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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想当绝世好攻
作者：只要双休
内容简介
 世界一争议颇多！阅前请看第一章作话排雷！！！ 【世界一，二，三，四，五，六完结可宰】 坏消息：你存在的世界是一本小说。 好消息：你是主角。 坏消息：你的人设是背景板中的背景板，恋爱脑中的恋爱脑，舔狗中的大王。雄竞修罗场是你日常，为老婆舍生忘死是你的命运。又称，绝世好攻。 996：谢邀，宿主说了，他真的不当绝世好攻。 世界一【完】：你是凭借钱献身奉心一条龙，在层层情敌中杀出重围抱得主角受回家被评为绝世好攻的金主大人。 你的意思是我是主角受的金主大人，但是我要时刻哄着他，对他上头又着迷？ 我得到了什么？ 996：绝世好攻top5称号。 ？哇塞。 最后 你：但是为什么把小白花踹掉后影帝硬要上位？ 世界二【完】：你是凭借无敌恋爱脑，亲手把隐忍蛰伏十年的卧底送到一把手位置被评为绝世好攻的组织首领。 996：赐号绝世好攻top3。 你：但是把卧底肃清后被养大的小孩表白是为什么？ 世界三【完】：你是凭借伟大的引导型恋人，用三年把敏感拧巴的私生子养的很好而被评为绝世好攻的顶S级Alpha。 你的意思是，他暗恋我，但是什么都没做还得我追他是吗？ 996：读者说他拧巴，刚好需要你这样的引导型。 我要退货。 你：等等，私生子的Alpha弟弟怎么追着撬他哥墙角？ 世界四【完】：你是凭借呕心沥血，用一生为万人迷皇帝铺路而被评为绝世好攻的帝师丞相。 996：被评为 等一下，都是万人迷了，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拼命？ 996：哦，因为只有你情愿当背景板，其他人太抢戏了读者说不配入选。 你：把狗皇帝赶下皇位后死对头将军追着不放是为哪般？ 世界五：你是凭借甘愿自碎无情道，为师弟肝脑涂地而被评为绝世好攻的仙门大弟子。 等一下，我的无情道？ 996：你失去的只是无情道，他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你：系统在吗？把师弟揍飞后被师尊强制爱了有人管吗？ 世界六：你是被渣受欺骗玩弄最后因为一滴眼泪而选择原谅的绝世好 被评为top几了？ 996翻看榜单：哦记错了，没评上，你让他哭了。 ？有没有王法了。 你：等一会，为什么他赶都赶不走了？ 排雷： 单元文，1v1。 前期受追攻受宠攻，后期攻会回箭头双向奔赴，每单元he。 除了最后一个世界伪追夫火葬场变真追夫火葬场其他小世界全部换掉原著受。 除世界六外，单元顺序可能会有变动 高亮： 世界六是渣受追夫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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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窗外是浓郁的夜色，黑沉的云裹夹着暴雨席卷整个云市的天空，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林诉野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捻着一根未燃尽的烟。】
【时钟滴答滴答响，厨房大理石餐桌上摆着一盘盘佳肴，但已经不冒热气了，油脂凝固看上去让人很没食欲。中间的蛋糕外圈的奶油融化的彻底，一边的玫瑰花花瓣也已经焉的打卷。】
【在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二点，昭示着一天已经结束的时候，别墅的大门打开了——】
【走进一个面容清冷的男人，林诉野抬头向他看去，嘴角勾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阿戚，回来了？”】
【安戚抿了抿下唇，似乎也因为自己去帮朋友处理一些事而错过男友的生日而懊恼。他走上前，环住林诉野的脖颈，声音和他的容貌一样清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林诉野闻言只是轻轻拖住他的后腰：“没关系。只是生日而已，今年我都二十九了，不过也没多大事，我又不是小孩子。”】
【安戚闻言神色微征，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二十九岁生日的时候，林诉野在包下一整个邮轮，给他放了一场盛大的海上烟花。他更过意不去了，伸手开始解林诉野的衬衫扣子——】
林诉野睡的不安稳，侧着脸蜷成一团埋在被子里，清隽的眉头紧拧，额前的碎发被被冷汗晕湿，软哒哒垂在额前。长卷的睫毛颤抖，那一段剧情结束后他的意识便猛地坠入了一片黑暗。
随后无数加粗的红色文字开始在他脑海里滚动播放。
“救命，林诉野你小子也太好命了！”
“美人老婆主动献身姓林的你不要太有福气了！”
“总有你林诉野不在的时候。”
“轮船和海上烟花……林诉野真的不愧是我今年绝世好攻top3。”
……
林诉野蹭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是被吓醒的。
自从他被一个自称996的系统绑定后，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据996所说那些梦都是他所在世界的原著剧情，一本名为《我真不想当娱乐圈万人迷》的小说。
刚被绑定的时候林诉野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而被这极具狗血色彩的小说名乐的不可开支。直到996开始在梦中给他投放小说剧情，他笑不出来了。
小说本身情节没什么新颖，甚至很老套。围绕主角受安戚从穷苦小白花到娱乐圈炙手可热的顶流展开，安戚从小生活条件艰苦，拿的初始剧本是标准的生病的妈好赌的爸以及出淤泥而不染坚韧破碎的他。
直到遇到作为本书主角攻的林诉野。
林诉野对安戚提出协议，他提供金钱及影视资源，安戚则是当他的床//伴，也就是所谓的包养。因为母亲病重，走头无路的安戚答应了。
故事到这才刚刚开始，万人迷设定点满的安戚在娱乐圈收获不同人物的猛烈的追求，书中出现炮灰攻1攻2攻3攻4多的数都数不清，好似是个男人都会对安戚一见钟情，就算没有第一眼爱上，以后也会发出“哇他好特别”的真香发言。发现这一切的主角攻作为安戚的顶头大老板兼金主大人，没有丝毫生气和恼怒，他只是吃醋。
对，吃醋。
金主大人主角攻在经历无数修罗场和雄竞现场，和攻12345等一系列炮灰使出浑身解数互扯头花后——林诉野凭借舔狗中的舔狗，舔狗之王之势，对自己的小金丝雀安戚进行长达三年的穷追猛打，又是砸金钱又是砸真心，最后抱得美人归，故事美美he。
接收996剧情投放的林诉野从一开始的兴奋好奇到疑惑不解最后到心如止水的麻木。
他看的很清楚，这本小说描绘的重点的安戚的事业线以及点满的万人迷属性。而他作为另一个主角，说好听点是深情人设，不好听就是毫无个人魅力仿佛被下了无脑宠妻指令的背景板。
到刚刚梦见的那段剧情为止，小说故事已经接近尾声了，一连两三天林诉野梦见的都是一些没什么营养但是能甜的读者嗷嗷叫的糖水日常。996很贴心，每给他投放一段剧情就会放出滚动的读者评论，随着故事的发展评论已经从剧情的讨论化身无情尖叫鸡。
不外乎就是“好甜”“好磕”“你小子真有福气”之类的字眼，同时对安戚的评价多为“漂亮老婆”“清冷美人”等，而林诉野最常看见对他评价是“绝世好攻”四个字。
“996。”林诉野对着空气轻喊一声。
一团长着蝶翼的金色光球窜了出来：“宿主，我在呀。”
刚刚接受的那段剧情还在脑子里回荡，林诉野表情不好看，问：“刚刚那段剧情是我生日，安戚因为他朋友的一件小事把我鸽了是吗？”
996察觉到宿主情绪不好，扑腾着飞到他身边，小声：“是。”
林诉野嗤笑一声，神情冷淡：“然后他补偿我的方式是和我上//床。就这样读者还说我真有福气？”
996不知道怎么回答，它虽然是一堆数据，但是它也知道，生日是很特殊的日子，就连它诞生日那天主脑大人和其他的小系统都会给他庆祝。
小系统绞尽脑汁搜刮脑海的知识想要安慰宿主，小声道：“呃…读者说他是清冷人设……”
“神经病。”林诉野漠然，他又想起来一件事来，“为什么我一个人在家过生日，就算他不在，我的朋友们呢？”
这个问题996能回答，它飞舞着小翅膀：“宿主知道你在这本小说的人设吧？”
“绝世好攻？”
“对！都是绝世好攻了，身边怎么能有好朋友？当然要围着主角受一个人转！”996对这类储备知识很丰富，滔滔不绝，“亲友团这种东西，当然只许主角受有。”
“宿主作为主角攻，可以有绝色容貌，绝顶家室。可以深情不寿，始终如一。但是亲友团，不能有。”
林诉野额角突突跳，只觉得一股子怒火在胸口燃烧，咬牙切齿道：“工具人？”
“对，攻具人。”眼瞅着宿主脸色越来越难看，996小声安慰：“宿主，你别生气……”
“你还是挺好运的…我的朋友们跟我说，他们的宿主更惨，那些宿主有的好朋友喜欢主角受，有的好朋友胳膊肘往外，有的好朋友撬墙角……”
“够了。”林诉野打断它的话，“我不接受这种所谓的he。也别把那顶绝世好攻的帽子扣给我，太重了，我戴不起。”
“后面还有多少剧情？”
996翻阅自己储存的文本：“只有一段求婚剧情了。”说完还在自己的电子屏幕上画了个ovo的可爱表情。
“不用放了。”林诉野从床上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饮尽才觉得舒畅些，“任务我接了，明天可以直接开始。”
绑定之初，突然出现的小系统告诉他自己是小说的人物，它则是主角改命系统，编号996。
996主要任务是负责帮宿主脱离没有灵魂的单薄人设，能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当然并不强求，996提出在梦里投放剧情，若是宿主不满意剧情，996就开启任务，帮宿主改命。
反之系统消失，不予干预。
“好欸！”996的电子眼睛变成可爱的蛋花眼，“宿主还记得吗？我刚来的时候说过，这是我第一次任务，能量有限，不能让宿主完全脱离这个世界的剧本掌控。”
“至少要保证60%的剧情完整度才能不被天道发现，但是宿主放心！！我已经提炼出关键剧情点了，保证不被发现的同时也能让宿主大人脱离原生轨道，有属于自己的人生的！”
看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小系统林诉野心里的郁结一扫而空，弯弯眼睛伸手摸了摸996的电子翅膀：“谢谢宝贝。”
996：！！！
宝贝！
主脑大人说不可以对宿主建立太深厚的感情，不然离开的时候会很痛苦。但是他叫我宝贝欸……而且宿主大人还长的这么好看……
996果断把主脑的告诫抛到脑后，脸上浮现几道可疑的红色斜杠，挥动小翅膀和宿主贴贴。
“对了，宿主。你为什么突然答应和我完成任务呀？”
996记得，它最开始和林诉野沟通的时候，他一直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林诉野没了再睡下去的欲望，坐到书桌前开始处理白天的工作，闻言抬头：“因为我不抗拒为爱付出，但是……”他想起梦中安戚冷淡的态度和所谓弹幕的言论，嫌恶地皱了皱眉，“前提是值得的人，和对等的爱情。”
“我没有当毫无灵魂的恋爱脑工具人的兴趣。”
“最重要的是……”
林诉野探出白皙的手指摸了摸桌上四人合照的相框，语气颇有些孩子气的不满：“凭什么把我弄成没有亲朋的孤家寡人。”
林诉野有记忆以来，他的生日一直盛大且隆重，哥哥林诉君更是每年提前三个月开始给他搜寻生日礼物。现在因为一本小说，消磨他人格，剥夺他的意识，就连围绕在他身边的爱也一并收走。
现在让他变成在生日当天守着残羹剩饭等人回家最后还要说没关系的大冤种？
怎么可能。

第2章
林诉野生了副好皮囊，因此格外爱打扮。他偏生还不走沉稳的路子，只要不去公司和那群老头子喝茶聊天，通常是怎么扎眼怎么来，从不知道低调二字怎么写。
紫色的衬衫被黑白花腰带收进西装裤，深色外套也被叠戴的配饰带走了所剩无几的稳重，鼻梁上驾着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红润的嘴唇。
刚下过雨云市上空呈现水洗般的蓝，澄澈无比。经过一晚上的自我调节，林诉野心情不错，长腿一伸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和996聊天：“你觉得我长的怎么样？”
996的电子屏又出现淡粉红晕，羞答答的：“特别好看。”
林诉野伸手把墨镜往脑门上一推，露出一张极具冲击的脸。眉飞入鬓，眼尾上挑，眼珠的颜色很浅，像清透的琥珀。车窗外倾泻而下的阳光堆砌在他锋利的眉骨，落下细碎的光斑：“那那本书的读者怎么没有喜欢我的？”
梦中看见的弹幕俨然是巨型安戚夸夸机，对他的评价通常是混着安戚顺嘴一提，是一个合格的附属品。并没有一条评论是完全以他为主体出发的。
996一顿，机械脑并不能很好解答这个问题，只是依葫芦画瓢照搬它知识库的话：“要是夸夸宿主，帮宿主说话，会被当成梦女打飞。”
林诉野：……
什么梦女？什么打飞？
林诉野：“什么意思？”
996：“我也不知道。”
一人一统在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不过林诉野很快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反正以后他的人生也不会和那本小说有半毛钱关系。
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
*
林诉野把车停在琴湾，没急着下车，再一次和996确定他今天该推动的剧情。
这是996提炼出的第一个重要剧情点。在原著里，主角攻去探班拍戏的主角受，撞见了在主角受房间讨论剧本的攻二。因为吃醋而点燃的愤怒让直接主角攻当着攻二的面质问主角受，而清冷人设的主角受当然没有开口解释，任由误会延续，不欢而散。
总之最后的结果是主角攻因为这件事发现自己的心意，攻二对主角受心生怜惜，让主角攻和攻二正式对立，为日后的修罗场剧情埋下种子。
顺带一提，因为这三两句质问，不仅让原书主角攻收获头号情敌一枚，还小小火葬场了一把。
评论更是因为这段剧情疯狂滚动——
“宝宝只是不善言辞……他受了这么多苦，已经展示不了自己的内心了。”
“天杀的，养不好就让我来！”
“什么时候能有人真的看懂我们敏感的小宝……”
996翻开手里的卷轴查看：“因为这段剧情宿主还从绝世好攻top4掉到top5了呢。”
林诉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东西？”
“绝世好攻排名呀。我的任务对象都会从这里面挑选。”
“这种东西还有排名？”林诉野气笑了，“有这个我能得到什么？”
996：“零个好处。”
林诉野忍住想要骂脏话的冲动：“……这样了还只能是第五，top1真是个人物。”
996看着宿主变化莫测的表情，小声劝慰道：“宿主，你不用担心，推动原书剧情不需要完全还原书情节。比如这段，你只要在主角受和攻二一起在房间的时候露个脸就好。”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可以激怒攻二。”
林诉野知道系统想表达的意思，原书这一剧情最重要的两点就是主角攻发现自己的心意，以及和攻二结下梁子。他的心意天道无法窥探，可以改变，只需要保证能直面表达出来的东西和原书剧情基本吻合就好。
他想的出神，在996眼里就是宿主因为这件事苦恼不已，它愧疚的不行：“宿主……对不起。要不是我能量不够，您就不用这样了。我现在的能量只能屏蔽40%的天道感知……”
林诉野一愣，旋即笑出声：“想什么呢？”他伸手戳戳996的脑袋，“我应该谢谢你才对，要不是你，我因为被劳什子天道控制成毫无意识的工具人了。”
“真的吗？”
“当然啦，宝贝。”
996哭唧唧扑进自家宿主怀里，果然主脑大人说的没错，这种被天道囚禁了自我意识的宿主大人本质都是非常好的人。它要努力攒任务积分换能量，这样后面的宿主大人受限就更少了。说不定最后能完全屏蔽天道意识，让宿主大人随便玩。
“好啦。”林诉野把小系统捧在掌心，“别不开心了，我们出去吧。”
“去哪呀？还没到时间点。”
林诉野：“带你去看一个大帅哥。”
“比宿主还帅吗？”
林诉野一顿，把墨镜挂在领口，神情张扬：“那还是我好看。”
*
琴湾是云市有名的大酒店，不少豪横的大剧组都会选择在这里安置艺人。而且徒步五分钟就是某商业大佬开发的游园区，园区通常是一半开放给游客，一半租给剧组拍戏。
林诉野找到莫观棋的时候，对方刚下戏，翘着二郎腿坐在躺椅上看剧本。
“阿野？”莫观棋一看见人就扔了剧本三两步上来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想死我了！”
“别把汗蹭我身上了。”话这么说林诉野却没有伸手推开他的意思，“刚刚我让人给剧组送了奶茶，以你的名义。”
“谢谢阿野。”莫观棋夹起声音，一声谢谢说的百转千回，听的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林诉野恶寒：“别来这套。”
996仗着别人看不见他，围着贴贴的两人转了好几圈。宿主说的对，这也是大帅哥。边观察边想：宿主和大帅哥的关系看起来很好，为什么原著小说什么都不写，宿主大人明明也有很好很好的朋友呀……一颗电子心脏酸巴巴的，宿主大人是有和这个世界真实的可靠的链接的。
他不是只是为了衬托其他人魅力的工具。
“阿野，你今天怎么突然来看我了？”
“过来找个人。”
“谁？”莫观棋吸溜着奶茶，“林氏影视部的新人？”
林诉野摇摇头：“之前和你提过的，遇见的一个和为止很像的人你还记得吗？”
其实在996来之前，林诉野就已经遇见了安戚，也确实如原著所说对安戚提出了协议。
但是和包/养没一毛钱关系，他对安戚伸出援手完全是因为对方的经历让他想起了另一位至交好友，一时同情罢了。那份所谓的协议仅仅是签约安戚加入林氏旗下的影视公司，让他为公司创造商定价值之后，就会帮他母亲提供医疗援助。
仅此而已。
不过因为那位至交好友，林诉野衍生出的丁点怜悯让他在协议生效的那天就对安戚的母亲提供了帮助。
“记得，你来看他啊？还不如去看看真的小为止本人。”
林诉野无可否认，他赞同这句话，解释道：“不是看他，找他有点事。”
“好吧。”莫观棋说：“什么时候解决完？晚上一起吃饭？”
林诉野抬腕看了看表：“可以，完事了给你发信息。”
眼瞅着快到任务点时间了，和莫观棋约了饭后林诉野就动身往琴湾酒店走去。
路上他和996聊天：“为什么在原著小说里，我和安戚的协议和我现在同他的协议有出入？”
996露出点小骄傲的神色：“因为在我选定宿主作为任务对象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影响宿主了。”
“我动用的一部分能量在剧情发展之初保留的宿主的自我意识。”
“最后的结果同样是和主角受签订了协议，天道不会发现。”
不得不说小系统这件事做的很合他心意，林诉野可不想和安戚发展成和原著剧情一样，变成板上钉钉的包/养。
照例一顿夸把小系统哄的心花怒放，琴湾酒店也不知不觉走到了。
996飞舞着蝴蝶翅膀在前面带路，俨然变成一个苦口婆心的老妈子：“宿主，你千万要小心哦，任务是其次，保证自己不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才是最重要的。”
林诉野被这副妈妈样弄的哭笑不得，这是把自己当成什么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了吗？还是生怕被猪拱的那种。
“放心，这点事我能应付的来。”
林诉野在一间房前站定，抬手摁响门铃。
房间先是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然后是清淡温和的男声：“稍等。”
安戚以为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开门时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等到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嘴角迅速拉平，淡淡道：“林总。”
林诉野挑眉，心道真有意思。
就算剔除原著设定，从这一纸协议来说，他林诉野也是他恩人。
这个态度还真是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林诉野没有讲话，只是似笑非笑看着他，想看这人下一步还能做出什么令他叹为观止的动作。
果然安戚也是没让他失望，先是扭头看了一眼房内，扶住门口的五指下意识收紧，清冷的声线险些维持不住，声音紧涩：“您找我什么事吗？”
“不请我进去？”
林诉野清楚看见他说完这句话，安戚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林总……”
起初林诉野还没想明白他这副被捉/奸的心虚样是因为什么，略微思索后才恍然大悟。
在他看来，他和安戚的协议是对朋友爱屋及乌从指缝露出的点怜悯。但是在外人看来可不这样，一位集团总同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签订协议这件事本身就带着点耐人寻味的意思。而且因为他在安戚没达成协议条件前就对他的母亲提供了帮助，这种看似偏袒爱护的作为，恐怕连当事人都误会了。
按照996所说，它帮助了林诉野恢复了自我意识，可另一位主角没有，估摸着现在还沉浸在原作剧本里无法自拔呢——
比如以为林诉野给他提供帮助是因为图他身子，又比如认为他们俩是包/养关系。
如此以来，被头顶大金主捉住深夜和另一位男人共处一室可不就是捉/奸在床？
林诉野从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既然安戚这么心虚，他还偏要顺着往下演，顺带还能刷一下任务分，简直一举两得。
于是林诉野懒懒把手插入口袋，微微屈膝，顶开了房门。屋内灯光乍泄，冷白的光被半开的门生硬切割成两半，打在脸上像一道无形的分界限。半张脸被冷光渡的清晰，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本就浅淡的瞳色被光抚过衬的像通透的上品美玉，半分杂质也无。
房间内，沈会词抬起头，正恰撞入他的眼睛。

第3章
安戚没想到他有这番动作，抵住门边的手下意识松开，林诉野就顺着力道彻底推开了门。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翘着二郎腿支起胳膊肘看着门外，另一只手握着卷成筒的剧本。
沈会词。
在林诉野梦中出现频率极高的原著攻二号。
对于这个人，林诉野并不是从了解到原著后才知晓的，主要原因是莫观棋。
莫观棋高中毕业后踏入娱乐圈，星二代出身又有皮囊和演技的加持，很快就蹿红了。跻身顶流后不免和常年热度不衰的沈会词打交道，两个人经常被营销号拉在一起比较，双方粉丝也如炮仗，一对上就炸的霹雳巴拉。
几年下来娱乐圈流量几经更迭，但这两位还是铁打对家。
林诉野经常听莫观棋吐槽，说沈会词其人极其难相处，睚眦必报，一肚子坏水，嘴毒的和管制刀具无二。
看完全剧情的林诉野心说这可不见得，再毒的嘴碰上主角受也只有柔和的份。毕竟这位沈影帝的舔狗程度和作为主角攻的他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客人？”
林诉野看够了戏，不咸不淡开口。
安戚现在又如被割了嘴的闷葫芦，一个屁也放不出来。直愣愣仰起头，一副随便你怎么想的样子。
林诉野想起原著对这段的描写——
【安戚站在原地，任由林诉野的目光在沈会辞和他之间流转。
林诉野忍着情绪，放低声音：“他是谁？”
安戚不做声不解释，睫毛恹恹地下垂，遮住眼底的情绪。身躯单薄，背脊却挺直，像一杆折不弯的竹。】
梦里见证果然和亲眼看见是两码事，林诉野只觉得一肚子无名火，心道不好好讲话的人能不能把嘴巴捐出去。
原著这段主角攻在看见主角受的态度后大发雷霆，攻二心疼主角受，差点动手，不仅推动了剧情也狠狠刷了把万人迷属性。
雄竞修罗场看的读者嗷嗷叫。
林诉野当然不会做这么自降身价的事。由着安戚摆出泫然欲泣的小白花模样，他就当看免费表演了。
还是沈会词在一片沉默中收拾好剧本站起身，但是在林诉野意料之外的是他没有像在原著那般对安戚百般袒护，语气算的上漠然：“差不多了，剩下的你自己悟吧。后面几天我没时间，你去找其他前辈学。”
安戚脸一白，被崇敬的前辈发现自己某段见不得的关系这件事让他无地自容。他甚至觉得沈会词是因为林诉野的出现才说出这句不好听的话。
要是被林诉野知道他在想什么绝对会笑出声，真是好大一张脸。
眼见任务主角之一离开了房间，林诉野也不想和安戚多呆，对方那张脸完全不符合他的审美，多看一眼都算工伤。他只偏头淡淡扫视一眼傻站在原地的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原著线这段剧情三人不欢而散，林诉野同样不想给他好脸色：“收起你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还有。”他眯眯眼，看着仿佛受了巨大打击脸色惨败的安戚，缓缓开口：“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
马上要和莫观棋那个花孔雀吃饭，林诉野离开后拐进了琴湾的公用卫生间，准备理一理微微散乱的头发。
在卫生间碰见沈会词是巧合，对方正站在洗手台前洗手，一根一根仔细冲洗，然后掏出帕子一遍遍擦，直到指根被磨的发红。
那仔细样活像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诉野福灵心至，996建议的惹怒攻二刚刚没找到机会，沈会词没照着剧本走，他想做什么也无从下手。
“沈先生。”林诉野贴近镜子打理自己的头发，语气漫不经心，尾调带着点戏谑：“眼光不行啊。”
沈会词指尖一顿，不知怎么的想起刚刚他通过门缝窥见的，如蜜糖一般的眼睛。
“林先生眼光也不怎么样。”
“嗯？”
沈会词收起手帕，和他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是我，我不会养一个还没自己长的赏心悦目的人在身边。”
林诉野没想到他会说这样一句话，看向一直埋头苦苦研究任务面板的996：“他这是什么意思？”
996忙着查看剧情推进情况，抽空答了句：“夸宿主好看吧。”
它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它家宿主本来就好看。
林诉野伸手弹它一下，无奈：“他夸我做什么？”
“对哦。”996的电子脑终于转了，“攻二为什么夸宿主？”
林诉野：……
“算了，任务怎么样？”
996：“很不错！剧情推进了整整5%呢！”
哦，还差55%。
不错在哪。
林诉野一脸木然，默不作声把头发调整到满意的弧度，惆怅踏入和莫观棋约好的火锅店。
“怎么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莫观棋一筷子推入一盘肥牛卷，“谁惹你了？”
“没什么。”
林诉野接过特意给他涮的黄喉，裹了一圈小碗里厚厚一层蘸料吃了下去。
“得了吧，你就差把‘我烦的要命’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我还不了解你？”
“和我说说吧，什么事情让我们阿野这么烦心？”
林诉野欲言又止：“就是那个人，和我签协约的那个小演员。”
莫观棋拧眉：“他让你不高兴了？”
林诉野点点头。
“嘿。”莫观棋放下筷子，也不高兴起来，“你是他顶头老板，他凭什么让你不高兴？”
莫大明星义愤填膺：“退一万步来说你也是他大恩人。你签他进林氏，给他资源，帮他母亲治病，要他给你磕几个响头都不为过，他敢给你脸色？这不是纯纯白眼狼？”
“你去和他说，能干干，不能干滚。这么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他不想要有的是人要。”
“我跟你说，我最讨厌这种人了。明明是自己答应的东西，转头跟谁逼他似的。”
“装货。”大明星如此评价。
996在热气翻腾的火锅上空飞着，不语，只是一味在心里给这段话点赞。
要不是怕天道察觉，连人带统被抹杀，它早带着宿主跑路了。
林诉野被这段话逗笑了，反手给人夹了一筷子刚烫好的毛肚：“你别气坏了，消消火。”
“本来就是，要是员工让大老板不高兴这种事发生在我家公司，我大姐早给他炒了。”
莫观棋性格跳脱，看着林诉野心情好了不少，又把话头抛向自家大姐。说完开始追忆高中时代，又谈起娱乐圈八卦，最后停在了云市某房地产老板在外偷吃被女儿抓个正着当街暴打，话题跳转之快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过托他的福，那点不愉快被林诉野忘了干净，满脑子都是某房地产老板被女儿拳打脚踢肥肉飞颤的样子。
吃完饭莫观棋要去临市赶通告，被助理告知行程被卖，车被私生堵了开不走。林诉野大方挥挥手，把自己今天开的那辆卡宴借他，被人被抱着好一顿蹭。
林诉野故作嫌弃推开他：“成了啊，再演过头了。”
莫观棋上了车，还不忘十分骚包给了个飞吻：“宝贝阿野，等我回来亲自上门感谢。”
林诉野笑骂：“滚蛋。”
送走人后林诉野决定让附近车行老板送一辆机车来，算算时间他前些天送去保养的机车刚好到了提车的日子。
纯黑的车身隐在夜色里，吞噬尽路边零星的灯光，只在棱角处留下几道锋利的反光。林诉野爱不释手摸了摸，长腿一跨上了车，抱住头盔准备感受一把时手机就弹出消息。
他耐着性子打开看，发现是公司高层群的老头子在发信息。轻啧一声，伸开腿，被西装裤包裹的腿看上去又细又长，轻而易举架住机身，单手抱着头盔，就着这个姿势就地处理起来。
捧着手机好一阵敲敲打打，直到一双皮鞋出现在他视线里才慢吞吞抬起头。
沈会词看起来也是刚吃完饭在路边等着人来接。
“好巧。”他的视线下意识落在林诉野的眼睛上。
林诉野轻轻挑眉，并没有和他寒暄的欲望，收起手机准备走。
“小林总兴致不错。”
林诉野：？莫名其妙说什么呢。
“莫观棋倒是比安戚强上一点。”
哦，感情这人以为莫观棋也是他养的小明星啊？
沈会词此人惯会伪装，一张狐狸面具扣在脸上扒都扒不下来，是个十足的斯文败类。故而说起话来，总是看着轻飘飘，一品又每个字都在阴阳怪气。
不巧的是，林诉野生平最讨厌这种人。
也最会对付这种人。
“是呢。”林诉野弯弯嘴角，“观棋何止只比一个安戚强。放眼整个娱乐圈，也没人能比的上他。”
那张狐狸面具微不可察裂开一条缝。
“是吗。”这两个字说的已经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了，“小林总这是以什么为判断依据的？”
“脸啊。”林诉野神情无害，“沈先生最近熬夜熬多了吧，见老了。”
“有空多补补水。”
说完戴上头盔，一拧油门，扬长而去。
阴阳怪气什么呢，吃尾气去吧你。
沈会词：……
面无表情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信息：等会把之前品牌方送的护肤品都送到房间。
助理：你不是说你的脸用不上那些？
沈会词：要你送就送。
*
林诉野骑着机车急驰，呼啸而过的风把衣服吹的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几乎融在黑夜里，银色的配饰成了唯一一抹亮。
996扇着蝶翼跟着他飞，一边飞一边尽职尽责报告剧情推动情况：“宿主，刚刚你和沈会词讲话，剧情推动了2%。”
林诉野余光瞥见996吃力跟着他，立马降低了车速：“你趴我怀里。”
996：！！！
“这怎么好意思！”话音未落就从善如流滚进了自家宿主的怀抱。
又香又暖，统生巅峰，996泪目。
林诉野感受到金色小团子撒泼似在他怀里滚来滚去，笑出声：“刚刚你说剧情推动了？”
996：“对，现在有足足7%剧情还原度呢。”
林诉野这个无心插柳的结果表示满意：“下一个是什么剧情？”
“呃……”小系统支支吾吾，“还是等回家之后再和宿主说吧。”
“为什么？”
“我怕宿主受刺激开车出事了……”
“有这么玄乎？”
林诉野没再追问，到家把车停到自家的车库，摘下头盔甩了两把头发，边走边说：“说吧，我准备好了。”
“好的。”996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下一个重要剧情点是主角攻受感情升温重要节点，主角受在剧组惨遭霸凌，和某炮灰在拍落水戏时被故意ng。助理通风报信给主角攻，主角攻抛下高达近九位数的项目前去救场。”
林诉野脚下一个踉跄。
做好准备了，但明显做少了。
“以下是本段剧情的读者评论——”
“允许你当正宫了。”
“好女婿。”
“表现合格，同意把我宝宝嫁给你了。”
996贴心道：“那些对主角受落水的样子疯狂舔颜的评论我就不给宿主看了。”
……

第4章
“近九位数说不要就不要，把公司员工当猴耍吗？”林诉野觉得荒谬，“到底知不知道一个近九位数的项目要花费员工多少心血？”
林家不同于云市其他权贵旁支众多，只有一只血脉。而林家夫妇生的两个孩子，大儿子林诉君出生就有先天性心脏病，于是林诉野从小就被当继承人培养，肩负整个林氏。
同龄人还在为学业发愁时，他已经被父亲带着在公司摸爬滚打几圈了。高中每个周末都要去公司打卡，那个时候他过的辛苦，一边是学业一边是公司，就连晚上做梦都是站在林氏的会议室挨骂，包里还装着一沓晚上回家要做的卷子。
经历过所以他更懂一个项目的完成需要多少努力。
“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原著小说关于主角攻的过往几乎是一片空白，这也是996第一次知道这些事，电子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宿主……”
它的蝶翼都变的灰扑扑的，原著里描写主角受洗的发白的牛仔裤都比宿主的经历着墨更多。
996想，按照知识库的存储，小说里的原著攻把宿主ooc。
还没等林诉野气出个所以然来，就被996的蛋花眼吓了一跳：“996？”系统不应，小九？小六？”
“你怎么啦？宝贝？”
996哼哼唧唧扑进自家宿主大人怀里：“宿主……那你之前是不是过的很辛苦？”
林诉野一愣，有些哭笑不得：“你不是机械吗？怎么共情能力这么强？”
996伤心之余不忘反驳：“我是高级文明诞生的产物。”
“好好好。”林诉野捧着一小团金色光球往房间走，“其实也没有很辛苦。”
“世界上很多人都很累，有时候家庭圆满就已经比大多人幸运了。”
“而且你也不用把我脑补的这么惨。”
林诉野轻柔地把金色团子放在给它临时搭建的小窝里：“我小时候也没有这么乖，还离家出走过呢。”
“离家出走？”
“对啊。”不知想到什么，林诉野神情柔软下来，“我哥把我找回来的。”
“等我哥回来，把他介绍给你认识，再讲给你听。”他伸手戳了戳996，是很水润的质感，“好啦，你家宿主明天还要上班，你也快点关机休息。”
说完站起身，拿起睡袍走向浴室，不一会就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996没有偷窥宿主洗澡的变态想法，乖乖关机。
第二天林诉野换了一套和昨天风格截然不同的打扮。
黑色的发丝被梳成规矩的侧背，白衬衫被两根衬衫夹禁锢的服帖，还不忘戴上袖箍。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又带着不容冒犯的矜贵。
996停在一侧看着，直到林诉野换上一双红底皮鞋准备出门才飞过去贴贴，宿主今天也很好看。
*
云市权贵云集，林氏集团更是站在金字塔尖尖。林诉野不过二十五岁，正式接管林氏已经有了三年，继任的那年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就有多少人被打脸。
他能力强，样貌好，脾气也随和，在公司极受欢迎，从踏入公司的那一刻就一路被问好直到坐到总裁办的办公椅上。
秘书陈理抱着一叠资料放在桌上：“林总，这是和清源科技合作项目的最终策划案，对方约谈的时间是今晚七点，您看可以吗？”
林诉野接过策划案，颔首：“嗯，安排下去。”
“对了，财务部这个月的员工补助都落实没有？”
林氏自建立以来一直实施人性化管理，奖励制度丰厚。林诉野上任后推出员工补助方案，实地考察每位员工家庭状况，每月给家境贫寒的员工分发一份可观的补贴。
陈理笑了笑，她很喜欢这位年轻的老板：“都落实了，您放心吧。”
送走秘书后，林诉野处理起今天的工作，忙成一个小陀螺，一连看了十几个新项目，又开了三个小会，喝水的时间都没捞着。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又得马不停蹄赶去和清源科技谈合作，他苦中作乐同996调侃：“有时候我还真不明白小说里写的我为什么这么多时间去谈恋爱，我真要和他请教一下了。”
996用自己圆胖的身子在他肩头滚来滚去想要给他按肩：“宿主辛苦了。”
一想到等会还得去剧组推剧情，林诉野就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辛苦了，命苦。
清源科技在云市科技产业独占鳌头，这次和林氏的合作说的上强强联手。不少企业都参与了投资想要分一杯羹，是一个牵扯庞大的大合作。这个合作一旦谈成，利润不可能只有区区近亿。林诉野当然不会放弃，而且据原著，原著攻放弃这项合作后被对家接手了。
哦，那个对家还在某次主角攻带着主角受参加晚宴对后者一见钟情了，成了炮灰攻之一。
简直狗血满天飞，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好。
这次约谈清源科技派出了执行CEO沈从清足以证明对方对这次项目的重视，沈以清这个人林诉野没少和他打交道，他是典型家族继承人作风，正经的能算的上一句古板了。
由此可想原著攻鸽掉这次项目闹的能有多不愉快，估摸着沈以清彻底把林氏踢出合作行列了。
林诉野把手机开了静音递给陈理：“直到谈完前无论什么消息都不用给我汇报。”
但显然他还是低估了剧情的险恶程度，打不通他的电话，安戚助理的求助电话打到了陈理手机上。
陈理是公司的老人，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自乱阵脚。合作谈的融洽，已经到了尾声只差双方落笔签字了，孰轻孰重，她分的清。
洽谈结束，林诉野心情大好，笑眯眯同沈以清握手道别，约了庆功晚宴时间才散场。
“林总。”陈理这个时候才上前，“有您很多电话。”
他接过手机一看，好家伙，通讯界面滑都滑不到底。
“好像是您上次签了协约的小明星，对方也给我打了，要回拨吗？”
“不用。”林诉野收起手机，“去琴湾游园区。”
*
996把对话转为脑内意识沟通：【宿主，剧情还在原著线上，现在过去也来得及。】
【我知道。】
这种情节的安排无非是想证明主角攻有多重视主角受，也把前者对后者有上头描绘的淋漓尽致。再者也是为主角受成长为当红新星过后打脸炮灰们的情节增加爽度，反正和主角攻没一丝关系。
非要说的话应该在绝世好攻深情那一栏数值加了十分吧。
林诉野并不想在这个剧情推进很高的完成度，996告诉他剧情点的时候他就没想过要放弃项目，伤害公司员工的事情他办不到。
车停在游园区的时候，安戚的剧组边围上了不少人。
小小的圆形湖泊被剧组灯光打的亮堂，安戚裹着毛毯坐在一边，头发湿漉漉垂在额前，捧着一杯热水喝着，整个人冷的发抖。
他的小助理神色焦急，瞪着不远处的小演员一副有气没处发的样子。
林诉野看见小助理的脸才想起来，这个人在原著里也是喜欢安戚的。
只不过他家世模样样样一般，又不争不抢，默默喜欢，所以没往炮灰攻里算。正因为如此，安戚直到成名后也没换掉他。
主角攻问起时安戚只说：“朗哥陪了我这么久，我不忍心换掉他。”
小说里主角攻没少吃这个万朗的醋，每当这个时候安戚就会用上/床来解决。评论区也像水军一样刷屏“真有福气”。
不行了，林诉野止住脑海里的画面，再想要吐了。
996现在已经能看懂宿主在想什么了，它翻阅知识库：【在原著世界线里，宿主没少因为这个事被玩梗呢。】
林诉野对这个新鲜词感到好奇：【玩梗？】
【就是读者经常说——】996把知识库的储存调出来给他看。
“万朗：‘让林诉野破防我只用说一句话’。”
“万朗：‘我和哥哥出去吃饭林总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我要是林诉野，老婆身边有这么个贴心暖宝宝我半夜都不敢睡觉。”
【好了关掉吧。】
林诉野两眼一黑，林诉野不好奇了。
“Action！”
那场落水戏再次开拍。
林诉野坐在车里撑着头看。他怀疑书里的炮灰反派都有被强行降智的嫌疑，小动作设计的实在不走心，故意忘词NG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都能干出来。
果不其然在导演喊“cut”的时候，炮灰小明星就被骂了。安戚从水里被捞出来，脸色更难看了。
等到再开拍，炮灰准备故技重施的时候，林诉野慢悠悠下车了。
导演看见投资商大老板来很惊讶，忙不迭起身，连带着制片编剧一股脑的围了上来。
“林总您怎么来了？”
万朗终于松了口气，小声嘀咕：“怎么才来……”
“只是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他的眸光越过人群落到安戚身上。
灯光师将小小的一块地照的亮如白昼，安戚半个身子陷在湖水里，仰头看着逆光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人。
身形轮廓被灼目的光线镀上朦胧的光晕，林诉野抬脚往前走，直到彻底走出那片刺目的光，安戚才看清他的眼睛——平静深邃，带着令人动容的安心。
就在安戚忍不住向他伸手的时候，林诉野有了动作。
他双手插兜，对着万朗扬了扬下巴，淡淡道：“捞起来。”
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安戚抿唇不语，借着万朗的力爬了起来。
因为大老板的突然到访，整个剧组混乱的一瞬，一只金毛掉进湖里的声音就没那么起耳了。
林诉野视线扫过湖里扑腾的一团，轻轻蹙眉，随后果断摘下表扔给陈理下了水。

第5章
陈理吓了一跳：“林总！”
片场所有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唬住了，导演急急走了两步扒开人群探出头：“林总！”
湖泊只是观赏性人工湖泊，水不深，林诉野也是自己下去的，不需要说让人下去把他带上来。导演只能战战兢兢站在岸边看，抹着头上源源不断的虚汗，眼睛都不敢眨，生怕出什么好歹来。
好在林诉野很快就抱着金毛上来了，他整个人都被湖水浸透了，衬衫紧紧粘在身体上，隐隐看见流畅的肌肉线条。濡湿的睫毛让他睁不开眼睛，轻轻一颤就滚下一滴水。
即使这样也没见狼狈，他随意撩了把头发，还有余力腾出另一只手呼噜受惊的金毛：“不怕不怕。”
金毛怕不怕不知道，导演是真的怕的双腿都在打颤，上前递毛巾：“林总，你没事吧？”
林诉野挥手示意自己没事，顺手接过毛巾搭在金毛脑袋上给它擦毛，手法娴熟舒服的让这只大型犬直往他怀里拱。
等到沈会词听到自家狗掉水里匆匆赶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当皇帝供的高冷狗主子不值钱的往别的男人怀里钻个不停。
“这是怎么了？”他过去伸手试图把狗主子抱回来，结果人家十分不给面子，哼哼两声又趴回救命恩人的肩头。
沈会词：……
导演解释：“暖暖刚刚掉湖里了，林总给救上来的。”
金毛叫暖暖，前段时间剧组里差几帧小狗的特写镜头，沈会词就想着把自己的狗带来演两天戏。结果事实证明一家出不了两个演员，小狗也继承不了主人的演戏天赋，把暖暖当菩萨供了两天一帧能用的都没拍出来
林诉野：“这是你家的狗？”
沈会词侧头，把眸光放在林诉野身上。
瞳孔下意识捕捉动态镜头，他第一眼看过去注意力就定在了一滴水珠上。从发尾坠落，滴在眼尾，顺着颧骨滚向下颌，划过脖颈没入锁骨不见了。
沈会词心跳一跳，慌不择路错开视线结果撞入了对方的眼睛，那双他第一次见到就被吸引的眼睛。
“嗯？”
他终于回神：“嗯，我的。”
林诉野轻轻拍拍金毛的头，笑道：“叫暖暖？还挺乖。”
沈会词想起狗主子在家满屋撒泼的样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的狗有当绿茶的潜质。
陈理取了条毛毯披在老板的肩头，打断他们的话，语气有些无奈：“林总，再不处理要感冒了。”
沈会词接话：“去我的房间处理吧。”
闻言，陈理和林诉野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眼神都露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意味。
沈会词弯起一双狐狸眼，有理有据：“很方便不是吗？琴湾就在旁边。而且小林总是为救我家的狗。”
刚想拒绝，安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了出来，仰起头期期艾艾道：“林总，带您去我房间吧。”
这主角受和攻二干啥呢？剧本有这一出吗？林诉野和996使眼色。
996本来就是电子脑，现在的场景显然不在它能理解的范围内，比林诉野更懵。
“不用了。”没想明白他索性不想了，而且这件事明明有更加的解决办法，他轻飘飘道：“我自己开一间房就好。”
沈会词：……
安戚：……
等林诉野站起来准备走，暖暖咬住了他的裤脚，蹭了蹭他的脚踝后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喉咙里发出委屈巴巴的咽呜。这可把林诉野心疼坏了，蹲下身摸它的头：“怎么啦暖暖？”
沈会词一看这情况立马乘胜追击：“它舍不得你。而且简单收拾一下不需要开房，就去我房间吧，还可以和暖暖多呆一会。”
林诉野一琢磨同意了，反正和攻二呆一会又不会掉一块肉。
沈某人抛给神色不虞的某人一个得意的眼神，顿时感到身心顺畅，谁说这绿茶小狗不好，这可太好了。
林诉野托陈理去商场给他买套新衣服，自己牵着暖暖同沈会词一伴往琴湾走，边走边思索着大晚上麻烦一女孩去买衣服这个月得给她多发点奖金才行，全然没发觉身边的人装作无意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沈会词看着他大腿间多出的一段环状物，不动声色地想：他戴了衬衫夹。
*
沈会词跟着剧组在琴湾常住，房间放了很多生活用品，更起眼的是茶几上堆着的瓶瓶罐罐的护肤品。
林诉野莫名想起上次说这人见老了要补水然后请他吃了一脸吃尾气这件事，沈会词脸色微变，欲盖弥彰：“品牌方送的。”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林诉野更觉得好笑了。沈会词也发现了，抱起六七十来斤的金毛就往外走：“林总自便，我送暖暖去助理那吹个毛，十五分钟就回来。”
林诉野微怔，想说什么连对方的影子都看不见了。突然觉得自己被诈骗了，他不是因为金毛才来的吗？
但是现在总不能顶着一身水把人追回来，叹了口气就着陈理给他披的毛毯简单擦了擦水。西装裤顺着裤管一直在滴水，很快就在地板上积了一小团。林诉野的家教让他做不出在人家的房间弄一地板的水的事来，当即决定把裤子脱了再进卫生间。
他脱下外裤弯腰取箍了一天的衬衫夹，才取了一根门口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沈会词看暖暖本来就湿透了想着干脆给它洗个澡，回来拿狗主子用的精油。
他没想到回来会看见这副画面。
林诉野站在灯下屈着腿，两条腿修长笔直，线条流畅，在灯下泛着莹润的色泽。黑色的皮质衬衫夹紧紧扣在大腿中段，金属扣反射出零碎的光点。另一条腿上的衬衫夹已经被褪下，只留下一圈印迹，对比之下，红的有些晃眼了。
外人对沈会词的评价大多是从不吃亏，能说会道，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哑口无言。
林诉野也愣了，呆呆眨了两下眼睛。
【啊啊啊啊啊！宿主！！】直到996在他脑海里发出尖锐的爆鸣。
【穿衣服宿主！】996撕心裂肺，【穿衣服！！】
【快穿衣服！！！】小系统要崩溃了，它的亲亲宿主被臭流氓攻二看光了！
林诉野意识归位，捡起毛毯系在腰上。
“我不是故意的。”沈会词解释，他莫名有些心虚。
他能说什么，林诉野木着脸想，本来就是自己在人家房间脱了裤子，总不能怪沈会词回自己房间吧。而且这事说大也不大，两条腿而已，谁没有？小林总极力安慰自己。
“没关系。”
房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林诉野受不了，转身往浴室走去了。沈回词闷着头拿上精油，同手同脚离开了房间。
听见关门的动静，996“呲”地飞出来：“宿主呜呜，我的宿主……”
林诉野望天：“九啊，你能别嚎的我像失了清白一样吗？”
小系统抽抽嗒嗒：“本来就是……沈会词大流氓……”
“今天剧情推动了8%，但是我还是好难过。”
“没关系。”林诉野安慰自己顺带哄金光团子，“都没想到。”
996的怒火冒的有十个沈会词那么高：“才不是！！如果是意外，他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挪开眼睛！”
“他看了好久！就是臭流氓！”
它每说一句话林诉野就回想起一次，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幸好陈理动作够快，很快就带着衣服来了。
这下他狗也顾不上摸了，冲了个澡就带着996逃离的案发现场。
回去的路上一路上缩在后座当蘑菇。
沈会词给暖暖上了顺滑精油，吹的香喷喷的才带回来房间。结果房间半个人影都没有，地上的水都被处理的一干二净，仿佛谁也没有来过。
恍惚之间他甚至在想难道自己得了癔症了？
“暖暖。”沈大影帝蹲下身和金毛讲话，“刚刚是有人来了对吧？”
金毛主子对他嗤之以鼻，在房间转了一圈焉了吧唧趴回了窝。
沈会词也逛了一圈，浴室里还残留着热意。
人跑了。
有些可惜。
在沙发上发现某位表面淡定的害羞鬼落下的衬衫夹时，他突然又觉得不可惜了。
心情颇好的找导演要到小林总的微信，发了条验证消息过去了。
林诉野收到消息的时候好不容易压下那点尴尬劲在和996讨论剧情：“为什么今天剧情点推了8%，我感觉没有很还原。”
996：“我想想啊……原著这段剧情是主角攻抛下项目去救主角受，结果是让主角受第一次心动……”
金光团子苦思冥想，最后：“我没想到……”
“如果按照一个剧情点10%的还原度来看的话，宿主今天应该只有5%左右才对。”小系统天然乐观派，“没关系啦，多一点更好。”
林诉野心说也是，正准备再说两句就看见手机弹出的好友申请。
纯白头像，微信名是一个句号，好友申请是只有简单一句话：“小林总，你有东西掉我这了。”
林诉野指尖一顿，一秒就猜到了对面是谁。他不准备同意，好友申请框打字问：“什么东西。”
沈会词回的很快。
“衬衫夹。”
去死吧，姓沈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林诉野面无表情，利落拒绝了好友申请。

第6章
和清源科技的项目推进的很顺利，林诉野同沈从清一块剪完彩后就约定了两家公司的庆功宴。
林氏集团向来财大气粗，操持的晚宴奢靡豪华，就算秉持自愿原则，也几乎没什么员工会缺席。
毕竟没人能拒绝四位数一位餐厅免费吃的诱惑。
林诉野倚在沙发上，大手一挥又在宴会奖品上加了两行。
996蹲在他肩头看：“宿主。”
金光团子有点犹豫，马上要来到下一个剧情点，但是宿主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它不想败坏宿主的好心情。
可是下一个剧情点太炸裂，它又怕宿主没做好准备吓到了。
“怎么了？”林诉野给它抛了个询问的眼神，手还在修改奖励方案。
“就是……”
“下一个剧情点到了？”林诉野秒懂。
“没关系，说来听听。”
见996电子脸上写满了犹豫。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问：“能播吗？”
“不太能……”
996视死如归调出原著文档：“宿主自己看。”
【母亲的病危通知书宛如一座巨石压弯了安戚的脊梁，手中的纸单被捏的发皱。他站在林诉野面前，身躯不断颤抖着，带着泣声：“林总，我求你，再帮帮我母亲。”
“拿什么求我？”男人弯下腰，一只手抬起他的脸，拇指擦过他泛红的眼尾。他的声音很轻，如果安戚这个时候抬头看一眼，就能看见对方眼中化不开的疼惜。
安戚伸出手，钩住他的脖颈，主动献上自己的嘴唇。】
后面的剧情能看出作者的知识储备很丰富，写的那叫一个香艳，读者更是被这章万字豪车刺激的像打了鸡血。
“林诉野绝对是故意的，就算宝宝不来求他他也会帮忙，他就是想要看宝宝主动，太有心机了！”
“你小子，被主动的老婆钓成翘嘴了吧。”
“只有我觉得这样不好吗……安戚本来就是没安全感的小宝，还这么逗他……”
”＋1，宝宝又要多想了……”
林诉野有气无力摆摆手，被工作荼毒三天都还明亮清透的眼睛因为几行歹毒的文字彻底失去了色彩。
他现在已经不会生气了，只是凝结在胸口顿涩的沉闷经久不散：“小九啊，以后这种还是给我打码吧。”
“好的宿主。”
996立马屏蔽掉不能播的文字，结果除了人名，就只留下了满屏星号。
……
小系统脸一热，手忙脚乱关掉文档。
“你们这是正经平台的文吗？”
“这章挂的外连链。”996小声解释。
经过这一打岔，林诉野没什么心情亲自去安排宴会奖品。把这件事交代给了陈理，嘱托她说不用担心预算，往丰厚的来。自己则是回了趟家，屋子里有两位西装男已经等待了好一会了。
其中一位看见林诉野进屋站起身，微微鞠躬：“林先生您好，江先生为您设计的本季新款已经为您送到，现在为您展示吗？”
很明显林诉野听到这句话心情好了不少，眉毛因为雀跃小小上挑了一下，浅色的眼眸自然流出几分出期待，神采奕奕：“可以。”
996对心情宛如过山车变化的人显然十分好奇：【宿主，这是什么呀？】
【好朋友给设计的衣服。】
这下996明白了，经过它的观察，宿主很爱打扮自己。
衣帽间都有两个，一间放衣服，一间放饰品。每天睡觉前都会精心给自己搭配一套衣服，连配饰都要一个个摆好。如果搭配的让他格外满意，第二天则会为了这套衣服早起五分钟。
有点像它之前了解到的换装小游戏。
两位黑西装男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取出衣服。
996轻轻哇了一声。
那是一件暗红色西装外套，外覆着一层几乎不可见的短绒毛，戗驳领往下衍生是一段收腰设计，搭了一根同色系的腰带。送这件衣服的人不仅细心，也足够了解林诉野。在领口给他搭了金色胸针作为配饰，连内搭都一并准备了。
996飞过去细瞧，以它的电子脑审美来看，这是一件很好看的衣服，也是一件极难驾驭的衣服。它偷瞥宿主的表情，猜测这身衣服很快就会被主人宠幸。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就被拿出来，连同小配饰一起整整齐齐摆好了，第二天某位小林总甚至提前了十分钟起床。
设计师对林诉野的尺寸把握十分精准，衣服的每一寸都和身体完美适配。黑色的高领让完美的颈部弧度一览无余，领口的高度很微妙，恰好落在脖颈的三分之二，只露出一小段白皙细腻的皮肤，这种恰到好处的展露不可控的勾出人无尽的窥探欲。
暗红色的外套最抓人眼球的是腰身的设计，收窄的腰部设计衬的人身型颀长，腰带一系更是刚好掐出腰部线条。
996终于认同了美好的事物让人心情愉悦这句话了，欢快飞过去猛贴：“宿主！”
林诉野熟练捧住它，笑道：“这是做什么？”
996不答，只是去公司途中一路趴在小林总怀里不起身。
为了迎合林氏老古董的喜好，林诉野很少会在上班的时候穿的这么张扬，只有碰上公司内部宴会的时候会打扮一下。
宴会被定在林氏旗下某大酒店，酒店顶楼两层被打通，做成旋转楼梯扩大空间，专供公司宴会举办。
水晶吊灯碎钻般的光辉倾泄而下，将整个宴会厅笼罩在一片璀璨的金色光晕下。林诉野作为代表发言后就把主场交给员工，交友的交友抽奖的抽奖。
他懒懒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神态散漫，眼神平淡温和落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上。
沈从清过来同他举杯：“林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林诉野笑了笑，将酒杯落低一寸同他碰杯。
“对了，林总，过一会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这倒是稀奇了，他和沈从清没少在各大宴会交流，对方的人际圈和他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五，而且这人性子冷淡，极少主动和人结交，更别说主动介绍什么人了。
“谁？”
沈从清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咳，家里人。”
这话让林诉野诡异联想到媒人说亲。
“……家里人？”
“我小叔。”
林诉野更摸不着头脑了：“小叔？”
“对。”沈从清说，“小叔在娱乐圈工作。”
小林总松了口气，他想这估摸着是想搭林氏影视部的线。
对于沈从清的小叔在娱乐圈工作他倒是不稀奇，沈家和林家不同，沈家老爷子早年玩的花，晚年找上门的私生子可以开几桌麻将。那老爷子也是个神人，无论多少人上门统统照单全收。
导致到了这一代，沈家的旁支多到让人惊叹的地步。最让人诟病的是，这样一通乱搞，沈老爷子的亲孙子都可以管他儿子叫哥，没少被圈里人当饭后谈资。
林诉野问：“沈总小叔叫？”
沈从清：“林总可能听说过他的名字，叫沈会词。”
林诉野：？
他松的那口气生生噎在喉咙里：“谁？”
“沈会词。”沈从清重复，又伸手指了指他身后，“他来了。”
林诉野扭头一看，他先是看见了莫观棋。
莫观棋赶完通告，过来还那辆卡宴，听说林诉野办了宴会就顺道过来蹭一顿饭。
再往后看，他就看见了大摇大摆走进来的花狐狸。
那两人明显已经对过一波了，莫观棋脸色极其难看，黑的要滴出墨来。倒是沈会词，一双眼睛弯出狡黠的弧度，看起来舒畅的不得了。
直到他看见林诉野的衣服，上翘的嘴角迅速拉成一条直线。
那身衣服很精准的踩在他的审美点上，看到的第一眼就惊艳了一把，前提是不和莫观棋同款的情况下。
“阿野。”莫观棋伸手搭在林诉野肩头，小声嘀咕：“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啊……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你还邀请他参加宴会。”
沈从清敏锐察觉一丝不对劲，找了个由头就走了。
林诉野解释：“我没邀请他。”
沈会词的目光在他们交叠的身体凝了凝，又落在那两套明显的一套的西装上。此时此刻，他明显的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情绪宛如绳索将他的身体缠紧，又一点点吞噬他理智。
左一个安戚，右一个莫观棋。
没完没了还。
极力压下情绪后，装作若无其事扬起一抹笑：“好久不见啊，小林总。”
有毛病，明明前天才见过。
“沈总说你要找我？”
“对啊。”沈会词故作可惜叹了口气，“想和小林总谈合作，结果小林总二话不说就拒绝了我的好友申请，好绝情啊。”
“合作？”
沈会词正经道：“林氏旗下的影视公司前几天收了《长风》的剧本，这个剧本我一直在接触，不知道现在还有机会参演吗？”
这件事倒是真的，林诉野前段时间听陈理提过一嘴。《长风》是个大饼，影视部也是啃了好久才啃下来的，近段时间一直在找男主角。平心而论，沈会词确实适合，之前他们有考虑过莫观棋，可惜他戏路和男主背道而驰了。
小林总自我反思，看来这次确实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侧目看向莫观棋，询问对方的意见。
莫观棋从鼻孔溢出一声轻哼，颔首表示自己没意见。
他虽然和沈会词不对付，但从来都是公平竞争，不屑于干穿小鞋这种事。对方若是能拿出一部优秀作品，他就拿一部更好的就行。
“走吧，小林总，借一步说话。”
*
阳台的风带着刚入春的寒意，林诉野随手裹了裹身上的外套，直切正题：“片酬多少？”
沈会词一时不答，盯着他的脸看了会，记忆忽然飘到他们第一次见面。
真不是他矫情自恋，他是真的觉得那一幕跟拍电影似的，那种极适合一见钟情的初见。
又想到那滴从林诉野发梢滴落的水，那滴水好似直到现在才传来振聋发聩的回响清楚的告诉他，他方才的情绪从何而来。
他没头没尾道：“你和莫观棋的衣服是一套的吗？”
林诉野不懂他为什么问这个，心说都是一个人设计的当然是一套。
“是，怎么了？”
沈会词张嘴想说什么，被一阵突兀的铃声打断。
林诉野比了个稍等，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安戚”。
沈会词眼神晦暗不明，突然道：“不要片酬。”
“你也和我签协议好不好？
“我比安戚有用。”

第7章
林诉野捏着手机的指尖微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协议？”
沈会词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双手撑着护栏，意有所指对着不断跳动的来电显示一扬下巴：“你和他签的什么就和我签什么。”
“？”
”你也有生病的妈妈要养？”林诉野奇怪道。
这会轮到沈会词迷惑了：“什么？”
“你不是说我和他签什么就和你签什么？你也有生病的妈妈需要医疗帮助？”林诉野接着道：“沈家不缺这点钱吧。”
沈会词揣着这句话好一阵琢磨，难道他和安戚不是包/养？只是简单的救助关系？
还没等他高兴，又想到上次这人特意跑过去救场。这是为什么？不是情人关系难道林诉野还真的喜欢安戚不成？
沈会词冷不丁开口：“你喜欢他？”
“谁？”林诉野的眉头紧拧，由衷觉得自己刚刚和他出来是今天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安戚。”
林诉野生生气笑出来，怎么？这人什么意思，攻二属性发力了是吧？觉得自己要和他抢人？
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我无福消受，你留着自己享受去吧。”
被用力推开的玻璃门掀起一阵风穿堂而过，猛地吹乱沈会词精心打理三七侧分。
*
林诉野出来的时候通话已经自动挂断了，他垂着眼看，思索着要不要回拨。
996适时出声：【宿主，现在刚好是重要剧情节点，主角受母亲病情加重了。】
【不用回拨，按照剧情发展，今天晚上宿主回家的时候就能看见蹲在家门口的主角受了。 】
闻言林诉野收起手机，头一次无比希望宴会最好没有尽头。但是纵使他有千百般不情愿，宴会时间还是流逝而尽，和一圈人告别后坐上了回家的车。
等他到家的时候，安戚正抱膝坐在别墅的台阶上，眼尾哭的通红，看上去倒是我见犹怜。见林诉野的车缓缓停下后他连忙站起身，还因为腿麻了被绊的一个踉跄，身边的万朗眼疾手快扶住好悬没让他直接摔倒在车前。
安戚还没开口，万朗就急道：“林总，你怎么才回来。阿戚等你半天了。”
语气中流露出丝丝的埋怨让林诉野心里控制不住泛起一丝厌恶。
要是个原著里给他最不喜欢的人物排个号，这个万朗绝对名列前茅。
他甚至怀疑作者创造出这个角色就是为了讨人嫌的。原著线就分不清自己的几斤几两，现在更是拎不清。
他眉眼极速压低，是上挑眼的缘故，只要敛起笑，周身的温和全然殆尽，只剩下一层冰冷凌厉的底色。
“让你说话了吗？”林诉野冷道。
“我……”万朗迅速低头，不再开口。
林诉野这才把眼神落在安戚身上：“找我什么事？”
安戚伸出手，两只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力度之大让指骨都泛出森然的白。
林诉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新衣服抓皱了。
还很疼。
“林总，我求您，救救我妈妈。”
“先放开我再说好吗？”林诉野动了动手腕，没抽出来。
安戚因为恐惧发白的嘴唇剧烈颤抖着，语无伦次：“我妈妈进icu了，医生说国内没有办法，您帮帮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好。”林诉野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轻拍他紧掐的十指，本意是想要他松开些，没想到两只手被他一齐攥紧了。
……
无法，他只得给陈理使了个眼神，把已经六神无主的人带进会客厅，这才得以解脱。
林诉野让管家给人倒了杯水，自己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才不紧不慢坐在安戚对面：“你不用担心，已经给你处理好了。”
他没有拿人命开玩笑的习惯，况且这件事对林诉野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就算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仇人，这个忙他也不会推拒。对一个人再不满，也不该对方迁怒无辜的家人。
安戚机械般眨眨眼，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视线终于聚焦，将眼前的男人收进眼底。
他穿着一件用料极好的西装，动作间光泽流动。长腿自然交叠，双手随意搭在膝上，从容又矜贵。
安戚想，这个人好像总是能轻而易举将所有困扰他的事情都解决好。
在片场，他被反复捉弄。一次次被推入水，寒意直侵骨髓，在水底看着映射出的灯光和黝黑的摄像头，耳边是飘渺的水声和模糊的交谈。他清楚的知道，岸边围了很多人，但是没有一个人会伸手救他。
然后林诉野来了。
今天他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医生说束手无策。当时他脑海只有一个念头，找林诉野。
然后这个人再一次打碎他的绝望，告诉他说：不用担心，已经处理好了。
想着想着，安戚的呼吸乱了一瞬，压抑已久的念头如狂风过境般疯长。
如果是林诉野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而且，这次他帮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忙……
林诉野百无聊赖地摩挲自己的腕表，不知道怎么的对面的人突然扮演起了鹌鹑一个字不讲。
连一声谢谢都不说！小林总愤懑不平。
就当他忍不住准备送客的时候，安戚有了动作。
他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步一步往前走，最后停在了林诉野的沙发面前，屈膝跪上了沙发。
林诉野心头警铃大作，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你……”才将将说了一个字，安戚的双手就已经搭上了他的肩头，阖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的弯下腰。
靠！林诉野实在没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这他/妈的不是恩将仇报吗？！
他倏地起身将人掀倒在地，一退三步，神色冷峻，语气像粹了冰的利刃：“做什么？”
安戚惶然抬头，在林诉野浅色的眼瞳中看见了清晰可见的怒火和掺杂其间的嫌恶。
“我……”
“那天在酒店我是怎么说的？”
安戚木讷张了张嘴：“您说……”
他想起来了，那天林诉野在临走前说了两句话。
收起你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摆正你的位置。
他脸色一白：“……我不明白。”
“你和我签协议，不就是为了……”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已然明了，把林诉野恶心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他抬手一指，漠然道：“出去。”
“我……”
“出，去。”
将人赶走后林诉野疾步走向浴室，从头到脚洗了三遍还是觉得郁闷，看见手腕上被捏出一圈紫红色的痕迹更觉得一股烦躁在胸口横冲直撞。
996小心翼翼给他吹了两口电子气：“宿主……还疼吗？”
“疼。”他声音闷闷的，小声抱怨：“手劲跟牛似的。”
“主角受什么毛病？我有说要他那样吗？”头发带着刚洗完的潮湿软软下垂，带了几分乖巧和委屈，“还说什么和他签协议就是为了……”他话头一滞，没往下说。
“以为他自己多金贵，全世界都图他身上那几两肉？”
996无奈：“在原著剧情还真是……”
在原著小说别说和主角受做，连触碰都仿佛一种恩赐。
不知怎的，林诉野又想起梦里那段剧情，主角受把身体当作道歉的砝码。一副“我都给你上了你还要怎么样”的做派。
他轻嗤一声：“以为所有人都是精/虫上脑的蠢货？”
996飞舞在他脸侧，轻声安慰：“宿主，别难过。刚刚那段剧情有5%完成度呢。”
“现在加起来已经有了20%的进度了。”
林诉野终于宽慰了些，如果用一时的痛苦换下半辈子的安逸他还是求之不得的。可惜一口气还没出顺，又有人来他面前拱火了。
沈会词又来加他了。
这次的验证消息是：安戚去找你了？
林诉野冷笑一声，伸手摁了同意。
躺在琴湾的沈会词没想到这次这么快会被加上，心中五味杂陈，一想到是提了安戚才会被同意心里就直窝火。林诉野该不会真的喜欢安戚吧？长这么好看眼光这么差？
沈会词：他去找你干什么？
行。林诉野看着消息点点头，攻二来兴师问罪了，他还敢来兴师问罪？
“咔嚓”一声，林诉野卷起睡袍袖口拍了张照，照片里是一截手腕。紫红的印记如一条小蛇紧紧缠在手腕上，他皮肤白，显的痕迹尤为可怖。
林诉野：照片/
林诉野：你管管行不行？
言下之意就是你喜欢他就把你的人管好，别动不动就放出来发疯。
沈会词双眸瞪大，猛然从床上坐起身。双指把照片放大，手腕的主人能看出来是千娇万宠长大，皮肤细腻的过分。瓷器似的腕看上去就像什么蛮横的人弄出一道裂痕，好不可怜。
这是什么意思？
沈会词头脑风暴，你管管行不行？是在撒娇吗？他被谁弄伤了需要自己帮忙出气？
是谁？安戚让他受伤了？然后他来让自己帮忙，对吧？
是在撒娇吧？绝对是吧。
小人在心口直敲鼓，激起一阵阵回响。
沈会词心尖柔软到不像话，嘴角漾起一丝温和的弧度，屈指开始打字。
沈会词：好。
沈会词：我来管。

第8章
沈会词说管，那就真的会管。
他和安戚同剧组，一起拍《踏雪行》，是一部大制作仙侠剧，拍摄周期四个来月。如今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但是安戚还是雷打不动每天来找他探讨剧本。
不得不说这一举动赢得了不少人好感，因着带资进组对他心生不满的导演最近也和颜悦色了不少。
沈会词斜坐在躺椅上举着剧本挡太阳，懒懒掀了掀眼皮，瞥向抱着小板凳朝他走来的人。
安戚展开折叠小板凳坐在他身边，一手拿着剧本一手握着笔靠过来：“沈老师……”
“安戚。”沈会词懒懒散散开口，“我之前不是说我最近没时间，让你找别的前辈请教吗？”
“我……”安戚一双眼睛瞪圆，抿唇低头不讲话了。
沈会词眉头轻蹙，心说如果林诉野要真喜欢这个人，眼光也太差了。说好听点是坚守自我，不为所动。往不好听的说就是自我中心，不懂变通。
“你昨晚去找小林总了？”他又问。
安戚倏地抬头，捏住剧本的手收紧：“您…您怎么知道？”
沈会词随手翻了两页剧本，唇边勾起一抹带着暧昧意味的笑来：“他告诉我的。”顿了顿，接着问：“你和小林总签的什么协约？”
这话一出安戚就想到了昨天发生的事。他原以为林诉野愿意帮他是因为对他有那么几分兴趣，不然怎么会把他一个小透明中的小透明签进林氏？而且协议上有说，要等他为公司创造出七位数以上利润，才会帮母亲提供医疗援助。
可是林诉野没有那么做，在协约生效后的一个小时，医院就打电话通知他，他的母亲已经送进了VIP病房。
他很难不去想是不是因为林诉野想要什么别的，比如…他的身体。
但是昨天发生的一切宛若一记火辣辣的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告诉他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五指紧握成拳，安戚的声音冷了下来：“就是普通协约。”指尖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记。
“普通协约？”
“林总签我进公司，约定在我为公司创造七位数以上的利润后就为我的母亲提供帮助。”
“哦——”沈会词挑了下眉，拖长声音，“只是简单的援助协议。”
“对。”安戚说：“只是援助协议。”
他把这几个字说的咬牙切齿，带着压抑的情绪。他想，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主动再去做昨天的事情了。
沈会词嗤笑出声，一双狐狸眼眯起。他已经大致能猜到昨天发生什么事情了，估计某些人自以为是主动贴上去，以为林诉野会顺水推舟应下，结果被打脸，现在还在破防着。
说不定现在心里还在想着日后若是林诉野后悔，决计不会轻易妥协。
怎么真以为自己魅力无限大，谁都惦记着？
沈会词翘起二郎腿，伸手撑住下巴，漫不经心想着前段时间调查到的关于林诉野的所有。
林诉野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最会爱人，但是从来没有必须去救赎谁的义务。
他有最柔和的亲情，最热烈的友情。这种人的爱情就应也是如此，美好的让人动容才配得上他。
而不是……
沈会词垂眸，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折叠小板凳上的人，神情淡然。
而不是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给一点爱仿佛是施舍是恩惠的人。
“那就记住了。”沈会词终于收起目光，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寒意，“只是援助协议。”
“不要再去打扰他。”
说完看也不看安戚精彩纷呈的表情，站起身往休息室走去。
这是沈姓大影帝这些日子以来最高兴的一刻，怪不得那天宴会林诉野问他难道也有妈妈需要援助吗。一路哼着歌走向私人休息室，甚至准备打电话慰问一下许久没联系的母亲。问问对方身体怎么样，需不需要去医院住住。
许明珠女士忙着打麻将，手机铃声响了两轮才被大发慈悲接起来：“找我什……等等！放下，碰一个！”
音量炸耳，中气十足。
沈会词咂咂嘴，有些可惜，看来许女士身体好得不得了，是没机会去医院让他顺势去找小林总寻求医院援助的机会了。
“又在打麻将。”
“不然我干什么。”许明珠道，“儿子天天不着家，老公躺在棺材板板里。”
许明珠女士称的上一句奇女子，是沈老爷子娶的第三个老婆。两人足足有二十二岁年龄差，年龄差比老爷子发妻大儿子还大。但许女士可管不了那些，说只要等老头子死了她就又自由又有钱了，拿遗产养几个小年轻多美啊，然后风风光光嫁进了沈家。
最后还真让她熬到了。
嫁给沈老爷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葬礼上硬挤出眼泪那几秒。
沈会词无语：“尊重死者可以吗？”
许明珠：“那你今年清明回来看他。”
沈会词：“一码归一码。”
“成了。”许明珠打麻将打的啪啪响，“不和你说了，打扰我思路。”
“你有时间还是回家，成天帮你拒绝圈里这个邀请那个邀请。前几天你大哥还喊你回家和他一起参加林家老爷子大寿呢，我好不容易才给你推了。”
“等会。”沈会词抓住关键词，“哪个林家？”
“云市还有哪个林家？你拍戏拍糊涂了吧？林氏集团的林。”
沈会词变脸极快，一本正经：“谁说我不去？”
许明珠奇道：“你发什么神经？之前这种事一要你去你就要死要活。”
“你别管了。”沈会词拍板，“你通知一下比我大两轮的老大哥，这次我要回去。”
林诉野已经为爷爷大寿这件事忙的脚不沾地了，这差事头一回落在他身上。爷爷疼他，乐呵呵说阿野办成什么样都行。但是他却不想办的不尽人意，林家的颜面是一回事，想要爷爷舒心是另一回事。没道理从小到大他的生日宴被家人办的热热闹闹，反过来就不行。
为了这件事他甚至翻出了许久没弹的钢琴。
林诉野深吸一口气坐在琴前，小心翼翼掀开琴盖。
996问：“宿主，你怎么这么紧张呀？”
指尖轻轻抚过黑白琴键，眼神也不自觉流露几分怀念，林诉野低低道：“很久没弹了。”
“我小时候要学的东西很多，学识礼仪才艺都得样样不落。不说学到精通，起码得拿得出手。”
“那个时候我玩性大，根本坐不住，弹两首曲子就想溜。我爸爸对我很严格，溜号被老师告状了就挨一顿骂。我哥就在一边护着我。”
996眨眨电子眼，安静的趴在他肩头听他说原著里只字未提的宿主。
“我哥……”林诉野声音很轻的，颤动的睫毛昭示着他的脆弱和不安，“他身体不好，总是去医院，医生说他的心脏随时会停止跳动。”
他看着钢琴的黑白键，瞳孔逐渐失焦。
林诉野的少年时期，是在自我怀疑中度过的。他生病时，父亲耐心给他喂药的时候，会觉得父亲是爱他的。晚上睡不着觉，母亲抱着他给他唱歌的时候，会觉得母亲是爱他的。
但是哥哥发病进医院，父母让他一个人在家，他孤零零坐在客厅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时，他又觉得比起哥哥，父母好像也不是那么爱他。
林诉君的心脏随时会停摆，于是乎林诉野承担了整个林氏的重任。他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年少的他看着小山一样的任务清单气都喘不上来。但他从来没有对那些东西说不，实在撑不住了就躲起来哭一场抹干眼泪继续干。
他年少时唯一一次叛逆是在某个雪夜离家出走。
那年他高二。
原因很简单，在二十五岁的林诉野看来还有点幼稚。
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林家生二儿子只是需要一个继承林氏的工具，要不是因为大儿子身体不好，哪里还需要再生一个小孩。
那是他过的最痛苦的一年，学业的压力成几何数增长，公司的任务同时接踵而来。恰巧林诉君的心脏治疗到了关键时期，身边离不得人，父母的重心落在了哥哥身上。
那些谣言彻底成为了情绪爆发的导火索。
那晚雪下的很大，大雪封路，有成灾的趋势。林诉野什么都没带，裹着一件大衣踏着雪夜离开了家。
他顶着风雪不知疲倦的往前走，偶尔驻足在居民楼窥探万家灯火。走到再也迈不动一步路才停下来，安静地，乖巧地坐在雪地上环着膝盖等待死神的到来。
会死的吧。
林诉野艰难眨眨眼，卷翘的睫毛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手指也僵硬如冰雕，弯曲都做不到。他逐渐发现自己感受不到身体的温度，明白这是失温的前兆。
莫名的，他想起来小时候听过的卖火柴的小女孩。
小女孩在临时死看见用火柴看见了奶奶。
那他呢？在临死前会看见谁？
意识开始混沌，眼皮像是坠了巨石般沉重。恍惚间，他视线出现朦胧的人影。
是哥哥。
林诉野鼻尖一酸，喉咙间仿佛被死塞了一棉絮，晶莹的泪划过脸颊，喃喃道：“哥哥，你是来带我走吗？”
林诉君脸色很白，嘴唇泛着淡淡的紫，每走一步就能感受到心口的顿痛。他轻轻笑了笑，眼底是很柔和的光芒，轻轻蹲下身把变成小雪人的弟弟紧紧搂在怀里：“哥哥不带你走，哥哥是带你回家。”
林诉君的怀里也没有温度了，但林诉野就是能从里面感受到温暖到灼人的气息，鼻尖还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这是哥哥的味道。
他伸手紧紧抱住面前的人，哽咽着：“哥哥，对不起。”
林诉君的手背是几近透明的白，蔓延的淡紫色脉络上附着着针孔，力度极轻地擦去弟弟斑驳的泪痕：“阿野，不要说对不起。”
“是哥哥对不起你，总是让你很辛苦。”
“阿野是世界上最好的弟弟，哥哥是最不称职的哥哥。”
林诉野拼命摇头，他想说不是的。
哥哥也是最好的哥哥。无论遇到什么时哥哥总是站在他面前，无论发生什么哥哥总是无条件支持他，哥哥会帮他解决很多他解决不了的事。哥哥会每天给他熬安神汤，会半夜起床给他盖被子，会不厌其烦安慰他——
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阿野。”林诉君声音融在风雪中听不太清了，呼吸也浅淡，轻的连羽毛都拂不动。
“阿野，不是工具人。”
“不会成为衬托任何人的工具。”
他的手臂无力往下垂，嘴角却挂着温柔的笑意。
“永远自由，永远快乐，永远幸福。”
“阿野是全家人的宝贝。”
“阿野是上天赠给我……”
“……最珍贵的宝物。”

第9章
996的电子泪哗啦啦流了一屏幕，抽噎：“宿主…宿主。”
林诉野伸手把它接到手上，轻轻揉了揉：“不哭了宝贝，不哭了昂。”
“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996难过的不行，它想要是哥哥知道宿主在原世界最后的结局会怎么想，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弟最后变成毫无灵魂的工具人会痛苦吗？
可是原著里什么都没有，宿主的一切都被剥夺了。留下了的，都是争夺主角受的入场券。
996越想越难过，大有哭的停不下来的趋势。
林诉野手忙脚乱哄它：“好了好了，咱们不哭了。”
“宿主。”996吸了吸鼻子，“我和你保证，你以后的人生快乐，自由，幸福。”
林诉野眼眉一弯，浅色的眸子溢出明亮的色泽，红润的嘴唇也荡起细小的弧度。
“好，我相信你。”
最后还是小林总弹了一首《致爱丽丝》才把共情能力百分百的小系统哄好。
*
接下来的几天林诉野都很忙，工作日每天都要去公司上班打卡，回家后着手准备生日宴，百忙之中还得抽点时间练琴。唯一让他感到舒心的事，安戚最近没再来烦他，996也说关键剧情点还在后面，不用烦心。
让他最高兴的事还是林诉君要回国了。
林诉君前些年病情稳定下来后就去了国外做调养，也接手林氏在国外的分公司。这两年除了节假日很少回云市，上次回家还是春节，算算时间两个人已经三四月没见面了。
当天林诉野起了大早收拾自己，出门前抓了发型又喷了两泵香水才去机场接机，路上还特意绕路去了花店买了一束花。
把车停在贵宾楼楼下的时候离林诉君下飞机还要大半个小时，林诉野小小皱眉，趴在方向盘上嘀咕：“来早了。”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楼下大门两侧围上了不少人，都是些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举着手机等人。
“那是在干什么？”林诉野问。
996作为高级文明产物，知识储备很丰富：“应该是粉丝接机吧，估计是什么大明星。”
“哦。”林诉野懒懒把头翻了个面，他的影视部养了一公司明星，好朋友更是顶流级别，实在对待会要出来的明星提不起兴趣来。
人越是期待什么越是坐不住，在车里干坐了一会林诉野推开车门透气，绕着车转了两圈又捧起刚买的花看了看。
刚刚买花的时候陈理打电话过来问项目决策的事，他就让店长往好看的花包了一束。每一朵都开的很好，花瓣上带着晶莹的水珠。主花放的是绣球，翻瓣郁金香做焦点花搭配，放了剑兰充当线性花材，缀了一点小盼草。
等等，小盼草？
林诉野的眼睛微微瞪大，他哥小盼草过敏。
这也太不巧了，小林总叹气，估摸着时间准备在手机再订一束来，备注了不要小盼草。定好后看着手里的花，怕哥哥等会不小心碰到了过敏，捧着花去找垃圾桶准备扔掉。
垃圾桶还没找到，倒是楼下的那群小姑娘传出叽叽喳喳的响动。
林诉野偏头看去，通道口走出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脸上挂了副口罩，走起路来拽的二五八万。
身量怎么看怎么眼熟。
林诉野垂眸思索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人，小系统默默叹气，心中十分担忧，怎么上次这人都把宿主看光了，宿主大人还认不出他的样子，真让统担心，以后让他占到更大便宜了怎么办？
金光团子又端起熟悉的老妈子语调：“宿主，是攻二。”
林诉野小脸一垮，这段时间安戚没再烦他了，沈会词倒是蹦跶的欢快。
自打上次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请，沈会词就像被鬼上身了一样天天发消息来。
不是吃了吗睡了吗在干嘛，就是活像npc爆点一样天天发自己今天和谁谁谁拍了戏，剧组的盒饭难吃诸如此类。林诉野烦不胜烦，准备把人删掉，沈会词心有所感似的发了一堆暖暖的照片，同时影视部那边就传来沈会词接下了《长风》的消息。
小林总看着手机里憨态可掬的金毛，把删除好友的手指挪到了消息免打扰。
林诉野不想和他打交道，背过身当没看见。
但沈大影帝的一双狐狸眼仿佛安上了八倍镜，都坐上车了还是精准锁定到了捧着一大束娇艳花朵的人。
林诉野今天脱下了沉闷的西装，换上了一套和他年纪相符的粉白套装，把花一抱看着像稚气未脱的大学生。
沈会词突然想到了他学生时代爱喝的桃子气泡水，“刺啦”一声，心脏也像是被咕噜上升的气泡填满了。
最近沈会词每天都捧着手机给小林总发信息，虽然对方不回，但他确定一定还是看了。
因为上次把暖暖的照片打包成文件发送显示对方已接收。
确定了会看，就算是一条都不会不回沈会词还是乐此不疲，每天定时定点骚扰小林总。昨天还开玩笑地发信息说最近飞来飞去赶通告特别累，如果明天能被小林总接机就好了。
结果林诉野真的来了，不仅认真打扮了，还买了花。
沈大影帝感动的一塌糊涂，觉得这人嘴硬心软的可爱。
感动的结果就是顶着助理迷惑不解的眼神毅然决然推开了车门。
沈会词下车朝林诉野走过去，眼底是化不开的笑意，声音也放下了平时阴阳怪气的语调放的很轻柔：“你怎么真的来了？”
林诉野：？
林诉野：“什么？”
沈会词接着道：“怎么真的还来接我？”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林诉野一双上挑的眼睛生生被瞪圆了，这还是中文吗？每一个字都认识，怎么连起来他完全听不懂了？
这副样子沈会词越看越觉得欢喜，越看越觉得可爱。简直是像一只尖耳大眼的德文卷毛猫，他想。
口罩下的嘴角愈发上扬，沈大明星思绪放飞，想着干脆养一只小德文和暖暖作伴。起什么名字好？小也？
他倒是给自己想高兴了笑出声，另一边的助理已经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了。一边苦口婆心劝阻粉丝说素人朋友接机不方便拍照，一边眼巴巴看着自家老板到底什么时候能聊完。
当事人之一还处在满头雾水之中，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好一会才捋顺沈会词话里的意思，气笑了：“谁来接你了？”
沈会词权当他在害羞，毕竟小林总一直是表情云淡风轻内心柔软的害羞鬼，哄孩子似的柔下声音：“嗯嗯。”又说，“花可以给我吗？”
林诉野无所谓的把花一递，几百块钱呢扔了也可惜，况且——
正巧找不到垃圾桶。
只是第一次听说表面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原来还有找人要东西的坏习惯。
沈会词还想和他聊聊，但是再不走粉丝们的手机估计要拍爆了，下一个广告拍摄的行程也到了点，他还得前提和工作室沟通一下公关文案以及注意保护小林总的个人隐私，他不会给林诉野带来一点麻烦。
“我先走了，回见，小林总。”沈会词惋惜同他道别，一步三回头上了车。
林诉野只觉得这人越来越神经了，前段时间鬼上身天天发信息来不说，今天莫名其妙过来和他搭话，又莫名其妙要走了一束花。
“小九啊，沈会词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996心里直犯嘀咕，原著里的宿主和攻二的接触也很多，时不时吵个嘴打一架的。但是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自从那天宿主去攻二房间里换衣服后事情发展就越来越奇怪了。
996愁的不行，后面的剧情里还有攻三攻四一大堆，该不会都变成这样吧？
令统头秃。
下一捧花很快就被送来了，林诉君的航班也落了地。
远远的，林诉野就看见了自家哥哥，欢快的喊了一声，三步并两步过去紧紧抱住了来人。
996也打量着这个隔三岔五就会出现在宿主口中的哥哥。
和林诉野并不太像，眼睛很柔和的下垂，眼珠呈现纯粹的黑，像泼了墨。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色彩，稳稳接住弟弟的手指细长，手背脉络清晰的让人心惊。但是胜在五官和骨相都尤为出色，整个人是柔和温润的气质，和他的名字极为相称。
“阿野。”林诉君轻轻摸了摸弟弟的脸，“瘦了。”
林诉野难得露出点孩子气的意味来，乖乖用脸颊蹭了蹭带着凉意的掌心：“没有。”
“我最近都过的还不错。”
“小骗子。”林诉君和他坐上车，手上系安全带，“黑眼圈都要掉地上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爷爷生日宴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吧。”
林诉野一听连忙翻下车里的镜子看，发现脸上白白净净什么都没有，幽怨道：“哥哥……”
林诉君笑了笑：“好啦，没有黑眼圈，瘦了是真的。”
“最近烦心事不少吧？回去乖乖吃饭，乖乖睡觉。”
林诉野踩脚油门，他一点也不意外林诉君能一眼把他看穿这件事，岔开话题：“哥哥，我给你买了花，在后座。”
“刚刚就看见了。”
“本来不是这束的，第一次买的时候我没注意，让花店给加了小盼草。”
“那束扔了又买了？”
林诉野一顿，无语道：“让人给拿走了。”
说着就把刚刚的事原封不动的复述了一遍，又把之前和沈会词的接触挑着说了两句，当然衬衫夹的事情没说。
林诉君沉默一瞬，若有所思，指尖轻点手背，忽然道：“他喜欢你？”  ？！
996恍然大悟。
林诉野不可置信，猛踩刹车。

第10章
“哥？”林诉野扭头，震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声音也变了调子，“你说什么呢？”
林诉君微微挑眉：“这不是很明显吗？”
“哪里有？”林诉野收回目光，重新启动车子，“哥，你别对我有太大滤镜了，觉得谁都喜欢我。”
林诉君别有深意“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到底怎么回事，等他有机会见到那个人，他一眼便知。
送花那一茬林诉野没放在心上，他没想到晚上睡觉前接到了莫观棋的消息轰炸，十几条长达六十秒的长语音。
“你去给姓沈的接机了？你去给他接机了？你去给他接机了？”
“你还给他送花？送花？！你给沈会词送花？？”
隔着屏幕莫大明星的怒火都要化成箭矢把小林总戳成筛子了，一条语言被他嚎的像对渣男的控诉。
“阿野！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都没有给我接过机！”
“林诉野！回答我！”
林诉野被他这一嗓子嚎的耳朵发麻，顶着一万个问号拨了个电话过去：“你神神叨叨说些什么呢？”
莫观棋义愤填膺：“你去给沈会词接机去了？还给他送花？”
“你怎么知道？”小林总险些被带歪，呸了一声，“我没有，谁说的？”
“上热搜了！”
林诉野连忙切了后台去看，#沈会词素人接机#词条后跟了一个爆字。内容其实很正常，沈会词和素人朋友畅聊云云，能上高位热搜纯属是沈会词个人热度太高，做什么都要去热搜一轮游。而且——
沈大影帝自己发了微博。
po了一张花的图片，配文是意外之喜。
微博实时广场流传的照片把林诉野厚码，但是莫观棋还是一眼看出来这是自己的发小。他就说为什么今天拍戏在片场和沈会词狭路相逢的时候，对方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敢情来挑衅来了？
“呃……”林诉野一时语塞，干巴巴道：“你听我解释。”
“嗯，我听着。”
“是这样的，今天我哥回来了，我去接机。”林诉野把上午和林诉君解释过的那番话照搬，随后空气凝固，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好半晌才传来声音：“他喜欢你？”
林诉野：……
莫观棋和他哥共用脑电波是么？这到底哪里能看出来？
无语几乎要凝结实体，沈会词要是喜欢他，他名字倒过来写。
“没有这回事。”
“不信。”莫观棋如临大敌，什么接机送花都抛到十万八千里去了，满脑都是某个一肚子坏水的阴阳怪气大师喜欢上了他的发小，“我先不和你说了。”他得去调查一下那厮最近在干什么。
被挂了电话的小林总本想着去质问某沈姓男演员，结果仔细一想，沈会词没说自己去接了机，都是网友自己推测的，甚至发微博都是简简单单的意外之喜四个字，问都没法问。
算了，不问了，左右只是个误会，以后说不定没什么机会再见面。
因着林诉君回来了，接手了林老爷子生日宴，又恰逢周末，林诉野就躲了个懒，睡到十来点才起床。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下楼的时候，林诉君正在客厅处理宴会事宜，手边摆着一大捧红玫瑰。
林诉野有些诧异，三两步跳下楼梯跑过去八卦：“哥，谁送的？”他记着年前爸妈商量着给哥哥联姻的事，真定了？
林诉君饶有兴味看了他一眼，伸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话里藏了点戏谑：“阿野，一个人送另一个人玫瑰花通常代表什么？”
“当然是喜欢吧，在示好。”
“真的？”
林诉野肯定点了点头。
谁知林诉君放下了平板，双手抱胸，扬了扬下巴，不咸不淡道：“沈会词送给你的。”
……
林诉野嘴角抽搐两下，他想说他刚刚都是鬼扯的，红玫瑰根本不代表喜欢，其实代表讨厌。
“一大早就被外卖员敲门了。”林诉君接着道。
“哥哥。”林诉野讪笑，偷摸着往后挪，试图神不知鬼不觉挪回楼上，“我突然想起来我还要去公司呢。”小林总话音未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房间换了衣服，从自家后门溜了出去。
屁股刚在机车上坐稳，手机就弹出了消息。
哥哥：【生日宴嘉宾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到时候记得介绍给哥哥认识。】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很和善的微笑表情。
林诉野：……
小林总黑着一张脸，他得去琴湾找人了。沈会词是故意的吧？耍他好玩吗？不禁咬牙切齿，心说倒是下了血本，为了恶心他送玫瑰花这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都能做出来。
被长靴包裹的小腿修长有力，一脚蹬上了机车架，拧紧油门飞驰而出。
把车停在园区外的时候撞上了午饭时间，各大剧组正在放盒饭。林诉野没把车开进去扰乱秩序，找了个地方停下后双手摘下头盔，纯黑的头盔和白皙的脸形成极大的视觉冲击。仰头的一瞬间，眉弓骨连接鼻梁直至喉结划出流畅的线条，精致的像绝佳的雕塑作品。
他今天穿的是全黑立领工装服，全身上下除了胸口的银色绣花看不见一点别的颜色。下摆被一根腰带收进去，显得格外腰细腿长。大剌剌地在片场走两步像来拍戏的男演员。
《踏雪行》的剧组很好找，S＋的大制作占据了琴湾最好的取景地之一。作为投资商，林诉野在片场畅通无阻，很快就找到了演员休息室。
“你真的不考虑跟我吗？”一道男声响起。
“我对你是真心的。”
喔嚯，不小心撞见表白现场了。
林诉野收回脚，准备绕路。
“林诉野他只是玩玩你。”
这句话宛如平地惊雷，一下就把他留在了原地。
【宿主。】996惊呼，【是主角受和攻三。】
如果说沈会词是原著里除主角攻外出现频率最高的炮灰攻的话，这个攻三就是存在感最强的炮灰攻。
和万朗那种苍蝇一样无孔不入，没什么杀伤力却无比扰人的存在感不同。攻三和恶狼成精似的，每次出现搅的不得安宁，被读者戏称又争又强，同时也是剧情的一大推手。
说来攻三同林诉野还是颇有渊源，攻三是霍家四子，全名霍蘅。霍蘅和林诉野是铁板钉钉的商业竞争对手，谁也看不上谁。两个人在商场你来我往打的水深火热，在原著里为主角受争夺不休，是修罗场是最大看点。
在原著里，主角攻为主角受救场而放弃掉和清源科技的合作就是被霍蘅捡了漏，因为这件事攻三得意了好长一段时间。
【呀……】996把剧情翻的哗哗作响，【这里不是主要剧情点，纯属是太凑巧了。】996也没想到会碰见攻三和主角受告白。
原著线里，安戚是被主角攻带去宴会，被霍蘅看见一见钟情。因为林诉野的任务，剧情发生了小小的偏移，变成了霍蘅参加了《踏雪行》的投资，来剧组视察时碰见安戚拍戏。后续发展也是俗套的没边，霍蘅被认真拍戏的安戚触动，再得知安戚是林诉野手下的人时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拼命想撬墙角。
林诉野听的直冷笑，这知道的晓得霍蘅是喜欢安戚，不知道还以为是他纯属喜欢和商业死对头争上一争。
“不用了。”安戚冷淡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霍蘅急了：“林诉野能给你的我都可以，我哪里比不上他？”
林诉野气定神闲靠在墙边听，这种桥段他有印象。
在他观看的原著片段里，霍蘅多次和安戚告白，即使是主角攻受在一起后也没能歇息心思，时不时就冒出来刷一下存在感。这些都归功于作为主角受的安戚没有把话说的过于绝对。
通常以“你真的很好，但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这种话拒绝。听着倒不像拒绝，反而像是因为有了男朋友而不得不推拒。丝毫没有把主角攻的心情放在心上，在说出这些话时，有没有考虑过主角攻和攻三剑拔弩张的关系？
主角受的态度给了霍蘅极大的信心，抱着“不被爱才是小三”的态度一而再再而三横插主角攻受的感情。
这种戏码读者也看的不亦乐乎，评论区充斥着“支持一妻多夫”“你们三个人一起生活吧”的玩笑话，无声之间用文字将主角攻的痛苦娱乐化。
林诉野默数着节拍，看安戚什么时候说出他在梦中听见无数次那句“你真的很好，但……”
“霍总，你真的很好……”
“你当然哪里都比不上他。”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林诉野掀了掀眼皮，看见了他这次打算来秋后算账的主人公。
沈会词拖着懒懒散散的语调：“霍总，如果我没记错，霍家的元启一直是你们家兄弟姐妹四个打理的吧？”
“论能力，你比一个人扛起林氏国内市场的小林总逊色许多呢。”
他嗤笑一声：“模样就更不用我说了。”
霍蘅看着眼前的来者不善的人，语气也沉了下来：“你是谁？”
“不是谁。”沈会词低头随意理了理戏服，端着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调调看向安戚，“还有你。”
“觉得霍总很好的话就劳烦跟着他滚蛋。”
“给我腾位置。”
林诉野觉着听的差不多了，漫不经心站直了身子，伸出腿，黑靴轻轻一顶，推开了虚掩门。

第11章
“各位，是在说我吗？”
林诉野施施然收回踢门的脚，双手插兜，下巴埋入衣领，眼皮恹恹下垂，周身萦绕着飘渺的寒意。
语气却没有半分气恼，反而糅杂着戏谑的笑意，好似无论什么都激不起一丝波澜。非要说像是在冷眼旁观，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平淡的将这场闹剧收进眼底。
三道视线齐刷刷聚焦在门口，安戚的反应最大，猛地抬头：“林总，我不是……”
沈会词脸上闪过惊诧，只一瞬，很快就敛起。挂上淡定的笑没事人一样踱到林诉野身边，轻声问：“玫瑰花还喜欢吗？”
林诉野睨了他一眼，淡淡：“喜欢个头。”
“我也觉得那个品种不好。”沈会词自动将另外两个人当空气，眼睛一错不错凝视着身边的人，笑意蔓延，“花店只有那个了。”说着说着自然伸手勾住小林总肩头，声音放柔，哄似的：“下次给你买朱丽叶好不好？”
“或者弗洛伊得？”
林诉野刚想说什么，就被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打断了，只见霍蘅大步上前，瞪着双眼，吼道：“林诉野！你到底养了多少人？！”
被这么一打岔，把沈会词那条不老实的胳膊打下去都忘记了，还让他得寸进尺把整个身体都倚了上来。
“呵。”林诉野古怪地笑了下，身体前倾微微弯下腰对上霍蘅的气到发红的眼眶，嘴角扬起讥诮的弧度：“怎么？你也想被我养着？”
气氛凝固。
霍蘅霎地偃旗息鼓，视线被逼近的脸占的满满当当，甚至感受到微妙的气流轻轻拂过。
“还是说，霍蘅。”林诉野轻念他的名字，继续说，“你就是喜欢和我争？”
“你争的过我吗？这么多年，赢过我一次吗？”
霍蘅一张脸白一阵红一阵，他喜欢和林诉野争，读书时争成绩，长大后争公司。
但是没有哪一次能彻底盖过这个人的风头！每次觉得要赢了，他就像永远压不死的草，风吹过就以燎原之势侵占战场，杀死比赛。
“你记住了。”林诉野直起腰，居高临下，“能被你从我手上拿去的东西。”
“都是我不要的垃圾。”
安戚的脸倏地一白。
霍蘅被气的不轻，有进气没出气，最该死的是，他现在连吸一口气鼻腔都是林诉野身上的味道！
他不再说话，狠狠推开黏在一块的两个人横穿走过。力气之大甚至把沈会词推的往后连退好几步，冷哼一声后摔门而出。
沈会词站稳身子后偏头静静注视着被一身黑笼罩的人，瓷白的脸上泛着冷意又裹挟着绝对自信带来的从容。
他忽地觉得，林诉野身上有捉摸不透的特质。他见过他西装革履在晚宴同各种人周旋，也见过他深夜骑着机车孩子气甩人一脸尾气。见过他为掉进湖里的小狗果断下水的样子，见过他哄着暖暖自然泄露的温柔神色，在今天窥探到他冒犯到后一身黑的肃杀与凌厉。
但这些碎片都构不成万分之一林诉野。
强烈的想了解他的渴望在胸口横冲直撞。
沈会词攥紧拳，用力咬了下舌尖才堪堪压制住某些危险的念头。他沉默半晌，忽地开口：“得排队。”
“什么？”
他幽幽道：“你要养霍蘅的话，他得排在我后面。”
“是我先说的，先来后到。”
冷冽的外壳猝不及防被砸出一道缝，林诉野好气又好笑：“我是什么收留家吗？养这个养那个的，养宠物都不带这样的。”顿了顿，接着道：“而且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你还争着要？”
“光荣，怎么不光荣？”
沈会词说着伸手又想去勾人，还没碰到就被一只白皙温热的手挡了回去。五指错乱插/入指缝，掌心相贴一触即离，只留若有若无的木质冷香。
“不许动手动脚。”林诉野懒懒收回手。
沈会词惋惜摩挲指尖，感受残留的触感，好吧，他不急，耐心这种东西他有的是。
林诉野的目光这才舍得落在安戚身上，只消一眼就不耐地收回眼神。
安戚僵在原地，手脚都开始发麻，细密的痛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解释着：“我和他没什么……”
“和我有什么关系？”林诉野打断他。
一点儿从心底冒出的，隐秘的，扭曲的，阴暗的欣喜少顷间被打个粉碎。
因为安戚听出来了，林诉野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没有一点起伏，他是真的不在乎。
竭力维持着表情平和，安戚问道：“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林诉野眉梢轻佻，探出手指了指沈会词，手腕轻轻翻转，掌心朝上，食指弯曲勾了勾：“过来。”
双眼微眯，琥珀色的眸子藏着点狡黠：“找你。”
沈会词的瞳孔聚焦在他指尖，又缓缓对上他的眼睛，心脏重重在胸膛抽动一下：“找我？”
“嗯哼。”
“有外人在。”沈会词意有所指一瞥，“带你去我的休息室。”
林诉野不可置否，颔首示意他带路。
徒留安戚独自在原地凝视并肩消失的背影，五指紧握用力到发颤。
*
以沈会词的咖位，在剧组的休息室都是独一挡，房间明亮宽敞，设施一应俱全。化妆镜都带着感应灯，屋子中间还放置了一具沙发。
林诉野没客气，进去就往沙发上一坐，仔细算来这间休息室也有林氏的一份。
“为了恶心我送花这种事情都做的出来？”他不咸不淡开口。
沈会词倒水的手猛地一颤，撒了大半在桌面上。
“恶心你？”
“不然为了什么？”
“小林总。”沈大明星气急反笑，走到沙发前双手叉腰低头往下看，“在你的世界里，送玫瑰花是因为要恶心人？”
“当然不是。”林诉野仰头看他，“但你送是。”
电光火石间，沈会词倏地想通了些什么。抬起左腿膝盖一弯就压在了沙发上，双手撑着靠背，把说话气死人不偿命的小林总困在一方天地里动弹不得。
“小林总，林诉野。”他垂眸看着怀里人因忽如其来的变故而吓快速扇动的睫毛，蝶翼一般飞舞着。“你该不会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没发现我喜欢你吧。”他低声问。
林诉野惊的忘记推开人，眉心紧拧：“什么？”
沈会词低低叹气：“我喜欢你。”
林诉野脑袋没转过来，从一团乱麻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坏了。
真要叫野诉林了。
他眨巴眨巴眼，慢吞吞道：“是吗……”
这人显然没反应过来，沈会词恨恨地想。但看见他被困在怀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又软的一塌糊涂。蹲下身来仰视着那一汪蜜色湖泊：“你听清楚了吗？”
“我喜欢你。”
“因为喜欢你才一而再凑上去在你身边讨一个位置。”
“喜欢你才天天给你发消息，喜欢你才会帮你教训安戚，喜欢在看见你来接机才会这么高兴。”
“……我没去接机。”林诉野轻声反驳，“我是去接我哥，花也是送给哥哥的，只是他对小盼草过敏。”
沈会词：……
“那你为什么要我帮你管安戚？是在依赖我吗？”
林诉野怔愣片刻，才想起来他说的哪件事。抿了抿唇好半天才说出口：“我那是以为你喜欢安戚。”
“……”沈会词笑出声，纯粹是被气的，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顺过来，又道：“抱歉。”
林诉野：“为什么突然道歉？”
沈会词说：“没让你察觉出来我喜欢你是我的错。”
“我既然喜欢你就应该表现出来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而不是让你通过我的行为去猜测我是不是喜欢你。”
“这是我的疏忽，抱歉。”
“所以，”沈会词还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两条胳膊放在林诉野两腿侧抵住沙发边缘。他眸中被灯光揉进细碎的光，带着不可忽视的情意。那股故意拿乔玩世不恭的调调褪的干干净净，最深处的情感底色一览无余，“现在我认真的告诉你——”
“我要追你了。”

第12章
“……”
两人小腿紧贴，灼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相互侵染。林诉野不自在地动了动小腿，沈会词却不依不挠收紧手臂把他死死禁锢着。
“你先放开我。”林诉野道。
“你先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
沈会词放缓声音，蛊惑般的循循善诱：“我喜欢谁？”
“……”林诉野小声，“我。”
“你是谁？”
“……林诉野。”
沈会词笑笑，哄着：“连起来说一遍。”
林诉野眉头一皱，恼道：“你有完没完？走开。”
“说一遍好不好？”
林诉野见他这副死无赖的样子也不惯着他了，提起小腿就踹。黑色的靴子落在膝盖上，轻飘飘蹬了一脚，沈会词看他真要恼了，识相顺着那轻到鞋印都没留下的一脚站起身。
他又问：“所以我能追你了吗？”
林诉野也站了起来：“随你的便。”说完往前走了两步握住门把手推门准备走，想到什么补充道：“我很难追，你追不到的。”
听到这话沈会词反而满意了，心说要是好追还得了？万一被其他人捷足先登怎么办？哭都没地哭去。
沈会词温声道：“追不到是我没本事，和你没关系。”
搭在门把上的手一顿，林诉野没答，径直出了门。
【小九啊。】小林总满脸愁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这剧情是正版的吗？】
【百分百正版童叟无欺哦。】
【那沈会词这是？】
996眨眨眼：【他偏航了。】
【……算了。】林诉野长腿一跨上了车，【剧情怎么样了？】
见宿主要开车，996熟练趴进他的胸口，【刚刚宿主和攻三的对话让剧情往前推了2%，现在有22%了。】
原著线里，主角攻和攻三是修罗场重要缔造者，方才那番动作意外贴合原著剧情线，误打误撞上了两点还原度。
林诉野心里思索着，这样看起来这个所谓的天道可以钻的空子很多。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最重要的判定依据是人物，只要人对了，甭管具体在干什么，只要稍微贴点原著行为，还原度就撒丫子往前飞。
【很好。】林诉野心情不错，【下个重要剧情节点是什么？】
996缩在他怀里不敢探头，踌躇好一会才吐出两个字：【巴掌。】  ？
林诉野想起来了。
照原小说，现在正处于主角攻受感情升温的主要时间节点。
主角攻在出手帮助主角受母亲后，后者大受触动，逐渐放下心防，尝试接受主角攻对他的好。两个人也确实暧昧了两三个星期，挂了好几章不可言说的外链。
直到某次宴会，主角受看见和其他人笑谈风声的主角攻。
【林诉野放松身体靠着沙发，捏着高脚杯的手轻轻晃荡，猩红色的液体在水晶灯的照耀下投射出淡淡的水波纹。他嘴角缀着点玩世不恭的笑，神情散漫偏头和身边的人聊天。
两个人身体靠的极近，又都低着头，发丝暧昧的缠绕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齐笑了起来。
安戚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表情很冷。平淡地看了沙发上的男人一眼转身就走。
林诉野余光捕捉到离开的背影，连忙站起身追了出去。一路小跑在花园拉住了人：“怎么了？突然不高兴了？”
清秀的眉头紧蹙，安戚不耐挣开他的手，扬起手挥了过去。
冷冷道：“爱沾花惹草就离我远一点。”
“不要碰我。”】
以上出自《我真不想当娱乐圈万人迷》
第五十章，章节名为调情。以下为评论区——
“不挨宝宝巴掌的不是好老公。”
“没挨过扇的1人生是不完美的。”
“说谢谢了吗？”
歹毒的记忆狡猾地钻进脑海里，林诉野咬了咬口腔肉，神情不明地笑了声。
他长这么大唯一受过的委屈就是小时候因为哥哥病的太重而被忽略的那段时间，再往深说点就是为继承林氏而受的一些折磨。但那次雪夜过去后，父母紧拉着他的手告诉他，说：“不继承公司也没关系的，只要你开心自由。”
从此以后，他做的每件事都是他的选择，也再没受过委屈。
“真有意思。”林诉野身体前倾伏在车头上，“身边炮灰多的得排号反过来说我沾花惹草？”
“我没记错这段剧情前他刚被霍蘅表白吧？”
“没办法。”996蹭蹭他的胸口安慰着，“主角受身边人多是有魅力，主角攻要是这样就是……”
有些太不中听，996闭嘴了，它实在说不出口。
食指弯曲敲敲仪表盘，林诉野推测：“按照时间线来说，这个剧情点发生在宴会，下次宴会是……”
“宿主爷爷的生日宴。”996接话。
林诉野指尖一滞。
*
林老爷子是爱热闹的小老头，这次大寿办的极为隆重，云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邀请。人一多，宴会就自然而然变成了巨大的社交场所，拖家带口赴宴的也不再少数，年纪少数大点的谈生意，年轻的交友谈联姻。
今天的主角是林爷爷，林诉野的身份不再是林氏现任继承人，只是帮爷爷操办生宴的乖孙。脱下了一丝不苟到沉闷的西装，转而换上一身白金色的衬衫。
交叠的高领遮住一段脖颈，层层叠叠的荷叶边自领口倾泄而下，金边一裹似翻涌的浪潮。束腰圈住腰身搭配同色系裤子，往那一站活脱脱像古堡走出来的小王子。
他今天是要弹曲给爷爷祝寿的，上台前就看见某沈姓大明星冲他挤眉弄眼，林诉野无语凝噎，霎然想起家里越堆越多的花以及哥哥意味深长的眼神。没好气地挪开眼神走向透明水晶堆砌的高台。
这种场合林诉野素来得心应手，作为林家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需要跟随父母出入众多社交场所，维系所谓的豪门交际，根本不会存在怯场一说。
他坐在琴凳上，皮肤被吊灯照成透亮的白，和金线做绣的衬衫交辉映出零散的光点，轻轻落在脸颊上。他融在辉煌的灯光中，成为宴会里万众瞩目的焦点。
996仗着别人看不见它，大胆飞舞在宿主身侧，往下一看，是无数抬头向上望过来的眼睛。
惊艳的，钦羡的，渴望的，爱慕的乃至嫉妒的视线，此时此刻都只能成为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一道目光淹没在人海里。
它想，这才是本该属于林诉野的人生。
他带着家人的期望与爱出生，又在成长中打碎重建自己，构筑成了今天熠熠生辉的林诉野。
996又想，有人喜欢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这不是所谓的沾花惹草，他有吸引人的能力，也合该享受所有人的瞩目。
修长的十指在琴键翻飞，舒缓的乐曲自指尖流露。柔和的灯光包裹着林诉野的身体轮廓，随着双手的动作袖口的荷叶边轻轻晃荡，带动肩胛的鼓动如同振翅的蝴蝶。
一曲落，掌声雷动。
小蝴蝶站起身，优雅挽了个绅士礼宣告宴会开始。
他刚下台莫观棋就凑上来递了杯酒，勾着他的肩头笑眯眯道：“好漂亮啊阿野。”
“别贫。”林诉野对于莫观棋这种夸奖见怪不怪，这人总喜欢说些不着调的话来逗他。
他伸手正准备和莫观棋碰杯，另一只端着香槟的手插了进来，三只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同时一道懒散的男声一起落入耳朵——
“确实漂亮 ，阿野。”
林诉野抬头看去，是一个长相过分精致的男人，头发齐肩，却因为长的冷半点女气也不带，泠泠凤眸中又含着笑意，颇有种割裂开来的别样韵味。
“为止？”林诉野小小惊呼一声，眼睛倏地亮起，反手给了来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江为止伸手接住他：“好久不见，阿野。”
若提起林诉野的好友，可以瞬间想起好多人名，生在林家有着庞大的人际关系网。但算的上至交的，只有两位，莫观棋和江为止。
他们仨加上林诉君，在高中时期可谓形影不离，往中二说就是校园F4。
想着过来交流感情的沈会词脚步硬生生顿住，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小林总脸上的笑不似作假，他可以说认识林诉野这段时间以来没见过他这么高兴。
握住酒杯的五指攥紧，用力到指骨关节都在泛白。一口气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心口又酸又麻，口腔甚至涌上一股子苦意。
莫观棋，安戚，霍蘅，现在又来一个不知名的男人。沈会词掰着指头算，算他在这些人中能排上第几，结果是好像除了霍蘅谁都比不上。不至于垫底纯属是因为霍蘅太让林诉野讨厌了。
要逼死他吗？
沈会词愤恨不已。
算了，他怎么只逼自己不逼别人呢？
沈会词平静下来。
宴厅二楼。
霍蘅和安戚靠着栏杆往下看，霍四伸手指了指和人紧紧相拥的林诉野：“看到了吗？我说什么来着？”
安戚顺着霍蘅的指引静静注视着被拥簇的人，瞳孔猛缩，眼睫陡然一颤。

第13章
他想起来了。
林诉野抱的这个人他见过。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安戚记得清楚，那天是一个暴雨天。他刚下戏就收到母亲病情加重的消息，匆匆忙忙往医院赶，裤子被雨水打湿了半截，头发顺着往下滴水。
他心急如焚抱着一大堆药物穿梭在医院的回廊，被迎面走来的壮汉撞的个人仰马翻，大大小小的药瓶滚落一地，对方嘀咕两句骂着不长眼。
恐慌委屈拧成一股绳套在脖颈上，他顾不上理论，艰难爬起来捡药，视线模糊不清，泪水滚出眼眶后才发现不知何时探出来的一只手。指甲修剪的圆润，手指骨节分明，腕上扣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安戚抬起头，和一双氲着笑的眼睛撞了个满怀。
后续的故事发展的顺理成章。
林诉野问他发生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助。了解清楚后出去打了个视频，随后白纸黑字的协议就送到了安戚手里。
那层记忆很浅淡，害怕痛苦迷茫占据安戚所有心神，别说细节了，大体是怎么一回事他都忘记差不多了。
今天看见那个长发男人，才一点点翻出被遗忘的点滴。
林诉野在了解清楚后，在原地愣了很久，安慰的笑意敛起替代成了心疼，眨眨眼看向神色仓惶的安戚时，变成了怜悯。沉吟片刻后，他转身站在窗台拨出了视频电话。
模糊的字眼——“见到了一个人”“想到了你”“你介意吗”溜进耳朵。
而视频里的人正是此刻宴厅一楼和林诉野紧紧相拥的男人。
细小的点连成完整线让一切都清晰明了起来，可能的真相让安戚大脑缺氧，屈辱又难堪，视线焊死在那个长发男人。
江为止敏锐察觉到不友善的注视，抬眸望向二楼。
安戚被这一眼看的控制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处在上位按理来说是居高临下，但男人向上仰望的眼神犹如尖锐的冰锥，能将人捅个对穿。他瞬间收回眼，不敢再看。
林诉野感受到了江为止的动作，也扭头看过去。发现他烦的要命的两个凑在了一起碍他的眼，不耐轻啧一声，和996开始脑内对话：【他还真能来？我请了吗？就来？】
996：【好像是攻三带进来的。】
【而且宿主，现在已经到了剧情点了，就算没有攻三，也会有别的牛鬼蛇神带主角受进来。】
林诉野：【强买强卖，强盗行为。】
996认同转了转圆呼的身体。
“你们俩看啥呢？”莫观棋凑过来，见他们俩都一副雕塑样盯着楼上看也好奇地探头，“哦豁。那不是霍大脸吗？”
莫观棋很早之前就给霍蘅起了这么个外号，当然此大脸非彼大脸，他觉得霍蘅脸大纯属因为对方烦的像赖皮蛇。
三两天就忍不住过来挑衅林诉野，要是阿野不回应就破防，要是阿野回应了最后挑衅输了也破防。莫观棋一直觉得霍蘅像幼儿园的小屁孩，那种故意捣蛋惹老师注意力，老师关注别的小孩就哇哇哭那种小屁孩。
“他边上那个是谁啊？”莫观棋眯着眼睛看。
林诉野颇有一种黑历史泄露出来的心虚感，轻咳一声：“我也不认识。”
江为止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晃悠着手里的香槟，开口道：“你签协议的小明星？”
小林总：……
“啊——”莫观棋一顿，“就是他啊？”迷惑意味过于明显，见小林总莫测的表情，大明星连忙补救，夸赞：“还是我们阿野人美心善。”
“走开。”林诉野不客气给他一肘击。
“对了对了。”莫观棋压低声音，悄悄靠近江为止，“小为止，我偷偷告诉你，有人在追我们阿野。”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江为止漫不经心道，“而且我猜到是谁了。”
“谁？”
江为止说：“经常和你同台颁奖的明星，刚刚一直在看，太明显了。”
莫观棋绷不住笑出声：“我就说，但是阿野之前说那个人要是喜欢他，他的名字就倒过来写。”说完看向满头黑线的小林总，“对吧，野诉林。”
大明星毫不意外的又被赏了一个肘击。
直到林诉君过来招呼他们去见林爷爷才被拯救出来，几个人挨个去给寿星送完礼物后林诉野就跟着哥哥去招待宾客去了。中途被路过的侍者不慎泼了一手红酒只得告辞去洗手间处理，回来路上和两个讨厌鬼狭路相逢。
该死的剧情。
林诉野咬牙切齿。
他就说怎么会有这么马虎的侍者，敢情在这等着呢。
安戚的神态是承受巨大打击后的灰白感，嗫嚅道：“林总，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林诉野说：“什么？”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林诉野已经对这强盗般的剧情举白棋了，点了下头。
这次的宴会地点和上次的庆功宴不一样，选在了林家某处私宅，后院带了别致的小花园。清冷的月光给鹅暖石小路镀了层银白的晕圈，和明亮热闹的大厅划出泾渭分明的一条线。
“什么事？”
“我想取消和您的协议。”安戚道。
林诉野拨弄袖口系带的手指一顿，心道这又是唱哪一出？又想着还有这种好事？
“但是在这之前，我想弄清楚一件事。”他继续说着，眼睛含泪尽显无辜，“您和我签协议到底是为什么？”
“我认为协议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林诉野双手插兜，“为你提供帮助，你为公司带来价值。”
“为什么在我没完成之前就帮助我的母亲？”
“因为我有基本的同理心。”
安戚身型轻颤，哽咽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去帮我？”
林诉野不咸不淡开口：“理由同上。”
“那您为什么只帮了我一个人？”安戚继续说，一边说一边向前逼近，“这个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很多，您为什么选择我？”
“……”林诉野额角突突跳，“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脸呈现出死寂的白，仰着脸，问：“您对我的帮助，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那个男人？”
林诉野眉梢挑起，终于舍得掀开眼皮看他一眼，他当然知道安戚口中的那个男人是谁，只是没想到会现在提起这一茬。
而且这被宛如被负心汉渣的语气算几个意思？
不过当时他冒出要帮助安戚的念头，确实是因为江为止。
江为止家境不好，江母受不了江父的家暴离开了家。从那天起，七岁的江为止和奶奶一起生活。直到高中，奶奶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江为止只得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赚医药费。
最让人痛苦的是，江奶奶忘却了从小疼爱到大的孙子长什么样。
反而江父那张同恶魔无二面孔的深深刻在了老人的脑海里。
于是和江父有五分相似的江为止成了老人深恶痛绝的存在。
甚至连他们这些朋友都可以去陪江奶奶说说话，唯独和奶奶相依为命长大的江为止不可以。
因为这个缘故，江奶奶去世前江为止连堂堂正正告个别都做不到。
奶奶去世的同年，发现真心以待的初恋一开始的接近就是一场骗局。
……
林诉野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忽地觉得，因为江为止而可怜安戚，是对江为止的侮辱，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愚蠢的决定。
这个人自以为是，以自我为中心，胡搅蛮缠，不懂感恩根本不值得怜悯。
一想到要是没有996的介入，他就要和这种人生活一辈子更是恶心的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第一。”林诉野冷声道，“我没有给你除却协议以外的承诺。”
“第二，我没有对你做出有任何让人误会的举动。”
“第三，协议内容你一条都没完成。”
林诉野面容如寒霜，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只余两点冷光，启唇继续道：“你知道你的业绩在影视部排第几吗？”他嗤笑着，“协议上的要求的十分之一都没完成，赚的那些钱往湖里一丢都听不见个响。”
“我还要我继续说吗？”
滚烫的热意席卷全身，浓烈的羞耻感半点不落的烧到每一个角落。安戚双目充血，两手抖如筛糠，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所以是因为那个男人才帮助我，我什么都不是……”
“是。”林诉野打断他的话，没有和他掰扯下去的心思了，“明天我会安排人和你解约。”
他抬脚准备走，眼前一花，安戚的胳膊从眼前闪过，还没来及反应就听见他发出痛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响。整个过程林诉野还什么都没感觉到，再抬眼时就看见安戚被沈会词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拧在手里。
沈会词一身深色西装融入夜色，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按着人让他连丝毫活动空间也没有。他动作狠辣，脸上却平和，仿佛和捏着小猫小狗也并无区别，眉眼弯起带着笑，温声和林诉野打招呼：“小林总。”
“晚上好。”
林诉野听见996报道剧情点已完成，目前剧情完成度31%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原著线主角受因为某人误会了主角攻，两人发生了争吵及主角攻喜提一巴掌。今天同理，只不过某人是变成了江为止，肢体冲突在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时候就被沈会词扼杀在摇篮里。
林诉野眼神晦涩，最后一丝耐心宣告告罄。

第14章
大厅内觥筹交错，气氛融洽祥和。因着是爷爷的生日宴，林诉野本不想把场面闹的难看，但他现在改主意了。
他冷声道：“违约金以及你母亲的医疗费解约时一并付清。”
安戚的身子陡然一软。
这是一笔他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沈会词见状，毫不犹豫松开了手，任由他软脚虾似的跪趴在地。
“还有。”林诉野微滞，用力咬了下舌尖才逼着自己把剩下的话说出口，“你母亲后续的治疗我不会再插手，你好自为之。”
安戚猛然抬头，声音劈了叉，语无伦次道：“不行……不，不可以。没有你的帮助，我母亲…我母亲她会死的！”
“你也知道是我在帮你？”
“我……”安戚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嗓音又干又涩，“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当别人的替代品。”
“我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不想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您不能在给了我特殊后又告诉我，我只是沾了其他人光才被怜悯的可怜虫。”
996听的怒火中烧，恨不得变成章鱼螺旋抽人。这人什么意思？谁把他当玩物了？宿主碰都没碰他一下！
林诉野陷入诡异的沉寂，如果这里站的是别的任何一个人他可能都会耐心劝告个两句。比如要自尊自爱，不要轻易否定自己的价值，不要把自己放在“玩物”的定位上云云。
但面对这样一个人，他不想说。
他脑海里忽然闪回许多996给他看的原著片段，画面配合滚动的弹幕评论如同电影在眼前循环播放。
想起在每一次所谓的“修罗场”时安戚的冷眼旁观，想起他和各路人的暧昧不清来彰显自己的魅力，想起在故事线达到“he”后他还会因为无足轻重的事忘记“爱人”的生日。
林诉野眼眸轻阖，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这个人只是在享受在被爱的感觉，他心安理得接受一切对他的好，却没有分毫付出的念头。更可笑的是在原著里，自己所有的成就，都只是争抢这样一个人的筹码。
在原著的林诉野成了被绝世好攻这种无用的称号困住的主角，而现在作为已经跳出了原著剧情的主角，还是被这个人像血蛭一样紧紧缠着。
被缠着质问为什么没有给够他足够的偏爱，被既定剧情挟制的愤怒以及无力油然而生，好似无论怎么逃也逃不过剧情的怪圈。
林诉野下颌绷紧，牙关咬的生疼，血腥味萦绕整个口腔。
他胸口的怒火肆虐，嘴角却反常翘起，形成冰冷地弧度，轻轻启唇吐出几个字：“玩物？”
“你有当我玩物的资格吗？”
这句话死死扼住安戚的脖颈，像一块巨石狠狠将他砸醒。
“三十秒，从我的庄园滚出去。”
*
林诉野疾步行走在花园里，衬衫领口被扯的松散，露出一大片白皙透亮的肌肤。从混沌的大脑里抽出几分冷静，心想着现在不能见人，起码得从后门绕上楼整理一下自己。他越走越快，直至手臂被人用力拉住。
见他回头沈回词松了手上的力道，生怕弄疼他又轻轻摸了摸掌心的手腕。
林诉野凝眉，语气带刺：“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如你所见我就是那样一个人，狠心又不留情面，一条人命说不帮就不帮。”
“我还高高在上看不起人，我……”
咄咄逼人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先一步陷入带着暖意的怀抱。
沈会词轻轻地，轻轻地伸手揽住他。
干燥暖和的手掌哄孩子似地拂过背脊，喉结滚了滚，说：“我现在做什么可以让你心情好一点？”
“我去教训他一顿好不好，嗯？”
“还有什么，我想想……”沈会词的声音放的轻又慢，“或者我去片场给他使绊子？反正《踏雪行》还没拍完，我有很多时间。”
林诉野安静下来，卷翘的睫毛微颤，好半天才开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沈会词笑笑，反问：“我喜欢谁？”
“……”
小林总小小声道：“……林诉野。”
沈大影帝被这一声叫的心尖发颤，弯起眼睛：“对，我喜欢你，况且我觉得小林总说的对。”
“玩物也不是谁都够格。”
“我还排着队呢。”他接着说，“在容貌上来说，我比他更胜一筹。”
“家世来说，我是沈家人，在清源科技持股百分之二十。”
“事业上就更不用说，我得影帝已经好多年了。”
沈会词语调混着笑：“我都排着呢，哪里轮的到他？”
“你在做相亲介绍吗？”林诉野闷声说，又推了推他脱离出身，“而且谁让你抱我的，不礼貌。”
“抱歉。”
沈会词从善如流道歉，见他心情好了不少，一颗心终于稍稍落了下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诉野转身准备绕后门回房，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说：“对了。”
“晚上好。”
沈会词愣住，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回应他最开始那句晚上好，顿时被可爱到六神无主，傻站在原地半晌才同手同脚回了宴厅。
*
那身白金衬衫被自己抓出了褶皱，已经不太好看了。林诉野果断脱下换上了一套宝蓝的燕尾西装。对着镜子整理发型，又揉揉脸确认表情看不出来什么不对劲才打开门出去。
刚推开就看见抬手准备敲门的林诉君。
“哥哥？”
林诉君放下敲门的手，顺势摸摸弟弟的头：“去哪了？小棋和小止找了你半天了。”
林诉野挤出笑：“他们在哪？我马上去。”
“在三楼会客厅等你。”
林诉野点点头，抬脚正要离开就被喊住了：“阿野。”
“是受了什么委屈吗？”
林诉野脚步定住，嘴角控制不住往下撇，含糊着：“在我们家呢，哪有人会让我受委屈。”
林诉君一双眼睛平静又温和：“不高兴了就告诉哥哥好不好？”
“嗯。”林诉野胡乱点头，都不敢去看哥哥的脸，“我先去找观棋和为止。”
说完一溜烟往会客厅跑，在四楼拐角碰上了双手举着托盘，一步三两个台阶往上跨的莫观棋。
大顶流稳稳拖住托盘上的糕点，四肢伸展像螃蟹走路让人忍俊不禁。
林诉野看傻了：“观棋？你在干什么呢？”
莫观棋抬头，笑道：“总算见着你了。”他侧身用腰顶开门，“找你半天了。”
林诉野跟着他进去：“找我做什么？”
“刚刚我和为止在楼下吃到了特别好吃的朗姆酒蛋糕，想着喊你一起，结果半天没见着人。”
“我们俩再逛一圈回去的时候没剩几个了，我担心没了提前给你捎两个上来。”他放下手里的糕点，“你试一下。”
林诉野看向鎏金瓷盘里的蛋糕蓦地鼻尖一酸，凝视裱的漂亮的白色奶油花，瞳孔散焦再一次想起那个雪夜。
林诉君拖着术后的身体来找人本就是强弩之末，根本不可能做到把人带回去。
疾风呼啸，雪落如注，积雪已经没过小腿肚。
这种天气车走不了，手机也没有信号。林诉野抱着已经要失去意识的哥哥头一次慌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不敢哭，因为泪水会快速凝固在脸上，像覆了层冰碴子一样疼，每呼吸一口都觉得乏力和辛辣的刺痛。
莫观棋和江为止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两个人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在雪地里拖行。
“阿野！”莫观棋看见他，笑着和他挥手。
他们俩没有觉得在这么个恶劣天气离家出走是在胡闹，没有质问没有埋怨，只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一人背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
走不动了就歇一歇，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城市主干道，等到了林家的救援。
林诉野记得，那天漫长的看不到头的回家路，他们俩唯一在谈论的话题是——
周一上学吃什么好。
如同最寻常的周末。
林诉野思绪回笼，坐过去挖了勺放进嘴里，朗姆酒的香混着焦糖甜味在舌尖滚了圈，他吸了吸鼻子道：“好吃。”
莫观棋：“我就说吧。”
离了宴会厅，江为止的头发被他扎了起来，脸侧的碎发随意拿了两个卡子夹了起来，显的脸更冷了点，如果那个卡子不是林诉野在家给他常备的各种卡通发卡的话。
他从桌子下推出个行李箱：“阿野。”
“给你的新衣服。”
林诉野从朗姆酒蛋糕里抬起头：“什么？”
“你上次不是说，给你设计的新款被抓皱了吗？给你又做了一件。”
上回那件酒红色的西装被安戚抓皱后林诉野随口和江为止抱怨了两句，本意只是吐槽，而且衣服熨熨和新的一样。没想到江为止直接又给他做了一件。
“等会你看看喜不喜欢。”
莫观棋凑过来，告状：“这人可偏心，只有你有。”
大明星又吃了江大设计师一个肘击：“你再胡说？”
“你的红毯哪一次不是穿我设计的衣服？”
林诉野在叽叽喳喳的争吵里偏头擦去眼角的泪，被剧情裹挟的无力感被霎那间击了个粉碎。

第15章
生日宴落幕已经逼近十点，江为止和莫观棋都在林家留宿，三个人打了半宿纸牌才上楼休息。
林诉君身体不好，没参加他们的夜间活动。等他们收场的时候他已经睡了一觉醒来，起来给三个人一人热了杯奶。
”阿野。”
林诉野正在擦头发：“进来吧哥哥。”
林诉君进房间后放下冒着热气的牛奶，轻车熟路找到房间的吹风机，拍拍沙发示意弟弟坐过来。
“谢谢哥哥。”林诉野没矫情，径直坐了过去。
苍白的手指穿梭在乌黑的发间，吹风机嗡嗡运作，在潮湿的发丝里氤氲出暖人的热气。
林诉野眯眯眼，像一只被摸舒服的猫崽子。
“阿野。”林诉君冷不丁开口，“心情有好一点了吗？”
“……嗯。”小林总喉间溢出极轻的应答，“已经好了。”
林诉君笑笑，没继续问，转而道：“我今天和沈会词聊了会。”
猫崽子猛地瞪大眼。
“他倒是半点没在我面前掩饰。”
这种事情拿到明面上来说，多少是有点不好意思。林诉野耳尖发红，声音放的轻软：“哥哥……”
“阿野喜欢他吗？”他又问。
“没，只是不讨厌。”
摸着吹的差不多，林诉君收起吹风机，默了半晌，突然道：”其实作为哥哥，我有私心。”
“什么私心？”
“我支持你自由恋爱，无论对方家世如何，职业如何，我都不会干涉。但是我希望阿野选择的人，是真正喜欢你的，爱护你的人。”
林诉野一愣。
“我不想你受委屈。”
林诉君转头看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是浅淡的笑意：“我对你未来的恋人只有这一个要求。”
“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他揶揄道，“所以我以后要是阻拦阿野，阿野不要怪哥哥太狠心。”
林诉野黏黏乎乎靠过去抱他：“我才不会。”
林诉君顺势揉了把弟弟手感极佳的脸：“那就好。”
“时间不早了，喝了牛奶后就睡觉。”
*
第二天上午，林诉君和江为止都要走。前者要去国外继续疗养，后者得飞回去做自己没做完的设计。
林诉野去送机顺带坐下午的飞机去港城出差，和清源科技的合作缺了块技术支撑，他同沈从清一块去那边拉赞助。
沈从清现在一看见小林总心里就发虚。
鬼知道他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的小叔，过来告诉他要他帮忙追林诉野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那就是场普通的家宴，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的沈会词破天荒回家，姗姗来迟大摇大摆进了屋。
说来也怪，自从那一刻起沈从清的眼皮就开始狂跳。直到晚上被沈会词喊去书房他才知道为什么。
小叔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开口就道：“我要追小林总。”
沈从清只觉得耳朵被炮轰了，要不然怎么能听到如此惊骇世俗的话。
“什么？”他呆呆反问。
“我说我要追小林总。”沈会词贴心解释，“林氏集团的小林总。”
沈从清：……
他一向很害怕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叔。
许明珠是个神人，她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家主夹菜他转桌，家主喝水他刹车，嘴巴一张就气的老家主险些一命呜呼，以鬼神莫测的行事风格成功将自己从继承人的行列踢了出去。
然后风风火火去了娱乐圈，一炮而红。
但是沈从清一直挺怵他这个看似不着调的小叔。
他觉得沈会词纯粹只是不想呆在沈家，也不稀罕继承人的位置。
毕竟沈老爷子私生子多的能开几桌麻将不是玩笑话，沈家家主换位的时候，一群顶着沈姓的私生子搅的整个家族乌烟瘴气，鸡犬不宁。
沈从清上位后沈家才消停下来，其中没少沈会词的助力。
斗争结束后，沈会词从一片烂泥里施施然脱身，同时拿稳清源科技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拍拍屁股走人，继续当他的大明星去了，半点脏都没沾上。
所以沈从清对这个小叔保持着十二分的尊敬，饶是如此，他还是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呃……那很好啊。”他磕磕绊绊说着，“我支持你，小叔。”
沈会词满意点头：“支持就对了。”
“你们最近不是在和林氏谈合作？帮我看着点小林总，有什么情况记得告诉我。”
坏了。
沈从清脑海里闪过两个加粗大字，又被便宜小叔坑了。
*
“林总下午好。”沈从清万分心虚打着招呼。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林诉野精神不济，恹恹掀了掀眼皮回了声好。
“怎么了？”沈从清坐过去，“生病了？”
“没。”林诉野摇摇头，扯出笑，“可能昨天晚上没休息好。”
听他这么说，沈从清没好意思再搭话，一直到飞机落地港城。
港城地势高，和云市温差很大。刚一落地林诉野就被冷的一哆嗦。
996挥着小翅膀，担忧道：【宿主，好像有点冷哦。你穿这么少没事吧？】
林诉野安慰道：【我没事，你冷吗？要不要我揣着你？】
996摇摇头，它身上凉凉的，它怕冷到宿主大人了。
两人一统去酒店休整了片刻，晚上动身去东道主准备的饭局。
港城这边派出的代表姓张，名远。张远是个年过四十的男人，看见来的两个小年轻就不住感叹，话匣子打开喝酒喝个没完。
生意场上喝酒是家常便饭，林诉野酒量不错，沈从清差了点，喝了一半就借口上厕所躲了阵。
做好心理准备去继续喝就被沈会词一个电话吓了回去。
“喂？小叔。”
沈会词趁着下戏的间隙打的电话，电话里还能听见片场嘈杂的动静：“在干嘛呢？”
“和合作商喝酒。”走之前和他讲过这事，沈会词会打电话来沈从清不意外，他也知道这句在干嘛不是问自己。
“那你在干什么？”
沈从清如实道：“喝不下了，出来躲一下。”
沈会词一拧眉，声音抬高了些：“你就让他一个人在那喝？”
……
失策。
忘记这人喜欢小林总了。
“我马上回去。”
等他回去桌上的酒又空了一瓶。
张远喝的高兴，合约签的爽快，还大手一挥让了两个点的利润。
回酒店路上林诉野一言不发，坐在车上动也不动，眨眼眨的慢吞吞的。但开门下车的动作还算利索，还能在房间门口笑着和沈从清说再见，看起来也不像醉了。
“宿主。”996飞到他眼前，“你还好吗？”
“咦？”林诉野发出一声疑问的调调，“小九，你会分身了？”
“怎么有两个？”
996：……
哪里没事？原来只是醉糊涂了 ！
“宿主你快去休息吧。”996用翅膀戳戳他的脸，被烫的尖叫一下，“哇！宿主你发烧了！”
林诉野喝酒不上脸，但现在眼尾已经烧红了一大片，连带着脖颈也泛着血色的光泽。蜜色的眼瞳敛着水，冰冷的白炽灯打在他的侧脸，透出绮丽惑人的色彩。
“我发烧了吗？”他嘴唇艳的像糜烂的花，启唇喃喃着，“原来我发烧了，就说怎么晕晕的。”
996：“对，你发烧了还喝醉了，所以我们现在要打开手机，买药……”
“困。”
996没说完，小林总就已经脱下鞋袜衣服进了卫生间，拿着花洒对着自己乱喷一通后穿上睡袍爬上床，团吧团吧把自己塞进被子里闭上眼。
一通操作下来996看傻眼，该说宿主不愧是宿主，这种时候还记得洗澡。小系统欲哭无泪，滚到枕头边：“宿主，快醒醒，买药。”
“吃完药再睡，不然会更严重的。”
“宿主，宿主。”
林诉野孩子气地皱起眉，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
嗓音是黏糊的醉意：“小九，你吵。”
“我要睡觉了。”说完还把脑袋也埋进被子，彻底不理统了。
996急坏了，哼哧哼哧飞去找宿主的手机，看着锁屏跳出的“未检测到人脸”束手无策。只得飞回去看情况如何，发现“被子”温度越来越高了，着急上火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隔壁房间的沈从清正试图和想要非法闯入的小叔讲道理。
“您想见林总可以去敲门，而不是从我房间的窗台爬过去。”
沈会词理直气壮：“我敲了，他没开。”
“那说明他已经睡着了。”
“你都没睡，他为什么就睡了。”
沈从清无语凝噎，心说我为什么没睡你心里没数吗？不是你说要我别睡恭迎您大驾吗？
事情从沈会词因为担心林诉野喝醉没人照顾从片场连夜飞过来变的极为魔幻，在他要爬窗找人魔幻值达到巅峰。
沈从清耐心道：“您可以明天再找他。”
“那还能赶趟吗？酒都醒了我还怎么照顾？”
沈从清：……
他是真没辙了。
沈会词跨上阳台，脚底是万丈高楼。沈从清闭着眼睛不敢看，这要是一个没站稳他回去可以收拾收拾准备葬礼了。
“要不还是……”
他话音未落，沈会词长腿一蹬便飞了出去。他衣角被月光镀了朦胧的晕圈，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稳稳落在了隔壁窗台。随手拍拍灰推开落地窗进了房，眼神都没给期期艾艾看着他的侄子一个。
房间灯光大亮，静的可怕，只有床上的一团发出沉重的呼吸声。沈会词心觉奇怪，轻手轻脚过去扯了扯被子。
“小林总？林诉野？小野？”
没人应。
他顿感不妙，用力扯下被褥，露出一张烧的通红的小脸，指关节都烧红了，紧紧抓着被子。
细长的睫毛被打湿，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这瞬间，沈会词心脏传出银针刺入的痛感，疼的他几欲昏厥。

第16章
沈会词伸手摸了摸林诉野的脸，手掌下的温度高的吓人。他皱眉轻声喊：“醒一醒，乖，先别睡了。”
“得去医院。”
林诉野难受地发出一声呓语，浑身上下烧的滚烫。迷糊探出两只手紧紧握住脸颊上的那抹冰凉，又牵往脖颈上去贴。
沈会词还没反应过来，掌心下已经是一段细腻的脖颈。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一下一下敲击他的手掌。少顷，细小的电流淌过全身，叫他身体发麻，一动也不敢动了。
偏生床上那个人还不老实，握住他的继续往下探。
沈会词心脏震荡，猛然收回手。
林诉野睁开眼，失焦的瞳孔中泄露出不满和埋怨来，他一个字也不说，只盯着你瞧，任谁都会生生被这眼神逼出几分愧疚来。
沈会词不敢再看他，低声道：“不是不给你……要是你现在是清醒的，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说完又把掀乱的被子重新裹回去，连人带被一块抱了起来，“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林诉野根本认不清人，眼前重影阵阵，难受的厉害只得病怏怏地往他肩上靠去。
他偏头把脸埋进沈会词的颈窝，喘出的每口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声音轻哑：“疼。”
沈会词抱着他的胳膊收紧：“哪里疼？”
“胃。”
林氏事务繁多，工作起来忘记吃饭是常有的事，大大小小的应酬也免不了喝酒，长期这样折腾林诉野的胃并不算好。今天晚上喝了不少酒，现在胃里火燎撩的疼。
沈会词眉头紧锁，腾出一只手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哄着：“我们现在真的得去医院了。”
林诉野用脸在颈窝滚了一圈，不讲道理地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人？都说了很疼了，为什么还要折腾他？还去医院，他现在动一动都疼。
他赌气推推抱着他的人，不高兴地说：“走开，我不要你照顾。”
沈会词耐心问：“为什么不要我？”
小林总在他怀里缩成一团，闷声闷气：“你照顾的不舒服。”还非得带我去医院。
“那要谁？”
林诉野不吭气了，好半天才说：“……要哥哥。”
“观棋……或者小为止。”
沈会词：……
没有被提名的沈大影帝任劳任怨拿出手机下单药物，买完后起身去卫生间拿毛巾，刚动身被子里的一团就张开眼，蒙着水汽的眼睛像玻璃珠，他嘴唇嗡动：“……你还真的走？”
沈会词的心脏化作一滩水咕噜咕噜冒泡，泡泡上升又被戳破，炸的他喜欢无处可藏，温声道：“不走不走。”他掏出口袋里的手帕，单手拧开床头的矿泉水把帕子浇透，拧干后给林诉野擦脸。
小林总平日精心打理的头发软软下垂，病中的脆弱感一览无余。沈会词看着百分怜惜，下手又轻了点。
擦完后还不忘给人揉胃，手心顺时针打着圈，一下一下不厌其烦直到哄的人昏昏欲睡。
等药到的时候林诉野眼皮耷拉了下去，沈会词小心翼翼把人放到床上拿回药喂他。好不容易要睡着的人一点也不配合，在被子里蛄蛹了下翻身又要睡。
沈会词拿他没办法，胶囊和药丸都喂不进去，只能给他重新去买冲剂，冲好后慢慢掰开他的嘴唇一点点喂了进去，一顿操作下来后背都被汗湿了。
喂完药贴上退烧贴后沈会词犯了难——他怎么给林诉野擦身。
论照顾人，他只有照顾沈老爷子的经历。不过在医院待上个半天，就气的老头的破口大骂扔出个苹果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叫他以后不许踏入医院半步。
而且，沈会词拿着毛巾无从下手，擦身这件事怎么着也太冒犯人了。
心里出现两个小人打架，白小人说生病发烧本来就是要擦身的，这很正常。黑小人呸一声，骂道你对他什么心思自己心里清楚，装什么正人君子呢？
996飞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这位原著攻二在宿主床边跳起了探戈，一会伸手上前一会后退，顿顿上前后又回退。踌躇片刻还是坐在了床边，拉开了被子。
沈会词把昏睡的人拦进怀，五指僵硬解开他的睡袍。
睡袍下，白皙的皮肤布着薄汗，因为温度过高泛着淡淡粉，像上了釉的瓷。
嶙峋的蝴蝶骨随着呼吸微微扇动，身体稍稍前倾，脊骨凸出，弯成一张拉满弦的长弓。
沈会词咬着舌尖告诫自己不许犯浑乱想，握紧毛巾下手轻如薄纱坠落，挨到上身擦完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闭着眼睛去擦腿。
他连眼睛缝都不敢睁开，只一手抬起林诉野的大腿另一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擦过。闭上眼的煎熬丝毫不比眼睁睁的看着少，沈会词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和残留在掌心经久不散的触感。
缓了片刻，他给床上的病号换了身衣服，仔细给人把被子掖好，转身去阳台点了根烟——
和等候多时的大侄子隔墙对望。
沈会词吐出一口白烟：“……这是在？”
沈从清本来都睡了，良心不安又爬了起来，他生怕酿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担惊受怕到神经衰弱：“小叔。”
“我没干什么，他生病了 。”
“病了？”根正苗红的好青年愧疚起来，心想晚上不应该躲那几杯酒。
“嗯。”沈会词说，“明天早上你自己走吧，他得休息一下。”
“哦。”沈从清问，“你呢？”
“我看着他。”
从清同志莫名想起了陪妈妈看过的八点档肥皂剧，把自家小叔幻视成爱而不得的苦情男二，千里迢迢奔赴守候还是被男主斩于马下的那种。
这话他不敢说，回屋补觉，想到什么扭头问：“小叔，你是担心林总喝醉特意过来的吗？”
沈会词睨他一眼，嫌弃之心溢于言表：“不然为你了？”
“……”沈从清敢怒不敢言，刺道：“要是林总和别人在一起了你怎么办？”
沈会词屈指弹了弹烟灰：“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和在一起。”
“只是想有被他选择的资格。”
他眼眸半敛，一声低笑在黑夜散开，说：“而且真有那么一天，那说明他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了。”
“我为他高兴。”
*
林诉野睡到了中午，掀开眼皮就和996面面相觑，人眼对电子眼。
【宿主，你醒了啊。身体好些了吗？】
林诉野点点头，他的烧已经退了，头不晕眼不花，只是有些乏力。
耳边响起关门声，沈会词提着大包小包外卖进屋，看见人醒了脚步顿住，随后神色如常放下手里的东西。
“小林总，早上好。”
996幽幽道：【对了宿主。】
【忘记说了，昨天晚上是攻……沈会词照顾的你。】
林诉野心头缓缓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怎么在这？”
沈会词说：“来港城工作，听沈从清说小林总也在这出差，就想看看你。”
他笑道：“恰好发现你生病了，就留下来了。”
林诉野问：“你怎么进来的？”
沈会词：……
沈会词：“你烧迷糊了不记得，是你自己给我开的门。”
996：【宿主，他从隔壁翻进来的。】
一人一统同时说。
林诉野：？
他没记错他好像住的十五楼？
小林总站起身，惊觉自己的睡袍也被换了：“你给我换衣服了？”
沈姓演员挪开视线。
诡异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走开，我不要你照顾。”
“……要哥哥。”
“……你还真的走？”
热气上涌，林诉野倏地低下头。
好想死。
“小林总？”沈会词见他人体雕塑般凝滞，以为他又不舒服了，连忙上前去看。
林诉野心道别喊了，在找地缝呢。
沈会词径直靠过去摸他额头，温度正常。
“我已经好了。”
林诉野躲开后去卫生间洗漱，出来时沈会词已经把早餐掀开盒摆好了，他只得磨磨蹭蹭走到茶几前，端起一碗粥背着人盘腿坐下，只留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半晌，“后脑勺”发声。
“……谢谢你啊，空中飞人。”
沈会词：……
原来是想起来了，在不好意思呢。
*
找地缝林某和空中飞人沈某结伴回云市。
两人闭着眼睛一路没有讲话，沈会词在装睡，中途去试林诉野的温度发现某个害羞鬼也在装睡。
他笑笑没拆穿，下飞机后坐上保姆车手机就弹出了消息。
这是加上林诉野对方第一次主动发消息来。
小林总：我知道你是特意过来的。
小林总：谢谢你来照顾我。
小林总：我生病的时候有一点麻烦，谢谢你。
小林总：你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吃饭。
过了会，他又发：不要再那样做了，很危险。
真是要命。
沈会词指尖沁出汗来，几乎拿不住手机。
这让他未来还怎么舍得放手。
沈会词拱起身子，额头抵在手机屏幕上，喘出的气都在颤抖，但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清甜的回甘，平复了好半天才拿起手机回消息。
“不要有负担，我很乐意。”
“不用谢。”
“一点都不麻烦，很可爱。”
“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看你。”
“遵命^^”

第17章
沈会词说了跟着他的时间来，可小林总是大忙人，连着几天泡在公司实在腾不出空。期间他还找了律师处理和安戚的协议，结果那人跟凭空蒸发似的怎么也联系不上，烦的人火大的不得了。
这么一来二去的，竟然足足拖了一周才空下来。
996趴在自己的小窝里，一分钟叹八百回气。
林诉野听的好笑：“这是做什么？”
“我没想到宿主有请沈会词吃饭的一天。”996惆怅地飞起来，“宿主还认真打扮。”
“你别说的这么让人误会好吗？”林诉野往脖子上戴项链的手顿住，“我哪一天出门没打扮？”
好吧，确实是。
林诉野今天穿着风衣骑不了机车，开了辆保时捷去琴湾，中途去拿了块早就定好的表。996查了下，是百达翡丽5961P-001。
价值1360000。
它心中有了个猜想，弱弱道：“宿主，这表是？”
“谢礼。”
小系统被豪的两眼一闭昏死了过去。
*
之前发生的一些事导致小林总对游园区有了心理阴影，他没直接去片场找人，而是把车开去了酒店等，非常不巧地遇见了他今天唯二不想看见的人。
莫观棋从保姆车一下来就眼见地看见自家发小，小跑过去给了对方一个大大地拥抱：“阿野。你怎么来了？”
“……”林诉野虚虚托他一把，“办点事。”
“什么事？”
“……办完了。”
莫观棋不疑有他，笑道：“那正好，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林诉野：……
“阿野？”
“非常不巧啊莫老师，你家阿野今天有约了。”
异常欠揍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
沈会词心情愉悦地弯着眉眼，捏着墨镜伸手打招呼。每一根发丝都透露出精心打理的气息，骆色的外套恰到好处衬托出优越的身形，甚至细节喷上了古龙香水。
大摇大摆走过来如开屏孔雀。
莫观棋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皮笑肉不笑看向林诉野：“阿野，你不会告诉我你今天要办的事是和这个人一起吧，不会的，对吧？”
这个样子让林诉野想起高中时期，当年莫观棋发现江为止背着他们谈了恋爱，也是这个表情。
小林总颇为心虚：“怎…怎么会呢。”
“呵。”莫老师冷哼一声，“说谎。”他恶狠狠瞪了眼一边开屏的孔雀，“做什么不该做的你就等着吧，还有死香水真难闻。”锐利地眼眸扫回抬头望天的小林总，“阿野，等我晚上给你打视频哦。”
说完带着一百万个不情愿让开了路，沈会词挑了下眉，颇为得意坐进保时捷副驾。
林诉野僵硬着打开车门进了驾驶座，对着外面站着的莫老师又是拜拜又是比心的，好一通手忙脚乱才升上车窗。
沈会词低头系安全带，说：“鸡妈妈护崽子似的，还以为他不会放人。”
林诉野踩下油门：“观棋不会干涉我正常交友的。”
“观棋。”沈会词砸砸嘴，泛起点酸味来，方才的得意一扫而空，“什么时候能叫我声会词来听听。”
林诉野奇怪看他一眼：“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已经是你的人，我还在排队等包/养？”
“什么跟什么。”
林诉野单手打方向盘，灵活拐了个弯，解释：“他是我好朋友。一起玩到大的那种。”
“好朋友？”
“昂，他是周家人。”
沈会词一愣，他只知道莫观棋是万疏的儿子。万疏传奇半生，在歌坛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惜三十来岁被查出嗓子有问题，在最好的年龄无奈封麦退圈。
她还在圈内时，被传已婚，可直到她退圈也没媒体爆出万疏丈夫是何许人也。甚至他的儿子莫观棋进圈，关于她丈夫的也依旧是个谜团。
原来她当年嫁进了周家，那就说的通了。
林周沈程楚五家，一直以来都是站在云市尖尖的家族企业。霍蘅所在的霍家都还得往后靠靠。
“那他本名叫周观棋咯？”
林诉野颔首。
沈会词美滋滋地想，真是天助他也，原来只是朋友，他美坏了，情意绵绵看着开车的小林总：“你这是在给我解释吗？”
“嗯。”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林诉野平静说道：“不希望你觉得观棋是靠我上位的，他自己就很厉害。”
劈里啪啦。
沈老师道心破碎。
*
林诉野选在一家湘菜馆，他觉着既然是道谢，那些空有颜值味道一般的餐厅带人过去没什么诚意，所以选在了他和朋友经常聚餐，收到一致好评的地方。
他把菜单推过去：“沈老师，请。”
好吧，称呼从沈先生变成沈老师了，也算是更亲近了，沈会词苦中作乐。
他不知道林诉野能不能吃辣，所以清淡和重口各点了一半。
上菜后发现小林总属于人菜瘾大，不能吃辣硬吃。
沈会词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无奈道：“咱们别吃了，嗯？”
林诉野脸颊敷上了层薄薄的粉，嘴唇红的像熟透的草莓，他摆摆手：“我没事。”
“还没事呢，喝点水。”
一杯水下去又缓了半刻钟，那层粉才消退，只有唇还透露出艳丽的色泽。
沈会词眸光微暗，喉结滚了滚，艰难挪开了目光。
吃完饭林诉野拿出了礼物盒：“沈老师，谢礼。”
沈会词认出logo，苦笑一声想：这人真是把界限划的清楚，拿出这么贵的一块表当谢礼摆明了不想欠他人情。
他说：“原来在小林总眼里我这么值钱啊。”
“我知道你不缺这些东西，但我现在没有别的能给你。”
沈会词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林诉野抿唇：“我现在给不了你。”
沈会词长吁一口气，算了，好歹没直接拒绝，证明他以后还是有机会的。他接过礼盒，开口道：“等有一天能给我的时候，我把这个还给你。”
林诉野订的包厢，走出去的时候得穿过一道长廊。店内隔音很好，往外走的时候静的连脚步回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两道不疾不徐地脚步声插入火急火燎奔跑的声音尤为刺耳，林诉野偏头看去，看见一个红发青年。
对方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红发张扬，跑动起来胸前的十字架项链框框作响。脚上踏着一双马丁靴，腰上的配饰繁多，叮叮当当。
有点亚，林诉野想。
林诉野侧身给亚文化爱好者让路，谁知对方停在了他和沈会词中间。
青年轻嗤一声，看了眼林诉野，又面向沈会词，义正言辞：“自甘堕落！”
林诉野皱眉，依稀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
【攻四，宿主，攻四。】996连忙提醒。
林诉野恍然大悟。
原著中攻四和主角受被读者称为姐狗感最强的一对。
攻四叫徐向南，选秀出身。二十岁转型去做了演员，他自带热度，
第一部戏就和沈会词搭上了。
扮演的是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剧播出后这两人的cp火了，观众磕生磕死，从剧里磕到剧外。
两位当事人对此嗤之以鼻，尤其沈会词，看徐向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在徐向南进组第一天就评价说他这种刚二十岁就放弃坚守多年的舞台转型的行为是——“自甘堕落。”
不过任他们俩互相嫌弃，后来在原著里都被主角受收入囊中了。
攻二攻四也为原著贡献了不少精彩的修罗场，尤其这俩还被别人磕过cp，后来都对主角受又争又抢，在读者看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更土的剧情还在后面，被媒体捉风捕影拍到的修罗场，让沈徐的cp粉大破防，痛骂主角受。两位正主直接下场手撕cp粉，那叫一个轰轰烈烈。后来随着主角受的爆火，网友全部真香，转头磕起了all主角受。
“情人”变情敌被做成了一系列梗图，一直在娱乐圈经典永流传。
去他的。
林诉野无力吐槽，这都什么跟什么。
粉丝哪有这么好糊弄的，还全部真香，简直乱写一通。
沈会词抱胸，神情倨傲：“我怎么自甘堕落了？”
徐向南一张脸涨通红，憋半天憋出个：“你……你吃软饭！”
他倒是也想吃，没吃上吗不是，沈会词可惜地想。
“你哪里看见我吃软饭？”
“他开保时捷，还送你百达翡丽，你不是吃软饭是什么！”
“那又怎么了？”沈会词又手痒揽过小林总的肩膀，“小鬼，不要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林诉野觉得自己风评被害，怎么来一个就认为他爱包/养明星？完全造谣。
他看着噎的说不出话的徐向南，终于明白了剧情发展到哪里来了。
原著线，主角受在那次宴会认为主角攻沾花惹草甩了一巴掌离开，伤心地回到琴湾邂逅了攻四。等主角攻来找人的时候，攻四已经喜欢上了主角受，并坚持认为主角攻对主角受不是真心的，触发了一次修罗场。
算算现在的时间，刚好是原著攻和攻四第一次见面节点，怪不得他今天会碰见徐向南。
只是不知道徐向南有没有见过安戚，前几天到处找人解约没找到来着。
林诉野神游天外，没发现徐向南的目光已经挪到了他身上。
他说：“你…你你长这样，怎么对他这种人感兴趣？”
小林总回过神来，余光瞥见他嘴里一闪而过的银色亮光，来了兴趣，驴头不对马嘴道：“你打了舌钉？”
“我能看看吗？”
徐向南霎地从头红到脚。
滚啊。
灭顶的绝望铺天盖地般涌来。
沈会词崩溃，林诉野该不会对这种小鬼头感兴趣吧？！

第18章
“什……什…什么啊？”徐向南大脑“轰”地一声响，耳朵红的能滴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林诉野以为他是没听清，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复述：“我想看看你的舌钉，可以吗？”
徐向南低下头，发顶扑哧扑哧冒热气。
这人……这人怎么这样啊？上来就要看他的舌钉。
他小心翼翼抬头，发现林诉野还在盯着他看。
眼睛眼色好浅啊，徐向南想。
“你……你真的想看吗？”
林诉野眼睛蒙了层碎光，点点头：“真的。”
徐向南垂在身侧的手摩挲腰上的挂饰，心脏跳的要顶破胸口，振聋发聩的噗通声敲击耳膜。
他的唇嗡动，踌躇半晌微微张开嘴，露出舌上一枚银色的钻。
林诉野小小惊呼一声，浅瞳神采奕奕：“好漂亮。”
徐向南倏地闭上嘴，感觉自己俨然变成一个蒸笼，却忍不住雀跃，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的舌钉好看。
“穿搭也很特别。”林诉野又说。
很特别！
这一下，林诉野在徐向南心里的形象顿时从包养明星的大老板变成眼光顶好品味极妙的漂亮哥哥了，甚至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真的吗？”
林诉野笑着点头。
“我可以加你联系方式吗？”徐向南说，又觉得唐突，急急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聊聊穿搭，穿孔也可以。”
林诉野有些惊讶，这小孩和原著里不讲道理的红毛小子完全不一样，可爱多了。
他不讨厌，对他这身叮铃哐啷的穿搭也蛮感兴趣，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当然可以。”
然而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徐向南有多高兴沈会词就有多烦。
他眉眼下压，盯着交换联系方式的两个人看，面上覆了层薄冰。
他心中冷笑，自己作恶多端在今天遭到了报应。
这死小孩哪里窜出来的！这红毛！这穿搭！哪一点吸引了林诉野？
轻而易举就上了联系方式，他当时可是被利落拒绝了！
该死的红毛中二小子！
这口气卡在胸口憋的眼前发花，坐上车后，沈会词实在忍不住了：“你很喜欢舌钉？”
林诉野颔首：“嗯。”
“我也可以。”他嘀咕一声。
小林总狐疑扭头：“什么？”
沈会词定定道：“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打的。”
“……我只是感兴趣。”林诉野说，试图阻止年近三十想叛逆的沈老师。
“小林总。”沈会词深吸一口气，装作无意，“更喜欢年纪比较小的吗？”
哦，原来是吃醋了。
小林总后知后觉。
他没办法哄他，只得实话实话说：“我不介意年龄。”
沈会词看他专心致志开车，心里急的跟猫挠似的，坐立难安，想到什么，说：“年纪大的会疼人。”
林诉野嘴角抽搐，这人逼急了怎么什么都说的出来？
“年纪小的会哄人。”林诉野一本正经。
沈老师警铃大作：“年纪小的不懂事。”
“年纪大的太固执。”
“年纪小的太浮躁。”
“年纪大的太死板。”
“你……”沈会词语塞，抬头正巧撞入小林总装满揶揄笑意的眼睛，登时好气又好笑，“你故意耍我玩是不是？”
“看我着急很高兴？”
林诉野无辜眨眼：“沈老师误会了。”他把车停在酒店门口，“到了。”
沈会词拿他没办法，气哼哼下车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响车窗。
林诉野：“怎么？”
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手提袋从窗户递进去：“礼物。”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
林诉野不明所以，打开一看。
衬衫夹。
金属扣被替换成了蓝宝石，精致又闪亮。
“啪”地一下关上，林诉野脸黑的不成样子，连盒带戴一块往后座一扔。
真是好脸给多了。
林诉野窝在车座里生闷气，气了一会又把自己哄好了。
为了让自己更高兴一点，方向盘打了弯往反方向开去，去车行看他送去保养的爱车。
结果过去就看就某个刚见不久的红毛蹲在他的机车前拍照。
林诉野：“徐向南？”
红毛“蹭”地站起身，把挂在下巴的口罩往脸上戴，还因为太用力“啪”地弹在的脸上。
他眼睛瞪大：“是你。”
林诉野：“你这是在？”
徐向南摆摆手往前走：“什么都没干。”
林诉野奇怪看他一眼，没多想上前检查自己的车保养的怎么样了，看着已经差不多了，估摸明天就能提走。
“……那个。”红发青年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这是你的车吗？”
“嗯。”
羡慕的目光有如实质，林诉野看的想笑，心说还真是半点藏不住事。不过他会喜欢机车林诉野不意外，张扬的发色，新颖的穿搭还有身上的穿孔无一不昭示这小孩别具一格性子。
“很喜欢？”他问。
徐向南点点头，说：“嗯，家里人一直不让，觉得危险。”
林诉野一愣，有了微妙的共鸣。他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想去尝试穿孔，父母不让。不过也正常，作为继承人，身上左一个洞又一个洞算什么个事？
出去和别的老总谈合作，一张嘴，嘴里的舌钉亮闪闪也太不像话了。
林诉野想到那个场景有些忍俊不禁，现在他对穿孔这件事已经没什么渴望了，顶多算少年时一个遗憾。
他忽地不想让徐向南也抱着一个遗憾了。
林诉野随手脱下风衣扔进车里，径直走到机车前，长腿一跨上了车。单手抱着头盔对呆呆站在原地的红发青年一扬下巴，说：“我带你溜一圈，好不好？”
夜间的风吹起徐向南额前的发，心跳失衡的刹那一脚踏空的失重感遍布全身，却又被轻柔拖住稳稳落地，只留下失序的心跳声。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涩：“可以吗？”
林诉野笑道：“当然。”
他坐上后座的时候还在恍惚，大脑是朦胧的状态，僵硬的像寒冬的冰雕。
“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抱着我。”
林诉野今天的内搭是黑色高领，外面套了件浅色衬衫，都被整整齐齐收紧腰带里。
徐向南垂眸看向他的腰，熟悉的热气上涌。口罩下的嘴唇被咬的出血，小心翼翼探出胳膊环住精瘦的腰肢。
“我好了。”他声似蚊呐。
林诉野一拧油门，把车速控制在合适的范围，不会太危险又能让人感受到肾上腺素的飙升。
一直以来，徐向南对机车的憧憬，是发动机的轰鸣和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可是他现在才知道，原来机车还有灼人的体温和——
混在汽油味道里独一份的雪松香气。
他下车的时候气没喘匀，踏在地面飘渺无力。
徐向南颤着声音道：“谢谢你。”
“你是第一个夸我舌钉好看的人，也是第一个带我骑车的人。”
“谢谢你，哥哥。”
从小到大只有林诉野喊别人哥哥的份，还没有人喊过他哥哥。他一时觉得新奇，嘴角勾起浅笑的弧度：“不用谢。”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林诉野。”
“小野哥哥。”他喊。
还挺自来熟。
林诉野认下这个称呼，对他摆摆手：“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徐向南站在原地没用动，突然转身对着林诉野的背影说了句莫名的话：“小野哥哥。”
林诉野回头。
他说：“我没有自甘堕落。”
“什么？”
徐向南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自甘堕落，没有想轻易放弃我坚守了多年的舞台为了博流量而去演戏。”
此话一出，徐向南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莫名其妙了，还有点蠢。他只是刚刚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去和这个人解释。
他很害怕沈会词告诉林诉野，说他为了博流量轻易放弃热爱，也放弃陪他度过无数舞台的粉丝而轻易转型，这种软弱到堕落的行为。
沈会词指责他的时候他没有想去解释，但他一点也不想被林诉野误会。
徐向南干巴巴地说：“你不要听沈会词的话。”
林诉野神情微怔，没想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说这个。记得在原著线最后的结局，徐向南确实是拍了一辈子戏，后期他还会经常和沈会词为了能同主角受拍戏抢资源。
所以其实他是不喜欢拍戏的吗？
林诉野心里泛起一丝酸楚，被原著裹挟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
他弯了弯眼，神色柔和到像掬了捧月光，说：“好。”
“期待你能站上更高的舞台。”
徐向南红了眼眶，低头泪水夺眶而出。
*
“宿主啊。”996停止在林诉野的肩头，它砸吧砸吧嘴回过味来，“你刚刚好像电视剧的白月光哦。”
“……你又想到什么了？”林诉野无奈，从红灯的倒计时读秒分了个目光给不知道脑补什么大戏的小系统，“什么白月光，乱七八糟的，想什么呢。”
“就是啊。”996振振有词，“你在饭店夸夸他的舌钉，在车行带他骑车，刚刚又说了那种话……天呐。”
“要是我是攻四，一辈子忘不了。”
“简直白月光级别啊。”金光团子嚎着。
“你也知道他是攻四？”林诉野懒懒道。
996“呃”了声，不服气道：“沈会词还是攻二呢。”
这次轮到林诉野不讲话了。
996转了转自己肥嘟嘟的身子，突然想起它前段时间闲来无事浏览的网络热词。
它一双电子眼眨呀眨，茅塞顿开，原来它的宿主是传说中的把弟王啊！

第19章
“宿主。”996亲昵蹭了蹭林诉野的脸，“有一个好消息。”
“嗯？”
“剧情推动来到40%啦。”小系统在电子屏上撒花。
“咦？”林诉野说，“是因为徐向南？”
原著剧情这个节点刚好是主角攻和攻四第一次修罗场。稚气未脱的攻四自然比不过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主角攻，落的个一败涂地，结束的时候甚至还被气红了眼睛。
今天发生的事……误打误撞正着剧情点，莫名躺赢了一把。
林诉野沉吟片刻，进度马上到了一半，接下来的剧情可谓是他印象最深的剧情。
安戚和沈会词拍的《踏雪行》播出后让他迅速蹿红，人红是非多，随之而来的是网络上大规模黑粉攻击。网友顺着蛛丝马迹，一路摸到了主角攻身上。
这下可不得了，包。养，卖。身上位等言论纷至沓来。网友吃瓜不嫌事大，纷纷在某博软件上评论声讨，一人一口唾沫恨不得将主角受淹死。
更糟糕的是，《踏雪行》剧组的群演齐刷刷爆照，给这个瓜加了一把雷神之锤。安戚的微博瞬间被攻陷，陷入巨大的舆论风波。
哪怕主角攻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封锁舆论，也始终抵挡不住悠悠众口。
于是，主角攻做了一件让林诉野用愚蠢来形容的事。
他登上林氏官方微博，发文表示自己在追求安戚。用词恳切真诚，仍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大情种。
同时攻二攻三攻四紧接发博为安戚说话。
这波反转看傻了网友，狠狠打了黑子的脸，看的读者直呼爽歪歪。
他们是爽了，主角攻成了这件事最大的受害人。林氏的现任执行CEO公开表白一个演员，要知道当年万疏这种歌后级别的女明星嫁进周家都没泄露一丝风声，更何况安戚还是五线开外的糊咖，不仅如此，他还是个男人。
今年同姓可婚的法案通过不过五年，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异性结婚，就更显的这件事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通操作下来林父被气进了医院，林氏的股票狂跌，一夜蒸发几十个亿。
林诉野揉了揉眉心，想到这件事就心烦意乱。这是全书高潮也是主角攻受正式确认关系关键剧情节点，怎么看都躲不过。
唯一值得宽慰的就是《踏雪行》才刚刚杀青，距离播出还有两三个月。
“小九，直到舆论风波那段剧情前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推进度的事？”
林诉野不认为他能在这段狗屎剧情拿到很高的还原度，而且这段过去后，书里都是主角攻受甜甜蜜蜜，要不然就是主角受在娱乐圈大杀四方狂走事业线。更没什么好刷进度点的地方。
996查阅自己的资料库：“我看看啊。”
“嗯……都是一些零碎的修罗场欸……”
“主角攻就像点卯似的斗完这个斗那个。”
林诉野：……
好没营养。
996贴心安慰：“宿主不用担心。”
“你可以多找找沈会词，攻三还有徐向南。说不定能刷点进度点。”
林诉野持怀疑态度：“这能行吗？”
“说不定呢。”
小林总还想说什么，就被一阵叮当响给打断了。解锁手机，微信一下弹出了各种消息。
他低头一看，发现沈会词和徐向南约好似的一齐发消息来。
沈会词：礼物怎么样？
徐向南：小野哥哥，今天真的非常非常谢谢你/小狗jpg/
林诉野看见礼物两个字就一肚子无名火，冷笑一声果断点进了徐向南的聊天对话框。
林诉野：不用谢。能帮你就好。
徐向南回消息很快：小野哥哥，我能邀请你来看我下周末的舞台吗？
林诉野：什么舞台？
徐向南：演唱会！
他好似很怕被拒绝，哐哐发了好几条：小野哥哥，不来也没有关系的！
只是我单方面的想邀请！拒绝也是完全没关系的！
千万不要有负担！
说完还跟了个可怜兮兮的流泪小狗表情包。
咦。
996飘在后面看，圆滚的电子球涌上一股子恶寒。
哪里来的绿茶，还装起可怜来了。
林诉野翻了翻日程表，下周末是空闲。左右也没什么事，还能验证一下996的想法看看能不能加剧情点，他思索了会就答应了。
和徐向南约定好，准备退出微信，瞥见和沈姓影帝的聊天框又觉得有些不礼貌，虽然他觉得沈会词送衬衫夹才是真正的不礼貌。
小林总自认心胸宽阔，手指微挪还是点了进去，愤懑打下两个大字。
走开！
感叹号结尾以示愤怒。
*
徐向南是选秀节目限定男团出身，十九岁断层c位出道唱跳俱佳。可惜的是那个男团不过一年就解散了，成员各奔东西。而徐向南作为人气最高的一位却第一个选择转型跑去演戏，被粉丝怒骂“没有豆德”。
不过骂归骂，这次来看的人还是不少，林诉野看着一大群举着灯牌的小姑娘想。这次并不是徐向南的个人演唱会，不知哪一个豪气主办方办的拼盘。
说是拼盘但大咖云集，什么爆款ost专业户，什么国民老歌手，还有徐向南重返舞台的噱头，顶着看谁都不亏的营销使得门票异常叫座。
徐向南没给林诉野送票让他人挤人检票进场，而是直接带他走员工通道进了后台。
“小野哥哥，谢谢你来。”
他一头红发被造型师做成了背头，那点稚气被削了个干净，眉眼深邃凌厉。林诉野这才发现他长的很有攻击性，怪不得他看刚刚外面的粉丝灯牌上还写着什么什么舞台king回归。
林诉野笑出声：“不用谢。”
徐向南问：“哥哥笑什么？”
林诉野摇头，他觉得要是一说出来，这人恐怕得羞愤到撞墙。
他这么说徐向南也很懂事没再问，把他带到休息室，说：“小野哥哥，你先休息一下，离我上场还有一会。”
休息室是两人共用一个，徐向南和那个ost专业户一间。那个歌手林诉野有印象，影视部那边经常想请他唱电视剧的ost，可能是有才华的人都有脾气，影视部屡战屡败，迄今为止一次都没请到过。
专业户现在不在，不然林诉野还真想看看到底什么人这么难请。
“小野哥哥。”徐向南没坐一会就要去换衣服，“你稍等我一下。”
林诉野点点头，休息室没人在，他百无聊赖和996聊起天：“怎么样？进度点？”
996：“没有动欸。”
小林总长叹一口气，就知道没这么好办。想着想着开始神游天外，被口袋里手机震动拉回思绪。
又是每天坚持在微信和他打卡的沈老师。
沈老师：今天在休息吗小林总。
自从那次生病后，林诉野就没再晾着沈会词的消息了，当然不正常的除外。
林诉野：嗯，怎么了？
沈老师：现在有空吗？
不知怎么的，眼皮开始疯狂跳，一种没什么好事要发生的样子。
他谨慎回：有什么事吗？
沈老师：想邀请你出来玩。
林诉野松了口气：现在没时间。
莫名有些心虚。
小林总挺直身体，他心虚个什么劲？他又没说谎，本来就没时间。而且沈会词又不会抓到他拒绝他是因为答应了徐向南的邀请。
沈老师：好吧——下次见。
“吱嘎”一声，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林诉野以为是徐向南，从手机里抬头：“这么快就换好……”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微信里的人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他的下次见甚至还在键盘框里没发出去。
沈会词显然也没想到，愣在了原地。
“小林总？”
林诉野一时不知作何表情，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发生。
有什么比他刚刚说完没时间下一秒就水灵灵出现在人家眼前更尴尬的事吗？
没有。
果然眼皮跳就没什么好事！
“……好巧啊。”他干巴巴道，“沈老师。”
沈会词脚步往后一错，抬头看门口的铭牌贴着的两个人名。
陈羡……和徐向南。
陈羡站在门外，奇怪他为什么突然不走了：“怎么了？”
沈会词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话的调调阴沉沉的：“陈羡，今天除了我，你还邀请了别人，对吧？对吧。”
陈羡：“你有毛病啊，只请了你。”
行。
他还真是来看某个毛小子的。
才一个星期好到这个地步了。
真行。
沈会词神色照常走进屋，拈着笑坐到沙发的另一端：“这个下次来的稍微有点快了。”顿了顿，接着道：“来看演唱会？”
他好像被气疯了，996想，来演唱会不看演唱会看什么。
林诉野自觉没做错什么，那股心虚却愈发强烈，他扭头不看笑容依旧的沈老师，说：“嗯。”
“特意来的？”
“……不算，他邀请了我就来了。”
沈会词一副笑容微微碎裂，声音混进了点气音，沙哑又带着干涩：“他邀请你你就来？”
“我邀请怎么不见你来？”
林诉野扭头，有理有据：“他一周前就邀请了。”
“……”沈会词调整好呼吸，接着问：“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然呢？”
一颗心稍稍安定下来。
沈会词想着，如果徐红毛真的喜欢林诉野再正常不过，毕竟喜欢他简单如呼吸。这次是自己错，既然在追人就得好好把握时间。
沈老师痛定思痛，认真反思终于松快了些。
“所以，也不是很熟，对吗？”他又问。
眼皮又跳了起来。
林诉野斟酌着实话实说：“不算熟。”
休息室的门再次吱嘎一声响被打开，换好衣服的徐向南推门而入，步伐轻快，清冽的声音裹着笑：“小野哥哥，我回来啦。”
空气瞬间安静。
沈会词咬牙，每一个字像是从唇缝生挤出来似的，幽深的眼睛粹了冰，死死盯着来人：
“……小、野、哥、哥？”

第20章
这叫什么事。
林诉野抬头望天。
996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电子球不堪重负，自己蜷巴蜷巴缩到角落里。
徐向南看清楚状况后光速变脸，小脸一垮：“沈老师，真巧。”招呼硬生生被打的咬牙切齿。
“是挺巧的。”沈会词转过脸，“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对吧，小野哥哥？”一句好端端的话被他拐了十八弯，便显的格外阴阳怪气，尤其是那声小野哥哥，听的人寒毛直立。
林诉野往沙发边挪了挪，试图从这诡异的氛围里脱身。可他和沈会词在沙发上各坐一方，便给了徐向南机会。红发青年穿着一身黑色皮衣，戴着夸张的饰品，叮铃哐啷的毫不犹豫横插进去坐到两人中间。
并没有脱身。
更诡异了。
“沈老师今年贵庚？”徐向南毫不留情，“能别乱叫吗？”
沈会词嘴角抽动：“不要瞎掺和。”他操起漫不经心的讽刺，“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的臭小鬼。”
争锋相对的气氛顷刻间爆裂开来，小小的休息室硝烟四伏。
唯一置身事外的只有陈羡，沙发没他的位置了，他只能满脸疑惑坐到化妆镜前的塑料椅上。
“你们都认识？”他问。
沈会词笑里藏刀：“何止认识。”
“我们还挺熟，对吧，小林总？”
林诉野：……
这叫他怎么说。
人家上次大老远过去照顾他，他现在还能说不熟吗？
“嗯……挺熟的。”
“小野哥哥。”徐向南忽然开口，往他身边坐了坐，“你下次还有时间带我骑机车吗？”
……这人怎么回事？故意的还是不小心？这个时候说这个合适吗？
这也太不会看人脸色了！
林诉野心间五味杂陈，可看着徐向南一脸真诚的模样又不像是故意的，好似真的只是单纯地询问下次还能不能一起骑车。
一声淡淡的冷笑散开，林诉野梗着脖子更不敢回头了，只得含糊地胡乱应了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果断起身走到陈羡面前。
“陈先生好，您有兴趣和我谈谈合作吗？”
陈羡迷茫抬头，想不通这把火为什么烧到他身上来了：“什么合作？”
“我手下有几部剧，您看能否赏脸请您来唱ost呢？”
林诉野伸手递名片，陈羡看清卡片上的字啊了一声，说：“是你啊。沈会词经常念叨你呢。”
他向来心直口快：“还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骑车扫了他一脸尾气。”
……
比徐向南更不会看脸色的人来了。
这个房间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徐向南嘴角疯狂上扬，得意挑眉，他压低声音：“沈老师，看来也没熟到哪里去啊？”
沈会词脸色难看的像泼了一捧化不开的墨。
“他带我骑车了。”他继续说，“他身上是雪松香水味。”
“呵。”沈会词伸展开身子，双腿交叠，“你不会就这点能耐？”他想起衬衫夹烙下的红痕，和港市那晚手心的触感，没忍住捻了捻指尖。
那些独家记忆他可不会说出来，缓下神色，施施然开口道：“我们俩的相处可比你多的多。”
徐向南并不服输：“你这是占了先认识他的便宜。”
“你难道不是占了年纪小的便宜？小弟弟——”
这边吵了好几个来回林诉野全然不知，他正认真和陈羡商讨合作，进展很顺利，影视部一两年没磕下来的事被三两下解决。
等谈的差不多了陈羡也要上场了，刚好徐向南排他后面，四个人便一块往内场走。
林诉野和沈会词都是内部人员给的票，安排的连坐。坐下后那股不自在的劲又卷土重来，小林总目不斜视，一动不敢动。
“原来小林总的机车是可以带人的啊。”
……他就知道这事没完。
“那个时候是和你不熟。”
“不是说和徐向南也不熟？”
馆内人声鼎沸，沈会词俯下身子靠近，口罩下传出来的声音缠着闷热的湿意，氤氲出几分眷恋：“小林总，你偏心了。”
“他还喊你小野哥哥。”
林诉野耳根发痒，轻轻推他一把：“没不让你叫。”
沈会词巍然不动，得寸进尺往前探了一寸：“我比你大，这样合适吗？”
“那你想怎么喊？”林诉野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怎么喊都可以？”
“……太过分的不行。”
沈会词看着他发红的耳尖觉得可爱的紧，笑着问：“怎么叫过分？”
“明知故问。”
他不想把人逗太过，柔下嗓子叫了个中规中矩的称呼：“小野，好不好？”
纵观全程的996只觉得他心机至极，找个暧昧又让人挑不出半点错的称呼。还和宿主的亲朋区分开来，变成独一无二的，最重要的是听着和徐向南的又不是一个感觉。
前者是的注重点在哥哥，显的亲近有余暧昧不足，但这个就感觉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在了。
一个绿茶男一个心机男！
996愤懑评价。
“……”林诉野欲言又止，他想说不让叫这个，可这确实不算过分，吃了个哑巴亏，半晌才闷头应下：“随便你。”
“小野。”
“……”
“小野。”
“……你干什么？”林诉野瞪他。
得了新称呼的沈老师很高兴：“喊喊你。”
结果就是乐过头彻底忘记了此行目的，他有部存货要播出了，请了陈羡唱ost。今天陈羡首唱这首歌，沈会词过来是提前给这部剧造热，等他唱完说两句宣传的话。
等大屏出现沈大影帝的脸时他还在“小野”“小野”喊个不停。
还是林诉野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后骤然回神，发现大屏幕上已经清晰投出两人的身影。
好死不死上个歌手是著名的情歌王，主办方给大屏调成了爱心框框，捕捉情侣就让人亲一口那种。此时把两个人都收进那个冒着粉红泡泡的爱心框里，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
“沈会词！ ”林诉野恼羞成怒，伸手掩住脸，压着声音喊他。
沈老师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惯会装，不仅没泄露一丝惊慌来，反而气定神闲站起身打招呼。接过早就准备好的话筒给新剧做宣传，宣传完后还有心力调侃主办方的大屏太有氛围感了。
他坐下后林诉野铁了心的不再理人，脖颈的绯粉一路泛到锁骨，不知是羞还是恼的。
沈会词小声道歉：“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忘记这回事了。”
小林总翘起二郎腿，撑着胳膊拖住脸，故意挡住他的视线不搭理人。
“理理我呗，小野。”
“走开。”林诉野瓮声瓮气，“不想理你。”
沈会词强压住想要捂心口的冲动，感觉自己真是没救了，这个人怎么干什么都这么可爱？
小林总说完犹觉不够，拧着眉补了句：“烦你。”
“别烦我啊。”沈会词没被这句话中伤，愈发觉得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笑着靠过去，声音放的极轻，仿佛羽毛从耳边滚了一圈，“我错了。”
“别烦我，别讨厌我，小野。”
林诉野见他越说越过，插嘴道：“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你？”
很好。不讨厌不就是喜欢？
“那……”他故作无意，“我是不是比霍蘅和安戚更讨你喜欢一点？”
听见这两个人名眸中的嫌恶毫不掩饰，林诉野皱眉：“你能不能别和他们比？”
“那莫观棋和那个长发男生呢？”
……
林诉野目光飘忽：“……你能不能别和他们比？”
这个答案沈会词并不意外，食指微屈轻敲膝盖，懒懒道：“那我和徐向南呢，谁更讨你喜欢？”
这个心机男，996吐槽，兜了一大圈子就是想问这个吧。
林诉野不明白了：“你怎么就和他过不去了？”
“你别说话了。”整个场馆骤然暗下，他伸手摆了个停的手势，打断这段没完没了的对话，“你别打扰我了，我要看表演了。”
沈会词没得到答案，黑暗中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敛起，用力捻了捻裤边，指尖发白。
全场的灯光凝聚在中心，徐向南乘着升降台缓缓登场。林诉野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坐着徐向南的粉丝，小姑娘看见来人登时高举手里的灯牌发出一声激动的呐喊。
怪不得刚刚沈会词露面后许多观众探头探脑她却不动如山，眼神都没分一个。
徐向南挑的曲子是他第一首原创，是很符合他个人气质的英文歌。鼓点重击，每一下仿佛敲在心尖，很轻易能挑动观众情绪。随着音乐前奏的播放，整场都躁动了起来。
聚光灯四散开来，只剩一束冷蓝色的追踪光斜斜切过舞台中央。徐向南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阖着眼，红发如燃烧的焰，在低垂的眉眼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作为全能c位出道，今天依旧是全开麦唱跳。
小林总看的很认真，很有被邀请来看表演的觉悟，全程眼神都没错开一下，面对沈老师的骚扰极有原则的果断推开。独留某位沈姓演员烦闷不已，懊恼自己小时候为什么拒绝了许明珠女士学唱歌跳舞的建议。
整场表演很快，看完后林诉野不得不承认进场时看的粉丝灯牌是很有道理的，徐向南天生属于舞台。
低沉的嗓音和清透的少年感浑然天成，极具侵略性的眉眼和凌厉利落的舞步融合的天衣无缝。此时大屏上是他的end pose，后仰着抬手将红发一捋，耳垂的耳钻折射闪耀的光点，最后胸口起伏着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边上的小姑娘哭的抽抽嗒嗒停不下来，林诉野吓了一跳连忙掏出口袋随身带的手帕纸递了出去。
“你没事吧？”
小姑娘把纸盖在脸上口齿不清哽咽着：“终于……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他再也不会跳舞了。”
“不会。”林诉野安慰着，“他会跳的，他很喜欢舞台。”
“没……”小姑娘哭的厉害：“他之前……”
她没再说，996飞来把剩下的话补全了：“徐向南和团队的最后一场演唱会话筒出了问题，好像是在舞台上直接炸麦然后失声，整场表演都被毁了。”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件事。但是后续好像有阴谋论，说是同队友做的，所以徐向南就有了点阴影。”
林诉野垂眸思索，娱乐圈的弯弯绕绕他知道一点，不过都是艺人和资本之间的，这种队友之间的互杠也能险恶到这个地步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沈会词贴过来小声问：“在想什么？已经结束了要不要去吃饭？”
他想的认真，思维被牵走，随口道：“在想徐向南。”  ？
谁？

第21章
“……什么？”
林诉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已经晚了，他扭头对上沈会词的眼睛，对方因为震惊漆黑的瞳仁正在微微震颤着，急促地呼吸让薄薄的口罩轻轻嗡动，他声音哑涩，又问：“……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不解释会让人误会，向他解释又会引起另外一层不必要的误会。
林诉野率先站起身往后台走去，沈会词沉默地跟着他，在幽静的员工通道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
沈会词嗓音是裹着风沙的颗粒感，低着头，道：“小野。”
“他是哪里比我做的好吗？”
不自觉摩挲掌心的腕，纵然他从未自信到认为林诉野是他的囊中之物，也没想到会被半路杀出的毛头小子抢到先机，这个认知让他思绪有些乱，手里的力道却还是轻柔：“我觉得你好像更在乎他一点。”
“当然我没有在指责你的意思。”沈会词抬起眼，“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是。”他喉结艰难滚了滚，“我保证，他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更好的。”
“我想有争取的机会。”
“成吗？”
林诉野一静，瞬间针落可闻，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只余下耳畔清浅的呼吸声。
他好像是第一次看见沈会词眼中泄露出类似悲伤的情绪，又带着无可奈何的无力。
林诉野垂眸不看他，抽了抽手臂没抽动，说：“沈会词，你要明白，有可能你做再多我最后也可能还是不喜欢你。”
“所以，及时止损吧。”
沈会词怔愣，不知道怎地笑出声：“如果把追求的过程当作是一种损失，那得不到好的结果就是活该。”
“喜欢就要大大方方的表达，追求更不能畏首畏尾。小野，追求你不是损失。”
“错过你才是。”
太直白了。
林诉野眼睫轻颤。
“……你别说了。”他咬了咬口腔的软肉，“你们演员说这种话都是这么张口就来吗？”声音发闷，“……好肉麻。”
“好，不说了。”沈会词顺杆子上爬，捏捏他的手心，调情似的，“所以小野能赏脸给我一个请你吃饭的机会吗？”
林诉野摇摇头：“我约好了要请陈先生吃饭。”
沈会词：……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茬。
“能带我一个吗？”
小林总极有原则：“我说了不算，陈先生说了才算，他是客人。”
如果是陈羡说了算那就好办了，他和陈羡的交情，蹭一顿饭还是没问题的。
但是和陈羡有关系的显然不止他一个，看着某陈姓歌手带着徐向南一块出来，沈会词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徐向南在选秀节目时，陈羡是他的声乐导师，也称的上一句伯乐。
眼睁睁看着双人行变四人行沈会词就知道刚刚休息室的事没完，果不其然就着谁坐林诉野副驾这件事又吵了起来。
沈会词错开半个身位挡在徐向南身前，似笑非笑：“先来后到，懂不懂？”
徐向南分毫不让，抵着他的肩头暗自发力：“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你懂不懂？”
陈羡看着堵在面前的两面墙头顶冒出一个问号，疑惑地看了一眼侧身走过，径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问同样状况外的小林总：“他们俩干什么呢？”
林诉野：“不懂。”
副驾驶的位置被陈羡占了去，那方争抢的两人谁也没捞着好处，憋着一口气钻进了后排各坐一方，紧贴车门，谁也不沾谁。
路上沈会词有心想和林诉野聊天，可他一直在同陈羡聊合作，一句话都插不上嘴只得作罢。
林诉野这次选的是自家餐厅，迎宾工作人员一见他来就连忙迎他进了顶层包厢。只有四个人用不上大桌，方桌就绰绰有余。这样一来人员就坐又成了问题。
作为主客的陈羡率先入座，林诉野要和他交谈便顺势坐到他对面。
沈会词眼疾身快一个箭步上前占尽先机，半路杀出个徐向南挡住他的路，沈会词被他惹恼了，气音道：“你有完没完，论资历你还要叫我一声前辈。”
徐向南唇角微勾：“那只是在娱乐圈里，不工作的时候我不认。”
陈羡从菜单抬头，见他们俩还像木桩一样杵着：“你们两个干什么？吃不吃饭了？”
“向南。”他拍拍身边的座位，“过来坐。”
才华横溢且心善的陈老师以为他的学生是不好意思上桌，十分善解人意招呼。徐向南噎住，还是磨磨蹭蹭坐了过去。
沈会词心道这人今天总算干了件人事，心情舒畅地坐在了林诉野身边。
林诉野忙着和陈羡给影视部谈ost，没怎么动筷子。沈会词没打扰他，安静坐在一边剥虾，把剥出来的虾尾和他的空盘换了个位置。
厨师把这道菜做的辣了些，林诉野吃完伸手拿水杯被身侧的人按住了手，沈会词神色自然，道：“别喝那个，烫。”说完抬手递出自己手边的水，“喝这个，晾凉了。”
上次吃完饭他记着林诉野爱吃麻辣小龙虾，嘴馋又吃不了辣，这次落座就开始给他晾水。
反应慢半拍的陈老师终于品出了一点不对味来，他和沈会词说不上私交甚笃但也合作多年知晓他的脾气。石头似的又臭又硬，指望他照顾人不如指望公猪上树。
陈羡还记得，早年沈会词刚入圈的时候就傲的不得了。其他人上赶着讨好的大导演他嗤之以鼻，家财万贯的大老板他不屑一顾，一整个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不过最后他知道这人是沈家人，还是正儿八经的沈夫人生的就理解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沈会词这么照顾一个人，陈羡膛目结舌，灵光一闪心说：他该不会喜欢林总吧？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陈羡扶额，那自己刚刚做的都是什么事……
餐桌上的人各怀心思，只有小林总得了空，低头吃碗里现成的虾尾。沈会词看他吃的认真，笑了笑准备继续剥，眼前就出现一只横插进来的手。
徐向南放下瓷碗，他卸了妆，红发自然垂落，笑起来显的乖巧：“小野哥哥，给。”
林诉野咽下嘴里的肉，含糊道：“谢谢。”
沈会词：……
学人精。
钢铁直男陈羡这次敏锐了一回，眼神超不经意流转在三人之间。心头霎时警铃大作，徐向南该不会也喜欢林总吧？
敢情他方才站在不动只是想坐人家林总边上，他还搁那自作多情。
救命，陈羡低头看鞋尖，这做的都是些什么事……
认清这个事后，陈羡实在坐不住了，怎么看他都是横在中间的一颗大灯泡。左右合作事宜已经商讨的差不多了，他干脆借着上厕所出去透口气，远离战场。
林诉野放下筷子，捧着水喝，摆摆手道：“不吃了。”
他说完一场无声的硝烟才消散。
可跳了一晚上的眼皮昭示着事情没那么轻易过去，在看见霍蘅进入包厢时林诉野觉得自己真的要去庙里拜拜了。
霍蘅双手插兜：“好久不见啊林总。”
996“啊”了声，嘀咕着：“竟然都到齐了。”
林诉野头疼无比，他确实听说霍蘅爱来林氏这一家餐厅吃饭，没成想竟然能撞个正着。
沈会词轻啧一声，转过头挡住来人的视线。
霍蘅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人，他一来就听见底下的员工说今天林总带着朋友来吃饭了，他向来爱往林诉野脸上凑，有这种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大摇大摆上楼一看，这他/妈哪里是什么朋友，林诉野的朋友他哪一个不知道？这分明是一屋子小明星！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人玩这么花？！
无名的怒气在胸口搅动，他道：“你真是……”
林诉野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霍蘅多年以来持之以恒试图干扰他的人际关系。跟见不得他好似的，其毅力当真让人闻之落泪。起初只要看见他和莫观棋就犯病，隔三岔五就来找一下存在感。后来高中江为止出现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连小心沾染穷酸味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因为这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霍蘅高中没少挨林诉野的打。
一打就老实，老实不了几天就又来犯浑再挨打。
包括这个破习惯现在也没改，那时知道他和“安戚走得近”就立马动身使出浑身解数想抢人。
林诉野懒懒散散低头喝了口水，另一只手在桌面轻敲，他估摸着霍蘅马上又犯病。
“林诉野 ！”霍蘅三两步上前，“你到底要养多少人？眼光还越来越差！”
徐向南不认识他，听见这话当即就要站起身，林诉野不紧不慢伸手按住他，道：“我之前不是说了，你要是想你也可以来。”
他笑：“多你一个不多。”
林诉野十指随意交叠撑着下巴歪头看霍蘅：“来吗？”
这些年他也算对霍蘅这狗脾气了如指掌，你要是越激动他就越来劲，不理他他就副有进出没出气的样子。
果不其然，霍蘅被按了静止键似地站在原地，气到肩头都在战栗。
他双拳紧握，用力到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痕。从他记事开始，霍父就一直拿林诉野和他比较。他被灌输“不可以输给林诉野”的观点成长，在不知林诉野长什么样之前就把他当成了一生对手。
霍蘅以这种念头支撑前行，结果在他第一次见到父亲口中的林诉野时，对方竟然根本不知道他是谁！那一瞬间，他感受到深深的侮辱。也是从那时起，他发誓一定要让林诉野永远，深刻地记着他 。
可林诉野身边总是有很多人，莫观棋就算了，还有江为止那种穷巷子爬里出来的货色，现在连一些不知道哪里来的不三不四的小明星也能在他面前晃悠。
即便如此，林诉野还是没能记住他，甚至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强烈不甘的情绪刺激的霍蘅眼眶发红，喉咙间都烧出喇嗓子的刺疼感和令人反胃的血腥味。
陈羡回来后发现屋子静的可怕，沉寂又诡异。还又多了一个人，他斟酌着开口问：“这是？”
霍蘅从混沌中抽离，循声望去，认出来人又是娱乐圈的艺人，登时眼前都开始发昏，狠狠道：“你还真是吃的消。”
……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陈羡警惕观察，总不能又来一个？

第22章
“没关系。”林诉野冲陈羡一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耳鸣阵阵，血气不断上涌着在眼前翻起黑雾。好一个‘没关系，不重要’，霍蘅喉间溢出一声阴翳的冷笑。
陈羡梗着脖子心说看这架势不像没关系的样子，呼吸都在一片死寂中放轻了。他在脑海中天马行空的想象，说不定这个人拿的是因爱生恨的剧本。他愈想愈放飞，连恨海情天一词都冒了出来。
霍蘅冷冷扫视在场的人，唯独瞥向林诉野的目光中带了点浅显的恨意，他说的话几乎是从嘴唇的缝隙中生挤出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沈会词唇边浮现出讥诮的弧度：“这几个字还是很好理解的吧？”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他有些失控，死死盯住从始至终头都没抬一下的林诉野。
沈会词虚虚眯眼，敢情是破防了。这就好办了，他笑，轻飘飘道：“现场真正不受待见的另有其人。”
“你说呢？霍总。”
陈羡恍然大悟，原来这人是霍蘅。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一些资本间的弯弯绕绕还是知道一些。林霍两家之间的斗争不是一天两天了，连他这种娱乐圈的小啰啰都被卷了进去。
林氏旗下的影视公司请他唱ost，报酬不菲，他当然不会回回都拒绝。之所以一次都没合作成功的原因是每当要签合同时就被会霍家那边的娱乐公司横插一脚，最后不了了之。
嘶。
陈羡越品越不对味，该不会真的和他想的一样爱而不得导致因爱生恨吧？
打住。
陈老师摇头甩掉脑子里越来越狗血的剧情，这都什么跟什么。
霍蘅气愤至极，目光从沈会词那张挑衅的臭脸上挪到了徐向南身上，恨声道：“这种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也能入的了你的眼。”还没完，他又转向陈羡，“还有这个，一把年纪，你到底……”
正值三十岁大好年华的陈老师：？
徐向南脑子灵光，这会已经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他扬起乖戾地笑：“即使这样也还是没有您的份呢。”
徐向南年纪小，那张脸配上这句挑衅的话以及“您”这个敬词，简直让人火冒三丈。
霍蘅夺门而出，既然林诉野说没关系不重要，那他就使一万种手段让他狠狠记住霍蘅这个名字，让他再也不敢忘。
林诉野并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左右霍蘅在他面前发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天色已经很晚了，作为东道主他提出送人回去。
陈羡：“不用麻烦了，我的助理来接我了，明天要去临市录歌。”
他绝计不会掺和这种我爱他你也爱他还有我爱你更恨你的大乱炖了。
太恐怖了。
“提前预祝我们合作愉快，林总。”
那就只剩沈会词和徐向南了。
“你们都要回琴湾吗？”林诉野问。
徐向南咬咬唇，神色有些不甘。
“我也要去赶通告了。”
他最近没在拍戏，按照公司的安排录综艺刷脸，自然而然不待在琴湾了。
怄了一晚上的气像被针扎的气球“噗” 地一声消散干净，沈会词眼底粹了笑，真是天助他也。
徐向南在车前踌躇着不想走，拉拉林诉野的衣角，道：“小野哥哥，谢谢你来看我演出。”
他眼眸泛着晶莹，真诚道：“这是我隔了很久再登台，我其实很紧张……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他这副样子让林诉野无端联想到孩子卖乖，哪怕这个“孩子”身高直逼一九零。
他柔声道：“不用谢。”
“而且你不用紧张，你的粉丝都很相信你。”
徐向南问：“那小野哥哥呢？”
沈会词磨了磨后槽牙，凝眉看着，又伸脚重重碾过路边的小石子，有完没完了。
林诉野微怔，笑道：“嗯，相信。”
徐向南不讲话，轻轻吸了吸鼻子，缓缓倾身伸手环住林诉野的腰身，声音颤着：“……小野哥哥。”
在林诉野带他骑车的那个晚上之前，徐向南一直在害怕。
团队的终场演出的安可曲，是台下无数粉丝的白月光神曲，承载无数粉丝对团队的感情。而且如果不出意外，这首曲子是最后一次唱了。
徐向南没想过会出舞台事故。
在他张嘴唱副歌的第一句时话筒传出的声音发出异变，观众席的粉丝骚动。刺耳的“刺啦”声回响整个展厅后，他手里的话筒彻底陷入死寂。
是一个舞台事故，只是一个舞台事故。但是为什么让他发自内心产生巨大的恐慌呢？徐向南呆滞着，握住话筒的手沁出细汗，台下的观众扭曲成一道道怪异的影子，张牙舞爪仿佛要将他吞噬。
从那天起，他不敢再拿话筒。
他很害怕话筒再次被做手脚，更害怕他站在舞台上会出现的一切的不可控。
感受到徐向南身体的颤抖，林诉野浅瞳中闪过一丝错愕，又忽地想起演唱会邻座粉丝说的话，抬手拍拍他的后背：“不会出现那种事情了。”
“……嗯。”
沈会词瞳孔猛缩，别过头，不敢再看。
徐向南克制地收回手，挥手和他说再见。
送他走后，林诉野打开车门懒懒斜靠着，扬了扬下巴：“走啊，沈老师。”
“……来了。”沈会词难得沉默，靠在座位上不置一词，路过药店的时候才有了动静，开口道：“小野，停一下。”
林诉野踩下刹车。
他钻出了车很快提着白色塑料袋回来，里面的东西碰撞发出声响，沈会词将那袋药搁在后座上：“你胃不好，今天晚上吃的很辣，睡觉的时候可能会不舒服，记着吃药。”
“……”林诉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想到港市那天晚上无意间的一句话他竟然记到了现在。
“……谢谢。”
沈会词歪头看他，黑暗中只有一盏车灯散发幽暗的光。昏黄的光影打在林诉野的侧脸，衬的他宛如一尊精美的雕塑，每一处转折都被精心雕刻打磨。
在演唱会时他听见了那个女孩和林诉野的谈话，关于徐向南的事他也在那年和对方合作时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隐约能猜到方才林诉野为什么没推开他，八成是在安慰人。
他喜欢上了一个很好的人，沈会词想。
一个善恶分明，为人处世的准则正的如标尺刻画，常年身居高位内心却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人。
沈会词一错不错盯着他看，忽然开口：“你怎么这么好啊。”好到让我嫉妒那些能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了。
“又在说什么？”林诉野瞥了他一眼。
“没事。”沈会词神色微敛，他确实很嫉妒每一个在他身边的人，自己会被吸引那注定也有其他人被吸引，什么人喜欢他都不奇怪。所以……沈会词藏在身侧的手乍然蜷缩，直至传来尖锐的刺痛感。没关系的，多少人都没关系的，他极力宽慰着自己一颗被绞的发苦的心脏。
*
林诉野这个月来琴湾的时间比之前加起来还要多，轻车熟路找到停车位稳稳停下：“到了。”
“要不要上去坐坐？”沈会词诱哄着，“暖暖在哦。”
林诉野有些心动，毕竟沈老师每天雷打不动给他发金毛犬的照片勾的他手痒。
沈会词见小林总神色松动，乘胜追击道：“它很想你哦。”
这谁忍的了？暖暖是被沈会词富养长大的，漂亮的不得了，黑葡萄似的眼睛仍谁看了都心软。
“方便吗？”
“当然。”求之不得。
暖暖还记得它的救命恩人，看见他后就撒丫子扑了过来。林诉野蹲下身抱了个满怀，亲昵蹭了蹭它的头顶：“好久不见，暖暖宝贝。”
金毛发出愉悦的咕噜声，用鼻尖轻点他的颈窝。
“它真的很喜欢你。”沈会词看着坐在地毯上的一人一犬心脏仿佛被一把小锤子敲了下，酥麻一片，“白水还是橙汁？”
他想了想：“要不还是牛奶吧？解辣养胃。”
林诉野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沈会词拿出常备着的锅把牛奶打到温热才递过来。习惯使然，林诉野下意识就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这下两人都愣住了。倏地反应过来面前的人不是哥哥林诉君，被呛地偏头一阵猛咳。
之前高中他学业公司两头顾，恨不得长出八只手，忙的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那时林诉君每天晚上都会给他熬安神汤，可他一忙就忘喝。哥哥发现后就不再把汤放在桌上，而是递到他嘴边，确认他喝了才会松手递给他。
这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林诉君早就没那样做了，这个习惯却不知不觉刻在身体里，导致刚刚沈会词把杯子递到他唇边的时候他就顺着肌肉记忆低下了头。
他咳的脸都红了一大片，沈会词半搂着他给他拍背：“没事吧？慢点。”
林诉野艰难伸出手摆了摆：“没事。”
缓过气后他又说：“抱歉。”
沈会词垂眸看他，臂弯里的人因为咳嗽眼底泛起零星水光，肩胛骨都在颤抖着。他看的心软又被裹挟其间的细密疼痛吓了一跳，原来他都已经这么喜欢林诉野了吗？喜欢到看他咳嗽都忍不住心疼。
他屈指拭去他睫毛上的晶莹，温声道：“好一点了吗？”
林诉野点点头，他觉着有些丢人，伸出胳膊紧紧环住暖暖，侧过头把脸埋入金毛松软的毛发里装鸵鸟。
沈会词盯着他白皙的后颈看了阵，指尖发痒，抬手摸了摸。
“干嘛？”
“鸵鸟”动了动，从小狗毛里虚虚睁开眼睛。
他没有抗拒。
这个认知让沈会词心里腾起巨大的喜悦，又想起第一次见面这人浑身是刺的模样，心想这算不算是被养熟了，亦或者是他今天晚上把人伺候满意了。
“没事。”顿了顿又道：“牛奶还喝吗？”
林诉野没有转身，慢吞吞向后方伸出胳膊：“……我自己喝。”
沈会词浅笑着把玻璃杯递到他手里。
他闷头喝了几口又开始逗暖暖玩，沈会词看他玩的开心就没打扰，坐到沙发上开始看剧本。
等他从剧本抬头的时候，地毯上的人已经没了动静。
林诉野盘腿抱着暖暖，身体靠着床榻阖上了眼睛。
暖橘色的灯光笼罩一人一犬，氤氲出温馨的气氛。林诉野进门脱了外套，身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毛绒衫，柔软的布料堆砌成一小团在他腰间。暖暖趴在他腿上，慢悠悠摇晃着尾巴。
这无端让沈会词联想到在电视剧桥段里所勾勒出关于‘家’的画面，他演过很多这种情节。扮演过父母挂念的小孩，也扮演过弟弟思念的哥哥。他在影视剧情里体验别人的人生，试图去幻想在沈家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温暖柔情是什么感觉。
可沈会词再清楚不过，那只是短暂地盗取了别人的人生。在导演喊卡的一瞬间，一切都会归为虚无。
但此时此刻，他好像真的抓住了属于他的霎那。
沈会词轻手轻脚走过去，和精神振奋的暖暖大眼瞪小眼。半晌，他伸出食指抵住唇边：“嘘。”
暖暖咽呜两声，乖乖垂下头埋在林诉野腿间。
沈会词坐在他身侧，抬手轻柔给他理了理被金毛蹭的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张精致的侧脸来。睡着的人半点不设防，呼吸清浅，长卷的睫毛软软下垂，鼻翼随着呼吸微微嗡动，看起来多了几分乖巧来。
“小野。”沈会词说，“我现在要抱你了，如果你不醒，就当你同意了。”
他声音轻到连纸张都掀不起一丝波澜，更别提已经陷入沉睡的人。
沈会词呼吸陡然沉重起来，喉咙也干哑。周身的空气仿佛让人置身沙漠，燥热无比，让他急切地，慌张地恳求着一捧甘露。他单手撑地，往前挪了一步，鼻尖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水味。
“小野。”他又喊，“我数三个数……你不动我就真的抱你了。”
“三——”
“二——”
一没有说出来，尽数被余下的动作吞灭。
他颤抖着从身后环住睡梦中人的腰肢，起初不敢用太大力，随着心跳越来越快收紧了胳膊，直至炽热的胸膛和后背紧紧相贴，再容不下分毫空隙。
沈会词把脸埋入林诉野的颈窝，他不想这样的，他想堂堂正正以男朋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可以光明正大的牵手，拥抱，接吻。
可想亲近他的渴望宛如寄生兽一点点蚕食掉他的理智。
其实在看见徐向南拥抱他的那一刻，他就要疯了。
他想用林诉野的善良柔软来粉饰太平，来告诉自己林诉野只是一时心软。他反复劝告自己，真的没关系的，他喜欢甚至于爱林诉野，但是林诉野始终是自由的。
可是根本没有用。
他羡慕，嫉妒，以至于愤怒，哪怕明明知道林诉野不喜欢徐向南他还是嫉妒到发狂。
他还清楚的知道林诉野就是很讨人喜欢，宽慰自己这是正常的。可看见其他人眼神流露出类似‘喜欢’的情绪时，他不甘，他心酸，他恐慌。
他把这些情绪深深藏匿在一句句看似玩笑的话里，用“你也和我签协议”“包。养”“排队”等字眼当作掩饰。
“小野。”他声音模糊到听不清，融在深夜里一吹就散：“让我插队好不好？”
“小野，小野。”
沈会词把头埋的很低，呼吸乱到不像话：“喜欢我好不好？”
“我保证对你好。”他嗓音又柔又轻，像讲童话故事般拖长语调，“我会每天给你热牛奶，剥虾，精心照顾你。”
“早上喊你起床，晚上哄你睡觉。”
“我会陪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给你买很多很多衣服，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
“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做得到。”
“我保证不让你受委屈，不让你流泪伤心。”他伸出手悄悄和那只搭在暖暖身上的手相握，“让你每一天都开心快乐，让你幸福又美满。”
“我会给你很多很多爱，多到让你一辈子都挥霍不完。”
他仰起头，唇贴近林诉野的嘴角，呼吸交缠密不可分。濡湿烫人的气息靠近怀里人的人唇瓣，又在分毫之差的地方停下，缓缓往上移，诚恳又眷念地吻了吻林诉野的左耳耳尖。
左耳靠近心脏，沈会词嘴唇蹭着他的耳廓，好似想把自己一腔无处安放的爱意倾泻而出，顺着他的耳边好让他的心脏也能听见。
他诚恳而又真挚许愿：
“小野小野，请喜欢我。”

第23章
林诉野睁眼看着陌生的屋子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呆呆地眨眨眼，直到视线中出现996的蝶翼：“996？”
“啊，宿主早上好。”
“这是在沈会词的房间里哦。”996贴心解释。
他想起来昨晚他跟着沈会词来看暖暖，结果撸狗撸着撸着就意识不清了。
“他人呢？”
“拍戏去了，桌上有早餐哦。”
林诉野爬起来吃饭，茶几上的早餐摆了满满一桌子，桌角贴着沈老师配上的小纸条。
沙发有交错凌乱的痕迹，还有一条被随意揉在角落的毛毯。
“他昨晚睡的沙发？”
996点点头，心说睡的沙发但睡前的亲亲抱抱一点也没少。
小林总有些愧疚，本来是来人家家里做客，结果晚上睡着了没走不说还霸占了人家的大床。
996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家宿主在想什么了，幽幽道：“宿主不用愧疚，报酬沈老师已经拿到了。”
林诉野一懵：“什么意思？”
小系统摇摇头，电子脸摆出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高深表情，想到什么又唧唧哇哇地开口嚎叫了一嗓子：
“宿主，剧情线推了很多哦 ！！”
“真的？”
小系统狂点头：“嗯！现在剧情线有48%了！整整推进8%呢！”
林诉野没想到真的能推进进度，更没想到能推进这么多。看来996猜对了，和那群人在一块被天道自动归拢到了原著线的“修罗场”。他心情不错，腾出一只手摸摸996的翅膀：“谢谢啦宝贝。”
996抱着他的手指蹭了蹭：“不用谢，我没做什么。不过……”金光团子有些忧心，“后面的剧情肯定和主角受逃不开呢。”
这几次的进度推进都没有安戚什么事，但全书高潮剧情始终围绕主角受展开，想要后续的剧情推进，免不了和他打交道。
可自从爷爷生日宴后那人跟凭空蒸发一样，怎么都找不到，解除协议的事也被耽误了。
不过没关系，他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总归还是得出现。
只要最后的12%的剧情进度，林诉野想，他就彻底自由了。
真正属于他的人生，马上就会回到他手中。
他哼着歌盘腿坐下开始进食，暖暖不知道从房间哪个角落钻出来蹭他的裤腿。林诉野嘴里还吃着瘦肉粥，看见它后立马放下筷子抱住，含糊着：“宝贝早上好。”
暖暖乖巧舔了舔他的指尖。
林诉野吃完饭后把垃圾收拾好，又陪了暖暖好一会才走。他没直接离开，而是去了沈会词的片场。
沈会词拍完《踏雪行》后无缝进组林氏影视部手里的《长风》，他拍戏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有需要时间出戏这一说。好似只要导演一喊“卡”就能从角色中迅速抽离，也被他的粉丝称作天赋型演员。
天赋型演员正在片场和导演斗智斗勇。
沈会词：“我回去一趟很快就来。”
导演是个圈里颇有名气脾气异常火爆的小老头，一挥手横眉竖眼的：“不行。你这个上午提了多少次要回酒店？”
“那小房间有银还是有金啊？”
“更重要。”
“有老婆在都不行！”
沈会词急急上去捂住他的嘴：“导演这话可不能乱说。”
导演冷哼一声：“影响你这大明星了是吧？”
这倒不是，沈会词在心里默默反驳，是因为人家压根不是他的人。
林诉野适时出现：“沈老师。”
沈会词抬眼看见自己记挂了一上午的突然出现在眼前，瞬间多云转晴，三两步跑到他身侧。导演认出来人，眼睛瞪大一瞬，忙转过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看不见的模样。
沈会词问：“你怎么来了？找我吗？”
林诉野点点头：“昨晚麻烦你了，和你道个别。”顿了顿，又道：“我给暖暖倒了狗粮。”
这场景让沈会词直接幻视到什么一家三口，还是老夫老妻版，这种感觉让他心头更美了几分：“好，谢谢小野。”
“我……”林诉野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又抿抿唇把话咽了下去，“算了，没什么。”
“我先走了。”
“好。”
他特意来告别已经让沈会词没想到了，他没想贪心奢求更多，想到最近云氏发出的天气预警，没忍住提醒道：“过两天有台风，你多注意。”
云市靠海，每年都有这么段时间天气糟糕，前几天市政府又频繁提醒市民有台风登陆注意防范。
“嗯。”应对这种事林诉野有经验，这种天气预警发出他都会给员工放假，自己也大门不出在家里待上好几天，或者提前离开云市一段时间，“你也是。”
沈会词故作惋惜地咂咂嘴，开玩笑道：“估计我们好几天都不能见了，记得想我。”
林诉野听他说了太多这种不着调的话，现在已经不会和刚开始一样产生类似羞愤的情绪，挥挥手扭头离开，俯身钻进车。
沈老师原地目送直至黑车化成小黑点消失不见，收拾收拾回去拍戏的时候，小助理一溜烟跑了过来。
“沈哥，你又请奶茶啦？啥时候安排的，怎么没和我说？”
“什么奶茶？”沈会词脚步一顿。
“喏。”小助理遥遥一指，指向那些源源不断从车上搬出纸箱的工作人员，“他们说是沈哥你请的。”
沈会词一愣，电光火石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心口一软，笑出声来。
看来有人做好事不留名啊。
像那种你给他喂食第二天就会给你叼来小鱼干的猫。
怎么这么可爱。
*
天气预报的发出的台风预警越来越频繁，整个云市都被笼罩在台风即将登陆的恐慌里，物质争抢一空。林诉君一天打八百个电话过来问情况，林诉野无奈至极，好说歹说才止住哥哥要他去国外找他待一段时间的念头。
天气状况转变的悄无声息，林诉野起床的时候就瞥见窗外黑沉的云压的很低，时不时滚出两声闷雷。他知会陈理要她直接发休假通知，不用来公司上班，复工消息另行通知。消息一出工作群就被一长串花式彩虹屁刷屏，林诉野看的哭笑不得，发了句大家都注意安全。
不用去公司不代表不用工作，林诉野给自己磨了杯奶咖去书房办公。
996趴在他肩头看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字看的脑袋发晕，转了转身体用屁股对着电脑。
“宿主。这段时间会一直呆在家吗？”
“嗯。外面很危险，会无聊吗，小九？”林诉野轻声问。
“不会呀，和宿主呆在一块不无聊。”
“这么会说话呀。”他笑了笑，手指轻敲键盘，“你要是无聊的话我可以给你放电影看。”
996没看过电影，它在主系统的时候每天都在学习任务相关的知识，兢兢业业成为第一个出来干活的系统，被主脑大人赐号“996”。996显得兴致勃勃：“好呀好呀。”
林诉野打开平板让它自己挑，打工人996冥冥注定一眼相中了红黑封面的影片，小林总点开一看——
领衔主演：沈会词。
领衔出演：徐向南。
林诉野：……
“呃……”996也没想到这么巧，干巴巴道：“换一个也行，动画片我也能看。”
“没事，看这个又没关系。”
林诉野给它点开，把平板架到合适的高度后继续办公。
窗外落了雨，狂风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树枝，劈里啪啦砸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林诉野听着雨声从电脑里抬头，心头涌起几分浮躁，这种天气让他不自觉地想起996给他看过的未来。他在梦里作为主角攻和安戚在一起，安戚冠冕堂皇错过他生日的那天，也是这也一个大雨天。
文字内容在他眼前扭曲，索性也做的差不多了，他干脆合上电脑和996一起看。
996看得认真，电子系统作为支撑的大脑996也不得不承认是一部拍的很好的片子。剧情全程高能，转折流畅，亲情线更是令人潸然泪下。两个小时不到的片子看的小系统哞哞流泪，趴在宿主颈窝咽呜个不停。
“呜呜，沈会词他真的很会演。”
“嗯。”
林诉野抽纸隔着屏幕给它擦泪，颔首附和这话。沈会词的影帝头衔来的没水分，而且他是能轻易带动别人情绪的演员。徐向南作为爱豆转型的演员，在舞台上称霸一方，演戏就略显青涩。但他和沈会词的对手戏就会比他的单人镜头强很多，无怪乎莫观棋对着沈老师骂天骂地，从人品骂到性格，就是没说过他演技不好。
“但是。”小系统的扬声孔传来抽泣声，“在我心中还是宿主大人天下第一好。”
林诉野笑：“小九也好。”
他看996有些意犹未尽，便提出再给它找一部看，金光团子也跟着凑近屏幕一起挑。
“叮咚——”
微博弹出推送弹窗，林诉野像往常一样当广告推送准备滑上去，倏地被消息中的“林氏集团”抓住了眼球。他眉头轻蹙，因暴雨而翻涌的烦闷愈发磨人，甚至腾升出不详的预感。探出的手指微滞，下压点击消息跳转到了微博。
#林氏集团#
#林氏集团CEO 明星#
#林诉野私生活#
#资本#
等一系列和林氏准确来说是和他林诉野挂钩的微博热搜以惊人的热度迅速攀升，沈会词徐向南的词条也逐渐冒头，而和他关联的最紧密的词条是安戚的——
#安戚林诉野不平等条约#
这个词条已经高高挂在榜首，缀上了一个鲜红的“爆”字。
同时，996惊叫一声：
“宿主！剧情进度突然推进了！而且现在已经进入了关键剧情点了！”

第24章
林诉野垂眸凝视小小的一方屏幕， 琥珀的眼瞳一点点暗沉下去。窗外狂风大作，席卷枯枝残叶像无数长鞭抽打玻璃，黏在透亮的窗面上又被后一阵更强的大风卷走， 消失不见。
书房的水晶吊灯大亮， 奈何屋外黑云漫天， 一丝光竟也瞧不见， 便让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阴影下。
“宿主……”
996的电子音在发颤。
林诉野吞咽一下干涩的喉咙， 声音有些哑：“没事。”
冷白的屏幕光打在侧脸， 衬的他神色晦暗不明。半晌，他屈指点进热搜第一位。
词条里第一幕是当事人的微博，安戚现在还只是个演过几部小成本网剧名不经传的小演员，唯一大制作《踏雪行》还没播出，连个人微博都是只有小几十万关注的黄v博主。
安戚这条微博内容很长， 讲述了他们俩从第一次相遇发生的一切。
林诉野平静滑动屏幕随意看着。
看他说：第一次相见我是在医院里，我的母亲病重， 我万念俱灰。林先生出现向我提出协议，内容是我为林氏娱乐赚取利润千万，先生为我母亲提供医疗援助，我走投无路不得已而答应。
看他又说：在协议过程中， 我个人谨遵条约内容。
看他最后说：因为私人原因， 协议提前作废，同时林先生撤销了对我母亲的援助。
整篇内容无一不昭显安戚只是一个出生贫困的可怜人， 背负上母亲的巨额医药费不得不和资本主义“林先生”打交道。而在他的长篇文本里， 林先生的形象更是让人唾弃。
他在协议里约定令人望而生畏的巨额要求这是险恶其一， 以安戚母亲的病为胁迫这是险恶其二。而后文安戚表示，他个人谨遵条约内容，这‘个人’一词用的极为微妙， 个人谨遵是否说明在协议过程中有人没有遵守协议条例？最后的说明也引发了各种猜忌，私人原因。什么私人原因？这个私人原因又是谁的问题？
而整篇文本末尾一句‘协议提前作废，同时林先生撤销了对我母亲的援助’更是让“林先生”的形象令人发指。
当代网友爱看热闹，娱乐圈和资本主义这种普通人很少能接触的热闹一直以来都是吃瓜榜首，现在两个热闹合并可想而知在网上掀起怎么样的浪潮。
大多数人对明星多少会同资本有牵扯心里有数，但大张旗鼓的放在网上讲却是实打实头一回。无数人蜂拥而至跑去安戚的微博底下看热闹，评论以千为单位火速攀升，现在早已突破了百万。
动作迅速的网友火速扒出文中的“林先生”到底是什么人物。林氏娱乐隶属于云市的林氏集团，林氏家产丰厚，涉猎囊括甚广，是名副其实的大企业。这种大企业的消息一找一个准，林氏现任CEO的消息被扒个精光，林诉野的大名也登上了热搜。
事情到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各大知名营销号像是商量好一样放出林诉野和不同明星的偷拍，有他和沈会词出去吃饭，去看徐向南的演唱会，甚至还有陈羡的事。
一通操作下来林诉野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他的私生活词条都被网友刷上了热搜榜。
996气的球体在发抖：“他凭什么胡说！凭什么！”
林诉野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山根，发出了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不是吗？”
996倏地一怔，是了。安戚的整篇言论没有一处在撒谎，他只是巧妙地隐藏了部分真相。
他说协议内容是赚取千万利润来换取医疗援助是真，但他没有说林诉野提前帮助了他；他说他个人谨遵条例内容，但他没有点明林诉野更没踏越雷池一步；他说因为私人原因协议提前作废撤销医疗援助是真，但他没有说明这个私人原因和林诉野完全无关。
因为不会有人认为安戚在母亲重病的情况下，会主动提出解除协议，这也引导了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自动将这个‘私人原因’归结到林诉野身上。甚至往更恶毒一点想，林诉野做了什么，让安戚处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还要坚持接触协议。
随后营销号发出的照片，仿佛坐实了林诉野流连在各大明星之间的黑心资本家人设。这也顺理成章让网友们猜忌，林诉野是否和不同人存在某种不可言说的关系。
发酵到现在，整个事件看似清晰明了起来，网友盖棺定论，林诉野和众多明星有“协议”往来，正和安戚的经历一样，用某种手段胁迫签下协议，发展不正当关系。只是安戚站出来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做了第一个曝光者。
这下可不得了，自诩正义的网友纷纷去林氏官方留言，个个化身正义使者，对林诉野口诛笔伐，官博顷刻间被攻陷。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比起996震荡激烈的情绪，林诉野平淡到好似被污蔑造谣的人不是他一样，懒懒掀开眼皮，摸出抽屉里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不紧不慢放进嘴里轻吸一口，道：“小九，你觉得凭他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吗？”
电子脑急速运转，安戚只是个没权没势没钱的‘小白花’，而从他发文后不断被爆出的照片无一不能看出这一切都早有预谋。
“那宿主，你觉得是谁在做这件事？”
烟头的猩红在指尖忽明忽灭，他嗤笑一声：“霍蘅。”
小系统登时恍然大悟。
“他可真够无聊的。”
上次不不欢而散林诉野就猜到霍蘅会用一些手段来报复，他原以为是在生意上争对林氏两回，没成想这人联合安戚对他来了一场巨大的污蔑。
“也难为他天天视监我，拍这拍那的。”
“我现在真好奇他是不是时时刻刻派人看着我的动向？该不会我每天做了什么都能立马传到他手机了吧？”
996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急的开始发烫：“宿主！我们现在不是应该立马开始公关解决舆论吗？”
“不急。”林诉野按灭烟，“我猜霍蘅比我更急把我直接一竿子打死，他手上估计还有些别的东西。估计等着我发声明后再发打我一下，到时候我才真的无从辩解。”
听他这么说，996才放心了些，挥动翅膀到他肩头，小声：“宿主，你就不……”小系统不知道怎么说，它不能和真人的情绪感同深受，但它也知道，现在应该会生气，愤怒，甚至……难过。
因为网上那些人骂的真的很难听，祝林氏早日破产清算这种话都是轻的，那些人身攻击它都不敢看。
为什么宿主一点情绪都没有呢？
996看向静靠在办公椅上的林诉野，他双手抱胸，两腿交叠，一双眼睛如古井平静无澜，倒映着散发幽光的平板，就这么一条条看过微博的实时广场。
他竟然还会在看见类似“林诉野长的一张好脸，净不干人事，拿人家母亲威胁这种事都干的出来，真是白瞎这副好样貌”这种评论还能勾勾嘴角笑一笑。
“就不什么？”
“就不生气吗？”
“气什么？”林诉野晃晃腿，“这种虚假消息他们传播的越欢，最后真相曝光滑跪的就多快。”
他摸摸996发烫的球体，张开五指虚虚给红温的小系统扇风：“小九，舆论战不是谁先说谁就占先机的。”
“你还记得原著的舆论风波吗？”
996当然记得，原著安戚被爆包养，网友也是这么凑上去跟风骂两嘴的。可结果呢？原著攻刷刷两下发声明，攻二攻四紧随其后，打脸打的要多响有多响。
别论安戚事业也至此一帆风顺，黑粉脸都得气绿。
现在情况两极反转，一开始被网友讨伐的人变成了林诉野，安戚则是摇身一变成了被可怜的那方，他为数不多的粉丝趁机安利他有多努力多优秀，还给他吸了波粉。
“宿主，我不明白。”996说，“安戚这番动作虽说能在网上起到一时之效，可假的就是假的，想要戳破轻而易举。还有和沈老师他们的照片，也是能很快澄清的。”
“因为他们两个都在赌。”林诉野缓声解释给它听，“安戚赌我不会说出那个所谓的‘私人原因’的真相，这样一来纵使我说我早已在千万利润达到之前就已经帮了他，网友还是会就着协议提前终止我收回医疗援助这一点来抨击我。”
“霍蘅呢？”
“他？你知道为什么连和我只有一面之缘的陈羡拍了发，唯独没有我经常接触的观棋吗？”
“为什么？”
林诉野冷笑一声：“因为他只放了他赌能够收买的人，观棋他可没这个信心。”
996：“宿主的意思是，霍蘅会收买照片上的人指使他们无中生有？”
林诉野点点头。
那些安心顿时荡然无存，996焦虑到翅膀要扇冒烟了：“那怎么办？宿主要提前和他们联系吗？”
“不急小九。”林诉野温声哄它。
他挑了下眉，唇边的笑意从容：“霍蘅就算把他们都收买了，我也有一百种方式解决这件事。”
“小打小闹罢了。”
996：“宿主，你觉得……他们会被收买吗？”
“不好说。没人会和钱过不去，不要钱也可以送大把的资源。”
996问：“那……那沈老师呢？”
林诉野沉默，无意识咬了咬口腔的软肉，好半天才道：“我不知道。”
“他不缺钱也不少资源，但霍蘅或许能拿别的东西打动他也说不准。”
996又想到个别的问题：“如果他们两个都赌输了怎么办？”
林诉野摩挲指关节：“安戚当然是沦为牺牲品。至于霍蘅，他本意就是不让我好过，现在林氏的损失已经造成，与他而言，赌成功与否，就是对我的损失会不会更多而已，他自身倒是安然无恙。”他嘲弄道：“真是打的手好算盘。”
现下已经有大批网友自发抵制林氏产品了，也造成林氏集团股票不小的波动，董事会估计都要着急上火了。
金光团子扭了扭身子，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沈老师也背叛了宿主，宿主会难过吗？”
“宝贝。”林诉野看着它，“我们不能要求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永远无条件的站在自己身边，更不能在明知对方面对巨大的利益驱使的情况下还任性地要求他始终如一，这很少有人能做到。”
他顿了顿，情绪不明，接着说：“而且我不认为，‘喜欢’是多么一种牢靠的关系。”
雨势越来越大，厚重的乌云像侵染了浓墨的棉絮，还能听见重物落地沉闷的敲击声。网上的舆论也愈发凶，微博是网友交流的场所，也是粉丝追星的主要场所。因着被爆的照片，沈徐陈三家粉丝下场参加混战。
沈会词成名多年，粉丝基数大。徐向南爱豆出身就不用多说，粉丝战斗力宛如战斗机。只有陈羡，作为歌手粉极少参加粉圈斗争，此刻被拉入这场无妄之灾，控评也控不过路人也说不过，只能崩溃大喊放过我们一把年纪的老哥。
林诉野的电话也被打爆了，林父知晓自家孩子的品行，没问怎么回事，只问了一句能不能解决。林诉君和江为止急的要回国，但被台风影响的云市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无奈之下只能问要不要直接出手帮忙解决，林诉野拒绝了。
莫观棋反应最大，在电话那头把罪魁祸首骂的个狗血淋头，最该死的是他刚跑去港城赶通告，连回来揍人都没法，只能过嘴瘾：“我去他的！当时高中我怎么没把那个姓霍的打死算了？！”
“留着完全是祸害！”
被害人只能倒反天罡反过来哄人，好一会才把大明星那口气给顺下去。
出事的第一时间陈理也发了消息过来问公关事宜，小林总只道安心休假。
996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宿主把要帮忙的人一个个都回绝了，担忧道：“宿主，真的没事吗？”
林诉野给了它一个安心的眼神：“我说了，小打小闹。”
话音刚落没消退多久的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沈会词。
林诉野神情稍变，犹豫一会还是接起来了：“沈老师。”
沈会词还是操着懒懒散散的调调，通过电流传来的声音多了雾蒙蒙的感觉，听不太真切：“小野。”
“怎么？”他开玩笑道：“沈老师现在还敢给我打电话？”
沈会词闷笑一声，没和他谈论网上闹的满城风雨的舆论，忽然道：“小野，我想你了。”
“……”林诉野真不知道怎么接这话，“沈老师，你还是……”
听筒里传来一声不明显的闷响，林诉野心脏一跳，腾起一丝疯狂的想法：“沈会词，你在干什么？”
“不是说想你了。”沈会词说的轻飘飘的，好似在谈论今天吃了什么般寻常，“当然来找你。”
林诉野倏地站起身，厉声：“你疯了是不是？滚回家！”
“哇，小野。”沈会词夸张哇了一声，“第一次听见你说这种话。”
这轻描淡写的模样气的林诉野额角突突跳，咬着牙：“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可是小野。”沈会词放柔声音，如同他告白那次温柔，“我已经到了。”
“现在要是打道回府，好像更危险。”他故作无辜。
林诉野一惊，不可置信地跑到窗前看，别院围墙门口正停了一辆白色轿车。他脑袋发昏，心脏震的发麻，一字一句道：“沈会词，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的呼吸很急促，带着无穷尽的后怕：“现在…现在你把车开到地下车库的入口…我给你开门。”语无伦次接着说，“慢一点，小心一点，看着情况。”
“你别怕，小野。”沈会词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重新启动车子，“这么长一段路我都过来了，而且这次台风没有前几次这么严重，开车小心一点没问题的。”
“别怕，昂？”
“你闭嘴。”
林诉野匆匆下楼往车库走，把舌尖咬的发疼。咽下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他想要是不把沈会词揍的爬不起来他就不姓林。
听筒里断断续续传来的风雨声裹挟着砰砰响听的人心惊肉跳，好在沈会词还是有惊无险的把车开进了车库。他穿的很随意，像是在家休息刚看见消息就驱车过来了。
林诉野上前攥住他的衣领，用力到指骨泛白，狠声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沈会词顺从举起双手，摆出悉听尊便的姿态。
林诉野又急又气，眼尾薄薄的眼皮都被气红了：“你想死是不是。”
“没。”沈会词没想把人气成这样，心里一阵疼，“小野，我是成年人，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的。”
“我有风险评估，确认没什么太大风险我才出门的。”
“我心里有数。”
“别生气了，乖。”
林诉野用力推他一把，转身就走：“你有数个屁！”
沈会词连忙跟着他，试图拉他的手却一次次被甩开。无法只得摆正姿态挨打：“小野，我错了，我不会再这样了。”
“我保证。”
林诉野听见这话停下脚步，语气冷冰冰的：“你的保证有个屁用？上次我就说过了，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你也答应了，现在呢？”
他说的是港市那一晚，沈会词自知理亏，低头道：“抱歉。”
“沈会词。”林诉野转头看他，浅瞳蓄了点水色，声音带着点止不住的颤：“如果你喜欢我，就这么一次次把自己置身在这么危险的处境中，那我不允许你喜欢我了，我不会再见你了。”
“我担不起。”
沈会词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心口绞痛是什么滋味，他竟还不是因为林诉野的话在疼，他在疼林诉野的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
他手忙脚乱靠过去给他擦泪，林诉野扭头不让他碰，抬起袖口粗暴拭去泪水，擦红了一大片。
沈会词再向前靠了一步，轻轻摸了摸他的眼睛，被发热的皮肤烫的一哆嗦。
“别哭了，小野。”他倾身把人抱在怀里，察觉他的挣扎难得没有顺他的意，反而收紧手臂抱的更紧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
见人不动了，沈会词又把脸埋入他的颈窝，声音带着点沉闷：“我只是真的忍不住，我想你。”
“放屁。”这话还带着鼻音，“你就是看见那些事你才来的。”
沈会词胸膛震了震，说：“这是一回事，想你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道：“早上看见那些鬼东西后，我……我什么都没想。”
林诉野冷哼一声：“我看你是脑子被摘掉了。”没忍住伸手捶了下他的后背，“你觉得这种事情我解决不来？”
“我知道你可以的。”
“那你还来。”
“小野。”他低头蹭了蹭林诉野的颈窝，说话带着晕不开的眷念，“这不冲突。”
“你说你能解决，但你能说，你没有因为这件事产生一点情绪吗？无论是生气愤怒，还是伤心。”
林诉野一时无语，沉默阖下眸子。
“我知道你的能力，你很厉害，从小就学着管理公司，现在又一个人管理这么大的公司。”他开玩笑道，“我之前在清源科技待了三天就受不了跑了，甩给沈从清了。”
“所以你的能力毋庸置疑。”他语气微滞，接着道：“但是小野，你是人，不是神。”
“你有情绪，你会委屈会难过。”
上次宴会发生的事，沈会词历历在目。
他清楚地记得林诉野当时隐藏在冷漠下的难过，记得他咄咄逼人语气下的委屈。
在他今天早上起床看着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霎那间涌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林诉野会不会难过。
明明一切的一切，都是源自于他的善良，没成想所有的善意在今时今日化作一把利剑狠狠将他的胸口刺的鲜血淋漓。
他会委屈的，绝对。
抱着这个想法，他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后就直奔车库，外面恶劣到极致的天气没有丝毫打消要见他的念头。等到头脑冷静后他才想起他连林诉野住在哪都不知道，直到这个时候他都没有想放弃，反手拨出了莫观棋的电话。
莫观棋正因为林诉野的事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忙着找周家人出手，听见沈会词问林诉野的住址后诡异停顿了好久，才说：“如果你要去找阿野，我不会给的。阿野会生气的，绝对。”
“但他现在在难过，绝对。”
莫观棋无言以对。
虽说过程还是不顺利，莫观棋坚持不给，最后还是沈会词直接骗他已经出门回去更危险才堪堪要到了地址。
路上他还接到了霍蘅的电话，沈会词用指甲盖想都知道这个人是为了什么事，他连和他虚与委蛇的欲望都没有，直接摁了挂断键。想利用他来对付林诉野？怎么可能。
林诉野身体一抖，眸光涣散，漫无目的地想，他在难过吗？
他能解决的，也会难过吗？
好像是有一点。
为什么非得是他承担那些子虚乌有的骂名呢？
他知道事情会反转，那些人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也会委屈吗？
好像也有一点。
为什么明明问心无愧，明明是做了善举，还是会被泼脏水呢？
他几近哽咽，颤抖着伸手环住沈会词的后背，埋首发出一声轻到融合在空气中的咽呜：“沈会词……”
沈会词心疼到无以复加，以要把人揉在身体的力道紧紧抱着：“我在。”
“我讨厌他们。”林诉野道。
沈会词：“应该的。”
“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更应该了。”
“我会狠狠报复他们。”
“我帮你。”
“你不说我吗？”
沈会词揉揉他的后颈：“说什么？”
“说我的想法很危险。”
沈会词苦笑一声，说：“小野，你要是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才更会骂我？”
林诉野从他怀里抬头，问：“什么？”
“我方才我不应该道歉，不应该说我下次不会这么做了。”他低头看抱着的人，自暴自弃道：“你不要生气，我刚刚满脑子都是……”他窥探着林诉野的神色，接着道：
“我来晚了。”
林诉野眼睛瞪大，嘴唇动了动，缓缓道：“没有。”
*
“没有……没有办法了。”
霍蘅身体陷在沙发里，看着富丽堂皇的客厅听着秘书的汇报：“霍…总。”
秘书董飞晨试探着说：“徐向南和陈羡都拒绝了您开的条件，给再多也……没有办法了。”
“沈会词呢。”
董飞晨垂下头：“……根本没打通。”
霍蘅古怪地笑了声：“还真都是一心一意。”
他眉眼下压表情阴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冷气，秘书大气也不敢喘，战战兢兢站在一边。
“把那些照片给营销号让他们继续发。”
“真的吗，霍总？”
那些照片是霍蘅派人拍的，有林诉野和徐向南的拥抱，还有…林诉野和沈会词一起出入琴湾同一间房间一夜未出的实证。其实沈会词已经够谨慎了，第二天就让人处理掉了那些实证，但奈何霍蘅更快一步。
这下东西一旦发出去，在有心人的操控下和营销号的煽风点火，任由林诉野长了八张嘴也难解释。就算真的解释清楚了，网友也很难买账，因为他们只信他们想看见的。
霍蘅怒道：“让你去你就去！”
妈的。
董飞晨敢怒不敢言，他问这一嘴是为什么？还不是怕你后悔？！他一直觉得他这死老板是神经病！天天嘴里挂着的不是林诉野就是林诉野！大脑宛如被名为林诉野的生物入侵，天天上班往那儿一坐张嘴第一句话就是林诉野昨天干了什么！
要是林诉野一天好好待在工作就还好，死老板还是正常人。要是林诉野出去和谁玩了就不得了，看他这个苦命打工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一整天横眉竖眼，脾气大的不得了！
他一个特级助理要被活生生干成林诉野私生饭了！要不是钱够多他早滚蛋了！
这人见不得林诉野好，也好像不是真的乐意见林诉野不好。
很奇怪又很幼稚，连今天这种和商业毫无关系纯属私人报复的幼稚损招都干的出来，最后不见得真的能给林氏造成多大的伤害，纯属幼儿园男生扯小姑娘辫子贱的慌！
董飞晨忍气吞声：“是。”他过去打开电脑，插上u盘准备传照片。
霍蘅弓起身子，双手合十抵住脑袋。他思绪乱成一团麻，一会是小时候父亲打他手心告诉他林诉野这次又做的比他好，一会是母亲怎么都擦不干的眼泪抱着他哽咽着说小蘅，你要做的比林诉野好，不要再惹你父亲不高兴。
林诉野林诉野，他听着这个人名长大。那林诉野呢？
他第一次和林诉野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是林诉野的生日。
父母受邀带着他去赴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诉野，打扮的像小王子。他想，原来这就是他的竞争对手啊。
他想着不能输，仰起头得意洋洋像个小孔雀一样走过去，说：“你就是林诉野？你知道我是谁吗？”
霍蘅想放狠话，他想等林诉野回答后说我以后就算你的竞争对手了，一辈子那种。
林诉野摇摇头：“我不认识你。”
霍蘅急了：“你怎么能不认识吗？我是霍蘅，霍蘅知道吗？”
可林诉野还是摇头，他看见不远处走来的周观棋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霍蘅站在原地，爸爸妈妈，你们不是说要和他比一辈子吗？为什么他根本不认识我？
霍蘅撑着头，头疼欲裂，耳边是董飞晨u盘链接的叮咚声。
他又想起第二次见林诉野，他们上了同一所学校，第一次考试成绩出来后他去找隔壁班的林诉野，仰着头：“你这次就比我高五分，下次我一定超过你。”
林诉野神情迷茫：“你是？”
他这才意识到，林诉野不仅不认识他，他也没记住自己。
后面他终于让林诉野记住了自己，但是为什么他身边总是有别人，难得不应该自己才算他的竞争对手吗？他的眼睛难道不应该只看着自己吗？是因为周观棋的周家比他的霍家好吧？
对，一定是这样。
霍蘅拼命揉太阳穴，想要缓解要命的疼，可董飞晨传输文件的声音好刺耳。
他的思绪飘到高中，彼时的他已经单方面和林诉野斗了成百上千个来回了，但林诉野身边还是只有周观棋，他也照常安慰自己是周家强过霍家。
直到江为止的出现。
一个云市贫民窟出来的，靠成绩特招才和他们进入同一所的高中的穷酸鬼。
林诉野甚至会主动粘着那个穷酸鬼一起玩，会为了那个穷酸鬼和自己打架。
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摆在了眼前，林诉野只是单纯的没把他放在眼底。
从那天开始，他的心态就扭曲了。
既然我把你当作对手，你看不到我的话我就用别的方式让你记住好了，林诉野。
他会故意挑衅周观棋，在打起来之前被林诉野阻止。故意去骂江为止，激的林诉野和他打架。
反正打架的时候，你总得看着我，不是吗？
既然你这么在意那些小明星，那我就去抢，抢不到我就操控舆论。
你猜到是我做的了吧？那个时候你肯定只想到了我，不是吗？
但是他想要的真的是这样的吗？
霍蘅迷茫眨眨眼，眼神凝聚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词条，他看那些对林诉野不入耳的辱骂，他真的想要这样吗？为什么怒火依旧在他胸口肆虐？
“霍总？是把这些东西传给这个初见之喜的营销号吗？”董晨飞问。
“谁？”
“初见之喜。”
霍蘅迷糊嗯了一声，心道什么初见之喜？熟悉的头疼感再次席卷而来。
初见有什么可喜的？妈的林诉野根本不认识他。
还初见之喜。
他想当时在林诉野生日宴见到他第一个情绪是什么来着？反正不会是喜悦。霍蘅想。
嗯……是什么来着。
一些模糊的回忆慢慢浮现，他记得林诉野穿着白色的小西装，他喊林诉野的名字准备过去打招呼，林诉野转过头，他想——
他想起来了。
霍蘅忽然站起身来，一巴掌掀飞董飞晨的电脑，打断他准备传输的动作。
电脑砸在瓷砖地面发出巨响，屏幕裂开成蛛网纹。
董飞晨一愣：“霍总？”
霍蘅双目充血，胸口急速起伏：“不许发了。不许发了！”
“热搜给我撤下来！”
董飞晨心口出现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低眉顺眼道：“好的，霍总。”
“还有……”霍蘅紧咬后槽牙，“让安戚把那个破微博删了！”
这倒是在董飞晨意料之外了，为了让安戚发这个微博，死老板可是好一阵忙活。既是哄劝又是威逼的，现在又要删了？
但多年的经验让他知道现在不可以多问，点头道：“马上联系他。”
他想起来了，霍蘅只觉得胸口露了个大洞在噗噗漏风，冷的他发疼。
他想起来当年初见林诉野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了。
不是什么要和他争一辈子，他看见林诉野的脸后，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爸爸妈妈，我不想和他争。
他的眼睛好漂亮，我好想和他做朋友。

第25章
沈会词斜倚在书房沙发看着微博舆论风向， 微微凝眉：“小野，他把微博删了。”
他把界面切到热搜榜单，说：“热搜也在降。”
林诉野第一个想法是哥哥或者莫观棋出手了， 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 他既然说了自己有解决方案， 他们俩再着急也不会在没知会他的情况下贸然动手。
而且安戚现在删掉微博导致网友的反应更大了， 舆论以一边倒的趋势狂奔， 资本阴谋论都整出来了。与此同时， 先前爆照的营销号也一齐删博。这样以来，在网友眼里无疑是给“阴谋论”增加一个实证。现在的实时广场都在讨论是不是安戚和众营销号受到了威胁而删博，网上乱成一锅粥说什么的都有，于林诉野来说也愈发不利。
不巧的是，前段时间和沈会词一起出现在演唱会大屏的黑衣口罩男子也被火眼金睛的网友认出， 这下宛如一把雷神之锤捶死了林诉野和多名明星纠缠不清的事实，震惊的吃瓜网友纷纷留言——
【我的天， 玩的也太花了……去看徐向南的演唱会带着沈会词一起吗？然后在陈羡唱歌的时候和沈会词一起上大屏吗？有点意思。】
【真是疯了吧？一晚上三个？】
【sos，你们有钱人到底要怎么样。】
【果然明星都是资本主义的玩物。】
【我的妈脏死了啊！！】
【无良老板，快点倒闭吧】
起初粉丝还在控评反黑，但随着舆论发酵的越来越恶劣， 不少粉丝也撑不住开始@工作室发声明要说法， 奈何三家艺人的工作室跟死了一样一言未发，难免让粉丝们越来越焦躁， 更有甚者在网上暴言要是真的你们三都滚回家当林诉野的男宠好吗别混了， 不要让粉丝当你们play的一环啊！
沈会词看着那些中伤的话语眉头越蹙越深：“小野， 要下场吗？”
“陈羡那边和我联系了，说一切看你的安排，他们配合你的行动。”
这让林诉野稍稍有些意外， 毕竟他和陈羡的交情并不深，对方没有倒戈去霍蘅那边已经很不容易，竟然也没有急着把自己从这场舆论风暴里摘出去，要知道公关都是有最佳公关时期了。过了最佳时期，可能就没这个效果了。
还有徐向南，前身是爱豆，本来就是靠女粉丝吃饭的。现在陷在这种丑闻里，被女友粉骂的体无完肤，脱粉言论成堆爆发。方才还有闲心过来安慰他，还说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林诉野有些眼热，这两人没承过他的恩，却义无反顾站在他身边。而真正受过他恩惠的人，却成了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本意是想等着霍蘅发出所有的底牌再下场，但他等的起，娱乐圈等不起，他更不想这场因为他起的祸端影响到无辜的人。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着，一刻也不停歇。
林诉野声音闷哑，轻轻道：“下场吧。”
*
沈从清自打看见消息后就严阵以待，恨不得把自己和手机粘在一起。他清楚他的小叔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性格，而且以他对小林总的重视程度……
他回想起几天前一大早就收到沈会词的消息，要清源科技这边派人去处理琴湾的监控录像，一刻也不许耽误。那语气活像是古代暴君，在说要是干不好你们就提头来见。
鬼知道他今早看见营销号放出的照片有多崩溃。沈从清确信自己手脚已经够快了，也足够干净，哪儿能想到还是被人留下证据。
害的他一上午都战战兢兢，心神不宁。
这真不是胆小，是沈会词还在沈家的时候，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了。
沈老晚年很宠爱许明珠，对她所出的孩子也极为重视。哪怕沈会词行事足以用诡异来形容，沈老还是把他放在继承人的候选里。
奈何人家根本不稀罕，也不屑于参加这场和九子夺嫡无二的继承人戏码。真正让沈老把他赶出去的事发生在沈从清十六岁，沈会词那年十七。
年底沈家来了个私生子，沈老认下后给他起名叫沈润。沈润嘴甜，很会来事，他的生母在早年间沈老也真心疼爱过几年，差一点就走到结婚那一步。可能处于某种补偿心理，沈老待沈润极好，足以媲美那几个亲生孩子。
这也给了沈润在沈家昂首挺胸的底气，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惹上沈会词。沈老偏爱沈润和沈会词有目共睹，故而沈润极爱与他争抢，沈润认为沈会词是他坐上继承人位置的最大阻碍。
沈从清记得，争端发生是因为一枚蓝玫瑰水晶挂坠。沈会词在拍卖场拍下的，稀罕的不得了，喜欢到每天都要摸上两遍。没过几天沈润也从拍卖场拍了个同系列的红色挂坠回来戴在身上。
晚上吃饭时不知道怎么搞的，两人在旋转楼梯上相撞，沈润身上的那枚挂坠掉在地上摔了粉碎。这一下惊动了在楼下的沈老，那段时间沈会词行事愈发乖张，沈老有心想挫他的锐气，便说：“会词，你把你那个蓝色的赔给小润。”
沈会词笑一声，十七岁的少年身形颀长，高了老爷子半个头，低头冷声道：“我说他撞的我，你耳朵聋了吗？”
他在全家人面前这么说，沈老脸上挂不住，杵了杵拐杖：“让你赔你就赔。”
“那是我的东西，做梦。”
沈会词脸上结了层寒冰，凝视暗自得意的沈润，神情阴戾：“手段低级幼稚，我放过你好几次了，你还敢惹我。”
众人还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见沈会词抬脚，一脚踹上沈润的膝盖让他跪了下来，又是一脚踢上他的肩，让他从半层楼梯滚了下去。楼层不高，沈润只受到了惊吓。
但这没完，沈会词三两步下楼，一把攥住沈润的衣领拖着往外走，沈老大骂连忙让人拦住他。
可根本拦不住，他就这么一路把人拖到沈润住的小楼，径直走进去，摸出不知道哪里来的汽油围着小楼淋了个遍，楼里楼外都不放过。
沈从清站在父亲身后看的心惊肉跳，眼睁睁看着沈会词做完这一切后从口袋摸出一个银色的，刻着蓝玫瑰的打火机。
沈老姗姗来迟，气的站都站不稳，抄起拐杖就要打他：“逆子！”
“谁他妈想当你儿子。”沈会词语气凶狠，握住拐杖往后一推，把沈老推地踉跄，然后转向吓的脸色苍白的沈润，声音阴沉到让人遍体发寒：
“你再敢肖想我的东西试试？”
“啪嗒”一声，他点燃打火机，火苗在他脸上跳动，照映出可怖的神态。
一扬胳膊，打火机落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响动，霎时间燃起火光。
沈从清站在外面看着，少年从黑暗里漫天的火光走出，眼睛宛如泛着寒光的利刃。
那年他甚至还未成年。
那天起，他再也没在家里见过他这位小叔。
沈老去世前，他才再回到家，倒是变了不少，那股乖张阴戾的劲看着消失一干二净。沈从清很快就知道他想错了，沈会词帮他拿下继承人的位置后，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沈润。具体情况他不知道，但沈润这个人却是人间蒸发般再也不见。
这给沈从清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深刻认识到沈会词睚眦必报性格，以及被他隐藏在假面之下永远消磨不掉的，镌刻在骨子里的阴戾本性。
同时，这个人对着自己的所爱，有着强烈的占有欲，那是一种不可被侵犯和指染的偏执保护。
所以，沈从清一开始就料到了这场闹剧的结局。
以沈会词对林诉野的喜欢程度，这场闹剧平息后，始作俑者不可能善了。哪怕林诉野放过他们，沈会词都会私下报复。这么一想沈从清不免有些同情了，惹谁不好。
他被沈会词弹出的消息惊回神，心道他还有闲工夫同情别人，还是先同情同情自己，等这阵过后那人必定是要秋后算账的，沈总苦哈哈点开消息。
是一份声明和一句简单的：印上清源的印章。
沈从清有些许意想不到，按理来说声明都应盖上工作室的章，点开一看，这哪里算什么声明？完全是通知是命令！蛮横的语气令人火大的态度，完完全全的“沈会词”式风格。
一：与林先生为正常交友。
二：争对林先生断章取义的污蔑造谣已取证。
三：再造谣告了。
沈从清两眼一黑，但又不敢吭声，窝窝囊囊回了句：“好的小叔，稍等。”
他动作麻利，很快就盖上章传了过去，对面已读不回。等他转上微博看的时候，好家伙——
沈会词V：和清源科技法务部说去吧。
【图片】
评论区涌入的粉丝和大批吃瓜路人疯狂扣问号。
【？？】
【这是什么意思？】
【清源科技？是我想的那个清源科技吗？】
【……有印章】
【靠啊……越来越精彩了】
【不儿，哥？你的沈是清源科技本家的沈啊？那你演你妹的戏啊？】
【靠，这需要个毛线的包。养啊，敢情是豪门交友？】
【那你到底和林诉野是什么关系啊？一夜未出？】
沈会词精准捕捉到这条评论，瞥了眼坐在电脑前准备证据的林诉野，想了想抬手打字：
非要说的话，是我在单方面追求他。

第26章
沈会词的发言宛若坠入热锅中的油， 霎时沸腾——
【？？】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你妹的沈会词又发疯，公司能不能管管，什么都说， 我真不想给他控评了】
【大少爷自爆马甲了， 谁敢管】
【……好命苦， 追了个不定时口出狂言的大明星还是男同版， 怀疑我的追星运被人做局了， 我到底动了谁的蛋糕】
【回家吧， 沈会词回家吧】
【回家继承亿万家产吗】
【哈哈哈=vv=，沈哥有空带嫂子出来打台球呀】
【i词姐，你们沈哥好像还没追到】
【你……算了，十年了，你也快三十了， 爱追追吧】
沈老师自顾自点头表认同，反手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他的‘声明’发出后， 陈羡和徐向南的声明也紧随其后。
陈羡的声明带了点玩笑的意味，他放出了和林氏娱乐白纸黑字的合作文件，说：
“如果大家说的协议是这种的话，那确有其事。”
徐向南则是发了篇小作文和安戚魔法对轰， 篇幅很长， 很难不怀疑早存在草稿箱等着发了，甚至他将隐藏了一年的舞台事故一字一句说了清楚：
“大家好， 我是徐向南， 我为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一年前我所属的男团终场演唱会发生的舞台事故，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说过原因有我的顾虑，今天我在这里告诉大家，话筒问题不是意外， 是某位队友故意为之。因而这件事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心理阴影，我不敢拿起话筒，也不敢站上舞台。因为我恐惧着一切可能会发生在舞台上的意外。
言归正传，和林先生的相遇是一次偶然，我庆幸于这份偶然。林先生于我而言是一位难得的贵人，他鼓励我支持我祝福我。带我尝试我喜欢但不敢尝试的事物，给赠予我重新站上舞台的勇气。
……
最后，演唱会是我主动邀请，从来不存在谣传的不正当关系。我不愿让好人成为舆论尖刀的众矢之的，也不愿见捏造事实者风生水起。”
三位当事人齐齐发声，将已经被盖棺定论的协议包。养一说打上了问号。沈会词牵扯出了清源科技，从娱乐圈打工人摇身一变成了豪门少爷，在他身上的揣测轻而易举被打破消散。陈羡放出了早已签订的合同，白纸黑字一清二楚。于这种直白的澄清对比，徐向南的发言就有意思了 。
在他的发言里，林先生的形象和安戚文中林先生的形象完全对立。前者无疑是光明磊落温润的正面形象，后者却是截然不同的资本主义的险恶嘴脸。徐向南最后一句话更是值得深思，捏造事实者指向的是谁，就差没有点名道姓了。
这下就更热闹了，网友自发分成两派，一方看着抛出的声明势头陡然消散，偃旗息鼓。另一方却是蹦跶的更欢快，转头把矛头对准林诉野和安戚协议本身这件事。
毕竟人命关天，从安戚的只言片语中网友只窥探到了一个弃人命不顾的黑心资本家形象，这一点不得到回应，便永远能成为抨击林诉野最有力的一点。
沈会词看着网上不降反升的讨论度站起身走到林诉野身边，轻声问：“小野，你准备怎么做？”
“我可以帮你吗？”
林诉野轻轻摇头：“你应该能看出来，现下网络上对我的攻击都是就着一句‘协议提前作废，同时撤销医疗援助’为瞄点展开。”
“安戚这条微博想来应该有霍蘅的示意，他足够了解我，知道以我的性格不会说出导致协议提前作废的私人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嗤笑一声，接着道：“因为那个所谓的私人原因太过上不得台面，他也料定我不会这些破事牵扯出江为止。”林诉野顿了顿，解释着，“江为止就是你见过的那个长发男生。”
“我帮助安戚是因为他，合约作废也有他的原因。”
沈会词不做声，其实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江为止出现在林老爷子生日宴没多久他就把他查了一遍，查着查着发现了一些比较私密的事情就停了手，他觉着林诉野知道后会不高兴。
也不得不承认，霍蘅这个人对林诉野确实是有几分了解，他绝对不会因为想让自己脱身而透露出江为止的分毫信息。
“正因为如此，他觉得我百口莫辩，我无从解释那个所谓的私人原因，网友就会给安戚套上楚楚可怜的受害人形象，自然而然不会放过我这个黑心资本家。”
林诉野支起手肘懒懒撑着脑袋，语气是浓浓的嘲弄。
“不过他们可能都没有想到一件事。”
沈会词：“什么？”
林诉野垂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狭长的眸子微弯。沈会词看着他勾起的嘴角，却无法从这个笑里感受丝毫开心的情绪，他所感知到了是一股嘲讽和……微小但无法忽视的悲伤。
“他们都没有想到……”
“我根本没有收回对安戚母亲的帮助。”
沈会词倏地瞪大双眼，记忆迅速倒带回林爷爷生日那个晚上。林诉野的面色发冷，在月光的笼罩下冰冷又不近人情，薄唇微张吐出几近绝情的话语，他说“你母亲后续的治疗我不会再插手，你好自为之”，他还说“如你所见我就是那样一个人，狠心又不留情面，一条人命说不帮就不帮”。
但林诉野现在就这么随意撑着额角，浅色的瞳氤氲着不达眼底的笑意，处在风暴中心的台风眼却轻飘飘地道：“我根本没有收回对安戚母亲的帮助。”
沈会词喉咙发紧，常年扣在微笑假面里的阴暗因子丝丝缕缕冒出，缠绕。
“……为什么？”
林诉野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下捶。
他其实在宴会第二天，就去医院拜访过安戚的母亲。
安母被他安排同林氏有合作的私人医院里，她病的很严重没有治愈的可能，现存的医疗手段只能强行吊着这位形同枯槁般老人最后的生命。
林诉野在一个暖和的午后抱着一束新鲜的百合敲响这位老人的病房，这段时间安戚已经很久没来医院看过他的母亲了。老人神智不清，把进入病房的人看成了自己的孩子。
满是褶皱的脸上堆起笑，浑浊的眼球泛着泪光轻轻抓住林诉野的手：“好孩子，你来看妈妈啦？”
“小安，妈妈很想你。”
老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林诉野的脸，继续说：“怎么好像瘦了？”她皱着眉，“不要工作起来就忘记吃饭，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林诉野静静看着病床上的老人，她自知时日无多，也深知自己的病拖累了孩子。孩子工作太忙也没时间来探望她，于是她把每一次相见都当成最后一次看，期期艾艾，满目不舍和担忧。
林诉野沉默半晌，抬手握住自己脸上那只干瘦到只剩骨头的手，温声道：“好。”
“我知道了，您也是。”
她笑，笑着笑着眼泪从眼眶滚出砸在枕头上，颤抖着开口：“小安。”
“你要好好谢谢林先生，知道吗？”
“他是你的贵人，也是妈妈的恩人。”
“你要好好报答他。”
“……”
见“孩子”没有回答，老人有些着急，抓住的手也下意识用力了些：“小安，回答妈妈。”
林诉野心头被淋了盘浓郁的墨，泛着难言的苦。
老人眼睛瞪的很大，浑浊的眼球颤抖着，发出支离破碎的气音：“小安，回话。”
“……好。”林诉野说。
她这才放下心，松了手中的力道。老人精神头很差，这茬过去眼皮眼睛开始打架。
“您睡吧。”
她有些不舍，深深凝视病床前模糊的人影，好似要把他刻进脑子里，好让往后仅存的日子也能翻出来回味。
“我还会来看您，您睡吧。”林诉野又说。
得了这个承诺，老人才安心闭上了眼。
林诉野站在床头没有急着离开，把那束开得正艳的百合花挑出几只最漂亮的稍稍打理放进花瓶，给这个配置封顶却毫无人气的病房添了一丝生气。
轻手轻脚关上门后他打通了医院负责人的电话，声音清淡：“八楼VIP病房的病人往后的开销依旧由林氏报销，有什么情况直接采取最优治疗方案，费用都由林氏来出。”
安母的身体是用钱吊着的，就安戚赚的那三瓜两枣，零头都不够。
倘若他真的收手，老人活不了多久了。
林诉野平静讲述完看着沈会词：“并不是当什么老好人，更不存在同情心泛滥。”
“我把安戚和他的妈妈分的很清楚，只把她当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看待，我没给她按上安戚母亲的标签。”
“那时候我看见的只是一个……需要我帮助的老人。我知道，如果我没有帮助她，我会后悔，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沈会词偏头不去看他的眼，只感觉一颗心脏被人反复揉捏又捋平，一时间喘气都艰难。
他大方承认，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人。只要不牵扯到自身在乎的东西，面对一切都能抱着看戏的态度冷眼旁观，甚至还有闲心上去放两把火。
碰到他在乎的东西就更不用说，沈润就是最好的例子。你胆敢肖想我的东西，那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所有。
沈会词长吁一口气，猛然认识到他和林诉野是截然相反的性格，他侧回头，如初见那般撞入那双清透到半分杂质似琥珀的眼睛。被死死压抑的阴暗彻底蔓延而出。
这正好，往后林诉野不想做的事情他来，让林诉野不快的人他动手解决，所有给林诉野带来负面情绪的人和事，他都一一斩切。
真好，沈会词暗沉的眸子染上几分怪异的喜色，天生一对。
*
云市的风雨没有停歇下来的趋势，网上的舆论如同野草被火燎连了天，站出来发声的林氏员工俨然给这场舆论添了一把火，不仅没有奏效，还尽数湮没在广大网友的围剿下——
【洗白也洗的太过了，你说他又是发员工福利又是员工补贴的，隔这白日做梦呢】
【我读书的时候贫困生补助都有黑幕，你说大老板挨个调查员工家庭情况？编料也不走心一点，让人发笑。】
【你们是信一个大资本家的善心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拜见大王。】
在吃瓜浪潮达到顶峰的时候，当事人终于站出来。林诉野只字未言，只在林氏管微放了三张图。
一张是同安戚的协议，一张是安戚在林娱的净收入，一张是医院流水图，流水图最近一笔资金流动源自今日上午十一点。
安戚靠着出租屋的墙面安静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雨，他的面色发白，眼睛却很平静。一动不动，宛如被按下禁止键的游戏npc。
紧捏的手机发出轻微的震动，他愣了愣，神情呆滞地点开。
其实在被霍蘅找到要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就明白，这是霍蘅和林诉野两个人的斗争，自己则是被利用射出这第一箭。
这是错的，他明白，但是他没得选。
自打那天从林家出来后他就浑浑噩噩，林诉野那句你连当我的玩物也没有资格让他彻底清醒，终于明白林诉野所给予他的一切他都是可随时收回的，他始终只是这段关系的下位者。
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一刻也不敢停歇，因为能接到的戏不多，《踏雪行》结束后他会进入很长的空窗期，没有钱妈妈的病也没有办法。他只能去和以前一样去打工赚取医药费，他不敢停不敢去医院，更害怕收到医院的催款通知。
妈妈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亲人了。
好在直到今天医院也没有给他发账单，可能是妈妈最近情况还不错。但他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那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永远高悬在他头上。所以霍蘅来找他，说会帮他的时候，他可耻的答应了。
安戚麻木地点开林氏官微，点开那三张图——
砰。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殆尽，他不可置信放大那张流水图，手抖的拿不住手机。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林诉野说了，不会再帮他母亲了。
怎么会是这样。
他看着那一笔笔巨额的医疗花销，狼狈的像一条丧家犬一样缩在床脚不住流泪。
原来妈妈的情况根本就没有好转，原来迟迟未到的账单是因为有人提前付款。
手机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苦痛地弓起身子，喉咙间发出阵阵哀鸣。
那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没有坠落，此刻，他还是感觉自己被宣告死刑。
*
林诉野一个字也没说，那三张照片却如同三个响亮的巴掌扇在所有人脸上。
【稍等，等我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安戚给林娱带来的净收入不过一百个，林诉野给他妈妈付了七位数的医药费，是这个意思吗？】
【然后安在上午九点发博，林在十一点还在给付医药费，是这个意思吗？】
【？安戚不是说林诉野要他赚够一千万才帮他妈妈治病吗？】
【安戚还说林诉野已经撤销对他妈妈的帮助呢，十一点那笔70w是花给鬼了吗？我请问呢？】
【妈的，敢耍我？】
憋着一口气的林氏员工终于翻身，对先前质疑的网友一阵拳打脚踢——
【不知道啊，我说我司员工福利无敌有人非得说我白日做梦，这只是活动三等奖，顺带提一下，这种活动拿下一个大项目就有一次】
配图某水果牌全家桶。
【不知道啊，我说我司有员工补贴，有人非得说我编料不走心】
配图每月补贴资金流水一张。
【我更不知道了，我说我司老板人美心善顶呱呱好，有人非说自己是秦始皇】
996看着反转比小孩变脸还快的舆论大跌眼镜，扑腾扑腾飞过去：【宿主，你什么时候去找的主角受的妈妈？】
林诉野慢悠悠喝了口水：【你上次说能量不够，反正没有剧情走先休眠一段时间的那次。】
996：……
睡觉真耽误事！
怪不得宿主说都是小打小闹呢！宿主还说就算沈会词三人全都倒戈他都有办法，更别说那三个人都站出来帮他说话。
那岂非这一上午宿主就跟看跳梁小丑一样看跟风网友？！！
996又道：【宿主，你还会处理霍蘅和主角受吗？】
林诉野眼中划过一丝锐利的闪光，不紧不慢道：
【平白无故被疯狗咬了一口，我连他主人一块打。】

第27章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结局如何不用再说，已经显而易见。发现被戏耍的网友一股脑涌入安戚的微博，怨气呈倍数上涨， 骂了他个狗血淋头。
林诉野没去看那些辱骂让自己解气， 也没去看那些反过来夸他的言论。网友上网多是图个乐呵， 且多数人墙头草两边倒， 夸不当真骂不去看就好。
他打开工作大群一连发了十几个大红包安慰气的上蹿下跳的员工， 又讲了几句的安抚的话才放下手机。
眼前的事处理完静下来后林诉野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一丝微妙， 他仰头看着撑着书桌垂眸一错不错盯着他瞧的沈会词，慢吞吞道：“……谢谢你沈老师。”
“我没做什么。”
“你来陪我了。”
沈会词微顿，笑了笑：“作为追求者，做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说起追求者这事林诉野就一阵头大，刚刚不少人在群里@他， 问他和沈会词是怎么回事，八卦的心都要凑到他跟前了。
他无奈道：“你在网上胡说什么。”
沈会词故作无辜：“我哪有胡说， 我说的实话。”
“……”小林总一噎，“那也不能就这么说出来，影响你拍戏了怎么办？”
沈老师虽然嘴毒不饶人，行事也诡异到神鬼莫测。经常是正主嘴在前面跑， 粉丝跟在后面擦屁股， 粉丝一个没注意就又捅出个大篓子来。但胜在一张脸长得不错业务能力更是顶尖，也有大不少颜粉事业粉前仆后继。
“小野是在担心我吗？”沈会词眉目间染了几分笑意， 弯下身凑近， 瞬间缩短的距离让两人呼吸紧紧缠绕， 窗外雷声轰鸣，书房却静的只余耳畔的呼吸声。
996电子屏腾地飞出两团红霞，用蝶翼做遮挡死死挡住眼睛。
难得的， 林诉野并没有躲，反而旋身转动坐着的办公椅和他面对面，懒懒散散地环抱起手臂，好整以暇看着他的眼睛。
“沈老师觉得呢？”
沈会词怔愣片刻，呼吸间裹挟着淡淡的香，不是先前闻见的雪松香水味，是沐浴露的香味。
清淡飘渺，从居家服下裸露的皮肤中倾泻而出。
他没由来地觉得有些热，细小的火苗顺着经脉涌动在四肢百骸。眼皮颤动视线随着下坠，扫过林诉野的眉眼、鼻尖、最后停留在色泽红润唇瓣，登时烧地骨髓都在发痒，口干舌燥起来。
沈会词藏在睫毛下的眸光幽深，喉结滚动，声音涩哑：“我想是，我想是你在担心我。”
林诉野还是没躲，眼睫弯了弯：“好啊，那就是。”他嗓音混着笑，把语调拖的很长。
沈会词心里咯噔一声，撑在桌沿五指收紧。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他怎么觉着……林诉野是故意的呢？
故意在钓他呢？
那可不妙啊，要是林诉野躲着他还好，他还能厚着脸皮往前凑。要是这样的话……他可真没有反制手段了。
“小野，我……”
他心脏变得极快，一下一下几乎要顶破胸口，肺里的空气稀薄的可怜，连带着呼吸也乱的一塌糊涂。
沈会词控制不住弯下背脊，和椅子上的人越靠越近。
“只能到这，不许再往前了。”清冽的声音响起。
林诉野两指并拢，抬手屈指抵着沈会词的胸口，轻轻往后推了推。
沈会词脑袋清醒了些，他大概明白了。
现在林诉野允许他靠近了，但这个靠近的界限，只能由他来定。
啧。
怎么感觉被这人当狗逗了，说停就要停，说到这就只能到这，往前一寸都不行。狗都不带这么听话的，关键他自己还挺乐意。
算了，这不正好说明他在林诉野心中的位置提升了，而且刚刚那个位置……沈会词回想鼻尖萦绕的淡香和温热的气息，他还挺满意的。
出息！沈会词狠狠唾弃了一把自己，反手握住那只抵在他胸膛的手。
“小野。”他说，“这是不是表明我在你心里，稍稍，稍稍上升了一点点位置。”
林诉野掀了掀眼皮看他，不咸不淡道：“不是你说想插队。”
“……”
沈会词自觉被人当头打了棒，惊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周身的空气好似被掠夺了个干净，由他怎么喘气都觉得身体在发麻。
“你……你听见了？”
林诉野神色无澜，点了点头。
“……都听见了？”
他还是点头。
枉他沈会词嚣张半辈子，现下面对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只觉得扛不住一点，继续问：“为什么没阻止我？”
小林总幽幽道：“因为某些人说数到三才抱，结果一不翼而飞了。”
“……”沈老师哑口无言。
“还有你要牵到什么时候。”林诉野晃了晃自己的手臂。
沈会词不松反而攥紧：“那刚刚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插队是什么意思？”他声音染上了点急切。
“哦。”林诉野躺在椅背上，脖颈贴着椅背弯曲的弧度后仰，似笑非笑，“你猜。”
又耍他。
沈会词咬牙切齿，心道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这么会逗他玩了，明明之前害羞的不得了。
还有，他看着那截白皙柔软的脖颈，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学会钓他了？
他拿林诉野半点办法也没有，垂下脑袋笑的无奈至极：“小野，你就给我个痛快吧，你沈老师要被你折磨死了。”
“就是字面意思。”
说完不等沈会词反应，他便自顾自站起身。
“沈老师。”云市的风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先住一晚吧，林家有很多客房可以选，请自便。”
“宿主宿主。”一出书房996就迫不及待飞了过来，“你为什么要逗他啊。”
迟钝如它，都能敏锐察觉都方才宿主藏不住的逗弄。
林诉野小小挑了一下眉，说：“谁让他之前老逗我。”
那对嵌了宝石的衬衫夹，他现在还记着呢。
996没想到是这么个朴实无华的原因，笑出声，又没忍住感叹，他家宿主一出手简直惊为天人，它刚刚都觉着沈会词被那一套打的六神无主了。
让你靠近，等到你想再靠近一点的时候又被按住，告诉你现在的你只能靠近到这了。
啧啧。
“对了对了。”996被这一打岔险些忘记了正事，“剧情推进了百分之七！现在有百分之五十五了！！”
原著线也遇了这遭，只不过同现在的境地截然相反了，但事还都是这么个事。
“最后一点点了。”996说，“还差个解除协议的剧情。”
原著线经过主角攻在网上声势浩大的告白，主角受终于放下了心中的芥蒂，那纸协议被撕毁，两个人真正在一起和和美美了，达成he。
林诉野偏头看着窗外，等风雨停了，一切都结束了。
外面的风雨停了，他的风雨也会迎来止歇。
*
“霍家那个医疗项目，截下来。”
林诉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小花园被打落残花和电话那头的人交代，头发还湿漉漉耷拉着：“还有他们不是想进军游戏产业吗？和游戏发开部打招呼，拦死他们。”
电话那头的陈理噤若寒蝉，她还是第一次看林诉野这么生气。
林氏家大业大，但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同其他企业良性竞争，相处的还算不错，从来没有发生过今天这种情况。
“好。”
默了默林诉野又道：“等台风过去了，还是和以前一样捐一笔钱。”
“不过等网上这阵风头过去，不要拿捐款当作噱头在这个节骨眼给我立人设。”
陈理懂他的意思，林诉野不想让在这个敏感的时间段让捐款这件事又成为网上的谈资，她柔下声音：“好，我知道。”
“小野，我可以进来吗？”
陈理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愣了愣，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电话就被挂断了。
陈理抬头望天，心情复杂，他们家小林总才二十五岁……
沈会词端着冒着热气的牛奶进屋，看见林诉野的湿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怎么不吹头发？”
“吹风机在哪？我帮你。”
不知怎么的，林诉野想到了哥哥。
沈会词很多时候都会让他想到哥哥。
吹风机地嗡嗡声响起，林诉野盘腿坐在沙发上任由他吹，心里琢磨着沈会词和林诉君身上相似的地方。
作为艺人，沈会词对做造型还是颇有心得。五指在乌黑的发丝间翻飞，那种名为家的感觉又在心头充盈地满满当当。
他想帮林诉野吹一辈子头发。
“好了。”他恋恋不舍在柔软的发丝上揉了一把。
林诉野就着这个姿势仰着头看站在他身后的人，说：“沈老师，你有点像哥哥。”
沈会词卷电线的手一顿：“哪里像？”
“都会给我吹头发，热牛奶。你也当过哥哥？”
沈会词笑一声：“沈家孩子确实不少，不过我可不会给他们吹头发热牛奶。”
不动手就不错了，这话他没说，他不想让林诉野知道他堪称阴暗的一面。
“我和你哥哥像大概是因为我们都很爱你吧，不过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会词倾身把林诉野松垮的睡袍拉的严实，指尖发烫：“我会想亲你。”
林诉野和他四目相对：“是吗？”他眼眸半眯，带着刚沐浴完的湿意，往上凑了凑。
他手上还拽着柔软的衣料，隐隐能从领口窥探一抹亮白的颜色。又因为林诉野往前凑的动而松散了些，那抹白从锁骨蔓延到胸口，他甚至能看见一晃而过的粉。这一下，沈会词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往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涌去。
“那你想吧。”
小林总施施然站起身喝了口温度适宜的牛奶，毫不客气关门谢客：“晚安，我要睡觉了。”
“……”
沈会词简直气笑了，果然没想错，这人就是在故意钓他。
撩又撩的狠，碰一碰又不肯。
他能怎么办，只能硬气转身，回房再洗一次澡。

第28章
嘴唇上是炽热潮湿的气息， 灼人的吻落在他嘴角，又慢慢往下，在脖颈落下一连串烙印。
沈会词全身都在发烫， 喉结上绵软的触感让人心悸。他双手擒住身上人的腰肢， 掌心都在颤：“小野。”
林诉野的脸蒙了层轻纱让他看不清， 只能听见耳边的闷笑， 和若有若无的挑逗。
他半撑起身子， 腾出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脖颈偏头吻他。林诉野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唇， 笑着仰头往后躲，轻轻道：“不许亲。”
沈会词摩挲他的后颈，喘着气和他额头相抵，半阖的眼眸暗火跳动，声音掺着难挨的渴求：“小野……宝贝。”
林诉野的指尖用力按了按他的唇瓣， 像是驯服一只不听话的犬：“不可以。”
一声闷喘在空气中散开，沈会词把头埋入他的颈窝， 磨了下发痒的尖牙，忍住想要咬他、拆开吃入腹中的欲。望，深深吸了一口气：“…好。”
“真乖。”
“奖励你。”
尾音像是带着撩人的钩子，林诉野虎口卡住他的下颌往上抬了抬， 四目交汇的一瞬间低下头， 在他嘴唇落下一个吻。
……
窗外的风雨停了。
沈会词醒来，眼前是刺目的白光， 喉间干的发疼， 骨头缝都烧的难受。
他抬起胳膊横挡住脸， 低低骂了一声。
他是白活这么些年了吗？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被人家一两句话撩的一晚上都没睡好。他之前怎么不觉着自己自控力这么差？他分明从来不沉溺在这种事里。
心里骂了半天后还是爬了起来去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持续了半个小时。他站在镜子面前撩了把头发， 即使纾解过后眼睛还是暗沉无比，深处仿佛有火苗在跳动。
烦。
磨蹭半天下楼后，他不敢看林诉野，莫名觉得亵渎了他。
“早啊沈老师。”
当事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心里的小九九，坐在沙发上抱着平板写写画画。
“早餐在桌上。”林诉野偏头看着他潮湿的发尾，随口道：“怎么大早上洗澡？”
沈会词脚步一滞，故作镇定道：“嗯，太热了。”
林诉野没多问，继续说：“等会我要去公司。”
“这么早？”
“有人要见我。”
沈会词警觉：“谁？”
林诉野轻笑一声，懒懒道：“霍蘅。”
*
霍蘅要见他林诉野不意外，毕竟昨晚他可是手起刀落砍了霍氏好几个项目。
估摸着现在已经着急上火了。
他故意迟到了个一刻钟，难得的，霍蘅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态，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听见门口的声响后他抬起头，站起身。
林诉野慢悠悠走过去随意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垂眸转动食指上的戒指，没有开口的打算。
霍蘅将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城北那块地。”他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顿了顿，继续说：“可以全部给你。”
林诉野扬了扬眉，城北那块地林氏年前就想接手开发，只是那时霍蘅跟疯了一样和他争抢，宁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夺过去。他不欲同疯子纠缠，干脆选择了放手。
没成想霍蘅现在又拱手相让。
“为什么？”
“……”
男人只是深深凝视他的眼睛，一言不发。
林诉野没了耐心，冷冷道：“我不要。”
霍蘅这才急了，补充着：“免费的。”
“我在问你为什么。”
霍蘅隐在衣服下的手腕战栗，他有太多话想说了。
想说那些年不是故意和你争抢，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
想说我没想和你打架，我只是想让你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一瞬。
想说我也从来没有讨厌过周观棋和江为止，我只是嫉妒，我嫉妒他们轻而易举能得到你的关注，我嫉妒他们能享受着你的在乎和关心。
想说我后悔了。
……还有对不起，我原来是喜欢你。
他看着桌上的合同，瞳孔涣散着不能聚焦。他的父亲当年输给了林诉野的父亲，作为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霍蘅出生起，命运就已明码标价。林诉野是他的对手，是宿敌。所有人都在这么说，连他自己也深信不疑。以至于他忽略了初见林诉野时，内心涌现而出的隐秘欣喜。
可眼前的林诉野已经不是当年的林小少爷，而他也不再是霍四少。现在他们的出现，一个代表着林氏，一个代表着霍氏亦或者是各自的家族。
唯独不能是林诉野和霍蘅。
他明白的太晚了，太晚了。
晚到那些“霍蘅”想和“林诉野”说的话，再也不能付诸于口。
那些难言的、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才恍然发觉的真心只能尽数埋葬，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作为霍氏的代表人，他此时此刻只能说什么呢？
他艰难张了张嘴，道：“是赔礼。”
林诉野拿起合同随意翻了翻，一扬手又推了回去：“不需要。”
“太晚了，霍蘅。”
霍蘅喉头一哽，胸口破掉的窟窿越来越大，大到怎么也堵不上了，漫天的悲伤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知道林诉野口中的太晚了是什么，是指关于这次由他一手主导的舆论事件的赔礼来的太晚了。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如果他明白得没有这么晚，哪怕是早一天，结局会不会不是这样。
他咽下嘴里的血腥味，麻木道：“不够诚意的话，霍氏可以继续加码。”
林诉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合同卷成筒状狠狠杵了杵他的肩头：“霍蘅，什么时候和我争的手段这么下三滥了？”
“你要是和从前一样正大光明和我比我还能高看你几分。”
霍蘅浑身如灌了铅一样沉重，沙哑着说：“你……你一直知道我在和你争？”
“我看起来很傻吗？”林诉野松开手，任由那纸合同掉落在地，“而且你不是说了，要和我当竞争对手，还是一辈子那种。”
轰——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原来他记得，他一直记得。
霍蘅眼眶红得可怕，身体抖的几乎站不住，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扭曲。
为什么他现在才知道。
偏偏他现在知道了。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一直以来，都对不起。
林诉野沉默半刻，说：“有关系。”他抬手指了指门口，“请吧，如果你真的想道歉，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晃悠了。”
霍蘅明白，这一刻，他连当林诉野竞争对手的机会都不复存在了。
他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回了头：“林诉野。”
林诉野给了一个眼神，霍蘅没说话，最后一次看了他的眼睛。
还是好漂亮。
他也还是好想站在他身边。
一步踏错，步步错。
他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
*
霍蘅坐直梯去了地下停车场，一脚刚踏出就有一股猛力把他拽了出去。**砸在地面的疼痛贯彻全身，他发出一声痛呼，努力睁着眼看向来人。
是在林诉野身边见过很多次的明星，他昨天才知道原来这个人还是清源科技的人。
沈会词的脸带着嗜血的寒意：“等你半天了。”
一记拳头砸在霍蘅脸上，又凶又狠。
这一下就让他尝到浓烈的血腥味，脑袋都在嗡嗡响。
沈会词在感受到那天林诉野在他耳边那声小小的，近乎不可闻的咽呜后就没打算放过这两个人。
那股被深深压制住的阴暗的、疯狂的、强烈的保护欲蠢蠢欲动，现下尽数凝聚在紧握的双拳。
好几次和沈会词打交道，这个人都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拿捏着一副散漫的腔调。霍蘅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阴戾可怖，眼神冷的像见了血的刃。
“你他妈……”他从牙缝挤出几个字，伸手抵住沈会词的拳头。
沈会词毫不犹豫伸出另一只手将他双手反剪，用蛮力让他整个人翻了个面狠狠摔倒在地，又扯住他的头发要他抬起头。
“你听好了，如果你再对他出手一次。”
“就不是挨顿打这么简单了。”
沈会词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手上没收着力拽的霍蘅动弹不得。
霍蘅喘不上气，觉得自己马上要晕死过去：“疯…疯子。”
“那又怎么了？”
“咳……”霍蘅偏头吐了口血沫，眼前模糊一片，意识就要消失，“他知道你这样吗？”
沈会词低低笑一声：“我不会让他知道。”
上班时间，车库空无一人，听见电梯的叮咚声沈会词置之不理，再次扬起拳头——
冷不丁的一声：“沈会词。”
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沈会词面上的狠决还没消散，僵硬回过头，看见了林诉野的脸。
林诉野站在五步之外看着他，眉头紧蹙。
瞳孔紧缩如针，他不知作何表情。
“放手。”
他呆滞地松开手，霍蘅软绵绵地昏倒在地。
“小野，我……”
完蛋了。
完蛋了。
被发现了。
他的伪装被撕了个粉碎。
那最不堪，最为人唾弃的阴暗无所遁形。
怎么办？
沈家人厌恶的神情一帧帧在眼前放映着——
怎么办？要是……要是林诉野也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会死的。
他觉得自己的脖颈僵硬似铁，刺骨的寒意席卷每一个角落。他不敢抬头去看林诉野的表情，听着对方拿起手机叫救护车更加六神无主。
站在原地宛如等待被宣判死刑的犯人，好半天后他才听见属于他的判决，林诉野说：
“沈会词。”
“抬头，看我。”
沈会词极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抬起头来。

第29章
车库亮着冷调的白炽灯， 幽深僻静蔓延着止不住的心慌。林诉野的神态却平和到令人恍然，语气淡淡的：“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疯。”
沈会词拿捏不准他的意思，垂在身侧的手无措蜷缩， 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勉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我……”
他不知道林诉野会不会生他的气， 也不知道会不会就此厌烦他。其实沈会词已经能感受到林诉野对他的界限放宽的一大步， 如果因为这件事厌弃了他， 他会疯的。
他本来， 本来做好了装一辈子的打算。
林诉野往前走查看霍蘅的情况，好悬只是晕过去了。救护车也来的很快，在林氏的地盘出的事林诉野应当跟着去，罪魁祸首当然也不例外。
好在林诉野来的快，沈会词并没有真把霍蘅打出个好歹来。解决好后他站在医院的回廊上看着一言不发的人， 蓦地轻笑出声：“沈老师，看不出来， 你还挺会装。”
这人平日在他跟前一口一个小野叫的亲热，总是挂着不着调的笑，他还真以为沈会词是个好脾气了。现在细想起来，莫观棋早就评价过：
极难相处， 睚眦必报， 一肚子坏水。
他还真被他扮演出来的模样骗到了。
“不是今天，你还准备瞒我多久？”
沈会词喉结干涩滚动， 像有小刀在划留下刺拉拉的血痕， 他妄图辩解：“我……没准备瞒着你……”
话没说完， 就被林诉野打断了，他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眼神带着锐利的弧度：“说实话。”
“……”
一片寂静。
“一直。”他沙哑道。
说完后他仿佛再也忍受不了脊骨的重量， 半跪下来弓起身子，额头抵着林诉野的膝头，肩头颤着：“对不起。”
“你不要生我气。”
“我能改的。”
林诉野垂眸看他的发旋，他觉得有必要和沈会词好好聊一聊。
他早就应该发现，这个人对自己太执着了，这份执着一直促使他去做一些不该做甚至带着危险的事。
从港城那次十五楼层的高度说跳就跳就应该发现端倪，而不是等到今天撞破他打人的现场，林诉野有些懊恼。
他有心想了解缘故，故而冷下声音：“为什么？”
沈会词张开五指拽着林诉野的西装裤脚，嘴唇轻颤，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太害怕了。
害怕在这么久以来精心在林诉野面前经营的形象毁于一旦。
太害怕林诉野就此远离他。
林诉野没动，任由他拽着自己：“沈会词。”
他心头咯噔一声：“……嗯。”
“如果你不说，你可能很难再往前一步了。”
这句话钻入耳膜后，沈会词应激般惊恐仰起脸，眼球爬上细密的血丝，攥住布料的手指隐隐发白，好半晌才无力垂下头。
“我说。”
闭着眼睛趴回林诉野的膝头，闷声道：“你知道，我是沈家人。”他自嘲一笑，继续说：“你应该也知道，沈家是个什么状况。”
他小的时候，是对沈家有过期望的。但许明珠嫁给沈老是为了钱，对他这个孩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喜爱之情，只能说一句源于母亲的天性，并不至于讨厌他。
沈老就更不多说，把每个孩子排个号，一天轮换一个，半个月都轮不上他。
久而久之，他也学着不再对这个“家”抱有期待，也不再掺和着沈家一切事宜。
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沈家的代名，想要在这个家守护着什么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必须有依仗——沈老或者是母亲。沈会词并不想依靠他们任何一个人，许明珠不会帮他，而沈老的偏爱今天给他，明天就能给另外一个孩子。
所以沈会词的依仗是他自己，也只能是他自己。
他半点没收着，以几近狠辣的手段对付任何一个消想他私有物的人。他知道，如果他不展现出自己的凶狠，那必将什么都留不住。
畸形的生存环境是他暴戾本性的根本之源。
这份本性在他离开沈家后收敛了很多，直到遇见林诉野。
可林诉野不是和沈润争抢的那块蓝玫瑰吊坠，从来不是他的所有物。他无法顺理成章的占有，或者说……
他只能等待林诉野的选择。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他焦灼，他难耐，他恐惧。种种情绪的滋生让他深深压制着的本性再次释放，可他没有办法像一把火烧掉沈润房子那样给那些觊觎亦或伤害林诉野的人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只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撕下那些人的皮肉。
“对不起。”他说，“我可以改的。”
“你不要害怕我，更不要讨厌我。”
林诉野久久没有讲话，心中却已然明了，纵使不是他有心，沈会词现下这副模样多少有他的原因。
“能改？”
沈会词连连点头。
“怎么改？”
他不说话了。
林诉野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瞬间让沈会词的心提到嗓子眼，对外永远淡然的冷静荡然无存，语无伦次起来：“我……我能的。我真的……我真的能的。”
“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再也不打扰他们。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半分，我……”
“我只在你允许的范围内活动，好不好？”
“我还……我还可以……”
一阵轻柔温和的力道落在他头顶，让他登时僵硬如石雕不能动。
“……小野？”
林诉野的掌心带着暖意，从他的头顶慢慢地，慢慢地往后滑，落在后颈。
“你让我不怕，但其实是你在害怕。不是吗？”
沈会词的声带好似被人掐紧，同时又有人捂住他的口鼻，让他无法张口，又呼吸不能。
“我不是说了，让你插队。”
“你在怕什么呢？”
沈会词的胳膊像发条脱落的玩偶，颤颤巍巍地环住他的腰：“我怕你后悔。”
“你是特别好的人……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诉野揉了揉他的后颈，温声道：“如果你改不了的话……”
“我帮你，好不好？”
他呆滞张嘴：“帮我？”
“嗯……我想想。”林诉野边说边动，温热的指尖从后颈摸到耳尖，又来到下巴轻轻挠了挠，“这样。”
“如果你成功控制自己一次，我就给你一个奖励。”
“什么奖励？”
“你定。”
沈会词急急仰头：“什么都可以？”
林诉野被他这个样子逗笑了：“比如呢？”
他试探着开口：“……想…要亲你也可以吗？”
狭长的眸子一弯，带着无法言说的引诱：“你可以试一试。”
没人懂沈会词此刻心中的大落大起，他把一颗心完完全全交给林诉野，做好了对方将它肆意揉搓按压的准备，没想到迎来的是一阵轻似春风的抚摸。
让它此刻依旧完好的、鲜活的在胸腔跳动。
他支起僵硬的身体往上凑，手也不自主扣住林诉野的后颈，离那片绯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在咫尺之时林诉野竖起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
他的声音含着笑：“但是你刚刚表现不好。”
“没有得到奖励。”
怎么会这样呢？他一整颗心，所有的情绪都被一个人死死抓住，心脏再也不听使唤只因他跳动，情绪也被他牵引只为他起伏。
但是偏偏他甘之如饴。
他问：“哪里表现不好？”
“随意打人，还试图骗我。”
沈会词哑口无言。
他伸手握住林诉野的手，得寸进尺地十指相扣：“那小野，我以后表现的好，可以吗？”
“看你表现。”
“小野小野。”
“嗯？”
沈会词眼神幽深：“你选择了帮助我，就永远甩不开我了。”他的声音带着惊人的执拗。
“你接受了这样恶劣不堪的我，会被我纠缠一辈子的。”
林诉野声音平静：“嗯。”
沈会词胸口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夸张，却万分克制地垂首，以一个臣服的姿态吻了吻他的指节：“我好喜欢你。”
林诉野指尖微动，没有抽出：“我知道。”
“琴湾那个晚上，我就知道了。”
那番真心剖白太过沉甸甸，他没忍心打断，一字一句都听进了耳朵里。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惊扰了现下暧昧，两人齐齐抬头，看见出现在走廊尽头的安戚。
林诉野想起来，安戚母亲安置的医院也是在这里。
沈会词脸上的深情转化成了厌恶，刚想发作就想起来了和林诉野的约定，生生忍了下去。
安戚停在一个很礼貌的距离，忽然面朝林诉野鞠了一躬：“林总，打扰了。”
“请给我五分钟，我有些事想单独和您说。”
林诉野猜测是关于解除协议的事，站起身：“好。”
沈会词周身的气息一瞬间变的低沉无比，相扣的手用力：“小野，我想和你一起。”
“刚刚答应我什么了？”林诉野看他。
他咬了咬唇，不情不愿松开手。
林诉野提步往前走，没走出两步又被拉住。
沈会词：“你说了，成功控制住自己一次会有奖励。”
林诉野一时没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顺着道：“嗯。”
“他刚刚出现的时候，我特别想打他。”
说完还怕不可信，补充着：“真的，拳头都硬了。”
“但是我忍住了。”
铺垫结束后沈会词道出真实目的，说：“所以，你回来后我可以亲你吗？”
“……”
谁教他这么活学活用的？
小林总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半是好笑半是无奈。他没回绝，反而眨眨眼吐出两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字眼：
“等着。”

第30章
安戚在休息区停下脚步， 卸下背上的书包拿出一份合同：“林总，这是陈秘书给我的解约协议，我已经签字了。”他把一册薄薄的资料放在桌上， 继续道：“违约金我会给您的， 但是……”
“但是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希望您能允许我按月还款。”
陈理在拟定的时候林诉野就可以看过了， 他在休息站台拿了一支笔， 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
【恭喜宿主， 任务进度推进百分之五，当前总进度百分之六十。】996的电子音适时响起。
他手下动作一顿，名字的最后一笔晕开浅浅墨渍。
安戚心口五味杂陈，他方才去看妈妈的时候，发现了床头已经枯萎了的百合花。
妈妈说那是他前段时间带来的所以她没舍得扔， 可是他比谁的都清楚那个送花的人不是他。
他喉间哽了一块巨石，强稳住声音开口：“林总， 对不起。”
林诉野回过神来，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讲话。
安戚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似的倒豆般将心里所有的话都讲了出来：“对不起。”
“我不该在协议签订之初用最坏的恶意揣测您，不该自作多情认为您对我别有所图，不该在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因为自己微小的自尊心而企图伤害您。”
他垂下头， 把背脊压地很低：“对不起。”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说：“我最不应该……”
“最不应该在明知道是错的情况下， 还是答应了霍蘅在网上扭曲事实中伤您。”
和林诉野相处过的人都说他为人和善，但他始终不是一个过分大度不计较的人， 听着安戚这一番话他只觉得好笑， 也确实笑出声：“确实不该。”
安戚弓着身子背脊不住战栗， 身侧的双手几乎要把牛仔裤抓烂。林诉野对他这副宛如丧家之犬的模样无动于衷，缓缓道：“协议解除后，你不再是林娱的人。”
“同时我会封杀你在娱乐圈所有的道路。”他不咸不淡说着， “你有怨言吗？”
“没有。”
这是他做错事应当承受的代价。
“违约金在一年内付清，有问题吗？”
那是一巨额违约金，一年内还清意味着他这一年十二个月得毫不停息的赚钱还债，眼睛都不敢闭。
“……没有。”
“还清后离开，不许踏入云市一步。”
安戚动了动，嗓音沙哑：“好。”
林诉野收回目光不欲多留，想到什么停止脚步：“你的母亲的医药费，我还是会出。”
“但不是因为你。”
眼泪夺眶而出，砸在地面上发出名为愧疚后悔的刺耳哀鸣。
他往后的每一天，看见母亲的脸都会沉浸在无休无止的煎熬中，这是他无法同任何人开口倾诉的无尽痛苦。
“我……”
“对不起……还有谢谢您。”
*
林诉野往回走的步伐很轻快，负着在他身上沉重的枷锁化为一把灰烬消失不见。
996看着他的脸高兴之余萌生了几分不舍：【宿主。】
【嗯？】林诉野顿了顿，猛然想起一些事情来，【小九，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会走的。】996说，【但不是现在。】
我想看见你幸福了再走。
它在心里默默说。
原著线的主角攻经过协议解除事件后，真正和主角受在一起，但996却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点幸福。他只在主角受需要时出现，他自身的生活让人窥探不到半点。996无法判断他在这样的生活里是否开心，是否快乐。
好似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主角受幸福，从而配得上他绝世好攻的头衔。那他自己呢，幸福没有。
996无从知晓。
它放心不下，一定要等亲眼见证林诉野幸福了后再走。
它不关心林诉野是否符合“好攻”的判定，那一点也不重要。
它只想让他的宿主往后的每一天都被爱着，幸福美满。
林诉野听它这么说放下心来，他还没有做好和金光团子告别的准备。
他回去的时候沈会词还原地等，站桩似的一寸未动，见到林诉野回来又急急迎了上去。
“怎么样？他说什么了？做什么了？”
“为难你没有？”
林诉野摆了个停的手势：“沈老师，你对我这是多大滤镜？你觉得他能拿我怎么办吗？”
沈会词泄了口气伸手抱住他，头埋进他颈窝闷声道：“担心你。”
小林总心说这人怎么动手动脚越来越熟练了，到底还是没推开，顺势拍拍他的后背，说：“我没事，只是把那个破协议解除了。”
“哦。”沈会词蹭了蹭他的颈窝，磨蹭半天抬起头，小声说：“那个……”
林诉野心知肚明，偏要装傻，轻轻扬眉：“什么？”
“奖励……”他声音放的很轻，“能兑现吗？”
他双臂收的很紧，身上也在发烫。林诉野往后仰着身体，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灼人烫意。
“要亲我？”
沈会词点点头，追着往他身上靠。
林诉野笑，笑的薄薄的眼皮都覆上一层红。
他说：“我没答应。”
“你……”
沈会词细想之下，发现林诉野确实从来没有答应过他可以亲。
他说的是“你可以试试”。
“小野——”沈会词牙痒痒，看着眼前的人恨不得上前咬一口吞进肚子里，“你别老折磨我了——小野——”
他眉眼下垂，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小野小野——你不能这样——”
他的“控诉”还没完，忽然间，就感受到了轻如羽毛、温热的、湿润的触感擦过他的嘴唇，一触即离。
“碰”的一声，在他意识到那是什么后，一阵电流迅速传遍全身，带着勾人心脾的酥麻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那是一个吻。
林诉野主动给他的，一个吻。
那副卖可怜的神态一扫而空，小臂的青筋鼓起蔓延到手背，他用一只胳膊紧紧箍住精瘦的腰肢，另一只手精准扣住林诉野的后颈，仰头吻了上去。
双唇噙住渴求已久的绯色唇瓣，舌尖试探着舔过唇缝，感受到林诉野的顺从后毫不犹豫探入。陌生的愉悦顺着脊柱窜上来，他吻的很凶，又很急切，同之前卖乖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诉野被亲的舌根发麻，睫毛胡乱颤着，呼吸也被另一个人吞噬，受不了这般强烈地攻势他抬手抵住他的肩，皱着眉往后躲。
他躲一寸，沈会词就进一尺。
直到喉间再也不能发出一声完整的喘气，才堪堪被放过。
沈会词拇指轻轻摩挲他被吻到红肿的嘴唇，和他额头相抵，鼻尖蹭鼻尖。
“小野宝贝。”他声音裹着沙，带着浑浊的哑，“喜欢你。”
林诉野嘴唇红，眼尾也红，低低道：“混蛋。”
“嗯。”沈会词胸腔震动，又低头含着他的嘴唇厮磨，贴着他的唇面说：“我混蛋。”
林诉野咬了咬他的下唇：“蹬鼻子上脸。”
沈会词吃痛蹙眉，圈着他顺毛：“我错了。”
下次还敢。
林诉野不理他，他现在多少了解这人的脾性，多半是我错了但下次还做。
他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阖着眼：“送我回家。”
“遵命。”
嘴唇上的红一时半会消不掉，林诉野自然不会顶着这副尊容回公司，罪魁祸首十分有眼力见的护送到他家门口，但赖着不走。
看着给他开门的江为止，林诉野两眼一闭，这还不如回公司。
江为止盯着他的嘴唇，意味深长在他和沈会词之间扫荡。
“阿野，这是被什么咬了，看着还挺毒。”
“是…是啊。”林诉野抬头看天。
江大设计师好心不拆穿，似笑非笑：“对了，我和君哥一起回来的。”
“……”
“……你们回来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江为止：“怕你担心。”
云市航班一通，两个人马不停蹄往回赶。江为止看着林诉野的脸，看他状态很好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虽然，出现了一点别的小意外。
他难得起了一点看戏的心思，眨眨眼：“君哥在客厅等你。”
林诉野面无表情推了沈会词一把：“你走吧，我要回家了。”
沈老师大言不惭：“不要，我要陪你。”
小林总一哽，随他去了，反正他哥舍不得说他一句重话，但别人可就不一定了。
连夜回国的奔波让林诉君脸上多了几分灰败，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看见这幕林诉野什么都忘记了个干净，连忙走过去，问：“哥哥，你不舒服吗？要去医院吗？”
林诉君只是精神不济，睁开眼，一下就锁定到了红的不正常的唇：“……”
他看着江为止戏谑的神情，和跟着进门沈会词，顿时就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林诉君：“……”
林诉野还以为他哥是难受了，好一阵手忙脚乱：“哥哥？要去医院吗？”
“没事。”林诉君按下弟弟的手腕，突然说：“时间不早了，留沈老师在家吃饭吧。”
林诉野动作诡异一顿，干巴巴道：“哦。”
江为止会做饭，手艺顶好。晚上他准备下厨，林诉野跟着打下手。
林诉君把沈会词喊到小花园闲聊。
经过一场狂风暴雨地冲洗，花园种的花已经不剩什么了，园丁只来得及清扫枯枝，没种上新枝，便显的颓败。
“好久不见啊，沈老师。”林诉君挂着和煦的笑。
“是有一段时间了。”
林诉君：“我不想和你兜圈子，我就直说了。”
沈会词站直身子：“好。”
“阿野是我最宝贵的弟弟，我希望你能好好对他。”
沈会词怔住，他原以为以林诉君对林诉野的重视程度，这一关会很不好过。
林诉君好似看出他心中所想，继续说：“阿野从小就过的很辛苦。”
“他替我抗下太多，所以我怎么爱他都觉得不够，我想让他幸福一点，再幸福一点。”
“我并不在乎他以后的爱人是什么样的人，富裕与否，长相如何，我只有一个要求。”
“就是真心爱他。”
林诉君讲到这里顿了下：“希望你不要觉得我自私，阿野是个好孩子，你们在一起他也让会你感到幸福和快乐。”
让人感到幸福和快乐好像是林诉野与生俱来的天赋，从他到莫观棋再到江为止，亦或者林氏员工。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因为他而收获快乐，甚至是幸福。
正因如此，林诉君会担心他不会收到同等的反馈。
这次网上闹的沸沸扬扬的事便是最好的佐证。
“我保证。”沈会词认真承诺，“让他幸福快乐。”
林诉君：“我能看出来你现在是真的喜欢他，我不会加以阻止。”
“我不知道我……”他话头一滞，“不知道我会不会哪一天突然离开他，但你要是变心，就算我死了，我也有办法教训你。”
这个话题过于沉重，沈会词把腰杆挺的更直，黑沉的眼睛是无与伦比的慎重：“我发誓，我爱他，只爱他。”
“一辈子都只爱他一个人。”
“放心吧，哥哥。”
林诉君沉闷的情绪稍微松散了些，笑骂一句：“谁是你哥，不要脸。”
厨房里江为止切着手里的蘑菇，不经意问：“确定了？”
“还没。”林诉野帮他择青菜，“还差一点。”
“哦。”江为止点头，“这段时间我不走了。”
“干嘛？”
江为止幽幽道：“帮你把关。”
林诉野：“……”
“我看起来眼光很差的样子吗？要是不行，我一步都不会让他靠近。”
江为止：“我知道啊。”他漫不经心，“但这和我不放心有什么关系。”
……
“而且你马上生日了，笨蛋。”
“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走。”
林诉野打开手机看了眼，五月八号，离他二十六岁生日还有半个月。
他立马凑过去：“小为止。”
“好了打住。”江为止笑着按住他，“帮我把头发夹一下，挡住眼睛了。”
“好。”
*
等菜做好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莫观棋还在港城赶通告，听说江为止和林诉君回来了就吵着要和打视频和他们云聚餐。
没想到第一个看见的是沈会词的脸。
大明星顿时大叫起来：“我的妈！！”
打阿野的电话接视频的人是沈会词简直比恐怖片还恐怖。
沈会词没搭理他，把平板在餐桌上架好重新落座。
林诉野：“晚上好，观棋。”
莫老师噎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天沈会词找他要住址的时候他就隐隐猜到说不定会让这人成功一大步，没想到成功过头了，都能登堂入室了，还是在他不在的时候！！
他有气无力：“晚上好，阿野，君哥，小为止。”唯一挣扎的手段是刻意不和某位打招呼。
沈会词才不管他打不打招呼，专心给林诉野夹菜。
但莫观棋神经大条，没一会就讲到别的地方去了，先是一口气不停歇骂了霍蘅五分钟，又痛斥安戚白眼狼。等他骂舒服了开始拉家常，说完后兴致勃勃商讨林诉野生日怎么过。
林诉野咽下嘴里的饭：“还早呢。”
“哪里早？都只有半个月了。”
“确实不早了。”江为止搭话。
“对嘛，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要早早筹备啊！”
996胖圆的身子趴在装着热气腾腾蘑菇汤的汤锅边，试图偷喝，但它只是个电子球，顶多闻个味。
它听着足以用喧闹来形容的饭桌，一颗电子心撑的满满当当。
这张饭桌上有宿主的家人，最好的朋友，未来的爱人。他们都在精心筹备宿主的生日，他不会再是那个枯等一夜等不到一个为他庆生的人的主角攻了。
吃完饭后沈老师以太晚了为由顺理成章留了下来，并且靠着不要脸的精神在林诉野睡觉前挤进了他的房间。
小林总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宽容了让他越来越过分，刚准备说两句就被情绪不对的人抱住了。
他有些错愕：“这是干什么？”
“小野。”他声音沉闷的像潮湿的雨水，“你能不能亲亲我？”
“为什么？”
沈会词抬起头，像被人遗弃的动物：“我在沈家，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沈家吃饭，都不许讲话的。他们都不能……这么热闹。”
林诉野心口一软，犹豫半晌后亲了亲他的额头。
沈会词凑近：“再亲一下好不好？”他指了指嘴唇，“这里。”
“你不要得寸……”
“小野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他们都对我不好，都不喜欢我，只有你愿意接受我。”
“……”
林诉野认命闭眼，轻轻啄了下他的唇。
得了好处的人立马原型毕露，追着亲了又亲，亲到静谧的房间都是暧昧的水声，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红肿又出现在了嘴唇。
林诉野总觉得自己被套路了，可沈会词抱着他在沙发上滚了半圈后开始傻笑，看着是真的开心又满足。算了，他叹了口气不想计较，由着他去。
“小野。”
沈会词怀抱着林诉野的腰，头枕在他的腹部感受他的呼吸，是一个很亲密很温暖的姿势。
林诉野有些困了，闭着眼应他：“嗯？”
沈会词没回话，转头把脸埋在他的腰腹吸了口气，依旧是沐浴露的香味，却让他心中滋生暖意，像沐浴在柔和的日光下。
林诉野给他的感觉愈发温暖了，是家的感觉。他不是为了讨一个亲随口胡诌的，晚上在饭桌上那真的是他在沈家从未体会过的温情。
果然，林诉君说的对。
靠近林诉野就靠近了幸福。
沈会词想让他的幸福也永远幸福。
……
“小野，我今晚能不走吗？”
“……”
“不行。”
“你知道的，我在沈家……”
“闭嘴。”
“小野……”
“十分钟，去洗澡，不然滚回去。”

第31章
林诉野睡醒感受到整个身体被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住， 腰身被禁锢的死死的，双腿也被圈住不能动弹。他睁开眼，看见沈会词发旋， 对方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睡的正香。
……
他明明记得睡觉前警告了某些人不许动手动脚的。
林诉野冷笑一声， 毫不犹豫起身掀开了身边的人。
沈会词顺着力道在床上滚了半圈， 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小野， 早上好。”
“一点都不好。”他被缠麻了半边身子。
沈会词笑着又伸手抱住他：“抱歉， 你睡在我身边我没忍住。”
又说：“想亲你。”
林诉野睨他一眼：“没刷牙就想亲我？”
“是刷牙了就可以亲的意思吗？”
林诉野：……
“不可以。”
他伸手捏了捏沈会词的后颈又滑到下颌， 虎口卡住后使了点力把他推开：“起开，我要上班。”
他往浴室走，边走边说：“你怎么还没复工？”
一想到拍戏就烦，沈会词躺在林诉野的枕头上，埋进去闷闷开口：“今天下午就回琴湾。”
小林总毫不留恋：“那你快走吧。”
沈会词：……
“小野， 你就不留留我吗？”
“不留，你快点出去， 别被我哥和小为止看见了。”
这强烈的偷。情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沈会词不情不愿爬起来，打开门回自己房间，刚踏出房门就在走廊上撞见了江为止，一转头又和楼梯拐角的林诉君四目相对。
江为止：……
林诉君：……
“早。”
沈会词装作没事人的样子， 神态自若走过去， 还有闲心挨个问好。
江为止抛给林诉君一个眼神，一边眉毛高高挑起， 用表情表示疑惑：阿野不是说还没在一起吗？怎么一转眼就睡上一间房了？
后者摇头， 叹了好大一口气， 揉了揉额角没讲话。
三个人神态各异，在吃早餐时又不约而同各自收敛，谁也没在林诉野面前露出半点不自然来。
吃完后沈会词回了琴湾， 林诉野去公司上班，出电梯后就被陈理拦了下来。
陈理：“林总，有人找，在会客厅等着。”
“谁？”林诉野脚下拐了个弯往会客厅走，“我好像没约人。”
“嗯。是徐向南，他一早就来等着了，我想着是您认识的人就放进来了。”
林诉野没想到徐向南会突然来找他，不过上次他帮忙发声还没来得及道谢，这次正好把准备好的谢礼送了。
徐向南在外录综艺，是那种每天都要拍的长期综艺，请不了假。
昨天录到凌晨连夜坐红眼航班回来了，下午还得往回赶。他窝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书包，因为太累睡着了。还是那身叮当响的衣服，卸去妆容看着稚嫩了几分，一头红发凌乱垂在额前，显得没什么精神气。
推门声的吱嘎响动惊醒了他，私生繁多的缘故，他对这些动静格外敏感。
不过这次出现的不是如影随形的私生饭，而是林诉野。
“小野哥哥。”带着凶意的尖锐眼神消散，他抬头笑起来，眼底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
林诉野对他有种看孩子的怜爱，轻声问：“是太累了吗？看着没什么精神。”
徐向南摇摇头：“没，不累。只是我最近自己贪玩打游戏。”
林诉野哭笑不得：“那也不能不好好睡觉。怎么突然来找我啦？”
“我……”
红发青年有些踌躇，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其实没想太多，看见网上那些事后就一心想着回来看一眼，只是台风肆虐航班取消，导演又死活不给假。
林诉野看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好心解围道：“不过你来的正好，我刚好有礼物要送给你。”
他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大手提袋递出去：“谢谢帮忙，向南。”
徐向南一愣，连忙伸出双手去接，手提袋沉甸甸的，他的心也因为一句向南而被喜悦占满：“谢谢小野哥哥。”
“不过我没帮到你什么。”
林诉野哪能不知道，他多少受到了波及。况且徐向南还把当年舞台事故的真相说出来，自然是受到了不少影响。他去查过了，当年动手的队友是家境殷实的富家子弟，也就是所谓的皇族。
因为不满徐向南的人气，才在散场演唱会阴了一把。
他把真相说出来，定然是会遭到报复的。不过林诉野决定以后帮衬他一把，叫他不至于因为自己受到了影响。
徐向南望向那双他初见就被吸引住的眼睛，把手提袋的挂绳捏的很紧，掌心沁出密密麻麻的细汗，鼓起勇气开口：“小野哥哥。”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林诉野错愕一瞬，双眸因为震惊微微睁大：“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顿了顿，看向红发青年因为紧张而颤动的嘴唇和饱含情谊的眼，心头涌现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猜想。
“你……”
徐向南耳尖红的几欲滴血，紧张感让他头皮都在发麻，他吞咽几下，说：“小野哥哥，我喜……”
“我有喜欢的人了。”林诉野温柔打断他的话，目光似一湾盈润的春水。
他尚不知徐向南为什么会对他生出那样的情感，但“喜欢”始终是一份沉重的心意。林诉野不愿他说出那句珍重告白，因为他注定无法稳妥接住。
况且徐向南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他的路还有很长。如果注定无法接住，那这样澄澈的真心应当留给他未来真正能携手一生的人。
“向南，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又说。
“轰”的一声，徐向南大脑一片空白，如遭雷击，脚底都在发软让他站不住。
他呆呆问：“什么时候……不，我的意思是，谁？当然……不说也没事，我只是……只是……”
克制不住地从喉间溢出一声泣声，他扯出笑比哭还要难看：“之前还没有的，是……是前几天吗？”
他惊心胆颤地试探着：“是沈会词吗？”
林诉野温和看着他，眨眨眼那一湾春水也跟着晃荡泛起涟漪，并没有否认。
手提袋的挂绳硌的掌心发疼，怎么偏偏是沈会词。
明明之前小野哥哥对他们都是一样的，他当时就不应该在那场饭局后离开云市，不应该等到今天才回来。
心口被挖去半边的剧痛袭来，他又想，其实就算如此，他还是没有半分胜算。
沈会词是清源科技的，也是名正言顺的沈家人，他能给林诉野的太多了。
权力，资源都唾手可得，何况他还并不缺少一颗赤诚的真心。
反观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顶多算沾了几分舞台光的普通人。
他年纪轻，小孩子心性，资历能力都尚为浅薄。
是比不上沈会词的。
如果他是十年后再遇见的林诉野就好了，他鼻尖发酸，还是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又没忍住想到自己的父亲。他出生在一个幸福有爱的家庭里，从小就爱唱歌跳舞，父母也从始至终支持他。
可惜父亲在他十四岁那年患了癌，坚持不到两个月就没了。父亲阖眼前拉住他的手，眼含泪光，说：“真想看见我们家小南站在大舞台上的样子。”
他十九岁那年，从选秀节目c位出道，坐在灯光环绕的大舞台上最高的座椅，俯视着在场所有练习生。
在人声鼎沸中看着漫天飞舞的彩带，心里想的只是要是父亲能再等他五年就好了。
只要五年就能看见他站在大舞台上的样子。
可生命是不等人的，爱情亦然。
父亲没有看见沐浴在掌声和欢呼声中的他，林诉野也没有义务等到他成长到能扛起一切再听他来说爱。
熬红的眼眶因为情绪的翻涌颜色更加刺目，徐向南问：“小野哥哥，你现在……幸福吗？”
林诉野点头，说：“我幸福了，希望你也幸福。”
“那就好。”他徒劳重复，“那就好。”
徐向南站起身，迈着机械的步伐往外走，手覆在门把手上时背后再次传来温柔的声音：
“向南，还没有告诉你，上次的舞台很精彩。”
“期待你能站上更高的舞台。”
徐向南猛然愣住，那个伴随机车轰鸣和雪松香水气味夜晚再次浮现心头，他那时收到的祝福在此刻传来悠长的回响。
但他的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
在车里呆坐了很久，才颤抖着手打开手提袋。
里面还装着一个箱包，纯黑色，雕着镂空十字架花纹，是他很喜欢的亚文化风格。
他手抖的不像话，试了几次才掰开银质卡扣。
……
里面是一支话筒。
一支镶满碎钻的红色话筒，和他的发色一样。尾段围了一圈金色纹路，是皇冠的形状。
看上去就像一顶皇冠托举着麦克风，好似拿着这支麦就能在舞台上所向披靡，永坐高台，再也不会坠落了。
日光斜斜透入车窗，洒在钻石上映射出夺目的光彩。
话筒底下压着一张卡片，留着一行遒劲有力又不失优雅的字迹——
【赠与你重新出发的勇气，祝星途璀璨。
——林诉野】
徐向南眼睛一闭，终于在一片华光溢彩中落下两长串晶莹的泪。

第32章
半个月转瞬即逝， 林诉野没在生日当天安排宴会，也只给自己放了半天假。下班前开完会回办公室，就被办公会桌上各式各样的小礼物袭击了， 林林总总摆满了一整桌。
他每年都会在生日当天收到员工送上礼物， 因着他不收太贵的， 所以净是些的稀奇古怪的小东西， 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家员工都是从哪里收罗来的。
林诉野拆了几个就笑了几次， 最后把小礼盒都收进一个大箱子里， 等着以后拆着解闷。
陈理敲门进来送会议资料顺带放了个礼盒在桌上：“生日快乐，小林总。”
林诉野对她笑笑：“谢谢理姐。”
陈理一阵恍惚，算来她也是看着林诉野长大的。没想到一转眼他就从少年长成如今这副模样，她还记得十年前他一个人窝在休息室写作业的情形，空荡明亮的大房间， 只能看见少年单薄的背脊，却在恍然间就成了公司的顶梁柱， 为林氏撑起一片天。
她衷心祝愿：“小林总，幸福美满。”
“你也是。”
今天是沈会词来接他下班，给他系安全带的时递上了一份糖炒栗子。
“饿了吗？垫垫 。”
林诉野垂首处理起热乎的栗子，问：“怎么是你来接我下班？”
沈老师好不得意：“赢来的。”
“什么？”
“和他们玩游戏， 那个纸牌。”他单手打了下方向盘， “赢了。”
这么一听林诉野就不意外了，莫观棋性格直巴， 向来不搞些弯弯绕绕， 玩牌总是输的一塌糊涂。江为止倒是聪明， 但奈何运气不好，从小到大运气都不好。
“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沈会词装作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小野怎么这么偏心？我知道，我比不上他们， 你不愿意我来接你，你知道的，我……”
林诉野听不下去了，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多变，分明前段时间这个人还是阴狠的样子，短短十几天就能变成一只摇尾巴的绿茶小狗，暖暖附体了？
而且打了鸡血似的每天都要来一遭，真不知道拍完一天戏哪能来这么多精力。
他伸手喂他一颗栗子堵住嘴：“闭嘴不许再说了。”
得到了亲手投喂，沈会词乖乖闭上了嘴。
林诉野没想到，他们今天给他订的场地是游轮。
下车后他看着靠岸的一艘轮船心中浮现出些许微妙。
996看着眼前巨大的游轮也陷入沉思，怎么会这么巧。
沈会词看他不动了伸手去拉他的手：“怎么了？小野？”
林诉野摇摇头：“没，走吧。”
上船了林母看见他后连忙迎了过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年过五十的妇人保养得当，脸上画着淡淡的妆容，乌黑的发丝盘在脑后，风姿不减当年。
“宝贝，生日快乐。”
她亲昵地贴了贴儿子的脸，沈会词这才发现这对母子是长的很像的，无怪乎他总觉得小林总长得很……漂亮。
林父坐在不远处举着报纸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林母对自己的爱人了如指掌，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嗔道：“你要抱就自己过来抱，坐那咳什么咳呢，暗示谁呢。”
林诉野忍俊不禁，他那位父亲奉行严父准则，定然是会不好意思的。果不其然一下把报纸举的老高，林诉野不愿为难自家老父亲，主动走过去伸出手。
“我也……我也没想抱。”
一把年纪的老男人小声嘀咕，动作却十分麻利。放下报纸就站起身，抱的比谁都紧。
“生日快乐，阿野。”
小林总承受不住这猛烈的爱意，被老父亲这一抱险些闭过气去，还是被哥哥拯救了出来。
他趴在哥哥耳边说悄悄话：“咱爸这手劲也太大了。”
林诉君也偏头和他咬耳朵：“是太想你了。”
寿星被团团围住挨个抱，抱到最后林诉野觉得身上被抱出了一身印子，可能晚上睡觉前脱下衣服能看见背上两条胳膊印。
今天的晚餐没请大厨做，林诉野不喜欢，他吃过最喜欢的饭菜是出自江为止之手。故而今天是江大设计师当主厨，其他嘉宾轮番上阵，林诉野在听莫观棋说他们都要下厨时有些不敢想，据他所知在做的各位半数都是厨房杀手。
他亲爱的母亲大人甚至有百战厨房，屡战屡败的优秀战绩。
听到频繁传来的鸡飞狗跳砰砰响，林诉野不住往后厨看，思索着今天真的还能吃上饭吗？
家属都不在，沈会词凑过来抱他：“小野，生日快乐。”
说完往他手上塞了个吊坠。
林诉野定睛一看，是一块异形水晶雕刻出的蓝玫瑰吊坠。很多年前在拍卖场惊艳四座拍品，最后以七位数高价成交了。
“这是你当年沈润和你抢的那个？”
“嗯。”
他又问：“送我了？生日礼物？”
沈会词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别的，这个只是想送你，想换一个东西。”
林诉野好笑：“怎么？都说送我了还要换东西？”
“换什么？”
他把胳膊收紧：“亲我一下呗。”
“嗯？”林诉野挑了下眉，“这么宝贝的东西就换我亲你一下吗？”
“不可以吗？你都半个月没亲我了。”
大影帝装起可怜来手把拿掐，仿佛半个月没亲是什么滔天的大罪行。
林诉野低头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沈会词：“不行——小野，要亲……”
“我说够了！”莫观棋在厨房历经千帆，好不容易做出盘能看得过去的菜，出门就看见令人心悸梗塞的一幕。
他愤懑不已，想说两句又想起人家已经是见过家长的、板上钉钉的准男友关系。只能气愤在屋里转了两圈，狠狠扯下围裙，轻轻摔下，往甲板走去迎着海风扮深沉忧郁美男子。
老死不相往来对家摇身一变，变成发小男朋友了怎么办，莫老师惆怅万分。
沈会词抱着林诉野还想说什么，就被捂住了嘴。
“你先乖一点，晚上，晚上再和你说。”
沈会词一颗心被这句你先乖一点勾住登时迷了眼，只顾着嘴上答：“好，乖一点。”
让人惊心动魄的轮流厨房结束后，天已经黑了，天边闪亮的繁星冒出了头。
众人举杯，玻璃杯在慢悠悠行驶的游轮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生日快乐。”
*
林诉野今天喝了不少，想着今天高兴也就没人拦他。
他站在甲板上靠着栏杆，眼尾飘着一抹薄红，像被谁晕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是种凌乱的美感。
家人和朋友以他为中心在甲板上排开，在闲聊中一齐眺望海上的夜景。
忽然间，灿烂的、绚丽的、盛大的烟花在夜空绽放。
林诉野微微瞪大眼睛，浅色瞳孔倒映出灿若星河的烟火。
“可能很俗套，但是还是想给你放场烟花。”
“毕竟在海上不看场烟花太可惜了。”
沈会词温声说。
“不俗套，浪漫。”林母笑眯眯接话。
林诉野强忍下眼底的湿意，在亲朋的拥簇中看向为他盛放的烟火。
996趴上他的肩头，不由想起原著中主角攻为主角受放的那场毫无回报的烟花。
真好，他的宿主真的自由了。
也真的幸福了。
今晚会在船上过夜，林诉野独自在房间拆礼物，包装过分精致让他忙活了好半天。方才管家爷爷说许多人往宅子里送礼物，都是一些圈里人。不过让他稍稍意外的是，礼单上有徐向南和安戚的名字，甚至还有……霍蘅。
他关上手机换了身衣服去找沈会词，对方正巧准备出门找他。
“小野。”沈会词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伸手圈住他，而后眼巴巴看着，“是要履行承诺吗？”
林诉野知道他指的是下午“亲一口”承诺，不答反问：“你可以敢想一点。”
沈会词一愣：“这是什么意思，小野？”
“字面意思。”
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笑意，他伸出手，声音清冽柔和：“那块百达翡丽，你可以还给我了。”
沈会词脑袋一下没转过弯，等他反应过来后心脏狂跳，血液循环都好似加快了速度。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那次林诉野给他送谢礼的时候，拿出一块价值不菲的表，说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他还给不了。当时他说等到有一天能给的时候，就还回去。
现在林诉野说可以还了……
丝丝密密的喜悦拧成一股绳索缠遍全身，他激动的手都在发抖，语无伦次：“是那个意思吗？”慌乱转身回房在一堆随身物品里翻找，拿出一个小礼袋塞给林诉野。
“还给你，小野，你说了，不可以反悔。”
林诉野看着他兴奋到泛红的眼眶，又哭又笑的，也漾起几分笑：“不反悔。”
“你总在说，沈家怎么怎么样，既然你这么不喜欢，我就再给你一个家。”
他又说：“你之前许愿，说让我喜欢你。”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我是寿星，我……”
“实现你这个愿望。”
高高悬挂的心因为这句话实打实地落回原处，沈会词把他紧紧抱住，哽咽着：“那我也履行我的承诺。”
“我保证，一辈子都对你好。”
“给你很多爱，一辈子都挥霍不完。”
他早就做好了等待一辈子的打算，他甚至已经劝好自己，就这么待在他身边也行，就算什么身份都没有也完全没关系。
没成想，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砸晕了他。
林诉野抬手回抱，小声说：“我不会挥霍你的爱。”
末了，补充：“你以后可以想亲就亲了，不用拿东西换了，沈老师。”
沈会词立刻低头吻了吻他的唇，道：“小野可以叫我别的称呼吗，很多人都叫我沈老师的。”
林诉野嘴唇被亲的红润，脸色还算平静，顶着一张冷静的面容，淡淡开口：“小词哥哥。”
“你真是……”沈会词呼吸一窒，打死他都没想到林诉野会这么叫，这一声喊的他半边身都麻了，又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招架不住半点，迷迷瞪瞪完全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他喉结滚了滚，哑着声音：“别这么叫，你这么叫简直是在引诱我更过分一点。”
林诉野抬眸，眼神清澈，面不改色说出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是吗？”
“小词哥哥，我穿了你送的衬衫夹。”
“现在。”
沈会词：……
顷刻间，陌生的愉悦裹挟着细小的火苗滚遍全身，那点火星子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坏了，这下是真的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脑海只余一片空白。
他扣住林诉野的后颈噙住了他的嘴唇。
比任何一次都要急切，都要炙热。
林诉野控制不住身体往后倒，倒着倒着就跌在了床上。
沈会词撑着身体看他，眼眸似一潭深井，幽深不见底。他低头啄吻，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势要在那张让他无论时候时候都挪不开眼的脸，都留下自己的痕迹。又没忍住抬手，果然西装裤侧边摸到了一圈凸起。
“我可以看看吗？宝宝。”他含着唇瓣低声问。
“别问。”
林诉野眼尾那抹眼神更加艳丽了，无声息摄人心魄。
……
……
“好漂亮。”
“宝贝小野，好漂亮。”
沈会词五指握住他的大腿，那里箍着一圈皮质圆环，被蓝宝石替换掉的金属扣散发幽光。
林诉野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收拢腿：“好了不许看了。”
沈会词没收手，垂眸亲了亲。
这一下激地林诉野险些跳了起来。
“你！你……”
沈会词收紧双臂把他抱在怀里：“小野宝贝，我喜欢你，我爱你。”
“……”
“嗯。”
声音顿顿的：“我也是。”
……
半夜林诉野是被一声呼喊吵醒的，他被沈会词抱着，身上是临睡前留下的大大小小的吻痕。
【小九？】
金光团子的电子脸上是弯起眼睛笑的表情。
【宿主。】
【你现在高兴吗？幸福吗？】
林诉野点点头。
996说：【我要走啦。】
他一愣，鼻腔发酸：【这么快？】
【不再留一下吗，我……】
996：【我要去拯救下一个宿主啦。】
林诉野顿住，好半天才点点头。
金色的蝶翼飞舞，它飞到林诉野身前蹭了蹭他的额头。
【阿野。】
【我在。】
996说：【阿野，祝愿你家庭和谐。】
【阿野，和朋友友谊长存。】
【阿野，和沈老师长长久久。】
996的电子球开始透明，在黑夜中幻化成金色光点，声音也模糊听不太清：
【阿野阿野，幸福美满。】
最后一丝光点也在空气中消散了，林诉野看着空旷的房间，怅然若失。
沈会词半梦半醒间察觉到了什么，迷糊拍拍他的后背，哄着：
“小野，睡不着吗？”
林诉野摇摇头，把头重新埋进去：“没。”
“晚安。”
“晚安，小野。”

第33章
996圆满完成首次任务， 在总部被主脑大人大力夸奖了一番，圆滚的身体因为能量提升变得更加金光闪闪。小系统大口吃下能量，心里美滋滋的。心道真是太好了， 下一个世界它就有能力屏蔽百分之五十的天道感知了， 百分百屏蔽指日可待啊！！
它还想和主脑大人说些什么， 就被一股强力吸走， 转瞬落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是一间幽暗的房间， 里面有两拨人， 一拨跪的跪，倒的倒。另一拨居高临下，为首的人一头银发，身体窝在单人沙发里看不清神色，它离的远， 只能隐隐瞧见那人一段泛着不健康冷白色调的下颌。
底下的那拨人只有一人还活着，男人浑身是血， 绑住他的绳子陷入皮肉，看着触目惊心。他仰起头，996这才看见他的眼睛已经被挖空了一只，只余一个血窟窿。
996知道它已经被传送到下一个世界了， 这是一个血腥又混乱的世界。
男人一息尚存， 瞪着阖着眼的银发男人，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我呸， 宋鹤眠。”
“像你这种人迟早要遭报应的。”
“畜生东西。”
被唤作宋鹤眠的男人没有睁眼， 反倒是站在他左侧的男人提步给了他一脚：“不会讲话给你嘴巴缝起来！”
这一脚并没让他解气， 又使劲跺了跺，踩的男人鼻眼嘴一齐冒血。
“好了，云舟。”
宋鹤眠掀开眼皮， 缓声开口。
那是一道很冷的男声，裹挟着压迫感在幽暗的牢房里让人喘不上来气。
秦云舟这才收回脚，走到了他身边，规矩将手背在身后，低下头：“是，首席。”
男人受伤严重，被那几脚踩的爬都爬不起来，只能在地下蠕动，留下一长串深色印迹。
宋鹤眠精神头不好，恹恹垂着眼，看着男人爬到他脚下这才施舍般地给了他一个正眼。
他小腿被长靴裹着，靴子是尖头，带着点跟。宋鹤眠抬脚用鞋尖挑起了男人的下巴，懒懒开口：“说，还有谁？”
“有谁和你一样在我身边当卧底？”
“我不会说的。”他的声音颤颤巍巍，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眼神却又透露着一股阴狠：“宋鹤眠，你不得好死。”
“不说？”
银发男人未起一丝波澜，仿佛被咒骂的人不是他一般：“那很可惜了。”
他脚尖一撇，任由男人的头颅软绵绵下垂，轻声下令：
“杀。”
秦云舟立马去掏腰间的枪，却有人比他更快，站在宋鹤眠右侧始终一言未发的男人已经朝地上的人开了枪。
巨响后牢房归为平静。
秦云舟神色不甘，小小嘁了一声。
宋鹤眠没有动，眼神落在自己戴在手上的皮质手套上，准确来说，是手套上被溅上的零星血迹。
站着的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霎那间呼吸都放轻了，眼睛都不敢眨。
996抓准机会，飞上前。
【宿主！看我！】
宋鹤眠看着凭空出现的金色球，眨眨眼，冷峻的面容闪过一丝迷茫。
【只有你能看见我哦 ！你可以直接在脑海里和我对话。】
996电子嘴叭叭个不停，长话短说把自己来的目的阐述的一清二楚。
宋鹤眠沉默，996极力想解释自己不是诈骗犯，虽然看起来真的有点像，但它真的是正经系统。
【宿主，你听我说……】
“属下知错！”方才开枪的男人弯下腰，背脊弯的很深。
宋鹤眠未置一词，不紧不慢脱下被溅了血的手套，露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他站起身来，把手套扔在方才咒骂他的男人脸上。
“下不为例，虞习行。”
“是。”
宋鹤眠往外走，秦云舟跟在他身后对虞习行做口型：废物，这点事都做不好。
虞习行沉着一张脸，没有理他。
三人穿梭在牢房长廊，996煽动着翅膀屏幕解释：【宿主，你要相信我，你看你身边那个人就是主角受。】
【他就是卧底，原著里，你未来还会把联盟首席的位置给他。】
宋鹤眠停下脚步，冷不丁问：【卧底？】
996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对呀对呀。】
【哪个？】
【是虞习行，宿主。】
宋鹤眠抬手撩开披风，掏出了腰侧的银色手枪。
996：【？？？】
996：【宿主，你干什么？】
宋鹤眠淡淡道：【你不是说他是卧底吗？杀了。】
等996的电子脑处理完这句话后，它家宿主大人已经把枪口对准主角受脑门了。
这对吗？  ！！！
996尖叫：【宿主不可以！ ！】
【在剧情没有走完之前杀掉主角受会导致世界崩坏的！！宿主大人会被抹杀的！】
虞习行对着黑黝黝的枪口，心脏猛地一颤。他看着银发男人的眼睛，那双冷冰冰，看什么都宛如看尸体的眼睛，只一眼就觉得自己要被对方看透。额角控制不住留下细密的冷汗：“首席？我……”
纤长的食指扣下扳机。
子弹穿透空气，带起一阵强气流猛地刺穿心脏。
男人轰然倒下。
虞习行和秦云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向后看去。
原来方才那个男人根本没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拿着一把尖刀做投掷状，赫然是想袭击宋鹤眠 ！
虞习行乱了心神，跪了下来把头砸向地面：“是属下办事不力 ！”
宋鹤眠垂下胳膊，专属的银色手枪好似还留着开枪后的嗡鸣。
死寂般的沉默。
良久，宋鹤眠开口：“自己去领罚。”
“是。”虞习行泄了口气，肩头瘫软下去，等宋鹤眠带着秦云舟走远后才撑着脱力的身体爬了起来。
户外是个大晴天，宋鹤眠顺着地下牢房的阶梯拾级而上，一步步沐浴在阳光下。
和煦的日光透过他的发丝，银色晕染上淡淡的金。
996终于一睹他第二个宿主大人的真容。
头发比一般男人蓄的长，不足以扎起来但两侧已经垂至颧骨。脸颊是病态的白，在阳光下几近透明，而且他的眉毛和睫毛都异常的浅，整张脸除了瞳孔看不见一点重色。
一身深色制服又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黑色的布料泛着冷硬的光，双排扣束缚着腰身。肩章上的流苏微微晃动，别着一枚七芒星，中心镶嵌着红钻。
996知道，这是本世界“星联盟”的最高权力代表。
这个世界有点特殊，异种横行。所谓异种，是由动植物基因植入人体后变异得来，异种外表还是同常人无二，但内里已经变成没有养料就活不下去的怪物。
他们要靠吸食正常人类的血肉存活下去，否则会丧失理智变成失去无法思考、一心杀戮的怪物。
面对异种的威胁，一时人人自危。不少人奋起防抗，自发形成了各种围剿异种的民间组织。
星联盟便是其一。
随着时间更迭，无数民间组织在和异种的斗争中泯灭，但星联盟始终屹立不倒，也吸引了官方的注意。但当时的首席并未同意被官方收编，而是同其形成了合作关系，成了唯一被认可的异种绞杀组织，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但异种始终是人类变异而来，他们或许有亲人，有朋友，这也顺理成章的激起了人们的心软和不舍。便有人顺势提出了异种是否真的都该杀的论题。
两方人马争论不休，激进派认为凡为异种统统该杀，保守派认为异种人性尚存，尽数绞杀太为残忍，是否有更为平和的解决方式。本来一直是前者的观点呈压倒性优势碾压后者，但时代在发展，思想在进步，近两年的后者的观点竟快速蔓延，隐隐有要弯道超车的意思。
毕竟，异种在成为异种前，都是活生生的人类。
这样一来，星联盟的位置就有点微妙了。
越来越多人对星联盟发起质疑，甚至不少人潜入联盟做卧底，为被残忍绞杀的异种争夺一线生机。
刚刚那些人就是卧底，其间有人甚至是异种。在上次异种绞杀行动中通风报信导致行动失败，大批异种出逃。被宋鹤眠查出来后，迅速肃杀。
996看着宿主对异种如此决然的态度，又想起本世界的原著小说，有些唏嘘。
本世界是一本名为《为异种争权后我成了万人迷》的原著小说，围绕着主角受虞习行在星联盟当卧底，最终当上联盟首席后为异种争取平权展开的。
在爱上虞习行之前的主角攻宋鹤眠，一直是激进派的代表人。在发现虞习行卧底的身份后，没有选择责怪，竟摇身一变从激进派成了保守派，主动走下高台，为主角受的平权事业添砖加瓦，最后连星联盟也拱手相让。
原著全程无虐，被评为“绝世好攻top3”的主角攻宋鹤眠也称的上一句名副其实。面对主角受的欺骗毫无怨言，为主角受铲除一切障碍，以托举之姿将主角受送入权力中心。
忍辱负重，蛰伏多年的主角受也在小说结尾享受无上荣耀，万人膜拜。
读者读完意犹未尽，夸主角受坚韧不拔，夸他毅力非凡，夸他魅力无边。夸主角攻…嗯……活该有老婆？
秦云舟小跑着给宋鹤眠开门，贴心伸手挡住车顶防止撞头：“首席，现在去哪？回联盟吗？”
宋鹤眠又如开了省电模式般在后座闭了眼：“学校。”
秦云舟：“去接盛小首席？”
“嗯。”
秦云舟口中的盛小首席是指盛衍。
盛家是星联盟创始人，按理来说他是铁板钉钉的联盟首席，但是前任盛首席死的时候他年纪太小，无法接任。于是盛首席就把联盟交给了当时年仅十九岁的宋鹤眠，把自己的儿子也一并交给了他，让他代为照顾，一晃已经十年了。
如今盛衍已经成年，接任星联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联盟下属都会喊他一句“盛小首席”。
秦云舟不说话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无他，宋鹤眠和盛衍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按理来说，宋鹤眠照顾盛衍那么多年，也称得上尽职尽责，但不知是叛逆期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后者始终不愿喊他一句“父亲”。
两人一见面就是一场无声的战场。
宋鹤眠看着闭目养神，其实一直在和996对话。
【任务我不做会怎么样？】
996：【不做就代表宿主接受了小说剧情哦。会导致宿主逐渐被天道干扰，最后生命轨迹和原著线重合。】
宋鹤眠：【……】
【真的不能杀？】
【……不能。】996补充，【起码在剧情完成50%前不能。】
【您要观看原著小说吗？还有读者评论可以看。】
【感觉很恶心，不看。】
【……】
好难搞的宿主，996叹气，偷偷去看宿主的脸，长的这么漂亮，但是好冷哦……
和小野是两个性格呢……
秦云舟把车开到学校的时候正值放学点，盛衍读的是特殊学校，教的都是异种研究。
盛衍出来的晚，学生都走的差不多后才慢悠悠晃荡出来。少年身形高瘦，一头黑发剪的干净利落。
可能是宋鹤眠带大的原因，气质同他很像，只是冷的同时又多了几分不属于少年的阴沉。
他看着停在校门口带着七芒星标志的车慢下了脚步，秦云舟一看就知道这小少爷又犯毛病了，从后视镜瞥了眼安静的像睡着的银发男人默默叹气，心道这个家没他得散，主动打开车门出去接人。
“盛小首席。”他打招呼，“快来，宋首席也来了。”
盛衍没什么反应，打开车门迈腿准备上车。
“叫人。”
宋鹤眠侧目看他。
“……”
盛衍拧紧包带，低头错开他的目光，声音没有少年的清冽感，低沉暗哑：
“宋鹤眠。”

第34章
空气如浮冰凝结， 寒气在狭小的车厢蔓延。
秦云舟叫苦连天，这小少爷犯什么轴，明明好好叫一声“父亲”就能解决的事， 非得弄的大家都不好过。再者盛首席在世的时候， 工作繁忙， 都是宋首席陪着他。更别说盛衍成为宋鹤眠的养子后， 后者更为尽心尽力， 怎么说也配得上一句“父亲”。
他有心想缓和气氛， 但这两座大佛他一个都惹不起，只能悻悻作罢。
宋鹤眠眉头轻蹙，抬手捏了捏山根，阳光打过几乎能看见手腕上蜿蜒的青紫色脉络，他冷声道：“滚去前面坐。”
“……”盛衍不做辩解， 黑鸦似的睫羽耷拉下来，更显阴郁沉沉。他收回脚， 把书包往肩上抬了抬，径直去了副驾驶。
秦云舟顶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踩下油门。
回宋家的路上要经过星联盟，秦云舟隔着老远就看见联盟大门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他咦了一声，奇怪道：“首席， 联盟好像出什么事了。”
星联盟虽说是官方唯一认定的异种清剿组织， 但是其堪称血腥残忍的做法令无数人敬而远之，还从未出现过这种人群聚集的情况。
宋鹤眠仰了仰下巴：“开过去看看。”
“是。”
不知是谁眼尖看见了缓缓驶来的车， 指着车上的七芒星标志， 喊一声：“宋鹤眠来了！”
人群登时传出阵阵骚动， 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被围在中央的是一对母女，女人带着小姑娘跪在联盟的大门口。刚领完罚的虞习行正弯腰和她们说些什么，母女俩始终垂着头， 一言不发。
秦云舟率先下车询问情况。
“发生什么事了？”
虞习行抿了抿嘴唇，道：“这对母女都是异种……”
“异种？”秦云舟吃了一惊，立马去看跪着的人，这才发觉那女人的手被一根麻绳绑的死死的，血痕刺目。
“怎么回事？！”
异种专门来星联盟寻死不成？？
虞习行：“她叫张兰，不幸被注入变异基因，连带着她五岁的女儿一起。她已经坚持不下去了，但小女儿还刚被注入不久。”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张兰想来联盟自首，但求联盟能放过她的女儿。她说无论是关起来还是别的方式都行，只要能留她女儿一命。”
“她说……她说她的女儿还没伤过人。”
说道最后虞习行已经说不下去了，变为异种的人都会慢慢被基因控制。起初还能忍受，但要是长期得不到血肉作为滋养便会痛不欲生，这也促使了异种走上了杀人的道路。
这是一个极为残忍的过程，人性尚存的时候他们痛苦挣扎，可理智往往被变异基因吞噬让他们踏入不归路。但变异基因的残忍之处远不止此，异种在得到血肉滋养后，便会短暂回归正常。等神智归位，看着面前“养料”的尸体和满目的鲜血，杀人的事实摆在眼前，才是真正的诛心。
他们悔恨绝望，下次再被控制，然后再次清醒。
直至死亡前，循环往复。
张兰已经被逼上绝路了，精神**都濒临崩溃。但这位可怜的母亲，舍不得年仅五岁的女儿和她一样，才铤而走险，带着她来星联盟“求助”。
为她还未伤过人的小女儿谋求一条生路。
秦云舟喉头一哽，看着眼前形如枯槁、满目沧桑的女人和面容白皙、嫩生生的小姑娘，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他敲了敲车窗，偏头将眼下的情况一字一句说给了宋鹤眠。
银发男人静默半晌，推门下车。
张兰见到来人，终于有了反应，干枯的嘴唇颤动：“烟烟，快，宋首席来了……”她用手肘碰了碰小女儿，“你快去，快去求求他，让他…让他救救你。”
烟烟穿着一身漂亮的碎花裙，臂弯里还抱着精致的洋娃娃，可见平日是怎么被张兰捧在手心里疼爱的。
她听了母亲的话，走到宋鹤眠身前，仰头看着他。
张兰见她不讲话有些急了，跪着一路膝行到那双长靴前，佝偻着背：“宋首席，我求你了。你救救我的女儿……她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她是无辜的……”
“首席……”她的喉管已经糜烂，说一个字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嘴角也往外溢血，“我伤了人，我有罪……您杀了我，但你给我女儿一条生路。”
说着说着，她的头已经垂到地上：“求您了……烟烟真的是无辜的。”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穿着制服的银发男人身上，捂着嘴小声讨论。
996电子心一揪，这无异于所有的压力都背负在了宿主身上，众目睽睽之下……它担心地望过去。
宋鹤眠面色平静，宛如激不起半点波澜的死水，淡声开口：“你应该明白的，你女儿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张兰仓惶抬头：“是……我知道，但是但是，你们可以在她被控制时，把她关起来，或者或……绑起来绑起来也可以，不要杀了她……她太小了，她还什么都没有感受过。”
爬满皱纹的眼睛滚下两行血泪，她知道，要是烟烟异种的身份被星联盟发现，没有人会听她辩白，等待着她的就只有死路一条。张兰穷途末路，在临死前找了这么个法子。只要有一点怜悯，哪怕是一丁点都够了，就有机会为烟烟谋求一条生路。
“而且，而且……”她又说，“不是已经在研究变异基因控制的药剂了吗？给她一点时间，等一等……她说不定就能等到那天的。”
说完这句话，张兰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瘫倒在地，眼眶里是死一般的白，一点黑的瞧不见。
这是被控制的前兆！
可怖的青筋浮现在纤瘦的手臂上，竟隐隐有要挣脱麻绳的束缚兆头。
“云舟，动手！”宋鹤眠反应神速，拉着烟烟往后退了一步，冷喝道。
“是！”
秦云舟拔出手枪，喀嚓一声给子弹上膛。
张兰的眼神下意识“看”向烟烟的方向，她勾起一丝僵硬地笑：“烟烟，你快和首席说说好话……”
“活下去。”
秦云舟闭上眼开了枪。
随着张兰干瘦的身体倒地是人群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在来之前张兰可能已经和烟烟打好招呼了，小姑娘没有惊慌失措，伸出一只肉乎的小手轻轻地，轻轻地抓住了宋鹤眠的披风。
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瞧。
“你就是宋首席？”烟烟脆生生道。
“嗯。”宋鹤眠吞咽了一下，想要缓解喉管干涩传来的刺痛感。
“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姑娘笑笑，圆圆的脸颊出现两个小酒窝：“他们说你凶神恶煞，但你是漂亮哥哥。”
“但是你头发怎么白白的？”
她说：“只有老爷爷的头发是白白的，他们说只有人老了，身体不中用了，哪里都痛痛的才会这样。”
“可你一点也不老，你是身体哪里都痛痛的所以才会这样吗？”
宋鹤眠眸心微荡，风打着旋吹乱他银白的发丝。
烟烟见他不讲话，便认定了心中所想，抓住他的手往他手心塞了一颗糖：“妈妈说，吃糖就不疼了，漂亮哥哥吃。”
宋鹤眠张开掌心，安静地躺着一颗粉色的糖果，草莓味的。
“我不疼。”他说，“我不疼。”
说着说着，却收拢了掌心，将那颗糖紧紧攥住。
周围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秦云舟小声问：“首席，怎么办？”
他握枪的手还在不断轻颤着，虞习行也别开眼，不敢去看地上那堪称惨烈的一幕。
宋鹤眠垂眸和烟烟对视，小姑娘也没有再开口，安安静静和他四目相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烟烟对银发男人再次勾起了笑，那是一个乖巧又莫名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的笑容。
而后——
宋鹤眠闭了闭眼，掏出了腰间的银色手枪。
“真杀？”
“天哪……小姑娘才五岁！”
“好狠的心啊。”
“天哪……她还什么都没有做过。”
“但说不准那天就和她妈一样发疯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要是以后真的有控制异变基因的药剂研发出来，她说不定还能等到。”
“要是不杀岂非人人都可以效仿了？星联盟是异种清剿组织，又不是异种收留组织。”
“就是就是，而且她妈说她没吃过人就真的没有？你们别忘记了，异种之间是可以直接脑内传递消息的，方才那招说不定就是张兰临死前教她女儿的，故意来博取宋首席心软。”
悉悉索索的交谈声响起。
子弹上膛的声音又像盖上油锅的盖子，尽数将议论声泯灭。
“首席……”虞习行颤颤巍巍开口，“真的要杀吗？”
“她才五岁……我们是不是……”
“星联盟守则第一条？”宋鹤眠截断他的话。
“……凡为异种，统统该杀。”
银发男人压低胳膊，将枪口对准小姑娘的心脏。
在场不少人闭上了眼。
“碰——”
鲜血瞬间染红碎花裙，给胸口的白色小花晕上了灼目的颜色。
烟烟的身体如同风中的枯叶在空中摇摆，最后和她宝贝的布娃娃一起，跌倒在地。
太阳悄然隐在了厚厚的云层下，天空呈现诡谲色彩。宋鹤眠的脸上溅上了点血迹，眼睛一眨就从眼睫毛坠落，顺着脸颊滚进下颌，他什么都看不见。
目光之下只余满目的红，和鼻腔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妈的，宋鹤眠！！”人群之中有人暴怒，“你怎么一点心都没有！”
“老子的儿子也是被你这样一枪打死了！！”
男人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吼着：“你给他们一点时间！给他们一点时间会怎么样！说不定……说不定药剂就被研发出来了！”
“你要是不放心，大可把他们关起来！说不定哪一天就等到了药剂，他们都可以恢复成正常人了！”
银发首席充耳不闻，半跪下来将烟烟还留有余热的身体抱了起来，任由鲜血溢了满手。
“你什么人都杀，要是你爸妈变成异种你也杀吗？？！”
宋鹤眠微滞，把怀里的烟烟抱紧了点。
盛怒之下的男人将手里的晚餐用力丢出，直瞄准那颗银白色的脑袋。
秦云舟瞳孔一缩，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瞧见眼前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盛衍黑沉的眸子翻涌着，似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
他单手捏住书包挡住自己脸，指骨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圈住宋鹤眠的腰把他护在自己身后，少年挺拔的身形稳稳当当挡在了面前。

第35章
一碗汤面狠狠砸在书包上， 塑料盖承受不住这股大力脱落下来。碗里的汤汤水水倾倒个彻底，滚烫汁水四溅，瞬间将盛衍的手指灼烧成了红色。学生制服也没能幸免， 被溅了个满身。
他脚下生了跟似的半寸也没挪动， 将宋鹤眠牢牢护在臂弯之下。
他看着被烫红的手指心头涌起一股怒意， 这要是砸人脸上了烫伤都是轻的， 说不定得毁容。
装着书本器具的书包被他反手扔了出去， 精准落在那男人脸上， 发出让人肉疼的闷响。男人痛呼一声捂住口鼻，鼻血登时从指缝溢出。
少年对呆愣在原地的秦云舟比了个手势：“拖远点。”
对方这才回神应了声，把人架着拖走了。
盛衍得了功夫看身后的人，银发首席半张脸都染了血，雪白的指尖在擦小姑娘身上的血， 可他手上也都是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轻声喊：“宋鹤眠。”
“我没事。”他收回手， 把烟烟抱紧，直起身子来，“走吧。”
小姑娘和张兰的尸体都被联盟的人带进去了，这两人在世上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宋鹤眠请联盟的女士帮这对母子把身体擦干净， 换了身衣服下葬了。
交代完后宋鹤眠去洗手间洗手， 水从他掌心流过变成红色旋进下水口。996看着他，小心翼翼飞过去， 小声：“宿主……”
他搓洗掌心的动作一顿：“你还在啊。”
“吓到你了吗？”
“没。”996嗫嚅着， 电子眼扭成蛋花， “宿主……”
它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宿主的背挺的那么直，情绪像被丢入湖中的小石子， 它连涟漪都没看见那点情绪就敛入了湖底。它连安慰，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镜子里出现另一个人影，是处理完下葬事宜的虞习行。996心里有几分不好的预感，使劲飞舞的翅膀想要赶他走，可除了宿主外谁都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虞习行拧开另一边的水龙头，开口道：“首席，已经处理完了。”
“嗯。”
“……”他接着说，“烟烟太小了，火化完了都没什么灰，只有小小一捧。”
宋鹤眠一顿。
“她跟张兰说的一样，还什么都没感受过，体验过就没了。”
“她可能都没吃过多少种食物，更别说人了。”
宋鹤眠抬手关上水龙头，冷冷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虞习行捏了捏拳，和他对视：“像这种特殊情况，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她分明什么都没做……”
宋鹤眠打断他：“什么是你口中的特殊情况。”
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提高了声音：“她还小，变异基因还没完全长成，说不定能等到药剂，而且她什么都没做。”
“呵。”宋鹤眠嗤笑一声，“基因没有长成？”
“照你这么说，所有基因还没完全长成的异种都要放过？”
“然后等着他们在一次次折磨中彻底变成异种，等着他们杀人后再处决？”
“是这个意思吗？”
虞习行脸色微变：“可要是我们和张兰所说，把烟烟放在联盟控制……”
“在联盟永远不见天日等待基因爆发，等到死亡？”
“如果她能等到药剂呢？”
宋鹤眠神色有些许疲惫，单手撑在洗手台上，五指紧扣着大理石板，声音带了点讥讽：“谁告诉你药剂能研发出来的。”
虞习行愣住：“这是什么意思？首席？”
银发首席的脸颊的颜色几乎要和头发融为一体，他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要是干不下了就递辞呈。”
“我……”
虞习行还想说什么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盛衍单手拎着弄脏的制服靠在门边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他道：
“宋鹤眠，回家。”
虞习行：“盛小首席。”
盛衍没理，一错不错看着倚着洗手台的男人：“回家。”
*
还是秦云舟当司机，他偷摸着从后视镜看坐着的两人。明明是三人坐，中间隔的空隙看着还能再塞四五个。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方才盛小少爷“风驰电掣”上赶的样子不像是讨厌首席，怎么平日又爱当叛逆少年平白惹人心烦？
他等啊等，可直到车停在家门口这两人还是没讲一句话。
宋鹤眠率先进屋，换上了玄关的白色毛绒拖鞋。盛衍换鞋进去后就要上楼，没走两步就被喊住了：“去沙发上坐着。”
“……”盛同学不讲话但听话，规矩坐了过去。
宋鹤眠解下披风，没了遮挡清瘦的身形一览无余，有时候盛衍还真是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扛着一把大狙把异种杀穿的。
他从抽屉拿出医药箱坐在盛衍身边：“手。”
少年没想当时那种情况他还是发现自己受伤了，手臂抽动，下意识往身后藏：“我没事。”
宋鹤眠不讲话，静静盯着他瞧。
客厅一时间针落可闻，安静到只余交错的呼吸。
最后还是盛衍败下阵来，伸出手。
他半个手背都被烫红了，起了些小水泡。宋鹤眠握住他的手，掌心的凉意带着细小的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
盛衍老大不自在，低头盯自己脚上黑色的毛绒拖鞋，是一只长得稍微有些潦草的小狗，小黑狗正和宋鹤眠脚上那只白色小猫头头碰头。
小猫头的主人没发现他的异常，专心致志给他消毒，又敷上了一层厚厚的烫伤膏缠上了纱布。
他给手头的纱布打了漂亮的结：“这几天别碰水，小心一点。”
“嗯。”
宋鹤眠垂首收拾桌上零散的医护用品，忽然道：“以后别这么莽撞。”
“我不莽撞，你才莽撞。”盛同学那点没消散的烦闷又上来了，“你就站在原地让他扔，非得给你扔毁容不可。”
宋首席不甚在意：“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想要我死的都一抓一大把，毁个容还算轻的。”
宋鹤眠枪下死了无数异种，那些苦恨家人变成异种却无能为力的人需要一个宣泄口，星联盟首席就成了第一个人选。
盛衍被包成小馒头的手动了动，冷不丁开口：“你再等我一年。”
只一年就好，很短的，你一定能等到。
“什么？”宋鹤眠没听太清。
“没事。”少年没再说话，深深看了眼他的背影，起身回了房间。
996见人走了，又飞出来说话：“宿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
“刚刚任务进度推进了哦。”
方才那番争论在原著算的上一个初始剧情，996依稀记得章节名为“他好特别”？？是主角攻对主角受有了兴趣的关键节点，读者还说主角受据理力争的样子和气势很有魅力很辣，主角攻估计都被老婆迷死了。
996没懂，没懂为什么要说他辣，主角受又不是辣椒。
不过和原著剧情稍有出入的是，小说里主角攻被主角受说到哑口无言并且开始反思自己，为后面主角攻放弃自己的观点倒戈去了保守派做铺垫。现实却是宿主把主角受问到说不出来话，所以只推了百分之五的剧情进度。
“这样啊。”宋鹤眠没对这天降的任务进度表露出喜悦，问：“996，这个任务大概要多久才能做完？”
金光团子不懂他为什么问这个，犹豫片刻说了个让人能开心点的数字：“快的话几个月就做完啦。很快的！”
“我上个宿主三个月就把三年的剧情跑完了，我离开的时候他就脱离剧情了，最后过的很幸福 ！”
“家人朋友统统回到了身边，还有了新的爱人哦。”
小系统的本意是给这位新宿主打气，让他能更有盼头。谁知新宿主根本不按套路出来，真诚道：“真的吗？那真是恭喜他了。”
996：……
宿主做任务不积极怎么办呜呜呜。
小胖球大受打击，可怜兮兮缩了回去。自己去扒拉任务系统，寻思着能不能把宿主带飞。
它安慰自己，说不定和今天一样的天降进度能多来几次，根本不用主动推进也能做完。
宋首席丝毫不知道自己一句话给了小系统多大打击，收拾好后就上楼去了浴室洗澡。
家里不是独立卫浴，他和盛衍用一个浴室。不过做的很大，淋浴浴缸一应俱全。洗手台也做的很大，两个成年男子一块洗也绰绰有余。
架子上摆的漱口杯牙刷和拖鞋一样都是同款不同色，就连挂着的毛巾也是。
从外表来看，谁都想不到盛衍会执着买这类生活用品，还会挑可爱的买。
不过宋鹤眠想着是亲子款就由着他去了。
盛衍年幼丧父，父爱缺失。虽然嘴上不说估计也是把他当父亲看待了，陪着用用亲子款慰藉一些小孩儿只是顺手的事。
他拿起印着数不清的小猫浴巾进了浴室。
磨砂玻璃门被水汽蒙上一层雾，模糊的人影在门上晃动。
宋鹤眠仰着头让温热的水流滑过身体，他伸出手撩了把头发，水珠就顺着胳膊滚，滚过他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后掉到地上消失不见。
白皙的肌肤在水汽的氤氲下透出了点粉，不过最吸引人目光的还是他身上的纹身。
那是很大一片玫瑰。
从一侧的大腿缠绕，暗绿色的藤蔓爬过胯骨，缠在他的腰上。
随着他的呼吸，腰身上的玫瑰也跟着起伏。看着逼真到不像纹上去的，倒像是真有玫瑰在他身体里生了根，发了芽，绕着他的身体生长。
宋鹤眠皮肤太过苍白，就显得那片红色的玫瑰格外刺目。藤蔓裹夹着玫瑰缠着他细长的身体，他像是被禁锢在这片花丛中的人，又被藤条紧紧缠着，诡异地呈现出别样的美感。
一种带着凌虐的美。
洗完澡他裹着浴巾推开门，盛衍正在浴缸里泡澡。
盛同学手负了伤，只能把手腕搁在浴缸边缘。尚且青涩的少年却已经能窥探到有力的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上是圆润饱满的肱二头肌。能看见未来宽肩窄腰的完美身材，隐在水下的腹肌线条都已经明了。
他听见宋鹤眠出来侧过头，黑色玻璃球似的眼珠望向他。
宋鹤眠没什么反应，取下毛巾擦了擦头走出浴室，不咸不淡道：
“别泡太久，容易感冒。”
盛衍：“……”

第36章
盛衍的学校早上九点上课， 星联盟八点上班。两人作息时间不一样，盛衍极少能在早上和宋鹤眠碰面。通常是宋首席起床后做好早餐温着去联盟，盛同学再垫吧两口去上学。
昨天发生的事搅的盛衍大半夜睡不着觉， 一睁眼已经八点半了。洗漱好下楼发现餐厅里空空如也， 他觉着有些奇怪。宋鹤眠要是不给他留早餐前一天晚上会提前告诉他， 还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总不能他今天也没起来吧？
在客厅踌躇半晌后， 他还是去敲了宋鹤眠的房门。
没人应。
盛衍推开了门， 房间的布局很简单， 看着和酒店差不多。窗帘是黑色的，拉的死死的，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暗沉的房间里，隐约能看见床上的轮廓，还有散落在枕头上的银白发丝。
宋鹤眠真的还在睡。
他屏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靠近， 床上鼓起了一团，睡着的人把被子拉的很高， 整张脸都被埋了进去。只能看见被子边缘的手，和遗留在外的头发。
少年小心翼翼把被子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张精致好看的脸来。盛衍现下没多少杂念，他更担心这人是不是生病了。毕竟这么多年相处下来， 他从来没见过宋鹤眠有睡过头不去上班的时候。
他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体温正常。鼻息也均匀绵长，神色宁和平静， 好似真的只是睡着了。
盛衍松了口气， 没忍心去叫醒他。星联盟事务繁重， 整宿不睡去清剿异种也是常有的事。且宋鹤眠睡眠一般，他好几次起夜都能看见隔壁房间泄露出的灯光。
在他的印象里，宋鹤眠已经很久， 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盛衍给他把被子盖好，转头给老师请了一节课假，去厨房做了一顿早餐温在锅里才去了学校。路过星联盟进去了一趟，问秦云舟宋鹤眠昨天有没有交代什么。
秦云舟看见来人稍稍有些惊讶，如实告知：“好像没……哦，我想起来。”
“首席说今天可能会晚来一会，有什么事吗？”
盛衍这才真的放下心来，把新换的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了。
秦副手对盛少爷还算了解，对他这副不乐意搭理人的模样这样见怪不怪，埋头处理起自己事。
忙活了一上午都是处理的一些繁琐的文书工作，正想感叹今天真是开了好头，一个异种清剿任务都没接到，办公室的电话就如催命符一个接着一个响起，把安静的办公室吵的震天响。
秦云舟：……
果然不能毒奶。
他接起电话：“这里是星联盟。”
不绝于耳的尖叫声通过电流传来，致电的女声也失了真：“救命！学校……学校出现了好多异种！异种研究学院……啊！”
惨叫过后电话里归于寂静。
其他人接到的电话也都是异种研究学院，秦云舟心头陡然一惊，像在学校医院这种人流密集发生的异种暴动尤其棘手，稍不注意就会误伤。
秦云舟立马站起身来召集人手，宋鹤眠不在的情况下，他和虞习行就是联盟最高代表人。
挂着七芒星标识的车辆鱼贯而出，在马路上疾驰。但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学校门口已经躺着好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了。学生，老师，乃至门卫室的保安。
秦云舟眉头紧蹙，这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规模不小的异种暴动。他握紧手上的枪，偏头对身边的人吩咐：“联系首席，快。”
他带着一队人逆着慌忙逃蹿的人群走，他边走边解决追杀学生的失控异种，射空了两只弹夹才赶到了暴动中心。
那是学校的实验楼。
异种研究学院在几十年前顺应时代的发展而诞生，和星联盟不一样，前者注重对异种的研究，后者注重清剿。学校的优秀学生毕业后可进入研究所工作，去研发各类药剂，极少数人会选择进去联盟，从事异种解剖。
总的来说，学校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师和学生，只有一队负责师生安全的人马。
事发时学校第一时间上报了星联盟，疏散人群。实验楼人去楼空，只在楼下围着十来个异种，每一个都挟持着一个学生。
保卫队举着枪和他们对峙着，盛衍也在其中，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秦云舟扫了一眼，地上躺着异种的尸体，应当有不少都是盛衍动的手。
他的枪法是宋鹤眠手把手教出来的，精湛无比。
秦云舟带着人把异种围上了个大圈，小跑到盛衍身边：“盛小首席，发生什么事了？”
盛衍往他身后瞥了一眼：“他们疯了，想在学校找到最新药剂。”
这么一说秦云舟就明白了，药剂研发的消息很早就透露了出来，承载了无数人的希望。但是这些年来，毫无进展，连试验品都没推出。
在长期折磨下陷入绝望的异种把目光放到了研究院，但研究院层层把守连只蚊子都飞不进。他们走投无路，来到了研究学校，妄图寻找最新的成果，哪怕只是一点关于药剂的消息。
在这个过程中，一部分异种失控，开始攻击学生酿成这次暴动。那些神智尚存的异种挟持学生，想要全身而退。
秦云舟眼神一凝，近些年来的异种情绪越来越躁动，极容易走上极端。他看着挟持学生的异种，一时间竟也不敢动手了。
为首的异种看着星联盟来人，神情更加绝望，嘶声力竭：“星联盟的！放下手里的枪！”他把锋利的刀尖往手里女学生的脖颈逼近了几分。
秦云舟和虞习行对视一眼，同时双手举起往后退。
边退边说：“你先冷静一下。”
男人泪水爬满整张脸，他吼叫着：“你要我怎么冷静！ ！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盛衍黑黝黝的枪口还对着他，闻言嘲讽一笑：“你指望在一个学校里找到什么？”
“你们这些正常人懂什么！你们高高在上，发现我们是异种就一颗子弹解决！”他的手抖的不像话，“我们只能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一天又一天等待着所谓的药剂！”
“结果呢？结果有个屁的研究成果！”
盛衍凉凉道：“冲我嚎什么，你要是杀进研究院我还能高看你几分。”
“对一群学生下手，真有你们的。”
那男人把手里的刀握的更紧了，不再去理会这个少年，看向秦云舟：“放我们走。”
围成一小圈的异种用手里的学生当盾牌，走出星联盟的包围圈，一步步往校门口退。
秦云舟一干人不敢轻举妄动，手上的枪成了无用的玩具。只能步步紧随，眼睁睁看着他们逼近校门。
被挟持的学生们更是内心焦灼绝望，有些小姑娘腿都软了，完全是被拖着走。
忽然，面朝大门的异种停了下来，颤颤巍巍开口道：
“宋鹤眠……是宋鹤眠来了！”
秦云舟抬眼，顶着刺眼的太阳光遥遥望去。
看见了逆光而来的银发首席，星联盟众人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气陡然松了下去。
宋鹤眠身着一袭黑色的作战服远远站在校外，一双长靴束缚着小腿，落在身侧的右手提着一把突击步枪。
他眼睫半垂，半张脸埋在衣领下，逆光站立着。银色的发丝被风吹起，太阳光一滚，就勾勒出耀眼的色泽。
为首的异种看见男人控制不住咽了咽唾沫，攥紧身前的学生，喊：“宋鹤眠，放下——”
他嘴里的“枪”字还没说出口，脑门赫然开出个大窟窿，血液飞溅。
宋鹤眠把那把枪架在肩头，微微歪着头，眉眼压低，身体绷成一条流畅漂亮的曲线。后坐力让他的身体轻晃，但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快准狠接连射击，异种哗啦啦倒了一片。
秦云舟趁乱找准机会，果断抬手扣动扳机，和联盟其他人收了尾。
受了大惊的学生连滚带爬回到了安全地带。
和其他人劫后余生的神色相比，盛衍显得格格不入，他皱着眉，看着远处提枪站着一动也不动的人。不知为何忽地涌起几分不好的预感，随手把枪往联盟手下一扔，径直走了过去。
他喊：“宋鹤眠，你……”
“扶我一把。”
盛衍一惊，这道声音太过飘渺，从耳边飘过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扶人，宋鹤眠眼睛紧闭，摸索着撑住了他的掌心。
白皙精致的手冷的吓人，他方才分明才宛如神兵天降，轻而易举将僵持的局面狠狠撕开了口子，现在却连站立的力道都没有。
这个事实让盛衍止不住的心惊胆战。
那把步枪脱了手，他把半数重量压在了盛衍身上。
少年喉头发紧：“你……你怎么了？”
宋鹤眠咬紧牙关，额角溢出细汗，从苍白的唇缝里蹦出几个字：“带我走。”
盛衍眼角一斜，联盟的人都在收拾现场，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变故，他带着人就近上了一辆车。
他把银发首席轻轻地扶进后座，刚落座，宋鹤眠的身子就瘫软了下去。修长的脖颈绵软无力地靠在车座上，嘴唇微张，小口小口喘着气。
和异种对峙的时候盛衍都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现下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脏跳地要顶破胸腔，他声音发哑：“宋鹤眠，宋鹤眠。你怎么了？”
宋鹤眠极轻地摇摇头：
“我没事。”
“胡扯。”盛衍声音沉闷，“我带你去医院。”说完就要起身，往驾驶座去。
还没挪动几寸，就被人拉住了胳膊。
宋鹤眠没力气，抓住一瞬后手腕就垂了下来，砸在了皮质座椅上。
盛衍瞳孔猛缩，眼底倒映出的只有那只手，只有那只手脱力下垂的一帧画面。
他脑海里登时涌出无数让人绝望的镜头，蹲下身，紧紧拉住宋鹤眠的手。
“你别……”盛衍的声音带上了颤，心脏如同被挖去了般疼窒息，让他腰都直不起来。
宋鹤眠薄薄的眼皮抖了抖，睁开了眼。
“我真的没事。”被紧握的手动了动，发白的指尖带着安抚意味地蹭过少年的手背，“一会就好了。”
“别害怕，盛衍。”
996在一边急地哇哇大哭，昨晚宿主洗完澡后就进了一个黑黑的实验室，抽了自己好几管血。拿着一堆玻璃管管不知道在干什么，忙到快天亮才回去休息。
它怎么劝都没用。
休息都没休息好，又马不停蹄扛着枪来救场，他怎么这么辛苦。
他怎么可能没事。
盛衍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把掌心的手包住：“让我别害怕，那我们就去医院。”
宋鹤眠每一根骨头都在疼，后背的冷汗打湿了作战服，口腔被咬出了一嘴血沫。他没表现出来半点，尽数咽了下去。
眼皮重重阖下，呼吸断断续续。
“听我的话。”
“带我回家，小衍。”
惊恐，害怕，心疼种种情绪被编织成了一张网，将盛衍裹的密不透风。
他垂下头，几近哽咽：“宋鹤眠，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让我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看着你这样。”
宋鹤眠疼地没忍住咬破舌尖，大股的鲜血顺着喉咙咽入胸膛，气息轻到风一吹就散了，好半天他才提了一口气，道：
“小衍，去医院没用。”
“我想回家。”

第37章
盛衍强迫着自己不去思考“去医院没用”是什么意思， 他脱下校服外套盖在不断轻颤身体上，哑着嗓子：“好，我带你回家。”
他不敢开太快让车子有一点颠簸， 攥着方向盘的手冷汗淋漓。停在家门口的时候也不敢松气， 将将停稳就打开后车门去查看后座人的情况。宋鹤眠歪着头， 青筋鼓起盘踞在白皙细腻的脖颈上， 睫毛被生理泪水打湿成了一绺一绺。
盛衍不敢碰他， 放低声音：“宋鹤眠， 我们到家了。”
银发首席睁眼开，玻璃珠似的眼眸氤氲着一层水光，眼眶被剧烈的疼意逼的发红。他看不清，也听不见，只能迷茫地朝那个模糊的人影看去。
针扎般的疼痛遍布心脏， 连带着每根筋络都在抽痛。盛衍鼻尖发酸，弯下腰钻入车里， 一手拦住他的后背，一手抄起膝弯小心翼翼把人抱了出来。
但是宋鹤眠连搭着他肩头的力气也提不起，胳膊软软下垂，头也往后仰去， 脖颈的弧度脆弱到一折就断。他被盛衍抱在怀里， 像一个坏掉的漂亮娃娃。
少年一刻不耽误，稳稳把人抱进了房间， 给他脱下外衣后放在了床上。不脱不知道， 一脱盛衍才发觉他里面的白t被冷汗浸湿了个彻底。
“宋鹤眠， 我给你换衣服。”
不知道是那个字眼激起了宋鹤眠的神经，他蜷缩成一团待在床上一角，双手交叉死死捏住衣角：“……不要。”
“不要碰我了， 我没事。”
“我已经好了。”
“我一点都不疼了。”
“你出去……”
他的声音越放越弱，最后轻到不可闻，眼皮一阖就没了响动。
但是双手还是攥着衣角，生怕别人掀开似的紧紧扯住，一刻都不放。
盛衍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睡去，转身去了浴室拿了条干毛巾，给他垫在后背把皮肤和衣物隔开来。又给他把脸上，脖颈上的汗擦了个干净。
做完后他没有走，沉默地立在床边，周身被一层死寂笼罩着。
他不知道宋鹤眠到底怎么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疼，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去医院。
宋鹤眠是星联盟的定海神针，是无坚不摧的守护神，是强大的代名词。
好像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但他为什么一转身就倒下了。
盛衍膝盖一弯半跪在了床边，额头抵在床沿，大脑被搅的混乱，心急如焚。半晌，从喉间溢出几个字：“宋鹤眠，我想救你。”
“告诉我吧，告诉我你怎么了。我……我好想救你。”
房间寂静无声，让人心慌。
无端让他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宋鹤眠的时候，也是在这么个昏暗的房子里。
很冷很冷的一个大雪天，他被异种绑架，以此来威胁他那星联盟首席的父亲。
小小的孩子被五花大绑扔在小木屋的角落，屋外围着很多异种，他们在雪地里喝酒聊天。
他们聊要怎么折磨他以解心头之恨，一个男人说可以一片一片割下他的肉发给他父亲看，又一个人接话说用锅煮的更好，看他在锅里尖叫挣扎，最后变成一滩溃烂的死肉。
他们聊高兴了，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推杯换盏。
盛衍没有多害怕，反而奇迹般的涌起一股类似解脱的情绪。
他已经厌倦了被藏在家里的日子，听闻他的母亲在他刚生下来不久就被异种杀害了。
因为父亲工作的特殊性，他随时有面临死亡的风险。所以他被层层把守，藏在家里不见天日。
呼啸的风裹着雪花从窗口卷进，他眨了眨眼，看向落在地上融化的雪。
心想好可惜，他还没摸过雪。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触感？冬天很冷，那雪花应当也是凉凉的吧。
他看着窗口的飞雪等待死亡的宿命，但比割肉锅煮先来的是宋鹤眠。
此起彼伏的枪响过后屋外一片骚动，有异种推门而入想直接杀掉他，但一颗子弹嵌入他的心脏，让他倒在一步之遥。
盛衍从大开的门望去，茫茫大雪中一个少年提着枪走来。
少年的头发和飞雪融为一体，在五岁小孩看来，他像是从天而降的雪精灵。那张脸精致到让人挪不开眼睛，俨然成了天地之间的第三种颜色。
宋鹤眠没急着进屋，蹲在外面掬了一捧雪，捏了个造型简单的小雪人。进来三两下给幼小的男孩松了绑，把手里的小雪人也递了出去：“吓坏了吧？”
“我带你回家。”
盛衍趴在他背上，手里捏着小雪人不松手，他盯着少年银白的发，问：“你是雪花精灵吗？”
宋鹤眠背着他走，愣了愣：“不，我是来救你的。”
“但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一直在抓我。”
一声很轻的笑散开，融在风雪中消失不见，却带着令人安息的味道：“别怕。”
“多少次我都救你。”
“无论在哪我都带你回家。”
盛衍的喉头泛起酸楚，发出一阵低低的泣音：“宋鹤眠，现在可以换我救你了。”
“给我一点提示吧。”
“我能做到的，求你了。”
可房间还是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宋鹤眠呼吸声都太微弱了，轻到他都听不清，稍不留神就要错过。
铺天盖地的绝望如潮水向他袭来，像被卷入浪潮，怎么也翻不了身。盛衍没有那一刻这么急迫，这么急迫地想要成长。
他想成为走在宋鹤眠前面的那个人。
少年挺起脊梁，影子被拉的很长。
他垂首摸了摸宋鹤眠的脸，用指尖去感受他的呼吸：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会再让你疼了。”
*
宋鹤眠这一觉睡的很久，久到盛衍跑了趟星联盟给事情收尾他还是没醒。
盛衍守在他身边神经质地一次次去探他的呼吸，机械的重复这个动作，每一次伸手都在害怕，感受到气流拂过指尖才能放心一瞬。
他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在这个简洁的小房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很少有机会踏入宋鹤眠的私人领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这里摸一摸那里摸一摸。
但他始终放心不下床上的人，走两步要转头看一眼。脚下没注意滑的一个踉跄，连连用手撑了一把书柜。
“嘎吱”一声响，书柜在他眼前一分为二，露出一道狭窄的门。
盛衍呼吸一滞，眼睛瞪大了些许。漆黑的门立在原地，散发冷冽的气息。他忽地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一定要进去看一眼。
门口有一道密码锁，盛衍能猜到密码，因为宋鹤眠的手机和电脑等都是用的同一串数字。
果不其然，他把那串数字输入后，门就弹开了一条缝。他回头看了眼沉睡的人，果断抬脚进去了。
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隧道，盛衍举着手机拾级而下，来到个黑漆漆的房间。
这是一个实验室。
各种试剂在黑暗里发出淡淡的光，盛衍摸索着打开灯。眼睛乍见强光眯了一下，眼前出现各种实验器材。
都是在学校实验楼见过的。
宋鹤眠在研究试剂。
盛衍一颗心缓缓下沉，翻看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资料，里面内容让他心惊胆战，瞳孔紧缩如针。
他曾经作为优秀学生去研究所学习过，他敢确切地说，目前所有的研究结果，都没有现在他手里这一份进展这么快。
那是一份从血液里分离出遏制异种变异的实验报告。
盛衍猛地把资料拍在桌上，在实验室翻找起来。
他在储物柜找到了一个大箱子，掀开后排列整齐的采血管映入眼帘。
以百为计数单位的采血管，每一支都留下了干涸的血痕。
盛衍气息乱的不像话，强逼自己不去深想这里面都装过谁的血。小小一支管让他觉得有千斤重，他拿了好几次才从中取了一支出来，残留在管内的血液早已凝固，外面贴了个小标签，只有一个简单的日期。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最早一支的日期是十三年前。刚开始还是每隔一周抽一管血，后来越来越频繁，一周两次，三次。最可怕的时候，他每隔一天都要抽一次。
而采血管上最近一次的日期是昨天，一口气抽了三管。
盛衍的心脏被搅碎了般疼，四肢发麻。疯狂翻涌着的难过让他遏制不住生理反应，偏头干呕了几声，嗓子也失了声，吐不出一个音节。
眼泪断了链子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宋鹤眠做不出抽取别人的血液来做研究的事，而资料显示这些血液都是出自一人之身。
这些采血管装过谁的血已经不言而喻。
宋鹤眠在用自己的血研究试剂和宋鹤眠的血有能遏止异种变异的基因，他分不清这两个既定的事实哪一个让他更绝望。
怪不得，怪不得他总是对药剂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这所谓的药剂有多难顺利推出，那成百的上千的采血管就是答案。
他抽了这么多血，研究了这么多年，依旧一无所获。
恍然间，余光瞥见角落里端坐着的、和这个冰冷实验室格格不入的布娃娃，盛衍愣在原地。
那是烟烟的布娃娃。
扎着两个小辫的娃娃身上的血依旧被人洗了个干净，裙子上是淡淡洗衣液的香气。
盛衍无从想象，宋鹤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众目睽睽之下射杀烟烟后，拿着那只染血的娃娃清洗干净的。
所有人都对药剂怀揣着希望，但偏偏宋鹤眠知道不可能，所以他只能扣动扳机。
面对漫天的指责谩骂，他沉默地捡回那只娃娃，在这个不见光的实验室抽了自己三管血，再次着手那个看不到希望的药剂。
盛衍尝到口腔里的铁锈味，慌乱之下膝盖磕上桌角，钻心的刺痛感没让他停下脚步，一口气跑出实验室。
宋鹤眠依旧没有醒，苍白的脸颊埋在被褥之间，安静地睡着。
他不想知道宋鹤眠的血为什么可以遏制异种基因，脑袋里仅存的想法是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甚至止不住的冒出阴暗的念头，异种的死活干他什么事，他只要宋鹤眠活着。
他只要宋鹤眠平安健康地活着。
床榻上的人平静的表情微动，秀气的眉头紧皱，溢出一声痛吟来。
盛衍心脏一抽，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人搂起：“宋鹤眠？”
宋鹤眠的头靠在他胸口，五指紧抓少年的衣领，身体痉挛一般地剧烈颤抖起来。
盛衍把他紧抱在怀，温热的手掌从后颈拂过单薄的背脊：“宋鹤眠……”他把脸颊轻轻贴着他的侧颈，感受脉搏的跳动，呼吸急促，“马上就好了，马上……”
他的意识已然混沌，双眸是朦胧的雾气，唇缝里溢出的尽是不成调的喘息和呻。吟，实在疼地忍不了了，偏头一口咬住自己的指节。
盛衍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腕，扣住他的后颈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肩头：“咬我吧，咬我。”
宋鹤眠没咬他的皮肤，急急喘了几口气咬住了他一截衣料。
他含糊不清开口讲话，颤抖的声线夹着痛苦的喘气声：
“爸爸妈妈，我好疼。”
盛衍猝不及防地僵住，低头去看他——
他看见了玫瑰。
大片的玫瑰和藤蔓如游动的毒蛇，顺着他的身体缠绕收紧，一直爬上了他的脖颈。

第38章
盛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片玫瑰印记就是在动。从宋鹤眠衣领里爬出，一圈圈绕上了他的脖颈，而他的神色也越来越痛苦， 像一条濒死的鱼在他怀里痉挛颤抖。
他抱着宋鹤眠哄着按着安抚着， 不知过了多久， 怀里的人终于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宛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银白的发丝沾染了细汗黏在脸上， 睫毛被打湿了彻底。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唇， 苍白的唇瓣被咬的鲜血淋漓，从嘴角顺着下巴滚出一长串血痕。
盛衍看的揪心，打湿了帕子一点点给他擦，擦到脖颈时发现那鲜红的花已经退了下去，只有白皙光滑的肌肤，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他眼睫微垂，想起方才他想要给宋鹤眠换衣服时他抗拒的姿态， 心头微动，抬手想要掀他的衣摆。
但一直昏睡的银发首席睁眼了，冰冷的手猛地擒住他的腕，眼神的狠戾在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后才消散了些， 虚弱道：“干什么？”
盛衍：“……你身上脏了， 给你擦一下。”
宋鹤眠松了手，翻了个身把自己重新裹回被子里， 眼睛都没露， 只用一撮白毛对着盛衍：“我没事。”
“出去。”
盛衍没动。
他有点不耐烦了， 抓下被子露出一只眼，斜斜睨着：“出去。”
“我照顾你。”
“要你照顾我什么？自己都照顾不来自己。”
这人还把他当孩子，盛衍皱起眉：“我已经十八了。”
“所以呢？”宋鹤眠的声音是巨痛后的沙哑， 显得有气无力的，“我快三十了。”
“你才二十九。”盛衍纠正。
“那更还没到你养老的时候。”宋鹤眠往被子里钻了钻，这下连撮毛也没留给他，“最后说一次。”
“出去。”
盛衍黑润的眸子深深凝了他一瞬，转身出了房间。
*
第二天早宋鹤眠起床的时候，脸色苍白如纸。996飞在他身侧，苦口婆心地劝告：“宿主，再休息一下吧。”
银发首席往腰上配枪，权当没听见。
996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宿主，小野加班的时候它都能劝动，它拼命扇动自己的蝶翼：“宿主——宿主——”
宋鹤眠终于给了小胖球一个眼神，996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一只手抓住，无情塞在了口袋里：“不说话。”
996：……
它欲哭无泪。
今天不是宋首席自己开车去上班，是秦云舟来接。屋外的空气很湿润，落了点雨，秦云舟撑着一把伞在屋外等人。
宋鹤眠一边走一边戴手套，眼睛只扫了一眼就知道对方有话说：“有事？”
秦云舟欲言又止：“您等会就知道了。”
他口中的等会就是下一秒，宋鹤眠打开车门，看见后座翘着二郎腿的盛衍。
眉头一蹙：“你干什么？”
盛衍道：“陪你上班。”
宋鹤眠：……
秦云舟抬眼望天，装作自己是透明人。
宋鹤眠想说什么，转念一想，算了，可能是自己昨天吓到他了，由着他去吧。
他弯腰进了车，刚坐稳盛衍就放下胳膊把身子撑了起来，从窗边挪到了他身侧。平日能再塞三个人的距离，变成了一条缝，成了贴在一起的披风和学生制服。
嘶。
这又是唱哪一出？秦云舟看不明白了，但他也不敢多看，碰地一下关上车门麻溜的去了驾驶座。
刚想去副驾坐的宋首席：……
算了，这么小没了双亲挺可怜的，可能只是缺乏安全感了，挨着就挨着，由着他去吧。
宋鹤眠没动，抱着胳膊闭眼睡觉。抽的那三管血他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头晕眼花，身上也不舒服。闭着闭眼真萌生点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的。
恍惚间一道力环住了他的背，然后轻轻地把他揽到一截肩膀上。
银发首席身体一僵，起来也不是靠着也不是。
算了，他把眼睛一闭，盛衍可能是长大了，要是他现在起来，也太伤人心了，由着他去吧。
习惯性视监后座秦云舟眼睛倏地瞪大，一口气好悬没给自己憋死。
震惊过后又是热泪盈眶的感动，这么久了，这两个人终于不是你不待见我我不待见你了。
以前夹在他们中间能冻死五个异种，一晚上过去后竟然突然变成了父慈子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很高兴。
太好了，他以后再也不会再是夹缝生存的受害人了。
秦副手乐的能干死十个异种。
*
星联盟今天很忙，负责解剖的人员在昨天那批异种体内分解出了同一种变异基因。很少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因为变异基因种类繁多，大街上抓一百个异种不见得有两个基因相同的异种，所以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这极有可能说明，那批异种不是不幸被注入变异基因的人类，他们可能出自异种基地。
最开始从动植物里提取基因的目的，其实是为了造福人类，想通过某些动植物强大的愈合能力转化为为人类治疗疾病的药剂。但如今这种情况，显而易见的失败了。
不仅失败了，研究出来的药剂使人类产生某种变异，而成了异种。
但源于某些极端分子的恶趣味，变异基因的研究并没有就此收手，反而变本加厉投入研发。异种也从赤手空拳能制服变成如今枪支弹药才能降伏的凶恶存在。
那些不断推出新型变异基因的地方被称为异种基地，基地那群人极其狡猾，完全窥探不到他们的踪迹。
入侵学院那批宛如同质化生产出来的异种成了个突破口，可起暴动只留了一个活口，嘴巴还硬的很，撬了一晚上也没撬出关于异种基地的消息。
眼下负责问话的是虞习行，刑具用了个遍也没让人松口，束手无策地走了出来，刚好和宋鹤眠一干人撞上了。
“首席。”一顿，又对旁边的人打招呼，“盛小首席。”
两个人都没理他，还是秦云舟问：“怎么样了？”
他摇摇头：“问不出来。”
宋鹤眠没讲话，抬脚走到一张摆满大大小小刑具的桌子前挑挑拣拣，选中了一条挂满倒刺的鞭子。单手解开披风扔给盛衍：“站这别动。”又对虞习行抬了抬下巴，“你看着他。”
盛衍抿唇，他看虞习行很不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心道日后等他上任，第一个裁的就是这货。
虞习行也察觉到了这点微妙的不满，往边上挪了挪。
里面是一间霉味裹着血腥味的牢房，男人被架子吊了起来，双脚离地，轻轻晃荡着。
听到有人进来，虚虚睁开了眼，满脸的血让他看不清人，但还是能辨别出那一头银白的发。
“宋鹤眠……”
银发首席把那根鞭子折着捏在手里，不紧不慢靠近。
他用鞭子挑起了男人的下巴，声音带着寒气：“去学校袭击学生的原因。”
他不信那群异种大摇大摆进入学校就是为了在学校找到试剂的消息，傻子都知道不可能，一群学生能研究出什么来？
男人喉咙干哑：“找药剂……”
“还在撒谎？”
宋鹤眠眼睛微眯，手里的鞭子从下巴慢慢下滑，一路滑到男人的胸口。
男人的身体也颤抖的越来越凶。
他手上动作不停：“你是从异种基地出来的？在哪？”
因为未知的恐惧，那异种的身体抖如筛糠，却始终咬着嘴唇不肯讲一个字。
宋鹤眠极有耐心，他最擅长在沉默中一点点加深猎物的恐惧。
他手里的鞭子不断的落在男人身上的每一处，明明是极轻的力道却让他不可控地溢出恐惧。
等宋鹤眠玩够了，胳膊一扬，鞭子发出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响。被皮质手套裹住的手指多了几分别样的感觉，这样一只手拿着什么刑具都不显残忍。
他五指发力扬起鞭子，长鞭就灵活缠在男人腰上。扯出来的时候倒刺上挂上血肉，宋鹤眠微微侧过头，虚虚的光影落在他脸上，雕琢他的面容。
本是一副顶级雕塑般的艺术品，却被从他面前飞溅而过的血打碎，硬生生多了几分血腥。
豆大的汗珠从男人额角滚落，他嘴唇蠕动，始终未置一词。
宋鹤眠高高扬手，身体后仰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下一道鞭便将男人的大腿和身后的架子紧紧捆在了一起。
他缓声道：“下一鞭落在哪里好？”
“脖子吧？好不好。”
“我猜猜，你的变异基因是从脖子注入的。”
“你好像很怕。”
他把手里的鞭子收紧，血液如注往下流。
耳边的声音轻柔飘渺，但落在男人耳边如索命鬼毫无区别。他下意识缩紧脖颈，试图将弱点隐藏起来，可全是徒劳，下一秒冰冷的刑具就抵住了他的曾经被注入变异基因的针孔。
“我说，我说！”他大叫着流泪，“就在城东，那儿有一片玫瑰种植园，新的基地就在那！”
宋鹤眠松了手，转身开始摘手上的手套，往后一抛就精准落在男人脸上。他神色困倦，对秦云舟道：“收尾。”
秦云舟点头应下，他有时候真的很佩服宋鹤眠，他问话跟栓狗似的，一条狗一个栓法，什么样的人都能撬开。
宋鹤眠出来后额角突突跳，他闻那股子血腥味闻的几欲作呕，现下看人都有了重影。
盛衍把手里的披风一抖一旋披在了他身上，簇着他往外走：“不舒服？”
他看不清路，顺势倚在了少年身上：“没事。”
经了昨天那遭，盛衍再不信这人口中类似“没事”“没关系”“我不疼”这种屁话了。他半拥着人快步往外走，外面的小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盛衍就一手打伞一手拖着人。
“好一点了吗？”
宋鹤眠直起身子，面不改色扯谎：“我没事，刚刚只是里面太黑了，我看不清路。”
盛衍又好气又好笑，把手里的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默了半晌，道：“宋鹤眠，以后那样的事让我来吧。”
“不好。”宋首席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盛衍知道，联盟的人喊他一句盛小首席，但宋鹤眠给他安排的路从来不是继承星联盟。他把盛衍送到异种研究学院起，给他规划的人生轨迹就是毕业后去研究所。
去被层层保护的研究所，最为安全的地方。
“明天滚去学校上学。”
难得的，盛衍没有顺他的意，直愣愣看着他，眼瞳里是无法忽视的执拗的坚持，甚至带上了点狠绝：“我要来星联盟。”
宋鹤眠被他这眼神看的心里咯噔一声，无他，他自己以前也是这种眼神。
没来由的，他心里头冒出点火气。
盛衍可以像盛父那样刚毅，可以像盛母那样温柔，甚至可以像秦云舟那般时常不着调，唯独不可以像他宋鹤眠。
他眉眼一凝：“不可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星联盟不是什么好地方。”
盛衍：“你都可以，那我也可以。”
宋鹤眠：“我是我，你是你。”
“……”
“我是你带大的。”少年忽然说。
闻言，宋鹤眠嘴角翘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扭头望去，轻嗤道：“你还知道你是我带大的？”
“这么多年，也不见你喊过我一声。”
“我还以为你是猴子带大的。”这句话就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了。
盛衍垂眸不看他，捏着伞柄的手指乍然一缩。

第39章
“怎么？”宋鹤眠微微仰头， 眼睫下垂用下巴看人，“没话说了？”
“不是。”盛衍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
形状姣好的唇破了一块， 泛着不正常的红， 看着可怜兮兮的。
宋鹤眠懒得多费口舌， 转身往前走， 只说：“我没死之前星联盟你别想来。”
盛衍眉头一皱， 他听不得从他口中说出这种话来， 什么死不死的，听着就让人心烦。
他跟上前为他打伞：“你别说这种话。”
“你会长命百岁的。”
宋鹤眠脚步微滞，没有应他这句话。
从那个男人嘴角撬出来的消息让星联盟忙了起来，相关部门已经将他口中城东那块玫瑰种植园锁定了，确实是有这么个地方， 很大一片地，从传回的照片看着还挺美的。
宋鹤眠把身上的制服换下往身上套作战服， 低头调整耳麦，对盛衍开口道：“敢跟着去我回来打断你的腿。”
少年站在一边一个字都没说就被看了个透彻，他心说哪有这么夸张，回去无非就是挨一顿跪的事。
他一点也不介意宋鹤眠罚他， 反正他自己那点龌龊心思打断几条腿都是轻的。
“嗯， 我不跟。保证。”
“你最好是。”
宋鹤眠不信他的鬼话，这人向来会阳奉阴违。盛衍小时候没像现在这么别扭， 反而粘他。他三番五次强调不让他和他一起睡， 这人表面上答应的快， 等到晚上就偷偷爬床。
想到这他推门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凉飕飕的：“不然等着吃鞭子。”
盛衍乖乖点头：“好。”
*
秦云舟边开车边瞅宋鹤眠的脸色，摸了块巧克力递了过去：“首席， 你脸色不好。”
又说：“要不然您还是回去吧，或者等会在车里等着，我们下去看。”
宋鹤眠扫他一眼，不咸不淡反问：“然后等我去收拾烂摊子？”
秦云舟：……
他想起上次异种研究学院那件事了，一队人拿十几个没被控制的异种没办法，最后还得人来救场。
尴尬摸了摸鼻尖，悻悻地把那块巧克力收回去，可他的手还没拐弯那包巧克力就被一只雪白的爪子扫走了，而后副驾就传来悉悉索索的塑料袋声。
宋语八级大师知道这是“上次原谅，下不为例”的意思。
其他的意思他猜不出，得让宋语十级的盛小少爷来。
秦云舟就这么一路听着宋首席吃巧克力的声音把车开到了玫瑰种植园，那整片地都很安静，耳边除了鸟叫什么声都没有。
放眼望去是开的正艳的玫瑰和一栋小洋房。
宋鹤眠估摸着已经听到风声人去楼空了，他放了一支小队在外守着，自己带着两队人进去探查。果然不出所料，房子里设施都是有人在使用的样子，冰箱都没断电，但已经没有人影了。
如果真如那个异种所说，这里曾经作为异种基地，那是一定会有实验室的。略微思考了一下，他让其他人去楼上探查，自己留下来找有没有地下实验室。
996默默从口袋飞了出来，小声：“宿主……等一下有一段剧情。”
宋鹤眠目标明确，直奔小洋房的书房，一阵摩挲就找到了暗门，听见小系统的话抬头问：“什么？”
“稍等主角受会在楼顶阁楼发现一屋异种，都是老弱妇孺。”996长话短说，“然后他就支开了其他人想要把那群人放走，宿主需要在房子后院去拦住他们。”
经过996研究发现，他这位新宿主和前一位不一样，他对自己日后会变成什么样不在意，所以对任务并不上心。但是自从小系统告诉他说，如果没有进度，它就没有能量，会消失后，他就愿意去做任务了。
平时宿主太忙也太累了，前期可以刷的小任务点996没舍得让他去做。但这段剧情在原著小说里是很重要的一段，是主角攻对主角受心动的开始。
是很关键的剧情节点，它担心错过这段宿主真的刷不满百分之五十的剧情进度了。
宋鹤眠听了这话，表情没什么波动，在实验室逛了一圈确认这里确实是异种基地就让秦云舟进来待会直接炸了，自己则是依照996所言，往房子后院走去。
虞习行神色慌张，一手抱着一个小孩，身后带着几个面容沧桑的女人。
他紧张到呼吸又沉又重，额角的冷汗不住往下掉。
好不容易挨到看见眼前乍现的日光，没来得及欣喜就被定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倚在铁门上的宋鹤眠，神色散漫，垂着眼睛把玩那把银色的手枪。
”首席，我……”他像是被人猛地扼住了脖颈，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我……”
“我是不是说过了。”银发首席还是没看他，一寸寸摸过手里的枪，“你要是不想干了，可以递辞呈。”
虞习行深吸一口气，挺起腰来：“可是她们只是被抓来做实验的无辜人，非要赶尽杀绝吗？”
“那可以请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解决吗？”
“我……”
宋鹤眠倚着门的力道更重了点，低声道：“如果你没有解决办法，就请不要随意散发你无用的同情心。”他撩开眼皮，举起了枪。
满目风霜的女人一瑟缩，下意识往虞习行的身后躲去。这个动作彻底引发他内心积压已久的情绪，他哽着脖子，道：“敢问首席，死在你手下的无辜异种何其之多，您真的能安心吗？”
“烟烟，您想起她的眼睛，晚上真的能睡得着觉吗？”
“她临死之前甚至……甚至还给了您糖，您下手的时候，真的不会觉得愧疚吗？”
宋鹤眠嘴里浮现起了些铁锈味，气血上涌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头重脚轻只得默不作声把全身的重量倚到门上。但他手里的枪还是很稳，稳到没有起一丝波澜。
996听得心头起了股无名火，这人怎么就光嘴上说的好听！实际行动为零！
还有那蠢原著！就这还是主角攻对主角受心动的关键剧情点！这分明是建立在宿主的痛苦之上来衬托主角受的伟大光环，来显现他的无私善良，又用主角攻的最后的妥协倒戈来突出他的魅力无比。
它想起原著关于这段的评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它心里酸溜溜的，心想还好宿主没有选择去看原著和读者评论，要不然他就难受了。
“说完了吗？”宋鹤眠眼神无波，给子弹上了膛。
就在虞习行愣神之间一声枪响在他脚步炸开，他心脏一缩，腿都软了下去。
银发首席歪了歪头，眼底浮现了点疑惑。
这枪不是他开。
两人面面相觑的间隙，一道男声顺着耳麦传来：
“虞习行，你再和他犟一句——”
少年的声音并未成熟，却带着狠绝，冷到让人不寒而栗：
“我下一枪会崩在你的脑门上。”
是盛衍。
他站在很远的地方架着狙，听不见两个人在讲什么。但他能从倍镜里看见宋鹤眠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和他往门上越靠越重的动作。
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他拉了下拴，瞄准了虞习行的头。
上次在联盟卫生间那次他就很不爽了。
“盛小首席……”虞习行张望着，并没有找到人。
但他知道，盛衍这句话不是玩笑。
他如果再多讲一句，他真的会开枪毙了他。
那句似威胁似恐吓的话传遍了联盟所有人的耳麦，秦云舟一头雾水，姗姗来迟，看着眼下的情况傻眼了：“首席？这……”
宋鹤眠没回答他的话，看向脸色苍白如纸的人：“还要和我犟吗？”
虞习行张了张嘴，沉默地放下了手里的孩子。
主角受现在什么心情996不知道，但它畅快无比，出了口恶气，要不是人太多它甚至想笑出声。
“还以为多有骨气。”宋鹤眠轻飘飘来了句，又转向秦云舟：“把这些人都带回去，然后把实验室炸了。”
说完他调整了下耳麦：“盛衍，下来。”
等他走出种植园的时候，少年已经在车边等他了。
穿的还是那身学生制服，黑发耷拉在额前，看上去倒是一副好学生的样子。若不是还抱着把狙，半点看出去方才威胁人的凶神恶煞。
他看见来人像被老师点到的学生，站直了，干巴巴道：“宋鹤眠。”
银发首席神色不明，宋语十级竟一时也猜不出他的想法。
盛衍垂下头，像被拔了牙的狼：“我错了。”
“错在哪？”
“不该骗你。”
“不该不听你的话。”
“不该阳奉阴违。”
他说了一圈，就是不说打人错了。
宋鹤眠抬手弹了下他的脑门：“开车，回家。”
盛衍被这一下弄蒙了，呆呆眨眨眼，又摸了摸额头，半天没动。
宋鹤眠极有耐心：“回家。”
“哦……哦。”少年这才回过神，钻进了驾驶座。
回家后，宋鹤眠照例在玄关换上了那双毛绒拖鞋，脱下作战服，只留了件白t，不紧不慢往沙发上一坐开始解身上的麦。
就见盛衍扑通一下跪在他脚边了。
“……”宋鹤眠一愣，“这是干什么？”
“惩罚。”
宋首席扯了扯嘴角：“我罚你做什么？”
“我……”
盛衍把头埋的很低，浓黑的睫毛遮住神色。宋鹤眠看了他半晌，才说：“我没有怪你。”
他的眼睛弯了个极轻的弧度，抬手揉了把少年的头发，嗓音难得柔和：“我只是有些意外。”
有些意外一个小豆丁转眼就长到这么大了，长到能冲在最前面和异种叫板，长到能独自一人架狙，甚至长到……能护着他了。
盛衍看着他浅淡的笑意，心脏跳动陡然加快，被摸过的地方电流划过发麻发颤，顺势趴在了他的膝头：“我说过了。”
“我能照顾你的。”
“你别把我当小孩子。”
“嗯。”宋鹤眠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耳垂，“我知道了，小衍。”
不知怎么的，盛衍鼻尖忽然一酸，抓住他的手放在脸上小狗一样蹭了蹭：“宋鹤眠。”
“我今天晚上想和你一起睡。”  ？？？
宋鹤眠：“……”
怎么突然又变得粘人了。
“……算了，随便你。”
反正拒绝了说不定也会和以前一样爬床。

第40章
盛衍十二岁过后就很少和宋鹤眠一起睡了， 这下他还有些紧张。挤了**泵沐浴露给自己里里外外洗了遍，头发也吹了个造型，在镜子面前照了好半天才去敲门。
“进。”
他咽了口唾沫， 使劲咬了下舌尖才冷静下来， 抬脚再次踏入宋鹤眠的房间。
银发首席也洗漱完了， 发尾带着潮意， 过长的发丝被他掖在耳后意外多了几分柔和。他身上穿的睡衣也是盛衍买的， 依旧是同款不同色， 米白的睡衣印着大大小小的猫头，和在联盟的样子大相径庭。
盛衍捻了捻自己黑色小狗睡衣的一角，心头浮现一丝诡异的满足。他喜欢把宋鹤眠打扮成和自己差不多的模样，任谁看上去都能知道他们关系匪浅。
就像同居的情侣那样。
他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自然，慢悠悠地晃荡到了床边， 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宋鹤眠从手里的文件里分了个眼神给他，眉梢轻挑：“你这是掉进沐浴露里了？”
盛衍：……
真的不能指望宋鹤眠能看出他的小心思。
至少在感情方面不能。
“只是一不小心挤多了一点点。”他咬牙道。
宋鹤眠没再取笑他， 身体往后仰着靠在床头：“开着灯能睡着吗？还有点事没处理完。”
盛衍皱眉：“已经十一点了。”
“那我开台灯。”
说完他侧着身子伸手想去关灯，盛衍见状，“蹭”地坐起来按住他的手。
两人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扭在了一起，盛衍紧贴在宋鹤眠身后， 胳膊缠绕， 掌心覆住了他的手背。被子下挨着的腰肢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体温，氤氲出层层热气。距离太近了， 宋鹤眠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规律有力的心跳。
他抬眸望过去：“做什么？”
这个轻微细小的动作让他的额头从盛衍的嘴唇擦了过去， 宋鹤眠丝毫没察觉， 只余十八岁的少年心跳如擂鼓。
盛衍耳根红了彻底，这个距离能让他数清宋鹤眠的睫毛，他抿了抿唇， 喉咙干哑：“我的意思是，十一点了，你也该睡觉了。”
“不许看了。”
好香。
他目光飘忽，小小吸了口气，洗发水裹挟着首席身上经年不散的花香味争先恐后往鼻腔钻。
与此同时，宋鹤眠收回手，不咸不淡来了句：“看来应该不止挤多了一点点。”
盛衍：……
他“啪”地关了灯，蛄蛹两下钻回被子里。
房间被一片黑暗笼罩，盛衍盯着他的模糊的背影看。其实他睡不着，他现在不能和小时候一样往宋鹤眠怀里一拱眼睛一闭就呼呼就睡。
说来说去还是他自己的原因。
宋鹤眠从他眼中的雪花精灵变成他的养父，又逐渐成了他心里的不可说。
盛衍用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发丝，稍稍一碰心湖就被丢入一颗小石子，漾起一圈一圈涟漪。
从前他总想着，等一等，等最后一圈波纹消失以后，他和宋鹤眠就能变成正常的养父子。
可就这么一次又一次，等回过神来他才惊觉，纵使表面风平浪静翻不起一丝浪，那片湖底却已经沉满了小石子，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那是他永远消磨不掉的心动罪证，他也永远不能不喜欢宋鹤眠。
“睡不着吗？”身边的人突然开口。
盛衍一惊，猛地收回手。
宋鹤眠翻过身面朝着他：“是不习惯了吗？”
“不是，我……”他屏住呼吸，干巴巴说着，“只是在想一些事。”
宋鹤眠忘记他现在长大了，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看见异种失控吓到晚上睡不着的小男孩了。他下意识以为盛衍还和以前一样，见到死人就会整宿睡不着觉。
这是他带大的小孩，难免用年长者的心态去揣测。想他会不会因为今天对着活人开枪而心有余悸，所以他和从前一样探出了胳膊，把人往怀里一按：
“这样呢？”
“会不会好一点？”
盛衍一颗心几乎卡在嗓子眼了，他不是小豆丁了，身高远超同龄人，直逼一米九。宋鹤眠这么一按，他自然不会和小时候一样趴在他胸口，而是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颈窝。
鼻尖轻触柔软的皮肤，下巴挨着长直的锁骨，他还能感受到宋鹤眠起伏的脉搏一下一下敲击他的眼皮。
太近了太近了。
盛衍感觉自己被活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宋鹤眠只是出于对小辈关怀，如此贪恋不似君子所为。一半阴暗地想着那又怎么样？他就贪了怎么着吧，谁要当君子了？
阴暗面以压倒性优势迅速扩张，侵占他的大脑。反正他本来就是罪人，那么罪加一等也没关系。盛衍故作坦荡往他身边挪了挪，闷声道：“嗯，这样就好了。”
宋鹤眠不疑有他，给少年顺了两把毛：“睡吧。”
996虚虚睁开电子眼偷看，它觉得不对劲。
不过转念一想，在原著里，主角攻的养子也总三番五次打搅两位主角谈恋爱，但说不定这只是小孩对亲人的占有欲。
没什么不对劲的，很对劲。再者说养父子能出什么幺蛾子，金光团子想通了，安心关机睡觉。
*
宋首席和盛同学都是睡觉很老实的那派，能一晚上不挪窝。宋鹤眠睁眼的时候，就发现盛衍还躺在他怀里，只不过手搭在自己腰上。
他本想着挪开人去上班，腿稍稍一动就发现了个很尴尬的事。
他的膝盖好像……
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了。
“……”
饶是宋首席在异种面前大杀四方，但拿这种事也没辙。
虽说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但盛衍醒了会很尬尴吧。
宋鹤眠两眼一闭，心想真的真的真的不能把盛衍当小孩子了。
他一点也不小。
他在床上躺尸，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盛衍还没有转醒的架势，但他再不起床真的会迟到。
宋首席决定趁着他没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起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奈何他刚一动作，方才一直沉睡的人就睁开了眼，和他四目相接。
宋鹤眠：……
盛衍反应过来，身体倏地僵住，睡意消失殆尽，一动也不动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房间蔓延。
宋鹤眠感觉膝头还抵着那块不可言说，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半晌，宋首席觉得自己有必要负起长辈的责任给人科普一下常识，他清了清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一点：“你……你别怕。”
“……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盛衍翻身，扭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宋鹤眠看他这样子，生怕他日后有阴影了，那自己就成罪人了。
他又说：“真的没事。”
“这很正常。”
盛衍不语，把头越埋越深。
“盛衍，你……”
“宋鹤眠。”
盛衍从枕头里露出双眼睛来，他是单眼皮，眼尾斜飞，有一点下三白，不做表情的时候会很凶。但现在眼眶微微发红，浓密的眉头蹙着，看着倒是无辜又无助，挺符合他的年龄。
他轻轻开口：
“要怎么办。”
“我不会。”
宋鹤眠哽住，这要他怎么说。
“嗯……”他脸色紧绷着，心里翻江倒海，面上没显出一点，张嘴又闭嘴，好半天才憋出句：“不用担心。”
“就，过一会就好了。”
盛衍眼巴巴看着他：“我难受，宋鹤眠。”
“……”
宋鹤眠指尖缩了缩，撩起眼皮看他，声音轻缓：“真的很难受？”
“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盛衍一错不错盯着他的脸，闷声闷气：“嗯。”
“我不会，宋鹤眠。”
他问的诚心诚意：“所以要怎么办？”
“确定吗？”
盛衍点了点头。
宋鹤眠沉默着从床上爬起来，径直往浴室走去，开始往浴缸放水，特意一点热水都没加。
“过来。”他冲盛衍仰了仰下巴，“洗澡。”
他能怎么办，这种事总不能让他帮忙。
他不乐意，盛衍肯定也不乐意。
盛衍看着那缸半点热气不冒的水，嘴角抽了抽，表情险些裂开。
“我……”
“洗完就好了。”宋鹤眠说，把人推进浴室贴心关上了门。
出来后他心道还好自己是个男人，带盛衍不会不方便，盛衍面对他不会太别扭，有些事还是能张口说的。
这种事情等到他以后有了喜欢的女孩自然就会知道了，说起喜欢的姑娘，宋鹤眠思维发散，他作为盛衍的养父，应当是要替他准备彩礼的。
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事后他冷静了不少，不过这一遭确实弄的宋鹤眠心力交瘁，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平时对盛衍这方面的教育太少了。
竟然让一个成年男人说出我不会。
宋首席痛定思痛，在网上看别人家的家长是怎么教这种知识的。学了一圈后，连发十几条有关青少年x教育的帖子给了盛衍。
盛衍带着一身冷气从浴室出来就听见手机叮叮作响，拿起手机看见的就是：
【眠】：【x教育不是洪水猛兽，无知才是。】
【眠】：【青少年x教育常识科普50条。】
【眠】：【word文档】
【眠】：【pptx.】
洋洋洒洒一下滑不到头。
盛衍：……
他真以为他不会了。

第41章
宋首席看着已被接收的文档松了口气， 放下心来，换好衣服去了星联盟。
昨天在种植园带回来的异种被关进了牢里，都是一群妇孺也就没上刑， 宋鹤眠在中间挑了个小孩问话。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 又矮又瘦， 精神头倒是还不错。看见有人进来也没躲， 黑黝黝的眼睛直愣愣望着来人。
他半蹲下来和男孩对视， 披风垂落在地， 问道：“是被抓去做实验的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
宋鹤眠又问：“还记得爸爸妈妈吗？”
他摇摇头。
“还记得被抓去多久吗？做的什么实验？”
这下他不讲话了。
秦云舟走上前：“首席，他们都一样，问到这种问题就不说话了。”
宋鹤眠站起身，语气平淡：“再问几次，问不出来……就杀了吧。”
这些人被注射一段时间了， 离失控也不远了。
“是。”
小男孩像是终于被装上芯片的机器人运作起来，伸出干瘦的胳膊拽住了宋鹤眠的披风， 干枯的嘴唇嗡动：“首席？你是宋鹤眠吗？”
“怎么了？”
他一双眼眸睁的很大，说：“有人要我给你带话。”
宋鹤眠一愣：“什么？”
他抬起枯枝似的食指慢慢挪动，隔空指在了银发首席的后腰上：
“Cyril要我问你，你的后腰还在疼吗。”
男孩很久没进食了， 喉咙又干又哑， 说出的每个字像刮黑板的指甲，拖出古怪的调调， 让人牙酸。
“他已经等你很久了。”
宋鹤眠大脑轰地一响， 发出阵阵嗡鸣。脸颊血色丧尽， 瞳孔倏地缩成小小的一点。视线之下变成老旧电视剧，涌动着密密麻麻的黑白光点。
后腰上那片玫瑰仿佛带着火，以燎原之势让他半边身子都烧了起来。
他眼底结了一层寒霜， 温度尽失，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在哪？”
小男孩收回手：“我不知道，但是他说你能找到他的。”
宋鹤眠喘了口气，猛地转身，大步走出牢房。
屋外阳光笼罩全身，他还是觉得骨头缝都在泛冷。
冰冷液体注入身体的痛楚再次袭来，像是冰锥戳入皮肉不停翻搅，疼的他背脊战栗，腰都直不起来。五感尽失，仿佛置身在无尽头的黑暗，永远无法窥见光亮。
他的大脑混沌一片，分不出一丝清明。
“宋鹤眠。”
“宋鹤眠？”
耳边传来不甚清晰的呼唤，他眨了眨眼，涣散瞳孔慢慢聚焦，从银色发丝的间隙看见了盛衍。
少年背对着太阳，和煦的日光给他镀了层朦胧的金色光圈。他还是穿着那身学生制服，微微倾身看着他。
宋鹤眠乍然回神：“你怎么来了？”
盛衍面上闪过一丝担忧：“我不是说了，陪你上班。”
他补充着：“以后都要。”
宋鹤眠皱眉：“我没同意，回去上课。”
盛衍凝视着他的脸，默了默，问：“有人让你不高兴了，是吗？”
“什么？”
宋鹤眠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问，是不是有人让你不高兴了，是谁？”
宋鹤眠瞧见他一脸肃然，凶神恶煞的模样，心情奇妙的松快了几分，问：“怎么？要是我说是，你还要和上次一样拿枪瞄着人家的脑门不成？”
岂料盛衍认真点了点头，低低道：
“你不会无缘无故不高兴，所以肯定是别人的错。”
宋首席心情复杂，评价道：“你这也太蛮横了。”
他屈指弹了下少年的额头，抬脚往前走：“我没有不高兴，你也别动不动就玩枪。”
他往后扫了眼：“听见没？”
盛衍垂眸嗯了声。
才怪，下次还敢。
宋鹤眠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出言制止。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双清亮的眼睛只倒映着一个人。盛衍被盯的耳尖发红，正想开口认错时，宋鹤眠笑了。
浅眉微弯，眼睛像一弦弯月。
“砰”地一声，盛衍心口开始发热，他好想好想亲宋鹤眠的眼睛。
吻他的清秀的眉，薄红的眼皮还有长直的睫毛。
登时有些口干舌燥：“宋鹤眠，我有话……”
“小衍。”
“嗯？”
不知怎么的，盛衍一颗心开始沉底。
他不喜欢这种氛围，他的亲生父亲在执行某次任务时也这么看过他，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宋鹤眠从口袋掏出张电子卡递了过去：“想什么呢？”
“愁眉苦脸的，去研究所帮我跑趟腿。”
“前几天送了几具异种尸体给他们做研究，他们要是用完了你带回来，放在联盟统一销毁。”
白皙的指尖夹着一张身份卡，是可以自由出入研究所的通行证。
盛衍松了口气，暗骂自己乱想。
“好，你等我。”
“晚上我们一起回家。”
宋鹤眠应了声，温声道：“好，我等你一起回家。”
*
宋鹤眠送他走后回了办公室，把地图投在幕布上一帧帧翻找。秦云舟站在一边不敢多话，方才那小男孩讲话的时候，他也听了个全。
Cyril他有所耳闻，现在的异种研究基地就是这个人操控着的。据说当年可以让异种陷入更深一层的狂躁变异基因就是他做出来的，堪称科研鬼才，可惜没用在正途上。
他不敢去问宋鹤眠为什么和那种人有过往来，更不敢去深想“等你很久了”是什么意思。
秦云舟一直觉得宋鹤眠是一个像雾一样看不透的男人，他能读懂他表现出来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无论挨的多近，一伸手只能感受到飘渺的雾气从指缝滑过，什么都抓不住。
但他的强大有目共睹，星联盟是他的一言堂，有人敬他有人惧他，却始终没有人不服他。
至少明面上没有。
也正是有宋鹤眠的存在，现在的星联盟才能屹立不倒。
“云舟。”
秦云舟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在。”
宋鹤眠披风挂在臂弯叉着腰，两条长直的腿随意交叉站着，点了点地图上的一点：“这里，让技术部那边查一下。”
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废弃工厂，好像是十来年前被炸毁了，原因不明。
星联盟算得上半个官方机构，每一个部门的人专业能力都十分出挑。不出一刻钟工厂的卫星图就调了出来，连带着最近一周的人员出入都呈了上来。
宋鹤眠只看了一眼，就将披风扔在沙发靠背上，开始解制服纽扣。
轻声说：“准备一下，出任务。”
“按s级暴动处理。”
秦云舟倒吸了一口凉气，s级暴动三年不出一次，出一次伤三年。
而且上次能称上s级暴动的事故，距今已经十年了。他那个时候还没入职，只听闻也是和异种基地有关，星联盟端了异种基地的老巢，折进去一个盛首席。
从那次后，星联盟内部大换血，盛衍也没了父亲。
他后背控制不住溢出些冷汗，小腿肚也开始打颤，吞了吞口水：“是，首席。”
然而等一行人赶到的时候，秦云舟想象中的异种涌动，血流成河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相反的，很安静。
被炸毁的工厂大楼坍塌，尘土飞扬，断壁之间生出了杂草，缀着白色的小花随风飘扬。
宋鹤眠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一堆慌张难掩的手下，下达了全方位搜索的命令。他有心想讲些话安慰，比如放轻松，又比如没多大的点事，不同的措辞在嘴里晃荡了一圈，却一句也没讲出来。
只是平静开口道：“有我在。”
秦云舟仰着头看他，日光刺眼他看不清首席的表情，但那掷地有声的三个字却如同一剂强心针刺入皮肤，让怀揣不安的心落回了原处。
“是，首席。”
上百号人异口同声，在空旷的大地上激起一阵回响。
宋鹤眠照例给手下的人分好小组，让他们分头行动。自己独自一人钻入一片废墟，996跟在他身边，调大电流给他照明。
它看着轻车熟路的人，有些疑惑：“宿主，你来过这里吗？”
宋鹤眠颔首：“生活过一段时间。”
金光团子有很多话想问，可眼下太不是时候。它把一肚子疑问揣进肚子里，心想反正日后也有机会，不着急一时。
小说里没有写出来的关于宿主的过往，它以后可以慢慢了解，反正有的是时间。
它摇晃着肥嘟嘟的身子飞在前面照明，宋鹤眠则是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停了下来。
蹲下身扫了扫尘土，一口地窖就露了出来。
宋鹤眠食指扣住拉环，五指用力遍掀了开，双臂一撑遍灵活跳了下去。996看傻了眼，连忙跟着跳。
他随手拍了拍脚边的灰，摸索了一阵打开了灯。电路年久失修，昏暗的灯泡散发朦胧的光，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
地窖内的全貌也显露出来，是一间一眼望不到头的实验室。
蛛网遍结，实验器材积落一层厚厚的灰。有些试管里还装着不明液体，能看出来当年是匆匆舍去的。
宋鹤眠绕过实验桌往里面走，脚步声砰砰敲击耳膜，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让人有些不寒而栗。996缩了缩翅膀，往宿主怀里钻。
银发首席轻轻拖住他的身体，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小系统感动不已，收回之前对宿主太冷的评价，它的宿主只是面冷，心里软的像棉花糖。金光团子得寸进尺，在他口袋里撒泼打滚，准备说两句好话来拍马屁。
可还没等它的马屁组织好，实验室就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有节奏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宋鹤眠身形微僵，没有回头，直到一支枪把手抵在了他的后腰。
身后传来一道宛如毒蛇般粘腻阴湿的男声，嗓音拖长裹挟着低低地笑：
“好久不见。”
“My rose。”

第42章
宋鹤眠喉咙间滚出一声轻飘飘的闷笑， 反手卡住了来人手腕，力气之大让人的枪登时脱手。
他的动作没停，旋身抬脚， 细长的腿快到只能看见飞掠而过的残影。男人的反应也堪称神速， 抬起一只手猛地擒住了他的脚腕。
宋鹤眠撑了一把身后的桌子， 上身腾起， 身体以一个极其恐怖的折叠角度飞跃勾住男人的后颈， 奋力挺身把人按倒在地。他两膝分开跪在男人身侧， 那支银色手枪已然到手，黑黝黝的枪口正对人的脑门。
躺在地上的男人丝毫没有受限于人的狼狈，躺在地上懒懒举着双手做投降状。深邃的眼睛含着笑，淡金色的发凌乱，嘴角勾起一丝张扬的弧度：“这么热情啊， 看来很想我。”
宋鹤眠把手里的枪往前递了递：“Cyril，你再这么讲话我就把你的臭嘴撕烂。”
Cyril没停嘴， 语气带上黏糊的调调：“这么久不见你难道一点都不想我？真伤心，我可是一直都挂念着你呢。”
“Rose。”
宋眠鹤神情凝固在脸上，周身的温度仿佛降至冰点：“你再这么喊我。”他一字一顿道：“我就一枪毙了你。”
金发男人一听，笑的格外张狂：“你不喜欢吗？这可是我为你量身定做的称呼。”
“还有那片玫瑰也是种给你的， 你应该看见了吧？”
“很漂亮吧？那可是我特意给你挑的品种哦。”
宋鹤眠下颌紧绷， “喀哒”一声给枪上了膛。
见状Cyril不仅反抗，还抬手包裹住那双冷白的手， 让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枪彻底抵在额头上：“来。”
“开枪。”
滔天的恨意在眼瞳如浪潮翻涌着， 手枪轮廓在掌心烙印出深深的痕迹。宋鹤眠呼吸紊乱， 牙关被咬的嘎吱作响。
但他却迟迟没有扣下扳机，因为Cyril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就再也没有人清楚变异基因研发的流程， 药剂也推不出来，那些异种就真的再也没救了。
宋鹤眠放下枪，揪住他的领子照着那张脸狠狠来了一拳。
Cyril被这不收力的一拳头打偏了头，嘴角溢血，但他还在笑，甚至笑的越来越高兴，越来越疯狂。
“我喜欢你这么看着我，Rose。”舌头抵了抵被砸破的口腔内壁，咽下一口血沫，望向身上男人冷硬的眼神，“你知道的，你越生气我会越高兴。”
幽暗的实验室只余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地窖外传来的枪支轰鸣就尤为刺耳。
宋鹤眠眸心震荡，咬牙切齿道：“你干了什么？”
Cyril擦去唇边的血：“给你的一点点见面礼。”
宋鹤眠阴沉着脸站起身来，提膝抬脚踹了下金发男人的脸，用力碾了碾，收脚又毫不犹豫朝着他的大腿打了两枪。
“呃……”
剧烈的疼痛让男人眼前发黑，印着鞋印的俊脸扭曲一瞬，从喉咙间溢出“嗬嗬”的闷喘。
“礼尚往来。”宋鹤眠漠然道。
Cyril回过神，嘴角轻翘：“……谢谢。”
宋鹤眠一个利落的刀手将人敲晕，摸出绳索把他五花大绑，拖着外地窖外走。
外面的情况已经翻天覆地，无数失了神智的异种在工厂涌动，上一批射杀的血还热乎就又被盖了一层新鲜血液，层层叠叠留下深的发紫的血痕。
宋鹤眠手下一紧，跟扔垃圾一样把Cyril扔给身边的一个人，冷喝道：“看好他。”
秦云舟远远看见来人，穿过枪雨跑了过来：“首席！”他大口喘着气，胳膊已经见了红，血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有一批红眼异种怎么打都打不死 ！”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不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嚎。
身上布满血窟窿的红眼异种一口咬断了对他开枪的人，飞洒出去的血液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好不凄凉。
宋鹤眠脸色难看到极点：“你带着人去射杀普通异种，红眼的交给我。”
秦云舟心口一紧：“不行！首席，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他话音未落，身边的人就已经和他擦肩而过。他急急伸手去拉人，只有一片冰凉的衣角从指缝溜走。
那咬断人脖子的红眼异种张大嘴巴，还想找寻下一个猎物。一股强力就掐住了他的脖颈，狠狠往地上一拽，扬起一片尘土。
他嘴里发出抽风机一般的气音，胸口还在涓涓流血，却仍有余力反抗。宋鹤眠用手枪卡住他的嘴，半跪在地膝盖猛撞他的下巴，这一下让异种发怒了，猛然起身拧住眼前银发男人的胳膊。
宋鹤眠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抬起胳膊肘敲上他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握拳捶打他身体的每个角落。异种的眼睛更红了一层，嘴巴张开到恐怖的弧度，咬向那段修长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时，宋鹤眠身体后仰到和地面几乎平行，抬手利索地对着他的胯骨来了一枪。
狂躁的红眼异种眼睛慢慢变回黑色瞳仁，眼底的惊恐还没来不及浮现就倒了下去。
宋鹤眠撑地直起身，过程中顺势解决了一个普通的白眼异种。
工厂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枪支声和小型炸药惊扰了最近的居民报了警。
在乌拉乌拉的警鸣声中穿着蓝白警服的官方警察入了场。
官方的人和星联盟勉强控制住愈发混乱的场面，可面对那一批红眼异种却没有丝毫办法，死伤人数极速增加。
宋鹤眠白发染血，视线被蒙上血织的轻纱，身上的黑色作战服半边都被浸在了血水里，滴滴答答顺着衣角坠出红色的水珠。
他扣下扳机精准命中身前红眼异种的脚踝，那异种轰然倒下。
他站在混战中央，以一己之力解决半数的红眼异种。
怪不得，怪不得Cyril说这是给他的见面礼，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水，除了他星联盟没人能找出异种的变异基因注射口完成射杀。
而那批打不死的红眼异种只有通过射击变异基因的注射口才会死。
他的大脑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粘腻的，潮湿的血腥味。浑身上下的骨头是被碾碎的巨痛感，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那片恶心的玫瑰花又开始生长。
缠着他的腿、腰往上爬。绞紧了胸口，蔓延上了脖颈。
好疼。
宋鹤眠拖着身体往前走，眼疾手快用手臂锢住一个准备对联盟下属下手的红眼异种，提起全身的力道将人按倒在地，真的好疼，他的思维开始混沌，第一枪甚至射偏了，被暴起的异种一口咬住了手腕。
他疼地倒吸一口凉气，战栗着给人补上了一枪。
鲜红的血液爬满手背，他顾不得简单止血，立马旋身踹上另一个飞扑上来的异种。
……
……
等到最后一丝力气被榨干的时候，仅存的红眼异种倒下，没了威胁，剩下的白眼异种被迅速清场。
地上全是死人，宋鹤眠站在一块废墟上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有个年轻男孩才加入星联盟一个月，人生不过才刚开始，就躺在这再也等不到未来了。
他闭了闭眼，感觉内脏在胸口里不停翻搅着。脚下积了小小一滩血，他那把银色手枪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是在血水里被浸泡过那般惨败。
一阵不合时宜的风拂过，浓郁的血腥味蔓延在每个人的鼻尖，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一场怎么样的恶战。
宋鹤眠垂眸，瞥见废墟夹缝中的白花，以惨烈的方式被折断了彻底，漫着无尽的红。
警局的支队队长搓了搓手，看着和地狱爬出的恶鬼一般无二的人踌躇不敢上前。原地磨蹭了好一会才敢靠近那个“血人”，尽量扬起一个平和的笑，谄媚着：“宋首席，你们星联盟果然名不虚传。”
“方才我们都拿那什么红眼睛完全没有办法，您一个人全解决了。”
“果然英勇。”
立马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要是没有您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宋鹤眠未置一词。
支队长干笑两声，正想说些什么来转移话题就听见一阵愉悦的笑。
Cyril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被秦云舟和虞习行一左一右架着准备拖进车。
这番动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除了宋鹤眠。
金发男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强烈的愉悦而颤抖着，扯着嗓子喊道：
“宋首席，他们都夸你英勇神武呢。”
秦云舟不耐烦地皱眉：“你老实点。”
Cyril的目光像裹着糖的利剑刺向废墟之上静默的人，那双带着混血感的蓝绿色眼珠闪着激动的光芒：
“你说，要是他们知道，他们眼中英勇神武的宋首席——”
“是个异种。”
“你要怎么办呢？”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手腕上源源不断下流的血穿过宋鹤眠的指缝，修剪的整齐漂亮的指甲里陷满了红色液体。
他没有动，像静止的雕塑。
秦云舟被这寂静的氛围弄的发慌，给了金发男人一个肘击：“你大爷的胡说什么呢？”
“再胡说崩了你。”
Cyril嘶了一声，继续说着，抬起下巴冲着人笑：“我是不是胡说，宋首席不是最清楚了？”
他兴奋地看着废墟之上的人，磨了磨尖锐的犬牙，他太想从这个人脸上看见不一样的表情了。
愤怒的、痛苦的、绝望的。
他都想看见。
“宋首席，这么多年了，你后腰的变异基因注射针孔还在疼吧？”
“不然你也不会把异种最大的弱点记的这么清楚。”
“想必每个晚上都被折磨的睡不着觉吧？”
宋鹤眠终于有了动作，慢慢地慢慢地扬起了头。
和血混在一起的玫瑰让人分辨不出来，但那朵精致逼真的玫瑰嵌在藤蔓里不停爬动。
从领口爬出，爬上了他的脸，穿过了他的右眼停了下来。
清亮的眼睛已浑浊不堪，右眼变成了玫瑰花的颜色，和娇艳的花瓣完全融为一体。
离他最近的支队长看清情况后惊叫一声，连连后退，举起手里的枪对准宋鹤眠。
秦云舟心里咯噔一声。
他就算再不信，眼前这一幕却实打实的告诉他——
宋鹤眠是个异种。
那个把凡为异种统统该杀奉为行动准则的宋鹤眠，真的是个异种。
一边的虞习行牙齿开始打架，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宋鹤眠自己是个异种，还要对异种赶尽杀绝？
异种清剿联盟的首席执行官是个异种，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官方的人齐刷刷举起手里的枪包围废墟之上的宋鹤眠，而星联盟的人脸上一片灰败，一个个被施了定身数似的钉在原地。
Cyril脸上的笑越发灿烂，扬声道：“你们都愣住干嘛？”
“上啊！他可是异种！”
“你们不怕吗？那可是宋鹤眠变的异种？你们要等着他把你们都杀了吗？”
这阵似挑衅的话落地后，悉悉索索的掏枪声响起，伴随着子弹上膛，仿佛只要宋鹤眠一动，就会万枪齐发。
秦云舟还是没有动，他心急如焚，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
难道又要出一起s级暴动折一个首席吗？
来个人吧，谁都好，来个人解决这件事。
支队长握紧手里的枪，屏息凝神，高高举起右手挥下，下令道：
“拿下！”
包围圈越缩越小。
就这样吧。
宋鹤眠五指张开，任由银枪掉在地上。
就这样吧。
他要疼死了。
他阖上眼，脑海里浮现一些走马灯，看见了他的爸爸妈妈，看见了死去的同事，最后想到了盛衍。
他食言了。
明明说好，要等他一起回家的。
脚步声越靠越近，仿佛近在耳边。
急促的三声枪响在耳边炸开——
他没感受到疼，听见了那个支队长一声低哑痛呼。
然后是裹挟着狠劲的怒声：
“我看你们谁敢动他一下？！”

第43章
秦云舟循声望去， 看见了盛衍。
少年的步子迈的又快又急，领带因为急躁愤怒被扯的松松垮垮，和学院制服的衣角一齐翻飞。
等他走近了， 秦云舟才看清他的神情。少年的脸色阴沉到可怖， 嘴角绷直， 眼睫压低， 眉宇之间弥漫着化不开的阴翳。他手里捏着一支手枪， 手背青筋鼓起， 眼睛不眨一下又对着支队长的脚步砰砰开了两枪。
盛衍快步穿过被这一突如其来变故打的措手不及的人群，走到那一片废墟下仰头望去。他把声音放低，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谁，颤抖的尾音却将他的慌乱暴露的一览无余：“宋鹤眠。”他朝银发男人伸出胳膊，“是我。”
“我来接你回家了。”
宋鹤眠脸上的玫瑰还未消退， 血红的右眼颤了颤，落在了盛衍身上。
他什么都看不清。
听力也在减弱， 像是整个人沉在水里，耳边全是咕噜咕噜的泡泡声。
只能隐约捕捉到模糊的字眼，他听见了“回家”。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小衍？”
盛衍眼角发酸，心脏都撕裂成了几瓣， 嘴里又苦又涩：“是我， 宋鹤眠，我们回家。”
支队长被盛衍那几枪打伤了的胳臂， 他捂住伤口咬牙道：“你们星联盟是想公然窝藏异种吗？”
“异种”两个沉重的字眼又落入宋鹤眠耳朵里， 他小声嘀咕着， 说出的话融在空中：“我回不了家了。”
盛衍心下大恸，转身道：
“星联盟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插手了？”
他本就怒火中烧，全靠看着宋鹤眠才稍稍冷静下来， 勉强维持即将崩坏的理智。他看着眼前道貌岸然的一张恶臭嘴脸，一枪毙了他的心都有。
“平时在异种面前唯唯诺诺，群众报警屁都不放一个，全靠着星联盟出手清剿。”
“现在在我面前装什么正义之士？”
支队长被这一番话说的脸上挂不住，又觉得心虚。
毕竟清剿异种是个苦差事，危不危险另说，极容易落人口舌。家人苦苦哀求却不得不下手的情况数不胜数，往往闹出各种岔子。所以接到异种有关的任务，通常都是直接转交给星联盟，让联盟去做这个“恶人”。
他张嘴辩解：“你们星联盟不是向来奉行‘凡为异种统统该杀’吗？连小孩都不放过，现在转头包庇，不怕落人口舌吗？”
盛衍闻言闷笑一声，声音冷的要掉冰碴子：“落人口舌？”
他环视四周：“谁有意见？”
星联盟众人噤若寒蝉，谁都不敢说一个字。
大家心里门清，这遭过后宋鹤眠的首席身份恐怕是不保了，他下台后，接任首席位置的就会是眼前这位十八岁的少年。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下一任顶头上司有意见？
Cyril眼见形势从他预想的状况偏离，惋惜咂咂嘴，他原本是想看宋鹤眠在这种情况下会被逼成什么样的。没成想被搅了局，正想火上浇油一番就被时刻盯着他的秦云舟猛踹了一脚。
秦副手对他狠的牙痒痒，压着声音：“你老实点。”
盛衍转头面向官方的人，神情淡漠：
“从现在起，星联盟归我管。”
“我说哪个异种该杀，就杀。”
“哪个不能动，谁都不许上前一步。”
A国没有哪一条律法明确规定异种的存亡问题，只是唯一被官方认定的异种清剿组织以“凡为异种统统该杀”为准则，所以默认解决异种的方式就只有一个杀字。
如今盛衍这番话将联盟向来奉行的准则打了个粉碎，丝毫不考虑传出去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混乱场面。
他知道会引无数人会找上门质疑，辱骂，乃至疯狂的报复。但他不在乎，他只要宋鹤眠活着。
只要宋鹤眠在，他就有力气抗下一切。
盛衍看向瞳孔已经涣散不能聚焦的人，蹲下身子：“回家。”
宋鹤眠眼皮抖了抖，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散了，几乎是整个身体跌了下去。
盛衍背起他，一步一步迈的平稳又坚定。
“慢着。”
身后响起支队长略带严肃的声音：
“你那番话是以什么身份说的？”
这是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往严重的说甚至能影响到未来该如何处理异种，以及异种的存亡，同时和星联盟的立场存在挂钩。
盛衍脚步未停，说出的话清晰飘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星联盟第二十九任首席。”
*
宋鹤眠醒来的时候，距离那场暴动已经过去了三天。
意识还未回笼，便接收到从四肢百骸袭来的疼痛。
他闷哼一声，闭了闭眼熬过来势汹汹的眩晕，额角溢出细密冷汗，呼吸都不敢用力。
996见他醒了立马飞了出来，小系统吓的不清，从亮闪闪的金光团子变成个灰不溜秋的圆球。
它抽噎着：“宿主，你醒了，还疼吗？”
宋鹤眠瞳孔慢慢聚焦，扫了一下周围，发现自己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他嗓子沙哑，喉管里滑过一阵小刀喇嗓子的刺痛。
“我不知道，这是盛衍带你过来的。”
“他人呢？”
996煽动了一下自己的蝴蝶翅膀，不知道该不该说：“他……”
“应该在星联盟，他最近很忙很忙。”
那天有关盛衍的记忆他记不太清，连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只记得耳边轰隆隆的一直很吵，最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发生什么事了？”宋鹤眠神色不太好看，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但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后背才刚离开床就无力地跌了回去。
“宿主。”996小小惊呼一声，飞过去蹭了蹭他的手背，见人没事才接着说：“盛衍那天来后把你带走了。”
“怎么带走我的？”
996犹豫道：“他……他说以后星联盟归他管。”
“他说能杀的异种就可以杀，他说不能的就不行。”
996长话短说，三两句把那天的情况交代个清楚。
宋鹤眠眼前腾起黑雾，胸口的气体横冲直撞起来。
星联盟虽说是民间组织，但也是和官方挂钩的民间组织。
近年来由于宋鹤眠强硬的做事风格已经怨声载道，但是行事准则始终如一，这也是星联盟一直以来平稳运行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盛衍的那番分明是明晃晃告诉所有人，管你什么规矩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这样一来会导致什么后果再清楚不过，被约谈都是小事，那些被绞杀的异种家人会站出来讨要说法。其他的异种会反抗，不再受限星联盟的禁锢，他们会说既然他宋鹤眠可以不死，那他们凭什么只能走向死亡。
铁律一旦被打破，就会引来无穷尽的后患。
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回荡，宋鹤眠侧目望去，看见了推门而入的盛衍。
少年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很多，面容坚毅身形挺拔，眉眼间是凌厉的寒气。
身上的学生制服也被脱去，换上了联盟制服，肩头披着披风上扣着原本属于宋鹤眠的红宝石七芒星徽章。
他径直走到床边，蹲下身来：“醒了？哪里不舒服？”
“还疼吗？”
“饿了吗？”
“想吃什么？”
不对劲。
宋鹤眠拧着眉看他，他原以为盛衍会问他关于异种的事，结果他张口闭口都是些没用的话。
况且外面现在肯定不太平，他太平静了。
平静到诡异。
“盛衍。”
盛衍从床头的保温壶里倒了杯水，小心翼翼把人扶了起来喂水，润了润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垂眸道：“嗯？”
“你……”宋鹤眠调整了一下姿势，“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少年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在脸上投出一小块浓黑的阴影。
缓慢而沉重地开口：“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宋鹤眠一愣。
“我……”
“还是你会骗我呢？”
“和上次一样，随便编个理由把我骗走。”
他的声音冷硬，眸心的情绪山崩似的激烈震荡。
“如果我再晚一点到，如果我没发现事情的不对劲，我是不是，是不是——”
盛衍的脊骨陡然下陷，五指越收越紧：
“我是不是就只能看见你的尸体了？”
宋鹤眠喉结滚了滚，被纱布整齐包裹的手去拽盛衍的披风。
“抱歉。”
“小衍。”
盛衍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似的将脸埋入宋鹤眠的颈窝。
没人知道，没人知道他赶回联盟被告知首席带着人去执行s级暴动的时候他有多害怕。
没人知道他看见宋鹤眠浑身是血被围住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更没人知道他背着宋鹤眠回家，源源不断的鲜血浸湿他后背的时候他有多崩溃，有多绝望。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原来可以流这么多血。
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疼到痉挛呕吐。
那种心情连他自己都不敢回想。
一想就痛苦到恨不得立马去死。
“宋鹤眠。”
他说出的每一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沥着血：
“你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
“但是从今往后，你也别想从我身边离开一步。”
“我说到做到。”
宋鹤眠瞳孔放大一瞬，奋力抬起手去抚摸盛衍的后颈：
“小衍，你先冷静一点。”
“听我说。”
“现在外面的情况你控制不了，你……”
盛衍起身盯着他，眼神犀利如鹰，又像幽深的漩涡：“宋鹤眠。”
“你还想去送死是吗？”
“不。”他眉头轻轻蹙，“你也不能看着我一辈子。”
“谁说不可以？”
“盛衍。”
宋鹤眠冷下声，意识到他这次不是和上次一样被吓到了那么简单，反像是陷入某种PTSD，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轻易击碎他脆弱的心理防线。
”你难不成要关我一辈子？”
“是。”
盛衍斩钉截铁道。

第44章
宋鹤眠苍白的唇瓣抖了抖， 撩开眼皮直勾勾看着他，咬着牙：“你是不是疯了？”
盛衍没吱声，坐在床边把人半楼在怀， 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胸口， 感受掌下心脏的起伏。
这个动作瞬间让宋鹤眠心软了， 抬眸看向少年紧绷着的下颌和几近冷酷的侧脸， 柔下声音：“小衍。”
“我是异种。”
盛衍眨眨眼， 嗯了一声。
宋鹤眠又说：“你在学校上课的时候， 老师应当同你们讲过，很多年前，研究所有派人潜入异种基地当卧底。试图盗取变异基因的研究过程，从而推出药剂。”
盛衍没懂他为什么突然讲起这个，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这件事上课的时候老师没少提， 一说就唉声叹气止不住的惋惜。
莫约十年来前研究所派出两位精英研究员潜入异种基地，表面上是研究变异基因， 实则暗度陈仓在基地眼皮子底下做药剂研发。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那两位研究员甚至已经研发出了初版药剂。但岂料东窗事发，被当时的异种基地掌控者Gavin也就是Cyril的父亲，注入变异基因残忍折磨后被杀害， 尸体连同基地一起被炸毁。
所有的研究成果也被炸药湮灭。
宋鹤眠轻声道：“你不是说我总是骗你吗？现在我都告诉你。”
他顿了顿， 提起一口气，缓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那两位研究员， 是我的父母。”
盛衍的眼睛倏地瞪大。
宋鹤眠瞳孔散焦， 陷入某种回忆。
Gavin的警惕心非常强， 所有进入基地的研究员都会进行背调。研究所为他的父母宋长明禾荷夫妻俩准备了瞒天过海的的资料。但千算万算没有料到，Gavin不仅只调查过往工作经历人际交往，他还会调查家庭情况。
当时基地的研究员凡是有子女的， 都会被要求带进去，以此作为限制研究员的一种手段。
宋长明和禾荷有一个孩子的事被查出，夫妻俩只能依照Gavin的意思把年仅十二岁的宋鹤眠一起带了进去。
宋鹤眠便跟随父母在异种基地生活了几年，在那里认识了不少孩子，还有Gavin的儿子Cyril。他知道父母来这里的真实目的，为了不引起怀疑，他极力融入到孩子群里，和年纪相仿的Cyril也玩的不错。
Cyril性格很古怪，他只和宋鹤眠玩的来，那几年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事情败露的那天是一个暴雨天，倾盆大雨伴随着闷雷让人胸闷气短。宋鹤眠坐在沙发上和Cyril拼乐高，不知为何眼皮直跳。
Cyril见他心不在焉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压下心头的慌乱把注意力拉回乐高上。准备把手里玫瑰积木拼到小王子的城堡里，他还没拼上，小洋房的房间被暴力踹开，涌入一批黑衣人。
Gavin走在后面，脸色阴沉：“把他抓起来。”
宋鹤眠心里咯噔一声，把手捏紧了。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抓住，Cyril一脸迷茫，看向自己的父亲：“父亲，您为什么要抓我的朋友？”
Gavin怒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Cyril吓地瑟缩一下，看见宋鹤眠被拖走，还是扑腾着上前想要救他。他抱住黑衣人的腰，喊：“你们不要带走他！”
“滚开。”
Gavin一把揪住儿子的后领扔在地上，带着人扬长而去。
雨水如注，宋鹤眠一出来就变浇透。天边的闷雷仿佛炸在了心口，让他五脏六腑都开始疼。
他知道发生什么了。
爸爸妈妈被发现了。
黑衣人把他带到实验室，扔在他父母脚边。
宋长明抱着禾荷蜷缩在地上，他们全身都在颤抖，嘴唇发灰，在地板上犹如两条濒死的鱼痉挛着。
“爸爸妈妈……”
宋鹤眠张了张嘴，伸手想要碰眼前的父母。
他眼前的一切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看见父亲痛苦到嘴角溢出白色泡沫，母亲姣好的面容尽是抓痕。实验室的灯光忽明忽暗，雷声轰隆像劈在他身上的剑。
他跪倒在地，口鼻被紧捂住般呼吸不能，他张嘴大口呼吸，涌入胸腔的气体都夹着父母痛苦的呻。吟。
那些沉闷的、煎熬的、绝望的声音成了盘踞在他心上经年不散的雾。
Gavin欣赏够了，挥挥手：“来，给他注射变异基因。”
宋长明浑浊的目光清明一瞬，拽住宋鹤眠的胳膊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禾荷也从身后贴过来，以包夹的姿势将儿子护住。
宋鹤眠视线陷入一片漆黑，父亲的心脏贴在他的面颊上——
“扑通扑通”——
像还在家里时候玩的举高高，宋长明抱着他高举过头，他仰着脑袋好像伸手就能碰到天。玩累后宋长明把他抱在怀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和父亲沉稳的心跳。
母亲的心脏贴在他的后背上——
“扑通扑通”——
像小时候禾荷把他抱在腿上，喂他吃饭教他认字。母亲温热的体温挨着他的后背，轻声细语在他耳边说眠眠是世界上最乖的小孩。和煦的日光洒在他身上，他仰头就看见母亲似水温润的眼，感受到相连心脏。
“眠眠……眠眠。”
宋长明的声音痛苦又煎熬。
“对不起。”
“是我们对不起你。”
夫妻俩把他越抱越紧，宋鹤眠没有怕，心想他在父母的怀中来到这个世界，在父母的怀里死去也没关系。
“爸爸妈妈，我不怕。”
他小声说。
Gavin看着眼前的一幕改变了注意，仰着下巴：“给他们俩再打一针，我倒是想看看，他们失控后会不会吃掉自己的孩子。”
“是。”
冰冷的液体注入不断战栗的躯体，夫妻俩的眼珠慢慢变浅，嘴里发出‘嗬嗬’的挣扎。
宋鹤眠清楚的感受到父母的体温正在流失。
他见过很多失控的异种，知道自己的父母也马上会变成神智全无的怪物，然后张嘴吃掉他。
Gavin一行人退到门外，通过防弹玻璃看着眼前上映的“好戏”。
“眠眠。”
“眠眠。”
宋鹤眠感受到手里被塞了一把冰冷的物件，低头一看，是一把银色的枪。
禾荷把他圈在怀里，语气还像教他认字那样温柔：“杀了我们。”
此时此刻，宋鹤眠终于感受到恐惧了。
他木讷地张开嘴：“不要……爸爸妈妈我不要。”
宋长明抵住他的肩：“眠眠，爸爸妈妈已经成怪物了……”
“你不杀掉我们，我们会吃很多人。”
“听话，眠眠。”
宋鹤眠眼角溢出眼泪，晶莹剔透。滴在衣服上留下深色的泪渍。
宋长明声音压的很低，他眼珠的颜色越来越浅，几乎要和眼白融为一体。
“眠眠，动手。”
夫妻俩不愿让孩子做这样的抉择，但被注入两针变异基因，他们的神智已经接近紊乱，强大的变异基因所操控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们无法自我了结。
宋鹤眠的手腕狂颤，像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爸爸妈妈……”
他的喉管塞满了泣音。
他知道爸爸妈妈很痛苦，他知道他们现在需要人了结他们。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他？
“眠眠……爸爸妈妈不怪你。”
“动手吧。”
禾荷的嘴唇把要的血肉模糊，滚烫的血液坠在宋鹤眠的手背。
宋鹤眠发出小兽般地哀嚎，淹没在名为绝望的深海。
他用尽浑身力气举起枪，两声振聋发聩的枪响后归于平静。
“眠眠，睡个好觉。”
两道微弱的声音钻入宋鹤眠的耳膜，飘渺的声音比枪声还要沉重。
宋鹤眠想起多年前，他问父母对他期望是什么。
宋长明捏了捏他的脸：“刚开始我和你妈妈说，希望你聪慧机智。”
“如果没有那么聪明就盼望你活泼开朗。”
禾荷把他抱在腿上，晃了晃：“又想着不那么活泼也没关系，当个沉闷的小孩和别人不一样也可以。”
“于是我们许愿你健康。”
“后来又觉得不行，因为你是个病小孩爸爸妈妈也养。”
“最后只希望我们眠眠，能每天晚上都能睡个好觉就行了。”
“其他的交给爸爸妈妈。”
“所以你就有名字了，叫眠眠。”
……
……
“我的父母死后Davin自然不会放过我。”宋鹤眠从回忆抽离，平静道：“他给我注射了变异基因。”
“听说是Cyril研究的，玫瑰变异基因。”
“但是我的父亲在临死前，给我注入了他们研发的药剂。”他声音沙哑，“只有一支，他们留给我了。”
“因为有了药剂，所以我一直没像其他异种一样失控。”
宋鹤眠垂下眼帘：“但是那是初版的药剂，我的父母并没有完全成功。那种药剂只是可以遏制住我对外失控，也就是我不会想吃人。”
“可异种是以人类的血肉为滋养的，药剂能克制我异种的本能。但是我不能没有滋养，所以变异基因一直在我体内……剥夺我本身，作为养料。”
“所以我总是在疼。”
他指了指头发，又指比常人要浅的眼睫：“我的头发，眉毛，睫毛也是因为变异基因。”
他目光游离，似怀念似感慨：“我本来也是黑色头发。”
“这就是我瞒着你的事了。”
盛衍从他说那两个研究员是他父母时就像被按上了禁止键，成了一尊活体雕塑。
宋鹤眠每讲一句话话他的心脏就被插上一把刀。
直至鲜血淋漓。
胸腔里被燎了火，在每一个器官里熊熊燃烧。
怪不得他的血液里有遏制异种基因变异的成分。
怪不得他的脸色总是苍白。
怪不得他身形十几年如一日的消瘦。
怪不得他面对异种毫不手软，因为他深知异种本性。那些异种克制不了的嗜血欲。望，无时无刻都在折磨他。
让他的身体成了一具养分尽失的坟墓。
盛衍又想起，宋鹤眠杀烟烟那天，有人在怒吼质问他：你什么人都杀，要是你爸妈变成异种你也杀吗。
可他手下死的第一个异种，真的是他的父母。
宋鹤眠见他不讲话，接着说：“变异是很可怕的存在。”
“我不知道哪天我的身体被吸干后，它会操控我做出什么事来。”
”小衍。”他看向盛衍缄默的侧脸，“它在我身体蛰伏了很多年，你知道的，变异基因是随着时间增强的，保不齐那天我会真的失控。”
“我能感觉到它肆虐的越来越厉害，你和我在一起很危险。”
“我总有一天会压不住它的。”
他轻轻笑了笑：“把我交出去吧。”
“这样一来，对星联盟的围剿就会消失，你也不用那么累了。”
“也可以把我交给研究所，说不定他们能用我的血研究出真正的药剂，这样一来，那些异种……”
“那你呢？”盛衍打断他的话，敛了神色。
“你想到了我，想到了联盟，想到了研究所，想到了异种。”
“那你自己呢？”
宋鹤眠愣住。
盛衍抬手，轻轻抚上他苍白的脸，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消瘦的面颊：
“宋鹤眠，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的语气是透露着森然的平静，又像是心如死灰的静默。
宋鹤眠喉间泛起酸楚，抬手覆上少年的手背：“小衍。”
“我活不下去了。”
“我体内的初代药剂和变异基因在打架，就算有了真正的药剂我也可能活不下去了。”
他感受到盛衍周身越来越低沉的气压，安慰道：
“我的父母早亡，现在你也长大了。”
“我没什么牵挂。”
盛衍指尖收紧，眼神幽深：“没什么牵挂？”
“嗯，我的人生可能就到这了。你的人生还很长，你会继承星联盟。未来说不定会遇到喜欢的女孩子，结婚生子，长命百岁……”
“宋鹤眠，我不喜欢女孩子。”
“……”宋鹤眠错愕道：“什么？”
盛衍一双黑瞳盯着他看：“我说我不喜欢女孩子。”
宋鹤眠脑袋一下没转过弯，愣了好半天，吞了吞口水，慢慢说：“男孩子也行，你们可以去领养一个小孩……”
“我喜欢你。”
“宋鹤眠，我喜欢你。”
“……”
宋鹤眠疑心自己睡了三天脑袋不清醒了，不然怎么会听到如此惊骇世俗的话来。
“你……别闹。”
“别开这种玩笑。”
盛衍扶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俯身重重在他唇上烙下一个吻。
他哑着声音：“没闹。”
“没开玩笑。”
“宋鹤眠，我喜欢你，我爱你。”
宋鹤眠意识到方才嘴唇上是什么贴了过来，大脑轰地一声响，呼吸都在抖，吐出来的话连不成平稳的调调：“你发什么疯？！”
“把那些鬼话收回去！”
“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发疯。”说着少年又低头贴上他的嘴唇，边吻边说：“我没疯。”
“我对你起了贪念。”
“宋鹤眠。”
宋鹤眠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动弹不得，变成任由摆动的布娃娃，他被盛衍禁锢在怀里感受到一个个炙热又急切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
“你也不许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要把我的话，我的动作，乃至我的气息，都牢牢记住。”
他想说话，少年就又低头吻过来。像是为了证明说的要让宋鹤眠牢牢记住他的气息似的，每一个吻都眷念绵长。
唇齿间被另一个的气息侵占，滚烫湿润的热气不断弥漫，宋鹤眠被吻的头脑发昏，却又半寸不能退，只能任由盛衍的气息一点一点包围他。
盛衍含住他柔软的下唇，缓慢又温柔地啄吻，用气音问：“还说那些话吗？”
宋鹤眠仰头喘了口气：“什么？”
“那就是还没记住。”
他大半个身子上了床，把人笼罩在阴影下，披风堆叠在一角，肩头的宝石熠熠生辉。
他轻轻咬着宋鹤眠的嘴唇研磨，直到透露出一丝绯色后抬头蹭了蹭他的鼻尖。
“记住了吗？”
宋鹤眠趁着这个空荡得了喘息的机会，伸手抵住他的肩：“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少年一错不错瞧着他的脸，大有你不说我就一直亲的架势。
“……我不说死了。”宋鹤眠扭头。
少年牵住他的手，偏头吻他的指骨，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浅薄的笑意：
“真乖。”
他的指尖发烫连同心脏一起发热，顺势扇了一巴掌出去，很轻很轻一下：“我是你的养父。”
盛衍眼神一暗，双手撑在他枕头边：“我从来没叫过你父亲。”
“你……”
这些年盛衍的态度和行为连成一条线明了起来，宋鹤眠气的眼前发黑：“混账。”
“嗯，我是。”盛衍点头认下这个称呼。
他垂首吻宋鹤眠的发丝，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
一下比一下重。
仿佛要用吻丈量他的每一寸。
“你要我找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但是我喜欢你。”
“那你就必须活下来，永远永远待在我身边。”
“和我这个混账一起长命百岁。”

第45章
“盛衍。”
宋鹤眠像是承受不住这话的重量似的， 深深闭了闭眼，叹息道：“我比你大很多。”
盛衍身子伏在床上，头枕在他的枕边：“你嫌弃我。”他凑到宋鹤眠跟前， 额头抵住他的肩头， 黑丝银发纠缠着， “别嫌弃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鹤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盛衍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孩， 他从五岁就开始带起， 眼睁睁看着他从小屁孩长成如今。现在对方突然说喜欢他，这叫他怎么接受。
而且盛衍的父亲盛世新于他有恩，他曾经承诺过会好好照顾盛衍。
可现在……
这让他日后死了，怎么面对盛世新。
宋鹤眠扭头，摆出不愿交流的姿态。
盛衍也不闹他， 伸手圈住他的腰就这么依在他身边：“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就好。”
“你也不要想着逃跑，我出门的时候会把门锁上。”他仰头用嘴唇蹭了蹭宋鹤眠的耳垂， 语气平静到像是在说天气如何，“房子也有监控，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宋鹤眠心头一梗，冷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囚禁我？”
“嗯。”盛衍大方承认， “不然你会跑的。”
“你的身体很差， 外面也很乱，我不放心。”
宋鹤眠这下真的不想说话了， 斜斜睨了他一眼垂下眸子：“滚出去。”
“不滚。”
“你现在半点不听我的话了是吧？”
盛衍充耳不闻， 起身把人扶了起来， 拿起另一个枕头给他垫背，又从衣柜翻出了件针织外套套上。
“稍等我一下，给你熬了粥， 吃了再睡。”
宋鹤眠对这套照顾小孩的动作很不满，但他身上疼的动不了，能做出的唯一反抗就是瞪人和骂人。
可他一瞪盛衍就过来亲他眼睛，一张嘴盛衍就过来吻他嘴唇。
弄的他心烦至极，觉得自己半点人权都没有。
但盛同学“照顾小孩”的流程还没完，下楼端了碗粥坐在一边要喂他。
这下宋鹤眠真的有点生气了：“我自己来。”
“你的手腕伤到了。”
宋鹤眠两只手都收到不同程度的损伤，左手还能稍微活动，右手被红眼异种咬的惨不忍睹，腕骨轻微骨裂。
宋首席有些郁闷，觉得现在自己同废人无异，盛衍为什么就非得拉着他走。
死一个他，所有人都能清静，研究所还能用他的血去做研究。
为什么非要他活下来。
盛衍凝视他半晌，放下碗又凑了过去，把人整个圈在怀里亲。
“……你又干什么！”
他这次没瞪人也没骂人，为什么又要亲他！
盛衍贴着他的唇面，轻声道：“不许想了。”
边亲边说：“不许想了，别想乱七八糟的事，只想着我只看着我。”
宋鹤眠被他折腾的没脾气，仰着头被迫一次次吞下属于另一人的气息。
“……我想你做什么？”他喘着气问。
盛衍拇指擦了擦他的嘴唇：“想怎么教训我。”
“不是说我是混账吗？那就快点好起来，到时候任你罚。”
“你还知道你干的事很该打？等我好了我扒你一层皮都是轻的。”
宋鹤眠拧起眉，同之前教训人一样用下巴看人。盛衍看着他的样子没忍住闷笑几声，说：“好，那我就等着你好。任打任罚，扒我几层皮都可以。”
“所以现在快点吃饭，嗯？”
宋鹤眠盯着勺子里的白粥看了半晌，慢慢张开嘴唇。
盛衍伺候人吃完饭后就要去星联盟，出门前真的如他所说将门锁了个严实，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996见人离开就飞到宿主怀里，开始和他脑内对话：【宿主……】
宋鹤眠这次抱不了它，只能让它像一张饼一样摊着：【嗯？】
996心情不好，它终于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宿主对任务表现的兴致缺缺，为什么它当初所描绘的未来景图没让他有半分心动。
因为他都没有想过能有未来。
而且他从未对原著发表过什么看法，大概是因为迄今为止，他的人生已经够糟糕了，原著再糟糕也不过如此了。原著只是给他惨淡的人生又蒙上了一层灰。
怎么所有的不幸都堆叠在他身上了，金光团子越想越难过，趴下去哞哞地哭。
【别哭啊。】宋鹤眠说，【是担心任务吗？没关系，我会帮你做完的。】
996拼命摇头，每个世界的任务做不完对它没什么影响，顶多就是不能得到更多能量，它之前是为了哄宿主做任务随口胡诌的。
【宿主，你之前不想做任务是因为这个吗？】
宋鹤眠顿了顿，说：【因为你告诉我，不做任务的结局大概是意识被天道同化，走向和原著一样的结局，成为工具人。】
【我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做不做都无所谓了吧，而且我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做，相比起来，我自己的未来好像没那么重要。】
【宿主不可以这么说！】996腾地飞起来，【你一定能长命百岁。】
他笑了笑：【你是被盛衍同化了吗？还长命百岁，我哪能活这么久，活过三十岁都够呛。】
【宿主。】996心里好像坠了块大石头，压的它胸闷气短，【你没想过以后吗？】
宋鹤眠表情平静：【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至于小衍，他才十八岁，对我可能是把依赖当成了爱情。就算真的喜欢我，我死后，他可能会难过一段时间，但是总归能走出来，也会遇到别的人。】
【我没什么好牵挂的。】
【我之前就想着，在我体内的变异基因彻底爆发之前，能用我的血做出药剂是最好，做不出来我就多杀几个异种，抓到Cyril。】
【这样就可以了。】
996听的想捂耳朵，心想小盛同学的做法蛮横了点但却是有效。
就应该在他说这种话之前封住他的嘴。
宋鹤眠精神不好，和996聊了两句就困的直打瞌睡。小系统有一肚子话想说，看他这样也不舍得打扰，自动调低亮度陪他睡觉。心里愁的直泛苦，它看着床上的人睡着都紧皱的眉头，想着宿主连睡个好觉都是奢侈，到底怎么样才能幸福。
要怎么样让他活下来，摆脱莫须有的恶名。
要怎么样让他不再是衬托主角受的对立面，不再是托举主角受走向高台的工具人。
996想起原著，宿主在原著里被打上“强攻”的标签。读者总是在他出场的时候说只有这样的攻才配有老婆，更有甚者暴言不能保护老婆当什么攻。
仅仅因为是主角“攻”就一定要强大吗，只有强大才可以站在另一个主角身边吗。
分明两个人性别相同，断没有一个人始终要护着另一个的道理。
而且，996看着脸色苍白的人，它的宿主千疮百孔，一点也算不上“强”。
*
盛衍回家的时候宋鹤眠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轻轻抱住人，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怎么了？”
宋鹤眠摇摇头：“联盟怎么样了？”
“别担心，我能控制的住。”
“很糟糕吧。”
盛衍看着他，认真说：“这个担子你撑着好多年了，你已经累了，该休息了。”
“不要想了。”
他伸手拨弄银白的发丝，又趴过去轻轻咬了咬那段白皙的脖颈。
宋鹤眠往后躲了躲：“你属狗吗？”
盛衍非常有理：“我再闹腾一点你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这番毫无道理的强盗理论让人又好气又好笑：“有病。”
“走开，黏黏乎乎的，不许亲我。”
“哦。”
盛衍在他嘴上留下重重的一吻。
“……”
宋鹤眠不想理他了。
“我抱你去洗澡吧。”他又说。
这次宋鹤眠真的不想理他了。
“我不要。”
“你不洗？”
那也不行。
宋首席咬咬牙，屈服了。
可是盛衍嘴里的“抱你去洗澡”不仅仅是抱，是指抱去，脱衣服，帮洗澡一条龙服务。宋鹤眠羞愤欲死，反抗无果后被盛某脱干净了。
他闭着眼，咬牙切齿：“盛衍，我不会放过你的。”
盛衍轻轻给他打沐浴露，点点头：“好。”
“等我好了你把皮绷紧点。”他冷冷道。
“嗯，好，我等着。来，抬一下胳膊。”
完全没有要悔改的意思在。
家里的小猫睡衣被盛衍带来了，电光火石间宋鹤眠突然想明白什么，木着脸：“这不是亲子款。”
盛衍给他扣扣子的手一顿：“什么亲子款？”
“睡衣，拖鞋，毛巾，牙刷还有水杯。”
“……你一直以为我买那些东西是亲子款？”
“不然呢，我把你当儿子。”
“我当情侣款买的。”盛衍慢悠悠道。
宋鹤眠心情很差，那些东西他可是用了好多年呢，亏他还一直以为自己在维护小孩脆弱的心理。
过了会盛衍就穿着那身假亲子款真情侣款大摇大摆进了房，宋鹤眠觉得这人真是演都不演了，之前想跟他睡还撒娇呢。不过有可能之前才是在演，现在本相暴露了。
“我看监控下午你睡了很久，现在还能睡着吗？”
“你睡你的。”
“不要。”盛衍靠过去，圈住他的腰身，“我看着你睡了我再睡。”
“我可能疼一宿睡不早，你也要睁着眼睛到天亮？”
宋鹤眠说这话的本意是让盛衍不要管他了，自己睡自己的。没想到话音落下后身侧的人久久没有动静，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盛衍？”
没动静。
他耐着性子又喊了一遍，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湿意。
“哭什么？”
盛衍声音沉闷，带着被揉碎的哽咽：“这些年，你一直都这么疼吗？所以才每天这么晚才睡觉？”
宋鹤眠一时无话。
他又说：“你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宋鹤眠没想让事情变成这样，说：“其实没多疼。”
盛衍直起身子来捧住他的脸，眼眶红的可怕，大滴大滴泪砸在宋鹤眠脸上。
炙热滚烫，烫的人缩了缩身子。
“你都这样了，还一直用自己的血研究药剂。”
“你……”宋鹤眠瞳孔一缩，“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盛衍没答，只问：“你什么时候能自私一点，只为自己活？”
少年的眼瞳藏着深深的恐惧和绝望，漆黑的瞳仁不断震荡着，眼眶没一会就蓄了层水雾，都不用眨眼就扑腾扑腾往下掉。
“别离开我，别想着……”最后一个字他没有说出口，跟着颤音淹没在喉管里。
宋鹤眠愣愣看着他，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有这么多眼泪，好像怎么都掉不完。
怎么办。
盛衍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不是依赖感作祟，不是一时兴起。
是真的，认真的，在喜欢他。

第46章
滚烫的泪水不断下坠， 砸在宋鹤眠的鼻尖，唇缝，面颊， 还有的落在他的眼角。他一眨眼就从眼角滚了出来， 像是宋鹤眠也在哭一样。
“小衍。”他轻声喊， “别哭了。”
“哭这么厉害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盛衍吸了吸鼻子， 捧着他的脸一点点把落在他脸上的泪擦去：“那你保证， 一直陪着我。”
宋鹤眠也抬起尚有活动能力的左手给他擦眼泪：“……我保证。”
少年的黑眸盯着他看， 不放心似的：“你要给我写保证书。”
“什么保证书？”
盛衍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才翻身下床，翻出了纸笔，伏在床头柜上埋头写了起来。宋鹤眠接过来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宋鹤眠永远不离开盛衍，永远陪在盛衍身边。
“签字。”
宋鹤眠嘴角抽了抽：“幼不幼稚。”
“睡觉。”
“不行。”盛衍过去把他捞进怀里， 皱着眉：“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我没。”
宋首席这才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前谎话讲多了现在竟然说出口的承诺都不算承诺了， 得签字画押才行。
“那你为什么不写。”
“小孩子才写。”
“我就是。”
宋鹤眠脑门浮现两个大大的问号，方才抱着他又啃又亲的，现在还能大言不惭讲出这话来。他简直要被笑了，谁家小孩像他那样？
“盛衍， 你还要不要点脸了？”
小盛同学果断摇摇头。
“……我现在手写不了。”
“那我帮你签字， 你按手印。”
宋鹤眠看着纸上新鲜出炉的指纹**情颇为复杂，他总觉得自己着了套， 三两句就被骗了一辈子。盛同学倒是心满意足， 那着那纸保证书折都不舍得折， 找出个相框裱了起来。
宋首席：……
“好了，现在可以睡觉了。”
他伸手把还在思考人生的宋首席圈进了怀里，像模像样拍拍背：“睡吧。”
睡前摆了个姿势， 凑近宋鹤眠的鼻尖，确保自己能感受到他每一次的呼吸。
宋首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憋屈地闭上眼，心里飘过几个大字：由他去吧。
996化成一只萤火虫的大小在房间飞来飞去，看着床上相而眠的人心想自己要去干一件大事。
它决定传到原著世界里看一看。
原著世界不等同于原著，毕竟文字所描绘的画面有限，只能搭建起一个大致的框架，很多细节都无法呈现。
现在宿主的身体很差，它想传过去看看，原著世界里的主角攻是怎么解决身体里的变异基因的，还有在那边异种是怎么实现和人类的平权的。996思来想去应该只要药剂顺利推出这一个办法，不然以这种捕食和被捕食的关系，怎么着也不能完成平权。
传一次所耗费的能量太多，996只能把自己的身体缩的很小。一阵强烈的金光闪过，屋里就没了小系统的踪影。
等它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来到了它刚来这个世界时的牢房。那张单人座椅坐的还是宋鹤眠，身侧站的人依旧是秦云舟，不同的是，跪在地上的那个人成了虞习行。
它想了半天才和原著剧情对上号，这是主角受身份暴露的剧情。
在抓捕Cyril的剧情里，原著和现实世界劈了叉。现实世界宋鹤眠异种身份暴露，原著世界里则是虞习行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走了一位莫约十五岁的少年异种，结束后被宋鹤眠抓回来审问。
虞习行神色并无太大波动，一脸不屈的神态倒是很符合原著所描绘的坚韧形象。他仰着头：“是，我在星联盟的这十年，的确放走了很多异种，但我并不后悔。”
“我放走的每一个异种，他们都没杀过人，我不认为他们该死。”
宋鹤眠的神情看不太清，身形隐藏在浓稠的黑里，问：“十年间你都隐藏的很好，抓捕Cyril时，为什么不惜暴露也要放走那个孩子。”
闻言，虞习行脊骨陡然塌陷，声音嘶哑：“那是我弟弟。”
牢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呢喃般的自述。
“我父母生了三个孩子，我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注入了变异基因，他没去吃人，最后活活折磨死了，只剩一具骨架。”
“我弟弟十二岁被注入异种基因，他还那么小，每天晚上抱着我喊疼。”他眼里闪过一丝痛意，“你不会理解我每晚抱着我哭到睡不了觉的弟弟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首席，倘若你的家人变成异种，你就能理解我了，理解我为什么总是不忍心杀那些无辜的异种。”
虞习行喉咙间发出细碎的喘息，眼底布满红血丝，发出一声释然地笑：“事到如今，任凭处置。”
宋鹤眠从始至终一言未发，撑着脑袋的手揉了揉太阳穴，起身离开牢房。秦云舟连忙跟了上来，问：“首席，怎么处置。”
“放人。”
秦云舟愣在原地。
经此一事，星联盟规章制度大改。凡为异种统统该杀的条例被废除，清剿异种的条件变的宽泛。这一遭改革下来和现世界一样，闹的鸡飞狗跳，先前被杀的异种家人涌出来讨要说法，作为首席的宋鹤眠忙的脚不沾地。
倒是和现世界的盛衍现状有几分相似，996恍然大悟，怪不得前几天任务进度莫名其妙提升了几个点，原来是过程错误，但结果和原著重合了。
后面的发生的剧情996看的抓耳挠腮，不外乎就是主角攻受经此一事感情飞速发展，谈起恋爱来，小系统看的恨不得自戳双目。
它强忍着不耐烦等，等啊等，没看见主角攻是怎么清除体内异种基因的，倒是看见了震荡平息后，他把联盟首席的位置给了主角受。
996：……
什么狗屎剧情。
它终于明白上个世界的主角攻为什么只在排在绝世好攻top5，而这个世界的主角攻排在top3。
虞习行本就对异种有偏私，更何况有宋鹤眠的暴政在前，上任后可谓好评如潮。不过此举难免引发正常人的不满，他们认为自己不是异种，家人也没有异种，凭什么要提心吊胆的生活？
正当那些人情绪爆发临界点时，事情出现巨大转折——
药剂推出来了。
不是从研究所推出来的，而是从星联盟推出的药剂。
一时举国欢庆，以虞习行为代表的星联盟大受表彰。
人人夸赞他有勇有谋，是福星是救星。出门享受目送百米的崇高敬意，路过的狗都要过来对他摇尾巴。
此刻以虞习行走向事业巅峰的结局宣告原著剧情结束。
但原著世界自然不会随着剧情结束而消亡，它会以原著为支撑继续运转，直至主角死亡。
996看到药剂从星联盟推出心里就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电子心脏扭曲成了一团。
它强忍着不适继续看。
看见主角攻受继续谈恋爱，他们的关系没有刻意隐藏。小世界的人们提起这对情侣一边笑一边摇头，笑是对虞习行笑，摇头是对宋鹤眠摇。
听见他们说还好虞首席收了姓宋的，让他们有了现在的太平日子。
它还看见宋鹤眠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看见他换衣服时手臂上呈倍数增加的针孔和腰间一闪而过的红色玫瑰。
996大脑一片空白，它的预感成真了。
药剂是宋鹤眠用自己的血研制出来的，而这份新型药剂并不能作用于已经注射了初版药剂的他。
研制药剂的人，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异种。
成了唯一一个被变异基因折磨的夜不能寐的人。
玫瑰变异基因耗干了他身体最后一丝养份，宋鹤眠也死在了一个冬天，真的还没有活过三十岁。
他的葬礼是虞习行操办的，星联盟的人都来为这位前任首席送行。
盛衍姗姗来迟。
他没有进研究所，也没有进星联盟，反而被宋鹤眠送去大学读书了，像正常孩子一样。
十八岁的少年眉眼间却有着化不开的戾气，他着一身风雪直奔队伍前端一袭黑衣的虞习行。他双目赤红，一双手青筋暴起，死死拽住虞习行的衣领：“宋鹤眠是怎么死的？！说话！！”
众人被他来势汹汹的架势吓的不轻，一时间竟没有人敢上去拦。
虞习行被他拽的喘不上气，一张脸涨红着：“我不知道，医生…医生说他是多器官衰竭。”
“放你妈的屁！”盛衍的手在发抖，牙关咬的嘎吱响，“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的好好的。”
“他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死于器官衰竭？！”
“我…真的不知道……”
少年手上越发用力，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霾：“你不是喜欢他吗？嗯？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你的喜欢？”
“你在他的羽翼下顺风顺水，被他一路托举到今天的位置，你连他身体什么样你都不知道！”
“你真的心安吗？！”
“小盛！”眼见着他要把人活活掐死了，秦云舟连忙出来阻止，抱着他的腰往后拖，“小盛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过，但是你先冷静一下，首席不会愿意看见你这个样子的。”
盛衍倏地愣住，僵硬的五指慢慢张开，肩膀下沉从喉咙间溢出一声悲呛的哀鸣。
葬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回了家，他和宋鹤眠的家。
盛衍去了大学，宋鹤眠和虞习行在一起后，这间房子就闲置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推开那间多年未曾踏足过的房间。
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开口，声音轻到掀不起一粒尘埃：“宋鹤眠，我以为你会幸福的。”
少年呆愣地站着，背影寂寥，伸手摸过床榻，抚过衣柜，滑过书桌，试图寻找宋鹤眠遗留的温度。
但掌心始终冰冷如铁。
好似从没有过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宋鹤眠，你把东西都收走了，我要怎么证明你存在过。”他又说。
说完这句话，他好似再也承受不了失去的重量，身子摇摇欲坠，撑了把书柜才能勉强站立。
“吱嘎——”
996看见他如在现实世界一样，误打误撞打开了那道暗门。
……
……
盛衍再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连996这个电子数据合成的心脏都在发慌，像是鱼死网破之人最后的缄默，它甚至不敢去看盛衍的眼睛。
冬天的夜晚是化不开的墨，整间屋子像是被吞噬掉一般陷入无边的黑。
只有盛衍手里那把银色的枪泛着冷白的金属光泽。
那是宋鹤眠的枪。
少年端坐在床边，下颌绷成冷硬的弧度，垂眸一遍一遍擦拭着手里的枪。
而后他站起身，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端戴上帽子，推开门踏入茫茫大雪。

第47章
“咚、咚、咚——”
盛衍立在一扇门前， 左手捏拳，不紧不慢敲着门。
他的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却跟察觉不到冷一样背脊直挺， 眼眸幽深， 像是要透过这扇门望向里面似的。
虞习行打开门， 看见来人想起下午的事情依旧心有余悸， 有些发怵：“小衍……”
盛衍冷冷道：“谁许你这么叫我的？”
他脸色一白， 没再讲话。
盛衍比他高大半个头， 仰着下巴睥睨着：“药剂怎么研发出来的？”
“怎么突然……”
“回答我。”
虞习行垂着头：“你知道的，我的弟弟曾经是异种，前段时间他实在坚持不住了。而且联盟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异种和人类之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平衡的点。”
“鹤眠说他的父母曾经在异种基地做过相关研究，他小时候在那边生活过一段时间， 有些印象，所以把联盟交给我， 他去研究药剂了。”
盛衍袖口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后牙咬的发硬，从唇缝中蹦出来的字冷的像刀子：“接下来我问，你答。”
“你问过宋鹤眠药剂是怎么研制的吗？”
“我……”虞习行一愣， 那段时间他为了弟弟和联盟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 确实没有过问药剂的事，等他回过神来， 宋鹤眠的药剂已经做好了， “我那段时间很……”
“你只需要回答我， 有还是没有。”
“……没有。”
盛衍冷笑一声。
“在你口口声声喊着平权口号的时候，你有没有真的能平衡异种和人类关系的办法。”
“……没有。”
“那你大言不惭的喊些什么狗屁东西？”
“难道你认为异种就该死吗？”虞习性猛抬头，“变成异种不是他们情愿。”
“那你有为他们做过什么吗？你反对凡为异种统统该杀的条例， 然后呢？让他们在一次次折磨中等待死亡？”盛衍没讲一句话眼底就冷一分，字字珠玑，“再讲药剂，里面有你一丁点功劳吗？”
虞习行被质问的发虚，仍旧不服输：“那他们最后等到药剂了不是吗？”
此言一出，盛衍眼里就浮上了丝丝血红，他抬起脚猝然将人踹倒在地。
这一脚来的猝不及防，又快又猛，虞习行只感觉腹部都要被撕裂，伏在地上竟一时起不来身。
“他们等到药剂了，但是宋鹤眠死了。”
盛衍拽住他的头发，语气凶狠又掺着绝望：“但是宋鹤眠死了。”
“我知道，我也很……”
“宋鹤眠是异种，你知道吗？”
虞习行面上闪过迷茫，嘴唇颤动：“什么？”
“你知道他为什么能研制出药剂吗？因为他父母曾经研发出来的初代药剂在他身体里，他是用自己的血研究出来的。”
他伸手揪住虞习行的发，五指发力让他仰起头听清每一个字。
“不可能！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虞习行的白到发灰，大滴冷汗从他额角滑过，“变成异种的人都会很痛苦……”
他说着说着没了声，宋鹤眠死于器官衰竭，他死的时候，已经够痛苦了。
“到底是他没有表现出来，还是你根本不在意？”
“你用着他靠血研究出来的药剂，享受其他人的敬仰，你不会心慌吗？”
“你接受他们对你的夸赞，任由他们诋毁宋鹤眠，你不会愧疚吗？”
“你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抱负，却是踏着别人的血肉登上最高位，你真的坐的稳吗？”
真相抽丝剥茧般在眼前展开，盛衍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钉在他的皮肉里。虞习行蜷缩在地，发出微弱的呻。吟：“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在这份平权的争取里，你到底付出了什么努力？”
“你和他的恋情里——我姑且，姑且将你们这段在我眼里和扶贫无二关系，称之为恋情。你在这段关系里，又付出了什么努力？”
屋顶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温润的橘黄色光芒，打在盛衍身上却显得如爬出来索命的厉鬼，浓黑的睫毛半垂，不见神采只能看见眼底闪过的三两点寒星。
虞习行嘴唇大张，胸腔发出哀鸣，泪水糊满脸颊，喃喃着：“我是爱他的，我是爱他的。”
一记猛拳砸向他的面中，鼻血蜿蜒而出。
“你爱他？你哪里爱他？”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算爱？”
男人趴在地上不动了，肩头不断抽动着，血液泪水混杂着在地板上聚集成了一小团。
盛衍直起身子，神情淡漠，平静地拿出那把银色手枪上了膛。
虞习行身体一僵，机械般地扭过头。
“你……要杀我？”
他咽了咽口水，盛衍下手很猛，他现下瞳孔不能聚焦，眼前一片重影。
身形高大的少年举着银枪，恍然间让他看见了宋鹤眠的影子。
“盛衍，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恨我，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异种，你杀我是违/法的。”
“你先冷静一点……你动手了你这辈子都毁了，要报复我的方式很多，你不用把自己搭进去的盛衍。”
一声很轻的闷笑在空气中散开，盛衍嘴角上扬，眼睛似一口枯井，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宋鹤眠已经死了，我不在乎了。”
“什么我都不在乎了。”
枪声在雪夜乍响。
……
路灯把少年的影子拉的很长，路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鞋印。盛衍微微仰头吐出一口气，气体凝结成白雾漂浮着，鼻尖是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他一个人走到墓园，站在宋鹤眠的墓碑前凝视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并没有笑，眉头轻蹙，笼着一层淡淡的忧郁。他不爱拍照，盛衍依稀记得这是星联盟档案上的证件照。
“宋鹤眠。”
回应他的是一阵风声。
盛衍蹲下身，和照片上的人平视，问：“你会怪我吗？”
他忽然想起来他父亲还在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总是这么忙，又为什么对他总是这么严厉。所以他喜欢和父亲对着干，脾气倔的像头驴。
怎么骂怎么打也不低头。
宋鹤眠会在他和父亲吵架后来找他，带着他出去玩去吃冰淇淋，从来不会指责他做错了。
他笑了笑，又说：“你不会怪我的吧，从小到大你都没怪过我。”
笑着笑着眼睫就湿润了，喉咙紧涩难以发声：“我真的以为你幸福了，我才放手的。”
“过的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又想起十来年前和宋鹤眠的初见，也是这么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宋鹤眠像个雪花精灵一样降临在他的世界，背着他说：
“多少次我都救你。”
“无论在哪我都带你回家。”
“我已经长大了，我也可以带你回家的。”
盛衍心口一阵绞痛，大滴大滴的泪从眼角滚落。他伸手去摸照片上的脸，用力到指尖泛白：“宋鹤眠，你疼不疼啊？”
他喘了几口气，又说：“对不起。”
“我不该成长的这么慢。”
他都想好了，等到他有能力保护宋鹤眠，他就去告白。
少年撑着墓碑咽呜两声，跪倒在地，深深弯着腰。
他小时候很爱半蹲在宋鹤眠脚边趴在他的膝头，宋鹤眠身上有很好闻的香气还会轻轻摸他的头。
随着年龄渐长他的身高慢慢抽长，他做这个动作时弯腰的幅度越来越大。
可他现在把脊骨弯到最深，却再也碰不到宋鹤眠的膝头。
盛衍的脑袋垂到地面，额头上是冰冷的雪。
泪水落到雪地砸出淡淡的水痕，他轻声道：
“你送我去大学，把星联盟安置好，孤身一人研制药剂。你什么都安排好了，那你自己的后路在哪里。”
“我以后又该去哪里找你。”
今年下了大雪，瑞雪兆丰年，异种也不复存在。人人都道往后每一年都是崭新的，和平的日子。但这样的人间，却是再也没有宋鹤眠了。
他今年十八，宋鹤眠占了他人生的三分二。
他第一次握枪，是宋鹤眠教他，温热的躯体贴着他的后背，十指包裹着他的手，教他开出第一枪。
他第一次杀完异种，是宋鹤眠陪着他，不甚有力的臂弯揽着他的后颈，指尖滑过他的发，说不用害怕。
他第一次去研究学院，是宋鹤眠带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往前走，他一转头就看见他莹润的眼睛。
可是他往后的人生再也没有宋鹤眠了。
盛衍一想便觉得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每一个器官都在叫嚣着痛苦。他不可避免的想到宋鹤眠留在地下实验室的日记，那些从字里行间泄露出来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下他的皮肉。
宋鹤眠是他的根，是他的基座。
没有宋鹤眠，盛衍也不再是盛衍了。
没有宋鹤眠的人生，盛衍也不想要了。
风裹挟着雪粒子打在他身上，外衣冰坚如铁。
996小小的身体融在风雪里，看着他保持着一个跪趴的动作一动不动，像是要化作宋鹤眠坟前一具冰雕，直到刺耳的警鸣划破天际。
盛衍被冻的发麻的手指动了动，撑着被痛苦蚕食成一具空壳的身体向前。
他轻轻地轻轻地吻了吻照片上的人。
眼尾红到滴血却是没再流泪了，他眉眼一弯，眼里含着碎光，哑着嗓子道：“都还没来及告诉你，我喜欢你。”
“好喜欢好喜欢你。”
他的神色极具温柔：
“宋鹤眠，晚安。”
“睡个好觉。”
他起身往山下走去，孑然一身仿佛再没了牵挂。
北风呼啸而过抚过墓碑，脚印隐藏在漫天飞雪下。
只有碑前的小雪人昭示着他来过的痕迹。
和初见时，宋鹤眠给他捏的那个一样。
安静地立在苍茫大雪中。
……
两位主角的死亡，小世界无法支撑运转，分崩离析前996被强制吸回了现实世界。
宋鹤眠和盛衍已经醒了，少年穿着联盟制服倚在床边喂银发男人吃早饭。
宋首席觉得没面子，不停挑刺。一会说太烫了一会说不好吃，总之存心不想让人好过。
盛衍也不恼，照着他的意思喂完早餐凑上前狠狠亲了一口，宋鹤眠躲闪不及被亲了个实在，烦闷地溜进被子里。
小盛同学笑了笑，连人带被子一块抱着蹭了蹭：
“我去联盟了。”
“被子”闷闷道：“快走。”
“你不许跑，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你怎么这么烦人。”宋鹤眠露出一双眼睛，“这房子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我能跑哪去。”
窗外的天色大亮，太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房间里，书桌上摆放的相框散逸出金色光华。
996彻底成了个灰不溜秋的团子，它看着相框里的保证书：
宋鹤眠永远不离开盛衍，永远陪在盛衍身边。
再也忍不住流下满屏的电子泪水。

第48章
“对了。”宋鹤眠从被子里伸出两根手指头捏住盛衍的披风， “叫秦云舟来见我。”
盛衍眉头轻蹙，淡淡道：“找他干什么？”
“有事。”
“为什么非要秦云舟，其他人不行吗？”
宋鹤眠耐下性子：“虞习行也行。”
“为什么非要找其他人， 我不行吗？”
“啧， 你有完没完？”宋鹤眠瞪他。
盛衍坐了过去抱住他， 语气闷闷的：“你找他们有什么事吗？我不可以做吗？我不放心你和别人接触。”
宋鹤眠轻轻推开他， 正色道：“我不可能一辈子不和其他人接触。”
少年黑黝黝的眸子里泛着执拗的， 瞳孔深处冒着三两点火星。
宋鹤眠心里咯噔一声， 他太熟悉盛衍了，单看这个表情他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由冷下声音：“盛衍。”
少年垂下眼，拽着宋鹤眠睡衣的手却一点没松开，紧到指节发白。
算了。
盛衍变成这个说到底都是他的错。
而且盛衍还喜欢他，想来也是他这个做长辈的没教好， 让他一辈子都毁了。
依着他一点也没什么。
宋鹤眠叹了口气，往盛衍那边靠了靠。他做不出亲他哄人这事， 只用脸颊贴在少年的脸上，蹭了蹭。
“小衍，听话。”
盛衍眼睛猝不及防瞪大了一瞬。
“让他们两个来见我，我知道你不喜欢虞习行， 有秦云舟在， 没事的。”
“我和你保证，你回来后能第一时间看见我。”
“好不好？”
他补充：“完好无损的我。”
盛衍沉默地凑过去， 小狗一样亲亲他的脸， 又含住两瓣没什么血色的唇舔吻， 直到确认自己的气息完全将人包裹起来。
唇分的时候宋鹤眠的嘴唇染上了一层晶莹，透出点肉色来，他靠在少年肩头平复呼吸：“放心了吗？”
“没。”盛衍摇摇头， “你也要亲亲我，像我刚才那样。”
宋鹤眠：“……你不要得寸进尺。”
“不可以吗？”
少年直勾勾地望过来，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侵略性，让本就带有攻击性的面容显得更加锐利。方才讨吻的乖巧荡然无存，反倒像某种圈地的野兽。
宋鹤眠撞入他的眼睛，凝视半晌后又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
反正他这辈子也没精力和其他人构建一段感情了。
由着盛衍去吧，如果他能高兴一点。
他挪着身子又往前蹭了几分，盛衍见状伸手圈住他的腰把他往前抱，让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近可拂面。
宋鹤眠长睫微颤，一时不知道做什么。他原以为盛衍将他抱过来，就会和前几次一样亲过来，谁料对方一丝要动的预兆都没有。
盛衍好似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环在腰上的手拍了拍，声音低沉：
“宋鹤眠，吻我。”
他能感觉到属于少年人灼热的呼吸一点点在侵占自己的呼吸空间。他甚至觉得，他现在呼进胸腔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盛衍的味道。
暧昧诡异的气氛蔓延，宋鹤眠有些焦躁，但盛衍却十分沉得住气，食指有节奏地轻敲他的腰后的肌肤，耐心等着。
算了算了。
宋鹤眠心一横，阖上了眼，仰头轻碰盛衍的唇。
他对这种事没有半分经验，此刻只能全然依照先前的几次照葫芦画瓢。
像是某种新生的小动物，凭借嘴唇一点点去探索。
他在亲他带大的小孩。
这个认知让宋鹤眠头皮发麻，掌心沁出细汗。他羞恼的厉害，呼吸声都崩紧了。
可盛衍仿佛铁了心让他独自完成这个吻，除了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不让躲外再没有任何动作，任由他笨拙地在唇上摩挲。
他很喜欢宋鹤眠慢慢靠近他的感觉，喜欢这种紧密交缠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的感觉。
让他安心又让他上瘾。
宋鹤眠眼皮抖的厉害，承受不了这般往后撤去。
盛衍五指发力不让他躲，喉结滚了滚：
“不够。”
“我刚刚不是这样的。”
“继续亲。”
“你……”
宋鹤眠咬牙，眼尾被熏的发红，像是被谁抹上了一指浓稠的胭脂，艳的要滴出血来。
算了！
反正都亲到这了！不差这一口了！
他再次上前，学着方才盛衍的模样探出舌尖，小心翼翼舔舐他的唇缝，直至气息完全混成一团，亮眼的水色再也分不出你我。
他心绪乱成一团麻，后面全然是凭借本能在搅动盛衍的唇舌。
盛衍和宋鹤眠的混乱完全相反，他从始至终没有闭过眼。
幽深的瞳孔注视着他越来越艳的眼尾，看着他浓密的睫毛不断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真可爱，和宋首席一点也不一样。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宋鹤眠。
他一个人的。
和主动靠近带来的愉悦感截然相反，宋鹤眠的主动在他全身都点上了细小的火苗。他每动一分，火焰就烧的越旺。
盛衍捉住宋鹤眠垂在被褥上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脖颈上，又把他往怀里按了几分，吐出来的字又干又哑：
“宋鹤眠。”
“再亲用力一点。”
真是个混账东西。
还是他一手惯出来的混账。
呼吸不畅让他眼底弥漫了层薄薄的水光，觉得自己要在盛衍怀里化成一滩软不拉几的面团。
等到他感觉舌根都在发痛的时候，盛衍终于心满意足。低头轻蹭他的鼻尖，伸出拇指拭去他唇上的色泽。
“好了。”他接着说，“不过，他们来是时候我会一直看着的。”
宋鹤眠埋着头喘气：“你四只眼睛一起盯着都没问题！”
回应他的是一个拥抱而耳边的笑。
*
秦云舟和虞习行来的时候宋鹤眠还没消气，盖着毛毯坐在沙发上沉着脸让人不敢上前，只有一张嘴唇红的突出。
他们俩可不敢一直盯着他的嘴看，小声问候：“首席”
宋鹤眠：“别叫我首席，我不是你们首席。”
秦/虞：……
怎么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秦云舟两眼望天，盛大少爷怎么又把人惹生气了……
宋鹤眠病气未消，身上的压迫感却丝毫没有减少。缓了一会，淡声问：“Cyril怎么样？”
他找这两个人有自己的考量。那天他异种身份暴露的时候，只有虞习行和秦云舟从始至终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前者大概是因为本身对异种有偏私，况且依照996所言虞习行有家人是异种，那么自己这个顶着异种身份在人前安然伪装这么多年的事定然让他好奇，他估摸着有一肚子话想问，所以见他不会生什么事端。
而后者……宋鹤眠扫了一眼秦云舟，心情有些复杂，他可能真的是出于忠心。
忠心到哪怕他是异种，秦云舟对他依旧没有伤害他的念头。
而且这两人同为星联盟首席副手，也是除了盛衍，当下最了解联盟近况的人。
秦云舟说：“还被关着，每天嬉皮笑脸看着就来火。”
虞习行：“他对变异基因的事只字未提，不过……”
“不过什么？”
“他一直闹着要见您。”
“盛小……盛首席不同意。”
“而且……”秦云舟忧心忡忡，似乎在犹豫下面的话该不该说。
宋鹤眠瞥了一眼：“说。”
“盛首席想杀Cyril。”
上一次对Cyril的提审秦云舟也在，发生的事让他极为难忘。
Cyril仗着自己变异基因研究人的身份，没有人敢轻易杀就胡作非为，态度如茅坑的臭石头又臭又硬。
但盛衍丝毫不惯着他，要不是他在一边拦着就要砰砰两枪将人爆头。
说的话也让他心惊胆战。
他记得盛衍的原话是：你活着与否，对我来说不重要，我根本不在乎除宋鹤眠以外人的死活。你别想着拿着变异基因威胁我，对我没用。
秦云舟擦额角的虚汗，这叫什么事啊。
宋首席在任的时候，性格冷了点心硬了点，但处事宛如一把标尺，谁来了都不能撼动半分。盛衍则完全是随心所欲，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外面对联盟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一天要被约谈三次。
在盛衍的对比下，连宋鹤眠的“暴政”都和蔼可亲了起来。
宋鹤眠默了片刻，又问：“联盟最近怎么样？”
“这……”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张口。
“说话。”
秦云舟抿唇：“盛首席不让说。”
宋鹤眠眉眼一凝，嗤笑出声。
“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这一句话让秦云舟再次想起被支配的恐惧，头皮发麻，滑跪滑的极快：“听您的。”
“情况不太好，每天上门闹事的人很多。还有……”他顿了顿，继续说：“研究所的人也想见您，盛首席统统驳回了。”
“他们见我干什么？”
“因为Cyril的口供。”
“Cyril虽然没用提供变异基因的配方，但是他说您……说您已经和变异基因共存十几年了。”
金发男人的原话是：你们倒也不必想法设法撬开我的嘴，你们可以去找宋鹤眠呀，宋鹤眠已经当了十几年的异种了。
变异基因注入人体是随着时间越来越需要血肉的滋养，如果不提供人体的血肉为养分，往往被折磨致死，通常活不过五年。
宋鹤眠神色未起波澜，他早就猜想从研究学院的异种暴乱开始，就是Cyril专门为他设的一个局。从那个男人口中说出玫瑰种植园，让他过去发现小洋房中的实验体，从实验体的话引他去废弃工厂。
再用红眼异种制造暴乱吸引官方的注意，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爆出他异种的身份。
Cyril和他爸Gavin一样都是个疯子，当年在他父母身份暴露后Cavin就把他关了起来。Cyril耗费一年时间为他专门研制出玫瑰变异基因想把他变成异种，结果发现他体内有他父母留下的初代药剂，并没有如他所愿变成丧失理智的疯子。
自此Cyril就疯狂研究将他彻底变成异种方法，现在想来那天Cyril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在那种堪称绝境的情况下将他逼疯，妄想让他体内躁动的变异基因冲破药剂的禁锢。
但是盛衍来了，他的计划落了空。
宋鹤眠恹恹垂下眼睫：“我知道了。”
“你先走吧。”他扬了扬下巴，转向虞习行：“你留下来。”
虞习行一愣：“我留？”
秦云舟也愣：“我走？”
这不对吧？明明在星联盟，他才是宋鹤眠最信任的人！
宋鹤眠没有作声，闭眼养神。
眼前这两人都是熟悉他的人，这个样子表达的意思是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秦云舟顿时觉得这比被宋鹤眠支配还有痛苦，想当年他可是为首席鞍前马后，上到审问抓人，下到开车接送什么不是他干的？星联盟谁见了他不说一句这是宋首席最信任的下属。
而且还经常在那对“关系不好”的父子间周旋缓解气氛，这虞习行能做到吗？！
结果现在他留着虞习行说话也不留他！秦副手一颗心碎成108片。看着宋鹤眠的脸色把想要挣扎的话咽了下去，郁闷出门，愤懑不已守在门外当门神。

第49章
留他下来其实是996说原著这个时间虞习行卧底的身份已经暴露， 眼下的时间点可以顺理成章戳穿他的身份刷任务点了。
宋鹤眠早上起床就看着灰不溜秋的小煤球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以为是自己没做任务害它变成这个样子的，愧疚的不行。当即就爬起来准备做任务了。
虞习行见坐在沙发上的人不讲话， 心里没底不敢吭声。
良久， 空气中传来淡漠的声音：
“这些年， 你一共放走了多少异种？”
虞习行猛地抬起头， 对上宋鹤眠的眼睛。心脏紧缩， 声音发哑：“您在说什么？”
“别装了。”
那种从头到脚被看透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纵使宋鹤眠现在不是星联盟的首席，他依旧恐惧于和他的眼睛对视。
虞习行凝视自己的鞋尖：“您现在要罚我吗，您自己都是……异种。”
“哦？”宋鹤眠眯了眯眼，“你觉得自己很占理，是吗？”
“我没这么说。”他咽了咽口水， “只是您自己身为异种，就更能知道被注入变异基因的痛苦。”
“这和异种该杀并不冲突。”
“那您自己呢？”
宋鹤眠嘴角稍扬：“你可以对我开枪。”
“如果你敢的话。”
这句话逼的虞习行冷汗都下来了， 一瞬间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打通，一呼吸就是透心的凉意。
“我……我没这个意思。”
“你知道你放走的那些异种最后的结局不是死亡就是去杀人吗？”
宋鹤眠十指随意交叉轻轻摩挲着指节：“如果你放走的异种杀了人，那算谁的错？”
虞习行不答。
“你应该很清楚异种的最终宿命是什么，死亡或者杀人。”
“你因为你的家人对异种起了恻隐之心， 有没有想过你放走的异种也会害了别人的家庭。”
虞习行瞳孔骤缩， 嘴唇嗡动：“你…你怎么……”他紧张到敬语都忘了说，“你怎么知道？”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指尖开始颤抖， 狠咬了下舌尖尝到血腥味才平静下来。
“首席， 你不会明白家人变成异种是什么感觉的。”
“我看着弟弟小小的身躯蜷缩在我怀里， 眼泪打湿我的衣服，烫的我心脏都在疼。”
宋鹤眠垂下眼帘，指尖微不可查地凝滞一瞬。
“是， 我承认，我承认对异种的仁慈是对正常人的一种残忍。但是有的异种还是孩子，他们那么小那么小。”
他喉头哽咽：“我下不去手，我真的下不去手。”
“我做不到像您一样狠心，我做不到想您一样冷静说杀就杀。”
“烟烟死的那天，我做了一晚上噩梦。梦里都是烟烟那张脸，她那么小。还有张兰，她主动来联盟寻死只是想为女儿寻一条生路，仅此而已。”
“我做不到。”
宋鹤眠泄了力，把背靠在沙发上，重重闭了闭眼，轻声道：“走吧。”
“什么？”
虞习行没有反应过来。
“出去。”
宋鹤眠薄唇微张，唇上被亲出来的血色也消失殆尽。
他似有些不敢相信这么轻易的被放过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乍然回神。
往外走了两步又转过头，试探着问道：“首席，我可以问您的异种基因是怎么控制的吗？”
“不可以。”
虞习行：……
汽车发动的嗡鸣消失后房间陷入死寂，宋鹤眠呆呆坐了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挪了挪，让整个身子都陷入进沙发里，又把毛毯扯过头将自己裹了起来，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像一只黄色的奶酪卷。
996担心他，小心翼翼停在毛毯外：【宿主……】
他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海绵，又湿又闷：【嗯？】
【不要不开心。】
【我没。】
骗子。
996没办法像真人一样抱着他安慰，只能轻轻蹭着奶酪卷的一角。
里面的人一动也不动，任由窒息的氛围将他吞噬。像一只孤零零的，被遗弃的，只能躲在毛毯里的猫。
宋鹤眠阖着眼，后腰的盘踞着的玫瑰正在啃噬他的血肉。
脑海弥漫着湿冷的雾，让脑部神经隐隐作痛。
他怎么会不知道异种有多痛苦。
怎么会不知道家人变成异种是什么感觉。
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宋鹤眠从杂乱的银丝间瞥见自己双手，他葬送过太多异种的生命了，又把太多人的家人夺走了。如今凝视手心，甚至觉得每一道纹路都嵌着血。
加入星联盟的十来年间，清剿异种时他们的家人就在身侧的情况数不胜数，每扣下一次扳机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些杂乱的、尖锐、崩溃的呼喊像一颗钉子镶在他的身体里。
而那些异种临死前骤然清醒的瞬间，瞥向他的眼睛含着泪，又似一把利剑，不用出鞘都能让他鲜血淋漓。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他真的能从自己的血液成分里提出药剂就好了。
哪怕抽干都没关系。
他太想结束这一切了。
宋鹤眠的身体开始发虚，仿佛置身茫茫大海，纷乱的思绪卷成漩涡疯狂搅动身体，将他往大海深处卷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乍然止歇。
“……盛衍？”
脑袋上的毛毯被人扯下，头顶的吊灯切入他的视线，宋鹤眠眨眨眼，和盛衍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嗯？”
宋鹤眠看着他，极其缓慢地转了转眼珠。
盛衍颠了颠腿，示意他回神。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连人带毯一块坐在了少年抱了起来，正端坐在他的腿上。
“放我下来！”
“不要。”盛衍说着还收紧了胳膊。
先前裹着的毛毯成了限制他行动的最强阻力，现在他全身上下能动的就只有一个头。
宋首席试图用语言恐吓眼前的少年，眉头拧死，冷冰冰道：“放开我，盛衍，你找打是不是？”
可无奈小盛同学已经晋升为盛首席，新官上任三把火，丝毫不畏惧宋首席风威胁，迎上他的目光：“嗯。”
宋鹤眠气结，冷笑一声：“光明正大翘班。”
“盛首席，好大官威。”
“私人组织，我想走就走。”
“……”
说来星联盟还真是老盛家的私人产业……
盛衍把那团奶酪卷团紧了些，仰头吻了吻他的下巴：“想你了。”
宋鹤眠极为不自在，身下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意不断提醒着他自己坐在了哪里。
他年长了盛衍这么多，这像什么话。
“宋鹤眠。”
宋首席发誓不理他。
“我把虞习行开了好不好？”
“……什么？”宋首席誓言破功。
盛衍说：“他总是让你不开心。”
“我没有不高兴。”
如果宋鹤眠能看见自己的样子，就知道他口中的“没有不高兴”可信度多低了。
盛衍盯着他半垂的眼睫看，纤长的睫毛像把小扇子，在眼下打出一小团阴影。银色的发长的越发长了些，头一低，能遮住他半张脸。
落寞到让人心口发酸。
“宋鹤眠。”
“又干什么。”
盛衍声音低哑：“相信我好不好。”
“然后再依赖我一点。”
银发首席一怔。
盛衍又说：“我之前说，想知道你的所有。并不单单是指你的经历。”
“我还想知道你的情绪，无论是痛苦还是悲伤，我都想知道。”
少年的眼神真挚热烈，只看一眼就能让人燃烧。
宋鹤眠没说话，盛衍也不催他。抬起一只手摸他的后背，像一位耐心十足的主人在等自己心爱的猫翻肚皮。从头到尾一下又一下，直到怀中人的背脊放松下来。
“盛衍。”宋鹤眠嘴唇动了动，撩开眼皮，“其实我……”
他欲言又止，慢慢说道：
“有一点累。”
这轻微的声音像一记闷锤，盛衍心口顿时酸麻起来。
“嗯。”他喉间泛起酸楚，“然后呢？都告诉我好不好？”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杀那些异种，我也想救他们。”宋鹤眠眸中是少见的类似脆弱无助的神情，“但是我没办法，我做不出来药剂。”
“明明我的身体就有，可我就是做不出来。”
“我试过很多次了……我……”
盛衍扣住他的后脑勺和他额头相抵，温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很努力了。”
宋鹤眠脸颊泛白，呼出的气息也是冷的。
“我是离拯救他们最近的人，最后却只能是杀了他们的刽子手。”
他鼻尖微微抽动，闷闷道：
“他们都在骂我。”
盛衍一抽，五指缩紧。狠狠闭上眼掩去眼底的赤红，怒火不断上涌所到之处燎了个遍，心脏更是被放在火架上炙烤，疼的鲜血直流。
“还有烟烟。”
宋鹤眠想起那个被他杀掉的碎花裙小姑娘。
那日围观群众议论纷纷，有人道异种间可以通过大脑直接交流，说烟烟是受了张兰的指使才做出那些举动让他心软。
其实情况恰恰相反。
异种间可以通过大脑直接交流是真的，只要是双方都表达出想要交流的欲望，就可以直接将大脑所想传递给另一个人。
那天张兰没有和烟烟交流，和烟烟交流的人是他。
宋鹤眠的身体发出轻微地颤栗，那日的情景再次投射在他眼前。
扎着小辫的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宋鹤眠破天荒的表达出想交流的欲望。
小姑娘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也是脆生生的童音：“咦？”
“漂亮哥哥？”
“……嗯。”
“妈妈说只有和我们一样的人才可以这样讲话，你为什么也可以？你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吗？”
宋鹤眠没答，烟烟也没有执着于这个问题：“哥哥，你是不是也很痛。”
“自从我被那些人打针后就一直痛痛的，痛的我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妈妈说只要我来这里就可以活下去了，其实我不想。”
“我好痛好痛。”
小姑娘“说”这些话时清秀的眉头轻蹙，把手里的娃娃也抱紧了：“漂亮哥哥。”
“你杀了我吧，我不怕死。”
“说”完这句话后，烟烟的面容舒展开来，露出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我想和妈妈一直在一起。”
宋鹤眠眼前的画面扭曲起来，手脚冰凉，最后还是扣下了扳机。
那天回去他抽了三管血，可还是什么都研究不出来。
他好想救她，但他也真的没有办法。
宋鹤眠把脑袋埋在了盛衍颈窝，低声说：“我真的想救她……真的想救。”
他没有掉一滴泪，整个人却像是生了无数道裂痕的浮冰。远远望去好似无坚不摧，可走近一看冰面已经裂痕丛生，稍稍一碰就会碎了个彻底。
996不敢再停留在他的肩头，扬起小翅膀飞了起来。
它想它知道为什么原著世界的宋鹤眠走向了那个结局了。
因为他太累了，身体的疼痛尚且能熬过，可心理上的痛苦犹如蜘蛛网将他紧紧束缚。
他太想结束这一切了，于是他选择了虞习行。
将星联盟交给这位对异种有私心的人，然后把刀尖对准了自己。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获利的选择。
除了宋鹤眠自己。
没有人发现他的痛苦，包括他的“爱人”。
冰面碎了个彻底，他也在春天到来前融成了一捧水，泯灭在了看不到尽头的长河。

第50章
盛衍偏头在他的脖颈落下一个吻， 又亲了亲他的耳朵：“宋鹤眠，你不要逼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你不欠谁。”
宋鹤眠往他颈窝里缩了缩。
“盛衍。”他低低喊， “我想救他们。”
盛衍抚摸他后颈的掌心一顿。
“即使到了现在你也想救他们吗？”
“是。”
“……”
盛衍叹出一口气来， 他想把宋鹤眠永远圈在这栋房子里， 让他永远不离开自己身边， 永远在他眼皮子底下。但是他也知道， 异种一天不消失， 宋鹤眠的心就永远不会安宁。
他会活在无止尽的愧疚里折磨着自己。
良久，他抬起头来，伸出两只手捧住宋鹤眠的脸颊，定定凝视他的眼睛，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语气凝重：“如果你执意要做这件事，我不会拦你。
“但是， 第一，你不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伤害自己。”
“第二，你做什么都要带着我。”
“第三，你把身体养好了才能出门。”
宋鹤眠的脸颊肉被挤成一团， 柔软的嘴唇微微翘起， 将他身上的那股子挥之不散的冷淡气息削了个七七八八。盛衍看得心痒痒，没忍住上前亲了两口。
“能做到吗？”
宋首席试图拿出长辈的威严， 可他人在毛毯卷里， 巴掌大的小脸也被捧在掌心， 简直毫无威慑力：“你在命令我？”
“是请求。”盛衍从善如流顺毛。
宋鹤眠抿了抿唇，败下阵来：“……好。”
盛衍笑了笑：“我去给你做饭。”话落却没有要放人起身的意思。
宋鹤眠疑惑道：“不是要做饭？”
“你亲一亲我。”
没完没了。
把得寸进尺演绎到极致。
他凑过去胡乱咬了咬他少年的嘴唇：“好了，走开， 别烦我。”
宋语十级大师读出这是害羞的意思，他见好就收，恋恋不舍的把腿上的毛毯卷放了下来走向厨房。
宋鹤眠蛄蛹了两下，重新把自己埋进沙发里。
996看着自家宿主大人周身的死气一扫而空，不由也高兴起来，它的能量恢复了些，从灰色小煤球变成金色小煤球。
【宿主，现在可是有足足百分之二十的进度了呢。】
【真的吗？那你有没有舒服一点？】
996没告诉他自己变成这样是因为穿进了原著世界，它也不想说，只顺着答：【嗯！谢谢眠眠。】
【你怎么……算了。】
盛衍尽心尽力伺候完自家猫主子吃饭，试图喂饭的时候以被左手恢复力气的猫主子刨了两爪子结束，遗憾落败。可喜可贺的是晚上洗澡的时候盛首席以单手不能洗澡扳回一局，如愿以偿帮宋首席洗了个澡，中途还趁机亲了亲他的腰腹。
激地宋鹤眠浑身炸了毛，这一遭的后果就是彻底将人惹恼了，睡觉的时候愤然以背示人不吭声。
盛衍过去抱他，把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声音含着笑：“我错了。”
没人应。
少年抱住他晃了晃：“宋鹤眠——”
“宋鹤眠——”
念经似的烦的人受不了，宋鹤眠扭头瞪他：“喊什么喊。”
“别生我气了。”
“再乱亲我把你嘴割了。”
“没大没小。”
“你也可以亲回来。”说罢他随意撩起衣摆，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六块腹肌轮廓分明，人鱼线自然向下延生，被睡裤收拢起来。
宋鹤眠：……
暧昧的气氛滋生，宋首席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他这是什么时候练成的？
盛衍本意只是想逗逗他，让他别气了。没成想宋鹤眠真的盯着他的腰腹看了起来，还越靠越近，直至一股微弱的气流扫过他的皮肤。
他登时一个激灵，垂眸看着身下的人，浑身上下的气血都开始翻涌。他眼神暗了暗，声音发哑：“宋鹤眠……”
宋鹤眠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毫不犹豫地翻了身，还团吧团吧把被子都卷走了。
“我睡了。”
盛衍：……
他疑心宋鹤眠存心报复，又没有证据，只能咬着牙把那股磨人的燥热按了回去。眼巴巴靠过去从宋首席的地盘抽了一小截被子，滚了进去。
*
宋鹤眠身体机能太差，一连在家养了一周也没见太大的好转。好在脸上已经没刚开始那般白的吓人了，脸部线条也圆润了一点。这也是多亏了盛衍，他口腹之欲太低，不舒服也就不爱吃饭。都是盛衍见缝插针给他投喂，每天少吃多餐才稍微养好了一点。
下午盛衍烤了盘小饼干给他当饭后甜点，让宋鹤眠吃着自己给他右手换纱布。
宋鹤眠窝在沙发的小角落嚼饼干，吃不下去了就往盛衍嘴里塞。
盛首席了解他的心思，从药物里抬头张嘴接了过去，有些无奈：“这个不喜欢？”
“干。”
“那昨天的纸杯蛋糕呢？”
“那个太甜了。”
“前天的水果拼盘呢？”
“……我不爱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吃饭就行了。”
盛衍一语道破：“饭你也没多吃。”
宋鹤眠挪开目光。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话。”
盛衍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就很闷，是会粘着你但是不讲话的小孩。长大后进入叛逆期，成天板着张脸，你不和他讲话他决计不开口，将起话来还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现在倒好了，才十八岁成天叨叨的跟个小老头一样。从一个极端飞奔向另一个极端，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盛衍在他腕上打了个漂亮的结，说：“以前你也没这么不省心。”
宋鹤眠气笑了，眯了眯眼：“我不省心？我是你监护人还是你是我监护人？”
“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俯身亲了一口，“应该是我是你的。”
“你……”
衣食起居都是盛衍一手操办，宋鹤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想着想着又把自己想生气了，明明他才是盛衍的养父。
“你别想了，我从来没把你当养父看。”
少年好似看清他心中所想，留下这句话就去收拾医药箱了，为了证明可信度，又在他唇上啄了啄。
宋首席更生气了。
后知后觉到原来盛衍“以下犯上”的念头不止一天两天了，自己还惯得他越来越过分。
……算了。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还不如顺其自然由着他去。
既然盛衍不想当养父子，那便不当了吧。
吃饭连哄带骗，睡觉搂着睡一有动静就起身拍背，疼得睡不着就抱着聊天，盛衍就这么伺候宝贝似的伺候了大半个月，终于把宋首席破破烂烂的身子养了回去。只有手腕上还残留着一道伤疤，在细瘦白皙的手腕上盘踞着一方天地，有些狰狞。
他看着心疼，捧着宋鹤眠的手看了半天，恨不得这是生在自己身上的疤痕。
“行了。”
宋鹤眠抽回手，老大不自在了，盛衍这样子好像这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伤一样。
“又不疼。”
盛衍不讲话，再次连人带毯一块端了过来，箍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对于这种行为宋鹤眠已经从开始的震惊愤怒到现在的习惯麻木，瞪也瞪了骂也骂了奈何盛同学死不悔改。他现在甚至还有余力拍拍他的后背安慰：“好了，真的不疼了。”
“快放我下来。”
“宋鹤眠，你今天真的要出去吗？不去不可以吗。”盛衍突然问。
按照他们先前的约定，宋鹤眠身体好了后，就可以在盛衍的陪同下出门了。前几天他就说要去联盟找Cyril，被盛衍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也没去。
“不可以。”他捏捏盛衍的后颈，“不可以再拖了。”
盛衍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了，他也舍不得。因为药剂一直是宋鹤眠的心病，不解决他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新生。
道理他心里门清，可盛衍还是怕，怕的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他张嘴咬住咬眼前的一段锁骨，轻轻吮吸。
宋鹤眠猛地一抖，眼皮重重阖下，长睫胡乱地颤了起来。
“盛……盛衍……”
他无意识扬起脖颈，一抹粉色从胸口急速攀升到了脖颈，又往脸上攀爬。
盛衍呼吸沉重起来，唇舌向上游离，唇面贴上了他跳动的脉搏。
“一直带着我。”
“什么都不要瞒着我。”
“好。”宋鹤眠五指插入他的发间轻轻揉了揉。
“不要和上次一样骗我。”他一边说一边亲，气息滚烫，低声重复着，“不要骗我。”
“不然我真的会……”
真的会疯的。
“小衍。”宋鹤眠轻轻圈住他的头，“我和你签了保证书的。”
盛衍眼里泛着血丝：“作数吗？”
宋鹤眠眉眼一弯：“作数。”
*
已近春末，太阳并不灼人，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车窗外透进来的光打在宋鹤眠的侧脸，银白的发丝渡上了淡淡的金，连脸上的细小毛绒都看得清楚。往那一坐像个漂亮娃娃，柔和又精致。
盛衍开车时也不忘抽空瞥他，一颗心撑的满满当当。
这是他养的。
这么一想他就有点高兴，又有点骄傲。
盛衍是走后门把人带进去的，宋鹤眠心想大门外应当是围了不少前闹事的人。
大牢外守着的两位联盟下属看见来人眼睛都瞪大了，石化般站在原地，讷讷开口：“盛首席。”盛衍轻飘飘瞥了一眼，两位登时一紧，俯下身，“宋首席。”
宋鹤眠随意挥了挥手进了牢房，他对这些虚的不甚在意，况且他现在确实也不再是星联盟的首席了。
他才往里走了两步，隔了大老远就听见了Cyril的喊叫：“宋鹤眠什么时候来见我？”
“我要见宋鹤眠。”
秦云舟恨声道：“见见见，见什么见。”
Cyril吊儿郎当的：“当然是看他过的好不好啊？他最近不太好过吧？死没死？”
秦云舟刚想说什么，就被一道冷声打断了。
“托你的福，我好的很。”
听见声音Cyril已经知道来人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加深：“宋鹤眠，你还是这么嘴硬。”
“你……”
金发男人话头止住，看向牢房外出现的那道懒懒散散的身影，眼睛一眯，话里带着点诡异的疑问：
“你长胖了？”
宋鹤眠：……

第51章
这人有毛病吧， 秦云舟在心里呐喊，又在发什么神经！
他扭头想和宋鹤眠打招呼，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咽了下去。
怎么好像真的比上次见面长胖了点， 虽说往那一站整体还是清瘦却不至于萧条， 能明显的看出来两颊的线条趋于圆润。
气色也好了不少。
不过这是好事， 秦副手自顾自点点头， 俯了俯身：“宋首席， 盛首席。”
Cyril那点诡异的疑惑很快被抛掷脑后， 他仰仰下巴：“怎么今天才来见我？”
“你上次可是把我的腿都打伤了。”他晃了晃包裹着的腿，“都不说来看看我，你真狠心，我很伤心。”
盛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这人今天讲话格外让他火大。
宋鹤眠神色未起波澜， 淡淡道：“伤心就去死。”
闻言，Cyril眼里的笑意愈发深了些， 拖长语调：“我对你还很有价值吧，你怎么舍得我去死呢？Rose。”
“啧。”
盛衍不耐烦地皱起眉，撩起披风摸出枪来：“再讲些乱七八糟的就杀了你。”
金发男人往身后的木架子上靠了靠，他对盛衍这话丝毫不怀疑。
毕竟关在这里这么长时间， 每一个都对他恨的牙痒痒， 一副看他不爽又没办法的表情。唯独这个人，一言不合就掏枪。要没人在边上拦着， 他都死八百回了。
但今天好像又一点不一样。
他眼神轻凝， 落在盛衍身上， 又挪在一边抱臂而站的宋鹤眠身上，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哦。
他喜欢宋鹤眠。
还是所有人都能不管不顾，只要一个人那种疯狗式喜欢。
据他所知， 他们俩可是货真价实的养父子关系呢。
Cyril眉毛高扬，语不惊死人不休：
“宋鹤眠，你和你儿子搞一起去了？”
两位当事人尚且没什么反应，秦云舟一个激灵腾地站起身，横眉冷对：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你？！”
“发神经！”
可恶啊！
都别想动摇他誓死捍卫的父慈子孝关系啊，混蛋！！
Cyril没理他，一抬下巴：“这要问宋首席了，是吧？”
马上狠狠反驳这个满嘴疯话的神经病！首席！
宋鹤眠淡淡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对，这是这样……等等。
秦云舟身子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瞳孔地震。和你有什么关系是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这能对吗？
他连连去看盛衍的表情，发觉新晋首席自打听了这句话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甚至还慢悠悠补充了句：“又不是你儿子。”
秦云舟：！！！
“别讲废话了。”宋鹤眠敛了神色，“Cyril，变异基因配方及流程。”
“你问我我就告诉你岂非太没面子了？而且……”金发男人发出了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像一条吐信子的蛇阴湿粘腻，“想研究药剂，你的血不就是最好的素材吗？宋首席。”
“说不定你让研究院的人抽两管血就能研究出来了呢？”
话音将落，牢房里一阵黑影一闪而过。
下一秒，盛衍的枪口抵在了男人的脑门。
Cyril对上他的眼睛，一双锐利裹挟着怒火的眼瞳，含着的凶狠像是要把人活剥了似的。
哦豁，没想错。
还真是条疯狗。
Cyril舌尖舔过后糟牙，挑衅道：“来啊，杀我。”
盛衍木着一张脸给子弹上了膛，幽深的瞳孔泛着寒光，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小衍。”宋鹤眠温声道。
盛衍动作微滞，闭了闭眼，收起枪站到宋鹤眠身后，浑身的戾气被两个字尽数打散，不见分毫。
Cyril嗤笑一声，还小衍，叫得还蛮亲热。
宋鹤眠走到他身前站立，居高临下睨着他。不紧不慢抬起脚碾了碾他尚未愈合的伤口，浓稠的鲜血瞬间洇湿了布料。
“唔……”金发男人闷头倒吸一口凉气，嘴唇抖了抖：“你可真是……”
“我一直很好奇。”宋鹤眠嗓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闲散又平和，脚下却丝毫没有收着力，踩的人鲜血直流，滴答滴答很快就聚集了一滩血水，“你大费周章吸引我的注意力，又自投罗网被抓入星联盟，是为什么？”
“只是想在那么多人面前曝光我的身份？不见得吧。”
“还是这么敏锐啊，Rose。”Cyril双手被高高吊着，膝盖跪在地上，唇边咧开一抹弧度，身体往前凑了凑，“靠近点，我告诉你。”
宋鹤眠眉心轻皱，膝头一弯抵住他前进的动作，狠狠顶了下他的下巴：“爱说不说。”
他收回腿转身，盛衍立马上前半拥着他，俯在他耳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首席面上闪过一丝无奈，瞥过去：“你把我当什么了？”
盛衍不依不饶把他拥紧了点：“我们先出去好不好？这里空气不好。”顿了顿，又说：“反正他油盐不进，一时半会问不出什么。”
宋鹤眠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反正他今天也没指望真的撬开Cyril的嘴，他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走吧。”
“好。”
盛衍嘴角上翘，圈住他腰的那只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宋鹤眠垂在身侧的手。见人没拒绝，得寸进尺地从手背插入了他的指缝。
秦云舟看着他们的背影，顿时五雷轰顶，被劈的个外焦里嫩。电光火石间，被忽略的细枝末节倏地连成一条清晰明了的线。
联盟大门口用身体挡下的那碗滚烫的汤面；玫瑰种植园那句再犟就崩了你；还有旧工厂翻山倒海般的怒火。
这分明就是蓄谋已久！算哪门子父慈子孝！！
怪不得，怪不得盛大少爷从不肯喊父亲，敢情是别有所图。
他咬紧牙关想，为什么不早说！害他自以为是在中间拼命打圆场，现在一看完全是小丑行为。
秦副手愤懑不已，扭头去瞪戳破这关系的罪魁祸首，这一眼给他吓了一跳——
Cyril是造出变异基因的危险分子，但单看他本人全然想象不出来，大概是因为总是挂着笑的缘故。
可此刻，金发男人深邃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深不见底阴翳，嘴角绷直，下颌的弧度都显得冷峻。
Cyril一错不错地凝视着那两道越走越远的身影，被禁锢着的双手握紧成拳。忽然想到了他和宋鹤眠一起待在工厂基地的那几年。
Gavin是个实打实的疯子，毫无人性，对他这个儿子自然没有父爱这种缥缈的东西可言。
也是因为他这位父亲，他的生活一直处于颠沛流离之中。不断转移，安定再转移，安定。
周而复始。
早逝的母亲，阴晴不定的父亲，扭曲的生长环境铸就了他沉默的性格。
直到跟着Gavin转移到了工厂，工厂基地是他待过最久的“家”，也是他人生中少有的，能称得上快乐的时光。
因为他遇到了宋鹤眠。
宋鹤眠是唯一一个靠近他的同龄小孩，长得漂亮精致，性格也温和。他会看他看画本，陪他拼积木，甚至会陪他一起蹲在树下看蚂蚁搬食。
可惜点似泡沫般的快乐也并不长久，宋鹤眠被拖走的那天，他被父亲残暴地扔在地上，还没拼完的小王子和玫瑰积木散了一地。他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群人将少年拖入倾盆大雨。
他也因为那天忤逆Gavin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禁闭室里，一连关了一周。
他刚出来没来得及吃口热饭就马不停蹄去找宋鹤眠，可一转眼外面的世界就变了天。
原来宋鹤眠是卧底研究员的孩子。
那他接近自己是为什么？是做戏给他父亲看吗？让他的父亲放松警惕吗？
怪不得宋鹤眠会主动靠近他，却从来没对他笑过。
少年眼底的神采被鸦羽似的长睫遮住，偶尔望向他的眼睛，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阴郁潮湿。
也是在那天他才恍然惊觉，他以为的美好，是宋鹤眠的噩梦。
不甘，愤怒，恨种种情绪混杂编织成了一张巨网将他笼罩。混乱思绪里唯一存在的清明，是他要报复宋鹤眠。
宋鹤眠不是从不屑于在他面前泄露出真实情绪吗？不是从不屑于对他笑吗？那就让他沦为再也无法控制情绪的怪物吧。
为此他在实验室泡了一年，为宋鹤眠打造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玫瑰变异基因。
可天不遂人愿，宋鹤眠身体里竟然有他父母留下来的初代药剂。他费劲千方百计也没让他失控一次，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融入骨血里，泄露不出一丝一毫。
再后来星联盟的人就打来了，盛世新声势浩大带走基地被掳来的实验体，宋鹤眠也在其中。
Gavin带着剩下的人再次转移，临走前炸毁了工厂基地，那一场黄粱一梦也被隐入尘底，不见天日。
Cyril在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眼神锐利如针。
在盛衍握住宋鹤眠手的那一刹那，他从宋鹤眠脸上读出了太多情绪了。
无奈，纵容，甚至带上一分能用宠溺来形容的神态。
那副画面如同电影里的慢动作在他脑海一帧帧回闪，他从中捕捉到了宋鹤眠唇边漾起的细小弧度。
他笑了。
宋鹤眠笑了。
只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牵手动作，就让他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在阴暗的牢房里，他都能清楚地看见宋鹤眠漂亮眼睛里涌动着细碎亮光。
明媚而柔和。

第52章
宋鹤眠和盛衍结伴往前走， 还没走出地下牢房就迎面撞上了虞习行，不知道他已经在外面听了多久。
可能是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出来，虞习行表情有一瞬间错愕， 干巴巴道：“宋首席， 盛首席。”
盛衍皱眉：“你怎么在这？”
虞习行说：“研究所来人了。”
盛衍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起来。
自从有了Cryil口供后， 研究所的人隔三差五就来星联盟报道。无非就是说想见宋鹤眠， 盛衍听到就烦， 来一次打回一次。对方热脸贴了无数回冷屁股， 倒也没放弃，不厌其烦一次次来访。
“不……”他刚想拒绝，宋鹤眠就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去看看。”
盛衍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一口气憋在嗓子里， 火燎火燎的疼。
宋鹤眠指腹擦过少年的指尖，一寸寸丈量他的指节轮廓。盛衍眸心震荡， 只觉细小电流窜遍全身上下，引起一阵酥麻。
银发首席温声道：“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小衍。”
那股气顿时消了个干净，只余温润的水流划过喉管， 盛衍声音发沉闷：“好。陪你。”
见他答应了， 宋鹤眠看向虞习行：“你去替换秦云舟，接着审问Cyril。”
虞习行怔愣应下， 眼里的错愕凝结成化不开的震惊。和出来交接班的秦云舟面面相觑， 从对方眼中读到相似的情绪， 双双沉默不语，目送两道纤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
*
就研究所派出的人来看，他们对这件事的重视可见一斑。
来人三十出头， 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一缕碎发都没掉下来，活脱脱一幅精英男士的模样。
宋鹤眠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来的人叫元佳润，是研究所副所长。这人极为较真，尤其是在对待变异基因上。恨不得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研究药剂，估摸着浑身上下都被腌入味了。
元佳润来之前做好了铩羽而归的准备，没成想这次不但没有被打回去，还直接见到了宋鹤眠本尊。
“宋首席。”他的惊讶转瞬即逝，捻了捻衣角，直奔主题，“希望您可以和我去研究所一趟。”
宋鹤眠不紧不慢地坐到待客厅的沙发上，顺手还拉了把听了这话恨不得直接赶人的盛衍：“找我有什么事吗？”
元佳润：“Cyril说您已经和异种基因共存十多年了，这是迄今为止还没发生过的事，所以我想请您去研究所配合我们的研究。”
“研究？”宋鹤眠懒懒翘起二郎腿，手肘抵住膝头托着脸看过去，“怎么研究？拿我当小白鼠？”
元佳润愣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觉他这话虽然说了难听了些，但事实确实大差不差。
做研究肯定不能只是看两眼就能研究出东西来，虽不至于真的像小白鼠那样解刨，抽血肯定是要的。
“这……”
宋鹤眠不讲话，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睛淡淡看着他，平静无波，却叫元佳润自行惭愧无地自容。
无他，只因元佳润细想之下发现这事太不道德。研究所成立多年，关于药剂的研究却丝毫没用进展，反倒是异种基地制作的变异基因不断更新迭代。
现下好不容易有了突破口，也不是所里研究出来的，反而是要拿活人做研究。况且这个活人还是异种清剿行动的主力之一，他看着宋鹤眠的眼睛，简直是没法张这个口。
诡异的沉寂迅速侵占整间接待室空气，元佳润吞了吞口水，徒劳地张了张嘴，嗓子发不了声。
宋鹤眠像是欣赏够了他的窘迫，大发慈悲地挪开目光，淡淡开口：“想要我配合，可以。”
元佳润猛地抬起头。
他继续说：“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
“我会直接和你们所长联系，把我的条件告诉他，由你们自己决定答不答应。”
“好。”元佳润没怎么思考就应下了，脸颊也因为激动泛红，伸手推了推眼镜，声音高昂，“我现在就回所里找所长。”
他走路带风，人走出了老远门还在吱嘎响。
盛衍坐在沙发的另一侧，脸色沉的要滴出墨水来。
“小衍。”
宋鹤眠喊他。
没人应。
“小衍。”
还是没人应。
宋鹤眠微不可查地拧了下眉，声音也冷了几分：“盛衍，过来。”
少年忽然撑起身子来，动作快到只在空气中留下一抹黑。
他一条腿站立在地，另一条弯曲起来跪在宋鹤眠身侧。双手擒着他两只手腕抵在沙发靠背上，俯身逼近，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字又冷又硬：“你要去研究所？”
“要配合他们做研究？”
“你不知道他们要你去是做什么吗？你不知道是什么个研究法吗？”
他越讲语速越快，像是这些话挤在了胸腔不断压缩他的呼吸空间：“宋鹤眠，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难道真的要我把你关在家里不出去你才肯——”
宋鹤眠很轻易地抽出被禁锢住的手，五指发力拽着盛衍的领带将人一把拽了下来，微微侧头迎上的他的嘴唇，以吻封缄。
盛衍大脑“轰”地一下空白，瞳孔缩成小小一个黑点。
“冷静了吗？可以好好听我讲话了吗？”
宋鹤眠唇上多了抹血色，拽着领带的手泄了力。却没有推开人，就这这个姿势仰头看着身上的人。
盛衍垂眸对上他的视线，瞳似深海。喉结狠狠一滚，声音裹着风沙般沙哑：“你这是做什么，以为这样我就能——”
他的话没讲完，又被一个吻打了回去，这次宋鹤眠还咬了咬他的嘴唇。
“听我说话。”
盛衍手脚发麻，败下阵来，弓着腰把头埋进他的颈窝：“你说。”
闻言，宋鹤眠白皙修长的手搭在他后脑随意揉了两把：“乖孩子。”
少年身体一颤，把脸埋的深了些。
“我有我的计划，暂时先不能告诉你。”他一边说一边轻抚少年的后颈，“但是我和你保证，一直带着你，在你伸手就可以触及的地方。”
“不会瞒着你做危险的事情，不会让自己受伤。”
盛衍沉默良久，在他颈窝蹭了蹭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来，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怎么你每次主动亲我都是因为要做些我不想让你做的事。”
“上次是要见秦云舟他们，这是和研究所交易。”
宋鹤眠知道他这是同意了，眼底漾起一点笑意：“很讨厌吗？”
“怎么可能？”盛衍轻柔地抚摸那截在他被怒火支配下捏过的手腕，“只是觉得……”
“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被你支配一样。”
宋鹤眠站起身来，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
“这不是很正常，毕竟我比你多吃了十几年饭。”
他往外走，想到什么似地侧过身，颇有些意味不明：“而且……”宋鹤眠声音本就好听，此刻被刻意拉长，尾音更显勾人，“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出自真心？”
盛衍大脑过载似的僵在原地，宋鹤眠讲出的每一个字钻进他的耳朵都激起一阵战栗，触动着神经末梢。像一只只看不见的小手掠过他的肌肤，勾的他寒毛直立。前仆后继的愉悦感如潮水冲洗他全身上下的每个角落，他提步上前追上宋鹤眠，从身后拥住他的腰，呼吸滚烫急促：“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宋鹤眠装傻：“哪句话？”
“就是刚刚那句！”
“哦——”宋首席眉梢轻挑，“你猜。”
“宋鹤眠！”
盛首席后知后觉自己又一次被宋首席玩弄在鼓掌之中。
*
临近睡觉前盛衍还心心念念那句“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出自真心”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床上抱着宋首席咬耳朵，想着自己的情绪真的是被宋鹤眠拿捏的彻彻底底。
会因为他一句话提心吊胆，因为他一个动作心神大乱，还会因为他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直接踏上云端。
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虽然平时总是他在主动，宋鹤眠看似处在被动接受的一方。可其实只要宋鹤眠想，他就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宋鹤眠推了把黏糊糊的人：“好了，睡觉。”
盛衍拥住他，亲了亲他的唇：“晚安。”
“所以明天可以告诉我那句话的意思吗？”
宋鹤眠：“……”
他没理人，闭上了眼。盛衍也不气馁，像往常一样哄人入睡。
宋鹤眠最近入睡越来越难了，半夜总是被体内的变异基因闹的睡不着，往往被折磨凌晨才有入睡的架势。盛衍看着他在床上缩成一团冷汗淋漓，只恨自己不能替他承受了。
他抱着面色苍白的人心口直泛酸水，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吻他濡湿的眼睫，想宋鹤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睡个好觉。
眼见着怀里的人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有要睡着的兆头，盛衍悬在嗓子眼的气还没来得及放下去，就被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宁静。
盛衍反应极快，反手捂住宋鹤眠的耳朵，一脸不虞地拿起床头的手机。
是秦云舟打来的。
他压低声：“干什么？”
电流声也没消磨掉秦云舟声音里的急切：
“盛首席！Cyril跑了！！”

第53章
盛衍心头的怒火噌噌噌往上冒， 当初就应该把他杀掉算了。
“你先召人，我马上来。”
说完他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将怀抱里的人放回床上。宋鹤眠看起来没有要苏醒的预兆， 长睫乖巧地垂着， 泛着晶莹的水色。
盛衍轻手轻脚翻身下床， 换好衣服后弯腰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少年踏着夜色离开后， 床上的银发男人悄然睁开了眼， 无杂质的眼瞳里尽是清明。
*
星联盟的大厦灯火通明， 秦云舟带着一队人严正以待。看见盛衍的车停在了门口连忙上前：“盛首席。”
盛衍一边走一边戴从他手里接过来的耳麦：“怎么回事？”
秦云舟说：“目前还不知道。负责看守的人巡逻间隙不过一刻钟，人就不见了。”
“绑着还让人跑了？废物吗？”盛衍神情不耐，眉眼压的很低，全身上下被一股低气压笼罩着。一双长腿迈的又快又急，划开安静的夜幕， “有留下什么踪迹吗？”
“有。”秦云舟点头，“他受了伤， 时间也不长，一路上有留下不少痕迹。”
“虞习行带了一队人追上去了。”
盛衍脚步一顿：“虞习行？”
秦云舟被他突然的停顿打了个措手不及，险些直接撞了上去：“对，怎么了吗？”
年轻的首席侧目：“最后一个审问Cyril的人， 是不是他？”
“是， 怎……”秦云舟倏地明白这话的深意，一时哑然失声。
盛衍的面容又覆上一层寒霜， 沉声下令：“出发。”
“是。”
挂着七芒星标识的车在城市的主干道疾驰， 穿过市中心一路到了偏僻的郊区。先行出发的虞习行一干人停留在原地没有继续前行。
车灯大亮， 蚊虫飞舞其间，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鸟叫。秦云舟率先下车，眉头拧成死结：“人呢？”
虞习行别开头：“跟丢了。”
“你！”秦云舟伸手指着他的鼻尖骂， 气到指尖都在颤抖，“你们这么多人追他，他就两条腿，你们四个轮！更别说他的腿还受了伤！这都能跟丢？！”
“况且他还一头黄毛，大晚上跟个移动的电灯泡一样！！你们是瞎了吗？！”
虞习行面色铁青，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始终没有开口反驳。
秦云舟看他这副样子更来火，胸口起伏：“抓到一个Cyril多不容易你不知道吗？”
“上次死了多少人！宋首席又受了多重的伤！你忘记了吗？”
听到这虞习行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没头没尾来了句：“那也不知道是因为谁。”
“你什么意思？”秦云舟怒不可遏，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再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揍死你！”
虞习行任由他拽着，身体像死鱼一样晃荡了两下，木然道：“你不知道大家所做的一切是为什么吗？”
他的声音在僻静的夜晚传开。
“回到没有异种的世界。”
“他明明有办法，为什么一直不做。”
其他人一头雾水，但秦云舟清楚的知道这个他是指谁。心底泛起难言的悲凉：“你是这么想的？”
“是。”虞习行凝着他的眼睛，“我想要的只是世界上再没有人受到异种的折磨，不是和你一样，成为宋鹤眠意识的傀儡，当他身边的一条狗。”
“你他妈——”
一声枪响打断他们的争吵，只见盛衍手臂高抬朝天空开了一枪。
少年全身上下被浸在浓郁的黑里，只余肩头的徽章折射出零散的光点，像一抹缀在黑夜里的血光。
他提步上前，挥挥手示意秦云舟放开人。
盛衍身量比虞习行高很了多，黑玻璃似的眼瞳俯视着他，像在看拼命蹦跶的将死之物，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他和宋鹤眠的气质太像了，恍然见虞习行甚至以为此刻是宋鹤眠在和他对视。
盛衍抬起手，五指收拢拽住他的披风，手臂高扬。他手上用了力，长袍披风发出凌厉的破空之响。
指节缓缓松开，披风就坠落在地，连同标志了星联盟副手的蓝宝石七芒星一起。
盛衍面无表情的瞄准地上的徽章来了一枪，霎那间被粉碎，钻石碎块飞溅了一地。
车灯斜斜切过他的面颊，照亮了他半张脸。垂落的发丝和极为优越的骨相让灯光散落的并不均匀，留下重重叠叠的阴影。盛衍微微抬了抬下巴，影子也跟着晃荡，冷冰冰开口：
“星联盟不需要不忠于宋鹤眠的人。”
他把枪收起来，正眼也没给一个，给虞习行下了判决书：
“滚吧。”
*
与此同时，996跟着自家宿主在夜幕穿梭。
【宿主，刚刚任务进度推进了一点。】
宋鹤眠颔首，猜测应当是盛衍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多少了？】
【23%。】
【好。】
一人一统谈话间宋鹤眠又利落地翻了一层楼，金光团子看的惊心胆颤，小声：【宿主……你小心点。】
【眠眠……】它欲言又止。
宋鹤眠正在一栋房子的顶楼往铁栏杆上栓绳：【怎么了？】
【你这样……小盛同学知道了又要生气了。】
宋鹤眠嘴角扬了扬：【不会，我给他留了信号。】
【他能看懂的。】
说完他紧了紧绳索，绕了一圈缠在腰上。又拿出另一条绳索如法炮制栓上，随手扔了下去。做完这一切后，他摸出把刀咬在嘴里，顺手掏出了枪握紧。
【宿主，你这是干什……卧槽！！！眠眠！】996统生第一次爆了粗口，它眼睁睁看着宋鹤眠踩在栏杆上，纵身跃了下去。
这他爹的是十七楼。
单薄的身体急速下坠，银色的发丝飞舞着，成了茫茫夜色里唯一的亮色，像一只坠向深渊的银蝶。
996喊的嘶声力竭，整个球化身成小炮弹跟着他一起往下冲。
一扇扇窗户从眼里滑过，敏锐的目光捕捉到某间屋子里从窗帘泄露出的反光。宋鹤眠眼眸轻凝，一脚蹬上墙壁，倒掉着的身体向上弓起，割断了腰上的绳索，攥住了先前扔下来的绳子。
整个人像只灵巧的猫吊在窗外。
他抬手朝屋内开了一枪，玻璃四分五裂。
屋内的人反应堪称神速，翻滚一圈将将躲开了那一枪。
发生的一切不过须臾。
Cyril抬起头，和银发男人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宋鹤眠腰身发力，荡着一根绳索跃进了屋内。
“宋鹤眠！”Cyril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回过神来，“你——”
宋鹤眠漫不经心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就知道你会跑。”
“等你好久了。”
他撩开眼皮扫视了一圈屋内的环境，实验器材吱吱运作着，摆放整齐的试管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泽，诡异又夺目。
“这么多年你还是奉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啊。”
Cyril和Gavin不同。后者热衷于将异种基地设立在人迹罕至的郊区，用工厂作伪装。前者则是偏好于盘下一栋楼，伪装成普通的居民楼。估摸着现在一整栋楼不是研究人员就是实验体。
Cyril心神一颤，咬着牙：“你给我做局？”
“你故意让我说出你的血是做药剂的素材，让那个副手听见，又支走姓秦的让我和他单独在一起。”
“你猜到我会蛊惑他和他做交易，让他放我走。也猜到他会故意引开其他人让我逃之夭夭。”金发男人双目充血，撑着受伤的腿上前，“你是故意的？或者你一开始就想让我跑，暴露出真实的基地位置对不对？”
宋鹤眠平静地望着他冒火的眼睛，淡淡开口：“你不也一直在想法设法给我做局么？”
“从异种学院的暴动开始。”
Cyril喉咙间溢出几声怪笑，嘶哑可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对不对？”
“真是耐得住性子啊，宋首席。”
宋鹤眠眼神平静无澜，衬得Cyril更像个失控的疯子。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宋鹤眠这个样子，冷静的像狂风都掀不起浪的海，让他控制不住想到工厂那几年的欺骗和利用。
“好啊。”Cyril撸起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唇边挂上了癫狂的笑，“正好我也有东西想给你。”
他像是忘却了腿上的疼痛一般猛扑上前，将宋鹤眠压在窗台上，两人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他呼出的气体抚在宋鹤眠脸上，带着刺骨的冷：“宋鹤眠。”
“压制你体内初代药剂的变异基因——”他顿了顿，“我研究出来了。”
“给你注入后你就会彻底变成异种了。”
Cyril眼睛里带上激动的色彩，像是光想到能把眼前这个人彻底变成异种就克制不住澎湃的心情。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怎么样？期待吗？”
他没能如愿在宋鹤眠脸上看见类似恐慌的情绪，只觉一股大力猛地将他拖了出去。两人一起往窗外坠去，八层楼的高度，就算拽住绳索的缓冲也摔的人两眼一黑。
Cyril还被宋鹤眠拉着当了肉垫，剧烈的疼痛让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活生生被摔成了两半。
“艹……”
金发男人瞳孔好半晌才重新聚焦，看着他身上的人也被摔的不清，脸都白了几分，实在没忍住痛骂一声：“你真是个疯子！！”
宋鹤眠甩甩头，对着楼下等候多时的人开口道：“上楼，实验室在八楼。”
元佳润被眼前这一幕吓得不轻，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带着十来个人跑上了楼。
Cyril认出了他，脸上一黑再黑，挤出来的每一个字像带着血：“你和研究所合作了？”
事已至此，宋鹤眠的整个计划已经非常明显了。
他从异种研究学院暴动起就已经察觉到了端倪，照着男人的口供去了种植园，又按照小孩带的话去废弃工厂赴约。他能想到这是Cyril故意将他引过去，只不过他选择了将计就计。
宋鹤眠太了解他了，甚至能猜到他大费周章弄这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
猜到他会暴露他异种的身份；猜到他会对研究所的人说出他和变异基因共存的事实，引起研究所的注意；猜到他会和有异心的虞习行合作。
所以他放任虞习行带偏星联盟其他人，让他放下警惕。选择自己孤身尾随找到真正的异种基地的所在之处，同时和研究所达成合作，让他们能直抵变异基因的实验室找到现成的变异基因。
研究所的研究一直是从异种体内尝试分解出基因配方，只是变异基因和人体的融合太过巧妙，让他们屡战屡败，始终无法推测出真正的变异基因是何种配方。
直接进异种基地进行收刮可是大好的机会。
况且宋鹤眠还承诺过，如果有了变异基因的配方，仍旧无法制作出药剂，他会用自己的血液辅助研究。所以纵使宋鹤眠提出这个条件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来说稍微有点危险，他们还是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
“你又骗我宋鹤眠！”Cyril的牙齿咬的吱嘎作响，“你利用我！你又利用我！”
“你和以前一样，又利用我！”
宋鹤眠拧眉：“不是你先的？引我去军工厂妄图让我失控，在星联盟的口供将我推上众矢之的，这次逃跑想让我尝到背叛的滋味，我只是做出反击罢了。”
“而且，我以前什么时候利用过你？”
Cyril的金发沾上了泥土，尽显狼狈。大脑被搅成浆糊分不出一丝清明，也听不清宋鹤眠张合的嘴唇到底在说什么话，他伸手摸到口袋里的小型按钮用力按下：“既然这样，你就别想走了。”
按钮按下的瞬间整栋大楼瞬间骚动起来，异种嘶吼的声音划破天际。
“是吗？”
和宋鹤眠的声音一起传来的是汽车刹车的声音。
带着星联盟七芒星的汽车整齐划一停在楼下。

第54章
着装统一的联盟成员鱼贯而出， 盛衍走在最前面直奔宋鹤眠而去。
“没事吧？”
宋鹤眠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脸色几近透明，声音也轻缓：“没事。”
他对着盛衍摇摇头， 对着秦云舟开口：“实验室在八楼， 你带着人上去， 研究所也有人在， 保护他们。”
楼里异响越来越大， 沉闷嘶哑地吼叫仿佛砸在心口的拳头。秦云舟面色凝重， 没敢耽误，带着一队人匆匆上了楼。
Cyril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像黑夜的鬼影，口中喃喃自语：“你又骗我……又利用我……”
留在楼下的人握紧手里的枪支，缓缓向他靠近。
“砰——”
玻璃被暴力冲破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玻璃渣稀稀落落坠了一地。盛衍反应很快，圈着宋鹤眠的腰掀开披风把他整个人都拢了进去。
宋鹤眠扒拉开一条缝， 发现是刚跟着秦云舟上楼的下属从楼上摔了下来。男人痛到浑身痉挛，哑着嗓子：“首席…首席……上面太多异种了。”
银发首席心头涌现出不太妙的预感，对着剩下的人挥了挥手：“留几个人看着他，剩下的人跟着我上楼。”
大楼的电梯已经停摆， 楼道的地面和墙体溅了不少血，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人胃一抽一抽疼。
连通八楼的楼道挤满了异种，这批异种不是最常见的白眼异种， 也不是之前在工厂给星联盟造成巨大损失的红眼。他们行动极为缓慢， 看着无法给人造成什么伤害， 可最为棘手的是宛如流氓一样打不死，一枪爆头后慢悠悠地又站了起来。
就这么和打不死的蟑螂一样慢慢逼近实验室的大门，秦云舟背靠大门握枪抵在门边， 额角布上了一层薄汗。
照现在这个样子下去，研究所的人势必无法将实验室的脆弱的玻璃试管顺利带出去。唯一的破局办法是直接在现场利用Cyril的实验器材破译出变异基因的流程，现下元佳润就在实验室争分夺秒着手破译。
“首席！”秦云舟看见出现在楼梯拐角的人宛如看见了救星，高喊一声。
宋鹤眠从层层叠叠的异种群里挤出一条缝，可还没来得及挪一步，先前倒下的异种又爬了起来堵住了他的路，竟是寸步难行。
见状秦云舟低骂一声：“这死黄毛到底哪里研究出的流氓异种！”
大楼上下的骚动还在继续，给这波包围圈又加了码。
宋鹤眠心想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按照他对Cyril的了解，对方手里的筹码肯定不会只有这些。
这个男人的异种基地，说一句天罗地网也不为过。
宋鹤眠掏枪朝着挤在他身边的异种膝弯开了一枪，趁着对方吃痛弯膝的一瞬间果断抬脚踩上了他的膝盖，撑着他的肩使了把劲，身体便轻巧的腾飞起来，动作快到只留下一抹虚影。
他踩着围堵异种的肩头不断上前，察觉过来伸手想要抓他脚踝的异种都被盛衍一一射穿了手臂。
宋鹤眠跳落在地还有余力转身开枪打倒两个最前面的异种。
秦云舟一瞬间便觉得主心骨回来了：“首席。”
“你带着人把门守好。”说罢便把门开了条缝溜了进去。
研究室十来个人听见响动头都没有抬一下，俨然已经被眼前的试剂夺取了全部心神。元佳润更甚，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去。这些年伴随着异种猖獗，他没日没夜泡在实验室，依旧颗粒无收，药剂几乎要成了他的心病。
宋鹤眠没打扰他们，在实验室翻找起来。Cyril此人，极为欣赏自己的研究成果，会将所有类型的变异基因的配方尽数收集起来。他是会在杀完人后重返现场欣赏的那类人，所以有极大概率将所有配方留在实验室。
实验室灯光大亮，人影绰绰，屋外的乱象没在里面掀起一丝波澜。有的只剩试管相撞发出的脆响，和宋鹤眠开柜的吱嘎声，气氛沉重到每个人身上背了一座大山。
门外声音越来越明显，像是异种已经贴在了大门口。
“啊——”
突然爆发的凄厉惨叫打破了相持的局面，宋鹤眠捕捉到耳熟的声音，有人不停的在喊救命，他还听见了秦云舟呼喊其他下属的姓名。
心里登时咯噔一声，他打开门，一具尸体就顺着门栽倒在地。
没什么伤害却打不死的异种不知何时已经在楼道排成两条规矩地站好，Cyril的身影出现在尽头。他的身侧还站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异种，嘴里叼着一块模糊的血肉，唾液混着血水从嘴角溢出流了一地。
被“它”咬过的人是秦云舟方才大声呼喊的人，那男人脖颈已经缺了块肉，但他没有死——
软绵绵的身体死鱼般的颤动两下，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瞳变成一片死白。
他成了异种。
宋鹤眠瞳孔紧缩如针。
他在工厂的时候，就听父母提起过，Gavin在研发新的变异基因。注入那种基因的人，不会和普通异种一样切换在人类和异种的形态之间。
而是会彻底变成怪物，被那怪物咬过的人不用注射变异基因就能直接变成异种，和末世片的丧尸无异。
不过因为太难，Gavin最后放弃了这个研发项目，没想到现在被Cyril做出来了。
金发男人脸上浮现出嗜血的快意：“只做出来一个，但对付你们足够了。”
他拍拍手，在楼道引起阵阵回响：“你们的同事还有意识哦，要杀掉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被同化成异种的同事眼眶从流出两行清泪，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伴随着破旧风箱的呼呼声：“首席……我不想……。”
“我…我……不想死，我的孩子…孩子和老婆还在等我回家。”
“首席……救救我。”
宋鹤眠喉结狠狠滚了滚，压下了口腔不断上涌的血腥味。
秦云舟眼眶被逼的发红，握着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妈的……”
他意识尚存，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肌肉鼓起，不断向其他人靠近。
“砰”地一声枪响，男人轰然倒地，宋鹤眠放下胳膊，手中的枪还残留着淡淡的火药味。
Cyril吹了下口哨：“不愧是你，宋鹤眠，这都能下手。”
看来不是对他一人没什么心，他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样。
冷漠无情。
欺骗利用。
这个事实让Cyril神经兴奋起来，他用力舔了舔后槽牙，声音激动到沙哑：“看见了吗？你们的首席是什么人？”
“他自己是异种，被咬后不会有事，但你们可不一定了。”
“你们打不过它，被咬后会变成异种，然后被宋鹤眠杀掉。”
“这样吧，你们别跟着他了。”金发男人的眉梢越挑越高，“如果你们有人背叛他，对他开枪，我就放你们走，怎么样？”
你这么无情爱利用，对所有人都不会付出一丝真心。那如果你的下属背叛你，你会怎么样呢？
Cyril眼底的神采越来越明亮，光是想想就让他激动不已，浑身的血液都在躁动。
一片死寂。
此言一出，好似所有人都成了无法行动言语的雕塑。
Cyril眯了眯眼，心想还是刺激不够。他打了个响指，沉寂的异种再次躁动。
场面再次混乱起来，数不清的白眼异种倾巢而出。狭窄的楼道哀嚎声和枪鸣此起彼伏，殷红的血液在空中划出半圆形的弧线飞溅在墙上。高悬的电灯也不能幸免，被染上了一层血红，落下斑驳的影子。
Cyril被怪物保护着，站在原地欣赏这场因他而起的惨剧，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半晌，终于欣赏够了似的挪开目光，他拍了拍怪物的肩：“去吧。”
它的身体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飞扑上前咬住了最近一位联盟中人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肌肉撕裂声。
悲惨的嚎叫似插在所有人心口的剑，宋鹤眠眼中杀意沸腾，一枪毙了眼前异种的头，瞄着那颗金色脑袋就是一枪。
可那一枪被刚同化为异种的下属挡了去，他张开嘴巴，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倒下，彻底死亡。
宋鹤眠蝶翼般的睫羽颤抖，无力垂下手臂。
异种的攻击还在继续，怪物也没停下自己的脚步，似一道浓稠的黑影游荡在狭长的楼道。Cyril的嘴也没停，每个字带着火星煽动着所有人的情绪。
游荡的怪物飞到人群中央，如法炮制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咬眼前的人，但它这次没有成功。
一道身影比它的速度更快，银发首席飞身上前将那位下属牢牢罩在身下。
潺潺血液自肩胛溢出，宋鹤眠脖颈后仰，脆弱修长的脖颈上青筋蔓延。他死命咬紧牙关，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痛吟。纵使这一下让他痛到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一幕落在Cyril眼中，金发男人唇边的笑意慢慢敛去，趋于一条紧绷的直线。
“宋鹤眠！ ”
盛衍被这幅景象刺激的双目血红，提脚踹飞身前的异种飞奔上前。他五指发力拽住怪物的头发，将它狠狠拽开，枪口对准它张开的嘴开了一枪。那怪物可能被这一下打疼了，嚎了一声退下去。
他扭头还想再补一颗子弹，余光瞥见了什么脸颊瞬间血色全无。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想把宋鹤眠拉了起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他跪倒在地，伸手将人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紧到手臂发痛，紧到指骨泛白，紧到像是最后一次拥抱。
可本该出现的疼痛就没有到来。
有另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张开双臂，将相拥的两人密不透风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下。
子弹嵌入身体的声音敲动耳膜，眼前的一切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异种的吼叫，杂乱的枪鸣退潮般远去。
刺目的鲜血，晃动的灯影也慢慢褪色。
只有秦云舟的喘息和苍白的脸近在眼前。
“秦云舟……”盛衍嘴唇颤抖。
宋鹤眠的瞳孔渐渐聚焦，扭过脸，一滴血不偏不倚滴落在他面颊。
“云舟……云舟！”
秦云舟弯起眼眸，一张嘴唇缝就溢血。
他加入星联盟多年，作为联盟副手，没人比他更清楚首席这个位置有多难坐。
宋鹤眠这么多年的艰辛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他从来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总是苍白，总是消瘦。
这些多年来，星联盟备受争议。宋鹤眠更是处在舆论漩涡中心，他被指责，被辱骂。
可是秦云舟知道，很多事情并不是出于他本意。
他们抓不到的异种，宋鹤眠来；他们下不手去杀的人，宋鹤眠来；他们处理不了的事，还是宋鹤眠来。
宋鹤眠不是狠心更不是无情，他只是……选择主动去担那个恶名。
选择去当那个没人愿意当的恶人。
还有盛衍，小小年纪没了母亲，还没好好享受过父爱，父亲也离了世，自己十八岁就挑了联盟首席的担子。
前段时间闹的满城风雨的事他再清楚不过，漫天的质疑声将他淹没。可少年立在人群中，无论谁来都不曾弯下过脊梁，无论谁来都不曾后退过一步。
那天在牢房里，他看见两人亲昵的模样，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欣喜。
这些年他致力于搞好两人的关系，其实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他想让这两位漂泊无依的人多一份依靠。
虽然两人最后的关系和他料想的有偏差，但是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都很好。
上天多眷顾他们几分就更好了。
“我不后悔……”他眼眸弯曲的弧度加深，裂开嘴笑，“首席，我不后悔。”
热气上涌侵占眼眶，宋鹤眠艰难地坐起身子和盛衍一起把他搂在怀里。
“你们别哭啊。”
“加入星联盟我不后悔。”
“成为你的下属我更不后悔。”
他忽然想起虞习行对他的评价，说他是宋鹤眠的傀儡，说他是宋鹤眠的一条狗。
可是，宋鹤眠就是他最好的首席。
他愿意做宋鹤眠一辈子的下属。
“别说了…你别说了云舟……”宋鹤眠手忙脚乱去捂他的伤口，可只是徒劳，灼热的液体侵过他的指缝染满了整手，让他心脏都浸泡在了一片滚烫中。
秦云舟的眼皮越来越重，却还在安慰着：
“首席，我没有老婆孩子，你不要愧疚。”
“我是自愿的。”
他眼底蒙了层碎光：
“你们……”他没有力气支撑着再去讲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
如果可以，真想再给你们开一次车。
然后和以前一样——
从后视镜里再偷偷看你们一眼。
看太阳光穿过车窗，把宋鹤眠的银色镀成淡金，又在盛宴胸口的领带夹折射出耀眼的光。
最后散落在两人紧贴的衣角。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艰难地、把那句没讲完的话说完：
“你们……幸福。”

第55章
宋鹤眠的大脑传来尖锐的刺痛， 耳膜嗡鸣不止。失血过多让他的手脚冰冷如铁，掌心下是粘腻的血液，他抖着声音：“云舟……”
“云舟……”
秦云舟的脸和十几年前父母临死前的脸在视线重合， 他的心脏好似被粗劣的麻绳捆住又绞紧， 碎成了零散的血肉， 呼进鼻腔的空气都带着针：“别离开我……”他的嗓子溢出几声咽呜， 眼皮一颤眼泪就掉， “别再有人离开我了……”
“我求你了……”
他痛苦地弓起身子， 父母倒下的画面和秦云舟闭眼的画面在他眼前交织着，筑成一张将他困死的网。
“别…别这么对我……”他抵在秦云舟冷冰冰的徽章上，泣不成声，“不要再把我身边的人带走了……”
可任凭他如何呼喊，如何哀求， 怀里的人始终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没有Cyril的指令，所有的异种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呆滞地站在原地。星联盟的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方才开枪的人面色灰败，口中喃喃道：“我不是想杀他的，我不是……是他自己过来的……”
“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活着， 我的家人都在等我回家。”
他好似接受不了事实， 慌不择路往楼下跑，一声肉/体砸向地面的巨响过后楼道归于平静。
只有宋鹤眠啼血般地哀鸣发出振聋发聩的回响。
Cyril依旧站在楼道口， 他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凝视着宋鹤眠肩头的血红， 又盯着他从眼眶滚出来的泪水。垂在身侧的手蜷缩又伸展，伸展又蜷紧。
“宋鹤眠……”盛衍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他和秦云舟的相处不算多， 此刻心脏都疼的受不了，更别提和秦云舟有着十几年交情的宋鹤眠会有多难受。
他伸手圈住宋鹤眠单薄的肩头，能感受那段嶙峋的骨头在掌心剧烈地颤抖：“宋鹤眠……”
宋鹤眠什么都听不见，怀里的人体温渐渐流失，就像在那个实验室，他抱着父母的尸体一样。
他小心翼翼把秦云舟放在地上，又挣开盛衍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银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眉眼，他踹开挡路的异种尸体，一步一步走向阶梯尽头的Cyril。
高瘦的身体被影子拉的很长，显得形销骨立。
“你……”
金发男人话才开了个头，就被一阵巨力拽住了衣领，狠狠砸向了地面。
宋鹤眠的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夹杂其间的细微的、类似绝望的情绪：“你和你爸，到底要把我弄成什么样才肯罢休？”
他微微仰起头，盘踞在身体里的玫瑰爬上纤长的脖颈，娇艳的花瓣侵占眼眶，宛如吸干人体养分冲破皮肉爬上来的食人花：“说话啊！我变成什么样你们才会满意！”
这是宋鹤眠变异基因发作的样子，要是没了那层初代药剂，他此刻就会和那些异种无二的野兽。
点点晶莹掉在金发男人脸上，灼烧着面颊的皮肤，又一路烧遍全身。Cyril喉间泛起铁锈味，看着身上的人久久无法言语。
倒是那不男不女的怪物看着他被打后飞身上前，血肉模糊的嘴大开。
“滚开！”
宋鹤眠声音带着杀意，反手掐住它的脖子。受到攻击的怪物嚎叫了两声，开始反击。
Cyril趁着这个空挡站起身，安静许久的异种再次躁动，休止的大战再次触发。
宋鹤眠没准备让那怪物再有去伤害其他的人的机会，他胳膊发力紧紧禁锢它的脖颈，用尽浑身力气砸向墙面。
剧烈的震荡让楼道抖了抖，它甩了甩头爬了起来将宋鹤眠扑倒在地。宋鹤眠伸出胳膊格挡它大开的嘴，好不容易被盛衍养好的手腕再次分崩离析。
盛衍杀红了眼，连打带踹将挡路的异种尽数解决。冲上前就拽住怪物的衣领猛地将它提了起来，也不管那东西咬伤自己会如何，好似眼里只看见宋鹤眠鲜血淋漓的手腕。
他手臂青筋暴起，额角突突地跳，手枪的子弹射完了就用折叠军刀将它的手捅个穿。
它哀嚎着上前咬面前的少年，又被宋鹤眠在身后用那边银色手枪卡住了喉管。
盛衍拧着它的胳膊，宋鹤眠卡着它的嘴，两方制约竟是奇迹般的达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八楼实验室的元佳润一干人等背后被汗打湿了个彻底，握着胶头滴管的手却稳的像精密的仪器。主力之一秦云舟的死亡对联盟战力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星联盟的人手锐减，抵挡不住无穷无尽的攻势，因而时不时发出两声骇人的捶门声。
元佳润常年一丝不苟的发垂落在额角，发尾凝着汗珠。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星联盟损失惨重，想要下次抓到Cyril难如登天。一旦错过，研究所的工作又会踏入深渊。
如果说异种横行的几年，承担前方最大火力的是星联盟，那承受身后沉重压力的就是研究所。他们承载太多人的希望了，每次下班回家走过大门口那一道道期翼的目光就像一根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头。
上级的，群众的，乃至整个A国的期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等待着他们研究的所谓药剂。
从元佳润记事开始，他的家人都奔波在研究所。他的父亲，临死前都在念叨着药剂。
砰砰地捶打声像达摩克里斯之剑，高高悬挂在他们头顶。
元佳润的身体开始发热，汗水顺着腰剂流向大腿根。
透明的液体慢慢从滴管滴向手中的玻璃试管，慢慢地在试管中融成了荧蓝色的试剂。
“成了！”
他声音兴奋到破音，咬着牙关：“变异基因的基础配方我推算出来了！”
接下来只要带着这份配方回到研究所，就能轻松研制出相应的药剂了。
“太好了 ！”所有人长吁一口气，眼里终于蒙上了闪耀的光彩。
元佳润：“快出去告诉宋首席，让他们赶紧撤退！”
他打开门喊了一声：“首席，可以了！走吧！”
实验室明亮的灯光倾泄而出，照亮了所有人的脸颊，舒展开紧皱的眉。又给昏暗、血腥的楼道铺上了一层暖色光彩。
像是切入暗夜的黎明。
宋鹤眠眼眶一热：“你们快下去！我们殿后！”
整栋大楼的楼道已经被团团围困，前有狼后有虎，走楼梯自然是走不掉的。他和盛衍还压制着怪物，无法抽身，联盟其他人自发围上了一个保护圈，宋鹤眠说：“外面有绳子，拽着跳下去，不要怕！”
元佳润扬声：“我们不怕！”
八层楼的高度，远不及似刀剑的期许。
他揣着配方率先下楼。
可就在这是，一直被禁锢的怪物发了狠，挣脱开来往前冲。
盛衍跟着它跑，宋鹤眠受了伤稍落后一步。两人伸手齐齐拽住蛮力向前的怪物，又把它拽了回来用膝盖压制着，它想张口咬人宋鹤眠就往它嘴里塞枪。
这个异种是Cyril的最高研究，和普通异种不能比，用力到肌肉痉挛颤动才堪堪不让它行动。
直到最后一个研究员下了楼，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宋鹤眠身上的血染了半个身子，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骨头跟被碾碎了一样疼，但他丝毫不敢松手。朝着其他人说：“你们跟着跳，不用管我们。”
其他人也知道，此时再留下来也是徒增负担，毕竟他们留下，宋鹤眠还要担心会不会被咬。
联盟众人接二连三往下跳，宋鹤眠肩头慢慢泄力，眼皮也坠了千斤重：“小衍，你——”
他的话没讲完，一股冰冷的液体就注入了他的身体。
Cyril居高临下看着，手里已经空掉的针管泛着冰冷的机械光泽。
盛衍倏地抬头，眼里爬上红血丝，紧紧咬着牙关：“你他妈干了什么！”
金发男人随意扔下手中的针管：“是什么宋鹤眠再清楚不过。”
【压制你体内初代药剂的变异基因，我研究出来了。】
【给你注入后你就会彻底变成异种了。】
Cyril的话在宋鹤眠脑海回响。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结了成冰，一点点蚕食所剩无几的体温。
“我没事，小衍……”
不知怎么的，手下那怪物的挣扎开始减弱，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宋鹤眠推了把盛衍：“你先走。”
恐惧感如潮水将少年淹没，他强撑着接过银发首席往下倒的身体：“不要。”
“我们一起。”
宋鹤眠没拒绝，甚至朝他笑了笑：“好啊，我们一起。”
听了这话盛衍一颗心安定了些许，他抱着宋鹤眠外窗口走。那些异种没有攻击的兆头，盛衍眼底悄然闪过一丝狠戾，忽然回首打了一枪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Cyril。
Cyril躲闪不及，被射中了腹部，立马又唤醒了倒地不动的怪物。
宋鹤眠没什么力气，虚弱地倚在他怀里：“现在杀不了他，快走……”
盛衍收起枪，将将在怪物擦过衣角时拽住窗外的绳索和宋鹤眠一起跳了楼。
其他人在不远处等着，见他们下来后立马上前。一位下属道：“盛首席，把楼炸了？”
盛衍点点头。
元佳润也上前：“宋首席，这次多亏了你，异种都有救……”
他话音未落，宋鹤眠便栽倒在地。
“宋鹤眠！”
盛衍瞳孔一缩，半跪下去扶住他的身体：“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们马上回家。”
“小衍。”宋鹤眠和他额头相抵，轻声道：“杀了我。”
霎那间，天地俱静。
盛衍的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什么？”
宋鹤眠唇角微翘，声音轻缓柔和：
“Cyril刚刚给我注射的是变异基因，能彻底压制住我身体里面的初代药剂。”
“我彻底变成异种了。”
“轰”地一声，盛衍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没关系的。”
语无伦次：“没关系的，他们不是拿到了配方吗？能给你配出药剂的。宋鹤眠，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小衍。”宋鹤眠说，“没用的，做出药剂也不能用在我身上。”
“我身体里东西太多了……”
“我说我们回家！”盛衍吼了一声，试图用声量盖过话里的颤抖。
“你说的我不懂，我只知道现在一切都解决了！我们可以回家了，你可以睡个好觉了。”
“宋鹤眠，我要带你回家！！”
现在一切的一切都要解决了，诞生百年的异种就要消失了。
这一切的大功臣，怎么能倒在天亮之前呢？
宋鹤眠身体动了动，莹润的眼睛眨呀眨，那朵玫瑰还嵌在他的右眼里，好像在嘲笑他们付出的努力付诸东流。
“小衍。”他的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捧住盛衍的脸，擦去眼下的泪痕，“谢谢你一直陪我。”
“谢谢你给我活下去的勇气。”
“谢谢你不厌其烦地照顾我。”
他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谢谢你爱我。”
“你之前问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出自真心’是什么意思。”宋鹤眠喉结滚了滚，擦拭着盛衍怎么流都流不干净的泪水，“现在我告诉你。”
“我想，我应该也是喜欢你的。”
“小衍，我喜欢你。”
“别说了，我求求你。”
盛衍崩溃地抓紧他的手，如果宋鹤眠对他感情的回应是在这种时候，他宁愿一辈子得不到他的回应。
他只想带宋鹤眠回家。
“回家……你答应过我的，你和我写了保证书的，你说你会一辈子陪着我，一辈子不离开我的。”少年喉咙像被撕裂般，“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抱歉。” 宋鹤眠伸手把他揽入怀，把他的脑袋抱在颈窝，“我食言了。”
这句话成了压碎少年脊梁的最后一块巨石，他死死箍住宋鹤眠的腰，绝望大喊：“为什么非得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苦难都被宋鹤眠遇到了。
为什么上天待他如此不公。
明明好日子就要来了。
明明他马上就能安稳的睡个好觉了。
宋鹤眠身体的温度流失的越来越快，他冷的和尸体无二，手指僵硬到不能弯曲。
996心痛如绞，为什么重来一次依旧没改变宋鹤眠的结局。
它看着不断攀升的剧情进度，却只想流泪。
原著的悲惨竟在此刻重现，它宁愿不要这些进度条。
它想要的只是宿主幸福。
两人跪在浓稠的夜色里，像处在望不到底的深渊。
宋鹤眠艰难地抬手揉少年的后颈，又蹭了蹭他的耳尖：
“小衍，听话。”
“在我彻底变成异种之前……”
“杀了我。”

第56章
盛衍没有回答他的话， 只是沉默地将他抱在怀里。越抱越紧，像是要把宋鹤眠融入骨血，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他闻不到宋鹤眠身上清淡的香味了， 萦绕在鼻尖的只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小衍……”宋鹤眠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少年的心跳一下下敲击他的胸口， 形成了某种共振。
“嗯， 我在呢。”
盛衍温声应着， 情绪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他偏过头吻了吻宋鹤眠的侧颈， 又张开嘴唇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淡淡的咬痕。
他直起身体，摸了摸那个印记，没头没脑来了句：“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什么？”
盛衍扣住他的后颈，和他额头相抵：“没什么。”
生或死， 我都和你一起。
下辈子，下下辈子， 我去找到你。
身侧的元佳润湿了眼眶，他大概已经猜到发生什么事情了。心尖涌现出一股无法言语的痛，研究所和星联盟职责不同，却也算处在同一个境地。
眼看着一切都要结束了， 可……
“宋首席， 我，你等等我……我会认真研究药剂， 说不定能……”他的话没有讲完， 昏黄的灯光下瞧见宋鹤眠那段白到晃眼的脖颈， 颈上艳丽的玫瑰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不是缩进身体里继续盘踞，而是四分五裂，慢慢褪色。
他猛地跪下身， 惊呼道：“首席！你的脖子——”
盛衍一愣，低头看去。
玫瑰生出密密麻麻的裂缝，颜色也不复鲜艳，褪成了残败的灰。
浅淡的灰色又变成更浅的白，从花枝开始消失不见。
血气涨潮般上涌，汇聚在他的大脑。盛衍的脑神经开始发麻，冰冷的身体又有了灼人的体温，心脏高悬：“宋鹤眠……宋鹤眠。”
他掌心用力抚过那段修长的脖颈，玫瑰消散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已经只余他方才留下的牙印，干净到仿佛什么都没来过。
“你怎么样？你现在……”他的话都讲不清楚了，劫后余生般巨大的喜悦裹挟着不确定的惊恐包围着他。
蛛网缠绕的窒息感消失不见，从未有过的轻松感席卷全身，附着在血肉上蚕食的痛感无影无踪。
宋鹤眠不可置信地眨眨眼，想到什么倏然抬头望向八楼。
Cyril正在窗口看他。
夜间的风吹乱他金色的发丝，露出他深邃的眉眼。里面没有戏谑的笑意，也没有阴翳的狠辣。很平淡的一双眼，像十来岁时，在那栋小洋房里，问能不能和他一起拼乐高的眼神一样。
Cyril的眼前泛起了雾，宋鹤眠在他视线里化成了小小一个点。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来。
他的母亲是个A国人，和Gavin相恋的时候那个温婉的女人并不知道自己的爱人从事着惨绝人寰的研究工作。他们俩也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相识，相爱，成婚，有了爱情的结晶。
一切的一切美好的像童话故事描绘的一般。
直到他的母亲发现了自己的丈夫是异种泛滥的罪魁祸首。
那个温柔知性的女性爆发出惊人的怒火，她愤怒的摔烂实验室的器材，又想致电星联盟告发自己的丈夫。Gavin将她打晕，囚禁在了洋房，试图用这种方式留下她。
但他的母亲是个敢爱敢恨的女人，先前对Gavin的爱意尽数化成了恨，甚至想要杀死肚子里的孩子。
可当时几近临盆，Gavin全方位看护让她没能成功。
生下Cyril后，她依旧没能回心转意，多次尝试逃跑尝试告发。
所以Cyril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只有她对Gavin嘶声力竭的质问，以及一次次逃跑又一次次被抓回来的背影。
不过最后她没再跑了，因为Gavin给她注入了变异基因。
和普通的变异基因不一样，让她在清醒时痛不欲生，只能赖以Gavin给的舒缓剂缓解痛苦。
注入舒缓剂后又会让人神志不清，她常忘记发生过的事情，以为Gavin还是她绅士体贴的爱人。
Cyril的童年从此步入冰火两重天，母亲失智时是父母相爱的幸福小孩，等她清醒时迎接他的就是无穷尽的恨意和争吵。
后来她死了。
死于自杀，这是那位坚韧的女性对Gavin做出的最后的抗争。
说来她的死，和Cyril脱不了干系，准确来说，是她利用了自己的儿子。
因为她偶尔会清醒的缘故，Gavin将洋房所有能尖锐物品都收了起来，确保她无法了结自己的生命。还会算准她清醒的时间，在那段时间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可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一连半年都好像沉浸在失去神智的状态，像热恋期的小女孩一样爱着自己的丈夫，像一位温柔的母亲一样爱着自己的孩子。
就当Gavin放松了警惕，以为自己的变异基因彻底控制了她的时候，她自杀了。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哄着自己的儿子去找小刀，说想给他削苹果吃。
Cyril彼时年龄尚小，猜不透母亲的心思。乖乖去找了水果刀，母亲哄着他在楼下稍等，自己去楼上拿水果下来给他做拼盘。
可他左等右等没有等到，按耐不住上楼看的时候，母亲的身体都已经凉透了，鲜红的血染红了整个浴缸。
得知此事的Gavin自然是勃然大怒，将怒火尽数发泄在了年幼的Cyril身上。又打又骂，打的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失去了妻子，Gavin变得阴晴不定，像一个疯子侵占他余下的童年，仅存的快乐被掩盖，只留下浓郁的黑。
对于变异基因的研究也越来越疯狂，Cyril就跟着他四处奔波，换了一个又一个基地。Gavin在基地拘留了很多研究员的小孩，却很少会有人和他一起玩。
他总是远远看着那群小孩聚在一起玩各种游戏，丢手绢，老鹰捉小鸡等等他听都没听过的小游戏。
他偶尔也会有想加入他们的心思，可他一过去，那些人就像受惊小鸟一样各自飞走了。
说不伤心是假的，可让他伤心的事太多了，比起来这一件好像显得微不足道。
他不再妄图参与他们的游戏，一个人蹲在大树下看蚂蚁搬食。
太阳在树下落下斑驳的树影，他的影子也看不太清晰，只能看见小小一团影子孤零零的在树下晃荡着。
直到某天树下变成两团小小的影子。
和他排排蹲的人说：他叫宋鹤眠。
Cyril有了第一个玩伴，他拉着宋鹤眠的手，昂首挺胸穿过孩子堆。
因为他有了最漂亮的朋友。
其他人都不及宋鹤眠好看。
他喜欢和宋鹤眠趴在洋房的地毯上看画本，肩膀挨着肩膀，热意侵染彼此的体温，一扭头就能看见宋鹤眠的脸。
Cyril盯着他看，想着要是宋鹤眠能笑一笑，肯定会更好看。
如果宋鹤眠能对他笑一笑，他可以把自己所有的糖都给他。
他也喜欢和宋鹤眠一起看蚂蚁搬食，这是件很无聊的事情，有时候看到眼睛都酸了，那群慢吞吞的蚂蚁还是不能把食物搬回巢。
可有宋鹤眠陪着他，他就没那么无聊了。
他可以看宋鹤眠的脸，再数一数他的睫毛。
宋鹤眠的睫毛也好看，又卷又长，像蝴蝶的翅膀。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和宋鹤眠一起拼乐高。
那些乐高都是母亲买给他的，她神智不清的把他当成她的宝贝儿子的时候买的。
可能是因为是她买的缘故，几次搬基地Gavin都没丢下它们。
Cyril舍不得拼，因为数量有限，拼完了就没有了。
但他喜欢和宋鹤眠一起拼，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看同一张说明书，脸颊相蹭，指尖相接。
乐高的数量一个个减少，但他想着都是和宋鹤眠一起拼的他就很高兴。
被他留下的最后一盒乐高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外面盒子画着一个大大的城堡，还有一个戴着皇冠的小王子和一朵玫瑰花。
他觉得那很像他和宋鹤眠，住在小洋房里，他是小王子，宋鹤眠是玫瑰花。
倒不是他想当小王子，而是他觉得宋鹤眠更像玫瑰花。
和宋鹤眠一起拼那盒乐高的前一天晚上，他激动的睡不着觉。隔一会就爬起来摸一摸那个盒子，最后还抱着睡觉。
心想拼完后要把它放在乐高墙的最中间。
大雨天里，他们缩在一起，城堡在他们手上初具雏形，和他想的一样漂亮。他特意把玫瑰的部分留给宋鹤眠，等他给手里小王子戴上皇冠的时候，宋鹤眠的玫瑰也拼好了。
Cyril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宋鹤眠的手，想要见证玫瑰拼到城堡里的那一刻——
门开了。
气势汹汹的父亲和母亲死亡那天的模样无二，像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宋鹤眠被带走了，乐高摔在地上，城堡散落一地，小王子的皇冠掉了下来，玫瑰花的花枝被折断。
等他关完禁闭出来的时候，宋鹤眠不再是他的玩伴，他是卧底研究员的孩子。
Gavin带他去看关起来的少年，短短一周消瘦了一大圈，蜷缩在牢房的一角身上都是伤。
Gavin踹了踹他，说：“这是你朋友，你自己解决。”
他所谓的父亲根本没有那么好心，他只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戏谑的眼神观看这一场闹剧。
他就是不想让Cyril好过。
Cyril凝着宋鹤眠的眼睛，小声开口：“在这里的时候，你开心过吗？”
宋鹤眠久久不言，垂下了眼皮。
哦。
原来宋鹤眠并不开心，开心的只有他一个人。
怪不得宋鹤眠不对他笑。
怪不得宋鹤眠会和他一起玩，原来他的爸爸妈妈是卧底。他和母亲一样，都只是利用他让他的父亲放松警惕。
那他也会和母亲一样，想逃离这里吗？
Cyril闭了闭眼，视线的雾气消散了些。看着楼底准备炸楼的人，脚底一步没动。
时至今日，他其实已经记不清，他泡在实验室研究玫瑰基因是什么心情了。
是恨吗？
现在想来好像不是。
Gavin也这么做过，能说他对妻子的感情是恨吗？当然不能。
那是什么呢？
他鼻尖嗅到了浓烈的烟味，往后一瞥发现不知道什么地方烧起来了。
他依旧没有动，思绪飘散着。
不是恨，那是什么？
是爱吗？
他在心头反复咀嚼的这个字，觉得也不像。
因为爱不是Gavin对妻子那样，也不是他对宋鹤眠那样。
非要说，应当是盛衍对宋鹤眠那样。
百般呵护，万般珍惜。
可能是烟味太浓，金发男人的眼角熏出了点泪。
他茫然地看着趴在盛衍怀里的宋鹤眠，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口碎了个彻底。
他好像做错了。
隐藏在不甘和恨的底色下、真实的情绪如同抽丝剥茧般泄露出来。
他那个时候，在实验室做变异基因的真实情感是——
想要宋鹤眠留下来。
母亲对他的利用太过刻骨铭心，让他误以为他面对宋鹤眠的利用时的心情是恨。
其实他是在害怕，正如Gavin害怕妻子离开一样。
所以他采取了和Gavin一样的方法。
他想控制宋鹤眠，让他对自己笑，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是虚幻的假象也没关系。
就像Gavin构筑出一个依旧爱他的妻子一样的假象。
Cyril扣住窗户的手发白，掌心被打破的玻璃割的鲜血淋漓。
他的心脏好痛，像是被生生扯成两瓣，痛到他直不起腰来。
那个温婉的女人惨烈的结局留给他的教训还不够吗？为什么他要犯和Gavin一样的错呢？
他不甘于宋鹤眠对他的冷漠，于是使出浑身解数想要他泄露出自己情绪。可是他忘却了，宋鹤眠在基地的那段时间是什么样的境遇。
他从不是冷漠的人，会用身体给下属挡下伤害，会因为下属的死亡崩溃大哭。开心了会笑，难过了会哭——Cyril摸了摸脸，宋鹤眠滴在他脸上的泪还在灼烧着。
楼栋的火越来越大，他的眼珠机械般地转了转，踉跄着背起秦云舟的尸体用绳子捆住放了下去——
如果他的尸体被毁了，宋鹤眠又会哭吧。
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这么多年他纠结的从来不是宋鹤眠那几年对他是否有过真心，他从始至终在意的都是，宋鹤眠在那段时间，有没有片刻的开心。
他是想看宋鹤眠笑的，为什么忘记了呢？他那个时候，分明是愿意用所有的糖换他笑一笑，为什么忘记了呢？
为什么会忘记呢？Cyril。
他不断质问着自己。
金发男人跛着脚去了实验室，手忙脚乱翻出一个物件抛了下去。
他还没来及说一句话，就被肩胛的巨疼打断。
不断加大的火势刺激了楼道的怪物异种，它不受控制地扑上来咬住了他的肩头。
“唔……”
他趴在地上，冷汗成水往下滴。
好疼啊。
他痉挛着，被咬过的身体开始异种化。
真的好疼啊。
怎么这么疼。
像是浑身的血肉被翻来覆去的绞，骨髓都被打碎个彻底，尖锐的骨骸碎片插入每一个器官。
那些变成异种的人也是这么疼吗？
宋鹤眠也是这么疼吗？
他的肩头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宋鹤眠……”他抽了几口气，“宋鹤眠……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火舌燎过他的皮肤，灼烧感撕裂他的皮肉。
他错的太离谱了。
回头的又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前几年他着手研究压制宋鹤眠体内初代药剂的变异基因，却鬼使神差地研究出彻底出溶解玫瑰变异基因药剂的时候，他就该明白——
他对宋鹤眠的感情从来，从来都不是恨。
可是，自此他给宋鹤眠注入异种基因的那刻起，他就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他用药剂换不到，无论用什么，都换不到了。
不过好在药剂还是打给了宋鹤眠，他以后再也不会疼了。
那支真正的变异基因，就跟着他自己一起死去吧。
“首席，炸药准备好了，但是楼起火了，现在还炸吗？”
Cyril动了动，想掀开身上的怪物也没有力气，只能任由它啃食着自己的血肉。他拖动着残躯爬向墙壁，把耳朵贴在墙上，想最后听一听宋鹤眠的声音——
“炸。”
“不能给Cyril一丁点活下来了可能。”
真好，最后还听见了宋鹤眠喊他的名字。
金发男人狼狈不堪，唇边却扬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
“轰——”
下一刻，漫天火光乍起，一切归于虚无。

第57章
火光划开黑夜， 大楼被夷为平地，一切都被泯灭在废墟之下。
宋鹤眠没给什么眼神，亲自把秦云舟的尸体搬到车上， 自己才上车。盛衍和他一同坐在后座， 升起车里的挡板把人抱过来上药。
他的肩头被咬的吓人， 皮肉外翻， 在光洁的后背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疤， 活像名贵的瓷器被摔出一道无法愈合的印记。
盛衍下手很轻， 说话声音也轻飘飘的，像是声音大了就会让他更疼似的：“稍微忍一下，等回去再给你仔细处理。”说罢把人抱紧晃了晃，不知在安慰宋鹤眠还是在安慰自己，“我养一养， 就能把你重新养好。”
宋鹤眠扯了扯嘴角，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养一养？这么快就要给我养老了啊？”
盛衍颠了颠他， 抬头：“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还有，你这次又背着我行动，回去我要惩罚你。”
“我不是给你留信号了吗？”
说起这事盛衍就来气，宋鹤眠给他留的算哪门子信号， 摩斯密码一样， 他不留个心眼看都看不出来。他都不敢想，要是再晚到一会会发生什么事。
他眼睛一眯：“你还说你那个信号？”
宋首席自知理亏， 挪开眼。
他这样盛衍舍不得和他计较， 抬手把他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别在耳后， 凑过去亲亲他的脸：“不许有下次。”
宋鹤眠“嗯”一声，心说这些破事都解决的差不多了，也没有下次的机会了。
结果他思绪刚止住， 开车的下属就一个猛刹车，震的他差点从盛衍腿上颠了下去。
盛衍皱眉，掀开挡板：“怎么回事？”
下属扭过头：“联盟门口围了好多人啊。”
996也觉奇怪，任务板面忽然猛涨了一波进度，它摸不着头脑，打开一看下巴都要惊掉了。
【宿…宿主，主角受当上联盟首席那一栏，有了8%的进度点。】
宋鹤眠：？
“下去看看。”
有眼尖的看见下车的人，立马围了上来，乌泱泱的围观群众，冲在前面的还有拿着话筒的记者。
长枪短炮围住宋鹤眠：“宋首席，听说你的血液里有能遏制变异基因的成分是真的吗？”
“您身为联盟首席和异种勾结情况属实吗？”
“既然您有遏制变异基因的办法为什么从来没有同研究所合作呢？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呢？”
“是不能还是不愿意呢？”
宋鹤眠抬眸，和不远处站立的虞习行视线相撞。对方的眼神看不太清，夜色下显得黑沉沉一片。
哦。
这是趁他们不在圈地称王了，还召了批记者和他玩舆论战。
真是失心疯了。
宋鹤眠看的想笑，也确实笑出了声。他这一笑便有记者把话筒杵在了他的脸上：“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方才大家问的问题请您正面回答。”
盛衍不耐烦地按下话筒，语气不善：“离远一点。”
圆滑的男记者转手把话筒对准了他：“盛首席，听闻星联盟的第一准则已经不再是凡是异种统统该杀了，您这是在包庇宋首席吗？”
“嗯。怎么了？”
“……”
众人被他直言不讳的话噎了一下，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
默了一阵，有人继续开腔：“我们还听说星联盟的首要任务不再是清剿异种了，这个情况属实吗？”
“请问您们如此作为，于那些已经被处决的异种是否存在不公？”
“于那些失去家人的受害人是否存在不公？”
这话问的难听，就差没指着鼻子骂你这么双标有没有良心不安。身侧的下属听的来火，啧一声就要出言反驳，被宋鹤眠不紧不慢地挡了回去。
“听说听说，你们听谁说的？”他嗓音轻慢，却让混乱的场面静了下来。
有人道：“是您的副手虞先生所言。”
“是吗？”
宋鹤眠眼皮半掀，远远地又扫了他一眼。
“您有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呢？”
记者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握紧，全场的目光有如实质尽数落在宋鹤眠脸上。围观群众脸上有愤怒，有震惊，有不解，都在等待银发首席接下来的话。气氛崩成一根弦，蓄势待发。
元佳润坐着车姗姗来迟，他看着被围困得水泄不通的联盟大门心中惊讶，心说这消息也传的太快了，这么一会就被记者听到了风声。
他不由挺直腰杆，大摇大摆地扒开人群，走进中央。
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是的，我们确实在宋首席的带领下潜入异种基地破解了变异基因的基本配方，不日便能彻底研究出药剂，还给大家一个没有异种的世界。”
群众：？？？
记者：！！！
这一下宛如平地惊雷，彻底炸开了锅。记者们本来以为目前得到的消息已经够重磅了，没成想得到个这么大个惊天好消息。
“元副所长，您所说是真的吗？”
“药剂马上就要问世了？”
围观群众也激动起来，躁动着：“真的吗？那异种有救了，我们也有救了？”
元佳润满头问号：“你们不是得到这个消息才来采访的吗？”
“当然不是！所以您们今天晚上的行动是潜入异种基地并且已经顺利拿到配方了吗？”
“对，Cyril也死了。”他补充，“多亏了宋首席，是他一个人找到Cyril的基地，带领我们找到了实验室。”
“又带着联盟的人和Cyril激战，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让我们得以顺利推出变异基因的配方。”
全场哗然。
虞习行瞳孔地震，不可思议地望向宋鹤眠。银发首席神情冷静又从容，忽闪的灯光照亮精致的脸颊，在镜头之下闪耀又夺目。
他身侧的同事小声议论一起：“这怎么和虞习行说的不一样？”
星联盟不是所有人都参加清剿行动，坐办公室的文员以及异种解剖人员都是不用出外勤的。Cyril出逃这一突发情况让所有人都赶回来加班，在办公室守着以应对不时之需。
结果没等到棘手的情况，等到了本该出外勤的虞副手。
一进门就如传/销组织大肆宣扬星联盟已经不再以清剿异种为己任，不再为群众服务，宣扬宋首席血液内有可以抑制变异基因的成分。
这可是件大事，A国已经和变异基因抗争百年之久，是生在所有人心尖的毒瘤。这件事传出去保不准宋鹤眠会被带入研究所做实验，被迫为全人类的异种消除大业做贡献。
虞习行还直言现在的星联盟已德不配位，他想自立门户，挑唆煽动着余下的同事和他一起离开联盟。
“就是啊，两位首席分明是去捣了异种基地，怎么到他嘴里变成了不再以清剿异种为己任？有他这么颠倒是非黑白的吗？”
“我看他是想当领导想疯了。”
“其实真正德不配位的另有其人。”一位记录清剿行动的女职员小声嘀咕，“虞习行作为副手，由他带领的任务成功率极低，赶不上秦副手的一半，更别提宋首席。”
“对了，怎么没看见秦副手人？”
“可能在车上吧，嘘，宋首席要讲话了。”
宋鹤眠伸手接过一位记者递过来的话筒，麦克风传出的电流声伴随着相机的快门声钻进所有人耳朵里：“星联盟自成立之初以清剿异种为行动准则，为保护普通群众安全为己任，这一点从前没变现在没变未来也不会变。”
“当然，我们深知在异种变成异种前，都是普通群众，以杀止杀终不是长久之法。所以本次星联盟和研究所合作，炸毁了异种研究基地，杀掉了负责人Cyril。”
“同时变异基因基本流程如元副所长所言，已经破解。药剂马上就会和大家见面。”
他的眼睛在闪光灯下泛出三两点寒星，凝聚成一把锋利的剑刺入虞习行心头：“本次行动联盟死伤不计其数，我不希望有人用恶意的揣测去侮辱他们的牺牲。”
有记者开口问：“请问宋首席可以再透露一些关于本次行动的细节吗？”
宋鹤眠敛下眉：“说来惭愧，行动的起因是联盟出了叛徒放走了Cyril。”
人群中爆发一阵小小的惊呼。
“抓到了吗？”
银发首席神情微顿，瞳孔的温度更加冷冽：“多谢关心，当然。”
“会依照联盟法规直接枪毙。”
虞习行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个彻底。
“宋首席！我想请问一下，您真的是异种吗？那为何血液里会有遏制变异基因的成分呢？”
闻言，宋鹤眠握住话筒的手不自觉蜷缩起来，半晌没讲话。
盛衍见状，提步往他身前挡了挡：“无可奉……”
“这个问题我来说吧。”
一道苍老的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两位穿着研究所衣服的年轻人扶着一位老者下了车。
元佳润认出来人，小跑过去：“所长。”
研究所的所长姓李，年岁已高，已经很少出现在媒体面前了。身体也因为常年做研究衰败的厉害，平日不是在研究所，就是在医院治病。
李所长步履蹒跚地走到宋鹤眠身前看了他半天，才缓缓转头面向记者：
“因为宋首席是参加种子计划的研究员留下来的遗孤。”
宋鹤眠肩头陡然一沉，深深闭了闭眼，不愿面对这件事似的侧过头，只留下一段苍白消瘦的下颌。
惊天消息一波接着一波，炸的人久久回不过神。
记者瞪着眼，扛着相机的手不住发抖，哑着嗓子道：“……是那个种子计划吗？”
李所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长叹一口气：“是。”
种子计划是A国人心中消磨不掉的痛，潜入基地的卧底研究员眼看着就要研究出药剂，触手可及的黎明却转眼崩塌。
年迈的所长声音拖的很长，带着无法忽视的沉重：“两位研究员牺牲后宋首席被注入变异基因，不幸中的万幸是两位研究员留下来的初代药剂让宋首席免于变成异种的悲剧。”
没有人再开口讲话了，只余刺耳的快门声和麦克风发出的滋滋响动。
宋鹤眠脸颊的颜色白到透明，他揉了揉眉心：“所长，不用再说了。”
“鹤眠啊……你做的那些事，不应该隐藏起来。”所长的精神气很差，皱巴巴的手紧紧拉住宋鹤眠消瘦的手腕，“你父母的事已经够让我心痛了。”
“唯有你们宋家，不应该被任何人误解。”
他眼中含泪，宋长明和禾荷是他手下最为得意的学生。
郎才女貌，何其相配。
就连心性都是一等一的坚韧。
当年他百般阻拦，又是威胁又是劝告都没能阻止他们俩参加种子计划。结果好消息传出不过半天，晚上就接到噩耗，这已经令他抱憾终生了，他怎么可能再让他们俩的孩子去做那个无名英雄？
宋鹤眠的名字，就应该和他父母一样，被所有人铭记。
他的名字被人提起，可以是惋惜，可以是赞扬，可以是敬佩。但绝对不能是诋毁，不能是误解，不能是埋怨。
“来……”老人拍拍身侧研究员的手，“东西拿出来。”
研究员卸下背上的包，掏出电脑，里面存着一段视频。
高清的镜头录下的是一个简单的实验室，拍摄的人录下了实验室的每个角落、翻阅了桌上的实验报告、镜头在成百上千的采血管上静止。
屏幕上带着血迹的采血管清晰的映入所有人眼帘。
宋鹤眠愣在原地，他没想到所长会把他的实验室录下来，更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出来。
先前和研究所谈合作的时候，他担心自己出什么不测，于是留了后路。他在实验室存了几管血，想着若是自己死了，他们就可以用那些东西做研究。
这也是他能做出的最后一点贡献了。
“这是宋首席这么多年为药剂制作付出的努力，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质问他。”
“都没有资格说他一句不是。”
“作为星联盟的首席，他是满分。作为英雄研究员的后代，他依旧是满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甸甸的大锤子，敲在每一个的心脏上，发出振聋发聩的回响。
一眼望去不少联盟的小姑娘红了眼睛，震撼和动容爬上了每一个人的脸。
996偷偷掉下泪，它想宿主对其他人对他有误解这件事并不在意，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想去做一个英雄，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是，它很在意。
特别特别特别在意，它的宿主书里书外都在疼，书里书外都是大英雄。
就该被所有人知道。
所有人都该知道他做出的牺牲。
李所长眼角的皱纹嵌入泪：“所以请你们，收起你们对着他的镜头，放下逼问他的话筒。”
记者们手忙脚乱收起了自己的相机，一个个垂着脑袋像等待处刑的罪犯。
“抱歉……我们不知道。”
宋鹤眠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想法，慢慢摇了摇头，又扯扯盛衍的衣角，在他耳边轻声说：
“小衍，我想回家了。”
联盟还有很多事没有解决，虞习行还等着他处决。
但他现在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盛衍眼角泛红，涩着声道：“好。”
他没带着宋鹤眠坐车离开，现在每一辆车里都沾了血腥味，他闻了会不舒服。
他牵着宋鹤眠往联盟内走，来到僻静的后门，蹲下身：“我带你回家。”
银发首席眨眨眼，慢吞吞趴了上去。
少年稳稳把他背起来往家的方向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背我的。”
“我背过你很多次。”
小时候盛衍和他父亲闹脾气，大吵一架不肯和盛世新坐车回家。豆丁大点蹲在后门犯倔，宋鹤眠就会过来背他回家。
盛衍扯了扯嘴角，眼眶酸的要命：“以后都换我背你。”
宋鹤眠圈着他的脖颈看天，忙碌了一晚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说：“小衍，天好像亮了。”
盛衍抬头和他一起看：“不是好像。”
“就是天亮了。”
“宋鹤眠，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第58章
昨晚的风波插了翅膀似的飞速传遍整个A国， 一时间举国沸腾。变异基因破解，异种基地炸毁，Cyril死亡， 药剂即将问世……层出不穷的好消息一泼接着一波， 砸的人晕头转向。
走到哪都是一堆人聚在一起喜气洋洋地讨论， 恨不得放两卦炮庆祝， 家里养的狗都要挂上喜庆红丝巾的程度。
话题中心当然绕不开星联盟和研究所， 其间以宋鹤眠的讨论声最高。
他父母的身份和那些摆在眼前的照片宛如几个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所有人脸上， 之前抨击他作为异种还恬不知耻顶着联盟首席身份的人现在恨不得自戕谢罪，骂他心狠手辣冷漠无情的人悔到只差在联盟大门口砰砰磕两响头了。
外面的纷纷扰扰当事人一概不知，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爬起来洗漱。
盛衍已经在星联盟转了一轮回来了，看他起床凑过来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偏头亲了亲他的脸：“怎么不多睡一会。”
宋鹤眠嘴里一口泡泡， 说话含糊不清：“去联盟一趟。”
盛首席表情诡异一顿。
“怎么了？”
“你可能会被吓到。”
宋鹤眠吐出嘴里的泡泡，奇怪瞥他一眼：“怎么可能。”
还真有可能。
宋首席老远就看见联盟大门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 头顶的问号犹如实质。这是干什么，超市抢特价鸡蛋都没这阵仗。
盛衍解释道：“昨天的事已经传遍了，大家都很激动，所以……”
“……走后门吧。”
“后门太小了， 被堵的车都开不进去了。”
宋鹤眠：……
上午来的时候盛衍按两下喇叭好歹还能开出一条道挤进去， 结果现在不知是谁看见了副驾驶坐上的宋鹤眠，高喊了一声“宋首席来了”。一个两个像打了鸡血一样往车边凑， 盛首席把喇叭按烂了都没用。
996电子眼冒出两个感叹号， 心想这真是比上个世界的大明星们还受欢迎啊。
宋鹤眠没办法， 只能开门下车。
“宋首席！”
宋首席被一大束花突脸个实在。
小姑娘被爸爸顶在肩头凭借身高优势第一个将手里的花送了出去：“谢谢你！”小脑瓜快速转动思考着大人都是怎么说的，依葫芦画瓢来了句：“宋首席人美心善！”
老父亲一惊，连忙把人放下来：“瞎说， 明明不是这么教的。”
小姑娘还不服气，嘴巴撅的老高：“我明明听见了。”
老父亲捂嘴：“小孩子胡说哈，首席别放在心上。”
宋鹤眠倒不介意，只是耳尖泛红，把怀里的花抱紧了点。
“首席首席。”有了个成功送花的先例就有无数个人效仿，转眼又被个小男孩扒住了腿，“我也要送花。”
面对恶意宋鹤眠倒可以波澜不惊，任由那些难听的话钻进耳朵。可这些真挚到溢出来的喜爱，他却是不知道怎么伸手接了。
小男孩见他没动作，表情瞬间变得可怜兮兮的：“首席，我很乖的，别不喜欢我。”
“我…我没。”瞧着人要哭出来了，宋鹤眠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接了过来。偏生准备的花都是大束，他两捧一抱脸都埋了进去，转头给盛衍抛了求助的眼神。
盛衍心头软乎乎的一片，心想宋鹤眠果然应该被人簇着才对。他长得这么漂亮又顶顶好，合该站在中间受万众瞩目。
“好了。”他上前把人解救了出来，“宋首席还有公务在身。”
听他这么说，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出了一条小道，走到联盟内部的路上宋鹤眠又被迫接了捧花，盛衍跟在他身边也不能幸免，帮着接了好几大捧。
996飞得高看得远，瞧见还有人提着一笼鸡准备送。
青天老大爷，这能对吗？
坐到办公室后宋鹤眠长长吁了口气，从来没觉得短短一段路能这么煎熬。
“这得持续到什么时候？”
盛衍帮他把花摆好：“少说得一个星期吧。”
那他一周都不敢来联盟了，倒不是讨厌，实在盛情难却。
宋首席呆在坐半天才缓过神，把衣服整理好，着手干正事：“药剂怎么样了？”
盛衍：“很顺利，研究所已经根据基础配方做出了一版药剂。”
“效果非常不错，不过一些注入了特殊变异基因的人还需要等一会。”
“还有就是……”盛衍说，“药剂好像对已经吃过人异种起不了作用。”
宋鹤眠微怔，没深究这个事，问：“虞习行呢？”
提起这个人盛衍就没什么好脸色了：“还关着。”
宋鹤眠去看他的时候，虞习行正蜷缩在牢房的一个小角落里。
蓬头垢面，好不狼狈。
现在联盟的人已经猜到谁是那个放走Cyril的叛徒，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谁路过都要讥讽一番呸一声。
宋鹤眠开门进去，在他身前站立。
虞习行动了动，抬头望了过去，声音沙哑：“首席……”
“别叫我首席。”宋鹤眠冷声道，“你不是想自立门户吗？”
“我……”他无从辩驳，干涩的喉咙用力吞咽几下。
“我只是太害怕了，我的弟弟他，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前些日子弟弟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晚上能埋在他怀里哭一晚上。哭到小脸发红，眼睛都是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的哥哥临死前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一米八几的个子瘦成了一具骨架，浑身溃烂。即使到那样他失控时也没去吃人，最后被活活折磨死了。
他太害怕弟弟也变成那个样子了，弟弟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真的不行了，所以Cyril说只要我放他走，他就帮我的时候……”虞习行的脑袋埋的很低，距离地面不过咫尺，“我才答应了。”
“我那个时候昏了头，他说您的血液里有能遏制变异基因的成分的时候，我……我实在昏头。”他趴在宋鹤眠脚边，揪住他的披风被盛衍一脚踹开来，瑟缩回手，“我不该对您产生埋怨的情绪……我……”
他讲出来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因为我弟弟他等不了，我都已经用我自己的血肉去喂他了……”
听到这，宋鹤眠的眼皮颤了颤。
“我走投无路，我心胸狭隘，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喉咙里滚出泣音，悔恨又自责，“才将这件事曝光给记者……我没想到您已经为药剂作出这么多贡献……”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力气之大让脸颊迅速肿了起来：“对不起……首席……我……”
宋鹤眠突然没头没尾来了句：“云舟死了。”
虞习行猛地抬起头。
“你说他没有自己的思想，是我的傀儡，走狗。”宋鹤眠喉咙一酸，“他最后确实把生的机会给了我。”
“不不不！”虞习行在地上爬了几步，因为行动让他后背的刀口撕裂留了血，“他做的决定是对的，是我，是我弄错了。一直都是我弄错了。”
“我妄图改变异种的现状，却根本没这个能力。”
一直以来他都想着改变异种的现状，让那些成为异种的无辜人的命运不再是死亡，可是最后联盟最后一战他根本没参与，反而在背后给宋鹤眠捅刀子。
是他偏狭固执，狂妄自大。
他悔恨不已，痛彻心扉。
“首席，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死去的同事。”泪水爬满他的脸，“我接受一切的惩罚，我可以去死……但是，我的弟弟他——”
“药剂已经研制出来了。”宋鹤眠打断他的话，“你的弟弟用不了。”
虞习行的笑容还没上脸，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他手忙脚乱上前想要抓宋鹤眠的衣角，还没擦到边就被盛衍踹开了老远。他不等疼痛过去，连连开口：“我罪该万死，我弟弟他真的是无辜的！首席，我求你……”
宋鹤眠恹恹垂眼看他：“药剂不能作用于吃过人的异种。”
“我弟弟他没有——”
虞习行剩下的话被卡在脖子里，前几天他不忍看弟弟难受，切了自己一块肉喂给了他。
他的脸色倏地刷白，铺天盖地的绝望涌来，他嘴唇哆嗦着：“他没有……我只喂了一点一点，真的就一点点啊首席——”
撕心裂肺的叫喊在牢房传出阵阵回响。
“我知道我该遭报应，但怎么，怎么报应到他身上了啊！首席……我求你想想办法，他真的是无辜的啊！”
宋鹤眠和盛衍都没有动作，倒是996一阵唏嘘。
虞习行对异种所作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家人，包括对联盟的背叛也是救弟心切。没成想异种真的得救那天，他的弟弟会因为他变成无法获救的一员。
它没忍住想起书里的原著攻，拯救了所有异种，最后自己成了唯一无法获救的异种，孤单的死去。
这怎么不算一种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呢？
“走吧。”
盛衍点点头，跟着他一起离开。
尽职尽责的下属立马关上了牢房的门，虞习行连滚带爬扑上门口：“首席！我求你了首席，你想想办法！”
下属皱眉，踹了脚门：“喊什么喊，老实点，我是你都没脸和首席讲话。”
“死叛徒，老实等着枪决吧你。”
两人回家前去看了秦云舟，又结伴去了研究所。
研究所里每一个人都步履匆匆，忙的脚不沾地，但都是带着满脸的笑在做手下的活。
元佳润见他来了笑盈盈打招呼：“宋首席。”
宋鹤眠目光落在他的桌上盒子上：“这是什么？”
“哦，那天晚上Cyril扔下来的东西。”
盒子里装的是一个城堡模型，边上还有个小王子和玫瑰花的模型。
“我们研究了一下，好像是个机关。不知道怎么打开。”
宋鹤眠目光凝滞片刻：“我来试试吧。”
“给您。”
模型做的很精致，栩栩如生。宋鹤眠拿着小王子安在了城堡上，又把那朵玫瑰安在他边上。
“咔嚓”一声，掉出来个U盘。
元佳润惊呼一声，抱出电脑插了进去，里面密密麻麻的是变异基因的配方。
他大喜过望，一把年纪的人乐的原地蹦跶，猛拍大腿：“这下无论是被注入普通基因的人还是特殊基因的人都有救了！”他抱着电脑跑，“首席您自便！”
宋鹤眠冲着他的背影问了句：“吃过人的异种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元佳润抽空喊了句：“百分百没有了！”
他们俩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太阳正高悬，今天如盛衍所说，是个好天气。温和的日光笼罩大地，洒下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
“你怎么知道那个机关怎么弄？”盛衍问。
宋鹤眠眨眨眼，说：“小时候和Cyril一起玩过，他挺喜欢的。”
“那时候和他玩其实挺有意思的。”
“如果后面他没发神经的话。”
他的表情蒙着点飘渺的雾气，眼神倒不能用怀念形容，更多是一种释然。像是过往尽数被埋葬，只余未来的光辉。
【恭喜宿主，任务进度推进百分之七，当前总进度百分之五十。】
宋鹤眠稍稍有些吃惊：【怎么来的？】
996也是想了好半天才对上号的：【您完成的关键剧情点不算多，但是世界走向和原著世界吻合。】
剧情进度的判断依据在于关键剧情节点，再有的就是世界整体走向。
例如，在原著世界里，主角攻成了最后一个异种。而现世界，拿下变异基因的基础配方后，宋鹤眠误以为自己被Cyril注入变异基因，以为自己成了即使有药剂也无法恢复正常人的异种，和原著世界相吻合。这个错误认知骗过了在场的所有人，也干扰了天道判断而导致任务进度上涨。
不过误会解开后就停止了，推进了百分之六的进度点。
以及原著世界里，药剂是从星联盟被推出，这次基础基因破解行动，也确实是宋鹤眠主导，星联盟占了大头。包括方才，Cyril留下的机关，也是经宋鹤眠的手破解的，这样一来又升了点进度。
加上药剂推出，异种被消除、宋鹤眠和虞习行两人被放在一起被人讨论，一个被骂一个被夸都是符合原著世界的走向的。
这么些零零散散的进度点加起来就有不少了，再搭上昨天虞习行妄图圈地称王，当联盟首席的进度一算——不多不少，正好百分之五十。
这对996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毕竟要世界整体走向和原著世界吻合比刷关键剧情点要难太多了，所以它给宿主刷剧情进度的方式都是去做关键剧情节点。
它想这简直是宿主的福报！！
宋鹤眠看着小系统在屏幕上炸烟花勾了勾嘴角：【不是福报，是你带给我的幸运。】
996：！！！
眠眠夸它了！
电子球“刷”地全身泛红。
这可是眠眠！它一开始的高冷宿主！
盛衍见他笑，拉住他的手跟着笑：“怎么了？”
宋鹤眠回握他的手：“没什么。”
“只是昨天晚上睡好了，现在很高兴。”
“那以后每天你都会这么高兴了。”

第59章
有了Cyril留下U盘， 本就大好的形式喜上加喜。药剂一批一批往外运，短短几天异种的数量就大减。
宋鹤眠成了甩手掌柜，窝在家不出门， 也有不敢出门的原因， 上次出门转了一圈拎着一只鸭和五十个鸡蛋就回来了。
于是宋首席成了大闲人， 天天不是在家种花浇水， 就是在院子里遛弯。
再不然就是睡觉， 像是要把那几十年没睡好的觉全部补回来一样。盛衍每天的任务就是去联盟处理一些收尾事宜， 回家就在各种地方捞睡着的宋首席。
今天是虞习行行刑的日子，盛衍亲自动手的处决的，宋鹤眠不愿意再见他倒是没去。那人临死前还在哀求着救他弟弟，盛衍丝毫没有怜悯，将他弟弟昨天已经因为当街失控被清剿的事告诉了他。
因为这事， 他死的时候都没闭上眼。
盛衍进屋换了身衣服褪去了一身血腥味才去找不知道又在哪儿睡着的宋鹤眠，找了一圈才在屋外的吊椅上找到了人。盖着一张毯子蜷在吊椅上睡的正香， 边上还放着一个水壶和一把剪叶子的大剪子。
今天日头也不错，并不灼人，暖烘烘的照的人浑身发软。
宋鹤眠半张脸都在太阳下，宽松的居家服露出一段好看的肩颈线条， 白到晃眼。淡青色的脉络随着呼吸起伏， 散在脸颊的银白发丝也跟着晃动，落下一层斑驳的淡影。
盛衍放轻脚步走过去， 蹲在他身边看了好一会。
宋鹤眠睁眼看见一尊大佛一动不动蹲在身前已经见怪不怪， 熟练探手揉乱少年的发：“回来了？”
“嗯。”
盛衍起身坐在他身边， 胳膊一捞把人半抱在腿上。
“又和我挤，这吊椅是单人的。”
“我抱着你就好了，能坐下。”
“你要是喜欢坐， 什么时候换一张双人的回来。”
“不要。”盛衍从后面搂住他，埋在他颈窝亲了亲，“就喜欢和你挤。”
“怎么？”宋鹤眠语调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哑，“盛首席这是没钱？”
盛衍张嘴叼住他一块软肉磨了磨，又往上吻去，从颈窝一路吻到下颌，直到整段脖颈都因为他的动作泛起了点颜色才堪堪住嘴。
“有钱，都给你花。”
宋鹤眠微微侧头，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给我花？为什么？”
“给老婆花钱，天经地义。”
宋鹤眠惊的浑身的毛都炸了，半睁不睁的眼睛倏地瞪的老大，瞳孔都因为震惊缩了一瞬。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抖着声音：“你叫我什么？”
盛衍捧住他的脸，少年的声音早就没了稚气，反而是透露一股子磁性：“老婆。”
“你……”宋鹤眠气的发昏，打弹珠似的冒出一堆词：“你…你……成何体统…大逆不道！混账东西，不许乱叫！”
盛衍笑了笑，胳膊收紧：“这么生气啊？”
“但是我不想喊你宋鹤眠了，就像你喊我小衍一样，我也想喊你个不一样的称呼。”
“那你也不许那么叫！”
“那我喊什么？”
“……随便你，除了那两个字什么都可以。”
开玩笑，被自己养大的小孩喊老婆算什么事？
绝对不行。
宋鹤眠突然想起他给盛衍准备的彩礼来，差点气笑出声。
感情最后左手倒右手了。
“那……眠眠？”
宋鹤眠：……
算了，比那什么强。
“眠眠。”盛衍扣住他的后颈吻了吻他的嘴唇，擦着他的嘴角继续喊：“眠眠老婆。”
宋鹤眠眉头一拧，刚想发作就被结结实实堵住了嘴。
盛衍就着他还没来得及闭合的嘴唇长驱直入，在他嘴里扫了一圈后才不紧不慢勾着他的舌头吻。舌尖灵活地勾勒他的形状，时而挑逗时而纠缠，湿热的温度在口腔蔓延、侵染，带着说不出的情欲。
宋鹤眠抬手抵住他的肩头，就被找准机会掐住了腰。
少年的体温很高，掌心的温度更是烫人，手指一撩就去衣摆钻了进去。宋鹤眠身上的玫瑰花已经消失了，浑身上下哪里都是白白净净，细腻温润像一块玉，特别好摸。
盛衍本来只想浅尝辄止，不料一亲就停不下来。亲着亲着两人就调换了体位，他把宋鹤眠摁在吱嘎乱晃的吊椅里，又故意把他搂着不让他完全靠上去。吊椅晃的厉害，宋鹤眠背后又没有着力点，只得伸手圈住盛衍的脖颈。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唇舌纠缠的越来越凶，舌根又麻又酸。
他被亲的目眩神迷，心里还有余力把人骂的狗血淋头，可一想到都是自己一步步纵然出来的就歇菜了。
错开后两个气息都乱的一塌糊涂，盛衍探出拇指擦过宋鹤眠的唇瓣，哑着嗓子：“喜欢你。”
宋鹤眠盯着他，不讲话。
“你也要说喜欢我。”
他睫毛半垂，眼神隐去了大半，可透出的执拗还是烧的人心口发慌。
宋鹤眠轻轻叹了口气：“我也喜欢你。”
*
晚上宋鹤眠吃了一碗盛衍准备的水果捞，加之白天睡太多了有点睡不着觉。
这种失眠方式让他有点新奇，原来人也会因为过得太舒服而睡不着觉。
他睡不着盛衍就抱着他闹，这里亲亲那里亲亲，亲的他又烧又热。
皮肤烧的浮粉，他动了动身子想从盛衍怀里钻出来，稍稍一挪膝盖又蹭到了不可言说的东西。
宋鹤眠：……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记忆。
盛衍抓住他的膝盖，眼底蔓上了点戏谑，懒洋洋的拉长腔调：“要怎么办。”
“我不会呢，眠眠。”
宋鹤眠这才后知后觉，原来那次这个人就抱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又是说自己不会，又是说自己难受。敢情不是真不会，是等自己帮他。
他还以为盛衍真不会，让他去洗了个冷水澡。
……
就说为什么会有成年男性连这都不会，亏他还去网上找了半个小时青少年x教育科普。
宋首席臊的慌，哽着脖子：“你不会我有什么办法，自己去洗澡。”
盛首席显然不是当年的小盛同学了，胳膊一撑就靠了过去，胸腔微微震动着：
“眠眠帮我。”
“我……”
宋鹤眠话起了头，就眼睁睁看着盛衍翻身跨到了自己身上。
……
靠。
他这那里是不会，简直是太会了。
宋鹤眠睫毛抖的像振翅的蝶，薄薄的眼皮被熏出一层灼目红，被散落的银丝一衬更显色泽鲜艳。修长的脖颈上溢出亮晶晶的细汗，向后仰出一段漂亮的弧线，晶莹的水珠就顺着滚到了锁骨。
盛衍眼神一暗，松开和他相扣的手，抚上他的脸摸他因情动颤抖的眼皮，俯身轻吻，一边吻一边轻声低喃：“老婆。”
他是声音滚了沙，又带着耐不住的喘气声：“老婆。”
宋鹤眠一口气被打散了个彻底，嘴唇嗡动着：“盛衍，你……你真是个混蛋。”
盛衍闷声笑了笑：“嗯。”
“眠眠老婆。”
……
这一帮就帮到大半夜，宋鹤眠困的眼皮打架，盛衍却亢奋的有些睡不着觉，抱着人在他颈窝胡乱蹭。
宋鹤眠有气无力推他一把，迷迷糊糊的：“睡觉。”
盛衍抱着他笑，笑着笑着埋进他颈窝里不出声了，好半天才闷闷道：“好不真实。”
“嗯？什么好不真实？”
“你真的完全是我的了吗？”
宋鹤眠闷着声：“你自己干了什么不知道吗？还问。”
跨在他身上弄的他腰上到处都是。
还有脸问。
盛衍虚虚抓了把宋鹤眠贴在颈侧的发，又问：“真的什么都解决了吗？以后你再也不会受伤，不会离开我，每天吃好睡好吗？”
问到这个问题宋鹤眠清醒了些，睁开了眼睛。
其实他有这种不真实感，枪声炮火异种好似在一夜之间被颠覆，影子都捕捉不到了。常年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也慢慢淡去，现在只有盛衍做的小甜品的甜气，和院子里花香。
他后背靠着盛衍的胸口，慢吞吞道：“小衍，今天下午睡觉的时候，我梦见爸爸妈妈了。”
盛衍心脏一缩，五指插入他的指缝收紧：“然后呢？爸爸妈妈说什么了？”
宋鹤眠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瞳孔涣散。
他梦见小时候，宋长明带着他在楼下放风筝，最后线断了风筝脱了手挂在了树上。宋长明就把举在头顶捞风筝，正巧禾荷做好饭打开窗喊父子俩吃饭，美丽温柔的脸顿时换了副颜色，大喊：“宋长明！你又带着眠眠爬树！”
说完举着锅铲下楼，宋长明边跑边喊老婆我冤枉，他也不帮父亲解释，在宽厚的怀抱里咯咯咯地笑。
跑着跑着宋长明停了下来，突然问：“眠眠，你累吗？”
梦里的他有些疑惑，一直都是爸爸妈妈在跑，他累什么呀？
他如实摇摇头：“不累。”
“不累为什么瘦了那么多呢，爸爸抱着你像轻飘飘的娃娃。”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嘴巴好像被封住了，一个字也说上不出来，只能在父亲怀里听着他喋喋不休。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禾荷也走上了摸摸他的脸：“这么多年，辛苦我们眠眠了。”
“真是了不起，爸爸妈妈很骄傲呢。”
禾荷的脸庞上染上点忧伤：“但是爸爸妈妈明明……”
后面的话禾荷没说出口，梦境也慢慢消散。
再睁眼就看见了盛衍的眼睛。
宋鹤眠翻了身和盛衍面对面：“他们要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嗯，爸爸妈妈说的对。”
宋鹤眠没纠正他的称呼，反而道：“过几天，带你去见他们。”
盛衍一怔，等反应过来后漫天的喜悦已经把他层层包围，密不透风：“真的吗？！”
少年神采奕奕，宋鹤眠想他要是有尾巴现在估计都能摇出残影。
“真的。”
话落，迎接宋鹤眠的是如狂风暴雨的亲吻，好一阵才消停。
宋鹤眠眼睫微阖，一次比一次重。
视线里出现金光团子的身影后才清明了些。
【996？】
996的电子音泄露出不舍：【眠眠。】
【你要走了是吗？】
【嗯，后面还有很多宿主大人等着我拯救。】
宋鹤眠顿了顿：【谢谢你。】
【一直以来都还没好好和你道谢，谢谢你给了我选择自由人生的机会。】
996飞过去蹭了蹭他的脸：【这是眠眠应得的。】
小系统化成散逸的金色光点消失在黑夜：
【一路走来真是辛苦了。】
【眠眠，睡个好觉。】
这句话落入耳朵里时伴随着盛衍的晚安吻：
“晚安，眠眠。”
“今天晚上也睡个好觉。”
噩梦和伤痛消退在光辉之下，往后的长夜每日好眠。

第60章
圣元十六年， 秋。
温向烛死了。
说来温向烛此人，可谓传奇一生。北宁建国四百六十七年，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文采超群， 能力卓越， 连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
值得一提的是， 他的眼光也尤为毒辣。
当年在先帝众多皇子中一眼相中了不受宠的十七皇子， 后来十七皇子果然一朝称帝。他也有了帝师身份加持， 更为尊贵。在整个北宁， 说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但这样一个人，世人对他的评价却是低到尘埃。文官唾骂，武官厌恶，百姓提起他更是恨得牙痒痒，黄口小儿一首抨击他的童谣也唱的滚瓜烂熟。
只因为温向烛是个奸臣。
操控朝政、陷害忠良、蒙蔽圣听， 其罪罄竹难书。满腹才华没一点用在正途上，老天给了他聪慧至极的大脑和一颗玲珑心， 他却当了个权谋佞臣。
可能是作恶多端，温向烛英年早逝，尘世的喧嚣死后也不过化作黄土一捧。他这轰轰烈烈的一生随着盖棺落下帷幕，独在史书下留下一笔浓黑的墨。
……
天启四十八年， 冬。
温向烛活了。
准确来说， 是时间倒退到他还活着的时候。
北宁冬天惯落雪，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一下便是半月， 积雪能到小腿肚。
温向烛便立在一片白皑皑中一动不动， 肩头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长睫都泛起了霜。氅衣领口的毛绒簇着他的脖颈，精致的下巴也埋了进去。
996就是这个时候来的，金光团子为了顺应时代将外形彻底化成了一只蝶。它停在温向烛指尖被冻的一个哆嗦， 颤着声音：【宿…大人。】
它这次没能成功在原著世界进行到一半的时间插进来，而是在整个原著世界跑完后逆流了时间。
本次世界支撑的原著是一本买股文，叫《万人迷也要当皇帝》，听名字就知道能猜到内容了。
讲的是主角受从宫女所出人尽可欺的不受宠皇子，在宫摸爬滚打最后坐稳帝位的故事。当然，作为买股文，事业线只是顺带一提，感情戏才是重中之重。
身为万人迷，主角受一路上少不了各路男人的帮扶。世子、太尉、太傅等大人物不计其数，身为一国丞相的主角攻在主角受帮帮团位列第一，成为成功上位的那支“股”。
996翻了翻榜单，嗯，这位就是绝世好攻的榜首了。
温向烛这个榜首来的还真不是浪得虚名，主角受裴觉生母地位卑贱，他这个皇子当的如同后宫里的一粒沙硕。彼时的温向烛却已登上丞相之位，名声大燥。先帝有意让他挑选一位皇子教导，结果他挑来挑去，挑中了先帝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十七皇子。
要知道，那时先帝已经是垂暮之年，立太子的事迫在眉睫。要他选学生，也是看他有意辅佐哪位皇子登上帝位。
结果他选了个裴觉。
开始先帝还以为他不愿参与党派之争才选了个不起眼的皇子，没想到温向烛选了人后是真的尽心尽力，以一己之力把人拖上了帝位候选人。
裴觉一脚踏入帝位候选人，整本书的进度将将过了三分之一。
先帝膝下子女众多，各党派打的如火如荼。前天大皇子围猎一展雄风，后天六皇子在朝堂大放异彩，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皇帝跟前凑，为自己的夺嫡之路添砖加瓦。
裴觉单有一个温向烛依托肯定是不够的，这个时候其他的“股”就登场了，不用过多赘述，万人迷主角受手一勾就自有人为他前仆后继。其中以主角攻冲的最快，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将主角受的登基之路铺的坦荡。
后裴觉登帝，彼时朝廷动荡，温向烛就伴君侧，为他除异党，清朝廷，落得个一身骂声。
故而史书称他为奸臣，冠主角受为明君。
舔的那叫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霸榜好攻榜榜首。
【大人你还好吗？】996忧心忡忡。
温向烛睫毛抖了抖，眼底泄露出一丝淡淡的疑惑。
996一回生二回熟，三两下就把自己的出身目的任务讲了个清楚。
【您不要感到害怕，我是来自未来的高科技产物。】
温向烛静默半晌，声音沉闷：【是你帮我回来的吗？】
小系统扇了扇翅膀。
前世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温向烛重重闭了闭眼，周身寒气如利刃穿透衣物，把皮肤割的生疼。他抬起冻得僵硬的胳膊摸了摸脖颈，发毒时的剧痛仿佛还在喉间灼烧。
枉他为着裴觉耗费毕生心血，最后除了个奸臣的名头，伴着他的就只有一杯毒酒。
温向烛思绪稍稍收敛，眸心落到红墙黛瓦的宫殿上。他对眼下发生的事印象深刻，裴觉刚在夺嫡之路起了点火花，那些个皇子人人狼子野心，潜伏着伺机而动。他为着裴觉四处奔走，那人倒好，不是约这个下棋就是约那个喝茶。
他起初以为裴觉是年幼贪玩了些，后来才知道那些人都是他的特殊助力。
譬如此刻，他在大殿外冒雪求见，那人倒是和国公世子对酌的好不痛快。
为这种人耗费了一辈子心神，他上辈子真是疯了。
“吱嘎”一声响。
一身太监打扮的人举着把伞走了过来，期期艾艾道：“温大人，您请回吧。”
“殿下说今日不见人了。”
温向烛清冽的眸子一扫：“不见？”
太监冯高把身子弯了更低了些：“不见，殿下同世子有要事商议。”
“好。”
这声好让冯高一时没回过神，毕竟这位温大人对待殿下的事上向来上心又执着，他都准备好了一肚子话劝他回去，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了下去。
温向烛伸手掸抖落身上的雪。声音平静无澜：
“臣叨扰。”
狭长的眸子掠过大雪中静伫的宫殿，琉璃瓦凝了层透色的冰，朱红色的殿门紧闭，叫人半点都窥探不到殿中的景象。
温向烛心中冷笑一声，他倒是想看看，没了他的助力，裴觉怎么坐的上这个帝位。
*
冯高进殿的时候甩了甩伞面上的雪，没忍住搓了搓手，外面也太冷了，真不知道温大人是怎么在外面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的。
殿内的炭烧的很足，衔着珠子朱雀金炉中炊烟袅袅，萦绕着的暖意和弥漫的淡香令人生出无边惬意。裴觉一袭华丽的长袍逶迤垂地，指尖捏着一只玉杯轻轻晃荡着：“老师可走了？”
不等冯高作答，他便转向面前坐着的紫衣男子露出个笑，话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世子，本殿可是为你拒温相于门外不见呢。”
被唤作世子的紫衣男子拿着手里的杯和他碰杯：“是臣不是，自罚一杯。”
裴觉跟着饮下了杯中的酒才给了冯高一个眼神：“再去劝劝老师，这么冷的天，传出去倒显得本殿目无师长了。”
冯高猜不透他的意思，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如实道：“回殿下，温大人已经走了。”
“走了？”
裴觉握住玉杯的手倏地一紧，眉眼间也多了几分郁色。
“是。”
“他可说什么了？”
“温大人只说……”
“什么？”
“说‘臣叨扰’。”
这可是从没出现过的情况，温向烛对他素来上心。他要做什么就从没说过一个不字，平日对他过分了些也总是溺着，没说过一句重话。
正因为如此，他才敢一边见别人一边晾着他。一来是能体现他在温向烛心中的地位，二来是借着温向烛的风敲打一下其他人，就比如眼前的谢寻。
难道他今天真的过分了？
裴觉敛眉思索，指尖摩挲着杯沿。
这可不行，要是得了谢寻失了温向烛，就是因小失大了。
“冯高。”他扬了扬下巴，“去库房挑一副字画给老师送过去，就当本殿给老师赔不是了。”
反正温向烛好哄的不得了。
他口中好哄的不得了的温向烛正拖着两条寒气入体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宫外走，除了某些特例，宫内马车禁行，他每次进宫找裴觉，都得靠两条腿硬走，还不一定能见的到人。
他左思右想都觉着自己上辈子可能是被人夺了舍，眼下局势正乱，他作为一朝丞相，别的皇子拉拢他都来不及，他却上赶着往裴觉身边凑，对方还不领情。
996没讲告诉他这是因为被剥夺了意识的结果，只宽慰道：“大人不用担心，只要保证了和原书一定的相似度，您就自由了。”
温向烛抬手半倚着宫墙，乌黑的长发遮了半边脸，寒风一吹便从发丝间窥见一段冷白的皮肤，因为受了冻，鼻尖和眼尾都透出点红痕，却不及他眼角的一颗红痣来得秾丽。
闻言，嘴角轻勾：“谢谢你，小蝴蝶。”
996得了新称呼，高兴地飞了两圈，没等它多乐一会，一颗心又揣揣不安起来：“大人，您还好吗？”
温向烛半条胳膊都抵住了墙，额头也靠了上去，喘息间都是朦胧的白色雾气。
“没关系，我歇一会就好。”
马蹄声在静谧的皇宫乍然响起，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马，在雪之中奔驰割破了风，成了茫茫大雪中突兀的一抹浓黑。
坐在后背上的人身着铠甲，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握着银枪。容貌足以用锋利形容，眉毛浓黑鼻梁高挺，神色冷硬更加显得不好接触。
温向烛强撑着挺起身子，心想真是流年不利，竟然让他在这个时候和这个人碰面。
来人就是那个能在宫中策马的特例，景帝亲封的定远将军，名唤柏简行。年纪轻轻便已军功赫赫，三年平复边疆五年收复蛮族，是皇帝眼中的利剑百姓眼中的战神。
和上辈子的温向烛相较起来，风评是两个极端。
柏简行和他向来不对付，上辈子打的那叫一个水深火热，一见面便是剑拔弩张，针尖对麦芒。
一来是因为两人站队不同，一个人是六皇子党派一个为十七皇子出谋划策。
二来……上辈子裴觉登基后，柏简行看不惯他的作风，看见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冷嘲热讽。
不过他们二人双双早亡，一切纷纷扰扰史书一翻，便没了踪影。
他现下不想和柏简行打照面，把身子侧了侧，还拢起大氅试图挡住脸。
“温向烛？”
低沉的男声冷不丁地钻入耳朵。
他浑身一僵。
马上的人一扯缰绳停在了白衣丞相面前，马蹄踏踏溅出两点雪沫。
他眉心紧皱，漆黑的瞳仁透出的情绪叫人看不明白：
“大雪天的，在这瞎跑什么？你不冷吗？”

第61章
温向烛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轻侧过脸，作了个揖：“柏将军。”
柏简行坐在马背上垂首看他，眉毛高扬：“又来找你的好学生？”
一个“好”字被咬的极重， 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景帝这些个皇子中， 柏简行最瞧不上裴觉。倒不是瞧不上的出身， 是完全看不上这号人， 照他看来， 尚且年幼的小十九都被这位十七皇子要强得多。
这位将军不藏心思， 向来喜怒形于色，他不喜裴觉，就不给他半点好脸色。偏生温相对十七皇子忠心耿耿，听不得人说他半点坏话。这一来二去，梁子便越结越深。
本只是因立场不合的矛盾也慢慢扩张， 什么都能吵上两句，成了只要两人同时在场便是腥风血雨局面。
若是换做前生， 柏简行这句带着讥讽意味的话一说出口，便又不得善了。
但现在的温向烛已经不是那个温向烛了，闻言他只是淡淡开口：“不，只是赏雪。”
柏简行嗤笑一声， 道：“我搁老远就看见你在这一瘸一拐的， 还赏雪。”
温向烛：……
他又说：“听闻十七皇子今日邀了谢世子进宫，你该不会大老远进宫还没见着人吧？”
温相闭了闭眼， 有些不想同他讲话了。
心想上辈子的矛盾也不能全然怨他太过眼瞎， 柏简行这张嘴得担一半的责。
耳侧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再睁眼时，马背上的人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上马。”
柏简行说。
温向烛微不可察地一愣。
男人眼型很锋利，看过来的时候宛如出鞘的剑刃泛着冷白的光泽。他见人没反应， 低声重复了一遍：“上马。”
“多谢将军好意，我……”
“照你这样，挪出后天黑了你腿也废了。”
温向烛抿了下唇：“将军不是要进宫面圣吗？”
柏简行道：“不急。”
温向烛站在原地没动，柏简行也不出声催促，一双锐利的眼睛一错不错凝着他的面颊。
他的睫毛很长，松散绵软雪花吹过去时不会掉落，会坠在他的长睫慢慢融化成雪水，洇湿一片。配上眼角那颗艳丽的红色小痣，瞧上去无端多了几分莫须有的可怜。
柏简行挪开眼，重重哼了两声。怪不得他同这人吵架，旁人总觉得是他这个粗人冒犯了温相。
都怪这张脸！
太会装无辜了！毒蛇装什么兔子！
分明十回吵架八回都在他在输！
想着想着定远将军把自个想生气了，没好气道：“你上不上？不会腿疼的上不了吧？”
他只是随口胡说，却真误打误撞猜中了真相。
温向烛生在江南，四季如春的好地方。在没来京城前，他从没见过雪。这玩意对他没什么吸引力，他只觉得冷，每次过冬能害好几场风寒。
在裴觉院里等的那会，害得他双腿又冷又疼，骨头缝都泛着寒气。
他不愿在柏简行面前跌了份，哽着脖子道：“没。”
“只是不愿承将军恩。”
这话把柏简行气笑了，他眉毛一竖，恶狠狠道：“冷死你算了！”
“告辞。”
温大人十分硬气地挺起腰杆往前走，自认每一步都迈的四平八稳，殊不知落在柏大将军眼里像蜗牛慢爬，还爬的又慢又抖。
将将走了两步路，温向烛视线里的白雪红墙陡然飞旋，霎地变幻成纯净的天，等落稳当后入目的景色变成一片漆黑。
那是马儿的鬃毛。
温向烛撑着马背，思绪好半天才跟上了大脑。
他被柏简行甩到了马上。
若是柏大将军知道他在想什么定是会气到跳脚大喊污蔑，他分明只是拦着他的腰把他旋了上去，动作快了点罢了，怎么能叫甩呢？！况且温相这清瘦的小身板，他单手就能拖起来，真用甩的不知道会甩到哪里去了。
“将军？”温向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柏简行一手拿枪一手牵绳，面上看上去还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您消停点吧温相。”
“我若走了，隔天就要传出定远将军因私怨，蓄意谋害朝廷命官的消息。”
温向烛腹诽道：他哪有这么不中用，这遭出去，顶天了就是在府上躺个两天。
不过定远将军都纡尊降贵给他当马夫了，此刻再推脱，便有些不知好歹了。
他没再开口，安静地坐着让人把他让宫门口带。
柏简行也没再说话，静谧的宫廷只余雪簌簌落的声音。雪地上留下的一连串马蹄印和男人宽大的脚印也很快被飞雪掩盖，没了踪迹。
不过到底是蒙上了层新雪，和来时路不一样了。
宁静的气氛在行至宫门时被打破，自家小厮大大咧咧的声音钻入耳膜。
炽阳站在马车外，双手叉腰：“我家大人弱冠之年便高中状元，又是北宁最年轻的丞相。怎一个惊才绝艳了得？”
另一道男声也很是耳熟：“我家将军可是陛下亲封的定远将军，说一句北宁的保护神都不为过。”
时间有些久远了，温向烛想了半天才把声音和名字对上号，这应该是柏简行身边的明渊。
主子关系不好，连带着下人也是仇敌见面分外眼红。炽阳同明渊年纪都不大，小孩子心性，谁都不愿自家主子落了下风，常背着人争的面红脖子粗。
炽阳道：“我家大人长得好看。”
明渊不服输：“我家将军打了胜仗归来，丢的手帕能放满一篓筐。”
炽阳哼一声：“我家大人自带亲和力，男女老少见了都喜欢。”
“前些日子，还有小儿给我家大人发上簪花，讨人喜欢的不得了。”
见着人越说越过，温向烛听得脸热，轻咳一声。
炽阳看见自家大人回来了，忙迎了上去。跑了两步看见了什么，惊恐地瞪大眼睛，差点没刹住腿摔个狗啃泥。
他干巴巴道：“见过定远将军。”
明渊一听，怎么还有自家将军的事？小跑过去定睛一看，险些一头撞上炽阳的后背。
埋头行礼：“见过温大人。”
方才争辩的气势荡然无存。
温向烛颔首，动身准备下马，一只带着交错疤痕的大掌就摊在了他的眼前。
柏简行没觉着什么不对，看他不动还把手往上抬了抬：“下来啊。”
男人神色坦然，带着几分浑自天成的冷意，说出来的话却令人瞠目结舌：“要我抱你？”
温向烛：……
炽阳：？
明渊：？
“多谢将军。”温向烛没这么厚脸皮让人抱来抱去，丢不起这人。
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柏简行手心，腕上带的首饰便稀里哗啦全堆在了腕骨处。
串珠叠戴了好几串，个个精美夺目，不见日光也见光彩隐隐流动。
任谁的眼光来看，都得真心实意夸一句好看。
不过出现在温相身上就有点让人匪夷所思了，温大人温润儒雅，安安静静找个角落站在都似天上谪仙。平日爱穿白衣，绾发的簪子都是一根素净的玉簪，怎么看都和这些华丽的饰品搭不上边。
……
空气安静一瞬。
温向烛再次狠狠闭上了眼。
他忘记了，现在他还不是奸臣做派。上辈子这个时间，他还是京城富有盛名的白衣宰相。他并非寒门贵子，是江南有名的富商出身，家财万贯，从小在锦衣玉食里长大，除了读书，半点苦头也没吃过。
他的娘亲容貌绝佳，极爱打扮，父亲宠爱她，首饰成堆往家里运。
托娘亲的福，温向烛自出生便是富家公子的豪气装扮。
什么抹额，压襟，玉佩，项圈等一个不落。可能是耳濡目染，他一直都很喜爱这些繁琐但漂亮的配饰，但入朝为官后，他便不再戴了，因着他觉不够稳重，和丞相的身份也不相配。
顶多在手腕上戴两串珠子，藏在袖子里。
等裴觉登基后，他戴上了奸臣的帽子，便连这点也舍弃了，连同他的过去一起。
时隔太久，他都忘记自己还有这个习惯了。
温向烛默不作声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换了只手搭上去。
又是一阵霹雳吧啦。
这边戴的是另一种款式的串珠，还坠着一块玉。
……
这厢温大人已不愿睁眼面对了，那边定远将军还开口问道：“你这是在给我展示你的手串吗？”
满脸狐疑，似真的在诚心发问。
能说善辨的温大人彻底哑火了，抖了抖衣袖试图让袖子盖住，结果除了让串珠更响外没有任何作用。
他放弃挣扎，就着柏将军的手下马，一言不发走向马车，背影看着十分不屈。
马车走远后明渊咂咂嘴，感叹：“还真看不出来温大人喜欢那种手饰。”
“戴了得有四五串吧。”
“六串。”柏简行纠正。
“什么？”
柏将军认真道：“左手四串右手两串。”
明渊脑子直来直去，没功夫想自家主子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再次感叹：“真看不出来。”
“不是挺好看的吗？”
和明渊的震惊相比，柏简行就显得很淡定了，神色平静，抛下这句话后又翻身上了马。
“啊？”
“不是，将军您去哪啊？”
柏简行一甩缰绳：“面圣。”
明渊原地蹦跶了起来：“您还没去吗？”
“都过了时辰了！”
回应他的只有马蹄一蹬溅在脸上的雪沫。

第62章
温向烛的马车停在府门前的时候， 府里的管家已在外等候多时。
张蘅是温家的老人，看着温老爷结婚生子，又看着温向烛从小豆芽长到如今的玉树临风的温大人。不过在他眼里， 温向烛还是江南温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
马车将将停稳， 他便举着伞靠了过去。
“小公子， 您可算回来了。”
“冻坏了吧？”张蘅把伞倾了过去， 罩住温向烛整个身子， “屋里的碳烧着了， 正暖和。”
“小厨房的牛乳香糕和桂花栗子糕都备好了，您要先吃哪一个？”
不等温向烛回答，老管家瞧见他走路慢了些，如同天塌了般，狠狠一拍大腿， 喊道：“哎呦，我的小少爷哟。”
“劝您等两日两日您非不听， 腿都冻坏了吧？”
他这般样子温向烛早已见怪不怪，在老温家的时候，张蘅比他爹还惯着他。幼时他生了回重病，一连半月都不见好， 张蘅急得在家抹眼泪。就连上辈子， 他成了遭人唾骂的大奸臣，张衡关心的也只有他累不累， 想吃什么， 身体怎么样。
这位老管家无妻无子， 是真的把他当亲生儿子疼爱的。
温向烛心口一暖，轻声道：“我没事，张伯， 您别操心了。”
张衡一张皱纹横生的脸皱巴巴的，小声嘀咕：“天底下哪有老师拜访学生的道理……”
他倒不是有胆量对裴觉这位皇子有意见，纯粹就是看不得自家小公子吃苦头。
进屋后是扑面而来的暖意，温向烛冻的发麻的身子霎时放松下来。张蘅跟在他身后，为他解下大氅，一边抖雪一边絮叨：“要是老爷和夫人知道您这般糟蹋自己，指不定多心疼。”
“夫人非得把眼睛哭瞎不可。”
老管家说的是实话，温家只有他一个孩子，爹爹对他虽说严厉了些，却也是真心疼爱他。娘亲就更不用说，把他当眼珠子疼，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若不是他有一腔属于自己的抱负，爹娘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离家。
温向烛慢吞吞挪到软榻上，面朝软枕直愣愣躺下去，闷声道：“我以后不这样了。”
老管家没信他的话，毕竟他为着裴觉操心操肺不止一朝一夕，哪能说改就改。
张蘅重重叹了口气：“您先好好休息，老奴给您端些吃食来。”
他关上门，将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温向烛趴在榻上一动未动，996看着他，只觉得原书害人不浅。让锦衣玉食受尽宠爱的小公子去给人做了垫脚石，可恨的是，这样的垫脚石还不止一块，它家宿主当了被踩的最用力的一块。
躺在榻上的人翻了个身，虚虚张开五指挡住窗棱透出来的光。白皙细腻的手腕戴着华美的串珠，有一串朱红色的最为夺目。十八颗珠子颗颗饱满如满月，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虹晕，手腕转动，光晕也跟着动。
他伸手摸了摸被体温侵染的珠子，这才有了重生的实感。
温向烛细长的手指一拢，刺目的雪光阻隔在眼前。他想要拉裴觉下马太简单了，甚至不用动手，光是站在那袖手旁观，这位十七皇子就和皇位无缘了。
但那未免也太便宜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了，一双摄人心魂的桃花眼一眯，还是钝刀割肉最痛。一下把人拉下神坛太没意思，得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拽，拽着拽着再拉一把给人希望，这才最熬人心。
推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温向烛本以为是张衡去而复返，一瞥发觉是炽阳在外探头探脑。
见是炽阳他便没起身的打算了，这小孩也是从温家带来的，他在家是何做派炽阳一清二楚，没必要端出丞相的沉稳做派。
炽阳一溜烟进屋，手中捧着一个匣子：“大人，十七皇子托人送来的。”
温向烛冷笑一声，还怕他计较特意送礼来。
“扔掉。”
“是！”炽阳咧嘴一笑，跑得飞快，生怕扔的不够远。
*
温向烛心里头的计划起了头，就耽搁了下来。
他病了。
反反复复烧了几天，直至景帝在宫中设宴前才见好。
景帝膝下子女众多，除却早夭的儿女、嫁人的公主、犯了大错赶出封地的皇子，留在京城的还有十来个。
故而景帝每年都会设宴，宴上先要赋诗联句，通常是参宴者同皇帝联句作诗。结束后要转场去箭场，去射雁。京城的皇子公主皆要赴宴，此外景帝还有点几个平素善诗咏赋亦或百步穿杨的能士入宫随行。
后者只为助助兴，前者的表现才是重中之重。景帝只是想设宴看看，一年过去，那些个皇子公主学的怎么样，是什么个水平罢了。
温向烛弱冠之年便高中状元，自然是归在能士那一列，是要进宫参宴的。
他穿了身月白锦袍，又换了件更厚实的氅衣。
为了避免上次的情况，温大人临行前忍痛将那些个串珠全数取了下来，一个没戴。
张蘅在府门前送他，忧心忡忡看着自家病没好全的小公子上了马车，视线里的四角马车化成小小的一个黑点，才恋恋不舍地挪了脚。
好巧不巧，炽阳在宫门前勒马时和扯缰绳的明渊对上了眼。
在场还有其他官员，见此情景恨不得骑马跑。
折寿了，温相和定远将军又碰面了！
两道掀帘的声音打断官员们欲跑的动作，个个入定似的站在原地，只恨自己没早点来，撞上了这两位大佛见面的场面。
柏简行率先下了马车，他今日卸了战装，穿的是一身金色镶边的玄衣，整个人显得高大挺拔。
平心而论，定远将军的容色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只是他面色太冷，五官也锋利，身上挥之不去的杀戮气息常让人忽略那张俊逸的脸。
温相就不一样了。温润的气质无端挑起人亲近的念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的脸上。玉雕般的面容配上清隽的眉眼，眼尾的红痣更是点睛之笔，眼神扫过来叫人心里头都发软。
所以两人起了争执时，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偷偷认为是定远将军的错。
毕竟温相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啊！
其实只是因为脸吧，知情人直言不讳。
温向烛神色如常：“柏将军。”
柏简行双手抱胸：“听闻你前段时间病了？”
“劳将军挂心，已经痊愈了。”
说话间一两声轻咳消散在空中。
温向烛：……
温大人暗骂身体不争气。
定远将军意味不明哼了声：“还赏雪吗？”
在场的官员们虚虚抹了把额角的汗，不知道两尊大佛在讲什么。
听又听不懂，走又走不掉。
“不赏了。”温向烛低低道。
柏简行闻言愣了愣，神色稍霁，提步走在前方。
温向烛以为这人在走路上也要和他争个先后，摇头暗自嘀咕两句幼稚。
一场硝烟无声散去了，留在原地的官员们都在彼此脸上看见了震惊的情绪。要知道上一次温相因病告假，再次归朝时，定远将军可是好一顿冷嘲热讽，温大人自然也没服输，话里话外都在嘲讽定远将军是不是把脑子也丢在边疆了。
结局自然是不欢而散，在场试图拉架的人也成了城门失火，不幸被殃及的鱼儿。
*
温向烛入席的时候，宴会上的人七七八八到的差不多了。
裴觉瞧见他来，凑了过去：“老师，学生听说您前些日子生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不得不说，十七皇子这张脸是很能蛊惑人心的。譬如此刻，两眉蹙起，嘴唇紧抿，看着还真像忧心师长的好学生。
也不怪乎上辈子被这人个蒙蔽了个彻底，温向烛不动声色挪了挪身子：“嗯。”
裴觉没察觉到他这一小动作，脸上绽开一抹笑：“那就好，学生听闻您病了，一直放心不下。”
“也没见殿下出宫看看。”
……
一声不咸不淡的男声溜进耳朵，裴觉脸上的笑倏地僵住。
定远将军脚步未停，施施然走过，独留一抹潇洒的背影。
裴觉眸中的不虞一闪而过，再眨眼时又换上了幅面孔：“老师——”
“无妨。”温向烛懒得听他唧唧歪歪，“殿下出宫不便，这点小事，不劳殿下挂心。”
裴觉还想说什么，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驾到——”
温向烛拂袖离开，在殿前同众人跪下身子高喊万岁。
明黄的身影在宫娥的簇拥下不紧不慢踏入殿中，双手负于身后迈向高坐。景帝是个难得的好皇帝，自他登基，北宁国力逐年攀升。正因如此，满朝文武对他是又敬又怕，敬他手段强硬怕亦然。
景帝扫过赴宴人群，抬手：“诸位平身。”
“今日设宴只是朕兴趣使然，诸位尽情展现，不必拘束。”
没人能把这句不必拘束听进去，尤其在座的各位皇子公主，只盼着自个能大放异彩，得皇帝青眼。
温向烛回到席间落座，身侧坐的是柏简行。定远将军举着酒杯，清酒入喉前悄声来了句：“你倒是体谅他。”
声音不大，将将够温向烛一人听见。
温向烛没回这话，因着景帝第一句诗就抛给了他。
他喜爱诗词歌赋，这对他不算难，稍稍思索便能答上一句让景帝拍手叫好的诗。
景帝嚼着他答的那句诗，越品越是满意，抚着胡须笑了两声，龙颜大悦：“不愧是朕的温相。”明黄的袖袍在空中一挥，“赏。”
“微臣谢陛下。”
景帝让他起身，半是惋惜半是试探地开口：“若朕的这些皇儿能得温相教导，朕也就放心了。”
“小十七真是好福气。”
被点名的裴觉乖觉站起身：“儿臣朽木，承老师不弃。”
他知他这父皇又想着让温向烛挑个皇子教导了，当年温向烛挑他作为学生的时候，景帝就不太满意。但温相执着，这事也就半推半就定了。
倒是这些年景帝没少让温向烛再挑新人带，都被他以能力欠佳精力有限怕误了皇子前程婉言回绝了。
况且温向烛对他的器重有目共睹，裴觉对自己是他唯一的学生这件事有十足的信心，这也是他夺嫡路上最大的依仗。毕竟在外人眼中，他已经同温相紧紧绑在了一起。
温向烛眼睫半垂，声音清冽：
“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温相最器重十七皇子，鞠躬尽瘁费劲心神，甚至为着他多次拒绝陛下的要求。现在他说，愿意收新学生了？？
“哦？”景帝来了兴味，“温相这是愿意再收学生了？”
温向烛直起身子，修长优越的身形一览无余：“自然，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职责所在。”
柏简行眼睛一眯，把玩玉杯的手滞住，这人病了一遭转性了？？
其间最不可置信的当属裴觉，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只觉被什么重物狠狠敲了下后脑，晕的他不能视物。
喉咙间腥气翻腾，温向烛说什么？
他要另收学生？？！

第63章
鎏金烛台上的红烛煌煌燃烧， 温向烛跪的端正，满堂金玉生辉的华彩半点没落入他的眼瞳。那双眼睛还是那般无半点杂质，透亮清冽。
景帝嘴角的笑愈发大了， 走下高坐亲自把他扶了起来：“朕哪位皇儿能入得了温卿的眼？”
温向烛嘴角轻勾， 俯首道：“陛下英明神武， 皇子公主各有千秋， 微臣难以选择。”
“只看哪位殿下不嫌微臣学识浅薄， 愿意让臣教导。”
景帝不赞同地咂咂嘴：“温卿何故妄自菲薄， 任谁作你的学生，都是好福气。”
“这样吧。”皇帝撩开眼皮，视线掠过在场的每一位皇子公主，“今日盛宴，谁得了头筹， 谁便当温卿的第二个学生，如何？”
话音一落， 有意争储的皇子都不免躁动。
景帝对温向烛的重视有目共睹，老皇帝很是赏识这位年轻的丞相。加之温向烛本人能力超群，当他的学生，这可是了不得的噱头。
本以为温向烛已经选了十七皇子的队伍站定， 如今这局势， 倒是不见得了。
对于景帝的提议，温向烛自然不会拒绝。
这一插曲过后， 宴会再次热闹起来。原先就打算在帝王面前好好表现的皇子们更是个个卯足劲， 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去争一争这个头筹， 温相可是人人看着眼馋的香饽饽啊！
始作俑者平静地回了席，仿佛一切的风雨都和他没关系。
柏简行支着头看他，低声道：“你的好学生都要把你盯穿了， 你还搁这吃东西呢。”
温向烛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糕点，喝了口茶润润嗓，茶水在唇瓣间覆上一层晶莹，烛光的照映下更显润亮，像是抹了名贵的脂膏。
定远将军没去看他的脸，眸光挪到了他桌上的酒壶上，心里老大不自在了。他品不出是何缘由，只道是因为温相这番做派似姑娘家，所以他才不适应。
喉间的软糕被茶水顺下去了，温向烛才开口：“眼睛长在他身上，我能挖了不成？”
他不是没察觉那如芒在背的目光，只是懒得理会罢了。再者这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冲过去搭话不成？他爱看就让他看着呗。
柏简行稀奇地嘶了声：“你真的是温向烛吗？”
“不然呢？”
“我印象中的温向烛不是这样的。”
“哪样？”
温大人眼睛一挑，直直望了过去，眼角的小痣随眼波微动。柏简行莫名想起了府中大院里种的红梅，前些日子开得正艳，冰天雪地里独留下的一片鲜妍。
定远将军思绪无故放飞，他觉得温大人这颗小小的红痣生的好又不好。温大人散发出来的气质似一弯温润的水，他的长相却清冷的像雪山之巅的一捧雪，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映月。带着点神圣的意味，让人不敢亵渎。
而那颗红痣又把他出尘的长相削弱了五六分，朱色灼灼，冷中藏艳，平添几分妖治。
他说不出文绉绉的形容，叫他看来若说温向烛本是仙人般的容色，那一点血红，就衬的他像话本里的妖了。还是那种摄人心魂、最为危险的妖物。
他想得出神，温相却等的老大不耐烦了。
温向烛屈指敲了敲桌面：“柏将军？”
“您是睡了吗？”
柏简行乍然回神，不高兴地啧了下。
真是的，想到哪里去了。
都怪温向烛。
“……刚刚在说什么？”
温向烛眼下真的怀疑定远将军打仗是不是把脑子也一同丢在边疆了，他耐下性子：“您说在您印象中，我不是这个样子。”
确实。
温向烛在他眼里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这个人一门心思扑在十七皇子身上，魔疯了一般。
但现在的温向烛收回了自己看向裴觉的目光，那些瞩目便从十七皇子身上尽数还了回来。
就譬如此刻，一溜的皇子公主们都为着当温大人的学生争的不可开交。
若是换作从前，旁人只会想着十七皇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值得温相如此费心费力。
一个耀眼的人，去给普通人作陪，不会让人对那个普通人另眼相待，只会让那个耀眼的人失了光辉。
现在同之前不一样了，但柏简行无端觉得，现在这般才是对的。
他道：“没什么，这是这样。”
温向烛：……
他今日都不会同这个人主动搭话了。
皇子公主们想夺魁的心思太强烈，个个绞尽脑汁接皇帝抛下的诗，比往年的宴会热闹许多，也精彩不少。景帝听得高兴，道：“看来做温相的学生比朕给的赏赐更吸引各位皇儿啊。”
皇帝心情不错，其他人便也大胆了些。二皇子裴遗接话：“父皇的赏赐固然吸引人，温相的教导那可是千金难换啊。”
景帝笑一声，眼神若有若无的飘向裴觉，意味不明道：“小十七，你可要好好珍惜。”
裴觉费劲扯了扯嘴角：“是，学生自当谨记老师教诲。”
他自打听见温向烛要另收学生后整个人都魂不守舍起来，整体表现在宴会上称得上平平无奇。没有主动去接景帝的诗，皇帝抛给他的两句也答的中规中矩，没什么过人之处。
若是换做平时，他的表现也能算合格。但今日，各家超常发挥，他那一点便显得不够看了。
这上半场的魁首选不出来，谁最差倒是一目了然。
景帝鼻腔哼出一口气，没再讲话。在场都是人精，都知道皇帝这是对十七皇子不满意了。
裴觉也能察觉出来，一张脸白了又白。往常这种时候，温向烛都会站出来给他打圆场。今天别说打圆场了，他连温向烛的一个正眼都没收到。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景帝却是尽了兴，一行人转场去了箭场。
箭场积雪早已被宫人处理干净了，看不见半分前几日大雪纷飞的痕迹。
十来个太监垂首站立，一人手边一只巨大的木笼子，大雁在笼中扑腾，振翅的声响不绝于耳。
这项活动便没吟诗作对那般弯弯绕绕了，太监放飞笼中雁时，拉弓射雁，射中多者，胜。
这事温向烛不参与，他不会使箭，能射中木靶子便已千恩万谢，别说空中飞旋的雁子了。
皇子公主们耽误了会才来，把身上的繁中的宫装卸了去，换上了便于行动圆领窄袖。
“来，柏卿先来打个样。”
柏简行心中早有准备，依言站了出来，身上的氅衣都没取，悠闲的模样不似来射箭，看着倒像是观光的闲散王爷。
他对着太监一扬下巴：“放吧。”
得了自由的雁展翅而飞，双翅劈开凝滞的空气，冲向澄澈的天空。箭矢比它们飞翔的速度更快，快到只留一抹锋利的残影。箭头凝成一点寒芒追着云端的黑影，“咻”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在耳边炸开，那抹黑影摇摇欲坠，砸向地面。
一笼的大雁尽数被射了下来，在箭场留下斑斑血痕。
“好好好！”
景帝一连道了三声好：“文有温相，武有定远，实乃北宁之幸！”
被点到的一白一黑躬身：
“微臣不敢当。”
“谢陛下夸赞。”
温向烛斜了一眼身侧的人，心道这人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柏简行也瞥了他一眼，心说谦虚个什么劲！
视线相撞，温相挪开目光，定远将军倒是老神在在地盯着人瞧了好一会。
景帝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起身，又朝着大太监道：“抬上来。”
宫女们踏着碎步鱼贯而出，它们手托鎏金托盘，盘中珠翠生光，金玉交辉。
末端的小宫女双手捧着一把剑，三尺青峰静静横卧于乌木剑匣之中，剑身狭长如冰，泛着幽冷的寒光。
温向烛不懂剑的人也一眼能看出这是把好剑，但他的目光只轻扫过剑匣，就落到了红绒布上的一只翡翠镯子。他见过温夫人不少镯子，都没有眼前这只来得好看。
像一泓凝住的碧水，通体晶莹剔透。镯身浑圆饱满，内壁打磨得温润如脂。
不愧是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温向烛小小感叹一句，又有点儿可惜，想必这是射雁的奖赏了。若是放在上半场的对诗就好了，他保准能赢下来。
果然他思绪稍敛，就听见景帝说这是本次射雁拔尖者自行挑选的奖赏。
皇子们说了两句恭维的好话，就听定远将军道：“微臣可以参加吗？”
“哦？”景帝道，“看来朕这次准备的奖赏确实不错，连柏卿都心动了。”
“自然可以。”
六皇子裴书似真似假抱怨道：“那我们几个，怕都是被将军打的抬不起头了。”
柏简行眉梢轻挑，沉声道：“放心，不抢各位殿下想要的东西。”
高大男人立在一溜热身的皇子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弓弦。
大雁破笼时正恰朔风卷过猎场，柏简行抬手挽弓，玄色大氅在空中猎猎翻飞，氅缘滚的一圈银线绣的暗纹转瞬即逝。
漆黑的眼眸绷成一条凛冽的弧线，他捏了三只箭，忽而松指，三只雁便从空中掉了下来。
有了定远将军的参与，这场射雁比赛的结果已经毋庸置疑了。
他向来我行我素，不讲人情世故，射中的数量遥遥领先。
君王也不恼，笑着要他先行挑选。
众人都以为他是相中的那把剑才上场的，岂料大将军转了一圈，挑了一只手镯，又扫了一对红玉石耳坠，还有一些串珠颈饰，总之都是些女儿家会喜欢的东西。
他顶着惊诧的目光将东西收好，气定神闲回到了队伍里。
群臣：……
景帝：……
六皇子：……
怪不得说不抢他们想要的东西。
景帝见惯了大场面，只惊讶了一瞬，玩笑道：“柏卿这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柏简行大大方方：“没，只是打算送给温相。”
温向烛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第64章
北风“呼啦”卷过箭场， 定远将军的话音吹散空中。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白衣丞相，无一人出声。
温向烛如芒在背，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
他合理怀疑某柏姓大将军在挑衅他。怎么这么小心眼， 难道记恨他之前讽刺他没脑子？
可柏简行分明也嘲笑过他弱不禁风， 他都没记仇！
温大人恶狠狠地在心中记了一笔， 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将军好意。”
柏简行皱眉：“你怎么这个表情， 你不喜欢？”
“你方才分明——”
“没。”温向烛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骇世俗的话来， 连忙打断：“喜欢， 很喜欢。”
柏简行心将信将疑，把手里大大小小的匣子全递了过去。
温向烛看着手里的木匣子，头一次收到好看的首饰高兴不起来，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景帝左看看又瞧瞧，饶他精明一世， 也实在看不懂他这两位股肱之臣唱的哪一出。
他琢磨半天还是没琢磨透，不得不放弃， 想着等结束后让身边的大太监去探查探查他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命官又在闹什么。
景帝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
“去数一数，除却定远将军外，谁射中的雁数量最多。”
小太监数了一圈，回禀道：“回陛下， 是六皇子。”
六皇子裴书脸色倏地涨红， 嘴唇抖了抖：“是我？”
“是的，殿下。”
皇帝摸了摸两把胡须：“小六， 还不过来拜见你的老师。”
“是！”
裴书眼睛亮的惊人， 迈着大步冲出队伍， 好巧不巧撞到了裴觉的肩。他浑然未觉，三两步上前给温向烛行了个大礼：“学生裴书，见过…老师。”
似是不敢相信， 老师两字被他喃的极轻。
温向烛笑了笑，探出手轻轻拨了下他凌乱的额发，玩笑道：“叫大点声也没关系，不会吓着我。”
裴书抿了抿唇，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定定道：“老师。”
人群里的裴觉一口牙咬的发痛，他死死盯着温向烛搭在裴书头上的那只手，胸腔的火烧的他嗓子眼泛出了血腥味。那句“老师”宛如一把剑刺穿他的耳膜，他叫过温向烛很多次老师，这个简单的称呼从未像此刻这般刺耳。
无名的焰火燎遍全身，每一根经脉都起了火——
“嗯。”温向烛温声应道。
一个简单的字眼如一桶盛了冰的水，霎地浇透他全身。
温向烛真的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老师了。
他立在原地，被撞开的肩头还在隐隐作痛。
温向烛对他的伤春悲秋毫不在意，抱着木匣子晃荡到宫门口，临上马车的时候，柏简行叫住了他。
定远将军锋利的五官流出出丝丝不解的情绪：“温向烛。”
“你方才为何露出那种表情，你不喜欢？”
四下无外人，温向烛也不做掩饰了：“我倒是也想问问将军，为何要送我这些？”
“你喜欢。”
温大人一噎：“我何时说过喜欢？”
“上次。”柏简行指了指宫门，认真道：“在那，你戴了很多。”
语罢，像是为了证明这话的真实性，他补充道：“左手四串，右手两串。”
温向烛：……
“而且在箭场，你盯着看了很久。”
温向烛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更加来火，冷声道：“你挑衅我？”
柏简行浓黑的眉毛皱成一团：“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
柏将军面上的错愕几乎凝成实质，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温向烛冷哼一声：“因为知道我喜欢这些女儿家喜欢的东西，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张旗鼓的送给我。”
“你在嘲笑我。”
柏简行总算是知道了温大人口中的挑衅从何而来，破天荒的，他觉得冤枉。
他发誓自己对温向烛爱戴首饰这件事没有一丝一毫的嘲笑意味在，上次他见着他腕上的串珠，压根没有想起这是女儿家爱戴的东西，只觉不同色泽的珠子堆砌在腕间，倒是挺衬他的。
其实他送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现在仔细一琢磨确实有几分不合适，尤其是他们二人的关系摆在那，任谁都会多想。
他干巴巴解释：“我没嘲笑你，真的。”
温向烛不理他，抱着一堆东西蹬蹬蹬上了马车。他一屁股坐在软垫上，把那堆木匣子推的老远。
半晌，他撑着脑袋斜斜看了一眼。
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
而后伸出胳膊精准捞过那只装着翡翠玉镯的匣子。
果然绝非俗物，指腹抚过时凉意沁人，仿佛摸过一段丝绸。
温向烛垂眸欣赏了会，越看越是满意，试着往手上套了套。
“嘶——”
镯口太窄了，虎口处的软肉被挤压得微微发白，在骨节落下一圈鲜艳的红痕。温向烛疼得受不了，在马车里翻找起来，找出一罐脂膏抹在手上。
996停在他肩上，心情颇有些微妙。
在宴会上大杀四方的温大人、收学生时温润沉稳的温老师——现在在和一只镯子斗智斗勇。
还斗的挺起劲。
算了，如果自家宿主吃的苦受的痛都是这种，它愿意。
手镯滑到腕间的时候，小蝴蝶和温向烛同时松了口气。
“大人，好漂亮喔。”
温向烛转了转手，玉镯也跟着转动。光线穿过冰种的玉料，在腕骨投下浅浅的碧影，如一汪碧水骤然凝在雪地，通透的几乎要化开。
“我眼光不错吧？”温大人微微挑了下眉，说话间尾音上扬，“跟着我娘学的。”
“大人好厉害。”996扇了扇翅膀。
温向烛还想说两句自家娘亲，就见马车门帘倏地被掀开。
“温向烛，我真的没有嘲笑你——”
定远将军半个身子都探进马车里，炽阳拉着他的氅衣，拽也不是松手也不是。
温向烛没想到他会突然进来，脸上的雀跃还没散净，就如一张面具一样死死扣在了脸上。
柏简行视线落在他半举着的手上，第一眼瞧见的是那只精致漂亮的手泛着被凌虐似的红。
他脸色变了变，问道：“小了吗？”
这下温向烛是真的恨不得变成一杆竹子钻进地里了，他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把手收进袖子里，绷着一张脸：“柏将军未免太没礼貌了。”
柏简行黑黝黝的瞳孔挪到他脸上，声音发沉：“你的手……”
“我很好，哪里都很好。劳烦将军从我的马车上下去。”
炽阳闻言，壮起胆子：“将军，请。”
柏简行顿了顿，一松手，退到了马车外。
温向烛瞥着一口气陡然散去，趴在软垫上，他气若游丝：“炽阳啊，方才为什么没走啊……”
炽阳无奈：“您没吩咐要走呀。”
温向烛不吭气了，彻底成了一杆焉巴巴的竹子，直到回府也没活过来。
*
次日，尚在床榻间的温大人就听炽阳来报，说六皇子来了。
温向烛打起精神爬起来，看着蒙蒙亮的天一时无奈，心说有个太积极的学生也不是什么好事。
裴书是来送拜师礼的，大大小小的箱子摆满了前厅，礼单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
“不知老师喜欢什么，所以都准备了点，还望老师不嫌。”
温向烛一愣。
时隔太久，他早已忘却当年收裴觉为学生的时候对方送了什么东西。
裴觉不受宠，那年他过的凄惨，想来是送不了什么好东西的，又说不定什么都没送。
他眼睫轻垂：“殿下有心了。”
裴书笑了笑：“这是学生应该做的。”
时间尚早，他留了裴书在府上用膳。裴书没多叨扰，用完膳就离开了。
踏出温府大门时，他撞上了裴觉。
裴觉先是怔住，又想起如今裴书现在也是温向烛的学生了。
“六哥。”
他隐下心头翻涌的念头，袖中的手攥的死紧。
“十七弟未免来的也太迟了。”
“是吗？”裴觉故作无意望了望天，“现在才正是时候吧。”
裴书不屑与他虚与委蛇：“当了老师这么多年学生，如今才上门拜访——”
他语气嘲弄：“还不够迟吗？”
裴觉脸色巨变，哽着脖子一言不发。
六皇子发出一声讥讽的轻哼，一抖袖子离开了。
裴觉深深闭了闭眼，在外站了好半天才把心口的气捋顺，抬脚踏入温府。
门口发生的事早就进了温向烛的耳朵，在昨天他收了裴书当学生的时候，他就猜裴觉三天之内会来找到。没成想才过了一晚上，他就忍不住了。
裴觉一进屋就扑腾一下跪在了温向烛脚边：“老师。”
温向烛神色无波，低头吹了口茶，淡声道：“殿下这是做什么，臣受不起。”
他拽住温向烛雪白的袍角，涩着声：“我错了。”
“怎么会？”温向烛冲他笑，“殿下怎么会错呢？”
“那日，我不该……不该拒老师于外面不见，我……”
裴觉思来想去，温向烛对他态度大变的契机就在他见谢世子那次，可能那日他确实做的太过分了，才惹的温向烛不快，以至于生气到直接收了新学生。温向烛对他是极好的，不会只因为这一件事彻底弃了他，说不定，说不定……
他垂着头想的出神，一股带着冷香的力道轻柔地托起了他的下巴。
温向烛眸子弯起，神色柔和到不像话：“殿下，臣永远不会怪你。”
“殿下是臣最喜欢的学生。”
那双深潭似的眼眸好似要将人吸了进去，裴觉看入了神，呆呆问道：“那裴书……”
“殿下不信臣吗？”
温向烛眨眨眼，声音带着蛊人的钩子：“纵使臣有千百万个学生，臣永远偏爱殿下。”
“只帮殿下一个人夺那个位子。”
【恭喜大人，剧情推动七点。】
温向烛施施然收回手，白皙的指尖在外衣上蹭了蹭。

第65章
这些话温向烛上辈子也对裴觉说过， 不同的是上辈子他是真的句句真心。
上辈子他也是真的心疼裴觉一个人在宫里孤苦伶仃，时至今日他同裴觉第一次的见面记忆仍旧能清晰浮现在他脑海里，彼时他入朝为官不久， 也尚未坐到一朝之相的高位。
那时的裴觉像蜷在宫中一角苟且偷生的猫狗， 十来岁的孩子瘦到脱相， 套着一身不合身的衣衫， 胳膊肘都露在外面。
温向烛怜悯他， 收他为学生后， 便给足了他偏爱。如今想来，竟是觉得愚蠢的可笑。
裴觉把这些话听了进去，眼眶泛起一圈水红色。他躬身趴在温向烛膝头，低声喃着：“老师，你对我最好了。”
“六哥身边有很多人， 淑妃娘娘，御史大人， 定远将军，他有好多好多人。”他嗓子像被浸泡在水中，又湿又沉，“但我只有你了， 老师。”
温向烛嘴角抽了抽， 心说这人装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说的好像今天约这个明天找那个的人不是他一样。他幽幽叹了口气， 也不怪之前自己他蒙蔽了， 这个人扮起可怜来还真是手到擒来。
重来一世的温大人不会被他这点伎俩唬过去， 他屈指逗小狗似地摸了摸裴觉的脸：“殿下，臣永远不会背叛你。”
“无论发生什么，臣都站在殿下这边。”
许是温向烛语气太过蛊人， 似春水柔和的抚摸裹挟着沁人的幽香叫人身子都麻了半边。裴觉喉咙发酸，信了个十成十，什么谢世子，许太尉尽数被他抛之脑后，只剩下温向烛的一句“臣永远不会背叛你”在脑海中发出振聋发聩的回响。
“老师，我干了很多错事，我以后都会改。”他用额头蹭了蹭软绵的衣袍，“真的，我都会改的。”
温向烛眼睛一弯：“乖孩子。”
他将裴觉送出温府的大门后，脸上的笑意就褪的一干二净，命张衡烧水准备沐浴，身上用料极佳的衣袍也烧了去。
温向烛在浴桶泡了好半晌，出来时皮肤像是白瓷上了一层粉釉。乌黑的长发被拨到颈侧，带着潮意的发尾如鸦羽滴墨，自瓷白的肌肤蜿蜒而过，一路往下滚，洇湿了胸口的衣料。
沐浴后温大人心情松快不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江南调调。拿着一张巾帕坐在榻上垂首擦头发，腕间戴的手镯和手钏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动。
996飞在他身边，真心感叹：“好漂亮喔，大人。”
温向烛五指拢过发丝，露出清绝的眉眼和秾丽的眼下痣：
“我知道。”
他没表现出一点害羞的意味，反而抬起下巴翘了翘唇角，小系统精准从他的神态中捕捉到了淡淡的骄傲。
“我娘天天这么夸我。”
嗯，很好。
小蝴蝶自顾自点头，又是一位美而自知的宿主。
*
北宁王朝春节休沐时间很长，温向烛乐得自在，在府中逗鸟赏花，偶尔给裴书送过来的文章圈点勾画。除却频繁上门的裴觉，他这段时间过得不是一般的舒心。
人都精神了不少。
上元节来临之际，裴书给他递了拜贴，邀他去醉江月过节。
醉江月是京城有名的饭馆，平日里都是人满为患，逢年过节更是要提前预约。那里的甜食很合温大人心意，他没少让张衡给他买。不过一些讲究的菜品是不许外带的，老板娘说冷了就没那个滋味，会砸了他们的招牌。
温向烛没怎么思考便应了下来。他本就喜热闹，每遇过节都会去集市玩上一圈再回来，何况裴书选的地方又正中他下怀。
只是他到了后才发现裴书还请了定远将军。
裴书的生母淑妃同柏简行的母亲是手帕交，六皇子的武艺多多少少受到了定远将军的指导。说来上辈子柏简行便是站的六皇子的队，他在这倒是也不奇怪。
柏简行到的早，已经端坐在黄花梨椅上喝完了一盏茶。
见着这人温向烛便想起前些日子在宫门口发生的事，恨不得转身就走。
正巧裴书推门而入，六皇子今日穿的喜庆，活像个行走的灯笼，他瞧见人便雀跃不已：“老师！”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叫温向烛还真做不出去转身就走的事。
妥协道：“殿下。”
裴书笑眯眯冲他行礼：“老师，您给我文章的批准我都认真看过了，学生茅塞顿开。”
温向烛道：“是殿下聪慧，一点就通。”
裴书被他夸得脸红，忙招呼人入座，亲自动手布菜。
他不知是从哪里打探到了温向烛的口味，点了不少甜食。温向烛吃的开心，如果身边没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的话他会更开心。&#183;
从醉江月离开后裴书带着两位大人去赏灯，一身红衣的六皇子走在最前面，温向烛今日也褪下了白衣换上了一袭青碧色的长衫，簪子也讲究的换了色，隐隐能看见一只竹叶形状的玉簪插在浓密的发间。
倒是柏简行，还是那身一成不变的的黑。配上冷冰冰的表情，走在两人身边把祥和的气氛打了个稀碎，过路的人更是自动退让八尺。
温向烛在又一个人不慎撞到柏简行后吓得脸色苍白只差下跪道歉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柏将军，也太不招人待见了些。”
柏简行拧眉：“你很招人待见？”
“比将军强。”
温向烛把手里的兔子面具随手递给路边哇哇大哭的小姑娘，小姑娘顿时喜笑颜开，抱着温大人的腿蹭了好一会才被姗姗来迟的家人拉走。
走的时候还大喊着漂亮哥哥人真好。
长街两侧彩楼高结，朱漆阑干悬满了琉璃灯，烛火透过薄纱，将整条街映成了流霞色。
温向烛就在这一片流霞里笑，眼角那颗朱砂痣被焰火衬得艳极，清隽的眼瞳坠入万千华光，他眉梢一挑：“如何？”
“是不是比将军强？”
柏简行乍然哑火，煌煌灯火烧的他喉咙发干，冷哼一声默不作声挪开了目光。
仗着一张脸蛊惑人，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都怪温向烛，才衬得他格外凶狠。
这在温向烛眼里便是认输的意思了，心情愉悦跟上六皇子的步伐。
裴书到底还是个未及冠的孩子，在宫里憋久了，看什么都新鲜。瞧见做灯的摊子便抬不动脚了，站在一边跃跃欲试。
温相和定远将军找了个廊桥坐着等他，温大人看着那火红的背影，无端涌起了自己在带孩子的错觉。
什么乱七八糟的。
赶忙甩了甩头，他可没有和皇帝抢儿子的念头。
他收回目光，懒洋洋翘着腿，支着额头看来往的人群，瞧见衣衫褴褛的过路人便扔些碎银子过去。
往那一坐，活脱脱像个下凡的散财童子。
“方才那个人，已经走过去好几次了。”柏简行忽然道。
温向烛不以为意：“我知道啊。”
柏将军补充：“他在骗你的钱。”
“他手上生了许多冻疮，衣服全补丁。”绿衫丞相声音散漫，说话间又抛了一把碎银子精准落到路过的乞丐碗里，“他是真的穷，便不算骗。”
温家在江南那块，可谓是富甲一方。
温向烛打记事开始，就没见过自己娘亲穿过一件同样的衣服，纵使内衫一样，也会配上不同的外褂。饰品更不用多说，一屋子都放不下。
就连府中的下人，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
世上有富便有贫，早年间景帝出兵打仗，江南涌进了无数流民。
那些人个个蓬头垢面，大人满目憔悴，小儿骨瘦如柴。
温向烛那年尚且年幼，跟着温夫人给难民施粥。他看着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孩怯生生看着他鲜亮的衣服，眼中流露出的羡慕，以及丝丝密密的渴望。
可他们连温饱都是奢求。
温向烛看得难受，回家闷在房里一天没吃饭。温夫人心疼的不行，抱在腿上哄着他吃最爱的牛乳香糕。
他趴在母亲怀里，闷着嗓子问：“他们吃过牛乳香糕吗？”
“还有桂花栗子糕，他们吃过吗？”
温夫人这才知道他因何难过，美丽的夫人抬手摸了摸他圆乎乎的脸：“小烛，这个世上这样的人太多了。”
“我们帮不了所有人，你也不要难过。”
“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伸出援手，便是我们能做到的所有了。”
后来，北宁打了胜仗，难民也渐渐从江南失了踪迹。
但温向烛却有了留心视线里所有人的习惯，瞧见贫困潦倒的人便给些碎银子。
若看见那些家里出来巨大变故的人亦或者活着都是一种艰难的人，他会脱下身上的一件首饰给出去。
有时候温小公子叮咛当啷的出门，回来便没个声响了。
久而久之，温府出了个菩萨心肠的小公子便人尽皆知了。那一块的人，或多或少的都受过他的恩惠，他们会称温家的小公子为“小神仙”。
甚至有人言道，实在走投无路了便去温府吧，温家的小神仙会救你的。
直到温老爷说他：“照你这样，温家的钱花完了也只能帮到极少一部分人。”
“而且你只能帮他们渡过眼前的难关，往后还有无数座大山在等着他们。”
温老爷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温向烛知道爹爹没有生气，便爬上了他腿上，问：“那要怎么才能彻底帮助他们？”
温老爷说：“北宁好了，他们才能好。”
他接着问：“北宁怎么才能好？”
温老爷没想到年幼的儿子会问这个问题，玩笑道：“北宁都是好官，北宁便好了。”
温向烛看着爹爹的眼睛，定定道：
“那我要当北宁的好官。”
于是小神仙拿起了笔，从黄口小儿学到了弱冠之年。
从江南走到了京城，从无忧无虑的小公子成了北宁的温相。
“所以我便来了。”温向烛忆起从前，脸上还有些未消散的怀念，“不过从前的习惯倒是很难改掉了。”
现在想来，有一颗怜悯之心也不尽然是好事。他和裴觉的孽缘，不就是因为当时蜷巴在宫墙的十七皇子，让他想起了当年难民，心生怜悯，便搭进去了一辈子。
他最对不起的便是当年说要做北宁好官的自己。
柏简行垂眸盯着他看，廊桥浸在融融月色里，木质的桥板随着路人的步伐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温向烛上半截身子斜倚在栏杆上，墨发被夜风撩起几缕。扫过眼角的红痣时，像一笔晕在水墨画上的朱砂。
“看我做什么？”
他思绪敛起，撩开眼皮扫过去，忽然开口。
柏简行没头没尾来了句：“如果你留在江南，能当一辈子富裕公子。”
“将军不上战场，也能承袭爵位，当一辈子闲散王爷。”
柏简行顿了顿：“不一样。”
“我的家就在京城，你背井离乡，总归是辛苦些。”
温向烛看着他，道：“我愿意便不辛苦。”
这句话轻得像风，掠过耳畔便无影无踪。但还是在柏简行心窝留了痕，似针扎过，不痛，倒反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酸麻。又像是在他心里窝了只兔子，胡乱撞击他的胸膛。
说话间裴书做完了灯，提着两盏黄澄澄的灯噔噔上桥。
“老师，将军。”
“给。”
“给我们的？”
六皇子重重点头。
这番让温向烛直接幻视他幼时了，他在乞巧节也给他爹娘做过河灯。也是像裴书这般，做好了小跑过去给爹爹娘亲——
呸。
什么爹娘，什么跟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接过：“多谢殿下。”
温府距这处不远，今天街上人也多，他便没叫炽阳骑马车送。
柏简行和裴书和他顺路，结伴走了一程。
六皇子和他熟了些，胆子也大了起来，走在两人中间叽叽喳喳说方才做灯的趣事。
温向烛听得认真，时不时笑两声。
忽而，他脚步滞住。
只见温府门前蹲着团黑漆漆的人影，地上还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裴觉抱着膝盖，闻声抬起头。
他双手蜷成一团，死死盯着向他走来的三人，目光几乎要凝成见了血光的刃。
声音低沉沙哑：
“老师。”

第66章
裴觉一张脸隐在黑暗里， 蒙蒙亮的月光扫过，阴翳无处可藏。
温向烛神色未起波澜，淡声道：“殿下。”
他侧身朝裴书露出了笑来：“多谢殿下相送。”
“时辰不早了， 臣先行回府。”
裴书盯着裴觉阴沉的脸， 不自觉也冷下了神色， 和温向烛讲话时却是恭敬有加：“老师早些歇息。”
“今日多谢老师作陪， 我做灯耽误太长时间了， 劳烦您和将军等我这么久。”
他这话说的漂亮， 落在裴觉耳朵里却和挑衅无二。
好似在说：你和你的灯只能在温府枯等一天，老师却愿意陪我许久做一个灯。
温向烛晃晃手里的灯：“不麻烦，做的很漂亮。”
他和裴书聊了多久，裴觉就盯了他们多久，立在原地像是躲在阴影的鬼魅。直至六皇子和定远将军走远， 他才有了动作。
“老师今日玩的可还开心？”
温向烛颔首：“尚可。”
一簇小火苗倏地被点燃，燎过四肢百骸。他总认为温向烛是他一个人的， 他作温向烛学生的这些年来，可以说没吃过一点苦头。
温向烛的目光永远落在他身上，永远对着他一个人笑，温柔和偏爱也尽数给了他。
因为温向烛不会离开他， 所以他有恃无恐。
可他从未想过， 温向烛站在别人身边的时候，他是那么那么心焦、那么那么难以承受。
干枯起皮的嘴唇艰难嗡动：“老师， 我等了您很久。”
“张总管说， 您和六哥出去过节了， 我一直在等您。”
每年的上元节，温向烛都会来陪他。他说不上来，他提着花灯来府上找人的时候， 张衡告知他温大人和六皇子相约过节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早年在无人问津的小角落穿着单薄的衣服过冬，都没有那一刻这么冷。
不是说好了，自己才是他最喜欢的学生。
不是说好了，永远偏爱他。
“殿下。”
温向烛轻柔的声音响起，他面上还漾着轻柔地笑，说出来的话却让裴觉如坠冰窖。
“臣以为，您会和谢世子一同过节。”
“许太尉，亦或者周太傅。”
“便没有等您。”
“臣实在不知，您今年会想和臣一块过节。”
裴觉浑身上下的血液凝结起来。是了，往年温向烛都会进宫找他，给他做一碗元宵。但他总认为，这种节庆是拉拢人心的好时机，既然温向烛不会离开他，那他完全可以借着这个时机去找其他人。
仔细想来，他竟从没和温向烛过完一个完整的上元节。
甚至没和他一起赏过灯。
他急急往前迈了两步，脸上煞白一片：“老师，我错了。”
“我最想要的人只有您，您别不要我。”
温向烛垂下眼帘，姣好的眼型划出一段漂亮的弧线：“臣当然没有不要殿下。”
裴觉猛地攥住他的衣袖，压抑的慌张倾斜而出：“你不要骗我了！你就是生我的气了，你不愿意再偏着我了，你……”他的喉咙绞紧，“你也不想要我了。”
温向烛掀眼看他，眸光似一泉寒潭：“殿下若不心虚，怎会觉得臣生您的气了？”
“我……”裴觉哑火，低着头，“我……”
青衫丞相幽幽叹气：“殿下乖一点，听话一点，臣自然不会不要殿下。”
他扬了扬胳膊，把衣袖抽了出来。裴觉手指虚虚抓了抓了，除了掌心残留的淡香，便只余一片虚无。
裴觉此刻才惊觉，原来在他和温向烛的关系中，温向烛才是那个永恒的上位者。
一直以来，都是他需要温向烛，不是温向烛需要他。
是他在温向烛的偏爱中迷了路。
他的一颗心战战兢兢，抖着声音问：“那你会和以前一样，最喜欢我吗？”
温向烛把手里的灯调了个方向，用灯柄挑起裴觉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那要看殿下有多听话了。”
“好。”鬼使神差的，裴觉看着他的脸，用力点了下头。
“嗯，乖孩子。”温向烛收回了灯，“时候不早了，殿下请回。”
他走之前把那盏将灭未灭的灯留下了，温向烛进府后随手扔给了下人，提着裴书送的灯慢悠悠往房间晃荡。
996实在好奇：“大人为何要对裴觉说那些话？”
以温向烛的能力和地位，想要报复裴觉完全不必那般和他斡旋。
“一下就把他拽下来，那很没意思。”
“我为他吃的苦，又何止一朝一夕。”
“让他摔的太轻松，岂不是亏待了我自己？”
嘿嘿。
996在心里傻笑，这样的宿主也特别好。无论是心软的宿主、冷冰冰的宿主、还是心狠手辣的宿主大人，它都喜欢。只要宿主开心，不管是做什么它都举两只翅膀和四条腿支持。
而且，它回想本书评论区，一水的训狗文学。现在宿主大人拿捏主角受和拿捏一只狗无异，这种大转变它可太乐意看了。
“温向烛。”
温大人脚步一顿，心道在温府谁敢直呼他大名？环视一圈，找到了在屋檐上俯视他的定远将军。
“我竟不知将军何时有了做梁上君子的爱好？”
柏简行从屋檐一跃而下，衣袍上的银线刺绣滚了圈月辉，稳落地面。
他道：“十七皇子他…不是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
“如果你选择了他，你的愿望可能会落空。”
温向烛脑子被驴踢了这次才会再选裴觉，他没直言，只道：“将军大晚上不睡觉，是来给六皇子当说客的？”
柏简行的眉眼掬了捧浓稠的郁色，廊桥上这人一句“我愿意便不辛苦”像一只看不见的小手，一刻不停的撩动他的心绪。
他忧温向烛再次被人蒙蔽，唯恐他多年的努力因为走错路烧成一把灰：“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可以不选六皇子，但别选十七，成吗？”
“他会辜负你的。”
温向烛眼皮狠狠一颤，呼吸间翻腾的情绪很快被敛起。
仔细算来，上辈子柏简行没少在他面前说裴觉的不好，但那时的定远将军常操着一口讽刺的语调，听的人火冒三丈。
像今天这般足以用苦口婆心来形容的劝告，还真从来没有过。
“将军这是在担心我？”
他只是随口一说，谁料柏简行认真的嗯了声。
温向烛眉梢一挑：“咱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种程度了？”
前几天他俩还一个骂对方粗鲁，一个骂对方矫情，吓得围观的官员抱头鼠窜。
“这不一样。”
“你信我。”
温向烛盯着他瞧了半晌，看着定远将军板着一张凛若冰霜的脸不由有些好笑。这人平日本就不苟言笑，眉毛一皱更是像满大街的人都倒欠他十万八一样。
他有心逗他：“我若执意要帮他，将军当如何？”
“你……”柏简行周身的郁气几乎凝结成实质，他向温向烛走去，边走边说：“你怎么就不能听我一次？”
眼瞧着大将军气得要冒火，温向烛用手里的灯止住了他的动作：“好了。”
灯盏不偏不倚抵在柏简行胸前，琉璃映着灯光，在玄色衣襟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
执灯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盖被修成圆润的弧，透着点肉粉色。温向烛唇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摇曳的烛影下漂亮的惊人。
柏简行凝着他的脸眨眨眼，迟钝地反应过来：“你在戏耍我？”
他不免有些恼火：“这件事很——”
“将军，我听你的。”
温向烛道。
那点火气霎地偃旗息鼓。
在廊桥下心脏发酸发麻的感觉再次翻腾了起来，心里窝着的那只兔子在心口猛蹬，踹的他有些难受了。
“……你……”柏简行一连往后退了三步，清了清嗓，“你能听进去就好。”
温向烛双手收拢，低眉道：“将军的话我自然是能听进去的。”
柏简行心说你能听进去才有鬼了，争吵的次数不计其数，这人每次说的他哑口无言，只能恨恨拂袖离去，现在倒是开始装乖。
他悄悄扫了他一眼，垂着脑袋眉目半敛……嗯，还挺像这么回事的。
“砰——”
随着一声尖啸，金红的火蛇蹿上云端，在至高处轰然炸裂。
“啊……放焰火了。”
温向烛仰头看：“真热闹。”
焰火炸开的声响吵的柏简行心绪不宁，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这两次和温向烛呆在一块就心脏疼。
他疑心是从前吵得厉害，这人老是气的他心脏疼，所以现在一见他就疼。
他不欲待下去和他看焰火，掏出一只小木匣子强硬地塞在他掌心便准备离开。
“这是什么？”
岂料不等他走，温向烛便抬手打开了匣子。
羊脂白玉手镯的地质温润似雪，静静卧在檀木匣中。
有了先前两次让人恨不得钻地的情景，温向烛自知自己已经在柏简行面前暴露个彻底。丢掉的面子碎了个稀巴烂，怎么拼都拼不回来。
既如此他索性把面子扔到一边，左右他只是爱戴女儿家喜欢的首饰罢了，也不是什么特别难以启齿的特殊爱好。既然柏简行又送他手镯挑衅他，那他势必要扳回一城，温大人捏着镯子一扬下巴：“将军知道上元节的习俗吗？”
“什么习俗？”
温向烛咧开一个不怀好意地笑：“许多男男女女会在上元节这天互表心意，他们呢，会找一棵树。”
他指了指院里的梅花树：“在烟火被点燃的时候——”话语间，他又指了指天上夺目的焰火，“互送礼物，聊表心意。”
温向烛把玩手中的镯子：“那些礼物中恰好有手镯……”他望向脸色越发难看的定远将军，脸上的笑就愈发灿烂，显得那枚红痣也鲜活起来。
尾音被刻意拖长，无端带上了点暧昧的气息：“将军挑这个时候送我——”
“莫不是…心悦我？”
“将军想要我回什么礼物呢？香囊？手帕？”
“轰”一声，柏简行脑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脖颈也似被谁紧扼，呼吸全然乱套，有气进去没气出来。眼前的景色也开始旋转、扭曲、颠倒。
寒冬腊月的夜晚，他却热到耳朵都红了个彻底。后背溢出密密麻麻的汗，像是整个人囫囵被塞到了蒸笼里。
“你……你……”他指着温向烛，气急败坏，“荒……荒唐！！”
“我……”他抬起胳膊一抓，“不要还我！”
温向烛扭身一躲，袍角带起青石地面还未来得及清扫的梅花瓣：“将军气什么？”
“再者说，送出去哪有还的道理？”
他施施然伸出手，随意一套，镯子便轻易圈上手腕。
镯口正正好。

第67章
温向烛似也没想到会如此合适， 讶异地转了转手腕，绰绰光影就在他腕间流转 。
柏简行此刻已经脸红脖子粗了，每喘出一口气都带着灼人的烫意， 他板着脸：“还我。”
“不要。”温向烛一抖袖子， 把手收了进去， “特意给我准备的， 我怎么能拂将军好意？”
“不是特意准备的。”定远将军干巴巴道：“路边随便买的。”
温向烛眼睫一弯：“我竟不知京城有哪条路的路边能买到如此上乘的羊脂白玉。”
“犹记上回见着这般好的玉料还是在陛下给三年前戍边之战大捷拨下的赏赐里， 那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柏简行脸色一变。
青衫丞相没停， 故作惊讶扬了扬眼：“我记得戍边之战是将军作的主帅吧？”
“想来那玉料应当是躺在将军府的库房里。”温向烛说话带着江南的腔调，吐字时舌尖轻卷，尾音清透绵长，“又或者说——”
“在我的手上呢？”
叫人心口发酥麻的声音溜进耳朵，柏简行忽觉自己在府中练剑， 磅礴的剑气划开清晨的雾，树上的翠绿的叶子垂着的晨露乍然扑棱着下坠， 浇了他劈头盖脸的一身凉意，避无可避。
他猛然闭了闭眼，逃避似地转身欲走。
温向烛自觉大获全胜，朝着他的背影喊：“将军这般上心， 若真是心悦于我， 还得早早相告呀。”
回应他的是柏简行险些脚滑溜下房檐的背影和一个冷冰冰的刀眼。
温向烛笑得开怀，眼尾都染上了一抹薄薄的红， 笑眯眯地揣着手进了屋。
柏简行便没这么好受了， 一路疾风带闪电地回了将军府。越想越觉得温向烛着实可恶， 一张嘴讲出来的话就没一句他爱听的话！
什么心悦？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才不好南/风！
定远将军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气，心说日后再送东西给温向烛，他就不姓柏。
他怒气冲冲踏进院里时， 武安侯正同夫人在院里赏焰火。夫人赵琴兰瞧见儿子一脸凶神恶煞模样早已见怪不怪：“谁又惹你了？”
武安侯柏文兴随意挥挥手：“气成这个样子应当是温相了。”
柏简行：……
赵琴兰嘀咕了句也是，忽而想起什么，道：“库房那块羊脂白玉怎么没瞧见了？”
柏简行近年大大小小的功勋累了不少，景帝的赏赐一波接一波。他吃穿用度皆不讲究，很少能用得上，多是赵琴兰相中后就拿走了。今日她本想着挑块好玉打副首饰，结果想找的那块羊脂白玉把库房翻了底朝天也没看见个影。
“……看着不顺眼。”柏简行语气硬邦邦，冷的像冰坨子，“扔了。”
赵琴兰皱眉：“那玉怎么惹到你了？多好的一块，扔了作甚？”
柏简行不欲作答，正巧明渊一溜烟跑了进来。
“将军，打手镯剩下的料子已经按您的吩咐打了对耳坠出来了。”
“您要看吗？”
柏简行额角青筋暴起突突突地跳，拳头紧了松松了紧。
赵琴兰心中稀奇，来了兴致：“什么耳坠？”
明渊丝毫没察觉自家将军要吃人的目光，殷勤地打开手里的匣子。
匣子里躺着的耳坠作水滴状，不过小拇指指节的大小，却雕得极精巧。边缘薄得透亮，轻轻一晃，便漾开柔柔的光晕。
“不错吧？夫人。这可是将军特意吩咐的。”
明渊自小跟着柏简行，对自家将军有一种盲目的崇拜。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做饰品他都能夸出花来，他又是夸将军别出心裁又是夸眼光极佳，说的那叫一个口若悬河。
赵琴兰眼神逐渐变了味，眼睛一眯看向脸上黑的要滴出墨来的儿子，揶揄着：“是吗？”
“当然！”明渊没接收到变异的气氛，眉飞色舞道：“将军可是闷头研究了好几天呢！您是不知道，还有一只手镯，那只镯子连镯口的大小都费尽心力，反复对比过的呢。”
柏简行后槽牙咬得死紧：“明、渊。”
小少年猛然回神，看着定远将军风雨欲来的冷脸立马捂住了嘴，低头看着脚尖。
赵琴兰嘴角勾着一抹笑：“小行啊，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需不需要娘帮你上门提亲啊？”
“没有这回事。”
柏文兴抿了口酒，砸吧着：“别问了，说不定是人家没看上他。”
……
柏简行黑黝黝的眸子几欲冒火，恨不得现在收拾收拾滚去边疆打仗。
冷着声：“没有。没有心悦的人，只是随便做做。”
“随便做？”赵琴兰拿过明渊手中的小匣子，“既然是随便做的，那就孝敬孝敬为娘吧。”
柏简行下颌绷紧成一道锋利的线，抬脚向房间走去，丢下一句：“随您。”
他嘴上说着随您，可赵琴兰手里的匣子还没捂热乎，一阵黑影扫过，便没了踪影。
“库房还有一块青玉，那个更适合您。”
赵琴兰看着黑袍身影越走越远，在视线里化作一个小黑点，摇摇头：“口是心非。”
“哪家姑娘能受得了这硬的像石头似臭性格。”
柏文兴还在品酒，他喝上了头，闻言随口接茬：“温相吧。”
“受得了还降得住。”
“什么跟什么？”赵琴兰睨他一眼，“没个正形。”
虽然是这个理。
‘受得了还降得住’的温相浑然不觉，上元节过后休沐也结束了，他该早起去上早朝了。
温向烛端坐在铜镜前盘发，一根碎发都没落下，尽数盘了起来收进乌纱帽里。铜镜里映出的脸眉目如画，肤似冷玉。他生的好看，压根不需要发型的修饰，他这张脸，就是剃光头也是好看的。
绯色朝服腰间的玉带束得极紧，领口露出中衣雪白，一丝不苟地贴着脖颈，愈发显得身形修长漂亮。
996自到来还没瞧见过他穿这样鲜艳的颜色，是和白衣截然不同的好看。
可这衣服也不是谁穿都好看，它听不懂朝堂上叽叽咕咕在说什么，停在宿主肩上环视所有人。直到下朝也没瞧见谁比自家宿主大人穿朝服穿得更好看
定远将军倒是还不错，可是眼神太凶它不敢多看，生怕多看两眼就被眼神戳出几个血窟窿来。
下朝后温向烛同翰林学士张临一块出宫。
温相一直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标杆，张临尚未考取功名时便极爱看温向烛作的文章，入朝为官后得了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后更是隔三岔五相邀。
张临为人爽朗，在作诗上也颇有心得，温向烛不讨厌同这种人相处，这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起来。
两人靠在一起不知道讲了什么，一齐笑了起来。
定远将军走在后面，看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这么老长帽翅亏还能靠这么近，真是难为他们了。
有了昨晚的事，柏简行心中更加窝火。心说温向烛是不是同谁都能打好关系，唯独他？
他把朝廷的人翻来覆去想个遍，还真发现除了他，温向烛和谁都能心平气和的讲上两句话。
到了他这里，便不肯在好好说上一句话了。
不是讲他粗鲁就是说他不招人待见。
还总是拐弯抹角骂他没脑子。
就张临文雅就张临招人待见就张临有脑子？
不好好讲话就算了，还总是戏弄他。
越是琢磨他越是不高兴，脚底板生风蹭蹭往外走，其散播出的煞气让一同出宫的官员自动退避三舍。
“定远将军。”
正当要上马车的时候，懒懒散散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柏简行停下脚：“做什么。”
温向烛握着笏板笑：“走这么快做什么？昨天还没谢谢你。”
听他提起昨天的事情柏简行就皱眉：“你……”
他刚想说什么，就被忽地从马车探头的张临打断：“温大人，到时候您可千万要记得来。”
温向烛朝他挥挥手：“一定。”
柏简行眉头蹙的愈深了，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张临和温向烛好成这样，要走了还上演一出依依不舍的离别戏码。
目送马车走远，温向烛才回头问：“将军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柏简行声音发沉，欲言又止，“你们要去干什么？”
“他约我上府做客。”
“……你们关系很好？”
他顿了顿，又道：“你同谁关系都这么好？”
温向烛眉梢轻挑：“谁说的？”
柏简行一口气还没下来，就听见温向烛接着道：
“我同将军关系就不好。”
……
一口气横在心间上不去也下不来，逼得人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丝丝密密的烦躁如缠丝紧绕心脏，柏简行硬生生从喉间挤出一声怪异的冷笑：“对。”
“我粗鲁不招人待见还没脑子，温相自然是瞧不上。”
“比不得张临讨温相欢心。”
温向烛一头雾水，这人好端端生什么气？
他俩从先没少拌嘴，看对方倒霉遭殃免不了一顿冷嘲热讽。柏简行方才脸色差的像在锅底滚了圈，又黑又臭。这种时候上前挑衅已经是两人间的固定戏码了，这人今日抽什么风？
温向烛想了想，以为他今日换了戏本走，疑惑只一瞬便消失殆尽，笑道：“将军这么说，我还以为你是嫉妒张大人呢。”
柏简行喉结滚了滚：“我嫉妒他做什么？”
“如将军所言，他讨我欢心呀。”
说着说着，温向烛微微向前躬身，身上经年不散的冷香拼了命往鼻孔钻。
柏简行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长睫投下的阴影斜斜扫过那颗红色的小痣。
温向烛红唇轻颤，从唇缝中溜出来的声音轻又柔：
“将军动这么大肝火。”
“我还以为将军在同他拈酸吃醋呢。”
柏简行心脏忽而一紧，停下了跳动。

第68章
陌生的情绪翻涌沸腾， 眼前却似拨了雾气的湖面乍然清晰明朗起来。
他垂眸扫过眼前泛着水光的红唇，不自觉吞了吞干涸的嗓子。柏简行艰难地挪开目光，哑着声道：“别离我这么近。”
和他对着干已经是温向烛的习惯了， 他往前又凑了凑：“为何？”
温向烛的袖袍被风撩起擦过柏简行蜷缩着的手， 明明只是轻轻扫过， 传来的痒意却止不住往心里钻。
温向烛嘴角上扬， 正想说些什么就对上了定远将军黑到发沉的眼瞳。
瞳孔深处暗火跳动着， 不似恼火， 倒像是什么不受控制的情绪在燃烧。
他笑意僵住，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体。
“将军，再会。”
温相的脚步没有片刻的停滞，拐了个弯就要上马车。没等他靠近，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眼前的光景飞速变化，他尚且没回过神， 就被人带上了一辆陌生的马车。
一阵残影掠过，独留明渊炽阳在外大眼瞪小眼。
柏简行的马车和他穿衣打扮的风格一模无二，陈设简单，像是真的只它当成了代步工具， 丝毫不讲究舒适性。
温向烛被他摁在了塌上坐着， 屁股下的座椅硬邦邦的，连个软垫都没放个。他坐的不舒服， 可柏简行躬着身子双臂撑在了他两腿边， 让他动弹不得。
温大人眉心轻蹙：“这是做什么？”
柏简行没松手， 一错不错盯着他的脸：“倘若是真的，那该怎么办？”
温向烛没听明白：“什么？”
“倘若是真的在拈酸吃醋，该怎么办？”
柏简行从来不是一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 喜恶全摆在脸上。他也不愿隐藏情绪，追究起来可能同他的成长环境有关。他今年不过而立，大部分时间都投身于战场。
战场刀剑无眼，永远无法猜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是在耀眼的光辉之下骑马射箭，还是已经化作尸骨深埋地下。
身在战场，稍不注意便折了性命。既然人生随时都可能走向尽头，那便永远不要想着明天，当下的想做的事情便要立马做。
情绪也是如此，不要藏，心里头有了情绪须得立马抒发。无论是厌恶、恼怒、烦躁，还是现在的……喜欢。
先前他尚且不知自己的心意，直至方才才明白，原来翻腾的怒火是嫉妒。
砰砰跳动的心脏也不是因为恼怒。
是心动。
既然心意明了，那便无须藏匿。
瞒来瞒去，不过虚度光阴。
温向烛被他直白的话语冲击的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一个个字眼在大脑盘旋缠绕，艰难地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你……”
“你先前不是说，我若心悦你，需得早早相告吗？”
柏简行眨眨眼，眉目似刀裁霜刻，隐在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我……”
温向烛伸出一根食指抵住他的唇，一触即离。
“将军。”
他仰起头，脖颈自颈窝绷成一条流畅的曲线。
“你确定要说吗？”
“这种事情一旦开口，可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唇边，柏简行抿了抿有些过分干燥的唇，问：“这种事情，说了便是说了，为何要收回？”
温向烛盯着他忽而一笑，他是真的心情愉悦，这一笑便没掺杂任何成分，纯粹鲜活。如同春水破冰，漾开一痕潋滟：
“将军真的知道这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不怪他问这话，见惯了定远将军平日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是真的想不到这个人谈情说爱来是什么景象。
听闻前两日有官员唠嗑，说起婚嫁，不约而同跳过了定远将军。好似都认定这位年少成名的大将军会和自己的剑啊，枪啊过一辈子。
或者他那匹黑马。
反正闭口不提他会和什么人共度余生。
“什么意思？”
反正也走不了，温向烛也放松了身子，懒懒撑着手看他：“字面意思。”
“将军真的知晓心悦是怎么一回事吗？”
两人朝服堆叠在一块，灼目的红融成一团分不出你我。
“我知。”
“哦？”
“心悦一个人便会时时刻刻想着他，念着他。”
“把一切好东西双手捧到他面前犹觉不够。”
柏简行唇线绷得极紧，缓了好一会才接着说：“会想同他成亲，同他一起消磨人生剩下的时光。”
温向烛默了默：“……都想到这么远了？”
“嗯。”柏简行喉结滚了滚，“父亲说心悦一个人，便会想立马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回家。”
柏文兴和赵琴兰恩爱有加是在京城都出了名的。
武安侯娶了赵小姐进门后，没纳妾没通房。成亲一年后生了柏简行，过了两三年又生了个小姑娘，蜜里调油恩爱至今。
温向烛没说话了，柏简行见状往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缩再缩。
“合格了吗？”
“我可以继续说了吗？”
温向烛道：“我又没拦你。”
方寸天地呼吸氤氲出腾腾热气，柏简行像是控制不住似地抬起一只手抚上了眼前人的脸，粗糙的手掌挡去了温向烛半张脸，拇指轻轻擦过那颗艳丽的小痣：
“温向烛，我心悦你。”
温向烛没有躲，任由那只轻颤的手贴着自己的面颊。
“柏简行。”
他很少喊他的名字，通常是一口一个将军的喊，这一下让柏简行心都麻了半边，呼吸又沉又重。
“嗯。”
“眼下你喜欢我不是什么好事。”
“谁说的？”
“北宁争储如火如荼，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俩的动向吗？”
柏简行拇指缓缓上移抚过他的眼尾：“我会保护你。”
温向烛道：“假使我们立场不同呢？”
柏简行道：“如果我们立场相同，我护着你。”
“如若你看走眼了，也有我给你兜底。”
“如果最后看走眼的人是你呢？”
手掌一寸一寸摩挲眼睛鼻梁，在嘴唇重重擦过。柏简行声线未起波澜，好似在说再一句平常不过的话：
“我绝不连累你。”
温向烛心头像是洁白的宣纸被洒了一波墨，他不知作何反应。
脑中不由忆起上辈子的事，裴觉登基后，他是这位新帝手上最趁手的一把刀。
裴觉刚坐上皇位时，人心不齐，朝野动荡。他站出来为裴觉清朝廷，除异党，承了一切的污名骂声。
人人道他蒙蔽圣听，狼子野心，殊不知他所作的一切，尽数是受了裴觉的指示。
说来也可笑，他做了裴觉手下那把最脏的刀，最后的结局不过也是一杯毒酒下肚罢了。
可如今有人对他说：
你在我身边，我保护你。
你错了，我就给你兜底。
我错了，我绝不连累你。
温向烛垂下眼睫，突然开口：“傻子。”
也不知道在骂谁。
“你才傻，我都占你半天便宜了也不躲一躲。”
柏简行此刻已经得寸进尺将两瓣唇揉成一片绯色了，眼角的那一枚痣也没放过，本就秾丽眼下痣现在像滴在白纸上的一滴血。
温向烛心情已然平复，斜斜睨了一眼：“你还知道你在占我便宜？还不收手？”
“我还想更过分一点。”
“什……”
那只带着可怖刀疤的手掌悄然滑到温向烛的后颈，重重向前一扣两人的嘴唇便紧紧相贴。
温向烛瞳孔狠狠一缩，下意识向身后躲去。可身后已经紧贴车壁，竟是避无可避。
柏简行没接触过这档子事，可此刻却像是无师自通般撬开温向烛的唇缝，向更深处掠夺。
温向烛失了力，双手软软地搭在柏简行宽厚的肩头，力气小的不像是在推拒，活像是迎合。
定远将军的吻和他的行事风格一致，来势汹汹。尾椎骨都在战栗的愉悦愉悦感叫他欲罢不能，他一只膝头上了塌，另一只胳膊死死禁锢住温相的腰让他一动不能动，只能仰着头承受这狂风暴雨般的吻。
被愉悦充斥的大脑分出一丝清明，他心中喟叹，想着从前温向烛同他争吵的时候，自己没有在生气，是想亲他也说不定。
“柏……”
换气间溢出来的细碎字眼又被下一波吻吞了去，动作间温向烛头顶上的乌纱帽掉落在一旁，簪子坠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挽起的青丝乍然倾泻而出，缠绕在柏简行青筋蔓延的手背上。
一吻结束的时候，温向烛鸦羽般的长睫湿了个彻底，嘴唇透出糜烂的红，瞳孔涣散不能聚焦，身体更是连坐直的力道都没有了。
柏简行呼吸凌乱不堪，伸长手臂把温向烛捞进怀里给他绾发。
“……柏简行。”
“你是真不怕我揍你。”
温向烛下巴搁在他肩头，软成一块牛乳香糕气势却丝毫不输，声音冷的掉冰碴子。
柏简行五指成梳，穿梭在他的发间：“想过了。”
“但更想吻你。”
“我记得我们昨天还在吵架。”
柏大将军一本正经：“说不定我昨天也想吻你，只是我自己没发现。”
温向烛闭上眼不想理他。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六十来年，他倒是不至于为了个吻和人大打出手。
反正。
反正他技术还行，暂且饶他一码。
“好了。”
柏简行给他绾了个半髻，按住要起身的人接着道：“等等。”
他轻轻撩开温向烛垂在颈侧的发，露出白皙漂亮耳垂。
温向烛耳朵一凉，耳朵上多了份晃荡荡的重量。
“什么东西？”
“耳坠，漂亮，衬你。”

第69章
温向烛屈指碰了碰， 一碰那枚水滴耳坠就在发丝间晃动：“你怎么知道我有环痕？”
柏简行俯身轻啄他的耳垂，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上回，抱你上马的时候看见了。”
温向烛想了好一会他口中的上回是什么时候， 支起身子冷笑一声：“还抱我上马， 分明是给我甩上去的。”
“什么？”定远将军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甩的我晕头转向。”温向烛清隽的眉头蹙起， 指了指身下的塌， “还有你这马车， 硬邦邦的， 坐的我哪哪不舒服。”
他这皱巴巴的小表情让柏简行无端想起赵夫人那只难伺候的猫，被养得毛色油光水滑仍旧大脾气，稍微一点不舒服便碰也不让碰，靠近就“嗖”地跑没影了。
原先他觉着麻烦至极，还被赵夫人嫌弃说一点耐心都没有。可瞧见温向烛这样却像是心口湾了一泓温水， 泡的他五脏六腑都软了下去。
他道：“下次我会注意。”
”马车上的东西也会换，保准你舒服。”
温向烛推开他：“还想有下次？”
他捡起被遗忘在角落的乌纱帽掀开了帘子， 扭头道：“看我心情。”
炽阳对自家主子上了趟定远将军的马车发髻大变样这件事怀着十二的好奇，心中正折磨着怎么开口问余光就瞥见了温大人红到怪异的嘴唇：“大人，你们……打架了？”
“为何这么问？”
“嘴巴红红的，脸也红红的。”他不自觉拧起眉头， “将军打您脸了？”
小少年怒上心头， 狠狠瞪了眼将军府的马车，连带着坐在外头的明渊也不能幸免。
明渊心虚地挪开目光。他看了不少话本子， 方才也迷迷糊糊听到了些马车里的动静， 听的他那叫一个面红耳赤。
枉他为了将军的声誉同炽阳争的你死我活， 结果……结果……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像话吗？！
像话吗？！
不知道炽阳知道了会作何感想，估摸着会五雷轰顶灵魂出窍吧。
想着想着眼中便带上了些同情和幸灾乐祸。
温向烛听见他的话不自在地咳了声：“没有的事。”他躬身钻进了马车， “回府吧。”
坐上绵柔的软垫温大人小小的舒了口气，蜷成一团缩了上去，996扇着翅膀停在了他的膝头。
温向烛眼皮一跳，这才想起小蝴蝶一直跟着他。
他耳尖滴血，颤颤巍巍道：“你都看见了？”
996：“嗯。”
“都……都看见了？”
996宽慰道：“没关系的，大人。”
“我之前的任务对象我都看见过。”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系统了，不是那个看见宿主做一些亲密的事就羞到关机的金光团子了。
温向烛抬手捂住脸，不愿意面对。
996用翅膀蹭了蹭他的手背：“大人，别害羞了。”
它瞧着宿主大人羞愤欲死的模样，灵巧地转移话题：“马上要到下一个任务点了哦。”
温向烛虚虚张开指缝，露出一双眼：“是陛下寿辰那件事吗？”
“嗯。”
景帝今年的寿辰算得上裴觉争储路上的关键一环，说来也是靠温向烛将他托了上去。
景帝坐上皇位已久，喜好被摸了透彻。若是王侯世家，帝王偏好是名贵的财宝，趁着这个机会狠刮一波油水。若是文官皇子，尤其是那些皇儿，他便更爱收些字画了。
上辈子临近景帝寿宴之时，温向烛为了裴觉能在皇子里脱颖而出，耗费了一个多月的心力画了一张群仙贺寿图。
他给景帝送给不少字画，个人风格太过鲜明，故而景帝对他的笔触甚是熟悉。所以那幅群仙贺寿图他没直接让裴觉呈上去，而是画完后让裴觉照着临摹了一张。
摹完后他还用了几天精心帮着修改了一番。
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虽说比原稿差了些，但也是在一众皇子遥遥领先，脱颖而出。温向烛还有意藏拙，自己的贺礼只出了五分力，一眼看上去十七皇子的画技竟是比自己老师还要精湛些。
这一遭下来，惹得景帝龙颜大悦，总算给了这个被自己忽略的儿子一个正眼。十七皇子一时风头无两，见风使舵的官员拍起马屁来丝毫不含糊，人人赞叹一句少年天才，赞叹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副耗尽心力的、真正的群仙贺寿图也被温向烛在这些夸赞声中，一把火烧成了灰。
思忖至此，温向烛恹恹垂下眼。
……他烧的时候还挺舍不得的。
叫他现在画都不一定能画出一张一样效果的来。
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裴觉那个画技，他都懒得多说。
他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在江南学堂念书的时候，哪回不是他一骑绝尘，将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竟然拿裴觉那稀巴烂的画技和他比？
不说拿裴觉现在的画技相较，就算十年、二十年后的裴觉，都够不上他十五岁那年的画的画！
他愈是想愈不高兴，下马车时把木头踩的咚咚响，连张衡准备的牛乳香糕都只吃了五大块。
好在吃完后气顺了，温向烛着手准备景帝的贺寿礼。
连同裴觉的那份一块准备了。
他不介意让裴觉再名声大燥一次，至于说这个名声是好名还是坏名，那就说不准了。
*
景帝寿辰在即，各路人士都活络了起来。
裴书跑温府也跑的勤快了些，几乎是一天一趟，一来就待好几个时辰。
温向烛在书房腾出块地方给他，方便他写写画画。
裴书给景帝的贺礼也是一副寿图，舞刀弄枪他倒是擅长，写字画画可就要了他老命了，偏生他那父皇大人就爱看自己的孩子们写写画画。
秉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道理，六皇子成了温府常客。可他这方面实在欠缺，常常在温向烛的书房待上一下午画出个四不像来。
丑到温向烛怀疑他是故意来府上蹭吃蹭喝了。
温大人拿着裴书交上来的像巨大毛毛虫的虎，头顶上冒出的疑问凝结成实质：“殿下？”
“敢问您这……奇特的画艺是何人所教？”
裴书被他看得脸热，小声嗫嚅：“是定远将军。”
他从小爱武，托淑妃娘娘的福，幼时便得了定远将军的指导。只要定远将军人在京城，他便是将军的尾巴。
不过皇子空有武艺可不行，当年教导皇子的先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布置课业。他跟着柏简行在训练场练武，得了空便做布置下来的课业，定远将军看见就会教导他两句。
“将军还夸我画的好。”
温向烛：……
他叹了口气走到裴书身后，虚虚握住他的手下笔：“来，这样。”
他的声音清润，像坠入碧湖的小石子，空灵悠远：“殿下，落笔要稳。”
“画物先抓型。”
“切勿急躁。”
裴书手背覆上阵阵温热，裹挟着沁人的香气。
他凝着笔下成型的虎，思绪不受控制的发散。
“殿下，在想什么？”
开小差被抓包，裴书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我想起从前练箭，定远将军也是这样教我的。”
“哦？和我这样？”
裴觉眼珠子转了转，环视了一圈才道：“也不一样。”
“将军……将军没有这么温柔。”
定远将军教他时总是板着一张脸，好似周身的气息都是冷的，靠近的时候他大气都不敢喘。但温大人不一样，身上又暖又香，说话声音也温柔……若是当年被大人挑中作为学生的人是他就好了，他一定比裴觉做的好得多。
“殿下。”
低沉男音冷不丁地在耳边乍响。
裴书打了个激灵，望向门口，对上了定远将军黑黝黝的眼睛。
他干巴巴道：“将……将军。”
柏简行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嵌着两粒寒星似的眸子，正直愣愣盯着温向烛和裴书交叠的手。
温向烛眉梢轻挑，不疾不徐松开了手。
“殿下，臣同将军有事相商，您先临摹放在案上的画稿，臣稍后过来检查。”
裴书噤若寒蝉，不知骤冷的气氛是为何，闻言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忙不迭点头：“老师放心。”
走到侧院，温向烛瞧着柏简行紧绷的侧脸，有些好笑：“定远将军。”
“醋劲真大。”
柏简行唇线抿成一道冷冽的弧，眉峰轻蹙：“你们贴的蚊子都飞不进去。”
温向烛道：“你同一个孩子醋什么？殿下说他小时候你也这么教过。”
“你也说了，是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我腿高。”
他这样子温向烛那点挑逗的心思又涌了上来，他探出一根手指撩过柏简行低垂的睫，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将军气什么？”
“殿下能做的将军能做，殿下不能做的将军也能做。”
柏简行呼吸凝滞，睫毛狠狠一抖，喉结在颈间滚动半寸，他捏住温向烛的腕：“你故意的？”
温向烛故作无辜：“何来故意一说？”
柏简行不欲同他废话，胳膊使了点力就把人拽入怀中，倾身堵住了他的唇舌。
这个吻和温情不沾边，有的只有无尽的渴望和掠夺。
宽大的手掌揉捏温向烛垂在腰后的发，吻的越深便揉的越重，像是要把无可发泄情。欲尽数泄露出来。
温向烛舌根发麻，不满地咬了咬男人的唇。
“你会不会亲，不会下次不许了。”
柏简行锢住他的纤细的腰身，手指轻触红肿的唇，低声道：“你教我。”
“不教。”
“你都手把手教六皇子了，为何不肯教我？”
温向烛气笑出声：“这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都是教。”
“说起这个。”温向烛随手挑了下他的下巴，“你教过殿下画画？”
“定远将军还真是误人子弟。”
柏简行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从脑中搜寻半晌才翻出些模糊的记忆：“……不是画的还不错吗？”
“老虎都画成虫子了，还不错？”
柏简行：……
“可能冥冥注定他的书画就该你教吧。”
“胡扯。”
温向烛长睫轻弯，眼底浮现了笑意。柏简行见状神色也跟着放松下来，这才想起此行目的。
他捏住温向烛一只手，往他的食指推了枚红玉石玉戒进去。
戒身很窄，细细的一圈缠在指根，显得手指白皙修长。
“喜欢吗？这个颜色很衬你。”
温向烛摊开手掌，他还没有这种成色的玉戒，翻来覆去欣赏了好一会。
“上次的耳坠你也这么说，怎么，什么都衬我？”
柏简行点点头：“我在库房看了圈，觉得什么玉料做成首饰送你戴着都好看。”
“你这是要把将军府的库房搬空吗？”
“有何不可？”
他伸手扣住温向烛五指吻了吻他的指节，又道：
“对了，方才裴觉来过了。”
温向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什么时候？”
“我来的时候他刚从院子里离开。”
“脸色不怎么好看。”

第70章
那就是恰好撞见他教裴书作画被气走了。
温向烛心下明了， 裴觉此人心眼如针尖大小，就算是他不那么在乎的东西，那也是决计不可以被别人沾染分毫的。
“在想什么？”
温向烛摇摇头， 把脑海中的裴觉甩开十万八千里。往后错了一步从柏简行怀里退了出来：“礼送到了， 将军请回吧。”
神态自若， 丝毫不觉自己这“用完就扔”的做派有何不妥。
再说， 他想， 亲了自己这么久， 怎么想都是柏简行赚了。
定远将军瞧见他眼中氤氲的情绪便知晓了他在想什么，没有一丝不悦的心绪，甚至还真觉得一个玉戒能换一个吻是天大的好事，自己赚大了。
细思之下又涌现了些忧虑，倘若别人也这样温向烛也让亲？
“温向烛。”
“嗯？”
柏简行定定道：“你别让其他人这么对你。”
“我会送你最好的。”
两辈子算在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 温向烛无需多想就明白这个人的思绪又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袖子一拢转身就走：
“将军有空多往太医院跑跑。”
言下之意就是你有病。
*
转眼过去大半月， 六皇子笔下的虎终于不再是大虫子，勉强看得过眼了。
温向烛放下手中的纸满意地点点头，不枉费他费劲心力教了这么久。
“不错。”
裴书猛然松了口气：“谢谢老师。”他摸了摸头，“父皇也说我画艺进步了。”
“哦？”温向烛眉梢轻挑， “陛下见过了？”
裴书道：“近日父皇宣我入了宣政殿。”
景帝对膝下的子女很上心。不仅会举办大大小小的宴会考察皇子们的近况， 每隔一段时日还会从子女中挑一位去宣政殿。景帝批奏折时，他们就留在一边完成课业。
这种殊荣一般人还享受不到， 景帝只会选他看重的皇子们入殿。
上辈子的裴觉， 在景帝寿宴前， 一次都没入过宣政殿。还是那幅群仙贺寿图送出去后，他入了景帝的眼，得了这份殊荣。
温向烛垂睫摩挲指尖， 几息之间一个计划便在脑中成型。
他撩起眼皮，从案上拿出一摞已经用过的宣纸。
“殿下，您将这些纸上画的东西多临几遍，等全部临完之后您便可以着手准备陛下的贺礼了。”
“届时臣会为殿下把关。”
这段时间温向烛给了他不少临摹的任务，裴书双手接过纸，不疑有他：“好的，老师。”
前脚送完裴书，后脚裴觉就上了门。
温向烛没起身，慢悠悠咽下嘴里的牛乳茶：“殿下。”
裴觉这段时日清减了不少，眉眼间蒙上了层郁气，往日那幅扮出来的乖觉也被消磨去了几分。
“老师。”
他走过去立在温向烛身边，一双极黑的眼珠凝着他的侧颊。
温向烛的眸光落在杯盏中的牛乳茶里，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窗外泄露日光斜斜扫过他精致如瓷的脸，悄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那日窥见温向烛手把手教裴书作画时，他也是这副模样。
裴觉双手蜷紧，心中的妒意凝成尖刀不断翻搅他的心肺。
温向烛都没手把手教过他作画。
从来没有过。
这个认知让他心烦意乱，几乎是落荒而逃，迎面撞上定远将军都没顾得上打招呼。
回去后在殿中窝了大半月，竟是不敢再上温府，生怕再看见什么令他心疼如绞的场景。可听冯高说，这些天六皇子每日上温府，他还是忍不住再来了。
“老师。”裴觉话音发颤，没头没尾来了句：“学生也想让您教我作画。”
温向烛放下茶盏，支起脑袋望过去：“殿下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臣这些年教过殿下很多回了。”
“……不一样。”他的视线不自觉落在那颗朱色的小痣，机械般重复着：“不一样。”
温向烛勾唇一笑，声音懒散：“殿下这是同六殿下争风吃醋吗？”
裴觉默不作声。
“可倘若臣说，教导六殿下这些日子臣都在为殿下考虑呢？”
“什么意思？”
裴觉猛然抬头，呼吸都放轻了。
温向烛没答，起身从阁中取出一份卷轴，手腕轻抖便展了开来。
“陛下的贺礼，臣已经为殿下准备好了。”
“您只需照着画一份，再交予臣修饰便好。”
裴觉的心脏微不可查一抽，酸麻的疼痛感瞬间涌便全身经脉。
原先这种时候，他定然会因为眼前这副无论是寓意还是技巧都堪称极品的画而兴奋。但此刻，他清楚知道自己心尖缠绕的喜悦并非来源于这副画。
而是因为——
温向烛还在乎他，想着他，念着他。
“老师……”他声音发紧，“我……”
温向烛将卷轴卷了起来，放回匣中。
轻声道：“殿下不必言谢。”
他的眼睛轻撩过去，鸦羽般的长睫下藏匿的眸光乍现：“毕竟……”
“殿下是臣最喜爱的学生。”
裴觉嘴唇嗡动，大步上前圈住面前的人，低声道：“我也最喜欢老师了。”
温向烛身形微顿，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不动声色地从炙热的怀抱中挣了出来。
“臣知晓。”
*
皇城的积雪消融成洇湿地面的水，浸入石砖缝隙不见踪影。
春日第一缕阳光映入窗棱上时，北宁天子寿宴如约而至。
温向烛行至宫门，外围已经站了不少人了。眼尖的官吏瞧见温相到场，脚底一抹油眼巴巴就凑了上来。
将将行了五六步就硬生生拐了个弯，故作无事同身侧的人拉起了家常。
无他，定远将军顶着一张凛若寒霜的脸下了马车。
“许久不见。”
温向烛扬起一抹假笑，心道这人说什么文绉绉的场面话。
还许久不见，说的好像昨夜溜进温府的人不是他一样，他的舌头到现在还在痛！
温大人愤懑不已，神色却未变：“将军别来无恙。”
他同柏简行相伴而行，中道插了个张临，不过三两下就被若有若无射来的眼刀唬走了。
北宁近几年国运昌隆，四海升平。繁华之景象在景帝寿宴上展现的淋漓尽致，目光所及尽然是灼目的光辉。
高位上的龙椅还空着，参宴的官员三五成群聚在一块说些客套话。那些个皇子也趁此机会四处走动，其间以二皇子裴遗最为活络。
温向烛入了席，瞧着裴遗四处奔走的模样忆起了这位二殿下上辈子的结局。
裴遗在争储后期势力庞大，失败后自然不会轻易歇了念头。同他的舅舅提督孙茂起了谋逆之心，被温向烛抓到了小辫子先一步抄了家，二皇子也惨遭流放。
孙茂死之前还大骂他真是瞎了狗眼，把这种烂泥扶不上的东西送上了皇位。
温向烛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他不善饮酒，一杯酒下肚喉咙火燎燎的疼，眼尾也飞上了一抹薄红。
“喝不了就别喝。”
柏简行悄然将他桌上的酒壶调换，连同那只盛了酒的玉杯一起。
“喝得了。”他闷声道。
上辈子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好好好。”柏简行依着他，神色柔缓下来，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哄劝的意味，“喝得了，但是喝得了也不一定非要喝，是不是？喝点茶润润嗓。”
温向烛嘴唇蠕动两下，乖乖喝下了杯中的茶水。
上辈子孙茂死后，柏简行同他吵了好大一架。孙提督是武安侯旧部，跟着柏文兴南征北战多年，一算得上是一国良将。他有心谋反，绝不是不忠于国，只是不忠于裴觉那个帝王罢了。
那时温向烛为一朝之相，又是帝师，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少人对他的作为颇有微词，却始终不敢开口，也只有柏简行敢和他吵架了。不过没过多久，北方蛮族趁着北宁帝换位，国家动乱之际出兵攻城。柏简行奉旨出征，同平定蛮族捷报一起传来的是定远将军的死讯。
至此，温向烛是真正的孤身一人，游走在北宁朝廷之间。
殿外太监尖细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群臣起身跪拜相迎，景帝牵着万皇后的手款款入殿。
景帝今日高兴，肃然的面容沾染的喜色几乎要溢出，还未走上高位的座椅便挥手示意平身。
“诸位爱卿不必多礼，把今天当作寻常家宴即可，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忙有精明者起身拱手说了两句好话，景帝被恭维的舒心，大手一挥便拨了一批赏赐。
众人一颗心揣回了肚子里，看来陛下今日是真的高兴，不会在寿宴上发作了。
宴席过半，貌美的宫婢排着长队进了殿。个个手上都端了鎏金盘，蒙上了及腰的红绒布，原是宴前送的贺礼呈了上来。
大太监一甩拂尘开始念礼单，念到的官员就站起身说早就打好腹稿的贺词。
今年不仅宫里对皇帝寿宴用了心思，送礼的群臣也下了大功夫。那些个王权世家送的礼亮堂的能将人眼睛闪瞎，个个都是价值连城金碧辉煌的好玩意儿。
看完了宝物就要赏字画了，打头阵的便是温向烛送的贺礼。
他送的是副松梅双鹤图，上辈子那幅群仙贺寿图他复刻不了那便不必强求。以他的能力，画出一副相媲美的也不是难事。
这次他半点没藏拙，画卷一展开便引得众人连连惊呼。
“温卿果真是当年名满天才的状元郎，无愧少年天才盛名！”景帝拍手叫好，打趣道：“听闻早年有贵族花重金请温卿作画，银两成箱往温府送，你也没应。看来朕真是享到了寿星的福气了。”
温向烛垂眸，端的好一副宠辱不惊的做派：“陛下谬赞，为您作画，乃微臣之福。”
他坐下后立马有身后的官员拱手怕马屁，低声道：“温大人果然惊才绝艳。”
温向烛只微微颔首，没做表示。
殊不知温相在心里狠狠瞪了他一眼。
上辈子就属这个人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喊得最欢！
还敢来拍他马屁！
官员不知自己怎么惹到了好脾气出名的温相，悻悻坐了回去。
有了温相珠玉在前，后面的字画便显得没那么出彩了，景帝纯属走个过场看了眼，就命太监把皇子公主们送的呈了上来。
皇子公主们送的字画不是单独展示，而是让宫婢们拿着一同展示，这下谁优谁劣便一目了然了。
温向烛啄了口茶，腹诽道：陛下真的很像爱在餐桌上说教的父亲。
非把子女们的一片孝心当作课业来审判。
不过生在皇家也是情有可原。
好在他的父亲虽然严厉，但无论他送什么都当宝贝奉着。时至今日他五岁那年画的鬼画符还在父亲书房里挂着，还挂的怪显眼，一进门就被那“鬼神莫测”的画作突脸个实在。
景帝略带压迫感的目光扫过，突然，停在了一副分外扎眼的画作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张画同其他画完全不在同一级别上，有不少官员捂着嘴开始讨论这是谁的作品了。
景帝遥遥一指：“这是何人所作？”
大太监躬身：“回陛下，十七殿下。”
景帝脸上不见喜色，扬了扬下巴示意呈上来。
“十七？”
裴觉离席：“儿臣在。”
景帝拿着画卷端详：“这是你作的？”
“是。”
“真的是你？”
裴觉不知皇帝为何如此发问，只道他是没想到自己能呈上去这么一副超脱众人的画，道：“是。”
景帝面容骤然一冷，眉峰如刀般压下，压迫感如山倒袭来。
高位的帝位卷起画轴重重摔在了裴觉脸上：
“混账！”

第71章
“哗啦”一阵响动， 群臣乌泱泱跪了满殿，万皇后也提起华丽的裙摆跪在了天子脚下。
裴觉被那一下砸昏了头，侧颊迅速高肿， 嘴角也溢出了血迹。红色毛绒质感的地毯触上额头， 他匍匐在地， 背脊弯地极低。
景帝眼中怒火如刀：
“谁给你的胆子， 拿东拼西凑的东西糊弄朕？”
此言一出， 殿内骤然死寂， 空气仿若凝固。
北宁朝廷人人心知肚明，景帝的帝位来得并不光彩。先帝对他不算喜爱，倒并不是因为他能力有所欠缺，而是性格过于狠辣阴翳引得先帝多有忌惮。他认为这样的人是当不得皇帝的，所以当年争储之时， 先帝刻意将景帝隔绝在外，任由其他几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
不得不说先帝的忌惮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几年后他这位儿子带着兵马一路杀到了宣政殿，杀得整个皇城血流成河。但景帝并未选择光明正大的篡位，而是逼得先帝不得不立他为帝。
让这个皇位看上去“名正言顺”。
不过景帝没想到的是，他这个父皇临死前还摆了他一道。
先帝将大权打得零散， 尽数分到了各王手中。
景帝用了整整十年， 才将四散权力握在了自己手中，成了真正的帝王。他处心积虑想让自己的皇位来得名正言顺， 最后却是杀尽兄弟， 得了个拼凑而来的帝王。
当年他下旨杀最后一位亲王时， 那位亲王仰天长笑，道：
“枉你耗费心力提刀逼宫，这杀父杀兄、东拼西凑的帝王之位你可满意否？”
这事是景帝的忌讳， 提起是要砍头的大忌讳。
“东拼西凑”的四个落入耳中，裴觉脸上“刷”地白了，额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掉，他仓惶抬头：“父皇，儿臣没有。”
“小六。”
被点到的裴书立刻应道：“儿臣在。”
景帝声若雷霆：“你去看看，你十七弟的画眼熟不眼熟？”
裴书不敢耽误，小跑过去捡起了地上的画。
捏着卷轴的手指乍然一缩，他越看越是心惊。
这副画他虽没见过，可每一处景，他都烂熟于心。
无他，画中的所有景、物，都是温向烛交予他的临摹课业。更巧的是，他临摹那些课业的时候，正好是他被宣入宣政殿伴君的时候。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想明白什么，浑身打了个激灵，汗毛直立，看向跪在席间神色自若的温大人。
温向烛大半张脸隐在燃烧跳跃的烛火中，脸颊依旧似精心雕刻的神像那般无瑕圣洁，只余眼角的痣泛着点点血光。
他身形未动，只微微侧目，轻眨了一下眼。
见状，裴书一撩衣袍跪了下来。
“父皇您消消气，十七弟许是想为您呈上好的贺礼讨您欢心，才使了些旁门左道。”
“虽说路子走歪了，但也是出自一片孝心，您看着这个份上饶过他这次吧。”
裴觉满目疑云，一时又惊又怕，无措地张了张嘴：“六哥，你在说什么？”
裴书端的副忧心忡忡好兄长做派：“老师才华横溢，对我们二人亦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亲自做了许多范本，儿臣也没想到十七弟会一时犯了糊涂，将老师的课业范本照搬了过来……”
不疾不徐的男声传遍寂静无声的大殿，裴觉脑袋里还是一笔糊涂账，他没想明白为何这幅画成了裴书口中的“照搬范本”，那分明是温向烛亲手交予他的。
温向烛怎么可能会害他。
绝对不会的，那是温向烛。
他紧绷的身体一蜷再蜷，像是要被自己缩进壳里。
可裴书一番“求情”的话还未讲完，风似地无孔不入往他耳膜里钻：
“老师教导我们实在是上心，所作的课业范本都叠了几摞，皆是耗费了大心血。”裴书表情精彩纷呈，心痛和惋惜交错着，犹觉不够甚至重重叹了口气，“竟是被拿来…拼凑给您做了贺礼……”
“想来确实是糊涂。”
景帝眸中的怒焰愈烧愈旺，糊弄皇帝的寿宴贺礼本就是大不敬，裴觉还犯了忌讳中的忌讳。
温向烛终于在一片沉闷压抑的气氛中起了身，跪到了裴书身侧，敛眉低声道：
“陛下息怒，是微臣教导无方。”
这句话霎时将帝王的怒火推至巅峰，森然寒意自眉宇间弥漫：“与你何干？！”
“这个不孝子自己不争气！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师作陪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你怜惜他孤苦，收他做学生，他呢？”
“目无师长，忤逆不孝！”
帝王负手而立，威压如山倾覆：“朕看这个学生，你也不必要了。”
“有小六一个便够了。”
从始至终瘫在地上宛如一条死鱼的人有了动作，唇瓣哆嗦着，齿关咯咯作响：“不要！”
“我不要！”
“还嫌不够丢人？！”
景帝一抬下巴：“带出去。”
立马有侍卫进殿架住地上的人，裴觉手指无意识地痉挛，伸手攥紧温向烛的袍角，用轻的只能容一人听见的声音道：“老师，是我不听话吗？”
“老师——”
到现在就算他再不愿面对，不争的事实已经摆在了他面前——
温向烛给他做局了。
温向烛同裴书一起给他做局了。
那日收到画时的沾沾自喜宛若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他脸上，他指节发青，想破脑袋都没明白为何要这么对他。
是他不听话吗？
还是裴书比他更听话？
裴书伸手按住了温向烛的袍角，另一只手用力一扯将那截柔软的衣料夺了过来。他紧挨着白衣丞相，姿态亲密，连身下的影子都融成了一团。
裴觉徒劳地收紧五指，却什么都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雪白从指缝间溜走。铁锈味挤破喉咙冲到口腔，他几乎是以祈求的声音轻喊着：“老师，你回头看看我啊——”
“十七殿下，得罪了。”
侍卫架住他的胳膊，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将人往外拖。裴觉盯着那个端方的背影，直至那一点雪白在视线中消失不见，温向烛都没回眸看他一眼。
*
帝王失了兴致，这场闹剧结束后一甩袖子就走了。
景帝离开后，悉悉索索的议论声才响了起来，死寂的大殿总算了有了丝丝活气。
温向烛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心情很好，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过了后桌的酒一连喝了三杯。
等柏简行察觉不对的时候，他已经喝到脖颈都晕上了红。
“怎么喝这么多。”柏简行眉头紧蹙，按住了他妄图再次举杯的手。
不知是喝迷糊了还是怎的，温向烛极其缓慢地眨眨眼，放下酒杯翻掌捏了捏柏简行覆在他手背的手：“我高兴呀。”
一股微弱的电流蹿过，柏简行心尖一颤，喉结滚了滚：“陛下走了，要离席吗？”
温大人颔首，声音带着醉意：“好呀。”
定远将军带着醉鬼走的像蜗牛慢爬，在他们后离席的官员都上了马车，他们还在宫门口晃荡。
他顶着炽阳震惊的目光淡定地进了温府的马车：“回温府。”
炽阳嘴巴张的能塞下一颗鸡蛋，好悬脱臼，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甩了甩缰绳。
柏简行把温大人抱在腿上给他顺气：“醉鬼。”
马车跑得很稳当，但对小醉鬼来说颠的要命，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温向烛眉头紧锁，伸出胳膊虚虚圈住柏简行的肩头，雪白的广袖滑落肘间，露出一截瓷白的手臂和圈在腕口的青玉镯：“我没醉。”
柏简行把他抱紧了点：“嗯，没醉。”
“难受。”
他的嗓音侵了酒气，带着一点鼻音：“但是我很高兴。”
柏简行隐约能猜到今日发生的事是温向烛的手笔，抬手抚上了温向烛的脸，拇指擦过因醉酒洇开的薄红。只要不是坏事，他并不会多问：“嗯，你高兴就好。”
温向烛咧开一抹笑，长腿一跨坐直了身子：
“今日高兴，赏你的。”
“你不许动，动了就没有了。”
“什……”
柏简行话没说完，一片柔软就覆上了他的唇。
瞳孔登时凝成一个小黑点，下意识攥住了身上那截细瘦的腰肢。
温向烛错开一寸，不高兴道：“都说了不许动。”
柏简行盯着那两片色泽水润的唇，声音哑的不像样：“好，我不动。”
温大人满意了，双手圈住他的脖颈，再次倾身吻了下去。温向烛的吻和柏简行的截然不同，他吻的轻慢，舌尖不紧不慢地舔过唇缝后却迟迟不肯深入，故意磨人似的在唇周撩拨。
撩的人**翻腾，恨不得立马将他吞入腹中。
柏简行喉结不受控制的颤抖，手下也不知不觉愈发用力。他干渴的厉害，只觉得身上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可偏生温向烛就是存心折磨人似的不让他好过。
“定远将军。”温向烛垂首，玉冠已经松了，几缕乌发垂落颈侧，随呼吸起伏着，又喊：“定远将军。”
他抬起手落在柏简行的侧颊轻飘飘拍了两下：“脸怎么红成这个样子？”
“到底是谁醉了？嗯？”
“我醉了。”柏简行仰头直勾勾看他，吞咽时牵动颈侧暴起的青筋，“是我醉了。”
温向烛弯了弯眼，他向来爱看柏大将军在他面前露短。温大人一撑身子，瞬间把两人之间最后的空隙吞噬殆尽，严丝合缝，紧紧相贴。
“温向烛——”
柏简行低喊一声，呼吸哽在了胸腔，上不去也下不来。
“嘘。”温大人按住了他的唇，“将军。”
“我的赏赐还没放完。”

第72章
黑白布料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 腰间玉佩悬挂的流苏都打了卷相互缠绕着。
温向烛双手捧住柏简行的脸，闷声命令着：“抬头。”
柏简行的身体绷成了一块僵硬的玄铁，还是一块被架在火炉上不断捶打的玄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体向后扬去， 抬起了头。
温向烛向前压去， 随即倾身在他不断战栗的喉结上落下一个润湿的印记。
忽然， 一阵伴随着衣物摩擦的天旋地转袭来。温向烛眼前一黑， 瞳孔再次聚焦的时候已经被按在榻上了。男人高大滚烫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烧， 烧的他后背都沁出了细细的汗来。
“你干什么？”他双手抵住柏简行的胸口，眉头轻蹙，“不许动我。”
朝堂上威风凛凛的定远大将军被磨的没脾气，一颗心脏几乎要顶穿胸膛：
他的声音沾了沙，又哑又涩：“温向烛。”
“你是不是在整我？”
闻言， 温大人清冽的眸子一弯：“将军不喜欢吗？”
柏简行单手擒住胸口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车窗外倾泻月光映得他眼底暗潮翻涌：“喜欢。”
“那怎么能说是在整你？”
“既然是喜欢的， 那便赏。”
柏简行盯着他透露出丝丝狡黠的瞳，心中狐疑这个人是真的是喝醉了吗？
温向烛没给他太多时间，屈膝顶开了他的身子：“将军压的我好痛。”
“腰上挂的物什还戳到我了，离我远一点。”
柏简行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在身下人的绯唇上狠狠亲了一口才坐起身。
正恰炽阳停了马车， 他先一步下去伸手准备接人，醉意上涌的温大人直愣愣栽了下来， 趴在了他的背上。
“背我进去。”
柏简行忙圈住他两条腿， 不得不承认这人是真真切切的醉了。不然他是万万做不出这事的， 也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背着人踏入温府的大门，徒留炽阳一个人在风中凌乱怀疑眼睛怀疑耳朵怀疑人生。
温向烛将脸贴在柏将军的侧颈，忽然道：“我爹爹也背过我。”
他闭着眼， 纤长的睫毛软软下垂，看着乖顺中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委屈：“我都好久没见过我爹爹和娘亲了。”
“过年都是我一个人。”
柏简行心脏似被尖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像这种中央官员，且是温向烛这种朝廷命官，是不可随意离京的。
他偏过头用脸蹭了蹭温向烛的发顶，温声道：“你若实在想念，可以接他们入京来看你。”
“不行。”温向烛摇了摇头，“太远了，他们来一次太过奔波，况且家中的生意离不开人的。”
柏简行又道：“若你愿意，逢年过节之际，可以去将军府。我的父母，他们会很喜欢你。”
温向烛迷糊的大脑艰难转动：“武安侯和赵夫人吗？”
“嗯，他们总念叨你。”
“他们为何念叨我？”
柏简行一顿：“……因为我总念叨你。”
温向烛笑出声来，嗓音还黏糊着：“定远将军是不是早就对本相图谋不轨呀？”
柏简行圈住他双腿的胳膊收紧：“嗯，说不定。”
“柏简行。”温向烛默了半晌，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很久之前，也是背过我的。”
“什么时候？”这下定远将军是真的有些迷茫了，在脑子里搜刮一圈也没找到丁点的记忆，“我怎么没印象？”
“你自己想。”
温向烛留下这句话后就不吭气了，趴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柏简行把二人相处的点滴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找了个遍，确认真的没这回事，只当温大人醉糊涂了，把别的什么人做的事安在他身上。
这么一想还把自己想生气，到底什么人值得温向烛这般挂念？醉迷糊了还念着？还让他背？
既然能把他同那个人联系在一起，那他们二人必定有什么相似之处的。那人背过他，那是否和自己一样抱过他亲过他？
那人什么身份？是否还在京城？
柏简行愈是想心中就愈是不痛快，恨不得现在就在京城掘地三尺把人找出来。
他心中虽然窝了气，但这气尽是来自那位素未谋面的“背过温向烛”的人再就是对自己来晚一步的懊恼。他对温向烛本人生不起半点不满，小心翼翼给人褪了外衣放在了床上。
*
温向烛又坠入了前世的梦境。
这次他梦见的不是临死前痛骂他的官吏，也没梦见冯高奉裴觉的旨赐他毒酒一杯的那个午后。
他梦见了柏简行。
这位和他吵了半辈子的定远将军很少入他的梦，算来这还是自他重生归来第一次在梦中相逢。
那是裴觉登基后的第一年，他奉旨准备秋猎。
这场秋猎在场的官员们心思各异，有的想当朝的局势、有的想裴觉这个新帝、有的想如今只手遮天的温相。左右没什么人把心思当在狩猎上。
众人没什么积极性，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帝王甚至还没温向烛的威信高，个个懒洋洋杵着不想动弹。
温向烛无法，只得上马亲自入了猎场。
他这一动，大批人也动了起来，拾弓上马跟着进了林子。
温向烛压根不会打猎，拉弓中木靶已是极限。他百无聊赖地骑着马闲逛，见四下无人温大人便尝试拉弓射兔，几箭过后，别说兔子了，兔毛都没看见一撮。
他心下恼火，暗自嘀咕了两句怎么这么难射，又想还好没人瞧见，不然丢脸丢大发了。
射不中东西，温向烛便准备逛两圈就回去。
岂料半路遇上了埋伏。
他坐在马上凝视着不知从何处窜来的黑衣人，猜测这应该是前些日子他下令查杀的兵部侍郎张封潜来人。自裴觉登基以来，他遭上的暗杀不计其数，三两天就要来上一遭。
毕竟现下京城谁人不知，甭管你是谁，只要被温相盯上了，便活不过三更天。
还给他起了个响亮的名号叫温阎王。
温向烛垂眸轻抚马儿的鬃毛，太阳穿过树叶在他脸上落下一层稀疏的光影，他神态自若，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笑话，他一手准备的秋猎，还能让他遭了刺杀不成？
黑衣刺客举起手中剑向他靠近，扬起胳膊的一瞬间就被破空而来的箭矢刺穿了手臂。
但来人不是他准备的暗卫，是柏简行。
定远将军坐在马上，下颌紧绷，面若覆了层凛冽的坚冰。抬手拉弓三箭齐发，射的又快又准。
转眼间一群黑衣人便哗啦啦地倒了一地，手中的剑甚至没来得及沾上温向烛袍角。
柏简行翻身下马，凝着眉：“你没事吧？”
温向烛也下了马，冲他摇摇头：“没事。”
他蹲下身查看刺客的身份，没成想正好挑中了没死透的人。寒光从他眼前滑过的一瞬间柏简行眼疾手快地拉他到身后，却还是不慎被黑衣人划伤了脚。
刀口很深，鲜红刺目的血液倏地浸湿了鞋袜。
剧痛之下温向烛狠狠地咬了下唇才忍住没喊出声来。
柏简行拨剑刺破了男人的喉咙，又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没人漏网之鱼才转身靠近，一张不近人情的脸更冷了：“你怎么样？”
温向烛脸白了个彻底，挥挥手：“没什么大碍。”
“胡扯什么？”
柏简行屈膝一把握住了他的小腿，脸上黑的能滴出墨水来：“别动了。”
温向烛颇有些不自在，抽了抽腿没抽动，只能道：“将军，劳烦您放开我。”
“然后呢？你瘸着腿回去？”
“……骑马。”
柏简行冷冷道：“马被下药了，你在骑上半里路估摸着就会发狂把你甩下来，下一波杀你的人就会钻出来取你性命。”
温向烛：……
这他倒是没想到。
“上来，我背你回去。”
温向烛错愕地看着男人宽厚的背影，凝在原地好一会没动静。
“快一点，如果你的腿还想要的话。”
他不太想变成瘸子。
温大人斟酌半刻，矮下身趴了上去，双臂虚虚搭在他肩上。
柏简行背着人脚下生风，却意外地走的很稳当。
“温向烛。”
他忽然出声：“前些日子，你不该杀张封。”
温向烛疼的厉害，没心力和他争吵，只道：“他罪已至死。”
“那也不该是你当这把刀！”柏简行声音加大了些，他咬着牙关道：“半月前你刚抄了都察院御史的家，流放了十二皇子，正当风口浪尖上又对张封下了手！”
“将军也觉我心狠手辣？也对，你我二人向来道不同。”温向烛挣扎起来，“不相为谋。”
“放我下来！”
柏简行两条胳膊似巨钳把人牢牢禁锢住：“别动！”
“如果你下半辈子想当瘸子的话我现在就给你扔下来。”
温向烛不做声了。
柏简行缓了好一会才道：“温向烛。”
“你树敌太多，往后没有好下场的。”
“朝廷人人自危，生怕你下一个就把刀横着了他们脖子上。你觉得这种情况下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温向烛道：“将军不也是我的仇敌？”
柏简行一噎，恶狠狠道：“你作死了，没人替你收尸！”
这话不好听，温大人毫不犹豫抬手捂住了定远将军的嘴。
柏简行扭过头来，锐利的眼睛和他对上了视线。
漆黑的瞳眸里裹挟了震惊和一抹没来得及消散的、浅淡的忧愁。
温向烛撞入他的眼睛，那双锋利狭长的眼中涌现了点浮冰消融的暖意。
柏简行坐到床边，俯下身撩开温向烛散落在脸上的发：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府中的管家已经命人做好早膳了，他说有你爱吃的牛乳香糕。”
“要起床吃吗？”

第73章
霎时从梦境中抽离， 温向烛没反应过来，直愣愣盯着柏简行的脸，神情恍惚着来了句：“你回来了？”
柏简行一滞， 搭在人脸上的手硬生生僵住了。
他确定， 温向烛这句话不是说给他的。
一双精致漂亮的眼睛像是透过他望向了别的什么人， 喉间上下一滚， 沉声道：“你说什么？”
温向烛乍然回神， 坐起身来：“没什么。”
“现在几时了？”
柏简行没有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双臂一撑把他困在怀里，神色不虞：“温向烛，你方才在和谁说话？”
温向烛：……
这让他怎么说？难不成直接说在和上辈子死了的你讲话吗？
“房中没有第三个人，我自然在同将军说话。”
“撒谎。”定远将军眸若深潭，一错不错凝着温向烛的脸。
“你把我认成谁了？”
房间的温度一瞬间降了下来， 金炉中腾升的袅袅烟雾宛若凝结，一时落针可闻。
996用翅膀遮住自己的眼睛， 它阅书无数，替身文学也囊括其中。书里头的主角发现自己是“替身”后不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后默默走开吗？
这人这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温向烛挪开脸，没有直面他的问题。
半晌， 柏简行重重吸了一口气， 败下阵来：“罢了，告诉我你现在心里想的是谁？是他还是我？”
“……你。”
那便足够， 柏简行想， 只要未来那个人永远不出现在他面前就好。
就算是真的出现了， 那他也有十足的信心做的比那个人好。
“今日休沐，起床用膳吧？你先更衣，我在外面等你。”
温向烛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心中有些微妙，这个误会也太过戏剧了些。思索片刻，他还是说了一句：“他已经死了。”
柏简行脚步一顿，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出一抹弧度，又迅速拉平，正色道：“那真是太可惜了，节哀。”
太好了，是个死人。
温向烛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藏在话音里的雀跃，眼角抽了抽，心情更微妙了。
*
两人用过膳后裴书再次登门拜访，看清屋子里的人还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压了下去：“老师，将军。”
温向烛放下手中的茶盏：“殿下怎么来了？”
“我……”
瞧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温向烛便知晓他是为了昨晚寿宴一事来的，冲着他扬了扬下巴，道：“去书房稍等。”语毕又看向柏简行，“将军方才不是说要去军营，请吧。”
“送我到门口。”定远将军十分理直气壮。
“将军是不识路吗？”温向烛勾起一抹假笑，话虽如此，他还是站起了身，“请吧将军。”
裴书更觉古怪了，一双眉毛皱的像在打架，这哪里像关系不太好的样子？亏得他上回上元节邀两人过节的时候还心惊胆战。
“关系不太好的”两人行至门口，温向烛摆了个手势：“将军慢走。”
柏简行没急着出门，从玄衣袖袍摸出个半臂长的匣子。
“又给我送什么？”如今温向烛面对他送东西来已经见怪不怪，这人隔三岔五就送些饰品来。
手镯手串一箩筐，他一条胳膊戴十条戴上半个月也戴不完。
这次是个新鲜东西：“腰链。”
“前几日上街，看见有人戴了，好看，送你一条。”
温向烛眯了眯眼：“将军莫不是现在上街时刻都盯着路人戴些什么东西？”
“……偶尔。”
“那不得吓得人走不动路了？”
“没有这回事。”他顿了顿，又道：“可以帮你戴上吗？”
温向烛大大方方的张开手臂，他发觉定远将军有着和他本人外表不相符的审美，每次送来的东西都算得上上乘。
匣子中的物件一眼看去就知价值不菲，金线如流金淌泻，层层叠叠，流苏垂坠。
柏简行下手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脆弱的瓷器。
窄韧的腰身缠着赤金细链，镶嵌的血玉髓弥散莹润的色泽，风一吹流苏便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轻轻揉了揉掌下的腰肢，低声道：“好了，好看。”
温向烛垂首欣赏了会，满意点点头：“谢谢将军。”
柏简行也很满意，果然什么东西戴在温向烛身上夺目程度只多不少。他心中盘算着，如果把库房的东西都来拿给他做首饰能做上千套。
定远将军头一次觉得陛下赏的金贵物件有大用处。
他提步往外走，想到什么扭头问：“那个人给你送过首饰没有？”
温向烛：……
裴书在书房转了好几圈才见温向烛回来，心中还嘀咕从温府前厅到大门好像没这么远来着。
“老师。”
他汇报着：“十七已经被父皇禁了足，半年。”
等他半年后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对于这个处置温向烛不意外，裴觉向来不讨景帝欢心，他犯了错只会惹陛下更加恼怒。唯一入景帝眼的机会被他掐断了个彻底。
昨日宴上发生的事不胫而走，满宫的人都听了一耳朵。说来这还是裴觉第二次名满皇城，第一次是温向烛收他为学生的时候
可以说上辈子的裴觉此时有多么春风得意现下就有多失意落魄。眼下人人都说十七皇子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有温相为师还能落得如此境地。
看着温向烛的面站队十七的大臣只差骑马跑了，毕竟昨天陛下可是亲口断了这段师徒关系。没了温相作依仗，他裴觉争储之路又能走到哪里？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嗯。”温向烛不紧不慢坐上黄花梨木椅，撑着头看向裴书，“殿下昨日做的很好。”
若是昨天裴书没这个机灵劲配合他，他自然也有法子打得裴觉爬都爬不起来，只能说有裴书的那番话能把他自己摘的更干净一点。
“殿下，我会帮你的。”
温向烛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
裴书心里咯噔一声，这个帮是指帮什么不言而喻。他拜温向烛为师从来没有想过温相能站他的队，他只当他是自己的老师，从没把他划成自己阵营里的一位。
“老师，我……为什么会选我？”
温向烛笑笑，随口道：“因为殿下更听话一点。”
其实裴书确实在这几位皇子中是最好的人选，其他几位多少有点怪脾气。
二皇子裴遗承了景帝的脾气，像一条随时会喷火的暴暴龙；五皇子裴朗太过不着调，成天不是侍花弄草便是调戏小宫女；七皇子裴缈有些神神叨叨，温向烛记着他上辈子最后跑去了寺庙当和尚，不过倒也免去了流放之灾；十二皇子裴云性格过于软弱，实乃不是储君良选。
小十九又过于年幼，景帝年过花甲，等十九长大了估摸着都不赶趟了。
裴书似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眼睛瞪大一瞬：“啊？”
“同殿下说笑。”温向烛双手交叉抵着下巴，道：“可能是那日醉江月的点心实在合臣胃口吧。”
这种事一旦说定，后面的事便水到渠成了起来。裴书在温府留了大半日，就当前的形势以及后续的该做什么讲了个透彻，这还是裴书头一回体会到有人把东西嚼烂了喂进嘴里的滋味。
他现下看着温大人都觉得对方带着层朦胧的圣光，不免心里恨得牙痒痒，这裴觉以前到底过得是什么好日子！
不过转念一想这往后的好日子都归他了，便乐得压不住嘴角了。
临走前裴书认真道：“老师，当初拜您做老师，我真的没有利用您夺位的心思。”
“我只是很开心能认您做老师，只是老师。”
“臣知晓。”温向烛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多谢殿下这么欣赏臣。”
裴书弯下腰在他掌心蹭了蹭，声音带着点羞涩：“认您为师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温向烛好奇道：“嗯？为何？”
裴书道：“我十来岁的时候父皇给我找新的教书先生，那时定远将军就告诉我，全京城最好的老师是您。”
温向烛一愣。
“将军经常在我面前提起您，说您字画作得极好，还写得一手好文章。”
“他拿过您许多文章给我看过，那时我便对老师心生向往了。”
“那年听闻您选了十七做学生我还沮丧了好一阵。”
他露出一个笑：“好在现在当您的学生也不算晚。”
“父皇说我现在的文章有了很大的长进。”
温向烛神色柔和一瞬，温声道：“是殿下聪慧。”
“不。”裴书眨眨眼，真诚道：“学生朽木，承老师不弃。”
*
996啧啧咂嘴，欢快地飞在温大人身侧：“大人，我觉得您说的对。”
温向烛：“对什么？”
996：“定远将军早就对您图谋不轨。”
温向烛心下好笑：“你还懂这些呢？”
“当然！”
它也是看了好几任宿主谈恋爱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吧？
“照六皇子所说，将军怕不是白天和您吵完架，晚上就偷偷回去看您作的文章。”小蝴蝶说的头头是道，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说不定府中还有您文章的收藏呢。”
温向烛信手拨弄腰上的链，随口接道：“那我得找个机会去将军府看上一看了。”
他话音讲落，屋子的窗棱乍然被推开，冷风灌入，一个黑影坠到了地上发出一记沉重的闷响。
“谁？！”温向烛倏地起身，冷喝一声。
黑影摇摇晃晃爬起来，沙哑至极的男声便钻入他耳中。
“老师。”
是裴觉。
温向烛冷下神色：“殿下好大的胆子，陛下禁了您的足，您还敢出宫。”
裴觉是一身侍卫打扮，他跌跌撞撞向温向烛靠近，扑通一下就跪倒在月白色的衣袍之下。
他屈指紧紧攥住眼前的衣角，几乎把头磕在了地上。
“老师。”
“臣不是殿下的老师了。”
温向烛不知裴觉发什么神经，使劲拽了拽衣服还拽不出来，他气的踹了人一脚：“放手！”
裴觉身形一动未动，指骨泛白，声音颤抖：“老师，您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殿下说笑——”
“我上辈子对您一点也不好，您不愿意原谅我了，对不对？”

第74章
温向烛动作凝滞， 眸中寒意乍现，从喉咙中溢出一声轻飘飘的笑意来。
他抬脚勾住裴觉的下巴，强逼着他仰头：“裴觉。”
“你想起来了， 怎么还有脸来找我？嗯？”
窗棂外倾泻的月光照亮裴觉的脸， 他面色憔悴苍白， 像抹了一捧霜。
“老师……”
温向烛没收着力， 雪白的靴子狠狠踹上他的下颌：“你还敢叫我老师？”
丝丝密密的铁锈味上涌， 他艰难地吞进令人反胃的血腥， 身体却没有丝毫动作，任由那只靴子抵住他的命脉。
“我很早就后悔了，老师，我很早就后悔了。”
眼眶中的水光洇湿月色，那张宛如神祇在视线里出现层层叠叠的重影。
温向烛死的那一年， 是他登上皇位的第十六个年头。
那年北宁王朝迎来的久违的平静祥和，朝廷安定， 百姓和乐。他也终于坐稳了那把王座，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依托也能坐稳龙椅。
换而言之，他不再需要温向烛了。
温向烛掌握朝政数年，满朝文武对他积怨已久， 朝外更是怨声载道。此刻再留他， 已是弊大于利。
冯高捏着手中的圣旨踌躇着：“陛下，当真如此吗？”
身着明黄龙袍的裴觉眉眼间带上了昔日景帝的威严：“你多嘴问什么？”
冯高心中咯噔一声， 道了声是便忙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他离开后宣政殿只余裴觉一人， 他站在龙案前， 狭长的眼睛落在下方的书桌上。
那是温向烛的位置。
早年他刚登基之时，对朝堂事务不熟悉，温向烛便会坐在那个位置上教他批奏折。就像多年前教他作文章、教他作画一样。
恍惚间他忆起同他这位老师的初见， 那年十岁，食不果腹仍人欺凌。完全没个皇子的样子，蜷缩在宫中的小角落像什么见不得光的怪物。
被按在冰冷的井水的那一刻他心中的怨恨宛若毒蛇狠狠咬住跳动的心脏，他咬紧牙关发誓永远不会放过那些人。他总有一天要把所有欺凌过他的人踩在脚底下，他要爬到最高峰让所有人仰视他。
温向烛出现在他最恨的那一年，新科状元红袍加身光芒万丈却牵起了他的手。
那天日光太盛，他又太过年幼，仰起头只能瞧见那人浸在灿金里的轮廓，眉眼模糊，唯有一缕乌发垂落襟前。
“在看什么？”男人低头一笑，细碎的光影跟着摇曳晃了裴觉的眼，他道：“先生，为什么牵着我？”
自头顶传来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清浅的笑意：
“这样的话，殿下就不是一个人了。”
如温向烛所说，自那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了老师。拜师那晚他躺在床上反复喃着那两个字，每喊一声心脏就跟着跳一下，欢喜也多了一层，直到胸腔再也盛不住他的喜悦。
“陛下。”
冯高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大殿，他不敢看皇帝的脸：“温相接旨了，也饮了酒。”
思绪骤然被打断，溢出的喜悦也霹雳啪啦碎了满地。裴觉捏了捏拳，道：“他可……说什么了？”
冯高顿了顿，摇摇头：“温相没有留话。”
裴觉默了半晌，哑着声道：“退下吧。”
温向烛的死讯不出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京城，人人道当今圣上大义灭亲，实乃明君。
深夜裴觉坐在那张属于温向烛的木桌，头一回觉得自己和那讨人厌的父皇如出一辙。如出一辙的冷心冷情，如出一辙的心狠手辣。
他原以为少了个温向烛他往后的人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好像不是的。
他盯着那张空悬的木桌烦躁不堪，命冯高把它撤下后还是心烦意乱，最后又让人抬了回来；他看着早朝时温向烛的位置站了别的人心中怒火翻腾，说以后那个位置都不许站人，可看着空着的位置心里好像也空了一块止不住的漏风；他见不得人穿白衣戴玉簪，听不得人提起温向烛的名字，讲出个“温”字他便勃然大怒。
已经承了爵位的谢寻在他又一次掀桌时忍不住戳穿了真相：“陛下！说一句您后悔了很难吗？”
“朕后悔什么？”
“后悔杀了温相！”
裴觉猛地拍案起身，额角青筋暴起：“朕为何会后悔？！”
谢寻道：“那为何满朝文武都提不得他温向烛的名字？”
“闭嘴！别以为你从龙之功朕就不会动你！”
“臣当然不会。”谢寻冷冷道，“毕竟论从龙之功，谁能比得过温相。”
裴觉倏地愣在原地。
争储那几年，他费劲心机拉拢一切能助他前行的助力，维持同诸臣之间的人际往来。但他唯独没有花心思的人便是温向烛，因为温向烛好似永远站在他身后，永远不会离开他。
温向烛对他太好了。
好到怎么挥霍也挥霍不完，好到他觉得那一份“好”成了理所应当。
好到他忘却了拜温向烛为师的那一晚他心中的喜悦，忘却了他曾暗暗发誓要做全天下最好的学生。
让温向烛永远不后悔当他的老师。
裴觉踉跄跌坐在地，龙袍逶迤垂地，十二旒玉珠乱颤，遮不住他猩红的眼。他扯着嗓子指着谢寻：“滚出去！给朕滚出去！”
谢寻深深凝望他，忽而开口道：“倘若我是温相，定然后悔收你为学生。”
正中裴觉逆鳞，他发疯似地踹倒殿中的铜雀烛台。脖颈上的青筋蔓延出可怖的弧度，他嘶声力竭道：“你又不是他！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又不是温向烛！！”
“冯高呢？冯高呢？滚进来！！”
冯高瞧见殿中的一片狼藉，恨不得将身体躬到在地上，胆战心惊道：“陛下，奴才在。”
裴觉大步上前拽住他的衣领：“他领旨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留话？！”
冯高身体发软，扑腾地往地上跪，却被人狠狠拽住，动弹不得。
“陛下……”
“说话！”
冯高眼泪都要出来了，他道：“大人并未……”
“朕要听实话！”裴觉五指收紧，“你胆敢有任何隐瞒，朕砍了你的脑袋！”
冯高嘴唇嗡动，泪水唰地滚了出来：“大人说……说……”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最后悔的事便是那日在长秋宫牵起了您的手。”
满室寂静。
浑身像是被一根长钉贯穿，翻弄血肉的痛感炸开。
裴觉松开手，孤魂野鬼般游荡回寝宫：“滚，都滚。”
迟来的巨痛叫他动弹不得，狼狈地趴在床榻边，鼻尖充斥着他曾经梦寐以求的龙涎香他却觉得遭受着剜心挫骨的酷刑。
其实当年他并不知晓一身红袍的温向烛是怎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只知道牵着他的那双手好暖好暖，那一句“这样殿下就不是一个人了”更是让他潸然泪下。
走在名为权力的道路上让他轻而易举地迷了眼，掌心的温度也被他遗忘在了长秋宫。
“温向烛……老师……”
“老师……”
裴觉眼睛一眨不眨地、贪婪地望着温向烛的脸，喉间发出犹如困兽的喘息：“老师……我想您。”
孤坐皇位的那几年，温向烛甚至没有入过他的梦。
温向烛彻底失了耐性，一脚将人踹开：“令人作呕。”
裴觉被踹的一个闷哼，仍旧不肯挪开一步。能再次看见活生生的温向烛在他眼前，无论这个人对他做什么都是他的福分。
“我该做什么，您才能再看我一眼。”
“去死。”
温向烛睨着他：“你死了，我自会参加你的葬礼。”
裴觉干枯的嘴唇颤了颤，沙哑着声：“我死了，你会来看我吗？”
“骗你的。”温向烛他神色平静，像是把裴觉的悔恨、悲痛当成了一场不痛不痒的闹剧，“你死了我都懒得给你眼神。”
“我怕污了我的眼睛。”
“裴觉。和你相处的这些年，我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说及此处，温向烛面容终于起了点波澜，唇边浮现点嘲弄的弧度，他道：“我当年若是在长秋宫抱一条狗走，都比你来的好。”
裴觉十指深深扣进地砖，指节青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头晕目眩中生生从喉咙间咔出了一口血沫：“对不起……我……我只是想补偿你，我……”极度悲痛之下他神智不清，语无伦次，“我只是想补偿你……”
“做什么都可以。”
“你能补偿我什么？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能补偿我什么？”
“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他慌张地擦去了地面上的血红，极力解释着：“我不是之前那个无用的皇子了……我现在能做好很多事……我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的。”
“真的……什么都可以的。”
“哦？”温向烛收拢起胳膊，随口道：“我说我要当皇帝呢？”
裴觉倏地支起身子，眸中弥散着惊人的亮光。丝毫不觉得是存心刁难，倒像是把这话当成了希望：“如果你想，我可以。”
“你上辈子送我到了那个位置，我也能送你上去。”
“只要……”他缓下声音，“只要你还愿意…愿意再看我一眼。”
发神经。
温向烛本想着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忽然间想起前些日子景帝召他入宫同他说的话，思绪翻转间，陡然将眼下朝堂的局势拢成一盘棋。他垂下眼睫，抬手似逗弄狗般地随意挥弄：“好啊。”
“那你去吧。”
裴觉抿了抿唇，道：“那到时候您能再看我一眼，再听我说说话吗？”
“你做到了我再考虑。”
“好。”
匍匐在地的人颤颤巍巍地爬起身，深深望了眼坐在榻上的锦袍男人，翻窗踏入茫茫夜色。

第75章
待他走后， 温向烛立刻命人将屋子清扫了一便，犹嫌晦气，大半夜抱着被褥蹬蹬蹬地另寻了个厢房睡下了。
因着换了个屋子他睡不太习惯， 翻来覆去好一会才有了困意， 囫囵睡着又到了上朝的时间。这么一趟折腾温大人便没有休息好， 上朝时还是晕乎的。
听着户部上奏江南那块的水患拨了几批银子下去还是不见成效才乍然清醒。
江南湖泊众多， 正逢春日， 春雨绵绵， 几乎每年都要闹一次水灾。
拨了几批银子不见效不然就是灾祸闹的太重，不然就是当地官员贪了去。景帝自然想到了这层，面色不太好看，点了张临下江南。
温向烛在脑海中翻了个彻底确认上辈子没出这件事，996飞在他身侧轻声安慰：“大人， 不用太过忧心。只是世界线重置引发的连环效应，不会影响主线剧情的。”
“我知晓。”
温大人清隽的眉眼稍凝， 他忧心的事并非这件事影响到主线的发展。说到底灾祸降临，受难的从不是达官显贵，而是贫苦百姓。
他不会被此事影响到分毫，但遭罪的人却大有人在。
虽说张临能力不错， 由他下江南水患的事应当能顺利解决。但若水患过后引起更大的灾祸， 例如瘟疫，那百姓受的苦可不只是庄稼被毁这等财产损失了。
他想的出神， 险些一头撞在了马车上， 幸好一只宽大的手掌及时挡在了他额前， 拯救了温大人金贵的脑袋。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没答应。”
温向烛揉了揉额角，含糊着：“没什么。”
柏简行上了马车，朝他伸出一只手：“来， 有事同你说。”
半旬要跑八百次温府的明渊见此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还十分有眼力见的躲进温府的马车上。炽阳不清不愿地哼了声，给他腾了半个屁股的位置。
马车内和上次温向烛来俨然换了番天地。横亘其间的座椅不似上回冷硬的木板，而是以柔韧细密的丝绸为底衬，上覆一层厚实的绒垫，靠背上还叠着绵软的靠枕。
柏简行率先落座，又抬手将人拽了过来按在腿上坐着。他轻轻摸了摸温向烛绯色的唇，低声道：“别不高兴了，嘴巴撅的能挂壶。”
绝对是在胡诌，他娘说他九岁起不高兴就不会挂脸了。
“胡扯。”温向烛一把拍掉定远将军作乱的手，却不想刚拍下就被吻了个实在。
“唔……”
温大人一时不察被入侵了个彻底，周身的力气被抽了个一干二净。只能软做一团趴在定远将军怀里任人予取予求，喉间尽数是零碎的喘息声。
柏简行擦去他唇上的水渍，又往上拭去他眼角的泪。
“抱歉，没控制住。”
温向烛靠着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次次道歉，哪次改了？”
半点气势也没有，反倒是看得柏大将军心脏紧缩，收紧了胳膊牢牢把他禁锢在怀里。
“这次的座位满意吗？”
“将军让我坐上塌了吗？”温向烛睨他一眼，他拍了下屁股下的腿，“硬邦邦的，难受死了。”
柏简行嘴唇勾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问道：“是因为水患的事情烦心吗？”
左右他也不会放人，温向烛索性挪了挪身子，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不止，有很多事。”
“前几日陛下同我相商，说二皇子眼下野心越来越浓，麾下站队的大臣数量不断扩大，听闻手下的幕僚都不计其数。”
“而且，他同你父亲的旧部提督孙茂往来愈发密切了。”
柏简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他垂下的乌发，闻言道：“他有心篡位？”
“篡位倒是不至于。”温向烛放低声音，“你也知道，陛下近来身体愈发不好了。”
景帝早年过于操劳，身体亏空已久，到了现在药物成流水往寝殿送。这事皇城的人都听到了风声，所以二皇子的动作才如此明目张胆。
“陛下是忧心二皇子会杀了新帝夺位。”
柏简行问：“你怎么看？”
“陛下同你商议这件事，应当是想经你的手解决。”
温向烛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自然是选一把刀同他相互制衡，最后收渔翁之利。”
“那把刀有人选了？”
温向烛眉眼一弯：“本来是没有的。”
“昨晚发生了点事，已经有了。”
柏简行嗯了声，俯身轻啄他的眼睛：“既然有了，现在闭眼休息。”
“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柏简行搂住他拍拍背：“睡吧。”
温向烛：……
“你把我当小孩子？”
定远将军不答，温大人恼怒地闭上眼。
……不出半炷香便呼吸均匀睡着了。
*
温向烛不妙的预感成了真。
和张临成功遏制住水灾的消息一同传入朝廷的是江南瘟疫爆发的消息，身在漩涡中心的张临尚且未来得及组织大局便倒下了。
景帝往里拨了万千白银却连个响声也没能听见，灾情甚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出了这种事天子心情可谓糟糕至极，朝廷之上气氛压抑死寂，让人气都喘不上来。
“一个二个，平时不能很能讲？今天都哑巴了？”
景帝抬手一指：“王洋，你来说说怎么办。”
被点到的官员忙不迭出列，试探着：“依微臣拙见，可能是地方的官员出了问题，眼下……眼下最好的解决之法应当是派遣官员携御医下江南救灾……组织大局。”
景帝等的便是这句话，他道：“哦？那你觉得，谁能但此大任？”
这下在朝的官员只差把脖子缩进衣服里了。
开玩笑，瘟疫和水患能一样吗？
且不说治理难度，这瘟疫可是要人命的东西！
水患治理不好顶多被骂上几句，再不济贬官罚俸。
这瘟疫可是要人命的东西，别说控制了，稍不注意便搭进了一条命去了！
“这……这……”王洋乌纱帽下溢出冷汗，“这……”
“依微臣之见，御史大夫孟大人能力卓越，能…担此大任。”
孟卓一听，扑腾一下便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陛下，微臣自知自身恐难……”
“混账！”
御座之上景帝暴怒，手掌猛地扣上扶臂，沉重响动如闷雷碾过群臣背脊，满殿官员稀里哗啦跪了一片。
孟卓自知惹恼了陛下，鬓角渗汗，却连抬手都不敢。
紧绷的气氛犹如一张拉满弓的弦，稍稍触碰便会碎个彻底——
“臣愿往。”
清冽的声音响彻大殿，将满室寂静打了个七零八落。
温向烛一袭红衣官服跪在队伍之首，背脊笔直。
景帝目光沉沉压下来，他却连睫毛都未颤一下，只微微抬首迎上那道视线。宽袖垂落，露出一截如玉的腕骨，修长的指节执着笏板，淡声重复：“陛下，臣愿往。”
柏简行凝着他的身影，牙关发颤几乎要把手中的笏板捏碎。
景帝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气：“退朝吧。”
“温相来一趟宣政殿。”
众臣悬在心口的大石头落了地，劫后余生般地往外退去，唯有温向烛逆着人群，走向了和他们截然相反的方向。
宣政殿内，金炉中沉香四起，龙涎香浸透满室。
景帝没急着说话，端起太监手中侍奉的茶水喝了一口。
“上次同你商议的事，怎么样了？”
温向烛略一垂眸：“回陛下的话，臣有了眉目。”
景帝咽下了茶水，道：“那便留在京城办这件事，江南那边，朕派王洋和孟卓去。”
“臣斗胆一问。”温向烛的目光落在帝王身上，“为何？”
帝王负手而立，神色肃然：“天子之命，需要理由吗？”
温向烛不避不退，眸色清透如琥珀，映着殿内跃动的烛光，透出几分冷澈的光：“非也。”
他道：“臣知陛下惜臣才华亦重臣能力，便不愿臣涉险。”
“但能发挥出来的才叫才华，能派上用场的才叫能力，否则皆为虚言。”
他手指轻动，拂过手中的笏板，声音轻缓却有力：“臣持笏而站，享万民供奉，应立于黎民百姓之前。”
“所以，陛下。让臣去吧。”
景帝忽而长叹一口气：“向烛啊，你还年轻。”
“太年轻了。”
“那就更应该派臣前往了，若是陛下此刻派遣年事已高的大臣们下江南，岂不寒了他们的心。”温向烛语气一松，道：“臣的命没有这么金贵。”
“朕知江南是你的故乡，你割舍不下情有可原。”
“不。”
温向烛唇边浮现点星笑意，温声道：“不是的陛下。”
“倘若此刻出现灾祸的不是江南，是西北是边疆，无论是哪，只要的北宁的国土——”
他顿了顿，接着道：
“臣皆愿往之。”
景帝看着眼前身形挺拔的青年，背过身去，好半晌才幽幽道：“……罢了，你去吧。”
*
温向烛出宫时，宫门已经没人了。只余两辆孤零零的马车滞留在原地，他脚步微顿，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将军府的马车，脚步一拐上了自家的马车，不慎忽略了朝他挤眉弄眼炽阳。
柏简行坐在马车内，闭着眼睛像巍然不动的巨山，连呼吸都轻浅。
温向烛：……
“将军。”
他话音刚落，一阵猛力便覆上他的腕，紧接着坠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温向烛。”
柏简行把脸埋入他的颈窝，吐出来的每一个尾音都在发颤。
“温向烛。”
“我在呢。”他抬手轻轻圈住男人的后背，故作玩笑道：“将军在叫魂吗？”
柏简行手臂倏地收紧，似两条巨钳锢住了他的腰身：“不许说这种话。”
温向烛沉默下来，柏简行一时也没开口。
小小的马车里只有交错的呼吸声、和鲜红的朝服下紧密相贴的心跳。
湿润的触感自肩头传来，洇湿了一小块衣料。温向烛错愕地抬起头来，第一眼便瞧见的便是柏简行红的可怖的眼睛。
“……你。”他咽了咽口水，“你哭了？”
就算加上上辈子，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柏简行掉泪。人人都道定远将军冷酷无情，活得像人形兵器，那一张俊逸的脸上好似不会出现除了“不高兴”和“我很烦”以外的任何情绪，让人敬而远之。
温向烛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看着他这样子一时慌了神，抬手给他擦泪：“你哭什么？”
“我又不是不回来。”
柏简行喉结滚了滚，声音很哑：“很危险。”
他紧紧攥住脸上那只手：“太危险了温向烛。”
“你每次上战场也很危险，这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你呢？”
温向烛不讲话了。
柏简行低头和他额头相抵，冰冷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压制着什么剧烈的情绪般：“……我很害怕。”
“我害怕，温向烛。”
温向烛扯了扯嘴角，捧住他的脸和他拉开些距离，逗他道：“定远将军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柏简行漆黑如墨的眼睛泛着血丝，刀刻霜裁的眉眼笼着沉甸甸的忧虑。
温向烛霎时僵住。
他后知后觉到，如果这是柏简行“哭”的表情的话，那他不是没见过，他早就看见过了。
上辈子北方蛮族进犯柏简行出征之时，他作为群臣之首前去城墙相送。城墙下铁甲如潮，为首之人玄甲红缨，行至城外忽然勒马回首，逆光之下只见马背上的人刀削斧刻的轮廓。
金戈折射的冷光一闪而过，恰划过他的眉梢。这一霎那，他和温向烛的视线转瞬即逝相接。
那时柏简行也是现在这般神色，他原以为只是因战事忧愁，以为只是为北方的形势胆寒——
“我有害怕的东西。”
柏简行的声音飘渺，不知从何处传来：
“我害怕你不在了。”

第76章
温向烛下江南这件事不出半日便闹的人尽皆知， 北宁素来有为瘟疫灾区祈福的传统，闹了疫可谓是举国注目。故而温大人要去救灾的消息上午刚传了出来，下午满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议论了起来。
张蘅老早就得了消息， 站在府前不停眺望巷口， 见马车驶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苍老的面颊上爬满了忧愁， 他紧紧握住温向烛的手：“小公子……小公子。”
温向烛笑着拍拍他的手背， 道：“张伯， 替我收拾行李吧。”
张蘅的泪水“唰”地就坠了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从喉咙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欸，好。”
在老管家眼里，温向烛还是个孩子。温府千娇百宠长大的小公子，夏日穿蝉衣冬日盖锦被， 老爷和夫人把人捧在手心犹觉不够，就连府中的下人看着他也心生怜爱。
这么个娇气的小公子一离家便是七年， 如今再回故土却是如此危险的情景。
张管家想着想着便觉揪心不已，边收拾边抹眼泪，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去跟着去。
温向烛看着无声掉泪的老管家和顶着一双红彤彤似兔子眼睛的炽阳，半是无奈半是心软， 他哄道：“你们可要帮我把温府打理好了， 等我回来，若是生了杂草， 我可是会生气的。”
炽阳嘴巴一撇便要哭：“大人， 我想同您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他抽噎着：“保护您。”
温向烛屈指弹了下小少年的额头， 道：“好好呆在家。”
他笑着说：“等我回来，给你捎你娘亲做的点心。”
温向烛在朝堂身居高位，乍然离开有许多事要交代， 他挑了几个大臣拜访了一圈，又进宫去找了裴书。小皇子也难受的厉害，攥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好说歹说才肯放人，给他一身锦袍都拽走了形。
交代完后他还去拜见了陛下，一君一臣在宣政殿足足聊了大半日，温向烛抱着个木匣子离开时天色都擦黑了。他就着夜色跑了趟长秋宫，没见里面的人，只让冯高递了封手信进去便潇洒离开了。
次日，天色蒙蒙亮温向烛便上了给宫里准备的马车，与之同行还有太医院数十位御医。一路上有不少送行的百姓，城墙上还站着许多送行的大臣，柏简行也在其列。
定远将军昨夜在温府待了一宿，温大人现在都觉得身体被他抱的隐隐作痛。他心想着怎么从前不知这个人是这么个难磨性子，张伯炽阳小六好歹能安抚好，定远将军是最难搞的一尊大佛，昨夜他好赖话都讲尽了也不肯松手。
今早起床的时候他还被吓了一跳，一睁眼便瞧见一双黑沉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眼眶中泛着骇人的红血色像是整夜没睡。
思及此温向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素手挑起车帘露出张清绝的脸来，微微仰首向城墙上望去。
柏简行立在城墙之上，玄色的袍角被晓风拂动，两人的视线在朦胧的晨光中相接。
温向烛眼波微动，唇角漾起了柔和的弧度，似稀薄的雾气中倏然绽开的一抹艳色。马车外随行的护卫见状也笑了两声：“大人，您这是冲谁笑呢？”
“城墙太高了，看不见的。”
“无妨。”温向烛放下帘子，道：“他能看见的。”
*
南下的路不好走，路途遥远颠簸。温向烛只觉得自己在马车内左晃荡右晃荡，胃里的糕点都要被摇匀了，看东西都眼冒金星，难受的很。
996看着脸色发白的人焦急地挥了挥翅膀：“大人，你怎么样？”
温向烛虚弱地挥挥手：“我没事。”
上回他进京赶考的时候也过了这么一遭，不过那时温府准备的马车宽敞舒适，走一程了还能选个客栈歇上一些。不似现在日夜兼程，能安心休憩的时候几乎是没有。
嘴上说着没事的温大人靠在车壁上难受地直哼哼，整个人肉眼看见地焉巴了下去。出门前张衡给他准备的大包小包他舍了一半，什么软垫毛毯他一个没带，尽量轻装出行。连衣服他都是捡着朴素的拿，更别说那些心爱的首饰了。
说来这还是996自这个世界开始，见自家宿主大人最素净的一次。刚开始宿主戴些手串，后来有个定远将军这个人形刷礼物机器，大人身上的物件就多了些。什么玉镯、耳坠、腰链咯，它上回还瞧见他给宿主送了挂在靴子上的链珠。总之大人在京城不出府的时候，浑身都是亮闪闪的。
现下大人身上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小蝴蝶看得心酸酸，飞过去停在了他的指尖。
“大人……”
温向烛动了动指尖：“我没——”
他话音未落，马夫便忽而勒马，整个马车狠狠一颤。温向烛紧紧扣住窗棱，指尖一片青白，他喘了两声偏头问：“发生什么了？”
护卫禀告：“回大人的话，是流寇。”
南下的路不太平，流寇出没频繁，但他们看见马车上插着的北宁旗帜往往绕道而行，这还是第一支冲上来的寇贼。
温向烛眼睛一眯，他怎么觉着外面那些玩意儿不是寇贼，倒像是朝廷上那些老狐狸派来杀他的。
昨日他和景帝相谈甚久，自然传出了些风声，外头都在猜他是不是知晓了些立储一事的内情，或者说陛下交予了什么能影响立储东西给他。
温向烛冷笑一声，心道真是等不及，说不定他根本不能从江南活下来，就这么急着来取他的命了。
“大人您小心。”
马车外兵戎相接的铮鸣忽远忽近，马蹄踏过血泊溅起粘腻的声响，像是湿重的绸缎被狠狠撕开。
忽而“咚”地一响，一只箭羽毛钉入车壁。温向烛眼睫未动，只听着箭簇入木的余音嗡嗡散去。
“大人！”996小翅膀要扇出残影了，“您不躲躲吗？”
温向烛垂在膝头的手捻了捻衣袍，神态自若：“没事，我带的人手不止这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刺入车帘的长剑甚至还未触碰到他周身的空气，就被狠狠挑了出去，随后车外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与之一同落入耳朵里的还有一句：
“定远将军！”
温向烛一愣。
996也傻了：“大人，你说的另外的人是指定远将军吗？”
当然不是。
温向烛哪里知道柏简行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他的愣神持续到马车外的声响趋于平息，带着一身血腥味的柏简行撩开车帘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男人胸腔起伏的厉害，袍角带着零星的血液，俊逸的脸颊也溅上了血光。
温向烛呆呆开口：“柏简行？”
怕血染了温向烛的白衣，柏简行没敢趴在他肩头，只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低低应了声：“是我。”
“你怎么来了？”
柏简行没讲话，只是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颤。
他声音发抖，紧绷的薄唇动了动：“温向烛，我想起来了。”
温向烛搭在他后背的手僵住。
柏简行继续说：“我想起我什么时候背过你了。”
“我也知道你那天早上在和谁说话了。”
那日城墙相送，柏简行回去做了个梦。
梦中的他也是同温向烛在城门。不同的是站在城墙上的是温向烛，他则是骑着马在乌泱泱的大军之中回首看城墙上的白衣丞相。柏简行的眼眶一片酸涩，难受的他睁不开眼。不知是日光太盛的缘故……还是他眸中沁出的泪。
出征在即，按理来说他不该对京城有挂念，可他实在放心不下温向烛。
短短一个月，这人抄了都察院御史的家，查杀兵部侍郎张封，前些日子还对提督张茂下了手，又接连流放了二皇子和十二皇子。如今是真的站在了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
无论是朝廷的官、还是底下的民皆指着他的背影唾骂，好似这位曾经名满京城的北宁丞相人人得而诛之。
可温向烛不该是这样的。
柏简行时至今日仍旧清楚地记得他同温向烛的初见。
那也是一个晴朗的春日，是状元郎游街的日子。晌午日头正盛，锣鼓喧天，红绸翻飞，人潮涌动呼喊如浪，金辉泼了满街。
新晋状元郎骑在雪白的骏马之上，一身大红袍灼灼如焰，乌纱帽两侧的鎏金翅随着马蹄轻颤，晃得人眼花。
柏简行只是去训练场路过，无意看状元游街，却不慎不熙熙攘攘的人群推到了队伍前端。
他早就听武安侯说过，今年的状元郎是个将将弱冠的小年轻，他忍着被推挤的烦躁看去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漂亮的小年轻——
马背上的坐着的人生得极白，日光一照，几乎透出玉色。偏那双眼睛含着笑，眼尾微挑，一粒朱砂痣缀在睫下，艳得惊心。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马背上的人朝他拱手露出个明媚的笑来。
柏简行坐在马背上看着城墙上的温相，喉间挤满了不知名的酸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偏头仰手道了声出发。
他想着，等他从边关回来后，一定要同温向烛好好说道。届时无论温向烛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要说下去，如若实在劝不动……
罢了，左右有他在，也不会真的让温向烛出事。
……
……
温向烛从袖中掏出帕子拭去男人脸上的血，他不愿将气氛弄的太沉重，揶揄道：“恭喜啊，上辈子算你赢了。”
“我眼光差，被裴觉那个狗东西阴了一把大的。”
柏简行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什么尖锐的物件在翻搅着、刺痛着：“温向烛，你疼不疼。”
温向烛摇了摇头：“不疼。”
柏简行扣着他的后颈重重吻了下去：“说谎，你连不加软垫的马车都坐的难受。”
“那些年，疼不疼。”
“……真不疼。”
又是一个激烈缠绵的吻：“疼不疼。”
温向烛被亲的失神，搭在他后背的手指蜷缩收紧，颤着声音道：“疼。”
柏简行环着他的腿、以一个抱小孩的方式面对面把他抱在怀里：“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陪着你。”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对不起，温向烛。”
温向烛把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道：“为什么和我道歉？”
“是我来晚了。”
柏简行轻啄他的耳尖，手掌轻轻地抚过他的后背：“让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
“是我自己看走眼了，和你没关系。”
温向烛收紧腿圈住他的腰，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
柏简行顺势拖住他的屁股，轻声道：“我说了，你若看走了眼，我替你兜底。我没做到，便是我的错，你没有错。”
“这是你这辈子说的，怎么能压在上辈子的你身上。”
“因为我上辈子也是这么想的。”
温向烛眼眶一热，把腿收的更紧了些：“我做什么都没错吗？”
“嗯。”
“那我若是三五天不吃饭呢？”
柏简行：……
“那不行。”
温向烛笑出声：“你方才还不是这么说的。”
柏简行捧住他的脸，一脸严肃：“瘦了，是不是真的三五天没吃饭？”
“没，只是这马车太颠了，我坐的屁股疼。”温大人小声嘀咕，“我还穿的不漂亮，心情不好。”
“等回京城了，给你买新衣服新首饰。”
“……我想穿红色的。”
“库房刚好有一段浮光锦，给你做。”
温向烛趴在他肩头，连日奔波的疲倦终于涌上来：“好。”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耳侧传来一声极轻柔眷恋的响动：
“温向烛，我回来了。”

第77章
柏简行来了后， 温向烛好受了不少，颠的厉害有人抱着，晚上睡觉也有定远将军的衣服垫着。有人一路护着捧着温大人落地江南的时候精神头还不错。
再次踏上故土和温向烛想象中的情景完全不一样， 四季如春的好地方眼下处处堆积着黄褐色的泥浆。屋舍坍塌， 只余椽木横七竖八地支棱着。街巷间弥散着苦涩的药气与腐浊的腥气， 在凝滞的空气中盘绕不散。
入目一片杂乱无序， 温向烛面色冷了下来， 吩咐着：“半数御医先行去当地药坊随大夫一同诊治， 另半数巡诊，留一人去找张大人。”
“将军随我拜访当地知府。”
柏简行颔首。
朝廷拨了不少银两下来，如今这不仅连临时药舍都没瞧见一个，连隔断区都没设立，可见有多少钱流入了知府的口袋。
这般做派竟还敢在城门贴榜， 重金寻名医。
温向烛先去揭了榜，才敲响知府的门。
守门的小厮瞧见温向烛手中的那纸文书欲言又止， 还是闭了嘴将两人迎去了前厅。刚跨入门槛温大人首先瞧见的便是案上摆的翡翠大白菜，墙上挂画的画布都编了金丝。
生生给温向烛气笑了，就这么副狗爬的画还用上金丝编布了。
好一个屎盆子镶金边。
他按小厮的指引落了坐，又接过茶水， 等到茶水都不冒热气了知府大人才姗姗来迟。
一个皮肤黝黑还吃的满嘴流油的大胖子， 肚腩都要落在地上了。
温向烛敛起面上的冷意，站起身行了个礼：“草民见过知府大人。”柏大将军也跟在温大人身后装模作样的行了个礼。
大胖子叫许辉， 端的倒是一副和蔼可亲的好官做派， 抬手扶了下二人的腕：“二位不必多礼， 眼下这般境况还有壮士挺身而出是我们叙州的福气。”
他让人坐了下来，自己坐上高坐摸了两把胡须，忧愁道：“只可惜我们这不是京城， 上头的人管不着也不愿管，才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温向烛眼波未起波澜，道：“是吗？不是说前些时日朝廷不是派了大人下来治理水患么？”
许辉叹了口气：“那位大人也倒下了。”
“况且瘟疫和水患怎能相提并论？”
他摆了摆手，忧心忡忡道：“罢了，不说这些。”
“先生能加入巡诊队伍是再好不过了，只是这费用……”
温向烛举起手中的文书：“大人不是道白银百两寻医吗？”
许辉道：“咱们叙州离京城甚远，出了灾情朝廷上不愿管，便没拨什么银两，拨下来的钱都用在外头了，剩下的实在不多。”他胖圆的手揉了两圈腹，“想必先生也是良善之人……”
温向烛心中冷笑，还挂羊头卖狗肉，装模作样贴个榜把百姓哄的团团转。话里话外都是朝廷对这件事不重视才有了如今的结果，这样一来百姓倒是对他这个知府感恩戴德，对北宁朝廷咬牙切齿，真是打了手如意算盘。
他端起案上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许辉见他不对话，接着说：“当然不会让先生白白冒着危险救灾，报酬定是不会少的。”
“只是可能……”
“砰——”
温向烛将手上的茶盏重重搁在木桌上，茶水淅淅沥沥溢了满桌。
“许辉，你好大的胆子。”温向烛未起身，坐在下首仰头看人，气势却逼得上座的人呼吸一紧。
泠泠凤眸中寒意迅速凝结成浮冰：“谁给你的狗胆欺上瞒下？”
许辉心脏紧缩，“唰”地站起身，满目怒色：“谁许你在这胡言乱语？来人——”
一声令下府上的护卫迅速进屋将厅中的两人团团围住，许辉挥手：“拖出去！”
柏简行化作一抹黑影倏地站在温向烛身侧，他掀了掀眼皮，不知从哪里摸出了把短剑，拇指一顶剑柄剑就出了鞘，泛着凛冽的寒光。
温向烛端坐在椅，手指一勾从袖中带出一枚金令牌直指许辉，冷声道：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将军，动手。”
“是。”
柏简行手中剑鞘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一股劲风拂过，身形宛如温向烛身后的一道鬼影直抵许辉命门。
“大人！”许辉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现在哪里还不明白，这两人是个屁的大夫，分明是朝廷上派下来的人。
他嘴唇发白，瞳孔因为惊慌缩成小小一点。他想破脑袋没想通，先前来的那一个已经倒了，怎么这么快又派了人下来。他吞了吞口水，还想挣扎：“下官……下官冤枉！”
“冤枉？”温向烛唇边勾起一抹怪异地笑，“朝堂拨的钱进了肚子还是在你的翡翠大白菜上？亦或者在你那狗爬的画上？你还敢喊冤？”
许辉紧绷着身子，他甚至不敢大声喘气，只要稍动脖子上的肉就碰上了锋利的剑刃：“大人……”
“我……”
温向烛不欲听他辩解，对着已然是傻眼的护卫吩咐：“去，抄了你们这位好大人的家。”他把这个好字咬的极重，像是恨不得将人活剥了似的。
许辉的身体软成一滩烂泥，气若游丝：“我冤——你是哪位大人，有这么大的权力，无圣上之命，你怎么——”
温向烛略一垂眸睨着地上的人：“你坐这个知府的位置多少年了？”
许辉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弱弱道：“六年。”
“六年？”温向烛扯了扯嘴角，“那真是太可惜了。”
“若你早一年来，说不定能在叙州见过我。”
许辉大脑猛然清醒过来，哆嗦着：“你是……是……”
“我姓温，本名叫……”他顿了顿，淡声开口：“温向烛。”
“动手吧，定远将军。”
“你是定……”许辉嗓子眼的话还没说出口，脖颈就被剑刃重重划开了个豁口，粘腻浓稠的血液飞溅而非出，在那幅挂画上落下了点点猩红。
*
从许府搜刮出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堆砌着的尽数是民脂民膏。
温向烛立刻开始着手设立临时药舍，让随行的御医各自分散下去负责不同的区域。同时打开许府的大门迎前些日子因水患流离失所的难民，设立隔断区尽量扼制疫。情的扩散。
被收进许府的难民还弄不清状况，问着：“这位大人，你是？”
温向烛轻声道：“我是朝廷派下来救灾的官员。”
一男子听后别过头来：“朝廷？许大人不是说……不是说朝廷不会管我们吗？”
温向烛立在人群中：“当然不会，北宁王朝不会放弃每一个子民。”
他忙得脚不沾地，带着面巾穿梭在无数染病的民众里。给一位骨瘦伶仃的大娘喂药时被她拽住了衣摆，大娘浑浊的眼珠盯着他露在外面一双眼，颤颤巍巍道：“我见过你。”
“嗯？”
“你是温家的小公子。”
温向烛柔下神色，仔细给她喂药：“嗯，我是温家的小公子。”
大娘瞧着他眼睛一眨就落了泪：“您救过我。”
“很多年前，您用一对镯子救过我和女儿的命。”
大娘被疼痛侵染的身子有些发颤，被突如其来的水灾夺取了栖息的家，没来得及再寻个睡觉的地方又被瘟疫剥夺了喘息的机会。她满心绝望，叹命运为何对她如此不公。早年丧夫，一个人带着女儿幸得好心人救助才在叙州活了下来，如今又遭受此等灭顶之灾。
她哽咽着咽下嘴里的药汁，眼前已是朦胧一片：“……小神仙，你又是来救我的吗？”
温向烛眼尾飘上了红，声音放的很轻缓：“嬢嬢，我不是小神仙。”
“但是我是来救你们的，不要害怕好不好？喝了药再好好睡一觉，我会一直陪你们到一切结束。”
将情绪激烈浮动的大娘安抚好，温向烛没时间喘口气就忙着往外跑。挨个查看药舍的情况，统计疫。情的蔓延情况。
他从城东跑到城西，一路抚慰民众震荡绝望的情绪。累的眼前阵阵发黑，起身的时候还得撑一把腰，他苦中作乐地想今天晚上回去得让定远将军屈尊给他按摩才行。
他站在巷子里揉发酸的腰肢，伸伸胳膊蹬蹬腿忽闻一声女声入耳：
“小烛。”
温向烛身体一僵，缓缓转头。
温夫人孟铃正站在一阁楼上看着他，保养得当的妇女依旧能窥见年轻的容色，一双绝美的眸子含着泪，紧紧拽着手里的帕子。
孟铃自瘟疫初始便跟着温老爷温钦在城中给百姓无偿发药，这栋小阁楼是他们夫妇临时盘下来的，楼下的区域用于药物的派发，楼上供人休息。如今疫。情愈发糟糕了，城中一片混乱，每天大把大把的人死去。
她方才听着来往的人说朝廷上派人来了，城中搭建了药舍，每个都有御医的坐诊。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瞧见楼下那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原来朝廷派的人是她的孩子。
温向烛错愕转瞬即逝，随即眼睛一弯，软着嗓音唤了声：“娘亲。”
一颗隐隐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回了实处，自打江南的消息传入京城后他一直刻意不去想家里的情况，落地之后甚至连家的方向都不敢望一眼，幸而一切安好。
他高兴地举起双手挥了挥，生怕温夫人瞧不见还原地蹦跶的两下：“娘亲，是我，我回来啦。”
孟铃喉咙一酸，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拧烂。她连转身喊了声老爷，一阵匆忙凌乱的脚步声后温向烛就瞧见许久不见父亲也出现在了窗口。
温钦看清底下的人先是抬起胳膊恶狠狠地指了指，指尖颤着好半晌才放下，嘴唇抖动：“怎么，怎么……”
怎么来的人是你。
怎么瘦了这么多。
怎么蹦跶了半天身上连个响也没听见。
温向烛又笑眯眯朝着他摆摆手：“爹爹。”
温老爷喉间沉沉吞咽了两下，想问的话尽数吞了下去。
“小烛。”他垂下头，只是低低喊了一声，问道：“吃饭了吗？”

第78章
温向烛冲他重重点下头：“我吃过啦。”
“爹爹娘亲不用担心我， 我很好。”
说完还怕夫妻俩担心，抬起胳膊原地转了两圈。
幼时他出府玩，大半日不着家是常有的事， 每次孟铃都会生气的用手戳他脑袋。
温小公子瞧见娘亲恼火了， 便会原地转上个两圈， 流光溢彩的华服在空中划出个半弧， 腰间的挂饰跟着砰砰响。全身上下展示完后小公子便笑眯眯地抱娘亲的腰嘟囔着说我没事呀， 这遭下来孟铃心中有天大的火气也消了个干净。
孟铃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没事便好， 没事便好。”
“小烛，你要当心着身子，从小到大你就身体不好，喜欢生病，一病就是半月。”她红着眼睛， 一度哽咽到说不下去，“小烛，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温向烛有心说些安慰的话，却只来得及应一声好便听见巷口有人唤温大人。无奈之下只能朝阁楼之上的人挥挥手：“爹爹娘亲我先走了。”
“等得空了，我再来看你们。”
见了爹娘一面温大人心情松快了不少，瞬间眼不花了腰也不疼了， 走路都带着风。
他一口气视察完了所有临时药舍， 对眼下的情况有个大致估算终于得了空去见张临。
张临瞧见他像瞧见了什么失散多年的亲人，躺在床上叫喊着：“温大人！大人下官好想你啊。”
他伸手胡乱擦去不存在的泪， 激动地把尊称全抛之脑后：“我还以为我要交代在这里了， 温相啊呜呜， 临时之前还能在见你一面我死而无憾。”
温向烛又好气又好笑：“张大人看着精神的不得了，阎王爷应当是不收这么吵闹的鬼的。”
“才不是。”张临在床上哼哼两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哪里都疼，浑身没劲。”
“若不是我身强体壮，早就一命呜呼了。”
温向烛无奈道：“是是是，你身强体壮，那请身强体壮的张大人好好养病，切莫大声叫喊了。”
张临嚎了几嗓子没了力气，消停了下来，温向烛问了些前些日子水灾的事，又对着人一阵安慰才回了许府。
他和柏简行一同在许府歇脚，白日分头行动，等到晚上才上面。
温向烛一踏进屋子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似的倒在了榻上，定远将军进屋子就看见面朝下趴着的“一片”温大人。他走过去把人捞起来：“累了？”
“嗯。”温向烛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他今日在城中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难民和患病的民众不计其数，光是安置都要花大力气。更别说诊治和药物的派发。况且水患后屋舍还尚未恢复，药物也不够，总之每一处都是一团乱麻让人头大。
“府中的人烧了水，沐浴完休息？”
温向烛趴在他肩头，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闷着声：“不想动。”
“将军伺候我。”
柏简行垂眸，轻柔撩开他面上杂乱的发丝抚上他的脸：“我伺候你？”
累迷糊的温大人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掌心：“嗯，你帮我。”
“好。”
柏简行两只手拖住人的屁股稍稍用力就把人稳稳抱了起来往屏风后走去，等到被脱到只剩了件里衣时温向烛才猛然惊醒。
他按住柏简行的手：“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他扯紧了里衣，手忙脚乱把柏大将军往外推，“我方才在说笑呢。”
柏简行瞧着他一副羞耻到恨不得遁地的样子轻轻扯了扯嘴角，附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有需要叫我。”
“没这个需要！”
温向烛把整个身子都浸入水里，连脸都埋了一半进去，心想着果真人脑袋不清醒就会坏事。要不是他方才反应了过来，不得被人看光了去？这个柏简行也真是，看他不清醒就不能提醒他一下？
在外勤勤恳恳亲自动手铺床的定远将军丝毫不知道自己又被人好一通埋怨，不过温大人心眼大，沐浴出来什么事都忘记了，往刚收拾好的床一窝就不动弹了。
“头发都湿了，先别睡。”
柏简行摸出支玉簪子帮他盘了下发，一头乌黑的发丝被松松挽在颈侧，发尾还在滴水。
温向烛微微侧身从被褥里分出个眼神来：“柏简行，我腰酸。”
柏简行心下一软：“等我一下。”
他快速净了下身出来上床把温向烛抱在怀中，依旧是拦着腰把人面对面抱着，手掌放在他腰后轻柔打转。
温向烛趴在他胸口，半阖着眼：“我今日看见爹娘了。”
“他们还好吗？”
温向烛点点头，抬眸看他，眼睛里带着零星的光亮：“嗯。”
柏简行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愣神，温向烛发梢上的水滴顺着脖颈滴到他半敞着的胸膛，燎的他一圈的皮肤都开始发烫。他强压下内心的悸动，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温向烛的背脊：“很高兴？”
“嗯。”温向烛没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反倒是大大方方枕在他心口，“很久没见到他们。”
“娘亲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爹爹看起来身体也不错。”
柏简行的手顺着他凸起的蝴蝶骨来到了发顶：“听百姓说城西有富贵人家在发药，是他们吗？”
“嗯嗯。”说到这温大人还有点小自豪，尾音都飘了起来，“是我们家。”
柏简行被他逗笑了，闷闷的响动震的人耳朵发麻，温向烛支棱起身子：“你笑什么？你在笑我？”
“没，只是很喜欢你。”他顿了顿又问：“你现在心情很好吗？”
“嗯。”
柏简行盯着他的嘴，低声道：“奖赏。”
“什么？”温向烛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发觉他直勾勾的目光后才恍然大悟，忆起了景帝寿宴那晚他喝醉后在轿子中发生的事。
他拍下腰上的手，果断从男人身上滚了下来埋进被窝里：“不给。”
“我困了。”
但手无缚鸡之力的温大人显然敌不过常年征战沙场的定远将军，被按在被褥里强行要了“奖赏”。要的眼泛水光，嘴唇都被亲的红肿。
温大人恼火的不得了，裹紧被子带着一肚子火入睡了。
*
次日温向烛起的很早，他照例巡视了一圈药舍的情况。可喜的是秩序稳定了不少，看病的抓药的个个井然有序，不似刚来的时候全一窝蜂地挤进唯一的药坊，人满为患。
不太好的便是瘟疫的扩散的速度虽因隔断区的设立减缓了不少，但寻不到解决之法每日死亡的人数还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目，街巷没一会就抬出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温向烛拿这个也没法，他读了很多书，但都是治国之法，没读过医书。
眼看着每天焚烧的尸体越来越多，百姓们的情绪也日益焦躁起来，隔断区里充斥着的哭声不绝于耳。
甚至张临的情况都直转其下，温向烛去看他的时候，上回还能大呼小叫的张大人已经没力气同他说话了，塞了一纸遗书给他，还嘱托要他回京后将张府的银子送到他父母手上。
温向烛红着眼睛把信封还给他：“别瞎说，张大人身强体壮，怎么会有事呢？”
张临笑着笑着就溢出一滴泪，开始说胡话：“温大人，你说我这算不算殉国啊？”
“能不能算北宁的大功臣？”
“你回去了，可要替我向陛下讨赏，然后交给我爹娘。”他惋惜地叹了口气，“我还攒了好多娶亲的钱呢，都没用上。”
温向烛艰难地吞咽了下酸涩的嗓子，道：“能用上的，等回京城了你娶亲，还要请我去喝喜酒。”
“……我要娶京城最美的娘子。”张临嘀咕了两句，“然后生一个和她一样漂亮的小姑娘。”
“到时候请大人做她义父，可好？”
温向烛道：“好，我还可以做她的老师。”
张临一笑：“我们家姑娘能得到和皇子公主们一样的待遇呢，真好。”
他每说一句话心气就像风一样泄露出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殆尽后便昏睡在榻中不做声了。
温向烛游走在最前方，这段时日眼睁睁看着太多生命在他面前消逝，死在他面前的每一个开始还有力气攥着他哭。边哭边说不想死，说家里的孩子还等着人照顾。有点年纪太小，哭都没力气，猫似的发出两声痛苦的呻。吟。
后来便是哭也没力气了，眼角还挂着泪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白布一蒙或作了一捧灰。
让温向烛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流民入侵江南的那年，大批流民涌入，又成堆地死去。很多人死去的时候，身上都没有一件体面的衣服。
彼时他尚且年幼，面对逝去的生命毫无办法。如今他已是一朝之相，却还是没有办法挽救消逝在眼前的生命。
他心力交瘁，刚来的时候只是身体的疲惫，可这段日子却像是心脏都被硬生生磨去了一层。本来身子就没什么份量，这遭折腾更是让他人都薄了一层，大风刮过来就能将人吹走似的。
他都不敢顶着这幅样子去见爹娘。
“温向烛，你需要休息。”
柏简行找到厢房中费尽心力部署人力的温向烛，眉头皱地能夹死苍蝇：“你昨晚只睡了半个时辰，早上查药舍，上午查隔断区，下午又去巡视流民安置情况。”
“你不是铁打的，经不起这么折腾。”
这人前两天还会冲着他撒娇喊累，要按摩。现下一声不吭，每天两眼一睁就往外跑，眼见肉眼可见的消减下去了，脸色还愈发吓人。
温向烛没放下手中的毛笔，他想规划出更好更合理的分区，把手上的资源利用最大化：“我没事。”
“温向烛。”柏简行沉着脸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
掌心一缩，他紧紧攥着掌中白皙的手，忽而瞳孔紧缩如针，眼眶爬上密密麻麻的血丝。
好半天才抖着声音道：
“温向烛，你在发热。”
温向烛迷茫地抬起头，慢吞吞道：“什么？”
柏简行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慌乱地捧住温向烛的脸，掌心下仍旧是一片灼人的滚烫。心中陡然冷了下去，他喉咙发涩：“没事的，我让人请太医来。”
“没事的。”
他起身冲着外面的人吩咐两句，三步并做两步上来紧紧抱住软榻上的人：“没关系的。”
被大脑忽略的不适感齐齐涌了上来，皮肤下隐隐的灼烧感像是有人将炭火埋进血肉，缓慢地闷燃。呼吸渐渐变得粘稠，喉咙干涩得发疼。
温向烛闭上眼，呼吸放得又慢又轻：“我是感染了吗？”
柏简行把胳膊收的很紧，像是要把人勒进血肉里，他咬着牙道：“不是，只是风寒。”
温向烛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来这里他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闻言扯出一抹笑：“定远将军怎么还会自己骗自己呀？”
“你别说话了。”
太医来得很快，扛着药箱一路小跑着进了厢房：“温大人，定远将军。”
柏简行让开身位：“别讲这些虚礼了快过来。”
太医不敢耽误，连忙伸手把脉。不过两息心下便有了结果，这是他最近最常把的脉象。
“大人……”
温向烛平静道：“感染了，对吧？”
太医躬起身子，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晓了。”温向烛收起手腕，轻声道：“劳烦大人让人替我煎一碗药来。”
厢房中气氛冰冷死寂，他不敢多待，收起药箱忙不迭退了出去。
柏简行自打听见了太医的诊断结果整个便化作雕塑般一动不动，手搭在膝头捏拳，用力到青筋鼓起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温向烛静静凝视他半晌，探出手轻轻笼住他的拳，温声道：“我没事的。”
“我现在只是有一点晕，一点点。”
“不过我感染了，你晚上不要和我一起睡觉了。”他絮叨着，“也不要动不动就上来亲我。”
“那张新的部署图，你拿去给侍卫长，叫他安排下去。”
柏简行一言不发，探出一只手臂把他抱在腿上，脸颊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
温向烛急了：“你别这样呀。”他用力推了推人，没推动，“别靠我这样近，到时候我们两个人都病了怎么办？”
“那就一起。”
柏简行喘了口气，张嘴咬了口他的颈肉，重复道：“那就一起。”
温向烛静了一瞬，垂眸拂过他的眉眼，原来锋利眼眸此刻像是被深不见底的悲伤淹没了，其间裹挟着自责愧疚，还有一些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温声道：“别这样。”
“柏简行，别这样。”
“那样？”
不知是知道自己感染的了心理作用，还是他身体太差了，他现下晕的厉害，看人都有了重影。
温向烛声音弱了下去，用力眨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人：“你听话，离我远一点。”
柏简行从他颈窝抬首，不仅没有依言远离，反倒是将他狠狠塞进了怀里，按在自己胸口。
“你想都别想。”
温向烛听着他失序的心跳，闷着嗓子来了句：“你心脏跳的好快，是在害怕吗？”迟来的疲倦感让他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垂，饶是如此他还是抬手轻柔地顺了顺柏简行的胸口，“不怕不怕。”
柏简行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来，口腔内壁也尽是破口，铁锈味弥散至喉管。他盯着怀中闭眼昏睡的人，声音好似低到尘埃里：
“温向烛，别离开我。”
“求你。”
*
可能真的是应了温夫人那句你从小身体就不好，温向烛的病发作很快，没出三天就下不了床了。
他烧得浑身都疼，晚上更是疼得不能合眼。
柏简行把他抱在怀里，哄孩子一样拍他的后背。消瘦的人蜷在他臂弯里，那张素来如玉面容透露出孱弱的苍白，衬得眼角那颗痣愈发鲜明，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柏简行……”
温向烛虚虚睁开眼，纤长的睫毛被冷汗浸湿，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他稍稍一动，几缕乌发便黏在颈侧，蜿蜒如墨痕。中衣被他蹭的凌散，露出一片嶙峋的锁骨，在晃动的烛光下泛着病态的莹润。
“我在。”
柏简行搂着他的腰把他往上搂了搂，伸手擦去他脖颈上的汗，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背：“我在呢。”
他干枯地嘴唇颤动着：“外面……外面的灾情怎么样了？还有…还有张临，他怎么样了？”温向烛艰难地掀开眼皮，清冷的眼蒙了层水雾，瞳孔涣散一片，恍若将要熄灭的星，“还……还有你。”
“最近，最近有没有好好休息？”
柏简行不敢太用力的动他，生怕他碎在怀里成了一地的瓷片。偏生现下他的手抖的厉害，连给温向烛擦泪都不敢。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缓，一个一个回答他的问题：
“你的部署起了效果，灾情相较之前扩散的速度慢了许多。”
“张临也很好，昨天听说你病了，还从床上爬起来想来看你。”
“我……”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最近有好好休息。”
“骗人。”温向烛想去摸他眼下的乌青，奈何手臂像是被人灌了铅挪动不了半寸，“你眼下黑了一片，都没之前俊俏了。”
柏简行俯身用脸颊蹭他的鼻尖，低声道：“没有之前俊俏了你还愿意和我成亲吗？”
温向烛眉眼稍稍一弯，在他耳侧轻喃：“本来……本来也没答应。”
“你若是，若是没有之前俊俏了，我更不答应了。”
他说着说着，意识又迷糊了，口齿不清道：“要……要娶我……”
“要很多很多聘礼……我才答应的。”
“那我就给你很多很多聘礼，给你做最好看的婚服，打最漂亮的首饰。”
温向烛道：“那我也……也得好好考虑一下。”
柏简行蹭了蹭他的面颊，嘴唇擦着他的耳廓低语：“这是大事，是要好好考虑一下。”
“嗯……你的打架这么厉害，日后欺负我怎么办……得考虑。”
“不欺负你。”
“疼你还来不及。”
后两日温向烛的情况越来越遭了，药都喂不进口。
柏简行喂一口他便吐一口，一张帕子被药汁浸了个透。
他趴在柏简行肩头别着脑袋干呕着，背脊绷成一道脆弱的弧，肩胛骨如折翼般耸起。素白的单衣被冷汗浸透，黏在削瘦的身躯上，透出青白的皮肤。
他什么都没吃，吐也只能吐出几丝酸苦的涎水，在嘴角蜿蜒出一线银线，透不出半点活气。
“抱歉啊……给你把衣服弄脏了。”
柏简行原先不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疼成这个样子，拳头大的心脏像是被成百上千的人拉扯蹂躏，硬生生撕成几道碎片。他的呼吸都断断续续，摸出一张新帕子给他擦唇：“说什么傻话呢？”
“我……我现在是不是一点都不漂亮了？”
温向烛见过许多遭瘟疫折磨的人，那些人被病痛折磨的形销骨立，面色苍白如纸，口中不断溢出痛苦、绝望的呻。吟。
他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漂亮，你最漂亮。”
柏简行下颌紧绷，眼底尽是痛色：“你最漂亮了，小烛。”
温向烛又问：“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恰逢院子里有人发出一阵凄厉地哀嚎：“不要啊！不要离开我啊！！”
院中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死去，昨天还在说话的人今日就变成担架上的一具尸体。
柏简行抱着人的五指瞬间收拢，这些天极力粉饰的太平裂开一道缝隙。他在战场上面对怼到眼前的刀剑都没这么怕过，此刻却体会到什么叫肝胆俱裂。
他不信神佛，开战前求神仪式他从未去过，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剑。
现在他只觉得后悔，是不是因为自己对神佛的不敬，才让他爱的人遭受如此苦难。
他躬下身，额头抵住温向烛的肩膀，无声地抽泣和呐喊尽数纳入那层薄薄的布料：
“……别瞎说。”
求你了。
“你会长命百岁的。”
不要离开我。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呢。”
你要是肯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温向烛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消弥，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他脸上，但他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每当他的意识就快要沉浸在不见五指的漆黑里，他就听见一道“小烛”，听见一声他就应一声。
“小烛。”
“嗯。”
“小烛。”
“嗯。”
……
最后他应的有些累了，回应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只觉脸上像是在下雨一样，有数不清的冰冷水滴往脸上坠落。
被那片漆黑彻底吞噬时，恍然间，他听见了一声嘶声裂肺的：
“小烛！”
好多人的声音。
柏简行的、爹爹的、娘亲的，还有小蝴蝶的。

第79章
随后他听见破门而入的声音，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乍然响起，裹挟玉佩撞击铃铛的脆响。温向烛听得出来，那是娘亲的声音。
孟铃踉跄着步伐和温钦相互搀扶着进了屋子， 年过半百的夫人膝盖一软就栽倒在温向烛身前， 紧紧拽住那只无力下垂的手， 扯着嗓子喊道：“小烛啊， 小烛啊！”
温向烛的睫毛湿哒哒地垂着， 不知道被自己的泪还是被柏简行的泪侵染了。他睁不开眼睛， 也讲不出话，只能费劲地动了动指尖，告诉温夫人自己还在。
感受到这一动作后孟玲眼眶的水光像是再也盛不住似的，倒豆般地往下掉：“小烛，怎么生病了…生病了都不告诉娘亲。”
“你这么怕疼， 怎么…怎么自己硬熬啊。”
向来爱惜自己容貌外形的妇人拖着发软的腿向前膝行，精致名贵的衣料在地面拖拽着沾上一地灰尘。她伸手抚上儿子的脸， 用指腹一点一点擦过他的面容，像以前做过无数次一样。
温向烛从小就讨人喜欢，生得粉雕玉琢任谁看了都要夸上两句。生在富贵人家却没半点架子，城北到城西一条街就没有他玩不来的。
温家夫妻更是爱极了他们的孩子， 有了温向烛一个便不准备再另要孩子， 全心全意养着他爱着他。孟铃最喜欢的便是抱着温向烛，摸摸他的脸再低头亲亲他， 光是看着就心生欢喜。
她从未想过， 再像当年一样摸摸自己孩子的是这幅景象。
被养的金贵的孩子如今裹着一身单衣， 被人抱在怀里如同枯叶只有薄薄一片，呼吸起伏都瞧不见。
孟铃又想起温向烛幼时，小孩娇气身体又不好， 换季便染病。他一病就软着嗓子撒娇，说疼说难受，不是让她抱就是让温钦抱，脚都不乐意沾地。
光抱还不够，他还会闹着要吃牛乳香糕、桂花栗子糕要把糕点铺子里的东西点个遍。
可现在病成这幅模样，却不哭也不闹，连疼都不喊一句。
孟铃心如刀绞，脖颈上青筋暴起，吐出来的字眼却模糊到听不清：“你怎么都不告诉娘亲，娘亲都……都没在你病的时候抱抱你。”
温向烛听着她的话，想安慰她说自己一点也不疼，说自己已经活了很多年，上辈子在京城每一次生病都是一个人，他已经习惯了。
还被很多骂被很多人暗杀，他都是一个人。
他都习惯了。
可他早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喉咙里发出的尽是微弱的、缥缈的呻。吟，风一吹就散了。
温钦起初还能站得住，见此情景终于泄了力倒在了孟铃身侧。他恨得捶胸顿足，当年他就不该让自己的孩子进京做官，就应该把他留在身边，让他永远在江南做一个闲散的富贵公子。
让他在家吃好的、喝好的、穿最华贵的衣服、戴最夺目的首饰。
而不是……而不是……
温向烛的耳边嗡嗡作响，传到脑中的声音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纱布让他听不真切，唯一能清楚听见的是那只小蝴蝶的话。
【大人。】996的电子音透露出一股子虚弱，【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嗯。】
996语速很快：【大人你听我说，我找到了能治病的方法了，你再多撑一会。】
它是现代科技产物，但每个小世界都是虚构的，它的知识库中找不到能对应这一次瘟疫的解决办法。宿主大人染病后它心急如焚，可把库翻了个底朝天也不找到应对之法。
最后关头它想起了在上个世界的经历，它可以穿梭进原著世界。虽然在原著中并未写到这次瘟疫，但在原著结束后，小世界还会以原著为依托继续运转，直至两位主角死亡。
也就是说，虽然书中并未写到这次灾祸，但自主运转的小世界可能会有这次灾祸的发生。
996当即决定耗费能量再一次传送进原著小世界，好在命运眷顾，在温向烛死后的第十年，裴觉在位的第二十六年，北宁爆发了一场持续五年的大疫，导致北宁王朝元气大伤。
小系统背下了耗费五年之久才制出的药方连滚带爬的回来了，因为世界的穿梭加之在那边呆了太久，它的能量已经所剩无几，翅膀都扇不动了。
【大人，我现在把药方告诉你。我会把最后的能量传输给你，你一定要撑下去好吗？】
【只要喝到药了，你的病就会慢慢好转，再坚持最后一下，你的家人们都在等你。】
温向烛从混沌的思绪中拨出一丝清明：【都给我，那你呢？】
996轻轻笑了下：【我的能量会恢复的，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我会短暂的消失一段日子，但我保证，我会回来的。毕竟我还要看着大人把任务做完，过上好日子呢。】
温向烛还想说什么，脑中的小蝴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余一股轻柔温润的水流涌过四肢百骸，浑身上下像是被什么拖起来了轻飘飘的。
他睁开了眼睛。
柏简行第一个捕捉到他的动作，把人抱紧：“小烛？是好一点了吗？”
温向烛身体还是痛的，说话很轻：“我做了一个梦。”
孟铃握住他的手放在脸上，费劲地扯了扯嘴角，“什么梦？”
温向烛也跟着她笑：“我梦见了有人把我的病治好了。”
温钦心中酸的冒泡，还是哄孩子似地顺着他的话问：“真的呀？怎么治好的呀？”
“他给我吃药，吃完了我就好了。”温向烛小声咕哝着，“我还记得药方呢，爹爹煎给我吃好不好？”
温钦自然是不信的，但他愿意哄着孩子：“好，小烛说，爹爹记着。”
温向烛把996告诉他的方子讲出来，看着温钦离开时沧桑了十岁不止的背影，缓缓说了句：“爹爹，是真的也说不定。”
“他们都喊我小神仙呢。”
温钦吐出一口浊气，强忍下眼中的涩意，接话道：“嗯，我们小烛最善心了，是有好报的。”
*
温家夫妇几乎是抱着绝望的心情、当这是最后同孩子相处的机会熬的，但任谁也没想到，温向烛的状况真的好转了，起码不是喝什么吐什么、眼睛都睁不开了。
夫妻俩在房间陪着人到很晚，温向烛好一顿劝才把人劝去休息。毕竟两老身体素质不敌定远将军，感染的可能性极大，温向烛怎么会由着他们陪自己过夜呢？
温向烛把人劝走了，自己却睡不着觉。他不睡柏简行自然也不会睡，他照旧是把温向烛抱在自己臂弯里，一遍又一遍摸他的脸，像是在抚摸失而复得的宝物。
温大人蜷缩在他胸口趴着，轻声道：“今天下午有人哭的好凶。”
柏简行并不反驳，温向烛在他怀中呼吸渐弱的时候，他甚至也有了去死的念头。
他这辈子再不会有比那更绝望的时刻了。
“小烛。”干燥的嘴唇擦过温向烛的额头，他哑着声：“不要离开我，求你。”
许是他话中泄露出的悲伤太重，温向烛不忍叫他如此，软着声音安慰：“我现在不是好了许多吗？”
柏简行眸光柔下来，顺着他的额头一路吻到鼻尖：“我们小烛，是不是真的是神仙。”
温向烛的气息和他在方寸之地交融，温大人刻意躲了躲没同他接吻，怕传染了他。
“我哪一天飞升了也说不定。”
柏简行却丝毫不惧，衔着近在咫尺的唇吻了下去。他吻的很深很重，像是要把眼前的人彻底融在臂弯里。
温向烛微微张着唇小口小口地喘气，泛着病气的脸庞染了点血色，清冽的眸中也晕上了胭脂：“要是被我传染…有……有你好受的。”
“正好。”柏简行目光灼灼，“体验一遍你受过的痛，我很乐意。”
“会很难受。”温向烛闷闷道。
柏简行静了一瞬，把他往深处塞了塞，心跳声震的人耳朵发麻。温向烛正想躲一躲，就听见他说：
“小烛，这是这些天，你一次说难受。”
温向烛顿住：“是吗？”
“嗯。”他伸手拢了把温向烛乌黑的发，看着他不过三五天就消减下来的脸，眸中是一片难捱的痛色，“第一次。”
温向烛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道：“那我现在要多说几句。”
“我痛，我难受，哪里都不舒服……我还瘦了很多，不知道回去以后我的首饰还能不能戴的下。”
“我给你养回来就好。”柏简行垂首，和他额头相抵，“还可以打新首饰，有没有想要的？”
温向烛敛眉想了会：“想要臂钏，还有发簪，那种很华丽的。”
“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柏简行把他拖起来，圈着拍背：“好，要什么都给你。”
他喉咙发紧，话语中带着说不出的恳切：
“快点好起来吧，小烛。”
*
耗费五年之久的药方见效很快，温向烛能下床之后就把药方推了出去，不出五日，整个叙州的疫情肉眼可见的好转。
源头解决了救灾工作便简单了许多，萦绕在江南上方经久不散的沉重压抑一扫而空。消息传入京城，景帝大喜，亲自带领群臣祭拜天神。
从阎王爷底下捡回来一条命的张临摇身一变又成了话痨，围在温向烛身侧叽叽喳喳：“温大人，你真是神仙下凡吧？”
温向烛神色无奈：“不是说了是我病入膏肓，走马灯时想起了许多年前看的医书吗？怎么就神仙下凡了？”
对着父母说说也就罢了，他自然不可能对外宣称自己是做梦梦见了药方，怎么说这也太玄乎了。可没想到就算往外是说忆起了医书，外面的还是流言四起，甚至越来越玄乎。
从他是代表着神的旨意，变成他是神仙转世，现在已经成了真神下凡了。再这么演变下去恐怕真要说他不日便要回到天上当神仙了。
张临笑道：“百姓都这么说呢。”
说来这事温向烛就头疼，他现在只要一出门就被神仙神仙的叫，叫的他恨不得缩进地里。
“你别说了。”
经了一遭同生死共患难张临胆子大了不少，他往温向烛身边凑了凑，道：“之前说要给我家姑娘做义父，当老师的事还作数吗？”
温大人睨他一眼：“等张大人什么时候真的娶了亲再说吧。”
“唉——”
张临一嗓子还没嚎完，就被一股劲推开了，他一抬眼就瞧见定远将军黑的像锅底的脸，悻悻地把话咽进肚子里。
柏简行虚虚把人揽进怀里，帮他把歪斜的披风扯了扯：“别再河边吹风了，不是要回家吗？”
温向烛乖乖扬起脖颈让他给自己的系带打了个漂亮的结：“好。”
两人结伴而行，独留张大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心道：
这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就算是好兄弟，他和他的好兄弟也不这样啊？
张临仰头构想自己的好友揽着他给他系披风……
咦。
张大人打了个寒颤，疯狂甩头试图把脑海中恐怖的一幕甩出去。
温府里，佳肴摆了满桌，瓷盘堆砌而放依旧有放不下的架势。
孟铃见温向烛进了府，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小烛！”
温向烛眉眼一弯，展开胳膊和她拥了个满怀：“娘亲。”
这几日孟铃也被硬生生磨去了几分心气，平日惯爱打扮的妇人眼下素面朝天，憔悴了不少。
她伸手摸遍温向烛脸上的每个角落，掌心止不住地发颤：“好久没在家用膳了吧？今天做的全是你爱吃的菜。”
温向烛弯下身子任她摸，轻轻耸了耸鼻子：“嗯，我闻到了牛乳香糕的味道。”
孟铃笑了笑：“当然少不了。”
等到上桌的时候温向烛才知道“少不了”是什么个意思。他在心里数了数，嗯，牛乳香糕有五盘，整整五大盘。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他娘亲这是把他当什么喂了啊？
不仅如此，他的碗中就没有消停过，一眼没看着三个人就把他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温大人无奈至极：“爹爹，娘亲您们自己吃呀，别老给我夹菜。”语罢，他又转向柏简行，“还有你，自己吃。”他伸手捂住碗，“不许给我夹菜了。”
温钦紧绷了好几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去，之前情况太危机，他都没来得及问这位一直跟在儿子身边的人是谁：“小烛，这位是？”
温向烛道：“是定远将军。”
夫妻俩大惊，北宁谁人不知定远将军战神的名号，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将军就这么贴身伺候了自家孩子大半个月。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久仰将……”
柏简行先他们一步将人扶了起来：“老爷夫人不必多礼。”
孟铃心有余悸，敢情一直在他们面前晃荡的是这么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温钦是生意人，手中的消息很多。他早闻北宁的定远将军在军事是天纵奇才，没曾想过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是这么个俊逸的年轻人。
说来他还是挺佩服这位将军的，好几次传来边关失守的消息都是靠这位力挽狂澜，说一句保护神真的不为过。
思及此，他起身敬酒，道：“久闻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柏简行亦站起身和他举杯：“不敢当。”
“温相才是真的名满天下。”
他瞧着眼前的老先生和夫人，锐利的眉眼悄然放柔，神色却透露情真，他温声道：
“温相才华横溢，风华绝代，见之难忘，我倾慕已久。”
温钦一口酒尚未下喉，好悬喷了出来。孟玲亦是花容失色，筷子“啪嗒”一下掉在了桌上。当事人温大人瞳孔骤缩，僵硬地扭过脖子盯着人看。
一桌人唯有柏简行神色如常，甚至还抬手帮温向烛擦去了嘴角的糕点残渣。
温钦和孟铃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如出一辙的震惊。
怪不得！温老爷一拍大腿，怪不得怪不得那日这位大将军把他儿抱着！
怪不得！温夫人一拧眉头，怪不得怪不得这位大将军天天和她儿同榻！
太心急了把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忽略了！！！
夫妻俩食不知味，倒是温向烛心大，想着左右他爹娘是溺爱他的，不会出什么大事。这么一想他便放下心来，慢吞吞消磨起面前这碗“小山”。
用完膳后孟铃把温向烛拉到一边，忧心忡忡道：“小烛啊……”
“你们……这……他……”
“这……可以吗？”
温向烛瞧着自家娘亲一副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有些好笑，道：“可以什么？”
孟铃压低声音：“他要是欺负了你怎么办？”她伸手比划，“他这么高，肩比你宽这么多……这，这……”
温向烛笑出声来：“您看这些天他是会欺负我的样子吗？”
确实是这么个理，孟铃仔细一琢磨，心想这些日子那位将军对小烛的关切有目共睹，抱着哄着从没放下来过。连说话也轻，像是怕惊扰到人似的，是真的当眼珠子护着的。
她微微松了口气，轻声道：“你幸福平安就好。”
温向烛心底划过一道暖流，俯下身像小时候同孟铃撒娇一样趴在她肩头蹭蹭脸，声音轻软：“我知道。”
“而且，我尚未和他……”他嘟囔着，“若是他待我不好，我便不同他一起了。”
孟铃拍拍他的肩：“都依我们小烛的。”
天色已晚，还有些难民尚未处理完，温大人和定远将军还得回去处理。夫妻俩站在府门前相送，看着走远的一黑一百温钦面上愁容漫天：“唉。”
孟铃道：“叹什么气呢？”
“你说这叫什么事？”
“你之前不是挺敬佩定远将军的吗？”
温钦一噎：“这是一回事吗？”
“国事和家事一码归一码！带兵打仗厉害，不见得会疼人啊！”
温老爷越想心中越是忧，最后大手一挥：“罢了罢了，小烛高兴便好。”
“只要他高兴，做什么都好。”
往回走的柏简行面容也是一片沉重，温向烛瞧着他眉毛打架的样子，笑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柏简行眉头越蹙越深：“我方才是不是太严肃了？有没有吓到他们？”
“你说的这么突然，无论做什么表情都会吓到他们。”
柏简行：……
“确实唐突了，我应当带着几车礼再登门。”
温向烛不咸不淡道：“那更会吓着他们。”
“……”
*
疫。情的恐慌消散后，叙州才迎来真正的春日。河道边的柳树抽了新枝，泥垢散去露出整洁的青石板小路。
转眼间也到了温向烛回京的日子，他离开的那日城中百姓皆来相送，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他挪动不了半寸。
先前那位大娘挤到了前排，命运终于给了这位坎坷半生的妇人一点优待，让她在那场大灾中活了下来。她握住温向烛的手，往他手上戴了一对镯子。
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是自己手工打磨的一对镯子。
她眼眶中含着热泪：“小公子，多谢你又救我一次。”
“这些天辛苦了。”
温大人尚且未反应过来，脖颈上又被人挂上了一串链珠，被父亲高举在头顶的小姑娘甜甜地唤他：“神仙大人。”
“谢谢你来救我们，谢谢你救了我爹爹。”
温向烛越是往前走，就感觉自己身上越发沉重了，等走出包围圈，他身上已经被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饰品。
都不是很贵重的物品，但每一个都做的精致漂亮。
温大人举着双手发懵，到底谁泄露了他爱戴首饰的事？
哦，这里是叙州。
他没去京城的时候，身上挂的满满当当，从城东跑到城西，跑到哪响到哪。
温向烛又恨不得原地变成一杆竹子埋进土里了，可看着一路送他到城门的百姓，中间还站着不少眼熟的身影，那点羞耻又成了烟雾散去了。
他冲着城墙上爹娘挥了挥手，又转身对相送的民众挥手告别。
日光斜切过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了层金边。一身素色长衫缀满了零碎物件，稍稍一动便泠泠地响。柔暖的光折射出点点金色光泽，恍若谪仙。
和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像真的下凡来普度众生的小神仙。

第80章
温向烛回京面圣， 领了景帝备好的一大波奖赏，在宫中耽误了好一阵才回府。
张蘅抱着他哭得眼睛都花了，听闻小公子在江南染病的消息他急的十天半月没睡好觉， 每日眼睛一睁开就给观音菩萨磕头。
温向烛抱着老管家安慰了好半晌才止住了他的眼泪， 又用特意捎回来的点心哄闷头掉金豆子的炽阳。
他不在的日子， 府中被打理的很好， 杂草都没见一根， 床上的被褥也被晒的蓬松绵软。温向烛进屋便蹬掉了靴子， 面朝下把自己摔进了床上。
十来天的舟车劳顿虽说有一路上柏简行抱着，他还是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碾碎了，大脑也在发飘。
方才他进宫的时候，瞧见景帝的身子也大不如从前了。手段狠戾的帝王身形佝偻了些许，脸颊上皱纹横生， 面容发灰，病气遮都遮不住。
想必眼下各宫皆蠢蠢欲动， 恶狼馋肉似紧紧盯着上面的位置。
温向烛想着想着眼皮便开始打架，他困得实在受不了，手攥着被子一滚便把自己卷春卷似卷了进去。
他只睡一觉北宁应当不会变天，温大人小声安慰着自己。又得意地想着自己果然是北宁的顶梁柱， 瘟疫需要他， 朝堂需要他，没有他可怎么办呀。
温大人想着想着便把自己哄睡着， 再睁眼时天色已然擦黑。
厢房未点蜡烛， 入目一片漆黑， 只有一只金色的小蝴蝶发着微弱的光芒。
温向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惊喜道：“小蝴蝶，你回来啦？”
那日996消散后， 他忧心了好久，每晚睡觉前都在许愿第二天睁眼能瞧见小蝴蝶在面前扇翅膀。
996回了趟总部请主脑大人救了统命：“我回来啦，大人。”
温向烛摊开双手让它落到手心，垂首用额头碰了碰它的触须，语气歉疚：“抱歉，跟着我受苦了。”
小系统老脸一红，羞涩道：“大人这是做什么呀。”真是的，怪让统害羞的。
温向烛认真道：“谢谢你救我，也救了江南。”
996抖了抖触须，道：“大人，是你救了他们。”
“药方我是在您上辈子去世十年后爆发的瘟疫中找到的，那场瘟疫笼罩了北宁五年之久，是最后一位名医横空出生，拯救北宁于水深火热之中。”
“大人也许不知道那位名医姓甚名谁，但是您是见过他的。他是江南人，幼时承了您的恩才得以活下去。”
那位名医在疫后被视作北宁的救星，享万民爱戴，荣光满身。裴觉也请他入宫特意为他设宴，席至过半帝王起身朝他举杯，名医没有因这一举动感到欣喜荣幸，只轻轻抬了下酒杯，冷不丁开口道：“草民能有今天全然要谢一个人。”
裴觉问：“谁？”
那位名医直愣愣看向高位的帝位，道：“陛下的老师，北宁的温相。”
彼时温向烛早已去世多年，他的存在好似早已化作一粒尘埃消散在历史的车轮里，再度提起竟有了恍若隔世之感。
龙椅上的裴觉脸色巨变，然而那位名医像是没有察觉般，神色从容，道：
“没有温相便没有今天的我，也无当今的北宁。”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知道这位医术高超的先生表面上是在说，若没有温相便无他，没有他自然救不了这场飞来横祸。可内里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他分明是在暗戳戳地阴阳怪气，若没有温向烛哪来北宁的今天？
他在为温向烛鸣不平。
在这个给温向烛扣上佞臣帽子的时代，站出来说没有温向烛便无北宁今日。
996讲完后小小感叹一声：“大人，您真的影响了很多人呢。”
温向烛在江南的土地上洒下太多种子，纵使他已离开人世，他埋下的种却长成参天大树，为他所珍视的土地坠下一地遮阳的树荫，也为死后的他争下了一方净土。
“真好。”
温向烛神色柔和下来，雪白的指尖稍动，轻抚996的翅膀。
“他们都有了更好的人生，真好。”
996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大人，你也会有的。”
*
次日下朝，温相又被景帝留了堂，等他出宫的时候柏简行依旧在等他。温向烛一回生二回熟，进了马车便大剌剌地往定远将军腿上一坐。
“腰酸，揉揉。”
柏简行颠了颠腿把他往怀里塞了塞，抬手圈住那截细瘦的腰肢揉捏：“陛下又同你说什么了？”
温向烛语气懒洋洋的，半阖着眼：“二皇子。”
“我们离京的这段日子他动作可不小，听闻揽了不少大臣过去了，就差把想当皇帝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柏简行道：“听我父亲说，裴觉最近也有了动作？而且他敛势极为快，短短两月便出了头。”
“我离京前向陛下求了恩典。”温向烛扯了扯嘴角，恩典二字被他说的极为玩味，“免去了他半年的禁足。”
柏简行皱眉：“为何？”
“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定远将军忆起了上辈子的事情，凌冽的眸子中泄露出点点寒光，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停下了，双手拧成拳。
温向烛掀开眼皮，不重不轻地拍了把他的手背：“继续。”
柏简行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尖翻江倒海的情绪继续给他揉腰。
“别总是生气，你听我慢慢说。”温向烛主动圈住他的脖颈趴到他肩头，慢慢吞吞开口，“裴觉也记得上辈子的事。”
“他上辈子最后做了几十年皇帝，朝堂的纷争于现在的他而言并不算棘手。”
“加上我离京之前拜访了些一直以来跟着我的官员，让他们明里暗里托裴觉一把。”
这事他上辈子也做过，不过上辈子他是出自真心，说来这举动还给他涨了不少任务点。
温向烛回神，接着道：“你且再看看眼下的局面，能和二皇子对打的，只有谁？”
柏简行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垂眸看他：“你之前说需要一把和二皇子制衡的刀，是他？”
“嗯哼。”
疯狗似的一把刀，不用白不用。
柏简行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温向烛道：“他手里还差一点兵权，你让你手里边的武将给他抛个橄榄枝，他自己会捉住的。”
“好。”
“还生气吗？”
柏简行扣住他的后颈讨了个吻：“从来没生过你的气。”
净鬼扯。
之前三二日就被气的跳脚甩袖子就走的人是谁？
温向烛没拆穿他，反而抬起他的下巴咬了咬他的唇。
“别老生气，我娘说了，生气会变老。”
“你本就长我三岁，到时候成老头子了，我可不要你。”
柏简行嘴角轻翘追着他亲：“小烛现在要我吗？”
温向烛往后仰了仰腰抵住他的肩，眸中含笑：“看心情。”
“好了，炽阳该等着急了，我回去了。”
柏简行五指张开抓住他的大腿，一扯胳膊就把人拽了回来，胸膛相撞贴了个严严实实。
“随我回将军府，给你准备了一点东西。”
*
温向烛瞧着脚下的四五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嘴角抽了抽：“这是……你说的一点？”
柏简行捏了捏他的手，温声道：“确实不算多。”
“这都是什么？”
“之前答应你的，首饰。”
温向烛一愣，神情错愕：“这么快。”
柏简行道：“在叙州的时候，传信让人提前准备了。”
“不过衣服还没做，怕尺寸不合适。我已经命人找了京城最好的绣娘，等你得了空，带你去量身。”
“先看看这些喜不喜欢。”
温向烛蹲下身，挑了一个箱子打开。箱内是抽拉设计，他随手拉开一方匣子，静卧在红绸布上的十余只发簪便露了出来，霎那间满匣珠光如碎银泻地，熠熠生辉。
他眼睛一亮，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散开了头发。温向烛抬起胳膊将一头乌丝挽在颈侧，捻了支簪斜斜插入发间。红珊瑚坠子垂在白玉般的脖颈，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在鬓边荡出一抹艳色。
温向烛侧首回眸，他笑得明艳，瞳仁盛满了细碎的金芒：“好看吗？”
柏简行一错不错盯着他的脸，见过他在自己怀里奄奄一息的样子，如今每一抹鲜活都弥足珍贵。他心生欢喜，恨不得把人抱在怀里、捧在手心好好疼爱：“好看。”
他俯身轻啄那颗朱色的小痣，喉结滚了滚：“我的小烛，最好看了。”
将军府西院的赵琴兰脚步生烟：“你快点快点！我听说小行把人带回来！等会人走了不赶趟了！”
柏文兴在后门拼了老命追自家夫人：“慢点慢点，不急不急。”
赵琴兰哪能不急，自打柏简行传信回来命人打首饰，她心中好奇的像是有蚂蚁在爬！
那清单足足有十来页，洋洋洒洒一眼都望不到头！
家里的千年老铁树开花这可是大事中的大事，想当年她生下柏简行，儿子一张脸生的俊俏她心里那个满意啊，就是脾气闷了一点。她想着兴许长大了便好了，没成想越大越闷！
成天不是舞刀弄枪便是骑马射箭，温相入了朝多了件事：和温相吵架。
除此之外便似那入定的和尚一样一整天放不出个屁来，一张俊脸也白白糟蹋了，京中的名门闺秀瞧见他恨不得往反向跑。赵琴兰心里那个急哦，这么些年她都做好了大儿子孤寡一生的准备了，眼下却好一个峰回路转。
真是老天开眼啊！赵琴兰简直想仰天大笑，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走快点走快快点。”
远远瞧见自家儿子的小院，赵琴兰提前裙摆小跑起来向守门的明渊打听：“还在吗？”
明渊摸不着头脑：“夫人在说什么？”
“姑娘啊！还在吗？”
“什么姑娘？”
柏文兴姗姗来迟：“将军心仪的姑娘。”
明渊眼神更迷茫了，他一天到晚跟着将军，也没瞧见有什么姑娘啊？
而且将军哪里喜欢什么姑娘，他分明喜欢温相。
小少年如实道：“没有姑娘，里面只有将军和温相。”
这些轮到赵琴兰迷惑了：“温相？”
“不是说将军领着人回来拿首饰了。”
“哦，夫人说那些啊。”明渊弄明白了，淡定道：“就是送给温相的。”
赵琴兰：？
柏文兴：？
说话间恰好两道身影结伴出来，柏文兴心里一个咯噔：他儿子怀里搂的不是温相是谁？
赵琴兰眼睛一眯，疑虑丛生：那一脸柔情似水往人眼前凑的真是他儿子吗？
夫妻俩不约而同想起元宵节那日的玩笑话：
“哪家姑娘能受得了这硬的像石头似臭性格。”
“温相吧。”
“受得了还降得住。”
赵琴兰：……
柏文兴：……

第81章
“父亲， 母亲。”
柏简行余光扫过门前呆若木鸡的夫妻俩，神色未起波澜，连揽在温向烛腰间的手都未收回。
温向烛闻言笑意凝固在嘴角， 箭离弦似地迅速绷直了身体。
柏文兴咽下满肚子惊恐， 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开口道：“温大人， 好巧啊。”
温向烛垂眸盯着脚尖， 清了清嗓子强行稳住声线：“好巧。”
气氛死寂， 连盘旋在树上的鸟儿都掐住了脖子不叫了。
温向烛此刻恨不得生八条腿跑回去， 他顶着令人窒息的沉默道了句告辞，化作一阵红色残影刷刷地逃离了战场，独留将军府四人大眼瞪小眼。
赵琴兰回过神来，小声试探：“小行啊，你喜欢温大人？”
柏简行的目光从温向烛匆匆逃离背影收回， 黑沉的眸中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疑虑：“很明显吗？”
赵琴兰：……
眼睛恨不得粘人家身上了，你说呢？
赵夫人的思维向来跳脱， 转瞬间已经接受儿子从孤寡一生跳跃到断了袖的事实，提着裙摆上前用帕子掩住唇，神秘兮兮开口：“到哪一步了？”
“什么？”
赵琴兰心中着急，比划着：“就是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柏简行定定道：“亲了。”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 炸的夫妻俩连退三步， 武安侯一个手滑还把胡子扯了根下来，疼得龇牙咧嘴。只有明渊摆着深沉脸， 一副尽在我掌握之中的样子。
赵琴兰呆愣地眨巴眼睛， 她本意是想问两人的感情发展到那一步了， 例如是互有好感还是已经捅破了窗户纸，结果他儿子冷不丁甩出了“亲了”。
“那……那要成亲吗？我是不是该给你准备彩礼了？”她顿了顿，又道：“还是说先去拜访亲家？”
赵琴兰原地踱了两圈， 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着急了：“哎呀，怎么不早说，眼下准备是不是晚了些？”
柏简行不咸不淡来了句：“不晚。”
“他还不喜欢我。”
赵琴兰琢磨透这句话的意思后没忍住惊叫出声：“你强迫人家？！！”
柏简行凛冽的眉眼稍敛，略微思索：“算是吧。”
留下这句话后定远将军也不管父母精彩纷呈的脸，带着明渊把箱子抬出院子往温府送去。
*
自打那日后，武安侯每次上朝都不敢直视温相的眼睛，一下朝便举着笏板脚底抹油跑没影了。他实在没想到自家儿子性格生得那般不近人情，竟是个霸王硬上弓的主！
柏文兴心中有愧，朝堂上一个劲跟着温相站队，温向烛说好的他便跟着说好，温向烛不认同的他便跟着说不，指哪打哪。
温大人瞧着武安侯沧桑的背影在视线中缩成一个小点，心道感叹果真是武将，一把年纪了腿脚还如此灵便。
他没跟随群臣出宫，脚下拐了个弯去了长秋宫。
裴觉远远瞧见他入殿，猛地起身出殿相迎。他话中的颤抖无处可藏，激动到眼眶红了一圈：“老师。”
“您怎么来了？”
“我先前去找您，您……您没见我。”
“您的身体好一点了吗？”
温向烛清隽的眉眼凝结，抬眸睨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话多了。”
“还有，叫我什么？”
宛若一桶淬了冰的凉水从头浇灌而下，裴觉心脏骤然被人捏紧似的发疼。他小心翼翼地、几近贪婪地看了眼温向烛依旧精致漂亮到不像话的脸，扯出一抹苦笑来，把姿态放得更低：“温大人。”
温向烛没应他，径直往殿内走去。
裴觉跟着他身侧，为他拖椅斟茶：“是您喜欢的君山银针。”
温向烛抿了一口，忽而道：“裴觉，其实我从来不爱喝君山银针。”
他的语气太过凉薄，听得裴觉心脏狠狠一跳。他当然知道温向烛不是在讲茶叶，他只是在说：
裴觉，其实两辈子加在一起这么长的时日，你从来没去真的了解过我。
他匆匆低下头，喉咙痛的像是在吞针：“您爱喝什么，我拿去换。”
温向烛撂下茶盏，恹恹道：“没必要了。”
裴觉不敢去细想这个“没必要了”其间是何深意，强行逼迫自己将思绪收回，道：“您下次来，我会准备好您喜欢的东西。”
温向烛没接这茬，细长的手指轻敲桌面：“要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裴觉忙不迭递出一沓文书：“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联系了不少朝臣，眼下手中已经有了不少势力。”
“二哥最近的动作也很猛，不过您放心，我手中的东西能和他碰上一碰。”
“您想要的东西。”他的眼神临摹着温向烛侧脸，声音放得轻缓，“我一定会给您。”
温向烛垂眸翻阅案上的文书，该说不说裴觉不愧是真的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的人。他离京前点了几个大臣朝他递了橄榄枝，他不仅都顺势抓住了，还接着那股子力疯狂敛势，短短几月队伍便壮大了不少，隐隐有和二皇子分庭抗争的架势在。
“你手上能用的兵太少了。”温向烛抬首和他对视，“护军统领那边，我帮你打过招呼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裴觉身体一僵，忽而忆起前世来，上辈子的温向烛也是这般，守在他身前为他挡住了所有，又站在他身后为他铺好了路。
“老师……”他不自觉地轻喃出声，身体也往前倾了几分。
温向烛“啪”地合上文书，眼睛轻眯：“裴觉，又想挨踹是不是？”
裴觉动作没停，甚至还往前凑了几分：“如果您还愿意碰我的话。”
“呵。”
一声冷笑自喉咙溢出，温向烛抄起案上的文书猛地甩向裴觉的脸。
力气之大让他的脸迅速蔓上可怖的红痕，纸张纷飞簌簌掉落在地上。他被这下甩的头一偏，乌黑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连同眼底翻江倒海的情绪也一同隐去了。
“不愿意。”
温向烛施施然站起身往外走，996跟着他飞，试图用两只金灿灿的翅膀给他捶肩：“恭喜大人，剧情推动七点，当前剧情进度为二十八点。”
“一直和神经病周璇大人辛苦了。”还是个抖.m神经病。
温向烛转了转发麻的手腕：“不辛苦，有了进度你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996感动的一塌糊涂，飞过去亲亲宿主小脸：“有！我的翅膀都更亮了！”
温向烛轻笑，好脾气的用脸蹭蹭它：“你吃得饱饱的就好，小蝴蝶。”
*
景帝的身子每况愈下，早朝一连罢了三五日，连带着朝野上下一块震荡不安。
之前没有站队尚在观望的官员被这事打了个猝不及防，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上蹿下跳。
本是二皇子在争储的路上遥遥领先，可近几个月十七皇子宛如异军突起，活生生撕开了一条路来。明眼人都知道这其中少不了温相的掺和，毕竟一开始往十七队伍里站的都是同温大人私交甚笃的大臣们。
半年前温向烛破例收了六皇子为学生，加之景帝寿臣出的岔子，众人本以为这小十七是被温相彻底放弃了，没成想现下好一个峰回路转，让他弯道超了车。纵使对十七有一万个不服气，也不得不承认有位好老师就是什么都不用愁。
北宁朝堂掀起了一片诡谲风波，万万让人没想到，北方的蛮族在这个时候横插了一脚进来！
听闻蛮族率兵夜袭北宁边城，消息传入京城的时候北边已经被连破三城。景帝气火攻心，在寝殿呕了一地血强撑着病体上了朝。
早朝毕后，柏简行领了出征的圣旨。
……
这事温向烛还是从炽阳口中听到的。自打在江南染了疾，他本就不算好的身底子又被磨了一层去，再加上近日为着立储的事奔波的厉害，换季之际不幸中招患了风寒，已经卧床好几日了。
炽阳把早上的消息告诉他后，他才艰难地从烧的混沌的大脑中分出几丝清明来。
蛮族入侵上辈子也发生过，不过是在裴觉登基后，算算日子竟整整提前了一年。
……前世柏简行便是死在了那场战役之中。
温向烛被搅没了睡意，他也没什么精神，披着一袭月白色的披风倚在床头发愣。乌黑顺滑的长发被炽阳编了条长辫搭在颈侧，小少年手艺不好，编的松散，有几缕发丝还漏在了外面，斜斜划过温向烛的胸口。
他眉眼低垂，耳朵上戴着的红玛瑙耳坠轻轻晃荡着，那是他嫌弃自己病怏怏不好看戴上压病气的。但显然没压下去，那朱红反倒衬得他整个人更加脆弱了。
柏简行推门进来时瞧见的便是他这副样子，一颗心登时揪起来了。他脱下外衫坐上床边将人慢慢抱到自己腿上，还不忘扯了扯被子给他盖得个严实。
“好一点了吗？”
温向烛摇摇头：“晕。”
听他这么说柏简行更紧张了，放松了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怎么不好好躺着？”
“睡太多了，一时睡不着。”
柏简行唇边漾起了点笑：“我可以自作多情认为小烛在担心我吗？”
“那确实很自作多情。”温向烛淡淡道。
他不会劝柏简行，就像柏简行当初没有阻止他下江南一样。
当年他放弃了在江南闲散贵公子的生活入朝为官，柏简行也放弃了承袭爵位握剑上了战场，他们都有自己心里道要遵守。
“小烛。”柏简行俯身含住他的嘴唇轻轻啄吻，见他没有拒绝便得寸进尺的撬开唇缝向内入侵，一点点描摹他的唇舌，“我会回来的。”
“你还需要我。”
“我说了，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温向烛清冽的眸中浮上了一层淡淡的水光，溢出来的生理泪水浸湿了睫毛，看着无端让人生怜。
他微微张开唇喘匀了气却没说话，而是抬手勾住柏简行的脖颈仰头又吻了上去。定远将军倏然睁大眼睛，浑身血液奔涌逆流，肌肉崩成了块玄铁颤抖战栗。
温向烛吻得很轻，顺着他的唇一路吻到下颌。他每落下一个吻，柏简行的身体就热一分，他燥热难耐，却舍不得避开分毫。
“小烛。”他没忍住喘了一声，宽大的手掌攥住那截细腻的腰身。
温向烛的披风被蹭掉，从肩头坠了下来，里衣也不知何时大开，露出一大片白到晃眼的锁骨，那对红玛瑙就在一片玉色中荡漾着。
他跪坐在柏简行腿上，双手撑着他的腰身，轻声道：“继续吗？”
他的眼中分明没沾情。欲，眸色清冷如水，柏简行却被勾了三魂六魄去，喉间又干又烧，身体崩成一柄出鞘的剑。
他的声音似砂纸擦过案几：“小烛，你生病了。”
温向烛眉梢轻拧，手下的动作施了重力：“要不要。”
“……”
“要。”
一阵天旋地转，温向烛被压在被褥之间，轻纱床幔随之落下。
……
……
温向烛侧着脑袋喘气，五指紧紧攥住垂在枕侧的纱，如上好的玉料打磨精雕的手指深深嵌入朱色纱幔，腕上的翡翠手镯滑动流转，泛出莹润的色泽。
“柏简行……”他涣散的瞳孔映着床顶灼目的红，“你之前说，想同我成亲。”
“若你回来，我便嫁给你。”
柏简行瞳孔骤然紧缩，心神大乱间动作也粗鲁了起来，他把人紧紧扣在怀里，咬着他的耳廓，语气说得上是凶狠，蓄着挥之不去的幽深：“这是你说的，温向烛。”
“不许反悔。”
温向烛口中溢出轻哼，脖颈后仰拉出一抹脆弱的弧，五指也泄了力疲软地下垂，手镯和床楞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良久，他道：
“不反悔。”

第82章
蛮族这事一闹景帝本就不太好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听宫中伺候的太监们说陛下夜里吐了三四道血，人都不太清醒了。
但立新皇的事始终没个动静，整座皇城被笼进了一层沉闷到喘不上气的死寂。奴才们佝偻着背脚步匆匆， 宫里的娘娘个个静如止水， 各宫皇子蠢蠢欲动， 大有种山雨欲来的架势。
不知是京城近日的风水不好还是怎么的， 温向烛同景帝一样缠绵病榻下不来床。
自打那次染了风寒， 他便一直没好透。断断续续的发作， 如今天气转寒，更是雪上加霜，整个人都灰败了下去。
996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金翼扑腾地飞快：“大人，您别看了， 好好休息吧。”
温向烛病得厉害，但该做的事一样都没落下， 同朝中的大臣们往来的书信堆了半人高，对眼下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扯了扯肩上的氅衣，冲996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我没事，不用担心。”
小系统拿他没办法， 只能调高自己亮度， 好叫他翻阅那些小指甲盖大小的文字来得更轻松一些。
等温向烛处理完手上的事，天色已然擦黑。他稍稍动了动僵硬的腰起身挪到窗前， 窗外是浓稠的夜色， 北风裹挟着雪花飞舞其间。
“下雪了。”
“嗯。”996悄然停在他肩头， 轻声道：“一年了，大人。”
这是它陪伴最久的一位宿主大人。
温向烛偏头蹭了蹭它的翅膀：“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一天比一天冷，温向烛的病情也拖的越来越重， 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他甚至会想该不会柏简行从刀光剑影中活了下来，他却扛不住一个小小的风寒吧？
想着想着又生了点埋怨，都怪柏简行伺候他伺候的太周到了，如今人不在京城，害得他的病怎么也好不了。
等下回柏简行来信时，他定要晾个七八日再回，急死他。
……
罢了，温大人自诩心胸宽厚，大手一挥减轻了定远将军的处罚。七八日还是太多了，免得真让人着急了，还是三日吧，三日正好。
思绪间他的意识混沌起来，迷迷糊糊正要入睡之时，一股巨力将他摇醒了。
炽阳只穿了件里衣便钻进屋子，神色焦急：“大人，宫中传来消息，太和殿遇刺，整座殿都烧了起来！陛下也在里面……怕是，怕是已经……”
温向烛猛然清醒，撑着床榻起身。他来不及束发，只抄了只玉簪一挽，匆忙套了件外衣披着大氅便出了门。
炽阳本要备马车送他进宫，岂料不止皇城，整个京城已然乱成一团。街道上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马蹄踏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刺耳，乌泱泱的士兵骑马握剑朝皇城去。
“别备马车了。”温向烛按住炽阳，话语中带着几声闷咳，“马车走不动，我自己骑马入宫。”
“那怎么行！”炽阳急了，“您身子衰败的这般厉害，一人去我放心不下！”
“听话。”
温向烛接过他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府门关好，等我回来。”
*
二皇子裴遗率着大批兵马在皇城集结，他立在太和殿前，眸中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烈焰。眼中丝毫没有半分父皇离世的悲痛，充斥着无穷尽的贪婪。
他奋力吞咽润了润干燥的嗓子，眼神倾斜看向同样持剑而立的裴觉。
裴遗玄色的靴子碾过猩红的雪地，走到裴觉跟前，用着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十七弟，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了，该换我坐一坐了。”
裴觉眼睛倏然瞪大。
怪不得，怪不得这一世裴遗跟疯了一样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意夺位，原来是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裴遗是前世下场最凄惨的皇子，被流放到犄角旮旯的地方过得猪狗不如，没活过而立便自行了断了。
“那九五至尊的位置，你坐的可还舒服？”裴遗容色扭曲一瞬，握着剑柄的手骤然紧缩，“你可知你皇兄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裴觉回神，淡声道：“拖皇兄的福，我过得不错。”
裴遗脸色一变，双目几欲充血，紧咬牙关下颌紧绷成直线。不过两息之间便平静了下来，甚至还笑出声来：“好？”
“我看未必吧？听闻温相死后，十七弟过得人不像人鬼不似鬼呢。”
裴觉眸光迅速冷了下来，透露着刮人血肉的是凛冽。裴遗见状笑得越发开怀：“蠢货，你以为你上辈子坐稳那个位置靠的是谁？”
“温相死后你想必肠子都悔青了、日日去他坟前啼哭不止吧？”
“说来也是他活该，挑中个不中用的白眼狼，真是瞎了眼了。”
“铮——”
裴觉手中的剑出了鞘，泛着三点寒芒的利剑登时朝裴遗脖颈间袭去。
裴遗往后连退三步才堪堪躲过，躲了一剑下一剑又似疾风突击而来，他拔剑相抵，低低骂了一声：“疯狗。”
两人双双拔剑，双方的兵马也躁动起来，兵戎相接的声音乍响，温热粘腻的血流四处飞溅，腥气漫天。
裴觉的剑死死抵在二皇子身前，用力到剑身发颤。他喉咙间的字眼像是一个个挤出来似的带着浓郁的戾气：“谁许你说他的？”
裴遗奋力挣开了他这一击，提剑而上转眼间便过了数十招：“你眼下倒是他一条好狗。”
“怎么，你这皇位是给他争的不成？”
“有何不可？”
他朝裴遗的胸口来了一狠脚，踹的人闷哼一声偏头淬了口血水：“你想要我裴家的江山改姓温？”
裴觉挨了他一剑，肩头涓涓流血，神色却未起波澜：“只要他想。”
裴遗冷笑出声：“真是条疯狗。”
*
温向烛纵马急行，纤长的细睫盛了一弯雪。他对今日的情况早有预料，只不过他先前猜测的是二皇子会在景帝死后发难，没成想他连这一会也等不及，竟然直接一把火烧了太和殿。
裴遗也算是个聪明的，挑了个好时候。定远将军不在京城，温相一病不起，北宁王朝两大顶梁柱倒了个彻底，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也不怪他等不及，毕竟北边捷报频出，指不定哪天柏简行就回来了。
只可惜枉费景帝精明一生，最后在自个儿子身上栽了个大的，连个全尸都没捞着。
罢了，左右局已设好，早来晚来都是一样。
箭矢穿透空气之声擦过耳畔，温向烛眼疾手快地勒马躲过那只来势汹汹的利箭。
他瞧着眼前拦路的黑衣人，还有闲心苦中作乐：幸好上辈子遭的暗杀多的能就饭吃，让应对这种事简直是轻车熟路。
温向烛抬手正欲打响指，另一波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蒙面人蹦了出来，为首之人朝他行了个礼：“大人，我们是将军派来保护您的暗卫，您放心进宫。”
“一路上都有我们的人，定不会让您伤到分毫。”
他这段日子足不出户，还是一次和这些人碰面，若不是今天这一遭，恐怕等柏简行回京了他都不知定远将军留了这么多人护他安危。
温向烛略一颔首，握住缰绳的手收紧扬长而去：“多谢。”
果不其然，一路上遭到了埋伏不计其数，却连他的身也没挨到尽数被神出鬼没的暗卫抹了去。
太和殿的纷争已经到了白热化，倒地的尸体堆砌成了一座小山，蜿蜒的血液浸透了两掌宽的积雪。裴书的人来晚了一步，加入混战后本就凌乱的场面变得更加可怖，嘶吼哀鸣尖叫声盘旋在四四方方的天空经久不散。
裴遗和裴觉身上都挂了彩，他伤我腹我攻你背，你来我往谁都不肯先低头。
裴遗将自己这个面目可憎的十七弟狠狠按在地上，拼了命的往下压剑：“放弃吧，十七。”
“也许你现在确实有着满腹的治国本领，但是论武，你比不过我。”
“我虽是说没得到定远将军的亲自指导，但好歹也是孙提督一手带出来的。温向烛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能教你什么？”
裴觉脖子涨的粗红，嘴巴大张着不断往外溢血，冰冷的雪落在他脸色融成透色的液体混杂着血水流过他的脸侧、耳廓、颈窝。
“你……没有，”他踹了口粗气，“没有资格，喊他的名字。”
“你真他娘的是疯了。”
裴遗的剑又往下压了一寸悬在了他的额前。
因失血过多裴觉眼前泛起密密麻麻的黑点，他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温向烛。一身红衣，在日光下牵起他手的温向烛。
明明是在一片冰天雪地中，他却觉得手心中有了他的温度。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和温向烛说，想和他说我错了，想说我后悔了，想说皇位和他比起来真的不重要。
他还想再认真去了解一次温向烛，了解他到底喜欢喝什么，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好想再有一次和温向烛重新相处的机会。
只要今天晚上他赢了，温向烛就可以再看他一眼，再听他说说话。
思及此，裴觉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吊在他眉心三寸的剑。锋利的剑刃划破他掌心的皮肉，鲜血如注倾倒而下。
他提膝顶上裴遗的心口，趁他吃痛之际抄起落在地的剑刺穿他的大腿，将他狠狠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裴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颤颤巍巍伸出手使劲掐住裴觉的脖颈：“给我放手！”
裴觉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丝毫没有收力，乃怕视线里的人已经出现了层层叠叠的重影也没有泄半分力。
裴遗熬不住大腿上传来的巨痛，胳膊一软松了手。
就在这时，太和殿殿门大开——
裴觉向门口望去，只见温向烛策马而来，一袭白衣几乎与雪色相融。宽大的氅衣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风卷雪粒掠过他清绝的眉眼，一人一马撕破血腥的残杀局面，像不慎落入人间的孤月。
“老师……”
裴觉轻喃出声，唇边扬起笑。
我做到了，你能看看我，再和我说说话吗？
底下有士兵给他开路，温向烛拽着缰绳直上高台，居高临下，冷声道：“陛下尸骨未寒，诸君是要造反吗？”
裴觉一愣。
温向烛稳坐马背，掏出一物高举，在他五指间的赫然是北宁王朝的国玺：
“国玺在此，诸君还不听令？”
突如其来的巨变打的所有人个措手不及，稀里哗啦的一阵扔下武器的声音响起后一种武将士兵跪倒一片。
温向烛强忍着胸腔翻涌的翻身下马，一步步挪到裴书身前一撩衣袍跪下，双手奉着国玺道：
“臣温向烛叩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83章
“陛下万岁万岁， 万万岁！！”
隶属于裴觉队伍中的半数人跪了下来高喊万岁。
随后是死一般的静。
没人知道温向烛手中的国玺从何如来，更没人知道上一秒还在为十七皇子浴血奋战的士兵为何转瞬倒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浑身血液的裴遗忽而仰天长笑，到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他那位好父皇，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 从来都不想让他当皇帝。他就说为何他的动作如此明目张胆， 他的父皇从始至终没有动作。
他转向脸色苍白的裴觉， 语气讥讽：“你给他争江山， 他拿你当血刀。”
如此情景， 裴遗不得不承认温向烛果真是玩弄朝堂的好手。先前都快死在江南了，眼下又病恹恹的下床都难，北宁的朝廷还是被他牢牢捏在手心。为了防他一家独大，用疯狗似的裴觉放在明面上和他争，以制衡天平。
最后他们争的个头破血流， 竟全是给背后的裴书做了嫁衣。
裴觉从温向烛拿出国玺的那一刻就宛如被冰封般僵在原地，漫天飘零的雪花给他覆了层薄薄的霜。
一双幽深的眼睛如鹰擒着跪地的白衣丞相， 上辈子温向烛也是这么跪在他身前的。白皙修长的手指捧着圣旨，嘴角漾着笑意喊他陛下。
蚀骨之痛顺着心脏涌向血液传至全身，他疼得呼吸不能。他想问问温向烛，是不是从来就没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 是不是再也不会再原谅他了， 是不是无论他做什么都换不来一个回眸。
怎么会这么疼。
裴觉一寸一寸弯下脊柱，僵硬的骨节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想， 原来被人作刀的感觉是这么这么的疼。
仰面躺在雪地上的裴遗挣扎着坐起身， 他还不想认输。今夜过后他会是什么下场他再清楚不过， 他还不想认输——
井然有序的马蹄声打断了他正欲发号施令的动作，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精兵骑马踏过宫巷，在寂静的宫城传出振聋发聩的回响。
为首之人赫然是提前归京的定远将军。
温向烛看着来人， 眸光懒懒地扫过仍在负隅顽抗的二皇子一党，又轻飘飘落在打的两败俱伤的二位皇子身上，语气平淡漠然：
“乱臣贼子，还不伏诛？”
裴觉和他对视，几乎是要落下泪来，重来一世，他早就不想再坐上那个皇位。他只想再和温向烛说说话，如果……如果不愿再给他机会，为什么还要给他希望呢？
倘若想用他做血刀给裴书铺路，只要是温向烛亲口说的，哪怕只是利用，他也会答应的。
为什么要骗他呢？
明明无论温向烛想要什么，只要开口，他都是愿意去做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为什么非得要骗他呢？
眼眶中溢出来的泪和雪水混成一团划过脸颊，裴觉五指稍动想要放下手中的剑，可被伤到见骨的掌心和剑柄紧紧黏合，他垂首硬扯下来带起一块皮肉，血液登时喷洒而出，剑也随之落地。
他双膝一弯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轻声开口：“臣弟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见状，裴觉队伍里剩下的半数人也随之跪地。
柏简行已经行至殿前，跪在温向烛身侧跪身行礼：“臣柏简行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遗党派中权势最高的提督孙茂早在柏简行率精兵来时便放下了武器，眼看着定远将军都已认了新皇，环视打的个七零八碎的下属认清了现实，妥协地跪地给新皇行礼。
孙茂一低头，余下的人纷纷缴械投降，一时间高呼万岁的声音响彻四方天。
裴书终于从一片混乱中找回了心神，躬身接过温向烛手中国玺，颤着声开口：“诸位平身。”
……
尘埃落定之后便是要收拾烂摊子，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还有太和殿内外满地的狼藉都等着处理，况且连先帝的遗体都尚未找到。
这不是温向烛该做的事，柏简行轻手轻脚地扶起他，低声问：“怎么样？我听明渊说你断断续续病了好几个月。”
温向烛倚着他，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的不成样子：“我没事。”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柏简行瞧着他这副模样便难忍心疼：“陛下给我传了信，我便带着一队人先行回京了，大部队还在后面。”
“你先回府上休息，剩下的我来处理。”
温向烛没逞这个能，他实在难受，胸腔中嗡鸣不止，喉咙里也泛着铁锈味。被人护送回府后倒头就睡，说是睡也不尽然，完全是昏了过去，昏了个两天两夜。
再睁眼时只觉得乏的厉害，头晕眼花。
柏简行在他边上，见他醒来就凑了过去：“怎么样？”
温向烛撩开眼皮，含糊着道：“……饿。”
小厨房一直备着吃食，柏简行听他喊饿，端了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喂他。
一碗热粥下肚温大人才缓过劲，泄了力靠在定远将军身上：“外面怎么样了？”
“很好不用担心，外面都传那夜温大人天神降临稳定了局势。”柏简行大掌覆上他的脸，怜惜地摸了摸，“眼下六皇子坐稳了皇位，二皇子和十七也关进了天牢，先帝的遗骨也找到了。”
“倒是你，小烛。”他俯身轻啄温向烛的额头，“怎么病的这般厉害，小可怜。”
温向烛伸手圈住他的脖颈蹭了蹭，小声：“都怪你。”
柏简行一愣：“为何？”
“你不在，没人伺候我，我才好不了。”温大人声音闷闷的，却把无理取闹发挥的淋漓尽致，分明温府上上下下百余人，哪里有没人伺候的理？
柏简行没感受到半分麻烦，只觉得身体浸在了暖泉里止不住的冒泡。一个人病的那样久，真是可怜的让人心脏都蜷缩起来了。他收紧胳膊抱住人：“以后都在了好不好？天天伺候我们小烛。”
“……好。”
*
温向烛被柏简行按在府中养了大半个月，不得不说定远将军真是养温大人的好手，半个月抵旁人照顾三个月。
他能下床走动的时候，朝廷的局势已经彻底稳定了下来。温向烛挑了个没落雪的好日子去了趟天牢，他要去见裴觉。
倒不是因为想见，而是那该死的任务进度还差一点。
上辈子景帝崩逝之时，也是他杀入宫中帮裴觉夺了皇位。在一切事了，裴觉那惯会伪装的人趴在他膝头可怜巴巴地说害怕，怕人心不稳，怕异党频出，怕坐不稳这个皇位。
温向烛心软地揉了揉新帝的发说：“陛下永远是臣最爱的学生，臣会替您清扫一切障碍。”自此，他便当了裴觉的刀。
狱卒打开大门，恭敬地请如今北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师丞相进了裴觉的牢房，蹲坐枯草上的人看见他来，隐在发丝下的眼睛猛地一亮：“老师……”
温向烛垂着眼：“我的学生只有当今圣上一位。”
裴觉嘴唇紧抿，涩声道：“温大人。”
“……我能和您说说话吗？”
温向烛没有作声。
裴觉早就千疮百孔一颗心又开始溃疡流脓，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他撑着胳膊奋力向眼前的白衣人爬去，到了他跟前甚至不敢伸手碰一碰他的靴子。
“老师。”他哽咽道：“我这把刀……当的也还算合格吧？”
“倘若还算合格，那您满意否？”
“满意的话……求您了，再看一看我，再和说说话……求您了。”
“你想要我说什么？”温向烛自喉间溢出一声讥讽的笑意，语气嘲弄：
“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恭喜大人，剧情推动五点，当前进度四十点！】
996飞在他身侧撒花，宿主大人好聪明，就这么巧妙的完成了任务。眼下加上那夜杀入宫帮学生夺位的剧情推进的进度，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四十。幸好上个世界结束，它能屏蔽的天道感知提升到了六十。
乍一听到这话，裴觉心中还未来得及欢喜，就听见温向烛冷冷道：“裴觉，你做梦呢？”
他的神色凝固在脸上，半晌，他嘴唇蠕动：“我没……我知道现在我不能奢求您对我说这些……”
可这些话分明是他以前唾手可得的。
裴觉心下大恸，拼命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眼泪蓄了满眶：“您说什么都好。”
“只要是您的真心话。”
温向烛眉梢一挑：“你要听？”
裴觉热切地点了点头。
“好啊。”
温向烛眉眼稍敛，寒意一点点侵染面颊。他蹲下身直视裴觉的眼睛，漂亮红润的嘴唇轻张：“你听好了。”
裴觉呼吸一滞，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脸。
温向烛一字一顿道：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那日在长秋宫牵起了你的手。”
两世交替。
剜心挫骨也不过如此。
“霹雳巴拉——”裴觉心里头好似有什么东西碎了个彻底，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偏头狠狠呕出了一口血，身体抖如糠筛糠，下一刻便会粉碎般。
温向烛施施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老师——”
凄厉的叫喊响彻天牢，温向烛脚步未停，置若罔闻。
只有狱卒喝斥着：“喊什么喊，温大人是你的老师吗？”
*
“大人，您这是在干什么？”
996瞧着自家宿主自从回府就在厢房上上下下捣鼓着，语气疑惑。
温向烛伸手捂住它的眼睛，小声道：“不许看我小蝴蝶，我要更衣。”
996乖乖闭上眼，听着耳侧悉悉索索的动静：“那您好了叫我哦。”
“嗯。”
这一闭便是好几柱香的时间，久到996都快睡着了，才听见温问烛道：“我好啦。”
小系统瞪大眼睛，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失语。
只见温向烛换上一袭朱色的嫁衣，金线绣成的云纹自襟口盘旋至曳地的裙摆，如夜色中暗涌的潮。他身形清瘦，腰身极窄，戴上繁琐的腰饰也不显臃肿，反而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摸揉捏。
领口微敞露出一段修长的颈，肤色如月泛着点点莹润的光泽，比织金云纹来得更灼目。
他并未上妆也未束发，只站在那便让人挪不开眼睛。
“大……大人……！”
“好看吗？”
“特别美！！”996翅膀扇出残影飞上去，仗着自己是只蝴蝶在宿主大人脸上香了好几口，“特别特别！”
温向烛被它逗笑：“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直到温向烛绾好发戴上金冠，小系统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真人，好帮宿主大人盖盖头。
它瞧着端坐在床上的人心中感叹，连它都被美成这个样子，还不知道定远将军会被迷成什么样呢。
柏简行晚上照常来温府，殊不知有什么样的惊喜在等他。
他踏入昏暗的房间，轻声唤：“小烛？”
没人应。
柏简行心下疑惑，抬脚往更深处走去。床榻边的烛台点上了烛火，暖黄色的火光轻轻晃荡着在床幔上泼洒下一层细碎的光影。
他的视线被一片灼目的红侵占，那是一位身着华服的……新娘。
柏简行呼吸陡然凝固，血液疯狂上涌竟生生逼出了些窒息感。
他喉结滚了滚：“小烛？”
温向烛声音含着笑：“不来给我掀盖头吗？定远将军。”
“腾”一声，柏简行身子麻了半边，几乎是要站不住。温向烛甚至没有露面，光是坐在他便让他目眩神迷。
他迈出僵硬的腿，手触碰到那绯色的布料时仍旧不可置信。
“小烛。”
他难耐地垂首隔着，盖头吻了吻温向烛的脸，轻柔又眷念。
温向烛感受到他动作，弯了弯眼睫：“这是做什么？”
柏简行蹲下身来，紧紧拽着那双搭在腹上的手。他额角渗出了薄薄的汗，在烛火下泛着零星的光。“小烛，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尾音止不住的颤，“谢谢愿意把自己交给我。”
“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永远爱你，呵护你。”
“我愿意做你的剑，也愿意做你的盾。”
他眼角泛红，偏头吻了吻手中微凉的指尖，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宝物：“小烛，谢谢你愿意让我爱你。”
温向烛心脏一软，抽出手拍了拍柏简行的手背，柔声道：“记得我之前问你，心悦到底是什么。”
“你说会想同他成亲，同他一起消磨人生剩下的时光。”
“现在我说，”他顿了顿，道：“我愿意。”
一滴滚烫的泪水滴落指尖，又在朱色的嫁衣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渍。柏简行半跪在地，牵着那双白皙修长的手细细吻遍每一个角落才止住泪。他起身，双手攥住盖头的一角，缓慢地、珍重地掀了起来——
盖头下的脸映着流动烛火，狭长的凤眸点上了层薄薄胭脂，坠在薄薄的眼皮上像是汉白玉上透出的一抹飘渺的红。形状娇好的唇也涂上了口脂，衬得如春日娇艳欲滴的月季花。
温向烛那张脸每一处都是精心打磨精品，缠绵病榻之时都不见狼狈，如今更是美的像勾人心魂的妖仙。
柏简行胸腔起伏愈发急促，他平生第一次恨极了自己匮乏的语言，以至于形容不出来眼前这副惊撼世俗的景象。
温向烛和他视线相接：“怎么还看傻了？”
回应他的是铺天盖地的吻。
柏简行将他压在被褥间狠狠掠夺，炙热的吻从嘴唇一路蜿蜒向下到了颈窝。
温向烛唇上的口脂被他吻花又斜斜蹭到唇角，一身金贵的嫁衣不知不觉中散乱开来。温大人怎么也没想到定远将军会这般如狼似虎，他推了推男人的肩，喘了两口气：“你别着急……”
柏简行撑在他身上执起他的手，说出来的每一字都带着沉重的闷喘：“今天本来是给你送这个的。”
他往白皙的腕间推了只镯子：“我母亲给未来儿媳的。”
温向烛被他吻到的眼前模糊一片，只能隐约瞧见那是只朱色的玉镯，很衬他今天的衣服。
“你……慢一点。”
他受不住地躬起身，整个人像一把被拉开的弓，身体紧绷的曲线流畅利落。
柏简行俯身把他紧紧扣在怀里，像是要被他嵌入骨血般的：“小烛，我爱你。”
温向烛眼角溢出泪，洇湿那一颗红色的小痣。胳膊无力地搭在他肩头，圈住朱镯的手在男人宽阔的后背攥紧又松开，不慎落下一道道抓痕，喉咙带着细碎的啜音：
“……我也爱你。”
这句话说出的后果便是永无止境的“再来一次”。
*
本次世界的任务结束后996没急着走，它想看的东西还没看见，便在这个世界停留了很久。
看着温向烛被柏简行一次次惹恼；看着柏简行抱着人说下一次一定说停就停；看着温相和定远将军关系越来越如胶似漆，群臣目瞪口呆；看着温向烛的首饰屋子从一个到两个到三个；看着温向烛一年四季都穿着不同的漂亮衣服；看着温家生意越做越大开到了京城，温家一家人团聚；看着温府和将军府一起过年、过上元节、过中秋；看着温向烛的身体被养的越来越好，一年到头也不会生病……
它还看着温向烛辅佐裴书处理政务；看着温向烛废除弊政，推出一个又一个新政法；看着温向烛再下江南，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皆唤他为“小神仙”；看着北宁四海升平，百姓富足，温向烛享百姓爱戴。
看着史书如此评价这位北宁王朝最年轻的丞相：
内安黎庶，外御强敌。革除弊政，厉行法度。其忠勤体国，鞠躬尽瘁。
堪称社稷之桢干，千古良相之典范。

第84章
三个小世界的任务996都圆满完成， 在总部被视作优秀员工给予表彰。小系统得了一波泼天能量，把自己吃了圆滚飞都飞不起来。与之同时它屏蔽天道感知能力提升到了70%，下一任宿主只要保证30%的剧情还原度就没问题了！
996乐呵地点了传送键， 拳头大的圆球“嗖”地消失在总部。
巨大的失重感让它直坠地面摔了个瓷实， 它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好半天没缓过劲。
好不容易挨过去， 虚虚睁开电子眼， 便看见一根长棍状的动作在它身侧比划着。
……这是什么东西？
靠！！！
高尔夫球杆！！！
996也顾不上疼了， 眼看着再不跑要被当球打， 疯狂扇动翅膀化身成一颗金光炮弹直愣愣冲上去。
“唉哟喂……”
它整个球陷入一片柔软，又被狠狠弹了回来。
小系统哀嚎着捂住自己的脑门，心中怒吼着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才刚来就遭受两次重创！！！
它愤怒的放下翅膀，瞪着眼想看看自己到底又撞在什么东西上了——
黑色T恤的领口松散地敞着，两粒圆形纽扣解开， 布料向两侧划开一道慵懒的弧度。锁骨线条锋利地横亘在颈窝之下，随着呼吸的起伏若隐若现。
它视线往下， 看见让它遭到二次重创的罪魁祸首。
衣襟阴影下半掩着胸肌的轮廓，在日光下透出深浅不一的沟壑，肌理走向流畅而饱满，像是被精心雕琢一般。因为小系统那一撞， 雪白的皮肤泛出了浅淡的粉色。
……好白， 好大，好漂亮。
996：……
原来是是撞宿主大人胸肌上了， 你看这事闹得。
金光团子呵呵两声， 一甩翅膀笑得极为谄媚：“宿主您好， 我是系统996，您可以叫我小九。”
宁酌眼睁睁看着他眼皮子底下的球变成了一颗金团子，又看着那肥嘟嘟的一团长出一对小翅膀猛地扎向他胸前， 现下竟然还开口对他说话了。
……他眨了眨眼，产生了自己还没睡醒的错觉。
作为优秀员工的996俨然对自己的业务十分熟练了，电子嘴叭叭地好一番口若悬河。
“大概就是这样的。”它朝宁酌发送了一个wink，“宿主有没有兴趣和我做任务呀？”
宁酌眉眼稍敛，淡色的薄唇轻动，声音清冽低磁：“你说的原著，可以让我看看吗？”
“当然。”这还是第一个主动提出要看原著的宿主，996顿感惊奇，“原书以及读者评价都可以看哦，宿主大人现在要看吗？”
宁酌：“稍等，我先去洗个澡。”
他并不想在高尔夫球场顶着大太阳、和一身的汗看一本一听起来就不怎么样的小说。
996跟着他走，这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在对外开放的球场，这里是一个大到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私人庄园。其中往来的侍从很多，每一个人看见宁酌都会稍稍躬身，喊一句“家主”。
宁酌带着996进了庄园最中心别院，屋中的陈设简直是壕无人性，令统膛目结舌。
“小球。”宁酌伸手戳了戳它，“你可以随便逛逛，我去去就来。”
996迷瞪着点点头，它可不敢乱逛，太大了完全有迷失在这座庄园的可能。
宁酌没让它久等，十来分钟便下了楼。他刚洗了个澡，一头浓密的黑发被水汽浸湿随意拢在头顶，没了发丝的遮挡，脸也就看的分明。
轮廓锋利精致，没有半分冗杂。眉骨高而分明，眼窝深邃。睫毛生的极长，在屋顶的水晶吊灯的映射下投掷出细碎的阴影。
“久等。”宁酌拢了拢身上的暗红色睡袍遮住半露不露的胸膛，他动作很快，但996还是看见那抹未消散的红，在如雪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金光团子生出了愧疚，开始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真的撞的太用力了点。
宁酌只一眼便看穿了996的情绪，开口道：“没你没关系。”
“我自己的体质原因。”
996可怜兮兮凑上前，想看看自己到底把宿主大人撞成什么样了，忽而被一个纯黑的项圈抓去了注意力。
修长的脖颈扣着一段皮质项圈，水珠从发尾坠落滑过金属扣没入背脊消失不见。
如果它的知识储备没错，这个东西应该叫抑制环。
“小球？怎么不说话？”
996的视线终于从那滴水珠挪了回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的宿主，现在我为您介绍一下原著小说。”
原著是一本基于ABO设定创作出作品，主角攻宁酌是宁家三房长子，也是现任宁家家主。主角受叫谢栖，是即将要和主角攻的联姻Omega。
说来这位谢栖的身份还有点意思，他是谢家的长子，但也是“私生子”。
谢老爷和其夫人是联姻，三年后生下一子，五年后谢夫人离世。在离世不满一年，谢老爷便接回一女子回家，同行的还有谢栖，最让人不齿的是，谢栖只比谢夫人生的小孩长两岁。
这一来还有谁不清楚，谢老爷婚内出轨有了谢栖，等谢夫人离世，小三便带着孩子登门入室，当时在宁城豪门可是掀起了好一阵茶余饭后的谈资。
再说宁家，宁城的宁，是宁家的宁，但从这一点便足以证明宁家的地位。
宁家不是普通的豪门，它是整个宁城的权力中心，说一句呼风唤雨也不为过。宁家家主位置的争夺也同九子夺嫡无二，宁酌父母早亡，只留下了年幼的弟弟妹妹给他。
按理来说，他在这场家主争夺战中不占优势，但宁酌在十二岁那年分化成了Alpha。还是Alpha中顶级的存在，他的分级是S级。在这个信息素为最高统治的时代，宁酌凭借这一身份登上了家主的宝座。
但他父母早亡，就算有S级Alpha的加持当上家主也并不容易，一路上拉拢了不少人，借了不少力才爬上去。
在那些助他登顶的“力”中，以谢家名列前茅。这也是宁酌和谢栖婚约的由来，不然只凭一个谢家，是万万够不上宁家的大门。
996道：“您应当知道您的未婚夫谢栖吧？”
宁酌颔首。
“他暗恋您。”
原著小说的基调是“酸涩暗恋”，写了主角受谢栖对主角攻宁酌长达十年之久的暗恋，那叫一个深情那叫一个真挚。
中间的酸涩拉扯虐的读者嗷嗷叫。
当然，身居好攻榜第四位的主角攻自然不会放任这种情况发生。他主动靠近主角受，护短示好追求。这本小说洋洋洒洒足足有六十万字，主角攻在十万字的时候便开始主动靠近主角受，换来的是主角受的逃避。
没错，就是逃避。
主角受性格自卑拧巴，面对主角攻狂热的追求觉得自己不配，便如同缩头乌龟般躲了起来。而后他逃他追，主角攻用整整三年将自卑的私生子受养成明媚温润的性子，并且大手一挥分出了宁家的权势为他铺路，自从宁城再也没人敢非议谢栖的身份一句。
主角受被列入深情受行列，主角攻也凭借着伟大的引导型恋人上榜绝世好攻排行榜，读者夸他苏炸天活该有老婆，说他天生好命，S级Alpha就算了还是宁家的家主，宁家家主就算了还有个暗恋他十年的老婆。还说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老婆躲他的那三年。
宁酌眯了眯眼，疑问几乎凝结成实质：
“你的意思是说，他暗恋我，但是得我追他？”
“是，您还追了三年。”
气氛诡异的静止了。
996幽幽补充：“您还因为在故事进行到十万字的时候才发现主角受的心意差点喜提火葬场。”满屏都是你不要你老婆我就抱走了。
宁酌：……
宁大家主情绪实在过于稳定，听完这个足以用诡异形容的故事后只稍稍愣了愣，连半分气恼的神态也无。
他抬手拢了把垂落至额角的发丝，低声笑了笑，意味不明道：“原来这个联姻我是要去追人？我本来以为我是去扶贫。”
996：……
好毒一嘴。
“您都不生气吗？”
宁酌拖住悬空的小系统：“不值当。”
“再说。”他屈指摸了摸996的脸，“而且你不是来帮我了吗？”
996老脸一红，扭捏地蹭了蹭宿主大人的掌心，打满鸡血立下壮志：“宿主大人放心交给我吧！”
“哥——”
“哥——”
996被这两声冲破屋顶嚎叫吓得飞了起来，壮志霹雳巴拉碎了一地。
一身红裙的女子大步而来，脚下的高跟鞋踩的咚咚响。娇俏的面容爬满了怒意，垂至腰间的波浪卷也跟着飞扬。
管家跟在她后面递拖鞋：“小姐，您别生气了。”
宁昭取下肩上的包包扔在玄关，砸出霹雳巴拉的响动。她怒气冲冲地踹下高跟鞋换上拖鞋噔噔蹬地跑向宁酌，一个飞扑倒上沙发紧紧抱住宁酌的腰，抬起头：“哥！我真的要气死了。”
宁酌被她这一下撞得脖颈不受控制后仰，睡袍都被蹭开了几分。他屈指拨开宁昭脸上凌乱的发丝，轻声问：“怎么了？”
宁大小姐瞧见哥哥怒气便消了大半，多了几分委屈：“拍卖会上我看上的耳环没抢到。”
她很少去拍卖会，一般由助理代拍。前几天她看上了一对耳坠，那对耳坠最多拍个一百个，她留了三百个的预算让助理去拍。谁知道有人疯狂加价，冲破三百万的数值后助理打电话问她是否还要再加价，结果她有事没接到错过了去。
本来只是对耳坠宁昭也不会这么生气，可故意抬价拍走的人是宁城苏家的苏轻絮。她和苏轻絮不对付多年，互相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东西被她拍走了，这让宁昭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我找宁弦，他竟然还说这能怪谁？！明明是姓苏的故意和我抢！”
话中的宁弦这时进了屋，他同宁昭有九分像，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身黑西装剪裁合身，板寸干脆利落，垂首在玄关换鞋，闻言道：“难道不是你没接到助理的电话？”
“还有，别一口一个宁弦的叫我，我是你哥。”
宁昭气坏了，抱着宁酌的手收紧了几分：“哥！你看他！”
宁弦坐了过来，抬手把宁大小姐掀开，淡淡道：“你别抱哥这么紧，没看见哥都你压到喘不过气了吗？”
“哥！你看他！！”
宁酌嘴唇漾起了一丝细小的弧度：“好了好了，别吵了。”
“听话，都乖一点。”
宁昭安静下来，趴在他怀里不动了，宁弦也倚上他肩头闭嘴不讲话了。
“小昭，还烦吗？”宁酌泄了力软下身，任兄妹俩靠着。
“烦。”宁昭小声嘀咕，“下次见面苏轻絮又要在我面前臭显摆。”
宁酌轻笑出声，揉了把妹妹的头发：“她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宁昭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宁大家主眉梢轻挑，“那对耳坠现在在你房间放着。”
“你可以在她面前显摆了。”
世界上没人比宁酌更了解兄妹俩的脾气，他早就知道若是宁昭想要的东西被苏轻絮抢先一步定然会气到抓狂。得了这个消息后他就联系了苏家家主，和对方简单谈了两句生意，那对耳坠还没被苏大小姐碰到就被送到了宁小姐房间。
“哥！”宁昭登时多云转晴，埋进人颈窝好一顿蹭，“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宁酌怕痒，笑着躲了两下：“好了。”
“还有你忘记买的限量裙子也在房间了，去看看吧。”
小姑娘蹭地起身，三两步就跑没影了。
送走宁昭后，宁家主又看向弟弟：“小弦？”
宁弦也不装了，和宁昭一样抱着人就是一顿拱，声音发闷：“……累。”
如今宁家的生意都是由宁弦在管，明面上瞧着好似宁大公子已经退居幕后了，大小事都由兄妹俩出面，需要宁酌出面的情况少之又少。但宁城人人心中明清，掌管宁家的一直都是宁酌。
宁酌熟练地给人顺毛：“明天在家休息。”
宁弦摇摇头：“不要，我不出去出去就是你，我不放心，宁昭也不会同意的。”
旁人都道宁酌现在不出面处理事务是因为给弟弟妹妹锻炼的机会，只有兄妹俩知道，宁家主患有信息素不耐受症。
S级Alpha能压制所有人的信息素，但宁酌敏感的身体让他谁的信息素都闻不了。
“我抱着哥睡一觉就不累了。”
宁弦咕哝着侧躺在宁酌的大腿上，双臂圈住他的腰脸埋进小腹，没过一会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宁酌好似早已习以为常，没觉着半分不自在，姿态闲散地抄起一本杂志翻阅起来。修长的指节松松圈着杂志，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抚过弟弟的头发又漫不经心收回来翻过一页书。
纵观全程的996叹为观止。
它要是没记错……是长兄如父…吧？怎么它家的宿主看着更像……

第85章
宁酌虽然很少出门， 但每天要处理的事不少。尤其是宁家本家，上一任宁家家主在世的时候，宁家共有五房， 各房再开枝散叶如今人口达到令人咂舌的数目。
宁家有每月十五开大会的传统， 凡十八岁以上家族成员必须到会， 在会上向家主汇报这一个月干了什么， 好则奖， 坏则罚。
自宁酌上位以后， 赏罚机制格外分明，如若干的好，手上的生意便还是你的。干的不好，便直接收回，任谁来求情都没用。说白了就是一种残酷的优胜劣汰。
他这种作风引起了家中不少人不满， 上任宁家主虽然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主，但好歹会给家里人几分薄面， 不至于叫人太过难堪。可宁酌不一样，半点情面都不讲，只要干了不好，便直接当着全家人的面夺了你的权。
宁酌还是宁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 家族中多是年纪比他大的长辈， 在会上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一张老脸直接被按在地上摩擦， 叫人如何下的来台？
今天正好十五号， 二三十来号人在大厅等了半个小时， 仍旧不见宁家主的身影。四房有人沉不住气了，宁正德靠在沙发椅上，道：“他莫不是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迟到也就罢了， 三房竟是一个人也没到场。兄妹们借着他风作威作福，现在族会都敢不来了。”
“年纪小就是不懂事。”
说来宁正德还是宁酌的四叔，上个月族会他的儿子被宁酌收回了一处产业，连人带铺盖卷一块发配到了宁城分市，他眼下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地发。
没人敢接他的话，宁正德更加恼火了：“大哥，你说呢？”
大房宁达海睁开了眼，幽幽道：“你若是真想给你的儿子鸣不平，就去找他，和我们说可没人帮你把人从分市捞回来。”
“我……”宁正德被戳穿了心思，登时脸上挂不住，脸红脖子地狡辩，“我哪是说那件事，我只是单纯看不来，这才当上家主几年就这副做派，等我们不在了剩下的孩子们在宁家还有说话的份吗？”
不知是谁接了句：“你以为我们在的时候就有他们说话的份吗？”
这话说的不好听，把在场所有长辈都骂了进去，就连自己也没放过。
宁正德气上心头，“腾”地站起身：“没出息的！宁家真要成他一言堂不成？”
“四叔这是说的什么话，您要是想说话可没人捂住您的嘴巴。”
明朗含笑的女声乍然入耳，宁昭依旧穿着身红色长裙，精心打理的波浪卷披在肩头。她化的妆很浓，却丝毫不让人觉得不适，反倒是衬得小姑娘明眸皓齿异常吸睛。
宁昭步子迈的大，裙边扬起的弧度似盛放的玫瑰：“抱歉各位，我来晚了。”
宁正德听见声音心脏骤停，看着后面没跟着别人一颗心才揣回肚子里，摸了摸脸端出长辈的架势来：“小昭啊，怎么说族会迟到这么久也太不像话了。”
“大家伙等你这么久，我们还是你的长辈——”
“久等。”
他话音未落，一道清冽低磁的男声再次横插入席。
众人脸色齐变，纷纷站起身来。
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宁弦，而后才是这道声音的主人。
宁酌缓步而来，暗红色的衬衫裹着修长的身躯，西裤下包裹的双腿又长又直，走动间宽肩窄腰的轮廓被裁剪利落的黑色马甲勾勒得淋漓尽致。腕处的袖口随意翻折着，露出小半截白到发光的手臂，比手上扣着那块价值千万的手表还要夺人眼球。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低头躬身：“家主。”
宁酌随意挥了挥手上资料示意众人坐下，穿过人群在首位落了坐：“让四叔久等。”他垂首翻起了资料，抽出其中一份看了起来：“今天先从四叔来吧，毕竟四叔看起来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呢。”
他什么都听见了，意识到这点后宁正德冷汗都要下来了。年近五十的男人向首位踱步，每走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似的沉重缓慢。
那沓资料很薄，几息间便看完了。宁酌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看人，几缕黑发垂在额前，唇边噙着抹淡淡的笑意：“四叔果然是年纪大了，公司管理的一塌糊涂就算了怎么连路都走不动了？”
宁正德心里咯噔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人面前。宁酌兀自点头，道：“原来走得动啊，正想给您联系疗养院呢。”
宁家主两指并拢敲了敲桌上的资料：“如果四叔实在想念堂弟，您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把您平调到分城……”他顿了顿，意味不明道：“不用把项目做得这么烂，让我给您扔过去。”
“大家都看着，也太丢人了些，不是吗？”
宁正德脸色精彩纷呈，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又紧，后槽牙几乎要咬碎了去：“家主说的是。”
宁酌将资料往他面前一推：“今天回去就收拾行李去分城吧，正好去帮衬把堂弟，我听人说他分城的生意都干的一塌糊涂，别到时候让我直接把他调离宁城了。”
“您说呢？”
“宁酌你不要欺人太甚！”
席间有人暴怒起身，正是宁正德的小儿子。他上个月才刚满十八岁，拢共参加了两次族会，两次间四房都被按着打！正值气盛的年纪，这叫他如何能忍？
宁正德脸色大变，猛然回首：“混账东西，坐下！”
宁兴然道：“爸！凭什么他一句话就把您和哥哥一起调离本城？！他只不过才当了几年家主，他——”
“啪”地一声，四房太太起身甩了儿子一巴掌，她下手极狠，鲜红的五指印占了少年大半个脸庞。她满目歉意对首位的人弯腰：“家主，是我们夫妻俩管教无方。”
四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宁酌神色未变，姿态闲散地换了只胳膊撑住下颌遥遥望过去：“宁……兴然，对吧？”
宁兴然被妈妈那一巴掌打昏了头，听见喊他的名字才呆愣地点点头。
“我看看啊……”宁酌再次拿回那沓资料，这次他看了很久，“找到了，你上个月干的事就两三行位置，差点以为你呆在家吃了一个月干饭。”
“哦？一个月亏了八位数，还不如在家吃干饭。”
宁昭实在没忍住笑出声。她这一笑宁兴然更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的厉害：“骂完我哥骂我爸，骂完我骂我，你凭什么这么羞辱我家？！”
宁正德心都死了，面上灰白一片，只恨刚刚自己没在席间，亲自把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抡到说不出话。
“家庭荣誉感这么强？”宁酌淡声道：“跟着一块去分城。”
“什么时候一个月能赚个八位数再回来。”
“你他妈——”
一股浓烈的信息素席卷而来，不过瞬息便侵占大厅每一个边角。在场的除了Alpha就是Omega，这股子信息素一出，数位Alpha被激的释放信息素抵抗，Omega们深受其害，个个捂住腺体萎靡了下去。
一时间各种味道的信息素挤满大厅，呛得人恨不得遁地。
这下宁正德是真的绝望了，宁家规矩的第一条，便是公共场合不许释放信息素。
“混账东西！把你的信息素收起来！！！”
正在气头上宁兴然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大股大股的信息素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忽然间，一股带着巨大压迫感的信息素释放而出。
那股信息素闻不出味道，也不是顺着空气扩散。它宛然一座倾倒山陡然压了下来，裹挟了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压得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
宁兴然脸颊血液尽失，“扑腾”一声双膝跪地，捂住腺体哀嚎起来。
宁酌声音发冷：“信息素都控制不住的野人还想留在宁家？”
“我看分城你也不用待了，滚去澳城。”
澳城环境是出了名的脏乱差，用信息素欺压人的黑色势力多如牛毛，去了脱层皮都是轻的。
“家主……”宁正德哆嗦着唇想求情，奈何刚刚那阵S级Alpha的信息素对他也没留手，他此刻连呼吸都困难，别说讲话了。
宁弦宁昭兄妹俩自打宁兴然释放信息素开始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此刻更是把四房碎尸万段的心都有了。宁弦用力刮了眼跪倒在地少年，匆匆走到宁酌身边：“家主，现在大厅都是信息素的味道。”
“族会改天吧？”
宁酌不动声色揉了把额角，抽出下一份资料：“不用。”
“下一个，大伯，请。”
宁昭暗暗跺了下脚，一双美目只差黏在哥哥身上了，偏生还是得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听这个该死的会。
一场族会开完一上午过去了，几个小时保持着常态的宁家主一回院便泄了力。宁弦眼疾手快圈住他的腰把人架在怀里：“哥？你怎么样？”
宁酌身体发软，垂着脑袋喘了几口气：“没事。”
宁弦小心翼翼扶着他坐在沙发上，宁大小姐脚上的高跟鞋都没来得及换就冲了过去蹲在他身边：“哥哥？”
修长的脖颈无力后仰躺在沙发靠背上，宁酌单手解开了颈上的黑色项圈，那圈皮肤泛着水红，后颈的腺体肿了起来突突跳动着。
他虚虚阖着眼，长得过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黑玻璃似的眼瞳蒙了层雾气。眼角不知何时泛着不正常潮红，一路蔓延到眼尾，连带着下眼睑的皮肤都透出薄红。
平日清冷的眼神像是被火烧过的琉璃，水光潋滟中带着烫人的温度，就连眨眼时带着颤抖的睫毛都沾着湿意。
他嘴唇张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喷洒而出的尽是灼人的气息。
兄妹都不敢再碰他，一个蹲着一个半跪着像是护着神像的雕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呼吸也轻慢。
宁酌胸腔起伏的厉害，被蹭散开的领口隐约能看见嶙峋的锁骨，弥漫着秾丽的色泽。尚且裸露在外的皮肤成了这副模样，不知隐藏在衣料下的躯体被磨成了什么样子。
好半晌，他涣散的瞳孔终于聚焦。
“……怎么都吓成这个样子了。”宁酌的声音没透出虚弱，只是带着细碎的喘音，“没事，乖，都起来。”
“哥……”
“乖。”白皙修长的五指探入兄妹俩的发间揉了一把，“起来，哥抱着。”
一般人通常是会在十五岁分化，有人分化的早，例如宁酌十二岁那年就分化了，当然不排除他的等级太高的原因。也有人分化的晚，宁弦宁昭都是十八岁那年分化的。
S级Alpha的恐怖级别不仅仅在于信息素的强度，还有其信息素的控制。譬如宁酌在有意用信息素攻击时，旁人感受到的就如同方才在大厅一样，是一股闻不到味道的巨大压迫感。但他要是有意安抚，那感受到的就是一股柔和的、抚慰人心的暖意，也只有这时，才能闻到他信息素的味道。
兄妹俩从五岁起就闻着宁酌的信息素长大，一直闻到如今二十二岁，腺体习惯了那S级的安抚，比寻常Alpha的腺体更受不了同为Alpha的信息素攻击。虽说二人等级都不低，但在大厅那会遭到如此杂乱的信息素攻击说不难受肯定是假的。
“哥……”宁昭委委屈屈地坐起了身，靠在宁酌的左肩，宁弦也随之起身顺势靠在右边，还一人伸出一条手臂虚虚搭在他腹上，另一条环着他的腰，以一个左右夹击的姿态把哥哥挤在中间。
宁酌闭着眼探出还有些发软的手臂揽住他们，缓慢地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那是昙花的香味。
*
996跟了宁酌半个月，每天听到最多的字眼就是“哥”。家里的兄妹俩俨然是两台人型“哥哥”复读机，出门最后一个字是“哥”，回家时还没进门就开始哥长哥短。让996想起了小鸡，天天咯咯叫的小鸡。
还是那种在家就粘着宿主大人不放的小鸡。
听了长达半个月的“哥”循环后，它终于等到了这个世界原著的起始点。
原著中主角攻和主角受是联姻关系，在结婚之前，双方家里人肯定是要吃饭的。不过宁酌无父无母，陪同的人就成了宁弦宁昭兄妹俩。
两个人老大不情愿了，宁弦本就不苟言笑，今个大早脸色就更冷了几分。宁昭更是演都不演了，眉毛皱的能打结。
他们和谢栖打过交道，谁都不太喜欢这个寡言到有些懦弱的Omega，更不觉得这个Omega配得上自家哥哥。
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就没觉着有配得上宁酌的人。
双方选定吃饭的地方是宁宅，宁酌在此之前去了趟大房处理了些事，来晚了些。
屋中的气氛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尴尬，兄妹俩吃着盘中的水果，并未主动和人搭话，弄得旁人想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开口。谢家主见宁酌来像是看见了救世主一般站起了身：“宁家主，别来无恙。”
宁酌伸手虚虚和他握了下手：“别来无恙。”
现任谢夫人也就是谢栖的生母，她显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起身打招呼时没瞧见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气质，倒是很有几分名门贵妇的风范：“宁家主。”
挨个打完招呼后轮到了谢栖，若不是有996，宁酌还真是半分看不出来他喜欢自己。
谢栖只穿了件雪纺白衬衫配着一条黑色裤子，刘海带卷耷拉在额头前，平心而论绝对是不算难看的，只是他老是不正眼看人，气质便落了下乘。
996煞有介事：【读者说这是看见暗恋的人在害羞，还有拧巴自卑的性格。】
宁酌：……
和谢栖的躲避截然相反的是另一道炙热到有几分烫人的视线。
宁酌顺着望过去，看见了另一位男人。
男人生得一副凌厉的骨相，眉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下压，眸光冷峻如刃。尽管眉眼间戾气横生，嘴角却是挂着笑的，割裂非常。
宁酌眉心微不可查地皱了皱，在宁家，他是最不喜欢这种小孩的。
瞧着跳不出错，其实性格烈的像未被驯化的狼崽子，稍不查便会冲上来咬你一块肉去。
男人也盯着宁酌一眨不眨地看，把这个当今宁城最为尊贵的男人打量了彻底。
谢家主看着僵持对视两人脸色变了变，低声道：“谢镜筠，还不叫人？”
谢镜筠浓黑的眉毛稍稍挑了挑，唇角微勾：“叫人？好啊。”
“叫什么？我想想啊，你们总说宁家是放不得手的肥羊。”
“拼了命也要把他绑在谢栖身边一辈子。谢栖是我哥，嗯……那我该喊……”
谢镜筠看向宁酌，含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音：
“嫂嫂？”

第86章
一声平地惊雷炸开， 像是画面定格般的，所有人动作都静止了。
唯有谢镜筠神色自如，唇角上扬的弧度未消， 一双蓄着冷意的眼睛如未被驯化的狼崽子直勾勾盯着宁酌看。
说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当今宁城的掌权人、他这位未来的“嫂嫂”， 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宁家主今天穿了剪裁极其讲究的黑色高领薄衫， 领口刚好卡在喉结的位置， 衬得脖颈修长如天鹅， 隐在薄衫下的抑制环若隐若现， 分明什么也没露出来，却无端勾起人的窥探欲。
容貌也瞧不出S级Alpha狠戾，反倒是生了张轮廓分明又漂亮的脸蛋。皮肤冷白，鼻梁高挺，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最让人忽视不了的是他的睫毛，浓密长直像一对小翅膀扇动着。
不太像只手遮天的家主大人， 矜贵疏离的气质更像哪家的闲散公子哥。
宁酌听了那一句惊撼世俗的“嫂嫂”，没有浮现谢镜筠预想之中的暴怒。这种和小孩子捣乱的幼稚行为不值得他生气，他只是端坐在椅子上，平淡地掀起长睫， 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过去。
谢家主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指着小儿子就要骂，似乎是想起还在宁宅， 指尖抖了抖把满嘴脏话咽了下去：“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转向宁酌：“抱歉宁家主。”
“还不给家主道歉！”
谢镜筠懒洋洋地起身：“我有说错什么吗？他要和谢栖结婚， 我难道不应该喊一句嫂嫂吗？”
“你说我胡说， 是谢栖不是我哥还是宁家主不和他结婚？”
“你……你……”谢家主气得两眼发黑，一口老血几乎呕出，“你给我滚回家去。”
“不要——”
“小孩子不懂事。”宁酌垂眸随意挽起了衣袖， “我不介意。”
谢镜筠闻言两步上前来，他撑着椅子扶手微微俯身靠近宁酌：“家主觉得我是小孩子吗？”
这是个极其冒犯的姿势，谢小少爷冲破了正常社交距离，闯入了宁家主的私人领域。
没等到宁酌回他，一股子猛力就把他拽开来，宁弦眉头紧皱，嘴角浮现一抹不客气的讥讽弧度：“小谢少爷，您很没礼貌。”
“啊，抱歉。”谢镜筠没什么诚意道了声歉，站直身体瞥向宁酌，“家主，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您觉得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吗？”
宁酌不紧不慢地掀开眼皮他对视，不咸不淡道：“至少在我这里是。”
谢镜筠狭长的眸子弯起：“因为我没妈教。”
这话一出，在场的另外三个谢家人脸色齐变。
谢小少爷大剌剌地半蹲在地，仰着头看宁酌，咧开嘴两颗尖锐的犬牙一览无余：“家主教我好不好？”
谁都没有想到他会闹这一出，兄妹俩登时黑了脸。谢家主过来就要逮人，咬牙切齿道：“你发什么疯！”
“我教你？”
宁酌依旧没有半分气恼的意思在，两条长直的腿懒懒散散交叠起来，垂眼睨着他：“为什么。”
“我刚刚说了嘛。 ”谢镜筠笑着，“我没有妈教。”
他目光落在那半截黑色冲击之下衬得越发白如雪的脖颈，煞有介事道：“家主是我未来的嫂嫂，长嫂……”
“不是，你有病是不是？！”宁昭听不下去打断他的话，大小姐的仪态都维持不下去了，“谁是你……”她顿了顿，把那两个字吞了下去，“谢家主，恕我说话难听，您家的小少爷也太没礼貌了。”
“谢太太。”宁大小姐小嘴一张喷洒毒液似的无差别攻击，“您虽说不是谢二少亲生母亲，但也占了谢太太的名头，该负的责任得负吧？”
“还有谢大公子，您的弟弟您是半点不管教吗？”
谢栖自打听到那一句胆大包天的“嫂嫂”便惊的连自己在哪都忘记了，一张脸白了红红了白，现在听宁昭这么说，更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抱……抱歉宁小姐。”
“还有……宁家主，抱歉。”
Omega声若蚊呐，一句宁家主喊得连风都掀不起一丝。
两位长辈被一顿喝斥更觉面上挂不住，谢家主疑心这死小子今天就是来搅混水的。怪不得来之前又是装乖又是卖笑的，敢情是在这里等着呢。
而谢太太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谢镜筠生母还在世时她便对着那位软性子的女人百般挑衅，那女人被逼得自。杀她起码得占一半的责任。后来她如愿以偿登门入室，本以外那女人留下来的孩子也是个好欺负的，岂料五岁大的孩子心眼子多的可怕，她一次也没在谢镜筠手上讨到过好。
特别是他现在大了，两人的关系越发水火不容，常常被气到心肌梗塞。叫她去管谢镜筠、去担母亲的责，怎么可能？没被气出个好歹都算她命大。
“真是抱歉哈。”谢家主背脊恨不得弯进地里，“等回去了，我们夫妻俩一定好好管教他，保证不会有——”
“留下吧。”
宁酌忽然开口。
“啊？”谢家主傻了。
“哥？”宁昭也愣了。
宁酌姿态闲散撑着下颌，仿佛只是做了个稀疏平常的决定：“小少爷想留就留。”
“正好谢大少爷今天过后也会留在宁宅，兄弟俩可以做个伴。”
按照宁城豪门联姻的传统习惯，双方协议好联姻后便会住在一处培养感情，等择个良辰吉日就把仪式办了，所以这次聚餐挑的地方是宁宅，方便结束后谢栖直接入住宁家。
【恭喜宿主大人剧情推5%。】
原著中主角受也是在今天入住宁宅，不过没有谢镜筠这遭，所以这个剧情进度没有打满。
996好奇道：【宿主大人为什么会答应谢镜筠住进来呀？】
宁酌：【他明摆着不想宁谢联姻，拼了命的想惹我生气搅黄婚事。正好我也不想，由着他闹，搅黄了正好，不用我自己动手了。】
996眼睛一亮，发送了一个飞吻：【宿主好聪明。】
【少来。】
谢镜筠没想到宁酌真的会答应，还答应的这么爽快。没忍住想：难不成宁酌真的对这桩双方势力悬殊的婚约没半点不满？或者真的喜欢谢栖？喜欢到连他这个便宜弟弟都愿意一块接到宁宅？
他想着想着唇边的笑意便不自觉地敛了起来，锋利的薄唇拉成一条直线。
眼光真差。
这个想法在谢小少爷心头萦绕不散，他心里头压了事，吃饭时没再作妖，安静的和先前判若两人。
没了他闹腾，后面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连婚礼时间都敲定了下来。谢家主滔天气恼抛到了九霄云外，走的时候眉梢的愉悦都要溢出，他拉着谢栖的手交代着：“小栖啊，在宁家要守宁家的规矩，家主很喜欢你，要好好珍惜知道吗？”
谢栖听了这话脸红了个彻底，面带羞意：“嗯，我知道了。”
谢镜筠插着兜站在他们身后，阴气沉沉的眼睛像是要把那几个人盯穿似的。
他轻嗤一声，看起来还真像感情好得不得了的一家人。真是全天下的便宜都被那对臭不要脸的母子俩占去了，他胡喊宁酌一句嫂嫂，谁真想要他当嫂嫂了？
谢家主看着小儿子便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你给我老实一点，再像今天一样犯浑看我不收拾你。”
谢镜筠拉长声：“知道了。”他冲着宁酌弯眼，“况且这不是有宁家主看着我呢？我怎么会犯浑呢？”
宁酌没理他，命人带着他们两个住进了主院空闲下来的偏院，离宁家三兄妹住的地方只一巷之隔。
宁昭见人走光了便胳膊一伸赖在哥哥身上当挂件：“哥，真要和他结婚啊？”
“怎么了？”
“我不喜欢他们家，哥哥和弟弟都不喜欢。”她语气稍顿，“尤其是那个谢镜筠，他简直……简直是不可理喻。”
宁酌顺手帮她把散乱的发丝扎在脑后：“谢家于我有恩，婚事很早就定下了，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毁约。”
宁昭抿了抿唇，咕哝着：“如果非要牺牲一个人的婚姻，我宁愿是我的。”
宁弦听见了也小声道：“我也宁愿是我的。”
“说什么傻话呢。”宁酌皱了皱眉，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肃然，“有我在怎么会轮到你们。”
他屈指赏了兄妹俩一人一个弹指：“都不许瞎想，时候不早了，上楼休息。”
“哥……”兄妹俩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宁大家主冷不丁开口：
“如果你们今天还想闻我的信息素的话。”
没有哥哥信息素就会干瞪眼到天亮的兄妹俩直接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不情不愿上了楼。
*
谢家两位少爷住进了宁宅，大的那个安分的不像话，完全符合原著中寡言自卑的人设。除了吃饭压根见不到人，在饭桌上也是埋着脑袋，表面上看都不看宁家主一眼。
倒是金光团子第一次见到这种暗恋剧本，得了老大的兴趣，天天在饭桌上盯着谢栖看，看他一顿饭到底要偷偷摸摸看宿主大人几次。
【报告宿主大人，谢大今天小偷小摸看了您十九次。】
【谢二光明正大盯了您三十四次。】
【宁小姐看了您二十五次，翻了谢大谢二各十次。】
【宁少爷看了您二十九次，不耐烦地扫了谢大谢二各五次。】
宁酌：……
如果说宁宅多了个谢栖只是添了副碗筷，那谢镜筠活脱脱就是在宁宅养了条恼人的狗。
宁城入了秋，宁家主套了件薄衫坐在沙发上看资料，边上蹲着只恼人的狗。
“家主。”谢镜筠蹲在地上手肘撑着膝看他，“您讨厌我吗？”
宁酌头都没抬：“不。”
“那谢栖呢？”
“不。”
谢镜筠站起身来，单臂撑着沙发靠背垂首继续追问：“那您喜欢他吗？”
宁酌将手中的资料卷成筒状把人抵开，扣的松散的薄衫晃荡两下，两块饱满的雪白一闪而过：
“如果谢二少实在很闲，我可以把你当作宁家的孩子一起安排了。”
他没回答。
谢镜筠眸子暗了暗。
“我之前都说了我没妈教嘛。”谢二少扯了扯嘴角，“家主大人教导我我自然是十二万分愿意的。”
宁酌抱臂往后一靠：“真让我教？”
谢镜筠故作乖觉点了点头。
“好啊，先把宁家家规背熟了再来找我。”
宁家家规是出了名的多，谢二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铩羽而归。
不比谢镜筠每天在宁酌面前报道一次，谢栖安静地像宅中的透明人。可他再透明，也有个时候不得不跳出来。
Omega的发。情期。
宁酌和他的婚约关系板上钉钉，这个时候肯定是该由他这个未婚夫出面处理的，给一点信息素或者给个临时标记，婚前住在一起也有这层原因在。
别院管家来汇报的时候宁酌正在处理其他几房交上来的报告书，他神色未变，在签名处提笔落下一个“酌”字：“我知道了。”
“给他送抑制剂过去。”
刚准备离开把别院清场的管家愣住：“啊？”
“怎么？”
“没什么。”管家忙不迭低下头，他跟了宁酌很多年，对他的行事风格还算了解，“对外需要怎么说？”
宁酌扣上笔帽：“说我去过了。”
“是，家主。”
*
每天看着吊儿郎当一身痞气的谢二少并不是无业游民，他接手了亲生母亲家的产业。他的生母俞瞳是俞家的独生女，唯一的女儿没了两老自然是把所有倾注到了孙子身上。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就算谢家主对这个小儿子再看不过眼也没真正对他做什么。
在俞家忙了一天的谢镜筠还抽了空背宁家的家规，正觉着背着差不多了想找宁家主检查时，就听宅中的人说，宁酌去了别院给了谢栖信息素渡过发。情期。
谢二少：……
他每天勤勤恳恳当两个人的绊脚石，谢栖但凡鼓起勇气想和宁酌讲话，必定会被他抢先一步打断了去，结果才一天没看住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哦，只是给了点信息素。
算个夹生饭。
谢镜筠脸色冷不丁地沉了下来，他本就生得凶，今天去余家还把头发全梳了起来，凌厉的骨相一览无余。他站在主院楼下，舌尖抵了抵尖锐犬牙传来一阵刺痛感，而后果断抬脚走了进去。
宁家推出了一个五家联合的大项目，宁弦宁昭这两天回来的晚，家里没有兄妹俩的身影。只有几个仆从在收拾餐厅，见他进来已经习以为常：“谢二少。”
谢镜筠问：“家主呢？”
“家主刚上楼。”
谢镜筠三两步上来楼，抬手敲门：“家主。”
房中没有动静。
他耐心又敲了敲门：“宁家主——”
“家主——”
他拖长声音，吊儿郎当地：“嫂嫂，开门。”
宁酌倏地打开门，他刚洗完澡，挂着一身酒红色的睡袍，系带松松垮垮系在腰间，胸廓只挡住了一半，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未擦干的水滴坠在如玉似雪的皮肤上、在灯光下泛着零碎的光点。
“谢二少。”自喉咙间溢出一声不明的轻笑，宁酌拽下头顶的毛巾顺手撸了把头发，微微歪了歪头道：
“我发现你确实太欠管教了。”
谢镜筠个子高，瞧着谢家主明显冷下来的眼神丝毫不惧，反倒是往前走了两步垂眸看人：“所以要管教我吗，宁家主。”
宁酌察觉到空气中波动的木质香味，眼睛微眯，冷声道：“收起你的信息素，谢镜筠。”
这还是谢镜筠第一次听他喊自己的全名，宁酌声音很好听，那天这人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是很清冽又带着磁性嗓音。
谢镜筠耳朵麻了一瞬，低声道：“我易感期提前了。”
“能像帮我哥一样帮帮我吗，嫂嫂。”

第87章
宁酌不知道谢镜筠是什么等级的Alpha， 但从他的信息素控制上来看，级别应该不低。
带着冷调的木质香只在方寸天地蔓延，如同细密的蚕丝一点点将呼吸的空间吞噬殆尽。他释放的信息素不带着攻击性， 调情般的将宁酌包裹了起来。
宁酌鸦羽般的长睫狠狠一颤， 薄薄的眼皮掀开来：“不收？”
“收不起来， 家主。”谢镜筠垂眸， 不慎将睡袍下的风光尽收眼底。
胸前的肌肉轮廓是未经日晒的冷调， 如起伏的雪岭。
喉咙间忽然干燥起来， 谢镜筠不自觉吞咽一下，哑着声音重复道：“易感期，收不起来。”
“听说S级Alpha的信息素很不一样。”
他的目光又挪到宁酌脖颈上的环上，其实高等级的Alpha很少戴抑制环了，因为基本不会发生信息素泄露的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宁家主从来没有摘下过， 外头的人都在猜测是不是S级的信息素太过强悍，为了彻底杜绝意外的发生他才无时无刻都带着抑制环。
宁酌眼底坠着点冷光：“你想闻我的信息素？”
“嗯。”
宁家主忽而笑出声来：“谢镜筠，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信息素收不收？”
谢镜筠道：“收不起来。”
宁酌轻嗤道：“死不悔改。”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谢镜筠就感受到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的压迫感。没有任何味道的、沉重的、凶狠的重力碾遍全身，谢镜筠扣着门框的手登时一紧，脸也白了下来。
这场无声的对持足足有五分钟， 谢二少额角渗出冷汗， 却始终没有收起属于自己的信息素。甚至胆大包天地一顶膝盖，进了宁家主的房间， 反手一巴掌拍上了房门。
宁酌睨着身体肌肉战栗的人， 不动声色加大了信息素的释放。
谢镜筠溢出声闷喘， 终于软了膝盖“砰”一声半跪在宁家主脚边。
梳起定型的黑发散开来软哒哒垂着额前，宁酌居高临下看着他，忽而伸出一只手插。入他的发间。如玉石打磨的五指修长匀称， 淡青色的经脉蜿蜒其间如缠绕玉镯上的翠色飘带。
宁酌稍稍用了点力把他的头拽了起来，道：“还在我这犯浑吗？”
头顶刺眼的灯光激地谢镜筠虚了虚眼，宁酌的面容也在弥散的光圈中失了真，他只能看见那枚黑色抑制环扣环的金属色。
没有来的，他觉得那两颗尖牙有点发痒。
谢镜筠自认自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还很有点混账。虽说他的身世确实带上了点悲剧色彩，母亲早亡，小三带着孩子上门，父亲更是个徒有其表的废物。
但除了这件事他确实是没受过什么委屈，谢家就没一个在他手上讨到过好。七大姑八大姨个个被他气的脸红脖子粗，谢家主和小三更是被气到在医院闯了七进七出。
这还是他第一次吃瘪。
这一次在一个人手上被压得抬不起头。
本来他死缠烂打要进宁宅，只是铁了心搅黄这场婚事，让谢家攀不上宁家这颗大树。
但现在他又不满足于此了。
他对这桩婚事的注意力眼下尽数转移到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身心都在叫嚣着想要靠近的欲望。
谢镜筠半跪在地仰视宁酌，心中没有半分屈辱。反而全身的血液在血管中躁动起来，奔腾着、翻涌着。细微的电流涌遍四肢百骸，炸得他神经末梢都发出了愉悦的颤抖。
他咬紧牙关磨了磨犬齿。
好想咬宁酌的腺体。
尝一尝藏在抑制环下的究竟是什么味道。
更想在这个人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想让他因为自己浮现出别样的颜色。
“你在不服？”宁酌拽着他的手晃了晃，手顺着谢镜筠绷紧的下颌下滑，手掌张开用虎口卡住他的下巴，“嗯？”
谢镜筠狭长的黑眸一弯，猛地偏头咬住颊侧白皙的指尖。
宁酌脸色一沉，尖锐的齿间陷入皮肉的钝痛让他不受控制的拧了拧眉。他想要抽出手时就被地上的人拽住了手腕，袖口中露出的腕登时蔓延上了一圈红，连带着被咬住的拇指也红了彻底。
他对谢镜筠的第一印象果然不错，这就是头未经驯化的狼崽子，稍不注意就扑上来咬你一块肉。
这头狼崽子还比他在宁家见过任何一头都要凶。
“啪”地一声，宁酌尚有活动空间的四指并拢，狠狠抽在了谢二少的脸侧。
他声音冷得掉碴：“松嘴。”
刚洗完澡沐浴露的香气还未消散，宽大的睡袍袖口晃荡着，溢出丝丝缕缕的香气直灌鼻腔。
这一抽让谢镜筠脸都麻了半边，奇迹般的，他心中还是升不起半分恼意。那股子热血沸腾的感觉却是越强烈的，宁酌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比这个沐浴露的味道还要香吗？
越想他的牙齿就越痒，没忍住磨了磨咬在齿间的指尖。
真是个混蛋玩意。
宁家主所剩无几的耐心告罄，铺天盖地的S级信息素侵占房间每一个角落。
谢镜筠疼得受不住松开嘴，但紧攥着的手腕却没有松开的架势，反倒是把想走的人一扯往自己身边拽。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宁酌被他这一扯直接拽倒了下来。他没空去细想，只顺着身体的本能伸出胳膊把人接在怀里。
这一动作让本就系的松松垮垮的睡袍散了大半，弧度圆润饱满的雪白重重压在了谢镜筠脸上。
宁酌反应很快，撑了把地支起身体，双腿叉开跪在谢二少身侧稳住身形。他抓了把睡袍拢住裸露的皮肤，眼睛宛如剜人的刀子：“闹够没有？”
谢镜筠尚且未从那细软柔软的触感中回过神来，等他意识到方才压在脸上的是什么脑袋轰地短路了。他喉咙干的要命，吞咽时竟尝到了点血腥味，后颈的腺体不受控制的溢出信息素。
他真的被刺激地易感期提前了。
宁酌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厉声提醒：“谢二少，在我这里，控制不了信息素的和野人没有区别。”
谢镜筠盯着他，左右而言其他：“宁家主，您的身体在抖。”
宁酌的忍耐已经快要极限了，更何况谢镜筠的腺体还在源源不断地释放信息素，不过几息间整个房间都是那股子木质香味。蝶翼般地眼睫抖地厉害，眼角甚至渗出点点水光，将睫根侵染了彻底。
他受不住地仰头喘了几口气，脖颈自锁骨连成一条漂亮的曲线。
“宁家主？”
谢镜筠也难受得厉害，易感期的煎熬和S级信息素的冲击绞的他五脏六腑都要碎掉。他撑起手肘坐起身，伸手想要扶人。
谁料他的掌心才刚碰到宁酌的腰，那个人的身体就狠狠抖了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宁酌鼻尖坠上晶莹的汗珠，水润的嘴唇紧咬着还是发出了细碎的呻。吟：“别碰我。”
谢镜筠疑虑频生，他手中还攥着那只手腕，五指疲软地下垂，指关节透出艳丽的色泽，拇指上还印着深深的牙印，像一圈锁链紧紧缠绕着。
看起来漂亮又可怜。
他有咬的这么用力吗？
向来没心没肺的谢二少生了点愧疚：“家主，您……”
他话没说完，脸上又挨了个巴掌。
不过这一次却是轻飘飘的一掌，他的脑袋都没歪一下。倒是打人的宁家主身体抖的愈发厉害：“谢二，我之前真是小看你了。”
宁酌艰难地站起身，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闭着眼，掩去眼底的潋滟：“带着你难闻的要命的信息素滚出去。”
“除非你想尝尝S级Alpha信息素最浓的档次是什么滋味。”
不仅分化者分等级，释放出来的信息素浓度也是分档次的，低中高依次叠加。听闻宁家主在当年在夺家主之位的路上，释放出的最高浓度信息素弄废过的Alpha不计其数。
这两年倒是没这种事情发生了，宁酌用来震慑宁家一般就随便放点信息素意思意思，不过就那点，也足够让人胆寒。
谢镜筠站起身离开，倒不是他真的害怕宁酌对他释放高浓度信息素，而是因为他身体燥的越来越厉害了，易感期紊乱的信息素在体内横冲直撞。他害怕如果继续留在这，会忍不住对眼前不知因何缘故脆弱得厉害的宁家主做一些不可饶恕的事来。
他扭头道别：“家主，明天见。”
宁酌冷冰冰吐出一个字：“滚。”
随着关门声响起，宁酌强撑着的肩头陡然塌陷，起伏的雪川在睡袍下呈现出鲜艳欲滴的色泽，正中心的两点如同两颗熟透的玫果在空气中战栗着。
*
宁酌第二天起的晚，下楼时宁弦宁昭兄妹俩已经出门了。宁家主心中憋着一口气，脸色也不太好看，坐在客厅批阅文书时把纸张翻地哗哗响，落笔的签名深深嵌入白纸，留下浓郁的墨痕。
服侍的佣人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化作一粒灰尘消散在房中。
正当气氛凝固之时有人大剌剌地推门而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酌儿，在哪？”
宁酌懒得搭理，把手中的文件叠成一挪又开始看电脑。
苏斯年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没人应，转角就看见端坐沙发的宁大家主：“怎么还不应我呢。”
不同于宁昭和苏大小姐苏轻絮差到令人发指的关系，宁酌和苏家长子苏斯年的关系很好。两人年纪相仿，还在坐婴儿车的年纪就认识了。
苏斯年一屁股坐在宁大家主身边，试图勾肩搭背被一巴掌拍了下来，无奈只能作罢。
“酌儿——”
“再这么叫我就滚。”宁酌甩了个刀眼。
“谁惹你了？宁大家主。”
“没谁。”宁酌低头敲键盘，“找我什么事？”
苏斯年道：“苏家准备开个新项目，你来吗？你给你分个大头。”
“那个跨海建桥？”
“嗯。”
宁酌问：“还有哪家？”
“我们家近三年最大项目，参加的可多呢。”苏斯年掰着手指头算，“城北的孟家，萧家，陆家。城南的谢家，俞家……还有些小门小户。”
“你来我给你分大头，可别说兄弟没想着你。”
宁酌沉吟片刻应了下来。
苏斯年讲完正事又开始不正经了，他侧身杵着胳膊靠在沙发靠背上支着脑袋：“说起谢家，我前几天听说谢家的大儿子已经住进宁宅了？”
“真的定了？”
宁酌嗯了声，两指并拢在触控板上滑动：“暂时。”
苏大少身体前倾，神情闲散，仿佛只是不经意一提：“你还不如和我结婚。”
“我是个beta，没有信息素。”
苏斯年是除了兄妹俩唯一一个知道宁酌患有信息素不耐受症外人，他没少说过这种话。宁酌没放在心上，反正依照这人满嘴跑火车的德行，估计又是那根筋没搭对随口胡诌。
“不合适。”宁酌随口答。
苏斯年盯着他垂下的睫毛看，日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投掷在他脸上，在眼睫坠下跳动的光点。他看入了神，慢吞吞道：“你怎么知道不合适。”
宁酌转过头和他对视，淡淡道：“我们结婚了两个妹妹得闹翻天。”
“……也是。”苏斯年错开目光，忽而落在他搭在触控板上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那圈指痕经过一夜并没有消，镶在雪白的皮肤上扎眼非常。
宁酌冷笑一声：“被狗咬了。”
“你家什么时候养狗了？”苏斯年狐疑牵起他的手，眉头越蹙越深，“狗能咬成这个样子？”
“嗯。”宁酌任由他牵着，身体一松靠在沙发上，“混进野狗了。”
“赶出去了吗？”
“宁家主——”
谢镜筠插着兜大摇大摆进屋，轻车熟路地拐进客厅，沙发上的一幕猝不及防撞入视线。
他脚下动作顿住，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定格在了唇边。
宁酌只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淡定地回苏斯年的话：
“还没赶出去。”

第88章
谢镜筠是认识苏斯年的， 俞苏两家的生意往来不算少，他们两个属于是碰上能聊两句的关系。他早就听说苏家大少爷和宁家主的关系很好，整个宁城也唯有苏斯年称得上是宁酌的朋友。
只不过……他一错不错盯着宁家主被捏住的手腕瞧， 只不过没想到好成这个样子。
“好巧啊， 谢二少。”苏斯年先一步从诡异的气氛中脱离出来。
谢镜筠从容扬起笑：“好巧。”
宁酌将手腕从苏斯年掌中抽了出来， 镜片后的眼睛消去了几分深邃， 多了几分柔和：“有事？”
谢镜筠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的空位置， 双手交叠垫在脑后， 语气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家主之前不是要我背宁家家规吗？”
“我背下来了，来找家主验收。”
苏斯年脸色有些怪异，心中嘀咕你半个谢家人半个俞家人，背宁家的家规做什么？
谢镜筠继续说着：“昨天晚上去家主房间本来是要顺便背给家主听的，没背成。”
苏斯年脸色更奇怪了， 这次带上了点淡淡的不虞。
宁城这圈公子哥就没生的难看的，苏斯年除了第二性别是个beta， 外貌能力都挑不出一丝短板。此刻眉眼敛起，无端带上了点冷意，他脱口而出：“你晚上去他房间干什么？”
谢镜筠挑了挑眉，依着靠背和他视线撞个正着， 唇边噙着一抹淡笑：“我易感期到了， 要家主帮帮我。”
苏斯年不蠢，听他这么说顿时想明白宁酌手指上的咬痕从何而来， 面色已经黑的滴出墨来：“谢二少还真是不自己当外人。”
“我是谢栖的弟弟。”谢镜筠道：“怎么说也不能是家主的外人。”
“那你也不能易感期的时候去找他， 你知不知道……”苏斯年剩下半截话咽进了肚子里。
谢镜筠却敏锐地捕捉他话中的恼怒：“知道什么？”
“都闭嘴。”宁酌恹恹抬起眸， “吵死了。”
“酌儿，他……”
“好了。”宁酌转向气急败坏的苏大少，“你先回去， 项目的事我晚点和你联系。”
苏斯年眉头皱地打结：“你……”
“斯年。”
苏斯年满腔火气被这句“斯年”浇灭了个彻底，妥协起身离开宁宅。
谢镜筠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颇有种大获全胜的得意感。
“背。”
冷不丁地，宁酌吐出一个字来。
谢镜筠倏地身体一僵。
宁酌不紧不慢摘下鼻梁上的蓝光镜，抬手拍了拍沙发桌面：“站起来背。”
谢镜筠下意识起身，宁酌双收交叉搭在大腿上，放松身子抬眼看他：“请吧。”
“……第一条，禁止在公共场所释放信息素。”
“除去特殊关系，禁止在有第二人存在的场合释放信息素。”
“哦？原来你记住这条了？”
谢镜筠当然知道宁酌言外之意是什么，但他向来是学不会认错的，此刻还有心力弯腰往宁家主面前凑犯浑：“家主，我易感期，实在忍不住。”
宁酌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忽而抬手卡住了他半边脖子。
“家主……”谢镜筠呼吸猛地一滞，这是他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看宁酌。
宁家主比他白几个度，皮肤细腻到连毛孔都瞧不见。眼睛整体走势上扬，在眼尾处刻着点双眼皮的褶皱。离了近了，他才真的意识到宁酌的睫毛长到惊人，连下睫毛都看得分明，朝下划出一道道圆滑的曲线。
谢镜筠下意识吞咽，声线发紧：“宁家主……”
他话音刚落，就感受到卡在脖颈间的手掌轻动，中指无名指并拢，狠狠压在了他的腺体上。
“！！唔——”
宁酌好整以暇凝着他发颤的肩头，指腹下的触感隔着一层抑制贴，却仍旧能感受到那块敏感柔软的肉在疯狂鼓动着。
“现在宁家所有的孩子我都带过。”他声音像是蒙了层细纱，含着飘渺的笑意，“你总说让我管教你，我如你所愿。”
“谢二，你确实太欠管教。”
陌生的感觉如烟火在身体里炸开，谢镜筠眼前白花花的一片，耳边传来阵阵轰鸣。胸腔的气体像是被挤压走了一般，让他再也喘不进一丝气流。
“呃……”他喉管溢出一声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的喘气，身体承受不住往下坠，他仍旧没低头，双臂撑在宁酌大腿两侧无声对持着。
还真是硬的不得了。
宁酌手指动了起来，施加力道上下划动着，把那团鼓起的肉当作橡皮泥似的在指腹下把玩。
谢镜筠大脑短路一瞬，他想释放信息素，可品质上乘的抑制贴让他信息素泄露不出分毫，那两只灵活的手指让腺体彻底罢了工。
“我……”谢镜筠嘴唇颤动着，他能感受到那只贴在他颈侧的手掌弥漫的温度，一点点侵染他的体温。Alpha最为敏感脆弱的命门被人肆意玩弄，让他萌生了任人宰割的错觉。
他好像又一次在宁酌面前丢盔弃甲，输了个彻底又被压制个彻底。
很新鲜的感觉。
无论是被人压制、还是腺体传来的触感，与他而言都是很新鲜的感觉。
他向来爱寻求刺激，热爱一切让他肾上腺素飙升的极限运动。
但好似他二十二年以来体验过的所有极限运动，都没有宁酌给他带来的感觉刺激。
莫名的，他的牙齿又开始痒了。
如果说他昨天只是想尝一尝宁酌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那他现在心中腾升的感觉是——
好想咬穿宁酌的腺体，把自己的信息素灌给他。
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宁酌眯了眯眼：“你又在想什么。”
他眼中的兴奋实在太过灼目，让宁酌想不发现都难。
他卡住谢镜筠脖颈的手下压，让一身硬骨头的谢二少再次跪倒在他面前。只不过谢二少这次倒的位置太过刁钻，双膝正好跪在宁家主两腿之间，上半个身子也卡进了腿间的缝隙。
宁酌皱了皱眉，收腿想挪位置，岂料被谢二少一把掐住了大腿。
谢镜筠手很大，手掌朝下能将宁家主的大腿包裹进一大半。西装裤下的大腿肌肉紧实又不缺柔软，黑色的布料勾勒出大腿的形状在指缝中溢出，无端透出点性感。
“姓谢的老男人也这么说我。”他的声音依旧掺杂着沉重的喘息，眼中翻涌的情绪晦暗不明，眼瞳却亮的惊人，“说我实在欠收拾，他说我该打该骂，但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却始终没有成功。”
“最后只能向我摇白旗认输。”
他腕上用力，扯了扯宁酌的大腿，距离一瞬间逼近，本就狭窄的空间彻底没了活动区间。谢镜筠贴着宁家主起伏的腹部，那一条右腿甚至被他抬起架在了肩头。
“所以，”谢镜筠偏头咬了咬宁酌的大腿内侧，抬头勾起一个带着浓郁恶劣、挑衅的笑，“家主要试一试吗？”
宁酌眼神一暗，提膝毫不客气撞上谢二少的头。
谢镜筠被踢的头重重一偏，圈住那条右腿的手却青筋暴起，牢牢扣在肩头让人挣脱不了分毫。
见状，宁酌也不急着挣脱他的桎梏，垂首问道：“苏家的跨海建桥项目，俞家的负责人是你吧？”
俞家主这几年有意把家主的位置传给谢镜筠，手头所有的大项目都由这个外孙负责。不过好在谢镜筠还算争气，出手雷厉风行赚的个盆满钵满也渐渐压下了俞家内部不满的声音。
眼下只差俞家主去世，谢镜筠就能坐上家主的位置了。
“嗯哼，是我。”
“宁家是苏家的最大合伙人，这个项目，俞家跟着宁家。”
谢镜筠歪了歪头：“好。”
宁酌垂下眼帘，神情淡漠：“这三个月，你跟着我。”
“宁家主。”谢镜筠神情玩味，“三个月？”
“谢老头可是二十多年都没摆平我，您确定您只要三个月？”
宁酌嗤笑一声：“三个月是这个项目需要的时间，不是我需要的时间。”
他声音泛着丝丝密密的寒气：
“谢二，对付你，我还不需要三个月。”
谢镜筠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捶了一下，血液里被人点了一把火熊熊燃烧：“如果三个月后我还是现在这样……”
他语气微顿，尖牙咬口舌尖抑制心中的渴望：“那您让我咬一口。”
宁酌压住他腺体的手指用了力：“你想咬我？”
谢镜筠闷哼一声，道：“人之常情。”
这话说的混，却真的有几分道理。
Alpha的占有欲很强，征服欲亦然，那好像是他们刻在骨血里的本性。
据说当年宁酌S级的消息泄露出来，整个宁城都喧闹了一阵。Alpha的数量不多，上百人里不见得有一位，而S级更是少之又少，别说宁城，整个H国的S级Alpha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分化那年的宁酌不过十二岁，父母双亡年纪又小，不少人打他的主意，不过个个落败而归。等二十岁那年，他坐上宁家家主的位置，就更没人能动他一根手指头。垂涎的目光倒是不少，宁家主在公共场合露面，那些个贪婪地或者渴求的眼神就像毒蛇一样在暗处蛰伏。
全都源于Alpha该死的征服欲。
思及此，宁酌眼底淬上了点浮冰。
谢镜筠咧开一个笑，解释着：“家主，您可别误会啊。”
“我只是单纯的，对您一个人有兴趣。”
“您这个人对我的吸引力比S级Alpha来的大太多了。”
“是吗？”宁酌施施然松开手，“那很可惜了。”
“无论你到底对什么有兴趣，都没这个机会了。”
谢镜筠恋恋不舍地在手感极佳的大腿上揉了两把：“家主，我们拭目以待。”
他才刚松了手，宁家主的鞋下一秒就踹在了谢二少胸口。
“好啊。”
*
跨海建桥项目是苏家耗费心血的大项目，其影响之深牵连之大加之苏斯年和宁酌的关系，于情于理这个项目都应由宁家主亲自出手。
为此，宁弦宁昭兄妹俩很不高兴。
“好了，都别挂着个脸了。”宁酌一手搂一个揉脑袋，“别真把你们哥当成个瓷娃娃供在家里。”
宁昭闷闷不乐，嘴巴撅得能挂壶，早在成年后分化成Alpha后他们兄妹俩就发誓，再也不让宁酌吃苦受累了。
她嘀咕着：“说到底还是我们不够强……”
宁弦应道：“嗯……”
宁酌被他们这一唱一和弄得无奈至极，他到现在还没搞不明白兄妹俩对他强到令人发指的保护欲究竟从何而来，分明他才是年纪最大的长兄，分明他还是S级Alpha。
“好了。”宁酌把他们往怀里带了带，释放了点信息素安抚，“宁城新规推出后外面没人敢当街释放信息素了。”
“小小年纪别操心了，一个个的都操心成老头子了。”
宁昭趴过去深吸一口气，嘴角向下耷拉着：“那是哥之前操的心太多了，现在该我们了。”
“我今年才二十九岁，怎么，后面都你们来操心不成。”
宁弦一脸正经：“哥怎么知道我们就是这么准备的。”
宁酌：……
他真没辙了。
这俩小玩意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那我家主还当不当了？”
“哥哥当，我们给哥干事。”
宁大家主暂时还没在家吃干饭的打算。
“好了，我今年就操办这一个项目，成吗？”
宁昭还想挣扎：“要不这个项目我们也……”
宁酌看她一眼，淡声道：“宁昭。”
宁大小姐闭了嘴，铩羽而归。
等宁酌处理好家事坐上出行的车时，谢二少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窝在后座上盯着宁家主的侧脸看：“宁家主，您让我等了很久。”
宁酌不以为意：“你跟着我，跟我的助理没区别。”
“怎么，你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等？”
谢镜筠靠过去：“助理？”
宁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资料扔给他：“这次会议的资料，我和苏斯年说了，俞家第一个发言。”他抬腕看表，“你还有半个小时准备。”
谢镜筠愣住：“你昨天没告诉我。”
“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宁酌不咸不淡道：“谢二，你还有二十九分钟。”
后知后觉被人摆了一道，谢镜筠没空恼火，手忙脚乱翻起来怀里的文件夹。
到了苏家后，会议没有第一时间开场，而是各家的代表人一窝蜂上来和宁家主打招呼。宁酌现在露面的少，别的人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没人会放过。
托那些人的福，谢镜筠得了口喘息的机会把资料过了个七七八八。宁酌不是唬他的，到了苏家后第一个被苏大少请上台发言的真的是他，好悬是没出什么大茬子。
作为主要合伙人的宁家主全程悠哉游哉，对谢二少频频发出的灼人视线视而不见。
回到宁宅后天色已经擦黑了，宁酌解安全带的手被一把子扣住了。
“宁家主，您在报复我？”
宁酌幽幽道：“这也算吗？那你的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谢镜筠还想说什么，就被车外的敲窗声打断了。宁酌抽回手按下车窗，露出了别院管家的脸。
老管家面色透露着点举棋不定的迷茫：“家主。”
“怎么了？”
他说：“谢少爷他……他出了点问题，发。情期过不去。”
这也是原著剧情点之一，谢栖体质特殊，注入了管家给了抑制剂后没有效果，主角攻只得亲自去找他，让主角攻受感情顺理成章迈了第一步。
“我等会就去。”
宁酌没打算躲这个剧情点，大不了就是再犯一次不耐受症。他埋头继续解安全带，窗户却被谢镜筠探过身子升上去了。
他没坐回原位，就着这个姿势看着宁酌，黑黝黝的眼珠子在车灯下散发意味不明的暗芒：
“嫂嫂，偏心。”
“对我哥和我，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第89章
谢镜筠一手撑着车门， 一手抵着宁酌的座椅靠背，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在了宁家主身上。
“嫂嫂，你昨天对着我的腺体一顿按， 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呢。”谢镜筠端出副黏糊的调调， 话语中透出几分莫须有的暧昧来， “我的易感期还没过， 你就这么对我。”
“你看。”他随手撩起耷拉在后颈的发， 低头露出红肿的腺体， “都肿了。”
“不补偿我一下吗，嫂嫂。”
宁酌的脸在车内的顶光下仍旧显得无暇，如玉料打磨的精品雕塑。他掀起眼帘，藏匿在长睫下眼瞳弯着一弧清冽的月：“谢镜筠。”
“嗯？”谢二少心弦一颤，果然无论多少次他都喜欢听宁酌喊他的名字， 他心脏发软身体也酥了一半，连带着声音也褪去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变得柔和，“怎么了？”
宁酌嘴角似翘非翘，嘴唇轻动：“没有厚此薄彼。”
“只是比起你，我更喜欢你哥。”
“自然做不到等同相待。”
“咔哒”一声， 谢镜筠那层游刃有余的碎了个七零八落。嘴角不自觉紧绷成一条直线， 连带着下颌都划出锋利的弧度。
“现在可以让开吗。”宁酌淡声道，“我要去找我未婚夫了。”
语罢， 他直接打开车门， 谢二少失了支点， 慌忙撑了把坐垫才将将稳住身形。
谢镜筠垂下头，乌黑的发丝遮住眉骨，在脸上落下一层浓郁的黑。气到极点他硬生生挤出一声笑来， 他从来没想到会有人三言两语就搅碎他全部心神，碎成一地的玻璃碴子拼都拼不起来。
宁酌丝毫不觉，颀长的身形往别院走去。院子里很安静，伺候的人都被遣了下去，踏进屋就能闻见Omega信息素的甜腻气息。
丝丝密密信息素涌进鼻腔的瞬间宁酌的脚步就停下了，臂弯挂着西装外套站在门口，胳膊上的袖箍和紧贴颈部的抑制环一齐在月光下弥散零散的金属光芒。
他暗自思忖着如果眼下转身就走会发生什么事。
算了……这么胖一个小球成天跟着他也不容易，既然它选了自己、帮助自己改命，怎么着也得给人家把任务进度打满了。
任命屈指敲门：“谢少爷，请问我方便进来吗？”
谢栖被发。情期折磨的意识不清，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宁酌的声音，面对喜欢多年的人，处于敏感期的腺体登时被刺激得涌出大股信息素来。
“请……请进。”
宁酌已经好久没闻到过这么浓郁的信息素了，一时间眼眶就开始发酸。他呆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才抬脚进入这个Omega信息素爆表的房间。
“还好吗？”
躺在床上的人虚眯着眼，看着已经难受的不行了。
宁酌道：“闭上眼睛，醒来就好了。”
谢栖瞧着眼前模糊的人影，脑袋愈发深沉混沌只余胸腔传来的跳动声越来越清晰。
他张了张嘴：“宁家主……”
模糊的人影晃动着靠近床边，皮鞋踩地的声音近在耳畔又像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尖。
“闭眼。”
谢栖沉重的眼皮下坠，随着这道低磁的男声闭上了眼。
宁酌在床边等了会，确认他睡着后摸出口袋里的针管，快准狠扎入Omega的腺体。
很快房间中那股甜腻就消散了大半，只在空气中留下沁人心脾的薄荷味。
【恭喜宿主任务进度推进5%。】
宁酌抬手揉了揉山根：【嗯。】
996好奇道：【宿主，你给他打的是什么呀？好有效。】
宁酌一边回答他的话一边往主院走：【宁家私人的抑制剂。】
说是宁家也不准确，整个宁家只有三房用过。这东西是宁酌在宁弦宁昭分化后才着手研究的，兄妹俩常年受S级Alpha信息素的影响，腺体同其他人不一样，易感期难熬些。他看着心疼，便开始着手抑制剂的研究。
不过工序太繁琐，成本过于高昂，实在不便推广。宁酌也担心扰乱市场秩序，便只作兄妹俩私人使用，给他们用的抑制剂掺了他的信息素为样本，后调是昙花的香味。
宁酌回到房间后眼皮已经彻底洇上红，解开束缚腰身的马甲扔在一边，又胡乱扯开戴的规正的领带，脱力趴在沙发上喘气。
他横过一条胳膊搭在靠背上，整张脸埋进臂弯。丝质薄衫在肩胛骨处拉出两道紧绷的弓弦，随着呼吸微微震荡。往下是骤然收紧的腰侧，凹陷的阴影一路收束，直到臀部才勾出圆润的曲线。
只看了一眼金光团子就开始扑哧扑哧冒热气，它一面担心一面羞，好半天才飞过去轻轻停在他张开的五指，小声安慰。
他这次发作的时间长，结束后996甚至从衬衫的空隙瞥见了透红的腰腹。
*
谢二少隔日登门时心情很糟糕，宁酌昨天那句话像一把磨人的刀子一点点搓他的心肺，好不容易在车里缓解好情绪后回到别院又被一股陌生的薄荷味扑了个满面。
宁家主刚来过，这是谁留下的味道显而易见。
亲眼见证比从宁宅的仆从口中得知要难受万倍，清凉的薄荷味挤进胸腔却像是倒灌的水泥，堵的他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气进不出去出不来憋头晕眼花。
宁酌见他进来眼神都没分出一个，专心致志逗弄怀中的小孩。
那小孩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穿着身西装配短裤坐在宁家主大腿上，两条肥嘟嘟的胳膊圈住家主的脖颈，小脑袋也埋了进去哼唧哼唧地不肯出来。
宁酌一手圈住小孩一手把面前的电脑推向谢镜筠：“昨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好给我看。”
烦死了，谢镜筠烦的想咬人。
这人怎么好像对全天下的人都有好脸色，唯独对他没有。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谢镜筠一个也看不进去，时不时就瞥一眼，看看宁家主在干什么。
那小孩不知道是哪一房夫人生的，胆子大的要命，一个劲往宁酌怀里凑：“家主，我没错。”
“嗯，子昂没错。”
宁子昂小朋友扬起脸，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是妈妈的错。”
“我都说了弹琴弹的手指痛痛，她还是要我弹，弹不好她就骂我，我好难过好难过。”
宁家对子女的要求严厉到苛刻，半大的孩子哪能遭到住，一受委屈就啪嗒啪嗒往宁家主屋子跑。
在宁家，宁酌的风评是两个极端。老一辈恨他恨的牙痒痒，巴不得他一出门就遭到暗杀一命呜呼，最可气的是为了自家的利益，就算再恨也不得不对这个晚辈鞠躬哈腰，俯首称臣。
小辈则完全不一样了，宁酌登上家主之位没多久，便开始插手小辈的教育。之前他同谢镜筠说的那句“现在宁家所有的孩子都带过”不是随口一言，眼下宁家十六岁以下的孩子都经过他的手。
个个长像小白杨，正的不得了。
因而那些小辈或多或少对他有几分依赖，胆子大点的还敢大大方方往宁家主身边凑要抱抱。小孩子不懂事，倒是苦了大人，每次在边上看得胆战心惊。
宁酌托起小孩两只手，果然看见指尖泛着点红。他低头吹了吹：“很疼吗？”
这下可把孩子委屈坏了，小嘴一撇呱呱掉泪：“呜呜呜疼，家主，我疼。”
“好好好，家主知道了。”宁酌抬手给他拍背，“等会找人帮子昂上药好不好？”
宁子昂抽噎两下：“……嗯。”
谢镜筠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把键盘敲得啪啪响。
小孩的母亲是五房太太的大女儿宁珏，按辈分喊宁酌一声哥。不过她早见证过宁酌在族会上说一不二的骇人模样，没这么大胆量和家主套近乎，只敢规规矩矩喊一句家主。
她火急火燎冲过来发现自家儿子正坐在家主大人腿上抹眼泪，又急又气：“子昂！”
宁子昂一个激灵，忙埋进宁酌的怀里喊什么都不应。
宁珏一个头两个大，只得缓下声哄：“子昂乖，和妈妈回家。”
闻言宁子昂把人抱的更紧，整个人都嵌入家主大人胸膛：“我不要，你会骂我，我只要家主。”
宁酌轻轻颠了颠腿，低头哄人：“子昂。”
宁小朋友乖乖抬头。
“你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来这里，妈妈会担心知道吗？”
“嗯……”
“妈妈错一次，子昂错一次。”宁酌用拇指给他擦泪，“扯平了。”
“所以子昂要和妈妈和好。”
宁子昂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呀眨，好半晌点点头，一个刺溜从家主腿上溜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妈妈身边。
宁珏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又听见自家儿子说了一句让她眼前一黑的话。
宁子昂背着手，神情扭捏看着脚尖：“家主，子昂表现好吗？”
宁酌冲他勾勾唇：“嗯，很乖。”
“那……家主可以奖励子昂亲亲吗？”
谢镜筠悬在键盘上的手重重敲下去，不慎将方才整理的文件删了个彻底。他不可置信扭头，鹰眼死死擒住那半大的小屁孩。
他在说什么鬼话呢？
宁珏恨不得直接晕死在这，颤着声：“你说什么呢？快给家主道歉。”
宁小朋友皱眉：“乖孩子可以得到奖励的。”他补充道：“家主大人说的。”
“你……”
宁珏还想说什么，就见在族会上发号施令如阎王点卯般的宁家主不疾不许走过来，慢慢蹲下身。
“嗯，我说的。”
宁酌伸手理了理宁子昂衬衫上的小领结，又抬起撩起他的额发，俯身在小朋友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乖孩子。”
“谢谢家主！”
宁小朋友双手捂住额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像是得了天大的奖励，顶着一张红得像苹果似的脸蹬蹬蹬离开了。
目睹全程的宁珏吓得不喘气了，不敢多待，忙不迭告辞了。
宁酌慢悠悠坐回沙发上，对谢二少一仰下巴：“整理的东西给我看看。”
电脑的东西被他删了精光，哪有什么东西交差。但谢二少也心情管牢什子文件了，他两个大跨步上前，双手撑在宁酌肩侧，居高临下盯着他的眼睛，道：“家主，您平时在家都是这么带别的孩子的吗？”
宁大家主早就摸清楚了他什么德行，不紧不慢抱胸仰头看他：“有意见？”
谢镜筠意见大了去了，他咬了口后槽牙绷着下巴：“怎么管教他们和我不一样？”
宁酌眼中溢出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觉得为什么？”
谢二少咬牙切齿：“他姓宁？他年纪小？”
宁酌意有所指瞥了眼身侧青筋暴起的胳膊，缓声道：
“他乖。”
“你也乖吗？”

第90章
“我……”谢镜筠一噎， 满腔气焰灭了个彻底。
他又混蛋又是个犟种，自然是和乖挨不上半毛钱关系的。
宁酌看着沉默下来的人，道：“还不松手。”
若就此作罢谢镜筠也不叫谢镜筠了， 他不仅没松手， 还得寸进尺弯膝抵在了沙发上：“家主， 你的信息素的薄荷味吗？”
宁酌微怔， 想来这人应该是把那支抑制剂的残留当作他的信息素了。他没解释：“和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
宁家主一抬眼：“我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只需要你哥知道，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
谢镜筠扣在沙发上的五指骤然紧缩， 用力到指节发白。他疑心自己前半辈子是不是太混了，老天派了个人来收他来了，不然这人怎么能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哑口无言。
他每次和谢老头讲话不出三句就能把人气到捂心脏，怎么到了宁酌这人家随口一句话就能让他胸腔发闷。他甚至感觉自己是落入蛛网中的小虫子，一点点被束缚起来， 被蛛网缠绕，直至吞噬殆尽。
这个感觉让他觉得很糟糕， 但他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谢镜筠面无表情放了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宁酌给他安排在茶几边，坐在个软垫上，他岔开腿大剌剌地坐着推了把电脑：“家主请看。”
宁酌稍稍俯身， 一股大力就把他从沙发上拽了下去。
谢镜筠下手注意了点分寸， 一手拖着他的腰一手箍着腿让人稳当的落在了软垫上。谢二少坐在垫子上圈住他的腰仰头看人：“嫂嫂，我比我哥差在哪。”
就说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宁酌眼神一凝， 丝毫没有留手拽住他的发丝往后扯去：“谢二。”
“嗯？”谢镜筠被扯的头皮发麻还有闲心笑， 宁家主手上多用一份力他按在家主后腰的胳膊就多用一份力，直到自己的脸贴上宁酌的小腹，“我比我哥能力强， 比我哥更优秀，还比我哥样貌好。”
“我比他差在哪里。”
他声音压得很低，呼出的热气侵染衣料：“嫂嫂，我们都姓谢，您选谁都是和谢家联姻。”
宁酌眼帘轻垂，冷笑一声：“你在撬你哥墙脚？”
谢镜筠扬唇，露出两颗小尖牙：“我哪有？”
“是我哥配不上嫂嫂，怪不得别人。”
宁酌自动把这话归到了他气疯后的胡言乱语，他没这个闲情雅致和谢二少胡闹，腕上用力把贴在身前的脑袋扯了下去，起身时还不忘提膝磕了把谢二少的下巴。
宁家主随手理了把被拽乱的衬衫下摆，侧目扫了眼电脑屏幕，一片空白。
“……这是你做的东西？”
“能力强？更优秀？”
谢镜筠沉默一瞬：“再给我十五分钟。”
“不用了。”宁酌站起身，神情淡漠，“在我这没第二次机会。”
他忽而眼弧一弯，居高临下睨着他：“谢二，你真的很一般。”
*
跨海建桥项目敲锣打鼓办了起来，前期推进的很顺利，让媒体发布会的都提前了一周。说来能这么迅速推进完前期进程，谢镜筠占了不少功劳。
自打宁家主那句“你真的很一般”说出口，谢二少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卯足劲在宁酌面前表现。三天的工作量框框一顿干，一天就干了个全。
俞家这次本来只占个合作的名头，在这个项目分不到大头，结果谢二少愣是一个人干了三家的活。弄得苏斯年都不好意思了，过来问宁酌要不要把俞家往上提提。
宁家主回：“你把他当我助理用就行。”
谢助理正在车里臭显摆，完全没有被当工具使了的意识，一弹手里的报告书，得意道：“怎么样，宁家主。”
宁酌目不斜视，不咸不淡抛了句：“还行。”
“我就说吧，不然谢老头哪里能忍我这么久。”
谢镜筠晃了晃腿，为了这句还行他可是整整忙了小半个月。此刻简直是神清气爽，看什么都觉得美，他撑着胳膊看身侧的人：“再多夸两句呗。”
宁酌心情不错，一天到晚在他面前蹦跶的人这段时间消停了不少，往主宅一坐就打开电脑干活顾不上犯浑。他不介意给几分好脸色：“想听什么。”
谢镜筠没想到他会应下来，心脏被一只小拳头捶了拳似的发酸发麻，止不住冒泡：“说什么都可以。”
“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确实能力不错。”
“对啊。我一个人能……”
谢镜筠倏然一顿，笑容凝结在脸上。他猛地反应过来，因为宁酌的一句话，加上一个“谢二”一共才八个字，他为着这八个字废寝忘食了十来天。
他口口声声说着宁酌三个月搞不定他，结果八个字圈住了他十几天，完全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被管了个彻底。
怪不得前两天谢老头发信息试探他还是否建在，敢情他这小半月安分的让谢老头都以为他死了！！！
谢镜筠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咬人：“宁家主！你，你……”
宁酌知道他这是反应过来了，也不心虚，分了个眼角给他：“我怎么了？”
“夸你你还不乐意？”
谢镜筠嘴巴张了闭闭了张，一个字也没憋出来。好在车已经到了发布会的地方，要不然谢二少真要给自己憋死在车里了。
宁酌今天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衬衫黑西装，才从车里探出只皮鞋快门地咔嚓声就在耳边炸开了来。道路两边牵了红线作栏杆，仍旧挡不住记者的热情，个个削尖脑袋往前排挤想拍到难得一见的宁家主。
毫不夸张的说这场发布会只有一半人是为了采访跨海建桥，另外半数都是为了宁家主而来。十二岁分化成S级Alpha、二十岁坐上宁家家主之位，无论哪一个名头都足够响亮。
宁酌对这种场合早已习惯，在他接过家主位置的那个晚上，闻风而来的记者举着长枪短炮，把宁宅照得亮如白昼。
这场发布会大半个宁城有头有脸的家族都在，且除了实在身体抱恙出行不便的来得每一位都是家中的家主。毕竟跨海建桥是苏家从宁城政。府争取来得项目，整个宁城都挂着心，自然是不能派几个小辈来草草了事。
本来应当是项目牵头人苏家家主第一个发表讲话的，但是会前苏家主请了宁酌第一个上台，宁酌谦让了一番没拗过，只得做了领头羊。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磨去了几分真实感，落在人耳朵里还是悦耳的，不疾不徐，条例清晰。让人昏昏欲睡的官方发言都能讲在人心坎上，将本次建桥的初衷目的期望都说的明白，把场内记者的情绪一下点燃起来。
宁酌点了点麦：“我说完了，大家可以自由提问。”
记者们个个把手举了老高，跃跃欲试写在了脸上，宁酌随手点了几个只差把脚垫离地面的人。
“请问宁家主，宁城芜海几乎横跨了大半个宁城，您们对这场项目有信心吗？”
“当然，项目一旦开展，就不会让宁城人民失望。”
“宁家主，宁家一直以来以商业为主，您是否是因为看上建桥利益参与这次项目企划？”
好难听的问题。
坐在一侧的谢镜筠微不可察地皱眉，他接手俞家以来，最烦和记者打交道了。摆出副冠冕堂皇的正义面孔，实则抛出一个又一个刁钻问题，内里都是扒出头条的心。
宁酌眼皮下垂的弧度都没因为这个问题变化一下，一如既往的冷静：“是为了利益，但是是为了宁城人民的利益。”
芜海横在南北城之间，虽说是风景宜人，但对市民出行十分不便，商业往来也因为这片海消弱了许多。宁酌这个回答一出，衬得提问的记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立刻羞愧地闭了麦。
“宁家主，近五年一直是您的弟弟妹妹为宁家办事，您是有让位的想法吗？”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寂静一瞬，只能听见相机咔嚓的声音。
宁酌眼波平静无澜，屈指轻敲桌面，纯在感极强的啪嗒声传遍全场：
“现在站在这里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谢镜筠心里头诡异地涌现点舒心的情绪，原来所有人都不能在宁酌嘴巴下讨到好。
太好了，不单单只他一个被耍的团团转。
往后上台的人说的话都中规中矩，记者也只象征性问了几个问题。眼见着就要完美收场了，最后一个站出来向苏家主提问的人甩出一个爆炸消息：
“苏家主，容我对您提出疑问，苏家五年前开发的楼盘问题频出，这次建桥您确定不会出现同样的问题吗？”
苏家主脸色一变，那楼盘是他不争气的小儿子弄的，折了好几条人命进去了，他废了老大劲才压了下去。
“这和本次项目无关，恕我不做回答。”
记者眸光尖锐，义愤填膺：“苏家主！若出事的是桥，死的可不只是五六个人！苏家这般弃人命于不顾，让我不得不怀疑这次建桥是否会重蹈覆辙。”他显然是有备而来，掏出一叠纸张分发，上面赫然是苏家楼盘出事死人的铁证。
喧哗声暴起。
宁酌向苏斯年递了个眼神，对方显然对这件事不知情，一脸迷茫望了回来。
啧，宁酌眉心轻皱，眼下这事爆出来肯定是不能善了了。
怎么他每次出手做个项目，总会闹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苏家主年事已高，五年前那笔糊涂账爆出来让他本就衰败的心脏一阵阵心悸。
那位记者是楼盘的受害人之一，他的父母死在了那场意外里，最后却投诉无门不了了之。记者双目赤红，喉咙喊得发痛：“苏家主，您仗着苏家权势压下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否会感到良心不安？”
“午夜梦回时你就不怕他们来索命吗！！”
记者盛怒之下信息素不受控制溢出，辛辣刺鼻的味道迅速弥漫整个会厅。
离他最近的女记者尖叫一声，捂住腺体喊：“先生，请您冷静一点！”
那位男记者蛰伏五年，一朝爆发怎么能轻易压下心中的恨：“你们苏家是会遭报应的！”
会厅的味道五味杂陈，每一个角落都被信息素占满冲得人头晕眼花。
宁酌隐藏在西装下的肌肤开始战栗，这一次在场人数比族会那次多上几倍。Alpha受到挑衅释放信息素对抗，Omega被刺激的提前发。情，场上混乱一片，所有人一齐释放信息素他根本受不了。
耳边像是蒙了层浸湿的棉麻布料，苏家主倒下的声响和苏斯年上场维护秩序的声音他都听不真切，那位男记者咄咄逼人的话语像一把利剑划开短暂的清明：
“就你们这副弃人命如草芥的模样还想在宁城建桥？我呸！你们高高在上，权势滔天，哪里真正懂得普通人的难处？一个二个衣冠楚楚，人模狗样！”
宁酌掩面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撑着座椅的扶手站起身来。每走一步衣料就在肌肤上蹭一下，轻微的摩擦感对此刻的他都是难以承受的重量，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
等走到麦克风的位置宁酌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他拍了拍麦，强撑着一口气，掷地有声道：
“跨海建桥从现在起由宁家全权接手。”
“若这项项目日后出任何事，宁家负责到底。”
苏斯年扶着倒地不起的苏家主长舒一口气，出了楼盘的事苏家肯定是不能再做这个项目，要是没人站出来任由这么闹下去今天怕是收不了场了。
“现在，由保安带领，有序离场。”
“宁酌。”苏斯年安置好苏家主三两步上前，他压低声：“你还好吗？我现在马上给小弦他们打电话。”
宁酌死死咬着下唇，撑着讲台说不出一句话。
苏斯年心下一紧，想伸手扶他，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怕引起猜忌：“我先带你去休息室，再让小弦过来接你。”
“……别管我，我知道休息室在哪。”宁酌嘴唇动了动，低。呻混着气音，“先把苏家主送去医院。”
“你自己哪行？”
宁酌深深闭了闭眼抹去眼底的水色：“我没事。”
语罢他转身往休息室走去，苏斯年连连跟了两步救护车就到了会厅门口，只能给宁家兄妹传了个信转身离开。
人群被疏散的差不多了，去休息室一路上都没什么人。
宁酌泄了力用手撑着墙壁一步一步走，纯黑的西装下露出的腕骨被磨的透红，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他膝盖发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走到门口腰也跟着软了，控制不住向前栽去。
他失力的一瞬间，一条用力的胳膊横插进来，从身后紧紧圈住他的腰向上搂去。
宁酌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结实到发硬的胸膛，湿润的长睫掀开，他从朦胧的水光中看见了谢镜筠的眼睛。

第91章
“放手。”宁酌声音很小， 隐藏在细细的低吟中几乎听不见。
谢镜筠没应他，反倒收紧胳膊让宁家主整个人都倚在自己身上。怀中的人在发热，透过西装布料传递出来的温度灼人无比， 呼出的气流更是烫的让人为之一颤。
“你到底怎么了？”谢镜筠拧起眉， 腾出一只手推开休息室的门， “易感期？”
他把人放在沙发上， 宁酌不愿意让他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 横臂挡住眼睛。
“是易感期吗？我找人给你送抑制剂。”
“家主？宁家主？宁酌？”
迟迟没人应， 谢二少眉头越蹙越深，直接伸手拉开了那条手臂。
“宁家主，你到底……”
谢镜筠宛如被雷击中愣在原地。
眼前的宁家主双睫濡湿一片，一点晶莹挂在眼角欲坠不坠，漂亮的眼睛被谁蹂躏狠了似的透着摄人心魂的红。
他的胸口起伏的很急， 下唇被咬的几欲滴血，愣是强撑着没发出丁点声响。
这不是易感期， 谢镜筠脑子转的很快，Alpha的易感期不是这这样，况且他也没泄露出一丝信息素来。
那这是为什么？
生病了？
也不像，宁酌绝对不是会因为生病就掉眼泪的人。他垂眸看着宁家主蓄满水光的眼睛， 这倒像是控制不了的生理泪水。
这副样子， 和那次在他房间的状况一样。
思绪翻转间，发生的事在脑海中陡然穿成一条清晰的线。谢镜筠忽而低笑出声， 弯身将手撑在宁酌大腿一侧， 一只手抚上他的唇， 把咬到湿润鲜妍的下唇解救出来：
“宁家主，你闻不了信息素啊？”
“是……”他顿了顿，“信息素不耐受症？”
谢镜筠大学的时候选修了生理学， 当时老师在讲这个病症的时候他听了一耳朵。这是一个极为稀少的罕见病症，说是病也不尽然，完全可以当作一种特殊的生理反应来看。
患者身体及腺体都很敏感，任何信息素都会产生不同程度的生理反应。
看宁家主这个样子，他应当是属于最为敏感的一类人群。
宁酌侧了侧头：“拿开…你的手。”
“我不要。”谢镜指腹碾了碾红润的唇，手掌落到他白皙的脖颈，轻轻一蹭便看见掌下皮肤的战栗以及迅速蔓延的粉，他像是得了什么乐趣一般，爱不释手把玩那段细腻的肌肤，“家主，你抖得好凶。”
“谢、镜、筠。”宁酌抬眸眼泪就掉了出来，淬了冰的语气被削弱了七七八八，只留了点脆弱。
“我在呢。”谢镜筠屈指拭去他眼角的生理泪水，“是坐着不舒服吗？”
“嫂嫂，我可以抱着你。”
“滚。”
宁酌抬脚踹人，刚伸腿就被一把握住了脚踝。谢镜筠勾起笑，腕上一扯就把人带到了自己怀里。
他双腿大岔着，让宁酌落在了腿间的空隙里又往前挪，把人挤到了沙发的夹角里。
空间太过逼仄，宁酌整个人嵌进了谢镜筠怀里，两条匀称流畅的长腿被架在他腰侧动弹不得，黑色皮鞋暗红的鞋底一闪而过，鞋面在炽光灯下弥散铮亮的色泽。
那只皮鞋晃了晃，又脱力般地垂下。
“您真的很爱踹人。”谢镜筠俯身靠近，气息逼近，呼吸交错间他低声开口：“嫂嫂。”
手掌抚过劲瘦的腰身，顺着背脊往上攀爬落在后颈的抑制环上。宁酌意识一片混沌，只觉得他所到之处像是被火舌舔过，刺激地生理泪水止不住的流，腰也软到直不起来，只能无力地趴在他怀里。
谢镜筠看着趴在肩头的人，继续道：“我哥这么碰过你吗？”
“他知道你这样吗？”
谢镜筠以一种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怜惜姿态捧住他的脸，掌心间那张凌厉漂亮的脸如同上了一层淡粉色的釉一般：“还是只有我呢？”
宁酌出门前打理的三七侧背已经乱了，黑发垂在额前，脖颈随着谢镜筠的动作向后仰去，像一弧弯月的曲线。
无论是胸前共振的心跳，近在耳边的呼吸还是脸颊上温热的触感，都让他无力招架，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对他而言都是一场巨大的海啸，蚕食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离我远一点。”
宁酌动了动失去禁锢的腿，他提膝发力想要挣脱这个让他窒息的怀抱，可没有半点用处，反倒是大腿内侧肌肤重重划过裤腿上的西装面料激起一阵痉挛。
谢镜筠一僵，忽而心脏打起鼓来，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击耳膜。
他不知道一个人身上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反差，方才在发布会上目光凌冽、主持大局的宁家主现在在他怀里软成一团流泪的棉花。顶着S级Alpha的名头、压制所有人的同时背地里却是一摸就抖，一蹭就红。
如果说刚开始他是恨谢家能攀上宁家这棵大树，那他现在是真的嫉恨谢栖这个人了，他那个软弱沉默的哥哥，凭什么能拥有宁酌？
“嫂嫂。”谢镜筠躬身将人压在沙发上，双手紧紧夹住宁酌的腿，“你选我吧。”
宁酌听不太清他说话，躯体的感知却被无限扩大。他感受到谢镜筠揉捏他大腿的手，又感觉到灼人的掌心挪到他的腰肢轻揉。
迷。乱不清间他甚至感到一阵润湿落在了他的侧颈。
他咬着牙躲：“混蛋东西……”
谢镜筠追着他，尖锐的犬牙轻轻磨着一块细腻的颈肉，大方认下了这个称呼：“嗯，我是。只有混蛋才会这么对自己的嫂嫂。”
他低眉磨吮了一阵，用指腹摸：“红成这样了，好可怜。”
继而嘴唇向下游离，吻到脖颈间的抑制环，他咬了咬环上金属扣，啪嗒一声，黑色的颈环就掉到了沙发上。
“肿了。”
粗粝的触感碰上腺体，宁酌浑身都在颤，喉中溢出轻飘飘哼声，从满目的朦胧中盯着面前的人：“谢二，你最好…最好祈祷你的命足够硬。”
腰间放肆的揉捏让他控制不住躬起身子，整个人拉成一张拉满的弦：“硬到能在我…手里安全过完剩下两个多月。”
谢镜筠顺势拖住他的后腰：“家主都这么说了，我不更过分一点，岂不是亏了？”
他垂首在宁酌腰腹间落下一连串吻，隔着薄薄的布料，炽热又深切。一路往上袭至后颈，在红肿的腺体留下重重一个吻。
谢栖先他一步闻了宁酌的信息素，先他一步得了宁酌的临时标记。
那其他的属于宁酌的一切，都要是他的。
谢镜筠餍足起身，理了理宁酌凌乱的发丝又把他搂在怀里：“我不做什么了，睡吧。”
宁酌已然力竭，沉重地眼皮往下坠了坠就阖上了眼。谢镜筠帮他戴好抑制环，又脱下自己的外套将他盖了个严实，一把抄起膝弯将他稳稳抱了起来。
他行至门口，休息室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了，是气喘吁吁的宁弦宁昭。
“我哥呢？”
谢镜筠轻轻颠了颠怀里的人示意：“我抱着呢。”
“你——”宁昭瞪大眼，“你——”
宁弦目光如刃，伸出手冷冰冰道：“还给我。”
“你们来晚了，不给。”
宁昭气结，一撩发丝：“这是我哥！”
谢镜筠挑眉：“那又怎么样？我先来抢到了就是我的。”
“而且，他睡着了，你们要吵醒他吗？”
宁昭嘴唇抖了抖，妥协地放下抢人的手，踩着高跟鞋在前面带路，怒气冲冲：“还不跟过来！”
谢镜筠稳稳抱着人，气定神闲，满目得意：“来了。”
一行人回到宁宅的时候，好巧不巧碰到了谢栖。
自从那次宁酌帮他解决完发。情期后，他的胆子就大了些，时不时就往主院送些自己做的点心。
他刚从主院出来就撞到了回来的人，宁昭率先从车里下车，不知对谁喊着：“你快点。”
谢栖看着谢镜筠下车，怀中抱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恰好谢镜筠也看见了在门口驻足的人，收紧了怀抱中的人，故作无意对宁昭开口：“我知道家主房间在哪，不用带路。”
说完这句话后谢镜筠大步流星进了主院，在路过谢栖时脚步稍顿，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充满挑衅的眼神。
谢栖脑袋轰地一声响，他和谢镜筠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最清楚不过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他和母亲向来是不讨这个二少爷喜欢的，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是个来路不正的身份。谢栖对着这个嚣张跋扈的二少，从来都是能避则避，减少存在感，尽量不起冲突。
可谢镜筠对他们母子恨之深怎么可能是躲能躲过去的？特别是母亲还一而再再而三试图在他面前立威，他就更不会轻易放过了。每当谢镜筠要对他们母子下手时，向他看来的眼神总是那样，一个带着挑衅、不屑、势在必得的目光。
当谢镜筠对他露出这个眼神时，他总会失去一些东西。
小时候的礼物长大后的公司、项目。
他从来不和谢镜筠争，因为他也争不过。
谢栖站在原地，秋日的阳光带着和煦的暖意，他却觉得浑身上下冷了个彻底，如坠冰窖。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这次他再不争——
失去的，会是宁酌。
*
宁酌这一觉睡到了次日天亮，他有早上洗澡的习惯，照例翻出件休闲服进了浴室。打开花洒仰起头，任由温热的水流划过身体，他不经意往下一瞥，看见腰间交错的指印。
……
昨天发生的事如潮水般涌来，宁酌眼神一凝，“啪”地关上花洒，草草擦了身系了件浴巾出了浴室。他站在全身镜前，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他生得极白皮肤通透如玉，就衬得身上的痕迹更为凄惨了。
腰间的红痕蔓延到大腿，内侧细嫩的皮肉泛着糜烂的红，看着触目惊心，就连脚踝，也印着一圈指痕。
脖颈上的吻痕更是扎眼，像滴入玉石的一滴血。
宁酌泄出一声冷笑，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真是好样的，谢二。
他换了身高领毛衣下楼，兄妹俩都没出门，坐在客厅等他。
昨晚宁酌睡的沉，他们谁也没忍心打扰。没了哥哥的信息素，他们俩几乎是睁眼到天亮，眼下萎靡不振，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见到宁家主下楼才强撑起精神。
“哥。”宁昭靠过去，“你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宁酌揉了把她的脑袋：“没事，倒是你们两个，黑眼圈要掉地上了。”
“哎呀都是小事。”宁大小姐眼巴巴抱着哥哥的腰，“昨天我和宁弦收到消息的时候都快吓晕了。”
“火急火燎赶过去就看见……”宁昭想起来仍是生气，“那个谢镜筠抱着哥不撒手！臭不要脸的！”
宁弦沉着脸补充：“他还说他抢到了就是他的。”
“胡说八道。”
宁家主身形一顿，在心里给谢二少记了把大的。
宁昭心中一阵后怕：“哥……以后出门还是带着我们吧，实在不行带一个也行。”她软下声，带着点啜音，“宁家可以没有我们，我们也可以没有宁家。”
“但我们不能没有哥哥。”
宁酌神色缓和了下来，温声道：“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生理疾病，不会真的伤害到我。”
“哥……”
“但是我答应你们，以后出门带一个人，好不好？”
“真的吗？！”
宁酌勾了勾唇：“嗯，所以现在可以放心上楼睡觉了吗？”
“哥哥给你们放信息素。”
宁酌哄完顶着熊猫眼的兄妹俩睡回笼觉，再下楼时客厅多了位不速之客。
他眉眼压低，声音也冷：“谢二，你还敢来找我。”
谢镜筠一整个神清气爽，蓄在眼底的凶狠一扫而空，笑意都真诚了不少：“敢，怎么不敢。”
“我任打任罚。”
他走到宁酌身前，大大方方张开手臂，话中藏着的笑意裹挟着说不清的暧昧：
“家主，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宁酌站在楼梯台阶上，双臂闲散地抱着胸，垂眼睨着他：“任何？”
“嗯哼。”
谢镜筠向前俯身，鼻尖嗅到了宁家主身上的沐浴露的香味：“无论你罚我什么，我都全盘接受。”
宁酌一时没说话，谢镜筠也不急，仰头看着他，目光不受控地落在那截藏在黑色衣领下的脖颈，他知道依照昨天那个程度，毛衣下一定会有一个吻痕。
他留给宁酌的吻痕。
想到这件事谢镜筠心尖便止不住冒热气，像是整颗心脏都溶解在了胸膛。
“宁家主……”
谢镜筠吞了吞口水，想说什么就被住院管家的声音打断了。管家在院门口，声音有些飘渺不清：
“谢大少来了呀，家主在家。”

第92章
谢栖踏进门， 打一眼看见的就是楼梯上对峙的人。两个人靠的极近，谢镜筠插着腰恨不得贴在宁酌身上。
谢二少看见进屋的人，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和谢栖相处的时间太久， 虽说是水火不容却也算对彼此知根知底。昨天他看向谢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再清楚不过， 他肯定也懂。要是放做从前， 这人肯定就利落的放手， 有多远走多远， 不同他争抢。
这一次竟然不一样。
谢镜筠笑意敛了几分， 仍旧是操着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哥，好巧。”
谢栖脸色变了变，心脏蜷成一团，手指也紧握成拳。他视线穿透空气，直愣愣望向弟弟的眼， 张口道：“好巧。”
“我来找我未婚夫。”
谢镜筠弯起的眉眼彻底拉平了，和他四目相接的一瞬间， 彼此都看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令人窒息的、裹挟着火药味的沉默霎那间蔓延开来，迅速侵蚀客厅每一个角落。
三人中唯有宁酌神色如常，顺着弧形的旋转楼道拾级而下：“找我什么事？”
谢栖冲着他露出一点笑，宁酌这才发现这人今天好生打扮了一番， 不再是平日爱穿的白衬衫配黑裤， 就连挡在额前的发也拾掇了上去，同之前沉默到阴郁的气质不尽相同了。
他本就同一般Omega生的不一样， 缺失了几分柔和， 面部线条更为锋利， 这么一打扮就更为明显了。说来他到底是和谢镜筠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个人身上都承了谢家主棱角分明的轮廓。
“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谢谢您。”谢栖道， “想请您吃饭。”
宁酌一愣，带着点疑问和996隔空对望。
996也懵逼，这和原著不一样啊？圆滚的球忙在主系统翻找起来，把原著翻得哗哗响。
谢镜筠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不好意思啊哥，今天我和嫂嫂要做项目。”
“你还是改天再约吧。”
一口一个嫂嫂倒是喊得亲热，干的都他/妈是混蛋事。
谢栖眼底泛冷，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是吗？”
“当然。”
“可以。”
两道男声同时落地。
谢镜筠身体倏地一僵，一点一点侧过头，纯黑的眼眸划过一道深不见底的冷弧。
宁酌视若无睹，继续说：“不过我不方便出门，在宁宅可以吗？”
宁家作为宁城第一大家族，宅子当然不止供人居住，无论是休闲娱乐还是餐饮设施皆一应俱全，不想吃驻院厨师做的饭可以去宅子后院换口味，那边有不同风味的餐馆可以选，宁家的家族大聚会也在那边。
谢栖奋力按下胸腔翻涌的激动：“当然可以。”
宁酌颔首：“稍等，我换个衣服。”
“好。”
谢镜筠盯着宁酌的背影，直到颀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到谢栖身上，他也懒得装了，仰着下巴看人：“滚出去。”
谢栖没躲，毫不客气地回看过去：“就眼下的情况，该滚的是你。”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硬气，谢镜筠怪笑一声，声音发寒：“赢我一次你很得意是不是？”
他眼眸凝成一把出鞘的剑：“滚，别他/妈打扰我们。”
“什么叫打扰你们。”谢栖被他气笑了，“你别忘记你喊他什么。”
“你是说……嫂嫂？”谢镜筠咬着这两个字，神色不明，“我就喊喊，你还当真了？”
“宁家只是和谢家有婚约而已，又没约定好是那个谢。”
“你以为凭什么是你？你只是占了个Omega的便宜罢了。”
这话相当于是挑明了说了，谢栖脸色难看到极致，下颌紧绷：“就算这样，那也是我的。”
“你要当三不成？”
谢镜筠身量挺直，手插进兜里，眼睫半垂遮住晦暗的神情：“三？”
他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吐出来的字眼却滚了冰：“你妈不就是当三上位的？”
“我学一学，怎么了？”
谢栖瞳孔骤然紧缩，双拳控制不住颤抖着：“你……”
“走吧。”
宁酌套了件黑色风衣下了楼，整个人衬得愈发修长挺拔，腰身削窄。
谢镜筠目光在他身上驻留片刻，忽而笑了声，道：“吃得高兴，我晚上再来找你，嫂嫂。”
宁酌对他冷不丁发神经的骚操作习以为常，眼神都懒得给一个，和谢栖坐上去后院的车。
谢栖的胆子真的比以前大了不止半点，一错不错盯着人瞧，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宁酌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随口问：“想吃什么？”
“随您喜欢。”
他这么说宁酌也没再多问，车子越往后院开人就越大，本来宁家人就多，后院一直都很热闹。
其实宁酌会答应谢栖，并没有想和他发展关系的意思在，更瞧不上拿这种事气谢镜筠。
没任何弯弯绕绕，他只是单纯的，想刷个任务。
原著中原著受入住宁宅后，并没有和主角攻相处的机会，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瞧着都是不冷不热的模样，那纸婚约也名存实亡。久而久之宁宅就传出了些闲话，说这个Omega并不讨家主的喜欢，这些话不仅在宁宅扩散，甚至一路传到了外面。
主角攻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刚帮主角受打了个临时标记，帮他渡过第一次发。情期。两人的关系也从这儿有了破冰的迹象，在那些谣言传到主角攻耳朵里的时候，他就带着主角受在后院吃了顿饭。一路被不少人看见了，流传的话便慢慢消散了。
所以在宁酌听见谢栖说想请吃饭时，便想着顺带拿来刷个任务。
996叹为观止，想到自打到这就没为任务操过心，不禁潸然泪下。
宁大宿主，一款成熟、让人放心的哥哥型宿主。
金光团子一个飞扑进怀，趴在人怀里好一顿蹭。
宁酌很少来后院，一般都是家族聚会的时候才露个面。看着主院的车停在道路口，惹的一群人好一阵张望。看见下车的人真的是宁家主，又连忙收了眼神规矩喊一声“家主”。
他特意带着谢栖挑了个人多的餐馆吃饭，果不其然听见996的播报：
【恭喜宿主，任务进度推进8%】
宁酌适时放下筷子和早就吃完的谢栖结伴出去，他刚踏出门一个人形小炮弹就冲了过来扒在腿上。
宁子昂高高举起手臂，眼巴巴道：“家主好久不见，抱抱。”
宁酌嘴角轻勾，弯腰把半大的孩子抱了起来：“好久不见子昂。”
“子昂！”一个没看住自家儿子又跑到家主怀里，宁珏简直欲哭无泪，“快下来！”
宁小朋友得了抱高兴地摇头晃脑，哪能舍得放开，胳膊紧紧圈住宁家主的脖颈：“才不要，子昂想家主了。”
“宁子昂！家主要回家了，听话。”
“我要和家主一起回家。”
“没关系。”宁酌打断了眼看着要急到断气的宁珏，语气平和，“他想和我一起回去就跟着，不碍事。”
宁子昂神气地挺胸：“家主说可以，我要和家主一起回去。”
宁小朋友圈住宁酌雄纠纠气昂昂扫视在场其他孩子，得意地小脑袋要仰到天上，顶着羡慕的目光坐上了宁家主的车。
回主院一路上小豆丁都坐在宁酌怀里说着说那，小嘴叭叭没停过。
宁酌也乐意惯着他，拖着小屁孩听他说些不着调的话。
车停下后宁子昂还有些意犹未尽，揪住风衣衣摆抬头：“家主，子昂下次再来找你呀。”
“好。”
宁珏坐的车也到了，她提着一颗心生怕儿子又口出狂言：“好啦，子昂，已经到了，和妈妈回家。”
“和家主说再见。”
宁子昂恋恋不舍松了衣角，挥挥手：“家主再见。”
“再和另一位叔叔再见。”宁珏提醒。
“我该喊什么呀？”
宁珏一愣：“这……”
谢栖一笑，解围道：“喊谢叔叔就好。”
有礼貌的小豆丁乖乖开口：“家主再见，谢叔叔再见。”
谢镜筠倚在二楼窗边静静看着，他今天没出门，从宁酌屋子回来后就发现自己易感期到了，上回那次应该是被勾起的假性易感期。
怪不得一晚上就好差不多了。
他头发蓄的很长，不梳起来定型就会遮住眼睛。谢镜筠透过发丝的间隙往楼下看，越看他越是心气不畅。
这副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怎么看怎么刺眼。
信息素在体内叫嚣撞击，像是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束紧了口鼻又绞紧了心肺。谢镜筠恶狠狠地磨了下牙，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
等人走后谢栖故作无意问：“您很喜欢小孩吗？”
宁酌点了点头，随口应：“嗯，很可爱。”
谢镜筠冷着脸“唰”地拉上窗帘，捂住发涨的腺体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把头埋得低，粗硬的发丝晃荡着，沉重的喘气在方寸之地蔓延。
半晌，他抬起头，眼底已是赤红一片。
*
宁酌回屋后就没再出门，在家处理项目的事。跨海建桥已经从苏家手里彻底转交了过来，他要忙的事很多。
宁弦宁昭对上午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补完觉和亲亲哥哥打完招呼后就出发上下午班。宁酌处理完手上的事抬头一看已经九点了，想着兄妹俩上午没出门，晚上得加班，不到个十点凌晨估摸着回不来，便准备先去洗漱，等人回来了再去给他们放信息素哄睡。
他推开浴室门时，面前罩了层浓稠的黑影。
谢镜筠站在门外，身上换了套衣裳，外头是件黑色皮衣，脚上踩着双马丁靴，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谢二。”宁酌拽下头顶盖着的毛巾，斜斜睨过去，“你现在进来都不敲门了？”
他推开人往外走：“还没子昂懂礼貌。”
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了谢二少的神经，他猛地拽住宁家主的手腕，从身后紧紧箍住他的腰。
他呼出的气很烫，还在抖：“他会喊谢栖所以很礼貌吗？”
宁酌没懂他在说什么，有些不耐烦，提肘捶了把：“放手。”
谢镜筠身形没有一丝波动，双臂宛如铁钳将人死死扣住，下巴轻轻靠在宁酌后颈，宁家主刚洗完澡，还没得及戴抑制环。
柔软圆润的腺体就在唇边。
谢镜筠没忍住吞了吞口水，俯身用鼻尖蹭了蹭。
宁酌身体一颤，打了个激灵，警觉地朝后望去，语气低沉：“谢二，别犯浑。”
谢镜筠按了按他的腰：“什么叫犯浑？”他顺着宁酌的动作看向他的脖颈，那上面还果然留着一枚暗色的吻痕，他冷不丁一笑，道：
“嫂嫂，我哥知道你顶着我的吻痕和他约会吗？”

第93章
宁酌眉心一拧， 纤长的睫毛撩开来，眼底几分冷色倾泻而出：“谢二，你在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谢镜筠垂头用嘴唇碰了碰那点深红， “实话。”
“嫂嫂。”他的手掌虚虚碰过宁酌的腰肢、大腿， “你身上都是我留的印子， 我哥知道吗？”
宁酌仰着身子躲了躲， 没耐心和他闹下去， 一张漂亮的脸冷了个彻底：“如果你还像这样动不动就犯浑， 那明天就收拾东西滚出宁宅。”
谢镜筠动作一僵，瞳孔紧缩如针，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挂着血丝，声音哑的吓人：“你要赶我走？”
“把我赶走， 没了绊脚石，好和我哥恩爱吗？”
宁酌没懂他到底是那根筋搭错了， 淡声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谢镜筠看着他平静无澜的眼睛，只觉得半颗都麻了起来。陡然记起第一次见面时，宁酌毫不犹豫就应下了他进宁宅无理取闹的请求。
那时候他说：正好谢大少爷今天过后也会留在宁宅，兄弟俩可以做个伴。
所以宁酌真的是因为谢栖才同意让他进来的， 那最开始他的猜想是否也真的成立？
宁酌喜欢谢栖， 他也并不抗拒这场权势悬殊的联姻。
谢镜筠身体愈发燥热，他来的时候贴了两张抑制贴， 信息素出溢不出半点却胀的难受， 腺体在后颈突突跳动， 一下一下炸的他太阳穴都痛了起来。
“宁酌。”他低低喘了口气，滚烫的气息全数喷洒在宁家主后颈，“宁酌。”
他嘴唇微动， 含住唇边那团小巧的软肉。
宁酌浑身一紧，眼尾飘红：“谢镜筠！”
谢镜筠启唇舔。弄柔软敏感的腺体，两颗尖牙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咬。
他眸色幽深，像深不可测的漩涡之眼：“宁酌。”
“我不要求你选我了。”他齿间摩挲着，失去所有招数般的妥协道：“你不选也可以。”
“我给你当小三。”
宁酌忍无可忍，肩胛发力狠狠顶在谢二少胸口挣脱桎梏：“你发什么神经？”
谢镜筠被撞得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肩头倏地泄力埋下头。
宁酌提步走到沙发边坐下，浴袍下笔直雪白的长腿交叠，伸手摸了把被吻的发红的腺体，这才得了空去看自打进门就万分不对劲的谢二少。
谢镜筠阴沉到不正常，虽说他平时也是个笑面虎，笑容下没憋着什么好事，但决计不会像今天这样，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烦的发疯。
“还不滚过来。”宁酌道。
谢镜筠抿了抿唇，走过去半跪在宁家主腿边。
宁酌略一垂眸：“说吧，到底发什么疯。”
“……”谢镜筠脱了皮衣外套，里头只穿了件工字背心。他俯身把头抵在宁酌膝头，撩起后劲的发露出抑制贴下活跃非常的腺体，闷声道：“易感期。”
“你一个月要来几次易感期？”
“之前那个是假性，这次才是真的。”
易感期的Alpha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搞定的生物，等级越高越难搞。家中有两个高等级Alpha的宁家主深有体会。
宁弦宁昭是前后脚出生的双胞胎，两人也在同一天分化为Alpha，就连易感期也是同样的日子。
Alpha易感期易躁易怒，情绪不稳，脆弱不安，负面情绪飙升。两个同时处在易感期的Alpha在家堪比世界大战，宁酌尝试过把两个人隔开，可是兄妹俩黏他黏的厉害，谁也不肯踏出主院一步。
偏生宁酌还闻不了信息素，他们俩宁愿贴上抑制贴戴上抑制环也要呆在哥哥身边。这就憋的人更痛苦，宁酌就抱着人哄，可易感期的Alpha还有个大毛病，就是强到令人发指的占有欲。
但凡他的身体向谁偏一点另一个就闹。
简直是……
宁酌一想起来就头疼。
他看向趴在膝头深喘气的人，谢镜筠结实的小臂线条绷的很紧，像是难耐到极致。随后，宁酌的目光落到他贴的严严实实的腺体上。
谢镜筠是知道他有信息素不耐受症的，没借着易感期的名头故意用信息素刺激他，还不算太混账。
宁酌扬了扬小腿：“起来。”
他身上的睡袍是开了岔的，裸。露在外肌肤被人抵出些红印子。谢镜筠枕在上面蹭了蹭，恋恋不舍抬起头。
宁酌抬手示意：“柜子第二层放的木盒子给我拿过来。”
情绪紊乱，脑中一片乱麻的谢二少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直起身找了过去，拿出那个木盒子。
宁酌接过，冲着他一仰下巴，不咸不淡道：“愣着干什么，蹲下来。”
谢镜筠膝盖一折矮下身，伸出胳膊圈住宁家主的小腿又趴了回去。
“昨天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谢镜筠脸埋在他细腻的腿肉上，眨眨眼，反应慢了半拍：“我说了，任打任罚。”
宁酌道：“刚好连着刚刚的账一块算了。”
“抬头。”
谢镜筠所有的心绪早就捻成了一根到极致的弦，摇摇欲坠。此时只会遵循指令乖乖仰起头——
他脸颊上方是一个止咬器。
宁酌白皙的手指斜斜插在纯黑色的止咬器上，带着说不出的色。气。他声音和往常一样，落在谢镜筠耳朵里却是惑人非常，拨弄那根紧紧扯着的弦：
“自己把脸凑过来。”
皮质绑带自然下垂，轻轻扫过谢镜筠的脸。
他吞了吞口水，双掌撑在沙发边缘，分明的青筋从手背蔓延到手臂，在空气中微微战栗着。
谢镜筠僵硬的背脊直了些，扬起脖颈，一点点向黑色止咬器探去，直到脸颊挨上冰凉的触感。
宁酌唇角蓦地上翘，手腕轻扬，把止咬器往上抬了抬：
“继续，靠过来。”
谢镜筠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愈发急促滚烫，抖的不像话。
他瞳孔有一瞬失焦，目光之下只余宁酌。他是真的生了张惊为天人的脸，无处不彰显着造物主的偏心，沐浴在冷光之下像是渡了层圣光，同谪仙下凡也无甚区别。
他连让自己当三都不愿意。
易感期下混乱的情绪认知折磨的谢镜筠几欲崩溃，平日的桀骜不驯磨去了个彻底。
他忽而想起宁酌的话：他乖，你也乖吗？
如果他再乖一点，宁酌会像亲那个孩子一样亲他吗？
谢镜筠抬膝追着止咬器向上，直到脸完全敷上冰冷的器具。
“早这么乖多好。”宁酌牵住皮绳，扣上金属扣，把止咬器上了锁。
他抬手用虎口卡住谢镜筠的下颌，和那个晚上一样：“还咬人吗？”
宁酌的拇指还留着一圈淡淡的齿印，在匀称修长的手指上很是明显。
谢镜筠没讲话，垂首寻找那只手想做什么。
“干什么？”宁酌手上发力将人的脑袋掰了回来，“还想咬？”
“不是。”他的声音滚了沙，又闷又哑，“想……想亲。”
宁酌轻笑出声：“你想亲我？”
“为什么？”
“不是喊我嫂嫂喊得很欢吗？”
谢镜筠磨了磨牙齿，道：“喜欢。”
“喜欢你，想靠近你。”
宁酌没把这话放在心上，Alpha易感期严重起来跟失智的疯子没什么两样，什么鬼话都能说出来，完全不可信。
他在谢二少面前晃了晃手：“真想亲？”
谢镜筠喉结重重滚了滚：“想。”
宁酌收回手，漠然道：“不给。”
“我们可不是能亲来亲去的关系。”
谢镜筠又道：“我给你当小三。”
“哪有这么混账的小三。”
“我……”
“好了。”宁酌双手抱胸，“蹲下去，别凑我这么近。”
他对着蹲下去的人接着说：“止咬器，易感期什么结束我什么时候给你取下来。”
心理生理双重折磨逼的谢镜筠愈发难受了，他膝盖砸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上前倾斜。源源不断涌来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肿胀的腺体都开始发痛。
宁酌凝视他片刻，站起身来。
谢镜筠紧紧握住他的手腕，红着眼：“你去哪？别走。”
“松手。”
“是要我把你的手也绑起来才会安分吗？”
谢镜筠紧攥的五指张开来，死死盯着宁酌的背影，好在他也没离开，进了里屋拿出支抑制剂来。
他将抑制贴掀开一个角，快准狠把药水推了进去。
伴随着躁动的平息，满室昙花香涌入鼻腔。
谢镜筠吸了吸鼻子，想起上次在别院闻到了薄荷香，胸腔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发痛：“我想闻你的信息素。”
宁酌没过多解释，收起外包装扔到垃圾桶里，冷漠道：“我也是Alpha，放出来你只会想和我打架。”
“你骗我。”谢镜筠望着他，“S级可以控制信息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就像你平时用来攻击的信息素让人根本闻不到味道一样。”
“你都给谢栖闻了，我也想。”他亦步亦趋跟着宁酌圈来圈去。
宁酌被他吵烦了，捡起遗落在沙发的皮衣一抛，精准盖到谢二少头上，随口道：“你当小三还想要正宫的待遇？”
谢镜筠扯下外套，冷不丁道：“你这是同意我给你当小三了吗？嫂嫂。”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可以亲你吗？”
宁酌闭了闭眼，咬着牙：“谢二，你别刚舒服一点就开始犯浑。”
“会让我怀疑我浪费了一支抑制剂。”
那还是他专门给宁弦宁昭用的、融了他信息素为样本的天价抑制剂。
谢镜筠抱着外套：“那小三的事……”
“不要。”
“滚出去。”
*
易感期的谢镜筠比兄妹俩加起来还烦人，不过也可能是宁酌对他实在没耐心，看着他在面前转来转去就恼火。
他“啪”地关上文件夹，盯着倚在他腿边的谢二少：“你没事做吗？”
谢镜筠仰头：“我想挨着你。”
“我有贴抑制贴，三张。”
“你不会闻着难受的。”
宁酌凉凉道：“你的信息素确实很难闻。”
按理来说易感期的缺乏安全感的Alpha是会寻求Omega的信息素安抚，再不济也是找亲近的人，谢镜筠成天粘着他算什么？
谢二少见他不说话，递出搁在膝盖上的电脑：“事我也在干，没耽误。”
宁酌瞥了一眼，确实干得还算不错。但这也不是粘着他的理由，S级也有易感期，加上兄妹俩的三天易感期，现在还要算上谢镜筠的，他一个月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要和易感期的Alpha打交道。
他看起来很闲吗？
“你在这等着。”
他上楼拿了支抑制剂下来：“过来。”
谢镜筠看着冒水的针口，慢吞吞道：“想闻你的信息素。”
宁酌：“这个打进去有味道。”
“不是那个薄荷味。”
宁酌缓缓挑眉：“你不喜欢这个？”
其实很好闻。
但他想要宁酌的味道。
于是他摇摇头：“不喜欢。”又说：“我不用打抑制剂，我想闻你的信息素。”
“想得到美。”宁酌弹开封口，不由分说把试管推到底，想到什么他语气带了点玩味，弯着眼随意道：“你不喜欢这个味以后不会让你闻了。”
“最后一次。”
昙花的香味在鼻尖经久不散，谢镜筠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道：“那那个薄荷……”
宁酌打断他的话：“你找两颗薄荷糖吃吧。”
“……”
“针打了回去睡，易感期结束前别在我面前碍眼。”
两针特效抑制剂见效很快，谢镜筠回去睡了一觉易感期便提前结束了。可能是那两只抑制剂的效果，也可能是一直黏着宁酌的缘故，他只觉得这次易感期结束比之前都更舒服，简直是神清气爽。
他第一时间去主院找宁酌，和刚出来的谢栖擦肩而过。
啧。
这几天意识不清都忘记找茬了，也不知道谢栖这段时间和宁酌发展到了哪一步。
谢镜筠不太痛快地咬了咬舌尖，当着谢栖的面大摇大摆进了屋。
宁酌在和苏斯年发消息，闻声抬头：“好了？”
“嗯。”谢镜筠走过去，在他面前低下头，指了指止咬器，“这个。”
宁酌收起手机，抬眸看他：“还发疯咬人吗？”
谢镜筠摇摇头：“不咬人。”
“记住你说的话。”
“头再低一点。”
宁酌手指滑动，输入密码，“滴”地一声，止咬器便掉了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手收至一半，就被谢二少收拢在掌心，而后上抬，一个吻就落在指尖。
“不咬，我亲一亲。”
“……？”
随着易感期结束谢镜筠混沌的思绪也明朗起来，之前宁酌问他难道要撬谢栖墙脚不成，他说没那回事。
但现在他的心境完全不同了，他就是想靠近宁酌，就是喜欢宁酌。
既然如此，那这个墙脚他还非撬不可。
插入这段尚未落实的婚约的第三者，他还非要当了。
谢镜筠勾起笑，眼底带着点狡黠的弧度：“嫂嫂，我想好了。”
“就算你不要我，我也要做这段婚约的插足者。”

第94章
宁酌被这番理不直气壮的言论惊地默了半晌：“……说这么大声， 很光彩吗？”
谢二少脸皮实在厚的可怕，蛮横地将五指全数插入宁家主指缝：“面子是虚的，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宁酌抽了抽手， 纹丝不动， 抬眸分了个眼角给他， “谢二， 你和他之间的斗争大可不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联姻之后我不会插手谢家内部产业， 而宁谢联姻， 受益的也不单只谢栖一个。”
宁酌想着谢镜筠最近发疯发的厉害，无外乎是因着上次他和谢栖出去吃了顿饭，让他觉得婚约进展顺利，产生了危机感。
他起初同意让谢镜筠进宁宅，确实起了让谢二少阻挠这个婚约的心思在， 结果也确实如他所料。有谢镜筠在，刚开始那段时间谢栖根本不敢靠近主院， 给他免去了不少麻烦。譬如婚前的一些必要的感情交流。
但完全不用为了破坏这个婚约做到这个地步。
……他只是想让谢镜筠搅黄这个婚约，并不是让他加入好吗。
谢镜筠眉头轻皱，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破环这个婚约？”
“不然呢？”
谢镜筠简直气死了，一个猛扑就把宁家主压在了沙发上。他单手禁锢住宁酌两只腕高举在头顶， 另一只手往下滑箍住他的腰。
他垂头靠近， 任由呼吸交融：“宁家主。”
宁酌被他这一套打了个措手不及，屈膝想把人抵开， 却被谢二少按在了胸前。两个以一个很糟糕的姿势蜷在沙发上， 宁酌眉目紧锁：“你干什么？”
“我喜欢你。”谢镜筠突然道。
“我喜欢你宁酌。”
宁酌微怔， 眼中带着狐疑：“你易感期真的过了吗？”
谢镜筠缓缓开口：“你以为我之前易感期是在胡言乱语？”
“不然呢？”宁酌平静反问，“Alpha易感期的话和鬼讲话有什么区别？”
闻言，谢镜筠眼前泛起阵阵黑雾， 心脏在胸口胡乱鼓动着，他又气又恼，咬着牙：“我要是真想破环这段婚约，我天天烦你有什么用？只会衬得谢栖更温柔懂事。”
宁酌淡淡道：“我也想问。”
“因为我喜欢你！我控制不住自己想靠近你。”谢镜筠压低声，喘息愈发沉重，“是，我承认，刚开始我死皮赖脸要进来，确实是因为不想宁谢联姻。”
“但是我越接近你我就……”他顿了顿，“就越喜欢。”
宁酌是他二十二年人生中从未见过的色彩，外表沉稳又强大，内核却是蒙了层温柔和一抹不易窥见的脆弱。谢镜筠自认为自己是有慕强的天性的，这和他的生长环境脱不开关系。
谢家在他眼里和一团烂泥没区别，贪慕权势的家主，小三上位的太太。他在那样的环境中并没有像他的母亲一样以死为解，反倒是一路顺风顺水长到了现在，拿下俞家准家主的位置。
说句野心大的话，谢家也必定是他的，他从来没打算留给谢栖。
宁酌是他迄今为止遇到的第一个坎，也是唯一一个。其实谢镜筠心里清楚，很多时候都是宁酌懒得和他计较，不然单论信息素强度，他们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高浓度S级信息素一出，他只有缴械投降的份。
可也正是这一点疯狂吸引着他的靠近。
“宁酌。”谢镜筠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以为我是很喜欢当第三者吗？”
有谢家主的例子在，他是最瞧不上破坏别人感情的人。
“我他/妈那是没招了。”
“你之前说，比起我，你更喜欢我哥。”后知后觉的醋意铺天盖地的涌来，谢镜筠膝盖往前一挪，和他贴的更近一点，一丝空气都溜不进来，“你陪他过发。情期，给他闻信息素，陪他吃饭，和他一起带小孩。”
“我抢不过来，我，我……那只能没脸没皮贴着你了。”
宁酌推了推他，身上的人宛如一座巨山纹丝不动。他仰头喘了口气，脖颈被热气熏染发红：“谢二，你先起来。”
“不要，除非你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让我当小三。”
“……”
“那古代王爷还三妻四妾的，你是宁城宁家的家主，多要一个男朋友怎么了？”
宁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气笑出声：“你有病是不是？”
谢镜筠把胳膊收紧了些，恨不得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宁酌被迫坐到了他的腿间，两条长直的腿耷拉在结实的腰侧。
“你放开我，我今天要去找苏斯年。”
谢镜筠猛地抬起头：“你找他干什么？”
难道他来晚了，只能当小四了？？？
宁酌眼眸一眯，裹挟着冷光：“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你找他干什么？”
“跨海建桥现在归宁家，你说我去苏家找他干什么？”
看来只是交接项目，谢镜筠松了口气，扣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按了按，脸趴在他柔软的胸口：“那就好。”
说完他还有些不放心，补充了一句：“要是还有人，你得让他们排在我后面。”
宁酌拽住他的头发一扯，把谢二少的脑袋揪起来：“你给我开大院呢？”
他这下没收力，谢镜筠疼得龇牙咧嘴，脑袋还有余力思考。宁酌不喜欢他，甚至在他和谢栖之间有意偏向谢栖，反正他不是正宫…那只要有他的位置，怎么样都行。
想到这谢二少觉得自己卑微到有些心酸，心中苦水直冒，闷声闷气说着：“你要是想，也……”他下定决心，眼一闭心一横：“也，也行……但里面要包括我。”
……
宁家主觉得自己也没招了。
“滚起来。”
“我要是起来，就算你答应了。”
“……”
*
跨海建桥项目苏家筹备了三年之久，现在说要转交，肯定是要费一番大功夫的。光靠宁酌这些天在线上处理的事情肯定不够，还是需要去和苏斯年见一面。
他带了谢镜筠一起，一来是前期工作的时候谢二少确实下了狠功夫，也算是这个项目的核心参与者了，二来……谢二少硬要跟车。
苏家前阵子闹的事烦的苏斯年焦头烂额，实在脱不开身，不然他不会让宁酌来苏家找他，而是自己跑一趟宁宅。
“苏家主身体怎么样？”
苏斯年示意他们在餐桌落座，满脸愁容：“别提了，这两天签了几张病危通知书。”
苏家也是宁城的大家族，内部竞争激烈。宁酌知晓苏斯年和苏家主没什么感情，他只是在烦苏家目前的形势，说话便直接了些：“家主换位的时候我会帮你。”
“你想要的话，我保你坐上去。”
苏斯年一愣，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笑，声音也轻快了些：“那谢谢我们酌儿啦。”
这声“酌儿”平地惊雷般炸开，震得谢镜筠一口饭险些卡在嗓子眼里噎死了。他猛地偏头看向宁酌，只见宁家主习以为常似地喝了口茶水，对这个称呼未置一词。
宁酌知道苏斯年最近心情不好，因为他的beta身份，他并不是苏家主最疼爱的儿子。但在新家主没确立之前，苏斯年顶着长子的身份不得不在最前面收拾眼下的烂摊子。
事他毫不知情，屁股得他来擦，苏少爷闹心的厉害，宁酌自然不在这个时候和他计较称呼上的事：“应该的。”
“你也帮过我。”
“多少年之前的事了。”
“多久我都记得。”
两人若无旁人的模样、亲昵的姿态看得谢镜筠哪哪都不舒服，吃饭吃出吃人的架势，疑心自己真的是个小四。
更可气的是，要是人家真的有什么，还轮不到他插嘴。
据他所知，宁酌和苏斯年能称的上一句竹马。当年在宁酌争宁家家主之位的时候，纵使有S级Alpha身份加持，亦没多少人看好这位父母双亡的少年。苏斯年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等宁酌真的坐上家主之位的那年，他也是第一个反哺苏少爷的。让一个beta在苏家平步青云，走到现在的位置。
相互成就的友谊在宁城也算一段佳话。
……那年他谢镜筠还是个小学生，拿什么和人家争。
宁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认真和苏斯年聊项目的事：“你们之前合作团队的信息传给我。”
“好，我挑了几个好的。”苏斯年说，“我会帮你的，不让你太辛苦。”
“小弦小昭也联系过我，分去了一半的任务。”
他揉了揉太阳穴，面带歉意：“抱歉啊酌儿，本来只是拉你入伙的，没想到全落在你身上了。”
宁酌咽下嘴里的清炒虾球，慢悠悠道：“你再和我这么客气我会以为你被什么人夺舍了。”
“与其和我说这些，不如让轻絮和小昭少吵两次架，小姑娘一不高兴就找我哭。”
苏斯年笑了笑：“那我没办法，她不找小昭的事就浑身刺挠。”
他们俩聊了很久，走之前宁酌找苏斯年要纸质资料，苏少爷刚准备带他去拿就又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只得道：“就在书房那个柜里，密码你知道的。”
宁酌颔首，跟在自己家似的轻车熟路地上了楼。
苏斯年打完电话宁酌还没下来，客厅只有他和谢镜筠两个人，沉默半天的谢二少冷不丁来了一句：“你闻过他的信息素吗？”
“你什么意思。”
苏斯年脸色变了变，beta没有信息素，也闻不到信息素。他们只能感受到空气中的信息素波动的压力，单方面承受那股压力。这也是豪门小辈一旦分化成beta就基本和继承人无缘的原因。
谢镜筠像是才想起来这事来着，随意道：“抱歉。”
他又道：“你喜欢他，但是不敢说对不对。”
空气静默，这下苏斯年脸色是彻底变了，眼底结了一层薄冰：“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谢镜筠兀自点了点头：“那就是了。”
苏斯年冷笑一声：“无论我喜欢谁总比谢二少喜欢自己大哥未婚夫来的好。”
他懒得和谢镜筠兜圈子，自打上次在宁宅碰面，他就知道这人对宁酌感兴趣，演变成喜欢也是迟早的事。
“他们结婚了吗？”谢镜筠丝毫不脸红，身子站的笔挺，单手插着兜，眼睫半垂，“没有。”
“又有谁规定大哥的未婚夫弟弟不可以喜欢吗？”
“况且只要有我在，谢栖就不可能真的和宁酌结婚。”
谢镜筠扬了扬头，下颌滑出一段锋利的弧，语气说不出的高傲凉薄：“我只是想和苏大少说一句，要是胆小就请一直胆小下去。”
“别等着以后后悔了再出来掺和一脚。”
苏斯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你的赢面又在哪？”
谢镜筠看着他：“我敢说敢追敢做敢争敢抢，在你们这些人中赢面还不算大吗？”
他随意转动食指的戒指：“而且我的能力不算差，有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谢镜筠说的前一句话赢了苏斯年，后一句赢了谢栖，这么一看来，倒还真是赢面大的不得了。
苏斯年胸腔急促起伏了几下，嘴唇动了动，道：“无论你们最后谁赢了，整个宁城，说起宁酌的朋友，想起的永远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会一直和他绑在一起。”
谢镜筠平静道：“你只敢当朋友就当个够，我要的可不止朋友两个字。”
一片死寂中苏斯年忽而扯了扯唇角：“你刚刚问我有没有闻过他的信息素。”
“他给我闻过。”
“我要是不是beta，早闻过千百次了。”
听到这，谢镜筠冷静的神情终于裂开一丝裂缝。
“谢镜筠，我和他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现在的你要追很久才能赶得上十年前的我。”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谢镜筠强压心绪，敛了神色，压低声说了句话：
“从前永远只能是从前。”
“我只争当下，和他的未来。”

第95章
“走了。”宁酌晃了晃手中的资料和苏斯年打招呼， 顿了顿又道：“有什么事和我联系。”
“好。”苏斯年送他到车边，眼角扫了眼谢镜筠，嘴唇轻勾张开胳膊， “酌儿。”
宁酌清冽的眸光凝滞， 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 抬起手肘：“仅此一次。”
“好。”
苏斯年双臂大开， 将宁酌圈进怀里。
谢镜筠整个人冰封似地愣在原地， 以他的视角只能看见宁酌的背影， 倒是能把苏斯年的模样尽收眼底。
男人半张脸都埋进了宁酌的颈窝，一只胳膊毫无避讳的圈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搭在覆着项圈的后颈上，指尖隔着黑色的皮圈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触柔软的腺体。
这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甚至暧昧到有些冒犯了。
偏生宁酌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好似早已习惯这般，还将手掌落在男人宽阔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苏斯年微微抬眸， 冲着谢镜筠弯了下眼。
谢镜筠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紧捏成拳，红色的血丝顺着眼角往上爬，侵占眼球。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般的颤了颤，脸侧的肌肉也跟着鼓动。
他知道苏斯年故意在挑衅他， 在明目张胆的印证那句：现在的你要追很久才能赶得上十年前的我。
宁酌用捏在手心的文件夹随意拍拍苏斯年的胸口：“别太担心了， 有我给你兜底。”
“好，我不担心。”
“嗯， 我先走了。”
宁酌先一步上了车， 谢镜筠搭在车门的手上一时没有动作， 隔着车和苏斯年对望。苏大少眼底的恶意没有掩饰，极其嚣张地对谢二少挑了下眉，用口型说道：
“朋友又怎么样？我是唯一的。”
谢镜筠寒着脸， 猛地拽开车门弯身落座。
宁酌对两人的较量浑然不觉，翘着腿撑着脑袋看摊在膝上的资料，睫毛低垂，滑出一段优雅的弧。
“谁又惹你了？”他的眼神至始至终没有从文件上离开过，却把谢二少心绪看了个透彻，语气平平：“我看你易感期真的还没过。”
谢镜筠险些恼的背过气去，但他是个不知名的小三小四，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他塌下背脊，窝进座椅里：“没。”
咬牙切齿：“我心情好得很。”
宁酌手指挑过一页纸，冷淡道：“哦，那就好。”
“不然影响晚上的工作效率。”
“什么工作？”
“斯年发给我的团队你负责挨个对接。”
“哦。”谢镜筠揪着领带，酸了吧唧嘀咕：“还斯年，关系真好。”
宁酌终于大发慈悲地看了过去：“我们关系一直都很好。”
谢镜筠嗓子眼跟蓄了团火似的直烧，浑身不得劲起来，两条腿屈了又伸伸了又屈，恨不得现在折回去一脚踹飞苏大少。
他心中恶狠狠道：你把他当朋友，人家揣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占你便宜你都不知道！
他有心想说两句，又生怕一开口就穿破了苏斯年喜欢宁酌的事。万一宁酌真的对姓苏的有意思，他岂不是当了红娘吗？到时候哭都没地哭去！
无法只得把一肚子话憋回去，好悬没给谢二少憋个好歹来。
宁酌看着身上有跳蚤似浑身刺挠的谢二少也没多问，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谢镜筠鬼神莫测的做事风格和脑回路，无论这人做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等回到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因着接下跨海建桥的缘故，宁弦宁昭也忙了起来，一连几天都是十点过后才回家，这也让谢镜筠有了大把和宁酌相处了机会。
回来的路上谢镜筠也想清楚了，不管苏斯年的起跑线比他远多少，只要他一天不说，那永远只能当个朋友。充其量也只能气气他，他就不一样了，追上宁酌后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能被区区一个朋友气到不成？
这么一想谢镜筠心里也畅快的些，又变成那个不着调的模样。把宁酌给他安排的任务做完后，就支着脑袋一眨不眨盯着人看。
宁酌一回来就换上了居家服，米白色的针织衫掩去了半个手掌，修剪整齐的指尖轻敲键盘，时不时扶一下鼻梁上的银框镜，往那一坐一副画似的，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谢镜筠心尖一热，不动声色往他身边靠了靠。
“干什么？”
没等他挨上人，就被后脑勺长了眼睛的宁家主叫了停。
谢镜筠也不尴尬，被人发现了就大大方方溜过去：“家主，我做完了。”
“有奖励么。”
宁酌一挑眉：“你作为俞家的代表人做你该做的工作还想要奖励？”
“我这不是比之前乖了不少，安安分分工作，什么幺蛾子都没闹。你不是说了，乖孩子会有奖励么。”
宁酌想了好半天才想起这句话的由头，他语气不善：“那是和子昂说的，你是子昂吗？”
“我可以改名成谢子昂。”
“……”
“……宁子昂也行。”反正他也没多想姓谢。
宁酌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山根，他没有让宁子昂小朋友痛失名字使用权的打算。
“要什么，想闻信息素免谈。”
谢二少如意算盘落了个空，却也不见气馁。撑了把身子带着坐着的软垫刺溜一下坐到了宁家主身后，他伸出手，一把撩起额前的碎发。
“那我要一个和宁子昂一样的奖励。”
宁酌垂眸看着他久久没有动作，谢镜筠也不急，就着这个姿势往前凑了凑，直至感受到一股轻柔的呼吸略过他脸颊。
“真想要？”
谢镜筠连连点头，用力之大让头顶的发丝也跟着晃荡。
这让宁酌莫名想起宅里夫人们养的小狗，那些小狗出来遛弯看见他也会跟在他脚边摇尾巴讨一个摸头。
“那你闭眼。”宁酌道。
谢镜筠呼吸一顿，眼前的一切好似放慢了，慢到他足够用瞳孔去勾勒宁酌每一寸轮廓。
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都尤为优越的一张脸在眼前放大，皮肤是毫无瑕疵的冷白，眼睑泛着极淡的粉。嘴唇也生的完美，线条分明，不笑时带着几分矜贵的疏离。但此刻唇角微扬，无端摄人心魂。
看起来很好亲，谢镜筠喉结滚动，乖乖阖上眼睛。
一阵衣料摩挲的声动在耳边响起，谢镜筠胸腔的气流愈发稀薄起来，喘气声也俞发沉重，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难挨起来。
“啪嗒”一声。
是手指磕在额头清脆的声响。
谢镜筠倏地睁开眼，宁酌正弯着眉笑，眼底蓄了点细碎的光点，他施施然收回手：
“申请驳回。”
“谢二，你还想得挺美。”
谢镜筠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又被这个人耍了，他气恼地上前一把箍住宁酌的腰，脑袋在他颈窝一阵乱拱：“宁酌！”
宁酌被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逗笑出声，歪着身子躲了躲：“别闹。”
谢镜筠下巴搁他后颈：“我不管，我也要。”
“那是给小孩子的。”
“谢二少今年贵庚？”
“我……”
宁酌推了他一把：“好了，起来。”
谢镜筠没松手，小声念叨着：“你怎么老是耍我，很好玩吗？”
“嗯。”头发都起的乱翘了，能不好玩吗？
谢镜筠张了张嘴想抗议，就被玄关传来的动静打断了。他本以为是宁家兄妹回来了，便识趣地松了手，只不过身体还没来得及拉开距离，来人就进了屋。
是谢栖。
谢栖似也没想到屋内是这副景象，端着汤盅愣在了原地。
谢镜筠轻啧一声，有几分后悔，早知道是谢栖来了他就抱的更紧一点了。他岔着腿坐在宁酌身后，没有丝毫避嫌的意思，顺着灼人的视线回望过去。
气氛陡然沉寂下来。
宁酌没察觉谢二少又在闹幺蛾子，转向来人：“找我有事吗？谢少爷。”
谢栖脸色发白，但好歹是维系住了体面，走上前来单手拖着盅，腾出一只手收拾茶几上的资料，收出一块空位后才把东西放了下来。
“上次和您吃饭，您很喜欢喝板栗炖鸡汤，我试着做了下。您看看合不合口味。”
“谢谢。”
宁酌伸手去拿，可身后的一只手比他更快。
谢镜筠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汤盅，先一步拿了起来。他没有任何犹豫，揭开盖子仰头就喝。喉结上下滚动，很快就喝了个干净，“啪”一声把瓷盅放了回去。
他嘴里还嚼着板栗，笑着：“这么多年我还没吃过哥做的东西，这次托嫂嫂的福。”
宁酌缓缓扭过头看他，在这么个剑拔驽张的气氛里，他心里只有震惊和疑问：
那么大一碗、冒着滚烫热气的汤，就这么，一口气喝完了？
谢栖见此情形，好半晌说不出话，神情变幻不停：“你是不是——”
谢镜筠扬眉：“是不是什么？”
“有病。”
谢栖忍不下去了，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你是不是有病。”
他冷淡的目光落在谢镜筠挨着宁酌的胸廓上，道：“你不是小孩子了，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谢镜筠现在听不得小孩子三个字，听到就不痛快。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没人教我呢。”
放在以前谢镜筠说出类似“没人教我”之类的字眼，无论是什么谢栖都会选择放弃，偃旗息鼓。因为说破天也是他们母子有错在先，不然谢太太也不会被逼到自。杀，让谢镜筠成了没有母亲的孩子。
但现在他不想退了，一字一顿道：“你现在做的事就不该做。”
“凭什么。”
“就凭——”
“好了。”
宁酌屈指敲了敲桌面，道：“只是碗汤而已。”
谢镜筠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他站了起来，接着说：“应该还有多的？”
“嗯。”
“走吧，带我去尝尝。”
时刻视察的996在乱成一锅粥的场面中仍旧尽职尽责，及时播报：【恭喜宿主，任务进度推进5%。】
“好！”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主院，谢镜筠都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一动不动，像是被定格的电影默片。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浓稠的夜色，他看不见两个人是以什么姿态一起走去别院的。在笑着聊天？亦或者肩挨着肩？
他垂下脑袋，脊柱一寸一寸弯了下来，任由发丝遮住眼。
不得不承认，他又一次输的一败涂地。
无论是在苏斯年面前，还是在谢栖面前。
*
宁酌没去太久，回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他没多想，只当谢二少坐不住走了。反正今天的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他按类把资料收进文件夹，合上电脑屏幕时宁弦宁昭下班回来了。
宁大小姐俨然是副累惨的模样，高跟鞋一甩拖鞋一套就跑到哥哥身上挂着，声音拉得老长：“哥——哥哥——”
“我要累晕了。”
宁酌托了她一把：“辛苦了，小昭。”
宁昭撅着嘴撒娇：“要哥哥信息素才能好。”
“好。”
“要多少放多少，好吗？”
宁昭说：“还要那个。”
宁酌露出个浅淡的笑意，伸手撩起她的头发，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小弦，过来。”他招了招手，“还有你的。”
宁弦留着板寸，不用撩头发，他走过去乖巧矮下身讨了一个额头吻。
“好了。”
宁酌顺手揉了把兄妹俩的头发：“上楼洗澡。”
“等着我来放信息素。”
“好——”
客厅的灯灭了，透亮的落地窗映出屋外两点猩红的火光。袅袅烟雾从火光飘散，消弭在空中。
燃尽的烟头从高大的黑影手中掉落在地，等到整个主院拢入黑夜中，那道暗影才摇晃着融进夜色。

第96章
自那天起谢镜筠一连三天没有出现在主院， 宁酌没多问，谢二少不来闹腾他还轻松些。他也没精力过问，一来是太忙， 二来是眼看着要到他易感期的日子了。
等级越高易感期越难搞在S级身上同样适用， 甚至因为等级太高市面上大多抑制剂对他产生的效果都大打折扣， 所以为了对付难搞的易感期宁酌通常会空个三天下来， 什么事也不干， 把这几天睡过去。
宁弦宁昭也不会在易感期打扰他， 而且因为这次大项目，兄妹俩忙得像两只小陀螺转悠个不停，还得出差实地考察谢镜筠筛下来的团队。
“哥。”宁昭蹲在地上把哥哥的信息素储存瓶往行李箱塞，“我们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有什么事立刻给我们打电话好吗？”
宁酌正在帮宁弦挑领带，闻言扭头：“这话该我和你们说。搞不定的事别逞强， 告诉我。”
“我知道啦。”
宁酌送走兄妹俩后便把手里的工作收了个尾，上楼洗澡后倒头就睡。第二天睁眼的时候果然发现浑身不对劲起来， 他对身体的把握很准，从来没算错过自己的易感期。
“小球。”宁酌把脸埋在枕头里喘了几口气，“是不是有任务。”
“有的，宿主。”996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记得任务， 飞过去轻声道：“您要是不舒服可以选择不做， 后面还有能刷的任务。”
原著在主角攻的第一次易感期自然是主角受过来帮忙的，还把剧情狠狠往前推了一大步。
“没事。”
宁酌不太喜欢等待的感觉， 能做的事情立马就做才能给他安全感。他把抑制环扣紧了些， 从床上爬了起来找抑制剂：“我让他过来帮我打一针。”
他把抑制剂放在床头摆好， 拨通的管家的电话。
尽职尽责的老管家接到电话后第一时间就往别院去了，谢栖正在屋子里研究菜谱：“谢少爷。”他冲着人鞠了一躬，“家主易感期请您帮忙。”
谢栖一愣， 耳朵倏地红了个彻底。联姻双方共住时互相解决特殊时期是共识，他有心理准备也没太别扭，站起身：“好的，我换身衣服就来。”
“好，麻烦少爷了。”
传递完宁酌的指令后管家便退了出去。
谢栖没耽误太久，匆匆换了身衣服就准备过去。他的脚刚踏出房门一步，就被一股猛地袭来的大力推了回去，“碰”地一声，门也被人一把拍上了。
他的肩膀被推的发麻，抬起头看见了一身黑衣的谢镜筠。
谢镜筠才二十岁出头，不去正经场合的时候从来不穿西装。他今天套着身黑色的冲锋衣，半张脸都埋进了衣领里，只能从领口和垂下的发丝间瞥见一双冷到骇人的眼睛。
他心中一紧：“你要干什么？”
“我发现你的命真的挺好的。”谢镜筠歪了歪头，“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出生，却得了个大少爷的名头。”
他扯了扯嘴角：“门不当户不对的联姻他还喜欢这么废物的你。”
谢栖没工夫和他斡旋，错开他往外走：“我现在没时间和你吵架。”
谢镜筠从口袋中探出手，手背青筋盘踞狠狠拽住他的后领：“你以为我现在来了你还能去吗？”
“你到底要干什么？！谢镜筠，你别发疯！”
谢镜筠胳膊发力把人狠狠摔倒在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带着点冰冷的笑：“哥，你辛苦了。”
“嫂嫂交给我照顾吧。”
“谢镜筠！”谢栖身体像是被摔散架一般，尝试好几次都没站起来，“你别犯浑！”
“这就叫犯浑了吗？更浑的还在后面呢。”
语罢，他提起拳。
*
主院很静，花园浇花的园丁都不见了踪影，看来确实给宁宅未来的两位“主人”营造了很好氛围。
谢镜筠心情很奇妙，他原本以为他会气愤会发疯，可越往宁酌的房间走他就越……兴奋。
他步子迈的不紧不慢，嘴里还哼着歌，悠哉游哉推开了宁家主的房门。
宁酌思绪很乱，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像蒙了层雾。他坐起身，睁开水气朦胧的眼睛，面前的人影模糊不清，他只当是谢栖来了，轻声道：“你来了，帮我——”
他的话没说完，那黑影就坐上了床榻，掐住他的腿根一把拽了过去。
“！”
带着温热体温的手掌覆上掺夹泪水的眼睛，宁酌视线陡然陷入一片黑。失去了视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法控制。
他感受到腰肢上的手，宽大的掌心正在一点点丈量腰身的轮廓。
他本来就比寻常人敏感的多，有了易感期的加持更是让他无法招架。几息间腰身就失了支撑的力气，往身后倒去。
修长的脖颈无力后仰靠在男人的肩头，宁酌听到了一声低沉的闷笑，随后滚烫的气息扫过他的耳畔，慢慢向颈窝掠去。
“你看，比起他你的身体更熟悉我的温度呢。”
这道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宁酌这才后知后觉进来的男人是谢镜筠。
他哑着声：“……怎么是你，把你哥叫来。”
谢镜筠神情发冷，瞳孔凝成两点寒星。他没有说话，盖住眼睛的手掌顺着脸颊向下，掩去了半边脖颈，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叩那枚抑制环。
宁酌反应过过他想干什么，抬起手紧紧捂住金属扣环：“滚。”
谢镜筠也没逼他，低下头顺着浅色的脉络吻他脖颈，烙下一个个滚烫的吻。他微微张嘴，用两枚尖牙轻轻咬那圈黑色皮革。
气息太过灼人，宁酌的身体止不住的轻颤，白皙的皮肤很快就上了一层粉色的釉。
谢镜筠一边吻一边释放自己的信息素，浓度很低，却让宁酌瞬间落了泪。
他抖的更厉害了，泪水成串往下坠：“谢二……”
谢镜筠扣着他的腰把他死死抵在怀里，嘴唇轻蹭宁酌按着扣环的指尖，吐出裹挟着笑意的气音：“嫂嫂，开门呀。”
“我是我哥。”
宁酌眼睛半睁，涣散的瞳孔落在男人侧脸上。两瓣红润的唇轻张，能隐隐看见藏匿的柔软。
谢镜筠被勾的心痒，又忍不住火气。
如果他没有截胡的话，会是谢栖看见宁酌这个样子。
这个认知狠狠搓弄他的神智，威胁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伸手用拇指轻揉宁酌下唇，直到指尖沾满他的气息、漂亮的嘴唇透出秾丽的红。
谢镜筠犹觉不满足，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泪、挺翘的鼻尖、精致的下巴。
他每落下一个吻，宁酌的身体便不受控的战栗一次。暗红的睡袍早在动作间蹭的大开，虚虚挂在肩头，泄露一片雪白。
谢镜筠掐住他腰转了个位置，拖着屁股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而后嘴唇轻动，毫不犹豫仰起头向上吻去。
“呃！”
猛烈的、陌生的电流感涌遍全身。
宁酌十根手指尽数插入谢镜筠的发间，拽着发丝往后扯，面前的人不仅纹丝不动，亲吻的动作还愈发过分。
他想往后躲，可背脊已然靠上床头，冰冷的触感激的他下意识往前，倒像是赶着把自己往前送似的。
谢镜筠笑一声，含糊不清：“嫂嫂。”
“我哥亲过这里吗？”
宁酌意识逐渐瓦解、消融，在脑海搅成水。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依循易感期的本能靠近。
“很喜欢吗？真可爱。”
“只有我对不对？”
他颠了颠腿：“说只有我。”
宁酌埋着头喘气，喉间只有细碎的低。吟。
“算了，没关系。”谢镜筠抬起手盖上深浅不一的牙印，“现在只有我就行。”
“可以有苏斯年，可以有谢栖，也可以只爱弟弟妹妹。”
“都没关系。”
“只要现在是我。”
他剥出睡袍下的长腿并拢，一寸寸往上吻。
直到嘴唇再一次停在那枚抑制环。
宁酌早就失去了对抑制环的控制权，此刻他躺在谢镜筠身下，黑色的发散落在枕头，冷白的皮肤挂着晶莹的汗珠。像刚从蚌中剥出的珍珠，水润透亮，摇晃间弥漫珠粉的光晕。
“现在。”谢镜筠轻啄黑色的颈环试探着，“可以开门了吗？”
“嫂嫂。”
宁酌看着他，眼底的生理泪水和因某种陌生感上涌的泪蓄了满眶，他没有力讲话，在谢镜筠眼里就是默许。
一直以来渴望近在眼前，金属扣环在顶光的映射下泛着零星冷光，似无声引诱。谢镜筠喉结滚动，低头咬开扣环。
“咔哒”一声响后，浓郁的昙花香气倾泄而出。
谢镜筠一愣，瞳孔紧缩如针，不可置信望向怀里的人。
宁酌浓黑的长睫早已浸湿，透过朦胧回望过去。
“你……”
谢镜筠大脑像是被重物猛砸了一下，发出振聋发聩的回响。
他想起宁酌给他打的抑制剂，想起谢栖发。情期结束后的薄荷味，他说这是有味道的抑制剂。又想起宁昭总是挂在包上的昙花挂件，想起宁弦办公室养的绿植——
他倏地压了过去，双手撑在宁酌脸侧，语气发紧：“宁酌，只有我对不对。”
“一直以来都只有我对不对？”
“你没帮过谢栖，没标记过他，没让他闻过你信息素。”
“你早就让我闻过了对不对，一直以来都只有我。”
他俯身和他额头相抵，两道Alpha信息素在空中交错，高等级的压制让他有些难受，但这点痛苦比起靠近宁酌的渴望来说完全微不足道：“你骗我。”
“你不喜欢他，你也不想和他联姻对不对？”
宁酌嘴唇嗡动：“我……”
他的话被一个凶狠的吻堵了回去。
谢镜筠扣住他的后脑勺发疯似的掠夺，和他的唇舌纠缠。他从温软中尝到了昙花的味道，带着甜味的香味疯狂刺痛他的神经，却让他着迷又上瘾。
“宁酌。”他喘着气捧住宁酌的脸拭去他唇边的水色，神色认真又带着狠劲，“我他/妈不当什么小三了。”
“我要做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去你的小三，去你的嫂嫂，这分明是他谢镜筠命中注定的老婆。
宁酌被吻的目眩神迷，两条发软的胳膊也被谢二少强硬地扯到肩头环着。他觉得身体没有哪一寸肌肤不在颤的，“满……满意了吗？”
“抑制剂，帮…我打一下。”
谢镜筠瞥见了床头柜上的抑制剂，低声问：“所以，你喊他来，没有想和他做什么，只是打抑制剂对不对。”
“……”
无言便是默认。
摆放整齐的抑制剂被抛入垃圾桶，谢镜筠解开冲锋衣，又脱下短袖，露出精悍结实的上身。
他翻身架在宁酌身上，毫不讲理：“前几天你让我难受的恨不得去死了，还有那份没给我的奖励，我都要讨回来。”
……
空气中的昙花香和冷调的木质香纠缠着，同为Alpha的信息素无法相互接纳，稍经碰撞便像炸开的花火。
谢镜筠在腺体的疼痛中仍旧把怀里的人扣的死紧，S级不会被下级压制，可鼻尖萦绕的木质香逼得宁酌的不耐受症一犯再犯，更别说有易感期的加持。到了最后就算不去碰，冷空气拂过依旧让他控制不住战栗。
……
……
等到宁酌意识回笼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窗外的日光落到泛红的眼上让他睁不开，用胳膊挡了好一会才勉强能视物。
他在被窝里轻轻动了动，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什么碾过一般酸的动弹不得。胸前的雪色就更别提了，就连蹭过柔软的睡袍都引起一阵哆嗦。
“……”宁酌摸了摸后颈，指腹下是交错的牙印，虽说没落在腺体上，但边上估计咬得不能看了，“混蛋。”他低低道。
“大混蛋。”
还是不解气，过了会指名道姓道：“谢镜筠，大混蛋。”
大混蛋正端着粥进屋，坐在床边：“吃点东西。”
宁酌闭眼：“你滚。”
“……谢二，你出息了是不是？”
“管不住腺体我给你剁了。”
谢镜筠放下碗，小心翼翼把人抱在怀里，从善如流认错：“对不起，吃饭吧，等你好了再罚我。”
“而且……”他放轻声音，“你挺喜欢的，不是吗。”
宁酌掀开眼帘，凉凉看过去：“我记得，你给我弄发烧了。”
谢镜筠道：“……抱歉，已经喂你吃过药了。”
他当时被刺激的上头，便疯了些。易感期的Alpha本来就脆弱，第二天的时候一不小心就给人弄到发了低烧。
“但总体你还满意的对吧。”他清楚的记得宁酌被伺候满意了埋在他颈窝喘气的模样。
宁酌咽下嘴里的清粥润嗓子，看着谢二少得意的脸，冷不丁开口道：
“稀烂。”
“谢二，你真的很一般。”

第97章
谢镜筠笑意僵住， 一点点垂下头，声音变了调：“什么？”
宁酌看过去：“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谢二，你真的很……”
他话音未落， 就被气笑出声的谢二少整个托起来抱在腿上：“一般？”
“那我们再来一轮。”
宁酌神色微妙一滞， 两只手撑在他肩头推了一把：“美得你。”
“放我下去。”
“不要。”谢镜筠收紧手臂， 把他整个按在怀里， 就听见宁酌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声， “怎么了？”
宁酌垂眸不语， 谢镜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半露半藏的雪色指印咬痕交错，中间雪粉破了皮，呈出深红的色泽。
“……”
谢镜筠难得心虚，练得相当可观的肌肉手感极好，柔软细腻。
手掌握住的时候绵密白云似的触感还会从指缝溢出， 一上手就不想收回来，所以就……
“我给你上药。”
谢二少滑跪迅速， 翻出药膏涂上去：“你搂着我点。”他没把宁酌从他腿上放下去，就着坐抱的姿势涂药，空间太狭窄，他怕人掉下去， 便抬起宁家主的胳膊圈在自己的脖颈上。
冰凉的药膏刺激地宁酌皱了皱眉， 熟悉的温度覆上时他没忍住颤了颤，背脊也跟着战栗。
真的好敏感。
谢镜筠思绪飘散， 想起不知道第几次之后宁酌趴在他颈窝流泪的样子。他哭起来也很好看， 没什么声， 就闭着眼掉水珠子。
不过依照他的表情来看，应当是喜欢的，只是承受不住。
“谢二。”宁酌冷冷道， “是要我连手也一起剁了吗？”
谢镜筠骤然回神，连忙收回那点心猿意马，敛了越来越放肆的动作认真涂药。
“好了。”
谢镜筠帮他系好睡袍绑带：“晚上再涂一次。”
宁酌想说什么，就被噔噔地脚步声打断了。来人跑的太急，两个人还没来的及做出反应，卧室的大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哥——我回来……”
宁昭眉飞色舞的神情还未消散，就像一张面具死死扣在了脸上。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因受惊放大了一倍，显得有些狰狞。
她看见了宁酌后颈可怖的咬痕，蹭地火气就冒上了头，咬牙切齿：“谢镜筠，你对我哥干了什么？！”
“你还不给我滚出来！”
她简直是要气疯了，她就三天，就三天不在家！！！
宁弦在放行李，来晚了一步。上来就看见让他心梗的画面，一张冷冰冰的脸簌簌往下掉碴子，每说一个字拳头就紧一分：“谢镜筠，你找死是不是。”
宁酌一撑臂坐回床上，施施然盖好被子，丝毫没有求情的意思在，看热闹不嫌事大淡淡开口：“收着点手，别打死了。”
被兄妹俩眼神刺成筛子的谢二少不紧不慢起身，他早就发现了宁家这对双胞胎好像是有点兄控属性。之前他没和宁酌打过交道，但和宁弦宁昭的在生意场打过几个照面。他那个时候听他们讲话，就是一口一个“宁家主交代……”“宁家主的意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只是宁酌意见的行使人。
反正他现在也确定了，他是要缠着宁酌一辈子，那自然少不了和这对双胞胎打交道，今天这遭他没想着躲。
三个人不约而同避开的宁酌的房间往下走，还未走到客厅宁弦就转身向后挥拳。
谢镜筠眼疾手快接住他这一记猛拳：“别生气啊，小舅子。”
看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宁弦就火大，毫不犹豫抬起另外一只手揍人：“谁是你小舅子！”
谢镜筠道：“我是真的很喜欢家主。”
宁昭三两下扎起发加入战场：“喜欢我哥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轻浮的要命，还想喜欢我哥？！”
“你……你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Alpha的信息素碰撞着，随着拳头刺穿空气，火药味越来越浓。
宁昭崩溃道：“你身上怎么有我哥的味道？！！”
“你咬我哥？你咬我哥了？！谁许你咬我哥了？！！谢镜筠，你好大的胆子！！！”
“本小姐非得揍死你不可！”
谢镜筠提臂挡下小姑娘胡乱的攻击，可没曾想抬眸一看，面前的两位都红了眼睛。
他一愣，泄了力，认真解释：“没有咬，我没标记他。”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不是轻浮，是真的忍不住靠近他，我发自真心的喜欢他。”
宁昭一眨眼眼泪就掉：“放屁，你，你就是Alpha的征服欲作祟，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小姑娘眼泪掉的凶，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你对我哥一点都不好，你欺负他！！！”
谢镜筠没使劲，被宁弦轻而易举掀倒在地，他隐隐觉得事情发展有些奇怪，顾不上疼痛极力解释：“没。”
“我发誓我真的喜欢他，我以后也会对他很好很好。”
“让他做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宁弦挥拳的动作顿住。
谢镜筠接着说：“我可以用俞家和谢家的项目向你们表诚，我保证，我是真心。”
宁弦松了手，直起身子来：“我们不需要你讨好，因为没有用。”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哥，需要做的从来都不是讨好我们两个。”
情绪发泄后便平缓下来，其实兄妹俩心中也清楚，如果谢镜筠真的是胡来的话，不用他们动手，宁酌自己就会解决。
只是他们不愿意接受而已。
宁昭的发丝凌乱，大小姐风范失了彻底。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还是红的：“什么狗屁项目，我们才不需要你用那些东西表诚。”
“我们永远不会成为你接近我哥的突破口。”
她喜欢漂亮衣服，喜欢名贵的首饰，宁城富家子弟这一圈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所以经常有人用这些东西来讨好她，求一次和宁酌见面的机会。
甚至有人不惜花大价钱买下全球限量的饰品，只为了请她做说客，在宁酌面前说两句好话。
因为宁酌是无坚不摧、毫无破绽的宁家主，那些人便妄图以他们兄妹俩作为接近宁酌契机。
但那些人从来都没有想过，无论是她还是宁弦，从来都不可能是宁酌身上的突破口。
他们永远不会是宁酌的弱点。
他们要当挡在他身前的盾，当为他所用的矛。
*
宁宅的人说，失去父母的小孩，就如同头顶的天塌了下来。
父母车祸离世的那年，宁昭三岁，宁酌十岁。
她那时不知事，也尚且不明死亡的含义，只知道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从活生生的人，变成洒在宁宅上空的一捧白纸，从附有余温的手掌，变成冰冷的墓碑。
宁家人口众多，却亲缘浅薄。是个不讲亲情，讲势力的地方。你讨家主喜欢，我便讨好你，你遭家主厌弃，我便疏远你。
三房一夜之间没了主心骨，只留下三个半大的孩子，自然是归于疏远那一栏。
宁昭记得，父母在世的时候，他们是住在靠近宁宅中心主院的大房子里。父母离开后，他们住的位置便慢慢挪，一次一次直到挪到最偏远的小角落。
那儿院墙很高，栅栏上爬满了蔷薇花，让人看不见屋外的景象。她和宁弦待不住，好几次想溜出去玩，被伺候的佣人找回来就是一顿斥责，他们说：
“少爷小姐，您们别乱跑，宅子这么大，我们就这么几个人伺候，哪有时间看着您们，受伤了谁负责？”
其实他们只是不乐意在这栋屋子里伺候三个小孩的起居，就着仗着没大人撑腰，在两个小孩身上变着法表达不满而已。
宁昭小时候便心气大，宁弦则是轴，两个人挨了训也不管，照样往外跑。
真正让兄妹俩安分下来的是某一次溜出去玩，在外和某一房的小孩起了冲突。
那时他们两个玩得好好的，冒出个小孩和他们抢东西。他们当然不给，那孩子就哭，哭着哭着他的妈妈就来了，有了靠山小孩神气的不得了，得意洋洋拿着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扬长而去。
兄妹俩受了委屈，再也不想出门了，缩在房子里当蜗牛。
宁酌那时要上学还有各式各样的兴趣班在家的时候不多，知道这件事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人出了门，把属于他们的东西要了回来。
从那以后，无论宁酌多忙，都会抽出时间带着弟弟妹妹出门玩，充当爸爸妈妈的角色挡在他们面前，做他们的保护神。
在宁昭的记忆里，她对十岁宁酌的印象就是永远干净整洁的白衬衫，永远走在他们前面。
太阳光穿透发丝，落在小少年单薄的肩头，晕开一层朦胧的金色轻纱。她躲在那层金光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安详的午后。
宁家是很注重各种传统节日的，春节尤甚。每年春节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去后院参加家宴。吃完饭后排队和家主说两句吉祥话，为新的一年开一个头。其他小孩和家主拜完年后，都会蹦蹦跳跳跑到父母身边，讨一个大红包。
宁昭和宁家主说完话后没有地方去，只能揪着衣角，无所适从地站在一边等着家宴结束。
她眼巴巴看着上个孩子像一只小飞鸟扑进妈妈怀里，拱手说新年快乐，温柔美丽的夫人笑眯眯蹲下身，撩起孩子的头发落下一个吻，再他怀里塞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宁昭看得眼热，慌慌张张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她眼底的泪水。
“小弦小昭。”宁酌的声音含着笑意，他冲着两个小孩招手，“过来。”
宁昭胡乱擦干泪走过去。
宁酌十一岁时已经长得很高了，像小大人一样。他蹲下身揉了揉弟弟妹妹的头：“和哥哥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哥哥。”
“真乖。”
他撩起兄妹俩的额发，和那位夫人一样，给了他们一个一个额头吻。
和温柔的吻一起来的还有个厚厚的红包。
时至今日，宁昭仍旧不知道，那么多钱，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是哪里弄来的。
她只知道，就算爸爸妈妈不在了，她和宁弦也从未缺失任何一年的新年红包。
每年的额头吻也从不缺席。
有宁酌在，他们日子也不算难熬。就算在外人眼中他们多可怜多可悲，宁昭也从未这么想过，因为哥哥已经填补了父母的空缺。
她五岁那年，宁酌分化成了S级Alpha。
她那时并不知晓S级Alpha是何种存在，只是眼睁睁看着一年见不到几回的家主亲自上门，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们也从偏远的小房子搬到了大别墅，伺候的佣人再也没有对她说过重话，出门玩也没有不讲理的孩子凑上前来了。
宁昭就想，S级Alpha真好啊，她也想分化成S级。
可宁酌从不这么想。
某天临睡前，宁酌照常给兄妹俩讲故事，讲完后宁昭没有睡意，便拉着他问：“哥哥，你说我以后会分化成什么？”
又问：“哥哥呢？想我分化成什么？”
宁酌垂着眼，声音轻慢低沉：“我希望……”
“希望你们都分化成beta。”
宁昭惊讶看着他：“为什么？我才不要，我想和哥哥一样啦。”
宁酌只是摸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哥哥会希望他们分化成以平庸为代名词的beta。
直到宁家主病重，家主换位之争打响。
家主换位可不是平日的小打小闹，每一家争的头破血流，恨不得把别家按死在脚底下，见血都是常有的事。整个宁宅的空气中都裹挟着信息素和血的味道，像团团乌云，挥之不去。
宁酌作为宁城唯一一个S级自然被卷了进去，起初没人把这个小孩当回事，各家只是争着过继这个孩子，甚至拍着胸脯说，可以带着弟弟妹妹一起来，保证照顾好。
说来也可笑，他们作为孤儿在宁宅游荡了两年，到了这个时候却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那段时间宁酌肉眼可见的削瘦下来，人也苍白。
因为他不愿意向任何一方妥协，不愿成为任何一方的刀，便只能饱受折磨活受罪。
他没在弟弟妹妹面前表现出任何不对劲，照旧陪着他们吃饭，陪着他们睡觉。
可血脉相连的的兄妹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异常，两人因为这件事失眠，不忍让哥哥担心乖乖在床上装睡，结果发现宁酌哄睡他们后根本没有休息，而是穿上衣服出了门。
兄妹俩当机立断尾随出门，也是这次出门他们才知道，眼下宁宅乱得厉害，晚上各家灯火通明，争吵声不休。
宁弦从小便是稳重的性子，他聪明又冷静，带着宁昭左藏右躲愣是没让人发现。
宁酌在一间矮屋停了下来，里头坐的是二房的爷爷。
那矮屋对小孩子来说也高，他们俩够不到窗户，只能踩着石砖悄悄往屋子里看。
窗外是不见五指的黑，窗帘拉上了只留着一道小小的间隙，宁昭就着泄露的灯光看清屋子的情形。
她的哥哥，被绑住了手脚扔在地上。
脖颈上箍着一枚漆黑的环，紧紧扣着腺体。
冷白的灯光直直照在少年脸上，衬得他的脸颊几乎透明。柔软的薄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黑发沾了汗珠，湿哒哒的黏着额前，背脊躬起蜷缩成一团，整个人像是被折断了般。
坐在首位的二爷爷敲了敲烟管，吐出一口烟雾：“小酌，你是聪明人。”
“应该知道怎么做。”
“你若是过继给我，哪还要吃这种苦头？”
宁酌的眼睛蒙了水雾，长睫掀开：“我不想。”
边上的人见他软硬不吃，狠狠唾了一口：“二爷，他硬的要命，不如趁着他才十二岁，腺体未发育完成，S级能力没掌握，直接给……”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不行。”二爷吸了口烟，砸吧着，“家主还没断气，杀了他得追责。”
“你们的信息素，多放一点。”
“好勒。”
劣等Alpha信息素的味道瞬间占满房间，宁酌本就提前三年分化了，腺体还未完全长成，更别说此刻还被抑制环绑住的腺体，他半点反抗的法子都没有，只能任由充满恶意的、挑衅的信息素攻击。
少年单薄的身躯狠狠一抖，睫毛像蝴蝶振翅般乱颤，滚出透明的珠子，细长的脖颈拉出一段紧绷弧线向后仰去。他咬着牙，愣是没发出半点声响。
背后沁出的冷汗打湿衬衫，贴在后背，映出嶙峋的脊骨。
二爷如鹰锐利的眼擒住地上的人：“每天这个点都来，不然我会派人亲自去家里请你。”
“你应当不会想让你的弟弟妹妹知道。”
宁酌张唇喘气，破碎不成调的低。吟从唇缝溢出。
“说来你的弟弟妹妹，今年才五岁吧？你要是答应，我还可以把他们接过来，不好吗？”
当然不好。
宁酌再清楚不过，失去父母，十二岁的他分化成S级Alpha只有仍人做棋子的份。他一旦答应，就彻底沦为为人利用的傀儡，宁弦宁昭的命运也能轻易预知。
不过是重蹈覆辙，和他一样，成了为人利用的刀。
“我不要。”他声若蚊呐，却坚定非常。
“和你爸妈一样的硬骨头，我倒是想看看，你能硬到几时。”
“信息素浓度提升。”
宁昭的瞳孔倒映着哥哥的身影，痛苦的、脆弱的、单薄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
那是她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哪怕成了人人仰望的宁小姐，她还是会因为这个梦惊醒。
从窗户中泄露出一丝的信息素都让她想吐，疼的她五脏六腑都紧成了一团，她不知道在屋子的哥哥是怎么忍受的，她不敢去想。
宁弦眼睛挂着泪，和滔天的怒火。这里不能多呆，要是被发现了受苦又是哥哥。他牵着宁昭的手，拼命往回跑。两个小孩一边跑一边哭，回到房间的已经哭成了泪人。
这样子怎么都伪装不下去，宁酌回来的时候只一眼就发现了弟弟妹妹的异常。
他坐到床边给他们擦泪，声音轻到听不见：“小弦？小昭？为什么在哭？”
宁昭扑进他怀里，哽咽着：“我梦见爸爸妈妈了。”
宁酌脱了鞋上床，把两个孩子搂在臂弯间轻轻拍：“是想爸爸妈妈了吗？哥哥在。”
其实关于父母的记忆，宁昭早已模糊不清，她甚至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她只是心脏太疼了，太疼太疼了。
她小小的手紧紧拽住宁酌的衣服，埋进他怀里去听哥哥的心跳：“哥哥。”
“我很怕。”
“我梦见爸爸妈妈不要我和小弦哥哥了。”
宁酌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哥哥不是说了吗，爸爸妈妈很爱我们，他们只是不得已离开了我们。”
“那哥哥呢？哥哥会离开我们吗？”
宁酌垂下头，房间没开灯，只有月光照亮一隅天地，宁昭仰头看他，哥哥的面容在月光下柔和又温暖，他说：“哥哥永远陪着你们。”
“永远保护你们。”
“哥哥保证。”
她和宁弦都受了不少的惊吓，一两句话根本抚平不了他们几欲崩塌的心弦。
宁酌用力让两个孩子的都枕在自己的肩头，偏头吻了吻他们的额头：“哥哥好像没给你们闻过哥哥的信息素，来，靠近一点。”
宁昭圈住他的脖颈，鼻尖飘过淡淡的花香。
“是昙花。”宁酌说，“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是哥哥在你们身边。”
宁昭知道昙花，是难得一见花开的花朵，会在月光下静静绽放。
她看着窗外的满月，第一次闻到了宁酌的信息素。
在她眼里，哥哥也是昙花。在一个绝望的夜晚，成了绽放在他们心头唯一的月光。
于她和宁弦而言，那也是安心的味道。
她也终于明白那句失去父母的孩子，就是头顶的天塌了下来是何含义。意味着在狼豹环绕的宁家，再也没有了庇护。
明白了为何宁酌想让他们分成beta。
他并非希望自己的弟弟妹妹平庸，只是希望他们能平安的、普通的过完这一生。
*
宁酌没有放任这场“欺压”持续，他十五岁那年，加入了家主的竞争。
十八岁那年，成为最具有竞争力的候选人之一。
二十岁那年，成了宁家家主。
一路滚爬打滚，硬生生为自己撕开了一条路，为弟弟妹妹搏到了一个未来。
他牺牲的东西太多了，婚姻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十二岁的宁昭跟着他住到了宁宅中心主院，成了宁家最尊贵的大小姐。
在住到主院的那一晚，宁酌拉着她和宁弦，说了一句话：
“小弦，小昭。”
“未来无论分化成什么，都没有关系了。”
不会被欺压，不会被利用。
因为失去父母坍塌的天空，被哥哥一手撑起来了。
其实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不想住大房子，不想当大小姐。
她只想成长。
再也不要成为他的弱点、破绽。
做他防守的盾，攻击的矛。
她只想要哥哥幸福。

第98章
“那……”
谢镜筠嘴唇动了动， 却好半晌发不出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干噎发痛。他用力吞了下口水，感受到小刀剌嗓子的痛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信息素不耐受症， 是因为……”
宁弦眉头一皱， 本来想问他怎么知道。但一想上回发布会还有这次哥哥易感期他都在场， 猜到了也正常。
“哥说是天生缺陷。”宁弦说， “不过我们都猜是后天的。”
“他分化成S级的时候家主很高兴， 拿着报告单给每个人看， 上面显示哥是一个非常健康的S级Alpha。”
宁昭垂下眼帘：“他只是不想让我们担心，不想让我们愧疚。”她扣弄着手指上的指甲油，声音还颤着，“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吃了多少苦，但是他一直在吃苦。”
“三年， 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他每天晚上都是那样。”
说完这句话后她像是承受不住般地塌下肩膀， 狠狠吐出一口气浊气抬起头：“谢镜筠，我就实话实说了。”
“你和你哥，我都不喜欢。”
“尤其是你哥。”
她不是一个爱嚼舌根的人，但在宁酌的幸福面前， 她实在忍不下挑刺的心情。如果谢栖只是一个普通的Omega， 而没有顶着哥哥未婚夫的身份，她断然不会对他评头论足一句。
可是他是宁酌的未婚夫， 一个在谢家毫无实权的Omega。她能想象到， 以谢家主那副贪婪的模样， 宁谢联姻后他会怎么逮着宁酌吸血。而谢栖沉默寡言的性子，只会放任这种情况发生。更坏的情况，他甚至也是哥哥需要帮扶的一员。
毕竟他在谢家的处境谁都清楚， 私生子出身的谢家大少爷，被原配的二少爷打压的抬不起头大少爷。
宁昭只要一想到，哥哥带着他们两个拖油瓶走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却马上又要去给另外一家子“扶贫”她就气的想杀。人。
她和宁弦现如今终于成长到可以让哥哥安心待在宁宅，少操几分心，结果他哥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又要任人吸血。
为什么争家主短短五年的时光，牺牲的是哥哥一辈子的幸福。
她低低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哥幸福。我只有一个愿望，为什么这么难。”
谢镜筠垂眸和她对视，狭长锐利的眼眸泛着细碎的亮光，掷地有声道：“我给。”
兄妹俩齐齐看向他。
他重复道：“我给。”
“他谢栖做不到的事我谢镜筠来做。”
他说这话的神情很平淡，不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反倒只是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们在内帮他撑起了宁家的担子，那宁家以外的我来。”
“我没办法阻止你们讨厌我，但我有能力让你们对我改观。”
“你们说你们永远不会是靠近宁酌的突破口，那我就做到让你们心甘情愿放我走进他的未来。”
宁弦和他相对而站，沉默良久，道：“你好大的口气。”
谢镜筠嘴角勾起一抹弯弧：“我从不说大话，向来说到做到。”
“好啊。”宁昭站起身，这个高等级女性Alpha眉眼张扬凌厉，“你做不到带着你哥一起滚出宁宅。”
“成交。”谢镜筠一口应下，“我不仅带着他滚，届时我还会以谢家的名义主动取消这个婚约。”
“保全宁家名誉的同时，让你们永无后患之忧。”
“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宁弦道：“说。”
“在宣告我失败前，不许阻拦我追求他。”
“……”
“好。”
*
外界的纷纷扰扰宁家主一概不知，他眼睛一闭一觉睡到了天黑。倒是996闲得无聊飞去吃瓜，本来想去看乐子，结果乐子没看见倒是知道亲亲宿主的童年，给它心疼的够呛，一小团窝在小角落萎靡不振。
什么绝世好攻榜，评一个可怜宝宝榜它的宿主倒是个个都能上榜。
宁酌腰还是酸的，想着起来活动活动。刚撑起身子就被一只胳膊拖住了腰，这才发现床边坐了另外一个人，黑头发黑衣服完全融进了暗沉的房间。
“谢二？”
“嗯，是我。”谢镜筠按开床头的灯，“还很酸吗？我给你揉揉。”
他只开了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弥散，给人铺了层暖色的纱，却并未让他的面容柔和，反倒是更显阴郁沉默。
有点不太对劲。
宁酌眉头微皱，难不成是小弦小昭下手太狠把他打自闭了？怎么看起来老实了这么多？没有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更不似平日动不动就犯浑。
“你在我这干什么？”
谢镜筠手掌发力把他拖了起来，让他半坐在自己怀里，又腾出两只手给他揉腰：“没干什么，就想看看你。”
宁酌本想挣开来，但谢二少按摩手法实在高超，便半推半就由着他去了。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懒洋洋的：“怎么了？这么乖，被打老实了？”
“嗯，男女混合双打。”
宁酌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谢镜筠仰头看他，宁酌眼底的笑还未散，融了层沁人的暖意。床头的灯光将他的侧脸镀得过分柔软，暗红色的睡袍搭在肩头，半掩着后颈交错的咬痕，有种勾人心魂的糜艳。
他喉结滚了滚，垂首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说不出的虔诚：“宁酌，我以后，都会这么乖的。”
宁酌轻啧一声，反手用手指轻拍他的嘴：“这叫乖？”
“忍不住。”
“出息。”
谢镜筠握住他的手攥在手心，又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忽然道：“我能和你说说话吗？”
宁酌觉得莫名其妙：“你不是一直在说？”
“不是这些。”谢镜筠说，“想和你说说我小时候的事。”
“干什么？真把我当你嫂嫂谈心来了？”
谢镜筠胳膊倏地收紧，眼露凶光：“你不是我嫂嫂。”
“不是你叫的最欢？”
“我之前都在说鬼话，不算数。”
宁酌懒得和他在这件事上纠结，淡淡道：“说吧。”
谢镜筠缓缓开口：“其实当年俞谢联姻，是我妈向俞家主求来的，她很爱谢老头。”
“但是她梦寐以求的婚姻根本不幸福。她在我五岁就死了，是自。杀，被谢栖他妈气死的。那个女人给我妈寄谢老头出轨的照片，还多次上门挑衅。”
“她接受不了她深爱多年的男人背叛的事实，选择了自我了解来逃避这一切。”他语气稍顿，“我妈死后我们才知道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个新生命，一个月了。”
他讥讽一笑：“如果一切顺利，我本该有一位小我五岁的弟弟或妹妹，而不是长我两岁的哥哥。”
谢镜筠埋首在宁酌肩窝，闷闷开口：“我说完了，现在该你说了。”
宁家主安慰的话还在嘴边打转，闻言被打散了个彻底：“什么？”
“我不要你安慰我，我们交换，我也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
“你到底怎么了？”宁酌挑了挑眉，“你想知道去看宁家家主录，上面写了。”
谢镜筠不依不饶：“亲我，和说给我听你选一个。”
宁酌：……？
他奇怪道：“我为什么非要选？”
“你不选我就一直闹你。”
谢二少说完便立刻印证了自己的话，翻身把宁家主压到被褥间，膝盖强势地挤进腿间的空隙，胳膊一捞就把睡袍下两条腿架在了腰侧。
他俯下身，灼热的气息随之袭来，小狗似地在人颈窝一顿乱蹭：“说给我听好不好？”
宁酌没丝毫防备，被扑了严实，看着他死皮赖脸的模样气得笑出声：“谢二，这就是你说的乖？”
“……”短短几分钟言行相悖两次的谢二少稍有心虚，“我想听。”
宁酌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冷不丁道：“你怎么知道我不选亲你？”
谢镜筠一愣，难得有些磕巴：“你…你……我……”
宁酌的表情太过惑人，让他克制不住往下靠了靠。薄薄的嘴唇近在咫尺之时修长冷白的手指探出来，逗弄小动物似地挑了挑他的下巴，打断了靠近的动作。
“逗你的，满足你一次。”
“说吧，想听什么时候。”
谢镜筠被戏耍了也不恼：“你当上家主之前。”
宁酌斜他一眼：“这么贪心？驳回。”
“那……十五岁之前。”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情了，记忆太久远落了灰，不刻意去想宁酌已经记不太清了。
仔细想来他小时候是快乐的，三房算得上实力强劲，在父母在世之时他一直过的很好，在七岁那年还有了可爱的弟弟妹妹。
可美梦易碎，随着那场车祸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摔在地上镜子，碎了个彻底。他那时已经十岁，早就明白了生命的消逝是何种含义，他不再有爸爸妈妈了。
比起尚且年幼的双胞胎，他才是和父母相处时间最长久的人。
他记得母亲唇边的微笑，记得父亲掌心的纹路；记得母亲最爱的那条长裙，记得父亲胸前领带的花色；他甚至记得那天父母出门前对他说的话：
“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辛苦我们小酌乖宝在家照看弟弟妹妹了哦。”
因为什么都记得，所以他最痛苦。
可是如果连他也消沉在痛苦的漩涡中，小弦小昭怎么办。
他们会被欺负，被打压，只能眼巴巴看着其他小孩流露出羡慕的表情。
既然爸爸妈妈不在了，那就由他填补悬缺的空位。
在宁家，没有接手家族产业是没有额外的资金的来源的。宁宅只会保障衣食住行，其他得靠自己挣。
宁酌还记得，那时候他手上没有钱，想给弟弟妹妹包新年红包只能出去赚。可是他太小了，没办法赚钱，他也不可能顶着宁家小孩的身份出去打零工赚钱。最后想来想去只有卖东西，他把爸妈在时买给他的礼物卖了出去，凑到了发两个红包的钱。
他那个时候没觉得多委屈，他只想着，反正他比弟弟妹妹多享受了父母七年的爱，那么分出去给他们也没关系。
就这么卖着卖着，卖到了每年的红包钱，直到最后一个没剩下了。
那时候宁酌是庆幸的，他想幸好全卖光的那年他已经可以赚钱了，不会缺席下一年的新年红包。
再后来他分化成S级Alpha，可惜那年他太小，老家主身体也衰败了。
他只能当躺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当年二房的二爷爷想让他过继去二房，其心思昭然若揭，无非让他做二房的一把刀，帮他们夺位。几次谈判未果二爷也不装了，直接采用强制手段。把他捆在屋子里，箍住腺体，用信息素攻击他。
三年下来，他没死。
只是有了伴随一生的信息素不耐受症。
回忆完宁酌神色未变，平淡道：
“没什么很特别的。大多数你都知道，出生在三房，七岁有了弟弟妹妹，父母十岁那年车祸离世，十二岁分化，十五岁开始争夺宁家家主的位置。”
谢镜筠眼皮半垂，声音发哑：“我想多听一点。”
“我已经说完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妈。”谢镜筠轻声道，“你呢？会想父母吗？”
宁酌一顿，说不想肯定是假的。
他记得有一次他从二爷那回来，疼得路都走不稳。回家发现小弦小昭在哭，小昭说梦见了爸爸妈妈，很想他们。
他听得也想落泪，想着如果爸爸妈妈真的还在就好了，是不是他就不用遭受这些，小弦小昭也会更幸福。
而不是跟着他受苦，连未来也被别人捏在手心。
他没说这些话，只道：“我已经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谢镜筠说不出话了，他伸手扣住宁酌的后颈，垂首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凶，撬开牙关放肆搅弄唇舌。昙花的香味和冷调木质香在唇齿间交缠，混合着彼此的呼吸，温热而潮湿。
这个程度犹觉不够，谢镜筠另一只手深陷宁酌发丝让他一丝一毫向后躲的空隙也没有，只能被动地仰着头承接这个如同把人拆吃入腹的吻。
宁酌十指紧紧攥住他肩头的衣料，指尖用力到发白。薄薄的眼皮在一片艳色中抖动，睫毛也似雨中颤动的花枝划出凌乱的弧度。
“哈……”他被吻的神色迷。离，胸膛起伏不断，“谢二……你有，有病是不是？”
“突然…发什么疯。”
宁酌越是想越是恼火，不是讲故事亲吻二选一，怎么两个都被要去了？
他几欲发作，身上的人却忽然开口道：
“我爱你。”
“宁酌，我爱你。”
宁酌目光稍滞。
谢镜筠一错不错看着他，眸中的真挚浓郁到化不开：“我比你小七岁。但我保证，我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我为我自己的话负责，为我的行为负责。”
“我爱你。”
“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我一定让你幸福。”
宁酌好半晌没吭声，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你认真的吗？”
“嗯。”
他忽而叹了口气，很轻，却拨得谢镜筠心弦狠狠一颤。
“谢镜筠，爱是很沉重的，不要把上头的激情当**。”
“你想靠近我，想闻我的信息素。”他话中带了点长辈的循循善诱，“都是源于Alpha的本性作祟。”
“不是出自心脏，这不是爱。”
谢镜筠垂头笑了声，一声带着涩意泛苦的笑：“我和你说了这么多次喜欢，你都没放在心上是不是？”
“你觉得我在小孩子胡闹是不是？”
宁酌目光平静：“嗯。”
“你和小弦小昭同岁，在我眼里和小孩子没有区别。”
那天谢镜筠吵着闹着要进宁宅，他之所以会一口答应，借着谢二少的手搅黄联姻是一个原因，另一个隐秘的原因是——
谢镜筠蹲在地上看着他，说自己没妈教。
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宁弦宁昭。
所以他不介意把谢镜筠放在身边带一段时间，只不过谢二少浑得厉害，难教得狠。
谢镜筠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凝了一层挥之不散的黑云。锋利的下颌的线紧绷到颤抖，撑在床榻的手臂青筋跳动，像是要破土而出般鼓动着。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起来，别压着我了。”
谢镜筠没动。
宁酌道：“不是要乖吗？”
语气堪称温和：“乖，起来。”
没头没尾的，谢镜筠忽然道：“你的易感期结束了吧？”
“嗯。”
“正好，我也不在易感期，身体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信息素波动。”
宁酌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谢镜筠直起上半身，抬手解拉链，语气含霜：
“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Alpha的本性作祟。”
“又到底是不是小孩子。”

第99章
“你……”宁酌眉心狠狠一跳， 警觉道：“你干什么？”
“你说呢？”
谢镜筠随手把外套扔到床下，又脱下内里的短袖，精悍的上身在灯下泛出暖黄的色泽。
“谢镜筠！”
“我在。”
他神情很冷， 声音也哑， 手掌扣住宁酌的手腕把他的掌心贴上跃动的心脏：“感受我。”
“真的不是出自心脏吗？”
掌下的心脏跳动弧度几乎要把手心顶穿， 一下一下， 凶猛又迅速。
他把冷白的手往下拉， 隔着衣料温度仍旧高到灼人：“只是出自Alpha的本性吗？”
“我不在易感期。”
宁酌宛如被咬了一下， 倏地收回手，扯过脑袋不去看他：“……好了。你先冷静一下。”
“衣服穿好，下去。”
谢镜筠不为所动地俯下身，顺着他的眼角开始吻，一路往下含住小巧的耳垂吮吸、**。
宁酌被烫得下意识瑟缩， 眼角很快蔓延一抹绯红，像是渗入白玉的一滴朱砂， 在一汪玉色中蜿蜒流淌。他没忍住往边上躲，却是露出更多颈侧肌肤仍人放肆亲吻。
“我爱你。”
谢镜筠呼吸很重，好似在宁酌面前从来不知道自控二字怎么写，明明他不是个被情。欲支配的人， 但在这个人面前内心只叫嚣着要更多。
腰间的睡袍系带轻而易举被挑了半开， 随意一瞥如雪山起伏的躯体便收入眼帘。谢镜筠伸手，隔着衣袍丝绒的触感轻触他的腰肢。
他顺着背脊往上， 拇指轻轻一压便狠狠陷了进去。
“呃……”宁酌身体一僵， 腰身崩紧成一条弯曲漂亮的弧线。他咬住下唇， 牙齿深陷唇肉，几欲滴血。
“别咬。”谢镜筠屈指解救出齿间的下唇，“会疼。”
宁酌阖上眼深深喘气平复呼吸， 却仍旧藏不住颤音：“如果你再不下去，我会释放信息素。”
“可以，我不会躲。”谢镜筠神色未变，叼住那瓣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唇轻吻，“正好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源于什么狗屁Alpha的本性。”
“就算你今天把我的腺体折腾废，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一步。”
宁酌唇齿间被他的味道侵染了个彻底，喘进胸腔的气流尽数是陌生的气息。这个吻并不凶狠，却格外磨人，嘴唇被一点点包裹起来，口腔被一片柔软慢慢扫过，滑过敏感的上颚纠缠他的舌尖。
他被热流熏的头脑发晕，不自觉松了抵抗。
谢镜筠腾出一只的手，顺着腰际滑至脚踝，五指并拢收紧轻轻往上一推，笔直匀称的腿就被弯折了起来。
他坐起身掌心使了点劲，把手中如玉的肌肤抬至嘴边，偏头落下一个吻痕。
宁酌无力招架这般攻势，彻底泄力，软化成一捧雪水。
床头的小灯还在尽职尽责的工作，照亮了床榻一方天地，宁酌的脸在一片暖黄中一览无余。精致的脸颊透着粉，坠着闪烁的泪光，形状姣好的唇泛着水润的光泽，张开一条细小的缝喘息。
谢镜筠的瞳孔越发幽深，活像是要把人吸进去般：“宁酌。”
似喟叹的语气：“有人说过吗？你真的好漂亮。”
“我好喜欢你。”
“好爱你。”
“只要你愿意要，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宁酌的思绪被搅成一团糊糊，钻进耳膜的话如同裹着掺沙的风分辨不清。
谢镜筠松开桎梏，两膝立在他身侧。
高大身影被床头灯投掷到卧室的墙面，浓稠的黑影缓慢往下压去。
谢镜筠看着宁酌愈发漂亮秾丽的脸，心脏像是要炸开似膨胀。他伸手拭去身下人额上的汗，躬身吻去他眼角的泪，语气深沉：
“宁酌，我是小孩子吗？”
“我很一般吗？嗯？”
宁家主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更别提开口说话了。谢二少却像是非得要个答案不可，越发过火，执拗开口问：“稀烂吗？一般吗？”
宁酌在黑影剧烈的晃动中捂住眼，无力摇了摇头。
……
……
墙上的影子晃荡了一夜，直至台灯的光逐渐减弱，窗外擦过一抹白。
谢镜筠躺在床上，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的人抱在自己身上，他圈住他的腰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揉，又低头吻肩颈上新鲜的咬痕：“宁酌。”
“宁酌。”
他一声接一声地喊，半入梦的宁家主从鼻腔中溢出一声极浅的哼声答应。
“我是源自Alpha的本性吗？”
宁酌脑袋枕在他肩头，缓慢地摇了下头。
“我是小孩子吗？”
他又摇了一下头。
“你知道我爱你吗？”
他顿了顿，点了点头。
谢镜筠眷恋地摸了摸他的后颈，话头一转，问道：“真的忘记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了吗？”
这次宁酌顿了很久，才极轻地摆了下脑袋。
谢镜筠眼睛发酸：“想他们吗？会累吗？”
宁酌没清醒，毫无防备的、顺着本能开口：“……想。”
“累。”
他的声音似拂过湖面的一缕风，翻不起一丝涟漪，却听得谢镜筠红了眼眶。
“那……那三年的每个夜晚，在想什么。”
宁酌嘴唇动了动：“幸好。”
“是我，不是小弦小昭。”
谢镜筠再也忍不住了，喉咙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泣音。他坐起身，环过宁酌的背脊把他圈在怀里：“你每年是从哪里来的钱给弟弟妹妹发红包。”
“……卖东西。”
“卖什么？”
“爸爸妈妈送的，礼物。”
谢镜筠垂眸盯着他的脸，低喃：“那你呢？”
“全卖了你怎么办，你想他们的时候怎么办？你那年只有十来岁，谁又给你新年红包，谁在新年给你一个额头吻？你保护了弟弟妹妹，谁又来保护你？你这么疼，该向谁求救呢？”
宁酌皱起眉，探出一只发软的胳膊捂住他的嘴巴，顺势在他怀里蹭了蹭换了个睡姿，小声咕哝着：“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吵死了。”
“我要睡觉，不许讲话。”
谢静筠敛目落了一滴泪，而后攥住了捂住的手把他抱紧了些：“睡吧。”
他声音拖得很长：“以后爱你的人又多了一个，你的苦都吃完了。”
*
宁酌再次在满目黑沉中睁开了眼睛，他叹了口气，疑心再这样他的作息就要彻底颠倒了。好在可能是有了先例缘故，他这次没到动都不能动的地步。慢吞吞爬了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澡，又招呼后厨做了饭，收拾妥当吃饱饭后才缓过劲来。
他没穿睡袍，并且短时间再也不想穿了，那玩意被人一挑就开，太没用了。宁家主痛定思痛，老老实实套上了衬衫长裤，把纽扣扣到最顶上，可惜还是没遮住脖子上的斑驳的痕迹。
宁酌照着镜子，再次有了想打人的冲动。
好巧不巧，他想揍的人直愣愣闯进了主院。谢镜筠抱着个长盒子进了屋，瞧见坐在沙发上喝茶的人一笑：“你醒啦？”
宁酌垂头抿了口茶，别过头不理人。
谢镜筠半跪在他腿边，仰起头：“我错了，我保证以后都乖。”
宁家主还是不说话，只是把手中的茶往前一递，谢二少极有眼力见的接过茶盏搁在了茶几上。
“没有下次。”宁酌道。
“这个……”谢镜筠看着黑衬衫包裹下的那截雪白的脖颈，以及交错的吻痕牙印一时间又有些心猿意马，愣是半天没吭声。
“嗯？”宁酌打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拢在西装下的长腿交叠起来，垂眸睨道：“怎么不说话？”
“那我忍不住怎么办？”
宁酌冷笑一声，凉凉道：“谢二，你属狗的吗？动不动就咬人？”
“我……”
谢镜筠话才起了头，就被宁酌挑起了下巴，他顺从地就着那股力扬起了头。
宁酌指尖用力让他张开嘴，露出藏匿其中的两颗尖牙来。他屈指抵了抵锋利的犬牙，道：“忍不住我就给你这两颗牙齿拔了。”
谢二少被人掐住了下颌讲不出话来，却安分有些过分，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意图。哪怕微凉的指尖就在齿下也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倒真的像被驯服的乖顺的狼崽子。
上回被他一口咬住拇指的记忆仍旧清晰，宁酌挑了挑眉：“怎么？不和上回一样冲上来咬我一口了？”
谢镜筠摇摇头。
“真的假的？”和上次一样，宁酌用余下的手指拍了拍谢二少的脸，谢镜筠只是乖巧地闭了眼，在他掌心蹭了蹭。
“饶你一回。”见状宁酌施施然收回手，“不许有下次。”
“不然我真的要赶你走了。”
“……好。”
谢镜筠卸了力，盘腿坐在他脚边，把先前带来的盒子递了出去。
宁酌问：“这什么？”
他没直说，只道：“送你的。”
盒子是木头做的，分量不轻，谢镜筠没给宁酌拿着，只递到他手边示意他打开。
送礼的人眼睛亮的惊人，献宝似地一个劲把东西往他面前送，面上的期待都了溢出来，要是有尾巴，现在估计摇出残影了。
宁酌看得好笑，伸手开盒：“小狗吗你？”
话中的笑意还未散去，就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里面是一把小提琴。
谢镜筠问：“是这把吗？你卖掉的。”
宁酌陡然沉默下来，时隔十五年再次看见熟悉的东西尘封的记忆纷至沓来。
宁家的孩子都是往全面发展走的，他自然也不例外。小时候他学了许多东西，乐器，交际舞，各种棋类等等数不胜数。
其中他最喜欢的是小提琴。
父母见他喜欢便着重让他学习这一项，其他的东西学个表面遇到不会露怯就好。宁宅是有专门供小孩学习的地方，请进宅子老师都是颇具盛名的大师。里头的教具自然也是顶好的，数量充足可以带走，完全没有另买的的必要。
但爸爸妈妈还是给他买了把小提琴，虽说不一定有宅子里准备的贵，宁酌还是很喜欢。从此再也没用过宁宅准备琴，每天背着父母送的琴上课下课。
直到十四岁那年被他卖掉。
他也再也没拉过小提琴了。
坐上家主的位置后，他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想把之前卖出的东西买回来也轻而易举。但他没有选择去找，原因也很简单，他觉得当年他用爸爸妈妈给他的爱换成了他给弟弟妹妹的爱，这是很值得的，没必要把那份延续下去的爱找回来。
但现在谢镜筠给他找回来了。
他送出去的爱兜来转去又回到了他手上。
宁酌嘴唇动了动，声音淡哑：“你怎么知道的？”
谢镜筠闷笑一声：“把你弄迷糊了哄着你说的。”
“擅自翻了你房间找到你小时候的照片，有很多都是在拉琴，琴都是这一把。我就想被你卖掉的礼物是不是有这把琴。”
“然后我就出去找，找到了。”
宁酌指尖轻抚琴弦，轻声道：“要是我没卖你不就白忙活了。”
“没卖那更好啊。”谢镜筠说，“没卖说明它一直陪着你。”
“卖了也没关系，我给你找回来。”
“蠢。”
和宅里那只只会围着他脚边转的傻狗一样蠢。
宁酌掀开眼帘看向他：“我难道还找不一把琴吗？起码我知道卖到哪儿了，你就硬找？蠢。”
谢镜筠却是摇摇头，凌厉的五官难得挂上点认真：“你自己找和我找当然不一样。”
“而且我也没找多久，一天就找到了。”
宁酌没说话了，清冽的眼眸凝成小小的一点落在盒中的琴上，流畅的脸部线条在灯下呈现柔和的弧度，显得缄默又带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宁酌。”谢镜筠看得不舒服，小声喊他。
静默的人忽然开口道：“想听什么，我拉给你听。”
谢镜筠一愣，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了头，磕磕绊绊道：“真的吗？”
“什…什么都可以，你拉什么我就听什么。”
宁酌唇边浮现了一丝细小的弧度，调侃道：“昨晚抱着我不放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吗？现在结巴什么？”
他拿出琴架在肩头，重量比起记忆里轻了很多：“不过我很久没拉过小提琴了，可能不怎么好听。”
谢镜筠坐直身子：“怎么样都好听。”
宁酌拉的是当年学的第一首曲子，曲谱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是循着肌肉记忆按弦拉弓。
水晶吊灯的光晕将他笼在一片暖金色里，洒下的光点落在垂下的长睫弥散至按着琴弦的手指。谢镜筠一直觉得宁酌的肩颈线条生得很好看，修长的脖颈曲弧自然衔接颈窝、肩头。今天这么一看，真的很适合架琴。
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眼前的人渐渐和照片上的小少年有了重影。
小男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洁白的衬衫领口系着缎带，袖口蓬松地堆叠在纤细的腕上。黑色的短裤刚刚及膝，露出一截被小腿袜包裹的柔嫩肌肤，袜口扣着精巧的腿环在镜头下闪过冷光。
他那时便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架着小提琴的矜贵模样一眼就能瞧出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
现在的宁家主早已脱去了稚气，圆乎的脸颊肉变成分明利落的侧脸线条，但拉起琴来依旧能窥见儿时的影子。
按下最后一个音宁酌收了琴弓，瞥向眼睛一眨不眨的宛如看傻了的谢二少，他转了转琴弓轻点他的额头：“怎么了？”
谢镜筠骤然回神，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如果我早几年出生就好了。”
“说不定能和你一起长大。”
“看见更多的你。”
宁酌收起琴，慢悠悠来了句：“你说苏斯年吗？”
谢镜筠：……
忘记还有这号人物了。
谢二少气得牙痒痒，怎么他的情敌一个比一个好命。
一个是人尽皆知的竹马，一个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而他呢？当个臭小三还要靠抢。
“他听过你拉琴吗？”
宁酌嘴角噙笑：“很遗憾，他不仅听过我拉小提琴，还听过我弹钢琴，和我跳过交际舞，陪我下过国际象棋。”
一败涂地。
谢二少眼前一黑又一黑，恨不得冲出去和苏大少决一死战，把姓苏的脑袋拧下来当皮球踢。他“腾”地起身一个猛扑抱住宁家主一顿狂蹭：“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
宁酌仰着脖颈躲了躲：“你真的是小狗变的吧？”
谢镜筠顺势埋进去深吸一口气，嗅到了沐浴露的香气和一点淡淡的昙花香，闷闷道：“我也可以当你的小狗。”
“但你只能有我一只小狗。”
他补充：“别人都不行，只有我。”
宁酌：……
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
他拿谢镜筠没辙，叹了口气：“又是小三又是小狗，谢二少，你到底要干什么？”
“想一直留在你身边。”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直到鼻腔都是宁酌的味道，“别不要我，养了就不能丢掉。”
“……这么快就代入角色了？”
“嗯。”谢二少十分蛮横不讲理，“我就当你答应了。”
硬挺的发丝蹭的痒痒，宁酌揉了把他的脑袋：“好了，起来。”
谢二少破碎的道心还没拼凑起来，赖着一动不动。
宁酌慢慢开口，语气平和：“不止有斯年，听过宁酌拉琴的人很多。”
“但听过宁家主拉小提琴的人，只你一个。”
这句话落入耳朵的瞬间，谢镜筠呼吸都停了。他不可置信的地抬起头，僵硬开口：“你说什么？”
“你……”他吞咽了下干涩的嗓子，嘴唇在轻微地颤，“你……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宁酌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抬手捏了把他的后颈，眼如一泓清浅的弯月：
“现在满意了吗？小狗？”
谢镜筠捧住他的脸，低低道：“那我可以亲你吗？主人。”
“得寸进尺。”

第100章
十一月初， 宁城天气转凉。
宁酌出门前在西装外套了件风衣，整个人挺拔又矜贵。这还是他易感期后第一次出门，本来把时间算的很好， 刚好易感期结束召开跨海建桥项目大会， 只不过千算万算没算到谢二少横插一脚， 导致会议时间往后推了三天。
罪魁祸首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 俨然十分狗腿。
宁酌扫一眼过去，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 你哥呢？”
谢镜筠心里咯噔一声，警觉道：“问他做什么？”
“我还问不得了？”
“问不得。”
谢二少自知之明为零，长腿一跨袭至宁家主身后，探出胳膊从身后圈住的腰，埋首蹭了蹭他的肩窝， “不许问他不许想他不许念叨他。”
宁酌伸手抵住他的脑袋：“都说顺杆上爬，我看你是没杆硬爬。”他不重不轻拍了下谢二少交叉在腹前的手， “之前还说要给我开大院，怎么，现在我多问一句都问不得了？”
“有你这么当小狗的吗？”
谢镜筠在心里把前些日子的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不是， 他当时脑子被驴踢了吧？非得嘴贱那一下干什么？真是吃多了闲得慌！
“……我之前有病， 你别和我计较。”能屈能伸的不止有王八，还有谢二少。
“那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谢镜筠在他肩头蹭了一把， 才不情不愿开口道：“……我打了他一顿。”
“他现在人应该在医院。”
宁酌：……
这个结果意外符合谢二少的作风， 他意料之中， 只问：“人怎么样？”
谢镜筠怕他讨厌自己，忙解释：“我没下多重的手，只是给他打了一针信息素紊乱剂送医院了， 没稳定下来不能出来。”又补充道：“你别觉得我太狠了厌恶我，我只是嫉妒他。”
“而且我小时候他妈为了教训我，也给我打过的。我只是……”
“好了。”宁酌两只并拢杵了一下他的额头示意他起身，表情平淡温和，“报复回去了下次不许这样了。”
“今天会议结束和我去医院看他。”人在宁宅出的事，他多少也是要尽到家主的责任。
“哦，好。”谢镜筠顿了顿，试探着开口：“那你以后易感期能不能别找他？”
“我找他会怎么样？”
谢镜筠心一紧，三两步又扑了回去：“不行！”他胸口起伏肉眼看见地加速，语气也沉了些，“不行不许！”
“好啦，一句话就能把你逗成这样。”宁酌呼噜狗毛似的呼噜了下谢二少的脑袋，“放手，我穿鞋。”
谢镜筠心有余悸，闷闷开口：“我帮你。”
宁家主眼皮抽了抽：“……大可不必。”他推开人胳膊撑着玄关弯膝穿皮鞋，垂着眼睫不咸不淡道：“至于你刚刚问的，看你表现。”
“那我一定表现最好，家主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家主让我撞北墙我一定不撞南墙。”
宁酌轻笑一声推门而出：“出息。”
*
会议的地点还是选在苏家，上回发布会的决定太过匆忙，还有许多事有待商榷，光是利润的划分都需重新商定。
宁酌到的时候里头的人已经坐满了，叽叽喳喳吵闹的厉害。因着上回发布会信息素暴动出的意外，他答应了兄妹俩外出得捎人的要求，所以这次宁弦也在。
他是直接从宁氏来的，比宁酌先一步到，此刻被各家家主围了个严实问项目利润划分的事。
苏家本来是这次项目的东家，乍一退出少了大头任务就重了几倍，原先商议好的利润当然无法满足他们。毕竟活重了，到手的钱还是那么点，任谁乐意干？
宁弦宁昭都是宁酌一手带大的，两人身上都有他的影子，宁弦尤甚。他比宁酌的性格还冷些，往那一站气温都低了几度：“我说了。”
“一切以宁家主安排为准。”
他是在座的后辈，这个态度一摆难免惹人不满，城北孟家家主起身，厉声道：“你在这和我们打什么哑谜呢？谁不知道现在宁家对外的事务都由你们兄妹俩着手处理。”
“项目已经推进这么多天了，到现在一个准话也没有，我们是来跟着你们做项目的，不是来做慈善的！”
“他当时在发布会上把话说的这么好听，倒是会逞英雄，合着留我们当冤大头？”
听到这句话，宁弦的表情才终于有了波动。眼皮划开一道锋利的弧，刀子一样投掷过去：“如果您宁家主有任何不满，可以退出这个项目。”
“你……”孟家主嘴巴张了闭闭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想多捞点钱，并不想放弃嘴里的肉。
门被外面的人大剌剌地推开，谢镜筠的声音随之落耳：
“也没人拦着您去当英雄是不是？当时要是站出来的是您，现在利润怎么分还不是您说的算？”
一屋子人纷纷朝门口望去，谢镜筠说完这句话没急着落座，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直到宁酌缓步进屋。
他像是没听见方才的争吵似的，一张精致到过分的脸平静如水，不紧不慢走过整间会议室。
满屋鸦雀无声，只有皮鞋落在瓷砖上的响动。一下一下，像是每一脚都踩在人心尖上似的让人止不住的头皮发麻。
宁家是宁城为首的大家族，家主换位满城权贵都挂着心。当年宁酌夺家主之位的时候大多家族是见识过他的手段的，也尝试过S级信息素是何等滋味，亲眼瞧着他用信息素整废低等Alpha腺体的人也不在少数。眼下这种情况看见他多少是有点犯怵的，一个两个都垂下头没再开口。
“家主。”宁弦小声开口，伸手帮他拉开了首位的椅子。
宁酌径直落座，瞧着倒是没秋后算账的打算，屈指扣了扣桌面：“怎么都不说话？开始吧。”
明里暗里的目光投向孟家主，好歹孟家也是宁城几大家族之一，他丢不起这个份，清了清嗓子，强撑镇定道：“宁家主，苏家退出了项目，落在大家身上的担子都重了，若是还依循先前的合同划分利润不太合理吧？”
“而且自您接手这个项目，这里头的划分明细就不再透明了，大家心里头有疑问也属实正常。”
宁酌敛眉未置一词，身后的宁弦抬手打开了议室的幕布：“如上表所示，苏家退出跨海建桥后，各家分工虽有不同程度的变动，但无论从工作量还是重要程度都是和原先合同划等号的。”
“宁家认为无需修改原先所定的利润划分。”
“你们说和原合同划等号？”有人忍不住提出质疑，“那原先的苏家的空缺由谁补上了？”
“分明落在我们家手上活就变多了。”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响起，作为已经退出的东家苏斯年本当是没说话的份，见状没忍住开口道：“只是琐碎的小活，看上去多，但确实是和原先的合同划等号。”
“这是我和宁家主共同商讨后的结果。”
苏斯年尚未坐上苏家家主之位，身份比在座的低上一等，旁人对他说话也不客气：“苏少爷的身份说这话怕是有些偏颇吧？”
确实，谁不知道他和宁酌关系好。
冷不丁的，一声带着点痞气的男声横插入席：“苏家的空位已经由俞家补了。”
听到这句话，苏斯年心头起了点微妙的涟漪。
谢镜筠是作为俞家未来准家主的身份代替病重的俞老爷参会的，他没选择坐在家主的椅子，而是和宁弦一样站在宁酌身后。两人都是一身黑西装，一左一右一站活像护主的左右护法。
“您们能不能仔细看看呢？看看表上任务分工，俞家那一栏比先前多了多少项？”
“我都没急着要利润，前辈们怎么这么比我这个小辈还沉不住气？”
议室安静一瞬。
宁弦继续说：“此外本次项目宁家提升了整个施工团队聘金，提升了项目本金。这一项没从各位的所得利润扣，由宁家代出。”
谢镜筠同他一唱一和：“以我为代表，俞家放弃了本该应得更多利润的所得，全力支持宁家主项目实施。毕竟宁家主说了，宁家之所以会参与这次项目，是为了宁城人民的利益。”
“俞家自然以宁家主马首是瞻。”
这下静的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还能说什么，他们一个两个争着抢着从这次项目中捞更多的利益，人家一开口却已next level。一个多干事少要钱，一个更是自愿从自家拿钱提升项目质量，瞬间从个人转向了人民利益。无论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只会让他们看上去更像无情的资本家。
宁酌撩开眼皮扫视全场，淡淡道：“关于利润问题各位还有疑问吗？我们可以进入到会议主题了吗？”
他从头到尾没讲一句话，这件争论不休的事就被轻飘飘解决了。
这结果在苏斯年意料之中。早在宁弦宁昭十八岁那年，兄妹俩就开始接触宁家的产业，没过两年就深入宁家内部，那时就很少再有宁酌操心的事了。很多事就像今天这样，都不需要宁酌开口，就被兄妹俩摆平了。
不过谢镜筠的加入算是个意料之中的意外。事情摆平的更加简单些，两人一个从宁家内部出手，一个从外部出手，再这样发展下去宁家主何止不需要开口讲话，连面都不用露了。
苏斯年抬头看着首位的宁酌，视线又挪到了谢镜筠脸上。他忽然想起这人之前和他说的话：
“我只争当下，和他的未来。”
他没说大话，他好像真的能争到宁酌的现在，乃至未来。
*
这个会一连开了几个小时，结束后谢家主喊住了谢镜筠，要他去谢家的车里一趟，刚好宁酌还有些项目尾巴需要和苏斯年处理他就答应了。走之前欠揍地抛给了苏大少一个挑衅的眼神：管你什么乱七八糟的竹马，今天站在宁酌身后的还不是他谢镜筠。
谢二少自认为这次再次大获全胜，全面碾压情敌，得意的不得了，昂首挺胸离开了会场。
他心情太好，以至于看谢家主都顺眼了几分：“找我什么事？”
谢家主皱着眉：“俞家同意你这么胡闹吗？”
谢镜筠往椅背上一靠，翘着腿：“我胡闹？以我在俞家的身份，干什么都不叫胡闹。”
谢家主道：“你知不知道今天多少人是为了利润重新划分来的？你瞎掺和什么？逞什么能？”
“说的好听，不就是看着宁家家大业大想联合起来多捞点油水么？”
谢家主一噎：“你……”
谢镜筠随手撸了把发，露出凌厉的面部线条，眼瞳中藏着点锐利的光：“有我在就别想了。”
“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了吗，以宁家主马首是瞻。”谢镜筠转向他，嘴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不止俞家，未来的谢家也是。”
谢家主脸色巨变。
这是父子俩第一次把谢家的未来抬到明面上来说，谢家虽不似宁家人口众多，有那么个大好几房。但却是关系特殊，外头对于未来谢家家主的猜测一直没有停歇。谢家主对谢栖的偏爱有目共睹，加之谢镜筠已经有了俞家，就有人猜家主的位置会不会落掉谢栖头上。
这个猜测人占少数，毕竟谢栖是个Omega，还和宁家有一层联姻的关系，所以大部分人都猜最后可能会落到旁支手上。
反正猜来猜去没人想着给谢二少，哪有人一个屁股坐两个凳子。
谢家主瞪着他：“你想要家主的位置？吃得下吗你？你觉得那些旁支会答应？”
谢镜筠讥笑一声：“我一个出。轨男生的外姓人都能搞定俞家的旁支，你觉得我搞不定他们？”
“谢镜筠！”谢家主被气的脸红脖子粗，捂住心脏缓了好一会才颤着身子开口：“你觉得我会答应？”
“你？”谢镜筠唇边讽刺的弧度愈发大，眼神却是淡漠，“我管你答不答应。”
“你不答应的事我干的还少吗？你拦得住我吗？”
“你，你……突然又发什么疯？宁家的地位……”上了年纪的老家主急急喘了两口气，“他们一伸手能遮住宁城一半的天，需要你去当狗腿子吗？”
谢镜筠定定道：“那我帮他把另一半的天也遮上。”
谢家主终于品出了几分不对味来，表情逐渐惊悚：“你……你个混账，你是不是，是不是……”
余光瞥见宁酌从大楼里出来，谢镜筠不欲和老头子多费口舌，伸手拉门。一脚踏出车门后偏头道：“对了，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了。”
他似是很高兴，话里带着浓浓的笑意，甚至破天荒地喊了老家主一声“爸”：
“爸，我喜欢上我哥未婚夫了。”

第101章
“混账！！！”
回应这声暴怒呐喊的是震天响的摔门声。
宁酌瞥了一眼开门落座的人：“你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谢镜筠往身上绑安全带， “是老头子心眼太小。”
他又不是要星星要月亮，只是要家产和嫂嫂，犯得着这么生气吗？
宁酌自然不信他的说辞， 但也不欲多问， 只是对司机仰头示意：“去医院。”
宁弦没和他们一路， 去了宁氏。谢镜筠又不安分起来， 伸手拉下挡板， 凑近宁家主：“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宁酌侧身躲了躲， 手肘抵着车窗撑着脑袋看他：“要奖励？”
在车中他脱了风衣，只穿了身衬衫马甲，肩线宽阔流畅，腰身细窄精瘦。将优越的身形展现的淋漓尽致，姿态闲散往车上一靠都是说不出的矜贵。
谢镜筠看得心痒， 喉结滚了滚：“嗯。”
宁城绿化一向做的好，路边就没有空荡的时候， 谢二少方才在外溜达了一圈，肩头就沾了片败谢的花瓣。宁酌往前伸手想给他拂去，谁料刚探出一寸谢镜筠就把脸贴了上来，捧着白皙的腕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看得好笑， 勾了勾唇：“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在给我奖励吗？”
“想多了。”宁酌直起身， 用另一只手掸去那一抹白，“沾上东西了。”
谢镜筠会错意了也不见尴尬， 反而将整张脸埋进温热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宁酌就着这个姿势抬掌拍了拍他的脸：“小狗样。”
“本来就是你的小狗。”
宁酌哪里都生的好看， 手也不例外，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谢镜筠被打了两下也没舍得放，吻了吻泛粉的指尖， 低低道：“想亲你。”
一想到他们此行是去看谢栖，谢镜筠就有些控制不住心底的燥意，连带着牙根都发痒。他迫不及待地想在宁酌身上留下点属于自己的印记，好证明这是他的人，谁都不能消想。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在望不到头的草原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喉咙发干，又涩又痛。
“你又怎么了？”
谢镜筠没答，反问道：“我亲你了你会生气吗？”
这段时间宁酌也算是把谢二少的秉性摸了个透彻，表面上装得再好，永远是那个混蛋性子，想要什么非得拿到手不可。比如现在，一双黑黝黝的眸子暗的发沉，哪有半分忍得住的样子。
仔细说来今天利润划分的事能解决的这么顺利，谢二少确实是占了一半的功劳。虽然他没说，宁酌也知道，领了这么大把任务过去没多要一分钱俞家人肯定是不乐意的，他摆平这件事估摸着费了不少功夫。
给一个小小的奖励也无可厚非。
宁酌掀开眼皮懒懒看过去，平淡开口：“我会生气你就会忍住不亲吗？”
“当然不会。”
谢镜筠咔哒一声解开了安全带压过去，一手撑着车窗玻璃一手拦住宁酌的后颈吻了上去。舌尖轻车熟路的地撬开牙关直驱而入，他亲的太凶又太急，宁酌被亲的嘴唇发麻，皱着眉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又狠狠咬了一口他的唇。
“怎么了？”谢镜筠艰难地退开，擦着两瓣吮的泛红的嘴唇轻语。
宁酌道：“再亲的这么烂就滚下去。”
谢镜筠一顿，勉强找回了理智，含住他的唇慢吞吞舔吻。这个吻慢了下来却长的过分，粘腻又暧昧的水声隐藏在车外的喧嚣之中，直到车子慢慢停下才止息。
宁酌没急着下车，靠着椅背平复凌乱的呼吸。嘴唇被亲的红肿，完全是不能见人的样子。好在要来医院他备了口罩，摸出来戴在脸上顺手给同样不太能见人的谢二少递了个。
谢镜筠装傻没戴，把口罩往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一塞径直下了车。
*
谢栖被安排在了VIP病房，脸上挂了彩，脖子上也扣了抑制环，看上去有些狼狈。宁城有完善的Omega保护法，像这种处在信息素紊乱期的Omega被送进医院，没有平稳下来是不可以出院的。
况且这还是俞家投资的私人医院，谢镜筠送他进来就没想着让他轻易出去，切断了通讯和软禁也无区别。
谢栖在待得抓心挠肝，想尽办法也没能踏出医院一步。
宁酌进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家主。”
“谢镜筠他对您……”
他话没说完，谢镜筠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哥，身体恢复的怎么样呀？”
尾音上扬，话中带笑，却听得他止不住打了个寒战。谢栖越过宁酌往后看去，害他住院的罪魁祸首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背头垂下几缕发丝落下稀疏的阴影叫人看不清神色。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接，谢镜筠嘴边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又在脖颈上划拉一下。
意思很明确。
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那天压根不是同谢镜筠口中所说的“没下多重的手”，他是根本没留手。
谢栖手指蜷缩，侧过头将目光挪到宁酌脸上：“家主。”
宁酌颔首：“身体怎么样？”
“……”灭顶的压迫感随之袭来，谢栖深吸一口顿了顿，道：“挺好的。”
“那就好，出院告诉我，我让人接你回宁宅。”
“哥是成年人了。”谢镜筠走过去和宁酌并肩，手指不经意摸过嘴唇，“哪需要人接，是吧？”
他的身影这时才完全显露在光下，嘴唇上的痕迹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愣愣切入眼帘。
大脑轰地一声炸的头皮发紧，谢栖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视线的一切景色都模糊了，只有他嘴唇上的咬痕在他瞳孔里发颤溢血。
清晰可见咬痕哪怕是傻子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以谢镜筠对宁酌的在意、喜爱程度他连欺骗自己那咬痕来自别人都做不到。
巨大的屈辱感如毒蛇缠绕席卷全身，掠夺他胸腔稀薄的空气，谢栖两只手一寸寸收紧，连指甲深陷皮肉的感觉也丝毫不觉。
宁酌见他不讲话，正想说什么，口袋的手机突兀响铃：“你们先聊，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一走，病房里表面的平和也维持不下来了，气氛瞬间拉成一张紧绷的弦，火药味四溅。
“谢镜筠！”谢栖压着声，一双眼睛红到滴血，“你到底干了什么？！”
谢镜筠舔了舔唇，眼睛一弯：“你猜？”
“你到底有没有点羞耻心？有没有一点道德感？！”
“羞耻心和道德感值几个钱？”
谢镜筠双手插兜，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睨着人：“你知道你现在让我想起了一个什么词吗？”
“无能狂怒。”
病床上的人陡然沉寂下来。
“你之所以会让我钻了空子，是因为论武力，你打不过我。”
“你之所以被困在医院出不去，是因为论权力，你比不过我。”
谢镜筠眉梢挂了霜，歪歪脑袋：“既然你什么都比不过我，那凭什么赢我。”
一声淡淡的嗤笑散开：“凭你做的那几个菜吗？”
“未免可太看得起自己了。你能做的事，宁家的厨子都能做。而我能为他办的事，只有我谢镜筠能办到。”
谢栖面色苍白如雪，干裂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从中溢出几声压抑喘息。
“虽然你可能确实喜欢他。”谢镜筠提膝踹了踹床脚，语气讽刺，“毕竟你从小到大没和我争过什么东西，这是第一次。但我要是你，在他面前只会感到自行惭愧。”
“再警告你一次，不要再试图靠近他。这次的经历，你应该不会想体会第二次。”
谢镜筠说完抬脚往外走，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他眉眼间的寒意尚且未消散，配上畅快的笑无端显得诡异：“对了。”
“宁酌的信息素根本不是薄荷味，他从来没有帮过你。”
谢栖的神情扭曲一瞬，紧绷的身体倏然塌陷。
*
宁酌在和妹妹打电话，他本来以为有什么大事，原只是小姑娘累了打个电话撒娇来了。在电话那头抱怨和宁弦猜拳输了错失陪他开会的机会，憋屈的不得了。
兄妹俩总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上争个没完，争谁陪他出去工作，争谁晚上先闻到他的信息素，甚至会暗搓搓的比吃饭的时候他会先吃谁夹的菜。
宁酌已经见怪不怪了，放轻声音安慰：“那小昭想要什么补偿呢？”
宁大小姐声音顺着电流传来失了真，但仍旧能发现藏不住的开心：“那哥哥连续三…不一周都先给我的房间放信息素。”
“就这呀？”他笑一声，“不要珠宝首饰？”
“那有什么好的啊！我就要那个！”
“好，哥哥答应你。”
宁酌又哄了她两句才挂了电话，一转身撞上一堵坚实的肉墙。
“你们聊完了？道歉没有？”
“我非常认真地、诚恳地道歉了。”
“我们可以回去了。”谢镜筠余光瞥见宁酌给宁昭的备注是Aaaa小昭，他忍了忍，没忍住问道：“你给我备注是什么？”
宁酌抖开风衣往身上披，闻言奇怪地扫他一眼：“谢二，也许你没有我私人号码。”
谢镜筠：……
“那微。信呢？”
“全名。”
此时此刻连败两位情敌的谢二少由衷觉得，就算他把谢栖和苏斯年全部打趴下，面前仍旧有两座名为宁弦宁昭的大山。
原来真正好命的另有其人。
没有私人号码且微信备注只是全名的谢二少左思右想觉得气不过，夜袭宁家主房间。
宁酌刚洗完澡，那件红色睡袍已经他彻底放弃了，规矩的穿着睡衣睡裤。
“做什么？”
谢镜筠开门见山：“我做什么你能奖励我你的私人号码和亲昵一点的备注。”
“……你怎么还想着这件事？”宁酌擦着头发，发梢的透色水滴挂在脖颈上引起一阵战栗，他蹙着眉抬手擦了一把，“先过来给我吹下头发。”
谢镜筠窝了一晚上的气猝不及防被打散了个彻底，他被突如其来的奖励砸晕了头，脑袋迷糊着：“我？给我吹头发？我吗？”
宁酌很讨厌头发湿哒哒的感觉，水滴会浸湿衣服，往他身体里钻的时候还会发痒。他也不喜欢自己吹头发，手指插入发间黏糊的感觉也让他觉得不适。
瞧着谢二少震到傻眼的模样宁家主一阵无语：“算了，我去找小弦。”
“别。我来。”
谢镜筠按住他的肩，打开吹风机。他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独一无二的宝贝。风口拂出的热气裹挟着湿润发丝在指尖形成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细微的电流感往上攀爬让他心脏都麻了半边。
他不是没碰过宁酌的头发，很多次亲吻的时候他都是紧紧扣住他的脑袋吻。但都是和今天不一样的感觉，他甚至觉得之前的亲吻还没此刻来得亲密。
耳边是吹风机浅浅的嗡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让他莫名地觉得，有那么一刻，他加入了宁酌的生活。
电光火石间谢镜筠想明白了什么，他问：“有你私人号码的都是什么人？”
宁酌放松身体阖着眼，像是被伺候舒心的猫：“家人。”
“只有小弦小昭，你不用和他们比。”
“你给除他们以外的人备注都是全名吗？”
他懒懒应道：“嗯。”
谢镜筠完全明白了，宁酌于人的划分只有两种，家人和其他。纵使他和宁酌已经做了最亲密的事，他还是被归于其他那一栏了。
顶多，顶多算允许靠近的其他人。
他走近了宁酌身边，但始终没走进他心里。
想明白这一点后谢镜筠反而没那么难受了，毕竟宁酌要是有这么好追也就不是宁酌了。
他关掉吹风机弯下腰吻了下宁酌的鼻尖：“过两天，俞家家主继任仪式后，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俞老家主身体每日渐下，他不想错过外孙的继任仪式，便决定提前交权。
宁酌仰头看他：“又送？你最近送了我很多东西了。”
自打那把小提琴后，谢二少仿佛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一个劲在外搜寻他当年卖出去的东西，短短几天已经找回了个七七八八了。
“不一样，那是找回来的，不算我送的。”
“要送什么？”
谢镜筠道：“保密。”
宁酌声音懒洋洋的：“这么神秘？”
谢镜筠一笑：“算我申请你私人号码的第一块敲门砖。”也是申请加入你生活的第一步。
“没敲开呢？”
“那还有第二块，第三块……我一直敲。”
宁酌也没忍住跟着他扬了扬嘴角：“那算你扰民了。”
“谢二，这边头发没吹干，再吹。”
“好。”

第102章
俞家家主的继位仪式选在了一个难得一见的冬日晴天， 同时也是宁城大家族间难得和平的家主之位转交，没有纷争没有见血，甚至能称得上一句众望所归。
到场的人很多， 几大家族的到了齐， 稍有名气的小门小户也在受邀之列。
宁家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首位， 宁昭穿着一身西装撑着脑袋和宁酌说悄悄话：“他今天看上去确实人模狗样。”
宁酌轻声问：“那平时呢？”
宁昭捂着嘴小声道：“嘴脸丑陋， 衣冠禽兽。”
这番评价多少是掺了些私人恩怨， 谢二少那张脸怎么都和丑陋搭不上边， 棱角锋利五官硬朗，性格虽然混了些，但确实是长了张好脸。今天是那点吊儿郎当的气质也散了个彻底，一身笔挺的暗蓝色西装衬得人高大挺拔，浓密的黑发抓了个背头定型露出锐利的眼睛， 看上去倒是真的配得上家主的名头。
俞老家主年事已高，腿脚也不方便， 坐着轮椅上被人推上了中心高台，将手中拖着的木盒子转交给了谢镜筠。
那里头装的是一枚戒指和印章，宁酌手里也有一份。不过他当年没这么好的运气，能在这么多人的见证下接过家主戒和印章， 他是纯靠抢来的。
台下掌声雷动， 宁酌也跟着抬手，视线和高台之上的新任俞家主相接。
他心里头忽而涌起点微妙的情绪， 昨晚才吵着闹着要给他吹头发的人今早摇身一变就成了高台之上的一家之主。
同样觉得微妙的还有宁昭。一连几天哥哥都没让她帮忙吹头， 她原以为是被宁弦抢了先去， 正准备冲过去找人算账就看见了鸠占鹊巢的谢二少。那人的嘴脸十分得意，好似手里拿着的不是吹风机而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顶级变脸王。”她小声咕哝着。
继位仪式结束后还有一场晚宴，宁酌不想多掺和名利场的纷争， 跑去休息室躲懒。
谢镜筠看着他暂时离场本想着跟着去，但无奈他是本场的主角，一时半会脱不开身。这个聊聊那个聊聊好半天才得了空闲，便立马往休息室走去。
路上他碰见了苏斯年，苏大少带着妹妹苏轻絮作为苏家代表而来。谢镜筠停下和他打招呼：“好巧啊，苏少爷。”
苏斯年顿了顿，淡淡道：“俞家主。”
谢镜筠弹了弹手中的盒子，意味不明开口：“你赢在了起跑线上，但我跑的比你快。”
苏斯年当然知道他不单单只是在说家主之位，他是在说宁酌。
他和宁酌友谊的起点，要追溯到两人的母亲。两人的母亲在结婚前就是要好的闺蜜，又在同一年生下小孩，两个孩子自然而然成了玩伴。
宁酌从小就是个漂亮小孩，苏斯年光是看着他都觉得高兴，三天两头就往宁宅跑，后来他才知道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是喜欢。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周末也粘在一起。大概是快乐从来短暂，一切的一切在十岁那年戛然而止。宁酌父母的离世不仅代表着三房在宁家的地位一落千丈，也示意着宁酌在豪门小孩的圈子里，成了无需讨好的对象。
但是苏斯年和他一起玩，从来都不是因为他身份，只是因为宁酌是宁酌，仅此而已。他照例粘着宁酌，和他上学下课，直到苏家主找到他，让他离宁家三房远一点。
名门权贵向来见风使舵，无论是交友联谊始终和利益挂钩。在他们眼里，宁家三房已经失去了交往的必要。这也是为什么他和宁酌互为竹马，宁昭和苏轻絮却斗得个你死我活。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苏家和宁家三房的交往就被切断了。
甚至为了隔绝他和宁酌的往来，苏家主亲自带着人守在校门口接他放学。
转眼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苏斯年仍旧记得宁酌那天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眼神。
小小的少年形单影只，落日余晖将他笼罩在一片灼目的金芒之中，耀眼的金色光点却好似怎么也照不进他的眼底。他没开口说话，只是拽着自己的书包带子平静地望着，漂亮的眼睛如同一口泛不起波澜的枯井，看得苏斯年几欲落泪。
那时年仅十岁的苏斯年，第一次知道心痛是什么滋味。
当天晚上他就溜出了苏宅去宁宅找人，宁酌住的小院已经关上了门。他本想着敲门，但又怕开门的是院里的佣人，暴露他来找人的事，于是决定爬墙。
小院的围墙很高，种满了带刺的蔷薇花，但他还是爬上去了，坐在围栏上用小石子敲响了宁酌的窗。
那个晚上月亮很大，像嵌在夜空的玉盘。宁酌在这片月光中打开了窗，倾泻入室的玉色给小少年姣好的脸颊镀了一层朦胧的圣光。他看见来人，眼睛瞪大一瞬：“你怎么来了？”
苏斯年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只有胸口传来嗡鸣。剧烈的、盛大的。
振聋发聩的回响敲的他耳膜发痛，好半晌，他才开口道：“宁酌，我要和你做一辈子朋友。”
温和的月光照亮了宁酌上翘的嘴唇。
那是苏斯年和宁酌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是白天的陌生人，是晚上最好的朋友。
后来宁酌分化了，成了唯一一个S级Alpha，墙头草无二的苏家主再次归还了两人交往的权力。
他成了S级Alpha唯一的朋友。
苏斯年十五那年，医生宣布了无法分化的结果，他不是腺体发育的晚，他是一辈子只能是一位平庸的beta。在苏宅作为大少爷众星捧月般的待遇也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亦无法接受站在S级Alpha身边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beta。自那天起，苏斯年一连一周没有去见宁酌。
最后宁酌主动找上了他，也是一个满月的晚上，手里抱着一盆盛开的昙花。
宁酌坐在他身边，把那盆花放在桌上，说：“你闻到花香了吗？”
眼前的花开的很好，淡淡的香气自洁白的花朵溢出。
“我闻到了。”
宁酌眼神平淡温和凝望着他，轻声道：“那你就闻到我的信息素了。”
苏斯年一愣。
“你看，分化成beta是不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照样能闻到S级的信息素。”他嘴角漾着很浅的笑意，“你是第一个闻到S级信息素的分化者。”
宁酌伸出胳膊轻轻抱着他：“斯年，难道分化成beta你就不和我做朋友了吗？不是说，要和我当一辈子朋友，你要食言了吗？”
苏斯年眼眶一红，掉下泪来，把头埋进他肩头，闷声道：“要，我要。”
他抱着宁酌，柔软的腺体就在唇边，鼻尖萦绕着昙花香。就好像，他真的闻到了宁酌的信息素一样。
宁酌缓声道：“我有信息素不耐受症，闻不了信息素。”
“这样一想，S级也不过如此，不是吗？”
宁酌说这话是本意是安慰他，但当时的他满脑子只有：
他是个beta，没有信息素，那就永远不会影响宁酌了，真的可以一辈子在他身边了。
也是十五岁那年，宁酌步入宁家家主之争。苏斯年那时能够给他的帮助不多，却还是毅然决然站了他的队，成了他队伍第一个人。
十八岁，他手上有了实权，正巧宁家家主斗争进入了白热化，他便用全部的力量托举他。
那年宁酌很疯，信息素不要命的往外放，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自己的腺体是否能承受住，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健康，也不在乎自己未来的幸福，连婚姻都当作筹码。
他疯的原因是再过两年宁弦宁昭就十二岁了，他当年就是十二岁分化，他想给弟弟妹妹搏一个未来，搏一个无论分化成什么都没关系的光明、自由的未来。
苏斯年眼睁睁看着他把婚姻当作拉拢的手段拉谢家入伙，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宁酌的【朋友】。
他不敢说出对宁酌的心意，也不能说。
他不敢说，恐惧于宁酌的拒绝，恐惧连朋友这个名头也失去。
他不能说，担忧于这份喜欢带给宁酌的压力，担忧在本就紧绷的特殊时期给他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可能真的如谢镜筠所说，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他确实赢在起跑线上，但那句“我要和你做一辈子朋友”早就预兆了他必输的结局。
苏斯年看着谢镜筠扬长而去的背影，不得不承认，他才是宁酌最好的选择。
高等级Alpha加上强悍的自身实力，张扬的性格配上敢争敢做的冲劲。如果当年谢镜筠是宁酌的好友，一定不会弱小到只能在夜晚和他相见。
他会冲破谢家主的禁锢，在阳光下牵起宁酌的手。
而现在……二十二岁的俞家主的名头也确实比二十九岁苏大少来得响亮。
苏斯年没有多伤心，亲眼见证宁酌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的他，只想让宁酌幸福。
就像十岁那晚的月亮，他想月亮恬静皎洁永挂夜空，从未想过伸手摘下月亮。
“切。”苏轻絮发出一声愤懑的轻嗤，小声道：“得意什么，要是哥哥是Alpha，早就继承家主的位置了。”
“若不是上天不公平，让哥哥只是个beta，哪里轮得到他和哥耀武扬威。”
苏斯年淡淡笑一声，道：“分化成beta，我是有高兴过的。”
苏轻絮一震：“啊？”
“没什么，走吧。”
*
宁酌偷了个闲，翘着腿抱着休息室的平板玩小游戏。他小时候玩得少，不太会，没两下就死了，看着屏幕上的失败略有不服，点了重新开始。
谢镜筠推门进来就看见堂堂宁家主在和儿童游戏斗智斗勇：“怎么玩起这个了？”
“好玩。”宁酌眼神也没分给他一个，白皙的指尖在屏幕点个不停，直到胜利两字占满视线才收回手，“你怎么来了？”
“想你。”
谢镜筠把盒子随手放在桌上，半跪在他腿边，下巴轻轻枕在富有肉感的大腿上：“很想你。”
宁酌放下平板颠了颠腿，唇边噙笑：“俞家主，家里人知道你这样吗？”
这声俞家主跟带钩子似的，勾的人心痒。谢镜筠发麻的揉了揉耳朵，抬头看他：“哪样？”
宁酌顺势挠了挠他的下巴：“才接过主戒和印章就蹲到我这来了？”
“俞家主，家主威严何在啊？”
谢镜筠捉住他手重重亲了一口：“在你面前净是没用的东西，要它干什么。”
宁酌没收手，淡淡道：“今天你是主角，怎么跑这偷懒来了？”
“我来敲门了。”谢镜筠说。
他单手拿过桌上的盒子，按开卡扣掀开，取出里头的戒指套进了宁酌的食指。
和宁家红血石不一样，俞家的家主戒是蓝色的，在白皙的手背上照映出水波色泽。
“……这是什么意思？”宁酌问。
谢镜筠摩挲着他的指根，低低道：“我总觉得，我亏欠你很多。”
“你对我哪来亏欠一说。”
谢镜筠抬头看着他：“因为我一直在说喜欢你，可我做的却太少太少。等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了。我想对你好，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我总想着，要是我比你大七岁就好了，再不济和你同岁也好，这样当年我就可以帮你了，不至于让你吃这么多苦。”
宁酌敛眉静默，好半天才动了动唇，道：“多久之前的事了，我早忘记了。”
“而且你小时侯就过得很好吗？就想着帮我？笨。”
“不一样的。”谢镜筠挤进他的腿间，胳膊圈住他的腰，脸埋入温热的腹部，声音发沉：“我小时候身上担子不重，是我非要和争。和那个女人争，和谢栖争，和谢老头争。”
“我痛恨他们对我母亲造成的一切，于是卯足劲不让他们好过。憋着一口气一路争到今天的位置，我并没有目标，我只是单纯的不想让他们过得舒服。”
他吻了吻起伏的腹部，接着说：“遇到你后，我经常感到庆幸，还好我争了，还好我的能力不算差，有站在你身边的资格。”
“也有帮助你的能力。”
“我想帮你把宁家主的位置坐的更稳当，更舒服些。”
宁酌抬手揉了把他的后颈，冰冷的戒指硌进皮肉：“所以你把这个给我了？你知道给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谢镜筠眼里缀着执拗的冷光，“意味着你是俞家最高权力代表。”
“不止俞家，未来还有谢家，我都争来给你。”
忽而，宁酌轻笑出声：“谢二，你是不是想累死我？”
“又是宁家又是俞家，还要给我谢家，你当家主位置是甩卖的大白菜呢？”
“才不是。”谢镜筠直起身，膝盖抵着沙发，双手撑在他肩侧：“不让你累着，活都我来干，你坐在家享受就行。”
又挪动手掌捧住他的脸，拇指拂过纤长的眼睫：“我之前对宁弦宁昭说过的话，现在我也要对你说一遍。”
“宁家以内有他们，宁家以外有我。”
“往后的每一天你都会幸福的。”
宁酌抬眼看着他，视线里的男人神色认真到过分，极有攻击性的眼睛蓄着一捧化不开的真挚。
他开口问：“如果我把东西接了，把你人踹了怎么办。”
谢镜筠弯下身抱着他笑，胸膛微微震动着：“那我想想我怎么办啊。”
“嗯……死赖着吧。”
“而且我很好用的，什么都能干，宁家主确定不留着我当打工人吗？”
宁酌身体往后倒去，虚虚环着他的肩：“那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表现平平我就给你踹了。”
本来是玩笑话，岂料谢镜筠垂眸，幽深的眸子划过冰冷的弧：
“要是表现平平我自己滚，配不上你留着干什么。”
宁酌：……
倒也不必对自己这么狠。

第103章
宁家最高决策权在宁酌手上， 他几乎每天都要批阅从各房呈上来的文书。临近月中族会，文书和总结报道一起送上来，林林总总在案上几摞了半臂高的纸质资料。
宁弦宁昭今天没出门， 待在家帮宁酌看资料， 确认无误让他签字。
宁昭递出手中确认过的资料， 顺势叉了块西瓜放在嘴里：“最近谢镜筠是不是没来？”
“怎么问这个？”宁酌握着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口接话， “白天确实没来， 但每天晚上都来了。”
“咦惹。”宁大小姐表情扭曲一瞬，“他可真有精力的。”
宁昭说：“哥你可能不知道，谢家最近出了点事。谢镜筠在谢家仪事会的时候当众宣布他要进入继承人的行列，虽然他是谢家主的亲生儿子之一，但从没人想过他会加入家主竞争。”
“他这么一闹， 谢家不少人的计划都打乱了，闹成一锅粥了。”宁大小姐在宁家走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但二十二岁的小姑娘心里头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性未脱，笑得眉眼弯弯，“给谢家主气坏了，去医院报道了。”
“还有一件事， 哥你绝对想不到。”
宁酌扭头看她：“什么？”
宁昭神神秘秘道：“谢栖也掺进了家主竞争， 我说最近为什么在宅子里没瞧他。眼下啊，谢家， 是真的一团乱麻了。”
宁酌眉梢轻挑， 这两件事他都不知情。一来他最近忙了点没踏出宁宅一步， 二来这种事不需向他汇报，谢镜筠也没提一个字，只有宁昭会当八卦讲出来给他听。
“那他确实挺有精力的。”宁弦淡淡评价， “俞家的事要管，谢家的权要争，每天还能准时准点报道。”
准时准点的谢二少今晚也不例外，宁酌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洗好了？我帮你吹头发。”
宁酌站在原地没动，沉默地盯了他半晌。
宁家主眼睛生得漂亮，配上纤长的睫毛几乎让人见之不忘，就是没有情绪的时候显得冷冽，像一弧无法触及的弯月。
谢镜筠心脏猛然一紧，三两步走向去，声音发紧：“我干错什么事了吗？”
“还是有什么地方让你不高……”
“谢二。”宁酌随意拽下脑袋上的浴巾，平静开口：“接吻吗。”  ！
紧绷的心脏收缩的愈发迅速，整个胸腔像一只不断蓄气的气球，轻轻一戳就会炸开来。他不是没亲过宁酌，甚至前天才强要了一个吻来。但是……但是那哪里是宁酌主动开口能比的？
谢镜筠咽了咽口水，又问：“我是干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吗，为什么突然奖励我？”
宁酌轻笑一声，弯月似映入湖面，水波粼粼：“嗯，所以要不要。”
“要。”他道。
谢镜筠的吻一如往常的强势，他往前走了两步，把人抵在透色的磨砂门上。西装裤下的膝盖挤进宁酌两腿之间，把他紧紧禁锢在怀里。
手指插入湿润的发间，冰冷的水滴顺着鼓起的青筋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明明是带着凉意的水，所到之处却像是点了火，一路灼的皮肤发痛。
可能是宁酌主动提的缘故，谢镜筠今晚格外兴奋，落下的吻像是真的要把人活吞入腹般地凶狠，怀中的人腿软也没松开的架势。
他抄起宁酌的膝弯把他抱起来架在腰侧，仰头掠夺。
宁酌下意识收紧腿圈住他的腰，胳膊随意搭在他宽阔的肩，垂头敛眉仍他予取予求。
这一点回应像是榨干理智最后的导火索，谢镜筠顺着唇角吻到修长的脖颈，尖锐的牙齿叼住雪白的皮肉缀上鲜红的印记。
宁酌偏过脑袋，手指微微收拢，穿进他的发间。
淡淡的，温和的，裹挟着抚慰气息的昙花味倾泄而出。
谢镜筠动作倏地僵住，他仰起头，呼吸发沉：“……特意给我闻的吗？”
除了那次宁酌易感期，他再也没有闻到过昙花味的信息素。他也和宁弦一样在办公室种了盆昙花，可惜还没开花，市面上的昙花香香水也远没有宁酌的信息素好闻，乍然闻到这股日思夜想的味道让他狠狠恍惚了一阵，疑心自己忙昏了头在做梦。
宁酌嘴唇被咬破了皮，脖颈上也尽是交错的牙印和吻痕。这些凌乱的痕迹丝毫没有消弱他此刻的神圣感，头顶的冷白的灯光镀了层细纱，穿过发丝在他脸上落下稀疏的淡影。眉目低垂，鸦羽似的长睫盛满了透亮的光点，微微掀动便落了满地。
“嗯。”
“给你的。”
“好闻吗。”
和易感期锋利如刃的信息素不一样，S级主动释放的安抚信息素温柔似水将人紧紧包裹其中。
因耗费心神拉紧的心弦猝不及防地松懈下来，谢镜筠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把脸埋入他的胸口，声音隐入衣料有些发闷：“我能就这么抱着你给你吹头发吗？”
“你好香。”
宁酌道：“又开始得寸进尺了吗，俞家主？”
谢镜筠忽而扬头，幽黑的瞳孔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嗯，其实你不同意我也不会放你下来的。”
“那你问我做什么。”
“意思意思。”
谢镜筠胳膊用力把他往上搂了搂，抱着他往沙发走去，熟练打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胳膊抬高点。”宁酌坐在他腿上，人高出了半截，“是你非要这么吹的，但是要是吹到我的脸了你就再也别想抱我了。”
“怎么可能。”
话虽这么说，宁酌还是微微弯下了腰，冷不丁来了句：“你今天回去早点睡。”
谢镜筠手上动作未停：“怎么了？”
宁家主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黑眼圈拉到下巴了，丑。”
谢镜筠：……
“而且三天后各家要去工地进行材料视察，届时会有官方媒体介入跟拍，你真的要顶着这副尊容去？”
“……我今天晚上早点睡。”
谢镜筠自然是没有早睡的机会，俞家的事还好说，毕竟家里不止他一个人工作。谢家就相对棘手了点，谢栖突然横插进来是他意料之中的意外。
那天医院过后，他猜到谢栖会有所动作，没想到会在明面上和他争抢谢家。他没把谢栖放在眼里，毕竟除了谢老头的偏心，他在他面前不占一丝一毫的优势。
谢镜筠今晚加班加的很愉快，从主院走之前他向宁酌讨了个晚安吻，身上的若有若无的昙花香也让他很舒心，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的用俞家主的身份从谢家旁支手里连抢三个项目，熬到天边泛白才睡去。
*
胜在谢二少年轻身体恢复的快，赶在媒体拍摄前好好休息了一晚上，不至于在镜头前损坏俞家形象。
材料视察的日子和宁家族会的时候撞了，不过开完会再过去也能来得及，谢镜筠就在宁宅等着宁酌准备和他一块过去。
宁酌从议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神情恹恹地，瞧着没什么精神。
“怎么了？”
宁酌道：“没什么，有人不服管，闹事。”
几个月前他把四房全赶出了宁城，特别是他还把宁正德的儿子送去了以“乱”为名的澳城，听说宁兴然在那边饱受折磨，宁正德焦心的厉害几次谈判未果精神崩溃，仗着人在分城回不来在屏幕那边和他撕破脸皮大吵一架。
宁昭今天也要跟去视察，她把包狠狠摔进车里：“什么没什么？！宁正德完全疯了，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谢镜筠眉头一皱：“他说什么？”
宁昭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他诅咒我哥？他竟敢诅咒我哥？！”
宁正德在会上跟个疯子一样，指着宁酌说他坏事做尽活不过三十岁。听到这句话宁弦宁昭险些把挂着的大屏砸个粉碎。
“好了，别气了小昭。”宁酌捏了捏山根，眉眼间蓄着浅浅的疲惫，“他说就说是了，也不会成真。”
宁昭虽然没说，谢镜筠也猜到不是什么好话，诡异地沉默下来。车子在马路上奔弛，内里的气氛压抑地可怕。
谢镜筠嘴唇动了动，打破一室沉寂：“你刚刚说的宁正德，是宁家四房，对吧？”
宁昭正在气头上，倒豆似地往外说：“嗯，把他儿子分到了澳城不服气，本就是个酒囊饭袋。仗着自己是Alpha，好几次因为在公共场所释放信息素被举报，四房不知道保了几回人了，这种人就该待在澳城。”
“小昭。”宁酌看过去。
宁大小姐闭了嘴。
他又看了安静得不正常的谢二少一眼：“你也老实点。”
谢镜筠没讲话，只“嗯”了声作为回应。
*
这次材料视察其实算项目开工前在官方和民众面前交的一份“答卷”，将本次项目使用材料透明化，同样也是项目开工前最后一道工序。
在场的媒体已经在工地拍了一圈，采访了现场工人。宁酌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媒体采访各家负责人的点，带队记者看见宁家来人，带着三两个人围了上来。剩下的记者们也各自分散，采访其他负责人。
“听说本次跨海建桥宁家自讨腰包提升了项目本金是吗？”
宁酌道：“是，用于科技人员的聘请和材料资源的提升。”
带队记者是参加过发布会女记者，她一笑：“果然在印证您当时在发布会说的话呢。”
“那边的材料……”
带着记者们转了一圈，回答几个关于项目的期许这场采访也就接近尾声了。女记者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低下头开始收东西：“好的，感谢宁家主的解答。”
她带了好几个话筒，宁酌看着她弓着腰忙活了半天也没时候好，便也低下头帮她收拾。
头顶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
“哥！！”
“躲开！！”
宁酌抬起头——
坠落的钢板遮住头顶的日光，投掷下一片浓厚的阴影。
宁昭双目赤红，奋力往那个的方向奔跑，脚下的高跟鞋重重杵地发出钻心的疼痛。她眼前朦胧一片，大脑几乎要爆炸。和她一样提步跑过去的还有今天跟着谢家主来的谢栖，可明明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此刻像是拉长无数倍一样。
用于展示的钢板并不大，但这个高度掉下来一定会砸死人的。
这个认知让两人几欲崩溃，面前的一切都视线里变得缓慢。
他们看见急速坠落的钢板，看见被猛力推倒出来的记者，看见重物砸向地面掀起漫天尘土。
宁昭像是痴傻般地轻喃出声：“哥……哥哥……？”
……
……
宁酌在谢镜筠怀里睁开眼。
倒映在他瞳孔里的是男人沾满灰尘的肩，和一片湛蓝的天空。
这个怀抱太紧太紧了，紧到他呼吸困难，喘进胸口的气体尽是谢镜筠急促、滚烫、沉重的吐息。
宁酌在这短暂的一瞬想到了很多。
宁宅很大，他幼时住的房间的大到令人发指，空荡沉寂。爸爸妈妈很爱他，但他们总是很忙，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睡觉的次数数不胜数，他那个时候太小了，难免生出害怕的情绪。
所以小时候他喜欢用被子蒙着脑袋睡，直到有一次被噩梦惊醒，宅子里空到心慌，只能听见他的呼吸。颤抖的呼吸声慢慢变成低低的啜泣，随后闯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是妈妈回来了。
母亲冲到床边紧紧抱住他，力道很大，呼吸像是被搅碎了一般不成调，又急又沉，声音也抖：“对不起，小酌乖宝，妈妈回来晚了。”
那以后爸爸妈妈总会留一个哄他入睡。
他也再没做过噩梦。
再后来爸爸妈妈不在了。
幸好那时他早就不再怕黑。
他十八岁那年宁家很乱，宅里的每个人都像是被剥夺了微笑的权力，有的只是压碎人五脏六腑静默。
宁酌记得清楚，他拉拢萧家成功回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往屋子里走的时候路过花园，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哭声。里头坐着一个很小的孩子，看起来才四五岁的模样，抱着小熊玩偶哭得眼睛都红了。
他于心不忍，放缓脚步走过去蹲在小孩面前：“小朋友，你怎么了？”
小男孩哭得更凶，跳下石凳子扑进他怀里：“我想爸爸妈妈。”
宁酌问：“爸爸妈妈呢？”
小孩摇摇头，把他抱得更紧：“我不知道，他们好久没回家了，呜呜他们老说家主不喜欢他们，他们要做更多的事情让家主喜欢。”
“我想去找家主让他把爸爸妈妈还回来，但，但家主也不喜欢我。”
“家主一点也不喜欢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哥哥，我想他们。”
宁酌看着小男孩悲痛欲绝的模样，心头像打翻的墨汁，又涩又苦。
无论再怎么争，小孩子也不该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这么小的孩子，甚至不能在难过的时候得到父母的一个拥抱。
他抱着小男孩往家的方向走，月光把他的身影拉的很长。单薄又寂寥。
十八岁的宁酌想，如果他有一天坐上宁家家主的位置，一定不会让宁家的小孩落到这番地步。
至少，至少要让他们没有倚靠的时候，成为他们的一线希望。
而不是绝望的喊出“家主也不喜欢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的心愿应当是完成了的。
坐上家主位置的那年，他看见小男孩被父亲抱在怀里，圆嘟嘟的小脸笑得泛红，软声软气喊他：“家主大人。”
宁酌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谢镜筠因用力过猛而不断战栗的脖颈青筋。
这个时候才迟钝的反应过来，他好像……一直是贪恋这种怀抱的。
不是怀抱本身，而是背后所带来的安全感、安心感和有所倚靠的感觉。
小时候他在父母的怀抱里安度长夜。
长大后他保证每一位宁家的小孩都能有那样的怀抱。
……其实贪恋的人一直是他。
只不过失去太久了，他早就忘记了是何种滋味。

第104章
“还好， 赶上了。”谢镜筠声音像是裹了层沙，又钝又哑，尾音还因后怕颤抖着， “宁酌， 我赶上了。”
他当时还在接受记者提问， 就听见了宁昭嘶声力竭的叫喊， 一瞬间什么都来不及想， 只遵循本能狂奔。
视线中下坠的钢板像一把贯穿胸口的利剑， 让他肝胆欲裂。
这辈子他都没有这么怕过，仿佛灵魂出窍般。
心脏仍旧狂跳不止，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什么都没了。
抱住宁酌滚出去的瞬间他甚至感觉肩头和钢板摩擦而过。
“宁家主！”
“俞家主！”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在场所有人都吓得不轻，钢板落地的巨响才召回众人的神智， 纷纷围上去。宁昭一个箭步上前跪倒在宁酌身边，膝盖被粗砺的砂石磨伤也毫无察觉：“哥…哥哥！”
被宁酌扔出去的女记者顾不上摔了一地的话筒， 手忙脚乱爬过来：“宁家主，您还好吗？”
宁酌眨眨眼，轻声道：“我没事。”
谢镜筠撑起身伸手想扶他起来，右手小臂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脸色唰地一白， 不自觉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喘。
宁酌脸色微变， 坐起身：“你怎么了？”
“没事，应该只是胳膊断了。”他当时跑的太快， 摔的太用力， 应该是手臂杵在地上摔骨折了。
“去医院。”
宁昭被吓得腿软， 在车上把哥哥从头到脚摸了个遍，确认没事才哭出声来：“哥，吓死我了。”
“你吓死我了呜， 要是你出什么事，我还不如去死。”
“别胡说。”宁酌伸手抹去她的泪，“而且我这不是好好的。”
宁昭胡乱擦干泪，看向谢镜筠：“谢谢你，俞家主。”
谢镜筠靠着椅背，看样子已经缓过劲来了，耷拉着手臂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意：“别对我这么客气啊，宁小姐。”
他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好在只有手臂骨折，在院里住两天回去修养就好。宁酌也被妹妹按着检查了一遍，再三确认除了衣服沾灰别的一点事都没有，小姑娘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她没在医院久留，火急火燎回去察到底怎么回事，她才不信真的会发生这么巧的事。
宁酌没走，陪着光荣负伤的谢二少打石膏。他拖了把椅子坐到病床边，盯着人看了半晌，开口道：“谢谢你。”
谢镜筠伸出尚且能活动的左手扣住他的后颈，俯身吻了吻他的嘴角，温热的嘴唇贴着他的唇面，用气音说着：“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还在。”
“上天保佑。”他不信神佛，此刻却由衷感到庆幸。
宁酌垂头和他额头相抵，阖上眼帘隐去一眶湿热：“谢……”他停顿下来，沉默在一方天地蔓延着，空旷的病房静的不像话，只余交织缠绕的呼吸声。
不知过去多久，宁酌才动了动嘴唇，轻声说：“谢谢你在我身边。”
谢镜筠一愣，干燥的唇瓣吻过他紧闭的双眼、精致的鼻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发誓。”
*
知晓此事的宁弦震怒，和宁昭两个人查了个底朝天，很快摸清楚了来龙去脉。四房的宁正德多次和宁酌谈判未果，神经崩溃之下买通工地的工人杀人，任务失败的工人慌乱逃蹿被抓个正着，把一切都抖了出来。
“我知道了。”宁酌对这个结果不意外，平淡道：“不用留情，送进去吧。”
“还有之前他在宁家干得些违。法乱。纪的勾当统统整合，一起送去法庭。”
“他的妻子和儿子们呢？还有四房手里的产业怎么处理？”
宁酌拇指摩挲食指关节，沉吟一阵，道：“四太太还是留在宁城，宁兴然继续待在澳城不用管。”
“产业全部收回，等我回来处理。”
“好的哥。”
宁酌挂掉电话站起身，对病床上的人说：“我先回去一趟，晚点再来看你。”
“你好好休息，先别处理工作了。”
谢镜筠嗯了声，问：“你什么时候来？”
“处理完大概晚上九点，怎么了？”
“没怎么。”谢镜筠笑笑，“问问，有个盼头嘛。”
宁酌没想太多，反正谢二少一个吊着胳膊的残障人士也不能干什么，哪知这位残障人士在他前脚刚走后脚就离开了医院，坐上了去澳城的私人飞机。
宁兴然的行踪他一早就派人打听好了，冬天黑的早，他下飞机的时候澳城已经暗了下来。这座城很乱，用信息素打架如同家常便饭，甚至还有组队的黑色团伙，用信息素压制普通人掠夺钱财。
宁酌把宁兴然扔在这里来让他吃尽了苦头，有钱没势的大少爷成了最好的抢夺对象。他引以为傲的信息素在这也丝毫发挥不了作用，被折磨的瘦成一副骨头架子，也难怪宁正德不敢不顾疯成那样。
谢镜筠找到他的时候，昔日作威作福的宁家少爷像只过街老鼠似的躺在昏暗的小巷。他抬脚踢了踢人：“狼狈成这个样子了啊。”
宁兴然警觉抬头：“你是谁？”
“不是谁。”谢镜筠神色平静，单手拽住人的衣领将他的脑袋狠狠砸向墙面。他只有一只手能动，仍旧富有余力，五指像铁钳一般紧紧卡住少年的下颌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
宁兴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后脑勺不住流血：“你他/妈，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你爸？”谢镜筠眼神一冷，似一把见血开刃的剑，“你该庆幸，要不是他去坐。牢了，我连他一块揍。”
“什么？”少年一愣，后背沁出一身汗，信息素不受控溢出，“你说什么？”
“真是难闻的要死。”
谢镜筠手上越发用力，木质冷香凝聚狠狠穿透他的身体：“你果然很喜欢乱放信息素，听说在宁家族会上也敢乱放，是吗？”
被高等级Alpha压制的感觉并不好受，这感觉让宁兴然想起当时被宁酌压制的感受，那股如山倾倒的重力让他永生难忘。
这股信息素虽说没S级带来的压迫感强，但他却真切的在木质香味里感受到冰冷的杀意。
冷汗从额头滑落：“你到底是谁？”
“废话真多。”
谢镜筠腺体还在源源不断溢出信息素，直到宁兴然的挣扎越来越弱，那点弥散在空气中的F级信息素消失不见。
F级Alpha的腺体彻底成了一团干瘪的废肉。
谢镜筠松开五指任人软趴趴的躺在地上，叼了只烟在嘴里点燃打火机，一点猩红在幽暗的巷子忽闪忽灭。他屈指弹了弹烟灰，带着火星的尘屑簌簌掉在少年脸上：“以后不要踏进宁城一步。”
宁兴然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连呼吸也微弱。
他一脚踩在少年的脑袋上：“听清楚我的话了吗？回话。”
“听……清了。”
谢镜筠把烟头杵灭在他脸上，对着对面的人吩咐：“你们给他拍几张照，送进牢给他爸看。”
守在巷口的黑西装男人弯下身：“是，家主。”
“走吧。”
*
谢镜筠时间卡的很准，回来的时候八点半，刚好还有半个小时收拾。他推开病房门撞上准备开门的谢栖。
他眉头一皱：“你来找我干什么？”
谢栖道：“爸叫我来看你，你跑哪去了？”
“看我？他怕不是见我连拿谢家五个项目着急上火了。”
谢镜筠对反对他当谢家主的旁支采用了强制手段，按着头打压，什么松口他什么时候松手。这个方法很奏效，这两天已经有好几家倒戈了。
“还有你，确定还要和我争？”
谢栖没答，问：“昨天发生的事情怎么回事？”
谢镜筠往床上一坐，语气讽刺：“我都解决完了你想起来问了？废物。”
“……”Omega脸色不好看，静默好半晌，接着问问：“你刚刚出去是去解决那件事了吗？”
“关你什么事。”
“你只需要我解决好了就行，你可以滚了。”
谢栖凝着Alpha不耐烦、厌恶的神色，冷不丁来了一句：“婚约，我已经和爸商量过了。”
“只要宁家主同意，那个人可以换成你。”
谢镜筠怔愣一瞬。
谢栖和宁酌的初见，在十八年前。太久远了，宁酌可能早已忘却了。
那年他九岁，因着妈妈的缘故，他的身份在谢家始终被人诟病，背后被人议论是常有的事。因而他逐渐变得懦弱，沉默，听见佣人说些难听的话第一反应是逃跑。
他一个人跑出谢家，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待了一整天，直到夜色已深才不得不回家。那时宁城的城规还未完善，他回的太晚，遇上了两个喝醉酒的Alpha。
醉醺醺的Alpha失了理智，释放大片大片的信息素，攥住他的手臂往巷子里拽。他又惊又怕，连哭都哭不出声，脑袋里只余绝望的回响。
一眼望不到的巷子像一条张着嘴的巨蛇，黑影一点点将他的身体吞噬。
正当灭顶的绝望压下来时，另一股力拽住了他的后衣领，让他止步于黑暗之前。
年幼的谢栖往后看去，倒映在瞳孔的是一张清绝漂亮的脸。
少年紧紧拽着他，将他整个人生生扯出巷口：“你快走。”
Alpha们也反应过来：“小子，多管什么闲事。”
少年比他们矮一个头，气势却丝毫不输：“你们再不走，我会报警。”
“臭小子！我看你是没挨过打！”
两股恶臭熏天的信息素扑面而来，少年拧眉回头：“你快走，你在这里我会影响我。”
谢栖怔怔望着他，六神无主，声音发颤：“那你怎么办。”
可能是看穿了他的脆弱，少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意，在摇曳的灯影下朦胧又圣洁：“没关系，我是S级Alpha。”
“你快跑，不然信息素会影响你，你在这也会影响我。”
他深知自己在这也只能成为累赘，转身就跑想回去搬救兵。他一边跑一边往回望去，少年的身影在他瞳孔里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直至消散不见。
等他带着人返回的时候已经晚了，巷子已经没有人了。
谢栖过了很久才知道，救他的少年是宁城唯一一个S级Alpha，叫宁酌。
在后来的人生中，宁酌成为他枯燥压抑生活中唯一一抹亮光。他关注着宁酌的一切，看着他名气越来越大，看着他坐上宁家主的位子，最后成了他婚约上的Alpha。
按理来说他会紧抓着这抹亮不放，他一开始也确实是这么想的，所以哪怕谢镜筠狠狠打了他一顿把他关在医院，他也没想着放弃，反倒是着手争家主位，第一次站在他这个同父异母弟弟的对立面。
直到昨天。
他眼睁睁看着那块钢板下坠，他拼了命的往前跑，像九岁那晚使出全力往回跑搬救兵一样快。跑到胸膛发疼，跑到喉头血腥。
可结果和那晚如出一辙。
那次回到原地，迎接他的是空无一人的深巷。这一次，是视线里纷纷扬起的尘土。
他依旧来晚了。
可有人赶上了。
谢镜筠把宁酌牢牢护在了身下。
他不得不承认，比起谢镜筠，他好像……确实差了一点。
至少能站在宁酌身边的人，不会是他。
谢栖垂下眼帘：“只要宁家主同意，爸不会阻拦。”
“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做。”谢镜筠淡淡看着他，“但是我不会感谢你，本来你也配不上。”
“你现在可以走了，宁酌马上就要看我了。”
谢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病房。
他走后谢镜筠脱了衣服换上医院的病号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躺在病床上。宁酌九点准时踏入病房，手里提着保温桶。
“吃过饭了吗？”
谢镜筠眼睛一亮：“没，但是我受伤了，你能不能喂我？”
保温桶里是宁宅大厨熬的骨汤，宁酌一边开盖一边道：“喝汤而已，左手也行。”
谢二少：“……”
“左手也疼，抬不起来。”
宁酌凉凉道：“哦？疼还把人揍的爬都爬不起来？”
谢镜筠眼皮一跳嘴角一抽，磕磕绊绊道：“……你怎么知道？”
“也许宁城在澳城的眼线也不少，而我又刚好是宁家主？”宁酌分了他一个眼角，话中颇有些阴阳怪气，“好能耐，俞家主。”
“不愧是你，断了条胳膊还能揍人。”
谢镜筠也不敢提让人喂汤的事了，果断用左手拿起勺舀汤喝：“我错了。”
“俞家主怎么会错呢。”
这下他汤也不敢喝了，勺子一扔就搂过宁酌的腰埋进去：“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罚我吧，我什么都认。”
宁酌敛眉看着他的发旋，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喝汤。”
“你原谅我了吗？不原谅我就不起来。”
他两指捻着汤勺敲了敲保温桶：“再不起来你就真的用左手喝。”
谢镜筠抬起头，盛着汤的勺就递到了他嘴边。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他小心翼翼抿了一口进去，口腔到腹暖了一路，“好喜欢你啊宁酌。”
宁酌被他这样子逗笑出声，道：“救命之恩，这就叫好了吗？”
谢镜筠捉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边，低声道：“那……救命之恩，能以身相许吗？”
宁酌眉梢一挑：“俞家主，狮子大张口啊？”
“那宁家主能满足我这个心愿吗？”
“这我得好好想想。”宁酌眼底缀了点明媚的笑意，贴在他面上的手下滑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谢镜筠乖顺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好，我可等宁家主给我来信了。”
“那要是来的信不满意怎么办？”
谢镜筠道：“那我就再次送信，等下一次信。”
*
这次意外在宁城掀起了轩然大波，谢镜筠出院后都没能止息。但两位当事人没受什么影响，而且这遭像是最后一个坎似的，过去了此后的事业可谓是一帆风顺。
宁家跨海建桥项目推进顺利到不可思议，好评如潮，让宁家宁城第一大家族的位子宛如焊死了般，再也撼动不了分毫。
俞家同宁家联合起来，两家如同狂风过境笼了宁城七成大项目。不过这两家都没有垄断的意思，只要参加合作的家族还是能从中分到一杯羹。但被排除在外的家族处境便有些捉襟见肘了，谢家就是如此。
谢家主及其旁支在这种暴力统治下没坚持太久，很快就败下阵来，将家主之位传给了谢镜筠。
宁酌过了段难得清闲的日子，翘着腿在家喝茶，996飞在他身侧偷茶喝，想起自己是个电子系统，无奈作罢。
“宿主大人。”
“嗯？”
“你最近很开心哦。”
宁酌伸手接住小球：“嗯。”
如今宁家无论内外都不用他操心，内里的几房有了宁正德的例子个个安分的不得了，恨不得夹着尾巴做人，一股脑投入到自个手里头的产业生怕犯错被打发了去。在外更是不用说，从前需要他出手的时候就不多，现在有了谢镜筠，剩下的那点都没了。
“那我也开心，宿主开心我就开心。”996扇着翅膀，宿主从前已经够幸苦，现在只需要每天在幸福里就好了，“而且宿主大人的任务也马上完成啦。”
“您现在有25%的进度，只差5%完成度。”
996说：“那5%宿主完成和谢家的联姻就好，无论是谁都有5%哦。”
看多了宿主谈恋爱，它现在已经是成熟的统子了，一眼就看穿了这次的宿主大人会和谁在一起，任务什么根本不用担心。
宁酌搓搓它：“谢谢你。”
“我今天就可以完成任务了，你可以有更多能量了。”
“欸？？？！”
今天是谢镜筠继承谢家家主的日子，这个家主位置来得不和平，没有和俞家那次一样举办盛大的继位仪式，只在内部交接。
天黑的时候谢镜筠回到宁宅，轻车熟路打开了宁酌的房间门。
宁酌今天穿上了那套很久没出现的暗红色睡袍：“来了？”
“嗯，你在等我吗？”谢镜筠半蹲在他腿边，枕在他的膝上，牙齿发痒没忍住撩开袍边低头咬了一口。
宁酌没动，只道：“反正你每天都来。”
谢镜筠笑了笑，从带来的盒子中摸出谢家的家主戒套在宁酌手上：“谢家的，祖母绿，喜欢吗？”
嵌在戒中的祖母绿宝石很闪，幽绿的光芒衬得手指又长又白，谢镜筠牵着他的手来了个吻手礼：“现在我们宁小酌，是三家之主了。”
宁酌一滞，溢出一声低低的笑：“这是给我起的什么名。”
“宁小酌，多可爱多好听。”
谢镜筠越念叨越喜欢，垂头在他手上亲了好几口。宁酌没拦他，另一只手抚到他的后颈，摸到了三层抑制贴。
今天是他易感期的日子，但是他不想等，便没有把继位的日子往后挪。
宁酌指尖在柔软的腺体轻轻摩挲，然后，掀了开来。
谢镜筠身体倏地一僵，反手捂住了腺体，但还是挡不住丝丝密密的冷调木质香从指缝溜出。
“你……”他腾地起身，“难受吗现在？”
自从他知道宁酌的信息素不耐受症因而而来，他就再也没当着他的面释放过信息素了。
宁酌没有讲话，只是脖颈无力向后仰去，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谢镜筠俯身想扶他，又想起自己就是罪魁祸首，生生停了下来往后躲去。谁料虚虚阖着眼眸的人伸手钩住了他的脖颈。
“宁酌……”谢镜筠黝黑的瞳孔覆上了一层浓厚的墨，声音发紧，“你干什么？”
宁酌睁开眼，他眼里蓄了水汽，眼尾湿红，身体也跟着颤栗。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不继续吗？”
空气中的木质香味越来越浓郁，谢镜筠的呼吸也开始发烫。身下的人眼底泛着一汪晶莹的碧水欲落不落，红唇轻轻吐息，修长的颈如洒上红霞的玉石，弥散的着幽幽暖光。
宁酌什么都没做，甚至只说了短短四个字，但谢镜筠却觉得自己被他勾了魂去。
“我易感期，有多疯。”谢镜筠轻啄他的面颊，“你是知道的，真的要我继续吗。”
回应他的是一个吻。
谢镜筠喉结轻颤，眼神一暗，毫不犹豫拖起他走向内室。
……
……
宁酌的眼前的一切都笼上了水光，感知也模糊。只能感受到一枚又一个滚烫的吻落在他颈窝，锐利的尖牙在腺体边打转，烙下深深的牙印，却始终克制着没咬上腺体。
他动了动身体，偏过脑袋，声音轻缓却无端蛊惑人心：
“谢二，你想咬我吗？”
谢镜筠动弹不得，因为这一句话被勾起了易感期Alpha的全部渴望，他口腔不断分泌唾液，两枚尖牙神经又痛又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宁酌斜斜看向他，水光潋滟：“想吗？”
“我……”
“门，你敲开了。”宁酌说。
谢镜筠大脑嗡的一声，一切抛之脑后，俯身重重咬上了小巧的柔软。
木质香在房间炸开，随之而来的是清冷的昙花香。
……
……
“睡吧。”
谢镜筠搂住眼皮发沉的人，万般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我爱你。”
宁酌意识昏沉，轻轻推了他一把，声音低到听不见：“床头，东西，签字。”
“嗯？”
“……签字。”
谢镜筠轻手轻脚放下他，打开了床头柜——
里头是一张婚契。
宁家传统他有所耳闻，宁家子弟婚前都会签下婚契以作证明，这份婚契会和族谱一起传至后代。
鎏金滚边的白纸拿在手里仿佛有千斤重，签名栏落下的“宁酌”二字遒劲有力，留下深深的墨痕。
谢镜筠颤抖着手摸过他的名字，看着悬缺的签字栏，猝不及防落了泪。
宁酌的回信他等到了。
没让他久等，答案也让他为之心颤。
他拿起柜上的放置的钢笔，在暖黄的小台灯下认真地、诚恳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坐回床榻，紧紧抱住床上的人，声音哽咽：“谢谢你愿意把自己交给我。”
“我保证，保证对你好。一直对你好。”
“我爱你，我好爱你宁酌。”
宁酌在他怀里疲倦地睁开眼，字音含含糊糊的：“……知道了。以后不是小狗……是共度余生的爱人。”
“明天起床，给你改备注……给你私人电话……”
“真的吗？我可以现在就要吗？”
宁酌拍拍他的背，声音越来越小：“睡觉，谢小筠。宁小酌困了。”
谢镜筠挂着泪笑：“好。”
【恭喜宿主，剧情推进5%，当前进度30%。】
【任务完成。】
……
房间的木质香和昙花香交织久久不散，台灯弥漫的暖色光点照亮床头的婚契。
十八岁在谈判桌上亲手埋葬的幸福，在宁酌的二十九岁发了芽。

第105章
子时。
山间高耸的树木遮住月光， 冷风穿林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伏卧的巨兽， 沉默而森然。
上山的小路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一层稀薄的雾气笼罩其中。一两点摇晃的灯影切入望不到尽头的黑， 成了唯一的亮色， 悬挂金铃的朱色轿子自灯后缓缓向深山行进。
赶车的轿夫搓了搓发寒的臂膀：“瞎， 这什么鬼天气， 偏生在这个时候出嫁，怪瘆人的勒。”
跟车的媒婆竖起手指抵住唇：“你小点声，当心惊扰了鬼新郎。”
“么子鬼新郎？”
媒婆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你刚来青山镇不知道，这座山头邪乎的勒， 新娘子晚间出嫁十之八九遇上劫轿的鬼新郎，然后……”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咦惹。”轿夫打了个寒战， “那还选这个时候出嫁，嫌命长？”
“这不是闹了桩丑事，主人家白日没脸出嫁么？”
“丑事？”
“说是还没成亲，女方的肚子就大了……”
说话间轿子已经行至山林深处， 里头静的人心头发毛， 轿夫和媒婆也不再开口，一时间只有叮铃铃的轿铃声回响。
“驾——”轿夫猛地甩马儿的缰绳， “活见鬼！这马不走了！”
媒婆脸色一变， 提着衣摆上前：“你快想想办法！这块可不能久留！”
忽然间， 一阵阴冷粘腻的风席卷而来，轿帘倏然翩飞，露出新娘血色的裙边。
轿夫急得冷汗直流， 狂甩绳子：“它不走！”
“吱嘎——吱嘎——”
脚踩落叶的声音像刺入大脑皮层的尖针，媒婆瞳孔紧缩，僵硬地转过头：
瘦长的鬼影踱步前行，它的脑袋似乎已经和身体分离，如枯枝上的败叶摇荡着。它拖着两条长短不一的腿走得很慢，不，那玩意完全不像腿，更像耕地的锄头，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媒婆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开口：“鬼新郎，是鬼新郎！”
鬼新郎周身弥漫着淡淡的黑雾，他拖着“腿”走到轿前，没有理会轿夫和媒婆，径直向轿子伸出手。黑雾缠绕的手有迷幻人眼的能力，根据之前死里逃生的轿夫所说，这鬼新郎一伸手，轿子里的新娘便主动搭上了他的手。
这次的新娘也不例外。
一只骨节分明似寒玉雕琢而成的手轻轻搭在鬼新郎掌心。
鬼影发出愉悦的嗬气声，它握住新娘的手奋力一扯，轿里头的人就被拽了出来。
新娘身量很高，身上繁重的嫁衣挂满了叮当响的配饰，毫无防备地被拽出脚底踉跄着站不稳，一身金银配饰簌簌作响，盖头上的红穗子也跟着摇晃。
“我抓住你了。”
清朗明媚的少年音从盖头下传来。
商扶砚紧紧拽住鬼新郎的手，脚上的绣花鞋往后一蹬身体腾空，他两只手拉住它的胳膊在空中抡了一圈狠狠摔向地面，砸出一声巨响。
鬼新郎自知上当，扩散身上的黑雾准备从雾气中遁逃。
“被我抓住了你还想跑？”
少年声音带笑，腾出一只手：“陨星，剑来！”
火红的剑光宛如流星划过一道长弧，灼灼剑影照亮半边山林落入商扶砚掌心。
凌厉的剑气掀开朱红色盖头，一张雌雄莫辨的漂亮脸蛋一览无余。
少年生得极白，却不是病态的白，而是如同春雪初霁，透着莹润的光泽。一双清亮的眼睛缀着细碎的亮光，眸色如同浸在溪水中的黑曜石清澈见底。
精致的桃花眼因笑意弯起，唇角似乎天生微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少年意气。
“叔叔婶婶，你们配合的很好。”商扶砚冲着轿夫媒婆道，“你们下山去吧，剩下的交给我！”
他目送两人离去，又转向地上的鬼新郎：“丑东西，看剑！”
商扶砚手腕翻转挽了个剑花刺向地面，磅礴的剑气之下嫁衣翻飞，高高竖起的墨丝间发带飞扬，裹挟着耳朵上的铜钱穗子一齐向后方勾出弯曲的月弧。
地上的鬼新郎从糜烂的喉咙溢出痛苦的哀鸣，两息之后便不再动弹，一枚冰蓝色的丹珠徐徐升空。
商扶砚收剑入鞘，抓过丹珠塞进如意百宝囊。
暗处偷窥的996叹为观止，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真界啊。
小系统看着自己小蝴蝶的身体，疑心自己这个模样可能会被宿主大人当作妖怪一剑劈死。它苦中作乐，起码自己挺好看，不会被喊丑东西。
996扇动翅膀谄媚上前：“大人。”
商扶砚从百宝囊抬头，狐疑道：“蝶妖？”
“不不不！我是从未来而来的高等文明产物。”996说，“我是来帮助你。”
“？”
商扶砚眉头越蹙越深，这小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他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蹲下身捡起沾了灰的盖头拍了拍，道：“你放心，就算你是蝶妖我也不会杀你的，你不用胡诌骗我，我很聪明的。”
“我真的很聪明。”他一本正经重复道，“不会被你骗。”
996：宿主防诈意识太强怎么办？
小系统苦口婆心：“是真的，大人。你呢，是一个小……不，话本里的角色。”
996说完这句话，便瞧见方才一口一个“我很聪明”的宿主大人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问道：“真的吗真的吗？那我在话本里厉不厉害？强不强？”
金光蝴蝶：？
本次世界原著是一本修真小说，主角攻商扶砚是不周山长老问月仙尊座下首席大弟子，天资绝佳，容貌昳丽，实乃天之骄子。主角受名为白隐，是问月仙尊最小的弟子，也是主角攻的师弟。
原著中白隐体弱，商扶砚便对这个小师弟多有照顾，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抓妖伏鬼都由他一手帮衬。一来二去白隐对商扶砚起了爱慕的心思，可不巧的是商扶砚在上不周山时所选的仙路为无情道，一生不能情动。
但所谓的无情道当然只是名为“仙侠修真”实为“狗血爱情”小说的调味剂，用于为剧情做增味剂。毕竟修炼无情道天之骄子为情所困才更能证明情比金坚不是么？
以钓系为人设基调的主角受发现自个的心意后，没出十章就将主角攻心弦搅乱，无情道震动，修为一落千丈。而这个时候，主角受拍拍屁股走人了。口口声声说不能耽误师兄修仙之路，瞧上去倒是义正言辞。
主角攻当然不愿意，当即开始了一段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的狗血爱情故事。主角攻百般追求，主角受万般拒绝，甚至还与其他人作秀试图逼退主角攻。结果只是让可怜的无情道一震再震。
小说的最后是在主角攻濒死之际紧紧拉住主角受的手，说你比无情道更让我无法割舍，主角受终于放下心结，故事美美he。
主角攻也凭借着坚持不懈的攻势和强悍的自身势力跻身绝世好攻top2。
商扶砚诡异沉默，好半晌才说：“那我的无情道呢？”
996道：“稀碎。”
小系统绘声绘色：“读者说了，毕竟您失去的只是无情道，主角受可险些失去爱情啊！”
“……”小少年绮丽的脸蛋扭曲一瞬，闷着声道：“这个话本我不喜欢。”
996拍拍胸脯：“放心大人，有我在，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
它现在可是能屏蔽85%天道感知的优秀员工996大人。
“那好。”商扶砚将盖头揣进怀里，“任务我答应了，我们下山。”
*
小少年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走到山脚时已经像没事人一样，边走边拨弄腰上的金饰，时不时还抬脚看看绣花鞋。他没穿过嫁衣，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商扶砚没急着回青山镇，走到山脚的一块巨石旁躬着身探头探脑，小声喊：“小黑小白，我回来了，你们在哪？”
软体动物窜梭的动静循声而来，两条手腕粗的黑白蛇探头吐信子。它们盘着身子飞速旋转，在一阵白烟中幻化成两个高大男人。
商扶砚身量已经很高了，但那一黑一白比他还要高半个头，两人一拱手：“少宫主殿下。”
小黑眉毛高扬，疑惑道：“这是什么打扮？”
宫主什么时候背着他们嫁人了？
“这个不重要啦，抓鬼需要。”商扶砚摊开双手眼巴巴看着他们，“我要的东西呢？”
小黑松了口气，往他手上放了一兜子灵币：“宫主殿下，你还是回宫吧，你看，在外面杀鬼赚的灵币吃饭都不够。”
“就是。”小白加了一兜子，“修炼成人的妖本来就要吃很多东西维持人型，殿下在外还不能随意化蛇，需要的就更多了。”
“那三瓜两枣的，塞牙缝都不够。”
商扶砚颠了颠手中的灵币收进百宝囊：“好啦，你们别说啦。我暂时不想回去，代我和爹爹问好。”
小**：“你还说老宫主，殿下一跑这么多年，老宫主现在想起你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气得歪歪叫。”
商扶砚才不管万蛇宫中的怪脾气老爹，潇洒跳上陨星剑摆摆手：“我回去找师尊了，有缘再见。”
小白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扶额：“还有缘再见，怕不是五天就把灵币吃完了早上门要钱来了。”
小黑幽幽补充：“我赌三天。”
996跟着商扶砚飞天，丝毫没有御剑飞行的兴奋只有宿主是蛇妖的震惊：“大人，你是蛇啊？”
商扶砚没瞒着它，阖上眼眸再睁开，透亮的黑曜石眼珠瞬间成了耀眼夺目鎏金瞳，圆形瞳孔不断拉升变成细长的竖瞳：“嗯哼。”
依照996对原著的了解，它是知道修士们主要任务是降妖伏鬼。所以无论妖还是鬼，都是站在修真界的对立面，只是根据作恶程度判定是轻点杀还是大杀特杀。
“你要替我保密哦。”商扶砚眨眨眼，眼眸又变成澄澈的黑，“不然他们会杀掉我的。”
996看着少年眉目如画的脸责任感飙升，把自己压根不能和其他说话的事抛之脑后，认真道：“放心，大人，我一定保护好您。”
商扶砚拨了下耳穗，勾唇一笑：“你不要叫我大人啦，我叫商扶砚，你也可以叫我阿彩。”
“阿彩？”
“嗯，我的小名。”
商扶砚落地青山镇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商铺们已经开始架摊子。他看着新鲜出炉的包子有些嘴馋，但他有正事在身赶时间。
这次下山是不周山一年一度的考核，这是老传统。每年春日师尊便会带门下亲传弟子下山试炼，以作弟子考核。问月仙尊下的第一项考核便是伏鬼，取鬼丹。届时谁第一个返镇，谁的鬼丹鬼气更浓，谁就为胜者。
所以现在商扶砚赶着去找问月仙尊，只能把口腹之欲暂且放在一边了。
问月仙尊喜静，落宿在镇中极为偏僻的客栈，还特意找老板包了一整个五楼，无事谁也不许打扰，一层楼静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商扶砚没走常路，施展轻功一跃落在问月仙尊的窗前。
屋内坐着位白衣男子，指尖把玩着一只透色玉杯。屋子里头空气泛着凛冽的寒意，和窗外朗朗春日完全是两番天地。
商扶砚眼眸一弯，从怀中摸出盖头盖上，长腿一蹬跳至屋内端坐的白衣男子身后，刻意压低声：“师尊，猜猜是谁先回来啦？”
卿玉容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转过头。
猝不及防的，视线被朱色侵染了个彻底，卿玉融搭在膝头的手像是被烫到似蜷缩起来。
他喉结微滞，缓声道：“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
“我去抓鬼新郎了，它太狡猾了，只能这样把他引出来。”商扶砚一屁股坐在师尊对面的椅子上，金线刺绣的嫁衣和他雪白的仙袍交叠，精致的绣鞋也挨上了他的长靴，“先不说这个，仙尊快猜我是谁。”
常年寒霜覆盖的脸颊裂开了一道缝隙，凌厉的眉眼稍动。卿玉融两手牵住红盖头一角，慢慢掀开来，吞咽喉咙稳住嗓音：“阿彩。”
商扶砚在盖头下眨眨眼：“师尊是不是早就猜到是我了？”
“嗯。”
“没意思。”他站起身来，“我先去换衣服，等师弟们回来再把鬼丹给师尊看。”
卿玉融拉住他，他修炼的功法是冰属性，掌心很冷：“里屋准备了药浴。”
“好哦，谢谢师尊。”
商扶砚泡完药浴出来发觉他先前挂在外面的嫁衣不见了，他找了一圈没瞧见影子，恰时两位师弟回来了他就没再找了，反正日后也用不上了。
卿玉融座下有三位弟子，除了首席商扶砚和最末的白隐，行二的叫岳沉谷。
岳沉谷看见商扶砚下楼冲他挥挥手：“大师兄。”他三两步上前勾住师兄的肩头，“你果然是最快回来的。”
“那是。”商扶砚挑眉，“也不看看我是谁。”
岳沉谷还想说什么，扑面而来凉意像一把剑穿透骨髓，他背脊一僵，忙不迭放开人站好。
他虽为卿玉融亲传子弟，但对这个师尊始终是怕的。倒不如说整个不周山除了商扶砚，就没人不怵问月仙尊的。
无他，虽然问月仙尊乃当今修真界第一人，一把问月剑名动天下，可他的性子实在太冷了，似一座坚冰包裹的巨山。如果是只是外表冷也就是算了，他是内里也冻了个彻底，情绪浅薄看谁都是看一团蠕动的肉，故而就算再崇敬，却也只望而止步。
只有他的怪胎大师兄乐呵呵往仙尊面前凑，还总说什么师尊人很好啊，为什么要怕他。
卿玉融淡淡瞥了岳沉谷一眼，吓得人脑子中的弦都拉紧了，好在他没说什么，只道：“鬼丹，都拿出来。”
商扶砚率先从百宝囊从取出鬼新郎的鬼丹，蕴藏的鬼气浓郁雄厚，顷刻间沾满了整间屋子。
岳沉谷小小惊呼一声：“师兄，好厉害。”
一直没说话的白隐温和一笑：“不愧是大师兄。”
商扶砚屈指拨了下耳穗，小小扬了下眉。
和他的比起来剩下两人取的鬼丹就稍微逊色了些，这项考核的优胜者毋庸置疑。
无论是鬼丹还是妖丹都可供修士炼化转成自身修为，商扶砚本身是妖用不上，所以他每次都以关爱师弟为由，把获取的内丹给了修为稍差白隐。
但他现在看见白隐就恼火，自然不会给他了。他收回鬼丹抛给了岳沉谷：“师弟，给你。”
白隐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倒是岳沉谷眼睛亮的如烛光，兴奋地恨不得抱着人转圈：“大师兄你最爱的终于不是三师弟了，你终于开始疼爱二师弟我了吗？”
现在听他提这些事商扶砚就有一种被人翻黑历史的耻辱感，他急于把那些破事掩盖掉，胡乱反驳道：“胡说什么呢，我最爱的一直是师尊好不好。”
满堂寂静。

第106章
商扶砚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 瞧着岳沉谷震惊到眼珠子都要落掉地上的样子皱了皱眉：“你这什么表情？”他脚下轻旋，红袍转开一道流畅的圆弧，缠在腰身上奇特的骨节腰饰一齐飞旋， 徐徐落到卿玉融身侧， “我一直都最喜欢师尊了。”
“师尊也最喜欢我， 是不是？”他眼尾一弯， 歪头冲白衣仙长笑。
卿玉融喉间发涩， 隐在袍下指尖微微战栗， 耳尖也烧得厉害。
空气更加沉寂。
岳沉谷看看天看看地恨不得原地化剑飞走，一片死寂中白隐动了动唇，他本想说些好话打圆场，就见不苟言笑的仙尊朝一身红衣似火的大师兄偏了偏头，沉声道：
“嗯， 最喜欢你。”
商扶砚从鼻腔溢出一声轻哼，对两位宛若石化的师弟仰了仰下巴：“我说的没错吧？”
白隐先一步回过神， 扯了扯嘴角：“大师兄和师尊素来亲厚，非常人能比。”
岳沉谷擦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对对对，师兄天资绝佳，师尊喜爱实属人之常情。”
商大师兄对这句天资绝佳很是受用， 愉悦地晃了晃耳垂上的坠子。
高兴完了先前被忽略的饥饿感也涌了上来， 第一项考核已经结束，接下来会有两天的休整时间可自由支配， 商扶砚不欲多留， 揣着一兜子灵币出门觅食。见他出门岳沉谷也屁颠屁颠跟着去， 他们二人都走了，白隐自然不会留下和问月仙尊大眼瞪小眼，借着用膳的名义也跑了。
只留下早已辟谷的卿玉融一人在客栈。
商扶砚先去他方才路过的包子铺买了两笼肉包子， 原先跟着大师兄出门岳沉谷还会以为这是给他们买的，现在次数多了他深知自家师兄胃口后再也不会产生这样天真的幻想。
“我还要去吃面条。”商扶砚嘴里塞了半个包子，侧颊顶出鼓囊的一片，说话也含糊，“你们要去吗？”
岳沉谷吞了吞口水，好吧，果然无论多少次他还是会为大师兄的饭量震惊：“……去，我不爱吃包子。”
青山镇是不周山脚下第一镇，往来的修士不知凡几，一家店面打一眼望过去能瞧见五六个佩剑的食客。
师兄弟三人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恰好隔壁一桌正在讲着捉妖的事。
一男人右臂缠满了纱布，苦着脸道：“昨日那鸟妖甚是凶猛，若不是得路过侠士相救我早就下去见阎王了。”
一紫衣女闻言接话：“你就庆幸只是只普通的鸟妖吧，要是鹰妖一族你和那路过的侠士得一块下地。”
男人问：“为何这么说？”
“你是刚入门的修士吗？”紫衣女道，“天上鹰妖，水中水精乃并称当今最强悍的妖物。”
“天上的水中的，那地上呢？没有吗？”
紫衣女闻言连忙捂唇压低声：“若是地上的妖出世就没它们什么事了。”
这一下勾起男人好奇心，忙问：“什么地方？”
“万蛇宫。”
紫衣女眼中划过一丝惊恐，像是害怕到了极致：“若你昨日遇见的是万蛇宫中的妖物，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侧目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岳沉谷听到这别过脑袋：“我也总听同门说起万蛇宫，那地真有这么玄乎吗？”
白隐放下筷子擦擦嘴，道：“蛇妖一族我倒是有所耳闻。”
“相传一千年前万蛇宫宫主曾凭空出现在仙侠大会，屠杀修士三百余人，数位长老齐上也未将其制服。经此一战，那位宫主凭一己之力打出了蛇妖凶悍之名。哪怕如今万蛇宫已百年未曾现世，仍旧是修士们闻之色变的存在。”
岳沉谷吃了一惊：“这么厉害？”
“嗯。”白隐继续道，“听闻万蛇宫内有一神器至宝，名为噬灵蛇鞭。蛇妖死亡前将所有妖力凝聚在一段蛇骨，那长鞭便是由一段段这样的蛇骨制成。妖力冲天，抽人蚀骨吞血，那位宫主便是凭此鞭战无不胜。”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噬灵蛇鞭究竟长什么样，已经无人知晓了。”
“咦惹。”岳沉谷打了个哆嗦，“听着就吓人，万蛇宫可别让我碰上了，我还年轻，不想死。”
已经碰上了。
商扶砚一口面一口包子，边嚼边想。
“大师兄，你怎么不说话？你难道不怕吗？”
商扶砚摇摇头，如实道：“不怕，他们怕我。”
岳沉谷一噎：“师兄也太自信了。”
白隐笑笑：“师兄向来如此。”
才不是自信，商扶砚吃完第五碗面终于停了筷子，他只是实话实说，毕竟万蛇宫谁来了都要喊他一句少宫主殿下。
“我吃好了。”他站起身来，抓过陨星剑，“先去修炼了，再见。”
商扶砚掌心一抬撑住桌面，腰间骨节腰饰撞上桌角叮当作响。他纵身一跃从窗口跳出，火红的身影如枫叶摇曳，转瞬消失在视线中。
*
商扶砚三更天时才回了客栈，他没回自己房间，御剑敲响了卿玉融的窗。屋子里的人没睡，打开窗两只雪白的爪子就搭上了窗台。
“师尊。”商扶砚两手扒着窗，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我今晚可以和师尊睡觉吗？”
蛇受不了过热的环境，偏生他运气不好，在上不周山时测出的最佳修炼属性是火。这就导致他每次修炼完都燥热难耐，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漂亮的鳞片要被烧坏了。
万蛇宫的长老都夸他的鳞片很漂亮，说他是宫里最耀眼夺目的小蛇，所以给他起小名“阿彩”。
他不想让自己鳞片被烧坏。
这句话宛若石破天惊，卿玉融漆黑的瞳仁没控制住重重颤了颤，顿了好半晌才开口说话：“为何？你不是最爱和白隐呆在一块。”
商扶砚耷拉下脑袋，他从前确实爱和白隐呆在一块。因为白隐所修属性是水，和他一起可以有效缓解他的症状。现在脱离了小九九说的话本控制，他才反应过来师尊是最合适的。
师尊所修属性脱离了基础五行，是特殊的冰，身上一定很凉快。
“不可以吗？”商扶砚抬眼，两弯眉往下撇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师尊今早不是才说最喜欢我？”
他这一眼看得卿玉融胡乱跳动的心脏在胸腔化成一滩水，上前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脸：“可以的。”
沁人心脾的凉意涌遍全身，商扶砚下意识追着他的手掌蹭了蹭，扬唇一笑：“谢谢师尊！”
“那我先去沐浴！”
“嗯。”
少年消失在窗口，卿玉融一时没动，缓缓地将附着余温的手指置于鼻翼下，轻轻嗅了嗅。
商扶砚动作很快，没一会就收拾好重新推开门。他只穿了一身雪白的里衣，肩头披了件朱色的外袍。一头浓密乌黑的发也失了发带的束缚，随意垂在肩头。
“师尊，我来啦。”
修炼到卿玉融这个境界，无论是修为还是感知都是凌驾于其他修士之上的。故而他一眼就看见了商扶砚额发上的水滴顺着眉梢蜿蜒而下，滑过下颌坠入颈窝，洇开小小一团水渍。
他垂下眼，将视线落在手中的书简上。
商扶砚没发觉他的不对劲，一骨碌爬上床，拍拍身侧：“师尊快来。”
“我洗得很干净的。”
卿玉融一怔，放下书简挥灭的烛火，就着一片浓黑的夜色慢吞吞脱衣。床上的小弟子待他一上床就滚了过来和他身体紧紧相贴，丝丝密密的淡香争先恐后涌入鼻腔，他甚至能感受到少年近在耳边的吐息。
商扶砚把头抵在师尊的肩膀，蜷起了身子依偎在他身侧。
“师尊，我以后可不可以每天都和你睡觉？”
他在黑暗中闭了闭眼，低声道：“为何。”
商扶砚依旧说：“因为我最喜欢师尊，想和师尊亲近。”
卿玉融侧目看他，眼底蓄着带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喜欢？”
商扶砚用额头蹭他的肩：“最喜欢。”
“还喜欢谁？”卿玉融问。
有很多。
宫里的长老、小黑小白、爹爹、岳师弟，还有不周山其他同门，他都喜欢。
“罢了。”卿玉融暂时不想逼他太急，只道：“把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
“我最喜欢师尊？”
“嗯。”卿玉融转过身子面向他，“再说。”
倾斜入室的月色太过暗淡，商扶砚看不清师尊的表情，只能隐隐看见浅淡的轮廓，他定定重复：“我最喜欢师尊。”
“你是谁？”
商扶砚乖乖回答：“我是阿彩。”
“连起来说。”
“阿彩最喜欢师尊。”
卿玉融声音冷硬：“阿彩要记住这句话，这一次，不许再变。”
商扶砚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嘀咕着：“我没变过呀。”
是变过的，卿玉融想，变过很多次。
不周山掌门曾多次劝他收徒，可他连和人打交道都觉得麻烦，更遑论收徒，故而始终不曾同意。直至拜师大殿上商扶砚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袍冲着他笑，于是他有了第一个弟子。
小少年起初也是很粘他的，跟在他身后一口一口师尊的喊，顶着一张小包子脸对他说喜欢。可问月殿人丁萧条，商扶砚呆不住，在不周山到处跑，结交一个又一个好友，自那时起，小徒弟呆在殿中的时候便少了一半。
一年后他又收了两个弟子，本意是给小少年做个伴，让他少往殿外跑。可商扶砚喜爱极了新来的三师弟，对着他嘘寒问暖，两人形影不离。前有同门后有师弟，和他这个师尊相伴的时间便愈发少得可怜。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商扶砚早已把他这个师尊抛之脑后。
身侧的少年已经睡着了，修长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倚在他怀里。卿玉融屈指撩开他脸上的碎发，低头吻了吻他的耳尖，悄声说：“说话算话，阿彩。”
“不要再骗我了。”
*
商扶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睁眼的时候不见卿玉融的身影，他饿得眼冒金星，也没想着去找人，两腿一蹬爬起床准备去找东西吃。
两道推门的吱嘎声同时响起，走廊上的岳沉谷使劲揉揉眼，再三确认那个衣衫不整从师尊房里头出来的人确实是大师兄后脸色大变：“我是在做梦吗？有没有人扇我一下。”
商扶砚一向是关爱师弟的好师兄，听见这个奇怪的要求只稍作犹豫，便抬手轻轻拍了拍二师兄的脸：“这样吗？”
岳沉谷捂住脸不可思议：“真的是真的！”
“你在说什么？”商扶砚皱起眉，“是要出门吃东西吗？等等我，我换个衣服就来。”
岳沉谷看着他摇摇晃晃路都走不稳的样子，两眼一黑抬头望天，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以后还能喊商扶砚大师兄吗，该不会要改口喊……师娘吧？

第107章
青山镇十里外有不周山门下一片青鸾林， 整片林子被问月仙尊阵法笼罩，困住了数以千计的妖鬼，用于本门弟子修炼、考核。林中妖兽只能进不能出， 数量逐年增加， 且被困住的大多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林中危险重重， 不周山弟子春考第二项便统一在青鸾林中进行。
不同于第一项考核的各自作战， 第二项项考核是集体战， 各长老门下弟子一同入林，猎杀指定妖鬼。斩下首级队伍，为胜者。再由长老为胜者队评级，高者为二项考核魁首。
岳沉谷抱着剑面如土色，越往青鸾林走他的脸色就越难看：“我平时最怵来青鸾林修行了， 里头的东西看起来个个都能碾死我这条小命。”
商扶砚走在最前面，细碎的日光缀在铜钱耳饰上照映出耀眼的色泽， 他转眸回头一笑，红穗子也跟着摇曳，笑意比日光还要明媚几分：“怕什么，不是有师兄在。”
“嘿。”岳师弟俨然化作大师兄的狗腿子， 谄媚上前， “我就知道师兄会保护我的。”
“师兄切记救师弟小命。”
商扶砚尚未搭话，就听一声嗤笑传来：“瞧你们这点出息。”
来人是不周山沧澜仙尊门下首席大弟子， 名叫韩玄。众所周知， 不周山五大长老唯沧澜仙尊和问月仙尊最为不对付， 前者记恨后者抢现一步坐上镇派仙尊的名头，多年来一直水火不相容，连门下弟子也是仇敌相见， 分外眼红。
韩玄仰了仰下巴：“一个怂包一个病秧子。”
白隐脸色微微一变，岳沉谷怒道：“你想打架是不是！”
“来啊。”韩玄拔剑，“谁怂谁是狗。”
两道剑光相撞之际，一道红火的剑影横插打断，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锋利的剑气逼得两人两退三步。
“首席对首席才有意思。”商扶砚眼尾一弯，“冲我师弟下手算什么本事？”
他抬手召回陨星直指命门：“韩玄，我和你打。”
无论是弟子考核还是仙门大会，商扶砚都稳坐魁首多年，说一句不周山第一弟子也无人反对，韩玄自然不会自取其辱。他黑着脸收剑出鞘：“我们走。”
岳沉谷体会了把仗势欺人的乐趣，冲着一行人的背影，喊了声响亮的“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气得韩首席几欲吐血。
商扶砚收剑：“好啦，我们也进林吧。”
*
本次考核的指定妖物是一只雪狼，修为在二百年上下，当年因作恶屠村被卿玉融抓回青鸾林囚禁。
996扇动翅膀上前：【阿彩，这里有你的任务哦。】
在原著，白隐在青鸾林遇险，是商扶砚舍身相救，也是白隐意识到自己对大师兄感情变质的重要故事节点。现在仔细想来，主角攻对白隐多有照拂，最后他却害得人无情道坍塌修为尽毁可谓是恩将仇报。
商扶砚小声嘀咕：【我知道啦。】他有些不高兴，又说：【小九九，你说的农夫与蛇，可明明我就是蛇，怎么还被蛇咬哇。】
小系统被可爱到了，飞上前蹭蹭小蛇脸。它有些庆幸，其实主脑大人只分配给它五个宿主做任务。原先是没有这个小世界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世界卡bug似的一直回闪，生生在总部卡出一个任务来。要不是出了bug，它还不能和这么可爱的宿主大人相遇。
青鸾林越往里走雾气越重，也更为危险。
商扶砚运转灵力注入陨星照明：“你们离我近一点，不要走散了。”
“好。”
岳沉谷搓了搓胳膊：“师兄，我怎么觉得越走越冷了？”
“嘘。”商扶砚顿步，抬手拦住他们，“你们看。”
林中一只巨型狼妖正在酣眠，周身寒气弥漫，冰冻三尺。
白隐问：“那是雪狼吗？”
“嗯。”商扶砚说，“运气很好，现在是好机会。”
“你们别动，等我。”
商扶砚屏息飞跃上前，手腕一转陨星剑出鞘火色漫天，滔天灵力直逼雪狼首级。
“沧澜三式，风起云涌！”一声急喝在静谧的林中炸开，惊得满林鸟兽散飞，那只雪狼慢慢睁开眼，霎那间，妖气裹挟着寒气席卷地面。
商扶砚眼眸一凝，掉转剑头，翻身落回原地。
他低声道：“这个笨蛋。”
岳沉谷看见来人没忍住骂出声：“韩玄是不是有病，这么大声吵醒了雪狼，还非得把林中其他东西也引来不可，这林子里可是有七百年修为的月狐。”
对面的韩玄似乎也想起来这点，面色倏地霜白一片。
韩玄那一嗓子不仅叫醒了雪狼，入林的其他修士也被吸引了过来，五队人马在林中齐聚。
商扶砚横剑在身前，不耐烦啧了一声：“得靠抢了。”
他扭头吩咐道：“我们抢先手，打不过躲我身后。”
两人面色凝重，唯恐拖后师兄后腿：“好，我们明白了。”
“问月五式，流月穿空。”
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穿林而过，商扶砚踏着弯月碎光急行而上，泛着红光的长剑勾着冷白的月光劈上狼身，那妖登时两脚朝天发成一声凄厉的哀嚎。
其他队伍应声而出，五光十色的流霞凝集将幽暗的树林照得发光，剧烈的灵力冲击让地面抖了三抖，树叶如尖针直插而下，瞬间震开数名修士。
商扶砚仍旧在中心位，尖锐的剑刺向雪狼的霎那韩玄长剑袭来，挑开他的剑身。他身位扭转，脚尖轻点借韩玄剑尖腾空而起：
“问月九式，月斩寒江。”
韩玄双眸瞪大：“你何时学成了九式？！”
不周山五位仙尊都有门下独特的剑式，沧澜仙尊便是沧澜剑式，问月仙尊同理。此剑式共有十二式，每一式难度极大，若是天赋寻常者一两年都不一定修成一式。韩玄自认已是不周山翘楚，五年也才修成六式，商扶砚竟已经修炼到了九式！
他们上回仙门大会交手，商扶砚分明只使了五式！
弧形弯月赫然出现在上空，商扶砚手腕下压带月而下，那抹巨型弯月似一把见血的镰：“韩玄，问月十二式我已全部修成，只是对付你，还不需要。”
韩玄眼中蓄起凝重的妒恨，他死死盯着商扶砚手中的那把陨星，那把问月仙尊亲赠的名剑陨星。若不是商扶砚有那把剑，他定然……定然不会有今日的成果！
他张开嘴还什么都来不及说，就被一阵飓风掀飞，漫天尘土扬起，血液滑出一道长弧。商扶砚脚尖旋转站稳身子，白净的面颊溅了两点血滴，他一手握剑一手提着狼头，冲着众人粲然一笑：
“各位，承让。”
一师姐抱拳赞叹道：“商师弟剑术超群，我等心服口服。”
岳沉谷屁颠屁颠上前递手帕：“师兄神武，嘿嘿，累不累。”
商扶砚手里拿着战利品腾不出手，主动把脸往前递了递：“擦擦。”
岳沉谷诡异一顿，先前有关师娘的猜想在脑中经久不散，他脑海中出现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师兄脸脏了擦擦怎么了，一个怒吼这可是师娘！而且……他环视四周，保不齐师尊在哪里看着呢！
“我来吧。”
犹豫间白隐接过帕子上前，商扶砚没反应过来，被擦了个实在。
“好了好了，干净了。”少年倏地站直身子，偷偷瞪了岳二师弟一眼。
简单收拾后，众人便准备原路返回，谁料一抹浓稠的黑影似巨山压了下来，沉重的压力强势夺走呼吸空间，商扶砚猛地扭头，就瞧见悬在天边的九尾狐。
“是那只七百年的月狐！”
这只九尾狐是青鸾林最厉害的妖物，用于镇压其他小妖作乱。平时沉睡在丛林深处，很少露面，今天应当是被方才的动静吵醒了。
“完蛋了。”岳沉谷吞了吞口水，颤抖着，“这玩意是仙长来了才能打过。”
商扶砚一挥胳膊，声音发紧：“所有人，躲我身后。”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扰到了九尾狐，它兽瞳一转，猛地向下俯冲，利爪朝队伍最边上的白隐袭去。商扶砚飞身挡在他身前拔剑相抵，还是被爪子抓伤了胳膊。
“师兄！”
【恭喜宿主剧情推进8%。】
【阿彩你还好吗？】
商扶砚一点也不好，他受伤了鳞片也会划破，很难养回来的。
九尾狐一击不成重新回到天上，商扶砚一眨不眨盯着它看，手缓缓搭在腰间的骨节腰饰上。他掌心沁出了细汗，虽说这只月狐有七百年修为，他只是一条百年小蛇，但若是只用剑，他有六成把握杀掉它，可是没办法保证在场其他人全身而退。
若是用……
九尾狐晃动尾巴，兽瞳泛出点猩红的血色，四肢前倾再次向下袭来。
商扶砚下颌紧绷，五指收拢紧握腰饰尾端，胳膊微微用力——
“铮——”
狐妖撞上一层厚重的灵力屏障，狠狠反弹了回去，爪子被澄澈的灵力侵蚀烫出缕缕黑烟。
比那只雪狼所释放的寒冰之气浓烈成千上百倍的凛冽之意笼罩整间林子，在场所有人被吹得四处逃蹿，唯有商扶砚不受影响巍然不动，在寒风中虚虚睁开眼，通体雪白的灵剑挡在他身前。
是问月剑。
他收回手，惊喜抬头：“师尊！”
卿玉融徐徐落地，反手召剑，掌心一推问月便如出弦的箭贯穿了九尾狐的身体，血洒满地连骸骨也碎了个彻底。
众人喜道：“问月仙尊！”
卿玉融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商扶砚涓涓流血的胳膊上。
“师尊，你怎么来啦？”
卿玉融没答，只道：“回问月殿处理伤口。”语罢，他抬手虚虚拦住少年的腰，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岳沉谷遥遥望着飞走的白色剑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拍拍胸脯心想好在刚刚没帮师兄擦脸，不然什么时候被问月剑捅成筛子都不知道。
想到这他幸灾乐祸看向白隐，这位师弟紧紧盯着问月剑消失的方向看得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
商扶砚有大半个月没回仙门了，坐在问月殿里左看看右看看还有些想念。
“衣服，脱了。”卿玉融拿着金创药盘腿坐在他对面。
“哦哦。”商扶砚埋头解缠在腰上的骨节腰饰，他打的结特殊，一只手解不开，另一只胳膊又疼得动不了一点，只得无奈求助，“师尊，帮我脱。”
少年的眼睛清澈见底，嵌着点点亮光。他说这话没带任何情欲色彩，卿玉融心池却如飞鸟掠过泛起层层涟漪，一圈又一圈震得他胸腔发麻发痛。
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两只手轻轻抓住小徒弟的大腿，连人带蒲团一块扯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相撞的吐息如封在罐中发酵的蜜糖，粘腻又潮湿。
商扶砚不仅容貌生得正，身量也是。瘦而不弱，修长如新抽的翠竹。他平日爱穿红衣，戴红坠子，只有腰间缠着一抹白，像盘竹而上的蛇。
卿玉融手指窜梭在腰饰间，“啪嗒”一声，骨节饰品应声掉落。朱色包裹下的身体很白，如同一块精雕细琢的玉石，雪白莹润，衬托之下更显伤疤狰狞。
药粉倒上去传来的刺痛感让商扶砚没忍住抽气，往后躲了躲。
“很疼？”
“一点点。”
“那就不要有下次。”卿玉融说。
商扶砚看了看包扎好的胳膊，又看看师尊漠然的脸，问道：“师尊，你是不是不开心？”
问月仙尊此人好似被人剥去了感官情绪，无论发生什么始终是一副表情，一丝波动也无。只有商扶砚能从那张脸下稍微品出点不一样的情绪，倒不是他对人的情绪起伏有多敏锐，只是得益于小动物的天性。
卿玉融顿了顿，浸了墨汁的眼瞳望过去：“如果师尊说是呢？阿彩会怎么办。”
“我……”
没等商扶砚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就听他再次开口，声音冷硬发涩：“师弟有危险阿彩会舍身相救，若师尊不虞，阿彩会怎么做。”
商扶砚拢好衣服，俯身凑过去：“那……那阿彩哄哄师尊？”
卿玉融呼吸一凝。
这两日商扶砚对白隐多有疏远，对他的态度也亲近的不少，没等他高兴，今日就从问月和陨星的链接中看见那一幕幕。
他又气又怕。
气的是商扶砚不好好爱护自己，怕的是商扶砚又回到原先的模样。
近在咫尺的漂亮面容倒映在瞳孔，每一寸轮廓卿玉融都看得清楚，少年的脸颊带着点未擦拭干净的红，他用指腹一点点抹，像是要把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擦个干净。
指尖挪动虚虚拂过似碧水的眼、挺翘的鼻……还有红润漾笑的唇。
他垂着眼，哑着声道：“再靠近一点，阿彩。”
他们的膝盖已经紧紧相贴，商扶砚没有上前的空间，只得塌下腰，往前倾身，未被完全系上的衣襟散开来：“这样？”
卿玉融眸色越发暗沉：“还记得之前同师尊说的话吗？”
“阿彩最喜欢师尊？”
卿玉融想，是你自己说的，也是你还记在心里的，那就怪不得他了。
“阿彩，闭眼。”
商扶砚乖乖阖上眼。
一道急切的、冰冷的、湿润的触感贴上他的唇。
同这道触感一起来的还有屋外的敲门声：“大师兄，你在吗？我来看看你的伤。”
是白隐。
他下意识想睁开眼，宽大的手掌就覆上了上半张脸，夺去了他全部的视线。
嘴唇上的触感也随之越发深切急躁，越发滚烫。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商扶砚迷茫地眨眨眼，无意识张开唇：
他的嘴巴好像要被吃掉了。

第108章
长卷的睫毛如翻飞的蝶翼， 商扶砚眼角沁出两点泪光。他喘不上气，只能从喉咙间溢出细碎的呻。吟，透色的水痕从嘴角向下蜿蜒留下一路晶莹。
门外的敲门声已经止息， 商扶砚大脑搅成一团， 感觉自己变成一块太阳下的糖人， 在师尊怀里一点点融化了。
“阿彩。”卿玉融呼吸很重， 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渴求。他一手扣住商扶砚的腰， 一手轻抚发烫的侧颊， 垂眸看着眸光涣散的小徒弟，“你会生气吗。”
“师尊这么对你，你会生气吗。”
商扶砚很晕，眼睛也湿，蒙了水雾的眼睛直愣愣望过去：“我……”他是一只百年修为的蛇妖化人， 一百年于妖而言不算长，是万蛇宫最小的小蛇。
妖和人不同， 第一次化形不会从小婴儿开始，他第一次化形就是十几岁的小少年。若是仔细算起来，他只当了五年人。他还不太会当人，都是照葫芦画瓢学的， 很多都没学会， 人类有时候便觉得他奇怪，比如岳沉谷不懂他为什么吃东西前总是要闻一闻。
那是因为他记性差， 很多东西吃完了就忘记了， 要重新判断一下这个东西能不能吃。当然了， 不是他笨，小蛇的记性就是很差。
可……虽然很多事他不懂，但他知道师尊刚刚在亲他。
话本上说， 那是很亲密的事，只有相互喜欢的人才可以做的。
商扶砚眨眨眼，小扇子似的睫毛扑闪着：“师尊为什么要亲我？那不是相互喜欢的人才能做的事情吗？”
“因为……”卿玉融和他额头相抵，喉结滚了滚，“师尊喜欢阿彩。”
他语气带着点诱哄般的循循善诱：“阿彩也喜欢师尊不是吗？”
“我是喜欢师尊，但是，但是……”商扶砚抓住他一尘不染的仙袍，“这不一样。”
他道：“我喜欢很多人，师尊我喜欢，岳师弟我也喜欢，小周师姐……不周山还有很多人我都喜欢。”
卿玉融重重阖上眼，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是、吗。”
商扶砚老实巴交点点头：“是。”
“阿彩。”卿玉融把五脏六腑奔腾的火气压了下去，蹭了蹭他的鼻尖，又说：“但你最喜欢师尊是不是？”
呃，其实他和爹爹也是这么说的，他还和小黑小白说过。
商扶砚撩起眼皮飞速偷看了问月仙尊一眼，觉得师尊已经不太高兴了，决定不把这话说出口，反正不周山和万蛇宫是两个地方，不能混为一谈不是吗？
“嗯，是。”
卿玉融紧绷的背脊微微放松下来，继续哄道：“你最喜欢师尊，那就和对别人的喜欢不一样，师尊亦然。”
“所以师尊会忍不住想亲你。”
商扶砚一顿，有些疑惑：“是这样吗？”
“当然。”卿玉融道，“阿彩讨厌师尊亲你吗？”
“倒也……”商扶砚敛眉思索一番，“不讨厌。”
卿玉融身上很冷，亲吻也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亲的他很舒服所以他不讨厌。
“那就可以，不讨厌就是喜欢。”
“是…是吗？”
卿玉融擦擦他的嘴唇，又低头啄了啄：“嗯，但只有师尊可以，别人都不许碰，记住了吗？”
商扶砚抿了抿唇，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
春考共有三项，第三项在两天后不周山进行。商扶砚得了空便立马溜下了山找东西吃，从街头吃到了街尾才回到问月殿。
商首席受了伤不便练剑，便趁着这两天好好休整了一番，吃了睡睡了吃养精蓄锐。两天结束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袋子，想着等第三考结束后得去找一趟小黑小白要钱才行，他有点想吃山下卖的八珍面，等考完了就立马要钱去吃。
其实不周山作为当今修仙界第一宗门，弟子下山降妖伏鬼报仇是很丰厚的，只不过他太能吃，那点钱完全不够他吃饭的。仔细算来他这么些年一直在外倒贴钱打工，怪不得小白说爹爹提起他就气的歪歪叫。
白隐远远瞧见队伍首端的商扶砚，走过去问道：“师兄，你的伤好一点了吗？”
这两日没少上门找人，但商扶砚不是在睡觉就是下山去了，他连个人影也没瞧见。
商扶砚不想和他说话，不咸不淡嗯了声往岳沉谷身边挪了挪。
白隐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就听台阶之上的沧澜仙尊开口了：“本次春考第三项在沧澜塔进行。”
“在场的各位都不是第一次参加春考，规则本尊便不过多赘述了。”
不周山每位长老都有对应的仙塔，此塔由长老灵力堆砌而成，以本门秘阵为庇护，非此长老灵力认证不可进。也是不周山遇袭的第一道防线，外敌入侵除非破塔，不然休想进入山门一步。
历年春考皆是在五座仙塔轮流进行，弟子由长老灵力开路进塔，九层塔每层都有对应的考核，率先登顶者胜。
沧澜仙尊道：“塔中危险重重，本尊和紫烟仙尊一同为各位护行，若有谁遇险无法脱身即刻发信号，切勿强撑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好，随我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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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要加油啊。”岳沉谷万分宝贝地摸了摸腰间的信号烟火，这塔里变态妖鬼太多，想要登顶难如登天，他最好一年的成绩也才堪堪登到七层，是不指望拿这个第一了，“师弟会一直等你的。”
“你拿下魁首出来后师弟请你吃饭庆祝。”他眨眨眼，怪笑着补充，“但是师弟最多请你吃三碗八珍面，多的请不起。”
商扶砚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毫不犹豫给了他一个肘击：“你嘲笑我。”不过商大首席听他提起八珍面，还是被勾起了馋虫，悄悄咬了下柔软的唇肉。
岳沉谷捂住胸口：“哪能啊，你可是我最敬重的大师兄。”
韩玄一行人路过留了声嗤笑，岳沉谷听得来火，冲着他的背影比划拳头，小声说：“师兄，这次在沧澜塔，沧澜仙尊该不会给他徒弟开小灶吧？”
毕竟每年春考成绩问月殿都按着沧澜殿打，沧澜仙尊心有不甘动些手脚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商扶砚晃荡两下耳朵上的坠子，轻哼一声：“开百八十个小灶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我不和你说了，我去登塔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转向两位师弟，语气颇有些憋屈，“我给你们开路，你们和我一块登塔。”
商扶砚这点憋屈争对的是白隐。
登塔考核在规则上是允许互帮互助的，故而在原著中主角攻带着体弱的主角受连登了八层塔，最后甚至在把登顶的机会给了他。因为白隐身体原因，在门内没少遭笑，主角攻便让出了魁首的位置，一举扭转了白隐在仙门中的地位。
996用翅膀给人捶肩，哄道：【阿彩不要委屈，你带着他登塔就好，不用让位置给他也是有任务进度的哦。】
【嗯，谢谢小九九。】商扶砚垂着脑袋，看着连翘着的一撮呆毛都失去了活力。
但这没影响商首席拔剑的速度，甚至因为带了火气杀得更快。岳沉谷体验了把躺赢滋味，目瞪口呆跟在师兄身后连登八层塔，下定决心出去后要把三碗八珍面提到五碗。
“师兄，可以了。”岳沉谷喊停，“带着我们已经影响你了，剩下的一层你自个上去吧，那本来就是你的位置。”
商扶砚甩甩剑上的血回头道：“那你们自己小心，我上去了。”
“嗯，等师兄回来，我请师兄吃饭。”
“好。”
他往九层踏了一步，一把剑便飞跃而至挡住了他的去路。
商扶砚纵身后跃躲开剑气：“韩玄？”
韩玄呼吸急促匆匆而来，这次沧澜仙尊确实给他开了小灶，提前带他过了一遭沧澜塔，但这竟然都未赶在商扶砚前到达八层塔。他抬手召回剑，目光扫过岳沉谷和白隐，心中火气更甚。
往年八层塔的难度只有五位仙尊的首席弟子才能登上，这次难度并未降低，按理来说也是如此。但那两人出现在这里说明商扶砚不仅赶在他前面登塔了，还带着两位师弟上来了，不然会更快！
“商扶砚！”
“做什么？”商扶砚敛起笑意，再次召出陨星。
韩玄已然气得头脑不清明：“你来，我们打过！”
商扶砚睨他一眼：“不打。”
“我管你打不打！沧澜六式，寒潭刺影！”
“问月六式，碎星一剑。”
六式对六式，两道剑气倏地破空，锋芒相接的刹那冲击波呈环状迸发，石块被震起又被剑光斩断成屑。
将将登上八层的其他人猝不及防被飓风扫了一脸，紫烟仙尊座下首席弟子周媛抬袖挡住脸，呸呸吐出几口灰：“你们搞什么？！”
“小周师姐。”商扶砚收起剑，眨巴下眼，“是韩师兄非要和我打，我拒绝了他还对我出剑。”
紫烟仙尊是五大长老唯一的女子，脾气火爆非常无人敢惹，她的首席弟子把她的范儿学了个十成十，小辣椒似地纵横仙门，她手一叉：“韩玄！”
韩玄收起剑别过头。
“这是考核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想打架去试炼场打！”
“听到没有！”
韩玄颇有些不服气，小声：“知道了，周师姐。”
商扶砚弯着眼睛甜甜一笑：“谢谢小周师姐。”
周媛脸色好看了不少，也对他笑：“小砚真乖。”
说话间，地面晃荡起来。
周师姐脸说变就变，扭过脑袋：“韩玄，不是让你别动吗？”
韩玄瞪大眼睛，摊开双手无辜道：“我没动。”
地面还在摇晃，甚至越发剧烈，先前被砍碎的小石子都挪了位。
岳沉谷贴墙而站：“这是怎么回事？”
商扶砚也皱起眉，撑住剑稳住身子，他参加了五年的弟子考核从未遇到这种情况。
破风仙尊座下首席大弟子沙辰道：“不会是那两剑给塔劈坏了吧？”
“怎么可能！”韩玄瞪他，“这可是我师尊的沧澜塔，你以为是什么破土破石子搭的啊？”
“那你说怎么回事？”
“都别吵！”
血腥味蔓延开来，浓郁的腥臭味熏得人几欲作呕。震动伴随血腥味蔓延越发剧烈，整个八层几乎成了船只在波涛汹涌的海面晃荡不休。
“呕。”岳沉谷又晕又想吐，“这什么味？不行，呕，我呕，放烟花让仙尊上来看看。”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信号烟花拉响，明亮的火红还未飞出塔，就被一只猩红的巨掌按了下来。
商扶砚警觉拔剑。
那巨掌慢慢在上空显型，幻化成遮天蔽日的鬼影。
周媛瞳孔因惊恐骤缩：“是……是赤鬼！”
“什么？！”
商扶砚只在不周山上呆了五年，并未见到当年在山上作乱的赤鬼究竟长什么样，但他没少听赤鬼大名。
八年前赤鬼夺舍门生作乱，杀不周山弟子百名，和万蛇宫宫主持鞭伤人共称不周山两大劫难。那赤鬼鬼气滔天，遭五大长**同镇压后慌乱逃蹿不见鬼影。众人原以为它早就逃下山去，没成想竟躲进了沧澜塔之中！
周媛当年是亲眼所见赤鬼凶残，绝非他们可以应对。她暗中摸出信号烟花，还没拉响一抹鬼气掠过夺去碾个粉碎。
“完蛋了。”她颤声道，“出不去了。”
商扶砚眉心皱成一团，眼中寒意迸发，五指握紧剑柄作攻击姿态。
那赤鬼再次显出鬼掌，鬼气裹挟着腥臭味不断下压，压得人脊骨发颤，五脏六腑都要碎去。
商扶砚率先持剑格挡，火红的灵力涌出去的瞬间就被鬼掌尽数纳入，未起一丝波澜。众人见状猛然回神，纷纷拔剑，五光十色的剑影交错而过，澎湃的灵力掀起骤雨狂风却没撼动赤鬼分毫。
反倒是那腥臭的鬼手不断逼迫着他们的生存空间。白隐早已支撑不住汗如雨下，身形摇摇欲坠。岳沉谷状态也不好，浑身抖如筛糠。
商扶砚足尖轻点破开阻力提剑而上，冷声道：“问月十二式，九天摘月。”
无数弯月剑影凭空而出迷花双眸，弯月淬火飞速转开，齐齐嵌入赤鬼体内炸开来。血雾弥散，在塔中盘旋，再次幻化成赤鬼的模样。
商扶砚单膝跪地杵着剑，问月十二式已经是整个不周山最强的攻击剑式，这样都只能将将打散赤鬼的鬼气。
他一招不成退开来，其余人挥剑而出，竟是连血雾都未打散开来。
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商扶砚的晶亮的眸，缀下斑驳的光影，血雾弥漫间那抹淡影愈发诡谲，衬得少年的面颊绮丽非常。他紧紧咬住唇尝到了丝丝铁锈味，白皙的指尖也在不住发颤。
赤鬼似乎也察觉到他是这群少年中最具有威胁的一个，手指一挥鬼气纷至沓来。
商扶砚挥剑打散一缕又一缕袭来，他耗损了大半灵力躲闪不及被打了实在。胸前登时一绞，疼得他右膝猛地砸向地面。
又一记直击门面的袭来，他眼前白光一闪，竟是岳沉谷飞身上前用剑替他挡开这一击：“师兄，我，我给你撑住，你快跑吧。”
他倏然一愣。
岳沉谷牙齿还在发颤：“你救了我很多回，我也救你一次。”
他咬着牙继续说：“八珍面我不能和你一起吃了，我的私房钱在枕头下，你自己去吃吧，能吃十碗。”
“小砚！”周媛见这边情况不妙拔剑想过来帮他，被赤鬼拨出一缕鬼气紧紧缠住。那鬼气像缠在人身上的绳子，不断收紧之间骨骸断裂的声音响起，逼得人发出一声嘶声力竭的惨叫。
沙辰喊：“周师姐！”
商扶砚眼角一红，心脏痛的要命，让人受不住地躬起背脊。
虽然他的心愿还未完成，但就这样吧。
他想。
他猛地抬起头，眼角划开锋利的弧度，黑眸颜色逐渐消浅，染上透亮的鎏金色。
垂下眼帘，声音很低：“岳师弟，八珍面，还是你自己去吃吧。”
“别等我了，我不爱吃八珍面。”商扶砚说。
岳沉谷艰难扭过头，面色苍白如纸：“什……”
只见商扶砚五指收拢攥紧腰饰，胳膊一挥那缠在腰身的骨节便像活过来似的脱落而下，如一条长蛇缠绕飞舞。他运转轻功踏风而起，红衣翻飞如一片赤色流霞划过天边。
少年手腕一抖，长鞭如银蛇破空，空气仿佛撕裂般发出尖锐的啸鸣。
暗绿色的光芒乍起，在他身后凝成一条盘踞的、吐着信子的巨蛇。
“……那是……？”
传闻中的噬灵蛇鞭是何模样早已成了谜团，但唯有一点乃修真界人尽皆知：
噬灵蛇鞭挥舞之际，伴有碧鳞巨蛇腾空而起。
“……噬灵蛇鞭？！”

第109章
“噬灵蛇鞭？那不是万蛇宫最强神器吗？他怎么会有？？！”
商扶砚手中长鞭挥舞， 身后的巨型蛇影随之潜行，张开深渊巨口露出尖锐的獠牙狠狠咬上赤鬼的身形。
顷刻间碧绿毒气裹挟着强烈的妖力尽数灌入鬼身。
他腕骨扭转用鞭身缠住赤鬼，碧绿蛇身也盘旋其上将鬼影紧紧缠绕。
“破！”
商扶砚眉梢挂霜， 腕间一振 ， 鞭梢骤然收紧， 勒得赤鬼鬼影翻涌。它在束缚间奋力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蛇身， 一声狠厉的咆哮过后， 猩红的鬼气暴涨。
红衣少年扬鞭而起， 翻腾的妖气竟直接冲破的八层塔顶，直捣塔尖。
那赤鬼想冲出塔顶逃脱，凝集全身鬼气向上奔驰，商扶砚被这股猛力拽得飞跃而上，发带飘扬如红霞流光， 红衣猎猎似空中盘旋的枫叶。
“师兄！”岳沉谷尚未从眼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喊道：“小心啊！”
“我没事。”
商扶砚脚蹬墙面稳住身形扯鞭， 仰头淡声道：“我不和你玩了。”
“收势！”
碧鳞蛇得令迅速收紧身体，蛇头高仰猛地下压将赤鬼撕了个粉碎。
漫天灰尘迷花人眼，商扶砚修长的身形缓缓下落站在蛇头之上，他手中垂落的长鞭还缠绕着丝丝猩红的鬼气， 鎏金色的瞳孔成了昏沉的沧澜塔中唯一的亮色， 绚丽又诡谲。
周媛艰难地睁开眼，望向那一抹金， 轻声道：“……你是， 是……”
“是万蛇宫的妖！”
沧澜仙尊在塔中显出身形， 方才那震天撼地的妖力冲飞九层塔中的灵力旗。春考试炼中，拔下灵力旗的弟子视为率先登塔的胜者，他本是来宣布考核结束， 没成想看见这么惊骇的一幕。
他拔剑直指：“说，隐去妖形进不周山有何目的？”
商扶砚跳下蛇头收起长鞭，直愣愣看过去：“我在这只当不周山弟子，没有任何目的。”
“不知死活。”
沧澜仙尊眉头一竖便要出剑，几道身形挡了上来，周媛匆匆道：“长老手下留情，这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
岳沉谷张开双臂，道：“长老！师兄，师兄是问月仙尊座下首席，若要问罪，也，也应当由问月仙尊来。”
随沧澜仙尊而来的紫烟仙尊美目轻皱，挥了挥手：“小媛，让开。”
“师尊！”
“让开！”
沧澜剑重重杵向地面，激起圈圈灵力震荡，沧澜仙尊怒喝道：“我看你们都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忘记万蛇宫是什么地方了！又对我们不周山做过什么事！”
那年万蛇宫宫主搅黄的仙门大门正是在不周山举办，屠杀的修士也远远不止传言中三百名，那日尸体层层交叠，山门血流成河。浓重的血腥味经久不散，似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魇，里头只有血泪和痛彻心扉的哀嚎。
“你们以为他那手上的蛇鞭是什么小孩子的玩意？”
噬灵蛇鞭汇聚了历代最强蛇妖的妖力组合而成，说一句噬灵吞血都是轻的，毕竟那位宫主就是拿着这鞭子突出重重包围，重伤三位长老扬长而去。修真界同万蛇宫不共戴天之仇便自此结下。
“你们又以为万蛇宫什么人都能使用噬灵蛇鞭？”沧澜仙尊指向红衣少年，“他是万蛇宫的现任宫主！”
“什么？！”众人不可置信回头。
商扶砚握住长鞭的手指动了动，浓黑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帘。
“妖孽！还不伏诛！”
“我……”商扶砚嘴唇轻动，未来得及说一句话，泛着金光的仙绳便迎面而来，缠住了他的身体。
那是锁妖绳，顾名思义是修士们为对付妖怪制成的仙锁，只要被此绳束缚的妖便如烈焰灼烧般痛苦。
商扶砚面色一白，膝盖失了支撑的力道砸向地面。噬灵蛇鞭也无力坠掉在地，被紫烟仙尊抽走用阵法笼罩。
嵌入身体的仙绳似淬火的刃，火舌舔过的巨痛浸入每一寸肌肤，让他背脊都在颤抖，豆大的汗珠自额头坠落，滴落在纤长的睫毛上沁湿清亮的眼珠。
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他的鳞片真的要坏掉了。
他再也不漂亮了。
“大师兄……”岳沉谷手忙脚乱爬过去，“大师兄！”
商扶砚眼眸瞬间失去色彩，失焦般地涣散着，他僵硬地看着眼前的人，如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岳沉谷终于知道那句“你自己去吃吧”是什么意思了，因为商扶砚知道，一旦用了噬灵蛇鞭他就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了。
他就知道，大师兄这么爱吃，怎么会放弃下山吃东西的机会。
“长老！”岳沉谷胡乱去扯仙绳，手抖的不成样子：“你不能这样的！！就算大师兄是妖，也该由问月仙尊问罪！你不能不问他就擅自处罚大师兄！”
他确实很怕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万蛇宫，但是如果无数次救他于水火中的大师兄是万蛇宫的宫主，那商扶砚就仅仅只是他的大师兄。
“一切危害不周山安全的不稳定因素，我都有权力斩除。”
“沧澜十二式，碧波横断！”
*
商扶砚还是一条十岁小小蛇时，最爱在万蛇宫各位长老手上爬。他在宫里，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夸，就连在手指间缠绕爬行也会被长老们赞不绝口。
夸他的鳞片漂亮。
夸他的身体灵活。
夸他是万蛇宫最聪明的小蛇。
外人恐惧的万蛇宫中其实蛇的数量不多，故而他只能和长老们玩，除此之外就只有年龄同他最为相近的小黑小白。小黑小白和他的品种不一样，哪怕他们只比商扶砚大区区百岁，身形却大了五倍不止，那时候他最爱盘在小黑小白身上睡觉。
他很喜欢万蛇宫，对他来说那不只是蛇妖一族的休憩地，也是他的家。
等到商扶砚稍微长大了些，他便生出许多疑惑。为什么宫里只有这么些蛇，为什么他们又从来不能出宫去。
他曾透过黑墨石雕砌的宫门往外面看，看见翠绿的草、鲜妍的花和潺潺溪流。阳光坠洒在地面像跃动的光点，给整个世界笼上一片灿芒。虽然蛇晒不得太阳，但他还是喜欢日光，那像他眼睛的颜色。
也不可控的对外界的世界生出了向往。
商扶砚心里揣了这件事，盘在小黑小白睡觉的睡觉的时候便问他们：“你们出过宫门吗？”
小黑摇摇脑袋，道：“没有，宫主有令，不可随意出宫。”
小白问：“怎么了，殿下想出宫看看吗？”
他没答，反问：“你们不想吗？”
小黑小白如实点点头。
那时他爹爹在闭关，商扶砚便去找了疼爱他的长老，问：“长老爷爷，为什么我们不能出宫去？”
长老用手拖住他，戳戳他的小蛇脑袋，说：“因为我们和外面的人闹了矛盾。”
血洗不周山的万蛇宫宫主是他的爷爷，那年宫主夫人被修士所伤受了重伤不治而亡，悲痛之下的宫主提鞭子打上了不周山，本想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可架不住滔天的怒火，他没收住手，走火入魔般屠杀修士五百余人。
事后他便选择了自爆而亡追寻妻子而去。
自此拉开了万蛇宫和修真界对抗的帷幕。
凡万蛇宫蛇妖出宫，稍不注意暴露了身份便会遭到修士猎杀，哪怕他们什么也没做，也会被打上“狠毒”的印象被猎杀。蛇妖自然不会任人宰割坐以待毙，双方你杀我我杀你，梁子越结越深，最后万蛇宫竟然演变成了整个修真界的公敌。
为了停下这次长达千年的敌对，他的父亲选择关闭宫门，便有了当今修真界所说的万蛇宫已销声匿迹百年之久。
商扶砚听完在长老掌心趴在闷闷不乐好一会，道：“我们不能改变他们的印象，和他们交朋友吗？”
“傻殿下，哪有这么容易。”长老道，“有前宫主的威慑在，他们永远会惧怕我们，永远会忌惮我们。”
“可是长老爷爷，我不想这样。我想让万蛇宫重新回到外面的世界，让大家都能感受外界的光彩，而不是永远囚在这一方天地。”
长老玩笑道：“怎么，我们殿下是想用一己之力扭转万蛇宫的风评？”
商扶砚眨眨灿金色的眼睛，认真道：“那我就去这么做好了。”
那天起他便努力修炼，成了万蛇宫最早化形的小蛇。
化作人形的那一天他便从万蛇宫溜出去了，那时候他的想法有几分孩子气的天真，他想做修真界最好的修士，最厉害的修士，为人敬仰的修士。
等那天他便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万蛇宫不是和传闻中的那般凶残。
然后带着族人，重新沐浴在外界的光彩下。
*
“铮——”
强烈的剑光并未落在商扶砚身上，眼前出现两道黑白身影。
他迷茫地眨眨眼：“小黑……小白……你们怎么在这？”
小黑咬住牙用妖力屏障抵抗不周山五大长老之一的最强一击：“看见了噬灵蛇鞭的影子，我们就猜应该是殿下出事了。”
他们两条蛇算着商扶砚要钱的日子提前在不周山下等，结果远远看见了蛇影，蛇鞭一出，殿下的身份必定遭到千夫所指，他们来不及细想溜进了不周山上。
恰好上山之时沧澜仙尊正在开沧澜塔，他们便敛了妖气跟着偷偷进了塔。
小白嘴角溢出了点血：“殿下，你快走吧，回宫去，以后不要再出来了。”
“又来两条蛇妖，紫烟，动手！”
“好！”
“紫烟十二式，万紫千红！”
周媛惊恐地瞪大眼睛：“师尊不要！”
小黑小白都只是两百多年的蛇妖，自然是抵不住两招十二式的共同出击。小黑眼角溢出细细的蛇鳞，嘴唇的如血注往下流：“殿下，你跑啊殿下！”
商扶砚大脑嗡地一声响，像是灵魂都受到了沉重的一击：“长老，长老……”他奋力蠕动嘴唇，“小黑小白从来没有伤过人，他们从来没有过恶，从来没有过。”
“我……”喉咙干噎发涩，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滚出来，“我恳求你们，放他们一马。”
两道高高在上的眼神很冷，冷到商扶砚的全身上下的血液都一点点凝固了起来。
他们没说话，回应他的只有愈发醇厚的灵力。
“啊！”妖力屏障被冲开来，小黑小白被击飞之际还不忘调转身体，紧紧在他护在身下。
滴答滴答。
粘腻的血液坠落在商扶砚侧颊，滑过鼻尖浸湿发丝。
他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只有越发微弱的呼吸声和……妖即将死亡时妖力弥散的声音。
“殿下，不要自责。”不知道是谁开口说话了，“能在宫外陪殿下五年，我们很高兴。”
“殿下没有做错事，没有…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贴，就像无数次在万蛇宫睡觉一样。
“阿彩，你太天真了。”
忽然间，商扶砚想起溜出宫那晚拦截他的父亲。
父亲站在他离宫的必经之路上，背着手望着月亮，高大的身形无端显得寂寥。
“很多事情不是光靠一个人的努力就能办到的，你能改变一个人的看法，两个人的，十个人，一百个人，但修真界修士不知凡几，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你的愿望呢？”
商扶砚耳朵上的红坠子被风吹过几缕红，透出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来：“我不想因为困难就不去做。”
“而且有一个人改观，那就是一份希望，一百个人就是一百份，总比一成不变来得好。”
“而且，”他眼尾一弯，溢出点点星光，“我觉得我可以。”
父亲什么都没说，只长长叹了一口气，扔给了他噬灵蛇鞭：“宫里的大宝贝，你带走吧。”
“若坚持不住了，就回来吧。”
“长老们……和我，都等着你回家。”
透色的水滴浸入地面，商扶砚眼眶酸涩，心脏绞痛，呼吸不能：
他想回家。
明明他什么坏事都没做，甚至多次救不周山弟子性命，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他。
他来不周山吃不饱，修炼的功法还会烧坏他的鳞片。
一直，一直，一直都很辛苦。
他不要继续下去了。
他要回家。
“小媛。”紫烟仙尊下令，“把那两条蛇妖抓过来用仙绳绑住。”
周媛别过脑袋，没有动。
沧澜指了指韩玄：“你去。”
韩玄看着到倒不起的三人，不知为何，竟也没动。
沧澜一挥袖子冷哼一声：“一群不知好歹的，本尊自己来！”
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一座巨山狠狠压在商扶砚心头。身上的重量被掀开来，仙绳捆住两具发软的身体，火烧般的疼痛感让一息尚存的小黑小白发出微弱的哀鸣。
商扶砚直起身子，眼底闪过嗜血的红光：
是他天真可笑。
是他愚昧无知。
多年前萌生的幻梦的愿望在此刻被打的粉碎，连带着五年前怀揣意气的少年一块。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脖颈后仰划出一抹脆弱的弧，眼底却如锋利见血的刃：“放开他们。”
一字一顿：“放、开、他、们。”
沧澜仙尊充耳不闻，冷漠地将小白的身体扔到地上，砸出一声微滞的闷响。
商扶砚抬起头，嗓带怒音，“我叫你放开他们你没听见吗？！”
周身的妖力运转，仙绳散发阵阵幽光。
“你不要白费力气，你越是运转你便越疼……”
他话音未落，就被商扶砚讥诮的冷笑打断：“解沧澜。”
字字泣血般：“本殿下给你好脸给多了是吗？！”
强盛的妖力运转间，那被紫烟禁仙尊锢住的噬灵蛇鞭竟也散发妖力回应。
“以我魂召，供我驱策——”
“噬灵蛇鞭，召来。”
“碰——”一声巨响，仙绳炸裂开来，骨节长鞭如银蛇出洞挣开桎梏飞到商扶砚手中，鎏金色的瞳被血光侵蚀了个彻底，他屈指随意抹去嘴角的血迹：“不是怕吗？不是忌惮吗？那本殿下就让你们尝尝，这鞭子挥在人身上是何等滋味！”
“沧澜九……”
“紫烟……”
“滚开！”长鞭撕裂空气间巨蛇直击而上，商扶砚转腕甩鞭，缠上解沧澜的腰狠狠一扯，大片的皮肉甩出，血液飞溅。他动作很快，一击后直捣紫烟仙尊门面，“你也别想逃！”
他没有留手，一鞭几乎把人甩飞了出去。
周媛惊恐地捂住嘴：“小砚！手下留情！不然……不然……”
韩玄挡去凌厉的鞭风，颤声道：“不然你就真的回不来了，商扶砚。”
商扶砚嘴中生出两枚尖锐的牙，声音寡淡：“那我就不要再回来了。”
他抬手扬鞭——
“大师兄！！”
“商扶砚！！”
“砰——”
沧澜塔被一阵可怖的灵力削去的塔顶，明亮的日光倾泄而进，湛蓝的天空倒映在所有人眼中。
“……怎么可能，沧澜塔被毁了？”
众所周知，五座仙塔不仅是仙尊灵力所雕砌，还有不周山秘阵加持，说一句牢不可破也不为过，想进非得靠对应长老灵力认证不可，竟然生生被削成两半了？
解沧澜亦是不可置信，声音撕裂：“谁……卿玉融？”
商扶砚倏地抬起头，白衣仙长赫然出现在眼前。他握紧长鞭，师尊的实力他是知道的，比四位长老加起来还要厉害，若是他也加入，那能打过的机会就少了很多，那——
卿玉融的声音落到所有人耳朵中：
“阿彩，你受伤了。”
“师尊带你回家。”
商扶砚一愣，像是有什么坚硬的防线猝然倒塌了。血红的眸子淡化成灿金色，心底满腔的委屈再也压制不住，溢了出来。
他手指一松，武器掉落在地，像个无助的小孩似地张开了双手。
卿玉融眼神一凝，飞身接住他：“阿彩。”
他语气哽咽：“师尊，你怎么才来，他们……他们欺负我，还伤害我的朋友。”
“我好疼，我好疼啊。”
“卿玉融！！”解沧澜捂住伤口上前，“你疯了是不是？毁沧澜塔可是大罪！！你还敢包庇妖物！”
“滚开。”卿玉融心脏几乎要碎成屑了，声音发紧满目冷冽，单手挥出问月十二式，一剑把人打进墙里，“畜生东西。”
一剑不够，他又是一剑十二式划开了紫烟的胸口。
商扶砚两手圈住他的脖颈咽呜：“师尊……”
“乖，已经没事了。”
“师尊带你走，你的朋友师尊也会救。”
沉重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商扶砚失去了所有力气，人形都无法维持下去，飘渺的烟雾后，一条小蛇缠上了卿玉融的指尖。
一条不过一指粗的小蛇。
白如玉石蛇身覆着流光闪色的鳞片，在淡淡的日光下流转浅绯色的光晕。
不过因为受了伤，流光溢彩闪鳞已经暗淡了些许。

第110章
商扶砚在蚕丝锦被里睁开眼， 尚未认出自己身在何处就被一只散发寒气的大手轻轻拖了起来。他下意识缠进指缝，蛇身像一条柔软玉带拂过指节。
“阿彩。”卿玉融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蛇脑袋，“睡醒了吗？”
他召出996：【小九九， 现在是什么情况？】
996扇动翅膀， 惊喜道：【阿彩你终于醒了， 你睡了三天！那天仙尊来带走你， 他可生气了。离开的时候把那什么沧澜塔削平了！惊动了整个不周山！】
【然后当着四位仙尊还有掌门的面大摇大摆把你和你的朋友都带走了！走之前还说——】
卿玉融垂眸注视着掌心的小蛇， 单手持剑直指不周山， 淡声道：“动本尊的徒弟前，先过问月剑。”
商扶砚眼睛瞪大一瞬，情绪激动之下“砰”地变回人形。他被卿玉融托在手心，变成人形后整个人都坐在白衣仙尊腿上，胳膊也软软地圈住他的脖颈。
他无心顾及这些， 急急道：“师尊，我的朋友呢？他们怎么样？”
卿玉融一顿， 伸手拖了把他的屁股让他完全嵌在自己怀里：“师尊已经给他们疗伤，已无大碍。”
“待他们苏醒，师尊带他们来见你。”
商扶砚松了一口气，泄了力道趴在他的肩头， 闷声道：“师尊。”
卿玉融被这副全身心依赖的模样取悦到， 嘴角勾起一抹淡弧，偏头和他脸颊相贴：“嗯？”
“……他们都想杀我。”
“那阿彩就永远呆在师尊身边， 哪里都不要去。”卿玉融摸了摸他的发， 语气低沉暗哑带着诱哄， “师尊身边是最安全的。”
“不周山的朋友都保护不了你，只有师尊可以，不是吗？”
商扶砚敏锐地觉得不太对劲， 动了动身子抬起头：“师尊？你怎么了？”
卿玉融宽大微凉的手掌遮住少年半张脸，拇指拭过泛红的眼睑：“阿彩为什么这么问，师尊说的不是实话吗？”
“可是……”商扶砚抿了抿唇，小声嘀咕着：“哪里都不去很无聊的。”
“阿彩想去哪里呢？想去找谁呢？”卿玉融手掌收紧，低眉看他，瞳孔一圈发散发散：“师尊身边就是最安全的。”
商扶砚猝不及防撞入他的眼瞳，身体狠狠一颤。他脑袋控制不住开始发晕，像一锅煮沸的麦芽糖鼓着泡泡，一个泡泡炸开的瞬间他的意识就模糊一分。
他的身体落在一个泛着寒意的怀抱里，舒适的他不想挪窝，耳边的声音也宛若直击灵魂似的让他不自觉去信赖、依恋。
“阿彩，哪里都不要去。”
“呆在师尊身边。”
“永远不离开。”
商扶砚软倒在他怀里，眼睛半阖：“……嗯。”
卿玉融轻啄他的唇：“答应了吗？”
少年声音轻软：“答…应。”
“答应什么？”
“呆在师尊身边，永远不离开师尊。”
卿玉融笑了笑，屈指擦过他长卷的睫：“好乖。”
*
若是仔细算来，这是卿玉融和商扶砚第一万零一次相遇。
卿玉融出身于修真世家，在他出生之时卿家已经败落了，曾经在修真红极一时的卿家早已在光阴流逝中化作一缕尘埃。
他出生那年，路过的算命先生说他是那个命中注定重振卿家的人。于是，没有任何余地的，他成了肩负卿家未来的天选之子。
他五岁拿剑，七岁练阵。剥夺了自由，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那段天真浪漫的时光。好似他生来就是为了撑起卿家的未来，生来就是棋盘上一粒仍人操控的棋子。
他是【卿】玉融，从来不是【卿玉融】。
那个算命先生没有说错，十七岁时他就凭借问月剑名动天下，消沉已久的卿家也再次名躁修真界。
但他却从来不知自己为何拔剑。
因为幼时的经历，他极度厌恶和人交流，甚至极度厌恶活人。毕竟在卿家他耳边的话只有“这是你的责任”“你不能输”“你可是天选之子”，那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脸都是他的噩梦。
哪怕后来他离开卿家去了不周山，那依旧是他无法抹去的阴霾。
直到商扶砚的出现。
漂亮的小少年明媚似骄阳，弯着眼捉住他的衣袍。耳朵上的红穗子随风轻动，每一下都像是蝴蝶掠过心尖。
他会喜欢商扶砚，好似是注定的结局。小少年追在他身后说“师尊是厉害的师尊”“师尊是全天下最好的人”，那些含着笑意的真挚话语，慢慢地，慢慢地掩盖住卿家人的脸，成为驱散阴霾的第一缕光晕。
纵使万次轮回，卿玉融始终记得他爱上商扶砚的那一刹那。
那是他收商扶砚成为他徒弟的第三年，小少年练成问月九式，兴奋的晚上睡不着觉，拉着他说要听什么睡前故事。
商扶砚扯过被子遮住一半脸，只留一双莹润的眼睛在外面：“师尊若是讲不出来什么有趣的故事，讲您是怎么成为天下第一剑的也可以。”
彼时他已经能泰然自若地讲出儿时的经历，便当个没什么意思的话本将给商扶砚听。
哪知小少年听完沉默良久，黑曜石透亮的眼眸也暗沉了下来。闷不做声坐起身抱住他，小声道：“师尊一定很辛苦吧。”
柔软的脸颊蹭过他的颈窝，留下温热的体温一路烧到他的心底。
“要是累了，停下来也可以。”商扶砚小大人似地拍了拍他的背，“若是他们再来欺负师尊，我把他们统统打跑。”
明明只是一句稚嫩尚且带着孩子气的话，卿玉融却觉得自己的灵魂也为之震颤。
但就像儿时他从未尝的糖葫芦一样，商扶砚也从来不属于他。
他看着那抹红霞离他越来越远，看着他走向别人，看着他爱上别人，看着他宁愿无情道尽毁也要走到白隐身边。
他争取过，阻止过。
却好似怎么也突破不了一层无形的桎梏般，停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商扶砚离开。
甚至，作为他们两人的师尊，那场在不周山举办的盛大的婚礼，他是见证人。
暖色的红烛将大厅融成一片昏黄，锣声，掌声，欢呼声一齐入耳，鲜艳的红色飘带洒了漫天。商扶砚还是如初见那日绮丽无暇，身着喜服唤他师尊。
他心中有万般言语，却如同被绳索紧紧压制、缠绕，宣之于口的只有一句苍白的：恭喜。
本来到这，一切都应画上一个完美的休止符。
可商扶砚的蛇妖身份暴露了，失去所有灵力的他，面对各大仙门的绞杀只有一个结局。
等到卿玉融归来，留给他的只有小少年冰冷的尸体。躺在地上的人已经看不出真容，精致漂亮的脸颊糊了一层厚厚的血痂，胸口几乎被整个贯穿，身体里的血液都流干了。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长钉从天灵盖贯穿，深入灵魂的疼痛将他钉死在原地。有着天下第一剑名号的修士手抖的不像话，他甚至抱不起商扶砚的身子。强烈的悲痛感如剜肉挫骨般掏空了他的身体，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知不到，像一具三魂六魄尽散的空壳子。
他跪在地上，一寸寸弯下脊梁去吻商扶砚血肉模糊的唇。
周身的灵力猛地散开来，震碎方圆十里全部的生灵。同时，开启了死生轮回阵法。
死生轮回阵法是只存在传闻中的秘法，它开启的条件十分苛刻，使用者需要取之不竭的灵力作为支撑以达到扭转时间的效果。若灵力不够阵法失败，会导致使用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卿玉融什么不想要，他不想要如今至高无上的地位，不想要世人的尊崇，不想要天下第一剑的虚名。
他只要商扶砚回到他身边。
死生轮回阵成功了，他也失去了所有记忆。再一次回到了卿家，穿过层层阴霾走上不周山，遇见商扶砚，爱上商扶砚，失去商扶砚。
轮回阵使用者在会在某一刻恢复记忆，可他每一次恢复记忆的时候商扶砚都已经爱上了白隐，纵使他使用千种法子阻止，也始终挽救不了惨烈的结局。
他一次又一次使用轮回阵，一次又一次看着商扶砚穿上喜服，一次又一次看着他倒在自己面前。
每一次都在失败，越往后他就越绝望，因为轮回的记忆不断叠加，商扶砚倒在他面前的样子就越清晰。层层叠加的画面在他眼前回闪，每一幕都似捅在心脏上的刀，让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他费劲心力想找到让商扶砚留下的办法，可——
万次轮回，周而复始，重蹈覆辙。
这是卿玉融第一万零一次轮回，也是他失去商扶砚的第一万次。
*
卿玉融抱小孩似地把陷入沉睡的少年抱在怀里，跃动的烛火下映照出偏执阴沉的脸，但他是笑着的，噙着笑意拂过商扶砚的眉梢、鼻尖、嘴唇：“这次一定不一样了对不对，阿彩？”
他对每一次轮回的记忆都深入灵魂，从来没有一次出现过这次的情况。
商扶砚从来没有穿过嫁衣来找他，从来没有当着白隐的面说最喜欢他，从来没有在深夜敲响他的窗户说想和他一起睡觉，他也……从未哄骗到少年一个吻。
虽说这次商扶砚身份暴露过早了些，但他也把人救了下来。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对吧？
“乖阿彩。”卿玉融俯身贴上柔软的唇面，用舌尖润湿他的唇缝，讨了一个绵长眷念的吻，“不要再喜欢别人了好不好？”
他知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按照以往轮回的经验，他恢复的记性的时候就是商扶砚喜欢上白隐的时候。可整整一万零一次，他好不容易看见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他怎么能放弃，怎么舍得放弃？
如若……如若他这次再失败了，他真的会疯的。不，倒不如说他第一次看见商扶砚倒在他面前、第一次开启轮回阵法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现在他看着还像个正常人，全靠尚有余温的商扶砚留在他身边。
他和怀里的少年额头相抵，道：“阿彩，除了我以外，无论你喜欢谁，我都会杀掉。”
“所以一定要听话，不要再喜欢别人了。”
*
商扶砚在沧澜塔损耗很大，人形没维持多久就又变成了小蛇。卿玉融就把他托在掌心照顾，给他输灵力给他疗伤，除了睡觉，一刻也没放下来过。
他还专门给白玉小蛇布置了一张精致的床，里头输入他的灵力调整成最适合蛇族生活的温度。商扶砚很喜欢，每天都在一眼望不到边边的大床醒来。
他一睁眼卿玉融就会过来把他抱起来，让他缠在手指上：“师尊，今天要干什么？”
卿玉融摸摸他的头：“泡药浴。”
他的内伤已经好了差不多了，只是鳞片看起来没有之前闪了。卿玉融准备了一个很大的药浴池，灵力醇厚药香浓郁，他下了池也没给商扶砚自由活动的机会：“就在师尊的手上，不要乱跑。”
“哦。”白玉小蛇点了点脑袋，“好吧。”
他没泡一会，就感觉到师尊的手指在抚摸他的鳞片，低低道：“好漂亮的阿彩。”
商扶砚哼哼两声晃晃尾巴尖尖：“不是每一条小蛇都能叫阿彩哦。”
卿玉融摸了摸他翘起的尾巴尖尖，道：“是吗？”
白玉小蛇身体狠狠一颤，卷吧卷吧把尾巴藏起来：“不要摸那里啦。”
“为什么？”卿玉融手指没停，轻触柔软的蛇腹，“哪里可以摸？”
猩红的蛇信子擦过掌心，他想了想，还是摊开了身子：“这里可以，不许摸我的蛇尾巴。”
沾着水的指尖一路往下，轻揉蛇腹，不知道摸到什么地方，整条小蛇都蜷成了一团，商扶砚埋下蛇脑袋，声音带着羞意：“师尊！”
卿玉融眼底化开笑，明知故问：“嗯？怎么了？这里不是可以吗？”
“那……那个地方不许！”
“为什么？”
商扶砚飞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害羞地低下头，瞧着闪鳞都粉了些，小声道：“那是……那是我生小蛇宝宝的地方。”
“师尊羞羞不要脸……”
卿玉融笑出声来：“是吗？那我要是再摸怎么办？”说罢他真的抬起了手，作势要再靠过去。
情急之下商扶砚一口咬住了探过来的指尖，他小小一条，嘴巴也小，咬人跟闹着玩似的，张嘴甚至吞不下一个指尖，小尖牙也只留下了浅淡的凹痕。
卿玉融垂着眼，动了动手指摸过蛇信子：“阿彩好厉害，会咬人呢。”
商扶砚松了嘴，用脑袋蹭了蹭被他咬过的手：“所以师尊不许再摸了，不然…咬伤了别怪我。”
“好，不怪你。”
任你咬，摸还是要摸的。
被卿玉融养了几天，商扶砚已经好了很多，能暂时变成人形了。来这里这么长时间他还不知道这儿到底是什么位置，也不知道小黑小白怎么样了。
师尊说小黑小白还在昏睡，商扶砚就想着趁着能变成人形看看他们，顺带去外面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恰好白天睡多了，半夜醒来就睡不着了，他便在被窝里一阵乱爬下了床，其间因为床太大还迷失了好几次方向，废了老鼻子劲才下了床幻变成人形。
他怕打扰到师尊睡觉贴心把脚步放得很轻，轻手轻脚穿过寂静的前厅走到门口。大门没关，今夜没有星星，连月亮也暗淡，屋里屋外都伸手不见五指。若不是得益于蛇族夜视能力，怕是走不到门口。
商扶砚抬脚往外走，将将踏出一只脚，就被一层屏障弹了回来。他微微一愣，伸出手掌试探，果然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灵力屏障。
这还是最牢固的屏障，非施法者想要破阵，必须得高过施法者的灵力。
“想去哪？阿彩。”
冷不丁地，一道淡漠的声音在暗黑中响起。
商扶砚正想的认真，被这声吓了一跳，兽瞳都露出来了。
卿玉融正站在他身后一臂处，指尖冒着点点荧蓝色的光。光晕斜斜映到他的脸上，投下一抹化不开的浓稠暗影。

第111章
“师尊？”
商扶砚刚想转身就被一股猛力圈住了腰身， 卿玉融高大的身躯紧紧贴在他身后，连一丝一毫容纳空气的间隙都没有。
带着凉意的手抚过胸口往上禁锢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 迫使他顺着这股力道扬起头。
“阿彩， 你是想跑吗？想去找谁？”冰冷的拇指摩挲指腹下柔软温热的唇， 抵开牙关入侵， “伤刚好就迫不及待去找他么？”
商扶砚呼吸有些紧， 他觉得莫名其妙， 师尊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他没有想去跑，而且什么找谁？他只是想看看小黑小白。
“师…师尊……”他嘴里含着卿玉融的指节，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我只是想出去看看，没有要跑。”
说话间透色水痕从嘴角滑落， 他眉头轻皱，鸦羽似的长睫惊颤， 无端显得可怜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色气。
卿玉融没心软，满心满眼都是商扶砚竟然学会了骗他。脑子中的那根弦越崩越紧，轻轻一拨就要断裂开来。明明常年和寒冰作伴，他此刻却觉得心里窝了一团火， 在胸腔在横冲直撞， 无头苍蝇似地冲撞迫切需要一个发泄口。
威胁的话语尾音却在发颤：“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踏出门一步。”
商扶砚双眸瞪大一瞬：“师尊，你到底怎么了？”
卿玉融故技重施， 黑沉沉的眸中荡开灵力， 似涟漪圈圈发散：“看着我。”
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依恋感再次席卷全身， 商扶砚怔怔看着他的眼睛。
卿玉融松了手，扣住他的膝弯把人抱上塌。他让商扶砚坐在他的腿上，继续发号施令：“阿彩， 吻我。”
商扶砚闻言，慢吞吞抬手圈住他的脖颈，俯身贴上卿玉融微凉的唇瓣。他不会接吻，亲的生疏又稚嫩。低头用舌尖一点点描摹他的唇形，牙齿轻咬被舔湿下唇，一下一下像小动物小心翼翼地试探。
卿玉融扣紧身上那段腰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将他泛红的眼皮、眼角沁出的泪尽收眼底。问月仙尊眼底划过一道愉悦的弧，手掌揉捏少年的后颈，让他一寸逃离的机会也没有。
几息之间，空寂的房间便只余暧昧的水声和愈发难压的喘气。
“阿彩，你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卿玉融捧住他的脸，转身将他压在塌上，“来，现在，脱掉师尊的衣服。”
商扶砚黑发凌乱地散在白净的脸颊，在红烛的映衬下洒下迷乱的淡影，嘴唇鼻尖和眼尾都是红的，瞧着一抹就能出血。他五指轻动，去解卿玉融的玉带腰封。
外袍坠在地板砸出一声闷响，商扶砚眼波晃荡两下，陡然清醒过来。
“师尊！”
卿玉融膝盖往前抵架住少年的腿，轻叹一声，惋惜道：“这么快啊。”他卡住小徒弟手感极佳的大腿往怀里一拽，“来……”澄澈的灵力眸中聚集——
“等一下！”商扶砚捂住自己的眼睛，“师尊，你……”饶是他再笨蛋，现在也该反应过来了，“你是不是喜欢我？”
卿玉融一顿，道：“师尊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师尊最喜欢你。”
“不一样。”商扶砚闷着嗓子，悄悄张开指缝，“是…是那种喜欢。”
“那种？”
“就……就想和我成亲的喜欢。”
卿玉融捉住他手腕一把扯开，道：“阿彩，从始至终，我说的喜欢，都是想和你成亲的喜欢。”
商扶砚下意识闭上眼不去看他：“可，可是我一直以为是……”
“是什么？”卿玉融弯下腰吻了吻他修长的颈，看着他战栗的模样溢出一声闷笑：“师徒之情？”
商扶砚闭着嘴不说话。
方才，他已经知道师尊为他做的所有事情了。
位面卡bug回闪的原因总部已经调查完毕传输至996的电子大脑中，它知晓了原因思索再三还是告诉了自家宿主大人。毕竟追溯源头，卿玉融的万次轮回才是它和宿主相遇的契机，它觉得宿主有权知晓。
老实说，商扶砚的心情很复杂。他没想到师尊为了救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循环往复一万次，他想都不敢想。况且卿玉融幼时经历过于惨淡，却甘愿为了他一次又一次回到过去重新经历那厚重的阴霾。
他也无从想象卿玉融是怀着什么样子的心情看着他万次成亲，看着他万次死亡。
早年他在万蛇宫的时候，一位疼爱他的长老离世化作了噬灵蛇鞭上最新的一截。他难受的心脏像是要炸开来，从此他再也不能缠绕在那位长老指尖爬行，只能在想念他时，蹭一蹭蛇鞭上冰冷的骨节。
可一万次轮回，他始终没给师尊留下任何东西。
那师尊是不是比他痛苦一万倍？
卿玉融见他不说话，轻声唤他的名字：“阿彩。”
商扶砚回神，睁开眼睛看向他：“嗯？”
卿玉融躬身完全和他躯体相贴，两颗鲜活的心脏在胸腔共振。他声音是难以言喻的沙哑，道：“你不喜欢师尊，师尊知道。”
“我不是不喜欢师尊，我只是……”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现在有没有其他喜欢的人。”
商扶砚摇摇头，随后果断伸出手抱住卿玉融的背脊，道：“师尊，你放心，我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卿玉融一愣。
他像当年安慰卿玉融那样抚了抚仙长宽窄的后背，小声道：“我保证。”
“而且……”他把声音放得很低，稍不留神就从耳边溜走了，“而且……”双手慢慢来到身前，他虚虚捧住白衣仙长的脸，颤声道：“师尊往后想对我做什么，不用使用迷神引。”
“我…我……”满目羞意的小少年急急喘了几口气，绷着身子把剩下的话说出口，“我不会拒绝的。”
商扶砚的想法简单纯粹，左右师尊不过是喜欢他，会变成这样也都是因为他。而他也不想再去喜欢什么别的人了，留在师尊身边换他第一万零一次人生的一生心安——
他愿意。
卿玉融被这一番话震的不知作何反应，仿佛被什么难以承受的强大术法困死在原地，连呼吸都静止了。
他艰难地蠕动干燥的唇：“你说什么？”
商扶砚眼睛很湿，像是在湖底浸过似的盛了一弯碧水：“我说，我愿意。”
他躺在卿玉融身下，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来：
“无论师尊做什么，我都愿意。”
足以把心神搅得天翻地覆的波动过后，卿玉融诡异的冷静下来。完全不对，突然得知他的心意商扶砚没有半点震惊不说，竟然还躺下他身下乖巧地摆出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完全不对劲。
按照前一万次的轮回经验，他已经恢复了记忆，那就说明商扶砚就已经爱上了白隐。那他现在摆出如此姿态是为何？让他放松警惕？好溜出去找白隐？
这个想法一出，便在卿玉融心底扎根疯长，一根根树梢刺破心肺落了满地猩红。他手背上的青色脉络鼓起，喉咙里几乎要绞出血来。原来，原来他能为了那个人做到如此地步。
之前的轮回中，他费尽千方百计万般阻挠，商扶砚不是没向他服软过。可是从未有哪一次，软到了如此地步。
原来这才他能为别人做到的极限吗？
他梦寐以求的、不惜发动迷神引也到得到的，却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是商扶砚离开他的手段。卿玉融心尖疼得发冷，又拿身下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没忍住想，还好这个人是他。
被欺骗也好，被利用也好。
还好这个人是他。
“师尊？”商扶砚歪了歪头，指尖用了点力擦过他的眼皮，“你怎么了？”
卿玉融睁开眼，情绪不明：“都愿意吗？”
“嗯。”
“那，”卿玉融稍一停顿，语气冷硬，“继续。”
“脱。”
商扶砚掌心发烫，紧绷着去脱他方才未脱完的衣物。等到卿玉融精悍的上身落在视线里的时候，他的鼻尖都沁了汗。
“好，好了。”
卿玉融按住他欲抽回的手，往下拉：“真的脱完了吗？”
明明他身上都是冷的，商扶砚却是像被烫到似的往回躲：“我——”
“是阿彩自己说的，无论师尊做什么，都愿意。”
商扶砚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胡乱摸索，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后：“……脱完了。”
“阿彩需要师尊帮忙吗？还是自己脱？”
商扶砚实在没这个脸皮在自己的师尊面前脱衣服，他把脸埋进卿玉融的颈窝：“师尊帮我。”
木质地板上白衣红袍交叠，玉冠红绸相缠。
……
卿玉融带着火气，下沉的动作没丝毫收敛。从床幔泄露的尽是少年不成调子的细碎咽呜，还有黏黏乎乎的“师尊”，每一声都带着绵软的小钩子。
……
……
商扶砚这一觉睡到了日悬正空，一头黑发凌乱的洒在床榻上，埋在臂弯的半张脸敷着层绯色。少年浑身上下只披了一件宽大的白色外袍，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脚踝都留着鲜红的指印。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就被一阵温和的力抱在了腿上：“师尊？”他顺势趴在卿玉融怀里，嗓子发哑，“我饿。”
卿玉融给他把外袍拢紧了些，遮住白玉似的肩头上缀着的吻痕牙印，道：“给你准备了八珍面，抱你去吃。”
嵌着红痕的双腿大剌剌地圈上白衣仙长的腰：“好。”
商扶砚遇到了比维持人形还要耗费体力的事，饿的头晕眼花，一口气吃完了六碗心心念念的八珍面。擦擦嘴又开始嚼糕点：“师尊，我真的不能出门吗？”
卿玉融搂着他的胳膊收紧了些，连装都只愿意装一个晚上吗？
商扶砚见他好似又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吧唧一口亲上他的脸，又颇为心虚地擦去留下的点心屑：“我只在这个宅子走动，师尊若是不放心，可以把宅子的大门罩上灵力罩。”
“我发誓，”他竖起三根手指，“我若是说谎，就罚我再也不能吃八珍面。”
“还有肉包子。”
见人还是没反应，商扶砚继续补充：“糖人，炸春卷，珍珠丸子……”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说得口干舌燥，人都焉吧了，“师尊……”
卿玉融拭去他嘴角的残渣，眸光浅淡：“答应你。”
“好！”商扶砚冲他一笑，“我就师尊对我最好了。”
得了半个自由身的商少宫主第一件事就去找了小黑小白，他们受得伤不轻，还在昏睡。不过妖力肉眼可见在凝聚自行修复，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商扶砚放下心来，又在宅子里四处转了转。这是个很大的宅子，只不过整座宅子除了他和师尊以及两条蛇，再也没瞧见第五个会喘气的活物。
他转了两圈误打误撞走到了宅子的祠堂，灵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以卿为姓，这才后知后觉这应当是卿宅。卿家出了卿玉融后再也没出现过第二个惊世奇才，岁月流转卿家也就没落了。而问月仙尊一脚踏进仙门成了半个神，得了长生，现如今也是卿家唯一一个族人了。
祠堂不仅有灵牌，还有每一个族长的画像。商扶砚走上前看，排在第一个便是卿玉融的画像，太久没打理已经落灰了，他想帮着清理一下，哪知一伸手就不知道触动了哪里的机关。
脚底下的石砖打开，他躲闪不及，猝不及防落入一个密闭空间。
长廊一眼望不到尽头，墙上的烛火闪着昏暗的光，随便的滴答滴答的水声在墙面跳动着，落下狰狞的烛影。
商扶砚随手捏了火诀，他没想着窥探卿家的隐秘，但头顶的入口已然封闭，看上去只能顺着廊道找到出口才能出去。
他不想让师尊找不到人担心，脚步很快，越往里走滴答的水声就越明显。商扶砚单手捏诀腾出另一只手蓄灵力，他今日没带陨星，若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只能纯依靠灵力。
脚下的石砖愈发潮湿，每踩下一步都发出粘腻的积水声。忽然间，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商扶砚倏地傻在原地。
长廊尽头，赫然出现了一个水牢。
中心吊着一个人，大腿粗的锁链捆住手腕将他吊起。那人满头污垢，浑身是伤，有的伤口甚至溃烂流脓了，不知道在这经历了怎么样的折磨。
商扶砚心中警铃大作，放轻脚步靠近，等他看清面前的人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白隐？！”
水牢梁顶，卿玉融持剑而立，问月剑已出剑，剑锋反射一道凌厉的冷光。他垂着眸，隐在暗中的黑眸一错不错凝着商扶砚的一举一动。

第112章
“你怎么……”商扶砚上前几步， 打了个响指让手心火诀更亮了些，“白隐？”
白隐浑身上下的皮肉没有哪一处不再痛的，卿玉融给他下了焚身咒， 涌入骨血的焚烧感炙烤着血液经脉。水牢的水也布下了阵法， 丝丝密密的寒气浸入毛孔， 将他架在这冰火两重天无法脱身。
“师兄……”他乍见光芒虚虚睁开眼， 蠕动干裂出血的唇， “救救我。”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事， 师…师尊他折磨我至此。师兄……你帮帮我。”
他一头雾水，商扶砚却是反应过来了，心里门清。这手笔除了卿玉融他想不出第二个人，而卿玉融之所以这么做，定然是因为他。
【小九九。】商扶砚唤出996， 【任务点是不是已经推完了？】
996抬头挺胸：【是的。】自从它能量上涨后，屏蔽能力一路飙升。屏蔽85%的天道感知， 宿主大人只需要保证两个任务节点的高完整度就完全没问题。只不过碍于这个世界是卡bug召唤来的它，所以它准备待到世界完全稳定后再走。
那白隐就没有留下来的价值了。
商扶砚冷漠地想。
爹爹总说他天真，但他从来都不是圣人。万次轮回中每一次他的无情道都碎的彻底，一身修为尽数毁去， 甚至连噬灵蛇鞭都无法发挥， 面对追杀毫无反制手段。哪怕这一次他没有走到那一步，他仍旧没有说服自己对这个人抱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情。
况且……他没有忘记， 若是没有卿玉融的万次轮回， 他就没有站在这里的机会。早就化作一具森然白骨永埋地底。
商扶砚淡淡看他一眼， 翻手覆灭掌心的火光：“哦？是师尊做的吗？”
“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
卿玉融呼吸紧了紧， 问月划开一道剑光。
商扶砚打断他的话：“既然是师尊罚你，你就受着吧。”
“什么？”白隐一僵，奋力在黑暗中寻找那抹火红色的身影，“师兄！我……”
商扶砚眉头轻皱，反手打出了禁言咒：“你好吵。”
他拨了拨耳垂上的红坠子，发带晃荡着勾出一道红影，大摇大摆离开了。
卿玉融久久凝视少年离开的背影，缓缓抬手摸了摸心脏。那儿跳的很快，难以言喻的心情在胸腔翻腾着，喜悦、怀疑、惊慌失措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大网，紧紧束缚着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数万次轮回终于让他窥见变数，可他仍旧揣揣不安，没了白隐会不会又有个什么红隐黄隐，商扶砚会不会依旧选择离开他？卿玉融感觉自己成了湖面上的一叶破破烂烂的扁舟，而商扶砚一举一动对他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海啸。
他能做的就是永远把商扶砚抓在自己手中，好叫他永远无法做出超出自己掌控的事。
*
商扶砚逛完卿宅就回了房，眼下他已经确定偌大的卿宅半点乐子都找不到。他无聊得整条蛇都不好了，若真的成天除了吃就只能睡，那最后他就不是小蛇，变成一头小猪了。
“阿彩，过来。”卿玉融先他一步回了房，端坐在床对他招手。
商扶砚走到他身前：“怎么啦？我没有乱跑。”
“嗯，很乖。”问月仙尊拍拍自己腿，“坐。”
商扶砚有些不好意思，踌躇半晌还是侧坐上腿：“师尊。”他声音很轻，两手揪着白色仙袍将下巴搁在师尊的颈窝，“我要一辈子都呆在这里吗？”
卿玉融屈指摸了摸他的侧脸：“如果师尊说是呢。”
商扶砚这下是真的不太好了，他如今才一百岁，若是他像爹爹那样活到了一千岁，那……那岂不是要在这呆上个九百年？！！
而且他蛇生伟大心愿还没完成呢！
“不愿意？”卿玉融搭在他腰后的手指轻点腰眼，“想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他垂眸看着少年清澈的眼：“什么时候喜欢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卿玉融思来想去，还是让商扶砚喜欢他，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最为保险。若是不喜欢也行，那就和他永远呆在卿宅吧。
商扶砚支起腰：“师尊，我修的无情道。”
卿玉融轻笑一声：“阿彩，师尊的修为帮你重筑百八十次基也不是问题。若你想，你甚至可以把当今修真界所有的仙路都尝试一遍。”
商扶砚闭嘴不说话了，确实，以问月仙尊的修为来说真的不是在说大话。他记得在先前的一万次轮回中，哪怕是因为他爱上别人导致无情道坍塌，卿玉融还是想帮他建起其他仙路。应当是剧情限制，他并没有同意，这样一来饶是卿玉融有天大的本事也帮不了他。
想着想着他又有点难过，师尊为了避免他的死亡，使用百般解数想帮他重新建基，可却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师尊。”他圈住卿玉融的脖颈埋进去，知会道：“我要变小蛇了。”
小蛇的脑子很小，塞不进太多事。变成小蛇他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好，变吧。”
白玉闪鳞蛇缠在指尖，商扶砚用蛇尾勾着他的小拇指，蛇头软哒哒地趴在他掌心。
卿玉融嘴角勾出狡黠的淡弧，用指腹轻揉蛇尾，另一只顺着柔软的蛇腹不断摩挲。商扶砚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蛇身一颤就开始躲。可任由他怎么爬都爬不出问月仙尊的手心，无力地瘫下，成了任人搓圆捏扁的掌中之物。
这下他是真的分不出半点精力来想其他的东西了。
*
就在商扶砚在卿宅呆的要发臭的时候，小黑小白醒了。
瞧着气色还算不错，两人朝嘴巴往下撇可怜兮兮的小殿下伸手：“少宫主殿下。”
商扶砚冲到他们怀里，紧紧拽住两人的衣角，声音黏黏乎乎的：“你们怎么才醒。”
“让殿下担心了。”
见他们二人醒来，那日的后怕才涌了上来：“你们两个笨蛋，笨蛋。”小殿下睫毛有些湿，“谁让你们来救我的？笨蛋。”
小黑搓搓他的脑袋，轻笑：“抱歉，我们错了。”
自商扶砚出生，小黑小白就和他相伴至今，对小殿下的本性了如指掌。深知此刻低头认错才是王道，若是说什么“保护殿下是我们的职责”那这位小宫主非得哭个水漫金山不可。
小白也道：“错啦，保证不会有下次。”
商扶砚一手圈一个，闷声嘀咕：“这还差不多。”
小黑屈指拭去他眼角挂的泪，轻声哄道：“小宫主要灵币吗？我们带了很多。”他们二人这次出宫本来就是算着日子给他送钱的，谁料出了那种事现在还有一兜子钱没揣着没送出去。
商扶砚诡异一顿，收回手：“不用了。”他现在根本用不上。
小白脸色一变：“出什么事了吗？”
“也不是……”商扶砚挠挠脸，“我现在和我师尊一起住，不需要用钱。”
小黑松了一口气，从兜里掏钱：“那日后能用上。”
商少宫主压根无法直视两位玩伴，弱弱道：“以后…也可能用不上了。”
“我应该，大概，可能一直和师尊一起住了。”
小黑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
这什么意思？！难不成在他们昏睡的这几天宫主给自己嫁了不成？？！
二人异口同声：“殿下，细说。”
商扶砚不知从何开口，嘴巴张张合合几次也没出声，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就是你们想得那样。”
小白表情裂开一条缝，原来上次宫主穿嫁衣见他们就是预兆吗？但这就同居了是不是太过快了点？而且他们少宫主是条一百岁的小小蛇，化作人形不过是尚未到弱冠的少年。那问月仙尊一个半神，如今年龄几何？
“老宫主知道吗？长老们知道吗？”
商扶砚垂着脑袋，摇摇头。
小黑心头警铃大作，他们的小宫主莫不是被人哄骗了去？！
“不行，我得赶紧回宫向老宫主还有长老们汇报这件事。”
商扶砚连忙拽住小黑的衣袖：“你们的伤都还没好，不宜四处走动。”
这都什么时候了，哪还管得着什么伤不伤的！
“而且，”商扶砚默默补充，“师尊不在的话，你们出不去。”为了证明这话的可信度，他往屋外发射了道灵力，火红的灵力触及上空，像是碰到了什么坚固的屏障，猛地反射回来。
他不愿让乱成一锅粥的场面乱上加乱，在他们二人发作前说道：“只是为保障我的安全，师尊才施加灵力罩的。绝对不是为了把我关在这。”
小黑/小白：……
他们本来也没往那上面想，因为没有正常人会这样。他这么一说，反倒是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了。
别院的卿玉融摸了摸心口笑出声。自从那日沧澜塔后，他就深觉单靠问月和陨星之间的连接来感应不太够。且不说商扶砚不是时时刻刻都将陨星带在身边，若是进了沧澜塔那样的地方，剑与剑的感应还可能会被切断。
他干脆给商扶砚下了血魂通。那是一种很古老的禁咒，以施咒者的血液为引布阵。有了这个阵，无论商扶砚身在何处，在干什么说什么他都能知道。甚至商扶砚受了伤，他都能感同身受，还可以用血魂通进行疼痛转移。
将商扶砚的伤尽数转移到他身上。
“小黑小白，”商扶砚丝毫未察觉自己被下了咒，一举一动都暴露了个彻底，还在认真劝说满目担忧的玩伴，“你们不用担心。”
“师尊他人很好的。”
那边卿玉融托着脑袋，嘴角的弧度愈发大了些，他不是没听过商扶砚说这话。在不周山时他就经常和同门说，不要怕师尊师尊人特别好云云。
但他自己从来不敢苟同，若他卿玉融真的是个好师尊，又怎么会在商扶砚拜师之际就送出家传佩剑感知自己的徒弟呢？
而，问月陨星，从来都是不可拆的一对佩剑。

第113章
商扶砚担心小黑小白的身体， 没敢和他们聊太久。嘱托他们俩好好休息就顶着两道忧心忡忡的目光离开了。
他哼着小曲回了房，卿玉融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抬眸：“回来了？和朋友聊得开心吗？”
“嗯。”商扶砚乖乖点点头，十分自觉跨坐在师尊腿上， “他们醒了， 我很开心。”
卿玉融被他这份乖觉取悦到了， 扣住他膝窝将他整个人往前拽了拽， 腰封上的配饰相撞发出一声脆响：“他们后续打算干什么？”
“要回万蛇宫吗？”
小黑小白自然是没有必要待在卿宅一步不出， 且他们俩个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蛇宫向老宫主汇报他的近况， 若长时间不归，爹爹和长老都会担心。
“嗯。”商扶砚点点头，“等他们好一些，师尊就放他们出去吧。”
“好。”
商扶砚晃荡两下垂落的腿，泄力趴在白衣仙长胸膛， 问道：“师尊，你是因为喜欢我， 才不介意我的身份吗？”
卿玉融手掌掩去他大半张脸，爱怜抚摸，淡声道：“你的身份是什么需要介意的身份吗？”
商扶砚从他掌心抬头，露出兽瞳和细尖的牙：“我是蛇哦， 是万蛇宫的蛇哦， 我还是未来的宫主哦。”他把蛇咬得很重，像是刻意在强调自己作为蛇妖一族的凶狠本性。
“呵。”
卿玉融轻笑一声， 两指并拢摸上他的牙齿， 指腹刻意用力滑出血珠。冒出的珠子迅速凝聚成娟娟细流， 顺着指尖往下坠。
他手收的晚，一滴血滴在了商扶砚的下巴滚向玉石般的长颈，留下蜿蜒的红痕， 像是洁白的玉石生了血色裂缝，硬生生将澄澈的少年染上了一丝诡异的美感。
商扶砚吓了一跳，瞳孔拉成细长的一条，“腾”地坐起身：“师尊你没事吧？！”
他抓住卿玉融的手低头吹气：“疼不疼？”
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卿玉融手指动了动，认真凝着他的脸道：“若是阿彩不慎伤了人比谁都着急，师尊怎么可能介意你的身份。”
商扶砚一愣。
卿玉融摸出帕子擦去他脖颈上的血，又把染血的手帕递给他：“帮师尊擦擦。”
少年小脸紧绷，小心翼翼接过帕子包裹住师尊受伤的手。好半晌才出声，嗓音像焖着的麦芽糖，闷闷的又带着点委屈撒娇的甜腻：“可他们都怕我。”
浓密的长睫在脸颊投掷一抹淡影：“很多人都怕我的。”
万蛇宫虽销声匿迹已百年之久，但相关传闻却一点没少，一直是修真界闻之变色的存在。他入不周山的五年，那些诋毁惧怕的言论一直在他耳边萦绕不去。
哪怕那日在沧澜塔，他抽出噬灵蛇鞭是为了救人，依旧被捆上了仙绳。就连和他一样，从未作恶小黑小白也不能幸免。
再次翻出那天的记忆商扶砚还是觉得委屈难过，那一幕幕都好似在说他五年的努力是个笑话。
“阿彩。”卿玉融抚过他的眼睫，他虽不愿在商扶砚面前提起别人，但到底是舍不得他难过的，“想想在沧澜塔的那日，你的其他同门是什么反应。”
“其他同门……”
商扶砚道：“岳师弟和小周师姐一直挡在我前面，还有……韩玄。”他与韩玄多年竞争，关系说一句水火不相容也不为过，但那日他却为了自己头一次忤逆了沧澜仙尊。
卿玉融道：“他们畏惧的万蛇宫是传闻中屠杀修士五百的万蛇宫，但若是你顶上了万蛇宫的名头，他们不会害怕你。”
“你于他们而言，只是师兄、师弟、同门。”
他俯身吻了吻商扶砚的唇：“于我而言，你只是我的阿彩。”
商扶砚眼底漫上一抹水红，眼皮一阖就滚出一串晶莹。他仰着脑袋任人亲，手也圈上的白衣仙尊的脖颈：“那这五年，我不是什么都没做到，对吗？”
“嗯。很厉害。”卿玉融顿了顿，神情覆上一层阴霾，语气也淡漠，“……很多同门都很喜欢你。”
“……”怎么突然又生气了，师尊真的有点难懂。
商扶砚圈住他的脖颈，手臂用力屁股往前坐了坐：“师尊，你靠过来，我亲亲你。”
卿玉融托住他，五指稍稍用力捏了捏，激的人浑身一哆嗦：“阿彩，你也会这么对别人么。”
商扶砚实在过于好骗，像一张白纸，轻而易举就能被染上别的色彩。这才不过短短几日，就从靠近都能脸红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不仅自然而然坐在他腿上，现在竟还能对他说出这种话来。
这次轮回，白隐已然失去了威胁。可卿玉融心里那头困兽还在嘶吼着，片刻都不得安宁。他太害怕再出现什么不可控的变数了，若是，若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小徒儿被别的什么人指染了他该如何？
是不是在他人之前将少年完全染成他的颜色就好了呢？
打上抹不去的、属于卿玉融的标记。
商扶砚歪歪头：“师尊？”
卿玉融倏地回神。
商扶砚双腿上抬轻轻夹了一下他的腰：“你怎么了？我当然不会这么对别人。”
他两掌撑在卿玉融胸口，无意识地塌下腰靠近，背脊自腰间连成流畅的曲弧，下陷的弧度像是能盛一捧春水。方才哭过了，他的眼眶还有些红，水润的嘴唇一张一合：“不亲吗？师尊。”
“蹭”地一下，卿玉融心尖烧了把暗火，用力闭了闭眼，也灭不掉瞳孔深处跃动的火苗。他两指掐住商扶砚的下巴，凶狠地覆上柔软的唇瓣。
“唔。”商扶砚溢出一声咽呜，哪怕掠夺的人此刻像一只恶兽，他还是乖巧地张开了唇任人索取。
他被亲的身体发软，两人又是一前一后倾倒着，为了不掉下去他只能用腿圈住仙尊的腰，大腿肉挤出丰腴的曲线，整个人如海上的人抱住浮木一样紧紧缠着师尊。
卿玉融喘的厉害，贴着唇面用气音道：“阿彩，帮师尊解衣服。”
他不敢松手：“要，要掉下去的。”
“乖，不会，师尊抱着你。”
商扶砚颤颤巍巍伸出手，去解问月仙尊缠在腰上的繁琐束缚，玉佩吊穗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解的差不多后卿玉融还是没放过那两瓣被他蹂躏的不像样子唇，一边吻一边把他抱起来往里屋走。
“阿彩，你抱紧一点。”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松开了手，商扶砚一惊，慌慌张张手脚并用缠住他。他手忙脚乱的一通还没忘记和人接吻，委委屈屈贴着师尊的唇。
卿玉融闷笑出声，去解他的腰绳。自打他把人带来卿宅后，衣食住行都由他一手操办，先前用作腰饰的蛇鞭被他收了起来，给少年换上了同他一对的玉佩。
形状相嵌合的双鱼玉佩被主人遗弃在地无人问津，只余穿堂风而过将一蓝一红的穗子穿插、交织。
*
商扶砚迷迷瞪瞪睁开眼，撑着胳膊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被子失了支撑滑了下来。少年如新生的嫩笋的肌肤缀满了交错的红梅，腰侧还印着清晰可见的指痕。
“师尊。”他嗓子很哑，冲着来人唤了一声，张开胳膊，“我饿。”
卿玉融给他套上了里衣，伸手抱起他往外走：“带你吃饭。”
又道：“今早，你的朋友说想见你。”
商扶砚人还迷糊着，趴在他肩头随口道：“师尊抱我去。”
这是他潜意识的认知，做完这种事后，他是不用下地走路的。就和师尊一拍腿他不能坐凳子、必须要坐师尊腿上一样，已经成了一个诡异的习惯。
卿玉融没说破，哄孩子似地拍拍他的背：“好。”
“谢谢师……”
等等，去干嘛？
商扶砚乍然惊醒，猛地睁开眼，一个用力蹬了下来，脚一软好悬倒了下去：“不用了！谢谢师尊！我自己去就好。”
他慌慌张张拽下架子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往外跑：“我去去就回来吃东西！”
卿玉融看着他的背影，吞下了唇边的话。
……
如果有时光倒流术法，商扶砚一定会倒流在他出房门前，起码他至少不能、不应该披着师尊的外袍就跑了出来。哪怕他单单穿着里衣出门，也会比眼下的情况好上百倍。
他咬着牙愤懑不满，定然是平时披师尊的外袍披多了，他才没发觉半点异常！
“殿下，你……”小黑欲言又止，眼睛蓄着浓浓的不解。
殿下这是何意？顶着被咬破的嘴唇、穿着明显不属于自己的衣物就冲了过来，这是在用身体语言表达他如今和那位问月仙尊的进展吗？
小白嘴角抽了抽：“宫主殿下，这，这种事还是要先和老宫主知会一声吧？”
商扶砚垂着脑袋恨不得钻进地里：“我知晓。”
两人幽幽叹了口气，不约而同想起了人间广为流传话本。大小姐背着老爷和男人私奔，等蒙在鼓里的老爷回过神，捧在手心的小姐已然和人生米煮成熟饭。徒留老爷无能狂怒。
若是老宫主知晓此事，指不定如何发作。毕竟少宫主殿下只离宫短短五年，活了千岁的老宫主就在宫中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浑身刺挠。若是他知晓，殿下和人跑了，有可能再也不回去……
两人打了个寒颤。
小**：“殿下，我们二人准备回宫了。”
商扶砚抬头：“这么快？”
“嗯。”小白接道，“如今已经距我们平时回宫汇报的日子晚了许多，再不耽搁下去恐怕让老宫主和长老担心。”
商扶砚道：“好吧…不过你们还要来找我哦。”他认真嘱托，“不送灵币也要来找我哦。”
“好。”小黑揉了揉他的头，“会的。”
他们可是奉命在外时刻看着殿下的，而且这次若是汇报了此事，老宫主怕是更操心，让他们从五日一汇报改成每天回宫报道也说不定。
三人结伴往外走，卿玉融在门口等着，短暂解开了笼罩在卿宅上方的灵力罩。
“那，”商扶砚揪着他们的衣角，“那你们路上小心哦，别被发现了……”
“不会的，殿下放心。”
“殿下照顾好自己。”
商扶砚“嗯”了声，一双莹润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看。
卿玉融抬手结印，重新布下灵力罩：“很舍不得？”
“也不是，只是之前，他们从来没有受过伤，我很担心。”
商扶砚收回目光，白净的小脸飞着两抹淡淡的粉，软着声：“还有，我拿错衣服了，师尊怎么都不提醒我。”
卿玉融眼尾弯下一抹细微的弧，对他张开胳膊，商扶砚就抱住他的脖颈圈在他的身上。卿玉融拖住他的屁股，抱着他往回走，淡淡道：
“师尊也没发现。”

第114章
昏暗的地宫弥漫着丝丝寒气， 巨型王座上倚着位魁梧的男人，他撑着脑袋听完小黑小白的汇报久久无言。石缝滴落的水在空荡荡的宫殿震起回响，无端透出压抑。
小白躬着腰， 硬着头皮开口：“宫主， 小殿下他……他不是故意隐瞒。据我们二人观察， 问月仙尊此人待他极好， 您无需太过担忧。”
小黑跟着道：“且问月仙尊被誉为当今修真界第一人， 小殿下跟着他也能保障自身平安无虞。”
商渊没接这话， 冷不丁开口问：“那天，阿彩受伤了吗。”
小白一愣，如实道：“小殿下确实…确实受了伤。”
“严重吗。”
“……伤势不轻。”
商渊指尖动了动，阖上了眼，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出去吧。”
两人退出去后，偌大的宫殿落针可闻， 商渊坐在王座之上，像一座肃然的雕像。
商渊很早就看清楚了，商扶砚的性格，和他早逝的母亲如出一辙。
是一个善良心软又天真无邪的孩子。
千年前那场变故打的万蛇宫一个措手不及， 宫主之位莫名其妙落到了他的身上。一夜之间他丧父丧母， 身上又压上了个无法解决的沉重烂摊子。
几百年间他看着蛇妖一族和修真界矛盾愈发激烈，族人数量逐年减少。从最盛的千位族人到如今仅仅两百出头，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万蛇宫会在他手上走向灭亡。
他不是没有想过解决的办法， 但效果却如杯水车薪， 只能眼睁睁看着万蛇宫人丁愈发凋零。很多时候他都想逃避，好在每当坚持不住的时候都有妻子伴他左右，后来他们还有了个孩子。
但好景不长， 商扶砚出生没多久，妻子便离世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的孩子长什么样，而他的阿彩尚未睁开眼睛便没了母亲。也是从那年起，他选择了一种最没出息的解决人蛇两族矛盾的方式——关闭万蛇宫。
商渊承认自己不是个好的宫主，他也不算好父亲。多年来的压抑加上妻子离世的打击让他一蹶不振，以至于商扶砚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跟着长老生活，直到天赋异禀的小蛇妖能通过妖力说话了他都没见过孩子一面。
他总是以闭关为借口缩在殿中，以躲避族人失望的眼神。
直到商扶砚偷偷溜进他闭关的殿中，漂亮的白玉闪鳞小蛇爬上他袍角，亲昵地缠绕他的指尖，用脑袋蹭他的掌心：“爹爹？”
灿金色的眼睛像猛地戳入心脏的冰锥，那一瞬间商渊觉得自己的呼吸都绷紧了。他不敢去看孩子的眼睛，更没有脸面应他这一声爹爹。
商扶砚却很高兴，尾巴尖尖晃荡着去勾他的小指：“爹爹，阿彩很想你。”
“长老说，爹爹在闭关，是不是等爹爹闭关结束了，我就能天天看见爹爹了？”
“我……”他喉头像是死塞了一团棉絮无法出声，“阿彩很想念爹爹吗？”
“嗯。”商扶砚趴在他掌心撒娇，“小黑小白都有爹爹陪，阿彩也想。”
“爹爹，你什么时候出关呀？阿彩每一天都在等。”他小声嘀咕，“实在等不及了才偷偷跑进来的……”
那时候，商渊才猛然反应过来，他这么一个失败的人、失败的宫主、失败的父亲，却是商扶砚日复一日的翘首以盼。
也正是有了商扶砚，他才有了踏出殿门的勇气。他想，万蛇宫的现状他无法挽救，那起码要做一个称职的父亲，不辜负那一声“爹爹”。
一晃过了几十年，商扶砚长大了，他性格讨喜，嘴巴又甜，宫里人人都很喜欢他。他也很聪明，逐渐明白了万蛇宫的现状，也读懂了为何父亲总是沉默总是皱着眉。
商渊记得，某年他的寿辰。商扶砚照例缠着他的手腕撒娇，问他的生辰愿望是什么。
他早就不信什么生辰愿望了，看着孩子的期待的眼神还是道：“想让万蛇宫重新回到当年最好的光景。”
他只是随口一言，却没想商扶砚牢牢记在了心里。不仅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他还记住了好友那句“想出宫看看”，记住了宫中族人于外界渴望的眼神。
商扶砚百岁化人形出宫之际，他阻拦未果，看着月色勾边飘扬的红衣，心尖五味杂陈。
商渊知晓，商扶砚此番举动，并不是因为小孩天性向往自由。他五分为了族人，两分为了朋友，还有三分……为了他这个失败的人。他没为自己打算，满心满眼都是为了万蛇宫能重现光明，一脚踏入了如迷雾摸不清的未来。
商扶砚离宫以后，他派了小黑小白跟随，听他们汇报说殿下总是挨饿吃不饱；说殿下修了火属性，总是不舒服；说殿下听见关于蛇宫的传闻躲起来难过。
……但始终没有提过要回家。
小黑小白的话在脑海中萦绕不散，商渊凝着殿中跃动的火光，想：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宫主，但他的儿子是。
*
商扶砚被卿玉融养了一月有余，不仅伤好了鳞片更闪亮了，连脸颊的线条都圆滑了些。本来他还不知道这事，因为自打住进了卿宅，连束发都是师尊代劳，他再也没照过铜镜。
今日他吃着卿玉融做的荷花酥，两口一个飞速解决了一盘。996飞在他身侧说脸上沾了点心屑，他抹了半天也没抹干净，拿镜子一照——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他怎么长胖了这么多？！
小宫主坐在铜镜前闷闷不乐，心想如今吃东西他都不能说是为了维持人形了，完全是嘴馋。
思绪间卿玉融进了屋：“阿彩。”
商扶砚低低应了声，走过去虚虚坐在他身上：“师尊，我现在坐在你身上是不是很重？”
卿玉融往上抬腿，两手握住他的膝弯一扯，让人完全坐在他腿上：“为什么这么说，阿彩很轻。”
“我长胖了。”
“没有的事。”卿玉融两指捏住他的脸，白净细腻的脸蛋凹进去一个窝窝，嘴巴也微微撅了起来。他顺势低头一吻，“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商扶砚心中愁云惨淡，丝毫没有被安慰到。若是照这个势头下去，他真的要成小猪了。
“肯定最近都没有动弹的缘故啦……”
卿玉融淡声道：“很想出去？”
闻言，商扶砚下意识圈住白衣仙尊的脖颈把自己送了出去，轻轻咬他的唇：“没。”
“再亲会。”卿玉融扣住他的后颈，打断了起身欲离的动作。
商扶砚依言又亲了一会。
“仙门大会要召开了，”卿玉融睁开眼，“带你回不周山一趟。”
仙门大会每一年一小开，十年一大开。届时大大小小门派都会齐聚一堂，今年巧合是第十年，在不周山召开。本来今年的弟子春考就是为了择取优秀弟子代表不周山出战，岂料出了那种意外。
沧澜塔一事了结后，卿玉融再没踏入不周山一步。掌门并没有将他除名的意图，毕竟他犯的那些事比起起天下第一坐镇的噱头算不了什么。
而仙门大会除了弟子间的较量，各长老间的较量也不可缺。不周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卿玉融除名，甚至还要好声好气的请他回去。
卿玉融道：“变成小蛇，带你回去。”
“真的？”商扶砚眼睛一亮，瞧见师尊微变的脸色又乖乖趴上他的肩头，张口就来：“我没有想去见谁，只是和师尊出门很高兴。”
卿玉融知晓这只是在哄他，心中还是难免升起点愉悦：“嗯。”
*
不周山上沧澜塔还是一地碎屑，解沧澜伤势极重，直到现在还不能下床，更别提重建沧澜塔了。
山上的弟子们瞧见问月仙尊回来都不敢多看，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商扶砚缠在卿玉融的手腕，身体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个脑袋尖尖偷看。他没从这个视角看过仙门，新奇地左看看右瞧瞧。
这点小动作没逃过卿玉融的眼睛，双手一拢，探出两指去摸他的蛇尾巴。商小蛇尾巴一缩，蛇身也跟着颤。这下他也没精力去到处看了，缩成一团和那两根手指斗智斗勇。
顺着冰凉的胳膊奋力往上爬，没出两息就被抓了回来，废了老大劲也爬不出师尊的手掌心。
卿玉融一路面不改色，四平八稳走到问月殿。袖子里的白玉小蛇却他把玩的晃尾巴的精力都没有了，缠在他的腕间无精打采垂着脑袋，泛着绯色流光的鳞片都打着颤。
岳沉谷得知师尊回山的消息，老早就在殿里候着了。他对问月仙尊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平日能少交流就少交流，加之有大师兄在中间递话，甚至创下过两个月未讲半个字的超高的记录。
可如今……
他给白衣仙尊奉茶，立在原地没急着走。
卿玉融手拢在袖子里逗蛇，掀开眼皮看他一眼：“还有事？”
岳沉谷抿唇：“师尊，大师兄他，他还好吗？”
从沧澜塔出来后，他浑浑噩噩三五天都没睡着觉。从前总听人说万蛇宫多么可怕多么凶残，噬灵蛇鞭一出无人生还。他贪生怕死，总是乞求万蛇宫千万不要出现在他身边，饶他这条小命。
可，原来万蛇宫的宫主一直在他身边，却不是来取他小命的。
是他的保护神。
他出身一般，家里人对他抱有很高的期待，是望子成龙的典范。他对什么抓妖啊，伏鬼啊，从来不感兴趣，只想平平淡淡过完这一辈子。可架不住家人的期许，他还是上了不周山，并且幸运的成为了镇派长老门下徒弟。
传信回家里，家里人都很高兴，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成天愁眉苦脸。商扶砚瞧出了他的不对劲，笑眯眯上前勾住他的肩，一双精致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一弦月，说：“师弟，以后出什么事师兄都挡在你前面。”
起初，岳沉谷以为那只是客套话，没想到往后的日子里商扶砚真的身体力行践行那句承诺。
拜师短短三个月，他便和死亡来了个擦肩而过。那时是下山抓一只魇鬼，魇鬼狡猾，他们师兄弟三人分头行动寻找他的踪迹。他倒霉，正面撞上了那只鬼。
他那时就会些三脚猫的功夫，问月剑法一式都使不出来，面对那魇鬼毫无反制手段，只能绝望的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只鬼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死亡的冰冷气息蚕食他的呼吸，他浑身僵硬不能动，没出息地抽噎出声，低声喊：“大师兄……”
正当那魇鬼向他伸爪时，陨星的剑光划过，照亮了一方天地。他趴在地上，冷冽的剑光反射在他的脸颊，夜风吹起红艳的衣角轻轻扫过他的发——
岳沉谷怔愣抬头，他只能看见商扶砚半张脸。少年沐浴在月光之下，发梢、脸颊、衣物都镀上了皎洁的光辉。他却觉得，那一刻商扶砚于他而言，比满月更夺目，宛如天神降临。
少年微微侧目，耳朵上的红坠着漾出弯弧，嘴角随之上扬：“抱歉，师弟，我来晚了。”
月光之下，商扶砚持剑直至魇鬼：“就是你伤我师弟？好大的胆子。”他手腕反转，剑夹勾出火花，两招过后，魇鬼的脑袋就落了地。
“好啦，没事了。”他说，“大师兄在呢。”
他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就在大师兄的庇护下，一路走到了今天。
岳沉谷收敛心绪：“那天，我很后悔。如果我能更厉害一点，就能保护大师兄了。”
“我真的很后悔。”
大师兄保护他这么多回，他却一次都护不住大师兄。
商扶砚眼睛眨巴眨巴，在袖子里竖着脑袋听。
“其实我们同门都不在意师兄的身份，无论是我，小周师姐，哪怕是韩玄，我们都不在意。”岳沉谷声音很低，那天卿玉融把三条蛇带走的时候，在场的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那些人和他的想法都一样——
如果商扶砚是万蛇宫的宫主，那万蛇宫就不似传闻中的可怖。
“我们都很想他，师兄他还好吗？”
卿玉融食指轻轻点了点小蛇脑袋：“他很好。”
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去，岳沉谷肩头猛地一沉，垂下了头。他眼底蓄上了点点晶莹，声音还带着细微的颤抖：“那他还会回来吗？我还没请他吃八珍面。”
“我攒了很多钱，这次可以请他吃饱了。”
卿玉融低眉垂眸注视袖口，黑沉的眸子闪过一丝难得平和的柔情：“会的。”
“好！”岳沉谷胡乱抹去泪，“那我不打扰师尊了，就先下去了！”
他又哭又笑往外跑，外头周媛和韩玄正在不远处等他。
周媛一见他出来便急急迎了上去：“怎么样？小砚他还好吗？”
岳沉谷点点头：“师尊说他很好。”
周媛拍了拍胸口，眼眶一红：“太好了。”她双手合十，抵住额头，“老天保佑。”
商扶砚乖巧又讨人疼，看见她就一口一个师姐的叫，叫的她心软成一滩水。她才不想管什么万蛇宫万鸟宫的，只要商扶砚是她一天师弟，那就是她一辈子师弟。
她稍稍平复奔腾的情绪：“对了，我们的信你转交没有？”
岳沉谷一僵，周媛说的信是同门写给商扶砚的信，让他拜托问月仙尊帮忙转交。他太激动了，给忘了。
“我……忘了。”
一直没说话的韩玄嘴角抽了抽，抛给他一个无语的眼神：“你是猪吗？”
岳沉谷摸了摸袖中里塞的信，往殿中跑：“姓韩的，你别以为我大师兄不在你就可以欺负我！我告诉你，师尊说了，大师兄他还会回来！你别到时候被他打得屁滚尿流！”
韩玄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他回来再说吧，别太久没修炼被我比下去了。”他嘴角拉出一抹淡弧，算来和商扶砚争了五年，虽然他次次都输还天天被嘲讽，但……他确实是想和他在不周山上当一辈子同门、对手的。
岳沉谷没急着进殿，在门口给调整凌乱的呼吸，果然无论过去多久见师尊他还是紧张，一时间不由得又佩服起大师兄来。
好半晌他才抬脚见殿，看清眼前的画面后瞳孔倏地紧缩——
问月仙尊腿上坐着一个人，红衣高马尾。白衣红袍相贴，四肢交缠——
他们在接吻。
卿玉融眼皮微掀，零星寒光一闪而过，手绕过少年的背，摆了个噤声手势。
岳沉谷慌慌张张退出殿，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这个特殊的节骨眼师兄怎么在这？偷偷藏进来的吗？真的不会出事吗？他刚才说的话师兄都听见了吗？好难为情！
等等。
原来大师兄真的是他师娘！！！

第115章
此次的仙门大会不周山很重视， 调集了大批门生、长老为大会做准备。卿玉融当然不包括在内，现如今他不用为大会奔波，亦不用教导弟子， 乐得清闲。成天除了逗蛇就是逗蛇。
商扶砚被他把玩的受不了， 觉着这些天来自己的鳞片都变得更敏感了。
敏感到卿玉融一伸手他就开始抖。
“师尊……你别弄我啦。”他变回人形， 双腿叉开坐在仙尊腿上， “……痒。”
卿玉融搂住他的腰， 眼底划出戏谑的笑意， 道：“只是痒吗？”
商扶砚抿了抿唇，埋在他颈窝不出声，眼尾飘上一点红晕。
卿玉融没舍得再逗他，不过往后的日子他对缠在指尖的一尾白玉小蛇也没收敛分毫就是了。
仙门大会当日到了二十来个门派，乌泱泱往台下一站煞是壮观。商扶砚从卿玉融的袖子里偷偷看， 托问月仙尊的福，他处在最高的座位上， 台下的景况一览无余。
卿玉融向来对这种场合不感兴趣，一直以来都是走个过场，有了商扶砚这个徒弟才把目光挪到了擂台赛上。如今商扶砚没参加，他便是装都懒得装了， 背一靠腿一翘， 眼神睥睨，大爷似地坐在台上。
“师尊。”商扶砚用灵力和他传话， “你的手让开一点啦， 我看不见了。”
卿玉融敛眉看他：“要看谁？”
商扶砚用尾巴尖尖扫他的掌心：“没谁， 我看他们过招。”
“很好看吗？”
“……我觉得还可以呀。”
卿玉融淡淡道：“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好看。”
他没头没尾又问了句：“阿彩，你喜欢呆在师尊左手还是右手。”
商扶砚没懂他为什么问这个，却还是埋头思索了起来。其实两只手都是差不多， 若是细细追究起来，应当还是右手。因为在左手的话，师尊会用右手揉他的身体，太灵活了，他受不了。
“右手吧。”
卿玉融“嗯”了声，让他爬到自己的右手。而后两指并拢，指尖发出一道灵力，击响了身侧悬挂的铃铛。
台下喧哗声乍响，连不周山的长老也顺着铃响望了过来。
仙门大会的形式向来是门生长老交替进行，一方发起挑战，想要迎战的一方摇铃示意。卿玉融极少下场，上回在大会出手恐怕要追溯到大几十年前。
“哇，竟然是问月仙尊应战欸。”
“我都看见过他出手。”
“别说你们了，我们不周山弟子也极少看见他动手。”
“师尊？”商扶砚微微诧异，“你怎么突然……”
卿玉融飞身下台，缓缓道：“阿彩不是想看过招吗？”
“我打给你看。”
他召出问月剑，左手握剑，眼神冷淡如冰：“请指教。”
这次擂台上的是七杀派的镇派长老，他和卿玉融打过交道，虽说不是太熟，但也知道这人从来都不是左撇子：“为何左手使剑？”
商扶砚这才明白他问的那句选左手还是右手是何意了，急急张嘴咬了咬他腕骨：“师尊，左手也可以，放我过去吧。”在他印象中，师尊从来没有练过左手剑。
卿玉融不动声色勾了勾唇，道：“既然是打给你看，我就不会输。”
“乖，不用担心，看着就好。”
安慰完商小蛇，他才看向七杀长老，不咸不淡道：“想用就用了。”
观战的门生窃窃私语：“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我让你一只手？”
这下不仅七杀派的长老脸色铁青，不周山的长老神色也微妙了起来。无他，这狂妄的姿态也太伤两派和气了。
唯有人群中的岳沉谷打了个哆嗦，忆起沧澜塔那日大师兄变成一条小蛇缠在问月仙尊手上的样子，又想起前天两人在殿中接吻……他脑洞大开，莫不是他的小蛇师兄正藏在师尊右手上吧？！
这也太——
“狂妄！”七杀长老扛起他的战斧，“接招。”
七杀派向来以血腥的杀戮为名，招式一出一股浓烈的杀意便直袭门面。卿玉融一步未挪，问月剑气一出便将那股子杀气抵消个彻底。
为了让商扶砚看得更舒服些，他全程没有挪动身体。凌厉灼目的剑光随着随意挥舞的动作发散而出，好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气得对面的人脸红脖子粗。
眼瞧着那长老要被气得跳脚，卿玉融终于使出了问月剑法结束了这场“切磋”。结果头一回用左手使剑法，他没控制住剑气，一招给人打下了台。剧烈的灵力波动震断了擂台上的旗杆，后方的树叶随之飘零。
人群中倒吸气声弥漫。
“承让。”
商扶砚调整姿势看被打的流鼻血的人，弱弱道：“师尊……你这真的没关系吗？”
他可算知道为何之前他三番五次将韩玄气得跳脚，原是近墨者黑，被师尊带坏了。
卿玉融施施然落座：“有何不妥？”
“是不是太……不留情面了点？”
“不好看？”卿玉融皱了皱眉，说着便又要摇铃迎战。
“等等等。”商扶砚咬住他的指尖，“好看，特别好看。”
他乖巧地蹭了蹭泛着凉意的掌心，心想若是他不说一句好看，卿玉融恐怕能一直打下去。那这仙门大会的切磋便成了单方面碾压，一场大会下来怕是再也没有门派愿意和不周山往来了。
“师尊打的最好看了。”
“当真？”
“嗯！”
“那再夸两句。”
商扶砚：……
看戏的996心情复杂，不知怎么的幻视古代的昏君和妖妃。古有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今有问月仙尊讨徒弟一夸暴打修真大拿。
它幽幽感叹一句，问月仙尊还真是昏君模样啊！
*
越往后日头逐渐升了起来，太阳光耀眼晒得蛇不舒服。商扶砚失了观赏的兴致，缩进卿玉融袖子里躲太阳。
里头凉快舒服得他直打瞌睡，身体一盘再睁眼时首日的切磋都要结束了。
他迷迷糊糊露出个头：“结束了吗？”
“嗯。”
“好哦——”商扶砚声音拖长，“师尊，我饿了。”
卿玉融站起身：“回去。”
还没走两步，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陡然沉了下来。浓墨似地乌云侵袭，隐去最后一缕日光。
有弟子埋怨着：“搞什么？要下雨了吗？”
“不知道啊，刚刚还好好的。”
“好像要下雨。”商扶砚道，“我们快点走吧。”
卿玉融嗯了声打算直接御剑回问月殿，才将将运转灵力，台下不知哪位弟子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发生什么事了？？”
有弟子惊恐道：“死人了！死人了！”
一水长老纷纷大惊失色站起身，飞跃下台走进包围圈。卿玉融顿了顿，也施展轻功落了脚。那位嚎叫的弟子已然没了气，眼球凸起，双颊深陷，身体宛如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形如枯槁躺在地上。
这死状太为惨烈，商扶砚没忍住惊了惊，瞪大眼睛极力想看清楚些。
然而没等众人思考出了所以然，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越来越多人倒了下去。上一刻还活蹦乱跳人，下一秒就精力被拔干而死。
“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怎么连个影都看不见！”
不周山掌门心惊肉跳，面如土色。怎么偏偏又是仙门大会！又是在不周山出事！
他连连走到卿玉融身边：“问月，你能瞧出来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商扶砚灵光一闪，咬着白衣仙袍扯了扯：“师尊！师尊！我知道。”
如今的修真界多为妖、鬼作乱，妖以雄厚的妖力为资本，鬼则以变换莫测的攻击手段见长。他幼时在蛇宫听长老提过一嘴，这两者各有优缺。妖寿命长能积攒妖力，但能作为攻击的手段不多，这也是万蛇宫收集蛇骨作蛇鞭的原因。
而鬼虽有无穷无尽的变换，但无实体，鬼气易散。鬼气一散，便是灰飞烟灭。
抓住了这两点，修真界的修士们才能以肉。体凡胎降妖伏鬼。
若是两者结合，便无懈可击。长老和他说过，理论上妖鬼结合对外无敌，但修炼起来格外困难。无法用妖的方法修炼，亦无法用鬼的方法修炼，只能靠吸食人类的力量。
“师尊师尊！”商扶砚急得尾巴甩出残影，“他们会先吸食灵力低微的修士，若是放肆下去，他们能吸食的修士就能多。”
果然，在场的中等修士也开始倒了。
听完卿玉融的转述，全场人心惶惶：“那怎么办？放着任他们吸不成？”
商扶砚忍不下去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化成了人形。
“大师兄？！”
“小砚！”周媛惊喜道。
“不是，大变活人？他从哪里出来的？”
商扶砚没工夫理这些纷纷扰扰，眉眼拧成一团，果断扯出腰间的噬灵蛇鞭。蛇鞭庞大的妖力凌驾于众妖之上，不管它是纯粹的妖还是什么妖鬼结合物，只要有一丝妖力尚存，蛇鞭之下无处遁形。
他腾空而起，红衣猎猎如翩然飞舞的蝶，手中的鞭子甩出凌厉的弧度，碧鳞蛇随之显形。
冲击一泼接着一泼——
“不是，等等，我眼睛是瞎了吗？”
“那是什么东西啊？！！谁能打我一拳？！”
“是噬灵蛇鞭吧？是吧！”
“不是，你们不周山私藏万蛇宫的妖物？”
周媛暴脾气听不得这话，手一叉：“我师弟鞭子抽你身上了吗？你在这吵吵什么？”
碧绿的蛇影以凶猛的姿态绕场一周，一只长着尖嘴翅膀的、鬼气凝聚的怪型便暴露在空中。
商扶砚收鞭落地，耳朵上的穗子晃荡：“找到了。”
“应当是某种鸟妖和鬼物的结合体。”他扫过目瞪口呆的众人，眉眼一压，“看我做什么？上啊。”
这句话像正中眉心的水滴，众人纷纷回神，提剑而上。
卿玉融凝视他半晌，深深闭了闭眼，嘴唇轻动：“……若是出事，就回到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好。”商扶砚乖乖点头。
语罢，两人一人提鞭一人握剑交错而上。
那鸟妖鬼敢堂而皇之闯入仙门大会，能力显然不仅如此。它浑身发散出数不清的巴掌大的鬼气，那团鬼气长了翅膀四处飞舞，擦过肉身便是一阵剧烈的灼痛，灵力幻化成一根极细的丝线尽数灌入那鸟妖鬼物体内。
随着不断吸食它的身躯愈发庞大，发散的鬼气多的迷幻人眼。刀光剑影能轻易打穿它的身体，但无论多猛烈的攻击始终打不死它的本体。
完全是一个能不断蚕食人身、又杀不死甚至会越发强大的怪物！
“不行啊！”
“救命啊！”
“要死啊！”
凄厉的哀嚎传遍整个会场。
不行。商扶砚稍稍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在蛇宫时长老所说的妖鬼结合体。他们说这种结合体在对抗修士的时候是毫无弱点的存在，非得半个同类——妖、鬼将其打散，于修士来说才有制胜的机会。
他挥鞭冷喝一声：“待我将它妖鬼分离你们再靠近。”
鸟妖鬼猩红的眼睛看向他，那是一双鸟类、蓄着鬼气的眼：“万蛇宫的小鬼，你真的很碍事。”
“好好呆着不好吗？非要出来找死。”
商扶砚单手持鞭，另一手拨了下红穗子：“神神叨叨说什么呢，听不懂。”
“说我找死，等我手上的鞭子落在你身上你敢不躲就行。”
细长如冷玉的手指收拢，长鞭甩出凌厉的破空之响，直逼妖鬼首级。它不耐烦啧了声，扇动翅膀躲了起来，边躲边凝出如镰刀的鬼气旋转攻击。
卿玉融神色冷的吓人，他此刻的心情差到极致，冷淡的眉眼蒙上厚重的冰，像是直捅人心的刀子。他紧贴商扶砚左右，拨剑为他挡去一次次攻击。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杀意，把那点鬼气灭得连渣子都不见。
因为要费心躲避蛇鞭，那妖鬼有几分力不从心，失了对其他修士的控制。剑式刀**番上阵，虽不致命，但重新凝聚身形总归是费劲的。它圆形鸟眼一圈圈扩散，死死锁定红衣少年——
“小鬼，你以为我就没准备点专门争对妖的术法吗？”
语罢，一记带着追踪能力的飞箭直直穿过商扶砚的胸膛，发出令人心惊的**贯穿而过的闷响。
猩红的血液在空中划出一段弧，擦过商扶砚的脸侧。
他怔愣地摸摸了被穿透却依旧完好的腹部，又看向身侧那团被血染红的白衣：“师尊？”
卿玉融神色如常，抬手随意擦过唇边的血液，声线都未起波澜：“没事。”
一滴挂在商扶砚睫上的血珠轻动，滑过眼睑，似一滴血泪穿过脸颊。
如潮水的记忆尽数灌入他的脑海。
*
他是死在过卿玉融怀里很多次的，商扶砚想。
万次轮回中，除了
第一回卿玉融没赶上，只瞧见他冰冷的尸体。其余九千九百九九次他都是倒在卿玉融怀里，在他嘶声力竭的哭喊声中断气的。
996说，这个话本是一个欢乐的结局。可随着故事结束，小世界失去话本支撑自行运转，等待他的只有死亡。卿玉融想过很多办法阻止他走向白隐，但轮回中的他宛如任人操控的提线木偶，朝着既定的轨迹走向他必死的结局。
他曾死在不周山、死在青山镇、死在万蛇宫门口。他的血液浸透每一寸土地，他的血洒在哪里，卿玉融的泪就落在哪里。
任由问月仙尊有满身的本领、名响整个修真界，可在救商扶砚这件事上永远棋差一步。
这数万次的轮回，其实商扶砚是曾经触摸到生还的虚影的，只不过那终究是如泡沫的幻影，他只轻轻一碰，就碎了个彻底。
那时的他尚且不知自己处在轮回之中，可卿玉融知道。
那虚影给卿玉融微缈的希望，又毫不留情戳破碾碎。再给出希望，再碾碎，循环往复。像一把磨人的钝刀，一点点割他的身体，蚕食他的血肉、灵魂，直至将他变成行尸走肉的空壳。
商扶砚刨出不知道哪个轮回的记忆，那时的卿玉融心神已然枯竭，像一个狼狈到极致的疯子，紧紧拽着他的手，从眼中滚出的泪混着血水：
“我求你告诉，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
“师尊求你了，阿彩，我求你。”
一点点血泪落在商扶砚逐渐失去生机的脸上，像是他也跟着流了泪。
“商扶砚，你给我点……”他嘶哑不能语，“给我点机会吧。”
“为什么这么多次我还是救不了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喜欢我……”
“你不喜欢我……连让我看你的机会都一并收走。”
卿玉融埋首在少年颈间，说话颠三倒四，哪还有半点仙尊的样子：“怎么让你活下来都这么难……阿彩，明明我什么都能给你…我什么都能给你啊！”
“你怎么就不能喜欢我，怎么就不能活下来……”他颤抖着手捧住小徒弟的脸，看着他溃散的眼睛，“你给我点希望……给我点希望成么？”一字一顿，问：“阿彩，如果……”
“如果有来世，你会选我吗？”
商扶砚像是不懂这话的意思似的，迷茫地看着他。
血泪大滴大滴地掉，卿玉融颤抖着、哽咽着：“我什么都能给你，无论是修为还是幸福，我都可以给你……重来一世，你会选我吗？”
没等人答话，他又哀求道：“阿彩，给点希望吧，你给我点希望吧……师尊求你了。”
商扶砚嘴唇轻轻动了动，气若游丝：“我…我……喜欢的……是……”
他该说谁呢？他只是一个被操控的娃娃，他又能说谁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个傀儡，甚至不知道真正的心动是什么滋味。
又怎么知道面对这番真心剥白该说什么？
“喜欢……喜欢的是……”
是卿玉融。
商扶砚想。
他擦去脸颊上那滴血，先前他只从996口中听说了万次轮回。现如今，他才真正的感受到那是怎样一番深沉而浓郁的情感。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轮回中被限制的无知傀儡，他是活生生的人，一颗温热的心脏正在他胸腔跳动着，运转其间的情绪告诉他，他是活生生的人。
他能体会到恨，亦能感受到真正的爱。
卿玉融砸出来一万零一份爱，终于在此刻传来振聋发聩的回响。
来得太晚，相隔万次生与死的沟壑。
但好在，没有被看不见尽头的无底洞吞噬。
“咔嚓——”
商扶砚清晰地听到了无情道碎裂的声音。
道心破碎的那份痛彻心扉他一丝一毫也没有感受到——
承接他所有伤痛的卿玉融不可思议地转过头，他目眦欲裂，手腕剧烈颤抖着。
名震修真界的天下第一，此时此刻，甚至握不住自己的佩剑。

第116章
“阿彩……？”卿玉融满目灰败， 嗫嚅出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的哑音。
商扶砚摸了摸心口，崩塌大道像遭受重击的玻璃石， 裂开一道道蛛网纹， 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钻心的痛楚席卷全身， 卿玉融眸中爬上血丝， 瞳仁紧缩如针剧烈颤抖着。
鸟妖鬼的攻势并没有减弱， 凝聚的鬼气似血镰飞旋。商扶砚想说什么就被应接不暇的攻击打断， 他只得吞下口中的话重新抬手扬鞭。
“师尊，等回去了，我有话和你说。”他匆匆留下一句话，便化作一道红霞流光划过卿玉融身边。
卿玉融抬手虚虚抓了他一把，红色的衣袍从指缝溜走， 只拢住了一片虚无。
他不敢去想。
商扶砚要和他说什么呢？说他有了喜欢的人？还是要离开自己的身边。
所以纵使这一次有了诸多变数，他还是留不住商扶砚。
天空更加暗沉， 乌黑的云层压得很低。地下的修士倒了一大片，死亡的气息侵袭整个会场。
忽然间，九道蛇影盘旋在不周山上空。
商扶砚怔愣抬头，惊讶瞪大眼：“爹爹？长老？”
万蛇宫宫主加之八位长老竟是齐齐出动， 商渊化作人形落在商扶砚身侧， 道：“妖鬼分离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蛇妖一族被誉为妖族之首并不是空穴来风，万蛇宫向来以强横的妖力凌驾于众妖之上， 噬灵蛇鞭更是横扫一众妖物。
而妖鬼混合体这种东西， 本来就是钻了空子， 于修士来说无赖又无敌。可于妖力深厚的妖而言，只要有一息妖力尚存，这种无赖无敌就并不奏效， 和一个似妖非妖似鬼非鬼的怪物也无区别。
九道蛇影所到之处留下浓郁的妖气，轻而易举就将鸟妖鬼压制在原地不能动弹。商扶砚找准时机挥鞭而上，蛇鞭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狠狠甩到妖它身上，一瞬间便打散了结合体。
鸟妖，鬼影各自分散而逃。
“快！”人群不知谁喊了一声，“趁现……”
他话音未落，问月的虚影一剑破空，一招未用单凭灵力就将它们斩成了两半。
有人不可置信喃喃出声：“结束了……？”
卿玉融落下地，他拽住商扶砚的手腕，声音紧绷：“走，阿彩。”
“和我走。”
商扶砚两只手包住他青筋鼓起的大手：“等等！”
“阿彩，你要离开我了是吗？你又要离开我了是吗？”
“不是！”商扶砚温热的掌心轻抚他的手背，轻声道：“我的爹爹来了，师尊，你不和他打招呼吗？”
卿玉融一愣：“我……”
“阿彩。”商渊和八位长老缓缓走来，边上的修士握住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形成了诡异的静止氛围。
“爹爹，长老。”算来商扶砚也有五年没瞧见他们了，笑得眉眼弯弯，“你们怎么来啦？”
商渊轻轻拍拍他的头：“本来只是来接你回家。”
卿玉融手指下意识收紧，在少年腕上留下深深的红痕。
商渊自然没有脑子抽风，莫名其妙带着八位长老招摇过市。上回商扶砚用了噬灵蛇鞭身受重伤，他唯恐这次又出了意外，故而匆匆赶来只是接孩子回家。
商扶砚摇摇头：“爹爹，长老，我暂时不回去。”
他站在高台之上，眼神扫过在场修士的脸，扬声启唇：“昔日万蛇宫宫主于不周山屠杀修士五百，今日我蛇宫少主率族人救尔等于危亡，这桩旧恨，可抵消否？”
底下一时鸦雀无声。确实，那劳什子妖鬼混合体实乃修士天敌，若无妖族相助，今日恐怕在场大批修士难逃一劫。
“好！可以！”岳沉谷隐在一群人中浑水摸鱼，扯着嗓子喊，“我同意。”
不周山的主场，自然是不周山弟子居多。里头大把人和商扶砚交好，这么一声喊宛如热锅滴油，呼啦啦响应一片。
“我同意！”
“我也同意！”
长老皱着脸仍有犹豫，商扶砚眉梢轻轻一挑：“掌门大人，这种妖鬼混合物保不齐日后还有，您确定您想为了昔日仇恨放弃摆在眼前的最佳合作伙伴吗？”
这句话堵得在场的各派长老哑口无言，倘若日后再出现这种事，他们确实需要妖、鬼一族的助力，不然就是一条案板上待宰的鱼。而妖族最好的助力，便是眼前的妖族之首蛇妖一族。
不周山掌门低了头：“一笔勾销。”
商扶砚神采飞扬，眼底似有流光：“一笔勾销。”
*
问月殿内。
卿玉融身上沾了血污，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紧紧锢住商扶砚的腰，任由尚未干涸的血迹侵染两人的身体。
商扶砚也没躲，清澈的眼眸直直望着他的脸：“师尊，抬头，看我。”
卿玉融掀开眼帘，嘴唇动了动。
“师尊。”商扶砚声音带着羞意，似暖风轻软，“我喜欢你。”
“别想着离开我。”
两人同时开口。
商扶砚错愕一瞬，歪歪头：“我为什么要想着离开我喜欢的人？”
卿玉融缓慢地眨了下眼，整个人像是被魇住了似的：“你说什么？”
“我说。”商扶砚圈住他的脖颈，认真重复道：“我喜欢师尊。”
“是想成亲的喜欢。”
“商扶砚喜欢卿玉融。”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落在大脑上的重锤，一下一下几乎要砸毁卿玉融岌岌可危的神智。每一个喜欢落到耳朵里，都硬生生将血肉磨去一层，直到将他变成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
“你喜欢……我？”卿玉融瞳孔涣散，“你喜欢的人，是我？”
“对。”商扶砚掷地有声。
“怎么可能……”
数万次的祈祷终于落到掌心，卿玉融尚未来得及欣喜，就被名为不敢相信的情绪侵占大脑。
他抓住商扶砚的手贴在脸上，呼吸急促甚至于冲破冰系术法开始发烫：“你在哄骗我吗？阿彩。”
“句句真心。”商扶砚两只手都覆上他的脸，“师尊，我句句真心。”
终于，卿玉融落了泪。大滴大滴的泪如倾倒而下的瓢泼大雨，重重坠到少年脸上。和那无数次的轮回画面重合，但这一次，怀里的少年不再虚弱苍白，反而弯着眼尾对他笑对他说喜欢。
“真的是我吗？”
“啊。”商扶砚小小叹气，故作无奈，“看来要说一万次师尊才能相信呢。”
卿玉融一愣，哑声道：“你知道了？”
商扶砚俯身吻了吻他的嘴角，声音轻轻的：“对。”
“师尊，我选你。”
“不止这一次，往后的每一天，我都选你。”
卿玉融扣住他的后脑，凶狠地含住他的唇瓣。这个掠夺的吻带着血腥味，带着疼痛，随之而来的还有倾泄而出的灵力。
商扶砚能感受到体内崩塌的大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重建，直升云端。他被亲的喘不上气，艰难地扭开头：“等…等等……不用这么多。”
卿玉融追着他亲，话音湮灭在炽热的吻里：“我说过了，选我，修为和爱我都能给你。”
“我不会让你吃苦的，阿彩。”
被扔到床上的时候商扶砚才看见卿玉融身上的疤痕，很长一道贯穿胸膛，瞧着有些骇人。
“疼吗？为什么我受的伤会在师尊身上？”
卿玉融毫不在意地低头吻他，从额头蜿蜒到脚踝，每一寸都不放过，留下滚烫湿润的痕迹。
“不疼，别躲，阿彩。”
他拽住往前躲的人往回拖，商扶砚咬住手背的肉，眼里含了满满一眶泪，泪眼朦胧看着头顶摇曳的纱幔。
这次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商扶砚溢出啜泣声，眼睫湿了彻底，兽瞳不自觉露出，瞳孔拉成细长的针。嘴巴也不受控微微张开，尖锐的牙齿若隐若现，唇角拉出透色长痕。
他感觉自己变成惊涛骇浪的海面上的船只，漂泊无依只能随浪沉浮。
*
仙门大会被迫中止，商渊带着族人在不周山歇了两天脚和一众长老商讨合作事宜。他走的那天商扶砚来送他，他摸摸孩子的头：“不回去？”
商扶砚拉着卿玉融的手：“过段时间我和师尊一起回去看爹爹。”
商渊看着他笑盈盈的脸，无奈勾了勾嘴角：“好。”
他领着一众长老转身，商扶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道：“爹爹，你的生辰愿望我给你实现了吗？”
商渊身形微顿，幻化成庞大的蛇影，轻声道：“实现了。”
“谢谢你，阿彩。”
这一遭事后，商扶砚在不周山上和好友齐聚一堂，他吃到了岳沉谷姗姗来迟的八珍面；和小周师姐凑在一块谈论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错过的八卦；和韩玄在试炼场过招，屡战屡胜，再一次气得人黑着脸扭头就走。
和他交好的同门都想看他变成小蛇的样子，他怕师尊吃醋，没给。倒是把噬灵蛇鞭拿出来一次次展示，那点对万蛇宫的恐惧散去后留下的都是好奇，商扶砚都不记得他甩出多少次蛇鞭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了。
在宗门呆了半个月，卿玉融再一次带着他回到了卿宅。
商扶砚趴在他背上，嘟嘟囔囔：“师尊还是要把我关起来吗？”
卿玉融圈住他的膝完面不改色往前走：“若我说是呢？”
“那……那……我就同意吧……”他焉巴巴地垂下头，嘴巴撅的能挂壶。
卿玉融闷笑出声：“既然说过你喜欢上我就放你出去，就不会食言。”
“只是带你回来上族谱。”
“族谱？”
“嗯。”卿玉融背着他来到祠堂，找出存放族谱的木匣子。
“来，写上你的名字。”
卿家的族谱很厚一本，最后一任族长是卿玉融，身侧的空位已经悬缺已久。
商扶砚持笔绷着小脸，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好了。”
卿玉融垂眸凝视良久，才珍重地摸过浸墨的纸张。他把族谱重新放回木匣子里，布下了一个小小的阵法。从此里头的东西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落笔的人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布阵完后他又拿出珍藏已久的画像，那是商扶砚的模样。卿家祠堂不仅只挂族长的画像，族长夫人的画像也会一同悬挂在侧。这数万次的轮回，他每一次都为商扶砚画了像，只有这一次这一份隐秘的心思才得以窥见天光。
卿玉融抬指施展灵力，将红衣少年的画像稳稳挂在他身侧。夏风穿堂而过，画卷轻扬，卷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商扶砚扫视祠堂所有的画卷，这才发现画上的所有人的佩剑都是一样的。族长问月，夫人陨星。甚至腰间，都挂着那枚卿玉融送他的双鱼玉佩。
“师尊，”他轻声呢喃，“你很久以前就在喜欢我了吗？”商扶砚记得，陨星剑是他拜师时就收到的佩剑，他原先还以为这是师尊统一送徒弟的剑，后来才知道那是和问月齐名的名剑，问月殿也唯有他一人有。
“不止很久以前。”卿玉融干燥的唇擦过他的额头，“现在，往后，我都喜欢你。”
商扶砚圈住他脖颈起跳挂在他身上，闷闷道：“我明白的太晚。”
卿玉融拖住他往外走：“不晚，永远都不晚。”
“师尊，”他埋头在微凉的颈窝，“等回万蛇宫，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我穿嫁衣给你看。”
卿玉融微怔，喉结滚了滚，侧首贴在少年颊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
尚未确认本次轮回结局时，卿玉融不敢贪心过多不敢奢求分毫。那日商扶砚穿着嫁衣闯入房中，他掀了盖头，便当商扶砚已经是嫁给他了。
曾亲眼见证商扶砚数万次身着喜袍走向别人，那夜似梦的经历被他当作刀尖上挂着的糖霜舔。舐。他自欺欺人将嫁衣珍藏当作他拥有商扶砚的证明，像瘾。君子夜夜回味。
可如今，商扶砚说：我们成亲，我穿嫁衣给你看。
卿玉融把怀中的少年搂紧了些，像求之不得的珍宝想将他融入骨血。
“师尊。”商扶砚放低声，“上回我从祠堂不小心掉进了密室，里头的人……”
卿玉融淡淡道：“我杀了。”折磨够了他早把人杀了，估计尸体都臭了。
“哦。”商扶砚没多大反应，随意晃荡两条腿，“我们接下来去干什么？”
“阿彩想做什么？”
“我有点饿，想吃东西。”他认真算，“我想吃枣泥山药糕，水晶饺，杏仁豆腐……呀太多了我想不起来了。”
卿玉融唇边漾出点笑意：“好。”
“等吃完了我还想喝糖水。”
“嗯，好，都依你。”
……
卿宅大门外洒下一地碎金，斑驳的黑色树影融在盛夏的光阴里。卿玉融抱着商扶砚踏出门——
迎接属于他们的第一万次零一次人生，亦是真正的、自由的新生。

第117章
云市。
996飞舞着小翅膀、带着百分百的天道感知屏蔽能力降临在它本次任务最后一个小世界。
它落在一架穿梭云端的私人飞机上， 一位身形修长的男人正窝在座椅上睡觉。
他带着眼罩，只露出精致的鼻尖和线条姣好的唇，两瓣嘴唇微抿， 瞧上去没什么血色。长发并未扎起， 凌乱地洒落在肩头， 几缕碎发斜斜穿过面颊， 随着呼吸飘动。
手臂随意交叉在腹部， 露出一截白到晃眼的手腕， 凸起的腕骨嵌在白玉似的手上顶出可怖的圆弧，显得触目惊心。
这个人也太瘦了点，996想。
金光团子飞上前，看见座椅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包吃了一半的薯片，一袋只剩下两根的辣条， 还有已经空掉的饼干盒。它呆呆眨巴两下电子圆眼，再次把目光落在本次世界的宿主大人身上。
本次世界很特殊， 是一个老土但读者百看不厌的桥段——追爱火葬场。这种题材无外乎就是虐渣爽大杂烩，但996觉得支撑本世界的原著小说只有虐和渣，半点也不爽。
原著主角受靠两滴泪和几顿饭就轻易追回来虐过的主角攻，到底爽在哪。
它怎么看得浑身刺挠？
小系统思绪收敛， 细细打量尚在沉睡的宿主大人， 怎么看怎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电光火石间， 它猛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它第一个宿主阿野宝贝的设计师朋友嘛？！原来那个因为让渣男落泪而落榜好攻榜的主角攻是阿野口中的小为止， 996砸吧着嘴，怎么还倒霉倒一窝了。
江为止缩在座椅上，没有要苏醒的架势。
996也不想打扰他， 毕竟它还有工作在身。这次穿越过来它已经错过“破镜重圆”的“破镜”时期，直接来到了“重圆”阶段。想要了解已经发生过的原著桥段，光靠储存的原著小说没用，它得穿回去看看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它闭了闭眼，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见——
*
南恩学院是云市名声最响的贵族学院之一，里头的学生非富即贵，只有极少部分是因为成绩拔尖被免去学费直接录取，江为止就属于这极少部分。
身形瘦长的少年脚踩铃声逆着人群走出学校，右肩挂着个和身上用料极佳的制服格格不入的陈旧书包。他穿过操场走到院墙，熟练地起跳翻越。
“小江同学。”
江为止循声转头。
底下站着的人拿着纸笔，脖子上挂着学生会长的吊牌。他用笔轻敲本子，眼尾微弯：“本周第三次逃晚修了哦。”
会长补充道：“今天才周三哦，再这样下去你下周会被通报。”
江为止一只腿架在院墙上，一只已经垂在校外。他垂着眼，整个人笼挥之不去的郁气，声音也淡漠：“无所谓，你记吧，林学长。”
“嗯？”林诉君单手拨开笔盖，落笔写下少年的名字，“如果不想上晚修是可以申请的，请家长签字就好。”
江为止抓着包带的手指缩了缩，薄薄的眼皮轻轻颤动：“不用。”他撑了把院墙，跳出学校。
林诉君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抬笔划去方才写下的三个字。
江为止掐点来到打工的地方，夜色的招牌在稠黑的夜晚弥漫紫红的光晕。高中生和酒吧两个字结合起来怎么听怎么刺耳，但他看中了这儿高昂的工资，老板相中了他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聘他进来了。
他走进更衣室脱下学生制服，包裹在内的身躯很白，凸起的脊骨像蜿蜒的山脉蛰伏在单薄的后背，嶙峋又脆弱。肋骨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锁骨突兀地横在颈下，凹陷处盛着浅浅的阴影，仿佛能盛下一汪水。
少年站在冷白的炽光灯下，瘦得像一把出鞘的刃。
白衬衫外套上黑色马甲掐出利落分明的腰线，他模样生得好，主管免去了妆造，省了不少事衣服一套就能上工。
江为止走出更衣室时恰逢同事走进来，狠狠撞了下他的肩，讥讽道：“小小年纪不学好。”
在夜色找他点酒的人很多，动了老员工的油水，那些人没少对他冷嘲热讽。不过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他早就免疫了。
少年神色如常，拿过点单的平板走进各大包厢。
今晚他的生意依旧很好，哪怕他只负责酒水出售，不提供任何特殊服务，找他的人依旧层出不穷。毕竟长得好看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就够赏心悦目。
指针逼近十二点，江为止打算送完最后一单就下班。包厢里是几个豪气的大小姐，性格也好，没太刁难他，夸了两句就放他出去了。
正当他以为今晚足够顺利麻烦便找上了门，刚退出包厢就有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人缠了上来。
那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应当是云市哪家有钱人家纨绔子弟。上来就勾住江为止的腰：“喝两杯？”
江为止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先生，这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装什么纯呢？不就是要钱？要多少？我付少都给得起。”
他垂在身侧的手捏成拳，夜色是有消费等级划分的，这楼只有月消费十万的人才能进。能在酒吧上一个月出六位数的人他得罪不起，到底还是强忍着没动手，好声好气道：“先生，请放开我。”
自称付少的人有些不满，身躯不断贴近：“别给我在这装清高，廉价货色。要多少钱？说话。”
“这不是我的工作范围，请放开我。”
“你别敬酒不吃——”
“他说让你放开他你没听见吗？”一阵猛力倏地把付少掀飞在地，砸出沉重的闷响。
来人揪住付少的衣领毫不客气挥拳：“耳朵聋了吗你？”
“你他/妈谁啊？敢打你爷爷我？”付少哀嚎一声，捂住脸怒目圆睁，“你——”
他看清楚眼前的人，忽而一顿，酒意清醒了些：“林诉野？”
林诉野松开手站起身，双手插兜，微不可察歪歪头：“认识我？”
“那你还不快滚。”
权贵的圈子也是分等级的，像林家这种矗立在云市金字塔尖尖的家族不是什么人都能碰一碰的。付少酒彻底醒了，恶狠狠地剜了眼江为止，拽着醉的分不清方位的同伴狼狈遁。
林诉野转身：“你没事吧？”
在酒吧打工遇到同班同学也是江为止没想到的，他性子沉默，在班上没什么能说话的人。和林诉野的交谈几乎为零，甚至还没经常抓他逃课的哥哥林诉君来的熟。
他只知道林家很有钱，南恩学院就有他们家的投资。这位和他哥哥都是学校男女前仆后继追捧的对象，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帮自己解围。
“没事。”江为止顿了顿，“谢谢。”
“没事就好，你现在是要出去吗？我送你出去吧。太晚了，喝醉的人很多，你可能招架不来。”
“不用了。”江为止拒绝道，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好运遇到林诉野帮忙，他也不愿养成依赖别人的习惯。
“别啊。”
谁料林二少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温热的体温如在冰面上点燃的火烫地他一缩。他下意识抽了抽手，却被林诉野抓得更紧，江为止对这种亲密不太习惯，整个人僵硬的像冰封的雕塑任人拉着走。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嘛。”林诉野回头对他一笑。
江为止动了动唇：“你记得我？”
“当然，年级第一的江同学。”林诉野眨眨眼，“我哥说你是翻墙高手。”
“我……”江为止眼皮缀上不易察觉的淡绯，像是被抹上了一指胭脂，好在隐在酒吧朦胧的五彩光下看不真切，叫他不至于在同学面前露了底。
林诉野说要送他出去便真的一路护送他，等他换下工作服，寸步不离陪他走到酒吧门口。
“今天，谢谢你。”江为止被握过的手指还在发烫，藏在口袋里蜷缩成一团。
林诉野话里带着明朗的笑音：“不客气，小江同学。”
江为止离开夜色后没回家，打车去了市中心医院。
病房的白发老人气色尚可，只是精神恍惚。浑浊的眼珠盯着来人看了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开口：“小止？”
“嗯，是我。”江为止眉眼柔和了些许，坐在床边椅子上，抓住老人的手贴在脸上，“奶奶。”
粗粒的手掌擦过少年的脸颊，江奶奶一点点描摹他的面容：“小止，要是奶奶越来越严重了，连小止也忘记了，怎么办？”
少年挺拔的脊梁塌下了一寸，他轻声道：“那我就像这样。”他握住老人的老覆上自己的眼睛，慢慢往下摸，边摸边道：“告诉奶奶，我的眼睛长这样，鼻子长这样……”
江为止站起身扶住老人的肩膀把她小心翼翼放倒在床，盖上被子：“而且忘记了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在奶奶身边。”
“不用担心，奶奶，睡吧。”
老人精神不济，倒在枕头上没一会就睡着了。江为止收拾出床头柜，打开昏暗的小灯，俯在低矮的台面上开始做作业。
少年缩在逼仄的空隙里，脖颈连着脊骨崩出易折的曲弧。灯光吝啬地照亮他半边轮廓，鼻梁的线条在暗处陡然锋利起来，像是被夜色削尖的冰棱。
嘴唇上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肌肤看不见半点深色，唯有笔尖在纸上划动时指节因用力泛着稀薄的粉。
他写了两份作业，只到逼近凌晨三点才收了笔，趴在床头柜上阖上眼。
*
“你这是被谁打了？真难看。”金碧辉煌的房间，一声淡淡地嗤笑响起。
付唯脸颊肿了一大块，嘴角淤血，一抽一抽吸着气。他不敢把和林诉野起了冲突的事说出来，只道：“夜色一个服务员。”
窝在沙发上的少年懒洋洋翘着腿，撑着脑袋，神色睥睨：“没出息。”
付唯从来没这么憋屈过，心里揣了一肚子火。他没胆量对着林诉野撒气，只把害他丢脸的罪魁祸首定成了江为止：“小爷看上他是抬举他！什么廉价货色还跟我装清高！”
“要不是他有几分姿色能入得了我的眼？”
坐在沙发上的人没多大兴致：“能多有姿色？”
付唯掏出照片递给他：“喏，这。”
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浸在酒吧失真的暗灯下，混杂的环境一眼就能捕捉到照片的主角。套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服仍旧吸睛，衬得周围精心打扮的人混为了陪衬。神色淡漠眸光泛冷，那点寒意不仅不让人生厌，反倒高不可攀的姿态让人无端心痒。
“怎么样楚哥？人确实好看，就是太装了点。”说话间扯到了嘴角的伤，付唯更加恼火，“都在酒吧打工了，还给我在那欲拒还迎。”
他瞧见沙发那位逐渐上翘的嘴唇，灵光一闪来了主意：“楚哥，你最近不是和家里出柜了么？要不要……”
楚家可和他们付家的地位有着天壤之别，这么多年他一直只有给楚牧当小弟份，若非要拎出一个比那恐怕得林家了。
而且楚家足够宠这个小儿子，从小锦衣玉食，半点苦头都没吃过，在外闹翻天了也不管。甚至前两天在家里出了柜，楚老爷都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任由他去了。
付唯搓了搓手，虚眯着眼：“你去玩玩？我倒是想看看他这点故作清高的姿态装到几时。”
楚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捻了捻照片，眼中多了几分玩味，问：“他叫什么名字？”
“江为止。”

第118章
南恩没有早自习一说， 上午八点半才上
第一节课。江为止趴在医院睡到六点半，坐公交车回了一趟家。奶奶吃不惯外面买的早饭，他每次都会在上学前做好早饭给老人送来。
下了车他穿进巷子里， 里头都是低矮的自建房， 落在当今飞速发展的云市宛如金子里嵌了块石子般格格不入。江为止走过青苔横生的石板路穿到巷子最深处， 水泥堆砌的院墙裂开几道缝隙， 铁门锈迹斑斑， 随手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嘎响。
房子内是刷了绿漆的破烂木门， 锁都是老旧的铁栓。江为止掏出钥匙打开门，一个啤酒瓶就咕噜噜滚到了脚边。
他默默了，黑沉无半点神采的目光落在摊在沙发上喝得烂醉的男人，漫天的酒气熏得人几欲作呕。少年强忍下心中的火气，取下书包去了厨房。
给奶奶做饭很简单， 一碗鸡蛋面老人就满足了。他今天回来这么早是想做点别的，在柜里翻出已经落了灰的烤箱清洗干净， 又找出面粉拿出回家前在超市买的黄油和椰蓉，一一摆在案台上。
江为止手指很长，能隐隐看见流动其间的青紫色脉络。握着筷子搅拌食材时不像在做饭，倒像是在把玩什么名贵的珠宝。
他手脚很快， 面粉坨坨在手里成了长条状， 又切成饼干的形状送入烤箱。等待的间隙他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制服，顺带还把给奶奶的早饭装在了保温盒里。
烤完的椰子酥弥漫着浓郁的香甜， 他尝了一块确定拿得出手才仔细放在纸盒里包装好。
收拾好后他本来想直接走， 看着卧倒在沙发上的男人还是转身回了厨房， 给他盛了一碗面，喂狗似地甩在面前。
从家里回到医院再去学院，距离上课只有五分钟了。教室里几乎已经是坐满了，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白聊天，江为止摸着包里尚有余温的饼干难得有些踌躇。
他本来是想趁着教室人少直接塞进林诉野的桌兜，结果今天耽误了点时间人都快到齐了，甚至林诉野本人也坐在了位置上在和后桌的周观棋讲话。
江为止嘴唇轻抿，乌龟似地一点点往位置上挪。许是他试探的目光太为明显，周观棋歪头看他：“早啊，为止。”
他在班上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可以讲话的人，但周观棋是个例外。这位少爷太过热情，见到路边的狗都能聊上两句。他们之前当过同桌，还有一段诡异的“交易”关系，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些。
“早。”有人先开了口，后面的事就自然了些，江为止掏出包里另一份作业放到他桌上，“作业。”
周观棋翻了翻，感叹出声：“你的字和我越来越像了。”
江为止胡乱嗯了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纸盒也放在了桌上。
周观棋：“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没……”江为止对上林诉野的目光，声音低到听不见：“给你的。”
林诉野错愕一瞬：“我吗？”
“嗯。”站在桌边的少年不自然地抓了抓书包带，“觉得能吃就吃，不能吃可以丢掉。”
匆匆说完这句话他没等人回答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恰好上课铃响起掐断了交谈的机会，江为止泄了力，埋在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
江为止没有类似送礼的经历，他没参见过同学的生日聚会，也从没收到过别人的礼物需要还礼经历。仔细算来这还是第一次，送完后觉得不好意思，一整天都避着林诉野走，谢绝一切有可能交谈的机会。
但他千算没算到林诉野会和他来一个食堂吃饭。
南恩就餐的地方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花样多的让人眼花缭乱，只要你足够有钱，想在学校吃什么都可以。
江为止没有踏足过别的地方，素来只在最普通的食堂吃饭，那也是学校少爷小姐从来不会来的地方。林诉野和周观棋结伴来的，两人在他对面放下餐盘大大方方落座。
“……”江为止咽下嘴里的饭，只字不言，埋着头想速战速决。
“为止？”林诉野试探开口，“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吗？”
“……”他想不通为什么学校的大少爷都这么热情，“……都行。”
林诉野眼里蓄了点笑意：“你今天送我的饼干超级好吃，是在哪里买的？”他这话没半点夸张的成分，完全是在吃到的第一口就起了要多买一点放在家里的心思。
江为止顿了顿：“自己做的。”
周观棋一口饭噎在嗓子眼里，憋得精致无俦脸扭曲一瞬，小少爷颇有些义愤填膺：“自己做的？为什么从来没给我送过！我们之前可是有一段感天动地的同桌情呢！”
刚开学的时候江为止和周观棋当过同桌，那时周家手里刚开了一条餐饮副线，顺带搞了条零食连锁。店里要搞选品，周观棋有一阵新鲜劲，包里没装书，天天背一包零食来学校软磨硬泡请江为止试吃，让他提意见。
现下店子已经装修营业了，一口气在云市开了大几十家。里头九成选品都参考了江为止的口味，周观棋总开玩笑说那是江同学的私人零食店，干脆给他送了张卡，凡是周家产业进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江为止没要，周观棋送了几次也没送出去，最后还是达成了一段作业换卡交易才勉强送了出去。
“……你没问我要。”江为止掀开眼皮扫了他一眼。
“你也没告诉我你会做！”
江为止眉稍抽动：我的错？”
“嗯，知道错了就好。”周少爷自动忽略了他话里的反问语气，接话道：“明天我也要。”
江为止：……
然而椰子酥事件到这还没完，在江为止再一次翻墙被抓后，林诉君站在墙下弯着眉眼看他：“小江同学很会做饼干？”
“学长怎么知道？”
问完后江为止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废话，他是林诉野的哥哥，林诉野能从他口中知道自己爱翻墙，那他自然也能从林诉野那儿知道自己今天送出去的小谢礼。
江为止心里明白自己逃课被逮了无数次仍旧没被通报批评是这位会长在帮忙，便也顺着他的话道：“明天给学长带一份。”
林诉君笑笑，照例划去他的名字：“那多不好意思。”
“那算……”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为止：……
*
夜色三楼闲人禁止，是给贵宾腾出的块最宝贝的位置，连服务员都鲜少上去服侍。
楚牧倚在栏杆上往下看，轻而易举就捕捉到了照片上的人。照片呈现的效果就已经很好了，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不怎么上镜，亲眼看见更为惊艳。
江为止正背着他的视线帮客人点单，瘦长的身形被不断变幻的暗灯圈住，背脊微微下蹋勾勒出的腰窝，弯曲的弧度是浑自天成线条，一笔而下，流畅到不可思议。
他弯着腰，露出一截后颈，在幽暗中白得几乎透明，像新月从云层边缘透出的光晕。只那么一截，便足够令人心神驰往，随意扫一眼，就能发现楼下卡座里或露骨或偷偷投过去的目光。
付唯在楚少爷身边做小伏低，领了服务员的活给他端茶倒酒：“楚哥，酒。”
楚牧没回头，随意伸出一只手，付唯便极有眼力见地把杯子递到他手上。
“他在这工作多久了？”
“三个月吧。”付唯说，“我帮哥打听了下，他来之后不少人想包他，男女都有。”
“这小子没同意。”说到这他还有些愤懑，怪不得这人昨天拒绝他拒绝的这么干脆，原来是早就见过各形各色富豪富婆了，瞧不上他。
付唯转而拍马屁道：“不过那些人肯定比不上楚家的，楚哥要是出手，他保准跟着走了。”
楚牧没回话，扭头问：“叙池，你觉得怎么样。”
被唤作叙池的少年正埋着头看手机，闻言端过付唯托盘上的另一杯酒上前来，往下看：“就这样，你喜欢？”
楚牧话里带了揶揄：“忘记程大少是有婚约的人，自然不会再看别人了。”
云市最顶的五家，林周沈程楚，因为多年前的老一辈的旧事，一直以沈家为分割线两两交好，王不见王。
近些年各大家族都有打破这道无形壁垒的意思在，顺势抛出了联姻的橄榄枝，毕竟婚姻向来是最坚固的统一战线。林程两家便蠢蠢欲动，有联姻的苗头。
程叙池干咳了一声：“只提了一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僵硬地转移话题，看了眼楚牧，又扫了眼楼下的江为止，绷着声音道：“确实是你喜欢的类型。”
程叙池和楚牧一块长大，深知他的秉性，一眼就能瞧见他此刻藏在眼底的兴奋和玩味，在心里默默给人点蜡。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是多了一句嘴：“你爸不可能同意。”
言外之意就是看看得了。
楚总膝下只有楚牧一个儿子，对他宠到溺爱的程度，不给他继承家业的负担，要星星不给月亮，供菩萨一样供在家里。但唯有一点，玩可以不许在床上乱玩，理由很是简单粗暴，鬼知道会染上什么脏病。
楚牧嘴角微勾，手指摩挲雕刻着菱形花纹的玻璃杯：“我又不乱玩。”
他懒懒掀开眼角：“你以为我要搞霸王硬上弓那一套？”
程叙池没说话，给了个眼神，意思再明显不过，不然呢？
楚牧看着底下的人，眼底划过一丝戏谑的弧度：“你们说——我去追他，他会同意吗？”
付唯瞪大眼睛，连程叙池也没料到这遭，语气怪异：“你遇见真爱了？”
“怎么可能？”
“那你追他干什么？”
楚牧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双指放大给穿梭在各卡座间的少年拍了张照。随手一拍便是一副画，大少爷心情颇为愉悦地将照片设置为屏保：“自由恋爱，在楚老头允许的范围内。”
程叙池没懂：“所以？”
“难道你以为谈一个酒吧服务员你爸就会允许了？”
“我又不和他结婚，要我爸允许干什么？”楚牧端着副玩世不恭的恼人腔调，“况且这不是正好吗，等腻了就说家里不同意直接甩了。”
“而且。”他顿了顿，“这么多人想包他他都没同意，说不定是等着‘真心’呢？”
楚牧胳膊肘搭上程叙池的肩：“怎么样？”
程大少一巴掌拍了下去，感觉自己无形中把小服务员带进了火坑，冷冷道：“不怎么样，还不如包养，起码给钱。”
楚牧啧了声，偏头看向付唯，仰了下下巴：“你说呢？”
付唯收起瞪大的眼睛，竖起大拇指，嘴巴一张就是恭维：“好主意。”
楚牧冲他挑了下眉：“不是想知道他在手里什么感觉么？”
“我追到了告诉你。”
付唯狗腿一笑。
纵观全程的程叙池木着脸评价：“不给钱还骗心。”
“你好贱。”
“我鄙视你，楚牧。”
这人讲话犀利不留情面，楚牧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仰头了口酒，重新把目光落在江为止身上。
这一次，底下的人似有所感，转过了头，向三楼黑得不见人影抛去了一个眼神——
那是一双极冷的凤眼，狭长，眉梢微微上挑，像薄刃划出的弧线。凛冽的眼瞳映着暧昧的灯光，却半分情绪也无，如深潭表面凝着的一层薄冰。美得锋利，又冷得透彻。
明知在底下看不见三楼的人，楚牧还是被这一眼看得心尖一抽。
垂在身侧的玻璃杯乍然脱手，坠落在地上摔的粉碎。杯底残留的酒水淅淅沥沥撒了一地，在昂贵的西装裤裤脚溅上深浅不一的水痕。

第119章
今天早上奶奶要做项目不能吃早餐， 江为止便从家里直接去了学校。他把三个粉色礼盒整齐地码在书包里，怕磕磕碰碰把饼干弄碎了把包挂在身前才去公交站点等车。
他住的地方太偏僻，留在这块的多是些没什么自主行动能力的老人， 通常这个点只有他一个人等车， 今天意外多了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倚着公交站牌站立， 太阳斜射而过， 高大的身形在地上投下一片浓稠黑影。模样生得不错， 眉如剑锋， 眼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薄而锐利。见他从巷口出来，少年便扭头看了过来。
江为止漠然冷淡的目光和他短暂相接一瞬很快错了开来，占据站台的另一半边等车。
这儿离起点站很近， 车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江为止上车后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那和他一块等车的少年径直坐在了他身边的空位上。  ？
到底什么人会在车上有大把位置的时候挨着别人坐？
异样的举动让江为止眉心一抽， 这才给人抛去了一个正眼，眸光轻飘飘地从发丝扫到锋利的下颌，也从没少年脸上瞥见半方熟悉的影子。
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倾过了头， 眼底划过一道很浅的笑弧。
哪里来的自来熟？
江为止向来对这类群体怀着敬畏之心， 招架不了半点。身子极力往窗边靠去，脑袋一歪抵着窗户阖上眼补觉拒绝交流。
他一睡反倒让了楚牧有机可乘， 得了近距离打量的机会。
程叙池说的没错， 这人确实是他喜欢的类型。无论是人还是物品， 他都爱好看的，家里堆着琳琅满目精美物件。凡是他夸好看的东西，上午夸下午就会摆在他的房间。
整个楚家若是有半点他看不过眼的都会直接换掉， 往直白点说就是眼睛容不得沙子的重度颜控。
而江为止长得就挑不出半点毛病，光看着就让他赏心悦目，心情愉悦。楚牧嘴角上扬，垂眸看去。
阳光从玻璃外切进来，落在江为止沉睡的侧脸上，描出一道浅淡的金边。在光下他的皮肤更加白，白到几乎要融在这一层灿金里，像是被冷气浸透了，连光线落上去都显得薄而脆。
离了近了楚牧才发现，江为止右耳上打了三个耳洞。耳垂两个，耳骨上还嵌了一个。没有带耳钉，塞的透明梗，看上去还没有长好，梗身染上了红。
这一点让他带上了点特别的韵味，就像是你以为面前的只是一层死气沉沉覆冰，没想到底下还藏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海啸。在这个只可远观的漂亮少年身上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楚牧指尖动了动，摸出口袋中的手机给毫无防备的少年拍了几张照，挑了构图最满意的一张设为壁纸，其他的尽数塞进了上锁的相册。
江为止时间掐的很准，在公交即将到南恩时睁开了眼，他对楚牧一路上的动作毫无察觉，只当遇见了个奇葩的过路人。
他背上包站起身：“同学，麻烦让一下。”
声音没什么起伏，清冽、干净，带着一丝冷意。
楚牧耳朵一麻，像是猝不及防被戳入一根带电的细针，让他心脏也跟着塌软了半分。
竟然连声音也是他喜欢的。
江为止皱眉：“同学？”
楚牧回神，站起身给他让了位。
江为止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照例上课、翻墙、打工。除去挨个给人送饼干被人围着好一顿夸外，今天没再出现别的插曲。
他太忙了，整个就像是运转到极致的发条，休息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压根没功夫把注意力放在一萍水相逢的奇怪路人身上。
但第二天，江为止发觉不放也得放。
他若是去医院给奶奶送早饭，便会从医院乘公交去学校。在医院公交站台等车时，他再一次“偶遇”了昨天那位少年。
他眉眼轻皱，把自己这十几年来的人生翻了个遍也没瞧见过这人的身影。他按下疑问，姑且把这次也算成了巧合。
医院素来是人满为患的地方，车停靠的时候一呼挤上了一堆人。小小的车厢登时塞了个满，江为止习以为常，这儿无论等多少个下一趟也是这个结果，顺着人群神态自若上了车。
但出门都有专车接送的大少爷哪见过这种架势，楚牧看着连落脚都没空的车厢一时傻了眼。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真的能坐吗？
后面有人催促：“小伙子，你上吗？不上让让。”
“……上。”楚大少心情复杂地掏手机扫码上车。
车上已经没什么空间了，但好在他和江为止前后脚上车，上下握着同一根立杆扶手站立，距离近到一个刹车便会贴了个严实。
在司机又一次急停迫使二人前胸贴后背，体温顺着衣料传递，楚牧心头积攒的郁气一扫而空。挺好的，挤点就挤点吧。
但江为止一点也不好，他晕车。坐着的时候还好，每次站着乘车就跟受刑似的，胸闷气短头晕目眩。
而且今天这车上的人格外多，往这一站跟肉饼子似的被挤在中间。车里汽油味裹挟着肉包子油条的味道，还掺了份不知名的香水味摧残着鼻腔。江为止面上霜白一片，塌下肩膀软下腰靠在立杆上。
他本来肤色就浅，现在看上去跟要消散般让人心惊胆战。唇上稀薄的血色被掠夺一空，只留下苍茫的白。今天早上他没有吃早餐，胃里空荡荡的，车子的颠簸让娇气的器官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疼，握住立杆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江为止受不住地躬起腰，脊骨在后颈顶出嶙峋的起伏，像一折就断的冰棱。
楚牧一顿，后知后觉察觉到他应该是不舒服了。
思绪间红灯亮起，司机猛地一个刹车，惯性使然让车里所有人狠狠往前一耸。江为止被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撞得一个闷响，喉咙间泄露破碎的、低沉的呻。吟，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鸣笛声，刹车声，和小孩的叫喊拧成一股绳直穿江为止脑海，他感觉自己灵魂都被抽出来翻天覆地搅动了一番。每次挤这趟车去学校他总是要难受这么一遭，只是这一次好似格外难熬，甚至于眼睛都无法视物，朦胧一片。
楚牧看着他僵硬地抬起头，虚虚睁开浸满水光的眼睛，迷茫凝视头顶的滚动屏。这副样子将他不近人情的漠然削去了七七八八，只留下一层一戳就破的脆弱底色。
“还有七站。”楚牧扫了眼电子屏幕，在他耳边温声开口。
江为止没心力想太多，声音低弱不可闻：“……谢谢。”
一点晶莹从他的额角坠下，楚牧微妙地沉默半晌，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一手撑玻璃一手拉吊环，不动声色将他圈在一方小小的保护圈里。
熬到南恩后江为止下了车，楚牧也跟着下来，目送他进了学校才转身上了等待多时的私家车。
他把挤的皱巴巴的外套随手一扔，扯了扯领带掏出手机发信息。
【楚牧】：公交车原来还会这么挤？
【程叙池】：？你真去坐公交了
程叙池听楚牧说把小服务员的行程摸了个一清二楚，决定以公交车为切入点靠近的时候他还以为在开玩笑。没成想还真跑去尾随了，估计这大少爷连怎么坐公交都是现学的。
【楚牧】：昂，挤的要命，他好像还晕车。
【程叙池】：……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挤公交还晕车。人家都这么惨了，你大发慈悲放过他吧。
楚牧想起江为止的脸，果断道：不要。
【楚牧】：等我腻了我自然会放过他的。
【程叙池】：……做个人成吗？
【程叙池】：你会遭报应的。
【程叙池】：我诅咒你，楚牧。
楚牧不以为意，他能遭什么报应？往座椅上一靠神色散漫继续敲键盘。
【楚牧】：你知道怎么包公交车吗？
【程叙池】：？
这玩意和他一样不知人间疾苦，问程叙池纯属是多余问一嘴，楚牧划出聊天界面翻找通讯录，拨了个电话给带他生活起居的管家。
“少爷。”
车子徐徐停在洛斯学院大门口，这是云市唯一和南恩学院齐名的贵族学院，由程楚两家参与投资建设。楚牧推开车门提着包往里走：“帮我包一个东西。”
“好。”电话那头的管家拿出电脑开始记录，楚牧隔三岔五就会招呼一群人出去玩，不是包会所就是包飞机邮轮，他对这类工作已经得心应手了，“少爷您说。”
“公交车。”
管家诡异停顿一瞬：“什么车？”
楚牧平静道：“公交车。”
“从市医院到南恩的那一趟。”
他把包甩到肩上，踩着铃声不紧不慢往教学楼走：“让车从起点站走不载人，在市医院站照常乘客。”
“停站的时候注意看。”他顿了顿，“车门对准我指定的人，照片我等会发给你。”
“听懂了吗？”
管家完全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是，少爷。”
“但是能告知原因么？夫人和老爷问起来好解释。”
楚牧脚步微滞，垂下眼，发丝在脸上投掷细碎的暗影。
半晌，他食指轻敲手机壳，眼神是几近无所谓的淡然：“玩玩。”
*
江为止精神不济，昨天那车坐的他现在还有些萎靡。站着等车总感觉头重脚轻，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背着包上车坐下后才缓了一口气，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他在医院上车，坐到了位置。
这趟公交貌似是一趟空车拖过来的，医院上车的竟然九成都坐上了座椅。江为止想了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这块坐上位置，还真是好运过头了。
他没有多开心，因为他这个人一向倒霉，偶尔幸运一次说明有个大霉在等他。
之前在蛋糕店打零工，有客户过生日定蛋糕多定了一个，便大方的把一个八寸的蛋糕送给了他。
回家之后，发现奶奶病倒了。
蛋糕放在家里被他爸吃了。
那天是他生日。
江为止平静地想，降临在他身上一切的好运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收敛心绪，漫无目的瞧着窗外的车辆，在晃荡的玻璃窗上看见一个熟悉的倒影。
那个少年又一次坐在了他身边。
江为止扭过头，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巧合，眼皮微掀，淡声问：“我们认识吗？”
“我叫楚牧。”少年说。
江为止想了想，歪歪脑袋：“不认识。”
楚牧从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信封递给他：
“那现在认识了。”
“我喜欢你，江同学。”

第120章
江为止一愣， 嘴唇轻动：“什么？”
楚牧的手往前伸了伸，浅粉色的信封落在太阳的光晕里，被泼洒上一层金辉：“我喜欢你， 江同学。”
江为止不是没有被告白的经历， 但平时都是女孩， 也远没有这么大胆， 这一遭给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心神稍敛， 鸦羽似的长睫低垂， 那点情绪的波动收了个干净，声音很淡：“谢谢。”
两指捻起情书拉开书包装好，又道：“心意我收到了。”
“但我不适合你，抱歉。”
楚牧眉梢轻轻上扬，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内， 他也没想着一步到位，道：“没关系， 但接下来我会追求你。”
泠泠凤眼抬起一抹弯弧，江为止缓缓看向身侧的少年。他冷着一张脸，却在脑子立起一个硕大的问号。
这人到底什么脑回路？
他扫了眼即将到站停靠的车，站起身把包挂在肩头， 淡声道：“这是你的自由。”
“但， ”江为止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瞳是无机质的黑， 语气似劝告似拒绝， “我不会同意。”
他们刚好靠着后车门坐， 楚牧双肘撑着身前的横向扶手望向他的眼睛，微微一笑道：“那也没关系。”
“是我自愿。”
江为止耸了下肩把包往上抬了抬：“……随便。”
他并不是对恋爱敬而远之的那类人，但在他的潜意识里， 爱情是需要两个人用心维持才能延续下去的亲密关系。显然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精力去经营这么一段真挚的感情，所以来向他告白的人他都会用“我不适合你”拒绝。
他不愿意耽误别人，也不愿意让其他人把过多的精力浪费在自己身上。
至于这个人……
江为止看完那封洋洋洒洒的情书，仔细叠好收进信封里。
应当只是一时的兴趣使然。
江为止想。
“为止。”周观棋揽着林诉野的肩走进了教室，教室才坐了零星两个人，“早上好，你今天来得好早。”
江为止把信封塞进桌兜：“早。”
周观棋往他桌上放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大大小小的药盒，放在桌上压出稀里哗啦的响声：“给你。”
“这是？”
周观棋没好气道：“你都不知道你昨天脸色多差，问你半天你还在那说没事没事。”
江为止微怔。
林诉野眼睛一弯，接话道：“不知道你生什么病了，就什么药都拿了一点。”
“我……”江为止喉咙间有些发酸，飞速低下头，不自在揪弄手指肉，瞬间揉红了一大片，“只是晕车，谢谢。”
他绷紧声：“多少钱？”
“靠！”周观棋不满喊叫一声，随手拖出个凳子大剌剌往他面前一坐，毫不客气伸手捧起江为止的脸搓圆捏扁，“江为止！你给本少当跑腿小哥了？？”
这个熟悉的动作直接扼住了江为止命运的咽喉，当初他和周观棋当同桌的时候，他不答应帮忙试吃选品。左劝右说拿他没辙的大少爷来火了，单手圈住他的脖颈，两指往他脸上一捏直接喂。
这个动作害他丢尽了脸，从此拜倒在周大少的淫威之下。递到他嘴边的零食他只有张嘴的份，不然就会被锁喉。
“我……”江为止话音有些含糊，抬手捉住周观棋的腕试图往外拉，“我没。”
周观棋手指自然往下圈住他的侧颈，无比顺手捏了两把，抬起拇指擦过他的眼睑，声音温和了些许：“那就别提钱，听见没？”
“我们不是朋友吗？”
陌生的热气侵占整张脸，一丝一缕钻入身体，连带着缓慢跳动的心脏也熏上了暖人的热流。江为止嘴巴动了动：“可……”
周大少眼睛危险一眯，两指按住他的唇，两瓣柔软的唇被按进一个浅浅的指坑，压低声道：“江为止，你别告诉我，你没把我当朋友。”
江为止没吭声。
周观棋眼眸倏地瞪大，精致漂亮的脸裂开一道缝隙，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抿起唇。脆弱的心脏碎了一百零八瓣，哽声道：“所以，真的没有吗？”
林诉野：……
他抓下周少爷的手，无奈道：“知道你想当演员，但你别随地大小演。”
“你把为止的嘴巴摁着，你想他说什么？”
江为止眼睑和唇瓣都被摩挲的有些发红，他咬了咬舌尖上的钉子，缓声道：“有的。”
如果周观棋愿意把他当朋友，他自然也是愿意的。
只不过他话少又无趣，冷巴巴的，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人愿意和他玩，可能学不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朋友。
“既然有那为什么要给我钱？”
江为止拿捏不准，试探道：“那……那我不给了？”然后给他们做小甜点报答，也是可以的吧？
周观棋点点头：“很好，再问你。”
“既然有为什么不去我家饭店吃饭，零食店也不去？”
说起这个周大少就来火，他给江为止的卡他竟然一次都没用过！一次都没有！周家零食连锁店的选品还是按照他的口味来的呢。
“那……我下次去？”
周观棋目的达到打了个响指，满意道：“这才对嘛，别和朋友这么客气啊小为止。”
他起身把座椅给人推回去，轻声说：“太客气了就不是朋友了。”
林诉野看着他故作潇洒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难得看他说正经话，不过观棋确实是真心和你亲近的，为止。”他在学校的时候不长，忙着林氏的事情经常请假，对江为止却还算了解。
这份了解一半来自年纪第一的名头和哥哥口中，另一半来自周观棋口中。都是正面且有意思的评价，让他没在酒吧见着之前就有想结交的心思。
林诉野的声音缀着点点笑意：“如果可以，我也想多了解你一点呢，小为止。”
“我也蛮喜欢你的。”
他探手给江为止理了把有些凌乱的发，指尖划过耳廓，碰到尖锐的异物，稍稍一愣，小声道：“哇，你有耳洞欸？好酷。”
江为止默了默，指尖微微蜷缩，道：“还有别的，你想看吗？”
“什么什么？”林诉野坐在他身前，膝盖抵着膝盖传递热流，活似小动物凑在一块取暖。
江为止环视一圈，扯了扯林诉野的衣角，距离贴近圈出一块隐秘的空间。他微微张开唇探出舌尖，上面嵌着一枚银色钉子，泛着冷色金属光泽。
这下林诉野是真的震惊到了，任他怎么也没想到江为止这样缄默如一弯冷月的人，会在自己身上穿这么多孔。
他小心翼翼抬起江为止的下巴：“疼吗？”
江为止乖乖半张着嘴让他看，眼睫微阖摇摇头。
林诉野又问：“你这都是什么时候打的？”他松开手，看向耳垂上的透明梗钉，“耳洞还没长好？”
“刚打没多久。”
林诉野指尖摩挲他泛红的耳廓：“养好以后戴耳钉肯定会很漂亮吧。”
江为止没躲，抬眸和他对视：“你喜欢？”
林诉野大方道：“我喜欢一切能让自己看上去更漂亮的东西，无论是衣服和饰品。”
他屈指揉了揉柔软的耳垂，惋惜道：“不过这个我可能打不了。”
“家里人不会同意。”
*
江为止翻墙的时候没遇见林诉君，被学生会的副会长逮了个正着。
副会长戴着副黑框眼镜，瞧上去是古板的好学生形象，抱着本子：“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江为止支着腿看他，淡声道：“二十一……江为止。”
副会长提笔记名：“江为……”他一顿，推了把眼睛：“你是江为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利落地划去名字，“走吧。”
“林会长说你有特权。”
江为止一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乍然戳中，浑身又酸又麻：“会长今天不执勤吗？”
副会长习以为常：“林会长身体不好，住院去了。”
“你快走吧，别在墙头挂着了，等会被教导主任逮住了。”他想到了什么嘀嘀咕咕，“不过你被逮住了好像也没事，之前你被发现了会长也帮忙摆平了。”
江为止抓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他心里头揣着事，沉甸甸的，跳墙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一双有力的胳膊精准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带进怀里。
江为止面颊不慎贴上对方的颈窝，脉搏剧烈跳动的声音似擂鼓敲击他的耳膜。
楚牧也没想到和他撞个满怀，胳膊下意识收紧了些，这才意识到这截腰肢比肉眼看上去还要细，他一只胳膊就能圈个严实。
侧颈贴上来的绵软皮肤带着丝丝密密的凉意和淡淡的肥皂香，一股脑浸入他体内，他恍然一瞬，呼吸不自觉沉了些。
江为止眨眨眼，反应了半天才回过神，站直身子：“你……楚，牧？”
楚牧收拢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的体温：“江同学。”
“你怎么在这？”
楚牧说：“我不是说要追求你？”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礼盒，“希望你能收下我的礼物。”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五枚耳钻，在光下折射灼目的光华。
江为止想也没想开口拒绝：“谢谢，不用。”
“不是很贵重的东西，只是上次看见你打了耳洞，还没长好。”少年的语气很诚恳，倒真的像是真挚的求爱者，“听说这种材质更好养耳洞，送给你。”
“如果你不收下，我可能只会扔掉了。”
江为止垂眸看向流光溢彩的耳钻，眸色微动。
其实他的耳洞打了很多年了，一直没好是他在不停的折腾。
他家境不好，也并不幸福。
从他有记忆的那年起，爸爸妈妈就一直吵架。他们闹的很难看，摔碗摔筷，相互指着对方说出最恶毒的诅咒，那些带着恨意的咒骂如淬了毒的刃，不用靠近就能被割伤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疤。
等他长大了些，家里已经七零八落了，或许早已不能被称作一个“家”。
七岁那年，妈妈走了。
带走了弟弟，没带他。
爷爷奶奶心疼他一个人在家沦为父亲发泄怒火的工具，牵着他的手带他逃离了那个囚笼，给了他一个新家。
九岁那年，爷爷去世了。
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十二岁那年，奶奶生病了。
他重新回到那个囚笼。
那年奶奶病情不算太严重，手里也有些存款，尚且有喘息的余地。小老太太怕他一个人孤单，给他买了一只小土狗作伴。
他给那只小狗起名叫阿黄，阿黄是一只乖巧聪明的小狗。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凑过来舔他的手指，尾巴摇晃出残影，哼哼唧唧趴在他怀里安慰他，用柔软的毛发蹭去他的泪。
十四岁那年，奶奶病情加重了。
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将他遗忘。
他去医院陪床一夜未归，阿黄担心他。咬着父亲的衣角咽呜恳求，想让父亲出门找他回家。
父亲嫌阿黄吵。
把它杀掉吃了。
等他回去的时候没有阿黄扑腾地小短腿过来迎接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只有只有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和满地的鲜血。
他所珍视的一切都会离他而去，这已经是江为止既定的认知了。
他留不住妈妈，留不住爷爷，留不住阿黄，可能奶奶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他彻底遗忘。
一切的一切都事与愿违，他无法改变身边所有，算来算去他唯一能自由支配的只有自己的身体。于是他跑去穿孔店，给自己打了六个孔。
尖锐的针打入皮肉的那一刻，他终于品尝到久违的、自由的滋味。
而那无所遁形的刺痛感，清晰地告诉他自己还活着，不是一具失去灵魂的、麻木的行尸走肉。
他穿孔不是为了装饰，自然也没有将它们养好的耐心。毕竟比起精心养护那枚小小的洞，他更喜欢反复戳弄、碾压，让它们成为一枚枚永不愈合的创伤。
毕竟，他失去了围绕在身边所有的爱。如果疼痛感也一并消失的话，他又该怎么证明自己还活着？
但……今天的太阳好像暖了过了头，连他这种窝藏在角落的黑影都窥见了日光。
江为止想。
很幸运地坐上公交车的空位，收到了朋…朋友的药和关心，知道自己在高中一路上都有人默默保护……还收到了五枚养耳洞的耳钉。
无端给了他一种错觉，好像那些打在身上的孔不再只能溢血——
而是会如林诉野所说，在某一天变成漂亮的装饰。
江为止嗓子有些发干，眼睫如蝶翼翻飞舞动，落下细碎的淡影：“谢谢。”
他抬手，收下了精致的小礼盒。

第121章
楚牧坐在三楼包厢喝酒， 从透色的玻璃能清楚看见楼下的场景。他翘着腿，对着推门进来的程叙池晃了晃手机，嘴角噙着笑：“看。”
程叙池把制服扔在一边， 端起酒喝了口随意瞥了一眼：“什么？”
楚牧指了指置顶的新联系人， 昵称是简单的字母J， 头像一片黑：“他。”
“谁？”程叙池反应过来， “他？”
“嗯。”楚牧捻着手机晃荡了一圈， “加到了。”
程叙池蒙了一瞬：“等等？这么快？他看起来不像这么好接近的人啊？”
楚牧执起杯子抿了口酒， 扭头看一楼的人。
江为止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里，依旧淡漠如冬夜结冰的湖面。衬衫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细瘦的腕。弯腰点单时，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衬得他下颌愈发锋利。霓虹灯的碎影落在他身上， 红蓝交错，却染不进半分暖意。
他像是和这浮华的世界隔了一层玻璃， 安静地游离在外，冷冽而不可触及。
“我也没想到。”楚牧语气稍缓，他给程叙池分了个眼角，话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知道我给他送了什么他就答应和我交换联系方式吗？”
“什么？钱吗？还是什么宝贝？”
楚牧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都不是。”
“耳钉。”他顿了顿， “虽然是纯金的，钻也是真钻， 但不超过这个数。”他比了个一。
不过他一顿饭钱。
“而且， 我送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是真金真钻， 我只说是不值钱的小东西。”
一直安静充当服务员角色的付唯抬起头，没控制住音量：“这么轻易？？”他愤愤嘀咕，“那他之前和我装什么装， 果然是个廉价货色……”
楚牧支起脑袋淡淡睨了他一眼，付唯一惊，登时识相闭了嘴。他跟着楚大少这么多年，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这种情况若是再说下去，这份少爷就要不高兴了。
他一不高兴就有人要倒霉。
程叙池心口一跳，眉头微皱。他本就生着一副死气沉沉的棺材脸，看着极不好接触，嘴巴一张就要骂人似的，现下表情不好就更沉闷了些：“楚牧。”
“你别玩了。”
楚牧不以为意：“怎么了？”
“他可能真的以为你是真心的。”程叙池说，“别玩了。”
楚牧一仰脑袋示意付唯倒酒：“不要。”
“好追更省事，为什么不玩？”
程叙池凉飕飕地扫他一眼：“我诅咒你。”
“诅咒你玩着玩着把自己玩进去，然后被甩。”
“想多了你。”楚牧笑一声，偏头重新寻找江为止的身影。
他去了二楼包厢，在回廊上被一个醉汉拦住了。那醉汉瞧着很难缠，江为止甩了很久也没成功摆脱。
楚牧越看眉头蹙地越深，眼中蓄了点冰冷的寒意，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去，把主管喊来。”
付唯站起身：“好勒哥。”
主管动作很麻溜，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包厢：“楚少爷，程少爷。”
楚牧没动作，只一错不错盯着二楼回廊看。
主管摸不清他这是什么意思，站着也不敢吭声。不止这间酒吧，这整条街的娱乐场所都和楚程两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面前这两尊大佛他一个也得罪不起，只得在比自己小一轮的少年面前夹着尾巴装孙子。
他抓住楚牧的眼神，试探道：“您是喜欢那个服务生吗？需要我把他带上来吗？”
楚牧看着江为止摆脱纠缠后才转回目光，冷声开口：“他在你们这负责什么工作的？”
“呃……推销酒品的服务生。”
“不提供特殊服务？”
主管无所适从擦了下裤边：“他还在读书，就……”
楚牧施施然翘起腿，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被黑暗笼罩，被光线分割成两半，只余脚上的皮鞋泛着幽暗的光泽：“你也知道他在读书？且不提供特殊服务？”
“那二楼守着的保安在他被客人骚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动作？”
“这……”主管一时语塞，这让他怎么说，在这种地方保安当然优先保证客人的利益，无论是否是正当利益都以客人优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服务员对二楼的客人出手。
楚牧不知怎么的烦得要命，先前的好心情荡然不存，心里像是窝了一团火怎么都不爽快。他抬手撸头发，掌心擦过脖颈的皮肤。
那儿在不久前刚和江为止面颊相贴，好似还缀着残留的淡香。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不要在他身上再发生这种事。”
主管恍然大悟，原来这大少爷是看上他了，早说是他的人不就好了，兜这么大个圈子差点给他吓毁了，以为明天就要卷铺盖走人。
“好好好，既然是楚少您的人，我们一定多加关切。”
楚牧没对这句话加以反驳，抬手示意：“出去吧。”
程叙池欲言又止，嗤了一句：
“原来你能当个人。”
*
周末江为止在医院陪床，顺带去缴了趟医药费，划去了卡里一大半的钱。
“小止。”老人皱巴巴的手拽住江为止削苹果的手腕，“今天几月几号？”
“十二月了，奶奶。”
云市四季分明，这些天气温已经慢慢降了下来，太阳光的影子都暗淡了些许。
江奶奶掰着手指头算，浑浊暗沉的眼珠多了点笑意：“那快到我们小止生日了。”
江为止削苹果的手一顿，自从奶奶病情加重后就再也没有人给他过过生日了。而且……上一次生日，给他留下的印象也不太好。
他记得的只有奶奶病重昏倒，阿黄的离开，和那个未曾开封的蛋糕。
“嗯，没什么重要的。”江为止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干涩，“我都已经长大了。”
老人似是察觉到他的低落，颤颤巍巍坐起身把他搂在怀里：“今年奶奶带你去过生日好不好？”皱纹横生的干枯手掌爱怜地擦过少年的脸颊，“给我们小止买大蛋糕当生日礼物，好不好？”
江为止眼眶一酸，他紧紧贴住老人的手掌，轻轻道：
“奶奶一直记得我就是我最想要的生日礼物。”
今年老人的思绪越发恍惚了，偶尔像一位懵懂的孩童不知事。江为止一直很害怕，害怕有一天奶奶不再记得他，那样的话，他就失去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爱他的亲人了。
好在奶奶现在连他的生日都还记得清楚。
他哄下老人睡觉，给她盖好被子起身离开病房。
江为止依循着手机上的消息找到了医院的VIP病房，他抬手敲门：“请进。”
林诉君插着鼻氧管靠在病床头看书，看见来人弯了弯嘴角。只不过脸色太过苍白，这个笑显得寡淡易散了些：“小江同学。”
“真的来看我啦？”
那天听副会长说过后，他就找林诉野要了林诉君的联系方式想来看他。只不过平时他下班后都太晚了，他怕打扰，一直等到周末才来。
“嗯。”他走过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学长……”
他语气稍顿，埋下脑袋：“谢谢你。”
稍长的发梢遮住眼，从林诉君的视角只能看见一截雪白的下巴，嘴唇微抿，像受了委屈的可怜小孩。
“这么长时间对我的照顾。”
林诉君合上书，温温和和看着他，语气揶揄：“原来不是想来看我呀，只是来道谢。”
“是学长自作多情了。”
“不是！是真的想来看学长！”江为止慌慌张张抬头，撞入一双温润带笑的下垂眼，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学长在逗他，他僵硬地转移话题，“学长，你生什么病了？”
他看着床头的各种仪器，心口一揪：“很严重吗？”
林诉君说：“那小江同学得先告诉学长为什么周末在医院，我们一换一，好不好？”
江为止一愣。
林诉君望着他的眼睛依旧恬淡柔和：“了解是相互的，不是吗？”
“我……”江为止有些无所适从，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家里的情况跟外人提起过，嘴唇张张合合好半天说发出声，“奶奶生病了，在住院。”
“所以每天翻墙打工是因为要赚医药费吗？”
“嗯。”
“家里其他人呢？”
“妈妈走了，爷爷离世了，爸爸不管这些。”
林诉君看着他没有情绪起伏、宛如缄默冰山般的侧脸，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不是在说自己。他安静半晌，忽然道：“很辛苦吧，为止。”
“铮”地一声，像是脑子一直以来拉紧的弦被人拨动了。很轻一下，带着春水滑过卵石的细腻感，轻而易举让他卸下了冰封的伪装。
“我……”江为止说出的话已然不成调子，“还好。”
林诉君叹了一口气，屈指擦过他的眼睫，指节上沾上一点晶莹：“不累的话，为什么哭了呢？”
江为止抬眸，两串长泪就掉了下来。划过侧脸，吧嗒坠落洇湿裤子。
“学长，我真的不……”
林诉君掌心贴住他的后颈，轻轻把人往怀里一带，让他埋在自己的颈窝。他苍白的嘴唇擦过少年的耳廓，温热手心拂动像在给野猫顺毛：“不那么坚强也完全没关系。”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惑人，也可能是一路走到今天真的太累了，江为止心中的高塔坍塌了彻底，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腰肢，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咽呜出声。
发泄完后林诉君按着他的后颈没让他起身，江为止就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小动物似地蹭了蹭。语气沉闷，带着鼻音：“学长，你还没告诉我你生什么病了。”
林诉君被他这点执拗逗笑了，回道：“先天性心脏病。”
“这个月准备手术。”
哭得泛红的凤眼倏地瞪圆，江为止起身，说出来的话乱七八糟的：“那……那严重吗？会有事吗？那……我是不是打扰了？”
林诉君一一回答：“不算太严重，不会有事，不打扰。”
“倒不如说，为止来看我我很开心。”
江为止声音很轻，生怕打扰他：“真的吗？”
“真的，放心吧。”林诉君搓搓他的脸，“不要多想。”
“下午阿野和观棋要来医院看我，要等等他们吗？”
江为止摇摇头：“奶奶下午有个项目要做，我得陪着，等下一次有机会再……”
说话间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江为止以为是林诉野来了，结果推门进来的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少年。
很高，瞧着很不好接近。倒不是长得冷，单眼皮下三白，高挺的鼻梁和薄而锋利的唇部线条自带了点凶感，好似下一秒就会皱眉吐出刻薄的话语。
林诉君歪头看了一眼：“小池？”
程叙池看见坐在床边的江为止，大脑宕机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忽地刷白一片。

第122章
江为止站起身：“那学长我先走了。”
林诉君颔首， 轻轻笑了笑：“好，有时间可以再来找我。”
“好。”
江为止每走一步程叙池的心脏就紧一寸，擦肩而过时拳头大的器官几乎要拧成一团。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 程叙池心神不宁地回头看， 直至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林诉君眸光晃荡， 虚虚眯了眯眼， 指尖轻点被褥， 缓缓开口道：“小池，你认识为止吗？”
程叙池那点牙尖嘴利向来在这个人面前发挥不了半点，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神：“……没，只是眼熟。”
“是吗？”
林诉君拿杯子想喝水，程叙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给他端茶倒水。轻轻揽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慢慢将杯口递到他唇边，小心翼翼问道：
“君哥，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林诉君抿了口水润了润唇：“是我的学弟。”
程叙池提到嗓子眼的气还没下去，就听见他又说：“挺不容易一小孩的，我把他当弟弟看。”
“……”
话音落地，程叙池呼入鼻腔的气体都是凉的， 心肺冷了个彻底。
*
江为止回到病房的时候奶奶还在睡觉， 他便出了住院楼准备去餐馆炒两个菜上来。小老太太脾气古怪的很，早餐的不爱吃面馆的面， 包子油条也一概不吃， 只有中午晚餐能吃饭馆里的东西。
眼下正值饭点， 这一块又靠近医院，餐馆的人很多，队伍在外排起长龙。江为止领了号码牌一看已经到了八十五， 广播叫号才喊道三十七。
他揣着号码牌找了个人少的位置等，高高瘦瘦的人影立在树下，吸引不少过路小姑娘的目光，只不过他插着兜垂着眼瞧着不太的高兴的模样让人不敢贴近一步。
其实江为止什么都没想，更没有不高兴，只是他穿少，风一扫他冻得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楚牧坐在车里，隔老远就发现了他。他本来只是闲着无聊陪程叙池探望他未来的准未婚夫，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收获。当即就下了车朝着人走过去。
“好巧啊，江同学。”
江为止抬头，稍稍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这几天他总会在各种地方遇见这个人，公交车上就不必说了，跟固定npc一样准时刷新在他边上的空位。跳下院墙第一眼也总会看见他的脸，甚至凌晨从夜色下班的时候也能碰见他。
就算人不在手机上的消息也无孔不入入侵他的生活。
次数频繁到他都要熟悉身边有这个人的存在了。
“陪朋友来办点事。”楚牧看着几乎要排大马路的队伍不动声色皱了皱眉，“你在等这个吗？”
“嗯。”
“这么冷。”他看着江为止微微发白的唇，“这个要等多久？”
江为止夹起号码牌晃晃。
楚牧心里估算，得出来的结果让向来饭来张口的大少爷眉头没忍住抽了抽。他不经意滑动指尖接了个闹钟，往边上走了两步：“我接个电话。”
走到一边的大少爷反手打给了管家：“楚家离市医院最近的宅子是哪一家？”
管家道：“少爷，是湖心别楼，开车大概五分钟。”
“叫人送饭来。”
管家一愣：“送……送饭？您要吃什么呢？”
楚牧顿了顿：“就随便炒，和普通家常菜一样。二十分钟能送到吗？”他补充道，“弄成外卖盒的包装的样子。”
最近少爷提的奇怪要求真是越来越多了，管家抹去额头上的不存在的汗：“能。”
楚牧没挂电话，他不挂电话那头的人也不敢挂。
他看着江为止削瘦的身躯，又看着挤得满满当当的小餐馆，忽然开口问：“如果，在医院住院的人在饭点出来吃饭，想立马吃到饭，应该怎么办？”
这也超出管家认知范围了，他弱弱答：“直接开店？”
楚牧恍然，眉梢轻挑：“哦，那盘一个下来。”
管家：？
楚牧下了令便挂了电话，走回江为止身边：“刚刚我另外一个朋友约我出去吃饭，不过我已经订餐了。”
“别等了，吃我那份成吗？”他补充一句，“不吃浪费了。”
江为止一顿，狐疑开口：“这么巧？”
楚牧说白话向来不打腹稿：“嗯，本来以为我那个朋友会在医院呆很久，所以定了餐。”
他捉住江为止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这些天他已经摸清楚了这个人的性格。面对恶意面不改色，面对善意招架不住，小冰块似的，被投入如冰窟来去自如，但……只要是带着一点热气的环境，就会慢慢化作一弯水。
简而言之只要够不要脸，实在好接近的很。
“走吧。”手心的温度很凉，像抓了一捧雪，楚牧指尖一颤，没忍住握紧了些。
燎人的体温顺着指尖蔓延，江为止抽了几把，却只被握得越发紧，十指交错如同交缠毛线。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年爷爷奶奶也是这么牵着他的手带他走的。
回忆纷至沓来，他失了神，也忘记了抵抗，仍由人一路牵至医院。
楚牧对江为止的家境了如指掌，连他奶奶住在哪一间病房都知道，却还是装模作样跟在他身后：“我陪你上去。”
乘着电梯上楼就瞧见医生护士小跑着从身侧穿过，江为止心头一惊，陡然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他亦步亦趋跟着白大褂，乌泱泱的一群人尽数涌入了奶奶的病房。
少年的脑袋开始发昏，眼前浮现了点点黑斑：“医生，我奶奶怎么了？”
病床上的老人脸上失了血色，仪器上的各类指标疯狂下降，几乎要拉成一条直线。两个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往手术室跑，咕隆咕隆的滚轮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压塌少年的脊梁。
“内脏出血，需要抢救。”
主治医师只给他留下一句话便匆匆进了手术室，头顶刺目的鲜红如巨石猛然坠在胸腔，瞬间被夺取了所有心力。楚牧也没想到没发生这种事，上前搀住微微发颤的身体：“江为止，呼吸。”
江为止茫然无措抬起头，他对奶奶的身体状况心知肚明，阿尔茨海默症根本不是她住院的根本原因。
她年纪大了，大大小小的器官都出了问题。之前就是因为血管破裂导致身体状况直线下降，医生说如果再发生一次……可能，可能就……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是说好，要给他过生日吗？
为什么一点微渺幸福都不肯施舍给他？
果然还是那样吗？只要他稍微幸运一点，就会付出代价。他最近每天都能坐上公交车的空位，再也没有晕过车、在夜色打工也顺利到不可思议，再也没有人骚扰他。
所以这一切的幸运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这个人，就不配过得好一点。
他过得好，身边的人就会痛苦。
“江为止！”楚牧拧着眉，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扫过他失焦的眼睛，“呼吸！”
江为止睫毛颤动，划出凌乱的长弧：“楚牧。”他抬手推了把身侧的人，“你离我远一点吧。”
“你会不幸的，离我远点吧。”
他声音低哑：“别喜欢我了。”
楚牧一愣。
他心脏轻抽，像是被极细的短针整根没入。不痛，只是生了微妙异物感，让他无法忽视。
“没有那种事，别多想。”
手术室大门打开，医生步履匆匆：“医院血库的血不够了，现在从附属医院调血来，莫约要四十分钟，但是……”
未尽的话已经明了了，江为止膝盖发软。
楚牧搀着他，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只受惊的兔子，弱不禁风一团，在怀里不断颤栗。
他躬着身，脆弱的脊骨几乎要折断。
楚牧眼眸微抬，脱口而出：“老人家是什么血型。”
“AB。”
“抽我的吧，我是。”
“那你跟我来。”
楚牧拖着江为止的腰，把他轻轻放在长椅上，不自觉软下声：“没事的，你坐在这等等我，嗯？”
他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翻过手掌，屈指擦过白净的脸：“别担心。”
粗长的针插入胳膊，殷红的血液顺着管子蜿蜒，楚牧陡然反应过来，他明明可以立马打电话找人，分分钟钟就可以解决。
怎么就下意识自己上了？
他出来的时候江为止已经恢复些许神智：“你怎么样？”
楚牧按着胳膊：“没事。”
江为止抿了抿唇，沉寂如深井的眼眸坠入小石子，激起丝丝涟漪：“谢谢你。”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为什么这么帮我？”
楚牧嘴唇微翘：“因为我喜欢你啊，小江同学。”
“我想让你开心。”
江为止一怔。
有了楚牧的血救急江奶奶也撑到了附属医院运来的血，手术平稳运行。
管家请人送来的饭也送到了，楚牧下楼拿了上来打开一一摆在江为止面前：“吃点东西。”
“我不饿。”
“不吃东西怎么行？”楚牧打开盒子给他夹菜，“不是还要照顾奶奶吗？”
江为止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饭菜，眼眶发涩：“谢谢你。”
楚牧说：“能为喜欢的人做点事我很开心。”
“毕竟。”他声音温和，和一位真正的求爱者也没区别，“我在追求你嘛。”
江为止默默扒了口饭，缓慢咀嚼：“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其实他一直都想问，楚牧出现的太过突然，像是乍然亮起的光入侵了他的生活。
闻言楚牧停下给他夹菜的动作，直直望向他的眼睛：“喜欢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当然不需要。”楚牧说，“而且你很值得让人喜欢。”
江为止还没来得及答话，手术室的门就打开了，医护人员推着老人往病房走。主治医生对他笑笑：“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楚牧偏头靠近他的耳朵，掀起气流：“你看，我就说吧。”
“你才不会给人带来不幸，你是幸运星。”
江为止耳朵一麻，心脏微微蜷缩。
*
楚牧在病房陪着江为止吃完饭才下楼，程叙池已经在车边等候多时了。
程大少心乱如麻，他一下来就听见司机说楚少爷去找江为止了心都死了。
他大步上前，眉头紧皱：“楚牧，你别玩了。”
楚牧不明所以：“你又怎么了？”
程叙池揪住他的衣领：“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你别玩了！”
楚牧输了血，还没恢复过来，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眼里蓄了冷光：“你发什么疯？”
“……”程叙池深深喘了几口气平复心情，“你怎么了？”
楚牧打下他的手，冷冷道：“他奶奶生病需要输血，我去帮忙了。”
“你输血了？”
“不然呢？”
程叙池手指慢慢松开，语气从焦急转为疑惑：“为什么？这种事你打个电话的事不就解决了？”
楚牧理了理被拽乱的衣服，随手打开车门，答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他都快吓哭了。”
“一直在我怀里发抖。”

第123章
江为止没敢离开医院， 好在奶奶抢救过后情况稳定了下来。他本想着请两天假照顾奶奶，小老太太不愿意，硬是把他赶去了学校。
周一他起得很早， 去了趟超市买东西回家做饭， 在市中心医院站上车的时候楚牧依旧坐在了他身边。
“早。”
“……早。”江为止腿上搁了一个大纸袋， 他垂着头， 一时没敢看楚牧的眼睛。
“你怎么了？”
楚牧躬下身歪头看他：“江同学？”
“没。”江为止眼角飘向车窗外， 薄薄的眼皮泛起艳丽的色泽。
今早的日光很稀薄， 弥散一层淡淡的金辉。楚牧就这一片朦胧看向他飞红的耳尖和眼尾，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笑，原来是害羞了。
江为止修长的十指紧紧拽着纸袋提绳，起身下车之际将东西轻轻放在了楚牧怀里。
他没等人说话，掐着点从后门下了车。
楚牧稍稍一愣， 腿上的纸袋还留有余温，一点一点浸染腿心， 又慢慢向周身蔓延。
纸袋塞得很满当，红豆糯米糍个个圆滚滚的窝在纸托，桂圆莲子甜汤扣在保温盒中，烤的酥脆的曲奇和芋泥芝士饼摆在粉色礼盒里， 边上还塞了两盒含高维C的水果拼盘。
楚牧把糯米糍拿上桌尝了一个， 程叙池背着书包进了教室，他坐在楚牧前桌， 瞧见他桌上摆的东西探出手准备摸一个。
“啪——”
楚大少的巴掌毫不犹豫扇上了程少爷的手背， 淡淡道：“不许。”
程叙池一拧眉：“有病？”
楚牧把整个纸袋都提上了桌， 双手交叉往后一躺，眉梢轻挑：“他送的。”
“我问了吗？”
楚牧晃了晃脚尖，尾音上扬：“都是他送的。”
程叙池：……
*
江为止找老板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想早点去医院，晚上十点就从夜色出来了。
他踏出酒吧，看见了靠着路灯的虚影。
楚牧肩头抵着灯斜斜站立着，见他出来歪着脑袋笑了笑，抬脚走了过来。
“你……怎么……”江为止看着他靠近的身形，缓慢眨眨眼，“怎么知道我要下班了？”
“我不知道。”
“那你？”
楚牧和他并肩走：“多久都能等。”
江为止身形微顿，上回被人等待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要追溯到他念小学、爷爷还在世时。
小老头岣嵝着腰，在乌泱泱的人群左顾右盼，看见他出来就堆起笑，伸出布满茧子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手心。
而后牵住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一大一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愣神间，手背被一阵轻微的力道蹭过，带着陌生体温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试探，勾住他的食指。
江为止一愣。
雪白的面颊迅速腾升热气，他扭过脑袋不去看身边的人，抬起另一只胳膊虚虚遮住脸。
楚牧偏头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个彻底，几欲滴血。他眼尾划出狡黠的弧度，故意用指腹擦过少年的指尖，果不其然看见他肩头一颤。
他笑了笑，收手不再逗羞得要钻入地缝的江同学。
谁料他还没来得及抽手，一阵柔的如风吹拂而过力度就缠住了他的指节。
楚牧猛然一怔，他低下头，看见江为止的小拇指轻轻缠住了他的食指。
那点游刃有余顷刻间被打了个粉碎，楚牧耳朵一热，心脏宛如被拳头重击，匆匆别过脑袋。
迷幻人眼的灯影不断变幻，晚间的娱乐区人声鼎沸，鸣笛欢笑音乐充斥街道，却都没有此刻的心跳声来得震耳欲聋。
*
随着温度骤降，云市正式踏入了冬季。
江为止生日便在冬至这天。
最近奶奶身体状况很不错，上回那遭没留下什么后患，小老太太面色愈发红润，精神头也不错。
奶奶身体好，江为止心情就好。他看着奶奶埋头吃面的模样微微弯了弯眼，温声道：“奶奶，我先去学校了。”
江奶奶贴了贴他的面颊，温和笑着：“等小止回来，奶奶带你过生日。”
江为止心口一暖：“好。”
和奶奶道别后江为止照例去站台等车，昨天楚牧给他发了信息请假，说这两天他有事，申请缺席两天。仔细算来从初见起，这还是楚牧第一次没和他同行。
但他今天一下公交车就碰到了林诉野和周观棋。
周大少笑眯眯走过来勾住他的肩膀，递出礼盒：“生日快乐，小为止。”
林诉野顺势递出手里的两个礼袋：“生日快乐，为止。”
“还有一份是我哥哥准备的。”
江为止一怔：“你们怎么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我周大少爷不知道的事吗？”
“今天周五，晚上有安排吗？”林诉野说，“我们带你去庆生。”
这还是有除爷爷奶奶以外的人提出给他庆生，江为止抿抿唇，稍微有些惋惜：“抱歉，今天晚上要和奶奶一起。”
“那也没关系嘛。”周观棋搭在他肩头的手捏了捏他的脸，“我们周六再聚？嗯？”
“到时候我们去医院接你，还能和我哥一起。”
“……好。”他声音很轻，“谢谢你们。”
晚上江为止找主管批假，主理人向来不近人情，把黑心资本家一角扮演的淋漓尽致。一提请假就像砍到了他的大动脉，非得在发薪水时削去二两肉不可。
但不知为何今天请假格外顺利，主理人甚至还好声好气祝他生日快乐。
江为止想，这可能是寿星的福气。
毕竟……楚牧说他是幸运星，那幸运星……在生日这天幸运一点，应该是被允许的吧？
他抱着生日礼物往病房走，脚步很轻快，笼在周身那层冷淡也无形中散去了不少，像是竖立在周身的冰棱都被磨平了。
“小江。”
江为止脚步一顿，回头看见相熟的护士姐姐捂着嘴压着声音喊他。
“怎么了？张姐姐？”
张护士小跑着靠近，秀气的眉头紧拧，眸中划过点点担忧：“你的爸爸……刚刚来过了。”
江为止神色猛变，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提步跑向病房。
他向来不指望父亲江雨震对这个家有任何贡献，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再影响这个家。
江雨震和母亲结婚后，没过多久就本性暴露，喝酒赌。博染了个十成十，家底很快就被他败干净了。
母亲是个性情火辣的女人，孩子是她心里唯一一块柔软，也是因为他和弟弟的存在，绊住了这个女人的脚步。
不过母亲自然是忍不了江雨震那一副做派，两个人如同火柴和炮仗，一相遇便会炸了个霹雳吧啦，炸得这个家遍地狼藉。
母亲在这个家蹉跎了七年，第七年实在忍不下去了，牵着弟弟的手离开了这个家。
江雨震逼走了母亲，仍旧死性不改。如同吸血虫般缠着这个家狠狠蚕食，吸干了母亲，连爷爷奶奶也不放过。
老人家早年做裁缝一点微薄积蓄被江雨震吞了个干净。爷爷被气走了，奶奶残败的身体急转直下。
他一直恐惧江雨震再次出现在奶奶面前。
江为止胸腔如针扎般痛，手腕不住的发抖，几乎搭不住门把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打开了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小小的病床上隆起了一团，床头柜上摆着精致的礼盒，里头的蛋糕很漂亮，俨然是精心挑选的。
江为止放轻了声音：“……奶奶？”一步一步往前，话里的尾音藏着颤，“奶奶？”
病床上的一团动了动，老人探出来脑袋。脸色好似还很正常，江为止微微松了口气。
“奶奶。”
老人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苍老浑浊的眼珠朦胧一瞬，慢慢清明起来，和普通的一天一样，好似下一秒就会从口中说出充满怜爱的、疼惜的“小止”。
江为止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嘴角轻扬：“奶奶，我放学了。”
“啪——”
桌上的玻璃水杯被老人猛地摔向地面，她指着江为止的脸，怒道：
“滚！”
“滚开！！”
飞溅的玻璃渣弹在江为止鞋面，他脑袋白了一瞬：“奶奶？你……怎么了？”
“江雨震！你滚开滚开！”
“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我…我不是。”江为止嘴唇抖了抖，往前两步半跪在老人床边，发冷发青的手牵住干枯的手、像想往常一样贴上自己的脸，“奶奶……我是为止，我是…我……我是江为止。”
又是一声清脆的响。
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浮现在江为止脸颊。
这一巴掌又重又响，江为止脑袋被打偏了过去，耳朵嗡嗡作响，耳膜都要被打碎了去。
他没觉得痛，只感觉自己成了一具无知觉的木偶。
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在嘴里重复两个无意义的字节、那也是这十几年来的人生、最让他安心的两个字。
“奶奶……奶奶……”
“……奶奶。”
老人早就被江雨震前来要钱的无赖模样气得精神失常，面前最疼爱的外孙模样扭曲成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爱意被一扫而空，只有沉重的恨意和滔天的怒火。
“滚！滚！”
“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
老人胸口起伏的厉害，双手不住推搡着消瘦的少年：“你走！”
病房的仪器发出尖锐的鸣叫，江为止陡然回神，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想把奶奶扶倒在床。
岂料他一碰，老人的挣扎更加剧烈，指标极速标红。
“滚出去！”
透色的泪嵌入皱纹，老人抄起桌上仔细保护蛋糕狠狠摔向少年的脸，尖锐的角擦过侧脸带起火辣的痛。
奶油糊作一团，漂亮精致的蛋糕已经不成型了。

第124章
江为止很多时候都在想， 是不是在他身边感受不到幸福，所以萦绕在他身边的爱，都会离他而去。
从他出生起， 父亲好像就不爱他。江雨震这个人本来就没有就没有类似“人性”的东西， 仅存的一点良知尽数给了他弟弟。
弟弟嘴甜， 讨人喜欢。而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是弟弟的对照面。故而弟弟享有父亲的爱， 而他承接父亲所有的怒火。
母亲离开的那一年江为止七岁， 那个时候江雨震已经把家里败的干净，一家四口的生活很是不如意。她离开的前一天，带着幼小的他出门，他们在饭店吃了顿丰盛的午餐，还去商场买了两身漂亮衣服。
他一直都知道母亲是个很爱美的女人， 她爱穿各式各样的漂亮衣服，衣柜里塞满了衣裙， 只不过因为一地鸡毛生活失去了颜色。
那日在商场，母亲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提着新衣服。
江为止仰头看妈妈，发现年轻的女人已经生了白发， 他心口发酸：“妈妈，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买新衣服？”
妈妈揉了揉他的手，低头对着他笑：“因为妈妈今天想给小止买。”
他看着母亲含笑的眼， 眸光坚定， 正色道：“等我长大了， 给妈妈做很多漂亮裙子。”
女人神色一僵，缓慢点了点头：“那妈妈等着小止。”
可她没等他长大，第二天晚上趁着夜色带着弟弟逃离了这个家。
那天晚上江为止根本没有睡着， 被刻意放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依旧明显，他听着心中害怕，鼓起勇气踮脚从窗户往外看。
看见母亲背着包裹，牵着弟弟轻手轻脚往外走，冷白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贴得很近，像是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他知道母亲不会再回来。
江为止眼前朦胧一片，他想张嘴喊妈妈，想问她为什么不带上自己，是因为他是哥哥的缘故吗？
可他只比弟弟先一分钟降临在这个世界。
但他也明白母亲在这个家并不幸福，在他身边也不幸福，只有弟弟，能偶尔逗笑这个被生活折磨失形的女人。
所以那一句妈妈他并没有叫出口，如果在他身边不幸福的话，那他愿意让母亲追寻更美好更幸福的生活。
哪怕那份幸福里并没有他。
江雨震发现母子俩出逃，勃然大怒，漫天的怒火尽数发泄在他身上。很长一段时间，他身上尽是青紫交错的伤痕。
直到爷爷奶奶重新牵起了他的手。
两位老人待他极好，爷爷接他上下学，奶奶就在家里做好一桌子菜等他回家，他们还会把他抱在中间睡觉。
抱着他说：“小止是这个世界上最乖的小孩。”
两年后，戛然而止。
江雨震输光了钱，上门找爷爷奶奶要钱，他态度强横无理，几乎是明抢。爷爷被他气得突发脑梗，抢救无效去世了。
再也没人接他回家了。
逼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江雨震犹不罢休，逮着年迈的母亲继续吸血。
但奶奶明事理，心气也大。从来不会溺爱自己的儿子，江雨震来一回她赶一回，顺带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可，江雨震趁着没人在家，偷走了奶奶攒下的大半积蓄。老太太被这强盗行径气出病来，身体一落千丈。
江为止不愿成她的负担，主动回了“家”。奶奶拗不过他，加之身体确实败了下去，便同意了，还给他买了小狗做陪。
那年他已经十二岁了，不再是面对江雨震毫无办法的小孩，还有小狗阿黄做陪，他的日子并不算太难熬。
孤单的时候抱着阿黄，难过的时候阿黄会凑过来蹭去他的眼泪，还会转圈甩尾巴逗他笑。
江为止把阿黄当做了自己的家人，每次吃饭都把一半的饭分给它。可是他吃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阿黄也跟着没营养，一直瘦巴巴的长得很慢。
初中的时候他去了蛋糕店打零工，店长阿姨对他很好，会在店里空闲时教他做面点，还会让他下班的时候带些面包回去。
那年生日，在店里得了客人送的蛋糕，他提着蛋糕跑回家找奶奶，老人已经倒在屋子里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厨房里还摆放着已经清洗好的食材，显然是为他生日准备的。
江为止扔下手里的东西到处求人送奶奶去医院，可巷子里很多人都不愿意掺和他们家的烂摊子，拍了几家的门都没人理，还是路过的好心大叔送他们去了医院。
奶奶病得很重，需要一大笔钱，医生还说她有患上阿尔兹海默症的风险。他在医院忙活奶奶住院的事，都安排好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的生日也过去了。
等他回去的时候，阿黄也没了。干瘦的小狗根本没有几两肉，江雨震只是嫌它吵，就把它杀掉了。
江为止看着一地的血红，和只剩一张皮的阿黄并没有掉眼泪，因为不再会有阿黄过来蹭去他的泪。
最后他剪下了阿黄一撮毛发埋进了土里，算是把小狗下葬了。埋的时候江为止一直在许愿，他想阿黄下辈子能当富贵人家的小狗，每天都有骨头吃。
得到真正的幸福，而不是跟着他这种人受苦。
踏入十五岁的第一天，江为止失去了唯一的玩伴，甚至这个世界上唯一还爱着他的人，也会在某一天忘记他。
长期压抑灰暗的生活让他学会把期许放得很低，只要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
所以他不介意奶奶忘记他，忘记了也没关系。
只要他能一直陪在奶奶身边就好。
“小江。”张护士抚了抚他的背，不忍心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你……”
“还是暂时不要再出现老人家面前了。”
江为止脸上缀着醒目的巴掌印，大脑已然无法思考，只是木木地点了点头，抱着手里的礼盒蹲在了病房外的长廊上。
医生稳定好奶奶的情绪走了出来，他们没说话，只是压着声叹气，看向他的目光都是怜悯同情。
“小江。”主治医生拍拍他的肩，“没事了，先回去休息吧。”
江为止咽了咽口水，顺了顺干涩发痛的嗓子，仰头望向他：“我……还能来照顾奶奶吗？”
主治医生不敢看少年的眼睛：“老人家本身患了阿尔兹海默症，她……她认不得人了，把你认成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为了保险起见，小江你……”
“你还是暂时先……”
见过生离死别的医生此刻也说不出话了，江家的情况他们科室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一个老人一个小孩相依为命，没想到现在出了这种事。
江为止站起身来，给医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拜托您们多多关照她。”
“我们会的。”
冷白的炽光灯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浅淡的影子在廊道晃荡，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
江为止回了“家”，其实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唯一的容身之所也不允许他落脚了。
他想回去找江雨震，那个男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屋里只躺着喝空了的酒瓶子。
房子里酒气熏天江为止不愿意待，坐到院子里发呆。十二月底的云市已经很冷了，北风一扫寒意几乎要浸入骨头缝里。
小院很暗，老旧的灯泡只能照亮一隅，徐徐洒在少年身上，却好似怎么也无法照亮他的轮廓。
江为止呆呆盯着一角发呆，他现在迷茫也无措。他不知道奶奶为什么只记得江雨震的脸，果然还是因为待在他身边不幸福吧？
让她看着这张和江雨震五分相似的脸只能想起痛苦和……恨。
既然他的存在不能给任何他所在乎的人带来幸福、留下的只有痛苦的话，那他是不是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
江为止修长的手指搭上了手腕，轻轻摩挲着，感受到了脉搏微弱的跳动。
既然没有意义，那干脆就——
“江同学。”
“江同学。”
“江为止。”
“在想什么？怎么我敲门都没听见？”
风穿堂而过，掀起江为止额前的碎发，他透过昏黄的暗灯，看见了楚牧的脸。
楚牧裹着一身西装出现在破败的院墙上，他坐在墙头，一手提着蛋糕一手拿着礼品袋正笑着看过来。
“……你怎么？”
楚牧一跃而下，稳稳落地：“惊喜吗？是不是没有想到？”他声音带笑，“作为追求者，怎么可能会错过你的生日？”
“应该还没有错过吧？”
“生日快乐，江为止。”
“你——”
他话音未落，坐在台阶上的少年猛地站起身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
江为止胳膊收的很紧很紧，似溺水之人抱住了浮木。他把脸深深埋入了楚牧颈窝，呼吸又抖又急。
“你怎么了？”楚牧怔愣，轻声问：“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江为止没说话，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些。
楚牧一急：“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解决不了吗？和我说说好不好？”
“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说着说着，他感受到了肩头一片濡湿。
温热的眼泪浸湿布料，它炙热滚烫，烫得要将心脏烧出一个洞来。
江为止慢慢扬起脸，眼尾透红，睫毛湿成一缕：“楚牧。”
“奶奶不要我了。”他哽咽不能语，“她…不要我了。”
“再也…再也没有人会爱我了。”
薄薄的眼皮一闭，两点晶莹划过面颊。
灯泡给这滴泪镀了边，如有千斤重般深深嵌入楚牧心脏之上被烫穿的创口。
他俯身，用嘴唇吻去那滴泪，眸光正对着江为止的眼睛，道：
“江为止。”
“我喜欢你。”
“我爱你。”

第125章
江为止清澈透亮的黑眸弥散， 氤氲一层雾气。他呆呆看着眼前的人，眼睫震颤，脆弱的底色一览无余。
楚牧瞧着他这样， 胸膛似盖的严实的蒸笼不断腾升热气， 心口鼓涨如气球。他分辨不出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只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 迫切地希望、恳求江为止不再流泪。
“好不好？”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捧住少年的脸， “我来喜欢你，爱你，好不好？”
他拇指一点点拂过泛红的眼睑，摸了一指晶莹，脱口而出：“不要哭了宝贝。”
宝贝。
江为止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 好像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他十指蜷缩虚虚拽住楚牧的衣角，眼皮滑出漂亮的弧度：“楚牧。”
“你……”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鼻尖和眼尾都红得厉害，他撞入少年的眼睛，“你是真的……”
“真的喜欢我吗？”
楚牧指尖一滞。
江为止薄唇轻抿，一错不错看着他。
楚牧被他看得呼吸收紧， 喉结滚了滚， 声音发哑：“真的。”
不慎咬到舌尖，他口腔溢出丝丝密密的血腥味：
“我是真的喜欢你。”
语罢， 他匆匆低下头， 不敢再去看江为止的飘红缀泪的眼。
“吃蛋糕没有？”楚牧拙劣地转移话题， 偏生江为止没看出任何异常，摇了摇脑袋。
楚牧把他按在先前的台阶上，坐在他身侧提起放下的蛋糕解开蝴蝶结：“那现在来吃好不好？”
他摸出打火机点燃蜡烛：“许三个愿望吧。”
江为止眼眸半阖， 轻声说：“我没什么愿望。”反正他许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怎么会呢？”楚牧端着蛋糕往前递了递，“而且你这次许愿把愿望念出来，肯定能实现。”
“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说出来才能被听见。”
江为止侧目看向他，少年锋利的眉眼浮着点点笑意。他心脏微动，缓慢地闭上眼，双手合十。
“我希望，奶奶能重新想起我。”
“我希望，我身边的人都能幸福。”
“我希望……”
这一次他顿了很久，忽明忽灭的烛火在精致如玉琢的脸颊撒下斑驳疏离的淡影：
“我希望，现在在我身边的人，能一直在我身边。”
北风扫过小院，烛火在风中战栗仍旧顽强的亮着微弱的光。江为止睁开眼，眼底倒映着暖色的光芒，面部轮廓都在这僻静的一方天地柔和了下来，他俯身吹灭了蜡烛，歪头看向楚牧，嘴角荡漾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细弧：
“我许完了。”
这是楚牧第一次看见江为止笑，很轻，却宛如冰封的湖面开出了一朵绚丽惑人的花，勾得人心驰神往，按捺不住靠近的心。
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包括我吗？”
“什么？”
“最后一个愿望里，有我吗？”
江为止好半晌没有答话，就在楚牧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声极轻的“嗯”敲击耳膜，融在风中。
*
奶奶现在的情况不方便见他，但江为止不可能真的不去医院，哪怕去了只能在病房外蹲着他也要去，不然他放心不下。
昨晚楚牧陪他到很晚，江为止连他是什么时候走得时候都不知道。他看着摆好的早餐和贴在桌角的小纸条心口发热，自从奶奶病后他便再也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他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吃完这顿早餐才坐公交去医院，他不敢在奶奶面前露面，只戴着口罩透过窗户看躺在床边上的小老太太。
虽然奶奶昨天受了刺激，但幸好眼下已经稳定了下来，各项指标都还算平稳。江为止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向来十分好满足，这个结果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
他探出食指隔着玻璃轻轻戳了戳小老太太的脸：“好好休息，奶奶。”
在病房外陪护了个把小时，江为止去了楼上的VIP病房。周末前他已经和林诉野他们约好了，周六一块去探望林诉君，然后出去约顿饭。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已经到了，周观棋看见他，立马招招手：“小为止，过来坐。”
周大少大剌剌地张着腿，一个人占了一整张沙发，他勾起一个痞里痞气地笑，拍拍自己的腿：“坐。”
江为止：……
他推了人一把腾出了一块位置坐了下去：“学长，身体好点了吗？”
林诉君咽下弟弟喂的水果微微一笑：“嗯，虽然迟了一点，但……”他眼睫弯起，声音温润如春水，“生日快乐，为止。”
江为止抿抿唇：“谢谢学长。”
周观棋懒懒散散靠过来，圈住江为止细瘦的腰，整个人没骨头似地倚在他身上：“君哥可是说把你当弟弟看哦，不用这么客气啦。”
江为止一愣，错愕望向林诉君的眼睛。后者苍白的面容一如既往挂着令人心安的笑：“观棋说的对，为止，不用和我客气。”
周少爷哼哼两声，用下巴蹭了蹭江同学的颈窝：“我就说吧。”他顿了顿，望向频繁低头打字聊天的林诉野，问：“阿野，你在和谁聊天呢？”
林诉野抬头叹了一口气：“就是前几天那个学弟。”
“啊？他还没放弃啊？”
他们说的学弟江为止也知道，这大半个月他们三在学校形影不离，上周二吃完饭结伴回教室，一个学弟直愣愣冲了上来，粉色的情书猛地往林诉野面前一递，铿锵有力道：
“小林学长，请收下我的情书。”
楞头青似的，不仅整蒙了小林少爷本人，把江为止和周观棋也吓得不轻。
学弟不仅莽，还轴。被拒绝了不死心，五次三番在林诉野眼前晃悠，按他的话来说，这是在追求。
周观棋咂咂嘴：“真是……”他感叹一句，“还是我们家阿野魅力太大了，男生也逃不过，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林诉野甩给他一个刀眼：“你又来？”
贫习惯了的周大少不以为意，笑眯眯道：“阿野谈恋爱不许瞒着我哦，我得给你把关。”
“还有君哥，也不许瞒着我哦。”
林诉君挪开目光，虚虚“嗯”了声，清了清嗓：“当然不会。”
他又戳戳江为止的脸：“小为止也是，我们家小为止这么单纯，被人骗了怎么办。”
江为止一时没吭声，好半天才动了动唇：“一直有个人在追我。”
周观棋猛地转头看向他：“什么？”
“……是男生。”
林诉野摁灭手机：“什么？”
江为止探出胳膊挡了把脸，声若蚊呐：“我……我准备同意了。”
林诉君眉头轻皱，下巴微抬：“……什么？”
周观棋双手紧紧锢住他的肩头，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正色道：“细说。”
三道目光齐齐射向他，像是在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人，江为止如芒在背，好不容易才组织好措辞把他和楚牧的事情说了出来。
“……”
周大少表情一裂再裂，听完僵成了一座石像。他哀嚎一声，长腿一跨圈住了身边的人，神色精彩纷呈：“小为止啊！你怎么这么好追啊！！”
江为止拖了他一把：“……有吗？”
“对啊！你在我心里一直是可望不可及的冰美人啊！！怎么会出这种事！”
林诉君还算平静：“叫什么名字？”
“对！快点告诉我是谁？！我看谁这么大胆？！”
江为止道：“你们可能不认识，他不是南恩的。”
“是洛斯学院的，叫楚牧。”
“……”
病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诉君眼睛微眯，一字一顿道：“楚、牧？”
“哪个楚哪个牧？”
江为止没搞懂他们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如实回答：“清楚的楚，牧师的牧。”
林诉君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想的那个楚牧吗？”周观棋问。
林诉野脸上宛如扣上了皮笑肉不笑的面具，嘴角抽动：“洛斯还有第二个楚牧吗。”
江为止终于品出了点不对味：“他怎么了吗？”
林诉野道：“他们家是洛斯的投资人。在云市，楚家同我们林家和观棋的周家是一个地位。”
江为止眼睛瞪大一瞬，他从来没有去深度挖掘过林周两家在云市是什么样的存在，因为他只是想和他们做真心朋友，并没想和林周两家攀关系。但在南恩，听到这两家的传闻比他吃过的饭都多，久而久之，他也明白了林周在云市是如何庞大的存在。
没想到楚牧家里竟然丝毫不逊色于林周两家，那他为什么总是和他挤公交？江为止只迷茫了片刻，许多被忽略掉的细节倏地连成了一条清晰明了的线。
怪不得楚牧总是能知道他在哪，怪不得他再也没有坐过人挤人的公交，怪不得夜色老板在一夜之间对他态度大变。
周观棋终于回过了神，慢吞吞道：“他怎么……”
林诉野和他有着一样的疑惑，林周沈程楚，虽然以沈家为分割两两交好，不过因着有同龄人的缘故，在各大聚会上还是会和这两家的继承人有一定的交流。没有太亲密的关系，但点头之交还是有的。
非要追究起来，他对程楚两家的了解还比一直游离于五大家族之外、乱成一锅粥的沈家还是深刻不少的。
可他还真不知道楚牧对待感情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林诉野懊恼地皱了皱眉，早知道和楚家多搭几次线了。
林诉君背脊泄了力靠在床头，不动声色摸出枕下放着的手机，敛眉低头发消息。他点进和程叙池的聊天框，雪白的指尖翻飞：晚上过来一趟，小池。
那边回信息很快，毫不犹豫应了声好，还发了个和他本人完全不相匹配的小狗点头表情包。
林诉君盖下手机，对着明显被这个消息冲击到的江为止招招手：“小止，来。”
江为止乖乖走到他面前弯下腰。
冰凉的掌心覆上柔软的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走错路了也有我们给你兜底。”
“没有人能威胁到你。”
*
江为止被周观棋他们拉着吃了晚餐，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年末的温度很低，谁都不乐意出门，巷子僻静无声，平时爱凑在一块聊天的老头老太太也不见了踪影，只余脚步声回荡。
行至尽头，楚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你回来啦？”
江为止心情很复杂，盯着他的脸好半天没出声。
楚牧一愣，走到他身边摘下自己的围巾缠在他的脖颈上：“怎么了？”
沾着体温的围巾很暖，江为止半张下巴都埋了进去，暖意顿时席卷全身。他声音闷闷的：“楚牧，你家里这么有钱，为什么会看上我这种人？”
“我们应该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楚牧心头咯噔一声响，没由来地感到心慌。他不知这点慌乱是源自担心被拒绝还是担心……自己的初始的目的被暴露，结结巴巴道：“谁告诉你的？”
黑白分明的眼眸在夜晚依旧明亮，江为止道：“所以是真的吗？”
“……是。”他补充道，“一直没告诉你，但是我的喜欢是真的。”
“公交车和夜色都是因为你？”
楚牧低头：“……是。”
饶是早有猜想，被证实江为止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为什么没告诉我？”
楚牧说：“想让你过的好一点，又担心你不肯接受。”
他鼻子被冻得通红，瞧上去有几分可怜：“别因为这个拒绝我。”
江为止埋下头没理他，大半张脸都藏进了围巾，只能看见小小的发旋。其实在知道这件事之前，他是真的准备答应楚牧的追求，但是……
他现在不太确定了。
若是楚牧家境真的如此优渥，那他并不想把千娇百宠的小少爷拉进泥潭。
“楚牧，我们……”
他话没说完，少年高大的身影就猛地压了下来：“不要拒绝我。”
江为止没挣，叹了口气：“但是我们不合适，和我在一起，你只会痛苦。”
楚牧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急得开始胡编乱造：“没有！虽然我家有钱，但是我过得一点也不幸福！我家里有五个孩子，我并不受宠，他们不爱我。”
“能给我的只有钱。”
这话一说出来，楚牧气得想抽自己的嘴。他又不是不知道江为止差的就是钱，还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话。
他急得鼻尖冒汗，手臂越收越紧：“你……你别觉得我是在炫耀，在这种家庭我是真的有过痛苦，虽然和别人的痛苦比起来不值一提，但我……”
正当他绞尽脑汁编撰虚假的过往时，一阵轻柔的力道抚上了他的背脊。
江为止清冽的话音就在他耳边，徐徐掠过耳廓：“我没觉得你在炫耀。”
“痛苦是不可以被比较的。”
江家在巷子里是出了名的惨，很多年前隔壁住了个寡妇，后来她因为承受不住孤单自。杀了。街坊邻居都在说她承受能力差，说看江家的小孩苦成什么样了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江为止从来不这么觉得，他并不觉得自己很顽强，也不觉得别人脆弱。
每个人的生活经历不同，承受能力也不一样。例如小孩觉得上学忘记戴红领巾是天大的事，急得在教室哭，回去和大人提起，大人觉得这根本不算事。可江为止始终认为，痛苦是不可以被比较的，只要给人带来真切的难过伤痛，无论大事小事，那都是痛苦。
闻言，楚牧背脊一僵，缓缓仰起了脸。
江为止神色难得柔和，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不要总想着自己所经历的伤痛和别人比起来不值一提。”
“别人的痛苦是痛苦，你是痛苦也是痛苦。”
他一只手轻轻抚过楚牧的脸，另一只手拽下围巾和他一人一半：“楚牧。”
楚牧被他宛如冰川融化的眼神看得心神巨颤：“嗯？”
“我们在一起吧。”江为止说。
“我给你缺失的幸福。 ”

第126章
程叙池套着身黑色的毛呢大衣， 脚踩一双靴子，衬得肩宽腿长。学生气被削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豪门继承人应有的浓烈矜贵感。
“君哥。”
临近手术关键节点， 林诉君状态说不上好， 插着鼻氧管， 几乎要融进雪白的病床上。他听见动静， 从被褥里探出一只手来。程叙池立马躬下身牵住他的手， 轻抬他的腰把人拖了起来。
他脖颈软绵绵地一歪， 靠在了宽阔的肩头。
程叙池呼吸一紧，小心翼翼圈住了他的腰。
“抱歉啊。”林诉君声音很轻，呼出的气流扑过少年的耳廓，“这么晚还把你找来。”
“为什么要抱歉。”程叙池说，“我愿意。”
他别过头不去看林诉君的眼睛， 寡淡薄情的面容缀上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喉结滚动：“倒不如说， 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林诉君埋在他肩窝笑了笑，震的人心口发麻。他主动扣住搭在被子上的手，十指紧握：“等你二十二岁，我的病情也应该稳定下来了。”
“那时候， 我们就结婚。”
林程两家的婚约商榷了三年有余， 作为打破多年来家族壁垒的第一步，两家人都很看重这次联姻。
豪门子弟自由恋爱的机会几乎为零， 一个大家族起码得有一个人为家族牺牲婚姻。林家情况特殊， 作为长子的林诉君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只得由次子林诉野去担家族的继承责任。
面对这种局面，向来疼爱弟弟的林诉君自然再不愿意让林诉野为林家牺牲一丝一毫，初闻联姻之际， 他便主动接下了这个责任。他担心弟弟自责，直到现在也没告诉林诉野这件事。
程家有三位继承人，当初联姻人选挑了很久也没挑出来，最后是林诉君自己选的，选中了程家行二的程叙池。
虽说直到目前为止，两家的表面上的态度都是先让两个孩子相处着，若是没问题便在程叙池二十二岁结婚。但当事人心里头都清楚的很，先相处只是好听的说法，他们两个的命运早就紧紧绑在了一起。
不过幸运的是，这三年两人相处的还算不错，不至于叫这桩利益联姻染上悲剧的色彩。尤其是程叙池，对林诉君的喜欢几乎是要冒出来了。
“……好。”程叙池神色晃荡，五指收紧摩挲他的无名指指根，低声道：“喜欢什么样的戒指？”
“这么迫不及待啊，小池。”
他的声音带着飘渺的笑，眸光盈盈如春水，宛如小钩子勾人心弦。
程叙池被他一声小池喊得胸腔发软，漠然无情又嘴毒的大少爷完全丢盔弃甲，偏头和他额头相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喜欢你。”
“当然迫不及待。”
他身子又矮下一寸，想亲怀里的人，却被泛着凉意的指尖抵住了唇。林诉君看着他：“很喜欢？”
“嗯。”
“那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林诉君冷不丁地开口问。
程叙池没想到他忽然问这个，敛眉思索了一会，摇摇头。
“那我有点事想问你。”
程叙池正襟危坐：“你问。”
林诉君支起身子来和他对视：“小池，你和楚家的五少爷，是不是好朋友？”
“……”
程叙池心脏一蜷，头皮隐隐发麻：“是。”
“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来之前刚收到楚大少抱得美人归的消息的程少爷硬着头皮点点头。
“是不是叫江为止。”
程叙池心口蜷地更紧，紧到发疼。他已经知道林诉君叫他过来是因为什么了，而他显然是抱着答案问问题的，此刻否认也完全不可行了。
“……是。”
林诉君脸上没有浮现一分厉色，依旧平淡温和如恬静的湖面，却无端叫人紧张到手掌沁汗：“好，那最后一个问题。”
程叙池脊骨微颤。
温润的嗓音在空荡的病房回响：
“他是不是真心的。”
*
程楚两家多年交好，同时作为商业上最坚实的合作伙伴，每年十二月两家都会举办大型聚会，既是生意上的交谈亦是友谊的巩固。
这个大聚会两家叫的上名字的所有人都需要参加，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楚牧向江为止请了两天假就是因为这个聚会。
富丽堂皇的大厅人声鼎沸，楚牧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坐在角落沙发上喝酒，程叙池端着香槟坐到他身边：“今年首位发言是你吧？”
“嗯。”
聚会开场前发言也是老传统了，两家代表轮流来。通常是族中声望最高的长辈作为代表，小辈能上场的机会很少。当然，如若真有小辈上场了，便说明他是未来最有可能继承家产的那个人。
程叙池举杯：“楚爷爷和楚叔叔还真是疼你。”
“你的姐姐们能力都不错吧？怎么选中你这不着调的人了。”
楚牧勾起一个笑，懒洋洋地晃荡锃亮的皮鞋，随意和他碰杯：“谢谢夸奖。”
他仰头喝了口酒，得意道：“不只爷爷和我爸，我的姐姐们也疼我。”
“……”程叙池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毛病。”
楚牧习惯他这不饶人的模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摁开手机看了眼又放了回去。
“干什么呢？”
“他没回我消息。”
程叙池捏着高脚杯的手收紧：“你现在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要是还在玩别逼我打你。”
楚牧忽然卡壳似地僵住，没答他的话反问：“今天几号？”
“又怎么了？二十二号。”
楚牧脸色巨变，“啪”地放下手里的酒站起身：“和我爸说一声，我先走了。”
“不是？”程叙池一愣，“你又发什么疯？这么重要的时候你要走？”
“我有急事。”
程叙池冷冷道：“不去会被砍头吗？不会就老实待着。”
“最起码要被发言那一环过了再走。”
楚牧面色发沉，眸中又是烦躁又凝出寒气。他抬腕看表，指针已经走向十点了：“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要走。”
他抓起手机转身就走，程叙池叫住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生日。”
楚牧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扒开挡路的人群，毫不犹豫走出了宴会厅，果断抛下了别人可望不可及的珍贵机会。
程叙池眼眸轻眯，若有所思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
楚总很疼爱这个小儿子不假，但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撂挑子走人还一句解释都不留难免让他面子挂不住，一口气憋得脸色发黑，瞧着结束后楚大少少不了一顿骂。
程叙池本想着打个电话过去和他通气，结果一连打了三个都没人接，他也就没管了，毕竟好言难劝找死的鬼。
凌晨散场回家后他才接到了楚牧的回电：“叙池，帮我找几个精神科的专家。”
程家和楚家专攻的领域不一样，程家主攻产业是医疗。
他盯着一头湿发随口问：“怎么？终于发现自己确实有病？”
“不。”顺着电流传来的电话失了真，但依旧难掩话里的焦躁和几分……难辨情绪的沙哑，“他奶奶精神错乱的厉害，已经……认不出他了。”
程叙池擦拭头发的手臂顿了顿。
话筒里一时只余呼啸的风声，搁了好久，楚牧声音才再次传了过来。
一句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的：
“他的眼泪好烫。”
程叙池眼皮缓慢眨动，瞳孔重新聚焦在林诉君苍白的脸上。眼下这个节骨眼他实在不愿让这个人操心，况且……依他所见，楚牧也并非完全没动真心。
再不济楚牧下次犯浑他一拳揍死他。
“他……”
“对江为止很好，不想让他晕车包了很久的公交车，夜色那边也打过招呼。”他道，“给他奶奶献过血，逃了程楚聚会去给他过生，还让我帮忙请了医生。”
林诉君轻点手背的指尖微顿。
江为止家里的情况他知道一些，虽说从没在本人面前提起过，但他们三个没少在背地帮他。尤其是前两天的事，知情的第一时间他就去请医生了，但被告知已经有人提前打点了。
他本以为是观棋的周家帮了忙，原来竟然是楚牧动了手。
林诉君收敛心绪：“所以，是真心的是吗？”
程叙池隐在袖中的手背青筋蔓延，他动了动唇：
“是。”
“好。”林诉君眉眼一弯，俯身靠近补上了那个吻，“我不了解楚少爷，但……”
“小池，我相信你。”
程叙池拼命建成的、岌岌可危的心理高墙险些被这句话击了个粉碎。
*
有了正牌男友的身份楚牧行事大胆了不少，也更粘人了些，江为止在病房外陪护他也要跟着。
“你周末没有别的事情干吗？”
楚牧坐在他身边圈住他的腰，嘴唇擦过小巧精致的耳垂：“想陪你。”他唇上一凉，低头看见了荧蓝色的光，“你戴我送的耳钉了？”
“嗯。”江为止抬指摸了摸耳朵上的尖锐异物，他准备放弃折磨这几个创口了。想好好养着，让它们变成单纯的装饰物，而不再是以疼痛来作为自己还活着的作证。
平心而论，那般闪烁的钻不贴合清冷漠然的长相。但江为止生得好看，那些钻在他身上不但不显得不伦不类，反倒将他切割，添上了点别样的感觉，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几分清绝的魅意，格外勾人心魄。
楚牧有些手痒，捻着雪白的耳垂揉了揉：“很好看。”
“以后给你送别的款式。”他想着江为止要是戴耳链也好看，细细一条晃荡不知道多抓人眼球。
他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那个上锁的相册已经存了小几百张照片了。起初江为止没发现，知道后试图反抗，楚大少就卖可怜，说看不见他就想得心脏疼。他万般无奈，反正从小到大也没人记录过他，就半推半就由着人去了。
“为什么要打五个耳洞，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江为止说：“没，而且也不止五个。”
楚牧捧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瞧见第六个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了？”
“……在这。”
江为止眼中映着细碎的廊灯，纤长的睫羽下垂如蝴蝶双翼颤抖。他嘴唇微张，探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嵌在软肉上的球形物泛着两三点亮光。
楚牧瞳孔一缩，呼吸也开始发烫，顶着这么一张冷冽的脸做出这样的动作，真是，真是……太色。气了点。
“你……”
江为止感受到贴在面颊的上掌心如火燎过滚烫，轻轻歪了歪头：“怎么了？”
“我可以亲你吗？”楚牧说。
黑黝黝的眼眸瞪大，像是受惊的猫，江为止往后缩了缩。
楚牧骨节分明的大手下滑攥住他的腰，也断去了他后躲的空间。他声音如被粗砂打磨过般低哑，还带着细细的喘音：“可以吗？宝贝。”
江为止被他叫的发热腰软，颤颤巍巍阖上眼：“……你来吧。”
他们两个都没有类似的经验，楚牧一腔欲。念无从发泄，却也只会遵循本能贴住柔软的唇，用自己的嘴唇轻轻蹭。
窝在医院僻静无人小角落的两个少年如出一辙的耳朵血红，两颗心脏的跳动声在骤然缩短的距离交织。
好软。
楚牧轻咬他的下唇，想起了江为止之前给他送的红豆糯米糍。唇下的触感像是咬破糯米皮时溢出的内馅，温热绵密得让人心慌。
江为止猝不及防被他咬开了唇，随后是更为亲密的掠夺、交缠。楚牧勾住他的舌尖，蹭过嵌着的钉子，激起一阵迅猛的电流。
“唔……”
和他的无师自通不同，江为止被亲的无法招架，眼神迷离，搭在他后背的五指蜷缩又收紧，指关节都透出水红。
楚牧虚虚拖住他的后颈松开唇，给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可他得了甜头，食髓知味，没等江为止气喘匀就又覆了上去。
等到这一吻真正结束的时候，江为止双眼都已经无法聚焦，盛了一汪湖水似潋滟。雪花覆盖的冰川融了彻底，尖锐的冰棱化做一团绵软的水，只能无力趴在人怀里喘气。
实在太漂亮了，楚牧脑袋被勾成浆糊，下意识掏出手机拍了照。怀里的人摄人心魂的一帧被永久定格，他本来想设为壁纸，又担心太明目张胆被别人看了去，只得作罢，退了一步把照片当成小组件，打开手机一滑就能看见。
“宝贝，为止宝贝。”
“嗯？”江为止迷迷糊糊攀上他的肩头。
楚牧心头软得不成样子，抱住他脱口而出：“我好喜欢你。”
江为止圈住他脖颈的胳膊收紧，良久出声道：“我也喜欢你。”
他想了想，又说：“会一直喜欢你。”他想补全楚牧家人没给他的爱、以及缺失的幸福，“你不用再痛苦了。”
楚牧松懈的心弦倏然绷紧，他嘴唇蠕动：
“我也会一直喜欢你。”

第127章
跨年这天云市落了雪， 飘零的白点徐徐坠落，瞬间点燃了学生躁动的情绪，将讲台上说着元旦假期注意事宜的班主任抛之脑后。
底下坐着一堆富家子弟， 班主任也不好拍桌管发火， 自顾自说：“元旦假期来后就是期末考试， 大家不要松懈……”
江为止没对窗外的雪起多大兴趣， 埋着头收拾东西。这种假期对他来说就是加班日， 夜色生意平时就好， 撞上节日更是火爆非常，从来没有法定节假日一说。
把桌洞的手机往包里塞的时候屏幕亮起一瞬，楚牧的脸突兀地浮现在屏幕上。那是楚大少擅自给他换的壁纸，昨天被周少爷看见还好一阵呲牙咧嘴。
主管在工作群发了消息，说今天歇业， 不用去上班了，工资按底薪照发， 引得群里的人纷纷出来放小礼花欢呼。
江为止一愣，没想明白资本家为何突然转性，楚牧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楚牧：【今天接你下班一起跨年好不好？】
楚牧：【小狗探头/jpg.】
江为止嘴角轻勾，打字道：【不用了。】
那边发了个可怜兮兮地大哭表情包。
江为止学他给他发了摸摸小狗头：【今天不上班， 你可以现在就来找我。】
楚牧：【真的吗？！！我马上来！接你放学！】
江为止：【好， 我等你。】
纵观全程的程叙池发出一声轻蔑地笑：“真能装。”
“在跨年夜包下夜色不便宜吧？”
楚牧心情愉悦地摁灭手机，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管得着吗你？”他把包往肩上一甩， 背影十分潇洒， “我去约会了。”
“程二少一个人去做孤家寡人吧。”
“毛病。”
程叙池看着楚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抄了小路先楚牧一步上了车，黑黝黝的眸中如寒冰凝结，低声吩咐：“跟着楚家的车。”
他已经在林诉君面前放了话， 如果楚牧这个臭傻逼再认不清自己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的事实、干些蠢事的话，他就撞死他。程叙池平静地想。
楚牧到南恩的时候下课铃刚拉响，江为止三人结伴出来，周观棋照例犯懒挂在他肩头：“小止，虽然你抛弃了我，但我还是祝你玩得开心哦。”
眉毛下撇着，嘴唇微撅，瞧着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深知这人戏精本色江为止还是被这副小模样看得愧疚心软：“下周回学校我给你做奶油松饼好不好？”
周观棋捏捏他的手：“那说好了哦。”
林诉野无奈叹气：“你别被他给他骗了，他就是故意的。”
“没关系。”江为止眼弧轻弯，泄露一丝很浅的笑意，又屈指蹭蹭林诉野的脸，“给你带舒芙蕾还是焦糖布丁？阿野？”
“……焦糖布丁。”林诉野别过头，闷闷道。
“好。”
一众红色校服中竖起一身深蓝，雪下得大了些白花花的迷人眼，江为止还是精准捕捉到那抹身影，神色又柔和了些：“他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周观棋脸色说变就变，刚刚还笑着转眼就成了依依不舍的小可怜样：“走吧，我一个人也能活。”
江为止：……
“走吧。”林诉野圈住周少爷的肩捂住他的嘴，“他胡说的，玩得开心，小为止。”
“周一见。”
“周一见。”
*
“冷吗？”楚牧大大方方牵住江为止的手塞进口袋，单手取下围巾圈住他修长白皙的颈，“手好凉。”
江为止巴掌大的小脸窝在围巾里，眨巴眨巴眼像只探头探脑的兔子：“还好，不冷。”
他把泛着凉意的手握紧了些，牵着人往外走，装作不经意开口：“刚刚那是你的朋友？”
“嗯。”
楚牧低头踢了脚雪，声音涩了吧唧的：“你们关系很好？”
江为止点头：“嗯，我很喜欢他们。”
“哦。”楚牧心口蓄气一团热气，在胸口胡乱冲撞，忍了忍，没忍住问道：“多喜欢？”
江为止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偏头看他：“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楚牧停下脚步，隔着飞扬的雪花看向他的脸。那一抹白落在发梢，面颊，围巾，很快就融成了雪水，浸入肌肤给人染上了水红。
江为止的睫毛很长，但是是直睫，没有弯曲的弧度，盛不住雪。落在睫上的雪轻轻一眨就飘落在眼睑，将一双眼睛浸得湿漉漉的。
“所以是吃醋了吗？”
他俯身靠近。
楚牧呼吸一顿，下意识拦住他的腰。
鬼使神差的，他点点头：“……嗯。”
江为止冷冽的眉眼轻皱，思索良久，环住他的脖颈仰头贴上微凉的唇：“这样会好一点吗？”
“还是……”
他未尽的话音被吞噬殆尽，融在炙热的吻里。朦胧的雾气从交缠的唇舌溢出弥散，在这寒冬飘雪里把两位少年的面颊熏得通红。
江为止眼睫湿了个彻底，不知是因为雪水还是被吻出了生理泪水。楚牧松开咬得红肿的唇，怜惜地贴上湿润的眼，把沁出的泪吻了个干净。
“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带你去看好不好？”
“什么礼物？”
楚牧笑笑：“带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带着江为止去了云之塔，那是云市的地标性建筑，高耸入云，能俯瞰整座城市。
巨大的落地窗倒映着一片白，灯光雪色交辉相映，在玻璃上留下迷幻的灯影。江为止没从这个角度见过这座城，埋头看得很认真，楚牧便从身后圈住他的腰，贴在他耳边轻啄。
“宝贝，新年快乐。”
“新年……”
江为止话没说完，空中便炸开了绚烂的烟花。一团未散，另一团又亮起。火星拖着尾迹下坠，万千火星如碎钻倾泄，在玻璃上拖曳出细长的光痕。
爆鸣声被厚实的玻璃滤去大半，视觉却愈发鲜明，朱红色的光团炸裂盛漫天飞花，火光在夜幕上肆意勾画，每一次绽放都将窗外的世界照得如同白昼。
云之塔人流量大，正值跨年夜，挤在这一块人呈倍速增长。熙熙攘攘的人群被盛大的烟火秀震惊地张大嘴巴感叹，一时喧嚣更甚，几乎要掀翻了街道。
“喜欢吗？”
江为止还没缓过神，迷茫开口：“给我的？”
楚牧埋在他颈窝闷笑几声，笑得人耳朵酥麻：“对，独属于小江同学的新年礼物。”
“看见烟花，你新的一年一定会幸福的。”
江为止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盛大的烟火，在小巷子跨年的时候那儿不放烟火，小孩子买几根仙女棒晃荡两下就算是跨年了。
但仙女棒他也没玩过。
现在却有人在繁华的市中心为他一个人放了场绚丽烟花。
“……谢谢你。”江为止咬着唇，声音发颤，“谢谢你楚牧。”
楚牧小心翼翼捧住他的脸，轻声道：“怎么还哭了。”
眼皮一抖晶莹的泪就砸向地板，江为止表情平静，泪眼却掉得凶，像扯断的珍珠项链滚落一地：“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过……”
冰冷的泪浸入指缝，楚牧摸了一手凉意却无端觉得掌心被什么烫到似的：“别哭了好不好？”
“你要是喜欢，我每年都给你放。”
他把人搂在怀里，轻声哄：“不哭了宝贝，以后每年都会有。”
江为止紧紧拽住他的衣角，指尖发青：“我……也有给你准备礼物。”他吸了吸鼻子仰头看，“但是需要点时间我还没做好，你等等。”
“好，我等着。”
楚牧哄好人带着他吃了顿饭，吃饭的地儿离医院不远，两人便当作饭后散步走过去。
程叙池窝在车里看得直打瞌睡，他从前怎么没发现楚牧这么骚呢？骚操作一套一套的，竟然还怪有用。
“二少爷。”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还要继续跟吗？”
虽然他不知道大半夜不回家不出去玩偷看人家谈恋爱到底有什么意思。
程叙池冷着一张脸：“继续。”声音浅淡，“这件事不许对外提起一个字。”
“是。”
正当程少爷撑着脑袋百无聊赖时，余光瞥见了个熟悉的人。
付唯也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楚牧，本来他今天准备去夜色喝酒，结果不知道怎么搞的夜色竟然歇业了，他只能求次跑到这块玩。算来他也有大半个月没碰见楚少爷了，正想上前打招呼刷存在感，瞳孔轻缩脚步猛地止住。
他对江为止的背影很熟悉，在夜色看过很多回，故而只一眼他就辨别出了楚牧身边的人是谁。眼神往下一瞥，发现他两人还牵着手！
付唯一震，楚大少竟然真的把人追到了！他心里又惊又恼，这么轻易那当时凭什么毫不犹豫拒绝他的包。养？
被林诉野打的那次并不是他和江为止的第一次见面，他是夜色的常客，江为止刚来上班的时候他就看上了他，只不过提了几次包。养都不了了之。他恼的要命，才在那天喝醉后直接上手。
付唯看着两人的背影，下意识抬脚跟上，一辆黑色宾利横插进来挡住了他的路。
他本来就烦，音量也没控制住：“谁啊？开车没长眼睛吗？”
车窗缓缓降下，程叙池漠然的脸赫然出现在视线里。
付唯倏地偃旗息鼓，点头哈腰：“程少。”
程叙池分了个眼角给他：“你刚刚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去给楚少打个招呼。”
程叙池眼底划过一丝不耐烦，指尖轻敲车窗：“你没长眼？是你该上去的场合么？”
付唯掌心轻蹭裤边：“是是是……是我不会看眼色。”
“那还不快滚。”　程叙池现在看见他就烦，要不是他哪来这么多破事。
“马上走马上走。”
“等等，滚回来。”程叙池捏了捏山根，烦躁道：“你以后不许出现在江为止面前。”
“不许以轻佻的态度看他，不许有优越感高高在上，不许说不该说的话。”
“把他完全当楚牧的男朋友看待，乃至未来楚家的另一个主人看待，听懂了吗？”
“啊……”付唯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道：“可楚少不是说只是……”
“闭嘴。”
程叙池眼底划过犀利的光：“不许提那句话。”
“管好你的嘴。”
“明白了？”
付唯仍处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明…明白了。”
程叙池随意晃了下手指让他滚蛋，仰头示意司机关窗开车。
*
楚家向来有元旦聚餐的习惯，楚牧送江为止去医院后没多呆，江为止也没留他，约了节后再见。
天气转寒，奶奶的身体状况下滑了些。江为止看得忧心，又不敢随意进去照顾，生怕自己的脸刺激到老人家。
他透过窗确认小老太太没什么突发状况，靠着冰冷的铁质座椅坐下，翻出包里的纸笔埋头写写画画。
绘图纸上画着大几十张速写模特，每张都是同一位男生，穿着不一样的衣服。
他在给楚牧设计衣服。
母亲带他去商场买衣服那天他心里就埋下了一颗小种子，得了空就跑去书店看服装设计相关的书，还会自己打手稿，画过的稿子已经堆了高高一摞。恰好爷爷奶奶都是裁缝，这么些年多多少少还是攒下了些经验。
不过他想给楚牧最好的，画了几十版都没敲定。今天和他出去跨年，倒是给了江为止不少灵感，笔尖簌簌划过纸张，纸上的人物很快成型。
一张手稿磨了几个小时，江为止抬头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他把东西收好，蜷在长椅上准备睡一觉。
他觉很浅，病房里水杯坠落的声音瞬间让他从睡梦抽离。他摁开病房的灯冲了进去，跑到奶奶床边才想起自己忘记戴口罩了，慌慌张张捂住了自己的脸。
“奶奶，你怎么了？”
病床上的老人干枯的手皱纹横生，她手臂抖如筛糠，拉下江为止挡脸的胳膊：“……小止？”
江为止身体僵住，膝盖脱力般跪倒在地：“奶奶？”
老太太坐起身紧紧搂住少年的脑袋，干燥的手抚摸他的面颊：“小止……对不起……小止。”
她咽呜出声，无助的像个孩童：“奶奶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很疼？对不起，对不起……”
“说好给你过生日的，奶奶什么都没做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看见疼爱的外孙看见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挡住脸，小老太太的心都碎了。
江为止眼中含泪，嘴角却挂着笑：“没关系奶奶。”
“我一点都不疼。”
老人低头看他，声音哽咽嘶哑，泪水糊了一脸：“傻孩子，你怎么……怎么就不躲呢？”
“我怎么会躲我的奶奶呢？”
江为止起身和她额头相抵，声音温和：“奶奶是最爱我的，不是吗？”
“而且，奶奶从来没有想伤害我。”
小老太太心脏疼地一缩一缩，语无伦次：“小止，你，你要记得，奶奶无论什么时候都爱你。”
“要是奶奶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也一定要记得这一点好不好？不要难过…奶奶只是……只是病了，并不是不喜欢你了。”
她哭得嗓音沙哑，要是连她也不爱自己的孙子了，那……他的小止该怎么办呢？
小止只有她一个人了。
“好。”江为止抬手擦去她的泪，“我永远记得。”
新年的第一天，奶奶想起了他。
也许真的如楚牧所说，他看见了烟花，新的一年真的会幸福。
江为止想。
*
期末考试后迎来了寒假，江为止一整个假期都在会医院度过。因为林诉君手术推迟林诉野他们在这个假期也经常往医院跑，每次来后都会下来看看江奶奶。
老太太精神恍惚，只偶尔能清醒，大部分时候依旧把江为止看成了江雨震，能得到那偶尔的清醒江为止也很满足。毕竟即使奶奶在恍惚的时候还是记得他，会拉着林诉野和周观棋的手说自己的孙子和他们一样大。
林诉野就说他们是江为止的好朋友，老太太听后笑得见眼不见眼：“朋友好啊，朋友好。”她絮絮叨叨，“多带我们家小止一起玩呀，这样他就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啦。”
楚牧往医院跑的也频繁，他每次来都会给江为止带东西。有时候是一串裹满糖浆的糖葫芦，有时候是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还有时候是一捧花。
江为止在奶奶清醒的时候把楚牧介绍给了她认识，声音低却很坚定：“奶奶，这是我的……男朋友。”
小老太太没说好也没说不许，只是盯着楚牧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脑海深处似的。
小老太太精神状态不稳定，江为止有经验了也能分辨出她何时清醒，不过他也不是精准的机器，也会后分辨失误的时候。
被打一巴掌都是小事，江为止更担心奶奶因为他受刺激。
“睡下了吗？”江为止拿着冰块敷脸，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嗯。”楚牧眉头拧成川字，接过冰袋帮他敷，“疼吗？”
江为止摇摇头。
“都流血了还说不疼，以后还是我陪着你吧。”
“没关系。”江为止扯出一个笑，被痛地倒吸一口凉气，“她是我的奶奶，我不想躲她。”
其实江为止觉得自己这个寒假很幸福，每天都能和要好的朋友、喜欢的人在一起，君哥手术很顺利，奶奶偶尔能记得他。
在这种平淡的幸福前，那一点微小的痛苦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直到——
“快！”
“0509的病人割。腕了！”
尖锐的声音裹挟着慌乱的脚步声轻而易举打碎幸福的表层，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

第128章
仓皇的脚步声搅动廊道的空气， 掀起一阵猛烈的气流吹乱江为止的额发。他整个人如同被倾倒而来的巨石砸断了脊梁，拖动着蹒跚的步伐走向奶奶的病房，0509。
血。
刺目的鲜红似被打翻的红墨汁浸透了纯白的地板、被褥， 江为止脑袋发晕， 眼前的一幕幕被搅成扭曲的画面深深刺入他的脑海。他从前不知道， 一个人身上竟然能流出这么多血， 滴答滴答把病房到抢救室的长廊都染上血红。
怎么会呢？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
江为止如同被抽去全身的精气神摇摇欲坠， 瘦长的身影被廊灯拉成长长一条。薄薄一片都不用碰， 风一吹就会碎了彻底。
奶奶不是丧于病痛，她是自己想离开这个世界，想离开他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全身都在发冷，寒意无孔不入，激起针扎般的疼痛。
妈妈是因为呆在他身边不幸福离开， 阿黄的离开是因为他没保护它，那奶奶呢？奶奶又是因为什么？
是不是这段时间里， 他以为的、所有的平淡的幸福，于奶奶而言都是痛苦？
还是说他即痛苦本身。
让所有在他身边的人都想远离。
“啪嗒——”透色的泪滴夺眶而出，江为止身体里那根拉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了。他软下膝盖埋在臂弯咽呜，很轻很轻， 如同幼兽的哀鸣。
他如坠冰窖， 寒冰彻骨，迫切的需要一抹暖光照拂。江为止艰难地屈伸僵硬的手指， 打开揣在兜里的手机， 摁开的瞬间却被一层淡淡光晕照亮脸颊， 楚牧的脸倒映在瞳孔里。
他吞了吞口水，挨过尖锐的刺痛感，雪白的指尖颤颤巍巍悬在置顶联系人的拨号， 却迟迟没有摁下。
“为什么不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男声响起。
江为止猛地回头，壁纸上的男生正半蹲在身后，眉眼微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
楚牧声音很轻，像是被惊扰到了谁：“出事了为什么不找我呢？”
江为止鼻尖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开了闸，他猛地扑进少年怀里，埋进温热的颈窝战栗：“楚牧……奶奶她，她……”
“我知道，我知道。”少年宽大是手掌抚上他的后颈，慢慢揉捏，“我来晚了。”
“我……我……”
许是被他的语气中的温柔蛊惑到了，江为止如同终于找到栖息地的飞鸟拼命往他怀里钻，恨不得将自己嵌进他的身体来逃避发生的一切。
哽咽着：“我……做了什么错事吗？”
楚牧被这一句插穿了心脏，他拖住细瘦的腰小心翼翼把人抱起来：“没有这回事。”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
五脏六腑都被酸水浸了般，楚牧眼眶发涩收紧胳膊，干燥的嘴唇贴住他的耳廓，低声道：“奶奶是最爱你的。”
“可是她……”
“是因为爱，她才选择放手。”楚牧一手揉他的后颈，一手抚他的背脊，嘴唇也爱怜地轻啄他的耳朵，使出浑身解数抚慰他，“奶奶不忍心再伤害你了。”
“小止宝贝，她是不愿意让你因为她受伤了。”
江为止一愣。
楚牧继续说：“她选择离开一定不是因为痛苦，她是怀揣着对你的爱做出这个选择的。”
“不要自责。”
江为止微微抬起脸，薄薄的眼皮哭得几欲滴血，眸心漾开的水光让人瞧一眼便觉得心神碎裂：“真的吗？”
“真的。”楚牧弯腰吻去他的泪。
“……但是我想要她陪在我身边。”
手术室的灯光熄灭了，推出来的小老太太仍旧扣着吸氧罩，并不是令人森然绝望的白布。
“情况很危险。”医生一脸疲惫，“马上送进icu，家属只能等探视时间了。”
江为止还是麻的，脑中的神经像是僵死了般，还是楚牧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意：
“看，你的愿望实现了。小止。”
“以后都会这样的，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
林诉野和周观棋知道这件事后轮番上阵安慰他，连林诉君都强撑着术后的残破身子下了楼。江为止身边有朋友有爱人，加之苦得太久本身心性就坚韧，很快就振作了起来。毕竟只要奶奶还活着，于他而言就是希望。
不过在icu住着是一笔巨额的花销，光靠他手里的钱肯定不够。身边的四个人几乎是争抢着给他出钱，但江为止不愿意白拿他们的钱，依旧选择去夜色打工。一来是好快快还上他们的钱，二来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好教他不至于胡思乱想。
假期酒吧人很多，找他点酒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江为止忙得脚不沾地，薪水也呈倍速增长。老实说，他其实还蛮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他忙一点就能更早补上那个偌大的缺口。
元宵节，夜色生意爆满，二楼的包厢都被订了满当，一分钟的空位都没留。主管没让他再管一楼的生意，只管包厢的客人就好。
逼近凌晨的时候楚牧来接他了，自打楚大少身份暴露他也不装了，不再蹲在大门口等人，而是大摇大摆跟着小男朋友上楼。他第一次见到江为止便是在酒吧，可不知怎么回事，他眼下看着穿着一身工作服穿梭在各大包厢的人，怎么看怎么不爽。
他总觉得找江为止点酒的人都是居心叵测，不然这么多服务生不找，为什么非得找他楚大少的男朋友？楚牧好几次想让他辞了自己帮他找个新工作，担心江为止不高兴一直没开口，毕竟这人是多受了别人一分恩惠就一定要还十分回去的性子。
“还有多久啊？”楚牧把下巴搁在江为止的肩窝，胳膊虚虚揽住黑马甲包裹下盈盈一握的腰肢，“不是到你下班的点了吗？我想带你去吃汤圆。”
“还有一个包厢。”江为止揉了把的脑袋，哄道：“快放开我。”
“你要是无聊，可以去找阿野和观棋，他们今天也来接我了。”他看了眼时间，“估计已经到了，在楼下等着。”
“他们接你干什么？”
“也是吃汤圆。”
楚牧嘀咕两句：“我才不去找他们。”
这个假期在医院楚牧和林诉野他们打过不少照面，关系却一直不冷不热的，大概是对象和好友这两个身份向来不相容。
“好了，那就乖乖等着。”江为止扯了把还想说什么的楚大少，“我送完最后一个包厢马上来。”
他抬脚进去关上门，包厢里稀稀拉拉坐着五三位十八九岁的大少爷，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酒瓶滚了一地，还有一大滩泼倒的酒水，混杂着卡牌糊作一团，不知道玩了什么。
“先生。”江为止弯下腰，腰腹间绷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您点的酒。”
为首的少年虚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精致的腰窝。他心神稍动，一伸胳膊就把人揽了过来。
江为止眉头一皱，迅速起身，用手里的托盘死死抵住他的胸口：“请放开我。”
“装什么？”他喝多了有点大舌头，“你们不就是赚这种钱的吗？要多少？”
“我不提供特殊服务。”
乍然听到熟悉的话，付唯猛地睁大眼：“是你？”
江为止和他拉开距离：“您认识我？”
“你装什么？让林诉野把我打了一顿你就忘记了？”
江为止这才把面前的人和过往的记忆对上号，淡淡道：“哦，是您啊。”
这无足轻重的态度倏地点燃了付唯心口的火苗，而少年眉眼间蓄出的淡淡嫌恶更是搅翻了他的神智，把程叙池的警告抛之脑后：
“被一点小恩小惠就搞到手的人在这装什么清高？”
江为止没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再和他周旋下去，冷冷开口：“酒送到了，您请慢用。”
“你给我站住！”付唯猛地起身，脚下一滑险些跪倒在地，他四处摸索，从口袋翻出一张卡，“这，能买两百只那样的耳钉！”
小小的卡片扔在江为止身上又弹到地面，砸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一顿饭钱就能换到的联系方式你还说不廉价？”
这句话一出，江为止被死死钉在原地。
他缓缓扭过头，嘴唇蠕动：“你说什么？”
“对，你应该还不知道。”付唯踩过一地肮脏的酒水上前，低笑着开口：“你是我介绍给楚少爷的。”
“不然你真以为一个大少爷能看上酒吧服务生？你，不过就是长了张好脸罢了。”说到这付唯还有些生气，虽然付家比不上那五个大家族，但在云市还是能叫得上名号的。从小到大他就没吃过什么亏，竟然在一个小小服务员身上栽了好几个跟头，还被人给打了！
“你在夜色吃香不就是因为脸吗？还搞不卖身那一套……”
他醉得不轻，嘴里嘟囔着什么已经听不清了，江为止也没工夫管他说什么了，一个大跨步上前紧紧拽住他的衣领，用力到指骨发白，话音紧绷：“你介绍给他的，是什么意思？”
付唯拍开他，一脸不爽：“这几个字很难理解吗？”他一字一顿，“你，不过是我介绍给楚少的一个小玩意，你恰好有几分姿色，而他又刚好想玩一玩——”
“现在，听懂了吗？”
“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呼啦呼啦地只往里头灌风。江为止狠狠咬了口舌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没关系，不能听信这个人的一面之词，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他把嘴里的钉子咬出血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你们说——我去追他，他会同意吗？】
含着戏谑笑意的少年音穿过电流声传来，江为止脸色一白，看向那个发出声音的手机。
他听得出来，那是楚牧的声音。
【你遇见真爱了？】
【怎么可能？】
【那你追他干什么？】
……
【我又不和他结婚，要我爸允许干什么？况且这不是正好吗，等腻了就说家里不同意直接甩了。】
江为止面颊血液尽失，漆黑的瞳仁轻轻颤抖着。他扣住托盘的手青筋蔓延，经脉一下一下鼓动，像是要冲破皮肉炸裂开来，连白皙的长颈都浮现出狰狞的弧度。
【不是想知道他在手里什么感觉么？】
【我追到了告诉你。】
付唯收了手机，扬起一个令人作呕的**：“你猜我现在知不知道你玩起来什么感觉？”
削瘦的少年背脊发寒，江为止不受控制的躬身，大脑嗡嗡作响，胃里一阵阵痉挛，恶心得他想吐。
“楚少很爱拍你的照片吧？你再猜猜——”他的声音拖长，像指尖扣过黑板让人不寒而栗，“我手机里现在有没有你的照片？”
江为止一静，喘到胸腔的气息裹挟的着漫天的酒气，熏得他双目赤红，眼球爬上密密麻麻的血丝。楚牧给他拍照时是怎么说来着……说看不见他的时候想得心脏疼。
所以，他以为的爱意的证明，自始至终是被玩弄的佐证。
江为止抖着手抚摸耳朵上的耳钻，他以为的真心，也只是随手送出去的小玩意，只值大少爷的一顿饭钱。
是和他一样不值钱廉价货色。
“不然你真以为备受家族宠爱的大少爷会爱上贫民窟的服务生？”付唯大笑出声，歪歪斜斜坐着的其他少爷也开始笑，“你演灰姑娘呢？”
“……备受宠爱？”原来，他连家世也是在欺骗，江为止麻木地想。
为什么呢？是想看他有多么可笑吗？
他在一阵哄堂大笑中仰起了头，感觉自己像舞台中央奋力表演的、廉价的、供人取笑的小丑。一群身居高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正坐在台下当观众，放肆嘲笑他给出的真心。
一声声包含讥讽的笑如淬了毒的刀捅入心脏，和儿时父母不止不休的争吵渐渐重叠，捅得他鲜血淋漓，再一次镌刻上永不愈合的创口。
他拖着两条发软的腿一点点往外挪，想退出这个令他悲痛绝望的“舞台”。付唯醉成一滩泥的躯体缓缓往前，江为止猛地拉开门，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楚牧刚准备推门而入的手拐了个弯，熟练圈住他的腰：“怎么去了这么久？”
“去吃汤圆？想吃什么味道的？”
江为止看着他的眼睛，神色一瞬间恍惚。
一个人怎么这么会装呢？
喊自己小止宝贝的人是他、给奶奶输血的是他、喊自己幸运星的是他、说自己愿望都会实现会幸福的是他、说每年都送自己一场烟花的是他、包车打点夜色的都是他……
说玩腻了就甩的也是他、说追到手告诉你滋味的还是他。
怎么这么会装呢？还是他蠢得可以，实在好骗。
抽丝剥茧地仔细想来，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江为止想。
楚牧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说真心，自己便信了他的真心；他说喜欢，自己便信了他的喜欢；他说过得不好，自己便真的想给他幸福。
何其可笑，他竟然想给一个备受宠爱、以玩弄他为目的的大少爷幸福。
“放开我。”江为止低低开口道。
楚牧错愕一瞬：“你怎么了？宝贝。”
“不要这么喊我。”
楚牧嘴角的笑意僵住，像被勾勒在画像上的诡异一笔。包厢的门还大开着，付唯摇摇晃晃从里面走出来，还指着江为止：“怎么跑了……我还，还没说完呢。”
“你……”他眼睛清明了一瞬，“楚少爷？”
付唯捕捉到那张戾气横生的脸，忽地想起程叙池说过的话，背脊泛起星星点点的寒意，不止酒醒了呼吸都停下了。
看见付唯的第一眼，楚牧就猜到发生什么事了，他抽出胳膊把手揣进兜里，紧捏拳头试图藏起战栗的手指。
江为止抬眸看他，眼睛如凝结的冰川：“楚牧，一直以来，你都在玩我？”他觉得自己挺贱的，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怀揣着一丝微缈的希望，试图……这个人嘴里听见真心。
只要……只要否认……或者承认，承认此时此刻他有真心……
那他可以当——
“你知道了啊。”
他抄着一嘴江为止从没听过的漠然腔调轻飘飘承认了这个事实，这个随心所欲、玩世不恭的语调和手机的语音重合起来。
江为止自嘲一笑：“好玩吗？”
酒吧灯光晃荡着，蓝紫色的光晕在江为止的脸上弥漫，迷离的色彩浸不透那层冷冽。让楚牧想起初见之时他往三楼看得那一眼，窝在胸口拳头大小的器官忽然刺痛起来。
莫名其妙的，他的掌心沁出细汗，曾经沾过江为止泪水的肩头开始烧，灼烧感以燎原之势席卷全身。
楚牧分辨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能囫囵地归结于自己失去了一个合心意的漂亮摆件。
他搜寻了很多精致小玩意放在家里，但大约是美丽的东西都易碎，很多东西稍不留意就会坏掉。十来岁出头的时候，他曾买到个十分精美的蝴蝶摆件。
价格令人膛目结舌，但小蝴蝶完全对得起那个价格。可那东西如真正的蝴蝶一样脆弱，没放多久蝶翼便断掉了。
他也是伤心过的，因为他都还没来得及把玩几日。不过这点伤心来得快去得快，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毕竟楚家家财万贯，一个摆件而已，没了就没了，再买就好。
楚牧不动声色地摁了摁隐隐作痛的心口，只是和那个蝴蝶摆件一样他还没玩够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包厢坐的人他都认识，他不可能痛哭流涕去寻求眼前这个人的原谅。
薄而锋利的嘴唇嗡动：
“好玩，可惜还没玩够。”

第129章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夜色的隔音向来做得好，隔绝了楼下一切的喧哗，把这一隅天地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江为止唇边还挂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他敛着眉垂下睫， 整个人宛如尘封的死物， 最后一点生机也被掠夺一空。
良久， 他沙哑道：“还想玩， 是吗？”
楚牧故作镇定地倚上墙， 双手随意插着兜：“如果你想的话，毕竟和我在一起对你没坏处不是吗？”
连他自己也发现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早变了调，又急又快，像是赌场上抛筹码的赌徒：“平心而论，和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你应该过得很开心？如果你愿意， 我们可以一切照旧。”
“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继续的话， 我可以给你更多更好的——”
“要你给吗？你个臭傻/逼！”
怒音裹挟着凌厉的拳风直冲门面，周观棋的身影快到化作一道残影，他紧紧拽住楚牧的衣领挥拳：“需要你吗？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牙关咬得吱嘎作响，指关节也发出清脆的响：“混蛋东西！”
拳头砸向肉/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声， 楚牧眉头轻皱， 眼底浮上点不耐烦的寒光。他学过八九年拳击，这点纯发泄的打法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反手禁锢住周观棋的胳膊反剪至身后， 冷冷道：“这是我和他的事。”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林诉野揽过周观棋的腰把他拉回身侧， 抬拳蓄力， “我真挺看不起你的，楚少爷。”
“别打他了，阿野。”
冰冷的手掌裹住林诉野的拳， 江为止出声，声音又哑又轻。
“为止！”周观棋满面怒色，厉声道：“直到现在你还要维护他？！”
“不是。”江为止微微仰起头，眼底蓄了满地碎星，白皙的脖颈绷出一道月弧，“你们的身份不适合动手。”
一字一顿道：“我自己来。”
他话音一落，两手死死拽住楚牧的衣领猛地将人推到在地，拳头毫不客气挥向他的下颌。
楚牧被这一击打偏了头，口腔浮现淡淡的铁锈味。弥散的眼瞳重新聚焦，跨在他身上的人并不是如同他所想的愤怒，而是一种几近漠然的平静。冷冽的黑瞳如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波澜。
江为止手指收紧，青紫色的经脉交错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仿佛一捻就要断裂开来，“你觉得我廉价，不值钱，是因为我一顿饭钱就被骗到手，像个傻子一样被你哄得团团转。”
“你口中不算什么的东西被我视若珍宝，你随口一言我信以为真。”
他藏在话里的尾音开始颤抖：“楚牧，可我没那么好追，你眼中的好追廉价，都……都是……”
“都是因为……”江为止苍白的嘴唇轻颤不止，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因为我以为你是真心的。”
他从始至终都是因为不想糟蹋楚牧的真心而允许他一进再进，直至彻底融入自己的生活。可到头来，楚牧根本没有那份所谓的真心。
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一点一点浸透后背的衣物，楚牧知道他现在应该把人掀开，挂着无所谓的神情离开这个地方。但他望着江为止的脸，做不出任何反抗，胸腔的疼痛愈发剧烈，将他钉死在了原地。
“我不怪你。”江为止笑出声来，那笑声带着浓浓的悲怆和自嘲，“楚牧，我不怪你。”
“是我自己蠢。”
“蠢到沦为大少爷的玩物还沾沾自喜自己得到了一颗赤诚的真心。”
他用力拽起楚牧的身体，和他四目相对：“恋爱……不，游戏这段时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的？”
楚牧喉结滚了滚，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江为止也没想得到他的回答，自顾自点点头：“应该是的，觉得可笑觉得好玩才甘愿在我身边演这么久的戏。”
“楚牧，你真的让我很恶心。”
“啪嗒——”楚牧瞳孔骤缩，仿佛在这一刻再次听见那只蝴蝶摆件落地的声音，精致的蝶翼摔成两半，他再也拼不回来了。
江为止十指缓缓张开，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
“由你开始的游戏开始该换人宣告结束了。”
“我没功夫陪你玩下去了。”
他抬手取耳朵上的钉子，没什么耐心几乎是胡乱扯下来的，耳堵掉了一地四处飞溅。掌心徐徐摊开，卧了五只沾血的耳钻。
江为止转动手腕翻过手掌：
“游戏结束。”
闪烁的耳钻映射糜艳的灯光，滚落在浓稠的黑中消失不见。
“我们到此为止。”
江为止的背影依旧单薄，脚步声也轻，薄薄的一片消失在廊道的尽头，再也没有回头。
楚牧撑着胳膊支着腿，黑发低垂看不清神色，像被雕刻的木雕漠然坐在原地。
付唯胆战心惊，小心翼翼过去扶他：“楚少，是他不识好歹，您别生气了。”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这个不行，我们再去找一个……”
“砰”地一声，付唯整个人被砸向地面，这一下丝毫没有收力，砸得人龇牙咧嘴，抱着脑袋好半天站不起身。
裹着小腿的长靴狠狠踩住他的脸，声音低沉到可怕：“谁允许你在他面前乱嚼舌根的？”
付唯一惊，哆嗦着开口：“我……抱歉，我……”
“你想死了是不是？”楚牧咬着牙，颊侧肌肉鼓动，神情阴郁森然，“嗯？很会自作主张？”
若是还不明白现在的处境他也就白给楚牧当这么多年的小弟了，付唯双膝跪地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任由楚少爷踩着他的脑袋：“楚少，抱歉，我错了，求您原谅我这次。”
“我看您也没反驳，我……我以为……”
楚牧脑袋嗡地一声响，绵长的痛感如蛛网缠绕。
他松了脚，重重闭了闭眼：“带着你的人都他/爹给我滚。”
“是是是，我马上滚马上滚。”
他们丝毫不敢停留，脚底抹油似地快速离开二楼。
楚牧立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想把萦绕在胸腔沉闷吐出来。可没有半分作用，反而让冷气顺着气管入侵，搅得他又冷又疼。
他弯下脊梁，折膝跪在地，伸出手在地板上摸索着。
十根手指头都被冻得发红冷硬，他像是无知觉一般摸过每一个角落。
一只，两只……五只。
楚牧把五只耳钻收拢在手心，耳钉离了人体太久，已经没有余温了。有的只有干涸的血迹和……捏紧时尖锐的刺痛感。
*
“小止。”周观棋放轻力道擦拭耳朵上的血，“疼吗？”
江为止摇摇头：“不疼。”
耳洞痛了这么些年他早就习惯了，现在只是恢复它们原本的状态而已。
周少爷语气中满是心疼：“咱们不要那个了，我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他恨恨道：“我刚刚就该把他揍得人仰马翻。”
林诉野没说话，安静地帮他处理另一只耳朵。扯得太暴力了，在白嫩的耳朵上留下了明显的创口，怕是很难愈合了。
周观棋絮絮叨叨：“小止，我把我小叔叔，小侄子，小舅舅都介绍给你，把那个臭傻/逼甩得远远的。”
江为止扯了扯嘴角，低低道：“我再也不要谈恋爱了。”
两人动作一顿。
“这次也不算谈恋爱。”他自嘲道。
语气凝滞：“也是我自己太蠢，我早该想到的，我的亲生父亲都对我不好。”
“怎么会有个人上来就说喜欢我，还对我这么好。”
“阿野，观棋。”江为止茫然地扭过头，迟来的泪水终于沁出眼眶，“我是什么很不好的人吗？”
林诉野眼眶一热，抬手给他擦泪：“没有的事。”
“那为什么我爱的欺骗我，爱我的离开我。”
滚出的泪水怎么也擦不完，林诉野沾了满手水光，自己也忍不住哽咽：“你很好，你只是遇见了不好的人。”
周观棋吸了吸鼻子，撸起袖子转身就走：“看本少爷这次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江为止揪住他的衣角，顶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他：“我想奶奶了，你们陪我去看她好不好？”
周观棋嘴角一撇：“好。”
“等看完奶奶，我们带你去买新耳钉，好不好？”
“……好。”
*
说是去看奶奶，其实也只能隔着icu的玻璃看。住进icu的小老太太瘦了很多，整个人如同枯槁，躺在床上都看不见人影。
其实江为止已经不知道此刻强留，对奶奶来说是不是一种残忍。医生说老人现在很痛苦，也许放弃治疗无论是对患者亦或者家属而言，都是解脱。
但江为止自私地不想放弃。
“小江。”护士张姐走过来，她愣了愣，“眼睛怎么红了？”
“没，有什么事吗？”
张姐安慰道：“也别太操心了。”她递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之前那个病房住进了新病人，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了这个，这是奶奶的东西吗？”
江为止接过：“是，这是奶奶的账本，谢谢张姐。”
“没事，今天过节，和朋友出去放松放松。”
江为止抿了抿唇：“姐……我奶奶她最近怎么样？”
张姐不想骗他，又不忍心说实话，踌躇半晌才道：“不太好，随时都可能会……”
她话音未落，icu病房就响起尖锐的警报。张姐脸色一变，和匆匆赶来的医护涌入了病房。
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方才静卧在病床的小老太太猛烈地痉挛起来，神色满是痛苦，各种仪器指标标红，嘀嘀声不绝于耳。
不止周观棋和林诉野没反应过来，江为止自己都是木的，黝黑的眼瞳倒映着一片苍白，如灵魂出窍，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不要这样。
别这样对我。
江为止在心中发出一声悲泣的哀鸣，软倒在地直不起身，小账本掉落在地哗啦啦地响。林诉野眼疾手快捞住他瘦弱的身形：“小止，小止你冷静一点。”
“先前那么多次都化险为夷了，这次也一定可以的。”
江为止像是被隔绝在这个世界外，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呆呆地捡起地上的小本子。风吹过米黄色的纸页，翻过一笔笔开支，停在了一面写满字的纸张。
老太太读过书，认得字也写得一手漂亮的字，只是被病痛折磨地厉害，拿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句子也颠三倒四：
【小止，我最爱的外孙。
奶奶亏欠你良多，身体康健时没有能力给你优渥的生活，生病后成了你的累赘。你争气又优秀，却因为奶奶的存在始终不得自由。
从前奶奶舍不得留你一个人，便摁着那份愧疚贪婪地苟活。
现在的你身边有了那么多好朋友，他们都是好孩子，让你不再孤孤单单，奶奶很高兴。
你还谈了男朋友，奶奶很意外，但是看他对你这么好，奶奶也就放心了。
真好啊，这个世界上爱小止的人又多了一个。
你的路还长，不应该被我这把老骨头拖住脚步。
这么些年，我也早就活够了，奶奶走后，你切莫难过，要记住一切都是奶奶心甘情愿，和你相伴的这些年，奶奶很幸福。往后的日子，希望你去过属于你真正的人生。
惟愿我孙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豆大的泪水打湿纸张，晕开一圈一圈墨痕。江为止跪着爬向门口，五指撑着墙面留下深深的指痕，嘶声力竭：“奶奶，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他不喜欢我，他一直都在骗我啊，他在骗我啊。”脆弱的脖颈绷出狰狞的青筋，指尖、耳垂、舌尖都开始溢血，他像是被打碎再也无法粘合的瓷器，“只有你……只有你爱我，不要留我一个人啊。”
林诉野把他抱在怀里，面颊紧贴他的额头：“小止别这样，别这样。”
周观棋攥紧他的手阻止他自。残无二的举动，看见他开裂流血的指甲声音都在颤抖：“奶奶不会想看见你这样的，别伤害自己。”
“奶奶他最爱你了，你好她才能安心，不是吗？”
“而且，现在还在抢救——”
门开口一条缝，主治医师别开脑袋错开三道期翼的目光：“家属……家属进来告别吧。”
顷刻间，天崩地裂。
被咬伤的舌尖从嘴角溢出血来，耳朵上止住的创口撕裂染红耳廓，猩红的血珠滑过脖颈，惊心动魄的惨烈让人不敢看一眼。
江为止撑着发软的身子跪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捂住冰冷的手，试图留住消散的温度：“奶奶，我被欺负了。”
从小他性子便沉默，在家受江雨震的欺负时，奶奶就会扛着扫帚把人好一顿打给他出气。
可这一次任他怎么说床上的人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额头抵在床榻上，身体几乎对折起来弯曲成恐怖的弧度：“我被欺负了奶奶。”他嗓子被撕裂般不能语，“你帮帮我啊奶奶……”
“他没把我当男朋友看，他一直在骗我……他欺负我奶奶……”
“不要离开我啊……”
“你走了我怎么办？江雨震会一直欺负我的，他会和以前一样打我，再也没有人保护我了。”
江为止拼了命的聚拢指尖，好似以为这样就能把她留下来：“奶奶你理理我。”
“我求你了……你看再看看我……”
微弱的呼吸，鸣叫的仪器，绝望的泣音交织成一团，伴随一声“嘀——”响，冰冷的房间归于寂静的虚无。
江为止无力地闭上眼，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
*
小桌子上摆着的汤圆的已经冷掉了，偌大的病房落针可闻。
林诉君垂眸看完手机上的消息，恹恹阖上眼：“真心？”
程叙池面色灰白，向来不可一世的少爷扑腾一下跪在床边，语无伦次：“我去解决他，哥，你别生气，你刚做完手术气不得的。”
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气色一扫而空，林诉君五指虚虚搭在心口，歪着头发出破碎喘息声：“你和我说过什么？”
“我……”
程叙池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他伸手想扶坐都坐不住的人，却被毫不留情躲开，林诉君冷冷道：“别碰我。”
永远温润清亮的眼此刻却寒霜满布：“你有很多次可以向我坦白的机会，程叙池。”
“但你却利用我对你的信任，让我错失了无数次可以救下小止的机会。”
“我……我真的以为楚牧是真心的，他……”
林诉君抬手挥去一巴掌，他用不得太大的力气，这巴掌反而把自己打得气喘吁吁：“你以为？”
“如果这就是你以为的真心，”吐出来的字又轻又慢，却砸得程叙池如坠冰窖，遍体生寒，“那会我认为你对我的真心，也不过如此。”
程叙池“蹭”地站起身，慌不择路抓住林诉君的手贴在脸上，恨不得让他再抽几巴掌出气，胸腔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哥！我发誓，我爱你，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保证我只会越来越爱你，我也会用行动证明我有多爱你。哥，我求你。”他的眼眶泛红，宽阔的肩头剧烈战栗，“哥，别不要我。”
“以后我只会成百上千倍的爱你，哥求你，别扔下我。”
林诉君的神色没有半分动容，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抽离发烫的脸颊：“不用了，我最讨厌欺骗。”
“程叙池，我不想和你有以后了。”
他一错不错盯着如遭雷击的人，道：
“婚约取消，换你哥来。”
*
江为止睁眼时天色已经大亮，窗外的白光刺激地他眼眶发酸，泛起水光。
一阵温和的力道轻轻擦去他的泪，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林诉君。
对方的神色依旧温柔恬静，盈润的眼看过来时轻易撕裂所有伪装。
“君哥……”江为止像个无助的小孩似地哽咽出声，“我没有奶奶了。”
“我没有家了。”
林诉君推动着轮椅上前搂住他，没有说无用的安慰，只道：“小止，我要去国外修养了。”
江为止埋入他颈窝的动作一滞：“你要走了吗？那…我是不能再见到你了吗……”
林诉君捧住他的脸，拇指爱怜地摩挲他的脸颊：“小止，我不是来和你道别的。”
“我是来带你走的。”
他轻轻地轻轻地和江为止额头相抵，哄孩子一样揉他的后颈：“这个地方让你伤心了，我们就离开。”
“去国外读书，学你想学的服装设计，我们一起，好不好？”
江为止迷茫地眨眨眼，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扇动。
“我说过了，没有人能威胁到你。”
“我们永远给你兜底。”
林诉君圈住他，抚摸嶙峋的脊骨：
“小止，和我走吧。”

第130章
程叙池穿着一身浓稠的黑，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线条，双拳紧握青筋虬结：“楚牧在里面吗？”
守着房门的侍从弯腰：“程少爷，少爷现在心情不好， 不许人打扰。”
程叙池冷笑一声， 黑眸浮现两点寒芒：“心情不好？”
“他还有脸心情不好了？给我开门。”
“程少爷。”侍从为难地咬了咬唇， “少爷说了……”
程叙池失了耐心， 抬脚踹开了门， 大步入内。侍从一惊， 慌忙跟着他进去：“程少，程少，您别让我们为难——”
楚牧人倒在沙发里喝酒，垂着眸子看掌心里卧着的五枚耳钉，听见门口的吵闹也没作声， 像是被魇住了一动不动。
“你脑子被驴踢了吗？！傻/逼！”程叙池猛地上前把人提起来，他眼眶中血色满布， 泛着令人胆寒的可怖怒色，一拳下去又重又狠，“你到底长没长脑子？啊？”
楚牧被打偏了头，脸颊迅速浮肿， 嘴角开裂。
侍从捂着嘴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少爷！”
“没事， 你出去。”楚牧屈指拭去嘴角的血，随意摆动染血的指尖示意慌得六神无主的侍从出去， “门关上。”
他眼皮掀开浅淡的弧度， 眼神却静默如枯井。
又是凶狠的一拳：“说话！”
楚牧咽下嘴里的血， 喉间翻起一阵让人头晕目眩的血腥味：“你让我说什么？又想我说什么？”
“说我现在有多么后悔，有多么不舍？还是我真的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他扯了扯嘴角， “别开玩笑了，我——”
程叙池额角青筋暴起，一下一下鼓动，他咬着牙关怒道：“楚牧！我看你不仅脑子不好，眼睛也瞎了！”他深吐出一口气，松开手脱了外衣，“既然你不清醒，那我就打到你清醒为止。”
两人从小交好，学什么都一起，拳击也不例外。程叙池不比楚牧的身手差，打起架来拳拳到肉，血肉横飞，场面可谓血腥至极。
程叙池拽着他的脑袋就往地上磕：“你不喜欢？不喜欢你给他奶奶献血？”
“不喜欢你放弃程楚聚会的发言机会给他过生日？”
“不喜欢你大半夜请我给他奶奶找医生？”
“不喜欢你给他包车帮他摆平夜色为他盘店子？”
越说程叙池火气就越大，手下的动作也更用力：“你的心被猪油蒙住了吧？？！”
楚牧鼻翼下滑出两道蜿蜒的血痕，他的脑子在江为止的扔下耳钉离开的时候就乱成一团麻，整个人如同囚在笼子里的困兽寻不到出路焦躁又暴戾。他不想还手，不是没能力，是没这个心力。
程叙池每说一句话他就不可控地想起江为止。
想起他送的满满一袋子礼物，想起他说的喜欢，想起他说的一辈子。
想起他冰冷的手指，留有余温的颈窝，颤动的长睫。
想起他笑，他的泪，他的吻。
程叙池拧过他的胳膊，楚牧紧握的掌心松了些许，露出藏匿其中的钻石耳钉。
他捏的太紧，长钉嵌入皮肉，挤来的血珠子和残留干涸血液混作一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程叙池嘴角牵起讥讽的弧度，伸手抢过耳钉，长臂一挥，五只小小的钉子落入池水消失不见。
从始至终宛如死尸的楚牧发觉掌心一空，收紧只余虚无终于恢复了神智。他目眦欲裂，扭过脑袋吼道：“我的东西呢？！”
“扔了。”
“谁许了？那是我的东西！”他的拳风带起发丝，狠狠捶上程叙池的下颌。
程叙池偏头吐出一口血沫，淡淡道：“不是你说玩玩？耳钉而已，又不值钱。”
楚牧一愣，麻木的心口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冷风一灌，吹得他骨髓都在战栗。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径直跳入冰冷的池水。
正值寒冬腊月，池水刺骨，他却像失去感官的木头一样在池水里摸索。不过须臾，俊逸的脸颊就白了个彻底，耳钉只那么一点大小，身上滴滴答答的血在池水晕开更挡视线，让他怎么也找不到那微小的钻。
“程叙池……”楚牧的声音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你给我扔到哪了……你给我扔哪儿了？”越急他伤口的血就流的越凶，让他怎么也看不见池底，“程叙池……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你到底给我扔哪了？”
他慌得不能自已，像是失去了什么不能承受之物。
一身黑的少年走到池边，居高临下看着狼狈的人：“清醒了吗？”
楚牧扬起头，开裂的嘴唇轻动：“我……”
程叙池松开手指，五只沾满血污的耳钉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耳钉是死物，江为止不是。”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抓起扔到地上的外套扬长而去。
楚牧手忙脚乱将掉落在池沿耳钉收拢在掌心，紧紧贴在胸口堵住了簌簌漏风的心脏。
他想起来了，那个蝴蝶摆件碎掉后，他再也没有买过蝶形摆件，属于它的位置时至今日仍旧悬缺。
它是珍贵的、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
江为止也是。
*
楚牧草草处理好身上的伤再次踏入那条小巷，冬日巷子里的绿植衰败夺去寥寥无几的生机，显得更加阴沉压抑。
他脚步很快，心脏跳得也快，每一次跃动都像要跳出来似的。越逼近楚牧就越紧张，见到他要说什么？是求他原谅还是求一个重新追求的机会？他又会说什么？给他一巴掌要他滚，还是……
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锁，寒风卷起落叶像是无人居住那般空寂。
楚牧心弦一乱，他踩着石砖和那晚一样翻上了院墙，只不过这次院中的台阶不再坐着那个清瘦的身影。
在屋里也说不定，他强压内心的慌乱往屋子里走。残败的木门无需用钥匙，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嘎的响声。
客厅没有人，厨房没有人，餐厅没有人。
楚牧压制住慌乱外泄，提步跑向江为止的卧室，那是一间狭小的屋子，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剩下的空间便堪堪供人行走。他曾经在这间屋子哄过江为止睡觉，可如今这个小房间空空荡荡，和当时的陈设也并不相同了。
那张破破烂烂的小桌子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立着的人台。
人台上立着一件未完成的西装，剪裁精良的布料被一道锋利的长口子生生剖开。裂口边缘的纤维微微外翻，像是伤口边缘凝固的血痂。
缝了一半的衬里从裂口隐约可见，针脚整齐却戛然而止，衣襟处还别着几枚闪亮的珠针，针尖寒光微颤，仿佛随时会坠落。
这是一件被主人抛弃的、试图销毁的半成品。
楚牧仿佛不会思考了般，茫然地走向前，捡起地上散落的设计手稿，每一张每一笔都是勾勒着他的模样。
【我……也有给你准备礼物。但是需要点时间我还没做好，你等等。】
跨年夜江为止趴在他怀里说的话突兀地响起。
所以，楚牧颤抖着手抚摸西装布料上的豁口，这本来是江为止送给他的礼物。
他喉咙里哽咽着咽呜，却发不出声音，所有的痛苦都堵在胸口，化作一阵阵钝痛，撕扯着他的呼吸。如果……如果他如程叙池所说清醒一点，如果他早一点认清自己，是不是摆在眼前的就是一件精心设计的西装？
江为止会把它装在盒子里，用丝带缠好，打上一个漂亮蝴蝶结，而后红着耳朵送给他。他还能向害羞的少年讨一个吻，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留下他的只有五只弃如草芥的耳钉，和一句“到此为止”。
楚牧紧紧拽住破碎的布料，五指几乎要嵌进去。他像一只丧家之犬般跪倒在地，头一次尝到痛彻心扉、后悔至极的滋味。
恍然间，院子里传来铁门推开的声音。心口“蹭”地燃起希望的火苗，楚牧跌跌撞撞往院子里跑去，进来的却只是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
他猛地拽住男人的胳膊，呼吸凌乱双眼通红：“江为止呢？”
江雨震被这狰狞的模样吓了好大一跳：“有病啊？”
“我哪知道他在哪？学校去了吧。”
对对对，楚牧松开五指，元宵过后学校就开学了，他现在肯定在学校上课。
对，肯定是这样。
楚牧宛如一阵风匆匆掠过，只留江雨震在原地摸摸脑袋，嘀咕了句：“哪里来的疯子。”
*
南恩临近放学点，正在上最后一节课。这种贵族学校上至校长下至保安都是人精，南恩和洛斯联合活动不少，楚牧这种大少爷早就在保安面前混了脸熟，也没敢拦着他，让他畅通无阻跑到了二十一班。
烫着一头精致的卷发的女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授课，楚牧搁着窗户一一扫过每一个的人脸。没有，没有，都没有，每一个都不是。
他再也难耐不住心中的恐慌直愣愣冲进教室，双手撑在林诉野的课桌上，声音低沉嘶哑：“江为止呢？江为止呢？他人呢？！”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不少富家子弟都认识楚大少的脸，捂着嘴小声议论起来。
林诉野不紧不慢地合上书，冷冷看向他：“和你有关系吗？”
楚牧撑住课桌的手指用力到发青：“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他的脸绷得死紧，肌肉因恐慌抽搐，嘴角向下扯出一道几近扭曲的弧度，“把他还给我！”
“不。”林诉野轻声道。
老师回过神，小心翼翼靠近：“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请你出去。”
“滚开！”楚牧整张脸呈现一种可怕的灰白，唯有眼底烧着暗红的火光。老师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掏出手机打电话。
他跨向周观棋的座位，手指痉挛般地颤抖：“你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还给我。”
周观棋撑着头好整以暇看着他，压低声确保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他不会再回来了。”
楚牧最后的体面碎了彻底，岌岌可危的理智也不复存在，青筋暴突的手伸向他的衣领，嘶声力竭：“你们到底，到底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周观棋歪歪脑袋：“你要在这里和我动手吗？楚牧。”他勾起一个淡笑，“大家都看着呢？丢不丢人，楚少爷。”
楚牧早就什么都听不见进去，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认知：江为止被带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又怎么样？”他齿间咬得咯咯响，“打了又怎么样？丢脸又怎么样？”
伴随阵阵惊呼，一圈裹着黑衣的健壮男人冲进了教室，那并不是南恩的保安，而是楚家的保镖。楚家大姐楚玉听闻这场闹剧忙不迭带着人赶了过来，可还是晚了一步，照这个情景，不出半日便会闹得整个云市权贵圈人尽皆知。
楚玉脸色差得吓人：“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少爷带过来！”
两个彪型大汉闻声而动，禁锢住楚牧的胳膊，如此他还有余力挣扎，拼命顶开两个人往前走。
“捆住，打晕，带走。”
“不要，姐，我不要。”楚牧扭头看怒气冲天的女人，眼睛空洞绝望，声音悲泣绝望：“我要江为止。”
“我要江为止。”
楚玉闭眼不去看他：“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把少爷带走。”
不出楚玉所料，这场闹剧不出半日便在云市传得沸沸扬扬。楚老总气得脸色铁青，在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他的儿子是因为一个男人死去活来更是气得差点背过身去，指着被五花大绑的儿子手指颤抖：“还不跪下！”
“我是不是太宠你让你不知道你姓什么了？简直是把我们楚家的脸丢尽了！”
楚牧跪在大厅中央，神色憔悴，嘴中嗫嚅：“爸，我要江为止……你帮我找回来……帮我找回来……”
“你帮我找回来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他……”
楚老总抄起案上的摆件狠狠砸向他的背脊：“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男人你搞成这个样子！你不嫌丢人你老子还嫌丢人！”
“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从今天开始，你别想着离开云市一步！”
楚牧惊恐抬起头，顾不上背上的疼痛，膝行上前拼命摇头：“不要，爸，不要这样。”
“他会忘记我的，他会忘记我的。”
他挪到姐姐们面前，哽咽道：“姐姐，我求你们帮帮我，不要这样。”晶莹的泪水砸向地板，“我不去找他我就更没机会了，我求你们了……”
哭声悲恸又破碎，楚家人哪里见过他这副模样，几乎就要哭得心软了去。楚总闭上眼，用手杖重重杵地：“忘记了更好，也好断了你的念想。”
“你们没可能。”
“楚牧。”威严的男人声音带着浓浓的压迫感，“你现在没这个能力违抗我的命令。”
一锤定音。
……
楚牧被变相软禁在云市，程家大少出国程叙池紧随其后，随着最后一场雪落，掩盖那年冬日所有的过往。
*
996从回忆脱身，好半晌没回过神来。等等，也就是说，在经历那么多纷纷扰扰后，主角攻因为主角受的一滴眼泪就选择了原谅是吗？这不对吧？
目睹一切的主角攻亲友团都不会同意吧喂！啊，忘记了，在原著中主角攻根本没有亲友团这种东西……
金光小团子惆怅飞到仍在熟睡的男人身侧，小心翼翼用翅膀戳戳他，语重心长道：“这次自由了，可不要太心软啊，宿主大人。”
它睁大眼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形，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好像并没有长肉，仍旧薄薄一片，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透白，掩藏在长发下的锁骨如刀刻勾勒出令人心惊的弧度。
思绪翻飞间，一个侍从打扮的男人上前，他弯着腰轻轻拍了怕男人的肩：“江先生，飞机即将落地云市。”
“江先生。”
“江先生。”
一连喊了三声熟睡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江为止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勾住眼罩边缘下扯。
稠黑的发丝垂落虚虚遮住眼，让眼底的薄薄的水光变得朦胧起来，他方才睡得沉没听太清，侧了侧脑袋靠近侍从，耳垂上挂着的链条耳坠轻扫过男人搭在他肩上的手，激起一阵痒意：“怎么了？”
侍从像是被火燎过似地缩回手，小声道：“江先生，飞机即将落地，您可以收拾了。”
江为止“嗯”了声，摘下眼罩，整张脸才清晰起来。
一张脸白如冷瓷，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扬，长直浓密的睫毛如鸦羽，在眼睑投下疏离的淡影。几缕发丝蜿蜒在颊侧，侧首时发丝掠过线条分明的锁骨，藏匿的一抹银光也随之晃荡，无端撩人心弦。
同他少年相差不大，一样美得锋利冷得透彻。唯一不同的便是……他留了长发，透彻的冷意被长发的柔和削弱了大半只留下几近锋利精致漂亮，也染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
江为止站起身来，身上那层单薄的打底毛衣被收进了阔腿西裤里，宽阔的裤腿扫过脚上那双高跟皮鞋徐徐落地。他抄起搁在一边的毛呢大衣套在身上，围上围巾简单收拾好后又坐了回去，开始吃桌子上那包没吃完的薯片。
被忽略的彻底的996：……
它扇动翅膀准备上前隆重介绍一下自己，飞机便在一阵轰鸣声中缓缓落地。
算了吧，也不差这一会。
私人飞机停在了云市的机场，江为止一出去就被冷风吹了实在，默不作声地紧了紧围巾。
侍从出来：“江先生，您的行李会有人替您送去宅院。”
“另外林总交代了，小林总和沈先生会为您接机，您出去后直接去找他们就好。”
江为止微微颔首：“谢谢。”
“我应该做的，祝您旅途愉快。”
VIP通道人不多，江为止半阖着眼手揣着兜不疾不徐往外走，996终于得到了隆重介绍自己的机会，费劲吧啦扇动翅膀吸引人注意：“宿主大人！看看我！”
江为止略一侧眸，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似地别过脑袋。
怎么他现在的精神都差到这个地步了，看见长翅膀的球算了，球怎么还会讲话？
996：？
“宿主大人！”金光团子哭唧唧，“您别不理我啊，我是来帮你的。”
996叽里呱啦一顿讲，把自己的本领吹得天下有地下无，还是没换来人一个正眼。甚至江设计师还拢了拢围巾，试图把耳朵也捂上。
小系统没招了，气若游丝：“大人啊，和我在一起您就能拳打脚踢渣男了。”
忽地，江为止脚步顿住，996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振奋心神：“大……”澎湃的电子音卡在了喉咙里。
出口的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个身形高挑挺拔的男人，背着光，轮廓被晕得弥散。
男人肩宽背直，垂在身侧的腕骨分明有力，锋利凸起的喉结在颈间滚动。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淬了火的铁，只不过眼眶印了一圈红，生生磨去了那份冷硬。
楚牧气质和他少年时期大不相同，若不是眉眼依旧996是完全认不出来的。
小系统在心里尖叫一声，不是小林总接机吗？怎么先遇到了这个玩意？！它急得翅膀要扇出火星子，苦口婆心喋喋不休：“大人你可千万不能心软啊！他纯粹就是个混蛋！”
男人往前迈了几步，声音又紧又哑，其间还混杂着急促的喘息。大概是近乡情怯，干涸的嗓子好半天才发出声：“为止……”
江为止狭长的凤眸微眯，细长的银色耳链映出凌冽的反光，浅色的薄唇轻动，疑问道：
“你谁？”

第131章
楚牧像是发条生锈的人偶静止在了原地， 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想说不要这么惩罚他，无论是打他骂他他都全盘接受……但， 但不要像陌生人一样视他如空气， 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
他的眼眶如在血水里浸过一遭：“为止， 我……你是还在恨我对吗？对， 确实该恨， 但你别这样对我， 我求你。”他急急上前走了两步，一股极浅的花香味萦绕鼻尖，他牵起江为止腕，“你打我吧，怎么打都可以， 别不理我。”
不足一握手腕捏在掌心，五根手指软软下垂， 手背上嵌着三四个针痕，抽针没及时按住针孔而留下了交错的青色印记，遍布白皙如玉的皮肤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楚牧一愣，心底涌起丝丝隐痛， 哑声道：“是又生病了吗？”
江为止全程没说过话， 只微微歪着脑袋看着他，宛如看着一场盛大的独角戏。眼见着他把自己的手托直唇边才微不可察地皱起眉， 探出两指抵住他的下巴， 止住了他的动作：“我们之前做过？”
这一句宛若石破天惊， 楚牧猛地抬起头，呼吸大乱：“这是什么意思？”
江为止抽回手，恹恹垂眼：“没有？那你是谁？”
楚牧身形逼近， 高大的阴影笼罩长发男人的身形。他不敢去深想那句“我们之前做过”是什么意思，单是在脑子里随意晃一圈他都接受不了。
“为止——”楚牧伸手想碰他，行至一半又克制地顿住，“我——”
“楚总，骚扰了吧。”
“人家都说不认识你了。”懒洋洋的男声响起，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横插进来，五指发力紧紧禁锢着楚牧的手臂。
他只露出一双眼睛，隐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氤氲着玩味的笑意。
江为止扫他一眼，好半晌才认出来人：“啊，是沈老师啊，好久不见。”他侧过身看向男人身后，果然看见了林诉野的身影，年轻的总裁双臂交叉抱胸，神色很是不虞。
“阿野。”江为止脸上终于多了点别样的色彩，他走到林诉野身侧没骨头似地倚着他，毛茸茸的发扫过小林总的颈窝，“想你。”
林诉野偏头摸摸他的发，意有所指道：“遇见神经病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楚牧很烦，这些年林周两家几乎是斩断了他一切接近江为止的可能，只要江为止回云市便会被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这几年他一路压过四位姐姐、压过父亲，接了楚家的权，彻底撕开了楚家封锁的豁口，终于争回了见到江为止的机会，这个节骨眼上又被搅和他心里怎么可能快活？
“松手。”他毫不犹豫给了沈会词一个肘击，“别碍我的事。”
“别啊，楚总。”
两人身形未挪动一毫，手下动作却转瞬过了十几招：“要打架也是和我打不是吗？”
楚牧神情寒如冰刃，手上的动作越发狠厉：“我没工夫和你打。”
“那可不行。”沈会词话里仍旧含着恼人的笑意，“我们家小野说了，拦不下你可是要问我的责。”
“老婆的话比天大，是不是？”
“啊，忘记了，楚总是孤家寡人，想来是不懂我们这种有家室的人的。”
这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尤其是沈会词无名指上的钻戒磕上他的指骨，配上那句话更是让人怒火中烧。楚牧黑眸深处凶光闪闪，下的每一次手都掀起凌厉的风。
林诉野牵起江为止的手：“沈老师，车里等你。”
“快点解决，别被拍到了。”
沈会词扭头眨眨眼：“遵命，小野。”
眼看着两人身影越走越远，楚牧越发急躁：“让、开！”
“下手别那么狠啊楚总。”沈会词摊掌挡住他的拳，“毕竟我伤到了有人亲手上药，你伤到了只能自己回去包扎。”
“你们的事我听小野说过了，说来要是那没一遭，还轮不到我在楚总面前炫耀呢。”
沈会词喉咙溢出一声淡笑，声音拉长：
“若是一切顺利，你们本该在毕业那年结婚。”
楚牧动作一滞，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
车里暖气打得很足，江为止一上车就把大衣脱掉了，靠着林诉野的肩闭目养神。
林诉野虚虚搂着他的腰，有心想问他刚刚的事，又担心勾起不必要的愁绪。他不太高兴，往年从没让楚牧和小止碰过面，这次竟然被钻到了空子。
而且……
这次小止回国后便准备在国内发展了，倒时候楚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江为止捏了捏他的指骨：“阿野？在想什么？”
林诉野望向他：“小止，要不然你还是搬来和我们住吧？”
江为止睁开眼，目光交汇，他勾唇笑出声来：“我去？做什么？当电灯泡？”
“谁说的？又没关系。”
“这话问过沈老师了吗？”江为止幽幽道。
林诉野：……
“他不会说什么的。”
“不了。”江为止顿了顿，接着说：“希莱尔跟着我回来了，他太吵了。”
希莱尔是江为止在国外认识的金发碧眼公子哥，傲气又难缠。说来两人的相遇也十分有戏剧性，那个时候他已经留了长发，希莱尔把他认成了女性，抄着一口蹩脚的中文上来就让他做他的妻子。
简直莫名其妙。
知道他是男人后也没放弃，反而展开了气势汹汹的追求，一直追到现在，如今竟还要飞来云市继续追，简直难缠到可怕。
“他也来了？”林诉野眉梢一挑，他往C国跑得勤，自然是认识希莱尔的。金发公子哥无论是在外形还是家世上都挑不出毛病，绝对是一位哽人心坎的情敌。他记得先前江为止在C国的追求者，全是被他一个人打跑的。
“那挺好的。”
“好在哪？”
林诉野笑而不语。
两人没聊多久沈会词就回来了，他自觉地坐上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接下来去哪？”
“吃饭。”林诉野低头问猫一样窝在自己臂弯的人，“想吃什么？”
“……火锅吧，好久没吃了。”
“好。”他拍拍江为止的背，“坐起来，我先给你把头发编着。”
这事是自江为止留长发后的习惯，出去吃饭的时候总会有人帮他处理不便进食的长发，周观棋爱给他扎丸子头，林诉君会挽个侧盘发，林诉野则是爱编麻花辫。
“谢谢阿野。”
沈会词从后视镜看依偎在一块编头发的人，恨恨咬着牙，想刚刚果然是下手轻了。姓楚的那厮不犯浑能有今天这出？用力转了转无名指的戒指心里才好受些。
吃完饭时候已经不早了，想着江为止奔波了一天林诉野也就没带着他进行别的活动，放他回去补觉调时差。
江为止在云市的新家是他自个挑的三层小别墅，装修林氏给他包了个全乎，只等着拧包入住。他回去没睡，把先前侍从送来的行李收拾妥当后窝在沙发上开始打游戏。
他小时候没接触过这些，长大后起了点报复心理，什么游戏都来试上一试。996眼睁睁看他玩到凌晨三点，且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扑棱扑棱飞上前，担忧道：“宿主……你该睡觉了。”
江为止白皙的指尖微顿，掀开眼帘瞥了飞舞的圆球一眼，从刚收拾好的医药箱翻出一瓶药来。单手拧开瓶盖往掌心倒了两粒，水都没就仰头吞了下去。
996没懂这番动作是什么意思，疑惑出声：“……宿主？”
“你怎么还在？”江为止起了点疑惑，清冷的眸子微皱，“药吃少了？”
说着他便弯药捡起医药箱准备再吃两粒，996终于反应过来了，飞扑过去摁住他的手，尖声道：“宿主！你不是以为我是幻觉吧？！！”
江为止没说话，但眼中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确：不然呢？
“不是啊！”996欲哭无泪，“我是来自未来的高科技产物，俗称系统，就是小说里写的……”
“好了不讲话。”江为止揪住它的翅膀，“我头疼，别吵了。”
那两颗药进去后他脸色差了不止一点，苍白如一张薄脆的纸，只有眼尾飘着一缕淡淡的绯，沁入眶中蒸腾出一层水汽。
996看他这副样子慌乱噤声。
“唔……”江为止低低喘了口气，通红的指尖伸入药箱摸出根温度计叼在嘴里。
38.5℃。
果然又发烧了，好烦，明明下午只吹了这么一会风。
他从沙发坐起身，撕开退烧贴敷在额头上。顶着烧得水光朦胧的眼睛又摁开了手机，还没等他有动作，微信就弹出了视频通话。江为止一看时间凌晨三点半根本不敢接，硬是挨到视频自动挂断。
消寂片刻的手机紧接着弹出消息：
菌菌菇：【小止，接视频。】
菌菌菇：【游戏在线，别装睡/微笑jpg.】
江为止：……
心虚无比的江大设计师撕下退烧贴，整理仪容仪表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才重新拨了回去：“君哥……”
C国那边是下午，林诉君端着山楂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淡声道：“又熬夜？”
“没。”
“嗯？”
江为止抿抿唇：“时差没调过来，不是故意熬夜的。”
林诉君叹了口气，放了他一马没逮着这事说，转移话题：“回国心情怎么样？”
“还可以，君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走开，别咬。”林诉君的身影出了画面，画外传来的声音很模糊，只能隐约听见几个音，什么不许，老实点。
江为止由衷感谢林诉君身边养的那条捷克狼犬，逮着这个机会说到时候去接机匆匆挂了视频，若是再打下去，不出三分钟，那边的人绝对能发现他的异常。
已经被抓包了江为止没敢再上那个游戏，挑了个单机的做饭小游戏玩了半个小时。偌大屋子一时只余欢快的音乐声，蔓延在空荡荡的别墅显得格外诡异。
他越玩越晕，直到屏幕上的食材都打起了转，这次想起再测温。体温计上的水银直冲三十九度，显然那个退烧贴没起任何作用。
久病成医，他知道若是退烧贴对他不起作用，那药物也没用了，非得挂水才行。为了不被烧成傻子，江为止认命地爬起来换衣服。
他慢吞吞地往脖子上围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清瘦的躯体裹进宽大毛呢大衣瞧上去仍然是薄薄一片。小时候过得幸苦，没营养摄入，长大后也没顾得上照顾自己，他这副身体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了，一发烧哪哪都开始痛。
丝丝密密的痛感像是从四肢百骸涌来，磨得骨头都在痛。
江为止埋头叫车，这个点不好叫车十来分钟过去了也没动静，他便推开门准备出去看看能不能拦到夜间翻了几倍的黑心出租车。
凌晨的寒风刺骨，无孔不入往衣服里钻，掠夺所剩无几的暖意。江为止越发难受了些，拢了一块地点燃一支烟含在嘴里，试图用尼古丁缓解身上的钝痛。
走至院外靠墙而站，他才发现一辆纯黑的卡宴停在了院墙外，屹立在浓郁的夜色中不知道停了多久。
车内的楚牧似也没想到这个点江为止会从家里出来，愣了好半天才打开车门出去。
“你怎么这个点出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为止两指夹着烟，街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和袅袅烟雾一同弥散，将他的轮廓镀的模糊而柔和。垂至肩头的发丝搅散雾气，他透过这层烟纱漠然地看着男人的脸，一言不发。
楚牧眼尖地发现他眼尾稀薄的红，心脏一紧：“是生病了吗？”
“还是身体不舒服？”
“要去医院吗，还是……”
“楚牧。”
江为止平淡启唇，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话音。
楚牧背脊一僵，再次从他口中听见这两个字节恍若隔世。
多少次午夜梦回高中，他梦见少年江为止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但是楚牧听不到他的声音，少年像是被一层飘渺的纱遮住，每当楚牧想要同他讲话、抱抱他、亲亲他时，画面便会开始扭曲变幻。
变到夜色二楼的长廊，江为止冷漠地俯视，嘴唇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音都清晰落入耳朵中：“游戏结束，我们到此为止。”
这几个字几乎要成为他的梦魇。
“是我。”他垂下头，喉咙干涩，“我，我很想你。”
“我……”楚牧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我想……”他咬了咬不受使控的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继续往下说：“我想重新追求你。”
他的声音很轻，把姿态也降的很低，又怕太生硬，急急补充了一句：“给我个机会，成吗？”
一声淡淡的嗤笑在夜中散开来：“追求我？”
“嗯。”
“你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楚牧胸腔一绞，“我改了，我什么都改了。只要你给我一点机会，我一定会让你看见我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扑面而来的烟雾打断了。
江为止轻轻吸了口烟，把烟雾尽数吐在了他的脸上。
两片柔软的唇张开一条缝隙，烟雾毫无保留散去。楚牧眼睛被熏得发酸，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点暗紫色的幽光在猩红的舌尖一闪而过。
这是一个极具侮辱的动作，楚牧却没从中感到任何不适，反倒是浑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急不可耐地靠近，道：“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为什么要给你机会？”江为止阖下眸子，“我以为当初说的够清楚了。”
“这么死缠烂打，未免也太廉价了点，楚少爷。”廉价二字被他绕在舌尖，饶有兴味地吐出。
楚牧深深喘了口气，一字一顿道：“嗯，我廉价。”
漆黑如墨的瞳只有深不可测的执拗和认真：“你可以尽情利用我，玩弄我，践踏我。”
“随便你怎么样都好。”
“比如现在。”他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是要去医院吗？求你让我送你过去好不好？”
江为止敛眉看着递到眼前的宽大手掌，夹着烟的手抬起，屈指轻弹烟灰，裹着火星的灰烬簌簌落在楚牧手心。
楚牧没躲，江为止的动作也没完。他捻着烟蒂，将燃烧的烟支摁灭在男人手心，顷刻间便烙下一个圆形的烧伤印记。
“之前在机场没认出来你，并不是在刻意戏耍你。”
“楚牧。”他不紧不慢扔下烟蒂收回手，彻底把现如今在楚家一手遮天的楚总当烟灰缸用了，“我身边的人太多。”
“你已经排不上号了。”

第132章
小护士握着冰冷彻骨的手犯了难， 纵横的淤青将经脉的走向隐藏，完全找不到下针的地方。
江为止转腕露出手腕侧面的青筋，声音闷在口罩下笼了层朦胧的纱：“打这吧。”
“好。”小护士松了口气， 精准下针， 血液流向针管后熟练贴上胶布， 看见面前怏怏的病人没忍住交代一句， “小帅哥， 抽针后多摁一会， 不然下次真没地方落针了。”
“嗯，谢谢。”
江为止举着吊瓶走进急诊室的病房，他没想着和老头老太太抢为数不多的病床，走到小角落坐下后就阖上了眼。
他没让楚牧送他过来，在门口等了十分钟拦到了黑心出租车。后果便是他吹了十分钟风， 眼下更难受了。烧得他浑身疲软，眼尾像是碾上了一枚熟透的莓果红得发艳。口罩下呼出的热气蒸腾， 把毫无血色的面颊熏染上一抹病态的绯色。
本来只想着闭目养神，不知道是烧迷糊了还是真累了，闭着闭着眼就涌上了一股子困意。意识混沌间，他感受到一阵柔和的力道轻轻拖住冰冷的手， 随后整只手被沁人心脾的暖意拢住。
现在医院的服务都这么好了啊， 江为止迷迷糊糊地想。
楚牧屈指拭去他眼角的生理泪水，又拂去他额角的虚汗。看着他睡着半分不设防的模样， 心间不由得一阵酸楚， 可能只有在这种时候， 他才能偷来靠近的机会。
他握住江为止的手丝毫不敢用力，生怕稍微施加一分力道那只如瓷做的手便会在掌心碎的彻底。
楚牧的指腹扫过醒目的淤青，心口绞得发麻。明明都病成这个样子， 却还是不允许他靠近。他如今……连一个在江为止身边伺候的机会都求不到，恐怕若是他愿意当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江为止都不乐意要。
就更别提重新拥有他的可能了。
可明明拥抱和爱，都是他曾经唾手可得的。
江为止再醒来人躺在病床上，药水已经输完了，医用胶布整齐贴在腕侧，难得没有淤血。他缓慢眨眨眼，视线从洁白的天花板转向大亮的天色，再次小小感叹了一句现在医院的服务真好。
醒了他就没再占用公共资源，穿好衣服出院。他没直接回去，经过昨天那遭深感没车实在是不方便，拐去4s店全款提了辆车开回家。
楚牧的那辆卡宴没停在院门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十分骚包的芭比粉贴钻兰博基尼，往那一停亮得扎眼。
他认识的所有人中会开这种车的只有一个，江为止趴在方向盘上不愿下车面对，希莱尔不是说要一周才能处理完事过来了吗？怎么才一天就来了？
骚气冲天的兰博基尼车主是身材高大的金发男，打扮也十分醒目，身上的西装布灵布灵闪，俊逸的脸上挂着副宽大墨镜仍旧挡不住挥之不去的傲气。他看见江为止回来了，立马下车敲窗，说着点带口音的中文：“Babe，我想你。”
江为止叹了口气，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精致的侧脸来，斜斜望过去：“说了很多次了，希莱尔，不要这么叫我。”
希莱尔把墨镜推上头顶，对他冷淡丝毫不在意：“开窗好不好？”
“我有话想说。”
为了防止他突然扑上来，江为止只把窗户开了条缝隙，岂料希莱尔直接伸手进来从内部打开了车门，又“咔哒”一声解开了安全带，长臂一捞，把他直接抱了出来。
精壮有力的胳膊托着他的腰高高举起转了两圈，脸顺势埋入胸口含糊不清道：“我好想你啊。”
江为止一手撑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毫不客气插入他的发丝一拽，冷脸道：“放我下来。”
希莱尔脸上还是挂着笑，蓝色的眼瞳一错不错凝着身上的人：“亲我，就放。”
江为止低头，黑发自然垂落拂过白皙的侧颈，带动银色的耳链晃荡：“不亲不放？”
“不亲不放。”
希莱尔单手拖着他，另一只手卷起飞舞的黑发贴到唇边吻了吻：“Babe，你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快一周没见到你了。”
“哦。”江为止手腕懒懒搭上他肩头，五指软软下垂，“那你抱着吧。”
希莱尔一震，眉头下撇：“江……”
“做什么？”
金发男人没有作声，把他抱到芭比粉兰博基尼车头坐着，两臂撑在他腿侧俯身靠近：“你不亲我自己来。”
江为止身体后仰，支起的膝头抵住他的胸口，神色浅淡：“不许。”
“可以。”希莱尔宽大的手掌摩挲他的膝头，掐住他的大腿一扯把人拽进怀里，低头就要亲。
他的唇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江为止的呼吸，背后就遭到了一记重击，痛得他眼前都黑了一瞬。
尚且未从疼痛的余韵缓过神，希莱尔脖颈就传来强烈的窒息感，天旋地转间他看见了一双冰冷至极的黑色瞳眸，深处燃烧的火光让人心惊。
楚牧拽着希莱尔的后颈，气压低得要杀人似的：“你是谁？”
“你又是谁？”希莱尔被这突发状况搅得恼火，拧住男人的手腕挣脱桎梏。他仔细打量面前的人，扫过他手里提着的保温桶，又细细打量他的神情，反应神速下了结论，“你也喜欢我的Babe。”
“你的Babe？”楚牧嚼着这个简单的英文的单词，两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你、的？Babe？”
希莱尔摘下墨镜挂在衣领，随意解开两颗衬衫扣子：“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我们打一架，输了你就滚蛋。”
游离在紧绷低压之外的江为止不知何时又含了只烟在嘴里，懒懒散散坐在车头，抬脚轻踹希莱尔的后腰：“不许打架。”
看见这位公子哥这副做派江为止就头疼。他是出了国才知道自己勉强算是符合大众审美那类长相，C国人热情开放，隔三岔五就会有人上来找他搭讪，大部分人拒绝后会笑着夸他两句离开，小部分会展开追求。
那剩下的小部分但凡被希莱尔碰见就会直接开打，闹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希莱尔眯着眼摸摸被踹过的地方：“好，Babe，我听你的。”
楚牧被这副若无旁人又亲昵的姿态逼得眼眶发红，提着保温桶的手紧了又紧。他在医院陪了一夜的床，只趁着江为止睡觉出去做饭回来就不见了人，现在又让他直直撞上这样的事。
他不是没想过江为止在C国的这些年会认识别的男人，不是没想过他会和别人谈恋爱。昨夜那句“你已经排不上号”把他千疮百孔的心反复碾压，他给自己打足了预防针，但凡还有一丝一毫的位置他都能挤进去争一争。
可……当这一幕真切摆着他面前时，他还是被难以承受的痛苦磨得死去活来。
这明明是他的男朋友，如果他不犯浑，会喜欢他一辈子的男朋友。
“你们，谈恋爱了？”他一字一顿问。
“没有。”希莱尔大大方方道，金发张扬，“Babe不谈恋爱，但我一定会是他未来的丈夫。”这可是他一见钟情的妻子。
楚牧肩头微塌，睨着眼前的公子哥，冷冷道：“没谈他就不是你的。”
“那是因为他不和任何人谈恋爱。”
“我们谈过。”楚牧脱口而出。
希莱尔猛地一怔，不可置信扭头。
“我们谈过？”一直静默无言的江为止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瞬间让针锋相对的两个男人偃旗息鼓。
江为止施舍了楚牧今天第一个正眼，如黑玻璃似的眼睛漾起点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夹在指尖的烟支雾气弥散，侵染弦弓紧绷的气氛：“也许两个人真心相爱，才算恋爱。”
“楚牧，我们谈过吗？”
这个问题犹如当头一棒直击楚牧灵魂，每一寸肌肤都似绞入凶猛的电流让他战栗不止：“我们……”
“嗯？”江为止眼神如刃，步步紧逼，“我们真的谈过吗？”
他喉咙塞了数千根针不能语，张张合合几次都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莫须有的事情不要再提，楚总。”江为止轻弹烟蒂，“我不希望有人平白无故辱我清誉。”
他像是看够这场闹剧，施施然跳下车，用手背拍了拍希莱尔的脸：“张嘴。”
金发公子哥顺从张开嘴。
江为止把未燃尽的烟支塞进他嘴里：“含好。”
“算我亲你了。”
“不许再吵。”
楚牧死死盯着希莱尔口中那只烟，好似那不是一支烟，而是什么令人深恶痛绝的仇敌。他狠狠碾过掌心那枚圆形的烧伤印记，试图挤出江为止给他留下的余痛。
“我累了。”他指着那辆芭比粉骚包车，“开走，太丑了，不许停在我家门口。”
希莱尔得了心心念念的“吻”，心情大好，抛给死气沉沉的男人一个得意的眼神：“好的，Babe，我什么都听你的。”
楚牧强压下心中的火气没搭理他，拦住转身欲进屋的人，低声下气道：“为止，你才生了病，又没来得及吃饭。”他递出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指尖都在发颤，“吃点吧。”
暗处偷窥的996心中警铃大作，提出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紧盯那个保温桶——原书的火葬场可是几滴泪几顿饭就烧完了——
江为止脚步微顿，瞥见他手里的东西后神色未变，指了指右手边，不咸不淡道：“垃圾桶在那。”
“我——”
“难道不是我不要只能扔吗？”
语罢，他径直进屋。
楚牧僵硬地垂下胳膊，在原地木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当年他给江为止送耳钉时，曾说过“如果你不收下，我可能只会扔掉了”，那时他怀着一颗玩弄的心思靠近，却得到了最真挚的回应。
就算如今他痛改前非，付出再多真心得到的结果也不过被人视作草芥。
希莱尔找了个好位置停了车折返，神色肃然：“你和江究竟什么关系？”
那点颓然压了回去，楚牧抬眼，眸光锋利：“和你有关系吗？”
“你们谈过恋爱？”
“是又怎么样。”
楚牧比他高上几公分，单手插兜俯视：“他对我说过喜欢，抱过我。”他语气稍滞，凝着那支被江为止喂出去的烟，语气执拗又似不甘心认输，“他真的亲过我。”
希莱尔捻着烟蒂，放入唇中轻吸一口，烟雾散去，他勾起一个笑：
“我们做过。”
楚牧像是听懂不话般沙哑出声：“什么？”
希莱尔眯着眼睛：“很难理解吗？你才是这个国家的人吧？”
“我说，我和他上过床。”

第133章
任由外面两个男人争得不可开交， 江为止进屋后洗了个热水澡去寒，也没打算吃东西裹着身毛绒绒的睡衣钻进被窝开始补觉。今天晚上周观棋说要给他接风洗尘，若是顶着这副尊容去保准又要被念叨。
这一觉睡到昏天黑地， 醒来的时候他还蒙着， 一头柔顺的黑发睡得乱糟糟的。他一整天没进食， 睡醒恢复精神后也不吃正经东西， 从零食架上摸出两包干巴巴的饼干。
这生活状态看得996胆战心惊， 它有些怀疑它这位宿主对自己唯一的要求就是活着， 一格电量活着也是活着。
呆坐在床上吃完两盒小熊饼干，江为止趿着拖鞋去了小别墅三楼。
这栋小别墅在装修的时候江为止完全没规划，什么娱乐设施全都没有。二楼布置宛如酒店，全是大客房小客房，三楼则是他的工作区。兴趣使然， 让他在服装设计上小有成就，加之林周两家的红人效应很快就让他的名号在时尚圈闯了出去。
各大品牌的橄榄枝给他递了不少， 他不太愿意被束缚，所以只保留了简单的合作关系，偶尔接些私人定制。
眼下他手上就有国内某位大咖的私人定制，说是等着年初红毯。
江为止随手拿了个鲨鱼夹把头发挽起， 打开抽屉被一屉子花里胡哨的发夹迷了眼， 想都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的杰作。他在里头翻了半天也没瞧见普通的样式，妥协用粉色的kt猫发夹别上颊侧的碎发。
自打996知道他精神有问题后就不敢随意在他面前晃， 把透明度调至最低躲在暗处偷窥。
头顶的吊灯洒下融融暖光， 给散落的纸张勾勒一层薄薄的金边。江为止工作时很安静， 不放音乐不出声，低着头垂着眼像是套了层缄默的外壳。柔顺的发挽在脑后便轻而易举瞧见修长的颈，呈现一种不见天日的透白， 在灯下泛着细腻莹润的光泽感。
他身形晃动，散落的灯点也跟着摇曳。
袖口被卷至肘间，握着笔勾画，右腕内侧两串数字纹身若隐若现。转折锋利的数字嵌在细瘦腕，倒不太像纹身了，更像枷锁紧紧缠绕着手腕，显现出镣铐的禁锢感。
他不出声，996不敢出声。一时间满室只余笔尖滑过纸张的沙沙声，压抑沉闷到让人上不来气。直到微信铃声穿破死寂，透明团子狠狠舒了一口气。
来电人顶着憨态可掬的动漫小熊头像，备注是小彩旗，后头还缀了个彩旗飘飘的小符号。
江为止神色肉眼可见柔和下来，接起视频竖在桌上：“观棋。”
周观棋还套着古装戏服，一如既往地咋呼：“小为止！我马上就下戏啦。”漂亮的脸贴近屏幕，“你在工作吗？不许鸽我！”
“不鸽。”江为止放下笔，开始取头上的卡子，“马上就来。”
大明星这才放下心：“快点哦，阿野和那个谁都会来哦。”
那个谁指沈会词，即使小林总和沈老师已经订婚，周老师仍旧看人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江为止扯了扯嘴角：“好。”
周观棋挑的饭店离他拍戏的地方琴湾不远，是周家自个旗下的连锁饭店。江为止临出门前接到了一个工作邀约耽误了会，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推开门的刹那巨型抱抱枕扑面而来，周观棋锢住江为止的腰埋入暖和的颈窝，黏黏乎乎道：“好想你哦，小止。”
江为止抚了把他的后背，眼底漾开点笑意：“我也想你。”
两张精致的脸贴在一块挤出柔软的肉来，周老师声音闷闷的：“迟到了。”
“自罚三杯？”
“算啦。”周观棋牵着他的手入座，“你别喝酒。”上回这人一瓶酒直接胃出血送去医院给他吓毁了，虽然后面江为止极力解释不是酒的问题，是因为赶工程熬了三个大夜他还是不太敢让这人再沾酒。
“虽然上回已经说过了，但还是想再说一遍。”林诉野眼眸微弯，“欢迎回到云市，小止。”
云市于江为止是个特殊的地方，他在这儿成人同时也失去了直面这座城的勇气去了C国。一晃过去这么多年，他才终于有了回到这座城底气。
江为止咽下喉中难言的情绪，用手里的茶盏和林诉野碰杯：“谢谢。”
*
在场的都是熟人，场景也特殊便不知不觉中喝多了些。林诉野还好，他酒量好，喝迷糊在沈会词怀里安安静静趴着，看着煞是乖巧。周观棋就不一样了，酒量就指甲盖大点还喝得多，他本来话就多，醉了更加可怖。
他和江为止挤在一张椅子上，紧紧挂在他身上，腿圈着他的腰，嘴里喋喋不休叽咕：“小止，你回来了我好高兴。”
“我知道，别喝了。”江为止无奈按住他的手。
“以后谁再欺负你我给他打飞，这些年，我可是有好好锻炼的。”周观棋不拿酒杯了，手便不老实抓着江为止的长发，“我听阿野说了，那个臭傻/逼又去找你了。”
“虽然那个臭傻/逼现在很牛，我爸见他都要喊一声楚总，但他敢纠缠你，我照样打。”
江为止歪着脑袋让他尽情玩自己的头发，柔声道：“嗯，好。”
“但是先让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你喝多了，需要休息。”
“是要去琴湾还是回家？”
周观棋阖着眼，脑袋转了半天才转明白：“不…不用送。我的小外…小外甥会接我，周家，明天，聚会。”他小声抱怨，“不知道我那小叔什么毛病，隔三岔五就召我回去。”
“对了，说起外，外甥，我的外甥，帅。”醉鬼想到什么猛抬头，“我介绍，介绍给你。”
江为止：……
他不和醉鬼计较，看向两颊酡红的林诉野：“沈老师，你先送阿野回去吧，我在这等一会。”
“好。”沈会词没客套，想快点回去煮醒酒汤防止小林总明天头疼。他拦腰抱起怀里的人，“我们先走了。”
“嗯。”
周观棋口中的小外甥没让他们等太久，后脚进了包厢。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他看见包厢的场景，脚步诡异地顿了顿：“……舅舅？”
“一黎，你来啦。”
江为止试图把身上粘了吧唧的人撕开，努力了半天白努力，人丝毫未动。段一黎见状，上前帮忙，醉鬼诈尸般抓住男人的手腕，忽然道：“一黎，你不是学服装设计的吗？”
他圈过江为止往他脸上凑，骄傲道：“舅舅的朋友，超级有名的大设计师。”
凑得太近，段一黎这才看清屋内另一位男人的脸。长发有些乱了，一缕发丝斜斜挂在鼻尖，形状姣好的凤眸盛着一弯融化的雪水，透亮冷冽。只在时尚版面见过的脸乍然出现眼前，段一黎愣了愣，指尖微微一缩。
“好了，醉鬼。”江为止掖了掖发，和段一黎一左一右把人扶起来，“回去好好睡一觉。”
废了老大劲才把醉成一滩饼子的大明星塞进车里，江为止长吁一口气，垂眸揉了揉发软的手腕，手指擦过腕内侧，指腹下的皮肤是极其突兀的、粗粝质感。
段一黎关上车门，看着融入夜色中的长发男人，嘴唇动了动。
江为止没察觉他的欲言又止，随意撩了把头发，耳骨上的粉钻割破浓稠的黑，和耳垂上的深蓝色的亮光交辉，一闪而过。段一黎再睁眼时，人已经不再原地了。
*
江为止下车关门的霎那被人拦住了后腰，他看着车窗上倒映的那抹刺目的金，眉梢轻挑：“希莱尔，又怎么了。”
金发公子哥埋进他的颈窝深吸一口气：“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Babe。”
“所以呢？”
宽厚的手背青筋暴起，极具怜惜地在温热的腰腹打转，他话头一转：“Babe，那个人说，你和他谈过恋爱。”
江为止转身背靠车门，探出一根手指抵住他欲粘上来的胸口，又道：“所以呢？”
希莱尔碧空如洗的蓝眸泛着点说不出的沮丧：“你说你不谈恋爱的。”
江为止淡淡道：“我不觉得我和他谈过恋爱。”
“你那个时候不喜欢他？”
鸦羽般的长睫微微下垂，投掷七零八落的淡影。江为止泄了力，整个背脊贴上了车门，脑袋顺势后仰，脖颈折出一段弧，说不出的颓感缓缓侵袭：“重要吗？”
“连他这个人我都忘记了。”
“那你以后不会再喜欢他了，对不对。”
希莱尔话里难得浮现了点名为紧张的情绪，他去查了，那个叫楚牧的男人，无论是权势还是财富都与他旗鼓相当。最重要的是现在不在C国，他可能还要被那个男人压一头。这是他在追求妻子的路上，遇到的最强劲的情敌。
这个情敌甚至还卑鄙的、趁着他还没出现的时候，拥有过他的妻子。
“当然。”江为止说。
希莱尔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江为止拍拍他的手：“好了，我要回家了，别老缠着我。”
公子哥像条小尾巴似地亦步亦趋粘着他，两人行至门口才发现一樽不知站了多久的凶煞“石像”。高大的男人隐在阴影之下，静默似死水，一动不动，连睫毛的下垂的弧度都凝结了起来。
心如死灰的死寂。
希莱尔被吓了一跳，连江为止心跳都错了一拍，反应过来后他气笑出声，冷道：“楚总，不知道你什么有了在别人家门口当门神的陋习。”
楚牧僵硬的身躯动了动，无神的眼珠扭动，沙哑出声：“我……程家推出了一款特效药，目前不在市场流通，对你的胃很好……”
江为止打断他的话：“你查我病例了？”
楚牧默然。
他不查也不会知道，江为止现在的身体差成这样子，甚至……甚至手腕上还有了条惊心动魄的豁口。整个人同冬日枯败的叶子也没有区别，不知道哪一天就会从树上坠落。他现下迫切地渴望一个能照看他的机会，哪怕被侮辱践踏也没关系，他渴求能在江为止身边。
“不需要。”希莱尔挡在江为止身前，面露凶光，“有我家，还有林和周，轮不上你。”
“我不在这个上面和你争。”楚牧凝着他，“这不是用来争的。”
“他在我身边很多年了，比你了解我。”
江为止不咸不淡开口，楚牧猛然一怔，他竟然，从这句话中感到到比“连他这个人我都忘记了”更为凶猛的痛感。
“好了希莱尔。”江为止扯住得意到翘尾巴的人，“你要还想吵就留在这，不吵了就跟我进去。”
希莱尔立马圈住他的腰：“那我们走吧，Babe。”
“等等！”楚牧声音哑到不像话，“你们……你们……”他望着并肩的背影一时不敢开口，浓烈的恐惧感如蟒蛇缠绕，“你们晚上……一起？”
江为止连脚步都未停滞，径直进屋，只有希莱尔转了头：“当然。”
“我们会做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霹雳巴拉”，满满一袋子特效药坠地碎了个彻底。
*
江为止收金毛公子哥进屋纯粹是见识过他的缠人本领，如果不收他进来，他能在窗户外示一晚上爱。
他洗完澡把粘人的公子哥打发去客卧给林诉君打了个视频，大洋彼岸的人正在逗那只体型庞大的捷克狼犬：“怎么了，小止。”
江为止慢吞吞地擦头发：“君哥，云大想聘我当老师。”
他今天晚上接到了工作邀约就是云大的邀请，当然没强求大设计师当正经的授课老师，只偶尔上两节课，搞搞讲座，挂个名。毕竟有知名设计师当老师，无论是于云大亦或者学子都是绝佳噱头。
“小止，”林诉君放弃将自己的手从捷克狼犬嘴里抽出来的想法，懒懒垂着仍由它舔，“你知道的，我一直希望你多出去走走。”
“如果你是来问我意见的话，我当然会投赞成票。”
好吧，和阿野观棋的想法如出一辙。
拿不准的事四人投票是既定的习惯，三票赞成，看来无需挣扎，结果显而易见。
“……那我去试试。”
“嗯，好。”林诉君话锋一转，“小止，听说楚牧缠上你了？”
“……阿野说的吗？”
林诉君喝了口山楂茶：“这个不重要。”
“能解决吗？”
江为止扔下毛巾，未干的水滴从发梢滚落坠入锁骨消失不见：“对我造成不了影响。”
“无论是生活还是情绪。”他道，“顶多，就是有点烦人。”
“等我回来。”林诉君眼睛轻弯，搁下茶盏。

第134章
江为止对挂名老师的热情不高， 云大校方提出可以先开讲座，循序渐进适应在校工作。正值学期末，若是适应的好， 明年开学正好上工。
他向来昼伏夜出， 第二天有工作也照样熬到天亮。还好讲座安排在下午， 让他不至于讲着讲着睡到演讲台上。江为止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把齐肩的长发束在颈侧， 柔软的暗红色发带贴着修长的颈， 本就白皙的皮肤被衬得几近透明。
为了看上去正式点， 他脱下了那件宽大的毛呢大衣，换上了西装。不过他身形太过清瘦，普通的西装穿上去实在显得羸弱，往哪一站瞧着风都能吹走。所以他摸出了件不知哪年做的飘带衬衫套上了身，繁杂的设计轻而易举将令人心惊的单薄一扫而空， 给冷淡的人都染上了一抹糜艳感。
服装设计专业是云大王牌专业之一，讲座的消息一经发布便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当天礼堂也是人满为患。
江为止瞧着乌泱泱的人还有些犯怵，倒不是怯场，是太多年没见过这么多活人了。不过好在他生得冷，纵使心里头乱成一团麻面上仍旧看出不半分。
无论再大的咖办起讲座来也是那套换汤不换药的内容， 江为止就着当下时尚界的趋势以及未来的发展形势谈论一番， 又发表了自己于时尚于服装设计的看法再传授个人经验，便收了尾， 进了自由提问环节。
许是杂志上的名人走进现实， 就算说的是一些老生常谈的内容学生们仍热情不减， 个个把手举得老高。江为止看着齐刷刷竖起的胳膊头皮发麻，他本来还想早点下班呢……
不忍消磨学生的热情，江大设计师被迫加班， 一个提问环节生生拉得比讲座时间还要长。江为止不动声色揉了把嗓子，点了最后一个小姑娘作为收尾。
小姑娘绑着双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张口就问：“江先生，请问你谈恋爱了吗？”
“哇呜——”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这个问题一出瞬间让礼堂躁动起来。
风水轮流转，江为止心头浮现几个大字。在C国的时候，他曾陪林诉君入高校参加讲座，当时也有位热情开放的男学生问了这个问题，不过那学生更大胆一点，直接问自己能不能追求林先生。那个他还逮着人好一顿调侃，没成想今天就遭到了报应。
江为止撑着讲台，食指轻敲麦：“这是在打听老师的情感生活吗？”
小姑娘愣了一瞬：“老师？”
江为止眉梢轻抬：“新年过后，我就是你们的授课老师了。”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足以掀翻堂顶的欢呼鼓掌。
*
讲座结束和校方聊了会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云大是百年名校，国内数一数二顶流学府，地理位置很好，周遭很热闹。江为止没急着回家，他嗓子不舒服，挑了间酒吧准备进去喝两杯。
没到酒吧闹腾的点，人还不算多，他挑了边缘位置的卡座喝酒。不同于林诉野和周观棋的酒量有明显的限度，江为止能喝多少取决于他的身体能承受多少，喝到疼得不能喝的时候，他就会放杯。
今天没人看着他，江为止便放肆了些，一个人坐那慢腾腾地了大几杯。喝到眼尾泛红，常年浅淡的唇也有了红润的色泽，滚动的精致喉结都缀了一抹绯，翘着腿支着脑袋坐在那跟一副画似的。
喝至微醺，酒吧也热闹了起来，音乐呼唤不绝于耳。人一多，上来搭讪的人便多了起来，三五男人端着酒结伴上前讨要联系方式。
江为止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没作声。
他不搭理，男人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嘴里嘟囔两句就要发作。
“他是我的男朋友。”
一道男声横插进来，江为止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十分眼熟的男人。浓黑的短发搭在额前，稀疏的阴影弥漫在狭长的眼，锐利之气无处可藏。
那醉醺醺的男人一听，便顺着台阶连滚带爬地走远了。
江为止沁水的眼眸看向那位自称他男朋友的人脸上，红唇轻张，缓缓喊出他的名字：“段一黎？”
段一黎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耳朵发红，低声道：“江……老师。”
江为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哦。”他喝多了，恶劣的小心思也冒出了头，逗他，“男朋友？”
“我……”段一黎脑袋嗡一声响，脸颊爆红，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我，不是故意的，我……”
逼近一米九的冷脸男急得鼻尖冒汗，江为止笑笑：“我知道，谢谢你。”
“来玩的吗？”
段一黎舒了一口气，道：“嗯，等会有社团活动。”
“坐吧。”江为止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又拿起点单的平板，“要喝什么，我请客。”
“谢礼。”
段一黎不敢靠他太近，不知道是面对老师的惯性使然还是别的原因。江为止歪头看他，微醺后的声音不似往日的清冽，尾音柔和倦怠：“你很怕我？”
“……没。”
他稍稍凑近，身上的酒香和花香扫过让段一黎猛地屏住呼吸：“你和观棋说得不太一样。”
男大学生强装镇定，问：“舅舅说我什么？”
江为止抿了一口酒，一滴猩红的液体从唇角滑落，顺着脖颈洇湿发带，留下一个深色的点：“他说你挺不服管的，让人头疼。”
“但我看着像乖孩子。”
这个声乖孩子听得人耳朵一麻，但段一黎平心而论，他确实和这三个字沾不上边，亲舅舅对他评价实在恳切，嘴硬骨头更硬，当初为了学服装设计能和家里人吵个天翻地覆，停了两个月的卡也没让大少爷低头。
但此刻他更想恬不知耻接下那三个字，低声说：“我怎么样，老师教过我就知道了。”
江为止知道他在云大读书，方才讲座的时候这人坐在第一排：“好啊，希望我没看走眼。”
他们两个都不是话多的人，聊过这一茬后一时无言，但气场意外的契合，倒也没什么尴尬的意味。
江为止手背抵着下巴，眸光落在舞池晃动的人影，段一黎便看着他。
和杂志上的剪影完全不一样，段一黎想。托了自家小舅舅的福，他在初中时便听过了江大设计师的大名，在周家甚至存留不少还不成熟的大师幼年作品。
其实说江为止是他设计路上的启明星也不为过。因为他起了设计梦，因为他选了设计专业，选了和豪门子弟丝毫不相符的服装设计师。屋内大大小小的杂志页收藏了不少，每一张都烂熟于心，但到底和亲眼看见不一样。
迷幻的灯影摇曳着，虚虚笼罩男人的身形，氤氲一层绮丽的色彩。他今天戴的和他的发带极其相称的红宝石耳钻，随着忽明忽灭的灯折射十字亮光。
江为止骨节分明的手指抓住杯子，仰头喝了一口酒，雕刻菱形花纹的玻璃杯在他张嘴的霎那，闪过一点幽紫色的光芒。
段一黎一愣，瞳孔放大了一瞬。
“看我做什么？”江为止撩起眼皮瞥了过去。
“老师，你嘴里……”
“哦。”江为止嘴唇张开一条缝隙，露出舌尖上的钻，“你说这个？”
强烈的割裂感再次袭来，C国时尚圈媒体称赞的东方新雪、礼堂上侃侃而谈的江老师，都和面前的人狠狠的分割开来。让人难以按捺心头的燥动，迫切地渴求挖取更多别样的色彩。
段一黎喉结滚动，一错不错看着湿润的唇缝。
“这个痛吗？”他顿了顿，又问，“什么感觉？”
江为止眼眸微眯，平淡地、肯定地开口：“你是不是想亲我。”
“轰”地一声，段一黎脑子被这句风轻云淡的话炸得个霹雳巴拉，满地狼藉。他坐立难安，英挺的眉皱成一团：“我……”
当初希莱尔知道他舌尖上的小玩意这是这么个反应，只不过金发公子哥更为直白，勾着他的脖颈不由分说地就吻了上来。
段一黎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眼，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道：“所以可以吗？”
江为止懒懒道：“也许我是你的老师？”
段一黎定定道：“现在还不是，不是吗？”
“呵。”
“我收回那句话。”江为止淡笑一声，“你确实如你舅舅所说，是个不服管让人头疼的、坏孩子。”
“也许吧。”酒精壮胆，段一黎双手撑在他身侧，一点一点贴近，“老师，我可以吗？”
“你在寻求我的许可？”
“不是。”
段一黎说。
他的膝盖挤进江为止两腿之间，弯腰俯身，浓郁黑影笼罩身下绮丽的色彩。
*
越往后酒吧越热闹，江为止耐不住吵，不到十一点就出来了。凉风一吹，他脑袋清醒了不少，插着兜慢慢往地铁站走。发带有些松散了，他索性把带子扯下来缠在腕上，柔顺的长发飘舞，挂在鼻尖、嘴角。宛如蒙纱，精致的脸若隐若现看不真切了。
回到家的时候夜更深了，他摸出口袋钥匙插入院门，腰腹便被铁钳般的手臂禁锢住了。
江为止叹了口气，道：“希莱尔，放开我。”
后头的人没说话，呼吸粗重炙热，扫过脸颊烫得人一缩。
“希莱尔？”
一只手向上攀升，擒住他的下巴，拇指重重擦过柔软的唇面，男人的声音发沉紧绷：“他们都可以，只有我不可以，对吗？”
江为止眉头一皱，向后扭身却被钳地动弹不得，他冷下声：“楚牧，放手。”
“不放。”楚牧双目赤红，恨不得人融进身体里，“我放开了你又要去找谁？”
唇边是花香的发丝，他如瘾。君子般深埋，试图用鼻尖的香味缓解内心嗜血的冲动：“江为止，我求你，别这么折磨我。”手臂轻易环住纤细的腰，他用指腹摩挲晚腕骨上的发带，每蹭过一次，灵魂便为之震颤一次。
“希莱尔我认了，他和你在C国有我未曾参与的过往，一次一次输给他我认了。”
他牙齿间咬得咯吱作响，像是妒恨到极致：“可那个男人呢？你们才见过两面，才两面。”
江为止不虞，道：“你监视我？”
“我只是担心你！”楚牧喉间是低压的怒音，“你身体不好，喝不得酒，我怕你出事，怕你身边没人，怕你受伤怕你痛。”
“这和你有关系吗？”
这句话剜去了楚牧半边心脏，鲜血淋漓，痛不欲生：“我求你别这么对我，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江为止眼神无波，不咸不淡道：“爱我的人多了去了。”
楚牧闭了闭眼，无力圈过他的肩头、锢住他的腰肢，丧家之犬般伏在他身后：“除了我，谁都可以，对吗？”
“是。”
他慢慢转过江为止的身子，看着他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嗡动，又问：“除了我，谁都可以吗？”
江为止这才看见楚牧是什么模样，身居高位的不可一世一扫而空，笔挺的西装和昂贵的大衣仍旧带不走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俊逸的脸扭曲暗沉，眼球血丝分明，里头酝酿的情绪让人看不懂，似痛彻心扉的哀，又似死压着某种暴戾的沉。
“是。”他重复。
楚牧僵硬地嘴角抽动，膝盖发软折倒在地。他跪在江为止脚边，双手紧紧拉着他的衣摆：“为止……”路灯一站一跪的身影拉得很长，“你恨我吗？”
“不恨。”江为止的眸光轻飘飘落在他折断的脊骨，“当年我说的很清楚，我不恨你。”
“倒不如说，我不在乎你。”
楚牧喃道：“是吗？我做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
“我做什么，都比不过别人。”
“你会选择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对吗？”
江为止不轻不重颔首，从鼻腔溢出一声“嗯”。
楚牧扬起头，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明亮的路灯挥洒而下，却没把他的眉眼照亮一点：“好。”
“明白了就放开我，我没功夫和你周旋——”
“那你恨我吧。”楚牧突兀地打断他的话，他似泣似笑，“恨我吧，为止。”
“有我爱你就够了。”
江为止没懂他的话，脑袋却转不动了，他眼皮发沉，漫天的困倦感不受控的上涌。心脏不受控制跳了一下，看向楚牧晦暗的眼：“你……”
楚牧张开胳膊，把昏睡栽倒的人接到怀里。怜惜地拂去清冷的面颊上凌乱的发，脱下大衣把人裹得严实，抄起膝弯拦腰抱走。
路灯慷慨地洒下光晕，夜色恬静宁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第135章
江为止睁眼， 落入视网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宽敞的房间整洁明亮，巨型落地飘窗悬着轻纱窗帘，雪光倾泄满室。
他动了动身子， 探出手臂虚虚挡住略微刺目的光。稍一动， 腰上的束缚感便席卷而来。江为止眉梢一拧， 垂眸看见一只精壮的胳膊紧紧圈着他的腰。
楚牧躺在被褥外， 身上的西装没有脱， 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显然是结束工作疲惫到了极点刚躺下补觉。
江为止冷笑一声，毫不犹豫把人踹下了床。
他这一脚没有丝毫收力，巨响裹挟着低压的闷哼一同响起，楚牧揉了揉砸得发痛的胳膊：“你醒了？要吃东西吗？厨房准备了早餐。”
江为止没理他，掀开被褥径直下床， 推开房门往外走。这应当是楚家名下某座庄园，富丽堂皇， 大的一眼瞧不见边。伺候的下人很多，见长发男人怒气冲冲地下楼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看见。
直到他行至大门口，两位黑衣保镖拦住了他的去路。
江为止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尾随而来的男人， 厉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楚牧， 你囚/禁我？”
楚牧眼底红血丝未消，整个人是说不出的压抑沉闷， 没有任何辩驳：“嗯。”
“啪——”
又快又重的一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力气之大让俊逸的脸瞬间印上鲜红的指痕。
“先生——”周围的人惊呼一声。
楚牧被打偏了脑袋， 喷雾定型的侧背垂下两缕发丝。他咽下口腔的血腥味，缓缓执起那只因用力过猛发颤的指尖，低声道：“打疼了吗。”
江为止抽回手， 清冽的眸子寒冰凝结：“放我走。”
“除了这个，什么我都依你。”
江为止生生被气笑出声：“楚总是法盲？”
楚牧上前两步，姿态堪称低下：“别那么叫我，好不好？”
“叫我名字。”
又说：“先吃早餐好不好？一直这样你的胃受不了。”
江为止充耳不闻：“我的手机在哪？”
楚牧偏头，给侍奉左右的老管家一个眼神。管家上前，恭敬递上崭新的手机：“江先生，给。”
“你的工作，我帮你对接好了。楼上有专门给你的工作室，在这，你可以一切照旧。”
江为止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埋头摆弄手机。手机里联系人空白一片，甚至连卡都没插。他指尖稍顿，立刻切换微信界面，里头只有楚牧一个联系人。他果断左滑拉黑，往搜索栏输入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楚牧垂眸看着他的动作，道：“你是要联系林诉野吗？”
“林家手里有一个大项目，他最近和林诉君都很忙，林诉君甚至忙进医院吸氧了。”
江为止动作一滞。
楚牧又说：“周观棋被关起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江为止眉心蓄了点火气，“你干的？”
“当然不是。”男人罕见慌乱一瞬，解释道：“是他小叔。”
“昨天晚上的事。”
这位小叔他听周观棋提过几次，是周老爷子续弦带进周家的孩子，进门后改姓周，叫周南萧。同周观棋的父亲也就是现任周家老总是异父异母的名义兄弟，同样是周观棋本人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叔叔。
江为止对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小叔的了解尽数来自周观棋的吐槽，周总一直不满自己的儿子进娱乐圈当“戏子”，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把人掰正。一来二去反而让本就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吹弹可破，周总恼怒不已，大手一挥直接把儿子扔给周南萧管教。
据周观棋所说，周南萧此人极其古板，和他完全不对付。见着他拍吻戏宛如地球爆炸，非得把他提回周家狠狠教训一顿，甚至连请家法打他屁股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更遑论说前几天周观棋刚在新电影里拍了一段基情四射的“动作大片”。
不过既然是小叔，应当也不会真的伤害他，毕竟怎么说周观棋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小侄子。思及此，江为止稍稍放下心来。
他后知后觉楚牧把自己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处心积虑挑了个这个时候，就是让自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被迫待在这座庄园。
啧，他应该背一嘴希莱尔的联系方式的。
江为止扭头就走，蹬蹬蹬上了楼，眼不见心不烦。
楚牧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
老管家上前，担忧道：“先生，你的脸……”
楚牧不慎在意地拭去残留的血：“没事，不疼。”
“送些冰块上去给他敷手，他手打红了。”
老管家诡异默了一瞬：“……是。”
*
江为止心绪向来稳定，低下的身体素质也让他腾不出多余的精力和楚牧周旋，很快就接受了当下的局面，况且楚牧没有能力关他一辈子。
再者，把他留在这座庄园，遭罪的是谁还不一定。
他最好最够耐扇，江为止冷冷地想。
楚牧端着炖的软烂的山药小米粥进了房：“吃点东西好不好，现在距离你起床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
江为止扫了眼色泽金黄的粥，视他如空气，低头继续整理手稿。楚牧把他家里的手稿一张不落全收来了，刚好供他装订成册。
他不吃，楚牧也没强求。把粥搁在桌面上，每隔一刻钟来换一碗热乎的，一连一个小时都没动他才急了，让庄园伺候的小姑娘把东西送了上去。
小姑娘浓黑的发编成马尾耷在颈侧，她战战兢兢推开门：“江……江先生。”
江为止头也没抬：“放这儿吧。”
“江先生。”小姑娘嘴角一撇，眼眶瞬间红了个彻底，“您吃点吧，不然……不然先生会怪罪的。”
分别太久，江为止不知楚牧现如今秉性如何，但楚家上至楚老总下至洗车工都知道他是怎么个阴晴不定的狠戾性子。倒不是动不动就发疯，而是手段太狠，挂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手掌一翻，就压得人在楚家再也翻不过身。
庄园里这批人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人，见识过太多和他对着干的老总的消亡，哪怕楚牧不会为难下人，畏惧却成了本能。今早那惊心动魄的一巴掌，扇得整座庄园到现在没回过神来。
“怪罪？怪罪什么。”
“就是会……会怪罪。”
“不会。”江为止表情淡淡的，合上手册，“让他要怪罪就来找我。”
他们哪有这个胆子和主人家说话，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江先生……”
“……”
“拿来我吃。”
她顿时喜笑颜开：“好。”
江为止几年没碰过早餐这种东西，将将吃了半碗就吃不了了。那半碗进去磨得他浑身不自在，不出半个小时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庄园暖气打得很足，他只穿了件薄薄的居家服，伏在洗手台上能清晰地看见嶙峋的脊骨，顶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山峦。他吐的脸色雪白，哪怕胃里没东西了依旧干呕不止，生理泪水一个劲往外冒，将睫毛打了个透湿。
楚牧也没想到他的胃脆成了这个样子，他只是在该用早餐的时候吃了半碗、养胃的小米粥，仅此而已。
他半搂着轻颤的人，不住给他顺气：“我请医生来了，马上就好了，乖。”
江为止撩起垂落的发，露出锋利的下颌：“滚开，别碰我。”
他站都站不住了，楚牧怎么可能敢放手，大步上前圈住他的肩，感受到掌心硌人的弧度，眼眶不自觉红了一瞬：“让我照顾你，好不好，求你。”
苍白的嘴唇蠕动：“滚。”
他擦了擦嘴，推开男人的搀扶，拖着发软的脚步走向床榻。还没挨到床边，就一头栽了下去倒。那一下吓得楚牧心脏都要停摆了，连滚带爬冲过去把人捞进怀里。
哪怕把全身的重量捞进怀里，依旧轻到吓人。楚牧揽住他柔软的脖颈，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不住往外冒的生理泪水打湿胸口的衣料，温热的水和重剑无异，直直贯穿心脏，痛得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医生到的时候江为止意识已经朦胧，那是程叙池给楚牧介绍的私人医生，叫孟子显，和楚牧有着很多年的交情。戴着副眼镜瞧着倒是挺正经：“他的病例我看过了，纯粹是身体底子太差了。”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稀碎的底子，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他砸吧两下，“照这么下去大毛病恐怖也不会缺……”
楚牧甩给他一个刀眼：“我叫你来是叫你说这些的吗？”
孟子显推了推眼睛：“你别生气啊，我只是说实话。照他这么折腾下去，得胃癌都是——”
“孟、子、显。”
看着他明显恼了，孟医生连忙噤声，咳了两声：“胃这种器官得靠养着嘛，等会我开点养胃的中药，再教你一套调理脾胃的按摩手法。”
“作息和饮食你都得慢慢帮他调整，像这样一吃早餐吐成这个样子肯定不行。”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他身体不好，你别惹他生气。”
楚牧抱着人的手一缩，低低道：“我哪敢。”
他声音太小，孟子显没听见，一屁股坐了下来：“好啦，来，我教你那套按摩手法。”他探出手，“人给我吧。”
楚牧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孟子显：……
“好好好，你抱着，你抱着。”他挪了挪屁股，手掌轻轻放在江为止腰腹上，“这样……”
温热的手掌一放，江为止便虚虚睁开了眼。水光覆了满眼，眼皮一颤就往下滚，烫得楚牧一哆嗦。
“别怕。”他道，“是医生。”
柔软无力地手推开宽阔的胸膛，江为止在楚牧眼皮子底下、毫不犹豫挪进了孟子显的臂弯。
孟子显：……
他搂过人，无奈耸肩：“这不怪我吧？”
楚牧狠狠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一口牙齿都要咬碎了。
他！在自己的庄园里！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滚进别的男人怀里！还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陌！生！男！人！
楚牧又是愤怒又是妒恨，恨不得把面前的人捅成筛子。深深喘出几口气，握紧拳，咬牙切齿：“你继续。”
孟子显圈住人，顺手撩开搭在面颊上凌乱的发丝。“啪”一声，楚总扇下他的手，声音像从唇缝里挤出来似的：“别做多余的事。”
“好好好。”孟子显一手揽住他的肩，另一只手缓缓在江为止腰腹上拂动，“这样。”
一连按了三五次，江为止紧团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呼吸匀长，睡了过去。
楚牧提在嗓子眼的气也散了去，他轻手轻脚把人抢回来，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小心翼翼带上门。
孟子显背上药箱，交代道：“中药方我给了张管家。”
“按摩你记得按，目前进食少吃多餐，把他稀烂的饮食习惯调整过来，别让他乱七八糟的垃圾食品。”
“还有别让他熬夜。”
楚牧颔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睨着人：“还有吗？”
“没了。我马上滚。”
孟子显惯会看人眼色，知道此刻楚总怕是把他烧成灰的心思都有了，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不过，他边逃命边感叹，真漂亮啊。
怪不得让楚牧疯魔一般惦念这么多年。
*
江为止睡醒摸了半天零食架没摸到东西才想起自己不在家，被楚牧掠到深山老林来了。
昨天晚上他睡了个好觉，但偶尔的意外也改不了他雷打不动的作息，这一觉睡到夜色低垂，晚上又不用睡了。他趿着毛绒拖起床，整座庄园都陷入一片沉寂，像是怕扰到庄园另一位主人睡觉所有下人的动作都放得很轻。
眼见的女佣看见江为止睡醒推门而出才放开了动作，挂着笑小跑上前，打破一室寂静：“江先生醒了？您现在需要吃饭吗？”
“小厨房准备了南瓜小米粥，紫薯黑米粥……林林总总十来种，都是先生出门前交代的，您要下楼亲自挑选吗？”
“随便。”江为止问，“楚牧给我准备的工作室在哪？”
女佣伸手指路：“您顺着廊道往里走，最里面那间就是了。”
“您稍等片刻，我为您端上晚餐。”
江为止转身往里间走去，上午那遭瞧着吓人了些但他已经习惯了，很多时候他都是塞两颗止疼药睡一觉照样爬起来工作，反倒有人跟在身边照料是反常场面。
他推开女佣指的房间，却发现那并不是什么工作室。而是一间和这座庄园格格不入的、狭小的小破房间。
和他当年的卧室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被他抛弃的人台以及那件半成品西装，被人用透明罩子笼罩在内。被保护的太好了，那被他认真裁剪又果断划破的西装一如当年，连灰都未落。
他缓步入内，走到玻璃罩子前，弯腰拾起整齐罗列在椅子上的手稿。
十八岁那年，他就是坐在坐着这张椅子上，对着人台，在脑海中反复勾勒楚牧的身形，想为他做出最合身的西装。
纸张不似衣服，再怎么保存都难免留下岁月的痕迹。那一沓手稿已经泛黄，又因被反复摩挲卷了边。江为止一张一张翻阅，笔画很稚嫩，在现在的他看来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不只是手稿。
“啊！”端着托盘的女佣惊叫一声，双眸瞪大，“江先生，您快出来！这里先生不让进！”
“那些纸是先生的宝贝！您快放下！”
她又指了指挂着廊道右手边：“这儿才是您的工作室。”
那是几乎和墙面融成一体的巨型房间，廊道太黑了，他方才没发觉。
江为止脚宛如生了根没有动，敛眉看着手中的手稿。
女佣心惊肉跳，听到大门传来管家的问候更是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您快出来！”
“先生回来了！”
江为止嗤笑一声：“那刚好，让他来见我。”
皮鞋踩地的声音在空寂的走廊发出阵阵回响，楚牧也没想到江为止进了这间屋子，游刃有余的脚步声登时一乱，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女佣脸色一白，唯恐他怪罪，抱着托盘恨不得嵌进地里。
“为止……”
江为止掀开眼帘，把手中的纸张卷成一卷，不轻不重敲击手掌心：“这是什么意思？”
楚牧刚从生意场赶回来，胸口价值连城的胸针折射着耀眼的光彩。他本人却弯了脊梁，和它完全不相配：“我……”
“故作深情？”
他每落下一个字音，就敲击一次掌心。玩味的话音裹挟着纸张砸落的声音让人心口不自觉发紧，楚牧咽了咽口水，试图让涩得发痛的喉咙顺利出声：“我只是……留个念想。”
“我只是，太……我太想你了。”
“哦。拿我不要的垃圾当念想，是不是，太廉价了？”
“我廉价，它们不廉价。”
江为止摊开纸张，眉眼低垂：“我的东西，我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我说它是垃圾，它就是垃圾。”
女佣屏住呼吸，如拉满的弦紧绷的气氛让她大气不敢喘。楚牧心口一绞，脸色苍白，倏地，铺天盖地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几乎要让他溺毙：“为止，你别——”
“既然是垃圾。”江为止嘴唇轻张，“那就该销毁。”
修长的手指摩挲纸张边缘，指尖发力——
“刺啦——”
清脆的撕扯声如刀剑割过皮肉，一刀一刀，每一刀都割得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江为止扬起手臂，仍由漫天雪白飘飘洒洒坠地。
楚牧木然地看着飞舞的纸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些手稿碎成了沫。那些他日夜揣摩、和精神支柱无二的高塔轰然倒塌。
江为止曾经爱过他的证明，在此刻灰飞烟灭。
他现在得不到江为止的爱，连带着少年时的得到的爱意也尽数消亡。
他躬身跪地，颤抖着伸出手，去拾取满地的碎片。
江为止睨着他，抬脚踩住了他手，重重碾了碾：“不许捡。”
楚牧强撑着的肩头猛然一塌，灯光穿过昂贵的胸针映射五色的光斑，和透明的水滴一齐落地。
他抖着嗓子，哀求道：“为止，不要这么对我。”
“不要这么对我……”
“不要这么诛我的心，别……别在我面前投入陌生男人的怀抱，别……”他的声音已经连不成完整的调子，显得破碎又悲泣，“别抹杀我最后的慰藉。”
江为止松开他的手，又一脚抵住他的肩头，逼他抬起头来，凤眸一弯，轻笑出声：
“楚牧。是你非要带我到这来、又非要把我关起来的。”
“我怎么对你，你都得受着。”

第136章
女佣跟在江为止身后进了工作室， 她不敢发出声音，脚步轻慢连呼吸也放得轻。
工作室是一间朝阳的大房间，视角也好， 从落地窗往外看便将庄园的花园尽收眼底。女佣把手里的托盘搁在小桌子上：“江先生， 您的晚餐。”
“谢谢， 出去吧。”
“您有需要可以按铃， 我们在外随时待命。”
江为止颔首。
楚牧对他的工作室进行了一个复刻， 除去角落的绿植， 几乎和小别墅那间没什么区别。他从抽屉里找到了发圈，也尽是华丽花哨的风格，他选了一只相对素净的浅蓝色大肠发圈挽上发继续画他没画完的设计稿。
墙上的挂钟走到十点的时候，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楚牧看向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粥皱了皱眉，缓声道：“该睡觉了， 为止。”
江为止撩起一缕垂下的发丝掖到耳后，他神情无波， 心道这人是把他当猪喂了吗？成天不是吃就是睡？
见他不理，楚牧上前，按下他的笔，直接把人拦腰抱起。
江为止被他这遭打了个猝不及防， 反应过来冷下脸， 厉声道：“放我下来。”
男人的胳膊宛如铁凿的钳，收拢按住扭动的腰肢， 让人动弹不得。江为止喘了几口气， 细腻莹润的脖颈青筋蔓延， 抬手就给了人一巴掌。
清脆的“啪”在空寂的走廊回响，守在工作室外的女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识趣地低下头。
傍晚的事已经在庄园传开了， 伺候楚牧的人都知道他有多宝贝那些手稿，若不是经常要翻来看看，怕是恨不得拿金子裱起来。入住的江先生一来就甩了楚总一巴掌不说，连那些手稿一并撕毁他都没说一句重话，若是此刻还不知道江先生是何等人物，他们就白在楚家侍奉这么多年了。
果不其然又吃了一个耳光的楚牧并不见恼色，只平静地望着怀里的人，递出另半张脸：“消气了吗？还不高兴这边也可以打。”
江为止被他没脸没皮的模样惊到了，好半晌没作声。楚牧便趁着他愣神，把人抱回了房间：“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洗完澡睡觉。”
“如果躺下半个小时没睡着，我会给你安排药膳作夜宵。”
“你在命令我？”
楚牧正蹲着身子给他换拖鞋，江为止轻踹一脚打断他的动作，凌厉的眸光凝聚，尖针似地往下扎。
“不，”楚牧面上看不出傍晚时伤心欲绝的颓色，英挺的面容是长居上位的淡然，又因为面前的人是江为止而带上了难以压制的情爱，“我在和你打商量。”
“林家的大项目迟迟落不下地是因为与合作方孙家互不让利。”
“我可以插手让孙家退一步，损失由楚氏承担。”
楚牧掌心握住江为止的脚踝给他穿鞋，继续说：“如果你现在去洗澡睡觉，我让林氏3%的利润。”
“如果无法入睡起床吃下药膳，我让5%。”
“吃完药膳愿意让我给你按摩，”他语气稍顿，喉结滚动，“翻倍。”
“10%，我可以让到这个数。”
楚牧是一个精于算计、阴险狡诈的成功资本家，楚父如此评价。
“……”
江为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趿着拖鞋走向浴室，淡声道：“这个点我睡不着，不用尝试了，药膳，端上来。”
“好。”楚牧指尖收拢，感受掌心残留的那一抹莹润的触感，唇角勾起细微的弧。
*
江为止把发圈套在腕上，乌黑柔顺的发丝垂在肩头，发梢氤氲着潮湿的水汽连带着颈窝也蒸腾上浅色霞光。热腾腾的药膳已经摆在了案上，他拖过柔软的懒人沙发盘腿而坐，执勺慢吞吞吃着。
他吃乱七八糟的吃惯了，难得吃顿正经的反倒是难以下咽。若是深究起来，还是在C国和林诉君同居的那段时间吃过正儿八经“人食”。那时他想偷偷吃点垃圾食品都没法，捷克狼犬跟装了自动检测仪一样，包装袋一响就摇着尾巴赶了过来。
尝试用狗狼贿赂还被林诉君抓了个正着，那人什么都不说，捂着心口温温和和看他一眼，他便只有缴械投降的份。
炖得软烂的山药从喉管滑进胃里，激起一阵暖流。他咽得慢，楚牧也不急，坐在办公椅上一错不错看着他的背影。
明媚的暖黄色灯光徐徐洒落，给单薄的身躯镀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边。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江为止抬臂的弧度，看见他撩发的指尖，以及耳骨上一点闪耀。
明明是很平常情景，楚牧却看得眼眶发热，贪婪地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看着碗要见底，他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去浴室洗澡，裹着睡袍出来的时候江为止还坐在那个软乎的团子沙发上，掀起眼帘和他对视。
楚牧头上的毛巾扯到脖颈上挂着，眼底晕开一泓浅淡的笑，锋利的薄唇微动：“要翻倍吗。”
看他笑得心烦，江为止扭过头看向窗外，运气不善：“滚过来。”
“遵命。”
江为止没有上床的打算，楚牧便岔开腿坐到他身后，宽大的手掌落在柔软的腹间缓慢拂动。
孟子显那套按摩手法他让人录成了视频，得了空就看上两遍，眼下已经烂熟于心了。两条手臂穿过深陷的腰窝，挨得太近了，他甚至能闻到江为止身上和他一样的沐浴露的气味。
“要搞多久？”江为止向来对他没什么耐心，心里更没他那套弯弯绕绕心猿意马，没两下坐不住了，“有完没完？”
“一次十分钟，一共三次。”
能被林氏称为大项目的，定然不是小大小闹，百分之十不会是小数目，绝对是令人咂舌的天文数字。江为止脑袋趴在膝头，楚牧爱当冤大头给林家送钱他喜闻乐见，就当点了个半个钟头的按摩师傅好了。
“别趴这么前，腰腹折起来了对胃不好，不想靠着我给你拿个靠枕垫着，好不好？”
江为止没说话，摸过圆溜溜的小鸡靠枕垫在腰后把两人隔开。楚牧苦笑一声，吻了吻他垂落的发丝聊以慰藉。
按了一刻钟楚牧的电脑上就弹出来了一个视频会议，江为止见状趁机溜号，谁料楚总一手按他的肩把他放到在腿上一手抬电脑进入视频会议。
摄像头将将照到楚牧胸口，他不紧不慢给腿上的人按摩，目光堂而皇之地看向摄像头：“怎么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参会的人没对他一身睡袍发出惊讶，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开口：“楚总，合同已经拟定，但……您确定要这样吗？”
楚牧轻抬下巴：“确定。”
海归高材生实在看不懂这波助敌一千自伤一万操作，默了默：“……好。”
江为止躺在他腿上，硌得横竖不舒服，又不敢直接起身，皱着眉不断调整姿势。
楚牧敛眉看他，轻轻一揽他把压在大腿上，声音低哑：“躺好别动。”
助理茫然抬头：“楚总，什么？”
“不是和你说的，继续。”
助理拼命拉回带着脑子往前跑的八头牛，稳住声音：“是。合同发出去后，董事会那边……”
楚牧不咸不淡打断他：“我给得起。”
“……是。”
动不了也没兴趣听，江为止在交谈声中阖上了眼。楚牧挂断视频低头看的时候人就睡着了，孟子显说他的作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过来的，初期要靠药物辅助，后面再一点点减少药量调息。所以刚刚那碗药膳掺了点药物，程氏最新研究，助眠效果绝佳。
睡着的人很乖巧，像是全身的尖刺都被磨平了，抱着像一只安静漂亮的娃娃。楚牧心口一软，俯身轻啄他的唇，又埋进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让他的气息充斥肺腑，才堪堪消去了傍晚残留的伤痛余韵。
他把清瘦的长发男人抱起放到床上，掖好被子。自己拿着一个玻璃盒子和相框坐在了床边，盒子里满满当当都是纸屑，他把碎纸找出来贴在框里，不过数量太多，反复比对也难得找出来两个嵌合的碎块。
躬着身子就着床头的小灯拼得腰酸背痛也不过拼出巴掌大的位置，废眼睛又废心神，楚牧却干得很乐意。江为止说得很对，既然是自己强留，那他做什么自己都要受着。
无论是痛、悲、哀他都全盘接受，只要江为止留在他身边，做什么他都愿意。
只是可惜林氏不是每天都能遇见难啃的大项目，他也难以故伎重演用权力金钱换取一个伺候他的机会。楚牧侧目看着窝在被窝睡的人，屈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低声道：“再给我一些能被你利用的机会吧。”
*
今年冬，云市格外冷。夜色幽深，窗外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楚牧揉了揉发酸的颈，把拼了三分一的纸屑锁进隔壁房。
再转回来的时候，江为止醒了，呆呆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飘雪。
楚牧一愣，摁开房间的灯：“怎么了？”
他没吭声，楚牧以为他又是哪里不舒服了，快步走过去：“不舒服吗？”
床上坐着的人还是没动静，眉眼稍敛，单薄的肩膀不住打颤。
“为止？”
他坐在床边，轻轻搂住长发男人的肩。把他掰过来，面朝自己：“你……”
楚牧的话尽数噎在喉间。
江为止冷冽的漂亮眼睛空洞无神，被一片水红色侵染，薄薄的眼皮艳得惊心。泪珠成串坠落，啪嗒啪嗒在被褥上晕开朵朵泪花。他面无表情，只是安静地垂泪。
滴下的泪水溅到楚牧指尖，冰冷的泪似尖锐的针刺入指缝，顷刻间便让人感受十指连心的剧痛。
楚牧抖着手给他擦泪：“怎么了？是……是做噩梦了吗？”
“还是……”他声音一顿，瞳孔皱缩。他知道江为止是有精神病史的，他甚至在发病的时候割过腕。只是……只是这个病在病例上显示早在三年前就痊愈了。
“为止？”他捧住雪白的小脸，“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江为止无杂质的瞳孔转了转，嘴唇嗡动：“奶奶……”
他抿着唇，颤着声音开口：“奶奶，我想你。”
楚牧伸手，抱小孩似地把他抱进怀里，不住抚摸他战栗的脊骨：“不哭了，我们醒一醒好不好？”
江为止十指揪着他的睡袍，用力到指尖青白：“奶奶，我试过了。”
“我试过了，好疼啊。”
“你是不是也很疼。”
他阖着眼，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没有头绪：“又下雪了，天好黑。我好想你。”
楚牧感受到一股股泪侵袭他的肌肤，又湿又烫：“为止。”他哄孩子一样抱着人轻颠，“醒一醒乖乖。”
江为止的神绪陷在漩涡无法抽身，他道：“你骗我。”
“你说我长大后妈妈会回来看我，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
“我长大了，给妈妈设计了好多衣服，她没回来。”
“你也离开了我。”
话音一落，楚牧跟着他一起痛了起来。又因无法切身感受到他的疼痛而更加痛彻心扉，脖颈青筋鼓起，喉结拼命滚动依然无法压下哽咽的涩痛。
“奶奶。”他撇了撇嘴，鼻翼抽动，“他在骗我。”
“他不喜欢我，他在骗我。”
“所以你留下来继续爱我好不好？”
楚牧愣了愣，等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后脑袋“轰隆”一声巨响，脸色煞白，眼前一阵阵发黑，牙关紧咬口腔血腥味四溢。他艰难开口道：“他喜欢你，他很喜欢你，他很爱你。”
“你，你再给他一个爱你的机会，好不好？”
江为止怔愣，从他怀里抽身：“你不是君哥……”
瞳孔转了转，嘴唇嗡动：“你是谁？”
冰凉的手极其缓慢地抚上男人的脸，拇指一点点擦过他的五官：“阿野…观棋……”
“我……”
江为止双手不断摸索，兀自摇了摇头：“都不是。”
漆黑的眸子仔细划过男人的眉眼，小小的瞳仁缩了缩：“别碰我。”他拽着被子往后躲，气息凌乱微弱，“滚出我的视线。”
他咬住下唇，瞬间就见了血：“滚开！”
楚牧揽住他的腰，掰弄他的嘴：“别咬，别咬。”
江为止挣扎得厉害，像是面前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楚牧的睡袍被他扯得大开，精壮的后背落着深深的鞭痕，数道交错，瞧着甚是骇人。
他的指尖嵌入男人的后背，抓出一道道可怖的红痕，楚牧却连吭都没吭一声紧紧把他嵌进怀里。
江为止挣扎得累了，手臂疲软地下垂，涣散的眸子依旧无法聚焦：“楚牧……”
楚牧以为他是清醒了，稍稍松了一口气，温声道：“我在。”
“给我把希莱尔带来。”
楚牧像是没听懂似地：“什么？”
“我说。”江为止绵软的身子趴在他身上，口口声声喊着的确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把希莱尔给我找来。”
“我要和他做。”

第137章
天地之间静默一瞬。
楚牧抱着他， 却感觉一颗心凉得透彻：“……你在羞辱我吗？”
“我犯不着。”
他咬牙切齿，脸侧的肌肉抽搐着：“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凌晨、在我的庄园，你非要和另一个男人做/爱的原因。”
江为止恢复了点力气， 支起身体轻轻推开他， 眸光平淡：“楚牧， 就算没有希莱尔， 现在能陪着我的， 也绝对不会是你。”
楚牧一愣。
他五指成梳顺了把凌乱的长发， 神色恹恹的：“我们那点事摊开来揉碎了说，都是你对不起我。”
“但是我不怪你，是我自己蠢，所以那事在我这里过去了。”
“你现在对我做的事，无论是讨好， 道歉。对于我来说，都没必要， 你懂吗。”
这是重逢后，江为止第一次提起以前，像是要把那点不光彩的过往摊开讲得透彻：“我有我自己了生活了。”
“楚牧，我们早翻篇了。”
男人英挺的身躯绷成一张拉之即断的弦， 他的睡袍还是乱糟糟的， 刮出的指痕渗出红色血丝：“真的过去了吗，为什么发病的时候除了奶奶， 想起的人是我。”
江为止顿了顿， 他撩起耳边的发， 露出耳朵，莫名其妙道：“我的耳洞还没好。”
指尖轻轻抚过精致闪亮的钻：“君哥在C国给我拍过一只十来万的耳钻，但是我带着还是渗血。”
“它长不拢， 又养不好。”
他抬眸望向楚牧的眼睛，坦荡道：“我承认，我心动过。我承认，我喜欢过你。我承认，我因为你幸福过。”
“我和你不一样，在你看来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可能触动到我。”江为止靠上床头，继续道：“小时候，我爸气走了我妈，我妈带走了我弟，没带我。”
“爷爷离世后，再也没有人接我，你是第一个。你等我放学，接我下班。”
“奶奶生病后，我再也没有吃过生日蛋糕，是你补上的那年的缺失蛋糕。”
“巷子里的孩子都穷，过年的时候只能玩仙女棒，我没玩过，是你给我放了烟花。”
他眼眸低垂，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个意味不明地笑：“还有很多事，所以在你眼中的好追，不过是我真切感到了幸福，虽然是虚假的。很可笑不是么？”
楚牧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江为止说的每一字都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了他脸上，抽得他无言以对，自行惭愧。
他涩声道：“我能给你更多，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江为止摇摇头，道：“你没机会了。”
“楚牧，你带给我的痛苦，比幸福多太多了。”
“你问我发病的时候为什么想起你，因为从前的你让我痛苦。”
你让我痛苦。
五个字，像五座大山重重压下，压断楚牧紧绷的脊梁。
他双手蜷成拳，抖着声：“那希莱尔呢。”
“你想见他，是因为他让你幸福吗。”
江为止歪歪脑袋，轻飘飘道：“也许和你相比，谁都可以。”
楚牧吐出一口浊气，咽下喉咙翻腾的血腥味，默然起身，道：“我知道了。”
“我，让人把他带给你。”
*
楚牧带上门，庄园灯火通明，晚间值班佣人在大厅活动着。张管家没睡，见他出门忙不迭上楼：“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男人靠着楼道扶手，满目颓意：“让历寻给我带一个人回来。”
“住在云烟路，C国人，叫希莱尔。”
张管家：“现在？”
“现在，就说江为止要见他。”
历寻是楚家的保镖头头，资历很深，动作麻利，一路火光带闪电把人带了回来。金发男人一脸怒意，进门率先挥了一拳：“你竟然把我的Babe绑了！你好大的胆子！”
这两天他一直没等到江为止回家，他本以为他是去谈工作了，在C国的时候经常会有这种情况，也就没往别的方向想，原来是这个臭不要脸的给他妻子绑架了！
他这一声Babe宛若平地惊雷，唬得女佣一愣一愣的。江先生是他的Babe，那先生又是什么？江先生是先生的心爱之人，那半夜叫他过来是为什么？女佣倒吸一凉气，思绪如跑马胡乱冲撞。这是一遭什么你绿我我绿你，我还自己绿自己的大戏？
楚牧摊掌稳稳接住他的拳：“我叫你来不是想和你打架。”
“二楼左手，第三间，他在等你。”
他重重阖了阖眼：“趁着我没反悔之前，上楼。”
希莱尔低骂一声：“在这，我拿你没办法，你最好祈祷你们楚家没有和C国的出口贸易。”
他放完狠话，狠狠甩了把风衣，抬脚上楼。
楚牧立在原地，影子被水晶吊灯拉得很长，孤寂又缄默。他甚至不敢看希莱尔的背影，生怕看一眼自己就会嫉妒得发疯，上去把人抓回来。
张管家把他从小带到大，最了解他不过。拖着步伐上前：“先生……”
“没事。”他抬眸环视四周，“都出去。”
他取下玄关衣帽架上的大衣套在身上，率先出了门。屋子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出了门。
夜色无边，只余白雪飘飘坠地。楚牧靠着大门柱点燃一只烟叼在嘴里，白袅袅的烟雾弥散，风一吹就散了个彻底。
他们在做什么呢。
会拥抱吗，会接吻吗，还是更亲密的呢。
他爱的人，在他的庄园，在他的房间，躺在他的床上，和另一个男人亲密无间。
甚至他还只能在门口看着。
无法忽略的隐痛像生锈的钝刀，一点一点蚕食他的血肉。
刺目的车灯撕裂夜色，奥迪在山间疾驰，穿过铁制大门直抵宅院。
楚牧眯了眯眼，下车的女人一头短发齐颈，黑色的细跟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出嘣嘣的声响。她和楚牧的眉眼有着三分相似，冷着脸走到他跟前。
“大姐。”
楚玉双手交叉：“人呢。”
楚牧道：“什么人。”
“别和我装傻，你带回来的人呢？”
“我听不懂。”
楚玉冷哼一声，掠过他进屋。楚牧抬起两指掸了掸烟灰，淡声命令：“关门。”
保镖应声而动：“是，先生。”
木制雕花门合上，隔绝大厅的亮光。
楚大小姐气笑出声：“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
“爸抽的那十几鞭子没给你抽清醒是不是？”
楚牧上头有四个姐姐，全家上上下下都很疼他。年纪小的时候，他爱玩，玩赛车玩跳伞玩潜水，总之对继承家业没半点兴趣。楚父疼他，便由着他去，反正以楚家的资产，让他玩一辈子都挥霍不完。
说是没受过半分苦也不为过。
就连他和家里出柜，在程楚聚会上拍拍屁股走人，楚父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唯一拒绝他的事，就是十八岁那年，把他关在了云市，彻底隔绝他和江为止的往来。
本意只是磨磨他的心气儿，想着没准过那么一两年他就忘记了，重新当回那个不可一世的楚五少。可楚家上下谁也没料到他会执着到这个地步，以父权压住他他便夺权，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楚父再也无法压制他的制高点。
楚玉记得清楚，早年那位姓江的设计师回云市为林家小老板庆生的时候，得了消息的楚牧疯了一样出去找人。羽翼单薄的小少爷行至半路就被逮了回来，楚父杵着手杖恨不得敲他的脑袋：“你这些年在公司发展，也是为了那个男人？”
楚牧跪在大厅中央，背脊挺得直直的：“是。”
“你是蠢吗？人家明摆着不想见你！你非要舔着脸往上贴，也不怕招人笑话！”
“我想见他。”
楚老总恨铁不成钢，怄气的要命：“他就那么好？？”
楚牧低低道：“他很好，一直以来，都是我不好。”
“这么多年了，人家说不定早忘记你这号人了！”
“那我就更要快点出现在他面前。”
楚父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不轻，杵着杖招手：“去，去给我请家法来。”
楚家的家法是一只短鞭，老头子没留手，像是铁了心让他长教训，铁了心让他放下执念变回正常人。抽得鲜血直流，皮开肉绽，触目惊心。楚牧一声不吭挺着背由他抽，十来鞭下去后二十出头的男人面色苍白，颤颤巍巍站起身，道：
“我现在可以出去找他了吗。”
给楚老总气得眼睛一翻，险些晕了过去。
他的目的明了，自那以后楚牧在家里走得更辛苦了些。毕竟楚老总容许他当自在少爷，容许他当楚家继承人，但是决计不容许他是因为一个男人往继承人的位置上爬，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
楚玉回神，眸光重新落回弟弟的脸上。这么多年过去，他少年时期那股玩世不恭早就消得干净，生得越发坚毅挺拔。手腕强硬，与父亲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生意场人人拍马屁道他们楚家有个优秀的继承人。
她红唇动了动，重新出声：“要是他喜欢你就算了。”
“他根本就是视你如空气！”楚玉指尖抖了抖，指着大门，“如今还……还……”她脸颊抽了抽，把唇边的话咽了下去。
楚牧摁灭烟，眼神锐利：“你监视我？”
“家里是为你好！”雷厉风行的女人气红了眼，抬掌挥去，“你到底要自轻自贱到什么时候？！”
楚牧擒住她的手腕，黑白分明的眼睛被阴影遮住了一半，显得晦暗不明：“我不介意。”
喉结滚动，缓缓出声：“无论他周围有多少人，无论他心里装得是谁，无论他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只要留在我身边，我都——不介意。”
“楚牧！”
楚牧手指微动，松开她的腕：“我不介意，同时我希望你们也不介意。把他放在和我同等的位置，甚至高于我的位置看待。”
楚玉从唇缝挤出几个字：“你是不是疯了。”
“我看你和程家二小子一样疯得不轻，和他哥打得个天翻地覆，跑到国外到现在都不回来。”她恨恨出声，“人家起码是为自己的未婚夫疯，你呢？没名没份！”
“我看人家八婚都轮不上你！”
又骂：“当小三都没你的份！”
楚牧苦笑出声：“别说这种话成吗？大姐。”
“怎么？你还要和程二一样对长姐大打出手不成？不愧是一起长大的，一个尿性！”
大小姐发泄了一通，气顺了些，没好气道：“爸让我来的，你好好琢磨怎么解释吧。”
楚牧又点了一只烟，声音很哑：“照说不误。”
楚玉一噎，实在没忍住，吐出两个苍白的字眼：“有病。”
楚牧没讲话，抬眸看着星星点点的雪，又扭头数着窗户，指尖的猩红在夜空中忽明忽灭，自虐似地看着亮着灯的房间，勾勒房间此刻的情景。楚玉侧目看着他，犀利的眼眸软化，轻声问：“那你准备怎么办呢，小牧。”
“他在我身边就好。”
“但你得知道，你不可能留他一辈子。”楚玉说，“林家的项目有你推波助澜，马上就要敲定。”
“林诉君也要回来了。”
“如果没有人告密，他们找不到。”楚牧淡淡道，“被林周两家拒之门外这些年，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楚玉又说：“小牧，可你已经没筹码留住他了。”
“无论是钱还是权，他都不需要。”
是了。
楚牧也想过这个问题，钱权是他的资本，可无论是林家，周家亦或者希莱尔，都能给他。任他权势滔天任他家财万贯，在江为止依旧像一无所有、穷途末路的乞丐。
江为止说除了他谁都可以，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低了一等，不占优势。
江为止也说他们翻篇，他有了新的生活。
楚牧迷茫过，在看不清前路的雪夜撞得头破血流仍旧找不到出路。
可他现在又觉得自己是有机会的。
因为江为止的新的生活，过得并不好。
他仍旧孱弱，把自己照顾的很糟糕。像摆在柜台上的玻璃摆件，看似光鲜，实则一碰就碎。他的精神疾病也没有痊愈，楚牧已经猜到了，他无法在夜间入睡。故而总是昼夜颠倒，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想来是不忍再让身边的人担心。
江为止少年时心性便是如此，他不愿承别人的恩，受了一份恩要百倍还回去。像某种流浪的野猫，被喂了之后，第二天便会带着鱼儿上门谢恩。
他还想要身边的人都幸福，更想让所爱之人因自己而幸福。
那是他年幼时的执念。
所以他不愿麻烦任何人，不愿让自己在乎的人因为自己受苦，宁愿一个人破破烂烂活着。
但他不一样，楚牧想。
他不属于江为止所爱之人的行列，不属于江为止想传递幸福的行列。
甚至在江为止眼里，他到连陌生人都不如。低贱到即使江为止受了他的恩惠、把他掠夺一空，依旧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
那这样的话，他可以尽肆意被利用。
可以承受他所有的怒火，承接他所有的伤痛。
可以被他呼来喝去，像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被使用，他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楚牧摊开手掌，雪花在掌心融化成一滩雪水，淌过那枚圆形的烧伤印记。
如果他是这个世界上，江为止唯一可以毫无保留的伤害的人，那他也就是最靠近江为止伤痛的人，亦是能最清楚窥见江为止脆弱底色的人。
他合拢掌心，任由雪水沁湿手心。
既然江为止说他带给他痛苦比幸福多，那他就给他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幸福。
直到幸福颠覆痛苦的那天。
直到江为止的伤痛彻底消亡的那天。

第138章
希莱尔挂断视频通话， 看向江为止的脸。他已经平静下来了，坐在窗边曲着腿看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Babe。”金发公子哥半跪在他身后，轻轻揽住他的腰， “回C国吧。”
“你需要继续接受治疗。”
江为止没推开他， 侧目：“不需要。”
“可是你根本就没痊愈！”希莱尔厉声道， “你骗了我哥。”
希莱尔的哥哥在他的家族中和周小少爷一样， 是离经叛道的存在。放着家产置之不理， 转身跑去学了心理学， 也是江为止的心理医生。他们两个结缘，还是托哥哥的福。
“你好吵闭嘴。”
“不行！”
江为止蹙着眉，冷淡的眉眼氤氲丝丝倦怠，他俯身贴了贴金发男人的嘴角：“好了，听话。”
希莱尔一怔， 傻了似地呆愣在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低声道：“不要这么贿赂我。”
“那要怎么贿赂？”江为止撑着脑袋看他，柔软的发丝贴在颊边，无端多了些颓丧的魅意。
希莱尔错开他的目光，沉声道：“这是两码事， 退步不了。”
“如果你坚持这样， 我会告诉林诉君。”
提起林诉君的名字，江为止风轻云淡的脸色变了变， 伸手擒住他的脑袋：“看我。”
“再说一遍， 告诉谁。”
冷冰冰的眼神看得人心头一颤， 希莱尔塌下肩，妥协道：“等会再说，我们先走。”
他长臂一捞， 轻而易举就把地上的人抱了起来：“他竟然还敢关着你，好大的胆子。”
江为止懒懒圈着他的脖颈，不咸不淡道：“出不去的。”
“什么？”
希莱尔单手抱着他，按下了门把手。门口是一片浓稠的阴影，楚牧常年被发胶定型的发丝软软垂在额前，太长了，落在眼睫上，衬得眼神色晦暗不明。
他看向江为止勾着希莱尔脖颈的胳膊，眸光暗沉些许：“做什么？”
希莱尔和他视线相对：“带他走。”
“难道你还想困着他？楚先生，你以什么身份呢？”
楚牧淡嗤一声：“你又以什么身份，在我的地盘，和我说这种话？”
“把人放下，我还能请人把你送走，希莱尔先生。”
金发男人歪歪脑袋，浅色的发在面颊上落下稀疏的淡影：“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当然放下了。”
楚牧喉结滚了滚：“你没有和我谈判的资格。”
“所以你要不顾他的意愿把他强留下来？”强留两个字被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刻意强调楚牧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男人没有被他这话中伤到，抬腕看表：“凌晨两点，试问希莱尔先生打算怎么从楚家的封锁离开这座山。”
又道：“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我可以理解为，你根本不顾及他的身体状况吗？”
希莱尔手指缩了缩，沉默了下来。
还未正式接手家族产业的公子哥自然是争辩不过在生意场摸爬滚打的楚总的，江为止拍拍他的肩膀跳了下来：“回去吧。”
希莱尔不可置信：“你要和他待在一起？？？”
“你不走我怎么走。”
公子哥安静下来，确实，这根本不知道是哪里的深山老林，整座山头都是楚家的地盘。如果他不先一步出去搞清楚状况也没办法把人带走。
他恨恨地瞪了眼气定神闲的年轻总裁：“你给我等着。”
楚牧道：“请吧，希莱尔先生。”
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庄园，楚牧把目光放回江为止身上。他的眼尾还是红的，在雪白无暇的脸上惊心非常，轻飘飘就勾起人心中的怜惜。
他问：“见过他之后，心情好一点了吗。”
“当然。”
楚牧自嘲一声，明明是显而易见的结果他非要上前问一遭来反复磋磨自己的心。
“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发生了这种事他也不敢再强逼着江为止回去睡觉，干脆把准备好的小礼物提前送给他。
楚牧勾了勾手示意楼下候着的女佣上来，她手里提着一只宠物包，蹲下身拉开拉链一只一臂长的土松幼犬就跑了出来。品相很好，毛发松软，金灿灿的，翘着尾巴咽咽呜呜在江为止腿边欢快转圈。
“喜欢吗？”
江为止微怔，看着舔/舐裤脚的小土松不可避免想起了阿黄。阿黄是奶奶用二十个鸡蛋买来的小土狗，也是土松犬。送到他手里时候，阿黄刚生下来不久，小小一只，又乖又粘人。
死的时候也是干瘦的、小小一只。
林诉君那只捷克狼犬是他陪着一起挑的，还问他要不要也养一只。其实也是起过再养一只的念头的，但那时候他身体不好，在C国呆了一两年也没驯服C国的气候，总是生病。他担心养不好，重蹈覆辙，便歇息了心思。
江为止缓缓蹲下身，小土松便凑过来舔他的手指，圆溜溜的眼睛清亮莹润。
“工作室边上的房间改成宠物房了，你的工作室也放了一个狗窝。”楚牧说，“要是无聊，可以让它陪你。”
江为止没吭声，但楚牧知道他是喜欢的。
若是送金银珠宝他决计不会要，但送给他的是一只鲜活的生命，那江为止一定不会拒绝。
更何况，这只小生命还是他曾经错失的遗憾。
果不其然，下一秒蹲在地上的长发男人便把小土松抱了起来，小狗趴在他的肩上，蹭了蹭他的脸颊，把柔软的发丝蹭的乱七八糟。
江为止抱着小狗进屋。
楚牧跟着他：“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啪”地一声，面前的房门猛地合上，楚总吃了一鼻子灰。
女佣小雅别过脑袋，险些笑出声。
*
次日早，连落三天雪的云市放晴。朦胧稀薄的晨曦穿过玻璃洒在了江为止脸上，他窝在那个团子沙发里睡着了，手臂圈出小小的天地，小土松趴在他的臂弯蜷着尾巴也在熟睡。
冬日的日光柔和，落在人身上沁出点点暖色，长直的睫盛着满地光点，连阴影都泛着金色晕圈。楚牧轻手轻脚进屋，被眼前的一幕震的半晌回不过神，呆站着好半天才先之后觉掏出手机记录。角度都不用找，一拍就美得像一幅画。
小狗在他的动作下睁开了眼，它歪着脑袋看镜头没有说话。楚牧伸掌让它爬出来放出门吃早餐，又把江为止轻轻搂在怀里：“小止，醒一醒，吃完早餐再睡。”
江为止正困着呢，昨夜又犯了病，精神差得要命。不仅眼睛都睁不开，连意识都是混沌的一团乱麻，整个人只有气在喘，灵魂早已出窍。扇了把楚牧的脸，嘟囔两声真吵便没了动静。
楚牧把他抱在腿上，让他的下巴搁在肩头，温声哄：“小止，小止。”
这两声太过眷恋柔和，迷迷糊糊间就让江为止落入爷爷在世的梦境。
他这辈子能用骄纵形容的时光就是八九岁的时候，刚上小学不久，有人哄着爱着起床还会闹脾气，趴在床上哼哼唧唧不肯动弹。爷爷就会抱着他喊他小止，笑眯眯地说要是再不起床就用胡子扎他了。
“小止，我抱你去刷牙好不好？”
楚牧拖着他的屁股起身，怀里的人如同布娃娃仍由他摆布，四肢软趴趴地垂落，发梢一颠一颠的。
这副样子肯定是没办法刷牙的，楚牧就拆了包漱口水喂给他，又轻捏着下颌哄着他吐出来。溅到他手背上的他也不嫌弃，随意冲两下又团吧团吧把人抱了回去。
准备的早餐依旧是流食，孟子显说了，早上他吃不得别的东西，连流食也吃不了太多。
为了预防上次那种状况，楚牧只给他准备小半碗小米粥，钝的几乎要软成糊糊了。他岔开腿坐，把江为止放在腿间侧坐着，喂两勺就给他按摩一次。
半梦半醒的人一点也不配合，一口要磨蹭半天。不过楚牧对他向来有用不完的耐心，挂了十来个工作专心致志给他喂早餐，就这么边吃边按折腾了个把小时才消磨完半碗粥。
楚牧盯着他的脸，确认他没有半点不良反应才放下心，把人抱到床上睡。他撑着床榻俯身吻了吻他的唇：
“我爱你，睡个好觉。”
江为止对早上发生的一切丝毫不觉，每次犯病后他都格外迟钝，完全智商减半。呆坐在床上好一会，大脑才慢一拍地接收到信号，这是在楚牧的庄园里。
被刻意压低的欢笑声穿过耳朵溜进大脑里，江为止探头往楼下看去，三两个女佣正在小花园遛那只他新得的小狗。小土松聪明又精力旺盛，追着玩具小球虎头虎脑的样子煞是可爱，逗得佣人们止不住地笑。
江为止看了一会，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他用鲨鱼夹挽起发，套上件毛绒绒的针织长衫下了楼。他没出大院门，没有人拦他，小雅看见他惊喜挥了挥手：“江先生。”
江为止颔首以作回应，小狗瞥见主人的身影，含着小球围上来转圈圈。他蹲下身子取出它嘴里的小球一抛，小土松撒丫子就跑，叼回那只荧光色的小球，尾巴甩成螺旋桨邀功掏夸：“怎么这么厉害，团圆。”
“乖小狗。”
比君哥那条捷克狼犬省心多了，那只大犬一出门就释放天性，横冲直撞八条牛都拽不回来。四个人谁也拿他没办法，连有养大型犬经验的林诉野也束手无策，最后听他说是请了个免费的爱狗人士滴滴代溜才降住了。
小雅道：“它叫团圆呀。”
团圆跳上主人的膝头，江为止低头看它，几缕未夹起的发丝低垂，贴着白皙的侧颈。相衬之下，那段修长如玉的颈竟然比耳垂上的珍珠耳钉还要白，小雅一愣，眼睛都看直了。
“嗯，好听吗？”
小雅望着他看过来的眼睛，结结巴巴道：“好看……啊不，好听好听。”
她忍了忍，还是没憋住，直白道：“江先生，你好漂亮哦。”
“啊对不起……也许不该用这个词，抱歉抱歉。”
江为止掖头发的动作一顿，对慌里慌张的女佣勾了勾唇：“没关系。”
小雅偷偷瞥了眼他的脸，见他确实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才放下心：“您人真好。”她给江为止送过饭，又见过他扇先生巴掌，起初还以为这位先生不好相处。但现在一看，明明是人美心善嘛。她放松了戒备，“江先生，您偶尔也多出来走动嘛。”
“一直呆在房间不好，人会抑郁的。”
江为止揉团圆毛毛的手微滞：“以后大概会吧。”他捡起小球又抛了出去，这次小狗在半空就把球叼住了，小雅惊呼一声，笑：“团圆好厉害。”
狭长的凤眸浸了些笑意，像是初春融化的浮冰，美得惊心动魄又暖得沁人心脾。透明度调至1%的996摆出一张故作老成的脸，欣慰点点头，总觉得现在自己应该感叹一句：好久没见小姐这么高兴过了。
“欸？先生回来了。”
漆黑的卡宴徐徐停在庭院内，江为止下意识扭头，和下车的男人视线交错。
他眼底的笑意还未消散，发丝撩过面颊，轻而易举便吹进了人心底。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也让楚牧凝在心口的经久不去郁气散了个彻底。
*
晚间江为止抱着团圆去了工作室，让它陪着自己工作。有了它的存在，死寂消沉的工作气氛一扫而空。江为止围着人台转悠，小狗就围着他转悠。
黏人黏得江大设计师心花怒放，当即踩上缝纫机给它做了个围脖。本就憨态可掬的小狗围脖一戴，萌度更上一层楼，团圆得了新衣服也高兴，埋在主人怀里又是蹭又舔。
养阿黄的时候，他瞧见很多宠物狗都会被主人打扮得漂漂亮亮。他那个时候没钱，自己穿得衣服都破破烂烂，更别提给阿黄买了。就想着，等以后，他有钱了，学会爷爷奶奶的裁缝本领，一定要给自己的小狗置办很多漂亮衣服。
虽然晚了些，但终于实现了。
等楚牧推开工作室的门，就见傍晚还光不溜的小土狗围上了花边围脖，脑袋上还顶上了精致漂亮的蝴蝶结。
……
他拼命忍下对狗的嫉妒，故作无事，道：“小止，很晚了。”
江为止没给他正眼，把已经困倦的小狗抱进了宠物房又折回去准备干没做完的事。
楚牧抓住他的手腕：“回房休息。”
“你的病，我去咨询过心理医生了。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
夜晚留给江为止是不好的回忆，他曾亲眼目睹妈妈踏着夜色牵着弟弟的手离开家，目睹奶奶心电监护仪在寂静的夜拉平成一条笔直的线，甚至小狗阿黄都是因他晚上迟迟未归担忧吵闹而被父亲扼杀。
所以江为止不愿在晚上睡觉，宁愿工作一晚上、打一晚上游戏保持清醒也不愿阖眼入睡。因为一闭眼，那些灰色的记忆便会无孔不入纠缠而上。
“但你不可能一辈子这样，身体会垮的，不要逃避了。”
楚牧看着他：“你之所以隐藏未痊愈的事实，是不想让你的朋友担心不愿一而再再而三的麻烦他们。”
他把声音放得轻柔，似哄似骗：“那麻烦我好不好，利用我好不好。”
“任打任骂不还手。”
江为止漠然地抽回手，冷冷看着他：“你觉得你能代替谁？君哥？阿野？观棋？”
“你连希莱尔都代替不了，凭什么认为你能陪着我？”
楚牧脸色微变，口中泛起苦涩，苦得他舌根都在发麻：“小止。”
“如果是你的妈妈呢。”
江为止瞳孔一缩：“什么？”
“我找到了你的妈妈。”

第139章
“她现在就在庄园， 要见她吗？”楚牧问。
自打昨夜他在发病时提到了妈妈，楚牧便动身去找江母的踪迹。人已经不再云市了，还是派了私人飞机才连夜将人找来。
江为止目光落在光洁的瓷砖上， 锃亮的地砖倒映模糊的人影， 他盯着浅淡的黑影出了神。
母亲这个角色， 在他的人生中， 已经缺失太久了。乍然提起， 他只觉近乡情怯。奶奶曾经安慰他， 说妈妈只是能力有限，没办法带走他，但一定是爱他的。终有一天，她会在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他刻意不去寻找，等啊等， 从七岁等到二十六岁，还是没有等到奶奶口中的终有一天。
低垂的眼睫压出一段漂亮弧， 薄薄的肩颈沐浴在暖灯之下，整个人都显得落寞。他沉默的太久，楚牧在一片寂静中无端心慌：“你要是不愿意……”
“见。”江为止打断他，“等我不清醒的时候再带她见我。”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都太矫情了， 清醒的时候，他问不出口。
江为止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取下身上的围裙往房间走， 楚牧照例让人给他端上一碗掺了助眠药的药膳。吃完后他木着发呆， 连楚牧试探着给他按摩他都没有抗拒，缄默得像一樽石像。
药物作用的很快，楚牧三个疗程还没做完， 他就脑袋一偏，睡了过去。
他再次睁眼时，月亮已经高悬树梢，透色的玻璃窗盛满清亮的月光，印在江为止眼底，泛起满眶晶莹。楚牧看得心疼，皱着眉一次次拭去他的泪。
江母叫李连枝，年轻时的漂亮容貌已经被生活磋磨得憔悴了，青丝白发交错辫了个小辫子耷拉在发灰的棉服上。她跟在小雅的身后，小心翼翼打量这座金碧辉煌的庄园，每一步都迈得小心谨慎。
“先生。”小雅敲门，“我把人带来了。”
“进。”
女佣挂着公式化地笑，推开了门：“您请。”
李连枝有些局促地探头，宽阔豪气的大房间，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孩子。
发丝垂在肩头，套着肉粉色的毛绒睡衣。身躯消瘦，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漂亮，像白雪娃娃。
她眼皮抖动两下，眼眶倏地红了一圈，颤颤巍巍靠过去。
江为止认不清人，靠在楚牧怀里，眼泪涓涓流，呆呆看着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妇女。
李连枝看他流泪，自己也忍不住掉泪，膝盖跪地，伸出一只衰败的、皱纹横生的手，抚上他的脸。她只有四根手指头，小拇指消失不见，只留下断指的残痕。
江为止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凤眸垂落的弧度都未变，像一只失去生机的人偶。
“呜……”女人见状，痛苦地哽咽一声，“小止，我是妈妈。”
妈妈。
死寂的弦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拨弄，江为止抬起下颌，蓄满泪的眶眨巴两下，露出清冽的眼珠，拼命想看清楚她的脸。
楚牧执起他的手，放在李连枝脸上，带着他的手掌，抚过母亲的每一寸角落。小声哄着他：“摸摸，看看是不是妈妈？”
江为止的嘴角扬起一个很轻的弧：“真的是妈妈。”
李连枝膝行两步，紧紧把他抱在怀里，咽呜着：“对不起，小止，对不起。”
下巴搁在母亲的颈窝，他的反应很迟钝如魇住了般，情绪也远不如平日稳定，瘪了瘪嘴：“妈妈，为什么不带我走。”
“为什么不找我。”
李连枝死死咬住下唇，泣声却还是压制不住泄露出来：“妈妈没有想丢下你，没有。”
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安静乖巧，一个活泼可爱。两个孩子都是她的心肝，都是她的手心肉。
江雨震不做人，两个孩子就是她在这个家呆下去最后支柱。但她李连枝气性一向坚硬如铁，不可能被江雨震困住一辈子。很早开始，她就起了带两个孩子离开这个家的心思。
她一点点攒钱，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从牙缝里挤出钱来，就为了带着两个孩子远走高飞。可天不遂人愿，小儿子被查出了良性脑肿瘤，这病费钱，江雨震不愿意治。
她和无能又劣迹斑斑的丈夫吵得天翻地覆仍旧改变不了这个结果，无奈之下，她只能暂且揣着为数不多的积蓄带着小儿子离开治病。临行前，他和大儿子道了别，每时每刻都心如刀绞。当天晚上牵着小儿子的手走出小院子时哭得看不清前面的路。
李连枝带着小儿子辗转各大医院，他病情稍微稳定下来之后她费劲千方百计赚钱，手上有了能周转的钱便立刻折返云市想带着大儿子一起走。
但她运气不好，回家没找到孩子，反而正面碰上了江雨震那个畜生。喝醉酒的男人见到她勃然大怒，吼叫辱骂。两人推搡争吵之下，江雨震抄起厨房的菜刀砍下了她一根小拇指，并放下狠话说她要是回来一次就砍她一根手指，连她的儿子也别想好过。
屋漏偏逢连夜雨，小儿子稍稍稳定的病情有复发的趋势，手里的钱很快就耗了个干净。她听闻大儿子被俩老接去养着了，两位老人向来疼爱孙子她是知道的，而且以她现在的情况，还有小儿子那烧钱的病在，就算接过孩子也只有跟着她受苦的份，便暂时歇下了接人的心思。
李连枝和巷子里的街坊邻居有联系，她从那知道老婆婆去世的消息，顶着江雨震的威胁也选择了再一次折返云市。但已是人去楼空，她的孩子已经不在家了。
消失不见，她再也寻不到了。
她干枯的嘴唇贴上江为止的额头，浑浊的泪顺着下颌滑过他的颊。母子俩的泪水混作一团，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了，“小止，妈妈从来没有想过丢下你。”
“你还在怪妈妈，对吗？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过得这么辛苦。”
“真的真的对不起。”
李连枝轻抚他的背，摸到嶙峋的脊骨又是泪如雨下：“怎么这么瘦啊，我的宝贝。”
江为止十指紧紧抓住她的衣服，像不安的小孩子。其实他从来没有怪过母亲，因为他知道妈妈承受不住才选择离开的。从始至终，对母亲最深的执着只有两个问题。
他问：“妈妈，你爱我吗？”
李连枝狠狠点头：“爱，我爱你，小止。”
他又问：“妈妈，我陪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幸福吗？”
“我很幸福。”李连枝说。
怎么会不幸福呢？她的大儿子不爱说话，别人逗他玩也只是抿抿唇，像个闷葫芦，街坊都说他不如小儿子讨人喜。可李连枝从来不这么觉得，她的大儿子分明顶顶好，在她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会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说妈妈辛苦了；会在她做饭的时候踩着小板凳帮忙，绷着小脸给她擦汗；还会在她和江雨震起冲突的时候，伸着细瘦的胳膊挡在她身前。
她又怎么会不幸福呢？
闻言，江为止阖上眼，两行晶莹的泪滴坠到毛毯上。
自此，他再也不会为妈妈的离开流泪了。
他的妈妈是爱他的，也是幸福的。
*
江为止今天没有在发病的过程中清醒过来，他在李连枝的臂弯睡了过去。楚牧抹干他残留在面颊的水痕，轻手轻脚把他抱回了床上。
又给李连枝在庄园里安排的一间房，把江为止的弟弟江向怜调去程氏旗下的私人医院，清缴费用委派专家让她好安心在庄园留下。
次日早，江为止在漫天晨光中睁开了眼。他昼夜颠倒多年，加上精神疾病，已经很久没有安睡到天亮的经历了。楚牧捞着团圆吃了早饭，进房看见他醒了也有些惊讶：“小止？”
江为止循声转头，伸手召来了团圆。楚总忍着嫉妒给它换上了昨天的行头，只不过可能是缺乏经验也可能是纯属报复，给小狗脑袋上的蝴蝶结戴得歪歪扭扭。江为止抱着它，给小土松重新整理了一番。
楚牧被他忽略习惯了，也不尴尬，舔着脸上前问：“今天精神不错，要下楼吃早饭吗？”
“还是端上来？”
“想吃什么呢？”
“楚牧。”江为止声音轻轻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团圆顺毛，“昨天，我梦见妈妈了。”
许是那个梦境太过幸福，他心情好，难得和男人说了一句话。
楚牧一愣，上前半蹲在他身侧，望着他的侧脸：“梦见什么了？”
江为止说：“梦见她爱我。”
“不是梦。”
楚牧低声道：“她现在正在楼下给你做早餐。”
江为止倏地僵在原地，狭长的凤眸瞪圆，拖鞋都来不及穿抱着团圆蹬蹬蹬往楼下跑，小狗在他怀里，围脖一颠一颠的，耳朵迎风荡漾。
李连枝换上了楚牧准备的新衣服，依旧扎着小辫子，背影熟悉又陌生。她跟着厨师做养胃餐，表情活像对待什么人生大事。
“妈妈……”江为止喘匀了气，试探开口。
女人扭头，手里还握着锅铲，笑：“小止醒了，饿了吗？”
楚牧追着他下楼，套着身整齐黑衬衫西裤的总裁手里拿着一双毛茸茸的毛绒拖，温声道：“穿鞋。”
他把鞋扔在地上，单手圈住纤细的腰把人往上抱。江为止借着低头穿鞋的空挡匆匆隐去水红的眶，应了声：“嗯。”
李连枝道：“等一小会，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楚牧搭在他腰上的手没有被拍开，他就也厚着脸皮搂着没松，小声：“没骗你。”
江为止吸了吸鼻子，团圆以为他是不开心了，扒着往上爬舔了舔他的下巴。他扯了扯嘴角，咕哝两声：“好像阿黄。”
楚牧哄着他：“说不定就是阿黄。”
“它觉得上辈子在你身边太幸福了，所以又选了你当主人。”
江为止没吭声，抱着小狗的手却紧了紧。
饭桌上，江为止的主食还是小米粥，李连枝照着食谱给他做了几道养胃的菜。他吃不下太多，又贪恋妈妈做的菜，每样都吃了一点，李连枝听说了他胃不好，给他夹菜的时候很小心，确认他把碗里的吃下后才添了一筷子。
给坐在一边的楚牧看得胆战心惊，想说些什么被江为止狠狠踩了一脚制止了。
饭后李连枝说什么也要帮忙收拾碗筷，左拦右拦都没拦住也就随她去了。江为止放下筷子就上了楼，楚牧担心他又和上次一样吐得了昏天黑地也尾随了上去。
他确实不舒服，不过被楚牧养着调理了一段时间，不至于一吃早餐就吐。江为止窝在团子沙发里，看着亦步亦趋跟着他的人，漠然道：“过来。”
楚牧一惊：“我？我吗？”
江为止仰着下巴：“这个房间还有第三个人吗？”
“或者你把上次那个医生给我找来。”
楚牧脸一黑，单膝跪在他身边：“使唤我就行。”
“给我按按。”话音颇有些颐指气使。
楚牧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昏了脑袋，像喝了假酒一样昏头晕脑。反应过来他应该是不想让李连枝担心，自己是被当个按摩机器，可使了仍旧止不住的高兴，尾音都是颤的：“好。”
江为止照例摸出那个小鸡垫在腰后和他隔开，楚牧也不气馁，毕竟他肯主动开口使唤他，已经是历史性大进步了。
云市楚氏楚总因着一道命令高兴得发抖传出去恐怕能笑掉别人大牙，可楚牧就是如此，手法轻柔，连表情都是虔诚的。
三道结束后，李连枝碗筷也收拾完了。母子俩一齐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看设计册，小雅带着团圆在院里撒泼。楚牧没打扰母子俩独处，坐在他们身后，腿上搁着电脑，办公中插缝抬头看一眼。
江为止和李连枝头挨着头看设计册，很厚一本，扉页写着：给妈妈。
“有很多，妈妈看喜欢哪一个，我给您做出来。”
李连枝看不懂，只觉得每一张都画得很漂亮。看得她一颗心盛得满当当，又胀又热。
她偏头看儿子的侧脸，白雪娃娃镀了金色的光，更是漂亮得不像话。她又骄傲又心酸：“都好看。”
江为止笑笑：“那我就一件一件做。”
“那也太多了，妈妈一辈子都穿不完。”
“不多。”毕竟他小时候的愿望，就是给妈妈做一柜子穿不完的漂亮衣服。
李连枝温柔笑笑，把他垂落的发丝掖到耳后，问：“为什么留长头发？”
“……”
其实最开始是为了和江雨震区分开来，让自己看上去不再像那个畜生父亲。那时他对这头头发还很厌恶，因为一看见就想起了江雨震，以周观棋为首的三个人就围着他左夸一句，右夸一句，硬生生给他夸脱敏了。再后来留着留着就留习惯了，也就没想再剪。
“想留就留了。”
李连枝没多问，他缺失大儿子的生活太久了，需要很多时间才能把一片空白填上色。她忽然道：“妈妈给你梳头发好不好？我还没给孩子梳过头发呢。”
江为止点点头。
小雅把团圆抱给江为止进屋找来一把檀木梳，李连枝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发，梳顺之后给他编辫子，给他扎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小辫，尾端用一根带小花的发绳绑好。
李连枝温柔摸摸他的头，笑着说：“真好看。”
楚牧看着他们的背影，走到江为止身边，轻轻道：
“这样，就和妈妈更像了。”
“一模一样。”
江为止烟波微顿，碎金光晕照进他的眼底。妈妈偏头看着他，团圆趴在他腿上舔/舐他的指尖。他忽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名为幸福的暖意。

第140章
江为止出了三份初稿递交给了那位大咖的艺人团队， 那边要时间审核，他得了空便动手给李连枝做衣服。和赚钱工作不一样，这是他愿意干的事， 干起来心情很好时间也过得快， 回过神来天都暗沉了下去。
楚牧进来的时候他还一头扎在人台上， 脑袋都没抬。他叹了口气：“小止。”
“已经十一点了， 你要是还不休息， 妈妈会担心的。”
李连枝这些年身体也累垮了， 加上昨天大悲大喜身体根本扛不住早早就休息了。楚牧说：“你也不想妈妈再起来操心对不对？”
江为止握着剪刀的手一顿：“你威胁我？”
“不，只是在和你商量。”
楚牧锋利的眉眼柔和一瞬：“楚氏几年前新开了一条影视线，最近得了一部大制作班底，特别适合周观棋。”
楚氏产业向来不涉及娱乐圈板块，那还是他一手开拓的。在知道周观棋从事影视行业的苗头便着手准备了， 无论是送人情还是做筹码，迟早有一天能用得上。
江为止把剪刀插进废弃布料里转身回房， 力气之大活像在捅/人。
今晚的药膳楚牧减少了助眠药物的用量，江为止一时没睡着，窝在沙发里玩游戏。他自己的手机不在身边，游戏账号也不是从前那一个， 是楚牧给他的一个满级账号， 资源丰富，版面也很漂亮。
江为止一向点背， 每次和林诉君他们玩牌总是输得一塌糊涂， 哪怕被刻意让了还是会输， 连周少爷那种脑袋一根筋的都能压着他打，运气差到令人发指。在游戏上也是如此，无论是抽卡还是抽皮肤， 次次保底，保底还能歪。
久而久之江为止便倒霉习惯了，每次新赛季抽皮肤前都会充一大笔钱进去准备保底。这个手机绑定的楚牧支付软件，充值自然也是从他卡里扣。江为止对他“威胁”自己这件事颇有怨气，手指一点连充了几个大额数字，楚牧坐在他背后办公，看着手机上跳出来的扣费消息没忍住勾了勾唇。
江为止挽着发盘着腿随意来了抽单发垫垫新赛季的皮肤池子，只一抽，就抽出了最终奖励。看着金光闪闪屏幕他愣了愣，再三确认自己是一发出金了。他伸手戳了戳屏幕上蹦跶的粉嘟嘟的小女孩的脸，颇有些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
不信邪地连抽三个池子，每一个都是十连出金，欧气到令人可怕。
“我说。”江为止躺在那个懒人团子上，仰头往后看去，乌黑的发尽数散落，“你是不是做什么手脚了？”
楚牧扣上电脑走过去，脸不红心不跳扯谎：“我又不会魔法。”
他淡声说道：“你运气好而已。”
“骗鬼呢？我运气从来没有好过。”
男人敛眉隐去眼底晦涩的情绪，伸手拖住他修长的颈往上抬：“别那么躺着，大脑充血。”
“别转移话题。”
“真的只是你运气好。”楚牧看着他，继续道：“以前运气不好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江为止收回目光，落到手机上开了把游戏，不咸不淡道：“一般有好事发生在我身上就说明有更倒霉的等着我。”
楚牧脱口而出：“我会让发生在你身边的都是好事的。”
操作角色的手指在屏幕流利滑行，江为止侧目分了他半个眼角，清冽的眼底有一丝笑意：“楚总，你以为自己是神仙？还能保佑我不成？”
楚牧被他看得心脏震颤，振聋发聩的心跳险些淹没他所有的感知，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我不当神仙，神仙要保佑所有人。”
“我只护你顺遂无忧。”
“……”
屏幕中的小人啪唧一下死掉了，江为止幽幽转头，语气凉飕飕的：“别说这种话成么。”
给我听死了都。
楚牧：“……”
他摸了摸鼻尖：“我又不是在空口说情话。”
“我能做到的事为什么不能说。”
江为止没再理他，重新投入到下一把里。楚牧抱过一沓文件坐在他身边看，两人都没讲话，空寂的房间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细微的音乐声，倒也显得和谐。
审阅完最后一份文件，楚牧捏了捏山根，肩头忽而缀上一道重量，微凉的发丝擦过颈窝，激起一阵痒意。男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转过身子，那道重量便顺着力道倒进了他的怀里。
江为止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长直睫毛低垂，鼻翼轻轻嗡动，恬静又柔和。
楚牧鼻尖陡然一酸，喉结震颤着几乎要落了泪来。他摁灭停在游戏块面的手机，轻柔把江为止搂在怀里，力气之轻如同在对待什么绝世珍宝。
江为止睡着很乖巧，毛毯遮住身形只露出一张脸来，嫩生生的脸搭上粉色的毯子像一颗草莓雪媚娘。楚牧没忍住，在他的侧颊落下了一个吻。
他仍旧睡不安稳，半夜做噩梦似地闭着眼睛流泪。楚牧担心他发病根本没睡，见身侧的人有异动便抱起来哄，托着他的屁股坐抱在怀，贴着他的耳廓放低声音哄他。
江为止精致的下巴搁在他颈窝，眼皮和鼻尖都是红的：“妈妈。”
楚牧哄小孩似地轻拍他的后背，吻了吻他的耳朵：“妈妈已经回来，小止已经看到了不是吗？”
温热的气流贴着左耳滚进心脏：“还吃了妈妈做的饭……妈妈还给小止编辫子。”
长发小可怜安静了会，睫毛被浸的湿软：“我想阿黄，还有奶奶。”
楚牧亲亲他的眼睛，唇缝被泪水打湿：“阿黄变成团圆陪着小止了，等天一亮，就会扑进小止怀里。”
“然后呢，会咬着小止的裤脚去院子里玩儿，小止还给它衣服……团圆每天都很开心，阿黄也一定会开心。”
“奶奶……奶奶在看着小止呢，如果小止一直哭，她肯定会担心的。”
精神紊乱的人能听得进去话，却也忘记得快，没一会就重新呢喃了起来。楚牧对他有用不完的耐心，把他抱在怀里，不厌其烦一遍遍重复，一遍遍轻哄。
循环往复直到哄到怀里的人彻底安静，楚牧又寻了条湿毛巾给他擦脸，拭过脸上残留的泪痕和颈窝的沁出的薄汗。掖好被子，陪他安睡到天明。
*
有李连枝在，江为止每日都会准时准点出现在餐桌上，楚牧也跟着沾光，每天都能得一个帮他按摩的机会。偶尔，偶尔甚至能浑水摸鱼扔掉那只可恨的小鸡抱枕，和他前胸贴后背。
若是天晴，吃过饭江为止会带着团圆在院子里晒太阳，晒暖和后他就上楼工作。等到吃过晚饭，他便同小雅一块在院子里溜小狗，楚牧每次下班回家，打开车门就能看见盘着发、穿着一身毛绒长衫的江为止抱着奶油色的小狗笑。
晚间楚牧每日都能寻到新的理由让江为止去休息，久而久之他便被吵得恼火了，十一点一到就放下剪刀往房间走，在楚总的不懈努力下，宵禁甚至有从十一点爬向十点半的苗头。吃完药膳玩两把游戏困意上涌睡去，等他睡着后就是楚总胆战心惊的时刻，眼睛都不敢闭生怕错过他发病。
好在他有了经验，哄病人有一手，每晚都有惊无险。
过了段时间孟子显过来复查，看着有明显好转的破烂胃没忍住冲着楚总竖了个大拇指。
孟子显提着医药箱往外走：“确实好了不少，不过你没以前帅了楚总。”
楚牧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着没休息好，小心肾虚。”
楚牧脸一黑：“毛病。”
孟子显手搭在车门上，没急着上车：“你就准备一直这样？”
“这样不好吗。”
“他接受你没？”
“……别多嘴。”
孟子显故作唏嘘：“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楚牧的目光隔空落在江为止的工作室窗户，神色柔和，淡声道：“这样我很满足。”
“他一直在我身边，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而且……”凌厉的眼眸划过一道温柔的弧，“他最近明显没这么抗拒我了。”楚牧摊开手掌，一缕金色光晕落在指尖，他稍一合拢，便好似真的握住了希望的光。
孟子显哼笑一声：“你光说了好的，坏的呢？”
“外面乱成一锅粥了。”
希莱尔出去后，林诉野一干人等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当年林氏能将江为止围得密不透风，让他找不到一丝机会，如今楚氏也一样可以。他们进不来，气得小林总逮着楚氏打，有沈会词的清源科技做辅助，一连打没了楚氏三个项目，眼下董事会怕是恨不得把楚总架在火上烤了。
“你得庆幸，周家的小少爷自身难保腾不出手，不然你要1v3了。”
楚牧不以为然：“钱而已，再赚回来不就是了，算不上什么坏处。”
“你再不放人小林总怕是要找人打死你了。”
“那又怎么样。”楚牧难得得意了一句，“回来我照样能抱着他睡觉。”
孟子显：……
“毛病。”
“你的人我也抱过。”
楚牧心情瞬间跌倒谷底，眼睛一眯，黑气弥漫，气息降至冰点：“你想死是不是。”
孟子显嘴上快活了，身体却很诚实，扯开车门一溜烟就跑了。
话虽这么说，楚总这段时间还是肉眼可见忙了起来。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江为止在庄园里看见他，十次有十次他都在敲电脑，不然就是在开会。
楚牧眼下的情况很棘手，林氏的咬合力堪比一只成年鬣狗，一口下去便鲜血四溅，难缠的要命，大有一种他不放人就和他死缠到底的架势。不过他心情挺好，毕竟一抬眼就能看见江为止的背影，加班都带着笑。
直到楚氏今年的年度项目被泄露风声，隐隐有向林氏倾倒的架势他才皱了眉。
吃过饭他在庄园开一个临时紧急会议，一众骨干脸色都黑着一张脸，楚牧脸上也不好看。张管家脚步停滞，欲言又止，看了看江为止在院子里晒太阳逗弄小狗的背影才提起打断会议的勇气：“先生。”
“说。”
“林家……的大少爷往庄园这边来了。”
楚牧眉头一跳，沉声：“怎么可能？”
张管家小心翼翼：“程……程二少带着他进来的。”
“外头的人没拦他的车，当我们发现林少爷同行时……已经晚了，他们已经进了山。”
“可能，可能都快到了。”
楚牧嘴唇抖了抖，心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程、叙、池。”
他猛地合上电脑：“会议取消，等我去公司再谈。”
话音刚落，刹车声乍响，一辆奔驰大G停在院中。
庄园除了楚牧下班回家，极少有车辆的影子，江为止偏头看过去。
驾驶座下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身肃然凌厉的黑，他绕到后座打开了门，坐在后座的男人套着浅色的大衣，脖颈上围着格子围巾，身量笔直如新生的绿竹，面容温润柔和。
江为止眼波一颤：“君哥？”
林诉君冲他伸出手，漂亮的桃花眼带笑：“小止。”
江为止抱着团圆趿着毛绒拖哒哒哒地跑过去，自然和他手指相扣，眼尾一弯：“你回来了。”
程叙池目光落在他们紧握的十指上，不动声色捏住了拳。
林诉君捏捏他的指根：“还不是某个小没良心的说要来接我，结果左等右等也没看见人，只能我亲自来找了。”
“程叙池！”怒声裹挟着劲风袭来，程叙池抬臂格挡，小臂都被震麻了半边，“你想死是不是？”
楚牧气得眼睛都红了，本来他的计划是万无一失的。这座山头都是楚家的地盘，且地形极其复杂，要是没人带路绝对找不到这座隐秘的庄园。没想到……没想到被这姓程的直接带进家里来了！
“楚总，好久不见了。”林诉君拨开人上前一步，嘴唇上扬眼底带笑，“多谢这段时间对我们家小止的照顾。接下来，我就把他带回家了。”
“不行！”楚牧咬着牙，伸手擒住江为止的胳膊，团圆还在他的臂弯里，扭着头打量，许是感觉到空气中的火药味，咽呜着埋进了主人的臂弯里，“小止，别走，求你。”
林诉君不动声色扯了扯江为止的手：“楚总，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
楚牧一错不错盯着江为止的脸，话音颤抖，恳求着：“这段时间你很开心不是吗？不要走好不好？我还能给你更多更多。”
江为止侧了侧身，挣脱了他的禁锢。这一下，楚牧的心都凉了半截，他拼命吞咽口水试图盖过心里源源不断升起的恐慌：“小止，你没那么抗拒我了不是吗？”
“你允许我给你按摩，允许我和你呆在一个房间，允许我靠近你。”
“你没那么抗拒我了，对不对？别走好不好？”
江为止抬眸，声音是听不出一丝起伏的漠然：“楚牧，这些话你说说就好了，别真把自己给骗了。”
楚牧一怔，茫然抬头，眼底一片赤红：“你……什么意思？”
江为止和他对视，嘴唇轻动，话语轻而易举幻化成了杀人诛心的尖刀：“你以为你的年度项目为什么泄露给的林氏。”
“蹭”地一下，楚牧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电脑扔在房间里，庄园无人敢动，唯一敢碰的人他从未设防。
此时此刻，楚牧心里感受到的不是愤怒，与其说他根本没有丝毫怒意。他只有疼痛，看不到边的疼痛，疼的他腰都直不起来：“你真的，真的半点都不想呆在我身边，对不对。”
怀着一丝微缈的期许：“那又为什么肯让我靠近呢？”
江为止像是失了兴致，低头逗团圆：“好玩。”
“看着你像傻子一样在我身边转悠，因为我一个动作提心吊胆，又因为我一个动作感激涕零——怪不得你之前爱玩，确实好玩。”
尘封的记忆乍然翻涌，像是多年前自己开出的一枪正中他的心脏。楚牧五脏六腑连同这灵魂都在绞痛，他顾不得佣人们的目光，连最后的体面也丢去了：“所以，这段时间，你在骗我？”
“楚牧。”江为止眼底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弧，“你把我关在这，我还陪着你过家家似地玩了这么久——”
“感恩戴德吧。”
被抓住的那一缕希望的光顷刻间碎成粉末，楚牧面上再也掀不起波澜，像化作了一樽死寂的雕像。原来从始至终，他认为的希望，认为的越来越好，都是自作多情。
他像台上小丑自导自演，演了一出自我感动的戏码。他怀揣一腔真心和爱意的表演，被人当作了狗耍杂。
林诉君俯身耳语：“小止，走吧。”
江向怜手术在即，李连枝去医院陪护此刻不在庄园内，团圆窝在江为止的臂弯。楚牧悲哀地发现，他此刻连半分留下他的筹码都没有。
江为止对他没有留恋，那他就输得彻底。
“好啊，君哥。我们走吧。”江为止说。
……
大G在山间启动，带起一阵灰土，掩去了楚牧如丧家之犬般的身形。
团圆在座椅上安静蹲着，林诉君和江为止头靠着头，开口道：“还以为你会心软。”
“为什么这么觉得？”
“听程二说的，他最近确实表现很好？”
江为止挠挠团圆的下巴：“这一次……可能，大概，确实是真心的。”
林诉君懂他的意思，没继续追问，转而道：“楚家的那个年度项目阿野会慢慢退出。”
“你摆得他这一道能让他伤心很久了。”
江为止放弃骚扰团圆，软乎乎靠在他肩上，拨弄林诉君修长的手指，轻声道：“没有在刻意报复他。”
“我们只是……扯平了。”

第141章
大G停在林氏旗下的大酒店， 林诉君和江为止一下车就看见了奉林诉野指令前来接人的沈影帝：“哥，江老师，小野在公司开会， 晚点到。”
“菜已经点好了， 请。”
林诉君偏头看向程叙池， 淡声道：“就送到这儿吧。”
“辛苦了， 程二。”
程叙池想说什么， 那两个人手拉手往前走头都没回。沈会词眉梢一挑， 眼中的揶揄不言而喻，意有所指调侃道：“程总，看来还没上桌吃饭的机会啊。”
程叙池冷冷扫他一眼：“你在得意什么？”
沈会词笑而不语，故作无意伸手展示手指上的戒指。
“多谢二位让我抢先了。”
程叙池咬了咬后槽牙，摔上车门转身就走。
再等了会， 林诉野和周观棋也到了。小周少爷还是小林总亲自从周家带过来的人，趴在床上好一副小可怜样子， 见到小林总宛如见到亲人抱着人家的大腿好一顿哭，说他要是再不来自己要被打死在床上了。
他走路一歪一扭，坐也坐不住，搭了两把椅子趴着， 脑袋躺在江为止腿上：“我可听阿野说了， 楚牧那个混蛋竟然趁我不在把你绑走了！”
“看我下次见到他不打——嘶……哎哟喂，痛死我了。”
江为止按住他挥舞的拳头：“消停点吧， 小少爷。”
周观棋哼哼两声， 脑袋埋进柔软的大腿间：“那他有没有欺负你？”
“怎么可能。”
“小止没有被欺负。”林诉君叹了口气， 弯腰给不良于行的周少爷喂了只剥了壳的白灼虾，“倒是你，这次做什么惹你小叔这么生气了？”
周观棋脸颊顶出一抹圆弧， 边嚼边说：“还是君哥对我好，别提他了，提起他我就烦。”
林诉野从碗里抬头：“听说是因为拍了亲密戏？什么样的？把周总气成那样了？”
“这……这就别问了。”
沈会词常年混迹在琴湾，自然是知道些内情的，幽幽道：“坦诚相待那种。”
“咳！”
“我那是为艺术献身，他根本不懂。”周观棋小声嘀咕，“又不是真的，他非得说什么什么……”什么被人顶到了他都不知道，他又不是笨蛋怎么会不知道，说这么糙的话也不嫌弃害臊！周小少爷耳朵一红，“别提他了，吃饭吃饭。”
“小止我要吃那个小排，喂我。”
“好。”
四人上次团聚已经快有小半年了，一顿饭边吃边聊消磨了几个小时。吃完这顿接风宴一行人转场去了林家别墅，林诉君这次回来要长住，那只捷克狼犬也带了回来，和原住民暖暖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着谁。
那只狼犬体型太大，瞧着煞是唬人，佣人牵着它的绳子，生怕一个没注意它就扑上去和小林总的宝贝打上一架。
林诉君招招手：“公主。”
凶神恶煞但被唤作公主的狼犬撒丫子跑来围着主人转圈，用脑袋蹭他的小腿。江为止摊手，公主便搭上一只前爪和他握手，他笑笑：“好久不见了，公主。”
江为止蹲下身，把一进院子就吓得不敢出来的团圆放下，小家伙还没公主和暖暖的一条腿高，像是误入了巨人国：“没关系，去玩吧。”
佣人们一人带着一条往小花园走去，几个人进了屋子，从锃亮的落地窗刚好能看见窗外的景象。周观棋趴在沙发上，脑袋下枕了个大抱枕：“你们都养了小狗，我要不要也养一只。”
林诉君摸摸他的头：“你可以养猫。”
“因为同类相斥。”
“什么意思？”周观棋抬眸，眼弧圆润眼瞳清亮。
林诉君笑而不语。
几个人在别墅打起了牌，为了照顾屁股不能落地的周观棋玩的纸牌。玩了几轮江为止玩累了溜去厨房给他们做下午茶，林诉野则换了沈会词上场给他帮厨打奶油。
“怎么样？这些天。”
江为止头发被几只粉色的小卡子别上，低着头搅拌碗里的蛋液：“还行。”
林诉野道：“他没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怎么？”江为止勾了勾唇，神态柔和，“若是我说是，小林总是不是又会帮我打掉楚家三个项目？”
林诉野见他这样就知道没出什么事，松了一口气，也开起了玩笑：“只要江老师一声令下，我在所不辞。”
江为止笑出声，撞了撞他的腰：“少贫。”
“不过。”林诉野和他你撞我我撞你撞了几轮，打发奶油的手微顿，“这次确实是我的疏忽，我没想到他会直接抢人，抱歉啊小止。”
“我没第一时间发现也没第一时间带你出来。”说道这，林诉野还有些烦闷，他早该知道楚牧是什么样的人的。虽然林楚两家在生意场打得交道不多，但这些年他也没少听说楚牧干得事，若是他真的对江为止余情未了，那便不会善罢甘休。
江为止侧目：“为什么道歉，是我该说谢谢吧。”
“那我们都不要说了。”林诉野说，“反正他不会再有第二次带走你的机会。”
“而且，这遭过后，说不定他便不会再缠着你了。”
江为止也有这个想法，他这次半点没留情，说不定能把楚总一举打退。他随意嗯了声，靠上林诉野的肩膀蹭了蹭，掠过了这一茬：“想吃什么口味的舒芙蕾？”
“草莓。”
*
在林家玩到夜幕低垂，江为止和周观棋才动身离开。本来周小少爷还死赖着不想走，但周南萧亲自过来接人了。西装革履的男人梳着背头，深邃的眉眼一览无余，年岁和性格使然，男人身上半点年轻人的跳脱也无，周身是带着无穷尽压迫感的沉静。
他没下车，车窗半降往外看了一眼。周观棋脸色变了变，不情不愿喊了声：“小叔。”
男人淡淡开口：“和你的朋友说再见，上车。”
周观棋挂着张可怜见的小表情和他们告别：“那我先走了。”没忍住小声嘀咕，“下一次一定要一黎提前来接我。”
“啊。”周观棋恍然一瞬，“说起一黎，为止，他找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他说你下学期是他的老师，他想问你些设计方面的问题。我给了，加不上随你。”
江为止：……
他早就忘记这一茬了，不自然地咳了声：“知道了，再见。”
送走他后江为止也走了，他婉拒了林诉野送他的话，让他在家好好和阔别几个月的哥哥聊天，分开了这么久关系极好的兄弟俩肯定有不少话聊。自己则是从林家车库摸了辆车开走了。
他只住了几天的小别墅一片黑，但没落灰，想来是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小林总派人来打扫过了。江为止洗了个澡，覆着面膜躺在床上网购给团圆布置新家。
第一次给小狗置办这些东西，他看什么都想买，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结账的时候价格到了令人咂舌的六位数。江为止眼睛都没眨就付了款，付完钱后他才后知后觉这是当时楚牧给他的手机，绑的楚牧的卡用的楚牧的钱。
……
用了就用了吧，反正是楚牧的。江为止撕下面膜去浴室洗了把脸，眼睛闭上再一睁，整栋别墅都黑了。
皮鞋敲击瓷砖的声音在空荡的别墅格外明显，“咔哒咔哒”，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上，让人不寒而栗。
江为止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不慌不忙摘下头上的猫耳头箍。
在黑暗的寂静中，所有细微的动静都被放大了数倍。房间外的脚步声，压下门把手的吱嘎声，以及……逼近的呼吸声。
又沉又重喘息仿佛就在耳边，裹挟着灼人的体温袭上他的后背。精壮有力的胳膊像缠绕而上的蟒蛇，紧紧圈住了细瘦的腰肢。
江为止没挣扎，没出声，对着黑漆漆的镜子慢悠悠擦拭脸上的水渍。有几缕发丝湿了贴在侧颊，他随意一撩挂在了耳后。
埋在他颈窝的男人动了动，张唇咬住了他的肩头。没太用力，隔着薄薄的睡衣依旧传来了磨人的痛感。
江为止垂眸擦手，缓缓启唇：“希莱尔。”
男人浑身一僵，机械般抬起头。他像是气急了，呼吸都压抑着怒火，膝盖往前一顶挤进了江为止的两腿间，将他完全禁锢在自己怀里，一字一顿道：“江、为、止。”
“啊。”长发男人把洗脸巾扔在水池里，故作恍然，“原来是你啊，楚总。”
楚牧气到肩头都在抖，恨不得一口咬断他的脖子把他吃进腹中。让他和自己融和一体，好叫他再也说不出这种伤人的话。
他一手擒住江为止的下巴，一手拿出手机对着镜子按亮。屏幕的幽光照亮了方寸镜面，江为止的面容朦胧，楚牧更是一团厚重的阴影，只能看见眼底惊人的赤红。
那是江为止原本的那部手机，楚牧手指滑动点进了微信界面，联系人赫然躺着一个新联系人：
【江老师，我是段一黎。】
后面还跟着一个卖乖的颜文字。
楚牧咬着牙：“这个小鬼，还有你时时刻刻念叨着的黄毛，江为止，你是不是就是不肯分半点位置给我。”
“我甚至能接受你游走在不同男人身边，这样你都不肯看我一眼。”
他果断拒绝了段一黎的好友申请，松手仍由手机砸向洗手池。又把人抱上洗手台面，两掌死死攥住他的腰肢，仰头看去。
“你给我希望，让我以为我真的有了机会，最后又给我致命一击。”
他低吼着：“允许我靠近的是你，欺骗我的还是你。”
“我难道就一点一点都没有触动到你吗？！就算是一条狗，围着你转了这么久的圈你也会摸一摸吧？！”
因为经常需要照片作为工作参考，江为止的手机设置的永不熄屏，此刻成了整栋别墅唯一的光源。他在昏暗的光中精准卡住楚牧的下巴，耳钉血红的一点忽灭忽然明：“是我要你这么做的吗？”
“嗯？难道不是你一厢情愿？”
白皙的下颌被照亮半截，像山顶的一捧雪。姣好的嘴唇张合，吐出来却尽是捅人心肺的刀子。
楚牧瞳孔颤了颤，掐住他腰肢的手掌青筋疯狂鼓动，喉咙又干又涩：“你怎么这么狠啊，江为止，你怎么这么狠。”
“欺骗我背叛我，还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你好狠的心啊江为止。”
江为止居高临下看着他：“知道我狠还不快滚？又跟狗皮膏药一样凑上来？”他虎口往上抬了抬，逼人抬头，“你上赶着找虐受吗？贱不贱？”
楚牧额角跳了跳，喉结滚动，似妥协又似穷途末路：“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没有半点法子割舍掉你！”
“我能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哪怕你一走了之，带走那只狗也没看我一眼我还是爱你！”
“……”江为止指尖收了收，“所以这就是你再一次找过来的原因？”
“哪怕你明知道我还会再骗你？哪怕我还会像之前那样对你？”
楚牧想低头，又不敢忤逆他，只能被他掐着命门，毫无躲避的可能和他视线相对。有那么一瞬楚牧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干净扔在他面前，狼狈又不堪：“……是。”
“所以我恬不知耻再一次黏过来，哪怕你之前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我，我还是会想着你会不会又不好好吃饭！会不会又不好好睡觉！会不会又生病！”
他吼完喘了几口气，呼吸带着闷喘：“你大爷的……我真是没辙了……”
楚牧身躯逼近几分，和他紧紧相贴：“这么多年，我筹划了这么多年，最后以这么个可笑的姿态收尾。江为止……你知道吗？”
他压着几分躁动的狠戾：“你骗了我转身就走的时候，我恨不得……恨不得把你勒死在我怀里，让你再也跑不开一步。”
“生生世世只能和我纠缠在一起。”
“可……哪怕我现在气得发疯，我还是想着马上十一点了，你该睡觉了。”
江为止没说话，施施然松开了手，楚牧便顺着力道抵在了他的胸口，手掌慢慢往下滑掐住细腻的大腿肉，一寸一寸抵过去，直到身体间再也容不下一丝空气。
“你别想着摆脱我，我会一直缠着你的。”
“早知道你不会给我一丝机会，我从一开始就不装了。”
他气息是烫的，语气却湿冷无比：“把你关在庄园的第一天，我就该直接把你甩在床上。”
“还有那一天，你呆着我怀里要希莱尔，我他/爹的就该*得你什么都想不出来。”
“管你心里装着谁，身上是我就够了。”
他的齿间溢出咯吱声：“反正怎么样你都不会正眼看我。”
一声淡淡地笑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楚牧一愣，僵硬地抬起头，正好在昏沉中捕捉到江为止眼底未散的笑意。
“你敢吗？”
江为止垂眸：“楚牧，你敢忤逆我的意愿吗？”
楚牧被他笑得怦然心动，又被他嘲得怒火中烧。
好半晌才从唇缝中挤出几个字：“江为止，我‘恨’死你了。”
恨你欺骗我，恨你背叛我，更恨你让我这么爱你。
爱到丢盔弃甲，爱到颜面尽失，爱到失去自我，爱到卑微如尘，爱到痛彻心扉。
……还是得不到一个机会。
可笑得是哪怕现在这个情况，他还是会因为江为止一个笑心跳不止，飞蛾扑火般想要靠近。
“江为止。”他红着眼睛重复道：“我‘恨’死你了。”
“恨我？”江为止手掌撑着往后，膝盖抵着宽阔的胸口，和他拉开身距。神情玩味嘲弄，小腿前踢轻触：“楚牧，口口声声说着恨我——”
“那你激动什么。”
“已经抵到我了。”

第142章
楚牧呼吸猛顿， 一股极其强烈的迅猛电流炸过神经，若即若离的触碰让他更加滚烫，像是稍一动就会烈火焚身。
他压着声：“江为止。”
“嗯？”江为止交叠双腿， 自然垂落的脚尖正对着， 不轻不重地晃荡， 落在肩头的发丝也跟着晃动， “叫我做什么。”
“你故意的。”他恨恨开口。
“故意什么。”
楚牧一把掐住他的脚踝， 腕骨如玉雕般精致， 一掌包裹还绰绰有余。
“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对你做什么。”
他手上用力扯了扯，把交叠的双腿扯开，又将江为止严丝合缝嵌入怀里。沐浴露和香味和发丝上的花香织成一张网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炙热的气流把空气晕湿，缠绵又暧昧。
楚牧扣住他的双腿拉开， 身躯上前和他完全交叠：“我真的敢。”
江为止被他拽得身体一荡，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一只手撑住男人的肩头， 另一只手拢起发，清绝的脸在夜色中更显秾丽，他像是没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一样，语气仍是平淡：“感受到了。”
“硌得我有些疼了。”
楚牧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不轻：“江、为、止！”
他问：“你和那个外国男人做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你问哪一个？”
楚牧这下是真的要被他气疯了， 托着他的臀一把抱起， 甩到床上随后欺身而上。他两指捏住他的下巴：“我真的要继续了。”
房间的窗帘没拉，浅淡的月光洒落进屋， 江为止眼底印着淡淡的光晕， 他眯着眼：“我说我不愿意， 你敢吗楚牧。”
“我为什么不敢！反正你已经将我彻底踢出局了。”
他一掌扣住江为止的两只手腕抵在床头，摆出了一个完全禁锢、极具压迫感的姿势：“我方才已经说了。”
“管你心里装得人是谁，身上的人是我就好了。”
“恨我总比视我如空气好， 起码你会看我一眼。”
江为止神色未乱，甚至还弯着眼尾笑了出来：“楚牧，你真的敢吗。”
“你真的敢忤逆我的意愿吗。”
空气安静下来，屋内只余两道交错的呼吸声。
一道清浅，一道急促。
半晌，楚牧低下头，黑黝黝的发丝下垂遮住眉眼。他缓缓松开桎梏，直起身下床走进浴室。别墅的灯光又亮了起来，随即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江为止笑意未消，坐起身不紧不慢整理被蹭得凌乱的睡衣。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他开了好几把游戏楚牧才出来。身上半点热气都不带，精壮的上身赤裸着，下身围着一条浴巾。
他脸色不怎么好看，声音也低：“已经过了十一点了，睡觉。”
江为止关掉手机：“我房间的零食架呢。”
“……我处理了，孟子显说你不能吃。”
“这就是你给我把架子搬空的原因？”搬得那叫一个干净，一颗糖都没留下来。
“你身体好了我给你买回来。”
江为止没答话，抖了抖被子躺了进去，指了指房门：“请吧楚总。”
“这是我家，你没有在房间留宿的权利。”
楚牧意味不明扯了扯嘴角：“我不可以，希莱尔可以。”
江为止阖上眼：“嗯。”
“给我把灯拉上。”
楚牧盯着他的后脑勺气得牙痒痒，愤怒地走了出去，摁上灯轻手轻脚关上了门。
他没走，靠在门上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挫败，他真是拿江为止半点法子也没有，像个没头脑的蠢货任由他支配，被骗到连公司的机密都被捅了出去仍旧像个傻子屁颠屁颠赶来担心他不好好睡觉。
被拒之门外仍是担心他半夜发病了没人陪，最可气的是，除了他，大概谁都允许被靠近。
楚牧自嘲地笑笑，摁灭烟头，掐着时间再进了屋子。
在庄园这么长时间，他用助眠药和中药给江为止调息，对江为止习惯心中也有了数，十一点入睡，大概在凌晨三点左右会发病。果不其然进屋后，就听见了小小的啜泣声。
他坐到床边任劳任怨把人抱起来，身上给他拍背，贴着耳廓轻哄。完事了又用湿毛巾给他擦泪，俯身吻了吻柔软的唇：“给我一点点爱吧。”
末了，又道：“算了，还是别这么贪心。给我点好脸色吧，小止。”
*
江为止睁眼的时候发觉自己被什么蜘蛛精缠住了，健壮的手臂横在腰腹，温热的气流喷洒在后颈。他扭头映入眼帘是楚牧的脸，昨晚太黑了，没看太清，白日一看才发现这人憔悴的不少。
无法忽视的乌青印在眼下，下巴也冒出了点点胡茬，很难和财经报道中的楚总联系起来。
江为止收回目光，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玩了起来，备注为“小椰包”的金毛小狗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小椰包：【小止～醒了么？等会可以来我们家一趟嘛～】
小椰包：【哥知道你车今天限号，说是派了人去接你～】
小椰包：【醒了回我消息～】
小椰包：【（⊙v⊙）】
江为止用了半秒就猜到来接他的人是谁，把每一条消息都回复了一遍，连颜文字都没放过。回完之后又切去邮箱看了看工作信息，一一回复完之后楚总才有了转醒的架势，江为止垂眸和他视线对了个正着：“醒了？”
许是这个场景太过温馨了，楚牧愣了好一会，江为止淡淡道：“好心提醒楚总一下。”
“再待下去你将错过楚氏周一例会。”
楚牧眼皮缓慢眨了眨，驴头不对马嘴道：“你没踹我下床。”
“……你要是想也可以。”
楚牧撑起身上坐起来穿衣服，江为止视线落在他后背上的疤痕，一指宽的伤疤交错，瞧着煞是唬人，忽然开口道：“你这是犯什么事了，被打成这个样子了。”
男人套衣服的动作一顿，道：“没什么，只是工作没做好。”
他穿好衣服准备走的时候，想到什么扭头：“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江为止还埋头在手机里：“你还有半个小时赶过去的时间。”
楚牧没答话，转身下了楼。
江为止瞧着时候差不多慢悠悠爬起来洗漱，嘴里还叼着牙刷，就听见楼下叮叮咚咚的声响。他呸呸两声吐完沫沫往下走，探身一看才发现楼下已经打起来了。
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俩扭打在一起，两人都学了拳击，打起来的动静听着格外肉疼。
江为止也是没想到楚牧还没走，踩着毛拖下了楼：“停手。”
楚牧闻言收手，程叙池也缓缓放下了拳头。
“你怎么还没走？”
楚牧擦了把嘴角的血块：“给你做了早饭，在锅里。”
程叙池扭头看过来，语气颇有些不可置信，甚至有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江老师，你原谅他了？”他的未婚夫至今没有松口，这厮都可以登堂入室了？！
楚牧皱眉：“有你什么事？”庄园被捅出去的事他还没算账，这厮还有脸在他面前晃悠？！
“没。还有你们别在我屋打架，要打出去打。”
楚牧狠狠瞪他一眼，眼中蕴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转向江为止的时候面容柔和了不少：“那我先走了，早饭你记得吃。”
江为止还穿着睡衣，他没收拾好，程叙池自然不会在客厅等，转身往外走去。他叫住了拉开车门的楚总：“喂，你该不会真的被原谅了吧？”
这话完全是在楚牧心窝子上戳：“别问。”
“除了我，谁都有可能。”
程叙池挑眉，扯了扯嘴角：“那就好，比我先你就去死吧。”
回应他的是一阵震天的摔门声。
*
林诉野叫他过来是因着眼看着要过年了，商量一下今年过年怎么过。往年都是在家族吃过饭他们四个再一起过年，今年特殊了些，今年是林氏建立百年，这种特殊日子，怎么着也得和骨干成员吃饭。
再加上江为止和李连枝团圆，届时江向怜也会出院，母子三人也得好好过个年才行。最后商定结果是他们四个一块过大年初一，左右他们注定每年都会在一起，不需要以跨年许愿增加仪式感。
聊完后江为止留在林家吃了顿饭才回去，他回家之后便着手给他们做新年礼物。闲着没事的时候江为止就会为他们画稿子，做过的衣服也很多操作起来不算难，刚好在新年前夕尽数完成。
李连枝赶在年前回来了，江为止亲自去医院接的人，她没过问为什么换了个住处，只笑眯眯摸了摸孩子的脸。江向怜将近二十年没见过哥哥了，但他向来性格活跃况且他们儿时关系还算不错再相见也不觉尴尬，抱着江为止一口一个哥哥喊得热络，没一会就把冷硬的冰层化开来了。
一家三口去超市置办了年货，把冷冰冰的别墅布置得暖意融融。
江向怜这次手术后恢复得很好，精神好到能抱着江为止挂灯笼。
“哥，够得上吗？”
江为止坐在他肩头，举着胳膊，衣服滑到手肘，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再高一点。”
“好勒。”
挂上后江为止望着风中晃荡的红灯笼扬起一丝浅淡地笑，江向怜看着他，也跟着笑了笑。
“笑什么？”
“能和哥哥一起，我高兴嘛。”江向怜轻声说，“我听妈说了，这些年，我很抱歉没陪在哥哥身边。”
“以后我一定保护哥。”
江为止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了当年挡在他面前的小鬼头。
他儿时对于这个弟弟不算喜欢，因为和他相比，自己总是很木讷，是不被选择的那个，尤其在父亲面前。
但江向怜对于他，像是有天生的骑士病。那时他不比弟弟讨父亲喜欢，辱骂和殴打尽数朝他涌来，江向怜就会扯住江雨震的衣服，板着一张脸说不许伤害哥哥。还会说……
如果爸爸不喜欢哥哥，那向怜就喜欢哥哥多一点。
江为止敛眉，轻轻道：“笨小鬼。”
“我不笨，也不是小鬼了。”江向怜牵着他的手，“我说到做到。”
恰时李连枝从厨房的窗户探头，弯着眼睛招呼：“吃饭了，小止小怜。”
“走吧哥哥。”
江为止吸了吸鼻子，隐去眼底的水光：“好。”
*
大年三十晚，江为止喝了一杯酒，李连枝左拦右拦没拦住。他不轻易醉，却极容易上脸，一杯下去嘴巴和眼尾都是红的，眼底也沁了一片水光。
他靠在江向怜肩头，水晶吊灯一打，清冽的眼珠就泛起涟漪。李连枝看得心疼，抬手给他擦泪，江为止蹭蹭她的掌心，话音含糊：“我好高兴啊，妈妈。”
李连枝说：“傻孩子，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江向怜说：“哥哥，你以后每天都会这么高兴的。”
江为止迷迷瞪瞪坐起身：“我们去放仙女棒。”
这两年云市禁烟，过年只能点点仙女棒。江为止准备去阳台燃仙女棒，门铃响了。打开一看是许久未见的希莱尔。
他回了趟C国找哥哥商讨江为止的治疗方案，落地云市便马不停蹄赶来见心心念念的人，风尘仆仆依旧笑得璀璨：“新年快乐Babe。”
“新年快乐，希莱尔。”
江向怜路过一愣：“哥哥，这位是？”
“一个朋友。”他又转向希莱尔，“要和我们一起放仙女棒吗？”
“我的荣幸。”
希莱尔上了楼才看见了李连枝，被告知这位女士是江为止的母亲后忙不迭弯腰打招呼，拼命刷好感。李连枝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还是江为止按住了他，这位公子哥才消停下来。
外头的风很大，江为止把仙女棒拢在希莱尔的大衣里才点燃，明亮的火星四溅，给人笼一层暖色的光芒，也软化了他的面容。在场的人都在看他，汇聚了所有人的目光，倒真衬得他像是家里备受宠爱的乖小孩。
“砰——”
绚丽的烟火在夜空绽放，一朵接着一朵，华丽到让人眼花缭乱。
“哇。”江向怜小小惊呼一声，“好漂亮啊，不是说不许放烟花了吗？”
江为止也跟着仰头，神色有一瞬间恍惚。
带着笑意的交谈声在夜色中融化散开，伴随冬日的风飘得很远。阳台灯把方寸天地照得暖意四溢，灿烂的烟火勾勒身形轮廓衬得眼前一幕如某种电视剧的he结局。
幸福又圆满。
楚牧坐在一辆车头凹了一块进去的卡宴里，包裹在黑色大衣里的右腕血迹蜿蜒，刺目地红浸湿整个右手。
他像是丝毫未觉，抬眸平静地看着他准备的一切成为另一个人的秀场。

第143章
江向怜和李连枝都熬不了夜， 勉强支撑到十二点互道新年快乐双双睡下。周观棋发起了群通话，挂点后指针已经逼近十二点半了。
希莱尔没走，双手撑着阳台的栏杆偏头道：“Babe。我回C国咨询了哥哥， 他给了我一套治疗方案， 你要不要试一下？不过他说， 最好还是回C国他亲自给你心理辅导。”
风一吹， 江为止的脑袋清醒几分：“你前段时间回去了？为了这个事？”
“有关你的事都是大事嘛。”希莱尔笑了笑， 湛蓝色的眼眸染上鲜活的色彩， “你不愿回去，也不让我告诉林，只能有我回去一趟了。”
他拿出准备好的纸张文档：“要不要试一试？”
江为止眸光落在被塑封的文档上，良久，出声道：“不需要了。”
希莱尔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 很久没有被这个病影响了。”
刚去C国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他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能回想起奶奶去世的一幕幕， 好不容易能睡着后，他又开始做梦。
梦见妈妈离开的背影，梦见沾满鲜血的小院，梦见拉平的心电监护仪。
后来他才知道， 他不是在做梦， 他是出现幻觉了。夜晚一闭眼，从前的伤痛便像放电影似地回闪， 将他拉回那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夜。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林诉君， 带着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吃了很多药采用了很多心理辅导依旧效果甚微，那时林诉君晚上会陪着他，可是林诉君自己也是病人， 怎么能陪着他熬这么多夜？
等到林诉野和周观棋来C国留学后，便轮流陪着他。
爱是相互的，他们爱他所以每个夜晚都会陪他，江为止也爱他们，所以不愿他们再为自己牺牲。故而他宁愿昼夜颠倒也要粉饰太平，哪怕一辈子都当个不正常的人也没关系。
他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会在幻觉里看见奶奶割/腕，清醒后他也拿起了水果刀。并没有想自。杀，有那三个人在他不会做那种事，他只是单纯的想感受一下奶奶那时候的感受罢了。
去医院处理的时候，他望着廊道的炽光灯，平静地想，自己可能再也好不了了。
但眼下的事实就是如此，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睡梦中惊醒过了，眼睛一闭一睁便是明亮的天光。
希莱尔一愣：“真的吗？”
江为止点点头，唇边浮现一道很小的笑弧：“真的。”
希莱尔笑笑，道：“那看来是我回来晚了，恭喜你Babe。”
江为止把他送到门口，收到了金发公子哥送来的礼物：“新年快乐。”
“谢谢。”
楚牧的车停在不远处的隐秘角落，透过挡风玻璃清楚地看见两个人凑在一块讲话，不知道说起了什么，希莱尔笑了起来，连江为止也勾了勾唇。
他紧紧捏着方向盘，留下了深深血手印子。
希莱尔上车走后，江为止没急着进去，扭头望向卡宴的方向。楚牧心口一跳，砰砰地疯狂顶着胸口。他甚至感觉这一眼穿过夜色直直捅穿了他心口。
江为止撩了把被风吹乱的发，耳朵上带着是林诉君拍给他的耳钻，黑夜中仍旧亮的惊人，像是缀了一颗星星。他并拢两指，抬起来，对着浸在浓郁黑影中的车勾了勾手。
楚牧呼吸一顿，先前一路贯穿的心底凉骤然回温。他唾弃自己没出息，被扇了十个巴掌赏了一丝丝的甜又按捺不住摇尾巴。他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扯开安全带一路小跑过去。
江为止太久没喝酒了，今天乍然一喝，还有些上头，靠上了墙支住发软的身体：“楚总，你知道你刚刚像什么吗？”
“什么？”
“像原配一出门就跑上门的男小三。”他幽幽补充，“见不得光的那种。”
“……”
楚牧深吸一口气，道：“我给你当小三你要吗？”
“看我心情。”
楚牧苦中作乐，先前楚玉说当小三都没他的份，现在好歹有机会争个小三当当了。
“那你现在心情好吗。”
“好啊。”江为止眼尾一弯，眼底浮动细碎的光影，“很高兴。”
楚牧心脏轻轻一抽，上前一步：“那我今晚能当小三吗。”
他们两个的距离拉得很近，呼吸交缠又错开，把空气氤得又热又湿。江为止半仰着头看他，眼尾湿红长睫轻颤，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无端摄人心魂。
“你想怎么当？”
楚牧的视线落在他的唇上。
“想亲我？”
江为止屈指抵住了他的唇：“不给。”
意料之中的答案，楚牧没过多伤心，顺势吻了吻他的指尖。亲完好一会，才后知后觉道：“你没扇我。”
“你想被扇？也不是不可以满足你。”他摊开手，“脸伸过来。”
楚牧脑袋晕乎乎，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又一时说不上个所以然，只能囫囵归于是自己失血过多了。他追寻本能，听着指令探出脸。
没有痛感，他只闻到了江为止腕骨残留的香水味和一点点酒香。
“你喝酒了？”
“一杯。”
楚牧锋利的眉眼皱起：“你不能喝的，我给你养了这么久的胃才刚有了一点起色。进去，我给你冲点蜂蜜水。”
江为止没拒绝，瘫成一张饼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晚上高兴过了头，把自己稀烂的身体素质抛之脑后在阳台吹了很久的风，现在又有点不舒服了。
楚牧不动声色擦去料理台上滴落的血迹，对着伤口一顿猛冲止住了血故作无事冲泡蜂蜜水。说来他今天也是倒霉，从楚家的聚会脱离后就碰上了逆行醉鬼，他急着见江为止没去医院也懒得追责，马不停蹄赶过来就看见希莱尔和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
他自嘲地笑笑，至少现在在他身边的是自己不是吗。
随手扔下沾了血的外套，楚牧才上前把瘫着的人搂起来：“来。”
江为止有点迷糊了，又困又醉还有点没精神。张着嘴一点点抿，看着很是乖巧。楚牧看得心软，没忍住伸出指头戳戳他的脸。喝完蜂蜜水后，江为止小鸡啄米似地点点脑袋，嘟囔着说要睡觉。
他只嘴上说说，没有丝毫上楼回房的架势，楚牧便试探着张开了胳膊，软乎地一团攀上了他的肩膀，双腿也圈了上来，熟练的像是做过无数回一样。
楚牧大喜过望，思来想去这应该是他陪了江为止很久的缘故。在他发病的每一个晚上，自己都会这么抱着他哄，他的身体已经熟悉了自己的动作。
他右手受伤了使不上力，只用一只手也能稳稳地托着人上楼回房。把他裹紧在被子里楚牧没急着走，照例坐在他床边陪他睡觉，这已经是既定的习惯了。
先前在庄园光明正大在房间陪着，现在就每晚偷偷摸摸进来陪着。虽然说，江为止从来都不知道。
*
起床的时候江为止觉得很不好，他又生病了。嗓子干痛，脑袋发晕，都不用体温计量就知道发烧了。好在摸起来是低烧，晚上有和林诉野他们的聚会，他不想越拖越重，爬起来开车去医院。
非常巧，打针还是上次那个女护士，那护士对他印象深刻，一眼就认了出来，握着光洁的手背玩笑道：“小帅哥，看来上次有遵医嘱。”
江为止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缓缓道：“只是很久没生病了。”
护士贴上医用胶布：“那祝你新的一年再也不用来医院了。”
“借您吉言。”
两瓶水一个半小时就能输完，只不过江为止血管细了些，挂完水已经中午了。他按着针孔往外走，背后传来一道试探的女声：“是江为止先生吗？”
江为止回头，看见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女人。亚麻棕的波浪卷长发披在肩头，鼻梁上架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仍然能看出来很漂亮。
“你是？”
女人摘下墨镜，眉眼有几分熟悉：“你好啊，小江设计师。我是楚牧的四姐，我叫楚薰，方便聊两句吗？”
江为止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楚薰挑了一家静谧的咖啡厅，暖气十足，烘得人懒洋洋的。
她推了推瓷杯：“楚牧说你胃不好不能喝咖啡，给你点了蜂蜜红茶，尝尝？”
江为止神情微滞，女人笑笑，道：“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其实不只是我，我们家的人都知道。他总是念叨你，想不听都难。”
楚牧刚拿到江为止病例的那段时间，疯魔了在家研究食谱。林林总总列了厚厚一本，又根据他的口味踢去了一半。被楚父讽刺怕是照顾天王老子都没这么认真，又心酸吧唧说不知道有一天他这个父亲病了，能不能得到这么细心的照料。
“当年你走后，父亲嫌丢脸，把他关在了云市。他在家闹过绝食，很可惜，也没改变父亲的想法。后来他便往继承人的路子上走去了。”
“这些年你回过云市，他每次都会去找你。”楚薰托着下巴，语气是开玩笑的松快，“可惜小江设计师朋友都太厉害了，他寻不到机会，每一次都铩羽而归。”
“反复失败后他建了山上那座庄园，为的就是有一天把你带去。楚牧模拟过很多种情景，反复确认过进去再想出来难如登天。”楚薰半掩着脸，瞧着也觉得丢脸似的，“当然我没有觉得这是个好方法，也为他违背你的意愿而感到抱歉。”
江为止没应声，用小勺搅动着瓷杯里的茶水沉默地听着。
“他出生在楚家，没吃过什么苦，任何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的。这也让他的性格产生偏差，在那年做下了错事。”
“我无意为他辩白，但现如今他是真的改变了。”
“逼近年关，楚氏上上下下都很忙碌，加之前段时间丢失的项目，董事会对他施压，他仍旧会抽出休息的时间去陪你睡觉。”
“因为他很担心你的身体。”
楚薰喝了口咖啡润嗓子：“他为你做了很多事，也瞒下了你许多事。”
“当年他包下夜色讨你一个晚上的约会，放弃家族发言的机会陪你过生日，现如今他亦会想尽办法的给你宁静平和而幸福的生活。”
“那只小狗是他调取了当年的监控反复比对过的挑选出来，太过久远加之位置偏僻他足足找了小半个月。你的母亲因为是婚内逃离缘故，行踪隐秘不定，他也找了很久，并亲自飞过去将她带回。”
“听说她警惕性非常高，开始还把楚牧当成骗子抄着扫帚给打了出去。”
“昨晚去找你的路上，他出了车祸，仍旧照顾了你半宿，回来就晕了。”
江为止眸光顿了顿。
楚薰继续道：“还有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根据你喜好准备食材，特殊的游戏账号等等我就不过多赘述了。”
“我曾问他，做了这些，为什么不告诉你，说不定你一心软，就原谅他了，他当时和我说——”
我做的这些不是寻求他原谅的手段，只是想给他幸福而已。
“他还说——”
这不是一时讨好，是会坚持一生琐碎日常。
说到这，作为姐姐的楚薰也有些感慨，她难以想象曾经不可一世随心所欲的楚少爷能改变至此。
楚薰看向江为止，面前的长发男人目光如一汪融化的雪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坚韧，勇敢。作为楚牧的姐姐，我亦无法说出叫你坦然原谅他的这种话，因为我并不是当年的受害人，无法感同身受。”
“但是。”楚薰站起身，九十度弯腰鞠了一躬，“小江设计师，如果你在现在的生活中真切地感受到幸福了话，请给这份幸福的营造者一个新的机会。”
“拜托了。”
江为止瞳孔瞪大一瞬，伸手扶她起来。他鲜少同长辈相处，有些苦手：“您不用这样。”
楚薰笑笑：“楚牧不许楚家人接近你，难得偶遇你，我有些激动，见笑了。”
江为止问：“不许接近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担心我们伤害你，担心我们不尊重你。”她玩笑道：“大概是怕我们给你一个亿让你离开吧。”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叨扰了。你不用因为我的话而产生压力，不然那小子得和我拼命了。”
楚薰走了两步，想到什么转过身，解开了毛绒衫，露出内里的嫩黄色长裙：
“对了，小江设计师。你设计的衣服很好看。”
她俏皮眨眨眼：“每次经你手设计的衣服我们家人手一件。”

第144章
江为止聚完餐回家已经十一点了， 李连枝给他留了灯，回到房间还在床头看见一个新年红包，很厚实，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洗了澡没急着睡觉， 关了房里的灯摸黑玩手机。莫约在凌晨三点的时候， 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门把手旋转声被压得很低， 若不留心听根本听不出来。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 江为止摁开了灯。
楚牧被乍然亮起的灯光刺了个正着， 看见端坐在床上的人一愣，僵在了原地。
江为止靠在床头歪歪了脑袋，平静道：“楚总，私闯民宅？”
“我……”男人搭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嗓子像被糊住似地说不出来话。
“进来吧。”
楚牧沉默地靠过去， 垂着脑袋，高大的身影异常缄默， 像做错事被主人逮住的大型凶犬。
“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想你。”
“第一次吗。”
“嗯。”
江为止搭在被褥上的指尖不耐烦敲了敲：“实话。”
楚牧喉结滚了滚，眸光微顿，转身去了浴室。没一会他拿了条打湿的热毛巾出来，半跪在床边抬起了搭在被子的那只手。
温热的毛巾轻轻覆盖洁白如玉的手背， 盖住那块挂水后留下的淤青热敷。
楚牧半敛着眸， 神色很是懊恼：“又生病了吗？”
江为止没应声，目光落在男人掩盖在大衣下的右腕， 能隐约看见一截缠绕的纱布。缓缓往上看向他的脸， 楚牧生得英挺锋利， 完全能归于俊逸那一卦，只不过眼下太过苍白，那份俊逸消减了几分。
“回答我的问题。”他抽手打断热敷的动作， “我要听实话。”
楚牧动了动唇：“我……”
江为止语气平淡：“楚牧，你应该没有再欺骗我的胆量了。”
楚牧心头一跳，肌肉绷紧，抬起头直愣愣撞入那双似雪山的眸子，瞬间丢盔弃甲：“不是第一次。”
“为什么来。”
他答：“想让你睡个好觉。”
江为止又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担心你不肯接受。”
担心你不肯接受。
很熟悉的一句话。
江为止居高临下睨着他：“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当年楚牧少爷身份被戳穿后，江为止问他为什么瞒下这么多事，他说：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又担心你不肯接受。
楚牧很快就想起来江为止说的是哪一件事了，他脸色变了变，心脏因为紧张蜷缩痉挛成一团，迸发细密的疼：“我没有在骗你。”
“别因为从前的我给现在的我判刑好不好？”
“从前也是我太蠢了，我没认清自己的心。”楚牧望着他的脸，把当年的自己一层层刨析开来，“是我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把感情当成了任由摆弄的死物。”
“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
楚牧生在楚家，什么东西于他而言都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探拿的囊中之物。
想要就买，坏了就换。
他不知道何为挫败，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不知道不可得是何种滋味。
当年事情败露后，高傲的、尊贵的、不可一世的楚家唯一的小少爷不肯承认自己早在这场“游戏”中丢了心。麻木的心脏让他误以为自己不痛，看见空无一人的老旧矮房子，看见人台上残破的西装，那蚀骨之痛才席卷全身。
这八年间，他自虐似地反复咀嚼和江为止相识相知相爱的点点滴滴。一次一次的复盘中，他不得不承认，他对江为止是一见钟情。
初见之时因为一个眼神而打碎的那只酒杯是最佳见证。
那双精致冷冽的眼睛太过摄人心魂，从此他不愿看见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痛苦及悲伤，不忍见它的泪，不忍它的委屈。
他会因为江为止晕车流露出的痛苦而包下一整辆公交车、会因为他眼里的空洞选择去献血、会因为他眼里的泪翘掉继承人发言。
也会为了他眼中的高兴包下跨年夜的夜色、会为了亮晶晶的雀跃坚守凌晨等他下班，会为了他眼里泄露的欣喜花七位数放一场烟花。
他总觉得江为止的眼泪很烫，烫到要把心脏烧穿，是因为他惧怕他的泪，从始至终，他都只想江为止的眼睛漾着盈盈笑意。
那不是因为他的爱美之心，那是因为爱。
爱他冷冽美艳的皮相，更爱他坚韧不屈的灵魂。
迟来的顿悟让楚牧痛苦至极，像是那只被摔碎的酒杯，飞溅的尖锐玻璃碴穿过时空正中他的胸膛，反复磋磨脆弱的心脏。
“是我太蠢，蠢到看不清自己的心。”跪在地面的膝盖擦过瓷砖靠近床榻，“对不起。”
楚牧眼眶赤红一片，低声说：“动机不纯是真的，但我爱你也是真的。”
“是我明白的太晚。”
江为止瞳孔倒映着他的脸，缓缓开口，道：“你那个朋友说，他们都知道我‘玩’起来的什么感觉，他还说，你给我拍过的照片他都有。”
楚牧一愣，浓黑的眉毛拧成一团。
他的第一反应是，程叙池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挨千刀的话？想死吗他？
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江为止口中的朋友是指付唯。楚总急得唰地站起身来，又被一个眼神看得乖乖跪了下去，咬牙切齿：“我没有！”
“他也不是我的朋友！”楚牧喉间压着怒气，他根本不知道这茬，一听只觉得怒火中烧，早知道应该把付家搞破产而不是只单单赶出云市。
“我连你给我做的甜点都舍不得分给程叙池，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他捉住江为止的腕，急道：“当时有一张照片我喜欢的不得了，怕被别人看见只放在小组件自己偷偷看，我怎么会做那种混蛋事？”
“小止你信我。”他把江为止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抖着声音，“你可以去问程叙池。”
江为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给楚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给他看。
在一片寂静中，楚牧那点勇气几乎要被磨散了。声带因为恐惧绞紧，他压低着声道：“现在的我和以前说一样的话，是因为无论是十八岁的我还是二十六的我都是真的爱你。”
“当年对你好，不是追求你的手段，如今对你好，亦不是博取你原谅的手段。”
“从始至终我都只想你过得好，我想看你笑，我想要你幸福。”
“我只骗过你一件事，其他的都是真心的。你不信从前的我，但……能不能相信现在的我，一点信任就够了，小止。”
江为止眸光一荡，收回手躺进被窝，岔开了话题：“我有点困了，楚牧。”
他没给出正面回应，楚牧一颗心还提在嗓子眼里，紧张恐惧的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却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愿，胡乱擦擦泪站起身给他掖被角：“你睡。”
“我……”
他动了动发麻的腿，看着埋在被窝里的一团。楚牧知道，他从来只有在江为止不清醒的时候才有资格靠近，是没有机会站在光下的。他语气落寞：“……我不碍着你。”
江为止透过发丝的看他的背影，高大宽厚的背影颓废死寂，像是被什么压塌了般。
“不是想让我睡个好觉吗。”
清冽的男声响起，风轻云淡。
楚牧猛地抬头，呼进胸腔的气体很凉：“什么意思？”
他不敢自作多情，却按耐不住那颗雀跃的心，重复道：“这是什么意思？”
江为止阖上眸子：“自己想。”
楚牧鞋尖调转，一点点靠近，放轻呼吸坐在床边。
毛绒被子里的一团没有动，没有扇他，没有踹他，没有叫他滚。只有几缕发丝散落在外，如流动的绸缎，气氛平静而宁和。
楚牧这才后知后觉，他被赦免了。
拥有了陪江为止睡觉的权利。
*
江为止睁眼看见的是一个望着他傻笑的男人。
……
“你有毛病？”他眉心抽了抽，语气狐疑，“你不要告诉我你就这么看着我一整晚。”
楚牧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我不困。”
江为止淡淡无语，这人真的有毛病，还病得不轻。
他懒得理，掀开被子下床洗漱。两条健壮的胳膊就伸了过来，揽住了他的腰肢，轻轻松松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江为止下意识圈住他的肩，眉毛皱的能打结。
又没被扇，江为止还圈他的肩。楚牧控制不住扯了扯嘴角，收紧了胳膊：“抱你去。”  ？
江为止这下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楚总，你是怎么做到一晚上智商退化这么多的？”
说话间楚牧已经把他抱进了浴室，倒好了水挤上了牙膏：“不用担心，我很正常。”
“智商很高，能赚很多钱给你用。”
江为止吐出嘴里的水，发丝散落遮住视线。楚牧就站在他身后帮他撩头发，十分熟练脱下腕上的发绳给他绑头发。
“你不会一直戴着发绳吧？”
楚牧没敢吭声，但确实是的，因为这样子看上去和江为止的关系更亲密了一点。自从他知道江为止留了长发后，就一直希望能给他扎头发。
在洗漱时帮他撩起沾湿的发，在吃饭时帮他绑起垂落的发，如果能在睡前能帮他吹吹头发就能好了。吹好后他可以抱着打游戏的江为止办公，半夜一低头就能看见趴在胸口恬静睡颜。
光是想一想就幸福的要死。
江为止漱掉嘴里的泡泡，看着镜子里的脸：“傻笑什么呢。”
楚牧抬手帮他擦去残留在下巴的泡沫：“没什么。”
“行了。”江为止拂去他的手，“你别在我这晃悠了，去上班。”
“我不急。”
“你闲我还有事要做。”
“做什么？”
江为止擦脸的手顿了顿：“找江雨震。”
*
昨天和楚薰谈过后，江为止才记起来，李连枝和江雨震在法律上还是夫妻关系。那个人渣已经耽误母亲很久了，不应该也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那条小巷和记忆中的大差不差，依旧破败依旧萧条，搬离的住户太多，那个公交站台都不复存在了。
但江为止料定自己那个一事无成的父亲注定还在这儿发臭发烂。
强硬跟随而来的楚总打头阵，帮他推开了那扇陈旧的铁门，江为止跨入时被扑面而来的霉味扑了一脸。楚牧把他的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口鼻：“没事吧？”
江为止摇摇头，抬脚往里屋走去。堂屋的绿皮沙发窝着个男人，不过五十来岁的人皱纹横生，眼皮松垮向下耷拉着，面色发青发灰弥漫着一股死气，半点看不出年轻时俊秀的面容。
“喂。”江为止踹了踹他，“起来。”
江雨震迷瞪着眼咒骂两句：“谁啊，打扰老子清梦。”他揉了把脸，瞳孔聚焦后猛地顿住，“江为止？！”
“认得我就好，滚起来，和我妈离婚。”
“好啊。”男人呸了两声，“我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不见了人，是去找那个贱婆娘了是不是？”他从上到下打量阔别已久的儿子，被他身上那打一眼过去就极其昂贵的衣服激起了某种父子间的妒恨不满，“搞得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丢人。”
楚牧面色一冷，上前一步：“你嘴巴放干净点。”
面前的年轻男人太有压迫感，阴沉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看得人心底发寒。江雨震脑袋清醒了一瞬，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你是谁？”
江为止拽了把挡在身前的人，面容平淡，像是被亲生父亲辱骂的人不是自己一般：“离婚去。”
江雨震眼睛转悠两圈：“离婚可以，给我一百万，给我一百万我就离。”
“江雨震。”江为止嗤笑一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厚颜无耻。”
饶是在生意场上见惯人心复杂的楚牧也被恶心了一遭，他又是心疼又是愤怒，贴在江为止的耳朵放低声音：“小止，我给你解决。”
“不用和他周旋了，走吧。”
“你怎么和你老子说话呢？在外面混了两年翅膀硬了是吧？！”江雨震抄起桌上的啤酒瓶指着他，这是小的时候，他惯用来唬人的手段。也不尽全是吓唬人，有的时候，高举的瓶子是真的会落在身上。
昏黄的吊灯把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张牙舞爪的怪兽。哪怕江为止现在已经比他高了，却仍然觉得自己被他的黑影笼罩的彻底，像是幼时怎么跑也跑不掉的，名为疼痛的漫漫长夜，又像是一堵无法翻跃的父权高墙。
不过……如今他面前有了更高的一堵墙，楚牧挡在他身前擒住了江雨震的手腕，五指收紧的力道足够让男人的脸扭曲成丑陋的弧度。
挡住了倾泻而下的灯光，挡住了浓黑的影，隔绝出一块安然天地。
江为止喉结滚了滚，他冷冷开口：“江雨震，有时候我真的想不通，你这种人渣为什么还活在世界上。”
“为什么能出来毁掉一个家庭，应该在监狱里度过一辈子才对吧。”
闻言，楚牧身形一顿，稍稍侧目，看见了江为止脸上真切的恨意。
江家是他江雨震的一言堂，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挑战他的“权威”。江雨震一张脸憋得通红，握着酒瓶的手不断颤抖，恰好这时楚牧松开了对他的禁锢，他立马高扬起手里的瓶子，怒声道：“你想报警抓老子？”
“怎么抓？笑话！抢钱？那是老子爹妈的钱，老子用得合情合理！”
“还是伤了那个婆娘？那是老子老婆！老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警察管得着吗！”
“老子在这个家闹翻天了这也只是我的家事，谁管得了我？”
手里的酒瓶奋力向下摔去，他惯会狐假虎威，知道打不到人身上便做足了架势，一点力都没收——
“啪嗒——”
绿色的厚底啤酒瓶碎了个彻底，玻璃碴四溅落下一地碧影。
江雨震一愣，手里的酒杯只剩下了半截。定睛一看，面前那个男人额头红了全，猩红色的血液浸湿了半张脸，活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的凶煞厉鬼。
他吓坏了，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江为止也愣住了，脸色发白：“楚牧？”
楚牧眨了眨眼，血滴顺着睫毛往下滚。他不紧不慢拽住江雨震的衣领，居高临下地俯视：“你知道我是谁吗？”
浓稠的血液滴答滴答掉在江雨震脸上，嚣张的气焰挫得一干二净。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像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一般，让他打心底产生浓厚的惧意。
楚牧嘴角翘了翘，随意抹了一把血拨清视野：“伤了我，就做好在牢里过一辈子的准备吧。”
“畜生东西。”

第145章
楚家唯一的少爷在云市被人开了瓢， 楚家老爷子气坏了，大姐楚玉当即带着人杀了过去扣住罪魁祸首。楚薰赶到医院的时候楚牧的脑袋已经包上了纱布，一圈一圈瞧着怪唬人的。
好在没什么大事， 轻微脑震荡， 在医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江为止看着气喘吁吁赶来的女人站起身来：“你们聊， 我就先走了。”
楚牧皱眉， 给了姐姐一个眼神。
楚薰：……
她还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被发配出去了。
不过看他还有精力耍这种小心机应该确实是没什么大事。
“别， 小江设计师。”楚薰提了提肩上的包， “也到了该吃午饭的点了，我去买点东西，还是你留下来陪楚牧吧。”
说完也不等江为止反应，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离开了病房。
江为止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无言，把目光重新挪到楚牧身上， 准确来说应该是那颗开了瓢的脑袋上。他知道，以楚牧的身手， 打十个江雨震都不带喘气的。挨这一下只是想把江雨震送进牢里，让他一辈子都捞不着出来。
这是最快的方式，也是最便捷的方式。
“蠢死你算了。”他低低道。
楚牧支起身子，试探性牵住江为止的手， 见他没拒绝， 得寸进尺把修长的手贴在了脸上：“不蠢。”
“用一个小伤换你一辈子安心我觉得很值。”
江为止恹恹垂下眼，没有讲话。
楚牧蹭了蹭温热的掌心， 道：“忙了一早上了， 是不是累了？”
“来床上躺躺？”
“……不用了， 我没那么缺德。”他还做不出来让伤员下床自己躺上去的事。
“别这么说啊。”楚牧看着他，江为止的脑袋垂着，只能看见削尖雪白的下巴和微抿的嘴角， 登时好一阵的心疼，“焉巴巴的，一看就要休息。”
他揽过江为止的腰把他抱上了床，又弯下腰给他脱了鞋子，把人团吧团吧塞进被窝里。整套动作丝滑流畅，江为止回神时眼前就是洁白的天花板了。
楚牧下了床：“一早上到处跑劳心劳神的，肯定累了，睡吧。”
江为止眉心微蹙，撑着胳膊就要起来又被摁了回去：“你别闹了。”
楚牧给他掖了掖被角：“没闹。”
“……”江为止叹了口气，“上来。”
“什么？”
他往床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位：“上来。”
楚牧心口一跳，忽而觉得开瓢后遗症上来了，整个人都飘飘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了。他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趟了进去，看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这还是第一次江为止清醒的时候离他这么近。
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心想这伤得也太值了，要他再来这么一下他也是愿意的。江为止若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指定得骂他一顿，问他是不是大脑被砸缺了一块。
不得不说楚牧其实还是挺了解江为止，他向来是低能量人群，像是红电量的手机，划拉两下就要关机。大早上跑那么远去见江雨震，几番争执后又马不停蹄上医院，电量早就见底，往床上一躺困劲就上来了。
巴掌大的小脸的埋在被窝里，发丝随着呼吸缓缓鼓动。楚牧没忍住翘了翘唇，把他收拢进臂弯，盯着他的睡颜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楚薰带着大包小包回来看着同塌的人，先是冲楚牧比了个大拇指，后见在公司被贴上性冷淡标签的弟弟摆出的那副痴汉脸，两眼一翻火速遁逃。
两个小时，江为止从2%的电量蓄到20%，勉强开机。
“醒了？吃点东西？”
江为止呆呆眨眨眼：“几点了？”
“下午五点。”
“我先走了。”他一惊，不困也不迷糊了，连忙爬起来，“有聚餐。”
今天是周少爷请客，庆祝自己逃脱舅舅魔爪，“刑满释放”，三令五申一个都不许缺席。
他穿上鞋围上围巾，拉开门后想起了什么，扭头道：“今天晚上不许来找我。”
又是车祸又是脑袋开花，楚总晕在他的小别墅里他可不够赔的。
楚牧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缓缓垂下眸子掩去化不开的落寞：“……好。”一颗心瞬间跌落至谷底，碎得七零八落。
高大健壮的男人孤零零坐在病床上，被套入忧郁缄默罩子。旧伤未愈又加新伤，看着煞是可怜。
“楚牧。”
“嗯。”
“抬头。”
楚牧像是被驯服的狼犬，听从指令抬头看了过去。
江为止道：“明天见。”
锋利的眼睛倏地放大，简单三个字轻易让他满血复活，直冲云端。
他嘴唇抖了抖：“明天见。”
*
江为止低头看腕表，再三确认自己没迟到，但包厢的气氛很微妙。尤其是脸上藏不住的事的周公子，抽抽嘴角动动眉，表情一言难尽。
“发生什么事了？”
林诉野扯扯嘴角：“没什么，坐吧。”
江为止迷惑落座。
席间的气氛依旧热络，就当江为止真的以为没什么事的时候，林诉君吃完放下筷子，冷不的开口道：“小止，有什么想说的吗。”
“……”
江为止咽下嘴里的茶水：“有。”
“我可能会原谅他。”
这事江为止没打算瞒着，本意是想挑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们，但没想到已经被猜到了。
林诉君轻叹一声：“果然啊。”
其实林诉君在去庄园接人的时候，就猜到了这两个人可能会继续纠缠下去，直至楚牧放手或江为止动容。但楚五少那个劲头，怕是让他放弃会很难了。
周观棋愤怒放筷：“竟然是真的！”
“姓楚的那小子怎么这么好命啊！”
林诉野扭头看他，问了一个当初决定和沈会词在一起时，江为止问过他的问题：“确定了？”
江为止嗯了声：“要帮我把关吗？”
“当然，只不过如果是他，把关期可能很长很长。”
在不干扰对方心意的前提下，互帮互助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打个比方，上街买冰淇淋，有一个人想要尝试店家推出的饱受食客吐槽的新口味，他们不会说这个口味有多难吃劝告他别买，只会让他顺从心意购买自己想要的那支冰淇淋。最后发现那支冰淇淋确实难吃，他们便会将自己的那支分给他。
同理，他们不会干扰楚牧对江为止的追求。等到江为止真正做出选择的后，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会出手托底，让他永远有退路。
前者是让他自由选择，不留遗憾。后者是赋予他随心所行的底气。
周观棋喝了点酒，软绵绵地倒在江为止的肩头：“老实说，我不喜欢他，甚至很长一段都很厌恶他。”
“但是小止，我也知道友情和爱情，从来都不能混为一谈。”
“我不能自私地说出我们能给你足够的爱，让你不需要所谓的爱情。亲情，友情，爱情，都是不一样的爱，我想你幸福，便不能站在友情的立场剥夺你获得其他两种爱意的权利。”
“我想……”他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我想你圆满，所以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但只是支持你，我还是会继续不喜欢他。”
“他在我这，没有所谓的考察期，一辈子都是考察。”
江为止迅速垂眼，遮去眼底的酸涩。他喉咙很胀，轻轻握住周观棋的手：“好。”
他抬起头，和林诉君的眼神撞了个正着。他眼底没有年长者批判，依旧温润平和，眼尾挂着一抹柔和的弧度，说出口的话和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走错路了也有我们给你兜底。”
“没有人能威胁到你。”
*
次日云市温度稍降，下了场蒙蒙小雨，江为止戴上顶毛线帽，配上毛绒绒的围巾瞧着很暖和。他进病房的时候，楚牧坐在床上办公，见他来了合上了电脑，笑了笑：“小止。”
江为止把沾了雨点的透明伞靠墙而放：“好点了吗。”
“不用担心我。”楚牧说，“倒是你，不要再着凉发烧了。”
江为止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我没有这么容易生病。”
这句话的可信度和公猪上树也差不多，楚牧默不作声把房间的空调调高了两度。
江为止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预兆地开口道：“楚牧。”
“我们再试一下吧。”
“啪嗒。”
空调遥控器摔在地上，两个电池咕噜咕噜滚走了很远。
楚牧像是大脑被烧短路似地听不懂中文，僵硬扭头：“什么？”
“我说，我们再试一下吧。”
很静。
眼前的一切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细细的雨冲刷过窗户听不见声响，空调运转的声音也在耳边消失。楚牧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漆黑瞳仁只倒映着江为止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捅穿了心脏，不然为什么胸腔这么烫这么烫。
像是被血液浸满了似的。
“为什么？”梦寐以求的之物突然摆在眼前，楚牧却没有想象中的惊喜，他焦躁不安，像是笼中的困兽，“是为什么我受伤了吗？”
“小止。”
“我不要你的愧疚，我更不要你因为愧疚留在我身边。”他语气很急，眉头蹙的很深。如果江为止是因为愧疚留在他身边，因为愧疚选择妥协，那他有什么用？和一事无成的废物又有什么区别？
“还是我的家人和你说了什么吗？小止你听我说，不要因为外界因素而影响到你的决定，你是自由的，而我……”
“是因为我很幸福。”
江为止动了动唇，打断了他的话。
楚牧脸上的表情未散，像一张滑稽的面具的扣在了脸上。
“不是愧疚，不是妥协。”
“是因为幸福。”
楚牧眼眶红了彻底，他猛地抱住眼前的人，力气之大像是要把人嵌在自己怀里、融入骨血里：“你是在骗我吗？和上次一样？别骗我好不好？我经不起这么骗的。”
“你要是再骗我一次我会死的。”
江为止轻轻地，轻轻地圈住他的脖颈，阖上眼埋入他的肩窝，声音很闷：“我之前总说，我不怪你。”
“其实我是骗你的，当初我恨死你了。”
楚牧身形被钉死在原地。
“因为那个时候，我真的因为你而幸福过。”
“你对我这么好，让我这么幸福，让我有了依靠，结果你骗我，你怎么能骗我？”
“你就是个混蛋。”
“我是个混蛋。”楚牧声音很抖，恨不得穿回去把那个脑子被糊住的傻/逼踹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要是生气你就打我好不好？捅几刀都行，只要能消气怎么着都好。”
江为止又说：“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这辈子的很多遗憾，都是你弥补的。”
楚牧于他而言，像是硬币的正反面，一面是幸福一面是痛苦。两个极端同时存在于一个载体，抛起出后永远不知道那一面朝上。他也无法再去换一枚硬币，因为楚牧是他的初恋，是他人生中第一枚硬币。无论再换多少枚硬币，他看到的永远都有第一枚的影子。
所以他干脆扔掉了硬币，扔掉了痛苦，也抛弃了幸福。
如今楚牧把那枚硬币重新塞回了他手上，告诉他无论再怎么扔都是幸福那一面朝上。他也试探性地抛过，确实，每次每时每刻，都是幸福。
多到他都快忘记这枚硬币存在痛苦面了。
“楚牧。”江为止推开他，“我无法像十八岁那年一样爱你了，你能接受吗。”
楚牧喉结滚了滚，把脑袋抵在他的肩头，舌尖苦得发麻：“能。”
“我再爱你多一点就好。”
江为止又说：“我无法像当年一样许诺爱你一辈子。”
“我能许给你的，只有明天。”
他拿不住那枚硬币，也不想每天去想硬币抛出的结果。便索性把抛硬币的权利给了楚牧，在楚牧抛到幸福的那一面，他就试探性地爱楚牧一天。
“好。”
楚牧揽紧他的腰肢，低头想亲他的嘴唇。却被江为止伸手捂住了唇：
“你确定你能接受吗。”
楚牧幽深的瞳孔泛着坚定的亮光，郑重开口道：“我确定。”
哪怕他永远为了这个明天提心吊胆，哪怕他永远为了这个不确定的明天奔波奋斗，他都愿意。
他愿意用看不到界限的爱意浇灌换取江为止对他为期一天的爱。
他愿意用无穷无尽的真心摘取江为止“明天”的许诺。
因为他对江为止的爱和真心，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亦是挥霍不完的。
他有这个能力，让硬币永远朝向幸福的那一面。

第146章
楚牧出院后带着江为止回到了那座庄园同居， 把李连枝和江向怜一同接了过去。屹立在山间的庄园和上次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佣人口中的“江先生”变成了“夫人”。
江为止听见这个称呼后轻轻挑了挑眉，斜斜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楚牧摸了摸鼻尖， 从身后抱住他的腰， 下巴埋入颈窝：“我错了。”
“我又没说什么。”
正式同居后， 楚牧才发现江为止身上的小毛病有多少。先前他的胃和精神疾病抢占了身体的大头， 如今这两个有所好转， 其他的毛病就浮现在融化的冰川之下。
楚牧从公司回来的时候江为止躺在团子沙发上逗团圆， 他脱下西装靠过去：“听小雅说你今天没怎么吃饭？胃口不好吗？”
江为止挠着团圆的下巴，惜字如金：“没。”
“嘴巴疼。”
楚牧眉头一皱，半跪在他身侧，宽大的手掌抚上精致的侧脸：“怎么了？”
江为止没讲话，分开了唇探出一小截舌尖， 粉色的柔软上有一个明显的深红色伤口。
他少年时过得辛苦，吃什么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爱吃得只能硬着头皮吃。长大后有些挑食，一挑食营养不均就容易得些小毛病，口腔溃疡就是其中一个。
“喷药了吗？”楚牧眉头蹙得更深了些，这人前两天吃了两包干巴薯片嗓子发炎才刚好， 掉的称还没来得及补回来就又吃不得东西了。
江为止点了点头。
“弄点水果来给你吃好不好？”
江为止焉巴巴地垂下脑袋， 小声：“疼。”
这一声简直是疼到楚牧心里去了，他凑过去亲了亲雪白的脸：“明天让厨房做好入口的东西吃就不疼了。”
“泡澡了吗？今天要洗头吗？我能不能帮你？”
江为止眨巴眼睛表示默许。
“那你先去浴室等我， 我把团圆抱回去。”
江为止低头亲了亲打扮的光鲜亮丽的狗儿子， 把它转交给孩子他爸。
楚牧：……
他接过团圆没走， 黑黝黝的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人看。江为止高高扬起眉，歪歪了脑袋表示疑惑。
“只有它有吗？”
……江大设计师对这种和小狗争宠的行为很是不齿，施施然站起身往浴室走去， 道：“我亲过狗了，不方便。”
楚牧圈住他的腰，微微用力就把人拽了回来揽在怀里，唇面相贴讨了一个吻：“方便。”
*
泡澡水是小雅准备的，里头掺了药，说是能补气血。怪麻烦的，但楚牧老是让他泡。江为止躺在浴缸里百无聊赖搅动浴水，楚牧上来的时候给他端了一杯榨成汁人参果，富含维生素B2，专治口腔溃疡。
“喝一点，榨成汁了喝起来不痛。”
江为止甩了甩手上的水接了过来。
楚牧帮他架好平板，熟练地坐在他身后开始帮他洗头发。屏幕的电视剧播了五六分钟就弹出来个多人视频通话，江为止看了看通讯人丝毫不顾忌自己脱了个精光点了接听。
周公子在剧组受了气，打视频寻求安慰来了。一接点便是一连串如打弹珠似的抱怨：“你们都不知道，那个死导演！哎哟喂，气死我了。”
林诉野从文件抬头：“要帮你解决吗？”
周观棋摸摸耳朵：“那倒也不至于，那谁已经帮我解决了。”这个那谁指的周南萧。
“观棋。”林诉君正在喂狗，闻言手顿了顿，缓缓道：“你的小叔是不是……”
“哟！”周少爷岔开话题，“小止，泡澡呢？”他虚眯眼睛，“还有洗头师傅呢？伺候的怎么样？”
周观棋向来喜恶分明，江为止和楚牧同居小一个月了，四个人打视频时经常能看见另一个人的身影。起初他看楚牧怎么看怎么讨厌，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不过次数多了他也能看出来楚牧确实把江为止照顾的很好，穿袜子这种事都会代劳。并不是在屏幕面前演得好，是一种沁入到生活里、融在一举一动好。
慢慢的他也就不那么讨厌了，不过若让他笑脸相迎这种事是不可能的，故而嘴上总会刺上两句。
江为止扯了扯嘴角，薄薄的眼皮被热气熏得发红，勾出柔和的线条：“满分。”
楚总放轻揉搓的力道，嘴角很难压。
洗完后楚牧抱着江为止吹头发，他比江为止高，骨架也他大。能很轻易圈在怀里，抱着人吹头编发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在打扮什么漂亮的娃娃。
吹风机嗡鸣声停止江为止卷着毯子滚到了床上，楚牧拐进浴室随意冲了个澡，把床上的“毛巾卷”捞在腿上打开电脑处理没做完的工作。
江为止对他这个习惯很疑惑，他搞不懂为什么楚牧要“负重”办公。不过楚总难缠得厉害，他躲不过，便任由他去了。
房间的灯光很柔和，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和放低的游戏声化在暖色里很融洽。楚牧划动着触控板，温声开口：“去公司的路上看见了一家新甜品店，很多人排队买，等你嘴巴好了给你带一点回来。”
“有我做得好吃吗？”
“那应该没有。”楚牧微不可察地笑笑，又说：“下个月的拍卖会有两对很好看的耳钻，我能不能拍给你？”
江为止道：“该不是又是什么祖母绿耳坠吧？”
楚牧给他在庄园布置了一间房，专门用来放卖回来名贵漂亮玩意。他依旧和少年时一样偏爱精致的宝物，不过现在的他更爱用那些东西打扮江为止，仿佛认为世界上所有漂亮玩意都适配自己的爱人。
“不好看吗？小雅都说你戴着好看。”
“还有。”楚牧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这也是同居后养成的习惯，每天这个是时候他都会和江为止聊聊天，说说自己一天干了什么，就像是汇报行程那样，“我约了下周一的体检。”
江为止抬头，颇有些不满拧眉：“又约。”
“不要赖，小止。”楚牧敲下一个句号，“若是结果合格我当然会减少次数。”
样样标红的江大设计师无话可说，埋下了脑袋。
“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出去旅游好不好？带上妈妈和弟弟。”
“团圆也捎上。”
“还有啊……”
怀里的人没了动静，楚牧低头一看，已经睡着了。脸颊肉抵在胸口挤出圆呼呼的弧度，长直的睫毛洒下一片浅淡的影。
楚牧吻了吻他的额头，敲下了最后一个字符。
*
现在江为止晚上极少出现幻觉了，和真正的正常人也无甚区别。所以他不得不直视面前这只长了一对蝴蝶翅膀，还会说话的球。
“你真的是……系统？”
996电子显示屏打出气鼓鼓的颜文字：“当然啦，这么这么久宿主大人都把我忽略彻底。”
“人家伤心死啦。”
江为止伸手托住它：“抱歉。”
小系统扭过脑袋。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江为止亲了亲它的圆脑袋。
996被亲得直冒热气，磕磕绊绊：“那……那我就勉强原谅宿主大人吧。”
江为止人坐在缝纫机前工作，当即给它踩了个毛绒头箍和半身裙：“歉礼。”
金光团子喜笑颜开，飞过去蹭蹭它的脸：“谢谢宿主大人。”
“是我该谢谢你。”
“感谢你给我了自由选择的权利。”
996吸了吸鼻子，电子音瓮声瓮气：“你幸福就好啦。”
“宿主幸福，我就高兴。”
江为止确实是幸福的，现在的他收到了前二十六岁人生幸福的总和。
楚牧对他无微不至，百依百顺，只有0.1%的场合会忤逆他的意愿，暴露出属于云市楚氏第一继承的“暴戾”。
江为止被他亲得上不来气，生理泪水把睫毛浸得湿软。他咬着手指发出猫儿般细碎的哼：“楚牧，你收着点。”
“不。”楚牧掐住他的腿架在腰侧，含住他细腻的颈肉啃咬，舔/舐。他恶劣地摩挲江为止敏感的腰窝，声音沙哑沉闷：“我让比之前的人让你更满意吗？”
“你还会想到希莱尔吗？还会想到段一黎吗？”
楚牧眼眶带着怵人的红，哪怕江为止已经选择了他，但想起之前的情敌他仍旧压不住心里的戾气。那个该死的黄毛离开云市的时候半点没有死心的模样，反而大言不惭说什么总有一天他会把妻子抢回来的。
滑稽可笑。
江为止是楚家唯一的夫人，永远只会是他楚牧的老婆。
还有段一黎那死小子，打着学生的名号靠近，其心思昭然若揭。他哪里是想当什么学生，分明想是当曹贼！
楚牧一想到江为止开春后真的要去当他的老师心里就一肚子火，动作也愈发过份了些。他紧紧扣住江为止的后脑勺和他唇舌交缠，滑过舌尖上钉子向更深处纠缠。
江为止推了他两把，身上的人却如同巨山一动不动。修长的手指泄了力道，无力地挂在宽厚的肩头。
“小止宝贝。”
楚牧喟叹着，湿润的唇吻去他眼角的生理泪水，又从额头一路往下吻，边吻边说：“小止宝贝。”
“我爱你。”
他拨开江为止散落的长发，捧住美得毫无瑕疵的脸：“我永远爱你。”
江为止今天戴了那对祖母绿耳坠，被打磨得圆润的宝石在耳垂晃荡，一抹幽绿在印在颈侧如一弯流动的碧水。
红艳的唇瓣张合：“我知道。”
楚牧又说：“真心的爱你。”
“我也知道。”
时至今日，他早就不会再怀疑楚牧口中的爱和真心了。
楚牧还想在说什么，嫩如葱白手指便攀住了的脖颈。江为止眼尾弯起细弧，舌尖的闪光若隐若现：“不继续吗？楚总。”
男人呼吸一滞，果断俯身。
*
把昏昏欲睡的大设计从浴缸捞出来，楚牧帮身体发软的人擦去水渍，套上睡衣。
他靠在床头，把江为止塞在腿间的空隙给他取耳坠，用棉签沾了药水轻轻给他擦拭耳洞。他一直记着江为止曾经说过耳朵好不了事，找程家要了个研发室做药水，早晚各涂一次，效果显著。
就是和心怀滔天怒气的程二少打了一架。
“好了小止。”
江为止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趴在他的胸口阖上眼酝酿睡意。手腕刚好搭在男人肩侧，楚牧吻了吻他腕侧的长疤：“小止，这两串数字纹身是什么意思？”
他不太喜欢这两串纹身，从前他总觉得嵌在江为止的手腕像是两道无形的镣铐。
江为止的尾音因为睡意有些含糊：“奶奶忘记我的日子，和离开我的日子。”
他口中的离开是指江奶奶下葬的日子，刚去C国的那段时间他把奶奶的骨灰带在身边。小半年后决定开启新生活，便葬下了奶奶的骨灰。可惜没过多久，他便被幻觉困住了。在发病割。腕后，他在伤疤上纹下这两串刻骨铭心的数字。
楚牧一顿。
他心中五味杂陈，眼底晦涩，声音也低：“奶奶没有忘记你，也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知道。”江为止说。
他现在不会被困幻觉里，也不会再深陷幻觉。那两串日期，便当作奶奶陪伴他身边的作证好了。
楚牧胳膊收紧：“明天我也去纹一个。”
“你要纹什么。”
他想了想，道：“你离开我的那天和回到我身边的那天。”整整八年的跨越，让他时刻警告自己错过了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江为止嘟囔：“毛病。”
楚牧蹭了蹭他的发顶，说：“你陪我去。”
“纹好后和我去楚氏，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楚氏常年着手新兴产业研究，尤其是AI技术。他建立了支精锐小组，结合AI技术和VR给江为止做了件小礼物。耗费了不少精力和心血，好在完全还原了江为止奶奶陪在身边的场景。
“什么礼物？”
楚牧说：“可以看见奶奶，可以和奶奶说说话。”他语气温柔，“你可以选择去或不去，她会一直等着你。”
江为止睫毛颤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要去吗？”
他扭头把整个面颊埋入楚牧的胸口，沉默良久，声音闷湿：“去。”
奶奶离开时给他留下信，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
愿他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我起码得告诉她，我真的过得很好。”
“她的愿望实现了。”
“好，她一定会高兴的。”
楚牧抱着他晃晃，插科打诨两下就把江为止逗了回来。
江为止鼻尖和眼尾都笑得红红的：“别闹了，我要睡觉。”
楚牧撑着脑袋看他，漆黑如墨的眼睛泛着亮光：“小止。”
“明天会爱我吗？”
他抛出了每日硬币，银色的光芒在半空旋转。
江为止望着他，轻声道：“爱。”
“啪嗒”。
硬币落地，他再一次抛出了幸福面。
痛苦面早就在一次次坠地中被摩擦的看不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