟的修士送入痋山那夜，这个蓝袍人也是在的。
“只是，奚家去得太早，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用献祭之礼豢养天妖，凌芳圣不好对付，奚家也许会暗中追查。且因为奚家的阻扰，我们养的妖胎又少了一只，妖胎养成不易，此事是属下失职。”
“无妨。”霰雪尊道，“眼下妖胎只差最后一个了，慢慢来就是。”
她顿了顿，缓缓笑了，“不过，你说事情都料理干净了，本尊看倒未必，眼下不就——”
霰雪尊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她朝外看了一眼，提醒道：“沈宿白来了。”
蓝袍人心神一凝，知道天妖之事机密，不得轻易泄露。他匆匆一拜，退出霰雪堂，与沈宿白擦肩而过时，低声唤了一句：“聆夜尊。”
沈宿白也是来打听伤魂谷天妖一事的，仙盟四堂各司其职，霰雪堂负责各个盟会，他急着找霰雪尊，因此没注意一旁的蓝袍人。
蓝袍人退到外间，才松了口气，他这些年常往来涑东，若是被聆夜尊瞧出端倪，那就不好了。
晨间静谧，他知道霰雪尊还有事吩咐，走到一处静无人的雪林，祭出一枚传音符，暗自等候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传音符亮了，蓝袍人再次拜下：“堂主。”
“堂主适才说，伤魂谷天妖之事还未料理干净，不知还有何事要办？”
“的确不干净。”霰雪尊道，声音依旧很淡，却忽然带了笑意，“不是还剩你么？”
蓝袍人一开始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忽然一股沁凉之意从地底升起，顺着他的脚跟，蔓延周身。
寂无人的角落，雪粒子忽然狂然下落，包裹住一个蓝袍人的身躯。
蓝袍人虽已是出窍期修为，却挣扎不开冰雪形成的牢笼。片刻后，冰雪化散，雪中再没了人，他化为光，化为羽，化为虚无，再也不见了。

第108章 生死殿（一）
“……让妖山易主算什么？我灵智刚开那会儿, 住在一个洞天福地，后来福地来了一位大能，但凡有灵智的妖都跑了，就鼠爷我和一只傻不愣登的鸟留着。
“大能削竹为舍、烧云做瀑, 鼠爷我还去跟大能商量, 说他怎么折腾都行, 但不能波及我的洞府。
“不过，这些都不值一提。
“这位大能颇懒, 收了不少人间弟子, 却不想教, 怎么办？还好鼠爷我博览群书，披古通今……不才做了多年教书先生，带出过不少秀才举子。听说他们中有不少人后来做了官, 造福一方百姓……”
这日晴好, 高空冬阳暖照, 银氅立在花苑回廊的椅背上侃侃而谈。
周围小松门与言如高几人听得入神，他们相识不久，但共患难过，情谊非比寻常。
小松门与言如高师侄二人已在奚家逗留了十余日, 养好了伤, 便也不多留，今日已打算启程离开, 初初和银氅特地来送他们。三两句间，银氅吹嘘起自己。他说的这些其实都是青荇山的往事, 傻不愣登的鸟是山雀，烧云做瀑的大能是问山，之所以有教书先生的经历, 是因为他想跟问山换取灵气，只好勤勤恳恳地教山上的凡人弟子认字，举子秀才其实跟他没关系，那都是弟子们下山后争气，自己考的。
为了不让人联想到青荇山，他十分隐晦地略去了事件的始末，顺带略去了他当年在问山跟前做小伏低的姿态，只拣英勇事迹，然后添油加醋地描绘。
初初盘腿坐在回廊椅上，听了银氅的话，不服气的“嘁”一声，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妖山妖谷我当年也去过，那些小妖们见了我是无支祁，谁不怕我？后来徽山那边出了一只魇，因为机缘巧合，修成了凶妖。它跟我打了许多年，还不是被我揍得满地找牙？”
他说的正是食婴兽。
“这魇身上还有一件神器，神器是什么我不说，说出来只怕吓死你们。它打不过我，只能把神器祭出来。”
“然后呢？神器祭出来，然后怎么样了？”松果和松针听得入迷，追问道。
初初一时语塞。
然后怎么样他如何知道？
他承受不住溯荒之力，当时就晕死过去了。
最后那只食婴兽是被阿织宰了。
但他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就被鼠妖比下去了，初初敛目深思，头顶的一撮白毛被徐徐冬风吹得东倒西歪，良久，他昂起下巴，神气道：“最后这只魇被我和我的同伴联手杀了。”
他们眼下所在的这片花苑看似寻常，实则位于景宁边界，回廊尽头的法阵可以把他们送去外间。
几人说得正欢，几名身着蓝衣的栖兰卫缓步行来，栖兰卫旁，阿织竟也跟着。
此前奚家为了调查伤魂谷天妖事件，借走了小松门涑东会盟的通行令牌，小松门与言如高几人迟迟没有离去，就是在等奚家归还令牌。
为首一名栖兰卫上前，拂袖一展，六枚玄铁令牌依次物归原主。
栖兰卫道：“东玄牌在此，此番多谢诸位侠士相助。”
言罢，他带头行了个礼，身形渐淡，缓缓隐去了。
小松门与言如高师侄二人见了阿织又惊又喜，自从到了奚家，阿织由于身魂分离之故，闭门苦修，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她所居的近山堂。松根等人想过去找她，但一来，伤魂谷天妖一战，他们见识到阿织的真正实力，知道她乃仙尊大能，不敢冒昧打扰，二来，纵然相识不久，他们知道阿织性喜静，不爱结交。
他们还以为此生都难以见到阿织了，没想到阿织竟会亲自寻来，松针松果尤为兴奋，松针问：“沐仙尊，您怎么来了？”
阿织道：“痋山一行，诸位不曾计较我来路不明，一路同行照拂，我一直未曾道谢，而今分别，自当相送。”
诸人听了这话，受宠若惊，松柏道人道：“仙尊哪里的话，能跟随仙尊见识到天妖之威，这辈子算是值了，只怕日后拿出去吹嘘，旁人都不肯信。”
阿织道：“斩杀天妖并非我一人之功，诸位在危难关头不肯相弃，助我良多。”
眼下松柏几人自然知道沐念并非阿织的真名，但高人行事自有高人的道理，加之此前管家花谷的提醒，他们自不会随意透露阿织的行迹，至于其他，高人不说，他们亦不会打听。
言如高见阿织负剑在身，问道：“仙尊今日也要离开？”
阿织道：“嗯。”
松针听了这话，想也不想便道：“如果仙尊得闲，不如去我们小松山做客吧？”
“是啊是啊。”松果连忙附和，“我们小松山是个很好的地方，松柏四季常青，高山流水，灵气充裕，虽然不大，但山中除了我们师徒四人，只有一些好脾气的精怪，仙尊您如果肯来做客，可以单独住在山腰，那里很僻静，夜里月光也很亮。”
阿织听了这话，微微一怔，那是个听上去与青荇山一样静好的地方。
她道：“多谢，我已有去向。”
她见松针松果露出遗憾之色，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今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去小松山拜访。”
松针几人闻言，俱是喜悦无比，松果壮着胆子问道：“那、那仙尊眼下还算是小松门的客卿长老吗？”
阿织“嗯”了一声：“日后如果门中有事，可以与我传音。”
离别当前，叙话不宜多，只要知道今后还有相见的机会，已经算得上圆满。小松门与言如高几人依次与阿织道别，踏入回廊尽头的法阵，消失在原处。
阿织对初初和银氅道：“我们也走吧。”
两只妖一起点头，跟着阿织迈入法阵。
一离开景宁，浮于高空往下看，便看不见纵横交错的仙镇了，映入眼帘的只是一片朦胧的青山绿水。
这是仙山福地的特点，周遭都设有障目的法阵。
初初化成了大鹏鸟，跟着阿织往南走，他没问去处，反正阿织去哪儿他就去哪儿。银氅此刻也变了鸟，他的心思多一些，此前在景宁，他不够相信奚家人，所以没跟阿织打听去向，这会儿确定无人跟着，问道：“阿织，我们怎么朝南走？”
涑水之南的灵脉少，烟瘴之地多，大多仙山玄门都坐落于涑水之北。
阿织看他一眼：“我得再回一趟慕家。”
奚琴已闭关十日，他天资极高，如果不是此前静修时频繁被打断，眼下早该出关了。
阿织不方便自己回伴月海，本来打算暂住奚家，静待奚琴出关的，但她这些日子细思往事，忽然发现了一个被她忽略了太久的疑点。
阿织一直认为，她被选为慕氏第十七任族长，是因为族中除她之外已经没人了。
所以她越过涑水便感受到召唤，一路进入痋山，来到慕家，在神罚之阵的重压下，强行穿上族长罪袍。
可是，如果当真是这个理由，神罚之阵当年为何不召唤她呢？
当年慕氏覆灭后，她明明回过慕家，四叔的尸身就是在那时发现的。
还有，她后来使用禁术，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追到沧溟道，被叶夙拦下后，她再度回到了慕家，安葬族人尸身。
伤魂谷的断崖边，两百多个坟冢，都是她亲手所砌，她独自一人在慕家逗留了将近半月，这么长的时间，她为何从未感受到神罚之阵的召唤，甚至未曾发现与伏罪堂相连的慕氏禁地？
端木氏被古神降罪，神罚之阵是神阵，它必须代代寻找那个知道罪责，承担罪责的族长，不得有任何马虎。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样一个神阵，在族人全灭后，不曾在第一时间召唤她？
阿织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她必须再回慕家看看。
另外还有一点令阿织非常在意。
她的眼伤究竟是怎么好的？
阿织一直以为，她这一世能看见东西，是因为姜遇的眼睛是好的，而她寄生在姜遇的灵台，借用了姜遇的身躯。
这一次与天妖厮杀，她忽然想到天妖的火伤魂，她的眼除了伤在肌理，也伤在魂魄。
换言之，肉身的眼虽然是好的，但魂魄的眼却是坏的，她灵视残缺，不该看得清东西。
除非……她的魂伤已经被治好了。
怎么治好的？单凭养魂吗？
阿织不信养魂仅仅十余年，就能治愈这么重的魂伤，这术法当真有如此神效，早已引起玄门血雨腥风，伴月海乃至整个仙门岂能安然至今？
可是，如果不是养魂，她的魂伤又是怎么好的？
阿织不知道。
前尘种种疑云，她眼下只拨开了少许迷雾。
阿织离开奚家前，跟花谷提过一句“归期不定”，短则一两日，长则七八日，取决于她此行有无发现。
花谷听后只问：“三小姐不等琴公子吗？”
阿织道：“等的，他出关后若寻不见我，劳烦总管帮我转达。”
浮空而行数百里，阿织一时思绪万千，等她觉察出不对劲，周遭的层云已变了暗色。
那不是一种雷雨将至的灰黑，而是被强大的灵力压迫，只有同等修士能觉察出的暗，像影子。
阿织立刻出声提醒：“走！”
他们路遇险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初初二话不说，立即化为蜉蝣，往远天遁去。
谁知正在这时，迎面飘来一滴墨，墨渍四下蔓延，凌空形成囚笼，将初初兜头罩住。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上一回没注意，让这无支祁去搬了救兵，同样的亏，可不能再吃第二回。”
随着声音入耳，阿织的面前出现了两个人。
一人眉细眼长，书生打扮，正是楚家的判官，一人紫裙银链，是之前与阿织同行过一程的孟婆。
其实判官笔画的囚笼是困不住初初的，但一来，阿织如今的感知力变弱，提醒得实在有些晚了；二来，判官大概知道初初能穿行世间一切结界，在囚笼上加了伏妖的法印。
与之同时，银氅也被孟婆的银链阻了去路。
无数楚家的“鬼差”出现在阿织周遭，将这一人两妖团团围住，他们每一人都携着刀，穿着黑袍，或许是得了判官的吩咐，他们并没有靠得太近，浮在空中蓄势待发。
“怎么样？”
“跟我们走一趟吧，阿织姑娘？”判官手中墨笔挥落，信手设个密音结界，“或者在下应该称呼您为伤魂谷，慕忘？”
听得“慕忘”二字，阿织当即蹙了眉。
楚家的人能够猜出她是阿织并不难，上一次，她被判官劫去楚家驻地，地煞尊便怀疑她是问山之徒。
这次她斩杀天妖，也许能瞒过白家，瞒过伴月海，却未必瞒得过楚家。
楚望危早年与问山交情匪浅，修道人之间往来，别的不说，技艺切磋是一定有的。阿织与天妖厮斗时，用了问山教给她的沧海剑式，天妖死前，沧海剑魂残留整片伤魂谷，虽有天妖结界封存，但楚望危作为玄灵之下第一人，分神大圆满之境，未必就感觉不到。
知道她是阿织不足为奇，他们为何知道她是慕忘？
当年她在青荇山修道，可以说除了青荇山的几人，再没有人知道她来自伤魂谷？慕氏族中的规矩也足够严苛，慕樵虽然偶尔回来探望她，绝对不可能跟任何人提及他们的来历。
阿织对楚家的戒备极重，眼下见自己的真正身份都被楚家知道了，更不敢轻敌。
斩灵本来被她踏在足下，此刻感受到她的杀意，已经浮来她的身前。
阿织整个人悬立云端，目不转睛地看着来人。
孟婆感知到阿织的不善，把银链祭了出来。
判官已至分神之境，同样不敢小觑阿织。
她可是问山之徒。
青荇山师徒三人剑术超凡绝世，守山剑阵有覆天灭地之威，竟能被她一人守上七天七夜。
状元笔蓄势待发，他的语气尽量压得平和：“我等不愿与阁下起冲突，还请阁下认真权衡利弊，眼下，还是随我等去一趟山阴最好。”
他说着，微微一笑，“还是阁下认为，此处离景宁并不算远，我们若惊天动地地打一场，栖兰卫很快就会赶来，有奚家搅局，阁下今日或许能顺利脱身？”
阿织并没有这么想。
奚家不是奚琴一个人说了算的，玄门大族间种种利益纠纷，往往是不可控的，她若卷进去，她的身份与秘密只会泄露得更快，这对她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再退一步说，她如今不确定自己是判官与孟婆的对手，若换了当年的她在此，应付这些人自然不在话下，可是眼下她身魂分离严重，哪怕能够跟他们撕破脸，拼死打一场，她若受了伤，兴许便撑不到去古神库了。
倘若找不回自己的身躯，她同样无路可走。
判官说得其实没错，权衡利弊，此时此刻，她只剩束手就擒这一条路。不过，山阴楚家这些人守株待兔这么久，必定对她有所图谋。
阿织不肯直接答应判官，其实是想在博弈之间，令楚家露出更多底牌罢了。
醒来一年行走于玄门，阿织已经知道，青荇山问山之徒这个身份，其实可以令许多人三思而后行。
“如果阁下是担心自己与两只妖兽的安危，那么在下可以作保，只要阁下去了山阴，尽量听从家主之令行事，我们楚家是不会为难阁下的。”判官道。
初初冷哼一声：“什么叫听从家主之令行事？你们家主谁啊，我们凭什么要听他的？”
孟婆不想为难阿织，她们曾在山南的怨气涡中共患难，对于阿织，她的敬佩实则大于敌意，只是家主之命，她不得不从。
其实离开楚家前，楚望危提醒过：“既然她是慕忘，你二人未必会是对手，若她当真想跟你们鱼死网破，有一个消息，或许能令她甘心前来。”
孟婆直接亮了底牌：“我们可以做个交换。”
“交换？”
“家主手上，有一些当年问山剑尊不外传的秘事，你若肯随我们去山阴，帮家主办一桩事，家主或愿意将这些消息交换给你。”
判官听了这话，笑了笑，看了孟婆一眼。
昭昭就是这样，看着不近人情，其实对于她认可的人，总是这么容易心软。
他并没有当着阿织的面，把对于孟婆的评价说出来，判官笔亦不收，续着孟婆的话往下问：“怎么样，去吗？”
-
山阴楚家位于一片深山之中，仙山福地都是这样，从外看，云遮雾绕的，等真正穿过法印迷障，到了其间，才能一观真容。
阿织此前去过楚家在仙盟的驻地，只觉那里阴诡不似人间。
而今她到了真正的楚家，才发现这里比起楚家驻地更加阴森。
楚家是一片悬于深渊之中的殿群。每一座殿阁上都有一只玄铜雕刻而成的阴獠兽，兽眼如同荧荧冥火，幽然而可怖。楚家在三大世家中有地府之称，名不虚传。
殿群间深雾弥漫，路不是路，而是铁索。铁索悬于殿阁之间，下方有万丈深渊，只望一眼，便觉深不可测，彼岸花盛开在断崖边，簇簇深红仿佛是这里唯一的色彩。
楚家的生死殿位于整片殿群的最中心，穿过一条可容八人并行的铁索桥就到了。
殿外守着数名带刀鬼差，殿内的高处以锁链吊着数口铁盆，盆中燃火，用来照亮。
楚望危早知阿织会来，坐在高处的铜座上等着，他和上回一样，左手手臂缠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头系着一只活的阴獠。
这只阴獠兽上次跟初初见过，不怎么愉快，而今再度碰上，加之一旁还有一只鼠妖，自是呲牙摩掌，剑拔弩张。
阿织朝楚望危看去，分神大圆满的仙尊，压迫感依旧十足，但不知是不是阿织错觉，他看着好像比上回老了些，刀刻一般的五官更加咄咄逼人。
还不待阿织开口，楚望危先行说道：“问山之徒，你今日看上去，似乎不太好？”
“怎么，你的魂与这幅身躯已开始分离了么？”楚望危冷笑一声，语气中不乏嘲讽之意，“问山之徒，也不过如此。”
阿织没有出言反驳。
楚望威既是问山的旧交，说到底算她的前辈。
她问：“不知地煞尊寻晚辈前来，所为何事？”
楚望危靠在椅背上，懒懒地看着阿织，倒也不跟她兜圈子。
“本尊记得上一回，你们去寻溯荒时，顺道找来了一个神物，叫做定魂丝，这一次你们又找到了溯荒碎片，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落到你们手里？”

第109章 生死殿（二）
自然有。
这一次的神物叫做无间渡。
但阿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楚望危能这么问，说明他已经知道一些内情。
果然，楚望危问道：“那只叫‘无间渡’的玉管在哪里？”
玉管已经被奚琴收起来了。
此事除了她和奚琴，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阿织直接岔开了话题, “听闻地煞尊手上, 有关于师父的消息, 不知能否让晚辈知道？”
楚望危冷冷地注视着阿织：“本尊的问题你还没回答，你倒是先跟本尊提起要求来了？”
他不疾不徐道, “其实本尊知道你们究竟找到了什么, 那个无间渡是个神物, 往其中注入灵气，可以建立一个凝固时间的结界，而无间渡, 是去往结界的唯一通道。人间山南的怨气涡散了, 说明结界已经不在, 持有神物的女鬼转生去了，凡人驾驭不了神物，那么无间渡最后落在了谁手中？你，还是奚寒尽？”
楚望危会知道这些, 自然是孟婆告诉他的。
虽然怨气涡消散之时, 孟婆也无法接近漩涡的最中心，但她修为不低, 历练颇多，猜还是能猜出几分的。
既然如此, 一味否认无间渡的存在无疑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倒不如痛快承认了。
阿织道：“地煞尊掳我前来，因为你怀疑无间渡在我手中？这只玉管, 是地煞尊想要的东西？”
楚望危看着阿织，笑了：“你在试探本尊？”他讥诮道，“当年问山告诉本尊，说他的小徒弟聪颖乖巧，十分单纯，眼下看来，聪不聪颖不知道，心思却是不浅。”
“你说想知道你师父的事迹，本尊这里倒是有很多，甚至有一些你从不曾听闻的密事，但是——”
楚望危站起身，缓步下了台阶，腕间的铁索拴着阴獠，拖在地上，在深殿中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师父一个卑鄙小人，忘恩负义之辈，他的事迹，本尊劝你不必探寻，也许等你知道了，今后会把问山之徒这个身份当作耻辱。”
阿织斩钉截铁道：“我不会。”
师父永远是她最敬重的师父，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怎么，你不相信本尊的话？”地煞尊道，“本尊与你师父结交很早，一直把他引为知己，对待他，可说是毫无保留，后来，大概数十年前吧，出了一桩事，他非但背叛本尊，还弃……总之，他害了人，事后却撒手不管，如无事人一般，轻飘飘地归隐仙山。”
楚望危负手走到阿织跟前，“对了，你眼下不是跟奚家走得很近么？本尊说的这桩事，与奚家关系不小，你就没听奚家人提起过？”
阿织没吭声。
她只是与奚寒尽走得近罢了，对整个奚家而言，她是外人，他们不可能对她提及任何与师父有关的往事。
“倒也是，这桩事不太光彩，奚家在其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后来奚家还担心事情闹大，自作主张，将此事压了下去，不许任何人提及，若非如此，你师父问山早就臭名昭著了，岂能有当世第一玄灵剑尊的美誉？”
“至于本尊为何要千方百计的找你。”楚望危道，“二十多年前，也正是青荇山出事的大半年前，你师父忽然来寻本尊，他说，本尊耿耿于怀的那桩往事其实另有隐情，究竟是何隐情，本尊问了，他却不说。你师父的原话是，‘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阿织心中微动，这确实像是师父的语气。
“他说的话，本尊自然不信。本尊对他憎恶至极，甚至不想见他，不过——“地煞尊一顿，目光越过阿织，看向生死殿外的深雾，深雾昏暗得就像一段被藏在记忆里的光阴，“不过你师父说，有个方法，可以让我知道当年内情。”
“他说，半年后，凶镜溯荒将会现世，之后碎裂消失。他让我去寻找溯荒碎片，还说如果我运气好，在找到碎片的同时，能够获得一件神物。
“这件神物，姑且称它为‘匕’。‘匕’锋利无匹，可斩万物，削山断海不在话下，劈火斩光对它来说易如反掌，最重要的是，它似乎可以劈开时间，让人真正地看到在过去的某一段光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本尊其实不太相信这世间有这样的东西，但是，目下你已经找到了三枚溯荒碎片，除开第一枚溯荒碎片，之后两枚，你们都找到伴生的器物，定魂丝、无间渡，无一不是千年罕见神品，本尊因此，信了你师父当年说的话。
“本尊希望得到那支‘匕’，看看当年是否真的有隐情，以解多年来，本尊心头憾恨。”
阿织道：“所以，地煞尊两次寻我，其实是希望在找到溯荒碎片的同时，找到您所说的‘匕’？”
“不错。毕竟我楚家寻找溯荒多年，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一无所获，而你慕忘，短短年余，已经找齐三块溯荒碎片。再说溯荒本就是你师父弄丢的，也该你去找。”
阿织道：“那么我魂上有溯荒印，以及来自伤魂谷这些事，也是师父告诉您的？”
“除了你师父还有谁？”楚望危道，“当年你师父来找我，不必他提，我也知道溯荒碎片极难寻找。是你师父说，如果实在找不到溯荒，可以先找你，你的真名，你的溯荒印，只是你师父取信我的筹码罢了。怎么样，你眼下知道你师父是个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了吧？徒弟的秘密说卖就卖了。”
不，阿织在心里道，她相信师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问：“地煞尊手上可有下一枚溯荒碎片的线索？”
楚望危道：“没有。你没有吗？”
阿织摇了摇头。
楚望危不温不火道：“那可惜了，总之本尊时间有限，不管你有没有线索，寻到‘匕’，本尊只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若本尊没有见到‘匕’，那么师尊之过，徒弟代受，本尊当年没能找你师父寻仇，今时今日只能拿你泄——“
他话还未说完，生死殿的一侧，孟婆忽然有了动静，缠在腰间的银链凌空祭出，却被一朵栖兰花斥回，与之同时，判官也送出了状元笔，与一柄折扇隔空相撞。
生死殿门前，两道华光闪过，奚奉雪与奚琴同时出现，花谷侍立在他二人身后。
阿织望过去，奚琴气息沉稳，俨然已经顺利出关。
楚望危轻蔑道：“本尊刚刚还在想，谁竟会在这个时候闯生死殿，结果又是奚家，当真一点新意都没有。”
奚奉雪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端然施了一礼，“地煞尊如果是为了多年前榆宁的那桩往事，何不直接来问奚家？把不相干的人牵涉进来，这是要做什么？”
“问奚家？当年奚家巴不得能置身事外，你们能告诉本尊，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再说了，榆宁那桩事，说到底是问山惹的祸，她——”楚望危看阿织一眼，“也算不相干的人？”
楚望危这话没有说详尽。
能听懂的自然听懂，听不懂的，他也懒得废话。
慕忘还有用处，他对泄露她的身份兴趣不大。
楚望危随后笑了笑：“看样子，奚家似乎是有备而来，如何，下一枚溯荒碎片，奚家知道线索？”
奚奉雪默了默，径自问：“楚家可有天地乾坤案？”
有是有，但不在这里，在生死殿深处的一间密室中。
楚望危引着奚奉雪与奚琴往静室而去，路过阿织，奚琴顿住步子，他没有多说，只道：“放心，等我。”
阿织微一颔首：“好。”
去往密室，要穿过一个长长的甬道，甬道每隔一段都有一个法阵，只有楚家之主可以开启，直到来到一个玄铜门前，楚望危忽然回过身，看向奚奉雪和奚琴，“二位，本尊现在可以知道，你们当中，谁才是那条甘心上钩的鱼么？”
他说这话时，心中已有八分把握，目光一直落在奚琴身上。
果然，奚奉雪顿住步子，他没有跟进密室，而是对奚琴道：“寒尽，我希望在这桩事结束以后，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奚琴道：“多谢堂兄。”
其实阿织被楚家掳走的一瞬间，奚琴就感觉到了。
他已闭关十日，境界早就稳固好了，继续修行，只是为了更进宜一些，毕竟前路难行，想来步步坎坷。
今早阿织被楚家人围住，斩灵发出预警，奚琴当即就出了关，本想立刻赶来楚家，他忽然觉得事出有异——依照楚家判官的本事，阻止斩灵发出预警，把阿织被劫的消息瞒上一时半刻，简直轻而易举。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就像是在把阿织被劫的这个消息故意漏出来。
还专程漏给他。
奚琴自然知道楚家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溯荒，三大世家乃或是整个仙盟，没有人比楚家更尽心，就说前面三块溯荒碎片，除了第一块，剩下两块都是楚家提供的线索。
之前在伴月海，楚家也“请”阿织去过他们的驻地，最后的结果是提供了溯荒碎片的线索，指明让阿织去寻。
即使楚家屡次三番找阿织麻烦，是因为他们对阿织的身份有所怀疑，可归根究底，他们的最终目的还是溯荒。
所以这一次，他们劫下阿织，又是为了什么？
奚琴想到了自己。
他记得孟婆说过，楚家人死时有灵念，这一道灵念，会被另一个楚家人接收到。
半年多前，他在伴月海斩杀楚恪行，最后一计杀招，他用叶夙剑气破了幻铭衣，楚恪行死在叶夙剑气之下，剑气很可能通过楚恪行的灵念传到了地煞尊那里。
此后，闭关久日的地煞尊果然出关，来到了伴月海，并且大力追查是谁杀了楚恪行。
眼下想想，地煞尊那时真的是在为楚恪行找真凶吗？
不，他是在找叶夙。
虽然奚琴自问没留下把柄，却防不住地煞尊对他起疑。
而今地煞尊知道了阿织的身份，劫下阿织只是第一步，逼叶夙上钩，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所以他才叮嘱判官不必管斩灵剑发出的预警。
在楚望危看来，叶夙与阿织是同门，青荇山的师兄，不可能放着师妹不管。
奚琴于是寻了奚奉雪，请他同来山阴生死殿，并以奚家之名与楚望危交涉。
究竟发生了什么，奚奉雪其实并不知其详情。
掩上密室铜门，楚望危看着奚琴，淡声道：“如何，琴公子，本尊该唤你一声奚寒尽，还是青阳氏，夙？”

第110章 生死殿（三）
奚琴一时不答。
感受到叶夙的剑气后, 楚望危已经怀疑他就是叶夙。
今日他不请自来，何尝不是愿者上钩？
奚琴垂下眼，淡淡道：“他只是我的前尘，但我不是他。”
他问：“我可否知道地煞尊寻找溯荒碎片的真正目的？”
“哦, 看来, 你还没完全想起往事？”楚望危揶揄道。
他倒是不介意再把当年问山是如何背叛他, 又是如何让他去寻“匕”再说一遍，因为二十多年前, 问山来找他时, 还说过这么一句话, “寻到阿织，你或许就能寻到我的大弟子夙，溯荒的线索只有他有, 你可以让他去找‘匕’。”
奚琴一听“匕”的描述, 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溯荒碎片的伴生神物, 可斩万物，应当是白帝剑刃无疑。
虽然他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寻找溯荒碎片的下落，已经足够了。
之前, 仙盟之所以能够用叶夙留下灵叶找到溯荒碎片的下落, 是因为灵叶上有叶夙残留的灵气。
除了第一枚溯荒碎片，余下四枚俱是嵌在当年青阳氏部属的灵台上, 叶夙的灵气可以直接寻到他的部属转生的位置，是以能够找到溯荒。
密室中有一个一张长四丈, 宽两丈的偌大案台。
案台的四足与台身皆以寒玉制成，四角都镶嵌着灵石，其上法阵流转。
走近了看, 案中山峦起伏，河川纵横，上聚灵气成云，下沉浊气为谷，俨然是一个缩小了数倍的神州大地。
这东西奚琴知道，正是天地乾坤案。
天地有宝物，有一些宝物是被古神遗留人间的残品，另有一些，乃修道之人后天精心制成。
天地乾坤案所取的寒玉能感应四野天地变幻，辅以灵石驱动，佐以四极法阵，便能做到“观一案以观天下”。
何处有山洪，何处有妖祸，只要看灵案一眼就能发现。
只不过，这样的灵案不是谁都养得起的，除了伴月海有一台，再就是三大世家了。
奚琴来到乾坤案前，闭目收敛思绪，并指心前。
片刻后，他指尖霜白的灵气渐渐变淡，仿佛春雾一般，与之同时，他的额间忽现淡金色的凤翼图腾，奚琴蓦地睁开了眼，挥指送出灵气。
天地乾坤案覆有灵力牵引的法阵，法阵感受到青阳氏的灵气，山峦间骤然汇聚起一团风，沿着他们所在的山阴，一路向东北方向盘旋。
灵气引起的风势越来越大，与云层相接，竟形成龙吸水的异像，滚滚东移，最后竟逼近人间一个繁华的城。
然而，还不待风势停下，奚琴目光一凝，从一旁隔空取来一个空白图轴，张开来覆盖在乾坤案上。灵风停留的最后位置便被收入图轴之中，成了一张灵气织成的地图。
奚琴将图轴握在手中，看向楚望危，微一挑眉：“先做个交易？”
“交易？”
楚望危咂摸着这两个字，觉得有趣，“你说。”
“地煞尊既然让我和阿织去寻找‘匕’，‘匕’寻回后，可以相借，但地煞尊用完它，需要把它归还给我。另外，当年榆宁的事，与奚家也有关系，既然‘匕’可以劈开时间，奚家也希望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奚琴对于榆宁往事只有一点耳闻，奚家这些年一直对之讳莫如深。但奚琴看得出，这桩事乃凌芳圣与奚奉雪的一个心结，如果有机会解开，何不一试？“
“这个自然。”楚望危讽刺道，“正好让奚洹重温重温，当年奚家是如何不近情理，表里不一。”
“至于‘匕’，本尊乃刀修，对它兴趣不大。你若想要，尽管拿走，莫怪本尊没提醒你，神物在手，往往弊大于利，古往今来，死在神物上的修士，本尊见得多了，你师父不就是其中一个吗？”
奚琴没有正面回应这话，往下说道：“第二个要求，请地煞尊出面，跟仙盟借定魂丝一用。”
“定魂丝？”
定魂丝虽然被长寿镇那帮村民用来害人续命，但它本身并非邪物，而是有稳固身与魂的功效。
得知阿织身魂分离严重，奚琴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定魂丝，但他跟阿织走得太近，由他出面相借，伴月海那边很容易怀疑阿织的身份，倒不如让楚家出面。
“是，不必多，七根定魂丝即可。”
楚望危明白了：“你是想帮你的师妹？”
他笑了，“既然这么关心她，今日何必让奚奉雪随你一同来楚家，你一个人来，早早与她相认不好吗？”
今日奚琴若一个人来，那他代表的就是自己，楚望危摆明了在用阿织钓人上钩，钓上来一个奚家琴公子有什么用？除非，琴公子另有身份。
阿织聪慧，很容易联想到奚琴另一个身份是什么。
但奚奉雪一同来就不一样了。
奚奉雪同来，他们代表的就是奚家。踏入生死殿，他们为的是当年往事，即便寻到下一枚溯荒碎片的线索，也可以称是奚家这些年亦对榆宁往事耿耿于怀，所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溯荒。
所以奚奉雪，是奚琴一个遮掩前尘的幌子。
“不如告诉你师妹，你正是叶夙。”楚望危道，“师兄妹一起面对困难，岂不容易许多？否则你囿于奚家立场，总不足以令她信你。”
奚琴看向楚望危：“我说了，我不是他。”
言罢，他朝密室外走去，眉心的凤翼图腾渐渐消失，“第三个要求，我与阿织身份的秘密，还望地煞尊能好生保管，顺带管好判官和孟婆的嘴，否则——”奚琴在楚望危身前顿住步子，淡淡道，“纵然敌不过地煞尊，破不了生死殿，但夷平山阴，我还是办得到的。”
“你想瞒，又能瞒上多久？”楚望危根本不在意他说的话，“你以为除了本尊以外，就没人怀疑你们？”
“这就不劳地煞尊费心了。”
奚琴说着，伸出手，天地乾坤案上收来的图轴便落到楚望危手里，“阿织我带走了，等楚家送来定魂丝，我们就出发。”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密室。
楚望危看着他的背影，这性情，似乎的确与当年的夙不太像。
他收回目光，展开手中的图轴。
下一块溯荒碎片的位置，竟是人间宣都，当今大周朝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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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伴月天，古神库。
一名仙使从古神库出来，对外间等候的判官施了一个礼，呈上一个玉质托盘。
托盘中有一个古朴幽黑的木匣，仙使将木匣打开，其中赫然是七根流转着淡金华光的丝线，仙使道：“判官大人，这是您要的定魂丝，此物既是地煞尊相借，借期可延长至半年，用完后，请务必完璧归还。”
判官应了一声，收了匣子正准备走，不期然跟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此人一对剑眉，白袍银铠，正是沈宿白。
判官微一颔首：“聆夜尊。”
沈宿白道：“判官大人，多日不见，怎么今日到伴月海来了？”
判官淡淡笑道：“家主差我来办点事，办好就走了。”
他二人虽相识，不算相熟，稍稍寒暄过后，判官便离去了。古神库的仙使随即问沈宿白：“聆夜尊可是来取上次存放在这里的栖寒柳的？”
栖寒柳是极其罕见的灵草，只生长在极其罕见的地带。白舜音的兄长，白云苑前些年染上痼疾，算不上严重，但只有栖寒柳能根治。仙人得了仙症，如果于性命无碍，那就是于修为有阻。白云苑贵为白家的少主，重担在肩，修为上若无法精进，实在遗憾，白舜音也因为兄长顽疾连日忧心忡忡，沈宿白见她如此，心中不忍，亲自外出寻找仙草，终于在一年前寻来栖寒柳。
栖寒柳保存不易，是故沈宿白把它放在古神库，每三个月来取一回。
仙使很快将一个莹碧色的小瓶呈给沈宿白，小瓶中，灵气结成的水散发着寒气，当中温养着一枝茎似柳，叶如桑的仙草，仙使道：“聆夜尊，栖寒柳在此。”
沈宿白接过，没立刻走，问道：“不知楚家判官来古神库是——”
古神库的器物借取记录，对于仙盟堂主及以上都是透明的。
仙使很快答道：“哦，判官大人是来借定魂丝的，说是地煞尊闭关要用。”
定魂丝？
沈宿白道：“知道了，你去吧。”
得了栖寒柳，沈宿白径自往白家的驻地而去。白舜音跟随白家家主外出，近日不在仙盟，白家的仙盟事务目下由白云苑一个人操持，岂知到了白家驻地，白云苑竟也不在，前来相迎的仙侍道：“少主出去办事了，也许过一会儿就回来。”沈宿白与白家一贯走得很近，仙侍直接邀请道，“聆夜尊可要进来等？”
沈宿白心中记挂着定魂丝的事，只称不用。他将栖寒柳交给仙侍，离开白家驻地，烧了一道符，问明白洄天尊的动向，直接往眷风岭去了。

第111章 生死殿（四）
眷风岭在伴月天的东北方向, 是整个伴月海地势最高的地方。
每年春祭前后，洄天尊作为仙盟的盟主，都会到眷风岭来祈福。
沈宿白一到，祈福台上除了洄天尊, 还有一个穿着暗朱纱裙, 外罩黑衣的女子, 正是霰雪堂的堂主，霰雪尊。
“宿白来了。”
感受到灵息逼近, 洄天尊回过身来。
他穿着一身菱纹袍, 身量很高, 五官却稀松平常，下垂的眼尾后有几道浅纹，似乎是岁月的痕迹, 但是, 到了玄灵这个境界, 年岁已不再重要。
沈宿白当年也有幸见过问山一面，在他看来，修到玄灵境的天尊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人们第一眼看到他们, 不会注意他们的样貌, 反倒折服于气度，那不是一种被震慑的感觉, 而是被拂面的微风感染，继而生出由衷的敬畏, 正如淤泥中见青莲，云散后见皎月。
“是，有事向盟主禀告。”
沈宿白行了个礼, 看向一旁的霰雪尊。
洄天尊知道他的意思——这事不好当着旁人提，但他道：“无妨。”
沈宿白点了点头：“楚家的判官来过了，从古神库借走了定魂丝。”
“定魂丝？”霰雪尊问道。
“是。”沈宿白道，“此前伤魂谷闹天妖，霰雪尊曾派人去查探，我记得后来回禀的人说，那妖谷中，似乎出现过十分厉害的剑气，疑心天妖是被剑杀的。”
“那只天妖纵然还是妖胎，想要斩杀它，非分神以上的修为不可，这世间哪有这么多厉害的剑修，兼之眼下溯荒碎片再度现世，所以我猜……”
“哦，我明白了。”霰雪尊不等沈宿白说完，一语道破他的心思，“你在怀疑当年青荇山的人没死透？”
沈宿白道：“此刻下定论还太过武断，我只是觉得，溯荒本就出自青荇山，后来问山一死，这块凶镜也消弭无踪。我们苦苦寻找了二十年无果，如何却能在短短一年间，被徽山的一名女修屡次寻得？这名姜氏女，我跟她接触过，表面上看她天资一般，心性极佳，从小习剑，拔剑艰难却从不曾放弃，所以我挑中她去找溯荒。
“如今……我在想，我当初是不是看岔了。所谓的‘与剑无缘’或许不是无缘，而是因为太有缘了，所以看上去无缘罢了。
“虽然奚家对外说那天妖胎是被栖兰卫合力围剿至死，但是残留的剑气实在让我疑心，毕竟天妖死的那日，姜遇也在伤魂谷，若是这天妖当真是被剑杀，之后栖兰卫才赶到，那这个徽山姜氏女……”
沈宿白说到这里，语峰一转，“自然，我近日去古神库看过那问山之徒的尸身，一切似乎没有异样。”
霰雪尊笑道：“聆夜尊到这来，不是说楚家借走定魂丝的事么？这与问山之徒有什么联系？”
“定魂丝，归根究底是稳固身魂的神物。寻常修士的身魂何须稳固？但是，身与魂不匹配的人就不一样了，一旦身魂分离，无法复原。我记得从山南的怨气涡回来后，泊渊和寒尽，白家的元祈，楚家的孟婆，都受了不同程度的魂伤，休养了一阵便复原了。这姜氏女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我们知道的是什么？是她出现在伤魂谷，天妖死时有剑气残留，以及，楚家来仙盟借定魂丝。”
这三点单拎出来看，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联系在一起，的确引人深思。
霰雪尊道：“聆夜尊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数日前，楚家的判官和孟婆出现在景宁附近，之后，奚家少主便赶去了山阴生死殿。如果奚家和楚家真的有交易，难不成楚家的定魂丝，当真是为了眼下暂住奚家的姜氏女所借？”
沈宿白与霰雪尊二人你一眼我一语，似乎已经理清眉目，这时，静立一旁的洄天尊忽然抬目，看向眷风岭的来路方向。
少倾，来路方向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衣，手持玉箫的男子，正是白家的少主白云苑。
适才沈宿白为白云苑送去栖寒柳，便到眷风岭来了，白云苑大概是打听了他的去向，特意过来道谢。
见到洄天尊与霰雪尊，白云苑颔首施礼，“盟主与堂主也在。”
仙盟是这样，盟中的重要决策由盟主和三位长老一齐商议决定，三位长老即三大世家的家主。
但是盟中的事务却是由其下四堂料理，四堂的堂主中，有三人草根出身，另一人也不属于三大世家。
因此，伴月海虽然看上去是仙盟世家不分你我，在他们心中，谁才是真正的自己人，还是画了界线的。
“盟主与二位堂主在议事？”白云苑道，“在下是不是打扰几位了？”
沈宿白没吭声，霰雪尊道：“祈福结束，闲聊几句罢了。”
她顿了顿，笑道，“适才聆夜尊说，楚家的判官从古神库借走了定魂丝，好像是奚家那边要用，也不知真的假的。”
空穴来风的话，说出来没有什么凭据，就像往水里扔一块石头，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罢了。
白云苑贵为少主，如何不能闻弦音而知雅意？
他明白霰雪尊是在试探白家对此事的态度，莞尔道：“哦，有这回事，那这定魂丝究竟是楚家要借还是奚家要借？”
“说是地煞尊要用。”沈宿白道。
白云苑沉吟了片刻，了然道：“那这就不奇怪了，在下听说，从分神境迈入玄灵，的确会有一段身魂不稳的时期，地煞尊停留在分神大圆满之境已久，说不定——”他稍一顿，笑意更深了一些，“楚家将有吉事发生了。”
沈宿白与霰雪尊捕捉到言中之意，俱是愕然，这是说，世间将有第二位玄灵天尊了？
他二人一同看向洄天尊。
洄天尊微一颔首，说道：“修行六境，抛开最基础的引灵、筑基不谈，其后四境，无一不是在淬炼魂魄。第三境‘淬魂’顾名思义，第四境‘出窍’是为了使魂离窍而不散，如果魂离开躯壳三日，却不散于人间风烟，这便是出窍大成。到了分神，灵台上的神魂之力能送出一部分至体外，聚而不散。至于玄灵，灵魄悬于躯壳之上，久而不去，时悬时归，此为玄灵。”
沈宿白讶然道：“就是说，从分神跨入玄灵，魂魄必须要强大到可以与身躯分离？”
洄天尊道：“然也。玄灵之后，何为渡劫成仙？成仙要进入仙神异界，但肉身是人间之物，只能留存人世，是故渡劫成仙前，魂魄需要有弃肉身而去之、弃肉身而恒强无比之力，因此整个玄灵境，所修无非一事，即魂身暂分而不亡不灭，等到魂能够彻底弃身而上入九天，便是渡劫成仙的时候到了。“（注）
反过来说，如果魂的淬炼不够，无法经受劫难升入九天，那么它只有下沉入轮回了。
沈宿白和霰雪尊听了这话，俱是受益匪浅，这还是他们第一回从这个角度纵观修行的六个境界。
其实洄天尊并没有说得太深入，毕竟沈宿白与霰雪尊才至分神初期，对玄灵境的体悟太深，于他二人的修行非但无益，反倒会乱其心神。
沈宿白道：“照这么看，地煞尊借走定魂丝，是为跨入玄灵境做准备？”
白云苑不置可否，他接着说道：“至于奉雪近日去了山阴，这事白家也有耳闻，二位堂主可能不曾听说，当年奚家和楚家因为一桩发生在榆宁的往事，闹过不和，至今耿耿于怀。”
他说着，一笑道：“也许奚家和楚家碰面是为了这事，与楚家相借定魂丝没什么干系，白家的意思是，不必多心，盟主与二位堂主觉得呢？”
眷风岭上风声猎猎，洄天尊静立不语，沈宿白若有所思，半晌，还是霰雪尊半真半假地笑着回了一句：“白家少主说得在理。”
-
景宁奚家，近山堂花苑。
“阿织，看我！”
小池塘的花丛中，十数个凌空结成的微小法阵错落分布其间，初初“砰”一声化成肉眼捕捉不到的蜉蝣，趁着无风，以迅雷之势从法阵中穿行而过，来到阿织跟前，然后化为人形，骄傲地昂起头问：“怎么样，这次我是不是进步了？”
银氅抱着瓜子儿蹲在一块湖石上，一对鼠眼转来转去，聚精会神地寻找初初不曾进步的证据。
可惜十数个法阵纹丝不动，明明有妖物穿行而过，无一发出预警。
阿织没有应初初的话，她看了看花丛，无声抬手，一道灵气卷起一枝折落在地的韭莲，收入手中。这枝韭莲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等到阿织把它反转过来，露出它的茎，才发现它根本不是被风垂落，而是被法阵的阵纹切断。
银氅见了韭莲，恍然大悟，开怀乐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十多个凌空的结成的法阵改变了花丛的格局，下面的花丛也变成了一个草石之阵，你适才穿阵的时候，只注意了高空的法阵，没有注意到下面的花花草草，这只韭莲，就是你留下的证据！”
初初听了这话，也来不及气银氅的幸灾乐祸，狠狠挠头道：“我都练了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是不行，不是说无支祁天生不怕结界么？！”
无支祁的确天生不怕结界。
初初可以穿过判官结成的法印，可以在怨气涡里辨别通往中心的路，但是，倘若法阵一繁复，或者相互交叠，他若不当心，很难不留下痕迹。
譬如眼下花丛中这个，阿织其实只用了相当于淬魂的修为结阵，因为阵法交织复杂，初初每次穿过，总会留点痕迹。
他仰起头，望向阿织：“阿织，我们今后要去的那个地方，真的这么难闯么？”
阿织“嗯”了一声：“很难。”
她没有进过古神库的禁室，只站在门外看过一眼，那处的法阵，连她也无法一眼勘破。
她想了想道：“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想别的办法。”
“不行不行，我都说了要帮你了，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初初说着，强压下不耐烦，化为蜉蝣，再度从法阵中穿行而过，这一次，小池塘中的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溅出的几滴池水，空中的法阵直接换了五行方位，都不消说下方的草石，初初穿行到一半，法印直接发出刺耳的警示。
初初丧气地瘫倒在地，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这些年他全凭自己磕磕绊绊地摸索，没人教过他无支祁应该怎么精进本事。
银氅眼珠子转了转，说：“照鼠爷看，你可能得从基本的五行之术学起。”
“何止。”一旁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奚琴拿着一只古朴幽黑的木匣，从花苑外慢步走来，“想要精通阵术，上至天时，下至地理，小至八卦五行，大至历象日月星辰，都需有所涉猎。”
初初直接从地上跳起来，恼道：“说得你好像很会似的，这玩意儿这么难，不然你试试？！”
奚琴也不废话，信手摘来一片青叶，青叶穿阵而过，再穿阵而回，不惊一丝春光。
初初在一旁瞪眼看着，太快了，居然没看清。
他咽了口唾沫，道：“你、你再来一遍？”
银氅见识广一点，敏锐地觉察出奚琴手中的黑匣不是凡物，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奚琴闻言，径自把黑匣打开，匣中平整地放着七根淡金丝线，正是楚望危帮阿织借来的定魂丝。
妖兽天生慕强，对于神物自然神往，他们或许辨不出眼前之物是什么，却由心底生出敬畏，初初和银氅看得眼睛都直了，奚琴见状，适时将黑匣合上，防贼似的，淡笑道：“不是给你们的，是给阿织的。”

第112章 青莲印（一）
初初和银氅一呆, 同时腹诽：阿织也是你叫的？
他们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初初“哼”了一声，把脸别去一边。
奚琴偏头指了指内苑的方向，对阿织道：“来？”
内苑有一间静室, 除了竹席与案几, 空无一物。
把定魂丝送入灵台, 并不需要太繁冗的仪式，神物有神性, 金丝栖息到灵台后, 会自行将肉身和魂魄相系。
奚琴打开黑匣, 问阿织：“我帮你？”
阿织趺坐在竹席上，点了一下头：“嗯。”
定魂丝需要通过眉心进入肉身，她的五感太弱, 有人相帮自然最好。
阿织闭上眼, 片刻后, 她感受到一丝微凉浸上眉心，人的魂魄很敏感，系魂时，一定会非常痛苦, 阿织在体内蓄起灵气, 打算强忍过去，等了良久, 预想的剧痛却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凉的霜气。
原来奚琴在送入定魂丝的同时, 送入了自己的灵气，这些灵气在她的肉身与灵台间形成一道护障，于是那些疼痛, 便在这道护障中慢慢化散了。
不过阿织知道，她没有承受的疼痛，会通过护障，反馈给原主。
她睁眼看向奚琴，奚琴并不见任何异样，或许这点疼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还比不上浸骨。
对上阿织的目光，他笑了笑，问：“好些了吗？”
灵台上的异物之感消退，定魂丝已建立起魂与身的联系，但阿织的五感中，受影响最大的是触觉，静室无风，只有融融春光照进来，触觉究竟有无变化，说实在的，她感受不深。
阿织道：“不知道。”
奚琴顿了顿，片刻他问：“那……我们再试试？”
阿织看着他，一时没答。
她还记得上次在栖兰花海里发生了什么。
其实她知道，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他们最后那样，已经远超出他们之间应有的关系了。
但是……这次去寻找溯荒的只有他们两人，行事是便利些，可是帮手也少，她必须了解自己的状态。
奚琴就坐在阿织对面，思绪辗转间，阿织看着他慢慢靠近，春晖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的长睫和鼻梁上落下错落的光影。
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忘了收敛，而是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轻声道：“阿织，有桩事我想说很久了。”
“我觉得……你好像不太抗拒。”
五感恢复了许多，他沉沉的声音入侵，阿织能感受到耳中的震颤。
她问：“抗拒什么？”
奚琴算着她和他的距离，大概只有三指。
他沉默了一会儿：“抗拒我这样。”
即使当初在怨气涡中发生的一切通通不作数，神罚之阵她劫后余生，他抱过她，栖兰花海月色怡人，他情不自禁，算上今日春光，已经是第三次了。
“你是不是在想，因为每一次都事出有因？”
阿织道：“嗯。”
“可是，也许只有你是这么想的，我却不是呢？”
奚琴的声音似乎带着他惯有的笑意，但仔细听，这笑意很安静，“也许，这些理由只是我的借口。”
阿织蓦地抬眼看他。
她似乎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初相识时，他也会说一些玩笑话，但她知道他接近她别有目的，从不把这些话当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就不一样了，是山南的怨气涡吗？还是更早一些？
虽然她并不十分肯定他的心思，但旁人待她的真意，她并非一无所觉。
奚琴道：“阿织，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好好想想。”
阿织看着他：“……想什么？”
“你说呢？”
奚琴伸手，帮她把垂落颊边的发挽去耳后，“很多很多，比如我眼下停在这里，”他垂眸看着他和她之间三寸远的距离，“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想要往前，但知道不该，应当后撤，可是不愿。
阿织静了好一会儿：“其实我想过的。”
奚琴有点意外，他还以为她从来不会在他身上花时间呢。
“想出所以然了吗？”
阿织摇了摇头。
千头万绪，都不知道从何理起。将来尚无着落，这幅肉躯也不是自己的，生死尚且悬于一线，何况还背负着师门重任、前尘旧恨，若再掺进些别的，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
情谊，任何一种情谊，对阿织来说，都是很珍贵的。
而眼下她所经历的这一种，她甚至没有经验，只是懵懵懂懂地感受到一些，如同在雾野里摸索着行路，很容易撞入死胡同中。
所以每每起了个头，她就作罢，简直比修道还难。
奚琴道：“那这样，今后，你每日花一点时间，不需要太长，一炷香、一盏茶的工夫就行，仔细地想一想……我们之间，好不好？”
阿织看着奚琴，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好。”
好？
奚琴有点诧异，怎么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
她知道该想什么吗？
阿织一直是个很让人放心的人，任何事，只需跟她说一次就行了，但奚琴忽然有点吃不准了，她自己想，真的能行么？
这时，屋外忽然飞来一只传音玉鹤。
玉鹤扇动着翅膀，在奚琴跟前停下：“琴公子，属下已经打探好了，宣都城内，近日的确有异事发生。”
凡溯荒出现的地方，必现异象。
第四块溯荒碎片的位置既然已经确定，等定魂丝的这些日子，奚琴便派了栖兰卫去人间京城打听。
奚琴问：“是什么？”
玉鹤那头的栖兰卫犹豫了一阵：“不方便说，可能需要琴公子尽快来一趟。”
尽快去？
阿织听了这话，招出斩灵，问奚琴：“走？”
斩灵负在她的身后，发出幽白的光，她已跨出静室，在春风中等他，这幅雷厉风行的样子，也不知还记不记得方才答应过他什么。
罢了，奚琴想，他送走玉鹤，也一步迈出静室。
两人眼下的真正境界都在分神初期，不消一瞬，已经破空而上。
忽然，阿织意识到什么，说道：“等等。”
奚琴回过身来，立在云端看她，似乎不解：“怎么了？”
阿织看他一眼，掐了一道诀送出去。
不一会儿，三道身影火急火燎地出现在半空，泯从一团黑雾中化形，“尊主，可是人间有急情？”
不然怎么走得这么急，若不是阿织姑娘告知，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启程了。
初初和银氅所化的大鹏鸟飞也似的赶来，在空中险些撞在一起，初初幻化为蜂，落在阿织的剑柄上大骂道：“这还用问，肯定是你主子故意甩掉我们！”
奚琴不置可否，目光隐带嫌弃，扫过追来的两妖一魔，淡声问：“走不走？”
银氅从没去过人间历练，兴奋不已，高声道：“吱吱吱——走走走！”
-
人间，宣都。
夜已经很深了，寂无人烟的长巷中，一辆马车辘辘驶过。
驾车的人罩着斗篷，看身形，应该是一个女子，兜帽下露出她的一双眼。
她似乎非常慌张，一边催马快行，一边张惶四顾，直至在一个宅院前停下，她才放下心来。
她跳下马车，掀开车帘，对里头的人说：“少夫人，到了。”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水裳衣裙，外罩裘袄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女子媚眼如丝，十分貌美，她望着眼前的宅院，伸手压了压被夜风拂乱的鬓发，用眼神示意驾车的女子去叩门。
原来驾车的女子是丫鬟，唤作冬采，绿裳女子是她的主子。
门很快开了，绿裳女子似乎心急，提着裙，快步往宅内走，刚到了院中，迎面一个高大的玄衣身影快步走来，月色下，男子的面容如同刀刻，或许不那么英俊，但阳刚而硬朗。
他一把把绿裳女子拥入怀中，作势要吻，说道：“娇娇，想死我了！”
他不老实，让她有些痒，她忍不住笑着去推他：“这么急做什么？”
“好多日子了，能不急么？”男子顿了一下，问，“没被孟桓那厮发现吧？”
“下了药，怎么会？”绿裳女子道，“只怕睡到明早日上三竿都起不来。”
玄衣男子放下心来，情动之下，他一把扯断女子的襟带，寒气入侵肌理，女子惊呼一声，下一刻，她就被男子打横抱起，阔步走向最近一间厢房中。
春夜噪人，起起伏伏声响搅得人不能安睡，所幸厢房里的人折腾了大半宿，终于累了，慢慢安静下来。
女子也是累极，早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惊醒，转头看向外头水蓝的天色，拍了拍胸脯，心道还好，天才刚亮，她还来得及赶回府。
冬采这丫头真是的，怎么也不来叫她？
男子不在身边，女子也习惯了，他素来公务繁忙，然而，等她的目光掠过床边，却愣住了。
地上，她的绣鞋边，有血迹。
血迹一滴又一滴，一直通向门外。
女子颤抖起来，也不顾自己此刻的衣衫尚还凌乱，跟着血迹，一步一步出了门，来到院中，直到看到男子赤身向下，倒在一片梅林中。
他已经死了。
她看到他身上纵横交错的血痕，以及他左手手腕中间，一枚不知何时烙下的莲花印记。
“啊啊啊——”
女子再也把持不住，惊恐地尖叫出声。

第113章 青莲印（二）
早年间, 修士中流传着一句话，“宁入沧溟道，不进人间都”。
所谓的人间都，就是大周朝的京师宣都。
这句话的意思是, 沧溟道纵然危险, 修士去了, 仍有一线生机，人间京师繁华迷人眼, 修士们一旦至此, 很容易沉迷声色, 失了道心。
阿织从前没在意过这句话，而今到了宣都，方知流言流传至广, 有它的道理。
青砖铺就的街道可容八匹马并行, 热闹的地方人群比肩接踵, 不远处，巍峨的宫楼戒备森严，单论气象，宣都或许比不上仙山伴月海, 但滚滚红尘之息波澜壮阔, 实在令人沉醉。
传信的栖兰卫与奚琴相约在咸池街上的一间茶楼。时值午过，栖兰卫已在茶楼门口等了一阵了。
这名栖兰卫名唤苏若, 在奚家，奚琴信任的人不多, 他是其中之一。好不容易等来了奚琴，苏若连忙迎上去道：“琴公子，三小姐。”
茶楼一共三层, 从顶楼朝下望，咸池街上的其他地方都热热闹闹，独这间茶楼，没有一个客人，奚琴问起缘故，苏若道：“琴公子有所不知，这间茶楼是属下刚盘下来的，用来做这段时日落脚的据点，眼下尚未开张。”
他又解释道，“哦，属下不是故意铺张浪费，京城似乎有妖邪，属下担心栖兰卫的行踪败露，是故才借茶楼掩人耳目。”
盘下个茶楼罢了，这点花销对奚琴来说不算什么，他没有在意。阿织听了这话，拣出一个重点：“城中有妖邪？”
她问，“今早你用玉鹤传音，说到一半称是不好多谈，是因为城中有妖邪，你担心消息被人窃听？”
“正是。”苏若道。
他没有奇怪他给奚琴传音时，阿织为何会在旁边，毕竟自从奚琴带阿织回了奚家，景宁几乎炸开了锅，两人之间的关系被传了百十种版本，其中最受认可的，是说阿织是琴公子认定的道侣。因为有花谷拦着，阿织没怎么被叨扰，但苏若这样效命于奚琴、地位又不太高的栖兰卫就不一样了，景宁有女修不死心，日日到他清修的地方打听，苏若不胜其烦，这趟来办差，何尝不是到人间躲清净。
听是阿织有问，苏若的坐姿愈发端正，语气也毕恭毕敬：“回三小姐的话，这就要从宣都近日的异事说起了。”
“近几个月的时间，宣都死了不少人。”
死者都是男子，死法都一样，致命伤是一计穿心的刀伤，尸身上刀痕遍布，且每个死者的左腕中部，都有一枚墨青色的莲花印记。
“莲花印记也就罢了，更古怪的是，死的这些人，什么身份的都有，集市上卖肉的屠夫，客栈跑腿的小二，城门口轮班的守卫，朝廷办事的官员……好像这凶手可以无孔不入似的。
“也就是昨晚，宣都东边一处民宅里又生了一起案子。这次死的居然是武德司的一名校尉。这校尉生得人高马大，死时却赤身倒在一片梅林，”
武德司领的本就是护卫皇城的差事，其下的侍卫个个武艺高强，能当上校尉的，更是当中的佼佼者，这样的人，说被杀就被杀了？
“公子让属下盯着京城异事，今早听说这个案子，属下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还好，还来得及溯源。”
所谓“溯源”，是修士寻找凶手的一个办法。
每个生灵身上都有独特的气息，若行了凶，在一定时间内，气息会留下，修士利用溯源之法，可以追寻到气息的源头，从而找到真凶。
“可惜，溯源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阿织问，“是你去得太迟了，还是真凶刻意收走了气息？”
苏若道：“都不是。属下其实在尸身附近，搜到了一股非常微弱的邪异之气，但是这气息，属下无法循到源头。”
就像是凭空而生，凭空而来，再凭空消弭，根本无法用来追寻。
苏若给出结论：“这一点，凡人，或者普通的修士都办不到，所以属下才疑心城中有强大的妖邪，能够神出鬼没，今早给琴公子传音，属下是故没有在玉鹤里多说。”
苏若说到这里，觉得口干，顺手招来两壶早已泡好的茶，一壶味道类似栖兰茶的雨前龙井他斟给了奚琴，一壶银丝香片，他斟给了阿织。轮到他自己，他却犯了难，两盏茶一盏清苦，一盏微甘，他竟不知道先吃哪盏才好。
奚琴早已习以为常，见状，直接推了清苦的那盏给他，苏若似乎被这个举动解救，端起雨前龙井，一口灌了半盏，选定了，愁眉也舒展开了。
他接着道：“差点忘了说，死的这个武德司校尉叫做薛深，属下查了查他的近况，居然不简单，他跟相府的四姑娘定了亲，即将做相府的上门女婿。”
“要说呢，这个薛深运气实在是好，他本来是军中一个无名小卒，后来无意中救了当朝宰相，被宰相看中，招来宣都，一路进入武德司，当了校尉。”
其实，就算有了校尉这个官职，想要入赘相府，也实在是高攀了。但世事就是这么巧，当朝宰相姓孟，膝下有四女一儿，唯一的儿子叫做孟桓，前些年遇到一桩祸事，坏了脑子，变成了痴人，孟桓虽然娶了妻，因他又痴又傻，不解男女之事，已无法为孟家留后。剩下的四个女儿中，前头三个已经嫁了人，剩下一个庶女四姑娘，因是外室所生，原本毫不起眼，而今孟相迫于无奈，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盼着她能招来一个上门女婿，偌大的家业，今后至少有男儿支撑。
相府的上门女婿，多的是人想当，其中比薛深好的多的是。也不知怎么，孟相挑来挑去，居然挑中了薛深，而今亲也说了，吉日也定了，眼看着大好前程就在前头，薛深却在这个关头死了。
“打听好薛深的身世，属下又去他的住处、当差的值房、常出入的酒楼都看了看，均无异样。之后，属下潜去了相府……正是在相府，属下又捕捉到了那一丝残留的邪异之气。只一瞬，很快消失了。属下眼下怀疑，杀害薛深的真凶，就躲藏在宣都相府中。”
阿织听了这话，想起楚望危提过的，可斩万物的“匕”。
前几次寻找溯荒，大都有神物伴生，这一次溯荒在京城，“匕”也应该在附近，京城又接连不断地莫名死人，难道与“匕”有关？是“匕”落在什么邪物的手中了吗？
无论如何，先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问：“相府在何处？”
苏若道：“就在城北的梨花巷中，属下已经为琴公子和三小姐打点好了。”
苏若这个人，碰上自己的事，时时纠结难以抉择，但办起差来毫不含糊，人是昨夜死的，他今晨才收到消息，从今晨到此刻，短短半日，他溯源真凶，查清死者身份与近况，找到可疑地点相府，以及为阿织和奚琴“借”到可进入相府的身份，他什么都办好了，难怪奚琴会用他。
照苏若的说法，既然京中有妖邪，他今早潜入相府，已是打草惊蛇，所以眼下再去，最好利用适当的身份。
孟相的夫人赵氏有一远房表亲，表亲家的少爷颇有出息，前几年中了进士，之后去了地方试守，今年春，他正该试守归来，且已经走到了离京城不远的秀洲，却被苏若送去了一场风寒伤了身体，于半道上停下养疾，赵家表哥这个身份，自然借给了奚琴。

第114章 青莲印（三）
马车一路驶向梨花巷。
奚琴路上没怎么说话, 他暗中送出一道寻找青阳氏部下的灵气，然而灵气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而今恢复了许多记忆，奚琴几乎确定, 余下的两枚溯荒碎片就在叶夙的另两个臣属, 鸤鸠氏和玄鸟氏身上。
玄鸟氏的元离, 他已在记忆的片段中见过，鸤鸠氏还未记起来, 但不管怎样, 他们感受到他的召唤, 出于本能，应该会给予回应。这么长时间没反应，难道在京城等着他的这个人, 也如风缨一样, 遭遇到不测, 已经不在了么？
或许是前尘作梗，单是生出这个念头，奚琴心上已染冬寒。他没有过多地让杂念影响思绪，等到马车在梨花巷口停稳, 他很快和阿织一起下了马车。
孟府朱门黛瓦, 两只石狮气势煊赫，知道赵家表哥要来, 府中一干仆妇早随夫人赵氏等在相府门口了。
奚琴下了马车，赵氏立刻上前来嘘寒问暖, 奚琴早已记下赵家表哥赵子庸的生平，顺势答了几句，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相府看上去热闹, 实际上十分冷清。孟相是秀洲人，早年就与几房兄弟分了家，宣都相府这么大一所宅子，只住着他们一户，孟相膝下三个姑娘都出嫁了，偌大的宅邸，仆从有数百，正经的主子只有五人，即孟相、赵氏、少爷孟桓、孟桓之妻郑氏，以及最小的四姑娘孟菁。
孟相进宫未归，孟桓夫妇没见到，跟在赵氏身边，有一个皮肤白皙，带着一丝病气的年轻女子，小家碧玉一般，想必就是四姑娘孟菁了。
相府毕竟是相府，昨夜京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与相府不能说不相干，但众人脸上一点不见异样，赵氏更是高兴，她虽已贵为宰相夫人，但娘家的侄儿有出息，何尝不是给她的脸上添光？何况，她心中也有计较，老爷招上门女婿，最后招到了那个武德司校尉薛深，她其实是不乐意的，薛深对孟相固然忠心，到底是外姓人，但子庸就不一样了，对赵氏来说，姓赵姓孟，还不都是一家？何况子庸又这么有出息，今年看着，似乎比往几年更加出落得一表人才，表哥表妹天生一对，这不比那薛深好很多？除了……
赵氏的目光从奚琴移向一旁的阿织，微微笑道：“光顾着叙旧，都忘了问，子庸，这位是？”
“赵家这位表少爷是没有娶亲的。”来相府前，苏若这样告诉奚琴，“他当年是金榜题名的进士，在凡间，进士是被人抢着要的，有的达官贵人为了给自家女儿求一门好亲事，甚至会到杏榜下捉婿。赵子庸因为有相府这一层关系，倒是无人捉他，他呢，八成也想攀附上相府，所以一直不曾娶妻。到了相府，琴公子自是表少爷，侍从丫鬟的身份，只怕委屈了三小姐，义妹最好，就是不知道三小姐可会为难？”
阿织不明白为难的点在何处，道：“不会。”
听了赵氏的问，奚琴道：“这是我的义妹，念念。”
这话出，周遭静了一瞬，仆妇们看向阿织的目光都变了，只有赵氏神色如常，笑道：“别站在这说话，快进来。”
相府的东厅早已备好艾叶扎成的大扇，奚琴和阿织一跨入厅中，便有仆妇们握着扇子上前，在他们周身扇了扇，这是洗尘祛秽的意思，轮到管家苏若，大扇又换成小扇。奚琴从前觉得仙门世族的规矩多，到了凡间勋贵之家，才知是小巫见大巫了。适才在相府门口已寒暄了好一阵，眼下到了厅中，几人又继续坐下说话，相谈全无意义，但好像叙话不叙够时辰，礼数就不够周到似的。
少倾，庭中忽然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哟，表少爷已经到了，我们竟是来迟了！”
奚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水绿衣裙，外罩裘袄的年轻妇人提裙快步走来，想必正是孟桓之妻，郑氏。
郑氏生得十分貌美，一对烟眉微蹙，显然是因为来迟而自责，都快迈入东厅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对赵氏歉意地笑了笑，调回身去，去扶跟着她过来的孟桓。
孟桓看上去已是二十三四的年纪，人却早已谵妄，他原本被一丫鬟掺着，瞧见东厅人多，一下子挣脱开丫鬟，如孩童一般拍起手来，高兴地道：“表哥来了，表哥来了——”
郑氏将他引入厅中，取出帕子，细心地为他揩去嘴角的涎水，柔声道：“是，表哥来了，你不是给表哥备了礼么？还不拿去给他？”
孟桓更开心了，兴高采烈地来到奚琴跟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认真地展开，纸上放着一块白生生的绞丝糖，他正要递给奚琴，目光落到一旁的阿织身上，眼前一亮，说：“妹妹真好看，不给表哥吃糖了，给妹妹吃。”
这个举动其实有些无礼，阿织没有在意，接过糖，只说：“多谢。”
她的目光掠过屋中众人，近来京中“青莲印”杀人案频发，苏若通过溯源之法，发现真凶似乎躲在相府，而今相府的五个主子，已经到齐了四人，赵氏沉稳，孟桓谵妄，郑氏娇柔，孟菁似乎有些怯，一直不曾多言。
自然，阿织不能断定京中校尉莫名枉死，一定和相府的四位主子有关，可她到此，已经见了这么多人了，竟连一丝凶邪之气的痕迹都没捕捉到。
一时间，赵氏又问奚琴：“子庸此番来宣都，对当什么差，去哪个衙门谋职有打算了？”
“打算有，最后还是得听朝廷的安排。”
“是什么打算，不妨说来听听。”赵氏这么问，就是有帮他的意思了。
奚琴便不含糊，直接道：“侄儿在大理寺有一个好友，这些年书信往来十分频繁。侄儿时时听他说起京中大案，惩奸除恶，心向往之。不瞒姑母，今天一早，侄儿这名好友还特地腾出空闲，到城门口相迎，侄儿听他说，近来京中似乎有大案频发，且昨夜又闹了一起，这一回，死的还是一个朝廷命官？”
他只当是根本不知道死的这个朝廷命官，就是孟菁的未婚夫婿，武德司校尉薛深，一边呷了口茶，目光一边扫过众人：“侄儿一听凶案，便来了兴致，只恨不能亲自督办，逼着我那位好友透露了不少细枝末节。”
“表哥、表哥打听到什么了？”这时，一直不发一语的孟菁怯生生地问道。
“没什么，这么大的案子，重要的疑点岂能轻易透露？我只是听说……”
奚琴顿了顿，忽地一笑，“别看那命官死得惨，这一次，行凶的似乎是一个女子，因为办案的官差在出事的地方，似乎找到了一朵簪花？”
这话出，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忽听“啪”的一声，竟是一壶热茶摔裂在地。
原来郑氏的丫鬟冬采正在沏茶，听了奚琴的话，似乎被吓着了，竟没握牢壶柄。
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打湿孟桓的衣摆，谵妄之人最易受惊，孟桓一下子大哭出声，郑氏也急了，伸手狠狠点了一下冬采的额头，斥道：“你这丫头，真是笨手笨脚！”
冬采当着贵客的面坏了事，根本不敢看郑氏，战战兢兢地收拾茶壶碎片。
赵氏扫了这主仆几人一眼，眼见着天色已晚，唤来一名仆妇，问接风宴可曾备好，随后起了身，往东院的偏堂走去。她并没有责备郑氏，倒是郑氏乖觉，先行上来道了歉，说：“儿媳先领夫君去换衣，很快就来。”
说着，她稍稍安抚了孟桓的情绪，招呼了冬采，一并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已是春深，天地回暖，花苑中蚊虫颇多，郑氏心绪烦闷，回院的路上，不停地拿手帕挥开飞虫，不经意间，一只白色的蛱蝶停在了她鬓边的牡丹簪上，这只蛱蝶颇有灵性，停稳后，竟是一动不动，仿佛就是她这牡丹簪本身的一部分，跟着她进了西院。
孟桓十分依赖郑氏，一路上都揪着郑氏的衣摆，直到进了院中，郑氏的目光中再也不见适才的耐心，她拂开孟桓的手，招呼来几名丫鬟仆从，“去取蹴鞠，你们陪少爷在院子里玩一会儿。”随后携着冬采回了房。
掩上门，郑氏的脸色就变了，回身给屋门落了闩，她颤声道：“快，快找我的簪花！”
这只簪花可不得了，那是成亲时，相府特地为她打的聘礼，整个宣都独这一份，如果真的落在了民宅中，那她这些年，跟薛深的那些不干净，只怕就要被人发现了！
反正人都不在了，她可不要为一个死人坏了名声！

第115章 青莲印（四）
簪花一向是搁在宝匣里的, 金镶玉的质地，戴在鬓边，熠熠生辉。宝匣上了锁，匣中没有, 那就是没有了。
郑氏又在屋中找了一圈, 根本不见簪花的影子。她快悔死了, 若不是太久没见薛深，她担心他腻了自己, 存心要打扮得美一些, 昨夜幽会时, 她断不会戴上这朵簪花。今早薛深暴死，她走得匆忙，没成想收拾东西时, 竟忘了这朵簪花！
冬采没见着簪花, 脸色也白了, 昨夜她在耳房里睡过去了，今早被郑氏拎着耳朵唤起来，一睁眼就被捂了嘴，院子里满地是血, 薛深赤身倒在梅林里, 郑氏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她：“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明白吗？”
冬采匆忙点头，原以为走得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到竟落了最关键的东西！
冬采颤声道：“少夫人，怎么办，官差们找到的簪花, 果真是我们落下的，等他们查到簪花的源头，那……”
那一切都完了。
郑氏失神地在凳子上坐下。
她出身不高，只是七品侍讲之女，能够迈入相府的高门，还多亏三年前的一场意外。
三年前，京中的祁王府生了一场乱子，这场乱子当时闹得很大，死了不少人不说，年轻的祁王也在此事后失踪了。事发时，孟桓就在王府，他受了伤，许是被吓着了，后来便坏了脑子。脑子治不好了，怎么办？那就只能冲喜了。孟相于是在她们这些小门小户出生的姑娘里挑挑拣拣，最后挑中了她。
孟桓傻了，许多事没法亲力亲为，成亲当日，颇得孟相信任的薛深便一直跟在孟桓身边。
郑氏从来不是个乖巧性子，后来她寻了个机会，偷偷掀了盖头，目光刚好与移目望过来的薛深撞了个正着，只这一眼，今后就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了。
与薛深私会，郑氏一直很小心。傻了的儿子也是宝贝儿子，就算后来孟相看中薛深，想招他做上门女婿，那也是不能跟孟桓比的，薛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偷偷置了一所宅子，地契上写的甚至不是他的名字，就是用来与郑氏缠绵，他们一直很小心，近一年间，更是很难得才相聚一回，没想到竟生了这样的意外……
郑氏腾一下站起身，她不能栽在这里！
她在屋中来回走了数步，回头叮嘱冬采：“还是那句话，之后凡有人问起昨夜之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地方都没去。”
冬采道：“可、可是，薛校尉手腕有莲花印，他的死，似乎跟近来宣都的杀人案有关系，眼下朝廷查这案子查得很紧，他们发现簪花，不可能不追究的……“
“追究？”郑氏冷笑一声，“那也要看他们追不追究得到。”
她瞥冬采一眼，吩咐道：“去备药。”
西院所谓的备药，通常是指安神汤，本该一日两回按时吃，但孟桓痴了，极易受惊，有时郑氏被他吵烦了，便会多备一碗给他灌下去。
冬采走了，郑氏抱手倚着门框，看孟桓跟一群侍婢在院中踢蹴鞠，侍婢们让着他，所以他玩得很开心。郑氏冷眼瞧了一会儿，忽地扭身上前，弯腰捡了蹴鞠，一语不发地往屋中走。侍婢们同时退开，孟桓玩兴正酣，就这么被打断，自是不乐意，他跟在郑氏后头喊她的闺名：“阿园，还我蹴鞠，还我蹴鞠——”
郑氏根本不理，及至回到屋中，她关了门，背身贴在门上，声音带着几许娇意，望着孟桓道：“昨晚我陪你玩了一夜蹴鞠，今早天快亮了才睡下，你眼下又玩，是一点不知累么？要是把身子累坏了，染了病，母亲又要说我。”
孟桓一听这话，立刻道：“你骗人！昨晚你根本没有陪我玩，你让我喝蜜水，说喝完早睡，我乖乖睡到了天亮！”
郑氏不高兴了：“谁说的，我昨晚就是陪你玩了一整夜。”她扔下手中的蹴鞠，蹴鞠骨碌碌滚到桌角边停下，她扫了一眼，继续道：“我们在屋中玩的，你忘了？我急着拦你，还撞到了桌角，手肘上还撞出了一大片乌青。”
她说着，挽起云罗袖，把昨晚与薛深折腾出来的一块乌青露出来给孟桓看。
当年孟桓刚生病时，有一阵子非常怕吵闹，一点动静都能令他神智溃乱，所以这几年，孟桓与郑氏只要歇了，侍婢们都得退去外院守着，内院房中的动静他们听不见，只凭郑氏一张嘴说。
孟桓看到乌青，目光中露出惑色，但他确定自己好几日没碰蹴鞠了，他跺了跺脚，俨然急了，“你骗人，你骗人！你根本没陪我玩！”
郑氏看他这幅样子，也失了耐心。
她语气一变，再没有刚才的温柔：“不是我陪你玩的，难道还是鬼陪你玩的？”她盯着孟桓，忽地笑了一下，柔软的声线中竟带了一些残忍之意，“孟桓你忘了，与你情同手足的祁王是怎么失踪的？”
“你忘了吗？三年前，祁王府来了好多杀手……后来起了火，你跟着祁王一起逃，逃到绝处，一根梁木被烧断，落下来，砸中了你，祁王身边的侍卫浑身是血，眼见着是活不成了，两个杀手找了进来，你知道祁王的死期到了……可他为什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啊？还不是你父亲不想让他当太子，你父亲想扶持的是裕王，是不是？
“你去找他，就是为了告诉他这桩事，可你又不想背叛你的父亲，两难之下，你说了谎，这才害了他，是不是？你怎么能说谎呢，说谎会害死人的，你已经害了好友，难道眼下又要说谎来冤枉你的结发妻吗？昨夜我们明明在房中玩蹴鞠，不要再说假话了，孟桓……”
郑氏的声音又柔又慢，带着些许蛊惑之意，幽幽的，却如钝刀一般，一点点割往孟桓的心上。
其实她所说的这些，都是外人绝不可能知道的秘辛，可她嫁入孟府近三年，孟桓惊痴之中，时时在梦中呓语，他会喊祁王的名，会言辞含糊地求父亲放过知交，郑氏起初听不明白，后来零碎之语渐渐凑成真相，成了郑氏思之惊心的秘密。
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说出这个秘密。
可世事难料啊，谁让这个秘密是孟桓的心结，是他病症的根源呢？想要说服一个人，有什么比直击他的心结更行之有效呢？
孟桓听郑氏说着，双眼渐渐瞪大，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一口一口地吸气呼气，越来越快，就像人在水中，快要窒息。
冬采端了药汤进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孟桓，她一急，立刻上前，要把药汤喂给孟桓，可是郑氏一下抓住她的手，强行将这碗可以救命的安神汤放去一边。
郑氏的声音如同呓语，继续说道：“你们走到绝路，你看到两个杀手寻到祁王，祁王是个善良的人，即便到了这样的关头，他都在求着两个杀手放过你，放过王府的人……可你想想啊，他为什么会这样，还是不因为你说谎，吃一堑长一智，不要说谎了好不好？
“不要说谎了，你不是总在梦中说吗，说谎的话，杀手会变成邪魔，而邪魔，最终会杀掉所有的人……”
孟桓已经喘不上来气了，脸色由红变青，青中露出微紫，他惊声哭了出来，可这惊声也被窒息卡在嗓子眼里，便成一阵阵呼喊不出的暗哑嘶声。
方至此时，郑氏才看了冬采一眼，示意她把药汤喂给孟桓。
药汤用的都是名贵药材，除了安神，还有顺气清心之效，孟桓连吞带吐，好歹是吃下了。吃药途中，院中有侍婢来叩门，孟桓被叩门声一惊，险些又惊哭出声，好在郑氏及时搂住他，任他的脸埋入自己柔软的胸口，慢慢抚着他的背，一点一点为他顺气，随后才问叩门的侍婢：“何事？”
“夫人那边没等来少夫人，表少爷的接风席已经散了，夫人说，表少爷远道归来，明天一早，打算一家子一起去城外的栖霞寺烧香。”侍婢隔着门说道。
明天？
明天朝廷该来人问话了吧？
在栖霞寺被问话，也很好，但愿有佛祖仙人庇佑。
郑氏道：“知道了。”
胸口的衣襟被泪水和涎水沾湿一大片，怀中，孟桓也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
郑氏柔声道：“夫君，昨夜玩了一整晚蹴鞠，我好累，你累不累？”
怀中，孟桓并没有反应。
郑氏又道：“夫君，昨晚我们做了什么，我忘了？”
过了好半晌，孟桓终于回话了，他呜咽道：“玩蹴鞠。”
“在哪里玩的？”
“房中。”
“夫君喝过蜜水吗？”
“喝过……没喝过……”
郑氏道：“是，在房中玩的，备好的蜜水也忘了喝，我还撞到了桌角，撞得好疼，夫君也很心疼……”
孟桓还在啜泣，也不知是在伤悲什么，痴人就是这样，忘了自己因何而痴，忘了自己因何而病，却总因为一点点久远的过往，陷于一生的伤悲中，永远不知道该往前看。
郑氏想到这里，对孟桓忽生出一点怜悯之意，她耐心地抚摸着他的头，说：“乖，没事了。”
这句话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一日跌宕，方至眼下，才真正喘出了第一口气，她让冬采开了窗，任凭夜风透进屋，只想让这口气呼出得痛快。她看向窗外夜色，心中的那点惘然不知是为了怀中人，为了昨夜枉死之人，还是更多的为了自己，说道：“一切都过去了，今后，阿园陪你好好过日子……”
夜风袭来，屋中三人终于静了下来，于是一只蛱蝶不知从何处振翅，顺着洞开的窗，一路融进夜色，往西院外飞去了。

第116章 尸鸠氏（一）
“……事情就是这样。这个郑氏早就跟薛深好上了, 昨晚薛深去民宅，就是跟她私会，所以听到簪花落在了民宅，她跟她的丫鬟才会这么慌张, 担心偷情被发现呗。”
奚琴一行人落脚在相府的偏院, 白色的蛱蝶从西院飞出来, 循着气息，一路飞到偏院屋中, 落地化为一只无支祁。
初初接着道：“这个郑氏也是狠毒, 昨晚她为了幽会, 给孟桓灌了嗜睡的蜜水，方才她为了脱罪，逼着孟桓给她作伪证, 说他们昨夜在房中玩了一晚蹴鞠, 哪儿也没去。”
“那个孟府少爷不是个傻子么, 怎么还会作伪证？”银氅蹲在桌上，一边吃南瓜子儿一边问道。
仙人吞风饮露，不讲究口腹之欲，凡间显贵望族却奢华, 送来的南瓜子仁儿都是裹了蜜的。
“郑氏威逼利诱他呗。”初初道。
奚琴在木榻上闭目打坐, 只分出一缕神识来听初初说话，阿织听得更认真些, 闻言，示意初初往下说。
人间王公侯爵那一套权权纠葛太复杂了, 初初挠了挠头：“我也没听太懂，反正，孟桓原本是不傻的, 他有一个好友，叫做祁王，孟相不喜欢祁王，想要杀他，这事被孟桓知道了。孟桓不想害自己的爹，没救祁王，后来祁王失踪，孟桓也傻了。”
初初说得颠三倒四，阿织竟是听明白了，她问苏若：“这京中有储位之争？”
来凡间的这些日子，苏若为了办差，化形出入过京中各大衙门，许多密卷要宗都被他拿灵力复制了一份，堆放在盘下的茶楼中。
听问，苏若立刻招来几份相关案宗，迅速翻阅一遍：“三小姐，查到了，三年前，宣都的确出过事。”
大周的皇帝老了，太子之位却悬而未决，皇后无子，一众皇子中，贵妃之子裕王出生最高，包括孟相在内的几名重臣也都支持裕王。
但是，大周这几朝有个奇怪的规矩——太子之位的人选，最后会交由司天监定夺。
司天监是一个测天象、推算历法的衙门，按说跟储位没什么关系。
“皇帝问起储位，司天监的监正说，太子由祁王来做最好。皇帝听信了这话，事后果然对祁王青眼有加，虽然没直接让他入主东宫，许多政务都交给他办理。”
结果没过几年，祁王府就出事了。
“事情是三年前出的，案宗上说，事发时，祁王正请了几个好友到府中清谈，孟相的儿子孟桓也在，后来贼人闯入王府，放了火，杀了许多人，孟桓被一根落下的屋梁砸中，祁王被贼人追到绝路，之后失踪，至今不曾出现。”
苏若说完，合上卷宗，“自然，卷宗上记载的东西冠冕堂皇，不足为信，照无支祁打听来的消息，祁王府之乱应该是孟相与裕王府的幕僚策划的，他们支持裕王，不想祁王当皇帝，所以杀之而后快。”
阿织点了点头。
这时，奚琴睁开了眼。
他适才放出神识，在相府偌大一片地方游走了一遍，小厮、侍婢、仆妇，都被他盯梢了片刻，却无一人有异样。
阿织问：“如何？”
奚琴摇了摇头。
苏若纠结起来：“相府会不会只是那个凶手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也许他早就离开了，我们来晚了，扑了个空？”
奚琴没应声。
其实适才他拿神识覆盖相府时，再度召唤过青阳氏的臣属，本该等着他的人依旧没有回应。
此前三回寻找溯荒，怪事几乎是直接撞到他们跟前的，徽山妖力大增的食婴兽，长寿镇的村民，以及山南城中的怨气涡，所以他们一开始就方向明确，然而这一回，除了青莲印凶犯身上那一丝似是而非的凶邪之气，他们竟是毫无眉目。
大概是前尘记忆作祟，今生的奚琴与京中等着他的这个人分明素未谋面，但他迫切地想要找到他。
哪怕只赶得及再见最后一面。
屋中涌现出一团黑雾，泯从黑雾中化形而出，奚琴一见他，立刻问：“怎么样了？”
他们适才是这样分工的，奚琴以神识覆盖过相府，初初盯着孟桓与郑氏，泯则是尾随四姑娘孟菁回了房中。
泯道：“孟四姑娘回房之后，一直坐立不安，她有一个木制的马球，后来她静下心，给马球上了一会儿色，就被赵氏唤去说话了。”
阿织：“马球？”
苏若解释道：“这一朝的闺中女子也会骑马击鞠。”
说完这话，他也反应过来了，孟桓孟菁兄妹俩不愧血脉相连，都爱击鞠。
阿织又问：“赵氏唤孟菁去做什么？”
泯道：“没什么。赵氏希望孟四姑娘能嫁给尊主，让尊主来当相府的上门女婿。赵氏说，明天去栖霞寺，她会给尊主和孟四姑娘制造机会独处，让孟四姑娘学着讨尊主喜欢。她还问孟四姑娘今日见了尊主，可是合意，孟四姑娘说，合意的。”
阿织听了这话，怔了怔，看了奚琴一眼。
她自然知道赵氏让孟菁嫁的人，并不是奚琴，而是被奚琴顶了身份的远方表哥赵子庸。
往细处想，这其实是好事，如果奚琴能借机与孟菁独处，说不定能探出些许端倪，何必在意？她道：“好，等明日到了栖霞寺，再试试这相府中人。”
说着，她对苏若道：“那我走了。”
奚琴问：“你不留在这里？”
相府为阿织安排的住处并不在这里，而是去此处甚远的一间独院。这也难怪，赵氏是希望赵子庸娶孟菁的，眼下赵子庸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好义妹，谁会喜欢？打发得越远越好，趁早拆散了得了。
不过赵氏不知道，对凡人来说，要走上大半日的距离，对修士而言不过瞬息。
奚琴这间院子很大，有多处厢房，随意挑一间清修即可，本不必离开，阿织移目看向奚琴，片刻，却摇了摇头，说：“我还有事。”
话毕，她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处。
初初和银氅见她走了，自也跟着走了。
调息修行，吐纳灵气，这是修士必行的功课，尤其像阿织这样勤奋的，更是无一日不落下。
然而这夜阿织回到房中，并没有立刻打坐，相府富贵，每一间房都备了笔墨，阿织在桌上铺平一张白宣，狼毫笔浸水沾墨，搁在笔山上。
两只妖兽看她这番态势，均是好奇，一只蹲在桌上，一只翘腿坐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银氅忍不住问：“阿织阿织，你要做什么？”
阿织回身在香炉里燃了一根香，今日的一炷香已经开始计时了，她不能耽搁了。
她应道：“静思……一些事。”
“什么事？是青莲印杀人案的线索吗？”初初问
阿织闭口不答，她又看了燃着的香一眼，试着沉下心来。
看来不是青莲印的事了，初初又问：“那是很复杂的事么？”
阿织道：“嗯，繁难之事。”
只是适才忽有一点体悟，想试试看能否想通一点皮毛。
初初本想继续问，好在银氅瞧明白了，阿织此刻想一个人独处。他跳上窗，拽着初初一道离开，掩窗前，他又看了阿织一眼，阿织已经闭上了眼，只是那神色，不像神思，像在发呆，她没有握笔，狼毫笔却在她的灵力牵引下，兀自悬空，在纸面写下今日的日子。
初初和银氅走了。
屋中深静，一炷香很快过去一半，可惜白宣上除了一个日子，仍是什么都没有。
持笔人不知被什么思绪困住，一时蹙了眉，她似忘了狼毫笔的存在，于是狼毫笔被仙人的灵力锁住，孤零零地悬在半空，颤颤巍巍地往下滴墨。
今日心得，便只是这一大片墨渍。

第117章 尸鸠氏（二）
栖霞寺在城外二十里的栖霞山上, 因为来去要些时辰，翌日天一亮，相府一行人就出发了。
赵氏称有话对奚琴说，让他上了自己的马车, 到了车上, 奚琴才发现孟菁也在。
孟菁还是昨日那幅样子, 文文弱弱的，有一点病气。想想也是, 她本是外室之女, 被接回相府后, 一直不受宠，若不是她前头三个姐姐都出嫁了，相府即便要招上门女婿, 也轮不到她。而今她先是被推给薛深, 薛深死了, 赵氏看中了赵子庸，又用她来讨好侄儿，一家人各打各的算盘，谁曾真的在意她？
马车宽大, 多数时候, 都是赵氏和奚琴说话，偶尔赵氏怂恿孟菁也与表哥攀谈两句, 孟菁很乖觉，问的都是关心表哥的话。
走了近两个时辰, 栖霞寺到了。这座寺庙是皇家寺院，有护卫把守，是故孟府这次出行, 没有带太多扈从，不过相府有相府的排场，仆役丫鬟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二十来人。马车停稳，有杂役送来马凳，孟菁撩开帘，看到扶马凳的仆役，下意识收了收脚，问：“今日怎么是你来？”
一府的姑娘随意与仆役搭话，这是非常不妥的，孟菁的话音一落，赵氏就蹙眉看了过去。
奚琴也移目看去，扶马凳的仆役他知道，昨夜他拿神识覆盖相府，在马厩边见过他。马厩的老师傅病了，都是他在喂马。马仆也这样答：“师父病了，所以小的来。”
他弓着身，不敢抬头，孟菁对上赵氏严苛的目光，也不敢多说，很快移步上前，低声唤了一句：“母亲。”
这日的天格外炎热，上山又走一程路，几乎人人汗流浃背，孟菁惹了赵氏不快，一直不敢多话，反倒是孟桓跟在后头，偶尔拍手与郑氏玩笑，平添几分热闹。
及至到了寺中，孟菁见膳夫备了解暑汤，她或许是记着赵氏的提点，要在表哥面前好好表现，便善解人意地提议说给随行的下人都分去一碗，这才得了赵氏赞许的目光。
给菩萨敬过香，便该去斋堂用斋饭了。赵氏是信佛之人，吃了斋饭，还要去静室听僧人讲经，孟桓静不下来，被郑氏带去外间玩了，赵氏看着跟着她的几人，招呼来阿织：“听子庸说，你出生在行医世家，你父亲和子庸的娘家舅舅是世交，可是？”
这都是苏若编排的故事，阿织应道：“是。”
赵氏又问：“可曾许婚配了？”
阿织道：“不曾。”
赵氏仔细打量着阿织，忽地笑了，她道：“这姑娘性子静，我一看就喜欢，就留她在这里陪我吧。”说着，她又看向孟菁，说，“你表哥从前总念着栖霞寺的风光好，想着得空了过来看看，今次好不容易来了，你带他去山下走一走吧。”
孟菁明白赵氏的意思，小声称是。
奚琴朝阿织看去，阿织正在看他和孟菁，他很快送去一句密音：“不必担心，我正好试试她。”
过了一会儿，阿织回了：“嗯。”等到奚琴出了门，她又姗姗来迟地补充一句——好像才领会到他的意思，“知道了。”
栖霞寺的风光的确很好，幽幽古刹坐落在苍翠山间，是春深，下山的一条小径落英缤纷。奚琴只抽出了一缕心神陪孟菁说话，孟菁看上去也心不在焉。虽然昨日赵氏问起她对表哥的感觉，她答了一句“合意的”，但奚琴看得出，她多半是为了应付长辈才这么回话。
说来也怪，孟菁一个未出阁的闺秀，眼下未婚夫婿暴死，她却并不显得伤心，可要说她不害怕吧，却也不见得，她不知在记挂何事，目光中时时露出担忧之色，单是走上这么一程，已往山上回看了数回。
奚琴连续召唤了两回，都没有得到臣属的回应，心中不可说是不急的。
若不是玄门有铁则，仙人不可对凡人施法，不得以仙术干扰凡间秩序，他只怕昨夜就要把相府的所有人一一提来查过。
自然，他没有这么做的原因还有一个，苏若说，凶手藏在相府，他担心打草惊蛇。
眼下这个机会正好，山寺已隐于青黛，林间只得二人。
“四姑娘喜欢什么？”奚琴忽地道。
孟菁不知他何故有此一问，朝他看去。
只这一眼，她的神思迷离起来，表哥似乎还是从前的表哥，又似乎不是了，变得俊逸非凡。
“马球么？”奚琴问，不等孟菁答，他顺手从一旁垂下的枝条上摘下一片春叶，问，“这片叶你喜欢吗？”
仙人的确不可以对凡人使灵术，但青荇山有一独门绝学，问山教的，可以钻这条定则的空子——仿妖兽魅羊的气息，让凡人听从自己的心意办事，事后把过错嫁祸到魅羊身上。
这个法子阿织在山南用过一次，眼下奚琴用，他把气息附在了赠给孟菁的春叶上。
得了春叶的孟菁如获至宝，她欣喜道：“喜欢，多谢表哥！”
奚琴笑了笑，淡淡魅羊的气息中，他的声音也带了蛊惑之意，“喜欢的话，回答我几个问题可好？”
孟菁立刻点点头。
“薛深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孟菁只是被迷了心智，并没有失去应有的情绪，闻言，她露出惶恐的神色，说道：“没、没有……”
奚琴又问：“那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孟菁摇了摇头：“不知道……”
奚琴有些意外，她和这事没关系？
不对，昨日他拿簪花试孟府几人，这位孟四姑娘听说后，整夜坐立不安的样子不是假的，她一定知道什么。
奚琴想了想，换了一个问法：“宣都近来的青莲印杀人案，你知道内情，是吗？”
孟菁抿唇望着奚琴，她似乎在挣扎，半晌，她还是在魅羊的气息中溃败下来，握着那片她爱不释手的春叶，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奚琴更意外了。
薛深的死她不知道，但青莲印的案子，她却知道内情。
“死者身上为何有青莲印？”
“他们……好像要找人。青莲印，是他们故意画在尸身上的，因为他们仇人身上，有一枚相同的印记。他们……想要引出仇人……他们要报仇……”
他们？
奚琴忽然反应过来了，他立刻问：“我适才问你凶手是谁，你说不知道，其实你不是不知道，你有怀疑的人，只是不确定是哪一个对吗？”
这一次，孟菁犹豫得比方才还要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怀疑的都是谁？”
此问一出，孟菁还没回答，忽然一道极其锐利的气息破空袭来，奚琴目光一凝，直接空手收了这股锐气，孟菁却被这股锐气骇得惊叫一声，昏晕过去了。
钻孔子的仙术就是这点不好，一旦有外力干涉，极易被打破，奚琴正欲去追人，忽然觉得不对。
他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的左手。
左手掌心，还残留着适才那道锐气的余息。
而奚琴认出这余息了，这是……鸤鸠氏的气息。
也就是说，鸤鸠他，就在附近？
他既然在，为何不回应他的召唤？为何还会阻止他？
最重要的一点是，鸤鸠的气息虽然微弱，当中却翻涌着极其浓厚的凶邪之气。奚琴记得苏若说过，青莲印杀人案的凶手身上，就有一股异常的凶邪之气。难道说，杀人案的凶手，竟是鸤鸠么？
虽然不曾忆起全部前尘，但青阳氏属白帝一族，灵力与春神句芒极其相近，非常之纯正，后来奚琴在长寿镇见到楹，在山南见到风缨，他们身上的灵息都无一点邪异之像，鸤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出什么事了？
奚琴的思绪百转千回，但他只在原地迟疑了一瞬，下一刻，他的身形原地消失，直接循着鸤鸠氏的气息追去。
邪气遁得极快，越来越微弱，等奚琴追到寺门，竟已完全消失了。
奚琴已是分神期的修为，不算上他，不算上已经覆灭的青荇山，玄门中，被人熟知的分神仙尊，只有不到十人，可这个人，竟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脱？
这时，寺院中爆发出一阵争执之声。
奚琴望过去，之间外间行来一列官差，将寺庙内院团团围住，不准人出入。
奚琴明白过来，他给阿织传去密音：“朝廷来拿人了？”
阿织道：“嗯，他们查到簪花是郑氏的，想把郑氏带回衙门审问。”
奚琴应了，转瞬之间，他就离开寺门，直接迈入寺庙的内院中。
原本安宁的寺院此刻已是一团乱，郑氏泪水涟涟，貌美的眉眼因为凄苦更显得楚楚动人，她跟面前一名紫衣官员分辩道：“民妇说了，那簪花民妇早就弄丢了，民妇怎么知道它会出现在薛……薛校尉的尸身旁？”
另一旁，孟桓被冬采扶着，吓得啼哭不止，赵氏冷眼瞧着这一幕，到底是相府夫人，倒并不显得惊慌，除他们之外，相府中的不少仆役也在。
他们都看到了奚琴，但谁都不知道他是何时回来的，怎么出现的。
拿人的官员又说了几句，郑氏明显急了，提裙跺脚道：“我说了我不知道！那薛深常出入相府，指不定……指不定是他贪财，捡到我遗落的簪花，舍不得还我，私吞了呢！”
这世上的气息，想要不被外人觉察，需要有一个地方置放，正如修士的气息存于灵台之上，妖兽的气息藏于妖丹之中。奚琴看着这院中之人，他记得，适才他追到寺门时，恰逢官差把守寺院，那股凶邪之气藏匿容易，遁逃却难，既然官差再不准人出入，也就是说……
奚琴对阿织道：“就在这里。这几人当中。”
阿织问：“凶手？”
奚琴“嗯”了一声。
鸤鸠……也在这几人当中。

第118章 尸鸠氏（三）
郑氏道：“你们拿人可要讲证据, 你们也说了，薛深是前天夜里死的，前天夜里我哪儿也没去，我——”她情急之下, 张惶四顾, 目光落到孟桓身上, 再次委屈地落下泪来，“夫君, 你可要为妾身作证, 前天夜里, 妾身陪你在房中玩一整晚蹴鞠，快天亮了才歇下是不是？”
孟桓也在哭，听到“蹴鞠”二字, 他几乎是立刻重复：“蹴鞠, 玩蹴鞠, 阿园陪我玩蹴鞠……”
有了孟桓作证，郑氏更有底气，她接着道：“再说那簪花，你们既然查了, 定然知道那簪花十分名贵, 那是相府给我的聘礼，我弄丢了它, 不敢声张，连着多日在花廊间寻找, 我的贴身丫鬟冬采可以为我作证！”
冬采点点头，怯声说：“是，簪花丢了以后, 少夫人十分着急，奴婢陪少夫人找了许久，大概……大概真的是被薛校尉捡去了吧。”
郑氏冷笑一声：“这就是了，单凭一朵簪花拿人，这可作不得数！你们要带我走，除非有实证，否则……否则你们就是不给相府颜面！”
她倏然把相府抬出来压人，赵氏的脸色更冷了，她一人荒唐就罢了，如何把相府说得这般不干净！
问话的官员也不快，凭你是相府的少夫人又如何，这案子闹得这么大，他们秉公办理罢了，你若清白，难道还怕查么？
可是相府的夫人就在旁边，孟相的面子不能不给，官员稍一迟疑，透露了一个细节：“少夫人有所不知，若这簪花是在别的地方找到的也就罢了，我等发现它时，它就被握在薛校尉手中！若真如少夫人所言，薛校尉是因为贪财，捡到少夫人遗落的簪花后私藏不还，他又何必在临死前把赃物带在身边呢？”
郑氏听了这话，脸色顷刻白了，她惊惶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昨天早上，她在民宅中醒来，分明在梅林里见过薛深的尸身，她收拾东西虽收拾得匆忙，或许有遗漏，却绝不可能将簪花遗落在尸身旁边，尤其——还被薛深握在手中！
事已至此，被带走问话已是不可避免了。
官员言尽于此，最后只道：“那就请少夫人跟我们走一趟了。”
念及郑氏身份尊贵，官差们没给她套方枷，却一并带走了她的贴身丫鬟。
出了这样的事，赵氏再没有礼佛的心思，她目送官差们走远，这才瞧见立在寺院门口，神色惶惑的孟菁。
适才奚琴一路循着凶邪之气回到寺中，之后才想起他把孟菁忘在山下了——这位孟四姑娘还在山下草丛中昏睡。郑氏争辩的当口，他暗中送出一道灵气，唤醒孟菁，为她祛除了魅羊之息，引着她上了山。
魅羊气息消退后，受术者会忘了之前发生的事，孟菁被官差们阻在寺院外，好不容易等到赵氏出来，连忙快步上前：“母亲，我看到他们……把阿嫂带走了？”
儿媳和未上门的女婿有牵扯，无论因为什么，都是丑闻，何必多说？
赵氏根本不答。她看奚琴一眼，出了这么大的事，相府一众奴仆虽然表面不乱，心中都失了主心骨，子庸是进士，又做过官，他想要代替薛深，跨入相府的大门，此刻不正是表现的好时机？岂知奚琴全然没有为相府当家做主的自觉，人一散，他就去了阿织身边，自顾自与她说话了。
赵氏在心中冷笑，有道是美人关难过，即便是子庸，也被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义妹迷得五迷三道，只顾着关心他那义妹有没有受惊，眼中哪还装得下旁人！
赵氏心中对这个侄儿失望透了，收回目光，寒着脸指使一个奴仆去套马车。
奚琴落了密音结界，外人只能瞧见他在低语，并不清楚他究竟在说什么。
阿织听奚琴说完，问：“她说不能确定凶手是谁？”
奚琴道：“嗯，孟菁还说，凶手是为了复仇。”
他把孟菁的话重复了一遍，“凶手似乎在找人，青莲印是他们故意画在尸身上的，目的是为了引出仇人。”
“他们？”
奚琴道：“我倾向于是一个凶手，一个帮凶。”
之所以倾向于只有一个凶手，是因为那股凶邪之气独属于鸤鸠氏，他知道这事是鸤鸠做的。
阿织琢磨着“复仇”二字，说道：“凶手的仇人身上既然有青莲印，那么他们屡次作案，次次在尸身上画同样的印记，势必已引起仇人的注意。可是……”
阿织迟疑了一下，“之前他们作案，手脚都很干净，这次为何会遗落一支簪花呢？”
奚琴听了这话，同样若有所思。忽地，他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法子。他正要说话，一旁，一名厮役过来道：“表少爷，马车已经备好了，夫人那边催着回府了。”
来栖霞寺时，赵氏是带着奚琴与孟菁同乘一辆马车的，眼下她不满奚琴所为，想要敲打敲打他，不再与他同乘，打发他独坐另一辆马车。奚琴也不含糊，一起行，身形立刻在原处消失，随即出现在阿织的车室中。
阿织对凶手的身份已有猜测，只是不能肯定，她见奚琴来了，思及他方才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你想到办法了？”
奚琴“嗯”一声：“官员到寺庙内院问话，有谁是后进来的？”
后进来的？
阿织略微回想，官员到内院问话时，她和赵氏都在静室中，郑氏陪孟桓玩累了，坐在静室外的廊下歇息，杂役们都在院中，要说后进来的……
阿织道：“孟桓把蹴鞠踢到了院外，冬采陪他去捡了，官员到时，要说后进来的，只有孟桓和冬采。”
孟桓和冬采？
奚琴明白了，他道：“你且等等。”
马车行在山道上，颠簸不堪，孟桓不喜欢被外人靠近，郑氏和冬采不在，他独自一人抱着蹴鞠坐在车室内，有点害怕。忽然，一阵清风掀起车帘，孟桓一晃眼间，只见一个人坐在了他的对面，修长身形，眉眼非常好看，他认出他，却因为他的意外到来露出惊恐的神色，眼见着就要惊叫出声。
这时，奚琴探手一招，从车帘外招进来一片春叶，混着魅羊的气息放入孟桓手中，笑着道：“孟少爷，回答我一个问题可好？”
此前他循着鸤鸠的气息追到山上，这股气息消失在寺门时，他也到了寺门，也就是说，凶手只比他先一步回到寺庙内院。
依照阿织的说法，最后回到寺庙内院的两人，只有孟桓和冬采，那么凶手必然是这二者之一了。
得了春叶的孟桓欣喜无比，蹴鞠落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奚琴盯着他，问道：“你这痴症，真的还是装的？”
孟桓咧着一抹笑回望奚琴，半晌不语，过了会儿，他慢慢举起春叶，说：“喜欢这个，表哥给我叶子，给我玩叶子。”
奚琴目中的笑意消去了，他道：“懂了。”
下一刻，他的身形消散，回到阿织的车室中。
“我知道是谁了。”
他道：“冬采。”
阿织听了这话，并不意外：“果真是她？”
孟桓中了他的魅羊术，如果他的痴症是装的，他自会说实话，他继续要叶子，只能是冬采了。
奚琴见阿织这般问：“你也想到了？”
阿织“嗯”一声，“官员问话时，提起那朵簪花，我就觉得古怪，郑氏再大意，也不至于将簪花放在凶手手中。后来你说凶手是为了复仇，在尸身上画青莲印，是为了引出仇人，我就想明白了。簪花如果不是郑氏大意落下的，那么它出现在薛深手中，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凶手故意放的。
“她为何要放簪花？因为她要引出仇人。她知道她频繁作案，已经引起仇人的注意，所以她故意留下线索，让仇人来寻自己，目的就是为了和仇人正面对上。”
更不必提除了郑氏，只有冬采清楚地知道这朵簪花的重要性；案发当日早上，她就在现场，是最有可能把簪花留在尸身上的人；还有，今日官员问话时，她站出来为簪花作证，不正是为了被官员带走？
阿织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的心中有许多困惑之处，她不明白冬采为何这么莽撞，仓促地让自己走到明处，难道不怕仇人暗中设伏，自己的计划功亏一篑吗？
其实奚琴也有不解之处，记忆纵然模糊，他对鸤鸠并不是一无所知，流纱故去的梦里，他曾见过他，他记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子，而冬采分明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她的身上，何以有鸤鸠的气息？
但，来不及想这么多了，至少，他与阿织各寻了一条路子往下探寻，最后的结果都是冬采。
凶手必是她无疑。
既然冬采是故意被官差们带走的，那么——
奚琴目光一凝：“可能要出事，我们走！”

第119章 镜中月（一）
郑氏毕竟是相府的女眷, 官差押送她没用囚车，用的是一辆窄身蓝顶的马车。
到了大理寺，天已经黑了，官员把郑氏和冬采引到内衙, 正待审, 忽见内衙庭中立着一名身着玄衣的吏目。吏目似乎早就等在这里了, 看到郑氏，快步上前, 在官员耳边低语了几句, 官员听后, 当即蹙了眉，说：“这不合规矩吧？”
吏目稍一思索，又低语了一句。
大理寺的官员是个秉公办事的, 然而, 吏目不知是传达了谁的意思, 官员一时为难起来，片刻，他朝押送郑氏与冬采的官差们递了个眼色，官差们退去庭外, 玄衣吏目上前, 礼数周到地对郑氏道：“少夫人，请。”
衙门办差有衙门的章程, 郑氏并不清楚章程是什么，见接引的吏目态度温和, 以为是他是孟相派来的，便甘愿跟着他走。
在马车上又颠簸了近一个时辰，她被引到了一间楼阁前, 楼阁上有个牌匾，写着“镜中月”三个字。
郑氏是土生土长的宣都人，她虽然闹不明白“镜中月”究竟是何处，但她认得眼下所处的街道。这是城西一条喧哗的长街，街上茶肆酒楼繁多，京中的达官贵人都爱来此。
方至此时，郑氏心中才生出一点怯意。她下意识握紧了冬采的手，然而一路上一直在安慰她的冬采此刻却没了声音。郑氏转头看了冬采一眼，只见她双唇紧抿，目光死死地盯着牌匾上“镜中月”三个大字，仿佛她认得这个地方。
镜中月的外间是个酒楼，进到里处别有洞天，偌大的庭院一眼望不到头，她们穿花过径，被带到东边的一间厅堂。一进堂内，门就被关上了，堂的左右两侧分立着几名神情冷肃的黑衣人，上首垂着纱帘，纱帘后似有一人端坐。
引路的紫衣吏目很快上前，隔着帘对里头的人作了个揖，说：“计先生，人带到了。“
帘里的计先生应了一声，抬手挥了挥，吏目便从厅堂一侧的暗门离开了。
厅堂静了下来，过了会儿，计先生抬手撩开帘，来到冬采和郑氏跟前，他笑了一声，不疾不徐地问道：“这么说，近来京中死的这么多人，都是你杀的？”
郑氏听了这话，极为不解。
她是不小心遗落了簪花，可是单凭一朵簪花就推测她是凶手，未免也太草率了，衙门不是要审她么，就是这么审的？
“你、你可不要含血喷人！”郑氏立刻道。
她抬起头，对上计先生的目光，不由一怔。
这个计先生竟是出乎意料的俊朗，虽然两边鬓发已染微霜，模样看上去才刚至而立。
他没应郑氏的话，继续道：“每杀一个，就在他们身上留下一枚青莲印，怎么，你在找我？”
“你记性倒是好，当年在祁王府，伤过他的，害过他的，都被你一个一个记住了，眼下你觉得报仇报得差不多了，所以在尸身边留下簪花，就是引我来寻你？”
“杀了我‘镜中月’这么多人，你还敢来见我，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如果说郑氏起初只是不解，听到这里，她完全懵了。
什么青莲印是为了找人？什么报仇？为什么说……杀了镜中月这么多人？
但郑氏不傻，她从计先生的话语中，隐约捕捉到了一条线索，沿着这一条线索，一点一点地厘清了些许真相。
三年前的祁王府之乱她知道，当时反贼攻入祁王府，杀了王府中不少人，祁王也在此乱后失踪了。
她甚至知道，这场叛乱，其实是裕王和孟相策划的，目的是为了不让祁王继承储君之位。攻入祁王府的反贼也不是反贼，而是裕王私底下养的杀手。这些杀手行踪隐秘，都有现实的身份作为掩护，所以后来朝廷去查，也没有查出究竟。
郑氏一念及此，忽然想到在青莲印案中死去的人。
这些人，什么身份的都有，卖肉的屠夫，跑腿的小二，轮班的守卫……难不成，他们都是裕王养的杀手？
计先生说死的都是镜中月的人，也就是说，镜中月，就是裕王养杀手的地方？
所以，青莲印案的真相是，有人在一个接一个地杀死当年参与祁王府之乱的杀手？
为了报仇？
郑氏一下乱了，她虽然还没完全看明白真相，但她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什么——朝廷党争，那是她一个妇人根本碰不得的东西，何况这场党争这样血腥。
郑氏颤声道：“你、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我也没有杀人！那簪花我早就弄丢了，我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薛校尉尸身旁，你若不信，可以问我的丫鬟冬采，冬采她——“
郑氏说到这里，蓦地顿住。
是了，计先生这些话，明摆着不是对她说的。
她的身边只有冬采，那么冬采她……
郑氏一下子别过脸看向冬采。
冬采还是刚进水中月那幅模样，双唇紧抿着，一言不发，但她的目光变了，眸深处透出凌厉的戾气，死死盯着计先生，一瞬不移。
郑氏从没见过冬采这般模样。
她嫁入相府，本是带了陪嫁丫鬟的，但是这丫鬟没多久就病了，之后冬采便跟了她。两年多的时间，冬采服侍她服侍得很周到，她与薛深有染，她也尽心尽力为她打掩护。郑氏从未想过，跟在她身边的丫鬟能有第二张脸孔。
计先生笑了一声，对冬采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谁，三年前，祁王府之乱，你跟拂崖那个贱骨头是第一个找到祁王的，但这贱骨头不知恩，镜中月养了他这么多年，他最后竟然反水，非但不领命杀了祁王，还反过来对着同伴下手，怎么，他让你带祁王逃走后，没叮嘱你要仔细躲着，轻易不要惹事吗？“
郑氏听到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她知道计先生在说什么了。
当年祁王府之乱，最后有两名杀手寻到祁王，当时祁王身边的护卫已死，孟桓也被落下的屋梁砸中。祁王孤身难保，可他最后非但没死，还莫名失踪了。原来……竟是这两名杀手反水，一人护着祁王逃走，一人留下来对付其他追来的反贼。
照这么看，计先生口中的拂崖，就是留下来的那人，而冬采……是她护着祁王逃走的？
郑氏这一声惊呼终于引得计先生侧目，被一个妇人听去这许多秘密，他却一点不着急，他看着郑氏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蝼蚁。片刻，他竟笑了笑，赞赏郑氏道：“适才没瞧出来，你这个凡人竟是不蠢，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什么都弄明白了。”
他说着，唤道：“来人。”
左侧一名黑衣人上前一步：“计先生。”
计先生不温不火道：“把她带下去，处置了吧。”
黑衣人听了这话，却是为难：“计先生，这名妇人是相府的女眷，虽然做了些腌臜事，镜中月不好越过孟相处置，回头孟相跟裕王说了，裕王会怪罪。”
计先生淡淡道：“本座也没说要杀。”
他伸出手，勾起郑氏的下颌，笑道：“难得一个凡人长得如此貌美，杀了怪可惜的，本座也不是不懂怜香惜玉之人，帮她把这段记忆拔除就是。”
郑氏双目露出骇然的神色，拔除记忆？记忆如何能被拔除？
他还称她是凡人，难道他不是么？
然而不待郑氏细想，计先生已经甩开她，叮嘱道：“下手轻点，别把人弄傻了。”
说话的黑衣人上前，不知用了个什么法子，伸手在郑氏眼前略略一拂，下一刻，郑氏便如同失去神智般，跟着黑衣人去往一旁的隔间了。
计先生的目光重新落在冬采身上。
眼前的女子就是一个寻常的丫鬟的打扮，十八九的年纪，样貌平平，放在大街上，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真会藏，居然混入了相府中。
隔间传来郑氏的惨叫，计先生浑不在意，他对冬采说：“我记得你的名字。你叫……阿采，对吗？你跟拂崖学得不错，易容成这个样子，骗骗凡人足够了。但你莫要忘了，他的易容术，也是镜中月教的，若不是这几年，我不曾费心找你，你以为你会藏得下去？骗我，你还嫩了些——”
“些”字的话音一落，计先生忽然伸手拂出一枚药丹。
一直沉默不语的冬采忽然动了。
她的右手忽然出现了一柄唐刀，唐刀的刀刃已残，但极其锋利，带着汹涌的凶邪之气，一刀便将药丹劈开。
药丹被斩，澎湃的灵息爆裂开来，化为肉眼可见的黑雾，直直扑向冬采。下一刻，冬采脸上的皮便溃烂发黑，一团一团往下掉落。冬采却一点不觉得疼，她伸出手，沿着下颌，将覆在脸上的这一层皮直接揭掉，连带着她的身躯也变得比先才更矮。
弥散的黑雾中，阿采终于露出了她的真容。
她年纪非常小，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一双杏目黑白分明，苍白的脸颊稚气未脱，揭开易容皮时，她的丫鬟髻不小心散了，变成两根红绳系着的马尾。
她的神色比方才更冰冷，但她这幅真容，又比身为丫鬟的冬采鲜活不少。
“为何杀镜中月的人？”计先生问。
虽然已经猜到答案，但看到这个小姑娘，还是忍不住跟她确认一遍。
阿采终于开口：“你们害死大哥哥，我自要为他报仇！”
“拂崖？”计先生笑了，“当年他反水救祁王，本就是他自寻死路。”
他不欲在拂崖身上多做纠缠，左右是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了，接着道：“下一个问题，祁王在哪里？”
阿采没吭声，抬起眼皮，冷冷地注视着计先生。
“怎么，不肯说？”
“我可以告诉你。”阿采道。
“不过——”她说着，忽然举起手边那把翻涌着凶邪之气的残刃唐刀。这把刀已经陪伴了她三年，那是拂崖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少女的身形一闪，与刀风一起突袭到计先生的面前，“拿你的命来换！”

第120章 镜中月（二）
阿采的速度奇快, 唐刀的凶邪之息直取计先生的面门。
计先生的身形原地消失了，转瞬间，他出现在阿采身后。
凭空挪移，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够做到的。
阿采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她早就知道了, 这个计先生根本不是凡人。
镜中月的主人, 一直都不是凡人。
阿采凌空转身，唐刀的锐气载着她再度向计先生迫近, 那股凶邪之息遇神杀神, 带着一丝腐气, 竟能破开计先生面前的屏障。
计先生眉头一皱，他已是出窍中期的修为，在修士中也算佼佼者, 这个小姑娘分明未入道, 不但能紧跟他的速度, 拂崖留下的那把锐器也被她使得出神入化。
“难怪了。”他冷笑道，“难怪你能杀我镜中月这么多人。”
她的确有这个本事。
计先生想起三年前的祁王府之乱，当时，祁王已被逼入绝境, 拂崖忽然反水, 不杀祁王，反而出手相救。镜中月培养的这么多杀手中, 拂崖一直是最出色的一个，后跟去的杀手没一个是他的对手, 祁王府的水榭，几乎被他杀成了尸山血海，以至于到后来, 水榭那一片地方被镜中月的人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
计先生当时并不在王府，他是在听说伏杀祁王的计划出了变故后，才匆匆赶去的。他到的时候，拂崖已经爆身而亡，具体过程不得而知，听在场的杀手说，拂崖杀到最后，整个人不知被什么控制住，忽然动弹不得，他们这才敢上前围剿。岂知拂崖的身躯忽然爆开，尸身的血气携着一股锋锐之息朝四周扩散，离得近的杀手均被波及，触之身亡，只有距离远的幸免于难。
计先生来到水榭，看到的是拂崖的魂。
计先生是修士，感知力自然不是凡人可比的，他在拂崖的魂上，觉察到一股举世无双的锐意，像是某种神兵的残息。计先生知道跟着拂崖的，还有一个叫阿采的小姑娘，眼下阿采不见踪影，说不定神兵就在她身上。计先生当即要追，却被拂崖的魂拦住。
凡人身死，身去魂即散，但拂崖的魂不知为何，竟是异常强大，他已是无根飘萍，却生生将计先生打至重伤才魂碎而逝。
后来，计先生养好伤，不是没想过遣人去寻阿采，但他每每忆起拂崖死时残留的那股锐意，便退缩了，若那股锐意当真是某种神兵留下的，他不确定自己能否驾驭。
而今阿采自己找上门来，计先生很快把目标锁定在她手中的唐刀。
随后他觉得不对，这柄唐刀虽然凶邪，锐意却不足他当初感受到的千分之一。
这小丫头片子虽然是个凡人，竟有瞬息千里的功力，速度能跟得上他一个出窍期修士，她身上一定有别的古怪！
计先生一念及此，不由地好奇起来。
也正是这一分心的工夫，阿采再度朝他扑袭过来，少女的双目亮得惊人，茂密的马尾如墨如涛，她的身法是镜中月当年最厉害的杀手教的，干净又利落，唐刀的邪息势不可挡，破开计先生的屏障后，直取他的左腕。左腕的袖袍被破开，露出腕上的青莲之印，邪息径自在青莲印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计先生心下一凝，他倒是低估了这个小丫头片子。他再不分心，凝神应对。阿采一击得逞，再接再厉，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虚影，唯有一对头绳红得触目惊心，唐刀的残刃直逼计先生的心间，这时，计先生忽然笑了一声。
他不避也不让，伸出右手祭出一块琉璃一般的事物。
阿采一见这块琉璃就愣住了。
她记得这是什么。
拂崖爆身而亡，魂魄出现，他半透明的眉心处，有一个东西在微微发光。
后来拂崖与计先生战至魂碎，那个东西就从拂崖的眉心跌落出来，正是眼前这一块琉璃。
大哥哥的琉璃，居然被这个奸人据为己有了！
阿采根本不知危险，伸手便要抢琉璃：“这是大哥哥的东西，还给我！”
计先生盯着她，冷笑一声。
琉璃忽然盛放出炽白之光，朝一个凡人突袭而去，若不是阿采手边的唐刀无风自动，以凶邪之息替她挡下了这一计灵袭，她只怕要把命赔进去。
这一刹交锋过后，唐刀也黯然失色，重重跌落在地。
计先生一道眼风递出去，厅堂两侧的黑衣人同时动了。
他们掠身至五行之位，结成阵法，同时送出灵力，将阿采缚在中心——原来这几个常驻镜中月的杀手已跟随计先生入道，成了修士。
计先生浮在半空，低目注视着阿采：“区区一个凡人，身上似乎藏有神力，让本座剖开你的魂看看，究竟有什么古怪。”
他说着，手中溯荒再度盛放出炽白灼色。
就在这时，当空两道华光闪过，计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封在鞘中的斩灵剑直接插入阵中，剑意横扫，五行之阵顷刻溃散，与之同时，一把折扇凌空接下溯荒的灵息，奚琴右手持扇，左手屈指一吸，计先生的身形不受控一般，直接被奚琴吸了过去。
出窍期的灵气屏障在奚琴面前根本不起作用，一碰到他的指尖就碎了，计先生的喉咙被一股不可抗衡的力量扼住，他望着奚琴，惊慌极了：“你、你是谁？何以会来此地？”
奚琴笑道：“这该我问阁下吧？阁下一介修士，何以在人间作威作福？”
他们其实一刻前就到了，一直隐在暗处，直到溯荒出现，他们才现身。
这时，阿织道：“不必跟他多言，尽快溯源。”
计先生一听“溯源”二字，脸色就变了。
这两名半道杀出的仙人不知是何方神圣，竟能一眼勘破他这里的身躯只是一个傀儡身，真身另在别处。
包括适才出现在他手中的溯荒，那也只是溯荒的虚影罢了，否则以溯荒灵袭之威，单凭拂崖留下的残破唐刀，如何能轻易接下？
被奚琴扼住的傀儡身发出一声惊叫，立刻溃散开来，阿织的动作更快，她从傀儡的眉心处利落地攫出一道灵气，双手结印，以自身灵力为凭，朝计先生的真身循去。
四周还有几个刚入道的杀手，他们刚引灵，结阵困住一个凡人不在话下，分神仙尊施法引起的灵力波荡他们根本承受不住，当即昏晕过去。
阿织一心寻人，没一会儿，手中的法印便给了反馈。
阿织稍稍感知，很快蹙眉。
奚琴把她的神色收入眼中，问：“怎么，不好追？”
不等阿织回答，他伸手接过阿织的法印，拿灵识一看，意外地挑了下眉：“居然在禁中。”
计先生的真身在禁中，那么溯荒，也应当在禁中了。
在人间，阿织与奚琴是无所不能的仙，要闯大内深宫并不难，但玄门有诸多定规，这些规矩不是伴月海拟的，而是古今入道之人总结的天道法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仙人不可干涉凡间之事，如有违逆，轻则天人五衰，此生修行不得寸进，重则身亡魂消，永绝轮回之路。
皇宫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不好轻举妄动。
奚琴和阿织说话的当口，阿采就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她认得这二人，相府新来的表少爷和义妹，他们刚到相府，阿采就觉得古怪，果然，他们和计先生一样，都是修士。
阿采对修士没有任何好感。
她探出手，默不作声地捡起拂崖的唐刀，转身就要离开，一道灵诀落在她的脚边，在她的面前划出一道青焰。
阿采转身对着阿织怒目而视：“你做什么？”
阿织还没答，初初先忍不住了，他“砰”一下从阿织发间的玉簪落地化形，骂道：“你讲不讲理？要不是我们救了你，你早就死在刚才那个妖道手上了，没让你道谢就不错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更奇怪的事阿采也见过，一个小毛孩凭空出现，她一点也不惊讶，冷哼一声道：“我为何要道谢？你们修士，自以为高高在上，没一个好东西！”
阿织没跟她计较，径自问：“计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你不是都看到了？他是镜中月的主人。”阿采道。
她或许将初初的话听了进去，虽然态度依旧不善，又补充一句，“他表面上是裕王府上的客卿，实际上是裕王最信任的谋士，裕王手下的杀手，都听他的话办事，镜中月就是他培养杀手的地方，杀手们有事来，没事走。怎么样，我解释得够清楚了吗？”
奚琴道：“所以，你和你们屡次提到的拂崖一样，当初也是这里的杀手。三年前，你们领命伏杀祁王，拂崖临时叛变，独自留下对敌，而你救走了祁王？”
他说着，目光落在阿采手里的唐刀，这把刀上余留的气息他这样熟悉。
“拂崖在哪里？”奚琴问，他沉默片刻，“他……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第121章 镜中月（三）
阿采听了这话, 一双杏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奚琴。
片刻，她道：“哦，原来近来召唤大哥哥的人就是你。”
这话一出，阿织和奚琴俱是一愣。
阿织看向奚琴, 他能召唤拂崖？与溯荒……有关的人？
奚琴则是盯着阿采。
一介凡人, 不可能感应到青阳氏的召唤, 还是说……拂崖仍有一丝余息留存？
他问：“你为何知道？”
阿采的眼珠子转了转，忽地笑了,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 “想知道？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不过——”阿采稍稍迟疑, 嘴角的笑意忽然一冷，“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最后一个字话音落，阿采的身形忽然原地消失, 一点气息都不曾留下。
一个凡人凭空不见, 初初瞠目结舌：“人呢？去哪里了？”
阿织和奚琴都没答话。
初初急了, 他立刻化形为蜂，在镜中月搜寻了一圈，根本没找到阿采的身影。他回到厅中，落地变回原身, 快急死了, “这个阿采身上肯定有古怪！你们、你们都不追么？！”
泯从一团黑雾里走出来：“她跑不掉的。”
他摊开手，掌心浮现出一团若隐若现的透明尘土。
沧溟道的暗尘坱, 追踪行迹的极佳之物，初初什么都能忘, 不可能忘记这个。
当初他和阿织离开徽山，奚家的琴公子就在他身上洒了此物，害的他们被一只魔一路跟踪。
初初问：“你们在阿采身上放了这个？”
奚琴道：“孟家的四姑娘说, 她怀疑犯案的是他们中的一人，眼下只找到了阿采，‘他们’中的其他人，我们还没见到。”
不如纵虎归山。
泯故技重施，唯恐阿织跟自己翻旧账。他垂着眼，不敢看阿织，解释道：“暗尘坱十分罕见，阿采姑娘是凡人，对仙妖之物见识很少，必定发现不了此物。”
初初：“……”
他怎么觉得他被骂了呢？
当初要不是阿织，他不也没发现他头毛里藏着的暗尘坱？
这只魔在说谁见识短呢？
初初心头无名火起，气愤地“哼”一声，砰一下化为无形，不愿出现了。
-
夜正浓，天边一轮春月朗照。镜中月左近的一条暗巷中，忽然出现一道裂隙。
这道裂隙悬在空中，当中透着微弱的华光。
阿采轻车熟路地从裂隙中钻出来，朝四下望去。
拂崖教过她，杀手的第一课，牢记宣都的地图。所谓的地图，不是官衙测绘的那一个，而是杀手自己在脑中画成的，哪里有近路，哪里有暗道，从哪一扇窗望出去，可以看到哪户人家，都要牢记于心。
城中早已宵禁，大街上时不时有巡逻的官差，阿采根本不惧，她穿街过巷，很快出了城，来到郊外一座荒弃的寺庙。
四下静极了，阿采警惕地前后望了望，确认没人跟来，她避去墙根下，学了两声布谷鸟叫。
不一会儿，寺庙的大门开了，出现一名身着粗布衣，样貌白净的年轻男子。
如果有相府的人在这，便认得出，这名男子正是相府马厩的马仆。
马仆似乎等了多时了，看到阿采，他目露忧色：“你——”
不等他开口，阿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推着他进了院中，把门掩上，才道：“我失手了。”
马仆听了这话，并不意外。
当年杀手闯入祁王府，最后到来的那位计先生分明会妖术。
他既不是凡人，又岂是他们能够轻易对付的？
阿采一心想要报仇，她记下了计先生手腕上的青莲印，这两年，她蛰伏在暗处，等到时机成熟，便一个一个地找寻当年出现在祁王府的杀手。她在每一具尸身上都留下了一枚青莲印，目的就是为了告诉计先生，她最后会去找他。
及至那天夜里，她对薛深下手，在他的手里塞入了郑氏的簪花。
她等不及了。
她希望计先生在看到这朵簪花后，能够现身见她。
她想堂堂正正地向害死拂崖的最后一个人复仇。
此事她办得太过莽撞，甚至没跟任何人商量，是以马仆听说后，第一时间就跟去了栖霞寺，后来看她与郑氏被官差们带走，他立刻来了这座荒弃的寺庙——他们说好的接头地点等她。
阿采被计先生破了易容术，此刻她立在月下，身形单薄而娇小，两侧马尾悬垂而下，因为太茂密，瘦削的肩几乎不堪青丝的重量。
马仆眼中忧色不减，他问：“阿采，你可有受伤？”
阿采不回答。
伤？伤是什么？他们这种人，从来不惧受伤。
阿采道：“我的身份已经暴露，裕王的人很快会搜查相府，三年前，混入相府的只有你我，他们发现你是迟早的事，你尽快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马仆却问：“我躲起来，你怎么办？”
“我？”阿采冷声道，“我当然要去为大哥哥报仇。”
她说着，双目中浮现恨意，咬牙道：“那个姓计的狡猾多端，居然用了一个傀儡身来糊弄我。好在，凭他如何防备，只要我感受到他的气息，就不愁找不到他。我迟早能杀了他！”
马仆听了这话，眉心紧蹙：“阿采，你是不是又用那个东西了？”
“你不要再用它了，它根本不是人间之物，你这样下去，迟早被它吞噬，你还能活多久？！”马仆说着，忽地不顾其他，握牢阿采的手腕，“罢了，我带你走！”
“何须你多管闲事！”阿采甩开马仆的手，“当年我就跟你说了，你我道不同，眼下也到了该分开的时候，今后你——”
阿采话未说完，忽然警惕地后退一步。
院中几道华光闪过，阿织与奚琴再度出现。
初初抱着手，扬着头，盯着马仆，自得地道：“原来这位就是你的同伙，他们中的另一个‘他’啊。”
阿织也看着马仆：“祁王？”
马仆听了这话，目光一凝，眼前的两人他认得，相府的“表少爷”和“义妹”，他想否认自己的身份，但这两人连阿采的行踪都能找到，显然不是凡人，在他们面前辩解是无用的。
祁王并不回答。
他不吭声，那就是默认了。
奚琴见状，目光黯淡下来。
其实他一路追来，心中是抱了一丝侥幸的。阿采去找人汇合，他希望这个人能够是鸤鸠。
可是，最终荒寺里只有祁王，也就是说，拂崖真的已经不在了。
奚琴记得，风缨与楹的溯荒，都是他们亲自从灵台上取下来的，而旁人要从青阳氏臣属的灵台上取物，谈何容易？
所以，拂崖的溯荒，最后是怎么落到计先生手中的？难道魂碎？
奚琴问道：“镜中月计先生，他是怎么得到溯荒的？”
阿采一听这话，顷刻红了眼，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背转身，语气中透露着恨意：“还不是你们修士！你们这些修士，自诩仙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也知道自己这是迁怒。
那块嵌在大哥哥眉心，琉璃一样的碎镜，大哥哥最后说，它叫做溯荒，而今这个相府假的表少爷找到这里，也称它为溯荒。
阿采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听上去格外沉：“你就是大哥哥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吧？”
“你要的东西，我之后自会给你，但不是现在。”阿采道。
她连这都知道？
奚琴的目光落在阿采手边的唐刀，是了，拂崖已经不在了，她一介凡人，却能感受到他的召唤，那么一定是这把唐刀予以了回应。
这把唐刀上，有拂崖的余息！
“给我看这把刀。”奚琴道。
“不行！”阿采立刻后退一步，“这是大哥哥留给我最后的东西，谁也不能碰！”
奚琴根本没打算跟她商量，一道强横无比的灵气从他掌心涌出，直接便要夺刀。
阿采根本不惧，她打定主意要护住唐刀，面对分神仙尊的威压，一步不退，反是浮空而起。忽然，一股锋锐之意从她体内爆发出来，直面横扫四野，居然将奚琴的灵息逼了回去。
阿织感受到这股锐意，惊异无比，这锐意之锋芒，几乎是她两世仅见。
她当机立断，落下护障，将跟来的初初、银氅，还有泯罩在其中，同时祭出斩灵，斩灵剑身急转，将锐意化散开来。
阿织盯着阿采：“‘匕’在你的身体中？”
他们来凡间寻找溯荒前，楚望危曾让他们寻找另一件神物。
神物为“匕”，相传锋利无匹，可斩万物。
而今这只“匕”，透过一个凡人的躯壳，只是稍微流露锋芒，便已有削山断海之威。
只这么一刹工夫，阿采的脸色已经苍白无比，祁王见状，再顾不得其他，张臂拦在阿采面前：“二位仙人想知道什么，都可以相商，还请尽快收手，再这样下去，阿采的身子就要承受不住了！”
其实奚琴在感受到“匕”锋芒的一刻早已收手，但神物气息的收放，岂是一个凡人可以控制的，她既用了，只能熬过这一次锐意穿身。
好半晌，阿采才重重地跌落在地，若不是祁王从旁把她扶住，只怕她根本站立不住。
她抬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向阿织与奚琴：“你们居然能接下——”
“等等。”
不待阿采把话说完，阿织忽然道。
下一刻，仓促的拍门声传来，荒寺的门蓦地被推开，孟菁提裙的迈入寺中，看到阿织和奚琴，她的眸中流露出一抹讶色，但她顾不上这么多了，急切地对祁王道：“殿下、阿采，早上不知怎么，朝廷的兵马忽然满城搜捕凶手，官差也到相府来了，他们说不定很快会找到这里，你们、你们快逃吧！”

第122章 流光断（一）
众人听了这话, 俱是一怔。
这也太快了。昨天晚上阿采的身份才暴露，一夜过去，官差已快搜到荒寺了。
凡人没有修士的感知力，阿织放出灵识, “追兵就在附近, 四面都有。”
此言出, 祁王和孟菁均露出忧色。
初初一直看不惯阿采，他得意地扬起头：“怎么样？求我们啊, 求了就带你们走。”
“为何要求你？我自有办法！”
阿采不由分说, 左手掌心浮现一柄光刃, 光刃一斩，半空忽然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中透着微光，单凭肉眼望去, 能看到缝隙里扭曲的景物。
如果说仅仅感应到锋芒, 阿织还不能确定阿采身体中的事物是“匕”, 眼下见这利器竟能劈开空间，她确信它是神物无疑了。
阿采一个凡人，这样滥用神物，她的身魂如何承受得了？
阿织冷声道：“你也太乱来了！”
阿采根本不理, 转身往裂缝走去。
果然, 不等她迈入缝隙，她手边的刃芒忽然一黯, 下一刻，她如同被抽空了力气一般, 软身昏晕过去。
祁王立刻把阿采接在怀中，连唤了她数声，她毫无反应。
追兵的声音已经迫近, 几乎就在荒寺外，奚琴伸手召来一只玉鹤：“苏若。”
玉鹤另一头，苏若很快应道：“琴公子？”
奚琴道：“布置阵法，有凡人来。”
昨天夜里，苏若为了应对变故，回了他此前盘下的茶楼。
凡人魂弱，经受不住仙阵的拉扯，因此法阵两端都需有仙人护持。
片刻后，苏若道：“好了。”
奚琴闻言挥袖一拂，几朵虚幻的栖兰花坠地成阵，淡淡蓝华笼罩众人，刹那间，所有人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正是同时，官差们撞开了寺门，然而除了空中扬起的尘烟，寺中已空无一人。
-
“……事情就是这样。祁王府之乱后，父皇一病不起，皇兄……裕王把持朝政，日日派人寻我。我和阿采逃出祁王府，东躲西藏了一段时日，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阿采说，镜中月有一种易容丹，相传用一种仙草制成，不但可以改换样貌，还能改换身形，当时的我们别无选择，用了易容丹后，就去了相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也是阿采说的。孟相是裕王的人，裕王很相信他，轻易搜不到相府来。”
到了茶楼，苏若把阿采安置在内间歇息，祁王便把当年祁王府之乱的种种告知阿织和奚琴。
“到了相府后，我们并不算顺利，有一次，我险些被孟相识破，还好孟四姑娘先认出了我，及时出言相助，我们才能继续在相府躲藏。”
祁王说到这里，朝孟菁颔首致谢，孟菁的耳根微微一红，她欠身回了一个礼，轻声道：“殿下多礼了。”
她是外室之女，十三岁娘亲过世，她才被接回相府。
赵氏不喜欢她，孟相不在意她，若不是后来相府要招上门女婿，她在相府的处境，恐怕只比奴婢好一些。在相府的几年，只有孟桓待她好，与祁王相识，也是因为有一回，孟桓与祁王相约打马球，顺道带上了这个胆小怕生的妹妹。
当日还有不少女眷在，孟菁独自坐在角落，忽听一旁有人议论她，说她枉为相府小姐，什么都不会，连马球都看不懂。
孟菁委屈极了，她生性胆小，不敢为自己分说，这时，一个马球落入孟菁怀中，祁王从旁路过，淡笑着道：“凡事从不会到会，都有一个过程，四姑娘，本王得回宫了，你要跟令兄玩一局吗？”
这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后来发生什么，孟菁也忘了，然而，虽然祁王已用易容丹改换了样貌，两年多前，孟菁与他在相府重逢，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立在春光下，望向阿采的那抹淡笑，与当年他在马球场上的神情一模一样。
内间传来轻微的动静，阿织隔着门看了一眼，道：“她醒了。”
阿采几乎是强行把自己的意识从一团泥泞中拔出来，神智稍稍回笼，她的右手下意识屈指握了握，掌中空空如也，阿采心中一空，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内间的响动惊动了祁王，他顾不得男女之防，很快进屋，来到床边：“阿采，你怎么样了？”
阿采根本不应，她正匆忙寻找着什么，直到看到拂崖的唐刀就在自己枕边，她一把把它抓过来，紧紧把它握在手中，看向门边的奚琴，“你没有夺刀？”
奚琴没有回答。
其实回到茶楼后，他试着召唤过拂崖。
拂崖留下的唐刀的确应了，但唐刀的第一反应，竟是浮起来，挡在阿采身前保护她。
奚琴拿灵视感知了一下，唐刀上的确有拂崖的余息不假，只是这道余息里，除了拂崖的一抹神识，还掺有愈魂、护魂之力。
青阳氏有治愈魂伤的力量，奚琴依稀记得，青阳氏的臣属中，除了楹所在的祝鸿氏，元离所在的玄鸟氏，其余部族并不擅长愈魂之术，尤其拂崖所在的鸤鸠氏，他应当和风缨一样，是骁勇善战的。
风缨使长戟，在探望流纱的那个梦里，奚琴记得拂崖手持双刃，沉默寡言。
没想到这一世，在他生命的最后，他竟把自己所会不多的愈魂之术注入他生前的兵器中，保护眼前这个小姑娘。
阿采因为吞入了白帝剑刃，魂魄早已残败，如果不是这一丝愈魂术在护佑着她，她怕是早已魂散身消。
强行召唤拂崖，奚琴或许能与他残留的神识见上一面，拂崖的神识散去，阿采……会立刻没命。
奚琴道：“我若夺刀，你恐怕再也感受不到他了。”
阿采怔了怔，她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片刻，她垂下眼，低低地道了一声：“多谢。”
阿织问：“你是何时吞下‘匕’的？”
“匕？”阿采道，“你说‘流光断’么？”
或许是因为奚琴不曾夺刀，她看上去比之前温顺了不少，“三年前。”
流光断，这大概就剑刃之名。
阿采思量片刻，看向奚琴，“大哥哥的事，你想问就问吧。”
奚琴稍一颔首，问道：“流光断，当初是在拂崖身体中吗？”
阿采沉默片刻：“……是。”
奚琴心中一沉，果然。
适才他问起祁王府之乱，祁王说，拂崖与杀手们杀至最后，忽然爆身而亡。及至他的魂出现，又与计先生一战，重伤计先生后，是魂碎逝去的。
拂崖这一世纵为凡人，他的魂毕竟是鸤鸠氏的魂，灵台上还有溯荒碎片，单凭一个计先生，如何能把他重伤至此？
可是，如果他吞噬过神物，那就不一样了。
神物存于肉躯，噬身侵魂，或许他在进入祁王府的时候，已经快走到此生的尽头了。
奚琴道：“流光断这样一个神物，为何会进入他的身体中？“
“这事要从司天监说起。”
“司天监？”
阿采道：“流光断本也不是大哥哥的东西，它是司天监的……也不知是哪一朝从外敌手中抢来的，被当做贡品，辗转献入宣都。因为它太锋利，凡靠近它的事物，都会被斩碎，除非有人的肉躯做它的血鞘，它才能被好好保存一段时日。
“所以，最开始，流光断都被封存在大周死囚的身体中。
“后来……大概是几朝之前吧，司天监中，有人称发现了流光断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流光断可斩万物，包括时间与空间。
“它可以劈开时光的裂隙，让人看清一段过往的真相。
“不过，用流光断劈开时光，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办到的，这个人，必须拥有与流光断契合的肉躯，换个说法，他必须曾经是流光断的血鞘。
“每一个‘血鞘’一生中，可以劈开一次光阴，他劈开的这段光阴，必须与他有关。
“发现流光断的秘密后，流光断便转为由司天监保存。司天监，也成了大周皇帝最信任的衙门。”
阿采说到这里，语峰一转：“你们知道当年祁王府之乱真正的起因是什么吗？”
“因为流光断。”不等人回答，阿采径自道。
她垂下眸，这事她谁也没说过，包括与她相伴三年的祁王。
“这是秘密，除了皇帝，只有司天监的每一任监正知道。”
“发现流光断的用处后，大周的皇帝料理政务时，常常会把司天监的监正带在身边，对外称是相信天命星象之说，其实不是，他们相信的，只是流光断罢了。因为自那以后，流光断的血鞘，就从大周的死囚，变成了司天监的监正。皇帝在年迈时，让血鞘跟在自己身边，见他们所见，闻他们所闻，等到合适的时机，血鞘便能劈开一段时光，勘破往日的隐秘，为王朝挑选一个最为合适的储君。”
阿采说到这里，或许因为想起了故人，目色变得异常怅惘，“司天监的上一任监正，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因为成了血鞘，他没有成亲，没有家人，但他常常会去慈幼局看无家可归的孤儿，给他们讲戏文听，带好吃的，好玩的给他们。
“后来……八年前，到了大周该挑选储君的时候了，监正是血鞘，自然得履行他的职责。
“裕王出身好，朝臣们支持他，今上当时也倾向选他。但监正是个刚正不阿的人，裕王虽然是人心所向，但他记得，裕王身上，其实是有一桩案子缠身的。”
祁王听到这里，问道：“粮仓案？”
阿采“嗯”了一声，“就是这个。”
案子的细节阿采记得不太清了，大约是有一年，秀州一带发大水，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拨了银子，让裕王去秀洲赈灾，裕王好不容易填足秀州的粮仓，正准备救济灾民，谁知一夜之间，粮仓中的粮食不翼而飞。
裕王指责秀州的知州贪墨，暗中转移粮食，卖去关外，知州指责裕王说谎，称裕王其实根本没有筹粮，粮仓中的许多担米粮，下头堆放的全是石块。
这桩案子，裕王和知州各执一词，后来朝廷震怒，派钦差彻查。
钦差在知州的府中搜出了卖粮的证据，定了知州的罪。知州于是被斩首，知州之妻悲痛不已，悬梁自尽，余下一个少年，在此案后消失无踪。
王朝挑选储君，储君不可不仁德爱民，所以老监正劈开时光，看的就是当初的粮仓案。
“那笔赈灾的银子一到秀洲，就被裕王私吞去大半，秀州知州家中的所谓证据，也是裕王遣人偷放进去的。”
阿采道，“老监正看清过往后，便将真相告诉了今上。”
事实摆在眼前，皇帝自然不会再立裕王为储，可能因为舐犊情深，他也没治裕王的罪。
但这些秘密，裕王不知道，在他看来，今上是听信了司天监的谗言，所以才不肯立他为太子。他无数次私下找老监正，请老监正改口，但老监正一次都不曾答应。
“裕王什么脾气，你们都知道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没多久，他便派杀手去老监正家中杀人灭口。
“老监正是血鞘，斩开时光后，就活不长了。”
他怜悯秀州知州一家的遭遇，去寻过那个失踪的知州之子。
这一日，杀手杀入家中，他竟看到了那个少年。
他混在镜中月的人当中，成了杀手中的一员。
阿采看向奚琴：“说到这里，你应该知道这个知州之子是谁了。”
“拂崖？”
阿采点了点头：“你问大哥哥的事，秀州一家的遭遇，就是大哥哥的身世。
“你问流光断当初为何在大哥哥的身体中，因为老监正死前，把流光断交给了他。
“你问大哥哥最后为何会忽然反水帮助祁王，因为裕王害死他的爹娘，本来就是他的仇人。”
“至于我为何会知道这些……”阿采道，“我当年是慈幼局的一个孤儿，出事那天，我也在监正家中。”
祁王听到这里，问道：“所以，拂崖那时救我，是因为裕王把持朝政，一手遮天，若任裕王做了皇帝，即便拂崖手中有证据，也无法为父母翻案？”
“是。”阿采道，“其实证据我们已经拿到了，但裕王在朝廷的势力太大，我们拿出来，根本没用，除非……你做皇帝。”
“大哥哥不在了以后，流光断就到了我手里……”阿采说到这里，沉默许久，望向奚琴：“大哥哥说过的，流光断凶煞异常，会噬身碎魂，我是不是……没几日可活了？”
这话出，祁王脸色立刻一变：“没几日可活？这是何意？”
银氅就在一旁，他自诩是一只见多识广的鼠，说道：“这还用问？她是凡人之躯，却甘为神物作鞘，虽能暂拥神物之力，可她每用一回，神物也会噬她的身，伤的她的魂，眼下莫要说她这幅肉躯了，只怕她的魂也快支离破碎了。”
祁王闻言，一刹失神。
他忽然明白了阿采为何不跟他商量，就在薛深的尸身旁留下簪花，明白了她为何忽然去找计先生报仇。
也许……也许她不是莽撞，她只是感受到自己快支撑不住了，所以想要尽快达成未完成的心愿。
最起码，死得其所。
祁王的心如同被无数针芒扎了一下，他忽然撩起袍摆，朝阿织与奚琴跪下身：“二位仙尊，求你们救救阿采——”
“阿采她还不到十六岁，她还这么年少，她才刚刚长大。“
“只要你们能够救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
宣都上空云层翻卷，从高处往下看，整片皇城宫所都浸在一片春雾之中。
依照“溯源”之法所指，计先生眼下就应当皇城外围，东北角的宫楼中。
奚琴立在云端，安静地注视着这片宫楼，片刻后，一旁的云团忽然一动，云雾里走出来一人。
阿织与奚琴并立于云端，垂目下望，片刻，她道：“我已经问清楚了。”
“什么？”
“裕王已经独揽朝政大全，册封太子的诏令近日就会颁布，裕王给了计先生一个通行牌子，让他留于禁中。”
奚琴问：“打听这些做什么？”
阿织道：“册封太子的诏令一下，人间龙脉就会发生变化，你我是入道之人，到那时，若再想帮拂崖翻案，动辄影响龙脉，易遭天谴。”
她说着，看向奚琴，“杀了计先生，拿回溯荒，为拂崖报仇，为他的父母翻案，这不就是你眼下最想做的事？
“阿采如今的情形已经回天乏术，你想救她，只有尽快了结人间诸事，带她回一趟生死殿，左右流光断是楚家想要的东西，虽然希望渺茫，或许……可以让楚家想想办法。”
奚琴听了这话，愣了愣，她竟能一眼看出他的选择是什么。
他笑了笑道：”我还以为你来找我，是想质问我为何能召唤拂崖，与拂崖究竟是何关系。”
“……如果说是质问。”阿织沉默片刻，“那么不止这一个。”
“还有？”
阿织“嗯”了一声：“还有。”
“说来听听。”
阿织沉吟半晌，摇了下头。
奚琴有些意外：“不说？”
“我们约法三章过，不可探知彼此的过往。”
奚琴笑了，八百年前的约法三章了，她还是记得这么清楚。
高空刮来一阵清风，奚琴原本郁结的心绪舒缓了不少，他正打算与阿织一起返回茶楼，这时，一只传音玉鹤乘风飞来，苏若道：“琴公子，镜中月的计先生寻到属下，说想与公子和三小姐见上一面。”
“计先生？”
计先生是出窍期的修为，无法知悉阿织与奚琴的行踪，只能辗转让苏若传话。
奚琴注视着云层下方的宫楼：“我们还没找他，他倒是先上门了。”
他挥袖给玉鹤带去一丝气息，“让他过来吧。”
这一丝气息顺着玉鹤，落在苏若手中，再经苏若传至问路人。不一会儿，一个双鬓微霜，模样俊朗的男子就寻来高空云端。
他双手交叠心间，与阿织和奚琴行了个礼：“二位仙尊。”
眼前的计先生看上去与真人无异，实际上也是个傀儡身。
“不知二位仙尊来人间所为何事，如果有计某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如提出来，让计某聊表诚意。“
奚琴道：“诚意？”
“是。”计先生的语气十分恭敬，“如果仙尊的目的只是阿采那个小丫头，那么从今以后，镜中月与阿采的恩怨一笔勾销，镜中月不会再为难她。如果仙尊想要这个小丫头体内的神物，在下绝不多干涉，只是容在下提醒一句，那神物似乎格外凶险，仙尊取物时，万望当心。”
奚琴道：“哦，你是过来谈判的。”
“谈判谈不上。”计先生温和地道，“只是觉得仙尊与我既同为修道中人，如果能互帮互助，何必彼此为难？”
阿织直言不讳：“我们要你手里的溯荒。”
计先生的傀儡身一滞，“这……万万不可。”
他犹豫了一下，竟也诚实：“二位仙尊想必已看出来了，在下流落人间多年，如今与红尘牵绊已深，加之介入了宣都储位之争，早已违反了玄门定规。而今在下已现五衰之像，修行上亦无寸进，若不是偶然得了溯荒碎片，汲取神物灵力维系至今，在下只怕已快魂衰了。”
计先生说着，很快又道：“若是这皇城中的其他事物，只要仙尊想要，在下都可以取来相赠。或者仙尊不方便干涉人间事，想要假手在下，在下尽听吩咐。”
奚琴笑了笑：“那你回吧。”
“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么？”计先生小心翼翼地问。
奚琴道：“你不是来谈判的？我们要的你给不了，谈崩了，那就没得商量。”

第123章 流光断（二）
“宫门立刻分人把守。”
“除了武德司的侍卫, 还得有我们的人。”
“咸池门、青龙门的法阵再检验一遍，不得让任何邪气、灵气流入宫中。”
“尤其太极殿外的宣和门，那里是皇城正门，群臣进宫的地方, 一定要仔细看好。“
皇城的东北角, 内外宫的交界处有一处宫所, 原先是外臣入内面圣的等候处，眼下皇帝病重, 裕王把持朝政, 这处宫所就成了裕王最信任的人, 王府客卿计先生落脚的地方。
计先生一回到宫所，连下四道命令，进到内殿, 他忽地想到什么, 顿下步子接着道：“还有, 今日是裕王的大日子，告诉裕王，宣和门外，可以再增设三千禁卫, 以防意外。”
跟在计先生身后的两人虽然做内侍打扮, 实际上都是引灵期修士，听了计先生的话, 其中一人连忙称是，传话去了。
计先生丝毫不敢松懈, 他早上跟那两位分神仙尊谈崩了。
仙尊们执意要讨溯荒，任凭他如何让步，根本达不成共识, 计先生离开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不知二位何时来取神物溯荒？”
说“取”只是好听，事实上是“抢”。
奚琴笑了一声：“随时。”
宫所的内殿还有一间禁室，计先生理了理衣衫，进入禁室中。
奚琴的“随时”二字如同一片阴影罩在计先生的心头，他把该预备的事宜又在心头过了一遭，转头问跟着自己的修士，“裕王那边知会了吗？”
“知会了。”修士道，“孟相发了一通脾气，好歹是应下了。”
计先生冷哼一声：“发脾气？他也配发脾气？”
早上计先生去见阿织和奚琴前，派人去裕王府中传话，请他下午召群臣进宫觐见，当时孟相也在王府中，听了这话，立刻猜到裕王要做什么，说道：“古来颁布诏书，从来要挑吉日，选吉时，断没有不测算时辰，说颁就颁的。”
“何况还是立储这样关乎一国命脉的圣谕！”
“如何能挑在午后未时？这也太仓促了！”
修士把孟相的话复述了一遍给计先生听。
大周朝的储位之争，孟相一直支持裕王，是以他对于立储诏书的颁布极为看重，唯恐忤逆天时，招来祸患。
修士说完，接着道：“好在裕王始终是相信先生的，听了孟相的话，殿下说，左右诏书早就拟好了，朝中大局已定，立储一事早一些，晚一些，并无分别。”
计先生悠悠道：“殿下不是相信我，殿下只是不相信他罢了，祁王失踪三年，最后竟成了他府上一名马仆，谁知他今日一味拖延，是不是有旁的心思。”
泼了孟相一盆脏水，计先生就不再说话了。
禁室中搁着一个偌大的日晷，因为不见日光，所以晷针并不指时辰，晷盘上，除了应有的天干地支，还有淡色的法印浮动，仔细看去，这些法印对应的正是计先生在皇城中布下的法阵。
他来到凡间这么多年，逆天而行，如今大敌当前，他如何能没有防备？
除了这深宫中，层层叠加的上百个法阵，晷盘上，另外还有十余个幽蓝光点在缓慢移动。
计先生送出一缕灵气，透过晷盘，把各处法阵与光点又检验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放下心来，凭他分神仙尊又如何，总不至于在一息之间破了他汲汲营营数十年的准备。
只要……只要他能拖到未时，便是玄灵天尊来了又能奈他何？
候在禁室门口的修士计着时辰，出声提醒：“先生，午正了。”
计先生稍一颔首，他戴上冠帽，再度理了理袍衫，离开宫所，向前朝走去。
宫所通往前朝太极大殿，有一条长长的甬道，早上裕王传令让群臣觐见，眼下不少大员已等候在丹墀台下了，前朝繁忙，内廷自也奔波，眼下有不少内侍都匆忙行在甬道中，见了计先生，稍稍让去一旁，恭敬地唤道：“先生。”
计先生微微点头，还没出得甬道，忽然，周遭涌现出朦胧的雾气。
雾气冷寒，朱红墙根迅速凝了霜，行在此间的内侍、禁卫的神色一霎变得麻木，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没了知觉，计先生敏锐地觉察出不好，他正欲遁走，前方雾最浓处，忽然缓步行来一人。
来人的眸中亦如结寒霜，声音却带着笑意。
“准备了半日，准备好了吗？”奚琴道。
计先生一见奚琴，如临大敌，“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在这深宫中布下的法阵融了溯荒之力，寻常修士单是解开其中一个，就需耗上十天半个月，眼前此人修为虽高，但解阵需要的更多是智巧，而非蛮力。
难道他是强行破阵？
不对，若阵法被强行破除，他这个布阵人会第一时间感受到，宫中的凡人也会受伤，但眼下并无此迹象。
计先生送出一道灵气细细感知了片刻，从宫外到这条深宫甬道，所有的法阵当真被解开了，仅仅不到两个时辰！
“很难吗？”奚琴道，“看来你是当真离开玄门太久了，玄门中有哪些精通阵法的人，你大概听都没听过。”
比如青荇山的阿织。
他看着计先生，并不急于动手，而是笑了一下，“哦，看来你眼下这幅身躯，也是一具傀儡身。”
奚琴语气中带着猎奇的意味：“你这功法倒是有趣，溯源只能溯到你真身的大概位置，傀儡术居然能混淆你的本体所在，我本来还想给你个痛快，眼下却想留你苟活一时，看看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说着，一步一步朝计先生走去。
四周浓雾涌动，不疾不徐地缠上计先生的手足，出窍境在玄门也是佼佼者，可面对分神仙尊的威压，计先生竟是动弹不得。
他的确在人间待得太久了，久得他想也想不到，这世上居然有如此年轻又强横的仙。
落到仙尊手上，被他发现自己的秘密，数十年经营只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眼看着奚琴逼近，计先生蓦地一咬牙，目中露出一抹狠色，下一刻，他的身躯忽然一下爆开，无尽的血气与肉块冲向四方，当中夹杂着一缕碎裂的魂息。
奚琴一手握住这缕魂息，看着它消散，不禁挑了眉：“咦？”
他沉吟片刻，祭出一块传音石，问：“还在禁室吗？”
皇城东北角，计先生的禁室中，一只歇在屋檐的蜂虫应道：“在在在，有话快说，我快无聊死了。”
奚琴道：“看看晷盘，数一数你适才跟我说的光点，眼下是不是灭了一个了？”
传音石那头静下来，半晌，传来初初惊异的声音：“真的灭了一个了！为什么？这光点是什么？！”
奚琴心下了然，他没有回答，直接熄了传音石，遁身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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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下，本来打瞌睡的侍卫倏然一震，警惕地朝四周望去，这里是内廷的冷宫，平日少有人至，侍卫却在四野的荒凉中觉出一分危险，他握紧长矛，一步不停地朝前朝走去，身后另一名侍卫唤：“还没到交班的时候，你跑什么？！”他却头也不回。
然而刚至一处拐角，侍卫却顿住了，前方深雾处，缓步行来一人。
侍卫一见这人，目光一厉，身形再度爆开，连同若有若无的魂息一起，化作血雾再度消散。
与之同时，初初的声音再度通过传音石传来：“光点又少了一个！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你别卖关子，快告诉我啊啊啊！”
坤和宫中近来新来了一个侍花的小宫女，小宫女采花途中，忽然被花刺伤了手，她捂着伤口，匆匆离去，谁料还没走出宫苑，眼前忽然行来一位公子。
公子长着一副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仙颜，可他步步紧逼，眸中的冷色让他看上去更像索魂的厉鬼。
小宫女害怕地后退，忍不住惊叫出声，身躯再度爆成一团血雾。
初初：“又少了一个。你为什么不回话？我要生气了。”
谨身殿是帝王书房所在，也是离前朝太极殿最近的一处宫阁，一名内侍快步出了大殿，还没下台阶，忽见汉白玉阶下，奚琴正在等着自己。
这一次不等他自行爆开，奚琴挥袖一拂，在他的四周落下流转着月华的光牢。
光牢有缚灵之力，内侍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奚琴笑道：“我道是阁下的傀儡术何以用得如此出神入化，居然能混淆真身所在，原来阁下竟然在每一具傀儡身中，都参入了一缕魂息，如此破釜沉舟，也该你在人间苟活这么多年。”
魂息乃魂魄之息，实际上，就是魂魄的一部分。
计先生的做法，其实就是在自己的魂魄上割下很小的一部分，分别放入每一具傀儡身中，魂息是真魂碎片，自然能扰乱视听。
晷盘上的每一个淡蓝光点，就是他魂息的位置，也是他每一具傀儡身所在。
虽然他这样做的后果是自伤生魂，再无转世可能，但他介入凡世已深，早就天人五衰，被绝了轮回之路，倘若能够自保，伤魂又算得了什么？
“晷盘上一共十三个光点，也就是说，你一共有十三具身躯，眼下爆了三具，还剩十具，对吗？”奚琴道。
计先生惶恐地看着他：“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要溯荒。”奚琴道，“可惜啊，我本来想慢慢看你的魂息一块一块地爆掉，看着你一点一点地承受魂碎之苦，但是——”
他一笑，“我发现，你好像在借着傀儡身拖延时间。”

第124章 流光断（三）
计先生被奚琴说中命门, 一下子变了脸色。
奚琴朝宫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说道：“你每一次换身之后，都是朝太极殿的方向逃离，怎么, 那边有什么吗？”
计先生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终于妥协：“好、好, 只要你不杀我，我给你溯荒！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奚琴一听这话, 稍稍一顿。
其实他并不确定计先生的计划, 只是觉得裕王赶在这个时候继位东宫, 实在蹊跷，所以出言试试计先生罢了。
没想到这一试便试出端倪，计先生慌得连溯荒都肯让出来。
奚琴立刻传音：“阿织, 太极殿。”
因为这一次是在深宫中抢夺溯荒, 来之前, 奚琴和阿织便分好了工，阿织破除宫中法阵，以防计先生走投无路爆开法阵伤害凡人，奚琴利用溯源之法, 截住计先生, 看看这个久堕凡尘的修士究竟给自己留了什么后路。
阿织听了奚琴的传音，身形一掠, 立刻出现在太极殿上方。
身着各色朝服的群臣已从宣和门进入大内，静候在丹墀台下。丹墀台上、宣和门外, 两万禁军整齐列阵。颁布诏书前，如此肃穆的态势令阿织神思一凝，她隐约觉得会发生些什么, 但她来不及管这么多了，眼下解阵才是最要紧的，深宫法阵不除，他们寸步难行。
阿织的掌心凝聚出十二宫方位，往下一罩，以丹墀台为圆心，所有看不见的法阵具现眼底。
计先生虽然不知道奚琴传了什么话出去，但他隐约能猜到，眼前这位仙尊，已经找准方向了。
他惶恐道：“我已经答应把溯荒给你了，你、你还想怎么样？这么折磨我，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奚琴道：“我说过我只要溯荒吗？”
他笑了，不疾不徐地告诉他：“我还要你的命。”
他说着，掌中忽然狂风汇聚。
计先生瞳孔一缩，他在奚琴的眼中看到了恨意，他蓦地明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根本不是为了溯荒来的，你跟阿采那个丫头片子一样，你是为了拂崖，你想给拂崖报仇！”
奚琴道：“猜对了。”
“可你、可你即便此刻动手，也只能杀我的傀儡身，不可能——啊啊啊——”
不等计先生把话说完，下一刻，他眼睁睁地看着奚琴的手穿过自己的眉心，揪住他体内的那一缕魂息。
肉躯再度爆开，但这一次，魂息却没有随之消散，它被奚琴提前缚住，当作一块引路石，送了出去。
计先生的本体似有所感，忍着剧痛切断了与所有魂息的联系，但是，真身能做到的事，傀儡身却做不到。
只在一瞬之间，奚琴就锁定了余下八具傀儡身的位置，他的身形如同幽影一般，一刻不停地闪现在八具傀儡身前，八具肉躯在弹指间接连不断地爆开。
与此同时，禁室里的初初目瞪口呆地看着晷盘上的光点迅速消失，直觉告诉他，奚寒尽似乎干了一些残忍的事。年幼的无支祁望着半空中的传音石，几番欲言又止，最终，畏惧压过了好奇，他不敢多问了，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
奚琴杀完最后一具傀儡身，顺手捞出其中的魂息，这才接着计先生适才的话，说道：“找你的真身的确费事，不过，这也无碍，你拖延你的，我杀我的，互不影响不是？”
他指尖一紧，径自捏碎了这缕魂息，魂息在剧痛中发出无声的惨叫。
奚琴道，“告诉你的本体，下一个该他了。”
天边浓云汇集，未时的钟鸣响了，阿织的声音传来：“奚寒尽，天有异像。”
奚琴“嗯”了一声，他的身形原地消失，出现在太极殿上空，阿织的身旁。
从宣和宫门到太极殿上，所有的法阵都解开了，但奚琴并没有急于动手，他与阿织一起垂目下望，淡淡道：“镜中月主人的真身，居然是他。”
未时已至，礼部一名大员捧着一道明黄谕旨快步登上丹墀台，展旨唱道：
“吾皇有旨——朕绍膺骏命，自登基以来，继天立极，抚御寰区——”
随着立储诏书唱出，宫禁中的两万禁卫、数百大臣，以及所有宗亲、内侍一同跪拜在地。
广袤的太极殿前，玉阶之上，却有一人在无边的风声中抬起了头。
此人身着衮冕，看上去大约刚到而立之年，他生的一双和善的笑眼，模样十分俊美，此人正是大周朝的皇长子，裕王。
“今皇长子裕，孝惟德本，周於百行，可立为皇太子——”礼部官员继续唱道。
裕王在听到这一句时，露出了一抹笑，这抹笑却是讥讽的，揶揄的，似乎他对这一份关乎国运的旨意并无丝毫敬畏之心，目色里透出的只有得逞的快意。
他的目光忽然投向高处，与浮在半空的阿织和奚琴相接。
阿织与奚琴匿了身形，凡人是看不见他们的。
但凡人看不见，不代表修士看不见，他们二人的身影映在裕王眼中，清晰又分明。
原来，这才是计先生的真身。
原来，计先生的真身，就是大周朝的皇长子裕王！
难怪计先生堂堂一个出窍期修士，性情傲慢且轻狂，明明视凡人如蝼蚁，却甘为孺子牛，尽心尽力地辅佐一个俗世之王。
真正的裕王早不知何时死了，或许在他招贤纳士之时，或许在他开始全心信任计先生之时，而眼前的这一个，是躲藏在禁中，一个疯狂到不计后果的修士。
天边黑云压境，滚滚浓云落在凡人眼中，或许只是一场急雨将至，然而在仙人眼中，这却是异像。
自古凡间命脉，观星可窥得其中玄机，阿织和奚琴举目望去，就在这时，立储诏书宣唱之时，黑云后的星脉开始改变轨迹，凡世邪仙当道，国运即将改变。
而计先生，或者眼下该称他为裕王，之所以一直拖延，就在等这一刻。
因为不管他是真的假的，此时此刻，领旨的是他，受封太子的是他，他就要将自己的命和国运系在一起，成为人间命脉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不管他将来的下场有多惨，只要有修士敢动他，那就是干涉了人间命脉，凭他分神仙尊又如何？！
礼部的圣旨宣唱完毕，群臣跪拜不敢抬头，数万伏地的身躯中，只有裕王迤迤然起身，人间命脉的星轨正在改变，他气定神闲地理了理袍摆，慢步走到宣旨的官员前。
他回想从前。
其实在迈入宣都之初，他没想过后来这么多的。
只是觉得仙门无趣，修为亦难精进，不如在凡世中来寻些乐子。
后来不知怎么被裕王招至麾下，不知怎么成了镜中月的主人。
他混于凡世，却从来看不起凡人，哪怕这个凡人贵为王侯将相。
裕王愚笨，秀洲拂崖家的案子他办得不干净，却不知如何善后，看皇帝青睐祁王，他情急之下自暴自弃，计先生于是心想，他辅佐这样一个蠢货做什么呢？左右他天人五衰，魂魄也开始残损，这一世将会是他的最后一世，不如取裕王而代之，踏上这凡尘万万人之巅去看一看风光。
而此刻，他就快要成功了。
宣唱圣旨的官员也朝裕王拜下，一旁跪地的内侍高举手中玉盘，当中放着东宫太子的冕冠，冠上本该镶嵌东珠的位置，嵌着一块华光流转的琉璃。
那便是第四块溯荒碎片。
神物神光内敛，如此喜人。
裕王接过冠冕，传音过去：“如何，二位仙尊，是不是很遗憾？”
他笑道：“其实你们已经快成功了，怪只怪我比你们早来人间几十年，这人间，我为主，你们为客，那些法阵与傀儡身，阻不了一日，阻上你们一两个时辰还做不到吗？”
他将嵌有溯荒碎片的玉冠戴好，心中再也不惧，仰头直接看向奚琴，这个信手杀了他所有傀儡身，让他承受了十二次魂碎凌迟之苦的仙，“可惜，人间命脉已经改写，星轨正在换位，这最后一具真身，仙尊怕是伤不了了呢。”
奚琴静静地注视着他，半晌，忽地一笑：“是吗？”
奚琴这抹笑让裕王本能的警觉起来，他眉心一蹙，再次抬头望向天际。
天际的黑云已厚到极致，宫城陷入一片昏黑，黑云之上，漫天星子不知何时停止了移动，它们安静地停在了应去的轨脉前，像是在静候着什么。
就在同时，宣和殿门再度敞开，一名大员提袍疾奔而来，几乎不成体统，高喊道：“殿下、殿下，祁王回宫了！”
裕王心中一空，他心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宣和门外，有两万禁卫把守，宣都城中，四处都是他的人，祁王怎么可能赶在这一刻顺利回宫。
然而当他看到跟在祁王身旁，匿了身形的修士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名修士叫苏若，那两位分神仙尊的下属。
虽然阿织和奚琴没有猜出计先生如此猖狂，居然会取裕王而代之，但他经营这么多年，苦心把裕王扶上储位，今日忽然宣都立储诏书，他们如何能没有防备？
计先生来找他们谈判前，阿织就让苏若把祁王带到前宫附近，藏匿起来，方便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
祁王早就进宫了，因此，他一个凡人才能躲过两万禁卫与诸多修士的法眼。
怎么可能让裕王轻易上位？
他们还要为这一世的拂崖完成遗愿呢。
祁王卸了易容，他的身形比马仆时的他修长一些，模样和裕王一样俊美，却要清雅许多。
周围的大臣不自觉地退让两旁，祁王穿着一身粗布衣，一步一步来到丹墀台前，他举目望向裕王，字字掷地有声：“裕王无德，这立储诏书，本王不认！”

第125章 流光断（四）
这立储的诏书, 本王不认！
这一句话音落，裕王的第一反应竟是看向高空。
翻滚的黑云后，忽又有一颗星子亮起，那是象征着祁王的命脉。
其实这些星并不是真的星辰, 而是人间的气运投射入天际, 所形成的错综复杂的星象。
而今立储诏书颁布, 新的星象即将形成，裕王已经半步涉入凡世命脉, 但忽然出现的祁王星脉, 竟将裕王的另外半步阻在凡尘之外。
天上两位分神仙尊虎视眈眈, 裕王知道，一旦他被赶下储君之位，与这凡尘切断关联, 仙尊们便不再有忌惮, 他们会第一时间取他性命。
他必须把气运揽在这一边。
裕王平静下来, 他端出一副意外的喜色，根本不计较祁王适才说了什么，提袍向前几步，几乎想下丹墀去迎祁王, “皇弟, 你如何回来了？这三年你究竟去哪了，你知不知道父皇他有多牵挂——”
话至一半, 他似乎忆起眼前的场合不易大喜大悲，稍稍平复了心绪, 他道：“皇弟回宫，本王实在高兴，只是眼下父皇恩旨昭世, 本王大任当身，不便与皇弟叙旧，皇弟何以失踪三年，不如待今日晚些时候再与本王详说。”
祁王丝毫不理会裕王这一副虚假嘴脸。
“本王为何失踪三年，皇兄难道不该问问自己？”
“不过——”祁王一顿，“本王倒是可以告诉诸位，本王为何今日回来。”
他说着，拂袖转身，面向群臣，“国之君，德为先，民为本，仁以为重，裕王无德无信，不仁不义，草菅人命，这三年间，本王查清了裕王罪状，今日回来，正是为了将裕王的三大罪行告于天下！”
“罪行其一，十年前，粮仓案，裕王在赈灾途中，贪墨赈灾钱粮，嫁祸秀州知州，令知州夫妇惨死，知州之子失踪！”
“罪行其二，八年前，司天监老监正勘破粮仓案真相，告知父皇，父皇不欲立裕王为储，裕王痛愤之下，派杀手杀害老监正！”
“罪行其三，三年前，父皇即将立储，裕王为除敌手，派杀手伪装贼人，杀至本王府上，残害手足同胞，并屠戮祁王府大小奴仆数十人！”
祁王每念出一条罪行，裕王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及至念到最后，群臣纷纷交首私语起来。
裕王见此情形，冷声道：“笑话！这三年父皇卧病龙榻，本王为了朝政，为了黎民百姓，劳心劳力。反倒是皇弟你，一声不吭消失三年逍遥快活，可曾将这江山社稷放在眼里？而今你甫一归来，二话不说先泼本王一身脏水，岂知你不是觊觎储君之位，见本王继位东宫，急中生乱？什么贪墨、什么养杀手、什么派人去祁王府，此等弥天大谎，也亏你编的出来！若本王真做了这等恶事，今日你怎么可能越过宫门禁卫，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他说着，似也气急，狠狠一拂袖：“本王人正身清，容不得你污蔑！”
祁王道：“我并不是污蔑你，我手中有证据！”
他说着，从袖囊中取出数封旧信，那是拂崖在世时，与阿采一起辛苦了数年找到的，“秀州赈灾，你与户部勾结，请户部把赈灾的钱粮改道的密信，算不算证据？镜中月的真实地契，算不算证据？三年前，镜中月的杀手潜去祁王府前，你写给孟相藏着暗语的手书？如果这都还不行，还有镜中月你养着的诸多杀手，还有这些年被你害过却侥幸逃脱的那许多人，他们能不能证明你的罪行？！”
能，都能。铁证如山。
裕王面色铁青地听祁王说完，平心而论，这些事不全是他做的，他是在三年前才取裕王而代之的。
他没想到，之前那个裕王如此蠢笨，居然留下这许多把柄，换了是他，手脚不可能这么不干净。
裕王开始慌了，对他而言，被赶下储君之位的后果不是沦为阶下囚这么简单，而是当场魂散道消。
他唯恐此时此刻，有人站出来附和祁王，说：“裕王无德，不配继位东宫。”
然而他望向丹墀台下，群臣虽在私语，却无一人出声支持祁王。
他们似乎在观望，似乎在等待，在看这两位皇储之间的博弈，最后究竟花落谁家。
裕王再度抬头看向高空，属于他的人间气运虽未完全形成，但象征着祁王的星象亦黯淡无光。
这就说明，单凭祁王的几句话，一些所谓的证据，还不足以改变人心。
裕王不由在心中狂笑出声。
这就是渺小如蝼蚁的凡人啊，纵然祁王已经揭示了他的罪行，这些凡人忌惮他这名大权在握的新任储君，唯恐祸及己身，竟不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既然群臣不敢反驳他，星象也不敢成形，那么他还畏惧什么呢？
只要处置了祁王，他就是当朝太子！
裕王一念及此，挥袍一拂，冷声道：“真是胡闹！你擅闯立储大典，本就有过，本宫不与你计较便罢了，你却再三出言污蔑本宫！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还怕旁人瞧不清么？！”
他盯着祁王，一字一顿道，“说你有反心，都是轻的。来人！“
这一声令下，周遭立刻有禁卫应道：“在！”
“把祁王带下去，等大典过后再——”
裕王的话未说完，丹墀台下，忽然有大臣畏惧地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裕王也敏锐地觉察出不对，掠去一旁。
裕王方才站着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痕中隐约透着微光，当中景物扭曲。
这是流光断劈开的空间裂隙。
很快，一个束着马尾、个头娇小的少女便从裂缝中一跃而出，她高举着一柄唐刀，一双灵动的杏眼逼视着裕王，径自朝裕王扑去，厉声道：“你赔我大哥哥性命！”
裕王见状，第一时间想祭出一道灵刃，直接诛杀这个碍眼的小姑娘。
转念间，他却改主意了，他没有祭灵刃，甚至用灵风推开了要上前保护他的禁卫，任凭拂崖的唐刀在自己的右肩划出长长一道血口子，然后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阿采又用了流光断，重伤裕王后，她亦支撑不住，整个人如风中飘絮，朝后倒去。
祁王见状，急唤一声：“阿采！”三步并做两步登上墀台，把她扶在怀中。
眼前这一幕只发生在一瞬间，却有不少大臣看清了。
一个少女从一道诡异的裂缝中凭空出现，这岂是常人能办到的？顷刻有人高呼：“有、有妖邪——”
阿采推开祁王，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怒视着裕王：“狗贼，我要你的命——”
无数禁卫上前，将阿采和祁王团团围住，裕王根本不理阿采，他盯着祁王，说道：“皇弟，这就是你的计划？”
“你失踪的这三年，便是与这妖女为伍？”
他紧捂着右肩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中不断地溢出来，垂眸低笑一声，“适才见到你，本宫还在高兴，心想你我兄弟二人，终是能团聚了。没想到……你要的，竟是本宫的命。”
裕王转身面向群臣：“诸位爱卿都看到了吧，祁王与妖人为伍，残害东宫储君，其罪可恕否？！”
这一句喝问毕，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宫中的禁卫高喝一声，齐齐将长矛握在手中。
匿形在一旁的苏若见势不好，并指催诀，打算立刻带走阿采与祁王，这时，一道灵气却打断了他的咒诀，苏若循着灵气看向高空，目光与阿织相接。
阿织道：“等等，她不是毫无准备。”
看着禁卫们逼近，阿采丝毫不惧，娇小的身躯立在宫台之上，乌发如云，双眸如星，她环目四望，忽地高举左手，下一刻，她的掌心忽然出现了一柄流转着无限辉华的长刃——流光断！
“司天监的人何在？”阿采道。
一个小丫头站在皇城宫楼前，质问朝臣何在，简直不成体统！
然而，凡人纵然感知力弱，流光断蕴含的锋锐之气亦令他们莫名畏惧，许久，竟无一人敢拦阻阿采。
阿采再一次问道：“司天监的人何在？！”
“臣在。”终于，群臣中有一人应道，这名新任的司天监监正迟疑了一下，举步上前，弯身朝一拜。
但他这一拜，拜的既不是裕王，也不是祁王，而是高举着流光断的阿采。
监正道：“原来……阁下竟是新的血鞘……”
大周朝每逢立储，都要问司天监的意见，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于是关于司天监，外间便有了许多传闻。
有人说，司天监有一件神物，可以看到过去的秘密。
有人说，每次确立储君后，司天监的监正都会在不久后过世，这是司天监的诅咒。
还有人说，司天监的神物凶邪异常，对于这个王朝来说不知是福是祸。
而聚集在丹墀台下的这些大臣与一朝天子离得这样近，所以关于司天监的秘密，他们知道得更多，他们或许听说过“流光易逝”，听说过“白刃噬人”，听说过“神物失鞘”。
神物失鞘，唯以肉血之身代之。
是故一众朝臣在听到监正提起“血鞘”二字时，均变了脸色。
“血鞘能斩刃，斩刃能见过往时光。”
阿采的声音脆生生的，明澈而高亮，“我眼下就让你们看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随着她话音落，她手中的流光断忽然收拢所有华光，露出它最本真的模样。
阿织静静看着，心间也随之大震。
她终于看清了流光断真正的模样。
三尺青峰如水，静而生光。
这是一把无柄无鞘，无袍无心的剑刃！

第126章 此生绝（一）
流光断……是剑刃？
奚寒尽这一次要找的东西, 是一把剑刃？
这个念头一生，阿织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愕然转头看向奚琴。
如果这一次的神物是剑刃，那么之前的定魂丝、无间渡又该是什么？
奚琴却没有觉察到阿织的注视，他凝神看着下方, 阿采做血鞘三年, 数度滥用神物之力, 身魂早已破碎，她能活到今日, 不过是凭借着一丝与神物的联系, 以及拂崖给她的愈魂之力。
眼下若她劈开时光, 白帝剑刃会立刻耗尽她的性命。
奚琴想要阻止的，就在这时，他看到鸤鸠氏的愈魂之力从阿采手中的唐刀涌出, 慢慢环绕住阿采的身遭, 就像在她身边护法一般。
拂崖, 这是你的选择吗？
她的命已经救不了了，不如让她此生尽兴。
奚琴于是收回了手中灵力，眼睁睁地看着凡人少女在拂崖的护持下，乘着刃风, 跃上云端。
三尺青峰乍然放出汹涌华光, 对着高空浓云狠狠一斩。
浓云竟似畏惧，如海潮般向两侧褪去, 然而云散后，展露的却不是万里清空, 天际又出现一道裂痕。
这一道裂痕，与阿采每一次用剑刃劈开的空间裂缝都不一样。它的里面不是扭曲的景物，而是另一个时空。
一个无比真实的, 几乎可以一步跨入的过往时空。
那甚至不是幻象。
只是，从来没有人教过阿采该如何斩光阴，她甚至不知道如何把劈开的时光控制在最能指控裕王的那一刻。
或许因为时日无多，手持剑刃的瞬间，阿采心中所念的只有此生最难忘的那一段段时光，所以混沌过往如大雾苍茫来袭，天际云野骤然下坠，遮住人们的视野——
恍惚中，人们听到喘息声。
“快、快躲起来！”
一个发色花白，穿着监正袍服的男子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急步来到后院，把她藏入厢房的一口红木箱子里。
小姑娘生的一双杏目，双眸异常明亮，正是幼年的阿采。
老监正望了前院一眼，杀手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他转头叮嘱阿采：“你就待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明白吗？”
阿采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听话地用小手捂紧了嘴，不住地点头。
老监正放下心来，谁知他刚离开厢房，迎面与一名杀手撞了个正着。
杀手是一个少年，生的剑眉星眸，他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穿着一身黑衣，手握唐刀。
几乎是一瞬间，奚琴就认出了拂崖，不仅仅因为他和他的前生鸤鸠氏长得像，还因为他这一副沉默寡言的气质。
老监正看到杀手，十分戒备，但很快，他也认出拂崖了，“是你……”
拂崖眉心一蹙：“您认得我？”
老监正不知如何回答。
他在劈开粮仓案那一段过往时见过他，正是因为得知了粮仓案的真相，他才提议今上立祁王为储，招来裕王记恨。
而今裕王派杀手找上门来，也是他活该。
“……你是秀州知州家的那个孩子。”老监正苦叹一声，说道。
拂崖微微一怔，正待说话，身后又传来杀手逼近的声音，拂崖眸光微动，将预备好的石子夹在指间，并指挥出。石子借着他的力道，乘风飞出，落在稍远的一间偏院中。杀手们被动静吸引，循声追去了。
待杀手们走远，老监正道：“你……你怎么会成为裕王手下的杀手？”然而此问一出，他便明白过来，“我知道了，你可是为了你父母的案子？”
拂崖见老监正已猜到内情，长话短说：“嗯，秀州粮仓案，我父亲冤死，母亲自尽而亡，全因裕王诬陷所致。眼下今上立储，监正大人称是粮仓案另有内情，极力反对裕王继位，支持祁王，不知大人手中可有证据？”
他说着一顿，“如果大人能为我父母伸冤，今日我纵是拼了性命，也会救监正大人。”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做出豁出生死的承诺，神情分外认真，字字都重逾千斤。
这样好的一个少年。
老监正惋惜道：“冤孽啊，真是冤孽……”
他并没有证据，他只是在一段过往的光阴中，看到了事情的真相。
自那以后，他的身子就不行了，流光断已经耗尽了他的性命，纵是今日杀手不来，他也活不了多少日子了。
然而，身怀神器本该担起大任，他明明看到有人含冤而死却束手无策，如今走到生的尽头，老监正最放不下的便是秀州知州家那个莫名失踪的孩子。
没想到今日，这个孩子竟会找上门来。
老监正把拂崖带回房中，掩上门道：“我没有证据，只有流光断。”
“流光断？”拂崖问。
这一日，拂崖知道了父母被冤死的真相，也知道这个王朝从不外传的秘密，一柄可斩万物的剑刃。
老监正说到末了，道：“孩子，我说的话听上去匪夷所思，但句句属实。流光断是神物，裕王无德，万不可让它落入裕王手中，否则为祸苍生。”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记住，它没有鞘，唯有人的血肉能做它的鞘，失鞘的它只能平安存放一月。”
“一个月内，你最好把它交还司天监。”
老监正说罢这话，最后道：“再见了，孩子，愿你能得偿所愿。”
言罢，他再不耽搁，径自爆开自己的身躯。
尸块和鲜血溅了满屋，拂崖眼睁睁看着一柄泛着微光与血气的白刃从老监正的残身中浮起。
白刃戾气汹涌，拂崖看着它，却莫名有一丝熟悉感。
片刻，他把它握住手中，流光断竟似乖觉，三尺青峰能随他心意缩短，变成一把能藏于袖中的短匕。
拂崖看向老监正的残尸，闭了闭眼，正准备离开，这时，屋中传来一声呜咽。
呜咽源自屋角的一口红木箱子。
箱子里躲着一个小姑娘，梳着一对羊角辫，双目异常明亮。她不知是害怕还是伤心，明明哭得不能自已，却拼命地用一双小手捂住嘴，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拂崖与阿采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就在阿采以为拂崖会做些什么，比如把她抱出来时，拂崖一言不发，“啪”一声把箱盖合上，再度把她关在一片漆黑中。
外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杀手们杀了府上一干奴仆，没找到老监正，终于寻来了后院。
一进屋，看到监正四分五裂的尸身与满屋血迹，众人饶是身为杀手也吃了一惊。
为首一个长着络腮胡的拍了拍拂崖的肩：“小子，够狠。”
他们以为监正是他杀的。
谁杀的谁善后。
何况拂崖是镜中月的新人，这种脏活累活本来就该新人干。
杀手们都走了，留下拂崖一人，他独自打扫了监正的家，洗清了血迹，然后拼凑齐监正残破的尸身，把他葬在附近的一处荒山，成了一方无名塚。
做完这一切，大半日也过去了。
拂崖在坟冢前静立了一会儿，回过身，看到了阿采。
杀手离开以后，她就自己从箱子里出来了，一路偷偷跟来了这里，手中握着不知道从哪儿采的野花，还在哭。
目光对上，小姑娘又惧又畏、抽抽搭搭地跟他说了第一句话：“大哥哥……爷爷他……他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老监正其实不算老，还不到不惑之年，因为被白帝之刃蚕食肉躯，头发白了大半。
所以她喊他爷爷。
拂崖没有回答，看着阿采把野花放在监正坟前。
他不好在此逗留，转身就走。
镜中月的杀手在俗世都有其他身份，拂崖的身份是一家药铺新招的伙计，药铺的掌柜是个善人，见拂崖一个善人流离失所，便在药铺的后院给拂崖腾了一间柴房住。
眼下差事告一段落，监正死了，整个宣都风声鹤唳，杀手们都匿藏起来，他也该回药铺了。
他烧了作案的黑衣，唐刀贴身藏着，慢慢往住处走。
日近黄昏，宣都城到处都很热闹，拂崖却满腹心事——
今日终于见到了老监正，问清了父母案子的真相。
老监正是个好人，可惜，没能救下他。
也没能拿到证据。
还有老监正给的神物流光断，说是只能存放一月，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呢？
拂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对，他顿住步子，回身看去。
数步开外，有一个小姑娘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她已经不哭了，脸上不知从哪儿蹭了点泥污，被他发现，她惊惧地望着他，动也不敢动。
拂崖冷冷地盯着她，只道：“滚。”
黄昏的日光兜头浇下，在他们各自脚边烙下深影。
过了会儿，拂崖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待要走，目光往地上的影子一扫，不远处，那个小小的斜影又快步追了上来。
拂崖立刻回身，寒声警告：“我说了，别跟着我。”
药铺已经近在眼前，经此一日，拂崖已经疲惫至极，他打水洗漱完毕，合衣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至深夜，终于睡了过去。
自从父母离世，拂崖从来就没睡好过，这夜也是一样，翌日天才蒙蒙亮，他就醒了过来。
想到这几日都不必去镜中月，只要在药铺安心藏匿即可，拂崖紧绷的心神稍稍缓和，他打开门，正准备出屋，忽然看见昨日那个小姑娘居然睡在自己门口。
阿采一身脏污，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失了庇护的小兽。
拂崖怔了怔，立刻朝后院墙根下的狗洞看去。
狗洞的确很小，但一个孩子想要从那里钻进来，足够了。
房门开启的动静惊动了阿采。她醒了过来，对上拂崖冰冷的目光，她有点害怕，非常小声地喊道：“大哥哥。”
言罢，阿采蓦地望见了拂崖手中的冷面馒头。
一天多没吃东西，她早就饿极了。
也没来得及说多余的话，她咽了口唾沫，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拂崖：“……”

第127章 此生绝（二）
拂崖沉默不语地看着一个小姑娘啃完了三个冷馒头, 四个菜包子，喝了两碗米汤。
他冷声问道：“吃好了吗？”
阿采不好意思回答。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下，打了一个饱嗝。
拂崖于是收了碗，拿去后院井边刷干净。
刷完的档口, 阿采跟了出来, 她小声问道：“大哥哥, 你今后要怎么办？”
“你要为爷爷报仇吗？”
“爷爷说你的爹娘是被裕王害的，那你今后岂不是要对付——”
话未说完, 拂崖蓦地转头看她, 眼神如刀冰凉。
阿采其实还有许多话没说。她是在慈幼局长大的, 她在那里常常挨饿、受罚，只有老监正待她好，她把老监正当成世上唯一的亲人。
六七岁这个年纪, 已经明白了许多事, 知道世态炎凉, 人心叵测。
阿采想告诉拂崖，她不想回慈幼局了，她想为爷爷报仇。
她想说，爷爷到最后关头都在保护她, 她也恨那些害了爷爷的人——在这个其实还不太懂爱和恨的年纪。
但拂崖的眼神让她不敢往下说。
半晌, 拂崖道：“跟你没关系。”
言罢他打开后院的木门，冷目看着阿采。
这就是在撵她走了。
阿采委屈地扁了扁嘴, 离开药铺，她回头看了一眼, 拂崖已经把门掩上了。隔了一日再来，后院墙根下的狗洞也被拂崖堵上了。
其实这之后，拂崖还见过阿采数回。
他在药铺柜阁拣药, 她躲在门板后朝里望，偶尔他去采买杂物，她藏在侧巷边偷偷看他。
每每相遇，拂崖都对阿采视而不见。
他其实知道她。
老监正的事，他打听过许多，他知道阿采是慈幼局的一个孤儿，刚出生就被父母丢弃那种。
所以她和他一样，在这世上都没有亲人。
司天监的监正死了，朝廷彻查得紧，整个宣都风声鹤唳，杀手们于是蛰伏下来，镜中月除了几个常驻守卫，平日几乎没有人去，看上去就像一间寻常的酒楼。
拂崖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
老监正死前告诉他，在流光断劈开的时光中，他看到粮仓案案发前，裕王曾写信给户部，请户部暗改运粮的道路，把赈灾的粮食转卖关外。
这封信被户部一名清廉的官员截获，官员携信出逃数年，也不知密信最后有没有落到裕王手中。
镜中月有一间库房，当中放着许多官员的把柄，这些官员大多与裕王有勾结，既有勾结，这里头的东西，除了证明官员有罪，大约也能证明裕王有罪。
拂崖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打算去库房里看看。
所以大半个月后，他回了一趟镜中月。
镜中月的守卫看到他，十分不快，说：“近日风声紧，你不知道无事不能来这里吗？”
拂崖道：“我想问问近日有无差事可领？”
守卫是个赌鬼，闻言，推己及人，“缺银子？”
他们这些亡命徒，常年行走在刀尖之上，所以总想要及时享乐，沾上任何嗜好都不奇怪。
守卫心领神会地笑了，他上下打量拂崖一眼，“这样，你帮我守上一会儿，我今日要是手气好，赢了钱，回来分你一成如何？”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拂崖自然应允。
守卫于是叫上几个同伴离开了。拂崖一刻不停地去了库房，用守卫给的铜匙开了门。
库房里果然有不少东西，官员贿赂裕王的珍宝、无数字画、许多封隐含暗语的密信。
但这些东西，放在这里都是无主之物，密信上也不曾提到裕王，皆不能证明裕王有罪。
唯一有价值的，就是镜中月的真实地契。
拂崖也没有找到裕王与户部勾结的那封私函。
他在库房中逗留得并不算久，可很快，外间就传来适才那名守卫的声音。
守卫正在抱怨：“真是倒霉，刚出门就碰上了薛深那厮，他攀上了孟相，之后在孟相和计先生面前告上一状，我们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拂崖又听到另一个守卫骂道：“我就说这新来的臭小子不能信，说好了帮我们守库房，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说不定跟我们一样手痒，去……咦，库房的门怎么开了？”
“赶紧瞧瞧，薛深就快到了，出了事，我们都会没命！”
拂崖躲在一个木架后，屏息听着几个守卫的脚步声逼近。
库房没有窗，门也被掩上了，他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找到事小，但他身上还有流光断。
拂崖太清楚镜中月的作风了，他擅闯库房，即便什么都不拿，离开镜中月也一定会被搜身。
倘若流光断这样的神物落入裕王手中，一切都完了。
几名守卫的脚步声逼近，薛深也带人来了镜中月，拂崖几乎被重重包围。
他从袖囊中取出流光断，盯着手中流转着微光的神物，忽然，他心中生出了一个念头——他一定要守好它。
守好它，不仅仅因为老监正临终的交代，也不仅仅因为不可让神物落入歹人之手。
这仿佛是一份跨越前世今生的使命，使命重逾千金，重逾此生性命。
几乎没有犹豫，拂崖立刻做出了决定。
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成为流光断的血鞘，但下定决心的一刻，他似乎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
他把流光断抛至半空，然后闭上眼，卸下全身防备。
又一副血躯对流光断敞开了大门，从前，神物都要再三权衡，以择其鞘。
这一次它却没有迟疑，感知到拂崖的心念，它一刻不停地遁入拂崖的眉心。
短匕入体，瞬间化为三尺青峰，无数锐芒混杂着血气在他的体内无声澎湃，拂崖来不及感受肉躯的变化，老监正告诉过他，流光断可以劈开空间，他于是挥手一斩，果不其然，眼前出现一道闪着微光的裂隙。
这是拂崖第一次使用流光断，一点章法也没有。
等他从裂隙中出来，才发现这里离镜中月并不远，被人看见，他还是会被怀疑。
拂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往药铺赶，肉躯化鞘，身如被焚魂如被绞，根本不知该如何生熬，拂崖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倒在了离药铺不远的一个巷子中。
闭目晕过去前，他看到一个小小的，朦胧的身影朝自己奔来。
-
拂崖再次醒来已经是两日后了。
他就躺在自己的房中，身上的感受已缓解许多，只是每动一下，体内还是会有伤口被牵扯的疼痛。
这是神物与血鞘相互磨合的过程。
拂崖不知道，若是寻常人来做鞘，神物入体后，半个月不能起身，三个月后才能勉强行动，而他在短短两日间便能恢复至斯，乃是因为他是鸤鸠氏，他的魂在前生经受过灵气淬炼，无比强大。
还有，他的灵台上，有溯荒。
失了记忆的今生，拂崖什么都不知道，他能想到的只有他尚未完成的夙愿。
他一下子坐起身，杀气腾腾，吓了一旁的小姑娘一跳。
阿采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动也不敢动，颤声喊道：“大哥哥……”
拂崖冷目瞥她一眼：“出去。”
拂崖不知道那日自己匆忙离开，会否引起镜中月的怀疑，会否牵连药铺善心的掌柜，他忍着身上的疼痛，再度回了一趟镜中月。
那日的守卫看到他，俨然不太高兴，却并不戒备，“你还有脸见我？那天要不是我赶回来，咱们都会没命。”
说着，他上下打量拂崖一眼，“瞧不出你年纪轻轻，居然有顽疾。”
有顽疾？
拂崖没吭声。
守卫接着道：“算了算了，看你也可怜，说犯病就犯病。既然病得这么重，那就随身带药，省得清货清到一半，半途离开。”
拂崖听了这话，心中稍有揣测，他没说什么，“嗯”一声道：“多谢。”
回到药铺，又跟药铺的掌柜打听，掌柜的道，“那日你病了，晕在附近街上，好在你妹妹跟人借了一辆牛车，把你送回来。”
妹妹？
拂崖想到那日自己晕过去前，朝自己奔过来的阿采。
原来阿采把他送回来不久后，镜中月的守卫就找来了，阿采猜到他们是何人，编了一个拂崖身患顽疾的故事敷衍他们，她仰着头，一脸稚气，脆生生地问，“大哥哥说他货还没清理完，你们是为这事来找他的吗？要赔吗？我们没有多少银子。”
谁会怀疑这样一个小小姑娘呢？
左右库房里没有东西遗失，这些守卫擅离职守，做贼心虚，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拂崖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四处央求好心人送自己的哥哥回家。
拂崖回到药铺，天已经很晚了。阿采缩成很小的一团，蹲在柴房门口等他，她一身脏兮兮的，头发也很乱，手背与脸上都有黑色的脏污，应该是为他煎药时，被碳火熏的。
原来是她，帮自己渡过了这一劫。
拂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阿采知道，大哥哥又要撵自己走了。
她站起身，鼻头和眼眶委屈得发红，低着头，慢慢往外走，这时，她忽然听到拂崖道：“自己打水。”
阿采一下回过头。
拂崖道：“自己打水，把脸洗干净。
他曾是知州家的少爷，而今家破人亡，流落异乡，身负血仇，依旧觉得一个人应该是洁净的。
阿采呆了呆，她连忙“哦”一声，从井中打了满满一盆水，把自己清理干净，包括她这一头乱蓬蓬的发。
她的头发太多了，洗干净后，青丝如缎如墨，厚重地垂下来，几乎能把她整个身躯包裹住，束发都头绳不小心弄断了，阿采仰头看着拂崖，无助地唤道：“大哥哥……”
拂崖不会打理小姑娘的头发，他自己常年只束一个马尾，他记得阿采原本是扎一对羊角辫的。
羊角辫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可太难了。
拂崖沉默许久，摘下左手手腕的两根红绳，为阿采束了一对茂密的马尾。
很后来，阿采才知道这两根红绳，是拂崖的母亲留给他的，据说是从寺庙求来，可以保他平安。
阿采也不知道拂崖为何会把这样珍贵的东西给自己，或许因为今日她帮了他，算是保了他平安。
或许因为，他怜惜她跟他一样，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总之这以后，阿采就跟拂崖生活在一起，大哥哥，彻底成为了她的哥哥。
药铺的掌柜对此并无微词，他很喜欢拂崖，少年办事利落，手脚干净，还识字，能帮上他不少，小姑娘聪慧乖巧，声音脆生生的，一声“掌柜伯伯”能唤得人心里沾了蜜。
拂崖在自己的柴房里做了一张小床，闲来无事时，他会教阿采认字念书。
阿采大一点，略识得几个字时，好奇地问：“大哥哥，他们都唤你拂崖，你是姓拂吗？”
拂崖摇了摇头：“不是，我姓岑。”
大周的男子在及冠之年会给自己取字，拂崖很小的时候便想好了自己的字是什么，拂崖。
这两个字，仿佛自出生的那日，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它越过前尘而来，前生的姓氏他忘了，他还记得自己的名，成了此生一个珍贵的，连自己堪不破的秘密。
阿采再大一点，拂崖在柴房的中间挂了一道帘子。
他说：“再过两年，你就不能和我同住一间屋子了。”
阿采不解，她问：“为什么？”
他不是她的哥哥吗？
拂崖不答，他一向话少，许多事并不会做太多解释。
因为得了流光断，这几年间，拂崖已经暗中取得了一些证据。镜中月的地契，裕王与孟相的手书，眼下都在他手中。
阿采也知道大哥哥在做什么，她与他一样蛰伏在暗处，只待有朝一日能帮拂崖的父母伸冤，能为老监正报仇。
但他们还缺少关键的，致命的证据。
这一天，机会来了。
镜中月是裕王手上最锋利的一柄刃，出即见血，这里的杀手差事很少，只要有差事，必定是大案要案。
正因为是大案要案，每一次差事下来前，杀手们不会提前知道，他们只是“刀”，上位者用刀前，不会给刀透露风声，因为他们担心刀会割伤自己。
这次的目标是户部的一名官员，官员携着一封密函潜逃数年，裕王百般追寻无果，只好把这事告诉了计先生，请计先生帮助自己。
镜中月的人都知道，王府的客卿计先生，似乎会有一些邪术。
计先生听闻此事，先是震怒，他质问裕王为何不早将此事告知，为何会遗漏如此重要的罪证。尔后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发现这名官员目下躲在一间驿站。
这一年的计先生还没走到轮回绝处，他本着尽量不干涉凡间诸事的原则，吩咐镜中月的杀手去处置这名官员，切记拿回他手中的密函。
拂崖这几年已将流光断用得炉火纯青。
同时，他也成为了镜中月最出色的一名杀手。
他接到消息虽然匆忙，但他还是毫不意外地出现在驿站中，率先见到了那名手握私函的户部官员。
听了拂崖的解释，官员纵然相信他，愿意把私函交给他，却也说道：“你眼下即便手握裕王的诸多罪证，单凭这些，很难让裕王伏法。
“陛下病重，朝中手握重权的几名大臣都支持裕王，祁王仁善，继承储位谈何容易？
“仅凭一封信，一桩旧案，想要扳倒裕王，根本痴心妄想，古往今来，只要大权在握，凭他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根本不是你我能左右的，若非如此，我明明手握罪证，何必要在裕王的追杀下潜逃这么多年？”
官员最后道：“你眼下能做的只有等。”
等两个时机，一是裕王人心皆失，一是帝位另有人继。
官员到：“很快了，陛下不是一个糊涂的人，他意属祁王做太子，这个决定不会更改，只待立储诏书颁布的那一天，你就能把罪证交给祁王。”
这年拂崖才十七岁，他依稀明白朝廷党争复杂，也把官员的话听了进去。
他收了私函，道了谢，待要走，官员却拦住他，说：“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拂崖不解，他分明有时间逃的。
官员脸色灰败，心如死灰，他说：“这些年我被裕王追杀，早就活够了，残喘到今日，不过是将手中罪证交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而今这个人找到了，此命足矣。”
他又道，“你也说了，裕王府的客卿计先生会邪术，我今日哪怕脱逃，以后呢？”
“何况我身患重疾，早也时日无多，不想临到终日，还要受尽折磨。”
裕王的手段残忍，他若落在裕王手中，可就不是一刀毙命这么简单了。
两人相争间，驿站外已经传来杀手的声音，他们已没有别的选择。
拂崖看着官员，垂下眼，安静地道：“对不住。”
唐刀出鞘，一刀杀入心间，痛苦很少。
拂崖看着鲜血不断地从官员口中涌出，他缓缓伸出手，为他合上双眼。
说来好笑，作为镜中月的杀手，拂崖领过数次差事，但真正的杀人，这还是第一回。
以往每一次，他无一不是借着流光断，在取人性命的前一刻跨越空间离开。
也因为此，他对流光断的使用，比后来的阿采还要频繁许多，神物入身已近五年，再强大的魂也无法安然无恙，何况他这一世只是凡人，尚未引灵入道。
等到拂崖劈开空间，出现在药铺附近的巷子中，他体内忽然一阵剧痛。
他抚着心口，呛出一大口血来。
这样的剧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回格外剧烈，大约因为他取人性命自责之下神魂震动。
拂崖看着地上的斑斑血迹，目光黯淡下来。
不知何故，他对自己身魂的感知力极强，他做了血鞘多年，频繁滥用神物，他明白自己或许……活不了多久了。
他回到药铺，发现药铺的后院，有几个人在等着自己。
正是计先生和镜中月的几个杀手。
阿采就被两名杀手挟制在一边。
“本尊在户部官员的房中搜寻到你的气息，怎么，他是你杀的？”计先生淡淡道。
拂崖心中一凝，他没想到计先生有此等神威，竟能凭气息寻人。
他镇定地答道：“上峰交代的差事，我自当尽力去办。”
计先生道：“私函呢？”
拂崖摇了摇头：“没找到。”
“没找到？”
计先生也不跟拂崖废话，当即道：“搜。”
他们自然没找到私函，因为回到药铺前，拂崖把它放在了城郊的一间荒寺里，与此前许许多多的罪证一起。
杀手们找遍了药铺的每一个地方，无功而返，之后，计先生微笑着盯着阿采，说道：“这个小姑娘本尊一见就喜欢，非常机灵，似乎还跟你学了不少东西，镜中月正是缺这样的人才。”
一个模样可爱，人畜无害的小姑娘，谁会想到她是一柄利刃，她会害人呢？
计先生把阿采招揽入镜中月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对于拂崖没找到私函，始终存了一分怀疑，所以他要把拂崖的软肋握在自己手中。
于是阿采十一岁这年，入了镜中月，成了镜中月年纪最小的杀手之一。
阿采在拂崖日益深静的沉默中感受到歉意，他或许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但拂崖没有一味地将阿采护于翼下，他知道终有一天，她需要自己去面对风浪。
他教给她易容术，交教她一击毙命的刀法，逼着她牢记宣都的地图，告诉她不同身份、不同地位的人常日行事是什么样的。
他就像世上最苛刻的严师。
阿采一直知道血鞘，也知道拂崖吞了流光断，拂崖是以也把神物噬身的事告诉了她，他只是每说他时日无多。
但阿采何等机灵，在拂崖数次“病痛”中，她敏锐地觉察出异样，于是她对拂崖说：“大哥哥，这世上既然有神物，那么就有仙人。有一天，等我们报了仇，扳倒了裕王，阿采就陪大哥哥去找仙人，仙人一定能帮大哥哥的。”
人就是这样，即便身处绝境，总也对将来抱有一线期许。
因为这一线期许，会推着他们慢慢往前走，让他们觉得每一个日子，都是有光的。
半年后，阿采十一岁多，拂崖快到十八岁时，他们一起在宣都置了一间宅子。
宅子不大，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好在，阿采终于有了自己的屋子，他们不需要再用帘子把一间柴房分成两半了。
也正是这时，拂崖与阿采同时接到了镜中月的命令。
当天夜里，祁王会邀好友在府中清谈，镜中月的所有杀手集合，准备扮成贼人，潜入王府准备伏杀祁王。

第128章 此生绝（三）
伏杀祁王是孟相与计先生共同策划的。
因此, 当夜潜入祁王府的，除了镜中月的杀手，还有混淆视听的真山贼。
拂崖赶到王府时候，山贼已在楼阁间放了火, 王府的奴仆死伤近半数。
拂崖看着眼前炼狱般的场景, 一时惘然, 他不明白裕王为何如此狠毒，竟然会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手。
也不怪他不明白, 他还太年轻, 不涉党争, 根本不知党争的残忍。
祁王本就更得民心，皇帝即将颁布立储诏书，裕王这些年树敌不少, 一旦祁王上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 到头来被清算，裕王只有死路一条。
拂崖只知道，他得保住祁王。
那位户部官员说过的，为爹娘的平反的夙愿, 只有祁王能帮他达成。
拂崖没有迟疑, 他用流光断劈开一道裂隙，带着阿采, 在水榭找到了祁王。
祁王身边的护卫已伤重不支，孟桓被一根烧断的横梁砸中, 就快失去意识。
祁王看到又有两名杀手找来，并不惧怕，他将孟桓护在身后, 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若想要本王的性命，拿去便是，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孟桓听了这话，露出悲戚的眼神。
拂崖来不及解释太多，他想用流光断带祁王走的，手中三尺青锋已现锐芒，他忽然感受到一阵剧痛——他作为血鞘，滥用神物数次，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已经用不了流光断了。
就在这时，又有杀手找来水榭。
这一次的任务生死一线，若祁王不死，镜中月的所有人都要跟着裕王陪葬，因此杀手们看到祁王，第一时间便举刀相向。
拂崖也在同一时间拔出了唐刀。
阿采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拂崖，从前拂崖领了差事后，找到目标，从不会亲自动手，镜中月的人后来都喜欢他，觉得他分明实力超群，却不争功劳，所以这是第一次，拂崖手中唐刀见了这么多血。
数不清的杀手涌进水榭，然后一个一个倒在拂崖刀下。
他挡在祁王与阿采身前，就像一座无法跨越的高山。
他亦成了一个邪魔，杀红了眼。
在不断举刀落刀的瞬间，拂崖知道，自己这一生，大概就到这了，成为血鞘，他早就身残魂伤，而魂与神思相连，而今自己手沾数条人命，神魂震动，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命在旦夕的一刻，身魂开始分离，强大的魂开始脱离肉躯，终于稍稍唤回昔日的力量。
拂崖忽然感知到有什么正在逼近，是凡人无法抗衡的，强大修士的气息。
几乎是第一时间，拂崖就意识到这气息来自计先生。
原来计先生竟是一名违背仙门定规，干涉人间红尘的的修士！
拂崖一下子回头看向阿采。
他的话还是那么少，连道别也如此苍白。
他说：“阿采。”
“我要走了。”
“我把流光断给你。”
阿采听了这话，心一下空了，老监正是怎么把流光断从身体里取出来的，她不是不记得。
她甚至来不及阻拦，下一刻，她就看到拂崖的身躯一下子爆开，血雾携着一股浩瀚无边的力量朝四周扩散开去，遇神杀神。
三尺青峰缩成一柄流转着微芒的短匕，落入阿采手中，阿采惨呼一声：“大哥哥——”
好在拂崖并未完全消失，血雾散去后，他方才立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透明的影子。
确切地说，这是拂崖的魂。魂的模样与拂崖生前很像，但更加俊朗，他穿着一身古老的黑衣，额间戴着藤环，英挺而寡言，眉宇间有坚韧之意。
他就像古神身边的沉默侍卫，手持虚无双刃。
记忆在苏醒，化为魂的一刹，前世今生交织，拂崖的神思其实是混乱的。
他从无数涌来的过往片段里拣出有用的信息，抵着眉心，艰难地告诉阿采：
“流光断，它是……剑刃……”
“守好它……有一天，有一个人会来找你……把它……交给他……”
“众神归天，神物分离失鞘，凶厉无比……你得了剑刃，或用新鲜尸身藏之，七日一换，或去人间道观，求以禁木、禁棺之物封存，三月一换……直待……他来找你……”
阿采懵懂地听拂崖说完。
什么用新鲜尸身藏剑刃？什么用禁木、禁棺封存？这些事老监正从未提过，大哥哥怎么会知道？
还有，“他”是谁？谁会来找他们？
但阿采来不及想这么多了，因为她能清楚地看见，拂崖透明的影子上，有许多伤痕，那是神物所噬的魂伤。
阿采落下泪来，她急声道：“大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大哥哥，我怎么才能救你——”
拂崖根本没时间回答，因为计先生已经出现在了水榭中。
拂崖劈掌送出一股灵力，把阿采与祁王推出水榭：“走！”
走。
这是拂崖此生对阿采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想把她推开，正如他们初见时一样。
计先生早就看到祁王了，他遁身想要追，拂崖先一步把他拦住。
计先生也发现拂崖的魂是修士之魂了，他没有在意，魂失肉身，通常不能久留人间，很快就能散去。
直到打起来，计先生才发现拂崖的魂竟出乎意料地强大，即便已经残损，手中虚无双刃锐意逼人，连他一个出窍期修士都无法抵挡。
阿采并没有走远，她无法抛下大哥哥不管，即使他眼下已变成了她不太认得的模样。
于是阿采与祁王躲在水榭外，看到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斗法。
水榭彻底沦为炼狱，湖面燃起真火，漫天刃气如雨而下，沾之即伤，触之即腐。
这就是东夷部族的鸤鸠氏，青阳氏之下，最骁勇善战的支系之一，计先生根本不是对手。
计先生被拂崖打成重伤。
他的道袍已经残破，身上伤痕累累，刃气顺着他的左腕抵达灵台，渗入魂中，成了一枚状似青莲的印记。
这枚印记是拂崖留给他的魂伤，一生都抹不去。
拂崖看着苟延残喘的计先生，本要给他最后一击，忽然，他的动作一滞。
拂崖顿了顿，垂目看去，不知何时，他的双足已经消失，手边的双刃也在风中散去了。
此生已经走到绝处，眼下，这幅魂也要去该去的地方了。
这一刻，拂崖的眼中涌现出无限惘然的神色，不知是因为前生的责任，因为今生的夙愿，还是因为此生此世，唯一放不下的牵挂。
拂崖转过头，看向阿采的方向。
魂伤太重，魂视已经不清，他只能望见一团娇小的影，唯一醒目的，是她发间的红绳。
她没有走得太远，隔山隔水，也在看他。
就在拂崖分心的这一瞬，计先生终于抓住了机会，他的身形一下暴起，掌中聚起汹涌的灵气，劈掌朝拂崖打去。
拂崖早已力竭，这一次，他便如没有防备一般，在灵掌袭来的一刻，闭上眼，轻飘飘破碎，化散，然后彻底消失。
溯荒从他的灵台坠落。
最后的牵挂便成了此生的终点，追着那一抹娇小的身影，最终化为一缕愈魂之息，遁入生前残破的唐刀中，护着她，在苍茫人间，又颠簸数月数年……
……
天际云层化散，时空裂隙纵横交错，将所有人笼罩在盛大的幻象中。
所有人如在雾野中失了记忆与心智，还以为自己就是这场过往的一员。
直待裂隙渐渐散去，丹墀台下，一众朝臣依旧沉沦，奚琴与阿织是最先醒来的。
奚琴第一时间看向阿采，劈开时间与劈开空间所耗费的心力根本不一样，只这一刻，阿采一头茂密的青丝已化雪白，发间的两根红绳更加触目惊心。
她伏在地上，奄奄一息。
裂隙散去后，裕王又惊又惧地看着浓云后的星轨。
象征着他命脉的那一颗星虽然黯淡，却没有彻底消失。
也就是说，他依旧与人间气运相连。
倒也是，臣心怎么可能失尽呢？这丹墀台下，不知有多少人跟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知有多少人畏惧他的权势。
再说了，阿采一个凡人，流光断用得并不好，劈开的这段时光只与她的记忆有关，虽然涉及了粮仓案，涉及了镜中月，罪魁祸首也是计先生，而他作为裕王，根本没在这段时光出现过，凭旁人私下说道几句，他就要认罪吗？
这等妖异之事，凡人信不信还两说。
众臣陆陆续续地醒过来，他们望向高空，看着天际云净，仿佛做了一场无比真实的幻梦，不知今夕何夕。
好半晌，他们才找回了当下，意识到适才发生了什么——裕王继位储君，祁王现身拦阻。
属于自己的星辰已经黯淡，裕王必须尽快解决祁王，以防众臣反应过来，臣心民意失得更多。
他仗着宫中禁卫还听命于自己，再度高声道：“来人——”
三万将士应道：“在！”
裕王道：“诸位都看到了，祁王与妖人勾结，祸乱朝纲，立刻将他拿下！”
兵权，这是人间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刃，修士都不敢对其小觑，因为诸多人间刀兵与忠诚之念聚在一起，会形成非常锐利的兵气，势不可挡。
裕王话音落，三万将士齐声称是，宣和门大敞，滚滚兵气汹涌来袭，直逼祁王。
就在这时，一道剑气忽然从云端落下，抵挡在宣和门前，朝四周扩散。
阿织闭目诵诀，斩灵如同神兵，挡在禁卫的三尺之前，无人敢跨越一步。
奚琴蓦地看向阿织。
凡人看不到她，对禁卫来说，斩灵神兵，是天降异像。
阿织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说道：”做你想做的。“
“……什么？”
阿织在风中睁开眼，看向他：“……害拂崖的人就在那里，做你想做的。”
血鞘劈开时光，属于裕王的星已经微弱，臣心已经动摇，是故她可以为他争取到这一息半刻。
只拦阻半刻，不算干涉人间。
做他想做的。
余下的，她来挡着。
言罢，她不再多说，整个人跃上清空，落下磅礴无边的剑气。

第129章 此生绝（四）
禁卫于是停在宣和门前, 不愿前进了。
阿织的剑气并没有让凡人感受到威压，它是肃穆的，以问心之势直逼人心。
它似乎在说，你们真的愿意效忠这样的王吗？
不断地叩问之下, 禁卫们几乎要提不起手中长矛。
奚琴仰头看着阿织, 她孤绝的身影已融入云端, 无边的剑意阻绝开天下兵气与涛涛红尘。
奚琴便不耽搁，落在丹墀台上现了形。
“有一个妖……”
离得近的大员惊呼出声。
他本想说妖邪的, 当他看清奚琴的样子, 不由地息声。
来人一身霜白, 模样……已不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了，因为他本就是仙。
折扇浮在奚琴身后，扇柄展开了一条缝, 冷寒的刃气从缝中漏出来。
裕王第一时间就感觉到畏惧, 他从来不是这位分神仙尊的对手。
他知道奚琴杀意已决, 慌乱中道：“你们、你们竟敢拦兵气……你纵是拦了兵气，也不能动我，你知道的，我是大周朝的太子！”
他同时传去密音, “仙尊, 我干涉了人间秩序，轮回之路已绝, 您和我不一样，您的修为高, 寿数长，此生终了，您还有下一世。为了一个拂崖, 您把自己的轮回赔进去，违背玄门定规，实属不智，我答应您，只要您放过我，我可以——”
不待裕王把话说完，奚琴已经抬起了手。
他的神情淡漠极了，根本听不进裕王的恳求，很快，无数冷寒的刃气从扇缝中拂出，直接朝裕王掠去。
裕王被逼无奈，御起灵障。
岂知分神仙尊的刃气碰到裕王的灵障竟碎了，为数不多的几道打在他身上，一点不疼。
裕王一愣，以为自己有人间真龙之气护体，露出狂喜的神色。
他正预备再次吩咐禁卫擒下反贼，对面的奚琴忽地一笑。
下一刻，丹墀台下传来群臣惊讶的议论声。
“裕王、裕王怎么变成了这样？”
“不，他不是裕王——”
裕王看向群臣，每个人望着自己的目光都是惊恐的，包括孟相。
他意识到什么，垂目看向自己的左腕，左袖的袖口不知何时被割破了，露出左腕中间，拂崖留给他的青莲魂伤。
这还不止，裕王浑身的肌肤迅速皱了起来，他整个人忽然矮了一大截，背脊佝偻，须发花白。
原来奚琴的刃气只是虚晃一招，他将破除伪装的灵诀混在了其中，
此时此刻，裕王终于露出了他真正的模样，他甚至不是镜中月那个俊美的道人，他干涉人间气运，借着溯荒中的灵气残喘至今，魂已残，身已衰，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丑恶妖叟。
群臣惊怒不已，高呼道：
“这根本不是裕王！”
“原来他才是妖人！”
可是，裕王在凡间做了这么多年的红尘美梦，早也醒不过来了，面对群臣的质疑，他依旧争辩：“不，不是的，我是裕王，我是——”
狡辩太苍白了，事实摆在眼前，已没有人听得进他的话，他想到什么，忽然抬头望向天际。
不知何时，属于他的那颗星已经消散，坠落。
玄门有玄门的定规，干涉人间气运，本就是逆天妄为，怎么可能成功？
家国命数已定，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奚琴缓步朝裕王走去，语气不疾不徐：“如何，眼下可以要你的命了吗？”
“不、不……你我同是修道中人，你应该懂得这条路有多苦，我修行上难有进益，这才误入凡尘，我……”
“让我来。”
不等裕王说完，一旁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阿采在祁王的掺扶下，终于站了起来，她此刻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青丝也化作雪白，茂密地垂在瘦削的双肩，这还不止，从仙人的眼中看过去，她作为血鞘，五脏已损，魂身亦残，几乎已经走到此生的尽头。
可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奚琴，说道：“能不能……让我为大哥哥报仇？”
“我拿不起流光断了，您是仙人，能不能帮我？”
面对拂崖等了一生的主上，她终于有了恭敬的姿态，低眉请求道：“请仙人帮我。”
奚琴看着阿采。
在寻找端木氏的那段前尘往梦里，慕氏族长慕怀曾向叶夙相借一段榑木枝。
据说那是春神句芒留给留给青阳氏的神木残枝，有愈魂之力。
奚琴见到阿采，知道她与拂崖的瓜葛后，曾想过无数个办法救她。
他想过去找榑木枝，或是回到青阳氏古址，看看有无可以治愈一切魂灵的强大的愈魂之术。
他也知道阿采只是一个凡人，她的魂实在太弱了，伤得太重了，也许根本无法承受神物与神力。
但无论如何，他都保有了一丝希望。
而此刻，他如果帮她，让她再度拿起流光断，等同于立刻绝了她性命，让她魂散人亡。
丹墀台上的时间静止了，似乎每个人等在等待奚琴的抉择。
苍茫无边的风声中，奚琴在密音中唤道：“泯。”
魔隐在暗处，像一个凡人看不见的影子，“尊主，属下在。”
“如果……我说如果，夙在这里，他会怎么做？”（注）
泯想了想，说道：“属下与昔日的尊主只见过两回，了解不算深，但属下想，如果昔日的尊主在此，他应该会行该行之事，然后……尽力周全。”
行该行之事，然后周全？
该行之事是什么？
不让阿采复仇，让她再苟活上几日，然后在这几日间，尽力去找愈魂之法，以求周全？
这是夙吗？
奚琴道：“那么我，可能和他不大一样呢。”
至少他认为，应该先问过阿采自己的心愿。
“我会先周全，然后再行该行之事。”
奚琴看着阿采：“你若执意自己报仇，那么你的魂会碎，命会耗尽，你的今生会在今日走到尽头，也不会再有来生。”
他问：“如此，你愿意吗？”
阿采毅然决然地点了一下头：“我不知道什么前世今生，我只活这一刻。”
此生命，此世愿，此时尽兴。
奚琴于是不再多说，他的掌心聚起春雾般的气泽，顺着阿采的眉心，缓缓送入她的身体中。
这是青阳氏真正的愈魂之术，几乎是一瞬间，阿采就有了重新握住流光断的力气。
虽然它只是支撑她，然后，令她彻底消亡。
无尽的风声中，祁王唤了一声：“阿采……”
阿采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把他目光中的担忧、伤悲、与不舍尽收眼底。
片刻，她笑了，笑容如此明媚。
她说：“就陪你走到这里啦。”
“你很好。”
“将来的你，一定会更好。”
言罢，她一手握着流光断，一手握着唐刀，娇小的身影奔向裕王，跃上高空。
流光断于是在裕王周遭劈开无数个时空裂隙。
每个裂隙当中都包含着阿采的一段记忆。
或是拂崖打开红木箱子，与她大眼对小眼；或是她跟着拂崖回家，蜷缩地睡在他的门口；她在巷口找到他，借来牛车推着他去药铺；他为她梳头，把红绳给她；他教她念书，教她怎么做一个杀手；他爆身而亡，化为魂，护着她走……
而阿采的身形如影，携着流光剑刃，不断地穿行在这些裂隙之中。
她几乎与刃光融在了一起，每穿梭一次，便在裕王的身上、魂上，劈开一道断裂之伤，快得令人目不暇给。
这是碎魂。
拂崖那时纵是碎魂而死，残魂尚能拼凑齐全，而眼下裕王的魂碎程度堪比凌迟，或许阿采作为血鞘的这些年，早已想好了该如何复仇，所以她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
她把自己化为刃，让裕王变作齑粉。
所以当她停下来，裕王也崩塌开来。
是崩塌，不是羽化，轮回已绝，满地碎尘。
下一刻，流光断也从阿采手中脱落，“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被神物劈开的时间裂隙本就是方外之地，凡人进入，岂能不亡？
流光断坠地的一瞬间，阿采的身躯也随之崩碎消散。
她连尸身都没有留下，散作风烟，散作飞灰。
祁王看着此情此景，伸手急握，只握住了一缕风，他茫然地唤道：“……阿采？”
“阿采——”
这世上已没有阿采了。
她适才站着的地方，只余下两根鲜艳的红绳与一柄残破的唐刀。
唐刀的余息也没了守护的人，它脱刀而出，在半空中，化成一个非常稀薄的影。
一身黑衣，手持双刃，英挺而沉默。
他不是拂崖，只是他的一缕气息，看到奚琴，他还是认出了他。
他垂下眼，抚心朝昔日的主上一拜，亦随风化散，去往他该去的地方了。
或许因为见到了拂崖，前尘记忆忽然翻涌，体内魔气再压制不住往事，再度溢骨而出。
奚琴闷哼一声，他知道他的骨疾又犯了。
泯立刻化形而出，在一旁掺住奚琴：“尊主？”
凡间事已了，凡间君已定，溯荒与神物也已现世，苏若知道此地不便久留，他打出一道灵气，从太子玉冠上收回溯荒碎片，正要上前取流光刃，这时，奚琴忽然觉察到不对，他立刻出声阻止：“苏若，回来！”
几乎是同时，一道无比锋利的刃气从流光断溢出，直接四方拂去。
若不是奚琴反应快，甩出一道灵气推开苏若，苏若只怕要被刃气重伤，饶是如此，离得近的两名内侍还是被刃气切割成两半，尚未反应过来就失了生息。
所有人都慌了。
奚琴凝目看着流光断。
从前这剑刃劈开时光后，有血鞘束缚，所以它消耗的只有血鞘性命，不曾伤人。
今日它两度斩光阴，却失了血鞘，汹涌的剑气自然难以抑制，眼下，它尚处在震荡前夕，只是流溢出些许剑气，已让所有人防不胜防。
看着两名内侍顷刻间被神物斩裂，丹墀台下所有人都慌了。
这是比无间渡、定魂丝更加凶厉的神物，神物即将施放神威，饶是仙人在此亦不可阻。
奚琴当机立断，他对祁王道：“让所有人离开，退去宣都三十里外。”
言罢，他立刻落下结界，手中结出重重法印，将流光断封在其间。
祁王知道流光断的厉害，听了奚琴的话，他毫不迟疑，立刻下令让群臣撤出宫禁。
阿织回来，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禁卫与大臣们争先恐后地往宫外奔逃，宫内，太极大殿已经坍塌，烟尘四起，失了血鞘的流光断刃气外泄，飞斩八方，被奚琴封在重重结界中，就快要外溢而出。
人间天地亦感受到神物之威，天际层云再度翻滚，风声亦汹涌澎湃。
阿织本想上前襄助奚琴的，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一丝异样。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结界中，流转着华光的刃。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莫名觉得这剑刃，在呼唤她。
鬼使神差地，阿织撩开结界边界，朝流光断走去。
奚琴在密音中唤道：“阿织？”
但阿织没有回应。
结界中风声更甚，人间风物已在刃气中颠倒混乱，阿织一步一步走向流光断。
二十年前，她是青荇山上天资过人的小师妹，一剑在手，能劈天斩地。
二十年后，她在徽山姜遇身体中醒来，从此与灵剑无缘，每一次拔剑都要耗尽力气，艰难无比。
就像有某种难以抗衡的力量在阻止她。
阿织一直不解其因。
而此时此刻，她站在流光断之前，凶厉无比的神物骤然收敛了所有锐芒，化成三尺青峰如水，乖觉地靠近她，安静浮空，似在等待什么。
阿织伸出手，缓缓触及剑身。
（卷四完）
第五卷

第130章 覆剑坡（一）
“这就是‘匕’？”
生死殿中, 楚望危高坐在玄铜座上，手中托着一柄流转着华光的短刃，问道。
阿织道：“是。它叫流光断。”
从人间回来后，奚琴去了景宁浸骨, 苏若则随同阿织来了山阴楚家。
流光断本来就是楚家索要之物, 把它交给地煞尊保管, 一来兑现承诺，二来, 也免于仙盟追查。
短刃浮在半空, 倏忽间长成三尺青峰, 锋芒不经意流泻而出，整座大殿尽染寒光。
楚望危观察了一会儿流光断，没有轻易收起它：“此物神性未消, 极为凶厉, 沾之即伤, 方圆数里内不能有活物，你——”他看着阿织，语气里藏着探究，“是怎么把它带回山阴的？”
阿织沉默须臾。
地煞尊不愧是分神期大圆满, 玄灵境下的第一人, 单是看上一眼，已知流光断的端倪。
阿织道：“我收起流光断时, 它的前任血鞘已用它断开过两次时间，它虽凶性大发, 实则虚弱，加上奚寒尽以八重结界封之，我是故可以勉强降服它。”
她稍稍一顿, 说道，“流光断眼下看似温和，毕竟是神刃，地煞尊或以禁木、禁棺存之，方能令它平息数日。另外，一个凡人一生只能用流光断斩开一次光阴，修士纵然魂强，想必亦不能轻易驱使，神物大都有自己的规矩和脾气，地煞尊得此刃，最好细探一番，确定无碍了，再用它不迟。”
换言之，想要用流光断劈开往事，窥探当年榆宁的真相，还要耐心等上数日才行。
楚望危盯着殿中青衣负剑的女子，半晌，笑了：“很好，问山之徒，本尊果然没有看错人，只有你能找到溯荒与神物。”
阿织没跟地煞尊客气：“我要报酬。”
生死殿中除了阿织和楚望危，判官、孟婆也在。
听了这话，判官与孟婆朝地煞尊施以一礼，先后退下了。
阿织等他们走远，说道：“我想请问地煞尊，关于东夷青阳氏，您知道多少。还有——”她稍停了停，“借溯荒碎片一用。”
地煞尊一下子来了兴致，他坐直身，看着阿织：“有趣。”
-
生死殿在山阴的一片深渊当中，离开深渊，并不算离开楚家地界，要攀过群峰，绕过重重高山与烟瘴，才可以御剑破空。
初初简直要憋不住了，刚随阿织飞上云头，他就迫不及待地开腔了。
“阿织，你适才为什么不跟楚家主说实话？”
“那个神刃凶性大发，当时一点都不虚弱，它能被你降服，跟奚寒尽下的结界根本没关系，它就是听你的话！
“你要是说实话，凭他地煞尊黄泉尊，他一定怕你，再也不敢对你这么凶巴巴的！”
阿织听了初初的话，一时没吭声。
当日的情形她还记得。
太极殿坍塌，整座宫禁风物颠倒，流光断溢泄出无数刃气，把结界撞得法印齐鸣，这一切，在她靠近流光断的一刹那停歇了下来。
她朝三尺青峰伸出手。
无数次拔剑的滞涩之感并没有出现，流光断很轻易地就到了她的手中。
阿织能感到自己的灵气瞬间就与神物建立了牵绊，她可以确定，如果剑刃有柄，她一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它握住。
这究竟是为何？
因为她出身端木氏，是持剑人一族？
因为她跟着当世第一剑尊学剑，剑法大成？
还是……有别的原因？
云端风声猎猎，阿织还没回答初初的话，银氅先出声了：“流光断何等神物？你也看到了，连地煞尊那样的修为都不敢轻易触碰，如果被人知道阿织能驱使神物，得意是得意了，迟早招来灾殃。”
“再说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银氅老气横秋地解释道，“阿织眼下身魂不稳，仙盟还怀疑她，我看把流光断交给楚家就很好，仙盟问话，让楚家扛着，哪天咱们高兴了，把神刃招回来就是。”
说着，他问，“阿织阿织，我们去哪儿？”
阿织注视着云层下方，她御剑的速度极快，一路北行，不过半刻，郁郁葱葱的高山已经不见，稀薄的云雾之下，目之所及是一片雪原。
适才在生死殿上，楚望危听阿织问起青阳氏，饶有兴味地道：“青阳氏？你在怀疑什么？”
阿织没有回答。
楚望危倒也不在意，接着道：“你既然这么问，关于东夷部族与春神的往事，我说了也没什么用，且你想知道的，一定不是这么粗浅的东西，我知道一个地方，对你来说也许很有意思，你去了之后，说不定能得到一些答案。”
“算是找到流光断的报酬。”
楚望危说这个地方叫覆剑坡，在极北的一片雪原中。
相传此地离青阳氏的古址很近，不过，谁也不知道青阳氏的古址究竟在何方，与端木氏一样，遗族的所居之地是秘密。
阿织带着初初和银氅在雪原上落下。
不出所料，这个地方十分冷寒，早已绝了人烟，偶尔有村落的痕迹，看上去荒弃已久。
阿织循着楚望危所指的方向往深处走，及至来到一处荒村附近，她顿住步子：“到了。”
“啊？”银氅朝周围看去，除了折断的枯枝，被风雪淹没了大半的茅屋顶，这个地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这里？”
阿织“嗯”了一声。
初初的感知力更加敏锐一些，他四下嗅了嗅道：“这个地方好奇怪，在人间又非人间，似仙山又非仙山，为什么有这样的地方？”
阿织也不知道。
但她认为，楚望危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她。
她问起青阳氏，楚望危指明这里，说明此地一定有东夷部族的线索。
生死殿上，楚望危问阿织在怀疑什么。
她怀疑的有许多。
如果说，单单看到流光断是三尺青锋时，阿织还不能确定，它来到她身前，与她产生灵力牵引的一刻，阿织几乎立刻肯定，它就是白帝剑刃无疑。
思绪如同开了闸，这个念头一通，万般皆通。
流光断是剑刃，那么无间渡是剑柄，定魂丝是剑袍么？
奚寒尽一直在找的……原来就是白帝剑？
可是，据端木氏禁地的石碑记载，从古至今，与这柄神剑有渊源的只有两个古遗族，端木氏和青阳氏。
所以奚寒尽，与青阳氏有关？
阿织还记得，当年叶夙的春祀剑上，就刻有“青阳”二字。
此“青阳”是彼“青阳”么？
还有，如果溯荒的碎片可以找到白帝剑的部分，那么溯荒，也与白帝剑有关？
还是说，这块古籍上鲜少有记载的凶镜，本身也是白帝剑的一部分？
师父与师兄持有溯荒多年，他们与青阳氏、与白帝剑是什么关系？
奚寒尽既然和青阳氏有关……他和师父、师兄，和青荇山，又是什么关系？
所有疑惑的根源，最后都落在了青阳氏上，是故阿织向楚望危打听青阳氏的下落。
她自然也可以找奚寒尽问清楚，但一来，奚琴未必知道事情的全貌，否则他不必饱受骨疾之痛，辛苦寻找溯荒；二来，不知怎么，阿织有种直觉，奚寒尽未必愿意详说，她即便要逼问，也得有切实依据。
所以她趁着奚琴闭关，赶来覆剑坡，看看能否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雪原荒芜，荒村萧索，阿织一点一点往深处探索，然而偌大一个覆剑坡，竟是一点异样也没有。
就在阿织以为要无功而返时，忽然，她顿住步子。
雪原的黄昏很短，整片荒村融在一片暝色中，或许是朔风太冷，让人陡然清醒，阿织忽然感受到一道微凉的剑意。
这道剑意让她浑身上下的血几乎要凝固住。
这是……师父的剑意。
银氅问道：“阿织阿织，你怎么了？”
阿织顾不上回答，瞬息间，她捉住这道剑意的余威，祭出斩灵。
斩灵剑出鞘，阿织匆忙之中只来得及对初初和银氅道：“退开！”
幽白剑光横扫，覆在荒村上足有丈深的白雪被剑风通通掀开，整个荒原犹如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雪停后，荒村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茅舍七八，栅栏破损，枯井无水，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荒村附近，大约七八里外的陡坡上，覆盖着无数剑痕。
这些剑痕有的寒凉如冰，有的炽烈如火，深深浅浅，古旧而沧桑。
阿织仔细朝这些剑痕看去，剑痕看似交错繁复，事实上极有规律。
三剑成组，相互叠加，尔后结印，再叠加。
阿织瞳孔蓦地一缩。
不对，她记得这个剑阵——
当年在青荇山上，她修至分神后期，剑法大成，曾与叶夙、问山三人成阵，以问剑之术，寻一物下落，结的就是这样的阵法。
师父的剑意在此。
也就是说，当年……许多许多年前，师父上青荇山之前，曾在青阳氏附近的覆剑坡上，与人结阵，寻一物下落。
不同的是，后来在青荇山上，他们成功了。
而在这里，在青荇山之前，数十上百个问剑之阵，都失败了。

第131章 覆剑坡（二）
银氅也瞧见这里层层覆盖的剑阵了。
“阿织阿织, 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阵法，用以寻找灵物的下落。”
阿织说着一顿，“当年在青荇山上，师父和师兄, 教我用过这个阵法。”
“剑尊和夙用过？”
阿织“嗯”了一声。
且他们的问剑之阵, 是以溯荒为媒, 最精纯的剑气结为结界，剑意交织周转, 融进溯荒中, 逆天上星轨走上三十六周, 足足三日才可成阵。
溯荒是神物，不该示于人前，阿织后来之所以见过溯荒镜, 就是因为要结这个剑阵。
有些事, 当时发生的时候觉得没什么, 眼下回想起来，处处都是端倪。
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忆开了闸，前尘往事纷纷涌来眼前。
第一次听说问剑之阵，大概是那年她亲手葬了族人, 从慕家庄回来以后……
回到青荇山, 阿织把自己关在房中七日，不言不语, 也不习剑。
其实闭门七日没什么，但阿织自从上了青荇山, 白日竹林练剑，夜里修行打坐，从未有一刻懈怠, 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那时青荇山上已没什么凡人弟子了，不知从哪一年开始，问山把山上的凡人散了，也没有招新的人来。
所以这七日间，除了叶夙来敲过她的门，再有就是银氅和山雀了。
叶夙叩门不为其他，他在屋外淡声提醒：“阿织，习剑了。”
阿织很低地应了一声“嗯”，没有开门。
修士的感知力很强，后有一日夜里，月太静了，阿织稍稍放开神识，银氅和山雀的议论声不期然落入她耳中：
“阿织的家人不在了，那个偶尔会来山中看她的四叔也过世了，所以她很难过。”
“……听说是被妖物害死的，夙拦着，不让她报仇。”
“那她这么关着，是生夙的气么？”
“不知道……”
“夙每日清晨都会在院中等上一刻，是担心阿织，在等阿织么？”
“不知道……”
“……唉，好难过，剑尊不回来，阿织不开心，我也睡不着……”
阿织听了这些话，始知自己这样消沉，竟影响到了这些一直关心自己的人。
夜里，阿织无声开了门，发现门口堆砌着许多东西，有山雀不知从哪儿叼来的花枝，采来的果子，有银氅亲手剥的瓜子仁儿，粒大饱满的瓜子仁儿足足装了五六袋，也不知道银氅每次路过，会不会淌口水。
还有一卷剑意心得。
不必拿眼观，手只要碰到书册，剑意自入心间，春雾一般。
是夙的。
翌日一早，夙负剑出门，忽见院中等着一人，青衣盲杖，身姿纤纤，竟是阿织。
似乎听到推门的动静，阿织先行唤了一声：“师兄。”
夙顿了顿，朝她走近，问：“习剑？”
阿织道：“嗯。”
夙道：“走吧。”
他们两人本就话少，而今稍稍有了心结，话就更少了。从前阿织在剑道上遇到难处，偶尔会向夙请教，夙偶尔也会主动指点，眼下这样的交集不再有了。
但他们又像在尽力抹平彼此的心结，从前他们修行，都是各修各的，那日之后，每日清晨，夙都会在院中等着阿织，夙习剑的地方在近峰处的问剑台，阿织喜欢山腰的竹林，他们一前一后上山，虽然不说话，彼此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同样到了夜间，阿织也会在山腰的石阶上等待，直到茫茫雾野间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才拄着盲杖，同他一起踏月而归。
他们是这样一对寡言相顾，却又相惜的师兄妹。
好在世事总会回归正轨，辗转两月飞逝，终于春去，这一天，阿织在竹林里练剑，忽闻风动，她知道是师父回来了，立刻和夙一起到山下相迎。
问山就像故意和他们开玩笑似的，他没走正路，而是飘然落在山间的石阶上，从背后看了两个徒弟一会儿，忽地挑眉一笑：“不错，我还以为你们两个要老死不相往来了，看这样子，相处得还好？”
他朝阿织招招手：“小阿织，过来。”
等阿织走近了，问山弯眼问道，“小阿织，不跟你师兄置气了？”
阿织听了这话，愣了愣，明白师父在问，可怨叶夙拦着她，不让她报仇。
她垂下眸，低声道：“从未与师兄置气，只怨自己无能。”
问山一见这反应就知道，好几个月了，这师兄妹到底没把话说开。
他的语气仍旧带着笑意：“那你还跟师父置气么？”
阿织不解，睁着朦胧的眼去看他，她为何要生师父的气？
问山道：“师父不好，慕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师父没能陪着你，还回来晚了，小阿织还难过么？”
问山的身影在阿织的视野里是一片淡青的色泽，就像青荇山，是这世上最凌厉又最温柔的色泽。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其实不算难过了，但或许是因为见到了最亲的人，一瞬之间，所有散去的委屈忽然卷土重来。
阿织抿抿唇，一时间竟未答话。
问山笑了：“那……要不要师父抱？”
阿织一怔，摇了摇头。
问山无不遗憾道：“小阿织长大喽。”
说着，他信手招来一阵清风，风代替他，很温和地拍了拍阿织的头。
问山又看夙一眼，问他和阿织：“师父回来了，你们今日准备做什么？”
“练剑。”
“习剑。”
问山忍不住“啧”一声：“论天下最无趣的两个人，当属你们两个。”
当世第一剑尊对两个徒弟的答案嗤之以鼻：“剑有什么好练的？”
他拂袍刮过一道剑诀，春祀和祺在剑尊的威压下齐齐归鞘，他负手往山下而去，招呼两个徒弟：“走，随我去人间！”
-
这不是阿织第一次来人间。
问山是人间常客，也是个极富意趣的人，随时都有新鲜的点子，他偶尔会扮作捉妖的道士，把流窜于人间的小妖吓得魂飞魄散；偶尔他会在路边摆一张算命摊子，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为过路人指一条明路；他也会化成庸医，拿一张便宜方子与医馆坐堂大夫的金方一争高下，然后把这张方子留给生活拮据的百姓。
问山去人间的时候，偶尔会带上阿织，偶尔会带上叶夙，但三人同行，这是头一遭。
这次他们去的是一间城外茶馆。
茶馆的茶水好是其次，此地临着驿馆，人来人往，相逢别离，凡世红尘味很浓。
问山熟门熟路，到了茶馆，便在角落找了一张方桌坐下。
阿织眼上覆着白绫，拄着盲杖，走得慢些，一时被小二挡了路，她顿了半晌，低声道：“借过。”
小二闻言回头，看到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及至阿织在方桌边坐下，小二先是被茶壶烫了手，跑堂的时候险些栽跟头，掌柜的叫他，他失了魂一般，听也听不见。
问山端着一盏茶，边吃边笑：“仙子化凡，也是天人模样，我早说了小阿织好看，被人看呆了是不是？”
他又无不遗憾道：“可惜我们小阿织从不打扮，不然玄门中选美人，必有我青荇山的一席之地。”
阿织闻言道：“我打扮的。”
问山看她一身素净，费解道：“你哪里打扮了？”
阿织道：“师父穿青袍，我也穿青衣。”
她顿了顿，有点疑惑，“青衣不好看？”
问山被她噎住，半晌道：“不是，这不叫打扮。我不是给你置了衣饰和妆奁，你的环钗呢？你的罗裙呢？你的螺子带胭脂粉呢？”
阿织道：“戴朱钗不方便练剑。再说，师父不也不戴多余佩饰么？”
“我不戴你就不戴？”
阿织摇头：“不戴。”
她道，“但我佩剑。”
叶夙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问山看了两个徒弟各一眼，夏光微照，心境舒畅，时候正好，他道：“这样，我们一起做一个茶戏。你们低头看看自己的茶，依照茶多茶少，相互问一个问题。”
人间根本没有这样的茶戏，问山仗着阿织和夙不常来人间，全凭一张嘴忽悠。
阿织和叶夙竟也信他，算下来，该是阿织问叶夙，叶夙问问山，问山问阿织。
问山煞有介事道：“问的人一定要发自内心，一定要是最想问的，回答的人也不许敷衍，否则——”
就像要立下马威似的，问山从桌上抽了一根竹箸出来。
竹箸沾上了魅羊的气息，很快被递给邻桌的一名书生。
书生是即将上京赶考的寒门子弟，表妹送他到城外，两人一齐相顾无言很久了。
问山道：“究竟想说什么，再不说就迟了。”
得了竹箸的书生欣喜若狂，一个瞬间，他似乎拥有了十足的勇气，对身旁的表妹道：“晴妹，其实……其实我早就下定决心，这次会试，我金榜题名也好，名落孙山也罢，事情一了，我必定回来娶你，你一定等我，千万莫要嫁给姓孙的那厮。”
表妹一下红了脸。
问山收回目光，任魅羊的气息渐渐散去，屈指敲了敲桌，严肃道：“瞧明白了么？莫要等着为师使手段。”
“小阿织，你先来。”
阿织其实明白师父的用心良苦。
她握着茶盏，感受着茶叶在水中舒卷沉淀，说道：“那时……在沧溟道，师兄为何要拦我？”
叶夙的声音凉得如春雾一般，融在夏光里，很静：“妖物棘手，以你目下之力，无法应对，反会招来祸患。”
阿织垂下眸。
其实师兄的答案，她早就料到了。
时至今日，她亦知道她那时复仇心切，太过莽撞，那妖物可以灭慕家一族，如何会惧她一个剑修。
岂知这时，叶夙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人力虽有尽时，但你天资过人，世间罕见，若想逆势而行，便不能一蹴而就，只要如以往一般静心习剑，终有一日，你将不负今日此心。”
阿织微怔，看向叶夙。
苍茫的视野里，他的身形亦模糊。
原来师兄竟是这么想的，他不曾一味地劝她放下，只是让她铭记今日此心，然后行该行之事。
春雾也不是那么凉，流淌入夏光中，亦能驱散阴翳。
阿织很轻地“嗯”了一声。
问山随口玩笑道：“你可知夙赶去沧溟道的半途，在东海撞见一群修士，他们被一只凶兽逼得退无可退，夙匆忙落下一剑，解了危机，但因太赶着去阻你，露了行迹，被一行人瞧见真容。
“瞧见真容没什么，这当中有一个女修，也不知有什么能耐，居然辗转打听到青荇山叶夙之名，还传信到我这里，说想见上一面，当面致谢。
“你看，你师兄堂堂一个青……青荇山避世之人，为了你的事，居然惹上这种烂桃花，你就不要与他置气了。”
阿织的声音依旧很低：“我说了，我不曾与师兄置气。”
亦不再怨自己无能。
若是此时无法遂愿，今后自当加倍勤勉。

第132章 覆剑坡（三）
问山笑了笑, 看向叶夙：“到你了。”
“青荇山的夙师兄，有什么要问为师的吗？”
叶夙微颔首，似乎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师父总是纵横潇洒，随心自在, 叫人歆羡无比, 可也有放不下的遗憾？”
“说起遗憾——”问山呷了一口茶, 拖长尾音，像是在故意耗夙的耐心, “那可就多了。”
“愧对的红颜, 分道扬镳的知己, 一生无法弥补的缺憾，偿还不了的恩情，永远亏欠的故人。还有恨——”问山努力回想一番, 笑道, “哦, 恨倒是没有，我一般有仇，当时就报了。”
他看着叶夙：“为师猜，你真正想问的是, 一个人既然总有这样那样的遗憾, 如何做到随心自在？”
“为师教你，你愿学吗？”
叶夙道：“愿。”
“许多许多年前, 我刚入道，有个半吊子师父, 修为……也就筑基吧，他除了教我一点引灵术法，每日就是拿着酒葫芦, 到人间各个酒楼讨酒喝。因为我对玄门总有各种各样的好奇，每日都拿许多问题烦他，譬如怎样冯虚御风，修行六境究竟指什么，这世上当真有人可以成仙吗。后来，他实在被我问烦了，每次我再有疑惑，他便指着远处虚虚实实的高山说，‘你问那座山去。’“
山从不为世人解惑，它只是沉默矗立。
当初半吊子师父随口的一句话，忽然令问山开悟。
“许多事放不下，是因为得不到一个结果，或是有结果了，觉得不好，所以总抱有一丝转圜的希冀。但是凡事一定要有结果，一定要求一个解么？倒也未必，解与不解，山一样是那座山。”
“那之后我就想通了，管他昨日明朝，我只顾当下心意，此时痛快，此生尽兴。”
问山说完，笑着道：“好了，那么从此刻起，为师可以看到一个跟为师一样纵横潇洒，爱恨由心的夙么？”
夙不知如何回答，问山的话他听进去了，但他自问做不到。
肩上使命重逾千斤，不得解，放不下，丝毫不敢罔顾。
“好了，到我了。”一壶茶吃尽，问山招来小二换壶新的，看向阿织，“小阿织，当初为何学剑？”
不等阿织答，他先声提醒，“不许说师父教剑，你就学剑。”
阿织点点头，认真地想了一番，说道：“小时候族人择灵器，百余灵器，但是无剑，我一样都没择出来，徒惹族中子弟笑话。”
“后来上了青荇山，第一次握凡剑在手，觉得……就该是它。”
问山听了这话，有点诧异，这事他还没听阿织说过，他和夙对视一眼，笑问：“天命？”
阿织道：“……或许是。在青荇山上，手中持剑，心中便有相护之人，银氅山雀，凡人师兄弟，还有四叔，可惜……”
阿织说到这里，目色黯淡下来。
可惜四叔惨死，族人皆亡，伤魂谷的妖物脱逃，寻觅无踪。
问山却道：“你眼下依旧有需要保护的人啊。”
他笑着说，“为师和夙，都需要你保护。”
阿织讶然道：“可是师父和师兄的剑术都在我之上。”
“未必。”问山言笑晏晏，“小阿织还这么年轻，剑道上已有如斯成就，今后未必不能超过为师与夙。”
他接着道：“为师与夙想寻一件灵物。灵物极难找，必须用一种刁钻的阵法才能捕捉一丝它的气息。
“阵法叫问剑之阵，三人可成之。为师在多年前，与人结阵数次，都失败了，眼下只好寄希望于小阿织。”
“往日已故，逝者已矣，小阿织从今以后，能不能为了问剑之阵，为了师父和师兄，为了青荇山这个师门，好生练剑？”
阿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一日，师徒三人浸泡在人间红尘中，吃了点茶，悠闲地在街头巷陌走了走，浅淡地说了些彼此不相知的事。
修行总是时日飞度，晨昏都在弹指之间，凡世的时间却很慢，从朝霞漫天，到日薄西山，人可以辗转走过许多道路。
于是慕家的那些事，好像真的在光阴中模糊了一些，不那么让人难过了。
回青荇山的路上，问山问：“小阿织的生辰是九月初二？”
阿织道：“嗯。”
仙人很少过生辰，因为年岁意义不大，至少在青荇山如此，问山却道：“好好练剑，今年师父和师兄陪你过生辰日。”
他语气促狭地看向夙，“到时候比比看，师父和师兄的生辰礼，哪个更好。”
与问山相处起来轻松又自在，但回归剑道，他又是严师。
阿织沧海一式刚刚入门，连皮毛都不曾领略，她不敢有懈怠，很快沉心于苦修。叶夙亦然。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心结解开后，他们亦把这年春的习惯长久地保持了下来，从此伴着朝晖结伴上山，一同踩月而归。
问山也闭关了。
他的剑术已臻化境，却不知在苦修什么，许多日不见踪影，竟是比阿织与夙更辛苦些。
很快春秋辗转，九月初二到了。
山雀的礼物是一大袋鲜果，许多枝色泽妍丽的花，有的花早该枯萎，他毫不吝啬地用灵力温养着。银氅照例还是瓜子仁儿，小半年时间，他又攒了许多，每回吃的时候，他都省出品相最好的。
妖兽单纯，他们送的礼或许不那么恰如其分，却总会把自己认为世上最好的东西，赠给最喜欢的人。
问山送给阿织的是一柄短木剑，他自己亲手削的，沾染了他的剑意，因为不大，可以常带在身边，问山说：“这样小阿织无论去到哪儿，只要看到这柄剑，就能想到师父了。”
阿织道：“没有信物，我也会常常想起师父。”
轮到叶夙。雾野里的白衣身影信手招来一阵风，明明是深秋，风却有春的气息，在他掌心凝聚成无数春叶，又送去阿织手中。
阿织仔细感知一番，春叶轻若无物，原来叶不是真的叶，只是承载着许多剑训与心得的虚物。
大概是这小半年间，他在山间偶尔感受到她的一丝剑意，知道她在沧海一式的困惑，所以将心得写成叶，慢慢累积相赠。
问山一看，说：“倒是用了心，但有一点不妥。”
“你看，我送的生辰礼，小阿织能一直带在身边。你送的叶，灵气褪了后就化散了，无法长伴久日，再过些年头，小阿织都不记得这个生辰收了什么。”
叶夙稍稍一怔，他不知道赠礼竟有这样的讲究。
自然，这些讲究都是问山信口胡诌的。
这时，阿织道：“剑意入心，亦能长伴。多谢师兄。”
“怎么我小半年闭关，你们的关系变好了？”问山故作委屈，语气却带着笑意，“最听话的小师妹不向着师父，反而帮起师兄来了？以后这山上得反了天了——对了，长寿面呢？”
问山说着，并指催诀，就要幻化出一个纸人厨子。
纸人厨子没有味觉，它做的长寿面岂能入口？银氅与山雀是山中食客，深受其害，不待纸人成形，他落地幻化为仙使模样，提袍就往灶房奔：“我下厨我下厨——”
-
如果不算后来青荇山覆灭的那年，这一年，是阿织在青荇山过得最跌宕起伏的一年。
从开年慕家出事，到沧溟道叶夙拦她回山，持续一整个的春的心结，到问山回家，师徒三人行走人间，深秋过生辰，到了冬末，问山忽说有事离开。
玄门信奉春神，从深冬到初春，整个玄门都在陆陆续续地进行春祭，有事不在很正常。
以往夙走得更早，往往一入冬就不见人影，但是今年直到问山离开，年关将要到来，夙一直在山上。
除夕这天早上，阿织推开竹扉，毫无例外地看到了院中等着自己的夙。
上山习剑的路上，她终于忍不住问：“师兄今年不走吗？”
叶夙的声音很淡，“……今年我留在这里。”
及至到了竹林，他也没有如以往一样去问剑台习剑，而是站在竹林边，看着她用沧海式，很偶尔，出声指点。
刚从慕家回来，阿织把自己关在房中足不出户那几日，有一回，听到山雀和银氅低声议论——
“阿织的四叔那样好，每年除夕过后，只要可以，他都来山中探望她。”
“以后，他再也不会来了……”
“阿织好可怜，每次春祭，夙和剑尊总要离开，今后就得她一个人过年了……”
阿织不知道，今年夙会留下，是否因为他明白四叔不会再来。
练剑时晨昏总是飞渡，即便有夙守在一边，很快月上高山，阿织收了剑，与夙一起往山间竹舍走，或许因为今日除夕，山野的静也是热闹的，阿织极难得地跟夙说了句不那么像请教剑术的话，“沧海一式，师兄练了多久？”
叶夙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他道：“难？”
“难。”
小师妹天资过人，极为勤勉，她说难，那便是真的难了。
叶夙道：“沧海一式，需要分出剑魂。于你而言，难点也许不在剑招，而是境界。”
“境界？”
“你仅在分神初期，分出魂力尚且勉强，等你境界精进，跨入中期、后期，想必就能得心应手了。”
阿织一点即通，她得把更多精力放在修行上。
她又问：“师父说，世间剑法大成，说到底只有四式，第四式是什么？”
山夜中，叶夙的声音像淙淙清泉一样：“不知。”
“不知？”
“剑法四式，第一式分芒，淬魂可学，第二式问心，出窍可学，第三式沧海，分神可学。而第四式，要玄灵境。”
叶夙顿住步子，不知看向寒夜中的那一处，“玄灵境是无边长梯，师父说，他不教我第四式。”
无边长梯？
阿织咂摸着这四个字，何为无边，长梯通向何处？
她有些不解。
她又问：“那师兄学剑的初衷，和我一样吗？”
“你的初衷是？”
“从前为了亲人，为了保护可以保护的人。”阿织道，“眼下，就像师父说的，也为了问剑之阵，为了青荇山。”
月色中，叶夙看了阿织良久，说道：“我亦为了族人。”
不等阿织再问，他道：“我出身于一个……和伤魂谷慕氏，很相近的世族……”
他没提这个世族是什么，坐落何方，阿织也没问。
下山的路并不长，他们很快到了竹苑，阿织正要回房，叶夙忽又唤住她。
“阿织。”
他说，“我可是让你困扰？”
“困扰？”
院中，叶夙静了许久，淡声道：“我是说，问剑之阵。”
他看着阿织：“我……的确需用问剑之阵，寻一件灵物。但是，最初留你在青荇山，我并没有想过问剑之阵，那不是我的目的。
“因此，即便你勤于剑道，今后剑法大成，亦不必是为了一个阵法。”
“你不必因为我们，改变初衷。”
“你若持剑只为持剑，那便持剑。”

第133章 覆剑坡（四）
这大概是夙第一次, 借着清凉的月色，与即将到来的融融春意，主动与阿织说了几句心里话。
虽然词不尽意。
之后，青荇山又回归从前平静的日子。
问山外出的日子越来越多, 回到山中也是闭关苦修。
夙却不同, 从前他总有小半年不在山上, 而今他会等到春祭前才离开，春祭正日一过就回来。
因此, 指点阿织剑术的渐渐从问山变成了叶夙。
也因此, 阿织对夙的了解亦深了许多。
他虽然只比她早几年上山, 但他拜问山为师的时候，修为已经很高了。他出生在一个灵力极其强盛的世族，少时虽然不曾习剑, 对剑却有诸多了解。
从前山中的凡人弟子说夙师兄擅长五行之术, 其实不然, “擅长”二字太浅了，息壤、风木，水火，似乎天生臣服于他的驱使。
山中岁月寂, 阿织修到分神中期的时候, 沧海一式已大成。
这日，一封急函打乱了她的清修。
急函是归元宗送来的, 阿织燃了符，一名剑修的虚影出现在半空, 语气非常焦急：“开明神兽堕魔，天妖祸世，东海倾覆, 请剑尊务必相助！”
东海出现天妖？
阿织的第一反应是尽快告知师父，传音符已捏在手中，她忽然踌躇了。
她想到那日在人间，师父对她说的话。
“为师和夙，都需要你的保护。”
“小阿织从今以后，能不能为了师父和师兄，为了青荇山这个师门，好好练剑？”
师父不知闭关何方，师兄回了族中，而她在青荇山学剑这么多年，如果无法独当一面，岂不愧对师父的教导、师兄的指点？
天妖……天妖是难对付，未必不可一试。
几乎是一瞬间就做了决定，阿织提着祺，一人一剑来到东海上空。
开明神兽作乱的地方叫做穷极岛，孤岛附近浪潮涛涛，周遭的渔村早已被淹没，好在一些修士来得及时，救下一些凡人渔民，又在百里之外竖起结界。
天妖该怎么杀，问山教过，但他教得杂，跟讲典故似的，几句就从天妖扯到天妖以上的古神妖，又从古神妖说到上古仙神，总之废话多，有用的少。
好在阿织都听进去了。
阿织挥去一道剑气，帮百里外的修士稳固了结界，然后一人一剑上了东海穷极岛。
这一场殊死之争其实在伯仲之间，若不是阿织的沧海一式已大成，开明兽在遇到她之前，已遭到诸多修士围剿，她最后未必能够得胜。
天妖将死，磅礴的妖气中，东海海水掀起万丈高的涛澜，开明神兽对阿织怒目而视：“尔有此等剑意，却甘心做凡人走卒！何其荒唐！”
它仰天长啸：“苍天待吾辈不公！诸神归于九天，徒留吾辈困于凡世！既然登天之梯已毁，沾染浊气何尝不是一条仙路？杀些蝼蚁罢了，何故错？何故当诛？苍天负吾辈，诸神负吾辈！”
开明神兽身躯最后在它的啸声中溃散开来，妖气径自震碎百里外的结界。
阿织受伤不轻，早已力竭，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在祺乖觉，驮着她来到附近的一处密林。
阿织本打算找一个地方调息几日，忽然，她感受到一道熟悉的气息。
林野里出现一道白衣身影，竟是叶夙。
师兄……竟寻来东海了？
不知为何，阿织蓦地一阵心虚，或许因为她这次实在有点莽撞，离山的时候，银氅和山雀快担心死了。
阿织不知道该怎么与夙解释，因此没出声，正是这时，她看到夙的身后还追着一个身影，也是白衣。
那是一个女修，声音极为悦耳：“阁下可是剑尊之徒，青荇山的……叶夙师兄？”
听得“师兄”二字，叶夙的步子顿了顿。
其实“师兄”并不是同一个师门特有的称呼，玄门中，遇见修为更高的修士，偶尔也会尊称“师兄”。
但这世间实在没几个人会这样唤夙，所以他回过头，多看了女修一眼。
女修的声音更轻了，“上一次，也是在东海外，叶夙师兄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师兄可还记得？一直想当面跟师兄道谢，可惜……”
“不必谢。”不等她说完，叶夙淡声道，“只是举手之劳。”
话音落，他的身形原地消失，下一刻就出现在阿织身前。
周围被叶夙下了结界，女修瞧不见他们了。
看着阿织一身青衣染血，左眼灰白的瞳孔下，一道灼目的红痕，叶夙沉默了许久。
等到他开口的时候，祺已经偷偷钻回了剑鞘，“开明兽死了？”
阿织垂着眼，低声应：“嗯。”
“独自上的穷极岛？”
“嗯……”
“随我回山。”
“……好。”
叶夙知道她暂时无力召唤祺，于是春雾一般的气息包裹过来，春祀乘着他和她，一路破上清空，很快落在青荇山上。
银氅和山雀在山中焦急地等了一日，看到夙掺着一身是血的阿织回来，立刻上前问道：“阿织阿织，你怎么样了——”
匆忙中，夙只来得及交代：“闭山护法。”
他在竹林中结了结界，阿织趺坐其中，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夙的掌心涌来。
这些灵力竟有奇异的治愈之效，覆过她身上的伤，伤便不疼了。
左眼下的那道血痕就要麻烦一些。
阿织听到夙低声道：“开明兽在远古时是神兽，可以修至古神妖之境，它若伤魂，不好医治。”
说着，他道：“有些疼，忍着。”
阿织记得，他们初遇时，他为她治眼伤，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可能会疼，你不要动。
灵气再度从他的指尖涌出，流入她的眉心，和上回一样，其实不算疼，只是很凉，像初春的雾。
待一切结束，青荇山已经入夜。
叶夙并未撤去竹林结界，他趺坐在阿织对面，交代道：“你的眼下之伤，红痕抹不去了，愈合需要经年。偶尔会疼，疼时不必理会，倘若……疼得厉害，来找我。”
“……好。”
“灵海气息散了大半，需要重新调息，最好闭关一月。”
“……知道了。”
阿织尽量表现得听话，因为她感受到了叶夙语气中的淡淡责备，这一次是她莽撞，师父或师兄若要说她什么，她都认的。
然而等了许久，意想中的斥责却没有到来，叶夙看着她，忽问：“可痛快？”
“什么？”
“不顾前不顾后，想到就立刻去做了。”春夜竹林，白衣如玉的身影坐在对面，静声问，“可痛快？”
阿织没有思量太久，诚实答道：“痛快。”
然后，她听到叶夙很低地笑了一声。
阿织想要再解释，这时，她忽然感受到不对劲，灵海中仿佛聚起一道漩涡，激得暗夜风拂动。
叶夙也感觉到了，他很快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提醒道：“阿织，放开灵海。”
说着，他立即加固竹林结界，退去结界外前，他想了想，到底还是交代了一句：“凝神静心，记得，这是青荇山，我……与师父都会在。”
原来阿织斩杀开明神兽，化散灵海之灵气，在无意中触动了机缘，竟要从分神中期突破到分神后期了。
叶夙亦震诧不已。
分神中期到后期的差距极大，青阳氏的臣属个个天资卓绝，可他们中，修到分神后期的，仅一个玄鸟氏的元离。
青荇山的小师妹，端木氏出的持剑人，这是何等天赋。
一个月后，青荇山上空苍云流转，霞光如染剑气，汇着竹涛翠意，如清风一样荡开在仙山四海。
阿织修到分神后期，剑法亦大成，终于可以和问山、夙一起结问剑之阵了。
从前问山说此阵刁钻，阿织并不知道阵法刁钻在何处，而今要结阵了，她才明白此阵对天时地利要求极高，错了一分都不行，且结阵的人不同，成阵的地方亦不同。
问山说，他从前在北边结过阵，而眼下有了阿织，他们要去的是涑水之南。
也是在那时，阿织看到了溯荒。
一面如同琉璃一般的镜子。
说是镜也不尽然，它安静的时候是镜，时而又化为一块流转着华光的透明圆石，当中蕴藏着无尽灵力。
问山和夙于是带着溯荒，和阿织一起走走停停，辨识繁星与方位，最后在一处离沧溟道很近的孤峰上落脚。
那夜的月色极为明亮，三道剑气齐齐出鞘。
这几乎是世间最凌厉的三道剑气，可断沧海平危山，可震动凡尘与玄门，好在问山三人把剑气束缚在了阵中，不让它们搅扰人间。
结阵极难，需要不断地设阵、结印，重重叠加。
最后，连位于阵中心的溯荒也发出一阵又一阵嗡鸣，他们终于阵成。
这一刻，视野虽然模糊，阿织却感受问剑之阵似乎从自己的灵魂深处抽走了什么。
像是魂魄的气息？
阿织说不清楚，这感受很奇怪，她明明清晰地觉察到了，可忽然有一股威压，又将她的感受彻底抹去了，就像有什么神谕，在阻止她知道这一切。
余下只有山峰无边的剑意，与剑意中的三人。
他们似乎被收束在一个很小的地方。
又像苍茫大地中只有他们。
就在阿织觉得自己的灵气即将耗尽，恍惚中，他们要找的灵物，终于给了一丝回应。
这一丝回应阿织当时印象不深，很久以后，她想起来——
那是一声剑鸣。

第134章 因果崖（一）
阿织觉得力竭, 问剑之阵得到回应时，阿织脱力地倒下去，好在一股春雾般的灵气涌过来，把她虚虚托在半空, 温养着她的魂魄。
半睡半醒间, 阿织隐隐听到夙与师父在说话。
“如何？”问山问。
“……回应的只是它的一缕气息罢了。”
“凭这一丝……能否寻到它？”
“很难。”夙道, “……气息太薄弱，动辄便散, 无法久存。”
问山道：“用溯荒试试看……它毕竟是……一部分。”
过得片刻, 夙道：“……溯荒可存之。”
他停了一下, 语气中带着怅然，“但溯荒无法……若是……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问山和夙究竟说了什么，阿织没有听清。
她只记得那夜苍茫的月下, 问山最后对夙道：“大徒弟, 别担心, 为师帮你想法子好不好？”
“谁让我做了堂堂……的师父呢？”
语气带着玩味，正如问山一如既往的样子。
有些事，当时经历时觉得没什么，而今想来, 一切或许就是从那个夜里开始改变的……
-
银氅听阿织说完, 讶异道：“你是说，当年夙和剑尊一直在寻找一柄古神铸造的剑, 后来你和他们结阵，终于得到神剑的一缕气息。在这之前……许多许多年前, 剑尊曾在这个地方——”
银氅踩踩足下的雪原，目光注视着地上无数道剑痕，“与其他人结过阵, 但是都失败了。”
阿织“嗯”一声。
妖对世间的至凶至圣之物始终是好奇的，初初道：“那柄神剑有什么用？你师父和师兄都那么厉害了，为什么要找它？”
阿织道：“千年前，诸神归于九重天，世间许多地方的浊气未被封印。人修炼，只能吸纳天地灵气，但妖物强横，除了灵气，也能以浊气精进境界，所以世间少玄灵尊者而多天妖。若是天妖能更进一步，修到古神妖之境，那它便是凡尘神灵，自此再无敌手，倾覆人间不在话下。
“白帝少昊心系世人，恐世人离开神的庇护，无法战胜妖邪，因此传授溯荒印，以助世人封印浊气，但修士使出的溯荒印，不足神力一成，因此少昊神上又铸白帝之剑，相传只有结合白帝剑使出溯荒印，才能真正封印浊气。”
阿织没提端木氏与持剑人的种种，“如果我猜得不错，当年师父和师兄要找的，就是白帝之剑。”
银氅不解道：“可是，你们师徒三人那样亲，他们既然要找剑，为何不对你言明？”
“他们不是不跟我说。”阿织道，“可能，因为我有这个。”
她挥手一拂，卸下灵气对魂魄的保护，很快，她的眉心出现了一个淡金色的图腾，那是古神文中的“罪”字，与之同时，她的肩上也出现一袭的白袍，上面刻有若隐若现的罪纹。
慕氏禁地是奚琴陪着阿织去的，银氅和初初并不知情。
罪印与罪袍古意苍苍，带着神罚的威压，两只妖兽畏惧地退后一步，“这是？”
“我家族的罪印。”阿织道，“有罪印者，不得知其罪，除非——“
除非继任为族长，承担起罪责。
所以当时在山南遇到洛缨，阿织问洛缨何为持剑人，洛缨分明解释了，她却听不见。
阿织想到问剑之阵阵成时，回应她那一声剑鸣。
剑鸣这样清晰，然而一抵达她心底，便被神罚抹去，而今回想起来，这才感觉到这声剑鸣所携带的剑气。
剑气与流光断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不是白帝剑又是什么？
以及阵成时，师父和师兄那一段时断时续的谈话，想来亦是神罚之故，当时她并未睡去，却无法听清。眼下知道了其中的渊源，阿织终于明白当年师父和师兄说了什么——
“如何？“
“回应的只是白帝剑的一缕气息罢了。”
“凭这一丝剑气，能否寻到它？”
“很难。白帝剑的气息太薄弱，动辄便散。”
“用溯荒试试看，它毕竟是白帝剑的一部分。”
“溯荒可存之。”
阿织一念及此，立刻从须弥戒中祭出溯荒碎片。破碎的琉璃镜流转着华光，阿织试着送了一缕灵气进去，溯荒立即感知到阿织的牵引，听从她的心念，化为一颗底部圆润，表面凹凸不平的琉璃石，就像一枚圆石的一部分。
慕氏禁地的石碑上有记载，说白帝剑是以四部分铸成的——剑袍、剑柄、剑心、剑刃。
四部分皆是神物，尔后坠于神火，白帝剑成。
眼下剑刃、剑袍、剑柄都已找到，问山和夙又说，溯荒也是白帝剑的一部分。
那么溯荒它……就是剑心吗？
所以，只有溯荒，才能保留住问剑之阵所唤来的一丝白帝剑气。
所以，这一世，每当他们找到一枚碎片，就能找到白帝剑的一部分。
因为它们之间，原本就是相互牵引着的。
这时，银氅忽地想到什么，说道：“你说剑尊要找白帝之剑，这我理解，毕竟他是剑尊么，夙又是为什么？他是为了帮剑尊么？”
阿织看他一眼：“也许，真正要找白帝剑的不是师父，而是师兄。”
不等银氅问，她接着道，“据记载，与白帝剑相关的古遗族只有两个，一个是东夷青阳氏，青阳氏与白帝少昊、春神句芒的血缘相近，白帝剑是少昊神上所铸，所以青阳氏有铸剑人的血脉传承。另一个……是端木氏，白帝剑铸成后，遗族中，只有端木族人成功持剑，所以端木氏的后人，有持剑人的血脉传承。
阿织想到阵成时，剑阵从她灵台深处吸走的那一缕魂魄之息，道：“我猜，只有这两族的族人召唤白帝剑，白帝剑才能给予一丝——”
阿织说到这里，忽然一顿。
她知道如何辨明师兄的身份了。
叶夙曾说，他出生于一个和伤魂谷慕氏很相近的世族，阿织那时以为他所谓的世族，只是一个普通玄门世家，眼下想来却不然，与涑水之南的端木氏相对应的，极可能是东夷青阳氏。
春祀的剑柄上，一直刻有春祭礼上常念的“青阳”二字。
还有，当年结阵时，问剑阵吸走了她魂魄的气息，同时，她亦隐约看到一缕清辉从师兄眉心溢出，流转入繁复的剑阵中。
阿织看向覆剑坡上的剑阵之痕，找了一个阵痕最为完整的，尔后祭出溯荒，闭目诵诀。
剑诀之音威压而古旧，掀起苍茫风雪。
银氅与初初惊愕不已：“阿织阿织，你要做什么？”
阿织简单答了两个字：“逆阵。”
说逆阵其实不尽然，她只是借着溯荒，稍稍回溯此地阵法，看结成剑阵的都是谁的气息。
很快，地上失败的阵法有了反应。
当年也是三人成阵，但是三人中，只有一人的魂魄之息被吸入问剑之阵，连师父的剑意都被排除在外。
魂魄之息亦是清辉模样，淡青色，与夙的很相近，但是不近相同，或许是夙的亲人。
而如今少了罪印神罚的阻隔，阿织终于看清，这亦是一种古老的遗族之息。
她终于明白师父和夙为何要等她一起结阵了。
因为在这之前，师父早已和青阳氏的族人结过许多次剑阵，都失败了。
于是他们发现，单凭铸剑人魂魄之息无法召唤白帝剑气，必须要和持剑人一起。
结成问剑之阵，需要两名不同的遗族之人，这是最低条件。
既然她是端木氏，那么夙……必是青阳氏无疑。
那么眼下，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端木氏族人被神罚，慕家被灭族，只剩她一人，她确定端木氏无人在找白帝剑。
那么有能力寻此神剑的……只有青阳氏。
即叶夙与他的族人。
宣都的拂崖、山南的洛缨、还有长寿镇的阿袖，他们灵台上皆有溯荒，寻到白帝剑的一部分后，最后都交给了奚寒尽。
所以，奚寒尽……他是谁？
他也是青阳氏的族人吗？
他究竟是……
这时，一道带着霜寒之息的灵气淡淡拂来，初初挠了挠头，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块传音玉石。
玉石在半空中流转出月一般的光泽，奚琴的声音传来：“阿织？”
他的声音含带着淡淡笑意，随性又自在：“在哪儿？”
没等到回应，他接着道，“我到楚家了，你不在。“
阿织看着苍茫雪原上纵横交错的剑痕，奚琴的话她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根本不曾入耳。
半晌，她听得自己凉声开了口：
“你呢？”
“你在哪里？”

第135章 因果崖（二）
奚琴愣了一下。
他不是说他在楚家了么？
“阿织？”奚琴尾音微扬, 带了一点疑惑，接着他耐心了一些，语气非常温和，又一次道, “我在山阴楚家, 因果崖, 你呢？我去找你？”
阿织看向周遭，覆剑坡上剑痕累累。
当年她眼睛不好, 不知道沧溟道外的孤峰上, 是否也残留着同样的痕迹。
阿织道：“不必。因果崖是吗？”
说完这话, 她就不再出声了。
看着手中传音石光华渐熄，奚琴稍稍一怔，他能听出阿织言语间的异样, 究竟因为什么, 他无法确定。他浸完骨, 立刻就来楚家找她了，此刻他所在的因果崖，不在楚家那一片殿群中，它是一个悬浮在深渊中的孤峰断崖, 与生死殿遥遥相望, 上面开满了朱红的彼岸花，矗立着嶙峋的怪石, 奚琴很喜欢这里，有种异界的遗世独立之感。
奚琴并没有等太久, 阿织很快到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身负斩灵剑，身上似乎沾了些风雪的气息。
一见到阿织, 奚琴就笑了：“苏若说你把流光断交给楚家就走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回来，正说去找——“
“我去覆剑坡了。”不等奚琴说完，阿织道。
“……嗯？”
“覆剑坡。”阿织问，“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奚琴一时沉默，他的笑容淡了一些：“似乎有点耳熟。”
“在极北的一片雪原上，相传，这个地方跟一个古遗族的旧址很近。”阿织说着，目光也随之移向北方。
山阴的深渊中，入目的只有彼岸花与世族边界若隐若现的法印，“覆剑坡有许多剑痕，当年，有人为了找一样东西，在那里结了无数次问剑之阵。我用溯荒逆阵看了看，发现结阵人中，除了我师父，还有一名青阳氏族人。”
阿织看向奚琴：“你听说过青阳氏吗？”
“……听说过。上古东夷部族，以凤鸟为图腾。”奚琴说着，似是不经意，解释了一句，“古籍对遗族的记载很少，但不是没有，忘了在哪里看过了。”
“是很少，古籍上还说，当年白帝少昊教给人族一种封印之术，被青阳氏习成、传承，术命‘溯荒’，很巧，与我们要找的溯荒之镜同名。”
阿织的语气染着凉意，“为何要找溯荒？”
奚琴听了这话，眸底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片刻，他的嘴角应景似地弯了弯：“这话问的，整个玄门都在找溯荒，当初誓仙会，你我不是都……”
“我问的是你——奚寒尽这个人，为何要找溯荒？”阿织打断道，她注视着奚琴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是为了我的师门，你呢？“
或许因为她的目光太灼人，奚琴移开眼，语气很淡，“阿织什么时候对我的事这么有兴趣了？”
“因为我忽然知道了，溯荒究竟是什么。”
阿织道，“你知道为何古籍上，对溯荒的记载如此稀少吗？因为它本不是一件完整的神物，而是一个神物的一部分。”
“它是，上古白帝之剑的剑心。”
“白帝少昊教人族以溯荒印封印浊气，但人族灵灵气弱，施展的溯荒印威力不足，所以少昊神上为人族铸剑无名，后称白帝之剑。
“只有结合白帝剑用出溯荒印，才能彻底将浊气封印。
“铸剑初衷就是溯荒，所以剑心得名溯荒。”
阿织说着，忽然祭出斩灵，斩灵浮在半空，流泻出幽白的剑光。
“当初你说，奚家人幼时择天命灵器，斩灵是你的天命剑。现在你告诉我，你的天命，为何会是剑？”
“还有，你这一副仙骨源自何处？“
所谓仙骨，如今指的是有的修士天生百骸自通，能将天地灵气化为己用。
但仙骨最早的意思不是这样的，远古人神共居，有些部族与神的关系极近，甚至继承了神的一点神性与血缘，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半仙，谓之天生仙骨。
阿织浑身的灵气忽然一荡，眼下长出藤蔓状的封印。
“你当初还说，我眼下的溯荒印，与你有些关系。那么你告诉我，你和溯荒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字字逼问，句句追溯他与前尘的渊源。
奚琴垂眼看着满地彼岸花：“……我可以不回答吗？”
当初立下约法三章，是她不想他打听她的过往，时移世易，到头来竟是他被她逼到退无可退。
“好。你不回答。”阿织道，“那么我换一个问题。”
“溯荒是白帝剑心，后来我与师父师兄结阵，寻来白帝剑的一丝剑气，把它融入溯荒中，是故溯荒的碎片可以找到剑袍、剑柄与剑刃。”
“长寿镇的阿袖，山南的洛缨，宣都的拂崖，他们再得到白帝剑的一部分以后，都交给了你。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有能力寻找白帝剑的人，必须与此剑相关。满足这个条件的，除了持剑人端木氏，只有古青阳氏。如果阿袖、洛缨、拂崖是青阳氏的臣属，你又是青阳氏的谁？”
“真正的青阳氏族人，我其实认识一个。”
阿织目不转睛地盯着奚琴：“他是青荇山的叶夙，我的师兄。”
听阿织提起叶夙，奚琴的心忽然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疼是后知后觉，穿过血肉时，它仿佛带来了覆剑坡的风雪，寒意遍地疯长。
说来可笑，虽然早就知道前尘渊源，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叶夙之名。
“……你究竟想问什么？”奚琴道。
阿织道：“你真的听不明白吗？”
“我想问的是，你和青阳氏，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和青荇山，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认得我的师父吗？你认得我的师兄叶夙吗？还是我该称呼他为，青阳氏&#183;夙？”
奚琴沉默许久：“我说没什么关系，你信吗？”
阿织斩钉截铁道：“我不信。”
而今细细想来，疑点只有更多。
击碎楚恪行幻铭衣那一式分神以上的剑气，究竟出自谁之手？
无间渡的结界散去，无数凡人伤魂，他们是如何重入轮回的？仅凭着剑柄的神力么，还是有谁用了愈魂之力？
奚琴的语气变得很淡，听上去竟有一丝凉薄：“我以为，仙子是个重诺之人。当初约法三章，说好不探知彼此过往，我以为仙子做得到。”
阿织道：“那也分人。如果事关师父师兄，我做不到。”
奚琴一怔。
凉薄是假象，是他好不容易筑起来了一道防线，可惜在听到阿织的答案后，这道防线瞬间溃散，他忽地笑了，笑意有些苍凉：“青荇山的人，对你就这么重要？”
“是。”
“上回我问你，在你心中，我排第几，你说我排第四，除开你四叔，除开……问山剑尊，叶夙他，排第二？”
阿织根本不明白他眼下为何要提这个，这不重要不是吗？
可奚琴执意要问：“是不是？”
“是。”
“眼下依旧是？”奚琴问，“排序从未变过？”
“……是。”
“你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承诺于你，重逾性命。你肯为了他……他们弃诺，是不是意味着，你把他们，看得比你的命更重要？”
“比我的命更重要。”阿织直言不讳，“所以你告诉我，青荇山、青阳氏、我的师父、师兄，这些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
阿织话未说完，因果崖的结界忽然一动。
有人找来了，这里是楚家的地盘，来人的修为不低，不好拦。
不一会儿，楚家的判官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虽然早知阿织的真正身份，他还是言笑晏晏地称了一声：“琴公子，三小姐。”
“凌芳圣与奉雪、渊公子都到山阴了，渊公子寻不着琴公子，正四下找呢。”判官说着，似乎这才注意到奚琴与阿织之间异常沉默的气氛，“在下……是不是打扰到二位了？”
半晌，阿织道：“不曾。”
判官笑了，如释重负道：“这就好，二位都是楚家的贵客，如果有怠慢，那便不好了。”他转向阿织，“对了，家主听闻三小姐回来，称是有事相商，已在生死殿中等着了，三小姐这便随在下过去？”
阿织“嗯”一声，在风声中折过身，毫不迟疑地随判官离开了因果崖。
因果崖上，只余奚琴一人。
奚琴抬目看向阿织方才站立的地方，幽白斩灵浮在风中，她没有带走。
她可能真的动了气。
气他什么都不肯说。
其实在此之前，奚琴无数次想到过今日，他也早早想好了该怎么做——她如果追问，他会坦白。
他知道阿织最恨欺骗，大概同样也不喜欢被隐瞒。
可惜这一切预想，都发生在今日之前，这次浸骨之前。
每次浸骨，回忆纷繁涌来，一段接着一段，目不暇给。这一次，他记起的一些被叶夙放在心底，看似不太重要的小事。
还是发生在他们去人间的那一年。
山中岁月寂，那年似乎是青荇山生涯中，最跌宕起伏的一年，年初，慕家出了事，他赶去沧溟道，把阿织带回来；一整个春，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阿织，只能沉默伴她朝暮；夏初，问山终于回来了，他们一起去了人间；秋是阿织的生辰，到了深冬，问山忽然要离山。
问山离山那日，特地让叶夙多相送一程，说是有话对他说。
“那日去人间，我和小阿织提起问剑之阵，你似乎对为师有些不满？”天云之端，问山闲适地立在一柄剑上，含笑问道，“忍了半年了，说说吧，青阳氏主上对为师究竟有何不满？”
叶夙沉默许久，声音很静：“不满不敢，只是……当初我恳请师父收下阿织，并非因为她是端木氏族人，可以与我成阵，我不曾想过这些。”
“我知道，你当初是怜惜她么。”问山笑道。
他接着道，“所以，你如今和为师说这个，还是因为怜惜？”
叶夙垂眸道：“她是我师妹，我自当关心。”
“关心包括——撇下青阳氏一族的俗务，留在山中陪她？”
阿织的亲人都没了，最关心她的慕樵再也不会来青荇山探望她，这一年，青阳氏的主上把春祭诸事都交给了元离，留在了青荇山中。
叶夙没有回答。
问山看着他：“夙，你知道何为怜惜么？怜惜可以很简单，也能很复杂。这世上，许多情愫的起点，就是怜惜。
“自然，为师不是说，你对小阿织就有些别的什么。你问为师何为爱恨由心，想要由心，先学会面对自己。”
他说着，语峰忽地一转，“你在东海邂逅的那个女修请你去她的族中授剑，你不愿是吗？”
叶夙道：“不愿。”
重责在身，族务繁多，他还有青荇山，无暇为其他任何人分心。
“那么你再想想，如果慕家还在，提出这个要求的是你的小师妹呢？你肯为她破例吗？”
问山道：“怜惜就罢了，破例一次两次很多次，那就不止是怜惜了，是不是？”
那日问山说完这话，很快消失在云端。
他没有等叶夙的回答。
之后许多年，他亦再也没有问过。
或许因为他知道青阳氏的主上，也是慧极之人，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所以没有人知道那时叶夙的答案是什么。
除了奚琴。
因为他不是旁观者，在前尘记忆涌来时，他就是彼时彼刻的夙。
他能清晰地记起那个时候，叶夙是怎么想的。
隔世远眺，他甚至能复刻当时叶夙的心境。
问山问起他能否为阿织破例时，他的心里自然而然地浮现了答案。
他是愿意的。
怜惜与多次破例的独一无二加起来是什么？
对前生的叶夙来说，这或许不到喜欢。
可今生今世的奚琴却能清晰分辨，这份情愫，只是被深深地藏了起来，生了根，从不曾发芽。
奚琴闭上眼。
因果崖的彼岸花似乎感受到分神仙尊的心念，一刹之间通通覆霜凋零。
所以，奚琴想，到头来，连他这一世对阿织的这份心意，亦不是今生独有。
它沾染了前尘因果，并不那么纯粹。
那么他呢？
他算什么？

第136章 因果崖（三）
因为坐落于深渊中, 整个楚家都是阴森的，除了彼岸花的朱红、奇石的乌灰、殿宇的玄黑，似乎没有别的色泽。
生死殿后有一片院落，这个地方却与别处不同。
青草遍地而生, 高了也没人修剪, 围墙上的燃犀古灯亮似天光, 把院子照得如白昼一般。
院中间还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副难解的棋局, 楚望危偶尔闲下来, 会自己跟自己弈棋。判官把阿织带到的时候, 楚望危手持一枚黑子，正落子不定。
判官弯身施了个礼，说道：“家主, 阿织姑娘到了。”
楚望危手中的棋子与棋盘一同消失, 他转过身, 看向阿织：“从覆剑坡回来了？”
阿织“嗯”一声。
阴獠兽伏在草地上打瞌睡，看到阿织，立刻来了精神。它原本与初初不怎么对付，左右嗅了嗅, 发现那只无支祁不在, 居然有些失望，兴致缺缺地趴下, 打了个呵欠。
楚望危道：“怎么样，有什么有趣的发现么？”
阿织不欲回答, 反问道：“前辈寻我何事？”
“先聊聊覆剑坡。”楚望危道，“你在雪原上，看到剑阵了？”
阿织道：“嗯。”
“如何, 问山之徒，你知道问山为何要与人结这些剑阵吗？”
阿织不吭声。
或许因为不在生死殿中，楚望危今日看上去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他道：“你打听青阳氏，本尊给你指了一条明路，本尊以为，出于礼尚往来，你在覆剑坡上有任何发现，都应当告知本尊，可对？”
阿织想了一下，说道：“师父当年与人结阵，是为了找一件灵物。”
“哦？寻物？”楚望危饶有兴味。
他专注地看着阿织，示意她往下说。
阿织沉吟片刻，却道：“我可以告诉前辈师父在找什么，但私以为，前辈与此事关系不大，如果前辈不能给一个理由说服我，恕晚辈无法透露。”
楚望危听了这话，露出轻蔑的眼神。
“问山之徒，这是第几次了？”
阿织不解：“什么？”
“每次本尊让你办点事，你总要想方设法地在本尊这里讨些什么回去，一点亏不肯吃，本尊眼下愈发觉得，你师父当初是被你骗了，你跟他其实是一丘之貉，一点不单纯，心思可深得很。”
他嘴上虽这么说，事实上并不介意阿织套他的话，反倒很乐于相告：“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榆宁往事么？”
阿织道：“记得。”
“不记得也没关系，本尊不介意帮你回想一遍，当年你师父背信弃义，害死了榆宁的许多人，事后撒手不管，称一句卑鄙小人不为过。”
楚望危说着，见阿织的神情毫无变化，“怎么，你不信？”
“你师父天资奇好，早年他拜在归元宗下，是那个剑宗最出色的弟子，因为一次比试，我跟他不打不相识，那个时候……算是我没认清他的真面目吧，觉得他逍遥自在，性情与我颇为投契，便与他成为知交，常常结伴出行。”
那个时候的玄门的规矩还没有这样多，仙盟还松散，小门派之间争斗不断，世族也不像眼下这样门第森严，年轻修士结伴在外，一起除妖降魔、行侠仗义，这是常有的事，修士们也乐在其中。
“常常与妖斗、与魔斗，帮人出头，难免会受伤，那时候我们一般是三人同行，除了我和你师父，还有一个人，她叫奚汐。”
西西？
阿织听到这个叠音，先是一愣，尔后她反应过来：“姓奚名西？”
楚望危“嗯”一声，他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灵气结成烟，在半空中缓缓写了一个字，说道：“这个‘汐’。”
楚望危道：“她是奚洹、奚湄的堂姐。”
奚洹是凌芳圣，奚湄是奚琴过世的父亲，这么说，奚汐竟是奚琴的堂姑姑？
“那时候，我们三个关系很好，你师父擅剑，我是刀修，阿汐她……最擅愈术。每回我们受了伤，她便耐心给我们医治，好几次把我们从重伤边缘捞回来。”
楚望危说到这里，叹了一声：“如今的玄门中，已经没有专精愈术的门派了，所谓愈术，你也知道，不过是五行之术中，水木两术的一个分支，虽可以救人，自保能力太弱。再说大多数伤，修士都可以凭借着调息自身灵气愈合，愈术这一道，多少吃力不讨好。
“但是当初在榆宁，有这么一个世族，据传祖上是从医悟道，所以他们只专研愈术。
“这个世族姓晏，在愈术上的造诣极高，他们当中，最厉害的医者，可以治疗非常轻微的魂伤。
“阿汐她……因为我和你师父时而受伤，她总埋怨自己的愈术不够精深，她虽是然奚家人，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在榆宁，跟着晏家人从医救人。”
从医救人，怎么都会耽误修行，楚望危劝过奚汐暂时放弃愈术，奚汐却拒绝了。
“你知道阿汐是怎么回答我的吗？她说，有一次她跟你师父一起去妖山，你师父随口说了句，有她在，妖山都不那么可怕了。她说她这才知道，专习愈术，原来这么有意义。”楚望危道，“她不肯放弃愈术一道，可以说都是为了你师父，但你师父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阿织听了这话，忽然想起那年她与师父师兄一起去凡间茶馆，期间，叶夙曾问问山此生可有遗憾，问山提过一句“愧对的红颜”。
难道这个红颜，就是奚汐？
“榆宁这个地方，和如今的玄门世家不太一样，它虽然是仙乡府地，并不高高在上，可能因为晏家人都是医者，仙府外的结界设的很浅，方圆数里外的凡人前来求医，只要不干涉凡间命数，晏家都会救——自然，凡人不知道晏家人都是仙人。”
后来，楚望危和问山修行境界愈高，常常需要闭关苦修，不常在外行走了，但奚汐还是长年留在榆宁，跟晏家人一起专研愈术。
“之后又过去数年，有一年秋，榆宁忽然出了事。”楚望危目光变得悠远，“仙乡附近的凡人相继染上怪疾，有人找来榆宁求救，晏家人发现，这些凡人根本不是得病，他们是被浊气侵体。”
“浊气？”阿织稍怔。
这世间有灵气亦有浊气，灵气充裕的地方是为仙山，浊气充裕的地方是为妖山，人吸纳灵气而入道，入道后，对浊气便有一定的抗力，但凡人不行，浊气一旦侵体，轻则重病难起，重则身死魂消。
可是，浊气与灵气难以共存，有榆宁仙乡庇护方圆百里人间，浊气怎么会外溢到此地？
“阿汐她在榆宁这么多年，她与晏家人关系很好，与晏家少主晏留更是亦师亦友的知己。榆宁出了事，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她一边救治凡人，一旦得闲，就与晏家人一起去附近的山野追溯浊气的源头。”
那年的榆宁奇怪极了，晏家人寻来寻去，似乎哪里都不是浊气的源头，仿佛这些浊气就是忽然出现的。
一开始，只是凡人被浊气侵体，到后来，附近的山野有妖兽吸纳浊气，一夕之间妖力大增，再后来，晏家有修士去山野中擒妖，失了踪迹，再也不曾回来。
失踪的晏家修士越来越多，一两个、五六个、十余个……而这一切变化，仅发生在不到半年之间。
“阿汐给我和问山来信的时候，榆宁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她说也有门派遣人来帮忙，但是，这些人不是毫无头绪，就是与晏家的修士一样，失踪在山野中了。”
“我和问山半日后就赶到了。榆宁当时的情形……”楚望危闭了闭眼，这段旧日记忆分明这样清晰，但是要打捞起来却这样困难，“不知道该怎么说……它看上去其实挺好的，也就是荒凉了一点，仙乡还是仙乡，灵气充裕，出了仙乡，循着浊气进入山野，雾障是浓了一些，但比起真正的妖山还差上那么一些。
“也许……正因为它看上去这么正常，所以才更诡异。
“我们一起商议了一番，最后决定由我、问山、阿汐，还有晏家的少主晏留一起进入山野，试着去循一循浊气的源头。”
楚望危说到这里，自嘲一笑：“你可知本尊那时的修为在什么境界？”
阿织没有回答，她的神色明显在凝神细听。
楚望危于是道：“分神。”
阿织一怔。
分神之境，即便是刚到分神，实在是不低了。
所以即使是分神，也无法救下那时候的榆宁么？
“那片山野很深，我们进入不久后，忽然遇上一片妖雾，因为这妖雾，我与阿汐他们三人不慎分开了，传音传不了，也无法以灵气寻踪。我落了单，在深山中摸索许久，遇上了‘凶妖祸’。”
凶妖祸，指的是十数以上的凶妖齐出，引发近似天妖之力才能搅动的劫灾。
“听到这里，你也觉得不可思议是不是？仙乡附近的深山，即便被浊气侵染，怎么可能在半年间养出这么多凶妖，且凶妖都有灵智，究竟是什么驱使它们一齐攻击修士？但事实上，我就是遇到了。”
楚望危拼尽全力斩了凶妖，自己也受了重伤。
好在这时，问山三人终于找到了他，见楚望危受伤，问山提议他退去山外。
“是你师父说，他会保护好阿汐和晏留，并且找到浊气的源头。
“你师父天资卓绝，修为远高于我，又与我相交数年，我自然信他。
“我退回榆宁，等了一日，见他们还未出山，自然忧心至极。思来想去，我决定请山阴楚家遣人过来相助。
“那时不知怎么，传音传不出去，因为受重伤，我赶路极慢，一来一回一共走了三日。“
楚望危盯着阿织：“三日后，当我回到榆宁，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整个榆宁，包括晏家仙乡，以及方圆数里的凡尘村庄，几乎所有人都死了。死伤近千，还有妖兽在啃食这些人的尸身……晏留羽化，晏家全族覆灭，阿汐……她没死，但她疯了——只有一个人好端端地活着，你师父。”
楚望危道，“问山没死，因为他当时不在榆宁，他明明答应会保护阿汐和晏留，在我去楚家求助的三日间，他却抛下所有人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第137章 榆宁雾（一）
“如何？”楚望危问, “知道这些，问山依旧是你敬重的师父吗？是不是发现，他本质上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阿织没吭声。
她相信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楚望危猜得出阿织的心思，他道：“本尊当年和你一样, 不信你师父会抛下阿汐。我觉得他一定有苦衷, 在榆宁等他多日。
“我能等, 阿汐却不能等，她伤势严重, 一个月后, 我只好带她回楚家救治。”
阿织不禁问道：“奚前辈不是奚家人么？她为何不回奚家, 反而要随前辈您回楚家？”
“奚家？”楚望危冷哼一声，“榆宁出事后，三大世家派人来收拾残局, 因为寻不到灾祸的根由, 最后的结论是, 榆宁晏氏屡屡救治凡人，帮助凡人延寿，僭越仙凡边界，干涉凡世命数, 是故遭到反噬, 以至榆宁一带的人仙尽亡。阿汐是奚家人，但她常年在榆宁专研愈术, 说她是晏氏门人亦不为过，既然灾祸的根由最后推到了晏家身上, 阿汐算是半个罪人，奚家巴不得跟她撇清干系，如何愿意管她？
“再者, 阿汐疯了以后，除了我，谁都不认。她不跟我走，又能去哪儿？”
回到楚家后，楚望危请过无数仙医，可惜奚汐的魂魄受了重创，疯病的病因在魂，仙医也束手无策，直到三年后……
“三年后，问山终于出现了。”
楚望危冷笑道，“三年时间消失无踪，三年后，一切终于结束，榆宁也成了仙门禁地，他倒是肯来见我了。”
“直到那时，我仍不相信他会抛下阿汐。我问他去了哪里，做什么去了，他不肯说。我问他当初山上发生什么，他为何要走，他含糊其辞，说那时山上出现了一只非常厉害的妖兽，能操纵一种伤魂妖雾，他们所有人都受了魂伤，他之所以离开，是去找治愈魂伤的法子了。“
伤魂妖雾？
阿织听到这里，心思微动，她没有打断楚望危，等着他往下说。
“你可知榆宁出事前，你师父是什么境界？分神后期，接近大圆满之境。在这世间，他几乎已无敌手。
“你可知三年后，他回来见我时，他又是什么境界？玄灵。他成了是世上唯一的玄灵剑尊。
“好，就当你师父说的都是真的，他遇上了一只谁也没法对付的妖，那么他为什么不留下来保护榆宁的人呢？寻求治愈魂伤之法，比榆宁人的性命还重要？”
“最可气的是什么？站在我面前的玄灵天尊，口口声声称他三年前受了魂伤，他的魂却是完好无损的。
“我问他是不是找到治愈魂伤的法子了，他说找到了，我说阿汐的魂伤很重，问他是否知道治愈的办法，他说知道，但他无法相助。当年阿汐专研愈术，多半是为了问山，她对他的心意，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而今她命在一线，他竟忘恩负义，不管不顾！”
楚望危当时气急，大斥问山，说什么魂伤、什么厉害的妖，都是他的借口，榆宁的灾祸对晏氏与奚汐而言是劫，对问山来说，也许只是一个突破境界的天机。
他在山中感觉到天机到了，所以才抛下所有人离开。
否则他怎么会跨过分神天关，到达玄灵极境。
岂知问山听了这话，一点不气，对楚望危道，他可以这么理解。
可以这么理解。
短短六个字，坐实了楚望危的全部猜测，也令他彻底失望。
于是昔日挚友走向陌路，再也不曾回头。
楚望危道：“你师父虽不是君子，胜在不虚伪，这些卑鄙的事，他做了肯认，倒也算个十足的小人。”
阿织没理会这话，只问：“后来呢？”
“后来，你师父离开了归元宗，行踪飘忽不定，之后他归隐青荇山，又数年，收了叶夙和你做徒弟。”
阿织又问：“那奚前辈呢？她的魂伤……最后治好了么？”
楚望危沉默许久，声音冷下来：“她不在了。”
一旁的阴獠兽似乎感觉到主人的心绪，顶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蹭了蹭楚望危的手背。
“山阴的仙医虽然庸碌无为，根治不了魂伤，疯病还是能医的。阿汐虽然忘了许多人、许多事，好歹活下来了，她在楚家一住多年，楚昭自幼失怙，儿时就是由阿汐照顾长大的。
“我想着这样也好，只要她活着，我总有法子救她，可惜十五年前的一天，阿汐忽然离开楚家，去了一个妖兽出没的村庄。等我赶到的时候，阿汐……已被奚家人诛杀了。”
阿织愕然道：“奚家人？”
“奚家的栖兰卫称是阿汐疯疾忽犯，驱使妖兽屠杀凡人，临终唤回一点神智，自知犯下大错，无法挽回，恳求栖兰卫赐她一死。”
“可笑么？”楚望危道，“所以本尊说，奚家上下，都不是好东西。当年榆宁出事，他们就嫌阿汐连累了家族名声，大约早就想以家法除之而后快，过去这么多年，总算被他们找到机会，还编出这样荒唐的借口来敷衍本尊——阿汐何时会驱使妖兽了？”
阿织道：“所以，前辈让我去寻流光断，就是想用流光断斩开时光，看看当年的榆宁，您不在的那三日，究竟发生过什么？”
“是。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三日。青荇山出事前，你师父说，当年他离开另有隐情，我姑且信他，但本尊若发现他又骗我，那么这笔账，只好算在你这个徒弟身上了。”
阿织想了想，说道：“晚辈对于当年榆宁之祸的因果，或有一些猜测，同样需要用流光断来证实。不知前辈能否等到这之后，再询问覆剑坡上剑阵？“
她道，“前辈放心，师父之事就是我之事，若当年师父果真相负，我愿为他偿还，事关前辈，只要是您想知道的，我都会直言相告。”
楚望危看着阿织。
他对她，谈不上信或不信。
“随你，早一日，晚一日，都是一样的。本尊想知道的，迟早都会知道，否则，你走不出山阴地界。”
阿织继续道：“另外，还有一事要劳烦前辈。”
楚望危似乎对她讨价还价这一套习以为常：“说。”
“我想借一件神物。”阿织说着，稍稍一顿，明明这里是山阴楚家，明明她眼前之人已是分神大圆满的境界，可她还是为接下来的话加了密文法印，于是神物之名除了楚望危，连离得最近的阴獠兽都没没听见。
待阿织离开，楚望危饶有兴味地扬了眉，他招来判官，同样以密音吐出神物之名，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豫川，把它取来。”
判官听后，打趣道：“此前在因果崖，感受到灵息震荡，属下就在猜，青荇山的阿织姑娘是不是和奚家的琴公子吵架了。她眼下要借这个……看来是真吵了？”
楚望危扫他一眼：“怎么，你看了一场热闹？”
“没敢凑近看。”判官无不遗憾道，“这两人可不比昭昭和奉雪，真惹急了，我打不过。”
他说着，领完差，含笑退下，最后抛下一句，“真为因果崖的彼岸花叫屈。”
-
三日后，山阴，生死殿外。
高空浓云翻滚，连接生死殿的所有铁链桥都收束起来，成为环绕大殿的链柱，高耸入云，此刻，生死殿就像深渊中的一方孤岛，周遭铁链形成重重法阵，把闲杂人等拒之在外。
阿织到的时候，楚望危、判官、孟婆已经在了。
很快，奚家的人也到了，奚家一共来了四人，凌芳圣、奚奉雪、奚泊渊，还有奚琴。
奚琴一身霜白，低着眉，安静的样子竟有点生人勿进的清冷。
整整三日不曾见面，除开闭关与浸骨，这样的疏远，大概是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一次。
奚琴一到生死殿，第一时间朝阿织看去，阿织已经移开了目光。
流光断的用途，奚家人自然已经听说了，眼下也不必多解释，凌芳圣只问了句：“地煞尊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件神物了？”
楚望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掌心浮现一个法印，一方禁匣在印纹中慢慢出现，尚未将流光断从禁匣中取出，无边的锋锐之气已然四溢开来，众人纷纷御起灵障。
楚望危言简意赅道：“想要使用流光断而不受其反噬，分神大圆满，这是最低要求。”
或者说，即便是分神大圆满，也非常勉强。
毕竟流光断在断开光阴后，所出现的是一个曾经真正存在的时空，一个真实的，无法触摸的异界，这样的异界，是可以吞身噬魂的。
楚望危看向众人：“诸位，准备好了么？”
众人皆未答话，凌芳圣拂袖挥过，栖兰法印又在诸人的灵障前添了三重防护结界。
楚望危双目锁住禁匣，托举右掌，忽然，一道举世无双的刃气震碎禁匣，被分神大圆满仙尊的灵气强行牵引，灼目刃光斩裂苍空。
与上一次在人间不同，楚望危手中的流光断，威力要强上千倍万倍。
苍穹几乎直接断开，生死殿不见了，天云深处似乎生处了一个庞大漩涡，扭转着，翻涌着，几乎要把所有位于此间的人都吸附进去，若不是阿织的眼前还隐约闪烁着法印的阻隔，她只觉自己已被吸入异界，魂快被搅碎。
待一切震荡结束，眼前出现了一片浓雾山野，阿织在雾中看到了一个人。
一身青布袍，模样英隽，眸中始终含带着笑意，眉宇间似有朗日疏烟。
阿织心中一空，几乎要忍不住上前。
她在心中唤：“师父。”
可是问山看不到她，他手中提着一把剑，略过她，看向她的身后，对那里的人说：“这山雾怪异，当心为上。”

第138章 榆宁雾（二）
阿织循着问山的目光看去。
山野中有两人, 一个眉眼温婉如水，身着月白长裙，裙裾上绣有凌泉纹，想来正是奚汐。另一人样貌非常俊雅, 穿着湖蓝长衫, 戴着幞头, 看打扮像凡间的大夫，应当就是晏家的少主晏留。
山上的雾太浓, 即使隔着久远的光阴, 阿织亦能感受到雾气的异样, 似乎这些妖雾能够渗透时空的裂隙，入侵他们这些看客的识海。
晏留低咳了几声，他已经开始不适：“这雾……这雾好像能伤魂。”
问山听了这话, 长眉微蹙, 一道锋锐的剑气划开深雾, 护佑在奚汐和晏留周遭。
他问奚汐：“你怎么样？”
奚汐掺着晏留，四下看了看，“我还好，这里太诡异了, 晏师兄身子不好, 还得分心维持‘寻迹香’，等找到了人, 我们就尽快回吧。”
“寻迹香”是晏氏用来寻找族人的熏香。
晏家人因为专研愈术，常常需要深入险地寻找仙草灵药, 是故他们会佩戴一种特殊的药囊，可以回应寻迹香的香气。
楚望危受伤离开后，问山三人就放弃了探查榆宁浊气的根源, 只要找到此前失踪的晏家人，此行就算功德圆满。
晏留手中端着一个香炉，香气歪歪曲曲地指了一个方向，很快就散了，晏留仔细辨了辨，往东一指：“那边。”
或许因为雾太浓，他们走得很慢，途中偶尔遇到三五成群的凶妖，过不了多久就伏诛在问山的剑下。
时空与时空相接，当中只隔着一道微不可见的裂隙，生死殿外不辨晨昏，阿织也说不清师父他们究竟走了多久，就在山雾浓得快要遮住一切事物时，她忽地听到一声低呼。
奚泊渊指着一个方向：“寒尽，你看！”
两个时空离得实在太近了，近到能够彼此影响。
奚泊渊这一出声，就像这处的水撞沸了那处的雾，山雾的震荡波及过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浸骨寒意。
好在凌芳圣与楚望危及时出手，浩瀚的灵气抚平了异界的妖雾，凌芳圣冷目看了奚泊渊一眼，那意思是“屏息噤声”。
阿织重新朝师父三人看去，忽然，她的瞳孔一缩。
她知道奚泊渊适才为何如此惊讶了。
山雾的最浓处，离问山三人不太远地方，出现了一道幽白的影。
谁也说不清这个影是何时出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它就悬着那里，问山走，它也走，问山三人如果停下来，它也悠悠地停下来。
它就像一个少了头与手足的幽魂，只有躯干撑起一袭若隐若现的白衣，几乎要与山雾融为一体。
而当年的问山，一个修为接近分神大圆满之境的仙尊，灵识本该无比敏锐，却似乎对这一个鬼影毫无察觉。
最诡异的是，阿织在看到这个白衣鬼影的第一瞬间，心中忽然出现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似乎是一种天生的警示，某种直觉在告诉她，这道鬼影非常地、极度地危险，令她不安，甚至有些……畏惧。
阿织想告诉师父，让他快离开。
可惜过往已成定局，逝者不可追。
又走了一程，晏留手中香炉的烟柱终于不再时聚时散，它微微一弯，指向半山腰的一个偌大的山洞。
晏留咳得厉害，显然已被妖雾所伤，情急之下，他以袖掩唇，往山洞指去。问山和奚汐都明白他的意思，到了洞中一看，此前晏家失踪的族人果然都在这里。近百人或卧或坐，大都昏迷不醒，少数几个保有神智的，神情亦异常痛苦，见了晏留，竟是起不来身，只能低声唤一句：“少主……”
晏留立刻道：“别动。”
他探出一道灵气，直抵族人的灵台，片刻后收回，说道：“他们在山雾中待得太久，魂魄已经受创。”
这山雾伤魂，是一点点伤的，先渗入肌理，再入侵灵台，最后慢慢染上人魂，因此伤得重的族人，都是失踪多日的。
晏留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了？你们为何在这里？”
一名晏氏族人艰难地道：“不知道，我们到了山中，遇上妖雾，不知怎么就失去意识，醒来就在这里了。”
晏留知道此刻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他很快查看完族人的情况，打算施展愈术，把他们通通唤起，或许因为忧火焚心，愈术尚未出手，他竟一时支撑不住，呛出一口血，昏晕过去了。
奚汐的愈术亦出众，她安置好晏留，正要救治晏家人，忽听问山道：“躲好！”
奚汐对问山几乎是无条件的信任，一听这话，她立刻御起灵障，将晏家所有人护在其后。
同时，一道剑气从问山的手中拂出，剑威狂扫四野，驱散妖雾，那一道白衣鬼影清晰地出现在了山洞之外。
问山的身形原地消失，随后出现在鬼影前，“阁下跟了一路，有事？”
他的语气状似随意，但阿织从他提剑的姿势看得出，即使强如师父，也丝毫不敢轻视眼前的鬼影。
鬼影不说话，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随后，它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拦阻的手势。
问山一看这手势就明白了。
他半句不废话，灵剑直接出鞘，一式问心剑意直逼鬼影。
山风直接被切碎，搅乱冬昼，离得近的走兽身躯直接四分五裂，血雾扩散百里，久久不散，剑尊的剑意举世无双，几欲穿破时光，裂隙之外，包括楚望危、凌芳圣在内，所有人都后撤数步。
可是，面对这样的剑意，位于剑气最中心的白衣鬼影却无动于衷，他只是又一次抬起手，空洞洞的袖口正对剑的锋芒，袖袍忽然一震，磅礴的灵息从白衣中涌出，形成一个漩涡，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问山的剑意。
阿织看到这一幕，心中大震。
不是因为她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接下师父的剑招，而是……在那个白衣鬼影的出手的一瞬间，她心中又一次有了感应。
确切地说，这感应不是来自她心底，而是来自她的魂，是覆在她魂上的罪袍有了感应。
即使隔着时光，鬼影释放出灵气的刹那，属于慕氏族长的罪袍忽然翻涌震荡。
罪袍不曾显形，阿织却能感觉到罪袍上的金色罪纹通通浮现，它们在她心中发出悲鸣，好似在不断地诉说、警示。
阿织根本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一时只觉得身魂剧痛，连体内的定魂丝都无法安抚，她甚至看不清那边山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一天肃杀的风，凭着剑破之音，分辨何时是师父占上风，何时师父又落了下成。
问山与鬼影转瞬间已过了十余招，若不是山雾形成结界，问山有意收束剑锋，榆宁一带只怕早已被荡成平地。
问山似乎也疑惑这鬼影究竟是什么，一式剑芒送出，他人却未随剑至，而是忽然出现在鬼影身后，手持剑鞘，要去挑幽影身上白衣。
剑鞘已勾住袍摆，鬼影忽地又低笑了一声，它哑声道：“有意思。”
紧接着，鬼影变作雾，“砰”一声化开，消失无踪了。
问山一怔，朝四下看去，不明白为何适才还与自己战得昏天暗地的鬼影何以忽然不见，甚至连一点气息都不曾留下。
但他没有在此事上犹豫不决，倒提着剑回到山洞，问奚汐：“阿汐，好了么，我们走。”
晏留已经醒了，山洞中的大半族人也被唤醒，还有一些伤得过重的被亲人或背或搀，无论如何，可以离开了。
下山的这一路倒是平顺，白衣鬼影没有再出现，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后，山中的妖兽亦不敢出现拦路。
很快到了榆宁，晏氏的管家等在晏家结界边界，看到晏留回来了，吃了一惊：“少主，您、您竟平安回来了？！”还带回了失踪的晏氏族人。
晏留见管家的神色又喜又忧，道：“怎么，我不在，家里出什么事了么？”
管家稍一犹豫，还是说了实话：“家主见您整两日没回来，又听那位楚家公子说山中除了‘凶妖祸’，情急之下，进山找您，遇上凶妖不说，还吸入妖雾伤了魂，而今家主他、他……”
晏留一听这话，脸色一变，疾步越过管家，去往正房中探望父亲了。
晏留没让奚汐和问山等太久，没过片刻，他就神色凝重地出来了，奚汐快步走上前：“晏师兄，家主怎么样了？”
晏留垂着眼，半晌道：“父亲身上的凶妖伤还好说，可是……那凶妖破了父亲的灵障，父亲吸入太多妖雾，魂……魂只怕是重伤难治了。”
他说着，不由握紧拳头，语气中充满自责：“想我晏氏一族世代专研愈术，而今遭此劫难，族人大半魂创，我身为少主，却无能为力，真是……”
他说到末了，竟是哽咽。
奚汐不由劝道：“晏师兄不必过早放弃，愈术一门博大精深，能化腐朽为神奇，家主未必就没有救。”
“如何有救？他们命在旦夕，除非——“
晏留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什么，蓦地一顿。
他犹豫片刻，看向问山，“晏某有一不情之请，不知问山师兄能否答应？”
问山道：“说便是。”
晏留道：“……相传在极北的雪原上，有一个古老遗族，唤作青阳氏，青阳氏族人有着古神的一点血脉，因此保有一丝神力。他们擅五行之术，尤擅愈魂之术，能救残魂，渡死生，不知剑尊能否代劳，去极北雪原寻一寻青阳氏的踪迹，如此，父亲与我晏氏族人或许有救。”

第139章 榆宁雾（三）
问山一听这话, 第一反应是：“不行。”
他道：“适才山上的白衣妖人，你们当是瞧见了，实话实说，他与我打, 出招时有所保留, 我自问未必是他的对手, 我若走了，他如果找来, 你们谁对付他？”
晏留自知问山说得有理, 他低眉思索了一会儿, 忽对一旁的管家道：“晏常，开启封族结界！”
为了帮助凡人，晏氏一族的结界几乎形同虚设, 它就像一道门, 凡人叩门就开。但仙乡毕竟是仙乡, 结界何止人们所看到的那一层？下一刻，无数流转到的法印忽然在榆宁周遭浮现，它像是重重围墙，又像是无数收拢的荷瓣, 把整个榆宁包裹其中。
“如果是这样呢？”晏留问, “有结界守护晏家，我们多少可以撑上一时, 再者，楚师兄已经去请家中长老相助了, 山阴楚家肯出手，阻上这妖人一时亦是办得到的。”
他恳求道：“父亲、半数晏氏族人，俱是命悬一线, 古青阳氏是我晏氏唯一的希望，否则，便是那妖人不来，族人们也会丧生，还请问山师兄一定相助！”
问山听了这话，没作声，翻手打了一道剑气在晏氏的结界之上。
不一会儿，剑气回来了。
问山收在手中感应了一番，说：“这样，约法三章。”
晏留道：“您说。”
“我适才试了试，在不惊动其他仙门的情况下，我打破晏氏结界需要一日，那白衣妖人的本事在我之上，算他半日，所以我走后的半日内，你们只能留在结界中，谁也不能出去，做得到吗？”
“做得到。”
“第二，我往来极北一趟，并不需要多久，且此行我只为送信，青阳氏肯出来见我也好，不肯见我也罢，我把口信留在雪原上，立刻就会回来，所以你们在半日之后，如果没有等到我，最多再等半日。若我一日不归，则说明我出了事，你们需要立即离开，朝妖雾的反方向走，一刻也不能耽搁，做得到吗？”
晏留颔首：“我答应师兄。”
“第三，”问山稍稍一顿，看了奚汐一眼，“我不在，保护好阿汐。”
晏留道：“问山师兄放心，阿汐是我晏氏同门，我必当尽举族之力保护她。”
问山稍一颔首，留给奚汐一道自己的剑气，在晏留的帮助下，撩开结界边界，迎着晨光，往北疾去。
晏留亦被妖雾侵体，他撑了大半日，早已不支，唤来管家，勉力吩咐好族中事务，急咳了几声，就被管家和奚汐掺扶着回房了。
他们三人刚转身，阿织的瞳孔蓦地一缩。
那道白衣鬼影再一次出现了！
它竟不在山野中，不知何时，它跟着所有人回到了榆宁，此时此刻，它就站在适才几人站立的地方，幽幽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它并没有跟过去，反而转回身，抬起一只袖袍，轻而易举地撩起结界一角，循着问山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阿织看到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楚望危说，当年师父离开榆宁后，三年不曾回来。
所以，他真的出事了吗？
那道鬼影追上了他……
阿织凝目望着结界边境，可惜眼前之景是时空的裂痕，师父已经走远，她看不到他了。
不知不觉日近正午，晏家人分成了两拨，愈术高的一拨为族人疗伤，其余的听了管家的吩咐，开始收整行装，如果再等六个时辰，问山不回来，他们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奚汐跟着晏家人忙碌了半日，时不时望向结界边界，无比盼着下一刻，问山就能出现在眼前。
可惜没有，直到午过，问山都不曾回来。
奚汐知道担心无济于事，她来到晏留的院中，想跟他商量接下来的打算，忽见管家轻手轻脚地合上门，从晏留的书房中出来。
奚汐一怔，问道：“晏师兄还没醒？”
管家摇了摇头，忧心道：“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少主一人担着，这么几月下来，就不曾歇过一刻，今日又吸入了那雾气……”
奚汐听了这话，稍一颔首，说：“我为晏师兄看看。”
管家一听这话，忙为奚汐推开了书房的门：“那就劳烦奚姑娘了。”
奚汐到了房中，晏留背倚着木榻，眉心蹙着，正在昏睡，奚汐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在方桌前的竹椅上坐下，送了一段灵气过去，直抵晏留的眉心。
这段灵气似乎没探出晏留的病势，奚汐之后又试了数次，灵气均无回音。
奚汐猜想自己是累了，于是以手支颐，闭上眼，打算小憩片刻再试。
奚汐刚睡着，虚掩着的门忽然开了。
一只幽白的袖袍从门缝中探进来，紧接着，是一道浮在半空的幽白鬼影。
它明明离奚汐这么近，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半仙敏锐的灵识都没有觉察到它。
鬼影在奚汐面前顿了顿，没有停留太久，而是慢慢朝昏睡的晏留走去。然后，它扭曲着垂下身，朝晏留卧着的身躯躺去，附在了他的身上，与他融为一体。
于是昏睡中的晏家少主，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了，眼也缓缓睁开了。
他舒展了身躯，看向奚汐，露出一个风度翩翩，又无比诡异的微笑。
他温声唤道：“阿汐。”
奚汐睁开眼，见是晏留醒了，有些诧异——明明适才还睡得很深，“晏师兄，你好些了吗？”
晏留依旧带着笑：“调息了半日，好多了。”他说，“辛苦你了。”
奚汐摇了摇头，或许因为晏留是她在这里最信任的人，她到底说出了心中隐忧：“大半日过去了，问山师兄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想……”
“想越过禁制去找他？”晏留问。
他的语气温和极了，“我陪你去？”
奚汐看了外间天色一眼，咬了咬唇，“不行，我相信问山师兄一定不会出事的，至多有事耽搁，就依照约法三章说的，再等五个时辰，五个时辰后，我们就走。”
晏留听了这话，笑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道：“我去看看父亲。”
-
又两个时辰过去，已快黄昏了。
奚汐终是坐不住，直接朝结界边境走去，她没打算离开，只是想去近一些的地方等问山回来，起码能第一时间见到他，第一时间放心。
结界边境竟然有人，正是管家与几个晏氏族人。
见奚汐来了，管家立刻迎上来道：“奚姑娘，快离开这！”
奚汐一愣：“怎么了？”
“不知为何，适才族中的禁制忽然有减弱的迹象，山野的妖雾通过禁制渗透进来，奚姑娘千万当心，莫要吸入了妖雾。”
“减弱？”奚汐道，她出身世族奚氏，深知家族结界破坏容易，毫无迹象地减弱却难，因为前者用蛮力即可，后者却要精心操纵，除非有人有心为之。
可是谁能操纵晏氏结界呢？
奚汐问：“此事你们跟晏师兄说了吗？”
管家道：“正要去。”
奚汐道：“我随你们一起去，他在家主那里。”
一行几人立刻往正屋赶去，穿过前堂，刚到了院中，奚汐的步子忽然顿住。
正屋就在眼前，屋门紧闭，可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了屋内传来的浓厚的血腥气，以及……冲天的妖气。
奚汐心下一空，几经犹豫，终于还是咬牙上前：“晏留，你可在——”
还不等她推门，正屋的屋门忽然大敞，迎面而来的先是一阵吹得人睁不开眼的腥风，待风平息，所有人才看清了屋中场景。
所有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屋内到处都是血，几个族人的尸身残破地倒在地上，早已没了生息。
晏氏家主颤巍巍地握着一把灵匕，目光惊惧地望着眼前人。
而他的眼前人，一身湖蓝长衫，戴着幞头，干干净净，正是晏留。
奚汐也愣住了，她道：“……晏留，出了什么事，为何他们都……”
“别、别过来！”晏氏家主急声提醒，“他不是晏留，他是——”
不待他把话说完，一根黑色触须忽然从地底破出，直接穿透了晏氏家主的身躯，带着他高高挂起，直接把他钉在了残破的房梁之上。
然后晏氏家主的灵气顺着黑须，流入地底，流到了一个不知名之处。
就像地底深埋着什么。
此情此景，与当初伤魂谷那一场天妖胎的献祭何其相似！
晏氏族人的死，与当年慕家人的死，何其相似！
此时此刻，饶是奚汐反应再慢也回过神来了，她震惊地望着晏留，“晏留，你……你做了什么？”
晏留却没答这话，他脸上挂着笑，悠闲从房中走出来，一边计算着人数：“制药堂，一共三十二人，晏氏学徒，一共十七人，杂役……有修为的杂役，我记得好像有六十六人，算上愈术堂的，悬壶坊、济世阁的……啊，超了几人。”
他眼波一转，看向奚汐：“那我留你一命好不好？”
奚汐颤声道：“晏留，你要做什么？什么叫……留我一命？”
她看向正屋中，那些已经没了生息的晏氏族人，死不瞑目的晏家家主，“他们、他们不是你的亲人吗？你为何要害他们，你是不是被山上的雾气……”
“亲人？”不待奚汐说完，晏留打断她，语气温和又笃定，“不，他们不是。”
说着，他信步朝前走去，所过之处，沿途的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之术，再也动弹不得，除了奚汐。
晏留的语气无比闲适：“九婴，动作快些，献祭结束了，记得把这里打扫干净，做出妖兽屠村、仙人羽化的样子，知道么？”
阿织一怔，从晏留的口中捕捉到了妖兽之名，不禁在心中呢喃：“九……婴……”
正是她这一句呢喃，分明没有出声，可异界的晏留就像感应到什么。
他蓦地顿住步子，收起了所有的笑意，凝目朝一个未知之处看去。
两处时空，所有人都不知道晏留在看什么。
除了阿织。
隔着重重裂隙，隔着数十近百年的光阴，他朝这里望来。
他在……看她。

第140章 照天镜（一）
这一刻, 一股恶寒顺着阿织的背脊，瞬间蔓延至全身。
隔着时空，她的目光与晏留相接，似乎能从他的眸深处望见自己。
好在晏留朝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除了露出一抹笑, 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这抹笑温文尔雅, 也许在与她打招呼，但是微蹙的眉头又透露出他的一丝不解, 仿佛他也在思索——究竟谁在那里, 谁在窥视他？
阿织这才明白原来晏留并没有真正发现她, 他只是莫名觉察到了一种注视。
他为什么会觉察到？
因为……她在心中呢喃出了九婴（注）之名吗？
阿织来不及思考更多，被窥视的晏留决定不再耽搁，他利用晏氏少主的身份, 解除了榆宁的结界, 无边的伤魂雾气涌入仙乡, 比在山野中更浓上数倍。
与之同时，地底也传来声音。
噗通——噗通——
是某种巨兽的心跳。
巨兽即将苏醒，所有避于仙乡的晏氏族人都觉察到了危险，他们仓惶而逃, 寻求庇护之所。
可惜, 来不及了。
下一刻，一个庞然巨物破土而出, 剧烈的妖息从它口中呼出，瞬间侵蚀了离得近的晏家人。
这是一只蛇身火鳞, 额生三目的天妖，与阿织在伤魂谷所杀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晏氏族人不是没有反抗，可是在晏留的帮助下, 天妖的妖息所向披靡，如狂风一般吞没修士的性命，黑色的触须无比贪婪的吸走他们的灵气，残破的尸身抛得到处都是。
奚汐情急之下，趁天妖不备，祭出问山留给她的一道剑气。
剑气劈开妖息，直斩天妖，却在触碰到天妖鳞甲的前一刻被晏留徒手接住。
锋锐难当的剑意割伤了晏留的指尖，他轻“嘶”了一声，说道：“瞧不出，你还真有点碍事。”
随后他从半空攫取了一指伤魂雾，混在自己的灵息中，朝奚汐劈去。
他这一招出得随意极了，可修为差距太大，奚汐根本抵挡不住，伤魂之息从她的眉心直灌灵台，她惨叫一声，坠落在地不省人事了。
晏留收回目光，理了理袖袍，再度看向阿织的方向。
他忽地笑了。
笑容温和而多情。
对着那个不知名的方向，他说：“那么，就到这里了。”
汹涌的灵息忽地从晏留身上爆开，剧烈的白光释放，几乎要灼伤看客的双眼。
那是一种无比强横的力量，强横到所有榆宁修士的尸身直接融化消亡；强横到能够渗透光阴，反噬使用流光断窥探这一段过往的仙尊；也强横到，阿织的罪袍再度有了反应。
楚望危闷哼一声，流光断从他手中坠落，所有时光的裂隙仓惶闭合。
这一刻，时空扭曲所带起的狂风几乎能撕碎人魂，凌芳圣、奚奉雪、判官三位分神仙尊同时出手，栖兰叶铺地，状元笔画牢，所形成的结界只撑了一刻不到，好在楚望危重伤之下打出一道诀咒，强令生死殿周围的铁链张开，为众人铺就了一条狭小的退路。
所有人急速后撤，只有阿织还留在原地。
罪袍鸣音大作，狂怒翻飞，几乎要携着她的魂，穿过光阴的裂隙，循着晏留爆开的灵气而去。即使有定魂丝在体内，她的魂亦被撕扯着要再度与肉身分离，剧痛之下，阿织根本无暇自顾，她努力维系着一丝清醒，不让狂风把自己卷去未知之处。
就在这时，一只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一股力量顺着手腕传来，不由分说，把她拽入了一个温凉的怀抱。
身魂再度分离，阿织的感知本该是迟钝的，或许是这个怀抱太熟悉了，她竟嗅到了清冽的霜气。
他知道她不太好，一手环着她，一手覆在她的眼上，正把自己的灵气渡给她。
阿织怔了怔，她拉下他的手，抬起眼，刚好对上奚琴垂下来的双眸。
他的眸底亦染微霜。
他似乎问她了一句什么，可她听不清。
狂风不息，罪纹之音在她耳畔嗡鸣不止，罪袍撕扯着她的魂，剧痛中，阿织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下一瞬间，从奚琴那里渡来的灵气忽然变了。
变得温和了一些，也强力了一些，带着一股久违的，独一无二的愈魂之力，如山中清泉春野之雾，安抚着她的魂，在罪袍在她身上显现前，把她带离了这个地方。
……
阿织于是堕入了一场梦。
梦境非常非常安稳，似乎是在她青荇山试剑的一年后。
这年姚小山已经不在山上了，年关是她和问山两个人过的。阿织天赋好，也勤勉，年节里不曾懈怠，倒是问山这个做师父的偷懒，一整个正月，他不是吃酒就是听曲，成日没个正形，更别提指导徒弟练剑了。
直到正月过去，一日，问山忽然来了兴致，翩翩然落到山腰竹林，看着林中打坐的小徒弟，笑问：“小阿织，分芒式练得怎么样了？使来给师父看看？”
阿织点点头，乖觉地站起身，祭出祺。
她一手端于心前，一手虚空画圆，正欲念出剑诀，浮在半空的祺忽地一震，不断地发出剑鸣，就像在跟阿织请示着什么。
阿织虽然不解，还是撤去了对祺的控制。
祺瞬间化作一道剑影，飞也似地朝山下奔去。
阿织担心祺，也跟着它来到山下。
然后，雾一般的视野里，她看到了一道修长如玉的身影。
竟是叶夙回山了。
祺兴奋极了，浮在夙的身前，绕着他手边的春祀转了好几个圈，竟像是忘了自己的主人是阿织一般。
阿织大惑不解，这时，问山飘然落在她身旁，含笑道：“这剑发疯了，小阿织看不明白是不是？”
他解释道：“你师兄的家族专研过多年铸剑之术，祺和春祀是同炉铸成了灵剑，关系极亲，当年被夙一块儿带上青荇山的。”
单听它们的名字就知道了。
都取自春祭大礼的唱词。
阿织听了这话，却是一怔，她并不知道她在试剑之日随意择选的灵剑竟然是师兄的。
这不是强夺他人之物么？
阿织犹豫极了，她不知道如何向师兄道歉，如何把祺归还给他。
平心而论，她很喜欢祺。
就在这时，雾野里，白衣似雪的身影忽然开了口。
“阿织。”夙道。
他看出看出她的踌躇，招回祺，然后把它送至她身前，声音浸在春晨里，静极了，“你的剑。”
……
阿织睁开眼。
屋中昏然一片，她一时不知身在何方，直到转头瞧见一扇木屏，才记起自己仍在楚家。
木屏上搭着一幅绸布，遮去大半光线，只有内壁上的燃犀古灯微微照亮。
初初和银氅就守在榻边，看到阿织睁了眼，两妖立刻嚷道：“醒了醒了，阿织醒了，奚寒尽，你快来看看！”
听到奚寒尽三个字，阿织心中一顿，她撑着坐起身，抬眼看去，奚琴正绕过屏风走进来。
目光相接，他没说什么，在榻边坐下，为阿织的眉心送去一道灵气，极轻地探了探她的魂，问：“好些了吗？”
阿织说不上来，只觉五感又衰退了许多。
奚琴招来一旁柜阁上的黑匣，匣中搁放着七根定魂丝。
他道：“昨日时空裂隙震动，你身魂不稳，定魂丝从体内脱落，需要重新送入，我帮你？”
昨日？
她竟睡了一日了么。
阿织道：“好。”
上一次，他把定魂丝送入她的灵台，他们还在奚家，还是在去人间宣都前。
当时他们许多话都可以说，彼此之间没有芥蒂，至少她对他没有。
不知怎么，一夕之间，成了这样。
极细的定魂丝从灵台重新嵌入阿织的魂，奚琴问：“疼么？”
阿织摇了摇头。
然而很快，一股灵息被送入她的灵台，和上次一样，他用自己的灵气在她的灵台与魂魄间建立了一道护障。
灵气寒凉，像霜，比初春的雾更冷一些，和雾很像。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霜也好，雾也罢，变了一些，可底色终究是一样的。
阿织垂下眸：“为何遮我的眼？”
奚琴手上的动作一顿。
“还有上一次，在伤魂谷。”阿织轻声道，“天妖的魂火降下，你遮的也是我的眼。”
第一反应，总是保护她的双眼。
定魂丝一根一根送进阿织的灵台，每一根都被霜寒一般的灵气护佑着，为她勉去疼痛。
直到最后一根隐没在阿织眉心，奚琴才道：“重要吗？”
“重要。”
“我不希望看到你受伤，遮哪里，都是一样的。”
阿织望着奚琴：“仅此而已？”
或许是因为她的目光太过灼人，奚琴别开眼，“……仅此而已。”

第141章 照天镜（二）
阿织盯着奚琴, 半晌，她似是失望，点了点头：“好。”
然后她不再看他，起了身, 送出一只传音符。
传音符的另一边很快传来判官的声音：“阿织姑娘, 你歇息好了？”
阿织“嗯”了声：“此前我承诺向地煞尊交代一些事, 不知前辈眼下是否方便？”
她没有冒然给楚望危传音，时空裂隙仓促闭合, 扭曲的灵风反噬流光断的使用者, 她记得楚望危受伤了。
判官罕见地停顿了一会儿：“……家主闭关了。”
他接着又道, “不过，既然是阿织姑娘请见，想必可以破例……家主闭关的地方外人不得擅闯, 我过来接姑娘？”
阿织应好, 径自朝外走, 与奚琴擦肩而过。
奚琴一下握住她的手腕。错过这个机会，他们不知道还要僵持多久。
“阿织。”他道，“我们谈一谈。”
阿织看向他：“谈什么？”
奚琴低垂着眼，神情看上去有些寂寥：“上次, 去人间宣都前, 你答应会想一想我们的关系，想一想……我们之间。”
“你可曾想好了？”
阿织一时竟笑了, 笑容分外冷清，她把他方才的话回敬给他：“重要吗？”
“重要。”
阿织道：“除了这个呢, 你没有话对我说了吗？”
“我想知道答案。”
“……没有答案。”
这话一出，阿织明显感觉到握在她腕间的手颤了一下，然后, 缓缓松开了。
奚琴后退了一步，不经意碰到了身后的屏风。
屏风上搭着厚重的深色布幔，遮去灯色，在他身上烙下深影。
奚琴自嘲地笑了一下。
没有答案。
他就知道……怎么会有答案呢？他们相识的时日太短，远比不过她在青荇山上的时光。
是他痴心妄想罢了。
可他还是有一点不甘心，他抬起手，指尖浮现出一把幽白灵剑，“斩灵，你也不要了吗？”
从阿织的方向看过去，奚琴一身霜白立在那里，寂寥而清冷。
她忽道：“还记得在姜家的时候吗？”
“……什么？”
“我见你的第一面。”
那时她从焦眉山的山洞中出来，因拔剑而力竭，视野如染大雾模糊不清，然后，她看到一个似是而非的轮廓。
她于是朝他走去。
以为他是他。
阿织看着奚琴，而今他站在这里，身前浮剑。
就像那年在青荇山的山野中，叶夙递出祺，说：“阿织，你的剑。”
前世今生的轮廓终于重合。
两世赠剑，连姿势都一模一样。
她早该认出他。
阿织于是举步，慢慢朝奚琴走去。
就在她抬起手，接过斩灵时，她的掌心忽然聚起一团灵气，越过剑身，朝奚琴袭去。
灵气形成捆仙锁，牢牢将奚琴缚住，下一刻，她整个人亦向他扑去。
奚琴对阿织根本没有防备，或者说，他从不会防备她，眼睁睁看她扑来，被她带着，狠狠撞在了身后的屏风上。
两个人的灵气缠绕在一起，屏风忽地鸣音大作，神物被唤醒，盖在其上的布幔蓦地消失，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原来它竟不是屏风，而是一面古朴的镜子。
盛大的灵光从镜中释放，包裹住阿织与奚琴，把他们的身影清晰地映在了其中。
阿织目不转睛地看着镜面。
虽然之前早有猜测，虽然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愈魂之力，但是真正看到，还是不一样的。
奚琴明显感觉到自己怀中的阿织颤了一下。
他愣了愣，忽地意识到什么，也回头朝身后的镜子看去。
镜中的身影是他们，却又不是他们。
镜中有竹影青山，青苔石阶，忘了是哪一年的哪一日，镜中的女子一身青衣，眼缚白绫，拄着盲杖，慢慢朝山上走去，叶夙就等在她前方两步，春祀负在身后，似是担心她，正回过头来看她。
他也穿着一袭白衣，生得一双凤目，眉心有凤翼图腾，容颜绝世，恍若天人。
这是阿织第一次见到叶夙的样子，和想象中的一样。
楚家的神物照天镜，阿织特意向楚望危借来的，据传它可以照出一个人的累世身份。
可惜神物残破，如今，只能照出两个人的渊源。
奚琴怔怔地看着照天镜，事实就摆在眼前，再无从抵赖。
“你不是说，你和青阳氏没关系吗？”阿织问，“你不是说，你和青荇山没关系吗？”
她指向照天镜：“这是什么？！”
奚琴别开眼：“……是什么你不都看到了。”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阿织道，目中几乎蕴含着怒意，“你早就想起来了不是吗？还是当年青荇山的一切你根本就不在乎，师父、我、山雀、银氅，凡人师兄们，在你心中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是，所以你才——”
“所以什么？”奚琴打断阿织，“你是不是非要我说出我是夙三个字你才甘心？”
他看着阿织，只有遇上青荇山的事，她才会这样失控。
“阿织，你要清楚，站在这里和你说话的是奚寒尽，不是青阳氏夙。”
“你不是他吗？你不是他，你为何要找溯荒？为何会知道溯荒印？你不是他，你对我用的愈魂之术哪里来的？阿袖、洛缨、拂崖，他们在等着的人是谁？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认？！”
“因为我在害怕！”
奚琴闭上眼，语气近乎绝望，“我在害怕失去自己，然后……失去你。”
“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他转过身，不再看阿织，也不再看照天镜，艰难地开了口。
“我不知道，旁人遇上这样的事，是怎么样的，是否能够轻易接受，至少我……我的今生，在成为其他人前，拥有其他的记忆前，我只是我，也只想做自己……后来，忽然有一个声音，它告诉我，我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因为这个原因，我被恨过，被放弃过，流离失所过，故乡不像故乡，那时我觉得……难以接受。
“这个声音还告诉我，我此生必须走一条既定的道路，我必须担负起前尘未完成的使命，否则我会辜负许多人。
“其实这些都没什么，儿时的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我不会耽于其中，也不会把他人的过错归咎在自己身上，哪怕她是至亲……走前尘的路也无妨，左右今生的我也没什么方向，谁让我继承了前尘的仙骨呢，至少我，还有自己。”
“可你知道，真正可怕的是什么吗？”
“在长寿镇，我第一次见到楹。我分明不认得他，对他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楹走的时候，他告诉我，他这一世，过得很不好，当时我的内疚和悲痛……”奚琴抬起手，抚住自己的心口，“几乎盖过了我所有情绪，刻骨……铭心……”
“这些内疚和悲痛，本不该属于我的今生，它们来自我的前世……可是它们来了，就停留在这里，再也不会离开。
“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吗？就像我眼睁睁地看着属于我的这个自己，开始一点一点被前尘吞噬，而我无能为力。”
“后来在山南遇到风缨，看着她守着一个无边结界等了我三年，那时真正感到使命之重，我知道已经回不了头……在宣都找不到拂崖，我甚至不需要想起他，就恨透了那些伤害他的人。
“每一次，往前走一点，找到一点前尘的足迹，我就会被前尘的感受影响得更多一些。它们开始占据我的今生，彻底成了我今生的一部分。
“这种……一点一点被侵蚀的感受，实在很不好。
“有时候，我也劝自己，不如就接受吧，只当自己活了很多年，失去了一段很长的记忆，而今大梦醒来，找回记忆，做回了自己罢了。
“可是不行，因为这与失忆是不同的。我的今生本来是完整的，如果今生被前尘占据，我笃定以为的今生，以为的自己，又在哪里呢？”
正如树本不是藤，可它被藤附生，藤蔓疯长，树木枯萎陷入泥土，谁能看到那株树呢？
奚琴低声道：“阿织，你知道这么久以来，我唯一的安慰是什么吗？”
“是我喜欢上了你。”
“曾有……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你是我区分两世，唯一的倚仗。”
“我曾无比庆幸，至少阿织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这份感情……莫名生根，来势汹汹，最起码，它只属于我，属于今生的奚琴。”
“所以直到那时，我的打算是，只要你问，我就说实话。我无意隐瞒，我也知道你讨厌被欺骗。”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原来我对你的这份心意，并不是生根莫名，毫无来由。也许你不知道，它……其实是在前尘种下的，今生的我，只是顺其自然地让它发芽罢了……”
阿织怔了怔，蓦地看向奚琴，又看向照天镜中的叶夙。
她听明白了奚琴这番话的意思。
“我今生的路是前尘的延续，我要找的前世的部族，我要完成的是前尘的使命，我所有的感受都被前世淹没，再也回不了头。
“如今，连我喜欢的这个人，我对她的这份心意，也是在前尘种下的，那么，还有什么是属于今生的我呢？”
奚琴说着，闭上了眼。
他不想告诉她这些的，可是她把他带到了照天镜面前，把他逼得退无可退，他只能坦白。
他也不想在一个自己这样喜欢的人面前，想用一生去保护的人面前，剖开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他觉得这样的自己面目可憎。
可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事物总是最锋利，这个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是他心里深藏着的最温柔，是以也能化成一柄锋利的刀，把他一切伪装撕得支离破碎。
他于是破罐子破摔，最后道：“其实，找回的记忆越来越多，如今我想起夙，发现我儿时在山青山的样子，和他当年在青阳氏的样子何其相似。也许我从来就没有变过，也许我……根本就是夙。
“只是，当年师父总是告诉我，要学会爱恨由心，要学会自在遂意，我记住了师父的教诲，所以这一世，我总是在无意识地，又刻意地做着与前尘不一样的选择，一直在模仿师父的样子。
“可是我做不到像师父一般真正潇洒自在，我又和夙一样，有许多顾虑。”
“所以，阿织。”奚琴缓缓握紧双手，别过脸，看向阿织，“从头到尾，从你我相遇的那一日起，你所看到我，也许只是一个拼命模仿师父的夙，可惜学得不好，心事重重，故作潇洒，学成了一个四不像，这个四不像，就是奚寒尽……”
“你问我为何不肯承认自己是夙。因为我在害怕，因为我发现，原来……我真的是他。”
话音坠地，屋中静了下来。
只有照天镜还散发着柔和的光。
镜中境外前世今生，两个世界，从阿织的方向看过去，叶夙与奚琴就像是一人一影。
可却说不清谁是人，谁是影。
阿织这才发现，其实奚琴和叶夙，连长相和气度都是有些相似的，但她还是分得清他们。
至少他们孑然而立，镜中的人落寞，镜外的人寂寥，那是不一样的。
“奚琴。”
这时，阿织道。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的本名。
“你知道为何我一直唤你奚寒尽吗？”
“因为寒尽春生。”
“冬寒尽，春才生。”
“我的确希望你承认你是师兄，但我从未想过要让你成为他，从来没有。”
“有桩事我骗了你。”
阿织垂下眼，声音很轻，如风一般，“去人间宣都前，你让我每日想一想我们的关系，想一想……我和你之间。”
“我其实不是没有答案。”
“虽然，我尚未彻底想明白，至少对我来说，那个特别的，与众不同的人，他只是奚寒尽，从不是其他任何人。”

第142章 照天镜（三）
那个与众不同的人, 他是奚寒尽，不是其他任何人。
像是有一滴雨，坠在隐于山谷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潭中。
一刹那，涟漪圈圈荡开, 死寂的潭水活了过来。
奚琴抬眼, 看向阿织：“……真的？”
阿织没有接话, 她的掌心覆盖过须弥戒。
一道华光闪过，雪片一般的素笺出现在半空, 它们被阿织的灵气托着, 杂乱无章地浮在周遭。
每一张素笺上都记着日子, 奚琴送出一道灵气，这些素笺便按照日期排列，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
阿织抿抿唇, 移开目光：“每日一炷香, 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
从初夏到今日, 加起来也有几十炷香了。
奚琴握着素笺，不确定地问：“可以给我看？”
阿织点了点头：“嗯。”
奚琴于是垂眼看去，岂知第一张素笺上，除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日子, 只有一团晕开的墨渍, 他愣了愣，盯着墨渍看了好一会儿, 没辨出个所以然，又看向第二张。第二张与第一张几乎一样, 只是墨渍更大了一些。接下来几张也大同小异。
奚琴朝阿织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
阿织觉得难以启齿，默了须臾，解释道：“太难了, 我想不出。”
奚琴稍稍一怔，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来。
他看得很认真，即便素笺上什么内容都没有，片刻，他挑出两张素笺，“这两张怎么日期一样？”
阿织望过去一眼，“因为前面有一天耽搁了，来不及想，这一天补上。”
原来漏掉还会补，他还以为她偷懒呢。
“……这天想了整整两炷香，还是什么都没想明白？”
他的声音依旧寂凉，语气却带着一丝笑意，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
似乎这一张张素笺终于驱走了他周身的寂寥，让他找回了一点点惯有的样子。
照天镜的灵光覆盖过他的周遭，把他笼罩在一片如烟如泽的光雾中。
一叠素笺翻到最后，除了日子和墨渍，终于有了别的字。
——“明年春，带奚寒尽回慕家。”
——“……山青山在何处？”
——“妖山？骨疾？”
奚琴望向阿织：“这些是？”
“你说你在山青山长大，我想……了解你，打算去那里看看。”
“景宁的人说，你当年几次犯骨疾，都是因为闯妖山，不知道那座妖山在何处。”
“还有……我想知道你的骨疾是怎么来的，能否根治。”
奚琴听了她的回答，心上阴翳扫去一半。
“为何不来问我？”
他仔细将素笺整理好，朝阿织走去。
“山青山是景宁以西的一座仙山，那是我父亲的避世的地方，我天生入道，儿时独自在那里修炼。眼下山上已没什么人了，你如果想去，我带你去。”
“妖山距山青山近千里，在涑水之南，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她……哄骗我去妖山取诛邪草，我在那里遇上凶兽酸与，犯了骨疾。从此以后，诛邪草就成了我的一个心结，后来，母亲病重，我独自去了妖山，杀了酸与，取下诛邪草，然后，遇到了泯。”
“至于骨疾……”奚琴笑了一下，“骨疾是我生来魂魄里自带的。前世我……夙，引了许多魔气入身，在魂魄中封印了一些东西，似乎是前尘记忆和……我也说不清。为了防止魔气溢骨，我拼命修炼，用灵气为魂魄中的封印筑堤。能否根治……从前好像不行，现在，好像可以的吧？我不确定。”
他来到阿织身前，用灵气把整理好的素笺送入她的须弥戒内，“收好，这是我们的秘密。”
“还有慕家。上次我和你说，我想去慕家闭关，那是假的。”
奚琴道，“山青山我不喜欢，景宁的家人待我很好，可我在景宁，总像个客人，慕家虽然荒凉，那里是阿织的家，闭关与否不重要，有阿织的地方，我会更安心。”
他离她太近了，一尺开外，于是清冽的霜气从他的身上蔓延过来，渐渐侵蚀她的周遭。
阿织在霜气中垂下眸：“我在纸笺上写的是，‘明年春，带奚寒尽回慕家’。”
“我四叔是在春祭过世的，这么多年，我从未在他的祭日回去探望过。
“而今，神罚之阵记下了你的名，你也算半个慕家人，来年春，你陪我一起回去。”
奚琴听了这话，顿了顿：“带我回去，是这个原因？”
阿织点点头。
“只带我？”
“嗯。”
“以什么身份？”
“……你觉得是什么身份？”
“家人。”奚琴道，语气里藏着一丝小心，“不是兄妹的那种，可以吗？”
阿织静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奚琴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可以默许，是吗？”
阿织道：“……是。”
原来，这就是独属于他的特别。
藤蔓绕树而生，已经覆盖过躯干和枝叶，可突如其来的春晖让树木不再枯萎而死，它终于汲取了一点独属于它的养分，于是依旧挺拔。
于是它能够探出枝桠，迎接一抹春晖。
奚琴看着阿织，忽问：“定魂丝重新入体，眼下好些了？”
阿织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个，仰头看去，惊觉他已经离她很近。
近到能从他如水深澈的眼中看到自己。
修长的手揽过她的后颈，其实他微微俯下脸的时候，还是停顿了一下的。
但他没有后撤，而是停在近处，眼睫触碰，鼻尖轻擦，“阿织。”他说，就像要确认什么，清冽的吐息倾洒在他与她的毫厘之间，“这次，我不是要帮你试身魂，你知道么？”
阿织仰着头：“嗯……”
于是柔软干燥的唇在她的唇上轻轻触碰，他又说，“其实，之前每一次，我都不是，你明白么？”
“……嗯。”
不知怎么就闭上了双眼，心跳太吵了，让她的脑中一片混乱，以至于她想不出借口把他推开，以至于她发现，原来到了今日，所有要把他推开的理由，都成了借口。
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很快，原本干燥的唇变得温热，吐息变得滚烫，碾磨深入，一开始如清风拂柳，到了后来，齿间微雪一如燃了火，带着炙热又甘冽的霜意，渗入百骸，走遍全身。
阿织也说不清这个吻究竟持续了多久，只知分开时，竟有些目眩。
奚琴亦在喘息，他抵着她的额头，还是问出口：“阿织，你说对我的不一样，是喜欢，是吗？”
虽然已经到了这一步，终究要跟她确认了才安心。
阿织展转思量：“应该是。”
“应该是？”
阿织道：“我还没想那么远，需要考虑的有很多，师父、过去、溯荒。眼下，你又成了师兄……
她想了想，又说，“应该是喜欢的，但比起你，我的感受……好像浅许多。”
奚琴笑了。
“没关系。”他说，“你可以慢慢想，慢慢来，需要多久都没关系。”
阿织望着他：“真的？”
奚琴点了一下头：“真的，阿织是个坚定认真的人，这样的人，在开始的时候，总会要慢一些。”
“再说，就算你的喜欢一直很浅，”他说，“今后我喜欢阿织喜欢得多一些，多很多，这样也很好。”
至少拥有这份心意，他在她这里，已经算独一无二了吧。
奚琴问：“你方才说，愿意带我回慕家，如果其他人想跟你回慕家呢？”
阿织想都不想，斩钉截铁道：“那自然不行。”
“如果……”奚琴道，“是夙呢？”
阿织沉吟片刻，看他一眼：“师兄可以……”
奚琴一下失笑，发现在知道她的心意后，自己对于这个答案，竟没有预想中的那么计较，“阿织，你就不肯骗骗我吗？”
阿织摇了摇头：“不一样的，我前世带师兄回家，和今生带你回家，不是同一种……”
她说着一顿，忽又觉得这话不对，前世是过去，今生是现在，而眼前的奚寒尽，他是夙的转生。
虽然之前已经有猜测，可她是在今日才确定他是师兄的，时日太短，她实在来不及理清自己的思绪。
阿织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觉得你和师兄很像，又觉得你和他不一样，我没有办法把你们看成同一个人，可我也没办法把你们看成不同的人。正如我想了解你的过去，这段过去除了山青山，也包括了……青阳氏&#183;夙。”
奚琴闻言，微微一怔。
原来，除了这份心意，她亦没办法把他们区分开。
罢了，本来就是同一个魂灵，他何尝不是日渐混淆自己与前生。
眼下这样就够了。
他的要求其实很低，他只想在一片苍茫海中找到一个锚点，而这世上竟然有独属于他的心意，他便能找到自己。
阿织却实实在在地苦恼起来，本来思考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很头疼了，好不容易有一点心得，窥破自己的些许心意，而今发现他是师兄，一切只得重新来过。
她抿抿唇，望着须弥戒里隐藏的素笺，低声呢喃：“更难了。”
眉心微蹙，当真在为此烦忧。
奚琴再度笑了。
他忽然想起前生那一次去人间，师父让她学会打扮，她却反问师父，青衣不好看？
青荇山的小师妹，剑术登峰造极，遇事通透聪慧，怎么偶尔看上去呆呆的。
但也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她才会露出这幅不设防的样子。
他忽然一点也不忍为难她了。
“那么，阿织师妹，今后是不是不用约法三章，我们也可以一起去找溯荒了？”
“无论你去哪里，我去找你，是不是不需要找借口了？”
阿织抬头看他，一时没回答这话，她目色微寒，似乎有些介意。
奚琴不明白她为何会是这个反应。
他道：“左右那灰鼠跟水猴子总缠着你，你带我一个也不多，是不是？”
阿织却道：“你先告诉我，你和你师尊，到底是怎么回事。”
奚琴愣了一下：“我的师尊，不就是你的师尊吗？”
阿织没吭声。
奚琴忽地意识到她在问什么了，“你是说白舜音？”
他道：“我第二次从妖山回来，因为魔气溢骨，伯父把我带回奚家，当时恰逢白家兄妹在奚家做客，白家擅医术，白舜音看到我，忽地答应倾白家之力，为我剔除魔气、治疗骨疾。唯一的要求，就是我要拜她为师，一年得去见她两次，伯父帮我答应了下来。除这之外，我与她没什么交集……眼下想来，她这么做，或许……“
奚琴似是想到什么因果，稍稍顿住。
他没往下说，垂眸看向阿织：“……吃醋？”
阿织顿了顿：“不是。”
但的确有一些难以接受，虽然青荇山守山剑阵崩塌，是她无力支撑，但白舜音血祭凤鸣琴破阵是事实。
她抬眸看着奚琴：“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仙盟攻上青荇山，仙山覆灭的时候，你……夙去哪儿了？
“你真如他们说的，弑师了么？”
奚琴听了这话，微微松开阿织。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奚琴眸色幽暗，“嗯，这一段记忆，我想不起来。”
“其实我一想起我是叶夙，便试着找过这段记忆。”
“不知为何，所有的记忆，只要我希望找回，不出几日，我总能想起来，唯独这一段，以及与这一段相关的，我反反复复试过许多次，都失败了。”
它似乎被压在封印的最深处，想要找回，唯有解开封印。
但……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青荇山出事的时候，你守山的那几天，我……夙，他已经不在了。”奚琴道。
“不在了？”
虽然早有预感，真正听奚琴说起，阿织的心仍旧一空。
“师兄，是怎么……”
奚琴低声道：“自戕。”
自……戕？
像是有无比冰寒的水蔓延过心腑，刺骨一般冷，阿织握紧双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奚琴亦沉默下来。
即使这一段记忆被封印在魂魄最深处，但这是他自己的魂灵，他能清晰地知道哪些时光他是有记忆的。
青荇山覆灭，阿织守山的那七日，他后来拼命去找，只在记忆中找到一片暗无边的寂灭。
这种感觉，是死亡。
阿织在青荇山守山的时候，叶夙，还有师父，已经不在了。
奚琴朝阿织看过去，她的神色无比伤惘，夙自戕对她而言，是难以接受的。
几乎等同于在她的记忆中也划开一道伤口。
奚琴沉默片刻：“你如果实在想知道……”
他抬起手，掌心氤氲出一团灵气，分神了，他或许可以试试，“我可以破开我魂上的封印，找回当年的记忆，只是这个封印，它似乎……”
“不必。”阿织道。
她伸手覆住奚琴的掌心，用灵气浇熄了他的灵气，“当年你种下封印，必有种下封印的理由，眼下没想起来，那便是时机不到，不必急着破开。”
奚琴“嗯”了声。
他似是想到什么，双眸深静下来，片刻他道：“阿织，如果有一天……”
话未说完，他的眉心一蹙，拂袖挥出一道灵风，刹那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和阿织一同出现在屋外。
灵风成刃，劈头盖脸地朝外头偷听的人袭去。
岂知偷听的人修为亦是高强，分神仙尊的灵刃来袭，他不紧不慢地后撤数步，祭出状元笔，点墨成障，化解了这一式攻击。
判官含笑道：“不是，二位，在下只是稍稍靠近了一些，二位不至于这么防着在下吧？”
苍天可鉴，他还什么都没听到。
奚琴淡声道：“判官大人，第二次了。”
事不过三。
判官意外地扬了扬眉。
上次青荇山的师兄妹吵架，他徘徊在因果崖外，屡次试图靠近，果然被这二位发现了。
被人点破心思，判官一点不恼，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么。
他道：“二位聊完了么，家主已在冥思台等候良久，聊完了就随在下过去吧？”
奚琴“嗯”了一声，“带路。”
冥思台是楚家禁地，轻易不可抵达。
判官招来三张符咒，符咒落到三人足底，竟成轻舟，一路驭风而上，穿过重重法阵，很快来到冥思台外，判官正欲给楚望危传音，这时，阿织忽道：“等等。”
她浮立在长空风中，看了奚琴一眼。
判官见状，立刻会意，他微微颔首，退得远远的去了。
阿织于是落了个密音结界，转头问奚琴：“你方才想说什么？”
奚琴不解：“什么？”
“我们过来前，你问我，‘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怎么？”
或许是因为奚琴问出这个问题时，神色太寂寥了，竟令她莫名在意。
奚琴怔了怔，片刻后，他笑了一下，“不怎么，一个不太重要的假设罢了。”
他本来想着被打断也好，那他就不问了。
可是。
他眼含笑意，语气非常随意：“阿织，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回夙的全部记忆，彻底成为他，在你心中，奚寒尽他……还是在的吗？”
阿织不解：“什么叫，彻底成为他？”
“不知道。”
奚琴垂下眸，“也许，因为某些原因，也许……反正，我本来就是他。”
阿织问：“那属于你的记忆还在吗？”
“应该……在的。”
只是，也许模糊一些。
奚琴又笑了笑，“一样喜欢你，这个不会变。”
“那你为何不能是奚寒尽呢？”
那么，为何不能是奚寒尽呢。
虽然她在反问他，但他好像，得到一点答案了。
奚琴低眉，微弯了弯唇，自语声陷入苍茫里，极轻，轻得谁也听不见：“……这样我就放心了。”
阿织道：“什么？”
“没什么。”奚琴道，他挥手撤去密音结界，笑意格外潇洒，“地煞尊等久了，阿织师妹，走吧。”

第143章 玄灵境（一）
冥思台与因果崖一样, 是一个悬在半空的石岛。
石岛被法印层层包裹，若不是判官引路，外人根本无法靠近。
楚望危正在一株巨大的枯槐下打坐。阿织与奚琴见到他，俱是一愣, 短短两日过去, 楚望危须发全白, 刀刻一般的脸庞平添几分苍老的痕迹。
天人五衰？
修士虽然步上仙途，寿命亦有尽时。
当修士停留在一个境界太久, 再也无法精进时, 就会面临天人五衰。
上次阿织看到楚望危, 觉得他似乎老了一些，没想到那竟不是错觉，而今流光断的反噬令楚望危遭受重创, 他此生只能停留在分神大圆满的境界了。
原来, 连分神大圆满的仙尊用流光断都这样勉强, 白帝之剑，只有玄灵天尊才能驱使么？
或许因为得知了榆宁之事的真相，看到两名问山之徒，楚望危倒没有昔日的尖锐, 他淡淡道：“如何, 二位像是相认了？”
阿织没应这话，她朝楚望危施了一个礼：“之前承诺过前辈, 前辈想知道的事，只要与您相关, 晚辈一定知无不言，前辈眼下可以问了。”
“事关本尊？”楚望危笑了一声，“这话的意思, 如果与本尊无关，你就不会回答，是吗？”
奚琴亦笑了笑：“也会，但不保证，地煞尊可以说来听听。”
楚望危扫他一眼，没有耽搁，直入主题。
“你之前跟我打听青阳氏，我让你去覆剑坡看看，你猜出因由了么？”
他负手起身，问过阿织，却没有等她回答，径自说道：“流光断劈开的时光中，晏留曾让问山去极北寻找青阳氏，以青阳氏的愈魂术拯救晏氏族人。问山这一去，整整失踪了三年。三年后，他回来见我，我问他去了哪里，他不回答，我问他做了什么，他也不肯相告。此事我耿耿于怀，后来许多年，我都在追查这桩事，终于在覆剑坡上找到问山的剑痕，方知那三年中，他一直在极北的雪原上徘徊。”
他盯着阿织，“而今你告诉我，这些剑痕是一种阵法的遗迹，问山消失的三年中，曾在覆剑坡上与人一起结阵寻物。那么，他寻的究竟是什么？”
阿织道：“师父在找一把剑。”
“什么剑？”
阿织沉默片刻，奚琴看她一眼，答道：“上古，白帝之剑。”
楚望危与判官听了这话，都露出愕然的神色。
他们入道多年，关于白帝之剑的传说，他们知道得虽然不如阿织与奚琴清楚，亦略有耳闻。
“那把传说中，可以对抗浊气的神剑？”
阿织点了一下头。
思绪如流水，一绪通，万般皆通，楚望危得知这一点，忽然想到青荇山出事的半年前，问山让他去寻找流光断，“莫非流光断就是……”
阿织道：“不错，流光断就是白帝剑刃。”
楚望危的脸色难看起来。
虽然当年的误会大致上解开了，眼下想起来，问山知道他对榆宁往事耿耿于怀，故意告诉他“匕”的秘密，让他去寻找“匕”，何尝不是在利用他？
好个问山，人都快死了，居然又摆了他一道！
判官明敏，得知流光断是剑刃，悟到什么，他半惑半知地问：“既然流光断是剑刃，而它又是通过溯荒找到的，那么此前溯荒的两个伴生物，定魂丝，无间渡，它们皆是——”
“正是。”奚琴道。
他们既然猜到了，不如坦言相告。
且眼下看来，楚家与青荇山，除了当年一场误会，彼此之间倒也谈不上敌人。
楚望危冷笑道：“本尊道是你们师兄妹何故心甘情愿地为仙盟办事，原来是打着找溯荒的幌子，寻一把远古之剑。”
“第二个问题。”楚望危道，“当年问山告诉我，他离开榆宁后，之所以三年不归，乃是因为他的魂受了重创，有半年时间人事不省。但是，本尊再见到他时，他的魂非但完好无损，还升到了玄灵之境——他是怎么做到的，你来告诉本尊。”
楚望危说完，看向奚琴。
奚琴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问山那三年，一直在青阳氏族中，纵使你那时年纪尚小，长大后，总该听你父辈、听问山提起过。”
奚琴道：“我的其他记忆都可以找回，但青荇山覆灭前三个月，还有这一段，我记不起来。”
哪怕拼命在前尘记忆里搜寻，他也只能想起问山升入玄灵境后，曾经与谁在覆剑坡上结阵。
近百年前，结阵一共三人，另两人是夙的父亲，昔日的青阳氏主上，与元离的父亲，昔日玄鸟氏部族的头领。
至于问山是怎么升入玄灵境的，他不知道。
阿织似有所悟，她道：“前辈为何要问这个？”
楚望危被转身去，望向眼前高大枯槐：“你可知道在这世间，想要升到玄灵境，几乎没有可能。”
阿织与奚琴同时蹙眉。
阿织前生只修到了分神后期，还未触碰玄灵的边界。
奚琴今生只到分神初期，而叶夙……夙的情况，与其他人稍有不同。
楚望危道：“两位的修为都不凡，应该知道修士一生的修行，实则都在淬魂。‘出窍魂出身，分神即分魂’。所谓的‘魂出身’、‘分魂’，魂魄都不能完全脱离躯壳，出身的魂，必须停留在躯壳三尺之内，维持三日不散便算功德圆满，分出的魂，则是将一部分魂力送出体外。
“玄灵不一样，玄灵是要让魂魄完全与身躯分开。
“我们的魂是怎么进入身躯的？是还在胎中时，魂与身相契融合，以千万个无形的铆钉，把它们彻底钉在一起，成为一体。铆钉可以拉扯一段距离——便是出窍期的三尺，却不能完全与身剥开。一旦剥开，那便是把魂从身体中撕扯出来，这时候，再强大的魂亦是千疮百孔，重伤不愈，连存活都难，更莫要提修炼了。
“所以，你们看，让魂魄完全脱离身体，根本是不可能的，而玄灵的境界，最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要令魂完好无损地脱离身躯。”
楚望危说着一顿，接着道，“不过，有三种情况例外。”
“第一种，则是在上古时期，人神共居，神可以助人愈魂，是以人可以升入玄灵。不过这种情况，眼下已不再有了。”
“第二种，有的古遗族，他们的血脉里，本身保有一丝神性，天生可以愈魂，比如……青阳氏。”
楚望危看着奚琴，微微一笑：“我所说的青阳氏，不包括东夷其他部族，不包括你前世的臣属，我所指的只有你……姓氏青阳的这一支。”
“白帝少昊号青阳，春神句芒乃少昊之子，沿用了青阳一姓，是以青阳一姓，本身就源于神族，这个你比我清楚。后来神与人交合，便有了姓氏为青阳的遗族，他们虽为人，却保留了一丝神的血脉，这一丝血脉融合了类似春神句芒的愈魂之力，虽无法让青阳氏族人成神，却能让他们修行无阻，直抵玄灵境界。”
“本尊说得对吗，夙？”
奚琴没答这话。
他记得，在青阳氏的臣属部族中，楹的祝鸿氏，风缨的伯赵氏，拂崖的鸤鸠氏，还有元离的玄鸟氏，都会一些愈魂术。但他们的愈魂术，全都承自青阳氏，而真正强大的愈魂之术，是青阳氏独有的，那承自于远古血脉，是一种神性。
楚望危接着说道：“升入玄灵的最后一种情况，那就是，遇到某种极为罕见的机缘。”
阿织道：“就像……我师父？”
楚望危颔首：“当年问山启程去青阳氏前，还不到分神大圆满，离玄灵尚有一段路可走，之后……在流光断劈开的时光里，你们看到了，他离开后，应该被那白衣鬼影打成重伤，奄奄一息，是青阳氏救了他的命。
“诚然你们的师父天赋极高，诚然青阳氏有愈魂之力，但短短三年间，他非但被治好魂伤，还破入玄灵境，是否有些太不可思议了？是否也超出了青阳氏之主本身的能力？难不成你们青阳氏除了能帮忙愈魂，还能帮忙修行破境界么？”
楚望危看着奚琴：“是故本尊才有此一问，问山究竟是怎么到达玄灵境的？”
“可惜，你想不起来，无法回答本尊。”
“本尊之所以在乎玄灵之境，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楚望危道，“你们可知道，在榆宁，我们看到的那个白衣鬼影是什么？”
地煞尊已说了这么多，再猜不出来，那便是没有用心了。
“魂魄。”阿织道，“一个……玄灵天尊的魂魄。”
那个白衣鬼影，飘忽无常，似妖非妖，似鬼非鬼，可这样一个状态，却能把问山打至重伤几乎濒死，那么它的修为必是分神以上的玄灵。
也只有玄灵，才能魂魄完全离身，单独行动。
阿织道：“前辈的意思是，在近百年前的榆宁，有一位玄灵天尊，他一直跟着晏氏族人，跟着师父……是他，谋划了榆宁所有的事？”

第144章 玄灵境（二）
楚望危道：“只有这个解释。”
阿织沉默下来。
近千年来, 不算避世不出的高人，人们熟知的玄灵天尊只有两人，一是剑尊问山，另一人便是当今的仙盟盟主洄天尊。
如果楚望危的推测不错, 那么当初出现在榆宁的白衣鬼影岂不很可能是——
楚望危看阿织一眼：“本尊知道你在想谁, 本尊也怀疑过他, 但，这个白衣鬼影百年前就能把问山打成重伤, 修为之高, 恐怕世间无人能够匹敌, 而仙盟之主，说实在的，他的修为不如问山。”
楚望危说着一顿, 提醒道, “别忘了, 二十年前，你们的师父和洄天尊交过手。”
那是青荇山覆灭时候的事了。
问山携溯荒作乱，引发妖祸，被仙盟盟主与三大世家的家主围堵在昆仑。
阿织不知情, 不曾增援师父, 奚琴的这一段记忆被封印，至今想不起来, 而楚望危作为三名家主之一，他清晰地记得, 即便在三位分神仙尊与一位玄灵天尊的追杀下，问山依旧应对得游刃有余。
最后，他是在春祀剑旁兵解羽化的。
阿织与奚琴闻言, 忆起往事，眸色无比黯淡，楚望危看他们一眼，想了想，到底多提了一句，“你们莫要以为是仙盟冤了你们师父，当年问山数度携溯荒进入妖山，乃不少人亲眼所见，随后妖祸爆发也是事实，或许……问山他真有什么苦衷，但有那样的下场，乃是他咎由自取，怨不了别人。”
“话说回来，榆宁的白衣鬼影还有一点很奇怪。”楚望危很快把话头拉回正题，“它的附身能力。”
在榆宁那段往事中，那个白衣鬼影先是飘忽在外，后来附身在了晏氏少主晏留的身上。
也正因为此，晏氏族人才会疏于防范，以至满门被屠。
“本尊在分神大圆满之境停留时久，无一日不在专研玄灵境的奥秘，玄灵天尊的确可以身魂分离，但本尊并不认为他们的魂魄有附身能力。”
楚望危道，“不过，本尊此生终究未能抵达玄灵境，或许到了玄灵，能勘破一些常人堪不破的因果，因而获得一些异能也未可知。”
阿织稍一沉吟，做了决定：“多思无益，我们去榆宁。”
楚望危挑眉：“榆宁？”
“其他的抛开不谈，你们可还记得晏留——那个白衣鬼影，最后提到的‘九婴’二字？”
九婴，上古凶兽之一，哭声如婴啼，龙首蛇身，有九头，天生擅水擅火。
阿织径自道：“此前在痋山伤魂谷中，我们遇到了一只天妖胎，似蛇非蛇，似龙非龙，额生三目，头长单角，我一直觉得它眼熟，却无法分辨它为何物，眼下想起来，它不正是九婴九身中的一身？
“再说九婴是水火之怪，我们所遇到的天妖胎，亦能喷火吐水。”
只因它道行太高，水火已能蚀魂。
“伤魂谷中的天妖胎是被人有心豢养献祭的，在此之前，当年的慕家，也献祭过一只天妖，加上近百年前榆宁的这一只，已经是三只了，但我怀疑不止三只。”
判官接着阿织的话道：“九婴有九身，你怀疑一共有九只天妖？”
阿织点了一下头：“虽然我们猜不出那白衣妖人是何人，但我们知道他与九婴的渊源，豢养天妖，就是他的手笔。一旦九只天妖养成，后果不堪设想，再者说，这白衣鬼影飘忽无常，当年消失在榆宁后，这些年再没出现过，但——“
阿织稍稍一顿，想起断开的时光中，附身晏留的鬼影望过来的一眼。
那抹诡异的笑，至今令她毛骨悚然。
“但，”阿织的声音很静，“你怎么知道这些年，它没有在暗处盯着我们呢？”
“所以去榆宁，越快越好，它当年在那里留下过足迹，那个地方，是我们唯一能够找到它线索的地方。”
只有先下手为强，才能变被动为主动。
楚望危问阿织：“你确定你到了榆宁，就能寻到鬼影与九婴天妖的踪迹。”
阿织颔首：“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她没说。
她是端木氏的后人。
千年以前，端木一族被神罚至各处看守妖窟妖谷，千年漫长时光，如今她成了继任族长，族长手记被她带出伤魂谷，收入须弥戒中，其中自然记载了持剑人一族不外传的循妖之法。
楚望危深思片刻，深深地看了阿织一眼，目光中露出一抹微不可见的赞许之色，一闪即逝，随后他淡声道：“楚悠。”
“家主。”判官应道。
“榆宁目下已被三大世家共同封禁，此事交给你去——”
化为说完，冥思台周遭的法印忽然被叩开，一道传音符送了进来。
能往地煞尊的闭关之所送传音符的一共只有三人，除了地煞尊本人与判官，只有孟婆了。
果然，孟婆微冷的声音透过符咒传来：“家主，仙盟和白家来人了。”
她言简意赅：“流光断异动，存于仙盟的三块溯荒有所感应，询问楚家是否找到第四块溯荒碎片。”
“另外，仙盟聆夜尊问，徽山姜遇是否在楚家，指明要见。”
“来者不善，我一人不好应对。”
孟婆说完，浮于半空的传音符燃成飞灰，楚望危没有应声，倒是判官先一步跟楚望危行了一个告辞之礼，他是楚家的第二人，家主闭关，一切自当由他定夺。
他转向阿织和奚琴：“醉翁之意不在酒，二位，聆夜尊可是冲着你们来的，怎么说，一起去会会？”
-
楚家，生死殿。
生死大殿灯火通明，这一日，山阴虽有贵客到来，楚家的家主却闭关了，上首的玄铜宝座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阴獠兽伏在座旁，懒懒地打着呵欠。
鬼差们守在殿外，大殿中央，零星地站着几人，孟婆性情孤冷，不擅待客之道，把贵客请来殿中，便自顾自地立在一旁，不说话了。贵客们被她晾着，难免失去耐心，沈宿白等了一时，已忍不住负手来回踱步，霰雪尊与白舜音耐性要好一些，知道孟婆已经请过人了，没有催促。
也不怪沈宿白着急，找寻溯荒，本来是仙盟交给聆夜堂的差事，当初的誓仙会也是他组织操办的，岂知这溯荒找着找着，竟不对味了，玄门百家的要务，变成了三大世家与仙盟自己的差事，这一次更好，奚家和楚家竟跳过他，自己去找溯荒了。
其实阿织和奚琴一去人间，沈宿白就知道了，他在仙盟等着，以为他们找到溯荒后，不管情愿不情愿，怎么着都会跟仙盟打一声招呼，岂知等来等去，只等来了流光断引发的溯荒异动。
沈宿白来楚家的另一个原因便是阿织。
上次从山南回来，他已经对阿织起疑，后来楚家相借定魂丝，他还特意去古神库的禁室里看过阿织的尸身，但是隔着禁棺，他没瞧出端倪。
今次溯荒异动，沈宿白来楚家前，再度去了古神库，揭了禁棺的棺盖。
棺中女子的模样一如当年。
阿织前生的修为比沈宿白高许多，棺盖虽去，棺中还有重重封印，沈宿白无法破除封印，用及毕生修为勉力一探，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尸身虽在，魂却异常。
阿织的尸身上，除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绕骨仙气，魂力几乎被清空了。
分神后期的仙尊的魂魄何等强大，若被禁棺封存，便是百年也散不尽，如阿织这般身存魂去，根本是不可能的。
沈宿白一发现此事，立刻想到了徽山姜遇，无凭无证，他倒也没对外说，只将溯荒异动告知了霰雪尊与白舜音，与她们一起来到楚家。
少倾，三道华光闪过，判官出现在生死殿中，他的身后，正是阿织与奚琴。
沈宿白的目光在判官身上一掠而过，落在阿织身上。
他很快把目光收了回来，淡淡道：“判官大人。”
判官含笑道：“聆夜尊有礼。家主闭关了，不知二位堂主与灵音仙子前来山阴所为何事？”
霰雪尊道：“是这样，一日前，存于伴月海的三枚溯荒碎片与定魂丝同时异动，洄天尊拿灵力探过，说是有神器伴随溯荒出世，不知可有此事？”
明知故问。
判官目色如常：“盟主料事如神，此前奚家的琴公子与徽山姜家的三小姐同去人间，寻回第四块溯荒碎片。”
他没提流光断，也不想提。
倒是白舜音听了这话，怔了怔，目光从奚琴扫向阿织。
沈宿白淡声道：“哦，原来真有其事，看来倒是仙盟慢人一步了。”
他语气和善，似乎在褒奖对方，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不痛快，大概是故意摆出仙盟的态度。
“早在誓仙会上，仙盟便承诺过，举凡找到溯荒的修士，都是伴月海的功臣，伴月海犒赏功臣，乃是理所应当，上一次从山南回来，便欠了几位奖赏，这次——”
沈宿白的目光落在阿织与奚琴身上，“二位又立下一桩大功，再推辞仙盟的好意就说不过去了。
“尤其是你——徽山姜遇，四块溯荒都是你找到的，看来本尊当初眼光很好，没有错把寻找溯荒这一重任交给你。如何，姜遇，跟本尊回一趟仙盟罢？”

第145章 玄灵境（三）
这话出, 生死大殿静了一瞬。
阿织还没回答，判官笑了笑，把话头岔开了：“聆夜尊亲自来到山阴，难道就是为了请功臣回去领赏？”
沈宿白看向判官, 片刻, 他的语气松缓了一些：“倒不是。第二枚溯荒碎片现世时, 神物定魂丝一同出现，今次诸位找到第四块碎片, 又找到了一样神物, 想来这不该是巧合, 本尊想问问几位，山南的那枚溯荒碎片，可有伴生神物？”
山南的无间结界虽然散了, 无间渡神力残留人间, 仙盟的修士一探即知。
此后仙盟虽然不提, 不代表他们不知道阿织一行人在山南找到了东西。
沈宿白看似询问，事实上他已经知道答案，如果否认，反倒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奚琴道：“是找到一只玉管。”他毫不遮掩, “被我收起来了。”
沈宿白道：“那么这一次, 在人间宣都寻回的神物，就是被楚家收起来了？”
判官道：“对。”
沈宿白一时沉默。
誓仙会上, 他只让众玄门将寻回的溯荒碎片交回仙盟，并没有提及伴生神物。
因此奚家和楚家想要扣下神物, 似乎也没什么可指摘之处。
沈宿白斟酌片刻后道：“实不相瞒，沈某来山阴前，向盟主禀告过此事, 盟主的意思是，神物神力无穷，非我等修士能够轻易驾驭，诸位不如将找到的神物统一交由仙盟保管，一来可防神物伤人，二来，既然寻找溯荒，是仙盟率先发起的，那么查清楚这些伴生神物的由来，仙盟责无旁贷。不知诸位意下如何，还是说——“
沈宿白一顿，试探道，“对于神物是什么，诸位已有头绪？”
“没什么头绪。”奚琴睁着眼说瞎话，“不过聆夜尊也说了，神物神力无穷，那么搁放在一块儿是不是也不大好？我看倒不如分开来，那神物在我这，还挺温顺。”
他说着，补充一句，“这只是我自己的意思，不代表奚家。”
沈宿白看向判官：“楚家呢？也觉得分开来保管更好？”
判官笑眯眯的，态度比奚琴更加模棱两可，“家主说这次找到的神物有很意思，他想留着把玩一番，既然仙盟这么想要……这样好了，在下回头跟家主说一声，等家主他把玩够了，在下一定亲自给仙盟送去。”
听话听音。
至少楚家和奚寒尽的意思很明朗了——不交神物。
自仙盟成立以来，尤其这二十年间，虽然伴月海与三大世家表面上其乐融融，私底下的摩擦并不少，像今日这样的软钉子，沈宿白碰过不是一次两次了。
今次事关溯荒，他绝不退让。
他端着一副商量的语气，态度却很强势：“既然几位无法做出决断，这样大的事，沈某也不好一人定夺，这样好了，麻烦判官大人与琴公子回头知会一声，下个月初，请地煞尊、凌芳圣、少主奉雪，还有，”他回头看白舜音一眼，报出白家主与少主的名号，“曳云散人和云苑少主，一同来仙盟一趟，商议溯荒碎片及神物的保管一事。”
他说完这话，与霰雪尊对视一眼，便要准备离开了。
临行，他看向阿织：“怎么说，姜遇，跟本尊一起回仙盟？”
阿织道：“恐怕不行。”
她的确需要去仙盟一趟，但，眼下并非良机。
“为何，姜姑娘有难言之隐？”霰雪尊笑问。
阿织道：“嗯，师门要务。”
“师门？你是指徽山姜家？”沈宿白语气极淡，“无妨，徽山的差事，无论什么，仙盟都可以代办，实不相瞒，本尊请你回伴月海，除了将此前欠下的奖赏给你，另有要事相询，此事万分紧急，容不得耽搁，望你不要推辞。”
他说完，不由分说，掌心打出一道灵气，灵气在空中结成传送阵，落到阿织足下，会将她强行传去山阴之外。
沈宿白是分神初期的修为，他的招式世间没几个人接得住，岂知阵印还没触碰到阿织，便被一柄折扇凌空打散。
奚琴的语气比沈宿白更淡，也更强硬：“不行。”
“她不跟你走。”
沈宿白眉心一下紧蹙。
倒不是因为奚琴的态度，更令他震惊的是奚琴的修为。
沈宿白知道奚琴一身仙骨，天资难得。从白舜音每每提及奚琴，隐晦不明的态度，他亦才猜到奚琴因为骨疾缠身，隐瞒了真实修为，但他没想到奚琴能化解他的招式。
难不成……奚寒尽已经分神了？
这不可能，他还不到二十二岁！
与之同时，白舜音也跟奚琴传去一道密音，“寒尽，你破入分神了？”
奚琴道：“嗯。”
“何时破的境界？你此次破境界，骨疾可有再犯，你可有……”白舜音烟眉微拢，目光中流露出几许不明所以的期许，“将你这一身魔气剔除干净？”
奚琴一听这话，顿了顿，看了白舜音一眼。
那头沈宿白已再问了，“姜遇为何不能跟本尊走？”
奚琴于是不再接白舜音的话，他道：“因为她不跟聆夜尊回仙盟，不是因为师门要务，而是因为一点私事。”
“私事？什么私事？”
“我和她的私事。”奚琴道，他笑了笑，“都说了是私事了，解释得太清楚，就没什么必要了？”
换言之，旁人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怎么理解，他都认。
话说到这个份上，奚家的琴公子与徽山姜遇是什么关系，或者说，奚琴对阿织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白舜音愣了愣，眼底浮出一抹难辨的暗色，目光定在了阿织身上。
霰雪尊道：“琴公子这样不大好吧，聆夜尊已说了，请徽山姜遇回去，乃是有要事相询，琴公子即便有私事，难道一日都耽搁不起？这么阻挠仙盟办差，怕不是有别的目的。”
她说着，手中黑纱一动，生死大殿无端飘起雪粒子，一个与适才一模一样的传送阵在半空结成。
岂知传送阵到了阿织足下，竟丝毫不起作用，状元笔祭出，几滴浓墨渗入地面，径自将阵印斥去。
这次是判官出手了。
判官的语气依旧从容：“生死殿好歹是山阴楚家的正殿，二位堂主理由再充足，强行把楚家的客人从生死殿带走，是不是有点不给山阴情面？”
状元笔祭出便不再收回，奚琴的折扇也浮在半空，霰雪尊见状，黑纱召来的雪粒子团在高处，越积越厚蓄势待发。
殿内剑拔弩张，殿外的鬼差嗅到气息，同时拔刀。
沈宿白着实有点恼了。
楚家一贯油盐不进，这个他是知道的，今次他过来也做好了退让几分的准备，谁知他一让再让，楚家非但不领情，还变本加厉，眼下他不过是要带走一个人，楚家居然亮了兵刃！
若徽山姜遇当真是青荇山的妖女又该如何？！
这么护着她，难道要与整个仙盟作对？
沈宿白的耐心一霎耗尽，心道是亮兵就亮兵，他正好试试，他们这些人中，究竟谁被蒙在鼓里，谁为虎作伥！
他手腕一翻，腰间的浮屠长刀立刻出鞘。
他拔刀的姿势与凡间武夫没什么两样，然而刀芒一露，一股锐气即刻从生死殿扩散出。
殿外的数名鬼差感知到这份剑意，灵刀刹那嗡鸣，他们几乎要握不住手中之刀。
刀之一道，比世上任何仙途都要更加崇尚力量，因此在刀修中，修为与实力的压制也是最明显的。
在刀修中，唯一一个比沈宿白厉害的，便是楚望危。
奚琴和判官虽然祭出了灵器，却没有释放太多敌意，沈宿白这一亮刀，殿中威压急速攀升。
仙盟的人在自己地盘作威作福，判官眼中终于流露出不悦之色，状元笔作势画牢，无数墨迹将要倾洒而出，这时，忽然一股更加猛烈的刀意在殿中荡开。
刀气横扫，径自斥回了判官的笔、奚琴的扇、霰雪尊的纱。
下一刻，楚望危出现在大殿中。
他负手而立，身形高大得如山一般，余光扫过沈宿白的浮屠刀，挥手一拂，那柄刀便被强制着倒插回鞘中。
与之同时，沈宿白亦刀意逼退，后撤了数步才站稳。
楚望危冷哼一声：“班门弄斧。”
这话明摆着在说沈宿白，但沈宿白无言反驳。
楚家本就是刀修世家，他到这里来亮刀，败下阵来，被折辱只能认了。
说起来，沈宿白与楚望危还有一段渊源。沈宿白虽然出身草根，心气却高，当年他入刀修一途，一心想要进入楚家，拜世家刀法最强者楚望危为师，不成想楚望危看过他的刀式后，婉拒了他。
楚望危给沈宿白的箴言是：“资质不错，品性亦不坏，但是心性固执，刚愎自用，不知变通，这样的人，本尊教不得。”
好在沈宿白性情坚韧，被地煞尊拒绝后，他不肯低头，苦心专研刀道，之后又得洄天尊指点，终于成了世间刀修的第二人。
及至后来，奚家的渊公子挑天命灵器，二话不说挑了一把刀，那时因为奚汐的事，奚家和楚家已经来往得很少了，凌芳圣知道楚望危必不可能收奚家公子为徒，所以让奚泊渊拜了沈宿白。
“仙盟的人来楚家，就是为了在本尊面前作威作福的么？”
楚望危说着，回过身来。
沈宿白和霰雪尊俱是吃了一惊。他们方才看到楚望危的白发，还不敢肯定，眼下看到他眼角的纹路，深陷的颧纹，已经可以确定，世间玄门的第二人，分神大圆满的仙尊已经在开始五衰了。
但五衰并不是指他的修为会倒退，他只是停留在当前的境界，慢慢老去，然后身死道亡。
是故霰雪尊丝毫不敢怠慢，她立刻解释道：“地煞尊见谅，晚辈与聆夜……”
话还未说完，殿中一众人同时感受到一股威压。
玄门的佼佼者一半都在这里了，可这威压竟能令所有人同时心悸。
阿织不禁朝殿外看去，殿外的鬼差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个接一个不自觉地伏地身躯。
温和的风席卷过铁索桥，一个男子缓步从桥上走来。
他穿着一身菱纹袍，身量很高，五官稀松平常，眼尾有几道鱼尾纹。
正是当世唯一的玄灵天尊，仙盟盟主，洄天尊。

第146章 玄灵境（四）
这是阿织第一次见到洄天尊。
与问山的英隽不同, 洄天尊可说是样貌平平，然而，能修到玄灵境，岂是等闲之辈？单是他这一身从容不迫的气质, 已然超凡脱世。他的目光掠过众人, 分明没有聚焦, 可每一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仙门强者为尊。
殿中众人俱是一静，同时唤道：“天尊。”
楚望危亦与洄天尊颔首, 浅施了一个礼。
霰雪尊问道：“盟主, 您怎么来了？”
话刚说完, 她目光一动，朝洄天尊身后看去，发出一声轻呼, “呀, 二位少主？”
原来洄天尊来到生死大殿后, 他的身后两道华光闪过，竟是又有两人跟着洄天尊一并到了。
这两人一人清贵端方，一人温雅出尘，正是奚家少主奚奉雪, 与白家少主白云苑。
流光断虽然破开了榆宁往事的真相, 奚楚两家因为奚汐而生的芥蒂却没有完全解开，楚望危闭关后, 奚奉雪不好在楚家多留，便回到了仙盟。
白云苑解释道：“早上我与奉雪面见天尊, 天尊提起日前生死殿有神物异动，恰好聆夜堂的人过来禀说宿白因此事到访楚家，我和奉雪便随天尊一并过来看看。”
霰雪尊点了点头, 她环视周遭，粲然一笑：“人好齐啊。”
可不是么。
先论仙盟，盟主洄天尊到了不说，底下聆夜堂、霰雪堂的堂主也在，而白舜音作为宫羽堂堂主首徒，长年执掌宫羽堂事务，在堂内说一不二。
三大世家中，楚家就不必说了，地煞尊、判官、孟婆都在，奚家有奚奉雪和奚琴，眼下白家少主也来了。
和上次一样，唯一一个多出来的，就是阿织。
阿织不由自主地收紧双手。
判官问：“所以，天尊也是为了流光断来的？”
仙盟盟主在上，他没有投机取巧地隐去神物之名，左右洄天尊有法子问出来。
洄天尊微颔首，语气平淡到近乎谦克：“此事本来交给了宿白去办，本尊细想了一番，兹事体大，还是亲自来一趟为妥，希望不曾打扰到山阴的诸位。”
说着，他问，“宿白，如何了？”
承蒙洄天尊的指导，沈宿白才能在修行一途披荆斩棘一路破入分神，洄天尊算他半个恩师，他对他极为敬重，闻言，沈宿白立刻道：“盟主见谅，属下尚未与几位家主、公子商议出一个妥善的办法，只与奚、楚二家约定了下个月初在仙盟会面。”
沈宿白是为了神物来的，没商量出结果，那就是奚、楚两家不愿意交神物了。
洄天尊却不恼，他淡淡道：“仙盟不是本尊的仙盟，而是天下玄门共同的仙盟，遇到要事，自当与长老世家商议。”他的目光落在楚望危、白云苑、奚奉雪身上，“既然眼下楚家主、二位少主都在，择日不如撞日，对于溯荒伴生神物的保管，三位有什么想法，尽可说来，仙盟尊重诸位的意思。”
楚望危看判官一眼。
判官会意，点了点头：“好，那就再说一次。”
他没有用他糊弄沈宿白的那一套打发洄天尊，直言道：“楚家的意思是，想留着神物。一来，当初商议找溯荒时，本来也没有确定神物的归属；二来，寻找溯荒，楚家出了不少力，理应得到一些合理的报酬；三来，神物么，天下玄门修士，谁不眼馋？楚家既得之，自然不想让出去。”
他又说了句场面话，“当然，楚家的意思并非独占神物，今后仙盟，奚、白二家想用流光断，只要与楚家打一声招呼，楚家一定相借。”
奚奉雪似在与凌芳圣传音，他沉默地立在原地，直待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才抽回神来：“我适才与家主商议了一番，决定……”他看奚琴一眼，“寒尽的意思，便是奚家的意思，既然寒尽想留下神物，那么奚家同意保管。自然，奚家与楚家一样，对于神物并不独占，愿意外借。”
白云苑微微笑道：“白家目下没有神物，意见并不重要，不过，既然奚楚二家都做了决断，那么白家也表个态，白家同意两家的做法，今后如果白家够幸运，也得了一件神物，与两家一样，保管的同时愿意外借。”
沈宿白蹙了眉。
三大世家居然史无前例地站在了同一边。
适才洄天尊说过仙盟尊重三大世家的意思，沈宿白也不好拂天尊颜面，他点头道：“好，那么仙盟也同意将溯荒的伴生神物交由长老世家保管。”
他说着一顿，心道神物一事可从长计议，眼下另有一桩亟待解决的要务。
既然洄天尊来了，他不妨相告。
沈宿白行了个礼：“盟主，另有一事，属下想请徽山姜遇回一趟伴月海。”
听得徽山姜遇四个字，洄天尊的目光毫无意外地落到了阿织身上，“就是你？”
声音平和直落心底。
阿织“嗯”一声，她抬起头，正欲回话，四目相接，她的心头蓦地一震！
她认得他！
不，“认得”二字不太准确，应该说，她见过他。
在哪里见的她不记得了，她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可是，当她的目光与洄天尊直面相接，一股奇异的熟悉感瞬间袭来，她能够确定，今日绝不是她与洄天尊第一次见面！
阿织迅速地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了一遍，她甚至筛查了她在幻境里所见过的每一个人，包括榆宁，包括山南，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和洄天尊对上号。
她找不到这个人。
只有熟悉感确凿无误地萦绕心间，予她警示，令她心惊。
随着洄天尊把目光移开，熟悉感渐渐褪却了，片刻，洄天尊道：“理由？”
他是在问沈宿白把阿织带回仙盟的理由。
沈宿白沉默半晌，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冒然称一个人可能是问山之徒，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轩然大波。
好在，他想让阿织回仙盟，并非只有这一个理由。
沈宿白道：“眼下我们已经找到四块溯荒碎片，其中三块碎片都有伴生神物，除了第一块没有，这块溯荒极为特殊。而第一块溯荒现世时，除了一只死去的食婴兽，只有徽山姜遇在场，是故我想请姜遇回一趟仙盟。”
他补充道，“我并非怀疑她，只是事关重大，我担心当初有所疏漏，所以打算细查，但……”
但楚家与奚家的琴公子拦着，他没法把人带走。
洄天尊听了这话，沉吟少倾，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尊记得，徽山姜遇当初是你招来伴月海的，既然让她去找溯荒，便该信她。”
“再者，”洄天尊的语气十分平缓，三言两语，竟是为阿织解了围，“眼下溯荒还余最后一块，一切事务，不如等找齐溯荒后商议不迟。”
洄天尊率先做出了让步，沈宿白自然不好再坚持，他拱手道：“属下听盟主的。”
洄天尊于是朝殿中诸人点了点头，身形渐渐变淡，化作虚无。
洄天尊走了，沈宿白一众人也不好多留，沈宿白拱手辞别道：“今日叨扰诸位了。”
言罢，便要与霰雪尊等人一起离去。
白舜音迟疑片刻，来到奚琴身前，问道：“寒尽，你回么？”
她指的是仙盟。
奚琴道：“不回。”
白舜音“嗯”一声，摊开掌心，一只香囊幻化而出：“清茴香。”
奚琴垂目看了一眼。
浸骨之法极难，需要吊着人的一丝神智，而这世间能够醒人神魂又不伤身的仙物很少，炼制也很费工夫。
奚琴抬手收下：“多谢。”
白舜音的眸光动了动。
不知从何时起，奚寒尽已不怎么唤她师尊了。
她抬头看向奚琴，还欲说什么，忽听不远处，有人唤了一声：“阿音。”
是白云苑。白舜音移目看去，沈宿白、白云苑、霰雪尊三人已在生死殿外等着她了。
白舜音于是什么也没说，与三人一起离开了。
伴月海与山阴相距甚远，好在分神仙尊瞬息千里，不过片刻，众人就回到了仙盟。
白舜音没有去宫羽堂，而是回到了白家驻地，步虹桥，过云河，来到自己仙院。
仙婢红杉好长时间不见白舜音，很是欣喜：“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白舜音却不答话，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院中石桌畔坐下，沉吟了好半晌，轻声道：“红杉，我的玉匣呢？”
红杉一愣：“小姐，您不是下定决心不再看那些画了吗？”
白舜音摇了摇头：“去取。”
红杉迟疑了一下，很快去而复返。她手中捧着一只三尺长的玉匣，匣外下着一道尘封法印。
这道封印是白舜音二十年前大病初愈时下的，十年前，她破开过一回，后来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裹足不前了，没想到今时今日，她再度食言。
以她今日的修为，封印并不难破。
玉匣很快被打开，当中搁放着三幅仙气缭绕的画。
这是以仙家灵力画成，经久不会褪色，栩栩如生灵画。
是白舜音自己画的。
说来可笑，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其实她一共只见过他三回。
白舜音伸手拂过第一个画轴。
画卷浮空，缓缓展开，画中男子一身白衣，单手提剑，东海浪潮涛涛，凶兽被他一剑毙于海浪之中，救下她一命。
临走前，凶兽的哀嚎令他回眸顾望，她是以看到他的侧颜。
这幅画红杉其实看过，但无论看多少次，她心中的震惊一点也不会减少。
玄门修士大多已是仙人之颜，但画中男子的样貌尤在仙人之上，白衣如雪，凤目深静，眉心的凤翼图腾淡而生辉，这一身气度简直天上人间绝无仅有。
又与小姐有救命之恩。
无怪当初东海惊鸿一瞥，小姐便念他这么多年。

第147章 索妖盘（一）
白舜音凝望着浮在半空的画。
片刻, 她垂下眼，灵气感知到她的心念，不自觉从她指尖溢出，流入玉匣中。
匣中的第二幅画无风自动, 徐徐展开。
画上的男子是同一人, 这一次, 他出现在东海附近的密林中。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她在林中瞥见他的身影, 匆忙追上前, 问道：“阁下可是剑尊之徒, 青荇山的……叶夙师兄？”
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字打动了叶夙，这一次，他居然停下步子, 回身看了白舜音一眼。
白舜音于是又一次见到叶夙。
其实叶夙不知道, 第二次在东海附近相遇, 是白舜音守株待兔换来的。
东海穷极岛上开明兽堕魔，归元宗传信去青荇山，请剑尊出山降妖，白舜音希望叶夙能来, 于是守在了离海岛最近的林中, 没想到真的遇到了他。
可惜这一面亦是匆匆，她甚至没来得及跟叶夙多说两句话, 他便离开了。
甚至未必记得她。
红杉见白舜音目色伤惘，忍不住劝道：“小姐, 不要看了，您不是不知道，这个人……他早就已经不在了。”
白舜音摇了摇头, 轻声道：“不，也许，他还活在这个世上……以另一种方式……”
她垂下眸，看向玉匣中最后一幅画。
这幅画与前两幅不同，画轴的首尾两端都上了禁锁，似乎画中藏有她最重要的秘密。
这幅画她从不示人，连红杉都不曾看过。
但画上画了什么，红杉却猜得到——小姐一共见过那青荇山叶夙三回，这第三副画，画的大概就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白舜音凝目看着画轴。
轴上禁制重重，似在阻止她展画，她低语道：“虽然，那时他们都说他已经弑师自戕，春祀剑已经失主，但我其实……“
但她其实见过他。
就在二十年前，就在青荇山附近。在所有人都在围攻青荇山的守山剑阵时，她见过叶夙。
他就站在青荇山附近的山道上，从远处凝望着师门。
虽然他看上去……与他一贯的样子有一点不同，但那抹分外落寞的白衣身影，与额间的凤翼图腾，还是让她一眼认出了他。
白舜音几乎立刻追了上去。
她抱着凤鸣琴，落在叶夙身畔，问道：“叶夙师兄？”
叶夙顿了顿，别过脸来。
与前两次相遇不同，前两次叶夙虽然看到了她，看她的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许是两面之缘让叶夙终于记住了白舜音，这一次，他分明认出了她。
他甚至想与她说些什么。
可他张了张口，话语终究隐于沉默，下一刻，他如从前一样，身形在原地消失，再不出现了。
白舜音看着玉匣中的第三副画。
她有一些想要确定的事，必须看过画才知道。
可是很多年前，她就答应过自己，不再将这些画展开，至少……不展开这最后一副。
她不能再给自己任何无望的期待。
白舜音的手已经探了出去，然而她迟疑许久，蓦地将灵气一收，浮在半空的两幅画很快归匣，白舜音将玉匣合上，对红杉道：“收起来吧。”
红杉称是，捧着玉匣离开了。
白舜音在房中静坐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一只传音灵笛出现在半空，笛中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阿音？”
是白云苑。
“到我这来。”
白云苑其实就在白家驻地的花厅中，白舜音到的时候，沈宿白与霰雪尊也在。
三人趺坐在蒲团上，正在说话。
白舜音稍稍与来客颔首，问白云苑：“兄长找我？”
白云苑淡笑道：“是宿白和阿澈找你。”
阿澈是霰雪尊的小名，她是孤儿，原本没有姓，后来拜过一个师父，便拿师父道号中的一个字做成自己的姓氏，全名叫做连澈。
连澈出身草根，身世与沈宿白很像，修行一路都磕磕绊绊的，几乎全凭自己摸索，所以进入仙盟后，因为同病相怜，她和沈宿白的关系一直很好。
之后仙盟日渐成气候，他二人又得洄天尊重用，分别做了聆夜堂和霰雪堂的堂主。及至今日，曾经身在泥泞，毫不起眼的连澈与沈宿白，已经一路攀升，到了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处，成为玄门中响当当的人物。
白舜音亦在蒲团上坐下，看向霰雪尊和沈宿白：“何事？”
霰雪尊道：“是这样，之前痋山的伤魂谷不是闹天妖么，仙盟把这事儿交给了霰雪堂管，我带着人仔细查了一番，发现除了伤魂谷外，另有一个地方也有天妖的妖气残留。
“仙盟担心妖气外溢，让我过去一趟，把妖气清除了。可你知道，天妖那东西，厉害极了，它留下的妖气，轻易是除不掉的，所以……我想借你的凤鸣琴一用。”
凤鸣琴是神物，相传可以涤尽世间诸气，催灭杀息剑意，眼下虽然残损，威力依旧不可小觑。
当年青荇山的守山剑阵便是被凤鸣琴所破。
白舜音沉默须臾，说道：“凤鸣琴气性极骄，不易操纵，阿澈你并非乐修，我便是将凤鸣琴交予你，你若不慎，只怕会被它反噬。”
霰雪尊怔道：“那怎么办？”
白舜音想了想，问：“你何时出发？”
霰雪尊道：“不能耽搁，就这两日吧。”
沈宿白看白舜音一眼，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你想一起去？”
白舜音轻“嗯”一声，“左右宫羽堂无甚要务，我离开几日无妨。”
沈宿白道：“那我也去。”
霰雪尊一下笑了，明知故问地打趣：“你适才还说你有事去不了，阿音要去，你怎么也临时变卦了？”
她长相偏媚，穿着黑衣，只有裙摆露出一段朱色，看外表以为会是个冷艳人物，其实私底下与朋友相处，她反而是个洒脱爱说笑的性情。
沈宿白直言不讳：“变卦如何？天妖出没之地，本来就不安全，我自然不放心。”
白舜音没应这话，她移开目光，问霰雪尊：“忘了问，阿澈，这次我们要去的地方是？”
“不知道你们听说过不曾。”霰雪尊仍是笑，“那个地方叫，榆宁。”
-
一日后，榆宁。
群山被包裹在一片薄雾当中，雾野迷眼，将通往深处的道路遮得虚虚实实。
凡人或修为低的修士靠近此处，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困在一个地方鬼打墙，不是因为他们找不到路，而是薄雾中，藏着驱赶外人的法阵。
法阵是近百年前，榆宁出事以后，三大世家一起结的，后来仙盟势大，又派人来加固过法阵几次，这才令榆宁的妖雾不曾外泄，没有波及周边的地域。
然而这几日，榆宁周围的法阵薄弱了不少，开始有修士出入这片百年荒地。
正是晨间，四道华光闪过，阿织、奚琴、判官与孟婆同时出现在榆宁的法阵外，判官看着法阵上，不太明显的破口，说道：“就是这里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仙盟的人查伤魂谷的天妖，一并查到了榆宁，他们好像知道当初出现在榆宁的天妖胎，与前阵子出现在伤魂谷的那一只是一样的，所以派人来这里清理妖气——所以，阿织姑娘，你说你可以凭残留的妖气寻踪，找到那只九婴天妖的本体，看来可要抓点紧了。”

第148章 索妖盘（二）
阿织道：“我知道。”
她看向孟婆, “血灵玉带来了吗？”
血灵玉是一种对妖气、血气极为敏感的玉石，虽然罕见，对于楚家这样的世家来说，并不算难找。
孟婆点了下头, 从须弥戒中取出了一个圆形、盘状的玉石, 递给阿织：“你要的东西。”
玉石比手掌稍大一些, 一曝露在榆宁稀薄的妖物中，玉面上丝丝缕缕的血纹便杂乱无章地移动起来。
阿织把初初、银氅, 与泯一并唤了出来, 拂手落下一个结界, 对众人解释道：“我需要制作一个索妖盘。”
所谓索妖盘，顾名思义，就是利用妖残留的气息或者血味寻踪, 找到妖的本体。
索妖盘很多符修道士都会做, 但阿织要做的这一个, 明显与其他不同。
一般的索妖盘，只能寻索大妖以下妖物的踪影，但阿织的妖盘没有这个限制，只要锁住气息, 上至天妖甚至妖神, 它都能找到。
正因为此，阿织要找的妖息也不是寻常妖息, 它必须来自妖的本体，是最为纯粹的灵台血息。
这种血息本身很难找, 幸运的是所有供奉妖物的献祭，必须有这样一股血息作为纽带，否则献祭之力无法流入妖物的灵台。
阿织说道：“豢养天妖的手段, 是一种牺牲两百多名修士的献祭，献祭本身就是一种阵法，所以只要找到大阵的中心位置，就能找到残留在那里的灵台血息。”
判官问道：“榆宁晏氏族人的献祭是近一百年前的事了，这么长时间过去，这血息不会散？”
阿织道：“这种血息是从妖物的灵台上攫取出来的，放在献祭大阵中，是为了做桥梁，把献祭之力引向妖物本体，所以它十分强韧，即便刻意清除，也很难彻底清干净，因为它本身又很隐秘。”
她说着，沉吟了一会儿，低眉敛目道：“不过，因为这只天妖是九婴，九婴有九身，每一场成功的献祭，只献祭其中一身，所以，想要催动索妖盘，恐怕得锁住三缕以上的血息。”
孟婆道：“你的意思是，但是榆宁这一缕还不够，我们还得去其他地方收集血息？”
阿织“嗯”一声。
其实第二个地点已经有了，正是伤魂谷慕家庄。
至于第三个地点，便要看看找到两缕血息后，索妖盘能否有指引了。
判官道：“你说献祭是大阵，血息在阵眼，那么阵眼在哪里，你可知道？”
阿织摇了摇头，片刻，又点点头。
她没出声，祭出血灵玉盘，双手交叠，结出一个复杂古老的法印，随后她以一道灵气割开自己的指尖，灵息混在她的血里，一并流入法印当中。
血不是阿织的血，灵息却是阿织的灵息，那是独属于端木氏的气息。
是故法印一接触到这股灵息，刹那间华光大作。
阿织蓦地翻手，将法印罩在了血灵玉盘上。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玉盘上不仅显现出法印纹光，还以天干地支八卦之序浮刻出了六十四个方位，而他们所有人，因为不曾遮掩自己的气息，亦被索妖盘捕捉，成了妖盘某处，不断闪动的白点。
初初好奇，前后移动了数步，属于他的白点也跟着前后闪动。又过了一会儿，十里外，有修士步入妖盘覆盖的地界，索妖盘立刻捕捉到陌生的气息，投射在盘面，形成新的白点。
这哪里是索妖盘，这就是一张巨大的捕灵网。
这是独属于端木氏的术法，判官、孟婆，包括奚琴都未曾见过。
简直徒手造神物，居然只用了一刻不到。
玉盘中心，还独留了一个漩涡地带，想必此处就是用来锁下天妖血息的。
阿织全神贯注地看了索妖盘一会儿，终于知道如何分辨当年献祭大阵的方位，她抬起头，看向众人：“第一缕天妖血息是最难找的，需要几位帮忙。”
奚琴道：“要做什么，你只管说。”
阿织伸手拂过须弥戒，从中取出三面灵旗，旗子上的禁制是她早就下好的，“血息虽然在大阵中心，我若靠近，它不可能束手就擒，一定会逃。想让它乖乖地留在那里，必须让它知道它无处可去，所以环大阵中心，我需要下三重禁制，禁制与禁制之间，至少相隔十里，每重禁制都得有人把守。”
她算了算地点，“第一重禁制下在榆宁之外，我们适才路过的荒庙；第二重禁制就下在这里，封住妖雾的结界点；第三重禁制，我进去以后再定。”
孟婆问：“妖和魔能守禁制么？”
阿织道：“不能。”
封妖的禁制，如何能让妖魔来守。
孟婆道：“那你的意思是，最后献祭大阵的中心，你要一个人进去？”
除了阿织外，他们这里的修士一共只有三人，每个人守一重禁制，最后只能阿织独行。
阿织道：“嗯。”
孟婆迟疑了一下，说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仙盟负责清理天妖息的人是霰雪尊连澈，她和沈宿白关系很好，沈宿白……已经在怀疑你的身份，你若与那连澈对上，暴露了什么，等同于把自己置于险境。”她看奚琴一眼，“这个奚家的不能陪着你么？”
阿织摇了摇头。
其实她想过多带几个人来，可守禁制的人，修为绝不能低，而修为高的人当中，除了奚琴，只有判官与孟婆勉强可以信任了。
判官看了孟婆一眼，弯眼笑道：“阿织姑娘见谅，我们家昭昭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毕竟出于孟婆的立场，实在不该对阿织说这些。
阿织听得明白，对孟婆道：“多谢。”
孟婆怔了怔，移开眼，冷声道：“总之该提醒的我已经提醒了，你自己当心。”
言罢，她从阿织手中接过一面灵旗，往第一重禁制的方向遁去了。
第二重禁制就在原地，判官接过第二面灵旗，笑道：“既然昭昭开了先河，那么我不妨再多提醒二位问山之徒一句，榆宁可是当年那个白衣鬼影出现过的地方，二位进去以后，除了提防仙盟的人，只怕还要留神一下别的东西。”
他说着，收敛起笑容，语气也认真了些，“务必当心。”
-
榆宁四面环山。百年前，这些山都是灵山，灵木葱郁，仙草遍生。
群山包裹的一片平地就是榆宁仙乡所在，晏氏族人的所居之地。
可惜当年一场妖雾，令这个世外桃源成为荒寂之所，百年过去，妖雾依旧遮天蔽日地铺散山林，将白昼变成荒凉的夜，带着无孔不入的寒凉，砭入肌理。
初初化作人形，亦步亦趋地跟着阿织，他望着雾中张牙舞爪的树枝，犹豫了一下，说道：“阿织，我、我有点怕。”
阿织道：“嗯。”
初初没等来想要的关心，有点不高兴：“什么叫‘嗯’。”
阿织道：“这里曾经出现过以浊气淬魂的天妖，你是妖兽，本能地畏惧更强的同类，眼下妖雾未散，会怕是应当的。”
银氅想必也是怕的，不然他不会这么久了一声不吭。
泯听了阿织的话，捡了个重点，“阿织姑娘，何为‘以浊气淬魂’？”
阿织解释道：“世间之气，分清气与浊气，清气即灵气，修士以灵气修炼，妖也一样，为什么？”
泯摇了摇头。
“因为灵气可淬魂，入体又不伤身。”
阿织道，“其实浊气一样可以淬魂，可是人的身体太弱，不等浊气稳固魂魄，身体便会在浊气的侵染下先一步溃亡，而魂离了身，无法在世间留存，最后的结果，便是身死道消。所以修士修炼，只能依赖灵气，无法吸纳浊气。
“高等级的妖不一样，妖的肉身较之人强上百倍，只要它可以忍受浊气侵体之苦，以浊气淬魂，便可以修至更高的境界，这也是世间为何多天妖而少玄灵境修士的原因。”
这也是千年前，白帝携众神归于九重天时，叮嘱人族封印浊气的原因。
浊气若不被封印，长此以往，人不敌妖，世间妖为主宰，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这些话阿织已经与初初和银氅简单说过一次了，但泯和奚琴未曾听说过。
奚琴眸光微动，在前尘的记忆里捕捉到片许类似的记载，那似乎写在青阳氏的古籍中。
他问阿织：“慕氏族长手记里说的？”
阿织道：“嗯。”
奚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索妖盘上，索妖盘极为灵敏，不消半刻，盘上各处有出现了数个白点，想来是仙盟过来清理妖息的修士，这等宝物，倘若流传出去，不知多少人想要。
“制作索妖盘的方法，也是你在族长手记里学的？”
阿织点了点头。
奚琴不由道：“你看了几遍？这就学会了？”
“一遍。”阿织道，见奚琴讶异地挑起眉，她很快又说，“但是很难，我私下练了好几次才成功。”
奚琴的神情变得复杂又好笑。
是，很难。
她也就看了一遍，练了几次吧。
他顺手从阿织手上取过索妖盘，温声道：“我看看。”
他们在前面说着话，初初落在后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人的背影。
过了会儿，他皱起眉，有点不高兴地嘟囔道：“我怎么觉得……他们两个的关系变好了？”
一旁的银氅听了这话，鼠爪挠了挠头：“阿织跟这个奚家公子的关系本来就很好啊。”
和阿织重逢后，银氅偶尔也会嫌阿织总和奚琴待在一起，但不知怎么，他时而又莫名觉得，他们两个待在一起，好像是理所应当的。
泯也道：“尊主与阿织姑娘是知己，关系一直很好。”
“唉，不是这样。”初初有点烦躁，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正……以前他看见奚琴跟阿织一起，只是生气，只是不高兴，现在看见，除了生气，心头居然还有一点微酸是怎么回事，“总之，我就是觉得，他们两个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有一点……哎，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好像亲近了很多……”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阿织移目去看奚琴手中的索妖盘，她没注意脚下的路，奚琴顺手拉了她一下，阿织竟也未挣开，反倒继续与奚琴低语。
初初斩钉截铁道：“他们关系就是变好了，你们发现了吗？”
银氅点点头。
泯也点点头。
初初道：“为什么啊？”
银氅摇摇头。
泯也摇摇头。
两妖一魔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竟也忘了此前的畏惧。
不知觉间，林中的雾气竟浓了几许，将眼前的方寸之地也遮得虚虚实实，于是就在这时，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两道黑影忽然出现。
它们躲在暗处，朝阿织一行人的方向盯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第149章 索妖盘（三）
林中的雾气很重, 附近时不时会出现仙盟的修士，因为这些修士修为不高，所以无法发现阿织他们。
阿织盯着索妖盘辨别方向，不知觉间, 云幕低垂, 林中的暗又浓了几分。
献祭大阵与一般的阵法不同, 寻常阵法是先确定阵眼，再有八方阵位, 但这场献祭是把祭品圈在一处绝地进行残害, 血气与怨念形成天然阵位, 聚往中心处，继而汇成阵眼。
这么多年过去，榆宁的血气与怨念已经稀薄, 所以阵眼非常难找。
奚琴见阿织专心致志地操纵着索妖盘, 不想打扰她, 他放开神识，把灵海覆盖向八方，一边提高戒备，一边为众人引路。
忽然, 奚琴的脚步顿住了, 他蓦地转头，朝林中的某一处看去, 低声唤道：“阿织。”
这一声明显带着警觉。
阿织意识到不对，循着奚琴的目光望过去。
奚琴看的地方是他们的左手边, 那里有几株虬曲的枯木，更深处被雾遮掩，看不清了。
但好像……没什么异样？
“怎么了？”阿织问奚琴。
奚琴罕见地皱起了眉, 就在刚才，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两股靠近的气息，可不待他反应，这两股气息居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他是分神修士，这世上，谁能逃过他的灵识？
奚琴道：“似乎有东西跟着我们。”
阿织目中闪过一丝诧色，她身魂分离，感知力较之奚琴要弱一些，并没有发现有东西靠近。
她下意识看向手中的索妖盘。
很快，阿织的目光滞住了。
索妖盘上，猝然出现了两枚新的白点。
一枚正在远离他们，另一枚俨然就在他们的近旁！
阿织目下感知力是要弱一些，但她的魂一点不弱，这张索妖盘是她取自己的魂息制成的，世间任何灵物，无论妖、魔、还是人，应该都逃不过索妖盘的法眼，可盘面上新出现的这两枚白点，它们分明一直跟在附近，为何索妖盘觉察得如此之晚？
阿织心中警铃大作。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银氅。
索妖盘上显示，那个东西，现在就在银氅身后，几乎是贴着银氅而站。
奚琴也看向银氅，他的语气平淡，似乎若无其事：“灰鼠，过来。”
初初正和银氅议论奚琴，闻言，他做贼心虚地应道：“干嘛，你叫我们过去我们就过去啊！”
银氅却怔了一下。不为什么，只为奚琴唤他“灰鼠”。
诚然他长着一身灰毛，大多数人见了他都叫他灰鼠，可奚琴淡而静的语气，莫名让他觉得熟悉。
也正是这一分神的工夫，让银氅错过了离开的最佳时机。
鼠足下忽然流淌出一片黑。
这片黑像墨、像影，却没有实质。它一点一点蔓延，慢慢将银氅站立的整片地方包裹。
泯和初初也愣住了。
林中刹那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好在阿织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对方既然挑衅，她自然应敌。
满地流淌的墨影中，一只鬼爪突然探出，直接朝银氅抓去。与之同时，阿织劈手斩出一道灵刃。
灵刃势如破竹，直接击向鬼爪。
岂知鬼爪接触到阿织的灵气，不破不伤，径自消散了。
奚琴微一蹙眉，折扇抛至半空，忽然华光大放，无数灵矢从扇骨溢出，毫不留情地钉入地上流淌的墨影。
灵矢入地犹如坚石入水，地上的墨影顷刻碎开，犹如水花一样变成无数小块。
然而不消半刻，这些碎影又重新汇聚起来，同时发出刺耳的“嗞嗞”声响。
两位分神仙尊出手，居然都伤不了这诡异的墨影！
银氅好歹也是凶妖，他顷刻化成一只火凤，朝半空跃去。
岂知这墨影就像吃定了他似的，他站在地上，它便在他足下，他跃向半空，它便落在枯枝，他若再高一些，它便嵌在了一旁的深雾之中。
阿织再不迟疑，幽白斩灵祭出，发出一声剑吟，同时，折扇也倒竖在了奚琴身后，两侧扇骨开裂，一丝凌厉的剑意从中漏出。
激荡的剑势在林中搅起剑风。
阿织正准备拔出斩灵剑，忽然，她发现紧跟着银氅的墨影在剑风中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她怔了怔，垂眸看向手中的索妖盘。
盘面上，那枚贴着银氅的白点似乎一直在瑟瑟发抖？
阿织蓦地意识到什么，收了斩灵，转头对奚琴道：“奚寒尽，显形术！”
显形术是一种低等级灵术，筑基修为就能使，专门用来对付不伤人的幻化之术。
奚琴听了这话，也反应过来了。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讶色，身后的折扇“啪”一声合上，屈起五指，掌中灵气翻涌，直接倒插入地面。
地上的墨影听到“显形术”三个字就慌了，情急之下，它化作一个庞大的可怕的鬼影，可惜下一刻，分神仙尊的庞大的威压袭来，鬼影在奚琴的手中爆开，变成一个真实的、圆球状的影。
有影便有真身。
阿织祭出云灯，逼近银氅。
她伸手在银氅的背后一捞，把附着在鼠身背后的妖揪了出来。
云灯的照耀下，这妖立刻显了形。
它毛茸茸的，个头也不大，两爪抱头，蜷缩成一团，闭眼求饶：
“别打猫猫！别打猫猫！”
银氅：“……”
泯：“……”
初初：“……怎么是你啊？！”
眼前的妖长着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戴着六合帽，穿着红袄衫，脖间还挂了一只元宝锁，居然是四海坊那只迎客的狸猫妖！
这只狸猫妖修为一点不高，说句不好听的，在场诸位谁都能揍它，它一路跟着阿织，不慎被阿织发现，怕极了，所以用了个法子，附在了银氅身上。
适才地上四处流淌的深墨其实就是狸猫妖的影，因为影本无形，所以阿织和奚琴伤不了它。
狸猫妖也是破罐子破摔，对自己影子施了一点幻术，幻想着万一两位仙尊被它唬住，它正好溜之大吉。
岂知阿织和奚琴因为提防白衣鬼影，一时间草木皆兵，当真把它当成了什么大能，差点拿它祭剑。
狸猫妖猫爪下移，露出一双猫眼，畏惧地望着阿织和奚琴，战战兢兢地解释：“猫猫是好猫！猫猫不害人！”
天可怜见！它一只弱小猫妖，险些被两位分神仙尊合力剑杀！
阿织道：“你为何在这？”她想起适才出现在索妖盘上两枚白点，知道狸猫妖不是自己来的，问道，“你们坊主呢？”
这话出，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他一手端着烟斗，一手柱杖，脸上带着一张笑脸面具，手上布满苍老的褶痕，正是四海坊的鬼坊主。
鬼坊主几步上前，痛呼一声：“猫妖——”
狸猫妖见主子来了，一下子跃起，扑去鬼坊主腿边，声泪俱下：“坊主，他们真的好凶！”
鬼坊主长叹道：“是，没想到你居然能在他们手上活下来，我还以为你已经……”
狸猫妖猫爪抹泪：“坊主，您跑得可真快。”
“没办法，谁让我们修为不济，被发现了，总要溜得快一些。”鬼坊主坦然道，“但这并不妨碍我一直在担心你。”
狸猫妖道：“是，坊主您在担心之余，也就扔下猫猫，独自逃窜了几十里吧……”
阿织打断这一人一妖的话：“再问一次，二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语气不太友善，因为她知道鬼坊主和狸猫妖一直跟着他们。
鬼坊主听了这话，收起了与猫妖诉苦的态势，恢复成一贯的样子，他阴恻恻地笑起来：“老顾客，你应该知道，跟四海坊打听消息，需要付相应的价钱。”
初初不忿道：“是你们跟踪我们，问你们原因，你们还有脸讨价还价！”
“那是自然。”鬼坊主道，“四海坊什么都卖，最珍贵的货物是消息，跟踪你们的原因，不也是消息么？”
他盯着阿织，语气幽森：“还是阁下已经得知了两个魂魄共生的秘密，肯把这个秘密告诉我了？”
上次阿织去四海坊打听养魂一事，鬼坊主告诉阿织，所谓养魂，是指一个更加强大的伤魂进入一个三命相合的身躯进行休养，这个过程中，入侵的魂魄会吞噬宿主的魂魄，取宿主而代之。
但阿织的情况不是这样，阿织在进入姜遇的身体养魂后，姜遇的魂魄并未被吞噬，而是平安轮回转生了。
鬼坊主是以向阿织打听两个魂魄在灵台共生的秘密。
阿织摇了摇头：“不知道。”
鬼坊主面具上的笑眼扫了扫初初：“那么阁下肯把这只血统纯正的无支祁舍给我么？”
阿织干脆果断：“不行。”
鬼坊主耸了耸肩，语气颇为遗憾：“看来阁下是出不起这次消息的价钱了。”说着，他带着狸猫妖转过身，“猫妖，我们走。”
还没走几步，他们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霜白身影。
奚琴淡笑道：“跟了一路，这就说走，不太合适吧？”
四海坊熟知四海消息，眼前人是谁，鬼坊主自然清楚，“阁下莫不是以为凭一个奚家就能截住本坊主吧？”
奚琴道：“我倒没有这样想，且坊主虽然示弱，我认为凭我们几个，并不足以拦住坊主的去路。”
索妖盘这样厉害，还不是无法第一时间捕捉到鬼坊主和猫妖的行踪。
奚琴的目光落在鬼坊主右手烟斗，烟头烟雾缭绕，将一人一妖的身影遮得虚虚实实，奚琴道：“如果我没看错，坊主手上的烟斗，应该是一个遮掩行踪的神物，坊主知道这么多秘辛，至今还能安稳活着，恐怕这烟斗功劳不小？”
他说着，摊开手，手心幻化出一个形色古朴的符纹瓷罐子，“二位要走无妨，只是这瓷罐，就别想拿回去了。”
纵然狸猫妖用幻术一时唬住了阿织和奚琴，但它的修为着实低，奚琴想知道它藏着什么猫腻，何须讲道理，拿灵识搜一搜它的身便知道了。
早在鬼坊主过来前，奚琴已经搜过狸猫一次，见它身上的瓷罐子极其古怪，奚琴顺手取了出来，狸猫妖根本发现不了。
这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见了瓷罐，鬼坊主步子顿住，面具上的笑脸渐渐变作怒脸，低哑着声道：“把它还给我！”

第150章 九婴息（一）
奚琴自然不还。
他用灵气探了探瓷罐, 露出意外之色：“怨念？”
瓷罐中鬼气森森，有一丝一缕的凶恶之气堆叠存放。
这种凶恶之气，便是人枉死之后所产生的怨念。
这些怨念在罐中待得并不安稳，说明是刚收集的, 还没有被驯服。
奚琴道：“榆宁被三大世家与仙盟联合封禁了近百年, 近日才解封, 一解封，坊主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地收集怨念, 为何？”
鬼坊主并不答, 面具上的一双怒目逼视着奚琴。
奚琴接着道：“如果坊主的目的, 只是为了收集怨念，那么这世间多的是怨念强盛的地方，榆宁的怨念是百年前残留下来的, 稀薄得很, 坊主大可不必冒险来此。所以, 对坊主来说，怨念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榆宁这个地方，对吗？”
“坊主和当年榆宁的仙门世族晏氏有关系？”
“还是说, 您或许不认得晏氏族人, 但您知道当年那场献祭。”
给天妖的献祭。
一连四个问题抛过来，句句直中要害。
鬼坊主隔着面具, 眯眼打量着奚琴，奚家的琴公子的确智巧过人, 但他能猜得这么准，说明他本身就了解许多内情。
既然大家都不是局外人，那不妨挑明了说话。
鬼坊主低低地冷笑一声：“果然, 你们也知道那只九婴。”
这话出，阿织和奚琴同时一愣。
献祭的天妖只是九婴的九身之一，尚未成熟，单看外形，根本看不出它是何物，阿织和奚琴也是通过流光断，从百年前那抹白衣鬼影的口中获悉了九婴之名。
可鬼坊主竟然知道这只九婴。
四海坊的坊主，究竟是什么人？！
鬼坊主却无意透露更多，他语气放缓了一些，哑声道：“既然大家都知道当年榆宁发生了什么，就该清楚这个地方十分凶险，我们再争执下去，一旦招来什么东西，莫要说我和猫妖，怕是你们几个也对付不了。既如此——”
他转头看向奚琴，“奚家的小子，你把瓷罐还给我，我呢，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们今日的行踪，之后我们各走各路，如何？”
奚琴笑了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这可不行。”
“坊主与您的猫妖跟了我们一路，谁知道被你们听去什么，这个亏我们不能吃。再者，坊主那里，似乎有一些对我们来说很有用的消息。”
鬼坊主极擅遮掩行踪，连索妖盘都能瞒过去，若放他走，事后他们该上哪儿套消息去？
奚琴说完，将瓷罐子收入须弥戒：“一个瓷罐只能收集一百缕怨念，坊主那里应该还有新的，这一个，就先由我保管了。”
“你——”
鬼坊主一时怒极，正欲发作，阿织忽地觉察到什么，提醒道：“有人来了，先躲起来。”
言罢，她打出一道隐匿的灵气，将初初和银氅卷来身侧。鬼坊主也不想被人发现，面具上的假眼眯了眯，他对着烟斗吹了一口气，须臾，一股青烟从烟嘴弥漫开，缭绕着遮挡住鬼坊主与狸猫妖，他们分明还在原地，身形与气息却悄然藏匿了起来，阿织下意识看了索妖盘一眼，果然，盘面上象征着鬼坊主与狸猫妖的白点也消失了！
来人是仙盟的人，他们的修为并不高，但手中的南明烛灯笼却能照出分神以下修士的踪迹。
几名修士搜查完林间，均露出惑色。
“堂主明明说，适才的灵气震荡就来自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谁知道呢？”
“算了，榆宁这鬼地方到处都妖气森森的，谁知道有什么古怪呢？既然已经搜过了，我们这就去回禀几位仙尊吧。”
修士们嘴上这么说，差事上丝毫不敢马虎，他们又拿着灯笼照了林间几遍，发现的确无人，这才转身离开。
等到几人走远，阿织率先显了形，她道：“仙盟来的不止霰雪尊连澈。”
且他们适才一番打斗惊动了仙盟的人。
奚琴看着鬼坊主与狸猫妖的隐匿之处：“两位，看来你们即便不想合作，也不得不跟我们合作了。”
鬼坊主并不现形，只沙哑着声音道：“跟你们合作？哼，跟你们合作又没有什么好处。”
阿织道：“你们之所以一路跟着我，是因为你们想收集怨念，你们发现，只要跟着我，很容易就能找到残留在此地的怨念，是么？”
阿织来榆宁，是为了找九婴残留的灵台血息。血息是献祭的纽带，而这场献祭，祭的是人命与灵力，人死后残留的怨念，自然会自动靠近吞噬人命的灵台血息。
阿织一路往大阵中心的灵台血息走，所以跟着她，就能找到怨念。
阿织道：“这场献祭一共牺牲了两百五十六人，而你们的瓷罐内只搜集了不到一百缕怨念，想要找到更多怨念，你们最好的选择是跟着我，这是其一。
“其二，正如你们会被我们发现，一旦不慎，你们同样会被仙盟的人发现，与我们合作，得到我们的帮助，至少我们能保你们在仙盟的眼皮子下全身而退。
“还是说，你们更愿意选择相信仙盟？如果是这样，方才仙盟来人，你们为何要隐匿踪迹？”
阿织的话说完，林中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鬼坊主带着狸猫妖在原地显了形。
他顶着一张怒面，看了阿织一眼，又看奚琴一眼，他讨厌这两个人，单凭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能勘破他人的心思，如果世上都是这样的人，四海坊也不必开了。
但他无法拒绝阿织的提议。
片刻，他收敛起心中的怒意，又摆出那幅招待贵客时礼数周到的模样，柱杖来到阿织身前：“依阁下看，我们这一程还要走多久？”
阿织透过妖雾，看向不远处一座玄青色的高山，说道：“快了。”
-
一道微红的血气在玄青色的高山上盘绕了数圈，直落而下，穿过密林，来到溪水边，一个菱形的青铜盘上。
青铜盘被霰雪尊托在手中，盘上覆有繁杂的法印，血气进入法印内，几道华光闪过，青铜盘上指针很快指了方向，正是不远处的玄青色高山。
沈宿白看了青铜盘一眼，问霰雪尊：“找到方向了？”
霰雪尊“嗯”一声，朝高山望去：“往那边走。”
这个青铜盘是霰雪尊带来的，具体是何物，沈宿白并不知道。他听霰雪尊说，这次他们来榆宁清除的妖息并不是一般妖息，而是来自天妖灵台的一股纯正的血息，这种血息极难找，好在霰雪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事先得到了一滴天妖之血，只要把这滴血送出去，绕着榆宁走上几圈，血气便能在青铜盘上指出灵台血息的方向。
沈宿白送出一道传音符：“舜音，过来。”
过了一会儿，白舜音抱着一只箜篌出现在溪边。
这只箜篌看上去极为高洁，白身白弦，皎如明月，正是传说中的神物凤鸣琴。
白舜音适才带着几名宫羽堂的修士在林中清散妖雾，见霰雪尊与沈宿白已要继续出发，问道：“去东边搜查的修士回来了吗，怎么说？”
适才他们行在林中，忽然感受到几缕锐意。
锐意被施术者压得极为隐秘，但还是被他们觉察到了。
沈宿白道：“回来了，说是没什么发现，可能有生人闯入，事后已经离开了。”
“也未必。”霰雪尊笑道，“南明烛灯笼只能找分神期以下的修士，说不定这林中藏着哪位大能呢？”
她这话用的是玩笑的语气，可沈宿白不知想到什么，明显听了进去，一双剑眉也紧蹙起来。
三人带着一众仙盟修士越溪东行，很快来到玄青高山附近，这座山远看不大，近看却巍峨挺拔，白舜音顿住步子，回身对跟来仙盟修士道：“凤鸣琴清除妖息，琴音波荡恐会伤及灵台，致使修为倒退，诸位在此留步，我与聆夜尊、霰雪尊入山即可。”
-
阿织在山脚下顿住步子，说道：“奚寒尽，第三重禁制下在这里，你来守。”
她说着，从须弥戒中取出最后一面灵旗。灵旗落地，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环山张开，这面旗子与索妖盘一样，是用她的魂魄之息制成的，只有她能感应得到。
阿织又转身对鬼坊主与三妖一魔道：“你们也留在这里，我只带初初进去。”
因为无支祁可以无视结界，逃命功夫是一等一的。
鬼坊主听了这话，虽然不悦，众人已达成合作，便也没有反对。
狸猫妖捧着一口新罐子，彬彬有礼地向阿织请教：“敢问仙尊，里头的怨念，猫妖应该怎么收集呢？”
阿织道：“这个不难，你把瓷罐交给初初，把收集怨念的咒文告诉他。”
如果阿织没看错，瓷罐上已经下了符印，只要发现怨念，念出相应的咒文，怨念就会自动进入瓷罐。
狸猫妖礼貌地朝阿织行了个礼，将瓷罐递给初初，然后猫爪合十，“发现怨念，记得朝怨念拜一下，在心中祝它的主人早日脱生，然后念出咒文，咒文是‘猫猫是世上最英俊的猫猫’。”
初初：“……”
好恶心的咒文。
初初：“……不能换一个吗？”
狸猫妖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厢事罢，阿织提着斩灵，对奚琴道：“那我进去了。”
她一顿，又道，“之后我确定了灵台血息所在，你和判官、孟婆，都能通过灵旗感应到我的位置，可以直接与我传音。我此行只为取血息，不会跟任何人硬拼，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必进来帮我。”
换言之，她不会轻易把自己置于险境。
她在让奚琴放心。
奚琴道：“我知道。”
他笑了笑，“手给我。”
阿织没多想，直接伸出手。
奚琴安静地垂下眼，左手覆在她的右手之上，掌纹相合，一道光华流转的幽白铭文出现在他们两人的掌心。
生死印。
之前阿织进入慕氏禁地，他也给她种过此印。
她剑术无双，冷静而有急智，她做任何事，他都信她，支持她，愿意守着她。
但他喜欢她，所以他怎么都不可能放心。
阿织怔了怔，抬眸看向奚琴。
奚琴眼含笑意：“还是老规矩，生死印动，我就不守禁制了，找我的阿织去。”

第151章 九婴息（二）
玄青高山雾气浓厚, 伸手几乎不见五指。
入山以后，阿织才发现，其实这个地方，就是当初师父上过的那座高山——当时晏氏族人失踪, 师父、奚汐, 还有晏留三人入山寻找族人。
白衣鬼影第一次出现, 也是在这里。
而今青山百年不见天日，妖雾的侵蚀下, 山上树木枯死, 岩石腐化, 当初郁郁葱葱的青山变得荒凉无比。
入山以后，献祭大阵的中心明显近了，残留在此的怨念也越来越多。
怨念很稀薄, 并非鬼魂, 初初念咒一招, 它们便自动进入他手中的瓷罐子。
初初进山时还很害怕，后来他的思绪不知被什么念头缠住，露出困惑之色，亦步亦趋地跟着阿织, 几番欲言又止。
阿织一边盯着索妖盘, 一边道：“有话就说。”
初初“哦”一声，想起适才奚琴给阿织种生死印, “你和奚寒尽，到底怎么回事啊？”
阿织步子一顿, 回头看了初初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初初又道：“为什么我们总要跟奚寒尽还有那个魔在一起，等我们把溯荒找到了, 是不是就可以把他们甩下了？”
阿织迟疑片刻，道：“我们可能会……一直和他们一起。”
“为什么啊？”初初不解，“你很喜欢他吗？”
阿织垂眸点点头：“好像是。”
她说“好像”，并非因为她不清楚自己的心意，而是因为她乍然发现奚琴就是叶夙，她还没能完全理清这一层关系。
就仿佛一个事实摆在那里，忽近忽远，可她始终没法把它捡起来。
初初听了阿织的回答，并不太惊讶。妖兽难通情爱，何况他这么年幼，他所问的“喜欢”也不是男女之情，而是指朋友之间的感情。
阿织喜欢奚寒尽，他早就料到了。
阿织问：“你不希望他和我们一起吗？”
“我当然不希——”初初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真的讨厌奚琴吗？倒也说不上来。平心而论，最初他是不喜欢奚琴总跟着阿织，但这一路有他在，他好像能安心不少，如果有一天，奚琴和魔都不见了，他反倒会不习惯，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少了点什么。
初初犹疑着道：“我也说不上来，有时候我觉得……猫猫、猫猫是……世上最英俊的猫猫……哎烦死了，为什么会设这种咒文啊！”
几缕怨念进入瓷罐，初初烦躁地骂道。
他随即露出沮丧的神情，低垂着头，双目盯着罐子：“阿织，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强，帮不上你什么忙，你才更喜欢奚寒尽的？
“分明、分明是我先遇到你的，可我这一路，一点进步都没有，帮上你的地方很少很少，所以你才更愿意跟奚寒尽和那只魔在一块儿？”
当年在徽山，他是井底之蛙，长留坞那些精怪都打不过他，他便觉得自己厉害，加上他是无支祁，罕见的远古凶兽，生来就是大妖，谁见了他不胆寒？
他因此洋洋自得，毛遂自荐跟着阿织去找溯荒。
而今见识了仙门辽阔，才发现远古凶兽徒有虚名，外间世界弱肉强食，规则冷漠而残酷，不够强就是不够强，区区一只大妖，除了偶尔帮一点小忙，更多的时候，都是躲在阿织身后等待庇护。
一想到这个，初初就对自己非常失望。
阿织道：“不是，你不要这么想。”
她将初初沮丧的神情收入眼底，正准备劝，忽然，索妖盘有了反应，阿织抬目望向不远处的一个岩洞：“快到了。”
岩洞就是当年师父和晏留找到晏氏族人的那一个。
隔着流光断的裂痕，阿织看得不甚清晰，真正到了这里，她才发现这个岩洞其实很大，几条蜿蜒的狭径通向里面，连接着天然形成的石洞，几乎占了半个山体。
一进入狭径，阿织立刻觉察出不对，她立即敛了声息，盯着索妖盘上的三个白点，对初初道：“等等，有人。”
人自然是仙盟的人，阿织循着索妖盘的指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点，发现来者三人竟然是霰雪尊、沈宿白，和白舜音。
阿织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沈宿白一直怀疑她，今日跟他对上，难保不会露出破绽。
阿织正想辙，忽然，一股微红的血气从霰雪尊那里释放，沿着整个岩洞盘绕了数圈，然后回归霰雪尊手中的青铜盘，虚虚实实地指了个方向。
这个方向，正是九婴的灵台血息所在！
阿织怔了怔，她开了灵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霰雪尊手里的菱形青铜盘，心中大震！
从表面上看，霰雪尊的青铜盘和索妖盘一样，都是为了寻找天妖血息的方位。
但阿织的索妖盘，找的是献祭大阵的中心，依据的是八卦阵术，霰雪尊的青铜盘上，却有一滴来自九婴本体的精血，她找血息，依靠的是精血本身与血息的感应。
无论是伤魂谷还是榆宁，出现的天妖都只是九婴的一个分身，九婴的本体，至今从没现身过，而霰雪尊却能取得本体的精血，这么说，霰雪尊她……见过九婴本尊？
这只九婴的一个妖胎分身都如此厉害，更莫要提本体。
凭霰雪尊的实力，根本不可能从九婴身上取得精血，除非……九婴自愿给她。
这么说，霰雪尊和九婴是一伙的？
是九婴……授意霰雪尊来榆宁清除自己的灵台血息的？
阿织忽然想到了此前在伤魂谷豢养天妖的涑东会盟，霰雪尊的霰雪堂，似乎掌管的就是仙盟底下，各个大小盟会的事务，与涑东会盟素有来往，由霰雪堂授意底下的一个盟会养天妖，自然能做得隐秘。
只是……
阿织敛目深思，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麻烦了许多。
本来她到这里，只为取得九婴的灵台血息。她也想好了，虽然仙盟来了三位分神仙尊，她声东击西，暂且拖住他们，还是不难的。届时只要初初找准时机，化作蜉蝣托着索妖盘靠近血息，血息便会被自动锁入妖盘中。一得手，他们就走。
可是眼下，她发现霰雪尊竟然认得九婴。
即便她得到了榆宁的血息，可她还缺两缕。
找到血息的位置，霰雪尊必然比她快，如果她慢仙盟一步，血息被率先清除，她凑不够三缕，便寻不到当年害慕家、害晏氏的九婴了，也找不到那个诡异的白衣鬼影了。
要怎么办呢……
阿织心中思绪翻覆，忽然，她脑中灵光一现！
这血息极难清除，连九婴本尊都束手无策，不得不借助神物。
既然，她阻止不了霰雪尊找到血息，她可以换个法子，破坏他们清除血息的手段。
阿织低声对初初道：“计划有变。”
“什么？”
阿织朝白舜音手中的凤鸣琴看了一眼，“我得破了那张琴。”
她问：“你的幻化之术练得怎么样了？帮我个忙？”
无支祁最擅变幻，一听可以帮上阿织，初初眼睛都亮了，他重重点头：“嗯！”
-
血气又一次在青铜盘上指明了方向。
这东西实在难找，他们分明很接近了，却在原地兜起圈子，进三步，退两步，裹足不前。
霰雪尊蹙眉盯着青铜盘，专心致志地寻找血息，沈宿白见状，意识到他们此行要清理的东西比想象中的难，不由地担心，他对白舜音道：“舜音，待会儿你施法时如果觉得困难，千万莫要勉强，凤鸣琴虽已认你为主，它毕竟是神物，当心再被它反噬。“
洛水白家是玄门之仙，一族人所修的灵器不外乎琴棋书画，白舜音自幼习琴，在乐之一道很有天赋，但她那时的天命灵器不是凤鸣，而是一张名为“司音”的七弦，后来有一年，白舜音过生辰，白云苑为她寻来神物凤鸣，白舜音爱不释手，日日带在身边。
神物毕竟是神物，岂能轻易驾驭？白舜音本打算修为高些再拨凤鸣弦的，二十多年前，仙盟久攻青荇山不下，白舜音情急之中，血祭凤鸣，险些丧命。
也正因为此举，她因祸得福，凤鸣琴认了她为主，只有她能发挥出此琴的真正的威力。
听了沈宿白的话，白舜音正要回答，霰雪尊忽然道：“它在那里。”
两人循声看去，不远处有一弯活泉，一块岩石矗立在泉里，就像水中孤岛，而一缕幽蓝的灵台血息就颤巍巍地栖息在岩石上。
它像是一股焰，分明没有生命，却非常警觉，随时准备望风而逃。
白舜音祭出凤鸣琴，轻声道：“你们帮我护法，我来——”
话未说完，山道狭径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手上提着南明烛灯笼，长着一双长眉的修士闯了进来，此人正是此前被沈宿白派去东面林间，查看山中有无闯入者的那一个。
不待沈宿白斥责，长眉修士急声禀道：“三位仙尊，属下方才瞧见有一个人跟你们一起进山！”
沈宿白几人互看一眼：“谁？”
“不知道，他罩着一身黑袍，背上有一柄剑。属下等人想要拦他，还没靠近就被他打退，若非他无意伤我们，只怕……”
长眉修士说着，咳了几声，明显肺腑有伤，接着他道：“后来属下看他进了这个山洞，跟进来寻，已经找不到他了。”
霰雪尊闻言，立刻给同来的霰雪堂修士传音，果然，这些修士俱无回音。
沈宿白道：“你确定他就在这山洞中？”
长眉修士道：“确定。”
话音刚落，一道华光闪过，石泉畔，忽然出现了一个罩着黑袍的人。
此人身形修长，背负一柄无名剑，一身剑气昂扬，几乎世间罕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说道：“我劝诸位最好不要动血息。”
沈宿白一听这声音，竟是觉得耳熟。
他想不起此人是谁，心头却莫名升起一股惧意，他默不作声地将白舜音、霰雪尊，还有那名长眉修士一并拦去身后，语气不卑不亢：“敢问阁下是？”
黑袍人倒也没想遮掩自己的身份，他抬起手，拂落黑袍的兜帽，露出真容。
英隽面庞，眼尾微微下垂，双目悠然而沧桑，似看尽了无尽岁月。
正是问山剑尊！

第152章 九婴息（三）
见是问山剑尊, 沈宿白三人心头大震。
可是，早在二十多年前，问山剑尊已经兵解，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沈宿白自然不肯信, 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上次听洄天尊说了, 玄灵境是一个接近仙神的境界, 魂魄可以离体，说不定问山剑尊肉身羽化, 却余留了一缕残魂在人间呢？
问山修为之高, 单是一缕残魂, 他们三个也不好对付。
“阁下究竟是何人？”沈宿白冷言道，“莫要以为你扮作问山，就能将我等唬住。”
问山根本不理会这话, 他看向霰雪尊, 语气十分平淡：“足下为何会有九婴本体的精血？”
九婴？
白舜音和沈宿白只知道他们是来清除天妖血息的, 并不知这天妖竟是一只远古极凶之兽。
闻言，二人同时看向霰雪尊。
霰雪尊的脸色变了变，她也没想到这个问山居然知晓九婴之名。
她不动声色：“剑尊何出此言？”
问山不疾不徐道：“这只九婴修为极高，当年出现在榆宁的, 只是它的一只分身妖胎罢了, 后来出现在伤魂谷的，也是同样的妖胎, 从来没有人见过它的本体。你，为何会能取得本体精血？“
问山这一问句句切中要害, 眼见就要勘破霰雪尊与九婴的关系，但霰雪尊并不心慌，眼前之人不管是谁, 总之是敌非友，她不需要跟他解释太多，“仙盟自有仙盟的法子。”
“仙盟的法子？”问山一挑眉，“百年前，住在榆宁的晏氏族人可一点不弱，不也一样被天妖灭族？灭族前，本尊与两位旧友一同进山寻找失踪的晏氏族人，这些族人均受了很重的魂伤，就在这个岩洞内休息。”
他盯着霰雪尊，“足下既有本事取得九婴之血，敢问你是如何做到不受一点魂伤全身而退的呢？”
沈宿白听了这话，心头再度覆上疑云。
他原本不信眼前之人是问山的，可是，如果他不是问山，他怎么会对百年前的事知道得这样的清楚？
即便问山后来对其他人提起过榆宁之事，榆宁被妖雾侵蚀，群山模样大改，没到过榆宁的人，不可能分辨出当年晏氏族人在哪个岩洞养伤。
而看霰雪尊的反应，问山的话，竟不像是假的。
如果说，方才沈宿白对问山只有一成相信，眼下他已信了三四成。
洞中几人一时僵持住。
问山负手立在原地，也没出声。
问山自然不是问山，他是初初变的。无支祁天生擅长幻化之术，所幻化出的人或物不带妖气，极难被勘破。
至于他身上这剑意，这是阿织用沧海一式凝结出形似问山的剑魂，附着在了初初的身上。
适才在狭径中，阿织教过初初：“我师父，眉目悠远，眼神苍淡，剑意如风，常爱笑，常挑眉，遇敌不慌不怒，遇事泰然处之，不悦时不会叹气，不满时会先道一声‘啧’……你先做到这些即可。”
“人人都知道我师父已经不在了，你乍然出现，即便形貌气质一致，我师父毕竟是玄灵剑尊，细微之处难以效仿，沈宿白三人不可能信你，怎么办？”
初初摇了摇头。
“所以你得说一些只有我师父知道的事，譬如他在榆宁这个地方的经历、九婴本体的精血。”
“这样他们对你最少能有三分信。”
“有这三分信，你就成功了，然后就可以开始下一步。”
“下一步很简单，靠近灵台血息。”
初初回想到这里，双手负于身后，一步一步朝活泉走去，沈宿白等人畏惧他是真的问山，俱是不敢轻举妄动。
初初立在活泉旁，看了泉石上的血息一眼，淡淡道：“所以，本尊劝诸位不要动这血息。这只九婴天妖，一个分身现世，已是一方生灵涂炭，遑论它的灵台血息？”
沈宿白听了这话却是不满：“那么依阁下的意思，这血息我等不该清除，反倒应该置之不顾？“
他盯着问山，“还是说，阁下对于清除血息，有什么良策？”
方才隔得远没发现，眼下离得近了，他忽然分辨出眼前这个问山与他印象中的问山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譬如他眸深处的目光并没有那么坚定。
譬如他的气质并没有那么淡而出尘。
譬如萦绕在他周身剑意，并没有沈宿白印象中的那么强。
当然不排除二十年前问山遭受重创修为跌退的可能，可无论如何，他必须试试眼前之人。
沈宿白打量初初的当口，初初也在努力回想阿织适才教给他的第二步——
“靠近了以后呢，我该怎么办？”
“靠近就行了。”阿织道，“他们的目的是清除血息，需要用凤鸣琴施法，耗时长，步骤复杂。我们的目的，则是把血息锁入索妖盘中，索妖盘对血息有吸力，只要距离足够近，血息会自动进入盘面中心的漩涡。他们复杂，我们简单，如果同时出手，必然是我们成功。”
她接着道：“我适才已说了，我师父是玄灵剑尊，极难幻化，如果你离沈宿白太近，他们三人必然会从你身上看出破绽。”
“要的就是露出破绽。”
“只要你露出破绽，他们的注意力就会全部放在你身上，忽略索妖盘，这样你就可以行动了。”
……
沈宿白目不转睛地盯着初初：“阁下当真是问山剑尊？”
“本尊曾有幸见过剑尊一次，虽然没说上几句话，但本尊记得，剑尊从来以‘我’自居，从不自称‘本尊’，怎么许多年过去，阁下修为倒退了，架子却大了？”
沈宿白说着，直言发问，“你若真是问山，那么请问这二十来年你去了何方，做了何事？”
“你若真是问山，那么请问当年你为何要引发妖乱？”
“你若真是问山，那么你便是我仙盟之敌！今日我三人在此遇见妖乱之首，绝不姑息！”
刀修的眉眼总是不怒自威，楚望危是这样，沈宿白也是这样，尤其当他们盯着一个人看时，目光甚至会溢出凶戾之气。沈宿白冷笑一声，“还是说，阁下其实不是问山，而是问山的后继之人，想将这血息据为己有，然后行当年问山未完成之事，再度为祸一方？！”
初初被沈宿白看得心中直打鼓，但他也知道，他就快要得逞了。
他淡淡一笑，“啧”了一声：“聆夜尊真是聪明，只不过——”
初初一顿，漫不经心地朝山洞的入口狭径看了一眼，“三位仙尊且看看，这山洞，你们还出得去吗？”
沈宿白三人听了这话，下意识朝狭径看去。
就是这个时机！
一张刻有八卦法印的玉盘忽然从他身后飞出。
初初离九婴血息实在太近了，索妖盘进入活泉上方，盘面当即鸣动，布置在山外的三面灵旗
同时放出禁锢之纹，整座山体震荡，九婴的血息毫无反抗之力，立刻被索妖盘中心的漩涡锁入了盘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几乎就在眨眼之间。
沈宿白一愣，还是霰雪尊率先反应过来，立刻疾呼：“快拦住他！”
岂知下一刻，初初“砰”一声化作最小的蜉蝣，若不是他还驮着索妖盘四处乱窜，霰雪尊根本找不到他。
沈宿白惊怒无比，浮屠长刀出鞘，刀风结成网，与霰雪尊黑纱拂出的雪粒子截住初初的去路。
可眼前这蜉蝣的真身不知个什么玩意儿，竟能从细密的刀风落雪中穿行而过。
清除血息不容有失，白舜音见状，立刻要上前相助。凤鸣琴已抱在怀中，她忽然觉得不对——如果说，刚才这个问山是假的，那么方才进山来告诉他们问山踪迹，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长眉修士呢？
白舜音心下一紧，立刻朝身旁看去。
然而已经晚了，身旁的长眉修士不知何时已变回原身，化作一个罩着黑衣斗篷的女子。
宽大的兜帽遮住阿织的脸，手中的问心剑意已经凝结成形。
剑意苍凉而辽阔，白舜音脑中警铃大作，她立刻飘身后撤，祭出凤鸣。
阿织却不避不让，任凭琴音的波荡震碎自己的屏障，她隐在帽檐下的唇噙起一笑，因为她的目标根本不是白舜音，而是凤鸣。
凤鸣琴是神物，完好的神物无法留存人间，所以凤鸣是有残缺的。
琴上有弦二十三根，其中一根早已绷断，是后来白家花了大力气，找来天材地宝修复的。
所以这一根琴弦，不是神品。
阿织无法摧毁神物，但是一般的人间的仙物，可不敢轻易碰她的剑。
问心剑意凝成极细一股，直直朝箜篌凤鸣撞去。
半空中，剑意与琴弦相接，其余二十二根弦感受到劲敌，光华大放，唯独中间的那一根承受不住浩荡而弑杀的剑意，瞬间绷断。
凤鸣之音大怒，直直朝阿织袭去。
好在阿织再度撑起屏障，虽然受了琴音一击，撞在了山壁上，伤势并不重。
她吐出一口淤血，看向弦断的凤鸣。
琴弦自然有续结的可能，可续结耗费时日，琴一日不修好，仙盟就一日清不了血息！
沈宿白心系白舜音，听到凤鸣弦断，他急速掠到白舜音身边。
阿织趁着这个时机闪身到初初身旁，初初正被霰雪尊招来的风雪逼得左支右绌，阿织甩出一道剑气，帮他挡下了逼到近旁的雪刀，将索妖盘往须弥戒中一收，对初初道：“走！”
环山有三重禁制，这三重禁制都可以帮他们拦一拦沈宿白等人的脚步，只要他们撤得够快，沈宿白他们追不上。
白舜音见状，对沈宿白道：“别管我，血息要紧。”
沈宿白双目戾气逼人，盯着不远处阿织和初初。
如果到现在，他还没猜出这一人一妖到底是谁，那他可就太傻了。
既然徽山姜遇都找上门来了，不妨试试她的身份！
“放心，她逃不了。”
沈宿白说着，摊开掌心，掌中安静地躺着几根淡金色的丝线。
正是神物定魂丝！

第153章 九婴息（四）
定魂丝有稳固身魂的效用。
阿织从山南怨气涡回来, 因为身魂不稳，奚琴请楚家帮她借来了七根定魂丝。
沈宿白早就怀疑徽山姜遇不是本人，加上阿织的尸身内已无魂魄，他猜到被楚家借出的定魂丝或许在姜遇灵台上, 所以他也从古神库借出了几根定魂丝, 就是为了在碰上姜遇时, 借机试试她的身份。
沈宿白一念及此，立即催动手中的定魂丝。
几根淡金丝线忽然浮空, 发出微微的嗡鸣之音。
定魂丝是白帝剑袍, 本身有无数根, 单凭沈宿白手中的这些，虽然无法将阿织体内的定魂丝引出，但它们同属一物, 相互间会产生共鸣。
果然, 下个瞬间, 山洞的另一处也传来同样的鸣音。
两处鸣音相呼应，沈宿白身前的定魂丝轻颤起来，若非沈宿白还控制着它们，它们恨不能立刻往阿织那里飞去。
沈宿白双目微眯, 紧盯着阿织。
果然, 被他试出来了，十八岁姜遇的皮囊下, 装的是另一个魂魄。
阿织本已携着初初掠至洞外狭径，忽然, 她的体内传来一阵鸣音，灵台上的定魂丝颤了起来。
阿织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循着共鸣的方向望了一眼, 愕然发现沈宿白手中居然也有几根定魂丝。
阿织心下一凉，沈宿白已经确知她是谁了。
就在阿织愣住的这一瞬，沈宿白抓住时机，高声道：“不必惧她，设下阵法，截住她和那只无支祁的去路！”
听到“无支祁”三个字，白舜音目中流露出讶异之色，她忽然知道这个罩着黑衣斗篷的女子是谁了，以及……隐约猜到她的另一重身份。
她心中思绪繁杂，但她来不及多想，立刻来到沈宿白身边。
沈宿白、白舜音、霰雪尊三人都是分神初期的修为，他们适才中了阿织的计，才被阿织抢了先机，眼下知己知彼，岂能容她与初初轻易脱逃？
刹那间，沈宿白的长刀搅起狂澜，罩住整个山洞的穹顶。
白舜音的琴音结成光网，封锁住通往洞外的出路。
霰雪尊的黑纱降下飞雪，雪粒子落地成冰，霜白的冰面迅速覆盖整片山洞，冰上禁制重重，难以落阵。
阿织被三人逼回山洞内，她蹙眉望着周遭，天、地、山三条路被堵死，她甚至无法往外传音。
如果是从前的她在此，自然不惧眼前这三人。
眼下的她状态实在太不好了，虽然在姜遇的身躯醒来以后，她日日修行，从不懈怠，但魂身分离严重，她的修为已无法从灵台传递到这幅身躯。姜遇的身躯停留在淬魂中期，再无进益。玉藏于匣而失色，也因此，阿织通过身躯释放出的魂力也只有分神初期，即便她的真正修为远不止于此。
所以，她对付沈宿白一人尚可，同时面对三位分神仙尊，还是太吃力了。
自然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虽然沈宿白他们设下的阵法阻绝了传音，但她还有生死印，她的须弥戒中还藏着一根灵旗柱，只要折断旗柱，守着三重禁制的奚琴、判官、孟婆都能有所感应。
可是，阿织也知道，眼下就求援，并非最好的选择。
因为这样会令奚琴，甚至楚家直接与仙盟撕破脸。
还有最后一块溯荒碎片没有找到，师父的死因还没查清，楚家愿意助他，这是她行走于刀尖背后的一条退路，她不能将这条退路堵死，不能让自己处在悬崖边。还有太多事要去做，她必须给自己留有转圜的余地。
好在，山洞中的法阵在常人眼中密不透风，在阿织看来，却不见得。
她谨记她目下只为逃，不为硬拼。
阿织在密音里问初初：“风雪可以应付吗？”
无支祁擅变幻，可以穿梭结界，但这都不是他最厉害的能力，他天生属水，是远古水兽，可以隔空引江，聚川凝冰。
初初听了这话，立刻明白阿织让自己做什么，他移目看向霰雪尊，重重点头：“嗯！”
阿织也点头：“好，拖着，我需要凝出六十四道剑魂。”
沧海一式分出六十四剑魂，他们就能离开。
两人说话间，沈宿白的浮屠长刀已动，带着一股刚烈之息直接劈砍过来。
阿织不敢轻敌，身前华光一闪，一把灵剑出现在她的手中，剑刃出鞘的同时，她的左眼下，藤蔓状的溯荒印也长了出来，好在有斗篷遮掩，沈宿白三人看不见。
阿织此刻用的剑并非斩灵，而是她特意带来的另一把——斩灵是奚琴的天命剑，她不想将他置于险境。
灵剑臣服于阿织之手，听她之令迎刀而往，居然在半空中接下了浮屠长刀无比刚烈的一击。
白舜音吃了一惊，沈宿白实力强劲，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刀修，可眼前这个人，居然能接下沈宿白的刀袭。
若不是山洞本身罩了禁锢法阵，这一刀一剑的碰撞，一定会让整座山体崩塌。
白舜音看到这一幕，心中对阿织身份的怀疑更多了一分。
她烟眉微蹙，凤鸣琴音大作，琴音催发出的波纹如一张一张皎洁的白网，飞扑着朝阿织缠去。
阿织在接下沈宿白的刀袭后，已然飘身后撤，片刻之间，她分出的第一道剑魂已经成形。
这道剑魂犹如阿织的一个灵体分身，举剑抵挡住白舜音的琴网。
霰雪尊见状，祭出黑纱，正欲过去相助，初初怒吼一声，蜉蝣身落地，化为白头青身的无支祁原身，截住霰雪尊的去路。
霰雪尊“咦”了一声，看着这只半人高大的幼兽，上古无支祁，来头是不小，但妖气并不重，可见还是大妖，也敢挡她的路？
既然如此，她不妨会会它！
霰雪尊目光一凝，黑纱被她收聚会手中，急速旋转，凝结成一支玄色短杖。
这世间，有刀修，有剑修，自然也有人专习五行术法。
五行之道，就是霰雪尊的道，只是因为她手中灵器属水，所以她尤擅水之术。
转瞬间，又有无尽的风雪被霰雪尊召出来，它们汇聚在一块儿，朝初初所立之处包裹而去。
初初怒吼一声，张口发出听不见的啸音，岂知这雪粒子竟不是凡水，并不服初初的驱使。
这也无怪，就像筑基一剑可斩木，分神一剑可断山，修行境界差得太远，分神仙尊招来的水，岂会听从一只大妖的话——哪怕他是无支祁。
修士的境界不同，所使出的五行术法在本质上便不同。
这个道理运用在妖上也是一样的。正如九婴本是水火怪，大妖时，它的水火只是寻常水火，到了天妖之境，它的水火便可伤魂。
初初应付霰雪尊十分吃力，好在他属水，兽身刚强，虽然被逼得左支右绌，飞雪对他的伤害并不大。
沈宿白收回浮屠刀，凝目望着阿织。
转瞬之间，阿织又凝结出数道剑魂，抵御住白舜音四面八方袭来的琴网。
刀修与剑修不一样，刀修擅长近身提刀劈斩，剑修因擅御剑，可远攻可近袭。
正因为此，沈宿白觉得阿织用剑实在迂回，每当他逼近，她就飘身远去。
不过事到如今，沈宿白也看出来了，阿织这么迂回，因为她根本意不在击败他，她的目的，是凝结出剑魂！
沈宿白粗略数了数，山洞中，已有四十多道剑魂，如果任由她凝结下去，不知会发生什么。
沈宿白当机立断，对霰雪尊道：“阿澈，不必跟无支祁周旋，过来跟我擒下这妖女！”
霰雪尊笑了一下，盯着初初道：“小猴子，玩够了么，本尊可要送你归西了！”
玄色短杖青光大放，招来滚滚风雷之力，铺天盖地地朝初初袭去。
初初大惊失色，兽身一下越向高空。岂知这风雷就像锁住了它似的，也在半空一个折身，紫电风刀狂怒着直追初初。
霰雪尊在心中冷笑，这无支祁，看她招霜引雪，便以为她只会水之术么？
初初避无可避，在半空被风雷劈中，剧痛沿着他的胸腔蔓延至五脏六腑，他呕出一大口血，重重坠落在地。
霰雪尊不肯罢休，本来么，这只妖与她是敌非友，她何须对敌人留情？
她整个人隐没在风雷中，手持短杖，仗尖朝初初的眉心刺去。
阿织见状，心下一紧，她顾不上沈宿白纵刀劈开，整个人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出现在初初身前，浩荡凛冽的剑意从她身遭扩散开，摧散雷鸣与电光，直接将逼近的霰雪尊震得倒飞出去。
这一式剑意是阿织情急之下催发的，它的威力相当于分神中期，已经超越了她目下这幅身躯所能承受的限度，因此，她所换来的，是百骸中的剧痛，身躯几近僵直，沈宿白的刀就在身后，她反应过来了，可她躲不开。
于是刀锋劈开阿织的防御灵障，一刀直袭背心，在阿织的后背拉出一道血口子。
阿织呛出一口血来，若不是要护住初初，她只怕要跪倒在地。
初初并未完全昏晕过去，见状，他目眦欲裂，心中恼意如焚，可他被重伤，六腑如火烧灼，试了半晌，竟不爬起来。
阿织知道她此刻不能后退，仓促之际，她竟是先将一个剑魂送去初初身前，不顾身上的伤，再度提剑。
只差几个剑魂她就要成功了，她不能放弃！
可因为要分神护住初初，这最后几个剑魂竟是无暇凝结。
初初伏在地上，望着半空中沉默应战的阿织，望着眼前拼命护住自己的她的剑魂，他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这样痛恨自己无用。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他总是什么忙都帮不上，还会添麻烦？！
当初分明是他死缠烂打要跟着她的，可是，从徽山开始，从食婴兽的巢穴开始，一直都是阿织在救他。长寿镇他被魂袭，在阿织最危险的时候，他甚至睡了过去。后来在山南，在人间宣都，他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伤魂谷的那只天妖那样可怕，他除了帮忙维系一下法阵，还不是看着阿织独自应敌。
明明该并肩作战，到头来始终是她护着他。
她总是一言不发，可在最关键的时候，她一定会拿命保护他。
他凭什么值得她这样做？！
凭什么心安理得？！
凭什么凭什么？！
在这一刻，初初对自己的失望达到了极致，那些沉埋在心底的恼怒、羞愤、内疚、与沮丧如怒涛翻涌，让他的四肢百骸如堕劫火，与之同时，初初的灵台上，魂深处，也像有什么东西如极寒之冰，如炽烈之火一般燃烧起来。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当初他在长寿镇被魂袭时就有了，正是因为这种感觉，所以他离开长寿镇之初一直沉睡，后来他虽然缓过来了，可这难受之感偶尔还会出现。
初初大而化之，以为自己不过受了一点小伤，所以他一直没跟阿织说。
而此时此刻，冰寒的极处是烈火，将他陷于一场无边的劫数，他兽躯与魂身如被撕咬，剧痛难耐。就连眼前的阿织，也像沐浴在一片浮动的火光之中，变得模糊起来。
初初不知道自己的魂身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只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深渊，他忍着痛楚攀上峭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得去帮阿织，他要帮阿织！
他不能后退！
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沈宿白一刀劈来，刀风霰雪尊的雷雪，白舜音的琴音已成囚笼，阿织虽撤开，可她好不容易凝成的几道剑魂却在三位分神仙尊的攻势下分崩离析。
阿织眉心一紧，这样下去，看来她是无法凭自己之力离开这里了。
罢了，至少让奚寒尽先来。
手心拂过须弥戒，灵旗柱被阿织悄然握在手中，她正欲灌入灵息，折断旗柱，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声啸音。
这声啸音让整个山体都静了一静。
下一刻，霰雪尊招来的雪粒子在啸音中凝结成了坚冰。坚冰困住沈宿白的刀气，僵持半刻，震碎开来，直接冲破了琴音形成的囚笼。
磅礴的妖气弥漫开来，阿织与沈宿白三人一惊，同时朝一旁的初初看去。
初初趴在地上，仍在试图着站起身。
他剧烈地喘息着，似乎方才那一声嘶啸依旧无法全然释放他体内积蓄日久的恼意。
凶兽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响彻整个山洞，如同雷鸣，浩瀚的妖气不断地从他身上溢出，他的身躯已和之前不一样了。
这是大妖进阶为凶妖所发生的巨变。
其实一般的大妖进阶，并不如此声势浩大，可无支祁是远古凶兽，他的体内继承着自古传下的妖力，浩然无边，进阶时所释放的妖气连分神仙尊都不可小视。
初初再一声巨啸。
伴随这声啸，他的身躯忽然变大，变得如山一般。
若不是这山中被三位仙尊下了禁制，他几乎要撑破整个山洞。
从前，他的双瞳是漆黑的，可当他抬起头，他的一双眼眸已变作赤金之色，释放着如火一般的精光。
与之同时，浪涛一般的水波环绕住他的双臂，在他的臂周急速盘旋，他的额心也出现一道浪花一般的水痕印记。
这才是远古凶兽无支祁真正的妖身。
原来，无支祁要现出真正的妖身，要等到晋升为凶妖之后。
而他额心的那道水痕印记，象征着来自桐柏山，血脉最为纯正的那一支族系。
初初盯着沈宿白三人，最后发出一声利啸。
这第三声利啸穿过摇摇欲坠的山中法阵，穿过山野妖雾，在整个榆宁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山下修为低的仙盟修士被啸音灌耳，竟俯身呕出鲜血。
奚琴从掌心的生死印移开目光，与银氅和泯一起，抬头朝山上望去。
狸猫妖双爪捂嘴，露出惊讶而畏惧的表情。
鬼坊主兴奋无比，他拄着杖，在原地疾步徘徊：“这是……这竟然是？！想不到啊想不到，有生之年，我竟能见识到远古凶兽无支祁的进阶！”
更远处，判官讶异地挑眉，“咦”了一声。
甚至连榆宁外的孟婆亦有所感，她微蹙眉头，极目看向榆宁深雾。
沈宿白、白舜音、霰雪尊三人自知劲敌当前，他们三人不敢懈怠，再度祭出灵器，攻向阿织与初初。
初初顿足而起，赤目放出精光，直接驱散了琴音，同时，他双臂环绕着的水环如怒涛一样扑向霰雪尊的飞雪，这一次，他不再畏惧分神仙尊的引水之术，怒涛遇雪，直接将雪浇灭。
而他没有在原地停留，对着沈宿白送刀而来的方向飞身扑去，帮阿织挡下了一计刀袭。
刀刃擦着他刚强的兽躯划出火光电花，刀锋之利，到底在他身上划出一道血口子，所幸一点不深。
反倒是沈宿白领会到无支祁之力，谨慎地收刀后撤。
初初于是笑了，他兴奋地回头看了阿织一眼。
这一次，他总算不再那么没用，总算可以帮上阿织一点了。
阿织隔着斗篷对上初初的目光，斗篷下双唇微抿，亦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
但她心中并没有轻松多少。
阿织知道，此刻初初之所以如此强横，是因为进阶凶妖这一霎的妖力爆发，事实上，即便是凶妖阶段的无支祁，也不能同时敌过三位分神仙尊，何况初初还受了重伤。
他透支自己的妖力，只怕已撑不了多久。
趁着初初与三位分神仙尊缠斗，阿织当机立断，飘身后撤。
适才与沈宿白三人斗法，她折了不少剑魂进去，眼下洞中的剑魂只剩二十来个了。
不过无妨，此刻，她已经可以心无旁骛地使出沧海一式了。
灵剑祭在身前，阿织整个人浮在空中，她闭上眼，低声诵诀：
“剑鸣沧海，风入我魂，化！”
问山所传的剑招四式，每一式都有诀音，阿织虽然不是每一次都念诀，但只要她念诀，所释放的剑意一定威力无双。
一刹那间，以阿织的立身处为中心，数十个与阿织一模一样的剑魂幻化而出。
阿织没有就此停下，她将灵剑招回手中，举剑一指。
六十四道剑魂跟随她的指令分去八方。
沈宿白见状一愣，心道不好，阿织这是要落阵离开！
沈宿白甚至来不及告诉白舜音与霰雪尊一声，举刀攻向阿织。
刀锋如之前一样，在半空被初初拦截，可这一次，沈宿白的刀意竟凶厉无比，刃锋径自碾碎初初的妖气，庞大无比的兽躯被撞飞出去，初初终于支撑不住，化成当初那只小小的幼兽，落去阿织的身边，人事不知了。
然而，他拖住这么许久，已经足够了。
与之同时，阿织睁开眼，剑尖倒垂，直落而下：“落！”
六十四道剑魂齐齐落剑。
锐意难当的剑气直接斩破了沈宿白、白舜音、霰雪尊三人合力结成的禁制结界，剑锋如入无人之境，在冰面上刻下繁复阵纹。
一道闪烁着华光的传送阵原地成形，阿织一手捞过昏迷的初初，隔着斗篷最后看了奔来的沈宿白一眼，与初初一起消失在原地！

第154章 抚云筑（一）
因为山洞中的禁制, 阿织无法带着初初逃离太远。
她通过传送阵落在奚琴身边，奚琴看到阿织身上的伤，目光一紧。
但他什么也没说，无支祁进阶的动静已经告诉了他山中变故, 几个离开的栖兰法阵早已准备好了。
阿织一到, 他立刻将灵旗撤回, 低目诵诀，栖兰华光笼罩住所有人, 与之同时, 另两个栖兰阵也在外围两重禁制生成, 判官与孟婆见状，很快收回灵旗，踏入法阵, 与奚琴一众人等离开了此地。
三重禁制的余力将追来的沈宿白等人阻了一阻。
等沈宿白挣开禁制, 阿织早已不见踪影, 他甚至没能看到阿织的同伙到底有谁。
沈宿白心知再追已经来不及了，恼怒地一拂袖。
几名跟来的仙盟修士仍没从无支祁的妖威中回过神，他们心有余悸地问：“几位仙尊，适才山中那是……”
“立刻派人去徽山姜家, 询问家主姜簧姜遇在姜家时是否有异, 如若必要，把所有与姜遇接触过的人都请来仙盟。”沈宿白打断几名修士, 吩咐道。
“慢着。”霰雪尊道，“你派人去徽山, 是因为方才那名剑修？她是……徽山姜遇？”
沈宿白冷声道：“这等剑术，这等修为，她还能是谁？自然是问山之徒, 青荇山的妖女阿织。”
他说着一顿，语气更加低沉，“不过么，这妖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将魂魄寄生在姜遇这幅皮囊下。徽山姜遇，只是她掩人耳目的身份罢了。”
而今想想，自己当初真是太大意了！
第一块溯荒碎片出现在徽山，这根本不是巧合，因为阿织就在那里！
与剑无缘，不正反过来说明她和剑渊源匪浅？
还有，妖兽天生慕强，无支祁这等罕见的凶兽愿意跟着她，她怎么可能只有区区筑基的修为？
这么多的疑点，他当初怎么就忽略了呢？
还把她招来仙盟，让她去找溯荒，真是愚蠢可笑！
几名修士正要领命去往徽山，霰雪尊阻拦道：“等等。”
她看向沈宿白：“姜遇与楚家、奚家交情匪浅，她究竟是谁还有待商榷，目下这一切，全是你的推测，毫无实证，你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他人若问起来，你当如何解释？”
“实证？她的尸身就在仙盟，只要本尊擒住她，一试便知。”沈宿白道，他盯着远方，目光深邃而诀然，“当年问山引发妖乱，多少修士死于这场祸端？连叶夙都能幡然醒悟，弑师谢罪，只有这妖女执迷不悔，死守青荇山！而今她卷土重来，设计抢走血息，必然是为了续上问山中道崩殂之大业，我若不阻拦她，难道要纵容她再度酿成大祸？！”
霰雪尊道：“你说得固然有理，可你想过没有，你若就这样放出消息，必然会引得玄门人心惶惶，动摇的是什么？是玄门对仙盟的信任。人们会认为是仙盟力有不逮，未能斩草除根。且眼下的仙盟……”
霰雪尊看白舜音一眼，略一思索，还是把心里话说出口，“眼下的仙盟，看似和谐，事实上三大世家并不与我们齐心，单看上次我们去山阴，楚、奚、白三家对溯荒伴生神物的态度就知道了，若玄门人心动乱，难保世家中不会有人趁乱行事……舜音，我说这些，你不要介意。”
霰雪尊最后劝道：“依我之见，你要查姜遇可以查，但这一切只能在暗中进行，先不要引发混乱，当务之急，还是应以大局为重。溯荒最后一块碎片还没找到，天妖的血息也不止榆宁这一处，只要我们收回溯荒、清除血息，青荇山也好，别的什么人也罢，他们没有神物，最后只能一败涂地。宿白，千万莫因为冲动，给了他人可乘之机。”
沈宿白听了霰雪尊的话，脸色几经变幻。
一旁待命的修士小心翼翼地请示：“聆夜尊，还去徽山吗？”
沈宿白思量良久，终是将霰雪尊所言听了进去：“不必，今日之事，暂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他看了一眼榆宁的深雾，沉声道，“继续清理此处的妖气吧。”
修士称是，与几位同僚一起回山中去了。
榆宁的妖雾浓厚，几乎不辨晨昏，也不知过了多久，修士们终于清理完山中的妖气，前往此地唯一的庄宅歇脚。
这里就是晏氏的故居，百年过去，楼阁破损，屋檐覆上青苔，枯骨随处可见，分外阴森。
修士们歇了一会儿，觉得森寒之气直往骨缝里钻，十分不适，正准备离开，大门“吱呀”一响，一个穿着黑衣朱裙的女子进来宅中。
修士们一怔，躬身唤道：“霰雪尊。”
霰雪尊淡淡一笑。
她没理修士们，绕过前院，步上回廊，来到中庭。
身后的角门“啪”一声合上，修士们在门响声中回神，方才见过谁，他们便忘了。
中庭暗雾弥漫，灰蒙蒙一片，院中一株榆木早已枯死，低垂的枝桠如鬼爪扣地，但相较于晏宅其他地方，中庭的房屋保存得尚算完好。
如果阿织这些通过流光断，窥见过榆宁往事的人在，便能分辨出中庭的房屋，便是当年晏氏少主晏留的寝房。
霰雪尊在寝房门前停顿了一会儿，随后推门而入。
屋内的陈设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落了灰。霰雪尊默立片刻，对着空无人处开了口：
“主人，阿澈失手了。”
屋中无人回应。
霰雪尊继续道：“我低估了她，她手中有一个……可以锁住血息的妖盘，我中了她的计，九婴妖主遗留的血息，被她抢走了。”
这话出，屋中明明无风，器物却晃动了一下，半空中，出现浮动的涟漪，幽白的鬼影就在这涟漪中缓缓浮出。
鬼影是一个罩着淡白斗篷的魂魄，魂身的样子瞧不清，只能看出他大概有一个男子的身量。
明明不算过于高大，可当他看向霰雪尊，却有一种从高山俯视蝼蚁的居高临下之感。
半晌，他开了口，声音缥缈：“端木氏一族，看守妖谷妖窟愈千年，自然有许多不外传的降妖秘术，慕忘继承族长之位，得了这些秘术，她在暗，你在明，你当然不是她的对手。”
霰雪尊垂下眼，自责道：“可是，眼下凤鸣琴弦也被她斩断，琴弦固然能够续结，一时之间，属下怕是无法为九婴妖主清除血息了。”
白衣鬼影听了这话，沉默地看着霰雪尊。
半晌，他开了口，语气平淡，却足以令人畏惧到心颤：“那你可真是没把差事办好。”
霰雪尊一惊，屈膝半跪：“请主人责罚。”
仙人跪礼，这是极重的折辱，也象征着极深的敬意。
白衣鬼影淡淡问：“眼下如何了？”
“宿白猜到姜遇就是慕忘，想派人去徽山，我想着……主人您从前提过，您若想成事，离不开慕忘的帮助，所以阻止了宿白。”
她说着，想到山洞中，无支祁扮作问山所说的那些话，“不过，我总觉得，慕忘眼下已知道了不少事，她甚至知道您的一些秘密，她锁住血息，除了找九婴妖主，也想通过九婴妖主找到主人您。”
“是么？”白衣鬼影闻言，平静无波的语气终于染上些许笑意，“她一直是这样一个有意思的人。”
他不欲在此久留，幽白的身影在无形的浮波中化散，最后留下一句：
“等得了闲，我会去会会她的。”
-
榆宁妖雾深浓不见日月，千里之外的一处山谷中，一轮孤月却早早挂上夜空。
奚泊渊此刻却没有闲情赏月，一个时辰前，奚琴忽然传音给他，让他帮忙开启抚云筑的禁制，除了通过栖兰阵传送过来的人，谁也不许放行。
抚云筑是奚家的一处避世之谷，也是奚泊渊目下所在之地，这个地方鲜少有人知道，谷中竹舍几间，两侧山峰低垂，俯看谷中清溪。
奚泊渊了解奚琴，这个人凡事都爱自己担着，若不是遇上生死攸关的大事，他绝不轻易请人帮忙。
奚泊渊等了一时，愈发心慌，正准备传音给奚琴问问情况，就在这时，溪畔出现一道法阵，奚琴一手携着阿织，一手拖着一只昏迷不醒的无支祁出现在阵中。
奚泊渊：“……”
他就知道，奚寒尽自从遇到这个姜遇，整个人都魔怔了，但凡遇上了点事，准跟她脱不开干系。
奚泊渊还没出声，溪边又出现一个栖兰法阵，鬼坊主与狸猫妖出现在阵中，鬼坊主隔着面具打量了一眼奚泊渊，狸猫妖礼貌地跟他行了一个礼。
再三道阵光闪过，银氅、泯、判官、孟婆也相继来到此地。
奚泊渊见到孟婆，第一反应竟是后缩一步。
孟婆冷笑一声：“呵。”
阿织一刻不停地将初初送入竹舍中，转身恳请鬼坊主：“请坊主帮我看一下初初怎么样了。”
鬼坊主熟知四海之事，当初第一眼看到初初，便认出他是无支祁，甚至通过他人身的发色与瞳色，分辨出他的族系，若说在场有谁能救初初，只能是鬼坊主了。
鬼坊主面具上的一双眼微眯。
他可不做赔本买卖。
奚琴看破他的心思，直言道：“价钱好说。”
鬼坊主暗哑着低笑一声，这才柱杖转向初初，细细地端详这只无支祁。
片刻，他祭出木杖，整个人佝偻着身躯站在那里，仗尖溢泄出青白之息，带着一丝邪异之气，护绕过初初的兽躯。
阿织从没见过这般诡异的术法，但似乎确实对初初有效，至少初初紧皱的眉头在青白之息的安抚下舒展开了。
术法也耗尽了鬼坊主的灵力，若不是狸猫妖从后方托住他的背脊，他几乎要站立不住。
一时术法毕，鬼坊主收回木杖，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柱杖来到阿织面前。
隔着面具，他冷目盯着阿织，斥道：“你这个做主子的也太大意了！”

第155章 抚云筑（二）
“我问你, 无支祁此前可有过昏睡不醒的迹象？”
阿织点了点头：“确实有过。”
鬼坊主道：“妖兽进阶前，通常有几个迹象，躁动不安、嗜血易怒，这是因为它们体内积蓄的妖力到了一个临界点。但无支祁这种凶兽不同, 尤其你养的这一只, 它的血脉里有远古传承下来的妖力, 进阶前，它的妖力觉醒, 体内的水寒之力凝结, 所以这个时候, 它会非常疲惫——昏睡不醒，正是最典型的迹象。
“妖兽纵然身躯比人刚强，它们对魂魄的控制力却弱, 需要靠修炼妖丹来维系身躯对魂魄的支撑, 进阶前, 它的魂与身同时产生异变，妖丹不停缩放，这个时候它极其脆弱，而你非但没有发现它的异常, 居然让它跟你涉险。
“这样一只罕见的无支祁愿意跟着你, 你本应悉心培养，如此粗心对待, 简直暴殄天物！”
这一番话说得阿织异常内疚。
其实初初出现昏睡的症状，她立刻就注意到了, 她也带初初看过药仙，求过丹药，不知是无支祁太少见还是怎么, 最后得的药方子，上头只写服用一枚兽清丹，没人意识到这只凶兽是要进阶。
阿织哑声道：“那初初他……”
“好在这只无支祁血脉极其纯正，且它这一路似乎有奇遇，妖力积攒到绝境中爆发，居然顺利进阶。既然进了阶，在山洞中受的伤便不算致命了。”
奇遇？
阿织听了这话，忽然想到鬼坊主说，妖兽对魂魄的控制力弱。难道当初长寿镇的魂袭，非但没有伤初初，反到帮了他？
鬼坊主眯眼盯着阿织：“你可知道凶兽百岁成年，寻常无支祁晋为凶妖，通常要成年以后，跟着你的这一只，算下来才相当于一个人六七岁的年纪，它有此际遇，今后它的妖力……它的妖力一定举世无双！”
鬼坊主低低的语气中夹杂着兴奋，当中还隐含着一丝嫉妒之意。
似乎他方才对阿织的斥责，其实一半都源于嫉妒。
“眼下么……”鬼坊主透过竹屋的门窗，打量了一下整片抚云筑，“你找的这个地方不错，灵气很充裕，只要让这只无支祁歇养两日，它自会痊愈。”
阿织听到这里，总算松了口气。
鬼坊主冷笑一声，一盆凉水泼下去：“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眼下真正命悬一线的，是你！”
判官等人都在屋外，屋中除了阿织几人，只有银氅与泯。
这话一出，屋中气氛一窒。
奚琴眼含微霜，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屈指紧握，但他面上并不显慌乱，直言道：“坊主既然主动提出来，说明您知道解救之法，您想要的，无非是与我们做笔买卖。”
“解救之法是什么，坊主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我们不妨摊开来，好好谈一谈？”奚琴道。
鬼坊主恼怒地看着奚琴。
他有没有告诉过这位奚家公子，他平生最讨厌一眼看破别人心思的人。
奚琴见鬼坊主不语，继续道：“坊主熟知四海之事，能够勘破旁人无法破解的迷局，我们这些人到榆宁是要做什么，坊主您跟了一路，想必一清二楚，我相信凭坊主之能，一个收集怨念的瓷罐子牵制不住您，只要您想逃，一定有法子离开，可您非但没走，仙盟的人追来，您还跟我们一起来了抚云筑，说明在您心里，我们应该是一路人，很可能是盟友。
“再者，有句话说来可能不好听，无欲者才无所求，坊主您开四海坊，以消息换消息，不正说明您尚有毕生未偿之愿、未解之惑、难平之恨么？如果，我们能助坊主您完成心愿，我们愿意一试，前提是，坊主您告诉我该怎么救阿织。”
他没有用“姜遇”这个化名，直接道出阿织的真名，一来为表诚意，二来，如果他所料不错，鬼坊主应该已经猜出阿织的身份。
果然，听了阿织二字，鬼坊主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从第一眼看到她，听她打听养魂之事，他就发现她或许和二十多年前那场妖乱有关。
鬼坊主寒声道：“说得好听，我想要的，你们眼下可给不起！”
他语气不善，大有拒绝之意，奚琴有点意外，正欲再协商，鬼坊主语气一转：“猫妖，把这几个人欠我们的一笔一笔记下来，四海坊可不做赔本买卖。”
狸猫妖立刻点头，从元宝锁里摸出一本桦树皮做的小册子，翻至最新一页，恭敬地道：“坊主，几位贵客，猫妖准备好了，你们可以开始了。”
鬼坊主柱杖踱到阿织身前：“阿织姑娘，我不提，你也知道你为何撑不下去了吧？”
阿织道：“嗯。”
沈宿白三位分神仙尊实力强横，她与他们争斗，身上自然挂了彩，尤其背后那计刀伤，深可见骨。
但这些都是轻的。
在山洞里，她为了保护初初，动用了等同于分神中期的剑威。
她的魂魄虽强，可这幅身躯的修为仅在淬魂，所能承受的最大魂力只在分神初期，定魂丝虽能帮她稳固身魂，却不能助她精益境界。分神中期的魂力，已经超过这幅身躯的极限，眼下这幅身躯几近崩塌，身与魂的连接正在消散，连定魂丝都无能为力了。
鬼坊主道：“你是养魂之人，你用的这幅身躯虽然与你三命相合，但它终究不是你的，而今它撑不下去了，你只能弃之不用。
“不过么，养魂的次数没有限制，只要你的魂魄足够强，可以养一次，就可以养第二次。”
鬼坊主面具上的神情没有变化，但阿织听他说着，竟能感受到他面具背后炯然兴奋的目光，“虽然三命相合身躯万万里挑一，但我有个不外传的秘法，可以帮你找到一个新的寄生宿主，这样你就可以抛弃现在这幅身躯了，你觉得怎么样？”
阿织蹙起眉心：“您是说，让我寄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鬼坊主点点头。
阿织没吭声。
虽然鬼坊主说了，她的情况很特殊，寄生在姜遇灵台上以后，并没有吞噬姜遇的魂魄，而是与之共生，后来姜遇的遭遇不测，也是因为她的命数与阿织很像，命中该有此一劫，阿织还是认为，姜遇不能拔剑，归根究底是她的原因。
姜遇最后因剑而死，她何尝没有一点责任？
而今姜遇虽然平安转世了，阿织一直觉得非常内疚，她的一生已如此坎坷，她不希望再有第二名宿主因为她剑毁人亡。
“你在迟疑什么？”鬼坊主看出阿织不愿，非常不解，他斥问道，“你可知道你再耽搁下去，你这幅身躯少则一月，多则半年就不能用了。”
“养魂本身对你也有好处，你受过魂伤，而不断养魂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治愈魂伤的过程。”
“再说了，你身上不知有什么古怪，即便寄生在宿主身上，也不会吞噬宿主的魂魄！你这样幸运，为何不试？！”
鬼坊主说着，居然激动起来，他恼恨道：“你可知道……你可知道，我探寻过许多长生不死的秘密，后来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你魂魄如此强，如此异于常人，你为何不——“
鬼坊主说到这里，蓦地顿住。
他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透露得太多了。
阿织没有追问鬼坊主的过往，她道：“坊主说，您有法子让我脱离现在的身躯，去另一个宿主体内……那么敢问坊主，如果我本来的身躯还在，还完好，我能否回去？”
鬼坊主听了这话，面具上的神情古怪起来。
一双细眉高抬，嫉恨难平。
他尖声道：“你本来的身躯居然还在？”
“你都死了二十多年了，你确定你的尸身还完好？！”
阿织点了点头：“它依然能与我的魂产生共鸣。”
二十多年前，阿织祭阵而死，魂虽遭受重创，身躯并无大碍，后来在她的魂魄将要离体、尸身将要羽化之时，仙盟把她放入的禁棺之中。
仙盟此举并非为救她，溯荒还没找到，问山引发妖乱的因果未明，仙盟留着她的尸身，是为了查清妖乱的根由。
也正是在她留下的三样遗物中，叶夙相赠的春叶指明了第一枚溯荒碎片的方向。
阿织道：“我的身体就在古神库的一间禁室中，不瞒坊主，我早就知道它在那里，一早便想把它取回来，只是时机尚未成熟，所以一直没有行动。”
鬼坊主问：“你觉得眼下时机成熟了？”
他笑了一声，语调讥讽又揶揄：“聆夜尊已经发现了你的身份，整个仙盟都会视你为敌，他们不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就不错了，你还想潜入古神库，取回自己的身体？”
“正因为沈宿白发现了我的身份，眼下才是最好的时机。”
阿织道，“沈宿白知道了我是谁，他或许会派人去徽山，或许料定我会逃，派人四处捉拿我，但他一定想不到，我会在这个时机主动回到仙盟，进入古神库。
“眼下这个时机，是最意想不到的时机，凶险一定不可避免，但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鬼坊主听完阿织的话，面具上的一双眼渐渐弯了，露出一个又凶狠又愉悦的神情：“反其道而行之，有勇又有谋，不错，我居然有点欣赏你了。”
他看了卧榻上的初初一眼，“无支祁天生不怕结界，大妖时它的能力已经非同小可，许多分神仙尊的禁制都奈何不了它，而今它晋为凶妖，刚好能成为你取回身体的一大助力，你的运气很好。”
他似想到了什么，一时间竟兴奋起来，柱杖上前，从须弥戒中取出一块幽黑的玉坠子。
他将玉坠子递给阿织，“左右无支祁还要休养几日，这几日，如何脱离宿主，回到原来的身躯，我可以慢慢教你，在这之前，答应我一桩事好么？”
阿织看了玉坠子一眼，暂时没接：“您说。”
鬼坊主语气中压抑着诡异的兴奋，期待地道：“这个黑坠子叫‘临渊’，你在回到自己的身体前，用临渊照一照自己的魂。
“我有预感，你的魂上一定有异常，临渊能助你看到灵视也看不到的秘密，到那时……到那时，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告诉我好吗？”
“只要你肯告诉我，今日我们这笔交易就算做成了。”
阿织没有迟疑太久，她的魂伤为何能莫名痊愈，她为何会在姜遇身体中养魂，她也想知道。
她接过“临渊”：“一言为定。”
鬼坊主面具上的一张嘴弯曲着咧开，狸猫妖停了笔，“啪”一声合上了桦木册子。

第156章 抚云筑（三）
抚云筑是一个仙人小憩的桃源之地, 除了几间竹舍、一弯溪水、几丛翠竹、一间亭子，什么都没有。
奚泊渊盯着翠竹，根本不敢往别处看。
奚琴和阿织几人都去竹舍里看那只无支祁了，留下他和孟婆、判官在外头等着。
奚泊渊鼓起勇气, 从余光里觑了孟婆一眼, 她惯常冷着一张脸,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奚泊渊念着自己是主人家，怎么着都不该冷落了客人, 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你们要不要喝茶？”
判官弯眼道：”渊公子不必麻烦。”
“那……要不要去那边的亭子坐坐？”
判官和气道：“我们还有事要问琴公子和徽山的姜姑娘, 在哪里等都是一样的。”
奚泊渊继续道：“要么我去帮你们……”
孟婆微寒的目光扫过来, 冷声道：“你如果没话说，可以闭嘴。”
奚泊渊一下噤声。
判官看孟婆一眼，笑道：“昭昭做什么这样凶？怎么说都是一家人。”
孟婆的语气讥诮：“呵。”
她似乎嫌弃奚泊渊, 不想跟他离得太近, 身形化作紫影, 掠去溪水另一边了。
见孟婆走远，奚泊渊反倒松了一口气，奚琴乍然和一群人出现在这里，他心中不是没有好奇, 他问判官：“悠哥, 你们做什么去了？”
判官眼中笑意不减：“不太好说，琴公子没和你提？”
奚泊渊道：“还说呢, 上次从山南回来，我不是闭关了么, 后来爹和大哥又把我派去仙盟，让我打理那边的事务，算下来, 我都快大半年没见他了。”
他说着，想到什么，疑惑道：“不过说起来，这半年我爹和大哥也行踪不定，上次我听花谷说，大哥近日居然去了两次楚家，而且……”他一顿，扫孟婆一眼，“嫂子居然也没像从前一样拿修罗刀把大哥逼走，我还以为大哥跟嫂子能和好……”
奚泊渊话没说完，孟婆感受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
锐利的目光落在身上，奚泊渊讪讪闭嘴。
片刻后，孟婆紫影一动，闪身靠近，对判官道：“他们过来了。”
判官和奚泊渊顺着孟婆的目光看去，鬼坊主想来还在照顾初初，阿织和奚琴先一步从竹舍出来了。
阿织上前一步，对判官与孟婆道：“二位，能否借一步说话？”
孟婆“嗯”一声，却没挪步子，劈手利落地落下一个结界。这结界谁也不防，就防两个奚家的。
阿织将索妖盘隐在一片灵雾中，托在掌心：“榆宁的九婴血息，已经得手了。”
判官和孟婆讶异地对看一眼，虽然他们已经猜到了结果，得知阿织果然能从三位分神仙尊手中抢到血息，还是令他们刮目相看。
九婴血息是一股幽蓝之焰，它被索妖盘锁在中心处的漩涡，单是这么看着，已经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威能。
阿织道：“这次抢夺血息，二位助我良多，榆宁的岩洞中，我遇到一些意外，理应与二位讲述分明。”
她说着，将榆宁岩洞中的所见所闻细说了一遍。
孟婆听完，愕然道：“你是说，仙盟打着驱散妖气的幌子清除九婴血息，霰雪尊手上还有一滴九婴本体的精血？”
阿织道：“此事乃我亲眼所见，且这只九婴极为强横，便是玄灵天尊也难以对付，霰雪尊有它的精血，只能是它主动给的，霰雪尊清除血息，很可能是受九婴指使。”她说着，想了想道，“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推测，二位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不相信。”
虽然经此一事，阿织与判官、孟婆已经足够信任，但她没有要求他们一定要站在自己这边，楚家不是只有判官孟婆两个人，做出的任何一个决策，都要以家族为先。
“还有一事。”阿织继续道，“再过几日，我会回仙盟一趟，之后……我会成为整个仙盟的敌人。二位若不想楚家被牵涉进来，还请尽量避开，最好不要出现在伴月海。”
判官和孟婆听了这话，并不意外。
也许从他们得知阿织身份的那一刻，就料到今日了。
他们也没问阿织回仙盟做什么，判官总是带着笑意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些许，他道：“阿织姑娘，去榆宁前，家主说，如果阿织姑娘在取得九婴血息后，并无任何为恶之意，那么他让在下问你一句话。”
“敢问阿织姑娘，你相信当年问山剑尊引发妖乱，是为了残害苍生，故意作恶吗？”
阿织摇了摇头，没有片刻犹豫：“我绝不相信。”
二十多年来，从没有一刻相信。
判官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织，阿织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判官于是笑了，他颔首道：“好，楚家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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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泊渊被孟婆阻在结界外，一点也不气，反正孟婆这样不是一次两次了。
眼下孟婆不理他，反倒轻松自在，奚泊渊大喇喇地往溪边的亭子里一坐，对跟来的奚琴道：“你可谢谢我吧。”
奚琴笑道：“怎么？”
奚泊渊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爹和大哥早就想把奚家涑东的家业交给我们打理，这大半年，你倒好，追着那个姜遇，一会儿去痋山，一会儿去人间宣都，可苦了我，我闭关出来以后，大哥塞给我一大堆差事，我忙得团团转，几乎没一日空闲。这倒罢了，连我师父都来打听你跟姜遇的事，我还得帮你搪塞。”
奚泊渊的师父就是沈宿白。
奚琴微蹙眉头：“沈宿白跟你打听我和……姜遇？”
“是啊，就是近日的事。”奚泊渊道，“我怀疑我师父是帮你师父问的，又担心你师父觉得你为了一个姜遇，耽误了修行，不允许你和她在一起，拼命帮你解释，还装什么都不知道，把我师父狠狠气了一通。”
奚琴“嗯”一声。
沈宿白早就怀疑阿织的身份，到奚泊渊那里打听不奇怪。
奚泊渊却诧异地看着奚琴：“你怎么是这个反应？”
奚琴也意外：“我应该是什么反应？”
“照你的习惯，你难道不应该说‘解释什么，左右我和她都快成了，再等几日，整个仙门都知道我和姜遇是什么关系，你何必气你师父’。”奚泊渊道，“总之，不管真的假的，你难道不该先忽悠一通再说？”
奚琴听了这话，笑了笑，目光竟是更静一些。
是，好像这才应该是他这一世该有的样子。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到了分神之后吗？
奚泊渊盯着奚琴：“寒尽，我觉得你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奚泊渊费劲地解释自己的感觉，“似乎性子内敛了一些，安静寡言了一些，但是……我又觉得，好像你本来就该是这幅样子，从前你只是把这幅样子藏起来了，所以时真时假的。”
奚泊渊忽然想到什么，朝阿织那边望了一眼，伸手一推奚琴，压低声音凑近道：“哎，说真的，你变成这样，该不会是因为姜遇不喜欢你，你伤心了吧？”
奚琴一下失笑。
奚泊渊这脑子怎么长的？
他看着奚泊渊，亦真亦假地问：“泊渊，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你会怎么看我？”
奚泊渊没懂：“完全不一样？什么意思，成为另一个人吗？可你为什么会变啊？“
奚琴静了片刻：“就是指——”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传音玉鹤忽然飞来抚云筑，此地设有禁制，便是奚家本族的人都无法轻易传音进来，除了凌芳圣、奚奉雪，和花谷。
果然，花谷的声音隔着玉鹤传来：“渊公子，落霞谷的人到仙盟了，想跟奚家采买一批栖兰果酿酒，顺道见您一面。您去哪儿了？”
虽然有花谷相帮，奚泊渊一听这些族务就头大。
他回道：“知道了，就回来。”随后仰头展臂，往庭中的美人靠上一倚，烦躁地抱怨，“唉，见客见客，隔三差五就要见客，他们是觉得我长得俊吗，非要见？如果是这个原因，那不如见你。”
奚琴听出一个重点：“你近日在仙盟？”
“对啊。我不是说了么，大哥非要把涑东的家业塞给我打理，我可不得待在仙盟么？”奚泊渊道，“要是你和大哥在，我还能好点，谁知你们成日不见踪影。”
他一下坐正，盯着奚琴，好奇道：“哎，说真的，你这半年四处奔波，到底在做什么？真的是为了姜遇吗？”
奚琴道：“不是。”
奚泊渊挑眉：“终于肯放弃了？”
奚琴煞有介事：“她带我去了她的家，我见过她的亲人，也认得她的师长，眼下我自然不能只为了她。”
奚泊渊冷笑道：“你以为我信你？你这半年的行踪我一清二楚，人间、楚家、伤魂谷，什么时候姜遇带你去过徽山了？”
但奚寒尽总算又回到从前胡说八道的样子了。
两兄弟许久没有这样畅谈了，奚泊渊觉得异常畅快。
奚琴笑道：“快走吧，花谷办事等闲不催，催了该是急了。”
奚泊渊也知道花谷的性情，他一点头，站起身，往清溪走去。
奚琴看着他的背影，忽道：“泊渊。”
他的声音有些清冷，“别告诉任何人你近日见过我，也别说你为我开启过抚云筑。”
奚泊渊不放心了，他回过头：“哎不是，你别真有事瞒着我吧？”
“有。”奚琴十足认真地道，“都被你说中了，‘我和姜遇快成了，再等几日，整个仙门都会知道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奚泊渊“嘁”一声，拿他刚才的话来搪塞他，以为他信？
奚琴笑道：“你就在仙盟，哪儿也别去，过几日我还有事找你帮忙。”
“有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奚泊渊冷哼一声。
溪面结成冰，冰上出现一个传送法阵，奚泊渊颇是无所谓地扛着长刀走过去，背身朝奚琴招招手，“行，我走了，有事招呼就行。”

第157章 古神库（一）
七日后, 伴月海。
天刚破晓，一名黄衫修士等在“客说四方”二楼的雅座，不断地朝外张望。
修士姓刘，是涑东的一名散修, 他境界不高, 胜在对灵草专研极深, 能采到旁人采不到的仙草，因此做起了倒买倒卖的行当。
仙盟有许多这样的修士, 到一定境界后, 他们在修为上难有进益, 但漫长岁月难捱，总得有立身之本，他们中, 有豢养灵宠的, 有贩卖草药的, 有加入盟会听仙长差遣的，也有人自认为本事高，暗地里接一些黑活的。
近来，黄衫修士的运气好极了, 他去极北之地历练, 居然在绝壁处找到一株千年素心莲。
这种莲株极为罕见，是稳固境界的神品, 黄衫修士修为停滞，素心莲对他没什么用了, 恰好仙盟古神库要收，价格也公道，他便赶来仙盟一趟。
近日, 伴月海也不知怎么，管辖得极严，以往寻常修士要上伴月天，只需在浮野台出示自己的通行牌子即可，而今不行了，浮野台那边忽然增设了仙卫，将上头的伴月天与下方的玉轮集分割为泾渭分明的两方天地，想要去上面，非得有接引仙使引路不可。
黄衫修士于是在玉轮集足足等了三日，他都以为他这笔买卖要黄了，接引仙使终于联系了他，约他今日一早在浮野台相见。
又等了一会儿，一枚传音符在眼前浮现，“阁下可是涑东的刘药仙？我是古神库接引仙使，眼下已经在浮野台了。”
黄衫修士闻言松了口气，回了句：“就来。”检查了一遍药匣中的仙草，很快离开客说四方。
浮野台的仙卫查得极严，好在接引仙使已经为黄衫修士申请到了新的通行令牌，任仙卫查过，穿过法阵，来到伴月天。
伴月天的氛围明显不一样了，较之从前要冷清肃穆许多，往来的各家各门派修士也少了一些，人们大都形色匆匆，不知是不是涑南那边闹天妖引起的。
古神库在伴月天的一处偏殿，与正殿以回廊相接。
踏上仙梯，绕过春神花池，接引仙使一边一路，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身后这名黄衫修士。
外头的修士对伴月天有诸多好奇，从前，也有修士寻到仙物，被接引仙使带来这玄门之巅做交易，这些修士不是四处打量，就是问这问那，多少让人生厌。
今日这名黄衫修士倒是沉得住气，一路跟过来，目不斜视，安安静静。
很快，古神库到了。
从古神库的大门到正门，长长一段廊道，要穿过三重禁制，除这之外，近日古神库外还增添了仙卫巡逻。仙卫衣摆上都绣有“聆夜纹”——是沈宿白的聆夜堂派来的。
接引仙使把黄衫修士引到正门，与今日的看门人低声交涉了几句。
看门人早知会有一株千年素心莲送来，并不意外，他对黄衫修士道：“还请阁下把药匣打开，让仙盟验货。”
黄衫修士道：“好。”
他把药匣搁在桌上，这时，古神库的门开了，一名腰间佩刀，身着白袍银铠的仙尊与两名仙使匆匆从里头出来。
仙尊正是沈宿白，他原本在古神库巡视，忽然接到一则来自东海的重要消息，正准备赶去东海。
看到黄衫修士，沈宿白步子顿住。
他神色不悦，似乎非常介意此地出现外人，冷声问道：“这人是谁？”
“聆夜尊莫怪，此乃涑东的一名客商，姓刘，他在极北采到了一株极其罕见的仙草，特地送来仙盟。”接引仙使说着，解释道，“聆夜尊传令仙盟各堂各部加强戒备，最好不要带外人上伴月天，这个属下知道，但，这笔买卖一个月前就定下了，属下是早也跟浮屠堂那边请示过的。”
浮屠堂负责仙盟内部事务，古神库平日里自然归浮屠堂管。
沈宿白依旧不满：“既是交易，何须把人带到古神库中？玉轮集专门设有买货易货的地方，你们不知道吗？
接引仙使道：“聆夜尊有所不知，这一次仙盟采买的是一株千年素心莲，只能把客商请到古神库。”
听是素心莲，沈宿白就不意外了。
这种仙草有个古怪脾气，它很“专一”，一生最多只认三位主人，两次易主后，它说枯死就枯死，仙神来了也不买帐。为了减少转手次数，仙盟只能请客商亲自把仙草送进存放之地，古神库中。
沈宿白又看黄衫修士一眼。
这名修士也在看他，目光相接，修士很快低下头。
外头来的人见了他，都是这个反应，不奇怪。
他吩咐跟着自己的两名聆夜堂仙使：“查一查。”
聆夜堂仙使领命，正要上前，这时，一名扈从模样的修士匆匆进得此处，向沈宿白禀道：“聆夜尊，东海那边——”
话未说完，见此地竟有外人在，扈从落了个密音结界，对沈宿白低语了几句。
沈宿白听后，神色大变：“消息当真？”
“传信人说绝对没有看错。”
沈宿白听了这话，再顾不上其他，一步踏前，与扈从一齐消失在古神库中。
沈宿白一走，接引仙使与看门人都松了口气。
仙盟中，虽说四堂各司其职，但浮屠堂管内部俗务，宫羽堂管雅事，没什么实权，负责各地盟会的霰雪堂堂主连澈又与沈宿白走得近，所以如今的聆夜尊，俨然是四位堂主之首，加上洄天尊信任他，许多时候，仙盟的事务都是由沈宿白说了算。
接引仙使提醒看门人：“快验仙草吧。”省得聆夜尊回来了过问。
看门人连忙应声。
黄衫修士闻言，将桌上的药匣打开，里头的素心莲莲心洁白，直杆中通外直，果然是千年难见的神品。
两名聆夜堂仙使跟沈宿白从古神库出来后没走，他们在一旁看着，目光从素心莲移向黄衫修士，半晌道：“你，过来。”
黄衫修士跟他们来到一旁，问道：“何事？”
仙使没答，而是取出一张菱形的符咒。
沈宿白走前，吩咐他们“查一查”，要查的自然不是仙草，而是这个莫名进入古神库的修士。
黄衫修士一看这符咒，眉头不着痕迹地一蹙。
他并不慌乱，任凭仙使烧了灵符。
灵符在半空中放出青烟，形成一直虚幻的，独角虎头的谛听。
谛听这种神兽，最擅分辨真伪，眼前灵符所制，虽然不是真的谛听，却摄取了谛听的一丝妖气，非常灵敏。
虚幻的谛听竖起一对尖耳，在黄衫修士身遭细细听了听，忽然，它似乎觉察出异样，蓦地转头看向黄衫修士，露出困惑之色。
聆夜堂仙使见状，也愈发谨慎，他们劈掌催出一道灵气，打在谛听身上，谛听的妖气受到激发，再度朝黄衫修士靠近，就在这时，正在查验素心莲的看门人出声道：“你这株莲似乎不对啊……”
聆夜堂仙使闻言，不由朝看门人那处看去。
他们只分心了这一瞬，然而仅是这么一瞬，就足以令他们悔之晚矣。
黄衫修士指尖的灵气忽然汇成刃，直接朝谛听斩去，所有人反应过来前，谛听嘶叫一声，虚幻的身影化作一团青雾。
黄衫修士也在散开青雾中露出真身，变作成一个罩着黑衣斗篷的女子，正是阿织！
沈宿白交代过，近日若有生人闯入古神库，杀之勿论。
聆夜仙使知道来人绝非等闲，当即下了死手，一只飞鸢从他们身后飞出，立刻化作长着利爪的夜枭，直扑阿织。然而他们快，阿织更快。三道早已存好的剑气从阿织身上爆出，一道斩枭，两道斩向聆夜仙使。两名仙使甚至没看清阿织的样子，已经化作片片光羽。
余下两人见状，惊异非常，古神库自有古神库的防贼之法，当即一道光幕罩下，将阿织阻隔在外，光幕上片片飞矢，密不透风地朝阿织袭去，趁着这一刹工夫，看门人祭出一道符咒，就要开启古神库的封敌禁制，接引仙使也送出传音符，通知外头的仙守。
可惜光幕虽然阻绝了阿织，两人却没防住手中的素心莲。一霎间，素心莲“砰”一声爆开，变作一只小兽，兽口一张，一团黑烟从兽口里喷出。
看门人与接引仙使接触到黑烟，立刻昏晕过去，不省人事了，他们祭出的符咒、送出的传音，也同时在黑雾中失灵。
初初落在地上，见状欣喜道：“没想到那个鬼坊主给的东西还挺管用！”
他看向阿织，“计划了这么久，还以为很难，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进来了，很顺利嘛！”
说顺利倒也谈不上，阿织其实五日前就到仙盟了，到了才发现沈宿白自从知道她的身份，已经加强了整个伴月海的防卫，玉轮集守卫增多，浮野台到伴月天，一路增设排查点，阿织耐心地在客说四方等了五日，寻找进入伴月天的契机。
随后她碰见了倒卖草药的黄衫修士，得知他一月前得到一株千年素心莲，阿织便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
只是，单是有了进入古神库的借口不行，仙盟排查之严，这一路的关卡，她一个都过不了。
好在鬼坊主大方，居然肯相借自己的烟斗。烟斗是神物，溢出青烟可以掩藏世间所有气息，据说连玄灵天尊都发现不了。
而沈宿白今日会离开，也在阿织意料之中。
阿织知道沈宿白一定会派人追杀自己，所以让泯引了一缕自己的剑气，潜去东海调虎离山。
果然，沈宿白听说东海有阿织的行迹，再顾不上其他，立刻亲自追去。
眼下阿织虽然通过了仙盟的守卫的层层防备，来到古神库前，依然不敢松懈，听了初初的话，她道：“果真顺利？你不好奇为何到了古神库的廊道，便不再有仙卫把守了么？”
话音落，她夺去看门人本想祭出的符咒，汇聚起灵风，往廊道上一拂。
廊道上，层层叠加的禁制顷刻显现，禁制上的印纹闪烁着朱光，不断地膨胀收缩，眼见着是要炸开，初初震惊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看门人要开启禁制，不是被我阻止了吗？”
阿织道：“他没有祭出符咒，但他本身就连接着禁制开启的印纹，一旦他受伤，这里的禁制会自动开启，半炷香后，伴月海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闯了古神库。”
“那、那怎么办？”初初惊道。
他们再厉害，也不是仙盟所有人的对手。
何况这里还有一个玄灵天尊。
阿织没答，她祭出一块传音石，低声道：“我好了，你那边呢？”
奚琴的声音传过来，轻笑一声：“来了，给我开门。”

第158章 古神库（二）
阿织手中灵气一变, 翻涌的灵风被冰霜冻住，形成无数根有形无实的丝线。
丝线攀上廊顶一处隐藏的锁，不由分说，直接将锁绷断。
廊道上出现一道暗门。
这道暗门是古神库另外一条通路, 惯常是给浮屠堂内部的人用的。
奚琴早就等在门外, 暗门一解封, 奚琴立刻出现。
廊道上的封敌禁制已经开启，加上阿织破坏了锁, 禁制炸开只在一瞬间。
奚琴的身形快得只见残痕, 那一道霜白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廊道各处, 将数枚玄青奇石嵌入禁制上隐蔽的卡槽中。
这些奇石是浮屠堂之物，与禁制属性相克，正如水能灭火一样, 它们可以让这里的禁制停转十二个时辰, 是为了防止禁制出错备下的。
阿织回到伴月海这几日, 奚琴也没闲着，弄这些奇石去了——奇石原本极难获得，好在他是奚家人，门路很多, 办法总是有的。
不断膨胀收缩的禁制终于安静下来, 两只妖物从奚琴的袖口落地化形。
狸猫妖握着桦树皮小册子，风度翩翩地向阿织行了一个礼, 银氅仰头问：“阿织阿织，你的肉身就在这儿么？”
阿织“嗯”一声。
奚琴四下看了一眼, 对阿织道：“烟斗给我。”
阿织没犹豫，直接将鬼坊主的烟斗递给奚琴。
奚琴一边用灵力催出烟雾，一边间不容发地解释：“我打听过了, 洄天尊在眷风岭闭关，霰雪堂、宫羽堂、浮屠堂三位堂主虽然都在仙盟，但沈宿白近日插手古神库诸事，这三人为避锋芒，等闲不来此处。”
“古神库的禁制停转是十二个时辰。”
“聆夜堂的仙卫在外巡逻，也是十二个时辰轮一班。”
“泯无法拖住沈宿白太久，等沈宿白反应过来，从东海回到这里，大约也是十二个时辰。”
烟雾包裹住昏晕的看门人与接引仙使，将他们隐藏起来；烟雾也包裹住狸猫妖与银氅，遮住他们的妖气，把他们变成适才羽化的聆夜堂仙使，他们会鱼目混珠，成为今日在古神库巡逻的仙卫。
烟雾最后包裹住奚琴，他变作看门人的模样，对阿织道：“这里我守。”
阿织知道事态紧急，点了一下头，径自推开古神库的门。
奚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地唤道：“阿织。”
阿织回过头来。
对上她的目光，奚琴笑了笑，温言道：“我想说的是，虽然只有十二个时辰，回到自己肉身这事，谁也没试过，凶险在所难免，你慢慢来，平安为上，迟一些出来没关系，这里还有我。”
阿织听了这话，心上如被清风拂过，原有的那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她轻声道：“你也是，万事当心。”
古神库这个地方阿织上回来过，共分为神兵区、典籍区、灵药区，与古神物区。
她的身体，就在古神物区的一间禁室中。
再度站在玄青色的铜门前，这一次，禁室内的存物也在召唤她，比上次强烈许多。
或许因为魂魄日渐与宿主之躯分离，上一次，阿织只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牵引，这一次，隔着禁室之门，阿织甚至能分辨出棺椁存放的位置。
禁室门上还有一道禁制要破。
好在上回到此，阿织已经暗中记下了禁制的关窍，后来她猜到自己需要取回身躯，教初初破解的那道阵法，正与此地相关。
阿织问初初：“还记得我教你的口诀吗？”
初初点头：“嗯！阴阳为凭，万物托生；水在兑，阴为生；风在巽，月为明……日月升落，神息有相，虚实无定，死生为止。”
阿织颔首道：“进去吧。”
初初立刻化作一只小小的蜉蝣，钻进了禁室之中。
门上的禁制只能从里头破解，阿织依据禁制在外呈现的样子，给初初画过一副阵法之图。虽然真正阵法与阿织所画有些出入，依据阿织教的口诀，以及无支祁进阶凶妖后能够勘破万物的金瞳，而今破除这道禁制，对初初来说不算太难。
阿织耐心地在外间等着，时而解答一些初初的困惑，并没有催促。
一炷香过去，玄青铜门忽地“咔嚓”一声，覆在其上的禁制光幕刹那消失。
禁室的门缓缓打开，阿织站在门前，朝里看去。
禁室的四壁与奚琴找来的那些奇石一样，都是玄青色的，除了正中央停放着一口禁棺，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种空旷反而让人忐忑。
虽然有奚琴守在古神库外，阿织心头散去的不安忽然回来了。
她担心这里藏着她尚未觉察的危险。
她过关斩将，一路到了这里，还是谨慎为上，阿织用灵识细心检视过几遍禁室，什么都没发现，这才松了口气。
初初已先一步到了禁棺之前，用眼神问阿织：“开吗？”
阿织点了点头，来到禁棺之前。
禁棺上流转的法印都做禁灵之用，为的是存封仙人仙身，不让其羽化，并不会阻碍来者，阿织轻而易举就揭开了棺盖。
于是时隔二十多年，阿织终于再度见到了自己。
初初耐不住好奇，化作飞萤，同阿织一起朝棺内看去。
棺中躺着的女子脸色苍白，一身青衣，气质冷清却非常动人。她的双目紧闭，虽然沉睡二十多年，她的指腹与虎口依旧有很重的茧，这是用剑留下的痕迹。
她的身旁还沉睡着一柄剑。
灵剑古拙又灵巧，剑身上镂刻着春藤与春祭时的祭祀唱文。
初初看着棺中的女子，震然不已。
即使沉睡着，即使被封在棺中，也难掩一身剑意盎然，剑气无边。
这一刻，初初心中只有一个感觉，这就是他选定的主人，这才是阿织！
虽然有一点陌生，但是他非常喜欢。
阿织看着自己的身躯，也深觉震动，这种魂与身相互依存又分离的感觉，让她的心潮为之澎湃。
阿织把目光移向身旁的剑。
当初她死守青荇山，身上最后有三件遗物，一柄小木剑，一根银簪，一片沾了冬霜的春叶。
三件遗物已被仙盟收走，只有她的剑还在这里。
或许仙盟觉得青荇山妖女的剑是凶物，所以把它也封在了禁棺中。
阿织看着剑身上镂刻的那一句“群生啿噬，惟春之祺”，轻声呢喃：“祺，好久不见。”
一共只有十二个时辰，眼下一个时辰已过，阿织深知不能耽搁。
她从棺椁中取出祺，交给初初：“你去门口，帮我护法。”
初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
他抱着剑走了两步，回过身，眼中的一对黑瞳带着微金之色，又大又亮，“阿织，你一定要当心。如果要耽搁一会儿，也没什么，我、我也和奚寒尽一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给你拦着。”
阿织淡淡笑了笑：“好。”
玄青铜门在初初身后缓缓合上，阿织闭上眼，在心中把鬼坊主教给自己的引魂之法回想了一遍——
“一般来说，一个魂魄寄生宿主，从宿主之躯醒来，至少需要十日。第一日，你醒过来的只有神识，第二日，你能动一动手指，第五日能说话，第七日能下地走动，到了第十日，你才能运用灵力。你的情况特殊一些，因为机缘巧合，你这次是回归自己的肉身，时间减半再减半，你至少也需要两到三日。”
“不过呢，你实在太幸运，因为你的身上恰好有神物定魂丝。”
“定魂丝的作用是稳固身魂，对魂魄有着牵引之力，可以助你快速回归本体。”
当时鬼坊主说到这里，诡异一笑，“所以，如果一切顺利，你大概需要一天左右吧，且看你的本事了……”
……
阿织睁开眼，手中已汇起一道灵刃，刃锋在指尖划出一道血口子。
鲜血落在地上，随着阿织灵气的指引，形成一个法阵。
这个法阵是做锁身渡魂之用的，非常之古老。
阿织随后手扶眉心，将定魂丝的一端从灵台上取出，将它送入棺椁，让棺椁中的原身直接与自己的魂魄相连。
定魂丝一离体，五感瞬间失却许多，眼观之物，耳闻之音，都变得不清晰起来。
阿织没有迟疑，双手结印，闭目诵诀：
“死为生凭，魂为身驻，渡！”
诀音一落，整个禁室死寂了片刻。
忽然，地上的法阵崩发出刺目的红光，密密匝匝的印纹从法阵蔓延开，长满整间禁室，一如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一黑一白两股灵息从法阵中央盘旋而生，仿佛死生无常，缭绕着裹缠住阿织的身躯。
阿织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外力再把自己的魂魄往外推，就像放逐。
似乎在这法阵所在的方寸之地，只允许存在与姜遇这幅身躯真正契合的魂魄，其余的一切，皆为外敌。
魂魄离体的感觉并不好受，阿织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好在她的魂早被神罚之力撕扯离身过一次，这一回不说驾轻就熟，有定魂丝为引，有血阵为渡，还有原身作为归处，剧痛之下，阿织并没有感受到濒死之危。
出乎意料地，整个过程不算漫长，不到一个时辰，阿织的魂魄已彻底脱离宿主之躯。
地上蔓延的红纹消退，姜遇的身躯在阵心的黑白之息中陷入永恒沉眠。
唯余一旁一道淡白如烟的影子——阿织的魂。
鬼坊主说过，寻常魂魄并不能完全脱离肉躯，幸而她有定魂丝相系，可以维系半刻。
这半刻间，阿织还有事要做。
二十多年前，她拿剑无虞，是天生的用剑奇才，二十年后，除了流光断，每一次拔剑出鞘，她都觉得艰难无比。
她后来是寄生醒来，所以无法拔剑的症结不可能出在肉身，只能出在她的魂。
而这二十年间，若说她的魂有什么异样，只能是溯荒印了。
阿织想到这里，从须弥戒中取出一枚坠子，朝自己的魂照去——鬼坊主说过，此物名为临渊，能够助人看到灵视也看不到的秘密。
幽黑的坠子在照见魂的一刹，变作一块虚幻的镜面，黑镜中印出阿织魂的模样。
阿织曾在慕氏护族大阵的雾气中见过一次自己的魂，它就是原身的样子，只是眉心多了罪印，肩上负有罪袍，左眼下的红痕处种着溯荒封印。
而今临渊中所见，与当初几乎一样。
阿织锁眉凝神，再度仔细看向眼下的溯荒印。
忽然，透过重重交织的古老法印，阿织发现最下面有一个东西正在隐隐闪烁着微光。
那似乎……是一截淡青色的春枝？
所以，溯荒印在她的魂上……封着一截春枝？

第159章 古神库（三）
春枝散发着青色光华。
看到它的一瞬间, 阿织觉得整个天地都静下来了。
世间万物黯淡，只余眼前幽微春光不灭。
阿织的心上不由生出敬畏之情，她知道她所面对的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神物。
但她又觉得困惑。
这截春枝让阿织觉得陌生又熟悉，就好像……她曾在哪里见过它。
阿织仔细朝春枝看去, 枝条柔韧, 似缠藤, 叶片青白，似春桑。
……缠藤, 春桑？
阿织蓦地想起来了。
她的确见过这截春枝, 见过许许多多次！
众神归于九重天后, 春神句芒因为怜惜世人，留下无数残卷残品，因此, 当今玄门信奉春神, 他的神像、画像, 几乎每个门派都看得到。就在早上，阿织路过伴月天的春神花池，池水中央也立着句芒神像。
那是个眉目温润的男子，手持一枝春藤, 目光中有对万物苍生的怜悯。
春藤取自榑木, 那是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树。
而阿织魂上的这截春枝，正是榑木的一段枝桠。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神物了, 这是与古神同源同生的神木！
相传，榑木具有愈魂之力, 可以治愈世间万物。
难怪了，难怪她当年祭阵而死，她的魂可以濒死而不亡。
难怪她在姜遇的身体苏醒后, 眼上魂伤已好，双目清明如初。
句芒是白帝之子，与青阳氏本是亲族，可以说，青阳氏的愈魂之力正是承自句芒。
所以，这截春枝究竟是谁封印在她魂上的，阿织不用想都知道。
她在心中低低呢喃出两个字。
……师兄。
只是，这一切，师兄究竟是什么时候做的呢？
是那年春，师兄离开青荇山之前吗？
还有，为何榑木枝封印在她的魂上，她便不能拔剑呢？难道春神的本命神树与剑有什么渊源不成？
阿织正待细思，忽然感到魂魄一轻。
她的魂已脱离肉身太久，是时候回归本体了。
阿织于是扫空思绪，让自己沉入安宁，同时放开对魂魄的控制，任其漂浮于肉身之上。
鬼坊主说过，只要魂与身皆不死，魂魄归于原身，其实是一种本能。
就像又一次脱生一样，阿织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与身躯正在建立连接，魂身之间天衣无缝的榫槽与榫头逐一合并，将姜遇身躯中失却的五感回来了，变得极为灵敏，不仅如此，她还感到了汹涌澎湃的灵气。
灵气来自她的魂魄，来自她原身的残留，也来自四面八方，不断地冲刷着洗涤着她的魂，如江河入海一般汇纳于她的灵台。
阿织起初以为这是魂魄回归原身，修行境界回升的正常现象。
渐渐地，她觉得不对劲了。
汇入灵台的灵气实在太多了，多到她本以为自己的灵海无法容纳。
可事实是，这磅礴浩瀚的灵气她非但轻轻松松地收入己身，且还远远不够！
这、这已不是分神后期的修为了。
她的修为……她的境界，同前生不一样了。
沉睡的这二十多年，她往前走了不止一步！
此刻的阿织，已经到了分神的尽头，濒近玄灵的边界。
与楚望危一生止步于分神大圆满不同，摆在阿织面前的是一条坦途，她知道她只要闭关上数日，便能一步跨过这众生难以跨越的门槛，抵达玄灵之境。
阿织自然知道修行的过程，就是一个淬炼魂魄的过程，从引灵到玄灵，无非是让自己的魂魄强大到与肉身分离。
她也知道自己有着特殊经历，魂身分离这一难于登天的事，于自己而言不算遥不可及。
可是，修行可不单单是让魂魄脱离肉躯。
修士想要提升境界，需要日积月累地化入灵气，充盈内虚，需要坚持一生所行之道，在此道上有所顿悟，甚至彻悟。
从分神走到玄灵，这不是单单靠着养魂，靠着榑木枝的愈魂之力就能做到的。
那么，她境界的提升，还有什么原因呢？
阿织在浩瀚的灵气之海中陷入沉思，渐渐感到疲倦。
魂魄已完全与原身契合，她就快如新生儿一样，陷入出世前的无边虚无黑暗中，等待着再次苏醒。
就在这个时候，阿织忽然觉察出一丝异样。
今日，她一到古神库就觉得不安，一进入禁室，就不自觉生出忐忑。
阿织是个谨慎的人，她用灵识检视过禁室数遍，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以为自己草木皆兵。
原来不是，眼下随着境界提升，她终于敏锐地发现这一丝异样来自何方了。
那是一个她永远也不会怀疑的地方——她的佩剑，祺！
有东西藏在祺的剑身里面！
非常难以觉察的东西，是个……居然是个人！
阿织不知道这个究竟是谁。
但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在伴月天的古神库，不可能有她的盟友。
而且，较之正大光明地与她对上，这种藏在暗处窥视着她，默然不语地看着她找回自己身躯的敌人更加可怕。
此刻，初初就抱着祺守在禁室外。
阿织不知道他还有奚琴会面临什么。
她想给他们传音，提醒他们当心的，可是魂魄回归原身也困于原身，尚需时辰适应融合，这是她最无力的时刻，无边的黑暗来袭，她甚至不能动弹分毫。
她挣扎着，在心中送去一声：“初初，当心……”便陷入混沌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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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织的这一声“初初当心”缥缈得如同呓语，因为太轻微了，落在初初心里时，初初都在困惑，是不是因为自己正在担心阿织，所以产生了幻听。
他还是站起身，用赤金的兽瞳仔细环视了整个古神库一圈。
可惜什么都没发现。
他与阿织一样，忘了拎在手边的剑。
倒也是，那是跟了阿织很多年，被封入禁棺，陪着她一起沉睡至今，宛如亲人的灵剑，怎么会有问题呢？
于是在初初分心之时，一股黑息从剑尖流淌出来，渗入古神库的地底，再从最前方的神兵区钻出来。
黑息本想从古神库的正门出去的，但他远望过去，发现看门人不太对劲，应该是奚家的那位公子化形，他便退了两步，如雨落深潭一般浸入墙面，消失无踪了。
外间已月上中天，伴月海的明月总是大得惊人。
黑息再一次从地底钻出来，便是在这一轮巨月之下。
这一次，他总算不必再用这幅诡异之姿行走，可以变回原身了。
黑息的原身是一个身着银灰外衫的男子，眉眼有些寡淡，连带着他整个人看上去亦是沉闷乏味的。
此刻，男子眉头紧皱，双指掐诀，送出一道传音：“调虎离山，速回。”
然后他朝眷风岭望了一眼，疾步往那处而去。
虽然已入夜，伴月天不是没有守卫，见了男子，非但不拦阻，反而躬身唤一声：“封堂主。”
原来这个可以化作黑息的男子，正是仙盟四堂之一，浮屠堂的堂主。
在玄门中，修至分神以上，大都会有尊号，便说仙盟四堂的堂主，沈宿白为聆夜尊，连澈为霰雪尊，宫羽堂的堂主尊号绪风君，唯独浮屠堂的堂主封无弃，因为他仅是出窍修为，没有厚颜给自己取仙人尊号，是以仙盟的人便只唤他一声“封堂主”。
洄天尊在眷风岭闭关，封无弃没有理会沿途仙卫的问候，径自上了仙盟的最高处。
将要登岭峰，却被峰下的一人拦住。
此人正是洄天尊的亲信仙使。
“封堂主？盟主近日闭关，您是知道的，何故在这时打扰盟主？”
封无弃道：“我有要事，但请盟主一见。”
他一顿，心想着眼前之人也不算外人，唯恐耽误大事，道出实情，“青荇山那个问山之徒来了。”
“谁？”亲信仙使一惊，“那个端木氏族人？”
封无弃颔首：“沈宿白近日发现了此人的踪迹，以为她会逃，把精力都放在了外头，你也知道，盟主早就交代过，让我看守好此人的尸身，我无事时，向来沉睡在此人的佩剑中，没想到她竟然在这个时机回到了仙盟，还潜入了古神库，意图回到自己的身躯。”
“既如此，你为何不阻拦她？”
“我如何是她的对手？且她有凶兽护法，奚家那位公子也守在古神库外……”
封无弃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奚家的琴公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盟主和那一位早就说了，此前春祀剑动过，青阳氏的主上应该回来了，他们查了许久，最后怀疑奚家……如果琴公子真是青阳氏之主，我方才露面阻拦，赔上自己不说，怕是要将整个浮屠堂都赔进去。”
封无弃的言下之意，亲信仙使听得明白。
此间事态紧急，最好请出盟主。
亲信仙使原地徘徊数步，对封无弃道：“可你也知道，近日正值盟主的关键之期，万不可误了。”
封无弃道：“那一位呢？”
亲信仙使冷笑一声：“那一位和霰雪尊不会管这事的，说不定他巴不得这个端木氏回到自己的身躯。”
他想了想，问封无弃，“你可告知沈宿白了？”
“自然，想必他已在赶回来的路上。”
“这就好，而今仙盟大小诸事由他做主，他若回来，得知当年不死罪人潜入古神库，必定下令整个仙盟捉拿罪人。端木氏与身躯融合尚需时辰，凭琴公子一人，便是加上一个奚家，难不成还能是仙盟四堂，万千仙卫的对手？他若不敌，端木氏又亲自送上门来，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你且去部署，暗中合围为上，我便在此等着，盟主已闭关多时，很快便可出关，我必第一时间将此间消息告知他。”

第160章 斩旧恩（一）
古神库外, 回廊之上。
“我真的不懂——”
夜深了，一名穿着聆夜堂袍服的守卫，问身边同样打扮的守卫，“你为什么会跟来。”
身边的守卫正要答, 忽然, 前方一列巡卫走过, 守卫立刻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似乎正在尽心尽力地护卫着古神库。
然而, 等巡卫的身影远去, 他从兜里摸出一本桦树皮小册子，手中幻化出一只笔，马不停蹄地记录起来。
他妖力低微, 这一分心, 头顶立刻长出一对毛茸茸的猫耳。
另一名守卫瞥一眼, 无奈地提醒：“耳朵。”
狸猫妖动作一顿，立即将耳朵收起来。
原来这两人，正是假扮聆夜堂仙使，在古神库外望风的银氅和狸猫妖。
狸猫妖一边奋笔疾书, 一边回道：“猫猫也不想来, 烟斗被你们拿去了，坊主让我盯着。坊主还说这是好机会, 让猫猫把伴月天的所见所闻记下来，坊主是主人, 猫猫听坊主的话。”
银氅很不待见狸猫妖，天敌就罢了，那天在榆宁, 他还仗着自己是猫，专门附身在他的鼠背上。
听狸猫妖一口一个“猫猫”，银氅烦躁道：“猫猫猫猫猫猫，你没有名字吗？”
狸猫妖礼貌地颔首：“坊主唤我猫妖，猫妖就是我的大名。不过，我私下里有一个小名，你若不介意，可以叫我小名。”
“什么？”
“俊俊。”
银氅：“……”
他不想跟这只猫说话了。
银氅不理睬自己，狸猫妖也不介意，他埋头继续耕耘于自己的桦树皮小册子。写着写着，他忽地“咦”一声，手上动作飞快，哗啦啦往前翻了好几页，盯着其中几行字：“不对劲。”
银氅凑过去看：“怎么不对劲了？”
这一看，险些没把银氅的鼠眼看晕。
桦树皮小册子包括万象，仙盟的地图、古神库的构造，轮班的时辰次序，往来仙卫的样貌特点，什么都被狸猫妖记下来了。
四海坊开门做买卖，难怪要请这只猫当助手。
狸猫妖说：“古神库外的巡卫，惯常是一炷香从回廊走过一次，但是近两个时辰，巡卫只来过三轮，方才那一轮巡卫走过，已经没有人再过来了。”
银氅道：“你是说，这些巡卫在撤走？”
“不止。”狸猫妖将小册子一合，朝银氅看去，“那些跟我们穿着一样衣裳的聆夜堂仙使，早就没人了。”
鼠眼与猫眼一对上，两只妖同时顿悟。他们的身形在一阵青烟中消散，化入古神库中，飞快来到奚琴跟前，“仙尊大人，好像出事了。”
狸猫妖言罢，把适才的所见所闻详说了一遍。
奚琴此刻仍是古神库看门人的模样，听了这话，他的目光落在猫妖手中的小册子上，说：“给我看。”
奚琴翻看小册子的当口，银氅的眼珠子转了转，想起一事，“还有一个消息，我们刚望风没多久，聆夜堂一个仙使告诉我们，因为聆夜尊外出未归，今夜古神库这里不换班，让我们守到天亮。”
聆夜堂的守卫不换班？
浮屠堂的巡卫再逐一撤走？
奚琴的眼中闪过一丝凝然，他们潜入古神库的风声走漏了？
可是，他一直守在古神库外，此地绝无异样。
奚琴一念及此，在原地落下一张灵网，罩住古神库的大门，携着两只妖来到禁室门口，问初初：“这里还好吗？”
初初抱着剑，一直没有放松戒备，乍一见到奚琴，他还吓了一跳。
“还好啊，怎么了？”初初挠挠头，问道。
他和奚琴没有断过传音，从他抱着祺从禁室出来，到阿织开始施法，到禁室中的动静消却，阿织陷入沉睡，他全都告诉奚琴了。
所以，如果仅是因为担心阿织，奚琴不会不守外面的大门，出现在这里。
难道出事了？
初初思及此，努力回想一番，脑中一个念头闪过，他道：“对了，阿织刚沉睡的时候，我好像听到她叫我当心，不知道是不是听岔了。”
当心？
奚琴一听这话，立刻用灵识检视了一番古神库，什么都没发现。
奚琴的眼神中露出惑色。
不对，阿织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整个古神库包括禁室，应该早已被她检视过数遍了，如果真有什么需要提防的地方，她不会在陷入沉睡的最后关头提醒初初。
所以，一定有什么，被她遗漏了。
阿织这样细心的人，会漏掉什么呢？
她最后传音，为何先提醒初初，不提醒他呢？
奚琴的目光忽然落在初初怀里的祺身上。
他道：“把祺给我。”
初初“哦”一声，把剑递给奚琴。
一握住剑柄，奚琴立刻将灵气往剑身上灌去。
阿织都回来这么些时候了，这剑居然还没醒。
初初见奚琴动阿织的剑，有点不高兴，低声嘟囔：“又不是你的剑……”
银氅自觉跟祺是老熟人了，也在一旁老气横秋地提醒：“别怪我没告诉你啊，祺可不是一般的剑，它脾气大得很，除了阿织，它可从不让陌生人碰。”
祺似乎睡得很沉，被奚琴灌入灵气，它仍旧不省人事。
于是奚琴手中灵气一变，如春雾一般绕过祺身，下一刻，一声极其清亮的剑鸣响彻整个古神库，祺的剑身颤了颤，竟是苏醒过来了。
初初和银氅俱是一惊：“这剑、这剑怎么听你的话？”
祺自然听奚琴的话。
它是青阳氏所铸之剑，与春祀同炉出世，是夙赠给阿织的。
感受到夙的气息，祺惊愕不已，它一下贴近奚琴，不知是喜是悲，剑身如残影，绕着奚琴飞快转了数圈，忽然，它又像意识到什么，飞身掠向禁室，在禁室紧闭的门前上下徘徊，发出急切的嗡鸣之音。
奚琴道：“是，她回来了。”
祺一怔，剑身颤了起来，恨不能一头撞进禁室中去。
奚琴道：“先不说这些，你仔细想想，近日是否有人在你身上施法。”
祺顿了顿，沉睡时的模糊记忆涌来。下一刻，它忽然暴怒，掠至半空，剑意如洪，从它身上流泻，落在地上。
奚琴看懂了。
之前有东西寄身在祺的身上，趁着阿织陷入沉睡，已经逃走了。
“知道了，回来。”
祺乖乖地往奚琴手里飞，路过银氅，它停了停，飞快地用剑尖拍了一下银氅的头，不待银氅大骂，闪身钻进奚琴的须弥戒中。
奚琴转身对三只妖道：“我们被发现了。”
“什么？”初初惊道，“发、发现了？”
这也太快了吧。
从潜入古神库到现在，一共才过去七八个时辰，离阿织醒来，少说还要四个时辰，这就被发现了，这也太快了吧。
奚琴道：“如果我所料不错，适才寄身在剑中的，应当就是浮屠堂的堂主。”
听说浮屠堂主封无弃一直修炼一种奇怪的功法，可以化身入万物，避开修士耳目，正是因为这种功法，他才能凭着出窍的修为，跻身仙盟四堂主之列。
奚琴再度检视了一遍古神库。
这一次，他用的法子与之前不一样，他的身形如残影，急速地掠过古神库各处，用灵识找不出来，他亲临各处，一点一点地揪，还揪不出一点异样么？
明明无风，神兵处的一摊暗影却动了一下。
奚琴停了下来，折扇握在手中，淡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片刻后，暗影中央涌现一团黑息，随后长成人形，变作一个穿着银灰外衫眉目寡淡的男子，正是封无弃。
封无弃看着化作看门人的奚琴，没有靠得太近，只道：“敢问阁下何人，何故擅闯古神库？”
奚琴笑了：“我是谁你不知道吗？”
他一步一步朝封无弃走去，灵气从扇柄流泻出来，覆盖过他的周身，一点一点洗涤出他的真容。
乌发霜颜，桃花眸半弯，清冷的眼中却不见悦色，“封堂主若不知道潜入古神库的是谁，怕是一早就露面阻止我等了，你非但不阻止，反而先去通风报信，我是不是该夸一句堂主有自知之明？”
封无弃道：“原来是琴公子。不知琴公子来此，有何目的？”
“封堂主还在说什么废话？你从祺的剑身中醒来，不知道我来做什么？”奚琴道，他盯着封无弃，“你在拖延，等什么？等浮屠堂和聆夜堂的人部属好，合围我们？”
“也好。”奚琴漫不经心道，“我也没耐心和你们周旋，不过，这里说话扰人清净，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地方”二字一出，奚琴身上的灵海一震，分神仙尊的灵气爆开袭来，将封无弃掀飞去古神库整座偏殿之外，重重地坠在地上。
与之同时，奚琴也带着三妖出现在偏殿门口，他在身后落下重重禁制，守住阿织的禁室，叮嘱三妖一句：“当心。”推开了的偏殿大门。
偏殿门口是一个唤作鸣风的广袤玉台。
此刻，无数披坚执锐的修士已等在鸣风台上，将奚琴与三妖团团围住。
这些修士，大都来自聆夜堂与浮屠堂，为首一人生得一对剑眉，一身白衣银甲，正是沈宿白。
沈宿白见了奚琴，目光中涌现出怒意。
封无弃传来消息时，他还犹自不信，心道奚家长大的公子，如何会为一个青荇山的妖女做到如此地步。
眼下却是不得不失望了。
奚琴倒是不意外在这里见到沈宿白：“聆夜尊已经从东海回来了？”
听了这话，沈宿白怒火中烧，他还知道他去东海，“奚寒尽！你看看你现在，当真不像话！”
这话多少有一点长辈训小辈的意思。
虽然玄门与凡间一样，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及冠，但仙人寿命长，在仙门，六十年内出生都算一辈人，有些门派更是不看年纪，单以修为境界高低论资排辈。
所以不管论修为，还是论年纪，沈宿白决计谈不上是奚琴的长辈。
这么倚老卖老，真把自己当成他奚寒尽的师父一辈了？
不管是奚琴还是叶夙，心中只有一个师父。
奚琴的目光露出微凉之色，语气倒还轻松随意：“聆夜尊，商量桩事？”
“你让你的人退了，今日我们互不干涉，我们取回自己的东西就走。”
沈宿白眼神微凝：“……你们？”
“对，我和她。”
“她是谁，你不知道吗？！她根本不是徽山姜遇，她是青荇山的妖女，阿织！你跟她同行一路，难道不曾发现——”
奚琴寒声道：“她是谁，不必聆夜尊来提醒我。”
“我怎么选，自有我的理由。”
“奚寒尽，我再问你一次，你今日让是不让？你若执意助纣为虐，仙盟可不止浮屠堂聆夜堂两堂，今日阻你的，也不止我一人！”
奚琴笑了一声，折扇倒飞出去，卷起一股灵风团团护卫住古神库。
灵风携刃，谁若靠近一步，便会被飞刃所伤。
随后折扇飞回主人手里。
奚琴手持扇柄，往掌心里一敲，“早就想会会聆夜尊了。”他说，眼中的笑意很冷，语气更冷，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经久恨意，“当年究竟是怎么带人攻上的青荇山？”

第161章 斩旧恩（二）
“当真冥顽不灵！”沈宿白恨声道。
话音落, 浮屠长刀出鞘，身后数百修士祭出法器，遮天蔽日的法阵灵光罩下来，将古神库与鸣风台封锁在牢固的结界当中, 不让奚琴与三妖有任何脱逃的机会。
初初感受到敌意, 怒吼一声, 化回无支祁的兽身，银氅双足触地, 露出灰鼠獠牙, 狸猫妖紧张地捂住嘴——苍天可鉴, 他只是一只很弱很无辜的猫妖，修炼至今，连大妖的门槛都没摸到, 怎么、怎么就要卷入分神仙尊的斗法当中了？
狸猫妖张惶四顾, 拼命地寻找躲避之所, 不等他找到，刚猛的刀风已经破空袭来。
沈宿白纵刀劈来，奚琴不避不退，他挥袖一拂, 非金非玉的折扇迎风而上, 接下了分神刀修的一刀。
奚琴实力不俗，沈宿白毫不意外。
上一次在楚家, 他意欲带走阿织，奚琴为了阻他, 已经显露了分神的修为。
这一刀只是为了试奚琴的决心，见他执意为阿织护法，沈宿白瞳孔紧缩。
一个奚寒尽已经不好对付, 如若果真拖到阿织醒来，一切就不好办了——青荇山妖女的剑术他是见识过的，问山留下的剑阵她能守上七天七夜，顶着一副不好用的皮囊，她也能以一敌三，除了洄天尊与三位家主，她在玄门难有敌手。
沈宿白想到这里，再不愿拖延，他从单手提刀变为双手持刀，刀芒也从外放变得内敛。
与剑修一样，刀修虽有许多刀诀、刀谱传世，要论刀法，说到底只有三式：斩恶业、渡苍生、破心障。
不过，与问山鲜少外传的剑术四式不同，刀法的三式每个刀修都会练，从引灵开始，到分神、玄灵，境界不同，三式的威力大有不同。
沈宿白是世间刀修第二人，分神境的刀法三式，他已经练到第二式。
至于第三式“破心障”，他只看楚望危用过一次，当真气吞山海，摄人心魄。
而他眼下要用的是第一式“斩恶业”。
刀意立心，以寻世间正道。
他草根出身，见识了世间太多不公，今世持刀，只为驱邪卫道，此为沈宿白毕生之信念。
业火横贯浮屠刀身，焚起赤焰的刀锋变得极静极凶，忽然，沈宿白纵身而起，持刀凌空斩向奚琴。
奚琴目光微凝，再度挥扇迎击。
这一次，刀锋与折扇再不是相触即分，它抵着扇柄擦出一段烈火，随后狠狠朝下斩去，折扇抵挡不住它的攻势，竟出现一道裂痕。
在下方看到这一幕的封无弃喜出望外，同为分神仙尊，聆夜尊到底更胜一筹，不愧为当世数一数二的刀修。
然而下一刻，封无弃的喜色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到了折扇裂痕中的微光。
原来、原来那根本不是一柄折扇，而是一方剑匣，所谓裂痕，不过是剑匣开启的痕迹。
也不怪封无弃震惊，奚琴极少开扇，除非动了杀心，或者遇到真正的劲敌。所以迄今为止，见过奚琴开扇的人或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三根霜白剑刃从折扇中飞出，崩发出的剑意几欲盖过浮屠刀身的业火。
沈宿白也没想到奚琴的实力如此强劲，正要收刀再放，下方的封无弃忽地提醒：“聆夜尊，当心！”
剑匣中的剑刃有五根，三根与浮屠刀相较不下，余下两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宿白身后。
奚琴不慌不忙地纵手一挥，两根剑刃便倒贯着朝沈宿白的背心袭去。
封无弃想要帮忙，却被初初半路拦截，银氅擅幻化之术，鼠毛一洒，变为千百天兵天将，与混迹其中的狸猫妖一起，阻了下方修士一时。
于是剑刃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击碎沈宿白背后屏障，好在沈宿白反应快，及时收刀回撤，狼狈躲过一击。
可惜奚琴和他一样，也想速战速决。
不等沈宿白再起势，四根霜刃截住他的去路，奚琴的神色淡漠极了，凌空走向沈宿白，任凭最后一根霜刃虚虚浮在身侧，“所以，聆夜尊能告诉我，当年在青荇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宿白分外恼怒：“你问青荇山的事做什么？莫不是还想为那妖女寻仇？”
奚琴淡声道：“我知道当年的事，聆夜尊并非主谋，很可能被人利用。不过，你刚愎自用，跟你多解释一句都是浪费口舌，自闭视听之人，终究难见真山真海。我眼下计较，只因我心中所爱被人逼至祭阵而死，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今日刚好是个机会，如果聆夜尊肯合作，不妨告诉我，当年围攻青荇山，究竟是谁的主意，你们要找溯荒，要寻问山剑尊，可那时溯荒与剑尊早已不在山上，对一个守山的孤女下手，谁的意思？！”
沈宿白只觉奚琴已经疯魔，“她宁死不肯归降，执意助纣为虐，诛杀她，何须任何人授意？”
他盯着奚琴，“你竟承认你倾心于那妖女。”
“我以为很明显。”奚琴笑道，“看不出来吗？“
方才那一式败下阵来，沈宿白并不惧奚琴，浮屠刀还在他手中，他方才只使出一半实力，纵然眼下被奚琴的剑刃合围，挣脱只在一瞬之间。
沈宿白这样想，下方的封无弃却不这么认为。
聆夜尊留有后手，奚寒尽何尝未留？
再者，奚寒尽质问青荇山往事的语气，封无弃越听越心惊，这简直就是旧恨累积多年，于这一刻倾泻。单单一个奚家公子何至于此，除非他是叶夙。
可他若真是叶夙……
封无弃不敢想，他只知不能任聆夜尊这么周旋下去，趁着上方两人没注意，他从须弥戒中取出一个铜铃。
此铃名曰“警仙”，在仙盟，只有盟主、三位家主长老，与四堂主持有。
警仙一响，意味着仙盟遭遇危难，伴月海各处鸣钟。
奚琴垂眸看到警仙，双眸一凝。
阻拦已来不及了，在伴月海，这个铜铃被取出的一刻，便会自行催动。
一瞬之间，警仙之音从鸣风台扩散入八方。
玉轮集钟鸣，无数散修被沉重的钟音敲击入魂，忍不住俯身干呕，浮野台落下光幕，截住离开伴月天的通路。
游仙台钟鸣，来仙盟办事的修士相顾而望，在彼此的眼中寻找惊异之色，同时辨认钟音的方向。
驻仙台钟鸣，各大世家门派的弟子齐出，诧异片刻，朝鸣风台赶去。
守仙台钟鸣，早已集结好的仙盟仙使知道是时候了，齐齐前往古神库诛杀外敌。
不过片刻之间，鸣风台天上地下不知来了多少人，仙盟四堂的堂主都到齐了，宫羽堂的绪风君抱琴而至，霰雪尊隐在一顶黑纱帷帽下，神情有点难辨。
各大门派与三大世家的人也到了，见到半空中，死守古神库，与聆夜、浮屠二堂对峙的奚琴，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这不是……这不是奚家那位公子吗？”
“怎么会是他？”
“……奚家和仙盟闹不和了？”
混在这片私语声中，一名楚家的鬼差凑到白无常的耳前，悄声道：“无常大人，判官大人那边交代过，今日这事，做做样子就行了。”
白无常扫鬼差一眼，长袖掩口低咳一声：“知道了。”
奚泊渊目瞪口呆地望着半空中奚琴和沈宿白，脑子根本转不过来。
他回头看看花谷，又看看同样震惊的栖兰卫，舌头都打了结：“怎、怎怎么回事，你们有谁知道吗？“
他指着奚琴：“寒尽他，跟我师父闹别扭了？”
“为什么啊，为了寒尽他师父？没道理啊……”
白舜音也携白家的仙卫赶到此处，她看了一眼奚琴身后的古神库，又看向死守古神库的奚琴，似是明白了什么，目光黯淡下来。
沈宿白高声道：“诸位！今日召诸位至此，乃是因为二十年前的妖乱！”
“想必诸位不会忘记，二十年前，剑尊问山携溯荒作乱，以至涑水之北妖兽尽出，生灵涂炭！”
“后问山兵解昆仑，我仙盟攻上青荇山，意欲寻回溯荒，却被青荇山妖女阿织阻拦，她开启守山剑阵，宁死不肯归降，最后祭阵而死。”
“岂知这妖女虽死未亡，后使邪术，将魂魄寄身于徽山姜遇，取而代之！如今姜遇之身不可再用，她竟潜入古神库，意图找回自己的原身。如此阴邪之人，仙盟本该立刻擒下，确遭奚家奚琴阻拦，他为了保妖女返生，为古神库设下重重禁制，阻碍仙盟行事！”
“仙盟是以鸣响警仙，请诸位前来助我等擒敌。”
沈宿白一番话说完，鸣风台的修士们面面相觑。
孰是孰非再明显不过了。
周围或有认识奚琴的，忍不住出言相劝：“奚寒尽，你疯了？！”
“琴公子你……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啊，若有什么不得已之处，你不如直言相告，你可知你眼下是在做什么？！”
沈宿白凝目盯着奚琴：“奚寒尽，本尊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要为了青荇山的妖女，与仙盟为敌，与整个玄门为敌吗？”
五根霜刃倒竖身后，奚琴安静地看着沈宿白，看着四周所有人。
青荇山……妖女？
究竟谁是妖女？
不知从何时起，每每听到“妖女”二字，心中便如烈火焚灼，这种感觉，沉闷而钝痛，难以释怀，说不清到底源自前生对她的亏欠，还是今生对她的心疼。
罢了，说不清了。恩债纠葛，都说不清了。
到了此时此刻宣泄出来，变作眼底一抹难掩的血色，变作嘴角一抹嘲弄的笑，变作……爱恨由心的痛快。
他重活一世，不就为了如此吗？
奚琴畅快地笑出声来，目中却尽是冷色：“是，我疯了，为了你们口中的青荇山妖女，我疯了！”
“今日我就守在这，你们谁都休想过去。”
他说着，将一根霜刃招来身前，笑意也被霜气染凉，“提醒一句，今后若让我听到谁再唤她‘妖女’，别怪我的剑不留情面！”

第162章 斩旧恩（三）
四周一片寂然。
一众修士望着高空决绝到近乎癫狂的仙尊, 不约而同地露出震诧的神色。
景宁奚家的琴公子，这样的出身，这样好的天资，何至于为了一个女子做到如斯地步？
鸣风台上风声无尽, 结界将这一片空间无限放大, 奚琴仿佛飘身立在广袤的天地之间。
奚泊渊整个人都懵了。
沈宿白的话他听明白了, 他们在徽山结识的姜遇根本不是姜家的三小姐，而是借尸还魂的阿织, 问山剑尊的小徒弟。
想清楚这一点, 奚泊渊的第一感受居然是：这才对嘛！
他就说, 奚寒尽这厮，怎么会喜欢姜遇呢？不是说姜遇不好，但喜欢姜遇这事, 太寻常了, 一点也不够出格, 他总觉得寒尽不可能这么循规蹈矩。
眼下得知姜遇原来是阿织，一切就合理了。
寒尽从小就不一般，他看上的人，果然也不一般！
身后的栖兰卫悄声问：“……渊公子, 奚家该怎么做？”
奚泊渊这才后知后觉地考虑起自己的立场。
这一考虑, 千头万绪涌进来，奚泊渊的脑子险些打了结。
见渊公子一时拿不定注意, 栖兰卫又跟花谷请示：“花谷大人，您看……”
花谷没吭声, 其实奚琴一挑明立场，已有不少人向奚家投来异样的目光——琴公子叛变，很难让人不怀疑奚家的立场。但……数日前, 奚奉雪从楚家回来，曾叮嘱花谷：“如果有一天，寒尽处在两难的境地，让他自己选。”
让他选。
苍茫的高空，奚琴终于把目光投向了奚家这一处。
片刻，他笑了：“泊渊，不过来吗？”
奚泊渊：“啊？”
奚琴道：“上次在抚云筑说好的，你忘了？”
他这么一说，奚泊渊想起来了，几日前在抚云筑，奚琴的确让他在仙盟等着，还说有事要找他帮忙。
奚泊渊没有考虑太久，“哦”一声，提刀便要往奚琴那边去。
“渊公子——别——”
“渊公子，琴公子已经背叛了玄门！”
两名栖兰卫飞身拦阻道。
奚泊渊不得不在半空顿住步子。
他一点不傻，他知道如今奚琴已经站在了玄门的对立面，二十年前那场妖乱，是玄门百年来最大的变故。
他也知道他此刻所代表的不单单只有自己，他的背后还有奚家，他如果上前去，站在奚琴的身边，也表明了奚家的抉择。
可是，他不能不管寒尽。
虽然寒尽是后来才搬来景宁的，虽然他表面随和内心孤僻，一开始很难亲近，可最后他们还是做了好兄弟不是吗？少年的那些时光弥足珍贵，他们一起长大，奚泊渊粗枝大叶，不代表他分辨不出真心。他是个憋不住事的性子，总有一箩筐话对寒尽说，寒尽凡事都藏在心底，可他很擅于倾听，像那夜在抚云筑的促膝长谈，他们曾经有过许多次。
这样畅快的长谈，源自彼此无间的信任。
而信任，源自一同长大的手足之情。
罢了，奚泊渊想，爹和大哥那么有本事，这烂摊子就留给他们收拾吧，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向来帮亲不帮理。
奚泊渊到底留存了一分理智，叮嘱花谷与栖兰卫：“你们先别动，我去劝劝他。”
他一步遁空，来到奚琴跟前：“寒尽，你……”
奚琴看着他，眼底像蓄着风。
到了跟前，奚泊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在想，是不是奚家男儿高低得历个情劫，大哥这样，寒尽也这样，“唉，你……她……要不咱们打个商量，今天你先跟我回——”
话未说完，奚泊渊忽然愣住。
不是因为奚琴做了什么。
而是他忽然看到自己的手，以迅雷之势抽出腰间长刀，趁着奚琴没有防备，朝他的前胸刺去。
是，看到，因为他不是有意的，他根本无法自控！
他竭尽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怎奈刀锋如长虹，在奚琴避开的一刹，已经直直灌入他的左肩。
鲜血奔涌而出，染红奚琴的半身白衣，奚泊渊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正想解释，奚琴眉心一蹙，一拂袖，直接把他震落高空。
奚泊渊重重地摔落在地，六腑都像移了位，可他顾不上疼，爬起身就要解释：“寒尽我——”
“你是何时发现的？”
奚琴浮立半空，捂着鲜血淋淋左肩，淡漠地看着他。
奚泊渊听不明白了：“……发现什么？”
“她的身份，你早就知道了？”奚琴道，“所以那一日，你会答应在抚云筑接应我，还假意告诉我你会帮我？”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本来——”
“你换取我的信任，为的就是能在这样的时候靠近我，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刀么？”
“不是，我没有——”
不待奚泊渊说完，花谷忽地明白了什么，少主说，等琴公子的抉择，原来，这就是琴公子的抉择？
他在心中轻轻一叹，忽地仰头道：“琴公子，渊公子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好，他不忍看您走上一条不归路，也不能看着奚家因为您陷于两难之境，除了强行带走您，渊公子别无他法，请您体谅他的良苦用心！”
“……奚家？”奚琴冷笑一声，“我何故要体谅奚家人？奚家算得了什么？”
“我从小在山青山长大，后来，不过是在景宁客居过几年罢了。”
“既然诸位这么在意家族声名……这样好了，自今日起，我奚寒尽，与景宁奚家，与奚氏所有族人，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恩断义绝”四个字在奚泊渊脑海中炸开。
凭什么恩断，为什么义绝？
手足之情是这么容易斩断的吗？
他本欲争辩，忽然，他从花谷隐忍而担忧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什么。
奚泊渊蓦地明白过来了。
明白奚琴为何要让他在仙盟等着，为何说有事请他帮忙。
明白自己适才为何会不受控地举刀刺向奚琴。
原来这一切，都是奚琴设计好的！
早在抚云筑的那天夜里，他便在他的身上下了咒，适才他飞身靠近，咒术忽然起了作用，他只能被迫举刀。
寒尽他……早也料到了今日。
他不想牵连奚家。
高空风猎猎，奚琴再不看奚泊渊，众敌当前，他放开了对体内魔气的束缚。
磅礴的魔气与灵气外溢而出，在他周身盘绕徘徊。
而今在清空下仔细看，原来奚琴的灵气本该如春雾一样，只因沾染了冷冽的魔气，才变得寒如冬霜。
于是浮空之人半身白衣染血，霜雾流泻足下，五根冷刃倒竖其后，配上这一副绝世无双容颜，不断交织的清浊二气，半是天人半是魔。
奚琴淡声开口，语气讥诮：“还有自不量力要闯古神库的吗？”
事已至此，不必多说。
绪风君一张七弦已经铺在身前，沈宿白单手握紧浮屠刀，霰雪尊的黑纱急转成杖，封无弃的身形转淡，化为黑息。而鸣风台上，数千仙使浮空，无数修士祭出灵器。
奚琴的手垂在身侧，一滴血顺着他的手背慢慢滑落，坠在他的指尖。
忽然，“滴答”一声，仙人之血滴落，惊动天上人间！
绪风君七弦琴动，弦刃破空斩来，霰雪尊催动短杖，降下弥天风雪，封无弃化入风雪中，朝古神库逼近，沈宿白的浮屠刀燃起业火，向奚琴劈斩而去。
火光压身而来，奚琴蓦地抬眸，一刃破风，径自接住七弦琴刃，他的身形快如急影，足尖踏着一片片飞扬的雪粒子盘旋而上，借着雪花结成的蜿蜒的雪阶，他站在高处，手持一根霜刃，近身抵住浮屠刀的业火。业火点亮奚琴的寒眸，却被霜围剿，霜风赤焰刹那过了几十招，落下片片余烬。
眼见着封无弃混在风雪里，就要接近古神库，奚琴甩出一根霜刃倒插在古神库前，刃锋寒气大放，将漫天风雪凝为坚冰。
仙盟的仙使们终于结成天罗地网，朝古神库罩下。奚琴盯着沈宿白，忽地一笑，最后两根霜刃迎着业火而上，并不做御敌之势，它们径自引了两簇火，飞快地落在漫天坚冰上。
坚冰一下爆开，带着分神仙尊的灵气，直接撑破仙盟的天罗地网。
不是没有人知道奚琴天生仙骨。
不是没有人看出他已到了分神之境。
可是，从来没有人看他这样战过，他还不到二十二岁，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身经百战之人。
他的确身经百战。
在许多年前的雪原上，在昆仑，在东海，在沧溟道，在无人至的幽暗处，在今世无数妖窟妖谷中。
骨血魂魄里的记忆与今生融合在一起，成为眼下的他。
以至于他不必使出青阳氏主上的魂力，便能以己之力守护身后之人。
好在并非全部修士都被奚琴缠住，有人看出与奚琴斗法并非上策，谁都知道今日仙盟的目标不是奚琴，而是那个沉睡在古神库，即将苏醒的人。
鸣风台不止这一处地方，于是修士们避开奚琴的锋芒，从四面大方朝古神库攻去。
初初怒啸一声，他的身躯忽地变大，如山一样，怒涛一般的水流环绕住他的双臂，随着他一跺足，从他的臂膀奔涌而下，如同洪浪一般卷向八方。
银氅的鼠毛天兵载着孤舟，势如破竹地撞向落在江海里的修士。
狸猫妖在翻涌的浪潮里呛了几口水，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喘了口气，忽见浮木的另一头居然趴了一个人。
一身惨白袍服，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四个大字，居然是楚家的白无常大人。
狸猫妖只道四下都是敌人，见到一个厉害的，猫爪捂嘴，紧张地颤了起来。
岂知白无常与他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在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把浮木让给他，潜进水里，偷偷游走了。

第163章 祭浮屠（一）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在浑水摸鱼。
奚琴纵然能阻下仙盟四位堂主, 伴月海养的仙使、几大世家的族人、各门派的修士，加起来足有数千人，单靠两只凶妖应付，如何应付得来？
古神库固然只有一道正门一道偏门, 要进入其中, 谁说必须走门？
大不了把殿顶掀了, 大不了把灵墙拆了。
一时间，无数修士从水中跃出, 扶风而上, 从高空俯身冲向古神库。
初初长啸一声, 兽身暴起，一掌拍开靠近的修士。然而这样一来，他也将他后背暴露给了敌人。几名修士御器合一, 飞快地攻向初初的后方, 就在这时, 一团黑雾出现在初初身后，一个罩着黑衣斗篷的人在雾中浮出，他一身浊气惊人，一出手, 便将修士逼退到百丈之外。
初初回头看到泯, “嘁”一声，问道：“你怎么才来？”
泯道：“那仙盟的沈堂主发现我假扮阿织姑娘, 愤恨不已，留阵把我困在东海, 我花了些时候脱身。”
“你干嘛这么称呼姓沈的？还堂主？一天到晚穷追不舍，我都快烦死他了。”
银氅的鼠毛天兵被人用“破障术”逼散，赶来高空找初初, 插嘴道。
狸猫妖吊在一根鼠毛幻化的伞下，飘飘悠悠荡上来，礼数周到地向泯发问：“敢问仙尊大人的魔使，猫猫记得伴月天这个地方有封魔的禁制，您的浊气这么重，为何没有被拦下呢？”
泯言简意赅：“这禁制拦不住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只知道作为魔，他体质殊异，一身魔气精纯到可以收敛于无形。
初初听了这话觉得不对，一年多前，在玉轮集，泯分明触发过封魔咒的。
“那你从前——”
泯咳了一声：“从前尊主说，要给仙盟留点面子。”不必把魔气敛得太深。
言下之意，今天不用给仙盟面子了。
认识这么久了，初初第一次看泯有点顺眼。
两只凶妖已然不好对付，又来了一只难缠的魔，古神库更难闯了。
封无弃见状，心知拖下去不是办法，若洄天尊无法及时出关，等青荇山问山之徒醒来，谁都阻不了她。
封无弃只有出窍中期的修为，他能坐上浮屠堂主的高位，绝不是依靠欺下媚上，他审时度势的本事，在仙盟无与伦比。
见自己帮不上忙，封无弃干脆退出与奚琴的周旋，跃上高空，放声道：
“诸位，且听我一言！”
说实在的，奚琴能够以寡敌众，固然因为“寡”足够强横，也是因为“众”杂乱无章，一盘散沙。
如果修士们能够齐心协力，相互合作，他们数千人，难道还越不过一位分神初期的仙尊，越不过两妖一魔？
众人经封无弃这么一提醒，终于意识到与初初、银氅厮杀没有意义，这两只妖都擅幻化之术，与他们纠缠，岂不正中了他们的拖延之计？
很快，各门派的修士集结起来，在封无弃的指引下，分为无数小队。
擅降妖的设阵困住初初和银氅，擅驱魔的与泯斗法，擅解阵的破风直逼古神库。
奚琴固然为古神库设下了风刃禁制，但他被三位堂主缠住，禁制自行催动，风刃总有杀不尽之处。
修士们都不是吃素的，一个掩护着一个，寻隙向前。
奚琴余光捕捉到这一幕，眸色一凝，再顾不得与沈宿白三人周旋，劈手送出五根霜刃，环护住古神库。
同时，他出现在古神库的上方，单手扼住一名破阵修士的喉咙，掌心灵光一放，这名修士呼吸一滞，从高空直坠下去。
他这一分心，左侧空门不慎露了出来。
与奚琴交手的皆是实力强劲的分神仙尊，绪风君更是到了分神中期，见了这样的机会，岂能不抓住？
七弦琴音化作肉眼可见的电光，如紫鞭一样缠困住奚琴，短杖招出的风雪环绕在浮屠刀上，为刀锋业火添上了三分极寒之意，于是浮屠刀势如破竹，直接劈向奚琴的后背。
霜刃环护古神库，奚琴失了灵器，加上他为了保奚泊渊，左肩已经受了伤，周身灵气屏障未能抵御住刀袭，在威力无双的锋芒下破碎开来。烈火凶刀在奚琴后背劈出一道极深极长的血口子。
鲜血再度喷涌出来，奚琴早已挂彩的白衣被染成夺目的朱红，他的心口一阵闷痛，忍不住呕出几口血。
主人被重创，五根霜刃随之黯淡。
分神仙尊斗法，胜负往往在一念之间。
沈宿白三人知道机不可失，琴风、刀火、飞雪汇成一股夺目的长虹，直直朝奚琴灌去。
他们知道奚琴失了灵器，已是残兵伤将，不可能接下这一式。
他们无意诛杀奚琴，只是在逼他做一个抉择。
让，或不让？
不让，那么这一式便会落在他身上，结局生死难料。
让，那么这一式便会贯穿古神库的禁制，落在禁棺中，那个沉睡的女子身上。
长虹夺目灿烈，如同朱雀灼烫的尾羽，以破天之势袭向古神库前的分神仙尊。
可他就守在那里，寸步不移。
于是有人发出惊呼。
有人闭目惋惜。
奚泊渊脑子都空了，他再顾不上栖兰卫的阻拦，提刀朝奚琴狂奔过去。
白无常瞳孔急缩，并起双指，立刻向生死殿传音。
可惜晚了，长虹撞向奚琴，把他整个人淹没在一片刺目白光中。
初初与银氅惊默一瞬，在锁妖阵中拼命挣扎起来，魔本无定形，泯却跌跪在半空中。
白舜音呼吸凝滞，奚泊渊放声大喊：“寒尽——”
寒尽。
这一声落，忽然，白光中传来动静。
那是一声剑鸣清音。
随后，剑鸣之音倏然大放，白光被冲破，沈宿白三人汇成的长虹之击碎成片片飞羽。
飞羽零落飘散，奚琴依旧浮立原处，身上只有旧伤，未添新伤。
这一声声剑鸣，来自他手中提着的一把剑。
正是祺。
近二十二年了，这是奚琴第一次拔剑出鞘，以剑对敌。
他的天命灵器是剑，可他不喜天命，所以不肯用剑。
后来他在景宁的灵器库里找到一方藏着剑刃的扇匣，五根霜色之刃，令他爱不释手。
辗转复辗转，徘徊复徘徊，他还是带走了它。
从那时起，奚琴就知道，说什么不喜天命，山青山烙下的执念罢了。
他这一场转生，本来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拼命要区分前世今生，只因他知道自己最终无法区分。
这一世，他注定要踏上前尘的路。
可是踏上又如何呢？
时至今日，奚琴总算说服了自己，以前尘为旧念，以今世为轨道，如此往前走，何尝不是活过了一场新生？
所以，夙也好，寒尽也罢。
额间的凤翼图腾浮现又消失，奚琴转过身来，看向众人。
目光清冷，如岭上寒雪。身影寂寥，如长夜之月。
这提剑之姿莫名令人觉得危险，沈宿白三人不敢大意，灵器之光再度汇聚。
奚琴的目光落在重新汇起的业火长虹，举剑在前，并指拂剑。
他并未动用青阳氏主上之力，仅是分神的剑意，已锋利像沉淀了百年。
忽然，他挥剑一扫，剑破虚空，剑气震碎长虹，突破结界，朝天地扩散开去。
熟悉的剑气散落八荒——
寂寥的山阴生死殿中，两鬓斑白的人长叹道：“终于啊……”
清幽的山间，一个浣棋人将棋子浸入溪水中，仰目看向天边，“呵，居然肯提剑了……”
他的身边，一只带着镣铐，被封了法力的山雀扑棱着双翅，发出啾鸣。
更近一些的地方。
仙盟一处静室内，一柄古意苍苍的剑震动着发出颤音。
眷风岭上，闭关的天尊睁开了眼，眸光无波，身旁风动，将这一切变故收入耳中。
而禁室中，禁棺内，本该继续沉睡的女子忽地蹙紧眉心，双睫颤动，就要苏醒。

第164章 祭浮屠（二）
鸣风台上的风忽然变了, 本该呼啸苍茫的风声变得婉转如低诉。
高空的结界法印忽然扭曲，就像被谁掀帘而入。
这是仙盟的结界，连接着整个伴月海的四神乾坤印，只有仙盟的人能穿梭无尤。
封无弃感受到什么, 心下一喜, 朝结界入口看去。
沈宿白也松了一口气, 虽然未能破入古神库，好歹撑到了现在。
奚琴觉察到危险, 他持剑在前, 对赶来身边的三妖道：“你们走。”
初初不解：“那你呢？”
祺在掌中发出轻鸣, 奚琴淡声道：“我守着她。”
初初不由朝奚琴看去。
持剑的侧颜非常安静，带了一丝昔日从不显露的锋芒，清寂而孤绝。
他好像……有点知道阿织为什么总愿意和奚寒尽待在一块儿了。
妖兽一生通常只认一个主人, 尤其无支祁这样的远古凶兽, 天性使然, 它们忠贞到近乎刻薄，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对主人身边的其他人产生厌弃。
可是，此时此刻，初初忽然觉得, 如果阿织真喜欢奚寒尽, 那……那他委屈一点，多认一个主人也没什么。
就当同伴吧。
初初道：“你不走, 我也不走，我帮你。”
奚琴一顿, 看初初一眼。
初初有点烦躁，不服气道：“认识这么久了，你哪次看见我临阵脱逃了？我才不走！”
狸猫妖躲在银氅身后, 六合帽压得很低，露出一双怯怯的猫眼：“猫猫想走……”
要走已经晚了。
一个穿着菱纹布袍，神情淡泊的人已经出现在高空结界的入口。
他俯首看向鸣风台上的一众修士，如同神观苍生。
正是仙盟盟主，洄天尊。
即使在伴月天，也不是每个人都见过洄天尊。仙盟的日常事务有四堂打理，再不济还可以跟三位家主商量，洄天尊大多时候都在眷风岭闭关。
对于这位玄灵天尊，普通修士只听过他的一些传言。
据闻他曾在昆仑山下学艺，因为资质太好，被上一任仙盟盟主明松道人收为徒弟，一举跨过分神，突破玄灵。
到达玄灵境后，他沉睡了二十年，再醒来，恰遇明松道人兵解，他于是接任了盟主之位，很快，问山携溯荒引发妖乱，他率领仙盟与各大世家同仇敌忾，最终平定妖乱，坐稳了盟主之位。
因此，今日是继二十多年前那场妖乱后，洄天尊又一次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
玄灵天尊浮立清空，单是这袤远如山的气度，足以令人屏住呼吸。
沈宿白等四名堂主拱手拜道：“盟主。”
随后，仙盟的众仙使与各门派修士齐声称道：“天尊。”
封无弃自然知道洄天尊为何而来，高声禀道：“盟主，贸然惊动盟主闭关，实非我等之愿，然，昔青荇山问山之徒借尸还魂，闯入古神库，意欲盗回尸身。我等想阻拦，奚家琴公子偕同妖魔死守问山之徒，我等不得已，只能请出盟主。”
亲信仙使守在眷风岭外，发生了什么，洄天尊早就知道了。
他没有多问，目光落在奚琴身上，语气苍凉而淡漠：“奚家公子，本尊不欲伤你，让开吧。”
奚琴的语气亦很很淡：“天尊确定吗？我是奚家人？”
适才他拔剑出鞘，剑气散落八荒。
这些剑气常人感受不到，可那些抵达玄灵，或者已至玄灵边境的人必定有所觉察。
洄天尊本来在闭关，这么巧破关赶来，难道不是因为捕捉到了他的剑气？
既如此，他该知他不只是奚琴。
短短两句交谈，旁人听起来或许意味不明，对于奚琴和洄天尊，已无需多说。
洄天尊的目色如古井无波，深悠地落在鸣风台。
历经一番激斗，鸣风台已满目疮痍，石阶破碎，回廊断塌，浪潮淹没虹桥楼宇，只有古神库被完好地护在风刃禁制当中。
洄天尊于是抬起左手。
衣袖垂落他的手腕。
忽然，这碗口大的袖口蓄满劲风，所有被初初隔空引来的江水如龙吸水一般，被洄天尊收入袖中，灵风降下，时光仿佛回溯，破损的石阶归位，断裂的回廊相接，虹桥楼宇在潮水褪去后露出新容，被淹没在浪潮里的修士也被一股灵气托着缓缓落地。
这还没完，平静总是酝酿着巨大的危险。
收入袖中的潮水不堪束缚，发出低啸之音，洄天尊挥袖一扫，潮水如遮天巨龙，狂啸着朝奚琴与古神库冲涌过去。
这是来自玄灵天尊的一击，周遭所有人都看得心跳停滞。
唯奚琴眸光平静。
他手中结印，朝后一罩，三妖一魔立刻被护在一个法阵中。
随后他跃上清空，剑立身前，一手浮于心口，一手虚空画圆，清声念诀：“灵芒如海，随我心念，分流化形。”
祺剑身一颤，立即分出无数剑芒，剑芒清光灼灼，虚空结成密网，缚住水做的苍龙。
于是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
这是剑招四式的第一式，分芒，也是问山所创的四式中，在玄门流传最广的一式。
在场不是没有剑修，可是他们从没有见过如此正宗，如此威力无穷的分芒式。
就像……就像得自问山剑尊的真传。
奚泊渊也愣住了，他了解奚琴，奚琴从小到大未曾拜过任何剑修为师，也不怎么看剑谱，奚泊渊呢喃出声：“寒尽……寒尽他怎么会用……”
不待他将心中困惑问出口，被剑网缚住的水龙长啸一声，喷出极寒之息。
寒意将天地染成苍白，剑芒“吱吱咯咯”地结了冰。
剑网被冻住，不再具有缚兽之力，苍龙再度长啸，一举挣脱了束缚。
奚琴被啸声冲得后退数丈。
倒也是，他这一式分芒只用了分神初期的修为，与玄灵相隔天堑，如何也阻不了洄天尊，可是，他眼下身受重伤，无法调息，加上魔气缠骨，如果再次动用魂魄内青阳氏之力，那么叶夙前世留在魂上的封印就……
奚琴思绪未止，忽听下方有人惊呼：“你们看！”
挣脱开剑网的苍龙并未再度攻向奚琴，它如游蛇盘地，遁入云中，忽地龙身暴起，一圈一圈地盘绕住古神库。
古神库有奚琴设下的风刃禁制，可苍龙的身躯是水做的，根本不惧风刃。
龙身刹那吸收了所有风刃，它的双眸变得幽深，忽地，它又一次张口尖啸，金色巨焰从它口中喷出，仿佛来自九天之火，顷刻间融化了古神库周遭的禁制。
封无弃一直在等待时机，见了此情此景，他间不容发地高呼：“诸位，快！”
众人经他提醒，御器直冲古神库。
数千修士化作数千影光，苍龙直追他们身后！
奚琴见状，再不容多想，他立刻握紧祺，血衣被灵风鼓动，眉心凤翼图腾即将浮现。
就在这时，天地似乎静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就如惊鹿踏草而过，草尖露珠来不及坠地，这一瞬又极长，仿若佛前素手续香，香烛静燃千年。
洄天尊从来平静的深瞳忽地一缩。
奚琴手中的祺惊声剑鸣。
奚琴周身的灵风歇止，他愕然朝古神库看去。
而离古神库最近的那名修士御空的动作一顿，他心中莫名浮起一种可怖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朝后退去。
他的直觉没有错。
下一刻，古神库的门轰然被冲开。
一股浩荡无边的剑意如沧海倒流，奔涌着冲向众人。
这股剑意可怕到根本无法抵御——除了沈宿白三人能勉强维持住身形，其余靠近古神库的所有人都被剑风逼散，他们如断了线的纸鸢，在空中无力地颠倒身姿，被浩然的剑吟声震得百骸剧痛，呕出鲜血。
剑吟久久无法平息，众人只能勉力护住心脉，朝剑风荡来的方向看去。
古神库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着青裳的女子。
一袭墨发如涛，容颜数年未改，清冷似仙，五官本该非常动人，可惜，她的双瞳是灰白色的，因为提着剑，眼下的红痕处长出藤蔓状的纹路，让她看上去非常妖冶，又……非常强横。
强横到天地都为之寂然。
阿织的确比从前强了太多。
虽然提前醒来，虽然尚没有时机闭关破境，但她如今已是半步玄灵，修为更在楚望危之上。
藏于云中的苍龙看到阿织，龙眼微阖，巨啸一声，盘旋着朝阿织俯冲过去。
阿织似乎早知道它躲在哪里，龙啸的同时，她凌空飞身，指剑向前，斩灵在她手中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剑光，剑意灼烫得像要燃烧起来。
苍龙袭来的同时，剑锋也向苍龙攻去。
于是，龙首与剑尖在天际相撞。
四周寂静一刹。
下一刻，惨怖的龙啸声响彻山海，水做的苍龙再度化水，这一次，它却不能变回江海，而是破碎成万万粒细小的水滴，水滴遁散虚空。
虽然，洄天尊这一式水龙，也许只是从他深不可测的修为中信手捞出的一式，也许只用了不到三成功力，但这确确实实是属于玄灵境的一次交锋。
而这一次交锋，阿织胜了。
众人的目光中皆露出惊骇之色。
阿织浮立在水龙破碎的地方，从容地把剑收回身后，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一番，微微一滞，落在一身是血的奚琴身上。

第165章 祭浮屠（三）
奚琴身上有两道刀伤。
一道在左肩, 伤口虽深，但非常利落，应该是他自己不曾防备所致，另一道刀伤从背心破开, 往下延伸到后腰, 凶火灼灼, 血流不止。
阿织知道此行凶险，不啻生死一搏, 她也料到奚琴, 还有跟着自己的同伴们或许会受伤。可是, 看到奚琴这幅样子，看到初初、银氅、狸猫妖身上都挂了彩，就连泯的魔气也比往日稀薄, 她心中忍不住泛起汹涌的涩意。
阿织身形一掠, 来到奚琴身边, “这里交给我，你们走。”
奚琴道：“我留下陪你。”
他没有多说理由，望向洄天尊，“他不对劲, 很强。”
阿织知道奚琴所谓的“很强”是什么意思。
楚望危说过, 洄天尊的修为不如师父。
然而，仅方才与水龙的一霎交锋, 阿织便知洄天尊的功力深不可测，甚至超过了当年的问山——这还是强行破关出来, 实力并未到达巅峰的洄天尊。
仅仅二十年，修为进益如此之快，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时, 奚琴手中的祺发出一声剑鸣。
阿织一愣，随后道：“我知道，等着。”
大敌当前，岂容他们多说，天地霎时一黯，阿织知道洄天尊已经追来，匆促道：“狸猫。”
“天尊大人。”狸猫妖应道。
阿织提剑迎上清空，抛下一句：“带他们走！”
他们既然敢闯古神库，早也想好了退路，鬼坊主有一种传送阵法可以穿越结界，只是施法需要一点时间。
此间斗法已不是普通的修士可以干预的了，玄灵天尊过招，威能倾天覆地，处于结界中的修士，除开那些分神以上的，余下的能自保就不错了。
初初不愿先行离开，望着阿织的背影：“不行，我——”
不待他把话说完，狸猫妖已经祭出烟斗，开始诵诀，一阵青烟徐徐包裹三妖一魔的周身，把他们周身的妖气与魔气悉数敛尽，他们脚下也出现一个扭曲的，不规则的玄青法阵。
沈宿白见状，沉声提醒：“截住他们！”与绪风君，霰雪尊直追过去。
奚琴提剑一扫，剑意荡开，径自拦在三名分神仙尊跟前。
与之同时，高空中黑光大放，遮住日月，阿织定睛一看，光色皆来自洄天尊手中托着的一盏菱形青灯。
幽冥灯，洄天尊的本命灵器。
眼前的洄天尊穿着菱纹布袍，淡泊眉眼，挺拔而高大。
这是阿织第二次与洄天尊直面相见。
她的感觉与上一次一模一样。
很熟悉……一种，诡异的熟悉。
这一次，阿织没有迟疑，直接问出口：“我们见过？”
洄天尊没有回答，他似乎并不为阿织这一问所动，眉眼依旧是平静的。
但是，因为阿织离洄天尊太近了，又牢牢地盯着他，她忽然发现他深潭一般的眼底乍现一丝微澜。
微澜转瞬即逝，阿织还是从中看出了洄天尊对自己的不喜，甚至可以说，敌意。
为何？
他们本就是对立两方，倒不是说不能有敌意，但阿织莫名觉得洄天尊对她的敌意沉淀日久，并非仅仅因为她是问山之徒。
敌意让这一刹对峙变得剑拔弩张。
风声肆虐的鸣风台蓦地安静，幽冥灯玄光大放。
原本青空朗日的四野黑云压顶，天阳躲去了云后，眼前的景致变了，足下长出蜿蜒黄泉路，弱水湍急拍岸，浪头咆哮着直逼阿织，结出燃着冥火的坚冰。
阿织不避不退，凌空挽剑，口中轻念道：“灵芒如海。”
分芒一式，变幻万千，可以结成剑网，亦可以造就天地万物。
只见无数芒刃合并在一起，聚拢成一朵重瓣青莲，将阿织重重包裹。
莲花本该是柔软的，弱水冰潮撞上去，却与花瓣上的剑芒相持不下。
然而，洄天尊既然是玄灵天尊，他的招式岂是这么好破的？
弱水被剑芒缠住，水中藏着的冥火却能焚烧剑意。
不过片刻，破碎的浪花吐出火蕊，朝剑芒吞噬过去。
阿织的剑芒立刻撑不住，在半空中凋零消散。
幽冥之火却不罢休，它们在洄天尊的驱使下，将阿织团团围住。
奚泊渊见状，握紧腰间刀柄，忍不住想上前帮忙。
花谷将他一拦，低声道：“渊公子，您看。”
高空中，青莲忽然绽放。
一环一环由剑芒组成的花瓣往下压去，竟对弱水形成反扑之势。
阿织匆忙中回头看了一眼，见狸猫妖已带着两妖一魔顺利离开，放下心来。
既然没了后顾之忧，她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组成青莲的剑芒在幽冥火的侵蚀下，一个接一个的凋零，可是，却有少数剑芒不惧烈火灼烧，依旧散发着清光。
渐渐地，这些清光连接起来，与青莲的莲蕊结合在一起，刚好组成一个错综复杂的阵。
一个……召唤阵。
这个阵就位于古神库畔，一座楼宇的上方。
伴月天除开正殿与偏殿，还有许多楼阁，而浮屠堂因为需要打理仙盟日常事物，所以堂楼设在伴月天，就在古神库外。
阿织已经顺利夺回身躯，凭她眼下的修为，虽然敌不过洄天尊，只要有喘息的机会，其实是可以走的。
可是，就这么走了，她怎么甘心？
她能提前醒来，是因为感受到了师兄的剑意，当时伴着剑意而来的，还有春祀的剑鸣声。
何况祺也告诉她了，春祀被困在浮屠堂的一间禁室中。
她这样的身份，来伴月海一趟也不容易，既然来了，青荇山东西自然一样不落都得带走。
是故阿织借着与洄天尊对敌，以青莲做掩护，在半空结下召唤阵。
而今大阵已成，春祀的剑吟传来，阿织垂目看去，顷刻锁定了禁室的方位。
她不再与洄天尊硬拼，浮空后撤，脱离幽冥火的包围，随后载风下坠，朝春祀疾奔过去。
洄天尊眸色一凝，幽冥火大怒，火身暴起，朝阿织直追而去。
沈宿白三人早就想助洄天尊一臂之力，无奈却被奚琴拦住。见阿织竟想夺回春祀，三人怒不可遏，浮屠业火，弦刃雷鞭，无边风雪再度汇成长虹，朝奚琴袭去。这一次的长虹较之之前威力更盛，奚琴早已身受重伤，加上魔气侵骨，能撑到眼下实属不易，长虹袭来，他横剑如障，虽然接下了这一击，他周身的灵气屏障再度破碎，重创之下，他竟一时握不住剑，祺脱离掌心，整个人险些从高空坠地。
好在沈宿白三人的目标一直是阿织，见状，他们直接将目光锁向阿织，长虹浇注浮屠刀，刀势凶厉惊人，沈宿白送刀而去，与洄天尊的幽冥火一起，从两个方向攻向阿织。
感受到追袭，阿织在半空飘然回身。
长虹与冥火将她的灰白眼眸也染成灼色，她却不避让，迎着虹，迎着火，祭出斩灵，径自唱诀：“剑鸣沧海，风入我魂，化！”
这是问山剑招四式的第三式，沧海。
这一式被半步玄灵的阿织使出，自然威力无匹。
可她面对的是一位玄灵天尊与三位分神仙尊的杀招，到底还是勉强了。
白无常见状，心下一紧，忍不住轻呼：“当心。”
一旁的鬼差悄声提醒：“无常大人，我们眼下是仙盟这边的。”
白无常一顿，轻咳一声，正色改口：“聆夜尊，当心啊。”
就在这时，有人惊声道：“不、不对，你们看——“
不知何时，被奚琴放手的祺已经出现在阿织身前。
原来方才被阿织祭出的剑不是一把，而是两把！
奚琴的确被重创，可他适才放剑并非被迫，他知道阿织要做什么，故意把祺放走给她的！
两把剑清光大放，分别结出无数剑魂。
斩灵的剑魂直冲向上，迎向洄天尊的幽冥之火，祺的剑魂横扫荡开，将沈宿白三人结成的长虹吞没搅碎。
阿织趁着这个时机，掌中狂风聚集，碎了浮屠堂的穹顶灵墙，一道灵风不由分说劈开禁室的禁制，下一刻，一柄古意苍苍的长剑浮风而出，在半空发出清鸣。
剑身如水，剑柄处刻着“青阳”二字，正是春祀！
可惜分神仙尊汇成的长虹容易剿灭，斩灵的剑魂却在幽冥火下撑不了一时，即使祺很快绕回头帮忙，幽冥火只用了半刻便将这两把剑冲开。
火光直袭向阿织后背。
沈宿白知道机不可失，感受到阿织的强横，他清楚这是截下她的最后时机。
他提起浮屠刀，再度从侧方直逼阿织，堵住她的去路。
然而就在离阿织三尺远的地方，沈宿白忽然愣住了。
阿织并未如他意料中的那样，飞身避开冥火，她等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好像故意在等他过来，等着他上套。
即使要承受洄天尊的幽冥怒火。
幽冥火的火势虽被斩灵与祺削弱，依旧势不可挡，火舌冲向阿织的后背，阿织却在火光中偏过头，看向沈宿白，灰白眸中闪过一抹冷色。
这个眼神，就像那日在榆宁，阿织抢了九婴血息后，托着被重伤的初初，望过来的那一眼。
沈宿白心下一凉。
下一瞬，他听到一声铜铃轻响。
阿织的额心出现一抹古老的罪印，一袭白袍浮现在她身后，这是端木氏神罚的罪袍，是故具有神力。
神力帮阿织接下了幽冥火，阿织亦在这一刻拿起了面前的春祀，剑锋随即急转，直抵浮屠刀锋。
她已不再是那个因为身魂分离，只能勉强与沈宿白战个平手的剑修了。
她回归本身，是问山之徒，是青荇山的小师妹，是端木氏第十七任族长。
她握着剑柄的手蓦地收紧，春祀剑光大放，剑意浩然荡开，直击沈宿白的胸口，沈宿白根本承受不住这一击，呛出一口血来，整个人飘坠出去。
然而这还没完。
春祀的剑芒在阿织的驱使下，居然勾住浮屠刀不放。
阿织飘身浮空，闭目诵诀，一式剑意问心伴着春祀剑锋而落，汇成世间最细最锋利的芒，直接劈向沈宿白的浮屠刀。
这一柄无上灵刀的刀风在剑意的摧折下悲鸣疾呼，可惜无人来救，于是它终于承受不住，在春祀的剑刃下，断成两截，再也无法复原。

第166章 伏昼泉（一）
浮屠堂已毁, 浮屠刀已断，阿织再不停留，罪袍为她争取了片刻喘息，她必须抓住。
她只手招来三柄剑, 身形一掠, 来到重伤的奚琴身边。
额心罪印倏然一亮, 足下一个古老的神罚法阵已经出现。三剑护身，剑气浩然惊动天地, 这前所未见的凛然剑意让追来的所有人裹足一瞬。
阿织便借着这一瞬, 与奚琴一起消失在原地。
-
痋山, 伤魂谷。
清幽的山间雾障弥漫，青檀密林遮住前路，山谷刚入口的一段路还时不时能够看到走兽精怪, 再往里走, 容易迷路不说, 连只活物都看不见了。
来到此地的修士忍不住连连后退，只觉误入了什么可怖的禁地。
只有知晓此间秘密的人，才明白那是山谷中古老家族的族长张开了神罚之阵，将慕氏周围的一片深谷也纳入阵中, 形成一片安全之所。
很快, 两株青檀巨木前出现一个古老的法阵，阿织与奚琴一起出现在慕家的入口。
直到这时, 阿织才有功夫检查奚琴的伤势。
身上的两处刀伤自不必提，最后那一式长虹重创内腑, 险些让奚琴失去护住心脉的能力。
然而对于修士来说，身伤再重，只要不伤及性命, 假以时日总能调息过来，要命的是封印在奚琴魂魄深处，汹涌溢骨的魔气。
魔气不除，别的伤想要治都无处下手。
奚琴的双眼是闭着的，眉心微微拧着，他惯能忍痛，帮阿织送定魂丝入灵台，他代她承受魂痛尚能云淡风轻，眼下这幅样子，想必魔气已如万蚁噬骨。
感受到阿织的注视，他哑声问：“到了？”
四周极静，古族的风声就像沉淀千年。
阿织“嗯”一声，她一句废话也不说，只道：“告诉我该怎么做。”
奚琴稍歇了片刻，低声道：“……浸骨。”
他吃力地说起步骤，“浸骨，就是剔除魂骨中的魔气。需要……以清茴香，提住心神，防止入魔；需要用泉针入骨，将魔气逼出肌理；需要洗骨寒泉，照见魂骨……”
他说完，伸手在指间的须弥戒一拂，取出随身携带的泉针与清茴香。
阿织看了一眼，问：“慕家没有洗骨寒泉，伏昼间的灵泉可以吗？”
伏昼间是慕家修炼的禁室，上回奚琴破分神境，阿织曾让他去那里闭关。
伏昼间中有一汪灵泉引，灵气充斥室中，极为充沛。
奚琴想起这个地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其实洗骨寒泉的作用是照见仙骨，以便泉针入骨，还有便是镇痛。可是，他都浸骨这么多次了，泉针入骨该怎么走，他闭着眼都知道，至于疼……疼就疼一些吧，他早知今日后果，还怕疼么？
阿织见奚琴应了，脚下很快出现一个传送阵，直接来到伏昼间外。
仙门的静室都大同小异，居中有石台，四壁有法印与八卦，石台周遭灵泉汩汩，散发出的清气白雾一般遮人视野。
阿织掺着奚琴来到石台上。
刚扶他坐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可他像是害怕她担心，很快稳了稳身形，竭力收回力道，自行支撑着坐在石台上。
这个举动，让阿织的心不由自主地一疼。
他都是为了她。
为了守着沉睡中的她，才变得如此。
伏昼间感受到主人来此，泉水一下子漫涨三寸，没过石台，打湿阿织与奚琴的足底与衣袍。
阿织看着奚琴握在手中的清茴香与泉针，问：“怎么做？”
直到这时，奚琴才积攒出一点力气睁开眼，他看了一眼阿织，声音低而断续：“我可以……自己来。”
虽然从前浸骨，总让凌芳圣和竹杌长老帮忙，可他眼下已破入分神了，加上浸骨了那么多次，骨针在体内该怎么走，他早就熟记于心，大不了就是分些心神去操纵它，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知阿织听了这话，并未离开。
她就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动也不动。
奚琴于是又道：“不好看……去外面等我……”
阿织抿了抿唇，垂下眸。
奚琴不解，强忍着痛笑了一下：“……嗯？”
阿织道：“我想陪着你。”
他这一身伤都是为了她，她没办法做到舍下他去外间等，即使她从没帮人浸过骨，眼下也不敢贸然上手试，可她想留在这里，哪怕只是陪伴。
奚琴沉默片刻：“……好。”
身上有伤，外衫剥去的时候会撕扯皮肉，可奚琴褪下外衫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身上余下一件白色长裳，襟口敞着，可见清肌玉骨，然而白裳上鲜血污浊又惊心。仙人静坐于泉雾中，脸色苍白不堪，四根泉针映照下，俊雅无双的眉眼变得清寒无比。
纵然阿织早就听说过浸骨，但她从没想过，奚寒尽的浸骨，会是这样的。
她就坐在他的对面，眼睁睁地看着四根泉针从他的指尖，慢慢进入他的体内，游走过他的百骸心脉，最后渗入魂骨。泉针从不同的起点，沿着魂骨，一点一点地剔过去，极慢，极重，极缓，将那些附着于魂骨上，已经与魂融为一体的魔气挑出来，就像连皮带肉地从血中挑出筋。
这不是一般的酷刑，它作用于魂上，比凌迟更凌迟。
而在这样难以言喻的剧痛下，人却不能睡去，不能在大梦中躲避片刻，那一丝清茴香气残忍地吊住奚琴的神智，让他清醒地感受着周身的酷刑，他是施刑者，也是受刑者。
这到底是奚琴第一次为自己浸骨，又同时下了四根泉针。
终于，他一时没控制好，一根泉针失了力道，带着刚挑出的魔气直入他的魂魄，魂身被侵染，奚琴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吟。
这一声痛吟，就像方才那根泉针扎入了阿织的心底。
难过沉闷不堪，泉雾浓得让人无法呼吸，她感到无措，纵有浩瀚灵气，无上修为，可她在此时此刻无计可施，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无措，整个人仿佛被一种无边的无助感包裹。她似乎被抛去半空的不知名处，不知何处可以落足，慌张着想要落足。
就在这时，奚琴忽然开了口，他道：“阿织……”
他睁开了眼，半垂着眼睑看向她。
他的声音很轻，浮在那里没有力气，但他就像知道她此刻的心境，知道自己方才的一声痛吟露出破绽，令她担心了。
于是他说：“别怕。”
这一句“别怕”，终于把阿织在心中积蓄已久的难过、自责、心疼全都释放了出来，以及对眼前这个人已经察觉，尚未悉心体悟的感情。
心上有什么漫溢出来，像涨潮的春江水，一开始徐徐，到后来渐渐汹涌，阿织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在当下这个时候，说什么才合适，她问：“奚寒尽，我能为你做什么？”
一顿，她的语气变得涩然不堪，再次问，“奚寒尽，我能不能……为你做点什么？”
带着一丝恳求与仓惶。
仿佛亦是想助自己脱离眼下困境。
奚琴的视野已经有些模糊了，思绪亦开始纷乱。纵使有清茴香吊着神智，他还是免不了在真实与虚幻间徘徊起来，仿佛在大梦的边缘徘徊。倒也是，他是半仙，又不是神，半仙的七情都在，这样的时候，神思薄弱，大抵只能被情与红尘记忆左右了。
听了阿织的问，奚琴没有回答，半阖的双眸注视着她，片刻，他伸出手，掌心冰凉又滚烫，抚上阿织的面颊。
剧痛让他忘了自己是谁，只觉眼前人终于又回到那幅熟悉的，牵挂了一场前世今生的样貌。
他的指尖颤抖着，非常珍惜地摩挲过阿织的眼睑，擦过她的睫尖，轻声问：“眼睛……还疼吗？”
旧伤还是旧日痕迹。
灰白瞳色提醒着当年他是如何看着她受伤，看着自己无能为力。
阿织摇了摇头。
可奚琴没有松开手，他已经放弃抵抗，在汹汹涌来的思绪中沉沦，然后不受控地在无边思海中捕捉到一丝无比强烈的念头，于是他唤道：“师妹……”
阿织一听这个称呼，心竟跟着颤了一下。
她已经知道眼前这个人，她今生喜欢的这个人，就是前世的师兄。
可这个事实仿佛被搁置在了彼岸，她始终捡不起来，而如今，这一声“师妹”仿佛载着这个事实，泅渡千里万里，来到她的孤岛，把汪洋里最珍贵的那一只贝壳送到她的手里，令她触眼心惊。
阿织其实知道奚琴与叶夙其实很像的。
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情，尤其在奚琴卸下今生所有伪装的时候。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他努力了二十二年，终于跟师父学会爱恨由心。
可直到今日，眼前这个人才跟前尘的那个人彻底联系在了一起。
那日在照天镜中，境外人与镜中人之间的边界也不那么分明。
这个事实让阿织一下乱了，心颤并未停止，悸动加剧，较之在无间渡结界的那一次，较之在栖兰花海的那一次都更加强烈，近在咫尺的容颜令她无法顺畅呼吸，抚在颊边的手滚烫得像要烧灼起来，比幽冥火更烫，阿织不知道，这一切变化是不是因为自己找回了身体，找回了五感。
她还没来得及细思，陷入沉沦的奚琴已经闭上眼，吻了上去。

第167章 伏昼泉（二）
这个吻让阿织的思海一瞬空白。
这与之前是完全不同的。
找回身体后, 触觉异常敏感，本来轻柔的触碰变得缱绻有力，还多了几分入侵的意味。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清冽的气息在唇齿间沸腾, 与心跳一起迅速失常。
唇舌纠缠, 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攻城略地, 有那么片刻，阿织如同败阵之将一般, 看着自己寸寸失守, 她顾不上其他, 只有无法休止的心颤，提醒着她一个不争的事实。
奚琴是叶夙。
他怎么会是叶夙呢？
在阿织的印象中，叶夙是清冷寡言的, 白衣不近人, 温柔亦如天上的泠泠之月。
可他又确实是世上最好的师兄。
在每一个日出与日落的山道上, 他都负剑等她。她初上青荇山，他为她治眼伤；第一次试剑，他把春祀给她，教她何为灵剑牵引；慕氏灭族, 他追来沧溟道；穷极岛斩杀开明兽, 她受了重伤，是他赶来东海接她回家。
想到从前与师兄的点滴, 阿织一下子更加慌乱。
她不知道如何跟师父交代。
他们如今这样，已不是单纯的师兄妹了。
他们做了这样的事。
他们之间产生了超过师兄妹的感情。
师父、师父要是知道了, 会不会责备她？
忽然之间，纠缠的气息烫到令人不安，每一下的触碰都像触发了某种禁制, 仿佛师兄牵起了她的手，背着师父，一路分花拂柳，带青荇山上最听师父话的小师妹，来到此山中，从不示人的禁区。
禁区中有令人惊异的盛大美景。
阿织一下挣扎起来，她有点害怕，想把眼前之人推开——不是反感，是无所适从。
双手已抵上他的肩头，她却犹豫了，因她知道他也是奚琴。
是为她闯过神罚阵，为她死守古神库，宁肯众叛亲离，也要站在她身边的奚寒尽。
他因她遭受这场酷刑，如果能减轻他的痛苦，她做什么都愿意。
于是搁在他双肩的手忽地松了力道，她犹豫着，是不是该往前一些，贴身环住他，让他不必倾身不必费力，可以专心浸骨。
阿织在徘徊间不得章法。
缠绵时人都敏感，奚琴也不例外，何况浸骨之痛会放大他的感官，她的每一次相迎，每一次退却，他都感受到了。
他甚至知道其中缘由。
纵然浸骨让他神思纷乱，他并未完全丧失神智，清茴香让他的本心维持在今生今世，因此方才那一声“师妹”，也并非全然被前尘记忆驱使。
其实早在阿织进入古神库前，奚琴想过，也许他看到她本来的样子，会有一点陌生，毕竟他今生只认得“姜遇”。
然而，当阿织从古神库出来，预料中的陌生并未到来，反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不可名状的久违之感汹汹涌来，千般万般思绪在心底化作一句“师妹”。
奚琴自那时起，就想喊她一声师妹。
于是奚琴明白过来，即使种子已经在前世种下了，此前他对阿织的感情大半都源于今生，而今找回些许叶夙的，两相叠加，情潮汹涌无以复加，这才有了浸骨时无法自控的一吻。
他甚至清楚自己有点趁人之危。
仗着自己受难贴近她，因他知道她不会拒绝。
可他没料到她竟会是这样的反应。
欲拒还迎比全心接纳更加令人失控，她的时进时退让他泥足深陷，浅尝辄止也变得无法餍足，何况他的大半心力都分去操纵魂骨上的泉针，与她贴近，向她索取，只能遵从本能。
她方寸大乱，他亦快守不住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纠缠间，她束发的发带脱落。
青色发带落在水中，低低的“噗通”一声，溅起些许水花。
落水声本来非常轻微，然而对于此时此刻的奚琴与阿织来说，任何异常的声响都震耳欲聋。
像一个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信号。
忽然，他伸手揽过她纤瘦的腰身，让她跪坐在自己趺坐的腿间，紧贴入自己怀中。
灵泉水早已没过石台，此刻再度漫涨三分，本来就单薄的衣衫潮湿不堪，相缠的墨发也氤氲出水汽。
恍惚中，奚琴睁眼看了阿织一眼。
这么多年深藏心底，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这里，近在咫尺，已经没有距离。
他知道这样下去难以收场，可他竟不肯放手。
他的吻已经离开了她的唇，不再限于这方寸之地，比之前更加不加掩饰。
这样的变化，阿织都感受到了。
她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男女之思源于混沌未知，实则清澈又动人，他的身心被她点起了火，又将火苗传了一簇入她心底，于是她亦无法停止，想跟着他，一起去看一看禁区中不为人知的壮美山瀑。
浸骨的泉针游走至魂骨尽头，骨中的魔气都被挑了出来，接下来才是最痛苦的时候，因为奚琴需要把这些不属于自己的魔气一点一点逼出体外，魔气出魂透骨入肤，如同万千泉针同时穿刺，稍有不慎便会堕魔。
阿织明显感觉到奚琴的周身颤了一下，他不可避免地再次发出一声痛吟，揽在她腰身的手不自觉收紧，但他又竭力控制着手中力道，不想要弄疼她。
身躯相贴太近，阿织知道奚琴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冰寒的魔气透肤溢出，几乎让伏昼间结霜，他的周身发寒又发烫，如堕冰火。
不必再趺坐运针，他仰身倒于石台上，倒在灵泉中，与她抵死缠绵，疯了一般，似乎想从她那里借来一个安度此生之法。可即便这样也无济于事，此刻的极刑是他今生必须要承受痛苦，是他每一次为她做出抉择时，付出的代价。
阿织从奚琴疯了一般的索求中感受到一丝惊惶，她知道他在失控，她不在乎他们会到哪一步，即使两相交付，相许此生又如何呢？她的心亦从未许过他人。她只是无比担忧，害怕他过不了这一关，虽然他没说，阿织知道这一次奚琴的骨疾，犯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阿织想要帮他，她的思绪辗转千度，忽然，她想起一物。
榑木枝。
她魂上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树，青阳氏的神物榑木枝。
虽然阿织不知道榑木枝为何会阻止她拔剑，但时至今日，她明白过来，为什么她每一次违抗神物拔剑，从不曾承担后果——因为神物愈魂，这是它的本性，它不愿她用剑，设下重重险阻，在她真正握住剑柄时，它又会御起一股温柔春风，包裹她的周身，护佑住她。
如果，这股榑木春风能够护佑她，那么它是不是可以缓解奚琴此刻的痛楚？
阿织知道该怎么做了。
魂上尚有溯荒印在，她如今已是半步玄灵，突破封印，勉强释放一点神物之力，还是做得到的。
她伸手环紧奚琴，闭上眼，眼下的红痕处倏然蔓生出藤蔓状的斑纹。
这是魂上神物想要突破封印的征兆。
淡青色的春风从封印漫溢，和煦又温柔，包裹住缠绵不肯离分的两个人，居然真的能缓解奚琴浸骨的剧痛，带他一路跋涉过泥泞的困苦之境，直抵彼岸。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魔气也被逼出体外，奚琴垂下眼，看向怀中的人，隔着溯荒印强行释放神物之力不啻逆天而行，一点不压于用流光断斩开光阴，即使是阿织，此刻也精疲力竭地睡去，只有徐徐春风不断，还在安抚着他的周身。
奚琴低垂的眸光中荡开微澜。
他伸手拨开她眼前凌乱的发丝，俯下脸，双唇非常轻地在她眼上触碰一下，与她一起陷入沉眠。
……
阿织又一次堕入一场前尘大梦。
她这一生中，几乎所有的美梦都发生在青荇山，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年，是她步入分神后期之后的一个寻常之年，至少一开始，阿织是这么认为的。
师父与前两年一样，总不在山中，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几日就走，师兄族务繁忙，春祭前就离开了，大概会跟以往一样，等到正月后几日才回来。
年关当日，阿织是和银氅山雀一起过的。
山雀下厨，做了一桌子佳肴，阿织口腹之欲不重，各式菜肴尝了一点，倒是银氅吃了个酒足饭饱，事后倒在食桌上大睡，还打翻了师父的一坛酒。
年关过后的第二日，阿织照旧去山腰竹林练剑。
推门而出，眼睑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凉凉的，很轻，阿织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是落雨了。
青荇山的仙人修为个个出众，可他们在有些方面，还保留着凡间人固有的习惯，比如落雨的时候会撑伞，岁月漫长也会望明月时圆时缺。
阿织回屋取伞，沿着山间石阶往竹林走，忽听身后有人唤道：“阿织。”
声音低沉又熟悉。
阿织一下回头，叶夙不知何时回山了，一身白衣撑伞立在雨中。
见到叶夙，阿织不可谓不欣喜，可她想起今日的日子，这才除夕过后的第一日，于是问道：“师兄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山道上的人静静的，一时没有答话。
直到山雨变大，山阶上起了雨雾，他的声音才隔着雨声模糊传来。
“……念你一个人在山中，所以总想要早日回来。”

第168章 伏昼泉（三）
念你一个人在山中, 总想要早日回来。
阿织听到这句话，云过溪似流淌入心间，山雨都舒缓了不少。
其实在慕家出事后的几年，叶夙也总在早春归来, 有一年甚至不曾回族中, 留在山中陪她。后来问剑之阵成功, 师父和师兄都有了各自要忙碌的事，已不能如以往一般长住青荇山了。
能在初春的第一日见到师兄, 实在意外。
阿织没有多想, 她知道师父和师兄一直这样关心她。
两人站在雨水淅沥的山阶上, 一时相望无话。
好半晌，叶夙道：“今日不练剑？”
“练的。”阿织道。
到了分神后期，阿织的沧海一式已练得炉火纯青, 有一次, 归元宗的长老路过山下, 感受到异常凛冽的剑意，以为问山在山中，诚惶诚恐地传信问候当世第一剑尊，阿织不知该怎么回话, 只好置之不理。
“怎么好让人知道, 青荇山的小师妹，已经是一个剑术无双的仙尊呢？”那时银氅常常跟山中蒙昧的草木, 云过溪里的无知游鱼吹嘘，“说出去谁会信？”
雨水穿过竹叶落下, 青荇山的结界不避雨，但只要仙人想，雨便不能沾湿衣裳。
这不是叶夙第一次看阿织练剑, 阿织与往日一样心无旁骛。
竹叶如雨一般纷纷而下，白衣负剑的仙人就撑伞立在竹林边。
不知过了多久，雨收云散，忽地，春祀剑出鞘，剑意清光直指向祺。阿织一惊，本能地举剑相迎，剑芒在空中相撞，剑气荡开浩然无尽。叶夙一式即出，很快放出第二式，阿织不敢敷衍，专心致志地应对。
从前阿织也曾与师兄交手，一招两招多是指点，出手即停，这还是第一回，她与叶夙痛快地过招。
春祀剑意高昂，祺也兴奋得杀气腾腾。
剑气充斥整个青荇山，问山所传剑招虽只有四式，但分芒、问心、沧海，每一式都变幻万千。
一时间，只见竹林中白衣与青影交织，剑意锋锐得要惊灭日月。他们不必担心会伤到对方，因为彼此都是世间极强的人。近身持剑也好，飘身御剑也罢，他们出招几乎没有破绽。
阿织的一生中有两次试剑，第一次是淬魂后的择剑，第二次便是今日。
棋逢对手，一试剑意，酣畅淋漓。
可惜除了银氅和山雀，这一场足以令整个玄门为之震撼的比试无人看见。
两只小妖并不当一回事——自家人切磋技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师兄妹的比试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
云端流霞，叶夙收剑回撤，阿织持剑浮立半空片刻，缓缓落在叶夙跟前。
她望向叶夙，像从前一样等待指教。
灰白色的眸懵懂又真挚，叶夙看着，忽然想到慕樵刚把阿织送上青荇山时，曾说她有一双世上最好看的眼睛，可惜被妖所伤，变成了这样。
其实，在他看来，眼还是那双眼，灰白色无伤大雅，这依旧是世上最好看的眼睛。
自然，这个念头叶夙始终藏于心底，不会宣之于口。
阿织等了许久，没有等来师兄的指点，反倒听到他很浅地笑了一声。
阿织不解：“师兄？”
叶夙道：“你的剑术已很好，我再没什么可指点的了。”
下山时雨早已停了，师兄妹一前一后沿着山阶往下走，山雀飞在身边，银氅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后。暮风吹来暖意，早春是雨后新泥的气息，天边云霞璀璨，光芒就缀在草叶尖。
阿织过得很规律，到了这个时辰，她就该回房默诵剑训了，等到月上中天，便需打坐调息。
回到竹苑，阿织正欲推门进屋，叶夙道：“阿织，陪我去个地方？”
叶夙要去的地方是云过台。
青荇山仙雾迷漫，云色浮荡，问山初到此地，取名取得非常随意，溪水叫云过溪，山瀑叫云过瀑，银氅居住的山洞叫做云外洞，山峰处，被他信手劈出来的剑台自然就叫云过台。
云过台就是青荇山守山剑阵的阵心所在，阿织初上青荇山不久，问山就开始设阵，那时阿织剑术低微，只知剑阵宏大壮阔，不解其中关窍，到了今日，她亦无法全然勘破阵里玄机。
到了云过台，云霞已经收了，天幕低垂，明月将青荇山照得非常明亮。
月色太好，师兄妹自然而然地交谈起来。
叶夙说：“从前我刚上青荇山，就是在这里行的拜师礼。”
彼时问山还嫌他刻板，说他礼节太周到，一点意思都没有。
阿织问：“师兄是怎么拜师父为师的？”
叶夙道：“师父与我父亲是故旧，他们相逢并非偶然，我父亲又惊异于他的剑术，是以违背族规，破例留师父在族中养伤，一住近三年。”
两个人都寡言，这并不代表着他们不交流。
后来愈来愈亲近，他们相谈的次数不算少，多是关于剑术，关于师父。
正如阿织不常提起慕家，叶夙也不怎么提青阳氏，他似乎对此讳莫如深，在阿织面前说及自己的父亲，这是头一遭。
阿织问：“养伤？师父当时受伤了？”
叶夙道：“嗯，命悬一线。”
“所以是救命之恩？”
“算是。”
叶夙说着，看向阿织，“我族与剑，有一些很深的渊源，父亲当年看到重伤的师父，无法说服自己不救他，但是……为了救师父，我族付出了一些代价。”
“其实无论代价为何，既是我族抉择，便该我族承担，师父面上不说，心中始终遗憾自责，近年来他……辛苦至斯，说到底，是为了我族。”
阿织听了这话，想起上次师徒三人在人间做的茶戏。
彼时叶夙问问山可有放不下的遗憾，问山提过一句“偿还不了的恩情，永远亏欠的故人”。
这里的故人，就是指师兄的父亲吗？
阿织道：“师父是个很好的人。”
叶夙也道：“嗯，师父是个很好的人。”
明月移去云后，半片月色被云掩住，叶夙问：“你呢？”
“我什么？”
“……你从前的家族，是什么样的？”
阿织望着天边月，其实她对慕家的印象，正如这轮被浓云环伺的月，是有一些模糊的。
“慕家和师兄的家族有点像，族规非常严苛，族中弟子必须守规矩，但我小时候，过得很自由。”
“自由？”叶夙有点意外。
“慕家人三岁会试灵力，将灵气注入一方陶罐，罐破则试过。”
“你拔了头筹？”叶夙问。
阿织沉默片刻，点头道：“是。”
灵气一共可注十二轮，十二轮中，只要一次可以破罐，都算成功。可惜试灵力的孩子太小，失败的大有人在。
阿织是个例外，她只注了一轮灵气。
一次破罐，慕家几代人中，没出过这样的孩子。
“自那以后，我就得了族长默许，不必跟着同龄人一起学着吐纳灵气，不必熟悉族务，去外间奔波，四叔随心教，我随心学即可，偶尔，如果撞见族长，他也会指点一二。”
阿织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什么，语气黯然下来。
后来阿织在慕家经历了什么，叶夙其实都知道。
成长漫长又匆匆，从三岁到十五岁，不过转瞬之间，远不够让一个少女防备从来尊敬的族长，她就这样被人投下了伤魂谷。
“你不恨他吗？”叶夙问。
“你说族长？”阿织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许久，她道，“从前四叔说，族长是一个很好的人，他看上去冷漠，因为他肩负了许多我们不知道的责任。我不知道他当年为何要……那样做，毕竟他给的理由过于荒唐。当时我是懵懂的，来不及怨，等反应过来，已经过去好几年，许多事都淡了，所以谈不上恨，也谈不上原谅。”
叶夙借着月色再次看向阿织：“如果，慕族长当年有别的选择，只是他所求的那个人拒绝他了，他才不得不把你投下伤魂谷。你会……恨拒绝他的那个人吗？”
恨那个不肯相借榑木枝的青阳氏之主。
阿织问：“他是有意的吗？”
“……无意的。”
榑木枝无法相借，这是青阳氏最重要的一条族规。
“既是无意，我怎会恨他？”阿织道，她的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若不是在伤魂谷受了伤，我如何会上青荇山？”
如何会遇上师父和师兄呢？
叶夙安静了许久许久，目光如这山间清月，在深寂中微澜。
随后他道：“我看看你的伤。”
阿织以为叶夙要看的是自己的眼伤，相识这么多年，师兄一直格外在意她的无法复明的双眼。
直到灵雾在他的掌心凝结，送入她眼下的红痕处，阿织才后知后觉。
今夜叶夙的灵气与往日不同，比春夜的风更加催人安眠。
阿织趺坐在叶夙对面，不过片刻，便觉得困倦不已。
她的思绪渐沉，双目就快要合上，朦胧中，她听到叶夙道：“倦了便睡，我带你下山。”
阿织不疑有他，很快在云过台睡了过去。
陷在大梦中时，她感到红痕处有非常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红痕的伤处，落入了她的魂，也许是师兄疗伤的灵气吧，也许青荇山又落雨了。
师兄就在身边，怎么可能有意外呢？阿织这一觉睡得非常安心。
阿织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山的，再度醒来，已经是隔日了。
四下里天光大亮，她倏然一惊——已经辰时了，她从不曾起得这样迟。
山雀听到动静，跳来她的窗棂，啄了啄木窗，唤道：“阿织，你醒了？”
“夙师兄要走了，你去送他吗？”

第169章 伏昼泉（四）
师兄要离开？
阿织听了这话, 快步推门而出。
叶夙还在院中等她。大雾中的身影如初见那日一样，负剑而立，春雾缭绕。
阿织上前几步：“师兄要走了？”
叶夙道：“嗯。”
晨风摇落竹叶，零散地铺在地上, 阿织的心中不是滋味, 原来……师兄只是回来一日么？
她低声道：“我送师兄。”
下山的路还是那一段, 青苔满石阶，道旁生杂花, 仿佛此去经年, 这里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就像青荇山的翠竹与云雾一样。
到了山脚，叶夙回过身来，看向阿织。
“师妹。”他道。
他一向直呼阿织的名, 很少唤她师妹。
他的目光移向云雾环绕的青荇山, “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不在，小师妹要照顾好师门。”
其实后来想想，叶夙回来的这一次，是很反常的。
他在不该归来的日子归来, 破天荒地与阿织比试剑术, 和她一起登上夜里的云过台，在孤月下说了许多从前不会说的话, 夤夜为她疗伤，看着她睡去。
可惜这样的反常, 阿织当时隐约感受到了，却不明其因。
正如她从未想过，这一次相见, 就是他们所见的最后一面。
这一次分别，会是死别。
得知师兄要远行，她莫名生出几分难过，她垂下头，问：“师兄何时回来？”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非常克制的依恋与不舍。
叶夙道：“……不知道。”
或许是小师妹从未表露过的这份不舍掀起了叶夙深藏于心的情愫。
于是暗涌成潮，奔流不止，青阳氏寒牢顶上的万年玄冰也化成了清泉水。
叶夙说了一句他以为自己不会说，也不该说的话：“阿织，等我回来。”
“你就留在山中，哪里也不要去，不管发生什么……等我。”
他没说这个“等”字的期限是多久，因他不知道一场轮回，生死湮灭，需要耗费多久，他才能在漫长的时光中，在熙熙攘攘的世间，找回过去的那个人。
他只知道，只要青荇山还在，阿织就不会离开。
他的小师妹，会一直守着他们的家。
那时他和问山都以为，青荇山会是安全的。
“还有这个。”
叶夙的掌心出现一片春叶，“你收好。”
叶色淡青莹润，纹路分明。
阿织记得，叶夙曾经送过她许多叶，或记剑意，或写剑训，灵气流淌入灵台，叶片便消失了。
有一年阿织过生辰，问山笑叶夙，说他送给阿织的东西都不能长久相伴，不如他的短木剑，慕樵给的银簪。
阿织接过春叶，叶中盈满灵气，雾一般，沾手微寒。
叶夙的声音很静：“它不会消失，只会……结霜。”
不知怎么，阿织听到结霜二字，没由来的一阵心悸。
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涌泄心头，她说不清为何，只好问：“如果春叶结霜，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叶里裹着的是他经久不散的灵气，灵气牵引着施术人，而霜是埋于叶中的禁制。
只有施术人消失了，灵气再也无法寻到他的踪迹，禁制才会自行催发，结成霜，保护这片不会消失的叶。
如果春叶结霜，说明他已经不在了。
叶夙无法告诉阿织实情，亦不忍欺骗她。
所以他答非所问，望向仙山终年不散的灵雾，轻声道：“在我心中，青荇山，永远是归处。”
言罢，他招来春祀，御剑破空。
阿织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模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清空，灰白眸看不真切，所以她不知道，叶夙曾在云端回身，看过她最后一眼。
青衣负剑的小师妹，身影这样落寞，他还未治好她的眼伤，未能伴她渡过今后岁月漫长，可惜啊，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的此生已无法回头。
他不再回头。
……
阿织在一场旧梦边缘徘徊。
许多前生不曾看清的因果，历经一场光阴的洗涤，如同浮水之石一般显露出来。
她知道榑木枝为何会在自己的魂魄里了。
原来那个云过台的春夜，为她看伤只是借口，师兄凝结灵雾是为了催她安眠，然后他借着云过台的剑气落阵，施下溯荒印，把榑木枝封在了她的灵台。
原来那一天，师兄从山外归来，是专程与她道别的。
既知前路艰险，生死难测，所以赶回来见她一面。
可是，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堂堂青阳氏之主束手无策，不得不选择自戕？就连师父也兵解于那场劫难。
阿织在半梦半醒间百思不得其解。
释放榑木枝的神力让她极度疲惫，何况她回归本体后，因感受到春祀的剑意，提前醒来，又经一场大战，灵气几乎耗尽，只这么片刻，她的思绪渐渐涣散，再度陷入一场无梦之眠。
-
阿织彻底醒来，已经是两日后了。
晨光顺着窗棂照进来，她一时不知今夕何夕。清冽的气息如霜似雾，从依偎着的胸膛传过来，阿织怔了一下，抬目望去，目光径自与奚琴对上。
他比她早一刻醒来，正垂眸看她。
目光如山夜溶溶月色。
好半晌，他才安静地问：“好点了么？”语气里藏着一丝心疼。
释放榑木神力所耗费的心力一点也不比浸骨少，他知道阿织为他做了什么，所以格外在意。
晨光有点刺眼，将屋中的一切照得模模糊糊的，阿织问：“这是哪里？”
奚琴愣了下，笑道：“自己小时候的屋子不认识了？”
说着，他温声道：“我把你带回来的。”
伏昼间的灵泉寒意沁人，奚琴习惯了浸骨，没昏睡太久就醒过来了，是他把阿织抱回房中的。
阿织听了这话，忽然想起两日前，他们在伏昼间做了什么。
虽然……虽然他极力克制，没有到最后那一步，可他们触碰过彼此，几乎每一处。原来情如迷潮，竟可以淹没人的心智，到后来他混乱，她也混乱。
阿织一向清醒，未曾这样心神失守过，想到这个，她心中微惊，一下子避开奚琴的目光。
奚琴一开始不解：“怎么？担心灰鼠他们等久了？”
阿织的脸埋在他怀中，摇了摇头。
奚琴于是明白她想到什么了。
其实当时的他也忍得极难，可是，魔气溢骨，他当时就在疯魔边缘，如果纵容自己疯下去，将一切苦痛化作对她的贪恋，难保她会受不了。
但无论如何，他们再做不了单纯的师兄妹了。
反正他也没想过只和她做师兄妹。
奚琴道：“阿织，跟我回一趟青阳氏吧。”
阿织一听这话，愕然看向奚琴。
这还是第一次，她从奚琴口中自然而然地听到“青阳氏”三个字，就像提起自己的家。
她不可避免地再次把他和叶夙联系在一起。
奚琴的目光很认真：“上次陪你回慕家，就说要下聘的，后来也打算带你见伯父和堂兄，无奈总是没有工夫，眼下我和奚家这样，景宁是回不了了，青阳氏还是该去一趟的。
“去之前，你可以把慕家、端木氏成亲的规矩都告诉我，我仔细备着，如果需要我族中的信物，我也可以取来。”
他竟自然而然地称青阳氏为“我族”。
阿织不由问道：“这次浸骨，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奚琴顿了顿，答道：“很少，几乎不曾。”
他说的是实话。
虽然这次浸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痛苦，除了与阿织分别的那个春夜，他将榑木枝封入她的灵台，他什么都没想起来。
奚琴隐约觉得，在那之后，他的身魂似乎发生了某些变化，以至最后三个月的记忆被彻底封禁，想要想起来，除非解开封印。
阿织也觉察出奚琴这段记忆的丧失与他的魔气封印有关，可解封与否，该有他来决定，无论他怎么选，她都支持他。
她没有追问，回答奚琴方才的问题：“慕家成亲没什么规矩，只要被神罚之阵记下姓名，就可以共度一生，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在族长手记里看过，因为端木氏世代看守妖窟妖谷，慕家人要做此生最重要的决定时，需要深入世间最险恶的妖谷，采回一枝乌灵花以表决心。相传这种花只生长在极邪极恶之地。不过，这一条只记在族长的手记里，慕家人都不知道，历任族长也从未提过，我们可以不做的。”
奚琴笑了：“你都这么说了，我怎么可能不做？还有么？”
阿织想了想道：“端木氏也没什么规矩，只一条，入我族者，当会使剑。”
奚琴道：“好巧，我会。”
他太了解阿织了，见她沉默下来，便知她还有顾虑，问道：“怎么，还要想想？”
阿织道：“嗯。”
她望着奚琴，格外认真：“我已经好几日没有静下心来思考了。“
好几日？静下心来思考？
她居然在说他此前交给她的每日一炷香功课。
奚琴讶然失笑：“都这样了，还要继续想？”
阿织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眼下已不再怀疑自己的感情，她喜欢奚寒尽，她确定，可她仍旧无法做到把奚琴和师兄当作同一个人。
奚琴又问：“思考得怎么样了？可以给我看看么？”
阿织点了一下头。
她从须弥戒中取出一叠素笺，递给奚琴。
奚琴接过一看，比上回有进步，素笺上大都写了几个字，墨渍不那么多了。奚琴看到最后一页上写着“奚寒尽”，“师兄”，“试试”，用指尖敲了敲素笺，问：“这是要试什么？”
要试什么，阿织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也没想得太明白，或许在自问自己能否接受奚琴就是叶夙。
如今照天镜内外的两个人终于联系起来，那日在伏昼间，他贴近时，如同违背禁制的感觉依旧残留心底，每一下触碰都让她心颤。
她知道要试什么了。
阿织双手扶上奚琴肩头，慢慢贴近，直到呼吸相闻，气息交错。
奚琴的眸色一下变深，她的唇贴上他的唇，有一瞬间他险些失控，想勾手揽过阿织，想续上那日在伏昼间的遗憾。可他又知道，阿织有她自己的步骤，在感情上，她会慢一些，他应该耐心。
于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迎合着她，任她小心翼翼地探索、尝试。
阿织这才发现，原来这样的时候，那种心悸的感觉，也因为他是奚寒尽，但想到他是师兄，混乱仍在，所有的感受被放大，让她无休止的心颤。
阿织一下子松开奚琴。
奚琴低眉注视着她：“每日一炷香，还要继续吗？”
阿织郑重其事：“要的。”
奚琴料到了。
他披着墨发，屈腿靠坐在床栏，手腕懒懒地搭在膝头，这幅潇洒不羁的样子，分明就是奚寒尽，可他笑意清淡，语气温柔，像极了叶夙，“好，师兄等着你。”

第170章 钟离氏（一）
慕家的祠堂设在正院左近。
族人回慕家, 必须先去祠堂敬过先祖，这是规矩。
香案上供奉着前十六任族长的灵牌，上次阿织回来，最高处的几个牌位是空白的, 而今她为继任族长, 牌位上的远古姓氏已经显露出来。
第一任族长端木纠, 他是唯一一个可以用白帝之剑施展出溯荒印的人，端木氏一族因他被誉为“持剑人”。
第二任族长端木怜, 他是端木纠之子, 端木纠试剑成功后, 句芒曾殷切叮嘱纠传剑术于怜与族人，后来，因为端木氏一族耽于享乐, 未能完成神之重任, 致使人族付出惨痛代价, 遭受神罚。
从端木纠开始，端木氏这一古姓只延续了短短三代。尔后，伤魂谷这一支改姓为慕，在痋山的浓雾中, 神罚之阵的监视与守护下, 僻居千年。
回到慕家前，阿织曾让神罚之阵张开, 把环慕家的一片妖谷地带纳入大阵的庇护中。
这几日，阿织与奚琴在慕家浸骨, 鬼坊主与初初就等在妖谷中。
谷底的河水早已断流，河床干涸皴裂，浊气将枯木熏得灰黑, 在黑夜中犹如鬼戟。
这个地方明明看上去荒芜又危险，鬼坊主却喜欢这里的神秘，可怖的未知让他觉得兴奋，他甚至比平常多了几分耐心，虽然阿织和奚琴三日后才从谷中出来，他也没有恼怒。
看到阿织，鬼坊主柱杖迎上去，面具上的眼眯成细缝，嘴咧到了耳根，语气里的激动之情遮都遮不住：“阁下、阁下竟然是此间的主人？”
“如果我记得不错，居于伤魂谷的家族姓慕，应该是某支古遗族的传人，很少与外界打交道，族规非常严苛。”
他们同行至此，彼此间已足够信任，何况鬼坊主似乎知道不少九婴的事，想要取得九婴血息，有赖他的帮助。
事到如今，阿织认为已没有相瞒的必要，她点了一下头：“我族乃端木氏传人。”
鬼坊主听了这话，眉眼不禁高抬，语气中难掩敬畏之情：“竟然是……竟然是端木氏？！”
其实所谓远古遗族，并非特指血统稀有，灵力强盛的族系，只要是从人神共居时期延续下来的人族，都可称为古遗族。
这样的族氏有很多，在千余年前，他们有的非常出名，譬如天生持剑的端木氏，譬如拥有神血的青阳氏，但也有一些遗族，他们静居一方，不涉纷争，或专研独门之术，随时光而变迁。
千年以来，许多遗族因种种原因相互融合，诞生新的姓氏，又彼此分离，成立新的世族。远古血脉渐渐被稀释，远古之姓慢慢被取代。除了像端木氏这样被神罚的，或是像青阳氏这样肩负重责的，很少还有纯血遗族。
能够守着一个旧念过上一生的人太少了，遑论一支族要守着一场使命泅渡千年，这往往意味着与世隔绝的自苦，残酷的族规，与永夜无边的孤寂。
所以在千年之后的今天，人们提起古遗族的姓氏，会觉得虚无缥缈，很少人会像鬼坊主这样，语气中有一份烙入骨髓的敬重，他就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鬼坊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阿织：“原来您就是持剑人一族的后人，那支被神罚的罪族。”
难怪她的周身总泛着凛冽的剑意，难怪最初在四海坊见到她，他就觉得她非同寻常，难怪这只极其罕见的纯血无支祁会选择她做主人，这下一切都有了答案。
对于初初等妖来说，端木氏三个字仍旧陌生，鬼坊主眼下有十足耐心，他把溯荒印的传承，端木纠试白帝剑，以及端木氏被神罚的远古往事与三妖一魔讲述了一遍。然后他望向深山中的古族旧地，问阿织：“我、我能否进去看看？”
阿织摇了摇头：“我族规矩严苛，外人不得入内，让神罚之阵笼罩伤魂谷，暂时庇护大家，已经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初初指着奚琴，不解道：“外人不得入内？那他怎么能进去？”
阿织没有分心多做解释，她直言道：“这是我的师兄，青阳氏之主。”
虽然看到奚琴用剑，银氅心中早有揣测，当事实入耳，他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他本来在剥瓜子儿，听了这话，动作一停，一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奚琴，鼠口张了好几次，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叶夙寡言，不如阿织好亲近，从前在青荇山上，他多数时候都围着阿织转，很少与叶夙说话的。
可不说话，不代表他不思念叶夙。
他知道眼下不好打断阿织与鬼坊主，鼠目傻了似的干瞪着，呆呆地从袖兜里捞出瓜子儿——壳忘了剥，带着仁儿一起送进嘴里。
得知青阳氏的族人亦在眼前，鬼坊主的惊讶不压于听闻阿织来自端木氏。
可是转念一想，这两族渊源颇深，使命相近，而今古遗族凋零式微，这两族的后人会走到一起，倒也不奇怪。
阿织接着道：“还有此前坊主对我的几个疑问，我也有了答案。”
她说着，双手结印，掌心交叠翻转，周身一道幽白华光闪过，一个半透明的魂便脱离身躯，完整地走了出来。
魂本无形，因为转生时，魂魄与肉身契合，所以魂魄出现时，往往是原身的样子，但它又能呈现出比原身更多的秘密。
鬼坊主在阿织的魂上看到了罪袍与罪印，也看到了她眼下的溯荒印。
随着阿织施法，一根春枝在溯荒印下渐渐浮现。
春枝散发着淡青光芒，几只妖兽只是看一眼，便本能地畏惧起来。
鬼坊主此刻已惊讶道无以复加，他认出这个东西来了，“这、这不是……”
阿织颔首：“榑木枝。”
她回到自己肉身，把黑坠“临渊”还给了鬼坊主，“坊主此前说，所谓养魂，就是一个残损的魂寄身于一个三命相合的身躯，养魂的目的通常是为了治愈魂伤，但是，一个灵台上不能有两缕魂。“
就像火与火相遇，旺盛的火会吞噬微弱的一簇，强大的魂也会吞噬弱小的一簇。
但阿织的情况不同，她非但与姜遇的魂共生于同一灵台，且还在短短十余年间，治好了除罪印之外的所有魂伤。
“养魂虽然可以治愈魂伤，但效力甚微，需要花费近千载的光阴。我的魂伤会好，不是因为养魂，而是因为榑木枝。榑木枝在我的魂上，我又寄身于姜遇灵台，所以神物保护我的同时，也保护了她的魂，这就是我们两簇魂能在同一灵台共生多年的原因。”
阿织道，“坊主曾经说过，如果我能告诉您双魂共生的秘密，您愿意做出任何交换。答应您的我已经做到了，该坊主您了。”
“您从何得知九婴之名？您为何会寻找九婴的分身？您与猫妖为何会收集献祭之地的怨念，既然这样，您是否见过相同的献祭？还有，您为何会知道这样多的秘辛，您……究竟是何人？”
阿织的问题有许多，每一个都直击鬼坊主最深处的秘密。
但鬼坊主毫不介意，礼尚往来是四海坊的传统，今天他已换得了足够多。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诡异而尖锐：“几百年了……好几百年了，没想到，我还能有揭下面具的这一天。”
狸猫妖一听坊主要揭面具，顿时捂住了嘴。
这是一张比脸大上许多的面具，看上去就像是虚虚带在脸上的，然而揭下来的时候却痛苦不堪，他弃了木杖，躬下腰脊，就像在就一寸一寸地撕扯脸上的皮肤，剧痛让他哑声尖叫，可怖得如同鬼泣。
随着面具揭下，鬼坊主的样子也变了。
他身上苍老的褶皱褪去了，他的手臂变得修长，背脊不再佝偻，他变成了一个正常身量的男子。
等到面具完全揭下，他看上清瘦而年轻，一双眼细长，眼皮非常单薄，目光清锐，就像某种狡黠的狸。尤其是他的服饰，上衣下裳，大领右衽，双臂带环，这是几百年前流行的服饰。
鬼坊主彬彬有礼地与阿织和奚琴行了个礼：“二位，鄙姓钟离，来自上古涑水之西的钟离氏族。”
钟离一族，以驭兽闻名，族人个个对上古凶兽如数家珍，居说千余年前，钟离氏一族的后山豢养着各种妖兽，如同神境。
只可惜，神族离开人间后，钟离一族几经变迁，到如今，他们与许多遗族一样，已经与他族相融，再也不复古姓了。
怎么会有人自称钟离氏？
鬼坊主像是看出阿织与奚琴的疑惑，细长的眼一弯：“忘了说，在下生于八百年多前，如今已经快九百岁了。”
“至于你们问起的九婴妖身献祭，我曾经确实见过一次，不过，也是在八百年前。”
“那应该是这只九婴的第一次献祭，在一个幽白鬼影的帮助下。”
“当时，我的至交连同他的族人，共丧生了三百来人，其中有二百五十六人被献祭，余下多数是因为目睹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被追杀至死，我因为是钟离氏族人，了解九婴习性，擅长诸多禁术秘术，侥幸逃脱一劫，为了报仇，苟活至今。”

第171章 钟离氏（二）
九婴的第一次献祭发生在八百年前？
阿织初听这话, 觉得不可思议。
虽说玄门中人的寿数长，这也仅是相较于凡人而言。筑基、淬魂等修士通常能活到两三百岁，分神久一些，大约有四五百年寿数。玄灵境的天尊倒是有千载岁月漫长, 可自古以来, 能修到玄灵境的能有几人？何况到了分神玄灵之境的人, 往往身居玄门高位，或碍于使命, 或因为仙门更迭斗争, 难以寿终正寝, 谈何长留人间？
八百年，太漫长了，这是仙家也难以跨越的光阴。
原来那只幽白鬼影已经在世间游荡了如此之久吗？难怪它能轻易重伤师父。
鬼坊主没有急于提起那段往事, 他环目看向荒凉的伤魂谷, 提醒阿织：“对了, 你不是说这里也发生过一场献祭吗？不去找血息？”
想要锁定九婴的本体，至少要找到三缕灵台血息。
第一缕已经找到了，就在榆宁。
阿织取出索妖盘，滴血入盘, 很快, 盘面上出现一个繁复的法阵。妖盘已经锁住一缕血息，感受到伤魂谷的妖气, 它几乎立刻给出了方向。阿织看向西南边：“往那里走。”
幽谷毒草丛生，荒木林立, 浓雾遮蔽天光不辨晨昏，人行在此间，容易忘了时间。于是那段往事被鬼坊主从久远的记忆中打捞起来, 它被埋于心底反复碾磨，此刻提起，更像是一种解脱。
“该从何说起呢……”
“你们或许知道，在人神共居的时代，涑西的钟离氏，有一座仙山，山中豢养着各种各样的妖兽。”
“我族自上古养兽，当年曾驭兽为神征战，神因此赐我族秘宝与秘术，护佑我族平安。”
“后来，众神归于九重天前，句芒神君曾亲临我族，叮嘱我族将仙山的妖兽散去一部分，修为近神的交给他，由神君带去九霄云上，余下凶厉的封去妖山，温顺的暂时留下。”
这个做法无可厚非。
神走后，人间灵气稀薄，几乎断了玄门中人的登天之路，妖却可以凭借浊气成神。古遗族若不对群妖加以管束，一旦有妖入神境，便是这人间唯一真神，到那时，多界秩序颠倒，人间混沌，覆灭与否仅在一妖的一念之间，人族赌不起这个一念。
这也是白帝少昊叮嘱端木氏封印浊气的原因。
而人间的各处妖山，有上古众神留下的封印，它们会本能地束缚妖兽的妖力，拖缓妖兽的修行之路。
可是，对于一些妖兽来说，神族的做法，虽然是为了平衡多界秩序，令万物共生，无疑是偏袒人族的。
后来，阿织诛杀那只开明兽，它死前仰天长啸，痛斥“苍天负吾辈，诸神负吾辈”，正因为此。
“钟离氏仙山的妖兽才多少，神纵是带走一些，封印一些，也无法阻止后来者修炼，何况还有一些隐于深山从不露面的妖兽。”
“神走后，我族领会神意，以上古驭兽之力，分去各处寻找、驯化那些罕见的凶兽。”
也因此，钟离氏不再居于涑西，支系分散变迁，渐渐不复古姓。
不过，对于大多数古遗族来说，他们在上古时期就是游牧之族，并不过度执着于氏族的传承，不如端木氏、青阳氏这样族规严苛，也没有形成后世家族的森严制度。
“说回九百年前，我出生的时候，我们这一支系还维持着古钟离氏寻兽、驭兽的传统，族人成年后，便要游历四方，寻找凶兽的踪迹，这也是我们的使命。”
其实在当时，驭兽之术已不如上古时期兴盛了，但人间还是兴起了不少热衷驭兽的仙门。
尤其涑南一带，因为北接封蛟川，南至沧溟道，极利于妖兽生存，涑南平原上有许多世家都以养兽见长。
“这些世家中，有一个很有名望的家族姓姬，他们这一辈，出了一个极具天赋的公子，他性情温和，天生擅长与灵兽沟通。”
阿织问：“他就是你说的那位至交？”
鬼坊主点了一下头：“他叫姬宵，我和他是在一次寻妖的途中结识的，因为性情志趣相投，又是同名，算得上有缘，所以很快成为至交。”
同名？原来鬼坊主的本名叫做钟离宵。
自那以后，两人常常结伴出行，除了莫测且危险的沧溟道，两人几乎踏遍了涑南的每一座妖山。
“有一次，我在寻妖途中受了伤，因为离姬家很近，便借住他家中养伤。”
“当时的涑南有一个传统，每五年一次，当地的所有家族会举办一场观兽大典，谁能请来罕见的珍兽，谁便能拨得头筹。”
“我客居姬家那段时日，离下一次观兽大典只剩半年时间了。姬家人都为此操劳，姬宵因为是家中独子，不免也为其所累。有一阵，他变得异常忙碌，几乎日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好几天不见踪影。”
“起初我并未在意，以为他只是为族务奔波。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在南边的妖山中，结识了一只九婴……”
……
姬宵道：“我与它已相识多日，我邀请它来家中做客，它也答应了。可惜它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无法离开那座妖山……我承认我有私心，想在观兽大典上一举夺魁，为家族争光，可是，我与它相交，足以称之为朋友，即便没有大典，我也想要救它……”
“姬氏是后来才走上驭兽道的，驭兽之术远比不上古钟离氏，宵兄，你能否告诉我该怎么做？”
鬼坊主听了这话，心中是极犹豫的。
人在深耕于某一道后，一定会对此道产生敬畏之心。
所以钟离氏虽驭兽，亦畏兽。
在万千中妖兽中，有的妖天生温顺，比如月兔、鹿蜀，有的妖天性凶猛，比如无支祁、九尾，还有的妖，它们一出现便预示着灾劫，比如穷奇、相柳，以及九婴。
对于后两者，尤其是最后一种，钟离一族的族训从来是“寻之而离之，信之而疑之”，意思是寻到它们，但是要远离它们，相信它们的同时，永远不要忘记防备它们。
可是姬宵再三保证这只九婴性情温顺，鬼坊主最终答应跟他去山中看看。
……
古来妖山都大同小异，苍穹黑云密布，山中奇石怪林，妖穴随处可见。九婴的巢穴在深山的一个岩洞中，入口微狭，往里走，渐渐开阔起来，但四周还是很暗，若不是鬼坊主在指尖燃起了一簇火，双目根本辨不清景物。
忽然，洞中传来极轻的滴水声。
他们仿佛到了某一处深潭。
与此同时，山洞中也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姬宵，是你吗？”
是那只九婴。因为有生人到此，它的语气中藏着一丝畏惧。
等姬宵回应了，它才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
灵火照亮四壁，鬼坊主终于看到这只九婴的样子。
龙首蛇体，一共九身，每一具身躯的额头上，都生着三目，只是中间那一只竖目是闭着的。
它的确受了很重的伤，因为它最左边那一具身躯不知被什么斩断了，九身的相融合处，有一个巨大的、空空如也的血洞，至今仍在往外淌血，让它看上去非常虚弱。
它只有成年男子一般身高，鬼坊主知道，这不是它的真身。
远古凶兽一般有原身与真身之分，就像初初，他太年幼，原身就如孩童一般大，看上去像猴子，可他的真身却如山一般顶天立地，这是他将妖力释放到最极致的样子。
只有真身，才能完全展现一只凶兽真正的修为。
……
“或许是它看上去实在太虚弱了，当真濒死，所以我没有在意它的修为。”鬼坊主道。
加上钟离一族，对妖兽了解极深，他们通常能一眼辨出其妖力高低。
鬼坊主当时已近分神之境，在他看来，这只九婴不过刚到凶妖的门槛罢了。
“我年轻时，仗着天赋异禀，非常地傲气，以为驾驭一只凶妖不在话下，加上这只九婴答应奉姬宵为主，事事服从姬宵，我便答应带它回姬家，为他治伤。”
“眼下想来，事出反常必有妖，九婴这种极凶之妖，怎么可能轻易认人为主？且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欺瞒了我，它根本不只凶妖之境，甚至……甚至不只是天妖……”
……
姬家有一片后山，山中灵气充裕，豢养着各种灵兽，姬宵称他已在后山劈开一处静地，专供九婴养伤。
临走前，九婴角落的蛇蜕与枯草中翻出一个洁白的茧。
它把这只茧交给姬宵，说：“我们九婴一族，只要不死，断身便可再生，回去后，还请主人把这只茧埋在灵气富饶的地下，它会自行吸纳灵气，长出我的断身……只要我能活到那时，伤便能痊愈了。”
……
阿织听到这里，不由自主握紧了手。
鬼坊主口中洁白的茧她虽没见过，可这只茧的残片，她却看过数次。
在慕家覆灭的那一年，在一年前的伤魂谷，在流光断所斩开的往日光阴中。
这是孕育着天妖分身的胎，是一场残忍献祭的伊始。

第172章 钟离氏（三）
回到姬家后, 九婴在鬼坊主的照料下，一日一日地好起来，它时而能卧在溪边，晒一晒日光, 时而能坐在树下, 陪姬宵对弈一盘了。
辗转半年过去, 观兽大典的日子就要到了。
当时，姬家已经有不少来客, 后山住着一只九婴消息不胫而走。
即使在上古时期, 九婴也是非常罕见的凶兽, 遑论在神离开人间的后世。
所有的来客到了姬家，无一例外有一个目的，一堵九婴真容。
姬宵为了让九婴安心养伤, 婉拒了所有的请求。他这样的态度, 难免会惹来客不满, 后有一日，姬宵的父亲找到他，命他解开后山的禁制。
“我受姬家之恩，来客既是家里的客人, 他们想见我, 主人不必拦着。”
九婴在听说了这事后，如斯对姬宵说道。
姬宵与九婴商议一番, 最终决定七日后，解开禁制, 请来客到后山一叙。
说来也怪，正是那几日，九婴忽然变得非常虚弱, 原本已快愈合的伤口破开，断身处的伤洞变大，却没有血，只有一缕一缕晃动的黑须，像深渊中，拼命往外探的触手。
姬宵看到这一幕，不由担心，他本想立刻告诉鬼坊主的。九婴却拦住他，说：“钟离先生性情孤傲执拗，他若知道我伤势恶化，必然不准我见客，怕是连观兽大典都去不了，如此一来，主人你该如何向家主交代？罢了，从见客到大典，也就几日光景，只要撑过去，之后我再好好养便是了。”
鬼坊主通常是每十日为九婴看一次伤，刚好错过它见客的日子。
然而那一日，也不知怎么，鬼坊主忽然坐立不安，心慌得无以复加。他循着直觉来到后山，看到了重伤沉睡的九婴。于是也看到了它断身的伤洞，以及伤洞中的触须。
……
“其实我当时已经觉得奇怪了。妖的体内长出触须，通常只有一个原因，为续接断身或新肢做准备，就像我们人的经脉。可是九婴虚弱成这样，如何续接断身？”
鬼坊主忘了，有时妖兽虚弱，不是因为它们伤重，而是它们消耗了过多的妖力，即将进阶。
当时九婴并非没有进阶的迹象，可惜鬼坊主无法发现。
这是半仙从未见过的一种进阶。
它跨越千年，需要经历过无数苦痛与失败的尝试。
它独属于九婴，需要经历整整九次断身与换身。
好在鬼坊主没有掉以轻心，他甚至没有惊动九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山。
随后他找到姬宵，让他立刻封禁后山，取消今日的见客，又从须弥戒中取出无数钟离氏的古籍，急切地想要找到答案。
……
“可惜晚了，晚了……”鬼坊主说到这里，接连叹了数声，语气中含带一种近乎魔怔的自责与畏惧，“当日不知怎么，姬宵竟没有把话带到，或许他被家主拦下了吧……半个时辰后，家主还是带着族人与数十来客到了后山……”
后来想想，只能庆幸九婴把献祭挑在了见客当日，而不是观兽大典吧，否则死的人只会更多。
典籍堪堪翻了数页，后山忽然传来沉闷的，剧烈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这是妖胎里新的妖身即将破茧而出的征兆。
鬼坊主指尖一颤，立刻望向后山。他想也未想，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后山山中。
当时人们已经意识到危险了，地上出现裂缝，无数黑须从缝隙中爆绽而出，直接穿透的修士们的身躯。
一个危险，当它来临时才仓促要逃，往往已经晚了。
这是一个献祭之阵，只要阵心的供奉之物不愿，没有人能走出此地。
到了八百年后，九婴因为更加强大，献祭之阵囊括的地方也会大一些，它可以是半片榆宁，可以是慕家与断崖，可以是伤魂谷之西。
但是在八百年前，因为这是九婴的第一场献祭，所以大阵即是后山。
这一小块地方，会是所有人的埋骨之地。
惨叫之声不绝于耳，鬼坊主到的时候，眼睁睁看着黑色的触须穿透姬宵的身体，昔日的至交在眼前爆体而亡。他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冲天的妖气扩散四方，将四散奔逃的人群卷入九婴的饕餮之口。
破土而出的妖身几乎耸立云端，它没有心智，因为它不是本体，它只有吞吃的本能。
所有姬家族人都成了九婴分身的果腹之餐，加上一些来客，很快凑足两百五十六人。
献祭礼毕，九婴的本体便出现了。
它悠闲地从山中游出，看上去很虚弱，却很兴奋。
鬼坊主这才注意到，这只九婴的本体上，八只额顶竖目都是闭上的，但它新养出的这只妖胎分身，却有一只棱镜一般的竖目，里头藏着幽蓝之火，能够直照人魂。
鬼坊主这才意识到它在进阶。
原来它从未受伤，它主动断身，以献祭养新身，只是为了进阶。
就像为了印证鬼坊主的猜测似的，九婴轻蔑地扫了一眼尚还苟活的人们，自顾自闭上眼，释放妖力。
它的身躯一下子变大，亦如那个分身一般耸立云端。
接着，两处黑须相接，妖气盘旋于天地，分身与本体渐渐相融。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期间不是没有人想要逃，但他们被冲天的妖气缠住步子，根本走不出这片囚笼。
融合结束，鬼坊主看向九婴，它新养出的分身再度变得不一样了。
分身单独存在时，只是天妖妖胎的修为，可当它与本体相接，修为忽然大涨，额间竖目微张，有一种近乎与神的可怕与可谓。
鬼坊主不敢想象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两身融合，眼下是九婴最虚弱的时候，如果此刻不杀了它，他们也许会错失最后的机会。
神已离开人间，这世间还有谁能对付妖神呢？
鬼坊主这样想，在场其他修士也这样想。
左右逃不了了，不如为自己，为苍生，拼上一场！
一个接一个的修士祭出了自己的灵器，一人之力或许微弱，可是一众半仙视死如归，也足以令天地变色。
九婴却并不害怕，它扫了这些修士一眼，如同看蝼蚁一般。
然后它说：“看够了吗？帮我杀了他们。”
这句话好像是对一个作壁上观的局外人说的。
于是在漫天的妖气中，果真出现了一个局外人，一个……幽白的鬼影。
谁也不知鬼影是怎么进入这里的，他好像一直就在，一直跟在九婴身边。
甫一出现，他只是淡淡道了一句：“你太大意了，我记得提醒过你，献祭之时，不要轻易在人前露出你的本体，惹麻烦不是？”
所以他得清理掉这些麻烦——灭口。
九婴强，白衣鬼影更强，他的修为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弹指间杀身夺魂，根本不容反抗。
-
鬼坊主说到这里，不禁闭上眼。
幽谷的昏暗在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烙下深深的影。近千年过去，这段往事还是如同长着利齿的轮，能将他心尖血肉碾磨成灰。
“在场修士无一逃脱，除了……我。”
上古钟离氏驭兽为神征战，神赐给钟离一族的秘宝与秘术终于在这一日派上用场。鬼坊主取出一只竹笛，在一片青烟中消失无踪。
之后，他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的时候，当一个人的一生只剩下一个过于强烈的目标时，往往会徘徊不前。
鬼坊主的目标是复仇。
为了姬宵，为了无辜丧命的修士，为了九婴的欺骗，与那年因为一时大意帮助九婴，牵连所有人的自己。
他自责至极。
鬼坊主想要回钟离家的，好在这一次，他非常地小心，在族外躲避盘桓了半月，待到朔月当夜，妖气横生，他终于在周遭捕捉到了一点九婴的妖气。
九婴知道他是钟离家的人，来这里找过他。
钟离家不能回了，否则牵连至亲与族人。
没有人，会是这只九婴与白衣鬼影的对手。
鬼坊主在月下想了一夜，翌日破晓，露水沾湿衣衫，他转过身，在一片青烟的遮掩下，离开了故乡。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这一生的路自此已经改变。
今后漫漫岁月，世间若有钟离氏，他便不姓钟离氏，世间若无钟离氏，他便是唯一一个保有古姓，养兽驭兽的人。
“算下来，快要一千年了……可是，九婴不死，鬼影不死，我怎么肯死？”
鬼坊主道，“我的修为不高，仅接近分神，原本无法活过如此漫长的岁月。但我知道一种秘术——养魂。等到身躯老去，找到一个三命相合的躯体，然后寄生其中。”
“原本我是打算这么做的，可我、可我忽然发现——”鬼坊主说到这里，语速忽然加快，看向阿织的目光也染上嫉意。历经千年岁月涤荡，他原本孤僻高傲的性情变得十分古怪，时而直白，时而莫测。他恨声道：“我忽然发现，原来养魂竟会吞噬原主的魂，我下不去手，我也没有你这样的运气，有榑木枝护住双魂。”

第173章 钟离氏（四）
阿织听到这里, 明白过来。
原来鬼坊主探知双魂共生的秘密，是因为这个。
“你知道的，留于人间的神物总有残缺，我那只竹笛虽然可以掩盖气息, 总有失手的时候。鬼影和九婴这样强, 万一被他们发现, 谈何复仇？本来养魂是最好的选择，眼下这条路断了, 我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族上有一张古面具, 只要戴上, 我可以变成一个老朽之人，借濒死之姿欺瞒时间。相应的，我也得付出代价, 在戴着面具的过程中, 我无法修炼, 我的修为会一点一点散去，直到有一天，我变得如凡人一般，便再也戴不住这面具了。”
今日, 他虽是主动揭下面具的, 但他的修为已经跌退到引灵，早也岁月无多了。
能在这样的时候遇到阿织和奚琴, 遇到剑尊的两位徒弟，古青阳氏与端木氏的后人, 也算宿命使然吧。
不管怎么说，有了面具与竹笛，鬼坊主总算能在漫长的光阴中蛰伏下来。
因为白衣鬼影曾经见过竹笛, 他又把竹笛改成了烟斗。
后来，他为了复仇，开了一个四海摊，用他数百年的学识与人交换消息，拼命地求来哪怕一丁点诛杀九婴之法。
四海摊起初只是一张写着“四海”二字布幔，布幔挂在竹竿上，跟着鬼坊主踏遍山川。
光阴几经跌宕，漫漫岁月无人陪伴总会孤寂，又后来，他在不知哪一处人间巷陌捡到一只受伤的狸猫。狸猫异常聪明，总会察言观色，有礼而进退有度，从此之后，四海摊便多了一只招呼客人的猫妖。
再后来，伴月海几经纷争，仙盟混沌已见雏形，鬼坊主便带着猫妖来到了这八方修士汇集之地。他在玉轮集的暗巷中设下结界，盘下高楼，命名为“四海坊”。
客至四海来，四海坊何尝不是在等待有缘之人。
于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在多年后的一日，一个罩着黑衣的持剑之人造访了这里，带着她的无支祁一起，登上了四海高楼。
鬼坊主看着阿织，说道：“你是端木氏族人，应该知道修道之人崇尚‘九’，行大礼时，通常会用九与九相关的数。妖比人天生少一慧根，为妖行祭礼，才会用八。”
“但是二百五十六太罕见了，我这些年翻遍古籍，换来无数消息，仅在一处听说过。是一曲远古唱词，似乎是为了祭……某种妖神。”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听鬼坊主说出答案，阿织心头仍是一震。
她呢喃出声：“妖神……”
妖的境界，六等即为大妖，此上还有凶妖、天妖。天妖已可匹敌玄灵境天尊，但这还不是结束，妖的最高境界，是古神妖之境，妖力等同于神灵。
阿织道：“等九婴的九身都完成献祭，它会成为……古神妖？”
鬼坊主道：“不错。”
他的一双细眼眯起来，语气低幽：“在这个已经没有神的世间，诞生一个妖神，会发生什么？”
倒不是说妖神一定是坏的。
可是，一只利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成为神的九婴之妖，难道要期盼它善待这个人间？
众神归于九重天前，少昊与句芒最担心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
鬼坊主对于阿织，总是有一丝嫉妒，嫉妒她可以不伤人而养魂，嫉妒她有无支祁的追随，所以提到妖神，他又有一点幸灾乐祸，“救苍生我不管，反正我们钟离氏在古族中算不上强大，天塌下来，那几个拿剑的不能顶着吗？”
“不过么，我犯的错，我自己会承担，我的仇，我自己会报。”揶揄够了，鬼坊主语峰一转。事到如今，两厢坦白，在阿织和奚琴面前，他已经不在乎什么秘密了，反而，他愿意把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他们，“我专研近千年，总算找到了一种对付九婴的法子。”
奚琴看了一眼狸猫妖捧在手里，喃喃念咒的罐子，“就是这罐子？”
“不错。”鬼坊主道，“你们知道这世间，有什么是超脱天地定规而存在的吗？”
不等人回答，鬼坊主径自道：“鬼。”
人死魂去，只要不到玄灵，魂无法长留人间，却有一种情况例外，鬼。
一个人亡去后，如果怨念太强烈，会拖住魂身，支撑魂身变为厉鬼，直到怨念化散。
“这些莫名祭妖的人，他们不怨吗？不恨吗？纵是一只怨意不足为惧，可千余只汇聚在一起呢？这可是针对九婴所产生的怨念。纵然我无法用这些怨念重伤九婴，但是缠住它，困住它，扰住它，我还是办得到的，等它无暇他顾了，我、我再想办法……”
鬼坊主眼中带着恨意，兴奋地说着他的计划。
纵然他的计划听上去实在是以卵击石，但阿织和奚琴没有打断他。
一个能枯守千年信念走到今日的人，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值得敬重的。
何况，这已是他能办到的全部了。
在伤魂谷中再行半刻，阿织顿住步子：“到了。”
此处的景致与别处并无不同，枯木满眼，妖雾横生。
鬼坊主四下望了一眼，问道：“就是这里？”那个九婴灵台血息留驻的地方？
可是，这个地方，他们刚刚已经路过好几次了，并没有看见那缕幽蓝的血息。
阿织点了一下头。
其实她也是困惑的，她方才已试着在附近找过数遍，丝毫不见血息的踪迹。
可是索妖盘上显示，献祭大阵的中心确实是这里，照理血息应该就在大阵中心，不会有错。
这时，阿织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闭上了眼，额间罪印显现，整个人陷入一片静默之中。
片刻之后，阿织惊异地睁开了眼，暗色的风在她的眼底卷起了涛澜。
她将索妖盘收入须弥戒中，说道：“这里没有。”
初初问：“这里没有是什么意思？血息被别人取走了？”
阿织顿了片刻：“不是，被清除了。”
奚琴听了这话，亦觉得不对劲，他道：“我记得你说过，九婴残留的灵台血息，除非随时间消散，连九婴本体都无法清除，只有一件神物，凤鸣琴可以办到。凤鸣琴近这些年才现世，从前没有认过主，这里的血息，为何会被清除？”
阿织道：“的确只有凤鸣琴能清除血息，但是，有一种情况例外——九婴的血息，误入了某片神域。”
人间没有神域，但慕家有神罚之阵。
神罚之阵张开，可以覆盖他们目下所在的这片伤魂谷地。
阿织道：“我适才问过神罚之阵，大阵说，是它清除了血息。”
“神罚之阵清除血息，为何？”这次，就连一直不语的泯也出了声。
阿织摇了摇头：“神罚之阵说，它被欺骗了。”
她还想问为何被骗，可是，大阵并不能传达确切的言语，它仅能传递一种感受。
阿织感到的是恨与恼怒，以及……一点失望。
可是，谁能欺骗神罚之阵？
慕家人？或者确切地说，端木氏族人？
伤魂谷慕家已经覆灭，难道，她还有族人在人间？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九婴的献祭已经持续了近千年，血息纵是能够留存，至多两三百年就会消散。数百年前的血息已经不复存在，而今伤魂谷的这一缕又被清除，如果找不到余下两道血息，她便无法锁定九婴本体了。
何况，凑足三道血息，也是对付九婴的一大助力。
凤鸣琴很快会被修好，阿织知道耽搁不得，她道：“慕家的一切，我会尽快查清楚，敢问坊主，能否告知近两百年，还有哪些地方发生过天妖献祭？”
失败的献祭不作数，只论成功的。
鬼坊主听到这一问，细长的眼闪过一丝精光，像是想到什么极有意思的事。
“有个地方，你也许很熟悉。”
“去徽山三百里，有个村庄，叫做栖霞，你记得吗？”
“栖霞”二字入耳，阿织脑中像是有什么炸开：“……什么？”
看到阿织的反应，鬼坊主心满意足，他接着说道：“对，就是栖霞，且这场献祭，就发生在十五年前。”
栖霞这个村庄，就是姜遇小时候生活的村庄。
在姜遇的记忆里，十五年前，这个村庄遭受妖兽突袭，全村人覆灭，姜瑕在村边捡到哭泣的姜遇，收她为徒，带她入徽山姜家。
所以，在十五年前的那一日，姜遇的村庄根本不是被妖兽突袭。
全村人，是被祭给了一只九婴的分身。
而姜遇能够活下来，或许并非偶然，因为阿织记得，也是在同一日，她的魂进入了姜遇的灵台，开始养魂。
（卷五完）
第六卷

第174章 栖霞影（一）
卷六
栖霞影（一）
伴月海, 守仙台。
“我来吧。”
回廊上，一名仙侍正端着药给沈宿白送去，半途撞见白舜音，连忙把药碗交给了她。
这里是聆夜堂堂主的居所, 日前沈宿白被阿织打成重伤, 养了数日仍未养好, 然而仙盟事务繁重，加上阿织死而复生, 引得玄门震动, 沈宿白不得不于病中起身, 平息多方事端。
白舜音接过药，到了沈宿白寝房门口，正要推门, 忽听里间传来沈宿白的声音：“……压不住吗？”
“已经传开了, 眼下不少人在打听琴公子究竟是谁。”
接话人是沈宿白身边的扈从, 名唤丛芜，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丛芜道：“当日鸣风台上的人太多，琴公子如何使剑、如何运剑，瞒不住的。外头都在说, 他就是……青荇山叶夙。”
“再者, ”丛芜顿了一下道，“关于琴公子的身份, 奚家那边一直没回应，大概有默认的意思。堂主您昨日不是见过渊公子吗, 他怎么说？”
古神库出事后，奚泊渊一直留在仙盟没走。
倒不是凌芳圣和奚奉雪强迫他留在这里，见了用剑的奚琴后, 奚泊渊整个人都是懵的。
奚琴天生仙骨，年纪轻轻修到分神不难解释，能够以一敌三，大约也可以用天赋异禀揭过去，可奚泊渊和他一起长大，深知他从不碰剑。
原来，他不碰剑，竟是因为他前生习剑。
昨日沈宿白见到奚泊渊，问他可知奚琴身份，奚泊渊沉默许久，只呢喃着道：“有一次，寒尽问我，如果他变成另一个人，我会怎么办。原来……他所谓的变成另一个人，是这个意思……”
然后他很快自语，“不行，我得去找他问清楚！”
奚泊渊是沈宿白的徒弟，沈宿白一看他这反应，便知奚琴什么都没告诉他。
“渊公子不知情，凌芳圣和奉雪少主未必，但当日琴公子当众与奚家断绝了关系，外头的人没法跟奚家打听，便来问仙盟。”丛芜道，“且不提这个，眼下有几个专研轮回之术的门派过来打听，他们说，琴公子的转生，似乎和别的转生不太一样。”
所谓轮回转生，是指一个人死后，魂魄离开人间，进入异界，走上奈何桥，喝过孟婆汤，经过忘川之水的洗涤后，成为一个崭新的魂，从而再度回到人间，开始一场新生。
历经了完整轮回的魂，不会在生前就恢复前生的记忆，便如风缨、拂崖，与楹，他们都是在死后才想起叶夙的。
同理，即使前生的魂再强大，转世后的魂魄也不过是底子强罢了，除非身死，魂力无法释放，所有的修为都需从头练起。
但奚琴不一样，还在今生，他就拥有了前世的许多记忆，他甚至可以释放青阳氏主上的愈魂之力，他就像……跳出了轮回法则。
这是如何做到的？
奚琴是叶夙这一传言流出后，沈宿白就吩咐丛芜尽量把传言压下去。
为何这么吩咐，丛芜不知道，他只管照做就是了。
“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当年那场妖乱不少人记得，眼下问山剑尊的两个徒弟重返归来，到处人心惶惶，有人提议……“
丛芜还没把话说完，沈宿白目色一顿，朝房门口看去，他默了半刻，解了门上的禁制。
禁制禁行不禁音，房门随即打开，丛芜看到白舜音，稍稍一愣，随后朝她一拜，称了声：“灵音仙子。”退出屋外候着了。
白舜音朝屋中看去，沈宿白身着一袭玄衫，倚在床栏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脸色是罕见的苍白。
白舜音敛裙进屋，把药汤搁在沈宿白床边的案几上，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宿白便问：“去宗阳山了？”
宗阳山上住着一位避世隐居的铸刀大师，名唤闵城，沈宿白的浮屠就出自他手。
白舜音身上残留着宗阳山特有铁木气息。
白舜音道：“嗯。”
她停了一下，轻声道，“我打算明日起行，再去昆仑试试。”
听说昆仑山脚有一个小镇，镇上多有铸器大师，但……白舜音这么说，那便说明闵城大师没能修好浮屠刀了。
沈宿白摇了摇头：“既然连闵城都无能为力，想来浮屠刀是无法复原了。”
相伴日久的灵器如同自己的手足，沈宿白的语气亦有惋惜之意，但他并不过于神伤，大约是不想让白舜音为他担心。
“那青荇山的妖女剑术惊人，修为远在我之上，她当时断刀之心之绝，加上用的是春祀，浮屠命该有此一劫。”
听到“春祀”二字，白舜音双睫一颤，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沈宿白罕见地没与她一起沉默，撩起眼皮看向她，问道：“……阿音，你早就知道了？”
他的眼也是凤目，眼尾末端忽然下垂，这么看人，目光格外锐利。
“怎么看出来的？”沈宿白继续问道，“奚寒尽是叶夙的转生，奚家人没看出来，青荇山的阿织是他的师妹，也没第一时间认出他来，你当年只见过他寥寥数面，究竟是怎么……”
沈宿白话未说完，忽见白舜音的眼中露出伤色，他怔了怔，沉默下来，不再追问。
虽然叶夙这个名字在他们心中横亘了数十年，这还是他们彼此间第一次提到他。
沈宿白与白舜音相识于年少时。
当时沈宿白还是一个散修，意外救了白云苑一命，被他引荐给白家的家主。
那时白家的家主还是白舜音与白云苑的父亲弄云散人。
弄云散人欣赏沈宿白坚毅的性情，本想将他纳入白家，沈宿白却道：“在下习刀，此生也只愿习刀。”
青年意气风发，弄云散人于是把他介绍给了楚望危。
这就是沈宿白这样一个草根出生的散修，能够来到山阴生死殿拜师的原因。
后来沈宿白虽然被楚望危拒绝，依旧成了白家的客卿。
对于这个客卿身份，沈宿白起初不以为意，他觉得自己能够救下白云苑，只是意外而已——白云苑身子不好，素有寒疾，那次他疾病发作，灵药又耗尽了，沈宿白路见不平，比其他白家人在极寒之地多走了两步，找到了栖寒柳罢了。
直到后来一日，沈宿白在白家见到了白舜音。
仙子踏水归来，抱着一张七弦，一袭华裳，如天上皎皎之月。
沈宿白对白舜音一见钟情。
那时白舜音已经拜了绪风君为师，时常不在白家。自此以后，沈宿白却长居于白家。他心高气傲，却不再排斥白家客卿的身份，之后，等他的修为再高一些，又被白家引荐给洄天尊。
辗转数年过去，忘了是哪一年，弄云散人忽现五衰之像，把家主之位传给妹妹曳云散人之前，弄云散人把沈宿白与一双儿女叫来跟前，说道：“宿白，知道当初我为何执意把你招来白家吗？”
“你是个刚愎自用的人，但刚愎自用并非一定不好。至少你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随后他看向白舜音，指着沈宿白，说，“这个孩子，死心眼了些，但他对你不会差。说不定你的变数就在他身上，父亲走了以后，便由他来照顾你吧。”
白家人都委婉。
话说到这个份上，什么意思便该听出来了。
也幸而白家的人委婉，这样说话就有余地。“照顾”二字并不局限于一个夫妻之间，还能够以义兄的身份，以知己的身份。
看到白舜音听完弄云散人的叮嘱，只是低头不语，沈宿白便知自己该退后一步，选择那个余地。
虽然他们都明白，他们之间，还有一个似是而非的婚约。
之后弄云散人便云游去了，再也不曾回来。
两人自此这么不明不白地相处着，但只要白舜音不提父亲临走前的嘱咐，沈宿白就绝不会提。
其实这么多年了，白家的事，尤其白舜音的事，沈宿白都清楚。
他自然知道曾经在东海，有人救过白舜音一命，后来白舜音辗转打听这个人的身份，得知他是青荇山问山剑尊的首徒，还曾请过他来白家教剑——虽然白家无人习剑。
开明兽在东海掀起滔天巨浪，白舜音追去东海，沈宿白也跟去了，他就等在白舜音与叶夙相逢的林外，看着她失神地从林中走出来。
可是，即使后来青荇山覆灭，春祀失主，沈宿白也从未在白舜音面前提过叶夙二字。
在心里藏着一个人的滋味沈宿白知道，这个人既然不在了，他不想触及她的伤心事。
他愿意等她慢慢走出来。
沈宿白从而想过叶夙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他终于知道为何当初白舜音一见到奚琴，就要收他为徒，纵然这些年奚琴对她并无敬师之意，她依旧不辞辛劳地为他找寻剔除魔气之法。
沈宿白自然不认为白舜音对奚琴会有什么不伦之意，可她这样待他，不正说明她从未放下过叶夙。
等了二十年，等来这个结果，沈宿白忽然觉得沮丧。
他安静地道：“你方才在外面，该听到想必都听到了，奚寒尽是叶夙这事，聆夜堂压了，没能压住，他的剑式被太多人看到，眼下他已成了仙盟之敌。”
白舜音听了这话，怔了片刻，沈宿白想压下这个消息，是为了……她？
白舜音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滋味，半晌，只道：“宿白，其实我当初收他为徒，另有原因，不单单只是你想的那样，你也不必为了我压下……”
“不单单是我想的那样？所以，我想的，也是其中一个缘由，对吗？”沈宿白道，他看着白舜音，“阿音，我是固执，但我不傻。”
“你骗不了自己，便骗不了我。”
他别开眼，看向一旁，“再者，我想压下奚寒尽就是叶夙的消息，并非全为了你。你不必因此自责。”

第175章 栖霞影（二）
沈宿白说完, 沉默半刻，勾手取来药汤，仰头一饮而尽。
白舜音见他起身整束衣衫，不由问道：“你要外出？”
沈宿白道：“嗯, 不走远, 去阿澈那边一趟。”
虽说仙人肉身上的伤愈合得快, 阿织乃半步玄灵的修为，沈宿白被她的剑气所创, 不静养个数日, 很难恢复如初。
白舜音本想劝他不要奔波, 但两人适才提及叶夙，各自心生芥蒂，关心的话反而不好说出口了。
她只得道：“兄长适才也去寻阿澈了, 她似乎要离开仙盟几日, 你恐怕得快些。”
沈宿白并不意外, 他已经让丛芜打听过霰雪堂那边的动向了。阿音。”
适才白舜音有口难开的样子映在沈宿白的心中。
这么多年了，他从来不舍得她受一点委屈。
沈宿白道：“你是奚寒尽名义上的师父，近日外头流言蜚语，说不定会牵连到你。你不如回白家, 避个清净也好。往日的那些……说我不在意是假的。但我的心意, 不会因此改变。你怎么想是你的事，至于我, 从前怎么样，今后还是怎么样。”
他说着, 勾了勾嘴角，对白舜音极浅地笑了一下，“等得了闲, 我就去洛水看你。”
霰雪堂在守仙台另一侧，与聆夜堂分据东西两端。
沈宿白到的时候，堂中正是忙碌。
霰雪尊连澈正在跟底下的人交代事务，连白云苑也被晾在堂外，一旁另外候着数名仙使，看样子已整装待发，白舜音说连澈要离开仙盟几日，果真如此。
沈宿白瞧见白云苑，往里一指，问：“不进去？”
两人结识多年，十分熟稔，私下交谈一向免去称谓。
白云苑道：“过来跟霰雪堂借个东西，等着人取，阿澈忙，就不耽搁她的时间了。”说着又问，“你呢？不好好养伤，怎么过来了？”
沈宿白看连澈一眼，道：“我找她问点事。”言罢，他没多解释，径自进了正堂。
连澈已经注意到沈宿白了，她与底下的人交代了两句，看着他走过来，笑盈盈道：“我有急差要办，过会儿就得走，外头那些人已经等了一时了，你要没正经事找我，我还真抽不出空闲。”
沈宿白还是那句话：“问你个事。”
说着，他落了个密音结界，撩袍在椅子上坐下，掀起眼皮看向连澈。
“那青荇山妖女闯古神库当日，你没尽全力？”
连澈一愣：“怎么说？”
“奚寒尽骨疾犯了，实力大打折扣，你要是尽全力，他没法死守古神库。”
沈宿白眼尾末端下垂，这么自下往上看人，眼神格外透彻有力。
连澈被他看得心头一跳，片刻后，她却笑出声，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过失，“对，我放了点儿水，但这也怨不得我，奚寒尽是什么人？奚家的公子。就算他跟奚家断绝了关系，这么多年的亲情，景宁那边真不管他了？要真不管，就不会放奚泊渊一个人在仙盟。凌芳圣、奚奉雪，哪个是好惹的？奚寒尽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怎么交代？”
沈宿白这个人，对认定的朋友非常信任，等闲不会起疑。他今日能有此一问，这个疑虑应当已在他心中徘徊了许久，久到不容忽视。
连澈了解沈宿白，知道今日若不打消他的疑虑，他今后只怕会越疑越深。
她接着道：“宿白，你是最知道我的，我们一路一起走过来，什么背景也没有，能有今天，不就是靠着与这些世家打交道，能尽心的时候多尽心一分，该收手的时候早收手一步？眼下仙盟看着势大，还不是被世家牵制？单看上一次，我们去山阴取神物，奚、楚、白三家拒不交还的态度就知道了。古神库出事当日，要真把奚寒尽打成个重伤半死，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再者说了，就算我尽了力，我们三个也许能和奚寒尽拼一场，难道还能是叶夙的对手？他不过是懒得释放前世的魂力罢了。”
连澈这一番话可谓是肺腑之言，沈宿白听了后，却将信将疑。
即使这一次解释得通，上一次呢？
上一次在榆宁，他们面对的只有一个青荇山阿织，阿澈不也一样没尽全力？
后来若不是无支祁妖力爆发，山体即将崩塌，阿澈怕是连五行金雷之术都不肯用。
这一次的借口是世家公子，上一次的借口是什么？
沈宿白一念及此，忽然想到在榆宁抢夺血息时，阿织曾借无支祁之口，问过连澈的一句话：“这只九婴修为极高，从来没有人见过它的本体，你，为何能取得它本体的精血？”
是了，阿澈手中的九婴精血是哪里来的？
沈宿白的思绪百转千回，面上却还十分镇定。
他的目光扫过堂外等候的一众仙使，没再追问古神库的过失，闲谈起来：“你说有急差要办，什么差事？”
他问得轻松，连澈便答得随意，“跟上回榆宁一样，清除妖气的苦差。”
“又找到天妖残留的妖气了？这次在哪儿？”
连澈笑了笑：“一个叫栖霞的村子，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栖霞村？
十五年前，姜瑕捡到姜遇的村庄？
沈宿白听了这话，心中再度掀起疑云，一重又一重，黑压压地覆过他的思绪。
但他面上不显，说道：“那快去吧。”
霰雪堂外的传送法阵已经铺好，连澈步上前去，与仙使们很快消失在光阵之中。
这时，一名小仙侍取来一只木匣，奉给堂外等候的白云苑，“云苑少主，这是您要的东西。”
白云苑接过木匣，正待走，瞧见沈宿白还若有所思地坐在堂中，顺带招呼道：“宿白，不走？”
沈宿白心中疑云未褪，整个人有点草木皆兵，听到这一声唤，目光落在白云苑手中的匣子上，下意识问道：“你找阿澈借了什么？”
白云苑听了这话，稍稍一愣。
随后他笑了笑，缓步迈进堂中，一身白衣轻带掀起微风，将手中的木匣打开，“阿音的凤鸣琴不是坏了么，绪风君说要用涑西的灵松油才能修好，我想着阿澈这里有各地盟会献上来的宝物，便来找她借，没想到真有。”
匣子里的东西散发着古木清香，是灵松油不假。
可沈宿白听了这话，心中却另起一个念头——是了，凤鸣琴不是坏了么？上次去榆宁，阿澈还称天妖妖气不好清除，向阿音借过凤鸣。眼下凤鸣琴尚未修好，她去栖霞，用什么清除妖息？
她真的是为清除妖息么？
外间已是黄昏。
伴月海的黄昏极其壮观，无数霞光自天外飞来，在云际铺就一道虹桥，就像落日下沉的长轨。
这轮落日也在沈宿白眼中下沉，一如他翻涌不定的思绪。
忽地，他抬起眼，看向白云苑，说道：“云苑，我有一事相托，不知你可愿答应。”
白云苑温声道：“但说无妨。”
“阿澈近来要去一个地方清除天妖妖气，我……担心她一人无法应付，你能否陪她一起？发生什么，有什么意外，提前告知我一声？”
白云苑微一颔首，笑容温润得如他的灵器玉箫：“这个地方是？”
“东去徽山三百里，栖霞。”
-
徽山，三百里外，栖霞村。
一缕血息绕着绵延的山势盘旋而过，最终落在一个刻有八卦纹，中心有一团风暴的玉盘上，正是索妖盘。
阿织收了血息，往四周看去。
高耸入云的群山之间，零星散布着几个村庄，村庄早已没有人烟，经年过去，长出许多乱木，混杂在妖雾中，遮蔽来客的视野。
阿织此前也到过几处天妖的献祭之地了，伤魂谷、榆宁，可不知为何，栖霞村附近的妖雾竟比前两个地方浓厚数倍，浓到他们竟不敢轻易往深处探。
九婴是即将攀升至古神妖之境，这里是它分身的献祭之所，出现任何异样都不可掉以轻心。阿织是以送出血息去方圆三百里查探，可索妖盘上，并未显示出不妥。献祭大阵的中心，就在迷雾中的村落。
初初自幼住在徽山，附近的许多地方他都来过，包括栖霞附近。
见状，他不由讶异道：“这里、这里怎么变成了这样？”
阿织问跟在一旁的狸猫妖：“你收集的怨念怎么样了？”
狸猫妖朝阿织恭敬地行了个礼：“尊敬的天尊大人，村落周围散落着许多怨念，猫猫已经装满两只罐子了，它们似乎害怕太过浓厚的妖雾，被逼退在此，除此之外，猫猫也瞧不出这里有什么端倪。”
奚琴道：“问问这附近的守界仙门。”
这世间有许多村落，一些村落分属人间国度，被纳入州县，村落中住的都是凡人。
还有一些村落，因为它们离玄门太近，受玄门半仙多年庇护，常与仙人有来往，村中偶尔更有人入道，所以它们大都有依傍的门派或世家，这些门派或世家，便统称做守界仙门。
玄门中，不干涉人间气运的铁则，是不包括这样的村落的。
阿织听了奚琴的话，很快送了一道传音出去，没过多久，忽闻剑鸣清音，三名青衣人御剑来而来，飘飘然落在附近。
为首一人遥问道：“适才可是几位传音？”
这声线莫名熟悉，阿织听了，不由一怔。
她移目细看过去，只见来者三人青衣佩剑，足踏长靴，肩头都悬着云灯，居然是徽山姜家的人。
而为首的那个人，阿织果然认识，正是姜瑕的大弟子，姜遇当年的师兄，徐知远。

第176章 栖霞影（三）
见到徐知远, 阿织也很诧异。
她分明记得此地的守界仙门不是姜家，而是附近的一个小门派的。
然而转念一想，又不难理解。
姜家比起伴月海与各大世家不算什么，但是在徽山一带, 它是首屈一指的世族, 栖霞村乍现异状, 自然由姜家接管。
徐知远是姜瑕的大弟子，姜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而今两年过去, 他已穿上绣有云海纹的青袍, 俨然跃居姜家长老之位。
他身后的两人大约是新晋的守山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 看样貌十分年轻, 阿织都没有见过。
能被选做守山人, 意味着他们是姜家最出色的弟子，年少得名，难免气盛，矮胖的那个高声问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阿织道：“我有一名故人居于此地, 数十年未见, 打算上门拜访。未料此地妖雾环绕，毫无生灵之息, 是故想请教几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方便带我们进去看看？”
“进去？”
矮胖的守山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直到这时，他才仔细打量起眼前几人。
鬼坊主早已摘了面具，此刻是长眉细眼的真容, 奚琴倒是化了形，眼下的模样与他本人只有两三分相似。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与他们说话的女子，只见她一袭青裳，墨发如涛，身负两柄灵剑，眼上罩着一条白绫，分明仙姿绰约，周身却散发着飒然凛冽的气息。
不过，仙子动人归动人，因为修为差距过大，两名守山人完全看不出阿织与奚琴的境界，便以为他们与鬼坊主一样，还未能筑基。
再一看他们身边平平无奇的狸猫妖，矮胖的守山人不耐道：“奉劝几位趁早离开，此地近些年怪事频发，早也没有活人了，否则，一旦生变，你们只怕连自己的性命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阿织并不在意守山人的无礼，直问：“什么怪事？”
徐知远的修为要高一些，他总觉得眼前的三人与众不同，尤其是阿织，他对她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之感。想了想，他如实道：“大概十五年前，有凶兽入侵附近的村庄，栖霞村与几个村落的村民几乎死伤殆尽。”
这个阿织知道，当年姜瑕就是在这里捡到姜遇的。
“当时我师门有一尊长路过此地，见其惨状，便将此间事宜禀给了我家家主——忘了说，鄙姓徐，来自徽山姜家。”
徐知远见阿织颔首，接着道，“之后，我家家主便与这里的守界仙门一起，将枉死的村民葬在了栖霞村，合两百多个棺木。所以，阁下若只是想去村中寻人，依在下看，大概不必了，村毁人亡，阁下的故人想来已经不在了。”
“因为村民都是枉死，枉死易生怨念，怨念滞留于魂中，魂变则为鬼，所以葬了村民后，家主与……她当年的三个亲传弟子在此地落下剑阵，防止妖气外溢，阻止怨念化鬼，守护方圆百里的生民。”
阿织听了这话一愣。
姜家老太君与姜瑕等三个弟子在这里落了剑阵？
“头几年相安无事，过了些年头，这里的守界仙门忽然找到姜家，说栖霞村内——就是当年我们埋葬村民的地方，忽然传出非常浓郁的尸气。”
有剑阵守着，尸气理应是传不出来的。
再者说，一场献祭过后，九婴余留的妖气这样浓，什么尸气能盖得过天妖的妖气？
姜家不知道献祭与九婴，但他们也觉得此事蹊跷，姜家的老太君当即带人过来查探，却什么都没发现。
“剑阵还在，几百个尸棺好好埋着，没有厉鬼出没，妖雾依旧经年不散……”徐知远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姜家以为没生什么大事，就离开了……可是，之后没到一个月，这里的守界仙门，忽然消失了。”
消失了？
奚琴问：“消失是指？”
“一夜之间，身与魂俱无踪。”徐知远道，“这里原本守界仙门是个小门派，上下统共只有数十人，可即便这样，也不该一夜之间消失。老太君，就是我们的家主，得知此事自责不已，再度来到栖霞村。”
可栖霞村还是老样子，什么蹊跷都看不出。
鬼坊主语气揶揄：“你们就没把这事告诉仙盟？仙盟不管？”
“自然禀给了仙盟，仙盟也派人来了。但仙盟也看不出此地的蹊跷，只能在原先姜家剑阵的基础上，又覆盖了一道屏障，嘱我们守好这里。再后来，栖霞村就成了你们眼下看到的样子，妖雾越来越浓，好在有仙盟的屏障在，加上我们拦着，这几年没人闯进去过，就没生什么事端。”
阿织听了徐知远的话，若有所思。
适才过来的时候，她从高空看过栖霞村，因为九婴妖雾过于浓厚，凭她半步玄灵的修为，也看不清村内真容，所以她不得不送出血息去周围探查。
眼下徐知远的话给了她启发，妖雾穿不透，雾中藏着一个剑阵，那就好办了。
阿织一跃而上，浮在清空云端，她并指于眉心，两指翻转，一股极细的问心剑意便从她的指尖缭绕而出，无声无息地朝妖雾落去。
这是接近玄灵境的剑意，如同尊贵的王一般，一经落下，迷雾之中，无数滞留此间的剑气诚惶诚恐地给予回应。
茫茫雾野中，一道又一道的剑气亮了起来，它们照亮周遭，勉强照出了栖霞村现在的样子，也传递回了它们经年的心境——害怕，甚至恐惧。
害怕恐惧？
剑气是没有生命与情绪的，哪怕灵性极足，它们至多能够分辨强弱。
这村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能够令这些剑气恐惧至斯？
栖霞村中并无异样，借着剑气的光，阿织又看向村中的妖雾，她这才发现，这些妖雾全都徘徊在村落周围，不敢进村。
也就是说，天妖余留的妖雾与剑气一样，它们都畏惧着村中的某样的东西，拼命想往村外逃。只是，它们被仙盟设下的屏障困在此地，只好盘桓于村落边缘——这也是栖霞村周遭，妖雾变浓的原因。
狸猫妖也说过，这村中的怨念散落在外，似乎不敢进村，这下一切都有解释了。
阿织想到这里，飘身落地。
她看了栖霞村一眼，对奚琴与鬼坊主道：“这里头有东西。”
鬼坊主听了这话，并不在意。
有东西他当然知道，不就是那个九婴的灵台血息么？要没这个，他们还不来呢。
可这时，阿织又补了一句：“栖霞村是中空的，妖雾、剑阵、仙盟设下的屏障，一切有灵性的事物，全都挤在外围。”
“挤在外围？”鬼坊主诧异地问，“因为什么？”
阿织吐出两个字：“害怕。”
害怕？
鬼坊主觉得不妙了。
天妖的妖雾与血息本属同源，如果村子里只有血息，妖雾不可能害怕。
所以，栖霞村中藏着比血息更可怕的东西。
那九婴都快修到古神妖之境了，有什么能令它的妖雾害怕？
奚琴问阿织：“进去看看？”
阿织道：“嗯。”
不是不惧危险，血息就在村中，他们没有退路。
徐知远与两名姜家守山人见阿织往浓雾中走去，愕然道：“你们、你们要进去？”
瘦高的守山人忍不住道：“别怪我们没提醒你，仙盟在此处设下的屏障铜墙铁壁一般，便是我们的家主老太君来了，也只能勉强破开几寸罢——”
他话未说完，只见阿织随手一拂，祺便横在了她的身前。
剑未出鞘，剑气已然从剑身溢出，妖雾于是争相恐后地退开，铜墙铁壁一般的屏障如水波一般化散，根本不敢沾阿织的身。
两名守山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瞠目结舌：“你、你——”
徐知远的反应倒是快些，愣了一瞬立刻追上前，“前辈能否带我一起进去？”
阿织顿住步子，转头看他一眼。
“这里的东西你对付不了。”
“我知道。”徐知远道，他的修为仅在淬魂后期，在姜家算高的，可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迟疑片刻，说道：“我有一个……算是亲人吧，她也是栖霞村的人，我曾经愧对于她，本来以为她还好好活着，前些日子得知她早已身死，我心中实在……她幼时的故乡变成了这样，于情于理，我都该进去看看，也算是为她尽一份心了。”
徐知远说着，拱手道：“前辈放心，倘若遇到危险，在下会自保的。”
阿织听了这话，明白过来。
前阵子沈宿白查她，派人来了徽山，而今徽山这边，至少老太君、徐知远等人，已经知道姜遇已死，后来参加试炼的姜遇，是寄生宿主的她了。
徐知远神色伤惘，是真的思念师妹。
阿织道：“那跟好了。”
言罢，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看向另两名守山人，“你们怎么说？”
姜家对姜遇有恩，也曾善待初初，所以对于姜家人，阿织总会多出几分耐心。
两名守山人犹豫不决。
他们此番是跟着徐知远来的，可徐知远作为姜家最年轻的长老，资历尚浅，他们对他，多少是不信任的。
过了会儿，瘦高的守山人问道：“看前辈的修为，怕是比老太君还要高些，莫不然已经到了出窍后期？您都觉得此处危险，我们、我们……”
“你们想走？”阿织道。
她摊开手，索妖盘便在她的掌中浮现。
阿织适才听徐知远讲述栖霞村的往事，也没忘了注意索妖盘的动静。
繁复的铭纹囊括了六十四个方位，将方圆百里的所有动向收于其中。
就在他们的数十里开外，出现了不少雪白光点。
阿织道：“你们方才不是说，近些年，没有人踏入过栖霞村吗？那么告知几位一句，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一行大概十来人进入了栖霞村，轻车熟路，似乎已不是第一次来了。”
“来做什么的我不知道，只是想提醒一句，你们修为尚浅，难以掩藏踪迹，恐怕早就被人发现了。这些人倘若是过来办差的，那好说，如果是做什么见不得光的秘事，难保不会顺手灭个口。”阿织淡淡道，“忘了说，当初一夜间消失的守界仙门，我怀疑就是被灭口。”

第177章 六星棺（一）
两名守山人听了阿织的话, 互看一眼：“那……那我们……”
他们还在犹豫，阿织已经抬步往栖霞村的方向走去了。
环村的妖雾颇具灵性，它们不敢触碰阿织的身，奚琴穿过时, 它们再次退避三舍, 等到阿织一行人彻底进入栖霞地界, 妖雾感知到威胁远去，渐渐聚拢起来。
眼看入口就要合上, 两名守山人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 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鸦鸣，似乎有一道鸦影从高空掠过。
这一带死了太多人, 连妖雾不敢接近, 遑论生灵？
阿织方才的话在守山人耳畔响起：你们修为尚浅, 早就被人发现了。这些人……难保不会顺手灭个口。
两名守山人悚然一惊，荒凉的四野中，似乎真的有一双眼在盯着他们。他们再不敢迟疑，穿过即将闭合的雾, 追着阿织去了。
守山人的直觉没有错。
数丈开外, 一从乱木枯枝上，歇着一只羽色漆黑的乌鸦。
深邃的鸦眼盯着守山人遁去的方向, 露出一丝嗜杀之色，但它最终什么都没做, 任凭妖雾流淌过它的鸦羽，化作一缕黑烟，也往栖霞村的方向去了。
黑烟穿过荒村, 来到栖霞村坟地，落地变作一名仙盟的仙使。
他飞快地拨开人群，来到霰雪尊连澈跟前，回禀道：“是徽山姜家的人。”
“但……”说着，他又压低声音，“不只姜家。”
连澈听了这话，想到了什么，神色猝然一变。
“慕忘和叶夙来了？”
“黑烟”道：“是。所以属下不敢动手。”
连澈与霰雪堂一众仙使是半个时辰前到栖霞村的。
这个地方他们常来，当初“护佑”此地的屏障，就是他们设下的，是故一旦有外人闯入，他们通常能第一时间发现。
村内藏着不可外泄的秘密，对于这些外来人，连澈无一例外，全做灭口处理。
方才她觉察到村外有动静，派亲信黑鸦过去查探，没想到是阿织和奚琴。
“慕忘知道我们在村中，她也没打算掩藏行踪，这会儿已经往这边来了。”
黑鸦说着，不安道：“霰雪尊，怎么办？我们这里，没人是慕忘的对手，她若想抢九婴妖主的血息，我们只怕阻她不得。”
连澈听了这话，并不过于担忧。
她朝坟地另一头望了一眼，那边除了几名仙使，另还有四人，分别是奚奉雪、奚泊渊，孟婆和白云苑。
说来也怪，这四人也是半道上撞上的，谁也没跟谁相约，因为都要来栖霞村，便结了个伴。
连澈跟他们碰上，已经是进村以后了，还是白云苑主动跟她打的招呼。
连澈在心中冷笑，今日的栖霞村可真是热闹，非但三大世家的人来了，青荇山那对师兄妹也来了，说这是巧合，鬼都不信，摆明了大家各有目的。
她对黑鸦道：“不必担心，我带了‘幻铭罩’。”
当初楚恪行有一神物“幻铭衣”，可抵分神一击。“幻铭罩”顾名思义，与幻铭衣有一样功效，但它的威能更甚，一经落下，方圆数丈之内自成结界，不到玄灵境，很难攻破。
阿织只是半步玄灵，尚未真正到达玄灵。
黑鸦并没觉得轻松多少，他与连澈表面上是主仆，事实上，他们效忠的另有其人——一道幽白的鬼影。
他道：“霰雪尊莫不是忘了，主人在这里设了阵，中央镇着‘六星古棺’，这古棺对灵气最为敏感，如果落了幻铭罩，那棺材里的东西，岂不就出来了？”
阿织之前的推测很准。
栖霞村中，除了她要找的九婴血息，还有更危险的东西，正是黑鸦口中的“六星古棺”。
这些古棺里放的是什么，黑鸦不知道，只记得十多年前，他们一行人把几座棺材抬入栖霞村时，有一名修士耐不住好奇，隔着棺材缝，朝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当即身爆魂灭，消散如烟。
自此，黑鸦再不敢臆测古棺里的事物，也不敢探究主人为何要把这些棺材藏在栖霞村。
连澈道：“管不了那么多了。记住，我们过来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是把主人的六星棺移走，其次才是守九婴妖主的血息。
“落下幻铭罩，便算我们对妖主尽了心，事后怎么样，听天由命罢。但主人的差事，我们绝不可怠慢，要移走六星棺，左右也得先招出棺里的东西，有危险只能认了。放心，主人教过我一种生灭术，可以暂时操纵棺材里的东西。”
连澈的话，黑鸦听得明白——
他们的主人与九婴妖主相识千余年，彼此结过魂契，相互合作，千年未改。
可人与妖之间，目的总不可能完全一致，且相互合作的两方，总也盼着能相互挟制，时间久了，难免生异心。
无风无浪的日子，异心无伤大雅，一旦威胁来了，异心就成了伤人毒牙。正如此刻的连澈与黑鸦，他们觉得自己的主人是白衣鬼影，所以今时今日难以周全，他们便盘算着要舍了血息，去保主人的六星棺。
连澈又幽幽叹了一声，似是呢喃着道：“这个慕忘……如果幻铭罩也挡不住她，只盼她拿了血息就走，莫要瞧出此地的蹊跷……”
黑鸦听了这话，却是一愣。
想要瞧出此地的蹊跷，除非勘破这里的阵法。
可阵法是主人所设，极其隐蔽，慕忘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还是说，主人和慕忘之间，竟有什么羁绊不成？
黑鸦正待说什么，连澈已经祭出幻铭罩，开始施法了。
一袭华纱在她手中张开，越飘越高，缓缓笼罩住荒村乱坟，光芒如有实质，在零星分布的坟冢周遭铸成光墙。
这些光墙不规则地分布着，将坟地切割成无数区域，常人进了这里，不被困在其中就不错了，谈何破解？
幻铭罩的光照亮了四野，也落进了坟地另一头，另外四个人的视野。
奚泊渊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当即要提刀过去，找连澈问个清楚，奚奉雪却拉住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打断霰雪尊施法，随后他顿了顿，看了一旁的孟婆一眼。
孟婆一脸冷色，并不说话。
白云苑静静看着坟场中生成的结界，不置一词。
他们四个会聚在这里，原因说来也简单。
十五年前，奚家姑姑奚汐忽犯疾病，来到一个妖兽出没的村庄，驱使妖兽杀人，后来奚家的栖兰卫赶到，奚汐临终唤回一点神智，自知犯下大错，恳请栖兰卫赐她一死。
奚汐之死，酿就了奚楚两家多年来的龃龉——她是奚奉雪与奚泊渊的姑姑，是楚望危的密友，也是照顾孟婆长大的人。
而她临终出现的村庄，就在栖霞附近。
数月前，楚望危通过流光断斩开光阴，众人窥破了当年榆宁的秘密，对于奚汐当年为何会死，为何会出现在栖霞附近，有了新的猜测，今次仙盟打开栖霞村的入口，他们自然要来。
来了是来了，可栖霞村的情况却令他们惊异。
几人修为都很高，自然不是怕这荒村乱坟，他们莫名有种直觉，似乎这里藏着什么不好对付的东西。问连澈，连澈态度暧昧，只说九婴天妖余留的血息，绝口不提六星古棺，又称仙盟已经想好如何处理这里的血息，让几人在一旁稍候。
一时施法结束，奚奉雪四人身形一掠，来到连澈跟前。
白云苑朝坟地看了一眼，幽蓝的血息栖息在坟地的正中央，在光墙的掩映下时隐时现。
他问：“用幻铭罩把天妖血息罩住，就是仙盟的法子？”
连澈称“是”。
她知道白云苑为何会来，离开仙盟前，沈宿白质问的态度，她瞧得很清楚。
但她丝毫不往心里去，说了一半真话：“阿音的凤鸣琴坏了，仙盟一时半刻没法清除血息，只能先这样罩起来，防着旁人来抢。”
“有人来抢？”奚泊渊道。
其实问出这句话，对于来人是谁，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上一次，奚琴在仙盟跟他断得不明不白的，他事后怎么回想怎么想不通。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难道就因为一场前世，这么深的情谊难道就不作数了？奚泊渊今日跟来，什么奚家往事兄嫂纠葛通通靠后，他就是直觉奚琴也会来这，想找他问个明白。
连澈颔首：“是，不好对付。”
对仙盟来说，还有谁不好对付，答案呼之欲出。
孟婆听了这话，不以为意。
上一次在榆宁收血息，她是陪着阿织一起去的，究竟是谁意图不轨，明面上不好说，她心中自有判断。
再说他们现下这五个人，人不多，各自却怀揣着九九八十一个心思，面和心又不和，她才懒得捧这样的场，当即冷笑一声，不吭气了。
奚奉雪说道：“我观此地荒异，霰雪尊似乎不该以幻铭罩施法。”
连澈：“哦？奉雪少主何出此言？”
奚奉雪环顾坟地一眼：“孤坟林立，哀而沉寂，此乃万鬼出怨念生之境，本为妖雾所喜，然妖雾非但不靠近这里，反而退而避之，此乃绝地生异像，大凶。有些大凶之地，尤忌灵重之物，易招来祸患。”
且这里的异像，连他都无法勘破其因，恐怕不是几个分神仙尊就能对付的。
连澈微微吃惊，在心中赞叹奚奉雪不愧为奚家少主，竟然一语中的。
她自然不能说实话，笑了一下，刚要接话，这时，荒村外，传来零星的脚步声。
众人心中一紧，移目望去，来者有六人之多，修为参差不齐，为首的一人身着青裳，眼罩白绫，背负双剑，正是阿织。

第178章 六星棺（二）
阿织其实可以来得更早一些, 但她总觉得这个地方有古怪，进入此地后，去附近几个荒村看了看。
阿织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坟地中心的幽蓝光焰, 一句废话也没有：“我来取血息。”
她的本意, 是想告诉孟婆等人退避, 以免被她的剑气误伤——在场诸人中，至少楚家与奚家对她从未有过恶意。
但这话听入连澈耳中, 未免显得猖狂。
黑鸦讥讽道：“天妖的血息说取就取, 怎么, 阁下知道自己的恶行曝露，已经不打算遮掩一下了吗？”
阿织并不在意黑鸦的诋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血息周围, 错落分布的光墙。
她身份特殊, 为了不被人认出, 只好用白绫罩住白瞳，但这并不妨碍她看清光墙的神性——榑木枝早就治好了她眼上的魂伤。
阿织问：“你们在这个地方下了神物？”
一顿，她蹙眉道，“你们不该下神物。”
阿织这话所指不明, 但有了奚奉雪此前的提醒, 众人竟是听明白了。
阿织和连澈几人说话的当口，奚奉雪与白云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鬼坊主身上。来者六人, 阿织等人的身份，他们都知晓分明, 唯独这个长着细长狐狸眼的男子颇为神秘。他的修为明明极低，气度却极为不凡，尤其他这一身穿着, 这难道不是涑西一带的古裳？
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鬼坊主回望过去。目光与奚白二人对上，他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点头跟他们致意，奚奉雪不动声色，白云苑含笑与他回了个礼。
连澈听出阿织语气中的责难之意，冷哼一声：“不下神物，怎么对付得了你？”
说着，她祭出黑纱短杖。
杖柄顷刻间招来风雪雷光，朝阿织飞袭过去。
这是连澈这段日子第三次祭出自己的灵器，前两次都有所保留，这一次，甫一开始她就用出了全力，因为她知道对手今非昔比。
可惜无济于事。
白绫后的灰白双瞳映出漫天风云，阿织从容不迫地招出了祺。
灵剑出鞘，她的眼下长出了繁复的青藤之纹。
到了半步玄灵的境界，加上回到了本体，阿织对魂魄的感知力剧增，她如今清楚地知道，是榑木枝在阻止自己拔剑。每当她握住剑柄，这截神木就想从她的灵台挣脱出来，封住神木的溯荒之印继而增强，于是透过魂，在她的肉躯显现出来。
可即便如此，阿织对剑的掌控力也更上一层楼，连带着一向活泼的祺在应敌时都沉着了三分。
灵剑出鞘，锋芒收敛而安静，阿织横剑在前，在迎向第一缕雪光时，剑芒忽然大放，浩瀚无边的剑气直接吞噬了这一天风云变幻。
如果说，阿织从古神库出来迎战洄天尊时，还因提前醒来力有不逮，休息了数日，她的修为竟然又精进了。
分神仙尊的风霜雪刃在她的剑意面前跟儿戏一般，根本不堪一击，它们被祺的剑芒“招安”、破散、化为无形。
差距实在太大了，在众人眼中，阿织只是稍稍一挥剑，便破了连澈全力以赴的一击。
残留的剑气轻而易举地击碎了连澈的护体灵障，她被剑气震落高空，若不是黑鸦飞身过来把她接住，摔伤内腑都是轻的。
连澈落地呕出一口血来，但她并不慌乱，隔着光墙看向阿织，露出讥讽一笑。
她主动向阿织出手，自然不是自不量力，而是为了催动幻铭罩。
幻铭罩这个东西，从外头看，它就是一个罩子，护住该护住的东西，除非感受到敌意，等闲不会伤人。但连澈是祭出它的人，适才阿织对连澈出手，剑气落在罩上，幻铭罩感知到敌意，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顷刻间，幻铭罩面向阿织的一面光芒大放，光墙从罩中蔓延出去，形成无数变幻不定的岔路，要把阿织诸人裹入其间，困死在幻障之中。
只要是神物，没有好对付的。
徐知远和两名姜家守山人顷刻白了脸色，隐在暗处的初初、银氅、泯同时显形。
一干人等正要迎敌，阿织抬手一阻。
阿织的意思，众人自然明白，早在进入坟地前，阿织就提醒过众人不要擅动灵力，初初还问过原因，阿织说：“这里不对劲，怕招来凶物。”
她是半步玄灵的天尊，她都这样说，众人自然不会妄动。
阿织谨记自己的目的，取得九婴的血息为重中之重。
她御空而起，落下剑芒阻止光墙的侵越之势。
随后她从高处看向坟地，光罩自成一方天地，笼住中心阵位的九婴血息，阿织正在思索怎么破了这罩子，孟婆的密音适时传来：“它叫幻铭罩，玄灵可破。”
阿织听了这话，隔空与孟婆对视一眼。
“幻铭”二字很好地给了阿织启发——
上古时期，古神征战，神兵所穿的铠甲便叫做“幻铭”。后来古神归天，所遗下的名为“幻铭”的残物都有一个特点，可抵分神或玄灵全力一击，比如奚琴此前破过的幻铭衣，阿织目下所面对的幻铭罩。
所谓全力一击的条件也极为苛刻，除非施术者的修为远远高出幻铭物的承受力，破幻铭者，必须以全部实力祭出自己最称手的灵器。
阿织的修为离玄灵还差一点。
可谁说她只有一击？
巧了不是，她有两把最称手的灵剑。
祺早已握在手中，阿织回头看了一眼：“奚寒尽。”
奚琴颔首：“嗯。”
他招出春祀，春祀生出剑障，把鬼坊主与诸妖，以及姜家的三人都护在其后。
下一刻，阿织的周身升腾起剑气，这一次的剑气与方才应付连澈的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它磅礴而壮阔，凛冽又富有杀意。
呼啸的剑风几乎肉眼而见，若高处有山，便要被这剑风削为平地，若日出坠光，便会被这剑风斩昼为夜。
而这样不可一世的剑风，却在阿织的操控下，凝成极细的一股凛冽剑意。
剑意问心，附着在祺的剑身上。
祺调转剑锋，直刺而下，如同一道白虹贯地，轰然撞上幻铭光罩。
神物筑就的光罩在这一击之下虽未损毁，却发出大恸悲声，无数皲裂的纹路在祺插入的地方蔓延出去。
与之同时，剑气余波荡开四方，如肃杀的狂风。连澈、黑鸦，包括奚奉雪等人都大为震动，不得不撑起灵障，抵御余波的侵袭。
幻铭罩的光华褪去不少，阿织从高空垂目，坟地在她的视野中变得清晰起来。忽然，杂乱无章的坟冢动了一下，它们被灵气与剑意催动，似乎变换了一下位置。
阿织心中一惊，想起这一路进来，所见到的古怪。
但她没有停止，祺的半截剑身已经穿破幻铭罩，她还差最后一击。
她拔出斩灵。
这是第一次，阿织在榑木枝的束缚下，同时拔出两柄剑，狂风吹落她眼上的白绫，古藤一般的封印蔓生到她白皙的脖颈，妖异又绮丽。
阿织却沉着冷静，再度凝结剑意，附着在斩灵身上。
阿织找回祺后，一直用祺居多，眼下斩灵终于出鞘，载着满腹憋坏了的剑意，气势汹汹地冲向幻铭罩。
本来已经破损的幻铭罩旧伤处又添新伤，再也支撑不住。
它喘息着，在原地不断地膨胀收缩，就像一个快要爆开的光球，在几度苦撑之后，终于发出惊天动地的喟叹，无数光羽飞逝而出，携着剑芒扩散向八方，最后消弭于无形。
眼睁睁看着一件神物被阿织毁了，众人震惊非常，可他们既不敢阻止，也无法相帮，只因眼前之人实在强过他们太多。
阿织丝毫没有在意仙盟的不满，幻铭罩的余波消散，她立刻送出索妖盘。
坟地中心的血息感受到召唤，很快被吸附入盘中。
阿织收回索妖盘，看着中央风暴处交错盘旋着两股血息，只差最后一股，就能够勉强束缚住九婴了。
阿织得了血息，并不急着走，她转头看向徐知远：“问你桩事。”
徐知远脸色苍白，一时竟不敢作声。
如果眼下徐知远还不知道阿织是谁，那他就太傻了——灰白双瞳，剑意惊人，原来她就是当初在姜遇灵台上养魂的青荇山阿织。
徐知远最初得知养魂一事，是恨阿织的，他觉得姜遇是因为阿织才死的，他也问过沈宿白阿织能够寄生姜遇的原因，听说是因为命数相近。
后来，老太君却告诉徐知远，看事情不能看表象……姜遇最后固然因为强行拔剑心脉损毁，当初被妖兽突袭的村庄，让她走上的剑道的姜家，包括姜瑕的离世，徐知远的远走，才促成了她最后的结局，没有往日因，便没有今日果，所谓命数使然，种种因果交错，才叫做命数，怪不了谁。
老太君还说，都说青荇山的人是恶人，但你想想她在姜家短短一段时日，都做了什么。
杀姜衍，救初初，保护同门，为姜瑕与姜遇报仇，之后……走得也利落干净。
徐知远一念及此，心中竟是放下不少，他也不管外间怎么议论阿织和青荇山，只当她是一个值得敬重的尊长，说道：“前辈但说无妨。”
阿织看坟地一眼，“栖霞村人的坟，是姜家垒的？”
“是。和之前的守界仙门一起。”
“你仔细看看这些坟冢，它们的位置可有变化？”
徐知远知无不言：“前辈，晚辈刚才就想说了，这些坟冢的位置变了不少。”
阿织：“确定？”
徐知远毫不迟疑地点头：“确定。”他顿了顿，指着东南角的一座坟道：“至少期期父母的坟冢不是在那里，我记得，我当初把他们葬在了坟地中间。”
阿织听了这话，眉心闪过一丝凝重之色。
她把索妖盘交给初初：“拿着。”
幻铭罩消散后，荒村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不知怎么，这里的死寂有些可怖，连无支祁这样的远古凶兽都觉得不安，初初接过索妖盘，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不、不走吗？”
阿织摇了摇头。
“这里藏了东西，我得把它们招出来。”
这话一出，在场诸人俱是一惊，尤其黑鸦。适才连澈说，阿织也许能看出此地的蹊跷，他还不信，心道主人在这里埋了六星棺后，亲自设了阵法，阵法来自千年以前，今时今日早已失传，剑尊之徒怎么可能发现？眼下看来，他还是小瞧阿织了。
连澈的脸色也苍白无比，可是单凭她和黑鸦，谁也不可能拦着阿织。
阿织没作声，右手并指为刃，径自割破左掌掌心。
鲜血从掌心渗了出来，谁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有奚奉雪上前阻止：“阁下既然看出这里藏了东西，便该知道这东西不好对付，你若把它招出来，只怕会酿成大祸。”
阿织却道：“我若不招它们，它们便不出来吗？”
“幻铭罩一落下，它们早已蠢蠢欲动，此刻还待在地底，不过是在等待时机。”她说，“这里有阵法，出口一刻前就被封了，我们已经走不成了，不如等它们没准备好，先行招出，早见面早对付。”
说着，她闭上眼，在掌心渗血处凝聚灵气。
阿织是怎么看出此地的蹊跷的，说来倒也简单。
因为这荒村坟地上的阵法，她曾经见过，就在慕家！
此前阿织去伤魂谷，在谷中感受到神罚大阵的召唤，于是回到慕家，从古祠堂的神龛后进入慕家禁地。
禁地暗无天日，当中错落分布着无数剑冢，剑冢中央，环立着六块石碑，其上记载着端木氏的罪责。
而石碑的中心位置，便是神罚之阵的中心，也是端木氏一族的传承之物，罪袍存放的地方。
就是在那里，阿织被撕扯下半幅魂，九死一生地穿上罪袍，成为慕家的族长。
后来看了族长手记，阿织才知道，原来慕家禁地的剑冢并不是随意分布的，它们借南斗六星之势，以天府、天梁、天机、天同、天相、七杀为基点分布，守护着六块石碑，这六块石碑又分别代表六星之芒，供奉着阵中的罪袍。
这样的阵法，叫做守罚阵，它传承自端木氏古族，只用来守护最重要的事物。
而在这里，一个与端木氏毫不相关的荒村，阿织竟看到了同样的阵法。
星罗棋布的坟冢，不正是禁地中的剑冢？
中央环立的六座大墓，不正是禁地中的石碑？
至于最中心，那一个孤零零的坟包里，不知埋藏着什么。
所以阿织想，如果这里的一切，当真跟端木氏有关，也许她的血可以解开这里的秘密。
眉心的罪印浮现，阿织蓦地睁眼，她指尖蘸血，在掌心写下一个古神文中的“罪”字。
随后她翻转掌心，将“罪”字落在了只有她看得见的六星阵纹上！

第179章 六星棺（三）
坟地万籁俱寂。
下一刻, 就像回应阿织似的，她掌心紧贴地面的地方，一个闪烁着白光的“罪”字之纹忽然出现。
阿织的血渗入地底，血流沿着无数道阵纹, 迅速蔓延出去, 就像狂乱生长的藤蔓。
这一次, 所有人都看到阿织所说的法阵了。
它呈南斗六星的走势，凶煞而神秘, 就像某种不可染指的遗迹。
与之同时, 地底传来一声巨响：
“咚——”
仿佛有东西在剧烈的撞击棺木。
这声响动把连澈惊得脸色煞白。
她和主人的关系要近一些, 所以她会操纵这些东西的生灭术，可她眼下未曾施展咒术，它们就要出来了！
难道主人另有打算？
而比起连澈的不安, 黑鸦简直惊惶失措——不必说守罚阵守着的那个, 单是坟地中心六座大墓里的东西出来, 他们这些人恐怕都活不成。
虽然阿织说出口已经被封了，黑鸦还是急不可耐地想逃。
可是来不及了，坟地的声响变得剧烈：
“咚——咚——咚——”一下接着一下，正是来自中心的处的六座大墓！
墓碑已经倾塌, 坟土被冲开, 六座棺椁脱土而出。
这六座棺椁用的均是上好的阴沉木，里头躺着的俨然不是无辜丧生的村民。
忽然, 六张棺盖同时被掀开，浓重的腥臭气迎面扑来。荒村的泥土瞬间焦黑, 好不容易探出头的花草刹那枯萎，如果此间有凡人，凡人会立刻身亡, 如有高空有飞鸟，飞鸟亦会惊散，
鬼坊主境界虽低，但身怀诸多异宝，自保足矣。却苦了两名守山人，他们修为尚浅，无法完全规避这腥毒之气，撑了半刻便觉得力竭气衰，徐知远想要帮他们，却自顾不暇，好在泯从不惧毒，卷成一团黑雾，将守山人送去一边。
众人屏息凝神，注视着浮在腥风中的六座棺木，忽见一只尸手从棺材里探出，扶住棺沿。
尸手虽已成枯骨，好歹能看出这是人的手。
不知怎么，众人竟同时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棺材里的是人，或者说，生前是人，便容易接受一些。不是说人尸就容易对付，至少这不是什么无法预知的、从未见过的东西。
六具尸骸相继破棺而出，阿织展眼望去，微微吃惊。
这六具尸身的身量、体型都不一样，有的还是少年，大部分已经成年，唯一的相同点是，它们都是男子。
它们似乎死在不同的岁月，有的早已不剩皮肉，连骨骼都开始风化，有的连身上的衣饰都在，虽然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它们的死因也各有不同，有的尸身骨骼均完好，有的皮肉早已破碎，是死后才粘黏在一起的。
这六具尸身甫一出来，腥臭可怖还是其次，众人竟不约而同地望而生畏，似乎它们都是修为高超的大能。
除此之外，阿织对这些尸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
奚泊渊彻底不耐烦了。
他来这里的目的与别人不同，他就是为了跟奚琴掰扯清楚断绝关系这事。
适才奚琴一到，不理他不说，他想过去找奚琴，偏生还被孟婆一个眼神拦了下来——提醒他在外人面前注意立场。好，那他就等着，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神物破了，血息收了，又出来几个奇形怪状的尸首。
不就想说两句话，怎么这么费劲？奚泊渊想，算了，不管了，随它什么尸怪尸妖，砍了再说！
奚泊渊一念及此，拔出长刀，一式“斩恶业”径自劈向其中那具只剩枯骨的尸身。
烈火纵贯刀锋，奚泊渊的刀法是沈宿白教的，刀势极凶极烈，谁知这样的刀势还没触碰到尸怪，便被一道强横的灵墙阻止，刀风反弹回去，险些把奚泊渊掀飞出去。奚泊渊勉强稳住身形，惊骂道：“什么东西？！”
这时，只听“咯咯——”一阵声响，那具被他袭击的枯骨感受到他的灵气，转过头来看向他，忽地张口，发出一道啸声。啸声如漩涡，竟能将奚泊渊的灵力从灵台吸出，用以填补它干涸的身躯。
只一瞬间，奚泊渊就感受到灵气枯竭。
奚奉雪见状不好，并指祭出一朵栖兰花，花叶如刀，斩断了奚泊渊与枯骨之间的灵力带。
奚泊渊重重坠地，好不容易得以喘息，往高空一看，却道不好，奚奉雪灵气外泄，被其中一具以碎肉拼成的尸怪感受到，它立刻飞扑向奚奉雪，尖啸一声，用同样的方法从奚奉雪身上汲取灵力。
而奚奉雪堂堂分神中期的仙尊，竟也抵抗艰难，好在孟婆及时送出银链，一鞭劈开了他与尸怪间的系带。
奚奉雪撤回来，丝毫不敢松懈，他立刻在孟婆周身筑起重重灵障，揽着她，飞快地避开又一只扑过来的尸怪。
随后他看孟婆一眼，低声道：“多谢。”
孟婆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愣，片刻，她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在人群中锁定奚泊渊，骂道：“这种时候逞能，你不要命了？！”
奚泊渊：“……”
他是逞能，但他怎么觉得自己被迁怒了？
连续几名仙人出手，尸怪感受到灵气，被激发出了凶性，白云苑的箫声也只能让这六具尸怪退避一瞬，之后他们变本加厉地扑向众人。
那几个分神仙尊不好对付，它们就挑实力稍弱的下手。
几乎一瞬间，几名仙盟仙使便被吸走灵力，变成干尸。
可他们的灵力对这些尸怪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它们同时发出不餍足的喟叹，空洞的尸眼再度在四周搜寻起目标。
奚琴注视着这一切，吐出两个字：“罐子？”
阿织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尸怪与他们以往熟知的不同，或者说，它们根本不能称作“怪”。
所谓尸怪，尸身虽成腐肉，能够行动自如，一定因为里头有东西，或是怪虫妖物，或是怨念恶鬼，就连当初在长寿镇遇到的那些非生非死的腐尸，也有定魂丝把残魂固定在身中。
而他们眼下遇到的这些尸身，它们是空的。
魂早已离体，身却被保存下来。
这样的尸身本该极弱，可不知怎么，它们却极其强大，就像一个又一个欲求不满的罐子，四处地寻找灵气，非要被填满了才肯善罢甘休。
这样的尸身，阿织只在一种情况下听说过——一些大能仙尊因为死于非命，躯壳能长留于世间，又因为某些极其特别的原因，这些躯壳会吸纳与生前修为相当的灵气，用以填补体内魂魄缺失的空虚。
也就是说，这六具尸身会吸收多少灵气，取决于它们生前的修为。
阿织一念及此，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她道：“我去试试。”
这六具尸身不知是畏惧阿织的血还是剑气，一时间竟未曾靠近她，但见阿织提剑而来，在半空清声诵诀：“剑鸣沧海，风入我魂，化！”
六道沧海剑魂在半空立刻凝成。
阿织挥剑一指，剑魂们立刻扑向尸身。
沧海剑魂乃阿织的本体所化，当中承载了她的魂力。
常人很容易分辨出剑魂与本体，可对于这些只能感知到灵气的尸身来说，它们只当又来了一名强大的仙尊，直接张口吞吃下剑魂。
剑魂与阿织的魂身有着一条看不见的纽带。
剑魂入尸，阿织的魂身也跟着一沉，她屏息闭目，仔细地感受着剑魂们所经历的一切。
它们沉入“罐”中，就像泥牛入海，变作汪洋中的一滴水。
阿织陡然睁眼。
如果说，她剑魂所携的灵气，对于这些尸怪，只等同于恒河一沙，那么它们所需要的灵气，远在她所拥有的之上。
换句话说，这些尸怪生前的境界，在她之上。
她已经是半步玄灵的修为，在她之上的，还有什么？
阿织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它们生前，都是玄灵境的天尊……”
“什么？”
“……你说什么？！”
听了阿织的话，奚奉雪等人惊愕不已。
六个玄灵天尊，即便只是尸身，他们怎么可能对付得了？
其实说出这个答案，阿织自己也难以置信。
且不说这千余年间，有无可能出现这么多位玄灵天尊，每一名玄灵境的尊者出现，都不可能是默默不闻的，且以他们的修为，几乎立于玄门的不败之地，怎么会面目全非地葬在这偏僻的荒村之中？
奚泊渊愤愤地挥刀一劈，问道：“那怎么办？跟他们同归于尽吗？”
孟婆冷笑着嘲讽：“能同归于尽，算你有本事。”
“不、不对……”
这时，一直隐于烟斗青烟中的鬼坊主出了声。他的语气仓惶而惊骇，再顾不上自己安危，撩开青烟走出来，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那具只剩枯骨的尸身，说，“这个……这个人，我认识！”
阿织怔道：“你认得？他是谁？”
鬼坊主摇了摇头：“……说不清，但我一定认得他，他的气息很熟悉。”
仙人认人，除了靠声形与外貌，还可以靠气息，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别有不同，所以对于仙人来说，只要是接触过一次的人便不会忘。
眼前这些尸身腐坏得再厉害，可它们必然留有一丝生前的气味。
鬼坊主的话给了众人提醒，一时间，众人都冒险撤了灵障，辨别这些尸身上的气息。
很快，奚奉雪开了口，他看着那具破碎又粘黏在一起的尸身，始料未及地道：“这个人……我应该认识。”
虽然不太熟悉，或许未曾深交过。
他话音刚落，阿织说道：“……我也有认识的人。”
她抬手指向六具尸骸中唯一的少年：“他。”

第180章 白袍鬼（一）
众人听了这话, 震诧不已。
阿织也满腹疑云。
且不说鬼坊主生于九百年前，奚奉雪已有百来岁，比她大上不少，他们三个可说是毫无交集, 究竟是什么共通之处, 让他们在这里都有相熟的人？
如果此刻能静下心来细思, 阿织未必不能得出答案，可是大敌当前, 六具玄灵境的尸身阻挡在前, 气势汹汹, 她根本分不出心神。
腐气腥风中，她把目光移向坟地中心，阵眼位置的坟墓。
罢了, 多思无益。
这座荒村为何会有端木氏的守罚阵？这六具玄灵境的尸身究竟在守着什么？
只要破入阵眼, 掀了那里的坟, 一切答案必能自现！
阿织想到这里，当机立断，她浮空后撤数步，双手结印, 对众人说道：“帮我拖住尸身, 我去掀阵心的坟！”
奚泊渊以为自己听岔了，尸身已经不好对付, 它们守着的东西只会更加厉害，多活一会儿不好吗？为什么要找死？
他身上早已挂彩, 劈手一刀喝退腐尸的腥气，转头问：“你在说笑吗？”
不等阿织答，奚奉雪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尸怪太强，我们的灵力迟早被吸光，正面破敌，也许才有生机。”
白云苑收起箫声，问阿织：“如何拖住尸怪？”
阿织道：“这六具尸身，它们代表的是南斗六星，坟地上——”
她将结好的法印往坟地上一罩，南斗六星的阵位处，分别出现一个环形光圈。
“坟地上，六星离位，阵则闭，六星归位，阵则开。”
“换句话说，眼下法阵没有彻底打开，是因为代表着南斗六星的尸怪不在它们的阵位上。我已在它们的阵位上设下禁锢光牢，只要你们往光牢内灌注灵力，这些尸怪没有心智，它们会遵循吸食灵力的本能，回归各自的阵位，只要灵力不断，光牢就能把它们困住。阵法开，我自有办法掀了阵心的坟。”
这话出，众人又犹疑片刻，但此刻除了相信阿织，实在别无他法。
孟婆一马当先，占据了天梁阵位，银链环阵，往其中灌注灵力，果然，那只枯骨尸怪闻风而至。
紧接着是奚奉雪和白云苑，他们一人持兰一人举箫，分据天府与天同。
奚白二人都是分神以上的修为，而孟婆半步分神，自然要吃力一些，奚泊渊想也不想，提刀赶去天梁，助孟婆一臂之力。
黑鸦低声问道：“霰雪尊，我们？”
连澈看他一眼：“照做。”
他们并不想帮助阿织，但三大世家俱在此处，若被奚奉雪等人看出他们与此地的主人有瓜葛，仙盟只怕是回不去了。
罢了，如果情势不对，主人自会露面阻止。
连澈与黑鸦去了天机星位。
另一边，初初和银氅早就开始往天相星位灌注灵力了。妖兽对灵力的掌控力较弱，又不知徐徐为之的道理，一下子注入得太刚猛，反而引来尸怪贪婪反噬。
呼出的腥风破牢而出，把初初和银氅逼得左支右绌、上蹿下跳。
狼狈之际，初初朝后瞥了一眼，只见奚琴提着春祀，一人独守最凶险的七杀之位。他仓促间求助：“喂，你那剑气如果有余，能不能匀我们一点？这东西太难对付了！”
奚琴却没反应。
不知怎么，初初总觉得奚琴最近与从前有点不一样，似乎格外沉默，尤其是今日，进村的路上，他一句话都不说。但初初没有在意，他又高声道：“跟你说话呢，你听不见啊？”
奚琴依旧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几道凌厉的剑气从七杀星位送出，落在初初、银氅身前。
想要挣脱光牢的尸怪被剑气束缚，竟不由自主退后一步，初初和银氅同时松了口气。
泯本来在保护两名守山人，见此情形，他问身旁两人：“你们可以自保吗？”
守山人不敢添乱，忙道：“不麻烦前辈，我们有这个，足以撑上片刻。”
说着，他们同时取出一块玄铁令牌。
这是伴月海分发给各地盟会成员的令牌，当初痋山一行，涑东各个门派，包括小松门在内，几乎人手一块，泯是见过的。
玄铁令牌上覆有灵气，对于上位者来说，它或许只是一块废铁，但对于普通修士来说，它足以称得上宝物，配上随身灵器一并使用，足以在腥风腐气中坚持一阵。
徐知远祭出剑风，对泯道：“这里有我，前辈且去。”
七杀星位的尸怪正是那只“少年”，它最为凶猛，奚琴一个不慎，衣袖沾上它呼出的腥气，一瞬之间，袖口变黑腐烂，幸而泯从旁赶来，魔影在奚琴跟前连竖三道烟障，阻拦下乘胜追击的尸怪。
离得近了，泯才发现少年尸怪之所以凶猛，不单单因为它化尸不久，而是因为奚琴往阵位注入的灵力太少——他几乎全凭剑意把尸怪困在这方寸之地。
奚琴的灵力去了哪里，旁人不知道，泯却能猜到。
他忧心道：“尊主，您是不是……”
“不必管。”奚琴打断泯，“先守好这里。”
六只尸怪被困入阵位，守罚阵终于彻底开启。
阵心坟墓的上方，浮空出现一个诡异的图腾。
阿织见状，立刻抢上前，口中默诵诀咒，将掌心的鲜血注入图腾的凹槽中。
鲜血迅速汇聚，图腾很快变得猩红。
阵心坟墓的坟土霎时间如水一般汩汩涌流，最后一座棺材脱土而出，缓缓浮起，落在半空的猩红图腾之上。
这座尸棺的棺木纯黑如夜，凝视它如凝视深渊，足以令天地万物心生怯意。
但阿织顾不上胆怯，她知道一切的谜底就在这尸棺之中。
她迎着怒涛一般的凶意飞身上前。
这些凶意，从黑棺中流泻而出，就像一道命生灵止步的敕令，肃杀又嗜血，充斥天地之间。
阿织却以剑气护身，勉强在凶风中维持住身形，然后，她的手触碰到黑棺的棺盖，指尖汇集浩瀚灵气，终于将棺盖掀开了一条缝！
“……就到此为止吧。”
剑光流入棺缝，阿织勉强看到里面躺着一具衣冠完好的尸身。还不等她仔细辨认，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一刹那，黑夜陷入无边寂静，时间仿佛都止了步。
男子的声音分明清朗沉静，阿织却没由来生出一阵胆寒。
她慢慢转回身。
半空中，浮着一抹幽白的鬼影，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一袭白衣在浓夜中一尘不染。
他出现的一瞬间，六具凶尸同时失了神智，但六星阵位上腥风更加猛烈，轻而易举地击穿分神仙尊的灵障，将奚奉雪震飞出去，白云苑与孟婆直接昏晕在地，连奚琴的剑意都不足以抵挡，被推出坟地之外。
随后他看着阿织，语气悠淡：“真是出乎意料，你居然走到了这里。”
阿织看到白衣鬼影的一刻，便知道自己揭不开眼前的黑棺了。
流光断劈开的光阴中，她隔水望月，只知他异常强大，无法预估他的修为，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她能够切身感受到他们之间难以弥补的差距。
她问：“棺材里放的是什么？你的尸身？”
白衣鬼影笑了：“你和你的师父很像，很喜欢追根究底。”
他想起百年前，那个被他从榆宁一路追至极北之地的所谓剑尊，分明都被打成重伤濒死了，他还倒在雪地上，笑着问他：“世间生灵，有魂即有身，前辈以魂出现，敢问身在何方？”
离得这么近，阿织才发现原来鬼影身上的白衣不是从魂体上幻化出来的，它竟只是一袭覆着灵气的白袍，随意搭在魂魄上，遮住魂魄的样子。
阿织道：“前辈既已如此强大，为何要与那九婴凶兽合作？”
白衣鬼影听了这话，却有些意外：“看来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还是一点都不知情。怎么，你成为端木氏族长后，青阳氏那位年轻主上没把他知道的那些告诉你？”
他说着，朝坟地外的奚琴看了一眼，忽地了然：“哦，还是说，他还在强行压制魂上的封印，不肯把一切都想起来？”
从坟地外朝内望去，只能依稀看见夜风环伺守罚阵，阵中的地面上印着一个血红的“罪”字。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浮立在一座黑棺旁，他们似乎正在交谈，只言片语时而透过风声漏出来，很快消弭于夜色。
无人能踏入坟地中。
或者说，以在场诸人的修为，无人能走近白衣鬼影百步之内。
阿织道：“那么阁下可以告诉我，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师父为何会兵解于昆仑？”
“跟敌人提要求，我印象中的你，不是这么不知分寸的人。”白衣鬼影笑着回道。
阿织听了他的讥讽，似不在意，她说道：“适才阁下不是意外我为何能够来到这里吗？”
“实话告诉阁下，是九婴告诉我的。”
“九婴说，您或许把尸身藏在血息所在的地方。”
“所以我才问，凭阁下之能，为何要与一只凶兽合作？”

第181章 白袍鬼（二）
这话出, 白衣鬼影竟是愣了一下。
他很快反应过来，九婴最恨端木氏族人，绝无可能私下与阿织进行任何交涉。
阿织在诈他——她在九婴最忌讳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尸棺，猜测他与九婴面和心不和, 所以才出此言。
然而就是白衣鬼影分心的这一瞬, 阿织忽然动了。
她身形快如疾风, 掠去尸棺另一头，指尖扣住棺盖, 居然想再次揭棺！
白衣鬼影冷笑一声,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夜色在他的指引下收聚化刃，撞在阿织的胸口。
半步玄灵的阿织竟不堪一击，呕出一口血来。
然而, 就在她倒飞出去的一瞬间, 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凝出一道风诀, 朝白衣鬼影打去。
原来揭棺只是声东击西，这道风诀是冲着鬼影身上的白袍去的。
阿织见过自己的魂，她知道一副魂除了是自己原身的样子，也可以化为其他形态。
正因为此, 她才觉得不解, 这道鬼影无论在何时出现，身上都罩着一袭白袍, 魂既可幻化，何必遮遮掩掩？
他生于千年前, 这么久远的岁月过去，世间甚至没人能认出他的原身，谁又能认得他的魂？
还是说, 他的魂有什么特别之处？
阿织正是想到这一点，才改了决定，既然棺材揭不了，不如直接看他的魂！
风诀掀开白袍，白衣鬼影惊了一下，倒不是怕，只是没人敢对他这样。
千余年岁月太长，他纵横人间，从无敌手，这张白袍罩在他的身上，早就成了习惯，他已懒得给它设灵障。
所以当阿织的风诀袭来，他竟是没反应过来。
白袍落地，阿织终于看到了白衣鬼影真正的样子。
下一刻，她震惊无比。
在他的眉心处，深深烙着一道印记——这是一道无论他的魂化为何种形态都会存在的神罚之印。
这是……只有端木氏一族才有的罪印！
“你是……你竟是端木氏族人？”
就像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似的，阿织眉心淡金色的罪印同时浮现。
罪印与罪印交相辉映，她与他对面而立。
方至此时，她才注意到白衣鬼影的样貌。
实话实说，他非常俊朗，甚至可以用英气逼人来形容。
但，或许是端木氏族人共同的特点，他们完美无瑕的面容下总是藏着一丝锋芒，就像收入鞘中、敛而不放的剑刃，寒光灼灼，静而孤高，令他们看上去难以亲近。
阿织也好，白衣鬼影也好，都是这样。
被瞧见真容，白衣鬼影非但不生气，反而语气轻松地说：“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所走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这么令人意外，令人……惊喜。”
阿织敏锐地听出他言辞中的熟稔之意：“你认得我？”
他们之间相隔千年，就算是同一族的人，彼此也该是不相识的。
阿织很快猜出问题的根结，她看了守罚阵中，六具玄灵境的尸身一眼，“这些是你从前附身过的人？他们当中，有我认识的？”
白衣鬼影并不回答，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阿织，目光里带着审视，等着她继续往下猜。
阿织忽然觉得他此刻的目光非常熟悉。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总是这么好整以暇地打量她。
阿织前生接触的人不多，后来受了眼伤，识物不清，遑论记住他人的目光？
所以她印象中的这个人，一定是在她上青荇山之前认识的。
那就是在慕家。
既然是慕家人……忽然，阿织想起来了，她盯着白衣鬼影：“你是慕衿？”
慕衿，上一任族长慕怀之子，与阿织同龄，后来阿织被投下伤魂谷，听说正是因为慕衿得了不治之症，族长于是拿她祭春神，以换慕衿平安。
阿织被投下伤魂谷没两年，慕衿还是病世了，算起来，他岂不正是死于少年时？
阿织对慕衿的印象并不深。小时候，她破罐礼拔得头筹，在族中得了特权，加上天生性情孤僻，族中子弟都不太喜欢她。
有一次，族中的几个少年追在她的身后喊她“哑巴”，慕衿路过，见此情形，忽然施了一个诀，把其中最年长的少年扔入井中。
然后他就抄手等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阿织会怎么做。
那口井中的水是死水，人若落井，极易溺死，何况少年的术法学得稀松平常，根本无法自救。
慕衿满以为阿织会惊惶失措，因为害怕担责任，去请族长尊长来帮忙，又或是憎恶这些平时欺负她的族中子弟，管也不管少年，凭他生死由天。
岂知阿织在井旁默立一瞬，把目光移向少年的两个跟班。
她很快施术，把这两人也投入井中。
原来，其中一个跟班腰间的灵珠有避水之效，阿织把他一同扔进井里，可保三人性命。
但是，保命容易，出井却难。
他们平时总来烦她，让他们在这荒僻的井里泡上两天，受个不大不小的伤，小惩大诫了。
随后她没理慕衿，也没管井中的三人，径自走人了。
……
阿织对上白衣鬼影熟悉的、审视的目光。
时至今日，阿织才知道慕衿从来就不是慕衿，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一道千年前的幽魂附身了。
阿织想到这一点，忽然想通了什么。
既然这里的六具尸身都是鬼影附身过的人，这就不难解释为何它们中，奚奉雪、鬼坊主都有相熟之人。
奚奉雪认得的那个，是榆宁晏氏的少主，奚汐的故人晏留。
而鬼坊主的认得的，则是他的至交，八百年前，涑西姬家的少主姬宵。
姬宵、晏留、慕衿……阿织在心中呢喃着他们的名字，三个人的命数如同三道平行的线，同时在阿织的脑海中浮现。
刹那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在阿织的脑海中炸开！
她敏锐地发现这三个人的身世何其相近。
他们都是一方世族的少主。
他们的父辈，都曾名震一方——晏留之父弘扬愈术；当年在涑西，姬家的驭兽之术最为高超；而慕家因为神罚之故，虽不曾为外人所知，慕怀的确是几百年来最有威望的一任族长。
还有，他们都逝于英年……
或许因为姬宵、晏留、慕衿三人之间相隔千年，阿织在接触他们、听说他们的事迹时，从未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眼下想想，他们的身世这样相近，根本不是巧合！
她早就知道了啊！鬼坊主早就告诉过她了啊！
什么样的人身世会这样相近？什么样的人会历经相同的命运？！
“不……你不是附身……”
阿织看着白衣鬼影，所说出的每一个字如风送向云山，而真相就如山巅巨石，被狂风催动，摇摇欲坠。
向来只有鬼附身。
魂未成鬼，怎么能够附身呢？
魂要进入一个身躯，或许，从来只有一个办法。
阿织终于说出那个难以置信，却确凿无疑的答案：“你是……养魂？！”
山巅巨石终于落下，四海涌动，月破云出。
腥风散了，大阵之上“罪”字无声，六具无辜丧命的尸身都陷入永恒的沉默。
可这法阵中的六具尸身只是承载了玄灵之魂的宿主，白衣鬼影真正又是谁呢？
其实，从姬宵、晏留、慕衿的宿命，不难推出白衣鬼影当年的经历。
一方少主，父辈名望显著，痛逝于英年。
而千余年前，端木氏族中，符合这样经历的，的确有一个人。
阿织想起在慕氏禁地看到的一句话：
“……纠试剑即成，携子怜授领神命……”
阿织看着白衣鬼影，脱口道出他的名字：“你是……端木怜？！”

第182章 白袍鬼（三）
听到阿织说出自己的名字, 端木怜的神色没有丝毫动容。
她是这世间唯一与他有亲缘瓜葛的人，他们有相似的样貌，相似的魂魄。被她认出来，他一点都不意外。
端木怜淡淡道：“今天才猜出我是谁, 比我想象得晚了些。”
阿织曾经到四海坊打听过养魂的秘密, 鬼坊主说, 养魂犹如烈火吞焰、沧海噬水，双魂无法在同一个灵台上共生, 入侵的魂最终会蚕食原主的魂。
端木怜养魂千年, 所寄生的宿主, 一定不止眼前这六个。
“他们都是你养魂的宿主？”阿织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端木怜不甚在意地道：“你是端木氏第十七任族长，当知我端木氏一族, 不可轮回转生, 过了这一世, 我的魂就会消散于天地，蝼蚁尚且求生，我夙愿未偿，难道应当甘心消亡？”
“再者说, ”他扫了一眼六具被他寄生过的身躯, “弱肉强食，自古就是天理。”
真要说起来, 阿织与端木怜的罪印并不完全一样，阿织的色泽淡金, 而端木怜累世养魂，罪印也是魂伤，它被一具又一具的肉躯温养, 如今已淡成浅白色。
坟地的风荒凉无比，犹如慕氏禁地的剑冢。
其实端木氏的族中，自古便有一方剑冢，只是从前葬剑，是为了祭奠逝去的执剑之人，后来被神罚，族人因惧剑而弃剑于塚。
端木怜忆起往事，沉积千年的不甘一时间涌上心头。
“你可知当年神族为何要召集人族试剑？”
“那时清浊二气渐分，神族欲弃人间，临到要走了，才匆忙想要封印浊气，把溯荒印教给人族。
“对于强大的遗族来说，溯荒印倒是不难学。只不过，人所下的溯荒印，威力不足神之一成。所以，这些神想了一个办法，他们取了一面上古琉璃镜，为它命名为‘溯荒’，以溯荒为剑心，佐以三神物——定魂丝、无间渡、流光断，铸成白帝之剑，说只有用白帝剑施展溯荒印，才能够彻底封印浊气。”
但，神剑虽出，剑之威远胜于人之力，人族弱小，无法驱使神剑，除非神剑认人为主。
古神于是召集人族试剑，所谓试剑，无非就是白帝剑的认主之礼。
端木怜冷声道：“这样强的一柄剑，非神不可驾驭，它若认主，究竟是它来侍奉人，还是人拿命供奉它？”
可惜那时各部族并未想明白这一点，为了一时殊荣，纷纷试剑。
后来端木纠试剑即成，神剑认下端木氏血脉，春神句芒是以称端木氏一族为持剑人一族。
“神剑认主，不可改也。少昊这才告诉我们，今后千百年，这人间的浊气只可由端木氏族人持剑封印，而封印浊气者……”端木怜说着，冷笑一声，“需要将身魂都奉给白帝之剑，下场么，身魂俱亡。”
阿织听了这话，默然片刻，说道：“此事虽然残忍，但既然决定试剑，便该料到后果，既然领受神命，便应履行职责，如何后来返悔？”
“你以为耗的只是一个人的性命吗？试剑本就凶险无比，我父亲因试剑，身魂皆损，再无力持剑，可白帝剑已认下了端木氏，我族之人从今往后，只能不断试剑、奉剑，以选出最佳的持剑之人，今后数十年，无数族人伤于神剑、逝于神剑……”
“这还不止，即便挑选出持剑之人，想要用白帝剑下一道溯荒印，何其艰难？成功倒罢了，一旦败于斯，命则丧于斯，魂亦亡于斯，何况彻底封印浊气，需要持剑‘三封三禁’。”
阿织问：“这是何意？”
端木怜道：“不知。我说过了，白帝剑铸成前，少昊取上古琉璃镜，为其命名为‘溯荒’，他在镜中灌注磅礴灵力，又剔除镜内浊气，将其铸造为剑心。
“那时岐山有妖祸，少昊试镜于岐山，用以平妖乱，最后留下一句古语‘岐山妖祸，溯荒将出，三封三禁，逆天时，以平之’，后来神匠铸白帝之剑，便是以少昊的古语为依据。
“句芒曾说，这句话不但是铸剑的要诀，亦是持剑的要诀，只是神祇无法言明，等有朝一日，真正的持剑人出现，等他封印浊气时，心意与白帝之剑相通，自会领会少昊之意。不过，三封三禁的意思，想来是指溯荒之印，需要下不止一次。”
一次足以耗尽族人性命，遑论多次？
“短短数十年，端木氏一族近半数族人因白帝剑而亡。我族居于涑水南畔，铸剑为生，与剑相伴，今日却因剑做囚，何其可笑？即便如此，我族从未说过要放弃神命，只是，亡故的人太多，余下不少也受了伤，我族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暂时放弃试剑，求来天材地宝，炼制仙药，以寻两全之法。
“岂料众神归天之日将近，见我族为族人送葬而歌，便斥我族耽于享乐，见我族炼制仙药，便斥我族挥霍神物，我父亲病重难医，我陪他于山野散心，神却以他不履行族长之责为由，斥端木氏贪生，要降下神罚。”
“诚然我族贪生，可万物有灵，谁不贪生？封印浊气，难道不正是因为人族贪生？我族前赴后继数十年，多少人付出魂命，纵使有负神意，何至于遭受如此重罚？”
或许是血脉中的共鸣，阿织听端木怜说起当年的一切，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滚滚雷云——
端木纠、端木怜，及所有的端木氏族人垂目跪在涑水畔，听苍穹众神降下神罚：
“端木氏一族罔顾神命，致使浊气难封，人族代价惨重，六界混沌不稳。
“今降下神罚，族长端木纠，散魂于涑水南，永逝人间；少族长端木怜，受天雷九道，静思己过；端木氏族人烙下罪印，世世代代，永无可恕。
“有罪印者，生魂残缺，不得轮回转生；有罪印者，罚往看守妖窟妖谷，神阵镇守，世袭罔替，不得逃脱；有罪印者，除族长外，不得知其罪，生于幽处，湮于幽处。”
神罚之重，人间各部族听了，无一不为之咋舌。
涑水的浪花打湿端木纠的面颊，他仰头道：“少昊神上，句芒神君，今端木氏无人持剑，的确是纠未能履行族长之责，散魂之罚，纠受之应当，可我族人无辜，何至于烙下罪印？
“还有怜，他生来体弱，胎中带病，我才暂未让他试剑，但他天赋异禀，资质极佳，今后必有一番作为，九道天雷，只怕会断送他的性命……“
可惜求情无用，神之罚，出之即成定局。
少昊垂眸看了端木氏一眼，携众神消散于清空中，唯有句芒落于涑水畔。
这个眉目温润的神手持一根春枝，来到端木纠跟前，叹声道：“神罚的确重了些，本君已向父神求过情了，但父神的意思是，相比起端木氏一族的罪罚，人族，其他部族所要付出的代价更要惨痛百倍，祸及万千，此罚不冤。”
“可是……”
端木纠还欲再言，句芒抬手截住他的话头。
句芒淡淡道：“当年你试剑之前，本君曾问过你，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你及你族都愿意持剑吗？你只回了‘甘愿’二字，如今看来，你是只愿未甘……罢了，事已至此，难以回头，今日罪罚，想来也是代价的一种。
“三日后，本君将随父神去往九重天上，自此人神两界相隔，人族种种，神族再难插手。本君今有一言，想要叮嘱端木氏，叮嘱人族。”
端木纠低声道：“神君请说。”
句芒怜悯地看向四方，看着这个他喜爱了千万年的人间。
春神的声音被涑水的江风载着，缓缓送向四方，送向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可知端木氏一族，为何能试剑成功？”
“本君后来想过多日。刀剑之物，藏于鞘中，不显锋芒，出鞘却能无坚不摧，因为它们一往无前。持剑之人亦是如此，高山在前，河川贯野，亦能迎难而上，不知悔也。
“这一点，神族自愧不如。
“神族起源于人，远古之时，尚有夸父逐日，精卫填海（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成神之后，反倒因为知天道而畏天道，从来顺天道而行之，再无当初螳臂当车、虽死不悔的勇气。
“神族走后，人间种种艰难，都需尔等自行面对，但在本君眼中，人族虽弱却强，逆风持炬，火尤不灭，唯有人能做到，正如端木氏之罪，未必没有赎清的一日，只是百江千山，需要尔等自己去走，若有不甘不解不明，负剑静思，负剑向前，不可回头顾。”

第183章 千年契（一）
其实当年端木怜听了句芒的话, 心中不是没有动容的。
可惜两日后，涑水风云变幻，他亲眼看着端木纠被捆于天柱下，被天雷折磨得生不如死, 直至魂散时, 他把什么都忘了。
端木怜自小体弱, 幼时得过几场重病，都是端木纠在旁衣不解带地照顾。
后来他宿疾难愈, 端木纠曾远上昆仑、东渡东海, 九死一生地为他求药。
端木纠虽然不让端木怜碰剑, 但是端木怜的仙法、入门的道术，都是父亲亲自教授的。
他从蹒跚学步开始，眼中便仰望着一个人, 这个人, 温和, 强大，对他无微不至。
所以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消亡。
天雷一共八十一道，七十二道是对端木纠的极刑，余下九道是对端木怜的罪罚。可是当天雷落在端木怜身上时,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 他的心思都被父亲临终时，眼里的悔意填满了。
端木纠在弥留之际, 曾经望过来一眼，他似乎对端木怜说了句什么, 但天雷太吵，父亲声音太轻，端木怜没有听清。
于是端木怜最后都不知道父亲在后悔什么, 他猜，可能是后悔试剑吧，或是错信了神。
这点悔意就这么在端木怜心中永留下来，被惊雷与涑水的涛声染成了彻骨的恨。
尔后端木怜就陷入了沉眠。
九道天雷没有要他的命，他在病痛中睡过了一个初春。
多日后，端木怜睁开眼。
当时人间已没有神了，大地驱赶神灵，四极天柱消失，神不得不乘天梯离开，九重天彻底与人界分割。
其实神不在的人间，与从前没有太大的分别。只觉得苍空更高一些，大地更沉一些，风更凛冽一些。没有无所不能的神，人力即便到了玄灵升仙之境也终究有限，于是人世更加广阔，天涯不见海角，走过万水还有千山。
端木怜披衣出屋，从他的视野望去，端木氏每一个人的眉心都烙上了罪印，居所也比以往冷清不少。几名长老正在堂前议事，得知他醒了，快步赶来。
端木怜看清他们眉间的忧虑，问道：“何事？”
“神罚之期将至，我族必须启程赶往妖窟妖谷了。”
“大地妖谷纵横，族人势必得分开。属下打算把主族这边的人划分成三支，看守最大的三处妖谷——痋山伤魂，极南沧溟，东海之滨。其余小一些的妖窟，交给旁支即可，只是……”
说话的长老犯难道，“昆仑这个地方，锁着一只妖力极强的九婴，不好降服，云戟说，由他带几个人去诛杀，但……“
端木怜知道长老的顾虑，端木云戟，端木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剑术造诣极高，为人果决冷静，就这么去守昆仑，与一只妖纠缠生死，可惜了。
端木怜道：“我去昆仑。”
几名长老大惊失色：“少族长身子不好，此前又受了天雷之刑，去昆仑万万不可……“
“无碍。”端木怜却道，“此事我已仔细想过，父亲年轻时，曾长住昆仑数年，昆仑有父亲的遗踪，我去那里，只当为父亲守灵了。”
几名长老苦劝无果，最后相视一眼，说道：“神罚固然残酷，还望少族长早日释怀，其实，当初试剑过后，族长……端木氏一族，的确有违……”
“父亲已去，不得妄议逝者。”
不等长老说完，端木怜打断道。父亲惨死，他不想听到任何人谈论他的不是。
他道：“我心意已决，不必劝阻。”
“若我不归，今后，由云戟接任族长之位。”
很快，端木氏一族起行了。
族人负剑赶赴天涯，主族这边，端木云戟率领的这一支去了痋山伤魂，他们会在百年后改姓为慕，世代隐于这妖山险谷之中。
而端木怜只身向北。
染病的半仙披着一身御寒的白袍，柱杖北行，越过山川，来到昆仑。
昆仑苍山覆雪，相传这里曾是降神之地，而今神走了，这里就成了藏妖之所。
端木怜依照指示，来到九婴的洞穴。令他意外的是，这只九婴并不像其他的蛇属之妖，住在阴暗潮湿的幽谷，它的洞穴建在山腰，前后贯通，每到清晨，一泓日光照进来，穿堂风干燥又凉爽。
九婴被锁在洞穴深处。
端木怜到了这里，没有立刻打扰九婴，他在外洞逗留了七日，才掀开禁制，去往九婴囚禁的地方。
见到人族，九婴露出一抹狰狞的笑：“端木氏，来杀我的？”
“我叫端木怜。”
九婴根本根本不在乎他叫什么，它上下打量来人一眼，“你的魂很强，想必修为很高，可惜你一身病气，命薄福浅，想要我的命容易，我纵是死，也会拉着你陪葬，你不可能在我这里占到一丝便宜。”
端木怜没有在意九婴言语中的恶意，他道：“你身上的锁我看过了，是钟离氏下的，锁身取自昆山之玉，锁一经落下，洞内洞外遍布禁制。”
他问，“你认为以你之能，解开这些禁制需要多久？”
九婴冷笑道：“怎么，想趁我解开禁制前，将我诛杀此处？你以为有禁制拦着，我就伤不了你吗？”
端木怜摇头道：“既可同生，何必共死？我不是来杀你的，是来与你合作的。”
九婴眼珠子转了转：“怎么说？”
“我算过了，你被困缚此处，想要自行解开禁制，少说也要百年，这么长的岁月，难保不会遭遇不测。有我帮忙却不一样，不出十年，你便可重获自由。”端木怜道，“我现在就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要求，我要你与我结成契约，追随我千年。”
听到“千年”二字，九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它讥讽道：“谁不知道你们端木氏一族被神罚，不得轮回转生，过了这一世，世间便再没有你这个人，我看你病气缠身，命不久矣，你拿什么跟我提千年？”
“不能轮回转生就意味着消亡吗？”
端木怜语气变凉，“从古至今，世间有诸多禁术秘法，所求不外乎长生，你怎知我不敢用？”
他稍稍一顿，“你或许听说过养魂。”
方至此时，九婴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得不说，他非常英俊，虽然病气难祛，依旧清瘦挺拔，但这些都是表象，九婴看到了他目光深处近乎决绝的疯狂。
这种疯狂对妖有致命的吸引力。
九婴终于动摇，它道：“说得好听，我如何信你？”
端木怜深知该如何与妖交涉，他抬手施术，洁白的外袍从他手腕滑落，无数铭文从他指尖流泻，缚在九婴足间的锁链竟然松了一些。
原来这些天，端木怜逗留在外洞，竟是在思考如何解开此间禁制。
九婴拖着松了一些的锁链，来到洞穴外部。
久违的日光停歇在它身前，山岚拂过它的鳞片，带起一阵一阵微痒的战栗，九婴沐浴着昆仑雪意，一身凶气也变得和缓许多。
端木怜就站在它身边，他语气依然清淡，这才回答起它的问题。
“钟离一族将你缚于此处，乃是授神之意。神困你，是为了阻你成神，神亡我，因为我父未能称他心意尽他之事，你我被天所弃，同病相连，彼此信任难道不应当？”
他又极目望向远方，“九婴喜阴，向来居于幽谷，你却将巢穴建在山腰，凝望人间，说明你心向云间，志存高远，止步于天妖之境，恐怕非你所愿。”
九婴道：“你说得不错，我的确不甘心停留在此地此境，但妖从来简单，所求无非更强，人心却复杂，我想要的清晰明了，你想要的……是什么？”
端木怜没答这话。
他只问：“你不肯应么？”
“千年之契……”九婴咂摸着这四个字。
它看向昆仑山下渺渺人间，终于，它的目光染上和端木怜一样的疯狂，“养魂的目标，你选好了么？”
……
养魂残忍，是禁术中的禁术，从前神在人间，有神约束，无人敢尝试，而今神走了，端木怜大概是世间养魂的第一人，除了上古秘法中的一点指引，他只能自行摸索。
一人一妖花了十年走出昆仑。
随后，端木怜将身躯封于一方禁棺中，交由九婴保管，御寒的白袍罩住魂上的罪印，开始寻找自己的宿主。
可是三命相合的宿主何其难寻，他错过许多次，时而魂魄进入一个不相合的肉躯，千锥剐魂，历经痛苦后狼狈退出，不得不重返自己的原身暂且休养，然后……再试。如此百年，奄奄一息，才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那是九百年前，涑西驭兽世族姬家的出了一个极具天赋的少主，天生擅长与灵兽沟通。他还有一位挚友，听说来自钟离氏。
端木怜反复占过姬宵的命数，发现姬宵的命理、命纹、八字，都与自己极其相似，终于化为魂烟，在姬宵神魂震动的某一日，进入了他的灵台。
这大概是端木怜最后一次尝试的机会了，他的魂已千疮百孔，不成功，便消亡。
好在这一次，他终于找对了宿主。
魂身相合，久违的痛苦没有降临，他陷入深深的沉睡，然后缓缓睁眼。
他花了十日彻底苏醒。
第一日，他醒过来的只有神识，第二日，他能动一动手指，第五日能说话，第七日能下地走动，到了第十日突飞猛进，他能感受到冷与热，饥与渴，细微的灵力波动，山岚拂过青草发出的震颤，以及，这具身体余留的残念……
于是他代替湮灭的姬宵，成为姬宵。

第184章 千年契（二）
……
阿织听端木怜说完, 心中一时间涌上悲意。
她是端木氏族人，血脉千年传承，儿时在慕家耳濡目染的一切都有了根源——严苛的族规，一条又一条的禁令, 族长把忧虑深埋眼中, 凝望涑水远岸原来是凝望千年前端木氏一族受刑的地方。
那一段惨烈往事几乎历历在目, 阿织也感受到不公。
可她没有因此就信了端木怜。
人总会站在自己的立场说话，或是粉饰太平, 或是添枝加叶, 所道出的一切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何况千年来, 端木怜不断地在悲恨中回溯往事，许多细枝末节已经面目全非。
如果事实真如他所说，是神冤了端木氏一族, 那么他应当是对族人充满怜悯的, 可是千年后, 伤魂谷慕氏却灭于他之手，这一点，他该作何解释？
还有，神罚之阵曾经被人欺骗, 如今看来, 有能力、有资格欺骗神阵的只有端木怜，他为何要这么做？
阿织心中充满疑惑, 但她没有质问端木怜。
她知道他不会说。
她只问：“所以，当初帮我养魂的人是你？”
端木怜悠悠道：“你很幸运, 从身体中取出魂魄，该是九死一生的，但你的灵台上封着榑木枝, 神木护佑你的命，直到我帮你找到三命相合的身躯。”
果然是他！
从姜遇的身体醒来后，阿织一直困惑究竟是谁帮自己养魂。
她曾一度怀疑叶夙，可是，且不说她寄生姜遇之时，师兄早已身死，养魂害人，师兄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再者说，叶夙已在她的灵台封了榑木，何必多此一举？
眼下想想，能够从分神仙尊之躯取出魂魄，能够在短短六年间找到适合的养魂之躯，唯有端木怜。
阿织还是不解：“……你为何要这么做？”
端木怜笑道：“怎么？早一日复生，你不乐意吗？感受另一个人的人生，不痛快吗？是长寿镇的尸怪太弱了，还是山南怨气涡的女鬼太优柔寡断？怨气涡里那个青阳氏臣属，姓什么来着……哦，伯赵氏，她告诉你你是持剑人，你马不停蹄赶回了慕家，继任为族长，我以为你会感激我，让你早一日醒来，了解你前生根本不可能了解的一切呢。”
阿织听端木怜语气平静地说着，渐渐地，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长寿镇的经历固然不是秘密，但是，山南怨气涡是异界，是无间渡的另一端，是被封禁在时光中的、三年前的沙场，她在那里与风缨相见，除了庄夭夭，没有旁人在场，端木怜怎么会知道风缨说了什么？
阿织忽然发现，原来一直以来，这一道令她畏忌的幽白鬼影都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
“至于我为何要帮你养魂。”端木怜笑吟吟吐出两个字，“榆宁。”
榆宁？
听到榆宁二字，阿织第一个想到的是师父。
当年奚汐在榆宁晏氏修习愈术，问山因她之故，与晏氏少主晏留结交。
后来榆宁沦为天妖献祭之所，晏氏一族灭族，问山赶去青阳氏求助的路上被打成重伤，奚汐看到晏留驱使天妖屠戮亲人，染上疯疾。
但或许，这世上从未有过晏留，他在很小的时候便被一缕幽魂寄生，奚汐、问山，还有楚望危认识的，自始至终都是端木怜。
其实在流光断劈开的时光中，阿织看到晏留请师父去极北的雪原寻青阳氏时，还觉得奇怪。
青阳氏避世千年，除非千年前的人，谁会知道他们隐居的地方？谁能知道他们擅长愈魂之术？
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是端木怜将榆宁选做九婴的献祭之地。
献祭在即，他把威胁最大的问山骗去青阳氏，将他重伤于极北之原。
阿织本能地认为端木怜为自己养魂，是因为师父，她的剑道承自于问山，而问山剑术惊人，足以令端木怜感到威胁。
这时，阿织对上了端木怜的目光。
他的目光始终流淌着笑意，温文尔雅，婉转多情，可微蹙的眉头又透露出他对她的一丝不解与敌意。
这个神情这样诡异，阿织见过一次永不会忘。
一个念头犹如惊涛拍岸：不对，他为她养魂，不是因为师父！
端木怜看着阿织恍然震动的神情，好整以暇地问：“想起来了？”
阿织毫不回避地反问：“你真的看到我了？”
他们的谈话在外人听来或许语焉不详，只有阿织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数日前，楚望危为了弄清楚当初在榆宁发生的一切，曾用流光断劈开百年前的光阴。
前情不必赘述，后来问山被骗走，榆宁献祭开始，晏留——端木怜信步从房中走出，漫不经心地叮嘱了一句：“九婴，动作快些。”
隔着时空的阿织听到这句话，终于捕捉到了她在伤魂谷见过的天妖之名。
于是她在心中呢喃出九婴二字。
正是她这一句呢喃，分明没有出声，端木怜却像感应到什么，越过重重裂隙，数十近百年的光阴，朝她看去。
那时阿织便觉得惊异，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自己与白衣鬼影为何有着这样的感应。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
因为他们都是端木氏族人，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血脉。
端木怜与九婴结下千年魂契，而多年后，一个与他有着同样传承的人，带着巨大的敌意与谨慎，隔空看到了他，并呢喃出他的魂契之兽的名字，他因此有所觉察。
得到流光断时，阿织就知道了，这柄神物所斩开的光阴，并非一段往事的虚幻倒影，它就是真实存在并且正在发生的过去，那里的人和事都是真实的，只是，扭曲的天云与狂风在半空架起一座天堑，无数裂隙将百年前与今时今日分割两端，没有桥梁让过去与现在相通。
可魂魄是可以轮回之物，它能够从人世间去往鬼神之地，并不受时空阻隔。
同族的魂魄加上相似的血脉，终于让一丝微弱的感应跨越时空而生，于是数日前的阿织和百年前的端木怜同时觉察到彼此，端木氏的第二任与第十七任族长在一场破碎的时光漩涡中短暂对望。
阿织问端木怜是否真的看到了她。
其实没有。
百年前的那一刻，端木怜只是感知有个人在某一处窥视他，他回望过去，看到的只有榆宁深雾。
可他又无比确信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因为当时他莫名生出一丝战栗之感，非常微弱，转瞬即逝，却引起血脉中的惊动，亲切又危险，平静却汹涌。
千年岁月并非一帆风顺，强大如端木怜，也将谨慎刻在了骨子里。
那时的端木怜也不知道一切会这样匪夷所思，令他心惊的榆宁窥视竟来自于百年后，来自于白帝剑刃所劈开的时空另一端，他只是将彼时的感觉牢记于心，在今后的岁月中且行且留意。
或许是宿命使然吧，下一具三命相合的身躯竟在慕家。
他回到了端木氏伤魂谷一脉，成了族长之子慕衿。
就是在那里，端木怜见到了幼时的阿织。
这个在其他人看来孤僻寡言的小姑娘，在端木怜眼中特别极了，因为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榆宁的异样之感回来了，亲切危险，平静汹涌，虽然这感觉转瞬即逝。
自那以后，端木怜便注视着阿织。
不得不承认，她是伤魂谷中最优秀的孩子，天资极佳，性情更是剔透坚韧，千年前，端木纠说过，使剑之人，最好便是这样的心性。
端木怜并不知道阿织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他想过除掉她，但是养魂之初，皮囊对魂魄限制颇多，加上族长慕怀表面漠视阿织，事实上予以她诸多保护，以及神罚大阵的限制与监视，端木怜竟寻不到机会。
如此几年，阿织十五岁，被投下伤魂谷。
之后，端木怜寄生慕衿一事败露，他与慕怀两败俱伤。
等到端木怜再度缓过神来，阿织已跟着问山，在剑道上走了很远。青荇山上除了剑尊，还有一位青阳氏之主，端木怜虽不惧他们，但也不愿招惹他们，漫漫千年路走过大半，心愿快要达成，他何必在此时树敌？
直到二十年前。
说起来，二十年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是问山甘愿赴死。
他只是没想到阿织会因为死守青荇山而亡。
对于阿织，端木怜的感觉一直很奇怪，谈不上恨，也没有绝对的敌意，正如榆宁窥视那一瞬的直觉，她是亲切却危险的。
她死了他觉得可惜，却不想救她。
后来的某一天，端木怜推开伴月海禁室的门，揭开阿织的禁棺。
他是闲着无趣，所以突发奇想，想看一眼这位过去的族人。这一眼，却令端木怜意外，沉睡的女子容颜清冷，无暇的五官敛藏锋芒，她长大了，和他很像。
这还不止，玄灵境的端木怜一眼便看出阿织的魂上封着神物，那是……榑木枝？
溯荒印下在灵台，非叶夙本人无法破解。
端木怜笑了，他轻声对阿织道：“你我有缘，不是吗？”
出生同族，他们眉心有相同的罪印，令他忌惮的剑尊是她的师父，她走上了端木古族的剑道。
榑木枝滋养着阿织的魂，短短数月，已带她脱离濒死之境。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榑木枝，居然藏在你的魂上。”
“青阳氏的主上，竟肯这么救你。”
“左右你也死不了了，不如我顺水推舟，帮你一把，让你早一日醒来可好？”
“慕忘，还是我该叫你，端木忘，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你会怎么做呢？这一次，你当作何抉择呢？”
端木怜就这样，从阿织的身体里取出她的魂魄，开始漫不经心地寻找。
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当下这幅肉躯俗务缠身，往往不得闲暇，终于，六年后的一天，他来到一个叫栖霞的村庄。
九婴的第八个妖身即将替换，妖胎在村庄下沉睡数年快要苏醒，这里将成为又一个献祭之所。
正是在栖霞，端木怜看到了一个眉眼灵动的小姑娘，她说她叫期期，今年三岁，她管端木怜叫：“好看的大哥哥。”
大哥哥？一千多岁的大哥哥吗？
可这个称呼这样亲切，端木怜决定放过她。
于是被妖兽屠戮过的村庄只有一个小姑娘完好无损地存活，端木怜在她神魂震动之时，将一缕魂送入她的灵台，然后他拂袖一扫，稍稍改动了她的记忆，抹除了自己来过的痕迹。
宿命的齿轮就此转动。
白衣鬼飘然远去，死寂的村子凄荒，阿织的魂魄在陌生的灵台不安稳地沉睡，小姑娘的哭声传向四野，被徽山姜家的仙人听见。姜瑕负剑而来，莫名在眼前的幼女身上感受到一丝凛冽剑意，温柔的剑修于是问，期期，要不要跟我回家。

第185章 千年契（三）
说到末了, 端木怜笑道：“我想起来了，十五年前，我到栖霞帮你养魂，发生过一桩有趣的事。”
“……什么？”
“跟奚家有关, 你可以转告他们。”端木怜饶有兴味地朝坟地外看了一眼,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是不是？”
阿织循着端木怜的目光看去。
不知何时，浓雾在坟地边缘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里面是乱坟, 外围是荒村, 她和端木怜所在的地方是禁区，外面的人进不来。
从外朝内望也是一样，浓雾中有铭文时隐时现, 似乎写着“生者止步”四个大字。
奚奉雪一刻前才缓过来, 他朝四周看去, 一眼落在孟婆身上，连忙将她扶起，唤道：“昭昭？”
孟婆适才就在六星阵位上，端木怜出现时, 她受到的冲击太大, 尸气将她直接震去坟地外，直到眼下都醒不过来。
朦胧中, 她感受到奚奉雪送过来的灵气，不自觉地呻吟一声, 细长的眉微蹙，露出痛苦之色。
一旁的奚泊渊早就醒了，他以为自己伤得不重, 刚想撑着坐起，一身骨头像被打碎了重组一般，绵软酸痛，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他使了半天劲，本想找个人来扶自己一把，可惜奚奉雪眼里只有孟婆，奚泊渊不得不瘫倒在地，无奈道：“大哥，你是一点没看见我啊……”
妖的肉躯比人要强横许多，初初和银氅适才也守着阵位，但他们这会儿已经恢复好了。见阿织不在近旁，初初想也不想，立刻朝坟地闯去——
那只白衣鬼也不知是什么怪物，强到可怕，阿织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岂不危险？
还没碰到坟地边缘的雾气，初初被一道剑气逼退。
奚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用。”
“六星归位，阵心闭拢，这个法阵的旨意在‘守’，外物不得擅入，阵心位置的坟地是禁区，除非设阵人或者大阵自己同意，谁都进不去。”
初初听了奚琴的话，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慕家见过同理同源的法阵，他还闯过。
有外人在，奚琴没提这个，他笑了笑：“不信？”言罢，他随手抛出一道剑气，剑气撞在浓雾上，立刻被斥回，同时，雾气中的铭文屏障显露出来，“罪”之一字狰狞血红，令人望而却步。
银氅见他一改来路上的沉默，恢复了一点平时说笑的样子，鼠爪挠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你是不是好点了？”
奚琴看银氅一眼。
他没想到银氅这样关心自己，细心的觉察到了他的不适——虽然，这只青荇山的故鼠误以为奚寒尽的不适只是浸骨的后遗症，今后会好起来的。
奚琴道：“嗯。”
狸猫妖迈着碎步过来：“尊敬的青阳氏之主，坊主让猫猫来问您，是否有办法离开这里？”
这话出，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抛开连澈与黑鸦不提，其余人来到这里，不管为了什么目的，都没想过把命搭进去，最后出现的白衣鬼影这样可怕，除了阿织，谁都没有一战之力，所以此时此刻，对于在场众人来说，平安离开才是头等大事。
奚奉雪把半昏半醒的白云苑与孟婆扶到一旁休息，带着奚泊渊走了过来，仙盟的仙使望着奚琴，似乎在等他的答案，连澈与黑鸦对视一眼，不方便显得也不合群，也走近数步。
似乎只待奚琴一声吩咐，他们所有人都会依言办事。
奚琴却笑了：“怎么，诸位要走，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他这话是对连澈与奚奉雪一起说的，奚泊渊一听就来气了。
他恼道：“奚寒尽你有完没完？！人前做做样子就行了，难不成你还真要跟奚家决裂？我们可是一块儿长大的——”
“说过的话，怎么可能不算？”奚琴打断道，“古神库外，我已经跟奚家和仙盟划清了界线，打都打过了，岂是说笑？”
他又状似随意地笑道：“不过，眼下大敌当前，诸位想让我放下恩怨，送你们离开，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奚奉雪问：“你要什么好处？”
奚琴没答这话，他移目看向连澈，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到了连澈跟前，他眸底的笑意已淡得跟一抹虚影似的了。
连澈戒备地看奚琴一眼：“做什么？”
奚琴摊开手，没作声。
连澈似乎不明其意，也没吭声。
奚琴知道她在装傻，他在跟她讨东西，而她身上，值得他讨要的，只有一样。
连澈不肯给，奚琴也不急，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听说霰雪尊当年是个孤儿，本来没有名字，后来拜了个师父，就从师父的姓名中取了一个字来做自己的姓，‘连’？”
这话在外人听来语焉不详，连澈却惊心不已。
“连”字同“怜”。
奚琴这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为谁效忠了。
是慕忘告诉他的？
连澈知道奚琴想要什么，她身上有一个青铜盘，是用九婴的一滴本体精血制成的，可以指引九婴血息的方向。
如果她把青铜盘交给奚琴，九婴妖主势必震怒，不会轻易放过她。
可是，如果她不给，奚琴必然立刻揭穿她的所作所为，奚家信奚琴，奚奉雪只要和奚琴联手，她活不活得过这一时半刻还两说。
她的命是小，可她还想陪主人走到最后。
不用多想，连澈很快在两难之间做出了取舍，她伸出手，将青铜盘放在奚琴的掌心。
奚琴接过，浅浅的笑容背后藏着淡漠，他道：“这就对了，每次取血息，都能和霰雪尊撞上，撞上就是一出乱子，希望下次不要相见了。”
奚泊渊没好气地道：“你现在可以说离开的办法了吧。”
奚琴收了青铜盘，稍一抬手，一缕血气从他指尖溢出，荒村边缘出现一个若有若无的传送阵。
“白衣鬼出现前，阿织给了我一滴血，让我等坟地封禁后，在外围结一个传送阵试试。”
谁也没问为什么阿织的血可以送人离开，奚琴也没解释，但大家都看出了阿织与白衣鬼之间似乎有很深的羁绊。
奚琴说着，收了血气，淡淡道：“阵还没结好，诸位稍后片刻。”
奚奉雪稍一蹙眉，传音过去：“寒尽？”
两个人的密音里，奚琴一改表面上不在乎的态度，语气中恢复了从前与奚奉雪说话时的敬意：“大哥。”
“你已经无法使用灵力了？”
否则凭他的修为，凝结一个传送阵，不会如此的慢。
奚琴道：“……嗯。”
“……怎么会这么快？”奚奉雪的声音低沉下来，“上次你和我说，我还以为有补救之法。”
数月前，阿织身魂分离，离开奚家后，被楚望危派人掳走，奚琴为了保阿织，临时找来奚奉雪救场，当时奚琴承诺过，会把一切都告诉奚奉雪。
后来奚琴从人间宣都回来，两兄弟有过一次深谈。
奚琴兑现承诺，把自己是叶夙的秘密和盘托出。
除此之外，奚琴还告诉了奚奉雪他对骨疾的一个猜测——
“……这些年来，我其实有个发现，每一次浸骨，都比上一次更加痛苦。剔出的魔气越来越多是一方面，这些魔气在魂魄中也埋得更深。我原以为叶夙当年引魔气入魂，只是为了压制前生的记忆，后来……记忆慢慢恢复，我发现以他的性格，他没必要这么做。或者说，他不会仅仅为了压制记忆，为了获得一场新生，就这样费尽周折。他肩负得太多，使命太沉重，他的所有选择，都不会只为了自己。所以……他在魂魄中，一定封了另外的东西，只是这个东西太特殊，什么封印都封不太住。”
奚琴静坐于月下，这样对奚奉雪说道，“所以，他引魔气入魂，只是为了压制魂魄中封印之物。等有一天，魔气终于耗尽了，我就该用我的灵力去对抗这个东西。
“避走忘川也罢，自戕轮回也好，埋葬记忆获得新生只是顺手为之，他或许在等，许多年后的一天，转生后的他……我，会在适当的时机，把他封的东西从魂魄中取出来，然后……行该行之事。
“只是，如果封印彻底破开……“
如果封印彻底破开。
后面是什么，奚琴没说，奚奉雪也没有猜，但他能料到，大概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奚奉雪原以为这一天还要等许久，没想到最后一次浸骨来得这样快。
魔气彻底耗尽，分神仙尊所有的灵气不得不向内涌向魂魄深处，直面注定要碎裂的封印。
就像以危石堵山洪，用井水浇炎山之火。
螳臂当车。
奚奉雪正欲说什么，这时，奚琴道：“泊渊今日为什么来，我其实知道，但事到如今，解释与不解释，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大哥若不嫌麻烦，今后，便帮我劝说他两句吧。”
他接着说道：“端木怜告诉阿织，十五年前，栖霞村发生过一桩意外，很可能和奚汐姑姑有关，端木氏的护族大阵曾经认下过我，端木一族的所有法阵拦我拦得不严，我已经帮大哥和阵中建立了一丝感应，大哥听明因果，尽快离开。”

第186章 千年契（四）
“你是说, 十五年前，你在栖霞村遇见过奚汐前辈？”听端木怜说完，阿织将信将疑，“这么巧？”
“巧？不算巧。”端木怜笑道, “说起来, 我能再次见到奚汐, 还多亏你师父。”
当年在榆宁，问山离开前, 曾留给奚汐一道剑气防身。
剑尊的剑气拥有极高的灵念, 它除了是利器, 还能感应主人的心绪。所以天妖出现，剑气感受到奚汐的大悲大恸，本能地铭记下当日的一切。
数十年后, 剑气隐约嗅到同样的妖气, 立刻唤醒奚汐。
奚汐虽然有疯疾, 当年榆宁的经历正是她心病的根源，得知天妖再度出现，她陡然清醒，很快跟随剑气追去。
其实奚汐并没有找到栖霞村, 她只是在方圆百里盲目徘徊, 毕竟一个半疯的女修和一道沉旧的剑气，怎么可能接近天妖的结界呢？
可百余里这个距离对于端木怜来说不过咫尺, 千年仙尊稍一抬目就看到了故人。
他刚帮阿织养完魂，闲庭信步地从栖霞村走出来, 看到奚汐，他除了意外还有一丝欣喜。
端木怜飘然落在奚汐身后，温和地问：“奚汐, 你来找我？”
有的时候，染了疯病的人也许更加通透，因为他们将自己封闭于一段往事之中，只关注自己的本心。端木怜已经不是奚汐认得的样子了，但她从他的语气，从他的神态，还是认出了他。
“晏……留？”她怔忪道。
端木怜笑了，他对这个故友充满怜惜，明明是这样一个善良坚定的姑娘，为何要这么狼狈地活着？
端木怜大发慈悲地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如此，就把她想知道的一切告诉她吧。
是他带奚汐来到了栖霞，让她再次见识了天妖屠戮过的村庄。他告诉奚汐那是一只即将成神的九婴，类似这样的献祭已发生过许多次，有时成功，有时失败。千年来的艰辛如数家珍，到了今日他们已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献祭之地往往会做成妖兽入侵的样子，无辜死去的人会拥有他们的坟冢。
奚汐的心神本就极度脆弱，听端木怜完，她已在崩溃边缘。
这时，端木怜问：“想不想看我是怎么驱使妖兽的？”
他温柔地牵起奚汐的手，教她念出一个简单的指令。
根本不需要复杂的术法，妖兽自会诚服于强者膝下。隐于四方的妖兽奔涌而来，疯狂地啃食荒村里的尸身。
奚汐彻底疯了，在她眼中，这些尸身全部变成了当年她无法拯救的晏氏族人，她惊恐无措地念着端木怜教给她的简单指令——许多驭妖的指令，念一遍是令行，再念一遍就是禁止。可是，有端木怜在，这些妖兽怎么肯听她的话呢？
所以，奚家的人赶到时，看到不停念诀的奚汐，便误以为她是驱使妖兽屠村的人。
阿织道：“你知道奚家的人就在附近，你故意引他们杀了奚汐前辈？”
端木怜淡淡道：“你知道一个疯了的人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吗？他们此生都会陷入一场噩梦之中，不断地被这段往事折磨，凌迟一般。奚汐看上去平静，事实上，她有多痛苦谁会知道？与其让她在苦痛与自责中度过此生，不如帮她回到那场噩梦，挽回她的遗憾，然后，在噩梦中彻底终结噩梦。”
端木怜说到这里，笑起来，“自然，你说我是故意的，我也承认。奚家在附近，楚家的人也到了，让楚望危看到奚家人亲手杀了奚汐，岂不有趣？”
阿织一边听端木怜说着，一边猜测他做这一切的目的。
榆宁妖乱后，奚楚两家的关系几乎降到冰点，直到奚奉雪与楚昭成亲才略有缓和，奈何奚汐之死火上浇油，奚楚两家从此断绝来往，奚奉雪和楚昭也因此和离。
阿织本来以为，端木怜这么做，是为了离间奚家和楚家，可她隐约又觉得他的目的不止于此。听到端木怜最后一句，阿织终于了悟：“有趣？”
“对，有趣。千年太长，有些事我已见过许多次，正如王朝更迭，死生轮回，一看即知因果。有的事却很新鲜，让人忍不住探究它的后续。每当遇到这样的事，我便忍不住想推波助澜，帮你养魂是这样，奚楚两家信任又不和的关系，也是这样。”
“慕忘。”端木怜亲切地唤阿织的名，就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千年岁月难渡啊。”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温和，言辞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疯意。
阿织听得毛骨悚然。
这时，端木怜状似随意地问：“对了，说了这么久，你师兄的传送阵结好了吗？”
阿织心头一惊，他竟发现了？
“……什么？”
“传送阵。”
端木怜道，“你应该早就发现了，这里的守罚阵，与慕家的护族大阵一样，分成禁地与外围两个区域，唯一的不同，护族大阵有神罚之力的加持，所以它又叫神罚之阵。既然都是端木氏的法阵，你身为端木氏在任族长，它自然给你面子，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血为什么可以开启阵法的原因。你掘出我的尸棺，踏入坟地中心，不就是想试试这个法阵究竟听不听你的话么？族长之血在端木氏说一不二，你这么聪明，在踏入禁地前，难道没给你师兄一滴血，让他以你的血结阵，送你的几位朋友离开？”
端木怜一语道破阿织的筹谋，阿织却不慌乱，她道：“你说我在为奚寒尽拖时间，难道你和我说这么多，没有别的目的吗？”
“玄灵境固然可以身魂分离，但你尚未成神，魂魄依旧不能离开身躯太远。”
“所以你寄生的身躯应当就在附近。”
“我不问你眼下在谁身上养魂，因为我之后自有办法知道，可你我是敌非友，你却假借与我交谈，先行退让一步，不和我拼杀，这是为何？”
“以你的修为，你不会认为我是你的对手，你只是不愿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因为你知道，有更大的威胁在前面等着你。”
“九婴快来了，对吗？”
“你和它合作千年，如今早已互生龃龉，唯有拿住彼此的把柄，才能继续往前走。你有它的把柄，它没有你的，这不公平，所以，它想要你的尸身。”
“它无法感知你的尸身，但它知道你的养魂之躯在哪里，它发现你到了栖霞，惊觉栖霞这个可能藏着它最想要的东西。你也知道它想做什么，所以你借着和我交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的尸棺从守罚阵中剥离出来，尽快送走，这才是你的目的？”
被阿织点破心思，端木怜的眉心轻轻一蹙。
正是这一刻，阿织一道灵诀打在坟地边缘的雾气上，这个守罚阵果然听她的话，偌大的罪字刹那浮现。
血红的罪字像一个信号，奚琴知道机不可失，急促道：“走！”
荒村边缘的传送阵再度出现，奚奉雪几人与不知情的仙盟仙使立刻朝那里奔去。
端木怜冷笑一声，他闲庭信步地踏出坟地，拂袖一扫，传送阵竟消失了。尸气再度弥漫，在他手中结成囚笼。囚笼浮于半空，迅速扩大，直至足以罩住整座荒村，骤然下落，这时，两声剑鸣忽起，祺和斩灵同时出鞘，阿织催剑而来，剑气如伞骨撑着伞面，竟将囚笼阻在半空。与之同时，奚琴闭目诵诀，另一个血红的传送阵在他掌中生成！
原来，荒村外围的传送阵只是虚晃一招，真正的法阵结在奚琴掌心——端木怜如此强大，他们如果不留后手，如何逃出生天？
传送阵从奚琴掌心脱出，一分为二，一个落在奚奉雪几人脚下，一个落在姜家守山人脚下，立刻将他们送了出去。
做完这些，他迅速掠至阿织身边，端木怜灵力极盛，饶是阿织拼尽全力与他相扛，囚笼已快折断剑气。祺和斩灵的剑身一同颤抖起来，奚琴一手牢牢握住阿织的手，一手并指扶住自己的眉心，沉声道：“收剑！”
祺和斩灵倒飞回剑鞘，囚笼下坠，即将把他们囚困此地，下一刻，奚琴的眉心忽然出现凤翼图腾，他闭目露出痛苦之色，伸指探入图腾中，从那里揪出了一段微芒。这段微芒，说不清是什么，它像是焰，像是水，像是光，它是刺目的金，还带着一丝血红。
微芒落地成劫，燃起金色的火，那仿佛是从凤凰尾羽掉入人间的劫火，连端木怜都无法轻易靠近，于是劫火卷起怒涛，同时出现在初初、银氅，还有鬼坊主脚下，最后化作一个藤蔓状的通路，在囚笼罩下来前刹那消失！
荒村坟地安静下来。
只有劫火的余晖在原地勾勒出一个藤蔓图腾，风一吹便散了。
端木怜垂目看着，低声呢喃：“青阳氏的接引之路？”
“去了甘渊么……”
连澈听了这话，不由问道：“主人，甘渊是……”
端木怜还没答，不知从何处降下一股力道，竟将连澈狠狠地掀飞出去。
连澈落在地上，像是受了重创，怎么也爬不起来，她的目光却紧盯着浓雾一处，流露出惊惧之色。
不知何时，荒村周围的雾更浓了，雾中，一个身影缓步行来，它时而是人，时而是拥有九身的妖兽，似乎每走一步，它的身形便变化一次。
到了近前，浓雾彻底散去，它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龙首蛇体，一共九身缺一，每一具身躯的额头上，都生着三目。但它又与八百年前不同，如今它额上的八只竖目都睁开了，目中如有棱镜，能够直照人魂。所以眼下它虽只有八身，却并不显得虚弱。
看了一眼重伤在地的连澈，九婴道：“知道为何留你一命吗？”
“念在你陪了主人这么些年。”不等连澈回答，九婴自行说道。
然后它状似不经意，看到了端木怜坟地中的尸棺，说道：“找了这么久，原来主人的尸身在这里。”
九婴献祭，舍弃原身获得新身，而血息是从原身剥离出来的，是献祭过后，那一段被丢弃的桥梁，连九婴自己都无法感应。
端木怜笑道：“这个地方很好，不是吗？”
“是很好。”九婴道。
千年来合作无间，可彼此之间除了魂契，并无任何羁绊。
相互寻找彼此的弱点，巩固自身利益，只是结盟者的宿命。
人和人尚且如此，何况人与妖？
、
“可是，从前主人都把尸身交给我保管，眼下不给了，是不相信我了吗？”
“不会。”端木怜道，语气温和一如从前，“只是你眼下贵为盟主，俗务繁多，不愿麻烦你罢了。”
“盟主”二字一出，在场的仙盟仙使无不露出惊恐之色。
而九婴在听了这句话后，终于肯化成它人形的样子。
一身菱纹袍，身量很高，五官寻常，正是仙盟盟主洄天尊。
布袍的纹路一如他妖身睁开的菱形竖目，他微一振袍，那些无意间窥视秘密的仙使便消散成灰了。
洄天尊道：“那么主人还愿意将尸身交给我保管吗？”
端木怜笑道：“你定。”
“好。”洄天尊道。
脖颈上的人头骤然化成兽首，蛇口巨张，往前探去，一口将端木怜的尸棺吞入腹中。

第187章 雪浇甘渊（一）
“这里好冷啊……”
极北的雪原上, 忽然生出一根春枝。春枝迅速长成大树，枝藤坠地，一道流转着铭文的藤门凭空生成。初初从门中出来，险些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坏了骨头。
凶兽皮糙肉厚, 他倚仗兽躯的刚强, 惯来不用灵气护体, 没想到今日在这上头吃了亏。
阿织看到他的毛发结霜，及时送来一股暖风。初初沐浴在阿织浑厚的灵气中, 终于有耐心观察四周。只见雪山高逾千丈, 峰顶与天云相接, 满目茫茫，初初不由地“咦”一声，震惊的同时, 又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眼熟, “阿织, 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
阿织道：“嗯。”
确切地说，不是来过，而是见过。
此前她怀疑奚琴与青阳氏有瓜葛，楚望危指引她去覆剑坡。
就是在覆剑坡, 阿织发现了问剑之阵的剑痕, 得知师父曾经与青阳氏结阵，一遍一遍地寻找白帝之剑的剑痕。
从覆剑坡向远处眺望, 入目皆白，苍茫的雪山分明空无一物, 却有仙山圣所之感，其中仿佛蕴有乾坤。当时阿织就觉得那个地方有异，但她没有妄自靠近。
眼下, 他们就处于她当初远眺的地方。
雪气噬肤侵骨，当中却隐含一股清幽之意，鬼坊主借着日出的方向，占了占此地的机缘，不禁问：“……这里是甘渊？”
奚琴道：“嗯。”
狸猫妖听了这话，震惊地翻开桦树皮小册子，猫爪指向其中一行，喃喃念道：“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儒帝颛顼，弃其琴瑟（注1）……这里、这里竟是万千年前，白帝的建都之地？”
一个对于后世的妖与人来说，传说中的地方。
鬼坊主细长的狐狸眼微眯，疑惑道：“据我所知，甘渊是东海外的一片水草丰茂的谷地，又叫‘汤谷’（注2），相传汤谷上方有榑木，乃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树（注3）。如今神木不在，这个可以理解，毕竟神都走了，可是甘渊的位置，好像不该在极北吧？”
奚琴道：“众神离开人间前，重君（注4）曾用榑木的根须拔出甘渊，将东海外的大泽迁来极北的雪原。神走后，青阳氏以五行之术引来大雪，以雪浇渊百年，直到甘渊彻底隐于人间。”
银氅问道：“青阳氏为何要这么做？”
奚琴摇了摇头，他不记得了。
他只道：“我和阿织商量过，本来打算晚些日子一起回来的，没想到在栖霞遇到端木怜，他太强，只好提前带你们过来避一避了。”
众人听得“端木怜”三个字，想起栖霞村强大莫测的鬼影，一时间心有余悸，尤其是鬼坊主，如今看来，当年将九婴带回姬家，唆使他救治的凶兽不是姬宵，而是端木怜。
可怜他将姬宵引为知己，竟连知己被人寄生，直至魂死灯灭都没发现。
雪山无物，流云倏尔蔽日，苍茫的山间难辨方向，奚琴其实不太记得回去的路，只能依循直觉，往雪山深处走去。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条狭道。此道位于两山交汇处，高处的雪峰向前探出，犹如巨人的两只巨臂。
奚琴脚步一顿，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就是这里了。
果然，苍穹的日晖忽然刺目，天云被光惊散，两道圆虹出现在巨臂之上。
骤然间，众人听到振翅的声音，只见两只巨鸟冲出圆虹。
巨鸟彩翼神光，尾羽坠火，竟是传说中的凤凰神鸟！
神鸟位同神灵，本该随神归于九重天，不应当滞留在世间，阿织正是惊异，这时，日光淡下来，神鸟的身躯随之变得透明，原来这两只神鸟只是它们残留人间的虚影。
不过，纵是虚影，凤凰之威足以震慑人间。
其中一只凤凰垂目下望，声音肃穆：“来者何人？”
奚琴沉默片刻，答道：“青阳氏。”
凤凰听了这话，竟是不信，它双目燃起赤火，骤然间伏低身躯，似乎在嗅奚琴魂魄的气味。
片刻，它目中的火熄了，鸟身微屈，行了个礼：“主上。”
奚琴闭目抚心，还了个礼。
凤凰又问：“随同者何人？”
奚琴看了阿织与众人一眼，仰目望向凤凰，语气笃定：“妻友。”
阿织听奚琴称自己为妻，心中一顿。其实奚琴做的，与她上次带他回慕家，让护族大阵认下他并无分别，然而今时今日易地处置，她忽然明白奚琴那时的心境。
紧张是在所难免的，阿织不禁提醒自己要庄重一些。
这时，凤凰的声音传入她耳畔：“来自何方？”
“痋山，伤魂谷。”
“姓名？”
“慕忘。”
凤凰看着阿织，片刻，把她的姓名重复了一遍，说的却是：“端木忘。”
随后，凤凰的目光依次掠过众人，在泯身上稍作停留，最后看向奚琴，微微颔首，似乎允许了他们踏入这片远古之境。鸟身蓦地腾空，消散在清空中了。
随着凤凰离开，两座巨臂一般的雪峰也消失了，前方狭长的雪路变成春野——纵是雪从天降，青阳氏的故地依旧花叶遍生。
前方坐落着一座古旧的石殿，殿周早已斑驳，青苔遍生，但气势依旧雄浑。
进入石殿，当先是一座深长的廊殿，两旁分别矗立着十二跟石柱，柱顶栖息着各种鸟类石像。
东夷部族尚鸟，以鸟分成二十四个部族，后来神归九天，这二十四部族的首领，便是青阳氏的臣属。阿织一一分辨过去，只见最前方的四根石柱上，正是玄鸟、鸤鸠、伯赵，与祝鸿。
穿过廊殿，便至一方宽阔的庭院。如果在百年前，此处必是花树匝地，四时春景，可惜这里似乎久无人打理，如今荒草蔓蔓，足有半丈之高。
如果说之前在雪原上，奚琴还对这个地方有些陌生，推开石殿的殿门犹如推开记忆的闸门，前尘自然而然地流泻出来。
他记得庭院的东边，被大殿遮掩的地方，栽着一株樱木，偶得闲暇，他会和元离、风缨坐在樱木下说话，拂崖总是沉默着守在一旁。
他记得穿过庭院就是正殿，凤凰图腾在穹顶，大殿的上首与右首是白帝与句芒的神像。这里是祭祀与议事的地方。
穿过正殿往右走，是复杂交错的回廊。回廊通向许多地方，有祠堂，各部族的居所，他儿时的书居，还有一个荒草园，园边有一个偏僻的石屋，流纱最后的日子，就是在那里渡过的。那时楹总是守在流纱的榻边，问他，姐姐还有多少日子可活。后来流纱不在了，楹却不哭了，小小的少年一夜长大，代替故去的姐姐，成为他最得力的部下之一。
正殿左边与右边大同小异，回廊除了通向书库、藏宝库、寒牢，还通向父亲的寝殿——后来成为他的寝殿。
正殿的斜后方，一条又长又深的甬道直通雪山，山顶积雪终年不化，甬道却探入雪山的底部，像一根触手，伸到无人可至的暗处。
那个地方就是禁地月行渊。
奚琴想起月行渊，心头蓦地一震，不是因为那里有浊气的封印，会榨取族人的灵力，而是因为他记起月行渊的尽头有一扇门。
忽然间，一种久违的熟悉之感撞入奚琴的心底，与他在长寿镇见到楹，在山南见到洛缨，在人间宣都见到拂崖残魂的最后一缕气息时别无二致，异常汹涌。
冥冥之中，来自前尘的声音忽然闯入奚琴耳畔——
“大家各有去处，那我就选择月行渊那扇门吧。”
“这里是主上的故地，我相信主上终有一天会回来。”
“我会在这里，等待主上……”
奚琴蓦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雪山，与雪山之下暗无天日的地方。
“奚寒尽，你怎么了？”阿织发现奚琴的异样，问道。
奚琴摇了摇头，只说：“想起一些往事。”
看到青阳氏的旧地这样荒芜，银氅忍不住忍不住问：“……这里，已经没人了么？”
鬼坊主也道：“我记得众神归于九重天后，青阳氏忽然避世，虽然原因不明，但据我所知，并未遭遇不测，且甘渊有凤凰虚影守候，外人也闯不进来，就算东夷二十四部族血脉凋零，也不该全族覆灭，这里的人都去了哪里？”
这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奚琴。
奚琴淡淡道：“不太记得了。”
说着，他语峰一转，笑了笑道，“不过，我想起最后一块溯荒碎片在哪里了。”
众人一惊：“哪里？”
溯荒碎片一共五块，第一块是阿织在食婴兽身上找到的，后来他们在人间寻到余下三块，直至这最后一块，奚琴迟迟无法感知到它的所在。
今日奚琴终于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了，甘渊是圣地，雪山重重禁制，加上凤凰神鸟的守卫，阻绝了他与故人之间的感应。
但故人依旧在等他。
因为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会回来。
“就在这里。”奚琴道。
“在玄鸟氏的首领，元离的魂上。”
“他还在月行渊的那扇门后等着我。”

第188章 雪浇甘渊（二）
奚琴也没想到, 自己回到青阳氏故地的第一桩事，竟然是去月行渊。
在破碎的前生记忆中，他并未完全想起这个地方，只记得那是一个禁忌之所。暗无垠的荒野里, 巨大的漩涡渗出浊气, 每隔数年, 青阳氏便需挑选血脉纯正的部下，送入月行渊中。
而青阳氏的每一任主上, 在生命的最后一程, 也会将全部灵力奉于此间, 直至羽化消失。
不过，虽然不知道月行渊是什么，前尘往事东拼西凑, 自有一条清晰可见的脉络——
当年清气升天, 人间浊气却未被封印。听说这些浊气来自于几道异界裂隙, 渊源不断，唯有类似清气的人族灵气可以与之抗衡。但灵气终究有限，白帝遂铸白帝剑，又传授人族溯荒印, 叮嘱人族封印浊气。
既然月行渊有浊气外溢, 那么它应该正是当年端木氏应该封印却未能封印的异界裂隙之一。
然而，等真正来到月行渊, 才发现这里与想象的并不一样。
它虽然在雪山之下，地底的深处, 并不寂静荒凉，或许因为此地有青阳氏与臣属部族的灵气残留，旷野里生出蔓蔓青草。
“天幕”虽然是黑的, 周遭并不昏暗，因为高空挂着一个惨白的漩涡，银盘一般。
若不是时而有丝丝缕缕的浊气从漩涡中渗出，初来此地的人，还以为那是一轮皓月，不会知道这就是传闻中的异界裂隙。
如月行于深渊，无愧月行渊这个名字。
身在此间，犹如身在另一个人间。
“奇怪。”鬼坊主喃喃道，“这里怎么这么……干净？”
阿织听了这话，不由蹙起眉头。
她心中有同样的困惑，按说他们此刻靠近裂隙，应当被浊气侵身才对，可奇怪的是，周遭非但没有浊气，反倒十分清爽干净。
这时，初初惊异道：“你们看！”
只见高空的漩涡中，几缕浊气终成气候，正欲破势而出，一道藤蔓状的封印不知从哪里长了出来，它缚在漩涡之上，牢牢地揪住浊气，把它们逼回来处。
“这是……溯荒印？！”
鬼坊主怔忪道，“这里怎么会有一个溯荒印？”
看到溯荒印，奚琴同样吃惊。
虽然前生记忆斑驳，他记得月行渊的高空是没有封印的，否则青阳氏也不必把族人送入其中榨取灵力。
那么，如今这个溯荒印是怎么来的？
冥冥之中，一些关于古老神术的记忆浮于脑海，他不禁自语着念了出来：“……溯荒印以威能之强弱，分为凡世溯荒印，与神族溯荒印。凡世溯荒印，顾名思义，由人族种之，施术者需耗尽灵力，自伤不愈。”就像叶夙当初给阿织下的那个，“而凡世之人，想要种下神族之溯荒印，当以魂命奉之，命散而魂伤，魂伤而不得轮回，如此，当有神族一成威能。”
“什么凡世神族的……”初初挠挠头，“就是说威力小，一个威力大呗。”
狸猫妖问：“尊敬的青阳氏之主，那么我们眼前的这个是？”
奚琴望着漩涡上藤蔓状的封印，“即便施术者修为惊人，能够暂时封住裂隙，不让浊气外泄，必定是……以魂命奉之。”
说出“以魂命奉之”几个字，奚琴的心莫名一颤。
他不知道种下这道溯荒印的是谁，却隐约猜到这背后藏着令人近乎痛心的因果。
忽然间，奚琴感到非常迫切，他急不可待地想知道一切的答案，如果……他还来得及弥补什么。
他不再在原地停留，目光落在月行渊中唯一的一扇门，快步朝那里走去。
那是一扇木扉，门前是荒草，门后也是荒草，似乎并不通向哪里，然而当奚琴把门推开，周遭的景致一刹改变。
门内与外间不同，真正有了深渊地底的样子，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荒凉寂阒，好在阿织及时祭出云灯，四野这才有了一片光亮。
这时，银氅道：“那里……那里好像有个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灯光亮的边缘，果真有一人趺坐在地。看身形，应当是一个少年。
这里是青阳氏的禁地，除了青阳氏与臣属部族的首领，无人可以踏足此地。
而月行渊的门后，只会有一个人在等候。
从少年青涩的眉眼，奚琴依稀分辨出熟悉的轮廓。
他轻声唤道：“……元离？”
可是转生后的元离依旧闭着眼，动也未动，竟没有应他。
奚琴隐约觉得不对，借着云灯的光，快步走近，及至到了元离跟前，他忽然滞住。
他这才看清楚，原来元离的皮肤与血肉、身上的衣衫，早已寸寸龟裂，他不知道在什么样的烈焰中焚过一场，竟还勉强保持了生前的样子，却被奚琴靠近时带起的风吹动，化作片片飞灰，消散在黑暗。
眼睁睁看着元离的尸身消失，奚琴的心一下空了，他仓惶间追了几步，伸手想要捞一把飞灰，可是尘埃灰烬无情，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奚琴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徒然收回手，颓唐地立在原地。
算上前生与叶夙的相识，两生两世，阿织没看过这样的落寞的师兄，他的背影陷在昏暗里，孤寂又无措，阿织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她忍不住上前，想要为他做些什么，哪怕她不善言辞，能陪在他身边也是好的。
这时，云灯照不到的地方，更远端的黑暗处，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主上？”
奚琴蓦地转头望去。
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里亮起，隐约照出一个魂魄。
魂魄身着玄袍，头戴藤环，眉眼深邃坚毅，眉心灵台处，有一块琉璃碎片，正是元离。
纵是转世后的模样有所改变，元离还是一眼认出奚琴就是叶夙，他笑了，“主上，您来了。”
这个笑容奚琴也是熟悉的，他们前世一起长大，叶夙生性疏离，加上重责压身，很难与人亲近，若说谁堪称挚友，便只有元离了。
奚琴正要回答，忽然发现元离手中，用来照亮的火苗不对劲，苗尖流泻出幽白的光，不断地烧灼着元离的魂魄，元离的魂力已极其微弱，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纵是记忆萧疏，他尚未彻底想起他们前生的点滴，可是今世相见，情谊依旧，这一刻，奚琴管也不管，立刻往元离走去，同时掌心聚起寒泉，要帮他扑灭手中的异火。
“主上不要靠近——”
“奚寒尽不要去！”
元离与阿织两相提醒，奚琴才发现地面上，他与元离之间有一条深长的灼痕，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间，灼痕上忽然燃起烈火，火光与元离手中的火苗一模一样，凶烈而具有神性，无论来者何人，触者焚之。
奚琴愣道：“这是……”
元离看着奚琴，并不意外他有此一问，“主上果然还未记起全部的事么？”
“……什么？”
“前世，我们……分开前，主上您说过，等转生以后，您找回月行渊，或许还未恢复全部的记忆。”
元离说着，想起那个时候的叶夙，浑身上下只剩一点微末的灵力，反倒是魔气汹涌缠身，侵骨噬魂，他沉静地坐在樱木下，仿佛一点都不觉得疼，对他说：“到时候你可能需要耐心一些，把那些重要的事告诉我。”
元离垂目看了一眼手中的火苗，解释道：“这是甘渊下，神火的火种。”
听得“神火”二字，奚琴忽然意识到什么。
溯荒碎片找到的是破碎的白帝之剑，如今，剑袍、剑柄、剑心俱已找到，而溯荒自己就是剑心，白帝剑已不缺什么。
可神剑岂能用凡火铸就？
单是流光断，就足以斩灭人间万火。
“当年少昊神上在甘渊铸白帝之剑，剑成而神火熄，位于一粒火苗，跌落甘渊谷底，成了神火遗落人间的火种。”
元离道，眉心处的琉璃流泻出一丝异彩，“我魂上的这一块溯荒碎片，找的就是这一星火种。”
“白帝剑的铸剑之火。”
与风缨、拂崖、楹不同，元离转生后的这一世，对红尘人间并无太多印象，他七岁就恢复了前世记忆，离开尘世的家，找回了甘渊。
尔后，他又花了七年，在渊的谷底寻找神火的火种，直至这一世的肉身彻底被火焚尽，他用魂魄小心翼翼地护住火种，就此栖息在甘渊谷底，等待叶夙归来。
隔着地上深长的灼痕，元离道：“主上既已找到这里，应当已经见过风缨，拂崖，还有小阿楹了。”
“他们还好么？”
好么？
奚琴张了张口，不知当如何回答。
楹一生凄苦，最后人不人鬼不鬼；风缨守家卫国，最后被蛮敌诛于沙场；拂崖颠沛流离，却被奸人所害，战至魂碎。
“……他们已经不在了。”
元离听了这话，笑了一下：“那就是很好了。”
他的声音很安静：“主上知道他们的下落，那就说明他们都等到了主上，至少……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主上。”
“白帝剑的剑袍、剑柄，和剑刃，主上都找到了吧？”
奚琴道：“是。”
“那属下便很惭愧了。”元离垂目看向手中微弱的火苗。
纵使七年寻忆，独行回到甘渊，七年逐火，肉躯炼成灰烬，七年等待，以魂护住神火，还是防不住神火式微。
“虽然它只是铸剑神火一星残存的火苗，也不是这人间之物，如今虚弱成这样，也不知能否经得起白帝剑下一次铸就。”
元离叹了一声，“是元离有负主上所托了。”
奚琴望着元离被神火灼得几乎透明的魂，摇了摇头：“你已经尽力。”
是他来得太晚。
元离看着奚琴，不由靠近了一些，灼痕立刻腾起烈焰，提醒他不可越界。
“主上可是内疚？”隔着火光，元离问奚琴。
他们当年是挚友，无论前世今生，他都这样了解他。
“主上自来到这里，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字字句句中，低眉沉默间，皆是自责内疚。”
对于叶夙，元离知道劝慰无用，他只道，“内疚是因为无能为力，主上若彻底明白我们做这一切因果，就会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内疚也会少一些了。”
奚琴道：“你说得对，内疚是因为无能为力，因为没有方向，不知道该如何弥补。既然前世夙他……我，料到了会有今日，那么我可提前备下了补救之法？”
“主上果然一点没变。”元离听了这话，笑了，“补救之法没有，但主上您的确备下了一些记忆，元离拿梦螺存了下来，主上可要看？”

第189章 雪浇甘渊（三）
梦螺的样子和海螺差不多, 因为生于东海，可以食梦，所以也可以存下记忆幻境。
元离说着，招来几只青色的螺。
螺身触火而然, 黑暗中, 忽然有幻境如水波一样漾开。人影陷在涟漪里, 暂且看不清晰，反倒是声音先传出来——
“主上决定救他？”
“此人剑意惊人, 数百年难得一见, 且他遇强敌而不退, 濒死而不屈，这份心性实在难得……昔重君残相临世，说要结问剑之阵, 需寻与剑有缘之人。普天之下, ‘缘’字难溯, 今我族遇见他，或许正是转机所在。”
“但他伤得太重，必须用榑木枝救治。若是取走榑木枝，那些在冥思堂养伤的族人……”
“冥思堂的族人, 暂由我照料。”
梦螺的水波渐渐平息, 幻境中的情景变得清晰。
说话的两人一人身着繁复洁白的袍服，眉心有凤翼图腾, 叶夙的五官很像他，但较之叶夙, 他的线条要刚硬一些，想来正是叶夙之父，上一任青阳氏之主, 青阳氏&#183;徊。
另一人穿着玄袍，头戴藤环，乃是元离的师父兼义父，玄鸟氏上一任部族首领，明恕长老。
他们沿着一条昏暗的廊道，似乎要往什么地方去。
明恕的眉间有浓重的忧色，迟疑许久，还是忍不住道：“冥思堂的族人都是去过月行渊的，主上此番，代价太大了……依属下看，莫不如——”
话未说完，他不由顿住，因为他看见廊道尽头立着一名少年。
少年一身白衣，眉心也有一枚凤翼图腾，正是叶夙。
明恕抚心行了个礼：“少主，您怎么在这？”
叶夙道：“听说父亲与长老大人在雪原上寻到一名剑修，伤重难医，唯有青阳氏的愈魂术可以救治，夙担心父亲操劳，是故前来。”
明恕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少主惯来体恤主上，有这份心实属难得。”
“你可知错？”这时，徊却问道。
“主上？”
徊冷眼看着叶夙，他的额头覆有一层薄汗，明显刚为那名伤重的剑修施过愈魂之术。
“修行不过数年，倒是急着想要救人，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的本事，真能救得了他吗？”徊斥道，“身为青阳氏的少主，能力不足，行事却鲁莽，凡事急于求成，不知思前顾后，你可知错？”
叶夙听了这话，低垂的长睫颤了颤。
他没有为自己分辩，低声应道：“知错。”
“自去将月令抄诵百遍，无令不得出户。”
叶夙安静地道：“是。”
待叶夙走远，徊推开廊道尽头的屋门，看了一眼榻上伤重的那人，对明恕道：“去取榑木枝。”
“可是主上——”
“我意已决。”
……
最后四个字话音落，幻境便在涟漪中消散了。
很快，梦螺吐出新的水波，黑暗中另一番记忆幻象出现。
阿织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布袍的人坐在床边整理袖袍，他的脸色苍白，眉目英隽，身旁搁着一把剑，正是问山。
阿织了然，原来她没猜错，这一段回忆，果真发生在师父离开榆宁，被端木怜重伤在雪原之后。
问山似乎有急事要办，拿了剑，匆匆推门而出。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阁下要走？”
徊不知何时过来了，他立着庭院中，淡淡问：“去寻仇？”
“晏氏一族被妖侵吞，我的好友伤重，知己被逼疯，我却因养伤逃过一劫，此心何安？”问山道，“自然要去寻仇。”
“你眼下已至半步玄灵之境，甘渊灵气充裕，如果在这里闭关几年，破入玄灵无虞。玄灵境的天尊，修的还是剑道，这世间已许久没有这样的人物了。”
“多谢，但修为高低，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问山说着一笑，“我是个俗人，心中那点爱恨恩义看得比天还大，青阳氏避世之族，肯救我这个庸俗之辈，我感激不尽。不过，救命之恩只能留待日后来报，我一身俗事纷扰，不与那榆宁妖物做个了断，恐怕是听不进一点劝的。”
“你以为我想劝你？”徊道，“我想说的是，就算你到了玄灵之境，大约也不是那妖物的对手。”
“虽然暂未查清那妖物为何物，但它的境界，似乎远在天妖之上，不必提它还有高人襄助。我说过了，想要对付它，只有一个法子，眼下做不到，唯有从长计议。”
“至少一试。”问山说，“我这个人一身反骨，当下有仇当下就报，大不了赔进去一条命，不试一试总不甘心。”
“……看来阁下心意已决。”
徊沉默片刻，忽问：“阁下可听说过端木氏？”
问山摇了摇头。
“罢了，千年遗事，想来已没多少人记得了。那是个被神罚的古族。神罚的原因，想来阁下没耐心听，只说神罚之后，端木氏的主族分成三支，前往痋山伤魂、东海之滨、极南沧溟，镇守妖窟妖谷。所以，要论对付妖兽，端木氏一族恐怕要比你我有经验得多。如今，伤魂谷与东海还好说，沧溟道却沦为万妖之窟，常人不敢踏足之禁地，阁下可知道原因？”
不等问山答，徊接着道，“如果阁下此番寻仇不成，不妨去沧溟道深处看看，或能明白我所说的从长计议是何意。”
“青阳氏不是桃源，我族虽避世，并非不问世事，人间潮起汹涌，我族亦在江海之中。”
“我会在甘渊，等着阁下回来。”
……
幻境倏尔熄灭，梦螺复又吐出水波，那条熟悉的廊道重新浮现。
一名穿着玄衣的少年疾步穿过长廊，推开一间屋门：“少主，主上上次救的那个剑修他……他回来了！”
叶夙听了这话，与元离对望一眼，立刻朝外赶去。
问山一去数月，消息全无，他们都知道他此行凶多吉少，没成想竟能平安回来。
雪原上，问山提着一把剑，正在与拦路的凤凰虚影对峙。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衣布袍，虽然受了伤，但一身灵气似乎更加浑厚，剑意凛冽得令人无法轻易靠近。
“看来阁下此番有奇遇，竟然彻底破入玄灵境了。”徊出现在近旁，淡声说道。
“我去过沧溟道了。”问山道，他并没有讲述此行的经历，单刀直入，“主上上次说，想要对付那妖物，只有一种法子，敢问该如何做？”
“……阁下且随我来。”
徊说着，目光掠过一旁的叶夙与元离，罕见地没有斥责，“你们也来。”
绕过大殿，穿过长长的，深入雪山地底的甬道，这是叶夙第一次来到禁地月行渊。
惨白的漩涡像一轮皓月挂在“天幕”，浊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与后来不同的是，漩涡上，并没有溯荒封印束缚浊气，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古镜。
徊道：“这面镜子叫溯荒，取上古琉璃镜制成，当中蕴有白帝的灵力。后来白帝铸白帝之剑，它就是剑心。”
问山没有在意徊说了什么，他的目光都被漩涡下方吊着的那人吸引住了——
只见四条极粗的铁链从天幕垂下，牢牢地扣住一名老者的手脚，将他悬挂在半空中。
而老者的灵气，便顺着铁链游入溯荒镜中，随后从镜的背面溢出，与那些盘旋着的浊气两相缠斗，不死不休。
叶夙和元离认出了这人。
他是伯赵氏的一名长老，极擅五行术法，小时候，他教过他们如何在雪原上催出春芽。
虽然早就知道族人的宿命，是在生命走过大半程时，族人都需进入月行渊，将毕生的灵力奉于此间，但真正看到他们所经历的，还是不免心惊。
徊的声音静静传来：“我们所在的这个世间，本是清浊二气共存。四方天柱矗立，清气从九重天来到人间。六界空间交错，时而磨砺出裂缝，浊气也从裂缝渗出，来到人间。
“有清气在，浊气原本无伤大雅。可是后来，天柱倾塌，清气升天消散，人间的清浊二气便失衡了。神离开人间前，曾帮人族修补过许多异界裂缝，但有的裂缝极其隐秘，且还在形成当中，尚未有气息透出，所以难免会有遗漏。再者说，今后千万年，六界交错磨砺，必定有新的裂缝形成，所以人族必须自己学会封印浊气。
“神族于是教授人族溯荒封印，取上古琉璃镜，为它命名为‘溯荒’，试镜于岐山，三封三禁，终得铸剑之法。神族以溯荒为剑心，又取三神物，分为剑袍、剑柄、剑刃，投入烈焰之中，白帝之剑于是铸成。
“白帝剑成，本应用来封印浊气，但因持剑人端木纠放弃持剑，人族竟一时无人能够以剑种下溯荒封印，而白帝剑已认下端木氏血脉，除了端木氏，此剑无人能持，是故费尽心血铸造的神剑就此荒置。
“后来神族归于九重天，神剑因人间清气稀薄，分崩离析，剑柄、剑刃、剑袍散去人间各处，遍寻不着。
“浊气未被封印，人间后患无穷。好在重君，就是春神句芒，不忍见人间生灵涂炭，他在离开人间前，最终违背天命，为人族卜得一卦，算出在将来的千余年间，人间将会有三处异界裂缝外溢浊气，如果能顺利封印，可保人世万年无虞。”
“因为另两处裂缝尚未形成，重君只寻到第一道裂缝的位置。”徊说着一顿，望向苍空中的惨白漩涡，“它在极北的雪原之下，如月行渊，后来我族便叫它，月行渊。”
“……离开人间的前一日，重君不顾白帝阻扰，用榑木的根须，将东海大泽上的甘渊拔出，迁至极北雪原之上，以古神之遗址，镇住这个正在形成的裂缝。随后，重君叮嘱青阳氏族人隐于此间，确保这里的浊气裂缝不被外界觊觎、利用。我族遂以五行之术引来大雪，以雪浇盖甘渊百年，直到彻底藏于雪峰。
“可惜重君此举泄露天机，乃是逆天道而行，最终招至天谴，引来荒雷酷刑，神体幻灭，只余残相，永世幽闭。
“后世人只知春神句芒是最后一位为人族谋福祉的神，且为了人族，遭受过一场最严苛的刑罚，所以便在每年的正月前后——他受刑的日子纪念他，是为春祭，却不知春祭的真正由来是为此。”
徊说到这里，默了片刻，似要从这段千年往事中抽回心神，“说回异界裂缝。重君提过，千余年间，将有三处裂缝外溢浊气，月行渊是第一处，你去过沧溟道深处，应该已经发现了第二处。
“与月行渊不同，这里好歹有甘渊镇守，沧溟道的浊气毫无管束，外溢得十分厉害。幸而千年前，端木氏一族因遭受神罚，主族的其中一支恰巧迁去了沧溟道。这一支系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浊气勉强困在了沧溟道中，不过，经此千年，这个地方也沦为万妖之窟。”
“榆宁的那只妖物固然厉害，但它也是通过浊气修炼，方有了今日境界，想必你在沧溟道深处已见了许多类似的妖物，虽不及它，假以时日，未必不如它。今时今日，你我也许可以联手与那妖物拼死一战，且不说最终的结果极可能是两败俱伤，就算除掉它，今后再出一只这样的妖，又该如何？
“浊气未被封印，祸源始终不断，而我族因与异界裂缝抗衡，已经日渐式微。今日断绝一祸，根未除，人间浊气汹涌，他日便是敌愈强，我愈弱之局面，到那时，恐怕一切都为之晚矣。”

第190章 累世问剑（一）
问山道：“我知道你说的法子了, 你想找到白帝剑的碎片，重新铸剑，然后用神族教的溯荒印，封印裂缝, 尝试千年前端木氏未能履行之责？”
“不是我的法子。”徊道, “青阳氏世世代代, 皆以此为任。”
问山又道：“可你不是说，白帝剑只认端木氏的血脉, 其他人不能持剑吗？”
“……不, 除了端木氏, 我族或可勉强持剑。”
“为什么？”
问山精于剑道，深谙一剑不侍二主的道理，何况还是这样一柄神剑。
他一边问着,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高空中, 被铁链锁着的那人。只见此人的灵气游入漩涡前, 溯荒镜中一道似有若无的血气闪过，问山心下一沉，忽地了悟，“因为这个？”
徊没有回答。
沉默片刻, 他只道：“重君神体幻灭前, 用最后的神力，留给人间一缕气息。因我族与重君有一丝血脉羁绊, 所以通过这缕气息，我族曾见过一次重君的残相。这是近千年前的事了, 残相教给我族一种法阵，或能寻到白帝剑的一丝剑气。”
“只是……不知为何，从未成功过。”徊道, “所有的试阵之人，不是失败，就是忽然放弃了。”
问山听了这话，同样不解。
失败可以理解，要寻神剑必定不易，可青阳氏想要化解族人的宿命，唯有找到白帝剑一条路，何故会半途放弃？
他问：“你希望我同你们一起结阵问剑？”
徊稍一颔首，正要答，眼神忽地一凝。他朝一旁看去，只见叶夙闭目结印，春雾般的灵气从他手中泄出，缓缓送入高空被铁链束缚的老者眉心。
徊一时怫然，挥手劈出一道灵诀，斩断叶夙的灵气。
“你做什么？！”
叶夙道：“强行从身体中榨取灵力，难免魂伤，我看前辈苦痛，是故用愈魂术帮他缓解一二。”
“简直胡闹！”徊斥道，“今日你助他缓解苦痛，明日又当如何？难道你能时时来，日日来，年年来？若无法长久，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凡事只顾眼前，如此，我看你也当不起什么青阳氏少主了！”
这话说得极重，叶夙听了，施法的动作顿了顿，结出的印慢慢散了。
“父亲教训得是。”
“自去寒牢思过。”徊一拂袖，背过身道。
等到叶夙远去，问山看着他的背影，问道：“我记得我伤重之时，有个人对我用过愈魂之术，就是他吧？”
徊似乎还在愠怒之中，没有吭声。
“可惜当时我几乎濒死，他还年少，那点愈魂的灵气对我来说用处不大。”问山不疾不徐地说道，“我的伤，连青阳氏之主都束手无策，最后只能取来榑木枝为我施救。我听说榑木枝是放在冥思堂的，那里的族人都去过月行渊，体内灵力所剩无几，垂垂老矣，行将就木，只能依靠榑木的神力缓解魂上之伤，勉强再撑些年月。”
徊一怔：“你如何知道？”
问山笑道：“我当时只是濒死，又还没死成，出于求生本能，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得撑着精神辨别吉凶。你们说的话，我在‘昏睡’时都听到了。主上为我取来榑木枝，冥思堂的族人便没人管，主上不能眼睁睁看族人受苦，只能自己耗费心血救治族人，付出的代价……恐怕不小。”
徊听出问山的亏欠之意，说道：“此事你不必在意，我救你，并非无所图，我已说了，我希望与你和明恕一起结阵，寻找白帝剑的下落。”
“自然要找白帝剑，但不只为你，也是为我，你别忘了，榆宁的仇我还没报呢。”问山的道，“我也说过了，我是个俗人，心中那点爱恨恩义看得比天还大，报不了的仇，偿还不了的恩，在我心里都是过不去的坎。主上为我舍了半幅心血，冥思堂的族人因我受苦，几乎折进性命，我记在心中，来日一定数倍奉还。”
问山说这话时，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松，言辞间却有不容拒绝的意味，徊张了张口，反倒不知说什么了。
这时，问山忽问：“对了，‘夙’之一字何解？”
徊沉默片刻，答道：“青阳氏本族的名，不是自取的，祠堂中奉有神谕，族人出生，滴血入谕，谕上浮现的字，是为其名。”
“我听说一个人的名，往往预示着他一生所走的路，青阳氏的人信这个？”问山又问。
徊没有答，但……的确是信的，他们的名是神谕给的，神谕所示，必有所昭。
问山玩笑道：“那么照这么看，‘徊’这个字就不太好了，一生徘徊，无终无果，好像不怎么吉利。相较之下，‘夙’就很好，青阳氏一族么，雪浇甘渊，累世问剑，不过是为了一个夙愿，而今夙愿有果——虽然不知是好‘果’还是坏‘果’，到底有个盼头不是？”
说着，他收了笑，漫不经心地道，“所以你才总罚他，一个笑脸都不肯给他。”
徊终于听出问山的言外之意：“你是想说，我待夙太过严苛？”
“人与人不相同，你待他的方式，用在另一种性情的人身上或许很好，但是夙……”
问山一顿，“夙生性内敛，却是难得情深、生来重义，你却非要让他穿上一副铁石心肠，只行该行之事，悲喜不鸣。长此以往，只怕他将爱恨汹涌都藏在心底，不得宣泄，如此自苦一生。他是你的骨肉，他这样，你不心疼吗？”
徊听了这话，眉眼间一片静默，就像染上了月行渊的霜气。
片刻，他语气冷硬地道：“他将来是青阳氏的主人，这就是他该走的路，我没什么可心疼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问山道，“但把族人送进月行渊到底残忍，夙的性情，恐怕看不下去，今后，你和他因此而起的争执不会少……“
……
随着最后一丝水纹荡开，第一个梦螺水波吐尽，螺身被烈焰吞食，消失不见了。
很快，第二个梦螺落入元离手中的神火中——
那不是同一段记忆了，一样是青阳氏深深的廊道，叶夙已经不再是少年，他早已长大，身形修长而挺拔，但与记忆中清寒疏淡不同，他的神情的忧急的，步履间甚至有一些匆促，身后同时跟着元离、风缨、拂崖与楹。
“父亲把明恕长老送进了月行渊？！”推开祭堂的门，叶夙质问道。
祭堂空阔，当中放着一张香案，上方挂着春神句芒的画像。
徊立在画像前，正在闭目祭神，听了叶夙的话，他没睁眼，淡淡应道：“怎么，你认为不可？”
“上次是流纱，这次是明恕长老，下一次该是谁？”叶夙道，“从前只是将命入终年的族人送进禁地，今时今日，连这一原则都不守了么？”
“所谓命入终年，对于我等半仙来说，修为停滞，再无进益可能，便是五衰的开始，岂不正是终年的开始？流纱灵台受伤，无法修行，难道不是终年？明恕多次结阵，被法阵反噬，养伤多年，已无好转之像，难道不是终年？对此，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
“虽然如此，若族人灵力充沛，五衰之后，亦有近百年岁月，仅因五衰就放弃他们……未免残忍。”
“那你认为应该如何？在族人中，挑选一个修为不是那么高的，灵力不够充沛的代替明恕进入月行渊吗？”徊转头看叶夙一眼，“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青阳氏的少主，因为玄鸟氏与自己走得近一些，所以宁肯牺牲其他族人，偏帮玄鸟氏？”
徊说着，重新拈香，祭起春神：“如果你无法对此做出解释，那就出去吧。”
叶夙却没走。
他沉默着立在原地，片刻，吐出三个字：“白帝剑。”
徊祭神的动作一顿。
“我并非偏帮玄鸟氏，我只是想说，我们从来都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徊手中的香倏尔灭了，他的语气已起波澜，却还在尽量让自己冷静：“出去。”
“父亲——”
“我早已说过了，此乃妄议天机，休要再提白帝剑三个字！”
“可是……为何？”困惑已在叶夙心中酝酿许久，今日终于问出口，“多年前，父亲不是一样想找到白帝剑吗？是您说这是青阳氏累世的夙愿，当年您和明恕长老、问山剑尊在覆剑坡结阵问剑，失败百次都不曾放弃，为何后来重君残相临世，再度提起白帝剑，你却忽然如临大敌，再也不愿找寻此剑了？”
“……你我终究是人，倒行逆施，最终只会招来大祸。”
“难道要就此坐以待毙？”
徊不肯解释，闭眼下了逐客令。
“既然如此……”叶夙平静地道：“我愿代替明恕长老进入月行渊。”
“少主？！”
“你说什么？”徊猝然道。
“其实只有两条路可走，找到白帝剑，与不断地牺牲族人。既然父亲认为前者断不可取，那么，只能如此。”
“……你在威胁我？”
叶夙道：“不是威胁，是无路可退。”
徊听了这话，再度望了一眼句芒的画像，画上的男子眉目温润，手持榑木春枝，眼神中有着对万物众生的怜悯，神性中竟藏了一丝人性，可惜，这样一个慈悲的神，如今神体已毁，连残相也快消亡了。
“执意要找白帝剑？”许久，徊问道。
“只要有一丝渺茫的希望，至死方休。”
“你们几个呢？”徊的目光掠过叶夙身后四人，流纱是楹的姐姐，明恕是元离的义父与恩师，拂崖与风缨，一身好本事，从小就跟着夙，“也愿意追随你们的少主，至死方休？”
四人没有迟疑，抚心施以一礼。
徊的眼底于是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谁也说不清他在这一刻想到了什么，忽地，堆积在他眼底，厚重的忧愁不见了，就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抚平，他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夙，你去寒牢。”
“这次的责罚没有期限，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徊说着，又看向元离四人，“你们几个也是，去放逐崖思过。”
“放心。”徊最后道，“你们所虑之事，等你们出来之后，自会有一个不那么令人失望的结果。”
……
寒牢中暗无天日，万年玄冰滴下的水犹如鞭笞，叶夙被锁在玄冰之下，早已习惯了。这一次，他也不知道在这里停留了多久，只觉得这次的责罚比此前任何一次都长。记忆中时日飞度，梦螺的水波把岁月也稀释了，涟漪乍现间，一晃多日。昏暗中，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少主！少主不好了——”
元离等四人强行破开寒牢的门，他们也是刚听到消息，从放逐崖出来：
“主上、主上他进月行渊……献祭了！”

第191章 累世问剑（二）
叶夙听了这话, 心中一凛。
被万年玄冰浇得浑噩的意识陡然苏醒，几乎没有迟疑，他以极强的灵力斩断冰锁，不顾满身伤痕, 任凭繁复的衣袍覆在肌肤上, 足下落阵, 下一刻就来到月行渊中。
然而还是晚了。
月行渊的上空，“天幕”降下的铁链已经改换了姿态, 它不再锁住一个人的手足, 而是将献祭之人牢牢捆缚在漩涡之上。浊气感受到献祭之人灵力的强盛, 从裂缝中争先恐后的涌出来，近乎贪婪地逼近他，吞食他, 却又被他的灵力灼得奄奄一息。
像一场静默无声的殊死搏斗。
“父亲！”叶夙见状, 掌中聚起一道灵诀, 风驰电掣地朝铁链斩去。
这道灵诀威力充沛，劈山断海，当它碰到铁链，却被一层轻而薄的血光阻挡。
“没用的……”徊虚弱的声音传来, “我已与渊天之链立下契约, 今后，由我奉于此间裂隙, 直至终日。”
“……不……为什么……”看着灵诀被斥回，叶夙茫然道。
徊勉力笑了笑：“我说过了, 等你从寒牢出来，你的所虑之事，会有一个结果, 为父既答应你了，为父践诺。”
这是第一次，徊在叶夙面前自称“为父”，也是第一次，这个严苛到近乎刻板的青阳氏之主卸下了伪装，露出了身为一个父亲，在万般隐忍背后，藏不住的一丝舐犊之情。
“不……不是的……”叶夙的声音都空了，“我只是想求一条出路，但我从未想过让父亲做出这样的牺牲……如果是父亲，我宁肯是我……“
“夙。”徊打断他的话，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还要找白帝剑吗？”
万年玄冰的鞭笞几乎夺命，在寒牢里关了这么久，勉强算在九死一生中趟过一遭，该想的应该都想明白了，还要找那把剑吗？
叶夙立于惨白的漩涡之下，风不知何处而来，凛冽地吹拂着他的衣衫。
他在这风中安静地一点头：“嗯。”
找。
“……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徊又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欣慰。
“从前你问我，为何我，还有历任青阳氏之主，到最后都会半途而废。”徊道，“这其实是一条没什么希望的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最后大概事与愿违……因为逆天而行，只会酿成恶果，赔上自己的性命不难，赔上同族人的命，连累数千数万人，这是谁也不想背上的恶名。所以我们不敢妄为，只能寄希望于岁月，想要祈来一点转机。”
可惜千年过去了，转机从未出现。
徊说话间，叶夙的面前出现三幅溢散着清光的画轴，徊道：“这是祈神录，上面记下了千余年间，重君于我族的三度启示，你看过后，就明白为这其中的因果了。
“但是，虽然放弃，始终有憾。”
历任青阳氏之主，大约也是如此。
“我后来想过，婴城固守，是否也是优柔寡断的一种……但这一切，为父是做不到了。所以吾儿，这个难题交给你了……”
“父亲？”叶夙听出诀别的意味，仓惶间唤道。
“从前有人说，神谕赐我名‘徊’，这不好，因为我这一生注定徘徊无终，想来被他说中了。好在，我有一个很好的孩子，比我重情，比我果断，比我天资聪颖。
“不必担心族人命途多舛，有为父在月行渊镇守，可保此地经年无尤。
“也不必为为父难过，我们一族的命途，从来终于此渊，历任青阳氏之主皆是如此，为父……不过是早他们一些进来。
“还有……夙，允许自己有做不到的事，不必待自己太苛刻。”
“走吧……”
叶夙近乎绝望：“不……”
看着漩涡中虚弱的父亲，他想也不想浮空而起，潮水般的灵力从他周身倾泻而出，朝漩涡的浊气鞭挞而去，大有不死不休的之意。
浊气很快发现新的目标，飞蛾扑火一般抢出裂缝，它们觉得新的灵力似乎更加干净充沛，恨不得叶夙取其父而代之。
徊蓦地睁开眼，厉喝一声：“出去！”
一股神力从渊天之链崩发而出，顷刻间斥回叶夙的灵力，叶夙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推了出去，眼睁睁看着月行渊的门在眼前合上，再也不能逼近。
仙族不行跪礼，因为是折辱。
但在世为人，子可以跪父。
月行渊的门合上前，叶夙的双膝落在地上：“父亲——”
……
“月行渊之门即日起关闭，截至青阳氏&#183;徊的灵力燃尽之日，任何人不得开启。”
黑暗中，响起一道谕令，是徊与渊天之链立下的契约。
叶夙也不记得自己在月行渊的门外守了多久，恍惚中，他听到脚步声。
来人是明恕长老，玄鸟氏部族的首领，他捧着一面琉璃镜，哑声道：“少主……”
“主上让属下把溯荒镜交给您。主上说，有他守着裂缝，溯荒镜便不必镇在月行渊了。
“此乃白帝剑心，主上说，想要找到白帝剑，溯荒镜必不可少。
“主上还说，族人献祭月行渊时，灵力都是经溯荒镜滤过，再游入异界裂缝的，所以镜子上难免沾染了一些族人的七情与浊气，少主用镜前，记得把镜清洗干净。”
听了明恕的话，许久，叶夙接过溯荒镜：“多谢长老。”
月行渊的门早已紧闭，他们立在雪山地底的甬道中，因为没有开灵视，所以四周昏暗几乎不能视物，隐约中，叶夙看到明恕抬起袖口揩了揩眼角，但他很快藏起心绪。他从怀中慢慢托出一方瓷匣，捧给叶夙：“还有这个。”
“主上的‘最后一滴血’。”
记忆幻境外的奚琴听得“最后一滴血”几个字，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蓦地一沉。
但幻境中的叶夙依旧是静默的，他接过瓷匣，什么都没说。
明恕便道：“少主，老朽要走了，少主不送老朽一程吗？”
于是叶夙在守了月行渊许多个日夜后，终于走出雪山地底的甬道。
扑面而来的日光几乎刺目，叶夙这才看清数月前还高大挺拔的明恕长老头发已经花白，手中的灵杖成了拐杖，背脊佝偻下去，好像转眼间就到了风烛残年。
明恕不作声，自顾自朝外走，穿过甘渊，来到雪原，他对叶夙道：“少主，就送到这里吧。”
叶夙问：“长老要去哪里？”
明恕柱杖摇了摇头：“少主不必知道。”
“这次，本该是老朽进入月行渊的，主上代了老朽，老朽便欠他一条命。
“老朽修为停滞，老之将至，留在青阳氏，是帮不上少主了，不过这天底下，自有用得上老朽的地方。”
他说着，望向叶夙后方，一同追来的元离四人，“诸位，珍重。”
然后他顿了顿，看着叶夙。
有时候，承认一个人的离去，仅在一念之间，明恕辅佐青阳氏&#183;徊百年，终于在这一刻，对着夙抚心拜下，改了口：“主上。”
“主上，珍重。”
……
“主上。”
数日后，青阳氏的祭堂中，元离、风缨、拂崖、楹一同朝叶夙拜下。
今日是祈神录开启的日子，重君于人族的三度启示，因为事关天机，不宜太多人在场，所以叶夙只招了他们四个来。
众人一起祭过春神画像，三幅溢散着清光的画轴出现在香案上，依序展开。
幻境外，阿织等人看不清句芒之谕，只能隐约望见一个眉目温润的男子在说着什么。
等到画音息止，叶夙、元离，风缨与拂崖出奇地沉默，只有楹，少年年纪太轻，还不懂掩藏心绪，他一时六神无主，脱口道：“怎、怎么会这样？”
“如果要找白帝剑，势必引发妖乱，岂不与我们的初衷背道而驰？这和抱薪救火有什么区别？”
楹的话，亦是其余四人心中所想。
元离接过话头：“不止妖乱。重君所示虽然隐晦，但寻剑之人，最后注定不得善终。这并非一条坦途，赔进性命，事与愿违。”
楹听了这话，仰头望着叶夙：“主上，还要找剑吗？”
还要找白帝剑吗？
同样的问题，父亲也问过他一次。
他说的是找。
于是徊有些自惭，便问他：“婴城固守，是否也是优柔寡断的一种？”
当时夙没有回答，心中却有答案。
既然青阳氏千年来等不来一个转机，那么所谓转机，是否要去绝境中寻？
一如尾生抱柱一般踏上一段路，且行且寻，但不回头。
所以今时今日，即便看过重君的祈神录，答案依旧。
叶夙问：“你们可愿与我走这一程？”
四人互看一眼，风缨与拂崖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元离笑道：“主上何必问，您的意思，便是我们的意思。”
“那我——”只有楹，稍稍迟疑，很快恢复坚定之色，“我说过，我会像阿姐一样效忠主上，听主上的话。”
其实的确无须问太多，当叶夙被囚禁在寒牢，以万年玄冰打磨决心时，四人也在放逐崖想得透彻明白。
叶夙颔首：“好，即日起，青阳氏将以寻找白帝剑为第一要务。要寻白帝剑，当结问剑之阵，我将启程去寻与此剑有缘之人，照料族人，安置族人，及族中事务暂交给你们。”
“问剑阵成，白帝剑鸣。”
“剑鸣之日，我会回到族中，借由剑气指引，与诸位一起踏上寻剑之路，此路艰难异常，但我心意已决，无论……”叶夙稍稍一顿，“付出何种代价。”
元离、风缨、拂崖、楹听了这话，闭目抚心拜下：
“主上之令，属下之命，生生世世，至死不渝。”

第192章 累世问剑（三）
梦螺水波游动, 青阳氏年轻的主上离开了雪原。
青荇山浮云蔽日，阿织看到他立在苍翠的竹林间，对着倚树而坐的仙人拜下：“请剑尊收我为徒。”
痋山险阻，他负剑而行, 穿过伤魂谷的烟瘴, 来到慕氏的青冈林外, 向慕怀施以一礼：“但求端木氏一族人，与我结成问剑之阵。”
他听说慕家将一个少女投下伤魂谷, 以为是自己拒绝外借榑木枝之故, 仓惶间赶来。
妖谷风声凛冽, 阿织看到自己双目淌血，抱膝坐在断崖边，而叶夙……原来就在旁边。
“你想让我收她为徒？”
回到青荇山, 问山问叶夙。
“用个什么理由好呢？端木氏族人么……那就告诉她, 为师帮她算了一卦如何？”
“这就是了, 愧疚就愧疚，同情就同情，怜惜就怜惜。夙，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一个寻常人一样, 哪怕只是偶尔, 试着展露自己的心绪……学什么不好，偏学你父亲那一套‘喜悲藏心, 爱憎无凭’，你以为这样是对的吗？”
……
其实这一段前尘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 应当在青阳氏艰难的寻剑之路中略过的，但因为梦螺是灵物，在存下记忆时, 能感知到施法之人的心绪，于是一些刻骨铭心藏不住，没因没果地被梦螺记下。
阿织看到自己初到青荇山的第二日，拄着盲杖，在暝色中跌跌撞撞地上山，叶夙等在山腰，无声送出一簇照夜之火。
他回到房中，听到她和小山说话，“阿织是母亲给我取的小名……父亲因为思念母亲，盼能忘却至爱离世之苦，是故给我取名‘忘’。“
“小阿织该试剑喽。”
半年后，问山对叶夙道，“剑库的那些剑，老旧得不成样子，要不是灵气护着，早该生锈了。我下山寻几把剑去，青荇山的大师兄，你看着师门？”
叶夙道：“嗯。”
夜阑人静，他推开剑库的门，把祺放了进去。
青荇山的日子，对于叶夙是惠风和畅的宁静。是寻剑的坎坷岁月中，可堪驻足的唯一美景。
可惜好物不坚牢，就像夕阳西下，水面的粼粼波光，刹那便堕入暗夜中。
数年时光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他们结阵的日子。
当时阿织尚未接任端木氏族长之位，神罚之故，她无法得知所有与白帝剑相关的事。问剑阵成，白帝剑鸣的刹那，她昏睡过去。
叶夙带着白帝剑气回到族中。
元离四人早就等在春神祭堂内，见到他，立刻道：“昨日榑木枝有异动，主上此番结阵，可是成功了？”
叶夙取出溯荒。
只见晶莹的琉璃镜中，果真有一丝似有还无的锋芒。
众人并未见得多欣喜，他们都看得出，这一缕剑气太弱了，若不是溯荒镜存着，早便散了。
“为何会这样？”楹不禁问。
拂崖道：“白帝剑气再强盛，散于人间天地千年，自然不剩多少。”
“我看这剑气的样子，大概是离不开溯荒镜了。”风缨说着，沉吟片刻，道，“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如何寻剑？无法散出剑气，难道要拿着溯荒踏足四方寸寸摸索？如此与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也没这样多时间。”元离道，“先主上的灵力已经耗尽，月行渊的门早已打开，拖得太久，怕是散了所有族人的灵力都不够，再者……榑木枝近日又凋零了一些。”
榑木枝是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树，神快陨落，神树自然凋零。
元离说到这里一顿，语气十分平静，提醒道：“你们可记得祈神录里，重君提过的魂引之路？”
这话一出，仿佛在昭示着什么，众人都静了下来。
所谓魂引，事实上是一种寻物禁术，说起来很简单，倘若某物很难寻找，可以把它的一缕气息楔入魂魄当中，利用轮回时的牵引之力，投生到它的附近，与之产生羁绊。
这个术法之所以被禁，不单单因为它斩绝今生之路，还因为它违背轮回的法则，必定遭到果报，来世一生孤苦，寿短而命数坎坷，惨死不得善终，若是所寻之物有违天道，更会因魂伤而散于天地，落个永绝轮回的下场。
当初徊对寻剑徘徊不决，一是因为妖乱，二就是因为魂引之术。
妖乱会令生灵涂炭。
而白帝剑碎，想要找齐剑身，必须牺牲不止一个族人。
再者，白帝剑气只有极强的魂魄可以承载，也就是说，他必须献祭最强的族人。可是一族已经式微，如今最强的族人都走了，余下的弱小失了护持，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什么？
祭堂中的安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忽地，风缨洒脱一笑：“当初观祈神录，我还道何故要动魂引禁术，原来在这里等着我。重君不愧为神灵，果真预见得准。”
“那就用魂引。”拂崖也没有迟疑。
面前是断崖绝境，崖下深渊不见底，有人拼尽一生的勇气都未必能够纵身一跃，可是烈火加身足下刀山的前路，于他们而言竟如涉水之萍，走得再轻巧不过了。
只有长大许多的楹，比以往多了一些顾虑，他问：“那妖乱呢？”
叶夙道：“妖乱一事……有人会助我族。”
于是除了最开始因为白帝剑气过于微弱露出一点惊讶外，五人就这样平心静气地为今生的终途做出了抉择。
今生将绝，来生汹汹，风雪都藏在低垂的天云里，叶夙道：“我们还有三月时间。甘渊镇守月行渊，我们走后，族人无法应付深渊裂缝，是故这段时日内，务必将族人迁往安全之所。另外……今年春祭，你们不必留在族中了，若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便趁这个时候去做。”
元离四人同声应道：“是。”
“还有一事。”
叶夙迟疑片刻，面对最信任的四个人，也是青阳氏一族的四位长老，他请示道：“我想……借榑木枝一用。”
楹挠了挠头：“虽然榑木枝不外借是族规，但您是主上，规矩您定不就行了？”
拂崖道：“冥思堂中已无族人，无需再用榑木枝，我没异议。”
风缨道：“族人都走了，榑木枝放在甘渊也不妥，如果主上能为它寻到一处安置之所，不必拘泥于族规。”
元离温声道：“我去请榑木枝来。”
-
神木春枝不藏于匣，因为世间无物可以装得下它，亦不落于尘，因为人世没有土壤可以滋养它。
它安静地浮在半空，周遭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华。
元离把榑木枝取来的时候，风缨、拂崖和楹已经离开了，比之春神画像里的榑木，元离面前这截春枝凋零得明显，枝干上只有三片春叶了。
元离叹了一声：“枯萎成这样，想来重君的残相也快支撑不住了……”
他轻轻一托，把榑木奉给叶夙，“不过，既有春叶残存，想来还能护人。”
叶夙接过：“多谢。”
或许因为青阳氏的血脉，榑木天生与叶夙亲近些，沾染到他的气息，它周身的淡青光华竟浓烈了一些，当中隐含一丝锋锐。
元离辨出这似锋锐，笑了笑道：“我听过一则传闻，不知是真是假。说是当年白帝剑成时，因为组成剑袍、剑柄、剑刃的乃三样威力无匹的神物，熔作一剑，它们多少有些不甘心，是故相互磨砺，互不相让，数次险些造成崩剑之险。白帝神上无奈，只得寻找一解决之法——”
“寻一剑鞘。”叶夙接过元离的话道。
“对，寻一剑鞘。原来主上也听过这传闻。”元离道，“可是，这世间哪里去找镇得住三样神物的剑鞘呢？后来，重君想了一个法子，他把自己的本命神树截了一段，制成剑鞘，封住了白帝剑。三样神物感受到了真神之力，只好忍气吞声，互相忍让，再也不敢妄动了。”
传言之所以是传言，乃是因为后来句芒助人族将甘渊迁至极北雪原，触怒了天道，遭受天罚，于是便有少数神族质疑，当初句芒为白帝剑制剑鞘，是否也违背了天道？
完整的神物不能留于人间，而榑木，哪怕只是一截枝桠，它亦是完整的神物，本该去往九重天上的，但是句芒出于私心，故意把它制成剑鞘，它便成了神物残品，便能留给人族了。
好在质疑最终未能酿成祸端，听说是少昊把此事压了下来。
不过，人族唯恐牵连句芒，不敢将此事记录下来，只有与句芒最亲近的青阳氏，感念春神之恩，一代又一代的口口相传，成了一则无法论证真假的轶闻。
元离看着清光流转的榑木，轻声问：“它这样子，人畜无害，与剑好似没有半分干系，真能是镇住神剑的剑鞘吗？
叶夙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元离没再继续谈论这则似是而非的传闻，语峰一转，问道：“榑木枝只做护人之用，主上取它，为了护人？”
叶夙道：“嗯。”
“亲近之人？”
“……嗯。”
“宁肯违背族规……那这个人，对于主上来说，一定足够特别吧？”
叶夙沉默半刻：“是。”
他的师妹，这些年，朝夕相处，总是牵挂。
元离便笑了。
叶夙不解：“怎么？”
“没什么。”元离收了笑，认真道，“主上总是将许多事藏在心里，从不与人言，亦不为自己所计，这样不好，为族人奔波，为使命负重而行，自己这一生，来了好像没来，不觉得遗憾吗？所以，我很庆幸，主上能遇到这么一个人。”

第193章 魂引之终（一）
阿织记得自己见叶夙的最后一面。
他在初春的第一天回到青荇山, 留了一夜便离开。当晚在云过台上，他们说了许多以往从不会谈及的话题，后来师兄为她看伤，她在夜风中渐渐困倦, 睡过去了。
而今隔着梦螺的水纹, 阿织清楚地看到, 叶夙的灵力中，原来藏了催人安眠的气息。
左眼下的红痕是魂伤, 灵气从那里涌入, 相当于跨过肉躯, 直抵魂魄。
等她彻底陷入沉眠，夜雾拢聚在一起，将她托起, 叶夙周身的灵气静而汹涌, 榑木枝的清辉照亮夜色。
阿织知道叶夙要做什么,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是这样气象万千。
青荇山的结界乃问山所下，十分牢固，但这还不够, 云过台是守山剑阵的中心, 半幅剑阵张开，才勉强封住山中动静。
玄灵境的剑仙彻底释放自己的灵力, 无边灵潮很快淹没此间，将这一方天地变成另一个世界。
地不是地, 是灵气铺就的神壤，天不是天，是灵气结成的重云, 万事万物在灵气的滋养下改头换面，所以人间也不是人间，像另一个“九重天”。
天时地利已成，叶夙双手结印，凝出一个法印。
天地间充斥着气旋，法印迅速汲取其中的灵力，就像在催发着什么。
“这、这是——”
看着一抹极淡的绿在法印中心应运而生，鬼坊主不由咋舌。妖族本能畏强，银氅和狸猫妖立刻躲去阿织身后，连初初都禁不住退后几步。
这是溯荒印结成之初的迹象。
此印被称作神之封印，正因为它无法在人间天地中结成，所以施术者，必须用灵力凝出一方神迹幻象，如此方能培育出一株溯荒印的“幼芽”。
但这样远远不够，幼芽想要长成参天之印，必须不断榨取神迹中的灵力，一方神迹显然不够，施术者需要不断催出新的“壤”，新的“云”，新的“光”，新的“天地”。
这个过程周而复始，所以溯荒印对施术者的修为要求极高，非玄灵境者不可为，非灵术大成者不可为，这也是为何千余年间，人族中，成功结成此印的，除了一个端木纠，只有少数几名得天独厚的青阳氏之主。
而这样仅付出灵力，不至于赔了魂命的溯荒印，被称作凡世溯荒印，威力至多只有神族的一成。
灵力流散得太快，叶夙眉心的图腾释放出金辉，警告他下一步便会万劫不复。但叶夙没有停止，榑木枝是神木，如何甘心被封印在一个人的灵台？它在阿织的灵海里反复挣扎，与正在长成的溯荒印不断缠斗，以至于阿织在梦中不能安稳，疼痛令她蹙起了眉。
终于，叶夙最后一次倾泻自己的灵力，“九重天”风雷交加，雷鸣电光中，古老的法印终于彻底长成，它像繁复藤蔓缠成的网，直扑阿织的灵台，将榑木枝狠狠缚于其上，一锤定音。
风流云散，云过台的结界消弭，叶夙在夜风中落下。
几乎被噬空的身躯虚弱无比，若不是春祀撑住他，他根本站立不住。
猩红的血自眉心淌出来，滴落在地。凤翼图腾与灵台相接，原来叶夙一下子释放过多灵力，竟使灵海受损。寻常修士这样，早就九死一生，叶夙修为高，万幸性命无虞，但他如今亦是重伤之躯，不闭关数十年，大约不能恢复了。
这时，春祀发出一声剑鸣。
叶夙朝阿织看去，溯荒印刚刚结成，她眼下藤蔓状的印痕还未消退。
榑木枝已经开始在她的灵台沉睡，神木这么快接纳阿织，这是叶夙没想到的。
重重封印下，神木隐隐流转出一丝锋芒，像极了剑意，看到这一幕，叶夙忽然忆起青阳氏那则口口相传的轶闻。
“……溯荒印需要三个月彻底长成。”
夜风中，叶夙轻声对阿织道，“如果榑木当真是白帝剑鞘，三个月后，剑鞘封魂，你应该很难拔出剑了。”
“……这样也好。”
下山的这条路，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叶夙抱起阿织，最后一次带她下山。
还有许多事要去做，他把她安置在房中，转身便要离开，可这时，睡梦中的阿织竟似有所感应，发出一声短暂的梦呓，搁在榻边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
她没能拦住他，指尖在他的袖口划过。
叶夙却顿住步子，回头看去。
许久，他说：“好，等你醒来。”
他安静地在她的榻边坐下，将所剩不多的灵力凝结在身遭，形成单薄的假象，像春雾。
这样应该够了，叶夙想，小师妹眼睛不好，等她醒了，只要不刻意探查，不会发现他的异常。
床前有窗，明月游出重云，吐露出清辉，照亮青荇山的竹林，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阿织，这个人间很美好。”
夜最暗，天将明之时，叶夙对阿织说，“愿经年以后，你有一双清明的眼，可以看得见这个人间。
……
青荇山最后的离别被溶进了梦螺渐渐消失的水波中，叶夙与阿织道别后，负剑南行，去了沧溟道的方向。
谁也不知道最后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三个月后，叶夙回到甘渊，灵海里包裹着无边魔气。
除了楹，元离、风缨、拂崖都发现了叶夙的异样，但谁都没有过问。
五人齐聚在春神祭堂中，风缨道：“避世谷的结界已经铺好，一个月前，族人已经启程迁往东海之外。我让伯赵氏的司岚领行，她稳重谨慎，主上可以放心。”
拂崖道：“依主上之意，属下已启动月行渊的禁制，可封住浊气数月。”
元离道：“甘渊也已彻底封禁，自今日起，除主上与各部族首领不得入内，凤凰虚影答应会守护这里。”
几人一一交代族中事务，叶夙平静地听完，稍点了一下头：“那就开始吧。”
他的身后是长长的香案，上方搁着溯荒镜和三幅祈神录。
叶夙送出一滴血，祈神录便燃烧起来。
隔着梦螺的水波，春神于青阳氏一族的三度启示本该是看不见的，可是此刻，或许因为神的箴言即将融于血火，记忆幻境里，往日竟然重现——
众人看到徊站在祭堂中，对着春神句芒的残相诉说道：“……虽未能唤醒白帝剑气，但数度结阵问剑，于我族有些启示，还请重君指引，想要成功问剑，是否需另寻与剑有缘之人？”
原来这一次祈神，发生在徊与问山多次结阵失败之后。
”……千年过去，剑气羸弱，你的推断不错，若非与剑有深缘，剑气难醒。”
“深缘之人……这倒不难，古端木氏一族乃持剑人血脉，若能求端木氏一族人，想必可以成功结阵，不过……”
徊说到这里，迟疑片刻，“日前我违背天命，为青阳氏卜了一卦，卦相大凶，敢问重君，我行之途，是否……会害了族人？”
听了这话，句芒残相幽幽一叹：“魂引碎魂，死生渺渺，甘渊堕渊，是为终局。”
“魂引碎魂，甘渊堕渊……重君的意思是，我族会亡于此途？”
徊的目光终于露出一丝退却之色，“妖乱已经会令生灵涂炭，竟还要连累族人的性命……”
“寻剑问剑，死中无生，天道阻绝，万劫不复，这是千年前的神卦之言，如今不改。”句芒残相道，“你……好生思量。”
徊垂下眼，黯然的情绪敛藏在眼底，抚心施以一礼：“知道了，多谢重君。”
句芒残相摇了摇头，抚心回礼：“愿人族万代千秋，绵延不朽。”
“……万代千秋，绵延不朽。”
第一幅祈神录燃烧殆尽，火焰汇于半空，形成一道清光。
紧接着，第二幅祈神录开始燃烧。
同样的祭堂，同样的香案，但是立在香案前的人变了，她的身姿纤长，因为背身立着，众人看不清她的样子，不过从她身上繁复的青阳氏袍服，可以猜到，她正是数代以前的青阳氏之主。
“妖乱？”青阳氏之主问，“重君的意思是，想要封印浊气，必定会引发妖乱？”
句芒残相道：“浊气裂缝，想要封之，必先破之，破之必令浊气外溢，妖族受益于浊气，妖祸不可避免。”
“难怪了……我每一次与族人结阵问剑，总有不好的预感。”青阳氏之主颓然笑了一下，“照这么看，还真应了当年神卦上的那句话，‘逆天而行，死中无生，万劫不复’。”
她稍一顿，语气复又变得坚定，“不过，我族不会放弃，妖乱之祸，既提前预知，必有法缓之，多谢重君指引。”
句芒残相颔首抚心：“愿人族万代千秋，绵延不朽。”
“万代千秋，绵延不朽。”
第二幅祈神录燃尽，汇成同样一道清光，与第一道融在一起。
最后一幅祈神，发生在千余年前，那是众神离开人间、句芒被天罚之前，是青阳氏一族最后一次与春神本尊的对话。
“……想要封印浊气，非用白帝剑不可？”彼时的青阳氏之主问道。
“非白帝剑不能为之。”句芒道，“‘三封三禁，逆天时，以平之’。”
“可是，端木纠强行割舍持剑人血脉，致使神剑震怒，崩于四方，端木氏一族戴罪……一时之间，难有人持剑，非要用白帝剑的话……”
青阳氏之主不知想到什么，眼中忽然溢出神采，“敢问重君，别族能否持剑？”
句芒摇了摇头：“神剑已认下端木氏血脉。”
“如果是……我族呢？”
“青阳氏？”
句芒眉心微蹙，陷入沉思，半晌，他道，“青阳氏虽是人族，却与父神同源，有一丝极微弱的父神血脉。若是青阳氏，并非绝无持剑可能。”
“只是，为此，青阳氏需要付出极惨痛的代价。”
“还请重君指点。”
“白帝剑乃神剑，它生来即知自己的使命，想要持剑，青阳氏一族必须将剑之使命，视作己之宿命，在今后千年，世代镇守浊气，奉于此命，祭于此命，直到此命彻底与剑相合，融血入剑，方可持剑。”
青阳氏之主不由怔住：“重君的意思是，从今以后，每一任青阳氏之主必须将灵力祭于浊气？”
句芒颔首：“……恐怕还会累及东夷二十四部族的族人。”
其实决定并不难做，犹豫也只有片刻，青阳氏之主很快点头：“好，我族愿意一试。”
“你可想好了？”
“不瞒重君，今日我来前，已经与二十四部族商量过，决定是全族一起做的。”
无论轮回死生，但求一线希望。
青阳氏之主说着，笑了一下：“其实我知道，这其实是一条没什么希望的路，早在端木纠持剑前，白帝就为人族卜过一卦，神卦上说我们‘死中无生，万劫不复’，可是……人族，不是从来如此么？”
“这世间沧海横波，万山千江，有神，有妖，有蛰伏在暗处的魔，有凶猛的兽，有精怪，与之相比，人族实在羸弱又渺小，可人族却能在万物众生中占得一席，不正是因为我们从来逆势而行？”
“自然我们眼下有神族庇护，可在千万年前，当神还是人的时候呢？
“再者说，凭什么要求他族庇护，凭什么要倚仗他族？神走了，难道我们就活不下去了？世间万物求生，最后唯有靠己，方能真正立足。所以青阳氏决定了，我族愿累世奉于此命，寻剑问剑，绝不后退。”
青阳氏之主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轻松，“重君不必为我们担心，其实前路坎坷，也并非青阳氏独自面对，我族寻剑，钟离氏驭凶兽，端木氏……纵是被神罚，亦将前往镇守各个妖窟妖谷，还有许多部族，以及散落在各处的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谁不是乘着逆水之舟？大家不过各司其职罢了。”
“神说我们死中无生，我只求人族绵延不绝。”
句芒听青阳氏之主说完，终于被触动，他道：“好，最后这几日，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你们。”
“多谢重君。”
句芒道：“愿将来如你所言，人之一族，万代千秋，绵延不朽。”
青阳氏之主笑了，抚心行礼，“那就借重君吉言，愿人族万代千秋，绵延不朽。”
外间风雪涌动，青阳氏的祭堂中，最后一副祈神录燃尽，变作一道清光。
三道汇聚在一起，众人这才看到其中蕴含的一丝神力，原来这是春神句芒留给人间的最后神力，已经非常微弱了。
想想也是，神虽然永生，也能被摧毁，句芒的神体已经不在了，只因他的本命神树尚未凋零，神木维持着他残余的气息，才能勉强凝成残相。
但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榑木彻底枯萎之日，便是句芒消亡之日。
三道清光灼灼，很快变得黯淡，叶夙知道他必须尽快行动，否则神力将会消失。
他将清光招至掌中，融合了自己所余不多的灵力与毕生剑意，直接朝溯荒镜送去。
溯荒在这一击之下径自破碎，五块琉璃碎片浮在半空，每一块当中都蕴含着一缕微弱的剑气。
这缕剑气，是他们魂引的依托，将会指引他们的来生，去往该去的地方。
千年路已走过大半，今生路今日将绝，该交代的已交代，该铭记的已铭记。
自然还有许多遗憾与牵挂，那就算了吧。
叶夙最后看了他最信任的四个人一眼。
别离无需多言。
元离、风缨、拂崖、楹同时抚心，朝叶夙施以一礼：“愿人族万代千秋，绵延不朽。”
外间大雪落地无声，空旷寂静的祭堂中，四人忽然同时敞开眉心灵台，让溯荒碎镜击穿自己的肉躯，楔入魂魄之中。
疼痛只是一瞬间，叶夙眼睁睁看着一道白光裂痕从元离四人的眉心开始蔓延，直至他们的身躯消失，化作片片洁白的光羽。
原地只余四样失主的灵器，拂崖的双刃，风缨的戟，元离的藤杖，楹的玉穗。
这时，叶夙忽然感到一阵剧痛，疼痛不知从何而来，却蚀骨夺魂，以至他险些站立不住，跌退两步，撞在香案上。
梦螺幻境外的奚琴清楚地知道这是骨疾发作的迹象，大悲会令魂魄中的魔气外溢，绕骨而行。
原来，他的骨疾第一次发作，竟是在前世的这一日。
但叶夙并没有过多地在意魂魄中的疼痛，等稍稍缓过来，他很快招来最后一块溯荒碎片，些许魔气从他掌心流散出来，汇入碎片中，不知何故，这些魔气竟令碎片竟变作一面虚假的、完整的溯荒镜。
叶夙祭出春祀，把溯荒托于其上，拍了拍剑身，轻声道：“去吧，去找师父。”
春祀似乎不舍，浮于半空，沉默不走。
叶夙蹙了眉：“快去。”
终于，春祀发出一声剑吟，在原地盘桓数周，离开甘渊，遁入清空。
偌大的祭堂中，最后只余叶夙一人。
其实他已没什么力气了，溯荒印早已噬空他的灵力，他身受重伤，魔气缠骨，适才击碎溯荒镜，又用尽了毕生剑意，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从四样失主的灵器中提取出了一股锐意。
四道锐意汇聚到一起，在他的掌中，形成锋芒，像剑光。
看到这缕剑光，阿织的心一下空了，她哑声道：“不要……”
她想对叶夙说，其实五块溯荒碎片都有了各自的去处，你不必魂引寻剑，不必对自己这么残忍。
可惜幻境中的叶夙听不见。
可惜她的师兄，永远只行该行之事，他这么选择，必定有更重要的理由。
寂静殿堂，空无人的雪渊，叶夙抚心，独自行礼。
随后，剑光刺目，锐意破风，刺穿今生。
自众神归于九重天后，青阳氏第十二任主上，青阳氏&#183;夙自绝于甘渊春神祭堂，身躯化羽，魂入轮回，使命未终，他日待归。

第194章 魂引之终（二）
梦螺的水波彻底消失。
周遭久久无人出声。
阿织这才知道, 她在寻找溯荒碎片的这一程，究竟遇到了谁，他们在成为今世这个人前，有着怎样的人生, 又以怎样的决心, 踏上了轮回之路。
元离将几只梦螺敛入灵魄中, 说道：“我们在自戕之前，心中已有分工, 想来应该是拂崖寻到了剑刃, 风缨寻到了剑柄, 楹找到剑袍。
“至于铸剑火，我们一直知道它就在甘渊深处，但……”元离望向四周空芜的黑暗, 唯一的亮色是地上一道深长的灼痕, 它横亘在他与奚琴之间, 像一道血淋淋的神谕，生者不能跨越，“你们也看到了，这个地方, 凡常人来不得, 所以我也只能通过转世托生的法子和……一些别的手段，入渊取火。”
“还有剑鞘。”
元离对阿织道, “如果主上最后送出的那一块溯荒碎片，因为种种因果缘法, 最终出现在榑木枝附近，与拥有榑木枝的姑娘产生羁绊，那么足以证明, 这截春枝，就是白帝剑鞘。”
青阳氏口口相传的轶闻是真的，它是春神句芒最后留给人间的馈赠。
元离说着，声音渐渐虚弱下来，连带着他魂魄也淡了几分。
想想也是，神火灼魄，他在甘渊底苦等这么多年，已经撑不了多久，加上适才催动梦螺幻境，耗费了最后的魂力，大概已在弥留之际。
阿织忍不住道：“既然榑木枝可以愈魂，那我——”
她想说，只要可以救元离，她愿意破了叶夙的溯荒印，强行从灵台上强行取出榑木枝，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元离却摇了摇头，打断她：“没用的，榑木枝，单叶愈人，双叶才可救魂……重君神体已毁，残相也快消失了，九重天上，神木凋零，我们这截春枝，因染了白帝剑气，或许能够维持久一些，想来也是无叶之枝，救不了我的。”
阿织听了这话，心中一沉。
此前她用“临渊”照见自己的魂，清楚地看到春枝上仅余最后一片叶。
元离早就料到今生的结局，没有在意，他虚弱地笑了笑：“不知诸位可否行个方便，我还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对主上说。”
阿织沉默一下，点了点头，与鬼坊主一起离开了渊底。
看着阿织的背影消失在月行渊的门后，深渊重新没入寂静。
奚琴和元离一时无言，唯独孤魂手中的一簇火，发出微弱的烧灼之声。
半晌，元离道：“主上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奚琴“嗯”一声。
“沧溟道的那段记忆，被你刻意隐去了？”
梦螺幻境里，叶夙与阿织诀别后，只身前往沧溟道，三个月后再出现，已是满身魔气。
“主上心中，一直有个很牵挂的人，前生未能有幸一会，适才得见，果真剑意惊人，不输问山剑尊。”元离道，“不过，看阿织姑娘的样子，对主上的情况似乎并不知情。既然主上不想让她担忧，元离便自作主张，没有把主上溶血入魂的事告诉她。”
听得“溶血入魂”四个字，奚琴微微一滞。
今生的一身魔气是雾，真相是雾中之门，而今雾褪了，门还没推开，他裹足不前地立在门前，自欺欺人地说门上有锁，元离的这句话，是把钥匙递到了他手中。
他并未记起一切，却隐约猜到了结果。
尘埃落定，奚琴反倒平静，他道：“玄鸟氏一族不惧火，是因为你们的血脉中，有一丝上古玄鸟火神遗下的微弱神力。神力太弱了，于修行没有太大助益，更不能助人成神，但是，倘能够把这一滴带有神性的血从魂魄中抽取出来，它便能为我所用，能帮人隔绝世间任何烈火的侵蚀。”
奚琴说着，看向元离手中的铸剑火，炽焰的周遭，隐隐一圈血色。
“白帝剑的铸剑火乃神火，纵然只有一簇落入了甘渊底，也足以把这里变成生灵不能靠近的禁地。所以，这世上，想要走进这里，取得铸剑火，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把玄鸟氏那一滴带着神性的血，从魂魄中强行抽取出来，以魂血护身，以溯荒为凭，才能够唤来神火，可是……”
可是，这么做的代价太大了。
这一滴带有神性的魂血，是玄鸟氏的生之根本，强行抽取，要的是元离的命。
这就是为什么前生元离明明知道铸剑火就在甘渊底，还要自绝性命，以轮回之身去取。
“同理青阳氏。”
奚琴继续道，“众神离开人间前，我族曾问重君，除端木氏外，其他人能否持剑，重君说，如果是青阳氏，或许可以。”
因为白帝剑乃白帝所铸，如果是白帝的一丝血脉，或许能令它听命。
青阳氏与少昊、句芒同源，每一代青阳氏之主体内，恰好有一滴带着白帝神性的魂血，也正是这一滴特殊的魂血，让他们具有非同凡响的愈魂之力。
可是，白帝剑的神性太强了，仅仅一滴魂血不足以让神剑服从。
句芒于是让青阳氏世代镇守月行渊。
所谓“将剑之使命，奉为己之使命”，为的是在魂血中烙下白帝剑的使命印记。
所以，自甘渊迁来极北雪原，每一任青阳氏之主，到最后都会与月行渊的渊天之链立下契约，用毕生灵力镇守此间，之后，他们会把这一滴带有白帝神性的魂血强行抽出，交予后人。
一滴魂血固然不能让白帝剑听命，如果，不止一滴呢？如果，每一滴魂血都立过契约，烙下过白帝剑的使命印记呢？
这才是雪浇甘渊的意义。
累世问剑，问的是有朝一日，能否持剑。
叶夙与他的先辈们殊途同归。
二十多年前的那天，当叶夙踏上前往沧溟道的道路，事实上是奔赴这场宿命的终途。诚然他没有像历任青阳氏之主，最终逝于月行渊，但这场持续千年的问剑，总得有人来要个答案。
叶夙立在万妖呼啸的沧溟道，手中玉瓶里装着十一滴魂血，它们分属于前十一任青阳氏之主，带着一丝神性，烙着使命印记。
重伤之躯刚刚好，灵力匮乏的魂，恰好可以用来置物。
叶夙毅然决然地抽出属于自己的魂血，与另十一滴融聚成一滴，然后送回自己的魂魄。
眉心的凤翼图腾刹那放出金光，强大的神性以压迫之姿再度重创了他的魂，极深的使命印记几乎令他神智紊乱，何况青阳氏与玄鸟氏一样，这一滴带着神性的魂血，乃生之根本，如此强行抽取，等同于绝命之举，即便事后再送回魂魄，也于事无补。
几乎一瞬间，叶夙就感到了死亡逼近，但与之同时，他又有一丝欣喜，因为溶血入魂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大概……可以持剑了。
叶夙知道自己不能倒在这里，沧溟道的魔气在神性中惊惶退散，叶夙却对自己做了一件残忍的事，他放开自己的灵海，强行唤来魔气，逼迫它们进入自己的魂魄，压制住这一滴神性极强的魂血。
玄灵境的灵海无边无垠，可以容纳的魔气难以想象，那是转生后的奚琴，要经过无数次酷刑般的浸骨，才能慢慢剔除的。
可是在这一刻，体内浩瀚的魔气与魂血短暂交锋，相持不下，竟达到一种诡异的平衡，让叶夙勉强撑过了生死之危，让他慢慢脱困，于三个月后，由南及北，徒步走回了甘渊。
元离道：“主上和我，都从魂魄中抽取过魂血，取血即亡，所以最后……”
最后他们和拂崖、风缨，还有楹一样，把未完成的使命寄于来生。
“轮回转生，听说要过黄泉，渡忘川，唯有被忘川水洗过的魂，才是新的魂。但是，我和主上转生的时候，魂上藏了前生的信物，这样的魂，是碰不了忘川水的。所以，与风缨他们不同，他们的来生是真正的来生，我和主上，今生魂便是前尘旧魂，没有变过。”
奚琴听到这里，怔了怔。
尽管已经猜到了，但答案摊开来摆在眼前，是不一样的。
他垂下眸，笑了一下。
往日种种，如今都有了解释，为何风缨、拂崖，只能在亡故后，模糊地想起一点前尘往事，而他只在今生，便能一点一点忆起前尘。见到每一个故人，那些浓烈的牵挂源自何来。他始终未能记起的那些重要枝节，是沉睡的魂血中深藏的使命。母亲对他的恨也并非没有根由，山青山的妇人要的只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并非在轮回中颠簸，暂且失却前生记忆的旧魂，出于母亲的本能，她在他的到来之际觉察到他的不同，直觉他终有一日会踏上前尘之路，拾起旧日因果，与今生的一切再无瓜葛。
可是……
奚琴问：“元离，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元离听了这一问，先是不解，随后反应过来。
“如果主上问的是今生的这个我……”
他摇了摇头，“不太想得起来了，我的魂血未经魔气封印，七岁时就忆起了前尘，随后回到甘渊，只知自己是元离，不知自己此前是谁。”
“……为何会这样？”
“可能是魂血中的神性使然，虽然很微弱，足以让前生压制今生……再者，带着前生的信物转世，本身就违背了轮回了法则，就像从轮回中窃取一段时光，换得前生延续。”元离道，“其实也并非完全想不起来，隐约记得这一世出生在一个仙门世家，七岁那年，族中大火，父母亡故，不过……回到前生，失却今生，像一个旁观者，在看另一个人的一生，知道一些片段，无法感同身受。”
奚琴听了这话，不由沉默。
魔气早已耗尽，魂血已经触手可及，若不是耗尽一身灵力去压制，封印已该解开了。
他低声自语：“回到前生，失却今生，那是不是说，奚寒尽这个人，就不存在了……”
元离看出奚琴心中所想，说道：“主上如果只想做今生的自己，其实另有法子可以压制——“
“不，我已有了决断。”奚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第195章 魂引之终（三）
奚琴从禁地出来, 外间已经入夜了。
雪落在甘渊之外，天空异常明净，星子点缀夜幕，月游在重云之中。
阿织几人等在外头, 目中无不是担忧之色。初初挠挠头, 欲言又止, 鬼坊主咳了一声：“那什么，正所谓生死离别, 其实不过是……”
奚琴笑了：“做什么？担心我伤心欲死？”
银氅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元离人呢？”
奚琴垂下眼, 没有回答。
其实何必问？
身躯已经消失, 魂魄被烈火焚灼，又能支撑多久呢？
元离最后的结局，与风缨、拂崖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前生就注定的因果, 看到奚琴手中最后一枚溯荒碎片, 便什么都明白了。
阿织道：“奚寒尽，你还好吗？”
奚琴直言：“不太好。”不待众人安慰，他语锋一转，“所以, 既然我不痛快, 就不能让令我不痛快的人好过。诸位，聊聊正事？”
“正事？”
奚琴笑道：“怎么, 都忘了？我们可不是专程来甘渊散心的，是打不过端木怜, 被迫过来避难的。大敌当前，当务之急，难道不该聊点正事？”
经这么一提醒, 古村的经历涌入脑海，端木怜现身、九婴即将成为妖神、仙盟连澈等人为虎作伥，一切的确迫在眉睫。
仿佛以毒攻毒一般，提起端木怜，梦螺中一场前尘阴霾竟散去不少。罢了，奚寒尽不是叶夙，没有那样重的心事，倒也不必多安慰。
奚琴环顾四周，月行渊外，四野荒寂，“这么重要的事，露天席地地说似乎不合适，换个正经点的地方？”
-
“你要去沧溟道？”
阿织道：“嗯。千年前，端木氏被罚，主族的一支去了那里，虽然……已经消亡了，我想去找找看他们的遗踪。再者……”
她看向左侧的一副壁画。
这里是青阳氏的议事堂，壁画上描绘着神州地图，东海以西的大地，中间以涑水为界，往北水泽丰茂，仙山纵横，朝南险山峻岭，最底部以玄色涂深，墨黑的一片山脉上写着一个令人望而却步的“禁”字，那里就是沧溟道。
“再者，除了月行渊，另一条浊气裂缝就在沧溟道。当年榆宁祸乱，师父本来想找九婴报仇，后经青阳氏点拨，他改道向南，去沧溟道寻端木氏旧踪，回来后就一心找白帝剑的下落。我有直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包括二十年前那场妖乱的谜底，就在沧溟道深处。”
鬼坊主听了阿织的打算，却是冷笑：“眼下可不是你满足好奇心的时候。你别忘了，你可是九婴和端木怜的眼中钉，先前又和仙盟撕破脸，踏出这片雪原，但凡遇见个活物，都是你的敌人。不想着尽快解决眼前的难关，居然还要去沧溟道深处？入口那几座妖山也就罢了，深处是你说去就去的？据我所知，那个地方，运气不好，玄灵境也不一定活得下来，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鬼坊主说到这里，一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高兴起来，说：“你死了也好。无支祁，你主子死了，你就跟我吧。我想过了，凭我俩，也不是没法子对付妖神。大不了先蛰伏起来，我当端木怜，你当九婴，也来个千年契约，你就是吃亏在出生太晚了，要是肯吸纳浊气，修炼个一千年，你跟九婴孰强孰弱还说不准呢，都是远古凶兽不是？”
初初听他越说越离谱，恼道：“你少咒阿织，除了阿织，我谁也不跟，你死了这条心吧！”
阿织没有理会鬼坊主的胡言乱语，她道：“我要去沧溟道，并非只为了端木氏和师父，还有这个。”
她摊开手，一滴鲜红的血在她的掌心浮现。这是奚琴从连澈那里夺来的九婴精血。
“连澈是端木怜的人，九婴对她有防备，交给她的精血，无法追溯九婴的本体。不过，我用这滴精血溯源，发现这世上原来还有一道九婴的血息，就在沧溟道深处。
“凑足三道血息，才能制出困住九婴的妖锁，此其一。
“其二，九婴利用浊气修炼，沧溟道深处，恰好有一道浊气裂缝，对它而言，那里应该是绝佳的修炼之地。可这千年之间，它非但没将巢穴建在那里，反倒大意地遗下血息，这是为何？我直觉这一切和端木氏有关，端木氏千年降妖，说不定在沧溟道深处，有反制九婴的法子。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端木氏古族去了沧溟道，九婴也与这里关系匪浅，可是在栖霞村，端木怜与我细说端木氏一族的遭遇，说他与九婴的合作，字字句句却避开沧溟道，这不奇怪吗？他不介意提痋山伤魂，也愿意溯源昆仑，为何只字不提这么重要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端木怜这个人，心思极深，说的话半真半假，不能全信。所以听他说话，他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说什么，他刻意避开的地方，才是真正关键的地方。”
阿织看向鬼坊主：“你说得不错，端木怜现身，九婴即将成神，仙盟被蒙蔽，与我势不两立，很快免不了一场大战。但……实话实说，九婴和端木怜是我从未遇到过的强敌，哪怕最后铸成白帝剑，有师兄在，有你们相助，我也没有把握，所以我才挑在这个时机，在大战之前，最后去一次沧溟道，如果此行有所获，也许能为我们增加一成胜算。”
鬼坊主听了阿织的话，脸色变了，他的目光里染上一如既往的妒意，勉为其难地承认：“哼，你的确有几分胆识。不过，容我提醒你，你眼下只是半步玄灵，最好闭关修到玄灵，才有去沧溟道的把握。可惜啊……”他眯眼一笑，幸灾乐祸道，“你没多少时间了，我有个直觉，九婴的最后一次献祭，就快要到了。
“短则十日，长则一月，献祭将始。”鬼坊主说。复仇之路走了千年，他暗中追逐九婴的足迹，到了今日，他甚至能嗅出那妖物的计划。鬼坊主眸底的墨色仿佛浓黑的妖云，那是大乱将至的前兆，“献祭一成，妖神即出，到那时，什么都晚了。”
议事堂中一片沉默。
片刻，奚琴道：“那么这样，阿织，你先去闭关，安心破入玄灵境。端木氏的遗踪由我去找，等你顺利出关，我直接带你去沧溟道。”
鬼坊主道：“省去不少寻找的时间，办法是不错。不过么，沧溟道，她都不行，你要一个人去？”
倒不是瞧不上奚琴，分神已是睥睨人间的修为，可是面对眼下的难关，到底还是勉强了。
奚琴道：“我是不行，但……”他垂下眼，没人看得清他的眸色，“叶夙未必不行。”
阿织诧异道：“你不是说，这部分记忆，你想不起来么？”
奚琴看着阿织，很淡地笑了一下：“有办法了。”
阿织听了这话，不知怎么有些不安。虽然对轮回转生了解不深，但结识了元离四人，她知道支离破碎地忆起前尘，与彻底恢复前世记忆，似乎是不一样的。
她道：”若是这样，我和你一起——“
“不必。”奚琴道，“阿织，你今日就去闭关。”
阿织愣了愣，奚寒尽的语气根本不容反驳。
她正待说什么，鬼坊主却起身道：“那么，我和猫妖，也该与诸位作别了。”
“为何？”
“最后一次献祭快到了，总得有人出面阻止。二位一个要闭关，一个要去沧溟道寻踪，我帮不上忙，所幸有点本事，能去找一找献祭的地方。
“放心，不是和诸位诀别。我与九婴、端木怜周旋千年，不会轻易折在这里，等我摸清的献祭的时间和地点，诸位等着我传信吧。只是——“
鬼坊主说着，祭出烟斗，狸猫妖见状，立刻拽住他的袍摆。烟嘴涌出青烟，很快笼住他们的身躯，一人一猫就这样，神出鬼没了好几百年，“只是，万一我有什么不测……”
“这只猫，跟了我很多年，虽然没本事又自恋，血统低劣，勉强还算忠心，很好学，有点小聪明，干些杂活不在话下。我第一次遇到他，他就被人欺负，我不在了，没人撑腰，八成没好日子过了，所以……”
狸猫妖望向鬼坊主，眼眶通红：“坊主……”
“所以，真到那一日，恳请青荇山的诸位，收留这只无家可归的猫。”
-
“这里就是放逐崖了。”
青阳氏的大殿深而广，奚琴带着阿织穿过回廊，停在尽头一间屋子前。
屋子与廊道上的许多房屋没什么区别，上方写着“放逐”二字。
奚琴道：“我记得当年我……叶夙如果犯错，会被父亲罚去寒牢，元离他们受我牵连，便来放逐崖闭关思过。不过，说是责罚，实则不然。”
万年玄冰笞骨，却是淬魂佳物。
放逐禁地，也是灵气充裕的修炼圣地。
先青阳氏之主对他们寄予厚望，就算责罚，也不忍耽误他们的修行。
“眼下你要升玄灵境，这里开阔，又与世隔绝，反而是最合适的地方。”
奚琴说着，下意识要取春祀，剑已握在手中，他顿了顿，忽地收回灵剑，祭出那柄他许久不用的折扇。
剑气从扇匣中溢出，叩开“放逐崖”的门。
长廊忽然断裂，一道深渊凭空形成，放逐间在硝烟中朝后退去，变成一座矗立在深殿中的孤峰，与他们站着的地方遥遥相望。
紧接着，殿顶破开，星辰涌入，灵气从云海中生成，环绕孤峰四极。
原来先前的屋子是幻象，这才是放逐崖真正的样子。
剑气如飞霜，环伺奚琴周身，他拂袖一招，断崖边的碎石便在剑气的指引下依序排开，架起一座浮桥。
奚琴回过身来：“阿织，你就在这里闭关。”
阿织看着奚琴。
其实他方才取剑的样子，几乎让她觉得他就是叶夙，可是当他收剑祭扇，回身看她，她又确信他是奚寒尽。
周身霜寒，乌发素颜，眼底春暖，手中握着折扇，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淡笑，这是奚寒尽。
见阿织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奚琴道：“怎么？”
“你说你有办法记起前尘，究竟是什么法子？是元离……和你说了什么吗？”
“不是。沧溟道深处，我曾经去过，故地重游，我应该能恢复一些记忆。”奚琴道，“再说了，青阳氏族中对这个地方有许多记载，我翻一下，避开危险不难。”
“真的？”
“……真的。”
的确是真的，不过这一切，必须在他解开魂血封印之后。
奚琴笑道：“等你从放逐崖出来，说不定我已经找到端木氏旧踪了，届时我为你带路。”
阿织却道：“奚寒尽，你知道我为何答应在这个时候闭关吗？”
“因为只有尽快破入玄灵，魂魄才能彻底脱离身躯，我才能把榑木枝取出来，交还给你。虽然、虽然神木只剩单叶，救不了魂，可其他的疑难杂症，比如你的骨疾，它也许可以……”
她太敏锐了。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她还是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你安心闭关就是，这些不重——”
“很重要。”
阿织打断奚琴。
“还有。”她郑重其事道，“当初我上青荇山，师父说我和你注定恩债难消，我不知道所谓的恩债究竟是指前生结缘，今生重逢，还是青阳氏与端木氏的千年使命，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作为伤魂谷慕氏的族长，问山剑尊的弟子，端木氏的传人，会承担应该承担的一切，绝不逃避，绝不重蹈端木纠的覆辙。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出来。”
奚琴听了这话，笑着点了点头：“我信阿织。”
他转而问，“对了，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阿织没有犹豫，下意识就去取须弥戒中的素笺，这么久一日一炷香地静思，终于有了结果，她想立刻让他知道。
指尖已碰到须弥戒，奚琴忽地握住她的手：“不必。”
“下次。”他说，“下次再给我看。”
他催促道：“快去吧。放逐崖五日开启一次，一次只开启一盏茶的工夫，再耽搁，就没法闭关了。”
阿织的目色黯淡下来：“好。”
长廊断崖外，是昏黑的天地。一块一块浮石连接着一座孤峰，孤峰有门，上书放逐二字。
奚琴看着阿织踏上浮石，一步一步跨过深渊，青衣在风中翻飞，她负剑立在那扇门前。
门一合上，他便看不见她了。
“奚寒尽。”
阿织却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他一抬眼，刚好对上她灰白色的眸。
这一刻，奚琴忽然想到前生叶夙最在意就是阿织这双眼，他自责她是因他而伤，到最后，不惜用榑木枝为她医治。可惜，端木怜取出阿织的魂，送入荒村孤女的灵台，身躯未得到神木滋养，灰白的瞳，成为了她永久的伤痕，不知叶夙回来后，会否会觉得遗憾。
不过，奚琴想，他倒觉得她的白瞳比黑瞳更好看，依旧清澈，足够特别，是独属于阿织的印记。
他记下了，记一辈子。
走神的一瞬，阿织已经走近了。她勾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倾身贴了上来。
唇与唇相撞的一刹，奚琴稍稍一愣，随后他闭上眼，也俯下身。
但是，没有痴缠，没有深入，就像为许久以前的花海之夜画上了一笔续，紧密的触碰，交错的呼吸，为那夜彼此的心动点上一个浓墨重彩的句点——
是一个迟来的，久伴不离的承诺。
“奚寒尽，你要等我。”阿织说，“一定要等我出来。”
奚琴道：“嗯，等你。”
他笑了笑，“我什么时候不等阿织了？”
“任何决定，都等我。”
“……任何决定。”
奚琴说这句话时，忽然想到，阿织曾经和他说过，她最恨被信任的人欺骗。
可是，今生重逢不久，他便以一个谎言试探她，没想到走到最后，还是要以一个谎言，与她道别。
奚寒尽看着阿织踏上浮桥，消失在放逐崖的门后，心中充满了遗憾。
算了，他又想，奚寒尽这个人，不就是爱钻空子么。
他会等她，只是，无法再以奚寒尽这个身份等她了。
所以，他安慰自己，最后这一次，不算骗她。

第196章 魂引之终（四）
“……父亲献身于月行渊, 门闭前，传溯荒镜于我。
“此镜长年悬于深渊裂缝，浊气弥漫，又染族人七情。得镜后, 以灵气拭之, 突生异状。
“浊气从镜面剥落, 坠地不散，与七情相容, 竟生心智, 化之为魔。
“魔物本应除之, 然此魔化形，奉我为主，以青阳氏抚心礼侍之, 自认青阳氏族人, 非邪非恶, 不忍灭杀……”
奚琴手中握着一卷竹简，趺坐在一张长案前。这卷竹简乃叶夙临终所书，上面记载了泯的来历，后来被束之高阁二十余年, 今日才被奚琴取出。
奚琴念到一半, 抬眼看向泯：“想起来了么？”
“尊主……”
罩着黑袍的魔立在长案外，短短一个称呼竟含杂着几许难过, “尊主……非这样不可么？”
奚琴目光落在竹简上，继续念道：“魔物不能久留青阳氏族中, 翌日，我赴沧溟道，将其放逐。此魔虽强, 无奈新生，路遇凶妖化煞，险遭吞噬。我本应不理，念其奉我为主，不得已，出手相救，又留沧溟道数日，教他自保之法。临走，为他取名‘泯’，自省该泯者未泯，当惩不贷，故回族中，自闭寒牢数日……
“……世事难料，数十年光阴飞渡，千年使命只在一举，我重返沧溟道，欲用魔气封印体内魂血，步轮回之路，竟再遇此魔。
“此魔念旧，性孤僻，数十年无一结交，依旧奉我为主，以青阳氏抚心礼侍之，忠心不改。
“我魔气侵体，时日无多，故取泯一缕气息，引之入魂，立下契约隔世相寻。又恐来生初时羸弱，知晓过多反不利于行事，故抹去泯有关青阳氏许多记忆，只谓之寻找溯荒……”
奚琴读到这里，合上竹简，含笑道：“原来你是青阳氏族人七情所化，本源溯荒，难怪从来不怕结界。”
这世间的灵气，大都受时间与空间的限制，所以一般人布下结界，除非修为上绝对压制，旁人无法穿渡。当初在山南，阿织一靠近三年前的空间，灵气便会流逝，也是这个道理。
但溯荒不同，此镜为白帝所制，白帝乃上古之神，他的灵力无拘无碍，可以穿渡任何空间。
泯也想起来了。
他记起自己从何而来，以及当初在沧溟道发生的一切。
他亲眼见证叶夙溶血入魂，九死一生地将持剑的烙印嵌于魂中。
他见证了他残忍地将沧溟道的魔气纳入魂魄，任凭魔气蚀骨，强行压制住魂血。
他的一丝魔气也被叶夙摄入魂中，跟着他在轮回中颠簸一遭。携带前生信物的魂忘川水不收，旧魂未经洗涤托生今世，魂血一经解封，他的旧主就会归来。
可是，泯不敢细思，叶夙回来，他侍奉了十几年，陪伴了十几年的人，还会在吗？
“尊主。”泯低声道，“您非得解封魂血么？”
奚琴状似不在意，“不是我非得解封，魔气已经外溢得差不多了，单凭灵气压制魂血也不是办法，且不说我压制不住，就算勉强为之，难不成我这辈子不用灵气了？”
“也许有别的法子，您……与阿织姑娘道别时，她也说了，此次闭关，她会取出榑木枝，等她破关，她就是玄灵境的天尊，未必不能——”
“你又跟着我。”
不等泯说完，“啪”一声，奚琴把竹简往书案上一扔，半是好笑半是责备地看着他。
仿佛还是上一次，嫌他搅扰了二人时光。
“属下不是故意的。”泯仓惶解释道，“属下只是担心尊主。”
奚琴看着泯，奇怪他分明是一只魔，却难得赤忱，对人对物，从无半点敷衍。
可能世间万物生，便有万般相，不能一概论之。
“当初你第一次找上门，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你知道吗？”
他说的是他们今生初次相遇。
奚琴在妖山骨疾发作，泯恰好在附近，于是循着熟悉的魔气找来。
“你说我是一个人的转生，让我去找溯荒，我其实一个字都不信，我也不愿你待在身边，总是想把你撵走。”
不止，他真的撵过他。
他曾勒令他不许踏入山青山半步。
最长的一次，他有半年不跟他说话。
有一回，他假意与他示好，引他去一个凶妖的妖穴。那里凶妖成群，奚琴料想，即使魔去了，恐怕也难逃一死。
可是，泯记得，那一天，掉头回来找他的，也是奚琴。
看到自己还活着，泯清楚地记得少年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和他一起斩尽诸妖，从那以后，再也没撵过他走。
奚琴道：“你知道后来我为何默许你留在身边吗？”
“因为我觉得你像一个故人。”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一只魔，能和我有什么渊源，现在我知道了。”
奚琴说着，将书案上的竹简一引，叶夙的手记便落在了泯的手上。
手记上的文字奚琴已经念过大半，泯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人之一生，短如蜉蝣，饶是半仙，千百年亦如弹指，但见此魔，活半生，忠诚半生，笃信半生，世间有灵者未能及也。故遂其心愿，今认其为族中人，以此手书为证，青阳氏如有后来者，但见此书，切勿伤之，一切罪罚，由我一力承担……”
“叶夙当年不杀你，对你委以重任，因为他把你当做族人。”奚琴起身，步至泯的身前，“你也没有辜负他的所托，陪我走完了这一程。”
“既然是族人，你便应该像元离、风缨一样，明白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这是一条一旦开始，就必须走到终点的路，奚寒尽只是途中的一个驿站，风雨兼程，没道理在这里停下来。”奚琴看着泯道，“泯，我就是他，解封魂血，不过是做该做之事。”
泯，我就是他。
泯在听到这一句时，忽然想到，许多年前，那个在妖山弄得一身伤痕的少年满眼愤恨地对他说：“你凭什么说我是他？！”
“即使有轮回，前生是前生，今生就今生，我只是今生的这个人，与过去有何干系？！”
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奚琴最后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是叶夙这个事实。
但他好像从未怀疑过这一天的到来，正如初遇奚琴，即使他对自己万般厌弃，他也笃信他最终会拾起前生的使命，踏上应走的道路。
“族人”二字让这只不善言辞的魔彻底沉默下来，他再三启齿，却不知该如何拦阻奚琴。
新主注定消失，旧主本应归来，他侍奉新主，本就源自对旧主的忠诚，作何拦阻？
单纯的魔被自己的思绪困住。
许久，泯道：“我陪尊主。”
奚琴笑道：“有点难。”
魂血中蕴含的灵力极强，当中还有一丝神性，解封释放的瞬间，可不是一只魔承受得了的。
但是不等泯应声，奚琴又道：“走吧，你为我护法。”
春神祭堂在大殿以东的山丘上，是一座十丈见方，缠满青藤的石殿。奚琴记得后来拜师青荇山，每次回来都是匆匆，但只要回来，元离一定在祭堂的石门前等他。
奚琴来到门口，正欲推门，没成想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银氅做贼心虚地钻出来，刚一抬头，恰好与奚琴四目相对。
奚琴眉梢一挑：“这里头可没吃的。”
银氅呆了呆，才意识到奚琴竟在调侃自己——他从前总是去问山房里顺瓜子儿吃。
自从知道奚琴就是叶夙，银氅不知怎么，总有点不自在。故人相逢当然是好事，银氅自认与奚琴亲近了许多，可是，平日相处却疏远起来。或许因为青荇山的大师兄疏冷寡言，当年在山上，他对他就是敬畏大于亲近，灰毛鼠生性顽劣，一直认为叶夙更喜欢乖巧的山雀，所以得知奚琴的真正的身份，他也只会在暗处关心他。
眼下被这么一调侃，就好似“叶夙”看到了他的心结，第一次主动俯身，把青荇山的时光摊开来，告诉他，其实在他心中，灰鼠和山雀没有高低之分，都是一样的。
银氅一时间有点无措：“谁、谁说我是来找吃的了？”
这时，初初也从祭堂里出来了。看到奚琴，他丝毫没有擅闯他族圣地的心虚：“什么吃的喝的，我们就是随便逛逛，逛到了这里呗。”他并手枕在脑后，往祭堂里一瞥，颇有点得意，“本来也懒得进去，看到地上摊着几件法器，没人要，怪可怜的，就顺手帮忙收捡收捡。哦，好像就是元离、风缨他们几个生前用的东西吧。”
他说的是拂崖的双刃、风缨的戟、元离的藤杖、楹的玉穗。
当年一场魂引，青阳氏五人自绝于祭堂，除了去寻问山的春祀剑，余下四件法器已许多年不见天日。
奚琴云淡风轻道：“嗯，收捡好了吗？收好了就走吧。”
初初年幼，孩童心性，他本来想邀功，见奚琴非但不感激，反倒打发自己走，不由怒道：“你什么态度？别以为阿织闭关了，你就能随便敷衍我们。我告诉你，上次阿织说打算以后一直和你在一起，问我怎么看，你当心点，万一我——”
奚琴一愣，一直……在一起？
“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她何时说过……要和我一直在一起？”
“好像是去古神库吧……不对不对，好像是去榆宁取血息的时候，哎，想不起来了。”初初惯来不记事，何况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冷哼一声，“总之你记住了，不管前世怎么样，今生我认识阿织比你早，在阿织心中，我最重要。你要是敢得罪我，背着阿织欺负我们，我就告诉阿织，说我不想跟你和那只魔一起了，我要告诉她，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
奚琴听了这话，笑道：“是么？巧了，其实我从来不讨厌你。”
“无支祁，”奚琴的笑意敛入眼底，目光认真了些，“其实我很庆幸，阿织这一路，还好有你死皮赖脸地跟着她。”
初初被奚琴这一句堵了个结实。他怎么觉得奚寒尽又像在骂他，又像在夸他呢？
年幼的无支祁一忽儿想解释自己说的讨厌不是真的讨厌，一忽儿想反驳他才不是死皮赖脸，还不等组织好言辞，奚琴忽地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一旁银氅的头——这只故鼠不知发现了什么，竟以一副担忧的目光望着他——温声道：“快走吧，离这里远点，待会儿这个地方，可不是你们两只小妖能靠近的。”
言罢，他迈入祭堂。
霜白的衣角没入黑暗，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祭堂还是老样子，十二根高大的石柱镌刻着群鸟之像，祭台上摆放着四样法器，是初初和银氅方才收起来的。
正前方垂挂着句芒画像。
奚琴仰头看去。
画像有灵。温润的神逆天而行，为人族请命，神体已毁，残相不日就要消散，是故画上的神已经闭上眼，手中的本命神木也快枯萎了。
奚琴闭目抚心，对画中神施以一礼。
魔在一团黑雾中化形，也跟着行了个礼。
空阔的祭堂，与甘渊深处一样寂静，没有神明回应人族的虔奉。
这一刻，奚琴莫名想起自己与元离最后一番谈话——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深渊中，奚琴面对虚弱的魂魄，说道，“月行渊的浊气裂缝上，已经被种下了一个溯荒印，谁种的？”
“不知道。”元离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当年先主的灵气耗尽时，那里是没有封印的。不过……我大约能猜到是谁。”
他没有说出答案，反倒笑了笑，“主上心中，应该也有同样的猜测，不然您不会有此一问，对吗？”
奚琴没有应声。
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思绪也跟着这些片段浮沉翻涌。
须臾他道：“听说人族种下溯荒印不易，轻则丧命，重则诛魂。端木怜也说过，想要真正封印浊气，会耗尽一个人的魂命，这是……真的吗？”
“这一点，主上问自己，不是更容易得到答案吗？”
这世上，能够真正用出溯荒印的寥寥无几，当初叶夙为了在阿织的灵台封下榑木枝，魂魄遭受重创，要成功在浊气裂缝上种下溯荒印，施术者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但是，元离又知道，奚琴有此一问，不是真的不知答案，他猜到了施术者是谁，不忍想象这个人的结局。
元离的魂魄几乎快散入黑暗中，他静了半晌，说道：“当初白帝取上古昆仑玉，制成溯荒镜，试镜于岐山，言曰‘岐山妖祸，溯荒将出，三封三禁，逆天时，以平之’。后世对于这句神谕多有不解，只有青阳氏知道它其中的一层浅意，是重君告诉我们的。
“神有穿透过去未来的能力。重君说，当年白帝在试镜之时，隐约看到了千年后的几许光阴瞬息，这才得出‘逆天时，以平之’的结论，而白帝剑，正是白帝根据隐约窥见的未来碎片铸就的。
“因此，尽管天道示世，人族必将遭受大劫，重君说，当年神明对未来的刹那一瞥，不失为一线生机，它是无数个黑暗瞬息中的唯一光明，尽管非常渺茫。这也是重君为何不惜违逆天道，都要帮助人族的原因。
“但重君也说了，正因为白帝隐约窥见了将来，白帝剑的真正用法，也藏在了他留给人族的这句神谕中。后来青阳氏迟迟没有踏上寻剑之路，固然因为一旦寻剑，必先引发妖乱，与寻剑的初衷背道而驰，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未能领会白帝留下的神谕。无法得知白帝剑的真正用法，即使寻到白帝剑也是徒劳……这些，待主上成为原来的自己后，自会想起，体会只会比属下更深。”
“所以，主上，您知道吗？您是千年来，在黑暗中迈出第一步的人。这一步不易，前方没有方向，一旦错踏，就是万劫不复，可这也是属下与风缨他们，愿意至死追随您的原因，同理……那个溯荒印的施术人。”元离说到这里，虚弱的魂魄喘了口气，“他愿意做出牺牲，一定有一个心甘情愿的理由，属下……属下虽未能与他结交，但也知道，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违逆本心，因此，主上不必为他难过……”
奚琴听元离说着，那些在脑海中浮沉的过往片段越来越清晰——
“想要寻剑，必先引发妖乱？”青荇山中，问山听到这句话，回过身来，“为什么？因为你们把溯荒镜从浊气裂缝上取下来了？因为徊的灵气不能支撑太久，浊气必将外溢？”
“就没有别的法子？”
……
“喂，大徒弟，你过来。”云过溪边，一身青袍的剑仙斜倚着一根翠竹，含笑招手，“问你个事，那个溯荒印，是只有青阳氏的人能学，还是谁都可以？”
“谁都可以？只是很难？那么青阳氏主上且看看，为师的资质怎么样？”
……
“你和他其实一样，一辈子克己自苦，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若是重来一回，我倒是愿你自在一些。”
青荇山最后一场初雪，阿织在竹林中练剑，问山坐在屋中，望着窗外飞叶碎雪，缓声道，“但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请师父指教。”
“最重要的是……”问山转过脸来，忽然催骂，“大徒弟你托生之后可动作快点，为师又没白帝剑，封不了那浊气太久，万一撑不到你找齐剑的碎片，你说该怎么办？”
……
二十年前那场妖乱，想知道真相的不止阿织，还有奚琴。
虽然从来也不提，他也曾在寂无人时辗转反复，不信那个他今生单听名字就觉得亲近的剑尊，会做出那样的事。
今日，走到轮回边境的奚寒尽终于在支离破碎的往事片段中，隐约窥得了几许因果。
但，这就够了。
这几许模糊的因果，已足够令他不悔此生。
奚琴道：“我知道了。”
“对了。”他问元离，“那个用来储存记忆的梦螺，挺有趣的，你还有吗？”
……
其实无须更多迟疑，真到了这一刻，奚琴反而格外平静。
他望向沉默无声的句芒画像，跟随神明一同闭上眼。
一身灵力本来敛在灵台，压制着魂血封印，这一刹那全然释放。
分神仙尊修为傲人，汹涌的灵气霎时蔓延而出，在甘渊凝结成海。灵海中竖起三堵铮然的灵墙，冷霜坚冰一般，每一堵灵墙都可以隔绝一层灵力波动。
做完这一切，奚琴稍稍放下心来——放逐崖离祭堂很远，本身设有禁制阻隔，再加上这三道灵墙，阿织纵然灵识过人，解封……应该不会打扰到她。
其实还有些话想对她说，都被他存在了讨来的梦螺里。
梦螺藏在放逐崖边的灯台上，等她闭关出来，应该可以找到。
该见的人已见过，心中也已与他们认真别过。
纵然还有牵挂斩不断，那就算了吧。
奚琴手中结印，染着血色的法印先是从他的指尖蔓延，尔后落在他的足下，释放出霜白的光。
霜华携风，托着他飘身而起，将他的墨发与衣袍吹得狂乱翻飞。
其实解封很简单，撤走压制在封印上的灵气，敞开灵脉，等待魂血的冲刷即可。那是本来就属于他的血，容易得就像从素宣上挪开镇纸，推开云即见月光。
但这又不是一般的解封，魂血中蕴藏的那一丝与白帝、句芒同源的微弱神性足够惊世骇俗，它如修罗之火从魂魄外溢，迅速游走遍奇经八脉，将骨血寸寸碾碎重铸。
本来炙热的血几乎沸腾，最后不得不涌聚在眉心——连接灵台的地方。
于是眉心脆弱的肌肤不胜其力，出现龟裂之纹。凤翼图腾再度浮现，这一次又与从前不同，就像有人手持尖刀，在肌肤之下再度镌刻独属于他的印记，再也不会跟随轮回消散。
一霎时，奚琴眉心的凤翼图腾释放出夺目的金辉。
金辉如环，扩散开来，异常强大的灵力不由分说，把忠心护法的魔冲出祭堂，泯的背心狠狠撞在第一堵灵墙，墙体坍塌，他在重创之下化为一道轻烟。
金辉继续蔓延，如洪涛一般撞上第二堵灵墙，霜铸的墙迅速遍布蛛网般的裂纹。它在风中低声呜咽，最终断裂倒塌。墙根下的两只妖兽茫然四顾，崩塌的灵墙散入虚无，砸不到他们，他们却在彼此眼中找到了担忧的神色，初初和银氅一时间方寸大乱，同时望向奚琴所在的祭堂，掉头往那里狂奔。
金辉投向云端，唤醒了这片古老山谷的守卫，凤凰虚影从云海探头，神鸟低飞，落在雪山之巅，仰头发出一声惊唳。
还有大殿深处的断崖。
最后一堵尚未坍塌的灵墙守住了这里的安宁。阿织在与世隔绝的放逐崖，抬目看向荒凉的星与月。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她却一直没有进入闭关的无我之境。
或许因为奚寒尽的言不由衷，阿织想。
其实奚琴的异样，她一直看在眼里。
他的骨疾本就是异症，与灵气相冲的魔气散尽后，奚琴非但没有病愈的迹象，连灵气都不怎么用了。阿织知道他把灵力敛入了内息，也问过原因，被他以一句‘病去如抽丝，需要调养’揭了过去。
后来他们到了甘渊。
昨日在甘渊深处，阿织其实发现了元离对梦螺动了手脚——叶夙在沧溟道的一段记忆被元离刻意隐去了。
但是无独有偶，青阳氏魂引之际，叶夙自戕前似是宿疾发作的苦痛，出卖了他们的隐瞒。尽管梦螺的水波将一切变得模糊，阿织认出弥漫叶夙周身的魔气源自沧溟道，她这才意识到，或许奚琴这一身骨疾异症，是叶夙故意为之。
魔气散尽，异症是祛是留，已到了奚琴该做决定的时候。
这一个决定会导致怎样的后果，阿织不知道，但直觉告诉她，那是她不想看到的。
如果奚琴只是奚琴，她自然会阻拦，可是，如果这个决定，也事关师兄，也事关青阳氏呢？
是故在放逐崖外，奚琴一遍遍催促她闭关时，她只能一遍遍让他等她，渴盼着到了玄灵之境，有那么一丝可能助他脱困，又在心中一遍遍劝说自己，这不是奚寒尽一个人的事，还有师兄，还有青阳氏许多人的牺牲，她无权干涉。
阿织盘膝坐在放逐崖的乱石堆上，四周明明无声，她却忽然皱了一下眉。
她伸出手，一粒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尘飘落在她的指尖。
这粒微尘，就像外间地动山摇的一个缩影，带着某种不详的警示，引得阿织眼皮一跳。
阿织的心跟着狂跳起来，她不再迟疑，立刻放开神识。
神识迅速朝外探去，很快撞上一堵霜墙，竟是奚琴用灵力铸成的。阿织的心再度紧了紧，正准备直接摧毁，意念忽然停留在了一个地方。
放逐崖门边的灯台上，有什么东西与她产生了牵引。
阿织伸手一招，一枚梦螺便越过放逐崖的禁制，落在她掌心。
梦螺触之冰凉，好似她心中不断扩大的不安。
她立刻催动了它。
水波在眼前浮现，却没有画面，只有一个声音，淡淡的，带着笑意，是奚琴与她说话的一贯语气：“阿织。”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寂静。
“方才，元离消失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找了找，没找到……”
阿织于是意识到，奚琴说这些话时，元离大概刚离开不久，他一个人站在黑暗的甘渊底，因为只能调动一丁点的灵力，所以无法在梦螺中留下幻象，只余声音。
“虽然已经经历好几次了，楹、风缨、拂崖，他们都是这样消失的，但我还是觉得……害怕……”
这一句说完，他就笑了，“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人说过，真到了该解释的时候，反倒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受——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消失。不是因为母亲的厌弃，不是因为宿疾，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
“这种消失，不该被称作死亡，就好像一个人，忽然被抹去一切存在的痕迹，活着的日子，仿佛水中之月，是一个会在天明淡去的倒影。所以，当初泯找到我，说我是另一个人的转生时，我才会那么抗拒。因为他的说法，印证了我的担忧，也许并不是空穴来风……”
“说来可笑，最初答应他去寻找溯荒，只是想证明他是错的。”奚琴自嘲道，“那时少年心性，也不知是在跟谁赌气，不提也罢……”
“正是因为对于消失的隐忧，我一直活得非常谨慎。当初在徽山，发现你和我前生有关联时，我其实……对你存了非常重的戒心。所以碰上姚思故，我才利用他设局，想引你露出破绽。
“虽然事后尽力弥补，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歉疚。或许因为，我做了一桩伤害你的事，却从没有认真和你解释过，我会这么做的原因。
“阿织，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有点……怎么说，自卑？可能是，可能也不够准确。我觉得我有点表里不一，有时候，明明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表现出来，又是另一幅样子，譬如儿时，明明很介意母亲的态度，却装作漠视，拼命修炼是为了被景宁奚家认可，面上却装作无所谓。
“在意时故作洒脱，抗拒时欣然接受，漠然时偏要礼数周正，笑是迎合与伪装，讽刺的面具，只有沉默独处时是自己，我非常……非常厌弃自己这一点。后来遇上你，虽然学着坦然了一些，始终无法磊落，无法接受这个有一点虚伪的自己，似乎一旦接受了，就承认了自己不够好，因为不够好所以无足轻重，是可以消失的……“
“因此，得知自己是叶夙，也不敢告诉你。
“可能担心今生的自己被覆盖吧。我知道我这么想不对，但我多少有点杯弓蛇影，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珍视的人，我不想自己与前生被混为一谈——即使，本该被混为一谈。
“可也是那一天，你对我说，在你心里，奚寒尽始终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让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其实我害怕的消失，只是于我个人而言的寂灭。就算旧魂转世，回到前生失却今生，至少在阿织这里，我有独属于自己的痕迹，不会因为叶夙的归来被抹去……”
阿织倏然站起身。
什么叫旧魂转世？
什么叫回到前生，失却今生？
听到这里，阿织终于明白了奚琴所谓的消失是什么。
她的心似被剜去一块，透着空洞的风，放逐崖星月荒凉，这里的宁静却变得可怕，因为它像极了刻意为之的海市蜃楼，斩灵与祺同时出鞘，剑芒如澜，径自斩向放逐崖的禁制。
“云霾很厚，因为渗进了一点光，天就会晴朗一些。
“其实我并没有完全接受自己是叶夙，偶尔在你面前自称师兄，并非心甘情愿。我只是担心，等真到了该做决定的时候，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所以，我想试着让你提前把我和叶夙联系在一起，这样，以后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你就不会很难过。
“但是阿织，我好像没对你说过，如果不顾轮回因果，仅作为奚寒尽，作为一个旁观者，我非常钦佩叶夙做的一切，也无比庆幸，自己的前生，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放逐崖的禁制很快被斩断，解封的灵力排山倒海一般袭来，几乎引得天地塌陷。
最后一堵灵墙早已坍毁，狂风卷起所有的草木生灵，青阳氏大殿摇摇欲坠，刺目的金辉中，飞沙走石与雪。
阿织不得不将斩灵祭在身前，天地物换星移，她在颠倒流泻的飓风中，艰难地找准方向，朝灵力波动的源头奔去。
梦螺被她紧捏在手中。
奚琴无限温柔的声音隔风传来。
“阿织。”他说。
“阿织，你这么聪明，是不是已经猜到会发生什么？你会不会，提前找到了这只梦螺？”
“此刻，我心中唯一的牵挂就是你。九婴、端木怜，没有好对付的，端木氏的遗罪是枷锁，诸行艰难，远胜趟刀山涉火海。你的性子，大概根本没想过逃避。
“但我又知道，经历过这么多，你心中必然已有决断。因为罪印，你比所有人都晚一步了解自己的宿命，但你比任何人都要坚定。你不会鲁莽，却从不缺勇气，冷静敏锐，你是可以在杂莽丛生的森海里找到唯一隐秘荒径的人。”
“我的阿织，这么让我担心，又这么让我放心。
“二十余年岁月，我质疑过自己，质疑过轮回，质疑过周遭几乎所有人与事，唯一从未质疑的，就是今生对你的喜欢，纵然里面掺杂了一些你与叶夙的因缘，但前世的感情始于前世，今生的感情萌芽于今生。
“无论经历多少次轮回，遇上阿织，阿织便在我心里。”
祭堂外的灵力已成乱流，甘渊如风暴过境，石廊断裂，殿宇坍毁，大地寸寸龟裂。
强风似刃，切割所有试图靠近祭堂的生灵，初初和银氅化成妖身，依旧抵挡不住此间灵威，他们被乱流抛去高空，眼看就要摔得肝胆俱裂。
这时，一道剑影缠向他们的兽足，把他们从半空中拽了回来。
两只妖兽甫一落地就看到阿织，他们顾不上问她为何会来，急道：“出什么事了？奚寒尽、奚寒尽他到底怎么了？！”
泯在一团黑烟中化形。他在半途被阿织救下，一路跟着她，跌跌撞撞地奔回祭堂。
拥有七情的魔脸色苍白，他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垂下目光。
阿织于是什么都不问。
她看向紧闭的祭堂石门：“躲开。”
说着，她落下一个光罩，把泯、初初与银氅护在其中，祭出两柄灵剑，径自斩向石门。
祭堂的中心，前世今生两股灵力内外交锋，魂血慢慢越过生命边界，开始驱逐短暂的今生。
这里发生的一切违背了轮回的法则，是以也不允许任何生灵的靠近。
可阿织却在倒灌的灵海中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路，祭堂石门被剑气撞开一丝缝隙，刺目的金辉中，她仰头看去。
奚琴已经沉睡得很深了。
他飘身在半空，灵气在他周身结成半透明的茧，眉心的图腾沁着血。
他的周围灵海浩荡，这样的灵海，不仅仅聚集了两世的灵力，也掺杂了逆转轮回的天地之怒，与青阳氏祭堂的亘古护佑。
灵海似乎对闯入者格外不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啸，奔涌着朝阿织袭去。
阿织抽剑抵挡，半步玄灵的修为仅撑了半刻便被掀飞出去。
背心狠狠撞在身后石门，胸口一阵闷痛，阿织呛出一口血来。眼见着灵涛再度来袭，这时，灵台上的榑木枝及时生效，淡青色的灵风环护住她的周身。
仿佛春神忽然降下温柔的旨意，默许闯入者暂且停留。
阿织哑声唤道：“奚寒尽……”
奚琴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他面容沉静，似乎听不见声音，也睁不开眼。
看到这样的奚琴，阿织忽然有了一种深刻的感受。
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离她远去。
他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奚寒尽！！”
“……奚寒尽。”仿佛为了回应她，梦螺里，传来奚琴淡淡的声音。
“眼下想想，或许奚寒尽，只是叶夙一场梦罢了。”
“阿织，还记得长寿镇的阿袖，山南的洛缨，宣都的杀手拂崖么？其实奚寒尽，与他们没什么不同。当初青阳氏一场魂引，五人携带使命转世。今生我们一起踏上寻找溯荒之路，阿袖是我们在这段旅途上遇到的第一人，奚寒尽，便是这段旅途的最后一人，是这场魂引的终点。
“只不过，阿袖他们今生的性情和前世很像。叶夙呢，有赖师父教导，说如果重活一世，叫他学着爱恨由心。他便把这个念头藏在旧魂里，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一方面笨拙地模仿师父，一方面不得不遵循本心，活成了一个不那么好的四不像，这才有了奚寒尽镜花水月的一生。
“只是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我这一生，诸多不堪，可是阿织喜欢我，这一点，便胜过所有。”
灵海怒啸，以奚琴为中心结成漩涡，榑木枝的灵风却圈地为牢，允许阿织停留在这里，也把她困在这里，什么都阻止不了。
阿织拼命摇头，她想告诉他不是的，他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堪。
他说自己表里不一，可真正在意他的人，看到的从来不是他的表，而是他的底色。他们一起踏上这条路，诸多艰辛，能够走到这里，凭借的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勇气。他的确心思深沉，有些敏感，但玩世不恭只是躯壳，她看到的他，足够耐心，一样情深义重，他人若真心待他，他必定数倍以报，决不辜负。
阿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还能做什么，她第一次恨自己生性寡言，她还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却已经来不及。
可她又想，即便她说了，他也未必肯听听，就像他最后不愿意看她每日一炷香的素笺，牵挂太多了，人便不能走得干净。
这时，阿织忽然听到一声痛苦的低吟。
她定定地朝奚琴看去。
原来奚琴并没有失去全部的感知，他的神识还在溃散的末梢挣扎着，片刻，他的双睫颤了颤，微微睁开双眼，目光却是涣散的，茫然的，就像一个失明的人。
梦螺中，也传来奚琴最后的声音。
“阿织，你如果提前猜到了前因后果，如果，竟来得及赶来再见我一面，不要……阻止我。”
“魂引者的宿命，寿短而坎坷，惨死不得善终。二十年果真太短，短到我纵是拼命修炼，也赶不上你，没办法站在你的身前保护你，短到大敌当前，我力量微薄，竟做不了什么。
“可二十年又这么长，长到除了爱上一个人，也足够了解自己的使命与责任，认同它，心甘情愿地为它做些什么。
“从前我说，前世愿，今生果，所以今生不甘。
“但事到如今，奚寒尽这辈子，已经有了他这辈子的意义。今生果，已是今生之愿。”
奚琴睁开眼时，的确没有看到阿织。
眼前白茫茫一片，思绪也迟钝得厉害，有那么片刻，他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有二十年来经历如潮水涌现，从山青山到景宁再到寻找溯荒的这一路，有人说，这是人之将死会出现的征兆。
但回光返照总是因为思念绊人，忽然，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隔着灵海怒涛，她被榑木之风困住，他看到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晶莹，与她颤动的双肩。
她哭了，很伤心，因为他的离开么？
奚琴不是不心疼的，但他想，没事的，眼泪会干，榑木会治愈她的伤痕，她的今后并不孤单，夙会回来，陪她走过最后最艰辛的一程。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释然，真庆幸，他还能看她最后一眼。
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聚焦，阿织看到奚琴笑了，像在安慰她，那是独属于奚寒尽的笑容，有一点懒散，却带着卸下伪装的真挚。
然后他抬手，闭目，抚心。
像长寿镇最后化魂的楹。
像在静止光阴中守了三年的风缨。
像寄居在流光断中的拂崖残念。
以及，甘渊底，元离最后淡去的魂。
奚琴闭上眼，弯下身。
两世信仰虔诚不改，他是魂引的最后一人，也以最后一个抚心礼，为这一场魂引画上句点。
魂血彻底释放，前尘铺天盖地袭来，属于自己的感知一瞬溃散，沦为遥不可及的一片羽，再也触摸不到。
最后的感受，是自己的远去。
天地化作虚无，包括眼前的她，神识湮灭，万念俱寂，光也消失。
世间的一切骤然熄灭。

第197章 灵锥抚夜（一）
洛水, 白家。
一声弦断惊醒调息中的白舜音。
红杉猝然收回手，看着眼前的琴：“怎、怎么会？”
这张七弦是奚琴拜师那年由奚家赠给白家的，上面凝聚了他的灵气，可是就在方才, 琴上缭绕霜雾忽然淡去, 琴身失色, 红杉分明只是靠近查看，琴弦便莫名崩断了。
白舜音在茫然间反应过来, 目光刹那失焦：“寒尽他……出事了。”
-
景宁, 奚家。
奚泊渊手中攥着一枚玉佩, 闷头闯过面前的禁制。
禁制外有传送法阵，今日他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奚家。
刚踏入法阵边缘，一股幽兰之息将他震开, 奚奉雪的声音身后传来：“回去。”
奚泊渊不依不饶, 爬起身, 仍旧往法阵中闯。
“我是怎么和你说的？”奚奉雪看着奚泊渊的背影，“回去。”
玉佩的刻纹几乎楔入掌心，奚泊渊深深沉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奚奉雪：“大哥, 你的玉佩没反应吗？”
同样的玉佩, 他们兄弟三人一人一块，玉石同心, 若谁出了事，其余两人第一时间便感应得到, 就在一刻前，玉佩的一侧忽然出现裂痕，其义不言而喻。
奚奉雪沉默须臾, 安静地道：“我已和你说过了，除了闭守家中，你眼下什么都做不了。”
“……从栖霞村回来。”奚泊渊心绪难平，声音也几乎颤抖起来，“从栖霞村回来，你就让我闭守家中，说什么白衣鬼修为太高，难以应对，说什么他就潜藏在仙盟中，伴月海不安全，其实你是怕我去找寒尽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寒尽会死！”
-
伴月海，玉轮集。
伴月海结有四神乾坤阵，四面出入口的浮石通常不会有人驻守，今夜却是例外，一行十二名仙使集结在此，为首还有一名仙官，他的眉间明显有焦急之色，来回踱步，似乎正等着谁。
片刻后，两道华光落下，沈宿白和贴身扈从丛芜出现在浮石上。
仙官迎上去的同时落了密音结界：“聆夜尊，如何？”
沈宿白目光沉郁，显然此行并不顺利。
丛芜道：“极北雪原的结界神威惊人，洄天尊所料不错，仅凭我等根本无法破入，勿要提找到溯荒了。”
此前仙盟一直用已寻得的溯荒定位余下的溯荒，及至最后一块溯荒碎片，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了。然而就在两日前，极北雪原忽然传来极不寻常的灵力波荡，以至某一处古遗址的结界削弱，存于仙盟的四块溯荒碎片同时发出鸣示，仅剩的碎片就在这片遗址中。
沈宿白和丛芜立刻赶去查看，但青阳氏的结界常人靠近都难，何况还有凤凰虚影守护，幸而洄天尊告诫在先，沈宿白没有硬闯，全身而退。
徒劳而返，沈宿白自然不快，他没有多提雪原上的事端，问道：“玉轮集近日怎么样了？”
仙官犹豫一下，眉头难色更甚：“……愈演愈烈了。”
回伴月天有两条路，一条快些，直通浮野台，另一条慢些，要穿过热闹的集市。
沈宿白说：“去看看。”落了一道隐身的罩子，朝集市走去。
仅仅几日间，伴月海又多出不少人，即便在夜深时分，“客说四方”也人满为患，整个玉轮集充斥着躁动不安的气息，街头或有人用密音交头接耳，沈宿白站定细听，“誓仙会”、“给个说法”几个字眼便飘入耳中，等到了浮野台，更有人用灵力把“溯荒妖祸，尽除祸根”的请愿写在空中。
这一切说到底还是因阿织而起。
两年前，沈宿白召开誓仙会，言明溯荒现世，请众仙家帮忙寻找，虽然这桩差事后来落到了阿织和三大世家头上，不代表外界就不关注了。本来以为溯荒即将找到，二十年前的妖祸遗患也将平息，谁知就在这个时候，阿织竟然闯了古神库。原来一直寻找溯荒的姜氏女正是当年青荇山上的妖女，而卷入风波的奚家公子也与青荇山的大师兄有极深的渊源。
不好的消息就像瘟疫，越传越快。丢失的溯荒竟让贼人去寻，听说还压了神物不还，这怎么得了？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上至大小门派世家，小到各方散修，纷纷赶来仙盟，讨说法的讨说法，求庇护的求庇护，伴月海就成了眼下这幅样子。
仙官道：“这几天来仙盟的修士实在太多，伴月天怕闹出事，几位堂主合议一番，在伴月海的四面山脚结了结界，把一部分散修安排去了那里。”
丛芜冷声道：“其实这些人来伴月海，有几个是为了苍生大义？多半为己罢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引得沈宿白稍稍不悦，但他深知丛芜说得有理，没有驳斥他。
人活在世，有几个能心怀苍生？即便他们这些修道之人，所求也不过自己的道。当年妖祸一出，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了青荇山的对立面，昆仑野诛讨问山，涑水岸捉拿余孽，或是攻入青荇山寻找溯荒，或多或少都有参与，换句话说，他们或多或少都与阿织有仇怨。阿织醒来，如果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谁知她竟天不怕地不怕，敢闯古神库，也不惧在仙盟挑明身份，自己修为高不说，身边还豢养着异常罕见的凶兽，加上她与洄天尊战的一场，几乎不落下风，最后竟能全身而退，这样一个人物，谁听了不胆寒？凭她的本事，要灭一个门派，挥袖之间罢了。于是一时之间玄门人人自危，深怕阿织惦记起昔日仇怨找上自己，恐慌之下，只好打着苍生大义的旗号，来到仙盟避祸。
仙盟虽然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但是于情于理，它的确应该给玄门一个说法。
按照沈宿白一贯的作风，对外安抚人心，群策群力夺回神物，对内调兵遣将，派出仙使围剿阿织，他早就雷厉风行地吩咐下去了。可是，连续两次交手，连澈对阿织都有放水之嫌，加上她此前手握九婴精血，沈宿白不得不对最信任的人起疑。之后栖霞村一行，十数名仙使莫名消失，连澈重伤闭门谢客，而一同出现在栖霞村的其他人，都对此行讳莫如深，就连被沈宿白请去的白云苑也称不便多提、见面再说，有关栖霞村发生的一切，后来还是奚泊渊传音过来，告知了些许枝节。
村中异事闻之心惊，加上之前的疑点，让沈宿白模糊地意识到，有的事或许并非看上去的那副样子，于是一向果决的他，反倒不知该怎么给玄门交代了，玉轮集便成了这幅不受管束的样子。
浮野台四周有仙使巡逻，倒还清净些，通过传送阵来到上方的伴月天，鼎沸的人声便彻底消弭了。
聆夜堂位于守仙台，这里是四大堂主的居所，十分幽寂，四堂的位置也相对独立。
当初怕外地侵入，仙盟将这一面的山峰一分为四，以浮桥相连。聆夜堂被另外三堂环伺其中，西边又耸立着眷风台，日色少见，反倒直面硕大的明月。孤峰断崖，聆闻夜色，聆夜二字顾名思义。
及至堂内，只见各个仙所排布有序，整齐划一，不像仙门，反倒像凡间武道门派的弟子坞，就连当中用来做祈福之用的开阔地带，也似人间的演武场，只有最中心一根悬浮的立柱彰显着此地的与众不同。
沈宿白展眼看去，只见立柱下等候着一名仙官，此人乃洄天尊身边护法，只要洄天尊闭关，他等闲不会离开眷风台，沈宿白心知事情有异，阔步上前，护法也不卖关子，说道：“聆夜尊，盟主知道您从极北回来，已经过来了。”
沈宿白稍稍一怔，身形一闪，来到厅中，“盟主，您不是在闭关，怎么到聆夜堂来了？”
洄天尊坐在上首，闻言，目色并无波动，淡淡问：“去了雪原了，如何？”
“不出盟主所料，雪原上灵威无边，此间结界更是神力惊人，我与丛芜没有妄图靠近，只在雪原上追溯到了那只无支祁的气息，想来青荇山一干人等就在结界遗址当中，这两日的星辰异像、灵力波荡，必定与他们有关。另外——”
“但说无妨。”
“我听说，奚寒尽出事了？”
沈宿白这话看似与他们谈论的事情无关，然而奚琴陨落之刻，正值极北异动最不寻常之时，这两者间很难说没有干系。
洄天尊很快肯定了沈宿白：“奚家的琴公子，的确已经不在了。”
沈宿白听了这话，心下一沉。因为奚泊渊、白舜音之故，他这些年与奚琴往来颇多，而今虽然知道他就是叶夙的转生，得知他陨落，心中不免怅惘。
然而洄天尊接着道：“无需介怀，以星辰异像观之，雪原灵涛汹涌，或与轮回禁术有关，陨落中蕴含再生。”
“陨落与再生？盟主的意思是……”
洄天尊没有回答。
沈宿白却在这片沉默中参到了答案。
陨落的是奚寒尽，那么从轮回中重返人间的还会是谁呢？
当初叶夙自戕，春祀悲而不伤，并无哀悼之意，沈宿白便隐隐觉得叶夙的死有异。二十多个春秋走过，问山的首徒，青阳氏之主，到底还是回来了。
“既如此，还要请示盟主，仙盟是否应当对玄门如实相告？”
洄天尊道：“此间牵连复杂，分说太细，反而令人心生异。既然此事由溯荒开始，便该由溯荒结束，只要仙门齐心协力，找回溯荒，不令妖祸再现人间，如此斩绝祸根，便是伴月海对玄门最好的交代。”
“齐心协力，找回溯荒……”沈宿白在心中咂摸着这几个字，了悟道：“盟主的意思是，再开一次誓仙会，让仙家们齐聚伴月海，一来安抚人心、稳定局势，二来集合众仙家之力，从青荇山手中夺回溯荒？”
洄天尊微一颔首。
沈宿白权衡一番，心道这的确是解决仙盟乱象最好的办法，他立刻招来丛芜，将召开誓仙会的事宜一一吩咐下去。
待丛芜走远，沈宿白迟疑了一下，把埋在心底的忧患说了出来：“还有一事。泊渊告诉我，此前在栖霞村，他们遇到了一只极为强大的白袍鬼。”
洄天尊平静从容的目色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哦？”
“盟主知道的，自伤魂谷天妖现身，仙盟一直在寻这只九婴天妖的踪迹。听泊渊的意思，那只九婴似乎与白袍鬼有关，奉其为主，一直依附于他。”

第198章 灵锥抚夜（二）
“九婴……依附于鬼影？”洄天尊缓缓道, “奚家的渊公子是这么和你说的？”
“是，这只九婴异常强大。盟主知道的，当年东海出现过一只作乱的开明兽，据仙盟调查, 九婴的妖力远在开明兽之上, 除了前一阵的伤魂谷, 百年前榆宁灭门的惨案似乎也与它有关，但它行事非常谨慎, 这百年间, 它竟没有露过任何行踪, 这不符合妖的本性。
“妖，再强大的妖，都是张狂而我行我素的, 很难甘心蛰伏人间。所以……我猜, 九婴或是受那白衣鬼束缚, 或是摄于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力量，才能做到韬光养晦。至于那白袍鬼——”
沈宿白说到这里，语气微沉，“泊渊说, 这只白袍鬼, 一直就在我们的身边。”
极北异动之时，奚泊渊曾传音沈宿白：“……是寒尽告诉大哥, 大哥和我说的。出现在栖霞村的白袍鬼，应该就是我们身边的某个人。他太强, 大哥因为担心他找不到寒尽便找上我，这一阵都把我拘在景宁……师父，我知道您介意寒尽与青荇山的关系, 可是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眼下他出事了，就当是为了我，您能不能去找找他……”
奚泊渊的话听来实在匪夷所思，沈宿白犹豫过该不该相信的。但奚泊渊是为了奚寒尽，不得已，才找上他这个师父的，他们两个的手足情沈宿白知道，而今奚寒尽遇难，奚泊渊不可能在有关他的事上撒谎。
“泊渊说，白袍鬼当日虽然以魂魄的姿态出现，不难看出是玄灵境的天尊，因为施展了某种禁术，才形成一魂多身的异态。玄灵境终未成神，魂魄脱离肉躯，却不能离开太远，且当日的栖霞村被大阵罩住了，他寄身的躯壳必在阵中，所以这个白袍鬼的眼下的身份，必定是阵中的某个人。”
说出这些话，沈宿白亦是惊心的。
白袍鬼会是谁呢？抛开当日与他对峙的阿织一行人，余下的，只剩仙盟和三大世家的人了。
那些消失的仙使？奚奉雪？黑鸦？还是……连澈？
无论是谁，都说明这个人一直潜藏在仙盟中。
“……盟主，您怎么看？”沈宿白问道。
堂外来了一阵风，吹动洄天尊的袍摆，上面的菱纹便如水波般皱了起来，良久，洄天尊道：“一魂多身，应该是养魂之术。”
沈宿白心中一紧。
果然是养魂。
白袍鬼是养魂，阿织也是养魂，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关系？既然白袍鬼就在仙盟，那么眼下这个仙盟是否干净？还有，九婴奉白袍鬼为主，它势必不会离开主人太远，难道它也在仙盟？
沈宿白越想越不安。他不由地生出疑惑，从前他所看见的一切，是否只是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今日水波暂平，他不经意低头，竟窥见了水下的暗影，那是一个庞然巨物，狰狞到让人恐惧。
“不必不安。”洄天尊的声音适时响起，“鬼影纵是强横，未必不能对付。既然他已留下痕迹，顺着痕迹去寻，必能有所收获。”
“你怀疑谁？谁不可信？哪桩事有超乎寻常之处？静心细思，迷雾便不会遮眼。”
洄天尊的话语舒缓、平和，传入沈宿白耳中，竟能渐渐抚平他心中的惶惧。
沈宿白一时定心，行礼道：“多谢盟主点拨。”
送走了洄天尊，沈宿白在祈福台站定片刻，反复回想着洄天尊的话。
他怀疑谁？
他认定的敌手有许多，可要说他眼下最怀疑的……阿澈吗？
而今细细想来，她所经手的每一桩事或多或少都出了岔子。栖霞村便不提了，后来沈宿白去查，百年前榆宁晏氏灭门，仙盟负责善后的仙使，正是指引阿澈入霰雪堂的前任霰雪堂主。
再思及前一阵的伤魂谷，涑东盟会去伤魂谷历练，怎么就那么赶巧撞上天妖献祭呢？难保不是有人在背后策划。有能力、有资格策划献祭的，除了管束各地盟会的霰雪堂，不做第二人想。
沈宿白一时间心惊肉跳。
他放眼远眺，今夜天上不见月色，目之所及，只有一根悬立着的菱形立柱。
这根立柱本体是一个灵锥。当初沈宿白拜师楚望威被拒，独闯伴月海。他性情刚直，凡事看不过眼便要出头，一来二去结了不少仇家。后来他被人围攻剿杀，险些殒命之时，幸得一根灵锥护体。救他的人正是洄天尊。那时洄天尊还是前任仙盟盟主天衍道人的徒弟，他看沈宿白坚毅笃行，起了惜才之意，将他引荐入聆夜堂，唯恐他被仇家找上，还把法器灵锥留给了他。
这个菱形锥器陪伴了沈宿白许多个日夜。聆夜堂除了纵横分布的仙所，便只有一个广袤的祈福台。许多人调侃这里景致聊赖，不像仙苑，后来沈宿白做了堂主，便将灵力注入灵锥，放大为柱，悬立在祈福台上。它是这里唯一的风景，也时刻提醒着沈宿白，从前他被人相护，今后他要做护人之人。
灵锥的光抚平夜色，也抚平沈宿白心中的犹豫。心念已定，他唤来丛芜，问道：“阿澈在何处？霰雪堂养伤？”
丛芜道：“霰雪尊去山下了。”
山下？沈宿白先是一愣，转而反应过来，近日来伴月海的修士太多，仙盟把一部分散修安排去了四面山脚的结界。
“她亲自去了？”这么重视？
“是。”丛芜从沈宿白的语气中听出疑虑，问道，“聆夜尊，我们去看看？”
“你先去，我去白家一趟，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探望舜音了。”
白家在洛水。洛水是涑水的支流，临近东海，水势却不急，徐徐淌过一片青山。山中云海仙桥，亭台楼阁，可谓仙境。
沈宿白一到，环山的迷雾很快散开了，他算半个白家人，这里的结界自然不会拦他，很快有小仙迎出来：“聆夜尊可是来探望小姐的？”
沈宿白道：“我找云苑。”
“少主在幽篁筑，聆夜尊这边请。”
幽篁筑在白家后山，是一片灵气充裕的修炼之所，瀑布从山腰浇泄，汇入蜿蜒的溪流。溪水经过之地，有一座六角小亭，白云苑自弈完一局，正在亭中收拾棋子，看到沈宿白，露出一个淡笑：“宿白。”
沈宿白道：“我是为栖霞村的事来的。”
白云苑微一颔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此前沈宿白对连澈起疑，以担心为由，请白云苑跟去栖霞村。之后栖霞村出事，白云苑无故遭受灾殃，对沈宿白却没有怨怪之意，得知他的来意，很快便将栖霞村发生的一切从头道来。
四周非常安静，沈宿白深怕漏过任何一个细节，听得非常仔细，等白云苑说完，他道：“你是说，最后是阿织的血，破解了白袍鬼设下的结界？”
“虽然不知是何缘故，但事实确实如此。”
沈宿白蹙眉道：“果然是妖女。”
“当年奚家姑姑枉死，楚家和奚家不和多年，眼下看来，只是误会一场，谜底就在栖霞村。这个地方诡异至极，六具凶尸几乎无人能敌，好在当初仙盟下了封禁令，否则不知要酿成多少祸患。”
沈宿白听了这话，看向白云苑：“你是这么想的？”
“嗯？”白云苑道：“你有别的看法？”
沈宿白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若换了从前的他，大概会和白云苑一样，认为仙盟无过，可眼下他对连澈起疑，疑心生暗鬼，反而觉得当初连澈封禁这里，就是为了存放六具凶尸，又思及此前的天妖血祭，更觉得是佐证。
沈宿白不敢掉以轻心，把栖霞村的事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忽地发现一个疑点，问道：“你说最后是奚寒尽结阵，送走了奚家两兄弟和楚昭，那你呢？那法阵如此霸道，你是怎么离开的？”
“……记不太清了。”白云苑看着沈宿白，片刻道，“我当时晕过去了，似乎是那阿织的血撕开了法阵的一个口子，阿澈拼死带我出去的，她也因此受了重伤。”
沈宿白听了这话，这才注意到白云苑的脸色并不好，应该是伤势未愈之故。
一时话罢，棋也收好了，白云苑见沈宿白已没什么要问的，便端起棋篓子来到溪边。溪中有纱网，一篓子棋浸入水中，很快洗去尘烟。沈宿白心中烦闷，见白云苑浣棋，也步出小亭。忽然，亭边传来“啾啾”两声鸟鸣，沈宿白闻声看去，只见一只红腹蓝羽的山雀歇在溪边的青冈树上。它大概有些许修为，盯着他，目光十分警惕。
“这只鸟，你养的？”
白云苑回身看了一眼，笑了笑：“不是。这个小家伙，跟自己的主人走散了，我瞧着可怜，便把它捡回来。”
说着，他道：“去看看阿音？”
沈宿白犹豫片刻，说：“不了。”寒尽出事，白舜音未必愿意见他，再说他心神烦乱，怕也讲不出几句安慰的话来，“仙盟那边还有事，我这就走了。”
白云苑道：“我送你。”
沈宿白摇了摇头，没有再做停留，很快离开。
环山的雾气掩去沈宿白远去的身影，白云苑收回目光，落在山雀身上。被他这一看，小小的山雀竟似害怕，不由朝后挪了一步，它这一动，足间隐形的锁链被牵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白云苑似乎很满意它的反应，露出一个淡笑，然后他朝青冈树后方的密林看去，说：“出来吧。”

第199章 灵锥抚夜（三）
须臾, 一个身影疾步从林中迈出，黑纱朱裙，正是连澈。
她似乎很着急，问道：“主人为何要将栖霞村的实情告诉宿白, 这样岂不是引他怀疑我？”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责备之意, 立刻收起急容, 低眉道：“阿澈失礼，主人勿怪。”
白云苑没有责怪她, 淡声道：“你以为, 他为何要来？”
“自然是从奚泊渊那里得知了些许内情, 赶来向主人讨问究竟。”连澈道，尔后她觉得不对，她想得太片面了, “难道不是？”
白云苑道：“他会来, 自然是有人指引他。”
“谁？”连澈一惊。沈宿白是个固执己见的人, 很难被人左右。
白云苑没有回答。溪水已经把棋子洗得很干净了，他投去目光，棋子便在他的注视下一粒一粒浮水而起，落入一旁的棋篓子里。白云苑端着棋篓子, 悠然转身, 往亭中走去。刚迈出两步，他的动作突然迟缓, 躯壳停留在原地，一缕魂从身体里走了出来, 正是端木怜。
原来白家的少主，只是端木怜目下的养魂之躯罢了。
然而今日端木怜却没有罩白袍，英俊到罕见的眉眼就这么曝露在日光下, 以及他眉心的罪印——最大的秘密已经被那个人勘破，罪印被人瞧见与否，他不在乎了。
只这么一会儿，连澈也反应过来了：“是九婴妖主？”
“我两次把血息放给慕忘，九婴妖主觉得我对他有异心，以为是主人指使，所以故意让沈宿白怀疑我，提醒我小心行事？”
“不止。”端木怜道，“九婴循序善诱，沈宿白应该猜到了天妖血祭和你有关，到我这里来，只是心境郁结，想得个纾解罢了。该面对的终要面对，他眼下应当查你去了。”
“可九婴妖主为何要这么做，最后一次献祭在即，他难道不担心沈宿白从中破坏？”
“你以为，这最后一次献祭，九婴还会交给你去办吗？”端木怜道，他始终记得千年前，初遇九婴的样子，那个天性喜幽，却把巢穴建在山腰，直面阳光的妖，本身就是非凡的，“他一贯谨慎小心，而今不过是利用你，声东击西罢了。”
连澈听了这话，忽然不安，九婴吞了主人尸棺，她本以为还可以利用献祭制衡他，眼下看来，却是他们先失了筹码，她问道：“主人的身体还在九婴妖主的腹中，我们可要做点什么？”
端木怜道：“不必。”
其实他可以理解九婴顾虑，合作千年，它从来不知道他的目的，而今成神在即，它当心一点，想拿住他的软肋，也是应当的。
“我和九婴一起走过千年，何故要因为一点芥蒂，将先机拱手让人？鹬蚌相争，最后得利的只有渔翁，为大局着想，不如我们退让一步，先助他成神。至于我的尸棺——”
端木怜笑了笑，“他会吐出来的。”
-
快到仙盟时，沈宿白在云端停了下来。
抬眼望去，几座高峰浸在一片云海中，四神乾坤阵在云雾里若隐若现，但他此刻的目的地不是法阵中的伴月海，而是下方的小镇。
小镇事实上是个驿站，当初仙盟初立，有不少向往仙途的散修，因登不上仙山，只好驻留在附近的山脚。这里本是一片三不管的地带，常常有争胜斗恶的事发生，时而有人把命搭进去。后来仙盟威望日盛，便派仙使驻扎此地，又结下结界，加以管制，久而久之就成了散修往来仙盟的驿站。
这样的驿站一共有四个，以四神兽命名。今日沈宿白要去的是正南面的朱雀镇。
丛芜早就在镇中等着了，沈宿白一到，他立刻出现：“聆夜尊。”
“如何？”
“没有异样。”丛芜道，他施了匿行术，往来的散修看不见他们，“仙盟加固了这里的结界，镇上的散修知道霰雪尊在，反倒比在玉轮集安稳些。霰雪尊伤势未愈，除了巡视，没有旁的动作。
“镇上有多少散修？”
“大概两三百。”
两三百？沈宿白心中一凛，他查过了，百年前的榆宁、十多年前的栖霞，都死了两百多人。
“不过，镇上有个地方颇是古怪，霰雪尊不让人靠近。”丛芜说着，在沈宿白耳畔低语了两个字。
沈宿白听了，眉心紧拧：“去看看。”说着，和丛芜消失在原地。
两人离开不久，一缕青烟缓缓弥散，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人一妖。鬼坊主一双细眼微眯，说道：“聆夜尊也来了，这个地方果然有异。”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附近有那只九婴的气息，我能嗅到。”
狸猫妖听了这话，立刻躲去鬼坊主身后，只露出一对猫眼四下张望：“猫猫、猫猫有点害怕。”
鬼坊主道：“传音吧，就说我们找到了最后的献祭之地。”
狸猫妖一点头，从袖袋里取出一张传音符，正待引火，鬼坊主忽然道：“慢着！”他眉头紧锁，出声阻止，“这个地方不对劲……似乎和从前献祭的地方不大一样。”
他警惕地取出烟斗，青烟再度匿去他们的身形：“罢了，还是等他们从沧溟道回来再说罢。”
-
（数日后）
天边一轮弯月。
嶙峋的山脊伫立在四周，光秃秃的，万物不生，远望过去，仿佛一片参天的倒刺，疮疤一样长在这片大地上。
初初心下生寒，忍不住问：“这里就是沧溟道？”
如果说栖霞村、长寿镇带给他的感觉是黑雾笼罩的诡异，那么这个地方就是极致的阴森，似乎每个角落都藏着未知之物。
泯道：“此处只是沧溟道的外围。”
银氅小心翼翼地望向周遭：“不是说沧溟道有许多妖物，怎么没看到？”
泯道：“这里的妖物非常警觉，如果嗅到灵力强大的修士，等闲不会挑衅。我们一路无虞，是因为……当心！”
话未说完，只见一团黑烟状的事物扑来，不待初初躲开，又凭空消散了。
初初惊魂未定：“那、那是什么？”
“妖物残骸。”泯道，“沧溟道的妖物为了修炼，有时候会相互吞噬，留下的残骸染了浊气，会变成没有意志的……怪物？见活物就扑，发现危险就散。方才残骸散得这么快，因为主上和阿织姑娘在此，畏强凌弱罢了。”
初初听了这话，更加害怕，妖物死了就死了，哪有残骸还能攻击人的？
沧溟道的浊气太浓，到处都是非常理之事。他心底一个哆嗦，躲去阿织身后。
又走了一段，叶夙顿住步子，说道：“这里可以用‘寻迹术’了。”
“寻迹术”顾名思义，是寻找故人踪迹的术法。
当年端木氏被降罪，族人散落各地，族长手记明确写着，若要寻沧溟道这一支系，必须用一种特殊的“寻迹术”。
术法不难，但有两点，第一是必须以端木氏自身灵力为引，第二是所注入的灵力些微即可，好比沧海取之一勺，切记不可多。第一点无需多说，对于第二点，阿织百思不得其解，沧溟道的浊气这样浓，这么微弱的灵力，只怕术法一催发就散了，如何寻踪？
可惜对此，族长手记中只莫名记载了一句：“寻迹于险绝之境，祛溟而遗踪自现。”
阿织沉吟片刻，对叶夙道：“师兄，借扇子一用。”
“……扇子？”叶夙看着阿织，问道。
对上叶夙的目光，阿织一时没有回答。
其实样子还是奚琴的样子，但是眉心图腾，周身春雾，她知道他不是奚寒尽。
这些天过去，她还是不太习惯。
那日在祭堂，奚琴消失前，用最后的灵力把她送回了放逐崖闭关，此后，他的身体便在灵气结成的金茧中沉睡了。
破入玄灵境竟很顺利，或许因为逆转轮回的力量让整片甘渊充斥着精纯的天地灵气，或许因为近二十年的养魂早也为今日打好了基础，更或许，因为她的神魂因心念大悲而震动，而从引灵到玄灵，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淬炼魂魄，致使人魂可以脱离肉躯不伤不灭的过程。
踏出放逐崖的一刻，阿织看到有人等她。
当初奚琴说了会等她，但等她的人不是他，是从金茧中苏醒的叶夙。白衣春雾，负剑而立，听到动静，回过身，看向她，目光悠远隔世而来。
阿织罕见地愣在原地。
奚琴离去心中固然大恸，对曾经朝夕相伴的师兄，何尝不是思念成海？百般滋味交织心底，只感到无以复加的酸涩，根本无法言说。
许久，还是叶夙上前。
“阿织。”他唤道。
也许他和她一样，许多思绪辗转反复，或新或旧，不知如何表述。
所以他只问：“要去沧溟道？”
阿织道：“嗯。”
两人便一同来了这里。
这一路上，阿织也曾听泯提过，说当年奚琴是旧魂转生，魂魄未在忘川水洗过，所以他和叶夙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可惜笨拙的魔始终不知如何安慰人，支吾了一阵，他又告诉阿织，但是叶夙此举，违背了轮回的法则，作为惩罚，当他做回真正的自己的一刻，今生属于奚寒尽的记忆和感受便远去了。
阿织其实想问叶夙，他的识海里，会不会还保留着哪怕只一丁点独属于奚琴的部分，但她不敢，因为不知答案，就可以抱有一丝侥幸。眼下听他连折扇都不记得，心中一空。
片刻，她解释道：“不是扇子，是一个剑匣，折扇模样，从前他……”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
“从前，他将五根剑刃寄放在里面。”
叶夙安静地听阿织说完，略一点头，须臾，手中微光一闪，一柄折扇出现：“这个？”
折扇从前华光绕身，看上去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而今它到了叶夙手中，不敢张狂，乖觉地褪去了一身浮华，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洁白古朴，原来是栖兰木的根。

第200章 沧溟歧路（一）
寻迹术被阿织一引, 落到折扇上。
扇匣张开，五根剑刃便护着这微弱的灵法往不同的方向寻去。
周遭的景致单调极了，光秃的山脊，嶙峋的木石, 几乎每个地方都一样, 每个地方都一览无遗。但正因为此, 阿织才格外小心，浊气侵蚀下, 万物化煞, 木石会枯萎, 山脊会崩塌，足下的土地会无征兆地裂开，吞吃活物。
忽然, 叶夙和阿织顿住步子, 同时看向前方的一株枯树。
银氅发怵道：“那、那里有什么？”他什么都没瞧出来。
阿织盯着树身：“出来。”
话音落, 树梢的枝芽分开了一些，一双眼探了出来：“二位仙尊可是在寻人？小妖或许可以为仙尊带路。”
初初道：“你管我们来做什么，倒是你，藏头露尾的, 一看就不怀好意！”
“这不是因为二位仙尊灵力惊人, 小妖心生敬畏，担心贸然靠近, 唐突了仙尊么？”
树中妖说着，浑身一抖, 妖身从树中脱离出来。只见它人面鸟身，三足白顶，竟然是一只瞿如（注）。
这只瞿如修为不低, 凶妖境已至大圆满，它自知不是阿织、叶夙的对手，是故自称小妖，语气非常谦卑，“小妖远远窥见仙尊的寻迹神术，猜想仙尊大抵是要寻人，沧溟道深处的确有一古族的踪迹，小妖知道怎么走，不知二位仙尊信得过小妖否？”
初初冷哼一声，这瞿如言辞闪烁，一看就不值得信任。
他正待回绝，阿织却道：“带路吧。”
更往里走，地势也开阔起来，时而有妖物残骸来袭，不等靠近就散去了。玄灵境的修士傲视人间，沧溟道也万妖蛰伏，呈现出一派不正常的寂然。
渐渐地，不远处传来流水声，浊气也随之愈来愈浓，很快到了一处矮崖，崖下是乌黑的河水，崖上一根独木桥连接对岸。
阿织一看河水，拦住要过桥的银氅：“当心。”
瞿如立刻接话道：“极是极是，仙尊提醒得极是，这条河唤作溟河，起源于沧溟道深处，里面融了许多浊气，沾之即伤。”
“沾之即伤？”初初嗤之以鼻，“像你这种用浊气修炼的妖也怕这个？”
“我自然不怕，这不是担心伤了仙尊的仙体么？”瞿如说着，踮起鸟足，率先踏上独木桥，“快到了快到了，过了这桥就能那古族的踪迹了。”
到了对岸，或许因为离得近了，视野也清晰了，山脊间终于有了繁花密叶的痕迹。
这一路走来都荒凉贫瘠，乍然一片深林出现，事出反常必有妖，初初道：“你说的踪迹呢？”
瞿如也是奇怪，反问道：“啊？不是就在眼前了吗？”
说着，它抬起前足，指向前方：“那里，你们没看到吗？”
众人循着它所指的方向看去，正当这时，瞿如眼珠一转，忽然翅膀一缩，倒身栽入身后的溟河。
泯见状，立刻反应过来，对叶夙道：“主上，属下去追！”当即化作一团黑雾，也浸入乌黑的溟河中。
初初大骂：“这只破鸟！果然暗算我们！”
他正要跟着追去，叶夙却道：“有东西来了。”
前方幽微处，忽现一团巨大的浓雾，因来者的实体都包裹在一片浊气中，瞧不清究竟是什么，只隐隐看到似兽非兽，似鸟非鸟，以及磅礴到令人恐惧的魔气。
与之同时，阿织手中斩灵剑已出鞘。
银氅见阿织神色镇定，不恼不怒，不由问道：“阿织，你早知那只瞿如使诈？”
阿织道：“我们一到沧溟道，它和一群妖就暗中盯着我们，我使了寻迹术，它瞧清我们的目的，这才故意露出行迹，自不可能安的好心。”
即便如此，她还是默许了这只瞿如引路，因为族长手记上的一句“迹于险绝之境，祛溟而遗踪自现”。
——她本就要去险绝之地。
只这么片刻，那浊气包裹的怪物已经逼近众人跟前，它似乎酝酿着什么，粗重的喘息声震耳欲聋。
忽地，浊气的某一处塌陷下去，里面露出尖齿和巨大的舌苔。
汹涌的魔气伴着咆哮声奔腾而来，似乎要将万物吸入它的腹中，春祀和斩灵同时放出剑华，也只堪堪挡住这一击，并未能伤及怪物分毫。
初初咋舌道：“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纵然阿织和叶夙只是随手放了一式，但他们已是世间数一数二的修士，有谁能抵挡住他们的剑招？
“不知道，试试。”
阿织说着，倒提斩灵，径自朝那怪物逼去。
叶夙应声后撤，春祀剑光如水，落在他的身后，仿佛定海神针一般，使他后方地带不受侵扰。
阿织剑招出得极快，只一瞬间，无数剑芒已经侵入浊气内部。
怪物见势不好，张口吐出一阵狂风，竟能将阿织的分芒吹散。
叶夙见状，低语道：“擅风术。”
阿织一点头，手中的剑式一变，剑芒结成巨剑，朝那怪物劈去。
怪物体型庞大，身法却灵巧，腾身避过巨剑的同时，手中幻化出一柄黑镰，接住了阿织的攻势。
剑锋和镰刃相抵，下一刻，巨剑忽然溃散，再度化为无数剑华，趁着怪物不备，如银针般潜入浊气内部。
怪物发出一声惊天的咆哮。
叶夙聆听着它体内的剑意：“魔气所化，吞吃有灵之物为生，灵气浊气不论。”说到这里，他蓦地一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讶色，“有实体，实体……很强，尚在长成中。”
阿织听了这话，也蹙了蹙眉，说：“我去试试它的形。”
直至此时，银氅终于明白阿织和叶夙在做什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今日来敌强而神秘，所以他们一人出剑试敌，一人聆听剑意，如此方能摸清敌人的根底。
即使分别二十余年，他们到底是师兄妹，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夜令他们默契不减，不打商量便知道如何配合。
阿织握着斩灵的手一下收紧，剑身迸发出无上华光，遁入浊气内部的剑芒也大放异彩，虽不能逼入怪物体内，却能覆于它的躯壳而不散，迅速勾勒出怪物的轮廓。
“看清了。”叶夙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迟疑，“雀首鹿身……如果我没认错，似乎是——飞廉（注2）。”
阿织听了这话，也是一惊，已经步入玄灵境的她一时竟露出畏战之色，收剑后撤：“风伯飞廉？上古那位魔神？”
叶夙颔首道：“相传上古时期，神魔交战，飞廉乃蚩尤部下，后来被女魃击败于逐鹿之野，又被四神擒杀。”
四神即春神句芒，夏神祝融，秋神蓐收，以及冬神玄冥。
四神联手，才能擒杀的一个飞廉，又岂是区区一个人族修士能够对付的？无怪乎阿织会怯战。
叶夙又道：“不过上古神魔之战后，魔被驱逐异界，人间已经近万年没有出现这样的大魔了。眼前的这个飞廉……”
挣脱开剑芒，“飞廉”一时间得了自由，再度朝叶夙和阿织扑袭过来，叶夙收剑在手，春祀在虚空中落下，泛起的剑光如沧海中掀起的巨浪，浇得“飞廉”嘶哮后退，“眼前这个飞廉，能力至多与你我相当，不足上古那位魔神的百之一二，不知是为何故。”
“还有，”阿织看着躲避叶夙剑光的“飞廉”，说道，“我们数次出剑，它都接了下来，而且不是生抗，是过招。妖魔鲜少对剑术这么熟悉，难不成它与剑道有渊源？”
叶夙道：“泯。”
话音落，溟河水“咕噜咕噜”出现一个漩涡，一袭黑雾卷着方才那只瞿如浮出水面。
泯化为人形，将瞿如扔在岸上，冷声问：“说，这大魔究竟是什么来头？”
瞿如害怕极了，双翅抱头缩成一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初初根本不信，它不知道它不他们骗来这里？
“哼，反正这破鸟不说实话，扔去喂魔吧！”
“我说的是真的！”瞿如畏畏缩缩地抬起头，对上阿织的眼，浑身一抖，仙尊一双白瞳，清冷而肃杀，一看就不好相与。它本想着把他们骗过来，能跟魔打个两败俱伤最好，哪里知两位仙尊的修为远远超出它的预料，瞿如不敢再欺瞒，和盘托出：“真的，沧溟道这么多妖，没妖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你眼下看他雀首鹿身，是兽形，但是偶尔，它也是会幻化成人形的。
“而且它什么都吃，灵气、浊气，妖物，妖物的残骸，根本没有规律，哦……有一点很奇怪，我也是听那些老妖说的，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说这千年间，沧溟道也出过几只厉害的天妖，最后都被这怪物吞了。这怪物似乎不允许厉害的妖兽离开沧溟道，一旦被它发现，必要争个你死我活。每次怪物和天妖厮杀起来，沧溟道都是一场浩劫，不知要连累多少我们这样的小妖陪葬。
“……还有还有，我真的没骗你们，这怪物住在沧溟道最深处。那里是沧溟道最危险的地方，我们都不敢靠近，但是也有老妖说，那个地方，栖息着一支人族的古族。”
古族？最危险的地方？
阿织听了这话，脑海中不禁浮现族长手记上的那句“寻迹于险绝之境，祛溟而遗踪自现”。
难不成……阿织心中闪过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
五根剑刃在沧溟道寻了这么久都没有反应，也许根本是她弄错了方向，不管了，试试再说！
“飞廉”还在与叶夙缠斗，阿织忽然道：“师兄。”
叶夙听了这声唤，便知她的意思，立刻收剑后退。
阿织迎上前，寻迹术已在指尖凝成，她不顾“飞廉”周身魔气，只身没入其中，并指指向“飞廉”的额头。

第201章 沧溟歧路（二）
寻迹术在“飞廉”额间化开, 明明是极微弱的灵法，“飞廉”却似受了重击一般，仰头一阵咆哮，狂怒着朝阿织攻去。
“古魔”掀起的飓风令溟河水倒灌, 浊雾遮蔽天月, 一旁的瞿如肝胆俱裂, 慌不择路地躲去叶夙身后。
斩灵与祺同时掠向阿织身前，准备抵御“飞廉”一击。
这时, 阿织似乎感应到什么, 出声阻拦：“祺、斩灵, 退开！”
“飞廉”的雀首已逼近阿织身前，忽然，它的体内传出一声异响。
这声异响, 几乎不能被称之为声音, 它是一种源自于骨髓的共鸣, 铮然而铿锵。
仿佛回应似的，阿织眉心的罪印乍然浮现，与之同时，“飞廉”的额间也出现了一道同样的黑色罪印！
罪印就像一道神谕, “飞廉”周身的魔气刹那消退, 它的眼中露出痛苦之色，挣扎着跌落地面, 庞大的鹿躯不断缩小，最后化为人形, 发出哀嚎之声。
阿织愕然看着“飞廉”眉心的印记，古神文中的“罪”字，只会刻在端木氏一族身上。
她怔道：“阁下是……端木氏族人？”
人形“飞廉”半跪在地, 听了这话，混乱的神思终于捋出一丝清明：“端……木……氏……”
它断断续续地重复，然后给了自己答案：
“是了……我是……端木氏，来自……痋山，伤魂谷……”
痋山伤魂谷？
阿织闻言大惊。
其实早在瞿如说“飞廉”时而与天妖厮杀时，她便猜到它或许和端木氏有关——端木氏一族的职责，不正是为人间镇守妖窟妖谷？
她这才领悟到“寻迹术”的真正用法。
她不该在沧溟道漫无目的地寻找，所谓“寻迹祛溟”，应当在遇上“飞廉”后，以端木氏一族的灵力祛除它周身的溟浊之气，唤醒它有关古族的记忆。
但她没想到，被唤醒的“飞廉”会自称来自伤魂谷。
阿织仔细朝“飞廉”看去，五官被浊气侵染，已然狰狞可怖，四体早也畸变，可以说空有人形，并无人貌，但她还是从它浑浊的灵息中辨出一丝熟悉。
她不禁上前一步，哑声道：“族长……是您吗？”
这话出，连叶夙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银氅本来躲在叶夙身后，眼下却顾不上怕了，落到阿织身边，看看她，看看仍在苦痛挣扎的“飞廉”，“什么族长？阿织，他……是当初把你投下伤魂谷的坏族长？”
宗族已灭，唯剩一个势不两立的端木怜，今日有幸再见故人，当初的一番恩怨，算得了什么呢？何况隔世醒来，历经千帆，许多谜题已是出水浮石，阿织知道当初族长那么做，是有苦衷的。
她再度在指尖凝聚了些许灵力，送去“飞廉”眉心。
端木氏一族的灵力缓解了“飞廉”周身的苦痛，他终于平息下来，缓缓睁开眼，看向阿织：“……慕忘？”
阿织道：“族长，是我。”
慕怀的目光随即落在叶夙身上，虽然模样有些许变化，但这一身春雾般的气泽，他不会认错：“……青阳氏之主，又见面了。”
叶夙抚心施礼：“族长。”
慕怀颔首，接着便要起身。
他四肢畸变，兽形虽然灵活强大，化为人形，连支撑起这幅身躯都非常困难。半晌，浊气在他手中化为一根长杖，他终于站稳，看向阿织，方要开口，忽地欲言又止。
阿织明白他的顾虑，她微微一招，祺便到了她的跟前，与之前和“飞廉”过招时的试探不同，她这一次没有保留，剑刃脱鞘，剑光如烈阳，刹那照亮了整片地带。只见矮崖两岸、溟河水中、远处山脊近处山谷，居然伏藏着数以千计的妖物！它们自以为躲得好，不期然被剑光逼照现形，仙尊剑势惊人，剑不出招，单是这脱鞘的剑华便仿佛刺穿了它们的躯体。妖物们痛苦地嘶叫起来，好在阿织不欲理会它们，只冷声道：“滚！”
话音落，妖物岂敢多留，争先恐后地遁逃了。
慕怀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阿织有今日修为，他早有预料。
随后，他柱杖转身，蹒跚地朝身后山谷走去：“随我来吧。”
往里走是一片密林，或许因为此地曾经有人守护，如荒漠中生繁花，反见枝藤葳蕤。
很快瞧见一方耸立的石碑，上刻“生者止步”四个大字，慕怀不敢越界，在石碑旁休憩了片刻，看向阿织和叶夙：“你们会来，应该已经见过端木怜了吧？”
听慕怀提起端木怜，阿织并不意外。
当年端木怜养魂慕衿之身，慕怀作为慕衿之父，应当有所察觉。
后来伤魂谷慕氏灭族，不正是端木怜和九婴做的？
阿织道出心中困惑：“嗯。慕家人分明是端木氏之后，端木怜为何要对同族人下手？还有，族长，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您不是……已经死了吗？”
当年还是她回到族中，亲自为族长收的尸。
慕怀道：“真正的慕怀，的确已经死在了当年九婴的献祭当中。你眼前的这个我，并不算是他……”
“这幅躯体，还有它的大部分神志，都不是我的。我只是附着在它身上，属于慕怀的一缕神识，因为你的到来才被唤醒。”
阿织不解：“神识附着？”
这如何做到？
“因为端木氏的先祖对后来的一切早有预料。”
慕怀说着，没有对此事多做解释，语锋一转，看着阿织：“罪袍在身，去过禁地了。”
阿织点头：“族长去后，神罚之阵选了我做继任族长，告诉了我端木氏一族被神降罪的古史，以及白帝剑的由来。”
“……后来我在一座荒村遇上端木怜，他说端木氏一族纵然有罪，族人为持白帝剑付出良多，几乎有半数为此牺牲……我族罪不至斯。”
慕怀听了这话，冷笑一声：“你信么？”
阿织摇了摇头。
至少不全信，否则她不会来到这里寻找答案。
“事实与端木怜说的大同小异，当初为了白帝剑，端木氏一族的确死伤近半，但……真正的缘由截然相反，族人牺牲至此，并非为了持剑，而是为了割断与白帝剑的羁绊。”
割断与白帝剑的羁绊？
阿织怔道：“可是……为何？”
得知这段往事后，她设想过无数种端木氏被降罪的可能——力有不逮、神明错罚，她宁愿相信当年族人是情非得已。然而结果却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种，“割断”二字一语破的，原来，他们当真主动背弃了使命。
慕怀语气苍凉：“当初端木纠在族中何等威望？他的话，族人奉若神谕，是他告诉族人，拿起白帝剑，端木氏币会灭族。”
“自然，族人也非盲目信他。白帝剑以三神物所制，当中灌注了白帝灵力，威能堪比真正的古神。后人修道，至多纵横山海，引雷烧雪，睥睨人间，但真正的神力，却能跨越六界，引渡光阴，破万物之定则。因此，相传持剑人持剑的一刻，心意与白帝剑相通，能短暂地获得神力，窥见将来。端木纠告诉族人，他在持剑时，看到端木氏会因白帝剑灭族，想要保全族人，唯有割断与白帝剑的羁绊。”
“这些话他是当着白帝剑说出来的，若有欺瞒，神剑会阻止他，是故族人坚信不易。”
阿织道：“可是持剑人的使命关乎人族的命脉，背弃使命的后果，族人没有想过吗？”
“后果？后果离那时的我们太远了。谁都没见过没有神的人间，神的告诫只是一则虚无缥缈的预言。恶果什么时候会来？千年，万年，还是数十万年？而我们是人，只活在这当下百年，难道要为了一个所谓的末日，赔上全族人的命？再说，我们也并非背弃使命，只不过希望白帝剑更好的主人。”
“其实当时族中为此争执过，因为要割断与白帝剑的羁绊，也需付出不小的代价。有人说，既然同意持剑，无论后果如何，都义不容辞。可万物贪生，牺牲自己已经很难，何况看着爱人、亲人为此亡命？所以到最后，还是选择了一条歧路。
“白帝剑已认下端木氏，割断羁绊，需要散去剑中端木氏一族的剑意。白帝剑轻易不能碰，我们只能清散自己血脉中的剑意。那是一种去骨剥髓的刑罚，原本不致死，可能因为我们背弃了使命吧，那些年，族中老少相继病亡，连端木纠也奄奄一息……”
阿织听到这里，想起端木怜说的话。
他果真有所欺瞒。
原来当年族人之死，不是为持剑，而是弃剑。神赐予的天材地宝没有被挥霍，却也没有被用在正途，而是用来救治弃剑而病的人，端木纠最后重疾缠身，因为他体内剑意最多，散去剑意，几乎要了他的命。
“到后来，族中也开始质疑端木纠的做法，几位长老决定向端木纠问个究竟。”
然而晚了，不等得到答案，神罚便降临了。
涑水岸边的神罚之言渗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原来白帝剑有句芒神木护佑，即使神离开，神剑依旧无恙，可惜端木氏此举，令剑中剑意相冲，以至剑体最终崩坏，人间难寻。这一点，端木纠知道，却没有告诉族人。
同样没有告诉族人的是，当年他在拿起白帝剑的一刻，所感知到全部恶果。
“你知道这世上最难防备的谎言是什么吗？”慕怀道，“是只说一半真话。”

第202章 沧溟歧路（三）
阿织听慕怀说着, 却是疑惑：“可是，这些事，族长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就像回忆一段亲身经历的往事，每一个片段, 每一次动荡, 都历历在目。
慕怀没有回答, 他仿佛陷在那段混沌的回忆中，只顾着往下说道：“端木纠没有把他看到的全部告诉族人。他死在神罚中, 端木氏于是被降罪, 前往镇守妖窟妖谷。”
“那时我们一至认为痋山伤魂谷最为危险, 所以，族中挑选了端木云戟带主族的一支支系前往此地。”
这一段经历阿织听端木怜提过。
端木云戟是当时族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是除了端木怜外, 另一个抵达玄灵境的族人。族中几位长老垂垂老矣, 端木云戟本来打算上昆仑斩妖, 除绝后患，但因为端木怜的选择，他做了妥协，带族人避世于痋山。
“……如此百年, 妖物猖狂, 各地端木氏族人相继覆灭，唯有主族的三支艰难繁衍, 其中伤魂谷有端木云戟坐镇，反而是过得最安稳的。”
又一年, 伤魂谷忽然接到沧溟道传信，信上只有一句“长老失踪，险境难至, 望族长相助”。
两三百年过去，端木氏族中多是后人，他们被神罚，不知自身的罪过，自然也不知道沧溟道与伤魂谷的关系，等闲不会传信。能够传信求助的，必是那一两个知道神罚之故的遗老了。
端木云戟一看到传信，便知大事不好，立刻赶去沧溟道。
当年神在，百年不过弹指，而今神走了，才知百年光阴漫长，足够许多荣枯轮回。端木云戟一到沧溟道，便被这里的变化震惊了。原本尚算安泰的沧溟道，浊气已浓得肉眼可见。妖物横生于四野，且不提那些猛兽禽怪，树上的藤蔓、枝头的繁花，都变成食人恶魔。
前来相迎的遗老是当年跟在端木云戟身边的一个少年，他修为不高，加上长年住在恶土，已经进入五衰之境，他道：“其实在几十年前，长老便觉察到这里的变化了，但他想着，痋山的近况未必比沧溟道好，便没有向族长求助。近日，族人、妖物、异草多有失踪，长老猜想因是浊气过浓所致，便决定去中心地带看看。”
沧溟道的中心地带，不是地势上的正中，而是浊气最浓的地方，所谓沧溟道最深处。
那个从端木纠试剑年间活到了今日的长老，只身前往险境，结果却是杳无音信。
长老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若我回不来，就给云戟传信。”
端木云戟听完始末，说：“我们去寻长老。”
浊气伤魂，太浓的地方，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涉足，好在玄灵境的天尊，魂魄已非常强大。当日，端木云戟带了几名族人往沧溟道深处寻去。路途坎坷自不必提，到了最后，竟是万物消弭，只剩一片黑暗。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忽然，端木云戟远远望见一道幽微的，惨白的光。
白光带来的恐惧难以描摹，即便是玄灵境的端木云戟也感到窒息，他让跟着的几个人止步，独自一人朝前走去。
“……他看到了，一个漩涡。”
一道悬挂于无边黑暗的惨白漩涡，无数此次屡屡的黑气从里面游移而出，流泻进周遭的深暗中。
如月行于深渊。
阿织想到此前在月行渊看到的场景，不禁道：“浊气裂缝……”
慕怀微微颔首：“当年神离开人间前，便预言没了四极天柱支撑，人间将会出现浊气裂缝。而白帝剑，就是封印这个用的。浊气若不封印，终有一天，人间将变成炼狱，人族将再无生存的可能。”
可是，预言只是预言，谁知道这一天多久会来，是故很少有人真正把它当一回事。
今日，当端木云戟真正看到浊气裂缝，才知当年之错。
他的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又在此间缓缓沉积，到最后，只有一个感觉：太快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快到他居然有了一丝绝望感。
正当端木云戟准备离开，他忽然注意到起先被他忽视的角落里，似乎匍匐着一个事物。这团事物怡然自得地栖息在浊气裂缝下，陌生又非常危险，端木云戟本来不打算靠近，但莫名地，他在它身上感知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最终，他引了火，慢慢走近，看清了它。
雀首鹿身，魔气纯到惊人，一只……古魔。
“确切地说，是一只古魔的雏态。”
慕怀说到这里，垂下眼，看向自己畸变的手和足：
“万物清，则生灵；万物混沌，则生魔。清浊循环，而生天道。”
“天道是万事万物相生相灭的定则，有了天道，神魔应运而生，神从清气中吸纳灵气，魔也一样，从混沌的浊气中，提取最精纯的那一部分——魔气，如此化为己用。
“我们这世间为何寡魔？当初神魔之战，魔战败，与浊气一起被驱逐异界，神与人独居人间，四极天柱将人间与九重天相连，使得人间清气浓厚，浊气稀少罕见。”
是故千年以来，人间除了少数靠着精纯魔气所幻化的魔，譬如泯，再就是堕魔的妖，并不足为患。
但天道不是一成不变的，清浊循环本就是定则，加上四极天柱倾塌，神离开人间，人间不再与九重天相连，再次如一个漂浮于混沌世间的孤岛，在外界浊气长久的侵染下，必生裂缝。
“神魔很难真正消亡，时机得当，或将重生。从前人间清气盛，浊气衰，今时却不同，至少在沧溟道这里，浊气远远盖过清气，所以在这深渊裂缝下，古魔飞廉应势重生。”
好在这只飞廉尚算弱小，它还是混沌魔气组成的雏态，本体尚未炼成。但说它弱，也只是相比起万年前的真身而言，即使是眼下的它，亦不是人族能对付的。何况有一就有二，有二则有三，三生万物，今日是飞廉，假以时日，蚩尤、刑天现世，人间又当如何？
端木云戟心底漫生出荒诞的无助感，他默立在原地，除了悔恨当年端木氏所作所为，他什么都做不了，这时，飞廉却似感应到什么，缓缓起了身。
一瞬间，端木云戟几乎祭出了全部灵力，没想到飞廉没有攻击他，它蹒跚着朝他走近两步，唤道：“……是云戟吗？云戟，你过来……”
语气像那名消失在沧溟道深处的长老。
端木云戟终于明白了，飞廉的雏态吞噬万物，长老最终不幸成了它的养料，好在生前已至分神大圆满的长老拥有强大的魂，身躯消亡，魂魄却能暂存，飞廉神志尚未凝结，于是他短暂地占据这幅魔躯，等待端木云戟到来。
神志寄于异躯，对魂魄来说是千刀万剐的酷刑，但他不在乎，魂魄碎了就碎了，端木氏一族本就没有轮回。
长老说，有些话，他埋在心底，打算在走之前，告诉端木云戟。
倾诉能令人卸下负累，可惜长老最后魂散，人也不算安详，他还有许多牵挂，于是他叮嘱道：“云戟，当心……你要当心啊……”
那日端木云戟从沧溟道深处离开，没有对任何人提及看到的一切，族人被罪罚，提了也无用。但他很快从沮丧的沉沦中振作起来，决定不管有多艰难，他都会面对。他想过要找白帝剑的，但神剑分崩离析，何处去寻？如果说，当年端木氏被降罪，碍于神威，被迫承受神罚，那么直至今日，端木云戟终于领悟到当年铸成大错，心甘情愿地承担起使命。
端木云戟决定带着族人，以自己的方式守下这个地方。
他回了伤魂谷，在族中挑选了继承人，言明自己不会再回来。接着，他赶回沧溟道，在沧溟道深处立了一道“生者止步”的石碑，在族中挑选了几名精锐，日夜守在此处，斩杀妖物。
端木云戟以为自己会这样永远地守下去，直到自己身死魂亡，没想到数年后的一日，沧溟道来了一名意想不到的客人。
阿织听了这话，立刻猜到了来者是谁：“端木怜？”
慕怀道：“好几百年过去了，许多族人并不认得端木怜。神罚不允许他们知道当初的罪孽，可能是血脉之故吧，他们看到端木怜，便觉得异常亲切。再说沧溟道从来没有访客，端木怜是数百年的第一个。”
族人为端木怜的到来举行了盛大的宴席，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色。生而为使命所累，不得不恪守严苛的族规，这几乎是这多年来，端木氏一族最盛大的一场欢愉，他们载歌载舞，直到深夜。
然而，唯一与端木怜相熟的端木云戟却不见得多么欣喜。
端木怜在沧溟道小住了几日，称自己要去探望一名友人，尔后便离开了。
他离开后，端木云戟心事重重地交代身边亲信：“去查查他。”
亲信不解，听说族长和怜前辈情同手足，何故要查？但他没有多问，只请示如何查，端木云戟道：“查各地有无妖物作乱，查外间有无诡谲异事，查……长生禁术。”待亲信要走，端木云戟想起端木怜那身罩身的白袍，又提醒道：“你暗访即可，切记不要接近他，他……很危险。”
端木怜这一去便是一个寒冬，等他再回来，已是隔年春暖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一个模样寻常、穿着菱纹袍的友人跟在他身边，端木怜称前些年遇上大劫，还好这位友人出手相救。
端木云戟见到端木怜，比上次热情许多，他把端木怜带到安排好的住所，解释说：“上回见到你，固然喜不自胜，但一想到这些年端木氏一族去的去，亡的亡，不禁神伤，是故有些怠慢，你不要介意。”
住所在溟河上游的山谷中，接近沧溟道深处，这里本该浊气弥漫，但端木云戟用了秘法，竟令此地生机复苏，是一块难能可贵的宝地。
端木怜道：“怎么会？这些年，你一力担起端木氏的使命，我感激你还来不及。不过……”他说着一顿，温言笑道：“为了招待我，你在这里设下锁妖血阵，是不是热情太过了？”

第203章 沧溟歧路（四）
端木云戟听了这话, 目色便沉了下来，与之同时，四周的阵纹乍现，巨大的血链破出阵心, 以不可抵御之势缠住端木怜友人的四肢。
友人惨叫一声, 双膝落地, 一双人瞳中忽现竖目，身上也长出鳞片。
原来这位友人, 正是跟了端木怜多年的九婴。
端木怜生来染病, 后来被神罚, 受了九道天雷，根本活不长久。再说当年他自请上昆仑斩妖，一去便杳无音信, 族人担心他葬身妖腹, 曾去昆仑寻他, 却发现昆仑不但没有天妖陨落的痕迹，钟离氏布下的妖锁也被人为破坏。
即便如此，端木云戟仍是相信端木怜的，他想他或许是不敌九婴, 战至身亡。然而, 那年端木云戟独闯沧溟道深处，寄身飞廉的长老最后说的一番话, 彻底浇灭了他的希望。
这时的九婴还不及后来强大，涑西姬家一场献祭引起的风波不小, 它虽然成功炼成了一个妖身，恢复尚需时日。而端木云戟身为玄灵境的天尊，数百年斩妖, 极富经验，他设下的锁妖血阵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很快便把九婴耗得妖力溃散。
端木云戟对九婴残忍，对端木怜却割舍不下同族之情，他道：“如果你愿意放弃养魂，将九婴禁锢在此，我可以不计较你做的那些……恶事，今后尽力护你活着。”
端木怜看了九婴一眼，淡淡问：“把它禁锢在此，它会怎么样？”
“九九八十一日，妖力散尽，妖体化虚。”
“就是死。”端木怜笑了笑，“你方才说‘禁锢’，我还以为你会手下留情呢。”
他想起端木云戟提的条件，看来这阵子这个人真是不少操劳，连他养魂的猫腻都发现了，端木怜道：“不过，活着对我没有意义，我也不需要任何庇护。”
这话端木云戟是信的。
养魂之难，一旦寄宿错身，魂魄犹如千锥万剐，还不如死了。他做到这个地步，一定有比活着更重要的目的。
端木云戟道：“你是为了故族长。”
端木怜承认得几近轻巧：“对啊。当年神要试剑，我父亲便试，神说他错了，他便受天雷之刑惨死。神之一言，便让一个人从九霄堕入九幽，凭什么？谁还不是天地生灵？”
端木云戟问：“你想怎么做？”
锁妖血阵极为霸道，只这么一会儿，九婴已经昏死。端木怜看着九婴，静静地道：“助它成神。”
“……你说什么？”
“助它成神。”端木怜重复道，“我已找到方法，只要助它成神，就能为父亲洗掉罪名。”
端木云戟难以置信：“你疯了？！浊气未被封印，清浊必将失衡，若再出现一名古神妖，人族必将覆灭，人间可还是人间？”
端木怜没有在意端木云戟的指责：“我为了脱罪，你呢？你一生为了端木氏，难道你不想洗去族人身上的神罚印记，让他们重入轮回？仔细想想，我们的目的，难道不是一样的？”
端木怜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派人查我。你那名亲信大意马虎，在我面前不知暴露了多少回，有些消息，还是我化了形，亲口告诉他的。我也知道你会在沧溟道布下陷阱等我，但我还是来了，为什么？与人谈合作么，没点诚心怎么行？吃些亏无妨的。”
“既然你我终点相同，”端木怜终于道出他的目的，“不妨合作一场，云戟，如何？”
端木云戟却摇了摇头。
他深深地注视着端木怜，说道：“其实故族长已经悔过了。”
端木怜的笑意僵在嘴角。
端木云戟道：“是真的。受刑的前夜，故族长把一切都告诉了夜长老。”
夜长老在沧溟道死于魔腹，魂散前，又把端木纠的话告诉了端木云戟。
“你可知道端木氏一族为何要割断与白帝剑的羁绊？因为当年你父亲拿起剑时，看到的端木氏一族的覆灭，是因你而覆灭，他看到你会因白帝剑一生坎坷，断绝轮回，永无生路！”
端木怜自小天资惊人，安静懂事，对于这个儿子，端木纠的爱如山如海，他想过要亲自教端木怜学剑的，但不知为何，每每看端木怜拿剑，他就觉得不祥。
后来白帝剑在手，隐隐窥见的未来终于应验了端木纠的心结。
其实作为端木纠自己，他全无所谓自身为白帝剑牺牲，亦或更多的族人为此剑战死，他以为最惨重的代价不过如此。
可白帝剑却告诉他不是的，他的族，他的手足战友亲人，会因他的最心爱的怜而覆灭，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所以犹豫反复，他选择了违背神命。
端木怜听完端木云戟的话，一字一句道：“我不信。”
他始终记得端木纠最后眼中的那抹隐恨与不甘。
他为此活着，为此走了数百年历经艰辛，怎么会被故人的一席话左右？端木怜想，他的父亲，没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
端木云戟道：“我理解你身为人子，为父请愿的心，但错了就是错了，那时违背神命，看不到的恶果，现在还看不到吗？其实我并不认为这一切都是故族长的错，若不是我们一族贪生，何至于有今日？所以我甘愿承担神罚之罪。”
“你说我们目的相同，的确相同。身为端木氏现任族长，我自然想为族人洗去神罚印记，重入轮回，但我不会再违背使命，我会将端木氏的职责承担到底。这只九婴，也许它真像你说的，能救端木氏，但我要杀了它。”
端木怜的目光是平静的，“看来你我，选了两条截然相反的路呢。”
他问：“如果我一定要救它呢？”
四周很安静，今日大敌到访，端木云戟早就把族人驱逐去外围，沧溟道深处，只剩血阵嗡鸣，与溟河水流淌的声音。忽然，“铿锵”一声惊天动地，端木云戟手中幻化出了一柄利剑。
这是自神罚之后，端木氏一族第一次剑出鞘。
端木云戟道：“拼死一阻。”
那个曾经居于涑水畔，以剑为生与剑长伴的部族，根本无需多说，剑刃脱鞘的一刻，便已代表了他们的全部决心。
端木怜注视着端木云戟的剑华。
前路已是两个方向，说不清谁是歧路，必定是回不了头的。
所以情谊只好抛诸脑后，也不必回望曾经，如水的剑光里写尽恩断义绝。
端木怜抬手引雷。
那是一场没有人看到的殊死搏杀，所有的往昔都斩灭在剑影雷光中。即使端木云戟事先布下了结界，沧溟道也不堪承受玄灵境天尊的斗法，一时间天塌地陷，溟河水倒流，妖物死伤无数，仿佛一场天灾。
到了最后，端木云戟因常年守在沧溟道深处，浊气缠身，加上他还要分神诛灭九婴，最终落下一成。
九婴被端木怜救走，伤痕累累的妖伏在云端，在端木云戟犹未散尽的杀气中醒过来。它惊魂未定的望向沧溟道，它本该成神的，却险些堕入无间。
端木怜自嘲道：“本来想借沧溟道的浊气助你修炼，合作没谈成……落了个绝交的下场。”
听得“绝交”二字，九婴知道，从今往后，端木怜与端木氏便没有干系了。
炼化好的九身之一被端木云戟斩去，妖力也散了近半，它必须从此蛰伏，再花数百年把这一程异常艰辛的修炼之路再走一遍。
九婴的竖瞳中充斥着对端木氏的无尽恨意，它咬牙切齿道：“今日之仇，他日必报！”
九婴和端木怜走了，端木云戟在锁妖血阵的血泊中缓缓醒来，入目的第一眼便是族人忧心忡忡的眼神。原来沧溟道深处的一场斗法惊动了外围的族人，他们担心族长安危，不管不顾闯了进来。
看到族人，端木云戟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提醒他们：“当心……端木怜和九婴……”
然而族人只是看到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听到：“族长，您说什么？”
端木云戟难过地摇了摇头。
他这才想到，族人被神罚，不被允许知道当年往事，端木纠和端木怜都受过天雷之刑，他们的名字在族中是禁忌，至于九婴，它和端木怜签了魂契，便也成了禁忌之一。
这时，忽然又有族人来报：“族长，不好了，有一只怪魔，不知哪里来的，见人就吃！”
端木云戟心道不好，当初他立下界碑，就是为了封住浊气裂缝下的那只飞廉，今次他和端木怜斗法，竟令飞廉逃了出去。
端木云戟不顾身上的伤，撑着剑站起：“我去看看。”
外间已乱做一团，魔吞妖，妖噬人，人杀妖，宛如炼狱。往更远处看，天地变色，万物凋敝，山体崩裂，这些一部分是因他和端木怜斗法引起的，一部分是因飞廉出现。
端木云戟牢记使命，持剑的端木氏如有神威，一力把飞廉逼回它的来处。
立在浊气裂缝惨白的漩涡下，端木云戟再没有力气了，他甚至不能拖着步子，踏出这片险境。有桩事他没告诉族人，他设下锁妖血阵用了十成十的功力，而今阵法被破，阵威反噬，他的身魂俱受重创，不提他还分别与端木怜和飞廉战了一场。
其实好好休养，他还能活着，但他又能活多久呢？
玄灵境并非长生不死，真到了他不在的那一天，这只飞廉该由谁来守？沧溟道的许多妖，又该由谁来杀？凶妖好说，天妖呢？没有神的人间，几个人族能破入玄灵境？何况那只逃走的九婴和端木怜始终是隐患，族人被神罚，不得知其始末，他该如何警示后人？
端木云戟简直满腹忧患。
正是这时，角落里的飞廉醒了，饱食一番，它的形态发生了些许变化，它的雏体还是雀首鹿身的飞廉，但时而，它又能分出一团魔气，化成那些被他吞噬的人、妖的模样，虽然有些畸变。
看到这一幕，端木云戟忽然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他想到当初被飞廉吞噬的夜长老。
时隔多日，当他找到夜长老，长老的神志记忆依旧残存。
从他这一任开始，端木氏罪袍加身，前任族长死，下一任才可继承族长之位，是故族长与族长之间也无法谈及古时的神罚之罪。但……如果他在死后，可以将神志暂留在飞廉身上，然后在族长手记中，指引下一任族长来沧溟道，不就可以把这些密事告知后人？
寻迹术的作用是唤醒神志，只需要一点族人的灵力。
而且这只飞廉，斩不尽，杀不绝，只要天时地利得当，它便会慢慢复苏，可同时，它也是妖兽最难对付的天敌，只要他寄宿在飞廉身上的神志足够强大，飞廉便会在适当的时机，屈从本能，吞杀那些将要离开沧溟道，为祸人间的天妖。
这也是端木氏一族的使命。
一切已经迫在眉睫，趁他还活着，趁他灵力未散。
端木云戟于是在族长手记中留下了最后的话，又传信痋山，命居于伤魂谷的族人自此改姓为慕，恪守族规，避世少出。今后千年，沧溟道有浊气裂缝，大抵保不住了，东海之滨的部族也已覆灭，主族的三支，唯剩伤魂谷一脉尚且留存。改了姓氏，若能避开九婴与端木怜，日后行走外间，大抵安全些吧，不知神罚之阵能否帮忙，就说是神褫我族古姓。
后来的三日，便是沧溟道发生巨变的三日。
其实千年前的沧溟道，也如痋山一样，是险山峻岭繁树密布的，可是先是两名玄灵天尊战了一场，又是飞廉出逃，最后是端木云戟以身饲魔，凋敝的万物彻底枯亡，沧溟道外围只余倒刺一般的死山，而那只飞廉的雏魔忽然性情大改，“生者止步”的界碑变成了摆设，它把自己圈禁在深处唯一一片危险的密林山谷中，时而与妖厮杀，只等后人。
自此，端木氏第三任族长端木云戟陨落魔口。

第204章 问道问山（一）
慕怀道：“故族长饲魔后, 凭着残存的意志，将飞廉的一部分魔气和自己的尸身融合，做了一个‘容器’。
“之后每一任端木氏族长来到沧溟道，都会分出一缕神念寄于容器当中。”
所谓容器, 就是阿织眼下看到的, 慕怀这一副畸变的肢躯。
分神即分魂, 能够承载一个人的神志。是故当年慕怀身葬伤魂谷，但他存于沧溟道的一缕神念却得以幸存。
“至于……当初为何把你投下伤魂谷。”慕怀说着, 长长叹了一声, 终于提起这段往事。
“慕衿是我的骨肉, 他素来是什么样的，我如何不知？一点细微的变化，我便能看出他不是他。”
慕衿十二岁那年, 慕怀从族长手记中得到指引, 来到沧溟道, 从上一任族长口中得知了全部真相，同时开始怀疑真正的慕衿早已消亡，如今的他，是借躯养魂的端木怜。
可惜除非慕衿亲口承认, 养魂无法佐证。
慕怀也不敢赌, 一旦错杀，就是弑子, 他不忍心。
正是慕怀一筹莫展之际，伤魂谷来了两位客人, 叶夙和元离。
其实近千年前，端木云戟看到飞廉雏态，曾动过寻找白帝剑的念头, 但最终放弃了。而历任青阳氏之主也因为祈神录的三则预言，不得不放弃寻剑。何况神隐之时，甘渊被春神拔起，隐去了极北，后世几乎无人知道青阳氏居于何地，是故尽管使命相近，这两族在这千年间竟少有交集。
看到青阳氏之主，慕怀其实是充满希冀的。
叶夙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称已经有了寻剑之法，只请端木氏族人习剑。
慕怀问：“青阳主上希望我族几人习剑？”
叶夙道：“不敢贪多，一人即可。”
一人。
根本不必挑，慕怀便想到了唯一的那个人。
他本欲答应叶夙的，忽然，他想到了慕衿。若眼下的慕衿真是端木怜，他在族中教阿织习剑，难保不会被端木怜发现。更有甚者，若端木怜知道了青阳氏的计划，说不定会提前破坏。这是端木氏瞵盼千年，盼出的一线希望，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唯一的法子，就是让阿织出谷。
慕怀以与剑无缘为理由，拒绝了叶夙，随后借口为慕衿治病，将阿织投下了伤魂谷。
慕家人避世少出，慕樵却与青荇山上的剑尊有数面之缘，慕怀知道，如果阿织被族中遗弃，慕樵只能带她上青荇山。
慕怀并未料到阿织会在伤魂谷遭遇什么，他觉得凭阿织的天资，从妖谷中走出来不难，何况他已及时通知慕樵赶回来，并把这一消息漏给了那名青阳氏的部下。
随后，慕怀便不再过问阿织的事了。
那是他放逐天地之外的一线希望，而他还有族长的重任需要承担。
又几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夺走了慕衿的性命。看着亲生儿子的尸身，慕怀除了隐痛，更多却是释然——他再不必因担心端木怜养魂而疑神疑鬼了。
直到有一日，慕怀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问起阿织的近况。
慕樵说：“她很好，就是眼睛，怎么都治不好。”
“她受了眼伤？”
“族长不知道吗？”慕樵提醒过自己不要怨怪族长的，至少不要表现出来，可每每想起阿织那双灰白眼瞳，他便止不住的心疼，“当年族长把她扔下伤魂谷，她伤了眼睛，瞧不清东西了。”
慕怀怔在原地。
愧疚是一定的，但更多的感受，是恐惧——什么样的伤，能让青阳氏之主和问山剑尊都束手无策？
伤魂谷中有妖伤魂，妖力近神。
慕怀于是想到那只跟随端木怜多年的九婴，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直觉没有错，慕衿不是慕衿，而是端木怜，他居于慕家多年，为的……只是在伤魂谷中藏下一枚妖胎！
当年慕衿之死让慕怀心存侥幸，而今想来，或许端木怜只是找到了更适合的身躯，所以放弃了慕衿这个身份。
慕怀并没有立刻乱了阵脚，自不量力也好，以卵击石也罢，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能保护族人？
可他的尝试，最终落败。
端木怜的到来，拂袖之间便破了他筹谋数日的全力一击。
天妖献祭，族人惨死，那个罩着白袍的男子漫不经心地越过族人的尸身，来到他跟前，笑着问道：“是我该唤你一声‘父亲’，还是你当称我一声‘先祖’呢？
“当初我养魂慕衿时，你便发现我的异样了吧，所以他染病时，你才没有全力相救。
“不愧是端木氏的族长，足够狠心。”
……
“……面对强敌，我自问尽了全力，是故有恨无悔，迄今为止，唯一的遗憾……”
慕怀说着，看向阿织灰白色的双瞳。
阿织道：“族长不必自责，榑木枝已治好我的眼伤，伤痕虽在，灵视早已恢复。”
她微微一顿，一字一句道：“九婴和端木怜灭我之族，害我亲人，我必亲手诛之。族长放心，我已在收集九婴的灵台血息，它纵是妖力强大，我们并非没有胜算。”
阿织的语气冷静自持，但慕怀仍能听出她破釜沉舟的决心。
神志禁锢于异躯，浑浑噩噩，这些年，外间发生的一切都不再与他相关，可这一刻，连慕怀都感知到了他们即将面对的劫关。
沉思许久，他问阿织：“剑学得怎么样了？”
“从未懈怠。”
“你呢？”慕怀又看向叶夙，“白帝剑，找得怎么样了？”
叶夙道：“剑袍、剑柄、剑刃、溯荒剑心俱已寻得，铸剑火只余微弱火种，但……有人帮我们找到了点火之法。”
慕怀听了这话，心不禁抖了一下。
当年他把阿织投下伤魂谷，仿佛在最贫瘠的土地上播下了一粒种，因为太难了，从不敢期待它的长成，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竟越渡万难，真的找到了白帝剑。
“如果……”慕怀哑声道，“如果，在剑道上再推你一把，你觉得……你有希望拿起白帝剑吗？”
阿织看着慕怀。
简简单单一句问，她知道这背后的意义是什么。
良久，她安静地点了点头。
慕怀于是柱杖起身，蹒跚地迈过那道“生者止步”的石碑，对阿织和叶夙道：“你们两个随我来。”
往里走，先是一片万物消弭的黑暗。尔后，远远能望见一道幽微的，惨白的光。
慕怀知道目的地快要到了，顿住步子，对两人说道：“一缕神念其实很脆弱，即便有飞廉之躯作为容器，根本支撑不了太久……再者，每一任端木氏组长的神念只能被唤醒一次，告知下一任族长往事因果后，便该湮灭了，但是我……苏醒过两次。”
“二十多年前，有一个不是端木氏一族的人，把我唤醒过。”
“不是端木氏族的人？”
阿织不解，没有血脉链接，没有寻迹术，外人如何唤醒族长的意志？
“剑意。”慕怀道，“持剑人一族，除了会对族人的血脉产生感应，再就是剑意。”
“那个唤醒我的人，凭的是剑意。”
“世间……最强的剑意。”
慕怀说完，往前又慢慢走了几步，只这几步的距离，那个悬于渊空的惨白漩涡变得清晰可见。只是，与月行渊一样，沧溟道的浊气裂缝上也有一道溯荒印，它缚在漩涡上，牢牢揪住浊气，把它们逼回来处。
但是吸引住阿织和叶夙的目光的却不是溯荒印，而是插在封印中心，一柄朴实无华的灵剑。
要说呢，问山虽然身为剑尊，他的佩剑却不出名，一来因为他没给剑取过名字，人们不知如何称它，二来因为这把剑本身也非什么绝世好剑，远比不上春祀和棋，似乎是某一日问山随意拿起，随意就用了许多年。
后来，倒是有门派为问山的佩剑铸碑，譬如徽山姜家，然而二十多年前妖乱一出，天下剑碑尽毁。
问山死后，他的佩剑一直寻无所踪，阿织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沧溟道的最深处看到师父的剑。
慕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二十二年前，青荇山问山剑尊兵解于沧溟道。死前，他用尽毕生灵力，以溯荒印封印了这里的浊气裂缝。”
因他下的溯荒印太过霸道，几乎堪比神力两成，所以世间另两处浊气裂缝同时产生共鸣，一道长出封印，分担沧溟道裂缝的负担。
“问山剑尊的剑意，唤醒了我的意志。我当年……亲眼看着他羽化魂散。”
也是因为溯荒印，沧溟道的浊气淡了许多，慕怀的神念苏醒后才没有湮灭，支撑到阿织寻来。
“还有，”慕怀仰头望去，“你们仔细看这柄剑。”
阿织和叶夙早就注意到了。
纵然问山已去，但时隔二十余年，灵剑上依旧残留着微弱的剑华。
剑华未散，说明它的主人还有东西留下。
阿织和叶夙不自觉探出手，两个人的灵力，一人如风，一人如雾，在半空缠绕在一起，一同游移入问山的佩剑中。
一片死寂后，灵剑忽然铮然一响，一个穿着青布袍的透明虚影化入半空。
他“啧”了一声，似乎不满道：“等了这么久，总算来了。”
问山的语气的其实是带着笑意的，阿织和叶夙却双膝落地：“师父——”

第205章 问道问山（二）
生死相隔, 唯有以跪礼来传达思念。
问山笑道：“见到师父是不是很意外？我们是仙人，可不兴行跪礼。”
他话虽这么说，目光却看向别处。寄居在剑中的残魂已经很弱了，几乎等同一个信使, 只为传达二十年前问山留下的遗言, 听不见也看不见他想见的人。
但他似乎能意识到这次重逢来之不易, 安静片刻，问道：“如何, 大徒弟, 小阿织, 在外面漂泊了这么久，想不想回青荇山？”
阿织哑声道：“师父……”
“不过……我这残魂维持不了多久了，没法子陪你们叙旧。咱们长话短说。”
问山说着, 收了笑, 道, “如果我没猜错，如今外面那些人应该认为我死在昆仑？夙，你应该知道原因。”
叶夙点头：“……师父辛苦。”
句芒曾经预言，人间将会出现三道浊气裂缝。然而第三道裂缝形成得极晚, 位置极其隐蔽, 一般修士根本无法靠近，是故除了月行渊和沧溟道, 青阳氏一族始终没找到最后这道裂缝。
“那时我出入各个妖山，发现浊气一旦势弱, 会相互流通感应，形成合纵连横之势，共同抵御强敌。因此我猜, 如果我封印其中一道裂缝，另两道会立刻共鸣。”
问山来到沧溟道前，留了一具剑魂分身在外。
问山的分身极强，便是分神期的修士见了，也很难分出它的真假。
沧溟道的溯荒印耗尽了当世第一剑尊的灵力，它以无比强横的姿态，几乎将涑水以南的浊气一扫而空。
神州浊气失衡，另两道裂缝第一时间感应到危机，裂缝之间共生共死的本能让它们不得不分担溯荒印的威能，同时将自身的浊气传导入沧溟道，问山于是终于感应到了最后一道浊气裂缝的位置。
剑尊最后兵解于沧溟道。
但他死后，那具留在外间的剑魂最终寻到了昆仑某一处。
“那个地方应该不难找，我借春祀和‘溯荒’留了印记。再不济，你们就找找我的剑意。师父的剑意，你俩总不至于忘了吧？”
问山说着一顿，语气温和不少，“小阿织，你是不是好奇为何会在端木氏的地方遇到为师？”
阿织点点头，默了一瞬，又摇了摇头。
“这个地方呢，为师曾经来过一次……当时榆宁晏氏灭族，为师本来打算寻仇的，后来得了先任青阳氏之主的指引，来了沧溟道深处。
和阿织一样，问山看到了一只魔。
但这只魔并非以飞廉的雏态出现，那日沧溟道天妖现世，飞廉化作人形，与妖厮杀得昏天暗地。
这只天妖刚刚进阶，论实力，自然不是问山的对手，可是沧溟道妖乱之地，浊气极盛，在此地修炼，假以时日，这只天妖一定不输榆宁为祸多端的九婴。今日杀之，明日呢？今日尚有飞廉守住沧溟道，明日呢？何况看那飞廉的样子，似乎被什么人控制。他日它长成强大的魔神，彻底脱离掌控，又当如何？
所以问山放弃了寻仇，回到甘渊，问徊：“主上上次说，想要对付那妖物，只有一种法子，敢问如何做？”
……
问山道：“最后的去处，我其实在沧溟道和月行渊之间犹豫过。月行渊呢，过去方便一些，也熟悉一些，但是……后来我想，我还是来沧溟道等等我的小徒弟吧。
“我这个小徒弟，看上去好像很听话，学剑也认真，事实上，最不让人省心的就是她。
“因为她总是把她的师父、师兄放在自己前面，一旦碰上她在意的事，在意的人，她就非常执拗，怎么都不肯听劝。”
“……不知道青荇山最后怎么样了，仙盟那些人，觉得我携溯荒作乱，大概会攻山吧。
“守山剑阵开了吗？灰鼠和山雀送走了吗？
“我们小阿织，是不是不肯离开，一个人守青荇山……守到了最后？”
问山说到这里，飘然孑立的魂影忽然显得落寞——这大概就是二十年前他兵解前，心中最深的牵挂吧
“因为端木氏的罪印，我们的计划，没法子告诉小阿织。后来……”问山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我想过很多法子，把小阿织骗走，至少让她躲上一时，但仔细想想，没什么用处，她这么聪明，有一天知道师父和师兄都不在了，大概也是不死不休。所以最后，我决定什么都不做，就让她留在青荇山，这个她觉得安心的地方，反正她师兄说，他有法子保护她……
“不过还是内疚的，小阿织最信赖师父。师父穿青袍，她就穿青衣，师父避世青荇山，她就把这里当做她的家，师父离山了，她便总以为我会回来。那一天我不告而别，她一定会难过吧……所以我想，那我就在沧溟道这里等她吧。有一天，她终于找来这里，就知道师父不是无缘无故离开，也不是不管她了，师父……也有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倒插在封印的灵剑，剑华渐渐暗淡，这一番话说完，问山的魂影化虚，几乎只剩一个轮廓。
溯荒印何其霸道，余下的一缕残魂支撑到现在，已经很难得了。
问山大概也意识到时间所剩无多，说道：“今日，大概是我们师徒见的最后一面了。
“记得我刚入仙途，总是执着寻道，我那个半吊子师父不胜其烦，让我问那座山去。
“山高万丈，壁立千仞，所得到的，只有自己的回声。后来我想，世人所谓的道，也许真的只是问山所得的声音——自己……心里的那个回声。
“今日能在沧溟道见到我，你们这一路必定经历了很多。
“小阿织，你事事清晰，目标坚定，可你太重情义，凡事归根究底，总是为了至亲至信，而今走到这里，可有什么事，是真正想为自己做的？
“夙，你前生责任使然，诸行诸念皆缚于心，凡事不由己，重活一世，可明白如何才能痛快？你在意的人……”问山笑道，“她知道你的心意了吗？
“听清楚自己的心声，想到就去做了。要记住，你们只需要做你们想做的事，不是为了苍生，这世间又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世间，谁说你们需要背负重任，人族谁爱拯救谁拯救去，天塌了又怎么样？所以，失败了也没关系，尝试了，尽心了，不枉走这一遭，便已足够，这便是师父最后教给你们的道。”
“哦对了，剑道四式的最后一式，我存在了佩剑里，灵念所剩无多，只够一人来取，你们两个商量商量，看谁学罢。”
问山说到这里，负手淡笑——
世人徒赠剑尊之名，其实自认一生没什么壮举，百年仙途，最后修得一颗凡心，心中那点爱恨始终比天还大，最得意的事，大概是收了两个不错的徒弟。
“好了，为师要走了。见到楚望威，替我敬他一杯酒，跟他赔个不是，如果……他还认我这个知交。”
淡薄的魂影化散，倒插在裂缝上的佩剑剑光骤灭，无声脱落，阿织上前一步，接住师父的剑。
灵剑握在手中，不显沉重，然而觉得安心，一如有师父的陪伴的青荇山时光。
阿织低垂着目光，一寸一寸看过佩剑上的纹路。
师父很多年前就不在了，今日所见也不过一缕残魂，可直到这一刻，那些未解之事终于尘埃落定，她才看清这把剑的样子——它不再是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影。思念如有形，一点一点无声侵蚀，也在她的心上烙上纹路，她看清自己的心愿。
阿织对叶夙说：“剑道最后一式，我来学。”

第206章 问道问山（三）
破入玄灵境, 阿织便匆忙赶来沧溟道，除了与“飞廉”一战，她竟未能仔细体悟玄灵之境的不同。要学第四式绝非易事，她仔细感受自己的魂, 这才发现玄妙之处——
从前修为虽高, 魂魄到底被锁于肉身, 双目所见双耳所闻皆是人间之事，而今淬魂到极致, 魂浮于世, 竟能感通六界, 此刻人间在她眼中变小了，心念一动，她甚至能微弱地感应到九重天、无间、以及其他异界的位置, 假以时日, 若她增进自己的修为, 彼岸不是不可抵达。从前她问师兄玄灵境的感受，师兄说是无边长梯，原来长梯翻天破界的长梯，人人皆望登神升仙, 原来当“升仙”二字触手可及时, 它会变成这样形象的感受。
阿织也清晰地感受到了灵台上的榑木枝，她甚至能依稀描摹出溯荒印的轮廓, 如果说师兄再度在她的魂上种下封印，她一定不会无知无觉。溯荒印固然强大, 好在当年叶夙倾注的灵力并不过多，阿织无数次强行用剑，让这道封印疮疤累累, 而今要解除，不算太难。
要学剑道第四式，必先取出榑木枝，两人找了一片清净之地，叶夙趺坐在阿织对面，提醒道：“阿织，静心。”
静心方能魂定，魂定才能破障。
大概是师兄看出她心有杂念，有意开导。
阿织垂下眼：“后来……师父总不在山中，因为溯荒印？”
“嗯。”
“……为何要避着我？”
要练溯荒印，青荇山也可以练，山中结界牢固，又没有外人，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并非刻意避着你，是因为……妖乱。”
阿织：“妖乱？”
在梦螺的回忆里，句芒神君也隐约提过寻找白帝剑，会引发妖乱，但幻境模模糊糊，神谕无法轻易示人，阿织至今不解其意。
叶夙道：“不是寻剑会引发妖乱，寻剑是为了封印浊气，而封印浊气……会令浊气爆发。”
日月辉华、灵脉灵泉，孕育出益人的清气，浊气则自阴暗幽微处而生，清浊二气流转循环，这是人间本来的样子。
后来神归于九重天，三处裂缝渐次成形，浊气从裂缝缓慢外溢，循序渐进地加入清浊循环，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果裂缝被封印，原先的平衡被打破，为了恢复平衡，潜藏在妖山、幽谷的浊气将彻底爆发。
阿织道：“意思是，封印浊气，即打破现有的清浊平衡，继而导致世间各处浊气外涌，引发妖乱？”
“可是……”她继续道，“现有的清浊平衡是不健康的，裂缝外溢的浊气加入循环，久而久之，过剩的浊气会侵蚀人间清气，犹如温水煮青蛙，如果不加以干涉，终有一日，人间将沦为无间地狱，再无转圜的余地，人族也将难以延存。所以，有人做了一个决定，他在可以挽救的时候，选择打破平衡，在沧溟道的浊气裂缝上设下封印……二十年前的妖乱，就是这样爆发的？”
叶夙道：“……嗯。”
其实比起阿织，今日在沧溟道见到师父，叶夙不算意外。
或许因为他和师父相识得更早，渊源更深，他知道问山今后要往哪里走。
叶夙清楚地记得，阿织上青荇山初几日，问山总是满腹心事，一日，他从山外回来，问山倚着一根翠竹向他招手：“大徒弟，你过来。问你个事，那个溯荒印，是只有青阳氏的人能学，还是谁都可以？”
叶夙道：“溯荒印故难，人人可练，不过，此乃木系术法，青阳氏承春神血脉，练起来容易些。”
“谁都可以，只是很难？那么青阳氏主上且看看，为师的资质怎么样？”
叶夙看着问山，半晌，摇了摇头。
“不好？”
“不是不好，师父的资质固然万中无一，只是这溯荒印强则强，用处却不大。寻常封禁之术用不上它，且要结印，付出的代价极大，学来无用。”
问山听了这话，却是一笑：“那换个问法。此前你说，即使寻到白帝剑，封印裂缝这个举动，会打破现有的清浊平衡，致使隐于世间各处的浊气瞬息爆发，威能等同于灭世，是故青阳氏历任主上都觉得无望，最终放弃寻剑。那么有没有一个法子，将这两个时间点错开？”
“错开？”
问山道：“你们青阳氏的人，就是太死板。既然妖乱不可避免，不如提前让它到来。妖乱的根源是浊气爆发，浊气爆发，是因为裂缝被彻底封禁。那么，能不能先用一个不那么结实的封印将裂缝堵住，先行诱发妖乱。因为封印不完整，浊气的这一次爆发，便不至于太强，我们可以提前在各处妖山设下灵障，稀释外溢的浊气。
“一鼓作气，再而竭，经过这一轮妖乱，等数年后，你寻到白帝剑，因为浊气也被消耗了许多，即便再要爆发，以你之能——足够幸运的话，还有一些修士的助力，应该足以应付当时的危机。”
就好比山洪，一次性倾泻，人仙难挡，如果分为两次，威力便会锐减，修筑好的堤坝不至于被摧毁，人力也不再微乎其微。
叶夙道：“师父所言的确可行，青阳氏也曾考虑过，但此法听起来容易，实际上极难。能够暂时堵住裂缝的封印，其实只有一种——没有白帝剑的溯荒印。我方才说溯荒印不难学，仅仅是对师父而言，事实上它对修为要求极高，单说青阳氏一族，千年来，会溯荒印的，除了历任青阳氏之主，只有不多的几位玄鸟部族的首领，但也极为勉强，因为他们的修为至多到分神大圆满，是故百次中，能有一次成功已算得上幸运。
“还有灵障。虽然这一次浊气并非全然爆发，也足以引发一场肆虐人间的妖乱。所以在各妖山设下的灵障，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兽潮、凶妖祸，甚至天妖之乱。因此设灵障者，至少得有不低于玄灵境的修为。又因为这些灵障在妖乱爆发得瞬间，必须与溯荒印产生感应，所以设灵障的人，和使溯荒印的只能是同一个人。
“修为至高、可斩万妖、还肯担负引发妖乱的恶名、最终牺牲自己，这样的人，千年未必能出一个，试问要上哪里去……”
叶夙说到这里，蓦地顿住。
他忽然知道师父为何要学溯荒印了。
片刻，他背转身去：“不教。”
“嗯？”
“不行。”叶夙道，白衣负剑的背影清寒又淡漠，一如他的语气，“溯荒印我不教，青荇山中，无论人、妖、仙，亦不可学。”
问山一挑眉，玩笑着训斥：“怎么，你这是跟我摆起青阳氏主上的架子了？你才拜入师门几年，师父的话不肯听了？”
叶夙拒绝得斩钉截铁：“此事到此为止，今后勿要再提。”
可惜许多事，一个人说了不算，问山一贯潇洒，然而在学溯荒印上，他竟然有些近乎死缠烂打的固执，每回猝不及防地提起，被叶夙冷漠回绝后，也不恼，下次再试。
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青荇山师徒三人的性情不尽相同，却有一个共同点，将心事藏在心底，绝不示人。好在多年来，他们彼此认真相待，悉心记下对方的点滴，久而久之，也能感受到对方私藏的那一份执念是什么。
叶夙败下阵来，是在那一次人间之行。
慕家被天妖灭族的半年后，师父带师兄妹去人间散心，茶戏时，叶夙问起师父的憾事，师父说：“愧对的红颜，分道扬镳的知己，一生无法弥补的缺憾，偿还不了的恩情，永远亏欠的故人。”
相识百年，师父的话，叶夙听得太清楚——红颜是奚汐，知己是楚望威，无法弥补的缺憾是榆宁晏氏一族的覆灭，后来青阳氏取榑木枝救他性命，以至榑木枝加速凋零，冥思堂的族人早亡，青阳氏&#183;徊消耗了过多灵力，在自禁于月行渊后，没能在渊天之链下撑过更多年头——至少，没能等到叶夙寻到白帝剑。
师父这一生的心结，都始于当初榆宁妖祸，后来他行之种种——与慕氏结交，收叶夙、阿织为徒，助青阳氏结问剑之阵，乃至今日执意要学溯荒印，无不源于此。
为了族人不再将残生献于月行渊，叶夙自问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师父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在那个月照竹林的深夜，叶夙推开竹扉，在云过溪边找到倚树小憩的问山，道：“溯荒印种下后，浊气会爆发，灵障是阻止这些浊气用的，如何设，设多少，需要出入各处妖山深处，才能大致估算出来。”
问山似乎早知他会来，听了这话，睁开眼，笑了：“徒弟说得是，师父记住了。”
叶夙又道：“即使如此，封印异界裂缝绝非异事，到最后……能剩下一缕碎魂，已算得上幸运。”
问山笑道：“虽然料到了，但，青阳氏主上提醒得极是恰当，为师有点怕，但是无怨无悔。”
“还有，此前说了，此举既然会引发妖乱，伤亡不可避免，背负恶名是一定的，更甚者……也许师父什么都付出了，到最后，却得不到一个好结果……”
谁也不知道异界裂缝具体该怎么封印，或许叶夙用了白帝剑，仍然会失败，或许等寻到白帝剑时，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当年白帝只留下一句‘三封三禁，逆天时，以平之’，说这是神透过光阴，看到的唯一有希望的可能，极其渺茫，但至今为止，没有人参破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叶夙道：“也许有朝一日，白帝剑在手，神意加身，我也无法堪透神谕所示。即使一切都是徒劳，师父……也愿意一试吗？”

第207章 问道问山（四）
问山看着叶夙, 月晖透过细碎的竹叶，洒落他的周身，他的笑容不知何时收了，深邃的眼底透出岁月的沉淀, 片刻, 他开口道：“我从来不认为, 要妖乱提前到来，就是对的, 就是拯救苍生的壮举。为了避免生灵涂炭, 为了人族不至于覆灭, 今时今日，我让妖乱爆发在一个可控制的范围，以小换大, 牺牲掉……或许一百个人, 就是善吗？我的确可以说我的出发点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但这无故丧生的一百人，他们何其辜？他们不是被我害的吗？所以即便有恶名，那也是我该背负的，我不在乎。
“其实这本来就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两头都是错, 许多人陷于其中，终其一生都无法下定决心。如果我没有经历榆宁的一切, 那么我会和他们一样。可事实是，榆宁的妖乱, 我没能救下晏氏一族和阿汐，青阳氏为了保我性命，动用了榑木枝, 族人早亡，徊赔了半条命，我去过月行渊，也在沧溟道深处见识了浊气外溢最终会导致的恶果。所以面对两难，善恶是非面目模糊，我便只选一个自己的对错。很自私，也许吧，但这就是我，这就是……人。可能即便神还在人间，登神之路还向人族敞开，我也无法成为真仙，玄灵境就是我的终点，我的魂再强，我的心念也无法脱离“人”这层躯壳，因为我始终无法勘破心里那点爱恨。”
问山说到这里，轻轻一叹，“好了，说了这么多，师父的决心，你该懂了。换我问你，天下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那么青阳氏的主上，青荇山的首徒，作为为师的同盟，他们怎么看你，你在乎吗？”
叶夙道：“我从来只行该行之事，何须在意？”
问山笑了，说：“那你大概错了，你应该在意。”
问山没有提叶夙需要在意的原因，叶夙也没问，后来，问山学会溯荒印，时时外出去往各个妖山，师徒二人竟是聚少离多，直至最后分别，他们再也没有那样一次近乎剖白的彻夜深谈——或许他们本不擅于此。
叶夙记得他们见的最后一面，那日是初春正月，难得风和日丽的一天。他从青阳氏取了榑木枝，打算回到青荇山，将它封印在阿织灵台，途中，接到师父传音，说要有事相见。
叶夙在附近的一座妖山寻到师父，问山道：“你此前说，溯荒镜因为常年悬在月行渊，镜面魔气化魔，这只魔有溯荒特性，不惧任何结界，本体既可化雾，也可化人，必要时，也能变回溯荒镜的样子？”
“是。”
“它变的镜子，有破绽吗？
叶夙道：“泯虽然本源溯荒镜，但他自认青阳氏族人，化镜时，因为心有七情，镜面并不全然剔透。想要不被人看出破绽，倒是不难，只需将他的一部分魔气与一块溯荒碎片结合，看上去便是完整的溯荒镜。”
问山道：“那你魂引前，把这只魔的魔气、你那块溯荒碎镜……对了，还有春祀，送到我这里。”
师徒二人早知彼此的终点，“魂引”二字由问山说出口，竟是淡然。
叶夙却有点意外：“何用？”
“你别管。”
问山不肯说，叶夙便不问，左右师父的吩咐，照做就是。
一时话毕，叶夙却没有立时离开。这里是妖山最深处，不见日月，浊气比外间浓厚十倍，寻常修士久留于此，必受魂伤，但于叶夙问山无碍。
叶夙看着师父计算出六十四方位，然后将剑气一层层铺开。剑意凌厉几乎刺目，结成密不透风的灵障，等数日后，沧溟道的异界裂缝被封印，这道灵障便会成为抵御浊气的第一道防线。
可惜灵障最终会在浊气的侵蚀下消弭，没有人会知道，那个引发妖乱的人，曾经如何费尽心机的阻止这场灾难。
问山见叶夙不走，问道：“还有事？”
叶夙沉默片刻：“陪师父。”
这次分别即是诀别，问山听后，罕见地没有调侃大徒弟。
他停下结印，看向叶夙，问道：“哪一天魂引？”
叶夙道：“定在三个月后。”
问山又问：“回去见小阿织？”
叶夙“嗯”一声：“……我把榑木枝留给她。”
把榑木枝留给阿织，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可即便如此，仍不能打消问山的担心。
他怅然道：“师父师兄都走了，也不知道这小丫头会怎么办，她那个性子……”他说到一半沉默下来，语锋一转，忽地又笑了，“算了，她那个性子，一定有她自己的造化。快走吧，早些回去，多陪陪她。”
迟早分别，多留亦是无益。
叶夙静立片刻，忽地抬袖，慢慢俯下身去，对问山行了一个大礼。
待他折身要走，问山忽地又唤住他：“夙。”
问山的身影隐于妖山的黑暗中，他的声音也自这片黑暗传来：“……我时常会想到你的父亲。你父亲这一生都被使命所累，自我认识他那一日起，他从无半刻真正欢愉。”
“你和他其实一样。一辈子克己自苦，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若是重来一回，我倒是愿你自在一些。”
我倒是愿你自在一些。
这是问山对叶夙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惜叶夙前生直到终时，都不知该何为自在，正如他不知道师父最后在妖山，那些莫名的吩咐究竟为了什么。
直到今生醒来，他从泯口中断断续续听来一些后来的事。“溯荒镜”最终消失于问山之手，人们便不至于到雪原上，追究他这个青阳氏之主的来龙去脉。春祀剑遗留在问山的兵解之地，“弑师之名”让他在妖乱之罪中暂且脱身，玄门便不至于苦查他，最终发现他逆转轮回，重活一生。
原来问山最终的吩咐，只是希望独自担下妖乱之名，为叶夙将之后的路铺得平坦一些。
师父……是师却如父。
所以他如世上所有的父亲一样，对于后辈，始终有一点无用的关心……或者说，舐犊之心。
他不确定叶夙在轮回后会面对什么，只觉得他一生自苦，所以他盼着用这一点无用的关心，换来今生奚琴的片刻自在。
……
叶夙道：“那时师父奔走各个妖谷，无暇回青荇山，若是在山中修行溯荒禁术，反而让你多虑，加上端木氏罪罚之故，所以无法与你解释他这么做的缘由。”
但叶夙了解问山，小师妹是师父临终唯一的牵挂，在命尽之地，留下一缕残魂等待阿织，大概是他所能做的全部了。
叶夙说的时候，阿织便垂眼听着。
其实不看师兄，他的声音还是奚琴的声音，但语气不尽相同，奚琴在认真讲述一件事时，吐字非常清淡，有点像师父，是举重若轻的感觉，叶夙更加沉静，字句间夹带一丝冷意，连带着这桩被他讲述的事都变得渺远。
阿织不由地看向叶夙，因为要为她施法，他们彼此的气泽是敞开的，他周身的春雾肉眼可视，清寒更甚往昔。一时语毕，他沉默下来，不由自主地望向浮立在她身后的剑——师父的佩剑，目光竟有一丝寂寥。
直到这一刻，阿织才意识到，师兄对师父的思念，一点不比她少。
他从轮回边缘回来，与人世隔绝了二十余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甘渊荒芜，足够拂崖和风缨一世生灭，足够仙盟崛起玄门变革，光阴就像门槛，把他隔绝在今日的天地之外，师兄定然是惘然的，唯一熟悉的，大概只剩一个她了。
阿织的心头涌上一丝涩意，她低声道：“师兄……对不住。”
叶夙收回目光：“嗯？”
“你刚回来，我应该好好为你引路的……”至少告诉师兄，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他牵挂的拂崖、风缨、阿楹和元离都经历了怎样的一生，有什么缺憾和不舍，告诉他白帝剑的每一部分他们是如何艰难寻到的，如今又在何处，还有……山雀至今杳无音信。
可是她什么都没做，来沧溟道的这一路，她比从前在青荇山上还要寡言。
叶夙安静良久，摇了摇头：“他走了，你难过，我知道的。”
阿织听了这话，没有作声。
从叶夙的方向看去，她整个人沐浴在一片淡淡的气泽中。
阿织或许从没有仔细观察过自己，其实她也有独属于自己的气泽，它含带了剑意的凛冽锋锐，端木氏一族的隐世之罪，本来是如夜风一般不可视的，但破入玄灵境后，肃杀而清冷的气泽汹涌外溢，又因榑木枝常年栖息在灵台，竟成了极浅的青，像暗夜之风有了颜色。
此刻，听到他提“他”，她周身的夜风竟轻微地震荡了一下。
好半晌，她道：“不是的，师兄能回来，我其实非常安心。”
她想说开心的，但欢畅的感受似乎被奚琴的离开抹除了，种种滋味交杂难言，能清晰分辨的，大概只有一个心安了。
“再说，我并非如你想得毫无方向。”叶夙道，“他准备得很好。”
流光断在楚家，地煞尊已答应归还，无间渡暂由奚家保管，奚家少主值得信任，定魂丝在仙盟，与另外四枚溯荒碎片一样，需要夺回——这些，奚寒尽已经让泯转告叶夙了。
仙盟中，霰雪尊连澈若非效命九婴，就是效命端木怜，四大堂主面上和睦，事实上各为其主，是故洄天尊也不可信，仙盟之主如何步入玄灵境至今是迷，如若没有非同寻常的际遇，极可能是妖非人。栖霞村端木怜现身，他的养魂之身，应当隐于当日栖霞村诸人中。
还有……他知道楹这一世生活在一个在长寿镇的地方，师父待他寡情薄义，后来也算痛快复了仇。风缨做了戍守边疆女将军，所嫁非良人，最后却也全了守国守民的心愿。拂崖一生坎坷，好在遇到了一个叫阿采的小姑娘，可惜她为了保下流光断，最终魂散而亡。元离溯荒入魂，在甘渊底捕回了铸剑火种。火种孱弱，几近熄灭，但是奚寒尽似乎早有预料，在这之前，已经找到了重燃神火的办法。
以及沧溟道……叶夙想到这里，思绪微微一停。
如果说，他此前了解的一切，都是泯转达的，只有沧溟道，奚琴叮嘱泯把自己的原话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复述给叶夙。这只魔跟了奚寒尽数年，他知道他笨嘴拙舌，说话总有不尽意的地方，事关阿织，他不希望叶夙有分毫曲解——
“阿织说，在沧溟道，可以找到九婴和端木怜的谜底。但我知道，她去那里，也是为了自己。沧溟道是端木氏主族分支所在，千年来异像频发，慕家族长手记里，不止一次提到这个地方。阿织是个重情义的人，一路走来，无不是为了师父，为了青荇山，但我知道，她也在找自己的答案。经历了这么多，她其实已经有了决心，只缺最后一个清晰坚定的方向……所以，这一程，不要打扰她，只要陪着她，见她所见，闻她所闻，尊重她的所有决定……”
奚寒尽。叶夙在心底咂摸着这个名字，听泯说，他和阿织相识并不长，可是，似乎格外了解她。
“……他是什么样的？”
“奚寒尽么。”阿织道，沉静的目光像纳入夜雾，变得模糊不清。
“初认识他时，他和师兄很不一样，嘴上没几句真心话，行事随心所欲，没法以常理推断，有点像师父。后来……我发现他很难接近，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面上好相与，其实非常抗拒被人了解。时而心思极重，精于算计，走一步，看十步……”
“我本来不太爱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的，但时不时地，总能在他身上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和表现出的玩世不恭不一样，遇上危险，他总是很可靠，最大的缺点……大概是性情上有些自相矛盾，可能是努力在学着做另一个人吧，在模仿师父——后来他也这样说自己，所以他有点自卑，有些敏感。
“内心深处的自己是一个样子的，想要的自己又是另一个样子的，二十年的时间太短了，不足以让这两个自己彻底相容，所以他始终无法自洽，以至于有一点——自我厌弃。
”这种自我厌弃，他平时隐藏得很好，但是遇上绝境了，就会爆发。
“他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生死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肆意妄为。”
比如封禁长寿镇，比如闯神罚阵，比如为拂崖报仇，还有……为她守古神库的时候。
“他明白此生短暂，一直在自问这一生到底值不值得。我知道他尽力了，最后只做到了不悔，究竟值不值得，他大概始终没有得到答案。可是……”
阿织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垂下眸子，避开叶夙的目光，低声道：“可是，我喜欢他。”
虽然在她眼中，他并不完美，有这么多矛盾的地方，可是，她喜欢他。
叶夙听了这话，稍稍一怔，眸底掀起一丝细不可查的微澜。
虽然早已猜到了，没想到她会亲口说出来，心中一时辨不清滋味。
阿织也无措。
她本来不想说的，可是眼前这个人，对她同样重要。虽然叶夙不记得今生的经历，虽然奚寒尽努力想成为另一个人，虽然一段轮回把他们阻绝在生的两端，可是他们的羁绊如此深，未被忘川水浸泡过的同一个魂魄，如果超脱六合，何尝不是同一个人？
何况无论是奚琴还是叶夙，都待她情深义重，不可辜负，坦诚是她所能做的全部。
“……喜欢上他，因为今生的相识和相知，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可是……我不知道这样的感情，是否源自前世的因果，是否受了前生的影响，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我对奚寒尽熟悉的感觉，是不是来自师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熟悉的感觉，她才默许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和接近，她才不介意与他同行。
“我不知道该怎么区分，我告诉自己奚寒尽是奚寒尽，师兄是师兄，可我无法忽视你们之间的羁绊。梦螺里，我看到了很多很多，知道了很多前生我不知道的事。我也想过，也许把你们看成同一个人会好受一点，可是我没办法把对他的感情和对师兄的感情混为一谈。
“奚寒尽说，我在感情上是一个很慢很慢的人，需要足够长的时间去发现自己的心意，等它发芽，然后自我调和。
“我不知道眼下这种混乱的感受，是不是因为时间不够，可是我——”
“阿织。”
阿织说到一半，忽然被叶夙唤住，几乎是同时，她也觉察到了异样。
因为要施法，他们撤了灵障，彼此的气泽是完全敞开的。
气泽源自灵台连通心念，心念起伏的瞬间，气泽随之泛起涟漪，浅青夜风汹涌蔓延，如海浪一般，侵蚀春雾的岸。
于是她的所有心念，随着这一刻的气泽交汇传递过去，在这片幽微之地，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感。
纵然对面而坐，共感却拉扯着心念彼此靠近，阿织怔住，叶夙也愣了一下。
于是她什么都不必再说，他已经感受到了她所有的感受。
她希望他是他，又害怕他是他。
她希望奚寒尽没有消失，希望叶夙保有作为奚琴的一部分，可又担心这样一来，他们不能各自如愿。
她不知道今生的感情，是否源自前生的未曾萌芽，也分不清叶夙和奚琴究竟谁更重要，在梦螺里她看到了一切，原来两世赠剑始末一致，她再也无法把他仅仅当作自己的师兄，可也做不到让他占据奚琴的位置。
她这一番拙劣的词不达意的剖白并非在问他讨要答案，而是因为知他情深，不敢敷衍，害怕辜负，深怕轻负。
可是，叶夙想，照道理，他该给她一个答案的，至少告诉她他如今是怎么想的，打算往何处去。
九重天上的神尚且做不到弃情断念，遑论他们这些仙途走到一半的人。人之一生，所寻不过两件事，为所行之路找一个方向，为困心之情找一个方向，前者已耗费半生坎坷，后者也该同样用心对待。
可终究，叶夙什么都没说。
他抬起手，覆上阿织的眉心，只道：“阿织，闭眼。”
清寒的的灵气从他掌心流泻而出，缓缓淌入阿织的灵台，以温和之势，安抚她周身起伏不定的灵气，让她平静下来，为取出榑木枝做好准备。
只是某一刻，叶夙似乎感受到什么，不禁抬起眼，朝阿织看去。
对面的人跟从前一样，很相信他，紧闭双目，任他施法，是以也没有觉察到他这一刻的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阿织睁开眼，汹涌的气泽已彻底平息，她低声道：“好了，多谢师兄。”
她的语气里歉意，解封本就不易，他还提前耗费了灵力安抚她。
叶夙摇了摇头。
他看着阿织，片刻，问道：“在沧溟道，可找到自己的答案了？”
“我已经给仙盟下了战书。”
是在见过师父后下的。
“不是为战而战，四块溯荒碎片、定魂丝皆在仙盟，他们必须交还。仙盟的人拦不下我，如果九婴现身，我便杀之，如果端木怜阻我，不防一战。
“然后……可能很难，尽力完成端木氏一族未尽之事。”阿织轻声道。
不是为了师父，不是为了帮师兄，也不是单单为了端木氏，为了她自己。
“师兄呢？”阿织说完，也问道，“元离说，甘渊的族人都跟着伯赵氏的一个将领去了东海，师兄今后，要去找您的族人吗？”
叶夙道：“她叫司南，从前是风缨的副手，把族人交给她，我很放心。”
他没有回答阿织的问，也没有提今后的打算，而是说，“青荇山，后来你回去过吗？”
阿织想了想，摇摇头。
“路过几回，远远看过几眼。”
山上被仙盟下了极强的封禁术，那时她还寄身在姜遇身上，为了隐藏身份，不能硬闯。
“山上还好吗？”叶夙问。
人去山空，从云端看去，云雾流转间，只见碧山青青。
阿织道：“仙盟没有毁山，碧山青青，枯枝吐叶，应该还好。”
“枯枝吐叶……”叶夙听了阿织的回答，罕见地笑了一下，“那就好，此前赠你的叶，都取自青荇山。”
他说罢，端手结印：“你心念已定，可准备解封了？”
阿织看着叶夙眉心的图腾放出金辉，闭上眼，敞开自己的灵台：“师兄请施法。”
（第六卷完）
第七卷

第208章 请战伴月（一）
终卷
请战伴月（一）
（伴月海）
“都往前走！都往前走——”
随着一声呼喝传来, 脚下的御风符在云团里打了个滚，急速下落。松针松果一个踉跄，分别抓住师父和大师兄的衣角，然而不待站稳, 他们便被那符咒扔到下方的石台上。
石台是初到伴月海的接引之地, 拾级而下, 过了云桥，前方便是汇集各方修士的玉轮集。
这是小松门第一次到伴月海, 展眼望去, 首先入目的竟不是仙踪浩渺的云楼, 也不是耸立在天海的五瓣莲，而是浩繁的人群，从石台往下, 及至云桥另一头, 数不尽的大小仙门汇聚在此。
前方一名引路仙使见小松门四人茫然无措, 步上前来：“几位是？”
松柏道人连忙递上牌符：“我们是涑东盟会的小松门，应邀前来参加誓仙会，这是我们的东玄牌，请仙长过目。”
仙使接下牌符看过, 又打量小松门四人一眼, 迟疑道：“第二次誓仙会受邀的门派太多，除了常驻伴月天的, 其余每个门派至多派七人参会即可，若来到仙盟的弟子多余七人, 剩下的则在伴月海山脚的镇上等待，不知贵派是……”
一个门派只允七人参会，那么这七人必定是本门的翘楚, 掌门长老一应人物，境界只高不低。
仙使言下之意，是觉得小松门几人修为太浅，将他们误看作跟随师长游历的“多余”弟子。
松柏道人道：“仙长有所不知，我们门派太小，门中……除了一名隐世长老，只我们四人。”
仙使听了这话，倒没有露出轻蔑的神色，点了点头，指引道：“桥头设了清心门，几位便往那边去吧。”
云桥前已排起长龙。所谓的“清心门”像一个晶石做的牌坊，下方中空处有一个金色法印结成的气旋。每一个到仙盟的人，都要接受“清心门”的检视，但不知为何，但凡修士过门，无一不露出恐惧的神色，后方排队的修士是以心生畏惧，迟迟不肯上前，眼见等候的修士越来越多，守门的仙使早已不耐烦，于是高声催促，适才小松门在云端听到的呼喝声由此而来。
松柏道人带着三名弟子排在队末，只一会儿，他们身后便集结了不少人，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有人等得聊赖，抱怨道：“从前到伴月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来不设这门那门的，不就开个誓仙会，规矩恁的多！”
此言出，立刻有人接话道：“仙友这话说的，难道不知那人给仙盟下战书了？”
“此事在玄门传得沸沸扬扬，谁能不知？！战书如何，我们这么多人，她不过一人，怕了她不成！再说仙盟还有洄天尊坐镇，她瞧不上我们，难道也不把天尊放在眼里？叫我说，誓仙会的目的，就是号召仙门，夺回流落在外的凶镜碎片，她敢在这个日子上门挑衅，简直狂妄自大，不自量力，直接开战就是！”
适才那人揶揄道：“我不过提一提战书，仙友就跟点了炮仗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仙友甘作表率，要与那人一决生死呢。仙友既知道那人要上伴月海，何故质疑仙盟设下的清心门？殊不知那人会诸多邪术，不设此门，诸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人听了这话，不禁怯声问：“邪术……什、什么邪术？”
说话人环顾四周：“怎么，诸位都不曾听说么？当年问山作乱，那人顽固守山，本已死在山上，二十年后，却借着徽山一名姜姓仙子的身躯离奇复活。一年多前，她南渡涑水，化姓为沐，混入涑东盟会的历练，驱使天妖作乱，屠杀修士两百余人。伴月天守卫足够森严吧？几个月前，她却不声不响地潜入古神库，夺回自己的身躯。不过，我说的这些祸事，早就传开了，诸位只要留心，稍打听打听就知道，但有一桩，近日发生的，我保证诸位不曾听闻。”
这人说着，见四周无一人不在屏息听自己说话，也不卖关子，续道：“景宁奚家的琴公子，想必诸位都知道。也不知那人给琴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令琴公子对她一往情深，为她叛出奚家，为她死守古神库，可她呢，非但不知回报，甚至心狠手辣，数日前，手刃琴公子，让自己的师兄借着琴公子之躯复活！”
这话出，人群毫不意外地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有人道：“她的师兄？那位传闻中的问山首徒叶夙？怎么可能，二十多年前，他不就弑师自戕了？！”
有人道：“我倒是听人提起过这个叶夙，说他修为之高，直逼剑尊的境界，另有一桩传闻，数十年前吧，有人在东海见过他一面，白衣负剑，浮立涛澜，一剑斩妖，那模样简直惊为天人，说是人间谪仙亦不为过，在场不少女修都对他一见倾心。”
还有人道：“那人能复活她的师兄倒也不稀奇，她自己不就借着他人之躯复活的吗？此等邪术，杀而不灭，死而返生，简直可怖！怪道仙盟要设此清心门，此门能勘透魂身，正是为了防着那人再度假借异躯，混入仙盟！”
相传修为达到极致，灵念近神，他人若咒骂自己，本尊立刻有感应。从前玄门都称阿织为妖女，自从古神库一战，发现她已半步玄灵，再也不敢了，从此对她的称呼便已“那人”或“青荇山之徒”代替。
人群议论声沸沸扬扬，小松门几人却面面相觑。
伤魂谷天妖一战后，小松门在景宁暂住数日，最后是由奚家的栖兰卫护送回师门的。此后，几名栖兰卫常驻小松山左近，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奚家虽然不说，小松门知道他们的意思，对外绝口不提伤魂谷内的经历，自闭门户，在山中修炼，是以近一年过去，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一概不知，直到方才听周遭人议论，才发现那个“精通邪术”、“死而复生”、“杀人如麻”，立刻还要上伴月海来请战的魔头似乎、好像、就是曾经在伤魂谷救了他们性命，还做了小松门唯一长老的沐前辈……
小松门几人的思绪如一团乱麻，憋了一肚子话，却不敢多言，很快到了清心门，守门仙使不断催促，松柏道人一咬牙，提袍快步上前。过门时，通体一股凉意，仿佛被一双天目直窥入魂，心念精神全都一览无遗，令人恐惧，好在也没有其他异样的感觉，迈过门，也就过去了。
小松门四人过了清心门，并不走，而是在桥头等着。不一会儿，一名广颡方唇，身着蓝袍的人也过了门，此人正是适才向人群抖落诸多秘辛的说话人，松柏道人连忙带着三个徒弟迎上前去，“在下小松门松柏道人，请教道友，道友方才说的战书是——”
“小松门？没听过。”蓝袍人上下打量来人几眼，见他们修为并不高，露出轻蔑之色。
松柏道人道：“在下来自涑水之东，小门小派，消息也不灵通，是故才请教阁下……”
“既然小门小派，知道太多，意义也不大。以你们的修为，抢夺溯荒，派不上用场，杀妖诛邪，说不定还要拖后腿。反正那人三日后就上伴月海了，且看天塌下来，有没有个儿高的肯帮你们撑着吧。”蓝袍人说罢这话，不欲理会小松门，一甩袖走了。
被这么搪塞一番，大有轻视之意，松柏道人有些悻悻的。玉轮集如此大，他正不知带着徒弟往何处去好，忽然松针拽了拽他的袖口：“师父，那边那个人……”
松柏道人循着松针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有一个年轻的小道士，手持一根拂尘，正盯着他们看，目光相接，小道士步上前来：“敢问几位可是来自涑东的小松门？在下天玄宗弟子湘无，我家长老想请几位去隔壁明心楼上一叙，不知几位方便否？”
“天玄宗”三个字入耳，小松门一时觉得耳熟，却记不起在哪里听过，见眼前人并无恶意，便应了。
明心楼是一座两层高、四丈见方的小楼，玉轮集有许多这样的楼阁，其中大多是各门派在伴月海的驻扎之地，内部设有结界。小道士把小松门四人引至二楼雅阁，对坐中一名穿着群青道袍，同样手持拂尘的女子拜道：“储长老，小松门的松柏掌门到了。”
女子面庞圆润，气度不凡，一看修为就不低，一见小松门四人，她起身相迎道：“在下姓储，名江絮，忝居天玄宗长老之位，冒昧请松柏掌门相谈，还望莫怪。”
听得储江絮之名，小松门几人想起来了，当初他们在涑水岸初遇阿织，阿织便假称自己姓沐，拜在岳麓山天玄宗门下，师尊正是宗内的储长老。阿织惯来独行，甚少与人结交，能让储江絮为自己打掩护，想来交情不浅。
松柏道人道：“储长老多礼了，不知长老相请，可是为了沐前辈？”

第209章 请战伴月（二）
储江絮道：“第一次誓仙会, 我与姜……你们口中的沐前辈结伴，同去寻找溯荒碎片，遇到危情，得她相救, 可说是受恩于她。我印象中, 她是一个善恶分明、知恩重义的人。我知道她来历不一般, 眼下外界说她是剑尊之徒，倒也不意外。只是近日一些传言太过离奇, 尤其称她驱使天妖以人命为祭。伤魂谷一行, 她与我提过, 我知道她曾被记为小松门客卿，是故向几位求证，外间传言可的确属实？”
早在云桥等候时, 小松门师徒听到那些传言, 心中早已不忿, 眼下听储江絮提起，松针、松果年纪轻，沉不住气，忍不住道：“简直颠倒是非！当初在伤魂谷, 那些人不听沐前辈劝阻, 偏要设什么血阵，后来天妖破土, 分明是沐前辈一力斩杀，当时她还——”
松针松果话未说完, 松根一个眼风过去，两人意识到什么，立刻噤声。
松柏道人解释道：“储长老见谅, 我们有诺于沐前辈，绝不外泄伤魂谷中的经历。不过，老朽可以保证，沐前辈绝没有驱使天妖，相反，若不是她及时出手，我们这些修士根本活不下来，只不过，天妖戮杀时，幸存的那些人早已逃出伤魂谷，留在大阵中的，独我们一门与一对言姓师徒，是故外间不明真相。”
储江絮点了点头，一时间若有所思。
松柏道人迟疑一阵，说道：“其实老朽也有一事想跟储前辈打听。离开伤魂谷后，我们一门曾得景宁奚家的照拂，可是，适才听说，奚家的琴公子，似乎……已经不在了？”
储江絮道：“此前极北方向突现极其罕见的异像，后来经多方证实，异像确与琴公子陨落有关。”
小松门几人听了这话，无不露出震诧之色，似乎不敢相信。
“至于青荇山叶夙是否借琴公子之躯复活，我其实听过两个说法。一是琴公子本就为叶夙转生，而今不过逆转轮回。只是，逆转轮回之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是故玄门大都相信第二种说法，即姜姑娘借琴公子之躯养魂，复活她的师兄。不过……实不相瞒，姜姑娘曾私下向我打听过养魂禁术，说明至少两年前，姜姑娘并不知道养魂为何物，她自己都不知为何会寄生复活，遑论替他人养魂？是故我倾向于相信第一种说法。”
储江絮说到这里，看向小松门师徒：“无论如何，今日多谢诸位为我解惑。也许其中内情复杂，并非我等可以参悟，三日后，伴月天召开誓仙会，姜姑娘携战书前来，眼见山雨欲来、纷争将起，我们也只能力求不被一叶障目，不人云亦云，倘能看清一点事实背后的真相，不被裹挟着做出错误的选择，已经是最好了。”
松柏道人道：“储长老说得极是，我们小松门虽然人少力微，与储长老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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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升起一抹流火，仿佛凤凰的尾羽，划过苍茫的云海。
三天时光转眼而过。
整个伴月海原本呈莲花状，莲叶在下，六瓣仙台环绕伴月天高高在上，然而这日晨，伴月天头一回纡尊降贵地俯下身姿，仿佛一夜雨落，无数金色符文倾泻而下，在半空结成瀑梯，迎接八方修士。
远天霞光如凰，近处瀑梯磅礴生辉，在场修士不乏见多识广之辈，见到这样壮丽的仙景，无不为之惊异。小松门几人一早便与储江絮会和，到了伴月天，展目望去，到场修士竟比想象得更多，好在各门派坐次分明，又有仙使引路，繁而不乱。
小松门刚落座，忽听后方有人惊呼：“快看！”
松针松果以为三大世家来了，探头望去，只见迎面走来七位剑修，为首的是一名鹤发苍颜的老妪，一身青衣，气度非凡。
“这人是徽山姜家的家主，名唤姜簧，她身后几人均是姜家所谓的守山人。”
旁边蓦地响起一个声音，松柏道人这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修士。他身形清瘦，长着一双细长的眼，好似某种狐，手中竹笛形制古朴，腰间还别着一只葫芦。目光与松柏道人相接，修士道：“你知道的那人，当初就在姜家养魂，与这几个守山人有些渊源。”
松柏道人不确定地问：“阁下在跟我们说话？”
“谁答应，我就跟谁说，没人理我就跟自己说。”修士眼珠子转了转，古怪一笑。
不多时，仙盟与三大世家的人也到了。
洄天尊在闭关，主持誓仙会的照例是沈宿白，他身后跟着霰雪堂堂主连澈，宫羽堂堂主绪风君。三大世家中，楚家虽一向与仙盟不睦，今日倒有判官大人坐镇，奚家来的是奚奉雪与竹杌长老，反而白家，除了一位长老几名仙官，掌事的一个没到。
沈宿白静待片刻，见相约的时辰快到了，往鸣风台的上空送去一道灵符。
此处是上次阿织与洄天尊交手的地方，往前就是古神库。
灵符与四神乾坤阵同源，附着在阵纹上，只听一声轻鸣，一串符文依序亮起，在半空凝成一道如有实质的门。
众修士环绕鸣风台，呈伴圆落座，见符门出现，均屏息凝神地望着高空。
相约的时辰方至，忽然，一股剑气穿门而来，劈头盖脸地笼住整个鸣风台，在场修士为之一惊，知道是那人来了。
下一刻，符门忽然消失，阿织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半空。她仍是一袭青衣，周身剑意缭绕。
结界的入口在阿织进入后便自行闭合，沈宿白下意识朝她身后看了一眼，不见无支祁，也不见传闻中复生的叶夙，疑惑道：“只你一人？”
阿织淡淡道：“我一人足矣。”
她也不废话，落在鸣风台上，问：“东西呢？”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沈宿白沉默片刻，拍了拍手，聆夜堂的仙使立刻呈上一方玉匣。
这玉匣阿织不消打开，只一看，便皱了眉。
沈宿白道：“匣中有一枚溯荒碎片，如果阁下答应仙盟的要求，仙盟愿意将这枚碎片舍给阁下。”
这话出，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今日玄门聚集在此，就是为了夺回溯荒，这妖女挑在同一个日子下战书，已是挑衅在先，谁知仙盟非但不应战，还作出让步，与初衷背道相驰不说，气势上也输了一截。
不待众人提出异议，阿织问道：“什么要求。”
“封禁溯荒，不碰溯荒伴生神物，从此远离玄门纷争，不伤无辜，不杀幼弱，不违道法。”
沈宿白看着阿织，停了停，续道，“我知道阁下已破入玄灵境，若就此起干戈，两败俱伤不说，还会祸及诸位道友。仙盟不愿与一位玄灵天尊为敌，但也不能把完整的溯荒交给阁下，是故只能出此下策，将溯荒碎片一分为二，只要阁下同意封禁您手中的碎片，从此安分守己，仙盟绝不多加为难。”
此前阿织破入玄灵境，天地不是没有异相的，但甘渊远在极北，远离各大玄门，是故除却几名大能，玄门竟不知她的真正修为。
听闻阿织已破入玄灵，众人为之一惊，不敢再有议论。
阿织却问：“你在和我商量？”
不等沈宿白回答，她道：“我不同意。”
“战书上写得很清楚，我要的是包括溯荒碎片在内的全部神物，不交便战。”
沈宿白脸色一变。
在他印象中，阿织看上去孤傲，事实上并不是一个冥顽不灵的人。仙盟非但不计较她当年助纣为虐死守青荇山，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让步，何至于不领情？
还是说，她非要继承当年问山的遗志，让妖乱再来一次？
修道中人有天道约束，沈宿白不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危害苍生，他试探着问：“阁下非要溯荒的缘由是？”
阿织反问：“我说了你就会信？”
人从来不会相信事实，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妖乱因溯荒而起，这一观念早已根深蒂固，而今反过来说当年险些生灵涂炭的妖乱是取大舍小，为了拯救苍生，多么可笑。何况当年攻打青荇山、追杀师父的门派不计其数，今日玄门如法泡制在此誓师，又有几人真正心怀苍生，还不是担心她惦记昔日恩怨报复上门。
不过，阿织还是道：“如果我说，当年我师父引发妖乱，是情非得已；如果我说，真正祸及苍生的，并非我师父而是仙盟；如果我说，有只千年九婴一直盘踞伴月海，它利用外溢的浊气，制造了无数场血祭只为进阶成神；如果我说，仙盟百年，不过是这只妖的一场阴谋，而你们是它的走卒；如果我说，不管是我还是师父，讨要溯荒的理由只有一个——封禁九婴的浊气之源，你们信吗？”
这话出，人群再度爆发出一阵喧哗声。
如阿织所想，几乎无人信她，讥讽声此起彼伏，为了拯救苍生所以催发妖乱残害苍生，如此言行相悖，何其荒谬？
喧嚣入耳，阿织没有在意，她盯着沈宿白，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说，这些年，你一叶障目，从未看清自己，你最信任、效忠的那个人，或许一直在欺骗你，你信吗？”
阿织言之所指，再明白不过。
可沈宿白听到这最后一句，丝毫不为所动，目光中反而流露出一丝轻蔑。这是一种在沈宿白脸上及其罕见的神色，百年来，这个从草根走到高处的仙尊是谨慎的，他对万事万物都有一种凝重感，身怀傲骨，却不轻视任何人。因此他眼下这一丝轻蔑，并非源于自视甚高，而是源于他对亦师亦主的洄天尊坚不可摧的信任。
事实上，今日洄天尊并不在伴月海。他在几日前就离开了，临行，他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对沈宿白道：“如果青荇山阿织携战书前来，不必在意，仙盟足以应对。”
沈宿白不知道洄天尊不在的仙盟，当如何应对一位玄灵天尊，可他相信盟主，所以他如期赴会。
阿织见沈宿白半晌没反应，懒得等他，周身灵气一震，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或许，她根本没有出手——玉匣内的那枚溯荒不由分说被她收入须弥戒中，同时她道：“这个我收下了，剩下的呢？”
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挑衅，眼下竟连溯荒也夺走，实在欺人太甚！
沈宿白尚未开口，连澈先一步忍不住，她朱色裙摆一动，浮空而起，祭出引风牵雷的黑纱短杖，厉声道：“阁下既不肯协商，我伴月海与诸位仙家同门也不惧你，战便战！”
沈宿白最后一次尝试：“阁下难道当真要与整个玄门为敌？难道当真不顾苍生安危了？”
阿织听到这里，终于禁不住露出一个揶揄的笑，淡淡道：“沈宿白，你口口声声天下苍生，你为苍生做了什么，苍生与你何干？”
“再说了——”阿织说着一顿，忽听铿锵一声，斩灵脱鞘而出。
在借身养魂不再是秘密后，玄门中流传着无数则有关阿织的流言，其中最出名的一条，说她因恶事行尽，受了诅咒，此生再不能用剑，倘若强行拔剑出鞘，她的眼下会长出可怖的、食人心魄的图腾，她会耗尽魂力而死。
可这一次，斩灵剑出鞘后，除了无边的骇人的威压，什么异象都没出现。
而阿织立在剑风中，语气轻蔑，接着方才的话说道：“再说了，诸位来到这誓仙会，难道只为了和我碰个面？不就是为了杀了我么？既然如此，我还个手又何妨？”

第210章 请战伴月（三）
既然如此, 我还个手又何妨。
这话说出口已然带着杀意。
在座诸人，莫要说小松门、储江絮几个真正见过阿织实力的，就连徽山的徐知远姜宁宁等人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松针带着几分犹豫，对松根耳语道：“大师兄, 你觉不觉得, 今日沐前辈似乎……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究竟哪里不一样, 他也说不好，那只是一瞬间的直觉。这个他拼尽百世修为未必赶得上分毫的仙长, 她可以是快意恩仇的, 可以是杀伐果断的, 可她很少意气用事，而就在方才，阿织对待仙盟的态度, 竟隐隐有一丝因泄愤而起的轻慢, 她语气中暗含的杀意, 似乎也是一种受够了仙盟所以破罐子破摔的兴奋。
阿织如果不满什么，她会漠视它，但她不会轻慢，不会因即将到来的冲撞而兴奋。
松针艰难地解释：“就是……好像有一点不像沐前辈。”
松根听着师弟的话, 心中也有同样的感受。他不由看向与阿织交情匪浅的奚家, 却见奚奉雪一脸平静，似乎根本不为方才的异样所动, 倒是一旁的判官，言笑晏晏的样子看戏似的, 好似这边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斩灵剑出鞘，沈宿白几人与一众仙使不敢轻敌，纷纷祭出法器：“这里是伴月海, 妖女岂敢伤人！”
阿织却笑了：“伴月海？伴月海了不起么，凭你们几个就想阻我？”她越过沈宿白，将目光投向环坐鸣风台的众人，百丈距离对于仙人来说也是咫尺之遥，不过阿织知道，这些人之所以敢离她这么近，因为他们之间还隔着九重坚固的结界墙，她讥诮道，“怎么，伴月海找不出一个堪用的人才了么？何以将这结界墙修得漏洞百出？还挡不住我一剑。”
万物有灵，这结界墙经她一番羞辱，面上华光一闪，竟自行加固起来。
气焰如此嚣张，简直欺人太甚！修士入道坎坷，险中求生的劫难历得多了，虽然大都贪生，但也不乏无畏之辈，被阿织这么一激，立刻有人喝道：“怕她做甚！她要打，我等奉陪就是！”
“一个玄灵境，难道杀得了我们全部！当年她师父不也乖乖伏诛了么！”
“正是！我等总是力薄，定当竭力诛杀妖女！”
甚至有一名老者道：“当年老夫有幸见过问山剑尊，他的剑意，强过你目下的剑意十倍不止，同样是叛道，不知阁下何来勇气竟比问山还猖狂！”
沈宿白长刀握在手中，刀身锐光流转：“青荇山阿织，本尊最后一次提醒你，你若现在悔过还来得及！”
阿织不疾不徐：“沈宿白，他人不明真相，你离真相这么近，当真什么都没看出来？那只九婴，你没去查么，如果查了，难道没怀疑过身边人，没细想想，你信赖的洄天尊，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沈宿白的眼底终于涌起怒意，灵力也灌注刀锋。
这时，一旁的绪风君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急退一步，同时传来密音：“当心，她不是阿织。”
沈宿白一惊，不禁向绪风君看去一眼。仙盟四大堂，绪风君所在的宫羽堂，是唯一一个不管俗务的。与另外三位堂主不同，绪风君出身望族，只因一心痴迷音律，才与亲族绝交。后来她离家远走，只身入玄门，难防结下几个仇家。她来伴月海本来是为避难的，没想到得到洄天尊赏识，招揽她入仙盟。绪风君本来不愿，但洄天尊称她有洞察人心、勘透万物的天赋，埋没可惜，于是礼贤下士，执意相请。绪风君为避仇家，最后与洄天尊约定不理俗务，只研音律，入主宫羽堂，成为堂主。
不过，鱼儿身在江海，哪能不随波逐流？
阿织请战伴月海，仙盟应战绪风君便不得不应战。
经绪风君这么一提醒，沈宿白神思一凝，终于在周遭捕捉到一丝轻微的妖邪之气。
或许因为斩灵的剑意磅礴，这一丝妖邪之气在剑气中匿藏太好，所以沈宿白一直没有发现。而眼下刀剑出鞘，锐意流转交锋，伪装的线索终于传递过来。
沈宿白的语气复又变得沉着：“我看阁下这么百般挑衅，似乎是故意为之，应当不是为了溯荒而来吧，不知阁下有何目的？还是——”他握着刀柄的手一紧，刀光忽比方才强烈数倍，直逼人目，“阁下不防告诉本尊，你究竟是谁！”
“阿织”兴奋地笑起来：“不赖嘛，这么会儿工夫，就被你看出来了，你说对了，我才不是来讨东西的，我就是下战书来杀人的，难为仙盟肯开门！至于我是谁——”
“阿织”冲着沈宿白扬了扬下巴，得意道，“我是谁你瞧不出来么？你方才不是还问起我么？”
沈宿白见阿织只身一人，只问起过初初和叶夙。
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沈宿白不是猜不到他是谁，只是想不明白为何？
他怎么敢？！
“大胆妖物，竟敢口出狂言，戏弄仙盟！”沈宿白怒叱一声。
绪风君道：“不必跟它多说。”七弦琴横在身前，她拨指一扫，一计弦杀破空，清寒肃杀，直向“阿织”的面门扑去，却见“阿织”身形一矮，骨骼一缩，瞬间变成一个七岁男童的模样，黑发中一簇白毛，双目带金，正是初初！
虽然没有正面迎敌，却能避开分神中期的仙尊的一击，这妖物的修为精进不少！
沈宿白如斯想着，不再耽搁，纵刀劈去，斩灵忽然出现在初初身前，剑身急转，接下这一击。
与之同时，连澈已然招来风雪，漫天的雪粒子在初初身后凝成无数冰锥，本是防不胜防，斩灵的剑光却骤然与剑身脱离，剑光成雾，雾气中，罩着黑袍的魔忽然出现，泯双手交于身前，爆出的魔气虽只挡了风雪一瞬，足以让他和初初退至安全之地。
原来今日来的不止初初，泯也化作剑气，匿藏在斩灵的剑华中。
初初没想到自己与斩灵、泯配合得这么好，竟能躲过三位分神仙尊的围袭，不由高声大笑：“仙盟也不过如此嘛！”
沈宿白持刀浮立，并没有被初初激怒，他冷笑道：“妖物，你且看看你脚下。”
初初一呆，朝下方看去。他足下的平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幽暗的法阵，就在他望去的一刻，四面锁链冲天而起，条条相叠，共同袭向位于中间位置的初初和泯，将他们的手足缠住，吸走他们的灵力。
锁妖大阵！
今日应战，仙盟怎么会没有准备？阿织不好对付，对付常年跟在她身边的凶兽伴月海还是办得到的。
这个锁妖大阵的威力非同小可，初初和泯竟一时挣脱不开，直被这条条锁链压得跪倒在地。
转瞬间局势扭转，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仙盟群情振奋，有人讥笑道：“这妖女，竟敢派一妖一魔上仙盟挑衅，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了！”
有人高声道：“杀了这一妖一魔，只当为今次誓仙会讨个好彩头了！”
沈宿白居高临下地看着初初，问道：“妖物，你主子呢？她在哪儿？”
“她为何只让你和魔上仙盟赴约？”
“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听了沈宿白一连三问，初初掀起眼皮看向他，赤金的眸中染着一丝血色：“什么目的？我不是说了么，我今日就是来杀你们的！”锁链缠得他喘不过气，他却嘶声大笑：“在座的诸位，初爷爷奉劝你们一句，赶紧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不然等你初爷爷出来，必定要了你们所有人的命！”
幼兽稚嫩的声音响彻伴月海上空，有人骂道：“这妖物，居然死不——”
不等他说完，绪风君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静静躺在初初身边的斩灵。
今日“阿织”现身之时，斩灵剑意分明更甚往昔，虽然有泯化作剑气伪装，可这样强的剑意，难道仅凭这一只魔就能凝成么？
绪风君忽道：“不好，当心那剑——
可惜晚了，锁妖大阵中，初初古怪一笑，对着斩灵，叫了声：“阿织。”
斩灵剑未动，可静置一旁的剑鞘忽然震荡起来！
风中响起嗡鸣声，很低、很轻，却直抵人心。剑鞘缓缓浮起，磅礴的、浩然的剑意脱鞘而出，压身而来，即便隔着九重结界墙，所有人瞬间像被压在高山之底，快要喘不过气，又像堕入未知的深渊，不敢睁眼面对恐惧。楚悠目色一凝，知道这股剑意非同小可，立刻祭出判官笔，笔尖溢出灵障，护住楚家人。白无常得了喘息，壮着胆子看去，惊呼道：“快看，那、那是——”
半空出现了一个影。
不，说是影其实不太恰当，因她是透明的，虚状的，只有一个轮廓，众人看不清她的样子，只知她闭着眼，身姿纤长，长发迎风，双手扶剑，剑倒竖身前。
剑意惶然徘徊。
人们从未见过一个影子是这样的，它与人等身大小，却有着无上之威。
越来越多的人以灵障护身，看到了这虚影，徐知远见过阿织，似是而非地认出了她，问道：“家主，这是？”
“剑魂。”姜簧道，语气中有剑修本能的敬畏，“这是剑魂。”
从前姜簧在归元宗下聆听剑尊讲剑，记得这么一段话：“世间剑招，万变不离其宗，一式分芒，二式问心，三式沧海……分神可习沧海一式，神念分而剑魂凝，剑魂承载主人剑意，可随生随灭，自战自伐。”
这是阿织的一式剑魂。
可这一式剑魂又太不一样了，只一出现，几乎让所有人臣服。在场不乏剑修，看到剑魂的一瞬间竟神念浮动，对剑道的领悟一下子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单单一式剑魂已经所向披靡，不敢想象本尊如今的修为。
难怪阿织敢让初初和泯携剑前来，有这一式剑魂在还怕什么？
众人神思纷纭，初初才管不了那么多，方才仙盟耀武扬威的样子他早就看不惯了，说道：“阿织，帮我。”
剑魂似有神念，一下子睁开眼，包裹住锁妖大阵的锁链陡然粉碎，法阵立时消弥无形。
初初得了自由，高兴极了，阿织把剑魂存在剑鞘中的时候跟他说：“洄天尊不在，目下仙盟无至强者，斩灵足以应对。”
初初没想到阿织的“足以”是这么足以！
他拾起斩灵，疾驰向前，然后在沈宿白跟前停下，小小的幼兽持剑直指眼前人，模样十足神气：“姓沈的，你们方才不是嚣张吗？怎么样，看我这剑是不是很厉害？！”

第211章 请战伴月（四）
沈宿白目光阴沉：“你究竟意欲为何！”
初初简直不耐烦了：“意欲为何？你还要我说几次？战书已下, 你们不配合，我自然是来杀人的！”
他懒得跟沈宿白纠缠，握剑朝天，果决一挥。
这个举动仿佛一个指令, 半空的剑魂也缓缓举剑。
沈宿白见状不好, 飞身要拦, 却被忽至的剑威逼退。
剑芒如虹，直指鸣风台, 剑光堪比骄阳, 离得近的修士瞳孔涣散, 仿佛被摄了魂，立刻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
然而, 结界墙并未如初初所说, 直接被剑芒摧毁——仙盟百年根基, 环罩此地的四神乾坤阵从天衍道人时期就开始造了。此阵的雏态源自神族，为神魔之争时期，春神句芒、秋神蓐收、夏神祝融、冬神玄冥共同结成。
伴月海的这个虽远比不上万年前的原型，它与此地的浩瀚灵气融为一体, 后来又被洄天尊改造加固, 足以抵御玄灵天尊的三次攻击。
结界墙源自乾坤阵，剑芒无法损毁, 顷刻间，只听墙体嗡鸣一颤, 剑华被撞散，剑魂也被逼后撤数步。
沈宿白见初初一式不成，握刀暴起, 直取初初背心，连澈心道不好，先一步拦在他跟前：“宿白，莫要冲动！”
绪风君也持琴相阻：“这无支祁躲在剑魂的剑威中，你若杀它，还未靠近，先被剑威所斩，宿白，三思而后行！”
分神与玄灵的差距太大了，沈宿白知道绪风君的话不无道理，他抬目望去，目光不禁意与泯相接。罩着黑袍的魔沉默而谨慎，他护持在初初背后，正时刻提防着他。
沈宿白咬牙切齿：“那怎么办，难道要让这一妖一魔掀了伴月海的天吗？！”
适才发现“阿织”乃无支祁所化，沈宿白一度在心中赞叹盟主料事如神，可事到如今，他却不那么确定了，剑魂剑威惊天，仙盟真的能够应对吗？
剑魂尚且如此，本尊又当如何？
还有，为何上仙盟的只有这一妖一魔，阿织去了哪里？叶夙呢？
眼下想想，虽然盟主修行上遇到瓶颈，数度闭关不成，可他为何要选择在这样的时候离开？难道他决定独自应对阿织和叶夙？既然这样，为何不告诉自己实情？
正是这么思索的片刻，初初一剑不成，又欲摧使剑魂劈出第二剑。
一众修士好不容易缓过来，见他杀意似决，怒问道：“妖物，我等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要赶尽杀绝？！”
初初大笑出声：“奇怪，你们都叫我妖物了，难道不知道我这种凶兽的秉性？我想谁就杀谁，从前没结仇，当下结仇也来得及。再说了，你们当年对阿织喊打喊杀，而今我认她为主，以牙还牙，怎么就不行了？”
他说完这一番话，觉得痛快极了，一双赤金双瞳紧盯着九重结界墙，手中忽地浮现一枚琉璃状的事物。
初初轻声道：“去吧。”
溯荒碎片浮风而起，倏忽间嵌入剑魂的眉心。
这枚碎片不是方才从沈宿白那里夺来的，是初初临来仙盟前，阿织亲手交给他的，与斩灵和剑魂一起，“……仙盟虽无强者，伴月海的乾坤阵不好应对，以溯荒附于剑魂，或可伤阵。”
彼时初初还问：“你把这碎片给我，就不怕我弄丢了？”
阿织道：“丢不了。”
得了溯荒的剑魂剑威大放，她指剑向天，霎时间崩云裂地，一剑斩下，难以言喻的威压覆天遮地。
判官见状不好，高声道：“躲开！”
奚奉雪瞳孔一缩，手中栖兰花铺天张开。
其余人等无不撑起灵障，然而在浩瀚的剑势之下，这一点微末的仙力如蜉蝣撼树，顷刻间溃不成军。
众人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天灵盖直直灌入脚底，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仿佛世间所有能予人安稳的事物都不复存在，顶上无天，脚下土荒，只能裸肤入凶海。
说来可笑，玄门对溯荒谈之色变，二十年来，却没人知道它真正是什么。只因它状似琉璃，便称之为凶镜，又因它与妖乱有关，便说它能引发祸端，可古来凶物，大都有自己的脾气，寻常人强行驱使，必会遭到反噬，然而溯荒至邪至凶，食婴兽捡到了修为大增，无根的女鬼得了它成了至凶厉鬼，凡间的道士利用它颠覆朝政，而今到了一缕剑魂手中，一样催动无碍。
得了溯荒之力，剑芒如获实形，一时间无坚不摧。
剑锋一寸一寸切入墙体，结界墙被撕开一道尺长口子，无数符文乱流，仿佛伤口溢出的鲜血，初初见状大笑，他把斩灵扛在肩头，闪身掠入墙内，高声对众人道：“我告诉你们，少诋毁青荇山！当初也就是你初爷爷不在山上，否则你们岂能活到今天？！”
他说着，灵机一动，拔出几根毛发，化成自己的形态，吹落人群中。
方才与初初有过争执的数人被剑威所摄，如惊弓之鸟，见一只凶狠的幼兽落呲牙扑来，不得不狼狈逃窜。初初见这些人的窘态，忍不住捧腹大笑。
剑魂只是阿织的一缕神念，能够承载片刻溯荒之力已是极难得了，消散是迟早的。
泯掠至初初身旁：“结界墙已破，剑魂余力不多，办正事。”
初初听了这话，赤金双瞳一转，目光落到鸣风台一处，“喂，你说的那个东西在哪儿？”
这话出，小松门四人面面相觑。
因为初初看的居然是他们。
松柏道人正不知如何作答，身边狐狸眼书生接话道：“不是说过了么，破了结界墙，往下看。”
原来这书生不是别人，正是鬼坊主。他预知到九婴最后一场献祭与伴月海息息相关，一个月前就来到此地。谁知他的探寻之法被四神乾坤阵阻隔，一时间竟没有头绪。后来第二次誓仙会召开，终于让他发现一点端倪。
鬼坊主立刻传音给阿织：“玉轮集立起的清心门，应当是九婴额前鳞片炼化的，鳞片连接竖目，凡过门者皆被记录，想来会被选成祭品，再也逃脱不能。”
阿织听了这话，这才让初初和泯带着自己的剑魂来伴月海，破了这道门。
眼下结界墙已破，再无东西阻隔在两方之间，初初得了鬼坊主指点，剑魂应声而动，磅礴的剑气撩开云雾，下方的玉轮集清晰可见，而那道清心门，透澈如晶石一般，屹立在云桥之畔。
初初锁定目标，立刻吩咐剑魂：“阿织，就是那——”
“妖物，休要胡作非为！”
不待初初下发指令，沈宿白提刀跟来，再度阻在前方：“此门乃辨别奸佞的宝物，岂容尔等肆意破坏？！”
初初真是烦死沈宿白了，他本不欲理会，四周忽然出现无数披坚执锐的仙使，只待沈宿白一声令下，仙使便可代替结界墙，筑成人墙。
沈宿白语气极冷：“不过区区一道剑魂，你们以为伴月海阻不了？”
剑魂余力不多，斩了人墙，便破不了清心门。
两方正是僵持不下，泯忽然道：“聆夜尊不奇怪来伴月海的为何只有我与无支祁，其余人呢？”
这一问恰中沈宿白方才的疑惑，一众仙使在聆夜堂主的沉默中蓄势待发。
泯继续道：“阿织姑娘不会白下战书，真正的战书既然不是你接的，自然有人赴约，否则，洄天尊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仙盟。
“我知道，眼下我无论说洄天尊什么，聆夜尊都会觉得荒谬。但是，请聆夜尊反过来想，既然阿织姑娘与洄天尊在别处另有一战，我与无支祁为何还要在这个时候上伴月海？以寡战众，明知不敌，难道因为我是魔，无支祁是妖，我们就不会审时度势？数场九婴献祭，无数人惨死，聆夜尊是知道的。伴月海有人做了九婴的附庸，聆夜尊不可能没有察觉。那么有没有万分之一种可能，我和无支祁来伴月海，是为了阻止最后一场献祭？如果我说，这场献祭或许与‘清心门’有关，聆夜尊还要拦我们吗？
“清心门固然是宝物，却并非无可替代的至宝，宝物易寻，人命难救，如果我说，只要破了这清心门，就可以救众人一时之困，聆夜尊何不让我们试一试呢？”
泯这一番话说完，沈宿白还未做回应，鸣风台上便有修士反驳道：“妖魔就是妖魔，先时叫嚣着说要杀人，眼下看是不敌了，又说是要救人，还扮作你那主人的样子妄图威慑我等，如此反复无常，如何能信？！”
初初冷哼道：“我若不扮作阿织，只怕连伴月海的门都没进就要打起来！”
谈判只建立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正如泯这一番话，明明只是最朴实的就事论事，如果不把仙盟逼迫到如此地步，这些人如何听得进去？
沈宿白并未被说服，语气里充满质疑：“……破了‘清心门’，你们就能阻止九婴献祭？”‘
“那可未必。”回答沈宿白的不是泯，而是那名狐狸眼书生，“为了这最后一步，这只九婴筹谋日久，给自己留了不知道多少后招，正如狐有九尾，猫有九命，破了门，不过断了九命中的一命，伤不了它什么。”
“但是，伴月海如囚笼，我等如栓了铁锁的困兽，你们以为自己来去自如，只是因为你们身上的锁链足够长，等时机到了，九婴一拽锁头，诸位一个不落，都得回来当它的盘中餐。破了这清心门，正如破了这锁头，能让诸位逃上一时。”
“不过么——”鬼坊主说到这里，稍稍一顿，笑着望向沈宿白，“我劝诸位能跑多远跑多远，这只九婴在伴月海蛰伏多年，它下的锁可不止这一个，且个个隐秘，否则聆夜尊也不会如无头苍蝇一般在伴月海搜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搜出来。”
沈宿白听到这里，心中一凝。
这个人居然知道他在暗中寻找九婴的踪迹。
他朝说话人看去，狐狸眼，很陌生，但他想起他是谁了，从栖霞村回来，白云苑曾说，阿织身边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修为虽低，法宝却多，最重要的是，他的身边始终跟着一只狸猫妖。
他是……四海坊的鬼坊主。
那个传闻中，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秘坊主。
沈宿白默然片刻，问泯：“你说他们在别处另有一战，何处？”
“……昆仑，无尽泽。”泯道。
无尽泽？
沈宿白握刀的手紧了紧。
此处正是当年问山剑尊的陨落之地。妖乱过后，回天尊亲自设下了只有他才能破开的结界，严禁任何人踏足此地。
听这魔的语气不似作伪，可是，阿织和叶夙是问山的徒弟，回天尊怎么可能与他们约战昆仑？
仿佛为了印证泯的话一般，正这时，西北传来巨响，方向直指昆仑，虽然很远，震荡却强，伴月海的几座浮峰竟在这响动中颤了几颤。
巨响余音未平，摧日灭月的灵波荡了过来，即便有四神乾坤阵阻隔，众人也感受到了这灵波中蕴藏着的惊骇之力。
有人在交锋。
是……玄灵境的天尊？
恢弘的灵海中蕴有熟悉的剑意，泯道：“速战速决！”
初初明白他的意思，当下轻唤“阿织”，催动剑魂。
九婴和端木怜没一个好对付的，他得尽快过去帮忙，至少，把斩灵和溯荒带给阿织。
来至昆仑的交锋震荡不息，伴月海也在灵波中颤鸣不已，苍穹结起慌乱的黑云，雷音四起。
而浮于半空的剑魂却高举灵剑，压着黑云就要劈下。
万千仙使早已集结，丛芜急问：“聆夜尊，可要阻拦？”
沈宿白正要下令，忽地觉察到什么，他转头一看，身边空空荡荡：“阿澈呢？！”
“她适才说有急事要办，离开了。”答话的人是绪风君，她朝下方一看，“似乎去了山下，朱雀镇？”
连澈离开了？在这样的关头，去了朱雀镇？
那个他曾怀疑过却没找到异样的山下驿站？
沈宿白心中终于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动摇，他头一次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这一妖一魔的胡言乱语，相信当年有关青荇山的一切另有隐情。
虽然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但只这么刹那的犹豫已经足够了，仙使来不及结成人墙，剑魂以无可抵挡之势纵劈而下，剑芒细若微豪，却无坚不摧，清心门在接触到剑锋的一瞬间应声而碎，晶莹的碎屑散入清空，很快不见了。
大部分人无知无觉，但也有极少感知敏锐的人莫名得了一丝轻盈之感，仿佛原本附着在身上的一根羽毛，一片叶，或是别的什么，被化去了。
虽然沈宿白与鬼坊主那番话众人未能听明白，但结合这无端而来的脱困之感，终于有人觉察到不对劲，当即叫嚣着想要离开。
仙盟彻底陷入混乱，与此同时，又一声巨震自昆仑传来，奚奉雪似乎感应到什么，一枚玉佩浮现掌心，这枚连接着兄弟三人命脉的玉佩，另一面也出现裂纹——奚泊渊命在旦夕！
奚奉雪瞳孔一缩，只来得及与竹杌长老道：“我去昆仑！”立刻消失在原地。
白无常见状，低声对判官道：“判官大人，奚家少主走了，我们是不是也——”
判官稍一颔首，伴月海最后的面子已经给足了，左右戏台子不在这，他道：“我们也去昆仑凑凑热闹。”
剑魂只剩一道虚淡的影，初初将她召入斩灵，与泯一起落在鬼坊主身边：“走走走，快去昆仑！”
狸猫妖从鬼坊主腰间的葫芦爬了出来，竹笛也溢出青烟，正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初初，等等——”
初初回头一看，追来的是姜宁宁，还有姜家、小松门，与储江絮等人。
“初初，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初初心急如焚，根本理不清思绪，他挠了挠头：“哎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反正你们能躲就躲，能跑就跑，鬼知道那个九婴还搞了什么，伴月海的东西，你们一律都不要碰！”
说罢又要走，储江絮道：“且慢！”她取出一道御风符，“你们方才说姜……阿织姑娘她，眼下人在昆仑？”
鬼坊主看了御风符一眼，诧异道：“你们也要去昆仑？”
储江絮微一点头，这是权衡再三才做的决定：“我等虽然力薄，未必没用。”
可是的确自不量力，鬼坊主思量片刻，罕见地没有出言讥讽：“既然这样，保重。”说罢青烟环绕周身，带着两妖一魔一起消失。
两大世家的掌舵人已经离开，闹上仙盟的一妖一魔也赶去驰援主人，昆仑的余波接连传来，伴月海一片混乱。
集结的仙使还在待命，从芜问：“聆夜尊，可要加固禁制，安抚修士？”
沈宿白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想要下令，可心中却突然自问：拦吗？应该拦吗？事到如今，把人困在伴月海，真的是对的吗？
好半晌，抬起手终于落下，他摇了摇头：“不，放开禁制，告诉所有人——来去，自便！”

第212章 木朽昆仑（一）
数个时辰前, 昆仑。
一场风雪刚止，天依旧阴着，厚重的层云像盘踞在天际的蛇尾，气势逼人地压在雪原之上。
剑气在半空盘旋数遭, 很快有了反应, 剑锋一倒, 虚虚指向前方。
阿织对叶夙道：“在前面。”
昆仑极大，雪山层叠, 即使有灵视也看不清远方。
叶夙道：“这妖物当年便出身昆仑, 当心心为上。”
阿织点头：“我知道。”
数日前, 阿织给仙盟下了战书，战书上只提了日子，没有提相约地点。但地点该在哪里, 局中人心知肚明——当年问山陨落沧溟道, 留下一缕剑魂, 利用浊气共生共亡的特性，溯源最后一处裂缝所在，最终‘兵解’昆仑。
银氅道：“依我看，那九婴固强, 最该当心的还是端木怜。夙师兄是不知道那端木怜, 常年披着一张人皮，诡计多端, 城府极深！”
叶夙摇了摇头：“我见过他与九婴一次。”
阿织诧异地问：“师兄见过？什么时候？”抛开作为奚琴的今生，印象中, 师兄应当与端木怜和九婴毫无交集。
叶夙没有回答，他步子一顿，说：“近了。”
整个昆仑层峦叠嶂, 雪色茫茫，走着走着，忽现一片缓坡。
缓坡下有一片罕见的绿泽，水草丰美、溪流交错，白雪覆于灌丛之上，仿佛只是点缀。绿泽的面积不大，尽头又是错落的雪峰，阿织想起族长手记中的记载，说道：“这里应该就是无尽泽了。”
她祭出问山的佩剑，准备做最后的溯源，叶夙忽道：“等等，有人靠近。”
春祀先一步出鞘，剑锋轻轻一扫，断崖上的雪被掀开，剑气在冰面上拓出一道狰狞的裂缝，径自将藏在冰下的两人掀了出来。
这两人一人身着银灰外衫，眉眼寡淡，正是仙盟浮屠堂的堂主封无弃，另一人阿织不知姓名，却也见过一次，听说是洄天尊的护法仙官，很得洄天尊信任。
藏头露尾，一看就不安好心，银氅骂道：“你们躲在那儿做什么？！”
封无弃和仙官狼狈地爬起身，他们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解释道：“盟主接到阿织姑娘的战书，特命我等到此相迎，适才被两位天尊身上的剑意所摄，是故不敢露面。”
“两位天尊有所不知，当年问山剑尊葬……仙逝后，仙盟将这片绿泽画为禁地，常人误入此地，若是不慎，定会被禁制所伤。”封无弃说着，担心阿织和叶夙不信，招来一团飞雪，飞雪落入绿泽，还未触地，便被一团野火一口吞了，“自然这点禁制伤不了两位天尊，但有我二人引路，天尊多少可以省些力气，盟主就在无尽泽等着两位呢。”
银氅冷哼道：“这套说辞，你们也就糊弄糊弄旁人，少来搪塞我们！当初仙盟把无尽泽圈成禁地，究竟是为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被银氅劈头盖脸斥责一番，封无弃与仙官只是陪笑，并不回话。
阿织道：“带路。”
封无弃连声称是，掌心溢出黑烟，虚虚指出一个方向。
这片绿泽看似不大，因设了禁制，走起来却十分耗时，时而有雾，隔绝人的视野，等雾彻底散去，尽头终于出现一个身影，一袭菱纹袍，身量很高，五官平常，正是洄天尊。
他立在这片荒原中，身后是雪山，足下是幽泽，出于意料地融洽。
看到阿织和叶夙，他只淡淡点了一下头。
阿织在他面前顿住步子，却道：“又见面了。”
这两年洄天尊作为仙盟盟主，与阿织一共有两次交集，但阿织的这一个“又”字，显然不是指这两次。
当初伤魂谷底的少女，看上去不过一株可随时可摧折的幼苗，而今已长成参天大树。
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暗色菱纹袍在雪原上呈现一种诡异的色泽，洄天尊的语气并不怎么友好：“看来你们在沧溟道找到不少东西。”
他又看向叶夙，“……青阳氏之主，久违。”
阿织问：“端木怜呢？”
“他待会儿便到。”洄天尊道，他的语气平和到出人意料，“我知道二位想重铸白帝剑，此事未必不可商榷，定魂丝与溯荒碎片我已带来了，就在不远处的山穴中，二位不妨随我去看一看。”
真要论上前辈族人的交集，他们与这只九婴间的恩怨实在太多，平心相谈几乎是不可能的，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触到对方的逆鳞，但阿织也很清楚，如果直接动手，更是鲁莽不智的，她和师兄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只是她没想到，这只九婴竟摆出一副协商的态度。
阿织没有作声，叶夙望了一眼洄天尊所指的雪山，颔首道：“好。”
洄天尊：“请。”
后面再说端木怜和九婴的对话。
语毕，引着阿织和叶夙朝前方走去。三人不过迈了几步，就消失在这无尽泽中了。
几位大能离开，充斥在这片绿泽的剑意散去不少，封无弃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阿织的本事他早已见过，可是叶夙……他回想起把他从冰下掀出来的那道裂痕，明明只是随手一式，已让他与仙官毫无还手之力，若叶夙当真动了杀心，他们还不是顷刻间灰飞烟灭。
这就是传闻中的问山首徒——青阳氏之主么？
封无弃没由来地一阵担心，他问仙官：“可要传信伴月海？”
仙官不解：“为何？”
“我看这态势，协商未必成功，一旦打起来，青荇山这两个人太强，盟主眼下正值紧要关头，一旦落了下风，恐怕……”
“你既知道盟主眼下正值紧要关头，就该明白伴月海那里才是重中之重，只要誓仙会顺利召开，这一步棋才走得下去。沈宿白并不知道昆仑的情况，你若传音，教他发现端倪，岂不弄巧成拙？”
“那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什么也不做吗？”
“如何是干等着？”仙官反问，“你以为除了青荇山，其他人就不曾觉察出端倪？单说近几次交手，楚家背地里帮慕忘帮得少了？地煞尊早年与问山交情甚笃，问山兵解昆仑的内情，你真以为他不追究？楚家尚且如此，奚寒尽生于奚家，奚家又好得到哪儿去？”
仙官的话，封无弃听得明白，楚家和奚家，与伴月海就差鱼死网破的一步了。
“你的意思是，过不了多久，奚、楚两家都会找来昆仑，我们守在这里，是要帮盟主拦下他们？”昆仑雪原上自然不止他二人，无数仙使蛰伏于冰原下，可其他人还好说，地煞尊、凌芳圣却不好对付，封无弃问道：“那一位呢？都到现在了，那一位怎么还不出现？”
不必说名字，两人都知道这略带敬畏的语气提及的只会是一人，端木怜。
仙官沉默许久，只说：“那一位不来也好。他心思太深，行事莫测，凭一道魂契，千年来，始终压盟主一头，留待日后，岂知不是祸患？”
“幸好，盟主也料到了这一点，吞了他的尸棺。”仙官沉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只要尸棺还在盟主腹中，任他如何如何翻弄风云，终究掀不起大风大浪，实在不行，毁了他的身躯，断了他的登神之路，区区一具魂体，今后还不是任盟主拿捏？”
这世间最信任洄天尊的人，除了护法仙官，倒还有一个沈宿白。可沈宿白把苍生大义看得太高，终究不是一路人，若要说谁一心一意为盟主着想，便只有护法仙官了。
这名仙官，自洄天尊初入伴月海那一日起，便跟在天尊身边，他不知来自何方，也不知师门姓名，只知他是盟主护法，最得盟主信任。
是故今时今刻，封无弃唯以仙官马首是瞻。
“放心。”仙官安抚道：“只要伴月海一切顺利，最后一次献祭成功，天地人间，盟主一人说了算。”
天际阴云翻卷，始终不见放晴，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守卫仓皇出现在雪原上，禀报道：“堂主，仙官，奚家有人找来了。”
仙官与封无弃对视一眼，果然。
“都有谁？”
“奚家的渊公子。”守卫说完，见两人还在等后话，解释道，“我等修为太低，觉察不到其他人的踪迹，似乎……只有渊公子一人。”
只奚泊渊一人？
封无弃略一沉吟，对仙官道：“不奇怪，奚泊渊与奚寒尽情谊甚笃，我听黑鸦说，此前奚寒尽叛出仙盟，他还追去栖霞村讨问究竟，后来奚寒尽‘身死’，若不是被奚奉雪阻拦，他差点闯去沧溟道深处。今日仙盟召开誓仙会，奚奉雪去了伴月海，无人再管束这位少爷，想是他强行破了景宁的禁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追溯到‘奚寒尽’的行踪，这才找来昆仑。”
仙官听了这话，并没有轻松多少：“奚家的公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怎么都是个麻烦，拦住再说。”
言罢，两人的身影刹那消失，出现在离无尽泽数步之遥的缓坡上。

第213章 木朽昆仑（二）
奚泊渊看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人, 嗤笑一声：“怎么，不能过去？我在仙盟这么多年，没听说仙盟在外设了这么多禁地，栖霞村不让进, 昆仑也归伴月海管？”
封无弃道：“渊公子见谅, 后方这片绿泽, 正是当年问山剑尊陨落之地，经年过去, 剑意不散, 仙盟是以设下禁制。”
听是问山陨落之地, 奚泊渊似有所悟，他笑道：“我就说，今日明明是誓仙会, 仙盟也接了战书, ‘奚寒尽’这厮不去伴月海抢东西, 怎么来了昆仑，原来是找他前世的师父来了。所以——仙盟这个誓仙会，也是个幌子咯？”
奚泊渊这一番话明明像在胡乱揣测，却句句说中事实, 封无弃与仙官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得不提起十成十的精神应付他。
奚泊渊接着道：“你们说把此地圈作禁地的是仙盟，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三大世家被逐出仙盟之外了, 大家同气连枝，我不也是仙盟的人么？封堂主都可以在这里当看门狗, 我进去转转想来无妨。”
被一个小辈骂作看门狗，封无弃一阵恼火，不待他发作, 仙官先一步道：“渊公子有所不知，当初设下禁制时，仙盟明文规定，除盟主、四大堂主、以及三大世家的掌舵人，其余人等，不得擅闯这片荒泽。”
三大世家的掌舵人，及家主与少主，奚泊渊不在其列。
奚泊渊正待说话，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既然如此，那么由我带泊渊进去呢？”
听到这个声音，仙官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变。说话人一袭白衣，手持玉箫，神姿玉容，正是白云苑。
封无弃立刻行礼，问道：“敢问……云苑少主何时来的？”
白云苑意味不明地一笑：“到了好一阵了。”
封无弃与仙官对视一眼，到了好一阵了……也就是说，他们适才议论的那些话，也许都被他听去了。
白云苑见两人不语，复问道：“如何，不行？”
封无弃与仙官哪里还敢多说，强压住心中畏惧，让开一条道来。
绿泽中果然有禁制，时而周遭燃起拦路的野火，被白云苑随手一拂，便消散了。
这也不难解释，白家少主本就是分神境的仙尊，加上禁制不会阻拦三大世家的掌舵人，他自然能行走自如。
可是……奚泊渊看着前方引路的白衣身影，缓缓停住了脚步。
奚泊渊止步，白云苑也停了下来。
两人这么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立在荒泽上，因为无话，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良久，奚泊渊终于开了口：“你不是云苑兄长吧。”
“其实我知道，”奚泊渊继续说道，“你就是那个白袍鬼。”
那日在栖霞村的就那么些人，排除掉最信任的，白袍鬼寄身于谁，能做的选择不多。何况，玄灵境的慕忘会从神罚之阵得到答案，而奚家，似乎与慕忘的关系不错。
白云苑回过身，语气温和得仿佛是在关心：“是因为这一点困惑，你才不敢往前了吗？”
“还是说，你在猜，我为何没同九婴一起，为何会等在雪原上，是不是……在等你？”
忽然，原本还在数丈开外的白云苑身形一闪，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奚泊渊近前，含笑注视着他。
而奚泊渊，也终于在对方染着笑意的眸深处，寻到一丝难以觉察的癫狂之意。
这样的癫狂，平静又可怕，不会属于白云苑。他真的不是白云苑。
奚泊渊不由自主地握紧刀柄。
实力太过悬殊，压迫感令人窒息，端木怜忽然道：“我不杀你。”
平平淡淡四个字，仿佛在陈述一个随心所欲的念头。
“你若是全凭一股意气闯来这里，杀了你，没什么意义。你若是藏着什么计划，冒险来昆仑一试，那我就更不能杀你了，你死了，就没意思了是不是？”
端木怜说完，回过身，迤迤然往雪山走去：“还不跟上？不快一点，就赶不上好戏了。”
-
绿泽的尽头，雪山拔地而起，又呈现出那种绵延不绝的态势。然而即使有山峦遮掩、阴云蔽空，眼前的山穴并不全然黑暗，它两面向阳，穿山而过，只当中有一岔道，通往山体深处。
沿着岔道往里走，行至一片幽谷。
谷中凹陷处布满乱藤沼泥，不知深浅，周遭还有残留的阵纹，阿织和叶夙不再往前走，洄天尊也在这里停了下来，他信手招来法器：“二位请看。”
幽冥灯飘至幽谷之上，青光忽放，下方的沼泽仿若沸腾了一般，缓缓托起几件事物。
正是定魂丝与溯荒碎片。
洄天尊道：“溯荒碎片两枚在伴月海，两枚在这里。伴月海的溯荒，凭二位的本事，取走不难，就当是我的见面礼，余下的这些，我也可以舍给二位，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定魂丝与溯荒似乎被什么牢牢困住，无法脱离这片沼泽。
阿织收回目光，似有所悟：“你希望我们先助你成神？”
这正是千年前，端木怜带着虚弱的九婴投奔沧溟道，向端木云戟提出的条件。
“不错。”洄天尊微一振袖，菱纹袍朝后一展：“其实本尊与你们并无冲突。你们担心清浊失衡，想要封印浊气，而本尊要的只是成神。二位什么都不必做，只要不干涉这最后一次献祭礼，本尊事后自可以给你们所有想要的东西。”
幽谷中不见天日，穹顶是山体密密实实的黑岩，上方覆着一块块斑白，应该是雪。
“这些年，你们的祖辈、师父，与本尊不是没有过交手，二位可曾想过，为何他们每一次都是点到为止？因为他们知道，拦下本尊一个，不足以救苍生，只要浊气不封，今后会有千百个妖神甚至魔神，人族迟早沦亡。何况，若是早早与本尊拼杀，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这才是早早断了救世之道。”
洄天尊循循善诱，“所以，封印浊气才是关键，本尊——一个成神之后，肯助你们重铸白帝剑的友人，不会是敌人，你们说对吗？”
叶夙听洄天尊说完，不置可否。
他注视着下方幽谷，沼泽的面积明明不大，却很深，以灵视去探，竟不能探尽。
阿织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二十年前，葬身昆仑的，只是我师父的一道剑魂。其他人看不出，以盟主和端木怜之能，怎么可能没有察觉？你们最后却选择帮忙隐瞒，对外宣称我师父的确兵解此地。
“如今我明白了，你是在帮你自己，因为我师父这个举动，无意中撞破了你的秘密。
“登神谈何容易，对九婴来说，足足九次的断身和续身，每一次都是生死攸关，你为此准备了太久，直到九百年前，遇上精通驭兽之术的涑西姬家与钟离霄，才敢进行第一次尝试。可惜，你还是低估了献祭的难度，被献祭而成的妖身太过强大，与原身相接，会吞噬原身的修为，你必须找一个能温养你的地方。这个时候，你想起了沧溟道。”
“沧溟道有什么？”阿织看着洄天尊，“除了甘愿伏罪、一心降妖的端木氏，大概只有一处分外特别了。”
浊气裂缝。
端木怜离开端木氏后，这么多年不曾回去，想来是了解端木氏对九婴这种妖物的态度。
可他还是决定冒险回沧溟道一试，因为他知道，只有此处的浊气，才能助九婴养好续接的伤，残损的妖躯。
结果自然惨烈，端木云戟设下血阵重创九婴，最后也身陨于此。
“第一次献祭的反噬，加上端木氏的血阵，等同于断送了你的进阶之路，你不得不回到昆仑，这个你最熟悉的地方慢慢养伤，只求活下去。但是，你实在太幸运了。
“当初白帝窥破天机，寓言人间将出现三道浊气裂缝，其中两道相继现形，唯独第三道久久不见踪迹。
“你在昆仑养伤的这些年，本来已经心灰意冷，可是有一天，你发现这个地方的气泽变了，它浑浊而冷洌，可以滋养你的身躯，令你恢复如初。”
其实阿织一到山穴，就知道这是哪里了。
当初端木怜在昆仑初见九婴，说它虽是蛇属之妖，却志存高远，不肯居于幽谷，择了一处向阳的山洞作为巢穴。
“你生于此、长于此，这个地方的变化，你比任何人都更快察觉。你终于明白，为何昆仑一个降神之地，在神隐之后，却变成妖物相争之所。你修行固然勤奋不怠，但你也知道，能破入天妖境的妖万中无一，而你一路进阶顺利，多半也仰赖此地泽被。”
阿织说到这里，看向叶夙，一直未语的叶夙，目光最后落在幽谷下方的沼泽。
于是阿织明白师兄已经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
同叶夙一样，她也看不见这片沼泽究竟有多深。
玄灵境的灵视几乎可以堪破世间万物，海之深，天之高，亦不在话下，遑论一片沼泽？
所以，如果沼泽深浅难探，只能说明它里头藏着的东西本身就没有尽头。
阿织道：“最后一道浊气裂缝，就在这里吧。”
“当初我师父在沧溟道种下溯荒印，利用裂缝间的共生关系，让自己的一缕分魂被牵引至此，找到最后的妖浊之地。你却为了自己的秘密不被发现，对外宣称我师父兵解昆仑，借故将此地圈禁起来，不准任何人靠近。”

第214章 木朽昆仑（三）
洄天尊听了这话, 一股恼意油然而生。
这对师兄妹，一人说话拖住他，一人借机寻找浊气裂缝，分明不想好生协商！
心中戾气翻涌, 洄天尊险些发作, 可他转而又想起接到战书时, 端木怜叮嘱自己的话——
“我们与他们之间，并不是非生即死。”彼时端木怜道
“如何不是？”洄天尊道, “当初端木云戟设下血阵毁我半生修为, 若不是我的运气足够好, 千年修行之路亦要断送于此，岂会有今天！叫我说，就该直接应战！”
“端木氏的仇你已报了, 沧溟道沦为妖窟, 伤魂谷一族只余最后一人, 难道你要为了这最后一人，错过最好的时机？想想你眼下应当做什么，最后一次献祭在即，只要献祭成功, 登神之路敞开, 今后这世间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那你说怎么办？”
“他们下战书，因为他们有所求。慕忘和叶夙想要重铸白帝剑封印浊气, 而你很简单，只要成神, 只要双方都满足彼此的意愿，如何不能协商？”
“你的意思是——”
白袍罩在魂上，却已不再遮住眉心罪印, 端木怜的声音淡淡的：“记住，交手只是下下策。行至今日，步步艰难，切莫忘了自己的初衷。”
……
几番平复后，洄天尊的双瞳恢复如常：
“既然你们清楚二十年前的因果，便该知道问山的死，与本尊毫无关系。裂缝的确在此，本尊既肯带你们来，便不怕你们知道。不过，这些似乎和我们相谈的合作无关，本尊说了，只待本尊成神，不论是想要重铸白帝剑，还是想要封印浊气，本尊非但不阻，还会相帮。”
阿织道：“只是‘似乎’不相关罢了，盟主莫不是忘了，这近千年间，自己究竟是怎么献祭晋升的？”
这话出，洄天尊无波无澜的目光终于出现一丝涡纹：“……那个多嘴的钟离氏。”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千年间，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九婴，九婴和端木怜觉得他无足轻重，兼之身怀神物极难觅踪，所以懒得杀，于是每一场献祭，他都是见证者。
“如果我记得不错，除开第一次涑西与最近一次栖霞村的，其余的每一场献祭包括百年前的榆宁，你都从昆仑引了浊气，献祭的前夕，定有浊气弥漫四野，封住祭品的生路。
“这些浊气，是你每一次献祭的保命之本，今日你已足够强大，最后一次献祭可以不引浊气护体，之后呢，献祭之后，登神之路会伴着天劫降下，到时候你拿什么保命？你肯放着浊气不用，任我们封了裂缝？”
根本没有和谈的余地，双方早就知根知底，说什么都不会取信对方。
阿织这话说完，祺已浮在身侧杀气腾腾。
身边一声铮鸣，春祀也握在叶夙手中，剑气四溢浮荡白衣。
洄天尊尖啸一声，修炼千年苦苦压制终究藏不住凶戾本性，漆黑的眸底漩纹扩散，彻底变成竖瞳：“本尊早说过，谁敢挡路，杀尽便是！端木怜非要我与你们相谈，不共戴天，如何相谈？！”
刚烈的妖风带着腥气盘旋而起，整个昆仑山体都开始震荡。
奚泊渊赶到时，看到的就是半化妖身的洄天尊。
不，称他是洄天尊已不恰当了，伴月海从来没有天尊，有的只是一只化身人形的极凶之妖！
他的头颅、上半身已变作兽形，额生三目，胸覆火鳞，垂在身侧的手臂也变作蛟龙一般的利爪。
端木怜淡笑一声：“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九婴对他不满，并不理他，幽冥灯放出的青光落入罡风形成火蛇，径自朝阿织咬去。
火蛇还未碰到阿织，先一步被春祀阻下，剑华流散，叶夙别过脸：“去取定魂丝，这里我挡着。”
阿织点头，手中剑诀一引，祺在半空调转了方向，直冲沼泽。
一柄玉箫疾飞而出，当空斥回祺，端木怜出现在阿织身前：“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火蛇被春祀斩断，裂成无数碎屑。碎屑却不散，它们悬停在周遭，复又燃起一簇簇幽火，仿佛一双双鬼目，照亮这片山穴幽谷。
九婴额前的竖目已张开，它盯着叶夙：“方才只顾着游说二位，倒是忘了与青阳氏之主叙旧。真要说，青阳主上与本尊才是‘惺惺相惜’，当初追杀本尊七天七夜不肯放过，而今隔世相寻，恨意不减啊。”
叶夙淡淡道：“行事肮脏，手段狠毒，漠视人命，自然该杀。”
“行事肮脏？哦，你是说本尊在沧溟道使的血引之术？端木氏与本尊不共戴天，既要灭门，自然要灭满门，留下一个余孽后患无穷，用点小伎俩把人引来有何不可？！”九婴厉声笑道。
阿织被端木怜结成的雷网拦下，听到这话，倏忽间意识到什么。
沧溟道？血引之术？灭门？
九婴的意思是，当年慕家灭门，她在大恸之下仓皇使出的血引之术，事实上是中了九婴的计？
是了，慕氏灭门时，她只有分神初期的修为，单靠区区血引之术，怎么可能寻到九婴这种近神天妖的踪迹？再者，血引之术告诉她凶手在沧溟道，可九婴向来畏惧沧溟道这个地方，如何会躲去那里？
所以，这才是师兄追来沧溟道，无论如何要带走她的原因吗？所以，他说见过九婴和端木怜一次，是在那时？
他都没有告诉她。
剑影凶光中，阿织看向叶夙，簇簇幽冥火的映衬下，叶夙的白衣与剑华融为一体，像是也要烧灼起来，眉眼却安静，像是不为世间任何事、任何物所动。
九婴道：“你忘了当年问山拦你，是怎么告诫你的？他说你这么追杀我，最后只会两败俱伤！我妖躯难灭，你的修为却会折损大半——端木氏几乎没人了，今次寻剑，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切莫因小失大！问山此人，本尊固然厌恶，他这句话却说得对。如何，青阳氏&#183;夙？不妨再听一次你师父的话，与本尊为敌，实属不智，当年的那点过节，本尊愿与你一笔勾销，你们青阳氏与本尊无冤无仇，方才提的那些条件眼下也算数，只要你愿助本尊成神，此后想做什么，本尊都应允！”
叶夙目光依旧平静，语气却清寒三分：“青阳氏与你的确谈不上深仇大恨，但你弄错了一点，当初我杀你，不为青阳氏，只为青荇山。”
只为青荇山。
让步了再让步，最后还是不行，九婴耐心告罄，怒火中烧，额前竖目一动，无数幽火聚集，张牙舞抓地向叶夙袭去。
心中剑意早已凝结，春祀剑澜如水，拂出一式问心。
极深的剑意撞向极凶的火，“轰”一声，山穴中设有结界，硬撑着没有坍塌，周遭的雪山却不能幸免于难，余波自此荡开，山峰倒陷，昆仑雪崩。
一式问心使出，叶夙却没有停手，他趁着九婴恋战，催着春祀在周遭落下剑牢，回头道：“快！”
端木怜意识到什么，方要动，阿织已经阻挡在前。
只这么一瞬间，银氅忽地从暗处窜出，将问山的佩剑抛下沼泽。
原来叶夙的这一声“快”不是对阿织说的，而是对银氅。
当年问山为了寻找最后一道裂缝，分出一道剑魂葬身于此，如今魂散了，剑意依旧残留。
感受到佩剑的召唤，残存的剑气在沼泽深处搅动起来，它聚齐最后的锋芒，回光返照一般变得锐利无比，斩断沼泽的纠缠。
束缚定魂丝与溯荒的法阵被剑意搅碎，神物眼看就要被送去银氅手中，这时，沼泽下忽然探出黑须，在半空狠狠拽住定魂丝与溯荒。
这些黑须，力大无穷、凶神恶煞，更重要的是，它们似乎是活的，有自己的呼吸。
与之同时，“噗通——噗通——”一声声可怖的心跳响起，在整座山体中回荡。
九婴献祭时，献祭之地会有黑须探出，吸食祭品的灵力。这处山穴自然不是献祭之地，可是九婴的本体却在这，所以这里同样有黑须，它们会将隔空得来的灵力供奉给本体。
阿织还知道，这些黑须源自于九婴的断身处，是连接原身与续身的根本。
所以，每当黑须出现，就说明献祭开始了。
九婴厉笑出声：“是不是想不到，困住定魂丝和溯荒的法阵，早已与本尊的断身连接在了一起，一旦强抢，触发献祭，你们只怕要成为本尊成神路上的头两个祭品！”
这话出，叶夙、阿织，包括端木怜皆是一愣，谁都没料到九婴还留了这一手。
此处的献祭威力要强过外界百倍，黑须渴血若狂，灵力一旦与之接触，很难不被吸噬。
阿织和叶夙固然很强，就算能顶着献祭的威压夺回神物，难防被重创，之后再不是端木怜和九婴的对手！
这似乎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决策，端木怜面上丝毫不见喜色，他似乎想到什么，眼底浮现一抹罕见的恼意，回头斥骂九婴：“愚蠢！”
九婴大惑不解，还没反应过来，端木怜已经对叶夙出手，叶夙飘身避开，阿织趁机祭出一张玉盘。这张玉盘，正是阿织当初用来捕获九婴血息的灵血玉盘，九婴看到它，嘶啸一声，瞬间挣开叶夙的剑牢，朝阿织的扑来。
阿织不紧不慢，灵血玉盘已与当初不同了，它不再是玉色，而是血色，三道血息已集齐，在九婴扑来的一刻，争先恐后地朝原主缠去。
九婴被血息束缚住，嘶啸出声。
嘶啸声震耳欲聋，奚泊渊与银氅痛苦地捂住双耳。
九婴暴怒道：“是端木云戟！又是端木云戟！！”
献祭后的血息，若非刻意保存，至多只能留存百年。伤魂谷的血息被端木怜抹去了，阿织迟迟找不到第三道，幸好，她去了沧溟道。端木氏一族中，与九婴真正拼杀过的，只有端木云戟，捕捉血息之法，就是他写在族长手记里的，他自会竭尽全力地收集。所以，当寄身飞廉的慕怀取出一张玉盘，说这是云戟先祖找来的，九婴余留在涑西姬家的血息，阿织一点都不意外。
今日的九婴已快成神，血息最多困住它一刻，阿织知道不能耽搁，当下后掠数步，竖剑身前，剑华一展，无数剑魂应运而生，挡住端木怜的去路。
“师兄！”阿织唤道。
叶夙点头，下方是沼泽中张牙舞爪的黑须，上方的黑暗无光的山壁，他浮身半空，抚心对着未知处施了一个礼，然后他闭上眼，双手结印，眉心的凤翼图腾微光一闪，身前蓦地出现了一截春枝。
淡青枝干，枝上长着一片叶。
这是……榑木枝？
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树。
榑木枝甫一出现，周遭便环绕起浅青的风，九婴的嘶啸被风压下，外间的雪崩被安抚，银氅和奚泊渊也不觉得难受了，缓缓松开淌血的双耳。
血雨腥风的山穴竟获得了一瞬宁静。
这就是所谓的神灵之力么？
然而，所谓神灵之力，不单单是予人安宁的，下一刻，榑木枝感应到了什么，慢慢变了形状。
枝干伸展，绿叶平铺，一柄三尺长，淡青色的剑鞘倏忽成形。
剑鞘光洁无痕，唯一的印记，是枝上仅剩的绿叶。

第215章 木朽昆仑（四）
相传白帝剑刚铸成时, 组成的神剑的几个部分都是神物，彼此不满，相互磨砺，春神句芒担心长此以往会引发剑崩, 是故截下自己的本命神树的一根枝干做成剑鞘, 管束神剑。
这则传言牵扯到句芒逆天而行为人族改命的罪行, 鲜少为人所知，但与句芒同脉的青阳氏听说过, 从神隐时代活到今日, 亲眼见过白帝剑的端木怜也听说过。
九婴即将成神, 最后一次献祭的威力固然可怖，固然能困住定魂丝与溯荒碎片，可是, 倘若这些神物感受到真正的神力呢？那个令它们臣服了千年的春神之力, 眼下正在召唤它们。
定魂丝与溯荒再不甘黑须的束缚, 它们终于记起自己曾是一柄剑的一部分，那是世上最锋利的剑，凡人根本不配拿起！
离鞘千年，沉睡混沌, 今日醒来, 唤回的记忆令定魂丝霎时崩发出无上剑意，一下便削断了黑须, 与溯荒一起朝剑鞘奔去。
黑须被削断的剑气反噬九婴其身，九婴径自呛出一口血来。
若不是端木怜帮它挡下余下剑气, 只怕要受重创。
九婴低语：“多谢主人。”
这一声“主人”，是让步，也是道歉, 它知道自己闯祸了，因为防着盟友，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知对方，因为杀心太重，贸然把献祭仪式与定魂丝连一起，以为这样可以设下陷阱诛杀阿织与叶夙，没想到竟被榑木枝反将一军。
眼下失了定魂丝与溯荒不说，献祭已经开始，它必须尽快结茧吸纳灵力，可它已将原身曝露给最强大的敌人，他们会由着它结茧吗？会放任它成神吗？更何况，所有的神物已被找齐，若他们就此重铸白帝剑，用此剑诛杀它，它可有一战之力？
“主人，”九婴又问，“眼下该怎么办？”
端木怜没有回话，他静静地注视着叶夙，眼底已没有恼意了，事已至此，指责九婴无济于事，不如尽快想应对之策。
叶夙的确打算重铸白帝剑。
榑木枝已经化形，定魂丝也已归来，召唤声起，藏在须弥戒的无间渡、流光断同时现形。
神物铮鸣唯愿归鞘，铸剑势在必行。
眼看白帝剑就要成形，九婴再顾不上主人的指示，不顾血息的束缚，化作妖身朝叶夙扑去。
妖身足有山高，一出现便撑破山穴的结界，龙首蛇体，九身中却断了一身，当中探出根根黑须。
龙尾横扫，山峰段落，翻卷的阴云出现在山穴上方，整个无尽泽山摇地陷，然而饶是九婴喷吐的水火足以腐蚀万物，却伤不了榑木形成的铸剑结界。
只不知为何，神物虽然铮鸣，却迟迟不肯合作一体。
这时，叶夙手中结印忽变，面前出现了一簇火。
端木怜眸光微微一动，他知道这簇火是什么，千年前，白帝遗落甘渊底的铸剑神火。可是，这簇火实在太微弱了，若不是周遭还残留着玄鸟氏的灵力，它立刻就会熄灭。
所以，即使白帝剑已经铸成过一次，今日想要重铸，仍旧需要神火助力？
可是，这么虚弱的一簇铸剑火苗，如何支撑神物成形？
还是说，他们已经寻到了引火之物？
神隐人间，世上皆是凡木，哪来仙木引神火？除非……
端木怜一念及此，终于想到了反制之法。他动的同时，阿织也同时动了，剑风密芒拦住去路，端木怜回头提醒九婴：“快，截住奚泊渊！”
九婴在怒啸中回神，这才发现一直被他忽略的奚家渊公子正御着刀，破风一般奔向叶夙。
九婴嘶叫一声，方要阻拦，阿织一道灵决劈向灵血玉盘，困住九婴的三道血息最后一收，把它困在原地。
穿过摇落的山石与滚落的火雨，奚泊渊在须弥戒上一拂，取出一物朝叶夙抛去，高喊道：“奚寒尽，接着！”
这件事物，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与奚琴的折扇很像，可它又要比那柄折扇剔透百倍。
它是栖兰木的根。
人间都是凡木，可凡木中，也有仙品，生长上万年，根须浸润足够灵力，或许耐得住神火灼烧。
这样的灵木根须极其罕见，然而不巧，景宁奚家刚好有栖兰木。
木根脱土，生长于那片仙境的栖兰花也会一一凋谢，代价不可谓不小。
可是，也许当奚琴守在古神库外，毅然决然与仙盟决裂时，奚家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栖兰木根眼看就要进入铸剑结界，却有一个小东西更快地追上了它。
那是一只红腹蓝羽的鸟，它几乎与栖兰木根同时离开奚泊渊，当空衔住木根，调转头朝端木怜飞去。
银氅本来有机会截住它，可看清的它的样子，他却愣住了，唤道：“……山雀，怎么是你？”
端木怜破开剑网，当空接住山雀与栖兰木根，一道灵决劈出，径自将赶来相助的奚泊渊掀飞出去，奚泊渊心口一阵剧痛，后背重重撞上山壁，跌落下去，不省人事了。
端木怜垂眸看向山雀，含笑说道：“这个小家伙，养了二十年，倒不算白养。”
然后他手一松，任由失了神智的山雀跌入无尽泽，就像什么东西用完了，随手扔掉一般。
九婴终于挣脱血息，即将彻底开始的献祭仪式引得天象异变，苍穹怒云翻卷，无数雪峰陷落，无尽泽上惊现道道裂痕。
只这么一会儿，端木怜手中的栖兰木根已经快枯萎了。
端木怜恍然道：“神物仙品一向挑剔，栖兰木根既是仙木中的极品，只认景宁这个地方，离开景宁，大概只有奚家人的灵力能温养它一时，难怪奚泊渊今日要上昆仑，这一趟还真是非他不可。”
他看向结界中的叶夙：“这是早就计划好的吧？在奚寒尽离开前。”
所以，这么多次了，奚泊渊表现出的种种鲁莽都是假的。
说什么要找奚寒尽问清楚，说什么不甘心兄弟决裂，必须问个答案，都是铺垫罢了，他为的是今日，为的是当他独自为叶夙送引火之木时，不被人怀疑，不被看出端倪。
早在奚琴与伴月海决裂时，奚泊渊就知道了原委，纵使有过挣扎，可是，如果那是奚寒尽必须承受的宿命，他愿意分担。
多么好的布局，端木怜想，若奚家多来几个人，他反倒要留心，反倒要把他们阻在山下，可是只有奚泊渊一个，他便真的中了计，便起了兴致，甚至亲自把他带到叶夙身边。
可惜啊，在这之前，山雀已潜在奚泊渊身畔，熟悉的青荇山气息瞒过了所有人，让他们功亏一篑。
栖兰木根被端木怜的掌风一催，彻底腐朽枯萎。
世间再无引火之木，浮于榑木枝前的定魂丝、无间渡、流光断似乎知道自己归鞘不能，停止了铮鸣，叶夙拂袖一扫，把它们收进了须弥戒中，撤去结界。
阿织把昏迷的山雀和奚泊渊安置好，叮嘱银氅好生照顾，负剑来到叶夙身边。
对方两人杀意毕现，九婴盘桓在端木怜身后，八只竖目中尽是怒意：“主人，我们一起杀了他们！”
“不。”端木怜道，“献祭。”
“主人？”九婴不解。
端木怜平静地看着阿织和叶夙，对九婴道：“这里我拦着，你什么都不必管，献祭便是。”
春祀和祺齐齐出鞘，剑气横扫昆仑，悬在天边的烈日都要被惊退。
九婴不解道：“可是主人——”
“为了今日你等了多久？准备了多久？你早就在伴月海藏了后路不是吗？献祭已经开始，再不结茧，你必招反噬，若受重创，他们不会放过你。”
端木怜道，“没有以后了，今日就是末路，献祭！”
九婴听了这话，不再犹豫，恨声道：“主人之恩，他日定报！”随即盘身后撤，匍匐入山势之间。
与之同时，天际劫云四起，端木怜手中玉箫雷纹忽现，他仍是白云苑的样子，额前却浮现出淡白罪印。
此前的交手，因为各有目的，无论端木怜、九婴，还是叶夙、阿织，都未使出真正的实力。
方至此时，这个活了千年的端木氏奇才，这个传闻中天资更胜端木纠，问山也曾是其手下败将的白袍半仙，终于愿意展现稍许实力。
掌中群雷聚集，端木怜淡声道：“二位，会会？”

第216章 妖神降世（一）
（伴月海）
昆仑的斗法令伴月海彻底陷入混乱。一刻前, 沈宿白下令放开禁制，来去自便，众修士却没有争先恐后地离开，敞开的禁制反而让人不安, 说到底,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种种传言莫衷一是，他们不确定伴月海究竟是困兽之笼还是庇护之所。
储江絮与小松门等人已经追着初初赶去昆仑了, 姜宁宁问：“老太君, 我们呢？”
昆仑传来的灵威越来越强, 当中蕴含的绝世剑意已经不难分辨。
问山兵解后，玄门剑道式微，姜簧看着身遭一个个负剑的弟子, 做出决定：“我们也去昆仑。”
丛芜穿过慌乱的人群, 在云桥边寻到沈宿白, 禀报道：“聆夜尊，修士一共走了三成，大部分回了自己门派，少部分畏惧昆仑的斗法波及涑北全境, 往南逃了, 还有一些追去了昆仑，除了奚、楚两家, 其中大多数与‘徽山姜遇’有过交集。”
沈宿白“嗯”一声。
丛芜继续道：“属下已将愿意留下的修士安置在玉轮集，增派仙使轮班护卫, 伴月天的仙卫分别在四堂待命，不过……四堂中，除了绪风君, 封堂主和霰雪尊都不在，聆夜尊，我们要不要派人……”
“不必。”
沈宿白知道丛芜想说什么。
封无弃随盟主去了昆仑，这个他们知道，可誓仙会开到一半，连澈就以办差为由去了山下朱雀镇，太不正常了。丛芜知道沈宿白怀疑连澈与九婴有关，是故提议带人去捉拿她。
“你回聆夜堂，与堂中弟子一起待命，我去朱雀镇看看。”
越过云桥乘风直下，就是去朱雀镇的路。
其实去朱雀镇前，沈宿白有过犹豫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伴月天如六瓣莲依旧屹立在天际，玉轮集在仙使的安抚下，已经恢复如常，仙盟还在，伴月海还是当初的伴月海，沈宿白想，或许他也可以不拆穿阿澈，假作岁月静好地睁一只眼闭一眼，他们就还是昔日知交。
可是，他没办法欺骗自己。这些日子沈宿白没有白忙，他翻遍了典籍，也派人去查了各地妖乱，其中由霰雪堂经手善后的居然有好几起。死的人数很相近，都在两百六十上下。妖比人短一慧根，沈宿白知道，凡与妖相关的祭礼，大都与八这个数字相关。是故沈宿白也知道，如果献祭是九婴的晋升礼，那么这只九婴，已经离成神不远了。
他不能坐视不理。
踏入朱雀镇的时候，沈宿白还在想，如果此地就是献祭之地，他会劝阿澈罢手，随后问出九婴本体所在，带人去诛杀它。
可是出乎意料地，朱雀镇上安静异常，明明前一日还热闹非凡的山下驿站，此刻却人去镇空。
或许因为太静了，镇子竟有几分荒凉之意，行走在空旷的屋舍间，莫名感到一丝不安与慌乱。
“伴月海虽为天上人间，说到底，几座孤峰罢了，最后还是连接着地面，所以山脚下的这个镇子，实际上也算伴月海的根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宿白回头看去，黑纱朱裙，正是连澈，“宿白，你找我？”
“镇上的人呢？”
“我把他们都赶走了。”连澈朝沈宿白走去，毫不在意地问道，“你是不是怀疑这里是献祭之地？你弄错了。”
虽然早就猜到了，听她毫不避讳地提起献祭，沈宿白还是失望不已：“你果然与那只九婴有勾结。”
连澈注视着沈宿白：“宿白，你我交情一场，我最后劝你一句，不要理此间事，走吧，走得远远的。”
她说着，似是威胁似是惋惜，低叹一声：“若是再不走，也许就走不了了。”
“笑话！我走了，难道要任由你把伴月海变成藏妖之所？！”沈宿白斥骂道，“你误入歧途，不知悔改，我自然要管，仙盟也不会看着你胡作非为！我劝你最好把一切都告诉我，献祭之地在何处，九婴的本体在何方，不要再有无辜的人丧命！”
连澈垂眸黯然笑了一声：“看来你是不会放过我了。”
沈宿白盯着连澈，看着这个与自己一路走来的知己，心中不是没有动摇的，可是她已酿成大错，岂能轻饶？
“我虽不会放过你，但你此刻若肯回头，力挽狂澜，今后仙盟怪罪，我愿意为你承担一半罪责。”
沈宿白道，“也许留不住你的命，至少……保你不会魂散消亡。”
连澈听了这话，又笑了一声。
仙盟责罚？
……呵，仙盟。
“宿白，你一向行得端，坐得正，坚守原则，认定的事绝不动摇，你可曾想过，其实你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最容易一叶障目？”
沈宿白不以为意。
他若被一叶障目，今日他就不会站在这里。
远处又传来巨响，可镇上仿佛有什么阻拦了听觉，一时竟分不清的响动来自哪里。沈宿白朝昆仑望去，连澈却仰头看向伴月海。有些话，现在说大概没什么用了——这些年她虽然骗过他，瞒着他，但她是真的把他当知己，很信任他，无数个日夜她都在想，如果有可能，她是要为他寻一条生路的。
“其实你错了，我并不效命九婴。”连澈道。
“你应该记得，当年我入道，在仙路的门槛上苦苦挣扎，后来幸得一人相救，我便拜此人为师，拿了他名中的一个字，当作自己的姓氏。
“其实我骗了你，他不是我的师父，他太强，我太弱，我根本没有资格做他的徒弟。我只是……奉他为主，为他效命。
“至于你知道的那只九婴，它与我的主人签了魂契，为了各自的目的，自神隐之时起，他们已经合作了一千多年。我为主人办事，自然也要为九婴办事。可是眼下九婴羽翼已丰，它不想再受制于主人，是故也很难信任我。”
沈宿白：“所以呢？不是一样吗？若非你的主人助它献祭，单凭一只妖，如何能牺牲这么多人？”
“所以，也许之前几次献祭，它会交给我办，最后这次至关重要，它不会信赖我。你要相信我，我也不知道献祭之所在哪里。”
什么叫“最后这次至关重要”？
难道这次献祭后，它当真妖成神？
“不过么……我大概猜得到它选择了谁当它最后的祭品，主人不让我拦，我便不会相阻。”连澈说着，看向沈宿白的目光里竟有悲伤之意，“宿白，晚了，从昆仑传来第一声响，献祭就开始了，我能做的，只有把你带走，保住你的命。”
沈宿白愣住了，把他引走，保住他的命？
意思是，她知道自己怀疑她，所以故意露出破绽，引他跟来？
所以，如果他不来朱雀镇，他应该在哪里？
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沈宿白竟不敢想，一时之间他竟是情急，扶住连澈的肩，以为还能做什么挽回：“我知道那只九婴很可能藏在仙盟！它是不是一直在我们身边？你知道它是谁对吗？告诉我它是谁，阿澈，不要执迷不悟！”
话音落，山体忽地发出一声震荡，昆仑的灵压中蕴含雷火与剑威，可这一声震荡里却充斥着无尽的血腥气，它自上方飘来，席卷了整个伴月海，直到落入朱雀镇。
沈宿白这才意识到，适才听到的巨响，不尽然来自昆仑，也许伴月天正发生着什么变故。
沈宿白不敢相信：“那是……什么？”
连澈目色悲悯，玄色衣裙在血腥气中烈烈翻飞：“你说你不会一叶障目，因为你怀疑了我。可是宿白，当初白家家主说你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你怀疑我，只是因为我不是你最信任的那个，不是你认定的人罢了。你仔细想想，你心中，最相信的是谁？是谁救你性命，谁引你入仙海！”
最后一句落，沈宿白脑海里轰然一声，心上仿佛有什么裂痕出现，四分五裂，震耳欲聋。
“你如果仔细判断，应该知道我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角色，掀不起大风大浪，可这一阵子，你的心思全花在了我身上，以为在我这里可以找出破局的关键。你细想想，你是不是被人怂恿，受人误导？若不是它处心积虑把疑点都推到我身上，我今日也不可能顺利引你离开献祭之地！”
昆仑与伴月海的震荡再响，此刻也比不上沈宿白心中的天塌地陷。
他想起一个月前，洄天尊循循善诱地问他：“你怀疑谁？谁不可信？”
——“既然此事由溯荒开始，便该由溯荒结束……只要齐心协力，找回溯荒，便是伴月海对玄门最好的交代。”
——“盟主的意思是，再开一次誓仙会？”
以及……他提到九婴依附于鬼影时，洄天尊目中那一丝微不可查的不满。
其实即使发现了这许多破绽，沈宿白仍是不愿信的。
他在想，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是不是他漏掉了什么关键的细节，才会误会这个救过他的命，把他引入伴月海，领他走过半生仙路的，亦师亦主的恩人。
这时，一道传音符无端燃起，丛芜的声音苦痛而焦急：“聆夜尊，不要回聆夜堂，这里——刺啦——”
丛芜的话说到一半，便被一个声音打断。
这个声音极其刺耳，仿佛刺穿了什么。
究竟刺穿了什么，沈宿白不得而知，他只清楚地听到，自己心中筑立的最后一道高墙，此刻已被刺穿，坍毁。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连澈，一步步后退，忽然转身，极速破空而上。
穿过环伺孤峰的云雾，穿过四神乾坤阵，顾不上再度陷入混乱的玉轮集，径自到了伴月天。
伴月天的妖气从来没有这么浓过，守仙台的四座孤峰以云桥相连，其余三堂的仙卫已经逃离，唯余聆夜堂寂静异常。
孤峰断崖，聆闻夜色。
这是他和洄天尊一起为聆夜堂取的名字。
而今天风依旧，聆夜堂却陷入永夜。
沈宿白仰头看去。
如阿澈所说，一切为时已晚。
天幕被一个巨大的棱形方锥刺破，无数黑须灵锥中心的白茧中蔓延出来，撕裂聆夜堂弟子的身躯。这些弟子，聆夜堂的仙卫，都是他熟悉的，朝夕相处的人，如今变得支离破碎，残破可怖。一个时辰前，是他让他们在此待命。而他最信任的丛芜，此刻就悬在聆夜堂最上方，他被灵锥最尖端贯穿了身躯，其实他还差几步，就可以逃离这片炼狱之地，如果……
如果不是为了给他传音。

第217章 妖神降世（二）
这枚灵锥, 是洄天尊送的，曾经救过沈宿白的命。
后来沈宿白把它立在聆夜堂的祈福台上，告诫自己也要做护人之人。
沈宿白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这枚护人灵锥内部, 藏着一团白茧, 里头孕育着一头食人的天妖胎。
原来那么早以前, 他就开始为这最后一步布局了，不惜欺骗所有人。
如今白茧已经破碎, 当中孕育的妖胎也不知去向何方, 这场献祭发生得如此之快, 大概因为它的主人即将成神，所以它才能在这瞬息之间夺去许多人的性命吧。
沈宿白喘着气。
粗重的妖气灌入肺腑，呼出口却是满腔悲怒, 他想掉头去昆仑, 质问洄天尊何故要骗自己, 可他又想了，早就有破绽不是？是他根本不曾细究，他离真相这么近，却从来不曾掀开过一角。阿澈说得对, 是他执迷不悟, 刚愎自用。
他又想上前去，至少为聆夜堂的弟子收尸, 把残破的尸身拼凑起来，好生安葬。可他刚迈出脚, 立刻收了回来。他觉得自己不配。是他把灵锥放在这里的，是他错信妖物，迷途不知返, 他没有立场指责阿澈，他才是帮凶。
沈宿白仰头唤道：“丛芜……”
不会有人再回答他。
忽然间，沈宿白竟起了自绝之意。或许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到了他这个境界，被人诛杀很难，若想自我了断，倒是容易。只要撤了灵障，敞开灵台，任由充斥此地的妖气漫入自己的灵海，任由灵气和妖气在体内斗法，不做任何防护，折磨得经脉寸寸断裂，最后侵蚀自己的魂。
沈宿白这么想，便这么做了，下一刻，身后响起一声弦音，灵气袭来，包裹住他身遭，阻绝了妖气的入侵。
“宿白，这世间没有走不下去的路，不要被心境困住。”
沈宿白垂下眼，许久，他问：“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是。”绪风君叹道，“也许不如连澈、封无弃那样清楚，或多或少能猜到一点。他们没有让我参与，也不曾防着我。”
沈宿白没有作声。
他想说，既然你知道，为何不阻止。
可事到如今诸多疑问竟是问不出口。
也许阻止与不阻止，结果并无不同。
绪风君黯然道：“当年我修行遇上瓶颈，幸得一人指点，他邀我来仙盟，做宫羽堂的堂主，称只需帮他办一桩事即可。宿白，这些年，你在仙盟殚精竭虑，为的皆是苍生，我心向往之，十分佩服。但修道一途，并非人人如你，这本就是一条坎坷难行的路，正如万军过窄桥，能活着到对岸的，只那么几人。我不想跌入桥下深渊，所以做了我的选择。这些年我时时在想，冷眼旁观他人为恶而不加以劝阻，因为曾经从中获利而不选择揭发，当然，也许还有一点畏强，一点贪生怕死，何尝不是一种罪过？很自私，很卑劣，我承认，但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
沈宿白自嘲地低笑一声：“那你比我好，明哲保身总好过助纣为虐，至少你不曾亲手害人。”
绪风君望向遍布聆夜堂的尸身，摇了摇头。
她说：“宿白，仙盟从来不是仙盟，我要走了。”
“走吧。”沈宿白道。
至少能走，不像他在这里，万劫不复，哪一步都是错。
可绪风君没有立刻离开，沈宿白知道她在担心自己，到底同僚一场，她亲眼看见自己寻了绝路。
沈宿白回过身，看向绪风君：“你放心，我适才只是不知道怎么办了，现在……不会了。”
一切来得太突然，转眼间天塌地陷，被最敬重的人背叛，衷心的部下因自己的盲目枉死，回头看步步是错，任谁都反应不过来，都会在一瞬间失了方向，燃起的悲怒仿佛烈火，把心烧成死灰，所以选择自灭。
然而悲愤之下的抉择并非真的抉择，沈宿白觉得自己稍稍冷静下来了。
绪风君点点头，想要走，忽地顿住脚步，她似乎做了什么决定，看向沈宿白：“那些事，我曾经以性命起誓，承诺过那人不说，但是，现在我想告诉你了。”
“宿白，你知道凤鸣琴真正的作用吗？”
沈宿白点了点头，片刻，又摇了摇头。
“凤鸣琴，琴音如凤唳，可以抹去世间许多抹不掉的印痕，此前连澈清除九婴血息，就借用了凤鸣，二十多年前，青荇山守山剑阵被攻破，固然因为阿织姑娘魂力不支，也有阿音血祭凤鸣的功劳，是凤鸣的琴音，抚平了些许阵纹。
“所以，有凤鸣在，只要花足够的时间和精力，这世间的法阵便没有改不了的。
“伴月海的四神乾坤阵的雏态源自神族，当初天衍道人建造此阵，消耗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结合伴月海的天时地利，乾坤阵坚固非常。但是，自从得到凤鸣琴那一刻起，洄天尊和……你所知的白袍鬼，便开始修改乾坤阵了。”
沈宿白心底涌现不安：“他们改阵……做什么？”
绪风君道：“我也不知，但……似乎是为了九婴成神作准备。他们好像要把伴月海原地拔｜出，倒峰移山。
原地拔｜出，倒峰移山？
沈宿白忽然想起这些时日，连澈总是徘徊在朱雀镇。
所以，当初他认为此地有异样，并非错觉？朱雀镇位于山脚，是伴月海的根基所在，阿澈在镇上，不是因为那里是献祭之地，而是她想借用四神乾坤阵，把伴月海拔｜出来？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猜测，足下忽然响起“轰隆”一声，随着剧烈的震动，伴月天忽然如倾斜的莲，沈宿白眼睁睁看着烈阳消失在眼中，被拔高的山峰所取代，触地的安稳没有了，仿佛巨船在海中游荡，沈宿白站不稳，不得不御器而起。
伴月海尚未完全脱离地面，绪风君却知道自己实在该走了。
她对沈宿白道：“还有，你还记得凤鸣琴是谁寻来的吗？”
白云苑。
绪风君道：“白家少主从来不是白家少主，他早就死了，你认识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白袍鬼。”
“宿白，我知你不会轻易求死，因为你还有想护的人，我一生甘作音痴，毫无作为，但你前方还有路。”
言罢，她招来七弦，身形一掠，消失在伴月海。
沈宿白愣在原处，愣在颠簸地伴月海之上，任凭巨石与飞木滚落周遭。
其实听闻白云苑就是白袍鬼，他第一时间竟没觉得多荒唐。
可能因为被最信任最敬重的人背叛，早就麻木了。
可能因为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从他在外历练，无意救下白云苑，到被白家引荐给楚家，被楚望威拒之门外；从他心灰意冷之时，无意听白家提起仙盟，到独闯伴月海，被洄天尊救下。从始至终，一直有双无形的手，推着他走到今天的局面。
他终于知道这双手是谁的了。
然而想到这里，沈宿白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是担心。他尚且如此，阿音呢？阿音该怎么办？
想到白舜音，沈宿白一下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冷静下来。
是啊，他还有阿音，他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必须做些什么。沈宿白的目光落回聆夜堂，不知何故，这一场献祭比以往任何一场都要快，此刻似乎已经结束，沈宿白没有任何犹豫，以刀风为障，护住身体，回到聆夜堂中，从灵锥上取下了丛芜的尸身。
来不及安葬同伴，也没有多余时间在此逗留，伴月海在轰隆声中山摇地晃，沈宿白御风而起，匆匆祭出传音石，唤道：“阿音？”
“宿白？”另一边很快响起白舜音的声音：“伴月海是不是出事了？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伴月海……”沈宿白张了张口，不知当如何开口，“你呢？你还在洛水吗？”
“我在洛水。昆仑的灵波太强，我适才加固了家里的结界。宿白，昆仑那边是不是…… ”
白舜音手边搁着三副摊开的卷轴，上面画着的是她与叶夙的三次相遇。
谁在昆仑，白舜音其实有预感的。可是，沈宿白的情绪明显不对，空洞、彷徨、哀伤，她听他的语气就听得出，白舜音放心不下，做了决定，“你等着，我这就去伴月海找你。”
“不，别来……”沈宿白阻止道，他尽量放缓语速，不让他听出破绽，“对了，云苑……他在吗？”
白舜音听到昆仑二字一愣：“我正要与你说这事。宿白，兄长他取走了凤鸣……似乎也去了昆仑。”
取走了凤鸣琴？可凤鸣琴早已认阿音为主，与阿音之间有感应，“白云苑”若强行动琴，阿音会如何？
拔地而起的山峰遮住日色，明明尚未入夜，聆夜堂却早已沉入黑暗中，沈宿白回头看了一眼伴月海，最后对白舜音道：“阿音，听我的，你就留在洛水，哪里也不要去。”
“还有，不要相信阿澈，更不要相信云苑，他不是你哥哥，他是——”
沈宿白话未说完，传音石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诀咒打在人身，传音石随即被碾灭，再无声音了。
白舜音看着手中散作星屑的传音石，茫然一瞬便做出决定，揭开洛水结界的一角，仙婢红杉见白舜音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追上前问道：“小姐，您要去哪里？”
白舜音没有回答。
适才宿白明显被人所伤，她放心不下，必须去找他。她和沈宿白之间有信物感应，能够知道他的去向。
白舜音只道：“告知诸位长老，封锁洛水，守住白家，我回来前，无论如何不得离开！”

第218章 妖神降世（三）
昆仑。
天上劫云搅动, 降下无数青光。
端木怜的玉箫彻底变了颜色，紫纹横生，通体电光，犹如雷云之杵。
这只玉箫是白云苑的法器, 真正的白家少主别号云常真人, 酷爱山水, 不喜杀伐，箫音虽能慑人, 却也愈人, 如今它落到端木怜手中, 风雅不在，成了十足十的杀器。
玉箫扩散出圈圈音痕，勾连着九婴献祭时引发的劫雷, 将无尽泽囚成一座的雷牢。
端木怜有心要困住阿织和叶夙, 一根一根通天接地的雷链似有神威, 若是修为低些，稍一触碰就会化为飞灰。
其实以二敌一，应对周旋，未必不能破局, 可是, 阿织望着雷牢之后的山脊，心想：“实在太快了。”
就在九婴匍匐入山脊的一瞬间, 结茧已快完成，昆仑以北的山峰被迅速蔓延的洁白茧壳所覆盖, 吸食足了献祭的养分，最后一具妖身刹那长成，还不到一刻, 九婴已挣扎着就要脱壳。
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
阿织心一横，来不及与叶夙商量，提剑朝雷牢斩去。
剑芒直扑雷光，见阿织竟是要硬闯，端木怜身形一掠，出现在她身后。
玉箫迎风自吟，连天接地的雷索顺势弯曲，意图把阿织囚困在一方小天地中。
阿织见雷索袭来，却是不避，她反手将祺往下一压，撤了灵障，以身迎雷，周身一下爆发出澎湃的灵力，同时高呼一声：“师兄！”
原来这片雷牢虽为端木怜所引，到底是天生之物，世间万物逃不开一个此消彼长的道理，阿织以自身为饵，诱发雷牢攻击，叶夙面对的雷威自会削弱。
玄灵天尊毫无保留的灵力释放令雷牢也吃了一惊，它霎时如贪吃的饕餮，探出数根雷索朝阿织袭去，千均集于一发，没了灵障的阿织面对雷威，就如坚冰悬于烈火，织锦临于危刃，好在祺的剑芒帮她挡下了致命一击，阿织肺腑巨震，倒撞在山壁上。
端木怜没想到阿织为了破局，不惜自伤，他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叶夙浮立云端，一剑破开雷障。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呛人的腥风，叶夙往下看去——
半透明的茧中，九婴新筑的妖身已渐渐有抬头之势，白茧每一次膨胀收缩，茧壳便变薄一分。
九次献祭已经完成，妖神就快要苏醒，叶夙清楚地知道，眼下这一刻，是师妹拼命换来的机会，是阻止九婴的最后时机。
春祀竖在心前，叶夙并指拂过剑身，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无边的剑意顷刻间灌注于春祀，试问平生剑意，唯在此心。
下一刻，剑尖倒竖，透白的剑芒如世间最锋利的刃，直刺向下！
就在这时，下方的白茧传来异响：
“噗通——噗通——”
不同于献祭开始时的浑浊，此刻的心跳声清晰又辽阔，带着一丝睥睨众生的广袤之意。
“噗通——噗通——”
白茧上忽然出现一道裂痕，凝聚于春祀剑尖的剑意莫名被凝结。
“噗通——噗通——”
心跳的末端接着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带着愚弄和嘲笑的意味，是睥睨众生的，本不该属于这个世间。
阿织只来得及高喊一声：“师兄当心——”便被冲天的妖气掀飞出去。
眼前滚滚浊雾遮目，天地仿佛裂变。
伴着一声尖啸，巨兽之躯破壳冲出，龙首探入云端，牛尾深入地底，九只蛇身盘旋于天地之间，犹如新的、活的天柱，雷障在这一瞬间崩溃粉碎，昆仑百里，一半化作焦土。
此前初初从大妖晋为凶妖，一瞬间的妖力爆发足以令分神仙尊畏惧，而眼下九婴从天妖晋为妖神，所倾吐的妖力足以令昆仑毁灭。
初初一行人从伴月海赶到昆仑，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昆仑山倾雪崩，云倒地陷。
三位玄灵大能，端木怜御风后撤，阿织被妖风震退，而叶夙，他离九婴太近了，早已被吞没在如黑雾一般的妖浊之息中。
这还不止，九婴再一声嘶啸，音波如海潮一般扩散，极北地裂千丈，涑水掀起百丈波涛，伴月海在震颤中彻底脱离地面，覆于异界裂缝上的溯荒印，耐不住浊气汹涌澎湃，竟有松动之意！
初初急声道：“阿织等我！”当即跃下昆仑断崖，朝阿织奔去。
这时，一股强横的灵力把他拽了回来，楚望威沉声斥道：“不要命了？！”
初初回头一看，楚望威，判官、孟婆、奚奉雪……无尽泽旁的缓坡上，居然有不少人，除了几个他认识的，其余大半修士都很面生，其中一半以上是参加了誓仙会，从伴月海赶来的——昆仑异变，惊动玄门，小半日光景，对此间事端心中存疑的都来了。
众人聚在无尽泽的断崖前，为眼前所见所骇，一时无话。
鬼坊主带着狸猫妖从青烟中化形：“九婴是水火怪，眼下它献祭完成，脱壳已出，妖力更进一步，火是劫火，水是弱水，只要碰到，必会化为飞灰，好在——”
他的目光落在断崖下面目全非的无尽泽，“这里似乎是九婴的巢穴所在，它为了保护此地，布了重重结界，适才妖力爆发，结界吃下了大半，并未殃及苍生。”
初初听他说完，只捡了一个重点：“献祭完成，那它是……已经成神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想听到那个答案。
“那怎么办？”初初抓抓头，“我们就在这干看着吗？！”
泯劝道：“主上和阿织姑娘未必不能应对，耐心等等。”
“倒也不必干看着。”判官说道，“找个知情的问问。”
更远的地方都沦为劫土，这片断崖要是没有九婴的“自己人”在，不可能这么完好。
状元笔甩出三滴黑墨，墨滴如锋，划开裂痕斑斑的冰面，再度把藏于冰下的两人“请”了出来。
封无弃心中郁结，面上却摆出一副惊讶之色：“适才不知是什么妖物出世，我等只好藏于冰下，原来连地煞尊都来了。”
判官笑道：“封堂主，我们之间就差直接动手了，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里究竟怎么回事，你们‘盟主’和它的主人什么打算，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被当众撕破脸，封无弃一时不语，倒是一旁的仙官接话道：“那一位什么打算，我们确实不知。既然诸位都看见了，那我也愿意实言相告，盟主的真正身份，的确在诸位的意料之外，但他虽为妖物，此番只为进阶，绝无任何预谋，更没有祸及他人之意，还望诸位弄清楚真正的敌人是谁，勿要因一个‘非我族类’就颠倒是非，二十年前的妖乱，可不是盟主引起的。”
奚奉雪道：“是吗？可我方才接到传音，伴月海已被拔出地面，这是你所谓的‘绝无预谋’？”
孟婆手中寒光一闪，银链已经出手：“此人说话虚虚实实，混淆视听，我看留着也是祸患，不如杀了！”
“杀了也没用。”鬼坊主道：“伴月海仙家必争之地，凭什么当年的天衍道人能一统玄门，组建仙盟？凭他分神的修为吗？不，凭他有个好徒弟——洄天尊。当初天衍道人在昆仑山下捡到九婴的一刻起，他就成了一只傀儡。四神乾坤阵造了多久，九婴就预谋了多久，目的都是为了今天。你们眼下逼问这个护法仙官，是觉得这里帮不上忙，不如回头去救伴月海？恕我直言，我们根本都办不到。还有——”
鬼坊主盯着眼前这个护法仙官，和洄天尊一样，他也长了一张令人过目就忘的脸：“九婴从不信人，对人只有恨或更恨，就连种了魂契的端木怜，它都时刻提防着，怎么可能允许一个‘人’做自己的护法？你们知道这个所谓的仙官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吗？依我看，杀了他未必有好结果，若诸位有什么好的禁术，不如用在他身上。”
一语未尽，鬼坊主似被自己的话提醒，模模糊糊地想到什么。
山崩之声不绝于耳，九婴陷在刚苏醒的混沌里，胡乱喷吐的妖息威慑天地，烈阳败退，月藏于云，黄昏稍纵即逝，黑夜提前降临。
然而这些异象，通通入不了鬼坊主的眼，他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为了复仇，追踪了这只九婴近千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它。
为了最后这一步，它筹谋日久，不容有失，可是它太矛盾了，它从不信人，却离不开端木怜的帮助，没有端木怜，它走不到今天。
是了，它从不信人……它从不信人？！

第219章 铸剑白帝（一）
无尽泽的另一边, 简直无法被称之为人间。
乱流入天，地裂山倾，阿织勉强在岩穴前撑起剑障，朝四周看去, 连灵视都失效了。
好在山雀被卷入妖息前, 她将一道剑气打在他的尾羽, 凭着这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她知道它尚且无恙。
周围都是汹涌的黑雾, 耳畔接连不断地传来坍塌的轰隆声, 昆仑地裂, 平地变成深渊，他们所在的这片岩穴也维持不了多久，阿织对银氅道：“我先送你们离开。”
“那山雀……”
“放心, 我会找到他和师兄。”
妖神出世, 木已成舟, 银氅知道自己若执意留在阿织身边，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成为拖累，当即扛起昏迷的奚泊渊, 与阿织一起离开岩穴。
他们还没走多远, 却被忽然出现的端木怜拦住了去路。
“白衣鬼”顶着一张人皮在混乱的妖息中现身，看上去竟有些幸灾乐祸。
“上哪儿去？不找那个小家伙了？”他问, 说着，他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指尖无端燃起火焰一般的铭文，“唔……它眼下的状况可不算太好。”
阿织看着这铭文，皱了眉：“你在他灵台烙了识痕？”
“对。”端木怜语气轻快, “我捡它回来，不过为了解解闷，谁让它总是这么不听话呢？”
他问起青荇山，它守口如瓶，他提起问山叶夙，它说他们是世上最好的人，二十年养不熟的东西，为了让它在必要的时候听命行事，只能出此下策了。
烙识痕么，自然折磨得很，到底没有磨灭它的本性与记忆，他已经算额外开恩了。
端木怜上下打量阿织一眼：“数日不见，你比上次进步不少。”
阿织也盯着他，忽然问：“你碰过白帝剑吧？”
端木怜笑了：“怎么说？”
“白帝剑乃神铸之物，持剑之人在碰到剑的一瞬间会暂时拥有神力，窥见它的使命——有关封印浊气的未来。”
虽然只是管中窥豹，画面破碎不全，却足以传达很多信息。
“当年端木纠看到端木氏一族会亡于你之手，他都接受不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割舍持剑人的血脉，为此，付出了许多代价。但我上次见到你，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端木氏一族是为了拿起白帝剑才伤亡过半，编了一套相反的说辞来说服我。
“其实你这样的人，根本没必要撒谎，通透如你，端木氏被神罚的真正原因，你早在神罚之前就知道了。你之所以要欺骗我一个后人，是因为你真的认为端木氏冤，端木纠冤，至于事实如何，那不重要，说一个我容易相信的故事即可。端木氏一族早已伏罪，端木纠也在神罚前夜忏悔，我想不通为何千年来，只有你一人执迷不悟，唯一的解释，就是你也碰过白帝剑，看到了某个将来的瞬间，认为这就是答案，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走到今天。”
端木怜听阿织说完，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多了一丝亲切，不是因为同族血脉，而是难得遇知音，但这亲切又是危险的，不该有人这么了解他，他随时要杀了她。
他道：“你很聪明，也很幸运，但是有什么用呢？我自己的结果，我早就看到了，根本也不在乎。你以为你的下场就很好吗，还不如老实当个慕家族人，不要上什么青荇山，好过一生坎坷，惨死而终！”
“惨死”二字出口，端木怜觉得痛快极了，为阿织的命运下了判词，他居然有点同情她，热心地说道：“哦对了，你上次问我三封三禁是何意，其实我猜到了一些。”
在拿起白帝剑的那一瞬间猜到的。
“不是单纯地给浊气裂缝下三道封印。似乎是……这三道封印，要同时种下呢。”
同时种下三道溯荒印？
且不说这世间有能力种下溯荒印的人少之又少，勉强种下可企及神力之一二的溯荒印，足以耗尽一个玄灵大能的神魂，当初问山正是因此而亡，如何同时下得了三道？
端木怜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根本办不到，神不过是在戏弄人族？别忘了单是下溯荒印还不行，少昊和句芒还说了，必须重铸白帝剑。”
“啊差点忘了，”端木怜想起什么，高兴地说，“方才栖兰木根被我毁了，神火都燃不起来，你们拿什么铸剑呢？对了，我有个办法！就用榑木枝吧？反正句芒快死了，那枝上只剩一片叶了，不如把它点了，重铸白帝剑？”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周围涌动的黑雾平息了不少，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妖息收敛，说明九婴即将从破茧之初的混沌中清醒。阿织不欲和端木怜纠缠，绕开他要走，这时端木怜笑道：“对了，好心提醒一句，那个小家伙原本难逃此劫，幸好有人折回去，从九婴茧壳中把它捞了回来。”
阿织听了这话，不禁顿住步子。
端木怜说的谁，不必想都知道。难怪山雀被卷入风暴中还能安好，原来是师兄救了他。
可是，茧壳是妖力爆发的中心，师兄若是靠近，即便眼下安好，岂能全身而退？
一念及此，阿织再顾不得其他，立刻掉头去寻叶夙。
随着妖雾散去，灵视也渐渐恢复，九婴庞大的身躯连天接地，探入云端的龙首俯视而下，仿佛新王登极，第一次君临天下。
叶夙就半跪在龙首之下。他一手撑着剑，周身的剑障已全然破碎，白衣依旧，眼角却有一道蜿蜒的血痕——应该是他执意寻找山雀，妄用灵视，被茧壳中心的妖神之力灼伤了右目。
被他护在身后的山雀，却被他拿灵气悉心温养着，已经缓过来不少。
端木怜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难怪这个小家伙无论如何都要找他的主人。
虽然早就与阿织重逢，虽然叶夙也越过轮回回来了，方至此时，银氅才有了一种相聚的真实感，这才是他熟知的青荇山上的人与妖，二十年生死辗转零落人间，他们终究不会舍下彼此。
银氅高呼道：“阿织阿织，在那边——”
这一声的高喊无疑提醒了九婴，闯入它褪下的茧壳取物，这对已成神的它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亵渎？
九婴冷哼一声：“不自量力！”一道幽蓝之焰从它额间的竖目中激射而出，贯穿风雾，朝叶夙刺去。
这是九婴成神后的第一道伤魂火，以往的水火之息与之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叶夙知道不可小视，方提起春祀，一道青衣身影比他更快，挽剑如月，挡在了他身前。
从远处看去，仿佛流星撞上了幽月，可幽月如冰，却经不起火焚，转眼间，阿织垒起的剑障支离破碎，灼热的焰苗直接从胸口入侵百骸，若不是叶夙揽过她，及时往一旁避去，她只怕要伤了小半幅魂。
对上叶夙担忧的目光，阿织道：“我没事，师兄怎么样？”
叶夙摇了摇头：“无碍。”伤得不轻，但是可以自愈，“阿织，凝神调息。”
强敌当前，她必须尽快恢复，才有力气应对。得了叶夙提醒，她立刻闭上眼，调度灵气，在体内运转起来。说来奇怪，虽然胸腑如焚如炼，可灵气游走于百骸，并无丝毫阻塞，很快完成了一个小周天。
虽然她已经是玄灵境的天尊，可离真正的神还差之甚远，面对已登神的九婴，她不该伤得这样轻。
阿织正是困惑，这时，耳畔忽然传来鬼坊主的声音：“你方才可是接触到它的火了？”
无尽泽风暴平息，彼岸的人视野也清晰起来，适才九婴喷吐的幽蓝之焰，鬼坊主也看到了。
不等阿织回答，鬼坊主接着道：“它眼下虽已破茧，但只是半神之身，不，连半神之力都没有，所以它的妖火雷声大、雨点小，无法重创于你。”
阿织：“你怎么知道？”
“它从不信人。”鬼坊主很快回答，“不仅仅是不信你我，任何人，包括端木怜，它都不相信。所以它不敢将最后一次，如此重要的献祭托付给任何人，即使端木怜愿意为它护法。如果我没料错，方才这场献祭非常快，不到一刻就完成了。”
阿织道：“是。”
如果不是九婴这么快破茧，她和叶夙也不会这么措手不及。
“因为方才这场献祭，只是最后一次献祭仪式的一半，我不知道它之后要做什么，但眼下它虽有神躯，施展的神力却非常微弱，我们已经设好接应阵法，你和你师兄可以趁机撤回来，先休整片刻，我们一起从长计议。”
阿织却没有回答。
她愣在原处，耳畔不断回响着鬼坊主的一句话：它眼下虽有神躯，施展的神力却非常微弱。
一个念头在阿织的脑海炸开，令她的心都不禁颤抖了一下。
一切刻不容缓，阿织看向叶夙：“师兄，我有办法。”
她用密音传了一句话过去，叶夙听后，也露出讶异之色，但他很快点了下头，对阿织道：“你先调息，交给我。”说着，引剑要走。
“不。”阿织捉住叶夙的袖口，“让我去。”
她回头看了九婴一眼，经鬼坊主提醒，她这才注意到九婴身上的许多鳞片上，还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茧，这些茧束缚了它的力量。
阿织来不及解释太多，只说：“它对端木氏有恨。”
恨与爱一样，是这世间最浓烈的情感，足以蒙蔽双眼。
叶夙对上阿织的眼。
灰白双瞳，本该无色，却灼灼似火。
其实不该答应她的，不能让她冒险，就如当年在沧溟道拦下她，他此刻也该斥她妄为。
可在这个瞬间，叶夙心底忽然有一个声音说：“让她去。”
为何要次次都行该行之事？为何不能陪她赌一次？
这个声音来得莫名，可却笃定的，执意要让他相信她。
方才那股幽蓝之焰对自己的消耗比想象中的大，半神之躯果然承受不住几次神力释放，九婴刚缓过来，就看到阿织一身青袍猎猎迎风，浮立在自己身前。
它寒声道：“端木氏，我已成神，你还想阻我？！”
阿织声音泠泠：“端木氏数百条人命，我还未与你清算。”
“再者。”阿织一字一句道，“自云戟先祖在沧溟道设下血阵，诛杀你，一直是端木氏的重任，我今为端木氏第十七任族长，自当将你斩于剑下！”
听到端木云戟的名字，九婴终于忍不住暴怒。
半神之躯又如何？碾灭眼前这只蝼蚁足够了！九婴狂啸一声，化作半人半妖，身是人身，首是人首，九头被藏匿了起来，额间却长出触角，手臂与前胸都覆盖着火一般的鳞片。他张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鸣音，倏忽间，冰原上的雪仿佛都沸腾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席卷而来。
叶夙见状，提剑想要襄助阿织。
端木怜却先一步拦下他，笑问：“你们好像有什么计划？”
事到如今，这个活了千年的端木氏先祖，依旧把自己的魂束缚在白云苑的皮囊中。
叶夙淡淡道：“你呢？保留实力，韬光养晦，你的计划是什么？”
然而两人都来不及回答对方的问题，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冰原上的雪终于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吞天的冰焰，如海浪般翻涌而上，直接引得一天云海燃烧起来。
夜幕变成白昼，月也淹没于火浪，阿织立于天地火海之间，却不退不避，她引剑问心，整个人融于剑形，径自朝九婴刺去。
九婴冷笑一声，伸展双臂，仿佛揽起这一天火海，在阿织逼至跟前之时，忽然落臂。

第220章 铸剑白帝（二）
这是玄灵境的剑意, 本该是无坚不摧的。
它可以荡平山峦，斩断怒涛，它可以碾碎人魂，斩鬼降妖, 它本该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刃, 可当它面对从天际浇泄下来的火云瀑, 只撑了一瞬就寂灭了。
云瀑径自将剑意包裹。
苍穹亮了又暗。
云瀑倾泄后，只剩一团仅仅包裹住阿织的烈火, 足以将任何人焚成灰烬, 天地再度沉入深深的夜。
初初见状, 痛喊一声：“阿织——”
叶夙慢慢握紧剑柄，端木怜屏息凝神。
其余人见了此情此景，也忍不住惊骇——这就是所谓的神力么？玄灵境的天尊在神力面前, 也如此渺小, 毫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神与人的差距？
眼看那团烈火越缩越小, 九婴轻蔑一笑：“区区蝼蚁，也妄图挑衅本尊！”
可就在这时，火焰的中心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音。
这声铃音，可能是因为烈火焚灼, 古旧、暗哑, 并不足够清脆，可它是对主人的回应, 代表着……身穿罪袍的她心念未泯。
在场除了叶夙，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端木怜, 他骤然意识到什么，厉声提醒：“九婴，躲开！“
九婴一愣, 它已经迈入神境，这世间还有什么能令它畏惧的？
下一刻，它意识到自己错了。
随着铃音轻响，恢弘的剑气忽然从烈火的中心爆开。
这剑气与这世间每一道都不一样，它是威严的，神圣的，至高无上，足以令世间每一柄剑都俯首称臣。
包裹住阿织的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剑华，剑华中心，渐渐浮现三件事物的轮廓——定魂丝、无间渡，以及流光断。
而在剑袍、剑柄，和剑刃的下方，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跳动。
铸剑神火。
它不再是孱弱无力的火苗，此刻它盛烈而炙热，足够令白帝剑重新铸就！
栖兰木根的确没了，它毁于端木怜的掌心。
人间再难寻另一株万年仙木的根须，难求引火之木。
但这世间并非木可以引火。
火本身，也可以令火重燃。
九婴成神固然可怕，可这半神之躯的九婴喷吐的神火，也给了重铸白帝剑最后一丝希望。
原来方才阿织靠近九婴，并不是鲁莽，而是为了借火。她将剑意覆在自己身上，与罪袍一起，抗下了致命一击，随后召出三件神器，分去了云瀑的灼烧，最后取出神火之苗，重燃铸剑之火。
定魂丝、无间渡、流光断，在神火中渐渐形成剑形，但千年分离，三件神物再度相斥，彼此不肯靠近，好在榑木铸成的剑鞘浮空凝视，三件神物摄于句芒的神树之威，不得不合为一体，于是千年前的场景再现，白帝剑在神火中慢慢成形。
同一时刻，一阵柔风席卷，初初手中的两枚溯荒碎片被召唤，浮空朝阿织那里飞去，与余下的三枚融合重塑。
二十余年，玄门对溯荒的看法莫衷一是，直至今日，人们才看清它真正的样子。
它似镜非镜，似玉非玉，貌似一块琉璃，但凑近了看，那些晶莹剔透似乎都是白帝少昊的灵力——这些灵力，被白帝用了某种方法净化，悉心包裹在上古容纳万物的昆山之玉中，以至于任何人、任何物，在任何时空都可以取之皮毛。
溯荒坠下，神之灵力覆于剑上，融于剑体，剑有了剑心，于是有了光泽。
只听一声清亮的剑鸣，千年神剑即将重铸成功！
远望过去，只见一柄剑鞘淡青，剑刃透白的剑浮在阿织身前，发出莹莹剑辉。
剑辉幽微，不浸人间夜色。
“那、那是白帝剑！”人群中，不知谁先喊出声。
泯仰望着高空神剑，与远处自己的主上一起，当先抚心拜下。
修士们反应过来，双手交叠于胸前，如他们百年来祭拜句芒时一样，一个接一个俯首行礼。
刚赶到昆仑的徽山姜家感受到灵剑颤抖，当下愣在原地，小松门的师徒不知发生了什么，与另几个修为低微的修士一起张皇四顾。
白舜音也在一刻前到了昆仑，她看着无尽泽另一边的叶夙，某个瞬间仿佛想明白了什么。
而更近一些的地方，阿织看着眼前重铸的白帝剑，虽然有榑木凝视，四神物融合得并不容易，剑刃与剑柄的衔接处，剑袍锁住的尾端，还有无数微小的罅隙。
阿织本想静待白帝剑磨合完成，就在这一刻，神剑似乎意识到一旁的人是谁，一股蛮横的神力忽地从剑身涌出，锁住阿织，不由分说，从她身上抽走灵力。
与之同时，额间罪印一笔一划渐次浮现，似乎是白帝剑在控诉千年前端木氏割舍持剑人血脉的罪状，而今神罚再临，剧痛难忍。
另一边，端木怜也捂住眉心，痛吟出声。
叶夙见状，提剑上前相助，可是铸剑之所，根本不容许任何人靠近。
白帝剑的神力从八方锁住阿织，简直要把她的魂魄撕扯出来，蛮横地榨取干她所有灵力，就像当初神罚之阵强行为她穿上罪袍一般。
好在玄灵境的修士灵海无边，倾尽阿织所有，勉强也够白帝剑用了，得了阿织的灵力，白帝剑终于完成磨合的最后一步，发出一声餍足的剑吟，放开了她。
额间罪字重新渗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神罚，兼之被清空的灵海，终于令阿织失去所有支撑。
叶夙仰头看去，只见阿织如断翅的鸟，从高空直坠而下，可她竟未完全昏晕过去，闭眼卧在他怀中，强撑着一丝意念，说道：“端木怜说，三封三禁，即同时落下三道溯荒印，我方才……也看到了。”
“还有，白帝剑好像有指引，不必管我……快去。”
神力可以跨越山海，逾越时光，相传接触过白帝剑的人，都可以在某一刻预见光阴中隐藏的秘密。
原来，果真如此么。
他回头朝白帝剑看去，剑身周遭浮动的微光，仿佛召唤。
从前世到今生，走了这么久，这么远，孰轻孰重，叶夙自然明白。他送去一道灵力护住阿织的灵台和心脉，拂袖一扫，地面随即出现一个蕴含复苏之力的接应阵。叶夙把阿织放入阵中，叮嘱另一头的初初和鬼坊主：“她受伤不轻，切记以此阵温养。”
“照顾好她。”
阵光带走阿织的同时，也带走了银氅和昏迷的山雀与奚泊渊。
无尽泽的这一边，除了叶夙，只剩下端木怜和九婴。
神剑神罚一视同仁，端木怜似乎刚从罪印的折磨中缓过来，不曾上前，那只刚迈入神境的妖，大概因为天劫未开，担心白帝剑会折损自己的妖力，一时间也不敢靠近。叶夙没有管他们，他破空而上，来到白帝剑之前，垂眸看去。
白帝剑身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字。它们不是千年前镂刻上去的，而是觉察到叶夙靠近，无端出现的神谕。神谕文字难以辨明，叶夙却莫名有了一种宿命般的熟悉感。
身上的白衣忽然幻化，变成了青阳氏贯穿的旧袍，榑木枝搅起春风，吹得袍摆猎猎作响，春风也拂过他的眼，拂过他的耳，拂过他眉宇间的凤翼图腾。图腾之下，蕴藏着青阳氏传承至今的十二滴神血。
这一刻，叶夙仿佛听到了穿越光阴的诘问：“敢问重君，我族可能够持剑？”
“……将剑之使命，视作己之宿命，今后千年，奉于此命，祭于此命。”
雪浇甘渊，累世问剑。
而今千年过去，命途可有答案？
叶夙伸手，握住白帝剑柄。
忽然一下，仿佛光阴都静止了。
白帝剑的剑华在这片杀伐之原上划出一片静谧之墟，墟土之上，真实和虚幻蓦地失去边界，眉间神血沸腾不止，无数声音和画面涌入叶夙脑海。
那居然不是什么神祗，而是一段又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属于……奚琴的记忆。
这些记忆，本该因为他逆转轮回而葬送，却从黄泉边溯回而归。
叶夙看到在长寿镇时，楹用定魂丝锁住所有镇民的魂魄，悲愤不平地说：“定魂丝的作用本是引灵定魂，可他们却用来渡出灵气，向我借命！”
看到在边疆山南，风缨俯首求情：“无间渡所开辟的结界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间渡本身能作为通道……还请主上，渡化夭夭。”
宣堵的丹墀之上，阿采徒手用流光断劈开时光，高声说：“我眼下就让你们看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数个当初瞬间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个交叠的画面。
这一刻，叶夙竟不知道自己是谁，是当年重责在身的青阳氏之主，还是那个生于山青山长于景宁的仙家公子——前世今生混淆，神力乍涌，突破人世间的极限。
可是，也有一个非常清醒的声音在提醒着自己：白帝剑有自己使命，这莫名出现的一段段今生记忆，不会是无的放矢，它们必定与白帝剑的使命有关。
一念及此，叶夙无端想起白帝取昆山之玉铸成溯荒后，留下的神谕：“岐山妖祸，溯荒将出，三封三禁，逆天时，以平之。”
溯荒印状如神树藤蔓，需要三个月才能彻底长成……阿织说，三道溯荒印必须同时落下，所以，她的意思是要再第一道封印长成前，即三个月内，便种下第二道、第三道？
第一道封印长成前……
叶夙的目光落在乱泽之上，那道在二十年前，被师父种下的封印。
一个念头忽地掠过叶夙脑海：所谓三封三禁，原来竟是这样。
原来只要将这二十年，浓缩为一个节点！

第221章 铸剑白帝（三）
正如当初在山阴, 地煞尊用流光断劈开光阴，重现百年前真实时空中的榆宁一般。
彼时阿织与端木怜的目光跨过时空相接，彼此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存在。
而叶夙要做的，就是借用神力, 断开光阴, 将今时今日、此时此刻, 与二十年前，问山刚兵解沧溟道的那一刻续接起来, 那时溯荒印尚未长成, 他便赶得及种下第二道封印。
人力固然无法跨越两处时空, 若是强行为之，必将身魂分离，以致身消魂散。
可是, 他这今生今世所经历的一切早也告诉他答案了。
流光断可以劈开光阴, 无间渡建立唯一的通道, 而定魂丝，可以锁住他的身魂，助他以今日之身，回到昨日之地。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白帝为何要选择这三件特定的神物铸就白帝剑。
千年前的神预见了将来的唯一可能, 是故决定要助人族一臂之力。
叶夙握紧白帝剑, 竖剑心前。
剑身上的神谕依次闪过华光，消散入叶夙周身的气泽中, 慢慢在叶夙脑海中复现。
这一次，叶夙看清了它们的含义。
他闭上眼, 轻声念道：“溯我荒日，渡往洄之。”
偈音落下，叶夙并指划过剑身, 持剑一挥。
群山忽然肃穆，妖乱的昆仑，忽然再现当年神降之时的庄严，夜色中，不知从何处盘旋起一缕微风，伴随着越来越强的剑意，轻风终于变劲，最终酿成风暴。云层突然断开，夜色被撕裂，所有人被定在原处裹足不前，白帝剑却劈开时空，天的尽头还有天，连接着这一处黑夜的是另一处的白昼。
那本该是二十多年前回不去的地方，可是无间渡却在此岸与彼岸架起一座长桥，无数条定魂丝争先恐后地涌进叶夙的灵台，锁住他的魂。
脚步仿佛被命运牵引，叶夙抬起脚步，踏上光阴之桥。
-
往前走，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走在时空的断裂处，仿若失去五感，耳不能听、目不能视，足下无所觉，不知是漂浮着还是触到了地面。身魂在分离，不算很疼，因为有定魂丝不断地锁住魂身，于是魂魄时而轻若无物，时而重若千钧。
唯一的灵气来源，是手中的剑。
昆山之玉承载白帝的灵气，与他一起跨越时空，慢慢溢进他的灵台，助他恢复感知。
“……主上，主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熟悉的喊声。
“主上，醒醒！”
随着灵气回流，眼前飘忽不定的风物变成实景，视野渐渐恢复，叶夙看到了身旁罩着黑衣斗篷的身影。
叶夙定了定神，问道：“泯，你怎么……”
“阿织姑娘铸剑时，我和溯荒一起被召回了白帝剑之上。后来剑身重铸，主上断开时光，我不知怎么，就跟着白帝剑一起过来了。”
泯为覆在溯荒上的浊气所化，本身就不受任何结界限制。
他说着，朝四周看去，“主上，这里是何处？”
他们所在的是一片草木葳蕤的山野，对泯来说或许陌生，但叶夙一眼就认了出来——或许是守持剑人心念影响，白帝剑断开的时空，竟将他引回了他最牵挂的地方。
此处是青荇山百里内的一座荒山——二十多年前的……青荇山吗？
叶夙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目朝青荇山望去。
灵识渐渐恢复，方至此刻，他才感受到凛冽的剑意。
剑意无边，笼罩整座青荇山，他再熟悉不过了——阿织她……开了守山剑阵？
这时，耳畔传来附近修士的声音：“哼，这妖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拿她师父留下的剑阵来阻我们！”
“听说这封山的剑阵威力极强，非剑道大成者无法开启，除非以魂祭阵，这妖女莫不是不想活了？”
“以魂祭阵？那我们就跟她耗，看她能撑到何时！”
逆黄泉归来，二十年来的种种往事，除了那些奚琴交代泯转达的，叶夙便只听阿织提起一些。可关于当年青荇山如何覆灭，她只粗浅掠过，不肯多说。是故除了从青荇山覆灭的结局窥得片许真相，他竟不知她当年以死守山，不惜开启了剑阵。
可是，那时他和师父都离开了，银氅山雀也被她送走了，溯荒碎片散落黄泉，青荇山上已无物，她在守什么？
叶夙想到这里，抬步往青荇山赶去。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叶夙……师兄？”
隔着蜿蜒的山阶，叶夙回头看去。
只见山阶下，站着一个抱琴女子，正是洛水白家的白舜音。
其实叶夙的模样和从前有些不一样，凤目柔和了些，五官里少了几许清寒，仙人擅变幻，白舜音却直觉这幅样子，不是叶夙变幻出来的，可她又知道他是他，眉间的凤翼图腾，周身的剑意气泽，她不会认错。
即使青荇山的师徒已被玄门视作大敌，白舜音还是压制不住欣喜：“叶夙师兄，真的是你？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们都说你已经……”
弑师而死。
话未说完，附近传来几声询问：“白家仙子，可是发现什么？”
白舜音连忙答道：“不曾，你们先布阵，我这就来！”
布阵？叶夙问：“你们……”
白舜音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将实情告诉叶夙：“玄门要找溯荒，但青荇山剑阵实在厉害，无法突破，伴月海的长老断言说，山上那……夙师兄的师妹撑不了太久，剑阵自会破碎，是故要在方圆百里设下天罗地网，以防她携溯荒出逃。
“叶夙师兄，你快走吧，聆夜堂已率仙使赶来，加上各大门派世家，足有数千人，眼下不是计较师门……”
白舜音一语未尽，山阶上，叶夙却消失了。
她愣了愣，飘身落在叶夙方才站着的地方，没有足印，没有剑气残留，干干净净，她匆匆朝四周望去，唤道：“……叶夙师兄？”
无人应答，似乎她与叶夙的相遇，只是一场幻觉。
……
一步之遥，其实叶夙也是意外的。
听闻玄门围攻青荇山，他不过是送出一道剑意，想要阻他们片刻，岂知周遭物换星移，适才还在山阶下的白舜音，转瞬便消失了。
手中震荡的白帝剑提醒了叶夙。
是了，他本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他的灵气也无法作用在这个时空的凡物上，光阴在他身上的流速是不一样的，他每往前走一步，每一次在时空里移形与换位，时间都会加速逝去，一霎变作一刻，一刻便是一日。
山上阿织苦撑剑阵。
百里的距离，对仙人来说，不过咫尺，可他赶不及回去了。
“泯。”叶夙送出一缕灵气，寄在泯身上，“你不受时空限制，代我……回山上看看。”
“青荇山二十里外，有一处断崖，我在那里等你。”

第222章 逆溯青荇（一）
残阳如血。
沈宿白望向山端, 封山的浓雾褪去，众仙家纷纷御起法器，朝山顶的阵心赶去。
在夕阳下，好似无数萤虫扑向烈火。
一名聆夜堂的弟子匆匆赶到, 气喘吁吁地问：“堂主, 您不去山上主持大局吗？”
沈宿白摇了摇头。
一刻前, 白舜音以血祭琴，终于撕开了青荇山封山大阵的一道裂缝。
支撑了青荇山七天七夜的结界告破, 无数仙盟弟子涌上山, 只待搜出“溯荒”, 立下头功。
但沈宿白没有动，而是守在一间帐子前。
片刻，有人掀帐出来, 在身后揖道：“沈堂主。”
“如何？”沈宿白回过头。
“老夫适才已喂灵音仙子吃下玉清丹, 仙子暂无性命之尤。只是……”药翁犹豫片刻, “那守阵之人的剑术极为霸道，仙子适才强行破阵，以至剑气从结界裂缝倒溢而出，伤了仙子尊体, 眼下看来, 跌落境界尚是轻的，就怕伤了根骨, 今后在修行一途再不能寸进……”
沈宿白一听这话，顾不得其他, 掀帘迈入帐中。
白舜音已经醒了，她倚坐在引枕上，饶是脸色苍白, 也难掩绝色。
沈宿白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撩袍在榻边坐下，灵力在他掌心汇聚成形，往白舜音的灵台送去。
可惜这样源源不断的灵力仿佛撞上一道无形的墙，很快便溢散开来。
白舜音摇摇头，轻声道：“算了，宿白，没用的。”
沈宿白一试不成，又试数次，最后不得不罢手，责备道：“青荇山的封山剑阵是问山剑尊留下的，便是三大世家的家主来了，也难以破阵，你又何必逞能？强行破阵倒也罢了，那凤鸣琴乃神物，连你师父也难以驱使，你却以血祭之，落得如今这般，我真是——”
沈宿白这番话被一阵低咳打断，白舜音捂在唇边的绢帕沾上斑斑血迹。
沈宿白不忍看，别开脸，“这厢事罢，我带你回伴月海，请盟主亲自为你疗伤。”
白舜音收起绢帕，只问：“山上可搜出什么了，宿白，你们可找到……”
什么人吗？
七天了，她几乎找遍了青荇山附近的每一个角落，再也没寻到叶夙的身影。
白舜音也曾劝自己，或许这次相逢，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可是昨夜，她听到了洄天尊与沈宿白的传音：“守山剑阵是问山留下的，修为不及他的人，若强行开启，会被大阵倒吸魂力，最终魂散而亡，除非，有人愿意为她续阵。”
续阵二字，令白舜音心下一片冰凉。
玄门讨伐青荇山，叶夙却赶在这个时候回来，是因为承受不了弑师的内疚，心灰意冷，甘愿与青荇山共存亡吗？
若是这样，他的师妹如果撑不下去，他会不会和她一样，死守青荇山？
洄天尊说得很清楚，若是死守，结局只有一个——魂散而亡。
可是，飞蛾决心扑火，即便找到叶夙，凭她一己之力，如何能阻止他？
白舜音想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边的凤鸣琴。
这张琴乃神物，可以抹去这世间所有难以消融的痕迹，守山剑阵经过七天七夜的围攻，已经非常薄弱了。
白舜音想到这里，不再犹豫，从灵台引出血，浇在琴上。
很后来，白舜音想，她那时有此决心，并不因为他曾经救过她的命，因为自己对他有意，或者，是想奢求什么。
只是因为，那个匆忙路过涑水，不忘落剑救人的青荇山师兄，不会存害人之心，他很好，应当活着，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所以如果能破开剑阵，即便修为倒退，此生不能寸进，她也认了。
然而，对上沈宿白关切的目光，她却问不出心中所想，只道：“你们可找到……溯荒？”
沈宿白还没来得及回答，帐外忽然来了人，“堂主，弟子们搜遍了山上山下，没能找到溯荒！”
“不仅没找到，那守阵的妖女她、她竟还没死……”
守山剑阵以血为媒，以魂铸就，便是仙盟盟主亲自布阵，而今剑阵已破，也难逃一个死字。
这妖女何等人物，竟能苟延残喘？
沈宿白一听这话，对白舜音道：“你留在此，我去山上看看。”
言罢，立刻往山上去了。
黄昏时分，山风格外凛冽，众仙家弟子围聚在峰顶，沈宿白拨开人群，便看见云过台中央的阿织。
剑阵已破，青衣染血，她仿佛风中一片摇摇欲坠的叶。然而她一人提剑站在血泊中，一时间竟无人敢靠近。
阿织的眼睛不好，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才缓缓别过脸来。
直到这时，沈宿白才看清她的双眸竟是灰白色的，左边眼下有一道红痕，映衬着她苍白的脸，长剑上滴下的血，便显得格外昳丽。
她一直看着沈宿白。
不知误把他当成了谁。
及至沈宿白走近了，模糊的一团影变得清晰了些，她才收回目光，慢慢垂下眼去。
沈宿白寒声道：“妖女，交出溯荒。”
山岚吹动暮色，许久，阿织才道：“那面镜子么……我近来不曾见过。”
声音暗哑虚浮，守山剑阵已耗尽了她的气力。
“近来不曾，便是以往见过，看来你果然知道溯荒下落。”沈宿白冷笑一声，“凶镜乱世，众生皆苦，你把你知道的和盘托出，仙盟或可留你性命。”
山风更加凛冽，烈烈吹动众人衣衫。
阿织却不再有任何回应。
沈宿白道：“难道你还以为会有人来助你？容我提醒，你的剑尊师父已经在昆仑山陨落。”
“归元宗也已归降。”
“自今日起，青荇山的余孽，一个也逃不掉。”
沈宿白看着阿织，他自然知道这番话无法说动她：“你想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不等阿织回答，他笑了笑：“听说你还有一个剑术很好的师兄？”
“问山剑尊何等厉害，便是三大世家家主也难以匹敌，好在家主们赶到昆仑时，剑尊已经受了重伤，身边留着一把春祀剑。”
阿织听到这里，终于抬起了她灰白的眸。
“春祀剑，剑身如水，剑柄处刻有‘青阳’二字，不正是你师兄叶夙的佩剑？”
“你眼下明白了吗？是你师兄不堪忍受你师父的恶行，亲自令剑尊伏诛的。之后，他大约是觉得自己手刃亲师悔恨不已，不得不自戕而亡，毕竟仙门找到春祀剑时，那柄剑已是无主之剑了。”
“青荇山除了你，再没有旁人了，所以你何必执着，不如……”
沈宿白说到一半蓦地顿住，阿织动了。
她缓缓举起手中剑，滴血的剑锋直指来人。
锋锐难当的剑气从她周身荡开，搅动得暮色也难以安宁，黄昏不堪其扰，收起光束拢聚在她手中长剑，那剑意几乎是有形的。
周遭数百仙盟弟子、仙家门徒，此刻竟无一人敢上前夺剑，她每进一步，众人便退后一步。
直到阿织走到沈宿白跟前，山风忽然停了。
她仿佛是一片叶，要依托着这风，才能在这方寸天地盘旋、站立，而今风止，枯叶也该归于尘土。
周身的剑气如潮水般退去，长剑从她手中跌落，灰白双眸最后看了一眼上山的小径，无声合上。
山中静静的，四下阒然。
好半晌，一名聆夜堂弟子才鼓起勇气上前，伸指探了探阿织的鼻息，随后竟是惊惶失措，“她、她死了！”
死了？
本来就不该活着，沈宿白想。
他看着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人。
那样声势浩大的剑阵，几乎要令天地变色，她这启阵人，怎么可能不把魂与血都赔进去？
沈宿白言简意赅地吩咐：“搜。”
身旁一名弟子应诺而出，伸手掐了个诀，随着诀音落，阿织身上的所有灵物顷刻飞出——一柄短木剑、一根银簪，一片沾了冬霜的叶。
一目了然。
没有溯荒。
周遭仙家弟子面面相觑：“没有溯荒，那她在守什么？”
“这妖女不惜开启剑阵，伤我诸多同门，连灵音仙子也遭剑气反噬，山中必藏有玄机！”
“搜，再去别处搜，她这样守山，溯荒一定藏在山中！”
山中弟子再度四散搜寻，沈宿白唤来身旁亲信，淡声吩咐：“收入禁棺，带回伴月海吧。”
他心中尚有别的牵挂，言罢便往山下而去。
转身的一刹那，沈宿白没有看见，人群中有一个罩着斗篷的仙家弟子一直不曾走远，泯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株榕木旁，静静地看着阿织的尸身。
待到沈宿白的身影彻底消失，泯垂下眼，安静地躬身，对着尸身抚心行礼。
随后，他的身形越来越淡，如雾一般，直到彻底融入暮色。
-
去青荇山的二十余里外，有一片断崖。
泯出现在断崖前，上前快走几步，抚心拜道：“主上。”
叶夙立在断崖前，面前是壮阔的夕阳。
听到泯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问：“看见她了？”
“属下去晚一步，阿织姑娘已经……”
“不必自责。”叶夙的声音静得像叹息，“你本来也做不了什么。”
“主上，阿织姑娘直到最后，也守着青荇山，那些人不知道她在守什么，只当溯荒在山中，还把她的尸身带去了伴月海。”
叶夙听了这话，沉默下来。
其实通过那一缕寄在泯身上的灵气，他模模糊糊看到一些。剑气退潮，灵剑跌落，阿织最后望向的地方是上山的小径。
师父不走寻常路，每次回山，总是莫名出现在某个地方，突然得像从天而降，银氅和山雀最后是被阿织送走的，她不会期待他们回来，那条上山的小径，只有他会走。
叶夙忽然忆起前世他们最后一次相见，那时他魔气满身，回青荇山和她道别，她把他送到山下，垂着眼问他何时回来。
他本不该回答她的，可是小师妹的不舍终究掀起了他藏在心底的情愫。
于是暗涌成潮，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阿织，等我回来。”
“不管发生什么……等我。”
他不知道这个“等”字的期限有多长，但是他把榑木枝给了她，溯荒碎片会找到白帝剑的剑鞘，轮回之路有了指引，来生他一定会找到她。
天边夕阳在云海中落下，收起最后一点余晖，黄昏落幕。
许久以后，他说：“她不是在守，她是在等。”
“是我辜负她。”

第223章 逆溯青荇（二）
沈宿白带着阿织的禁棺离开了, 其余玄门弟子也很快撤走，伴月海留下的仙使退到了百里之外。阿织“身死”，剑阵覆灭，半日后, 问山的剑气环绕住整座青荇山, 不允他人靠近, 直到七七四十九天散去。
叶夙回到青荇山，已经过去了三天。
笼罩青荇山的雾气化开一道窄门, 山道两侧, 青草寂寥。
其实叶夙也不知道自己回来能做什么, 或许只是为了赴一场已经错过二十余年的约定。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山腰传来啜泣声——山上居然有人？
缭绕四方的剑气足以夺命，叶夙根本想不到谁会在这种时候留在青荇山, 直到他来到竹林外, 看到跪坐在地上的身影。
是了, 封山的剑气不阻归客。
人世沧桑变幻，当初性情爽朗的青年双鬓斑白，此刻他颓然坐在一座孤坟前，抬手拭泪。
“小山师弟。”叶夙唤道。
姚小山一愣, 回头看去。
眼前人的模样其实是陌生的, 可身上却有太多他熟悉的气质。而且，他上青荇山很早, 这世上没多少人会唤他师弟。
“夙……夙师兄？”
姚小山以为自己花了眼，趔趄了一下才爬起身：“夙师兄, 我还以为你也……太好了，你还活着！”他上前几步，关心道, “师兄，你的伤好了么？”
伤？
姚小山这一问，唤回了叶夙的记忆。
对于叶夙而言，这是一场阔别二十余年的重逢，可对于姚小山，他们上一次相见，还在三个月前。彼时妖乱方起，他赶回青荇山的路上，遇到了凶妖祸，幸得叶夙相救。当时叶夙刚从沧溟道回来，一身魔气入魂，看上去自然是伤重之状。
叶夙却没有回答姚小山。
因为他看清了他身后坟冢上刻的字——
“青荇山阿织师妹之墓”。
顺着叶夙的目光，姚小山叶回头看去，良久，他苦笑一声：“来晚了一步。”
只能垒一座衣冠冢了。
其实来早一些又能如何呢？他一介凡人，能够改变什么？可是忽然之间，姚小山想到什么，像是要紧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一般，热切地望向叶夙：“夙师兄，从前、从前师父说，仙人身死，是会羽化消失的，但阿织师妹没有消失。那些仙人把她装进一口特制的棺材里带走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意味着她还没死，还有救！我们能不能一起去救她？！”
姚小山想，仙人总是不同的，可以起死回生。
许久，叶夙摇了摇头。时空的风暴响彻各处，他眼前的景象，除了姚小山和坟冢尚未褪色，边缘已经虚化——他在这里耽搁太久了。
“……我要走了。”叶夙说。
姚小山愣了一下，忽然悲从中来。最后的希望幻灭，他眼底刚燃起火苗彻底熄灭，化作一团死灰。
但他一句责怪也没有，也不曾追问原因。姚小山相信，对师妹，夙师兄的感情只会更深，如果有一点可能，他不会不救她。
仙凡殊途，是他妄言了。
他又揩了一把泪，好像是为了遮掩狼狈一般，说道：“也好，那些人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夙师兄你快走吧，我……我再陪一会儿阿织师妹，我一个凡人，他们不会为难我的。”
叶夙点了一下头，可这时，他注意到姚小山鬓边似乎又多了些许白发，背脊也佝偻了，叶夙记起姚小山的年纪，近四旬而已，即使依凡俗的规矩看，他也不算很老，可他看上去，已经是个老叟了。
这一路颠簸执意回家最后还是痛失故人。对姚小山来说，青荇山何尝不是故乡呢？
二十年前一句“等我”已然酿成无法弥补的过错，如今又何苦让另一人满心遗憾地度过残生呢。
分别在即，叶夙决定违背时空规则：“小山师弟，阿织她……会回来的。”
颓唐凝固在脸上，姚小山甚至觉得自己没听懂：“当真？”
叶夙微微颔首。
姚小山于是如释重负地笑了。青荇山寡言的大师兄，他说的话，他都信。可惜凡人总是乐极生悲，仓促地开怀过后，姚小山意识到自己的一生相较于师兄师妹如此短暂：“夙师兄，那我以后……以后，还能见到你和阿织吗？”
以后吗？
青荇山覆灭，阿织沉睡，而自己，会成为转世后的奚寒尽。
所谓的以后，大概要很久很久以后了。
叶夙本来想说见不到的，但手持白帝剑时，那些被轮回的法则埋葬的记忆碎片渗透入他的脑海，叶夙隐约记起了一些片段——
“我爹说，只要在清安镇上等，终有一日，会等来故人的。”
“哦对了，相识一场，还未请教仙长之名。”
“念。”斜阳下，阿织说，“我单名一个念字。”
山风弥漫，杀气与剑意缭绕在青荇山间，时空的寂灭之息如同潮水没顶，叶夙颔首：“能。涑水畔，清安镇。”
眼前人忽然消失，就像从未来过一般。
风过竹林，片片叶落。姚小山愣了许久，朝不知名处挥手，高声道：“那就说好了，涑水畔，清安镇！我会在那里等你们！如果等不到，就让思故等，一直一直等下去，直到相见！”
-
时空的漩涡中无法回头，算起来，叶夙回到故地不过几刻，可二十年前的时空已经渡过数个日升月落。所以回月行渊的路上，叶夙一刻也没有再耽搁。
选择月行渊的原因很简单，他是这个时空的异客，想要种下溯荒印，只能去于他而言最安全的地方。万妖之窟沧溟道显然不现实，昆仑尚有九婴盘桓，更不能去。
好在三道浊气裂缝共生共亡，哪里都是一样的。
茫茫雪原上长出一根春枝，春枝长成大树，一道藤门落地而生。接引之路把叶夙直接引至甘渊入口。
两山交汇处，凤凰虚影冲出圆虹，向归来的主上俯首行礼。
而甘渊入口，居然等候着一名背负长矛的女子。
这一身英气和风缨很像，她是从前风缨的副手，伯赵氏的司岚。
神鸟出现的瞬间，司岚几乎同时看到了叶夙，欣喜之色溢于眼底，她快步迎上来，拜道：“主上！”
叶夙没有应声。
半年前，叶夙把族人交给司岚，让她带着他们离开时，明令交代过不许再回来。
但他大概猜得到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五人魂引寂灭，作为青阳氏的族人，尤其是风缨的副手，司岚不可能没有感应。碍于主上禁令，她强行压下悲恸，没有追究因果。可是今时今日，他逆转时空归来，东海放逐之岛一定突现异像，本以为逝去的人起死回生，司岚无论如何都想回来看一看。
司岚知道自己该请罪的。
可是此刻见到叶夙，不知何故突生久别重逢之感，胸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竟不知当说什么。
良久，她很淡地笑了一下：“今早，放逐之树开了第一朵花。”
“主上、先任主上，一直在期待这一天。我不知道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谁，明恕长老也去世了，所以只好违令回来，请主上责罚。”
神隐之后，青阳氏历代族人祭于月行渊，湮于冥思堂，临终之年受尽折磨。青阳氏之主不忍，所以千年来，历任主上都在寻找缓解之法。
缓解之法没有找到，七百年前，时任青阳氏之主阴差阳错地东海荒岛找到了一株枯死的放逐之木。此木既非凡木，也非神木，相反，它应该生长在幽冥，若非因为早已枯死，本该随着众神归隐、六界通道彻底闭合而消散。
如同所有幽冥之物一样，放逐之木无视人身，只作用于人魂。
放逐之木对青阳氏并无作用，族人也只是将此当做逸闻记了下来。一直到上一任青阳氏之主徊。百余年前，徊亲临东海荒岛，看过放逐之木后，给了青阳氏的长老另一个选择，若未湮于月行渊，若自认还有余力，可以前往东海，照顾此木。
长此以往，东海的放逐之岛就成了青阳氏的一处“世外之源”，每一个能活着离开月行渊，又不愿在冥思堂碌碌了却残生的长老，便会来此救木。后来，叶夙与元离四人决定魂引入轮回，未来种种尤未可知，担心自己不在，甘渊终被月行渊的浊气裂缝吞噬，族人无人庇护，他便命司岚带着族人迁去东海，不得归来。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今日时空逆转，沉寂了七百年的幽冥之木也开了花。
叶夙颔首道：“你们辛苦了。”
司岚看着叶夙，不知为何，她觉得听到放逐之木开花的消息，主上一点也不意外，就像……早就料到了一般。
她摇了摇头：“不过是照料一株枯木，谈不上辛苦。比起主上和四位长老，司岚和族人们实在做得太少了。”
凤凰虚影还在甘渊的入口处等待，它们仿佛预感到什么，守在这里，没有消散，司岚也心有所感，问道：“主上可是要去月行渊？”
她俯身请命：“司岚愿为主上护法！”

第224章 逆溯青荇（三）
历任青阳氏之主进入月行渊, 从来凶多吉少。
司岚行礼的时候，她身后的长矛溢散出锋锐充沛的灵气，堪比从前的风缨。
凋零的青阳氏，今日又有幼苗长成参天之木, 叶夙想, 他可以放心把族人交给她了。
叶夙道：“你回东海。”
“主上？”
叶夙的语气不容置疑：“二十年内, 务必让放逐之木结果。”
说完，一道磅礴的剑意荡开, 凤凰惊啼, 衔雪而坠, 落地化为一道玄冰铸就的巨门，将整座甘渊与世隔绝，而叶夙的身影, 已经消失在了门中。
-
适才在外间, 叶夙只是隐隐感受到了混乱之息, 眼下进入到甘渊之内，磅礴的乱流倾轧而来，犹如风暴过境。
时隔二十年回到故土，叶夙根本来不及重温旧梦, 身换行移, 很快来到月行渊。
月行渊的高空正发生着一场激烈的厮杀，翻涌的浊气与新种下的溯荒印缠斗交锋, 不死不休。这里是风暴的中心，气流倒涌、烈风如刀, 连渊天之链都崩碎在地。
泯从黑雾中现身，惊讶地望着眼前一幕：“主上，这里怎么……”
叶夙知道他想问什么——二十年后, 泯随奚琴回到甘渊，月行渊的裂缝在溯荒印的镇压下已近平息，所以他没想到当初有这样一场惨烈的挣扎。
可是，正如奔腾的河水会顺着豁口飞流直下，对于浊气来说，侵蚀是本能，它们如猛兽的獠牙、虫豸的利爪，趁着溯荒印尚未长成，要撕开口子，涌泄人间。
“三封三禁，逆天时，以平之……”
叶夙不禁在心中喃喃念道。
直到今日眼见为实，他才彻底理解这道神谕的含义。眼前这道溯荒印，是师父消耗了魂力，以毕生剑术种下的，即便如此，被它所镇压的浊气何其汹涌，在今日这场斗争中已被蚕食了大半，今后即便溯荒印能顺利长成，内里也是残破不堪的，如此不出百年，封印必定会被冲破，豁口会变大，浊气外泄再难阻止。
阿织说得不错，想要避免这样的后果，必须在第一道封印长成前，即三个月内，便种下第二道、第三道封印——溯荒印是最高的木系禁术，它形成的封印，状如神树藤蔓，三月长成，而浊气裂缝，顾名思义，既是裂缝，便需要修补，唯有三株封印枝蔓相护缠绕生长，恰如针织线绕，才能彻底将裂缝缝合。
高空传来一声清亮的剑鸣。
二十年前的时空，距问山种下溯荒印，不过刚过去数日。人虽已逝，余留的剑气依旧恢弘无边，它们通过浊气裂缝的共鸣，从沧溟道传来月行渊，好似在提醒叶夙：“还在等什么？”
“大徒弟，这么多年，我们不就为了这一刻？”
“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
叶夙垂目看向手中的白帝剑，耳畔的喧嚣归于寂静，一阵微风掀开他的额发，凤翼图腾忽现血色，白帝剑感知到自己的使命，倏尔剑吟，逼人的灵气就势铺开。
这道灵气自溯荒溢出，以剑心为轴，向上下八方蔓延，仿佛一个巨大的罩子，将整个月行渊笼罩其中。
“你们快看——”
另一边，昆仑众人看见光罩，无不惊愕。
叶夙撕开时空后，昆仑的天穹成为时空风暴的中心，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一端是二十年后的现在，一端则是二十年前。但是，与上次楚望威用流光断劈开时光不一样，那时两处时空相隔天堑、互不干预，所以今人可以确切地看到前人事。而今日，无间渡搭建的桥梁让两个时空的时光流速彼此影响，所以从昆仑这边望去，叶夙像行走在一片光怪陆离的异域，根本看不清他经历了什么。
可是倏忽之间，白帝剑铺开的光罩似乎喝停了光阴的流逝，把彼岸风光投射在众人眼中——断裂的渊天之链、与溯荒印缠斗的幽白裂缝，这片被青阳氏镇守千年的禁地就以这样的方式曝露在玄门眼前，仿佛远天的海市蜃楼。
“那是什么地方？！”孟婆不禁问道。
“那里……应当是二十年前的月行渊。”除了昏迷的阿织，在场诸人只有鬼坊主去过月行渊，他很快低声自忖，“不对，我修为散得差不多了，不可能看到时空另一头的景象……这灵气聚成的光罩难道是……是白帝剑要结‘新壤’了？！”
没人知道新壤是什么，这话出，鬼坊主忽然陷入狂乱的自喜中，他整个人兴奋极了，仿佛参破了惊天的秘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谓三封三禁，居然需要同时种下三道溯荒印，所以那端木氏的丫头拼死都要找到溯荒碎片，重铸白帝剑，因为只有白帝剑才能撕列时空，带青阳氏之主回到二十年前。不过，溯荒封印源自神族，在人间无法施展，想要结印，必须铺就一方神迹幻象。叶夙修为虽高，到底是二十年后的人，无法在异界铺下神迹，所以白帝剑代劳，以剑心溯荒中的灵气结成‘土壤’、‘云层’、‘光芒’，催生溯荒封印再度发芽？
“是了，千年前白帝铸就白帝剑，正是源自神对人族万种未来唯一一线生机的窥视，白帝剑为救人族而生，眼下这铺天盖地的‘新壤’，正是它要履行使命了！”
鬼坊主的话含糊不清，但在场诸人不少是阿织奚琴的故旧，只要捕捉到几个关键字句，就能见微知著。
奚奉雪道：“阁下是说，我们眼下能看到二十年前月行渊，是因为……种下第二道封印的时刻到了？”
鬼坊主道：“若非白帝剑铺开灵气，将月行渊包裹成一方神迹，你我如何能无视光阴的流速，看到二十年前的场景？”
他说着，不由大笑出声，其余人没有他活得这样久，是故也没有他这样的看客心态，听了他的话，只觉震惊惶然。
无尽泽的另一端，也有一人被鬼坊主的笑声吸引，看了过来。
和楚望威等人一样，叶夙用白帝剑劈开时空后，端木怜和九婴也没有妄动，毕竟时空的风暴汇聚于昆仑高空，稍一出手，引发的灵气漩涡一旦牵引风暴，只怕还没伤敌，自己先要被搅伤魂魄。
端木怜听鬼坊主说完，露出一个嘲弄的笑，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是一道溯荒印罢了，待会儿还有更好看的景象呢。”
无尽泽下方，那道陷于谷底深渊的浊气裂缝蓦地沸腾起来，或许是感应到第二道溯荒印即将种下，丝丝缕缕的浊气忽然汹涌，要越过覆于其上的封印，蔓延到外界，与此同时，早也被问山种好的溯荒印也开始抽出枝丫，退化成二十年前的新生模样，藤蔓茂密，但是脆弱，迎接第二道封印的到来。
时空的另一边，泯一介魔身，本该被驱逐于神迹幻象之外，好在榑木枝念他脱胎于溯荒，以剑鞘之形将他纳入其中，给了这只魔一隅栖身之所。
白帝剑悬立于天之高，神迹幻象已经铺就完毕，灵气如云如壤，如盘旋的风，掀动叶夙的衣袂，叶夙闭上眼，额间的凤翼图腾，渗出一滴血来。
随着血滴落，磅礴的灵气以叶夙为轴心，轰然炸开。
这滴血，是由青阳氏历任十二位主上的最后一滴魂血融聚而成，当中蕴含了白帝少昊的传承，也有春神句芒的愈魂之力，是他当年清空魂身注入魔气极力压制的轮回依托，是青阳氏&#183;夙前世今生的桥梁。
此时此刻在异界时空，他无法自如地调转灵气，好在这滴血中蕴含的力量，足以助他结下第二道溯荒印。
而伴着魂血滴下，白帝剑感受到持剑人的心意，当空一扫，同时荡开剑意。
神剑剑意无边，剑吟恢弘，扩散向天地每一处。
昆仑众人被这剑意所摄，均露出畏惧之色，楚望威横刀于前，奚奉雪祭出栖兰花，提醒道：“快快结障，这剑意不是我们能承受的！”
层层灵障结下，可剑意依旧直摄人心。初初是凶兽，对剑意的承受能力远低于修士，他蹲下身，艰难地捂住耳朵，就在这时，阿织竟露出极痛苦的神色，眼角淌出一行血来。
白舜音见状，刚想上前细看，又一道剑意荡来，竟令她挪不动脚步。
求助的话语被剑意淹没在喉咙之中，剑气如洪遮蔽视听，以至于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一道接着一道袭来的剑意，不单单源自二十年前的月行渊，也来自阿织眼角溢出的血。
天时地利已成，只待结印种下溯荒。
叶夙浮立在白帝剑下，虽然他不必铺开新壤，结印的灵气大半源于神血，可要维系这一切的运转，本来就需极大的力量，好比搬山入海、托举日月，于是每一次调度灵力，魂身就要被撕扯一回，再被定魂丝缝合一次，好比受刑之人。
他的心却是极静的，因为他在月行渊的上空，看到了一抹的熟悉的身影。
问山的身形单薄好似虚影，但叶夙知道，这并不全是幻觉。
白帝剑劈开时空，第二道溯荒印即将承接第一道溯荒印，他们肩负同样的使命，在扭曲的时空中，在宿命抵达的前一刻，自然能看到这条路上先行者的残像。
那应该是问山临终前的时刻了，他独自立在沧溟道无边的黑暗中，看上去竟然是落寞的，一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叹了一声。
原来师父，也会有如此不甘的一面么？
“师父……”
叶夙轻念出声。
就在这时，问山的残像一顿，他好像听见了有人唤自己，回过身来。叶夙不知道师父是否看到了自己，但静立片刻后，问山笑了，适才的落寞与不甘全然不见，他对着寂无人处，似乎回了句什么。
月行渊的风声太吵，叶夙听不清，问山也没有重复，回过头。
沧溟道的黑暗里，问山抬手结印。
月行渊中，叶夙也闭上眼。
当年为了把榑木枝封入阿织的魂，他曾用过一次溯荒印。然而今非昔比，威力堪比神族的封印，所需调动的灵力比之前多得多，不得不用意念辅之。
叶夙于是颂念出声：“溯我荒行，渡我荒日——”
灵云涌动，降下雨泽。
“雷霆雨露，听我剑吟——”
剑意收束，昆仑的夜空静默。
“天行地若，秽土生木，月覆日行，春泽秋露。”
白衣剑仙手中结成的法印散发着淡青色泽。
“涂荒收浊，祛秽封木，封！”

第225章 大夜弥天（一）
“封”字一出, 手中法印倒扣而下。
如同种子落入土壤，顷刻发芽。
以叶夙为中心，一株参天巨木拔地而起，枝干疯长, 藤蔓密绕, 无数片春叶生出来, 竟都是以禁咒法印筑成。
长好的枝蔓迅速脱离本体躯干，与问山结下的第一道封印相互缠绕, 形成千万条紧箍禁咒, 铺向月行渊的裂缝上。
时隔二十年, 游离于裂缝内外的浊气再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不得不集结所有力量反抗，一时间, 无论是二十年前的月行渊, 还是二十年后的昆仑, 都充斥着一种诡异的巨响，如同群山低吟，海潮倾覆。
在场诸人莫名感受到了危机逼近，无不惊骇四顾, 姜宁宁战战兢兢地问道：“老太君, 怎、怎么了？”
姜家这些守山人都太年轻了，姜簧却是经历过二十年前的妖乱, 耳畔的巨响她曾听过一次，成了她后来二十余年的噩梦：“浊气喷发。”
听得“浊气喷发”四个字, 周围的人脸色一变，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纷纷出声质问：“浊气喷发, 怎么可能？”
鬼坊主满不在乎地道，“溯荒封印压制浊气，感受到威胁，浊气自然会反扑，二十年前是这样，今日也是这样，有什么好奇怪的。”
“原来是这样吗……”一旁，楚望威听了鬼坊主的话，心想。
虽然已有猜测，直到今日亲眼所见，一切的因果才得以印证。
难怪了……难怪问山会在妖乱的半年前找到他，告诉他半年后，将有溯荒现世，请他去找那凶镜碎片；难怪任凭他如何追问，问山都不可能多说，因为他对自己的抉择也没有把握。
“明知封印会引发妖乱，赔上性命，最后只赌一个自己的对错。问山啊问山，原来这么多年，你是一点没变。”楚望威在心中叹笑一声。
片刻间，苍穹浓云翻滚，不辨日夜，已经龟裂的大地张开数里巨口，吞没周遭的断山乱石，昆仑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无尽泽这一带几乎被夷为平地，地壳拼命挤压，把藏在沼泽深处的浊气裂缝拱向地面。它是惨白的椭圆，上覆丝丝游离的黑气，远望过去，就像一只异界鬼眼，隔着层层溯荒印，贪婪地注视着这个人间。
这是在场大部分人第一次看到异界裂缝，一时间恶寒遍布全身，惊惧兜头淋下，不敢想象这样的裂缝还有两处。
与之同时，无数传音符飞来昆仑——
“家主，栖霞村附近的妖山有异动，可要集结门中弟子前往？”
“长老，涑水南岸群妖躁动，掌门已前往查探——”
“沧溟道中似乎有妖斗——”
“东海一处岛上惊现凶妖祸，好在岛上居民已在半月前被驱离，驱人者似乎来自景宁奚家……”
听到传音符的消息，修士们彻底乱了，“浊气真的喷发了，怎么会？”
“难不成适才这样一番大动干戈，竟是为了这样的结果？”有人愤愤不平，“枉我从来景仰问山剑尊，一直相信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没想到他竟真是妖乱的罪魁！”
“仙盟不是好东西，看来问山和他的徒弟也是一丘之貉！”
杂乱无章的吵嚷声中，还夹杂着一只奚家的传音玉鹤，花谷的声音比起其他人要镇定许多：“少主，属下已按您事前的吩咐，令栖兰卫在东西南北四方布下防御阵法，另外，家主亲自带了几位长老前往沧溟道百里之外，结下结界，以阻妖乱。只是，这次的妖乱似乎比预料中更为严重，栖兰木根被毁，栖兰术的威力也大打折扣，花谷已派遣使者向各方寻求增援。”
奚奉雪听了花谷的话，稍一沉吟，高声说道：“请诸位听我一言！诚如诸位所见，封印落而浊气发，浊气发则妖乱起，想必此时此刻，诸位对二十年前妖乱的根由已心知肚明。正如奚家今日站在了青荇山一边，我相信你们当中也有许多人偏向对立面，认为问山剑尊是错的，毕竟这浊气，只要你不招惹它，它便暂与我们相安无事。眼下时间紧迫，我难与诸位分说对错，关于溯荒印与妖乱，其中有许多古往由来，此刻也来不及说清说明。但我想告诉诸位两点，其一，这浊气裂缝，诸位都看到了，以它的蔓延速度，若无溯荒封印的压制，至多百余年，人间将被它吞没；其二，即便我们不招惹浊气，那些心存恶念的妖便不会吗？数百年年来，因此而死的修士还少了吗？
“蚕食也是“食”，温水煮青蛙一样会死。我今日我们既看清真相，就不该苟且，我等玄门中人，寿数长久，百余年倏忽便至，与其在百余年后面对一个必死的结局，不如庆幸当年问山剑尊为今日的我们争取到了一线生机。因此，我请诸位暂且放下这些年对问山剑尊的怨恨，勠力同心，共渡劫关！若有人手富余，便将人力借给奚家，若自认能独当一面，便留下来，全力襄助青荇山！”
奚奉雪这一番话说完，在场众人都安静下来。
其实这些话若在誓仙会上说出，修士们未必有耐心听下去，可是这场诸人都不是偏听偏信的人，他们有的是从伴月海赶来的，有的甚至根本懒得去那劳什子的誓仙会，对当年的对错本来就存了一丝疑虑，眼下听完奚奉雪的劝说，虽不能立刻判断对错，倒也不像方才那般过激了。
无数传音符还悬停在半空亟待示下。
储江绪笑道：“适才还道为何一直未见到凌芳圣，原来早也赶到沧溟道了，奚家家主大义，我等佩服。”她向奚奉雪行了个礼，说道，“我已传信天玄宗掌门，调派宗内全部人手，任凭奚家差遣。”
松柏道人讪讪地，“小松门没什么富余的人口，只能传信给之前涑东会盟几个相熟的门派，不知能否帮得上忙……”
判官看一眼楚望威的脸色，招来奚家的玉鹤，唤道：“花谷。”
花谷一凝，恭谨道：“判官大人？”
判官道：“黑白无常已召集鬼差在山阴待命了，你那边人不够，可以叫他们帮忙。”
奚楚两家嫌隙颇深，这事不少人都知道，眼下楚家甘做表率，其余人等也不再犹豫，纷纷传音。
狸猫妖帮不上忙，本来与初初一起守在阿织身旁，忽然，他的猫耳动了动，在吵杂的人声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他抬头望去，双目顿时圆睁，拽住鬼坊主的衣摆：“主人，那边……”
鬼坊主早也望向他所指的方向——
苍穹高处，那个被无间渡搭建起来的时空桥梁已开始寸寸崩裂——泅渡时光、逆溯往昔，本就是违背人间法则的。叶夙纵然能利用白帝剑欺瞒天地，可由他所下的溯荒印与二十年前问山的溯荒印缠接上的一瞬间，他的行踪便彻底暴露了。彼岸时空容不下这位不速之客，于是天地扭曲挤压，要将他放逐界外。
两片时空相互碰撞，接轨之处释放出宏大而诡异的灵波。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这灵波侵蚀，灵波不伤人，却如一片颠倒的时间海，让人一忽儿如回儿时，一忽儿又见终日。
众人迷失在灵波中，对时间彻底失了知觉，也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渐平息，奚奉雪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抬头望去，就见二十年前的月行渊不见了，时空的桥梁也不见了，苍穹高处只余一道闪烁着微光的裂痕，如同漩涡的尾影。
一抹白衣身影被裂痕吞吐而出，尾影随即消失。
即便有定魂丝，历经这么一番时空撕扯，叶夙的身魂也布满伤痕，他从高空直坠而下，险些就要跌落无尽泽，好在泯及时从剑鞘中钻出，化作人形掺扶住他。
奚奉雪飞身上前，问道：“没事吧？”
叶夙摇了摇头。
一场异界来回，身上的力气几乎被抽干净，耳畔回响着时空崩塌的杂音，遑论他还下了溯荒印。
其实，种下一道溯荒印已足以要他的命了，然而身处二十年前的异界，根本不允许他过多地使用自己的灵力，好在他身上藏着融聚了青阳氏十二代传承的灵血，落印的大半灵力都是从灵血中摄取，加上白帝剑帮助铺设结印所需的“灵云”、“灵壤”，他竟能保有余力回来。
无尽泽已变作深渊，惨白裂缝如同渊地之眼，正与溯荒印死斗。
叶夙隔着深渊，朝另一头望去，目光正好与端木怜和九婴对上。
适才他逆渡时光，无尽泽上方充斥着扭曲的时空之力，这一人一妖没有挑在这个时机，贸然对修士们出手，堪称谨慎，可是眼下时空风暴已经平息，浊气崩发，他们仍旧按兵不动，难道是在等待什么？
叶夙来不及理会端木怜和九婴，身形一掠，落在无尽泽旁边的半坡上。
此处被修士合力落了结界，是这一带唯一完好的土地。除了一小部分人，修士们见叶夙过来，一下子散开，又惧又惊地望着他。叶夙没有在意，径自来到阿织身边。身下的温养法阵运转如常，阿织却没有苏醒的迹象。叶夙蹙了蹙眉，伸手覆上阿织眉心。
手心氤氲着雾一般的气泽，熟门熟路地朝阿织灵台探去。
初初紧张地等在一旁，见叶夙撤了手，立刻便问：“阿织怎么样？”
叶夙没有回答。
白帝剑重铸成功时，因为罪印之故，降神罚于阿织，叶夙见阿织仍在沉睡，最担心的就是神罚给她添了新的魂伤。
然而仔细探查过后，阿织除了罪印，身魂可说是完好无损。既如此，她为何还不醒来？即使重铸白帝剑耗损了她的灵力，她毕竟已到玄灵至臻之境，不至于沉睡这么久。
叶夙问：“她此前可有异样？”

第226章 大夜弥天（二）
初初自觉寸步未离开阿织, 摇了摇头道：“没有啊。”
白舜音听到这一问，想起那滴消失在充盈剑气中的血。二十年一番因果终得解，心中感情复杂极了，一时间竟不知以何种身份向叶夙开口, 也不确定适才所见是否是幻觉, 她犹豫半晌才道：“叶夙师兄, 适才……”
话未说完，远天忽地传来“隆隆”声。
那声响由远及近, 很快, 目之所及出现一座庞大的飘浮巨物。
这巨物犹如一朵六瓣之莲, 迅速穿行在云层之间。
“那是……那是伴月海！”当即有修士惊声喊道。
确切地说，应该是伴月海的上端。它拔地而起，舍弃了下方的根茎与玉轮集, 只余莲蓬和莲瓣。
虽然早也有人传音, 说仙盟对伴月海做了手脚, 但谁也想不到他们居然有本事将偌大的天岛驱来昆仑。
修士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间乱了阵脚，纷纷出声质问：
“伴月海不是有那个什么乾坤阵吗？堪称是上古遗留下来的最强阵法，怎么会被轻易拔出地面？”
“哼, 眼下看来, 这大阵在建造初期就有端倪，只是难以察觉罢了！”
“仙盟距昆仑千余里, 这么大阵仗，为何没人告知？难道沿途就没有人看到空中飘浮的巨物吗？！”
“是啊, 提前告知一声，我等也好早做应对！”
“……你们看，伴月海上好像有人！”
整个伴月海都被一蓬很淡的红光包裹, 肉眼实难看清，经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想起催动灵视。
伴月海上果然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他们中，有数以万计的仙盟仙使，有参加誓仙会最后没有选择离开的修士，也有本来就生活在玉轮集的散修。这些人足下都有一个微型的禁锢法阵，他们或沉睡、或定身，均是一动不动。
其中只有两人不受法阵挟制，一个是将伴月海驱来昆仑的罪魁连澈，一个是缀在连澈身后，昏迷不醒的沈宿白。
“……宿白？”
沈宿白被一条玄色锁链缠住，整个人早已失去知觉，看到他，白舜音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她一到昆仑，乍见时空颠倒因果错位，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了。
心神陡然清醒，白舜音知道沈宿白身陷危境，当即御风掐诀。
这时，一旁的孟婆冷声道：“灵音仙子居然还想着去搭救聆夜尊，不怕被卷入那古怪的阵中，自己先没命了吗？”
“可是……”
“我理解灵音仙子的处境，但有句话想提醒仙子，你或许可以卸下仙盟宫羽堂的重责，但你还是白家的主人，假如今日不是终日，今后白家如何，还要看你。”
孟婆的话，犹如一根芒刺，狠狠扎在白舜音心上。
沈宿白早就提醒过她连澈不可信，白云苑更不可信，那句“他不是你哥哥”浮响耳畔，虽然她仍不清楚其中内情，可适才匆忙一眼，她看清了九婴的同盟是谁。
孟婆说得极是，从前在白家，先有父亲，后有哥哥，她是一心专研琴艺的灵音仙子，而今父亲不在，“哥哥”叛变，白家今后如何，全看她了。
白舜音望着沈宿白，心思几乎被担忧填满，可几经犹豫，还是灭了手中法诀、
“不、不对……”
忽然，一名修士惊惶出声，他指着一名被禁锢在伴月海边缘的修士说，“那是我师弟！无支祁和魔闹上伴月海，我和师弟觉得这誓仙会不太对劲，就一起离开了。我们一个来昆仑，一个回师门，我分明看着他走的，他怎么会……”
这名修士的困惑，也是众人的困惑，他的师弟分明都离开了，为何会被禁锢在伴月海上？
姜宁宁想起剑魂斩去“清心门”时那股轻盈之感，忙问：“初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初初一呆：“我知道什么？”
去过誓仙会的修士们也想起来了，问道：“是啊，你早知仙盟想困住我们，这才来相救的是不是？”
“仙盟究竟有何阴谋？”
“我记得你还让我们别碰伴月海的东西，你一定知道内情！”
初初的心思都在阿织这里，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问题，当即懵了。再说了，让他上伴月海的主意是鬼坊主出的，命令是阿织给的，他一向按吩咐办事，其余的话根本耐不住性子听，哪里晓得什么内情？初初本想求助鬼坊主，四下一看，鬼坊主似乎发现什么，已让叶夙带着自己去昆仑上方查探了，魔也跟着。初初烦躁地挠了挠头，正待喝退众人，旁边忽然有个弱弱的声音问道：“你们身上可有什么仙盟给的信物？”
说话的正是那只常跟在鬼坊主身边的狸猫妖。
信物？众人面面相觑。那一妖一魔上伴月海这么危言耸听一番，谁还会带着仙盟的信物？
“清心门的原理，是给每一个过门的修士打上印记，借此困住前来参加誓仙会的修士，清心门毁了，你们固然可以离开逃离伴月海，但你们身上如果带有被打过印记的伴月海的信物，就像被拴了一根链子，一样是被锁住的。”狸猫妖不确定地道，“猫猫猜……只是猜，这一路上，并非没有人看到行于云间的伴月海，可是他们看到的同时，身上的印记也与伴月海的阵法产生感应，被吸附入阵，所以无法传音告知。”
狸猫妖跟了鬼坊主多年，学了不少本事，博闻强记，虽弱小却聪明，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众人听完，竟是不敢敷衍，认真思索起来。
可是，究竟是什么信物，人人身上都有，又不会被轻易觉察呢？
这时，松果道：“会不会不是仙盟给的东西，是盟会给的？那个……那个身份令牌？”
“是了！”松针接过话头，“这次我们参加誓仙会，伴月海的仙使不是还逐一检查过这令牌？”他见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好比我们小松门隶属涑东盟会，盟会给的身份证明，是不是也算伴月海的信物？”
仙盟之下，以地域划分，有大小近百个盟会，这些盟会都会给成员发一个彰显身份的令牌。
但眼下想想，管理各地盟会的，不正是伴月海的霰雪堂？要在这枚令牌上做手脚很容易，就是趁着誓仙会也来得及。
众人一听这话，大惊失色，伸手在须弥戒上一拂，无数令牌纷纷落地。狸猫妖果然没猜错，早在修士们不曾觉察的时候，令牌已与空中漂浮而来的伴月海产生共鸣，光滑的表面浮现法纹，好似某种血咒。好在浊气崩发，昆仑乱流无数，加上此前的时空风暴，种种外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结界，才让这些人一时幸免于难，没有被伴月海的大阵吸附入内。
修士们还不待反应，一道极强的刀意横贯而来，威压震慑人心，一地令牌顷刻间散作无物。众人回头一看，原来竟是楚望威亲自出手了。然而紧接着，楚望威脸色一变，抬手意示众人安静，侧耳仔细听着什么。
很快，判官的脸色也变了，语气竟有一丝微不可觉的惊惶：“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太多声音了。
如果把神识放远，昆仑地陷、伴月海动、东海浪倾、妖谷兽啸，不绝于耳。但判官问的声音，根本不属于这其中的任何一种，它甚至根本不属于这个人间，却一圈一圈如涟漪般扩散，如战时的擂鼓，昭示着它即将到来。
鬼坊主和叶夙已从昆仑上方探查回来了，楚望威望着浓云聚集的苍穹，目光最后落在叶夙身上，求证的语气无比凝重：“是不是……”
没等他说完，叶夙颔首：“是天劫。”
-
伴月海悬停在昆仑上方，连澈离开前，回头看了眼被困在阵中的修士们。
其实这些人中，不少是她熟悉的，百年修行毁于一旦，再过一刻天劫降临身魂都要化作齑粉，一想到这连澈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但她什么也没做，牵了血链来到无尽泽上。
见到九婴和端木怜，连澈拜道：“二位主人久等，属下其实到了有一阵了，只是适才昆仑之上忽见诡异风暴，伴月海前进不得，只能暂且停驻在昆仑之外。”
端木怜道：“无妨。”
叶夙借白帝剑破开时空，伴月海被阻下是正常的，左右没耽搁什么。
九婴的目光却落在连澈身后的沈宿白：“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沈宿白被血链困住，早也昏迷不醒，连澈听出九婴语气中的不满，连忙解释道：“适才妖主献祭，宿白不在聆夜堂，躲过一劫，属下担心他跟了妖主多年，就此逃脱，恐对妖主不利，是以将他捆了来。”
“恐对本尊不利？”九婴轻蔑一笑。
若真是担心对它不利，把沈宿白囚在伴月海上，像所有的牺牲品一样，任由四神乾坤阵把他“吃”了不是更好？
人就是这样，总会为了那一点点旧情，一点点恻隐之心，做一些多余的事，所以人族才会沦落至斯。
九婴没有在意连澈的借口，沈宿白这个人，死了还是活着对它而言没有区别，眼前这个，才是它需要解决的心腹大患。
它道：“无妨，能走到这一步，你居功至伟，本尊不会怪你。”
说着，它看向端木怜，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也要多谢主人，一路助我走到今日。”
此刻的九婴是半妖化的形态，依旧顶着洄天尊的脸，可它到底是妖，人族的礼数由它做起来，反而是图穷匕见的意味。
端木怜笑问：“这么快就要鸟尽弓藏了？”
当初跟了这个主人，实属无奈之举。妖如此强大，为何要受制于人？这么多年被一道魂契束缚，它早就受够了，眼下既已登半神之阶，何必再惺惺作态。
一条条蛇蜕忽然从端木怜身下探出，缠住他的双臂，将他捆缚在身后的断山。连澈见状，还没来得及帮忙，也被蛇蜕缠住身躯，囚在了近旁。
蛇蜕上施加了半神的缚魂之力，端木怜竟是挣脱不能。远望去，他和连澈就像两个被困在天柱上的受刑之人。
九婴无奈道：“本尊也不想鸟尽弓藏，可是天劫将至，大敌当前，主人这么一个盟友在我身后，我不放心啊。”
只这么一会儿，适才微不可闻的声音已震啸九天，浓云变作一个又一个漩涡，隐隐有雷霆电意在中心流转。
“主人且歇上片刻，待渡过此劫，本尊再来取你性命。”

第227章 大夜弥天（三）
“……什么天劫？你们是说……那个传闻中, 渡劫成神的天劫？”
听了楚望威和叶夙的话，一众修士根本反应不过来。
神隐千年之久，人世间连玄灵境的天尊都寥寥无几，遑论越过天堑, 成为九天之神？是以在九婴进阶为古神妖时, 众人竟忘了天劫将至。
浓云成涡, 雷霆隐隐，鬼坊主望着悬停在昆仑正上方的伴月海：“我就说九婴最后一身的献祭礼为何这样快, 原来它早知天劫难渡, 打算利用伴月海扛过这一劫。”
奚奉雪道：“阁下的意思是, 九婴的献祭还未结束？”
“你们可知献祭的原理是什么？”鬼坊主问。
不待众人回答，他继续道，“是将某一处布置为祭坛, 将此地生灵的修为供奉给自己新身的血肉。所以, 只要献祭开始, 祭坛中的一切，也可看做九婴身躯的一部分。
“九婴是牛身、龙尾、九条蛇躯的水火怪，它的每一次进阶，是舍却旧的蛇躯, 长出新的蛇躯, 如此往复一共八次。但最后这次献祭不同，除了长出蛇躯, 它本体的牛身和龙尾也该被替换。
“但是聆夜堂的献祭，只供奉了它的蛇躯, 所以这场献祭还未完成。”
“那这和伴月海有何关系？”一名修士问。
鬼坊主道：“如何没有关系？伴月海就是它最后献祭的场所之一。
“蛇躯被替换，天劫就该开了。九婴知道渡劫不易，将最后的献祭一分为二——前半场替换蛇躯, 等待天劫，后半场天劫降临，它再替换本身。毕竟如我适才所说，献祭只要开始，祭坛中的一切，都可被当作它身躯的一部分。”鬼坊主道。
“……看做它身躯的一部分。”孟婆也看向高空中的伴月海，目带不忍，“前辈是说，天劫会落在伴月海这些人身上？九婴想利用这些人，帮它扛过天劫？”
鬼坊主摇了摇头：“你也太小看天劫的威力了，区区一个伴月海，如何承受得住？你且看看四周。”
其实根本不用鬼坊主提醒，一些修士已经发现了，整个昆仑的断山上，浮石上，不知何时写满了血咒，仔细数去，足足七十一处！
“昆仑为基，伴月海为天，如此天地相承，才是九婴最后献祭的场所。”鬼坊主道，“至于我们，都是它选定的祭品！”
早在月余前，鬼坊主上伴月海，就在山下的朱雀镇发现了某些奇怪的禁锢法门，他直觉这些法门与九婴献祭有关，立刻传音阿织，让阿织借由誓仙会，破除伴月海的禁制，让众修士逃离此地——这才有了初初携剑魂上伴月海的事由。
适才听说献祭发生在聆夜堂，鬼坊主还以为自己弄错了，直到伴月海浮空飘来，他让叶夙带自己去上方查探，才发现此前在朱雀镇发现的禁锢法门，原来是“四神乾坤阵”的一处阵旗。四神乾坤阵源自神族，原本就是四神为了擒魔所结的禁锢法阵。百年来，九婴利用此阵雏形，和端木怜一起加以改阵，先将伴月海变作阵眼，又把真正的阵基设在昆仑，所以伴月海在脱离地面后，才会被牵引至昆仑。如此昆仑在地，伴月海在天，两厢结合，成为真正的祭坛。
仿佛就是为了印证鬼坊主的话，一条一条蜿蜒的血痕就在众人足下蔓生开来，不由分说，就要写出最后一道血咒。仔细一看，凝成咒文的血，竟然是新鲜的！
“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血是哪来的？”
修士们相互认识，仔细一数，人数一个不少，除了……
“……我知道了，会不会是适才那个护法仙官！”
适才他们一到昆仑，便捉了封无弃和护法仙官来问话，担心这二人生乱子，判官还亲自把他们囚禁在了随身所带的芥子结界中。判官听了这话，掀开结界一看，芥子中除了一地残骨碎肉，血泊中蛇蜕，哪还有什么人？！
眼前情状惨不忍睹，当即有修士干呕出来。
判官对鬼坊主道：“看来阁下猜得不错，九婴从不信人，常年侍奉在它身边的仙官，也不可能是人。”
它甚至不是妖。九婴献祭这么多次，总有失败的。照眼下的场景看，这个仙官，或许是某一次失败献祭后没用的妖胎，被九婴赋予了神智，用蛇蜕扮作人身。它本来是想骗修士们杀了自己，爆血写咒的，没想到判官得了鬼坊主提醒，根本不上当，只把它关在芥子里。而就在刚才，在叶夙逆溯时空众人无暇他顾时，这只怪物感应到主人的指示，将封无弃拆吃入腹，获得力量自爆破禁，舍了肉躯以血涂咒。
第七十二道血咒即成，高悬的伴月海嗡鸣一声，以伴月天为中心，仿佛莲蓬长出花蕊，一道红光冲天而起，朝八方扩散降下，如同一个血色罩子罩住昆仑。
与之同时，高空浓云翻涌终于形成三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的雷霆电意聚集成极白的光束。
叶夙见状，握紧剑柄，“当心，天劫要来了。”
修士们听了这话，再顾不上此前对叶夙和青荇山的种种猜忌，问道：“敢问天尊，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是啊，我等凡躯，如何才能扛得住天劫？！”
奚奉雪问：“此刻落第三道溯荒封印还来得及吗？你若是需要，我们——”
话未说完，天地一声闷音，血罩彻底闭合，献祭阵成，一道妖风掠过，九婴忽然出现在数丈开外，语气戏谑道：“诸位，久违了。”
或许为了躲避天劫，它眼下是人的形态。
可是从前的洄天尊，持重、寡言，今日它终于摆脱主人的约束，露出张狂的本性，“相识多年，诸位还是第一次到本尊家中坐客，招待不周，还望莫怪。”
楚望威续着奚奉雪的话道：“问山大徒弟，你若需要落阵，我们助你！”
叶夙摇头：“血阵之中，天劫之下，布阵太难。”
天地一瞬风止，仿佛极夜前的宁静。
“不过，本尊这里有个规矩。”九婴道，“凡来家中坐客的，到了便不许走了。”
楚望威急声道：“那怎么办，你说。”
“天劫九道，以三为凭，一开天路，二降神谕，诸劫毕之，封仙登神。”叶夙道，“前三道天劫是为开天门而落，威力最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九婴道：“说起来，诸位也算幸运，本尊盼了千年才得今日因果，诸位一来就撞上了。”
日覆月藏，高空只余云端漩涡中的一片白。
“唯一机会？什么机会？”
前所未见的灵威压身而来，忽然，天穹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千年了，这通天之路，诸位有幸与本尊一起见证！”
一道紫白雷光从九天倒贯而下，叶夙手提白帝剑，身若疾风，朝九婴掠去：“杀了它！”

第228章 大夜弥天（四）
“杀什么？”
“……杀了它？”
听了叶夙的话, 一众修士难以置信：他的意思是要顶着天地劫雷，诛杀这只已进阶半神的九婴么？还要赶在前三道劫雷的时间内？
然而来不及问，天劫已经铺了下来。
伴月海的血罩能够禁锢昆仑众人，却抵挡不住劫雷。顷刻间, 六瓣莲上无数修士在天劫之下化作飞灰。但劫雷的威力远不止于此, 穿透伴月海, 它分成数道，直劈而下, 朝昆仑众人袭来。这已是被乾坤阵、伴月海削弱过数倍、又分化了神力的劫雷, 然而当它降下, 一众修士依旧感到了灭顶之威，不得不清空灵力祭出法器法宝，齐心协力在半空凝聚成一道防护罩。
这时, 忽听一人道：“你们快看——”
只见叶夙与白帝剑化作一泓清光, 他穿梭在劫雷之中, 是这天劫下唯一的自由身。
不必提这血咒乾坤阵对修士的禁锢之力，劫雷威压之下，即使是分神仙尊都动弹不得，遑论避开雷威诛讨九婴？
众人这才知道, 原来其他境界与玄灵天尊的差距竟这样大。
也只有到了此境界, 方能感通天地，脱离凡规束缚。
九婴见叶夙持剑袭来, 冷哼一声：“找死！”幽冥青灯浮空祭出，灯火一落, 一座火山冲天而起，火山接云入地，触之伤魂, 叶夙却不避让，手引剑诀，拂过剑身，流光断连时空都能撕裂，何惧区区妖火之焚？白帝剑破空一斩，刚立起的火山被拦腰劈断，劫火如碎屑，纷纷落入无尽泽中。
鬼坊主见状，忽然明白了什么，传音对楚望威道：“地煞尊若有余力，能否听我一言？”
楚望威听鬼坊主说着，不禁神色一动，然而他还来不及回答，第二道天劫接踵而至。
天劫似乎有灵，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知道应当对付谁。被伴月海和乾坤阵削去部分威力后，它分成无数雷雨，最弱的劈向一众修士，其余的则追着叶夙和九婴而去。
端木怜看着这一天一地的劫雷，不自觉地，就想起了千年前。
那时他和父亲受刑，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落下，虽然神罚之雷比不上天劫之雷，但雷雨电光是一样的。
九婴见叶夙穷追不舍，尖啸一声，幽冥青灯在这啸音中化为原形，它通体幽蓝，状似棱镜，上面还覆盖着粘稠的液体——原来九婴的法器竟是它某一个弃用妖胎上的第三只竖瞳！
九婴屈指变爪，振臂一落，竖瞳当即破裂，水波从中涌出，汹汹成海，百丈高的浪潮向叶夙卷去。
有了适才一剑斩山的经验，白帝剑熟能生巧，流光断虹光大放，直断而下，一剑分海！与此同时，劫雷也追至身前，九婴被叶夙逼得避无可避，喉咙上下一动，发出一声古怪的妖吟，忽然，昆仑七十二处血咒血光齐亮，伴月海上，无数黑须探出，刺破天劫下幸存的修士，祭品供奉的灵力化作血气飞往九婴，变成环护周身的铠甲，帮它抵挡天劫。然而奇怪的是，还有一些血气遗落下来，钻入无尽泽的沼泽下。
叶夙早也收了剑，白帝剑鞘助他渡过劫雷之危，看着那些钻入沼泽的血气，他默诵剑诀，数道剑芒便追着血气遁去。
连澈被蛇蜕捆缚在断山上，看着天劫降临，她本以为在劫难逃，没想到劫雷不但没有伤她，连一旁被血链锁住的沈宿白都毫发无损，第二波雷雨熬过去，连澈问道：“主人，您没事吧？”
端木怜充耳不闻，他定睛看着叶夙的剑芒，像是发现什么，“咦”了一声：“一识幻想，二辨真身？”
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楚望威趁着第二道劫雷过去的喘息之际，高声道：“诸位听我说，撤去法器，将灵力聚集在一处！”
第三道劫雷来得极快，楚望威后半截话语淹没在紫白电光之中。白帝剑神佛难挡，有了前两次交锋的经验，九婴不肯和叶夙硬拼，只身掠去远处，血气化铠，打算独自熬过天劫。叶夙竟是不追，看着数道雷雨落下，他躲也不躲，一身白衣浮立清空，右手持剑，左手指天结印成决，看样子竟是想徒手接下劫雷！
劫雷说来就来，叶夙左手掌心忽然出现一道华光流转的青碧色法阵，与之同时，他眉心的凤翼图腾与白帝剑光齐亮，只听一声清啼，两道凤凰虚影冲出圆虹，一左一右衔住惊雷，与叶夙掌心的法阵一起，居然将这劫雷托在半空。
这两只凤凰虚影是甘渊的守护神，但人间早就没有神鸟，能够维系它们的，从来都是青阳氏之主之力。
天劫难挡，但叶夙踏入玄灵境已久，离渡劫也只差一步，虽无力扛过整个天劫，但在白帝剑的加持下，暂时接住一道削弱后的劫雷还是办得到的，故他此举虽然冒险，不算托大。
劫雷的威压近乎灭顶，叶夙不敢耽搁，心中默念剑诀，很快，适才循着血气遁入沼泽的剑芒回应了他。只见剑芒在沼泽下方迅速搜寻，蓦地齐齐定在一处，像是找到了什么。
叶夙知道计划已成，唤道：“春祀！”
剑芒忽然并做一体，化为实物，竟然正是春祀剑！
剑芒无法撬动的东西，玄灵天尊的灵剑可以，春祀得令，深入地底，剑威大放，剑气搅动下，只听一声狂啸，一个庞大的身影忽然破土而出，牛身蛇躯，正是九婴，与此同时，那个原本与叶夙交战的“洄天尊”忽然变回一条蛇躯，飞回本体了。
原来聆夜堂的献祭后，九婴故意没有完成新身的续接，让蛇躯扮作“洄天尊”的模样迷惑众人。
献祭戮害苍生，但九婴同样需要替血换骨，也处于最微弱的时候。
它固然可以将献祭一分为二，先取巧晋为半神，引来天劫，这样做有很多好处，比如它可以维持半身的清醒进行最后的献祭，可以安渡天劫，但凡事都有两面，致命的缺点有一个就够了——若被找到本体，它将直面杀机！
九婴知道瞒不住端木怜，也来不及杀他，所以困住端木怜的蛇蜕上连接着它本体的缚魂之力，本体无碍，端木怜便无碍，但也动弹不得。然后它放出蛇躯变的假身，以洄天尊之貌欺瞒众人。
天劫九道，说慢不慢，拖过去就行了，千算万算没想到被鬼坊主和叶夙识破了玄机。白帝剑一剑斩山，叶夙确认眼前的九婴是假象，尔后一剑分海，剑芒追着血气找到本体。九婴是蛇属之妖，天生喜欢阴暗潮湿的幽谷，它虽然从来向往高处，在最危急的时刻，还是选择皈依本性，蛰伏在沼泽之下。
身躯被封在地底接受献祭，动弹不能，九条蛇身暴怒着在天地间狂啸，它狠狠盯着叶夙：“青阳氏之主，你以为本尊没法杀你——”
一语未必，它看清了叶夙手中的惊雷之光，戛然话止。
三道雷劫过后，天地本该有短暂的宁静，看叶夙手中劫雷未散，凤凰虚影衔雷啼鸣。
九婴已是半神之阶，即使下半身被封住，凭着九条蛇躯，未必不能和叶夙斗法，可远古至今，多少大能异士死在天劫之下，这劫雷，本就是为诛杀它而生的。
即使叶夙不能徒手驱天雷，可是他有白帝剑！
九婴神思凝滞，棱镜一般的竖瞳圆睁，头一次露出惊惧之色。
这时，楚望威高喊一声：“问山大徒弟，接着！”
一道流转的灵波被楚望威的刀势一催，送往叶夙。这道灵波中蕴含着众人在雷威之下一点一点攒出的灵力，于叶夙而言不多，但够用了。
叶夙当即撤了手中法阵，以灵波托住劫雷，趁着这一瞬喘息，横剑身前，问心白帝，下一刻，灵波尽毁，凤凰惊飞，劫雷暴怒着浇下，却被问心剑意牵引着铺往白帝剑身。
最凶之刃携天劫之威，流光断一刃紫白电光，叶夙掀起眼帘看向九婴。
三诛仙神！
白衣化作清虹，直直往九婴斩去！
九婴的骇啸惊山动海，众修士一时忘了呼吸，端木怜知道此剑之下九婴必伤天劫必断，眉头一蹙，正要挣脱开蛇蜕，突然，却见叶夙的身影和白帝剑都在九婴半尺前的地方顿住，一声剑吟荡开，朝天地扩散开去。
奇怪的是，这一声剑吟不单单来自白帝剑，也来自修士们所在的半坡，来自……沉睡在温养法阵中的阿织。
不知何时，阿织的周身铺开了一团淡青的气泽，这气泽像在抗衡着什么，越发汹涌激荡，忽然，气泽爆开，剑吟声起，惊天的剑气四散，守在阿织近旁的人都被掀飞出去，阿织整个人也浮空而起，她双目紧闭，眉头深蹙，似醒非醒，露出痛苦之色，眼尾流淌出两行鲜血。
九婴、端木怜、叶夙都被这厢场景震住，一时间踯躅不前。
紧接着，仿佛为了回应阿织的感受，白帝剑再度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剑吟。
端木怜看着阿织，又看向白帝剑，血脉深处的共鸣令他最先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目光从先时的大惑不解变得难以置信，失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适才白帝剑重铸，强行吸走她的灵力，并非因为她是端木氏后人，要降罪惩罚于她。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有持剑人的血脉，所以白帝剑第一时间认下了她，接受了她，又因为千年后，白帝剑重铸于她之手，所以白帝剑吸走她灵力的同时，在她魂上烙下了铸剑人的印记。
“试问一个人，若同为持剑人和铸剑人，她的血脉曾供奉此剑，她的灵力也给养此剑，那她和白帝剑的关系是什么？
“至少此时此刻，她和它是同心一体的！”

第229章 通天一途（一）
端木怜说着, 看向浮立在半空，闭目难醒的阿织，大笑道：“荒谬吗？但这就是天意，这就是天道神谕！你们看明白了吗？！”
原来所谓天道, 根本不能用人意去揣测。
当年端木纠一意孤行, 端木氏一族强行剥离持剑人血脉, 致使白帝剑分崩离析，千年不见天日。按说白帝剑应该是恨端木氏的, 连神都降罚于他们。但所谓恨, 所谓怨, 所谓背叛与辜负，那都是人才有的情感，但白帝剑当初是因古神一念而铸, 是为履行使命而来, 人族的伦常与七情在它面前, 都是可笑的。它不会因千年之罚而怨怪谁，就像许久之前，神没有因情有可原而对涑水畔的罪人网开一面。
这就是天道，慈悲又残忍。
劫雷缭绕白帝剑身, 流光断停在九婴身前半尺, 拒不往前。
叶夙回头看向阿织，周身的淡青气泽是她外溢的护体灵气, 眼角淌出的血已被剑气吸收，她浮在半空, 周遭被缭绕的剑意圈成了禁地，连祺和斩灵都无法接近。
他这才明白，原来阿织沉睡不醒, 并非因为铸剑消耗太多灵力，恰恰相反，她的心神与白帝剑相通的一刻，这些灵力都通过溯荒弥补给她了。
只是，他用剑断开时空，重返月行渊落下封印，她的意念等同于跟他回到二十年前走了一遭。白帝剑踯躅不前，是在提醒他，她的心神已被损耗到极致，无力坚持，除非她此刻苏醒，自行将意志与剑身剥离，否则，诛仙之雷覆剑斩妖，必会令她灵识溃散，白帝剑也会随之崩裂。
三道云中漩涡开始消散，通天路即将落下，留给叶夙的时间很少，所以他根本没有犹豫，反念剑诀。
只见白帝剑凝空一滞，流光断凶性大放，问心剑意抽离剑身，连带着将劫雷也逼了出去！
堂堂劫雷，岂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即使剑鞘、剑刃、剑袍已帮忙吃下大半天劫之力，余下的雷威也直冲叶夙。距离太近，根本没有办法避让，叶夙只觉身魂俱震，疼痛到极致反而失了知觉，他喷出一口血来，再也维持不住身形，从高空直坠而下。
泯的身影一下消散，尔后在半空凝聚成形，从旁扶住叶夙，楚望威和奚奉雪也同时出现在他身边。奚奉雪见叶夙伤得不清，问：“你可撑得住？”
叶夙刚要答，耳畔忽闻雷音，他抬头一看，无数电光在空中凝结，第四道天劫就要到了。
他挥袖把白帝剑送去阿织身边。
缭绕的剑气瞬间并入白帝剑身，她眉心的痛苦色却丝毫不减，叶夙明白，师妹的灵识被耗损过多，一时间难以醒来，“泯，你去为阿织护法。”
楚望威见叶夙这架势，竟是打算与这九婴再战，忍不住拦道：“你连白帝剑都不用，要顶着天劫去对付九婴？”
叶夙道：“方才的机会已经错过，眼下若不搏一次，我们再无胜算。”
楚望威稍一思索，修罗刀忽然出鞘，“既然如此，你先歇一会儿，这里交给我！”
叶夙看向楚望威。
虽然失却了奚琴的记忆，他知道眼前人是谁。那个时不时就会被师父提起的故旧——“用刀的”、“一根筋”、“看着能喝实则三杯就倒”，每次提起，言辞戏谑，可这么多年，师父只提过这一个故旧。
叶夙道：“多谢前辈关心，但通天路已开，之后的雷劫都伴有封神之谕，每扛过一道，九婴便强上三分，想要杀它只能趁早，而且——”他看了半坡上的修士们一眼，“九婴不死，天劫不停，最后三道劫雷的威力极强，你我等闲撑不过去。”
其实叶夙这话已算说得轻了，天劫之雷，前三道最弱，中间三道依次变强，到了最后三道，玄灵之上自身难保，玄灵之下灰飞烟灭，根本没有抗衡的余地。
说着，他不顾阻拦，提着春祀身形一掠，再度来到九婴跟前。
楚望威仰头看去，云端雷海电鸣，根本不辨昼夜，叶夙一袭白衣染血，孑然立在这忽明忽晦的天光中，只身面对庞然巨兽。此情此景，好似他的生死也只在弹指之间。
楚望威原本是心忧难耐的，可忽然间，他不知怎么一恍惚，竟想到了问山，想到妖乱发生的半年前，问山来山阴找他的那个傍晚。
其实这个傍晚，楚望威在后来的二十年中几乎日日回想，每一次都伴随着不解与愤怒。他甚至把问山说过的每一句话字字拆开，试图去理解背后的阴谋。
可楚望威今日想到的，与从前每一次都不一样，黄昏时分，太阳将落未落，问山越过山阴的结界，出现在生死殿，含笑和他打招呼，问他这些年在做什么。
见楚望威阴沉着一张脸不说话，他便兀自说道：“我呢，这么些年也没干什么，就是收了两个徒弟。”
青荇山虽然避世，但问山剑尊大名鼎鼎，谁还不知道他有两个徒弟。楚望威以为这句话就是个引子，真正的目的在后面，所以他没有在意，听过也就算了。但今时今日，他忽然明白，这句话才是最重要的。
原来他一直误会了问山。那时问山来找他，根本不是为了寻找溯荒，不是为了避免妖乱，他甚至不在意这一场豪赌最后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骂名，什么找到“匕”，厘清榆宁往事，那是最次要的，他来找他，原因只有一个，他放不下他的两个徒弟。
原来问山来找他，从来不是为“事”，而是为“情”。那是一个师父对于徒弟最单纯的关心，他知道自己半年后会离开，实在是无可奈何，才想将自己的两个徒弟有所托付。
想到这一点，楚望威忽然意识到，即使有这么深的芥蒂，问山最后还是选择了他。
榆宁到今日，百年有了吧，问山最后愿意相信的人，依然是他。
转眼间，天上厚重的云层已经彻底消失了，高空除了一片白，只有四处集结的电光，日与月高悬两端，说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忽然一缕惠风拂来，端木怜一怔，放眼朝四周看去，整个昆仑依旧满目疮痍，然而，似有看不见的清风垂闻这片乱劫之地。
端木怜的心狂跳起来：这缕清风如此熟悉，正是源自九重天的清气，所以这是接天的路通了？等了千年，终于路通了！
从前四极天柱在，九重天就在人界之上，后来天柱崩塌，九重天也远遁界外。
他所料果然不错，只要凡世有妖或人渡劫成神，天劫之雷会重新为人间与九重天续接上一条道路，而所谓的通天一途，它并非具象化的一道浮光长梯，它是充斥着这雷泽之野的无尽清风，只要能熬过天劫，自可以乘风渡往上界。
同样的清风也洒落在九婴身上，九婴却没有心思高兴，直到此刻，它才明白方才能在叶夙剑下活下来实属侥幸，眼前劲敌不输当年的端木云戟，若不拼尽全力杀了他，绝无可能成神！
九婴尖啸一声，九只竖瞳忽染血光，凝结了元神之力的火种从它的瞳框冲出，在半空结成一条血色的火龙。
叶夙早也结印成阵，凤凰虚影再度出现，第四道天劫应声而至，无数电光挥劈落下，然而九婴却不等叶夙以剑引雷，九只龙首昂扬，它忽然悲啼一声，临时撤去了伴月海的结界。
没了献祭之地混淆视听，天劫便有了方向，它不再劈向伴月海及昆仑众人，也不再受剑意牵引，所有电光齐聚如天斧，朝渡劫的九婴猛斩下去。众人见状，正不明所以，忽见那只被九婴凝结出的血色火龙同时也掉转头，它不再攻向叶夙，而是朝着阿织冲去！
这是凝结了九婴元神之力的瞳火，是九婴作为半神的杀招之一，如果阿织醒着，白帝剑在手，她或许可以自保，可是变故发生得太快了，初初急喊一声：“阿织——”当空一跃，无支祁化作原身，挡在阿织身前，泯也在他身旁化形。
可是单凭这一魔一妖，如何截得住半神的杀机？
叶夙心上一空，收剑朝阿织掠去，可是他离九婴太近了，天劫之力竟将他阻了一瞬。
第四道天劫如雷瀑浇在九婴身上，九婴痛不欲生，身上鳞片纷纷剥落，皮肉翻卷，可它却是欣喜的，他故意撤去献祭之地的保护，把天劫引来己身，就是为了让这雷威阻叶夙片刻，让他赶不及回去救阿织。
与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九婴太了解人这种生灵了，他们的确比妖聪明，比妖灵慧，看似弱小实则强大，可是他们也有致命的弱点——心中最牵挂即是他们的软肋。
只要斩了念想，他们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所以要杀叶夙，不必杀他本人，让他的师妹消失也是一样的。
血龙咆哮着冲向阿织，昆仑七十二处血咒齐亮，想给半神增添一分助力，初初知道在劫难逃，咬牙闭上眼，却不避不让。
这时，忽然高空一声刀鸣。

第230章 通天一途（二）
刀鸣其实不强, 仅仅是出鞘之音，楚望威一式分神境的“斩恶业”落刀即毁，九婴半神之力强过他千倍万倍，他却不肯相让, 很快又使出一式“破心障”。
只是这一次, 他把刀锋对准了自己。
于是刀威终于得以扩散, 一圈圈，一层层, 惊鸿一般的灵气在昆仑炸开, 连端木怜都为之震诧。
出刀太急, 楚望威没想太多，只在使出这一式前，回头看了远方一眼。
远方不知是何方, 回头已无话。
楚望威意识消散前, 脑中最后的画面, 竟依旧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黄昏，许多年未见，问山斜倚着门，立在生死殿前, 他还是从前那副样子, 一身青袍，腰间别着酒葫芦, 问他这些年怎么样。
死生原来突然，就跟分别一样, 楚望威想，早知如此，那时应该跟他喝一杯的。
一式破心障, 终于破了自己百年的心障，楚望威的身躯当空一滞，然后四分五裂。
过往的一切随羽化的身体消散，爆开的灵力却在半空成功截下半神杀招，正如初初进阶时的爆发一样，半步玄灵的兵解之力神佛不阻。
修罗刀坠落无尽泽，刀意余威浇向昆仑各处。
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叶夙顿在半空：“前辈……”
孟婆银链落地，痛声唤道：“家主！”
判官已奔到半途，望着散落的刀意，握紧判官笔，一时说不出话来。
与之同时，无尽泽的另一边，恢宏刀意浇下，沈宿白倏然睁眼。眼前异像不似人间，沈宿白一时竟不知身在何方。他抬起头，忽然看见了那只盘旋于天地间九身龙首的妖兽，虽然从未见过洄天尊的真身，但九婴的气息熟悉莫名，他立刻知道了它是谁。聆夜堂弟子惨死的模样、这些年的信任于背叛一下充斥沈宿白的脑海，他来不及多想，灵刀已经脱鞘而出。缠住周身的血链血光忽亮，制止住了沈宿白的杀意，连澈道：“劝你不要枉动。”
沈宿白目眦欲裂，可身上的血链似乎跟连澈的本命法器相连，连澈不伤，他几乎没有挣脱的可能。
九婴的兽躯竟比想象中更刚强，第四道天劫偃旗息鼓，灼伤的皮肉很快愈合，脱落的鳞片层层叠叠地长了回来，不止如此，沐浴过神谕洗礼，此刻的它比方才更强。九婴却没心思庆幸，半路杀出一个楚望威，竟让它不能一击杀了那个端木氏后人！九婴恼怒不已，九只龙首仰天狂啸：“今日，本尊必让你们所有人葬在这里！”
话音落，忽听一阵毛骨悚然的“咔咔”声，只见九婴抬起一爪，探入额间，竟将自己的竖瞳血淋淋地挖了出来。九颗竖瞳相继脱落，在幽蓝的火焰中合为一体，它高悬于苍穹，犹如一只滴着血的垂天之眼。九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来：他们以为它的躯干被封在沼泽下便动弹不得了么，它早料到这些人不好对付，自然会给自己藏后手。
九婴一声厉啸，只见无数血线从眼珠子激射而出，密密麻麻插入昆仑各处，有修士躲闪不及，直接被血线贯穿身躯，灰飞烟灭。血线本身也带着半神的缚魂之力，威压极强，有它在附近，众人根本用不出多少灵力。
天上电光集结，第五道天劫即将落下，伴月海的血阵重新闭合，修士们再度成为献祭之地的困兽，九婴却不托大，九条蛇躯自八方围剿，团团困住叶夙——这个在它看来唯一的变数，“等本尊把他们杀了，再来对付你。”
九婴嘶哮一声，再次催动眼珠，只见悬天之目摇身一变，竟化作一只更强的血龙，俯身冲向修士。血线封住灵力，劫雷即将落下，修士们根本无力求生，遑论还要对付浑身覆满伤魂火的血龙？奚奉雪祭出的栖兰花很快凋零，孟婆的银链也失了颜色，松根挡在松果和松针前面，干脆闭上眼睛，徽山姜家的弟子一齐拔剑出鞘，可剑吟声弱，剑芒黯淡，如何对付这通天之敌？
然而，他们与身旁所有修士一样没有退避，姜簧高声道：“众弟子听令——祭剑！”
姜家的守山人于是咬牙念诵引剑诀，在血线的威压下，强行挤出一丁点的灵力，引剑入空，妄图以蜉蝣之力对抗巨龙。
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抗争，胜负早在出手前就注定了，可是，血火罩下，人们等待的寂灭却迟迟没有降临，姜宁宁仰头看去，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是守山人的剑成功阻下了半神的血龙。
她揉了揉眼，仔细看去，不、不对，今日在昆仑的守山人一共六名，当空却有七把灵剑。
多出来的这一把是……
“阿织？阿织——”初初一声急呼，吸引了姜宁宁的注意力，她转头看去，阿织不知何时已快苏醒，她双眼将睁未睁，眉间露出痛苦之色。
白帝剑铸成，意念与剑相通的一刻，神剑的千年光阴忽然灌入脑海，险些令阿织神识崩散，遑论之后又跟着白帝剑劈断光阴，重返二十年前种下溯荒印？
她的心念被耗损到极致，本该沉眠多时，可是伤魂火冲天而来，熟悉的刀意为她化去危机也零落消散，耳畔不知谁人呼唤的一句“地煞尊”令她心神巨震，灵识终于回到现实边缘。而就在方才，就在她挣扎着要将灵识剥离剑身时，耳畔忽然想起了剑引诀。
大梦一场轮回，这一世的伊始，便是那个徽山上反复念诵剑引诀却无法拔剑出鞘的小姑娘。
倏忽间，阿织终于找到了灵识与剑身分割的罅隙，徽山的剑吟响起，她在心中跟着默诵剑引诀。
于是白帝剑在她的引剑驱使下，与六把守山人的灵剑一起并入高空，截住血龙。
白帝剑剑华盛放，阿织蓦地睁眼，垂在身侧的掌心摊开，白帝剑倒飞回她的手中。横剑扫过，无数剑芒扩散出去，径自斩断这铺天盖地的血线。雷鸣声一下炸响，第五道天劫落下，修士们得了喘息，迅速结起灵罩，阿织却一刻不停歇，收剑朝血龙追去。被斩断的血线本就源自血龙，阿织方才一式令它元气大伤，它一边逃一边变回眼珠子。另一边，九婴见强敌醒来，再顾不上困住叶夙，九条蛇躯盘桓后退，它嘶哮一声，意图召回眼珠。
可它快，阿织更快，只见剑影如电，剑势如鞭，追着眼珠挥劈过去。
眼珠吃痛，当空裂成九只竖瞳，虽然成功回到九婴额间，然而每一只瞳上都添了一道血口子。
能伤半神，非白帝剑不能做到。
九婴剧痛之下，愤恨至极，心中只想将阿织杀之而后快，就在这时，它对上了阿织的目光。
阿织自醒来，一句话都没有，此时此刻，她浮立在雷光电鸣中，连神情都是淡漠的，可九婴却看清了她眸深处的决然——那是对前辈逝去的悲痛、对它的恨，一股脑儿全化作最深的杀意。
她知道楚望威是怎么死的，为谁而死，所以哪怕天劫雷雨落下，她都要杀了它！
阿织横剑心前，叩问剑意。
下一刻，问心剑意如有实质，狂澜般汹涌的玄青气泽覆满剑身，流光断感受到持剑人的腾腾杀气，根本不需阿织吩咐，强行勾住周遭雷雨，一剑紫电玄光一边相斥一边融合，直直朝九婴刺去。
九婴霎时愣住。
它两度以元神结血龙，甚至不惜祭出竖瞳，已是元气大伤，阿织这一式覆劫之剑，虽不似叶夙的完整，可她问剑以心，杀意决然，加上白帝剑通晓她的心意，威力只强不弱。
九婴知道这一剑之下，自己不死也伤，登神之梦也将化为泡影，终于忍不住惊骇出声：“你，你不能——”
一语未必，忽然有一道人影闪至九婴跟前，手中结印，居然想帮九婴挡下这一剑。
可惜阿织的剑锋遇神斩神，剑芒径自贯穿此人的身躯，送入九婴的竖瞳中。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那个挡在九婴身前的人居然是白云苑，或者说，端木怜。
白云苑的身躯根本承受不住这覆剑劫雷，顷刻间化作飞灰，只余一缕罩着白袍的魂。
白舜音脸色一下煞白：“哥哥……”
虽然避开了灵台要害，但肉躯被劫雷斩成飞灰，其中寄养的魂魄岂能好受？端木怜捂着眉心，连咳数声。
一只竖瞳被刺穿，九婴的伤势也不清，好在端木怜帮忙阻下了一半剑威，它勉强算保住了最后一点渡劫的希望。
九婴没想到端木怜为了救自己，竟能做出这样的牺牲，说道：“……多谢主人。”
白袍魂听了这话，转过头来，看着它，笑了笑。
这是一个温和的，平常的笑容，像是在问它：受伤了么？
可是忽然间，九婴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它在这个笑中，看到了一缕疯意。
正如在千年前，端木怜劝说九婴追随自己时，它在他眼中看到的那一丝平静的疯狂。这样的疯狂，是它当初选择与他签下魂契的原因；是这么多年，它不能全然信任他的缘由；也是此时此刻，令它恐惧的根结。
九婴忽然意识到什么，它回头看向身后的断山。
绕山的蛇蜕早就断了，连连澈都已脱身。
九婴错愕道：“不、不对，你怎么可能挣脱开我的缚魂蜕？”这上面可有半神之力！
端木怜的笑依旧淡淡的：“你说呢？”
说着，他手中血光一闪，忽然出现一道诡异的契文，下一刻，九婴只觉身体深处似有锁链探出，牢牢将它缚住！

第231章 通天一途（三）
众人只见九婴的九条蛇躯刹那僵直, 它仰天嘶哮，声音暴怒中参杂着惧意：“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的身体为何不听使唤了？你……你为什么还能控制我？！”
端木怜温声回道：“别忘了，我们签过契约, 听我的话, 不是应该的么？”
“我已晋为半神, 那魂契早废了，怎么可能还有效用？！”
“原先那张魂契自是不作数了, 但是, 如果你在晋为半神前, 愿意与我另签一张魂契，郑重收下我的信物，你我便还是主仆。”
“可我从未答应与你另签魂契, 也从未收过你——”
九婴的话戛然而止, 它忽然想到了什么, 难以置信道：“尸棺！是你的尸棺！”
栖霞村是九婴献祭过的地方，端木怜把尸棺藏在这里，固然是灯下黑，可相识千年, 九婴一直想拿住自己的软肋, 端木怜怎么可能不知？既然如此，那将计就计好了。神罚之阵守棺、埋下六具养魂尸身, 都是他故意露出的马脚，尔后阿织要找血息, 在这里大动一场干戈，自会将九婴引来。
这只九婴从不信人，包括他这个主人。所以拿到他的尸棺, 它会怎么做呢？当然是一口吃进肚子里了。
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九婴在狂怒之下，猛烈地挣扎起来，九条蛇躯引得昆仑地动山摇，它甚至不断干呕，想把端木怜的尸棺吐出来。
可是，那尸棺已在它腹中静置多时，新的魂契早已生效，做什么都是徒劳。
到末了，它不得不放弃，半是威胁半是劝说：“你把魂契下在自己的尸身，这身躯便是残破的了，再成不了神！不如你把它取出来，你我各退一步。”
端木怜却笑了：“成神于我而言有何用？”
要一副不衰的仙躯与天同寿又有何用？！
他温声道：“九婴，我不是早说过了么，只有你通天成神，才是最重要的。”
九婴不由愣住，其实这句话它已经听了许多许多年，许多许多次了，可是不知是因灭顶的劫雷威压太强，还是九重天的清风终于落下，它忽然听懂了端木怜的意思——
他要的不是成神，而是通天！
九婴的身躯忽然一僵，心神被恐惧狠狠攫住：“你要，你是要……”
端木怜却不再理会九婴，第六道天劫已经落下，劫雷从第四道开始依序变强，到了第六道，天地已是雷雨不休。端木怜知道，第六道劫雷结束后，天劫会有片刻停歇，这也是他必须抓住的时机。
他举目看向无尽泽另一边，阿织一剑伤了他和九婴，自身也遭了反噬，修士所结成了灵罩已防不住此刻天劫，叶夙落剑为他们结阵。
端木怜望着这两个劲敌，目光悠远，像是透过这两道身影，看到了许多别的人，“他们真的很聪明，这千余年来，一心寻求封印浊气之法，而不是执着于对付你。可能他们也知道吧，杀一两个妖，好比饮鸩止渴，无法根除祸患。若非他们洞若观火，我也不必每一步都走得如此小心。”
端木怜回头看向九婴，语气分明平淡至极，九婴却从中听出残忍，“其实我有很多选择，不一定非要找你。当初端木云戟设血阵擒伏你，我想过放弃的，毕竟你张狂浮躁，自大多疑，还有一点蠢，我不太喜欢。千年来，不是没出过别的有望通天登神的妖，东海那个堕魔的开明兽就不错。不过，谁让你是九婴呢？你这九条蛇躯，是将浊气反引入天的最好材料，我有点舍不得。”
“将浊气反引入天”七个字一出，阿织和叶夙同时一怔。
可是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通天路已开，半神之躯能杀难灭，魂契在端木怜手中，他说出这话时，手中咒印已经由血色转为纯黑，九婴痛啸一声，九条蛇躯忽然僵直，龙首接天，下腹入地，就像有人为人间立起新的天柱。
手中咒印越扩越大，第六道劫雷混着暴雪浇下，端木怜周身也盘旋起玄色的风，绸缪千年，蛰伏千年，等待千年，终于盼来这一刻，他忍不住恨声道：“都说当年是我父亲的错，可凭什么对错要由神说了算？！凭什么神高高在上，一句天道使然，便可轻易主宰人的生死？！既然如此，我今日就要以人间为梯，将浊气引入九重天，把这天拽下来，把自以为高贵的神拽下来，让神族跟着人族一起万劫不复！让人神俱灭！”
端木怜话音落，人间似乎静了一瞬。
更远处的沧溟道，白昼忽然变黑夜，因浊气喷发而暴动的妖兽霎时静止，它们似乎嗅到了什么，忽然掉头返奔，躲回了妖山之中。
除妖的修士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然而妖山的异象不止这一处，很快，凌芳圣接到了白无常的传音：“敢问仙尊，眼下可能够联系上奉雪少主？”他说着一顿，语气焦急，“判官大人和孟婆大人忽然失了音信。”
凌芳圣来不及回答，立刻祭出传音玉鹤。
载着分神之力的玉鹤风驰电掣穿山过海，眼见昆仑就在前方，玉鹤突然像撞上什么，一下四分五裂，它双目圆睁，眼中最后的画面是九道接天连地的玄黑飓风。
其实飓风不是风，是九婴的身躯。
一刻前，端木怜以九婴之躯引浊气，无尽泽下方的浊气裂缝忽然嗡鸣一声，像在召唤什么，很快，人间所有的浊气有了方向，纷纷涌向昆仑，这也是各处妖乱暂时平息的原因。
它们先是簇拥在蛇躯的根部，尔后借着通天的清风盘旋往上，越积越多，绕着九婴之躯，形成一道一道接天的风柱。
这一切发生在片刻之间，昆仑雷雪不止，又遍布侵魂的浊风，众人仿佛汪洋中的扁舟，根本稳不住身形。下一刻，莫名的吸力袭来，松果第一个站立不住，被狂风卷着，朝九婴飞去，松针大叫一声不好，伸手要拉师弟，可他自己也扛不住这强横的吸力，与松果一起眼看就要被卷入风柱。这时，一根银链勾住两人，将他们狠狠拽了回来，孟婆收了链，却因为分出灵力，紧跟着踉跄数步，好在一朵栖兰花纹样的法阵同时出现在几人脚下，勉强助他们站稳。
奚奉雪落了阵，问叶夙：“端木怜到底要做什么！
叶夙道：“通天路虽然开了，浊气没有依附很难渡往九重天，九婴渡劫的躯体是它们最好的阶梯。只是，这只九婴并未完全进阶，眼下只是半神，与通天路的风相融需要时间。”
浊气借风侵蚀蛇躯，才会有这样九根风柱顶天立地的景象。
“若是彻底相融会如何？”判官问。
“九婴体内积累的浊气会形成威压，加上通天路的吸力，最终会冲破浊气裂缝，以至异界浊气通过人间之梯流向九重天，三界重现万年前的混沌。”
想要毁了神，毁了九重天，单是人界这一点浊气怎么够，自是要从那些混沌的地方借上一些的。
阿织看着已经被种下两道溯荒印的浊气裂缝，惨白之眼上藤蔓符文密绕，可单靠这些，还是支撑不住，“师兄的意思是，阻止端木怜是其次，关键上要落下第三道溯荒印？”
可是最后三道天劫威力至强，他们如何在天劫之下落印？
奚奉雪道：““我看这九婴并未完全成神，半神之躯并不能适应通天路的风，引渡浊气需要外力，端木怜肯定要帮忙，我和楚悠尽力拖住端木怜，能否为你们争取到时间？”
“恐怕难。”鬼坊主道，他望向端木怜，想起曾经的姬霄，说起来，他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可他藏得真好啊，直到今天，他才算真正认识了他，“适才他明知落下溯荒印对他不利，也宁肯蛰伏不动等待时机，筹谋千年，为的就是眼下一刻，这样一场豪赌，于他而言是不能输的，已经到最后了，他不会允许自己有任何失误。”
这话出，众人耳畔忽然响起笑声，端木怜远远地看着鬼坊主：“这么多年了，还是你最了解我。”
他身侧华光一闪，凤鸣琴出现在他手边。
端木怜抱琴朝白舜音笑道：“阿音，你悟性很好，可惜心念太杂，至今都学不会凤鸣琴该怎么用，可惜了这万中无一的神物，今日便让为兄来教教你。”
说着，他指间蓦地生出一条条闪烁着紫青光芒的咒文，扣弦一拨。
缠绕端木怜指间的咒文顷刻覆上琴身，凤鸣琴发出一声弦音，浮空而起，飘向九根风柱的中心位置。
那里本该是劫雷最密集的地方，可凤鸣琴竟像不惧雷威，雷雨袭来，琴弦忽然鸣奏一首旋律古怪的曲子，覆于琴身的紫青咒文听曲而动，勾住这紫电雷光，将劫雷之力导入琴体中。
与此同时，白舜音一声痛吟，跌跪在地，呛出一大口血来。
远处沈宿白见状，嘶声喊道：“阿音——”拼命地挣扎起来，想要挣脱开束缚自己的血链。
连澈见他如此，说道：“她当初固执己见，以血祭琴，凤鸣琴是以不得不认她为主，今日此琴受难，自会反噬到她身上。你放心，我恳求过主人，最后会留下凤鸣琴一点余烬，勉强保住阿音的性命。”
沈宿白听了这话，只觉荒唐可笑。勉强保住性命是什么意思？修为尽毁魂魄残损身体病朽只余一口气苟延残喘吗？这样活着不如死了。再说那端木怜都要引浊气灭天了，她一个助纣为虐之人，此时这番假慈悲，只让他觉得恶心。沈宿白对连澈早失望透顶，根本无话可说，调动全身灵力挣脱血链，胸前、脸上、手臂，布满被这链咒割出的血口子。
凤鸣琴的作用，在场修士没人比阿织更了解，它可以消弭结界，抹除血息，简而言之两个字：清障。
所以阿织一见端木怜祭出凤鸣琴，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九婴半神之躯，不能完全适应通天路的风，将浊气引渡入天有些困难，所以凤鸣琴才要为之清障，它要把九婴的蛇躯彻底化入通天路中，让浊气畅通无阻。
看透端木怜的目的，阿织虽知危急，却没有轻易出手，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道将劫雷引入凤鸣琴的咒文身上，她从未听过这世间任何咒文可以直引天劫，即使是适才她和师兄的覆剑劫雷，那也是通过问心剑意，强行把劫雷牵引到剑身上，雷与剑芒依旧分作二物，可端木怜这道咒文，居然能把天劫之力直接变作琴音之力，还有……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道咒文上，隐隐也参杂了雷霆之力，而且，似乎与天劫同源？

第232章 无方守一（一）
阿织蓦地想到什么, 来到白舜音身边：“灵音仙子，可否借我一点你的灵力？”
白舜音被凤鸣琴反噬，五脏六腑灼痛难忍，她吃力地点了点头, 伸出手指, 在指尖析出了稍许灵力。
灵力如洛水上的青烟, 阿织依旧找到了躲藏在其中的紫白光弧。
鬼坊主问：“你可是发现什么了？”
阿织一时不答，拿剑气引了白舜音的灵力, 送给叶夙确认。
叶夙仔细一看, 颔首道：“是劫雷。”
听了这话, 修士们却是不解，天劫之力被引入凤鸣琴，凤鸣琴不堪承受, 灼痛之苦反噬到白舜音身上, 所以劫雷的余威从白舜音的灵力中析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忽然，鬼坊主脸色一变，问：“你的意思是，不是天劫劫雷, 是神罚劫雷？”
阿织点了点头：“神隐前, 端木氏被神族降罪，九九八十一道神罚之雷, 七十二道落在端木纠身上，还有九道是端木怜受了。”
年轻的少主自此沉眠了一个初春才醒来, 可眼下看来，也许当时端木怜并未因病睡去，他醒来后苍白的脸色, 并非因为体弱因为遭受神罚，相反，他在缠绵病榻足不出户的这些日子，心中已经生出了今日这个覆天灭地的计划，然后——
“他把神罚之雷内化了。”
这话出，连见多识广的鬼坊主都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情，更多的修士的懵懂的，这也难怪，炼化与内化一字之差，意思却大大不同。炼化，是将某一物的力量与自身融合，彻底化为己用。而内化，则因为要利用之物太强，或者与自己相性不合，于是强行以自身之力驯服它，让它长存于自己灵台。
而要内化神罚之雷，无异于以魂命搏之，意味着端木怜再遭受了天罚之后，并未任劫雷散去，而是强行将它纳入身躯，以魂刮之，以魄侵之，此举比凌迟还要凌迟，就算他成功驯服了它，他的魂也会时时被这劫雷灼痛，犹如日日受神罚鞭挞。
端木纠不许端木怜用剑，所以端木怜没有本命法器，一直以来，他都是养魂在谁身上，便用谁的东西，只有他是自己时，才会偶尔抬手引雷，与他走得近的连澈、九婴都以为他是独爱五行之术，谁都没料到真正的原因竟是这样。
内化神罚之雷，千年间日日遭受雷挞之刑，竟然都是为了千年后天劫降下的今日。
叶夙道：“凤鸣既有天劫之力引入，清障之能必定大增，劫雷结束前，九婴之躯便能突破桎梏，与通天路彻底相融。”
“……何意？”孟婆错愕道。
其实有这一问，她并非不知道答案，而是觉得难以面对——意味着劫雷结束前，浊气会彻底通天；意味着他们辛苦种下的两道溯荒印，会被这通天路冲破；意味着他们若想挽回，必须赶在天劫收尾前，落下第三道溯荒印。
且不论留给他们的时间无多，最后三道劫雷的威力强到不堪想象，自保都难，如何顶着天劫落下封印？
忽然，阿织的身影原地消失，刹那出现在端木怜身后，她没有任何取巧，流光断上已凝结了她的剑意，一剑挥去，夜空都落下伤痕，端木怜早有防备，白袍鬼魅般地出现在远端的风柱旁，还没立稳，身后又有剑气扫来，这剑芒极厉极快，端木怜眉心微蹙，来不及回头，屈指一引，身后劫雷劈下，与春祀的剑锋相撞，剑芒在他的白袍上划出一道火灼一般的口子，端木怜魂不在意，遁开数步，回过头来，看着阿织和叶夙，笑道：“二位，不觉得今日此刻似曾相识吗？”
第六道劫雷已止，阿织和叶夙的衣衫上都染了血，而他，正如当时在伤魂谷一般，远远与他们对峙。
“哦，可能你不知道，”端木怜提点阿织，“那年慕怀把你扔下伤魂谷，你被九婴的火灼伤双眼，我也在的。”
只是他没有上前，远远地看着阿织——这个他命定的变数，会有怎样的命运，犹豫着要不要顺手把她杀了一了不了，可惜这时，叶夙赶来了。
端木怜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左右她当时眼睛坏了，那天，我如果出手取她性命——”
“我必相阻。”春祀剑锋如月华流转，叶夙斩钉截铁道。
端木怜听了这话，意外地挑了挑眉，这么看来，如果他那天和叶夙打起来，提前暴露身份行迹，便也无法筹谋到今日了。
端木怜对阿织道：“看来一切都是注定的，你怎么样都会上青荇山呢。”
“废话少说！”
凤鸣琴虽是万中无一的神物，到底不比白帝剑，引劫雷入琴，自身也不堪承受，只这么一会儿，琴弦已崩断了两根，而盘旋于风柱的浊气也更浓了，阿织根本不愿给端木怜拖下去的机会，再度出剑。
白舜音被反噬到痛不欲生，沈宿白远远看着，心急如焚，可是端木怜涸泽而渔，把凤鸣琴毁了都在所不惜，根本不顾白舜音死活。身上的血链强横霸道，沈宿白的修为分明与连澈相当，甚至更高一些，居然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的声音：“……宿白。”
沈宿白浑身一震，竟是洄天尊。
不，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洄天尊，只有一只妄图成神的九婴。
九婴的九条蛇躯被端木怜控制，化入通天的风，引入渡劫的雷，灌以浊气铸成血梯，简直痛苦至极，它的声音非常虚弱：“宿白，我知道，因为聆夜堂，你眼下恨我，此事是我负你，但我们未必不能合作，你帮我，帮我脱困，好不好？”
九婴说完，等了一会儿，见沈宿白不答，它语峰一转，继续传音道：“……宿白，你不想救白舜音吗？凤鸣琴根本承受不了几道天劫，若是二十三根琴弦都断了，白舜音即便不死，也活不了多久。你助我脱困，我帮你灭了端木怜，保住白舜音，再帮你——”
“该怎么做，你说。”不等九婴说完，沈宿白道。
九婴欣喜若狂：“你只要进入我的身躯，找到我的元神即可。”
沈宿白抬目望去，九道风柱如擎天之梯，对外界虽有吸力，可想要真正进入内部，除非被这风浊之息搅碎。
沈宿白淡声道：“没有入口，我如何进得了你的身躯？”
“端木怜的确封住了我的上躯，但是我留了一手。”生死攸关，九婴不惜将秘密告诉沈宿白，：“我可以把上躯与下躯暂时分开，你往下看。”
跟着九婴的指引，沈宿白在乱石遍布的沼泽上找到一个色泽黯淡的菱形巨石，九婴道：“从巨石下探十丈，你能找到我埋在地底的下躯，从腹部进入，我分了半幅元神藏在那里。”
然而这话说完，沈宿白却没有声音了。身体若被通天路的风同化，再无转圜的余地，九婴焦急之下，连唤沈宿白数声，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也不怪沈宿白，昆仑上空忽然炸开震震雷鸣，不同于之前的劫雷，单是这雷鸣声众人就承受不住，奚奉雪和判官照顾不到所有人，修为低的修士顿时五脏破裂，呕出几口血来，死生不知了。
天幕下劫光闪动，泛起一片片白，饱受摧残的昆仑再次颤抖起来，而这竟只是第七道劫雷的前奏而已。众人这才知道最后三道劫雷的威力竟强横至斯，一时间胆裂魂飞。
阿织听到雷鸣，知道时机已到，借着劫光的掩护，闪身到端木怜跟前，手中白帝剑剑意惊人，与之同时，叶夙也出现在端木怜左侧，春祀威光凛凛，直逼而来。
被阿织和叶夙合围，端木怜早有准备，白袍一拂，数道神罚劫雷凌空劈落，意图阻拦二人。
岂知白帝剑锋到了端木怜跟前，倏地顿住，阿织周身灵气暴涨，她忽然双手持剑，将这一身气泽全数灌入剑中，剑锋朝左一偏，在叶夙的身前割开了一道光怪陆离的罅隙，几乎是同时，另一道罅隙出现在凤鸣琴边。
流光断可以断开世间万物，二十年的光阴都不在话下，何况这样短短一段空间距离？
端木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叶夙已经穿入罅隙，掠至凤鸣琴边。
端木怜眸底浮起凉意，他与这二人斗法至斯，就是为了拖住他们不伤凤鸣琴，竟忘了流光断还有这样的效用，真是防不胜防。
春祀剑光如虹，所至披靡，剑锋直落凤鸣，就在这时，高空一声惊雷震魂摄魄，第七道劫雷如划开天地的伤痕，直贯下来！

第233章 无方守一（二）
叶夙仰头看见劫雷, 立刻明白了阿织的意图。
手中剑锋微微一转，本该落在凤鸣上的剑芒，劈向端木怜的咒文。
这道咒文混入了端木怜魂力中的神罚之雷，是将天劫之力导入凤鸣琴的纽带。
纽带忽然被斩断, 恢宏的天劫之力忽然无处可去, 一部分就近扑向了叶夙。
叶夙本就有伤, 出招前便知无法避开，他硬吃下雷威, 心口一阵剧痛, 当即跌落清空。
余下大半雷威则循着咒文方向反噬其主。
端木怜见叶夙不惜自伤也要伤他, 眼底一片凉意，可劫雷冲身而来，他根本无可阻挡。
就在这时, 他的白袍上, 似乎有一道法印亮了一下。
雷光袭来前, 忽有一道身影义无反顾地出现在他身前，妄图帮他阻下劫雷。
其实，被法印牵引过去时，连澈并没有想太多, 撞上反噬过来的劫雷, 她甚至不觉得痛，又或许是太痛了, 她反而失去知觉，只觉思绪一下迟钝, 身躯仿佛都变轻了。
本能地，她还想回头再看一眼那个人，她脸刚侧到一半, 视野便消失了，她的身躯猝不及防地四分五裂，在凛凛雷威下化作飞灰。
端木怜愣了愣，这才看清挡在身前的人是谁。
可分神仙尊一条魂命根本不足以化解这劫雷的威势，余下的雷威从他灵台直浇而下，他闷哼一声，魂魄竟在这一式之下淡了三分。
幸好端木怜内化过劫雷，千年卧薪尝胆，灵台早已习惯凌迟之痛，重创之下，他避开要害，竟还保有余力。
端木怜再看了一眼身前，阻在那里的身影已消失，世上已没有连澈这个人了。
真快啊，连句话都没留下，一个人便这样不在了。
端木怜垂眸看向自己的袍子，施法的人消散，法印也没有再隐藏的必要，它低低地挂在白袍的袍尾，已经黯淡失色。
端木怜认出来，那是一道替身印。
落下此印意味着同生共死，如果一方遭遇灾劫，另一方无论多远都会以身为对方当灾。
可是，替身印从来下在人身上，施术时需要两方认同。端木怜从未有闲心与人共下这样的咒印，那些跟着他的人，未必能靠近他三尺内，所以，连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这道性命攸关的法印，下在了他的袍子上。
多么可笑，对一个袍子下替身印，要为一身袍子挡灾。
端木怜想，她好像总爱做一些多余的事，正如那年他答应让她跟着自己，她总会在他的房门外坚守昼夜，好像他需要谁护法似的。
端木怜心中没多少悲痛，只是觉得，何必呢？
引雷的咒文被斩落，凤鸣琴再无法借天劫之力清障，可是这样一来，没了凤鸣琴吸收雷威，第七道天雷的威势全数降临昆仑。
众人抬目根本不见雷霆，只见一片白光直压而下，修士们合力结成的屏障早就不堪一击，修为低的若没人保护，顷刻间便化为飞灰。奚奉雪维持的栖兰阵一个接一个破灭，判官笔的墨牢成形即碎，初初兽躯简直要在劫光中化作灰烬，他气恼之下连声兽吼，竟有自暴自弃的意味，幸好凤凰忽然衔着园虹飞来，叶夙强忍着伤，为众人撑开半幅灵罩。
端木怜冷眼注视着一众修士，声音里终于没了笑意：“看来，我实在小看你们了，该给你们找点麻烦的。”
凤鸣琴毁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来昆仑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绊脚石。若不除掉他们，今日恐怕计划难成。
杀心一起，端木怜再不顾伤势，他闭目起咒，只见一团神罚劫雷从他眉心析出。紫电白芒融聚着同样的威压，它引导着天劫之力，将昆仑的一片片白光灌入修士们所在之地。
天劫之下，护住自己简单，护住众人却难，叶夙两度被劫雷所伤，加上以剑横渡时空种下溯荒印，身上、魂上皆是伤痕累累。再者，青阳氏的五行术法根基是木，雷为木之阳，风为木之阴，面对劫雷实难相克，而天劫却在端木怜神罚之雷的加持下更强上数倍，凤凰衔起的园虹一声裂响，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这时，叶夙忽然听到了剑吟声，忽然有风拂过脸颊。
不是通天路的清气之风，也不是昆仑寒意彻骨的朔风，它是干净、微湿的，带着青荇山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叶夙抬目看去，只见阿织一人浮立清空，她双目紧闭，周身缭绕起逼人的剑气，剑气如风，竟能阻挡天劫之雷。
白帝剑就横在她的心前，她一手抚心，一手画圆结阵，语气凌然生威，念出一句他从未听过的剑吟：“天生剑意，纵古渡今——”
一语落，昆仑所有剑修的剑都震荡起来。
不……或许不止昆仑，剑声无边，涑水南北，东海之滨，也许所有灵剑都听到了号令，纷纷应声吟唱。
阿织继续念道：“月泽朝露，日覆山行。”
忽然，无数剑气横渡山川飞来，在她周身七十二个方位依次排开。
这样的列阵方式，竟有一些似曾相识。
“守静至笃，心不动念。”
“这、这是……”随着第三句剑吟声止，有修士错愕出声，难怪眼熟，这剑阵他们当真是见过的，在二十年前，他们攻打青荇山时，“这是守山剑阵！”
但又与守山剑阵不同，当年此时，阿织只是启阵人，结阵的剑意是问山花了多年时间，在云过台层层布下的，法阵也要以青荇山为凭。可今时今日，阿织却是凭空结成的剑阵，威力也比当年强上千倍万倍！
心已静念已消，阿织念出最后两句剑吟：“凭虚若海，身外有天。”
“万剑归心，无方——守一！”
浩瀚的剑气横扫昆仑，剑华以阿织为中心，层层外扩，剑威强横至极，竟能在这劫光倾轧的昆仑为众人拓开一片喘息之地。法阵还差最后一步，阿织手持白帝剑，将它灌入阵眼之中，冲天的剑风忽然上涌，加固阿织所结的剑阵，阵中修士被剑风冲身，几乎站立不住，阿织却坚守在阵心，持剑不放，黑发于青袍猎猎翻飞。
她闭着眼，感受着剑意，这一刻她的心是极静的，她想到了师父。
藏在师父佩剑里的剑招最后一式，是师父的一缕残影。
他守在幻境的尽头，隐隐感受到灵气波动，知道有人来了，什么都没说，便开始挥剑。
阿织看到这一式便愣住了。
它和青荇山的守山剑阵很像，只是凭空落阵罢了。她的剑道悟性极高，何况这是她用命维系过的剑阵，只要师父示范一遍，没有学不会的。
问山似乎知道什么，也只示范了一遍。
然后他停下来，残影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忽道：“小阿织。”
师父已经很虚弱了，沧溟道里的残魂都没能维持太久，阿织没想到藏在佩剑里的一片影还给她留了话。
她哑声道：“师父，是我。”
“人只所谓剑，是最强之封，最利之刃，但为师曾问过你为何持剑，你可记得你的答案？”
不等阿织回答，问山兀自说道：“那年为师侥幸被青阳氏所救，听徊指引，去了沧溟道，途遇飞廉之魔。飞廉至强，却独守沧溟道深处不出，为师是以于剑道上有所悟，创立第四式。飞廉魔身上所寄之念，应与端木氏有关，是故若要为这第四式找一个传人，也该当是你。”
“何况，”问山说着一笑，“你师兄一生自苦，背负已足够多，便不劳他辛苦了。”
“端木氏借飞廉身守沧溟，为师终得顿悟，这世间最强之物，刃也好，锋也罢，最后都不该是为杀戮，而当为一个守字。能守下多少，守下什么，全凭持剑人一念，它可以很弱，亦可以很强，念无边，则无方，是为无方守一。”
问山说到最后，叹了一声：“总觉得这第四式还有可发掘的余地，可惜青荇山的日子太短，为师这一生，剑之一道的造诣便止步于此了，余下的，就交给我们的小阿织了。”
剑华与天劫碰撞厮杀，发出铮铮鸣音，叶夙看着独守阵心的阿织，忽然想起那年人间一游，师父问阿织为何学剑。
彼时阿织沉浸在四叔惨死族人皆亡的伤痛中，说：“青荇山上，手中持剑，心中便有相护之人，只可惜……”
凡人师兄走了，慕家没了，她不知道要保护谁了。
问山却道：“你眼下依旧有需要保护的人啊。”
“为师和夙，都需要你保护。”
当时阿织不信，只说师父师兄的剑术都在她之上。
可今日此地，无方守一，她当真持剑护在他身前。
端木怜远远地注视着守山剑阵，目光一时复杂难辨。
维系剑阵的人剑意至强，让他想起千年前的端木氏，他似是自语地对阿织说道：“能够走到这一步，你真是频频让我意外，可惜，又有什么用呢？”
言罢，他心口忽然浮现出一道血黑色的契文，仰身倒下，身躯如虚影一般，消失在雷鸣浊风中！

第234章 无方守一（三）
看见端木怜忽然消失, 众人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忽然，沉寂已久的九婴发出一声惊天的痛啸，九根盘旋在天地间的风柱蛇躯竟然慢慢靠近，隐隐有融合之势, 人间的浊气已不够用, 沼泽下方的浊气之眼也在通天路的催动下, 发出阵阵嗡鸣，想要挣脱溯荒印的束缚。
判官错愕道：“怎么回事, 通天路的融合提速了？”
鬼坊主注视着九婴的蛇躯, 神情忽然一变：“难道……难道端木怜适才是利用魂契, 进入了九婴的蛇躯中，凤鸣琴没用了，他要以自己的魂力强行把天劫引入九婴之躯！如此一来, 天劫结束前, 九婴之躯必定通天, 溯荒印也会被冲——”
鬼坊主话未说完，叶夙已经离开剑阵，疾奔向风柱。
可春祀剑威无匹，竟撕不开风柱一道口子。
奚奉雪见叶夙都束手无策, 急声问鬼坊主：“为何会这样？”
鬼坊主摇了摇头：“九婴是半神之体, 那躯壳本就难斩，适才也就是白帝剑与劫雷结合才能重伤它, 眼下劫雷已经倒戈帮它融合躯干，何况还有通天路的风和浊气加持, 就是流光断的锋，怕也要劈砍上一时，看来在九婴的躯体中施法, 是端木怜早就计划好的，实在难办。”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事到如今，再没有人有心思质疑当年妖乱，劫难当头，焉有完卵？片刻，只听松针怯怯道：“从前师父给了我一张符箓，说是可以伤敌于无形，威力很强，不知对这九婴可有一点作用？”
储江绪紧接着接话道：“我天玄宗也有一个镇派法宝。”
“徽山祠堂里存放着一缕远古剑意，我今日恰巧带了来。”
“我这里也有一件神物残品，只是不太会用……”
修士们众说纷纭，纷纷拿出至宝杀招，到了这时已是再无保留，奚奉雪放眼望去，忽见无尽泽的另一边，断山的下端，有一道踉跄而行的身影。
那血链是跟连澈的命系在一起的，眼下连澈死了，沈宿白自然得以解脱。
奚奉雪传音过去：“宿白？”
沈宿白一时没答，他似乎很痛苦，那劫雷伤了众人，也伤了他，若非阿织及时落下守山剑阵，庇护的剑气横扫过来，他也许支撑不了多久就化作灰烬了，眼下端木怜再度以九婴之躯引雷，他才勉强有力气站起来。
奚奉雪见沈宿白不答，又道：“宿白，不如暂时来这里避一避。”
这里？哪里？
沈宿白乱极了，受伤还是其次，他脑中一直有两个声音——除了奚奉雪的，九婴自一刻前就在不停地唤他：“这端木怜，他竟要牺牲自己的魂力，把我的身体融进这通天路里！”
“宿白，就算没了凤鸣，浊气通天，人间覆灭，白舜音还是一样会死，你也会没命！只能我能救你，你快助我脱困，快！”
“若还不行，仙盟之主、仙盟之主的位置我让给你！”
沈宿白被它吵得头疼难耐，他甚至不知自己受了什么伤，抬眼望去，浊风惊雷在他眼中都变成了黑白色，灵视也不堪大用，好半晌，沈宿白才从一团乱麻中理清了一点思绪，问道：“……阿音怎么样？”
奚奉雪道：“叶夙和阿织及时阻断了咒文，她虽被凤鸣反噬，性命无尤，应该能保住一半修为。”
是么，保住一半修为……今日这样的灾厄，能如此已是很好很好了。
奚奉雪道：“宿白，你眼下自责我知道，但我也知助纣为虐并非你的初衷，你是被这九婴所骗。你可以到我们这里来，你我一生修道，大敌当前，总不能事事倚仗他人？这九婴躯壳难破，你对它最为熟悉，我们一起想办法。”
沈宿白听了这话，又往无尽泽的另一边看了一眼。
剑气萦绕的守山阵法，他再熟悉不过了，当年是他带人攻上青荇山的，眼下却要寻求它的庇护？
沈宿白慢慢摇了摇头，他没有脸。
他道：“我方才看见，四海坊的鬼坊主，似乎有一件很厉害的法器，能够避开惊雷，隐匿万物，能否借我一用？”
天地劫光连成一片，从第七道天劫开始，劫雷之间已没有停歇的边界，不知是何时止了，何时休了，何时迎来最后一道，何时终结，沈宿白只能看见无边的力量灌入盘旋的风柱中，他踉跄地走在沼泽上，终于找到九婴所说的菱形巨石。掀开石头，下探入地底，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他走了许久，也不知是否已经进入九婴藏在此处的躯干，直到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蛇形的东西，它与人一般高，与他在仙盟记录里，看到献祭时出现的九婴妖胎一样，只是稍显透明。
沈宿白知道，这就是九婴藏在此处的半幅元神了。
看到沈宿白，九婴欣喜若狂地游过来：“宿白，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沈宿白语气平静：“该怎么做？”
九婴道：“看到我这元神上的契文了吗？你把它撕下来！”血黑色的契文就覆在九婴额间的竖目上，九婴解释道：“放心，这契文虽是端木怜弄的，但我是半神，是可以摆脱它的，只是需要一丁点额外的力量……”
沈宿白听它说着，点了点头，他一步一步朝九婴走去，抬起手，就要触碰到那个契文。
忽然，他手中灵力一变，一个灵锥凭空出现，径自朝九婴的竖目刺去，九婴心知不好，尖啸一声，强横的妖力撞入沈宿白心口，将他震飞。
沈宿白狠狠摔了出去，可那枚灵锥如入无人之境，透过契文扎入九婴的半幅元神。
即使是半幅元神，也是半神的元神，区区分神修士，是怎么伤了它的？灼痛贯穿全身，九婴嘶叫起来：“你、你干了什么？！”
沈宿白摔在地上，直到这时，他才看见自己胸前有个血洞，可他不在乎，他笑起来，做了什么？当然是拿了它最忌讳的东西——献祭时留下的血息，聆夜堂的，新鲜的。
赶到聆夜堂已经晚了，这么多人因他而死，这条命留着也没什么用。他之所以还活着，之所以假做不敌任凭连澈绑了自己，就是为了来到它身边。他看过阿织收集血息，知道这东西能对付它。
沈宿白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一下子扑过去，双手牢牢握住灵锥——这个曾经洄天尊赠给他的信物，想竭力把它扎入最深处。
九婴历啸道：“你找死！！”无数黑须从黑暗中探出，不由分说刺穿沈宿白的身躯。
沈宿白竟不松手，与之同时，他周身灵力暴涨，那些在青烟遮掩下的灵宝纷纷现形，威力堪忧的符箓、上古的剑意，破损的神物，最致命的一个一个其貌不扬的瓷罐子，那些鬼坊主花了近一千年收集来的怨念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它们夺罐而出，顺着血息，狠狠攫住九婴的元神。九婴一下子剧痛难耐，只想把沈宿白千刀万剐。可忽然间，它发现自己藏在地底的身躯正被沈宿白带着往地面探去。
地面上有什么？
九婴脑中有一瞬空白，然后它才想到端木怜引了劫雷来同化自己的躯体，而它藏在地底的这一部分虽然已与蛇躯分开，可到底是同源，天劫会一视同仁的。
九婴终于知道怕了，它猛烈地挣扎起来，惊恐地叫道：“不，不……”
然而黑须穿体，血已流干，沈宿白不肯放手，终于，无尽泽地动山摇，牛身龙尾拔泥而出，这是九婴给自己留的后手，可也是唯一未能完成献祭进阶为神的残躯，所以它在劫雷下没有生还的可能。
天劫炸响，劫雷忽然转向，全数灌入无尽泽，沈宿白最后只望见一片刺目的光，然后他神思一空，随着九婴的残躯，和它藏在其中的半幅元神一齐化作灰烬。
元神遭受重伤，躯干少了一半，九婴几乎半死，九条蛇躯同时尖啸，身上的鳞片兀自脱落，落地成为劫火，连与通天路的融合都停滞一瞬。魂契相连，端木怜也遭到反噬，灵台上一阵剧痛，一时间竟停了以魂力引雷。
得了这一刻的机会，问心之意早就在春祀剑锋凝结，叶夙一剑破开九婴的兽脊，一个巨大的，深黑的洞口出现在眼前，透过这个洞口往下看，能够看到一刻前被巨大风柱遮挡住的浊气裂缝。
劫雷不知还余几道，溯荒封印已经不起冲击，发出阵阵哀鸣，叶夙知道，他必须尽快落下第三道封印。
他收了剑，朝九婴的身躯内走去。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阿织的声音。
“师兄。”
叶夙回过头去，隔着缭绕的剑气与风，看向她。
然后他说：“等我。”
阿织听了这话，有一刹那竟不知今夕何夕。她的预感一直很准，那些不期然的分离来临，她总会心慌难耐，正如那年叶夙忽然回到青荇山，在云过台守着她睡去，隔日与她做别，正如那天奚琴送她去放逐崖闭关。
每一次，他都跟她说等，可每一次，她都没等到他。
落下第三道封印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师父当年只落了一道便人亡魂陨，师兄呢？
可前方是必须要走的路，他立在风中，与她说的最后的话不是道别。
阿织垂下眼帘。
其实叶夙刚回来时，她曾困扰过他究竟是谁，自己心上的那个人到底是奚琴还是这一切源自对师兄不自知的依恋，但到了此刻，这些好像没那么重要了，她这两世生命中，有所交集的人太少，可值得庆幸的是，从一开始，她就遇到了最重要的。
只要他说等，她就信他。
劫光落下，阿织点了点头：“好，只要是你，只要回来。”

第235章 无方守一（四）
九婴的身躯已经被通天路同化了大半, 进入到里面，没有兽的五脏，甚至没有血气，只有一片灰白幻境。
幻境的尽头有一台尸棺, 下方, 便是那道惨白的浊气裂缝。
叶夙径自来到浊气之上, 指尖凝聚的青色法印已经成形，凤翼图腾微亮, 两道凤凰虚影出现在身后。
这时, 身侧传来一个声音：“青阳氏之主来我家做客, 不打招呼就算了，一到就要拆家，不太合礼数吧？”
端木怜出现在尸棺旁。
他的魂比之前更淡了, 此前已被劫雷所创, 进入九婴身躯后, 他以自己的魂魄为媒引天劫之力，反噬自然极重，加上方才九婴元神被毁连带他也受伤，此刻他已是虚弱至极。
叶夙看到端木怜, 没有继续施法, 也没有掐灭指尖法印，只问：“你家？”
端木怜讥讽着笑道：“我这千年期许都寄托在这九婴身上, 此处不正是我家？倒是青阳氏，所作所为实在让人感动, 把当年神伪善的一两句谕言当了真，践行至今，到了眼下, 还想着要拯救人族，为苍生谋福祉呢。”
叶夙听了这话，摇了摇头。
他安静地道：“你错了，苍生太远，人族太大，我之所为，不为这样的宏愿。”
“哦？”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论调，端木怜忍不住打量叶夙，一身血污独闯危境，只身一人立在这异界裂缝上，还称自己不为苍生，“那你这是？”
“为我所珍视的。”叶夙道。
从前为了青阳氏的族人不再受苦，不必进月行渊供奉灵力了却残生，后来上了青荇山，心中便有了师父和师妹。苍生太大了，苍生是什么呢？也许在他眼中，它只是甘渊的风，青荇山的草木。
端木怜听了这话，静静地注视着叶夙。
片刻，他道：“可惜，我珍视的早就没了，不能与你感同身受，今日——只有必须要了却的愿望！”
话音落，他忽然出手，意图截断叶夙手中的法印。
他大半力量已被天劫所消耗，魂魄虚弱至极，又无法进入身躯修养，如何阻得了叶夙？
只听凤凰一声惊啼，端木怜的灵诀打在凤凰衔起的灵幕上，叶夙根本不管他，一心结印，手上木系法阵渐渐变大，古藤一般的枝叶上写满符文。
端木怜知道，若是任凭叶夙落下第三道溯荒印，那他这千年筹谋都要付之东流。可眼下实在他强我弱，一时间他竟奈何不了叶夙。眼看九婴连意识都丧失了，兽躯与通天路的边界已然模糊，只差一步就要成功，端木怜心里难得生出一丝焦躁。成败只在毫厘之间，他不能功亏一篑，想到这里，端木怜终于做出决定，他掌心引咒，屈指成爪，身侧尸棺一下爆开，一具尸身浮空而起。
这正是端木怜的尸身，眉心封着血黑魂契，穿着端木氏少族长的古衣，干净如初。
但端木怜对自己的尸身没有丝毫怜惜之意，他手中咒术忽然一起，那些被他送去引渡天劫的神罚之雷与魂力通通折返回来，落在尸身上——魂魄太虚弱了，早已无力承受承载了天劫之力的神罚之雷，好在他还有一副玄灵境的躯壳。
尸身像是一个临时的容器，在天劫的侵蚀下寸寸龟裂，但它好歹为端木怜争取了片刻时间。
端木怜于是将自己毕生的灵力倾泻来出，连带着神罚之雷一起，在半空缓缓凝聚出一柄利器。
利器尚未成形，威压已横扫这片灰白之境，锋芒逼迫过来，凤凰虚影根本拦截不住，叶夙手中法印本已大成，上覆灵云，下铺灵壤，但他依旧被端木怜的灵威所影响，抬目看去。
这一看，叶夙一愣，端木怜也一愣。
那柄凝结了端木怜所有力量的利器到了最后，居然聚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不知是因为此生与剑纠缠不清，还是因为今日一切皆因千年前一柄神剑而起，结果竟然如此可笑，但端木怜知道，眼前之剑，必定不是天命所归，也不是端木氏骨血里的传承，因为这把耗尽了他毕生灵力所结成的锐器中，没有剑气的威凛，剑意的锋锐，只有雷霆呼啸，与当中裹挟的千年恨意。
端木怜只觉满心荒唐，但他不敢耽搁，叶夙手中青碧色的法阵同样灵威惊世，眼看溯荒印就要成形，端木怜引着“雷剑”直撞过去。
无上威压席卷而来，凤凰惊飞，然而这时，叶夙手中法阵忽然一变，那些枝叶密绕的古藤、空中的云、地上的壤，全都何为一体，竟也是一柄剑形。
但与端木怜不同，这柄剑剑意充沛。
原来叶夙适才所结，根本不是溯荒印，他只是借了溯荒印的形，凝聚了一缕问心剑意。但今次问心，又与从前每一次不一样，他知道这次是最后了，所以他也将毕生的灵力浇入剑意中，加上青阳氏之主最强的木系之风。
雷为木之阳，风为木之阴，相克难，可当它们力量相当时，却能彼此溶解消化。
端木怜看着叶夙迎上来的剑意，知道自己中计了，他从来小心，步步为营，可他从未施展过溯荒印，或许是对这上古禁法不够了解，或许是成败一瞬的焦躁，灵力结为剑形的刹那失神，让他最后棋差一招。
端木怜这才知道，原来叶夙进入九婴躯体中，并未打算在此落印，他只想拖住他，逼迫他把引渡天劫的神罚之雷收回来，这只九婴已经濒死，只要不灌入最后一道天劫之力，它的身躯大概就不能被通天路的风同化。
“雷剑”与“风剑”相撞，巨大的灵压在灰白之境中扩散开，九婴之躯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力量，它仰天嘶哮，发出这漫长一生中最后一声悲鸣，然后它的身躯彻底融入风柱，跟着这一天一地的浊风彻底崩散。
“你们看——”
九婴的崩消的身躯形成一圈一圈肉眼可见的灵波，覆盖整个昆仑，而灵波的中心，一紫一青两道灵力还在进行最后的吞噬，接着，它们在第九道天劫最后一缕劫光中消弭于无形。
天劫散去，昆仑忽然静下来。
众人避在阿织的剑阵中，双目几乎要被适才的劫光灼伤，不知是谁小心翼翼问了句：“结、结束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阿织立在阵心，抬眼望去，目光与浮立高空的叶夙相接。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她终于等到了他。
不由自主地，她对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叶夙看着她，似回应一般，嘴角也噙起一抹难得的笑意。
可一切未终，溯荒印在浊气的冲击与天劫的浇注下已经有所损毁，他必须立刻落下第三道封印。
叶夙闭上眼，眉间图腾再染血色，冲天的灵气绕身铺开，指间蔓生出青碧色的咒印，轻声道：“溯我荒行，渡我荒——”
一语未尽，诵念声忽然停滞。
耳畔传来风声。
可这风并非来自昆仑，它甚至并不源自人间，它带着九重天独有的清气缓缓吹拂，越来越劲。
“这是……”
九婴的身躯消亡后，端木怜落在无尽泽的乱石中，本已心灰意冷，可他忽然嗅出了风的味道，原来……原来九婴的身躯并非消亡！
他笑起来，仿佛还有身体似的，先是从胸腔发出一声闷笑，然后实在忍不住欣喜若狂，笑到弯腰捧腹：“当真是……当真是天助我也，原来要同化九婴的身躯，根本用不上九道天劫之力，八道足以！原来它消失，不是死了，是因为通天梯已经筑成了，我就说，我就说九婴是最好的材料！”
仿佛为了印证端木怜的话，下一刻，强横的吸力直将而下，它顺着通天之路，落在浊气之眼上，那些隐在裂缝下的浊气有了通天风做助力，狂涌着迎风而上，浊风再度盘旋于昆仑，一瞬间便形成了巨大的风柱。
这是结合了两处异界之力的风柱，耗损了大半灵力的叶夙难以抗衡，立刻便被风柱震落清空。
“不好，那封印——”孟婆急声道。
不必她提醒，众人已经看见了，浊气被通天风引着，太过强横，前赴后继地扑向溯荒印，溯荒印力有不逮，已开始层层断裂。
可看见了又如何呢？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叶夙握着春祀，挣扎起身，想要再度落印，端木怜兴盛至极，仰头看向云端，等着九重天被这浊气拖入混沌，等着神明和自己一起赴死。
就在这时，人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溯我荒行，渡我荒日。”
是阿织。
叶夙与端木怜同时一怔，侧目看去。
大概是修士们不需要被庇护了，不知何时，那个能阻天劫的守山剑阵已被阿织缩小凝结，变作绕身的剑气，可她念的却不是剑诀，而是溯荒印的咒文。
“雷霆雨露，听我剑吟。”
灵云、灵壤在她周身铺开，与叶夙春雾一般的气泽不同，阿织所凝聚的这一方灵气天地是锋锐的，就如她这一生所行之道一般。
叶夙看着阿织，不解她为何会用溯荒印。
然后他想起来，他的师妹一直这般灵巧，再复杂的咒文法印、剑招剑诀，她总是看一遍就会。
在梦螺的幻境中，她看过他为她落印，她的意念也曾跟着白帝剑回到二十年前，在月行渊种下封印。
“天行地若，秽土生木，月覆日行，春泽秋露。”
阿织学着师兄的字句，诵出咒文，感应着无尽泽上，那道即将冲破牢笼的浊气裂缝。
可忽然，她意识到出了差池。
通天路的风太强，前两道溯荒印已经被冲破了大半，单凭她自己，即便耗尽所有力量，也不可能彻底将它封禁。
可是浊气通天，箭已在弦，若是做不到，如何承担后果？
阿织静了片刻，蓦地改口念道：“天生剑意，纵古渡今。”
不必提叶夙，这次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剑招第四式的剑诀？
“月泽朝露，日覆山行。”
其实刚落溯荒印时，阿织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师兄已经力竭，她还保有余力，所以她应该试试。
可是随着念出咒文，眼前仿佛掠过山川日月，心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师父问她为何持剑，那时她虽有答案，心却懵懂，而今万事皆澄明，她才知道她的心愿依旧很小，跟当初一样——为了保护身边这寥寥数人。
如果能让他们不那么辛苦，她愿意担负所有的重量，即使……会不堪重负。
这应该就是师父说的守字。
师父说，无方守一，可以很强，也可以很弱，全凭心念。
“所以，”阿织想，“若是心念足够大，足够贪心，是不是也能突破人的极限，将这无方之力融进溯荒印里，完成千年来从未实现的愿景呢？”
阿织忽然知道该怎么做了，她轻声念道：“昆玉溯荒，今溯神意。”
号令一出，白帝剑突然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剑鸣，剑心溯荒浮出剑身，恢宏的灵气化作一只巨大的青鸟，羽翼直遮天日，青鸟清啼一声，径自冲进阿织的灵台。
就像二十年前她祭阵为守青荇山一样。
叶夙看到这一幕，眼神一瞬空茫。
初初意识到自己与阿织的感应刹那变弱，心知不好，问鬼坊主：“她是……她这是要做什么？”
阿织继续念道：“白帝青鸟，落我之身，噬我之魂。”
鬼坊主目中亦带不忍：“她与白帝剑同心一体，所以她知道，若她把命魂供奉给此剑，可以引导出白帝剑的全部神力。”
“神力本无着，但无方剑阵可受，再融进溯荒封印中，这样落下的溯荒印才足够强大，才……”鬼坊主看了那通天的风柱一眼，“有可能封印下面那个裂缝。”
初初一下慌了神，语无伦次道：“可是若是这样，阿织她不是……”
鬼坊主垂下眼，摇了摇头。
似乎有寒意袭来，连通天路的风都滞了片刻，昆仑四处结冰，仿佛上古极寒之境。
片刻后，人们才看清，原来这些封住万物的寒气都来自于一道道剑气。
剑气不伤人，只降物，而剑气的中心，阿织似已在那片恢宏的灵壤中沉眠。
只有一句一句剑吟，带着她最后的愿景，从白帝剑身上传来。
平静而铭心彻骨。
“剑心一念，万难不悔。”
“此魂已渡，此心已笃。”
“涂荒收浊，祛秽封木，封。”
阿织所在的灵壤一下爆开浩瀚的灵气，朝着通天路直卷过去。
通天之风在灵气的倾轧下呼啸反扑，但是灵气并未流连于厮斗，它知道通天路不是它的目的地，紧接着，一环一环青碧色的法阵在灵气的护送下层层铺下，浇盖在浊气裂缝上，它们落地生根，迅速生长，修补旧印，种下新印。
它不再只是一株密绕的藤蔓，而是可以覆盖整个无尽之野的草木之森，它在迅速生长间，蛮横地压下裂缝，浇上厚土，尔后，余下的青色气泽竟催生出真的嫩芽，将这片沼泽蛮荒之地填满绿意，长出一株株状似剑形的灌木。
这一切恍若神迹，句芒临世也不过如此。
即使阿织已步入玄灵境，即使她引出了白帝剑的神力，众人也不敢相信她最后竟有这样跨越人世极限的力量。
只是，也许所有人都忘了，在许多许多年前，白帝剑刚铸成时，端木氏便是神灵选中的唯一落印之人。
昆仑的裂缝在溯荒印的镇压下偃息旗鼓，通天路的风没了引渡之物，慢慢消散，浊气不再翻涌，极北月行渊，极南沧溟道同时发出一声深深的喟叹，尔后，裂缝沉入地底，再也不见了。
这声喟叹，与山川同鸣，震得所有人心神俱疲。
一切彻底安静下来，除了那个从高空落下的，再也没有声息的青衣身影。
阿织的魂在祭剑时就碎了，身体却没有立刻羽化，大概是榑木枝习惯了保护她，护不住魂，便护住躯壳吧。
剑鞘散发出淡青色的气泽，托住她的身体，温柔地下坠。
昆仑朔风又起，九重天已远去，就如当年神隐时一样，神不在的人间辽远而广阔，天很高，地更沉。
端木怜立在这片旷野之上，茫然了许久。
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愤怒的，可是木已成舟，好像也没有值得愤怒的地方，忽然，他意识到什么，伸手触摸自己的眉心。
眉心平滑无物。
可是，那里该有一个罪字的！
端木怜一下愣住了，他忘了自己是本事通天的仙尊，只需要结一点灵力化成冰，便可照见自己，慌乱之下，他在昆仑四处寻找，可昆仑之野上没有镜子，甚至没有一汪水。
端木怜的目光扫过什么，突然顿住，他看到了落在叶夙身边的白帝剑。
他走过去，拿起剑。
消耗了溯荒的力量，完成了使命，白帝剑已没有让人一瞥将来的神力了。
这是端木怜第二次触碰白帝剑，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手持剑，终于照见了自己的魂。
魂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罪印真的不见了。
他又看向躺在叶夙怀中的阿织，她的眉心也没了罪印。
是了，端木怜反应过来，端木氏完成了使命，至今日，这场持续千年的神罚终于消了。
端木怜跌退两步，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苍凉，满心荒唐。
他想到当年涑水畔的罪罚，想到自己跋涉昆仑与九婴结下魂契，想到最后劫雷与魂力凝聚成剑的形状。
没了罪印，端木氏已可以再入轮回，端木怜却不甘，笑到末了，笑声戛然而止，他抬目看向云端，声音里是彻骨的恨：“凭什么你们说我有罪我便有罪，凭什么你们想夺去父亲的命便夺去，凭什么今日一番施舍我便要乖乖活着，我偏偏不让你们如愿！”
手中灵决已起，没有丝毫怜悯，直穿自己的灵台。
端木怜的魂刹那消散，在他可以干干净净进入轮回之时。
有修士看见了，可除了叹一声，亦无话可说，本来就该是不相关的人。
千年路太长了，独身走到最后，难免形单影只。
孟婆和奚奉雪看着叶夙怀中的阿织，心底悲凉，却知道做什么都是徒劳，只能与一众修士一起远远守着。
泯在叶夙身边化形，笨拙的魔至今不知当如何安慰人，只唤一声：“主上……”
只有初初，无支祁又化作初见时那个小男孩的模样，他眼眶红透了，努力想要装作已经长大装作不哭，可是一开口早已泣不成声：“阿织她是不是……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叶夙的目光安静极了。
听了初初的话，片刻，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会尽我所能，带她回来。”
言罢，他抱着阿织起身，与白帝剑一起，消失在昆仑之野上。

第236章 续梦半场（一）
东海, 放逐之岛。
海上的风掀起浮浪，冲刷着一片碎石海滩。这里方才还有鱼虾嬉戏，忽然，它们像是感觉到什么, 立刻游走了。
只见碎石间涌出一柱水, 泉眼一般, 之后越长越大，变成一扇丈高的水门。很快, 一个女子匆匆推门而出, 像在期盼着什么, 极目朝海上望去。
她穿着一身古袍，背负长矛，额间戴着藤环, 正是伯赵氏的司岚。
领着一族人在此生活了二十余年, 修为增长, 岁月沉淀，她已很少这样焦躁。好在没等太久，接引之路送来归客，叶夙出现在一株春藤旁。
司岚却没有立刻迎上去, 她看到了叶夙怀里的阿织。
一身青衣的女子, 身上的血污已经清理干净了，可她感受不到她的魂, 持续了几日的昆仑山崩终于平息，发生了什么, 司岚大概猜得到。
她双光微伤，停在近前，对叶夙的怀中人行了个抚心礼, 低声道：“主上节哀。”
叶夙一直垂着眸，声音静得听不出情绪：“族人可好？”
“都好。”不必去月行渊供奉灵力，不必在冥思堂了却残生，再好不过了，司岚道，“这二十余年，族人们谨遵主上的吩咐，都在尽心照料放逐木。”
叶夙微点了一下头：“带我去看看。”
东海水波又起，但这一次，司岚是在浮浪上开了一扇水门，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放逐之岛的最深处，一个黑暗的、密闭的空间——青阳氏的族人把这里称之为“隐匿之间”。
四周都是一片混沌的灰，只有中心处生长着一株树。
它好像是枯了，因为它没有叶，只有粗壮的主干，狰狞如鬼爪一般的枝。然而在枝的尾端，却零星开着两朵花，坠着几只果，果状如灯笼，内里莹莹有光。
相传放逐木是冥界之木，原本是鬼府用来存放那些流亡的、破碎的魂魄。神隐之后，诸界远离人间，这些异界花木也慢慢凋零，但东海边界，似乎保有一片混沌地带，是故青阳氏才能在这里找到异木。
叶夙看着着坠在枝头的四只果，眸底泛起微澜。
司岚轻声道：“二十年前，放逐木开出了第一朵花后，此后数年没有动静，族人知道主上心系此树，想过许多办法，后来还是祝鸿氏试着用愈魂术浇灌，一夜之间，放逐木才又开了花。”
“大概是七年前吧，放逐木结了第一只果，因为结果突然，所以我有些倏忽，只觉这果实的气息有些熟悉。之后，我便日夜守着放逐木，两年前，它陆续又结了两只果，我才发现，每次结果，都会有一缕气息从人间而来，其中一缕，我最熟悉的，来自……人间山南。”
司岚也看着放逐木的果，像是在注视着心中最重要的人，“那时我便知道了，即使没有主上的命令，无论如何，我都要照顾好它。”
叶夙颔首：“辛苦了。”顿了一下，他说，“你走吧，不要告诉族人我今日回来过。”
司岚意外道：“为何？主上不想去见见族人吗？”
昆仑的崩塌、浊气的翻涌，族人都感应到了，虽然只字不提，但司岚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盼着主上归来。
“不了。”叶夙低声道，“我留不了太久。”
然后他道：“青阳氏一族，背负了太久的使命，一生负重而行，今日，总算得以解脱。告诉族人，从今往后，他们不必避世，不必困在甘渊或者这里，若是愿意，他们可以去外面走一走，看看这个人间，从此尽兴而活。”
留不了太久是何意？主上还有别的要去的地方么？可就算此行匆匆，与族人见一面也耽搁不了什么。
司岚听了叶夙的话，初时只觉困惑，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静无声息的阿织身上，落在一旁的放逐之木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心中一下悲涩难耐，阻拦的话几乎就要说出口。可是，她是青阳氏的人，她清楚主上，还有风缨、拂崖、元离和楹，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劫难，付出了多少代价。
如果这是主上的决定……
司岚闭了闭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强压在心头，抚心施以一礼：“司岚会守在外间，为主上护法。”
隐匿之间只余叶夙一人，他静立片刻，把阿织轻放在一旁的石台上，然后他伸手一招，白帝剑出现在身前。神剑剑身有斑驳的痕迹，但仔细看去，那不是剑伤，是藏在溯荒里的一缕微光。
叶夙看着这缕微光。
其实看到阿织祭剑，他心中已近绝望，好在剑鞘托着她的身体来到他身边，白帝剑对她依然有隐隐的牵引之力。
叶夙这才发现，溯荒中，最后留存了一缕她的碎魂。
魂本不是凡间之物，不需要东寻四凑，拼接完整，只要余的一缕，便余得希望，只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叶夙抬手缓缓一引，那缕微光便从白帝剑中析出来，缓缓飘向放逐木枝头的花。
花瓣于是收拢，包裹住碎魂，放逐木结出第五只果。
叶夙来到放逐树前，看向枝头的果，感受着其中无比熟悉的气息。记忆被往事侵袭，他想到元离，想到风缨，想到拂崖和楹，那些在甘渊的年少时光，他想到青荇山。
其实刚一回来，他就知道自己停留不了太久，落下溯荒印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所以他不敢许诺她什么。
但他为自己留了余地，想过一切结束后，总要陪她回青荇山住上一些日子的。
从前族中事物繁忙，师父也常在外奔波，许多时候，山上只有她一个人。这一次虽然待不久，但是若能与她一起，哪怕只有数月，数日，也算是全自己一个心愿了。
但他没想到最后落印的人会是她。
端木氏罪印已消，可她这样的碎魂，是无法转生的，且她祭过剑，甚至不如风缨他们四个，她有外物牵引，没有力气在放逐之木中休养。
但还好，他大概还有些余力，能把她带回来。
榑木枯萎，句芒只余残相，春神留给青阳氏的榑木枝也只剩最后一片叶，但是，与神族同源的那一丝血脉始终滋养着他们的魂，魂的底色，便是人间至强的愈魂术。
所以，若是将魂碾碎成药，加上榑木的最后一片叶，大概能换她苏醒吧。
叶夙没有犹豫，他闭上眼，身遭泛起春雾般的气泽，一滴一滴鲜红的血从眉心图腾渗出，坠而不落，被春雾托在半空。
与此同时，白帝剑鞘似感应到什么，化作春枝，飘向叶夙。
它好似药引，将春雾与血变作浅青的愈魂之风，源源不断地渡给阿织。
隐匿之间再现微光，却并不来自果实中的魂魄，而是羽化之光。
叶夙的身体变得透明，化作洁白的光羽，开始消失。
可是，这一次又与前两次不同，死亡并非突然降临的黑暗，他此刻的意识竟是清醒的。
大约是命运终究慈悲吧，允许他多陪了她一时，于是他亲耳听到自己魂碎，魂消，最后华为一缕无着的清风，徘徊于放逐木最后结成的果，流连忘返，舍不得远去。
东海也起风了，海浪余波抚慰大地，司岚站在岸边，不知怎么，她忽然伸出手，想要握住这风。
可惜风从指缝间流走，徒留一掌春的余温。
司岚久久凝视着自己掌心，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海浪尽头，风远去的地方，闭目拜下。
……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得茫然地往前走，直到看见前方似有微光闪烁，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意识。
阿织朦胧间睁开眼，这才发现那光原来是从竹窗漏进来的晨光。
竹窗下又一张书案，上面搁着几卷书，一旁有一台祺的剑架。
这是她在青荇山的屋子。
她这是……回到青荇山了？
意识很沉，好似一片混沌，可身体异常轻盈，阿织很快起身，推开竹扉。
院中立着一人，一袭白衣负剑，是师兄。
可能是今日的晨光太好了吧，师兄的身影立在这光下，就像一道虚影。
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问：“醒了？”
忽然一下，阿织不知今夕何夕。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她看向师兄身后的春祀，隐约觉得师兄应该是来唤她习剑了。
是了，和从前每一天一样，他们会一起上山，她去竹林，他去近峰处的问剑台。
她跟着他上山，两人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路上本该无话的，他却蓦然顿住步子，问她：“近日在练什么？”
……练什么？不记得了。
阿织试着唤起自己心底的剑意，可惜魂上不知怎么，滞痛难耐。
然后她想起来，说：“在练沧海，但是不知为何，总练不好。”
叶夙听了这话，静静地看着她，道：“沧海一式，需要分出剑魂，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把魂养好。”
竹林很快到了，叶夙没有继续往前，阿织问：“师兄今日不习剑吗？”
竹林的清风拂过叶夙的衣袂，他摇了摇头：“今日陪你。”
阿织愣了一下，听到师兄这么说，她忽然有一点莫名的紧张，一点莫名欣喜。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是春来，竹林里绿意繁盛，微风缭绕，阿织听了师兄的话，今日没有勉强用剑，她在林中打坐调息，仔细护养着自己的魂。
时间过得很快，阿织再睁开眼，已是霞光满天。
她看向叶夙，不知是否是错觉，霞光下，师兄的身形更淡了。
对上阿织的目光，叶夙问：“好些了吗？”
阿织道：“什么好些了？”
“……你的魂。”
阿织细细感受了一下，不知何故，今日的休养有奇效，魂上的滞痛之感已缓解了许多，“好多了。”
他深深地看着她：“这就好。”
下山的路上，霞光已经在收束。阿织望向云端，心上忽然一阵疼，好像等到霞光消失，月升云端，就会发生什么似的。
她忽然急声唤道：“师兄。”
叶夙回过头来：“怎么？”
只一霎，适才的感觉又陷入混沌，她忘了自己为何要唤他，好像……是想让他多陪一下自己吧。
她不知今日自己为何这样任性，从前练完剑，她都会回房打坐调息，有时看一看剑谱，师父如果在，有时三人也坐在一起说说话，听师父传授剑意，听他聊人间趣事。
阿织不知当怎么开口，叶夙却像知道她的心思，问：“待会儿做什么？”
阿织四下看去，看到云过溪，便说：“云过溪边的竹篱坏了，我想把它修好。”
说起来，这竹篱还是从前青荇山上那些凡人师兄弟扎的，青荇山这样好的风水，仙山仙气仙人，灰鼠和山雀都修成了大妖，可云过溪里的游鱼出了生出一点神智，至今没什么长进，于是银氅时不时会在溪边嘲笑这些游鱼，说它们愚钝。偶尔把游鱼惹急了，便有几尾蹦出水来，落在岸边，想要跟银氅一决高下。
鱼儿离了水，自是活不久，后来青荇山的凡人弟子便好心地在溪边扎起竹篱。
修好竹篱，仙人只要一抬手即可，但阿织今日不愿这么省事，她和叶夙一起捡了许多竹枝，把它们一圈一圈重新扎起来。
看着溪水两岸又筑起樊笼，云过溪的游鱼怒从中来，绕岸游了两圈，赌气地甩出几滴水。
阿织忍不住笑了。
她垂眼看向水中倒影，发现她笑，师兄便也笑了，他就站在她身旁，很近。从水中看过去，仿佛依偎在一起。
阿织没由来地一阵紧张。
这么多年了，她好像一直这样，每次和师兄一起，欢喜比任何时候都多一些，可她却不能完全放松，心底多少有一丁点紧张，不比和师父在一起时坦然自在。
阿织一直以为这是怕，因为师兄的剑术、修为，都在她之上，所以她对他存有敬畏。
然而今日，阿织忽然困惑，若是怕，师父修为也高，她为何不怕师父？若是敬畏，她又为何敢与他置气？
她在这种种过往情愫中找出许多破绽来。
可如果不是怕，又是什么呢？
阿织转头看向叶夙：“师兄，我……”
话到一半，便顿住了。青荇山上明月高悬，叶夙的身影在月下，淡如月华。
阿织以为今日师兄的身形变淡，是因为她眼伤难愈，无论看什么都是茫茫一片大雾。
既是这样，她又为何看得清师兄的样子，看得清水里的鱼儿与涟漪？
不对……她眼伤何时好了？怎么好的？
常人说，找出梦的破绽，梦醒的时候便快到了。
脑中一团乱麻，现实与梦境交织，阿织在挣扎中说不出话来。
叶夙见她这般，知道这场梦已走到破灭尽头。
他说：“阿织，我要走了。”
声音如落水之石，夺回阿织陷在混沌中的意识。
她愕然问：“去哪里？”
叶夙的神情很淡，目光很远，他在与她作别：“一个很远的地方。”
阿织的预感一直很准，每次离别来临，她都会心慌难耐，可这一次，她没有心慌，只有一阵又一阵揪心的痛。
她问：“何时回来？”
叶夙摇了摇头。
从前总是让她等，因为总是盼着能回来见她。这次便算了，因为他已经没有归期了。
“可能……不回来了吧。”
阿织怔住。千言万语涌在心间说不出口，慌乱之下，她上前拉他的袖口，想要把他留下，可是手指却穿过他的衣袂，穿过他的身体，什么都触碰不到。
原来他甚至不是虚影，只是一缕吹拂进她梦里的风，带着一丝残念。
可阿织不甘，她不想就这样与他分开，她说过的，只要是他，只要回来。
她流下泪，急声说：“师兄，我等你好不好？只要你回来，哪怕轮回转世，多久我都等，都少轮回我都等！”
叶夙却笑了，那笑容里充满遗憾。
“没时间了，阿织。”
“本来想多陪你片刻，但是只能到这里了。”
他的身形已与月华同色，就要散作清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
这半场续梦，实在太短，终究不能全一个与她相守的心愿。
分离在即，叶夙忽然想，他好像还从未作为自己，告诉过她他的心意。
从前他会觉得，若是不能相守，有些话说来无用，不说也罢，可是，纵然这一世记忆被封存，只余零星碎片，当了二十年仙家公子，他的底色竟有一丝被改变，忽然想为自己周全一次。
“阿织。”叶夙轻声唤道。
清晖在消散，月华落进夜色里。
“其实，你对我而言，从来不止是师妹。”
“……我走了，阿织。”
“即使不会再有轮回，你也一直在我心里。”

第237章 续梦半场（二）
耳畔传来雨声, 阿织倏然睁眼。
屋中的事物映入眼帘，书案、剑架、几本残卷，湿了一大半的竹枕，她真的回到了青荇山。
她一下坐起身, 或许是睡了太久, 下地时, 脚步还有些虚浮，但阿织顾不上这些, 踉跄地推开竹扉, 院中一个人都没有。
“阿织？阿织！”
身后有人连声唤她。
阿织回头一看, 是初初，他大概一直守在她身边，因为担心双眼都熬红了, 可她也顾不上他, 跌跌撞撞地奔上山, 竹林没有，云过台没有，云过溪、问剑台，她找遍了青荇山的每一个角落, 怎么都找不到师兄的身影和气息。
可她不甘心, 又往山下找去，直到在山的入口处, 看到捧着春祀的泯。
灵剑早已失主，寂静无声。
阿织双目蓦地失了神, 心好像被什么攫住，她缓缓走过去，拿起春祀：“他……”
泯垂下眼帘, 神情哀默。根本不必回应，阿织已经从这只魔的神情里看到了答案。
心上阵阵钝痛，难以呼吸，喘不过气，她终于意识到，原来梦中那些，都是真的。
泯说：“阿织姑娘睡了三年。”
初初点头，难得帮泯说一次话：“魔在这里守了三年，一步都没离开过。”
三年？
梦中恍惚一瞬，原来……已经过去三年了。
阿织哑声问：“怎么不去山中？”
“当初主上上青荇山，曾叮嘱元离大人，不可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主上离开前，并未解此禁令，我是主上写入族谱中的……青阳氏的魔，不得主上和青荇山的认可，不能踏入此山。”泯低声道。
墨守成规，有时候也许不是刻板，而是无尽的缅怀。
初初道：“当初是一个姐姐把阿织你送回来的。”
“她叫司岚，是青阳氏伯赵一族现任首领。”泯道，“她说，等阿织姑娘醒了，若有疑问，可以去东海寻她。”
……
东海，放逐之岛。
海浪侵蚀乱石滩，鱼虾在浮浪中梭巡，与三年前寂无人烟不同，今日的放逐岛有嬉戏声，几个穿着古袍，头戴滕环的孩子在岸边追逐玩耍。
忽然，一道凛然的威压袭来，孩子们都睁大眼，畏惧地望着忽然出现的青衣女子，和她身边的一妖一魔。
乱石滩涌出一道水门，司岚推门而出，对那几个孩子道：“你们先回去吧。”
孩子们恭敬地行了个抚心礼：“是，司岚大人。”遁入水门中不见了。
司岚上前，对阿织行以一礼：“阿织姑娘，近来可好？”
阿织垂眸问道：“能否带我去看看放逐之木？”
司岚微颔首，抬手一引，通往隐匿之间的门便落在了浮浪上。
长长的通用通往灰色禁地，当中生长了一株形似枯萎的树，树上无花无果，只有狰狞如鬼爪一般的枝桠，树旁还有一座空旷的石台。
司岚引了一簇火把这里照亮：“这株放逐木，青阳氏七百年前就找到了，可是，把它养活，是主上和先任主上的意思，他们早料到魂引的结局，想给青阳氏的功臣留一线生机。二十多年前，族人迁到东海，尽心照料此木，开花时，我们都很高兴。”
“后来……”司岚仰目看向放逐木，顿了顿，声音轻了许多，“三年前，主上带着阿织姑娘回来时，放逐木上已结了果。四只果，两朵花。主上大概想以放逐木的花，留存阿织姑娘的碎魂，再渡以愈魂之息吧。”
阿织沉默许久：“所以，他最后是在这里……”
司岚听出她语气中的悲意，劝说道：“阿织姑娘不必过于伤心，主上一生所为，皆不为己，最后卸下重担，能做这样的选择，想必也是他唯一一个属于自己的心愿了。”
阿织安静地望着放逐木：“放逐木，放逐岛，我记得甘渊有一处闭关禁室，叫放逐崖。放逐二字，对青阳氏，可有什么特殊含义？”
司岚道：“阿织姑娘敏慧，放逐木是这幽冥之木的本命，但将此道命名为放逐，的确是青阳氏刻意为之。因为放逐二字，在青阳氏一族心中，并非惩罚。我们被这千余年的使命束缚太久，所谓放逐，于我们而言，它是地偏心远，是天地自由，是难以企及的愿望。”
“好在……”司岚淡淡笑道，“历任主上不懈努力，端木氏一族和阿织姑娘舍命牺牲，还有许多玄门同修的付出，至今日，青阳氏已不必再偏居一隅，族人时常会去人间走走，甚至有拜入别的门派的，但他们总会记得家在哪里，得闲便回来，帮着照料放逐木，管教族中的孩子。”
这样吗？那也该是师兄最想看到的吧。
此间已无话，阿织颔首与司岚作别，转身要离开。
“阿织姑娘。”司岚略一思索，唤住她：“有一桩事，想要拜托姑娘。”
她看了一眼放逐木：“三年前，主上为姑娘引渡愈魂之息的那天，放逐木上所结的其余花果大概是受到魂息影响，一夜之间全然不见。我想，兴许是那些魂休养好了，已重入轮回吧。”
阿织道：“你是说，风缨、楹、拂涯，和元离？”
司岚颔首道：“是，所以我想，阿织姑娘如果得闲，今后能否帮青阳氏一族在人间各处找一找，若是找到了，不必打扰，告知青阳氏他们的下落即可。”
她说着，歉然道，“此事本该我亲自去的，但一来，我修为远不及阿织姑娘，二来，青阳氏族中还有些事务脱不开身，只能劳烦你了。”
阿织静观司岚的气泽，分神已近圆满。找几个人罢了，需要多高的修为？她是好意，阿织知道，师父和师兄都不在了，此后漫长的一生，总该有所寄托。
阿织点了点头：“多谢。”
……
人间数度春雨，转眼十余年过去，仙盟没了伴月天，但玉轮集依旧还在，灵气充沛的断峰再度成为大争之地，散修们厮杀不断，各门派也跃跃欲试，好在奚家、楚家同时派人前来驻守，及时平定此间乱象。
地煞尊兵解于昆仑一役，楚家如今的家主是判官楚悠，凌芳圣也于七年前将家中事务全权交给奚奉雪，云游去了。奚楚两家嫌隙已解，关系更胜往昔，加上两位年轻的家主坐镇，手腕雷霆，玄门竟显现出一副难得的和谐气象。
相比之下，白家却日渐式微。白舜音自昆仑归来后，闭门七年不出，之后亦甚少在玄门走动。有人便揣测，说灵音仙子是伤势太重，加上兄长被人寄生一事对她打击太大，心灰意冷了。但偶有人撞见白舜音，只见她长发挽起，一身缟素，似在为谁守孝。后来便有知情人说，灵音仙子的伤早已好了，七年闭户是在服丧，她与聆夜尊有婚约，聆夜尊亦殁于昆仑后，她从此一身缟素……一生缟素。而白家人，亦一改从前仙气飘然不问世事之风，在灵音仙子的吩咐下，从此悬壶人间，普渡世人。
玄门无大事，这十数年间，只有两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楚家孟婆、奚家渊公子先后步入分神之境。人们说，他们能有此造化，都是因为经历了昆仑之劫。于是玄门中，试炼之风大盛。与从前不同的是，如今那些试炼之地，常常能见负剑之人。
妖乱已过去四十年，剑之一道，再度在玄门兴盛起来，徽山姜家，随州章家，诸如此类的剑道门派与世家，重新成为人们趋之若鹜之地。
但无人敢上青荇山打扰。
世事几番轮转，如今的剑尊，依然是独居青荇山上的隐世之人。玄门中流传着许多她的传说，有说她性情孤僻，只与妖和魔打交道，有说她手段阴狠，为了复生，不惜施展养魂禁术，更多的是赞她的大义，叹她的孤苦，珍视的人都不在了，伶仃一生不知如何渡过。
其实玄门中人不知道，他们中很多人其实见过她——有一个眼覆白绫的年轻女子，尽敛一身气息，背着一柄失主的剑，曾到每个门派，每个世家寻人，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寡言的少年，青涩的孩子，眉眼英气的姑娘，稳重的男子。
她走遍了人间各处，偶尔，她会在一株草木便停下，妄图寻找一丝……与他相似的气息。
玉轮集的四海坊又营业了，如今的坊主，不是从前那个带着一张面具的老叟，而是一个长着一双狐狸眼的书生。只是，这个书生好像是个病秧子，时时咳嗽，气息越来越弱。
那是春雨落下的第二天，鬼坊主消失在了四海坊，他似乎只是出门办事，似乎再也不回来了。
狸猫妖发了一天的呆，翌日，他就收拾好行囊，上了青荇山，礼貌地问山里的人是否需要一只可以看门，可以记账，可以打扫屋舍的猫。
青荇山本就妖多于人，萦绕满山的雾气自行撩开，把它迎了进来。
狸猫妖很快在青荇山中安顿下来，他似乎没有太多悲伤，也许是早就知道有一天会跟自己的主人分开。只有云过溪的鱼儿不胜其烦，白天被一只灰毛鼠嘲笑骚扰便罢了，夜里还要听一只狸猫吐露心事。
只是有时，阿织要去人间，狸猫妖会追上去，他手捧一根烟斗，小心翼翼地请示剑尊，能不能带上他。

第238章 续梦半场（三）
又几度春秋, 故人不归，青荇山收到了小松门的邀约。
这么多年下来，小松门的长进不大，松根倒是到了淬魂境, 松针、松果在筑基徘徊不前, 他们没好意思跟人说, 睥睨玄门的剑尊，其实是他们的记名长老, 所以直到今日门庭寥落, 时不时还受人欺负。
这次邀约, 是因为小松门要收新弟子了，这实在是二十年来的第一次，松柏道人诚惶诚恐, 唯恐怠慢了这几个新入门的弟子, 更不知道他们资质如何, 只好去信给唯一的记名长老，希望她帮忙看看。
于是青荇山的剑尊负剑而往。
站在小松山的脚下，阿织抬目望去。
落山之瀑，绕山之云, 满山绿意, 竟真的与青荇山有些相似。
松根带着松针、松果早已迎候在山门，恭谨道：“师父已带着几个新弟子等在松木院了, 长老这便随我们过去吧。”
松木院环院松木，是初夏, 松木不调，凉意送爽，阿织能来, 松针和松果很高兴，他们对她除了世人对剑尊的敬畏，还有当年交情所带来的亲切之感，快到松木院，他们的步子轻快起来，一连声道：“师父，师弟师妹，阿织长老来了！”
阿织循声看去，忽然愣住了。
院中站着四人，三男一女，似曾相识，沉默的，青涩的，英气的，稳重的。
四人不需吩咐，便对着阿织恭敬拜下：“见过长老。”
东海的放逐木几十年前就开了花，可直到今日，才算真正结果。
师兄从不负人，他们四个跟着他，一生舍生碎魂，怎堪让他们寥落而终。
阿织沉默许久，忽然唤道：“拂崖。”
那个眉目英俊，沉默寡言的少年愣了一下，他以为是掌门告诉了长老自己的名，上前一步：“请长老吩咐。”
阿织伸出手，指间华光一闪，出现一根红绳。
红绳被小松山的风吹着，缓缓飘动。
阿织说：“……佑你平安。”
拂涯不知长老为何给自己这样别样的见面礼，可是看到这红绳，他竟有一瞬恍惚，好似冥冥之中，它就该是他的。
他郑重收下，神色安静：“多谢长老。”
阿织没有再打扰，这是真正的新的一世，不必再背负使命，不必面临惨死的终局，今后如何，去看命数与缘分交织，她不该多做干预。
下山的路上，她折下一截松枝，以灵风托着，把它送去了东海。
松柏道人追上来，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剑尊，这四个弟子的资质到底……”
一语未尽，他兀自语峰一转，长叹一声：“唉，其实我也不是盼着他们有多大本事，只是希望他们有些能耐，出门在外不受人欺负就行。”
阿织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松柏道人试探着问：“……这意思是，还过得去？”
阿织道：“很好。”
松柏道人这下高兴起来，剑尊都说好，那必然是不错了，想必修到个淬魂境不成问题，他们小松山以后总算不会被人欺负了！
阿织忽然想起一事，问松柏：“还没请教掌门，您是在哪里寻到他们四个的？”
松柏忙道：“请教不敢当。说起来，能捡到他们，其实算是意外。我们小松门，个个修为不济，后来我想着，境界没法突破就算了，总不能让这数十年修为白费，便带着松针、松果下山，在不干涉命数的前提下，时而帮助一些凡人，算是积累功德了。前阵子，我们路过东边靠海的一座寺庙，那里的人都说，这庙的住持疯了，他要把庙中人都赶出去，乘船去海上寻仙。
“剑尊或许不知，凡人的庙宇，时而会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人，若这住持把他们都撵出去，他们该怎么办呢？旁人好说歹说，可这住持就是不听，执意称自己在附近的荒岛上见到了一株仙木，还见到了一个白衣仙人，还说那仙木只是吹来一阵风，便治好了自己瘸了几十年的腿。后来人们便听他说的，乘船去海上寻荒岛，可是，船只除了原地打转，哪里有什么荒岛，更别提仙木仙人了。
“我也是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带着松针、松果进庙里看了看，结果就遇到了这四个孩子，才十多岁年纪，听说他们都是孤儿，一出生便在这庙附近，都是被和尚抱进来的，便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回小松山，唉，我也不知……”
松柏道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根本没注意道一旁阿织的脸色早已变了。
愈人的仙木，白衣的仙人……
虽然不敢确定，虽然只是相似，可是，这是这么多年，她能寻到的，唯一与他有一点关联的线索。
心中像点燃了一簇火，先时微弱，慢慢燎原。
她听得自己哑声问：“东海荒岛……哪里的荒岛？”
“啊？”松柏道人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告诉阿织具体方位。好在他常去人间，须弥戒中藏着一张残破的凡人地图，他朝地图边缘之外的极东处指去：“就在这附近。”
那是个阿织从未去过的地方。
它应该是凡人的沿海小镇，镇上的人捕鱼为生。
可是，阿织又认出了这个地方，因为它去放逐之岛不远，只有百余里。
这一刻，阿织想了许多许多，若是那一日，师兄不曾消失，只是虚弱到走不了太远，他也许会停在附近的荒岛上；她想到如今的白帝剑已没有剑鞘了，司岚说，师兄为了救她，拿榑木枝最后一片叶做了药引，可是，白帝剑是由几件神物融合而成的，若没了剑鞘管束，它会自行崩裂，它眼下好好的，会不会因为神木还在人间；她想到了在某一篇残卷上看到的古闻，说轮回有牵引之力，前世之念，今生之因，风缨、拂涯、元离和楹都投生在那海边的小镇，是不是因为他们不愿离主上太远，是不是因为他们的主上还在？
脑海中许多念头交织，细细想来，有的甚至是相互矛盾的，可她捉住了这一丝希望不敢放手，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她的手颤抖起来，扔下地图，往山下奔去，奔了数步，才想起自己会御剑，于是青影化作一泓剑光，疾驰往东海。
-
松柏道人说的荒岛不难找，它很小，方圆只有百步，上面除了乱石与草木，什么都没有。
没有仙木，没有穿着白衣的仙人。
阿织翻遍了岛上每一个角落，然后她茫然地站在岛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她不愿不放弃，手中灵决一引，又来到海边的镇上。
是午后时分，镇上聚集了许多人，大多簇拥在港口处，原来有人在东海看到仙人仙木的消息传开了，许多身患绝症的人，心存愿景的人纷纷赶来镇上，想要去海上寻仙。
县上的官府也来了人，看愚民盲从，官兵们贴出告示，说根本没有仙木仙人，都是那庙宇住持胡乱散播的谣言。这住持已被捕了，此前他被一辆马车碾过，双腿尽断，根本寸步难行。
人们看了这告示，便有所了悟，说：“两腿都没了，腿伤可不是好了么？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仙木。”
“可能是地方太偏了，这住持的庙宇香火不旺，他才编出一个仙人的传言来诓骗大伙儿。”
“当真恶有恶报！”
阿织看着这告示，心中蔓生出悲凉之意，她茫然立在人间街头，以为今朝又是一场空。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个人低声嘟囔道：“怎么没有仙人？可你看到仙人，不能往外说啊。仙凡本就有别，这主持命好，加上收留那些孤苦的人，得了福报，才被仙木之风治愈了腿伤，可眼下你不但不珍惜这福报，还贪得无厌，撵走寺中的人想要去寻仙，自然要遭殃！”
阿织转头看去，说话人是个船夫，他斜倚在渔船上，以手为枕，鹤发鸡皮，年纪很大了，气色却很好。
阿织立刻招来一片叶，来到船夫跟前的同时落下密音结界。
她把叶递给船夫：“叔伯，我想请教您关于岛上仙人的事。”
叶片上有一丝魅羊的气息，老船夫接了欣喜若狂，他“嘿”一声道：“小姑娘，你可找对人啦，从小算命的就说我有仙缘，能够看到常人最难见到的仙人。”他起身凑近，以手掩口，小心翼翼地说，“此事我只告诉你，你知道了，可别说出去，当心坏了自己的命数！”
“其实啊，那疯主持说的都是真的，附近的荒岛上，当真有仙人，还有一株仙木！”
阿织问：“什么样的仙人？”
“什么样的？就是仙人模样啊。”老船夫挠了挠头，接着道，“不过啊，他一直睡着，睡了好多年。一开始，他的身体就像一个虚影，几团光，被一片青色的雾包裹着，我还以为是鬼，不敢靠近。后来，他的身体慢慢有了实形，我才壮着胆子去岛上看了看。我可没吵醒仙人，我根本不敢靠太近！他旁边那株仙木，春枝一样的，几根枝桠，十多片叶，一看就让人又敬又怕，走近了仔细坏了命数！”
“十多片叶？”阿织问。
若真是榑木枝，不该一片叶都不剩了吗？
老船夫不知她为何问这个，挠挠头：“对啊，十多片叶，唉，我也没数，再不就是二十几片？不过我还要再提醒你一次，此事你绝不要外传，也不要贸然上岛，否则你会跟那个住持一样遭殃的，再说，你眼下就是上岛，也已经晚了。”
阿织呼吸一滞：“为何……会晚？”
“晚啦，仙人睡醒就走了。一天前走的，带着仙木一起，我还撞见了呢。”老船夫说着，忽然道，“啊，我想起来了，你问这仙人长什么样对吧？他这里，就是这里——”他掀开额发，指着自己的眉心，“这里印着一个纹样，很好看，像一只什么鸟的翅……”
话未说完，眼前女子倏然消失了。
老船夫手中捏着一片叶，愣在原处，像是有什么人来过，问过什么，但他一律不记得了。
回青荇山的路上，阿织的心如火灼，那一丝希望燃起，如焰焰之光，再也掐不灭了。她想，如果那个人真是师兄，如果师兄醒了，一定会回青荇山的。如果不回，也没关系，也许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他陷在茫茫人间，茫然无着，她会去找他，正如这些年如此这样找下来一般，走遍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的青荇山格外安静，山路上没有来迎她的妖，等候的魔，山中没有吵嚷与喧嚣。
阿织忘了，她把银氅、山雀、狸猫妖，泯和初初全都抛在了小松山，一个人追去东海，一个人回来。
她的脚步很轻，心也很轻，就像那一年，她伤了眼，拄着盲杖，跟着一团照夜火上山一般，深怕惊碎了梦中的一线希冀。
山风轻抚，竹涛有声。
阿织在竹院前，慢慢顿住脚步。
她看到了那个等在这里的白衣身影，他手中握着一截繁盛的春枝，一如这么多年，等着她，晨起习剑，朝暮相伴。
听到脚步声，叶夙回过头来，看向她，轻声唤：“阿织。”

第239章 尾声
九重天, 天荒牢。
远处是流转的星河，金色辇驾载着落日而归，九重天的一切好像都静沐在灿烂的奇光中。
不过，这一切与此处无关。
神侍从远方收回目光。
他是天荒牢的守官, 这个牢狱, 关着一些罪行极重的犯人, 他们大多逆天而行，最后落得个神体已毁的下场, 是故不见光明。
忽然, 近处传来脚步声。
神侍抬目看去, 来人一身褐袍，衣襟上印有虎纹，神侍连忙拜道：“英招（注）大人。”
英招颔首, 他神色有一丝匆忙, 似是接到了什么消息, 从远天赶来，“带我去看句芒。”
神侍有些意外。
英招大人要见春神？
那个千年前为救东方人族，贸然留下榑木枝，后来又以残像临世, 三度以神言亵渎天道的白帝之子？
东方人族覆灭, 乃是天道使然，春神如此逆天而行, 自当受惩处，是故他已在天荒牢关了千余年, 眼下连本命神树都毁了。
神侍如斯想着，却不敢多言，只应声道：“是。”
穿过蜿蜒的甬道, 还未来到尽头的牢房，便觉察出异样气息，盛大而温柔。
神侍一惊，跟着前方的英招一起，快步来到荒牢前。
只见一名眉眼温润的男子躺在一片绿泽中，拖住他的，是繁盛的榑木——那个本该枯萎的本命神树。而他几近透明的残相也清晰起来，神体竟有复苏的趋势。
此间异像，万年难见！
英招注视着句芒，良久，他伸出手，“给我看罪命盘。”
罪命盘是天道判罚的刻度，终年存放在天荒牢，诸神罪孽，皆以此为准。
神侍应声，立刻取来判物，英招捧在手上一观，只见罪命盘上，句芒的罪状竟真的不见了。
英招讶然，引来神决，以溯源之息打在罪命盘上。
只见这罪盘中心忽然交错开口，里头出现了二十年前，人间的一幕。
那是在东海的放逐岛上，青阳氏之主碾魂作药引，身体羽化，魂入清风。可就在这时，那截没了最后一片叶的榑木枝却没有凋零消散，它载着几片光羽，以及一缕化风的轻魂，任凭自己被海风托着，落入人间，坠在百里外的一处无名荒岛上，生了根，缓缓抽出新的枝叶。
尔后，它按照最为熟悉的模样，以光羽为己，重塑青阳氏&#183;夙的身体，虚弱的魂被繁盛的榑木养好，两世的记忆从轮回边界唤回，缓缓流入只属于他的记忆之海。
英招叹道：“原来是这样么……”
端木怜反引浊气入天，妄图逆天而为；端木忘祭神剑种下溯荒印，扭转了天道为人族定下的命数；而青阳氏之主，碾魂为药，引木救人，改变了神罚对罪人的判词。
他们一起，以神难料的人之心，让命盘的刻度反向而行。
“天道既变了，罪便不存在了。”
“都说是神决定人的命运，可神族从来听天道行事，何尝为了一线生机如此拼命过。”英招看着句芒，“看来今日，与其说是神助人，不如说是人最后改变了天罡，救了濒死的神。”
英招笑了，目光看向远方，“当年四神零落，均无好下场，句芒复苏，想必，他也可以吧……”
他把罪名盘交还给神侍，离开前，淡淡抛下一句，“以天荒牢之名传音九重天，就说——春神回来了。”
神侍握着罪名盘，愣愣地看着英招的背影，大概是春神归来的消息太让人震惊，他一时竟没注意到罪名盘上溯源还未结束——
放逐木上最后有五只果，一朵花，在叶夙消散后，一果随治愈的魂，落入阿织的身体，四果乘着风，飘入人间。最后一朵花本该凋零，可忽然，它感知到什么，花瓣轻晃。这时，阿织的须弥戒上，一柄无名的佩剑脱戒而出，那副存了剑招第四式的残影带着一缕魂息，被愈魂之风送着，栖息入最后一朵花中，尔后花果脱落，循着远去的徒弟，先栖息在榑木繁盛的荒岛，直待魂愈遁入轮回。
……
又一年春，人间熙攘喧嚣，阿织走在宣都的闹市中，对叶夙说：“沿着长街往前走，就是祁王宫了。”
叶夙回来后，阿织每一年都会与他去各处走走，偶尔是妖山谷地，偶尔是红尘凡世。
沉睡二十年醒来，两世为人的记忆交织，大多数时候，他都能自处融洽，可是时而也混乱。
偶尔他会彻彻底底变回夙，以夙的立场静观奚琴一生，偶尔他会成为奚寒尽，以为世间除了生死无大事，便该逍遥自在。
阿织知道此事急不得，好在，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人间权位更替，帝位早已易主，而今的皇帝是当年祁王的三子。
叶夙注视着祁王宫，安静地道：“我记得这里。”
两人正待往前走，忽听一旁武馆传来一阵吵嚷声，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灰头土脸被人撵出来，好似为了驳回面子，擤了擤鼻涕，高声对周围的人说：“大伙儿听我一句啊，可都别上这家武馆学武，这武馆的老板有邪术，你跟他随便说两句花，他能把祖宗三代的底细问出来！”
话音落，只听“吱呀”一声，武馆二楼的窗户开了，一个眉眼疏朗的青袍男子闲适地倚窗而坐，手中拿了个酒葫芦，嘴边叼了根竹叶，笑道：“张兄上个月去东福来赊了酒钱，老板心善，不好问你讨，三天前又扮成算命先生诓走了梨花巷周翁的治病银子，今天更好，称自己师承什么山什么派什么豪侠，到我这里拐人来了。我不过是好心多问几句，想知道你何至于此，最多有病治病嘛，你倒好，说我会邪术，承蒙张兄抬举，这道仙之名，我可担不起。”
阿织和叶夙怔怔地看着那坐在窗前的青袍人，随后，他们的目光又不自觉落在张兄手中不自觉握着的竹箸上。
这根竹箸上……有魅羊的气息？
青袍人也似觉察到什么，目光一落，与阿织和叶夙对上。
他愣了一下，忽然翻身从二楼跃下，对阿织和叶夙道：“不知怎么，一见两位小友便觉得有缘，不知两位可愿……”
“山道人，山道人！不好了！”
话未说完，武馆内传来一声急切的叫喊。
山道人脸色一变，对阿织和叶夙道：“抱歉，馆中有急茬，改日再叙！”言罢，他应一声：“唉，来了！”
转身没入武馆中。
阿织和叶夙看着师父的背影，默然片刻，折身离开——人世广阔，缘分难寻，可既已相遇，改日又如何，来日总会方长。
远处青山如野，凡尘喧嚣如梦，转眼间，仙人已不见，唯余一把写着约期的无名剑斜倚在武馆门外，带着一泓温柔凌厉的剑气，等待故人拾起。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