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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进强取豪夺文后躺平了
作者：度迢迢
内容简介
 宋玉梨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的穿越，意识到是穿越进一本强取豪夺文时，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完了救男主，被迫嫁男主，试图逃跑的剧情。 她素未谋面的新婚夫君谢尧就是书里的疯批男主，他截住了逃跑未遂的她，顶着一张阴沉莫测的脸，温声问她可有心上人。 玉梨知道接下来的剧情，男主谢尧会逼女主爱上他。但女主清冷倔强，始终与他作对。 男主会杀了女主的白月光，之后她为了报仇捅他刀子，他给她下药，接着是她逃他追，追回来囚禁捆绑等虐身戏码。 最后女主跳城楼自尽，男主一夜白头，守着她的坟孤独终老。 作为在现代社会被磨平了棱角的社畜，玉梨只想躺平，强娶豪夺什么的太累了，既然逃不了也没有系统任务，真的可以躺平啦。 有免费大宅子，不用上班，每天好吃好玩好睡，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就是谢尧难应付了些。 他是摄政王，只手遮天，阴沉莫测，她怕他虐她，处处顺从他，给他做好吃的。比原著对他好多了。 他不知满足，反而变本加厉，要牵她抱她亲她，要她习惯和他触碰，要她和他做夫妻同床共枕。 她心怀不满，但默默忍受，她深藏功与名。 剧情终于渐渐偏离了原本的虐文情节，可是，她已经处处遂他的意了，怎么他还是喜欢绑着她来啊。 - 渴望躺平的咸鱼X掌控欲超强疯批 （小说明：原书女主是穿越时空的，现在换成了玉梨穿进书里，原主没有出现过，从一开始男主男二遇到的就是玉梨。[爱心]） 高亮提示： *本文非大女主爽文，安排女主事业线是成长需要和感情需要，不爽也不打脸。 *含强取豪夺元素，男主真疯批，不喜欢这类型的宝慎入。 *作者突发奇想的取乐之作，希望进来的宝也是图一乐[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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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叮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
天刚亮外面响起急促的叮声，被衾里伸出一只玉白的手，在枕畔摸索了一下，手指忽然一僵。
锦被翻滚，宋玉梨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她穿着雪白的交领丝质寝衣，长发及腰，如瀑布般垂下，只额头有几缕碎发乱了。
入目所见还是全木质的门窗和家具，窗纸外的天色是暗蓝，正是将亮未亮的时候，在现代，她该起床上班了，在现在她也该开门卖早点了。
她叹了口气，穿越到这个不明时空的古代两年多了，她本来已经忘记了前世的生活，近来变故太多，还是让她有了时空错乱之感。
可现在不用急着起床，她在七日前嫁人了，夫君是京城来的富商，可新婚那夜她还没见过夫君的面，夫君就离开了。
三日前夫君传信来说京城的生意要耽搁许久，要她去京城，府里的人说走就走，这几日她都在赶路。
她不想早起，但被吵醒后却不再睡。
她掀被下床，走到窗边，把支摘窗掀开一条缝隙，看见后院身着短褐麻衣的马夫正在钉马掌。
原来叮声是从这里来的，马夫还要继续抡锤，一穿着黑色深衣的男子走来。
“停手。莫要吵到夫人。”他沉声冷喝，马夫们喏喏应下，退到一旁去。
男子转身，玉梨看清他的样貌，他是谢府的护卫首领，名叫松鹤。
一路上的护卫有八人，松鹤是其中最高大的，是溪合县少见的身材，而且他们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深沉又锐利，就像是现代的军人。
但他们比军人又多了些东西，更让人畏惧。
松鹤抬头看上了她的窗，玉梨立刻放下窗扇。
她抚了抚心口，已经好几日了，她还是不敢跟他们打照面。商户家的护卫如此吓人，她早觉得不寻常了。
这桩婚事她是被迫的，是她爹收了人家的天价聘礼，把她软禁了绑上花轿的。
别人的穿越都带有金手指，再不济，也是大户人家的庶女，不愁吃喝。
可她倒好，穿越到一个重男轻女的贫困户，宋渚给她找婆家，第一条就是天价彩礼，为的是给他弟弟攒聘礼。
这位谢公子是州府里的富商，出手极其阔绰，给出的聘礼足以让宋家成为溪合县首富。
她爹惊喜得几乎昏厥，放言就算她绝食饿死也要把尸体嫁过去。
玉梨当然不会绝食，就算要死，也要在死前吃得饱饱的，用无痛的方式结束生命。
前来下聘的中间人说她的夫君貌比潘安，俊美无俦，她嫁过去定会满意。
作为在反诈宣传中生活的人，宋宜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她只知道，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有时命运馈赠一丢丢，却要她的全部，比如她穿越前的秃头老板馈赠她微薄的薪资，却要她当牛做马。
或许这位谢郎君也要病死了，她适合冲喜，更可怕的可能是，要把她买过去，要她的命……
虽然谢家娶她可能是图谋不轨，但至少现在还能哄着她。
其实只要不虐待她，和她打好商量，把她弄晕了取，之后让她无意识死去，也算好的了。
最怕就是现在这样的未知，让她遐想连篇，自己吓自己。
玉梨胡思乱想了一阵，外头起了扣门声。
她才刚醒，被松鹤看到，就来了人，看得真严，还以为路上有机会逃跑，看来很难了。
玉梨开了门，两个丫鬟推门进来。她们穿的锦衣，配的金簪，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先朝玉梨福了福身道了好，才去安置手中脸盆等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两个丫鬟后头是她的陪嫁丫鬟喜云。
喜云是宋渚得了天价聘礼，斥巨资给她买的，原本是县令千金的贴身丫鬟，竟也舍得卖给他，他大概给了很高的价钱。
喜云穿的布衣木簪，跟玉梨从前的装束差不多，见到喜云，玉梨才安定了些。
玉梨不习惯被人服侍，她自己拧了帕子擦脸，漱口，趁两个谢府丫鬟离去的空隙，她拉着喜云，低声问她，“这真的是去京城的路么？”
喜云被卖给宋家后，本以为是寻常换了东家，然而随玉梨嫁到到了州府之后，见到谢家的丫鬟气度非凡，县令家的小姐也没有这样体面的，加上那些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护卫。
喜云也觉得不对了。
离了自小待到大的溪合县，四处辗转后，喜云和玉梨渐渐有了相依为命之感。
看得出这几日玉梨很不安，喜云定定点头：“是去京城的路。我从前跟着小姐去过京城，这里是官驿，那时这里住了贵人，凭老爷的官身都住不得，我们住的对面，我记得很清楚。”
玉梨问了这话便不再多说，她怕真被送去给人取了性命，还是想试试逃跑，但她不能对喜云说，要是事发，喜云什么都不知道还能逃过问责。
昨日松鹤就跟她说过，今天傍晚就会到京城，她只有不到一日的时间了。
现在天将亮未亮，正是逃跑的好时机，玉梨看看喜云，电视里古装剧都演，被软禁的小姐打晕丫鬟，换成丫鬟的衣服混出去，然后逃之夭夭。
玉梨没有多想，抬手对着喜云后颈砍下一手刀，喜云哎呦一声，捂着后颈看向玉梨，双眼瞪得大大的，满是疑惑和惊讶。
玉梨：……
喜云福至心灵：“姑娘不会想打晕我逃跑吧？”
玉梨尴尬抠手。
她心虚的样子明显。
喜云却突然抱住她的手臂，“带我一起吧！”
玉梨心里猛跳，重重点了下头。
玉梨快速穿好衣裳，衣服是她的陪嫁，看起来锦绣华美，穿着并不舒服，颈后绣纹还有些蹭皮肤，此时她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两人当作寻常，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外站了两个丫鬟，见她出来就行礼跟上，楼梯口还有两个护卫，目不斜视，她下了楼，护卫跟在了两个丫鬟后面。
玉梨谎称要如厕，他们也如影随形。
待走出驿站，身后除了喜云，已经跟了六个人，他们也不说话，只是默默跟着。
玉梨看着驿站栅栏外巡守的四名护卫，回身和喜云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玉梨只好回了房，方才的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她照常收拾好，上了马车，在二十来名护卫丫鬟的簇拥下，往京城而去。
离京城越近，玉梨越是不安。
喜云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们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一致认定其中有巨大的阴谋。
有些事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过了晌午，正是人困马乏之时。
玉梨叫停队伍，说想要出恭。这个理由没人能拒绝。
松鹤叫停了队伍，让两个丫鬟跟着她和喜云进了林子里。
初春天气还有些凉意，地面满是落叶和衰草，有些树枝打了芽苞，还没有绿意。
玉梨穿着浅绛色衣裙，在树林里不算显眼，喜云则是浅绿色布袄，比她显眼些。
到了远离官道，看不见马车和护卫了，喜云摆出夫人陪嫁丫鬟的架子，让跟来的两个丫鬟停下。
她们对视一眼，有所顾虑，但还是听从了。
她们在京城多年，把溪合县当乡下，这位夫人的陪嫁丫鬟穿得穷酸。夫人虽然穿着陪嫁的新衣，看起来华丽，实际上是早已过时的款式，而且料子极差，只中看不中用。她们自觉高人一等，对玉梨和喜云略有鄙薄。
虽然被叮嘱不得让夫人离开视线，此时在野外如厕，是京城的闺秀不可能会做的事，她们不跟去正合心意。
两个丫鬟停下了。
喜云和玉梨并肩走了很远，眼看只能瞧见她们发顶了才停下，她们怕走得太远被她们起疑心。
玉梨蹲下了，却没有要解裤子的意思，喜云低声劝道：“姑娘解手吧，待会儿跑起来没有负担。”
玉梨红了下脸，她其实不想解手的。
玉梨拉拉她的手示意她蹲下，喜云蹲下了，玉梨附耳说了几句话，喜云直点头。
十丈外，两个丫鬟盯着那方，初时还有些动静，沉寂了一会儿，她们终于觉得有些不对，两人走过去，却见喜云和玉梨两人已经爬下了矮坡，站起身飞跑了起来。
“来人呐！夫人跑了！”两人齐齐大喊，却顾虑前方可能有脏污不去追，只在原地跳脚。
听得动静，玉梨和喜云头也不回，玩命地向前跑。
玉梨嫌衣裳厚重，连宽袖外衣都脱了，只穿着短袄和裙衫，喜云本就穿的利落窄袖，两人不是柔弱闺秀，跑起来速度不算慢。
前方就是一个村落，是她们方才就看好了的。只要进了村里，就有地方可藏，或许还能得到好心人的帮助。
听得后方起了马蹄声，玉梨心里一紧，仍不减速度，喜云更害怕些，跌了一跤，与玉梨脱了手。
瞬息间玉梨已跑出三步。
“姑娘快跑，别管我。”喜云冲她喊。
玉梨却停了下来，转身来扶她。
要是喜云跟她们一伙的也就算了，可她跟她更亲，而且她们说好了一起跑，玉梨不会把她抛下不管。
喜云腿有些软，本打算放弃了，玉梨扶起来后，她觉得仿佛被注入力量，很快恢复如初。
这瞬间，松鹤已经驾马来到了她们停留的地方。
玉梨拉着喜云头也不回地跑，后头传来马儿受惊的嘶鸣，她跑得更快了。
这个世界给她如此多的不真实感，她看着前方竹林，或许穿过这片竹林，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游戏，外面还是现代社会，而后头的人都是NPC。
玉梨满怀憧憬跑去，后头马蹄声渐近，她已经跑出竹林，前方村落渐渐展现，阡陌交通，屋舍俨然，但全是各色木质矮房。
不是梦，她跑不出去，玉梨心头的气一松，双腿变得沉重。
杂乱马蹄声中忽然起了整齐的轰鸣，像是有千军万马追了过来。
片刻间雷声移到头顶，让她五脏皆颤，玉梨还未转头，一匹健马从她身侧掠过。
马上的人勒紧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在她和喜云面前伫立了几瞬，仿佛一座小山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跑不掉了，玉梨和喜云同时攥紧了对方的手。
但是玉梨不慌，看清马上的人却怔了一瞬。
不是松鹤，也不是八个护卫之一。
眼前这人第一眼看过去俊美得让她呼吸停滞，但他神情很冷，生人勿近的冷意中，还有些隐怒。
护卫们通常是面无表情的，对她很恭敬，连看也不看一眼，这人却直勾勾盯着她，下马时脚下也不看，只看着她，朝她走来。
玉梨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来人忽地停住了脚步。
“公子。”松鹤追来打断了这方近乎窒息的氛围。
松鹤跳下马，方才他摔了一跤，身上头上沾了草叶，比喜云还狼狈，他眉头微皱，朝着来人单膝下跪。
这位公子并不理会，看着玉梨，她的外袍丢了，脸上有奔跑中被草叶划过的浅浅红痕，裙摆也沾了土，望着他满是疑惑和强行保持的镇定。
“你没事吧，为什么要跑？”他问。
玉梨警惕不语。
“你不记得我了。两年前，你曾救过我。”
玉梨茫然。
“现在，我是你的夫君。”
玉梨看着面前俊美得不似常人的男子，怔了怔，回忆起两年前，她是收留了一个毁容的男子三天……
一片空白中忽然浮现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线索。
现代穿越到古代，家境贫寒，无意中救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人，被那人想方设法娶了……
这走向有点熟悉，像是她早年看过的一本小说。
小说的女主叫宋宜，是她这具身体原本的名字，宋玉梨是她穿来后改的，而男主……
玉梨颤颤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问得直白而无礼，玉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是她的妻子，曾经交换过庚帖，她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对方神情暗了暗，启唇吐出两个字：“谢尧。”
玉梨眼前一黑，她这不是简单的穿越时空，而是穿到了一本古早、虐女、BE强取豪夺文里。

第2章
不怪玉梨不记得剧情了，实在是太过久远了，这本文叫什么她已经忘了。
她只隐约想起是在大一时看的，那时刚结束魔鬼般的高三，在大学仿佛置身天堂，她有大把时间荒废，发掘了众多爱好，看狗血言情小说是其中一个。
那时还能看虐文，后来上了大三，保研无望，大四考研考公接连失败，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在家二战考公再次上岸失败。
她的爸妈希望她有编制，可她连国企也进不了，最终在父母失望的目光中去了一线城市讨生活。
找了一份九六六通勤三小时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死气沉沉，哪里还看得了虐文，只能看一些所谓的娇妻文安慰自己。
以前她好奇娇妻文都是谁在看，那时才发现，是人生起不来全是落落落的她。
后来经济下行，公司效益不好，老板裁掉了前台，把前台的活儿摊派给了她，本职工作已经做不完得加班，这下直接变成了九九六，有时候周日还要去加班。
她孤身一人在大城市，生怕被裁只能回老家被父母念叨，忍气吞声一边讨好老板，一边找下家。
可经济下行，好多公司裁员，好工作哪里那么好找。
接连跳槽失败后，她连小说也看不了了，只能看一些抽象搞笑视频麻醉一下，才能继续生活。
她没想过死，身体素质也还不错，她是在加班到迷糊的晚上，在路上出车祸死的，死了之后就到了这里。
这篇文男女主人设她已经记不清了，现在震惊之下，只想起男主想方设法谋娶了宋宜，两人拉扯一段时间后，宋宜因为有心上人，始终对男主冷漠抗拒，不但没有爱上他他，反而时时厌恶他。
男主就杀了宋宜的白月光，宋宜刺杀他，他下药和她有了第一次……后面就是一次比一次虐的她逃他追戏码。
电光火石之间，玉梨想起来，女主宋宜第一次逃跑，男主把她用锁链囚禁起来，第二次亲手在她胸口刺了“谢尧之奴”四个字，第三次杀了她最亲近的侍女……
“我们碰到蛇了，姑娘吓着了才跑的。”
喜云惊魂未定的声音打断了她一瞬间的思绪，这是方才她们蹲下商量好的说辞，玉梨回到当下，攥紧了喜云的手。
她转向面前的人，谢尧一身素白襕袍，头戴青玉发带，是个普通贵公子打扮。
可玉梨记起来，他分明是只手遮天的摄政王。
“原来如此。”谢尧盯着她，玉梨觉得浑身发冷，仿佛真遇到了蛇，冰冷的游蛇正顺着他的目光攀爬。
“对，我不是要逃跑。”她说出来才觉自己多傻，他又没说她想逃跑，她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玉梨脑中恐惧，想了许多补救话，好像只能越描越黑。
谢尧看她紧张惶恐，没有抓着不放，道：“连衣裳都跑掉了，看来是真吓到了，回马车上去吧，以免着凉。”
玉梨这才回过魂来，她跑了一脑门的汗，风一吹，冷得打摆子。
她和喜云牵着手转回身去，后头只有两个丫鬟和几个护卫，她怎么记得方才动静很大，像是来了好多人马似的。
林子里里外外都很安静，应该是她的错觉。
玉梨和喜云往回走，谢尧一直跟在后面，让玉梨觉得如芒在背，喜云却一扫先前的不安，带着些松快的喜悦。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谢尧的视线，玉梨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穿越到这个时空两年多了，怎么现在才发现是穿书呢，要是早些发现，就不该救人。
她回想两年前，她刚来这个世界不久，才十五岁出头，她那个爹就给她找了个糟老头子做续弦，她自然不肯，几番抗争下来，宋渚答应给她两年时间，但要挣够五十两银子给她弟弟娶媳妇。
她盘了个小门市，开始做早点生意。
她会的技能不多，只会做些面点，选择了这个世界没有的奶黄包，然而她没有金手指，起早贪黑还是挣不了多少钱。
不久她碰见一个流浪汉，在巷口趴了两天也没人救治，还有小孩用石子扔他，这个世界死人太容易了，她不想多管闲事，但她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于是在一个清晨把他拖回了店里。
他又瞎又哑，还动不了，脸上布满灼烧似的伤，很吓人。
她只是喂了他些吃食，买了伤药给他擦，并没有花几个钱，也没有费心，后来发现他并不瞎，还想催他去自力更生，没几日他就不见了，她怕被赖上，还为此松了口气呢。
要是她早知道这个人是疯批男主，肯定离他远远的，打死也不会多管闲事。
现在看谢尧，一点儿也不像那个流浪汉，当初看起来马上就要死了，现在居然恢复得如此好，不但身形挺拔出众，脸上也没有丝毫痕迹，玉梨都无法把那个人和方才所见的谢尧联系在一起。
“姑娘喝杯水吧。”
喜云带笑的声音打断玉梨的思绪。
玉梨接过水杯，发现喜云笑得颇是松快，露出白白的牙齿，说话也调子明亮，像是要哼上几声。
喜云道：“原来是姑娘早年种下的善行，我就说嘛，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婚事，谢公子如此俊美，姑娘是有福之人。”
俊美，那是因为他是男主角，没有哪本言情小说的男主不美得天怒人怨的。
“姑娘也是美人，实在是登对。”
对的，女主也必须美，她就说为什么她的爹娘和弟弟相貌如此普通，只有她美得突出，原来是作者的笔偏了心。
喜云一扫多日来的愁闷，眼下满是对未来的期待，而玉梨虽然少了对未知的恐惧，却有了确定的彷徨。
按照穿书文的套路，该有个系统来发布任务了，不会要逼她按原著走完虐恋路线吧？
要让她拒绝男主的示好，刺杀男主，被下药受虐，然后一次次逃跑，害死喜云？
那还不如现在给她个痛快。
玉梨愁眉不展，傍晚时分进了京城，听得外面人声鼎沸，她也无心去看，直到进入静谧的街巷，马车停了，喜云笑吟吟下了马车，来扶她下去。
玉梨下了马车，左右望望没见到谢尧，正要松一口气，背后传来压迫感，她一回头就见到谢尧，他神情莫测，在她身后两步远。
喜云笑吟吟，玉梨也勉强扯出个笑。
谢尧就在她身后，一路上，玉梨如芒在背，走了多远都记不清了，什么亭台假山都看不进去，因是初春，这府里荒凉得很，倒是与谢尧相配。
到了一处小院，天已经暗了，廊下灯笼圈出光晕，院子里整洁开阔，路面是石板铺就，看起来冷硬，屋里倒是温馨，光亮洁净，有两个丫鬟在候着。
玉梨等着系统发布任务，站着屋里显得呆呆的。
谢尧微摆手，两个丫鬟就福身走了出去。
喜云是玉梨的丫鬟，看不懂他的指令，仍站着门口。
玉梨见房里只有他们两人，谢尧朝她走近，她下意识后退，谢尧停步，她也觉自己太过警惕，想对他说什么，看上他的脸，一副阴沉莫测，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怕我？”谢尧开口问。
他的嗓音低沉，分明没有什么情绪，玉梨却听出了质问的味道。
就像前世秃头老板问她为什么到点下班，明明是理所应当，但他不满意，她不能怼回老板，此刻更不能让谢尧不满。
玉梨顿了顿，没有什么系统音，她才说：“当初我收留的人跟你没有一丝相似之处，而且我是被我爹押上花轿的，我只是不适应，和一个陌生男子独处一室。”
她说得合情合理，但都说自己的不对，这样对方大概顺着她的自责说几句就揭过去了，往后不再犯就好了。
谢尧却没有预料中的敲打，他说：“是我的不对。我本来应该亲自上门提亲，备好三书六礼再娶你过门。”
玉梨有些不相信他说的话，看向他，却见他盯着她，眼眸深邃莫测，嘴角平直没有笑意。
好可怕，玉梨稳住心绪。
谢尧继续说：“当初我走后留下了一枚玉琮，刻有一个尧字，你可还记得？”
记得，那玉琮后来被她爹看见了，好像是拿去卖掉了，玉梨点点头。
谢尧：“我心悦你。可我近来很忙，你父亲想把你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冲喜，我才如此匆忙求娶，若你介怀，我们重新行六礼，可好？”
玉梨想起了这段剧情，原著中谢尧想办法娶宋宜时，正是朝局剧变时，溪合县离京城五百里，他无法亲自去求亲，但成婚时是想去的，只不过当晚皇帝驾崩了，他不得不赶回京城。
原书女主不知内情，对此嗤之以鼻，说他既然有愧，且她对他有恩，就该取消婚事，还她自由。
此时玉梨也想，既然想报恩，给钱就好了，何必用假身份强娶，她信了就有鬼了。
玉梨垂眸几番思索，最终扯起完美的八颗牙笑意，道：“不用了，现在这样就好。”
说出这话后，谢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暗色。他开口就说心悦她，还提出重新举行婚礼，但玉梨毫无喜悦。
玉梨没有听到什么系统音，正有些纳罕。
“让你受委屈了。从今以后你我便是夫妻了，有什么话直接对我说，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谢尧道。
这话和原文不一样，可能因为玉梨没有刺激他的缘故，按原女主性子，恐怕立刻就要说，那就放了我，我想要自由。
玉梨又不傻，既然没有系统逼她走虐文剧情，当然是维持和气最好啦。
玉梨客气点头：“嗯嗯好的。”
谢尧看她片刻，忽然朝她走近，玉梨职业化的笑僵住了，满是戒备和疏离。
谢尧自袖中摸出一个瓷瓶，居高临下指着她的后领，“这里磨破皮了，我给你上药。”
玉梨摸上后颈，今日一整日都不舒服，原来是磨破了皮，谢尧打开瓷瓶走近，玉梨实在没忍住后退两步，“让我的丫鬟来吧。”
她毕竟不是专职做前台的，职业假笑维持不住，防备又流露了出来。
谢尧顿了顿，收回了手。
玉梨的笑意又恢复了些。
谢尧让她好好歇歇，转身走了。
喜云马上走上来，“姑娘怎么还怕呢，我看姑爷挺好的呀。”
她怕得如此明显么，连喜云都看出来了。
眼看谢尧走远了，玉梨长长吐出一口气，要是喜云知道，他在不久的将来会因为她逃跑就杀了她的话，就不会如此想了。
玉梨怕吓到她，什么也没说。
喜云还在念叨：“姑爷年轻俊美，又贴心。姑娘后颈受伤了，我都没发现，竟叫姑爷发现了。”
玉梨没做声，想着看来没有系统，她可以自己做主，那她决不能与谢尧对着干，他要什么都顺着他来，千万别虐啊。
天黑尽以后，有人来叫走了喜云，屋内虽然还有别的丫鬟，但个个都恭恭敬敬，仿佛不是真人，与孤身一人差不多。
谢尧不知去了哪里，到丫鬟送来饭菜，他都没出现。
玉梨惊魂甫定，吃什么都味同嚼蜡，生怕谢尧再来，又不敢问他的去向，一直在沉浸在慌乱不安中。
喜云随着丫鬟走了许久，看起来走过了大半个府邸，夜色里光线明明灭灭，只能感觉到建筑越来越低矮。
她有些不安，但转念想，谢公子如此俊美有细心，看起来不爱笑，但应该是温和的性子，而且宋姑娘对他有恩，他不会把她个陪嫁丫鬟如何。
喜云带着笑意，被领着来到了一排偏僻的房子前，小小的院子里站了很多人，个个身着黑衣，其中一个是松鹤。
有一间房很亮，里头传来女子的啜泣，喜云顿觉毛骨悚然。
她被带到亮堂的那间屋子，白日里呼喊她们逃跑那两个丫鬟跪在地上，面前是俊美若画的谢公子。
没人让她跪下，喜云没来由地膝盖一软，跪在了她们旁边。
谢尧还未问完话，没有看喜云。
“夫人跑了那么远，为什么不去追？”谢尧问。
他声音平淡温和，仿佛只是在与人谈心，那两个丫鬟支支吾吾，边哭边说。
“我们没，没想到夫人会跑。”
“是你们喊的夫人跑了。”
“那里根本没有路，我们想夫人跑不远，等着松鹤大人来定能追上的。”
“你们对夫人不尽心。”
两人哭着否认，却没有说出所以然来。
谢尧转向喜云，“夫人为什么要逃？”
喜云还镇定，仍是说：“夫人没有要逃，我们看到蛇，吓到了。”
谢尧冷笑了一声，喜云觉头皮发麻，她想起玉梨为了逃跑，解了腰带，在两棵树间拉起绊子，绊倒了松鹤的马，这不好辩解。
可白日谢公子在玉梨面前分明已经揭过此事，现在问起又是闹哪出呢，难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
喜云还在思索，没看清谢尧朝松鹤做了个手势，两个黑衣护卫走上前来，站在两个丫鬟身后，当着喜云的面，拧断了她们的脖子。
啜泣声戛然而止，喜云转头看见她们的脸全然朝着后背，双眼和嘴巴张得巨大，顿时惊恐大喊。
有人来捂住了她的嘴，同时扼住了她的后颈。
喜云眼泪直冒，呼吸都停了。
背后的人却没有动手。
谢尧再问：“她为什么要逃？”
身后的人松开了喜云的脖子和嘴，她已经吓得喊不出声。
她很害怕，可能就要死了，她还是说：“姑娘没有要逃。”
谢尧：“宁死也要维护她，不错，我不杀你。”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喜云也不敢相信他的话。
“往后尽心服侍她，你自可安然无恙，若有异心，和她们一样。”
自鬼门关走一遭，喜云才觉活着的好，她哭着应是。
谢尧走过她身边，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往后唤她夫人。”
他看起来神情平常，那两个死去的丫鬟就在脚下，他轻巧跨过，走了出去。
喜云颤抖不止，这哪里是个温柔细心的好人，这分明是个阴戾残忍的变态。

第3章
玉梨在院中等着喜云，离了家这半个月来，她日日与喜云作伴，从州府的大宅到一路上，再到这里，陌生的环境里，没有熟悉的人，对她简直是折磨。
等了许久，没等来喜云，却等回了谢尧。
玉梨更不安了，眼看高大的人一步步靠近，她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放了，她好羡慕原主的勇气，独自面对这样的谢尧，竟然还能恶语相向。
他还是一副平淡的样子，只不过总直勾勾看她，那眼中仿佛有深渊，而他眼中的她就陷在深渊里。
谢尧走到她面前，玉梨打了个寒颤。
玉梨看不清自己，不知道她在谢尧眼中瑟缩着，像离了巢被猛兽叼回巢穴的小兽。
情急之下贸然把她娶了，就这么让她害怕么。
烛光映着谢尧的侧脸，看起来比刀削斧刻的形容更锋利，但又不是很凶，像是有些发愁般轻皱着眉头。
玉梨不打算说话了。
谢尧先开口问：“你可有心上人？”
听得这话，玉梨触电般一抖，还未过脑便否决：“没有。”
她答得斩钉截铁，谢尧看了她一瞬，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
谢尧转开了脸，在屋内环视了一圈。
房中陈设是他亲自择选的，湘妃色的帘幕，圆润古朴的桌凳，茶具用的南方贡品，内室隔了一方屏风，也是他精心挑选的名家画作，画的四时景致，春花秋月，夏湖冬雪。
屏风隔开的内室，是他在宫里选的最柔软舒适的床品，还有四季首饰和衣裙。
他转回目光到玉梨身上，明显见她紧绷了起来，连看她一眼她都会害怕。
谢尧却不再移开目光，瞥了一眼她的后颈，看着她道：“房中有新衣裙，这件不要再穿。”
玉梨点头，“嗯，好。”
末了谢尧后退半步，“我近来有些忙，不能时常陪你，今晚我还有事。”
玉梨还是只嗯了一声。
谢尧说了早些歇息便离开了。
走出门便听玉梨一声重重的呼气，他的脸色覆上冰霜，快步走了。
到了院落外，与喜云擦肩而过，他睨视她一眼，喜云也是一抖。
离玉梨的院子很远了，谢尧才对跟上来的松鹤说话，“她为何如此怕我，可是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
坊间对他议论颇多，有好有坏，但有共识，便是他心狠手辣，暴戾嗜杀。
松鹤：“不可能，王妃在溪合县时，从未关注政事，连先帝薨逝也未曾想过穿素衣服丧，属下猜测，她是对陌生人警惕不安，白日逃跑应当也是这个原因。”
谢尧没有应声，松鹤抬头看去，他的神情可怕，比方才杀那两个丫鬟时更令人畏惧。
谢尧问：“溪合县的梅卿，此人现在何处？”
松鹤：“此人离开溪合县不久，到了京城，但在王爷挥军入城时失踪了。”
“失踪了。也好。”
饶是习惯了谢尧的脾性，松鹤也觉一阵寒意扫过，他想说什么，忽然闭紧了嘴。
“有什么话就说。”
松鹤道：“王爷不怒自威，深沉莫测，是挺让人害怕的。”
谢尧横了他一眼，松鹤不觉害怕，还道：“就是这般，是个人看了都会怕。”
让人害怕可以省去许多麻烦，谢尧早已习惯了如此，有时还会刻意让人害怕至恐惧，方才对喜云便是如此。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最要她亲近的人来到了身边。
谢尧：“那怎么办？”
“王爷可对镜练习一下笑。”
平日他要么面无表情，要么森寒阴沉，就算是笑，也是皮笑肉不笑。
听到这话，谢尧笑了下。
“不是这样笑。”松鹤正经道，“这样王妃会吓死。”
谢尧：……
谢尧走后，玉梨呼出一大口气。
她想起来了，原著就是这样，谢尧问宋宜是否有心上人，宋宜很是温柔又甜蜜地提到了她的白月光，梅子渝。
原著一直称呼他子渝，但现在他叫梅卿，玉梨回想，梅卿离开溪合县时，刚弱冠，告诉她他取了字，她听得心不在焉，压根没有联想到久远小说里女主早死的白月光。
在溪合县时，因为她长相美丽，对她示好的青年很多，但都在知道她有个吸血鬼父亲后望而却步。
梅卿是其中特别的一个，他家境也不好，但对她锲而不舍，会给她写诗，抄书挣钱来照顾她的生意，原本他性子淡泊，却要为了她去考科举，说得了官身后来娶她。
他写的诗还不错，可是玉梨前世从幼儿园就在诗仙诗圣诗佛的熏陶下，对此并不如何惊艳。
她也不信他考公的画饼之说，才子佳人的故事看得多了，女主人公大多是富家小姐，跟她没有多大关系。
现代就更不用说了，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已经成了共识。
而且，对考公屡试不中的她来说，不太相信他能一战上岸。
她确实没有心上人，早出晚归已经够累了，哪里来的精力吃爱情的苦。
梅卿走了，她反而不必应付他的示好，更觉轻松了。
可他确实是书中女主的白月光啊。
方才谢尧问起，她脑中当先便跳出了这个人，还有他的死状。
原书中他是被砍了头颅喂了狗，尸体面目全非，只留了能辨认的两颗痣。
而从宋宜知道是谢尧杀了梅子渝起，谢尧和宋宜便再也没有过温情，只剩疯狂的互虐。
还好她方才否认得快，但她又想否认得太快是不是更惹他怀疑。
在忐忑不安中，喜云回来了，玉梨立刻走出去揽着她的手臂。
喜云却回抱着她的肩，啜泣道：“玉梨，我……”
玉梨惊讶她哭了，问她怎么了。
喜云不能说，只把她抱着，不让她看清神情，“这宅子好大，我方才迷路了，我有点害怕。”
她还在打摆子，分明是快怕死了。
玉梨也惊魂未定，但见喜云怕，她忙道：“不怕，只要我不逃，你就不会有事。”
喜云松开她，看着她，“可是，要是谢公子，对你不好怎么办？”
岂止是会对她不好，喜云觉得，谢公子可能要把玉梨养来吃了。
玉梨却道：“我顺着他来，不惹他生气就好了。”
喜云很担心玉梨，也担心自己，两人互相安抚，鼓励对方许久才安定下来。
喜云熟悉大户人家的日常，让人叫了水来，服侍玉梨沐浴。
在衣柜里寻来的衣裳料子很好，喜云没见过，但也分得清好坏，这位谢公子看起来不会虐待玉梨。
玉梨沐浴了，躺到床上，许久无法入睡，直到疲乏得不行，才不安地睡去。
喜云的房间在厢房，她还未睡下，瞥见屋外有人走动，推门去看，就见谢公子独自一人推门进了正房。
喜云立刻吓得面无人色，等着玉梨喊她，然而过了许久，正房既没有亮灯，也没有出现任何动静。
天蒙蒙亮，玉梨渐渐醒来，想到自己嫁人了，不用去卖早点，闭上眼又想睡，想到嫁的人是谢尧，一个激灵袭来，睡意全无。
陌生的床帐，陌生的陈设，空气里的气味泛着幽香，但也是陌生的。
玉梨哀叹一声，想翻身起来，察觉这被褥又暖又软，保持着侧趴的姿势不动了。
待天再亮了一些，她担心谢尧来看，才起身下床。
房中没有人，她自己打开衣柜，寻了一身看起来素净些的衣裳，弄出些动静，喜云就扣门进来了。
玉梨兀自穿衣，喜云忙放下热水来帮忙。
这些衣裳花纹繁复，但并不艳俗，布料又轻软暖和，玉梨很喜欢。
喜云细致地隔开颈后的伤痕，帮她穿好了。
期间玉梨不住往外面瞟，喜云则不住扫视屋内。
待捧脸盆的两个丫鬟走了，玉梨才问：“谢公子呢？”
喜云回：“不知道，今日一早就没见到他。”
喜云看着玉梨的脸色，问，“夫人昨晚睡得好吗？”
玉梨点点头，“可能是昨天太累了，一觉睡到天亮呢。”
喜云有些不好启齿似的，扫了一眼她的身体，“身上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没有啊。这屋里的床可舒服了，脖子后面也不疼了。”
喜云埋头纳罕，昨晚她分明看见谢公子进了这正房，她等着玉梨呼救，等到睡着也没听见动静，后来躺着躺着就睡着了，一早还是别的丫鬟把她叫醒的。
难道姑爷什么也没做，只是在一片黑暗中看玉梨。
……更加毛骨悚然了。
玉梨担心今日谢尧还会来，想到昨日喜云对他印象挺好，让她去找个人打听一下府里的情况，最要紧的是摸清谢尧的作息，他什么时候会来，好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玉梨不知，要去打听谢尧的作息，喜云堪比上刑，但她还是若无其事去了。
喜云叫住一个丫鬟，问到主人，丫鬟很是恭敬，但只说不知。
丫鬟说话和表情都很自然，挑不出一丝不对，喜云却觉跟她们隔着遥远的距离。
喜云鼓起勇气出了二门，在大门上见到了黑色深衣的护卫，走近之后见外头院墙内十步一岗，可见的地方就看见了不下十个护卫。
一想到这些人里头，可能就有拧断那两个丫鬟脖子的人，喜云有些腿软。
喜云没有打听到谢尧的动向，有些自责，告诉了玉梨很多护卫的事。
玉梨却比她平静，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只要我不出这个院子，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喜云也笑，“对，他们一定是姑爷安排来保护夫人的。”
玉梨转头看她，“你怎么也叫我夫人了？”
喜云想到昨晚谢尧跨过尸体的叮嘱，选择了不让玉梨知道他有多可怕，她说：“姑娘身份换了，如此唤才是应当的。”
玉梨觉得怪怪的，但也没有说什么。
丫鬟送来早点，看起来很精美，味道也不错，可玉梨心神不宁，尝了一口就没了兴趣。
人在高压下，吃什么都没味道。一整日，玉梨都只勉强吃些东西，把命吊着不饿死就行了。
用过晚饭，谢尧还是没来，玉梨总觉得他会来，不敢洗漱就寝，在屋里干坐着。

第4章
到了戌时，才有丫鬟来传话，告诉她公子今晚不来了。
玉梨重重松了口气，立即洗漱宽衣，灭灯上床睡觉。
今晚睡得快一些，还是一觉到了天亮，只不过知道谢尧不在，玉梨安心睡了个回笼觉，到天大亮了才起来。
一天一夜没见到谢尧，加上睡得好，玉梨今日精神好了许多，早点吃到了一块红豆糕，仿佛重拾味觉，大呼好吃。
又吃了几口别的，都甜而不腻，精美又好吃。
除了糕点面点，还有菌菇瘦肉粥，看起来是慢熬的，清淡鲜香，稠稀恰当，可惜没有配一碟咸菜，不然她能喝三大碗。
相比于昨日只吃了几口，今日玉梨可说是活过来了，一旁服侍的丫鬟对望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看玉梨吃得香，两个丫鬟收了剩下不多的残余，欣喜地离开了。
玉梨似乎感觉到了两个丫鬟的笑容真诚了些，只当自己吃饱了心情好，没有多想。
今日这顿吃饱喝足，让玉梨有了大病初愈之感。
活着真好，不就是穿越进了强取豪夺虐文嘛，反正她知道剧情，不照着原女主的行事风格，不跟谢尧作对就行。
就当换了份工作，顺着新老板的心意来，日子定能照样过。
想通了这点，玉梨心情顿松，午饭也胃口很好，才看出来每道菜除了味道很好，摆盘也很精美，堪比现代星级餐厅的VIP套餐。
就是太多了，她吃不完。
玉梨想了借口支开两个丫鬟，叫喜云跟她一起吃。
喜云一开始不好意思，玉梨劝了几句，又不住夸菜多好吃，喜云忍不住尝了一口，坐下了就没有起来。
看来，谢公子虽然可怕，但吃穿都给了玉梨最好的，大概他对玉梨是真心的。
喜云吃了半饱，还剩下些菜，玉梨让丫鬟转告厨房，不用给她做这么多菜，就她和喜云吃的话，一荤一素一汤就行。
厨房哪里敢当真，只是减少了每道菜的分量，却还是做了七八个菜。
傍晚时，玉梨正期待晚上吃什么，一身素衣的谢尧来了。
虽然做好了心理建设，玉梨难免还是紧张。
隔了快两日没见，他的脸色好像没那么可怕了，虽然还是盯着她看，但没有那么冷了，嘴角也从平直变得有了一丝上扬的弧度。
谢尧摆着这样的表情，见玉梨果然没那么怕他了，他嘴角的弧度松弛了些，更加自然了。
厨房得知他来了，加急多做了几个菜，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
谢尧没动什么筷子，满桌子菜还剩下许多，按理说他个子很高，食量应该很大才是。
玉梨觉得太浪费了，忍不住劝他，“谢公子尝尝这个吧，这个可好吃了。”
她一对他说话，他直接放了筷子，定定看着她。
被他幽暗又深沉的眼睛看着，玉梨浑身不自在，又懊恼多管闲事。
他像是有话要对她说，她已经吃得很饱了，也放了筷子。
丫鬟很快撤走碗盘，送来清茶。
谢尧饮了茶才开口：“你我已经是夫妻，唤我谢公子不合适。”
“那怎么称呼谢公子呢？”玉梨带着礼貌和善的笑。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尧反问她：“你说呢？”
玉梨想叫老板，或者谢总，但这不可能。
工作时称职务，玉梨带着完美又亲和的笑，说：“夫君？”
谢尧眼睫微颤，但她的笑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谢尧：“唤我明晏，我的字。”
谢尧说完定定看着她，等着她唤一声。
在现代，玉梨还没有喊过男生后两个名字，听起来比叫老公还亲昵肉麻。
但谢尧发话了，玉梨不得不从。
“明晏。”她唤了，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抿了抿唇。
谢尧见如此不自在，也没有要改主意的意思，又问，“我该唤你什么呢？”
玉梨又恢复笑，“叫我小宋就好，呵呵，呵呵。”
谢尧顿了顿，眸色变深，唤她，“玉梨。”
玉梨怔了怔，笑，“也可以。”下次别问我了，您高兴就好。
说完这几句话，谢尧便看着玉梨，看得她心慌躲避也不移开视线，像是故意的。
玉梨不由得脸耳发热，想起身离开，又不能走出院子。进内室，万一他跟进来怎么办。
寂静之中，谢尧忽然道：“我看看你脖子的伤。”
玉梨啊了一声，谢尧确信她听清了，只看着她，不打算说第二遍。
“不，不用了，已经好了。”玉梨戒备，身体不由自主往远离谢尧的一边偏去。
谢尧不语，只一味看她，看得笑意全无，带上了莫测的深沉。
他不高兴了。
“好。”玉梨怂了。
想叫喜云来帮忙，有第三人在场，有安全感些，抬头四望却没看到喜云的影儿，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玉梨拘谨得要死，谢尧已经站起来到了她身后。
玉梨低垂下头，僵坐不动。
“衣领拉下去一些。”谢尧的声音响在头顶。
“还是不了……”
“嗯？”
玉梨吓得站了起来，往一旁连走了三步。
谢尧的眼眸深了，勾起一丝可怕的笑。
玉梨想补救，应该松了衣领给他看，可是她实在做不到啊，万一他还要做什么怎么办，万一他一高兴今晚不走了怎么办？
谢尧沉了下脸，他就这么可怕么？
可玉梨确实抗拒害怕，他心软了，但不能由着她。
谢尧挂上两日来练好的笑，说，“我还有事，看了就走。”
玉梨一愣，紧张明显缓和了些。
谢尧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玉梨忍着抗拒走到他身旁，背过身去，抬手把衣领拉下寸许。浅粉色的伤口露出来，比昨日好了许多。
谢尧松了神情，想吹一吹，从她白腻的颈子，看到前面胸口。
看得出她呼吸不畅，很是急促，最终还是算了。
谢尧嗯了一声，玉梨便按好衣领，往一旁退去。
她站在屋内，看看谢尧，看看门口。
良久，谢尧平静看她一会儿，走了。
玉梨又是长出一口气，紧了紧平顺无有异常的衣领。
谢尧走了一会儿，喜云才回来，玉梨没问她去了哪里，想起他行踪不定，看了看喜云平淡带笑的脸色，让她去问问谢尧什么时候再来。
喜云一僵，怀着赴死般的心情，脸上却笑意不变去了。
喜云跟去，问了几个护卫，被引至一处院落。
谢尧没有离开，而是在这院落暂歇，喜云一走进去，便感觉到在玉梨那完全不同的气场，像是进入了猛虎的巢穴，随时可能被咬断脖子。
喜云问出玉梨要她问的话，“夫人让我来问，公子素日作息如何，明日可会再来，夫人好提前做些准备。”
玉梨这是想防着他的到来，好做心理建设，喜云却说得仿佛是关心他。
怪不得县令家小姐舍不得她，是会讨主人欢心的丫头。谢尧夸了她一句，“倒是伶俐。往后我来，会让人提前通知，你让夫人来二门接我。”
呜呜，喜云想哭，她答应下来，顺利离去。
得了喜云来报，玉梨又安定了一分。
他是摄政王，此时先帝刚死不到半月，还未下葬，他扶立了一个五岁的皇子登基。
帝位更替，在溪合县的一个小老百姓感觉不到什么，但权力中央一定是波诡云谲，他定然忙得脚不沾地。
忙，忙点好，最好是忙得没空来，她就可以安心在这里宅着摸鱼。
玉梨摆平了心态，也就是说，她找了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只需要在老板来时陪他吃吃饭，照顾他的心情，提供一些情绪价值。
而且老板不是天天来，每次来也就两个小时，相当于上一休一，一次只工作两个小时。
老板来之前还会提前通知，其余时间完全属于她自己。
不用早起，在家工作没有通勤，虽然没有谈好薪资，但不愁吃穿，院子还大，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啊。
玉梨忽然心情大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一旁喜云陪笑着，心里却愁闷，改天谢公子来了，她要怎么说服玉梨去接他啊。
次日玉梨只在天将明时朦胧醒了一下，翻了个身又香甜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自然醒，才慢悠悠起身，喜云又是在她穿衣时扣门进来。
玉梨看她脸色苍白，问她可是不舒服。
喜云摇头，“没有，就是没有睡好。”
玉梨：“我们现在不用赶路了，我也起得晚，早上可以多睡会儿，我自己会穿衣洗漱的。”
喜云心头一暖，往日在县令家，小姐只顾自己，睡到日上三竿，但夜里稍有琐事就要叫她，她全力满足，这才得了小姐依赖。
她也是县令家中月俸最多的，她觉得满足了，可现在碰到玉梨，她才知有这样纯善的姑娘。
玉梨在夜里从来不会叫人服侍，早上起身了也都自己穿衣洗漱，要是她嫁的是普通人家，没有谢公子安排的许多丫鬟，她甚至会帮着她料理家事。
喜云笑道：“我早上到时辰就会醒的，睡不着也只干躺着，还不如起身找些事做呢。”
作为在现代上班几年的社畜，玉梨哪里不知她这是为生活所迫，她看向其余的丫鬟，她们也一样。
那两个丫鬟不动声色，等她们走了，玉梨才对喜云说，“我从前也不爱睡懒觉，可这几天安定下来了，我能一觉睡到天大亮，你也试试。”
喜云怔了怔。她从小被父母卖到县令家，虽然县令夫人嘴上说着把她当亲人，但显然她稍有不从就会被讨厌，她是奴仆，她早已认清，有时候她也会怨愤，但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承担苦累。
今日听玉梨这么说，才知原来自己的付出被人看见，被人珍惜，是这样的感觉。
喜云很开心，笑起来：“夫人别劝了，我就是劳碌的性子，闲下来反而皮痒。”
玉梨也不再多说。这宅院那么大，多的是活儿要干，那么多丫鬟，她也照顾不过来。
何况她们凭自己双手付出劳动挣钱，没什么需要她同情的，说起来她也是谢尧的雇员之一，大家只是分工不同而已，她们算是同事，她少给她们添些麻烦就是了。
玉梨摆好了心态，更觉自在了。
丫鬟送来早饭时，她就像在家一样，从她们手中接过餐盘来，自己摆好。
丫鬟惶恐不安，喜云冲她们笑笑，“不必在意，夫人喜欢自己动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垂眸恭敬退下了。
玉梨刚想问问她们吃过没有，转头就见人已经到了外头。玉梨只好招呼喜云一起吃。
喜云假装忙活了一会儿，等玉梨吃得差不多了，才坐下快速吃了。
今日的早餐又是她没吃过的点心，而且每一样都各有风味，就算是她吃不惯的味道，也看得出厨师的用心。
玉梨吃完，两个丫鬟才进来收拾，玉梨要帮忙，她们目露惶恐，差点就要跪下。

第5章
喜云忙扶住了她们的手，才没有出异常。
喜云把人送出去，对她们说，“夫人就是这样的性子，往后你们习惯就好了，千万别大惊小怪。”
两个丫鬟互相使了眼色，点点头走了，也不知信了没有。
谁知到了中午，送菜的来了六个丫鬟，每人端一盘菜，还有个拿饭的。
玉梨已经觉得不自在，玉梨吃完，她们也拥上来，不给玉梨动手的机会。
等人都走光了，另有丫鬟捧了清茶来，立在一旁，笑意可心，挑不出一丝错漏。
喜云想起那两个丫鬟，因为不尽心被拧断了脖子，也很理解她们的谨慎，但看玉梨有些失落，她又于心不忍。
喜云笑说，“她们真是周到，比我这个县里来的丫鬟强多了。”
玉梨也是打工人，何尝看不出她们的谨小慎微，就像她对谢尧那样。
在她们眼里她是主子，上位者，就像她的领导，躲着还来不及呢，谁要跟她亲近。
好在玉梨只是略微失落了片刻就好了，有得白吃白住就谢天谢地了，还奢求什么好人缘。
玉梨抛开这些过于敏感的不适，日久见人心，无论她们如何想她，她做好自己就行了。
午后玉梨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无事可做，参观了下她住的小院子。
院门是垂花门，进来后是游廊，接着东西厢房，直通正房，在东厢拐角处连着一个凉亭。
院子虽大，但没有什么绿色，并非是因初春未长，而是根本没有种植。
院子里不见土色，全是一色的石板，不给绿植生根发芽的机会。
院子一览无遗，略显荒凉，石板簇新，看起来是新铺就的。
小亭子倒是精致，斗拱飞檐很灵动。
东厢房布置得雅致，看起来是用作书房之类的，只有一方长长的桌案，还有摆件不多的博古架。
西厢房隔了好几间，其中一间是喜云的住处，其余的也都布置简单，像是没想好做什么，匆匆忙忙就搬进来了。
正房三间，一间是花厅，素日吃饭饮茶的地方，西边是就寝的卧室，连着一间小小的耳房，沐浴洗漱用的。
另一间则是放置了三个衣柜，五个妆奁，还有些精美的摆件，像是衣帽间，化妆房。
玉梨只在沐浴前挑过两次换洗的衣服，里面的东西贵重，她不敢碰。
今日闲下来，她翻看了一番。
衣柜里装满了衣裳，款式暂且不论，摸起来都很舒服，有的颜色白里透金，或是绿里泛光，好看极了。
但都是宽袍大袖，不好活动的，好看，但不实用。
五个妆奁她还是第一次打开。
其中两个全是玉饰，钗环珠翠应有尽有，色泽透润，她想摸摸，也算了，反正又不会戴，怪沉的。
她看了又看，不舍地关上，另外两个全是金饰，闪瞎人眼，还无比精美，掐丝缠丝嵌宝石应有尽有，都是耗时许久的非遗工艺，玉梨更不敢碰了。
最后一个是各色珠花，色彩艳丽夺目，珍珠点翠，绢花丝花应有尽有。
光是看看就大饱眼福了。
喜云撺掇她戴来看看，“我梳妆的手艺还不错呢，夫人试试吧。”
玉梨：“不了，戴了累赘。”
但喜云看得出她对它们的喜爱，以为她是不喜谢公子，不愿意用他的东西。
玉梨想的是，员工服罢了，穿了戴了就得上班，能不碰就不碰。
傍晚，太阳落山，天很快就黑了。
到了饭点，还没有人来传话，看来谢尧今晚不会来了。
玉梨心中高兴，知道不能表现出来，还是喜悦难掩。
喜云看得出来玉梨的高兴，她也松了一口气，不用劝她去接谢公子了。
饭食准时送来，又是七八个丫鬟鱼贯而入，玉梨不习惯，躲到了屋里去，等人都退下了才出来。
她来这四日了，每天那么多道菜，竟然还没见过重样的。玉梨有些好奇这么多精美的菜色都是谁在做。
前世在现代，她喜欢吃好吃的，大学时和室友曾经穿过半座城市去吃好吃的，毕业后有空就会动手做些菜，但后来没有时间了。
她的时间几乎都卖给了老板，换取微薄的收入，写字楼下的饭菜吃来吃去就那样，全是连锁的预制菜，吃饭纯粹为了把命吊着，没有丝毫乐趣可言。
出车祸前那段日子，如果不吃饭不会饿死，她可以不吃。
穿越到这里，宋家的饭虽然是宋母亲手做的，但家中贫寒，吃得粗糙，还不如在现代。
来到这里的几天，玉梨仿佛重拾味觉，即使是早上的面点也看得出是现揉的面，掌握好了时辰和火候，送到她面前时正是最松软香甜的时候。
吃好吃的，让她感觉活着真好。
反正谢尧不在，时间都是她自己的，玉梨打算去厨房看看。
但要出这院子是个问题，谢尧没有说限制她出门的话，但玉梨摸不准出这个院子是否会惹他不高兴。
她转念想，她没有像原著宋宜那样惹他不快过，他的人设再如何疯批也得讲基本逻辑，现在他没有虐她的理由。
而且她只是去厨房看看而已，要是不行，自有人来阻止她，到时候再回来不迟。
朝阳初升，玉梨就醒了，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儿，起身穿衣，喜云进来笑意吟吟的。
她们昨晚就说好了今日一起去厨房。
玉梨穿了素净的窄袖衣裙，天还未暖，她穿了一件水绿色绣玉竹夹袄，不施粉黛，乌发简单绾起，簪了一支黑玉发簪，是那些妆奁里最简单的一支。
可她唇红齿白，肤色胜雪，如此打扮亦是出尘绝色。
出院门时玉梨略紧张了一下，待走出来，发现没有人来叫住她，松了口气往后看。
院子静谧，在阳光下透着微光，门上挂着匾额，木底白字，明月居。
原来这院子还有名字，她来那日天色暗了，都没注意到。
在喜云领路下，她走过一条小径，绕过湖边花园，出了一道门，又走过一条游廊，再出了一道门，来到了一处院门。
里头正热火朝天人声鼎沸，玉梨走了进去，认识她的丫鬟忙站起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夫人来了。”
现在离晌午还早，厨房已经忙碌起来，择菜洗菜的，切菜摆盘的，一眼扫去，整个厨房满是人头，井然有序，在玉梨闯入后陷入短暂的混乱，随即排成了队。
他们恭敬侍立，鸦雀无声，玉梨反而不知道手往哪里放了。
“我就是随便逛逛，打扰到各位了，你们继续。”
玉梨说完就转身出了门，没过一会儿，厨房里有人追了出来。
是一位常来往于明月居和厨房的丫鬟，她穿着和其余人不同的粉色衣裳，看起来能管事。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圆润的中年男子，两人都面带微笑，朝她行礼。
玉梨摆手叫他们不用行礼，两人不听。
粉衣丫鬟道：“奴婢静羽，这是厨房总管老胡，夫人有话尽可吩咐。”
老胡接着说：“夫人可是有什么想吃的？只要夫人开口，哪怕不知名，只要能描述，鄙人也能做出来。”
玉梨本不打算说话，听老胡如此说，还真有些心痒，近来的菜色精美，但过于高级清淡，她想吃点重口味垃圾食品。
玉梨有些不好意思问：“火锅听说过吗？”
老胡：“可是涮锅之类？”
玉梨：“算是吧，但又有些不一样，汤底是用很多辣椒，香料，牛油热炒后兑骨汤烧开制成，涮的除了牛羊肉，还有切片的毛肚，鸡胗，鸭血……”
玉梨没想到有一天如此细致描述火锅，说得她口水直冒。
老胡细细记下她说的每一个字，越听越觉不对，牛羊肉寻常，后头的内脏，那都是贫民食用之物。
老胡是从宫里调过来的，知道这家主人绝非寻常，没想到这位夫人竟出身贫民之家，可她身上的气度，又没有丝毫贫困人家的畏缩之气，反而明媚大方，又平易近人，无端惹人亲近。
老胡应下了，回去细细研究，自作主张用更高级的食材替代了牛肚、鸭血之类。
中午玉梨尝了一口，食材很新鲜很高级，可是，香料和辣椒太少，不够重口……
吃了不够味的火锅，玉梨连午觉也睡不着，找来老胡，跟他商量，“胡叔能不能把厨房借我用用？”
老胡被叫了叔，诚惶诚恐，连忙答应。
玉梨顾不得他的态度，欣喜地直奔厨房而去。
厨房被清了场，只剩下四名大厨给玉梨打杂，在玉梨放了致死量的辣椒和香料炒料时，另外三个被熏了出去，最后只剩下老胡和喜云在一旁协助。
汤底制成，放在铜锅里，架在小火炉上烧开以后，玉梨夹起切得薄如蝉翼的一片牛肉，在火锅里来回烫了八次，吹凉了放进口中。
熟悉的香辣味道在嘴里漫开，这一刻，玉梨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皇宫。紫宸殿御书房。
桌案上堆了几垛半人高的奏折，谢尧执笔埋首，正在拟一份名单。
上头的人名对应着职位，有的职位空缺着，还没有填上合适的人选，不过空的已经不多了。
名单拟就，他搁下笔，内侍忙送上茶饮来。
谢尧不喝，一旁松鹤用银针来试了毒，他才饮下。
谢尧让内侍全都退下，闭目养神，问松鹤，“今日她都做了些什么？”
松鹤道：“王妃去了厨房，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想吃的，但看厨房人太多就走了，还好静羽和胡文均尽心，追了上去，王妃说了想吃的，胡文均立马想办法做了，可王妃不满意……”
听到这，谢尧睁开了眼，“胡文均不用心？”
“不是。”松鹤道，“王妃要吃的没人见过，看起来有些怪异，胡文均能力不及，后来是王妃自己下厨做的。王妃很开心，想分食给旁人，只有喜云捧了场，其余人都谢罪婉拒了。”
“到底是什么好吃的？”谢尧问。
“加了许多辣椒，牛油，还有十多种香料，炒了熬煮成涮锅，涮煮牛肉等食材吃。”松鹤平铺直叙道。
谢尧沉默。
不像好吃的。
谢尧：“她开心就好。让胡文均尽心些。”
松鹤应下，谢尧歇了这半刻，又拿起名单扫了一遍，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冷笑。
后半夜。
紫宸殿灯火通明。七名上了年纪的老臣被人带到了御书房里。
谢尧身着玄黑蟒纹袍，只在腰间束了一条白麻腰带，算是为薨逝不久的先帝服丧。
七个老头身着灰白麻衣，并非为服丧而穿，而是一色的囚服。
两月前谢尧自西境杀入京城，那时太子和信王夺嫡，分不清是谁召了他进京。
他进京以后不久，太子信王接连薨逝，他的神武军牢牢掌控了京城和皇宫。
接着陛下病重，他自封摄政王，十来日前驾崩以后，他扶立了一五岁孩童继位。
人皆逐利，加上谢尧手段毒辣，杀了许多太子和信王党羽，连曾经是太子党核心的谢家人也没放过。
朝中臣子大部分借着对幼帝效忠，向他投诚，很快得到了提拔，大有顺者昌逆者亡的意思。
只有面前这七位老臣始终刚正不阿，一直斥骂他乱臣贼子。
他们之中，有百年世家的家主，有桃李满天下的国子监博士，还有宰辅、太傅等人，都是些把持朝政多年，一声咳嗽就能令朝局震动的老臣。
也就是如此，他们才敢联合起来，逼迫谢尧换一位帝王。
现在这位五岁孩童的母妃出身低微，只是先帝在江南碰见的民女所生，毫无根基，与他们也没有关联，只能任谢尧掌控。
他们要的，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继承人，说到底，是想与谢尧争利罢了。
因他们在朝深耕多年，有的是拥趸，自视甚高，没有把这位年仅廿二，戎马出身的摄政王放在眼里。
自先帝驾崩，他们就被送进了牢里，谢尧曾来狱中各个劝服，但他们不为所动，眼下他深夜把他们带来，应是受不住朝臣施压，要对他们妥协了。
七人铁骨铮铮，傲然挺立如风中白鹤。
谢尧轻抬眼皮觑着他们，眼眸毫无波动。
看他们这副高洁清正的模样，只觉乏味。
他淡淡吐出一句话，“不忠新君，按罪当诛。赐自缢。”
立刻有内侍捧出数段白绫，几人神情大变，仍不相信谢尧敢杀他们。
看他们不动，谢尧看了一眼松鹤，“他们没有经验，找人帮帮他们。”
松鹤打了个暗语，围守在外的神武军立刻进来，取了白绫。
不知是否刻意，白绫只有三条，一次只能勒死三人。
神武军缠上其中三人的脖颈，手臂如铁，一寸寸收紧，他们嘴巴大张，双眼凸出，很快没了气息，就这般，神武军还不松手，直到再无复活的可能，僵硬倒地才放开。
三人眨眼间死透，剩下的四人惊觉谢尧是来真的。
方才还不放在眼里的玉面青年，此刻仿佛化身青面修罗，要夺走他们的魂魄。
有两人受不住跪下，朝谢尧臣服求饶。
谢尧冷冷牵唇，“我给过你们机会。”
白绫缠绕，素日高高在上的老臣，顷刻又丧命三人。
最后一个已然没了魂儿，求饶无果，那白绫比带着倒刺的铁索还可怕，他欲朝立柱撞去，被人拎住，押在地上。
白绫绕颈，力道瞬间加满，他在恐惧中看着谢尧，抬起枯瘦的手想指着他，没能抬起来便失了力，只用暴突的双眼瞪着他，到死也没闭上。
谢尧连眉头也没动一下，下令让人连夜将尸首送回各家，再下诏开含元殿大朝会，天亮之前，百官必须到齐，迟到者后果自负。
七位老臣被杀，并未掀起巨大的波澜，因谢尧早已在他们下狱之后驯服了群臣，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现在的百官全是效忠新君者。
这七人的死，只是他拔除腐旧的象征。
近来他命六品和五品朝臣将折子直接递到他手中，事无巨细地过问，发现其中不乏可堪大用的臣子，往日得不到升迁，是被顽固利益阶层把握着。
他已从现有的臣子中遴选出可堪大任者，在第二日大朝会上宣布了五十人的新职。
这才是引起朝局震动的东西。
不仅如此，他还命礼部以新帝的名义开恩科，今年加了一场春闱，将择取进士三百，无论出身士族还是寒门，只要愿为新朝尽忠者，皆可报考。
如此忙碌一整日，总算是告一段落，他抽出时间，第一句便是过问玉梨。
得知玉梨今日在厨房呆了一整日，做了些稀奇古怪的食物，让胡文均等人吃，他平直的唇角勾了勾。
“提前告诉她，今晚我要回去。”谢尧道。

第6章
松鹤应下，传了话出去。
谢尧命人传来幼帝。
五岁的孩子已经懂得看人脸色，他知道面前的摄政王虽然救他脱离苦海，把他捧上高位，但随时可让他死。
谢尧只过问了几句他的学业，叮嘱太傅，“让他专心学，学得不好就罚，不能打，不能挨饿受冻。”
他再如何傀儡，那也是帝王，没有人敢打他，更不可能让他挨饿受冻，太傅觉得摄政王难道是在暗示虐待他。他大着胆子抬头看去，摄政王神情冷淡，不怒自威，看也没看他，太傅惶恐应下。
人都走了，谢尧换衣裳准备出宫，暗卫来报了谢府的事。
“大夫说她的腿已经痊愈，今日下了地行走。”
谢尧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碎了她的膝盖，不必再治。”
暗卫领命去了。
谢尧更衣的动作慢了。
换完了要走，松鹤叫住他：“主子等等再去吧。”
“怎么？”
“会吓到王妃。”
谢尧顿了顿，走到镜前，确实有点可怕，他僵硬勾起唇，三日没有笑过，好像又忘了怎么笑了。
静羽来告知谢尧会回来前，玉梨正在厨房研究复刻柠檬鸡爪。
这个时空是架空的，不存在某些食材很晚传入的说法，她想要的东西，在西市都能找到，好不容易找到了柠檬，她先冲了一杯柠檬水喝了，才开始做鸡爪。
实际上她厨艺一般，在烹饪火候和时间、调料用量上，都比老胡差远了。
老胡听她描述，加上另外三个大厨出谋划策，今日她复刻了好几道现代才有的菜。
一开始老胡还怕她的食材上不得台面，被无端责罚，可后来发现，她不但吃过东海才有的虾蟹，还喝过宫里才有的酸乳凝酪，连这等他都没见过的柠檬，她也知晓如何用来调味。
老胡深感自己孤陋寡闻，看来夫人是一名老饕，而且出嫁前生活富贵无边，怪不得气质如此特别。
但她在听说公子要来时，脸上的笑立刻收敛了，放下厨房的工作，洗了手就要走。
老胡是宫里抽调来的，上头的人让他不该问的别问，他一心钻研烹饪，并不关心那许多，眼下也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听玉梨的吩咐，亲手把柠檬鸡爪去了骨，修饰了下她做的其他的菜。
玉梨匆匆回到明月居，花厅里一切寻常，她嗅了嗅，身上有些烟火味，好像脸也油腻腻的，她想洗把脸，犹豫了一下，干脆让人打水来洗个澡。
大老板要来了。三天了，她吃他的饭，用他的大厨，才上这两个小时的班，她必须尽心尽力，最好是做到完美。
玉梨要沐浴，显然是为了公子到来，整个宅邸的丫鬟都十二分配合。给她送来香露，花瓣等物。
喜云也在忐忑中替她选了一件带些色彩的衣裳，用熏香熏好，待她洗好，想给她穿上。
玉梨犹豫了下，还是穿了日常的窄袖短袄。
那她更不会梳妆打扮了，喜云劝她去接，几乎无从劝起。
想到谢尧要是觉得她不尽心，抬抬手指她可能今晚就见不到玉梨了，还是开了口。
喜云说：“既然知道公子要来，夫人不如去外面接一下公子？”她很忐忑，脸上自然，但怕玉梨拒绝，心都快跳出来了。
玉梨顿了顿，“嗯，你说得对，我该到门口去接。”
喜云暗暗吐出一口气，虽然玉梨并不知情，她还是感激地握了下她的手臂。
玉梨忽地按住她的手，深呼吸几下，“我去了。”
她还是紧张害怕，喜云反握住她的手，一时哭笑不得。
玉梨让喜云留下，让静羽带路，独自去了二门。
在二门上，看见外面三三两两的护卫，才知原来谢尧把她看得这么紧。
但凡她有一丝想逃跑的心，被抓回来……
玉梨头皮发麻，她绝不可能踏出这府邸半步。
但转念又想，有人看守也好。先前在溪合县，她总担心自己长相太惹眼，被人觊觎，有人入室不轨。
溪合县的房子那么小，又不坚固，看起来不堪一击。现在好了，这里的院墙很高，还有人日夜巡守，她会很安全。
玉梨放松下来，想无论谢尧是出于什么心理，至少现在这一切，都是他给的。
他不但是老板，还是甲方，照顾甲方的需求，提供情绪价值是至关重要的。
现在就当她是高级私人餐厅的服务员，谢尧是唯一的客人，她来门口迎接客人入内用餐，等他吃好喝好，聊聊天，就会走，他走了，这里又是她自由的天地。
玉梨想着，心里喜滋滋的，挂上了自然愉快的笑。
谢尧来时，看到的就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玉梨，站在二门下等候他。
谢尧走近了，玉梨学着静羽她们那样屈膝福身。
谢尧站住了脚，半晌没动。
玉梨纳罕，想叫客人请，回过神来，他这是在等他称呼他。
她叫不出口他的名字，还是平静地唤了声夫君，“我备好了饭菜，请夫君尝尝。”
谢尧没听到想要的称呼，但看她来接，又笑得自然，应该是不怕他了，不满意，还是算了。
玉梨微抬手，示意他走前面。
谢尧：“你是府里的女主人，不是丫鬟，需要我教你如何做夫人么？”
玉梨呆愣片刻，笑道：“我忘了。”心里紧张，他有点不高兴，怎么办，她该怎么做他才会满意。
谢尧看着她：“走我前面。”
“好的。”玉梨转身先行。谢尧缓步跟在她身后。
她的背影清瘦高挑，肩头时而下沉时而又紧绷，好像引了个什么危险的东西入室。
谢尧行路无声无息，她时而转头回来友好示意，次次撞进他的眼里，顿觉二门到明月居这段路好长好长。
谢尧虽然嘴角不见喜怒，但一路神情莫测，看起来不是很满意。
玉梨觉得自己已经够周到了，他大概就是这样的人，疯批嘛，总不会是平易近人的性格。
到了明月居，饭菜已经摆好，除了玉梨自己做的几道菜，厨房还配了些别的菜，有汤有甜品，不过为了中和她做的重口菜，都做得很清淡。
玉梨太喜欢厨房的细致周到了，想到这些都是谢尧安排的人，心情又松快了不少。
等谢尧入座了，玉梨坐在和他隔了一个凳子的座位上。
玉梨拿起筷子先吃，她做了柠檬鸡爪，老胡亲手去的骨，刀工极好，还做了精美的摆盘，看起来还是完好的鸡爪。
玉梨尝一个，脆爽酸辣，很是过瘾。玉梨吃得高兴，用公筷夹了一个放在谢尧面前的空碟子里。
“我做的，夫君尝尝。”
她叫夫君倒是顺畅，带着些讨好的姿态，谢尧没有拒绝。
谢尧尝了，眉梢微挑。
玉梨观察着他的神色，又给他夹了其他的菜，他没有再动过眉毛，她最后又给他夹了一只鸡爪，他吃了，还看了一眼盘中剩余的鸡爪。
看来他挺喜欢的，玉梨提起公筷，还想给他夹。
“你吃。”谢尧看着她。
玉梨没有坚持，专心吃自己的饭。
她做的菜偏咸，又有些辣，吃不了多少，还是觉得大厨的菜好吃，清炒的菜叶子鲜嫩脆香，奶汤鲫鱼鲜香顺滑，她自己的菜没吃完，倒是把大厨的菜吃了大半。
最后还是剩了些，她不好意思，但实在吃不下了。
谢尧早搁了筷子，他吃得很少，他长得高大，按玉梨估算，一米八八是有的，按她现代的身高，跟他说上几句话必要仰得脖子酸，按说他应该食量很大才是。
但谢尧不说，她也就不问。
丫鬟来收走碗盘，送上清茶。
玉梨小口喝着，找不到话说，等着他起身离去。
谢尧站了起来，她也站起来，挂上温和友好的笑，侧朝着大门，像要随时准备送客。
谢尧觑着她，没走，转去了偏厅，放置衣柜和妆奁的屋子。
喜云早不知去向，此时屋内就他们两个。
谢尧环视一圈屋内，转到玉梨身上，问：“我给你准备的这些，为何不用？”
来了来了，问责的语气来了。
玉梨打起十二分精神，笑道：“我习惯了这样的窄袖衣裳，做事利落些，这些放着，等我出门再用。”她还加上三个字，“可以吗？”
前世她对秃头老板都没这么用心讨好过，因为秃头给得太少了，她能把分内之事做完，绝不多做别的。让她兼任前台后，她对秃头说话阴阳怪气。秃头哪里找得到她这样便宜又任劳任怨的牛马，也只能绿着脸忍气吞声。
可谢尧不一样，他深沉莫测，给的东西暂且不论，他是黑心老板，是法外狂徒，一不小心会受皮肉之苦的那种。他难相处多了。
玉梨想，工作这两小时，恐怕要回血大半天。
谢尧只淡淡嗯了一声。
玉梨觉得应该是揭过去了。
她保持微笑，站得离他不远不近，像是陪客户参观房子的房产中介。
专业又不失亲和力，玉梨觉得自己无可挑剔。
等客人看完房，她就可以下班了。
谢尧抬指取了一只青玉簪子，在手里抚过，抬眼看着玉梨，“过来试试。”
玉梨笑容微顿，还是走了过去。
她想接过簪子自己戴，谢尧没有要给她的意思，她明了意思，转过身背对着他。
谢尧抬手在她发髻间比了比，寻找合适的位置，跟她说话。
“我得到这簪子时，就想过簪在你的发间是什么样子，现在看来，好像无法与你相配。”
玉梨陪笑。
谢尧又说，“我还想象为你绾发，画眉。”他选好了位置，发簪插入发间，玉梨觉头皮一紧。
“虽然不甚相配，但我想为我的妻子簪发。”
他的语速缓慢，语调平直，听不出喜色，反而有些凉意。
玉梨僵着不敢动。
“我们是夫妻。玉梨。”他轻声道，“你可知，夫妻是要夜夜同床共枕的？”
玉梨呼吸紧了，没有应声。
谢尧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爱他，不愿意亲近他，他不介怀，但不可能一直由着她。
“嗯？”
谢尧嗯了一声。
他要她回答，而且必须是肯定的回答。
“知道。”玉梨颤颤回答，像是带着哭腔。
谢尧的手一顿，“转过来。”
玉梨还是带着笑，很勉强，但她努力维持着，眼中水盈盈的，真是怕得要哭了。

第7章
谢尧眉头动了动，“不过我近来很忙，暂时不能陪你，要委屈你一阵子。”
玉梨仿佛活过来了，“好的，不委屈，夫君该以大事为先。”别一阵子，您能不能忙一辈子。
谢尧仿佛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深沉。
谢尧走了，玉梨在屋里独自呆了很久，这两个小时，大半天不行，恐怕要两天才能治愈。
玉梨感觉到巨大的压力，把他当老板，当甲方的幻想破灭，这不是一场角色扮演游戏，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照原书剧情走的，他会随着她的举动而变化，他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欲求。
原书里，女主宋宜对男主很冷淡，为了让男主放了她，总与他作对，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根本没有提到唤他明晏的话，也没有说什么夫妻同床共枕。
但是作对到后面，只是引得谢尧杀了梅卿，关系本来就不亲近，陡然转为仇恨，开始捅刀下药互虐。
虐文女主清冷倔强是标配，而且古早作者大多意气风发，相信笔下女主宁要自由不要命，而玉梨所在的时代，自由是奢侈品，好多好多人活在高压下，前些年还有人发疯，后来发疯都发不动了，只想躺平，可躺平就会过得凄惨焦虑，还不如浑浑噩噩随大流而活。
玉梨很怂，而且她很想躺平，这个世界的女子更加无望，躺平是物理意义上的，由不得她选择。
就算没有遇见谢尧，或是她提前避开了，或许最终也是浑浑噩噩嫁人，像宋母那样一生操劳，归于庸碌。
而现在，她进入剧情，嫁给了一个男子，抛开剧情，实际上只是走上了寻常的路，是这个世界所有女子都要走的路。
幸运的是，她没有什么白月光，而且，谢尧很强大，做他的妻子，是真的可以躺平，如果剧情顺利发展，他也不会有古人三妻四妾的毛病。
作为一根被磨平了棱角的废柴，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从把自己当员工当乙方，到把自己当女主人，当妻子，玉梨花了一整夜的时间。
天快亮了她才睡着，一直睡到晌午才醒，没有人来打扰她，她一醒就有人进来了。
是面色寻常的喜云。
喜云察觉得到她情绪没有前几日高兴了，猜得到是谢公子的原因，可她比玉梨更害怕谢尧，只能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
玉梨摆摆头，说：“没事。”
一旦告诉自己没事，玉梨也就不再消沉了，问题就在那，消沉解决不了，不如先找些事做。
玉梨吃了个早午饭，今日厨房特意按她的口味，做了适口的泡菜，和着青菜瘦肉粥，玉梨胃口大开。
吃饱喝足，精神瞬间好了。起得太晚，她歇了一会儿就去了厨房。
无论身份如何，对谢尧好总没错。
她打算给他做些合他口味的菜，顺着他，照顾他，给他留个好印象，积攒一些好感度。
玉梨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糖醋排骨，柠檬鸡爪，辣炒牛肉，又做了一道酸辣土豆丝，她想试试，谢尧是喜欢酸味还是辣味，或者是酸辣味。
她的手艺一般，听老胡的做了改进，最后吃起来确实不错。
不管谢尧来不来，她都回明月居沐浴了，让喜云给她梳妆打扮，用了他准备的那些首饰，穿了华美的宽袍大袖衫。
不得不说，谢尧的眼光很好，衣裳虽然华美精致，绣花也繁复，但都轻软暖和，穿着很舒服，也很衬她温和明媚的性子。
首饰也是，并不是很重很夸张，反而每一样都有着精妙巧思，不张扬，自有一番沉静之美。
镜中的她焕然一新，但并不突兀，就像夜空的繁星，再如何美丽，在月亮面前都会变成点缀。
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精致的东西，玉梨也不例外，穿戴之前还有些抵触，穿戴上之后，却意外地很喜欢。
喜云看她高兴，简单夸了几句，“要是点上妆，不知要美成什么样子。”
玉梨只笑笑。
宽袍大袖不好行动，玉梨之前没有穿过，下午在屋里练习行走和坐，她本来身形就好，只是之前行事利落，走路速度稍快，现在她要学着慢一些，未免袖子沾上灰尘，她拿东西时要学会顾着袖子。
还没练习惯，静羽来了，笑说，“公子快到了。”
玉梨端坐着，“嗯好。”
静羽笑容不变，暗暗朝喜云使眼色。
喜云僵了下，明白过来，这是要玉梨去迎。今日玉梨本就情绪不好，喜云不想劝她去，犹豫了片刻。
玉梨却反应过来，“哦，要我去接是吧，这就去。”
玉梨起身就走，她习惯走得快，衣袖累赘，她又慢了下来。
喜云于心不忍。
静羽却面带笑容。夫人安分，能讨得王爷欢心，她们才有好日子过。
玉梨走到二门，站定没多久，谢尧就踏着斜阳余晖而来。
她摒弃了打工人的心态，没有带着职业假笑，显得有些拘谨。
这没办法怪她，如果是打工人上班，她驾轻就熟，可以夫妻的身份与陌生男子相处，她经验为零。
前世她没有谈过恋爱。她长相也不差，就是没有机缘。
大学在外地，父母不许她在外地恋爱，毕业后父母就想让她相亲。可她工作不稳定，像是埋着大雷，跟相亲对象互相都看不对眼。
到了大城市，更没有了跟异性深入了解的机会，一直没有谈恋爱。她习惯了独处，倒也自得其乐。
她连恋爱都没谈过，现在忽然成了一个人的妻子，她两眼一抹黑，根本什么也不会。
谢尧远远就看见她穿了他准备的衣裳，是一件浅碧色绣缠枝的外袍，里头是水绿色云纹织锦，果然很衬她。
发间簪了两朵珠花，一枚青玉簪子，是昨晚他给她亲手戴过那一支。
而她明眸朱唇，没有了遥远而客套的笑，有些拘谨。
不那么怕他，也不讨厌来接他，只是还是不习惯和他亲近相处。
是真实的她。
谢尧嘴角的笑自然了些，玉梨不敢看他，叫了声夫君，就走在了前面。
谢尧顿了顿跟上，他走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很近，看得清她步伐不自然，时快时慢，袖子常挂到路边枯枝。
看来她是真不习惯穿这样的衣裳。
谢尧跨了一大步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
玉梨侧首看他，放在身侧的手忽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她想抬手避开，却被他全然握住了。
玉梨心口猛跳。
她是现代人，可她成年后几乎没有和任何异性有过肢体接触。都说古人封建，现代人却更有边界感。
女孩子之间也要关系很好才能挽手牵手，异性之间，是不小心碰到要说抱歉的程度。
玉梨僵住了，不敢挣开他，只想走快些，心中祈求到了明月居他就松开她。
谢尧察觉到她的躲闪和僵硬，停下了脚步，玉梨也只能停下，两人对面而立，玉梨视线平直，只看着他的下巴。
谢尧：“玉梨，你要习惯和我触碰。”
不容抗拒的语气，但是不森寒，玉梨很快调整好，嗯了一声。
谢尧牵着她一直不松手，玉梨做好心里建设，软下了手指，轻轻曲起来，算是回握他。
两人手牵手到了明月居，谢尧松开了她，手掌刚一分开，玉梨便感觉手心发凉，走进屋里才知，不是手心凉，是他们握着的手温度太高。
松开了手，进了屋里，花厅已经摆好了饭菜，是玉梨让厨房准备的。
今日她做的不够新鲜了，打算留着自己吃，让胡叔照原样做了新出锅的，这样的菜带着锅气，有预制菜无法比拟的味道。
她猜测谢尧吃得少可能是来之前已经吃过了，现在只是陪她吃而已，只给他一样菜夹了一筷子。
只要她送到他碗里的，他都会吃掉。
玉梨察言观色，发现他是喜欢吃酸辣味。
她想他应该跟她一样，吃到爱吃的好吃的，心情也会变好，就多给他夹了些。
谢尧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让他尝尝她发明的新菜，到她连着夹了四次他觉得可口的菜才发现，她是发现了他感兴趣的味道。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会儿。
玉梨察觉他的目光，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你多吃些。”谢尧道。
但玉梨感觉他的神情明显沉了些。
“你是不是吃过了才来的？”玉梨问，并没有质问或者失落的意思。
谢尧确实是吃过才来的，他对吃食一向无比谨慎，入口的都必要有人试过毒才行，陪玉梨吃饭时他才没有那么戒备。
但他想陪她吃饭，不能扫她的兴。
“没有，只是近来胃口不佳。”他道。
“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些古怪的东西？”玉梨有些不好意思，难道她会错了意。
“喜欢。”谢尧很快回答。
玉梨笑起来，“我看出来了，你喜欢酸辣味。要是喜欢，我每天给你准备，胡叔的手艺虽然好，但是脑子里的菜谱还不如我的多呢，我可以变着花样给你做。”
谢尧应了好。
饭后，谢尧没有立刻走。玉梨也不像前几日那样守着他，仿佛催他离开似的。她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走了一刻钟，谢尧把她叫进屋里。
今晚他取了一副紫玉镯子要给她戴。
谢尧的手掌很大，玉梨的手腕很细，看起来，他可以一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
玉梨的手腕很白，细看可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谢尧的手也白，但比玉梨的多了些浅蜜色。他轻执起她的手，玉梨的袖子往后滑去，他的手也向后，从手腕滑到了小臂，他握住了她的小臂。
玉梨配合地收紧五指，谢尧很顺利替她扣上了玉镯。
紫玉莹润剔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戴好了，玉梨该抽回手了，可谢尧还握着她的小臂，她感觉得到力道，他像是要拽着她到某处去，不给她丝毫挣脱的余地，玉梨也就不敢动了。
谢尧一手握着她的小臂，一手捏着她的手指，仿佛在细细打量玉镯是否有瑕疵。
他此前已经看过了，玉镯通透，是难得的佳品，自然没有瑕疵。很好看，她的手和手腕也是。
谢尧看到了什么，握着她小臂的手松了些，挪了挪，停住，伸出拇指指腹轻轻按下，抚摸了一下。
玉梨感觉到他指腹下自己的血流很快，血管跳动得剧烈，左手手臂发热发麻，想挣一下都动不了了。
“有颗痣。”谢尧出声，屋内的光线仿佛荡了一下，他说完就松开了玉梨的手腕，玉梨缓缓松了一口气。
“有吗？”她随口接话，抬起手腕去找，心神全在谢尧身上，怕他再来别的，根本找不到痣。
谢尧看她一会儿，“早些歇息。我后日再来。”
玉梨应好，谢尧走了。
他走远了，玉梨再次抬起手腕，发觉被他握过的地方微微泛红，她再仔细看了看，才在小臂正面看到一点极细的痣。
他眼神可真好。玉梨碰了碰，方才谢尧按过的触感仿佛仍在，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玉梨睡下了，手腕仍有些不适。她忽然想到，原书里宋宜第一次逃跑被抓回来后，谢尧给她上了锁链，囚禁在他的寝宫里，门窗都钉死，暗无天日……
她知道他给她戴镯子的情形哪里不对了，他掌控着她的手臂，不像是戴镯子，像是给她戴锁链。
玉梨裹紧了被子，自己吓了自己一阵，她又想开了。还好是镯子。她好好戴镯子，他应该就不会给她戴锁链了。

第8章
第二日玉梨睡到自然醒，醒来就去看左手手腕，没有什么异常，想想不就是牵牵手嘛，她怎么这么脆弱，难道是晚上灯光太暗，让她害怕了？
玉梨决定让人多添些灯，把屋内照得亮一些，像白天一样，就不会害怕谢尧了。
玉梨起床后，喜云来服侍。
谢尧不在，她还是喜欢穿窄袖的利落衣裙，喜云懂她，自然给她取了穿上。
谁知刚用过早饭，静羽就带了几个人来，要把衣柜里的衣裳都拿出来。
静羽温声解释：“公子说夫人穿不惯宽袖，奴婢寻了绣娘，将这些衣裳都改作窄袖，方便夫人穿着。”
玉梨和喜云都有些诧异，玉梨猜测是喜云说了什么，喜云猜测是玉梨说了什么。
静羽和带来的人离开后，两人一对才知道没有人跟他提过。
“看来姑爷很细心，也很用心呢。”喜云看着玉梨的脸色道。
玉梨倒是无法否认，无论他出于什么心理，对她确实是不错的。
但是喜云觉得奇怪，他们都是夫妻了，谢公子也非常喜欢玉梨，把她当珍宝一样呵护，怎么每天来只是吃个饭就走呢。
按理说，新婚燕尔，应当如胶似漆才对。
他看起来很年轻，身为富商有如此身家绝不会是靠他白手起家，背后定是有家族支撑，看在溪合县时，她问过宋母他的家世，宋母只说他的父母在遥远的南方做生意，他居无定所，在州府里有宅子。
玉梨就这样草草出嫁了，连他的父母都没出面，亲迎那日，谢公子也没来，是在州府的宅子里忽然出现，她被隔绝在外，连谢公子的面都没见到，拜了堂又匆匆走了，没有挑盖头，更没有洞房。
如今到了京城，竟然还是没有见到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也不见一个。
喜云忽然有个可怕的猜想，玉梨不会是给人诓来做外室了吧！
这样一想，一切都说得通了，府里的空旷，严密的守卫，只是偶尔来吃个饭，或许他家中有妻子，每晚得回去陪伴妻子，说不定还有孩子……
喜云越想越笃定。
玉梨这么机敏，她不可能不知道，或许正因为如此，才对谢公子如此抗拒。
宋家这是真的卖女儿啊。
喜云越想越气，越想越为玉梨委屈。
恐怕这位谢公子也不是什么富商，身份是假的，说不定名姓也是假的。
喜云的脸色忽然有异常，看起来惶恐不安，玉梨关切她，“怎么了？”
喜云没有搪塞过去，握着玉梨的手，“玉梨，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这府里所有人都很奇怪，还有谢公子，他做生意再忙，怎么会连晚上睡觉也不在府里呢？”
如果不知道自己穿书，玉梨一定也会觉得奇怪，说不定已经试图逃跑好几次了，可她知道谢尧的真实身份，并不是什么富商，而是摄政王，他住在皇宫，每天都有很多人在身边围绕，能来这里一趟并不容易。
玉梨安慰喜云，“他不来不是正好吗，我乐得自在。”
喜云看来，玉梨虽然平静，但心里是认命了，更觉玉梨可怜。
外室那是见不得光，即便是再富贵人家的外室，那也是被人看不起，背地里戳脊梁骨，让孩子不可以学她那样的存在。
即便是外室生了孩子，也得不到主家的承认，里里外外都受人鄙夷。
难怪府里的丫鬟都怪怪的，只是对玉梨恭敬，却没有丝毫活人的亲近之感。
恐怕她们心里都看不上玉梨。
想到这，喜云把玉梨抱住。
玉梨觉得她有些奇怪，拍了拍她的背，“是不是想家了？”
喜云鼻子发嗡，嗯了一声。
两人抱了一会儿，玉梨始终平静，大有随遇而安的意思，喜云也不好再伤感。
玉梨正愁今晚谢尧要来她怎么办呢，安抚好喜云就去了厨房，还是按他的喜好做些好吃的吧。
不过在那之前她先跟胡叔讨些好吃的，犒劳下自己。
连着几日她都在厨房晃，里头的人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不像先前那样谨小慎微了，只是在她来时，时刻有人注意她要什么，随时准备递上。
有时她做出的菜没人敢尝，有时又合她们的胃口，今日玉梨做了清淡的涮锅，把她这几日剩下的古怪食材涮来吃了，之后便去歇晌。
一觉睡醒天色有些暗了，她想去厨房，天上忽然飘起了细雨。
一场春雨中，宅院里的树木抽了芽，看起来荒凉的宅子终于有了些绿意，玉梨没去厨房，在府里逛了逛。
春雨过后空气很清新，微凉中有些旷然的气息，一呼一吸都是生机。
晚上谢尧来了，她去接时心情不错，任他牵手也不拘谨。
今日他好像没有吃过饭，对她准备的菜很喜欢，尤其是她的特色菜柠檬鸡爪，吃了不少。
自己做的菜被人喜欢，吃光，玉梨很有成就感，饭后没有离他远远的，主动邀请他一起散散步。
夜色里的宅院别有一番味道，就算默默走着，看看光影下的风景也觉得挺好。
散步一圈，玉梨自然而然在二门上停住了。
谢尧停在她身后，这是要送他走了。
谢尧神情深沉，但没有为难她。
“回去吧。”谢尧往门口走去，朝玉梨示意她回去。
玉梨这才仰起脸看着他，“嗯，夫君路上小心。”
说完不等谢尧反应便转身走了。
谢尧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她直到转入拐角不见了，也没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她都没有仔细看过他。
谢尧的神情在夜色里显出些阴暗，他站着没动，一直朝着玉梨消失的方向。
松鹤出现在他身后：“主子已经关注她两年。夫人心里才与主子认识十几天。”
谢尧神情莫名，“才两年么？”
准确地说是两年多，但多多少松鹤哪里记得，他想可能王爷心里具体到了多少天。
谢尧：“分明是过了几辈子。”
对玉梨再见后不同的情境，排演过好几个不同的走向，有从陌生开始的，但比他预想的艰难。
夫妻成婚，即便没有见过面，新婚之夜初见也该圆房，之后亲密无间，琴瑟和鸣，她倒好，视他如洪水猛兽，连看也不看他。
分明他相貌一流，身形出众，又富贵钟情。
是他太纵容她了。
可是那么久都等过来了，她已经全然在他的掌控之下，确实不急在一时。
他要给她最好的一切，夫妻情趣也不例外。
谢尧深沉着脸转身离去，松鹤不禁看了玉梨消失的拐角一眼才跟上。
接下来一个月，谢尧有时隔日来，有时日日来，玉梨每天给他做好吃的，终究是习惯了有这么个饭搭子。
吃完饭，谢尧会陪她散步，从微凉的初春到温暖的暮春，到绿意盎然时，她已经不介意和他偶尔的牵手。
昨晚他来时，或许是因她白日里吃了老胡研究复刻的蛋挞，她看了他几眼，发现他的神情也不那么冷了。
不过在接触到他的神情之前，她就转开了。
她还是有些害怕。
原书多描写他和女主的对抗，比如女主在早期，也就是现在她所处的阶段，见面的开场白就是，“今日又有什么花招？”或是，“想好杀了我还是放了我么？”后来还对他说过，“要我爱上你，这辈子也不可能。”
面对这些带着厌恶的挑衅话语，谢尧只是阴沉冷笑，回以看似温和的话语，“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或是，“看来你在这里不开心。”然后就杀一批人给她看。
看书时，玉梨对男主的阴沉杀人只觉得好疯批好带感，可在亲眼见到谢尧阴沉时，她才无比佩服原书女主的勇气，佩服之后，想到谢尧杀的一批人里，可能就有现在她身边的胡叔，静羽等人，就觉得毛骨悚然。
虐文比甜宠文带感，可是要让玉梨选，她一定选择穿越进甜宠文，男主最好是阳光开朗大帅哥，青梅竹马粘人精，家里富贵，一大家子都宠她，还有好几个闺中密友，吃喝玩乐不用为钱考虑。
小情侣之间最大的矛盾就是抢好吃的好玩的，她气了恼了就打他锤他，他不但不还手，还不要脸地凑过来给她打。
就算是吃醋也只是找对方打一架，而不是动不动把人杀了，拿去喂狗……
她看过的甜宠文不少啊，怎么这么倒霉就穿进了强取豪夺虐文呢！
但玉梨又想，现在她已经知道是虐文，有没有可能，改成甜宠走向呢？
在见到谢尧前，她认真思索了许久，在见到谢尧时立刻又否定了，光是跟他站在一起，她就紧张僵硬，阴沉偏执的具象化就在身边，根本不存在打情骂俏的可能性。
为什么他会是这样的人设呢，原书对他的背景描写并不多，主线是男女主之间的剧情，大部分篇幅在上演她逃他追的互虐戏码，小部分在上演花样繁多但更虐的床戏。
对谢尧的可怕，着重在他摄政王的身份，渲染他如何只手遮天，任女主怎么逃也逃不掉。
比如他弑君，杀了太子和皇子，他为家族所不容，后来还弑父。
弑父之后好像更疯批了，在床上把女主虐得体无完肤。
玉梨摸了摸好不容易养出些肉的胳膊，不行，不管谢尧是什么人设，为了保命，她必须想办法扭转虐文走向。
于是玉梨尝试打听他的家世，不出所料地，没有一个人告诉她。
静羽怕她多想，还安慰她，“公子的本家在南方，我们都是公子在京城经商才安置的，公子平常没有提及，若是夫人想知道，可以问公子。”
玉梨：“嗯好。”她敢问他就好了。
想了想还是躺平吧，好吃好喝好睡，她又不逃，他没有理由虐她。
玉梨照着惯性过日子，谢尧来时吃吃饭散散步送送行，谢尧不来时就过她的神仙日子。
但是生活不可能一帆风顺，何况是在这么个跌宕起伏的虐文里。
今日谢尧来时，脸色就深沉莫测，话也少说，看到满桌玉梨给他准备的合他胃口的菜，他忽然对玉梨说，“往后不要照我的喜好来准备菜肴。”
玉梨不假思索应下，却听他继续说，“最好是忘记我的喜好。”
玉梨觉得不对，想问他为什么，这些日子她跟他交谈挺随意的，但今日他脸色有些阴沉，她没有问，也没有贸然答应下来。
谢尧看着她顿了顿，“用饭吧。”
他没有再提此事，玉梨也当事情过去了。
他这些日子都没有吃过才来，不光是陪她吃。
今日他吃得格外认真，把玉梨特意安排的菜肴都吃完了。
看他吃得开心，玉梨略有些被安慰到，但转念又奇怪，明明喜欢吃，为什么说不要了呢。
她忘不了前世为了吊着命而吃饭的乏味感，那样的人生该多无趣啊。
玉梨忽然想到，谢尧是摄政王，心狠手辣，仇家应该很多，他身边危险重重，或许有人会在他爱吃的饭菜里投毒害他。
玉梨有些同情起他来，忽然觉得他阴戾之下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她看了他一眼，他在专心吃饭，没有看过来。
玉梨看见他眼眸微垂，睫毛又长又密，像一把小小的羽扇。
玉梨眼睛颤了颤，不着痕迹转开目光。
谢尧吃完了饭菜，看玉梨面色寻常，并不介怀他的异常，松了口气，但又有些不满意，她都不关心他。
谢尧还有极其要紧的事要去做，但前日说了要来，他还是抽空来了，即使松鹤说可能会吓到她。
现在看来她终于习惯了他的脾性，知道他就算脸色再吓人，也绝不会把她怎么样。
谢尧吃得太饱，玉梨去散步时没有跟去，坐在厅里休息。
玉梨趁着天未黑尽，去走了走。
这座府邸没有多少植物，仅有的绿树都在湖边，那有一棵很大的歪脖子槐树。
槐树的绿叶新发，绿得轻盈透亮。
玉梨前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自己的宅子，养一只猫，种很多花花草草，可以不用上班，春夏秋冬都在院子里过，欣赏自然的变幻。
但这个梦想是不可能实现了。
玉梨每天都来看这槐树好几次，今日她和喜云来，一边聊天一边看着天色从暗蓝变得漆黑，绿叶也再看不见了。
想到明月居仍旧冷硬荒凉，但夜里有烛光，她决定折一根枝条带回去做插瓶。
回去时她一手拿着槐枝，一手挽着喜云的手说说笑笑，压根没想起谢尧被她忘在了屋里。
到了门口，玉梨几乎挂在喜云身上，和她笑闹说，“好累，想不洗澡就睡。”
喜云笑着想接话，嗓子卡住了，玉梨转头望去，见谢尧还在，刚从她卧室的屏风后转出来。
玉梨也不算特别惊讶，只是和喜云拉拉扯扯有点不好看，她放开喜云，喜云朝谢尧行了礼就退下了。
屋内已经按玉梨先前的吩咐照得大亮，她攀折的槐枝在灯光下绿里泛金，衬得她笑容明媚。
“夫君还没走呢，可要再去逛逛？”玉梨尽量自然些。
“不是说累了么？”谢尧走到房中坐下了。
玉梨看看天色，往天这个时候他已经走了啊。
看他倒了茶来喝，看来还得坐会儿。
他没有叫她，她悄悄走开，去寻了插瓶来，把槐枝安顿好。
磨蹭了许久，谢尧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玉梨在插瓶旁站得腿都酸了。
“过来。”谢尧忽然出声了。
玉梨精神一凛，走到他身边。

第9章
天气渐暖，玉梨穿得也越来越少，今日穿的湘妃色衣裙，外罩织锦窄袖对襟衫，看得出腰身纤细。
在他身边呆了近两月，她的脸上养出些肉，肤色白腻，气色却很好，嘴唇红润，面颊也透着樱粉色，双眸恬静含水，只是不常看他。
玉梨走近了，谢尧闻见一阵清新的暖香，和他记忆里在溪合县闻到的不一样，又有些相似。
他不放过她的纤毫细节，即使是他再次瞎了，也能凭味道、声音认出她来。
可他敢肯定，若他再与她分开两年，即使是面对面再见，她可能也认不出他。
玉梨靠近他了，方才自然又惬意的笑容淡了，又变得拘谨。
她自己没有察觉，玉梨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把他当做朋友，或者是亲人，只是不那么熟而已。
她在他一旁坐下，像是展示给他看，她很自在。
谢尧神情深沉，看着她带笑的侧脸，“玉梨，但凡你……”
好好看看我呢？
太卑微了。谢尧没有说出口，他不会讨好人，生来就是。
已经给了她这许久的时间，她竟还只想着他吃了饭就走。
“怎么了？”玉梨问他。
她看向他了，但又没有看见他。
谢尧双眸渐深，像是攫住了她的目光。
“在溪合县时，我托人求亲时问过你的母亲，你是否有心上人，她说曾有个书生常来光顾你的生意。”谢尧看着她的面容，听着她的呼吸。
玉梨的呼吸微顿。
谢尧：“但她说那人已经离开溪合县，没有了音信。所以把你许配给了我。但我觉得岳母撒了谎。”
玉梨僵得没有任何反应。
谢尧：“你可是还惦记与他的旧情？”
玉梨：“没有旧情。”
谢尧：“真的没有？”
“绝对没有。”玉梨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想要发誓。
谢尧不知自己的神情森寒骇人，继续循循善诱，“若是你还记着他，我可与你和离，放你自由。”
玉梨被他的寒意浸染，觉得后背发凉。
她惊骇到极点反而极度冷静。
主动牵了谢尧的手，紧握着他的手指，“我没有心上人，我只是不适应与人亲近。”
谢尧阴沉不改：“可你跟喜云明明亲近得很。”
“喜云是女孩子。”玉梨道。
“把我当喜云不行么？”
玉梨愣住了。
谢尧也怔了怔。
玉梨神情闪过几丝复杂，谢尧忽然起身要走，任玉梨牵着他的手自然滑落。
谢尧走得很快，玉梨恍惚记起，她很少见到他的背影，接他时他是迎面而来，送他离开，也是他看着她先回去。
他竟然说出让她把他当喜云的话。他没有要伤害她，强迫她的意思，他只是很想她亲近她。
回想原著，他在杀梅卿之前，给过原女主很多次机会，都被宋宜给破灭掉了。
她不是宋宜，她是宋玉梨，他们的开端不一样，结局也不会一样。她不应该傻傻地等剧情自然发展，她要主动掐灭虐的可能性。
谢尧已经走到了明月居门口，院里没有旁人，每次谢尧来，喜云和其余人都会退开，玉梨鼓起勇气，起身追了出去。
她还没追上他，他就停步了。
谢尧停步转回身来，玉梨恰停在他面前。
垂花门下挂了两盏又大又亮的灯笼，在他们身上笼罩着细腻的白光。
玉梨才发现，他穿着的素白衣裳泛着浅浅金色，鬓边的发丝有几段绒毛，戴的是普通玉冠。
是寻常贵公子的穿着，但他是摄政王，在宫里不可能这么穿。
可以想见每次他来，都要换衣裳，虽然不知皇宫离这里多远，但他来来回回，定要耽搁不少时间，他也不厌其烦来陪她吃饭。
虽然他脸色还是阴沉森冷，但既然原主对他那般嫌恶他一开始都没把她如何，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玉梨再次主动牵着他的手，对他说：“我会努力的。”
谢尧睨视她：“努力什么？”
他不想听到努力把他当喜云的话。他此生还没如此卑微过。他就不该那样说。
玉梨：“努力和你做夫妻。”
谢尧的脸色微变，玉梨这下看清了，他因为她的这句话，瞬间收起了森冷，只是没笑而已。
谢尧抽出手来，玉梨有些讶异，他转而握住她的手腕，玉梨感觉到力道不轻，温度很高。
“你说到做到。”谢尧道。
“嗯。”玉梨点头。
夫妻要亲密无间，要同床共枕，要彼此爱护，这是玉梨心目中的做夫妻。
她说出去了，也答应了要做到，可谢尧一走，她一觉睡醒，就有些后悔，在害怕和不知名的冲动下说了这样的话，这是给自己揽了个巨大的KPI啊。
昨晚谢尧径直走了，应该是有事要忙，也没说今日回不回来。
玉梨照例该准备他来时的饭菜，但他又说了要她忘记他的喜好，这倒有点难办了。
除了下厨做点好吃的，她好像没法为他做些什么。
玉梨有些犯难，但说好了做夫妻，她要更用心才是。
玉梨思索了一日，没想出结果，好在没有人来报他要来，今日是不来了。
第二日仍旧没来，玉梨都有些疑心是不是她惹他动气了。
清晨。皇宫御兽苑。
朝阳还未升起，御兽苑内的猛兽已经苏醒，肚子空了整夜，正扒在笼上，叫嚣着吃食。
喂食的宫人提了大桶肉食来喂，却被人拦下，宫人纳罕，就见侧边两名黑甲士拖过一条黑影，走过之后，地上留下条条血痕。
虎笼处在兽苑中心，是下沉的一处囚笼，宫人往常喂食，自阶梯下来，从栅栏内投入生肉，只有在贵人来观看时会将栅栏打开，放出老虎。
宫人下意识往上看去，见到了玄黑蟒袍的一角，便吓得伏跪在地。
人影被放在圆坑中，黑甲士上了阶梯，喂食的宫人看了地上那奄奄一息的人一眼，提着一桶生肉蹒跚而快速的爬上阶梯，逃离了这处。
坑沿之上，铁制的栅栏阖上，有人下令开闸放虎。
宫人颤抖不止，但片刻不敢耽搁，与同僚合力拉动机关绳索，坑中猛虎的囚笼自地面升起。
猛虎伏地嗅闻，刚能伏身通过时便窜了出来。
一声咆哮响起，宫人周身发麻发寒，趴在地上的人影还是活的，看见他动了动，喘息也大了。
他流血的地方是双腿。看起来被用了刑，腿大概被废了。
猛虎嗜血，爱吃新鲜的肉，见今日送来的猎物动了，咆哮一声，咬上了猎物的大腿。
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影仰天大叫。
圆坑之上，除了谢尧，围观的人很多。
坑里的人是他们的同僚，都是主子的心腹，得信任，也得重用。
三日前，试毒的太监在主子的饭食里查出了毒药，整个御膳房的人，和经手过的人全都下了狱，其中就有他。
初时没有人怀疑会是他，包括主子，可其余人都用了极刑，没有人招认，主子才下令审问他。
他承认得倒是快，主子亲自来问为什么，他说是为心上人报仇。
原来他有个心上人，是谢家的姑娘，本以为主子占了京城他们就能成婚，没想到主子竟将谢家的女眷充为奴籍，他的心上人不堪此辱，悬梁自尽了。
从那时就恨上了主子，一心要杀了他。
事发了，他毫无悔意，反而觉得痛快。
昨夜审问他时，他还狂傲地骂主子没有人性，是疯子，畜生。
主子面色森寒，让人砍了他的腿，拖到了这里。
老虎拽下他的一大块肉，他终于恐惧了，没了腿，但上半身完好，他挣扎着往前爬，叫着饶命，给他个痛快。
可没有人动弹。
昏暗晨光中，谢尧居高临下看着，其余人也都不敢转开脸，光是听着他的叫喊已经毛骨悚然，但他背叛在先，他们只是觉得手段可怕，并不十分怜悯他。
谢尧要他们看着背叛的下场，效果很好。
一直到老虎撕扯下他的一只手臂，他爬也爬不了了，被老虎撕扯着翻了个面，撕开肚皮，内脏流了满地。
整个圆坑已是血流遍地，碎骨肉渣涂了满地，猎物还没死透，只有一只手臂，残破上身，头皮都撕裂了一块。
可他双眼还在转动，肌肉还在颤动。
谢尧无动于衷看着，一旁的松鹤同样冷漠。
已经没有看下去的必要，谢尧转身先走，其余人跟上。
只松鹤留下了。
在老虎咬上他的胸口前，松鹤一箭射穿了他的眉心。
但凡他换种方式刺杀，也不会落得如此可怖的下场。
而且如果他事先求主子放过他的未婚妻，主子未必不会成全他。
可是没有人敢朝他开口，能杀了叔伯，将姐妹婶娘打为奴籍的人，怎会听下属的请求呢？
但主子也知道自己可怕吧，不然也用不着在那位面前把他的身份瞒得如此严密，即便会显得古怪。
如此特别的，世上也就那一人而已。不过松鹤看得出她并不十分安分，他也不确定，若是有朝一日连她也背叛主子，主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松鹤没有多留，待老虎把人吃干抹净离去了。
这次动怒，谢尧平静得很快，松鹤回去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寻常。
许是最近在明月居笑得比较多，练了出来，除了眼神冰冷，嘴角却显出平淡。
谢尧吩咐人传话今日他要回去。
到了下午，内侍早早送来晚膳，两人分别持银针试毒后，又两名内侍以口试毒，再过了半刻才送到他的案前。
如此折腾，菜已经凉了，但不能再让人经手，他直接吃了。
他吃得很快，味道如何不重要，果腹而已。
待会儿还要陪玉梨吃饭，他只吃了半饱。
饭后进内室换了一身黑衫，出了皇宫，进了一处官邸，在里头换了素日的富贵公子穿着。
在重重暗卫清场的后门出去，上了马车，又行两刻，中途下马车，步行穿过两处民宅，再上另一辆马车，走了一刻，才到了谢宅。
谢尧下车进门，穿过影壁，走过空旷的场院，正厅，就看见二门上等候着他的人。

第10章
临近夏初，白日渐长，此时还有绚烂的晚霞。
玉梨今日穿的鹅黄色桂花纹锦缎衫裙，看谢尧出现，远远就朝他招了招手。
她立在门边，等着谢尧走近，许是夕阳太美，或是衣裳衬她，今日的她看起来很开心，笑出了几颗贝齿，灿烂又明媚。
谢尧走过去，她想不着痕迹挽上他的手臂，呼吸还是变了变。
谢尧垂眸看她，察觉她面颊微粉，看着前方，唤了他一声夫君。
比之前自然许多。
她第一次主动挽他的手，比牵手时，身体挨得更近，她主动走近了一步，看起来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
谢尧初时反应平淡，走了几步，抬起左手，捏住了右手手臂上玉梨的手，玉梨还以为他不喜欢，要她松开，愣怔间，他手掌往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又是力度不轻温度很高，玉梨松了口气，还以为他不喜欢她挽他呢。
想想自己多心了，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挽他。
“这几日生意很忙。”谢尧道。
隔了三天才来，分开有些久了，谢尧知道每天她都在做什么，但玉梨不知道，玉梨虽然没问，但她或许也会想他。
玉梨：“我知道。没关系。”
谢尧的手紧了紧，侧眸看了她一眼。
玉梨感觉到手上的力道加重，目光微凉。
好吧。玉梨叹道：“昨天你没来，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谢尧淡淡笑了笑。
踏着余晖走到明月居，玉梨松开他，落座之后，丫鬟送来晚饭。
玉梨还当他没有吃过，安排丫鬟精心摆放菜，一共八道菜，只有一道是谢尧喜欢吃的酸辣味，酸汤牛肉片，其余的都是她自己爱吃的，或是寻常菜色，红烧肉，豆腐汤，清炒时蔬之类。
谢尧看起来胃口一般，吃得又慢又少，酸汤牛肉一口也没动过。
玉梨观察到了，谢尧递给她一个眼神，“不必理会我。”
玉梨却没有转开眼，他总不爱笑，一定是没有很让他高兴的事，至少过去是。
他说过最好忘了他的喜好，可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喜好，就这一个地方能让他开心些，还是没办法视而不见。
她本来不想给他夹菜冒犯他的，还是没忍住。
她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焦糖色，或许是甜腻的，但玉梨给他夹的菜，他都会吃掉。
玉梨夹了菜就看着他。
谢尧立刻重新拾起放下了的筷子，吃进嘴里，眉梢一动，看向玉梨。
玉梨转开眼，装作吃得认真。
嘴里含着什么，粉腮微鼓，谢尧一直看她，她还是没能忍住笑了起来。
“是我关起厨房来做的。没有人知道。”
她眨眨眼，表示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让他别说出来，也别担心。
那笑里满是纵容和宠溺的味道。
谢尧嗯了一声，专心咀嚼这一块酸辣味的红烧肉，咽下去良久后，喉结仍在频繁滚动。
玉梨没再给他夹，知道他今日是吃了饭来的，只要他知道，他来这里，就能毫无负担地吃自己喜欢的味道就好。
玉梨吃完，丫鬟快速收完了，喜云和静羽带着人退去。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天色也暗了下来，还未黑尽，院里掌了灯。
四下无人，又安静，玉梨转向谢尧，“夫君想吃什么私下告诉我，我偷偷给你做，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喜好，就可以了。”
谢尧：“想吃奶黄包。”
玉梨怔了怔，“那我现在去做？”
谢尧：“嗯。”
玉梨说动就动，让他在这里等着，转身就要去厨房。
走路太快她出了明月居就慢下来，装作寻常。
她做了太多古怪的食物，厨房的人自然不会觉得奇怪，之前也做过奶黄包，因是她之前在溪合县卖早点的主打产品，很受欢迎，她做了很多，分给了所有人吃。
大受好评。她朝胡叔抱怨这么好吃的点心，居然赚不了钱。
胡叔告诉她，这东西金贵，她的卖价对普通人家来说算高，对富贵人家来说又不够高，何况是当早点来贱卖。
还说若是在京城，开个高档的点心铺子，或许生意火爆，利润也会很高。
可惜现在她已经没有机会实施了。
谢尧要吃，她用心给他做，但担心被人看出来他临时要吃，让喜云和胡叔来帮忙，做了很多，找的借口是公子体恤他们辛苦，让她想法子犒劳他们。
她做得熟练了，很快蒸好一笼，先拿去明月居，给谢尧吃刚出笼的。
这个时候吃最好吃了。
她回到明月居，谢尧还在，手上拿着一卷书在看，明月居东厢有个书房，里头好像没有书，也不知从哪来的。
玉梨没有理会，把笼屉放在桌上，谢尧在她进来时就放下了书，玉梨算着时间的，现在打开刚刚好。
热气蒸腾，白雾飘飘，谢尧却盯着玉梨看，玉梨直接用手拿起一个圆乎乎的奶黄包放到他面前。
谢尧转回眼，不伸手来拿，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玉梨有些不好意思，“我去拿一套碗筷来。”
喜云和静羽没有跟来，她得自己去拿。
谢尧攥住她的手腕，没让她走。
他就着玉梨的手吃完了一整只奶黄包，最后嘴唇碰到了玉梨的指尖，玉梨忙缩回手，再也不要拿来喂他了。
笼屉里还有三个，谢尧好像不打算再吃，玉梨把笼屉盖上，打算让他想办法带上。
谢尧却一直拉着她的手腕。
“之前你这样喂我吃过。”谢尧说。
玉梨眨眨眼，想了起来，是两年多以前，她收留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几乎像是瘫了，动都动不了，她不喂，他吃不了。
而且那时他脸上全是灼伤，根本看不出相貌，现在玉梨看向他，他肤色细腻，那样丑陋的伤竟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她记得他离开时，只是眼睛能看，还不能说话，也只有手能动，她想问他后来是怎么恢复的，但好像又更加好奇，他是怎么伤成那样的。
纵使背后牵扯许多，玉梨还是问了，“那时你怎么会伤成那样呢？”
“被人下毒暗害。”他只如此说。
再没了下文。
难怪他如此在意吃食的安全。
玉梨立刻联想到现代那些在食品上丧良心的商家。
“太可恨了。”玉梨肃了脸道，又问，“那个人伏法了吗，被判了多少年？”
谢尧笑了。有些怪，但不是阴冷的笑。
“算是吧。”谢尧道，“多亏了她，我才能遇见你。”
玉梨后知后觉自己问得太傻了，又有些赧然，她只是收留了他三天，根本什么也没做。
原书宋宜恐怕与她差不多，毕竟她那时还有心上人呢。他居然会因此记上两年多，还非要强娶了，不顾意愿把人留在身边，再如何嫌恶也不肯放手，被捅刀互虐都纠缠至死。
一定是剧情的力量。遇见她是，让她什么也没付出就救了他也是，让他因此非要她爱他也是。
玉梨忽然心情复杂。又不由自主把谢尧当小说里的人物来看待。
谢尧看她脸色变幻复杂，不知她在想什么，同样的，玉梨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玉梨打了个呵欠，她今日有些累，从得知谢尧要来时就开始忙碌，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歇息过。
谢尧见了，不多留，起身要走。
玉梨想把奶黄包给他，他说，“放着吧。早些睡。”
他走了，玉梨没精神多想，不一会儿喜云来了，帮着她洗了澡，她躺上床不久就睡熟了。
有轻纱般的月光透过窗纸落进屋里，房中并非漆黑，一片寂静中，门扇忽然推开了。
脚步无声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是去而复返的谢尧。
他走进屋里，穿过屏风，来到了玉梨的卧房，房中陈设简单，在暗淡月光中只看得清有一支碧绿的槐枝。
房中除了一张精致笼罩床帐的床铺，连坐的地方也没有，地上铺了地毯，走路也无声。
谢尧朝床走去，月光透过窗棂，月光一道道划过他的鞋面。
他停在了床边，弯身屈膝坐在了地上，他膝盖曲起，双手搁在膝上，月光照见了他的半边下颌。
床上的人连影子也看不见，只有凝神细听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但今晚谢尧的呼吸声却比往常重了许多，她的呼吸声只能听得断断续续的。
谢尧闭上眼，将她的面容描摹出来，细致到她眉尾的弧度，嘴唇的红是哪种红，她耳边很淡的一颗痣，还有她放在薄被外的手腕，淡青色血管的走向，那一颗小痣的位置。
他想在脑中描绘更多，忽然有淡淡奶香扑鼻，脑中浮现出两年前所见的她。
那天晚上，谢尧被松鹤背着逃出京城，一路被谢家和太子的人追杀，暗卫渐少，松鹤也在路上受了伤。
几日后，松鹤不得已把他放在不知名的地方。
说不出话，完全无法动弹，眼睑粘连，睁不开，眼前全是黑暗，只脸上和脖子上灼烧入骨髓般的疼痛未曾消失，提醒他他还活着。
他听得见有人路过他，他们要么嫌弃，要么害怕，更有孩童对他投掷石子。
他感觉得到白天黑夜，大约过了三天，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有个人停步在他面前。
她叹了口气，似是又嫌弃他，他习惯了，只想她快滚。
她却开口说话，问他：“能走吗？”
她想赶他走，他想杀了她，但没有力气。
微凉的手触上他的头发，有暖暖的奶香气息而来，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缩回了手。
静了一会儿，但他听见她的呼吸就在近前。
她又叹了口气，把他拖进了某个屋子，很暖很香，然后有水杯送到他嘴边，他几乎濒死，已经感觉不到渴和饿，因中毒而落到这个地步，他拒绝一切东西入口。
然后是软热的香甜的东西，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他试着张嘴，但嘴唇因腐蚀的伤黏住了，根本张不开，她笑了笑，“还以为你真的不饿呢。”
她的声音好听极了，过了一会儿，她拿了温水来，用软布沾了水，化开了他嘴上的粘连，又擦了擦他的脸。
听见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就知道他很难看，吓到她了，她却问：“疼不疼啊？”
他无法说话，她以为他是哑巴，自言自语道：“我这不是废话吗。”
她去忙了，他听得见她售卖早点的声音，也听见有人关心她收留了个濒死的流浪汉，她只笑笑说“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她很忙碌，有空就喂他吃东西喝水。
傍晚她要关门了，让他留在屋里，说她明天再来。
有了遮风的房屋，他没那么冷了，吃饱喝足，也活了过来。
第二天她带了个大夫来看他，开了些治疗外伤的药，她用手指给他擦，一边擦还一边用嘴吹。
药很臭，她很香。
她在做早点时跟他说话，说她是意外来到这里的，家里的人只想她嫁人，她却想争取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她抱怨父亲重男轻女，抱怨每日起早贪黑，但她又笑起来，“比起你，我还是幸福多了。”
随即又道歉，说她不是这个意思，让他别往心里去。
她给他的药很有效，第三日再来，他竟然可以半睁开眼睛了，他看见了她在晨曦中揉面，蒸笼里蒸汽飞舞，萦绕在她周身，就像仙女身披彩练。
她很忙，闲下来就跟他说话，还特意买了肉来给他吃，说病了吃肉好得更快。
那时他的手恢复了些知觉，能动了。
她很高兴他在恢复，又发现他的眼珠随着她转，惊讶他看得见，她松了口气，“还好，看得见的话，等你伤好了就可以自力更生了。”
她问他家在哪里，可有家人能来接他，他回答不了她，她还寻来纸笔，他只摇头。
她还谢谢他听她说话，问他会不会嫌她吵，他摇头，她又说下去。
他好喜欢她微笑说话的样子，如果他身体健全，他要把她放在屋子里，日日看她如此。
他的消沉一扫而空，他要活下去，要登临至尊，就可以实现把她放在屋子里，任他观看的愿望。他要把最好的一切送到她面前。
他离开那日，正是他的弱冠生辰，他给自己取了字，明晏。
日照千山明，云停天地晏。
是她的写照，也是他想送给她的未来。

第11章
谢尧先前想，若是再见，只要静静和她待在一起，不需要她看他，对他说话，只需要听她的呼吸，闻她的味道就好。
重逢那晚，他就是如此做的，一晚便能缓解思念之苦。
渐渐地觉得不够，要她唤他明晏，要她对他笑，牵他的手，接受他所有的好。
今晚吃到她做的酸辣红烧肉，看她对他笑，与他暗藏同一个小秘密，他疯狂地想抱她她的身形纤细，他稍一用力就可以把她按到身上，紧贴着毫无缝隙，再用些力，就可以让她陷入他的皮肤里。
想要她的渴念疯狂叫嚣，他用尽全力克制才没有动作。
谢尧坐在地上，察觉自己不像之前那样，只要看看她就能缓解，反而越发难以控制，他深吸几口气，安坐未动，只额头渗出一片细汗。
他睁开眼，盯着床帐，那里一片漆黑，但他看得见脑海里描摹出来的玉梨。
只需要等她再朝他走一步，不，半步就好，他就可以让他们之间再无距离。
早上玉梨睡到自然醒，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起床。
喜云很快进来，一边帮她穿衣，一边问她昨夜睡得可好。
玉梨睡得很好，也没有不适。
看来，谢公子又是悄无声息在黑暗中偷偷看她。
喜云是早上天将亮时看他离去才知道，相比于上一次的毛骨悚然，虽然还是觉得怪异极了，但没那么惊诧了。
玉梨想到昨晚匆匆做的奶黄包，她还一个没吃过呢，想找到昨天拿来给谢尧没吃完的那几个，却没有找到。
玉梨觉得奇怪，喜云回想早上谢公子离去时，手上提着什么，猜到大概是他带走了，帮着遮掩了一下。说是被她收到了厨房去。
去厨房自然还是找不到的。
玉梨也不执着于此，胡叔看她来寻，中午做了给她吃，与她自己做的相比，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了。
午后，她歇晌起来，见喜云嘴角抿着喜滋滋的笑。
玉梨还未问，喜云就笑着跟她说：“昨日夫人说了公子要犒劳我们，我们本来以为有夫人做的点心已经够好了，结果方才，你猜怎么着？”
喜云卖关子，玉梨也很好奇，“怎么了？”
“公子让人发了赏钱。”
“多少？”
喜云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玉梨惊讶，那可是她卖早点一个月才有的收入。
喜云微笑摇头，“二十两。”
玉梨握住了喜云的两根手指，巴巴看着她，像是期待什么。
喜云沉浸在喜悦里，她在县令家，月俸已经是丫鬟中最高了，也只有五钱而已，二十两，是她十五年还要多的月俸。
谢公子虽然阴戾冷血，但给得好多，没法让人讨厌呢。
喜云没察觉到玉梨的期待。
玉梨是主子，这府里的东西都是她的，她想不到她会羡慕她的赏钱。
可玉梨还是有些打工人心态，府里的东西，那都是老板谢尧的，而她虽然可以随意用，但她没有现银，就好像没有工资。
她知道这是谢尧限制她自由的手段，没有钱寸步难行，她就离不开他。
玉梨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到了下午，静羽就来了，问她最近可有什么想要的，玉梨顿时犹豫起来。
静羽补充：“夫人想要什么都可以。”
玉梨没有思索多久，道：“想要一只猫。”
静羽倒是怔了怔，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可以吗？”玉梨有些忐忑。
静羽笑着答应，王爷说了她要什么都答应，想必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会想办法满足，何况是一只猫。
静羽又问想要什么样的猫，玉梨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是猫猫她都喜欢。
想到静羽大概要报给谢尧，加上寻猫的时间，大概要过两日才能到她手里。
没想到傍晚时分，一只小猫就送到了她的手里。
那是一直通体雪白的小猫，只有她半臂长，茶色的眼珠圆溜溜的，被人抱在怀里，但见了她就对她喵了一声。
玉梨心里顿时化作一汪水，把小猫接过来，小猫在她怀里安顿下来，靠着她的手肘。
不仅送来了一只白猫，还有个专门养猫的小丫鬟。
小丫鬟看起来比白猫还拘谨警惕，初见玉梨打量了好几眼，被静羽无声暗示，才垂下眼眸不动声色。
她是皇宫里专门给公主皇子养猫的丫鬟，今日忽然被人火急火燎传到紫宸殿，让她带上新进贡的雌猫。
摄政王暴戾的名声民间或许只是虚无缥缈，但宫里人人都知晓。他暴戾嗜杀，前日才带人喂了老虎，她这个养猫的常进出御兽苑，知道这事儿是真的。
紫宸殿御书房，上头就是摄政王，她觉得自己大限已到，抱着猫猫几乎哭出来。
但摄政王只是走近来，接过她带来的猫，一一查看了，拣了这一只最漂亮的白猫。
随即让她带着猫出宫，一路上蒙眼辗转数次，才来到了这里。
还好，只是把她的猫送给一个姑娘而已，不是要把她喂老虎，姑娘也很喜欢她的猫，她们都不会被虐待。
“它叫什么？”玉梨问她。
“还没有取名。”丫鬟回答。
玉梨抱着白猫，目光始终在它身上，白猫似是被看得不适，挣了挣，玉梨便把它放下了。
白猫挺着尾巴走了几步，到门边夕阳里慵懒伸了伸前爪，在阳光下躺着了。
玉梨：“就叫雪咪吧。”
丫鬟应是，雪咪只是喵了一声，表示同意，转头继续晒太阳。
还挺高冷。
静羽等人在，玉梨尚且矜持着，等她们走后，玉梨才兴高采烈笑起来。
“喜云，我有猫猫了！”
她高兴大呼，雪咪都被惊了一跳，抬起小脑袋来看她，见她只是远远地看它，又躺了回去。
喜云笑道：“夫人这么喜欢猫吗？”
玉梨：“喜欢。”
玉梨前世有一段时间做梦都想有只猫，每天刷到短视频，全是各种各样的猫猫，可是现代猫猫虽然易得，但是她的房子是租的，房东不让养宠物，她只能偶尔去猫咖看看猫，可是猫咖的猫不亲她，完全与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想有亲近自己的猫猫，就得有自己房子，还要有时间照顾它，陪它玩耍，现在，玉梨虽然没有自己的房子，但谢尧愿意让她养，她还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院子够大，单独给雪咪一间房做窝也有余，不会有气味，它还有足够大的空间活动。
简直就是养猫的天堂。
玉梨想着，就要给雪咪收拾一间房来，给她做个猫窝。
玉梨寻来旧衣，碎布，又找来竹篮，亲自动手给猫猫做窝。
实际上宫里是有全套用物的，但丫鬟来得急，没有带来。
玉梨也对这样的琐事乐此不疲，静羽见她不光是想有只猫逗闷子，而是真心爱护，让宫女退下了，以后也不必帮着照顾雪咪。
明月居里罕见地有些热闹，在有人想起公子快回来了，玉梨得去接时，夕阳已经爬上了西厢的地面。
玉梨匆忙收拾了准备去接谢尧，刚和一众丫鬟走到明月居的垂花门下，谢尧已经来到了明月居的阶下。
玉梨顿觉有些慌乱，静羽喜云等人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她们怕是要被狠狠责罚了。
谢尧神情莫测，旁人看来是死到临头了。
但玉梨却觉寻常，心知自己没去接他，他定是不满意的，小步跑下去，一下牵住了他的手，扶着他的手臂。
“夫君回来了。”玉梨牵着他往里走，喜云静羽等人退开，垂首立在两侧。
玉梨把人牵进了院里，她们才垂着头目不斜视离开。
玉梨很开心，跟谢尧说了很多话。
“从前我在家时，父母不让我养猫，后来没有条件了，怎么也养不成，现在终于实现了，谢谢你。”
玉梨真心道谢，才察觉谢尧不知何时握着了她的手腕，轻轻抚了一下。
他们挨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玉梨的脸有些发热。
她不动声色离他远了寸许，“夫君要看看雪咪吗？”
谢尧点了点头。
玉梨松开他去了西厢。
谢尧独自坐在花厅里，看玉梨绕过回廊，脚步轻快地进了西厢。
他看玉梨如此，也不由得眉眼舒朗。
然而看到玉梨抱着那白猫出来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雪咪被玉梨抱在胸前，小脑袋搭在她的手臂上，打了个呵欠，还用爪子拍上她的胸口。
玉梨一心在柔软的雪咪身上，没有注意到谢尧的脸色。
走到谢尧跟前，发现他只是盯着雪咪看，也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
对猫猫无感的人很多，玉梨猜他应该也是，给他看了看雪咪就要抱走。
恰好此时静羽等人送来晚饭，玉梨就把雪咪放下，帮着静羽她们摆放盘子。她的每道菜如何摆都是有讲究的，不能假手他人。
在人来人往中，雪咪被挤到了谢尧的凳子旁边。
雪咪蹲在一旁，望着桌上的吃食，小尾巴轻轻晃动。
转脸忽然对上一双冰冷危险的双眸，仿佛被猛兽窥视，动物的本能被激发，雪咪四脚站直，扭头窜到了墙边，再回过身来，冰冷的眼眸从它身上扫过，它沿着墙根，飞速溜了出去。
看雪咪窜出了门去，跑得起了残影，玉梨唤了它一声。
雪咪没有停留，穿过庭院进了自己的小屋。
谢尧还在，要一起吃饭，玉梨没有去追。
用饭时，谢尧脸色寻常，玉梨按昨日的做法，给他做了爱吃的菜，只不过放在自己跟前，但没有亲手去做，整个下午都在为雪咪做窝。
谢尧今日没有吃了再来，吃得很多，看他大口吃饭，玉梨也胃口大开，比昨天多吃了些。
饭后厨房送来了奶黄包，玉梨夹了一个给他，他只吃了一口就放了。
玉梨纳罕他只吃一口，往日她夹的菜他都会吃完的。
谢尧：“不是你做的。”
玉梨尴尬笑了笑，原来想吃她做的么，她夹了一个来尝，是有些细微的差别，这也能吃出来么。
“昨日才吃过了。不必给我做。”谢尧说。
“其他的也是，吩咐厨房做就好，不必亲自动手。”
玉梨疑心他嫌她厨艺不好。
谢尧：“娶你为妻不是让你来做饭的。”
想到他先前说过的，夫妻该同床共枕，玉梨微热了脸。
饭后玉梨很想去看雪咪，但谢尧在，她只能陪他，今日天气很好，日暮之后还有彤云在天空弥散，她请他一起去散步。
一路上想到自己有猫了，动不动就抿嘴笑。
谢尧也随之心情舒畅，牵着她的手腕轻抚。
玉梨已经习惯他牵她的手腕，有时还会用另一只手扶他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就像是恩爱的小夫妻。
但那是在确定谢尧等会儿就会离开的前提下。
散步到了二门，两人齐齐停了脚步。
谢尧转回身来面对着她，她面带笑容，但并没有和往日有任何不同。玉梨心不在焉，想回去看猫。
说好了要努力和他做夫妻的呢。谢尧有些失望。
不能由着她无限期拖延下去。
谢尧忽然朝她走近，近到衣袍相触碰，他的温度把她包裹，若有似无的幽香盈鼻，他的脸庞也近在咫尺，玉梨僵住了。
“别让我等太久。”谢尧俯身在她耳边说。
“嗯。”玉梨想也没想就回应。
谢尧直起身，她脸色红了些，双眼不住乱瞟，就是不看他。
谢尧又直勾勾看了她一会儿，才松开她转身离去。
玉梨才觉活过来般，心脏剧烈跳动。
她魂不守舍走了一段路，想起雪咪，又快步往明月居赶去。

第12章
有了雪咪，玉梨的时间过得更快了。
有时给雪咪做个猫爬架就能耗时一整日。
雪咪性子比一般的猫猫高冷些，好洁，并不十分亲人，但玉梨给它做了几次加了鱼肉的猫食之后，它终于亲上了玉梨。
有时与玉梨在一起玩耍，任玉梨抚摸它的肚皮，假装咬她的手指。
玉梨和她玩得不亦乐乎，只一旁的静羽有些心惊胆战，生怕她被抓伤咬伤。
但雪咪不喜欢谢尧，每次谢尧一来，她连正房也不进，见他跨进院子，就消失不见了。
后来一次，它窝在玉梨腿上睡觉，难得如此亲近玉梨，玉梨没忍心把它抱走，任它睡着，直到没有接成谢尧，他走进了院子。
玉梨还没反应过来了，它先醒来，眨眼就从玉梨膝头跳下去，沿着墙壁游走一圈，不见了踪影。
玉梨偶尔不去接谢尧，他也没说什么，玉梨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现在的日子算是她梦寐以求的，有大房子，有猫猫，睡到自然醒，每天都有好吃的。
玉梨感激谢尧，想为他做些什么，他说不想她为他做好吃的受累，她只偶尔为他做一些。
她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她总不能一直吝啬不给。
玉梨想，她已经习惯了和他接触，可以再进一步，可以从牵手到拥抱。
她还是无比害羞，但想到她做了，谢尧不会有任何反感和不适，他会很高兴，说不定会笑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那她也算是为他做了贡献，不算白白享受这样的神仙日子了。
玉梨想了些不着痕迹的方式，最终决定让谢尧教她写字。
她是现代人，虽然对连成句子的繁体字阅读无障碍，但对单个出现的就不那么熟悉了，很多也只是会认不会写。
她是伞匠家的女儿，不认识字也寻常，她对静羽提出要学写字，静羽立刻安排好了文房四宝，全是精美的上品。
还准备了许多开蒙孩童用的书，还说明日请两个闺塾师来教她。
玉梨醉翁之意不在酒，让她不必麻烦，谎称自己有些基础，自学就好。
静羽不再坚持，玉梨拿着毛笔，写了几个字，不写不知道，一写才知道，毛笔和硬笔有壁，她写得太丑了。
玉梨把写了自己名字的纸折好收起来，决定从点横撇捺的笔画学起。
喜云无意走来，看了一会儿。
玉梨：“怎么样？”
喜云：“还是让静羽请个闺塾师吧，不用白不用。”
玉梨：……
玉梨不再写，好容易到了傍晚，谢尧来了。
因心怀目的，玉梨今日关注着他，看他也格外仔细。
快到仲夏时节了，他穿得很少，是薄薄的玉色襕衫，花纹是浅粉色的云纹，是温柔多情的配色，与他的气质不甚相符，但能化解一些他的冷沉。
而他的眉眼总是深沉，鼻梁高挺，嘴唇红润，玉梨还是惊叹他曾经毁容，皮肤能恢复得如此好。
细腻光滑，在灯光下如蜂蜜般，带着透亮莹润的质感，在温度高些的夏季，仿佛会流动。
“怎么了？”
玉梨看他看得入神，冷不防看他红唇轻启，朝她说话。
玉梨的脸一下热起来，她吃了一口菜掩饰尴尬。
装作若无其事，“最近我在学写字，总是不得其法，夫君能不能指点我一下？”
玉梨很少对他提要求，她知道他会答应她的某些要求，但她不想欠他太多，而她的某些要求，他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所以她跟他要什么，都无比小心，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谢尧看了她一会儿，她方才在看他，他知道，被打断了还红了耳朵。
谢尧知道她每日在做什么，自然也知道她要学写字，但拒绝了请闺塾师。
对玉梨隐秘婉转的小心思，他无所察觉，但这样的要求，他没有理由拒绝。
谢尧答应了，玉梨笑了笑。
饭后，到了书房。
里头已经比来时满了许多，除了书桌用物，还多了一副书架，上面摆了很多书。
谢尧随意扫过，没有取来看。
玉梨摆好笔墨纸砚，提笔写了几笔，让谢尧来看。
谢尧走到她身侧，纸上画着三三两两的笔画，看得出来是初学的，连五岁孩童都不及。
谢尧神情淡淡，没有说什么，接过她的笔，提笔悬腕写了几个笔画。
“照着这个描红即可。”
玉梨看着他写的笔画，不愧是土著，随手写的都好看，相比之下，她的简直就是狗爬鸡划。
这般情况，要进一步让他教，好像极其不够格。
也是，他日理万机，哪里有空教她一笔一划。
玉梨懊恼自己找的借口太拙劣了，看到差别这样巨大的字，谢尧不轻视她就不错了，哪里还有营造暧昧氛围的空间。
玉梨沉默了片刻，谢尧便察觉了，放下了笔，拉着她的手腕。
“想让我教你？”
玉梨顿了顿，抬头望着他，“可以吗？”
谢尧：“求之不得。”
玉梨心头猛地一跳。
她眼里终于有他了，谢尧唇角微勾。他可以执手教她，与她挨得很近。
谢尧这么想，也这么做了，是她主动请求的，自然不会抗拒。
写成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就算她一辈子学不好也没关系，他不用她学好了去做什么。
谢尧的胸口轻轻挨着玉梨的后背，其实与拥抱没有什么区别了，但玉梨还是想主动抱抱他。
在谢尧松开她的手，准备换另一张纸，微微侧身时，玉梨鼓起全身的勇气，飞快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腰。
他看起来高大，腰却很细很薄，玉梨的手臂刚好环抱，能勾着手腕。
为表示并非意外，是她主动拥抱，她停了片刻才要松开。
她想再次对他表示感谢，谢字刚出口，谢尧便转回身来，她的手臂松了，面前的人却贴得更近，她的后背被他大力按下，到了他的怀里。
玉梨有些不自然，但没有推他。
谢尧的胸口起伏很大，看起来有些激动，玉梨想退开了，但他双臂的力道不减反增。
玉梨抬眼，眼前一暗，谢尧的脸压了下来，嘴唇一热，被软热的唇舌包裹。
玉梨脑中轰然。
平常闻惯了的味道浓烈得充斥肺腑，上身像被严密地捆缚，动弹不得，唇上的触感渐渐加深，耳边呼吸声响若擂鼓，分不清是她的还是谢尧的。
玉梨想推开他，但身躯僵硬无法动弹。
谢尧变本加厉，从轻吻她的嘴唇到占据她的唇舌，像是着了魔似的，轻咬深吮，要把她吃掉。
玉梨终于有些害怕，重重推了他一下。
没有撼动他的怀抱分毫，只是让他停止了掠夺似的亲吻。
谢尧分开两人的唇舌，见玉梨嘴唇鲜红，双眸泫然欲泣，身体却在发抖。
谢尧皱眉。
“怎么了？”他问，眼中已经有些冷沉。
玉梨害怕。想让他放开她，但她不敢说。
最终还是谢尧妥协，把她放开。
玉梨退开两步，按着心口急促喘息。
谢尧见她如此，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玉梨很少见他皱眉，只偶尔见过他眉头轻轻动一下，现在这样，恐怕是怒不可遏。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让他消气，她还震动恐慌无法自处。
谢尧比她先平静下来，他没有再靠近她，但脸色也没有回暖。
他说一声好好休息，转身就离开了。
玉梨觉得这样让他走了不对，但她一边又庆幸他没有做更过分的事，她脑袋发昏，唇舌还发麻，终究是没有追出去。
喜云在外碰见了谢尧，看得出他的神情很是阴沉。
忙装作若无其事走进书房，见玉梨魂不守舍，想说什么，但无从说起。
若是谢公子将他暴戾残杀的一面展现在玉梨面前，任何的安慰都会显得苍白，如果戳破表面的平静，玉梨害怕，喜云反而会更害怕，两人恐怕只能相拥哭泣，不如就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能给对方一些力量。
但喜云难免担心玉梨，给她倒了茶来，又抱来雪咪，但玉梨只是冲她笑得勉强。
玉梨连雪咪也没心情逗了，一整晚都心神不宁，到夜里上了床，还在回想方才谢尧忽然而来的强吻。
她只是抱了他一下而已，怎会就让他如此失控呢，莫非他其实一直在忍耐他的本性，实际上早就想把她给吃干抹净。
不怪玉梨如此害怕，实在是原书对男主和宋宜床戏的描写太过残暴血腥。
玉梨极力避免她和谢尧按照原书剧情发展，但方才那一瞬间，她惊觉剧情或许避免不了，因为人的本性难移。
谢尧的性子非同寻常，他只是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但他有超越常人的控制欲，若他想要什么，即便是人，也不会顾及那人的感受，只要夺来就好。
所以他虽说是报恩，但从未过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只是把他自认为最好的一切给她，她就应该理所应当地，做他的妻子。
今夜无月，房中一片漆黑，黑暗会放大人的情绪和恐惧。
玉梨辗转反侧，到夜半才迷糊睡去，梦中，她好像变成了原书女主宋宜。
她得知梅子渝的死是谢尧所为，心灰意冷，生了与谢尧同归于尽的心思。
装作不知真相，偷偷将银簪打磨成锋利的尖刺，想要趁他不备，刺进他的心口。
梦中谢尧的神情与现实重合，他对她没有防备，很是寻常地陪她吃饭，可她是宋宜，想置他于死地。
她得手了，只不过银簪终究不是匕首，谢尧只是受了重伤，并没有死。
而她被关押起来，直到谢尧醒过来，才被放出去。
她被饿了两日，看守的丫鬟送来丰盛的饭菜，以为就要被谢尧处死，没有防备地吃了。
她被带到谢尧的住所，谢尧重伤初醒，身上还缠着纱布，隐隐透出血迹，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眼尾泛红，眼中毫无温度。
她只求一死，对他的惨状无动于衷。
“你想杀我？”谢尧问话。
梦里的声音瓮声瓮气，玉梨知道是做梦，但无法醒来，甚至无法影响梦境的走向。
她应了是。
谢尧勾唇一笑，是很可怕的，带着阴戾和残忍的冷笑，现实中玉梨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
“为了梅子渝？”他又问。
她再次应是。
谢尧没有再笑，只是盯着她，直到她毒发。
方才的饭食里下了药，是烈性的情药。
她意识到时，已经双腿发软，额头汗如雨下。
她倒在地上，意识还清醒着，只是身体不受控制。
谢尧出现在眼前，他看起来虚弱不堪，但钳制她绰绰有余。
她被抱起来丢到床上，衣衫全部被撕开，身上不断烙下星星点点的疼痛，但他伏身上来时，她竟然感觉到畅快，是毒药的原因。
是梦，但玉梨清晰地感到厌恶和耻辱。
她还想反抗，被他一手钳住手腕，掰过脸去正对着他，他的眉眼全是暴戾，没有丝毫情欲，仿佛不是在与她亲密相贴，而是在对她施刑。
玉梨本能地感觉害怕，随即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比现实里的可怕得多，他不知轻重，把她的嘴唇和舌尖咬得鲜血直流。
血腥气充斥口腔，他却还不停，用力吸吮她的伤口，像要吸干她的血。
在毒药驱使下，她躯体却痛并快乐着，甚至弓起身蹭了蹭他。
可她心神极其痛苦，眼泪不停地流，谢尧森冷看着她，终于把她占有，他胸口的伤口破裂，把纱布染红浸透，鲜血自他腰腹流过，沾到了她的身上。
他居高临下，把他的血液打着旋在她身上涂开。
一次又一次，她的身体几乎破碎，意识几近昏迷，身上黏腻皮肤拉扯，是他的血干了所致。
昏迷过去前，胸口一阵尖利剧痛，是他俯身咬了一口。
玉梨惊得浑身一颤，终于自梦里醒来。

第13章
玉梨大口呼吸，心跳许久才平缓下来。
方才梦里的情形仿若真实发生，她从宋宜的身份里抽离，才觉谢尧的神情和作为比梦中可怖数倍。
虽是性事，但充满了血色，没有丁点儿欢愉可言，简直是一场对双方都极其残忍的处刑。
过了许久，唇舌和胸口不存在的疼痛感才彻底消散，其他地方也有莫名的不适。
身临其境原书的描述，比她想象的还要虐。
天蒙蒙亮了，听到熟悉的鸟鸣，玉梨渐渐安定下来，想睡个回笼觉，但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干脆起来，去看了看雪咪。
现在这小院子里，多了一只猫，书房里多了很多书和笔墨，一切都与原书不同，她没有必要自己吓自己。
玉梨想把昨晚发生的当做寻常，今日亲手给谢尧做些好吃的，等他来了，好好去接他，再把昨晚的不愉快解释一下，让他不要放在心上，她只是不习惯他突如其来的亲密。
可她又想，他要是不接受她的歉意，要再亲一下怎么办？或许他会盯着她，不容拒绝说，“要习惯和我亲吻。”
玉梨头皮发麻，手下一歪，差点被菜刀切到手指。
她冷静了一会儿，把思绪挥之脑后，专心给他做好吃的。
傍晚时分，玉梨照常去接谢尧，怀着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忐忑。
谢尧如往常那样来了，没有笑意，还神情莫测。那就是心情不好，玉梨已经摸清了。
玉梨想去牵他，他停步，看着她的身后，“走前面。”
玉梨笑意一僵，依言转身走在前面往明月居而去。
玉梨生怕白天的臆想会成真，若是谢尧真那样说，难道她要主动亲他么？
她做不到。
还未发生的事，玉梨已经在抗拒，表现出来就是时时拘谨，对谢尧处处退避。
明明是她亲手做的菜，却没有对谢尧说话，没有介绍几句，最终也没吃几口。
谢尧看不出喜怒，慢条斯理吃完，待丫鬟收拾走了，喝了茶，人都退下了，猫也不在，他才开口。
“昨日是我唐突了。”谢尧道。
玉梨愣怔。
谢尧眼眸深沉，并无多少歉意。
笑话，亲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他道歉才是荒唐了。
可是玉梨受了惊吓，他别无他法。
玉梨的惊讶比昨晚差不了多少，像是他突然亲她很吓人，对她致歉同样很吓人。
他就如此十恶不赦么。
那他就恶给她看。
“我太想要你。”谢尧觑着玉梨神色。
她显然更加惊讶他会如此直白。
谢尧：“成婚三个月了，我们还未圆房，这不合礼数。昨晚你抱我，我还以为是你接受我了。”
玉梨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不想跟我圆房？”
“……”
“嗯？”
“……不是不想。”
“那就是想。”谢尧盯着她。
她抿唇不言，还在逃避。
“无论想不想，你只有一月时间。”谢尧神情冷沉。
玉梨皱眉，不情愿。
谢尧定定道：“我们是夫妻。拜过天地。”
玉梨沉默半晌，似是在做重要的心理建设。
谢尧不想由着她，但她沉默太久，他有些不确定，要是她不答应，要是她说本来就不想嫁他，跟他翻脸，他该怎么做。
她不爱他，他心知肚明。
谢尧想了些不好的东西，神情渐深，如不见底的深渊囚困着眼底的玉梨。
玉梨终于望着他，“嗯。”
只是一声意味不明的嗯，谢尧还是不满意，坐到她旁边，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深深看着她。
玉梨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仿佛她只要拒绝，就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好吧。”玉梨紧绷着脸，但终究是顺了他的意。
她答应了，一个月内要跟他圆房。
她在谢尧这里还未失信过，信用度很高，谢尧提前感到欣喜，轻轻抱了她一下就放开。
他怕自己一抱上就放不开，就像昨晚，他以为她终于走出了珍贵的半步，便由他来拉近他们之间剩下的所有距离，越亲越失控，差一点就要做更多，却没想到她只是纯粹地想抱抱他。
他是有些动气，但没多久就冷静了下来。是他会错了意，吓到她了。
他把主动权交出去，已经是极度妥协了，不想再让她无期限拖下去，只能这样逼她一把。
相比于重逢初见，她已经和他亲近多了，但他想要她心里眼里只有他，永远不会想离开他，虽然她乖巧顺从，但他心知肚明，距离他想要的状态还差很远，很远。
谢尧走后，玉梨才后知后觉，她又给自己揽了这么大的活儿。
实在是方才谢尧的表现出乎她的预料，他居然对她道歉，虽然看不出多少歉意，但他看得出她害怕，却没有逼迫她，给她宽限了一个月。
玉梨回想，谢尧给她的感觉有些古怪，只要她稍稍对他松懈一点点，他就能趁机挤占一些她的空间，让她无从躲避。
这样软硬兼施的手段，让她觉得不安，可是昨晚噩梦余韵仍在，今日的谢尧虽然掌控欲很强，至少没有到要给她下药的地步。
梦中红白交错的身躯一身而过，玉梨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与其走到那一步，不如她自己主动寻求一个温柔些的第一次。
玉梨想了很多，一觉睡醒，察觉天气热了，心生烦躁，心累，还是先犒劳犒劳自己。
谢尧不好糊弄，也不好讨好，要让他满意，得先让她自己开心，玉梨决定先讨好自己。
卧房里早给她换上了清凉的玉面席子，今日还给她送来了纳凉的冰块，冰块清透洁净，看着就让人垂涎。
玉梨还没去厨房，胡叔就给她做了酥山，冰凉香甜，很是可口。
玉梨吃了觉得不够，自己动手熬了一锅奶茶，冰镇以后分给府里的丫鬟喝。
女孩子喜欢吃冰凉甜香的东西，虽然素日对玉梨恭敬疏离，但吃到好吃的就有些忘形，对玉梨笑，不自禁地靠近她，亲近她。
玉梨也放松了许多，她们女孩子可比谢尧容易满足多了。
玉梨又给雪咪做了好吃的，雪咪绕着她转一圈，翻开肚子给她摸摸。
一整日下来，虽然忙碌，还有点累，但玉梨心里满足，好像又充满了能量，可以从容面对谢尧了。
想到谢尧不喜欢吃甜味，玉梨给他做了微酸的柠檬薄荷水，放了几块冰块，炎热的夏季，他肯定会喜欢的。
傍晚谢尧来了，果然很喜欢她做的柠檬水，只不过喝完就看着她，像是还想要更多。
玉梨没有准备别的了，牵他的手想去散步，拉他却拉不动。
反被他拉进了怀里。
玉梨微惊，没有推开他，抬手抱住了他。
谢尧没放过她不自然的脸色，但也没有说什么。
她心里已经接受了要尽快和他圆房，他做什么，她都不敢抗拒。
玉梨怕他又要猛亲她，下意识抿着唇。
谢尧勾唇笑了笑，松开她时，见她抿过的嘴唇更加红润了，像是被他亲吻过。
谢尧眼中闪过暗光，松开她退后了半步。
“生意上的事已经忙过了，我可以抽出一整天的时间来陪你，想不想去逛逛？”谢尧说。
“去哪里？”他说一整天，总不会是这宅子里，但是玉梨不敢想出府。
“京城，或是别的你想去的地方。”
她可以出府了？谢尧是认真的，玉梨激动得心砰砰跳。“去哪里都可以，夫君安排就好。”
玉梨感到欣喜激动，除了能出门见见外面的世界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在原著里，宋宜进了这府里，就多次想要逃离，甚至直接放话让谢尧放她自由，谢尧自然是严密看管，没给她丝毫机会。
而现在，谢尧主动说带她出门，说明她已经脱离了原著的基调，不会发展成她逃他追的互虐走向了。
这么想来，谢尧都看起来温柔了许多。
他只是一个占有欲强了些的男友，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而过两天，他们要出门去约会了。
玉梨很高兴，对出门充满了期待。
谢尧看她高兴，眼眸璨若星辰，顿时觉得太委屈她了。
她应该早就想出府去透透气了。
但她从未提过，她总是对他疏远，没有把他真正当夫君，从入府至今，什么也没要，除了那只占据了她很多时间的猫畜生。
玉梨出门那天是七夕。
虽然是情人相聚的日子，但玉梨更想跟喜云出去逛街。
现代她不是很喜欢出门，一来好玩的地方人太多了，出门仿佛不是看风景，而是看人景，二来她囊中羞涩，逛街和旅游都花费不菲，她只是偶尔和朋友出去逛街。
逛街时也少买东西，她习惯网上购物，便宜又花样繁多，逛购物软件都比逛街多。
逛街是她和好姐妹聚会的机会。和朋友一起买些好吃的，互相分享，再淘一些好看的小玩意儿就是她逛街最大的乐趣。
所以她自然而然想带喜云一起去。
玉梨邀请喜云，喜云欣然答应。
天亮不久，她们两个就起床开始穿衣打扮。
玉梨只会简单的绾发，不会梳发髻，喜云终于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给她梳了漂亮清丽的发髻，佩上通透的玉簪，珍珠耳坠，浅紫色的珠花。
天热，玉梨自己挑了一件透薄的上襦，罩了水红半臂，佩上浅粉色齐胸襦裙，束腰璎珞，妩媚又不失灵动。
喜云看得挪不开眼，玉梨也很满意。
喜云也打扮了一番，到了这府里，她的穿戴也上了一个层次，绫罗绸缎不在话下。两人打扮好，看起来是两个富家小姐，相携逛街。
玉梨拿出一些陪嫁时带来的银子。
京城很大，物阜民丰，定然有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反正在这里住着，不愁吃穿住行，好不容易出一趟门，她要大买特买。
两人一番精心准备，玉梨全然把谢尧忘在了脑后。
等他来时，她正和喜云商量京城哪里好玩，要先去哪再去哪。
见他迎着朝阳而来，玉梨还有些恍惚，往日都是傍晚见他踏着夕阳来的。
谢尧走进房里，目光便一直在她身上。
方才喜云看她夸她，玉梨只觉喜滋滋的，但现在被谢尧直白的目光盯着，她有些不自在起来。
时候不早，他们该出门了，玉梨和喜云也都收拾好了，玉梨径直往谢尧走去，喜云落后她两步。
到了谢尧身边，谢尧自然握住她的手腕，转身往外走。
走出了门，玉梨才转头看向喜云，喜云倒是神情寻常，不见失落，垂首跟在她和谢尧身后。
方才的喜悦不再，玉梨觉得怪异极了。
像是她和男友去约会，非要拉上好朋友，但又因为和男友相处，冷落了好朋友。
玉梨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但谢尧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大，显然不容她抽身。
这样出门，玉梨不会开心，她忽然拉上谢尧的手，“夫君给喜云她们放一天假可以吗？”
谢尧脚步也不停，“你说了算。”
玉梨转头对喜云说，“喜云，今天你不用跟着我，你可以自己出府，或者在家休息。”
喜云站住了，微有愣怔。
玉梨又低声说：“等我带好吃的回来。”
喜云笑开了，玉梨对她眨眨眼。
走过明月居门口时，静羽也来送，玉梨也对静羽说，“今天给你们放假啦，想做什么做什么。”

第14章
眼看玉梨和谢尧相携离去，喜云的笑容淡了，深吸一口气，又释然了。
她好不容易打扮得美美的，穿的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绫罗绸缎，玉梨还给了她精美贵重的首饰戴。
不出一趟门，感觉浪费了。
喜云理了理平顺的鬓发，扶了扶簪子，决定出门去逛逛再回来休息。
走到门口，客套地问了静羽一句，“好不容易放假，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主子不在，静羽恬淡的笑容略有松懈，脸色看起来有些冷。
静羽缓缓别开头，“没兴趣。”
喜云看她连微笑都不想维持了，平日对她和玉梨装得体贴周到，定是耗尽了精力。
她倒是无所谓，凭自己劳力和智慧挣钱，不需要被谁重视。
可是轻视玉梨不行。
喜云四下望了望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家夫人？”
静羽惊恐，“你莫要血口喷人！”
见她反应这么大，喜云觉得没意思，撇撇嘴甩手走了。
静羽见她真要独自出门，想到自己进宫半年，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市井烟火气了。
静羽叫住喜云，“我劝你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喜云停步转身来，“怎么了？”
静羽朝她走两步，“……等会儿夫人回来不见我们，没法交待。”
喜云看看她，笑起来，“夫人心善，才不会计较呢。而且，夫人今天希望我们真开心，而不是为了讨好她而装作开心。”
静羽还在迟疑。
夫人是心善，看看她旁边那位，倒是敢摆脸子惹夫人不开心一个试试。
“走吧。我对京城也不熟，我们一起，有个伴。”喜云说着上前来拉她袖子。
喜云很开心，也很热情，静羽终究是被说动了。
静羽挂起淡笑，“等我跟她们也说一声。”
静羽轻快跑开了。喜云等着她，没一会儿，静羽回来，又带了两个年纪小些的丫鬟。
四个人一起，说说笑笑出门玩儿去了。
玉梨出二门后就上了马车，在车内，谢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放松了些，只是轻轻摩挲着。
天热，玉梨觉得有些不适，想让他放开，没敢动，等走了一会儿，去拿小几上的东西，不着痕迹抽了出来。
谢尧仿佛没有注意。
天热了，被他握过的地方略有湿润，松开后很凉快。
马车里有些闷，玉梨想揭开窗帘看看外面，刚伸出手，又被谢尧握住了。
“还没到地方。”谢尧说。
没到也可以看啊。玉梨腹诽，转念想大概是他不想让她看到府里通往外面的路。
玉梨没有要看，谢尧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柄折扇，轻轻扇起风来，玉梨觉得凉快了些。
玉梨问他要去哪。
谢尧已经给她规划了，先去西市，再去酒楼，然后逛逛首饰铺子，点心铺子，接着看她还想去哪里。
京城是数百万人聚居的大城，天下闻名，文人墨客，外邦商旅无不神往之地。
素日里是热闹非凡，饶是连着玩上半年，也永远有层出不穷的玩法。
谢尧只安排了最适合玉梨游玩的地方。
玉梨出门前，和喜云谈过，她毕竟是土著，知道京城最出名的地方。
首屈一指的就是西市，那里汇聚天下物华，有数不尽看不完的新奇玩意儿。
玉梨很期待到西市，但想到这样的地方，定是摩肩接踵，只能看到乌泱泱的人头。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巷子停下，谢尧下车，把玉梨牵出来，玉梨借着他双臂的力跳下去。
谢尧的臂弯僵了下，抱了个空，玉梨已经要松开他往前走。
谢尧转手紧紧把她拉住，手掌缓缓上移，握住了她的手肘以上。
玉梨被迫回到他身侧，心里微叹气，把她做成挂件挂身上得了。
但谢尧拉住了她就渐渐放松力道，只是牵着她的手腕，最后只勾着几根手指。
玉梨走在前头一些，谢尧折扇在胸前缓缓摇着，她感觉凉风时时都在，不觉得热。
走了一会儿才到西市，意外地发现人并不是很多。
虽然也比溪合县热闹，但不至于摩肩接踵，至少可以时快时慢地自由走动。
玉梨兴致顿起，拉着谢尧走快些。
谢尧不紧不慢跟着她，在她拉他时配合，想放开他时又收紧，总在玉梨一臂之内。
渐渐地玉梨不觉被掌控了，反而怕跟谢尧走丢，把他当挂件顾着。
古代的东西都是手工制作，百姓用的略显粗糙，可要是匠人精心制作打磨的，比现代工业化产品还精美。
玉梨虽然没有目的地瞎逛，但她分得清好坏。
但她是个实用主义者，除非特别想要，或者特别有用，她只是看看摸摸，不会掏钱买。
尤其是匠人精心打磨的东西，都价值不菲，她带来的钱并不多，只能挑选最想要的几样买下。
但玉梨光是看看就很满足了。
她看到卖伞的铺子，无论是做工还是设计，甚至是伞面上的画作，都比她那无良爹做的好上几倍。
她看中了一把天青色的伞，伞骨和伞柄圆润细腻，摸起来滑溜溜的，像丝绸一般，伞面更是精美，画工了得，还有留白的意境。
她想要，但这样的伞必定耗费许久的工时才做成，价格都不用问。
何况她住在明月居，少在雨天出门，就算出门也不会缺伞，她只摸了几下，看了看伞面，走时又看了看。
如此这般，玉梨看了扇铺，茶铺，香铺，一样也没买。
最后看到了鲜花，有她最喜欢的芙蓉和山茶，这下无论如何也捂不住钱包了。
正是盛夏，她还买了几枝荷花。
没想到鲜花很便宜，她选了许多，巴不得每一样都买几枝。
最后捧了满怀的花，闻一口仿佛置身花海。
玉梨抱着花就无法牵着谢尧。
谢尧很贴心地接过花，顺手递给了一旁的褐色衣裳男子。
玉梨才发现她刚才看花入神，没顾得上他。
他拿走了花，手里一空，替换上他的手来。
玉梨买到了鲜花，喜不自胜，欢欢喜喜牵着了。
没走几步，谢尧忽然抬手凑近她的下巴，轻轻挨了一下。
玉梨微惊，转头看他，他带着淡笑，手里拿着一方手帕。
“方才的花有露水，沾脸上了。”
玉梨这才发现当真是。
谢尧又给她擦了擦，看了看她的额发，“出汗了。”
说着又细致擦了擦她的额头，眼神随着他的指尖，在玉梨的脸上缓缓移动，看得玉梨更加脸热。
今日谢尧穿得是一身碧色襕袍，与平日的浅色大相径庭，越发衬得他肤色雪白。
两人站在一处，经过的男男女女无有不看过来的。
谢尧给她擦了脸，问她热不热。
玉梨有些热，但还想逛，又怕他热了，有些迟疑。
谢尧看她一会儿，伸手从一旁接过伞，在她头顶撑开了。
是方才玉梨看了爱不释手但没有买的那把，天青色画纯白栀子的伞。
玉梨眼眸透亮，看向谢尧，他面色寻常，“走吧。这样好些。”
玉梨转回身来，后知后觉心跳加速。
他这一路，恐怕都看她去了，还观察得如此细致。
但玉梨不觉反感，她不是天真大学生，也不是现在的十七岁少女，她在人情淡漠的大城市生活过，知有一个人能对她如此用心，是多么可贵的事。
也不知这把伞多贵，她有些后悔没有问价钱。
玉梨没再乱逛，也不敢再多看，自己买了些新鲜的调味品，又给雪咪买了个布球，就准备离开了。
走到西市坊门，谢尧领着她往侧边小巷钻去，玉梨觉得奇怪，转头一看，就见远处的大街，有乌泱泱的人头在日头下攒动，前头是拒马和站岗的黑甲士，看起来是戒严了。
那方情形一闪而过，玉梨却联想颇多，方才好像在西市听到有商贩抱怨今日人少，难道是被谢尧封了路，只放了少许人进来。
就为了给她逛？
谢尧面色寻常，带着些莫测的浅笑。
不会吧……玉梨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谢尧察觉到了什么，道：“听说近来西市有商户失窃，府尹在查，方才应该就是府尹经过，在戒严。”
玉梨：“嗯。”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接下来到了酒楼，玉梨留了心，虽然是精心安排的，玉梨还是看出了被人清场的痕迹。
但来迎客的掌柜和伙计都看不出异样，不会冷落了贵客，也不过分殷勤，让人不适。
要是玉梨不知道谢尧的真实身份，肯定意识不到，这一顿饭都是在他精心的安排下，既不会暴露他摄政王的身份，又让玉梨有最轻松愉悦的体验。
玉梨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看谢尧怡然自得，真当陪她玩耍，也就放松了，反正他都安排了，不用白不用。
玉梨在掌柜推荐下，尝了些京城的特色菜，实际上不如胡叔做的好吃，但她还是很捧场地夸了几句。
从酒楼出来，又连着去了珠宝行和点心铺子。
去珠宝行时，恰好碰见两个男子，一个高大威猛，一个白净瘦弱，玉梨正好奇两个男子会来逛珠宝铺子，以为是谢尧安排的便衣。
进去之后，掌柜打量他们一眼，变得格外殷勤，径直引向内室雅间。
玉梨猜到这个不是谢尧事先安排的，轻松了许多，在雅间里四处打量，恰好看见掌柜没来得及收起的东西。
是一根长长的玉石，光滑剔透，形状像是一根大蘑菇，只是伞小柄大。
玉梨愣了一下，视线被挡，是伙计来把东西收走了。
作为在现代高强度网上冲浪的选手，加上刚才碰见的那两个男子，玉梨一下就猜到那是什么了。
玉梨脸上发热，恰好谢尧来牵着她的手，手指有意无意在她手心划了一下，玉梨顿觉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第15章
玉梨不敢去看谢尧，好在他也没说什么，她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坐下了，听掌柜介绍珍藏的珠宝。
掌柜拿出来的珠宝首饰，都和玉梨很相衬，精美中不特别华贵。
玉梨只拿在手中看看，她的脑袋就一个，也不常出门，明月居的那些已经够她用了，不打算再买。
她还怀着现代租房住的后遗症，买了东西放不下，也不好搬家，怕谢尧给她买下，只看了一会儿就要走，还叮嘱他，“别买，这些都不如你送我的。”
谢尧垂眸看她，淡淡嗯了一声。
离开了珠宝行，玉梨已经觉得有些累了，还是坚持去了点心铺子，她要选带给喜云的好吃的。
她也好奇，京城市面上受欢迎的点心，到底是些什么味道的，如果她真来京城开点心铺子，有没有突出重围的机会。
玉梨点了许多样点心，今日带出来的钱，小半花在了鲜花上，其余的都花在了点心上。
她着重尝试了每一样的味道，发现有的是她没有吃过的味道，但是都比较单一，像她这样，把牛奶，鸡蛋做成油酥类面点的，还是少见。
毕竟是现代经过了许多考验久经不衰的美食，在这个时空还算新奇，还真是像胡叔说的那样，有市场。
虽然没有机会再出来开铺子，但玉梨还是为此欣喜，仿佛她存了一笔巨款在这，虽然现在用不着，但只要需要，随时可以取，让她觉得比谢尧给的一切都更有安全感。
玉梨每样都尝了，把多点的点心都打包回家，打算跟喜云她们分享。
从点心铺子出来，玉梨是再也不想逛了，上了马车，就靠在车壁上，要不是谢尧在，她定要躺平休息。
谢尧仿佛看穿她，环着她的腰，把她的脑袋捧过来，放在他的肩头。
“累了就睡一会儿，醒来就到了。”
玉梨刚开始不适应，但谢尧轻轻为她打着扇子，他身形稳当，又贴合着她的姿势，加上马车摇摇晃晃，没一会儿她就真睡着了。
玉梨感觉到马车停下了，将醒未醒之际，听见有人低声说话。
说到什么礼部，恩科之类的，她断断续续听了几个字，又睡沉了。
再醒来时，入目所见是浅绿色床帐，随风飘荡着，夕阳已经爬到了墙上。
她翻了个身，看到熟悉的陈设，是明月居她的卧房。
谢尧不在，玉梨起床走了几步，喜云就探头进来。
她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像是上次被赏赐了二十两那样，大概是她今天出府玩得开心，玉梨也笑起来。
喜云却没说话，站在门口不进来。
玉梨走过去，喜云退出屏风，笑得神秘。
玉梨有些好奇了，走出屏风外，所见让她咋舌。
满屋子的花束，粉的黄的白的摆满了地面，几乎无从下脚。
桌上，架上，可见的台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锦盒，箱奁。
而她自己买的鲜花和点心放在桌子正中，混在琳琅满目的物品中间，显得平平无奇微不足道。
玉梨的笑僵住了，但喜云笑得无比开心。
玉梨随手翻开一个锦盒，是一柄轻罗绣连绵青山的团扇，绣工栩栩如生，山中轻雾若隐若现，她在店里远远看了一眼，连摸都不敢摸。
她又打开几个盒子，无一例外，都是她看过的，摸过的，有印象的几乎都在了。
而那些鲜花，她敢肯定，谢尧是把西市里能买到的都给搬了回来。
原本以为就白得了那把伞，她还不了，加倍对他好些就行了，现在多了这许多，她怎么也还不清了啊。
这一路上，她为出门得到短暂的自在而高兴，没想到，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在谢尧的注视之下。
玉梨想到什么，忽然把每个盒子都翻开看了，没看到那个东西，大大松了口气。
还好，他也有晃神的时候。
可这满屋子的东西，要怎么安置啊。
玉梨在为满屋子谢尧送的礼物发愁时，谢尧已经到了紫宸殿御书房。
礼部侍郎呈上了近来礼部忙得晕头转向的成果，摄政王特开的恩科的三甲进士名单。
因朝廷要人要得急，近来礼部全都扑在这上头，摄政王特意要求考生卷子要糊名，还要统一的笔迹誊抄，杜绝一切的场外操作。
如今的朝臣都领教过摄政王的雷霆手段，没有人敢从中舞弊，得到的三甲名单，确实属于他们的真材实料。
谢尧先道了声辛苦，才展开折子看了，随意翻开的一页，看见上面写着策论排名，姓名，籍贯。
随即翻到第一页，第一列。
他顿了顿。
上面写着，壹，梅卿，丰州溪合县。
只一瞬他就往后面扫去，一列列看完，将折子递给内侍，还给礼部侍郎。
“殿试就定在三日后。到时让陛下亲临，让太傅从旁协考。”谢尧道。
这意思是不会亲自出场了，礼部侍郎不多问，应下之后退去。
礼部侍郎离去后，松鹤才来报，找到了梅卿的下落。
谢尧只淡淡应了一声。
松鹤：“可要把他处理掉？”
谢尧：“孤与他无冤无仇，孤就那般容不得人？”
松鹤顿了顿，还是大着胆子说：“夫人还不知他还活着，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就算她知道又如何。”谢尧道。
“王爷要告诉夫人么？”松鹤眉头动了动。
谢尧默了片刻，问：“你担心什么？”
松鹤抿唇，他倒是不担心夫人会如何，只担心主子会把夫人如何。
现在看来，他们相处得还不错，可一旦夫人有何异常，恐怕脆弱的平静会被打破，与其到时伤人伤己，不如现在把人悄无声息处理掉，把一切的不可控扼杀在摇篮里。
这是谢尧往日作风，可现在，他好像不打算如此做。
可他越是如此，松鹤越是感到不安。
谢尧最终只下令看好梅卿动向，没有要动他的意思。
谢尧回宫只为了这件事，处理了之后，又辗转去了谢宅。
他走到明月居，天色已经暗了，明月居笼罩在暗蓝之中，走近了才看得见明亮的灯光，玉梨在廊下，拿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正逗雪咪玩。
转头见了他走来，玉梨笑得更开了，露出细细的贝齿。
雪咪如往常那样沿着墙脚窜了几下消失了，玉梨笑笑，也不管它，三两步小跑来迎接谢尧。
灯光在她周身时明时暗，但她始终如明月一般，散发着纯净白光。
玉梨牵起他的手，自然地依偎在他身旁，仰脸笑着问他，“这么晚还来，也没打声招呼，吃过饭了吗？”
谢尧看着她，抬手轻轻扶着她的肩，摇了摇头。
玉梨也不问他做什么去了，吩咐人去厨房传饭菜。
随即牵着他的手往屋里拉。
到了房中，灯光更加明亮，满室鲜花已经被玉梨做了插瓶，桌上一瓶，架上两瓶，都是高低错落，雅致清新的样式。
玉梨说：“这些都是静羽找人教我做的，漂亮吧？”
谢尧看着笑意不减的玉梨，嗯了一声。
玉梨又给他展示了他买来的香，已经用上了一支，味道很好。
团扇也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热了就拿来扇一扇。
他买下的东西，她都很喜欢，还为此很高兴。
她在努力靠近他，无论有几分真心，至少这是他想要的。
只要她永远不会与那个梅卿见面，她总会全身心只属于他一个人。
谢尧今晚来得晚，吃了饭已经很迟了。
才得了人家用了心送的一大批礼物，玉梨也狠不下心催他走。
但除了和他牵牵手，说说话，也做不出什么了。
她还没准备好，至少今天是。
谢尧也没逼她，只是抱了抱她就走了。
谢尧走了，玉梨把团扇放回匣子，香也收了起来，其余的摆件首饰也都收好。
看着房中恢复如初，玉梨找回了踏实感。
谢尧给她这些，她可以收下，但她就是做不到毫无负担，就像是天上掉下一大笔巨款，她不敢花，就怕哪天失主找来，要她数倍归还。
她没有东西偿还，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捡，但现在别人硬塞给她，她不要还会惹对方不高兴，只能收着，装作开心，但能不花就不花。
玉梨对谢尧总没有真实感，但总预感，他给她的东西，会用另外的方式加倍讨回去。
她宁愿平平淡淡过些小日子，也要保护好自己，保不住身体，也要让脑子始终清醒。
那日之后，谢尧每日都会让人送来鲜花，虽然明月居荒凉，但室内有了他的鲜花，多了些自然意趣。
虽然玉梨更喜欢活的绿植，但有绿植已经很不错了，她每天悉心照料鲜花，尽量让它们活得久一些。
与谢尧约定的一月时间快到了，玉梨每天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让谢尧来时做些什么，可她仿佛犯了拖延症，不到最后一天，总不想开口。
就像是现代时，写毕业论文，到了交稿前，她总能爆发出惊人的追赶最后期限的潜力，在最后一刻完成任务。
这次也是一样的，玉梨想。
玉梨困居谢宅，过着幸福但略受限制的躺平生活，每日插花睡觉逗猫，最大的烦恼就是三餐吃什么，浑然不知外界的风云变幻。
摄政王加开的恩科已经出了结果，含元殿上，按身言书判的标准，小皇帝亲自定下了一甲前三，梅卿夺得了状元之位。
这届恩科是摄政王下令开设，他却没出面，是等到出了最终的结果后才下令召见。
从含元殿出来，前三名便被宫人引至紫宸殿。
三人在偏殿等候，新科状元梅卿立在最前，他身穿素服，是布衣出身，但气度斐然，姿容出尘，如林间白鹤立于水边。
他神情平淡，只有些浅淡的喜色，另外两人则是情绪复杂，喜悦中不乏忐忑，自傲中又含着忧惧。
朝野都传摄政王阴晴不定，杀人如麻，他们虽得益于他举办的空前公平的恩科，但也难免畏惧他。
三人的名册递上去，等了片刻，御书房却传来话，摄政王不见他们。
梅卿毫不在意，榜眼和探花又患得患失起来。
礼部送来状元吉服，礼官帮梅卿换上，这才送了他出宫。
走出宫廷，梅卿觉得仿佛有目光在看他，他回望丹凤门一眼，却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人。
“新科进士巡游，闲人回避！”
在一声声唱和下，一身朱袍的梅卿当头，领着三百进士巡街。
当街观看的女郎无数，掷果盈车，不一会儿梅卿便鲜花满怀。
有达官显贵派人来拉他作婿，争得险些打起来，整条街都被堵了起来。
终于有人钻到他身边，报上自家门户大名，却听马上新科状元嘴角勾起温柔笑意。
道：“承蒙诸位厚爱，在下家中已有未婚妻，在下今生非她不娶，还望海涵。”
听得这话，看他深情望向溪合县方向，大多人都退开了，还有要纠缠的，他也一概不理。

第16章
数日后，谢府。
距离谢尧定下的最后期限已经只剩下几日，玉梨却好似破罐破摔，压根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她想在府里种些活的花，但明月居的小院全是石板铺就，连一丛盆栽也没有，玉梨想如此布置定是有深意，没对旁人说要种点什么。
何况如今盛夏，天似要把人热化了去，她不想出门，想种花大概也种不活，整日窝在明月居。
天热，雪咪也不喜欢挨她，只躺在卧房门口，蹭玉梨房里的冰鉴。
玉梨只在早晚出门散步，去接谢尧。
每日早上还是有新摘的鲜花送来，玉梨说过一次别送了，没有效果，也就不再说。
谢尧当她喜欢鲜花，要让她每日都能看到不同的花，怕玉梨看到鲜花枯萎心生怜惜，还会让静羽在第二日一早就把花丢掉。
玉梨终于忍不住想亲口对谢尧说别再送了，她花了两天时间，把鲜花在烈日下晒干，花儿虽然枯萎变干，但是看起来形貌仍在，别有一番雅趣。
谢尧来时，玉梨拉他一起用干枯的花做插瓶。
这几日谢尧每日都来，话却不多，看起来像是在等着玉梨主动做些什么，他不催不逼，玉梨按她自己的节奏，邀请他一起看星星，写字。
他唯一一次提到外面的事，说的今年朝廷加开恩科，状元和她是同乡。
玉梨不关心朝廷的事，反正事事都在谢尧掌控之中。
玉梨跟静羽学了些插花的技巧，插瓶做得有模有样，谢尧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动手。
玉梨做好插瓶，问他，“好看吗？”
谢尧：“好看。”
“没想到枯萎的花也别有一番美丽，我看以后都不需要鲜花了，就看它就好了。”玉梨说，看着谢尧脸色。
谢尧看起来没有异常，道：“不喜欢鲜花了？”
“嗯。”玉梨趁机道，“更喜欢这个，至少现在是。”
谢尧不置可否，走到她身边，把她拢在他和桌案之间，胸口几乎抵着她的后背，双臂撑在她两侧。
“换了香料？”他忽然问。
玉梨听得他的声音极近，几乎就在耳后，他的呼吸吹动发丝，还有些痒。
玉梨没有换香料，她是停用了谢尧送她的香料，她本来就不习惯用香薰，是为了表示喜欢他送的礼物才用的，用了几天，他没说也没问，她就停了。
玉梨：“嗯，还是不用香料自在。”
谢尧没有退开，玉梨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大热的天，让她后背冒汗。
“是这香气不衬你。”谢尧道，“明日我让人送些别的来。”
玉梨忙道：“不用了。我不习惯用香料。”
谢尧移开了手，退后半步。
迫人的温度消失，玉梨感到一阵凉意，她转过身，对谢尧解释，“我先前只是觉得新奇，用过之后才觉不习惯，新鲜感也过了，别再买了。”
谢尧垂眸看着她，不置可否。
玉梨觉得谢尧有些怪，但看不出他的情绪，他眼神深沉莫测，玉梨还想说点什么，但怎么也张不了口。
玉梨不怎么说话，谢尧更是话少，走得有些早。
第二日上午，玉梨还在用早饭，便有丫鬟护卫捧了花束和锦盒排成队进来。
又是满室鲜花，十数种香薰，各色首饰珍玩，与那日出门逛街的东西如出一辙，寻不到同款的，也找了相似的替代。
静羽自众人中排出来，垂着脸道：“公子说，夫人若是不舍得用，明日再送一套来，若是不喜，或是腻了，就将铺子里的新货全送来。”
玉梨觉得如芒在背，连假笑也笑不出来。
她半晌没有应声，静羽抬起脸，就见她皱着眉。
这是不喜，不高兴的征兆。
静羽眼中闪过慌张，平静片刻，说：“公子是为夫人着想，夫人可千万莫与公子置气。”
玉梨深吸一口气，她哪里敢和谢尧置气，看来她脸色不太好看，让静羽都担心了，还好不是谢尧亲自来送，不然被他看出来才是不好收场。
他要让她用他送的东西，不能说不。
但玉梨这次真的想拒绝，他擅自买下她承担不起的用物也就算了，还要用这样的方式逼她接受，逼她喜欢，他不只是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还要控制她的喜好。
玉梨在现代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不愿意欠别人人情，即便缺钱交房租，也不会找朋友或父母借钱，而是去找银行贷款。
就算同事和朋友请了一杯奶茶，她也会找机会还回去。
所有的往来，都算得清楚明白，得到什么时，玉梨已经在心中算好价钱，要怎么还。
而现在谢尧如此作为，非要她欠他还不清的帐，看起来不只是要她跟他圆房，还要对她进行精神控制。
玉梨终于反感了。
玉梨始终没有对静羽露出笑脸。
静羽走后，屋里的东西，她也没有动过，她打算等谢尧来了，跟他说清楚，让他拿走。
告诉他她整个人都在他掌控之下，没有要离开的心思，他不必主导她的喜好。
玉梨天真地以为，只要真诚和他沟通，他能听进去。
晚上谢尧来了，明月居主屋里摆满了东西，玉梨是在小亭子里用的饭，谢尧来时她没去接，在门外和雪咪玩。
他来时，玉梨还没看见，雪咪先窜走了。
玉梨在门外站好，看他一步步走来，他目视前方，看的是满满当当的主屋。
垂花门下，静羽和两个丫鬟的头垂得更低了，喜云也察觉到不对，选择了和玉梨站在一起。
一瞬之间，玉梨仿佛看到了静羽和那两个丫鬟的死状，原著谢尧杀人不喜欢见血，他要么是把人活活喂狗，要么是用绳子勒死，不见血，留个全尸。
原主宋宜倔强与他作对，每天都不高兴，在一次摔了他送的礼物时，谢尧把在场的丫鬟全都赐死了。
玉梨打了个寒颤，谢尧的神情可怕，可她到底做错什么了？
她收下他送的礼物了，还特意用给他看，算是给他情绪价值了吧，他怎么这么过分，非要逼她连着用，他们已经相处这么久，不算恋人也算朋友吧，难道她连暗暗表达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么？
玉梨觉得委屈，想跑掉，不说话，生闷气，冷暴力。
但她不能让他不悦。
跟他生气，不跟他说话，他也不会把她怎么样，但这样会害了喜云和静羽她们。
玉梨心思百转，谢尧来到了近前，她先叫了声夫君。
鼻音很重，带着颤颤的尾音。
谢尧的脚步停滞，看向她偏着的侧脸，看见她抿着唇，看着地面。
谢尧道：“不喜欢就撤了吧，往后要什么跟我说。”
玉梨转头看着他，很是出乎意料。
谢尧盯着她：“不要什么也跟我说。”
玉梨觑着他的神情道：“这些我都不需要。能不能让人退了？”
“好。”谢尧道，随即命静羽带人把屋里的东西都清了出去。
玉梨如释重负，看向谢尧，他神情仍旧莫测，完全看不出情绪。
但玉梨熟悉他了，只要他在她面前不笑，那就是不高兴，区别只是不高兴的程度如何。
先前玉梨觉得他很不高兴，有些发怒，但现在他好像好些了。
他忽然问：“还有么？”
玉梨觉得够了，其他的都用过了不好退。
玉梨摇头。
谢尧看了她一会儿，“那就好。今晚我还有事，明日会早些来。”
谢尧说完就走了。
玉梨更觉奇怪了，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但他走了比留下好，玉梨也就没去深究。
第二日，终于没有了如影随形的鲜花，玉梨心情舒畅了许多，以为日子又平静了下来。
想到谢尧会早些来，她去厨房准备给他做些好吃的，先给静羽她们做了解渴的柠檬水，还没开始准备，有人来传话，说有人求见夫人。
“谁啊？”玉梨好奇，谁能找到谢尧给她秘密准备的宅子来。
“是夫人的爹娘。”
玉梨的笑容僵住了。
她还以为出嫁以后再也不用面对那对夫妇了，明明原书女主出嫁后，夫妇俩就没出现过了啊。
玉梨倒不是多讨厌他们，而是因为每次见到他们，就会想到前世的爸妈。
但他们找上门来了，是她的爹娘，这许多人都看着，她不好不见，而且，她见他们还有一件要事，她要拿回喜云的卖身契。
玉梨要见他们，想了想，让胡叔备些家常菜，她才不要让那个无良爹觉得谢家多好，让他不但不愧疚逼她嫁人的事，还对谢尧奴颜婢膝。
然而玉梨想错了，今日见到的宋渚，全然不是印象中的吸血鬼爹，他穿着华贵的锦衣，配饰繁多，摇身一变成了土财主。
她的娘也打扮一新，不过脸上还是带着苦相。
至于她那个耀祖弟弟，则是成了一副纨绔模样，在谢家的正厅里瞧来摸去，一副见过点儿世面，就不把好东西放在眼里的轻佻样。
玉梨一见到他们，相比原先的默默忍受，现在多了些嫌恶。
宋渚大喇喇在上位坐着，摆出亲爹和岳父的架子，“怎么不知道叫人了？”
玉梨想着还要把喜云的卖身契要过来，不能把关系弄僵，淡淡唤了声，“爹，娘。”
“到底是嫁给了富贵人家，嫌你爹娘不体面了。”宋渚说着酸话。
还好，没有骂她。
玉梨先不问他们来做什么，让人端上点心，先说些家常。
她的弟弟盯着来往的丫鬟看，色心都摆在了脸上。
她爹在一旁喝茶，喝得嘶嘶作响，很是难听。
只有她娘像个正常人，跟她说，“你出嫁之后，家里是好起来了，我们换了大宅子，你爹关了伞铺，盘了几个好些的铺子，做些利润高的生意。”
“你那卖早点的铺子根本不赚钱。”宋渚在一旁插话。
只有她一个人操持，全凭劳力赚钱，怎么比得上他这样的暴发户雇人工作。
玉梨也不问他们开的什么铺子，总之跟她无关，在古代，尤其是宋家这样的门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现在算是谢尧的人，他们互相井水不犯河水。
宋渚转着眼珠，横了宋母一眼，宋母牵起苍白的笑，拉着玉梨的手，“丫头过上好日子了，手都细了。”
玉梨抽出手，连个笑脸也不给她。她可没忘，当初嫁人，是她这个娘亲手捆的她。

第17章
还好她嫁的是谢尧，不是什么老变态。
宋母不觉尴尬，继续说：“女人就是要嫁得好，才能活出人样。”她想笑，却满是心酸。
玉梨看她这样，收起冷脸，淡淡嗯了一声。
宋母又问：“谢公子对你好吗？”
相比于原书，或她生在这样家庭的命运，当然算好了。而且扪心自问，他除了控制欲强了些，没让她吃一丁点儿苦。
玉梨点头说，“他对我很好。”
宋母和宋渚眼里却闪过异色。
玉梨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决定按兵不动，等他们提出要求，她再后发制人。
常年跟甲方打交道，玉梨很熟悉如何与人谈判，只要不是谢尧这样强势的甲方，她都有得讨价还价。
到了饭点，玉梨让人摆饭。
坐上饭桌，按位次应该长辈坐主位，但不知是否静羽有意，没有在主位安放凳子，宋渚坐在了次座，玉梨在他对面。
“谢公子总是不在家吗？”用饭到一半，宋母问。
“嗯，他晚上才会回来。”玉梨说。
吃完了饭，丫鬟送上茶和果盘来。
都是些罕见的水果，她的弟弟只顾大吃特吃，两个老的有话憋着，吃了几口，就停了手。
“玉梨，娘有话跟你说。”宋母示意让屋里的丫鬟离开。
玉梨越发好奇，他们还能贪婪到什么地步，能要些什么东西。
玉梨让静羽把人带出去。
宋渚开始说话，“当初这姓谢的求我把女儿嫁给他，现在倒好，让你年纪轻轻守活寡，这府里一点儿人气也没有，我看，他八成是骗子，把我女儿诓了当外室养。”
玉梨惊讶他竟然说这样的话，当初不是他贪得无厌，无论死活都要把她嫁给谢尧换荣华富贵的么。
当初口口声声的女婿，怎么就成姓谢的了？
“是啊，我看这谢公子对你不好，丫头委屈得很，跟爹娘回家吧。”宋母也说。
玉梨诧异，但很清醒，“他对我很好，我不会回家的，你们有的这一切，不都是我嫁给他换来的吗，你们舍得把他给的金银财宝退还给他？”
“哪里的话。给出去的彩礼，岂有要回去的，你也跟他同房过了，他赚了。”宋渚道。
虽然已经习惯了宋渚不把她当人的态度，但这样不知廉耻的话还是让玉梨气愤，“当初逼我嫁人的是你，现在让我悔婚的也是你，莫非你攀上了比我夫君还高的高枝，要我改嫁不成？”
像是被玉梨说中心思，宋母有些不忍，宋渚却是不要脸地笑了。
耀祖弟弟不耐烦道：“哎呀，爹，整这些弯弯绕绕做什么，直接告诉她，绑了回去，像之前那样再嫁一次就是了。”
他们真要让她悔婚改嫁，玉梨都要气笑了，她是无依无靠，但她嫁人了，真当她的夫君是死的么？
宋渚：“这事儿由不得你。而且你也不亏，之前你就跟他不清不楚的，现在人家发达了，还愿意来娶你。”
“是谁？”玉梨忽然有不祥的预感。
宋母看她似乎松动了，笑道：“是梅卿，他中了新科状元，回县里第一件事就是找你，那么多贵人想招他为婿，他都拒绝了，非你不娶……”
玉梨如遭晴天霹雳。
宋渚：“他知道你嫁了人，也不嫌弃，只要你和他和离，他还是八抬大轿娶你去做正妻。”
玉梨看着一唱一和的夫妇二人，仿佛看到了好多人的死状。
六月的天气，她如坠冰窖，浑身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耀祖弟弟嚷起来，“烦不烦啊你，以前你不就说过想嫁给他，现在都嫁过一次了，改嫁他怎么了？他可是新科状元，谢家再富裕，那也是下等商户，你要是嫁了状元，就是官家夫人，我就是官家小舅子，区区小钱儿算什么，整个溪合县都任我横着走。”
她的耀祖弟弟做着白日梦，玉梨却警觉，“我什么时候说过愿意嫁给他？”
“爹让你嫁张员外那会儿，你亲口说的。”
宋母：“是啊，你不是说，你要嫁给梅卿，不嫁给别人的吗？”
宋渚：“不管你愿不愿意，这状元是嫁定了，你不给姓谢的说，我来说。”
玉梨惊呼：“你们疯了！”
厅里一时寂静。
“死丫头说的什么混账话！”宋渚先回过神来，呵斥道。
玉梨盯着他不言语。
宋渚哼一声，“你吃老子的，住老子的，把你养这么大，没有老子你能有今天？现在就收拾包袱跟我走人，改天再跟姓谢的说清楚。”
玉梨冷笑一声，回敬他，“我吃住花的钱，全都在出嫁前还清了，那五十两你收了，还是逼我嫁人，就算五十两不够，我夫君给的也够买下我了。”
玉梨才不受这等小人的道德绑架，就算她嫁的是普通人家，从被他们绑上花轿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跟他们没关系了，她绝不会任他们拿捏。
宋渚见说不动她，当真想要动手，玉梨一个旋身躲开，抄起一只瓷瓶在手。
“你敢动手试试。”
她面带狠色，与出嫁前的忍气吞声判若两人。
他们来时也看到了，这府里护院不少，要是玉梨不愿意跟他们走，是带不走她的。
宋渚瞪眼骂她：“白眼狼。”
玉梨冷道：“嘴巴给我放干净些，你已经把你女儿卖了，我不叫宋宜，我叫宋玉梨，跟你宋家再也没有关系。”
厅外静羽带人快步进来，就听见玉梨如此说，手上还提着花瓶，与对面的三人对峙。
见来了人，玉梨放下花瓶，淡声道：“送客。”
高大的护卫往前一站，比那父子俩高出一个头，加上他们骇人的气势，两人有话也不敢再吱声。
“把他们赶走，以后都别随便放进来。”玉梨道。
这一家人死性不改，竟然异想天开，要再强行让她出嫁一次，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三人被玉梨不顾体面地驱逐，再怎么厚脸皮也觉颜面尽失，甩手往外走去。
玉梨对他们的背影冷道：“往后别再来了，就当我死了。”
等三人都走远了，玉梨放下花瓶，深深呼吸。
当她死了，他们才能活下去。
要是他们真敢去找上谢尧，玉梨都不敢想后果如何。
但没能要回喜云的卖身契，玉梨有些懊恼，可方才那样的情形，若是提出这事，他们还以为能拿捏她了，或者就算答应恐怕也会漫天要价。
她想不到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贪婪的人。
玉梨气愤后猛地一顿。梅子渝出现了。
她先想起前几日谢尧状似无意提到新科状元是她的同乡，好像就是从那之后，他的掌控欲就异常地强。
她没有像原著那样总是把梅子渝挂在嘴边，他会知道梅子渝的存在吗？
还有她说要嫁给梅卿的话，那是在她救谢尧之前了，当时宋渚要她嫁给一老财主做续弦，那会儿她才十五岁，无异于被拐卖给老头生孩子。
相比而言，梅卿相貌出众，性格也很温柔，对她也有意，她用来反对这样婚事的人，第一个就想到了他也很正常。
其实在那样的情形下，梅卿替换成任何一个县上的青年都可以。
玉梨觉得有些彷徨，这件事背后，到底是宋家一厢情愿，还是真有梅卿的意愿呢？
她坐在厅里，垂着头思考得入神。
心思混乱之际，一双乌头靴和浅色衣摆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玉梨抬头，谢尧便占据了她的视线。
他穿着一身玉色襕袍，青玉发带，手持折扇，一副温润贵公子打扮，可他的神情莫测，双眸如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方才岳父岳母来过，被你轰走了，发生了什么？”谢尧轻启红唇，话说得很慢，听不出情绪，但玉梨莫名浑身发寒。
他好像知道了梅卿的事，又好像全然不知。
对宋家父子，她敢反唇相讥，是因为知道他们虽然贪得无厌，但只是遵纪守法的小老百姓，但眼前的谢尧，却是生杀予夺尽在其手的当权摄政王。
无论这件事是否梅卿授意，她都没有必要特意对谢尧提他，他总没有理由杀一个她根本不放在心上，从未提过的人。
玉梨说：“他们来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我过得很好，但我爹和我弟贪得无厌，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我不肯，以后也都不想跟他们往来，就干脆赶走他们。”
“原来是这样。”谢尧淡道，停顿许久，看着玉梨，又问，“他们找你要些什么？”
玉梨滞了片刻，转开了眼，“无非是些金银财宝。”
“那还不好办？”
“我们成婚前你已经给过很多了，他们贪得无厌，你早出晚归，挣来的一切都不容易，我一分钱也不想给他们。”玉梨说。
谢尧的眼睫颤了颤，朝玉梨伸出手。
这是要她牵他，玉梨松了口气，双手去牵，笑了起来。
这件事情像是揭过了，到明月居也没再提，按往日作息，玉梨该睡午觉了。
谢尧从来没有来得这么早过，玉梨有些不自在。
“该睡午觉了，去睡吧。”谢尧说。
玉梨没有马上进屋，而是问他：“那你呢？”
玉梨还牵着他的手，微微仰头看着他。
“你要睡的话……”玉梨暗暗咬牙下定决心，看向内室。
“我不睡。”谢尧道。
玉梨说不上是释然还是失落，对他笑笑就自己进屋睡觉去了。
她躺下不久，谢尧还帮她把门关了，她安心地睡去。
明月居里没有旁人，谢尧面对屏风站了一会儿，往外走去。
到垂花门时，静羽来迎，“主子可要用饭？”
“不必。记着，孤是午后到的府里。”
静羽应是。
待谢尧走远了，静羽才取出帕子，擦了擦额头和颈后的冷汗。
玉梨午睡醒来后，喜云很快进来了。
玉梨先对她致歉，没能要回她的卖身契。
上午玉梨没让喜云露面，她去了厨房，没一会儿被人叫去给玉梨选做新衣裳的布料，很久才回来。
对卖身契的事，喜云笑笑说：“从被我爹娘卖掉那天，我就没想过有自由的一天，我运气一直很好，现在跟着夫人，再没有哪个为奴的比我更幸福了。”
看出喜云是真心的，玉梨也就先放下了。
傍晚谢尧从客院过来，陪玉梨吃饭，他吃得认真专注，玉梨却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的事给她敲响一记警钟，她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饭后，她鼓起勇气，主动牵着他的手，“夫君教我写字吧。”
谢尧顿了顿，只平淡嗯了一声。
上次写字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但这次玉梨有心理准备，决定无论谢尧做什么，她都不会推开他。
在书房时，她看了看院里，没有人，也没有猫，还是不放心地关上了门。
回身却见谢尧在细致地研墨，她站了一会儿，他看过来，目光也没有从前那样热切。
玉梨当他在让她多主动些。
玉梨走过去，主动把他的手牵着放在自己手上。
谢尧攥着她的手，四平八稳写了几笔。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情形，他却冷淡得很。
直到玉梨像上次那样抱着他，他僵了一瞬。
“夫君。我准备好了。”玉梨颤声道。
闭上了眼，准备承受谢尧肆意的亲吻。
谢尧没动，但玉梨感觉得到他胸膛的起伏变大。
“我给了你那么长时间，怎么今日忽然想通了？”他问。
玉梨想了想，回：“今日见到我的家人，对比之下才知夫君对我多好，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同心连枝，白头偕老。”
谢尧的呼吸更重了，像是在压抑什么。
半晌，才听他开口：“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希望你还记得现在的话。”

第18章
大风狂卷，电闪雷鸣。
下了一早上的雨后，天气阴沉沉的，闷湿得人喘不过气来。
从谢宅出来后，马车转了许多的弯，不知走到了京城的哪个角落。
玉梨靠着车壁，不时看一眼谢尧。
从上了马车开始，他就深沉莫测，不笑，也不牵她的手。
玉梨与他坐在一处，但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
玉梨心里死沉。她有所预料，要见的人恐怕是梅卿。
会是什么样的梅卿呢，是尸身残破的，还是装作自缢的，或是被囚禁控制的。
到了地方，马车停了，外头听得见人声，并不是偏僻的场所。
谢尧当先下马车，玉梨调整好呼吸紧随其后。
地上被雨水打湿，有坑坑洼洼的积水，玉梨屈膝就要跳下去。
谢尧挡住了她，双手抄在她腋下，把她提起来，放在了屋檐下。
玉梨站定，他就松开了手。
好像不太情愿和她触碰的样子。
玉梨抿了抿唇，想对他道谢。
“走我前面。”谢尧道。
玉梨依言先走，这是一家酒楼，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伙计走在前面，领玉梨入内。
玉梨四望没有见到奇怪的人，只有松鹤和几个护卫跟着，看来这里不在谢尧掌控下。
谢尧还没有对梅卿做些什么，玉梨放松了些。
那她还有阻止谢尧杀梅卿的机会。
伙计领着玉梨穿过厅堂，转入后院回廊，穿过一方庭院，到了一处僻静的雅阁。
伙计扣门，只一瞬间，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梅卿站在门口，见到玉梨复杂的神情顿时化为温柔笑意。
他唤她，“玉梨。”
跟谢尧执意要叫的名字一样。
玉梨看了看他，转回头去看谢尧，他看着梅卿，神情冰冷如看将死之人。
玉梨紧张起来，她顺了顺呼吸，平淡道：“梅公子。我已经嫁人了，这位是我的夫君，姓谢，还请唤我宋夫人。”
梅卿的神情一痛，但很快恢复温和，他也带上些深沉，把玉梨和谢尧请进房里。
房中布置清雅，窗明几净，还有冰鉴里的雾气升华，一方圆桌在当中。
入座时，谢尧和梅卿都看着玉梨，玉梨神思紧绷着，走到下位就想坐下。
谢尧把她叫住，“坐上面。”
他冷不防出声，玉梨一惊，听话地坐到了朝着门的主位。
梅卿看一眼谢尧，动了动眉头。
梅卿和谢尧入座，分别在玉梨左右。
梅卿动手倒茶，先给玉梨倒上，再给谢尧倒上。
梅卿穿一身湖蓝色襕袍，衣料普通，但洁净平整，他脸色苍白，有礼有节，还是玉梨印象中的儒雅温和少年。
而对比之下，谢尧虽刻意穿了温柔的玉色襕衫，配饰也往温和上靠，但他的神情冰冷，整个人十分割裂，让人不敢直视。
梅卿却丝毫不怕他，倒了茶，才慢条斯理说明来意。
“今日冒昧请谢公子前来，本不想牵扯玉梨，但既然谢公子把她带来，想必是尊重她的意愿。”梅卿道。
他怎么还是叫她玉梨。
玉梨很是不安，看向谢尧，他的森冷已经收起，此刻看起来毫无情绪。
梅卿接着说：“我去过宋家，知道玉梨是被迫嫁的你，我与玉梨相识多年，从来谨守礼节，但我们早已心意相通，若非我家境贫寒，早已娶她为妻。”
谢尧抬眼看着梅卿。
玉梨惊魂一跳，忙道：“什么心意相通？那是你一厢情愿，我没有与你心意相通过。”
谢尧不动声色。
梅卿看看玉梨，看看谢尧，眉头皱起，“玉梨，你别怕，现在我考中了进士，谢公子强娶你，却把你放在家外，这桩婚事根本没有完成，你随时可以反悔。”
梅卿说得隐晦，实际上他也认定谢尧只是把她秘密安置成外室。
玉梨不在意这些，她只怕谢尧真信了她和梅卿有什么，把梅卿杀了，开启虐文走向。
玉梨解释道：“不是的。我夫君对我很好。婚事已成，我不会反悔的。”
玉梨已经很真诚直白了，可她看谢尧深沉莫测，看也不看她。
而梅卿则是一脸心疼，“我不在时，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放心，以后谁也强迫不了你。”
玉梨：……
玉梨心绪不宁，甚至惶恐焦躁，是因她穿书，知道谢尧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批。
但对另外两个人来说，她的焦躁只有一种解释。
她是被迫嫁给谢尧，而谢尧不是什么好人，胁迫她，控制她，让她不能生二心。
貌似二者区别不大？
玉梨有些崩溃，脑子飞速转着，试图从一团乱麻中寻找突破口。
梅卿转向谢尧，“这桩婚事内情如何，想必谢公子心知肚明，玉梨对你有恩，你忍心让她做见不得光的身份么？”
谢尧好似冷笑了一下，又好似平淡得有些漠然。
他看着玉梨道：“我放手。你可以跟他走。”
玉梨呼吸停了一瞬，浑身血液仿佛被冻住。
梅卿笑起来，“玉梨，他答应了，我现在就带你走。”
玉梨：“不要。梅公子，我真的对你没有过男女之情。虽然我嫁给我的夫君是被迫的，但现在我们琴瑟和鸣，我不可能离开他跟任何人走。”
梅卿的喜悦暗淡下去，但还是不信，“宋伯父说，你曾经说过想嫁给我，是不是怪我来迟了？”
玉梨字字句句说清楚：“那时我爹逼我嫁给一个老头子，我拿你做借口而已，你的名字换成谁都可以，我真的，没有，喜欢过你。”
玉梨的视线在谢尧和梅卿之间来回，最终落在谢尧脸上，这下该信了吧。
谢尧垂眸不语，看也不看她。
房中静了片刻，梅卿道：“是不是他逼迫你这么说的？”
“真、不、是。”玉梨定定道。
“怎么可能。那时，溪合县对你示好的人那么多，你只收我的诗，我的花，我说等我回来娶你，你也没有拒绝。”
玉梨有些头晕，大哥，没看对面的人都快把你剁了，有点求生欲好吗。
玉梨瞥见谢尧神情倒是不变，但捏着茶杯的手指都泛白了。
玉梨强力扯出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时过境迁，梅公子还是不要沉湎过去，现在你前程大好，多的是比我好的姑娘，我祝你幸福。”
随即挽上谢尧的手臂，“夫君我们走吧。”
谢尧没动。抬眼看向梅卿。
梅卿正哀伤心痛。
玉梨心都跳到了脖颈子。
谢尧站起身，把手臂从玉梨的手里提出，玉梨僵了下。
但他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
玉梨脉搏跳得极快，但松了一口气。
“我夫人说得够清楚了吧，梅状元。”谢尧问。
玉梨怕生变数，呼吸又提了起来。
梅卿看向他们，嗓音艰涩道：“是我回来得太迟了。”
太好了。玉梨如释重负，抬起另一只手挽着谢尧，半拉半推地把他带走了。
上了马车，玉梨惊魂未定，原来在旁人的视角她真的曾经和梅卿不清不楚过。
回想那时她忙于赚钱给她的无良爹，为自己争取自由，梅卿对她很好，虽然他家境贫寒，帮不了她什么，但在旁人对她这样的姑娘抛头露面说三道四时，有人追求她不得造谣贬低她时，他坚定地站在她身旁，与那些人唇枪舌战。
他曾说：“宋姑娘勤劳坚韧，自力更生，追寻自由和自我，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姑娘，各位的污言秽语都该送给自己。”
所以他离开溪合县赶考，说要回来娶她，她没有拒绝，她难道真的想过要嫁给他么？
小臂上的力道加重，热度灼人，玉梨回过神来，这都不重要了。
谢尧从上了马车就闭着眼，但他眉头轻皱着，嘴角也平直，手掌把她小臂上的软肉握得变形。
他若睁眼，神情定然很是可怕。
玉梨又有些害怕起来。
她摸不准，他会不会杀了梅卿。
但她绝不会自讨苦吃刺杀他。
那他还会给她下药吗？
血腥气弥漫的场景一闪而过，玉梨不由得浑身发寒。
一直到回到明月居，身上的冷意仍旧挥之不去。
谢尧好像平复了些，但只是面上看起来平静，实际上周身仍旧笼罩着迫人的森寒。
从前玉梨看的狗血小说里，男女主会因为不长嘴，或者就是不说那句关键的话，误会个几十章，甚至误会到死。
可她方才已经解释得非常清楚了，态度也十分坚决，怎么他还是不信。
莫非是过犹不及，显得像说谎？
她语气寻常些他就会信么。
恐怕也不见得。
难道她做出的努力，真的不能改变既定的剧情走向么？
玉梨看向谢尧，他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也在出神想些什么。
她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梅卿的生死，她不能轻举妄动。
梅卿是个很好的人，曾经帮过她许多，她不能看他惨死。
就算她能做到不在意梅卿的死，谢尧若能做出杀了梅卿的事，就说明他深信她和他有私情，她的任何反应都会被解读成她对梅卿旧情难忘，或是对他避之不及。
回想原著女主宋宜本来没有做什么，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疯批，就过得一生凄惨。
根本没有可以转圜的余地，因为男主生来疯批。
玉梨的害怕惶惑中，多了一丝颓丧。
她有些消沉地坐在离谢尧很远的地方。
谢尧看向玉梨，就见她眉头轻皱着，双唇紧抿，有些无精打采。
看她如此，被嫉妒焚烧的五脏仿佛又被撒上盐煎熬，痛得难以呼吸。
“过来。”谢尧忽然出声。
他的语气森寒，玉梨吓得一抖。
她忍着恐惧走到他身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看起来像要哭，不太好看。
她停在距离他一步的距离，谢尧站起身，轻抬一步，他们之间距离贴近。
“夫人的眼光真好，挑得出状元之才。”
他说完，明显感到玉梨呼吸紧了。
也觉得出他杀人成性。
谢尧勾起森然冷笑。
玉梨僵了一瞬，害怕得不住寒颤，她收紧身侧的手，掐了自己一把，回应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谢尧：“过去了。但还为他守身如玉。”
玉梨微惊，看他神情更冷冽，甚至透着些逼迫的气势，仿佛只要证实是真的，就要做出可怕的事。
玉梨害怕到极致，反而冷静了，其他的或许还沾点边，这真的是无中生有。
不管他信不信，看着他说：“我跟他虽然有些交情，但没有深到你想的程度。只要是对我好的人，我都会报以善意，我对梅卿也是那样的。而且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对我好的是你，我只会喜欢你。”
就像她能做出救一个流落街头的陌生男子一样。
她的友好都是出于善意。
谢尧眼眸微闪，但只是平淡道：“我知道了。”
他的森寒仿佛有些松动，玉梨还是害怕，但找回了些勇气。
她忽然抬手把谢尧抱住。
“原来今天你要带我见的人是他，今天人也见了，我现在还是记得昨晚的话，我想跟你同心连枝，白头偕老。”
玉梨说完，不看谢尧反应，踮起脚尖，仰头在他脸侧轻轻印下一吻。

第19章
谢尧神情僵了一下。只垂首看着玉梨。
玉梨抱着他，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
并不是表面那样无动于衷。
但他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他可能还在气头上，不想她碰他。
玉梨打算放开他了。他忽然抬手抱紧她。
他们之间隔着衣袍紧贴。
谢尧垂首看着她，抿了抿唇，“还有。”
玉梨怔了怔，看他抿过后红得异常的嘴唇，心领神会，又踮脚亲了下他的嘴唇。
很软，有香气，玉梨并不反感。
她站好，看见谢尧眨了下眼睛，之后她看见冰消雪融，春水涌动。
但他再眨了下眼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深渊。
玉梨微愣，他的脸忽然凑近，唇上一热，同时怀抱收紧，玉梨顿觉呼吸困难。
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充斥着谢尧的幽香，唇舌被他重重碾过，发麻之际，又被他吸吮一下，
异样的酥麻窜到脑门，又传遍全身，与他相触的身躯顿时软得站不住。
没一会儿，她的呼吸弱了，谢尧的呼吸声响彻耳际，还有靡靡水声，让她羞得面红耳赤，想推开他却不能。
没过一会儿，又像是过了许久，玉梨感觉到小腹上有硬物硌着了她。
她觉得不适，不自觉动了动。
谢尧呼吸一滞，忽地松开了她。
玉梨还在愣怔，口鼻并用地喘息，回过神来那是什么，脸红得像要滴血。
谢尧垂首看着她，不放过她的丝毫反应，她眼眸亮盈盈的，双颊红霞乱飞，目光躲闪，但那是害羞的缘故。
她的额发微湿，看起来很热。
谢尧彻底放开了她。
玉梨退开些，也在看谢尧脸色，他比她好不了多少，也出了汗，脸色也比平常红，只是眼里幽深，看不出害羞。
她方才还以为他生气发疯，都不要她碰他了呢，看来还是喜欢她碰他的。
谢尧不动声色，但没有了森冷的气息，玉梨忽然就不怕了。
“先吃饭吧？”玉梨问他。折腾这半日，她又饿又渴。
谢尧淡淡嗯了一声。
玉梨转头，不见喜云和静羽。
才想起来方才回来时，她们行了礼就告退了。
连杯水也没来得及倒。
玉梨又去看谢尧，他神情莫测，还是有点吓人，刚才喜云和静羽一定吓死了。
还好，她力挽狂澜。
“怎么了？”她一直看他，谢尧问。
“夫君不生气了好吗？”她说。
谢尧顿了顿，“先吃饭。”
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玉梨出去找人了。
她走几步还不放心地回头来看他。谢尧迎着她的目光，面色寻常，不见喜怒。
在玉梨出了明月居的门之后，谢尧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怕他生气。
怕他但满足他，而非逃避嫌恶，她心里有他。
谢尧的笑意渐深，在玉梨回来前又恢复平淡莫测。
吃午饭时，玉梨一直观察着谢尧的神情，谢尧仿佛没有察觉，不予理会。
吃完了饭，玉梨想睡午觉，但谢尧在，而且她不想他离开。
总觉得他现在走了，就要去杀上几个人找找痛快。
玉梨鼓起勇气，“夫君要睡会儿吗，可以就在这里歇一歇。”
谢尧看着她，“我没有午睡的习惯。”
玉梨就没话可说了，打算陪着他，也不睡了。
谢尧却说要走。
玉梨忙问：“要去哪？”
谢尧：“忙生意上的事。”
玉梨又问：“晚上还来吗？”
谢尧看她像是不舍的样子，虽然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但也难免为此动容。
谢尧神情缓了缓，勾起一丝笑意，“会来。”
看他终于展颜，玉梨也轻松了许多，她也对他笑起来。
“我给你准备好吃的。”
谢尧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谢尧走了，玉梨去看了看雪咪，它被谢尧吓到了，躲在窝里不出来，玉梨用布球逗它出来，又抱着它安抚了一会儿才好。
眼看雪咪恢复了，玉梨也开心起来。
没一会儿喜云也回来了，看玉梨还算开心，方才受到的惊吓也抛诸脑后了。
玉梨躺上床，只眯了一会儿就起来了，她始终悬着一颗心，如何也安定不了。
她醒来，一有动静喜云就赶进来。
往常喜云也会小憩一会儿，看来今天一直在屋外守着，她也深受影响。
但喜云装作如无其事，为她打了水擦脸，又不着痕迹给她打扇。
玉梨把团扇接过来，自己扇着，喜云又给她倒了杯清水来。
看着喜云忙前忙后，玉梨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今晚她就要跟谢尧把房给圆了。
定下之后，她反而不再发慌，对，症结就是在此。
玉梨决定要给自己争取一个美好一些的第一次。
原著里面，由于大量字眼的不可描述，虽然床戏很多，但没有细致的描写，除了一些血腥的场面，和一些互虐的台词，就是侧面烘托。
动不动就是丫鬟看着女主满身青紫，倒吸一口凉气。
或动不动就是三天下不来床。
三天啊，就是感染新冠全身剧痛那回，她也就两天起不来而已，三天得是被折磨成什么样。
玉梨虽然对此没有经验，但她高强度网上冲浪，那方面的科普看过不少。
在适当的技巧下，第一次可以不疼的。
关键在于前戏。
玉梨想，就算跟谢尧做不到爱意绵绵，也要做到氛围感十足，两个人你情我愿，顺其自然发生点什么。
首先要在谢尧心情好的时候，不能像原书那样，每次都在谢尧暴怒的时候，把最亲密的爱做得像施虐。
然后是主动引导，让他耐心一些……
玉梨忽然发现，她根本不知道前戏怎么做。
只能到时随机应变了。
玉梨这次主动把谢尧送的香料拿出来，挑了闻起来有情调的一款，提前把卧房熏香。
暮色四合。
玉梨越发紧张起来，不停打退堂鼓。
今天谢尧生过气，心情不算好，要不改天？
不行，改写剧情宜早不宜迟，万一他哪天再像今日这样突然发癫，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要是主动了，他拒绝了怎么办？
他会拒绝吗？
要是往常，玉梨肯定他不会，可是今天，说不好。
如此反复几次。
玉梨忽然朝外叫来静羽，问：“府里有酒吗？”

第20章
阴沉了一天, 傍晚时落日乍放光芒。
明月居小院的地板反出金光，余晖照进东厢。
雪咪在廊下门口玩布球，忽然看向院门, 停了一瞬，转身窜进了屋里，布球滚一圈才停下来。
高大的玉色身影拾级穿过垂花门, 对身后的松鹤低声道：“今日不会去别处了，你早些下职。”
“主子不回宫了吗？”
“嗯。”
说话间谢尧已经走入小院，松鹤在外面没有进来。
正房的两个丫鬟见到他, 垂首行礼，取了火折子去点灯笼。
喜云和静羽在屋里，听见声音后走了出来, 福了福身也要离去。
临走时，静羽目不斜视, 喜云回头望了几眼, 担忧之色挥之不去。
谢尧一踏进正厅，就闻到了浓郁的沉香味，深沉的木香中还夹杂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果酒香。
玉梨刚从内室出来, 谢尧眼底有亮色一闪而过。
玉梨的脸颊浮着一抹醉人的海棠红，唇色嫣红, 眉眼明亮，像是画了盛妆, 她穿得也和平时不同, 一身水红色烟罗纱齐胸裙, 对领素纱短襦，薄似透明，雪白的双臂一览无遗。
玉梨看着他, 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唤他，“夫君。”
谢尧顿了顿，盯着她一会儿，淡淡嗯了一声。
玉梨没有点妆，衣裳是喜云帮她选的，按现代夏日着装来看，玉梨不觉不妥，她倒没有很不自在，只是喝了些梅子酒，脸有些发烫，脑子里却是清醒得很。
谢尧的脸色果然如预想的不是很好。
但她现在胆子出奇地大，没有要退缩的想法。
玉梨走到谢尧身边，双臂自然挽着他。
柔软的手臂缠上来，谢尧动了动左手，抬到一半又垂下了。
“夫君饿了吧，先吃饭。”玉梨把他挽到座位，坐在他旁边。
丫鬟恰好送来饭菜，照旧是谢尧爱吃的放在自己面前，她用公筷给他夹。
但她也没亏待自己，天气还热，她要了凉拌黄瓜，糖拌番茄，绿豆炖排骨，都是解暑的菜。
下午她要了酒来喝，厨房贴心地又送来一壶，是冰镇过的青梅酒。
“夫君要不要喝点酒？”玉梨问。
谢尧不置可否。
玉梨僵了僵，给自己倒上一杯，一口喝完了。
这酒很清淡，更多的是梅子浸出的果味，还有额外加的甜味，喝再多也不会醉，只会让人情绪高亢。
玉梨这是在壮胆，她庆幸效果不错，不然看谢尧这冷淡样，恐怕真要打退堂鼓了。
她大着胆子给谢尧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又给自己添上一杯，直勾勾地观察他。
谢尧兀自吃着饭，任她观看。
玉梨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他真好看啊，五官像是建模出来的，色泽和形状都恰到好处，但他又没有模型人物的油腻感和空洞感。
平时看起来深沉莫测，其实是神秘内敛，略带冷意，眉目带着凌厉之色，应该是在外面作威作福惯了，但他垂眸时，佩上一身刻意穿给她看的浅色衣裳，真有几分温润。
但他专注看着她时，所谓的温润一扫而空，眼瞳很深很黑，即便是笑着，也让她觉得被他用眼神捆缚住了。
玉梨看了谢尧许久，直到他瞥她一眼，心口像是被他按了一下，停跳了一下，待恢复时，心口又酸又麻。
玉梨转开眼，想喝酒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握着酒杯的手腕忽然一紧。
“别喝了。”谢尧忽然道。
谢尧拿走她的酒杯，放到唇边自己喝了。
玉梨有些愣怔。
谢尧看着她：“喝再多也没用。”
什么意思，是嫌这酒太淡了吗？
玉梨没再喝，专心吃饭。
夜幕降临，饭后，玉梨邀请谢尧去散步。
谢尧喝着清茶：“不去。”
玉梨心里一紧：“夫君还有事要忙吗？”
“没有。”
“那……”玉梨支支吾吾。
谢尧看着她。
“帮我画眉吧。”
谢尧攥起的手指顿松。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
玉梨走过来，抱着他的手臂，想把他拉起来。
谢尧看她一会儿，配合她起身。
侧间灯光明亮，玉梨把眉笔送到谢尧手中，教他怎么画。
玉梨坐在圆凳上，仰脸对着谢尧，谢尧微俯身，凑近她的脸。
她闭着眼，面色红润，时而抿唇，谢尧的手很稳，他不会画眉，玉梨的眉形细长，生得很好，也不需要画。
他只虚虚描着，看她能拖到什么时候，到底说不说得出那句话。
玉梨闭着眼，感觉得到谢尧的呼吸喷在额头，热热的，变凉之后又热，很稳重。
他的手掌偶尔蹭到她的脸颊，带起一阵痒意，玉梨放在腿上的手紧攥着。
“好了。”谢尧说。
玉梨睁开眼，谢尧的脸庞很近，目光正看进她的眼里，她眼眸颤了颤，忙转开目光。
谢尧握眉笔的手还没拿开。
“我看看。”她转回身去看镜子。
她对镜看了不短的时间，谢尧在她身后站着，从镜中能看见她胸口起伏。
“没画好，我再试试。”谢尧道。
玉梨转回身来，重新闭眼仰脸。
谢尧俯身下来，眉笔轻抵在她的眉峰。
玉梨感觉到他没有动，想睁眼。
“别动。”谢尧出声，随即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肩头。
热度灼人，力道很重，玉梨僵住了，她没打算动来着。
谢尧的手掌上移，到了她的颈侧，玉梨的脖子本来就敏感，起了一阵麻痒，她呼吸忽地深了起来。
烟罗纱的裙子被她捏得发皱。
她咬了下下唇，觉得唇舌发干，下意识舔了下上唇。
落在额头的呼吸好像重了些，略带潮意的手掌移到了她的颈后。
玉梨感觉得到，眉毛上的眉笔一直没动过。
玉梨深深吸气，闭着眼道：“夫君今晚留下来吧。”
话音刚落，听得啪嗒一声，睁眼就见谢尧的脸压下来，颈后和嘴唇同时一重，她眼睫颤动。
谢尧闭着眼，呼吸深重，压着她的唇，轻轻咬了一口。
玉梨一颤，想后退，后颈被他按着动弹不得。
他贴着她的唇说：“好”说完接着深吻。
玉梨还没说完话呢。但看情形好像不用说了。
她放松了些，抬起双臂勾着他的脖子。
谢尧却退开了，拉着她的手臂，让她站起来，揽着她的腰，一手握一只手腕，把她往卧房带。
玉梨心跳得极快，没一会儿就被他带到卧房里坐在床边。
他俯身下来，捧起她的脸，轻轻亲了一口，“等我。”
“我去沐浴。”说完就出门离去了。
玉梨不知谢尧在客院有住所，不知他去哪里沐浴。
她是沐浴过了的，还用了香露，衣裳也是熏了香的。
她是准备好了的，连灯笼的摆设都设计过，冰鉴也备足了。
她坐了一会儿，喜云忽然进来了。
“公子怎么出去了？”她问。
“他还会回来。”
喜云看着她，忽然有些忍俊不禁。
玉梨疑惑，喜云指了指她的眉毛。
前面谢尧画得挺好的，就是最后一笔飞了出去，画出了一条上翘的弧线。
玉梨照了镜子，喜云打了水来给她擦掉。
她洗了把脸，肤色更显细嫩，吹弹可破。
玉梨回到卧房，灭了一盏灯笼，只留下稍远些的一盏，那一盏的灯笼颜色深一些，上面画了粉色芙蓉。
她坐下没一会儿谢尧就回来了。
他浑身带着水汽，额发还有些湿，显得他整个人都柔软了不少。
他的眼神漆黑，看玉梨时带着钩子，但他唇角有笑意。
玉梨想站起来，他把她按下去。
“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玉梨脸颊红透，低声道，“轻一点。”
谢尧好似笑了一下，在玉梨额头印下一吻，“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玉梨。”
……
玉梨初时还不懂他的意思，直到他的的呼吸落遍，带起阵阵涟漪，不停荡漾。
轻轻软软的触感拂过全身，她已经晕乎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到了脚踝，他真有耐心。
比她更有耐心。
“谢尧……”她唤了一声，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后知后觉喊了他的名字，有些忐忑，听得他嗯了一声，轻笑了一下。
“不急。”
谁急了。
玉梨咬唇，偏头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
夏夜的风鼓噪不停。
到了夜里还有知了鸣叫，玉梨想起了在现代的夏天。
城市的路面全都硬化了，路上生长的全是高楼大厦，少了土地和树木的滋润，夏日阳光下总热得仿佛放在铁板上炙烤。
烤得人大汗淋漓，汗水蒸发后变成盐渍贴在皮肤上，让人发燥发痒，恨不得跳进水里，或是吃下冰块消解热渴。
明月居临着湖，房中还有冰鉴，倒是并不那么燥热，顶多是清凉的温热。
玉梨大着胆子虚开眼看谢尧。
他眉眼含水，但仍旧冷峻，大概是常年不笑所致。目光沾染了异色，有些摄人心魄的魅惑。
他身上的肌肉弧度恰到好处，深一分嫌多，浅一丝嫌少。连小臂上的青筋都透着性感。
不愧是男主。玉梨分神地想。
……
烛影在床帐上浮动，芙蓉花也渐渐模糊。
天蒙蒙亮，屋内还昏暗，颈下的手臂动了动。
玉梨悠悠转醒，迷糊中谢尧抬起她的肩，抽出手又把她放下。
“再睡会儿。”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
玉梨还困，依言闭上了眼。
额头贴上个软热的触感，她虚开眼，看见谢尧起身了。
床帐外窸窸窣窣一阵，谢尧开门离去。
玉梨困意全无。
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迅速翻起身来，身上穿的素白寝衣，是昨晚谢尧抱她清洗之后给她换的。
她走到亮些的窗边，拉开衣领掀起袖子，撩开衣摆，仔细查看了一遍，连一点儿痕迹也没有。
玉梨举起双手，无声大呼好耶。
没有杀梅卿，没有捅刀下药，体验还挺不错的。
玉梨回忆起昨晚一些片段，手腕和脚踝有些发热，他亲了她，尤其是手腕那颗小痣的地方。
玉梨脸热，看了一眼手腕，了无痕迹。
他动作一直很轻，她都快飘起来了。
门被扣响，玉梨让进，喜云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丫鬟进浴房放下洗漱用物，离开后，玉梨拧帕子洗脸。
喜云在一旁低声问，“夫人身体可有不舒服，我去让人买些药。”
玉梨顿了顿，“还好。”
是有些异样，但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
谢尧怎么这么会……
玉梨打住念想，用帕子盖着脸，过了一会儿才揭开。
喜云看到她脸上带着娇羞的笑意，心下明了，昨晚是甜蜜的夫妻同房。
喜云也很高兴，帮她搭配了舒适的衣裙，玉梨换衣裳时，看得见她周身皮肤光滑白净，没有一点儿多余的痕迹。
看来谢公子虽然残忍可怕，但对玉梨是真的体贴。
玉梨用了早饭，门外忽然来了几个护卫，没有进来，手上捧着些什么，看起来是来送东西的。
静羽带人去接进来，“夫人，是公子的用物。”
玉梨看到了，是他的衣裳，还有洗漱用物，几个盒子，他大概以后都要住在明月居了。
“放进来吧。”玉梨道。
东西放在了屋里，玉梨就让她们下去了，她亲手来安置。
把他的衣服放在侧厅，她的衣服太多，足足三个衣柜，她收拾了一下，给他空出小半个衣柜，刚好能放下。
洗漱用物放在了浴房，和她的挨在一起。
几个盒子有两个上了锁，她全都没有打开看，放在了她的妆奁旁边，等他回来自己收放。
全书最大的矛盾跨过，没有了可虐的点，往后就是正常夫妻生活了。
玉梨看着搭在一处的两张帕子。
好像也还不错呢。
昨天下了雨，今天天气凉爽，看来最热的盛夏已经过去了。
天气舒爽，玉梨去厨房挑选了几样新鲜的食材，打算下厨给谢尧做些他爱吃的菜。
安排好了之后去逗雪咪玩。
昨晚谢尧一直在屋里，雪咪戒备了大半夜，现在正在睡觉。
“小懒猫，这么能睡呢。”玉梨想可能是天气凉爽，雪咪睡得舒服，也就没有强拉它起来陪她玩。
没一会儿，有丫鬟送来鲜花。
玉梨欣然收下，放在插瓶里，看着花儿时而勾起唇角笑。
皇宫政事堂。
寻常的内阁议事，堂中坐着三位同中书门下，一位尚书令，是谢尧提拔不久的股肱大臣。
短短半年，摄政王已经彻底理顺了朝局，先前的大清洗拔除了旧的门阀阶层，现在在位的，都是得力的寒门，虽然血腥的手段下，这些人对他的畏惧多于忠诚，但都在其位尽心尽力。
眼下朝局焕然一新，生机勃勃，诸位内阁辅臣都锐意进取，将多年来存于心中无法施展的新政一一讲来。
通常情况下，摄政王都会听取，就算有同僚反驳，他也会授权试行，待实践出来再斟酌实施。
是以每天都有数不尽的政事等他决断。
今日也不例外，四位内阁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刻，在内侍换上第二盏茶的空隙，四人才惊觉，今日摄政王一句话都还没说。
四人不约而同看去，摄政王手执毛笔，目光落在奏报上，但没有动，好像在出神。
还是深沉莫测看不透心思，但，怎么好像嘴角有些笑意。
他抬眼扫过众人，“继续。”
四人忙放下茶杯。摄政王分明还是威严迫人，方才几人谈到了北境胡族扰边，他怎会在这个时候笑。
议论声又起，谢尧没再出神，专心理政。
政事堂议事完，谢尧回了御书房，六岁的小皇帝已在等候。
小皇帝朝他拱手行礼，唤他：“亚父。”
谢尧不应，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
小皇帝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一旁的太傅也有些不安。
谢尧每日会例行抽查小皇帝的功课，若是没有按照既定的计划学好，小皇帝会受处罚，太傅自然也会被牵连。
而昨日学的诗文有些长，小皇帝还没背熟，要是等会儿背得磕巴了，恐怕又要挨罚，虽然是罚面壁，但对一个皇帝来说，未免太过耻辱了。
小皇帝知道旁人会笑话，比受皮肉之苦还难受。
“开始吧。”谢尧坐在案后，看着小皇帝。
小皇帝弱声开口，“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小小的孩子穿着繁复的龙袍，站在房中，捏着手时紧时松，最终还是磕巴了好几次，倒数第二句停顿了许久。
“百川东到海。”谢尧提醒道。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让他不必背了，去面壁，直到背下。
但今日他提醒过后，没有立刻罚他。
经他提醒，小皇帝想起了后文，顺畅背完了。
谢尧淡淡嗯了一声：“继续。”
接下来是习字，小皇帝很有信心，把昨天学的都准确写了出来。
谢尧扫了一眼写得歪歪扭扭的字，不予置评。
放下纸张，道，“从今日起每日安排陛下一个时辰，任他玩耍。”
太傅顿了顿，小皇帝却有些雀跃，欢快地向谢尧拜谢，“谢过亚父。”
谢尧叫起，没再说什么。
太傅抬头，见他神情寻常，但看起来多了丝人味儿，不像先前那样阴沉莫测。
摄政王给小皇帝安排的课业不算很重，但小皇帝学得不好，他还定要每日检查，太傅常提心吊胆。现在好了，摄政王终于不装了。
既然迟早要废掉他的，还如此较真地让他学来做什么呢？
君心不可测，尤其是这位的，太傅也行礼退下了。
小皇帝退下后，侍人才来禀：“禀王爷，诸新科进士郎君已到齐。”
谢尧面色未改，移驾含元殿。
这届恩科借由新帝登基而开，但天下人都知道如今新朝是摄政王主政。
先前殿试时只见幼帝不见摄政王，三百进士还心怀疑虑，唯恐做了政治牺牲品，此时终于见到摄政王真颜，也少有人在意幼帝没有在场，悬着的心都落到了实处。
先前已经有礼官解释说幼帝身体抱恙，由摄政王来替陛下为新科进士举行封礼。
摄政王坐在龙榻之侧，诸人不敢直视其颜，礼官唱出贺词，众人叩拜之后，由吏部侍郎宣布诸人官职。
因是朝廷急缺，这场恩科的进士全都破格授了要职。
不少人当场喜极而泣，上前谢恩时，对摄政王感激涕零，但在看见他的面容时，都收起了情绪。
无他，摄政王比那幼帝威严多了，他目光深邃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稍有不稳重的表现，都恐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仕途。
三位鼎甲排在最后，榜眼和探花授予了京城治下的县令之职，总领一县大小事务，很艰难，但若有才干，很快就能脱颖而出。
两人郑重谢恩。
之后是状元，宣读之后，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梅状元也是县令之职，只不过远在西北边境，距离京城千余里，即使再有政绩，也难以传到京城。
梅状元对此却神情僵硬，对此反应平平，垂首趋步上前谢恩，只不过在抬首的一瞬间僵住了，原本就苍白憔悴的脸顿时血色全无。
他看清了，上首睨视着他的摄政王，赫然正是昨日见过的玉梨的夫君。
玉梨的夫君姓谢，摄政王也姓谢。
这些日子以来听说的摄政王的事迹潮水般涌来。
摄政王出自望族谢氏，年少时寄养在佛寺，后归家时已是名动京城的少年将军，在太子和信王夺嫡时，先随太子，后转信王，两年前平定西戎，驻守凉州，去岁年底太子和信王水火不容，忽而打着勤王的旗号挥军东来。
进中原以后，其余诸镇也趁朝局不稳蠢蠢欲动，成了不小的气候，然而在碰上他的神武军后，溃败如山倒。
神武军进京，不几日控制了皇宫，当晚太子和信王接连薨逝，之后先帝下旨封他摄政王，再也没有露面，他得了至高权力，立刻借杀尽太子和信王二者党羽，连曾经太子党心腹的谢氏也没放过。
门阀老臣不服，叱骂他乱臣贼子，他将人捉拿下狱。
然后是皇子们离奇死亡，只剩下一五岁的地位低微的小皇子。
陛下驾崩，幼帝登基，权贵老臣被杀，大肆提拔寒门，广开恩科。
梅卿还记得，玉梨和谢公子成婚那日，正是先皇驾崩当日。
怎么可能是摄政王呢。
梅卿抬起僵硬的脖子，再次看向摄政王。
谢尧垂首看着他，如神祇垂视蜉蝣，他忽而勾起一抹冷笑。
梅卿心头一震，这笑与那日玉梨夫君的气质别无二致。
可是，门阀世家嫡公子，诡谲政斗中的胜利者，怎会与遥远溪合县的伞匠之女有关联呢。
梅卿跪着许久未动，侍人生怕他因不满官职对摄政王大不敬，暗中提点。
梅卿反应过来，失魂落魄起身，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少顷，摄政王起身，上前到丹陛之上对他们训话。
“服官伊始，正尔等展布经纶，酬报君亲之时。诸君当思一命之荣，皆出朝廷之特简，寸禄之养，悉关黎庶之脂膏。望诸君，秉忠贞而事君，持慎廉以律己，勤政事以安民。”
先前听说摄政王少年将军出身，本以为没有多少文墨，没想到谈吐不凡，果真有帝王之姿。
众进士跪拜谢恩。
之后是琼林宴，摄政王提前说了不会参宴，诸位又是松一口气，又有些失落。
出了含元殿，梅卿的脸色仍旧苍白。
有人说摄政王不近女色，无妻无妾，独居皇宫。
玉梨无名无分，与外室无异。
他和玉梨之于摄政王便如蚍蜉与象。
玉梨急于与他撇清关系，是迫于摄政王的控制，也是为保住他的命。
梅卿想笑，苦涩填满肺腑，嘴角似有千钧。
他该恨的，可是，在摄政王之前，他为求上榜，四处求人行卷，受尽屈辱不得，是摄政王给了他进士及第的机会。
谢尧不去琼林宴，命人督促新科进士明日即赴任。又在御书房处理了些略紧急的奏折，到最后终究是看不进去，但日头还早。
数着时辰，打算再过两刻钟就走，松鹤忽然来报。
“那对夫妇已上门，王妃准备见他们。”
谢尧没有忘记整治宋家三口人，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今日他们上门，不敢惹玉梨半点不快。
谢尧嗯了一声，放下笔，立刻起身，“现在就回去。”
宋家的人又来了，玉梨不想见他们，但丫鬟来传话，说他们在府外守着一直不走。
玉梨觉得仿佛被人讹上了，不遂他们的愿，他们一直不走，丢人的就是谢尧。
她最终想了个打发他们的说法，保准能横扫那三人和背后的梅卿，让人把他们放了进来。
到了厅里，玉梨只看见夫妇二人，没见她那个耀祖弟弟。
正狐疑之际，宋母面带急色，来拉她的手。
听得她说：“女儿啊，前些日子是娘错了，不该劝你二嫁，看在娘生你养你的份上，你原谅爹娘吧。”
玉梨还没来得及惊讶。
宋渚半垂着脑袋，对她扯出笑，“丫头，是爹糊涂了，没想到咱女婿是那样有本事的，咱不改嫁了，跟女婿好好过。”
从前这无良爹看玉梨，就像看家里值钱的物件，整天一边打压她，一边想着把她卖个高价，今天对她的笑，竟然有几分讨好。
玉梨按下惊讶，不动声色道：“我本来就不会改嫁。你们怎么转了性子，发生了什么，你们那宝贝儿子呢？”
说起他们的宝贝儿子，宋母就不停拭泪，宋渚给她使眼色，她才收起哭相。
玉梨猜到发生了什么，这两个大概是来找谢尧帮忙的。
但他们却不提见女婿。讲了许多玉梨小时候的事情，诸如给她买糖葫芦，过年买新衣服之类，仅有的一点儿温情，被翻来覆去提及。
玉梨穿越过来时，继承了原身部分记忆。
原身的父母是十足的偏心，好的都紧着耀祖弟弟，剩的才给她，弟弟好吃懒做，她却粗活累活都干。
玉梨在现代是独生女，爸妈虽然对她严格，期望很高，但尽己所能给她最好的，家务会做就行，只要妈妈在，她就可以懒着。
初来这个时空，她才知道爸妈是最爱她的人，她出车祸死了，爸妈一定悲痛欲绝，那段时间仿佛是她失去了爸妈，常莫名其妙哭泣。
但只得到这夫妻二人的忽略，甚至是奚落。
即使有原身的记忆，玉梨也没把他们当父母过，他们也没把她当亲生女儿爱护过，即使是十月怀胎娩出她的宋母。
她都怀疑她能穿越到宋宜身上，是因为她抑郁而死。
好在她宋玉梨不是他们所生所养。
“说够了么？”想起了爸妈，玉梨更觉他们不配为人父母，语气冷淡。
两人收起笑，看着玉梨，满脸忐忑。
玉梨挂上职业微笑，“既然你们对我如此贴心，我想问爹娘要个东西，爹娘应该会答应吧？”
宋母连连点头，宋渚却迟疑。
玉梨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说，“我想把我那五十两银子要回来。”
宋母想答应，宋渚似有不舍。
玉梨知道这老头爱钱如命，笑道：“对了，还有我那丫鬟的身契，也一并给我吧。”
宋渚不点头，闷着一张脸，大概在想怎么讨价还价。
门外起了脚步声。
玉梨像上次那样把旁人都支开了，不该有人进来才是，回头去看，见是谢尧迎着夕阳而来。
他穿着月白襕袍，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芒，将他整个人都覆上了柔润的色泽。
他身形高大，比面前的宋渚高一个头，肩背也宽阔，朝她走来时，专注地看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他到了身边，玉梨觉得更有底气了。
不打算接受宋渚的讨价还价，却见宋渚和宋母膝盖一软，要对着谢尧下跪。
“岳父岳母这是做什么，起来。”谢尧道。也不去扶，嘴角仿佛带着笑意，但眼中分明是冰冷的。
宋渚和宋母站起来，躬着背，缩着肩，只抬着额头看他，十足的恭敬。
玉梨险些以为他们知道谢尧是摄政王了。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宋渚颤声说，看一眼谢尧威严莫测的脸，话都说不清了，也没了弯弯绕绕，直接求道，“求女婿给京兆尹说些好话，让他放了小人的儿子，小人愿意给钱，多少都行。”
玉梨这下知道了，原来是耀祖弟弟被抓了。
她心里窃喜，与谢尧对望一眼，谢尧看她有些暗藏的得意，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谢尧说：“京兆尹虽是我好友，但此乃公案，我一介商户，插不了手。”
宋渚脸色一白，还是求道：“我打听过了，他受过女婿的恩，只要女婿开口，他能给我儿判轻一些也好啊。”
宋母也说：“是啊，女婿能不能看在玉梨的面子上，说句话，就一句话。”
好像这一句话对他只是举手之劳，而玉梨愿意卖她的面子救弟弟似的。
玉梨捏了捏他的手，左右摇了摇，示意他拒绝。
谢尧却道：“我试试。”
玉梨看他，他回以温和一笑。
他们还没默契到那个程度，玉梨还当他真为了她要去帮忙。
如果他是普通商户，这句话不一定管用，可他要是以摄政王的身份去，不说话京兆尹也把人伺候好放出来。
玉梨略有排斥，放开了他的手。
夫妇俩当得到了保证，感恩戴德致谢。
谢尧道：“方才我听玉梨冲你们要什么，可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
宋渚堆笑：“不是，就一个丫鬟和几十两银子，银子马上就能给，那丫鬟的身契不在身上，小的过几天回去就亲自送来。”
“不行，要先给我。”玉梨道。
宋渚看向谢尧，谢尧不语。
“好。”宋渚答应下来，“我回去立马写信让人送来。”
天色已晚，到了饭点。玉梨本来不打算留他们吃晚饭的，但谢尧在，虽然他们没有为人父母的样子，但她不想让谢尧显得失礼。
还是留了他们吃晚饭。只不过在吃了饭没多久，就借口天晚了，路上不安全，要送客。
玉梨礼数做得周到，临走还让人备了些礼品，是胡叔他们做的糕点。
走时谢尧没来送，不见女婿在场，宋渚又恢复了丑恶嘴脸，但他一言不发，只是走在前头。
玉梨和宋母并肩而行。
宋母跟她说话，哭诉她儿子是怎么被抓的，玉梨毫不关心，只淡淡应着。
哭诉完了又抱怨，抱怨宋渚有了钱，却更加吝啬了，只给她微薄家用，其余的都在他手里。
玉梨觉得意料之中，又听宋母说，“你不知道，你爹在你嫁人后没几天，就讨了两个小妾，年龄比你还小呢。”
玉梨这才有些惊讶。宋渚年逾四旬，居然娶了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人家狠得下心，把女儿送给这样的东西做小老婆。
宋母含泪接着说：“人穷有穷的过法，富了也不一定是什么好日子。天底下的男人，就没有富贵了不想女人的。”
宋母话糙理不糙，玉梨没说什么。
宋母扯到她身上，“你不是说女婿时常不回家吗，他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女人？”
玉梨否决：“他不会有别的人。”
看玉梨如此笃定，宋母只苦涩笑笑。
看宋母哀戚，玉梨觉她也是可怜人，毕竟她这一世的身体是从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玉梨想到前世的妈妈，顿感哀伤。
玉梨把宋渚刚才给的五十两银票塞给她，又从头上拔了一只金簪，手上脱下一对玉镯，放进她怀里。
“这些给你。”玉梨看着宋渚的背影，低声道，“你要有心气儿，跟他和离，自己过好日子去。”
宋母拿着银票首饰，听得她的话，颤了一下。
玉梨不再多说，把二人送到二门就转身回明月居。
穿过几条路，就见明月居垂花门下，谢尧在等她。
玉梨快步走过去，对他笑，他扫过她一眼，淡道：“少了一支金雀簪两个青玉镯。”
他观察得倒是细。擅自把他给的首饰送人了，玉梨有些不好意思。
谢尧接着道：“喜欢的话，明日给你补上。”
还好他不介意，玉梨上前挽着他的手臂，一同往屋里走。
走到厅里，丫鬟们都退下了，玉梨才说：“刚才我拉你的手摇晃，是想让你拒绝，你怎么答应了他呢，真要去找府尹说情吗？”
谢尧淡笑：“我要是不答应，你怎么拿得到你的五十两银子。”
玉梨笑着摇头，“银子不是最重要的。”
“看得出来。你想要的是你那丫鬟的卖身契。”
“这么明显么？”
“他们看不出来。”
言下之意，只有他看得出来。
玉梨也不介意，道：“刚刚我娘跟我说了，我那弟弟当街打人，是罪有应得，自有法律来判决，你别去说什么，白白浪费人情。”
玉梨的思维还停留在法治社会，程序正义，有法必依，都是不容侵犯的东西。而且只是打人而已，应该也判不了多重，正好让他吃点苦头。
谢尧好似轻笑了一下。
玉梨看去，他只勾着一抹淡笑，“我不会去，等你拿到卖身契，就再也不用见他们了。”
一瞬间玉梨似乎感到一丝凉意，虽然他们不配为人父母，但也罪不至死，玉梨担心谢尧想暗地里动手做些什么。
“其实我不怪他们。”玉梨拉住他的手，笑道，“女子生来力气不如男子，做不了重活，在只能农耕为生的时代，男子更有劳动价值，受重视一些也无可厚非。”
玉梨从现代经济学的角度来解释重男轻女，希望谢尧别把他们放在心上，以后不见就是，不用针对他们。
谢尧牵过她，拉近，环着她的腰，低眸看她一会儿，“嗯，不怪他们。”
玉梨松了口气。
谢尧亲亲她额头，松开她，叫人送热水来。
天色不早，玉梨先去沐浴。
谢尧在厅中坐了会儿，走到了明月居门外。
站了片刻，有黑衣暗卫无声现身。
“不必杀那两人了。”谢尧慢声道，“待卖身契送出，让其倾家荡产。”
玉梨心善不忍他们去死，可他觉得他们该死，只好让他们生不如死。
暗卫领命，无声消失。
玉梨沐浴出来，谢尧已经坐在了床边，寝衣微敞，朝她看来。
玉梨只穿着单薄寝衣，玲珑身躯若隐若现。她走到床边，想上榻里去，被谢尧拦腰揽过去。
天旋地转后落在谢尧的怀抱里，浓烈幽香覆盖鼻端，玉梨呼吸紧促起来。
她坐在他腿上，谢尧拢着她的背，掌腹轻抚，垂首在她唇边轻吻。
玉梨揪着他的衣襟，脸颊红透，蔓延至颈子，染成樱粉色。
没一会儿，谢尧松开她。
“先灭灯。”玉梨轻喘道。
谢尧贴着她的耳轻蹭，双眸暗色翻涌，他深深呼吸几口，眼神归于平静，把她放下，去灭灯。
灯盏渐次熄灭，最终归于黑暗。

第21章
适应了片刻, 只看得见浅白的月色从窗棂透进来。
玉梨已经在床里侧躺好，谢尧放下床帐，也躺下了。
玉梨躺得笔挺, 旁边谢尧也是，躺下了许久没有动。
玉梨初时还僵硬，但他许久没有动作, 她渐渐放松下来，看来他不是纵欲的人。
床上多了个人，玉梨还是不习惯, 许久没有睡意。
她想翻身，怕打扰谢尧入睡，忍了许久, 动了动手臂。
“睡不着？”谢尧忽然出声。
“……嗯。”
“我也是。”
玉梨不作声了。
“跟我说说话吧。”谢尧道。
玉梨还很精神，翻过身去, 朝着谢尧, 他平躺着，眼睛是闭着的，朦胧月光下, 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侧颜完美如画, 看起来很温和。
他们保持着一点距离，只有淡淡体温通过薄被传来。
玉梨鬼使神差地朝他靠近了些, 一手搭在他手臂上, 蜷缩起来, 额头抵着他的肩头。
像是雪咪蜷缩在她身上取暖的样子，这样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谢尧睁了下眼，玉梨并没有看到, 开始说话，“其实刚刚我说的假话，我爹娘只重视弟弟，不把我当自己的孩子，我很怨他们。”
谢尧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玉梨：“你不知道，在我嫁给你之前，我爹还想把我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冲喜。要不是我还没嫁过去那人就死了，恐怕真遇不到你了。”
“不会。”谢尧说。
玉梨当他随口回应的，笑了笑。
谢尧说的是实话，人是他派人送走的。
玉梨静默了片刻，她想到了她前世的爸妈。
前世她总怨他们给她压力，死了之后才知，他们只是想让她过得轻松又快乐，想让她走他们认知里最好的路，但她能力不及，又不肯承认，偏要去闯荡，证明自己有能力闯出自己的路子来，在外吃了苦，也犟着不肯跟他们说。
回想起来，自从她离了家，爸妈没有再提考公的事，每次电话都是关心她，偶尔提到让她回家的话，得到的是她的否决或沉默，他们都不敢再提。
她没有珍惜前世爸妈的好，还没来得及回报他们，就这样死在了遥远的异乡，他们一定比她伤心百倍。
玉梨无声淌泪，不由得往谢尧那边靠了靠。
谢尧呼吸略沉，偏过头来，察觉到她呼吸紊乱，侧身抬手去碰她的脸，碰到一点湿意。
“怎么了？”谢尧支起身按着她的肩。
他忽然反应巨大，玉梨吓了一大跳。
哭也哭不出了，擦了泪，忙说，“想到了遇见你之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没事。”
谢尧似是不信，捏着她肩头，于暗淡月光下无声看了她许久才回身躺下。
玉梨调整好心情，用轻快的语气聊下去。
她说前世的生活，用他听得懂的方式，“……从前我住的地方只有一丈见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没有时间好好吃饭，乏味得紧……
“那个时候，我做梦都想有自己的房子，最好是种满花木的庭院，还有只猫陪着我，每日莳花弄草，做好吃的……”
玉梨的声音低下去，渐渐有了睡意，没说完就睡着了。
谢尧听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于黑暗中睁眼许久。
第二日玉梨醒来，天已大亮，谢尧已经不在。
昨晚她和谢尧说着话就睡着了，夜里一张床上各睡各的，肢体接触都少，他只在天将亮离开的时候亲了亲她的额头。
看来谢尧那方面的欲望并不强烈，她用不着在此事上做些什么讨他开心了。
现在他们是真正的夫妻了，虽然感情不深吧，但也能做到相敬如宾，不会突然开虐，她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暑热已经彻底退去，玉梨用了早饭，雪咪沿着墙脚走出来，前爪抓地伸了个懒腰，迈着小碎步朝她走来。
玉梨跟她嬉闹一会儿，它又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玉梨看向空旷的院子，没有可供雪咪玩耍的地方，它也只能宅在屋里了。
玉梨去看看能给它添置些什么，刚走几步，静羽笑意吟吟走了过来。
静羽福身请安后道：“公子说夫人想在宅院里种植花木，请了几个专司园林营造的工匠，已经到厅里了，夫人有什么想法，奴婢可一一传达，让他们先作出图纸来给夫人过目。”
玉梨听着，脸上渐渐溢满惊喜之色。
玉梨想要的太多了，她顿了顿问，“整个府里都可以改造么？”
静羽笑道：“全听夫人吩咐。”
玉梨激动得站起来，“我去跟他们当面说。”
静羽笑了笑跟上。原来这府里也是造景无数的，只不过被主子下令全平了，非常可惜，现在要重新建造，应当是好的转变吧。
玉梨走到正厅，见静羽口中的工匠穿着儒雅襕袍，续着花白长须，对她的到来虽然惊讶，但不动声色恭敬有礼。
玉梨觉得他们不像普通营造师，但也不好问。直接进入正题。
他们手中有整座宅院的图纸，建筑和空地都画在上面，占地数据也都标明了。
玉梨早想在府里种花了，直接道：“这里种一排山茶，湖里全种上荷花，还有这里这里，栽几树芙蓉。”
玉梨粗粗说了想法，营造师觑着她的脸色道，“夫人想要的都可实现，只不过，夫人可愿听老夫谏言。”
玉梨觉得他用词怪异，恭敬中透着些忐忑，忙放低了姿态道：“老先生请讲。”
营造师见状，松了口气，将心中所想园林营造的讲究道来：“夫人钟爱植被花草，想必钟爱自然之景。老夫建议以叠山理水、小中见大为空间理念，以夫人偏爱的草木入景，以府中建筑为基石因地制宜，营造可游可居的自然山水园林，如何？”
玉梨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工匠，这是深有造诣的专家。
“好。”玉梨笑道，她坦诚道，“其实我在这方面一窍不通，还请先生多多费心。”
营造师捋须应下，见玉梨虚心又热情，当场让跟来的两个学徒铺开笔墨纸砚，开始描画设计图。
玉梨一直在旁候着，提出自己想要的，营造师也不惊讶，听从她的需求，做了不少修改。
玉梨看着整个宅院在图纸上焕然一新，几乎已经见到了院里草木葱茏，移步换景的样子。
末了玉梨问到预算和工时，营造师说了个约略的数字，玉梨惊了一下，面上装作若无其事。
“至于工时，要看同时能有多少工匠入府，全看夫人心意了。”
玉梨道：“我喜静，恐怕得慢些来，先不管旁的，从明月居开始吧。”
营造师颔首，“造林如养人，急不得。如此，老夫便先告辞，明日再带工匠来，恐怕要先将那满地石板铲了去。”
营造师离开，已经是日暮时分，玉梨心怀激动，回到明月居，将院子看了又看，想象种上花木，摆上假山的样子。
到了饭点，才想起谢尧还没回来。
天快黑了，恐怕今日他不会回来了。
玉梨心情松快，叫上喜云一起用晚饭，饭后绕着府里走了一圈，想着不能花太多钱，就先捡一些最要紧的地方造景，其余的就当留白了，或者按自己的喜好来栽种些花木，不弄那些复杂的假山石雕了。
细细逛了一圈，玉梨困乏了，沐浴后上床就睡沉了。
今夜于谢尧却是个不眠之夜。
偌大的庆国公府光亮零星，如巨兽蛰伏于暗夜，腹中囚困着魑魅魍魉，即便不能动弹，也能将踏入的人吞噬腐蚀。
府中暗卫重重，越靠近熙兰苑，暗卫的身影越多。
谢尧走过，现身行礼的越来越多，在踏入熙兰苑正房后，除了松鹤，全数退开隐匿于无形。
房中两人，一个是倒地昏迷的中年男子，发丝凌乱，胡茬横生，白净的面皮上挂着两道血流，直从额角滑过鼻梁，滴落在地。
另一个着碧绿裙衫，以诡异姿势盘坐在地，手上拿着锋利瓷片，抵着那男子颈脉。
女子面容姣好，虽然唇色苍白，但发髻和裙衫一丝不苟，望着行来的谢尧，扯出一抹明媚的笑。
“四哥，你终于肯来见我了。”谢春岚笑道。
谢尧扫过一眼她的双腿，看起来是不能行走了，还能有如此精神状态。
看出他眼中意外，谢春岚随手丢开手中利器，挺直脊背，摆出温和矜贵的姿态。
“家人之间有什么仇恨放不下呢，四哥，其实当年你初进府，我就知道你命中不凡，定能走向至尊高位，他们都因你是外室子瞧不上你，是我一直照顾你，护着你。”
谢春岚不紧不慢，仿佛诉说着温情往事，眸光带笑。
谢尧眼眸冰冷，毫无温度，她也不气馁。
“你定还记得，当初你出征受了伤，是我不顾你隐藏，给你上药。我一直以来都是把你当亲哥哥的。
“给你下毒，实在是被逼迫无奈。事到如今，四哥把叔叔伯伯的姐姐妹妹都充了奴籍，独留我在府里，定是不忍心看我受辱的。
“今夜二叔都跟我说了。四哥跟着那外室过得很不好，你那生母也不怜爱你，当初二叔杀她时，本也想将你杀了。看，他们都不爱你，对你都不好，只有我，你的七妹，曾对你好过。”
谢春岚的神色带上些灼热，“所以，看在我曾对你好过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四哥。”她轻声唤。
谢尧眼皮动了动，看向谢春岚。
谢尧动了动眼神，松鹤会意，暗中打手势，有暗卫忽然现身，将谢春岚按下，拖走地上的中年男子。
“砍她一只手。”谢尧道。
谢春岚脸色顿变，惊怒交加，哀求道：“四哥我错了，我悔恨过了，你放过我吧，妹妹给你当牛做马——”
手起刀落，鲜血迸溅，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迸发出一声响彻国公府的凄厉惨叫。
谢春岚几近昏迷，虚弱的眼神渐渐聚焦，看着远处还在抽动的嫩白手掌，因她双腿废了，只能用手协助行走，长了厚厚暗黄茧子。
谢春岚双眼渐渐渗出怨毒和疯狂。
她撑着立起上半身，半边脸沾了鲜血，另一半脸却苍白如纸。
谢春岚低低笑起来，渐渐越笑越大。
谢尧看着她，“还是这副样子适合你。”
谢春岚忽然止住笑，想朝谢尧啐一口，因流血虚弱，口水没有吐远，从嘴角流了下来。
“贱种。”谢春岚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该直接毒死你。毒死你！”
谢尧无动于衷，起身要走。
“你不配，你不配姓谢！贱种，畜生，我诅咒你，没有人真正忠心你，没有人真心爱你——”
听到此，松鹤一脚踹在她胸口，谢春岚砸在地上，口吐鲜血。
喉咙发出难听的咕噜声，呛得几近窒息，仍旧从喉口挤出那几个字，“你不配被爱。”
谢尧已经走出几步，似乎丝毫不为她言辞所动。
待他离开了此处，跨上马勒转马头就要往谢府方向去，松鹤忙追来。
“主子，已是子时，夫人已经睡下了。”
谢尧停下马，朝那方看了看，马蹄杂乱踩着，他的呼吸也不平静。
最终他还是回了皇宫。
今日玉梨做了什么他都知道，他派去的工部郎中她很满意，只不过，一整日没有提到他一句。
翌日，暗卫报来谢府日常。工匠入府，将明月居的石板撬了，整了地，玉梨在一旁帮忙，熬了酸梅汁给工匠喝，还亲自动手松地。
过得充实快活，仍旧没有提到他一句。
谢尧早早让人传话回去，告诉她他今晚会回去。

第22章
当晚。
彩云聚散, 斜阳转淡。
谢尧踏入明月居时，最后一抹夕阳消失殆尽。
院子里的石板被撬走，地面尽是土色。两个丫鬟守着门, 福身后立即要去通传给夫人。
谢尧抬手止住，扫了一眼院子，正房廊下挂上了素色纱帘, 遮挡满院尘土，东西厢房也被帘子隔了开，只有西北角的亭子后传出些动静。
他绕着回廊走过去, 见玉梨穿着短打布衣，赤着脚踩在泥土上，持着一个小锄头在松土。
“今天把这块地松了, 明天就可以请花匠入场，播撒花种了。”
玉梨劳作间, 喘着气, 朝一边帮忙的静羽和喜云说。
雪咪趴在亭子里，见到谢尧，弯起背喵了一声, 飞快窜走了。
亭子下三人齐齐看向雪咪消失的方向，转回头便见到谢尧。
今日谢尧穿了罕见的玄色衣袍, 脸色深沉莫测，静羽察觉到寒意, 忙行礼。
喜云也觉不对, 朝玉梨道, “夫人，今日就忙到这里吧。”
玉梨望谢尧一眼，笑说：“就一点点了, 夫君先进屋坐会儿吧。”
玉梨当作平常，说完继续干活。
谢尧顿了顿。
静羽和喜云浑身发僵，一动也不敢动。
“可吃过饭了？”谢尧问。语气还算温和。
“还没，夫君先吃。”玉梨头也不抬道。
“我等你。”谢尧说着走到亭子里，随意坐下了。
静羽和喜云忙蹲下帮忙，动作快得近乎慌张。
玉梨见状，仰首看向谢尧，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晰，她冲他笑了笑，也加快了动作。
玉梨平好了最后一块地，站起身来抻了抻腰身，方才不觉得，这会儿才有些腰酸背痛起来。
丫鬟早打好了水来，玉梨手脚都是泥土，她就在廊下冲洗。
冲洗过后坐在小凳上，一边洗手一边洗脚。
洗得一盆清水满是泥浆，倒去了又一盆放在脚下。
丫鬟点了灯笼，光影忽然一暗，是谢尧蹲在了面前。
“就快好了。”玉梨抬头望他，却见他看着她的脚，挽了袖子，修长手指伸入水中，捉住了她的脚踝。
帮她浇水抹去脚上的泥土。
玉梨僵了一下，想说自己来，但他手掌力道很大，捏得她脚踝发紧，想来是不容她拒绝的。
粗粗洗完这一次，最后再细细清洗。
清凉的水里，玉梨想伸手去搓搓脚底，谢尧抓住她的手，先给她把手指洗干净，连指甲缝里也刮了刮。
玉梨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洗完了手，谢尧接过喜云递来的帕子，“坐好，擦擦。”
玉梨接过帕子来擦，谢尧又伏首给她洗脚。
水中白腻的双足泛着绒绒淡光，谢尧从脚踝摩挲至脚尖，提起来抹过脚底，再一个一个脚趾揉捏清洗。
玉梨顿觉酥麻从脚上蔓延，待他洗完双足，她有些站不起来了。
谢尧拒绝了喜云递来的帕子，抄起玉梨的膝弯，把她抱着进了屋。
玉梨身上都是土，他也不在意，让她坐在他腿上，给她擦干了脚，再穿上鞋。
穿好鞋，玉梨双脚沾地就站起来，“我去换身衣裳。”嗓音略有沙哑，说完就进了内室。
玉梨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再出来时，已经摆好了饭。
辛苦劳作一日，她是真饿了，坐下就大快朵颐。
吃了个半饱才发现谢尧今日穿的黑衣，不知是否衣物颜色所衬，他看起来有些冷。
玉梨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是合他胃口的，他抬眼看过来，嘴角有笑意，玉梨也就放松了。
吃完饭，玉梨几乎累得想立刻躺倒。
但她撑着带谢尧去书房，把花园的设计图纸拿来给他看。
她双眸熠熠，说起她的畅想来眉飞色舞，末了跟他说，“这里我打算做一架秋千，到时候，我可以抱着雪咪一起荡秋千，这个花架，也可以任它攀爬。”
谢尧听她说着，只偶尔应和一声。
玉梨想他大概不喜欢花草，怕他觉得烦，也就没有再说。
“累了就先沐浴。”谢尧说。
听他这么说了，玉梨也不耽搁，马上让人送了水来，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洗净之后穿好寝衣，出净房到卧室，没见到谢尧，想他大概去别处沐浴了，灭了一盏灯，爬上床，躺下时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本想等着谢尧回来再睡，脑中想着明日要做的事，忽然就断片儿睡了过去。
谢尧回来时，看见玉梨已经睡熟，他在床边坐下，良久，她没有要醒的意思。
谢尧背对着她，眼眸暗色挥之不去。
他将玉梨灭了的一盏灯点亮，把两盏都移到了床头。
解了自己的衣裳，上榻，手指搭上玉梨的衣带，缓缓抽了开。
玉梨从睡梦悠悠转醒时，眼前灯光大亮，身躯被重压着，身上显然有硬物硌着。
近前是谢尧微闭的眼，呼吸热烫，幽香充斥肺腑。
谢尧缠吻着她，她醒了也不停。
玉梨浑身潮热，嘤咛一声。
谢尧停下，垂眸问，“还疼吗？”
玉梨恍惚了一瞬，想起那晚她是喊了疼，还把他推开，他便就此罢手了。
玉梨未应声，谢尧抓起她身侧的手腕，缓缓抬起来，放在自己颈后，“嗯？”
深沉暗眸盯视着她，似猛兽漫不经心打量掌下猎物，玉梨不自禁一颤，摇了头。
“那就好。”谢尧道。伏身向下吻去。
玉梨困得不行，十分想入睡，但身上时轻时重的触碰，让她时而昏沉，时而一个激灵。
终究是彻底醒来。
房里灯光过亮了，两盏灯都放到了床边，还没放下床帐。
“灭灯吧。”玉梨细声道。
谢尧没理她，食指轻送，玉梨发出一声喘息，咬唇睁眼就撞见谢尧的眼眸里。
她浑身震颤，又说，“太亮了，灭一盏灯吧。”
谢尧：“这样才能看清你。”
他是不会灭了。
玉梨只好闭上眼，但无法当他的视线不存在，浑身像一块刚出锅的水晶糕，又软又热。
双腿忽然一轻，触到他的腰。
玉梨绷着身躯，手指捏着被衾。
谢尧抵了上去，忽然出声。
“睁眼看我。”他说。
玉梨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光是想象他此时的视线就受不了，不敢睁眼，也不想睁眼。
他停了，玉梨忽觉手腕一紧，双臂被大力压到头顶。
谢尧压下来，“我说，看着我。”
他的嗓音冷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意，玉梨吓得一抖，立即睁眼。
谢尧深深看着她，眼眸居高临下，面庞锋利，一半脸庞被烛光照的透亮，但另一半脸庞和双眼更多的是漆黑幽暗。
玉梨想闭眼想偏头，不敢，眼珠乱转，没一会儿眼眶泛红，似哭非哭。
谢尧看她许久，轻笑了一下，松了她的腕骨，转而紧扣她的十指，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
“乖。”他轻声说。
玉梨趁机闭眼，他也没再让她睁眼。
只不过心中始终没那么轻松，看来此事上他并不是表面这般温和，他有掌控欲，而且很是霸道，不容她反抗和忤逆。
看着他的那一刻，她心房震颤，似乎有些类似悸动的东西。
应当只是此事带来的副作用罢了，玉梨觉自己不会把慌张当作心动。
但他没有做多久，事后玉梨在他怀里很快睡过去，谢尧抱她去沐浴，给她穿好衣裳，拥着她安眠。
第二日玉梨醒来，天已经大亮。
今日约好了工事，她竟睡过了头，也没人叫她，她连谢尧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掀被起床，喜云便走了进来。
“工匠们来了吗？”玉梨问。
喜云帮玉梨穿衣裳，笑道：“夫人昨天累坏了，今天公子走时吩咐了，不能打扰你。”
那看来人是来了。玉梨快速穿衣洗漱好，就要出去。
喜云又拉住她，“明月居造景期间，外人来往众多，我们都是女眷，多有不便，静羽建议我们移到客院去住，这样夫人可像往日那样多睡会儿，也不会耽误工期。”
玉梨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造景是体力活，工匠都是男子，她睡觉时，他们不可能被放进来，可她恐怕做不到每天早起。
她搬去别处，也可以给他们腾出地方，大家都自在。
玉梨和喜云收拾了些就寝的用物，当日就搬去了客院。
客院叫望云院，里头格局和明月居差不多，起居用品都是现成的，玉梨在里头看见了谢尧曾经看过的书，猜到是他先前住的地方。
原来他们没有圆房之前，他有时离开了明月居，也是住在这宅子里的。
那时他给她立下期限，却还如此克制，从不催逼她。前几日与他圆房后，他表现得像是个温柔体贴的夫君，玉梨以为日子可以好好过下去了。
但昨晚他暗涌不止的眼眸，和他不容抗拒的语气，让玉梨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她忘记不得，她在一本强取豪夺文里，而她的夫君是偏执疯批，在原著女主宋宜以命相抗的情形下，他不尊重宋宜的意愿，可以说是占有欲作祟，可如今她处处顺着他，他想要的关心和爱护她都给了，他怎么好像仍不满足。
玉梨已经尽全力改变原著虐文走向，现在也初见成效，可若他本性难抑，恐怕会无端生波澜。
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因为她杀过人，玉梨想，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跟他对着来。
玉梨收拾好，换了身轻便的布衣，要去明月居帮着种植花木。
还未到明月居，就看见来来往往的工匠，比昨日她让静羽雇佣的多了数倍不止，而且不止明月居在动工，府里各处都在翻土，假山石和造景的石雕也同时进了府，整个谢府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玉梨还未发问，静羽便解释：“这是公子吩咐的，公子的意思是早日将府里归置好，夫人也住得舒心。”
玉梨沉吟，也是，这毕竟不是她的宅子，谢尧要如何做不必问她。
而且他财大气粗，自然是按最快的，最美的来造。
玉梨只嗯了一声，静羽还想传达谢尧让她在望云院歇着的话，玉梨已经走出几步，和工匠们说上了话。
静羽微皱眉，最终选择了什么也不说。
玉梨不会没苦硬吃，她只是闲了，没事做，帮着做些撒种，浇水的轻活儿。
入府的工匠太多，她也做不到给每人熬一碗酸梅汤，只吩咐下去，厨房自然会做好。
望云院不动工，但玉梨记得那设计图上是有安排的，也不知是为她安歇准备的，还是谢尧不让在这里种上花草。
玉梨管不了这些，只要她的明月居种上她喜爱的花草她就知足了。
她在明月居忙前忙后，实际上也帮不上多大的忙，但她乐此不疲。
她总信奉，轻易得来的总会轻易失去，只有自己倾注了心血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要种上的山茶是一棵老树，工匠抬进来，玉梨便惊叹了一声。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山茶树，几乎与房檐齐高，树形茂盛，修剪得雅致，此时不是花期，没有花苞，但玉梨已经想象得到开满花朵是多么茂盛。
花树巨大又娇贵，玉梨没去帮忙，交给专业的花匠来栽种，她只在一旁看着。
玉梨向一旁的老园丁请教养护这棵树的技巧，老园丁看出她是爱花之人，如逢知己般说了许多，玉梨一一记在心里。
待山茶树栽好，天色也晚了。
玉梨今日牢牢记得，要去接谢尧，放下明月居的造景事宜，回了望云院，洗去一身尘土，待府里的工匠都离开了，才到二门去接他。
府里大动工，行路随处可见新翻的泥土，空气里有草木混着泥土的气息，工匠带来的三三两两的锄头靠在一起，热闹的田园场景霎时归于沉寂，只有静羽跟着她行路，略显清寂。
难怪谢尧想要她接呢，这府里除了明月居，其余地方确实太荒凉了些。
不过等这些草木繁盛起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玉梨怀着对未来的期待，接到了谢尧。
他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襕袍，一看到她，眉眼的冷意就化开，抿着唇勾了下嘴角。
玉梨迎上去牵他的手，与往日不同地，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紧扣。
玉梨牵了，但心口砰砰跳得厉害，看也不敢看他，跟他说着今日的事，牵着他往望云院去。
谢尧好似无所觉，只拇指轻抚她的手背。
望云院厅里已经摆好了饭，玉梨胃口很好，谢尧也吃得不少。
宅院里还乱着，玉梨没去散步，想找雪咪玩会儿，半晌没有找到她，静羽来说雪咪呆不惯这里，工匠们走后就回明月居了。
玉梨也就随它去了。
这院里摆设简单，玉梨无事可做，谢尧倒是找了一本书来看。
玉梨有点困了，但又担心像昨晚那样，先睡了被他弄醒。
她让人打了水来，沐浴了，穿着寝衣出来，朝谢尧走来，谢尧看见，放下了书册。
“我想睡了。”玉梨对他说。
谢尧盯着她不语，没有让她先睡，也没有说要她等他一起睡。
可他看她的神情，绝不单纯。
“嗯？”谢尧不咸不淡出声，始终凝视着她，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偏不戳破。
玉梨想说的话不好开口，对他的态度有些着恼。
玉梨深吸一口气，快速说，“你要那个的话就早点。”
玉梨说完转身就走，快得像逃离什么似的。
谢尧静坐未动。
过了片刻，内室传来玉梨的最后通牒，“我真睡了哦。”
颤颤的，没有丝毫威慑可言。
谢尧唇角轻勾，让人打水来，快速沐浴了，掀开床帐，玉梨平躺在里侧，眼睛闭着。
谢尧站了一会儿没动，玉梨似是被他看得受不了了，睁眼看过来，一看见他，脸色倏地红透，侧身向里，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谢尧洗了身，也没穿上衣服，就这么站在床边，肩头还有没擦净的水滴。

第23章
玉梨被掰过来, 按进怀里，还不肯睁眼看他。
“生气了？”谢尧含着她的耳垂，哑声问。
玉梨想说她没有生气。她哪敢啊。
“不是你邀请我的么？”他轻笑道。
还不是怕他半夜把她弄醒, 玉梨这下真有点气了。
她缩着不配合他，他只稍稍用力，就掰开了她的腿。
寝衣还没褪去, 她已经湿透，她有些疑心谢尧是花场常客，不然才跟她两次, 怎会如此娴熟。
房中又是灯光大亮，谢尧掀开床帐便没再放下，她的每一根发丝, 每一颗细汗都纤毫毕现。
玉梨想了下，他这点儿癖好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她自己因为原著剧情影响大惊小怪了。
她摒弃那些矫情, 放开心防，任由谢尧施为。
在他进行下一步时，主动睁眼看着他。
她很聪明, 知道他要什么，一直不错眼地看着他把她占有。
他想要什么, 她都会纵容他，这怎么不算爱呢。
谢尧似是笑了笑, 脸上的光影晃动起来, 眼眸忽明忽暗, 钝化了些锋利。
玉梨看他应该是满意了，偏开了眼，没再看他。
谢尧俯身来把她抱着, 亲她的眼，亲她的唇，感受她的细微反应。
玉梨轻喘低哼，水眸如丝，渐渐他觉不够，想听她高声些，但他还分辨不出她是欢愉还是痛楚，只能暂且多试试她的反应。
玉梨只觉今晚谢尧兴致很高，她困得差点睡着，两次被他弄醒。
最后他抱她去清洗时，她在他怀里就睡着了。
秋雨淅沥。洒在碧绿山茶树叶上，泛出油亮光泽。
檐下雨丝成线，砸在青瓷鱼缸边上，水面上雨点打下的涟漪晕开圆圈，里头的扇尾金鱼缓缓游曳，仿佛安之若素。
玉梨和喜云打着油纸伞，嬉闹着从垂花门走进来，方才玉梨不小心滑了一跤，摔了个屁股墩儿，喜云憋了半晌，现在才笑出来。
半个月过去，谢府的造景已经完工，玉梨每天都要出去巡查一遍，看看哪棵树多长了几片叶子，哪棵草又黄了几片叶子。
今日秋雨下来，宅子里的景致十分清新，她不由得多看了会儿。
“摔疼了吗，要不要用点药？”
玉梨在屏风后换衣裳，喜云在外面问。
“不要紧的，一会儿就好了。”玉梨回她。
“这树啊草的，哪能长得那么快呢，况且院里有园丁时时照看，夫人还是莫要天天去看了。”喜云劝道。
玉梨在屏风后，看不见摔伤的地方，但感觉是有些疼。
她擦了擦身，换好干净的衣裳。
“反正无事可做，就当闲逛了。”
喜云：“夫人要是想看，咱们出府去吧，我听说京城里头，有好多漂亮的园子呢，有个碧游园，天下闻名，来京城的人都会去上一遭呢。”
玉梨静了片刻，“算了。我不喜欢出门。”
喜云觉得不太对，没再劝。
玉梨换好衣裳出来，坐在门内赏雨。
院子里除了山茶和鱼缸，还做了八尺高的石雕假山，是仿的华山，横侧相看各不同，可天天对着看也腻，山茶树种下是什么样的，现在还是什么样。
养园子是急不得，玉梨也不是没有耐心，她只是宅得久了，感到无聊罢了。
辞职躺平，不用担心生计，养猫，种花的愿望都实现了，她没有不满足的。
但人总是贪心不足。
她宅得久了，开始想要前世奢望过的那些东西。
但她也只敢想想而已，最近的日子挺平静的，谢尧对她也很温和，情绪也稳定，夜里偶尔放纵，也总照顾着她的感受，她才不要去自讨苦吃呢。
秋雨下了整日，玉梨撑着伞去接谢尧，没走两步他就看出了她行路异常。
玉梨老实说是逛院子摔了。
谢尧知道她每日百无聊赖，就喜欢逛宅子，冒雨也要去。
他没说什么，走出伞下，半蹲在玉梨面前，“上来。”
这是想背她，玉梨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不想上去。
谢尧嗯了一声，不容她拒绝，玉梨伏在他背上，任他背着回了明月居。
其实摔得不重，不按到就不会疼了，但谢尧看她吃饭时坐立难安，吩咐人拿了药来，睡前让她趴在床上，要给她按揉。
先前他们有过玉梨趴着的时候，但这跟做那件事的时候不一样，玉梨很害羞，把脸埋入被衾里。
谢尧褪下她的裤子，果然见到她右边青了一大片。
谢尧两膝分开跪在她腿侧，手指抠了药膏涂在她皮肤上。
冰凉的药膏激得玉梨颤了一下。
她埋在被衾里，谢尧看不见她的脸。
他轻轻给她抹开药膏，用掌腹按揉，不一会儿那一团就发热了。
玉梨静静趴着，一动不动，也不出声，但谢尧听得见她呼吸紊乱。
“疼了？”
“还好。”玉梨回答，嗓音沙哑。
谢尧喉结微动，忽然抬高她，垫了厚枕在她下面。
玉梨惊呼了一声。
“垫高些，看得清楚。”
谢尧的声音暗沉，好像不那么简单，但她伤着，不能碰压，他向来体恤她，不会这个时候胡来。
玉梨趴回去，“嗯。也不怎么严重，快点吧。”
谢尧静默，手掌再次贴上来，轻轻按摩。
……

第24章
谢尧见她放松, 指尖游走，专心检查她不太显露的伤处。
往下碰到柔软的红。
那触感和色泽让他呼吸微凝。
他忽然碰上一处，玉梨猛地一颤, 发出一声低叫。像是伤处有些疼，又有些不像。
玉梨忽然躲避，反抗他的触碰, 力气出奇的大。
谢尧抬腿压制住她，俯身下去，双手攥着她的手腕, 一手紧捏住，按在她头顶。
玉梨已经动弹不得，他松开她的手腕, 翻过她的脸，亲了下她的眼。
“睁眼看我。”
玉梨不敢不从。睁眼眸光破碎。
玉梨也是头一回有这样的感觉, 很陌生的失控感, 像是血液逆流，将她的五感淹没。
玉梨绷紧身躯抗拒，让他别动了。
谢尧顿了顿, 并未听从。
玉梨慌张不已，她是个喜欢按部就班, 不喜欢超出预期的刺激的人，好的坏的都不喜欢。
或许是多年乏味生活导致, 她想要一切感受都在可控范围内, 平平淡淡的, 一旦有陌生的体验，首先带来的不是新奇，而是不安全感。
她的不安很明显, 谢尧很快感知到了。
谢尧顿了顿，终究松开了她。
玉梨如蒙大赦，深深呼吸平息心跳。
谢尧真拿了干净的帕子来给她擦拭，她向床里挪去，几乎贴上床栏，趴着缩得紧紧的。
谢尧灭了灯，躺在一旁，没有跟她有肢体接触。
“可好些了？”谢尧忽然转头来问，嗓音低哑深沉。
“嗯。”玉梨弱声道，仿佛真是很不舒服。
谢尧没再说话，只嗯了一声。
两人静静躺着，玉梨很快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听得她呼吸均匀，谢尧才翻了个身，于黑暗中默默注视她良久。
天还未亮，谢尧便独自起身，亲了亲玉梨的额头就离去了。
玉梨睡到自然醒，坐起来，屁股比昨天还痛了些，她缓缓下床，喜云就进来了。
今日雨停了，但她不能走得太久，没去巡视她的园林。
喜云看出玉梨有些无聊，想她不出门大概是碍于见不得光的身份，也不劝说，想法子给她解闷。
“夫人不是想学写字么？不如让静羽去把闺塾师请来，好好学一番。”
玉梨眼前一亮，对，她还有想学的东西，好多呢。
于是玉梨让静羽请了闺塾师，不止学写字，还学画画。
玉梨学上了劲儿，每日进步一些，颇有成就感，日子又过得热闹起来。
喜云从前跟着县令千金，也见识过一些后宅闺阁的乐事，跟静羽商量过后，去给玉梨寻了些话本来看。
话本良莠不齐，对阅文无数的玉梨来说，只是打发时间。
直到喜云提议请戏班子来唱戏。
玉梨想到了前世想去但没去成的演唱会，她来了兴致。
“有没有那种，歌喉一绝，闻名天下，长得绝美，好多人为了听她唱歌挤破头的女歌姬？”玉梨对喜云道。
喜云对此没有头绪，告诉了静羽，静羽听了脑中有了人选，但不敢提。
夫人说的，只有平康坊那样的地方才会有。
她相信夫人只是寻常好乐而已，但联想到主子生母的出身，静羽半个字不敢提。
喜云跟静羽说了之后久无回音，向其他人打听了，才知京城是有一位众人挤破头都想听她唱一曲的歌伎，顿时来了精神，想谢公子拘着玉梨已经是对不起她，满足一下玉梨的小愿望应该不在话下，遂在谢尧在时，装作无意与玉梨谈起。
“夫人前几日不是说想听曲儿么，我听说京城有位歌伎歌喉了得，如今在京城红极一时，连胡叔他们都听过其名，不如让公子带你去看看。”喜云自知有些逾矩，但面上装得镇定。
在一旁还没走的静羽惊出一身冷汗，看着无知无觉的主仆二人，再看看主子，最后落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喜云脸上。
谢尧默了片刻，看向玉梨。
玉梨是真想去听啊，前世她是音乐不离身的人，每天上下班，地铁里挤得拿不出手机来看时，就靠耳机里的音乐抽离现实片刻。
“可以吗？”玉梨满是期待，但也做好了被谢尧拒绝的准备。
“那个地方你去不得，可把人请来府里。”谢尧道。
玉梨更想出府去听，毕竟听演唱会不只是听歌手唱歌，还需要那热闹的氛围感，要是把人请来，台下观众就她一个，该多尴尬无趣。
但喜云开心地拉着她笑，似乎谢尧能答应把人请来更珍贵。
玉梨最终也没说什么，笑着对谢尧道谢。
玉梨和喜云都开怀喜悦，只静羽不着痕迹缓缓呼出一口气。

第25章
歌姬莺娘来的那日, 玉梨做了些打扮，生怕对方对着她一人表演会觉得乏味，把府里所有的女眷搜罗起来, 凑足了二十来个听众。
临时的舞台搭在湖边，是莺娘的人来指挥的，挂了彩绸, 秋风一吹，飘飘扬扬的，颇具柔美风情。
玉梨提前问了谢尧, 想让他也来听，他只说若忙完会回来，让她不必等候他。
玉梨就当他不会回来, 准备好诸多事宜，安排了许多吃食, 长凳小桌, 舒舒服服吃着零嘴，等着莺娘登场。
月上柳梢头，女乐伎陆续登场, 在台上摆出了阵仗，又等了一刻钟, 才有一顶小轿穿过稀疏树影来到台后。
玉梨险些伸长脖子，千呼万唤中, 莺娘的丫鬟打开帷幔, 一身素白衣裳的莺娘缓缓走出来。
玉梨坐在一丈外的第一排, 左边是端坐的静羽，右边是跟她一样磕着瓜子的喜云。
再往外全是一张张翘首期盼的年轻红颜，莺娘顿了顿才走到台前, 朝着明显是主人的玉梨微微福身行礼。
玉梨放下瓜子，坐直了些。
乐声起，莺娘开始唱起坊间流传的她最受欢迎的曲子。
她一开口，玉梨便哇了一声，被她的轻灵的嗓音，又自带情痴的唱腔击中，心里酥酥麻麻的，如听天籁。
时下的曲子咬字婉转，拉得很长，玉梨听不太懂她的唱词，只隐约猜出是闺怨类词作。
因她唱得实在妩媚，起承转合，从相识相知，到分别，最终郎君变心的哀戚，一曲唱罢，玉梨仿佛随着她经历了一场爱恨别离。
曲声罢，玉梨没忍住大声叫好。
莺娘没有多大反应，直到静羽示意人打赏，莺娘接了一托盘的赏银，递给丫鬟，走下台来对玉梨道谢。
玉梨这才看清，对方不施粉黛，凤眸微挑，与方才歌声里凄苦痴情的形象截然不同，像是清冷高傲的性子。
莺娘看清玉梨，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
身为如今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歌伎，她身价极高，一晚的演出能为春宵楼里挣得巨款，能请得动她上门的，要么豪掷千金，要么以权迫人。
今日她来时，被特意叮嘱，要妆扮素雅，最好是不施粉黛。莺娘素日最爱浓妆，最好是艳光四射，让捧场的客卿移不开眼，满京城的文人骚客也颂赞她的艳丽，还是第一回有人要看她素雅。
莺娘只当是附庸风雅的装人相，以为少不得要应付明里暗里的倾轧，没想到是如此宁静的宅院，做东的还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子。
“夫人，这位是莺娘。”静羽朝玉梨介绍道。
莺娘朝玉梨福身，“宋夫人。”
玉梨看着她，满是欣赏和热情，让看惯了形形色色龌龊目光的莺娘大为不适应。
玉梨还有些拘谨，“莺娘能不能再唱一曲？”
看玉梨抿唇许久提出这样的要求，莺娘当即应下，她来时还以为会被灌酒，没想到是这样，古怪的场合。
莺娘又返场唱了一曲，动了些心思，没唱花楼客人爱听的闺怨曲子，唱了喜庆些的曲子。
唱完后，玉梨仍不过瘾，莺娘看出她想听的不是这些，问，“夫人想听什么，哼唱出来，或写下词来，没有莺娘唱不好的。”
玉梨眼睛一亮，“你的音色空灵，又天生含情，特别适合唱红楼！”
莺娘不知道红楼梦。
玉梨歌喉不好，只是喜欢跟着音乐哼，哼了两句枉凝眉给她听。
莺娘一下便领悟了，但天色晚了，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接续出完整的曲子。
玉梨来了兴致，让人取来笔墨，把枉凝眉的词凭记忆写了下来。
莺娘看了词，顿了顿，扫完字句，心道是寻常闺怨爱情曲，玉梨停了停，又把葬花吟的几句写了下来。
看到最后的“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莺娘几乎以为这是专为刺她而作的词。
但玉梨面色寻常，还带着期待的笑意。
莺娘心中震动，面上丝毫不露，接过两张纸，朝玉梨行礼后便离去了。
莺娘走后，玉梨仍沉浸在乐声中，歌兴大发，哼着现代几位天后的大作回了明月居。
时候已经不早了，玉梨本以为今晚谢尧不会回来了，没想到走进卧房，就看见他斜躺在床上，微闭着双眼，听见她回来，才睁眼看她。
他双眸沉沉，盯着玉梨不放。
玉梨走过去问他，“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
那就是等了她一些时候了，玉梨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不来找我？”
谢尧不答，把她拉过来拢进怀里。
“如何，唱得可合你意？”
问到这个，玉梨顿时眼前一亮，拿开他的手，侧身看着他。
“很好听，简直是天籁！”玉梨把莺娘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从唱腔咬字，到吐息音色，夸了个遍。
显然她不是没听过好的，而是嗜好乐声，听音无数，才有这些见解。
“莺娘堪称大师！”末了玉梨道。要是在现代，学一些流行唱腔，或是给人唱和声，必定迷倒一大片听众，用不了多久就是天后级别的歌手，加上她的身段样貌，努力一些，说不定能成影视歌三栖巨星。
玉梨神采熠熠，仿佛发掘了至宝，爱不释手向别人大力推荐。
谢尧神情深邃，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
她看到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应当也包括他。
谢尧把她拉近，衔着她说了很多话的红唇，轻轻碾吻，至她红唇润泽才放开。
玉梨没有主动抱他，她有些累了，想早点睡。
谢尧松开她，玉梨跳下去，进了净房沐浴去了。
一夜安眠。
玉梨第二日早早起来练字，昨晚在兴头上，给莺娘写下的词，当时不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满页的字真是难看极了。
她又不是文盲，写成那样，恐怕给莺娘留下不好的印象。
玉梨每日练字也就上午半个时辰，下午半个时辰，在闺塾师的指点下，已经算进步神速了。
今日忽然练个不停，喜云觉得异常，来劝她休息。
玉梨道：“我还有好多歌想让莺娘帮我唱呢，下次不能再写得那么难看了。”
喜云道：“我听说那莺娘子在京城是人人争相一睹芳容，但大多都是穷书生，写诗作词的也不少，恐怕她习以为常，更想要的是静羽给她的那些赏银，夫人大可不必如此劳累。”
玉梨从喜云的叙述中，听出了淡淡的鄙薄，停了笔看着她，“怎么会呢？”
仿佛听闻喜欢的偶像嫌弃粉丝送的礼物，玉梨有些不敢相信。
喜云察觉她兴致大减，忙道：“也或许她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乱猜的。”
玉梨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问喜云，“她是哪个戏班子的人，素日生活如何？”
喜云叹了口气，老实道：“她不是戏班子出身，是平康坊春宵楼的头牌歌伎。”
歌姬，歌伎，一字之差，区别巨大。
喜云又说了些坊间传闻的她的经历。
十二岁被卖进平康坊，被春宵楼老板发掘出歌喉超群，十五登台，十九一曲春宵调名动京城，渐渐名气越来越大，来京城的富商文人必要去听上一曲，久而久之只有权贵巨富能请得动她入府唱曲。
听得这些，玉梨已经无心写字，她搁笔良久，问，“那她接客吗？”
喜云虽然是小地方的丫鬟，但也是官宦人家小姐的贴身丫鬟，不会知晓勾栏的事，但莺娘名气太大，她在后厨仆役那听过。
喜云对玉梨道：“应该是接的，听说她的……初夜卖了千金。”
玉梨看着笔下的葬花吟，再没了动笔的兴趣。
难怪谢尧说莺娘唱歌的地方她去不得。
可她去不得的地方，有如此美丽的歌声，有美丽的女子日夜生活在那里。
喜云看她的兴致一扫而空，笑着安慰道：“她也没有夫人想的那么惨，现在她是名角儿了，连春宵楼的老板都敬着她的，众星捧月之下，兴许她也自得其乐呢。”
喜云印象中，花楼姑娘都光鲜亮丽，专会勾引良家男人给她们花钱，虽说被卖到花楼是身不由己，但鲜少有正经从良的，即便年老色衰嫁人，也朝三暮四，过不了多久安生日子，不值得多少同情。
比起同情莺娘，喜云更担心玉梨呢。
好在那日谢公子没来看，要他来了，动了心思，玉梨不知如何自处。
玉梨原本想念莺娘的歌声，觉不知肉味，现在知道了莺娘的身份，吃饭的胃口都淡了。
三日后，与莺娘约定的日子到了。
日暮时分，莺娘的小轿子就入了府。
还是湖边的台子，这次玉梨没叫丫鬟都来听，她写葬花吟只是一时兴起，也是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听了她的嗓音，第一时间想到了悲切又哀婉的红楼，简直是自找虐受。
现在想来，莺娘恐怕是不喜那样的唱词的，本来就过得不好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唱这诛心的词供人取乐，恐怕谁也不会好受。
玉梨打算听她唱完，让静羽打赏一番就把人送走，再也不要请她来了。
既然无法插手她的命运，她只能当缩头乌龟，不要看见为好。
时间长了也就淡忘了。
光彩的舞台，被数不清的灯笼照得明亮，莺娘登台，就见台下只有一个观众。
玉梨独自坐在圈椅里，斜靠着，看似心不在焉。
她旁边放着一只小几，上面放着一支插瓶，盛了一枝粉色花朵，旁边的零嘴一口没动，脸上的神情也不似上次的灵动期盼。
她登台了还有不起兴的，莺娘不乐意了，偏要唱得她好好看她为止。
莺娘改了主意，让乐师不弹奏，她独声清唱。
悠扬含情的人声一出，玉梨便头皮发麻。
太美了，无法让她忽视。
莺娘几句就唱得她心房震颤，端起水来，想喝一口，看见台上的莺娘，再也移不开目光。
像是黛玉，但又不是黛玉，黛玉哀戚忧伤，是因注定了泪尽身死，可莺娘的葬花吟不是，她的歌声哀凉凄楚，但底色是有生命力的。
唱到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仿佛真有力量生翼而飞，可转到下一句——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情绪陡然一跌，又落回现实，最终以悲凉绝望收尾。
歌声歇了，莺娘合唇，见玉梨朝着她一动不动，微勾了下唇，可待她看清她，喘息未平的呼吸顿了下。
玉梨双颊垂泪，泪痕从眼底直延伸到下巴，一滴泪正滴到衣领上。
莺娘见过人间百态，还是第一次见被她唱哭的姑娘。
静羽按照玉梨先前的吩咐，把莺娘领到玉梨跟前，玉梨眼泪已经擦净，带上了笑容。
玉梨伸手去拿红布盖着的托盘，顿了顿，转而去抽出桌上插瓶里粉色的菊花。
用帕子擦净了花枝上的水，才递给莺娘。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玉梨看着她笑道，“这花送你。”
莺娘接过菊花，看着丝丝缕缕的花瓣，勾起了笑意。
静羽送上赏银，莺娘也接过了。
玉梨久久没说话。
“枉凝眉也谱好了曲，夫人还听么？”莺娘问。
玉梨纠结了一下，“可以吗？”
“自然。”
莺娘笑着回到舞台上，将枉凝眉唱给玉梨听。
枉凝眉唱无疾而终的爱情，玉梨倒没再伤情，只是先前情绪还在，加上莺娘唱得极好，玉梨被带入进去，又无端红了眼眶，用帕子擦了两次眼睛。
台子上下两人都沉浸在敏感音乐中，静羽转身离去，不期然见到湖边树影后立着的身影，旁边喜云朝她使眼色，静羽若无其事走过去，越靠近越感到一阵冷意，她不敢看主子脸色，看喜云眼珠乱转，不明所以，走过去和她站在一起。
谢尧从莺娘刚开口就来了，将莺娘唱的两首曲子听在耳中，也把玉梨的泪眼看在眼里。
一旁喜云半垂着脑袋，不住抬眼瞟他的反应。
喜云看不清他看着的是谁，她希望他看的玉梨，而不是台上那就算不施粉黛也媚态天成的歌伎。
枉凝眉唱罢，静羽要上前去玉梨那，谢尧转身离去。
“不必告诉她我来过。”他留下一句。
静羽好似猜到主子动气为哪般，想着待会儿提点玉梨两句。
喜云却皱紧了眉头，不让玉梨知晓，莫不是要暗中与那歌伎往来？
两首曲子唱罢，玉梨和莺娘虽未表现得多亲密，但互相已经把对方当作知音。
静羽打赏了之后，玉梨还不让人离开，拉着她讲枉凝眉背后的故事，莺娘也听得认真。
末了玉梨道，“这些曲子我只偶尔听听，并不是特别喜欢，我喜欢轻快一些的，能不能改日再请你来唱别的听？”
莺娘答应得爽快。
玉梨安下心来，歇了片刻才回明月居。
院子里灯光明亮，想来谢尧是回来了，玉梨进屋，静羽也跟了进来。
“夫人若是不喜欢今晚的曲子，下次莺娘来想听些轻快安宁的，可让她单独唱来听，那台子可还要？”静羽问。
玉梨停步，“等下次莺娘来了再说吧。”
玉梨说完就绕过屏风往卧房里走去，静羽停了片刻，玉梨又转出来，“公子还没回来么？”
静羽呼吸一紧，看向喜云，喜云也茫然。
最近谢尧几乎天天都会回来，玉梨都有些习惯了，今日如此晚了还没回来，大概不会回来了。
玉梨进了卧房，静羽有条不紊安排人帮玉梨沐浴。
喜云却始终不安宁，到底要不要跟玉梨说公子回来过，可公子说了不能让玉梨知道他去过湖边，那他去了哪里？
喜云忽然捏紧了手往外看，他不会是看上了莺娘，追去了吧！

第26章
莺娘乘轿出了二门, 下轿步行换马车。
丫鬟跟着走了几步，两人同时看见大门侧后影壁旁的几道身影。
他们隐在黑暗里，三个朝着当中的人躬身, 而那人衣袍偏浅色，面容隐在阴影里，察觉到她们的探看侧了下脸, 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莺娘忙收回视线，和丫鬟加快脚步上了马车。
马车顺利开出府邸，离开了谢府。
“吓死我了。这府里的主人到底是谁啊？”丫鬟惊魂甫定, 抚着心口怨道。
自从摄政王主政以来，当朝权贵连片倒台，如今能请得动莺娘的, 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这府邸外围守卫重重，里头却宁静得说得上冷清, 绝不是正常的人家。
丫鬟只知道传话的人一来, 老板点头哈腰，一副狗腿样，把莺娘所有的演出和客人都推后, 也定要她来此。
只有莺娘知道，来的是宫里的人。
“管他什么人, 只要宋夫人喜欢我的曲子就行。”莺娘说着，把今夜得来的赏赐拿来细细数了。
很大方的数目。
“也是。”丫鬟也抿嘴笑, “希望这位宋夫人多多找娘子, 来一趟轻松又惬意, 打赏也丰厚，多好。”
莺娘也笑了笑。
却听丫鬟艳羡道：“这宅子可真大，就她一个人住, 没有婆母妯娌，真快活，外室能做到这份上，也是命好。”
莺娘却收了笑，“什么命好。金丝雀罢了。”
“金丝雀怎么了，我也想当，谁来圈养我啊。”丫鬟调笑。
莺娘嗔她一眼，“各人有各人的苦楚。”没看她今晚听曲哭成那样么。
丫鬟来了劲，“她衣料比娘子的还好。”
“衣裳罢了，有什么好羡慕的，我想要也可以去买。”
“娘子吃味了。”
“掌你的嘴！”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
暗中窥视的人再次冒了头。
有人盯上谢府在谢尧的计划之内，近来他没有把行踪掩饰得十分严密，总有人会发现他的这处私宅。
只不过，因为五日内连着传出靡靡之音，被发现得提前了些。
方才得了有人窥探的消息，他就到了这门上，让人看清楚些。
至于那歌伎，算是歪打正着。
如今朝局已经稳定，昔日权贵已经不成气候，为民心所背，掀不起多少波澜。
他总要让玉梨以他的王妃身份出现，是时候开始筹备了。
只是今晚所见，让他的计划不那么笃定了。
“加强防卫，府里的安全不容有失。”谢尧向松鹤下令，就回了明月居。
明月居里一片漆黑，玉梨已经睡了，她的丫鬟向来被她纵容得懒怠，也早早灭了灯。
谢尧在垂花门下，像个不速之客。
“可要让静羽来把夫人……”
“不必。”谢尧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了。
月落日升，晌午过后，谢尧才空下来，问及玉梨。
得知玉梨一如往常，起床后逗逗猫，巡查一遍宅院的花木，接着回书房练字。
用饭之后歇晌，不用问也知下午定也是如此，只会在知道他会回去时，去厨房做些菜肴，而他不传话回去，她也不会问一句。
昨晚玉梨泪流满面，不住拭泪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谢尧的脸色冷沉着，一直没有好转。
神武军大将军崔成壁来商议北境柔然扰边之事，见上首的人翻折子的动作带着火气，不禁心里打鼓。
柔然盘踞中原北境多年，自当朝建立就一直是心腹大患，数年前的大战中，是当时年仅十八的摄政王带兵直逼其王庭，亲手斩杀了当时的柔然汗王。几位王子站出来议和，朝廷接受了。
蛮族无信义，背弃和书举兵扰边也在意料之中，不过，当初那场仗崔成壁也在，他丝毫不怀疑谢尧能斩杀柔然汗王第二次。
不至于让他为此事动怒才是啊。
“如何，那些南衙军可有了战意？”
听得对方问话，崔成壁拉回思绪，“禀王爷，那些下层官兵倒是轻易能鼓动，神武军的小兵稍用激将法就能激得他们想去北境，可他们上头的卫氏一族倒是清醒，始终没有动静。”
南衙军由旧贵族子弟组成，曾经是当朝的精锐，不过多年未打过打仗，加上浸淫富贵，早已被腐化，原本在神武军前不堪一击，然而当头的卫氏滑不溜秋，在谢尧的兵马入城不久，便见势倒戈，抛弃了皇族，不要脸地融入了他的势力。
但谢尧从未把他们当自己人，打算趁着北境扰边，把南衙军派去平乱，消耗一些。
谢尧冷笑了一下，“卫氏家主老了，该换一个年轻些的上去了。”
崔成壁立刻明了，商议了几句有了计划。
按往常，谢尧还会过问些神武军的事宜，但今日商讨完此事，就没了下文。
崔成壁跟着他八年，随他一起浮沉历经生死，知道他眼下心里藏着暗火。
虽好奇是何事竟能让他憋着不发，但也识趣地没去触霉头。
但他熟知面前人的脾性，不是情绪无法自控，会无端迁怒于人的。
崔成壁笑道：“臣组了部将击鞠，王爷可要一起去？秋日天燥，泄泄火。”
谢尧默了片刻，点了头。
尘土漫天，健马来往，嘶鸣充斥耳际，呼喝喊叫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满是尘土和牲口味儿。
场上的人一张张脸被汗水浸透，透着健朗的红，谢尧纵马在先，后头两队红衣黑衣部众紧随其后，衣袍拉得横飞，跑出了战场冲刺的速度。
谢尧长臂抡起球杆，一声脆响，马球直飞，进了球囊，红方得筹，领先近五筹。
谢尧打马到场边，崔成壁也跟了过来。
“王爷怎么不打了？”
谢尧下马，侍人接过缰绳和球杆，谢尧脚步不停，“再打下去，孤立着不动，球自送到孤脚边。”
崔成壁笑笑：“王爷难得出宫一趟，他们都挤破脑袋想在王爷面前露露脸。”
谢尧勾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
谢尧走到场边，于棚下坐了，有人递来一张沾水的湿帕子。
谢尧垂眸看去，举着帕子的是一双嫩白纤手。
他侧过脸去看，女子将头垂得低，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耳垂上戴着一点朱砂色耳坠。
宫里原本只有静羽一个女侍人，后来静羽也消失了，摄政王身边没有女人，是朝臣皆知的事。
昨日他的私宅传出靡靡之音，今日便有人以美色来讨好。
谢尧瞧了她几瞬，接过她手上的帕子，擦了手，再擦了脸。
帕子还染了香，有些熟悉的沉水香，夹杂了些暖暖花果香。
谢尧顿了顿，“叫什么名字？”
女子微颤了下，抬起头来，见到面前人的真容，眼里的不安化成惊艳。
送她来的人只说摄政王残暴不近女色，没有告诉她他长得如此俊美。
“奴婢冯沉月。”女子恭敬回道。
谢尧扫过她面容一眼，没再看她，转向崔成壁。
“谁让你送来的？”
崔成壁看不出他的喜怒，老实道：“那帮子旧贵族，垂死挣扎了，求个活命。臣想着万一有用呢。”
谢尧抬起眼皮，“收了多少好处？”
崔成壁笑容顿收，单膝跪下道，“王爷明鉴。臣绝没收受任何好处。”
谢尧没叫起，擦净了汗水，将帕子掷于案上，接过松鹤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大口水。
斜睨着地上的人，“那你说。孤如何处置。”
崔成壁看看沉月，脸皱了起来。
谢尧：“说真话。”
崔成壁这才沉声道：“世家如今已经逼入绝境，王爷若不开个口子，恐怕有人以命相拼，此人出身不低，世家贵女，就算不给名分，放在身边做个侍女也是好的。”
谢尧轻笑了一声。
崔成壁头皮发麻。
沉月适时跪地伏身道：“沉月不求名分，只愿为王爷侍奉起居，但有用处万死不辞。”
谢尧不置可否，站起身来。
看他起身要离去，崔成壁已经猜到他的心思，起身迈步跟上，低声说，“先留她一阵吧。”
谢尧：“依你。”
崔成壁又笑起来，“放哪儿去？”
“国公府。”
外人不知，但崔成壁却知道国公府是什么鬼地方，他已经预料到那女子命运，也不再多看一眼。
谢尧要离去，崔成壁忙差亲随把场上部众叫来送驾。
谢尧今日回来没有提前打招呼，且穿着与平日大不相同。
是一身红色襕袍，束了袖，靴子走路声音很大，玉梨已经准备用饭了，见到他怔了片刻，忙让静羽去厨下让人添碗筷。
雪咪从屋里飞快窜了出去，玉梨细细看他脸色，他双唇紧闭，看起来有些冷。
想他大概在外遇到了烦心事，玉梨唤了他一声夫君就没再出声。
谢尧走进房中，玉梨闻到淡淡汗气。想问他去做什么了，也没问。
谢尧看了她一眼，不急着用饭，让人打水来沐浴。
他沐浴少有要人帮忙的，往日都是在玉梨之后沐浴，玉梨在床上等他或是先睡了。
“我去帮你拿衣裳。”玉梨不好先吃饭，去了西次间给他拿衣裳。
谢尧独自进了净房。
玉梨拿了衣裳来，送到净房去，刚进门，被谢尧握住手腕。
玉梨手中衣裳落地，想去捡，被他按进怀里，按着后颈俯身吻下来。
他衣裳已经脱得差不多了。
玉梨闭眼，没有要退的意思，双唇相贴，玉梨忽然闻到一丝不属于他的香味。
她睁眼，手掌抵着他胸口，偏开头去。
谢尧僵住了。
玉梨看他，谢尧也直直盯着她看。
玉梨盯着他道：“有味。”
他确实出了汗，发丝又沾了尘土，不好闻。
谢尧放开她，“先去用饭。”
玉梨顿了顿，把地上衣裳捡起来放好才离去。
玉梨进了卧房，去床榻上谢尧素日睡的枕头嗅了嗅，只有清新的皂角香，她的那边也是。
那香味有些熟悉，她又去西次间，想把先前用过的香料都翻出来看看，刚打开匣子，想到昨晚谢尧并没有回来。
那味道不是在明月居染上的。
极淡，而且有沉水木香，还有甜甜的花香，是女子所用。
玉梨眉头动了动，很快又松开。
或许是她想多了，谢尧一生对原著宋宜爱而不得，从未多看别的女子一眼，怎么可能在身上染上女子香味呢。
玉梨回到厅里等着谢尧出来一起用饭，近来她想着莺娘的歌声，有几日没有好好给谢尧下厨了，今日他忽然回来，没有事先招呼，她写字，又默写了很多歌词，也没给他准备合胃口的菜。
玉梨打算等他吃完，给他做些奶黄包。
谢尧出来，就见玉梨对着满桌子饭菜出神，少了素日的温柔恬淡，似有些淡淡愁绪。
听到谢尧的动静，玉梨回过神来，对他笑，“夫君饿了吧，快来吃饭，今日我有些忙，没来得及给你做些好吃的，明天一定给你做。”
谢尧凝视着她，神情莫测，嗯了一声，毫无笑意，可说冷淡。
玉梨笑容凝滞了一瞬，嘴角维持着弧度。
谢尧入座，一顿饭两人都吃得无声。
饭后，谢尧摩挲着茶杯，看着玉梨，“今日在忙些什么？”
玉梨回他，“在练字。”
就这一句，气氛又凉了下来，往常，玉梨或许会邀请他去散步，看看满园秋景，或许谢尧拉着她就往卧房去。
沉默不过片刻，玉梨笑道：“我去给你做些奶黄包可好？”
谢尧默了片刻才应好。
玉梨起身出门，眉头又轻皱了一下。
她在厨房逗留了不短的时间，端着刚出笼的奶黄包回来，谢尧却没在厅里。
她见书房的灯亮着，绕过山茶花树，走进去，看见谢尧在书桌前看她写的东西。
那些都是明日莺娘来，她想哼出曲调，让她唱来听的歌词。
有古装剧插曲，有天后的流行歌曲，还有搞怪的土味情歌，还有她爱哼来鼓励自己的歌，最多的是她喜欢的古诗词，豪放婉约都有。
想到土味歌词，玉梨有些不好意思。走过去见谢尧盯着其中的诗词看，松了口气。
她放下奶黄包，谢尧却不动。
抬头看着她，问，“这些诗是你作的？”
虽然这个时空的人都没听过前世玉梨古代的诗词，但玉梨也不敢自居是自己作的。
“不是。我没那么有文采。”玉梨道。
“那是谁作的？”谢尧追问。
这可把玉梨问住了，她顿了顿说，“是溪合县的教书先生作的。”
谢尧看了她良久，目光落回纸张上。
玉梨的字迹比先前好了很多，可以说进步神速，但谢尧自小阅尽诗文，自然知道，这样的诗作绝非常人作得出。
溪合县的教书先生作不出，当今太傅也作不出，最有可能作出来的，是那惊才绝艳的状元郎。

第27章
谢尧低首垂眸, 无人看得见他的神情。
玉梨看他冷淡疏离，那阵若有似无的香味又出现在鼻端，她想问, 到嘴的话却几次咽回去。
“你先去睡。”半晌，谢尧说出这句话。
平淡无有异常。
“这个……”玉梨看着犹冒着热气的奶黄包。
“快去。”
这两个字甚至算得上温和，但玉梨却觉心里一紧。
“那你也早点睡。”玉梨强撑着寻常语气, 笑着说完就离开了。
玉梨走出房间，去叫喜云让人打水沐浴。
玉梨沐浴完，卧房里仍没有人, 她坐了会儿，喜云进来了。
“公子呢，是走了吗？”玉梨问。
玉梨脸色透着苍白, 像是累了，又像是忧心着什么。
喜云握着她的手, “公子还在书房呢。怎么了？夫人可是跟公子吵嘴了？”
玉梨怎么可能跟谢尧吵架, 怕是她还没表示任何不满，谢尧的眼神就能吓住她。
玉梨觉得这一切可能跟那香味有关，她心绪有些乱, 而且或许是她想多了，不好跟喜云说。
“他或许累了。没事。”玉梨道。
玉梨睡下了, 却为谢尧留了一盏灯。
或许今日他真是累了，出了一身的汗, 看起来在外面做了耗费体力的事, 也或许遇到了难题, 不想将不好的情绪带给她，才不与她亲近。
玉梨睡得迷迷糊糊，但她知道, 谢尧一整夜都没有进屋。
天快亮了，到了他每日离开的时候，往常他都会亲亲她的额头，顶着启明星离开。
就算昨晚没走，现在也不会进来了。
玉梨这才沉下心，睡了过去。
睡到临近晌午，玉梨才醒来，用了饭。
玉梨想问昨晚谢尧什么时候走的，又怕喜云因此担心，静羽更是一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愁眉。
好像又回到刚来这里时，明月居的人都小心翼翼的，包括玉梨自己，也很不安宁。
好在莺娘来了，唱了几首歌，玉梨就暂时抛却了那些不愉快。
今日莺娘来得早，没去湖边的台子，就在明月居的书房和玉梨一边说话一边唱歌。
除了她们两个，喜云也坐在一边，静羽则在稍远些的地方侍立。
玉梨手上拿着厚厚一沓纸，挑选出歌词来，让莺娘听她先哼唱一遍，再改编了，用她的唱腔唱一遍。
玉梨听她唱情歌听得如痴如醉，随便开口唱一句都像天籁，让人骨头发酥，心中发颤。
唱了一些，玉梨翻出土味情歌。
“给我一片蓝天，一轮初升的太阳……”莺娘读起歌词，玉梨就憋不住笑意，“……汉子你威武雄壮，飞驰的骏马像疾风一样。”
玉梨终于噗嗤笑出了声。
莺娘看了前头觉得不对，和她方才看到的诗词简直是一个雅上青天，一个俗到地底。
见玉梨笑得弯了身，莺娘纳罕道：“怎么了，这词虽然俗了些，但里头意境奔放又自由，颇有大俗大雅之意。”
“是吗？”玉梨直起身，又翻了翻，翻出另一张纸，抿着唇递给莺娘。
“出卖我的爱——”莺娘念出第一句，后面的只用看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说。
玉梨捂着嘴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莺娘也噗嗤笑出来，看着玉梨，凤眸微挑，“夫人是故意为难我。”
“没。”玉梨摆手，“就是好奇，莺娘唱这样的歌会是怎样的情态。”
说完又笑起来。
莺娘颇有些无奈。
玉梨还不罢手，笑得磕磕绊绊把第二首哼给莺娘听，莺娘听了，当真唱给她听。
唱到“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终究是破了十年功，也笑场了。
两人相对大笑，书房里满是欢乐。
笑完之后，玉梨又翻出励志些的歌词。
“这首，是我常唱来鼓舞自己的。”玉梨把纸张递给莺娘。是一首我的未来不是梦。
莺娘没有贸然开口念，扫过一遍，道：“太白了，毫无意境，不如套马的汉子。”
被吐槽审美，玉梨也不恼，说，“我从前日子艰难的时候，就是唱这样的歌撑起希望呢。”
莺娘猜不透玉梨的出身，看起来是十八少女，却又似经历颇多，但又难得地保持着纯真，怪不得如此惹这家主人喜欢。
玉梨轻声把歌曲唱给莺娘听，莺娘静静听着，这样直白的歌，也被玉梨唱得十分动人。
大半个下午飞驰而过，玉梨要去厨房给谢尧做好吃的菜肴了，不得不放莺娘先走。
“莺娘明日有空吗？”玉梨问她，莺娘就知道该告辞了。
实际上只要玉梨想，静羽就会传话出去，宫里的人去春宵楼，莺娘就算没空也得来。
听玉梨如此问，莺娘想她大概连那男人的身份都不知道，顿时生了怜惜之心。
“嗯，明日有空。”莺娘道，就算没空她也可推了自己主动来。
玉梨笑起来，她在这个时空，虽然认真生活，但总有独在异乡的孤独感，遇到一个可以唱出故乡的歌曲的朋友，让她倍感亲近，恨不得把人留在身边，天天跟她说话唱歌。
莺娘要走了，静羽去取赏银，玉梨突然想送她些不一样的东西，让她坐一会儿，去了西次间。
她翻了翻箱奁，取了一面没用过的团扇，要离开时，看到装香料的匣子，停了步，一并带了去。
进书房前寻了个由头支开了喜云。房里只有玉梨和莺娘两人。
玉梨的团扇精美，是几月前出府，玉梨看中了没买，谢尧送的。
很是精美，虽不是极其昂贵，但胜在审美好，看得出是玉梨钟爱之物。
莺娘收下了，想福身致谢，玉梨牵她的手拉起来，“帮我看看这个。”
玉梨把她拉回座位，取出一块沉水香，给莺娘闻。
“莺娘见多识广，能不能分辨这香一般都是些什么人在用。”玉梨问。脸色比方才肃了些。
莺娘仔细嗅闻，看了会儿玉梨，道，“这香是极品沉水木所制，价比黄金，我见过的人里，也只有世家公子用过。”
玉梨抿唇，“若是还掺了些花香呢？”
莺娘怔了怔。
那定是世家贵女了。但这香向来存于内闱，有增情调氛之用，若是掺了花香，那场合应当更加私密。
莺娘确实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仅凭玉梨这作为和神色便猜到，玉梨或许终于发现，她并非她认为的良人的唯一的女子。
想到玉梨曾送她的那朵宁可枝头抱香死的花，莺娘不正面回答，而是道：“夫人可在意贞洁？”
玉梨不防莺娘忽然问这样的问题，从前她倒是没想过，但直觉身为现代人的自己是不在乎的。
玉梨摇头。
莺娘：“夫人不在意贞洁，何苦为此烦恼来，要我说，男人的贞洁也同样不需要在乎，咱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最要紧的是自己的康健和快乐。”
玉梨望着莺娘不语。
莺娘说得透了些，“若是他在外头有女人，大方些做主将人抬进府里，以退为进，让人心怀愧疚，能得个好情面，得些实际的好处，那才是我们女人的立身之本。”
玉梨这下听懂了，莺娘仅凭这香气便确认其中猫腻，劝她大方些，甚至把人接进宅子里来，明着送给谢尧。
玉梨的脸色白了，显然不能接受。
莺娘只当她年轻，未经世间险恶，不肯接受。
可她在深宅大院里，权贵圈子里见得多了，三妻四妾是寻常，养外室受人鄙夷，但也不乏有人偷偷养着。
莺娘见过楼里从良的舞姬，给权贵做妾，但自以为在对方心里独一份，恃宠而骄，最后惹得对方厌烦，被其主母无声暗害，最后被一张薄席裹身。
也见过主母不容贵妾，被家主整治，颜面尽失，她这个歌伎也遇到过来面前闹事的主母，只要她稍加手段，扮个清冷柔弱样儿，反是对方主母受责难。
更有甚者。莺娘想到一桩流传过的陈年旧事。
莺娘的心早已冷硬如铁，但她多想玉梨能一直纯真下去，可世事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弱势女子。
莺娘把这桩旧事说来给玉梨听，“很多年前，平康坊有个花魁容颜渐衰，为了寻个好的归路，碰上贵客就擅自不吃避子药，想着怀了孕，被收为贵妾。哪想连着怀了三次，都被客人弃如敝履，只好喝药打胎，第四次才终于成功。那贵客是流连平康坊的常客，给她赎了身，算是给了个归宿，却只是养在外头，和好几个女人一样做外室。她顺利生下孩子，在众多外室里撑到了最后，但十来年后，孩子都大了，只因贵客主家所不容，被男人亲手毒杀了。”
莺娘嗓音平和，似在说一个平常的市井故事，但玉梨却听得浑身起寒气。
她觉得莺娘写故事的天赋应当也不错。
莺娘看她神情，知道她对这样的事闻所未闻，笑道，“只是流传罢了，没有人亲眼见过，勾栏里头就爱说这些故事吓唬人。”
玉梨这才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没松开。
莺娘看玉梨性子，不是会恃宠而骄的，至少不会惹怒主人家，只是心里煎熬。
但煎熬过了，也就过了。
深宅大院里的女子，无一例外都这么过来的。
莺娘还想说些什么，门外闪过人影，静羽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莺娘接过托盘，对着静羽行礼，静羽瞧着她，笑容很淡。
莺娘走了，玉梨在书房坐了会，日头西斜，她才匆匆往厨房而去。
玉梨做了谢尧爱吃的菜，在他平常快到的时辰备好了，在明月居花厅摆好。
日暮时，他踏着青石小径回来了。
玉梨站了片刻去迎。
他穿着香云纱襕袍，衣料漆黑透不出一丝光泽，他的脸色也是，看不出一丝情绪。
玉梨略有迟疑，但还是抬手挽上他的手臂。
谢尧脚步未停，玉梨却僵住了。
花香木香，脂粉香充斥鼻腔，甚至还与昨日的不一样。
静羽和喜云走出来，玉梨强自镇定，维持平常。
玉梨抬步进门，房中灯笼很多，把谢尧的脸色照得一览无遗。
玉梨看出他有罕见的疲惫之色。
玉梨坐在他身旁，习惯性为他布菜，谢尧仍旧会吃尽她夹去的菜。
谢尧吃得认真，看也不看她。
玉梨也自顾吃起来。
毋庸置疑，他接触了别的女子。
原来原著里对宋宜爱得要死要活的人，面对平淡的生活，也是会变心的。
她那个无良爹有钱了首先也是纳两个小妾玩，何况是权势滔天的他呢。
如果没有原著里的纠缠，他会有更多心思放在别处，即便不为欲望，也要为权力，作为摄政王，不可能只有她一个，还把她放在秘密的地方，不能显于人前。
莺娘的话言犹在耳，方才她还觉莺娘太过现实，现在想来，那都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玉梨数着碗里的米粒，几乎难以下咽。
谢尧没有吃多少，玉梨也没有吃多少，玉梨先搁了筷子。
静羽带人送来清茶，玉梨捧着茶杯，心跳渐渐平复。
与其让谢尧把人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或是某一天突然把人带到面前，跟她说，这是我的妾，以后府里还是你做主，莫要争风吃醋，倒不如她大方些，做个贤妻，让他轻松享受，没有后顾之忧。
“夫君想纳妾吗？”玉梨道。
谢尧看向她，茶杯重重落在桌上，“何出此问？”
房中空气仿佛凝滞，玉梨一呼一吸都很艰难，她看谢尧神情深邃，不见喜怒，牵出苍白的笑，“夫君莫要多想，素日里夫君对我很好，我只是想回报你，就算你纳妾了，我还是一心一意待你。”
谢尧眸若暗海，忽然掀起波涛，“一心一意，却想我纳妾？”
玉梨感到一阵寒意，她转开眼，谢尧忽然抓住她手腕把她拉近，强迫她看着他。
玉梨察觉到谢尧动怒，他地位高，自是不喜被人揣度心思，更忌讳被人猜中了提出来。
或许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
玉梨道：“是我僭越了，我们不说这个了。”
手腕的力道大得发疼，玉梨一动不敢动。
谢尧手腕一动，把玉梨拉到腿上，双掌紧紧禁锢着她的肩背。
“说实话。”
靠近他之后，他身上的味道更加清晰，玉梨反感，双手护在胸前，不想挨着他，他加重力道，玉梨觉整个肩背和手臂都被压得生疼。

第28章
“你身上有脂粉味。”玉梨偏着头, 不愿看谢尧。
“这两日都有，夫君若是在外有别的姑娘，可纳为妾室, 不必藏着掖着来回奔波，我是体恤你，要是你想维持现状, 我也没有意见，往后都不提了。”
玉梨说完，以为他要么解释脂粉味的事, 要么就此揭过，当事情没有发生。
却听谢尧冷声问：“只是因为这个？”
玉梨感到他威严迫人，猜不到他究竟想什么, 嗯了一声。
谢尧细细看她的神色，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玉梨看也不看他, 眉头轻皱, 低声道：“放开我，疼。”
谢尧依言松开她，他眼眸深沉, 没有要多说一个字的意思。
玉梨从他腿上下来。
就这样吧，无论他是把人养在别的宅子, 或是纳为妾室，甚至以真实的摄政王身份, 娶为妻子, 她都无法干涉分毫。
谢尧和莺娘口中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是摄政王，而她只是个孤女，无法拿出主母的架子。
玉梨忽然想到莺娘为何跟她说那外室的故事, 或许在莺娘眼中，她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外室。
玉梨忽而被一阵悲哀淹没，没有回头再看谢尧一眼，走进了卧室。
谢尧看着她的背影，眼中聚集怒火，如何也压不下去。
今日有人把两个女子送到了这宅子外，他是闻到浓烈的香气，但看也没看就让松鹤送去国公府了。
玉梨闻到了，不质问，不指责，竟然首先想到的是让他纳妾。
好一个一心一意。
谢尧起身走出去，到了垂花门下，叫静羽跟上。
玉梨自窗缝里看见他离去的背影，放在膝上的手指时而捏紧时而松开。
望云院。
天色黑尽，院中冷硬无有景致，只正房亮着一盏灯笼，圈出一方极小的光晕，和明月居的亮堂天壤之别。
静羽已经知晓这般情形所为何事，进房后双膝跪下，对谢尧伏身叩首。
谢尧脸色冷沉，双手负在身后，“这几日，她都说了些什么话，可有提到那个人半个字？”
静羽回忆片刻回：“夫人并未提到旁人。只是今日，夫人和那歌伎单独说了会儿话，奴婢到时，只听到她提到一桩旧事。”
静羽顿了顿，将她在门外听到的莺娘所说一从良妓女的故事一字不差讲来。
房中已经够黑了，这故事讲完，静羽觉快被黑暗吞噬。
“她还说了些什么？”谢尧问。
他好似很平静，语调深沉，吐字缓慢，可说得上温和。
静羽伏身更低，“前头的话，奴婢没有听到。”
“喜云？”
“她被夫人支开了。”
谢尧忽而冷笑，“备马。”
平康坊春宵楼。
歌舞升平中乐声戛然而止。
莺娘被人从台上请下来，绕过后院，登上后院二楼，进了一个寂静的房间。
莺娘被引进去，就见春宵楼老板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而他面前坐着一人，莺娘不认识，但已经有所猜测。
她不敢看他一眼，快步走过去，跪在老板身旁。
莺娘化了浓重妆容，发髻如云，簪花佩玉，穿着也色彩浓烈，艳丽若夏日绚烂花海。
上首的人垂眸看着她，意味不明道：“莺娘子歌喉冠绝京城，孤今日才知，你说的比唱得好听。”
他自称孤，莺娘立刻确认他的身份，伏跪在地。
谢尧眼眸冰冷，如平湖冰封，语声却好似温和。
一旁立着松鹤和数个暗卫，静羽也随着来了。
谢尧示意，暗卫将老板嘴巴捂得严实，无声拖了出去。
莺娘见状微微发抖，不敢说一个字。
“说吧，今日单独与孤的夫人说了什么。”谢尧道。
莺娘没有立即开口，她猜想定是玉梨跟他说了什么，或许是与他闹了脾气，他既然寻到这里来，定是不愿玉梨和他别扭，可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却对玉梨掌控得如此严密，到底是要什么……
“想得越多死得越快。”上首的人忽然道。
莺娘打了个寒噤。
“说。原封不动。”
莺娘开口：“宋夫人拿了香料给奴分辨，奴分辨出是上好沉水香……”
“奴问夫人可在乎贞洁，夫人摇头，奴说，夫人不在意贞洁，何苦为此烦恼……让人心怀愧疚，能得个好情面，得些实际的好处，那才是我们女人的立身之本。”
莺娘说完，顿觉自己犯了大错，她虽然是为玉梨好，但若摄政王对她正在情浓时分，她这算是挑唆他们的感情，而她错得多深，就看摄政王对她的感情多深。
“她如何回的？”谢尧问，声音还算平淡。
“宋夫人只是皱眉，没有说话。”
“继续。”
莺娘又把那旧闻详细说来，与方才静羽所说，只有数个字差别。
谢尧默了片刻，忽然问：“从何处听的这故事？”
莺娘：“奴进春宵楼时听楼里的人说的，不知何处传出来的，夫人听了很是惊愕，不敢置信，奴说是传言，楼里的人传来吓唬我等的。”
谢尧冷笑了一声。
莺娘虽然不知摄政王脾性，但这声笑让她浑身打了个寒噤。
听得上首的人缓声道：“那你可知，那外室的孩子，如今在何处？”
一旁静羽和松鹤呼吸微滞。静羽眼底闪过一丝慌张，松鹤也动了动眉头。
莺娘摇头。她自然是不知的。
谢尧最后问，“你大概早已猜到孤的身份，可曾泄露于她？”
莺娘道：“奴并不知公子身份。”
谢尧站起身，要往外走，“不必留了。”
莺娘还呆怔不明。
静羽忽然跪下，“主子，夫人与她约好了明日再见。”
谢尧脚步不停。
静羽再道：“夫人与她在一起时很开心，奴婢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开怀。”
谢尧停步片刻，轻笑了一声，“连跟孤在一起也没有过。”
静羽僵住了，闭紧了嘴。今夜过后，恐怕有些事再难挽回。
静羽做不了什么，松鹤已经取出了黑色绸布，谢尧也走到门口。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阳下低头……”莺娘忽然断续唱起歌来，嗓音哽咽。
谢尧忽然停步了，这歌，三年前他在溪合县那三日，听玉梨唱过很多遍。
黑绸绕颈，歌声断了。
“松鹤。”谢尧忽然出声。
松鹤立即停手，莺娘倒在地上，急促喘息。
静羽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明月居。
除了垂花门下的两盏灯笼，院里又是漆黑一片。
谢尧缓步走进院里，遮挡视线的景致太多，他无法一眼望进屋里。
他立在门下，望着卧房该在的地方，那里被茂盛的山茶树遮挡了大半。
是他夺她的手段强横，让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时，连问一句都不敢，直接听信旁人的话，要大方地给他纳妾。
是她还想着旧情，觉他有了旁人正好，不必只看着她。
是她在乎的太多，他在她心里连歌伎，畜生，花草都不如。
谢尧的胸腔在滴血。
阴暗血色里滋长出的人一朝浴月华，以为重获新生，却发现月光普照万物，而他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
他微不足道么？
万物皆可微不足道，唯独他不是。
谢尧牵起半边唇角，朝阶下走去。
杀不得那歌伎，那畜生总可以死得无声无息。
谢尧绕过东侧游廊，背后的灯光渐渐远了，他推开最末的门，脚步缓慢，无声靠近那猫窝。
猫窝空着，谢尧转头，看见那猫畜生半趴在门边，正竖着脑袋盯视着他。
谢尧缓缓转身，朝门外走去，到了雪咪身边，忽然极速蹲身，双爪如风抓去，抓了个空。
雪咪惊怒大叫，响彻黑暗，飞跳起来，落地后极快地窜了出去。
谢尧没抓住，顿了顿，追了出去。
雪咪不见踪迹，他走下东厢，走了两步，被山茶树枝勾着了肩头。
瞥见黑暗中有花锄闪着寒光，他挥开树枝，要蹲下身去拾那花锄。
忽然有暖光缓缓亮起，是喜云的卧房亮了。
谢尧僵住不动，几乎同时，正房卧房的灯也亮了。
正房大门从里拉开，玉梨穿着单薄寝衣快步走出来。
“雪咪？”玉梨朝着院子唤。
雪咪从假山下窜出来，跳到她脚边，又迅速往小亭子里走去，顺着花架爬上了亭子，停在飞檐上，注视着小院的一切。
玉梨走下来，见到树影旁的黑色身影，惊得一跳。
谢尧隐在山茶树旁，卧房微淡暖光在他脸上落下斑驳亮色，却照不亮他的眼眸。
玉梨站了片刻，跟他打招呼，“你回来了。”
不称呼他夫君，语调也冷淡。
树影里的人没动，玉梨也不过去，转身就进屋去了。
喜云出来，见了这一幕，心跳都快停了。
玉梨进了屋，但没关门，谢尧抬步进屋，合上了门，喜云也退回屋，把灯吹了，门也不关，等在门边。
听得谢尧进门关门，玉梨已经绕过屏风，往卧房走去。
刚进门，忽然被大力禁锢住，接着一阵旋转，被按到了门上。
玉梨低呼一声，手臂往外扩，想要挣开，分毫撼动不了谢尧的双臂。
“我有话唔——”玉梨开口，声音瞬间被淹没，唇舌被吮得发麻。
谢尧的味道浓烈，但更浓烈的是复杂的脂粉味，与傍晚闻到的又有不同。
玉梨心头火起，用力推他。
从前她推他，他都会罢手，今晚他似是发了疯，非但不松开她，反把她压得更紧，仿佛要把她压入门扇里去。
衣带一紧又松，谢尧空出一只手，扯下她的衣领，雪白肩头显露。
谢尧松开玉梨的唇，转到颈侧，轻咬在她颈脉处。
玉梨忍着没出声，浑身动弹不得，但唇舌空出来了，她喘息着，但语气坚定：“傍晚我说的话并非发自内心。我现在告诉你，你若纳妾或是碰过别的任何女人，就跟我和离，或者再也不要碰我。”
谢尧顿住，抬起头来，把玉梨的脸正过来。
玉梨毫不躲闪看着他。
谢尧神情凌乱，但还算正常。
玉梨大力推他胸膛，这次把他推开了。
玉梨眼中蕴藏着刚烈之气，谢尧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模样。
他想到她曾违逆父母，上次甚至想举起瓷瓶打她爹，原来她温和纯善的性子之下，生着一身逆骨。
为了抗拒她不想要的，可逆世俗而为。
而她现在违逆他，不顾那污秽之人的世俗之说，是因她想要独占他。
“我说完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她发丝凌乱，衣襟半敞，但望着他满目清透。
谢尧胸腔鼓噪，似有千百情绪交织，要破胸而出，他俯身去，再次把她强压在门上，含住她的双唇，将她的寝衣彻底扯落，往下吻去。

第29章
谢尧身上的味道混杂, 玉梨极度反感，手忙脚乱推他，谢尧纹丝不动, 还能空出手来解自己的衣裳。
他带了技巧抚摸玉梨，玉梨力气渐小，双腿软了, 往下滑去却坐在他顶起的腿上。
玉梨全然贴着谢尧滚烫的身躯，像被炙烤着，他的吻落在身上, 带了先前从未有过的力道。
他的作为太奇怪了，按原著，他没有碰过别的女子, 现在她怀疑他，他却不解释, 她顺着他, 让他纳妾，他动怒，现在, 她不让他纳妾，他却好似更加愤怒。
莫非她还在虐文剧情里, 要经历那些虐身虐心的床戏？
玉梨闪过一丝恐惧。
谢尧的亲吻有些疼，但并没有粗暴待她, 还是像往日那样做着前戏, 只不过急切了些。
“等等……”玉梨喘着气, 使劲推他。
谢尧手指下探，呢喃着她的名字，“玉梨。”
一旦想到他可能碰过别的女子, 玉梨无比反感，方才和他不欢而散，他二话不说离去，她沐浴，上床，等待许久时就已经想通了。
她是现代人，虽然不在意贞洁，但在意忠贞，只要是和她在一起，身心都得干净，要是觉得她不好变了心，也要在关系结束以后再去找下家。
而谢尧曾经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夫妻，那他们就是夫妻。
作为她的丈夫，别说他是摄政王，他就是皇帝，不，就是玉皇大帝，也只能有她一个！
玉梨缩着腿不配合，挣扎，拧他的背，拧不动，转而拧他腰侧。
双指捻起一丁点儿皮肉，捏紧转动，连拧四五下。
谢尧终于觉得痛了，停了手，仿佛才察觉玉梨的抗拒，看着她的眼神还有些茫然无辜。
“先放我下来。”玉梨怕惹怒他，软着嗓子说。
谢尧盯着她 ，在她锁骨下看见了红痕，是他弄的，应该很疼，玉梨眼眸含水，但神情平静，看起来没有生气。
谢尧收起腿，把玉梨放地上。
玉梨站好，捡起地上寝衣披上，谢尧近在咫尺，遮挡住后方房里灯笼，看不清神色，只看得见他抿了抿唇，想碰她，但收回了手。
谢尧一言不发。
玉梨自认方才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怎么他一句也不解释。
玉梨心里恼怒，想要质问他，或是把他赶出去，但他今晚不太正常，有一些原著里的疯感，要是一个不小心，恐怕一发不可收拾。
玉梨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惹怒他，但这件事也不能就这样放下。
玉梨一边思索一边穿好寝衣，谢尧看着她一动没动，不穿自己的衣裳，也不走开半步。
玉梨在他赤身的身影笼罩下，深吸一口气看着他：“方才你去哪了？”
去杀人，杀猫，砍树。
不能说。
谢尧沉默。
玉梨也沉默了片刻，再吸了一口气，问：“你这一身的脂粉味到底怎么回事？”
“在宴席上染上的。”
“你跟那些……到什么地步了？”玉梨问这话觉得耻辱，但她不得不沟通挽救。
谢尧朝她走一步，“没有碰过她们。”
玉梨紧贴着门，“别过来。”
谢尧浑身发出森冷气息。
玉梨觉得呼吸艰难，又是害怕又克制不住反感，尽全力冷静下来，维持平常道，“不好闻，你先去洗洗吧。”
谢尧收起森寒，站了片刻，朝玉梨走近。
玉梨已经退无可退。
谢尧轻轻抱她，玉梨仍后仰偏头，抗拒和他亲近。
谢尧垂首，贴着她的脸，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不可能碰别的人，要怎么才信我。”
“我信了。”玉梨道。
谢尧僵了片刻。
玉梨偏着头，神情里满是疲惫。
“你去沐浴吧。很晚了，我困了。”
谢尧顿了顿，松开了她。
净房水声阵阵。玉梨躺在床上，侧身向里。
她确实很疲惫了，但她睡不着。
谢尧是否有别的女人暂且不论，这两日他的反常让她不安又失落。
从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开始，她竟然有些患得患失。而今夜他的忽然离去，竟让她有了被抛下之感。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前世经历过不少挫败，她自认已经修炼得情绪稳定，不会对别人的情谊和自己的前途寄予期望。
可这两日见到他之后她的喜怒全系在他身上，让她有对自己的情绪失去掌控的慌张感。
今晚他信誓旦旦说没有别的女人，玉梨却觉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一直处于弱势，可说是任他摆布，他就是要齐人之福，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转念一想，谢尧如果有了别的人，或许会腻了她，她若是离开，他是不是不会追来了。
想到这，她无比庆幸一直以来没有全盘接受谢尧的圈养，没有被养得懒惰，要谢尧真有别的人，她可以离开，她有能力养活自己，她不必顶着这样恶心的耻辱过活。
谢尧沐浴很久，玉梨已经想到了离开后去哪里，做什么生意。
玉梨虽给谢尧留了盏灯，但她放下了床帐，面朝里，缩着身子。
听得谢尧缓步走近，她尽力让呼吸平稳，好让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她不想面对他。
感觉到谢尧坐在了床边，但没有灭灯，玉梨提起了心。
玉梨的呼吸有凝滞，虽然只是那么一息，但谢尧知道了她没睡，在努力装睡。
谢尧躺下了，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慢慢挪过去，与她相贴。
“洗干净了。”他紧贴着玉梨的背，嘴唇贴着玉梨的耳垂，“闻闻我。”
玉梨僵了片刻，呼吸沉了，“我困了。”
谢尧停滞了片刻，玉梨手肘后移，顶着他的胸口。
“快睡吧。”她含混道，仿佛真是困极了。
玉梨说完，感觉到他身躯没再压过来，温度也渐渐凉下去，终于是移开了。
玉梨如释重负，尽全力让脑子平复，数着呼吸准备入睡。
忽然听得谢尧起身，下床，灯灭了，他人也久久没再上床。
挺好的。他要是腻了她，厌了她，她离自由就近了一步。
刚开始肯定会不习惯，但她有挣钱的本事，也不是不能吃苦，迟早能买上自己的房子……
玉梨脑中混乱，捏紧被角，翻了个身。
临近中秋，外头月光很亮，能看见空空的床铺。
玉梨躺平了，让自己别去在意。
她刚酝酿出睡意，床帐一颤，漆黑的人影将微弱的光亮隔绝。
玉梨本能地感到危险，大睁开眼，看到熟悉的身影，刚要松口气，被子外的手腕忽然被他捏住。
接着手里一凉，被他塞进一个东西。
玉梨下意识要丢开，谢尧不由分说裹住她的手，和她手里的东西。
玉梨丢不开，更抽不出手。
手里的东西长长的，闪过雪亮的光。
“什么东西？”玉梨挣动手指，无法挣脱分毫。
谢尧把她拉起来，玉梨坐着，他跪坐在她面前。
“刀。”他喘息道。
玉梨惊恐万分，仰首看去，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仿佛照不亮的黑暗，只看见月光斜照的轮廓，苍白而颓丧，可他眼中，闪着狂热和冰冷交织的锐光。
玉梨遍体生寒，吓得发抖。
“若是还怀疑我。往这里捅。”谢尧道。
语气可说平淡温和，但在幽黑夜色中，仿佛狂魔低语。
短刀的寒光对着的是谢尧的心口，玉梨拼命后退，谢尧双手紧握她的手掌手臂，往前一寸寸拉。
“我相信你，停手！”玉梨急切大呼。
“是么。”谢尧力道不减，往前不停。
“是啊，快放手！”
刀尖不停，碰上了谢尧的衣裳，玉梨吓得要哭了。
“住手啊，杀人是犯法的！”玉梨喊道。
刀尖抵上了皮肤，但他终于停手了。
玉梨双手死死后拖，生怕他忽然一个用力，刀子扎进他胸口。
“死不了。”听他缓缓吐出三字，双掌又紧了。
“救命！”玉梨浑身汗毛倒竖，惊恐大呼。
仿佛这刀尖对着的是她，不是谢尧。
谢尧没再动。但也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
玉梨激动大呼：“不死也是故意伤害！要坐牢的！”
谢尧平静述说：“你我之间的事，我不会报官。”
“不要不要！我不要伤人，不要杀人，放开我，求你了，我不怀疑你了，我信你，我不要家暴，不要让我犯罪啊！”玉梨哭着喊道。
谢尧僵了片刻，终于松动了。
玉梨挣出手来，寻着空隙，直起身越过谢尧，用尽全力把那刀往外丢去。
接着飞快下了床，去点灯，拿着灯台走近。
烛光还未平稳，她站在谢尧面前，深吸一口气，掀开他的衣领，往下拉开，看见一点血红。
谢尧胸口起伏，血色渐渐洇开，只是刀尖刺破了一点皮，但玉梨见到血就犯晕。
疯了吧！疯了吧！
玉梨面带恼怒，看向谢尧，却见他望着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喉结滑动，张了张口，也没说出什么来。
看起来平静无辜，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疯的事。
让玉梨觉得她大喊大叫，又哭又吵，她才是疯的那一个。
玉梨把骂他的话咽下去，转为关心，“流血了，要不要请大夫？”
“没事。”谢尧一开口，眼神立即又变得深邃，不露情绪。
玉梨也冷静下来，那伤口确实不重，只是划破了皮，已经没有出血，应当过两天就能愈合。
他想伸手来拉玉梨。
“别动！”玉梨对他大喝一声。
谢尧胸口起伏不定，却没再动。
不等他反应，玉梨提着灯盏，在地上搜索，把那短刀找到，又找谢尧要来刀鞘，扣好，放得离床铺远远的。
玉梨做好一切，听得外头有人扣门，玉梨又走到门边去。
是喜云听到里头动静来关心。
“夫人，你还好吗？”喜云声音颤抖。
玉梨开了门，对她笑说，“没事了，快去睡。”
喜云一步三回头走了，玉梨回到卧房，谢尧还坐着，她下意识瞥了一眼那短刀。
没有动过。
她心跳渐渐平复，深深呼吸几口气，后知后觉额头发凉，才发现身上几乎被汗水浸湿，方才恐惧又惊慌，现在松了一口气，浑身都没了力气。
谢尧一直坐在床沿看她，看不出情绪，但看样子不会再发疯了。
玉梨这才往谢尧走去。她走到床边，轻声对他说，“很晚了。我相信你，这事以后都不提了，快睡。”
谢尧不动，玉梨心里叹气，抱着他，夸张地闻了闻他的脖颈，“皂角味，香香的。”
谢尧抬手抱住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嗯了一声。
玉梨精力彻底耗尽，复杂的思绪都抛诸脑后，然而脑子一空，她更睡不着了。
方才一闪而过的原著的一段剧情清晰起来。
在原女主宋宜逃跑三次，身边的人都死绝之后，她仿佛没了心气，不与谢尧作对，顺从他，接受他的好与坏。
于是谢尧以为她认命了，也软化了，为了让他们的关系更近一步，在一次刺杀中故意受伤，想引起宋宜的恻隐之心。
可宋宜看他受伤，又生了逃走的希望，装作担心他，照顾他，在谢尧的药里下毒，之后趁机逃跑。
谢尧中毒，再次捡回一条命，撑着虚弱的身躯，去追查宋宜。
宋宜被他找到时，看着他虚弱的面孔，流泪大笑着问他，“你怎么还不死？”
于是谢尧把刀给她，拉着她的手捅了自己一刀，“孤杀了你的旧情人，你杀了孤三次，扯平了。”
宋宜又哭又笑，大骂他疯子。
玉梨看文时觉得疯批互虐太带感了，可是现在她觉得，他们都好可怕好可怜。
她想问问作者有没有心，为什么要塑造这么疯又这么惨的男主，为什么要让女主遇见疯批，让本性善良的她被迫做出杀人之举。
当然玉梨更关心自己的命运，谢尧忽然发疯，固然跟她有关系，可是谁会因为妻子闹别扭就让她捅自己啊！
他真的没有精神障碍么？
玉梨于黑暗中睁眼偷偷看谢尧，他闭着眼，没有跟她有肢体接触，脸色苍白如雪，嘴唇紧抿，鼻梁和唇线都堪称完美，眼睫浓密，下颌不窄不宽，光看这侧颜，完全想不到会是一个疯子。
玉梨不由得恍惚。
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到底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被剧情控制的傀儡。

第30章
天将亮时, 谢尧照常起身，如往常那般来吻玉梨的额头。
玉梨睡得很浅，一下惊醒, 熹微晨光中，只看见谢尧的侧颜一闪而过。
霎那间看见他眼里有些红，很是疲惫的样子。
玉梨决定像往常一样不做什么, 就当昨晚的一切是一场混乱的梦，以后的日子更仔细些，不去扰动他的情绪就好。
过了一会儿, 玉梨复盘昨晚的冲突。
谢尧明确否认了他碰过别的女人，可她先入为主，就是不信。
像是认定了他有小三, 反感他，冷淡待他, 一副他说什么都不听的样子, 这简直是在他雷点上蹦迪。
对于一个本来就疯的人，做出让她捅他的事情，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但玉梨还是觉得自己很冤。他为什么不解释得多一些, 就那干巴巴的几句话，她情绪上头, 信了才怪。
他说是在宴席上染上的，如果是富商谢尧, 与人应酬, 人情往来或许真无可避免, 可他是摄政王，有谁能迫他和女子接触？
还连着两日，在她明确提出之后, 晚上又带着那味道回来。
现在看来绝对是误会，他本性没变，还是那个对她爱而不得的疯批。
这两天以来，她的患得患失都成了笑话。
产生这样的误会，症结在他瞒着他的身份，让她觉得他说的话都不十分可信。
原著里，宋宜第一次逃跑，被布下天罗地网抓回来，就知道了他摄政王的身份。
宋宜不畏强权，对此不屑一顾，这身份也就是限制她自由的一重buff，可玉梨已经不会逃了，为什么他还要瞒着她。
如果他把身份摆明了会如何呢，她会不会得被迫住到皇宫里去。到时候更多人盯着她，可以自己做主的空间更小，一定没有现在的小日子好过。
玉梨想了想，还是当不知道吧，还得多顾着他的情绪，亲近他，哄着他，不能让他犯病。
玉梨清醒了，昨天晚饭没吃多少，加上一夜消耗太大，饿得发慌，她早早起来，喜云很快进屋来了。
昨晚的动静确实很吓人，先是谢尧带着怒气忽然离去，半夜又带着阴气回来，屋里又是碰撞，静了许久，忽然又是玉梨的喊叫，喜云壮着胆子来问，虽然玉梨看起来寻常，但肯定发生了不好的事。
玉梨安抚她几句，自己也觉无力，她换衣裳时，只在颈下看见几点红痕，看起来还好。
喜云也就放下担忧。
玉梨吃了早饭，照例去看雪咪。
昨晚它忽然惊叫，像是被人踩了猫爪，又惊又痛的样子，玉梨昨晚也没想起来关心它。
玉梨在东厢它的房间里没看到它，在院子里找了一会儿，在假山顶上的一处凹陷里看见它。
玉梨逗它下来，它警惕望着她，许久才摇摇尾巴，从假山上爬下来。
雪咪绕着玉梨的脚转了一圈，仰头望着她。
玉梨蹲下把它抱起来。
“昨晚你怎么了？”玉梨揉着它的脑袋问。
雪咪只懒懒喵了两声，趴在玉梨膝上不动弹了。
玉梨抱了它一会儿，把它放回猫窝里。
等玉梨一走，她又从窝里挪出来，重新睡到了假山上去。
还没到中午，玉梨就哈欠连连，想着今日莺娘要来，早早吃了饭就去睡午觉。
大床上只有她一个，不像昨晚那样提心吊胆。
连着两天晚上没有睡好，玉梨睡得很沉，没人来打扰她，她睡得很久，直睡到自然醒，睁眼就感觉到夕阳的彤光。
待视线清晰，眼前是谢尧极近的睡颜，她呼吸滞了一下。
玉梨一动不敢动，注视他良久，他始终呼吸均匀，看起来是睡沉了。
玉梨还记得他说没有午睡的习惯，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睡了多久。
玉梨轻手轻脚起身，从他身上越过，怕吵醒他，提着鞋赤着脚就出去了。
到了外面，发现喜云等在外头，玉梨食指抵唇示意她别出声，穿了鞋走到明月居外头才问。
“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夫人刚睡下没多久就回来了。”喜云也觉异常，紧绷着脸。
那就是晌午的时候。
“他吃过午饭了吗？”玉梨问。
喜云：“不知道。”她看见他回来，也是吓一跳呢，哪里敢问。
玉梨想他大概是没有的，天色晚了，也快到晚饭时分了。
玉梨决定去厨房下厨，给他做些好吃的。
走到半途，玉梨才想起来问，“莺娘来过了吗？”
喜云摇头，“静羽说莺娘子的丫鬟来传话，说莺娘病了，这几日都无法唱曲，今日不便登门。”
玉梨也不多想，快速去了厨房。
玉梨给他做了满桌爱吃的菜，回到明月居时，他已经睡醒了，坐在花厅里，看满院景致，但眼神又没有聚焦，置身精致景观，但又好像不在其中，有些寂寥。
玉梨尽力平常一些，笑着走过去，让丫鬟放下菜肴，她一一给他介绍。
谢尧也如往常一样，不说多余的话，拿起筷子就吃。
玉梨给他夹菜，他也如平常一样吃掉，看谢尧吃得很投入，玉梨没再注意他，认真吃自己的。
明日就是中秋，月亮就要圆了，月光看起来很美。
饭后玉梨对谢尧说，“夫君陪我看会儿月亮好不好？”
“好。”谢尧答应了。
玉梨搬了两张椅子在院中，与谢尧并排坐着，玉梨想到前世到处都是光污染，月亮只能看见最亮的圆盘，看不见月光，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看月光了。
玉梨把屋里的灯都灭了，垂花门下的也都灭了，在黑暗中，和谢尧专心看月光。
玉梨想，如果谢尧有精神障碍，她最好少做些事，不要惹他情绪波动，就这样做些安静的事情就好了。
殊不知，谢尧于寂静中看着月亮，心头却似有火烙。
他今日下令将昨日送来那两个处死，将尸体送回了送来给他的人，前日那个叫沉月的，也关在国公府再难以见天日。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在这件事上惹他不痛快，他连着两日未曾合眼，今日回来本想和玉梨待在一起，好好谈谈昨晚的事，可她当作没发生过，他也只好不提。
此时此刻，玉梨和他并排而坐，一同看月亮，她面容恬淡，很是温和，可他恨不得她真的捅他一刀，让钻心的伤痛来覆盖他紧抱她，揉碎她，吞下她的欲望。
谢尧眼神直直看着月光，呼吸渐渐发烫，玉梨丝毫没有察觉，给他递过去一颗葡萄。
谢尧转头看着她，握着她的手腕，含住葡萄和她的半根手指，缓缓将葡萄衔了过去。
他的舌尖扫过手指，若有似无地吮了一下，玉梨不由得一抖，浑身发麻。
谢尧不松开她的手，拉过去，放在心口揉捏。
玉梨抿了抿唇，当作寻常，专心看月亮，但心里已经燥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身躯僵了一下，玉梨才反应过来，他那里昨晚才受了伤。
玉梨想抽出手来，谢尧不让，她僵着手指，“这里还没好吧，要不上点药？”
“不碍事。”谢尧说着，仍把她手往心口按。
明显感觉他疼了，发颤发僵，但他仍旧不停。
玉梨觉得诡异。
跟她看月亮也能发病？
玉梨有些无措，不知他问题出在哪，也不敢来硬的。
“弄疼我了。”玉梨灵机一动。
谢尧果然停了，转头看着她，那神情满是挣扎，复杂得让玉梨心颤。
玉梨看着他，想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要作践，可想到他未来会弑父，想来他对他父亲只有恨。
玉梨对他说，“生命只有一次，要好好珍惜。”
谢尧凝视着她，手却还是不松。
玉梨微皱了眉，“看你受伤，我会心疼的。”
谢尧怔住了。
“上点药吧。夫君。”玉梨带着哄他的口吻。
谢尧终于松手，只与她十指相扣，却没有要动身去屋里上药。
玉梨缓缓收回目光，下一瞬阴影罩面，谢尧忽然起身撑着她的椅子扶手，极近地盯着她。
“唤我一声明晏。”
“明，明晏。”玉梨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了，有些磕巴。
他撑着不退，玉梨又认真唤了一声。
谢尧仿佛卸了力，俯身在她颈间，低低唤了一声玉梨。
谢尧看起来好像恢复正常了，玉梨拉他进屋，叫回喜云和静羽，寻了伤药来。
明月居灯光大亮，谢尧沐浴了出来，赤着上身，他的伤口很浅很小，本来都愈合了，方才他一折腾，边缘红肿起来，细细的伤口外翻，不严重，但看着就疼。
玉梨取了一点伤药，轻轻给他涂抹上，凑近吹了吹。
玉梨在他腰侧看见几点青色痕迹，很淡了，是她昨晚给掐的。
玉梨有些不好意思，又往后朝他背后看去，没找到抓痕什么的，却看见一点旧疤痕，像是被锐物穿刺过的伤痕。
他不是会留疤的体质，那一点疤痕看起来不大，想来受伤的时候应该很严重。
玉梨不由得伸手去碰，刚一碰到，谢尧忽而转身捏住了她的手腕，他呼吸有些重，但神情看起来寻常。
“好了。”玉梨不打算揭他的伤疤，想去沐浴了。
谢尧松开她，玉梨进了净房，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解了腰带，放在枕边，脱了唯一的衣物，坐在床边等玉梨。
玉梨出来时，房里只留了一盏灯，她一边松开发髻一边往床边走，还未走到床边就看见谢尧坐在床边，用薄被搭着腰腹，长腿光着，支在床下。
他们有好几日没有亲热了，玉梨有些不自在，想来是跟他起了矛盾的缘故。
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他既然如此主动摆好了阵仗，她也不好忸怩。
玉梨走到床边，想放下床帐，被谢尧一把拉进怀里。
知道他喜欢亮着灯看她，玉梨虽然害羞，但觉得也不是什么受不了的大事，就顺着他去了。
衣带结扣松了，衣领下滑到臂弯，玉梨闭着眼趴在谢尧肩头。
肌肤相贴，熟悉的温度和味道，谢尧也耐心温柔地浅吻轻抚，玉梨渐渐安下心来。
大多时候，谢尧都很正常，床事上也是以她的感受为主，有好几次，她觉得够了之后，他自己只是草草结束，一点儿都不留在里面。
先前玉梨还担心自己年纪轻轻怀孕做母亲，现在也少了担忧。
玉梨很快就软在他怀里，她虽然害羞，但觉得这是两个人的事，她也会给他一些反馈。
亲亲他的脸颊，耳垂，脖颈什么的，因为刚闹了不愉快，玉梨今晚热情了些。
亲了他的耳垂，转而主动吻他的唇瓣。
软软的，吐息灼热，满是浓烈暖香。
玉梨只亲了一会儿就放开了，主动到这里，谢尧呼吸已经发粗，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床帐抖动，玉梨躺在了床上。寝衣也都掉在了床边。
玉梨看了看有些远的灯，还好，不是特别亮，等会儿看着他的时候不会那么清晰，玉梨也少了忐忑。
谢尧覆上来，她眼睫轻颤，轻咬着下唇以免出声，呼吸轻喘，还算平稳。
她看了眼烛光，微黄的灯笼纸上描绘的是雨后芭蕉。
清清淡淡的景物，她的心中也还宁静，闭上了眼，做出配合他的动作。
谢尧却俯身下来，压住她的腿，将她双臂拉到头顶，单手扣住两只手腕。
他垂首吻住了她的唇，纤细的身躯被他全数压住。
玉梨觉得有些重，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想到他亲不了多久，也就暂且忍一忍。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谢尧摩挲着她的腕骨，玉梨感觉他更重了些，想说话，但唇舌被他堵着，手腕被他禁锢着，小腿也被压着，身躯更是严丝合缝地挤在他和床褥之间。
玉梨喘息渐浓，想要扭头之际，手腕忽然被微凉的布料穿过，她僵了僵，布料继续缠绕，最终束紧。
玉梨骇得魂不附体，谢尧支起身，重压离体，她如窒息后重获空气般大口呼吸。
谢尧放松了她些许，自她唇角亲到脸侧，耳垂。
“是夫妻情趣。别怕。”他对她说。

第31章
谢尧的面容温和, 神情暗沉，嗓音沙哑。
玉梨手腕完全动不了，她告诉自己别怕, 浑身却止不住打颤。
原著里捆绑有好几次，都是在原女主抵死不从他的情形下，可现在她没有抵抗他啊！
玉梨前世也看过一些特殊题材的电影, 捆绑皮鞭什么的，他说是夫妻情趣，可她没有受虐倾向啊！
他一定是要做什么会让她抗拒的事, 才需要绑住她。
玉梨恐惧得浑身冒汗，极度想反抗，但心知反抗无济于事, 反而可能激怒他。
玉梨脑子快烧得冒烟了，眨眼功夫谢尧已经往下探去, 握住了她一双玉白的脚踝。
“不要！”玉梨终于惊叫出声。
挣了下手腕, 双手被他的腰带交叠绑着，另一头系在了床栏上，完全挣脱不了。
谢尧停住了, 但没有放开她的脚踝，从下面看向她。
玉梨因惊骇而出了一身的汗, 缀在细腻的皮肤上，闪着暖光, 她浑身发红泛粉, 呼吸急促, 浑身有节奏地起伏着。
她很害怕。
谢尧顿了顿，缓声道，“我说了是夫妻情趣。”
玉梨滚烫的身躯忽然又一凉, 冷热交替，她嗓子卡住了，发不出声来。
看玉梨怕成这样，谢尧叹了口气，伏下身，亲了亲她的唇，轻声道，“乖，不会让你疼的。”
不疼绑我干什么！玉梨不信，但不敢说不信，要是他发疯拿刀，朝向他自己都算好的，就怕拿刀对着她啊！
玉梨偏头闭上眼，颤颤嗯了一声。
察觉面前的阴影停了停，往下滑去，玉梨清晰感觉到他的触摸，呼吸。
发烫的吐息贴上实处，玉梨猛颤，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脸色发烫发红，仿佛刚出锅的，冒着滚滚热气的熟螃蟹。
潮水席卷，和着滚烫的风。
叶落平湖，点起层层涟漪，不断漾开，风急雨骤，涟漪渐深，打着旋起伏，渐渐卷起波涛。
急浪高推至顶，玉梨的呼吸似被湖水堵塞，浑身脱力，被彻底淹没。
“好了，停……”她想说话，谢尧没听见。
玉梨被谢尧死死掌控着，双臂也动弹不得。持续被淹没着，就快要溺毙。
谢尧终于松开她，玉梨面色潮红，浑身湿透，没了一丝力气，口鼻并用呼吸着，看了一眼谢尧，鼻子一皱，哽咽两声，呜呜哭了起来。
谢尧呼吸微喘，见状呼吸都停了，想碰她都不敢碰。
玉梨哭着，原来不是他要纵欲，是他要强迫她纵欲。
玉梨想到了现代那些形形色色的可怕的违禁药品。
大概也就这样了。
每一滴血液里暗藏的愉悦都被激发又蒸发，玉梨觉得身体都不存在了。
“抱抱我……谢尧……”玉梨说。
她声音小，又夹杂着哭腔，谢尧还呆呆看着她，手足无措。
“抱抱我，明晏。”她大声了些。
谢尧立刻伸手把她捞起来，手腕还绑着，他拉开结扣，把玉梨紧紧拥入怀。
“抱紧点。”玉梨哭道。
谢尧怔了片刻，呼出一口气，按着她的背，用力抱她，直到他的手掌泛白，再也无法更贴近。
玉梨没有动，没有推他，而是停了哭泣，转为深叹。
谢尧喘息加重，贴着玉梨的鬓发，贪婪地吸取她的味道，幽暗的双眸渐渐泛出笑意。
玉梨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朝阳已经照上床帐。
她翻了个身，身体传来异样的感觉，她立刻回忆起昨晚的一切。
她闭上眼，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她平复了良久，再睁眼满是怨念。
都怪谢尧，他是没虐她，可他不顾她意愿，强行透支了她的欢愉。
本来平平淡淡做，隔天做都行，现在好了，她恐怕好几天都不想挨他了。
但昨晚他又是快速解决，也不知道过瘾没有，恐怕不会容许她不亲近他。
玉梨坐起来，没在身上看见红痕，还好，虽然他很疯，至少没有让她满身青紫，三天下不来床。
玉梨起身穿衣，喜云很快扣门进来。
玉梨看见她，脸色闪过一丝红晕，昨晚她出了满身的汗和水，谢尧喂她喝了很多水，让喜云进来换床单，才抱她去清洗。
喜云面带笑意，看起来很是轻松惬意，面色寻常，没有提到昨晚的事。
玉梨有些不好意思，这些事怎么能让别人来做呢。
玉梨想到她已经拿了放良书和卖身契去官府除了籍，现在是良民，也就是自由的百姓，她可以为自己规划一个光明的未来。
“喜云，你想不想出去自立门户？”玉梨问她。
喜云愣了一下，确定玉梨不是要赶她走，笑道，“我在夫人身边包吃住，还有高出一般人许多的月俸，偶尔还有奖赏，我才舍不得走呢。”
玉梨想了想，按现代的类比，喜云算是高级家庭保姆，虽然累了些，琐事有些多，偶尔还要承受来自谢尧的压力，但薪资很高，确实算比较好的工作了。
“而且像我这样奴籍归良的人，没有房屋和田地，是无法自立门户的，我离开了这里，就是流民。”喜云道。
喜云是劝玉梨安心，玉梨听到房屋和田地，心里却也是一阵酸涩，她何尝不是没有房子的人。
今日中秋，玉梨没有多想，用了早饭就去了厨房，寻了食材，要做月饼。
宅子里的厨房不算大，但食材应有尽有，玉梨想做蛋黄莲蓉和云腿月饼，这两样她最爱吃，一种甜口，一种咸口，正好满足不同人的口味。
玉梨以前没有做过，但看到过不少美食博主做过，她把用料和流程描述出来，胡叔和点心师傅操刀，很快做得有模有样。
玉梨尝了，竟然跟她前世吃过的差不多。
玉梨又提了一些改进，最后做出来的竟然真的像是现代的月饼。
吃到永远回不去的家乡团圆味，玉梨险些哭出来。
“夫人总有奇思妙想，这般味道，我还从未见过。”胡叔也尝了，赞不绝口，“若是减些糖和盐，将味道做得清爽些，拿到西市去卖，恐怕片刻就被抢购一空，再好好经营一番，定能成为京城必吃点心！”
玉梨眼泪咽回去，生出了强烈的渴望，去西市卖点心，赚大钱，买房。
玉梨找来静羽，对她说，“有一味食材，府里没有，胡叔他们也没见过，我想去西市买，帮我安排出府吧。”
静羽听了，怔了片刻，玉梨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却听她应了是，当真去让人准备了。
她可以出府，她可以使唤静羽，玉梨说办就办，回了明月居，换了轻便的衣裳，打算先去西市仔细调研市场。
静羽很快回来，却是微皱着眉，“禀夫人，车轮损坏了，今日恐怕无法出府了。”
玉梨顿了顿，笑道，“没事，我不坐车，走着去吧。”
说着就要往外走。
快步走出几步，静羽碎步跑来，挡在了她身侧。
“公子快回来了，西市路远，耗时许久，夫人还是明日再去吧。”静羽劝道。
玉梨停住了，仿佛才反应过来，“好吧，不急在这一时。”
玉梨转身回了屋，看似寻常，心里却不能平静。
日暮时分，玉梨去接谢尧，远远看见他脸颊就有些发烫。
昨晚的体验实在太有冲击力，她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想到她哭着求他抱，都有些疼了还嫌不够紧，真是太没出息了。
谢尧走近了，玉梨看见他暖玉搬的脸和淡红的唇，脸耳都烧了起来。
谢尧盯着她看，嘴角微勾，眼底有笑意。
玉梨捧着脸，扇了扇面颊，“等你好久，脸都晒热了。”
已经是中秋，傍晚微凉，日光清淡。
谢尧只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就当是吧。
玉梨更臊了，转身就要走，谢尧长腿一跨，追上她，握上了她的手腕。
玉梨作势要甩开，他转而向下五指钻入她的指缝，将她手指紧紧钳住。
玉梨甩不开，偏着头看也不看他。
谢尧也不恼，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唇角一直微微勾着。
都这样了他都没不悦，玉梨决定把下午设想的计划当真实施了。
用了饭之后，玉梨拉着谢尧去挂彩灯，是下午她让喜云带着丫鬟们做的，做了一盏兔子灯，一盏虎头灯。
谢尧对此并不感兴趣，玉梨想挂高处，特意让他来帮忙。
谢尧挂了一盏在亭子角，挂了一盏在花架上。
玉梨忽然道：“从前我在家，每到中秋，我爹就会扎一些纸灯，挂在屋里，虽然他们都更疼爱弟弟，但在这天我们总是其乐融融的。”
玉梨牵上谢尧的手，望着他笑道，“你呢？从来没有提过你的家人，中秋了他们也没传信来吗，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谢尧神色寻常，看着她道：“过段时间告诉你。”
他没有撒谎，也没有敷衍，倒让玉梨有些无从谈下去。
“那你在京城还有别的朋友吗？”玉梨转而问。
“怎么了？为何问这些？”
玉梨：“这么大的府邸，我一个人呆久了，有些孤寂。”
谢尧不动声色。
“我想出府去玩。”玉梨说。
谢尧抽出手来，环着她的肩，“待我空了陪你。”
谢尧太忙了，而且她不想要他动用权势清场，她才十八岁，未来日子还很长，躺平半年多，宅在家里能做的都做了，这个世界没有手机，看不了视频，不能通过手机和无数网友围观视频博主们搞抽象，她每天面对的就那几个人，她不想就这样过一辈子。
就是在现代，辞职躺平，最想做的也是找个淡季旅游一番呢。
“只是想出去玩么？”谢尧忽然问。
玉梨抿了抿唇，她也不想撒谎骗他。
玉梨拉开他的手，“我给你尝尝我做的月饼。”
玉梨进了屋，把她事先准备好的月饼端出来，放在谢尧面前。
“尝尝。”玉梨捻起一个，送到他嘴边。
谢尧咬了一口，吃下去，没有说话。
“胡叔说我想出的这些点心很特别又好吃，如果在京城开个点心铺子，定能大受欢迎，我想去试试，怎么样？”玉梨道。
“想要钱，我可以给你，取之不尽。”谢尧道。
“不是。”玉梨正色，“我是无聊了，想做些事情。”
“做生意并不简单，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不必去受那份罪。”
玉梨顿了顿，是啊，开铺子并不简单，不像她原先做早点，只要她一个人就行，可是做点心铺子，她得雇人，还要说动胡叔帮忙，说不定胡叔判断错误，她的点心并不会畅销，会导致她接连亏损，最后以失败收场。
“乖，过几日我就抽空陪你出去玩。”谢尧安抚她道。
玉梨没有应声。
夜里，沐浴上床，玉梨仍旧心不在焉，谢尧埋首在她颈侧，轻轻亲吻她的肩头。
玉梨拉了下衣领，细声道：“昨晚才做了。”
“今晚不那么激烈。”谢尧道。
他正常的时候，房事还是挺正常的，玉梨松手随他去了。
玉梨闭着眼，身体的感受渐渐赶走脑海的思绪，她咬着唇喘息。
脑海一空，她更加清晰地感到，她不满足于眼前被悉心豢养的生活。
玉梨眼睫一颤，忽然睁眼，“等等。”
谢尧：“够溼了。”

第32章
玉梨脸色红透, 看着他，“我想去开铺子，做生意。”
谢尧拿出手指, 也看着她，这瞬间占据了她。
“好。”他说。
玉梨呼吸一重，怔了怔不敢置信, “我要出门去，所有事情都要全部自己做。”
“我会给你派帮手。”谢尧按着她的腿。
“可以，不过他们得全都听我的, 但是不要太多，我不想出个门前呼后拥，唔——”
谢尧睨视她：“非要现在跟我说这些？”
玉梨闭紧了嘴, 转开脸，掩藏不住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秋阳高照, 今日玉梨在谢尧出门之后就早早起了, 快速洗漱了，还未用早饭，就叫来静羽, 让她准备出门事宜。
静羽这下毫无借口，出去片刻就回来, 说准备好了。
玉梨快速用了早饭，穿了轻便的窄袖衣裙, 带着喜云就出了门。
原本直奔西市的马车忽然转了向, 往东而去, 停在了碧游原前面。
好不容易出门了，玉梨决定，先不去做正事, 先去空旷的原野狠狠逛一逛！
与此同时皇宫。
谢尧听得玉梨去了碧游园，和两个丫鬟玩得不亦乐乎，他勾起嘴角笑了笑。
今早他已经亲自让静羽寸步不离跟着她，她出门见了谁，跟谁说了什么话，都要一一记好，报给他。
看来玉梨只是在府里憋闷久了，想出去散散心而已，他现在已经自信她离不开他了，给她多一些空间也无妨。
反正，他手下千余名精锐暗卫都记得她的长相和身形，此时散布她周边的就有三十人，她不会丢，也不会有危险。
至于她想要的点心铺子，开给她玩玩解闷就行。
松鹤悄无声息进门，径直走到谢尧面前道：“那些人已经埋伏好了，就等主子到场。”
谢尧淡淡嗯了一声，看时辰已到晌午，换了玄色便服，准备出宫去。
自从前段时间莺娘进出谢宅后，他就故意没有掩藏行踪，有心人都知道他近来每天去私宅，加上歌伎的进出和靡靡之音传出，朝臣私底下都传，他在私宅里夜夜笙歌，但新旧朝臣送去的三个女人，一个被他放在国公府没有回去看一眼，两个被他杀了还回去，再无人敢议论此事。
皇宫里的禁军全是他的亲信神武军出身，谢宅更是严密如铁桶，能动手脚的也就皇宫到谢宅这段路了。
谢尧穿着锦缎宽袖衣袍，乘着马车从皇宫直奔谢宅。
往日他都要傍晚才会到，今日却早了这许多。
正是午后秋困，暗处窥伺的死士们都炯炯有神，或扮作货郎，或埋伏于院墙内，只等他的马车经过，就一拥而上。
马车经过，护卫的仅四人，在看清马车里坐的确实是摄政王后，首领打下手势，簌簌羽箭齐齐朝马车车窗而去。
护卫负了伤，马车里也没有动静，死士一拥而上，争先恐后朝马车而去，上头主子说了，能取得摄政王项上人头者，赏金万两，且放归良籍。
刀尖舔血朝不知夕的日子过久了，没有人不渴望做个富贵闲人。
死士冲到马车前，只听车内传出拊掌声，数不清的暗卫从院墙内跳出，看装束，竟是院墙内宅子仆役和主人的模样，他们上当了，原来这谢宅周围宅院里的人家，都是摄政王的暗卫所装扮。
暗卫静默无声，死士惊惶惨叫，很快只剩下几个活口。
鲜血流了满地，谢尧走出马车，就立在车上看着被制服的几人。
朝松鹤道，“选一个割了舌头送到他们主子那里，剩下的先留着。”
松鹤示意手下，选了一个人，当场爆锤一顿，趁其张口扼住牙齿，扯出舌头来割了。
嘶声痛呼化为呜咽，剩下的死士都汗毛倒竖。
暗卫全都面色寻常，有条不紊地拖走尸体，从宅子里提出水来冲刷地上的血迹。
死士们个个面色苍白，他们整整筹划三个月，耗费人力财力无数，没想到摄政王尽在掌握，莫说他们，就是要除掉他们的主子，恐怕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摄政王立在马车上，看着那口吐鲜血的人，“想法子告诉你主子，往后听话些可安然无恙，歪脑筋再动到这处，九族不留。”
往常有刺杀的，都被血腥清洗，这次，他已经是法外开天恩了。
那死士出不了声，谢尧也不在意，这片刻地上和马车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谢尧看了看身上，没有沾上丁点儿血迹，回了马车上，下令往谢宅去。
回了谢宅，谢尧还是回望云院，换了一身衣裳，确定身上没有异味，这才去了明月居，刚进垂花门，就与假山上的雪咪对了个眼。
眨眼的功夫，雪咪就窜下假山，爬上院墙，翻了出去不见踪影。
谢尧勾唇冷笑了一声，走进屋里，绕过屏风进了卧房，在床边坐下，坐了一会儿躺了下去。
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挪到玉梨睡的里侧，深深呼吸几口气，勾起了笑。
玉梨回来时，太阳已经全落了山，她提了大包小包，和喜云说笑着进了明月居，就看见谢尧坐在小亭子里，胡叔站在他对面。
还是头一次她从外面回来，谢尧在等她。
玉梨忙把东西放了小跑过去，亭子里摆了一张圆桌，上头全是各色点心，还有一杯清茶。
玉梨刚过来，谢尧偏头示意胡叔退下。
胡叔朝玉梨拱手后，带着笑意离开。
“老胡说这些点心能大卖，今日可寻到合适的铺子了？”谢尧问。
玉梨今日在碧游园玩了一天，卖点心的事还没着手呢，她也不觉赧然，反正这事不急，她打算慢慢来。
“没有，我今日去玩了。”玉梨随手捻了一块点心来吃，一边说着今日见闻，“那碧游园好大，我逛了大半日都没逛完，里头的树木好茂盛啊，明月居的花树新栽，荒疏得很，外面都是秋景，林子里黄的红的都有，漂亮极了。”
谢尧听着，笑而不语。
玉梨末了道：“用不了两三年，我的院子也能有那么漂亮。”
谢尧看着她，牵过她的手，把她拉到腿上。
大白天的如此亲密，玉梨有些不自在，想推他又不敢。
谢尧便做起更过分的事，按着她的后脑，重重吻了她一口。
玉梨脸色发红，双眼不住斜瞟，生怕被喜云和静羽撞见。
好在她们在进门看见谢尧在时就退到了外面去。
谢尧直亲得她喘息急促，嘴唇嫣红了才停。
玉梨不知道他怎么了，生怕又触发些不好的剧情，只能顺着他。
然而她越顺着他，他竟然越发得寸进尺，不仅白天就抱着她亲，用了饭之后，还早早拉着她一起沐浴。
洗澡时就不安分，上下其手，直摸得她软成一汪水。
到了床上更是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吮着她的唇，吸得她浑身发麻，喊也喊不出来。
今夜他连着三次，歇一会儿，在玉梨要昏睡过去时，又抵了过来。
他一直顾着没让她疼，她也不需要动，但时间太长，光是维持姿势就累得不行。
不过玉梨还是注意到，他在最后抱着她释放出来时，仍然没有留在里头。
玉梨觉得他有些怪异，但更多地是在心中谢天谢地。
最终谢尧伏在她锁骨处，汗水湿黏混在一处，轻声唤她，“玉梨。”
玉梨没力气应声，动也动不了，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玉梨自然起晚了。
昨天她玩过了瘾，今天打算去做些正事，出门后去了朱雀大街的高档茶楼调研。
走过三家清幽的高档茶楼，进了一家热闹的平民茶坊。
刚一走进去，就听得一声惊堂木落定。
“今日给诸位看官要讲的，是谢家四公子的故事。”
场下响起热烈叫好声，鼓掌声。
静羽眉头微动，玉梨听得谢家四公子，还没来得及想什么。
“快快快，这里有位置，夫人快来坐。”喜云兴高采烈，拉着玉梨落了座。
静羽暗暗瞪了喜云一眼，喜云毫无所觉，接过伙计递来的茶和瓜子，放在玉梨面前。
“诸位都知道，那位如今身份，今日不说他如今，说他来路……”
静羽额头冒出细汗，若是夫人听了，猜到什么，与主子产生龃龉，她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咱们从五年前他出现在京城开始讲起。话说，那年凛冬，柔然压境，一无名小将领数百骑兵势如破竹，直捣柔然后卫，杀入王庭，拿回了柔然汗王签下的议和盟约，其功绩堪比，封狼居胥！
“然班师回京，小将只得了四品忠武将军之爵，世家出身的同年功劳微薄，竟还在他之上。世家勋贵不屑之，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位小将竟然是庆国公府嫡孙！
“小将一朝认祖归宗，庆国公亲手培养，进出东宫无不带着他，昔日瞧不上他的，都对他点头哈腰，短短半年得了东宫青眼，重论功绩，得封二品辅国大将军，此时，谢四尚不足十九！”
说到这，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场中人连连叫好。
短短几句，叙述了一个寒门逆袭，实则扮猪吃虎的桥段，玉梨听得入了神，无比期待接下来的故事。
“加之谢四英眉剑目，俊朗无俦，京城待嫁的女郎，上至公主，下至离妇，皆为其神魂颠倒……”
玉梨听得走向转为男频爽文，了然一笑，却听说书人话锋一转，“然而天妒英才，一朝庆国公猝逝，谢四失宠于东宫，被发配北境守边，两年不闻于皇城。”
坊中已有人交头接耳，玉梨听得一耳朵，“原来是那位的事。”
哪位啊，玉梨正好奇。
说书人拍下惊堂木，道，“直到去岁，信王谋夺东宫之位，大开朱雀门，引大军入城，当头那着铠甲，戴红缨的，正是那销声匿迹两年的谢四！”
“你这故事，别的茶坊都讲，没甚新鲜的。”
“别打岔啊，我们外地来的，没听过啊。”
两拨人吵了起来，闹哄哄的，有人起身要走，玉梨和喜云也都左右看去。
“诸位！”说书人拍下惊堂木，“我这有保证没听过的秘闻！”
四下静了一瞬，说书人快速说，“诸位可知那位缘何几乎杀尽谢家男丁？是家族给他门荫，国公给他前途，虽则其人雷霆手腕，残忍嗜杀，然而，对谢家的残忍仅是政斗么，据我所知，分明是报复！”
听到这，玉梨终于有些回过味来，这人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摄政王，她的夫君谢尧。
仿佛绕到字里行间塑造的扁平人物背后，只消听完这故事，就能知晓谢尧疯批表象下的灵魂，可她当真要去窥探么？
玉梨心头猛跳，血流加速，几乎有些激动。
说书人笑道：“诸位稍安勿躁，待我将谢四的故事说完，再来揭晓这秘闻。”
玉梨僵着一动不动。
“这谢四投了信王，里应外合，领着多年积累的亲信部众，踏碎门阀，诛尽政敌，鲜血流了三天三夜……”
“静羽静羽，你怎么了？”喜云忽然压着声音惊呼。
玉梨回过神来，见静羽摇摇欲坠，伏在喜云肩头，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额头脸侧冷汗直冒，“奴婢腹痛。”
喜云站起来，“快，我送你去医馆。”
玉梨也站起来，“走，马上去。”
喜云扶着静羽，往外走去。
玉梨落在后头，快步跟上。
走出门前听见说书人的一句。
“……原来那谢四乃是武曲星转世，前世在天庭得罪了玉帝的第九子……”
静羽：……
玉梨：……

第33章
玉梨连着出府几日, 吃吃玩玩，终于选好了一家铺子，在朱雀大街之北, 靠近皇城，虽然不是最热闹繁华的地段，好在离富贵人家近, 主打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
玉梨选了几款招牌点心，定价时参考了胡叔的建议，定得极高, 还加了贵得离谱的茶水。
玉梨担心门可罗雀，但胡叔胸有成竹，她决定先试试, 要实在不行，可以打折,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优惠价那种。
她偶尔对谢尧提及进展, 谢尧只笑着让她别累着，玉梨倒不觉得累，跟他说, “胡叔帮了我很多，现在就差招满茶侍和伙计就可以开张了。”
“掌柜呢？”
玉梨理所当然, “我啊。”
谢尧淡笑着说：“莫非你还要日日去店里招呼客人？”
想到谢尧定是不喜欢她抛头露面，玉梨道：“我只偶尔去看看。”
“那就让旁人做掌柜。你只需要出钱, 指挥掌柜即可。”
玉梨想想也行, 她做董事长, 雇个CEO也正常，大的方向由她主导，但可以把琐碎的管理交给更专业的人。
打工人也有转成董事长的一天, 玉梨雀跃了许久，想着过一把当老板面试应聘者的瘾。
不想第二日掌柜自动出现在她面前，是毛遂自荐加被谢尧内定的胡叔。
玉梨略叹口气，胡叔就胡叔吧，至少是百分百放心的人选。
胡叔十分尽心，上任掌柜后，立即与她商讨开张的日子。
玉梨只想到取名叫祥福斋，还有许多事没有落实好，决定暂不定下开张日子。
胡叔笑眯眯应下，第二日就给她拿来一份详尽的计划书，细致到如何规范茶侍动作和用语，室内的隔断用什么材质和颜色。
玉梨无话可说，也只能由他去了。
定下了开张日子，胡叔每日忙得不见踪影，她倒是清闲了下来。
由于对开高级茶楼没有经验，她想插手都无从说起，偶尔去店里看看，也只能默默巡视，因为胡叔做得超出她的预期。
终于到了开张的日子，玉梨定是要到场的，熟料晚上谢尧拉着她，做到子时过后，导致她第二日起来迟了。
到了地方，剪彩的吉时已过，她只能默默进去，装作毫不在意这小生意的样子，“我就是来看看，不用理会我，呵呵，呵呵。”
店里的茶侍和伙计都认识她，在胡叔和某人的规训下，连正眼都不敢看她，同先前谢宅里的丫鬟们一个样子，恭敬但疏离。
玉梨只能说服自己，没关系，等赚钱了，大部分利润归她私人就行。
她也就少去祥福斋了，只让胡叔每日把账簿拿给她看。
到了仲冬，祥福斋开张一个月，她终于要得到阶段性成果。
从开张以来的账簿来看，玉梨粗粗算过，虽然这月营业额还不错，但算上每月租金和折旧和人工成本，实际上是亏损的。
胡叔来时，捧着一个匣子，看起来分量不轻。
玉梨接过，打开一看，像是这月所有的流水。
胡叔笑着说：“夫人所创点心在京城果然大有市场，这还只是第一个月，往后每月定比这只多不少。”
玉梨顿了顿，才想起极其要紧的东西。
“咱们的租金，装修都是哪里来的钱？”
“是府里支取的。”
那就是谢尧借给她的。
玉梨立刻翻出账簿，铺子是开了，流水也不少，可还没开始盈利呢。
现在赚的流水，都得先还给府里。
府里的钱向来是静羽在管，玉梨把她叫来，当着胡叔的面说好，“店里借的钱太多，一时还不上，每月固定还一部分，也不知当初利息谈的多少？”
静羽和胡叔面面相觑。
还是静羽笑着解释道：“府里的钱都是夫人的，不必谈借这个字。”
什么意思，白给？
玉梨显出些疑惑。
胡叔笑道：“公子说了，夫人只消每月收钱即可，不必操心账务上的事。”
玉梨怔了怔，意思就是谢尧出了钱，赚的算她的。
“还没赚钱呢，这些先拿去吧。”玉梨笑道。
“这些都是赚的呀。”胡叔笑。
玉梨有些不可思议，成本全由谢尧出，营业额全给她，到底是他们太傻，还是她见识太少？
她虽然字写得稀烂，但她确信自己读书挺多的。
玉梨看着满满一匣子的散碎银子，说不想要是假的，但，好怪。
就像她做好了研发，完成了开天辟地第一步，正要转化成果，突然被人接强行接过去，对方砸下大钱，做出了成果，然后把收益给她，还跟她说：“不用谢，应该的。”
谢你个头啊！明明凭她自己也行的啊！
明明她可以包揽全部成果，赚得盆满钵满不说，还能有满满成就感的，现在钱是她的，但成就感都成胡叔的了。
这些钱里头大头是谢尧的，这跟直接给她钱有什么区别？
玉梨觉得抓心挠肝，有现银了，但不得劲儿。
就算他们不知道她读书很多，也知道她曾经开过早点铺子，对经营是有常识的。
他们定是被谢尧授意的，玉梨没有与他们多说，让胡叔把钱放下，就打发走了。
玉梨想谢尧白给她钱，是出于好心，也是好事，至少说明现在他不会担心她逃跑，肯给她现银了。
静羽还在，玉梨打消杂念，对这些现银报以十二分的惊喜，当着她的面收好了，晚上谢尧回来，又给他做了爱吃的菜，整晚都看起来很开心。
或许是前世在大城市辗转租房的经历，玉梨对买属于自己的房子有执念，不是用旁人包括爸妈赠予的钱去买，而是凭自己的收入去买。
前世她工作的城市房价巨高，她打工一辈子也买不上，她本打算工作几年回老家买的，没想到没有了机会。
谢尧要给她钱，他们是夫妻，他花他的钱也算理所当然，但玉梨想给自己圆梦，弥补一下前世的遗憾。
玉梨把账簿留好，打算只留下自己应得的利润，慢慢攒够买房的钱就好。
熟料第二日，谢尧带着笑意回到明月居，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们端着两个托盘，用红绸盖着。
“掀开看看。”谢尧让她去看。
玉梨满是狐疑，掀开一角看去，立刻被金光刺了眼。
再看丫鬟，确实是端得很吃力。
玉梨缓缓掀开两块红绸，金锭子码放了整整两个托盘，直码到不能更高了为止。
玉梨眼冒金星，忙让两个丫鬟放下。
丫鬟放下后暗暗揉了揉手腕，玉梨随手掂了一块金锭，很重。
“这些做什么的？”玉梨问谢尧。
谢尧凝视着她，“给你的，体己钱。”
那模样仿佛是做了讨她欢心的事，等着她给出反应。
玉梨该喜笑颜开，惊喜得不能自已，再给他个拥抱，亲上一口，晚上睡下时再热情些。
但玉梨有些抵触，表现出来的就是不那么开心，至少不如昨日静羽所传达的那样开心。
“夫君在外赚钱也不易，我用不了这么多，我就留一点就好。”玉梨说着抓起两块金锭，对谢尧笑。
谢尧看着她不语。
玉梨再抓了两块，两只手都满了。
谢尧：“静羽说近来你出门，总是只看不买，现在不用了，看上的东西都可买下，以后我每月都给你这么多。”
玉梨这下真惊吓了。
这人怎么要么分文不给，要么一下要把她撑死。
“不用不用，我一个月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玉梨看了看两堆金子，就是一辈子也用不了啊！
谢尧的神情变得幽深。
玉梨心里大呼不妙，忙道：“我知夫君是对我好，但我实在用不了这么多，真的，我很好养活的，府里有吃有住，已经很优渥了，就像先前那样就可以了。”
谢尧还是看着她。
玉梨又道：“这些我先收下，看到它们就会想到夫君对我的好，要是看到什么喜欢的，我也会大方买下，不会总担心缺钱了。”
玉梨的笑意发自内心，虽然不如昨日开心，但谢尧最终没有说什么。
晚上，玉梨察觉谢尧掌控欲很强，虽然没有绑她，但不许她乱动，玉梨实在受不住了，直蹬他肩头。
他停下时，她几乎虚脱。
谢尧粗粗喘息一会儿，抱着玉梨，轻声唤她的名字。
往日玉梨没有在意过，今日注意着他，这一会儿，玉梨好似感觉到他冰封深渊下的情绪，但只一瞬间就不见了。
他把她紧紧抱着许久，虚空的身体才渐渐被充实。
清心寡欲的时刻，玉梨联想到傍晚的金锭子，忽然悟了一些人生哲理。
如果说她是一只小松鼠，遇见谢尧之前，她是一只树林间自由自在的，但需要承受风霜雨雪的野生松鼠。她每天的日常就是找坚果，不停地找坚果，偶尔发发呆，晒晒太阳。捡到聚集的坚果就欢呼雀跃，没找到也会有失落，但看着收藏起来的满满果实，会高兴得满地打滚。
遇见谢尧之后，她成了一只宠物松鼠，活动的地方有限，有了用不尽的坚果，还每天不重样，再也不用经受风雨。在享受了一段时间后，生活成了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主人给她增加锦衣玉食，给她成山的坚果，可她再也没了当初在野外拾到一颗沾满了露水的坚果那样的喜悦。
玉梨叹了口气，好烦，每次太过激烈的事后就是这样矫情。
“在想什么？”谢尧忽然问。
“没什么。”玉梨哼哼道。
谢尧：“你叹气了。”
玉梨：……
总是这样关注她，他自己呢，不会有这样忽然感觉茫然的时刻么？
玉梨从他身上支起来，抬起身体望向他，像他有时盯她那样盯着他看。
谢尧垂眸与她对视，丝毫不躲闪。
玉梨败下阵来，但不服气，谢尧笑了笑，垂首想来亲她，她撑住他的下巴。
玉梨问他：“夫君在想什么？”
谢尧：“在想到底做些什么会让你更舒心更快乐。”
玉梨想了想，相比于前世打工人生活，和溪合县为生计起早贪黑，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舒心了。
她不愁吃穿，甚至可以说吃的穿的都是这个世界最好的，而且有了猫，有了遍植花木的大宅子，除了娱乐方面单调些，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怎么还是不那么满足，人果然就是贪心啊。
玉梨也还想不明白，不过她确信，她并不要他再为她做些什么。
“夫君对我已经够好了。”玉梨轻声道。
谢尧只是轻抚她的背，没有回应。
玉梨今晚出奇地精神，谢尧抱她去清洗了回来，她仍旧不困。
时间还早，玉梨决定跟他聊聊人生哲学。
“我的家乡有一位姓马的哲人，说人生在世，生来就有五种需求，排在第一位的是生理需求，也就是生存必要的吃喝，第二是安全，要在一个没有暴力，不会轻易受伤的环境里……”
玉梨嗓音如流水，谢尧闭着眼聆听，手指缠着她的头发绕来绕去。
“最高层次的是自我实现，就是说，一个人在满足了前面四个需求之后，再往前是追求创造价值，而不再是一味地获取物质。”
“从前我光为生计奔波，只能随着大流生活，根本不敢想自我实现。”玉梨道。
其实在大学时她也曾踌躇满志，但接连遭遇挫败，让她认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甚至算得上平庸的人。
在现代社会，总有无形的秩序在约束着她这样的人，前四层需求尚且要极力争取，再也没有想过去追求自我价值。
但现在不同了，她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她可以不计后果地去拼一拼，闯一闯。
玉梨忽然有些高兴，谢尧感觉得到。
“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实现。”谢尧道。
说了半天，他还是没领会到，玉梨道：“不行，要我自己亲手去做才能满足，别人帮的不算。你想啊，要是你想要的一切都有人送到你跟前，刚开始可能还轻松，久了以后还会快乐吗？”
谢尧轻笑了一声，“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再没了下文，玉梨有些着恼，却听他说，“你想要做什么，尽管去，只要记住一件事，碰到任何处置不了的难处，跟我说。”
玉梨心花怒放。
太好了，原来跟谢尧好好沟通，他是可以理解她，认同她的。
玉梨高兴地往他怀里钻。
天凉了之后，她喜欢贴着他睡。他整个人体积大，面积大，皮肤也好，滑溜溜，暖呼呼的，像个人形暖炉，温度恒定适宜，不用添柴也不会熄火那种。
谢尧嘴角微勾，贴着她的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玉梨忽然仰起脸，在他唇边亲了一口，“夫君对我真好。”
谢尧怔了怔，玉梨已经钻回去，准备在他臂弯里睡觉了。
谢尧体温升高片刻，随着玉梨呼吸均匀又恢复正常。
小小的溪合县竟然卧虎藏龙。
可他觉得那姓马的说得对也不对。
人或许真有那五样需求，但顺序却不一定是那样排的。
他只要活着就要不停地往上走，至于其他的，所谓安全，爱，和尊重，从前他只会不屑一顾，因为得了武力和权力，没有人敢触犯他分毫，即便厌恶也得装作仰慕。
就连玉梨也是用武力和权力得到的。
初时他觉得满足，只要得到了，即便她是不得已的，但只有他就可以了。
可是渐渐地，他有些变了。
从前他觉玉梨温柔纯善近乎仙子，慢慢发现她比他曾经想象的好上万倍。
她不要他捧上的东西，因她拥有坚韧又自爱的灵魂。
她不慕虚荣，不贪外物，口腹之欲较重，但都是自己动手去做。
她温柔细腻，能让死气沉沉的丫鬟们都真心亲近。
她眼中没有世俗的高低，竟能与卑贱的歌伎交心。
她明明怕他，但看他自伤竟那般紧张。
他想用金银和爱欲令她变得依附，竟然也做不到。
他见识过最肮脏的人性，知道这样的人在这世上仅能有这一个。
而这唯一的一个现在在他怀里。
好想要玉梨真心的爱。
能被她爱着，一定是世上最美妙的事。
他的生命从一开始就笼罩着晦暗和血色。
若是玉梨爱他，他都不敢想会是怎样的温暖光明。
跟她过平平顺顺的日子，只能做平淡夫妻，相敬如宾，那他恐怕永远无法超越曾与她共患难的那人。
玉梨若是要去追求更高远的东西，定会遇到难题，到时，她只能来寻他相助。
若她受了难，碰了壁，他只要在她最困难时降临，就能在她心里占据刻骨铭心的位置。
他要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包括一个完美的他。

第34章
时值仲冬, 天儿冷得出奇，明月居烧着地龙，不觉得冷, 但一出门就打寒颤。
昨晚得了谢尧口头的答应，玉梨终于可以不顾他的约束，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但除了做糕点, 她暂时还没有别的想法，叫了静羽来安排出门，她决定去市场上寻找商机。
天寒地冻, 她穿了好几层衣裳，丝袄，又裹了厚厚的斗篷, 这才出门去。还未繁茂的院子略有些荒疏，秋日种下的花树都来不及开花就碰上了冬天, 但入冬前都做了保暖, 也施了肥。
玉梨相信，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来年春暖花开, 她的院子一定长势喜人。
玉梨出门去了西市，这儿人流量最大, 可以看到最多的消费人群画像。
玉梨捧着暖炉坐在马车里，蹲守在牌坊门下, 按往常一样, 先欣赏一番来来往往的女郎们。
虽然是封建的古代, 但这个时代没有明清那样保守，女子或结伴出行，或与兄弟夫婿出门都很常见。
来西市的女郎们大多跟她第一次来一样, 都精心打扮了。
时下流行美艳的妆容，女郎们梳着高髻，戴着钗环，描娥眉，点花钿，婀娜多姿美不胜收。
夏日时玉梨看得目不暇接，冬日里女郎们穿得厚些，显不出身姿，好似面容的颜色都灰暗了些。
玉梨仔细对比，发现她们仍是盛妆，只不过许多姑娘没有夏日那样大朵大朵的鲜花做衬，显得不那么亮丽。
而戴绢花的很少，玉梨也有绢花，先前逛首饰铺子时问过价，好的贵极，差一些的又不够夺目，且时下绢花款式比较单一，色彩也不那么丰富。多是粉的，红的，不像夏日，各色花朵都有。
玉梨立刻想到了要做什么生意。
前世短视频太发达了，她爱好很杂，有一阵非遗复兴，她看过许多精美绝伦的非遗制作视频，其中看起来漂亮又不那么难的是绒花。
她还买过制作包来玩，做得像那么回事，但新鲜劲过了就没做了，她得上班，卷不过那些心灵手巧的视频博主，之后就只能看着人家不断推陈出新，连连惊叹。
玉梨在西市逛了整日，搜罗了大堆用具和材料，在外被风吹得脸颊通红，回到府里已经是傍晚。
把东西放在书房没一会儿谢尧就回来了，天冷他不让她去接他，看她还有些寒气的脸，捧着给她捂，“就这么迫不及待去干一番事业。”
玉梨任他捧着，笑道，“我想到一个绝佳的主意，我要做世上没有的东西，等着看我发财吧！”
谢尧笑了笑，捏了下她的脸，“发财了想买什么？”
玉梨：“当然是买宅子。”
“想要宅子，我给你买。”谢尧盯着她。
玉梨顿了顿，拉开他的手握在手里，“我想要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可以自己做主的那种。”
谢尧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些，“莫非你想有朝一日离开明月居？”
玉梨察觉到空气有瞬间凝滞，她有些紧张，但这次没有选择退缩，“是啊，往后的日子那么长，你要惹恼了我，我就离家出走，去我自己的宅子里，把你关在外头。”
玉梨察觉到谢尧的手掌紧了又松，最终道：“那你的宅子要买围墙最高的。”
谢尧眼中带着淡淡笑意。
见他还会对她开玩笑了，玉梨比他笑得还开，“我就照着那标准买。”
天底下最高的皇宫城墙尚且挡不住他。但谢尧不介意哄一下她。
玉梨说得对，他们的日子还长，他还有新的身份需要她适应，若是一切顺利，她不必知晓他的过去，只需要做皇后就好。
到那时小小的宅子算什么，整个天下都可同他共享。
接下来几日，玉梨日日窝在书房里，鼓捣她的新玩意儿，谢尧偶尔去看一眼。
书房里摆满了各色丝线和金属丝，金银铜铁都有，还有剪刀熨斗鱼胶等物，看不出来要做什么。
玉梨非常认真，雪咪想上桌时，都被她无情地抱了下去。
谢尧在她身边站着不走，也只得到一个敷衍的亲吻。
几日后，玉梨终于完成了闭关，拿着一朵牡丹花型的红色绒花一早就要出门。为防谢尧插手帮忙，也不告诉静羽去哪，径直去了城中首饰铺子一条街。
几乎逛遍了每家铺子，却是只观察不买，反而看中了做绢花的匠人，和两个做掐丝的匠人。
打算趁人家掌柜的不在，重金把人挖走，但因他们都是男子，看到玉梨穿着富贵，又容貌出尘，虽然看了她的绒花眼前一亮，还是客套说上几句就婉拒了。
“姑娘要做的或许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花儿，可老朽干了多年，在这一行已经打下口碑，不想改行了。”
或是，“姑娘的店铺还没开呢，这花儿确实漂亮，但谁能保证卖得出市。”
另一个直接说，“姑娘嫁人否，看你也是富贵人家出身，何必来抢这等生意，就是真做起来了，兴许月利还买不起你那身斗篷。”
碰壁一整日，玉梨略感憋屈，她这么漂亮的绒花，几乎以假乱真，除了她手艺不是特别精，没做得特别完美外，这样的花儿应该有极大的市场。
这些人就因为小看她而小看她的产品，迂腐！可悲！
她一定要让他们后悔！
玉梨决定先把铺子开起来。
那必然就要用钱，而且前期投入会巨大，虽然绒花的丝线成本比绢布低，但租房，雇人都是大头。
玉梨把谢尧给她的金锭子拿了出来。
都给她了，用一点不过分，往后赚了补齐就是。
在选好店铺之前，首要的还是人才。
她的店铺初创，就算规模再小，掌柜得有，账房要有，最要紧的还是能做好绒花，甚至青出于蓝的匠人。
玉梨连着几日去那些首饰铺子，别说老师傅了，就连学徒都挖不到一个，她有些犯愁，偶尔在明月居显露出来，谢尧就看着她，问她可遇到难题了。
这时玉梨会立刻打起精神，这等小问题算什么，她可以的。
第二日玉梨就去了牙行。
先前她反感售卖奴籍的牙行，人怎么能被明码标价呢，还是官方许可，法律齐全的。
去了牙行才发现，那些奴籍的人也并非如她想象的那样凄惨。
除了第一次被卖的，其余人都很平静，对他们来说，被转卖一次，就像换个东家。
买家通常也是出于实际劳务需求来买，虽然把他们当低一等的人，但不会真当作牲口打骂之类，毕竟，人是有喜怒哀乐的，哪怕是奴，买了去，也要进行人情沟通。
但玉梨看着一妇人用尺子测量一个小姑娘的身高，腰身，再细细看牙口，打量面貌，明明挺满意的，却还佯装嫌弃，跟老板讨价还价。
玉梨还是有些受不了。
“这丫头的爹曾经是工部的工匠，出工被石头砸死了，她娘急着改嫁才拿来卖的，读过书，还会些她爹的手艺，十两你还不要，就别谈了。”牙行老板捋着山羊胡，气定神闲道。
妇人：“我买来给我儿做童养媳的，会洗衣做饭，生养孩子就行，不要那许多用处。”
“那你去那头看去，是乡下来的，实惠。”
妇人看不上那几个，又不想出那么多钱，转而开始挑少女的毛病，“你看她这闷葫芦样，也不说句话，想是不明什么事理，大户人家看不上她作丫鬟的，模样只能算周正，做妾还差点姿色……”
玉梨听得这些，已经有些不忿。
却见那老板揪着胡须，竟是真松动了。
玉梨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掌柜的，就十两，我要了。”
她一直在雅座默默品茶，掌柜还没来得及招待，听得她的话，点头哈腰就要答应。
那少女看向她，灰暗的双目闪过一丝亮色。
妇人却急了，“十两就十两吧，我先来的。”
玉梨：“那我出十二两。”
妇人这下没声儿了。
掌柜立刻对玉梨堆起笑，抛下妇人到她身边，静羽不动声色朝玉梨走近些，把人隔得远远的。
玉梨拿出财主一般的气度，“还有旁的小姑娘，也都带来给我看看。”
掌柜喜笑颜开，看着玉梨，眼中闪过精光，“看夫人出身不凡，这女子确实是个闷葫芦，来这儿许多天了，笑脸儿也不露一个，小的这有更好的，这个就算了，配不上夫人的身份。”
玉梨暗暗唾弃这人，面上却不动声色。
“夫人，夫人！”少女忽然疾奔过来，静羽大惊，却见她只是朝玉梨跪下了。
“小女会写字会算账，会雕花儿会画画，洗衣做饭针线刺绣虽然不精，但都能学，小女学东西很快的，小女愿意跟着夫人，求夫人买下我。”说着朝玉梨重重磕了个头。
老板和那妇人都呆住了，玉梨忙把她扶起来。
“好好好，我正需要个会写字算账的。”玉梨笑道。
少女眼里立刻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玉梨忍着心疼，转向老板，“说好了十二两，身契给我吧。”
老板有些犹豫起来。
玉梨：“往后我还要买不少的人，你这里还有她这样的，给我留着，到时只要我满意，价钱好说。”
玉梨画下大饼，但她穿着富贵，真像那么回事，老板欣然应下。
“你叫什么名字啊？”玉梨转向少女。
“请夫人取名。”
“就用你本名就好。”
“小女刘知乐。”少女道。
好听又寓意丰厚，玉梨赞道：“好名字。”
知乐终于牵出一个带泪的笑，“我爹给我取的。”
看来她爹生前对她很好。同样都是爹，也是天差地别的。
玉梨把知乐领回了谢宅，关心了些她的家境，跟牙行老板说到的差不多。
眼看谢尧快回来了，得先把她安置了。都是不到十四岁被家里人卖掉，喜云对她天然更亲近，想留她在自己屋里。
静羽却不同意，“知乐是良家姑娘，但到底初来乍到，还是我带她去熟悉下府中事宜，以免出了差错，惹夫人和公子不快。”
听得前头，喜云还想反驳，听到公子二字，噤了声。
玉梨也是第一次听她明着抬出谢尧，知道静羽心思细腻，不是没分寸的人，事情可能不是那么简单，也就应下了。
晚上谢尧回来后，亲自见过了知乐，第二日得到了暗卫查出的她的底细，这才把人交给玉梨。
静羽领回知乐时，面上带着轻松的笑，对她也比昨日亲近得多，玉梨就猜到，谢尧那关过了。
但看知乐并没有变得谨小慎微，也就随他去了。
知乐所谓的学东西很快，大大超出了玉梨的预期，她教她做了一次绒花，她就能依样复刻，玉梨自认自己做得有模有样了，可知乐做的比她的更真实灵动。
同样的花型，大小相同的花瓣，她捏出的弧度就是要自然一些。
玉梨想起她说会画画，雕花，马上安排她展示一下。
她抿着唇，用细细的画笔，很快描摹出一幅花鸟图，还没上色，已经细腻得要跃然纸上。
跟玉梨半路开学的，简直云泥之别。
玉梨按下惊讶，让人去厨房找来刻刀和萝卜，让知乐雕花。
“雕一个你最拿手，最能显出你功底的。”玉梨道。
知乐郑重应下，寻了个角落开始动手。
玉梨一边做绒花，偶尔看她进度，眼看着她从那条小臂长的萝卜里刨出了一条雪白的龙。
白龙腾云驾雾，栩栩如生，像要腾飞而去。
知乐额角挂着细汗，轻抿唇，“之前奴婢是用的木头，这萝卜太软，不好成型，夫人要是多给些时间，奴婢可以雕得更好。”
玉梨看得出，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或许先前对此还些骄傲，但因这般遭遇，磨了心气，眼里虽然有亮色，但手指却捏着裙边搓弄。
玉梨轻声问：“这是你爹教你的么，他是做什么的？”
知乐：“他是雕刻梁柱，给房梁和藻井作画的。他从小就教我雕刻和作画。”
原来是童子功，玉梨牵出大大的笑，她这是捡到宝才了啊！
“知乐。你可曾想过像你父亲那样，做个匠人去雕梁画栋？”玉梨郑重问她。
知乐怔了怔点头，“想过，父亲曾经答应等我再长大些带我去，但我娘不让。”
“那你怨恨你娘吗？”玉梨问出这话，觉得自己好像那面试时无情的人事。
知乐抿了抿唇，“我爹在世时，天南海北去造房子，一出门就是一年，她一个人撑着家，很是不易……”
她说着哭了起来。
是怨的，但也知道她的不易。
玉梨也红了眼眶，十三岁的女孩，在现代正是初中青春期，叛逆又中二，没想到她竟然懂事到这个地步。
玉梨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她哭得更大声了。
玉梨叹了口气，拿出手帕递给她，走到一边去，等她哭一会儿之后才走回来。
“过去的都不提了，我打算做一门生意，正需要你的这些才华，我聘你做工匠，你跟着我做绒花好不好？”
玉梨先前说的是做账房，知乐还以为自己的手艺要荒废了，听到这话，尤其是才华二字，简直让她心都活了，知乐又惊又喜，连连点头答应。
“我给你按市场价开工钱，不过你现在还小，我先保管你的身契，等你长大些，从我这里赚足了钱，能自立门户了，我再给你放良，如何？”
知乐对玉梨说的暂时没有概念，只全然相信玉梨，没有犹豫地应下。
玉梨也没有多说，一切都得她的铺子开起来，赚到钱再说。
玉梨在牙行捡了宝才，也不排斥那里了，但再去了几次也没再寻到知乐这样的女孩。
要么是大字不识，要么是有些才貌，但宁肯卖到富裕些的人家做妾，也不愿来她店里做伙计。
这期间玉梨选好了店铺，下了定金，知乐很快也做好了足以令人惊艳的绒花。
她做的造型来自玉梨的创意，但能做得完美无瑕，栩栩如生，纯是她的手艺。
不过由于这个时代的丝线色彩不那么丰富，还没达到现代视频博主中卷王之王的最高境界。
玉梨给店铺取名花颜坊。
她想了一个营销点子，需要做出一朵最夺目的绒花才行，在临近开张的这几日，她奔走于京城各个售卖丝线的店铺，去找最合适的颜色的丝线。
丝线一般在成衣铺子或是布料行售卖，玉梨寻了多时，寻到了一家专卖丝线的铺子。
看着架上挂着如色卡般丰富的丝线，玉梨顿时心花怒放，从红色开始细致地看到黑色去，最终选定了一卷蓝紫色的丝线。
她看得专注，掌柜一直在柜台后立着，看她拿起那丝线，眉梢一挑，过来招呼。
玉梨问了价，又暗暗询问了静羽，静羽管着谢府的开支，对市面上许多物品的价格了如指掌。
静羽表示价格还算公道，玉梨又挑选了几样颜色，二话没说付了钱。
走出店铺，回头来看店名，万色坊，倒是名副其实，以后就来这进货了。
玉梨计划先回去拿给知乐做了绒花看看效果，再来与老板谈长期合作事宜，转身和喜云静羽离去。
二楼窗边，颀长男子看着她们渐远。
掌柜上楼来，“少东家……”
“看见了。”男子身上穿着的襕袍和玉梨挑走的那卷丝线颜色一样。
似蓝似紫，又有莹亮光泽，时下人多爱湖蓝，绛紫，这蓝紫是他精心调出的颜色之一，但向来卖得不太好。
楚虹理了理袖口，勾起笑，“有眼光。”

第35章
玉梨回到明月居, 立即与知乐商讨设计怎样的绒花。
静羽说元夕时，京城会举行盛大的灯会，京城本地和外地的百姓都会来游玩, 有的甚至彻夜不归，平康坊那处最是热闹，各花楼会拿出当家绝活, 沿街游行表演，招揽客人。
到时无论男女都会去凑那泼天的热闹。
这样盛大的活动，必须用来带货啊！
现代但凡有大一些的事件, 甚至无论好事坏事，事件中的主人公有特色的穿戴都会被人扒出来，好事者们争着购买同款, 就算当时市面上没有同款，某乌也会连夜赶制, 趁机大赚一笔。
玉梨打算设计一朵绒花, 给莺娘佩戴，当做那晚的赞助，也是请她宣传带货。
她看得出莺娘品味很高, 说是赞助，要是不能打动她, 恐怕她看不上，给钱也不乐意。她得先做出能让莺娘满意的花, 她才能戴出风情, 再给些代言费, 若是合适，就聘她为花颜坊的独家代言人。
玉梨调研过市面上的绢花，虽然也是造型逼真, 色彩艳丽，但由于那些匠人固步自封，已经陷入了发展瓶颈，做来佩戴的大多是牡丹，芍药之类。
玉梨要脱颖而出，就得在满足时人审美的基础上有所创新，要出其不意，步子又不能迈太大。
玉梨为此和知乐连着几日泡在书房，设计推翻了一版又一版，眼睛都快熬花了。
但她不觉得累，只是冷落了谢尧，时常让她有些忐忑。
谢尧也没有非要她以他为先的意思，只是在晚上等着她上床之后，摸过来强硬把她拥进怀里，缠着她，手指四处撩拨，就算她困了累了也不停。
好在临近年关，谢尧也开始忙碌起来，偶尔还有夜里不回来的时候。
这日玉梨出门时听市井间传言，北境柔然要趁冰天雪地南下入侵中原。
玉梨这才反应过来，谢尧连着三日没有回来了。
玉梨想起来，原著里是有这么个剧情，柔然扰边，谢尧屡次调兵去讨伐，但前几次好像都没有成功，最后是他亲征的。
他亲征自然是大胜而归，不过这期间，原书女主宋宜又跑了。
玉梨不由得感慨起来，女主真厉害啊，抓着机会就能逃跑。
谢尧也挺厉害，怎么都能把人找到。
这一轮轮的她逃他追，就像有冥冥中的因果律似的。
不过那次逃跑被找到，就是女主当着谢尧的面跳城楼，谢尧口吐鲜血，一夜白头，守着女主的坟结局了。
玉梨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谢尧的情绪也很稳定，她都想象不到那样惨烈的景象，更想不出谢尧吐血的样子。
不过就要到除夕了，玉梨还是有点想跟他一起过节，但怕他抽不出空来，只隐晦对静羽提起。
“我未出嫁时，总是与家人一起过年，公子呢，是在京城过还是要赶去南方呢？”
静羽笑，“公子会在京城过。”
静羽也没贸然说谢尧会来明月居过，如今朝廷诸事繁杂，年底更是加倍，但逢节日，祭礼和庆典少不了，他都要亲自出席。
玉梨就没再说什么了。现代时，大公司年底确实是最忙的，各个部门的大事小情得有个阶段性的交待，还要各自举行总结会，勤奋的大老板还会到场观看。
谢尧挺勤奋的，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了，没见他睡过一次懒觉，总是天不亮就走了。
玉梨也就放下期待，打算和喜云知乐她们，一起过个热闹的新年。
不想当晚，谢尧就冒着大雪回来了。
他回来得突然，没有事先派人回来说一声，已经是快入睡的戌时，玉梨正在屋里与喜云她们围着火炉吃烤番薯。
他披着暗蓝裘衣，肩头和帽子都覆着雪，出现在门口，屋内静了一下，雪咪在玉梨脚边，弯起背虚抬着一只圆爪一动不动。
连静羽都没有想到他忽然回来，今日她让暗卫传话去时，暗卫说过宫里在举行宫宴。而且这还没到除夕呢。
静羽带笑对他福身，领着喜云和知乐离去，雪咪的圆爪混在她们的脚步间，甫一越过谢尧的黑靴，嗖一下就窜走了。
谢尧解下裘衣，玉梨想去帮他接，他随手掷在地上，抬起双臂将她圈在怀里。
谢尧周身暖暖的，身上有淡淡酒气，玉梨任他抱一会儿。
忽然听他道：“想我了？”
玉梨：“啊？”
谢尧笑了一声，把她松开，看着她，“这几日太忙了，没能回来陪你。”
玉梨：“没关系，我也挺忙的。”
谢尧眼里的笑意淡了，忽然把她抱起来往卧房去。
玉梨回过神来想说想他已经来不及，层层衣衫落了满地，床帐低垂，雪色山丘之顶被暖热覆盖，山丘落满夕照，渐染上浅粉色泽。
玉梨大口呼吸，谢尧手也不停，很快让玉梨娇哼出声。他按着她的手腕。
玉梨习惯性睁眼看他，她的眼眸水盈盈的，眼瞳中的男人体魄雄健，肌肉块块分明，面庞在烛光映照下，一半明亮如暖玉，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颜色。
他双目望进她的眼眸，玉梨胸口起伏，红润的双唇微张开，急促喘了几口。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谢尧有些凶猛，让玉梨有些招架不住，偏他技巧丰富，并不会让她不舒服。
结束时，玉梨脸上挂着泪痕，感觉身体被掏空。
他们四肢相缠，抱得极紧。
谢尧吻去她的泪痕，又问，“想我没有？”
玉梨哪能有别的回答，只能说，“想。”
谢尧这才满意了些，抚着她的脸颊，道了声，“乖。”
玉梨想打开他的手，但没有力气，在他怀里就沉沉睡去了。
能拿得出手给莺娘佩戴的绒花终于做好，是一朵花瓣从内到外，色彩渐变的紫红色系花朵。
花心为红色，越往外，红色愈深，加深之后，过渡为紫色，最外为最淡的蓝紫色。
整朵花以时下最受欢迎的牡丹为原型，色彩却是独一无二的，加上知乐的手艺，整朵花形状栩栩如生，但具有牡丹没有的颜色，紫红渐变更显其雍容华贵，又带着一丝神秘魅惑气息。
莺娘一见到就双眼一亮，听到玉梨要送她，简直要笑出白牙。
从上次鬼门关走了一遭后，莺娘还来过明月居两次，见玉梨对那日的事情毫不知情，还是如往常一般待她，她心里的别扭也慢慢散了，那场杀身之祸怪谁都行，唯独怪不了玉梨。
玉梨又说：“这花被你带出名后，我会卖极高的价，买的人应该不会太多，若是有人买，我给你分利。”
莺娘一听还有这样的好事，跟玉梨保证，“那日我必定以此花为中心妆扮，定不让你失望。”
玉梨看出莺娘比她还爱财，给足了钱定不会出差错。
其余的就是元夕之后，订单涌来，如何按期交货的问题了。
玉梨又去牙行买了两个女孩给知乐当学徒，进展也都顺利。
玉梨去了万色坊多次，与刘掌柜谈下了长期合作的意向。
万色坊的生意很好，但大多是绣坊的单子，碰到玉梨这样的需求，还是头一次，但玉梨的需求比别的都大，刘掌柜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看起来经历过不少的商场风云，对玉梨刻意夸大的需求不卑不亢。
玉梨想压价不成，只以市场价签下了两个月的初步订单，是以预付定金百两，每月按时按需送货，月底按量支付总价的结算方式成交。
对方看玉梨采买之道如此精细，倒是没再小看她，认真为花颜坊备货。
初七过后，花颜坊开业了，动静不算大，玉梨这次赶上了开业剪彩，体验了一把做老板的瘾，手下有技术员知乐，采购员兼助理静羽，就是还差个可以在她不在时总览全局的掌柜。
谢尧虽然答应她出来创业，但不许她做迎客送客的掌柜，他已经做了让步，玉梨也只好妥协一些。
玉梨本想让喜云做掌柜，但她坚决推辞。
“我是照顾夫人起居的，做不来那些，要是我整日在这花颜坊，夫人不会想我么？”
瞧她确实不像能做得来掌柜的样子，玉梨只能物色别的人选。
好在店铺开张之后，生意还不算多，玉梨呆在后院专备的雅间处理账务，静羽和喜云偶尔帮她待客。
玉梨连着三日在店里出入，自然有在大堂迎客的时候，来往的男女都注意着她，她倒是自在，但某人得知后憋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玉梨与前来应聘的男掌柜深入谈话一刻钟后忍不住了。
晚上钳着玉梨的腕骨，从背后抱着她，把她禁锢在怀里，抱得玉梨生疼。
“明日起别出去了。”
玉梨心里一沉，想挣开他的怀抱，他分毫不让，好似不给她丝毫商量的余地。
玉梨回想当日发生的事，来应聘的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周正，看起来温文尔雅，与她先前碰到的其他或年纪大或面容不佳的男子都不一样。
她看似温和，实则犀利地问了些问题，对方耐心回答，她还挺满意的，走时还送了人几步。
在场的也就喜云和静羽两人，静羽虽然是他的人，但也不是会添油加醋的。
那就是他自己的毛病。
陌生人的醋他都吃。
要他是普通人，她可以怼回去，你让我不出去我就不出去么，我是人，不是你的私有物。
可他不是普通人，他不但地位超然，能严密限制她的自由，而且还人格不寻常，可能真把她当私有物。
玉梨没那么怂了，背着身，但往他那方贴紧了些，对他说，“是我失信了，好掌柜不好找，我还没找到合适的，这才偶尔去迎客，今日来的那个人，也不太行，我打算找个女掌柜，这样好吗？”
谢尧默了片刻，玉梨很是忐忑，察觉到他的力道轻了些，缓缓转身回去抱着他，“好不好，明晏？”
谢尧呼吸一紧，呼出一口长气，最终嗯了一声。
屋里灯灭了，也没有月亮，玉梨看不见他的神色，但能察觉他或许也知道如此掌控她并不好，也在跟自己做斗争。
这么看来，他是能克制自己的掌控欲的。
熟料第二日一早，玉梨睡醒起床，喜云进来，脸色有些沉重。
“公子今早出去过又回来了，现在在厅里。”
玉梨精神一凛，衣裳都没穿齐整就走了出去。
谢尧坐在厅里，手边放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浅碧色衣裳。
玉梨走过去，谢尧拿起衣裳，喜云想过去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吓住，忙垂首退了出去。
谢尧抖开衣服，玉梨一看，是一身男款的圆领襕袍，托盘上还有男子的配饰，蹀躞带，小弯刀之类的。
谢尧：“以后穿这个出门。”
玉梨抿唇不置可否。她看起来就不像个男子，若是要做改扮，那就是骗人，要是不做改扮，那就更奇怪了，这个时空还没有女子穿男装出行的风气。
谢尧也不等她回应，自顾往她身上套，玉梨僵着身子，他自有力气拉开她的手臂，让她不得不配合。
“夫君。”玉梨想唤起他的良心。
谢尧动作不停，玉梨又唤，“明晏。”
他手指顿了顿，还是给她扣好了颈旁的玉质珠扣。
他忽然抱住她，在她耳边道，“依我一次吧，玉梨。”
玉梨听得他嗓音微哑，呼吸很沉，与之前迫她顺从他时温和但阴冷的语气不一样，像在克制着什么，而不是把这件事当做理所应当。
玉梨有些吃软不吃硬。最终答应了。
“但我不想妆扮成男子。”玉梨道。
“好。”谢尧也答应了。给她束好腰带，挂好配饰，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玉坠。
玉梨看了，跟三年前在溪合县他给她的那枚玉琮很像，玉色浅白，通透无有杂质，用青色丝绦束着，内壁刻了一个尧字。
“这次莫弄丢了。”谢尧道。
“这是原来那个？”玉梨问。
谢尧点头。
玉梨还想问怎么找来的，谢尧没有要多说的意思，抱了抱她就离开了。
喜云进来了，看见玉梨这身衣裳，顿了顿，笑道，“夫人身形高挑，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玉梨叹了口气，“这样也好，行动更加方便。”
玉梨出门时，知乐静羽等倒是能掩住讶异，住在店里的两个学徒就觉得奇怪了，从见到她就偷偷盯着她看。
玉梨清咳了一声，笑道，“咱们做的这生意超前，将来必定引领京城风潮，我这作为是标新立异了些，但等咱们花颜坊做大做强，必定能引得人争相效仿。”
玉梨原本担心她们多想，听得这话，她们竟连连点头。
素日玉梨着裙装，短袄，有时披斗篷，稍作梳妆，已经美得她们看不过眼来。
今日这一套男装很合身，浅碧色的衣料泛着光泽，暗纹精致，她脖颈纤细，身形挺拔，唇红齿白眉形细长，但腰身和胸脯都昭示着是个女子，但看起来不嫌造作，竟然有雌雄莫辨，又清朗雅正的气度。
颇有一种，美人穿什么都好看的意思。
见两人点头，知乐也说道：“夫人如此穿着，说不定真能带咱们花颜坊更加脱颖而出。”
玉梨这下是真信了，方才出来还不知道该装装男人样，还是跟穿女装那样淑女一些，这下放开了，更自在了些，也就不管那许多，怎么舒服怎么来。
知乐看她一会儿，寻来一朵紫色芍药型绒花，喜云明了，接过来别在玉梨发髻旁边。
玉梨在镜中看了看，真有些不用辨男女也美的样子，非常贴合她花颜坊老板的身份。
玉梨这才缓缓松一口气。
“贵坊宋老板何在？”几人聚在一起说笑话，有人进门高声招呼。
玉梨转回头去，就见万色坊刘掌柜领着一蓝紫色衣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刘掌柜朝静羽交手抱拳道：“这位是我少东家，还请宋夫人出来相见。”
玉梨走上前，“我就是。”

第36章
大冷的天, 楚虹手里捏着一把玉骨折扇，也不打开，在手里转着玩儿, 看见玉梨，快速扫她一眼。
也不自报家门，看着玉梨笑道, “宋夫人好品味。”
玉梨不知他什么意思，愣了下。
楚虹：“这身衣裳色彩浓淡相宜，素雅又不失奢华, 即便是男装，也可衬出夫人温柔纯净的气质。”
玉梨笑开了，也打量了他一下, 道：“这位……”
“少东家姓楚，单名一个虹字。”刘掌柜恭敬介绍道。
玉梨：“楚公子年少有为, 气度非凡, 能染出色彩如此丰富的丝线的，我逛遍了京城，也只见万色坊独一份, 能得楚公子驾临，实在蓬荜生辉。”
虽然对方是乙方, 但商业互吹总没错。
“夫人过誉。”楚虹笑道，“不过许多人都这么说。”
玉梨呵呵干笑。是个不好对付的乙方, 砍价是没戏了。
楚虹说完, 也不顾玉梨神情, 在店里独自逛了起来，玉梨站在原地看他从东逛到西。
看见她店里的装修，点头说, “不错。”
看见她的绒花，说了两个不错，看见她一溜的员工，勉强说了句不错。
一圈下来，楚虹说了四五个不错，仿佛他不是乙方，是来巡查分店的大老板。
看他嘴角带笑，眉目舒朗，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玉梨也就当他是真欣赏了。
反正经手具体合作的不是他，客套一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楚虹来看一圈，临走看着玉梨笑道，“夫人看起来颇是年轻，可是真为人妇了？”
玉梨：“自然，家中有夫君。”
“可有儿女？”
玉梨怔了一下，维持笑意，“楚公子年少有为，想必已经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了吧？”
察觉到玉梨的不悦，楚虹哈哈笑了两声，“无意冒犯，夫人莫要动气。”
听得他慢条斯理地笑，轻描淡写地道歉，让玉梨觉得是自己过激了。
这个时空，她这个年纪，有娃的人多了去了，但玉梨还是反感才第一次见面就问这种私人问题，她又不是应聘他万色坊员工，她可是甲方啊。
玉梨不接他的话，在商言商：“楚公子也看到了，我这店面如何，今日可是来给我折扣的？”
楚虹神秘一笑，抬手挥了下折扇，刘掌柜抬手拍掌，朝外看去。
两个小厮抬着一面半人高刺绣屏风进来，放在柜上。
“此来是恭贺贵坊开业，希望贵坊能如宋夫人所擘画的那般，在京城打开名气，日进斗金。”
玉梨看着屏风上绣得极好的花朵，再看旁边的日进斗金四个大字，是煞风景了些，但也算好的祝愿。
玉梨致谢收下了，让静羽也临时装上一朵与楚虹衣袍相衬的绒花回礼。
静羽将匣子递给楚虹时，他轻抬折扇，刘掌柜上前接下。
“宋夫人后会有期。”说完朝玉梨微微垂首致意。
玉梨还未回话，楚虹转身，走出几步，“不用送了。”
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打算踏出的玉梨等人：……
玉梨只当楚虹的到来是个小插曲，就要到元夕了，她还有许多事项要料理，眼下与万色坊的合作也算稳定，有刘掌柜这个专业的人接洽，想来以后也见不到楚虹几次。
玉梨很快把楚虹抛在脑后。
某人却在当日就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皇宫紫宸殿。
“他是江南纺织世家楚氏这一代家主的嫡孙，行二，年二十，无妻，擅织染。去年主子称摄政王后不久，楚氏联络户部侍郎，充了半数家财苟命，如今正是元气大伤之时。这位楚二年轻气盛，不满其祖父作为，搭了户部侍郎的线，拐了家中老掌柜，进京来开了个丝线铺子。
“其织染技艺高超，染出的丝线颜色独特，恰好符合夫人做花的需求。之前买丝线都是刘掌柜接洽，今日还是夫人第一次见他。”松鹤一口气说完。
谢尧沉默不语。
松鹤又道：“夫人既然承认了家中有夫君，又不与他谈私事，应当对他毫无好感。”
谢尧冷笑了一下，“但愿他识相。”
看起来是不介怀了，松鹤松了口气。
“对了，把这扇屏风给花颜坊送去。”谢尧指着御书房里与后殿隔开的那扇屏风，画的是日升之初，高山大河，川流不息。
松鹤顿了顿。
谢尧看了一眼，是不太合适。
转而道：“让画待诏画上几幅送去。画她喜欢的，仕女，猫，还有山茶花。”
松鹤眼里亮了一下，立刻差人去了。
没过一会儿，却听他又道，“给花颜坊送两个高大的暗卫看门，那楚二再来，可进，但若碰到她，剁手。”
松鹤没吭声。
谢尧抬眼看他。
松鹤头皮发麻，还是道：“夫人在外行走，总有与人无意肢体接触的时候，只要不是有意，松鹤觉得不必见血，否则会吓到夫人。”
谢尧轻笑：“有意，该挫骨扬灰。”
松鹤无言。
谢尧顿了顿，“背着她处理就好。”
松鹤这才干脆领命。
过了元夕，南衙军就要出征了，谢尧安置了玉梨的事，宣来崔成壁。
军机大事，松鹤也不得旁听，与侍人一道无声退了出去。
南衙军此去注定是送命，但谢尧借此战有更重要的目的，增派了些神武军的兵力，凑足了万人，领兵的两位将领职级相当，一位是旧世家卫氏，一位是谢尧心腹嫡系。
两人定是不合的。不过这一仗，他就没打算赢。
他亲自宣召了两位将领，对卫氏勉励，“此战若是神武军出手，胜之易如反掌，但你南衙军战意凶猛，孤愿给你机会。当初你卫氏临阵倒戈，孤还未见过南衙军真正的战力，此战必全力以赴，平了蛮夷，为北境百姓带去安宁，挽回些声誉，省得天下人说你卫氏为二姓家奴，孤脸上也无光。”
卫氏单膝下跪抱拳，“必不让主上失望。”
谢尧转向心腹嫡系杜凌，“此战以卫将军为帅，你从旁谏言，听卫将军指挥。”
就这一句，没了。
杜凌默了片刻，看向主上，眨巴了几下大眼。
崔成壁从后暗暗踹他膝弯，“还不领命。”
杜凌单膝跪下领命，“是，臣定当协助卫将军，诛蛮夷平北境。”
待杜凌和卫氏走了，崔成壁才提到，“杜凌这小子，臣还蛮喜欢的。”
谢尧眼皮不抬，“他若活着回来，孤给他加官进爵。若是这也悟不透，带不回命来，也不过如此。”
崔成壁不再言语。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哪个不是心狠的。
花颜坊开张近十日，门庭才算有了些人气。
但由于玉梨给绒花的定位比较高端，进门来的客人大多看看，发出几声惊叹就走了，而迎客的伙计也只干巴巴看着，留不住人。
玉梨不能去亲自迎客，只能干着急，眼看元夕就在后日，她必须找到合适的掌柜。
她贴出招聘启事，点明了要女掌柜，前来应聘的少之又少，就算来了，也是做伙计的人才，无法总揽花颜坊的大小事宜，她不得不自己去寻找。
玉梨先去了小型首饰铺子挖人，但发现小铺子的掌柜也大多是男子，她再降低一些，去了道旁的摊贩里寻找。
摆摊的女子倒是不少，大多是做了绣活儿来卖了贴补家用的，会招呼人，会察言观色，但见到玉梨光临，要么极度殷勤，要么爱搭不理，都不符合玉梨心目中的店长人选。
逛了半日，心里有了个不那么满意，但也能将就的人选，停在一汤饼摊前用午饭。
玉梨一入座，看见一旁有个没有人的绢花绣帕摊子。
刚想问汤饼摊主，听得一女声喘着道：“四婶儿劳烦您了，我娘到了，那小崽子病也好些了，这是我娘从乡下带来的柿饼子，洗得干干净净亲手吊的，您尝尝味道怎样。”
玉梨看去，就见一唇红齿白，衣衫微旧但洁净平整的女子笑着对摊主说话，一边说一边将手绢包着的数个柿饼放在一个碗里。
快速做完这些，敏锐地察觉到玉梨的目光，迎过来，点头一笑，同时听着四婶的回话，转回去，“这也卖不出几个钱，不差这几个，您呀，帮衬我的时候更多，可别说这些客套话了，我去看摊子了啊。”
女子几步走向自己的摊子，数了数离摊时卖出的货品，坐下了，拿起绣绷子，头也不抬地飞针走线。
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光顾，女子起身招呼，笑容如沐春风，眼珠子时而在客人脸上打转，时而看向客人的目光所落之处。
短短数句话来回，女子就成了一单。
玉梨觉得自己要找的人出现了，汤饼也不吃了，起身就走过去。
姜丽珍早已注意到玉梨，见她走来，笑着招呼：“贵人看什么？”
玉梨随意扫过她摊上的东西，只在一个蓝色香囊处停了一下。
丽珍立刻拿起那香囊，但见玉梨眼神已经转向她，没有要买的意思，笑道：“这香囊布料和绣工都一般，实在和贵人不相称，我这是仿的大绣楼同款，贵人要喜欢，去那边买。”
但玉梨还是没走，还在她摊子前乱看。
丽珍又拿起自创的手帕，“这个是小女绣的家乡柿子，是这市面上的独一份，有些农家野趣，贵人可带回去用着玩。”
玉梨看那橙红的柿子，是挺可人的，布料是棉布，倒是比丝绸吸汗，她还真想买了。
丽珍看着她的目光落在手帕上，快速叠起来，送到玉梨手边，“贵人摸一摸，是否适应这布料。”
玉梨接过来，这生意几乎成了，丽珍连价也不报，认准了玉梨不缺钱，她这棉布的帕子，不算最精美的绣工，对她来说也不值几个钱，她这等穿着，身后跟着两个身穿绫罗绸缎丫鬟的，买东西就图个高兴。
玉梨是真高兴啊，面前的女子心思细腻，人情练达，看起来生活压力不小，但面上毫无苦色，缺钱，但沉得住气，不强求成交，永远看向下一单。
与现代那些永远精力充沛，自信满满的销冠如出一辙。
“我想雇你来做首饰铺子的掌柜。你愿意吗？”
丽珍怔了下，很快恢复笑容，“贵人高看我了，我只能做些小生意，顾不了更大的场子。”
玉梨觉得自己看人挺准的，她分明很自信，也很想进步。
玉梨想到方才听到的，问，“可是担心家中孩儿？”
丽珍有些诧异，点头，“我家中有病弱的孩子，不能离开这里太远，让贵人错爱了。”
“别贵人贵人的了，我叫宋玉梨，你可以跟她们一样叫我宋夫人，不管你家中情形如何，我可先预支工钱给你，我的铺子地方宽阔，你也可将你的孩子带去，我可辟出一间屋子给你母子独住，不过要你明日就来就职，如何？”
姜丽珍听完，抿了抿唇，没有思索什么，立即点头应了。
玉梨笑起来，太好了，她的班子终于搭齐全了。
每一个都那么满意，每一个都是宝才。
第二日一早，丽珍就来了花颜坊，她独自一人，没有带着自己的孩子。
丽珍穿了逢节日才会动用的体面些的衣裳，但进入花颜坊，仍旧觉得自己太过鄙陋了。
店铺比她想象的大好多，有上下两层，还有宽阔后院，湘妃色纱帘自房顶垂下，用卷轴绷直，及至小腿位置，可见裙摆来回走动，一楼大厅以此隔断成几个空间，纱帘半透，朦胧柔美，又透着神秘的吸引力，让人想游弋其间一探究竟。
丽珍来时本信心十足，见了这场面，有些局促起来，捏了捏绣花的袖口，深吸一口气，挂上春风般的笑容走去。
“客人要看什么？”有个小丫头迎上来问。
丽珍点头：“我不是客人，我来找宋夫人，应聘掌柜的。”
小丫头高兴地笑了，“是姜掌柜吧，随我来，夫人在等你呢。”
丽珍被领着绕过两道纱帘，穿过后厅，进了后院。
“夫人，姜掌柜来了！”小丫头高声叫着，丽珍惊了一跳。
丽珍跟着丫鬟快步走着，还没到玉梨的屋里，在后院的北屋门口看见两个抱拳而立的黑衣男子，又高又壮，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冷硬得像石头，可眼里又闪过刺人的锐光，丽珍惊了的心还未平息又突突猛跳。

第37章
丫头倒是视那两个黑衣男子为寻常, 停在门口朝屋里想再喊一声，玉梨已经走了出来。
玉梨无比惊喜，“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家中事可料理好了, 你的娃呢，怎么没带来？”
丽珍：“我娘在帮我顾着，昨日去看了大夫, 吃了药已经好转许多了，夫人不必为我费心, 我今日来，是想好好应聘的, 夫人现在看我行吗？”
“怎么不行, 我先给你介绍下我们的班子。”
“这位是静羽，管采买物资的，这位是知乐, 首席工匠，这两个是知乐的徒弟。”
丽珍一一看去，刚才那小丫头就是徒弟之一。
“这是喜云，我的贴身丫鬟, 也是管大家饮食起居的。”
玉梨说完，丽珍没有立刻接话。
玉梨笑道：“别看她们和我年纪小，各个都有不可替代的优势呢, 静羽比我还稳重，能镇得住那些趾高气扬的供货商，知乐的手艺比老工匠还好, 喜云细心体贴, 最擅照顾人了，现在就差你了, 丽珍，跟着我干吧，保证让你赚大钱！”
丽珍点头重重应好，“多谢夫人看重，丽珍定不遗余力，只是我从前没有管过这么大的铺子，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到时会询问许多，还请诸位妹妹不吝赐教。”
丽珍学着记忆里见过的大家丫鬟福身，玉梨拉着她的手，“我这店里不兴行礼来行礼去的，聘书契约什么的等会儿再办，现在最要紧的是去前厅帮我待客。”
丽珍捏了捏袖口，玉梨以为她等她带她去，道：“本来该我给你打个样的，但，我有些特殊的原因。”
玉梨有些难言之隐，丽珍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夫人能先借我一套衣裳吗？我这身太寒碜了，在店里行走，恐怕惹客人低看，低看我倒无所谓，就怕因此降了花儿们的档次。”
玉梨：“好好好，就是这个劲儿，咱们店里生意是否火爆，就看你了！”
玉梨示意喜云去寻一套绸缎衣裳来，“先将就着穿，等会儿喜云去找裁缝来给你做两套新的。这店里与经营销售的大小事宜全都归你管，有什么都要说出来，立马去干，不计预算做好一切准备，别看咱们店里现在门庭冷落，过不了几日，会有源源不断的客人涌进来。”
见玉梨如此务实又信重自己，丽珍也就彻底抛下了初来乍到的拘谨，按自己想的，低声对玉梨说了方才看到的两点，一个是小学徒言行不十分得体，一个是那两个黑衣，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与这店铺格格不入。
前一条玉梨点头认同，后一条她摸了摸额头，“这两个是我夫君派来保护我的，我也不好使唤，你就当他们不存在，要是有人闹事，把他们拉出来，效果绝对一流。”
听得这话，丽珍这才彻底放松了，玉梨如此漂亮又年轻，她先前还疑惑怎会只带着两个丫鬟独身在外行走，担忧过她的身份，也怕沾惹是非，现在看来玉梨有个强大的在乎她又纵容她的夫君，丽珍也打消了这方面的担忧。
一切准备就绪，丽珍甫一上任就成交了两单。
中午玉梨让喜云去买了好菜，迎接丽珍的到来。
玉梨打发了两个护卫去前厅看着，七个姑娘就坐在一张圆桌边，有说有笑地用饭。
还未用完饭，松鹤出现在门口。
屋内玉梨坐在上首，静羽和喜云分别在左右，知乐丽珍和两个丫头依次排开。
静羽正在夹菜往嘴里放，看见他僵了一下，还是把菜放进了嘴里。
松鹤不动声色，抱拳行礼，“夫人，公子送了开业贺礼，已到门外，请夫人看看如何安置。”
玉梨放下筷子就去了，喜云知乐等都跟上，几个女郎排成一串儿就去了大厅。
静羽走在最后，松鹤在她前头半步。
“你是彻底忘记身份了。小羽。”松鹤低声道。
静羽笑容淡了些：“方才那情形，我若独自站着才是格格不入。”
松鹤侧首看了她一眼，见她心中有数，大步朝前走去了前厅。
屏风由四幅画作拼就，一幅白猫在花丛中扑蝶，一幅是茂盛山茶开在连绵山川之上，一幅只有侧影的仕女图，最后一幅则是一方庭院，里头有一只白兔望月，一侧趴伏着一只只露出小半脸颊，半只爪子，几根虎须的老虎。
玉梨等见了发出连连惊叹，除了那幅庭院图里的虎爪，其他的和花颜坊太相衬了，而且画工完美，色彩明丽，留白得宜，说不出的好看，让人移不开目光。
玉梨可太喜欢了，是谢尧送的，她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让松鹤的人安排放在厅中，让人一进来就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颜色，拂开纱帘之后看见整幅画，必定惊艳，同时对她的店铺生出喜爱。
安置好后，玉梨要回去继续吃饭，随口问松鹤，“吃过午饭了吗？”
松鹤顿了顿，“吃过了。”
玉梨：“真吃过了？可别骗我。”
松鹤不言。
玉梨转向喜云，“带他们去对街酒楼吃饭，让老板记花颜坊账上。”
站得离松鹤等人老远的喜云如常应下，转身去了。
松鹤走前察觉到静羽目光，和她对视一眼。
静羽无声冲他勾唇微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松鹤：……
元夕夜过后，花颜坊生意如玉梨预料地大爆。
先前知乐和学徒做的百来朵绒花在十日内被一扫而空，丽珍让知乐加急描绘了画册供客人挑选，先接下预定，到仲春时节，最抢手的花儿交货期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
莺娘的同款绒花出乎意料地好卖，果然如胡叔所说，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
玉梨在去花颜坊的路上时，见到有女郎戴着花颜坊的绒花，只觉她们个个美若天仙，玉梨心里喜滋滋的。
在明月居玉梨时而哼着轻快的歌。
谢尧看着她这副模样，神情透着无奈和幽深，但也忍不住跟着她一起勾唇笑。
这段时间玉梨很忙，虽然她不在花颜坊待客，但日日在后院坐镇，处理些突发事件，维护客情关系，每天早出晚归，回到明月居就感疲乏。
谢尧不回来时，她早早就用饭洗漱睡觉了，谢尧回来时，她会强打起精神陪他。
有时实在撑不住了，在床上等他时就睡了过去，有时沉沉睡去一觉到天亮，他已经起身离去。
有时迷糊中被他亲醒，但困得不行，推一推他就退开了。
只有一次在睡梦中呼吸不畅被憋醒，是他亲着她不放，她想推他，手也动不了，被他紧紧钳住了。
反抗不了，只能任由他胡作非为，但他比往日掌控欲更强。
她下意识想躲，他双眸直直看着她，“继续睡。”
那双眼幽暗又狂热，玉梨立刻被惊醒，哪里敢睡，而且他说完就继续了，她怎可能睡得着。
玉梨心生怨怒，一口咬在他肩头，止不住地哭。
他好似不觉得疼，还含着她的耳垂，嗓音低沉沙哑笑道，“咬重些。咬出血来。”
玉梨咬不动了，无力地锤他，呜咽着骂，“坏蛋。”
他笑了一声，更加来劲，玉梨险些昏迷过去，他才大发善心，给她缓一口气。
那晚过后，玉梨不敢再在店里待得太久，总会留点精力应付谢尧。
得了她的重视，他也没再那样疯，恢复了平常。
玉梨不无怨念地想，谢尧就像个吸她精气维生的妖怪，吸一次管一段时间，一旦她离他远一些，没有给他足够的陪伴，他就要显出妖怪原形来，一次吸个够。
仲春之初，拿到开张第一个月的账簿，算出竟然已经开始盈利，玉梨高兴得合不拢嘴。
祥福斋的流水还是每月都送到她这来，花颜坊这一月的盈利还赶不上那笔钱的零头，但玉梨心中获得的满足却比那白得的钱财还多上百倍。
因花颜坊是她从店铺选址，到装修，尤其是人才的选用，全是凭她的能力一点一滴构建起来的。
亏她在现代打工多年，也托那秃头老板的福，让她对公司经营的方方面面了如指掌，才有了这样的成就。
看来，在现代打工过得憋屈，不是她太菜，是大环境不行。
玉梨打着算盘，按如今这情形下去，不消两年，她就能在京城买一套小宅子，就算她平时不住，也可以空着，随时去小住一番。
她还要给知乐和丽珍发奖金，这段时日最辛苦的就是她们两个，她真想做些土豪行径，给她们一人一套房什么的。
玉梨做着春秋大梦，但没忘她的启动资金全是谢尧给的。
她之前还想着要攒下来还给他，现在她真能自己赚了，觉得花了也没什么，还了他可能还不高兴，不如就不还了。
玉梨笑叹，人果然还是要有价值感才不会害怕得到和失去啊。
决定昧了他的钱，玉梨特意抽出一整日的时间，给谢尧做了爱吃的菜，蒸了奶黄包，虽然别人也可以做，他也说过娶她来不是给他做饭的，但她看得出来，他还是最喜欢她亲手做的。
谢尧回来前，就已经知道玉梨做了什么，南衙军和杜凌已经出兵，朝中的事要紧，但于他而言不是那么重要，能推的都推后了，早早离开皇宫，回了明月居。
玉梨穿了好看的裙衫，还画了淡妆，事先安排了丫鬟在二门等着，看见他回来就来报，她立马殷切去迎接。
谢尧现在也不特意穿浅色衣裳装温柔了，今日就穿的朱紫色襕袍，佩戴着墨玉腰佩，雕刻的龙纹若隐若现，行路大开大合。
朱紫与他气势相配，愈发显出他浑身萦绕的上位者的倨傲和威严，但在见到玉梨时他勾起唇角，眼底亮起微光，周身威严顿时弱化为闲适自得，但也不乏上位者为面前人甘愿俯就的睨视感。
玉梨自然看得出，他这是等着她主动抱上去，说点儿他喜欢的话。
玉梨素日就顺着他，今日更加亲昵，快走几步到他面前，扑到他怀里，抱了下他的腰。甜甜地唤他，“夫君。”
谢尧站住，没来得及抬手回抱，玉梨紧了下双臂，就很快松开了。
玉梨给足了他情绪价值，牵着他的手回明月居，精气神十足地给他布菜，专心地看他，跟他聊天。
饭后，玉梨和他一起逛园子，初春时节，园子里的花木已经抽出了新芽，嫩得近乎透明的绿意，让人心生怜爱。玉梨深吸一口气，满满的幸福充斥心房，她挽着谢尧的手，对他说到：“真想一直这样过下去。”
谢尧回她：“只是这样就满足了么？”
“谈不上满不满足，就是此时此刻，拥有的一切都刚刚好，又怀着能一步步实现愿望的安稳憧憬，很开心。”也不只是开心，心里安定又充盈，真是前所未有的感受。
但谢尧看起来体会不到，只对她淡淡地笑。
玉梨也就不多说这些有的没的，看向他，说起来他也算是她现在拥有的一部分呢。
察觉到玉梨看他的目光温柔似水，谢尧才体会到一些快乐，只是这样就满足了，要是做了皇后，坐拥天下，她应当时时都会这样看他。
玉梨看他也笑，希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重视，抱着他踮脚亲了一口，“也包括你。”
玉梨说完想跑走，谢尧眼疾手快勾着她的腰把她按回来，捧着她的后脑亲吻她的双唇。
玉梨被亲得气喘吁吁，推开他后，口干舌燥，嗓音沙哑，“不逛了，回明月居。”
明月居，卧房。
双唇交缠，喘息如风。
暖黄烛光飘荡不止。
玉梨主动攀上谢尧，解他的带扣。勾上他的脖颈，捧着他的脸，舔吻他的下唇。
谢尧快疯了。

第38章
窗外下起了春雨, 雨润万物，刚抽芽的芽苞蓬勃生长，散出幼嫩新叶。温暖春风鼓噪, 早开的梨花瓣掉落，花瓣上的雨水滴落，沾湿枝干。
风消雨歇, 万籁俱寂。
玉梨伏在谢尧的臂弯，微闭着眼昏昏欲睡。
谢尧手掌覆着她的后颈，轻轻拍抚。
谢尧的胸膛却时而高高起伏, 方才他理智全无，无法自控，全释放在了玉梨深处, 他在压抑告诉她身份，立刻把她迎入皇宫的冲动。
但玉梨定会与民间传言的摄政王联系起来, 她如此善良, 定见不得他沾染血腥，或许会像先前那样惧怕他，疏远他。
而且她会问起他的父母, 他的年少时光。他可以编造一个完美的他，但只要她接触到国公府的任何人, 任何流言，始终是漏洞百出的。
谢尧最终按下冲动, 抱着她去细细清洗, 她还不能怀孕, 他要她与他真正站在一起，与他一道接受天下臣民叩拜之后，做最尊荣的母亲。
饶是如此, 在玉梨贴着他安眠时，他仍旧生出一丝侥幸。
第二日朝会后，谢尧立刻召来礼部侍郎询问封妃大典的规制，在听见需要他的双亲在场时彻底冷了下来。
再等等，等他做了帝王，玉梨封后就不必叩拜所谓的双亲，也绝对没人敢在皇后面前乱嚼皇帝的舌头。
花颜坊出名之后，玉梨在圈内的名气比她的绒花还大。
从上游的丝线坊老板，同行的首饰铺子，到批量采买的大户人家管事，来来往往的散客们，都知道朱雀大街有个总是着男装，但比她店里售卖的花朵还漂亮的宋老板。
玉梨鲜少在店里露面，但出入的时候总有人看见。有时为了见上一面传说中的宋老板，还有人在花颜坊外蹲守，不过都迫于偶尔露面，煞气满满的两个护卫而只敢远观。
花颜坊在京城红极一时，许多丝线坊找上门来寻求合作，与万花坊的首批订单到期后，玉梨打算趁此机会跟万花坊谈折扣，也想着多备两家供应商。鸡蛋总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供应商自然是不嫌多的。
玉梨与静羽前接见供应商，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和目光，相比之下，万色坊的刘掌柜和楚虹都算好的，有的男老板看她时，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她脸上，但凡遇到这种，她一概只维持淡笑，不与之多说一句话。
但除了极端的几个，绝大多数都是正常人，知道她花颜坊从里到外，从花朵本身的质量到掌柜的待人接物都不简单，先尊重相待，听得她谈吐，渐渐转为重视。
玉梨与另外两家丝线坊谈下了初步意向后，万色坊刘掌柜忽然忙得约见不到人，静羽数次上门，都被掌柜不在打发。
万色坊拥有其他丝线坊无法企及的颜色丰富度，花颜坊最新订单中，有半数色彩无法找到替代品。
这个节骨眼上，刘掌柜避而不见，其中定有猫腻。
玉梨猜想或许刘掌柜知道了她在寻找别的供应商，心中不爽快，以此来拿乔，也或许对方看她花颜坊生意火爆，知道她获利许多，想要趁机抬价。
难对付的甲方玉梨尚且游刃有余，对此并不如何担忧，寻了个刘掌柜必定在的时间，让静羽准备了一套祥福斋的点心，亲自登门去了万色坊。
玉梨带了静羽和喜云，加一个谢尧塞给她的护卫，四人被请到二楼雅间，喝了两盏茶，刘掌柜才拱着手姗姗来迟。
“宋夫人久等。”刘掌柜脸上挂着完美和善的笑，“我方才在接待宫里尚服局的司彩，宫里的人马虎不得，这才耽搁了，宋夫人莫怪。”
玉梨听得这话，心知刘掌柜用他的高级甲方来显示自己的实力，猜测他应当是要加价了，虽然不太满意他们这般唯利是图，但商场如战场，没有人情才是正常。
玉梨客套道了无碍，刘掌柜入座，寒暄几句说到正题：“刘掌柜久经商场，想必也猜到我今日来意，我也就直说了，刘掌柜对下月花颜坊的供应有什么看法？”
刘掌柜不动声色，“原本按在下的意思，花颜坊虽然规模不大，但需求不比大绣房少，当初签下的价格正正合适，不必再改，但少东家有不同看法。”
涨价总要找些借口，玉梨毫无波澜。
刘掌柜：“还是请少东家亲自与您谈吧。”
玉梨纳罕，刘掌柜道了抱歉起身离去，又等了半刻，楚虹才摇着折扇露面。
对方面带笑意，一副风流倜傥，潇洒松弛的模样，见了玉梨先哈哈笑了两声。
楚虹：“夫人比楚某预料的还沉得住气，不错，不错。”
玉梨不说话，淡淡陪笑。
楚虹落座，立刻有小厮来撤走桌上茶水，用玉杯给他添了茶。
楚虹捻起玉杯，也不饮，看着玉梨道：“花颜坊近来的盛况，楚某也有所耳闻，宋夫人别出心裁面面俱到，还是个女子，真让楚某也有些自愧不如。”
玉梨但笑不语。
楚虹没等到该有的自谦和吹捧，顿了顿，哈哈笑了两声，意图化解尴尬。
玉梨还是不接招。此人看似松弛洒脱，实则初出茅庐，或许根本不懂商场的世故，但这样的人也最难对付，因为他总不按常理出牌，有时伤敌一百自损一千的事也干得出来。
得了玉梨冷淡，楚虹收敛了笑，“如今万色坊与花颜坊算是同气连枝，我可以免费供货给你，只不过——”
他顿了顿，轻笑了下，“只需要年底占七成分红。”
玉梨：“楚公子开玩笑吧？”
楚虹又笑，“具体多少可谈，但是这么个意思，宋夫人总要相夫教子，还可将花颜坊交给万色坊经营，夫人收银子即可，何必顶着如此花容月貌抛头露面，惹人窥视。”
很是自信地笑：“我若有此良妻，定不让夫人出来受苦受累。”
玉梨背后，喜云目露凶光，静羽浑身散发出层层冷意，若非多年居于下位，不敢越过主子，险些要让暗卫动手撕烂那人的嘴。
玉梨仍沉得住气，“在商言商，楚公子莫扯些别的，你我还没那交情。你所说的，我若不答应，你当如何？”
“那楚某也只能说声抱歉，从此万色坊的丝线，一根也不会卖给花颜坊。”
好熟悉的剧本。
玉梨：“想买下我花颜坊？”
“差不多吧。”
“不卖就断供？”
“正是。”
这下换玉梨慢条斯理呵呵笑起来。
贸易战。卡脖子。
原来高端的商战，真是这么朴实无华。
玉梨仿佛觉醒了某些血脉，无端地热血沸腾，“绝对不可能，我就是把我花颜坊关了，砸了，也不卖！”
玉梨的激动出乎楚虹的预料，但他有十足的把握，花颜坊找不到第二家丝线坊能替代万色坊。
玉梨脸色发红，楚虹看了她片刻，笑道：“宋夫人何必动气，今日算是知会了你，至于是否合作，还可从长计议，宋夫人应当考虑几日。”
玉梨将脊背挺得前所未有地直：“不考虑，没得谈。我花颜坊虽是初创，但未来定大有可为，倒是楚公子该担心担心自己，少了花颜坊的订单，你那些色彩殊异的丝线能否卖得出去。”
楚虹摇着折扇，漫不经心，丝毫不会让步的模样。
见对方是存心要威胁她卖出花颜坊，玉梨也不再留，站起身就离开了。
前世玉梨所在的行业并没有受到卡脖子的影响，可深受贸易战波及，因某国仗着自己的金融军事霸权，强行加关税，导致她所在行业的需求大减，过了不短时间的苦日子。
甚至整个社会经济下行也不无贸易战的影响。
玉梨对某国深恶痛绝，在反对其卡脖子行为时，也是和同事们同仇敌忾过，虽然现在是两个铺子间的并购，但玉梨觉得，这样居高临下的商战，与霸权无异。
这不再是单纯的商战，这是尊严之争！
玉梨回了花颜坊，立刻让知乐清点剩余的丝线，让丽珍合计一下订单，估算还能按时交货的期限。
丽珍很快算出来，仅能维持三日正常交货，情形不容乐观。
玉梨立即出门，带着静羽和喜云去拜访了几家正在接洽的丝线坊，拿出几种需求大的颜色去，让他们一一比对，是否有同样的颜色。
玉梨头回碰上这样紧急的事，极力维持镇定，还是难免显出急躁。
有精明的老板看出来了，即便有同样颜色的，也想临时加价，好在只要不是万色坊独有的颜色，都可找到不止一家染得出。
只要不是独门技术，玉梨和静羽两相配合，把价格谈下来很容易。
连着走访了五六家，都无法替代其中最重要的十几样颜色，最要紧的蓝紫色更是连相近的都没有。
而那款玉梨取名荣华丽花的莺娘同款花，是卖得最高，富贵人家订购最多的一朵。
那许多的渐变色，半数只有万色坊有。
玉梨寻到先前谈了几次，已经有合作意向的京城有名的织染坊，红坊。
红坊的老板是个高瘦的中年男子，姓孙，是从祖上接手的家业，到他这已经是第三代，是个稳重老成的商人。
孙老板看好花颜坊，早早来上门接触，虽然玉梨是个年轻女郎，但孙老板从花颜坊的护卫，屏风的画作，包括气度不凡的静羽等许多细节看得出，她背景深厚。
玉梨与孙老板寒暄几句，说明来意，“前日已经与孙老板谈下初步意向，今日宋某是来下定的。”
玉梨着男装，虽然人人都看得出她是女子，但她从不以奴家之类的称呼自称，反正花颜坊的宋老板着男装已经成了圈内默认的风尚，再出格些也无妨。
孙老板对此喜出望外，命手下掌柜拟好了契约，玉梨看了，与之前商谈过的别无二致，孙老板效率高，极想接下花颜坊的生意，开的价比万色坊低，结款的条件也更优厚，诚意十足。
玉梨看过之后，笑道，“孙老板行事爽快，颇令宋某感怀，做生意还是讲究个诚信长久，我花颜坊愿意和孙老板达成更深入的合作，除了这既定的百十种颜色，我这还有三十种丝线，若是孙老板能染出一模一样的颜色，我坊以后都从红坊采买。”
孙老板接过静羽递来的样色，并未十分喜悦，“要织染出新的颜色，不是容易的事，从颜料的配比，用量，浸染的时间，洗色的次数，都要精密掌握，若是稍有差池，一池丝线就废了，这，可是耗费巨大啊。”
玉梨心里一沉，面不改色，“红坊也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了，研发新色的实力总该是有的，孙老板若是担心成本，这么说吧，若是能研发出来，所有的耗费，我包了。”
听得这话，孙老板才笑开来，“有宋老板这话，我也就可放开手去准备了。”笑完转头给掌柜，“将宋老板方才所说拟个契约来。”
果然是商场老手，玉梨呵呵笑了两声，“孙老板思虑周密是好事，但愿莫让宋某失望。”
孙老板笑着奉承，“宋老板虽为女子，又年纪很轻，然魄力不俗，孙某十分佩服，必定竭尽全力而为。”
谈下此事，玉梨也不再逗留，又飞快赶往下一家，如法炮制，签下供货契约后，定下研发新色的要求。
从早至晚，跑了五家织染坊，从第五家出来时，天都擦黑了。
玉梨道一声糟糕，风风火火上了马车，紧赶慢赶快速回了谢府。
明月居已经掌灯，垂花门下和正厅里都照得亮堂，玉梨快步走进去，绕过假山，就见谢尧独自一人坐在厅里，圆桌上摆了数道菜肴，但都没有动过。

第39章
玉梨心里一紧, 快步走到屋内，看见谢尧的神情虽然莫测，但并没有不悦。
谢尧看着她, “回来了。”
但听语气又不似平常那般随意温和，玉梨心怀惴惴，坐到他旁边, 刚想说些什么。
“先用饭。”谢尧道。
玉梨也是真饿了，提起筷子，伸筷子去夹菜, 本想夹一块自己爱吃的，转了个弯，给谢尧先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
谢尧看她, 玉梨冲他笑，他的脸色好似缓和了些。
玉梨这才大块朵颐起来, 心里一边想着万色坊断供的事, 一边想着谢尧定是不满意她晚归，她要怎么哄他高兴。
不料饭后却是谢尧先关心她，“今日晚归, 可是碰到难事了？”
他面带关心和鼓励，丝毫没有责怪她晚归的意思, 玉梨大大呼出一口气，倒豆子似的将万色坊少东家以断供胁迫她将花颜坊卖给他的事情说了。
末了道：“其实我先前就担心, 依赖一家供货商会有问题, 已经在找别的备选, 今天会见了几家织染坊的老板，让他们染出万色坊独有的颜色，已经有四家老板接下了单子, 应当不久就会有成果。”
玉梨心里忧愁，但面上表现得轻松自如，仿佛真如她所说，很快就能迎刃而解。
谢尧笑问：“可有我帮得上忙的？”
玉梨顿了顿，“夫君若有认识的大型织染坊，可以推荐给我。”
谢尧不动声色，“听说，还有三日，你的丝线就要告罄，现染恐怕来不及。”
玉梨沉默，他说得没错，但这是眼下最有效的法子。等等，他的听说，是听谁说的，今日静羽一整日都跟她形影不离，没有传话出去的机会，回府之后也是与她直奔明月居，没有跟谢尧说上话。
难道他还有别的耳目，玉梨想到了那两个护卫，难道他们不是单纯地来保护她的？
玉梨忽然心生无奈。
谢尧：“那万色坊不识抬举，罪，最好的法子是令楚二认清现实，不得不卖给你，你说呢？”
玉梨感到谢尧的神情和语气透着凉意，咽了下喉口，问，“怎么让他认清现实呢？”
谢尧：“我经商多年，与宫里尚服局的司彩有些交情，可让他去施压，让楚二不得倾轧花颜坊。”
玉梨松了口气，“好，要是能这样解决那最好不过，多谢夫君。”
谢尧笑意浮在表面，“跟我说谢？”
玉梨看他有意无意地放出威严，不但不怕，还陡生逆反，“好的，以后不说了，谢老板。”
玉梨刻意把谢字咬得很重，谢尧听了，笑意直达眼底，嘴角也压不住地勾起。
玉梨也笑，谢尧把她拉过去，拥在怀里重重亲了亲。
按着玉梨后脑，盯着她，“往后天黑前必须回明月居。”
“那要是有突发意外呢？”玉梨不想答应。
“若开这铺子有让你晚归的意外，往后全交由我来处置，你只需收钱即可，如何？”
这分明就是不容拒绝，玉梨想想也是，她本来就惹眼，要是天黑了还不回家，出点什么事才是得不偿失。
“那好吧，我一定在天黑前往家赶。”玉梨答应下来，但不能做到万无一失，没把话说死。
谢尧不很满意，但也没再抓着不放，总要让她经历些风雨，才知道他为她构筑的一切并非禁锢，而是保护。
玉梨沐浴时，静羽才寻到机会对谢尧汇报这日发生的事，先前只是粗略一说玉梨碰到了商战，此时对谢尧细说那楚虹对玉梨说的若是有夫人，不让她出来受苦受累的话。
谢尧听了，默了片刻，方才玉梨没有提到这话，也没有对楚虹表示厌恶，只是就事论事。
她到底是真不介怀，还是跟他太见外。
谢尧听完了静羽的汇报，暂时按兵不动，等与玉梨睡下。
玉梨平躺着，双眼时而紧闭，时而睁开，看着床帐顶，似在思索得无法入睡。
谢尧躺在她身边，揽过她的肩，玉梨自然靠在他的肩头。
谢尧绕着她的发丝打圈，慢声道：“静羽说，那楚二出言不逊，冒犯了你，可要我帮你处置他？”
玉梨猛地睁眼，察觉到一丝冷意，反问他，“能怎么处置？”
“你若厌恶，可让他消失，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
这话与当初玉梨听见他提起自己的父母时如出一辙，玉梨知道他有这个实力，无论明着暗着都可以抹杀掉一个人，不用承担任何法律后果。
但，那楚虹虽然霸道了些，但实在和犯罪沾不上干系。
玉梨：“他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打压我的自信，实际上，他非常欣赏我的花颜坊，想用尽一切手段吞并过去，而且我已经当场反击了回去，没让他多得意。”
谢尧无言，玉梨又说，“其实相比于他这样正视我，用全力对付我的老板，我更讨厌那些小看我，把我当花瓶，光围着我的外表打转，不和我正经谈生意的老板。”
玉梨说完，顿了顿，谢尧终于回应了，“原来如此。玉梨确实很厉害。”
他语气缓和了，带着些笑意，玉梨也放松下来，往他怀里钻了钻。
玉梨奔波了一整日，脑子不停地转，放松下来就睡了过去。
谢尧轻轻揽着她的背，鼻子里轻哼出一声笑意，跟玉梨作对而已，他确实太小题大做了。
第二日，万色坊如期断供，三日后，红坊等备选也没有染出可替代万色坊的丝线。
花颜坊面临客人来取货，无法按时交货的困境。
这几日玉梨奔波在大小织染坊，绣坊，成衣店，早出晚归，仍旧没能找齐可造出荣华丽花的颜色，就算用相近的替代一些，完全无法替换的还差五种。
若是换了颜色，荣华丽花会与莺娘同款大相径庭，这无异于欺骗之前下定的客人。
在这档口，玉梨存着一丝侥幸，让静羽去万色坊洽谈最后一次，万一宫里的司彩大人真能给楚虹施压成功呢。
万色坊二楼。
楚虹立在窗边，手中折扇敲着手掌，漫不经心看着静羽走进店里。
“楚二，莫说我没有事先警告过你，你若还不松手，别说得到花颜坊，就是你祖上的家业，你的这条小命，也难保！”陈司彩对楚虹愤然道。
陈司彩从前日被上峰暗示来做这事，已经连着三日守在这万色坊，从一开始的和和气气，到苦口婆心，今日也到了他的最后期限，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楚虹却始终气定神闲，听得这话，转身回来，入座，给陈司彩倒上一杯绿茶。
“老陈，先喝口茶降降火。”楚虹道。
陈司彩拿起茶杯，往嘴里一倒，被滚烫的热茶烫了舌尖，险些想骂娘，茶杯重重倒在桌案上，“你小子故意的！”
“我可不是让你立马喝。”楚虹笑道。
陈司彩接过刘掌柜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和嘴，将帕子掷在案上，气性上来了，靠在椅背上，再不肯说一句话。
静了一会儿，楚虹才道：“你先透露一下，那宋娘子背后，到底是何许人？”
“你我都惹不起的人。”陈司彩哼道。
“说出来吓吓我，兴许我被吓到，就放手了，你也就能交差了不是。”
陈司彩眼眸闪了一下，这事是上峰下的令，只是说得要紧，后果很严重，但，他所知也仅止于上峰这一级，往上就猜不出了。
这等事情，想来是商场上有人靠人情关系走的偏门，背后的人向来保护着身份，上峰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也有所耳闻，倒是没有真能越过楚氏的去，不过这次上峰神情十分郑重，还隐隐透着些惧怕，每日回去都会问他进展，着急得像是事关身家性命。
陈司彩猜不透背后的人，能让上峰如此惧怕的，权势应当极重，但又来让他做这等微末小事，也不以权势压人，实在是怪异。
陈司彩扔出三个字，“不知道。”
楚虹笑起来，“那应当也不过如此了，想来是徐尚服落了把柄在人手里，这才如此压迫于你，以你前途为要挟替他解难。”
“这话你也敢说！”陈司彩四下望望，抚了抚心口。
楚虹笑意不改，“不然作何解释？陈司彩与我家老头子也是忘年交了，还记得他早年面对权势压迫宁折不弯的样子吧，现在他是老了，可他骂我的时候，就爱说我跟他年轻时一样。”
花颜坊的人来了，刘掌柜也不去见，看着楚虹，面露无奈。
楚虹也不忌讳，当着刘掌柜的面也直说了，“上头神仙打架，多少小鬼遭殃，老爷子选择妥协我也认。只是加上我家中叔伯争斗不息，原先的织染生意也到了瓶颈，楚氏可说是每况愈下。自古以来盛极而衰，我若是不另辟蹊径，恐怕楚氏也就到头了。”
“那你自去做你的织染生意，何苦抓着人家小女子的首饰坊不放？”
“此言差矣，你若是去过那花颜坊，就知道，那花颜坊必定风靡京城，将来开往陪都和江南，前途不可限量。而宋夫人绝非等闲之辈，她眼光卓绝，有识人之明，知世之才，虽然才十八九，心智却远超某些世家大族的半百主母，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材料，我若是不趁早将其收服，恐怕日后只能望其项背。”
陈司彩：“贪！你们这些商人，就是被一颗贪心给送上的绝路。”
楚虹哈哈笑了两声，“非也非也，我这叫上进。今日我也算交了我楚某的底牌，陈司彩要是还不出大招，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陈司彩痛心疾首，“你就不能用点别的招儿，非把人家一个弱女子逼上绝路，你可知每日等着花颜坊交货的客人有多少？”
楚虹：“我这怎么叫逼呢，老陈，你们当官儿的日子太舒坦，还是没见过商场的残酷。我还只是光明正大断供，没在丝线上动手脚，她若承受不住，向我低头，我也愿出市场价买下花颜坊，或是让她继续经营，每年拿些分红，她若能找到替代品，就算我输，我也认，跟那些老东西比起来，我手段算干净的了。何况她不弱，这不都找到你上司这条路了。”
陈司彩哼了一声，当官的舒坦，舒坦个屁！反正他的这官儿也要当到头了，陈司彩不再多费口舌。
“你好自为之吧，别真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楚虹送走了陈司彩，小厮来问是否要见花颜坊的人。
楚虹神情深邃，“不见，除非宋老板亲自上门来，其余的都不见。”
刘掌柜：“那如何打发？”
“好生招待，不做退步，也别得罪了。”楚虹道，“看来宋老板也并非涉世不深的善女。不错。”
刘掌柜准备去了，楚虹又问，“她的夫君身份可有眉目了？”
“没有。姓宋的家族里，没有人认识她，她身边的人都守口如瓶，没能打听出来。”
楚虹不再说话，刘掌柜离去。
楚虹勾起笑，这位宋娘子，恐怕是外地来的，姓氏是假，为人妇的身份也是为了方便行走谎称的。
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司彩铩羽而归，谢尧第一时间从尚服那知晓。
楚二宁肯丢掉皇宫的订单，也要迫得玉梨陷入困境，把花颜坊卖给他。
谢尧还有一百种手段迫使楚虹屈服，但他暂且按下了，连着两日密切关注花颜坊的动静，想着待玉梨撑不住了，他立即去接她。
这生意做不做得成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她有难时在她身边陪伴。
然而连着三日，花颜坊运行如常，并未出现预料中的混乱。
玉梨按时归家，面色如常，只是常与静羽低声议事，偶尔抱着雪咪出神。
玉梨没有再与他谈论花颜坊的事，只静羽汇报些事，谢尧仔细问起花颜坊如何解决的断供之事，静羽才道来。
“这是夫人的商业机密。”静羽垂着头，“万色坊还是不卖那几种颜色的丝线给花颜坊，其余的织染坊也还没研发出来，做绒花必须的丝线，是夫人央求别的绣坊去买了，转卖给花颜坊的。”
静羽之前得了玉梨叮嘱，此事除了她们两个，就是喜云和丽珍都不能知道，静羽也就没有告诉主子，现在主子来问，她也说得小声。
谢尧倒没有动气。
玉梨竟如此聪慧，还如此懂进退，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谢尧最终只是叮嘱静羽，“往后她有任何动向，务必报给孤。”
静羽惶恐应是。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玉梨借第三方购买万色坊丝线的行径，很快被万色坊察觉了端倪。
这日楚虹忽然来访，带了玉梨委托购买丝线的那家绣坊老板，刘掌柜也跟在后面。
一进了花颜坊，穿过两幅纱帘，那八尺高的四扇屏风便映入眼帘。
楚虹和刘掌柜同时停住脚步。
刘掌柜：“这画，像是四海居士的手笔。”
楚虹也觉得像，但又觉不可能，“四海居士擅画山水，去年才入了翰林院做供奉，他的画我基本都见过，没有画过这些东西。”
刘掌柜细细看去，他家老爷收藏了一幅四海居士的真迹，挂在密室里，有段时间日日欣赏，他也见过多次，觉得这画的用色和勾线实在是像。
两人看去，从白猫图，仕女图，看到山茶图，最后落在庭院图，幽深而温馨的庭院里，突兀地显露着半只虎爪，小半张虎面，几根虎须。
两人异口同声，“呵呵，仿的。”

第40章
自楚虹提出要对花颜坊断供以来, 已经过去了近十日，这些日子，玉梨焦头烂额, 但也有条不紊在化解危机。
她先是暂停了荣华丽花的预订，接着推出了用其余丝线坊替代的颜色做的别的款式，先前的许多花儿都逊色了几分, 慕名而来购买绒花的客人还是不少，但成交量减少许多。
玉梨想出的第三方转口贸易，是为保证已经下了的订单能按期交付。
为了不被万色坊发现, 玉梨寻了两家绣坊，替他们找了借口，说要仿照花颜坊的荣华丽花绣花样。
她花了高出原价三成的价买回来, 已经是减少了许多利润，但做生意诚信至关重要, 尤其是她这卖得极贵的奢侈品。
没想到她如此小心, 还是被万色坊发现了。
楚虹上门来，还带了其中一家绣坊老板，玉梨心知事情已经暴露, 而且其人必定给她难堪。
玉梨将静羽和喜云叫来壮声势，把那两个护卫也安置在门口, 这才把人请进后院北屋。
这些日子以来，静羽和喜云跟着玉梨四处见供货商, 大大小小的老板都见识了, 喜云一开始还东张西望, 活泼伶俐，在见过了商人们的两面三刀后，也少了新鲜感。
静羽始终沉稳, 对玉梨做出十足的恭敬模样，为玉梨壮了不少的威势，喜云虽然不太喜欢静羽这太过恭敬少了人情味的样子，但在商场上又确实有效，她也就跟着静羽有样学样，学得了静羽的八分气度。
楚虹对门口两个护卫视若无睹，走进去，看见玉梨坐在上首书案后，静羽和喜云分立两旁，喜云给她研墨，静羽给她递茶。
玉梨穿着一身浅紫襕袍，织锦的缠枝花鸟纹，佩蹀躞带，玉饰，领口别了一朵迎春花型明黄色绒花，梳了男子发髻，墨玉簪却是女式的，整个人看起来气质十分特别，但又十分悦目。
楚虹细看了玉梨一眼，从眉目到手指的弧度，无一不合他眼缘。
但也就一眼他就转开了看向别处。
玉梨见了他，扯出笑，起身走出书案后，“什么风把楚公子吹来了，快请坐。”
楚虹微微一笑，甩开折扇，在圈椅里坐了，双腿大开，双臂放在扶手上，一副怡然自得，仿佛到了自己家的模样。
“不错。”楚虹环顾了一圈这书房，“宋夫人果真品味极好，这书房楚某若搬进来，完全可以不用改了。”
玉梨笑容凝滞。
楚虹：“宋夫人完全不必如此戒备楚某，其实楚某很想与宋夫人达成直接合作，不必让这中间人多赚一次宋夫人的银子。”
玉梨也不装了，笑容维持，但带了凉意，“楚公子如此为宋某着想，可是来谈下月订单的？”
“非也，我是来给宋夫人让利的，若宋夫人现在答应将花颜坊转让给楚某，楚某给宋夫人每年五成利。”楚虹信心十足。
玉梨呵呵笑，“莫说五成利，就是聘你做掌柜，十成利全归我也不可能。”
就是谢尧那般，营业额都给她，她也不愿意。
楚虹的笑也凝滞了一瞬，看来谈是真谈不成了。
“宋夫人可听过江南楚氏？”楚虹道，玉梨不回应，他继续说，“宋夫人要做与丝线相关的生意，绕不开我楚氏，不如趁楚某还愿开高价时认输，莫要到山穷水尽，花颜坊名声丢尽时再后悔。”
“宋某先前就说过，我就是把花颜坊关了，砸了也不卖。”
“宋夫人想必不是缺钱，何苦如此执着，我楚氏的丝线坊遍布天下，若宋夫人想做大，靠你一人顾不过来，不如与我楚氏联合，对你有利无害。”
玉梨：“我确实不缺钱。利诱没用。”
楚虹噎了噎，笑道，“听说近来宋夫人几乎跑遍京城的织染坊，想必对织染这行已经了解颇深，还是寻不到万色坊的替代品，今日我断了你从第三方买这条路，想必过不了几日，你就要交不上货了，那时定是难堪又混乱，宋夫人何必自讨苦吃。”
玉梨：“我前段日子过得太甜，就是想找些苦来吃。”
楚虹：……
玉梨：“可还有别的招数，一并使出来吧。”
楚虹：“宋夫人这般犟，你家夫君可知？”
玉梨正色：“在商言商，劝你莫提我夫君。”这是为你好！
楚虹颇有些无奈，又有些莫名的涩然。怎么就在这般情形下遇见她了呢。
楚虹笑了笑，道：“宋夫人初涉商场，想必对一些阴暗的事不甚了解。”
玉梨好整以暇。
“我楚氏在朝中可是有靠山的。”
谁没有似的。
“说出来怕吓到你。”
呵，我的说出来，先吓到我自己。
玉梨勾起莫测冷笑，油盐不进。
楚虹最终无话可说。
走时道，“无论宋夫人何时想通，都可来万色坊找我，我随时恭候。”
楚虹走了，绣坊朱老板却留了下来，站起身拱手对玉梨致歉，“宋老板巾帼少年，如此刚毅果决，在下实在是叹服，是我手下人做事不够周密，被楚公子抓了把柄，是在下之过，万望宋老板海涵呐。”
玉梨心里沉重，知道与他计较也无用，摆了摆手，示意静羽送客。
朱老板走前，没忍住对玉梨道，“宋老板年轻有为，必定气盛，在下妄称一句过来人，同宋老板说句掏心窝的话，其实那楚二开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了。”
玉梨轻哼一声。
对方继续说，“宋老板想必不知江南楚氏，这么说吧，这天下丝线为十，楚氏占六，其财力和积淀都非我等能比拟，得罪了他们，我这绣坊恐怕也难以经营下去。”
玉梨：“朱老板此言差矣，若他楚氏真如此家大业大，何苦盯着我一个初创的首饰铺子不放。”分明是发展到了瓶颈，慌不择路了。
朱老板笑道：“家大业大的是楚氏，但……这楚少东家是独自出来闯荡的，或许是想做出些成绩来，在家族中拼得一席之地，将来回归楚氏时好占个高位。”
玉梨先前光知道楚虹背景不低，今日还是第一次听说内情，原来是富二代创业，怪不得如此激进。
玉梨冷静下来，“多谢朱老板正告，但我这生意也是非成不可，他楚老板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何尝不是雏凤不知天高，请朱老板不必忧心，往后你自与万色坊交好，我不会计较这等嫌隙。”
朱老板闻言，和善一笑，告辞离去。
人都走了，玉梨缓缓坐回圈椅里，抬起手指支着额头，闭着眼睛思索。
半晌，玉梨睁眼见静羽和喜云忧心忡忡，忙收起颓丧，笑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下好了，靠不了任何人了，只能自己上路染丝线了。”
“静羽，你熟悉各大织染坊，去想法子挖几个老道的织染工，着手组建咱们自己的染坊。”
“喜云，你去把丽珍叫来，我与她有要事相商。”
两人各自领命走了，玉梨才叹了口气。
她是想过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早，订单下滑都不算大事，那楚虹打得精准，知道花颜坊眼下最头疼的是无法按期交货。
少了十几样颜色，荣华丽花是做不到那般惊艳了，她不会以次充好，只能延期交货，或者干脆断货，让客人选购别的款式。
散客都还好说，然而订购荣华丽花的多是富贵人家的采办，她可让丽珍想法子稳住采办，可采办背后，是一家子富贵千金和贵妇，她们只要看上了，说句话就要得到，能等候十天半月到手已经是极限。
若是直接不给交货了，必定有娇纵些的小姐们不快，对采办心生不满，骂上两句也是有的，采办受了气，自然拿来对她这商户撒。
眼下丽珍就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她必须和丽珍商量出对策来。
若能舍财平息是最好，但总有眼睛长在脑门上的，对她的小钱儿不屑一顾，就要让丽珍点头哈腰赔礼，恐怕还要牵扯上她这个幕后老板。
这样一来，花颜坊的名声定会受损，对长远发展很是不利。
玉梨想了许多法子，又和丽珍商讨许久，时间不早了，这才回了谢府。
谢尧还没回来，她先洗把脸，打起精神来。
在屋内等着又开始出神，谢尧走到了厅里她才察觉。
玉梨牵出笑迎他，他看了她一会儿，先抱了抱她，没有提到今日的事，照常先用饭。
饭菜还是那般可口，但玉梨有些食不知味。
谢尧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专心用饭。”
玉梨这才抛开外面的事，好好吃饭。
饭后，玉梨还是觉得疲惫，先沐浴了，准备早些睡下，上了床就辗转反侧，心里装着事，睡不了。
谢尧上了床靠过来，从后把她拥进怀里。
贴着她的耳垂，轻咬了一下，“在想什么？”
玉梨浑身一颤，转回身来，抱着他的腰，“我碰到难题了。”
谢尧抚着她的背，带笑：“嗯，我听说了，如何，要我帮你解决么？”
玉梨想到他说的让对方消失，脑子顿时清醒了。
商战而已，用不着扔核弹。
只要有谢尧在她身后，她总不会真的把花颜坊搞砸，那她就不必烦恼后果，想干什么，就去干好了，反正她有他给的钱，之前舍不得花的，可以心安理得花在这里。
玉梨忽然又燃起斗志：“不用，我可以的。”
他楚虹是老钱家族富n代，她是大佬不知名隐婚妻子。
他若败了可灰溜溜回家继承家业。
她若败了可退半步做回谢尧的金丝雀。
大家半斤八两，不，是势均力敌！她才不怕他。
玉梨忽然又扫去了颓丧，谢尧心知她还没到最难的时候，也不追问。
只是，她脑子里装的事情，和别的男子有关，虽然是针锋相对，全无好感，但总让他如鲠在喉。
等此事过了，那楚二还是不留的好。
谢尧抱着玉梨的手缓缓加重，贴着皮肤游移到了衣领处，往里探去。
谢尧的手掌发烫，力道很重，玉梨知道他想做什么，眼看时辰还早，也就由他去了。
初时玉梨还有些分心，谢尧禁锢着她的手腕，单手按在她头顶，重重压下来，玉梨才拉回思绪。
谢尧垂眸在上，玉梨望进他的眼眸，似有深渊要将她拉进去。
“专心些。”谢尧盯着她道。
玉梨不由得颤栗了一下，点头嗯了一声，谢尧亲上她的双唇，辗转吮吸，她双唇发麻发痛，有些喘不过气来。
亲了许久，谢尧松开她，按着她的脸颊，迫她看着自己，一手却不停，玉梨受不住，想推他，或是让他快些。
但他双眸幽暗，带着冷欲，压迫感十足，看起来不容忤逆。
但他像是故意的，时重时轻，让她很是不痛快，玉梨纤手抓着他的小臂，其上青筋微凸，变幻着走向，玉梨推也不是，拉也不是。
“想要了？”谢尧嗓音暗沉，带着蛊惑般的笑意。
但玉梨见他牵唇，分明有些冷意。
玉梨点头嗯了一声。
谢尧拿开手，慢条斯理用帕子擦了，贴近了不动，等玉梨专心看过来才前送。
玉梨咬唇轻哼，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谢尧好像又不正常了，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应付反常的他比打赢跟楚虹的商战还难。
谢尧忽然重重用力，玉梨眼冒泪花。
“还在分心。”谢尧轻喘道。
玉梨泪眼朦胧，哽咽着嚷道，“外头的人欺负我，你也欺负我。”
说着两行泪顺着眼角就滑了下去。
谢尧僵了一瞬，好似清醒过来，俯身在玉梨耳边，“好了，我的错，不玩了。”
谢尧恢复了正常，玉梨仍心有余悸，偏着头不看他，谢尧停了动作，俯身亲她额头，抱着她，拍抚她的背，“乖玉梨，我是看不得你受累，不如把花颜坊交给我，我替你打理，你只消收钱。”
玉梨哼唧，“不要，我要赚大钱，买自己的宅子。”
谢尧抱着她暗暗克制冲动，已经纵容了她这许久，再耐心等等，她或许过几日就要哭着回来找他撑腰了。
谢尧抱着玉梨，下巴顶着她的额头，掌腹温柔抚摸她的脸颊，勾着淡笑。
到时惹她不快的一个都不留。

第41章
早上, 玉梨醒来，谢尧已经离去，被窝里还暖着, 她赖了会儿床才起身。
今日的早饭格外丰盛，有多款祥福斋的点心，玉梨吃了, 心情大好。
“是胡叔做的吧，他回来了？”玉梨饭后问。
静羽笑道，“是, 老胡今日来送祥福斋的流水，夫人可要见他？”
祥福斋的流水一月比一月多，每月都一分不少地送到她这里来, 想来胡叔也辛苦，玉梨让静羽把他请进来。
书房里, 胡叔和丫鬟捧着三个匣子, 放在书桌上，静羽打开来，是满满三匣银子, 比初开业那月翻了三倍。
玉梨翻看了账簿，不仅流水翻了三倍, 利润更是翻了两番，再看胡叔, 红光满面, 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
轻轻松松, 看不出丝毫辛劳。
玉梨陡生怨念，本来这样顺当的生意该是她的，她的！
都怪谢尧。玉梨在心里怨道。
玉梨把银子收下了, 问了些经营现状，胡叔笑眯眯道：“现在祥福斋每日只营业两个时辰，所有的点心都是限量供应，越是抢手的，卖得越高，就这般，每日一早就有富贵人家的小厮来排队，有的排上大半日，没买到的，还撕扯斗殴呢。”
玉梨听着就眼馋，胡叔不仅是天才厨师，还是营销大师啊，饥饿营销算是给他玩明白了。
胡叔也不居功，道：“祥福斋生意这样火爆，多亏了夫人的奇思妙想，若不是夫人食遍天下，老胡我就是一辈子也想不出这些点心做法来。”
玉梨笑了起来，对，这就是她的功劳，祥福斋就是她的产业，她可以心安理得收钱。
胡叔走后，玉梨把所有攒下的银子，和谢尧送给她的金子拿出来清点了一番。
创立花颜坊花了不少的钱，但在谢尧给的这些里面只占了一小部分，她委托红坊做研发，一直不见成效，玉梨跟他们结算了费用，四家加起来的数目可说是巨款。
她心里清楚，要开织染坊研发新色，需要花的钱，恐怕是无底洞。
玉梨给自己定下底线，把这些钱花完，是什么样就什么样。
织染坊组建得异乎寻常地顺利，静羽找来了两个染匠，年过半百，举手投足沉稳又儒雅，看起来不像市井人士，倒像是老专家。
玉梨问了静羽开的多少工钱，静羽不着痕迹道，“他们是公子在江南开的织染坊出来的人，已经告老还家了，是京城人士，公子让人请了回来，他们欠着公子的人情，来帮夫人这一遭，分文不取。”
玉梨顿了顿，谢尧要是真富商，她就信了，但他是摄政王，这两人……玉梨再看他们气度，怕是他从哪里薅来的官吏。玉梨只纠结了片刻，肯定是极好的人才，不用白不用。
研究新色不需要多大的规模，为省钱，玉梨先将染坊安置在花颜坊后院，将整个东厢辟出来，改造成了染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两名老染匠兢兢业业，但这一行确实是楚氏技艺最是高超。
他们是宫里织染署的上等工匠，虽然精通织染的技艺，但宫中自染的丝线，颜色都有限，与其费大力将天下色彩染全，不如跟楚家买现成的，这也是陈司彩和楚氏关系紧密的原因。
而楚虹出身织染世家，自小浸淫于各色染料中，加之他醉心于此，万色坊的丝线里，大多是他独门所创，是他研究了十来年的成果，连楚氏所有的其余染坊都没有。
想要完全复刻，绝非朝夕之功。
随着时间流逝，十日过去，两名染匠只复刻出一种颜色，完全达不到做出荣华丽花的要求，后院紧锣密鼓一派寂静，前厅则是丽珍应付前来提货的客人，喧闹非常。
玉梨除了全额退定金外，还给了丽珍双倍赔付定金，赠送三支小型绒花的权限，在这样优厚的赔礼下，她们实在拿不出莺娘同款荣华丽花，客人们虽然心怀怨气，还是只能接受。
只不过要亏不少的钱财罢了。
而除了荣华丽花外的其他款式，玉梨用了相近的颜色替代万色坊的，虽然不如原版的漂亮，但跟客人诚心解释，打些折扣，大多客人也就接受了，还有不满要退定金的，玉梨也全都满足了。
这般情形下，花颜坊开业一日，就亏损一日，不只是小亏，是巨亏，与烧钱无异。
虽然都是谢尧给的钱，但玉梨花起来也无法不心痛，仿佛这些钱花完了，她的自由也就结束了。
玉梨自知整日呆在花颜坊也无用，偶尔去祥福斋看客如云来，银子如流水般进账，心情会好上许多。
偶尔去碧游园逛逛，看看春景，找找新绒花款式的灵感。
有时漫无目的地在西市瞎逛，见到绣坊就进去看看有没有好看的丝线颜色。
每日心里装着事，但回到明月居，丝毫不在谢尧面前显露，生怕一个不小心显出忧愁，他就要暗地里把那楚虹做掉。
但谢尧从静羽和护卫那里也会知晓她每日并不松快，克制着问询的冲动，只默默陪伴，让她专心吃饭，专心和他睡觉。
但玉梨是活人，不是机器，总有分神的时候，谢尧又是时刻注意着她的细微神情，他看出来了也不说什么，上了床就会失常，行房时让她不上不下，不痛，但不得劲，非让她专心感受他，让他好好做为止。
神奇的是，折腾完之后，玉梨脑中平静，想事情想得更加清晰，想到困了也睡得出奇地好。
昨夜又是翻来覆去，玉梨嘴唇都快被他亲破了，玉梨早上起来照镜子，双唇微肿，红得像是滴血。
但玉梨昨晚和他抱着时，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她不顾嘴唇红肿，一早起来，匆匆用了饭就让静羽安排出了门。
玉梨去了城中的书画坊。
逛了大半日，到了下午，天色昏昏，玉梨也有些恹恹的，仿佛失了兴致。
市面上的书画，无论高端低档，多是工笔精美的画作，她要找的是以色彩夺人的画。
玉梨也逛了出售作画颜料的铺子，许多颜色都常见，她买了特异些的，打算带回花颜坊让染匠们研究，提供些灵感，或许知乐也用得上。
及至傍晚时分，夕阳转为红色，玉梨无法再多逗留，准备回府。
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随意看向外头，忽然在一片彤红色夕阳中看见比夕照还亮眼的色彩。
“停下！”玉梨叫停马车，掀开车帘飞快跳下马车。
马车外装扮各异的暗卫都凝滞了一瞬，静羽急忙跟上，玉梨只是跑到了道旁一简陋的书画摊前。
“这画是你画的么？”玉梨气喘不匀，指着那幅色彩秾丽的画问。
摊主是个无精打采的中年人，看见玉梨和她指着的画，并不如何热情，“不是我，是有人放在我这寄卖的，这画半贯，要吗？”
玉梨丢给他一锭银子，“要，顺便带我去见见这位画师。”
摊主被银子惊了下，这才扯出笑来，“贵人稍等，待我收了摊就带你去。”
摊上的画不少，摊主慢慢吞吞，眼看天色转暗，玉梨心里急切，把那画取下来拿给静羽收好，动手帮着摊主收拾起来。
摊主笑眯眯的：“贵人莫急，这画挂这已经快半年了，没人要，那叶画师也不是什么名士，除了作画就是鼓捣他的那些颜料，随时去都能找到他的。”
玉梨一边说着不急，一边快速帮摊主把画卷起来收好。
终于收好了摊儿，摊主这才带着玉梨三人往街后走去。
小巷越走越偏僻，最后到了一户临巷的小屋前。
巷子窄长，房门很小，窗纸都破损了，夕阳已经落尽，有屋舍已经点了灯，这家门户内却暗着。
玉梨正担心人不在，摊主上前猛拍门扉，“叶未青！开门！有人买你的画啦！”
摊主声音很大，带着报喜般的笑意，玉梨还是惊了一跳。
屋内传出咔哒一声脆响，过了会儿，才有人应声，“诶，来了。”
屋门打开一条缝，扶在门上的手指细瘦苍白，手腕看起来只有皮没有肉。门再开一些后，半条人影出现在门框里。
男子身形高，但细得像一根竹竿子，身上套着宽大的靛蓝麻衣，袖口磨损起球，沾了看不清颜色的污渍，但其余地方洗得褪色，只手肘两块同色补丁看起来新一些。
其人瘦得面颊凹陷，肤色苍白无光，还带着长期食不果腹的暗黄，眼下青影深重，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要不是天还没黑尽，玉梨简直要怀疑见鬼了。
“你快出来呀！”摊主很有活力，一声呼唤化解了怪异的氛围。
摊主恨铁不成钢地把叶未青拉出来，“是这位贵人看上了你的画，看你瘦的，这下能吃顿饱饭了，还不给贵人道个谢。”
叶未青这才打开门走出来，门开大了些，屋内昏暗的光景一闪而过，有贴在墙上的画，还有吊在房梁上泛黄的细布，两端沾了许多颜料，随着门一开一合荡了一下。
走出屋子，叶未青整个人看起来正常了许多，就是个落魄潦倒的画家，大概穷得都吃不饱饭了。
玉梨也很理解，搞艺术的都有些不寻常，有时沉浸在自我构建的艺术世界里头，宁肯饿死也不流于世俗。
叶未青走路虚浮，没几步就喘得厉害，双眼没什么神采，绕过摊主看到了玉梨，灰暗的双眼才有了点色泽。
面前的人穿的月白襕袍，领口戴着一朵玉色小花，面容白净出尘，一双唇红得惊心动魄，似洗得最细的丹砂抹于空茫无物的漫天新雪。
叶未青只看了玉梨一眼，似被她的唇色刺了眼，眼睫闪了闪立即转开，拱手朝玉梨躬身行礼。
“多谢贵人厚爱，叶某感激不尽。”他说完咳了起来，仿佛喘不过气的样子。
玉梨无法多耽搁，让他不必多礼，等他缓过来后，抖开他的画，指着上面色彩道，“这画上的色彩是你调的吗？”
叶未青肩头缩着，头也不敢抬，“是。”
“太好了。”玉梨笑道，“今日我走遍了城中大小画坊，你的画上有我从未见过的色彩，只是时人欣赏工笔，你于这方有所欠缺，但只要稍加练习，定会有所进益，但于色彩上，定无人能出你右。”
叶未青微抬首看了玉梨一眼，又垂下了，“贵人谬赞了。”
玉梨却觉自己并未看走眼，每个时代的艺术都有其特色，眼下的时空对画作看重工笔，其余的，都在工笔的基础上算锦上添花，可玉梨见过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最精华的画作。
她可笃定，这位叶画师有成为王希孟的潜力，只不过还需要精进一些，但他或许以色彩为傲，不想修炼工笔。
玉梨想了想道：“其实你的画已经很不错了，这样的画，你有多少我买多少，不过我需要你到我的染坊帮我研究一些新色，我雇佣你做工匠，工钱只要不离谱，任你开，如何？”
玉梨说得快，显得急切，叶未青捏着手指，看向玉梨和她身后两个丫鬟，没有表态。
玉梨怕他觉得来她店里做工匠有辱他的艺术，又说，“期限三个月吧，到了时间你去留随意，这期间你若有画作，可挂在我店里售卖，或许不能让你赚上大钱，至少衣食无忧，如何？”
叶未青再看了眼玉梨，点了头。
玉梨松了口气，说了花颜坊的地址，与他约定好明日就来，天色真要擦黑了，她立刻转身赶回谢府去。

第42章
玉梨前脚到了明月居, 谢尧后脚就到了。
买回来的画被喜云放到了书房，玉梨今日有些收获，心情比前几日开朗了些, 见谢尧回来，走出几步去迎。
玉梨抱了抱他就要松开，谢尧拉着她的手腕重新按进怀里。
抬起她的下巴, 看见她的嘴唇还嫣红微肿，垂首就想吻。
玉梨抿唇，“别亲了, 麻了。”
谢尧停住，笑了笑，玉梨松开嘴唇, 他飞快垂首，深深含住她的双唇, 吮住轻咬了一口。
玉梨唔了一声, 推他不动，等他亲够了松开，玉梨的嘴唇沾了润泽湿意, 红得更加艳丽。
玉梨气息微乱，有些不满地瞪他。
谢尧轻抚她的雪腮, 再次垂首抵近她。
一浓一淡的双唇要贴不贴，“允你咬回来。”
他虽如此说, 但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宠溺纵容意味, 还有即使她全力咬回去也尽在掌控的闲适。
玉梨真恼了, 勾着他的脖子紧贴上他的嘴唇，启口咬了下去。
谢尧呼吸一紧，吐息发烫, 玉梨忙松开他，勾唇笑，“好了，扯平了。”
玉梨趁他未彻底回神，挣开他的禁锢，走到桌边，“饿了，吃饭。”
谢尧没再闹她，只是在她吃饭时，有意无意看她，眼眸藏着暗色。
玉梨有所察觉，昨晚他才弄到夜半，今天她有些累了，只想早些休息，只当看不见。
饭后，玉梨逗了会儿雪咪，就去沐浴了。
谢尧到了书房听静羽汇报。
“夫人在画摊看见这幅画，马上就奔过去了，帮着摊主收了摊去见了画师。夫人夸他的画颜色精妙，但说他的工笔欠缺，勉励他多修炼工笔，说有多少画买下多少……”静羽将今日玉梨的言行道来。
谢尧坐在书桌后听着，桌上放着玉梨带回来的那卷画，没有打开。
静羽：“夫人提出聘他为工匠，染出新色，担心他不答应，许诺三月期限，工钱任开，还帮他卖画。”
谢尧轻点的指尖停了，看向桌上的画，静羽上前将缠绕的线解开，在他面前一点点展开。
色彩确实是夺目，画的是秋日山林，色彩浓厚，明暗对比极其鲜明，可惜，真如玉梨所说，工笔一塌糊涂。
他主政以来，天下寒门和士族几乎地位颠倒，翰林院的画待诏是个闲游的居士，放从前，不可能进得翰林院，是他破碎了门阀，才让有才的寒门升天。
他还以为真是什么沧海遗珠，看来不过如此，他所施行的举选人才制度，没有疏漏。
谢尧扫过那画只一眼，“其人相貌如何？”
静羽垂首道：“身形孱弱，气质畏缩，着装寒酸，也不爱说话。”她说得委婉，实际上看起来像个就要活不下去的市井边缘人。
谢尧冷笑了一声，“不许他靠近夫人三尺以内。”
静羽略有迟疑，“可他或许真能帮上忙。夫人向来重视身边有才能的人。”她有法子镇住那地位低下的人，可她影响不了夫人。
夫人身边的，丽珍是良家妇，且极有才干和主意，夫人毫无架子又信重她，她刚来时还跟她学着恭敬，现在也放松了，知乐还小，把夫人的纵容当真，跟喜云有样学样，毫无尊敬之意，喜云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是仗着夫人喜爱，不知主子身份，有时连主子都敢不敬。
在花颜坊，她的尊卑有别反倒成了异类。她也担心那画师得了夫人重视，想要亲近夫人，他和喜云知乐不同，他是男子，真有样学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不会想跟他走得过近。”谢尧淡道，“既然他有用，孤先不见他。”免得自命不凡的微末小人被吓走。
静羽应了是，谢尧起身离去，她将画收起了，按原样放置好。
谢尧沐浴了出来，玉梨已经裹着被衾快要入睡。
他靠过去，贴着她，玉梨自然往他怀里挨，谢尧唇角微勾，“听说今日你聘了个画师。”
玉梨随意嗯了一声。
“那人潦倒落魄，或许心性歪邪，靠近你身边，我总不安心，不如我替你寻个正经画师。往后都别见他了。”谢尧在她耳边温声道。
玉梨又感到一阵凉意，仰首看着他，果见他面容深邃莫测。
玉梨也不是没想过，但她看那画师虽然落魄，但有傲骨，不像是恶人，而且她身边有两个护卫，她又不单独与他相处，怎么还不安心。
玉梨心里复杂，轻声道：“没事的，天底下哪里这么多恩将仇报的人，他只做织染的事，我不跟他多接触。”
谢尧：“也是。若是有处理不了的，告诉我。”
玉梨应下，谢尧没再说话，两人相拥着睡去。
第二日，玉梨起得晚，到了花颜坊，丽珍说有位叶画师到了。
玉梨还未接话，静羽道：“夫人，此人交给奴婢来安置吧，奴婢带他去见见那两位染匠，若他有话要说，奴婢立即来传达给夫人。”
出了谢府这段时日，静羽已经很少自称奴婢了，听得她又如此恭敬地自称奴婢，玉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随她去了。
后院里，玉梨往北屋走去，见静羽走进染坊里，很是有礼地对里头的人福身行礼，玉梨只看见一片青色布袍衣角矮了矮，是叶未青在对着静羽行礼。
想来静羽也不会怠慢了人，玉梨就安心进屋了。
接下来几日，叶未青只安静呆在东厢染坊里，虽然都是和颜色有关，但做颜料和做染料细节上相去甚远，叶未青还有得学。
在静羽的提点下，叶未青安守本分，没有到玉梨面前来过一次，染好了丝线，都是通过静羽或是喜云传来，玉梨偶尔碰见他，他也只是远远站着，不靠近。
若是玉梨对他回以善意，他只在原地拱手行礼。
听喜云描述，他人话很少，瘦得风一吹就要倒，但做起事来不含糊，常常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与两位老师傅也相处融洽。
玉梨也就没再注意他，虽然少了细致的沟通，研发进展缓慢，但她总不能真视谢尧的掌控不见，要她激进了，给她穿男装都是轻的，怕是真不让她在外行走了。
研发进展缓慢还不算糟心，玉梨面临的问题在二月底这日内忽然接踵而至，先是富贵之家的采办接连上门催货，不接受赔礼退单，赖在花颜坊不走。
玉梨支了一个护卫去也没用，正觉无能为力心头焦躁，喜云又来传话，说今日在外面看见了荣华丽花的赝品，颜色几乎一样，只是工艺粗陋，花型不佳。
听着前厅丽珍的温和解释被对方大声压过，冲突愈演愈烈。
玉梨终于没忍住，带着剩下的一个护卫要去店里。
静羽想拦，低唤一声，“夫人。”
玉梨：“晚上我去与公子说。”
静羽眉头未松，忙招呼上喜云一起跟上了。
玉梨自帘后出现在厅里，混乱的场面静了一瞬，三个围在丽珍面前的采办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重新拿上架子。
丽珍身旁的护卫立即退后，到了玉梨侧前方，左右两个护卫把玉梨夹在中间，玉梨后侧左右跟着喜云和静羽。
“这位想必就是宋老板了。”玉梨拱手还未开口就被其中一人打断了。
“年纪轻轻，气势不小，怎么，靠这两个看门的就想让我等认栽？”
丽珍在一旁对玉梨摇头，示意她进去，别理这些人。
玉梨挂着和善的笑，朝那三人把拱手礼行完了才说，“三位莫急，方才姜掌柜已经将事宜交代清楚，在下知道你们是想要花，但眼下我坊经营有难，实在拿不出货真价实的荣华丽花，在下本着诚信经营的理念，断不能以次充好，还请诸位担待些，一旦我坊出了新品，定优先让三位挑选。”
方才丽珍已经按与玉梨事先商议好的，先放低姿态道歉，全额退定金，他们不满，再双倍返还定金，赠送三支小型绒花，又是端茶，又是弯腰行礼，可他们碰在了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声势越来越大，说什么都不肯让步，就要丽珍交出荣华丽花。
玉梨带着不卑不亢的气度，说的也是没用的话，将三人镇住片刻，但很快有个刺头嚷起来，“别说这没用的，当初下了定，这白纸黑字写着契约，眼下交不出货，咱们公堂见。”
玉梨仍旧镇定，“先生稍安勿躁，我知三位想要的是花回去交差，可眼下即便是公堂见，我也拿不出花来，不如一起想想法子，如何给诸位府上的女郎们交代，让她们满意了，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玉梨这话一说，另外两人脸色和缓，已经松动了。
“丽珍，带这两位先生去楼上雅间，让知乐将手头正在赶制的绒花都带去，给他们挑选，若有看得上的，当我送给二位了。”
两人相视一眼，想想也是这个理，被玉梨说动，抬步要跟着喜云走。
那刺头又嚷起来，“这就完了？府上小姐就要荣华丽花，你要不给，今日老子府门都进不去，就在你这住下了！”
丽珍已经把那两人带走，独留的这人眼看势单力薄，开始耍赖了。
闹起来，翘着二郎腿，真坐在门槛上不走了。
玉梨宁肯相信他府中真有骄纵的小姐，走到门边去好言相劝，“先生若是不好交差，不如这样，我随你进府，亲自与你家小姐解释，我这坊中绒花皆出自我的设计，到时见到你家小姐，我当面设计一朵独一无二的，定让她们满意，如何？”
这采办将信将疑，玉梨加把劲，“先生想啊，我花颜坊开出的赔偿已经算优厚了，即便对薄公堂，也得不到更多好处，反而让贵府颜面受损，恐怕也不是贵府主家想看到的，不如帮我说说好话，让我带人亲自去解释，到时你如何说我花颜坊的不是，我都受着。”
采办已经被说动，其实玉梨还有一招，那就是给他回扣，但她不想这样做，也就没提。
玉梨为示尊敬，与这采办平视交谈，他坐在门槛，她是单膝蹲着的。
那采办面带不屑，玉梨始终带着笑意，门外来往的行人众多，无有不侧目的，玉梨身旁的两个护卫几乎把采办围起来，只等玉梨一声令下就要把人打个稀巴烂，这样子着实不太好看。
眼看已经有人围观了过来，玉梨站起身，“你若不答应，那就公堂见吧。你们两个——”
“行行行，你跟我走，现在就去！”
采办终于松口，玉梨站起身，松了口气，“待我准备一下就随你回府。”
玉梨当真要上门去给人赔礼讨好，静羽不顾身份拦在她面前。
她不用说玉梨也知道她的意思，笑道，“放心，我带着他们两个去，不会有事的。”
静羽：“公子不让夫人待客，就是不想让您低声下气讨好旁人，若是真走了这一遭。”静羽顿了顿，“公子会心疼的。”
静羽说心疼是轻的，怕的是主子动怒，这花颜坊里每个人都难逃责难，到时夫人必定出面维护，静羽不敢想那场面多可怕。
玉梨也觉谢尧定是会生气，但她有信心把他哄好，仍旧轻松道，“不碍事，他要是真心疼我，会顺着我的。”
静羽仍旧焦急，但无可奈何，玉梨若是恃宠而骄，她还可袖手旁观，但她这样坚韧自强，她怕的是她被主子折了精气神。
静羽没能拦住玉梨，她上了马车，在那采办领路之下，离开花颜坊，辗转进了一家大宅子。
一路跟随的，除了谢尧的暗卫，还有一直旁观着这场闹剧的楚虹。
他也没想到，到了这份上，这位宋夫人竟还能从容自若，看似隐身幕后，没想到关键时刻，竟能为了把事情解决到最好，放下身段去受这份委屈。
玉梨倒不觉得委屈，她只是直觉，会喜欢她的花儿的千金，应当也不会难对付到哪里去。
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无非就那些，甜食，漂亮的小玩意儿，要是喜欢小动物就更心善了，比那些商场上的笑面虎好相处得多。
玉梨带了店里的绒花，又让祥福斋现送来一盒点心，带着和善的笑，不卑不亢就去了。
采办没能进后宅，两个护卫也只停在二门，是一个婆子把她和静羽领进去的，静羽垂着眼，看起来恭敬，实则戒备非常。
婆子先带到了一处正院，将她们两个留在外头，进去问了话，得了回话，又将她们领往别处。
穿过两条回廊，在过了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处春意浓厚的花园。
几个女郎正在花园里荡秋千，笑语连连的。
玉梨着浅蓝色男装，佩一串紫色紫藤花型绒花，看起来雌雄莫辨，风姿绰约，又洒然松弛。
几个姑娘见了她，当场呆了几瞬。
“你就是花颜坊的宋老板，你是男是女？”看起来是主人家的少女率先开口。
玉梨一听她娇俏又腼腆的语气就知道，她来对了。
玉梨先是不卑不亢致歉，又送上专门准备的赔礼，三朵小型绒花，一盒祥福斋的点心。
“祥福斋的点心！你是怎么买到的？”见到点心，少女们都围过来，做东的少女陆三娘问。
玉梨笑道：“宋某与祥福斋的老板有些交情，上门来时，特意央求胡掌柜给我留的。”玉梨的话半真半假，陆三娘听了很是开心。
“你这身衣裳真好看，这花也很衬你。”陆三娘娇羞道。
玉梨：“先前我还以为订花的是雍容少妇，没想到是三娘这等可人的少女，我看三娘更适合明媚些的花色，我这串紫藤勉强与三娘相配，三娘若不嫌弃，我赠予你可好？”
三娘抿嘴笑着，连连点头。
玉梨将绒花摘下来，递给三娘，几个少女蛐蛐一阵，三娘：“她们也都想要，你还有吗？”
“自然。在下的花，好就好在可以做出和自然所有形状相同，但色彩殊异的花，这串紫藤，还可做成绿色的，黄色的，端看三娘心情换着佩戴。”
三娘这下真被哄得高兴了，“哼，都怪那李管家，非说花颜坊仗势欺人，瞧不上我陆府，把我订的花给了别人，看来是他撒谎，回头我让母亲打他的板子。”
玉梨但笑不语，最好是真能把他打上一顿。
陆三娘看玉梨哪哪都合眼，最后连她穿的衣裳在哪做的都问上了，衣裳是谢尧给她准备的，静羽帮着解答了。
最后告辞时，静羽也不由得带上温和笑意，仿佛被那几个少女感染，大着胆子盯着玉梨看了许久。
玉梨走时，忽然被人截住，带去了来时等候过的那处院子。
屋内坐着个端庄的贵妇，见了玉梨，只抬了下眼皮，丝毫不露情绪。
玉梨拱手行礼后站直了，对方慢条斯理开口，“花颜坊的宋老板是吧，倒是有几分姿色。”
人的气场有时就是很特别，方才那几个少女，玉梨见到第一眼就互相生出亲近，可眼下这个妇人，玉梨一见到就心生抵触，显然对方对她也是一样。
玉梨站着，不卑不亢，也不说话。
“我那女儿是骄纵了些，非要追逐时兴，也不分来路，把那鱼目当珍珠。”妇人说完，接过身旁丫鬟递来的茶，缓缓喝了一口。
这期间玉梨仍旧面带笑意，但不说一个字。
妇人放茶盏的手停了片刻，更加倨傲了些，“往后应当都不会买你这劳什子绒花了，劳烦你跑这一趟，接赏吧。”
妇人身旁的婆子走上前来，朝玉梨伸出手来。

第43章
静羽侧走一步, 弯身准备替玉梨接下。
在静羽心目中，按玉梨的性子，当是会大事化小, 且她从前在国公府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虽然替玉梨气恨，但只觉情理之中, 伸出手去想接，却被玉梨攥住了手腕拉直了身子。
“宋某今日来，是为上门致歉, 赔出的礼值这个数。”玉梨随意伸了几根指头。
将静羽拉到身后，把静羽拉得更挺拔，“在下的花儿能得三娘喜爱是荣幸, 也是在下潜心钻研的结果，我出售的东西, 凝结了我和我店里人的心血, 每朵花都值得那个价，在下得来的钱财堂堂正正，不受这无端的赏, 还请夫人见谅。”
玉梨虚虚拱手，直视上头的妇人, 眼见对方脸色从惊愕转为隐怒。
“宋某是生意人，夫人若是不下订单, 宋某还忙, 这就告辞了。”玉梨说完, 冲她们笑了笑，转身离去。
玉梨从容自若，步子大而稳健, 不等人带路就出了院子，静羽快步跟上。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快速走到了二门，见到那两个冷脸黑衣护卫，玉梨感到无比亲切，呼出一口气，碎步快走过去。
“可算有惊无险，快走，回我们自己的地盘去。”
静羽跟在后头，无声地勾唇笑起来。
上了马车，行入街市，玉梨对静羽道：“怪不得这家采办如此难缠，原来是有个这样的主母。”
静羽偷偷看着玉梨，她好奇极了，玉梨分明是小户人家出身，怎会有这样傲人的气魄。
“夫人不怕丢了单子么？”
“呵，往后就算他想买我都不卖，除非三娘亲自来选。”
见静羽还有疑虑，玉梨道：“方才我不说话，是怕出口就骂她，走那么快，也是怕在别人的家里起冲突。往后再有这等高高在上的，你也跟我一样顶回去。”
静羽抿唇，看起来没有领会到，也不敢照做。
玉梨继续说：“你看她身边围绕着丫鬟婆子，好似金尊玉贵，实际还不如我呢。我靠自己劳动和脑力维生，就算哪天离了谢府，我也能安稳生活，可她不一定，她做着她夫君的附庸，不但不居安思危，反而觉得不事劳动高人一等，瞧不上我这自力更生的。孰不知，要是哪日她落魄了，怕是活都活不下去。”
玉梨还有更难听的话没说，方才那妇人戾气如此重，恐怕生活很不幸福，她的夫君可能有好几个小妾，而且妾室恃宠而骄，她不得不摆出主母的威严，刻薄长在了身上，已经习以为常，只不过今日用错了地方。
其实也挺可悲的。玉梨没再深想下去。
玉梨前世也看过一些宅斗文，看女主打脸虐渣觉得挺爽的，可工作以后见多了人情世故，也看不进去了，一群被世俗所困的女子，为了争夺男人在外打拼回来的家业，搞得你死我活，实在是爽不起来。
幸好她没有穿进宅斗文里，不用和弱势女子斗来斗去。
静羽听得玉梨一番话，似懂非懂，一直呆怔着。
玉梨定定对她说：“反正你只消记着，你现在比她们都强。”
马车很快回到了花颜坊，静羽当先跳下马车，转身去牵玉梨，玉梨抓着她的手跳下去就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得里头传来尖利的吵闹。
“你们这花卖得如此贵，竟然以次充好，和先前订的不一样！让我戴出去被人笑话！老娘我不差那几个钱，要赔，赔我的脸面来！”
玉梨快步走进店门，就见厅里丝帘掉了一挂，一富态又丰满的妇人站在厅里，指着丽珍和喜云的脸面唾沫横飞。
丽珍灰头土脸，喜云面色还维持镇定，只是眼眶微微泛红，知乐和两个学徒在后门上，不敢冒头。
玉梨和静羽进门，两个高大的护卫也进来，厅里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那妇人顺着丽珍和喜云的目光看来，暴怒的面色停滞片刻，冷笑一声，“想必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宋老板，你这两个伙计拿不了主意，你来说说吧，怎么赔我的脸面。”
静羽暗地对玉梨快速道，“夫人进后院去，这里有我。”
玉梨恍若未闻，走到妇人面前，牵出和善的笑，“待我先弄明白事情究竟如何，还请贵人稍等。”
玉梨转向丽珍，丽珍恢复镇定，快速说了事情原委，“这位客人上月底订了一朵碧绿牡丹，约定的五日前交货，那日是客人的夫君来取的，我解释了丝线缺失之事，客人的夫君并未有异议，愿意要改色后的牡丹，也在单子上签了字，今日客人上门来，非说我们以次充好……”
“你们就是以次充好！”妇人听得激动起来，“我那死鬼定是被你们下了迷魂药！拿了假花烂花来糊弄老娘，这花如此庸俗，分明和外头仿制的假花一个样儿，今日老娘戴出去，被人笑了多久，你们知道吗？！”
玉梨试图插话，妇人不带停的，“如今外头都说你这花颜坊要关门大吉了，怕是故意来骗我等定金，拿了钱要跑了吧！”
玉梨站在原地，淡笑着等她说完了，停顿的气口上忙道，“夫人要花，可在店里随意挑选，看上的宋某送给夫人如何？”
“谁稀罕你这些破花！”
妇人喷了些唾沫出来，玉梨脸上落了些凉点儿，想退也不好退，两名护卫站得离她近了些，几乎把她挡在中间。
“哟，有护卫了不起，要仗势欺人呀，来呀，打我啊！”
玉梨觉得头疼，难缠的采办，两面三刀的商家，好歹还讲些道理和利益，碰上这样情绪上头，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就要纯撒气的，是真难办。
怪不得方才丽珍和喜云如此失态，原来是遇上了泼妇。
玉梨深吸一口气，朝妇人走近一步，“他们只是看门的，不会动手。”
妇人冷哼一声。
“那这样，我按原价双倍退款给夫人可好？”
“我说了不稀罕那几个钱！”
“那夫人要如何呢？”
“你这什么态度？”
玉梨笑不出来了，上升到态度，她是真没辙了，她在现代也不是干服务业的，碰到的甲方乙方再如何难搞，那都是体面人，这样纯粹情绪发泄的，那是真没遇到过。
玉梨只能呵呵陪笑。
妇人更加来劲，“你个商户也敢嘲笑我！”
妇人体型大，朝玉梨走来，两个护卫想动手，被玉梨喝止，护卫挡在妇人身前，脸色铁青。
妇人也有些发怵，但看玉梨并不敢得罪自己，后退半步，竟对着静羽扇出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厅中静了片刻，后门里冲出一串人，包括知乐三人，染坊的叶未青和老染匠，加上屋里原本的四人和两个护卫，全围了过来，将妇人层层围住。
“你个泼妇！”喜云没沉住气，把静羽拉到身后，怒声道。
“喜云。”丽珍皱眉，把喜云拉到身后，“夫人莫怪……”
丽珍没说完，妇人咬牙切齿的一巴掌又挥了出来，被细瘦的一只手臂挡住了。
妇人用另一手把叶未青搡开，竟把人搡倒在地。
砰一声响，叶未青倒在地上，咳了两声，一时竟站不起来。
妇人也呆住了，好似终于冷静下来，玉梨从两个护卫身后挤出来，对妇人拱手行礼，“夫人莫怪，我们都是正经生意人，这位是家兄，身患重病仍旧在店里染丝线，有几色丝线出了问题，先前跟夫人的夫君交代过，非是我等欺瞒夫人，定是夫人的夫君事忙，有所疏忽，忘了告知夫人此事，近来从我店里卖出的碧绿牡丹，都是这个色，外头的那些赝品，夫人可细细去看，与我们这牡丹，根本比不了。”
妇人看叶未青被喜云和知乐扶起，颤颤巍巍站得很是吃力，怕惹上人命，终究是彻底冷静下来，没再打断玉梨。
玉梨始终拱手躬身，面带笑意，“夫人说的那些人才是有眼无珠，我这里有最美的花儿，还没在外头出售过，夫人若是戴出去，定惹得她们艳羡。”
“行了，你这破店，老娘一刻也不想多待！”妇人丢下一句，扭身就走了。
妇人走出门口，玉梨才瞥见，门口站着楚虹和刘掌柜。
玉梨不知他们看了多久，又怀着怎样的心态，缓缓直起身，“去请大夫，给叶先生仔细看看。”
“我没事。”叶未青道，说着又咳起来。
“你也太瘦了，让你多吃些你不信，你看你，被那泼妇一推就倒。”喜云嘟囔道。
“是，我以后多吃些。”
“喜云。”丽珍正色道，“不可叫客人泼妇。”
“背地里也不行么？”
“当面背地都不行。”丽珍道。
喜云还有些怨念，还是点了头。
场面还乱着，玉梨无暇顾及门外站着没走的两人，坚持道，“去请大夫，给叶先生看，也给静羽……”
玉梨话音未落，静羽忽然垂着头在她面前跪下了，伏身在地，“都是奴婢的错。”
两个护卫也几乎同时单膝跪下。
丽珍和知乐等都僵住了，喜云觉得静羽反应过激，但想到府里公子，也有些腿颤。
玉梨惊得不知所措，“快起来，怎么怪得了你呢，都起来。”
喜云咚一声跪下，“对，怪我，是我骂了她。”
玉梨头晕脑胀，“你们是还嫌我气得不够？”
静羽抬起头来，玉梨面带疲色，还是勾起笑，“快起来，这是一桩小事，大家都受委屈了，谁也没错。”
“是奴婢让夫人受委屈了。”静羽脸还肿着，眼眶又红了。
喜云抢道：“是我，是我！”
丽珍也走过来，“我也没有处理好……”
玉梨觉得无奈，看向一旁发愣的叶未青，笑起来，“那你们去感谢叶先生吧，是他舍身取义，让那位夫人怕了，不然我点头哈腰赔礼道歉也没用。”
“是吧，叶先生？”
叶未青看着玉梨，“算，算是吧。”
丽珍和知乐几个都噗嗤笑了，眼看凝重的氛围化解，玉梨把静羽和喜云一个个扶起来，那两个护卫自行起身。
“说这么多话都渴了，先去后院喝口茶。”玉梨朝丽珍使眼色，丽珍先去扶着静羽，“走，看看你伤得怎么样。”
丽珍知乐拉着几人散开，混乱终于结束，玉梨看见门口的人还在。
玉梨将背挺直，“楚公子请进。”
楚虹背着手，神情深邃，“宋夫人当真不再考虑考虑么？”
“楚公子看见了，虽然我花颜坊如今境况堪忧，但人心齐整，这还没到最后呢，绝不轻易言败。”
楚虹顿了顿，笑道，“四六，我四你六，不能再少了。”
玉梨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淡笑道，“楚公子霸道惯了，我可不敢与你做生意伙伴。”
“宋老板息怒。我非是趁火打劫，只是欣赏宋老板，不希望让这些莫须有的难题折了宋老板锐气，你我合作本是强强联合，有利无害，何必因一时气盛走向绝路。”
玉梨没有当场反驳，好似真在考虑他的话。
楚虹笑起来，“你还个价，只要公平公正，合情合理，我定好好考虑。”
今日发生的事不少，想到方才的唾面自干，玉梨忽然觉得累极，开始自我怀疑，如此强撑有什么意义。
仔细算算利弊，还个价，就能回到轻松赚钱的状态，店里的所有人都可以松了担子，客人也可以买到最漂亮的花，好像是皆大欢喜的事。
玉梨：“此事重大，我得仔细思量。”
楚虹喜出望外，“宋老板慢慢算，慢慢想，想好了来万色坊，楚某随时恭候。”哈哈笑两声，看玉梨面带不甘和疲惫，又低声道，“或是找个人来传话，我随时来见你。”
玉梨淡道，“楚公子没有旁的事，恕不奉陪。”
玉梨说完转身就走，两个护卫分开，一个跟上她，一个走到楚虹面前，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楚虹也不恼，看了玉梨背影几眼才转身。
后院里，诸人余悸仍在，丽珍见得多，平复得快，安抚了几句静羽就出去看店了。
玉梨冲她们笑笑，独自进了北屋。
已经是临近傍晚，夕照明亮，院里的几个姑娘还在窸窸窣窣说着小话。
忿忿不平地蛐蛐那胖妇人，又互相安慰，尤其对静羽特别关照。
“分明是她失心疯，你无辜被打，怎么还朝夫人下跪，我都吓到了。”喜云道。
“是啊静羽姐姐，碰到她算我们倒霉，别太放在心上，夫人不会怪你的。”
静羽始终一言不发。
“要怪也是怪我，我骂的她。”喜云笑道，“我还想让护卫大哥把她打出去呢！”
“喜云姐……”
“我说说而已啦，多亏了叶先生的苦肉计，他也挺委屈的。”
“叶先生是故意的么……”
玉梨听得心情稍稍舒畅了些，但也没好多少，多好的伙计和掌柜，何必跟着她受这样的委屈。
玉梨叹了口气，自己研墨，提笔蘸了墨汁，在纸上写出三七两个字，想了想又划掉，写了二八，最后写了一九，苦笑了下。
没一会儿，静羽打了水来，拧了帕子给玉梨擦脸。
玉梨看她已经恢复寻常，笑着接过，洗了脸，问她，“若是我把花颜坊卖给楚二，是不是会轻松许多？”
脸上已经不疼了，但穿越多年过来的害怕和无措仍在心里，让她此时有些直不起背来，静羽最终垂首道：“奴婢不敢置喙。”
玉梨叹口气，“让你们都受委屈了，别放在心上，今日事情多了些而已，明日还是照常运行。”
静羽应了是，将水端了出去。
话虽如此说，但玉梨心知，先前她还能撑住，是因她的绒花独一无二，即使没有研发出新色，也有客户基本盘，过了先前荣华丽花的交货期，她的店铺还是可以在首饰铺子里占据独特的地位。
可眼下有了仿品，虽然仿制的人未能掌握完善的工艺，但已经仿出了七成，加上他们能买到万色坊的丝线，几乎可以和她的逊色正品相提并论。
加上春暖花开，形形色色的自然花朵就要上市，绒花绢花都要受到冲击，恐怕过了这个夏日，花颜坊就如闪耀过后落地的流星，泯然于众。
眼下，确实是出售花颜坊最好的也是最后的时机。
玉梨埋头于案，提笔写上几项，分红比例，人员安置，分店出资……
她写得入神，后院忽然寂静无声也没发现。
直到有人走进门里，唤她一声，“玉梨。”
嗓音低沉，带着些低喘。
笔尖顿住，玉梨抬起头来，随着来人走近，心里强行克制的酸楚猛地涌了出来。
“夫君。”玉梨眼眶泛红，开口声音沙哑。

第44章
谢尧得知花颜坊有采办赖着不走时就准备出宫, 偏偏那时北境战败的两位将领来觐见，他本想飞快处置，又得知玉梨竟然见了采办还登门致歉。
片刻也不再耽搁, 只换下外袍，就纵马来了此处，在进门时见到还未挂好的纱帘, 心里就发紧。
护卫迎上来，他才知那散客闹事之事，进了门, 原本尽在掌控的沉稳在见到玉梨微红的眼眶时消失殆尽。
谢尧眉头动了动，心中杀意涌动，但眼眸中的痛楚盖过了戾气。
谢尧大步走到身边, 玉梨想站起来，谢尧弯身按住她的肩, 半蹲下与坐着的她齐平。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 从肩头直抵心房，玉梨更加克制不住，眼眶酸疼, 眼泪瞬间盈满眼眶。
谢尧僵了片刻，把她按进怀里, “我来晚了。玉梨。”
玉梨的脸贴着他的颈侧，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她想说没事, 但喉头发紧, 说不出话来。
感觉到玉梨的眼泪滴落在颈侧, 由热变凉，谢尧闭了闭眼，压下立刻杀了那些人的冲动。
片刻的无措过后, 拍着玉梨的背，温声道：“我现在带你回家，你跟你的猫玩会儿，让老胡给你做些好吃的，再逛逛宅子，看看园子里的花，如何？”
玉梨闷了一阵才说话，“先让我抱会儿。”
玉梨鼻音浓重，谢尧心房似针扎，只能把她紧紧抱着。
谢尧蹲在椅子旁，与玉梨交颈相拥，衣袍交叠，院中闪过几条人影，玉梨也不管，直到松鹤默然无声来把门拉上了。
院外大多人早已回避，只愣怔在原地的叶未青看见相拥在一起的两人，月白的和漆黑的，互相紧抱，不分彼此。
“乖玉梨，往后这店里的事宜，我来给你处理，你若还想来做花，待我理顺了，你再来接手。”谢尧抚着玉梨后颈。
玉梨蹭蹭他的肩，没有吭声。
谢尧好似突发奇想，道：“不如我让他们来向你赔罪，三跪九叩，自打嘴巴，如何？”
他语气寻常，不带笑意，是真征求她的同意，不是哄她开心。
玉梨丝毫不怀疑，只要她点头，今日出现过的，楚虹采办主母妇人等人都会在半个时辰内跪在她面前自己扇自己耳光。
然后呢，是立刻把人杀了还是背着她杀？
玉梨眼泪立刻止住了。
好像也不是那么委屈。铺子也不急着卖。她好像也还能抗。
玉梨：“不了。有你在，这些都不算什么。”
谢尧淡笑道：“我在，就是为你做这些的。当真不要么？”
玉梨忽然觉得，要她真答应了，他们跪在她面前，她就要直面谢尧的真面目，他的真实身份，而她眼下的一切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玉梨从他怀抱里出来，看着他：“真不用，我就是今天碰到的事多了些，其实我没有任何损伤。经过今天，我心理会更加强大，丽珍她们做事情也会更加周密，虽然碰到困难了，但只要想到夫君在背后为我撑腰，我就什么都不怕，挺过去，我就会有成长。”
玉梨的情绪转变过快，谢尧的笑意淡了些，捧着她的脸，轻吻她的泪痕，用指腹轻轻擦了，才望着她略带忐忑的眼，“你受了委屈，却不想要我为你出气？”
他嘴角还勾着，眼神也还温柔，只是眼底蕴藏着淡淡凉意。
玉梨注意着他的细微情绪，心里一沉，重新抱上他，贴着他的脸，字字斟酌道：“夫君安慰我这么久，我已经不气了。在外行走，想要做出成就，就是会受各种各样的委屈。就如我的掌柜，每日承受客人的不满已经是家常便饭，可我没见她的家人来找我讨说法。我何其幸运，才受这一次，你就来到我身边，我已经很满足，很幸福了。”
玉梨说完，谢尧没有应声，她退开些，看谢尧的神情，丝毫没有被说动。
谢尧看着她，“你与她们都不一样，你有我，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玉梨心里叹气，又是感动又是无奈，还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抗拒。
玉梨垂首亲他一口，柔声道：“夫君就再由着我一次吧，我保证下次不会再去前厅见客，要再有人闹事，我就让你给我的那两个护卫打出去。”
谢尧神色有所松动，玉梨笑道，“我先前跟你说的自我实现还记得吗，我觉得就快了，再坚持一阵子，我就要成功了，就三个月，好不好？”
谢尧看着玉梨，心里黑云翻涌，但面色平静，冷暗深藏在眼底，紧紧按着她的肩头，应了好。
玉梨暗暗松了一口气，伏在谢尧颈侧，谢尧轻抚她的背，他的手掌灼热，一下一下，又重又慢，玉梨心里无端地闪过一丝不安。
玉梨和谢尧挤在平日的青帷马车回府，素日热闹的街道很是安静，玉梨想掀开帘子去看看，被谢尧握住了手腕。
玉梨看向他，他一言不发，她想挣开，只动了一下，他力道顿重，“外头嘈杂，莫要露面的好。”
他语气平直，不是下令，但也不容抗拒。
玉梨猜测他定是因为她拒绝他为她出气而不快了，可她能说的话都说尽了，实在没办法哄他了。
回了明月居，谢尧照常与她先用饭，今日厨房加了几道菜，全都是玉梨爱吃的，也不知是不是他事先派人回府吩咐的。
玉梨专心吃饭，饭后真如谢尧建议的，先去抱着雪咪玩了一会儿，又在院子里给山茶树松了松土，山茶花已经打了苞，待天气暖和些，就会开放了。
做了这些，玉梨心情轻松了许多。
本想再去逛逛园子，实在是累了，放好花锄准备回屋，才发现谢尧在门内垂眸看她。
见她看来，转身回了屋内。
玉梨有些无奈，但也不能真放着不管，打算沐浴了睡下时哄他。
玉梨进了净房，喜云已经安排好了热水，她解下衣裳就要进浴桶里，烛光忽然飘拂一瞬，温热的皮肤把她紧紧包裹。
玉梨惊了一跳。
“我帮你洗。”谢尧的声音响在头顶，玉梨呼出一大口气，“吓到我了。”
谢尧轻笑一声，把她抱起来，迈着长腿跨进浴桶里。
不一会儿，玉梨趴在桶沿，咬着唇喘息连连。
谢尧真在帮她洗身，可洗得细致入微，每一处都仔细翻开来洗，他的手指带着薄茧，时轻时重抚过，碰得再轻也扫得玉梨轻颤。
而他面色寻常，呼吸平静，仿佛只是在专心帮她沐浴。
玉梨背对着他，他给她洗了背，就要结束了，玉梨要起身，他把她按回去，“不帮我洗洗么？”
他主动提要求，看起来是不生气了，玉梨诚心满足他。
“背过去啊。”玉梨指挥他。
谢尧轻笑，不动。拉着她的手按上胸膛，“像我给你洗那样。”
玉梨脸色倏地红透，手腕上力道分毫不减，他是打定主意了。
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有什么害羞的，玉梨给自己打气，去拿帕子，谢尧把帕子夺过，随手掷到了浴桶外。
谢尧靠着浴桶，把她拉近，近到身躯要贴不贴。
拉起她双手，一手放在肩头，一手放在胸口，“不脏。用手。”
玉梨浑身都发软了，手上根本没有力道，脑子都虚虚浮浮的，只能听着他的指挥，从肩头往下，与其说是洗，不如说是摸。
玉梨目光专注落在指尖，滑过线条分明的皮肤，从水面洗到水下，不敢看谢尧，但时刻感觉得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逡巡。
玉梨觉得脸色发烫，呼吸也不很通畅，但谢尧却只是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没什么波动。
但她越往下，他胸口起伏越大，倒让她没那么窘迫了。
谢尧忽然抓住她的手，“好了。”嗓音沙哑，欲色深沉。
水快凉了，谢尧勾着玉梨双腿起身，迈出浴桶，稳稳放下，用帕子裹了她，擦干了水，拉过来亲一口，“先出去。”
玉梨听话地转身，方才带进来的寝衣落在净房里，就这样钻进了被衾。
谢尧就没带寝衣，出了净房径直走到床边，把玉梨拥进怀里。
掌控着紧压，不让她有丝毫缝隙。
双手手腕被他单手按在头顶，玉梨偏头空出双唇，喘道：“别绑我。”
谢尧贴着她的颈脉轻吻，“用得着么。”
顿了顿，“玉梨，你离不开我的。”
玉梨感到一阵寒意，但他又温和笑起来，“我们是夫妻，做什么都寻常，对吗？”
玉梨后背渗出了冷汗，僵直着不敢动，谢尧轻咬她一口，“对。就是这样。别动。”
波涛翻涌，天地倒转，玉梨哭得不能自已，想让他停下，发不出声来，近乎窒息时，他才停了。
居高临下看她淹没在浪涛里，眼底暗流和痛楚交织，等着她呼救。
玉梨理智不想让他抱，但理智已经溺毙。
“夫君……明晏，抱抱我。”呢喃着他的字，要他抱。
眼底的暗流消失，痛楚满怀，谢尧俯身把她紧紧抱着。
玉梨只觉被压得喘不过气，但又觉得满足，呜咽着，眼泪一直没停过。
渐渐平复下来，玉梨陡生怨怒，咬一口他肩头，“谢明晏，大坏蛋。”
谢尧笑了一下，“我是。”
进入三月，暮春之初，天气乍暖还寒。
三月第一日玉梨就睡了个昏天黑地。
窗外雀鸣啁啾，她醒来时，春日暖阳已经高照当空。
昨日白天发生的事情当先涌入脑海，她叹了口气，有些不想去花颜坊，闪过一丝颓丧，但想到昨晚，又心思复杂。
昨夜谢尧让她无法招架，明明他动作轻柔，没有让她痛，而且语气温和，毫无阴冷之气，但就是让她有被禁锢之感，仿佛他在她身体力织就了无形的网，周身筑就了透明的墙，将她的身心牢牢掌控，从内到外都握在他手里。
玉梨赖在被窝里，沉沉思索了许久。
谢尧昨日赶来，她心怀感动，但他要的好像不只是感动，想要她全然接受他为她解决好所有问题，为她狠狠出气。
玉梨知道他是为她好，可她觉得没必要做到那份上，但转念一想，他是摄政王，杀伐果断，或许在他的观念里，权力和武力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
可她不是摄政王，她无心贪权，她只是个平民出身，就连考公都考不上的小老百姓。
她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首先想到的是找警察，用法律，公平的方式解决。
前世虽然也碰到过诸多无奈，但她心里清楚，也毫不怀疑，法律是最后的武器，无论是在职场还是整个社会，被人情世故压迫，掀桌子的方式是撕破脸提起诉讼。
所以她丝毫不怕跟人对簿公堂，这个时空的正常人也是如此，并不视律法如无物。
而谢尧所想恐怕跟她完全不一样，虽然玉梨知晓，权力的本质来源是武力，可权力的用法不应该是这样的。
身为摄政王，怎能视律法如无物，光用武力迫人呢。
他这样，位置坐得稳吗……
想到这，玉梨怀疑自己杞人忧天了，原著里，他可是战无不胜，即使最后结局一夜白头，黯然神伤，但也没落魄过。
玉梨回想前世学到的封建时代历史，权力的斗争确实是充满了血腥和残忍，前世历史上的著名帝王为夺得帝位连亲兄弟都能杀，他能从无名小卒走到摄政王的位置，一定是权斗中的佼佼者。
而他在她面前，装了一年的温柔夫君，刚开始阴沉迫人，却也没有伤害过她，大多时候他体贴入微，也能听她的道理。
昨晚感觉到的他，又有些不同，仿佛耐心耗尽，短暂地显出了些真面目，但又强压下去了。
玉梨无法想象，真实的他，到底是怎样的，又是如何造就的。
她也不敢去想象。
一想到这个，她觉得花颜坊的事情实在算是微不足道。
楚虹发起的商战，说到底也是合法合规的，他有断供威胁她的实力，是她自己技术不行，才被人卡脖子。
要是她花颜坊自身技术过硬，何至于到这般境地。
不就是研发新色么，她一个寒窗苦读十六年，上知牛顿三大定律，下知氧化还原反应，大到宇宙起源，小到孟德尔遗传定律，对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大历史事件进行过评价，分析过意义和影响，虽不是精通，但全都略知一二的现代知识分子。
不可能斗不过一个连地球是圆的都不知道的封建富家子。
玉梨下午才到了花颜坊，与昨日的混乱不同，今日店里很宁静。
店里有三三两两的客人，看着她的花儿笑语盈盈，丽珍跟她们说着话，时而拿着花在客人发髻上，衣领上比来比去。
送走了客人，丽珍来寻玉梨，说起将提货凭证增加一栏的事，增加了一栏改色的说明，是为了防止昨日那样的事再发生。
玉梨很欣慰地笑起来，“昨日的事算是近来积累的矛盾爆发，我们已经做到最好，往后再有闹事的，直接让护卫赶出去，他们要对簿公堂也不用怕。”
丽珍看着玉梨，眼眸亮晶晶的。
玉梨问她今日可还顺利，丽珍笑道：“其实断货这大半月，就昨日最是混乱，其实前些日子改色和退款都挺顺利的，今日也寻常，客人虽然失望，但没有闹事的。”
玉梨翻看着近日的账册，“生意确实下滑不少。”
丽珍：“嗯，市面上出现了仿品，且近来春花盛开，冲击挺大。”
玉梨合上账册，对丽珍道：“我不会坐以待毙。丽珍，从今日起，店里的大小事劳你多费心，我要去染坊染丝线。”
丽珍顿了顿，有所疑虑。
“荣华丽花算是废了。我要做一朵比荣华丽花更美，比世上万千繁花更美的花。”玉梨道。
玉梨面带淡笑，并不十分激昂，但丽珍就是莫名相信她能做到。
“无论夫人带着花颜坊走到哪里，丽珍都会跟着走到最后。”
玉梨心里一软，就算为了丽珍她们，她也不会轻易退避。
玉梨去了东屋染坊，为了避嫌给谢尧看，她带了两个护卫，和静羽喜云。
走进门里，两个老染匠和叶未青都看过来，见了这阵仗，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来迎。
玉梨当先开口，“今日我来，是想跟诸位讨教织染之道，我想学习染丝线，做最夺目的绒花，请诸位不吝赐教。”
玉梨说着，垂首一一朝两位老染匠行礼。
“夫人多礼了，此乃我等分内之事。”老染匠恭敬回礼。
最后也朝叶未青行了一礼。
玉梨抬起头来，夕阳正好穿过窗棂，落在她的脸颊上，照亮了一半唇色。
玉梨的双唇昨晚被辗转亲吻，又咬又吮，此时还红艳着，被夕阳照亮的那一半仿佛丹砂镀了金，衬得另一半暗红不明。
叶未青垂眼，缓缓朝玉梨还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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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紫宸殿，御书房。
南衙军北伐大败而归，将军卫川死里逃生，被亲随护送着回京，而杜凌带着神武军拼死抵抗，身受重伤，捡回一命。
眼下两人都在御书房里，跪伏于书案前，等着摄政王发落。
军报早已于半月前送到京城，昨日这两人才回来，本在家中等候召见，但宫里一直没有人来传话。
两人被晾了大半日，惶恐渐渐加深，此刻上首的人一言不发，翻看着二人的奏报。
半刻钟过去，殿中静得只有轻微翻页声。

第45章
春寒犹在的天儿, 房中没有地龙，殿中两人都无端汗流浃背。
负伤的杜凌面容苍白，咬牙忍着伤口剧痛, 但丝毫没有怨念。
这一战，确实是因他们两个将领的疏忽而惨败。
自去年底开拔，那卫川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心知是其人贵族作风使然，杜凌本不欲与之计较，可奈何主上叮嘱, 让他为副，辅佐南衙军。
卫氏仗着殿前主上的勉励，到了战前仍旧不把他当回事, 杜凌处处忍让已经是憋着愤怒，可对方连他的部署也不听, 杜凌终于是忍无可忍。
神武军是当年摄政王杀入柔然王庭的千骑人马发展起来, 个个勇武骁悍，在北境是胡族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杜凌虽是在神武军创立两年之后遴选进入的，可他得益于当时还是神武军大将军的摄政王所创下的全凭军功升降之军法, 两年内升至自底层迅速攀升至从五品游骑将军，靠的就是对西疆和北境的了如指掌, 也靠的是他灵活善变的兵法。
说句妄自尊大的话，柔然听他杜凌的名号, 虽不至于像听到摄政王的名号般四散奔逃, 至少也是会心里发怵的。
可卫川不但不以副手之礼相待, 连他为其漏洞百出的战术谏言也丝毫不听。
杜凌毕竟年少，不再对他进言，想着等他吃了大亏再说, 没想到这一大亏，就亏掉了南衙军九成人马。
而他赌气未发，待发现战情不对，赶去驰援时已经晚了。
卫川被亲信护卫着逃跑，他则是带着神武军杀到了最后，凭着多年战场厮杀经验捡回一条命。
杜凌心疼折损的神武军，回来的路上已经哭过几回，到了京城，更加悔恨，为何不在战前死死拉住那卫川，要赌那一时的意气。
此刻见了主上，杜凌将奏报呈上，他将此战的前因后果，卫川和自己的疏漏都深刻写出，想着只待主上问了话，在治罪前就以死谢罪。
谢尧看完两人奏报，才让人起身。
两人都齐齐看向他，面带被问询的渴望。
谢尧扫过他们二人一眼，一个是急于撇清责任，一个是渴望将战况教训细细讲来。
目光在杜凌渗血的腰腹停了一瞬，谢尧转向侍人，“赐座。”
侍人抬了一张椅子，放在杜凌身后，杜凌抱拳下跪道：“微臣不敢。”
谢尧抬眸瞧着他，“孤赐你坐。”
杜凌伏身磕了个头，眼眶发热，起身坐了，腰背挺得笔直，比身旁站着的卫川还傲岸不屈。
“此战惨败，你二人皆罪责难逃。”谢尧不问他二人的话，语气轻描淡写，好似并不十分怪罪。
二人不曾近身接触他，不知晓他素日脾性，只在军中听闻过对他的传言，骁勇无匹，用兵如神不必说，他军法严明，赏罚分明近乎严苛，惹人敬服，也惹人畏惧。
此事在主上心中已有定论，两人不敢说一个字，空悬的希望落了地，都觉或许难逃死罪。
卫川面如死灰，杜凌还撑着为将的尊严。
“但孤给你二人将功赎罪的机会。”谢尧翻开别的折子，提起笔，随手写下朱砂御批。
很是平淡地道：“卫将军在胡族手下安然逃脱，对柔然已经多了了解，孤欲令你吸取教训，再领军出征。”
卫川觉鬼门关走了一遭，立刻双膝下跪，“微臣定全力以赴，不胜不归！”
上头响起翻折子的声音，和一声淡淡的，“准了。”
卫川领了命起身，身上的汗水从额头滑下，他也不敢去擦。
谢尧瞥了一眼杜凌，“杜将军未尽规劝之责，枉送神武军兵士性命，下狱候审。”
杜凌心头大恸，几乎想立刻跪下喊冤，但他并非十分无辜。
谢尧头也不抬，“下去吧。”
卫川雄赳赳往外走，杜凌强撑身板，面带死气。
出了御书房，杜凌失魂落魄往外走，禁卫军来押送，到了殿门外，忽有侍人前来行礼，“王爷有令，杜将军身怀重伤，当治愈后下天牢，请杜将军随奴才去太医院。”
杜凌惊怔一瞬，脑中闪过一线明光，好似有什么亟待他抓住。
杜凌随侍人离去，御书房内崔成壁从内间走出来，谢尧朱笔未停，落下龙飞凤舞的准字。
崔成壁面带笑意，“王爷明察秋毫，运筹帷幄，那杜凌此后必定对王爷死心塌地。如今朝中向背已经彻底明朗，只差这最后一口气，王爷成就千秋功业，比肩尧舜，指日可待。”
谢尧轻笑一声，“从哪学来的这些话？”
崔成壁还笑，“都是发自臣的肺腑。”
谢尧：“那你这肺腑可割了。”
崔成壁知他向来不喜吹捧，尤其是他这拍马屁技术差的，看来现在还是没变，崔成壁却面露笑意，“臣知错，往后再也不说了。”
崔成壁退下了，谢尧专心理政，松鹤出现在殿中。
还不到汇报玉梨动向的时刻，定是出了意外，谢尧停了笔，松鹤不停顿道，“夫人去了染坊，说往后要亲自染丝线。”
谢尧目光微凉，松鹤道：“夫人带着护卫和静羽喜云，与那三人只是礼貌讨教，他们也没有靠近夫人三尺内。”
“随她去吧。”谢尧淡道。
松鹤要走，忽听得他又道，“往后凡有惹她不快的，不留痕迹让其付出代价，意图不轨的，格杀勿论。”
松鹤郑重领命而去。
松鹤离去后，谢尧久久未提笔，过了半刻，命侍人传来户部侍郎。
户部侍郎进了上书房，里头侍人纷纷退出来，半刻钟后，户部侍郎趋步出来，飞速往宫外走去，走远了才跑起来，跑得衣袍翻飞。
玉梨开始学染丝线，进了染坊，连着五日，谢尧那无事发生，她的染色进度也无事发生。
玉梨深入学习了染布之法，才知这是多么复杂的工艺，成熟的染料就植物和矿物两类，寻常的颜色多是植物染料，极易被氧化，用再精细的保色手段，最终都极易归于蓝色，深浅不一的蓝色。
叶未青身上的靛蓝，就是最易染成的蓝。
矿物染料昂贵，但色彩鲜艳，保色时间长，但矿物染料不易上色，需要借助众多辅助手段上色，成熟的上色手段，加上矿物调和，可染出色彩各异，又鲜艳夺目的色彩。
但成熟的配比和相应的上色手段都只能染出寻常颜色，要如万色坊那般，染出独门色彩，需要千千万万次的试错，还需要运气的加成。
了解了这些，玉梨虽然觉得压力很大，但总算有了底。
不就是控制变量法做实验么，只是时间和成本问题罢了。
这日玉梨误打误撞染出了很美的蓝色，如千里江山图里那样亮眼的幽蓝色，可第二日再用同样的方式去染，试了数十次，却再没能染出来。
“夫人莫急。”老染匠安慰道，“织染这行就是如此，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即便是多年老染匠，成熟的染色配比和技艺，也会有色泽不一的时候，是以只有积淀深厚的大染坊才能保证色彩的稳定，我们起步晚，还需要时间打磨，但终究能成功的。”
许多事情都是只要投入时间，就能有结果的，比如种一棵树，养一只猫，往日玉梨只觉慢慢做一件定会有收获的事很有成就感，但眼下这件事牵扯了太多人，她难以做到毫无负担等待回报。
再染下去恐怕也暂时没有结果，玉梨没再呆下去。
要走时，叶未青打了水来，在护卫之外，将水递给了喜云。
喜云接过，再送到玉梨面前。
玉梨没有亲手触碰染料，只是碰了些宝石的粉末，喜云帮她将双手袖子撩起到手肘，玉梨素手入水，蓝色粉末散出，在水中泛出净透光泽。
玉梨专注浇水洗手，手腕，洗完了接过喜云递来的帕子擦净。
玉梨冲在旁等着端水的叶未青点头致谢，没说什么就走了。
玉梨回了谢府，在明月居书房呆着，将近来的配方和上色技艺列出来，将染出的丝线一一对应，再用控制变量法，写出接下来要试验的配方。
闷头写了近一个时辰，喜云抱来雪咪让她歇一歇，她也没动。
正入神之际，一碗桂圆酒酿汤圆放在了她面前。
玉梨抬头，静羽面色沉静，“夫人先用些吃的，歇一歇吧。”
酒酿的味道扑鼻而来，玉梨深吸一口气，放下了笔。
静羽默默退下了。
到了书房外，静羽勾出笑，露出几颗贝齿。
喜云见了这一幕，放下雪咪，把静羽叫到东厢。
“这是我的活儿，你怎么不吩咐我去做？”喜云问。
见她气鼓鼓的，静羽笑意淡了些，“我只是刚好有空。”
“这府里的事还不够你忙吗？”喜云道，“你是不是想趁机取代我在夫人心目中的位置？”
静羽愣怔，“我没想过。”
喜云眼眶竟红了，“我知道我气度不如你，才干不如你，还不如你勤奋……”
静羽收了笑，抿唇道：“你想多了。”
“那你是在做什么，你从前对夫人没有如此细致周到过。”
喜云大概吃味了，静羽看她一会儿，笑起来，“想做就做了，毕竟我比你勤劳啊。”
喜云愣了片刻，哼道：“要跟我比勤劳是吧，我给你看看我从前有多勤奋。”
静羽看着喜云目光柔和，但笑不语。
“喜云，静羽。”玉梨从屋内走出来，“不想了，走，跟我去逛逛园子。”
园子去年秋日才建好，但栽种的都是名贵的多年花木，经过修枝，虽然开得不多，但尤其喜人。
三人说说笑笑，逛了些时候，玉梨采了满怀春花回来，正在屋里摆弄插瓶时，谢尧回来了。
今日他比往日回来得早些，玉梨放下花枝去门外迎，静羽和喜云对他行礼后离去。
谢尧面色莫测，玉梨挽上他的手臂才有了些温和的意味。
玉梨知道自从她接连给人赔礼道歉，又拒绝了他帮她出气那日过后，他就一直有郁结在心里，虽然面上看起来平淡，但他每日都在提醒她，三个月期限还剩下多少日。
玉梨先前觉得，到了三个月，还可以撒撒娇争取些时日，但眼下觉得，三个月后，若花颜坊还是如此，恐怕他真要接手过去，让她只等着收钱就好。
果然，饭后，谢尧看了她一会儿，察觉她眉间愁绪，对她说，“还有七十五日。”
玉梨叹口气，“知道了。”就算没有这许多日，她的金子也快花完了，她打算把祥福斋的流水先填些进去，至少真撑到他立下的期限。
要是不成功，以后就真的只能吃他的软饭了。
见她叹气，谢尧把她拉进怀里，“如此难办，我当真丝毫忙也帮不上？”
染新的足够鲜亮的丝线，除了钱财，还需要时间和人力，即使是摄政王也得慢慢来，他已经给了她人和钱，难不成他亲自来染坊帮着染丝线不成。
想到他灰头土脸，满手染料那画面，玉梨就想笑。
谢尧把她的脸正过来，细细看她。
玉梨双眼晶亮，眸子清透如一汪纯净的湖水，即使有风来吹皱湖面，也丝毫不改本色，世间所有的杂质都能在其中濯洗干净，沉到眼底，不影响本来的纯净。
她面带无奈，又勾着淡笑，大概是觉得他难应付，却又看得到他好的一面。
他与那些满是瑕疵的杂质没有多少分别。
脑中闪过一双充满了怨毒和贪欲的眼，和一双双冷漠或惧怕的眼，谢尧忽地将玉梨松开，侧开腿把她放下。
“去忙你的事吧。”谢尧淡道。
玉梨愣了一下，谢尧看过来，“还是想早些和我睡下？”
玉梨抿了抿唇，他神情深邃莫测，刚刚才把她松开，虽然还站得很近，但他分明想拉开距离。
他近来就是有些奇怪，玉梨猜他还憋着气，但他也不想对她施压，她又无法放弃花颜坊去讨他欢心。玉梨选择了暂且搁置，“好吧。”
玉梨去了书房，展开厚厚的册子，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色彩名，靛蓝湖蓝水蓝，朱红品红洋红，还有许多没有命名的只用一根根丝线代替的。
玉梨觉得压力山大，头都疼了起来。
平时谢尧不让她做这些，她兴致勃勃，今日主动让她来，她反而心生抵触。
逆反，人的本质就是逆反。玉梨忍着躁意，提笔写了几个配方，连字迹都越写越潦草。
玉梨丢下笔，靠在椅背上，深深叹一口气，压力大，无法缓解，不想干活了。
玉梨忽而起身，绕过回廊走回了正厅。
走到门口，见谢尧正在摆弄她没有完成的插瓶。
春花繁茂，她采的这些花色彩，枝条均不统一，做插瓶也该是热闹茂盛的，但谢尧正拿着花钳，把枝条的叶子，分支全剪了。
见玉梨走近，他只抬眼瞥来，垂眸继续剪，当着玉梨的面，把花朵也剪了。
玉梨感觉到他那一眼的凉意和威严，心里大跳，不敢去阻止他。
谢尧手里不停，花钳合紧的咔哒声不绝于耳，越来越密，最终啪一声，花钳被放置在桌上。
谢尧手中只剩下一串明黄的，一片叶子也没有的迎春花。他放在插瓶中，看向玉梨，“这叫一枝独秀，好看么？”
玉梨不想再去搞研究，昧着良心说，“好看。”
谢尧眉梢挑了挑，玉梨走到他身边，“夫君品味独特，这朵迎春花要是在方才那一堆花里头，只能算是增添一点儿色彩，经夫君这样修剪一番，当真配得上一枝独秀之名，即使是插花名家看了，也要赞一句好意境。”
玉梨实在不想去干活了，彩虹屁吹得上天，不管谢尧爱不爱听，至少她摆明了哄他开心的态度，他要再让她去忙，就不礼貌了。
谢尧看她一会儿，笑意渐渐自嘴角溢开，直达眼底，“再多说些。”
莫测的沉晦一扫而空，他明眸皓齿，唇色淡红，眼底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一副我知道你在拍马屁，拍得很拙劣，但就喜欢你用心讨好的样子。
玉梨顿觉屋里的春花逊色，试验数据乏味，这么美丽的春天，这样俊美又贴近的人，她该好好享受享受。

第46章
厅里烛光亮堂, 谢尧着一身玄黑襕袍，眉目间堆积着经年累月的威严，即使笑起来, 也化不开周身迫人的距离感。
可此时他在一堆粉的白的紫的碎花里，他身上还沾了绿叶，仿佛生机眷顾他, 又或是生机自他身上长出，最近的那朵明黄迎春在他冷白的鼻梁上投下淡淡暖黄。
那双幽邃的双眸看着她，似笑非笑, 有宠溺，也有慑服。
玉梨心中情愫混杂，最终被莫名的飘飘然占据, 管他呢，眼下他把她当是他的, 他何尝不是她的。
玉梨鬼使神差走到他身旁, 推开独树一帜的插瓶，旋身坐在他腿上，同时勾住了他的脖颈。
眼看他的神情愣怔了一下, 垂眸看来，玉梨心跳如擂鼓, 仰首含住他的下唇。
感觉到他僵了一瞬，周身体温刹那攀高, 玉梨心里暗喜, 更加肆无忌惮。
玉梨吻他一会儿, 但他没有主动迎合，她退开些，他双眸幽暗, 胸口剧烈起伏，在她双眼和双唇间流连。
不是无动于衷啊。
玉梨要继续，谢尧捧着她的下颌，双掌覆盖她半截脖颈，半片后脑，半张下颌，不让她动。
“做什么都没用。七十五日，一天也不能多。”
玉梨心塞了一下，她在他心目中就是这样一往无前又不择手段的人？
“好吧，我知道没用，就七十五日。”玉梨抬手拉开他的手掌，作势要从他腿上下来。
谢尧眼眸渐暗，松开了她，玉梨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谢尧垂眼看着脚边花叶，抬脚重重碾上去。
余光瞥见玉梨在门口没走，她关了门，风一般转了回来，撞进他怀里，捧过他的脸，“继续。”
她紧贴着他身躯，垂首来深吻，谢尧下意识揽着她，脑海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心头狂喜滋生，如巨浪翻涌。
把她紧紧抱着，反客为主。
玉梨渐渐后仰，捧着他的脸，毫不退让。
察觉到他身体反应，停滞了一瞬，谢尧把她拉近，紧密相贴。
谢尧松开她些许，玉梨双颊红透，眼眸水润，细眉伸展，嘴角挂着羞涩又轻柔的笑意。
停顿片刻，她又在他润红的唇上浅吻一口。
谢尧重又把她紧拥，用力到几乎将她拥入骨血。
玉梨觉得有些疼，推了推他的肩，他就松开了，转而去解她的衣带衣扣。
春风呼啸，落花满地，浅淡花香传入床帐。
暗香浮影，灼息连连。
玉梨初时费了些力，谢尧就把她按下来，让她顺着他的节奏来。
玉梨还是喜欢循序渐进，奈何大腿拧不过他的小臂，最终败下阵来。
到她昏昏欲睡，几乎动也动不了。
谢尧才放过了她。
早上，谢尧走时，不像往常那样轻吻她的额头，而是碾上她的唇，轻轻咬了一口。
玉梨睁眼，还没看清他就转身走了。
浑身虚软，动弹不得，她又闭眼睡去，到了晌午才转醒。
经历了大半个晚上的天性放纵，玉梨腰酸背痛，但神清气爽，忽然又觉得染丝线有趣极了，连那些拗口又难以区分的色彩名都透着诗意。
玉梨知道，谢尧是不想看她受苦受累才立下期限。
她也不是自讨苦吃的性格，若是在前世，她定是坚持不了这么久，受了这些挫折，或许早就放弃了，就在他身边做个安享富贵的阔太太。
但眼下不像前世那些卷王，任何能想到的商机，都早已被人付诸实践，而眼下的这门事业，在这个世界是独一无二的创新，她只要坚持下去，必定会有成绩。
而且眼下有谢尧这般坚实的后盾，她毫无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走，不需要考虑失败的后果。
想到此，玉梨心情大好，去宅子里逛了逛，看看她如今拥有的，风景秀美的大宅子。
又抱着雪咪逗弄了一会儿，动手修整了下花架，再给金鱼喂了鱼食。
玉梨拿着册子去了花颜坊，继续和他们搞研发，但今日她思路清晰，觉得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什么颜色都想要，不适合当下紧迫的局势。
玉梨将染坊三人和知乐丽珍叫来开会，商议主攻什么样的色系。
玉梨先问丽珍，“近段时日，上门来看花的，多喜欢什么颜色的？”
丽珍：“虽然荣华丽花停售，但近来市面上仿品忽然绝迹，大多客人是为了此花而来，知道荣华丽花断货，才转而去买相近颜色的，紫色或是蓝色的花。”
玉梨还是第一次知道荣华丽花的仿品没了，说起来前些日子万色坊的伙计常来转悠，好像也有些日子没来了。
玉梨没有多想，管他楚二打什么鬼主意，她做好自己的研发才是硬道理。
紫色和蓝色自然生长的花少，还有绿色的花，也都卖得不错，但市面上粗劣的仿品太多，已经审美疲劳，不够惊艳，研发出来吃力不讨好，得选择别的色系。
玉梨又问知乐有什么看法。
知乐设计花，也做花，虽然对市场不甚了解，但审美独到，“我觉得咱们的绒花除了色彩以外，花型也可以做些与天然的花完全不同的，一根枝条上，可以长着荷花，桃花，杏花，只要色彩搭配相宜，做自然没有的花型也可夺目。”
“那按知乐的想法，要做一种什么样色彩的花，最能夺目呢？”
知乐思索片刻，最终说，“红色。”
知乐看看其余人，丽珍和老染匠都面色不虞，她嗫嚅道，“不过不是普通的红色，要那种鲜艳夺目，又不落俗套，雪肤乌发的女郎佩戴起来，高贵又华丽那样的色彩。”
玉梨面带笑意，“知乐说得没错，归根结底，又回到了色彩研发上，三位有什么看法？”
一位老染匠拱手行礼道：“若是主攻红色，目前成熟的技艺是以茜草，红花，苏木为基，染出的色彩虽各异，但最终都归于暗红、深红，恐怕达不到刘小匠的要求，而朱砂鲜亮，但成本高昂，且难上色，易脱色。但老朽并不是说染不出，只是需要耗时费力。”
玉梨先前就发现，这两位老染匠看似兢兢业业，专精织染，但似乎有些官场习气，说话看似滴水不漏，实则拿不了主意，每日在她的染坊呆着，只是按部就班耗时间。
按静羽先前的说法，他们确实就像是退休后被返聘的老工人，已经进入暮年，没了冲劲，谙熟技术，有些自满，何况他们来这，兴许是被迫，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
玉梨不动声色，将目光转向叶未青，“叶先生呢，有何看法？”
叶未青一直微垂着眼，看着脚下三分地，此时才抬起眼来，看了玉梨一眼，拱手道，“红色，我来染。”
玉梨头一次听到他如此笃定的语气。他是画师，她曾见过他调出的红色，变幻多端，在他的画上，更是明暗不一，浓淡相间，极其夺目。
只是颜料难以着色，是以他还没有染出过和颜料一样稳定又夺目的丝线。
他素来温吞又沉静，鲜少说话，玉梨此时无端地相信他的审美和能力。
但她还是问他，“两个月之内染出来，可有信心？”
叶未青抬首看向玉梨，接触到她的目光，向下移了寸许，又垂于地面，“嗯，有。”
玉梨大受鼓舞，“好，就染红色，叶先生有何需求尽管对我说，我让静羽尽全力满足，两位老先生也是，往后全力配合你，听你指挥。”
叶未青想客气，两位老染匠仿佛卸下重担，对着叶未青施礼，“往后以叶先生马首是瞻，还请叶先生尽管吩咐我等。”
叶未青礼貌还礼，算是正式接下了重任。
玉梨给他涨了一倍工钱，又让喜云带他去做了两身新衣。
叶未青客气推辞。
喜云笑意盈盈，“叶先生长壮实了些，是该做身新衣了。”
玉梨看他一眼，确实不像第一次见他那样风都能吹倒了。
叶未青被喜云调笑几句，只能道声却之不恭，领了好意。
见着这一幕，静羽不动声色给叶未青递了杯茶，挡在了他和玉梨之间。
玉梨视线受阻，初时不觉什么，静羽一直站着不走开才察觉不对，她心中叹气，退到了书桌后，让人都先去忙。
花颜坊的大小事宜都已经安排好，玉梨不能去迎客，又无法去帮叶未青染色，去花颜坊的次数渐少。
进入四月，繁花已经盛开大半，花颜坊先前接的订单也全都交付完或是退完了。
算下来亏损了上千两银子，谢尧给的金子临近告罄，但由于仿品没了万色坊的丝线加持，越发跟不上花颜坊的款式更新，生意总算平稳了下来，按照每日流水算下来，除去染坊的研发成本，已经开始小小盈利。
但染坊成本巨大，叶未青染红色，需要添加少量朱砂，但他还没研发成功，染废的丝线不少，知乐把染得过暗的丝线利用起来，可减少些成本，但还是很烧钱。
眼看祥福斋的送来的钱也派上了用场，玉梨开始有些慌了，谢尧没再提给她金子的事，每日相见，他都不提此事，只是细细看她神色，看她有没有愁眉苦脸，看她还撑不撑得下去。
玉梨摆出轻松的笑意，他便拿出不近人情的态度，隔几日提醒她还剩多少时间，仿佛等着她找他求助。
她有预感，她一旦开口，就等于全然放弃，他会笑着对她说，“早该如此了，玉梨，我都是为你好。”
他确实是为她好，可她不需要好得太过了，有他在身后站着，她有退路，就刚刚好。
她不希望谢尧用摄政王的身份，动用暴力手段为她解决一切，那还不如提前把花颜坊关门大吉，守着祥福斋收钱就好。
玉梨近来时常去祥福斋，看银子进账，估算还能让花颜坊撑多久，也放松放松心情。
祥福斋开在城北，常有官员聚集，玉梨偶尔听见有人议论朝政，多是说些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这日玉梨却听见了有人提到了北境边关再次大败的事情。
“这次卫家那小将军没能活着回来，听说啊，尸骨都踏成泥了……”
玉梨放下了手里的糕点。
“前次就是他好大喜功，为了在那位面前挣功，非要去北境，吃了败仗本来该判流放，那位让其将功赎罪，没想到……”
“南衙军本来就是窝囊废。”另一人用极低的声音道，“要没他卫氏，要换了神武军，柔然早拿下了。”
“可不，尤其是那位出马。”
二人不约而同笑起来，虽是议论败仗，却并不如何担忧，反而充满了欢快的笑意。
玉梨还想听下去，二人却不再提到“那位”一个字。
玉梨瞥了一眼静羽，发现她好似有些心不在焉，看着地面发呆。
她忽然想起了数月前在茶楼听到的故事，想了个法子把静羽支开，只带着喜云去了那茶楼。
玉梨到了那家茶楼，里头已经换了个说书人，说的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玉梨从头听到尾，也没再听到那位的故事。
时近傍晚，玉梨离开了茶楼，前脚刚走远。
茶楼里两位看客低声议论，“这茶楼往常不是讲的这故事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怎么？”
“为死者讳呗。”看客附耳低声道，“那位的父亲病故了，就今早上。”
对方愣了下，“这也没见发丧啊。”
“你真当这家说书的信口胡诌啊，说了是报复，岂是空穴来风。”
“莫不是……连生父也不放过。”
“嘘，找死啊你！”
两人都不再说话，专心听台上生面孔所说下一本才子佳人戏。
玉梨回府后歇了会儿，到了谢尧该回来的时辰，去二门接他，在二门上左等右等，等回了脚步匆匆的护卫。
“公子今日遇事，当会晚归，命小的传话，夫人不必等候。”
玉梨联想到白天听到的北境的事，想他大概在忙此事，也就没有多问。
夜里玉梨早早睡下，外侧罕见地床铺空空，她还有些不习惯。
好不容易睡着，夜半听到响动，一下醒了过来。
屋内几乎没有光线，玉梨下意识唤了一声，“夫君。”
“嗯。”黑暗中听得他的回应，玉梨安下了心。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他点灯，玉梨翻身起来。
下了床，黑暗中刚走出几步，就撞上了他。

第47章
玉梨微惊, 下意识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站着不动，也不像平时那样抱她，连话也没有主动说。
莫非是北境大败, 影响很大，他有些消沉。
玉梨从他手臂往下，拉着他的手, “现在什么时辰了，用过饭没，要不要我去给你做些好吃的？”
玉梨只听得他的呼吸声, 深沉微促。
“那直接睡下吧？”玉梨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想抬手去碰他的脸，被他紧紧抓住了手腕。
身体忽地腾空, 被压倒在被衾上。
玉梨惊呼一声。他却只是紧紧把她抱着，埋首在她颈侧, 玉梨听得他的呼吸紊乱, 但又一言不发。
玉梨被压得有些疼，还是抬手来抱他，轻拍他的肩。
良久, 谢尧支起身，把她抱起来放好, 躺在她旁边，“无碍, 只是有些乏了。睡吧。”
玉梨嗯了一声, 侧身抱着他的手臂, 手指与他的紧扣。
第二日一早，谢尧起身玉梨就醒了，天还蒙蒙亮, 她想起来看看他，他把她按下，“昨晚吵醒你了，再睡会儿。”
听他嗓音温和，语气寻常，玉梨这才作罢。
想来昨晚或许他真是困了，原著里北境亲征，他顺利凯旋，并没有多大的波折，应当只是暂时的不顺罢了。
玉梨起身，打算去花颜坊，准备出门，却听丫鬟说静羽身体不适，无法随她出行。
玉梨忙问，“她可还好，请大夫了没有？”
丫鬟回：“静羽只是染了风寒，没有大碍，已经回家休养去了。”
昨日上午就见她脸色不太好，玉梨也就不问了，不用陪她出门，好好休息更好。
玉梨和喜云去了花颜坊，刚一进门丽珍就兴冲冲迎上来，“成功了，叶先生染出来了！”
玉梨快步走到后院，直奔东厢，还未进门就看见一片鲜亮的红，在窗棂投进来的朝阳下，闪着刺目的红光。
玉梨走近，发现是挂在架上的散开的一绺绺红色丝线，从人高处垂下，随着四月的晨风微微飘荡，仿佛一面垂荡的旗帜。
细细看去从左至右还有细微的差别，是红的渐变色。
如叶未青的画作那样，浓淡不一，但都无比鲜亮。
玉梨虽眼前一亮，但并不十分惊喜，转向一旁的叶未青，“这个色彩，染出来稳定么？”
叶未青点了点头，掀开另一个架子上挂着的白布，同样鲜亮的红色乍现，知乐也在旁，将两个架子推到一处，玉梨仔细对比，两个架子上的颜色全然一样。
“用这样的红色做花，无论是做牡丹还是山茶，芍药，绝对是极致的耀眼。”知乐在一旁说。
玉梨动手摸了摸丝线，从左搓到右，没有沾上丝毫染料。
叶未青知道她想问什么，端来不远处的铜盆，里头是半盆水泡着的红丝线，如金鱼尾那样散开，阳光下闪着金色光点，喜云伸手进去捞起来，水中透亮无红。
叶未青：“这绺丝线泡了两日。”
渐变的鲜亮的红，色牢，不脱色，色彩稳定，真的让叶未青做到了。
短短一个多月，超越了包括万色坊在内的，市面上所有的红，是她花颜坊独家的。
玉梨脸色被丝线映红，定定看着叶未青，“叶先生，你真是天才。”
叶未青愣怔，还未来得及自谦，玉梨又道：“我聘你为我这染坊的掌柜，给你招几个得力的工匠，只要将染坊带上正轨了，任你来不来做工，你还可以继续画你的画，每年给你一成利润分红，如何？”
叶未青脸色也映着红色，直直看着玉梨，没说出话来。
玉梨以为他不愿意，再劝道：“咱们也算共患难过，我这店铺里的情形你都了解，从掌柜到学徒都是纯粹善良的人。待这朵花出了名，订单必定紧俏，到时需求大增，染坊定要扩大规模。叶先生，花颜坊需要你。”
叶未青咽了下喉口，应了声，“好，我留下。”
玉梨牵唇笑开，朝知乐和丽珍喜云道，“待此次翻身，往后每年年底给你们每人一成分红。”
染坊内外一时响起欢声笑语，玉梨给大家鼓了鼓劲，最后叮嘱所有人保密。每个人都有了干劲，各自散开去忙了。
染坊静了下来，叶未青站在丝线前，忽然咳了起来，咳得面色通红。
片刻后止住了咳嗽，他直起身抚过一排丝线，细瘦修长的手指一直颤抖不停。
有了前次荣华丽花的教训，玉梨虽然有十足的信心翻身，但这次，她要做更加周密的计划。
首要考虑的就是原料，她这次不能再一次接超出原料供应的单，她的染坊染出多少，就接多少，接不了，别人再想买也不卖。
至于定价，这个月京城有个迎夏节，玉梨本安排了莺娘带货别的花，现在改成红的，到时看火爆程度，能定多贵定多贵。
若是成了，就是她花颜坊的镇坊之宝，限量售卖，不卖给普通人，再以此为噱头出一些低端些的款式，定能大卖。
接着是人员，恐怕还要再招几个伙计和学徒。
订货单也要设计得滴水不漏。
店铺的装修也要升级，让知乐或者叶先生画些画。
知乐的工笔细腻，画风温馨，叶先生的秾丽夺目，都与花颜坊相配，知乐还会雕花画梁，让他们围绕新花色出些设计，装修得更有格调些。
玉梨粗粗做了些设想，本想立刻找她们再来开开会，走出去见她们都忙得热火朝天。
玉梨按下浮躁，这次一定要稳扎稳打，思虑周密。
临近傍晚，玉梨才回了谢府，到明月居时，见到松鹤在垂花门外。
玉梨走近，他眼眸垂地，躬身行礼，但没有说话。
玉梨进了垂花门，走过小径绕过假山，见到谢尧坐在花厅，圆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托盘。
玉梨有些狐疑地走进去，谢尧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脸上，缓缓勾起笑，“回来了。”
玉梨觉得他的笑意很淡，但莫名地幽深，她今天回来得不晚啊。
玉梨嗯了一声，却见他只是如平常那样温和地看着她，转向桌上，“这些是什么？”
“打开看看。”
玉梨打开手边一个，里头是一副金子做的头面，与先前他给她准备的那些不同，花纹是花鸟之上托着一只鸾凤，华丽又厚重，各色宝石不要钱似的堆叠其上，简直要亮瞎人眼。
玉梨又打开另外的，全是此类华丽又夺目的珠宝首饰，还有看起来繁复又累赘的步摇，手掌大的金钗。
做工全都精美无缺，一看就凝聚了匠人无数的心血，玉梨看得眼前一亮又一亮，问，“夫君这是要送礼么？”
这些不与她相配，戴着也不方便，而且他也知道她不喜欢这种华美的，玉梨自然以为这是他要送礼，让她看看给点建议。
“全都是给你的。”谢尧道。
玉梨刚好揭开托盘上的红布，一堆金子刺得她眯了眯眼。
别的可以不要，金子可以直接花，而她手头正紧，花颜坊正待烧钱。
玉梨咽了口唾沫，“今天花颜坊的事你都知道了？”
谢尧不语。
玉梨带着讨好的笑，走到他身边，绕到他背后，嬉笑着给他捏捏肩，“我这还没成呢，你的贺礼送得太早了，但是这次一定不会再搞砸了，你给我的钱，怎么花的我全都记了账，到时候赚了钱，也有你的一份。”
玉梨没说赚了钱还他，因为花得太多太多了，她不敢把话说满，再说他不一定要她还，她耍耍滑头，只说有他的一份，没说他那一份多少，也没说多久给，怎么给。
玉梨抿唇笑得狡黠，果然听得他道：“我的全部都是你的。”
玉梨从后俯身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他脸颊一口。
谢尧淡笑道：“你的也都是我的。”
他哪里看得上她那仨瓜俩枣，玉梨整个人往他背上贴，笑道，“好好好，都是你的。”
玉梨光为了那及时雨一般的金子高兴，觉得那些完全不符合她喜好的首饰不太对，但也没往心里去。
喜云和丫鬟来把东西搬到西次间去，玉梨问了句静羽是否好些了，丫鬟回好多了。
玉梨让人传话让她好好休息，虽然现在需要她做采买的活儿，但身体要紧，玉梨打算暂时不告诉她花颜坊的事。
距离迎夏节还有五日，玉梨得赶紧把方案做出来，明日聚集大家商议好，尽早实施下去。
饭后玉梨没有多陪谢尧，径直去了书房。
正思索得入神，有人走到了案前，站着不走，玉梨抬头，看是谢尧，又埋下头，“还有一会儿，等我做好了，夫君帮我看看。”
谢尧没说话，玉梨当他默许了，往常她呆在书房忙活，他都不会打扰她。
不料今日他走到她身旁，按住她的手，取走她手里的毛笔。
玉梨诶一声，还未来得及站起来，他把她抱得腾空，坐下了，放在腿上。
玉梨忙看向房门，是关着的。
“等我写完吧。”玉梨推他。
谢尧大掌自后裹来，狠揉她衣襟，玉梨霎时软了身子，偏头见他双目深沉，藏着暗欲。
看不出他是高兴了忽然这样还是不高兴了反常，玉梨试着讲讲条件，“等我半刻钟好不好？去卧房。”
谢尧转过眼看着她，“你说了，你的就是我的。”
玉梨愣怔。
谢尧一臂紧箍她腰身，把她按进怀里，“全凭我做主。”
玉梨身躯微僵，衣领一紧一松，呲喇一声，大片衣袍开了线。

第48章
书画笔墨撒了一地, 书桌上光洁雪背泛着莹暖色泽，玉梨在院子里摘回来的一朵朱红山茶在桌边摇摇欲坠。
玉梨数次想起身，被谢尧手掌按着背, 怎么也撑不起来，说了好几次去卧房，他恍若未闻。
她心生不满, 但很快被身体里的感受覆盖了过去。
不知是她太过紧张，还是谢尧比往日急切少了技巧，玉梨从一开始就觉不适, 到了后头，更是泛出痛楚来。
深到最底还不够，似要把什么撞碎。
胸肺被重压, 玉梨的呼吸停了一瞬，再呼出气来, 眼泪也顺着眼角连连滴落。
而身后向来关注她的细微反应的人此时好似看不见。
眼看着山茶花落了地, 疼痛盖过了快慰，玉梨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不舒服，松开我……谢尧！”玉梨反手去抓他, 抓到他的皮肤。
他终于停了。
一直沉默到近乎寂静的他大口呼吸，俯下身把她抱起来。
玉梨面色湿红, 贴在桌上的一边被压得暗红，眉头皱着, 不安又怨念。
抬头想看向他, 被他按下额头, “不喜欢的话，我们换个姿势。”
玉梨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胸腔起伏剧烈, 呼吸粗而深，玉梨心有余悸，不想继续了。
但她忍着没说。
谢尧捡起椅子上他的衣袍，将她裹了抱回卧房。
玉梨看得他面色寻常，方才好像真是一时失了分寸。
他转身要走，玉梨拉住他的手，“夫君可是在外遇到烦心事了？”
玉梨望着他，眼里满是关怀。
谢尧理了理她微乱的额发，“是有一些。”
他若遇到难题，那定是真的难极了，玉梨觉得自己不可能帮得上忙。
“你一定可以解决好的。”玉梨只能如此说。她猜测是边疆的事，按原著他虽然去亲征了，但仗打得很顺。
只是可能要发展到他亲征的地步，应该会有些棘手。
谢尧终于笑了，“会的。一切都会。”
谢尧抱着她，轻拍她的背，玉梨渐渐平静下来。
玉梨看着他道：“往后别再扯烂我衣服了，不好修补。”
谢尧笑了一声，“好。”
看天色还早，玉梨还想去完成她的计划书。
谢尧没有阻拦她，她起身拿了新的衣裳穿好，走前亲了亲他。
书房乱着，丫鬟和喜云都没有来过，玉梨一样样捡起来，心里莫名不安。
他总是气定神闲，除了早前跟她闹别扭，他发了大疯，之后一切尽在掌握，除了跟她有关的事，几乎没见他愁过。她将他当作退路，已经很习惯他给予的一切，从没想过他会遇到难题，将不好的情绪带到她身上。
可眼下确实发生了，她还无能为力。
玉梨心里复杂，解决不了，帮不上忙，只能不去想，相信他能顺利解决的。
玉梨收拾好书房，专心将计划书理顺，这才回了卧房。
谢尧已经沐浴完睡下，给她留了灯，双眼闭着。
玉梨也快速擦洗了一下，吹灭了灯，轻手轻脚爬上床里侧，躺了会儿侧身来，脸贴着他的肩，伸手去够着他的手，五指钻进他的指缝，揉了揉，掌心紧贴他的手背。
也不知他睡着没有，一直没有动弹。
玉梨已经犯困，很快睡了过去。
待她呼吸均匀，睡沉了，谢尧才缓缓抽出手来，一寸寸往外挪去，离玉梨远了，远到与她隔着半人的距离。
他们都死绝了，那间屋子也被他烧了，况且她和他们的苟且本就与他无关。
他有玉梨，世上最好的妻子，他的未来必定全是光亮，也必须光亮。
谢尧侧身朝向玉梨，想伸出手触碰她的手指，缓缓靠近，在将要碰上时又停住了。
似有无形的墙竖了起来，他心中忽然一阵撕扯，手指骤然抠住被衾，用力得指尖泛白。
终究是收回了手，只用目光看着微蜷的她。
会好的。
再等些日子，就能把她迎入皇宫。
到时天下人都会知晓，她是他的，她只能看他，与他日夜相伴，他再也不会做出让她害怕的事。
第二日玉梨醒得很早，但也没有谢尧早，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出门时仍旧不见静羽，玉梨用过早饭，直接和喜云去了花颜坊。
刚到后院北屋，知乐就捧着一个盖了红布的托盘来，转身神神秘秘地把门关上，才拿到玉梨跟前，揭开红布，五朵鲜红色的绒花显出来。
玉梨和喜云都发出哇一声。
有雍容的牡丹，飘逸的芍药，清丽的山茶，从花瓣根到尖儿，暗红至鲜红，层次分明，夺目又华美。
另外两朵则是全然鲜红的牡丹和芍药，看起来红得发亮，十足艳丽。
“都好漂亮啊。”玉梨看得心都惊了。
知乐抿嘴笑，“莺娘子只能戴一朵，夫人快选最美的吧。”
玉梨碰了碰花瓣，点来点去，没能选出来，突然想到昨晚谢尧给的金子，她何必五选一，她可以全都要。
“我们可以找五个莺娘那样的美人来戴。”玉梨低声道。
知乐和喜云都笑起来。
玉梨去染坊看了看叶未青染丝线的进度，他的效率不算高，两位老染匠协助下，做出的丝线果然有限，玉梨觉得迎夏节前保密，还没有招别的染匠。
花颜坊开门前，丽珍来到店里，玉梨立刻召集骨干们开会，把她事先理好的计划拿出来，跟她们细细讨论了，让每个人都提了建议，记下要点。
到了晌午，喜云去酒楼订了好菜，担心被伙计看见后院情形，自己跑了两趟端进来。
叶未青和老染匠在染坊吃，她们几个女子在北屋吃，吃到一半，知乐道，“就差静羽姐姐了，她还没看见这么美的丝线呢，不知道身体好了没。”
喜云道：“我问过了，说快好了，明后天就能来，我们都没跟她说这事，等她来了，给她个惊喜。”
众人都红光满面干劲十足，饭后，熬了整夜的知乐去歇晌，丽珍去待客，喜云去跟着叶未青学染丝线。
玉梨歇了歇，有应聘伙计的人来了，跟丽珍一起问询了几句，回房完善计划书。
写到一半，丽珍忽然来房里，面色有些沉，“万色坊的少东家来了。”
玉梨也动了动眉头，但很快恢复沉着。
“我还没说什么，护卫把他拦在外头，他也不走，说要见夫人。”丽珍问，“可要见他？”
“见。”玉梨定定道。
自他断货始，从在各路织染坊奔波，被他当面抓住第三方代买，到面对客户上门大闹，日夜操心研发新色，这一路的困难憋屈都是他造成的。
最落魄时被他看见，当场落下一根稻草，差一点儿就要放弃了。眼下她就要堂堂正正翻身，他也最好在场见证才行。
玉梨起身整了整衣袍，出了门，把喜云招回来。
在喜云和丽珍左右拱卫下，玉梨面带淡笑去了店里，刚从后门走入，就见他立在店门外，盯着店里正中的四扇屏风观看。
玉梨牵起笑走出来，身后跟着丽珍喜云，走到门边，两个护卫侧让开，分立左右。
玉梨走近了朝楚虹拱手，“楚公子大驾光临，宋某有失远迎。”
玉梨身形高挑，行走自由随性，虽看得出完完全全是个女子，但自成一派清雅风度，何况她眼下故意装得如沐春风，让看的人移不开眼。
楚虹直直盯着她看，不像之前漫不经心打量一番就哈哈笑起来，转向别处，说些居高临下的挑衅话。
“宋老板别来无恙。”楚虹道。
听得他声音低沉，只是略带笑意，玉梨这才认真看了看他。
先前他太过欠揍，玉梨看他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只是记得他的相貌而已，现在看去，惊觉他瘦了好多，也憔悴了。
见玉梨看着他呆怔，楚虹抖开手中折扇，微仰头哈哈笑起来。
还是很欠揍。
玉梨稳住表情，也没有要请他进门的意思，笑道，“眼下我花颜坊虽然不及盛名时红火，但也已走上了正轨，在京城的首饰店铺里也算独树一帜，日子过得还行。倒是楚公子，怎么好似抱恙了？”
玉梨说着阴阳他的话，脸上却带着十足真诚的问候，以为能把他气个半死但又不得发作。
孰料他却说，“前些日子是遇到些麻烦。”
具体什么麻烦，他却没说下去。
“今日楚某来，还是想问问宋老板，可想与我强强联合。”楚虹道。
玉梨摆出思索的样子，没回应他。
楚虹：“先前是我霸道了些，其实并非是有意刁难于你，实则是怕被宋老板小瞧了去，才用断供施压于你。宋老板一路走来殊为不易，楚某看在眼里，实在是欣赏不已。若是宋老板有意，你我可建立一个万花坊，钱我出，其余所有巨细，由你说了算。”
楚虹看起来十分真诚，甚至带了些郑重，但玉梨信他才有鬼了。
玉梨也郑重道：“其实我花颜坊当不起楚公子厚爱，眼下只是勉强支撑而已，且楚公子能做出断供的事，宋某实在不敢全心托付我花颜坊前程。”
“若只是如此，可现在立下契约。”楚虹抢道。
玉梨笃定了他在打鬼主意，回道，“再过几日就是迎夏节，花颜坊聘了几个美人戴花露面，楚公子不妨来看看，若是还觉得我花颜坊有潜力，我们再谈。”
“好，那就迎夏节见。”楚虹道。
“不见不散。”玉梨笑回。
迎夏节庆典都是在白天，而且是在朱雀大街，她可以出门。
楚虹走了，喜云朝玉梨问：“夫人真要考虑和他联合么？”
玉梨收起假笑，道：“未尝不可，但只有让他真的心服口服，才有诚心让我做主的可能。”
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玉梨很快把楚虹抛诸脑后，将计划书做完，就提早回了谢府。
昨日谢尧心情不好，她又忙花颜坊的事，昨晚就打定主意，今天要早些回去，给他做些好吃的，好好陪陪他。
到了明月居，玉梨快速换了女装，天气彻底暖了，她穿了好看的襦裙和衣衫，鹅黄色的上襦，浅绿色的裙子，十分清新秀丽。
梳回女子发髻，簪了一朵院子里新摘的山茶，在镜子前照了会儿，才去了二门等候他。
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没回来，玉梨也没打算走，踩着路边的石子玩儿。
谢尧回来的时候，就见黄衫绿裙的她在道旁，背着手，垂着头，百无聊赖地碾一颗石子。
余光瞥见他来了，转过来，明眸皓齿，笑颜立刻绽开，踢开石子，提裙朝他奔来。
玉梨小跑到他身边，自然挽上他的手臂，甜甜唤他一声，“夫君。”
谢尧嗯了一声，抬手轻握她的手腕，“怎么今日想起来接我？”
是有些日子没有迎他了，见他有些酸气，玉梨笑道，“前段时间太忙了，现在终于要熬过去了，再过几天，往后只要你想，我每日都来迎你。”
谢尧只笑笑，似乎并不当真。
回去的路上，玉梨随口提到，“四日后是迎夏节，听说在京城特别有名，我要去凑热闹，夫君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么？”
玉梨实际上是想他陪她一起去，她的低谷有他陪着度过，她也希望她得意时有他见证，也让他看看，他对她的放手，得到了怎样的成就。
但她又觉这点成就在他看来或许微不足道，或许还觉得她自讨苦吃，不敢期待太多。
谢尧顿了顿。那日也是送神武军再次北征的日子。

第49章
谢尧好似思虑了片刻, 道：“朱雀大街望仙楼不错，我提前替你包下三楼，到时你不必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那就是不会陪她去了, 玉梨按下一丝丝失望，笑道，“那就让夫君破费了。”
到了明月居, 玉梨松开他，丫鬟得了他回来的消息已经送了饭菜过来，玉梨帮着一一摆好。
心头松快, 玉梨专心陪他用饭，给他夹菜。
谢尧看着她，满眼柔软, 将眼底的淡淡恹色掩盖，看起来比平日少了许多锋利和威严。
晚上睡下时, 玉梨也无比主动, 早早沐浴，在床上等他。
相拥时唤他的字，温柔缱绻, 让谢尧不知天地为何物。
谢尧最后紧抱着她，唤她的名字。
“玉梨。”
“嗯。”
他唤一声玉梨应一声。
最后他声音沙哑, 仿佛只剩吐息。
短暂地一瞬，玉梨察觉到他磅礴的情绪, 她分辨不出是什么, 只是没来由地有些哀伤。
大概是纵欲过后的空茫, 玉梨觉得还好，她抱着他，与他面颊相贴, 轻抚他的后颈。
只片刻，谢尧恢复寻常，抱她去清洗，比往日温柔许多，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洗完抱回来，玉梨很快就拥着他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玉梨起床不久，喜云就进门来，低声对她说，“静羽回来了。”
她们先前约好了不跟她说花颜坊的事，玉梨与喜云默契地一笑。
出门见到静羽，发现她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像是还没大好。
玉梨想让她再休息一天，她朝玉梨福身，“奴婢已经大好了，耽搁了许多日，夫人定是有诸多不便，还请夫人莫怪。”
静羽微垂着眼，看起来没什么神采，想来是病中萎靡了些，又转回从前那卑微的样子，玉梨看了不忍，想强行留她再休息休息，还未说话，静羽道，“夫人今日出门事宜已经安排妥当，还请夫人先用早膳。”
玉梨无奈，给喜云使个眼色，先去用早饭了。
喜云走到静羽身边，上手就碰她的额头，静羽受惊般缩开，眉头紧皱着看喜云。
喜云惊讶，“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没好全？就在家休息吧，夫人不会怪你的。”
静羽垂首不言。
喜云：“你怎么又奴婢奴婢的，说起来我都没问过你，你是卖身到这府上的，还是普通良人？你的家人呢？”
静羽面色沉静，扯出淡笑，“多谢你关心，我大概就是病中想起故去的娘亲了，没事的，都好了。”
喜云看着她，还是觉得她笑得勉强，想到她在这府里的时日比她长，恐怕深谙公子脾性，或许见过比她来时那天见过的更加残忍的事，才如此谨小慎微。
喜云还是劝解道：“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比我好多了，夫人也很想你自在开朗些。像我这样懒的，夫人都没怪罪过，何况是你呢，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只要你不怀恶意，在夫人面前尽可放松。”
静羽面色好似好了些。
喜云又凑在她耳边，用很低的声音说，“你没看出来么，公子虽然……但他什么都由着夫人，他再凶，夫人能治他。”
静羽震惊得嘴巴微张，心里的死沉一扫而空，看喜云面带俏皮的笑，大概她还觉得自己很机灵，静羽都不忍心评价她无知者无畏。
总之静羽眉间的死气扫去了大半，看起来精神好了些。
三人准备停当，出府去，挤在小小的青帷马车里，静羽一直垂着脑袋，喜云和玉梨说着小话，她沉默地不说一句。
玉梨偶尔看她一眼，跟着她这许久了，难道她还不够尊重她么？
她一直深信，一个人想要发自内心的快乐满足，不是从旁人的嘴里说你很好就够了的，是需要完成大大小小的事务，获得价值感成就感，建立起坚固的自我，任旁人如何评价都动摇不了。
是以她没有拉着她的手，很是亲昵地，跟她说你很好，你要自信，你要开心。
那没用。而且静羽心目中自身地位低下，或许只会觉得她虚伪，说这些只是为了表示居高临下的同情。
可她已经跟着她经历了很多事了，虽然也有不少委屈，但也克服了很多困难，想到那日她被掌掴的反应，玉梨也有些内疚起来，她选择了息事宁人，确实对不起她，或许她心里是怨怪她的吧。
先前是她能力不足，但她们日子还长，往后还会越来越好，给她最实际的好处比轻飘飘的嘘寒问暖打动人得多。
到了花颜坊，见到久违的静羽，丽珍来关心了几句，缀在后头，跟着玉梨和喜云去了北屋书房。
玉梨对静羽道：“你不在这几日，我们做好了新的花色，有五朵，万事都具备了，现在需要去找莺娘来，我们跟她商议迎夏节时如何佩戴，静羽，这事只能你帮忙办，我们都找不到渠道。”
静羽应是。
喜云适时把桌旁的托盘拿到静羽面前，丽珍在旁揭开红布，显露出比那红布鲜亮十倍的五朵花。
静羽惊怔了一下，“这是……叶先生染出的红色？”
玉梨：“对！叶先生染的，知乐做的，我们成功了，静羽。”
静羽牵出笑。
“现在就需要你去找来莺娘，咱们一起挑选五名美人，在迎夏节上，惊艳所有的女郎。”玉梨对她说，“到时，我们花颜坊会再次红火起来，这次我们做了详细的计划书，不会再出纰漏，还需要你去寻找更好的供货商，支撑我们将来源源不断的订单。”
“到了年底，你跟丽珍喜云她们一样，都能得到一成分红。”
这时喜云抢话道：“别看我只做些琐事，好像什么没用，我现在在跟着叶先生学染丝线，以后会有很大用处的。”
“做琐事也是很费心的。”丽珍笑道。
玉梨也点头表示赞同。
房里三人都笑了。
静羽却嘴唇一抿，四五颗眼泪顺着脸颊霎时滚落，玉梨等人笑容僵住，还未反应，她抬袖将眼泪一把擦去，“奴，我太激动了，夫人，时间紧迫，只有三日了，我现在就去寻莺娘。”
静羽说着就要走，玉梨把她拉住，轻轻抱了抱她，“让你受委屈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没人再能欺负咱们。”
静羽憋着哭腔，抿唇嗯了一声。
四日后，迎夏节。
朱雀大街人满为患，玉梨把花颜坊暂停营业半日，带着店里所有人出来过这个对她们意义重大的节日。
一行人穿过人潮，艰难挤到望仙楼，到门口听到有人抱怨。
“今年怎么这挤，往年没有这么多人啊。”
伙计笑回：“今天是神武军出征的日子，好多人都来送了呢。”
听得神武军出征，来客松了语气，“那定是要大胜而归了，理当送送行。”
“对喽，听说啊，宫里的摄政王也要来送！”
喜云恍若未闻，在前头高高兴兴开路，静羽在后，看不见神色，两个护卫表情也一成不变。
玉梨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置是谢尧推荐的，他到底是想让她看见他的身份，还是做好了计划要避开呢？
玉梨心头猛跳，她还没想过，知晓他的身份该做什么反应，是惊讶无措，还是轻描淡写？他又期待她怎么反应呢？
显示身份之后呢，是要正式让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么？那她的生活是否还能维持现状……
玉梨心中一下乱极了，看着近旁丽珍知乐等一张张喜悦的脸，她的事业刚刚要有起色了，她不想改变现状。
魂不守舍到了望仙楼三楼，掌柜迎着她们到临窗的雅座，此向在东，逆着朝阳，视野极好。
掌柜无比殷勤，亲自送来瓜果点心和茶饮，不停说着殷勤的话，被静羽打断，有礼有节给了赏打发了去。
朱雀大街两侧人流涌动，街中心已经开始戒严，有持长棍的差役将行人往街边拦去，整条大街往前望不见头，往后可见巍峨宫城。
差役成排往前，不消片刻，将如织人流压在街边，空出中心道路，供神武军出征兵将通行。
听得窗下人声鼎沸，玉梨心乱如麻，甚至想等会儿不如借口出恭躲一躲。
玉梨不住暗瞟静羽，静羽肯定早就知晓，可她此时面色寻常，和喜云站在一起说说笑笑，似乎没有紧张或期待的样子。
侧后方是叶未青和知乐，他们两个倒是更紧张些，是在担心他们的作品到底能不能红火。
两个老染匠没来凑这热闹，两个小学徒和新来的两名小伙计在窗边吃点心说笑话。
丽珍在她对面，敏感地察觉玉梨有些不自在，猜测她应当不会为了效果忧心。
她们认识四个月了，先前丽珍从喜云那里听说过，她和夫人都是溪合县的，去年才嫁到的京城，家主是个富商。
但丽珍觉得玉梨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仅见过一次面的那位家主，也全然不像富商。
倒像是跟着那位从边疆崛起的当朝新贵。
丽珍不会去窥探玉梨想隐藏的东西，却将话题引向朝堂。
“夫人去年才来的京城，没见过那场兵乱前的京中景象，那时才叫个十里繁华，这朱雀大街当中的道，全是贵族家的四驾马车，那些贵族一出门，奴仆成群，咱们平民看上一眼就要被隔开，可不是今日这般朝廷公务，就普通的出行。那时我夫君说，咱们普通人家的人，还不如权贵门边的一条狗。”丽珍笑道。
“我夫君是个寒门庶子，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一直想考科举入仕，考了好几年也不中，本来都放弃了，在家中替人抄书，照顾孩子，去年摄政王大开恩科，举了三百进士，比我家夫君还落魄的都中了，眼下啊，他又开始发愤图强，想要考取进士。”
“有人在京城散步新朝的恶言，我家和我们的邻里，那是一点儿不信的。要我说啊，推翻了那些老蠹虫，真有才干的人才能发挥作用，天下才能繁荣昌盛。新朝上头的君臣都是好汉。”
玉梨默默听着。这么看来，谢尧在普通百姓心目中竟是个明君？
不对，丽珍怎么突然跟她说起这个。难道她也是谢尧安排的人……
玉梨正狐疑，窗外人声忽然加倍喧闹起来。
玉梨转头，就见黑甲兵士自皇城那边而来，当头几人铠甲耀目，驾马缓行，面目肃然带着凛然煞气。
乍看一眼令人心惊，却又忍不住再看回去。
几位将军后是持旗的骑兵，骑兵连绵走过，然后是步兵，玉梨还来不及想，就看见持枪的步兵队列中央，一架宽阔的乌木马车缓缓驶来。
“是摄政王来了！”玉梨听得楼下窗边有人高声议论。
玉梨手心冒汗。
看也不是，不看又忍不住。

第50章
神武军走过, 乌木车驾靠近，玉梨霎时松了口气。
车驾四面围着暗红纱帘，里头的人只见个暗色轮廓, 即使是日日相见的人也无法想出他的面容。
玉梨这才大着胆子往外看去，人声沸腾的长街上，男女老少都争相一堵神武军风采, 有人高声呼喊大胜，凯旋之类的话。
女郎看着他们，或羞涩或热情, 有几个女郎想将手里的花朵或是手绢扔出去，又有些迫于他们的冷硬黑甲，不敢太过放肆, 看见一旁有手绢飞出，这才鼓起勇气和同伴一起扔了出去。
神武军始终面色冷肃, 偶尔往人群里打量一眼, 便转回去目不斜视，但有些面皮薄的，耳朵都是红的。
到了摄政王的车驾经过, 众人都收敛了，不敢造次, 车驾碾过地上的手绢和花束，没人敢朝那扔东西, 连高声呼喊的人也没了。
楼下人声静了许多, 玉梨转回目光, 装作喝茶，看看左右，所有人都收了散漫, 不敢露出太多身体，微微躬了身，唯恐显得太过不敬被里头的人瞧见。包括刚刚才说了新朝好话的丽珍。
一时间玉梨倒成了最显眼的那个，她想随大流显示恭敬，但又不习惯，慢了半拍，好似就有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舒服。
车驾很快走过，玉梨偷偷瞟去，一定是错觉。
但转念想，他早知道她在这，不可能不看她。
又转一念想，看了又如何，他看得还少么？
车驾彻底走远了，这方重又热闹起来。大家再次说说笑笑，心照不宣地当刚才的沉寂没发生过。
神武军走过后，就是迎夏节的庆典了，差役们收起长棍，放开人群后便撤了。
有很多人继续朝南涌去，似乎是想送神武军出城，但大多人留了下来，继续过节。
玉梨松了口气，还好，她这能自在做主的日子还能过下去。
至于还能过多久，玉梨不敢去想，只能再加倍珍惜眼下的生活。
迎夏节是迎接阳光和自然的节日，玉梨前世没听说过，但在街上见到许多特色的食物，古老的节日，总是与某样特色好吃的有关。
女郎们则把这个节日当作展示身姿的节日，因天气彻底暖了，褪去裹身的春衫，换上轻透飘逸的夏裳。
在这窗边，玉梨等看窈窕美人都有些看不过眼来。
许多女郎穿着微透的丝绢上襦，有的搭一件鲜艳半臂，有的则连半臂也没有，穿红裙黄裙绿裙，簪各色鲜花，与同伴们言笑晏晏，满是初夏的清新味道。
玉梨还在人群里看见了着男装的女子，细看之下，好似是陆府的三娘，除了她还有别的不认识的人。
“快看那里，她们是不是跟着夫人学的？”一旁两个学徒声音高了些。
“肯定是，往年我还没见过呢！”
玉梨看那些女子都是豆蔻之年的少女，应当不是夫君为了让其避嫌强行让穿的。
谢尧为了让她不被人觊觎的举动，没想到真能引得人效仿，玉梨忍不住笑了笑。
半个时辰后，重头戏才终于到了望仙楼这处。
是平康坊各家花楼的头牌们游街来了，玉梨也是听静羽说才知道，这是京城才有的保留节目。
一开始是一名舞姬在迎夏节这日乘轿出行，因长得十足美丽，又身形绝艳，在朱雀大街行一圈，引起了围观，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簇拥而来，最终导致道路堵塞，官府出面才疏散了人。
那位舞姬也声名大噪，身价倍增，连带着她所在的花楼赚得盆满钵满。
第二年众歌舞姬争相效仿，做精心装扮，花轿也做得越来越通透，最后成了没有顶和四壁的平板人辇。
到现在已经成了习俗，本地人都会来凑热闹，外地人更是有专挑这时节进京来饱眼福。
各家花楼的人辇依次慢行过来，玉梨等人老远就看见了定制的那一架一丈见方的人辇，上头容纳五人还有余。
其余花楼的玉梨都无心去看，就等她们过来。
春宵楼花辇近了，还未看清上面的人，便听得人声鼎沸，竟是有人围着那花辇，围观的人太多，脚夫们寸步难移。
终于到得近前，玉梨看清了人。
莺娘着碧裙戴鲜红牡丹居中，凤眸流转，高贵冷艳，令人见之心动。
其余的环肥燕瘦不一而足，着白裙的戴山茶，黄裙的戴芍药，蓝裙的戴渐变牡丹……
每个人都露出颈下大片雪肤，上襦薄似透明，面上画了盛妆，发髻精致，乌发如云，但都只戴了花颜坊送去的花。
与她们相得益彰，花美人美，分不清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
沿路围观的人群里，男男女女都有，投掷花朵的无数，上头五人保持端庄或高贵，维持着与花朵相近的气质。
简直美不胜收，让人看也看不够。
人声鼎沸中，玉梨听得二楼窗边有人议论。
女声道：“她们戴的花儿好漂亮啊！看起来不像真花，又不是绢花，到底是谁做的，好想去买一朵。”
男声道：“可她们是歌舞伎，何必自降身份。”
女声顿了顿，“但好看啊。”
男声笑了，“想要就买。”
随即吩咐人，“去打听打听，她们的花儿出自哪家首饰坊。”
三楼众人都屏息听完这段对话，听完互相对视，都想大笑，怕吵到潜在的客人，只抿着嘴，双眼憋得透亮。
玉梨激动地扶着栏杆，对，什么商战，什么偏见，都是虚的，做生意，产品才是王道，做首饰，好看才是王道！
整个三楼充满了激动喜悦，喜云和静羽站在一起，望着人群里看不过眼的俊男美人，小声跟她说：“看来我们自立门户真的有望了。静羽你知道吗，先前我在溪合县县令家中，最好的出路是年龄到了嫁给府里的家生子，或是随小姐陪嫁后嫁给姑爷家的家生子，我本来也觉得能过，可是现在，我居然能成为有自己房子的良人，要嫁什么样的人，将来日子如何过，可全由我做主。”
喜云笑得眉眼弯弯，热闹的人群在她眼中闪着各色光彩，“等我有钱了，我要招一个夫婿上门，要相貌好，脾性好，温柔体贴的，穷一点儿也没关系，我可以赚钱，他就持家或是也有自己醉心的事业就好。”
若是先前，静羽或许会觉得她在做美梦，可眼下，看着每个人都心怀希望和憧憬的模样，她忽然也有了妄想。
喜云忽然把着她的肩道：“你也可以！只要你跟夫人说，你想放良或是自立门户，夫人定会答应你的。”
静羽呆怔。
“你不好意思的话，我去帮你说。”静羽的笑意忽然有些沉了，喜云安慰道，“你放心，我只消稍稍暗示，夫人就能体会到，到时来问你，你就答应就好了。”
喜云说着细节，静羽好似真见到了那一日，只要她当场恳求，夫人就会对主子提起，只要主子一句话或是点个头，她就能挣开一切缠得她喘不过气的压迫。
国公府的一切，包括那位明明厌恶她至极却还装作仁慈的大夫人，都再也沾染不了她分毫，她也可以像喜云一样，为自己想过的生活做主。
静羽越过喜云看向玉梨，她斜着身子，单手撑着栏杆，望向人潮涌动的人群，目光随着春宵楼的人辇移动，眼中满是成竹在胸的沉静，嘴角带了些意气风发的弧度，但又不似男子这样笑那般张扬肆意。
她为眼前的成绩而喜悦，但并不自满，似有更远大的目标在前，或是心胸本就宽阔，只当这成就很小，远远不到自满的程度。
静羽忽然想，能站在主子身侧，居天下女子至尊之位的，唯她配得。
“姓楚的来了。”喜云忽然沉了声。
玉梨也在人群中看见了楚虹，他只带了一个小厮，在楼下朝她望来。
先前就遣人告诉过他，她包下了望仙楼，此时他来了在意料之中。
玉梨转头朝着屋内，“静羽喜云丽珍，准备待客。”
知乐等小丫头还在懵然，丽珍三人已经心领神会，到了需要壮声势的时候了。
玉梨转身坐下，背朝开阔的窗栏，静羽喜云在她左右，丽珍想让知乐等人分立厅内两侧，玉梨叫停，“不行，这样太装了。让她们去窗边玩儿就行了。”
丽珍笑着应下，又看向叶未青。
在场就他一个男子，能壮些声势。
“叶先生就在那站着不动就行。”玉梨指了右侧靠窗栏的位置。
楚虹上到三楼，进了最开阔的厅里，见到的首先是温柔和善的姜掌柜。
不卑不亢地让进，里头光亮大盛，临街一面的窗扇全都大开，玉梨坐在靠露台的位置，两个她的得力助手，本说着小话，看他来了，收了笑站在玉梨两侧。
右侧离她稍远些的是那个弱不禁风的染匠，楚虹看了他一眼，比那日看起来是长了不少肉，也不那么畏缩了，他险些没认出来，还是从他那一身青色布衣对上的号。
楚虹目光没多停留在旁人身上，看向玉梨，“宋老板。”
玉梨没有起身迎，今日是她的主场，是否要和楚虹合作不重要，她淡笑道，“楚公子请坐。”
楚虹却不入座，朝玉梨走近些，“过了今日，花颜坊必定名声大噪。宋夫人的巧思独步天下，性子坚韧不屈，又有容人雅量，楚某已经心服口服，若是能与宋老板联手做生意，实乃楚某此生之幸。”
虽然知道楚虹或许有吹捧之后好说话的心思，但玉梨还是听得心里美滋滋，淡笑一声拱手道，“哪里哪里，谬赞谬赞。”
手握实力，春风得意，却假作谦虚。
这做派可太熟悉了。
楚虹面露苦笑。确实是他高攀不上了。
“楚某不日就要离京，万色坊的丝线会恢复供应给花颜坊，还望宋老板莫要嫌弃。”
“哦？楚公子这档口离京，可是要回家继承家业，再不回来了？”玉梨笑道。
很好，这场较量还是她胜了，看他神情，应当是灰溜溜回家继承家业，估计在家中捞不到什么好位置。
楚虹：“算是吧。”
玉梨笑道：“楚公子青年才俊，我本还想聘楚公子做我分店的掌柜。”
“当真？”楚虹面色一亮，憔悴一扫而空。
玉梨心里窃喜，这也肯，看来是真受了打击。
玉梨就不忍心戏耍他了，“可我暂时还不想开分店，往后再说吧，若是往后有机会，楚公子还有意，再细细商议。”
楚虹确实有不得不回江南的理由，虽是彻底败给了玉梨，但这一切还不足以让他就此放弃。
两个月前，户部的人每日来查他万色坊的账目，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要责令闭店，让他连生意也做不了，他想找上户部侍郎，却数次吃了闭门羹。
这还不算，上月底江南楚家也出了事，家中大伯被抓了把柄，下了狱，祖父找上刺史府，没想到刺史连祖父的面子也不给，没过几日，牵连甚巨，叔伯全进去了。
在这档口，祖父再次充了家财保人，求到刺史面前，酒席上，刺史才说，是他楚二在京中得罪了大人物。
家书每日一封地来，问他不知天高地厚到底得罪了谁，他想破脑袋，只想到花颜坊的宋老板，想到她那神秘的夫君，她店里那似仿似真的画。
他隐隐有了猜测，但他不服不甘。家信催命似的，要他立刻滚回去，他强撑到了前日，本想和她有个交代就走，没想得了玉梨邀约。
再强撑了几日，以为能见到那人，至少能让他退得甘心，可眼下看来，那人已经不重要了，他败得心服口服。
玉梨再与楚虹叙了几句话，互相留下个好印象，要是往后真有机会合作，她会好好考虑。
楚虹也收敛了颓丧，只当是最后一次见到她，一改往日装相，显得真诚了许多。
经此一事，他也算认识到，地位再如何超然，做生意还是诚信最重要。
厅里气氛融洽，不时传出低语轻笑。
没人察觉对面酒楼的窗帘后多了数道身影。
是自城门送了杜凌出征后，改换了衣裳和装扮，来到这里陪玉梨的谢尧和几个暗卫。
帘后的人目力极好，看得见对面厅里的人的面容举止。
玉梨的背影清朗，时而侧脸与喜云静羽说话致意。
楚虹在她对面，眼带笑意，看玉梨一眼就会眼颤地转向别处。
另一男子在她右侧稍远处，只看得清一张侧脸，他的眼神，却是落在玉梨面上，久久未曾移开。
“那个人的生平，再同孤说一次。”
松鹤顿了顿，“楚虹，江南楚氏第七代……”
“不是他。另一个。”谢尧道。
“叶未青，年二十五，陪都人士，无妻无子，五年前父母亡故，三年前抵京，在世家之间兜售画作无人问津，去年初应考翰林院画待诏落榜，在城中卖画维生，常食不果腹，靠邻里接济，擅做颜料，被夫人偶然遇见，聘为染匠。”松鹤道。
之后的，都是在花颜坊的事情了，其人虽然受夫人施恩，但向来安分，并未有任何逾矩的行为，这点，松鹤每日听护卫汇报，是笃定的。
“杀了。”
松鹤蓦然抬眼，见主子面色淡漠，纱帘透过丝丝阳光，在他脸上落下细小光点，但眼底漆黑无色。

第51章
此人在夫人的店里兢兢业业, 夜以继日染丝线，为此次重振花颜坊名声立下的功劳最大，而且他从未与夫人单独相处过, 说过的话都寥寥无几，比那楚虹还疏远守礼，为何要杀？
松鹤想问极了, 想到静羽为莺娘求情的前车之鉴，深吸了几口气，硬生生把话咽下去。
只公事公办道：“此人对夫人的店铺还有些价值, 可否过些日子再处置？”
谢尧盯着对面楼里的人，语气未变，“最迟今夜子时。不留痕迹。”
松鹤手掌捏紧,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叶未青的眼神, 不单纯, 但仍觉罪不至死。
而且那样的情形下碰见夫人，心生情愫也是情理之中，实在不应当立刻就死。
尤其是夫人的店铺缺他不可的情形下。
松鹤不明白, 身侧的手捏紧了又松，最终领命, “是。”
松鹤离去，谢尧又转向另外的暗卫, “去此人家中, 将有文字的纸张全搜来。”
暗卫领命而去。
谢尧仍看着那方。那眼神旁的人不懂, 他却看得出，绝不仅是仰慕那般单纯。
望仙楼三楼，楚虹终于道完了别。
走时再次提到, “若宋夫人将来到了江南，定要知会楚某一声，若有需要帮忙的，”他咽下赴汤蹈火之类的话，笑道，“报我楚虹名号，保证管用。”
玉梨看他好似又装了起来，也客客气气道：“呵呵，一定一定，有缘再见。”
楚虹最后认真看她一眼，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碎了，忙转开眼，转身离去。
走时哈哈笑两声，“不用送了。”
众人忍着笑，玉梨憋了憋，道了声，“一路顺风。”
楚虹招招手，头也不回走了。
美人巡游过了望仙楼，楼下的喧闹渐渐平息，归于普通热闹。
玉梨他们在楼上闲聊半个时辰，又见到差役过来开道，不一会儿，摄政王的车驾从南驶来，向皇宫而去。
仍旧是纱帘遮蔽，行人停步屏息垂首，玉梨在楼上，忍不住目光随着车驾而动，乌木马车所去的方向，离她好遥远，远得令她生畏。
她无法想象，若是她进了那宫城，该如何面对至高无上的他。
马车走远，人群重新流动，玉梨也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突然让她面对这个问题，她还有时间做心理准备，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花颜坊带上新的正轨。
一切运行正常之后，再来面对这个问题。
众人在楼里用了午饭，就准备打道回店，或许现在店铺外面已经聚集了要购花的客人，玉梨做好了计划，回去就能开门有序迎客。
午饭刚送来，忽然有护卫来朝静羽传话，静羽听了走到玉梨身边，“夫人，公子到了，在对面楼中等候。”
玉梨精神一凛，下意识往身后瞧了一眼，对面酒楼人来人往，但二层往上全都闭着窗，窗帘也合得紧密。
他在那楼里，那刚才车驾里的难道是假的摄政王？
这里的饭菜刚摆好，大家都还没开动，玉梨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举起倒了果酒的酒杯，朝大家说话。
“不多说了什么了，大家吃好喝好，下午回店里，按计划接单，等过了这几日，给大家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
玉梨和众人举杯，喝了就提筷子用饭。
桌上很快热闹起来，玉梨觉得现在离开不太好，但谢尧都来传话了，应该是等了些时候，而且她也想见到他，跟他分享喜悦。
玉梨吃了几口放了筷子，反正就在对面，去看一看，说几句话再回来也可以。
但她又担心谢尧不会让她回来了，临走还是交代一声，“我还有些事，大家先吃，吃完各行其是，不用等我。”
走时又嘱咐喜云把大家招待好。
玉梨下了楼，只静羽默默跟着，到了对面楼里，玉梨顿时察觉到与对面热闹喧哗的氛围不一致。
店里的人衣着各有特色，但几乎都是男子，且都不像普通人那样，见了她这装束，总会好奇地打量几眼。
恐怕这里的人都是他安排的。
但先前也不是没经历过，玉梨维持寻常，在掌柜的引领下上了三楼。
窗扇和帘子都闭着，但阳光很烈，屋内并不显得昏暗，只有谢尧一个人立在屋里。
玉梨进了房，掌柜退出去，把门合上。
刚与他摄政王的身份有所接触，玉梨有些不自在，在门口僵了会儿。
“来时就听见有人议论你的花颜坊，可是成功了？”谢尧先对她笑说。
还是熟悉的他，玉梨暗暗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他身边，双臂环着他的腰。
玉梨仰脸看着他，笑容灿烂，“差不多吧。你没看见那万色坊的少东家认输的样子，可解气了。”
谢尧轻揽她的肩，笑道：“先用饭。”
意料之中的不让她回去，玉梨做好了准备，也没觉什么，和他入座，一边吃一边说着话。
说这一路走来的不易，“一开始那样顺利，偏偏运气差碰到个楚二，差一点儿就被迫跟他合作了，要不是我想着有夫君给我撑腰，说不定真就要关门大吉了。”
又说得到的收获，“好在全都挺过来了，而且是靠我自己。”想了想，“也不全是靠我自己，也有我铺子里掌柜和伙计们的功劳。”
玉梨笑得狡黠，“但归根结底也算我眼光好。”
谢尧抬眼看了她一会儿，嗯了一声。
他反应平淡，应该是不把她这点儿小成绩放在眼里的，可玉梨丝毫不觉扫兴。
就是因他的气定神闲，他给予的稳固后盾，才让她能有底气来做这样的事。
如果放在前世，即使她总是不满足于现状，偶尔觉得凭自己的学识，做一个公司的小职员委实屈才了，但也不敢想去创业，更别提组建一家集设计，生产，和销售于一体的小公司。
现代社会太卷了，大学生遍地都是，莫说苦读十六年，十九二十年的都有，但绝大多数都做着按部就班的，重复而琐碎的事情，枯燥乏味望不见头。完全无法匹配多年苦学得到的才学。
刚工作时，从亲戚称羡的大学生成为普通螺丝钉，玉梨曾陷入生命无意义状态，拷问自己活着到底为什么，读那么多年书，学那么多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后来心气彻底磨没了，发现大家都按部就班地活着，也就不去想了，随大流了。
后来压力越来越大，想摆烂，想躺平，但又做不到被人当作无业游民看待，更不知除了上班还能从何处找到意义。也还有些我能行，就算给我加工作，也要做好的自尊心在。
所以怎么也没真去躺平。
穿越到这里，这样的惯性也延续着，直到碰见谢尧。
太过努力反而会被怀疑想逃跑，只能躺平，她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真躺平了，玩够了，竟然能把做生意当玩耍。
从开点心店到现在，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波折，均被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挺了过去。
那时不觉得，眼下回头看，走到今日所得到的这一切，都与她苦学的十六年有关，与她考研考公的失败有关，与她在职场经历的委屈有关，更与她被加工作但认真完成有关。
她是很厉害的，她可以做成大事。只是人人都是天之骄子的时代，根本没有她这个平凡人的施展之地。
而在这里，她本来可能会更惨，但谢尧给了她施展的机会，让她找回了过去生命所经历的一切意义。
玉梨吃着饭，夹菜的动作慢了，心中感慨万千，却无法对面前的人倾诉。
而他只当寻常，不觉得自己做了对她多好的事，反而不喜她出府自讨苦吃。
先前他随时准备出手帮她，给了她无形的压力，但何尝不是最强有力的托举。
玉梨心头堆积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最重要的还是你，夫君，谢谢你。”
玉梨沉默良久，忽然对他说这个。
谢尧轻笑一声，“先前跟你说过什么？”
玉梨怔了怔，反应过来，笑道，“好的，谢老板。”
自酒楼出来，玉梨本想去花颜坊看看，谢尧不由分说示意她上马车。
上了马车，不多时就到了谢府，玉梨回了明月居。
院儿里宁静，雪咪在假山上趴着睡觉，见了他们只动了动尾巴，就闭着眼继续睡。
初夏的午后，离开了外头的繁冗，连续几日连轴转，现在放松下来，玉梨也有些犯困。
谢尧看她，“睡会儿吧。我还有些事，傍晚回来。”
玉梨亲亲他，就转身回房，躺下了安然睡去。
谢尧离开正房，只静羽在院门里侍立着，他只在她面前停留了一瞬，静羽便明白过来，垂首跟了上去。
望云院。
谢尧立在檐下，“你曾说那叶未青孱弱畏缩寒酸，可是有意欺瞒于孤？”
立着的静羽微惊，看来今日主子看见了叶未青。静羽脑子飞转，解释道：“奴婢从未有过欺瞒之心。那时他是如此，只是这些日子在花颜坊得了工钱，买了新衣，也没有再饿肚子，有了些变化。”
“有了些变化。”谢尧淡淡重复这五个字。
今日所见那人，脊背挺直不卑不亢，身形瘦高可算挺拔，面色很白，穿着布衣，神情温和，若是钱财能让他饱腹长壮实，但气质的改变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达到的。
静羽飞速思索，这些日子，叶未青是有了很大变化，但她们都觉得理所应当，喜云偶尔还调侃他几句。
能引得主子来问的，只能与夫人紧密相关。
静羽后背忽而涌出冷汗。
“今日与她好好道别，回国公府去吧。”谢尧轻描淡写道。
静羽大骇，跪在冷硬的石板上，“求主子开恩，留奴婢在这里吧，不跟着夫人也没关系，奴婢可做个洒扫丫头。”
“孤不用不忠之人。”谢尧道，说完就抬步要走。
静羽膝行拦他，“主子容禀！这三个月来，夫人与他说过的话，全是公事，即使是公事，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句，奴婢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是奴婢无能，奴婢并未不忠，求主子再给一次机会。”
“孤留你命，已是机会。”
静羽的脸顿时褪了血色。
谢尧未曾停留，迈步离去。
静羽伏身在地，不敢看他背影，过了许久才直起身来。
仿佛肩背上压着无形巨石，静羽脊背弯曲，脑袋也直不起来。
果然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想到刚刚才做了更可笑的美梦，静羽扯出个苍白的笑。
还好，留下了一条命，只不过是梦醒了回到现实而已。
若是从未得到过希望，她不会有任何妄想，可她拥有过，触手可及，被他轻易夺去。
逆来顺受惯了，静羽生平第一次感到愤恨。
冷硬的宅院里，阳光由金色转为红色，石板泛出刺目的光，静羽的眼被照得发红。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叶未青又做错了什么，留她命算是恩赐，那叶未青呢？
若他杀了叶未青，如何对夫人交代？
微不足道的小人，可杀得了无痕迹，以失踪让夫人知晓，之后呢，夫人定会着急寻他，到那时，他是否会由此认定他们有过私情？
他又会如何对待夫人？
愤恨一扫而空，静羽忽然浑身发寒，止不住战栗。
多年前那宅院里的事断续浮现。
那时她还太小，记忆已经模糊，可那间房里的声音偶尔还会在噩梦里出现，如牲畜之间的苟且，夹杂着沉闷嘶吼。
她和几个孩子饥肠辘辘，等着开饭，里头的人提着裤子出来，是院里的那个马夫，他扎好腰带，撞上一双淬着冷恨的眼，走过去就朝着他心口踹去。
十岁的孩子自然毫无反抗之力，被打得奄奄一息却一声不吭。
孩子们瑟缩着，屋里走出个女人，面色酡红，鬓发散乱。
“狗东西，别把我儿子打死了。”却是面带娇嗔，毫无指责。
这样的场景发生了几次，后来那马夫死了，是被人刺穿当胸，同时小院里丢了钱财。
小宅院里除了一个女主人，就是两个婆子，几个最大的才十岁的瘦小孩子，没有怀疑是院里的人所为。官府最终以入室抢劫定案。
可从那之后，女主人再也没有打骂过她的儿子，反而畏惧到见到他绕路而行。
静羽早就有所怀疑，此刻是笃定了，是他杀了那女人的姘头。
那马夫身上常年有牲口味，确乎就是个畜生。横死也理所应当。
可叶未青不是。
夫人更是不惹尘埃。
他因莫须有的罪名就要杀了叶未青，那他是否将他生母的恶毒和肮脏加诸于夫人身上。
静羽有些毛骨悚然，不敢用那两个字来形容他。
他是在最无助的童年受了非人的虐待造成了阴影，一定是这样的。
就跟她进了国公府被打那一耳光一样。再次被打就被当时的无助恐慌控制，做出不正常的举动。
可她现在知道了，也能控制自己了。
可他现在是天下至尊，不可能重现当年的惨状，即使重现，不敢想象对方死得多惨，或许，他仍旧意识不到自己的不同寻常。
静羽想到喜云说的话，夫人能治他……
只有这微弱的希望。
静羽捏着手指，抠得指尖发红，最终站起来，深深呼吸，朝明月居而去。

第52章
玉梨午睡醒来, 喜云还没回来，她起身洗了把脸，穿好裙装, 院里有丫鬟侍立，但没她吩咐也不进来。
玉梨走到假山下，把雪咪唤醒, 雪咪看她一眼，伸了伸爪子，无动于衷。
“雪咪, 咪咪。”玉梨再唤。
雪咪喵一声才勉为其难下来，然而只在她脚边停留了一会儿就要走，玉梨蹲下抓住它, “是不是太久没好好陪你，生气了？”
雪咪喵喵两声, 梗着头不动。
玉梨抱着她, 揉了揉她的脑袋，狠狠吸了一口，“现在就让我好好宠幸你！”
雪咪大叫一声, 却没有多挣扎，任玉梨抱着揉来亲去。
院子里花架前的秋千也已经搭好, 冬日没有来荡，前段时间没空, 现在终于闲下来了, 玉梨抱着雪咪坐上秋千, 悠悠荡起来。
雪咪又怕又粘人，窝在玉梨腿间，一动不动, 待适应了居然敢站起来，朝玉梨身上爬，想爬得更高。
静羽回来时，玉梨正在和进行危险动作的雪咪斗争，鬓发都有些乱了。
静羽如往常那样走来，站在一旁，面带淡笑。
玉梨终于把雪咪扒下来，放在地上，“时候不早了，我去厨房做点奶黄包。”
她已经很少下厨了，奶黄包是谢尧最喜欢的，她是要做给他吃。
玉梨刚走出一步，静羽忽然侧走一步半挡住她，“夫人。”
玉梨停下，“怎么了？”
“花颜坊走上正轨，往后丝线还是自己染的多，我觉得可以把染坊独立出去，寻一个大些的铺子，还可以接一些外头的单子。”静羽道。
玉梨点头笑道，“说得有道理，过几日我和叶先生商量一下。”
静羽顿了顿，不让路，又说，“叶先生毕竟年轻，恐怕担不起染坊的复杂经营，还是另聘掌柜的好。”
玉梨觉得静羽此时说这些不太对，而且，她也不是会说叶未青不行的性子。
玉梨有些疑惑。
静羽捏紧了手，垂首道：“奴婢是想，若花颜坊全是女子，应当能作为噱头更能在京城打开名气，而叶先生是男子，其实不与花颜坊相配，不如尽早把他解雇。”
玉梨惊讶于静羽的话，看她此时态度，垂着脸，自称奴婢，仿佛和她再次拉开尊卑的距离。
每当这时，都与谢尧的令有关。
难道是他今日见了叶未青，吃醋了，让静羽来暗示把他赶走？
玉梨心里顿生气恼。
今日她和叶未青连话也没说上一句，往前的三个月，她想方设法避嫌，连跟他擦肩而过都没有，总是远远地说话，她都怕人家觉得她无礼到故意疏远于他。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他怎么还吃醋？
她前段日子才与他谈好聘他为掌柜，许诺年底分红，现在要解雇他，她不是前后不一言而无信么？
而去现在是她的花颜坊更需要他留下出力，解雇他不是傻子么？
玉梨越想越气，直接问，“是公子让你传话的么？”
察觉到玉梨的情绪，有气恼有抗拒，静羽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用说了，等他回来，我当面问他。”
玉梨宁肯自己先不出门，不去见叶未青，也不愿意解雇他，先安抚好谢尧，过段时间就好了。
若是玉梨当面质问主子，恐怕更加难以收拾，静羽一时怀疑自己弄巧成拙，急得额头冒汗，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公子没让我传话。”静羽抬头看着玉梨。
玉梨见她神情苍白，透着畏惧，一时怔住了。
“叶先生要失踪了。或许就在今日。”静羽道。说出这些话，她觉得自己或许要死了，但也好过再回国公府。
为玉梨最后做些什么，也算有价值。
玉梨脑袋白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静羽的脸色和话语结合，她猜出来了，谢尧不是要她把人解雇，是想背着她把人暗地里杀了。
而静羽现在跟她说这些，是违抗了他的令，说重一些，是背叛了他。
玉梨忽然想到了梅卿，他是否还活着？
近来她竟然完全把谢尧是个疯批的事情抛在脑后，他给了她许多支持，让她以为她改变了剧情，他已经恢复了正常。
原来并没有吗？
玉梨忽然有些发慌。好似又回到了初见他时的情形，一个不慎，就可能让身边的人丧命。
她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静羽，方才的话就当没说过，仍旧像往常那样，不要显露痕迹。”
静羽却红了眼眶，“夫人，静羽要被调往别处了……”
“什么，他还想动你？”玉梨惊诧。
静羽忙道：“不是，是我该走了，往后会有别的人来接替我，夫人不必担心。”
可静羽眼眶绯红，强压着眼泪，嘴角的笑都在发颤。
玉梨知道她不想走，是被迫的，看她神情透着苍白绝望，或许谢尧也要把静羽杀了，但不想让她知晓，才逼着静羽如此说。
玉梨忽然觉得浑身无力，肢体僵硬，五脏六腑都在疼。
玉梨僵了僵，忽然捂着腹部弯下身，“去把公子请回来，就说我腹痛。”
静羽慌张，“夫人怎么了，我先让人请大夫！”
玉梨拉着她：“不用请大夫，把公子叫回来，尽快。”
静羽好似明白了，院里还有丫鬟在，她先把玉梨扶着回了卧房，这才匆匆去传话。
谢尧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穿着宫中所穿的常服就立刻回到明月居。
玉梨看着他神情慌张，眉头紧紧皱着，穿着一身深紫襕袍，肩头是织锦的玄色盘龙纹，心里一震。
但她眼下没心思考虑这个，噌地从床上翻起来，还没开口说话，门口三个中年男子鱼贯而入，一个着紫服，两个着红袍，除了颜色，其余配饰几乎一样。
三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还没进门就垂着脑袋，眼睛死死盯着脚尖，不乱看一眼。
他这是把宫里的御医也薅来了？
这片刻谢尧已经走到床边，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想想今日吃了什么，手上碰过什么，除了腹痛还有哪里痛？”谢尧语气温和，满是关怀，但玉梨察觉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有些细微的颤抖。
玉梨心中升起浓浓心虚，原本想好的话都卡壳了。
“我已经好了，不痛了。”玉梨笑道，笑意有些僵硬。
谢尧当她在安慰自己，温声道：“我已经派人去望仙楼，若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很快就能查出来，别怕。”
玉梨笑得更苦了，早知道找个别的借口了。
眼下不能牵连静羽，又要阻止他杀叶未青，还不能表现对叶未青的重视，她本打算借静羽的暗示，把叶未青解雇，至少保他一命，再表示离不开静羽，把静羽也保住。
可她看着谢尧如此紧张她，怕她受到伤害，先前也有过跟他好好沟通，成功说服他的经验，或许用心地跟他谈一谈会有效呢。
她的花颜坊走到今日，是许多人齐心协力的结果，不只是靠叶未青的染色技术，还有丽珍的通盘经营，知乐的超绝手艺。
每一个人都是她费了许多功夫挖掘来的，少了谁都走不下去，眼下要放弃叶未青，与前次她想把花颜坊经营权分出去没有多少区别，而现在大家心怀憧憬，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定会让知乐和丽珍也寒了心。
最困难时是他陪着熬过来的，玉梨觉得他应该能理解她。
能把叶未青留下是最好，那就只能用自己不出门来交换。
玉梨反握住谢尧的手，紧扣他的手指，看着他说，“我没事。是我有话要对你说，先让他们都出去好不好？”
谢尧面色微沉，细看好像没什么区别，但眼底的焦躁消失，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说完眼里覆上深沉晦暗，“往后不许拿自己的身体玩笑，知道么？”
玉梨不是玩笑，但也顺着他嗯了一声。
谢尧下令御医都出去，想站起来，玉梨拉着他不放。
“方才静羽说她要被调往别处了，与我道别，我觉得有些奇怪。”玉梨看着他的神情，斟酌着用词，“静羽做事向来细致周到，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很多我没想到的，她都能替我想到，要是她走了肯定会不习惯，我很喜欢她，对她也很满意，她可是在别处犯了什么错？”
谢尧缓缓起身坐在她身旁，垂眸看着她，“此事你不必管，她走了我给你换个更好的。”
玉梨心里一沉，仍旧维持平静温和，“可我已经把她当家人了，我跟她有了感情，就算做错了什么，我跟她好好说就是，她不是那些首饰物品，怎能说换就换，何况她没有做错过什么呀。”
“她在别处犯了大错，留不得。”
玉梨眉头动了动，“她是人，是个人就会犯错，就好像你我，难道做错了事就要被抛弃？我也惹过夫君烦心。夫君呢，难道就没有做过错事么？”
谢尧神情深邃不见底，玉梨觉得寒意渐渐笼罩过来，她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亲近的人做了错事，应当帮着纠正，而不是赶走，你说呢？”
谢尧转开眼，嗯了一声，转回来，神情恢复了寻常，“先留下她。”
玉梨松了半口气。抱着谢尧，喜悦道，“我就知道夫君最疼我了。”
谢尧轻笑一声，抬手回抱她。
“其实静羽不仅对我很重要。我的花颜坊也缺不了她。”玉梨笑道，“除了你见过的知乐，我店里还有好几个人才，有了他们，加上静羽帮我料理，这次走上正轨，我不去店里都可以躺着收钱了。”
谢尧没有什么反应，玉梨猜想这样不痛不痒无法说动他留下叶未青。
自他怀里出来，玉梨看着他说，“我店里的丽珍，是有孩子的母亲，她总是笑眯眯的，受了什么委屈都能很快消化，把进店的客人招待得极好。”
“知乐虽然年纪小，但却很懂事，做花的手艺比那些半百的老工匠还好，是我店里的灵魂人物。”
“还有染丝线的叶先生，虽然他画的画一般，得益于夫君引荐的两位老染匠教导，加上他会做颜料，这次染出了好看的红色，刚好能让知乐做出好看的花。”
“还有喜云，也很用心，知道我不信任叶画师，主动去学染丝线，这里头门道太多，等她学会了核心技术，那叶画师以后想不通了要去画画，我也不用担心。”
玉梨说了这一通，她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就差直接点明，我不喜欢叶未青，以后也不会见他，他也不会久待，放过他吧！
眼看谢尧的神情从深邃变得更加深邃，半晌不说话。
玉梨心里堵得慌，极想摇他的头大呼，你说句话啊！
谢尧似是看出了她情绪的波动，慢声道：“往后我会给你比这好千百倍的东西，到时你只会觉花颜坊不值一提。”
“不会！”玉梨道。她有些动气，但谢尧的神情很熟悉，看似温和，实则阴沉威严，带着逼迫的意味。
但玉梨不怕他，不再与他辩说花颜坊好不好，盯着他道：“我店里的人，每一个都很重要。若是他们安好，我就一切顺遂。若是有人出事，我一定会追究到底。”
谢尧的阴沉僵硬了，面色复杂了一瞬，转开身去不看着玉梨。
玉梨深吸一口气，从后把他抱着，“眼下花颜坊已经走上了正轨，我也玩够了，从明日起我不出门了，就在家里休息，每天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夫君。”
谢尧的身躯坚硬，呼吸很轻，但胸口起伏不小。
他在挣扎，或许就差一口气，玉梨攀上他的肩，拉开他僵着的手臂，坐进他怀里。
谢尧看过来，脸上带着冷意，但眼底的威严要褪不褪的。
玉梨牵起笑，亲了一口他的唇角，“等会儿我去给你做奶黄包，好不好？”
他垂着眸，玉梨凑近，从下看他眼神，“笑一个吧，明晏。”
谢尧没有笑，沉着脸压下来，贴上她的双唇，一手按着她后脑，一手紧紧拥着她的肩背。
她的肩头不盈一握，几乎一用力就可捏碎，分明是如此柔弱的身躯，却可让他无可奈何。
谢尧狠狠吮吻她的双唇，几乎想把她整个吞下去，放在身体里，他们合二为一，旁人就会如畏惧他那样，不敢看她一眼。
可是不行，那样她就不存在了。
再有一月，乾坤大定，他就能把她迎入皇宫，到时她身份换了，再也无法接近平民，她身边的人全都换一批也是理所应当。
谢尧轻轻噬咬她的嘴唇，直咬得她呼吸深重，伸手推他。
谢尧松开玉梨，她的双唇红肿润泽，眼眸含笑。
玉梨平复片刻，喘息微微，“那你就是答应我了？”
谢尧面色冷硬，“答应你什么了。”
“我去给你做奶黄包，接下来几个月都不出门了，每天都陪着你，但是你要帮我顾着花颜坊的人。”玉梨笑意温和，但语气坚定。
“先前不肯让我帮你，现在为何肯了。”
“累了，想靠着夫君吃吃软饭。”
看她脸皮微红，语带俏皮，是故意说的玩笑话。
谢尧要笑不笑，“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是我吃你。”
说着手掌下移探入她的裙摆，玉梨猛地按住他，“晚上吧，我先去做奶黄包。”
谢尧停住了手。
玉梨担心晚一刻收回命令叶未青就没了，从他身上下去，连着亲了他好几口才转身往门边走去，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神情有些暗，但没有了方才那样的冷意。
玉梨走出屋子，天色已经暗了，丫鬟正在点灯，静羽在垂花门下，玉梨走到她面前，“静羽，你不会被调走了，跟我去厨房。”
静羽怔了怔，看向正房，隔着假山和山茶，什么也看不清。
玉梨拉着她的手，“走，这几天都紧跟着我，谁让你去都说我不准。”
两人携手离去，谢尧才从屋里走出来。
他走出明月居，到了远些的地方，站定之后，就有暗卫现身。
谢尧：“去传话，先不动那人。”
暗卫领命，无声离去。
玉梨仿佛知道了他要动那画师，谢尧再站了片刻，让人去传静羽。
不到半刻钟，护卫回来，“静羽在帮着夫人下厨，夫人说是做给公子的，时间紧迫，不放静羽走。”
谢尧：“静羽如何说？”
护卫：“她站在夫人身后，没有说话。”
护卫说完听得一声低沉冷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等着吩咐把人强行带来。
谢尧却道：“先留她几日。”
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护卫垂着头没有应声。
谢尧再站了站，正要回明月居。有暗卫回来禀报事情。
是他派去叶未青家中，搜寻染丝线手记的。
厚厚一册手记，删删改改，最后有详细的记载。他粗粗看了一眼，命人誊抄出来。
暗卫却没有告退，拿出一张比手册的纸好得多的素白纸张。
谢尧接过，是一张对折了的巴掌大的上好素雪笺。
暗卫：“这样的画，还有许多。”
谢尧展开纸张，胸口忽然深深起伏，呼吸却好似停滞。
他眼眸盯着画纸，一寸寸扫过，定在最醒目的色彩上。
他慢声道：“传话给夫人，孤有事要去处置，会晚归。”
暗卫领命去了，他看着送来画纸的暗卫，“带路。”
语气很淡，却蕴藏看不见的寒气，似冬日冰层于烈日下融化，冷极寒极，却毫无痕迹。

第53章
护卫来传静羽时, 玉梨虽然把人强行留下了，但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安。
她笃定谢尧不会为这样的事伤害她，可她担心他一直顺不下气, 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就像当初对梅卿那般，只要她一个不慎，他就可能背着她把他看不顺眼的人杀了。
为什么他如此轻易要杀无辜的人呢, 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之外，是否也是这样滥杀？
玉梨联想了许多先前听到的传言，心里忽上忽下, 下厨也没了兴致。
有丫鬟来报，谢尧出去了，要晚归, 玉梨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必须好好哄一哄他，她专心把奶黄包做好, 上了蒸笼, 回到明月居。
刚进门就碰到喜云回来。
喜云面带粲然笑容，见着玉梨和静羽就滔滔不绝，“今日好多人来买花啊！队伍排了一里多, 争着要买今日的花，丽珍发话说每样只有十朵, 外头的小厮和采办争相叫价，有人叫到了百两！”
喜云兴高采烈说完, 本以为玉梨和静羽会惊喜得大跳, 没想到她们只是眼前一亮, 脸色却更加沉重。
“发生什么事了么？”喜云的激动也一扫而空。
静羽不说话，玉梨问，“你走时, 店里其余人可还在？”
“嗯，除了两个老染匠，其余的都还没离开。”
“叶先生可还好？”
“好着呢，按夫人说的，我们做的长久生意，没有熬夜赶工，我走时他也准备走了。”喜云道。
那看来他还活着。
玉梨缓缓松了口气，面色的凝重却不减。
喜云又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玉梨和静羽都不忍心告诉她。
玉梨扯出笑，“不是什么大事，你也累了，先去歇歇，今日公子会晚归，等会儿咱们一起吃饭。”
喜云满脸狐疑地去了，心里想着店里的盛况，出了门还哼起了曲子。
玉梨和静羽对望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用了饭之后，谢尧还没回来。
往日他回来得晚时，玉梨醉心于自己的事，虽然挂念，但不会只想着他。
可今日这情形，让她坐立难安，一时相信他已经被她说服，只是去忙朝堂的事，一时又怀疑，他或许为她的态度所恼怒，要亲自去杀了叶未青。
玉梨忽然惊觉，他亲手杀人的情形，与原书里他的性格是符合的。
他本来就是个残忍嗜杀，把原女主身边的人杀得一个都不剩的疯批。
那最近这半年又算什么？
是因她的安分暂时避开了不好的剧情，还是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杀心？
玉梨细细回想前事，她笃定他是有所克制的。
他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绪，他不是受控于剧情的傀儡。
他只是有些不正常而已。
造成一个人不正常的原因很多，可能是天生的，遗传性疾病，可能是后天的，脑子遭受过创伤，或是经历了情感上的创伤，导致心理疾病。
玉梨用力回忆，搜刮原著情节。
原著对他的成长经历没有描写过，因为女主不关心。他的家庭中，只有他的父亲出现过。
玉梨想起来了。
原书后期，也就是他拉着女主宋宜的手捅了自己一刀后，宋宜心如死灰，没有多反抗了，原书男主谢尧想与宋宜成婚，把她带回了家。
他的母亲兄弟姐妹均没有出现，只有他父亲来见。
他父亲刚开始还好好的，不知为何忽然发癫，指着他鼻子骂：“丧尽天良，不忠不孝的东西，当初就不该让你娘生下你！”
当时谢尧没有多大反应，直到一旁宋宜笑起来，恨恨地盯着他说，“骂得好。”
接着嘲讽他，“成婚？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何必走这个过场。”
“别骗自己了，你睁眼看看谁在乎？”
“谢尧，我不恨你了，我可怜你！”
或许是这话刺激到他了，他让人把宋宜带走，自己抽剑亲手杀了他的父亲。
鲜血溅了他满脸，回去就又把宋宜关了起来，再不提成婚的事。
宋宜对他全是恨，而他也不再试图感化她。当时看到这里，就知道这文注定要BE了。
追到结局就想看看到底还能怎么虐，到底是男主先死还是女主先死，一个死了之后另一个会有什么反应。
后面果然在他亲征回来时，宋宜跳了城楼，到了全书的高潮，回家被骂的这个情节显得微不足道。
玉梨想起来，看到这结局甚至还想，男主怎么不抹脖子随女主去呢？
玉梨揉脸，当初看文的自己怎么这么变态。
玉梨猜想他的不正常或许跟他的家庭有关，他爹对他怀着如此恶毒的憎恨，他的年少时光一定很惨。
想起那说书先生说他几乎杀尽谢家满门，玉梨更加笃定这一点。
玉梨将留在喜云屋中的静羽叫来，带进卧室，关好门窗。
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公子的脾性素来异于常人，我猜想和他的家境有关，眼下他不在，也没有别的人，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家中是不是不受宠，常被人欺负，但他父母又不护着他？”
静羽眼底闪过异色，连连摇头，“我不知道。”
玉梨察觉她很慌张，且有些害怕。
鼓励她，“别怕。现在就我们两个，你告诉我，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的。”
静羽忽然跪下了，“奴婢不知道。”
玉梨吓一跳，蹲下把她扶起来，叹了口气不敢再问。
转了转念头，又问，“那他的父亲母亲可还康健？”
静羽惊惧未平，眼眸闪了闪，挣扎了半晌道：“公子的父亲，数日前，病逝了。”
玉梨惊了一瞬，维持寻常问：“真是病死的吗？”
静羽愣了愣，点头，“是病故的。”
昏暗陋巷。
暗影幢幢。
一间小屋子里亮着昏黄的光。
屋中狭小至极，摆了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立柜，几乎就难以转身。
此时房中站了两个高大的人，更显得屋子小得令人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叶未青跪在地上，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头，从下巴处滴落在地。
站着的是谢尧和松鹤。
松鹤的头垂得前所未有地低，谢尧手中拿着一沓纸张，纸张是京中时兴的，对这落魄画师来说贵极了的素雪笺。
纸张极白，极薄，但却不透墨，比之绢帛相差无几。
松鹤来时并不知晓谢尧还派了别的暗卫来搜查，刚制服了进门的叶未青，就想把人带走处理，点了灯处理痕迹时，在桌案上看见了这一沓用绢帛精心包裹的画纸，只看了面上两张，当即将所有人支了出去。
他本想把这屋子烧了，不想接到了留人一命的令，正为难如何处置时，主子亲自来了。
松鹤此时心里沉重，事情恐怕要不可预料了。
画纸上的画可说精美诗意。若是不认识画上人的话。
谢尧一张张缓慢翻着，一张张细细看着。
面上三张是男装的她，接着是数张女装的她。他确信玉梨从未在此人面前着过女装露面。
他翻下去，从略显粗劣的笔触，到精致细腻的线条，工笔进步神速，画中人也越来越生动，虽不及她七分美丽，但将她的神韵描画得九分相似。
画中的玉梨从头至尾没有正眼，总是看着别处，或手中鲜艳的花朵，或一旁只有背影的侍女。
往后，开始脱离了仕女的构图，只剩下一张张面孔，每一张都微垂着眼，角度相同，从鬓发画到脖颈，连着十张。
但每一张用色不同，紫发紫眉，蓝发蓝眉，青发青眉，勾线细腻，纤毫毕现，足见作画之人的用心。
但她们都是鲜红的唇，浓淡不一，但都艳丽得刺目，就如方才他重重吻过的那般。
谢尧翻看的动作更加慢了，呼吸也轻得听不见。
松鹤觉得如芒在背。
地上的人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翻到后头，面孔更加精简，只余下脸和五官。
一页页翻下去，脸颊没了，眉目也淡了，只有一张张红唇愈发艳丽，愈发清晰，最终只留下眼睫和红唇。
微末小人的觊觎，如此卑微又可笑，谢尧翻看加快，忽然停了。
这一张右下角有焚烧的痕迹，只烧了指甲盖大小。
画上是女郎侧脸回首，只有一半身躯，自肩头到腰身，线条圆润起伏，只有轮廓却可见女身神韵，手臂微展，手指纤纤，指尖有青绿色缠绕。
回首的面颊红唇只有半片，鬓发如云，但无眉无眼。
若是普通画作，算得上雅致含蓄，可这雪白纸笺为底，加上精简的笔触，显然女郎是裸身的。
若是普通裸身仕女也罢，可画中女郎的手腕上，有一点极细的痣。
谢尧停顿半晌，忽而冷笑了一声。
森寒气息瞬间蔓延。
松鹤呼吸凝滞。
听得他道：“凌迟，挫骨扬灰。”
今日发生的事情不少，松鹤紧抓着方才留他一命的令，往常他下过的令，没有更改过，何况是这样一个微末小人，但忽然传令来留，定是与夫人有关。
松鹤沉声道：“此人心思藏得深，若是就此消失，恐怕惹得夫人与主子生嫌隙，不如让他去与夫人道个别。”
谢尧走到书桌边，将手里最后那张画放到油灯上，火苗自烧过的缺角蔓延而上。
谢尧的面庞在火光中闪烁不明，暗影和明亮交织，将他的五官拉扯得锋利如刃，“说得有理。而且他只是画了些画而已，并未做什么恶事，孤可饶他一命。”
听得上首的人自称孤，叶未青抬首，自深紫的衣袍往上，玄龙盘于其肩，龙爪锋利，龙眼狰狞，都不及他的目光，令他胆寒生畏。
“但孤担心，他忘不掉这画上容颜，继续画来，有损未来皇后威严，亦有损国体。”
叶未青叩首道：“谢王爷饶命。小人并非有意画来，只是一时情难自抑，已经决心将画都烧掉，只是还未来得及。”
“烧画费时。”谢尧慢声道，将手里的画全都点着，火苗窜得老高，他也不怕烫，直等到火苗舔到指尖才松手。
火焰裹着纸张落地，只是片刻，厚厚一沓画纸全化为了灰烬。
叶未青死死盯着画纸烧完，眼眸泛着火光，最终紧紧闭上眼，粗喘道，“小人舍不得。”
谢尧轻笑一声。
“剁手或是刺眼，选一个吧。”
叶未青听得，仿佛解脱般缓缓松了口气，，将右手伸出，“小人选剁手。”
“双手双眼。”谢尧睨视着他。
眼看他颤抖着伸出双手。
极轻地冷笑一声，“松鹤，刺眼。”
叶未青惊恐抬头，松鹤也握剑的手骤紧。
松鹤没有动手。他知道此人是死定了，但他猜不出主子要折磨他到什么地步。
刺瞎一个人的双眼，无异于夺去其半条命，何况这人孤苦伶仃，以画画维生，最引以为傲的是入画的色彩。
松鹤看向谢尧，那神情仿佛冰冷得漠视一切，又好似含着刺人的癫狂。
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他要的一直是这个。
挫骨扬灰还好说，毕竟是对死人做的，可凌迟是把一个活人的肉片片剜下来，松鹤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下不去手，这是刑部刽子手做的事。
此人也担不起如此大罪，就算不顾夫人那里的后果，要杀他，给他个痛快最是利落，留痕也最少。
松鹤心知不对劲，但是一句话不敢劝。
在朝堂上，主子素来杀伐果断，权衡利弊，运筹帷幄无有毫厘差错。
但一旦碰上与夫人有关的事，就会看似平静地以最残忍的手段，最不计后果的方式解决，明明是不必要杀的人，也想将其抹去。
弱小的时候，只能以超出寻常狠毒的方式解决无法承担的困厄。
松鹤不想回忆过去，但此时的他，确实与过去的他重合了。
屋内寂静，落针可闻，又仿佛风声呼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动手。”谢尧道。
松鹤僵硬着身躯。
叶未青忽然仰面望了过来，“凭什么？”
他的音色从方才的畏缩发颤变得低沉有力。
“摄政王殿下，敢问草民究竟犯了何罪？”
谢尧冷眸垂视他一眼，转向松鹤，威严和杀意迫得松鹤也打颤。
如草芥般的人跪伏在地，立着的两人都只当他是个死人了，只是在他的死法上有所争议。
叶未青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难怪。”
“难怪你把她看得这么紧，是知道她不爱你吧。”
叶未青满目嘲讽，眼底癫狂涌动，“她曾亲口赞我是天才。她可曾如此夸过你？”
屋内逼仄狭小，空气似被抽离，如骤降深海，迫人的压力要将人压碎，松鹤沉沉吸气，但硬扛着，没有出手打断地上人濒死的疯狂。

第54章
“殿下至高无上, 可草菅人命，自也可强抢民女，如此得来的, 你也该满意了。我龌龊，我该死，可是你呢？”
“你就配得上她么？”
“你难道不知！她厌恶你的权势, 她宁肯托付我等也不要沾惹你的满手血腥。”
眼看上首的人神情僵硬，眼眸中风暴漫卷，叶未青顿觉血液沸腾, 浑身荡起蚍蜉撼动大树般的激爽。
鲜红双目盯着他，从齿间含笑吐出清晰的字句，“她嫌你肮脏。”
上首的人似定住了, 叶未青笑得更加猖狂。
松鹤仍清醒，沉声道：“他胡言乱语, 主子先走, 松鹤会处置好。”
松鹤要拔剑，谢尧却没动。
“刺眼，割舌。”谢尧好似没有情绪, 并未被他的话语刺激到。
松鹤却察觉森寒弥漫，仍旧迟疑不动。
叶未青收了笑, “你只看我画的，你可知我脑中想象到什么地步。
“我瞎了哑了废了, 只要没死就会想象！你可能管得着？”
“来人。”谢尧低沉唤外头的暗卫, 却被面前发狂似的狂吼盖了过去, “她是当空月！多少人看得见，杀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你可杀得过来？”
“关着她，禁锢她, 她不会再是她，更不会心悦你，哈哈哈哈！
“王爷位高权重，却只能得到她的人，到死也得不到她的钟情，比我还不如！”
“孤杀了你。”
“来啊！杀了我！”
身旁人急速探手而来，松鹤未及侧身，腰间剑锋出鞘，寒光闪过。
“主子！”松鹤惊呼，反执剑鞘抬手挡在叶未青面前。
寒光未有停滞，剑刃削断剑鞘，锋锐仍旧划破了衣袍和皮肉。
松鹤捂着小臂，鲜血自指缝如注流淌。
谢尧持剑的手僵住，怔了一瞬。松鹤这才转身一脚踹晕了叶未青。
松鹤面色苍白，看着面前人，“此人犯谋逆之罪，可流放三千里，路上跌坠而死，也可重病而死。”
谢尧好似回过神来，眼底的狂乱被冰封般的平静覆盖。
“让开。”但他杀心不改。
松鹤松开手，任手臂上鲜血汩汩涌出，“主子是摄政王，不再需要亲手杀人了。”
谢尧双眼忽而泛出幽暗冷光，“此人心怀不轨，肖想孤的妻子，他不该死？挫骨扬灰算便宜他，孤要活剐了他，滚出去！”
松鹤浑身打颤，眉头紧皱，眼中流露出复杂情绪，他忽然跪下了，“若是非要如此，松鹤来。”
“此事很为难么？”他问，满是不解。
松鹤抬首望着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什么来。
谢尧看得清楚，他的眼神透着痛心自责仰慕，还暗藏一抹怜惜。
谢尧轻笑一声，慢声问：
“你觉他罪不至死？”
“你觉孤今日失常？”
“你也觉孤配不上她？”
谢尧连发三问，松鹤不敢吭声。
“说实话。”谢尧好似很平静。
松鹤俯首，闭了闭眼沉声道：“此人至少不该千刀万剐。主子并非今日失常，而是碰见夫人之后日日失常，主子于朝堂权斗尚且游刃有余，但对夫人，却极近掌控。主子是否配得上夫人，是夫人说了算，旁人的都是虚言，包括主子自己所想。”
上首的人沉默无声，松鹤不敢抬眼看，“松鹤的命是主子的，此言句句发自肺腑，若主子不听不信，可赐松鹤一个痛快，只是死前，松鹤还有一言。”
松鹤顿了顿，“告诉夫人一切，或是放她离开。”
话音一落，屋子响起一声冷笑，初夏的夜瞬间化为寒冬。
松鹤忙道：“松鹤知道主子不可能放夫人离开，那便告诉她一切。”
静默半晌，才听得他道：“你懂什么？”
这一声，他的嗓音沙哑，语气微弱，仿佛软化了高高在上的威严，终于卸下了坚硬如铁的防御，但其下所见仍让人无法亲近。
松鹤只恨自己当年无法替他分担哪怕一丝一毫。
伤口的疼痛微不足道，松鹤强压浑身颤抖，低声道：“当我求你，告诉她吧。哥。”
房中静默，只闻三人节奏不同的呼吸声。
良久，松鹤抬头，
谢尧闭着眼，面容苍白，呼吸时缓时促，许久不得平静。
明月居。
时近子时，院中正房卧室仍亮着灯。
玉梨如何也睡不着，一开始还翻来覆去，最终躺直了看着帐顶。
到了这个世界三年余，她已经确信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血有肉，没有受到任何无形力量的控制，自然也包括谢尧。
他会随着她的举动而做出与原著截然不同的反应。
原著里，他一开始的癫狂嗜杀是受到女主的嫌恶所刺激，之后双方持续互虐，从一开始就断绝了交心的可能，更别说亲近。
那么现在，她顺从他亲近他，许多时候与他可说是亲密无间，只是由于隔着他的假身份，他无从谈及自身，所以，实际上她根本不了解真实的他。
或许，是时候揭开这个谎言了。
无论他对她隐瞒了怎样的过去，总好过因为隐瞒而生嫌隙，做出挽回不了的举动。
玉梨决定好好跟他谈一谈，就从他的父亲开始说起，如果今夜能说开是最好，所以她一直等着他。
一直等到困极，他还是没回来，或许今夜他不会回来了，玉梨起身去灭灯。
吹灭了灯，察觉院子里东厢喜云房间已经暗了。今夜静羽挨着喜云睡的，看来她们已经睡下，时间当真不早了。
然而玉梨刚脱鞋上床，就听得正房的门被推开，她鞋也不穿，立刻走回灯笼旁，重新点了灯。
灯火缓缓亮起，谢尧的身影自暗至明，显露在卧房里。
玉梨来不及看清他就快步走过去，抱着他，侧脸贴着他的胸口。
“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
谢尧久久没有回抱她，玉梨觉得不对劲，仰脸看他，发现他脸色苍白，眼里带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玉梨敏锐地察觉到危险，但他眼眶微红，又不止那么简单。
就像是已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也难免负疚。
玉梨惊得毛骨悚然，“你方才去哪了？你把他怎么了？”
玉梨松开他，赤着脚往院子里跑去，嘴上唤着，“静羽！”
谢尧僵了一瞬，眼里的复杂缓缓消散，化为平静无波，平直的嘴角闪过一抹笑意，只刹那就重归冰冷。
玉梨跑下屋檐，东厢的门开了，静羽同时从屋内快步跑来。
两人在山茶树前相碰，都同样惊魂不定，玉梨抚着心口平复心情，静羽看向她身后。
玉梨忽地转身，就见谢尧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那身盘龙袍已经换下，他穿的一身黑色。他的头发是黑的，玉簪也是黑的，在昏暗的屋檐下，只有一张脸白得骇人。
静羽和玉梨大骇，双双打了个寒颤，惊惧地看着他。
静羽几乎想立刻下跪。玉梨却很快恢复寻常。
低声对静羽道“回房去。这里有我。”
静羽犹豫片刻，在喜云出来之前，转身快步回屋，把门关得严实。
玉梨虽然心头狂跳，但仍本能地朝谢尧走去。
他的父亲死了，是病死的，并不是他杀的，她从未厌恶过他，他也向来舍不得伤她分毫。即使有所隔阂，他们之间是很亲近的，他陪她经历了许多，他们也是互相信任的。
玉梨走出几步。
“站住。”他终于开口，仿佛压抑着什么，声音有些沙哑。
玉梨下意识听从，但只停了一瞬，继续向他走去，她看着他，脚下踩到石子也不觉疼。
谢尧面色冷沉，看不出情绪，但玉梨知道，这意味着他很不高兴。
“孤让你站住。”
玉梨僵在原地。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玉梨笃定自己没有听错，他说的是孤。
孤家寡人，至高无上者的谦称，本该温厚谦虚，自他口中说出，却满是慑服。
玉梨等着他告诉她身份。
他却在她面前蹲下了，一直背着的手提着她的绣鞋，放在她脚边，握着她的脚踝往上提。
玉梨惊诧，身形不稳，扶上他的肩。
谢尧慢条斯理给她拍去脚底灰尘，穿好绣鞋，另一只如法炮制。
玉梨心里挣扎撕扯，他对她如此细致入微，为何，要杀她在乎的人呢？
他站起身，玉梨拉着他的手腕，望着他问：“夫君，你告诉我，叶未青是否还活着？”
玉梨的眼眸颤动，可见心中复杂。
“他死了你当如何？”
玉梨握着他的手松了。
谢尧背在身后的手指握紧，骨节泛白，这一刻，他有把院里的人杀了，猫杀了，院子烧了，把她带回宫里关起来的冲动。
但这样的冲动不是没有过，他克制得了。
“他还活着。”谢尧道。
玉梨停滞的呼吸恢复正常。
谢尧冷笑一声，原来她也觉他不正常。
玉梨听得他笑，看向他，却见他脸上并无笑意，他没杀叶未青，为何会反常得令她害怕。
玉梨看向他，看不出丝毫端倪，她再次去拉他，他极快地退开半步。
玉梨拉了个空。
仿佛心里也空了一下。
玉梨收回手，扯出笑看着他，“我们好好聊一聊好吗？”
“我知道你隐瞒了你的身份，我安于现状才没有过问，是我忽视了你，现在你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怪你。”
“你早已猜到了不是么？”
谢尧面容冷漠。
玉梨心里忽而泛出丝丝痛楚，她难免退缩，但深深吸了两口气，仍旧保持笑意，“我想你亲口告诉我，你的身份，你的过往经历。我们是夫妻，是世上最亲近的人，要互相信任爱护，夫君，相信我好吗？”
谢尧看着她，眼里暗流交织，将他的面容衬得有些扭曲。
玉梨也很害怕，能将如此强悍的他逼出心理疾病的过往，一定不简单。
玉梨怕自己承受不了，但她不是独自一个人，她看着他，鼓励道，“你别太小看我，其实我见多识广，什么样的人都有所耳闻。兴许你的经历只是奇怪了些，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你都记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如何，我只是帮你分担一点点，陪着你一起面对而已。你不要顾虑那么多，告诉我吧。明晏。”
谢尧几乎要沉溺在她的温声软语里，听到明晏二字惊醒过来。
这两个字原来跟他没什么关系。
只配得上她而已。
玉梨见他神情又变得死沉，皱了皱眉，“要是今日你不想说，我们改天再聊，来日方长，直到你想说为止，只是在那之前不要多想。天太晚了，我们先回屋睡觉好吗？”
玉梨心怀忐忑，想去抱抱他，这回他却退开一大步，“你去睡吧。”
“我还有事。”说着竟抬步走了。
玉梨僵在原地，看向他的背影。
谢尧没有回头，直到消失在垂花门外头。
这晚玉梨几乎是睁眼到天明。
早上起了，出门听见喜云和静羽对话。
“昨晚你睡觉也不脱外衣，中途又忽然起了，是不是吹了凉风，又病了？”喜云对静羽说。
默了会儿，才听静羽回她，“大概是吧，我病了。”
“昨晚我太累了，睡得太死了，没有扯你的被子吧？”
“没有。”
“那你休息休息，今日我和夫人出门。”喜云笑吟吟的，“可惜你见不着店里的盛况了。”
静羽默然。
玉梨从假山后走出去，喜云见了她立刻迎过来。
大概是觉得她牵挂花颜坊，这才起得如此早。
玉梨保持寻常，笑道，“昨日我有些累了，喜云，今日你去店里看看情形如何，大家是否累了，要是人太多就早些闭店，反正花不愁卖。”
喜云点头应下，喜滋滋地去让人送早膳来。
玉梨和静羽对视一眼，眉眼同时染上凝重。
玉梨答应了谢尧不出门，一整日在宅子里呆着，喜云不在，静羽跟她寸步不离。
两人都不提昨日发生的事，但都提着心，尤其是静羽，总预感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玉梨心思复杂些，但无法跟静羽多说，一个上午都窝在书法练字。
过了晌午，喜云就回来了。
玉梨和静羽都来迎她，问她店里情形如何。
看两人紧张，喜云说了许多店里的盛况，最后才说，“不过叶先生手指伤了，包了厚厚的纱布，干活儿不利索，丽珍就做主把店闭了，放大家半日假。”
玉梨这才松了口气，看来谢尧当真没有骗她。
但昨晚所见的他前所未有的怪异，始终让她心里不安。
这一切定然与他过往经历有关，问静羽是没有结果的。
玉梨结合先前所见所闻，先自己推断一番。
按茶楼那说书先生的说法，他出身大家族，但是早年流落在外，后来入了军营，成了天下闻名的少年将军，才被认回的家里。
会不会，他当初是被抛弃的，在外受了很多苦，这才恨自己的本家？
或许他的母亲出身很低，是他父亲一时冲动有的孕，按他父亲说过的，不该让他母亲把他生下来，玉梨觉得这点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之后他母亲或许被赶出府，本该自生自灭，但她的母亲生下他，受尽苦楚把他拉扯大，还没享到他的福就过世了，所以他恨谢家。
为了弥补童年母亲早逝的遗憾，这才自以为是地要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
他母亲死后，他从了军，成了名将，但却受到不公平待遇，只能认祖归宗，凭着家族的荣荫登顶武将巅峰，但看重他的祖父逝世，他不受旁人信任，再次从神坛跌落。
想到这，玉梨心里忽然一痛。
按那说书先生的说法，他祖父逝世的时间，和他流落溪合县的时间是一致的。
到底是谁给他下的毒，让他动弹不得，说不出话还不算，还要毁了他的容。
玉梨有些想不下去了，这之前的苦楚她轻轻揭过，是因为她没有见过细节，可在溪合县时他的惨状，她是亲眼所见。
先前只当他是陌生人，后来当他是带着主角光环的男主，现在他是她的丈夫，不是相敬如宾，冷淡疏离的，是每日温存，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那种。
他光洁的肌肤，曾经被药物腐蚀灼伤过，眼皮粘连无法视物，嘴唇粘连无法进食说话，更遑论身体无法动弹，不知有多疼。
玉梨无意识摸上腰间的玉坠，浑身起冷栗，呼吸也紧了。
她想到他腰侧的旧疤，当初被毁容都没有留下痕迹，那旧疤又是怎么造成的。
玉梨不敢想，甚至有些退缩，眼下的日子还能过，不如就当不知道。
可是谢尧怎么办，他不告诉她，是否就是为了保护她，让她过心安理得的富贵生活，不必承担他一路走来的痛苦和血腥。
他从被家族抛弃的孩子，成为如今的万人之上，无异于贫民窟出身的孩子成为国家总统，还是阶级森严如有生殖隔离那般的国家。
他得强到什么地步，得经历什么样的痛苦，玉梨完全无法想象，因为她家境圆满，但考公都考不上，做梦都没想过成为一国之主。
玉梨觉得自己想象力匮乏，不仅是他受过的苦超出她的想象，他的强也远超她的想象。
虽然害怕承受他可怕的过往经历，但想到有他在，只要是他对她讲述，她就不会怕了。
玉梨午睡后，去厨房做了许多他爱吃的菜，蒸了奶黄包，还准备了一壶梅子酒，打算营造一个温馨轻松的氛围，再跟他早点上床，相拥着听他讲述他的故事。
眼看到了傍晚，她早早沐浴了，洗去烟尘，穿上漂亮的衣裙，到二门去等着。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天色擦黑，他还没回来，也没有人来传话，告诉她他有事，会晚归。
玉梨腿都站酸了，想回去，又怕他下一刻就出现在门口，却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她。
他喜欢看她在这里等他，好多次他回来时，原本没什么表情，一看到她就勾起笑。
想到他的笑，玉梨觉得还能再等一会儿。
直等到月上中天，他也没回来。
也没等到有人传话回来。
玉梨腰酸背痛，又饿得乏力，终究是没能等下去。
回了明月居，玉梨对静羽和喜云扯出笑，也不多说什么，吃了晚饭就准备睡觉。
或许他半夜会摸回来呢。
玉梨早早睡下，留出外侧的位置，躺在床铺里侧。
朝着外头，闭上了眼，一直睡得很浅。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
早上，玉梨坐在床上，朝阳落在床帐上，一切都与往常一样，但她开始怀疑一切的真实性。
玉梨掀被下床，喜云和静羽双双走进来。
玉梨忙问：“公子昨晚可回来过？”
喜云看向静羽，静羽摇头。
玉梨摆出寻常神情，“他定是有事情绊住了。”
“今日夫人要出门吗？”喜云问。
玉梨摇头。
喜云终于也察觉不对劲起来。
出了房门，走得离正房远了些，喜云忽然问静羽，“夫人和公子是不是闹别扭了？”
静羽沉吟。
“前日我没在夫人身边时，发生了什么？”喜云面色沉肃，“公子是不是又在外头拈花惹草？”
静羽的眼都睁大了。
“上次就是！”喜云面上带了薄怒，“我本来就不很认同再找春宵楼的姑娘，这下好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那日公子见了莺娘，又动了心思？”

第55章
“什么心思？”静羽脑子转不过弯来了。
“还能什么心思, 春宵楼向来是你联系的，你不可能不知道，公子和那莺娘之间有秘密！”
是有秘密, 差点把她杀了的秘密。
静羽拍了拍喜云发顶，“别多想了啊。去跟叶先生学染丝线，学好了至少饿不死。”
“诶,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说我笨？”喜云追着静羽走远了。
喜云虽然怀疑公子在外有别的女人，但仍旧坚信, 玉梨才是大房。
或许就像上次那样，玉梨跟他闹一架，就和好如初了。
但这一次, 公子连着四日没有回府，而玉梨每日做好饭食, 搬了椅子在二门等一个时辰。
但府里护卫忽然不许她出府了, 静羽跟她解释，因为夫人不出府，才留她下来伺候。
喜云更关心玉梨的心情, 不出府也没多想什么。
玉梨在她面前神色如常，甚至因为没有操心花颜坊的事, 在院子里吃吃玩玩，每晚为了不浪费多余的饭菜, 吃得比平日多, 还养得圆润了些。
喜云也就不敢问, 怕戳到玉梨痛处，虽然玉梨装得寻常，但她看见她独处时会出神, 每日练字时，神情也不那么轻松。
而那日后，静羽不仅搬到了明月居和她一起住，还经常和夫人单独说些小话，而且一看到她靠近就不说了。
喜云知道她们说的定和公子在外的动向有关，静羽定是知道的，夫人也很在乎。
独独她被排除在外，喜云有些郁闷。
第五日了，喜云郁闷到了顶点，打算把这件事戳破。
早上就见玉梨和静羽在湖边说话，喜云在稍远处站着，打算等她们说完就过去。
湖边。
静羽：“从那日后府里的暗卫都不再理会我，他们是公子亲自规训出来的，行事滴水不漏，无法打听到公子的事。”
玉梨望着湖面没有接话。
“不过我看得出，明月居周边暗卫有增多的迹象，公子是掌握着府里动向的。”
“以我的名义传话呢？”玉梨忽然问。
“可以试试。”静羽问，“夫人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
你想好了吗，还要等多久才跟我坦白身份？
问就是没想好。
从明日起我不等你了，你爱回来不回来。
然后他就真无限期拖下去了。
玉梨看着湖面，清凉夏风把水面吹皱，垂柳飘来荡去，槐树枝叶簌簌作响。
如果她跳下去，呛了水，受了凉，他一定会回来的吧。
玉梨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栈道边上，蹲下，伸出手指试了试水温。
很凉，她打了个激灵。
玉梨立刻打消了念头，疯的是谢尧，她又没疯。
玉梨站起身，离湖边远远的，望了一眼看起来安宁清净的宅院，一个暗卫也看不见，恐怕也没有那么严密吧。
不如试试逃跑？
原女主跑了那么多次，她定能成功。
她跑了他总会来见她吧。
嗯……万一见她之前先发疯杀一批人呢。
玉梨转换着主意，喜云忽然来到跟前，“夫人，咱们花颜坊的生意如此火爆，往后好好经营，将来定能赚许多钱，我们可买个大宅子住在一起，招个天下最俊美的夫婿也不在话下，不必受这共事一夫的窝囊气！”
玉梨和静羽都僵住了。
喜云冷笑一声，“不要听静羽的，咱们不忍这口气，反正夫人连公子的高堂也没见过，根本不算夫妻，咱们现在就可以收拾包袱离开。”
静羽想反驳什么，玉梨按着她，“说得对。他这样晾着我，我要跟他和离。”
但这样的话不能明着让人传，玉梨走回明月居，抽出纸笺打算给他写信。
和离两个字怎么也下不了笔，她不能不顾他的感受，他只是还没准备好而已。
玉梨叹了口气，停下了笔，最终也没写下什么。
谁让他有心理疾病呢，她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只能由着病人。
这晚她照旧做了满桌好吃的，蒸了奶黄包，谢尧照旧没有回来，她为了不浪费太多粮食，又吃得很撑。
在院子里消食时，兴许是连日积食伤了肠胃，毫无征兆就吐了。
玉梨蹲在地上，吐得头昏脑涨，鼻腔发疼，眼眶也疼，吐完缓了许久才平复过来。
静羽和喜云忙前忙后，递茶端水。
玉梨看着她们帮忙清洗，坐在秋千上发了会儿呆，眼泪忽然就流出来了。
怕被她们看见，眼泪还没落地就快速擦了，咬牙切齿发誓，“再也不要给你做吃的了。”
荡了会儿秋千，玉梨想回房歇下了。
忽然有丫鬟带了大夫过来说要给她号脉，玉梨猜到是谢尧的意思，他人躲得远远的，却把她看得紧紧的。
玉梨心里堵闷极了，但不好为难大夫，配合了看诊。
之后玉梨早早洗漱上了床，躺在大床中央，想抛开有关谢尧的一切，但难以做到。
他曾无比在意她的心情和身体，任何细微的反应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眼下即使他不在，暗卫定也把她的每日作息报了过去，她这样每天等他，做好吃的，但都落空了，他难道不知她有多难受。
他难道不在乎么？
他要是不在乎就好了！她就可以离开，天高任鸟飞。
那他晾着她到底是为什么？
总不能是觉得自己不够好，自卑到不敢来见她吧？
他那深邃莫测，刻意掩盖也藏不住的王霸之气，跟自卑搭边？
总不能是看她因他不在而焦躁内耗，他觉得爽快吧？
玉梨脑袋烧得冒烟，忽然坐起来。
从始至终，她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眼下的一切一定也是。
他定是希望她在这样的焦躁内耗中消磨她的心气，躺平听他摆布。
虽然她想不出具体是什么，但他想达成的，一定比眼下的苦楚更让她难以接受！
她不能真顺了他的意。内耗是吧，她偏要外耗，把他耗死！
玉梨掀被下床，穿戴整齐，出门呼唤静羽。
静羽极快从屋里出来，喜云紧随其后。
玉梨：“走，咱们出府，找公子去。”
静羽惊诧不已，仍旧跟上。
喜云惊讶又激动，这是要去跟那女人撕破脸了。
玉梨往垂花门走去，静羽亦步亦趋跟上，喜云目露凶光紧随。
出了门，玉梨却转向了放车马的方向。
“会骑马么？”玉梨心跳得快极了，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怂了，走得很快，一边走路一边问静羽。
“会，不过不是很精湛。”
“那就好，咱们骑马去。”
静羽瞠目结舌，“可是，公子在的地方，闯不得，而且眼下宵禁，刚出门可能就碰上禁军，更别说府里暗卫……”
“我知道。”玉梨定定道。
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到了马厩边上，喜云径直奔向马车，玉梨却走向马厩里的漆黑健马。
她不会骑马，心里发怵，静羽及时过来，牵住马儿。
“真要如此么？”
“快，帮我上马。”
静羽牵住马儿，指示玉梨踩上马镫。
喜云快步跑了过来，“我，我不会骑马啊！”
静羽和玉梨没空理会她。
黑马太高，玉梨几次用力都没能翻上去。
终于翻了上去，马儿随意走了几步，静羽还牵着呢，她已经在马上东倒西歪，摇摇欲坠。
终于有数个暗卫现身，一个夺过静羽手中的马缰，一个唤了一声夜枭，马儿立刻定住脚。
玉梨吓出一身冷汗，维持镇定，居高临下朝他们道：“去告诉你们主子，我想他了，要他后日再不回来，我就去找他。”
静羽和喜云还在发懵，暗卫反应极快地垂首应是。
“现在就去。”暗卫走了，玉梨这才从马上爬下来。
落在地上，双腿不住颤抖。
但心里舒畅极了。
换你内耗了，狗男人！
皇宫。
御马苑。
时近子时，火把成排，将跑马场上照得透亮，场边歪坐着几个着军服的年轻将领。
个个身带伤痕，或捂着腹部，或扶着脖子，旁边有站着的，也都弯着身，撑着膝盖，和同伴倚靠在一处。
他们都盯着场上即将交战的两人两马，在心中为其中的同袍祈祷。
至于另一人，是他们先前想见一面都不得的主上。
而现在，连着五日，每天晚上在此比武，实在是被打怕了，谁也不敢看一眼，要这位同袍落马，跟主上一个眼神接触，就要再来一场。
五日前那晚，刚送了半数神武军出征，余下的校尉以上军官深夜就被召进宫，受命与主上比武。
主上亲口说的，若是胜了他得赏金万两，封大将军。
所有人都铆足了劲，拿出了看家本领。
然而五日下来，莫说胜过主上了，连他的衣角也没碰到过，所谓的奖赏都抛诸脑后了，这哪里是比武夺赏，根本是单方面的虐打。
同袍悍勇，先动了马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马蹄墩地，笃笃作响，青色军服的小将持长枪，纵马如飞，冲向对面同样持长枪的黑色劲服身影。
谢尧立马未动，摆出的防御姿态，待马儿到了近前手腕转动，格开迎面刺来的枪尖，另一手控马转身，马儿只动了一只后蹄，转出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同时他长臂伸展，挑动枪头，小将背上挨了一击。
场下人没几个看清了他的动作，只听得砰一声响，众人齐齐为那同袍挨的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比武的枪头是蜡做的，不然那小将早被挑穿背心，跌下马了。
按说小将已经输了，但他未落马就不认输，忍着痛调转马头，谢尧已经先于他转了马身，未等小将站定，纵马疾奔而来。
小将欲学他那一招，然而与他眼神相触，明明杀意算不得强，只是淡漠冷硬而已，竟让他心生退意。
刹那功夫，枪尖刺面，提枪来挡，不料枪头一转，竟被枪尾当胸扫过，力道强横，直将七尺大汉扫下了马。
同袍落马，场边众人不敢直视，忙垂下头装死。
谢尧勒转马头，控马慢踱步到小将身边，睨视着他，“两军相对，先畏者败。回去降职半级。”
小将忍着胸肺剧痛，爬起来半跪领命。
谢尧没有停留，果然驾马转向场边，高阔的身影如山压来，他额头有细汗，短些的细绒发丝几乎被浸透，呼吸微喘，并不是不累。
相反他眼中有些血丝，看起来并不精神奕奕，不像是以调教下属为乐，更像是不痛快了，找人发泄。
偏偏这些将领是真觉得自己不行，虽然被虐得没了心气，但他们十来人轮着来，主上却没停过，还能精准地战胜他们，其间差距让他们丝毫生不出怨念。
时候不早了，往日这时，该是崔大将军来拯救他们了。
就这时，崔成壁果然到了，同时到的还有个暗卫。
暗卫看了看情形，顿了顿脚步，还是选择了打断这场景先说要紧的事。
暗卫走近，谢尧下马，暗卫附耳低声禀报。
往常这时应当收到她睡下了的消息，但今日不是。
暗卫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玉梨的原话，暗卫顿了顿，尽量维持语气低沉平常，“夫人原话：去告诉你们主子，我想他了，要他后日再不回来，我就去找他。”
谢尧偏了偏头，看向暗卫，暗卫低声，“是原话，一字不差。”
谢尧半垂着眼，没有显露丝毫情绪，也没有要对暗卫说话的意思。
暗卫无声退去。
崔成壁上前来，笑道：“该散了吧，王爷。”
“不如你也来试试？”谢尧看着崔成壁。
崔成壁年龄大了，而且已经是大将军，也不馋那一看就是有命拿，没命花的万金，连连摆手告罪。
谢尧冷笑一声，看向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的将领们，“最后一场，你等一道上，胜了分万金。”
夜深人静。
御马场上横七竖八躺了十来人，或缩成一团，或僵硬躺倒动也动不了。
只有谢尧还立在马上，鬓发湿透，汗水顺着下巴滑下，滴在胸前，衣裳浸得半湿。
他目带冷意，扫了地上人一眼，将长枪随手掷插于地，“奖赏随时有效，今夜到此为止。”
说完轻踢马腹，朝场边去了，地上的年轻将领们如蒙大赦，挣扎着翻身行礼送驾。
谢尧走到场边，神情莫测，看着崔成壁。
崔成壁生怕拉他上场，半跪于地铿锵道：“王爷久未经战，仍旧万夫莫当，英姿更胜当年，属下高山仰止自愧弗如，有王爷在一日，我朝定能安邦定国，四海归附，迎万代未有之盛世。”
谢尧脸色变了变，“你这话倒是好听。”
崔成壁略松了口气，看来家中长辈提点的还是有效，没人不爱听吹捧。
“有几分真心？”不料对方又问，还带着沉重威严。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有几分合适？崔成壁一时拿不定主意。
“你知道孤为何不喜谗言？”谢尧忽然问。
崔成壁忙告罪，“臣有罪，但此话绝非谗言。”
谢尧冷哼一声，“这一路走来，你跟着孤经历得最多，你的脑子比旁人够用，胆子也肥。旁人吹捧，孤只当笑话，若是连你也睁眼说瞎话，这满朝之上，孤还能听见几句真话。”
崔成壁连忙应是，脸色肃然了许多。
“说，有几分真心。”
崔成壁吓得抖了抖，想不通今日怎么就被抓着不放了，仔细衡量了，道，“夸张了只一分而已。”
“当真？”
“就万代两个字，其余的有半句虚言，臣此生再打不了胜仗！”
谢尧冷意顿收，斜睨他一眼，“把人都带走，好好医治，明日不必来了。”
皇宫里除了御花园，少见植被，往日谢尧根本没有在意过，只觉一望过去没有遮挡最让人放心。
可在明月居住惯了，好似转过假山才能看见花架下荡秋千的人，或是走出门口看到山茶树，低头就能看见给树松土的人。
谢尧回了寝殿，殿内一望无际，侍人成排，但都像是泥塑的，连呼吸声都轻慢至极。
浴池里头热水已经放好，侍人躬身退出，不小心碰到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响，他顿生烦躁。
确实是，别的人弄出任何动静，做出任何举动他都不喜，寂静了无趣，闹腾了生厌。
他还没说话，只是回头瞥一眼，那人就自动跪下磕头告罪，求饶的声音都不敢大了。
看不惯这些人的谨小慎微，但这样的反应也是他想要的，能稍稍平息他的烦躁，但话也不想说一句，径直走开，脱下衣袍。
侍人快速起身窸窸窣窣离开，殿里只有他一个人，脱光衣裳走入浴池，温热的水荡涤浑身汗气。此时才是他独自面对内心的时候。
脑中首先蹦出来的是玉梨说想他了。
先是笑了一下，随即按住，看，又失控了，只是她为了哄他跟她剖心的小伎俩而已，他竟然笑了。
五日前他就想明白了，松鹤说得没错，面对玉梨，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但不是掌控过度，而是没有掌控得完美。
一开始用假身份强娶就不对。
他是摄政王，虽然当时老皇帝还没驾崩，他大可打着选王妃的旗号，设定一个唯有她能满足的条件，把她光明正大娶到身边。顺理成章地做他独一无二的妻子。
用王妃的身份约束着她，就不会有之后的所有失控。
可他没有，因为当时他的名声太差了，朝野都斥他是乱臣贼子，他不在乎，可他想要给她完美的丈夫。
然而他费尽心机维持到如今，包括往后的一切，竟然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探究真实的他。
想要知晓他的全部，即使察觉出他杀人成性。她自以为能承受得住，以为这样才是为他好，可他承受不了后果。
他决不允许她脱离他的掌控。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放她去做生意本来是想等她碰壁后，找他出手相助，她就会仰慕于他，依赖于他，回来安然呆在他的羽翼之下，没想到她屡屡受挫，却拒绝他的帮助。
他多次想把她关起来不准出门，都被她三言两语说服，一而再再而三纵容她，让她差点儿落入险境。
想要掌控她，给她最好的保护不是失控，被她屡次说服纵容她在外受苦才是失控。
失控到让她碰上叶未青这样阴暗龌龊的东西。让她知晓这样的人存在都是对她的玷污，只能暂且留他活在世上。
现在说想他了，不过是想骗他回去，让他再次在她的巧言令色下失控。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想他，也不及他想她的万一。他都还扛得住。
他必须得抗住。
等一切都过去了，他会是开创盛世的帝王，再无配不配得上她一说。
谢尧独自沐浴完，擦净水滴，路过铜镜前，站定看了看。确实是英姿依旧，万夫莫当。
那画师是长壮实了些，但再过十辈子也不及他相貌十分之一俊美，更不及他身形万分之一挺拔。
谢尧勾唇笑了一下，镜中人也笑了，玉梨喜欢看他笑，也喜欢他的身体。
她亲过他很多地方，他没有要她亲，是她主动的。
她孤枕难眠，想他也是理所应当，就像他每晚在马场上消耗得精疲力尽还是想她一样。
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凯旋登基，他总不能一个多月都不去见她。
御医说她今日吐了是进食过多，他不能看她再给他做饭，强吃下去，她的身体会受损。
而且她独守空房，定会睡不好的，睡不好身体也会出问题。
她的身体是底线，她对他略有失望以后都可以挽回。
身体坏了不行。
谢尧走到案边，连喝三杯茶，穿好常服，谁也没有惊动，独自一人打马出宫去了。

第56章
玉梨从马棚回来, 连日来的憋闷终于一扫而空，还有两日时间，他还有得内耗。
她可不受这憋屈, 她又不是离了他什么也做不成，从明日起她就跟静羽学骑马，学好了后天傍晚就硬闯出去。
出了府门一直往北, 往皇宫去，有人阻拦，她就停下, 他一定会知道她的用意，要是他提前出来见她，一切好说。
要是不来, 她等他一个时辰，时辰一到她调转马头就走, 花颜坊不要了, 带着喜云知乐静羽去别的地方，她们从头再来。
对了，她得事先把钱带好, 他是摄政王，总不会把给她的钱要回去, 给她的就是她的了，她带走也是应该的。
玉梨在脑海里做好详细的计划, 分了一二, 再延伸开, 不知不觉就睡沉了。
连着几日没有睡好，心里的大石一落，睡得无比香甜。
谢尧回到明月居时, 踢了踢垂花门的门槛，又踢了下小径上的石子，刻意弄出些动静，正房卧房没有亮灯，倒是最警醒的静羽醒了。
床铺靠着窗，静羽未起身，抬头从窗纱上看出去，只看到个人影，就吓得魂飞魄散。
她不敢动弹，听得正房的门开了又关，她才恢复呼吸大口大口呼气。
平复片刻，翻了个身，发现喜云睁着眼，差点儿惊呼出声，忙捂着嘴。
喜云眨了眨眼，拍拍她的背，“没见过吧？哼，终于回来了。等着吧，夫人等会儿就会跟他吵架。”
喜云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静羽都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两人都静静躺下。
喜云等着听吵架，一副替玉梨解气的模样。静羽提心吊胆，无比羡慕喜云的淡定，她完全猜不到会发生什么啊。
卧房里静谧无声，洁白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面，谢尧一边解衣带一边朝床边走去。
到了床边，轻轻掀开床帐，玉梨盖着薄被，缩在床里侧，外侧空了大片，像是给他留的位置。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香甜的味道充斥肺腑，是自玉梨身上散发出来的，她的手腕放在外头，在微弱月光下白得发光，侧颜柔和，微微低垂着，像平日靠着他的肩头的动作。
谢尧看她一会儿，继续解衣裳。
腰带落地，发出一声轻响，玉梨动了动，睁开了眼。房中昏暗无有灯光，视线里床帐是掀开的，她抬起头，就见到暗色人影。
“夫君？”玉梨唤他，一骨碌爬起来。
谢尧短短嗯了一声，听起来很是低沉。
玉梨惊讶他怎么现在就回来了，想起身去点灯，忽然被他俯身下来按倒。
灼热的呼吸扫过，谢尧身躯滚烫，玉梨触手是光滑的皮肤。
玉梨手指轻颤，想说些什么，启唇就被他衔住了双唇。
他一手拉着她的手腕，一手扯开薄被，隔着寝衣轻抚她的肩头，缓缓移到锁骨，再往下。
玉梨连连发颤，是跟往常一样，很温柔的的触碰。
玉梨想他大概是想通了，恢复正常了，隔了这么多天没见，她也怪想他的，随着他的动作，她的身体比心里更先放松。
先好好做，做完了再来跟他算账。
玉梨抬起手勾住他的脖颈，抚上他的后颈。
谢尧呼吸顿深，手上险些失了力道。
暖香充斥肺腑，恨不得把她吃掉，从唇到舌，软滑得好似真能一口吞下去。
玉梨嘴唇被他吮得发麻，舌头也似要被他含走，呼吸不畅，她收回手想推他的脸，被他抓住，按到头顶。
一手钳住她的两只手腕，像是铁箍焊死了一般让她动弹不得。
空出的手继续在她身上肆意妄为。
玉梨很快热得出汗，呼吸不畅，窒息片刻，谢尧终于松开她的唇舌。
玉梨大口喘息，唇舌发麻，唇周一片清凉，混杂的津液在月色下亮晶晶的。
谢尧抬指给她擦去，转向别处。
玉梨渐入佳境，谢尧松了她的手腕。
肌肤紧密相贴，玉梨觉得确实挺想他的，主动抱着他的肩背，抚他背上劲瘦的皮肤，轻吻他的侧脸。
谢尧的呼吸声震耳，仿佛落入云端，漂浮不定，时而托上了天他觉天地万物尽在掌握，时而又掉落深渊，黑暗混沌中空无一物，连地也没有。
心房骤胀皱缩，时而要撑得碎裂，时而挤压得酸疼。
失控，全然失控。
不是来自对玉梨的无法掌控，而是来自她的全心亲近。
若是她疏远他，怕他，他习以为常，游刃有余，尽在掌握。
可她亲近他宽容他宠溺他，此生没有人这样对他，何况是他渴望至极的人，他无法掌控。
无法掌控她，更无法掌控自己。
渴望她，想把她禁锢在身边，但禁锢着她就会失去一切，任她离他稍远更会失控发狂。
叶未青的话和松鹤的话响在耳边。
是他失常，是他配不上她。
谢尧的动作慢了，额头抵着玉梨锁骨。
忽然又抬起来。
不，他是天下最强的男人，是世上最俊美富贵的郎君，只有他值得拥有她的一切。
谢尧动作时慢时促，玉梨有些不上不下的，平日他节奏掌握得极好，让她从头到尾欲罢不能，今天大概是他心里有话要说，有些不安失了分寸。
玉梨也不催他，摸到他的手指，轻轻捏着。
他手掌骤紧，反握住她的手腕，再次把她手臂压在头顶，好似不想她碰他，打扰他。
但她总会下意识摸他抱他。他持续拉开她的手。
玉梨有些气恼，但只能由着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吵起来。
末了。
玉梨虽然觉得有些怪，但她心思不在这上面，等着谢尧抱她去清洗，之后再跟他说话。
然而谢尧却干脆起身，坐在床边缓缓穿衣，“从明日起我不会回来吃晚饭，别做了，也别等候。”
他的声音沙哑淡漠，玉梨心里一沉，起身来想拉他，他站了起来，只穿好中衣，提着外袍和腰带就走了。
玉梨呆怔半晌，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想出声大喊他，忍下了。他有病，不能刺激他。
玉梨浑身光着，盖上被子躺下，脑子仿佛要炸开似的，好气，好莫名其妙。
还有点想哭。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眼泪就不受控地流了下来。
玉梨按住双眼，“别哭。有病的是他。”
玉梨调整呼吸，披上衣裳，走出门去叫喜云。
喜云很快出现在门口，玉梨难以启齿，让她帮忙打水来。
喜云和静羽已经知晓谢尧离开了。
喜云见玉梨眼眶微红，气得火烧火燎，但玉梨没说什么，而且深夜也不是挑起情绪的时候，她扯出笑，去打了水来。
打了水回来，喜云退了出去，出门就见静羽等在门外。
静羽忧心忡忡，“你不是说会吵架吗？”
喜云怒气冲冲，“看来他是铁了心要享齐人之福了。”
静羽无力叹气。
喜云想骂几句难听的话，想到刚来时被拧断脖子的丫鬟，打了个寒噤。
明月居三人整夜都睡得不好，天亮后，玉梨早早起了，看起来神情寻常，用了早饭就让静羽去教她骑马。
玉梨仿佛真是对学骑马很感兴趣，静羽教得也很耐心。
她也是在五年前谢尧回谢家后开始学的骑马，是松鹤教的她，学会之后只正经骑过两次，并不十分娴熟。
只是松鹤教她时很耐心，他也很精于此道，静羽照着他教的要领传给玉梨。
玉梨学得十足用心，进步很快，大半日后已经可以独自牵着马缰行走了。
半日下来，玉梨腰酸腿疼，顶着太阳，额头细汗不断，脸颊都被浸得红润。
午后歇了一个时辰，下午又继续，见玉梨如此，喜云也自告奋勇想学。
静羽顾着玉梨已经满头大汗，只给她说了些要领，让她自己去摸索。
没想到喜云竟然颇有天赋，晚学半日，竟然在傍晚就追上了玉梨的进度。
“夫人静羽，快看我！”喜云驾着马掉头走来走去，喜气洋洋的，静羽和玉梨都笑了起来。
玉梨没再做饭也没去等谢尧，简单用了晚饭，继续练习骑马。
能驾着马儿自由行走掉头，不再摇晃和害怕了，玉梨展颜笑起来。
无论如何，学会了新的技能，还是有满满的成就感，而且是这个时空最快速的交通工具，学好了好似就能驰骋天下，人身自由尽在掌握。
一直到深夜，玉梨才停了。
学会新技能的兴奋褪去，看到空空的明月居动了动眉头，深深呼吸几口气，舒舒服服沐浴了，躺上床铺就被困乏淹没，睡沉了过去。
沉沉睡梦中，阵阵热潮激荡心房，玉梨缓缓醒来，心跳和呼吸快得吓人。
身体里的感觉自下而上冲刷上脑，又瞬间在全身炸开。
暗影伏身在下方，房里也没点灯，玉梨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呼吸，和感受脚踝上的手掌力度也知道是谁。
她想把他踹开，蓄满全力刚想动，脚踝上的力度骤紧，只挪动了半只脚的位置。
他知道她醒了，有所抗拒，不但不停，反而更加用力抵住她最不堪碰触的地方。
玉梨喘息停滞，呜咽了一声。
身体软得没有了一丝力气，但她嘴还能动，也顾不得什么合适不合适了，脑子里仅存的一丝理智让她没有说骂他的话。先唤他一声夫君。
“夫君。”这两个字出口，玉梨自己吓了一跳，不像是要说正事，像是鼓励他的媚呼。
玉梨忙闭紧了嘴，咬紧了下唇。
谢尧这时反而停了一瞬。
玉梨得以喘口气，想起身推他，撑起上身，还没能碰到他，他又继续了。
玉梨想哭，各种意义上的想哭。
哭得好听还是难听她也管不了了。
一阵阵热浪渐渐将她淹没，眼泪滚烫，终于连哭也哭不出来，徒劳抓着被衾，像涸辙之鱼，要断气不断气。
谢尧跪立起来，这才脱去衣裳，把她紧紧抱着。
玉梨身心一片空白，任他抱着，无意识唤了他一声，“明晏。”
他忽然僵了一瞬，蓦地把她松开。
玉梨啜泣了一声，他重新又把她抱紧。
玉梨放空着，嘴巴闭紧，一个字也不再说了。
缓过劲来之后，脑子无比清晰，他又犯病了，不能刺激他，应该让他先来了，释放一些情绪，再好好温存温存，不提别的，先重修旧好。
玉梨像往常那样，挣开他的怀抱，自他胸腹往上摸到脸颊，亲亲他的颈侧，唤他一声夫君。
表示她缓过来了，到他了，可以继续了。
他今日却僵硬着没有立刻动弹，玉梨心里叹气，看来是要她好好哄一哄，再挪开手顺着他身上的线条向下摸去。
触到略硬的毛发，谢尧好似触电一般，猛地把她松开，远远退开。
玉梨惊呆了。
这样的场面，仿佛他是良家烈男，她是流氓恶女。
玉梨不知怎么办，谢尧已经翻身下床，把衣服随意一裹，开门走了。
玉梨怀疑人生，哭不出来，笑又带泪。
他这是要把她也逼疯？
玉梨身心俱疲，强撑着叫喜云打水来，沐浴后就睡死过去。
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昨晚发生的事涌入脑海，玉梨闭了闭眼，想起身，身体几乎无法动弹。
昨日学骑马又被谢尧折腾，腰腿好似都不是自己的了。
今日已经是她设下的期限，要是他再不回来，跟她好好过日子，她真要闯出去了。
玉梨一鼓作气翻身起来，下床穿衣，动起来也就没那么疼了。
再练习了一日，玉梨和喜云驾马已经娴熟。
到了傍晚，玉梨收拾好能带的银票，其余的什么也没带，等着天色暗下来，朝霞也化为深紫色。
谢尧还是没有回来。
玉梨和喜云静羽用了饭，到了马厩里牵出马，玉梨跨上名唤夜枭的黑马，腰背挺直，朝车马通行的侧门而去。
静羽和喜云随后跟上。
按记忆里的路线，出府门往右，走出坊门，再径直往北，就可到皇城，再往北就是皇宫。
玉梨算好了时间，现在还没宵禁，可以走一段距离，而且她一旦出府，谢尧很快就会知道，毕竟她给他隔空传过话。
而且她相信他的暗卫不是吃素的，应该很快就会传话给他。
府里没有暗卫的痕迹，走到外门，才有护卫来拦。
玉梨生怕谢尧以为她要逃跑，对护卫说，“我有急事要寻公子，让我出去。”
护卫没有阻拦。
出门后，玉梨再对静羽和喜云叮嘱道，“如果公子来见我，你们就出来站在我身后。如果他不来见我，我们寻个客栈住下。”
喜云知道玉梨这是给公子的最后通牒，今日就要让他做出选择，到底是要她还是别人，要她就好好道歉认错，看态度如何，是否诚恳，再决定是否原谅。
若是选了别人，她也就不要他了，离开谢府，去过自己的日子。
玉梨的心思复杂，隐约觉得这样做或许会激化矛盾，但她也忍受不了了。
她运气好也不好，碰上了他这样的爱人，他可以给她无限的支撑，但有心理疾病，而她不如他强，好在她是正常人，只能由她来经营好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
若是他足够在乎她，愿意把自己全心托付于她，她也会全心全意，不离不弃。
若他仍旧不肯面对，不来见她，那就是放弃了她曾经对他许下的，同心连枝，白头偕老的诺言。
她独木难支，也无法再撑下去，离开是于己于他都最好的选择。
出了谢府，三人右转，经过一条小巷，到了宽阔的道路。
玉梨走在前头，道旁有微弱的灯光，她没有在晚上出过门，心里有些不安。
道路寂静无人，行了一段距离，玉梨鼓足勇气，打马小跑起来。
哒哒的马蹄声响在空旷的街巷，让人无端心跳加快。
走了不到半里路，前头忽然有暗影成排而立。
玉梨是第一次见到谢尧的暗卫，与护卫的凶相不同，他们不露神情，只漠然而立，一张张脸长得毫无特色，看一眼就会忘却。
他们站成排，挡在街心，肩头挨着肩头，没有她和夜枭能通过的缝隙。
走得极近了，玉梨也不勒马，她就不信这些人真没有情绪，能在她的马蹄靠近时不躲避。
她按照动作要领驾马，夜枭高昂头颅，双眼闪着亮光。
走得很近了，暗卫果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马首快碰上前头人的额头时，玉梨也想勒马，但不知怎的，夜枭竟然不停。
夜枭继续往前踏去，眼看就要踏到暗卫身上，玉梨惊慌失措，完全忘了动作要领，一顿胡乱拉扯，夜枭调转马头，四蹄乱踏，玉梨只顾着把它往暗卫的反方向控制，自己身形不稳了也顾不上。
混乱到即将失控之际，长街前方响起一声短促的哨声。
夜枭霎时安定下来，四蹄站定，马腿弯折下来，伏在了地上，任玉梨如何驱策也不动弹。
玉梨正茫然，就见暗卫后头有人驾马而来。
同样的纯黑宝马，深紫色盘龙袍，暗卫自动让路，接连抱拳行礼，半跪于地。
到得近前，谢尧更显高高在上，看着狼狈又惊惶的她，仿佛睥睨天下，所见一切全是他囊中之物。
这一刻，玉梨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天真极了。
她终于领会到，为什么原著女主怎么也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她的全力挣扎，无异于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第57章
这样的他, 当真有心理障碍么？
玉梨想从马上翻下来，但身躯僵硬，一时动弹不得。
后头静羽和喜云已经下马, 静羽下马就跪在道旁，看不清神色，喜云想朝她而来, 被暗卫拦住。
喜云吓得面无人色，被暗卫逼回去，也撑不住跪在了静羽旁边。
玉梨独自坐在伏地的夜枭身上, 后背冷汗阵阵，但她还清醒着，至少她不是要逃跑, 她是计划去找他的，虽然现在看起来像是要走。
玉梨转向谢尧。
光线昏暗, 除了他的锐利冷眸, 看不清他的脸色，但他端坐马上不动，没有要下马朝她走来的意思, 显然不是以她熟悉的身份来见她。
“我是要去找你。”玉梨仰头看着马上的人。
谢尧轻笑一声，“是么？”
他不信。危险的气息笼罩而来, 玉梨胆颤了一下，浑身忽地有了力气, 挣扎着从马上下来。
想朝他走去, 但夜枭忽然站起来, 踏着欢快的脚步到了谢尧身边，与他□□的马站在一起。
谢尧抬手抚它的鬃毛，夜枭晃晃头打了个响鼻。
玉梨浑身僵硬, 没能抬动脚步。
“还站着做什么？”谢尧牵着夜枭，朝她说话。
仍旧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小巷里静谧，暗卫跪了一片，静羽和喜云伏跪在地，颤抖不止。
玉梨最后望一眼他，用这样的方式揭开一切，也未尝不可。
玉梨垂下头，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动作，她很是生疏，连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就这般直直垂在身侧，膝弯软下去。
因着整条腿都酸痛无力，跪得有些重，疼得她呼吸一紧，学着静羽的姿势，伏身叩拜，“草民宋玉梨，拜见摄政王。”
马蹄忽然杂乱起来，脚步声如风一般到了她面前。
“起来。”两个字似卷着风暴从他的齿缝里挤出。
玉梨不动，“我不是要离开，是想去寻我的夫君，请王爷莫追究我两个侍女的过错。”
谢尧蹲身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准了，起来。”
听得此话，玉梨心里复杂至极，他放过了喜云静羽，如同恩赐般的语气，是认下了他摄政王的身份。
揭开了身份，该是个开始，但与她原先设想的他亲口告诉她的情形大相径庭。
是她追着不放，是她要做的这一切，但如果这就是他的真面目，她好像真的承受不了。
玉梨伏身在地，肩头忽然颤抖起来。
谢尧放在膝上的手早已捏得骨节泛白，听得她隐隐啜泣，心口似被捅穿了，剑刃翻转，搅碎成泥。
他强忍着，缓缓起身，示意喜云和静羽过来，那两人竟然吓得不能动弹。
身后再也没有人能依靠了，只剩下她自己，玉梨闭眼良久，暗暗擦去眼泪，深深吸气，对着面前的脚尖，低声道：“谢王爷。”
她觉得听起来还算平静，就如她死灰般的心情。
说完就想要起身，但身上酸痛僵硬，她停了停，强撑着直起腰。
未等她抬起头，一股大力忽然将她席卷，冷冽的幽香充斥鼻腔，沉重的力道包裹她的肩背和后脑。
谢尧半跪着，紧拥着她，闭眼贴着她的额头，“这就吓到了？”
玉梨的眼泪簌簌掉落，落在他的衣襟上，打湿了龙首。
他是故意的，用这样的方式震慑她。有意让她认清楚强弱尊卑，莫要做不自量力的事。
玉梨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只默默哭泣。
谢尧胸口被烧得滚烫，把她抱得更紧，外面不好久待，想把她抱起来，她浑身卸力往下滑去，双手握成拳抵着他胸口，“我能走。”
谢尧浑身僵硬。
玉梨自他怀抱里退出来，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
谢尧单膝跪于原地，眼睁睁看她走开，到静羽和喜云面前，把她们拉起来，原路回了谢府。
巷中暗卫寂静无声，连呼吸也微弱，谢尧却觉混乱嘈杂得震耳。
近来反反复复的决定来回拉扯，原本拿定了主意不见她，直到告诉她他将要登基，但没忍住回来见她，仅仅是与她亲热一会儿就失控。
竟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回宫后一切如常，夜里却全是她为了见他练习骑马的画面。
她心里有他，他值得，回来取悦她，可她唤他一声明晏，触碰他，他又失控了。
纵容和掌控，他都把握不住。
方才将朝堂尊卑，夫尊妻卑这一套拿来，以为会有效。
仍一败涂地。
一想到方才她在想什么，他就魂不附体，近乎本能地想用杀人来解决一切。
可他理智尚存，杀人只会彻底将她推远。
此生第一次体会到束手无策是什么滋味。
谢尧站了一会儿，夜枭忽然走了过来，夜枭陪着他上过战场，他才放心给玉梨驱策。
夜枭走到他身旁，用身侧蹭了蹭他，他站起身，看见了绑在马鞍上的包袱。
打开来看，全是银票。
谢尧眸中混乱撕扯瞬间化为冷沉，眼底卷起一阵风暴，但很快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明月居。
玉梨坐在厅里，喝了几口茶。
一旁静羽和喜云惊魂未定，玉梨给她们也倒了茶，但她们都不动。
喜云有好多话想问静羽，但不敢当着玉梨的面说。
玉梨面色苍白，眼眶泛红，连说话也没了力气，雪咪自外头走进来，在她脚边转了转，跳上她的膝头。
玉梨没有动弹，雪咪喵了一声，卧在了她的腿上。
玉梨回过神来，摸了摸雪咪的头，“闹了这么久都累了，快洗漱了休息吧，今日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往后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喜云终于问出口：“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今日的场面着实把她吓到了，那么多黑衣的护卫，个个都像能拧断她的脖子。
谢公子也似换了个人，更加让人不敢直视，玉梨对着他下跪，她才觉得极其不对劲，他一定不是普通富商，他是权贵，而且玉梨和静羽都是知道的。
静羽缄口不言。
玉梨告诉了他，“他是摄政王。”
喜云惊骇。
玉梨想安慰她几句，但一时想不到可说的，眼下的情形，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或许，只有把她们都放出府去才是最安全的。
雪咪忽然站起来，跳下玉梨的膝盖，站在桌边望着假山。
玉梨三人都看过去，深紫盘龙袍自假山后晃出，三人都惊怔了一瞬。
雪咪飞快窜走，静羽下意识要跪，喜云僵在原地，玉梨也无法动弹。
谢尧走近，脸色冷得骇人。
“你们先去忙。”玉梨道。
喜云先反应过来，拉着静羽的手，在谢尧进门之前碎步跑了出去，沿着回廊绕出明月居，外头站着几个暗卫，正与他们面对面撞上。
“二位请随我来。”暗卫出声相请，静羽还算平静，喜云却觉死到临头。
两人被分开带走，消失在夜色里。
正厅。
灯光大亮，熟悉的人和场面。
玉梨该问他是否吃过饭了，但今日她没有说话，不知如何面对他，眼神落在地上，看也不看他。
连着学了两日骑马，好似耗尽了力气，她觉得累极了。
若地位卑下，柔弱顺从是他想要的，也不是不能过，只是回到初见的状态而已。
玉梨觉得不是不能接受，只要在这小院子里，她照样可以过得舒心自在。
但她做不到卑躬屈膝，眼下也摆不出职业假笑，摆烂，躺平，就这样吧。
玉梨垂眸看地，谢尧的衣角出现在她视线里，她也无动于衷。
谢尧坐在她身旁，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告诉我，来寻我，带那许多银票做什么？”
玉梨动了动眼睫，平淡回他，“本想今日你若还是不出现，我就离开谢府，再也不回来了。”
眼下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他出现了，虽然是意想不到的发展方向，但显然，无论如何，她都无法脱离他的掌控。
玉梨情绪低落，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说。
谢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玉梨也没有挣脱。
过了许久，她觉得累了，动了动手腕，“我困了。”
“再等半刻。”谢尧道。
玉梨心生反感，如何也压不下去，
垂着头呢喃道：“在你心目中，我到底算什么？”
谢尧无言。
玉梨再也撑不住了，她心堵心痛，她也病了，不惯他了，她用力挣手腕，撼动不了就去抠他手指。
抠不动，他也不说话，玉梨气得急了，怒道：“你说话啊！”
“你的嘴长来只是吃饭的吗？”
“你是不是觉得你不说话的样子很霸气？”
“你是摄政王怎么了，摄政王就可以欺负人？”
“你要是有病就好好治，没病就控制好你自己，别动不动发疯！”
谢尧呼吸重了，玉梨理智回笼，转头看向谢尧，见他脸色深沉，眼里却复杂至极。
尽是她看不懂的东西，即使看明白也分不清真假。
玉梨顿了顿，他没说话，用力挣他的手，挣到发疼发红也不停。
“放开我。”玉梨定定看着他，满是疏离和坚定。
谢尧眼中坚硬终于破碎，松开她，站起来。
玉梨被他的神情惊了一跳，想到了他拿刀让她捅他那晚。
他没走开，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他蹲下身，扶着她的椅子扶手，仰头看着她。
“我当你是我的命。”他看着她，目光好似温和，又好似带着利光。
“我不说话，是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我是摄政王，可以欺负天下人，但不该欺负你，是我错了。”
为了证明他的嘴不止可以进食，他一一解答她的问题。
玉梨沉默无言。
谢尧收回圈椅上的手，仍旧握着她的手腕。
心里痛楚，与刀绞无异，想让她用刀捅自己，但心知她不会捅，反而会觉得他疯得没救了。
他轻笑一声，半蹲的膝盖触地，另一只也放下去，在她面前跪下了。
玉梨惊吓得想跳起来，然而手腕在他手里，被箍得极紧。
“摄政王谢尧，拜见摄政王妃。”
他俯身垂首，额头放在了她的膝头。
身着盘龙袍，刚刚还高高在上睥睨天下，自始至终掌控着她的一切的人，跪在她身边。
玉梨不觉得解气，也不觉得痛快，她颤抖不停，几乎快哭了，“你别这样，我害怕。”
听得她说害怕，谢尧仰起头来，勾出个发颤的笑，接着说：“往后我每日都会回来，绝不会留你一个人，请王妃不要想着离我而去。”
看他嘴角颤抖，眼底却有着濒临崩溃的狂热，玉梨生怕他拿出刀来要她捅他。
不能再刺激他了，就这样吧，暂时搁置，只要他不发大疯，不乱杀人，也还能过。
玉梨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了些颤抖，“好，你快起来。”
谢尧不动，仰首道，“要抱。”
方才他抱了，她没接受，大概是这点刺激到他了，就像先前她不理他一样，可这还不是他自找的。
玉梨叹了口气，她本来就不喜欢吵架，吵起来揪着细节就没完没了，说很多刺伤对方的话，何况是跟谢尧这种，又强势又疯的人，吵赢吵输都没有意义。
玉梨无奈，“那你先放开我。”
谢尧没有要放的意思。
玉梨要气笑了。
俯下身贴了贴他的脸，“好了吧？”
谢尧愣怔，手上终于松了。
玉梨拉开他的手，把椅子往后蹭，蹲身抱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巨快，心里叹气，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声说：“听我说，脑袋放空，什么也别想，深呼吸，深呼吸。”
玉梨如此说，自己也这么做，效果很好。
渐渐平复，但谢尧呼吸还是急促，玉梨又说，“想想蓝天，天上有白云，地上有缓缓流动的大河……”
玉梨说了会儿话，把谢尧扶了起来。
他看起来正常了，玉梨顿时被疲乏淹没。
“我今天好累，我想睡觉了。”
谢尧嗯了一声，眼神落在玉梨脸上，看起来平静了，精神正常了。
玉梨再没有心力管他了，对他笑一笑，转身回了卧房。
玉梨刚进卧房，一个黑衣暗卫无声无息现身，递了两张纸在谢尧手里。
谢尧打开扫过，一张是喜云的供词：夫人不是想去逼摄政王要名分，只是想与他道别。银票？难道陪了他这么久，带些银票都不行么……求王爷别治夫人的罪……
另一张是静羽的：夫人想出去找公子，带银票是想着，若公子不出现，就离家出走。
谢尧面无表情：“把她们放了，一个字不许泄露。”
暗卫领命离去。
玉梨沐浴睡下，身心俱疲，谢尧还在净房，这样的情形跟先前的生活一样，他也说了以后都会回来的话，至少是回到了这次因为叶未青发疯之前的生活。
那之前他每日都会回来，虽然话很少，但情绪还算稳定，只是床事上偶尔有些出格。
但其余时间是个很好的丈夫。
听着浴房的水声，玉梨觉得久违地安心，已经给他留好了灯，空出他的位置，侧对着外面，合上眼，片刻就睡了过去。
夜半，房中漆黑。
半梦半醒间，软热的吻在身上密密落下。
玉梨困极了，她身体沉重，不想动，也不想做。
脑海里闪过昨晚他摸回来，却只给她舔了个半死，自己发疯跑了的情形，又好笑又无奈。
察觉他的吻往下滑去，玉梨想夹住腿，却被他的手掌撑开了。
“别弄我了。”玉梨只清醒了一半，话也说不清楚，含糊道，“进来吧。”
滚烫的身躯离开了一瞬，玉梨以为他是就要按她说的做了。
困意让她脑袋断片了一会儿。
被冰冷凉意激得清醒过来，玉梨大口喘息，盯着跪立在她身上的人，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夫君？”
“玉梨。”
他的嗓音沙哑，如含着铁砂般，滞涩晦暗。
“什么东西？”玉梨嗓音颤抖，想动想退，却好似石化了，动不了分毫。
“别怕。”他伏身下来，亲了亲她的脸，“你见过的。”
玉梨想起了很久之前在珠宝店见过的柱状玉石。
以假乱真，但冰冷没有温度。
玉梨不喜，加上谢尧的状态，她魂儿都快飞走了，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为什么用这个？”
“夫妻情趣。”
玉梨分不清他是真当情趣，还是夜半发疯，可她清楚自己的感受。
“我不要，我要你。”
谢尧停滞了片刻。
“我不好。”
这三个字说得很是平淡，仿佛陈述事实，并无多少波动。
玉梨心里一沉，难道他当真自卑？
他是摄政王，分明有着睥睨天下的傲然，怎么可能自卑？
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脑中闪过他在溪合县的模样，玉梨觉心似针刺，比他发疯还让她难过。
“不……”玉梨呼吸不畅，他动作未停，但她丝毫没有欢愉可言，“夫君，明晏，我不喜欢这个，我只要你。”
谢尧把她按得更紧，手掌却在颤抖。
玉梨语带哭腔，“把灯点亮，让我看看你。”
谢尧好似无动于衷，只有他的呼吸如烈风，灼烧着她，但其余地方皆是冰冷。
玉梨想抱他，碰他，他压着她，捆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她不舒服，他用尽方法，竟让她渐渐失去了理智。
末了。
他紧紧抱着她。
玉梨哭了一会儿，昏睡了过去。
睡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身体又晃动起来。
后背有带着湿意的皮肤紧贴碰撞。
呼吸喷在耳后，温度和味道都极其熟悉。
玉梨睁眼，屋内有极淡的晨光，往常该是他起床出门的时候。
玉梨去摸他，他没再把她推开。
只是忽然把她翻过来，他也翻身起来，“玉梨，看着我。”
他居高临下，暗淡的光线落在他的眉目上，侧颜上，肤色泛着暖光，还有些晶亮的汗水，神情深邃，垂眸望着她的眼睛，满是不可一世的傲然。
玉梨直直看着他，他送了下腰，不是冰冷的道具，是他自己。
天亮了，他又行了。
玉梨想笑，连动嘴角都没了力气。
似乎是嫌她反应太过平淡，加了些力道，玉梨娇哼出声，他才满意了些。
拉着她的手，贴着他如沙丘般起伏的身躯滑动，滑到嘴边，含着她的手指，伸出舌尖一一扫过。
玉梨颤了颤，他仿佛受了鼓励，换了另一只手做同样的事。
又把她拉起来，紧紧贴着。
玉梨毫无力气，无法配合，但他双臂的力气似乎用不完。
深重的呼吸落在她耳边，颈侧，锁骨。
非要把她的手臂拉起来，环着他的脖颈，滑落几次，拉起几次。
天色越来越亮，天光透过床帐落在身上。
玉梨受不住了，在他耳边呢喃道：“你快迟了。”
“他们等得。”他胸腔震颤，似从肺腑透出的志得意满。
玉梨咬着唇，想笑笑不出来。
……
谢尧离开时，玉梨再次昏睡了过去。
睡到过了晌午还没醒，喜云担心她饿坏了，来给她送吃的，叫醒了她。
玉梨醒来后，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下不来床，四肢根本动不了，一动起来，手臂和双腿就似要断了，腰背更是直不起来。
身上并没有什么痕迹，都是运动过度导致的。
但她也真的饿了，费力爬起来，穿好衣服，用了饭后缓回了半口气。
玉梨看着正厅的门，忽然问喜云，“屋里的门窗能不能锁死？”
“啊？夫人要把，那位锁在门外吗？”喜云很是纠结的样子。
看来不是很行得通，难道就拿他没办法么？
玉梨按了按额头，看看外头似火骄阳，撑着去了书房。
喜云帮着备好笔墨纸砚，玉梨把她支走。
在信纸上写下：谢尧，你个狗东西。
划掉。
又写下：谢明晏，你再讳疾忌医，我不要你了。
又划掉。
停笔半晌，玉梨终于落笔：夫君展信安……
写完了信，玉梨让静羽找来蜡封，仔细封好，又让她帮忙找来松鹤。
松鹤来得极快。
玉梨对他笑道：“这是我给摄政王的信。你亲手帮我交给他，帮我告诉他，他要是不在白天回来，晚上我就锁了门窗不让他进屋。”
松鹤顿了顿，奋力压住唇角，维持面无表情，接下信应是。
松鹤出了谢府，进了皇宫，一名暗卫忽然追来，递来一封信：“夫人说前面那封销毁，递这封去。”
松鹤接过。
紫宸殿。
政事堂诸位肱骨大臣正聚集在一起议事，崔成壁也在里头。
松鹤也不管里头在议论何事，拿着两封信，走进去，附耳对谢尧说了玉梨亲口说的话。没有提到销毁信的话。
谢尧顿了顿，接过两封信，当场撕开第一封。
入目是玉梨的笔迹没错。
一行行看过去。
夫君展信安：
相识至今，你我从互不信任，到相敬如宾，已是走得极是不易。
后来发生过误会，好在都冰释前嫌了。
你通情达理，允我出府做生意，给我坚实的支撑，我很感激你，依赖你。
可我深知，你并不似表面那样坚强，但也不似你偶尔表现的那样脆弱，近来你行事前后不一，颠三倒四，我愈发摸不着头脑。
我猜想你定是年少时受过不公的待遇，导致心理产生了创伤，先前我不敢问，只是一味地暗示你，安抚你。
现在我应当是受不了了。
我就想问问，谢明晏你到底有没有种？
……

第58章
谢尧目光顿住, 转开眼看了看蜡封，很严密，没有第二人窥见过, 转回来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停，继续向下看去。
信上。
……谢明晏你到底有没有种？你还要逃避到几时？你还要不要跟我好好过下去？
若你想通了，寻个阳光灿烂的白日回来, 若是暂时想不通，先别回来见我。
宋玉梨。
看完后，他又通篇扫了一遍, 看得出来，玉梨先时还心情平稳，写到后头越来越动气。
谢尧眼眸动了动, 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没有打开第二封。
自松鹤踏进殿内, 大臣们都静默了，看摄政王当先看信，都焦急地偷瞥他脸色。
见他在某处顿住了, 心里俱是一沉，看来北境战事比战报上所述的更加紧迫。
加上近来摄政王的神情多有疲惫, 偶尔还在议事时皱眉出神。
眼下看来神武军确实是出事了。
收好信后，谢尧神情冷沉, 再看不出丝毫情绪。
用麒麟镇纸将信压在手边, 朝殿内众人, “继续。”
中书右仆射立即进言：“看来此战，还得王爷亲自去一趟。”
兵部尚书附和，另外两位同中书门下暂未说话。
崔成壁站出来：“王爷须坐镇京城, 臣请领兵驰援。”
谢尧扫过殿内每个人的神色，“都说说看法。”
没说话的两人中，一人是户部尚书，一人是吏部侍郎，都是谢尧自寒门出身的官吏中提拔的，算得上强干务实的直臣。
吏部侍郎道：“臣年少时曾在军中任职，深知柔然凶恶。然神武军曾数次将其击溃，柔然一族畏之如虎。杜小将军虽年少，但他是实打实从战场磨砺而出，非是纸上谈兵之辈，所领神武军也尽是精锐，如今只是暂败，或许还可再给他些时日。”
户部尚书道：“北境之战已是二战二败，耗费军资甚巨，这第三场若是再败，恐怕国库难以为继，况且。”
他顿了顿，谢尧看他，“说下去。”
户部尚书：“如今朝局内外，恐怕容不得神武军有败。”他说得隐晦，但在场没有人不懂的。
他把话说完，“臣也赞同右仆射所说，王爷亲征，速战速胜。”
谢尧未表态，崔成壁继续虎头虎脑请战，“王爷不必忧虑，如今京城里头那些随先太子作乱的还没被彻底按灭，要是王爷出京，他们恐怕死灰复燃，朝中谁都压不住。让臣去。臣虽不才，当年也曾随王爷直捣王庭，路熟得很。”
中书右仆射按下他，“崔大将军当真有必胜的把握？”
崔成壁却又犹豫了，笑道，“若说必胜，只有王爷能做到。”
右仆射斜瞥他一眼，对上首的人躬身道：“朝中人心已被收拢，即便旧氏族仍旧余烬未消，也已不成气候，如今朝局动乱多时，陛下年幼，无法临政，神武军就是定海神针，万不能在北境折戟，臣请王爷亲征，我等定能稳定京城局势，不给心怀不轨之人作乱的机会。”
“嗯，孤心中有数。”谢尧淡淡应声，“崔大将军留下。”
诸人都已经尽其责，留下崔大将军，剩下的就是军机了，众人行礼告退，侍人也都自觉退出，殿内只剩下谢尧和崔成壁两人。
崔成壁面露狐疑。
“立即整军，三日后你去驰援。”
崔成壁惊讶张口，跟先前计划的不一样啊。
崔成壁眉头皱得死紧，“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按计划，要么让杜凌再坚持些时日，要么立即亲征，没有商讨过让他去驰援啊。
就是天大的变故，面前这位也从未更改过军机大事啊。
“按令行事即可。”谢尧回他，目光落在镇纸压着的两封信上。
崔成壁几番思索，还是想不通，低声问，“臣此去，是胜是败？”
谢尧沉默良久，“速胜。”
崔成壁脸色猛沉，压低嗓音劝道：“如此良机，王爷若是放过了，再要等到，恐怕以数年计。”
谢尧面色冷沉。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崔成壁不敢多说，面前的人从不是会轻易动摇的，定是出了大事。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谢尧抬眸，眼含迫人威严，“军令，执行即可。”
看来是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崔成壁深信这位主上年纪轻轻，但心智和定力远超本朝历代帝王，并不会因他三言两语就动摇。
崔成壁不再多说，领命而去。
人都走光了，谢尧这才打开玉梨送来的第二封信。
上头字迹比前一封工整了许多，他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夫君：
不知眼下的你在做什么，心情如何，是意气风发还是摇摆不定？可还记得昨晚你对我说你不好。
向来所见，你气定神闲，万事皆在掌握。我听见这话时，惊诧又心疼。但我今天细想，忽然觉得你有这样的想法也很平常。
我力量微薄，经营一家小店就要用尽全力，还会因一时的失败而退缩，而且我无法征战沙场，不会治理国政，我见到县令尚且心怀卑怯，更别说让形形色色的人臣服，但你能。
于这一点上，我也不好，我配不上你。
天下没有完美的人，我深知我的弱点，也从未期待过你是完美的。
我不如你强悍，朝你走上几步，若你一直背朝着我，恐怕我就会退缩。既然你坚定地选择我，非我不可，不妨试试全心托付于我。
我不敢保证能接受你所有的不好，但我永远会记得你的好。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玉梨。
看完了信，谢尧久久没有动弹，再次一个个字扫过去。
想象玉梨说出这些话的神情，一定是温柔带笑的，她拉着他的手，告诉他，他很好，但可以不好，可以不完美，即使他真的不好，她也会永远记得他的好。
喉头干涩，眼眶有些陌生至极的感觉。
心跳混乱，但每一下都十分新奇，时而软得像是不存在了，时而又酸得钻心。
良久，他分清楚了，这是他先前渴望至极，却无法想象的被她真心爱着的感觉。
但似乎并不好受，他想要抓住最柔软的那一次心跳，但只稍纵即逝，再想寻找，越找越彷徨，即便再次抓住，却很快化为空洞。
玉梨感受得到他笨拙的用心，知晓他非她不可，面对他的反复无常，却是如此果敢坚定。
而面对她的温柔坚定，他却截然相反，他到底病在何处？
二十多年来，他从不觉卑微，他该是天之骄子，只不过生错了地方。
然而在她面前，他却时常想起过往琐事，和那些卑劣的人。是与他们的交手中造就了他，而他也难逃染上他们的影子。
可是又不尽然如此，与他相同出身的人有现成的例子，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到底是他生来杀人成性，还是被世事所逼迫，他隐隐有答案，越是靠近这答案，越是害怕被玉梨厌恶。
隐瞒下去已不能维持。尤其见了今日玉梨的信，他只会把她抓得更牢，在她面前他只会更加难以自控。
全心托付，就有用么？
想到这他闭上了眼，呼吸不畅，脑海不断浮现玉梨的脸庞，和曾经见过的面孔。
光是想象让玉梨面对他们的丑恶，就恨不得亲手把他们杀一遍。
上书房静了许久，谢尧把两封信放在一处，看了数遍。
心中默念要对玉梨说的话：
我的生母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妓女，为了攀附庆国公府二爷有的我。
我的父亲是个废物，流连勾栏院，养了七八个外室，生了五个私生子。
我的生母为了讨好他，得到更多的钱财和宠幸，逼迫年幼的我读书讨他欢心，学不好就虐待我，可那废物每次一来，就搂着她进房……
说不下去，每个字都很平常，但连字成句，构成画面后，如此令人作呕。
从第一句开始，玉梨的神情就难以想象，即使她再如何不分尊卑，也分善恶，他确信，她不喜贪得无厌和自甘堕落的人。
他绝不自甘堕落，可他是否贪婪？
至于后面的话语，光是想想就失控，无法控制自己的语气和表情，想到玉梨可能有的反应，更是立马就要做出失常的事。
不能亲口对她说，他做不到掌控自如。
可玉梨朝她走出了如此珍贵的一步，剩下的该由他来承担。
必须想个万全的，可控的法子。
让松鹤或静羽去说，不行，他们带有自身的倾向，无法让玉梨了解全貌。
他想让她了解全貌，想看到他所经历的一切在她心目中到底是何种评价，只有这样才能有的放矢，准确掌控她的心绪。
他果然贪婪。
可是玉梨说了，他不完美也正常。
谢尧不禁笑了一下。将两封信珍而重之叠好，用绢帛包裹住，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之后下令让人把崔成壁召回来。
已经快到军营的崔成壁匆忙赶回来，以为是主上改主意了，要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先整军，按兵不动，三日后等孤的令。”谢尧道。
崔成壁略有失望，但也比真让他驰援打胜，就此止步的好。
看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不容乐观，崔成壁肃然领命。
傍晚。
明月居。
今日松鹤回来传话，“公子事忙，今日不会回来，嘱咐夫人不要挂念，早些歇息，安心歇息。”
玉梨松了口气，还是不放心地问，“他是真不会回来了吧，我要锁门窗的。”
松鹤垂首，“公子原话如此。”
那就是不十分确定。
玉梨问他，“我交给你的那封信，没有给他看吧？”
松鹤道：“下属来报时，那封信已经放在了公子案头。”
那就是被他看到了。
玉梨反而平静了，看到就看到吧，她软的硬的招都使了，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静静等待他的反应。
这晚玉梨早早睡下了，让喜云和静羽也别守夜，早点睡。这几日她们都提心吊胆，实在疲乏。
明月居早早熄了灯，在初夏的夜晚里，只有从春日苏醒不久的夏虫低鸣。
谢尧悄无声息回来，没有弄出丝毫动静，顶着月光穿过花架，绕过假山，走到正房门口。
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推了下门。
门扇翕开一条缝隙，是开着的，没有锁。
谢尧勾起一丝笑，抿唇缓缓收回手指，把门合拢。
走到卧房外的窗下站着，良久，他好似才注意到廊前比屋檐还高的山茶花树。
此时正值盛花期，大朵大朵的山茶花缀于茂密绿叶间，在月光下泛着点点灰白淡光，宁静得好似时间凝滞。
花树下两把花锄靠在一起，地面是湿润的，应是玉梨浇了水，明月居的花树她向来喜欢自己动手养护，今日也没忘浇水。
谢尧深吸口气，走下阶梯，鱼缸里的金鱼也长得肥胖，浮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缓缓走过小径，鬼使神差地在秋千上坐下了。
听得一声很轻的喵，谢尧转头，见假山顶上，白猫盘在上头，竖着脑袋盯着他，脸颊的胡须轻轻颤抖着。
谢尧看它一眼，它捋了捋胡须，歪着头继续趴下了。
谢尧转回头，双腿支开，轻轻摇晃起来。
铁索与转轴相接处响了一下，很是轻微，他忙停了动作。
听得东厢的门开了，他一动不动，脚步声到了背后，他才缓缓起身。
望云院。
灯光昏暗，石板冷硬，一眼望去乏味得紧。
谢尧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静羽站在檐下，垂着眼眸，但脖颈和背挺得很直。
“连你都变了。”谢尧开口。

第59章
静羽抬眼看向他, 眨了眨眼，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敢直视孤了。”
静羽忙垂下眼。
谢尧笑了一声，不是阴冷的笑, 静羽紧绷的神思放松下来。
“孤的事，你告诉了她多少？”谢尧问。
“奴婢没有说过。”
“为何她会觉孤受过不公的待遇？”
静羽默了片刻道：“夫人冰雪聪明，应是在茶楼听说书那回记住了内容, 后来猜到了主子的身份，才联想到的主子年少时的经历。”
谢尧在思索，没有说话。
静羽：“夫人曾经问过奴婢, 奴婢回的不知道。之后夫人问奴婢主子的父母是否康健，奴婢只说二爷病故了，没有提到大夫人, 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二爷。大夫人。”谢尧重复这五个字，“在国公府时, 你竟是自甘为奴为婢？”
静羽身前的手指攥紧, 下意识想垂首，但定住了，缓缓直起来。
“早该如此了。”谢尧轻笑一声, 慢声道，“孤本想留你到玉梨封后。”
静羽大骇, 见他神情阴沉，浑身都没了力气, 她曾经有过不想活了的时刻, 但现在此时此刻, 是她最想好好活下去的时候。
静羽跪地，伏身叩首，“求主子开恩, 饶恕奴婢一命。”
“说说错在哪了，如何饶恕？”
“奴婢不该让夫人与外男接触，更不该放任夫人于店铺里待客，也不该仗着夫人的信任，躲避主子的传召，往后奴婢定以主子的令为准则，绝不违背半分。”
“即便违逆她？”
他的声音带着淡漠杀意，静羽觉他杀心已定，说什么都是徒劳，低声道：“奴婢只会保护夫人，不会违逆夫人。”
“不错。孤可允你选个死法。”
静羽浑身颤抖不止，哽咽道：“最快的，即可。”
“也可选个时间。”
静羽默默流泪，“待奴婢与夫人道别，让她以为我，只是回家，或是嫁人。”
谢尧：“不必如此着急。五十年后，如何？”
静羽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见他面带问询，像是认真的。
方才像是真的走了一遭死前的路，静羽劫后余生，眼泪仍旧不止，但却是激动难抑，平复片刻才叩首道：“谢主子饶命。”
谢尧看了她一会儿，让她起身。
静羽擦净眼泪，再次谢恩才起来。
谢尧瞧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抬步走了。
静羽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终于大大呼口气，再也不用担心随时丢命了，也可以继续跟着玉梨，过能挺直脊背的人生。
静羽眼含热泪，却是笑了出来。
谢尧出了谢府，上了马，调转马头，去了庆国公府。
因府里的家主病故，府中缟素未除，白幡飘荡，灯光幽微，除了暗卫没有人走动，比之先前更加诡气森森。
谢尧直奔谢春岚所在的熙兰苑。
已经过了人定时分，谢春岚被强行提出来，随意裹了素衣，丢在圈椅里。
房中点了数盏灯，将谢春岚的面容照得清晰，谢尧在她对面坐下，松鹤在旁，倒了一杯茶在案上。
谢春岚脸色微白，是久不见光的缘故，她梳着简单的发髻，一边顺滑，一边微乱，有几根发丝垂下，落在脸侧。
她抬起左手，慢条斯理理了理鬓发，将发丝绾到耳后，从见到谢尧那刻起，脸上始终维持着矜贵笑意。
她笑道：“四哥今日来，是想剁手还是跺脚？”
谢尧抿了口茶，觑着她，“今日孤是想给七妹讲个故事。”
听得他唤七妹，谢春岚笑容深了些，“四哥想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谢尧看着她，面色平淡，看不出丝毫情绪，开口嗓音有着恰到好处的叙述感。
“二十三年前，有个孩子出生在安仁坊一处民宅里，孩子长到三岁，他的母亲请了先生教他认字读书，孩子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学完千字文，先生夸他为神童，孩子的母亲不以为意，只让他在他的父亲来时背诗给他听……”
“……他背了长长的赋文，刻意露出被母亲虐待的青紫，他的父亲看见了，眨了下眼，让他别背了，然后揽着她进了屋。白日里，传来陌生的笑，他那时不懂那些笑意，只学会了一件事，讨好和示弱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后来，别的女人死的死，跑的跑，只剩下他们母子，和几个孩子。他八岁时，院里来了个马夫。”
“一天，孩子在假山后碰见他们抱在一起，喘息声大得仿佛牲畜媾和，他站着没动，直到他们出来看见了他……”
谢春岚早已知晓他说的是谁，一开始还维持着笑意，渐渐显露出鄙夷，原来他的生母比她想象的还下贱。
谢尧看着她，她将背挺得更直，显露出世家贵女的傲然。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那之后，马夫常在无人处打他，他反抗过，但那时太小，打不过。”
一旁松鹤持剑的手忽然紧了，拇指掐着剑鞘，抠得指尖泛白。
那些阴森压抑的场景忽然一个个窜出来，听着身旁人的不紧不慢，平淡如水的叙述，他仿佛再次身临其境。
“有一次他的母亲碰见了，只说别打死了，也别打脸，让那人看见问起不好说。马夫变本加厉。在他试图告诉他父亲那晚，他们两个联手虐待他，但算计着他父亲的钱财，没把他杀死。”
他的呼吸始终平稳，好似没有波动。
松鹤只比谢尧小一岁，他记得所有的事，那些场面，他常在一旁看着，偶尔被波及也被打过，如今只是闪过一些画面都觉呼吸不畅。
那是一个冬日，谢二爷提着钱袋和一些点心来了，他们几个孩子聚在一处分食点心，松鹤常跟着谢尧，唤他哥哥，那是他早死的娘在世时教的。
那时哥哥站在大娘房门口，里头的人出来后，他走到谢二爷面前，想说什么话，大娘出来了，缠着谢二爷，谢二爷急着走，把人扒下去急匆匆走了。
没过一会儿，马夫来了，掐着哥哥的脖子，哥哥脸色发紫，他想去帮忙，被一脚踢开撞到了墙上，动也动不了。
大娘在一旁看了好久才过来，说，“够了，吓吓他就行了，阿尧，以后还跟不跟你爹说了？”
哥哥没有说话，爬起来，看着那两人，眼中的光却狠似幼狼。
他不屈服，不吭声。
马夫打了他一巴掌，马夫强壮如山，手比八岁孩子的脸大一倍，他被打趴在地立不起来。
大娘又问，他咬着牙不说一个字。
大娘提了火盆旁的火钳，扎向他的后腰，“还说不说了？”
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逼问，让人胆寒。
皮肉被烧穿的味道蔓延开来，马夫握着大娘的手，加了一把力，听得哥哥牙齿相磨的声音，但他就是不说话。
大娘推开马夫，用火钳鞭打他，气得急了，把火盆倒在了他身上。
他的衣服燃了起来，发丝燃烧的味道充斥屋子。
比他小的孩子们大哭出声，此起彼伏，两人终于是怕了。
一盆水浇灭了哥哥身上的火，马夫把他丢到屋外，他再去看他时，他正往柴房爬去，他几乎快冻僵了，身上衣衫破了，脸上也是烧伤。
后来他活下来了，不再与他们对抗，但马夫和大娘仍不时警告他，反复蹂躏他腰后的伤，让他记住教训。
那时他们一个八岁，一个七岁，那样的画面，松鹤光是回想起来就窒息。
“他发奋读书，想改变境况，但他太小了，十岁时阅遍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才明白读书没什么用。没有人在乎他是否满腹经纶。但书中所学教会了他如何把一个人了无痕迹抹去。”
“他选了个雨夜，趁马夫醉酒，他用柴刀扎穿马夫的胸口，马夫挣扎，他转了转刀口，拔出来，血流了很多，连着扎了三次，马夫最终没多挣扎就死了。他走入雨里，雨水冲刷掉血水，没有留下痕迹。他也学会了如何彻底解决麻烦。”
谢尧停了停，喝了口茶。
谢春岚的神色不变，仍旧是矜贵笑着，略带居高临下的鄙夷，虽然她比谢尧矮得多。
谢尧只是淡淡看着她，接着说下去，“马夫的死让他的母亲畏惧，再不敢虐待他。过了两年，一日他的父亲照常提着点心来了，他的母亲照常先尝了一块。他向来不吃甜食，他的父亲说了几句话，催他吃。他闭紧嘴，眼看他的母亲口吐鲜血，没多久就断了气。”
“他的父亲想动手掐死他，他用备好的刀刺伤他，离开了那处宅院，从了军。”
他的叙述中，只是简单平直，仿佛对当时的情景没有丝毫感触。
松鹤却记得所有的细节，那天，两个嘴馋些的弟弟也被毒死，他差点想吃，是他打开了他的手，点心滚落在地，大娘的鲜血也喷薄在地。
十岁的他已经深沉自如，刺伤他们的父亲时眼也不眨，留他一命时也考量到了数年后的局面。
接着他对他说，“杀一人为罪，杀百人为将，杀万人为王侯。”
他要走了，他害怕至极，选择了跟着他，一跟就是十二年。
松鹤心潮澎湃，谢尧却一笔带过军中经历，“八年后，再次见到他的父亲，后来的事，你都知晓了。”
谢春岚淡笑，“自然。没想到四哥童年如此凄惨，倒真让妹妹有几分心疼，何不早些告诉我，我定加倍对你好，也免了之后的误会。”
谢尧轻勾唇角，“是么。”
见他笑起来，谢春岚脸色终于变了。
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二叔家凭空冒出来的养在外头的嫡子，是满京城贵女议论不止的少年将军。
见到他那日，曾被他的俊美所惊艳，如此拔尖又俊美的少年，是二叔家的，她觉遗憾但很快从父亲那里知晓，他是二叔在外养的外室所生，她终于恍然大悟。
面前的人入府两年，她从未见他笑过，对着任何人都摆着一张冷戾的脸，最柔和时也是面无表情。
看着他的冰冷，她心知他一定是个阴暗乏味，夜深时心中空虚只有杀戮的人。
他恐怕不知关爱为何物。
在谢氏主家中，从长辈到平辈，兄弟姐妹无不喜爱她，维护她，她可用自身魅力支配任何一位兄长。
她想他也不会例外。
她曾想用温暖关怀收服他，让他为她所用，日复一日，碰见他她就贴上去，一次次被他阴沉着脸视而不见，终于在他替太子暗杀朝臣受伤时，她及时赶到。
虽然他只是受了轻伤，但她表现得十分紧张，对他的冷漠拒绝心疼哭泣，忧愁哀伤，终于是让他卸下心防，她给他上药，之后总算能靠近他身边三步内。
之后每日给他炖煮汤药，以亲妹妹般的关怀待他，那段时日，她装得温柔娇俏，多次询问他的过往，试图与他交心，但只得到他的冷漠对待，对她的肢体触碰好似厌恶至极，说过滚这个字。
她知道他是个养不熟的恶狼，朝堂斗争越发激烈，太子占了上风，开始密谋清洗不干净的党羽，为来日登基打扫屋子。
恰好他是其中之一，数次刺杀都未能除掉他，她终于是排上了用场，父亲告诉她，太子妃人选落在谢家，而谢家选中了她。
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不过还需要她出手替太子殿下解决谢四这个麻烦，她不觉麻烦，她连连示好却无法征服他，除掉是最好的。
她装作要出嫁不舍，做了点心给他，下了慢性发作的毒药，她想看他慢慢地死，想看他临死前是何种模样，他这样的人，是否会痛哭流涕，怕死到跪地求饶。
他虽然仍旧冷淡，但终究是吃下去了。
夜晚即将毒发时，她跟着他，发现他暗中去了祖父房里，连暗卫也没带，听得里头动静，她闯进去，见他跪倒在地，再没了反抗之力。
见了她，猜到是她下的毒，只冷冷看着她，不求饶，也不见半分痛苦和失望。
像是没有人性，他根本不是人，根本不配她的用心收服。
她拿出药水洒在他脸上，倒进他嘴里，想看他痛苦喊叫，拉着她的裙摆摇尾乞怜。
但他始终没有出声，真是活该惨死在她手里。
他的暗卫把他带走了，整个谢府的死士和太子的死士都去追杀，本以为他死定了，没想到一个月后，他出现在北境他的旧部里。
他声称是太子命他前去守边，打了东宫党一个措手不及，祖父没了，还多了个无穷后患，谢氏失宠于东宫，她的太子妃之位也飞了。
两年后他挥军回京，京城天翻地覆，得知他自立为摄政王，挟天子以号令朝野，她无比后悔当年下的不是入口即死的鸩毒。
再见他时，他仍旧阴沉，浑身带着森冷寒气，她才觉得好受了些。
卑贱之人的种，再如何身居高位，也学不会人样，本想好好与他叙旧，得个活路，虽然没有奏效，但他留着她，折磨她，定是恨她的，恨她就证明他曾经在意过她。
在意她虚情假意的关怀，在意到能随手捏死她，却要留着她，折磨她，她有多痛苦，他失去她的关怀时就有多恨。
她活着，好好活着，就是对他的报复。
今日他这笑，却击碎了她的信念。
他怎会笑成这样？他怎能笑成这样！
谢春岚勉力维持着笑意，问：“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谢尧看着她有些怪异的神情，顿了顿，淡道：“孤想给你个机会。”
朝阳初升，房中大亮，玉梨睁了下眼，翻个身又睡了个回笼觉才起身。
昨夜谢尧真没回来，睡了近来前所未有的好觉，玉梨神清气爽，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几口气。
初夏草木将盛未盛，空气清新满是生机，用了早饭就带着喜云和静羽逛宅子。
去年秋日建造的园林，得益于工匠和营造师的深厚造诣，加上自然的滋养，已经初具移步换景的效果。
玉梨逛到正午，日头盛了才回房。
歇晌过后，有人来传话，说公子傍晚前会回来。
他终于要在白天回来了，玉梨收拾好心情，打算好好安排一下。
虽然先前因他发疯冷战，她心里发誓不给他做吃的了，但她没有说出来，谁也不知道，做了也不会丢面子。
而且日子不是为了他而过，她也要做些好吃的犒劳自己，只是顺便给他这个饭搭子点儿好处罢了。
玉梨心情舒畅，到了厨房发现胡叔也在，祥福斋的生意很忙，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下厨了。
胡叔与她最有默契，有他在，玉梨下起厨来得心应手。
心血来潮做了一道自创的酸辣排骨，看起来是魔鬼料理，她不想让谢尧太得意，暗搓搓加了致死量的辣椒，又把辣椒全挑了出来，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糖醋排骨。
想到他吃到明显是为他特制的菜，辣得眼冒金星，又不得不说好吃，她的嘴角就扬得老高。
既然菜也做了，那就勉为其难去接一下他吧。
说是傍晚前，那应当会比往日早，也算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但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忽然出幺蛾子，玉梨还是搬了椅子，带了话本子，坐在二门边上一边看一边等他。
看上几页，就往门口看一眼。
话本刚看了个开头，才子佳人还没相遇呢，余光就看见他回来了。
玉梨故意当没看见，垂着头继续看。
直到他走到面前，斜阳全挡了去，她这才抬头，仿佛才看见他，平淡道：“夫君回来了。”
玉梨自认为表情维持得不错，想象中应该是高冷御姐那样的。
谢尧却看见她嘴角抿得用力，眼里也亮晶晶的，耳廓微红。搬了椅子，是打算等他许久。
谢尧抿唇嗯了一声，朝她伸出手，“白日，还有太阳。”
玉梨想到她写的信，有些窘迫，但看他应该是没有生气，看起来神情平静，或许还想通了。
玉梨牵上他伸出的手，笑意一下就绽开了。
谢尧也微勾起唇角。
到了明月居，只见静羽在摆饭，喜云不知去向。
往常在谢尧不在时，喜云偶尔还提一句公子如何如何，自从知道他的身份之后，再也没提过，大概是真怕了。
玉梨也还不知如何面对他摄政王的身份，没能安抚喜云，她自然是不想改变现状的，但若是他要让她搬进宫什么的，她即使不愿意，总得为他迁就些，迁就到什么地步，她也没有底。
好在现在暂时没到那一步，把握当下才是要紧。
今日胡叔做的菜很合她口味，玉梨吃了几口，见谢尧没有动她特制的排骨，给他夹了一块。
当作寻常对他笑笑，谢尧也回以温和的神情。
玉梨看着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笑得更开了。
谢尧看着她，“好吃。”说着吃完了整块排骨，面不改色。
玉梨没有尝过，但笃定是很辣很辣的，得了他这样的反应，觉得白做了。
她想尝一口，转而再给他夹了一块。他照旧吃下。
她不信邪，终于是吃了一口。
入口嚼了两下，眼泪都快辣出来了。
饮下许多茶水才压下去。
转头看见谢尧眼眸湿漉漉的，笑了笑，盯着她的狼狈样，也端起茶杯一口饮尽了杯中水。
看来也辣到他了，玉梨心里得意，盯着他问，“好吃吗？”
却见他放下茶杯，把剩下的最后一块也吃掉了，点头回应，“好吃。”
玉梨见他鼻尖都带了细汗，整到他的快意很快消退。
给他倒了杯茶，“是我放多了辣椒，下次不会了。”
谢尧：“只要是你做的，都好吃。”
玉梨看着他，他眼眸湿润，看起来温柔得不像他，嘴唇也红润，又软又烫的样子。
“专心用饭。”谢尧忽然启唇道。
玉梨清咳一声，目光转回自己碗里。
入夜前，谢尧主动提出去逛逛宅子，玉梨很是高兴，带着他慢慢逛去，给他讲解造景的玄妙之处，细说某处的某棵树栽下时如何，现在长得多好，畅想茂盛之后如何幽静。
谢尧静静听着，偶尔给予必要的回应，始终牵着她的手。
天黑后回了明月居，时辰尚早，谢尧让她先去沐浴，状似随意地跟她说，“我有话对你说。”
玉梨提起了心，沐浴过后，坐在床边等着他。
谢尧沐浴完走出净房，身上什么也没穿。
玉梨愣了一下，转开眼去。
谢尧走到身边，眼前忽然出现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上头“谢明晏你到底有没有种”这几个潦草却清晰的字尤其显眼。
玉梨头皮发麻。
谢尧垂眸看她，“好在你还知道用蜡封。”也想到了只让松鹤来送。
不然经手过这信的人都留不得。

第60章
上面的话, 玉梨只敢在信里说，还是在察觉到他有些不自信的情形下，眼下他这睨视她的神情, 又回到了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身份，玉梨心里有些打突了。
但他很快收走信，坐在她身边, 拉她坐在他腿上，“胆子大了是好事，往后这样的话可当面对我说。”
他身上什么也没穿, 一手揽着她的肩背，把她用力按向他胸口，一手捧着她的脸, 玉梨手都不知往哪里放，浑身都紧绷着, 目光不住上瞟, 看也不敢看他。
只含糊应了一声，“好吧。”
却听他道：“来，现在再问我一次。”
“不, 不了吧。”
玉梨想垂首，被他抚着脸捧回去。
“问。”
玉梨周身发麻, 嗫嚅着，“你到底, 有没有……”
最后一个字说得小声极了, 听起来像是鼻子里哼出来的, 跟种字像又不是。
“玉梨。”他忽然正色唤她，玉梨转回眼眸看着他。
“你看我像要吃了你的样子么？”谢尧笑了。
玉梨看他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但眼里好像笑意不是很深。
“这话都问不出口, 还如何跟我谈心？”他循循善诱。
玉梨深深吸气，给自己鼓劲打气，快速说：“那你告诉我吧，你到底有没有种。”
这下他笑意到了眼底，嘴角却沉了。
玉梨摸不着他的情绪，他放开她的脸，拉起她的手，往下摸去。
打开她的手指，让她握住，她惊得想抽手，他牢牢握着她的手。
裹住片刻，眨眼间就越来越硬，越来越难以掌握。
玉梨脸都快熟了。
谢尧捧起她的脸，与她的额头相贴，滚烫的喘息震耳。
“你说有没有？”
玉梨哑声，“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那就是别的。”谢尧笑了一声。
解了她的寝衣，把她提起来，侧坐改为正坐，提着她的腰缓缓压下来。
动作一气呵成，丝滑毫无阻碍。
玉梨轻呼一声，浑身颤栗，抱着他的肩，指尖蜷缩起来。
“试试看。”谢尧喘息道。
玉梨总算回过味来，他这是故意的，他做出威严迫人的样子，她就下意识顺从了。即使心里清楚他不会把她怎么样，怎么还是每次都上当呢。
谢尧掰过她的脸，咬上她的唇，“专心。”
玉梨哼了一声，太可恶了。
试试就试试!
玉梨反咬他的唇，动了一下，谢尧呼吸停了，再恢复时沉重得如灼热夏风。
玉梨在上面，咬住他，这一刻，谢尧不想把她吃掉，想让她把他吃下去。
主动送给她，唇舌给她，身体给她，命也可以给她。
“全都是你的。”谢尧紧紧箍着她，交缠着不分彼此。
玉梨只动了几下，后头全是谢尧主导，昏天黑地头晕脑胀。
他好像又有过失常，但并没有让她不舒服。
过后。
相拥着躺在他的怀里，玉梨缓了缓，抱着他，“好了。现在可以跟我说了。”
谢尧轻抚她的手停了。
轻声问，“你想象中是如何的？”
玉梨仔细想了想，怕她说的不符合他的经历，他就想东想西，不敢跟她说了，她斟酌了用词，往她能想到的好一些的方向去猜。
“我想你是年少时被你爹抛弃，你娘也不太会关爱你，你吃了上顿没下顿，被邻里街坊瞧不起。”
玉梨说完，他没有反应，玉梨抬头去看他，发现他眼眸半眯，不露情绪。
“还有呢？”
“但是你发愤图强，先是读书自强，接着离家参军。”玉梨想象不到在军中如何能从无名小卒做到大将军，但听说他直捣王庭的事迹，定是军事上的天才，就像霍去病那样的。
玉梨道：“你武艺高超，用兵如神，一步步累积军功，最终立下了不世之功。”
谢尧嗯了一声，“继续。”
“你风光回京，因为自身的实力，重新得到你父亲的认可，带你回家，你家里祖父也很赏识你。”玉梨勾起了些笑意，那时他一定是家族里最出色的后辈，“之后得到了家族的助力，你走得更高，到了武将的天花板。”
玉梨的声音越来越轻快，带上些软软的笑意，谢尧细细感受，其中不乏仰慕和崇拜。
若真是如此该多好。
按着她肩头的手无意识加重力道，他忙调整呼吸，平复下去，不着痕迹将手掌移开。
玉梨无所察觉，她往后提到了变故，“可是你祖父逝世了，你还太年轻，家族里还由不得你做主，能做主的人不喜欢你，把你外放到边地。”
玉梨声音沉了，“这中间，你被仇人下毒，在溪合县碰到了我。”
玉梨撑起身，看向他，“是不是你家里人再次抛弃了你，你宁肯流落街头也不回家寻求帮助？你是在京城中的毒，怎么跑到了溪合县？那时你有这些暗卫保护吗？”
“跑题了。”谢尧把她按回去。
玉梨不依不饶，仰起头看着他，“我很想很想知道这个。”
“会告诉你答案的。”谢尧道。
“现在就说吧。”
“不行。”谢尧捏捏她的脸，“继续吧。”
为什么不行，玉梨无法看透他的情绪，几乎找不回思路，看着他的脸，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去，他的五官近乎完美，肤色均匀，在烛光下是浅蜜色，光滑润泽，确实是看不出丝毫瑕疵。
忽然想起了他腰后侧的伤疤，玉梨摸过去，一下就碰到了。
“这里是怎么伤的？”玉梨盯着他问。
自从那两人死了之后，谢尧从未仔细回忆过往事，即使昨晚对谢春岚讲述，也只是记得有这回事，但眼下被玉梨触碰到，身躯竟不由自主僵硬起来。
想撒谎开不了口，想说实话更无法启齿。
察觉到他的身躯僵硬，呼吸有些混乱，玉梨心里猛地一沉，他深沉的情绪之下，此时恐怕已经是波涛汹涌，他定是很不好受，却还维持寻常。
玉梨心里钝痛，想抽开手，谢尧抓住她的手腕重新按回去。
“可以碰。”谢尧闭着眼道。
玉梨重新摸上去，趴到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伤疤并不大，有轻微的突起，摸过去和其余地方的触感不同，她不知如何安抚他，但这与他的创伤一定息息相关，是她必须面对的。
“我想看看。”玉梨道。
谢尧很配合地转身，侧躺着，背对着她。
玉梨伸出手指抚摸，俯下身缓缓靠近。
她在细看，靠得很近，近到呼吸落在那里，谢尧浑身都似麻木了无法动弹。
软热的唇贴上去，呼吸很热，她亲了一口，舌尖轻轻扫过。
谢尧轻颤了一下。
玉梨侧躺回来，从后抱着他，“都好了。过去了。其实我觉得你忘了更好，不说了也没关系。”
谢尧心化了，成了一汪水，想把玉梨全包裹住。
“还想要。”他说。
“什么呀？”
“再亲亲。”
玉梨笑了笑，满足了他。
从后腰往上，亲到脸上，眼睛，额头。
谈话终究是没能继续下去，谢尧翻身把她按下，紧紧拥着她，占据她，像是又有些失常。
他凶猛非常，玉梨只觉身体都不受控了，喘息断续，像要断气。
趴在枕上艰难说话，“谢明晏，你清醒一些……”
谢尧抚着她的背，反剪她的手腕，沉声回应，“我还没疯。”
玉梨快哭了，呜咽道，“够了。”
谢尧沉沉笑了，“不够。哭吧，这个时候哭没关系。”
玉梨想骂他，再出不了声。
早上，晴了几日的天空终于阴了下来。
玉梨醒来时见外头阴着，分不清时辰，下床穿衣。
不一会儿，喜云和静羽都进来了。
两人神情紧绷，和往常很不一样，玉梨也没来由地紧张，“怎么了？”
喜云朝外瞥了一眼，静羽则是维持寻常，还朝喜云使眼色。
玉梨不明所以，穿好衣裳出门，就见到了坐在厅里的谢尧。
还好只是他没走而已，玉梨对喜云笑笑，走到他身边。
“夫君今日没事么？”
谢尧起身牵住她的手腕，不错眼地看着她，“今日我带你回国公府。”
玉梨神情凝滞了一瞬，“是去你家？”
谢尧点头，“算是。”
“可我什么都没准备，你家中还有哪些人？我需要见谁，我要提前备点礼。”玉梨猜想他要跟她说他的过往了，但即使他家中再不堪，她身为他的妻子，也该做好应有的礼数。
谢尧想说她们不配，但只笑了笑，说，“我让静羽准备了。”
静羽适时应下，“夫人放心，静羽会准备妥当，不会失了礼数。”
“那你跟我说说，你还有哪些家人，我好心里有数。”玉梨道。
谢尧：“先用早饭。”
玉梨暂且放下疑问，吃了早饭，看时辰，应当快到晌午了，想换一身与场合相配的衣服，找来静羽推荐。
静羽思索了一会儿，笑道，“夫人穿自己觉得最舒服的就好，有主子在，你就是身份最高贵的女眷，你的衣着言行，都没有人敢评价。背后也不敢。”
玉梨想应该也是这个道理，谢尧在她这里尚且霸道得说一不二，在没有好感的原生家庭，定然更加威严迫人，说不定他家中都没有人亲近他，他回去，他们不很欢迎他，只把他当家中上位者，恐怕都不敢看他。
可是这算是她第一次以他妻子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还是想做到尽善尽美。
玉梨挑了一身自己喜欢的，又稍微端庄些的，适合她气质的衣裙。
本想再画点淡妆，但看时候不早，就作罢了，只是在裙头上簪了一朵自己做的绒花。
谢尧穿得更加随意，就是普通的常服，黑得不透光的襕袍，看不出丝毫重视。
玉梨也就更加放松了。
这一趟，应该只是去看看他年少时生长的地方，跟她讲述他的过往经历，所见的人不重要。
谢尧牵着她，出了门，马车是宽敞厚重的乌木马车。
一路上，谢尧握着她的手腕轻抚，看起来很是平静。
倒是玉梨更加紧张些。
即将见到的人是与他过往经历有关的，从他们身上，可以窥见他的成长轨迹，她难免好奇。
而且他要跟她讲述的过往，一定不好受，她即使有所猜想，但也担心无法安抚好他。
到得国公府，马车停下，谢尧先走下马车，转回身抱她下去。
绕过马车，所见门庭高耸，但门可罗雀。连个等候迎接的人都没有。

第61章
玉梨心里一沉, 下意识看向谢尧，见他神情深沉莫测，看不出丝毫情绪。
方才他说过, 家里还有一位母亲，两个妹妹，他应当也事先通知过她们了, 但竟然都没有一个人来接的，即使女眷不好出门，按说也该有管家之类的。
玉梨无法想象三妻四妾的家族里头, 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如何相处，尤其是母亲地位截然不同，妻子所生的孩子, 定是比妾所生的孩子受宠爱得多。
何况谢尧的生母恐怕连妾都算不上，他是个私生子。
私生子三字, 玉梨先前已经想过多次, 按现代的律法，私生子和婚生子同样有继承权，可是人情上, 私生子定是会被人鄙视的，他的出生就是违背人伦的结果。
何况在这封建时代, 他没有继承权，在重名声的家族里, 他甚至见不得光。
可是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出身就沉沦, 他一路奋发图强, 才得到了今天的地位，玉梨坚定地相信，他虽然是私生子, 但是错不在他。
然而眼下要去见他的嫡母，玉梨才发现，他的存在，对某些人来说，确实是无法磨灭的伤害。
她们不喜他，不亲近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现在他是她的丈夫，她管不着别人如何，她只在意他的感受。
玉梨挣出手腕，转而扣住他的手指，紧紧牵着。
谢尧看她，她勾起温和的笑，他收紧手指，神情毫无变化。
玉梨更加坚信，今日来不是交流感情的，她就静静观察就好了。
他们紧扣着手进入府邸，入目所见没有一个护院仆役，影壁为白玉所雕刻，左右的麒麟石雕高约七尺，面目端肃，獠牙醒目，令人望之生畏。
玉梨先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府邸，溪合县没有这样的权贵人家，谢府也只是普通的平民大宅子，眼下看见这些，她才对所谓的大家族有了些概念。
接着往后走，所见景致与谢府全然不同。
看得出是精心打造，但是往宏大高阔来营造，眼下虽是荒疏了，也不见得荒凉，草木犹在，只是生长得乱了，没有人打理，像是曾经耗费许多钱财建造的公园，但少有人光顾，打理的人也就放任不管了。
玉梨知道，这家里的人，尤其是男丁，都因政斗获罪，被谢尧处死了很多。
先前她只当电视剧里的场面，抄家砍头一闪而过，眼下看见这气势依旧，但破落荒疏的宅邸，才有清晰的认知。
曾经主人成群，仆人无数的钟鸣鼎食之家，眼下一个人都见不到。
而这一切，都是谢尧的手笔。
被他牵着的手忽然有些发麻，掌心微微出汗。
“走累了？”谢尧忽然出声问。
玉梨浑身寒了一下，看也不看他，嗯了一声。
“歇一歇。”
谢尧松开她的手，转而重新握着她的手腕，拉到一处凉亭里坐下了。
玉梨坐下，静羽和喜云走了过来。
玉梨无端地松了口气，还好有她们两个在。
看得出静羽神情比往日沉一些，而喜云更是像到了陌生环境，谨慎非常。
但好在她只是来做客，一会儿就走了，不会久待，她往后的日子，是和喜云静羽待在谢府一起过，自在又轻松。
她又转向谢尧，还有他，虽然他与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已经走到如今的地步，他全然接受她的世界，也积极让她对他有所了解，那就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等会儿谢尧讲述出他的过往和来路，无论他的童年如何悲惨都不要显露出怜悯，无论他的事业如何残暴血腥，都不要表现得畏惧，只要她稳住自己，应当就能稳住他的情绪。
如果有超出预期的，最差的情形，她也要稳住表情，给予他最正向的反馈。
玉梨打起精神，没再胡思乱想，集中精力想着如何维持好表情，不让谢尧看出她的情绪，就像此刻的他一样。
“好了吗？”谢尧问。
玉梨想象自己是职业前台，面带微笑，“嗯，好了。”
到了一处院子，终于是见到了几个人。
玉梨还未看清她们的样貌，她们已经退至道旁，恭敬跪下了，身体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尧视而不见，牵着她的手径直往里走。
玉梨也就当作寻常，没有理会。
走过那几人后她才拉住他，问，“这里就是你嫡母的住处么？”
谢尧点头。
玉梨动了动手，“等会儿出来再牵吧。”
谢尧看看她，松开了她的手。
院里的景致比外头温馨些，种了些花木，看得出有人打理，还未走进正厅，就闻到浓浓檀香味。
天色阴沉，没有阳光，走入屋檐下，光线更加暗淡。
屋内坐着一位中年妇人，不施粉黛，穿着青色布衣，身旁立着个年纪与静羽差不多大的女郎，应当就是谢尧的嫡母和异母妹妹了。
卫夫人手持一串紫檀佛珠，捻着珠子不停转动。
她的女儿谢春芷则是紧抿着唇，站在一旁，垂着脑袋，但眼珠子往上打量玉梨。
玉梨穿的浅碧色裙衫，暖玉色襦衫，裙头一朵青绿色芙蓉花型的绒花，不施粉黛，发髻也简单，只簪了一只青玉簪子。
打扮很素净，而身形窈窕动人，脖颈修长，肤色雪白，面容清丽出尘。
猜想到她这位兄长要带来的定是美人，但谢春芷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平和，她还以为会是个妖艳跋扈的，或是卑微怯懦的，毕竟，这位兄长要是娶妻，要么是抢来的良家女，要么是看中他权势贴上来的风尘女。
谢春芷看得有些久，玉梨察觉到她的目光，与她对视笑了下。
谢春芷立刻转开目光，将嘴巴抿得更紧。
身旁的卫夫人则是淡淡扫了玉梨一眼，起身对着谢尧福身行礼。
玉梨站在他旁边，有些惊异，但谢尧站着受了，玉梨也没动弹。
谢春芷也跟着行礼，但毕竟年轻，不如她母亲老道，脸庞鼓鼓的，眉头也松了紧，紧了松，显然是不情愿的。
谢尧垂眸看着母女俩，目光凉了一瞬。
他一直没有叫起，玉梨觉得难熬，暗暗扯了下他的袖子。
“免礼。”他这才出声。
谢春芷一下站直了，卫夫人仍旧不紧不慢，动作之间满是淡泊宁静，好似真入了佛门，万事不动心绪。
两人起身后，也没有说话。
谢尧看看她们，谢春芷显出些畏缩，往她娘身边侧了侧。
玉梨觉得怪异极了，维持表面的客套，主动开口说话，“我给夫人和谢娘子备了薄礼，静羽，帮我拿出来吧。”
静羽把两个锦盒放在桌旁，退到了门口，全程微垂着头，看也没看那对母女。
“多谢。”卫夫人道了声谢。
谢春芷则是盯着静羽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没敢开口。
场面又静了下来，玉梨觉得很是不适，看向谢尧，发现他眼眸发凉，似是不悦。
他本来就跟这位卫夫人没有血缘关系，这位异母妹妹看起来迫于他的身份行礼，实际上很是不满。
谢尧为了她来这里，简直是受罪，实在是太尴尬了，玉梨一刻不想多待。
“夫君，我算是见过你的家人了，带我去别的地方逛逛吧。”玉梨对他笑道。
卫夫人手里的佛珠顿住了。
谢尧嗯了一声，带着她转身离去。
卫夫人许久没有再捻动佛珠，转过身坐回去，闭上了眼。
良久，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谢春芷打开桌上锦盒，见一个盒子里放着一尊玉佛，一个里头放着一只金钗。
金钗是给她的，玉佛是给她娘的。
“倒是用了心的，大概是静羽那丫头提议的。”谢春芷把金钗拿在手里。
“扔了。”卫夫人忽然出声。
谢春芷顿了顿，将金钗放了回去。
出了卫夫人的院子，玉梨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她们对谢尧是一丁点儿亲情都没有，连样子也装不出来。
谢尧也不喜欢她们。
以后定是再也不会来了，玉梨很快把她们抛诸脑后，“我们快去你住过的地方吧，快到晌午了，我看一看就回去。”
前后都没旁人，只有静羽和喜云跟着，玉梨重新牵上他的手。
谢尧反握住她的手腕，侧首打量她的神色，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他曾经居住的院子有些偏僻，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小院里，比方才那院子小多了，也没有什么花草和陈设，多年没有住过，里头家具用物都陈旧了，但看得出原本就不是很好。
玉梨打量了一圈，站在了书桌旁。
在他这样的大家族里头，他的家人看重名声，他被假扮成嫡子认回来，但是那位嫡母心知他的来路，不喜欢他，肯定把他丢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好在这时他已经成人，而且是大将军，有自己的俸禄，吃穿上定是没有缺漏，但是他看见他的兄弟过着富贵奢侈的生活，心里不知会不会羡慕。
玉梨猜想定是会的，而且按那对母女的表现，不仅是物质上薄待他，情感上恐怕更是吝啬。
他成长路上的情感缺失，造成了他不会关爱人。
玉梨觉得解开了一部分他的性格成因，心里安定了一些。
而且现在有她在，以后会好的。
不过他看起来又不仅是缺少亲情那么简单。
若说缺少亲情会让他不会爱人，会自卑，但他碰到想要的东西倒是会夺会抢，掌控得牢牢的，不择手段，甚至不顾后果。
啊，好难猜啊，玉梨走到他面前，忽然把他抱着，“夫君，你快跟我说吧，说完了我们回家吃午饭。”
谢尧顿了顿。
松鹤忽然来到了门外，玉梨忙松开他，退开两步。
松鹤看起来有些焦急，见此情形唤了声主子，等在了门外。
谢尧看看玉梨，转身走到门外，松鹤在他身旁低声说了什么，谢尧动了动眉头。
片刻后，谢尧走回玉梨身边，“我有些要事，等我一刻钟后来接你。”
玉梨怔了一下。
“松鹤会留下。”谢尧看着她，眼眸深不见底，但表面浮着笑意，“别怕。我不会走远。”
玉梨恢复寻常，“好。那你快去快回。”
谢尧离去了。
松鹤还在，喜云也在外头，只是没有看到静羽，想她大概有事去忙，玉梨坐在了椅子里等候。
刚坐下一会儿，忽然有个女子从外面走了过来。
松鹤没有拦她。
她径直到了玉梨跟前，福身行了一礼笑道，“奴婢是王爷七妹的婢女。往日府里数七娘子与王爷走得最近，听说王妃到来，七娘子本想来迎，奈何身体抱恙，无法到此来拜见，不知可否请王妃移步一叙？”
这位侍女笑意盈盈，大概是怕面前的人不答应，神情略带忐忑。
玉梨迟疑片刻，转向松鹤。
松鹤面无表情，微微点了下头。
玉梨这才站起身，“请带路吧。”
玉梨答应下来，冯沉月颤抖的手终于止住，一路上频频回身看人是否跟上来。
她的生死就在这片刻之间，极力克制慌乱，显得有些急切。
松鹤跟在身后，喜云也在后面，玉梨不觉有异，只是觉得她很殷勤热心。
看来谢尧在这家中，真有个跟他交好的妹妹。
那么他的情感世界并不是干枯得近乎荒芜的，玉梨带上笑意，有些期待见到那位七妹。
树木掩映之后。
暗卫在谢尧面前禀报所谓的急事。
“崔大将军等了两个时辰，从宫里出来，打听了车驾，追到了国公府门外，此刻正在外头等着。首领亲自去解释，他也不走。”
“让他去紫宸殿等侯。”
暗卫领命而去。
静羽走上前。
“那对母女不用留了。”他淡声开口，“如何处置，全凭你心意。”
静羽有些惊诧，但很快恢复平静，领命而去。
三个暗卫跟着静羽去了。
谢尧站了一会儿，去了熙兰苑。

第62章
檀烟袅袅。
佛堂内静谧无声, 静羽踏进来，三名暗卫无声跟随。
谢春芷看着她，颐指气使, “这些东西，拿去扔了。”
静羽很是平静，“这是王妃赐下的, 夫人和小姐还是收下的好。”
谢春芷冷笑，“没有拜见过高堂，她算哪门子的王妃？”
静羽也冷笑了一下。
从前唯唯诺诺, 低眉顺眼，就是打骂也不吭声的人，竟然对着她冷笑。“死丫头你这什么态度, 当年要不是我娘把你带回来，你早就死在那宅子里了, 现在攀上高枝, 就当你换了种，别忘了你永远是我谢氏的家奴！”
被迫向出身低贱的人行礼，已经是奇耻大辱, 眼下见了从小到大，为奴为婢的人, 谢春芷不由得激动起来。
“我也是奉命行事。”静羽道。
见她脊背挺直，自称我, 谢春芷更加恼怒, “你算什么我？忘恩负义的东西！”
“春芷。”上首一直闭眸不语的卫夫人淡声开口。
“随手行善罢了。算不得恩惠。”卫夫人眼也不睁, “不得无礼。”
谢春芷气恨看着静羽，没再说话。
静羽却捏紧了手指。
当年那小院里的人死绝时，她五岁, 因病卧床逃过一劫，几乎饿死时，这位卫夫人来到。把她带回了国公府。
富贵奢华，衣食无忧，与她差不多大的谢春芷叫她的爹为爹，那时，她以为自己也可过上同样的日子，众星捧月，奴仆成群。
她病愈之后，却跟着奴仆学规矩，穿布衣，做粗活。
可她明明和她有同一个爹。
只是她爹从来没有再看过她，甚至没有跟她说过话。
她渐渐认清了什么，她和她们有着云泥之别，她只能认命，好好活下去。
十岁那年，谢府为谢春芷举办了生辰宴，她从厨房往上房端菜，被恩赐留在一旁，和很多人一起等赏赐。
外头放起了烟花，谢二爷带着她们出去观看，她看见桌上拆了半数的锦盒，全是精美亮眼的礼物，鬼使神差地走去，碰了其中一串琉璃九连环。
谢春芷看见了，把她推倒在地，扇了她一耳光。
她没有哭，谢春芷却先哭了，“她手脏，碰了我的东西，我不要了！”
卫夫人蹲身抱着她，看她半举的手，吹了吹，问她疼不疼。
她按规矩跪在地上，忽然听得谢二爷说，“脏了就丢了吧。手疼了没？”
一旁带她的大丫鬟跪地替她认错，她也照做了。
“疼，好疼啊，我要她自打嘴巴！”
大丫鬟把她拉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她脸上打，上头谢二爷和卫夫人居高临下，皱眉冷漠看她，她默默哭泣。
谢春芷哭得大声，众人都去哄她了。
“打两下就过去了，啊。”一旁的大丫鬟安抚她。
人人都觉得是对的，她碰了主子的东西，被推倒被打耳光还不行，还要磕头认错，还要自打耳光。包括她的爹。
她只是个蝼蚁般的存在，微不足道，更无力反抗。
她打了，打得脸颊红肿。
卫夫人来叫停，“好了。做出这幅样子，好像我薄待了你。”
让她们站起来，毫不在意地把那九连环丢在她脚边，“扔了可惜，赏你了。往后记着规矩，安守奴婢的本分，也不会苛责于你。”
就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终于成了忠心又尽责的奴婢。
直到五年前，松鹤和谢尧回来了，她本以为有了可以抬头看人的希望，但松鹤跟她一样，身份低微，而谢尧根本看不见她。
卫夫人的薄待一视同仁，松鹤也是下人，谢尧成了嫡子，但卫夫人把他打发到很偏僻的居所，在阖家团圆的节日，刻意把他叫来，却让他在外等着，站着，等人都团圆得差不多了，再把他叫进来，用残羹冷饭。
但他只经受过一次，就再也没来过，还把府里送去的东西全退了回来，她好羡慕他可以如此反抗。
一直以来，她都只能安守本分，命运总在别人手里，从卫夫人到摄政王，都不是好相处的人，她小心翼翼，等着被他们支配。
可是玉梨让她挺直脊背，给她为自己做主的信心，她很有价值，她可以抬头看人，离了国公府，她也可以存活下去。
而现在，面前的两人，已经可以任她处置。
多年习惯使然，静羽还是有些紧张，那一年的耳光仿佛又痛了起来。
她忽然走到谢春芷面前，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谢春芷尖叫想打回来，暗卫极快上前把她制住。
静羽浑身颤抖，手掌更是抖得如筛糠，她又打了两下，打到谢春芷哭了为止。
“谢静羽！”卫夫人起身怒道。
静羽心跳如擂，手抖不停，转过去，到了卫夫人面前。
啪一声脆响，她打了卫夫人一耳光。
卫夫人偏脸错愕，转回来，目光满是怨毒嫌恶。
静羽再打她一耳光。
手终于不抖了。
静羽平复了一会儿，淡道：“此二人对王妃不敬。赐死。”
“凭什么！”卫夫人嘶声道，“他答应了，见了她就放了我们母女。”
静羽知道这回事。
学着谢尧的淡然，平静道：“杀你们，无需理由。”
静羽没再理会她们，朝暗卫道，“快一些的，最好别见血。”
暗卫很熟练，拿出白绫缠上她们的脖子，片刻间就没了动静。
静羽看着她们，颤抖彻底平复，心跳也慢了下来。
静羽出了门朝熙兰苑去，在外头碰上了松鹤和谢尧。
平复下来的心再次提起，走到松鹤身边，唤了一声，“哥。”
“为什么不进去？”
松鹤摇头。
“难道让夫人一个人面对谢春岚？”静羽神情紧张。
松鹤看着谢尧背影，“他只会比我们难熬百倍。”
静羽不再说话。
院里传来了交谈声，离得近的谢尧和松鹤听得清清楚楚。
玉梨和谢春岚坐在院子里，一张案几，两把圈椅，两人相对而坐。
带玉梨来的冯沉月倒了两杯茶，就拉着喜云出了门。
谢春岚似乎真是身体抱恙，穿着一身浅色披风，双臂隐藏在披风下。
她看着玉梨，笑意明媚，友善又温和。
玉梨也回以温和笑意。
互相客套几句后，谢春岚开始讲述，“我的这位兄长身世坎坷，能得如此如花美眷，实在是前世修来的服气。”
玉梨笑着回应，“我们只是有缘走到一起罢了。”
谢春岚：“他从小并不是在国公府长大的。我也是听他说起才知道，他原本是我二叔的外室子。”
玉梨神情怔了一瞬，谢春岚敏锐察觉，笑道，“往日四哥在家中就我一个知心人，这些事啊，旁人不知道，他又是个好面子的人，估计对着你说不出口，也只有我能讲给你听了。”
“你要是不想知道，我也就不多这嘴了。”
玉梨忙道：“我想知道。”
谢春岚笑得亲切，“一看你就是真心关怀他的。”
玉梨但笑不语。
谢春岚开口讲述起来。
“我那二叔年轻时十分风流，还未娶妻便流连平康坊，得了许多红颜知己。看上一个就往府里带，后来娶了妻，就养在外头。我四哥就是他和某个头牌结下的果。”
玉梨面色微僵，谢春岚也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讲下去。
“他那生母毕竟是风尘女子，除了在床上侍奉男人，别无所长，见识也粗鄙，为了巴着我二叔，强逼四哥读书，偏偏我二叔也是个浪荡的，根本不在乎他是否读得好，去那外室的宅子，只是为寻欢作乐，何况外室越来越多，他生母时有失宠，只当他没有讨好我二叔，动辄打骂，令他挨饿受冻。”
玉梨扣着茶杯，指尖在杯底重重刮着。
谢春岚带了些慨叹地讲述，仿佛事情虽然很是久远，但她还是为小小年纪的谢尧心疼。
“我二叔不像个正经人，那妓子也乱来，在四哥八岁时，和院里的马夫媾和在一处。四哥撞见了，也不知道躲避，那两个都是以我二叔每月送去的钱财维生，自然怕他告发，马夫打他，他也不知道屈服，还想告诉我二叔，那晚差点被他生母和姘头给打死。”
从她的用词，玉梨已然听出不对劲，没有回应。
谢春岚笑意淡淡，“不过怎么说龙生龙凤生凤呢，四哥长到十岁，就寻了个时机，把那马夫杀了。将案子做成了悬案。这还不算惨，没过几个月啊，我二叔的事被族里长辈发现了，被逼着去毒死那一院子的妇孺。四哥机警，没有吃那些东西，只不过那妓子贪吃，被当场毒死。几个外室弟弟也遭了祸。”
玉梨浑身发寒，脸色变得苍白，不自禁往门口望了一眼，什么人也没有。
谢春岚见此，笑容又深了些，“后来他去参了军。贱民所生的十岁孩子，不知用什么手段，做成了四品武将。回到京城时，被我二叔带回了主家。二叔家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废物，出了个谢四，外室子如何见得光，只好把他当嫡子来，骗骗不知情的人。”
谢春岚的笑意彻底淡了，“不过，贱种就是贱种。即使披上谢氏嫡子身份，他也只能做些见不得光的事。祖父带他出入东宫，得太子殿下信任，赐他大将军之职，实则是收他做恶犬，令他暗杀政敌，做正经贵族子弟不屑为之的事，他杀人成性，做得完美，是谢家和太子殿下最锋利的刀。”
“可这刀太脏了，太子殿下难容他，谢氏也断不会留他。是祖父亲自命我毒杀他。”
“原本我可以不听祖父的令。我可以帮他一把。可他根本不是人，日复一日，我亲近关怀他，他像是没有人性，毫无所动。府里人人都瞧不上他，厌恶他的满身冷戾，只有我可怜他，为他治伤，给他煎药，两年，足足两年，我试图亲近他，他却让我滚。他根本不配。”
“他还想杀我祖父！”谢春岚脸色陡冷，“他该死。”
玉梨呼吸深了，想问是否是她给谢尧下的毒，许久开不了口。
谢春岚自己说出来，神情倨傲近乎癫狂，“我给他下毒，他毫无防备就喝了，我想看他垂死挣扎，他却拼死杀了我祖父。忘恩负义的东西，养不熟的恶狼。”
谢春岚细细描述那日谢尧的惨状，“我可怜他，愿意给他机会，只要他跪地求饶，区区一个妓子所生的外室子，竟然无视我，枉费我用心对他那么好！”
所以她泼了毒药在他脸上，毁他的容。
玉梨几乎透不过气来。
谢春岚已然癫狂失去理智。
仿佛回到了那日，看他遍体鳞伤，动弹不得，只能撑在地上，仿佛已经臣服于她，多么的畅快。
院内充斥着谢春岚切齿的述说。
玉梨从开始就没有出声过。
她的沉默，让外头的人煎熬无比。
谢春岚癫狂的笑声中，她忽然沉沉开口，“然后呢？”
谢春岚收了笑，“我谢氏为太子殿下立下汗马功劳，自然是我爹承袭爵位，太子殿下亲口许诺娶我为正妃。”
玉梨又静默了。
谢春岚却笑得要哭，“可是他没死！他破碎了这一切，他活着回来了，他谋逆，他是乱臣贼子。”
谢春岚抬起双手捂脸。
玉梨这才看清她只有一只手，而另一手只有光秃秃的手腕。
玉梨浑身恶寒，几欲作呕。茶杯不稳，洒了些水出来，她忙捏紧了。
谢春岚见此，将断手放到她面前，另一手撩起裙摆，碎裂的膝盖显现，畸形的骨头让人本能地恶心。
玉梨浑身颤抖，强撑着没有起身逃离。
谢春岚盯着她，“是你的夫君做的。是他亲口下令，看着我的手落地。他还杀了数不清的人，他满手血腥，杀人成性，他天生恶种。”
玉梨的眼眶红了，呼吸也急促起来，谢春岚放声大笑。
玉梨看了一眼门口。
外头寂静无声，像是世上只有她和这个小院里的疯子。
院外。
静羽手指紧攥，想跑进去，把玉梨带出来，但前面的人无动于衷，她不敢动。
松鹤不由得低唤了一声，“哥。够了。”
谢尧的呼吸还算平稳。
远些的地方安插了暗卫，在高处监视着院里的人，但凡谢春岚有一丝不轨就会被射杀。
他早知谢春岚与那对母女一样，不会照他说的做，定会发疯，眼下一切尚在预料之中。他也还挺得住。
再等片刻，看玉梨是何反应，他就可以进去接她。
他已经想好。
若她害怕他，嫌恶他，他就骗她，那个疯子说的全是假的。
若她怜悯他，他就装作伤痛，求她垂怜。
若她低看他，他就以不敬治她的罪，把她关在紫宸殿，让她看看如今有多少人臣服在他脚下……
无论她如何反应，他都会把她牢牢掌控，不容她有一丝一毫的远离。
院里。
玉梨沉默良久，看着谢春岚的癫狂，看她光秃秃的手腕，她碎裂畸形的双膝。
看着看着，好似也不那么恶心了。
“还有呢？”她平静道。
低沉如深流的嗓音把谢春岚拉回现实。
面前看起来单纯天真的女子忽然变得坚硬起来，谢春岚有些看不透她。
她也定定看回玉梨，“他恨我！因为我曾对他好过，此生唯一一个对他好过的人，可他不配，我杀他，他恨我，折磨我，我痛苦，他就快意，他是个疯子！”
“然后呢？”
“他出身卑贱，他为了往上爬染了满手血腥，他不忠不孝，遗臭万年！”
“还有呢？”
“他冷血无情，他得不到正常人的关爱，他是怪物！”
“然后呢？”
“你是蠢货么！”谢春岚目眦欲裂，瞪着玉梨，像要用眼神把她刺穿。
玉梨端坐着，回视她，“然后呢？”
谢春岚疯笑起来，“哈哈哈哈，傻子，蠢货！”
谢春岚似是受不了和蠢人交谈，想站起身来，好似忘了自己双腿已废，撑着双臂，断手不稳，一下跌坐在地。她却还是大笑不止。
玉梨看着她，眼眶红着，鼻音浓重道：“然后就是今日。谢姑娘。”
谢春岚僵了一瞬，癫狂的笑忽然化作断了气的痛哭。
眼泪不停地掉，却又笑起来，喃喃说些不配，恶种之类的话。
见她无法再正常交谈，玉梨缓缓站起来，朝院门走去。
走出门口，就见到不远处，树林阴翳笼罩下的谢尧。
她脚步顿了顿，谢尧却站着没动。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她眼眶发红，心里澎湃的情绪一下涌遍全身，大步朝他走去。
谢尧一动不动，本就暗淡的天光被树林遮去大半，落在他下颌边上，可见苍白脸色。
玉梨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到了他面前，双手抬起，高举过头顶。
握成拳给了他两拳头。
“混蛋！”
她打下去，震得拳头发麻，他却纹丝不动，不解气地再举拳。
连打了好几拳，肩头，胸口，还扫到了他的下颌。
“大混蛋！”
谢尧分不清她的情绪，大概是憎恨嫌恶，抬手想把她按住捆了。
玉梨忽然跳起来，双臂勾着他的脖颈，抱着他，“我们回家。”
他的手臂收紧，恰好与她相拥。
她哽咽着，极力压抑哭腔，“回我们的家。”

第63章
“好。”谢尧下意识应道。
玉梨心里乱极了, 看见谢尧就想哭。
看她泪眼朦胧，先前设想的一切都化作了手足无措，牢牢牵着她的手, 把她带离了国公府。
上了马车，玉梨几乎脱力。
谢尧把她揽抱着，把她带回宫里关起来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几番压抑，久久没有下令出发。
“我好饿，我们快回家吃饭吧。”玉梨靠着他肩头道。
谢尧重重呼出口气, 下令回谢府。
玉梨靠着他，半个身子都在他怀里，察觉他的怀抱时紧时松, 手掌有些细微颤抖，玉梨从震撼中抽离出来。
抬首看向他, “为什么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
谢尧白着脸不语。
玉梨眼眶渗出眼泪, “是不是怕我知道以后嫌弃你？”
他还是不说话。
玉梨眼泪吧嗒吧嗒掉。
谢尧心神俱碎，设想了她许多许多反应，没想过她会哭泣。
“对不起。”他嗓音干涩, 连碰她也不敢。
玉梨扑到他怀里，把他紧紧抱着, 但她泪流未停。
她吓到了。谢尧极想把她推开，回去把谢春岚千刀万剐, 再焚烧成灰, 彻底从世上抹去。
玉梨在他怀里瓮声道：“她说的可都是真的？”
“不是。”谢尧立即否认, “她低看我，恨我，自然是诋毁我。”
玉梨顿了顿, 仰起脸来看着他，他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神情也复杂得似要碎裂。
玉梨擦去眼泪，定定看着他，“不。她嫉妒你。”
玉梨触摸他的脸，“她嫉妒你出身不如她，却比她更有骨气，她嫉妒你没人疼没人爱，却比她自尊自强，她更嫉妒你无人扶助，如今却身居万人之上的高位。她甚至嫉妒你的相貌。”
见他神情渐渐稳定下来，玉梨也带泪笑了，“你知道方才我听她说完，心里最强烈的想法是什么？”
谢尧愣愣摇头。
“我在想，当初在溪合县救你时，怎么没有对你好一些。”玉梨抚着他的脸，“我该给你擦擦身，换身干净的衣服，该给你买一床软和的被子，请县上最好的大夫，抽空陪着你，跟你多说些话……”
唇瓣被封堵，玉梨说不出话了。
谢尧含着她的唇，轻轻地咬，舔吮含噬。
玉梨回应他，捧着他的脸，手指碰到一点湿意，指尖滚烫发麻。
想睁眼看他，被他按倒，手掌覆住双眼。
凶猛的吻渐渐变得温和绵长，良久，谢尧伏在她耳侧，在她耳边轻声道，“玉梨，唤我一声明晏。”
玉梨侧首，见他闭着眼，似是带笑。
“明晏。”她唤了一声。
“我早就知道，我配得上这两个字。”他睁眼，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张扬，“我本就该是天之骄子。”
玉梨眼中的酸涩忽地就消失了。
谢尧重新吻上她，带着碾压一切的力道，似要把她拆吃入腹。
手掌也肆无忌惮触摸，衣裳松了，乱了，落了。
马车摇晃，玉梨浑身软了，脑子还警醒着，推他的脸。
“在马车里……”玉梨眼含抗拒。
谢尧垂视她良久，她还有些不安，看他的神情也不像方才那样简单，他把她重重按入怀里，调整了呼吸，带上些沙哑微颤，“还好我有你，玉梨。”
玉梨顿了顿，拍拍他的背，“你放心，以后你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谢尧：“嗯，只要有你在。”
明月居。
用饭过后，谢尧留了下来。
玉梨让静羽和喜云去休息，屋里只剩她单独和谢尧待在一起。
玉梨话不多，心里混乱，想与他聊一聊方才听到的他的过去，但不知如何开口。
她心知那位七妹精神失常，所说的只有她那侧在乎的事情，而谢尧的全貌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而且他对他的这些经历是什么感受，她还一无所知。
她的目光时而盯着谢尧看，时而又移开，谢尧自然有所察觉。
“去歇会儿吧。”谢尧道。
玉梨：“睡不着。”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看着他的目光仍旧复杂。
谢尧忽然起身把她抱起来。
玉梨轻呼一声，他把她抱入卧房，放在床上。
“我陪你。”说着躺在了她旁边。
玉梨侧身抱着他，又拉着他的手，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熟悉的味道和体温环抱着她，玉梨静默了一会儿，心里安定了些。
谢尧轻轻抚着她的肩，察觉她仍旧无法入睡。
眼眸睁着，细细思索，轻声开口，“可是觉得我做的事情还是太过残忍？”
玉梨精神一凛，下意识否认，“没有。是他们先伤害的你。”
谢尧顿了顿，拍她的手未停，“我也曾为此有过负疚。”
他轻叹一声。
玉梨的手指一紧。
谢尧垂眸看她侧颜，眼珠几番转动，道：“可我若不用这样的方式，死的就是我了。我母亲的姘头自不必说，杀不得我，恐怕会折磨我到残废。”
仅这一句，玉梨就颤抖了起来。
谢尧仿佛无所觉，继续说，“我父亲懦弱无能，本是做不出杀我们的事，是被谢氏族长所逼。那时正是谢氏一族求得东宫信任，谋求相职的时候，是以要肃清谢氏的人，我父亲太过荒唐，首当其冲。”
谢尧停了停。玉梨开口问，“是你的祖父让他动手的？”
玉梨一点就透。谢尧勾了下唇，很快恢复平淡，沉声道，“是他。后来我回京，找上我父亲，去求见祖父，装作不知道此事。那时正是东宫和郑王政斗最激烈之时，我以我军中威信和我的武艺为筹码，得了回谢家的机会。”
他早已打定主意要杀掉他的祖父，不是在重回谢家时，而是在十岁那年，刺伤他父亲，他父亲求生之下说出，“不是我要杀你，是我父亲容不得你啊……”
那时他就决心，此生必杀之。
“你明明很优秀，可是他还是看不上你，是吗？”玉梨柔声问。
谢尧轻叹一声，“在他们眼里，我的出身就是错，不值得他们信任。不过我从未轻看自己。”
玉梨：“对，一个人的出身决定不了什么，人定胜天，天助自助者。”
谢尧跳过阴暗至极的政斗，笑道，“所以我在最困难时遇见了你，是天助我。”
玉梨觉得他跳跃过快，但这确实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其实我什么也没做。”玉梨道，先前她还想过，他怎会因她不咸不淡的三日收留，就要把她强娶，强留在身边。原来那样的关心对他而言已经是奢侈。
谢尧轻声道：“那时太子和谢氏的人都追杀我，我的暗卫都死光了，只有松鹤带着我，到了溪合县他也负伤了。”
“他把我放下，两日没有回来。”他轻笑了一声，“我本以为就要交代在那里。”
玉梨捏紧手指。
谢尧把她往上提了提，贴着她的额头，“玉梨。我并非缺人关爱才抓着你不放。那位七妹曾千方百计关怀我，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我的本能让我无法放下心防，而且我心知，她的亲近，是因我展现出来的天之骄子模样，说到底，是个人都会对那样的我心生仰慕。可是你不同。”
谢尧亲了亲她的额头，“你的善良是出自本心，不因对方地位高低，甚至不因对方善恶而改变。当时路过我的人很多，有人对我避之不及，有人朝我扔石子，只有你对我伸出援手。”
“其实那时我也曾见到你，视而不见走开过。”
“饶是如此，你还是救了我。”谢尧看着她，她知晓自身的柔弱，有过犹豫，最终选择了勇敢，足见她的善良，比世间至宝更珍贵。
玉梨仍不觉得自己对他多好，她没有付出任何成本。
“无论如何，是我本能地心悦你，想要你。”谢尧道，“娶你为妻之后更加证明，我的眼光有多好。”
玉梨笑了笑。她对他不算多好，但她自己确是不错的。
玉梨终于笑了，谢尧缓了一口气，把她放回怀里。
“之后呢？”玉梨又问。
“之后便是一路顺遂，到了如今。”谢尧嗓音温厚，带着淡淡笑意，“一切的困苦都过去了，有你在我身边，往后皆是光明坦途。”
玉梨抬首望他，他眼眸低垂与她对视，眼中笑意温柔。
玉梨也笑了，伏在他胸怀，想了想以后，预见了很多可能的困难，但有他陪着，都定能挺过去。
玉梨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困倦袭来，睡了过去。
良久，谢尧轻轻把她抱开，她睡得不十分安稳，他拍拍她的肩背。
待她再次睡熟出门了。
片刻也不耽搁，出了明月居，转向后院马厩，牵了夜枭，跨上马就飞奔去了皇宫。
紫宸殿里，崔成壁眉头几乎连在一起。
等了这两个时辰，像是老了十岁。
马蹄声到了殿外，没一会儿，他的主上就出现在门口，崔成壁忙起身迎来。
谢尧抬手止住他。
殿内的人眨眼退了出去，谢尧入座，崔成壁不顾礼节走上前。
急切道：“杜凌所领神武军在草原上出不来，柔然大举犯边，已经攻下两处关隘。”
说着拿出一卷密报，呈递给谢尧。
谢尧眉头未动，神情稳如泰山。
展开看了，瞧着崔成壁。
崔成壁殷切回望，“王爷亲征吧。”
“你曾说孤可开创万代未有之盛世。”
崔成壁重重点头。
“不过万代二字为虚言。”
崔成壁面露窘迫，此时还抓着这个作甚呐。
谢尧笑了一声，“孤倒想把这二字落实。”
崔成壁大喜，笑得牙花子都包不住，“那……”
“孤自然要把基业打得牢固些。”
谢尧与崔成壁三言两语说完他的计划，崔成壁微惊，本能地闪过一丝畏惧，不着痕迹向上看去。
青年神情莫测，不再似初登王位那时的冷戾迫人，浑身的威严淡化了些，神情仍旧如暗海般莫测，但带上了些光亮，令人无端地信服，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仰。
崔成壁心怀激荡，有他运筹帷幄，此事必成。
崔成壁领命后立刻走了。
谢尧起身出了殿门，重新跨上夜枭，打马走到丹凤门，停了下来。
独自一人登上城楼而去。
朱雀大街为轴，一百一十八坊如棋盘整齐排列，偌大的京城，一眼望不见头，其中百姓臣子，数不胜数，魑魅魍魉亦是无数。
出了京城，还有遥远的望不见的众生。
但这天下如今在他掌握之中。
先前的退意一扫而空。玉梨说得对，他自卑微的位置走到如今万人之上的高位，是他全凭自身挣来的。
争权夺利者，哪个不是手染鲜血。那些所谓干净的，都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他留到了最后，自然染得多些。
自然，也是最强者。
只不过在面对玉梨纯净的目光时，他生了怀疑。
这天下能让他自觉卑微的，也就她一人而已。
眼下她知晓了他的过往，并未低看他，也没有怜悯他，她肯定他，心疼他。
谢尧睥睨着巨大城池，嘴角微微勾起。
他果然是最强的。

第64章
玉梨做了噩梦。
梦里有好多不认识的人, 在国公府的蓬乱树木间，或倒或坐，个个浑身是血。
只留下谢春岚一个活人, 她看着她，笑起来，举起手来, 是光秃秃的手腕。
她拉起裙摆，双腿也是空的。
忽然有人拉了她的手腕一把，转回身见到熟悉的盘龙袍, 和一把仍在滴血的剑。
玉梨猛地惊醒，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 急促喘着气。
“玉梨。”听得熟悉的呼唤，玉梨回过神来。
睁眼见谢尧坐在床边, 眉头轻皱着看着她, “怎么了？”
玉梨又是一抖，僵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做噩梦了。”
玉梨想坐起来, 发现她的手腕被他紧紧握着。
梦里的场景犹在面前，她有些混乱, 移开目光没有看他。
谢尧松了她的手腕，扶她起来。
玉梨身形有些僵硬, 他蹲身在她面前, “可是有些害怕我？”
玉梨忙扯出笑, “没有啊。”
她说完才觉，是有些害怕的，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他见了定会多想。
谢尧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多问，借口有事先出去了。
没一会儿，静羽和喜云进来了。
静羽笑着放下水，给玉梨拧了帕子，玉梨接过擦了擦脸。
喜云也一改前几日的束手束脚，恢复了自在活泼的样子。
跟她们在一起，玉梨心里的阴霾才暂时扫去。
玉梨抱着雪咪荡了一会儿秋千，练了会儿字，时近傍晚，谢尧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襕袍。
他近来都是穿的黑或者深紫，玉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穿浅色。
今日看来，好像没有初见时那样强烈的割裂感了。
先前他阴沉莫测，为了迫她顺从，刻意带上压迫感时，简直让她觉得他是白无常。
眼下他眼眸仍旧深沉莫测，眼里不乏习惯性的威严，但他心知她心里有他，不用再强压她靠近她，有着芳心在握的松弛感，还有些温柔的笑意。
还怪好看的。
玉梨看着他走近，神情呆愣了片刻。
谢尧把她从秋千上拉起来，进屋用饭。
饭后，玉梨早早沐浴了，趁谢尧还没进净房，穿戴整齐，拉着他坐在床边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不是怕你。”玉梨看着他，拉着他的手说，“我知道若你不用那样极端的手段对付他们，没命的就是你。”
她的话开了个头，谢尧就怔了怔，反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
“但是，能不能不要折磨她？”玉梨望着他。
谢尧微微动了动眉头。
玉梨忙道：“我也不是怪你。我想了想，如果换做是我，遭遇你的这些不公，或许早已被折磨致死——”
“不许说这些。”谢尧神情冷了一瞬。
玉梨抿唇，还是说下去，“或者我只会默默忍受，抑郁到死，我没有反抗的勇气，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而你有。幸好你有。”
谢尧神情缓了下来。
玉梨勾唇，“你奋力走到了最高处，我们才有今日。如今你已经是万人之上，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
谢尧看着她，“说到底，你还是怕我。”
玉梨是怕他滥杀无辜，可她不在他的位置，分辨不出谁是否无辜。
若是他滥杀无辜，她确实会怕他。
玉梨不说话了。
谢尧把她拥进怀里，察觉到她身躯僵硬，心里顿生戾气。
他压了压，把她松开，“好，我答应你。”
玉梨松了口气，但看他好像不是那么情愿，玉梨咽下了劝说的话。
谢尧继续说：“其实他们死得并不冤。当初太子夺位不成，便想篡位，已经到了纠集兵马的地步。按律法，他们是犯了谋逆之罪，谢氏是其中首犯，是先皇亲自下的令抄家灭族。”
玉梨知晓前世历史上的重大历史事件，但对具体政斗的认知一片空白。
听他如此说，玉梨联想到丽珍所说的，百姓对他颠覆世家的感恩，无论他初心如何，是真的做了改天换地的伟业，可以说与革命一样意义重大。
“好，那些过去的就不管了。”玉梨这下释怀了。
谢尧笑道：“往后也定不会滥杀，你若看不过去，可劝解我。”
玉梨怔了怔，要劝解他，势必要做他光明正大的妻子，全然了解他的事业，玉梨有些头大。
她不会要面对他下属的女眷们，要高高在上笼络人心，赏罚分明什么的？
那她还得学律法？
天，这才是真折磨啊。
她还是更喜欢寻常人家的生活，一日三餐，莳花弄草，做点儿力所能及有小价值的事情。
玉梨立刻改换了心情，“你才是摄政王，我只是一介平民，天下是你的，该做什么去做就是了，我就只会吃喝玩乐。”
谢尧笑意淡了。看来她仍旧不愿意接受他给她的至尊之位。
心里无端地又起了阴暗的冲动，谢尧知道，他这是又有些失控了。
不过玉梨心疼他，仰慕他，他有的是别的法子把她牢牢掌控在身边。
“那你就做你想做的。别的都不必想，全都交给我。”谢尧道。
玉梨应好。能过现在这样的日子，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谢尧去沐浴了，玉梨躺在里侧。
白日里睡得有些多，眼下她毫无困意，闭上眼，不一会儿脑海里就浮现出噩梦中的场景。
猛地睁眼，谢尧刚从净房走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擦着身上的水滴，玉梨看了他几眼，转回眼看向帐顶，他越来越靠近，她浑身也越来越僵硬。
虽然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怕，但今日刚见过那样可怕的场景，她难免心有余悸。
她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她的夫君曾经杀过很多人的事实。
玉梨调整好，谢尧已经走到了床边，丢下帕子，坐在了外侧。
玉梨侧身回来，轻轻拥着他。触碰到的是线条起伏的皮肤。
他没穿衣裳，玉梨眼睛打开一条缝，灯光刺眼。
他非但没有灭灯，还把灯盏挪到了床头，床帐也没有放下来。
玉梨下意识松开他想往里转，谢尧长臂一伸，圈住她的腰，她无法动弹。
谢尧挑开她的衣襟。
玉梨呼吸一重，身躯却仍旧僵硬。
“不想和我亲热？”谢尧温声问。
“不是。”玉梨忙否认。
谢尧手指下探，更加深入，却慢条斯理，力道温柔得近乎羽毛轻扫。
玉梨手指攥紧，咬着唇，不似平常那样主动亲他。
谢尧停了，滑到她的指尖，拉到后腰，让她触碰他的伤疤。
“这里是用火钳刺伤的。”
玉梨猛地抖了一下，想拿开手指，谢尧紧紧按着。
“之后又在将要愈合时反复捅刺过。”
玉梨浑身发麻，心头痛楚得无法呼吸。
仰头看谢尧，见他闭着眼，眉头轻皱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玉梨翻到他怀里，抱着他，“别想了，都过去了。往后没人能伤害你。”
玉梨颤抖得厉害，谢尧此时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谢尧揽着她，他的生命里，讨好从来没有作用，示弱更是无异于找死。
可现在，他宁肯把命交到玉梨手里，讨好她，取悦她。
“你能。”谢尧道。
玉梨听得他胸腔震动，“我可杀那马夫，可杀我父亲，祖父，和谢春岚，但你能杀我。”
谢尧自以为这话应该挺动听的。
玉梨却惊得想从他身上起来。
谢尧把她按下来，又摆出一副无措的样子，“莫非你真嫌我太过残忍？”
玉梨要崩溃了，一会儿心疼他，一会儿害怕他，到底是她失常，还是他动不动把杀人挂在嘴边，他才不正常呢？
“有一点。”玉梨诚实道，“先让我缓缓好吗，我可能需要时间，就这样抱着睡。”
谢尧不依。
“可我想要。”谢尧直白道。
说着就往她身上摸去，衣裳全拉了下去，扔到了床下。
玉梨挣扎了一会儿，翻下去躺好，“那好吧。”
她闭着眼，以为不看他就好了。
但他的手掌一覆上来，她就浑身发麻发冷。
睁开眼，明亮的灯光下，他面容俊美，眼中带笑，染了很淡的欲色，对她珍而重之。
还是看着好点儿。
玉梨看着他。
“看手。”
玉梨目光下移，到无法往下了才看见他的手，他手指如玉，指间却充斥着柔腻雪色。
玉梨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浑身泛起粉色，脸颊更是红如海棠。
“还可怕么？”谢尧语声带笑。
玉梨闭着眼连连摇头。
“还有这只。”
玉梨感觉得到他的另一只手在哪，打死不再睁眼看。
很快被他挑起了兴致，倒是真不怕了，玉梨等着他进行下一步，他却伏身下来，含着她的唇，深吻她。
良久，抱着她后颈和背，翻了个身，他躺在了下面，她到了他身上。
玉梨口干舌燥，被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迷糊了。
谢尧贴着她耳垂，启唇咬了一下，玉梨战栗不止。
“你还可对我为所欲为。”他道。
玉梨浑身烧烫，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真没了要继续的意思。
玉梨感觉到不上不下的滋味。
“玉梨。”谢尧仍在她耳边沉声蛊惑，“相信我，无论过去还是往后，无论我如何狂肆，唯有你可主宰我。”
玉梨想动，被他紧贴着。把她上半身推起来。
“你可以的。”
他的身躯在烛光下闪着暖光，线条完美。玉梨也似着了魔，按他说的做了。
光影晃动，玉梨眼前模糊一片。
谢尧的小臂坚实稳当，她没了力气，却还在晃动，小臂上青筋起伏。
玉梨肉体凡胎，谢尧却好似铁打的，手臂不觉累，腰更像是永动……
玉梨支撑不了，倒在他身上，想停，想下去。
他把她禁锢着。
说着她能为所欲为，却不允许她停下。
玉梨终于发觉又上当了。
“大骗子。”她无力低骂。
谢尧轻笑。
“大混蛋！”
谢尧笑得更深，“不错。记着你现在的心情。”
玉梨发誓这次一定要记住，再不让他主导她，她得支棱起来，总有一天要把他从里到外戏耍一遍。
只不过今日是不行了。
玉梨头一次体会到，这是一件体力活，她不过坚持了半刻就早早败下阵来，但谢尧体力惊人，浑身被汗水浸透，也不觉累似的。
最终玉梨伏在他身上，咬着他肩头低低哭了出来，他才罢手。
玉梨身心俱疲，安心睡去，一夜无梦。
天还没亮，玉梨就被谢尧翻了起来。
玉梨推他，“困，别动我了。”
谢尧笑了一声，“带你去个地方。”
玉梨睁眼，天只是微亮，是他平日出门的时候，可她还没睡够，不想动。
玉梨哼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一刻钟后，谢尧准备好，看了她一会儿。时间紧迫，也是没办法了。
最终把她拉起来，强行让喜云和静羽给她穿戴整齐，抱上了马车。
外头天色还未大亮，玉梨满是怨念，不想挨着他，靠着车壁打盹。
到了地方，玉梨听到些动静，但谢尧在旁，而且马车没停，也就继续睡了。
车停了，玉梨也没动，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要跟谢尧对着干，不能他说什么就听。
静了一会儿，忽然听得谢尧朝外问话。
“人都齐了？”
“回主上，都到了。”
回话的声音铿锵有力，又不乏恭敬，玉梨一下醒了，想掀开车帘偷看一眼，被谢尧按住手。
马车停在殿后的北门，除了宫人就是禁军，朝臣都在南门等候着。
今日安排的都是亲信，谢尧倒是不担心什么。
“去里头睡。”谢尧看着她，笑得莫测。
玉梨猜到大概是他的地盘，正在犟头上，挺直了背，“我不睡了。”
谢尧嘴角几乎压不住。
清咳一声，恢复深沉，当先下了马车，没有动脚步，站在车下，转回身。
玉梨掀开车帘，见周围立着几个着铠甲的人，几乎想缩回去，谢尧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车辕，抱了下来。
玉梨双腿落地，转而拉着谢尧不放。
谢尧面色深沉，稳如泰山。手上提了个锦盒，牵着她往殿内走去。
进了门，外头的禁军没有进来，玉梨大大松了口气。
到了殿内，玉梨打量了一番，房顶高阔，房柱比她双臂合抱还大，房梁雕画精美。
陈设简单，上首是一方很大的桌案，上头摆满了书册，左右是两排案几，上头也是备着笔墨纸砚。
像是办公的地方。
“这是哪？”玉梨问。
“皇宫，紫宸殿。”谢尧回她。
玉梨这才看清，他穿的盘龙袍，这是他理政的地方。
玉梨头皮发麻，撑着镇定，“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睡觉。”谢尧道。
玉梨几乎想问他是不是有病，忍住了。
谢尧指着那幅日照千山屏风，“去那后面，睡觉也可，随你。”
玉梨哼一声，转去了屏风后，谢尧跟来，放了锦盒在桌上。
他走了出去，玉梨才去打开看，是一盒点心，还有余温。
玉梨拿了一块随意吃着，这后头有一张软榻，还有两排很高的书架，上面放满了书册。
有侍人进来送茶水，躬着身，没有看她一眼，走路和动作都似无声。
玉梨顿了顿，就听得外头有人高声，“宣，中书右仆射，兵部尚书，吏部侍郎，户部尚书进殿。”

第65章
玉梨动作顿停。
听得有人进殿的脚步声, 又密又整齐。玉梨不由得放下了点心，呼吸也放轻了下来。
屏风外，四位大臣躬身拜见, 谢尧出声叫起。
兵部尚书当先上前，提了一口气，道：“臣有事启奏。”
谢尧淡淡嗯了一声, “讲。”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其余三人都脸色沉重看着他，“这是昨日傍晚北境传来的加急军报, 还请王爷过目。”
侍人接过军报，呈递到御案前，谢尧展开来扫过一眼, 和崔成壁昨日说的大差不差。
杜凌所领的神武军在草原上失踪，柔然大举犯境, 攻下了两座关隘, 正向南进发，意图攻下北境重镇回龙城。
谢尧放下奏本，让人传给另外的几位大臣阅览。
几人看完大惊失色, 与相职相当的中书右仆射陈相立即躬身拱手，“臣听闻崔大将军昨夜惊马而坠, 身受重伤，恐怕已经无法出征, 臣请立即王爷亲征。”
“请王爷亲征。”其余三人沉声附和。
屏风后玉梨不知内情, 但听几人嗓音, 该是年过半百的老臣，有些急切地恳求他亲征。
看来已经发展到了非他出征不可的地步。
玉梨知晓原著里有这么一回事，并不如何惊诧, 他定会凯旋，用不着如何担心。
殿内的老臣们却失了平日的镇定，见上首的人没有表态，逐一陈述请求他亲征的必要。
兵部尚书：“回龙城易守难攻，但若不尽快驰援，恐怕坚持不了多少时日，军情紧迫，恳请王爷即日亲征。”
吏部侍郎也一改先前的沉稳，皱眉道：“先前本寄希望于崔大将军，可今日听说其上马不得，恐怕真要王爷亲征才可平息此战。”
户部尚书附议。
四人殷切看着上首年轻的摄政王，殿内静了片刻。
屏风后，玉梨也屏住了呼吸。
片刻，谢尧淡声道：“孤知道了，可还要事要奏？”
上首的人没有表态，四人面色凝重，但都不敢再劝。
于他们而言，此事已经是火烧眉毛，以为今日就要围绕亲征议论半日，没想到被轻拿轻放，好似不当回事。
摄政王向来深沉莫测，且人人都知道其戎马出身，于柔然一族是闻风丧胆的存在，既然他按下不表，心中定然有数。
四人开始讲起朝中别的要事。
殿内气氛归于往日的平淡。
议论起钱粮征调，吏令修订等要事。
玉梨听得犯困，又拿起点心来吃。
吃了几口，端起茶杯饮水，放下茶杯时，恰好殿内人声静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在殿内有些突兀。
玉梨恨不得缩起来，好在只静了片刻，就又起了说话声。
中书右仆射提到朝中局势。
“国不可二主。如今朝中国政全由殿下处置，但陛下仍在其位，朝中人心向背虽定，然除却殿下提拔的新臣，大多碌碌之辈却是迫于神武军的武力而效忠殿下，若是此战不能速战速决，将神武军拖入泥淖，恐怕，人心浮动，国体不稳。”
右仆射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屏风后玉梨好似听懂了那么些，他的意思是谢尧是凭武力服人，若是武力的神话被打破，恐怕会被反噬。
但他说的是国家会乱。没有说他会被人背叛，推翻。
玉梨猜到了深意，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听得谢尧轻笑了一声，“陈相心怀天下，直言敢谏，只是，孤有一问，请陈相如实相告。”
右仆射躬身应对，“臣惶恐。”
谢尧：“国不可二主。若仅留一主，你当追随孤，还是旁人？”
这话直白得玉梨都听懂了，替那位陈相感到头皮发麻。
选他武力超群，掌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还是选名正言顺的幼帝。这简直是送命题啊。
半晌，殿内其余人，有人替陈相额头冒汗，有人气定神闲，仿佛已经有答案。
陈相站直了些，对上首的人不卑不亢，“臣历经三朝，浮浮沉沉，向来只认一理，民为贵君为轻，君者不贤，民则无安。臣，只忠于贤君。”
那他眼里，谢尧贤不贤呢？
玉梨想听谢尧问下去，他却没再揪着不放。
“有陈相这话，孤也就放心了。”
怎么就放心了，玉梨没想明白。难道他自认自己是贤能的君主？
倒是像又不像，玉梨脑子快转不过来了。
谢尧将殿内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最终也没表态是否亲征。
“此事孤自有定夺，先退下吧。”
听得脚步声再次起了，人都走了，殿门也关上了，玉梨重重呼出一口气，捻起茶杯喝了口茶。
谢尧走到屏风旁看着她，“按你的想法，孤可要亲征？”他径直问，仿佛笃定玉梨听得懂方才看似高深莫测的话。
玉梨咽下水，他轻靠着屏风，一副淡然闲适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方才那些烧脑的对话只是家常便饭，而他对那几个老臣也了如指掌。
怪不得连太子和什么别的王都斗不过他呢。
玉梨愣怔间，谢尧已经走到她面前。
抬指碰了碰她的额头，“说话。”
玉梨想了想，“反正你一定能打赢的，去呗。”
谢尧神情复杂，“此去恐怕要月余。”
“算快还是慢啊？”
见她完全没有不舍的样子，谢尧有些怨念，把她拉起来，坐下了，将她按在腿上。
玉梨仰着脖子四望，殿里无人，才放松下来。
陌生的地方，玉梨还是有些不自在，任他抱着，不回抱他，笑道：“他们都希望你去，那个陈相还说，要是你不去，就不是贤君。”
谢尧笑了，笑出了声。
玉梨不明所以。
“笑什——”
话没说完，就被他封住了双唇。
贴着她唇瓣道：“孤的眼光果然好极了。”
玉梨忙推他，刚才还一副深沉莫测，让他的臣子惶恐的模样，现在就在这抱着她亲，她实在适应不来。
但她哪里推得动他。
被他亲的浑身发软，软倒在他怀里。
末了，玉梨也笑道，“我本来就好。”
“是，你是无价之宝，孤的宝。”
玉梨一阵肉麻，羞得不敢看他，嘴角却压不下去。
“孤的玉梨什么都懂，比当世官场浸淫多年的男子还胜一筹。”
玉梨抿唇，却不谦虚。那是当然，她毕竟苦读十六年，虽然不擅文，但涉猎比他们广得多，什么知识都沾一点儿，怎么也比普通的男子强。
也就是比不过他而已。
玉梨忽然自信心爆棚。
见玉梨勾唇笑，看他的眼眸晶亮，谢尧没忍住又垂首亲她。
看来今日带她来效果很好，他受万人臣服，她就算不敬服他，也会对他更加仰慕。
谢尧在紫宸殿理政，玉梨本想让他送她回谢府，但想他大概不日就要出征，还是陪陪他好了。
午后，谢尧还在殿中理政，玉梨在屏风后的软榻睡着了。
脸上盖着一本书册。
没一会儿，被外头的人声吵醒了。
是一个孩童的声音。
“朕听闻北境战火愈盛，神武军暂败，特来恳请亚父北征，救我朝百姓于水火。”
玉梨怔了怔，片刻后，响起整齐洪亮的山呼，“恳请摄政王出征！”
玉梨被吓了一跳，身体一抖，脸上的书册滑落，在众人齐呼声的余韵中，啪嗒一声，极其响亮。
玉梨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外间，谢尧瞥了屏风一眼。
朝小皇帝道，“陛下请起。孤既然受命于天，护佑我朝子民乃是职责所在，领兵出征义不容辞。”
小皇帝起身，后头乌泱泱的臣子也都随他起来了，太傅为首，对谢尧说了一大通吹捧的话。
屏风后，玉梨恢复了呼吸，忽然听得谢尧说，“北征宜早不宜迟，孤今夜便开拔，诸位尽可安心。”
这么快。玉梨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殿内的人再次清空，玉梨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谢尧没有再走进来，她起身平复了些心情，挂起寻常的笑走了出去。
谢尧正在加急处理政事，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玉梨走到他身边，他才停笔看来，玉梨坐在他身边，自侧边抱住他的腰。
谢尧身形僵了一下。
玉梨笑道：“你一定会凯旋的。”
谢尧把她搂进怀里，“对我如此有信心？”
“自然。”因为她知道剧情，但她换了个说法，“我的夫君是世上最厉害的男子。”
谢尧顿了顿，轻叹了口气，闷闷道：“恨不得把你带去。”
“那你把我带去吧。”玉梨看着他，神情认真，不似玩笑。
谢尧捏了捏她的脸，“恐怕吓得你夜夜做噩梦。”
玉梨抿唇，仰首亲了他一下，“我等你回来。”
谢尧把她紧紧拥进怀里，“我不在时，呆在明月居，不得出二门半步。”
“嗯。”
“无论外头发生什么，不要听，不要信。”
“嗯。”
“乖乖等我回来。”
玉梨：“嗯，我等你凯旋。”
谢尧出征近十日，玉梨呆在谢府，很听他的话，没有出谢府二门半步。
每日钻研些好吃的，研究做新款绒花，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原著里没有写过他出征了多久，不过原女主好似逃得比较远，应当是不短的时间。
他离去当晚，玉梨面对空空的床铺，失眠整夜。
后面又连着两日没有睡好，兴许是习惯了他的陪伴，加上他身居高位，身边本就危机四伏，眼下去了战场，她总觉得见不到他，就不太安心。
好在喜云和静羽在身边，玩玩闹闹，也就淡化了不适应之感。
正习惯没有他在的自在日子，这日傍晚，知乐忽然回来了。
谢府这些日子不允许任何人进出，知乐先前常在府中进出，暗卫都认得她，听谢尧临走的吩咐，不让她进。
有认得她的丫鬟见了，来报给静羽，静羽想了想，知乐定是有要事，想让暗卫放她进来，暗卫竟然不肯。
静羽去看了，知乐满面焦急，看见她来了，忙朝她摆手。
静羽只好告诉了玉梨。
玉梨亲自去了二门，暗卫思索过后，将知乐放进了府里，但将府门关起来，锁上了，再不让她们看见府外情形。
知乐进到府里，见到玉梨她们，惊慌的心跳才渐渐平复。
她抱着喜云，“吓死我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喜云拍着她的背，忙问，“怎么了？”
知乐：“听说神武军在回龙城大败，摄政王失踪，如今京城都乱起来了！”

第66章
听得这话, 玉梨脑中一阵嗡响。
谢尧怎么可能会失踪呢。
静羽和喜云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知乐继续说，“昨日就听说神武军败走，柔然破了回龙城, 人人都在说，他们要南下，要到京城来劫掠。”
几个姑娘都还年轻, 但也曾经听说过外族侵入中原是何等可怕的事，本朝尚且没有经历过，她们已经心惊胆战。
玉梨对此有更深刻的认知, 外族入侵中原，若是被驱逐，那将是盛世的开始, 可若是无人可当，内部崩裂, 就将是百年以上乱世的开端。
喜云忙问她外头到底是什么情况。
知乐心有余悸回她, “前日有府衙的人来店里，勒令我们闭店，也没说时日。早上我刚开了店门, 就有人闯进来，还是穿的军服, 我也不认得是哪路的人。当头的问我店里有没有生人，接着翻箱倒柜, 搜查了一番, 有几个偷偷把店里的绒花和现银都搜走了。我看见了也不敢说。”
“大半日了丽珍和叶先生也没来。我关紧门窗, 和她们呆在店里，到了下午，竟然又有人来拍门。我们装作没听见。晚上更是可怕, 外头有人举着火把，骑在马上，到处搜人。”
知乐眼眶绯红，哽咽道，“我好怕柔然真的来了，只想到你们，就是死也要和你们死在一起……”
喜云抱着知乐安抚，问那两个学徒的下落，知乐回了话，她们藏在了别处，等她找到府上再去接。
玉梨神情呆怔，好似没有听她们说什么。
静羽最先回过神来，对玉梨道，“主上不会有事的。夫人莫慌，我们呆在这府里，很安全。”
玉梨想到谢尧临走说过的，不要听信旁人的话，暂时按下了心绪。
回了明月居，她始终心神不宁。
朝廷的局势不稳，无非是新旧势力交替产生的混乱，可这分析起来简单，要颠覆阶级何其艰难。
谢尧要任用的宰相，对他尚且不死心塌地，可见他这方的人还没有壮大起来。而旧秩序之下的人，或许他能暴力清洗掉最高层的几人，然而数目更加庞大的中下层却难以掌控，无论从利益分配，还是道德选择，都与他天然对立，能维持表面的臣服，都是屈从于他的武力。
眼下他的武力有了一丝裂缝，他们便拼命反扑，凝聚得比原先更加紧密，拼杀得比之前更加狠辣，恐怕想要趁他不在，将他的势力消灭。
这些，他走时可有预见？
战事比他想象的棘手，他可能应付？
他到底是真失踪了，还是放出的烟雾弹？
理智告诉她，要相信他，他是书中最强，没有能打败他。
可情感上，她无法不担心他。
她最怕的是，因为她违反原著的作为，让剧情改变了，他的性格也改变了，整个世界都会发生颠覆。
玉梨闷坐在秋千上，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从最开始相遇时的避之不及，到眼下的关心则乱，她是真陷进去了。
玉梨苦笑一下。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么。
他从始至终没有伤害过她，一开始所求的不过是她看他一眼，虽然是出于病态的掌控欲，但他给了她最坚固的保护，最有力的托举。
当初他连笑都不习惯，却想装温和，后来为了让她不跟他赌气，更是发疯自伤，眼下想来，竟然都是啼笑皆非的美好回忆。
自从知乐带来外面的消息之后，明月居的气氛便沉了下去。
玉梨有些后悔，先前只从原书的印象，就认定他十恶不赦，嫌他的手段残忍血腥，从始至终没有试图靠近他的世界。
眼下看他身陷困境，无能为力到只能安慰自己，他能行，她只要接受他的保护，等着他回来就算是帮了他的忙。
不仅是玉梨，静羽和喜云也忧心忡忡。
静羽对她的这位兄长也没有多少了解，只知他不近人情，六亲不认，任何人都只能臣服在他脚下，她和松鹤也不例外。
从前静羽只当他是高高在上，不可仰视的，可主宰一切的暴戾主上。后来在玉梨身边，他软化了些，不再那么不近人情，会像个人一样笑了。她才敢看他几眼。
难道就是因为他像个人了，变得心慈手软，所以被拉下神坛，才遭此劫难么？
喜云的心思最是复杂。
她先前以为他是普通富商，就是手段残忍了些，脾气差了些，但是对玉梨是真心宠爱。
后来发现他是摄政王，那位传言中暴戾嗜杀，带领神武军诛灭过柔然先王，又领兵回京踏碎昔日贵胄，天下的实际掌权人。
她先前的认知彻底颠覆。
拈花惹草算什么，养外室算什么，只要他想，天下的女子尽可任他挑选。
可是他没有，他哄着玉梨，带她回家，虽然那家不像家，诡异得很，但至少说明，他对玉梨是十足用心的。
往后，按玉梨的出身，或许够不着正妃之位，但做个受宠的侧妃也不错。
但眼下他竟然出事了，要是回不来，是不是玉梨就要守寡了。
做不了什么王妃也好，不用和旁人分享丈夫，但她看玉梨伤怀，知道她是动了真心的。
喜云背着静羽，安慰玉梨的话，与静羽的截然相反。
她说：“玉梨，往好的一面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们还有花颜坊，过了这段，可以找个一心一意的郎君，不用与人分享夫君，也不用以卑微的身份和夫君相处，你说是不是？”
玉梨有些讶异。
在喜云心目中，谢尧是尊者，也该三妻四妾。
可他没有。他告诉她她可主宰他，即使在现在的身份下，他也愿意和她谈论朝政，他不止是把她当作平等的人来对待，甚至是把她高高捧起。
这个时代换了任何人，恐怕都难以做到这个地步。
要他真的没了，她此生定找不到第二人了。
玉梨心中泛出丝丝密密的疼痛，似要涌出心口，蔓延至神思要将她淹没。
从前她鄙薄所谓的爱情，不理解原女主为了白月光自讨苦吃，是因她没有遇到过爱情。
现在她遇到了，爱上了，才知这是多么可怕的情感。
难怪有人为之生，有人为之死，有人为之生出无穷的力量。
玉梨想得太多，始终无法安定。
没等过夜，就找来松鹤。
“他走前可留了什么话给你？”玉梨问松鹤。
松鹤已经知晓知乐回来，让夫人知晓了外头的混乱。
“主子只命属下护好夫人。”松鹤道。
“他可是早已预见京城会乱？”
松鹤：“主上没有对属下提及过。”
“那他带走了多少暗卫？”
松鹤眉头动了动，往常上战场，他和暗卫全都在他身边，或是扮作亲随，或是扮作平民，十二年来无所例外，但这次没有。
松鹤顿了顿道：“全都留下了。”而且下了死令，必须守好谢府。
玉梨脸色一白，看来他是算到了京城会乱，把暗卫都留下来保护她了。
玉梨还怀着一丝希望，“北境的战事，当真如此棘手么？”
松鹤：“军机大事，松鹤也从未旁听过。”
他也只知晓表面的，南衙军兵败两次，神武军败了一次，这在先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眼下他也败了，松鹤只觉是假消息，是天方夜谭。
可京城的乱局却是真的，连崔成壁的家都被烧了，臣服于他的臣子死的死逃的逃，皇宫也发生了哗变，听说小皇帝已经被死灰复燃的几大家族所挟持。
眼下的京城风声鹤唳，百姓都不敢出门。
“夫人就当不知此事，主上定会平安归来。”松鹤道。
“他可是有什么后手？”
松鹤沉吟道：“主上只是失踪而已。即使神武军都死光了，主上也必定不会就这样战亡。”
松鹤说得十分笃定，自认能安抚到玉梨。
玉梨却是更加难以镇定。
原来是存在这样的可能的。
神武军没了，即使他一人活下来，他所经营的一切也都会化为泡影。
怎么就成了这样呢，他不是很厉害的么，不是还能在凯旋后第一时间找到逃跑的宋宜么？
是因她改变了剧情，真的颠覆了原来的世界么？
连着三日，边关没有传来摄政王的消息。
玉梨茶饭不思。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松鹤每日来，没有他的消息，神情都十分凝重。
京城各方势力混战不休，时而还能在夜里看见微红的天，是有人放火了。
明月居却仍旧一派宁静，仿佛世外桃源。
这些都是谢尧留下所有暗卫，自己冒着丢命的风险为她营造的。
如果他真就这样没了，她如何能过好剩下的日子。
玉梨精神绷到极致，忽然有了个疯狂又荒谬的想法。
她在强取豪夺文里，她逃他追的因果律定然还在。
是不是她逃了，原来的世界就会恢复，谢尧也就真能逢凶化吉，突破所有的阻碍来到她身边？
玉梨看着宁静的小院和远处彤红的夜空。
试一试，如果真能逃跑，在暗卫重重包围下顺利逃跑，那就是真的。
一日后，京城北麓山，层层密林中。
夜色浓重，点点月光自稀疏枝叶间落下。
数不清的暗影隐匿于其间，当头的崔成壁看着山下偌大京城，几处浓烟滚滚，似有尖声呼喊传到耳边。
有三短一长哨鸣传来，接着是奔驰的双腿划开草叶的声音。
斥候穿过密林里埋伏的众多神武军来到他身边。
“谢府里的那位不见了。”斥候说完，急促喘息。
“怎可能？”崔成壁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暗卫首领谢统领传给神武军的话。请神武军协助寻找。”斥候道。
崔成壁听清了，良久没有回应。
这方忽然静得可怕。
主上向来杀伐果断，谁的命都不放在眼里，此次密谋注定京城要血流成河，谁能活下来全靠天命。
但主上临走前，叮嘱他保护好谢府里的人。
若有不轨之人靠近谢府，可提前动兵。
虽然自从主上杀了那两个进献的美人后，无人敢议论他后宅之事，但谁都知道，宣平坊摄政王的私宅里有女人。
他几乎日日回私宅，崔成壁并非不知道，但很多人都清楚，那谢宅周边，密密麻麻全是暗卫，曾有死士谋划三月靠近，被杀得干干净净。
于旧贵族和新朝臣而言，那里是禁地。路过都要快速走过，谁都不敢冒头窥探。
是以摄政王失踪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旧贵族的势力很快联合，妄图趁他不在，重新控制幼帝，夺回皇权。
此时皇城周边，有禁军撑着，大部分忠于新朝的势力都在皇城官署呆着，那里才是双方刀刀见血的主战场。
没人敢去啃谢宅那块没多少肉的硬骨头。
但里头的人怎会失踪了？
想到那位那日可说郑重的神情，崔成壁咽了下喉头，慌张之下连连斥问：“怎么失踪的？老子不能露面，神武军也得藏着，怎么找？”
斥候垂首：“谢统领只说请神武军帮着找。”
崔成壁额头流下汗滴，在月光下反出亮光。
他是神武军大将军，职责应是主上杀出重围后立即以神武军前锋的名义，对旧贵族进行大清洗。
保护谢府是次要的。
而且此密谋仅他和主上二人知晓，谢统领应当不知道留守的神武军是他在指挥，只是病急乱投医找上的神武军。
既然是谢统领领着暗卫保护谢宅，那人丢了，主要责任在他。
他是否会被连带，端看里头那位最终是否安然，也看他此功是否立得漂亮。
崔成壁思索良久，压下恐慌，沉声道：“挑几个最得力的斥候，调去给谢统领差遣。再指几个好手，快马加鞭去回龙城，有王爷消息，立即将此事报给他。”
四日后。
北境回龙城以北。
一望无际的连天碧草间，两军对阵，厮杀已经到了尾声。
对阵双方一方着漆黑铁甲，是神武军骑兵精锐，一方着皮甲，是柔然护卫汗王的精锐。
地上着皮甲的尸体无数，被马蹄踏成肉泥，腥气弥漫原野，身处其间的人已经闻不出旁的味道。
刀兵相击声，刺穿血肉声不绝于耳。
神武军军旗猎猎作响，围着柔然汗王的王驾，如夺命号角，将其困于战马之上动弹不得。
明明前些日子还是他们占上风，怎么今日就到了这步田地，神武军不是在南方的温柔乡里朽烂了么？
杜凌不是在草原迷路了么，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那见之令人胆寒的冷面罗刹，又是什么时候来到的他面前？
汗王望着驱马而来，浑身冒着腾腾热气的谢尧，双手颤抖得握不住弯刀。
谢尧立于他对面，身着赤金明光铠，铠甲上血红弥散，血滴聚集，黑色劲服看不出颜色，只是在阴沉天光下，偶尔闪过滑腻的光泽。
枪尖的红缨沾湿，贴在枪杆上，任烈风猛吹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并无多少煞气，只是淡漠冷硬，泛着生铁般的光泽，也如金属般毫无温度。
那样熟悉的，视人如牲口，宰人如宰羊的眼神。
年轻的汗王顿生惧意，几乎想如当年其斩杀他的父亲那日那般，下马跪地求和。
然而现在他是汗王，他退无可退。
谢尧立马未动，汗王发起拼死一搏。
未到马前，杜凌一杆铁枪斜刺而出，刺穿其胸腹，挑下马。
谢尧只动了动马蹄，让开了汗王奔驰不停地马。
其余的人都由下属去收拾，谢尧打马走向方才经过的河流旁。
经过一场厮杀，他身上浸透了敌方的鲜血，浑身黏腻难闻。
他解下铠甲，丢在脚边，浅水里头瞬间漫出血丝。
他往河中走了几步，血水自他周身漫出，顺流带走。
全然浸泡在河中，任水流冲刷片刻，他仰面于水面飘浮起来。
终于闻到草叶和水流的味道，他才起身。
到了岸边，忽见几个斥候自南边而来。
斥候疾驰过水洼，马蹄踩起水花，到了他面前，不勒马而跳下来。
单膝伏跪在他面前，“禀主上，崔大将军有报，谢府里的人五日前失踪了。”
谢尧身上水流未停，周身寒气侵入骨髓，“再报一遍。”

第67章
寒芒划破夜空, 漆黑健马飞跃而过。
马踏朱雀大街，地面震颤，前锋背着神武军的虎形旗, 高声大呼，“神武军驾临，谋逆者格杀勿论！”
比之前锋更快的, 是疾驰如风的谢尧和夜枭。
自北境片刻不停赶回京城，比军报更先抵京，崔成壁还未来迎, 他已经带兵进京，本应立即奔向皇宫，却在抵近皇城时调转马头, 往东而去。
进入宣平坊，断壁残垣, 遍地狼藉化为一派死寂。
听得马蹄声靠近, 暗卫全都冒了出来，站在道旁，呼吸凝滞。
谢尧直奔谢府大门, 勒停夜枭，跳下马背。
松鹤出现在面前, 双膝一弯，重重跪地。
谢尧看也不看他, 大步自他身侧迈过, 径直奔向明月居。
仲夏夜, 繁星成河。
院内灯光亮如白昼，每个屋里都亮堂着。
他奔向正房，绕过屏风, 唤了一声，“玉梨。”
房中空空，无人应他。
暗卫早已翻找过无数遍，地面的地砖也有撬过的痕迹，没有寻到人，也没有找到只言片语。
松鹤追来，谢尧坐在床边，双眸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人呢，如何不见的？”谢尧问，除了嗓音沙哑些，情绪还算平静。
松鹤却比他更沉痛，“京城乱起时，夫人买来的那个丫头上府里求救，夫人听说了主上出事，一直心神不定，期间静羽和喜云寸步不离，但八日前早晨，丫鬟忽然发现，明月居空无一人。夫人和静羽，喜云，知乐都不见了。”
“三千暗卫，层层叠叠，她是如何不见的。告诉我。”谢尧看着松鹤。
松鹤跪地叩首，“属下仔细梳理过，或许是夫人她们趁两班交接时，扮作暗卫，绕过层层眼线，离开了宣平坊。”
谢尧笑了一下，苍白的脸色犹如鬼魅，“你是说，是她自己离开的。”
松鹤只能有此解释。他已经将下属一一盘问过，当时所有人都防备着乱兵从外头进攻，盾甲，弓箭，全都屯守在外围，里头的人也都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夜里偶尔能听见马蹄声，人马嘶喊声，也看得见漫天的火光，谢府宁静安全，没有人想到夫人会自己出府，即使是有要事出府，也定会找他护卫，不可能不告而别。
然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夫人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了，松鹤不相信是守卫出了纰漏，能想到的解释也几乎不可能发生，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何解释。
她们四个，总不能是凭空消失了。
谢尧自然也是不信的，立刻让人将府里所有人传来审问。
松鹤道：“属下已经全都审问过，她们全都不知情。”
谢尧不信，走到丫鬟们的关押处，这些都是他自民间买来，出了不尽心侍奉玉梨的事后，当着她们的面杀人震慑过的，怕他如同怕阎罗。
没有人敢撒谎，看得出松鹤已经动了些刑。
见他来了，丫鬟们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挤在一处。
“夫人失踪了，与你们可有干系。”他问。
丫鬟们齐齐摇头，说不知道。
谢尧抽出腰间的剑，从回龙城直奔京城，剑还没来得及擦拭，上头满是干涸的血迹。
丫鬟们恐惧颤抖。
“谁先说出她的下落，孤饶她一命，赏万金，赐封县主。”
听得他如此说，丫鬟们互相对望，但都没有人出声。
谢尧挥剑，丫鬟们惊叫。
之后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终于有胆大的丫鬟道：“夫人平日待奴婢们很好，她失踪了，我们都焦急不已，但是跟奴婢们真没有关系，她已经不在府里，求王爷快去找她。”
谢尧顿了顿，握剑的手忽然垂下。
转身走了出去。
“带上半数人，随孤杀入皇城，活捉卫氏，王氏，陆氏……”他数出一串贵族姓氏，脚步不停，离府而去。
天色蒙蒙亮。
丹凤门外广场，谢尧点出的几大家族男丁全都聚齐。
崔成壁也解了皇城之危，带着兵马赶来，他坠马是假，但此时装出腿脚不灵便的样子，走到谢尧面前，跪下告罪。
“臣崔成壁护城不力，致使京城大乱，百姓恐慌，朝臣枉死，请王爷降罪。”
按计划，此时应当恕他无罪，再转向作乱的旧贵族，将这死灰复燃的余烬彻底扑灭。
然而谢尧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把他晾在一旁，也不叫起。
被神武军和暗卫押送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全都捆缚着，面如死灰。
几位家主，和其族中得力的青年才俊被提到最前头。
后天是乌泱泱的人头，大多跪坐在地，大气不敢出。
先前他们确是迫于武力对谢尧臣服，明面上归附于他，暗地里小动作不少，与谢尧提拔的寒门朝臣很不对付，但浸淫朝堂多年，所做所为冠冕堂皇，让人难以抓住把柄。
谢尧早已看在眼里，此次假意战败，是从摄政之初便在谋划。
让南衙军和神武军一道出征，心知必败，是为示之柔然内部不和。
让南衙军二次出征，是为示之柔然兵弱。
让杜凌再次出征，是为示之神武军被腐化。
再有他的亲征，放出假败的消息，让蠢蠢欲动的旧贵族以为可以翻身，让柔然也以为可以战胜他，倾巢出动南下。
柔然已经灭族。旧贵族搅乱京城，引得百姓和中间派恨极，此时无论如何清洗，他们都无话可说。
原本，他是想夷其三族，流放五族。
眼下他觉得不够。
战场厮杀的血色犹在，他的双眸似是被染红，看不见其中被裹挟的无辜者，更忘记了玉梨曾说过的，他身居高位，该用更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只有一个念头，寻不到玉梨，他要将人杀尽。
他早可以把他们杀尽，但念着名声，为长久计，经营一年有余，好不容易占据了道德高位，全都杀了，也只会大快人心。
除非玉梨下一刻就出现，他可以大发善心。
谢尧等着，看着她可能会出现的长街尽头。
天色蒙蒙亮，摄政王回京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又等了半刻，毫无动静。
谢尧身边多了一只箭筒。
谢尧抽出一只羽箭，随意对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对松鹤道：“去问问，他族中可有人碰到过谢府的人。”
松鹤走到那人身旁，问了一句，其人露出茫然的目光。
箭矢嗖然而至，却是他身旁的族中青年被刺穿眉心，当场倒地。
松鹤浑身紧绷，再问了一遍。
老头发丝散乱，盯着死去的族中后辈，又恨又痛，却仍说不出所以然来。
又是一箭射出，老头大呼，“什么谢府的人，谢府什么人，求王爷饶命！”
话音刚落，一箭射穿其胸口，老头倒在血泊中。
箭矢未停，问话未停，眨眼间，半数人死在了摄政王的箭下，每个家族的人都照顾到了，还是没有人知晓谢府里的人的消息。
谢尧似是累了，拉弓的手有些发抖，箭矢射出，偏了半寸，擦着远处的人脖颈而过，吓得那人当场晕倒。
谢尧停了，放下弓箭，平复了片刻，手不抖了。
也好，看来玉梨不是被人捉去，至少眼下无人控制着她，她还安全。
谢尧下令将剩下的人全都杀了，命神武军去抄了他们的家，家中所有人全都关押起来。
之后转向崔成壁，让他起身。
崔成壁早已汗流浃背，如蒙大赦叩首谢恩。
谢尧面色寻常，“作乱者尚在逃窜，你带兵去剿灭，重振神武军威信，可明白？”
崔成壁自然明白，仿佛鬼门关走了一遭，抱拳领命，应得铿锵有力。
天大亮了，谢尧回了明月居。
接连奔波五日，没有合过眼，倒在卧房的床上就睡了过去。
梦中混乱，断肢残首无处不在，玉梨困于其间，无助流泪，他想靠近她，拥抱她，却始终无法走近，朝她伸出手，却看到满手血腥。
谢尧惊醒，已经是未时。
环顾了一眼房中，仍旧空得可怕。
或许她只是出府去玩了，他拘着她这许久，软硬兼施着，不让她随心所欲。
她或许恼他，趁他吃瘪，跑出去玩，给他长个教训。
谢尧站起身，命人打水来，洗去遍身血污，换了她喜欢的浅色衣袍。
或许她去找莺娘了，她最喜欢听她唱歌，他却不喜她接触歌伎，是他的不对。
谢尧打马赶到春宵楼，仆役正在洒扫门庭，他径直走到里头，仆役想说什么，被他身后的松鹤止住。
到了春宵楼老板房门，听得里头传来说话声。
“你莫以为靠着花颜坊就能长出翅膀。你看看你，除了卖唱还会什么，给你仨瓜俩枣，戴几朵花儿就能自力更生了？”是春宵楼老板的声音。
“我自寻的出路，是好是坏，我自可承担。这些年给你赚的钱够多了，做人要讲良心。”
“我想讲良心，你要带走我楼里那么多人，对不住，我是商人，良心被狗吃了。”
莺娘说不出话。
谢尧走进去，老板见了他，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咚一声跪地。
谢尧视而不见，走到同样跪地的莺娘面前，居高临下问，“孤的夫人可是来寻过你？”
莺娘战战兢兢，“自从迎夏节过后，奴婢就没见过宋夫人了。”
“你想赎身，可是她替你出的主意？”
莺娘诚心解释道：“是奴婢自己的主意。宋夫人请奴婢和楼中姐妹戴花露面，使得花颜坊生意大好，之后许多商户寻上来，奴婢想带亲近的姐妹赎身，专做歌舞演出，以此维生。是托了夫人的恩德。”
谢尧默了会儿，“孤允你赎身。”
莺娘几乎以为听错了，想仰首看看，又不敢，叩首谢恩。
谢尧走时留了两个暗卫盯着她，又转去了花颜坊。
花颜坊门扇被破坏，里头一片狼藉，她精心设计的绒花散落在地，纱帘半垂，他命画待诏连日赶制的画还在，大概不好搬，挪了位，却还完好无损。
楼上和后院也都空空如也。
因这一场劫难，店铺得重建。
“去看看她的掌柜是否活着。”谢尧立在后院良久，忽然出声。
松鹤命人去了。
谢尧转去了陋巷，找上叶未青的小屋。
暗卫叩开房门，叶未青出现在门口，见了他立即垂首行礼。
谢尧要进去，他让开路，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当初他从昏迷中醒来，还活着，只是右手食指被切了，还包扎好了。
玉梨初上门来的那日，他已经在悬梁自尽，挂好了布，就差蹬掉椅子了。
女郎的出现如寂静寒夜里乍现的天光，给他带来了希望，后来发现她美好得不似人间有的女子，生出妄念，百般克制，却千倍滋长。
从一开始不敢看她，到看了，从远远地看，到想更近，想触碰，他知道是寻死，但就像中了毒，靠近是死，不靠近也是死。
若非那晚从鬼门关走一遭，疯了一般发泄一通，加上被切了右手食指，或许真会走上绝路。
他眼下只想做一个染匠，把染色的技艺全教给喜云，或许下次见到她，就跟她辞别，云游四海去。
此时摄政王找来，大概还是容不得他，叶未青心如止水，死了也好，不过是回到见她之前。
“求王爷给草民一个痛快。”他跪地伏身，语声平静。
谢尧顿了顿，环视屋内，仍旧逼仄，但窗户开得大了些，夕阳照进来，显出些明净。
书桌上有未完成的画作，看画笔的位置，是用左手画的。
是简单的山水画，工笔比先前更粗糙，但可见空灵意境。
比先前只会卖弄色彩的画作高明了许多。
玉梨不会在这里，她对此人根本没有丝毫情愫。
谢尧淡道：“仰慕明月无罪。孤不会杀你，只希望你对得起她的信任。”
叶未青愣了愣，“王爷没有将我做的事告诉她？”
“你帮过她，孤给你一次机会。”谢尧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明月居，天色已经暗了。
空旷的二门，寂静的明月居，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从初见到如今，她的言行均不像是此世间的姑娘，她像是从天上不小心来到他身边，给予他此生最美好的时光，现在她离开了。
或许是回到了她的来处。
可是她怎会带走了三个丫鬟，却抛下了他呢。
难道他仍旧不值得她留念么，还是她觉得他舍不下这一切。
不，他愿意抛下一切跟她走。只要与她在一起，任何地方，他都可从头再来。
她一定不是消失了，她冰雪聪明，博学多识，离开谢府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她有自由翱翔的气魄，她或许真是受够了他的禁锢，得知他出了事，再无法管束着她，欢欢喜喜就跑了。
楚虹，谢尧想到了他，她或许南下找他做生意去了。
她虽然不喜欢他，但拿他当旗鼓相当的对手，生出惺惺相惜的情愫也未可知。
谢尧忽然站起来，想亲自去江南寻她。
走出几步又停住了，若是因为对旁人的情愫离去，楚虹微不足道。
是那个曾与她共患难，扶助她多年的，才华横溢的天才状元郎。
即便被远放，前些日子，他还从吏部侍郎的折子里看见过他的名字。
谢尧换了黑衣，出了府，还未走出几步，暗卫就迎了上来。
一人述说花颜坊的掌柜一家安好。
一人带来了前来求见的政事堂辅政大臣们。
谢尧未有停留，跨上马背，对大臣们说，“北境战场未平，孤得亲去收尾，尔等收拾好京城，候孤凯旋。”
几人恭敬行礼，目送他带着亲随和暗卫离去。
出了城门，谢尧勒马站了片刻，派二十暗卫去江南，“若寻到人，暗中盯好，立即来灵泉县报给孤。”
暗卫离去，他则策马往北，去了梅卿任县令的灵泉县。

第68章
天高云淡, 艳阳高照。
林叶间蝉鸣阵阵。
驿站前的茶摊前，四名年轻的儿郎坐于一桌。
四人身穿宽大的粗布麻衣，面色黑黄, 高矮不一，但都很瘦。
茶摊前来往的客商，行人很多, 她们四人话少，不太引人注目。
喝完了茶，玉梨买了个甜瓜。店家自清凉山泉中取了一个, 现切开端上来，一口咬下，脆甜多汁, 四人大呼爽快。
离开京城十一日，玉梨她们已经不知走了多远。
一开始, 玉梨只是想试试能不能离开谢府, 随便想了个扮作暗卫的法子，四人排成列，闷头一直往外走。走着走着, 走出了宣平坊。
正发懵，碰到乱民, 躲藏之间，碰上了外地来的商队, 看她们几个眼神清澈, 又弱小无助, 当头的大发善心要把她们带出京城。
跟着他们走了，又顺顺当当从不知名小道出了京城。
随着商队行了半夜，到了一处镇子, 竟然全是从京城逃出来的百姓。
多是携家带口，穿着布衣短褐的底层百姓。被上层的权力斗争波及，有的丢了家财，有的受了轻伤，但都幸运地活了下来。
玉梨四人被喜云化了妆，加粗了眉毛，涂黑了肤色，扮作了小郎君，仍是看得出五官讨喜，在镇子上碰到的人也挺照顾她们。
有富裕些的商户贡献出一些粮食，大家凑吧凑吧，煮了一锅汤食，掌勺的妇人看她们四个聚在一处，盯着她的锅，慷慨地一人分了一大勺给她们。
见她们发愣，妇人豪爽道：“吃吧，我们家就在三百里外的县里，到了家不缺这口吃的，看你们几个瘦的，在京城没讨到好生活吧？”
玉梨懵懵然点头。
这逃难的样子，跟她想的不一样呢。
从他们的交谈中，玉梨才得知，原来两年前已经发生过这样的事，那时是今日落败的摄政王挥军入城，和太子的人对阵。
好在京城斗争再激烈，也并非乱世那样波及全天下，在这处小镇就没有刀兵的影子。
权力中心的人斗得如火如荼，而普通百姓并不关心谁胜谁败，他们在这样的夹缝中，有命在，有一口吃的就能重新振作。
玉梨还听见有人对摄政王表示惋惜。
“要我说，还是摄政王当政好。”有几个中年男子坐在一处胡侃，其中面皮白些的一人道，“两年前，我家远房侄子在卫氏旁支当差，干些收租的搬运活儿，都是一样的劳苦命，就因为沾个卫字，嚯，那叫一个狗仗人势。摄政王当政之后，抄了几大贵族的家财，没把他们的田产据为己有，竟然分给了佃户，我那侄儿没得租子收了，总算有了个人样。”
那人说着笑起来。
众人都附和说了几句。
玉梨默默听着。
末了听他们叹息，“可惜天妒英才，京城乱了，那些人重新掌权，日子又要不好过了。”
又有人道：“什么样的过法不是过。那摄政王位置坐久了，不还是一样嘛。”
几人沉寂下去，天也渐亮了。
逃难的都收拾行囊准备赶路，玉梨面临两难选择。
她离开谢府，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轻易就成功了，准备得不够充足，带的钱财不够多，也没想起给谢尧留下句话。
但出城容易进城难，她要么在此等着谢尧的消息，要么继续往前走。
略略思索后，决定还是走下去，她能离开得如此轻易，或许冥冥之中真有注定。
离开了镇子，她们换了布衣短褐，扮作男子，买了三匹马。
寻了个方向，一路且行且停，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这里。
一路上饿过肚子，宿过破庙，也吃过先前从没见过的美食，挤过同一张床铺。
一开始的担忧惊慌化解了不少。虽然一路吃了些苦头，但总的来说还算顺当，没有碰到贼匪乱民，反而遇见的都是良善热心的人。
玉梨愈发相信，谢尧还活着，柔然还没南下。
只是他得胜回京恐怕要更长的时日，或许三五个月甚至更久，等他凯旋还得再打下京城才会发现她不见了。
那等他找来，恐怕不知什么时候了。
玉梨打算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等待京城的消息，若是已经安定了，她就早些回去，去找谢尧，或是让他可以更容易找到她。
茶肆这处山清水秀，远眺而去，有巍峨高山，还有平坦草坡，若是有个治安良好的富庶镇子倒是不错。
玉梨还没开口问，就听得伙计对邻桌穿着富贵些的一对夫妇说，“灵泉县啊，沿着官道，见到岔路就往北，再有十里路就是了。”
夫妇回了句话，伙计笑道，“小的就是灵泉县人，这处啊，原先没有多少人经过，是县太爷来了以后，才好起来的。”
夫妇二人显然是慕名而来，没有多问，用完了茶就登上马车出发了。
玉梨清了清嗓子，招来伙计问，“小哥说的那灵泉县治安可好？”
小哥笑起来，“好得很！有句话怎么说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玉梨又问，“那里的人可富足？”
伙计神秘一笑，“你们四个是来找活计的吧？”
“算是吧。”
“这么跟你们说吧，在咱们县里，只要有手有脚，肯卖力，准能过上好日子！”
玉梨没再多问，不必走了，就是灵泉县了。
三人上了马，喜云和知乐共乘，驾马时快时慢，终于于傍晚时分赶到了灵泉县。
入目所见，房屋鳞次栉比，街道洁净，来往的路人不多，却都挂着和善的笑意。
远处的房屋升起缕缕炊烟，一派宁静又安然的市井烟火气。
行人忙着回家用晚饭，走路挺快，玉梨拦住一人礼貌求问客栈，那人站住了。
看了一眼她们的装束，又扫了一眼她们的马匹，耐心给她指出，“去北街吧，那有便宜些的大通铺，要是想住得好点儿，也有四人住得下的单间。”
玉梨道了谢，按他所指的方向去了北街。
她们下了马牵着步行，自主道转过去时，后头传来粼粼车轮声。
没一会儿一辆简朴的青帷马车超过了她们。跟着马车的是一个穿青色布衣，脚蹬皂靴，腰佩横刀的男子。
男子扫过他们一眼，看起来有点凶，但却挂着笑。
喜云把她们往里拉了拉。
马车行远了，喜云才说，“这个人是县衙的捕头。马车里头坐的，应该是县令大人。”
她在溪合县县令家当过差，对此十分熟悉。
“不过县令出行，总是前呼后拥的，这位县令的马车挺朴素，就两个人跟着，我也不确定。”
静羽淡道：“县令如何，不关我们的事。”
这一路走来，民间出身的喜云对各处民俗风物了如指掌，出了很多主意，愈发的如鱼得水，兴致勃勃。
静羽在高门大户长大，对民间生活一窍不通，常听喜云嘁嘁喳喳说着些与她们无关的话，偶尔冷淡应上一句。
知乐则是对喜云无比捧场，连着问她问题。喜云也就不把静羽的冷淡放在心上了。
在谢府里，是静羽如鱼得水，眼下离了谢府，还不知会不会回去呢，往后，还是她用处更大。
几人说着小话到了地方，虽然剩下的钱财不多了，但她们是女子，定是要单独住一间房的。
晚上四人轮流洗了身，挤在一张床上。
玉梨还不知谢尧多久会找来，就算他找不来，她们四个也要好好生活下去。
还得攒钱回京城，她决定在这里做些生意。
四人在床上商讨接下来做什么，做绒花需要投入很多，且这里的人再富足，也负担不起这样贵的东西，最终大家还是决定开点心铺子。
玉梨不再需要攒钱给她爹，只需要满足她们四人的吃穿住行，能攒下多少算多少，用不着起早贪黑做早点，就开个普通的点心铺子就行了。
开花颜坊的时候经历了这许多，大家都有很多可行的想法，讨论了一阵，四人沉沉睡去。
四人要开铺子，要在此长期定居，不好再以假面目示人，换回了布衣布裙。
第二日一早，她们去寻到了合适的铺面，第三日卖了马，将铺子租下来，第四日就开始筹备开张事宜。
不料这日，静羽和喜云出外采买时，静羽随身的钱袋子被偷了。
那是她们所存的半数银子。静羽只觉犯了天大的错，被苛责的无助感又来了，自责得眼眶绯红。
喜云安慰她，“丢了咱们挣回来就是了。”
喜云如此说，她眼泪一下滚了出来，抱着喜云就哭。
玉梨在一旁拍拍她的背，“这样吧，那伙计不是说这里路不拾遗么，即使有些夸大，想来县衙是做实事的，我们去报官，能不能找回来再说。”
静羽这才止了哭。
将知乐和喜云留在店里，玉梨和静羽去了县衙报官。
县衙的衙役目不斜视，但看了两个女子靠近，其中一个还美得人移不开眼，脸上的冷硬融化，带上些腼腆。
玉梨让静羽讲述钱袋子被偷窃的过程。
不一会儿听得粼粼车马声靠近，停在了一旁，转头一看，里头的人掀开车帘走出马车。
是熟悉的面孔。
梅卿也一眼见到了她。
两人都怔住了。
夕阳余晖斜照。
重重兵马踏过茶肆，碗里的茶汤不住荡开涟漪。
当头的人勒马停下，后头数百人也渐次而停。
谢尧传下令，众人无声下马，立在茶摊前。
这帮人浑身漆黑，连马儿都是黑的，高大凶悍，却令行禁止，不像是匪徒。
伙计呆立原地，不敢上前招呼。
松鹤拿出地图，给伙计指认灵泉县，伙计顺嘴就说，“沿路而行，见到岔路往北，一直走十里就到了。”
谢尧已经听见，朝众人下令，“尔等在此等候。”
随即转向松鹤，让他带着暗卫跟上。
暗卫虽也是黑衣，但身形和面目都普通得多，进入县城不会引起注目。
到了县里，谢尧恍惚了一瞬，当朝县城面貌大同小异，这灵泉县却格外有烟火气。
他想到了吏部提上来的折子，里头说到过梅状元的政绩。
他将灵泉县的甘泉水酿作杂粮酒，远销周边县城，还鼓动女子立业，县里的纺织和刺绣远近闻名，令这原本偏僻的下等县有了上等县的税收。
其中的女子立业，重商轻农，与玉梨偶尔透露出的观念不谋而合，让他极度反感。
吏部侍郎提议调他回京，被他按下未批。
青梅竹马四个字，像一根刺般扎在他心里，恐怕一生都消弭不了，不杀他就算好的，怎可能调他回京。
谢尧隐匿着身形，在街道上无声而行，身后只有松鹤随行。
暗卫散布开去，去寻找玉梨的踪迹。
前往县衙的路上，谢尧从未有过地慌张。
他怕在这里看到玉梨，更怕连这里也找不到玉梨。
脚步无意识加快，眼看县衙就在眼前，暗卫来报。
“找到夫人了。”暗卫语声微颤。
身旁松鹤仿佛劫后余生般吐出口气。
谢尧紧握的手指松开，指尖麻得失去了知觉。
梅卿将寻回来的钱袋子递给玉梨，“是县里的惯偷所为，今日才出的狱，好巧不巧，让你们给碰上了。”
玉梨接过钱袋，对他笑笑，“多谢你了。”
他们站在她还未开张的点心铺子门口，里头静羽和喜云看似在打扫门楣，实则全身心都注意着他们两人。
包括刚刚赶到，伏在房顶的两人。
他们相对而立，一个窈窕美人，似空谷幽兰，一个谦谦君子，如林间白鹤，无比地登对。
他们低声交谈，旁人只见他们面带淡笑，听不清所说的话语。
“她们是谁？”梅卿看着玉梨身后的三个女子。
“是我在京城结识的朋友。”
“你们要在此做何营生？”
“做点心。”
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相逢，玉梨有些尴尬，不太好意思看他，随口说些话，“先前经验不足，起早贪黑也没挣多少钱，在京城这一趟，我学到了很多，应该不会跟先前那样辛苦了。”
梅卿似也不敢看她，目光落在她发上，“灵泉县很适合女子立业。”
与上次相见她遍身绮罗，疏离冷淡不同，眼下她一身布裙，发丝简单绾起，神情柔和，与溪合县的她重合了起来。
他永远忘不了，他离开溪合县那日，他找她求亲，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但是微红了脸。
是女儿家的害羞。她向来温和，但有坚实的自我，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她害羞。
所以他确信，她是愿意的。
只不过他那时无法给她幸福。
“你怎会在此？”梅卿忽然敢看她了。
她好似没有什么变化，但又好似染上了旁人的气息，比先前明媚得多。
灵泉县距离北境不算远，摄政王失踪的消息，五日前传到此地，他日夜担心她的安危。
但还是选择了巡守县城，防范柔然打到这里来。
此刻见到了她，他多希望听见她说，是来寻他的。
可玉梨开口，破碎了他的幻想。
没能多谈几句，梅卿告辞离去，回到县衙，进了公廨，坐在书桌旁久久没有动弹。
一路跟来的谢尧和松鹤立在后院。
方才那一幕，谢尧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但玉梨在此与他重逢，笑颜相对，足够给他彻底将其抹杀的理由。
松鹤路上劝了几次，几乎已成定局，还是忍不住拉再劝，“将夫人带回去就好，留他一命吧。”
“杀了他，孤赔他一只手。”
松鹤惊骇不已。
谢尧平静述说：“就当柔然追杀孤至此，误杀了他，砍了孤的手。他死了，我残了，纵使玉梨对他旧情未了，再如何伤痛，总会怜惜我这个活着的。”
松鹤不住打寒颤。
此时吩咐下属把夫人找来已经来不及。
谢尧走到窗边，手里的剑已出鞘一半，房门忽然被推开，县衙的刘捕头走进了房里。
“县公怎独自一人在此？那位宋娘子不是县公旧识么，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旧识。但她非是来寻我，是来寻夫。”梅卿道。

第69章
谢尧怔在原地。
刘捕头也敛了笑。
摄政王战场失踪的消息, 灵泉县已经知晓，他在县域内四处奔波，查看是否有柔然入侵, 但都没有看见，一时想着摄政王已经没了，心里不是滋味, 又想他还活着，更加不是滋味。
眼下见到玉梨，他想他还是没了的好。
梅卿淡道：“她的夫君或许已经战死, 往后……”他脸色好了些，没有说下去。
窗后谢尧推剑入鞘，死灰般的脸色渐渐恢复活人光泽,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面庞浮起一层红润。
小小县令, 何足为虑。
谢尧将剑丢给松鹤, 快走几步，翻墙出了县衙。
落地感到一阵眩晕，大概是连日未曾睡觉导致。
但他无比亢奋, 玉梨冒着危险离府，是担心他的安危, 是为寻他。
她爱他，胜过曾经对梅卿的心悦, 当初迫于他的恐吓而放弃梅卿, 现在却敢冒生命危险来寻他。
在她心目中, 他比一切都重要。
谢尧步履匆匆赶回那家尚未开门的点心铺子，却见门扇紧闭。
暗卫立即现身：“她们四个一起出门去了。”
谢尧嗓音沙哑，“带孤去。”
暗卫循着内部特殊标记, 带着谢尧时走时停，走出了县城。
巍峨高山，峡谷幽深。
潺潺泉水自岩层渗出，于山崖间汇聚成股，又汇成溪流，自僻静无人的山谷流出。于平缓草坡上连成溪流。
时值仲夏，夏风熏然带着热气，只这溪流旁凉意沁脾。
夕阳快要落尽，在这处溪流上洒下金红色光泽，岸边草尖儿闪着耀目的光。
玉梨她们在草坡上采花，准备装饰一下店面。
这处是这县里的命脉，叫做灵溪。
县里的人都可来此取水酿酒，再由县衙统一收购，卖到邻县去。
玉梨先前还以为这个世界有比她还厉害的穿越者，知道是梅卿之后也就不奇怪了。
她曾经在闲聊时跟他提过，说溪合县太穷了，县令尸位素餐，应该发掘出独特的商业，发动百姓的集体智慧，多劳多得，让大家富裕起来。
没想到这样的话，竟然让他记住了。
鼓动女子立业也是与她有关。在溪合县时她被人说闲话，也曾对他说，若是女子立业为寻常，就不会有人对她说三道四，他默默听着，她谈兴大发，说了些解放生产力之类的话。
本以为他听不懂，也不会放在心上，没想到他竟然全都记得，还在成了县令后付诸实践，做出了成绩。不愧是原女主白月光。
玉梨手中攥着一把黄色的野花，搭配上不同形状的草叶，看起来充满了生机。
不过人各有命，她那时的心境决定了与他无缘。像她这般习惯了人情冷漠，最重自我保护的人，或许真只有谢尧这样强势霸道的人能打开她的心防。
玉梨忽然好想他。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努力让她接近他，强硬的，软弱的，还有些不知道是他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引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让她身心都接纳他，想要他。
如果他身体康健，无论他身份如何，只要再见到他，她一定努力为他们规划一个光明的未来。
玉梨屈膝坐在石头上，三个丫鬟在一旁笑闹着采花戏水。
她出神看着下方的小路，忽然见到两道黑色的身影。
从小小一点，逐渐变高大，看起来越来越熟悉。
玉梨不敢相信，他怎么可能现在就出现在这里。
看起来是谢尧和松鹤，她心头猛跳，站了起来。
他们似也看见了她，加快了脚步。
玉梨看清了，是他们。
他身体健全，能走路，久久压抑想都不敢想的恐慌瞬间涌出，又瞬间消散，玉梨泪水涟涟。
不顾一切朝他跑去，想扑到他身上，紧抱他的脖子，但到了他面前，却见他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憔悴，一下僵住了。
谢尧却将她重重拥入怀中，哑声唤，“玉梨。”
玉梨手上的花束散落一地，想应声，却先哭了出来。
许久才哽咽唤出一句，“明晏。”
谢尧紧抱着她，身体和呼吸都灼热。
他定是担心她极了，玉梨也紧抱着他，在他怀里解释道：“对不起，我不该出府乱跑的，可我太担心你了，我听说你出事就六神无主，以为出府就能找到你……”
谢尧胸腔鼓噪，浑身不住颤栗，“可有受伤？”
玉梨：“没有，我很好，你呢？”
谢尧想回她，身体却不受控地一软，带得全身紧靠他的玉梨也半跪在地。
玉梨这才松开他，见他脸色苍白，向来红润的双唇干燥开裂，浑身的温度高得不寻常。
玉梨慌张不已，“你病了？是不是哪里伤着了？”
她眼眸通红，满是慌张和心疼，谢尧笑了笑，想说没事，别哭，却没能开口就昏迷了过去。
玉梨费力支着他倒伏的身体，慌张到极致反而冷静了，问同样惊慌的松鹤，“他哪里受伤了？”
松鹤皱眉摇头。他也不知道。
玉梨不敢多碰他，贴着她颈侧的脸颊滚烫，他人却在打冷颤，是发热了。
玉梨让松鹤把人背回县城，另开了一间上房。
把人放在床上，松鹤也气喘吁吁，直不起腰来。
“你们从哪里来的，可是附近的战场？有柔然人追来吗，神武军可还有活口？”玉梨一边解谢尧的衣裳一边问。
松鹤熟悉回龙城，按京城往来回龙城的时间来算，他应当是第一时间知晓了玉梨失踪，又立即赶回的京城。
中间或许根本没有战败失踪过。
跟了他十二年，松鹤自然猜测其中有谋算，但他瞒着所有人，他自然也不敢说，尤其是对信以为真出府寻他的玉梨。
松鹤紧闭着嘴摇头，只说，“眼下是安全的。”
玉梨很是疑惑，但也来不及多想，把谢尧的衣裳全脱了，仔细看他的身体，没有看到伤口。
她悬吊的心落了一半，把他盖好，大夫也到了。
诊治过后，大夫说他是劳累过度，忧思太重导致的热邪入体，开了些药，叮嘱好好看顾。
那就是免疫力下降，感冒了。
大夫走后，玉梨问松鹤，“你们从哪来的，一路上没有休息过么？”
松鹤再装不知，恐怕就要露馅，只能实话实说，“是从京城来的，一路上没有停过。”
“用了几日？”
“三日。”
玉梨她们走了十一日的路程，他们连赶了三日。
玉梨看着谢尧憔悴的面庞，看来是回到京城没见她就寻来了。
可是又有些不对劲，他怎么这么快就回到了京城。
玉梨还想问什么，松鹤行礼告退，“主上留给夫人看顾了，属下也撑不住了。”
玉梨看他也是面色苍白，大概很不好受，“那你快去休息。”
松鹤闻言，片刻不耽搁转身就走了。
玉梨打了温水给谢尧擦身，他烧得面颊发红，额头全是细汗。
玉梨给他擦净，过了一会儿，静羽来唤她用饭，她才出去。
用了饭回来，谢尧还没醒。她有好多疑问想问，偏偏松鹤离开后，再没有暗卫出现。
她想，最坏的情况是神武军全军覆没，他一人死里逃生，回了京城不见她，就马不停蹄找来了这里。
京城乱成那样，他仅剩些暗卫，暂无他的立锥之地，那他一定是万分挫败，神伤不已。
好一些的情形，他或许还有些残部，只是太担忧她的安危，抛下他们找了过来。
无论多么严重，至少他还活着，四肢健全。往后是想东山再起，还是隐姓埋名，她都会陪着他。
谢尧昏睡一整夜，天大亮了才醒来。
热度退去大半，只是身上还有些无力，房中不见有人，他撑着昏沉的身躯想起身下床，房门被推开，玉梨端着两只碗走了进来。
见他醒了，玉梨轻皱的眉头松开，绽开笑，“先别下床，多躺会儿。”
谢尧望着她，依言躺回去。
玉梨给他端来药和粥，“先吃哪个？”
谢尧指了指粥。
玉梨放下药碗，把粥递给他。
谢尧不动，哑声道，“我没有力气。”
“那我喂你。”玉梨说着坐在床边，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
谢尧直直看着她，张嘴喝粥。
粥熬得很细腻，有蔬菜，又有肉末，很香。
谢尧吃了一碗，玉梨又把药端来。
“还要喂吗？”玉梨问。
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谢尧撑着坐起来，接过碗一口饮尽。
仿佛不觉得苦，面不改色。玉梨给他倒了水来漱口，他全喝了下去。
他看起来还是虚弱，玉梨要出去，他拉着她不放。
玉梨只能由着他，唤了静羽来帮忙。
玉梨陪他一会儿，他又沉沉睡了过去。
连着两日，玉梨寸步不离照顾他，困了就上床跟他一起睡会儿，到第三日，他终于是恢复了精神。
玉梨出了门。
不多时，就听得两声有规律的敲击声，她走下了楼，站了一会儿去而复返。
听得房中有说话声，她脱了鞋提在手上，无声凑到门边。
“安排两日后回京。”
“属下已经告诉夫人，主上是赶路三日从京城而来。”
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问了两次，属下不得不说。”
又是片刻静默，听得谢尧说，“也好。”
玉梨顿了顿，赤着脚走开了。
谢尧命松鹤安排人打水来，细细沐浴了，躺在床上等玉梨送晚饭来。
夕阳落尽，玉梨按时来了。
他咳了两声，坐起身来。
玉梨面色如常，照旧来喂他。
待他吃完，她看了看他，他的面色恢复了寻常，嘴唇也红润了。
只是眼神看起来还有些恹恹的，半躺在床上，精神不是特别好。
玉梨在床边坐下，安慰他道：“夫君莫要伤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就算神武军全都没了，只要你还安好，往后一切皆有可能。”
谢尧抬眸看她。
玉梨：“短时间内重回京城大概不可能了，好在我会做点心，咱们先在这里安顿下来，这里的县令治地有方，很是安宁，我们过些平淡日子，要是你喜欢，就一直生活下去，要是你还想杀回京城，夺回你的王位，我也支持你。”
谢尧望着她，“神武军还在，京城，也都收拾好了，回去就能更进一步。”
玉梨笑意顿收，“这么说，你失踪是假消息。”
谢尧默默握住了她的手腕，嗯了一声。
玉梨气得眼眶都红了，“为什么连我也瞒着？”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谢尧道，神情有些复杂，但并不觉自己有错。
玉梨倒是想得通，这样机密又牵连无辜者众的阴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而且，他能把全京城的朝臣和百姓玩弄于鼓掌之间，多她一个不多。
“放开我。”
谢尧纹丝不动，轻声道：“现在我告诉你了，天底下就只有三人知晓。”
“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回过味来也来不及了。”
“怎会来不及，你能做这样的事，旁人为什么不能？”
权力斗争，竟然以无辜百姓为棋子，远远超出了玉梨的想象，而且这样的事还不止一次了。
玉梨再一次清晰地认知，她和谢尧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见玉梨的神情白了些，谢尧眉头动了动，忽然干咳了起来，像是要把肺腑咳出来。
玉梨下意识想给他拍背。
见她紧张，谢尧把她拉近，“我为了寻你，从回龙连夜赶路回京，又从京城马不停蹄赶来此地。那些东西若是没有你，毫无意义。玉梨，我好累，能不能抱抱我。”
玉梨偏着头，见他咳得眼眶微红，终究是心软，“非要这样不可吗？万一有一天被别人知道，以此为由要反你，你怎么办？”
听她如此说，谢尧松了一口气，再拉她进怀里，她没再抗拒。
得寸进尺地把她按倒，拥着她，安抚她道：“那就再严密一些，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他还要杀了冒着性命危险给他办这件事的人？！
玉梨推他，“你的心肝是不是黑的？”
“红的。”谢尧毫不放松力道，轻咬她的耳垂，“不信可以挖出来看看。”
玉梨欲哭无泪。
玉梨闭上眼平复心绪，谢尧在她耳边又蹭又亲，手掌也伸进衣襟里紧贴上来。
玉梨火气腾腾燃遍全身。
奋力把他推开，“热死了，睡你自己的！”
谢尧躺回去，窸窸窣窣的，玉梨侧眼看去，他已经脱干净了。
“你干什么？穿上！”
“我热。”
玉梨转回来不理会。
他的手又探了过来，“你不是也热么，脱了吧。”
玉梨推他，手脚并用，被他轻易压制。
“你还病着呢！”
“死不了。”
“别亲！传染给我了。”
“传染？”
“就是过了病气给我。”
“我好了。”
刚刚不是还要死要活的。
玉梨双唇被含住，没法再说话。

第70章
谢尧确实是好了。
玉梨渐渐也没了生气的心思, 谁让她陷进去了呢。
她也不是无知天真的少女，前世历史上的经典案例她当然知道，权力斗争本来就充满了血腥, 只是先前从未具象过。
眼下知晓了谢尧的手段，虽然觉得毛骨悚然，但至少, 他是胜利者。
谢尧拥着她，轻抚她的后领，退开些, 贴着她的唇边笑道，“原本我打算放弃了，让属下去平了此战了事, 往后以别的方式来达成目的，无非是要多耗费些年月和功夫。是你鼓励了我。”
玉梨轻哼了一声, 没什么威慑力。
谢尧亲亲她继续说, “你说我是无人扶助而到如今的地位，是天下最厉害的男子。那我一定就是。而且我亦有考量，与其让新旧势力分作两派, 徒然消耗国力，不如一劳永逸, 待收拾好天下，朝野归一, 国力必定恢复极快, 到时我朝将无可抵挡, 到时外邦来朝，四海归附，定能造就盛世。”
玉梨第一次听他说起他的宏图大业, 玉梨心中震动。
原来他疯批之外，也是有自己的事业追求的。只不过原著里被虐心的情感所占据，最后守着原女主的坟了，也不理政，恐怕朝野一团糟。
玉梨捧着他的脸，“你真如此想么？”
谢尧看着她，“自然。若是我名留青史，你是我的皇后，必定也会占有一席之地。”
玉梨笑了，“说得像是为了我一般。”
“怎么不是。”谢尧一本正经。
玉梨：“分明是为了你自己，少来拿我做借口。”
“为我和为你没有区别。”谢尧与她毫无距离地紧贴，“我早就说过，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的一切也都是我的。”
他神情肃然，不容置喙。
玉梨愣了愣，他又笑了，低首来继续缠吻。
谢尧没有发热了，但仲夏的天实在是热，玉梨很快汗湿脊背。
谢尧手掌抚过，滚烫之后一阵凉意。
客栈的床不如明月居的牢固，动起来吱呀作响，好似房间之间隔音也不好，玉梨抿着唇不敢出声。
谢尧一直贴着她，热掌缓缓抚过她的手臂，与她十指相扣。
末了，热得汗水交融，谢尧仍久久不放开她。
玉梨推他，他微微放开她些，“我们早日回京，好不好？”
玉梨沉吟片刻，应了好。
谢尧这才松开她，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腕。
神武军进了县城，县令梅卿得了消息，立即召集全县官吏前来迎接。
谢尧坐于马上，觑着他。
众人躬身行礼，将数百人请入驿馆，安顿下来。
梅卿面对谢尧，垂着眼，“驿馆简陋，王爷可往县衙，也便于王爷处理军务。”
“神武军已经大胜，无有军务处理。”谢尧淡道，“孤住玉梨的客栈。”
梅卿手指紧了紧，没有应声。
谢尧笑了笑，“况且，明日孤就要启程回京，不劳梅县令费心了。”
良久，梅卿才说，“如此，王爷一路顺风。”
谢尧无端地心情舒畅。
正要走开，却听他道：“王爷打算如何安置，宋姑娘？”
谢尧转回身，梅卿站直了些，双眼直视着他。
在他心目中，大概仍觉得玉梨是无名无分的外室。
谢尧也回视他：“她是孤的妻子，未来是当朝皇后。”
梅卿有些激动，没能压制住情绪，沉声道：“她定是不情愿的。从一开始便是！”
谢尧冷笑一声。
梅卿遍身透出寒意，但没有退缩地看向他。
谢尧收了骇人的笑，摆出浑然天成的威严，淡道：“吏部郎中相中了你，递了提拔你的折子，经过侍郎和尚书传到了孤手里，他们正直无私，你也不负状元之名，待孤回京，给你找个职缺，调你回京。”
梅卿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几次压抑，最终拱手谢了恩。
离开灵泉县回京那日，全县官吏都来送了，玉梨想避免和梅卿相见。
谢尧却刻意让她与他并肩站了一会儿，让梅卿见上一眼，看看他们多么登对，这才进了马车。
一声令下，队伍启程，不快不慢地往京城赶去。
仲夏之傍晚，骄阳淡了些，微风阵阵，京城朱雀门外。
迎接摄政王车驾的文武朝臣排成队列，居首的是小皇帝，其后是太傅，右仆射。
接着是神武军大将军崔成壁，文武百官分左右而立。
外围则是翘首以盼的京城百姓。
摄政王与柔然的一战，跌宕起伏，民间已经编成了多个版本的话本，对摄政王的悍不畏死，保卫中原大加赞扬，对其尽灭柔然一族，收拾京城作乱的贼子歌功颂德，最后定论，其乃天命之人，有他在，中原大地便能永保安宁。
民间的流传虽有夸大，但若非他真得了民心，也不会流传得如此广泛。
民心已定，异心已除，朝野上下已将其视为国主，包括先前对他仍有疑虑的陈相，对他的手段有所猜测，但，无论是否坐实，都只能接受现状。
手腕强硬，谋略高超的帝王，于国无害，举国上下，寻不出第二人能定国安邦，端看他此后如何治国理政。
是以陈相统领朝臣，举行了今日的迎接典礼，而前方的小皇帝在太傅的引导下，自然也会做出于己最有利的举动。
摄政王的队伍缓缓行来，众人屏息以待。
百姓虽然对其感恩爱戴，但也仍像从前那般，不敢直视其面目。
谢尧坐于马上，身后紧邻着一辆马车。
马车不算华丽，是灵泉县最好的，里头的人也还一身布裙素面。
里头静羽和喜云陪着玉梨。方才老远就看见朱雀门外连片的人群，此时她们在里头束手束脚，不敢掀帘看，也不说话。
听得外头的人行礼迎接摄政王，接着山呼一阵，有人出来宣读制诏，全是些歌功颂德的话，拗口极了。
读了许久，听得小皇帝的童声说话。
同样文绉绉的，与他的年纪很不相符。
玉梨听得迷糊，最后几句却听懂了。
“朕下居庶民，唯愿国泰民安，不复预政。今付之以社稷，授之以天命，望尔勤政爱民，开万世之基业。”
小皇帝这是要禅位。
马车里摇团扇的动作停了。
片刻后，听得谢尧回应：“孤王才薄德轻，安敢受此天命，惟愿以身为佐，承陛下之国祚。”
他这是推辞了。
外头静了片刻，玉梨看不见，谢尧对小皇帝和太傅使了个眼色。
显示出些不悦，太傅立即懂得，禅位可以，不是现在。
没一会儿，礼官继续进行下一项，没耽搁多久，队伍继续行进，在万民簇拥下进了京城，穿过朱雀大街，于皇帝御驾后往皇城驶去。
车内三人听得外头的喧闹没有停过，终于敢小声交谈。
“咱们这是要去哪？”喜云低声问。
“去皇宫。”玉梨回道。先前谢尧已经与她商量过了，她同意了的，今日先进宫，过几日再看要不要回明月居去。
喜云倒吸一口凉气。
静羽淡定道：“皇宫也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侍人更重规矩。但一切的规矩，都是主子说了算。”
“那我们要去拜见主子么？”喜云又道。
静羽沉吟片刻，暂不敢把话说太满，只说，“夫人就是主子。”
喜云稍稍松了口气，她无法想象玉梨居于卑位，给别的女人行礼的样子。
车驾进了皇宫，送行的人暂且散去，虽然对摄政王身后马车里的人猜想连篇，但都无人大肆议论的。
到了皇宫终于静了下来，马车继续行进，到了寝殿。
谢尧掀开车帘，玉梨立即出去，闷了好久，落在地上才觉踏实了些。
面前的殿宇高耸，斗拱飞檐透着肃穆和威严。
殿前广场一望无际，只有侍人立在两旁，躬身侍立着。
看得出她不太喜欢，谢尧道：“往后这些石板都可拆了，种上你喜欢的花木。”
玉梨眨眨眼，如果真要住在这里，这样冷硬的居所，她定是不习惯的，“真的可以吗？”
“整个皇宫都可任你改建。”谢尧笑道。
一旁的侍人见摄政王带了个平民女子进宫，言语间竟然带笑，脑子都空白了一瞬。
总管最先反应过来，将人迎了进去。
殿内布置同样简单，立柱，书桌，夏日看着倒是不冷，处处都硬得很，不像是住所，像是办公场所。
“全都可任由你布置。”
玉梨也就不客气地应下了。
一路奔波了五六日，玉梨累得不行，想回明月居，但已经说好了今夜留在宫里，也就忍着没走。
谢尧陪着她用了饭，去了紫宸殿处理紧急的政务。
侍人极其周到地备好了一应用物，玉梨见他们谨小慎微，弄出些动静都会惶恐地跪地求饶，实在是不适应，把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喜云和静羽。
喜云倒是对里头陈设感到新奇，等人都走了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静羽也自在了许多，跟玉梨说了宫里的人员，除了小皇帝那里，后宫没有女眷，连近身的侍女也没有。
人员简单意味着没有复杂的人际往来。
宫里的规矩虽然多，但都是针对典礼，接见命妇和觐见高位者的，如果以后就玉梨一个妻子，这些规矩用上的时候不多。
玉梨这才稍稍安下心来，至于往后的漫长时光，若是谢尧只有她一人，她也与他相向而行，若是他有旁的心思，她也有离开的勇气。
晚上，玉梨躺在比明月居大了一倍的大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几乎想叫来喜云和静羽陪她一起睡时，谢尧回来了。
与他相拥着，听他说些往后的畅想，听他的心跳，才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谢尧忙得只有晚上见得到人。
玉梨回了明月居，他还是照旧摸回来。
白日里他应当忙得无法休息，晚上回来，还能弄醒她做些耗费体力的事。
玉梨白日可以补觉，也就纵容他肆意妄为了。
摄政王有个未婚妻的流言渐渐在京城传开，还有人编了缠绵悱恻的故事，多是说在回龙城时，是那位民间女子救了摄政王，之后两人心意相通，摄政王把她接了回来。
期间玉梨乔装出门去了一趟花颜坊。
由于京城乱过，生意并不是特别好。
但在丽珍的用心经营下，比其余的首饰铺子还是要好出一大截。
知乐回了花颜坊，忙着赶制订单。
叶未青专注于染丝线，也在开发别的颜色。
万色坊几次找上门来，想再次合作，刘掌柜转达了楚虹的境况，大概是在家中被排挤，处处掣肘。
刘掌柜还转交了一封他写的信，他在信中回忆往昔，痛悔当初没有全力扶助花颜坊，错失了与玉梨成为并肩商业伙伴的机会。
玉梨考虑再三，还是签下了些订单。
若是能借着楚家的深厚底蕴，把花颜坊做大，于繁华都市开些分店，也是好事。不过若是真成了，经营权和利润分配都得由她说了算。
一个月后，夏末时分，小皇帝的禅位大典和新帝登基大典同时举行。
谢尧给玉梨留了个最佳观礼位置，让她扮作侍人在旁观看。
其实玉梨并没有很想观看，典礼太过冗长，三让三辞，说了许多场面话，又是祭祀，又是宣读诏书，她都快睡着了。
只在谢尧登上丹陛，到了含元殿至高处，她才有些心潮澎湃。她就站在殿门旁，他一步步走上阶梯，仿佛朝她而来。
肃穆冷冽的神情裂了一丝缝隙，他勾了勾唇，还挑了下眉。
玉梨心头猛跳了一下，佯装镇定，环顾左右，好像除了她，没人抬头直视她。
她红了耳根，也垂下了头。
接着是接受朝臣参拜，偌大的广场上，万岁声浩浩荡荡，玉梨这才有了实感，面前的人，是她的夫君，以后，也是一国之君。
他身上肩负着黎民苍生的生计，也掌握着对恶霸豪强的惩戒大权，从任人欺凌的外室子到如今，他确实是天命所归。
他必须强悍心狠，才能坐上这个位置，而往后还要更加仁厚才能坐稳这个位置。
虽然自己全然比不上他的强悍，但玉梨无端地相信，他的江山如何治理，他会考虑她的想法，就算她帮不上他，可她是黎民的一员，只要她做好自己，就能对他施加些影响。
登基大典过后，不到半月，就是封后大典。
这次是玉梨自己身处万众瞩目之下，难免有些紧张，虽然谢尧告诉她不用太在意礼仪流程，她还是认认真真学习了。
发现每一项都有其深厚的涵义和祝福，玉梨也就用心对待。
她也发现了其中有父母亲眷的参与，但自从她父母上门来之后，就再也没听过他们的消息。
玉梨这才问到谢尧。
谢尧随口告诉她，“你的弟弟犯了罪，流放途中亡故了，那个爹开的赌坊，被人上门砸了，他一气之下烧了房子自尽了。至于你娘，之后就改嫁了，到了很远的地方，赶不回来。”
玉梨有些惊讶。
谢尧却当作寻常，仿佛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玉梨说不出什么感受，不觉得痛快，但也不甚惋惜，也就不去想了。
玉梨又想到谢尧的亲属，想问，但他登基时就没有人出现过，而且一个个的都不是真心把他当亲人的，不来正好。
谢尧却漫不经心跟她提起，“国公府的那几个，身体本来就不好，前段时日就病逝了，也是命不好，享不到朕的福气。”
他说得平淡，玉梨实在看不透他说的真话假话，反正人都走了，她没必要刨根问底，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他们两个的婚礼，没有父母亲眷，却是天底下最隆重的，谢尧的臣民忠心叩拜，为他的励精图治，也为他娶了个没有外戚的平民女子。
玉梨这边简单得多，就是静羽和喜云她们。
丽珍和知乐一路傻眼，没想到玉梨竟然做了皇后。
静羽很是紧张激动，但维持着镇定，丝毫不显露情绪，撑起了皇后的体面。
至于喜云，前些日子在宫里，那些侍人对她十分恭敬，她已经有些飘飘然，做梦也没想到有这一天，她竟然成了皇后的贴身侍女。
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只是个民间出身，只想跟着玉梨做点小生意，赚点小钱，迎个赘婿，过自在舒坦日子的小侍女啊。
怎么成了皇后的侍女，按照静羽说的，往后还要赐下品级，成为女官，跟她一起协管后宫。
喜云头都大了，好在玉梨跟她也是一样的心情，两人私下谈论，约定好就算在宫里，也要过简单些的生活，不求奢华排场，就像在明月居那样就好。
然而封后大典和帝后婚礼的排场还是把二人吓了一跳。
那些德高望重的朝臣参拜，礼官无数，旌旗招展，繁复礼节从早排到晚，还登上丹凤门，接受了百姓的朝贺。
玉梨想到的不是身份多么高贵，权力多么无边，而是肩负的期望和担子。
她一个想躺平的现代打工人，怎么就做上一国皇后了？
典礼结束，回了寝殿，夜幕降临后，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皇后倒是不用盖头，只是用扇子遮挡面部而已，玉梨早放下了镶金砌玉的扇子，几乎想躺下休息。
撑到谢尧来了，迫不及待就想卸去沉重的首饰和礼服，沐浴了好好躺一躺。
谢尧一身鲜红的衮服，看起来气色很好，非常有人味儿，她看了几眼，谢尧笑了笑，抱着她亲了许久。
不过玉梨实在疲乏，谢尧也不折腾她，遣散了多余的宫人，亲自服侍玉梨更衣沐浴。偌大的浴池里头就他们两人。
还未洗完，谢尧就不安分，玉梨累得没有力气，被他作弄一阵，更加动弹不得。
谢尧把玉梨抱出来，到床榻上，玉梨也随他去了。
然而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红色的腰带，在玉梨手腕上缓缓缠绕。
玉梨挣了一下，“别绑了，我又不动。”
谢尧垂眸看她，“总觉得今日像做梦，怕你忽然不见。”
玉梨笑了笑，抓住腰带立起来，“这样吧，我绑着你。”
玉梨兴致勃勃，看起来很想玩些有意思的。
谢尧宠溺一笑，答应了下来。
他躺下了，双手合拢放在玉梨面前，玉梨专注看着他的手，青筋微微起伏，看起来就很有力气。
她用了全力，把腰带绕紧，缠了好几圈，勒得他紧实的小臂肌肉有些变形。
最后在他好整以暇的目光里，打了个死结。
然后，翻身下来，躺在里侧不动了。
“……玉梨。”谢尧无语唤她。
“睡着了。”玉梨语声含混道。翻了个身朝着里面，任他绑着不想理会。
本以为他要低声下气求她解开，听着他的动静，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呲一声，他人就压了过来。
玉梨惊呼一声，谢尧重重压制着她，不放松分毫。
谢尧蹭着她的颈侧，“洞房花烛夜，你竟也睡得着。”
玉梨哼哼两声，表示困极了。
谢尧笑了笑，“那你不动好了。”
玉梨无言，倒是真不需要她动，可是也睡不了啊。
末了，玉梨泪眼朦胧，昏昏欲睡。
谢尧抱着她，无端感慨起来，“玉梨。我总觉得，你不是此世间能蕴养出来的人，你是上天给我的礼物，我好怕，有一天会被突然收回去。”
玉梨来了些精神，转回身抱着他，“我哪里不像这里的人了？”
她这样问，显然是默认了。
谢尧把她抱紧了些，“你的出身和你的谈吐、格局完全不符，你不懂权谋，却懂治国，你少时生活疾苦，却并不愤世，反而安宁善良，还有你那些稀奇古怪的食谱，你做的花，你的某些话语，完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玉梨笑了一声，轻声道：“可我在那个世界，只是最最普通的一个人呢。”
谢尧呼吸一紧，“你如何来的，有朝一日，可会离开？”
玉梨也把他抱紧，“我不知道。”
“那你可想回去？”
玉梨思索良久，现代社会有利有弊，可她的爸妈在那里，而现在依然有利有弊，谢尧在这里，她无法得出准确的答案。
玉梨仍旧回，“我不知道。”
谢尧身体僵了片刻，故作轻松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玉梨捡了些好的说，“没有饥馑，每个人都可吃到山珍海味，人口买卖是重罪，家庭中的虐待触犯刑律，每个孩子从出生就要受教育，无论男女，至少学到十五六岁。之后都要寻一门事业自力更生。社会秩序井然，律法严明，无论身份地位高低，作奸犯科必被惩处……”
光是听到没有饥馑四个字，谢尧已经很是震动。
玉梨说完，他道：“那一定是最好的世界。”
玉梨怔了怔，是吗，可是为什么她在现代的那些日子，很少像在明月居那般开怀呢？
谢尧又道，“眼下我掌政，尽力向那方靠拢，若是有一日你可选择离开或留下，能不能，为我而留？”
他说得郑重，胸口震颤，很是忐忑。
玉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决定逗一逗他。
“你能做到禁止人口买卖么？”
“可以。”
“可以让女子也有立业的机会么？”
“可以。”
“可以做到依法治国，不分贫富贵贱么？”
“可以。”
“可以让我偶尔出宫去玩么？”
“……天黑前必须回家。”
玉梨笑起来。
“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