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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二凤是始皇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内容简介
 李世民死后重生，变成了一个婴儿 而他的父亲竟然是年轻的秦王嬴政 抓周时小二凤直接抓了嬴政的衣服要抱 四岁陪他平定嫪毐之乱 被封为太子，十几岁就偷偷上战场 早早就开启了鸡飞狗跳又父慈子孝的每一天。 陛下不好了，太子殿下又失踪了！听说去打匈奴了！ 从秦王到始皇 统一天下大权在握的嬴政今天也很想打死这个太子！ 蒙毅：一句话就哄得眉开眼笑的也不知道是谁。 王翦：陛下当初撒娇请我出山时，太子殿下就扒着窗户看呢。 蒙恬：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吗？我的军队里冒出一个太子诶！ 李信：习惯就好，上次打楚国不也就是吗？放心，有太子在，输不了。 超级轻松的爽文，有很多年轻的秦王带幼崽二凤的情节。 不是真实历史，请当平行世界看。不拆官配，二凤cp依然是长孙。 可能的雷点：本文会杀项羽，介意者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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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哭包小二凤
一岁的孩子坐在树下，双手托着脸，认真地思考人生。
他在想：我上辈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了，却总是想不起来。
他记得他有前世，那是很长很灿烂的一生，但当他努力去回忆的时候，却只能想起一点点模糊又浅显的碎片，像秋天的太阳隔着厚厚的树荫投下的零星光斑，无法再触及更多。
隐隐约约的，他好像能感觉得到，那些罩着帘幕的记忆在告诉他：你现在还太小了，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想起来了。
他有点沮丧，但也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来到这个世界不知是何缘故，大约是投胎转世吧。前几个月几乎没有什么自我意识，看不清周围的一切，每天不是吃就是睡，最近清醒的时间多了，才有余力去观察和探索他的此生和此身。
首先，这应该不是他的前世重新来过，因为周围的环境很陌生，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其次，他的身份是年轻的秦王的长子，母亲是楚国公主，政治联姻。母亲没有被封为王后，他也很少能见到这个身体的父亲，但好歹是长子，只要宫里其他女子也没有成为王后，那这个出身还是不错的。
——至少没有哥哥，这一点就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但反正就是有点在意。
然后，他的母亲最近又怀孕了，明年会给他添个弟弟。
弟弟啊……他心情微妙地想，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希望不要太讨厌。
上辈子他好像有哥哥，还有个很讨厌的弟弟。除此之外，更多的也想不起来了。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冷冽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
他抬起头，只能看到这人玄色的衣摆，再用力抬头，才能勉强看到这人的面容。
好高啊，长这么高做什么？跟小孩子说话都不知道弯腰的，不知道他现在个子矮仰头费劲吗？
他心里嘀咕着，确认了这人的身份。
这个身材高大，容貌也非常出色的年轻人，就是这个国家的君主秦王。
他第一次听到“秦王”这个称呼的时候，不由心中一动，觉得特别熟悉，可惜的是想不起来为何熟悉。但因此，他对他的父亲秦王有了些许天然的好感。
——虽然这个人总是冷冷淡淡的，跟这个咸阳宫一样，显得庄严肃穆，欠缺几分温情。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氛围，就像他不是很喜欢秦王的衣着配色。
大面积的玄色太深，虽然点缀了红与金，但那红不够明艳，而像殷红，连袖口衣角的金色花纹也一点都不明亮，而更像暗金色，看得人无端有些压抑。
但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乖乖地站了起来，露出大大的笑容，回答道：“我在，晒太阳。”
这个年纪说话都得好好调动唇舌，才能清楚流利地表达自己的意思，走路更是麻烦，小短腿歪歪扭扭的，很难保持平衡，他得很小心很小心才能不走几步就摔倒。
“抓周的时间快到了，宫人在到处找你。”秦王的语气总是很平静，哪怕跟自己的儿子对话，也有一种“我跟你不熟”的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这可不行，他绝不允许自己身为长子，居然和自己的父亲不够亲近。——这在宫廷斗争里，可是致命的问题。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就已经向秦王伸出了手，脆声道：“抱抱！”
反正他也不记得前世，那么身为一岁的宝宝，向父亲撒娇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你不是会走路吗？”秦王没有理他。
“累。”他理直气壮。
秦王以眼神示意宫女去抱，孩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忙摆手，执拗地向秦王伸出双臂，坚定道：“要你，抱抱！”
开玩笑，一岁都不愿意抱，以后两岁三岁四岁可怎么办？从小抱都没抱过，长大了能亲近到哪儿去？
他这样的身份，若是跟自己的父亲不亲近，别说以后继承王位了，能不能平安长大都难说。
他看了看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衣服，确定今天还没有把它们弄脏，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继续坚持要秦王抱。
“不要别人抱，就自己走。”秦王不愿意。
“不！要阿父，抱抱！”他手伸了很久，胳膊都有点累了，还没有达成目标，顿时有点气。
他才一岁哎！一个一岁的、像他这么乖巧可爱的幼儿，这么努力求抱抱居然得不到？
这怎么可以？
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不抱是吧？马上哭给你看。
他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一瞬间就眼眶湿润，委屈巴巴地蓄满了泪水，随时可以夺眶而出。
“芈夫人不是说你一向聪明懂事吗？这说哭就哭，哪里像是懂事的样子？”秦王不仅不心软，还十分嫌弃。
幼崽睁大眼睛，大受打击，不可置信地看着秦王。
什么？居然嫌弃他？太过分了！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亲？
你等着！
没有得到抱抱的幼崽很是生气，也不要别人抱，垮着一张和秦王有五六分像的漂亮小脸，气鼓鼓地收回手，转头就走。
“走反了，抓周的泰安殿在西边。”秦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口，像大猫叼着小猫的后颈一样，轻松地把他拎起来，调转方向，再放下来。
他眼前一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哼。”不高兴的幼崽迈动两条腿，跟在秦王后面走。
秦王人高腿长，他跨一步，小孩子要连续倒腾两三步才跟得上，没走出多远就累得腿酸，气喘吁吁的。
秦王停下来嘲笑道：“就这还不要别人抱呢？”
这人好坏啊！怎么可以这么坏？欺负自己的孩子很有趣吗？
他气得跺脚，憋着一股郁闷气，接受了宫女的帮忙，被一路抱到了泰安殿。
这边人多热闹，他一眼就看到了两位衣饰华贵的女性长辈，看她们的站位和表情，还有自己依稀的印象，应该是宫里的两位太后没错。
那还等什么？马上开始哭。
对秦王哭没用，对祖母、曾祖母哭总有用吧？
这宫里总不能个个都这么狠心吧？
“呜呜呜……”豆大的泪珠不停地从他眼睛里滚落，独属于幼儿的那种清澈乌黑的瞳仁水亮无比，宛如太极图里的墨丸，又好似沁在泉水里的黑玉，水汪汪的，煞是惹人怜爱。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不好看他也不敢这么当众哭。
年纪小有年纪小的优势，一岁的孩子——还是君主的长子，抓周能来这么多人，两位太后也很给面子，那自然有哭闹的本钱。
他可不是随便哭的。
“哎呦这是怎么了？谁给我们公子气受了？”华阳太后连忙让宫女把孩子抱过来，怜爱地接过，给他擦眼泪，哄道，“可是饿了？”
“不饿！”他摇头。
“那是怎么了？你一向不是很乖吗？”华阳太后奇道。
是这样的，孩子如果天天哭闹只会惹人烦，他平日里都可乖了，吃东西睡觉都特别积极配合，见人就笑，笑得可甜可甜，尤其见到长辈，主打一个活泼开朗亲亲密密，这才能在短暂的几次见面里，就增加她们许多好感。
也因此，哭起来才会惹人怜。
这些小心思，他甚至不需要特意去想，顺着天生的本能，就能自然而然地博得周围人的喜欢。
大概是种天赋吧？
所以秦王的冷淡，才尤其让他受伤和不能接受。
“阿父，不肯，抱我。”小孩子没有隔夜仇，一般当天就报了。
他泪眼汪汪地指控道，脆生生的声音带着软糯的哭腔，呜呜咽咽，看上去委屈得不行了。
让你不抱我！我要告状！必须告！现在就告！
“那就是王上的不是了，自家孩子，抱一抱怎么了？你说是吧？”华阳太后哄着孩子，若有所指地看向赵太后。
“是呢。”赵太后扯出笑来，有点尴尬，低声道，“不过王上的性子您也知道，我说了都不管用……”
幼崽竖起耳朵听着，虽然在哭，不妨碍他捕捉任何一条有用的情报。
“哼。”秦王淡淡道，“他会走路，也不缺人抱。”
“那怎么一样？”华阳太后替孩子说话，“你可是公子的父亲。”
赵太后夹在中间，更尴尬了，忙转移话题，问道，“长公子的名字取好了吗？一周岁了，素来健健康康的，可以正式取名上族谱了。”
“奉常拟了几个，还没选定。”秦王随意道。
“那干脆放案上让公子自己挑吧，反正也要抓周。”华阳太后提议道。
她身份尊贵，年纪最长，这些小事上秦王也没必要忤逆她的意思，便让人写了那几个名字，都放置在长长的桌案上。
幼崽被轻轻放了上去，一脸懵逼地对着那几个木椟。
等会，没有人想过他现在还不识字吗？
孩子茫然地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看，盯久了，竟然好像能猜出它们的意思来。
他试探性地抓住了一个看得最顺眼的木椟，抬头注意众人的反应。
“世民……济世安民之意吗？不错，好名字。”华阳太后笑了，仿佛很满意。
“确实不错。”赵太后略有点勉强，但也附和道。
她为什么看上去不是很真心，这两个太后不是一个阵营的吗？幼崽下意识思考道。
“世民……嬴世民……尚可。”秦王看不出喜怒，“那就这个吧。”
咦？等等，这个姓加这个名好绕口啊！
他上辈子肯定不姓嬴！他应该姓什么来着？
幼崽绞尽脑汁地想啊想，想了很久才想出来。
啊！他应该姓李！李世民！这样才顺口！
“来抓周吧，你想抓什么？”华阳太后笑眯眯。
好不容易想起名字的幼崽陷入思考：这个年代有抓周礼吗？他怎么记得没有呢……
算了，来都来了，还是想想抓什么吧。

第2章 抓周当然要抓嬴政啦
华阳太后把幼小的孩子放到了长桌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出身楚国，这孩子的母亲也是出身楚国，沾亲带故的，都是芈姓贵女，多多少少爱屋及乌。
何况，这孩子真的很讨人喜欢。
看他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带着泪光，就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把宫里的宝贝全捧到他面前，哄他别哭了。
而且孩子虽小，却特别灵透，一听说要抓周了，马上不哭了，专心致志地去看这满桌的东西，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更可爱了。
李世民由近及远，一样一样地观察身边的玩意儿。
首先是一把剑，但是是木剑，他有点嫌弃地抓起来看了看，又把整个桌子逡巡一遍，没发现有任何真的兵器，只好勉为其难地先把木剑拿在手里。
木头小剑旁边是算筹，他只瞧了一眼就略过去了。他要这东西干什么？难道他还能缺帮他算账的人不成？
算筹边上是金灿灿的酒杯，他好奇地想拿起来，头一低，重心不稳，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周围响起了一片善意的笑声，连素来不动声色的秦王也忍俊不禁。
李世民努力稳住身体，气鼓鼓地瞪了笑话他的秦王一眼，愤愤地想：这个身体真讨厌！为什么头这么大这么重，一弯腰就老是站不稳？
可是这个酒杯太小了，不弯腰他够不着。
他试图用木剑挑起酒杯，但显然笨拙的手不太听使唤，不足以支撑他做这么高难度的动作，于是剑尖戳了戳酒杯底，成功把酒杯戳倒了，咕噜噜滚下去老远。
他鼓着脸，却没有因为失败和丢脸而哭，而是一步步走过去，慢慢拄着剑蹲下来，用手撑着桌子，一屁股坐下，把酒杯拿了起来。
对着光一照，仔细一看，灿烂的金色酒杯刻着云纹，虽然挺好看的，但居然不是金子的。
可恶，那他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连金子都不是，一边呆着去！
李世民把金杯一扔，继续物色下一件物品。
他这干脆劲儿又引发了长辈们的笑声，华阳太后饶有兴致道：“这孩子有趣，看来不是个贪杯的人。”
“他到底想抓什么？”赵太后纳闷道。
秦王慢悠悠跟过去，转到这孩子前面来，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李世民一眼看中了一匹小木马，尽管也是木头，但好歹是马，立刻拢过来抱到怀里。
“喜欢马？”秦王若有所思。
话音刚落，孩子迅速爬起来，哒哒哒跑出去老远——对他这小短腿来说，跑了十几步呢，是挺远的了。
用剑勾住一把小弓箭，喜滋滋地挑起来，拿在手里摸来摸去，爱不释手的样子。
“马和弓箭……莫非要做武将？”秦王喃喃自语，微微皱了皱眉，不算很满意。
这是他的长子，虽说武将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大秦又不缺武将，这样的选择明显不符合他的期待。
但这孩子显然不按牌理出牌，他已经抱着剑、马和弓箭了，看到竹简居然还要坐下来，想尽办法空出一只手来，把竹简摊开，歪着头去研究上面写了什么。
这对他这个年纪来说，也实在太吃力了，往往要看很久，才能猜出这歪七八扭的鬼画符是什么意思。
什么破文字？以后迟早把它废了。李世民看得头晕眼花，才看懂了两句话，暗暗下定决心。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竹简抓了起来，以示他爱读书。
“公子文武双全，实乃大秦之福啊。”有人恭维了一句，立刻带动了一片赞赏声。
啧，文武双全可不算什么特别好的赞许，也太一般了。——对他这样的身份来说。
李世民把桌上的东西全扫了一遍，没找到一个能代表王权的。
怎么连地图都没有？
这可麻烦了。
“选好了吗？”秦王垂眸看他。
李世民抬头看到他腰间的长剑，忽然眼睛一亮。
秦王的剑，肯定是最好的剑。虽然这剑比他还高，但不妨碍他有点馋。
他一伸手，抓住秦王衣袍的下摆，努力站起来，想去够那把剑。
秦王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轻轻拍了拍他肉乎乎的小手，不赞同道：“别乱动，这剑锋利的很，可不是你能碰的。”
真小气！他就是想摸摸而已，这都不给！
等过几年的，他迟早把这剑弄到手，爱怎么玩怎么玩。
至于现在……
李世民毫不犹豫地抓着秦王衣服上的玉佩，试图往上爬。
没有代表王权的东西怕什么，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代表王权的人吗？抓什么能比抓秦王更合适？
秦王：“？”
秦王微怔过后，没有第一时间把孩子拎走，而是微妙又奇怪地想：这孩子怎么老是往他身上凑？明明他从来没有抱过他……
这算是一种父子天性，还是这孩子自己的性情使然？
鉴于秦王自己的童年没有参考性，这宫里暂时也没有第二个孩子，还真没法比较，也得不出什么结论。
“你应该去抓周。”秦王低头正色道。
“阿父！要！”孩子自以为清脆明亮，其实奶声奶气地开口。
“抓周，抓的是桌上的那些东西，不能来抓我，这不符合规矩。”秦王试图和一岁的宝宝讲道理。
——他总觉得这孩子灵秀早慧，神情特别生动活泼，好像他说的话都能听懂似的。
幼崽转头看了看他刚才堆成一堆的东西，全是木头，也没啥珍贵和可留恋的，顿时摇了摇头，手脚并用，哼哧哼哧想往上爬。
这对他来说实在太吃力了，四肢都没有驯服好的幼儿累得满脸通红，也只是双脚悬空，整个人扒拉在秦王身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只扒着大树的熊猫，摇摇欲坠。
“这孩子，真是很黏他阿父，那么多东西都不要了，非要王上抱。”华阳太后笑眯了眼睛，劝道，“那王上就抱抱吧，小心他呆会儿抓不住掉下来。”
真麻烦。秦王不情不愿地伸手，拎着娃的衣领往上一提，单手把他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团云朵，软绵绵的，没什么重量，也感觉不出骨骼，闻起来有点幼儿的奶香，冬天抱起来体温颇高，挺趁手，也挺暖和的。
倒也不算讨厌。
秦王的心情好了一点，反正孩子很轻，抱起来就乖了，也不乱动，干脆就多抱了一会儿。
“很少见抓周时什么都不要，非要阿父的呢。”华阳太后笑道，“孩子亲近你，可是件好事。”
“是啊。”赵太后附和了一句。
秦王不置可否，等开宴后就想把孩子递给乳母。
“不要！”幼崽连忙摇头，死死揪着他的衣襟不放。
“你不饿吗？”秦王听说过这个年纪的孩子容易饿，一天要喂好几顿。
“我自己，吃！”李世民笃定道。
“你自己能用食了？”秦王微讶。
“能！”
秦王不是很信，想了想他走不了几步就累得走不动道的小模样，把孩子放下来，看着他道：“那你自己吃看看？”
一碗热腾腾的羊奶放到了秦王的案上，并一个润泽的玉勺。
众人纷纷落座，孕期身体不适的芈夫人姗姗来迟，脸色苍白憔悴，向秦王及太后行礼。
“妾身来迟了……”
“快起来吧。”华阳太后让宫女扶她，关切道，“你如今有孕，既然身子虚弱，还是该多休息才是。”
“多谢祖母挂怀，我儿的抓周礼，我本该早点到才是，偏偏晨起就难受得紧，吐了几次，浑身无力，等喝了药好些了，就已经误了时辰……”芈夫人温温柔柔地解释着迟到的理由。
实际上看她的脸色，就已经猜得出来原因了，谁也不忍心责怪一个孩子的亲娘加孕妇。
华阳太后又关心了几句，问了问芈夫人近日的餐食和睡眠，倒比赵太后更像亲祖母的做派。
李世民偷偷瞅了一眼赵太后，总觉得她好像对自己缺乏关心，也有点心不在焉。
哪有这样当祖母的？
芈夫人那是有心无力，身体实在不允许，不然早就来抱他了。
“王上……”芈夫人和华阳太后叙完话，走到秦王这边来，轻声细语。
“坐吧。”秦王对她也算礼貌，客气有余，亲密不足。
芈夫人缓缓地坐在孩子左边，笑意盈盈，那三分病态立刻被这笑容掩盖，显得柔婉而慈怜。
“你刚才抓周抓了什么？”她问。
“抓了，阿父。”李世民回答她。
“嗯？”芈夫人茫然不解。
“阿父，这样。”李世民演示给她看，小手一抓，就拽住了秦王的袖子。
秦王又低头看他，斥责道：“好好吃饭。”
“哦。”李世民乖巧放手，握着勺子，舀起羊奶往嘴里送。
一勺接一勺的，慢慢吞吞，稳稳当当，一点都没有撒。
芈夫人一手搭在小腹上，一手给孩子整理了一下褶皱的后领口，然后便一直看着他喝奶，虽不言不语，眼角眉梢却尽是安然的笑意。
李世民喝完奶，啃了两块糕点，吃饱喝足了，就觉得发困。
他瞧了瞧怀孕的芈夫人，果断往秦王身边蹭了蹭。
“作甚？”秦王疑惑地问。
“困。”犯困的幼崽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往秦王怀里一扑，顺势闭上眼睛。
秦王：“？？？”

第3章 小二凤偷听机密
这孩子怎么这么大胆？长着一副乖巧样，实则任性得很，黏在嬴政身上就不下来。
嬴政可不耐烦带孩子，毫不犹豫地递过去一个眼神，芈夫人立刻会意，叫乳母去抱。
李世民伸长胳膊，抱着嬴政的腰，不仅不肯撒手，还抱得更紧了。
嬴政有点不高兴了，拇指和食指捏住这孩子圆嘟嘟的脸颊，掐出一团绵软的嫩肉，轻轻扯了扯。
“唔……”幼崽霎时间睁大眼睛，好像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似的。
秦王本想小小地欺负他一下，让他知难而退，结果一捏起来发现手感好得很，捏了一下，忍不住又捏一下。
幼儿肌肤娇嫩，看起来润白如玉，又透出一股从内而外的健康的血色，像二三月枝头的杏瓣桃蕾，充满春天的生机勃勃。
触手是极其温暖舒适的，指尖仿佛划过被暖炉熨过的丝绢，稍微用点力，婴儿肥的软肉就摩挲着指腹，软得不可思议，一松手，那被挤压出来的颊肉就会颤巍巍地回弹，泛起红彤彤的痕迹。
很有意思。
“王上……”芈夫人弱弱地提醒道，“孩子太小了，脸不能这样捏……”
嬴政恶劣地把孩子的脸捏红了，以为他会哇哇大哭，直接跑开，再也不往自己身边凑。
然而没有。
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感觉好像也不疼，就是被捏来捏去的脸颊发热，酥酥痒痒的。
他打着哈欠，困倦得很，也懒得管捏他脸的秦王，把脑袋埋进对方怀里，拱来拱去的，找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头一歪，沉沉的脑袋立刻垂下去，眼皮子直打架，说睡就睡了。
这睡得也太快了吧？不像是睡了，倒像是晕了。
突然之间就静止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并且，这孩子睡着之后特别安静，呼吸声小到几乎没有，唯有胸口和后背小小的起伏，有节奏地轻微上下，仔细观察才能看得到。
嬴政看不得他在自己怀里这么悠哉，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一戳一个小坑。
幼崽只微微晃了晃脑袋，手都不抬，大半张脸都埋在他腰腹间，脸颊上的软肉都被压扁了。
“他很喜欢王上呢。”芈夫人眉眼带笑，很乐意看到这个画面。
“太黏人了。”
嬴政并不习惯与人过分亲近，这孩子热情活泼得过分，总往他边上凑，大冬天的体温热乎乎的，扑在怀里像个绵软的暖炉。
太温暖，暖得让他不适应。
芈夫人略觉遗憾，但还是让人去抱孩子。
乳母小心翼翼地将手穿过幼崽的胳肢窝，想把他抱起来，但是刚提起一点儿，就发现他的手紧紧地抓着嬴政的袖子。
嬴政目光一垂，看到了自己被抓皱的衣袖。他冷静地一根根掰开小家伙的手指，从幼崽手里拯救了自己的衣服。
“去吧。”他低声道。
“唯。”乳母这才松了口气，把孩子稳稳接住，躬身小步离开了。
嬴政只看了一眼，就无动于衷地整理衣服，继续宴饮。
这场以孩子名义召开的宴会，孩子在不在，根本毫无差别。
成年人的觥筹交错，尔虞我诈，随着秦王的逐渐年长，临近亲政的年龄，在这两年的秦宫，越发暗潮汹涌起来。
这一切，按理说，暂时和年幼的李世民无关，但因为他是长公子，却又息息相关。
幼崽安详地睡了一个多时辰，醒了以后躺在床榻上玩了一会手。
短短胖胖的五指探入一束光里，抓了抓那飞舞的金色浮尘，什么也没抓到。
十指忽然张开，又合拢，再张开，再合拢，锻炼了一会双手的灵活度，按着床翻了个身，努力爬起来。
看他睡觉的乳母也打着盹，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案上。
李世民转了一下身体，撑着床沿，双腿从床边放下去，试探性够着地面。
很好，他的身高能够到地面。
他脚尖缓缓点地，刚沾到地面，就轻巧地落下去，像一只鬼鬼祟祟的猫，蹑手蹑脚地绕过乳母，再避开烧水的、聊天的、熨衣服的几个宫女，高高兴兴出去闯荡了。
“喵……”
一只黑色的猫在墙头优雅迈步，长尾巴一翘一翘的，乌漆漆的毛发在太阳的照耀下仿佛显出些朱砂似的红来。
李世民仰头看它，眨巴眨巴眼睛，下意识跟着玄猫一起走。
黑猫不屑地看他一眼，趾高气昂地跳到了另一个墙头。
幼崽的身体显然没办法飞檐走壁，腾空而起，只能先跑出院子，再转个弯，跟着猫猫跑。
这个时候他倒不嫌累了，兴高采烈地追着玄猫。
猫猫跳到哪，他就追到哪。
猫猫在墙头跑，他在地上跑。
猫猫钻巷子，他也钻巷子。
猫猫……猫猫呢？
他忽然停下来，茫然地东张西望，仰头寻找那个黑色的灵巧身影。
“喵～”他夹着嗓子，模仿狸猫的叫声，试图把黑猫勾出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随手擦了把汗，平复了一下气息，左顾右盼，绕过一棵柿子树时，忽然又被枝头橙黄明亮的小灯笼吸引了目光。
一颗颗色泽鲜艳的果实累累地压弯了枝条，挨挨挤挤，因为叶子快落光了，而尤其醒目，令人垂涎。
柿子！甜甜的，可以吃的！
幼崽的年纪似乎对甜食有天然的喜爱，又或者，他现在能吃的东西不多，所以对一切颜色明艳、好看的吃食都充满好奇之心。
哪怕吃不了，弄到手玩玩也不错。
李世民马上忘记了要追猫，盯着枝头的橙黄柿子，眼馋了一会儿，琢磨着怎么把柿子弄两个下来。
他想了想，够肯定是够不着的，爬树也爬不上去，这个身体太笨拙了，没这么灵活。
他转而低头看地，找了小石子捏在手里，正要扔出去的时候，突然听见了附近一点说话的声音。
咦？有点耳熟……好像是赵太后的声音。
李世民好奇心起，往树后面一躲，仗着体型小好隐藏，探头探脑地偷听起来。
“你得帮我想个办法，王上要是知道我怀孕，他肯定会不高兴的。”赵姬用哀怨的语气拖长尾音，像少女一样撒着娇。
什么怀孕？谁怀孕了？怎么怀的？赵太后不是当了好几年太后了吗？怎么还会怀孕的？
李世民的脑子里一团浆糊，被这个消息震得一片空白。
“哎呀！你糊涂呀！”她的求助对象恨铁不成钢道，“王上过两年就亲政了，长公子都周岁了，你这时候怀孕做什么呢？你让王上怎么高兴得起来？”
“他亲政他的，同我有什么关系？只许他生儿育女，就不许我寻欢作乐吗？”赵太后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妥。
“谁拦着你寻欢了？”那人压低声音道，“只是你好歹遮掩一下，这咸阳宫不仅有王上，还有华阳太后，她可一向不太喜欢你，若是知道了这件事，可不会善了。”
“她能把我怎么着？不就是养个男宠生个孩子吗？多大点事！当年宣太后不也照样养男宠有私生子，怎么没人说她不好？”赵太后不以为意，振振有词。
“那能一样吗？宣太后临朝执政四十年，从不因私情影响秦国国事……”男人很不赞同，试图讲道理。
“我也没有影响啊！我倒是想影响，我有这本事吗？那华阳太后还在我头顶压着呢！”赵姬随口道，“人家出身比我好，地位比我高，身份也比我尊贵，我哪能跟她比？”
“你知道就好！你既然知道，又怎么能如此不谨慎呢？”
“你这男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这是我想的吗？避孕这种事是我想避就是能避成功的吗？”赵太后埋怨道，“你不帮我就算了，还来说这风凉话！”
哇哦！李世民听着这惊天秘闻，不由浮想联翩，乖觉地矮下身子，越发小心地聆听，并推测起那个男人的身份。
听语气，这男的不是赵太后情夫，——至少不是她肚子里娃的父亲，否则她不会是这个态度，应该更哭天抹泪恨海情天。
但他身份应该不低，因为他和赵太后对话时有一种隐隐的敷衍和嫌弃，很自然地责怪她不知轻重，听起来非常熟稔了。
“如果你要听我的意见，我建议你偷偷吃几副打胎药，趁还没有显怀，事情还没有闹大，早点把孩子打掉，权当无事发生……”男人冷酷地回应。
“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赵太后震惊又气恼道，“这也是我的孩子，是我肚子里的一块肉，怎么可能说打就打掉？我才不要！”
“这是为了你好！”
“呸！什么为了我好？我看是你胆小怕事吧？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多大点事？”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你听我说，嫪毐那个人，他骨子里贪婪得很，若你一心放在他身上，为他生儿育女，只会助长他的贪心，于王上来说不是好事……”
“这个时候想起说这种话来了，当时你把他推荐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赵太后冷嘲热讽。
“当时我怎么知道，你竟愿意为嫪毐生孩子？”
“怎么？你嫉妒了？晚了！”她阴阳怪气。
“以前的事不提了，如今最重要的是现在。依我来看，这个孩子不能留……”
“你不愿意帮忙就算了！我去求王上！这好歹也是他的弟妹！”
赵太后转身就要走，被男人一把拽住，愠怒道，“赵姬！你还有没有脑子？你是疯了吗，现在去找王上？找王上干什么？告诉他你跟嫪毐偷情怀孕，要在他快亲政的关键两年里给他添个弟弟妹妹？那嫪毐可是我送进宫的，还是以宦官的名义，如今你身怀有孕，我们所有人都要受牵连……”
“我不管！反正孩子我不打！我要把他生下来！这孩子肯定比王上更亲近我，他会天天陪在我身边，亲我爱我与我说笑！我要这个孩子！”赵太后胡搅蛮缠，哭哭啼啼道，“吕不韦，你要帮我，不然我们肯定一起遭殃！”
吕不韦！原来是他，秦国的相国！
李世民默默记下来，准备下次去找秦王告状。
吕不韦深深吸一口气，心累道：“你别去找王上，千万别去，王上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不是好相与的。这事不能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能。——这样吧，你先回去，过两天找个借口离开咸阳，跟嫪毐到雍城避避风头，一年半载的别回来了……”
“雍城不如咸阳繁华吧？”赵太后犹疑道。
“雍城没有王上，没有华阳太后，没有这么多眼睛盯着。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想怎么快活怎么快活。这还不好吗？”吕不韦把赵太后哄住，说了一筐好话，才终于让她破涕为笑，达成共识。
等赵太后满意地走了，吕不韦抹了把脸，又叹了口气。
一只黑猫猛然从树上跳下来，落到他脚边，抖抖一身绒毛，趾高气昂地走了。
吕不韦吓了一跳，往旁边让了两步，蓦然看见树后有一角缃色的布料。
他心头一颤，连忙绕过去看看是谁。
猝不及防的，李世民和吕不韦对上了眼。
——竟不知道到底谁更尴尬。

第4章 在秦王掌心画猫
吕不韦心头一跳，待看到树后面是幼小的长公子时，不由松懈了少许，挂起了哄孩子的笑容，左右观察有没有宫人在侧。
“公子怎么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他虽问的是李世民，目光却在四周逡巡，寻找应当照顾和保护幼崽的人。
“嗯嗯。”孩子乖巧点头，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指着满树的小灯笼，理直气壮地道，“吃！”
吕不韦微怔，没有找到幼崽临时的监护人，循着他的手指指向的方向，看到了一树成熟的柿子。
“柿子乃寒凉之物，公子怕是不能食的。”吕不韦哪敢给这么小的长公子乱吃东西，吃出问题来他可麻烦了。
“不能吃？”李世民睁大眼睛，大受打击，不愿意相信这个残酷的现实。
“应该是不能的。”吕不韦回答，“除非问过医官或者芈夫人。”
孩子仰望着几十个鲜亮的果子，恋恋不舍。
吕不韦没看到公子的常随，心里顿觉不妙，忙矮下身子道：“臣送公子回去吧，公子孤身在外，夫人是要担心的。”
他这么一说，李世民才意识到不妥，出来之前该和母亲说一声的，当时光顾着想出来玩了，忘记了。
“哦。”心虚的幼崽乖巧应声，任由吕不韦把自己抱起来，往羲和殿而去。
半路上遇到几个行色匆匆满脸焦急的宫人，一看到他就叫起来：“找到了！公子没事！快去回秉王上和夫人！”
吕不韦连忙加快脚步，问道：“出什么事了？”
“回相国话，乳母发现公子不见了，禀报夫人，惊动了王上……好在公子平安无事……”
对幼小的孩子来说，他不过是趁宫人不注意溜出去追猫而已，但对羲和殿的宫女乳母和得知孩子失踪的芈夫人来说，那真是天都塌了，找孩子找得快急疯了。
等吕不韦带着孩子进了殿，就看到秦王冷着脸端坐上首，凝声询问：“幼子何故在相国手中？”
吕不韦立刻把孩子交给芈夫人，后者上下打量了一下孩子，确定他一点事没有，才如释重负，轻轻把他放下来，柔声向吕不韦道谢。
“不敢当夫人一声谢。”吕不韦行礼道，“臣是在宴会上饮多了酒，就四处走走散散酒气，正巧看到公子一人在柿子树下玩耍，未曾见其随从，觉得蹊跷，便将公子带了回来。”
“何处的柿子树？”秦王淡声问。
“在明月湖附近。”吕不韦回答得很快，并不因为秦王年轻而随意敷衍，也绝不敢傲慢，只是言语之间，或多或少有所保留。
秦王敏锐道：“明月湖，离母后的锦年宫不远吧？”
“是不远。”吕不韦心念急转，看了一眼才一岁的孩子，面色如常道，“臣确实去了锦年宫，太后言其近来身体不适，深觉烦闷，召臣前去叙叙话……”
秦王微微颔首，也不说信与不信，只是道：“母后身体不适，却不曾与孤说，反倒告诉相国，看来是孤这个做儿子的，不够孝顺她了。”
“王上这是哪里的话？”吕不韦旋即道，“王上国事繁忙，日理万机，加之公子年幼，分身乏术，太后不忍打扰，才没有告知王上。”
“孤很忙，难不成相国就很闲？”嬴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臣一时失言，还请王上莫要见怪。”吕不韦迅速退让一步。
“丞相为我大秦相邦，朝中大小事宜皆系于君身，竟还有如此闲情逸致关心太后小小的不适，真是让孤惭愧不已。”嬴政不咸不淡，阴阳怪气。
吕不韦有点不安，随即解释道：“王上知道的，臣与太后毕竟是故交……”
“故交……”嬴政意味深长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敲打道，“即便如此，相国也该注意分寸，莫要惹出些流言蜚语，落人口实。”
吕不韦心中一凛，恭敬道：“臣明白，臣日后定然会小心行事。”
李世民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琢磨着这对君臣复杂的关系，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
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和太后勾勾搭搭，不清不楚，还偷偷摸摸瞒着秦王处理太后怀孕的事。
更妙的是，太后怀的孩子，还不是吕不韦的。
吕不韦虽然送男人进宫给太后解闷，又帮助太后隐瞒私生子的事，但同样的，言语之间却又维护秦王的地位，不希望太后影响秦王亲政，而且发现李世民落单马上把他送回来，在行动上还是比较倾向秦王的。
哎呀，这关系复杂的，简直太有趣了。
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幼崽，完全想不到，下一刻，热闹就要落到他头上了。
吕不韦告退之后，嬴政对芈夫人道：“宫人怠惰，未曾尽职尽责，杖二十，逐出宫去，如何？”
“这……是否有些处罚过重了？”芈夫人迟疑不决。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看不住，居然让他一个人跑到湖边去，若他不慎坠入湖中，那你我才是追悔莫及。如此大的疏漏，不严惩如何儆效尤？”嬴政只用两句话就说服了芈夫人。
她还怀着孕呢，本身就很不舒服，宴会刚散不久，就听说孩子不见了，当时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差点没晕过去。
这孩子才一岁啊！她怎么能不急不气？
秦王说要严惩，实在是合情合理，她没有理由再表示反对，便道：“那便依王上。”
“不行！”李世民一听要杖责宫人，马上出声反对。
“嗯？”嬴政诧异地看向芈夫人身边的小不点，对他能听懂这番对话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么小的孩子，真的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可他插话的时机恰到好处，也不像胡说八道的样子。
嬴政便顿了顿，等这孩子着急忙慌跑过来，眼巴巴抬眼恳求：“不要！”
“为何不行？”嬴政耐心地问。
“二十，痛！”幼崽很努力地比划着，试图用不够灵活的唇舌和双手，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受伤！”
“你是说杖责二十，那些宫人会受伤？”嬴政明白了他的意思，更觉古怪，竟有一种自己在和幼儿认真商讨的错觉。
“嗯嗯。”李世民急忙点头，不忍心见宫人被这样严惩，还补充道，“错，在我！”
嬴政微妙地看着他。幼崽哒哒哒跑过来，歪歪扭扭地扑到他怀里，软乎乎的小手抱着他的手指，水汪汪的大眼睛澄澈如水，却闪动着明亮灿烂的光辉，像阳光照耀在泉水里，粼粼地荡开活泼泼的波光。
“谁教你的？”嬴政低声问。
“什么？”李世民歪歪头，不明所以。
“是送你回来的那个人吗？”嬴政寻根究底。
“不是。”李世民如实摇头。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吗？”嬴政深深望进孩子眼底。
“知道。”李世民干脆道。
他只是没办法很迅速很顺畅地说出长长的句子，总是要艰难地组织语言，调动笨拙的舌头，才能让发育不够完全的身体听自己指挥而已。
实际上，周围发生了什么他都看得懂，也听得明明白白。
“那我在问什么？”嬴政半信半疑。
“你怀疑，吕不韦，教我说话。”李世民笃定地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有和你串通一气吗？”嬴政挑眉。
“没有。”
“你为何偷跑出去？”嬴政忽然换了问题。
“玩！”李世民直白道，“屋里闷。”
腊月的天气，羲和殿一个孕妇，一个幼儿，自然是要烧炭保暖的，不管是华阳太后，还是嬴政，都不可能短缺了羲和殿的炭。
午后太阳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映得孩子的脸都晕出两团酡红来，再加上厚厚的被子，一直散发热气的暖炉，真的很温暖，也很闷。
李世民大约天生好动，小孩子的体温又高，在这种环境呆不住，还是想到外面转转，跑一跑，活动活动。——虽然他在秦王面前，走不了几步就要抱，但是没有长辈可以撒娇的时候，他一个人可以跑很久哒。
不过，这样的心路历程，很难和嬴政说清楚，就简化成了一个“闷”字。
“你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吗？”嬴政接着问。
幼崽眨眨眼睛，露出思考的神色，好一会儿才道：“好像没有，我不确定……”
嬴政看了看他的身高，这要是不低头看，走路的时候撞上了，他可能都不会发现脚边有个娃。
“你遇到吕不韦时，是在什么树下？”
“柿子！甜甜的，可以吃吗？”李世民的眼睛亮晶晶，忍不住凑近嬴政。
“口水别滴我身上。”嬴政冷漠无情地把崽向外轻轻一推。
“！”李世民忙用手擦擦嘴角，什么也没擦到，毛茸茸地气恼道，“没有，口水！”
“他能吃柿子吗？”嬴政问芈夫人。
“不能的，小儿脏腑娇弱，柿子性寒且涩，恐怕会伤到脾胃，我从来不曾给他吃过。”芈夫人轻声回答。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秦王迄今为止的唯一血脉，年纪这般幼小，再如何仔细也不为过。
“你并未食过柿子，如何知道它是甜的？”嬴政道。
“看起来甜。”李世民不假思索。他确实没有吃过柿子，但他一看到柿子就能想象到它的味道。就像他没有学过小篆，但也能一一辨认得出那些字都是什么意思。——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努力回想罢了。
嬴政的重点当然不在柿子上，而在于这孩子。他惊奇地发现，无论他提什么问题，话题跳得有多快，这小家伙都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给予准确回应。
通常来说，一周岁的孩子能聪明到这种地步吗？
这孩子是不是非同寻常？
嬴政试探着问道：“你出去之后做了什么？”
“猫猫！”李世民顺手在嬴政手上画了只猫的样子。
先是圆滚滚的身体，圆滚滚的脑袋，两只三角形又带弧度的耳朵，竖在脑袋上，又顺着嬴政的掌心画了条长长的尾巴，一直延伸到食指处。
嬴政垂下眼帘，沉静地看他兴奋作画，描摹出了一只看不见的、让他掌心痒痒的猫。
“你追着一只狸狌到了明月湖边？”
“湖？”李世民愣了愣，“我没看到。”
“那你还看到了什么？”嬴政随口问。
李世民犹豫着环顾四周，不知道该不该在这种场合说。
他本能地觉得赵太后的秘密不能被太多人知道，所以没有直接说出口。
他踮起脚尖，神神秘秘地凑到嬴政耳边，和对方说悄悄话：“我有话，跟你说，你不要，杖责。”
嬴政挥手让周围人都退下，连芈夫人都没有留。
“为什么是不杖责，而不是莫要把他们赶出宫？”他问。
幼崽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让嬴政很惊讶的话。

第5章 秦王抱孩子出门
“因为你，一定会，驱逐他们。”李世民很确定这一点。
嬴政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语出惊人的孩子，沉声道：“何以见得？”
“羲和殿里，尽是楚人。”李世民自信地回答。
华阳太后是楚国公主，芈夫人还是楚国公主，这一代一代的，楚国的势力在秦国扎根扎得未免也太深了。
李世民很早就从口音和宫人们的闲谈里听出来，芈夫人住的羲和殿里有很多楚人，尤其是贴身的宫女乳母等，都是芈夫人的陪嫁。
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对芈夫人来说，当然是自己人用着顺手，照顾孩子放心，但对秦王来说，则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李世民只需要稍稍换位思考，把自己代入到秦王的位置和角度，就能立刻得出结论，——这宫里的楚人太多了。
秦楚之间，可不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兄弟联盟，就算是，亲兄弟之间也照样会反目成仇，不死不休呢。何况两个国家？
若是秦国与楚国打起来，这羲和殿里那么多楚国来的人，难道全都很干净，很向着秦国吗？
怎么可能呢？
只要楚国的使者有心勾连，那这羲和殿简直就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破筐子，什么情报都能流出去。
而且秦王还得考虑到长子的教育问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整天跟一帮楚人混在一起，难保日后会长成什么样，万一将来秦国的继承人过于亲近楚国、通敌卖国可就糟糕了。
“尽是楚人……”嬴政意味深长地重复了这几个字，凝视着他家幼崽，油然升起一种古怪的、和心腹讨论正事的感觉，忽略这孩子断断续续的语句，居然一点问题都没有。
和一岁小孩讨论国事，说出去谁信哪？
是这孩子有问题，还是他有问题？
“那你算是楚人吗？”秦王低声。
“当然不算，我跟你姓。”幼崽脱口而出，不仅十分理直气壮，还瞅了一眼问问题的嬴政，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种问题有什么好问的？不是明摆着的吗？”
嬴政颇觉荒谬，竟顺着这个话头和孩子叙话。
“所以你只是反对杖责？”
“嗯嗯，我知道，你迟早会，赶走他们。”李世民心里早就有数了。不是这一次，也会是下一次。随便找个由头，只要合乎情理，能让华阳太后和芈夫人接受，不显得太过分就行。
嬴政诡异地沉默了两息。
“怎么了？”他怀里的宝宝仰着脸，天真无辜地反问。
“你……”嬴政迟疑着，“你不会是故意跑出去，为了配合我行事吧？”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很离谱，但却又很有可能。
“对呀。”牙都没长全的宝宝笑起来，眉眼弯弯，宛如挂在枝头的新月，可爱得触手可及。
秦王的目光飘忽了一下，忍不住开始思考和回想，自己幼年时期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聪明到这种难以置信的程度？
这对吗？
这不对吧？
就算这宫里现在没有第二个孩子来做比较，但是一岁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大家或多或少心里是有数的吧？
这个年纪，还有大把小孩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呢！
这件事看似到此为止了，因为玩忽职守而导致长公子失踪，羲和殿里换了一大批宫人，原先芈夫人从楚国带来的陪嫁侍女乳母等人，都被遣散回楚。
当然，因公子说情，并没有受到杖责，还得到了一笔遣送费，倒也不算太糟糕。
芈夫人不是很高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侍女结伴而去，在宫门口垂泪而已。
幼崽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往里面走，安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塞翁？”芈夫人不解。
李世民一愣，一边回忆，一边和她讲起了边塞老人丢马、得马、儿子骑马摔瘸了，却因祸得福，避免了死于战争的故事。
他的音色很清脆，但是奶呼呼的，一句话常常要断成两半才能完整说出来，时不时还要停顿一下，吸一口气，歇一歇，才能继续往下说。
可他讲故事时神采飞扬，还喜欢比划各种手势，听得人目不转睛，不自觉地就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这个故事很有趣，祸福相依，他们离秦回楚，或许也是件好事。”芈夫人呆坐了一会，喃喃自语。
幼崽努力伸着胳膊，用小手给她擦眼泪。芈夫人渐渐收拾心情，穿针引线，做起婴儿的小衣服来。
她不算是个很有政治智慧的人，只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如今是秦王宫的夫人，就算为了自己和孩子们的未来着想，也不能为这些旧人得罪秦王。——那很不明智。
她毕竟有长子在手，这孩子活泼开朗又懂事，还会安慰她这个做母亲的，那为了孩子受点委屈，又算什么呢？
更何况……
芈夫人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尽量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不要一味伤感。——那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这故事又是哪里听来的？”低沉冷冽的声音如北风萧萧，带着玄英的寒气，自外面走进来时，令这暖融融的宫室温度骤降，从视觉和体感上就觉得有点冷了。
李世民瞅着秦王玄色的衣袍，暗自嘀咕：所以说他真的很不喜欢这个颜色，大冬天的，光看着这黑漆漆的色调，就觉得好冷好沉肃啊，再加上嬴政这个人，静若深渊，年纪轻轻的就跟七老八十似的，看秦王一眼就觉得透心凉。
还好他天生是个小火炉，不怕冷，不然谁乐意往秦王边上凑，冻死了好吧？
“阿父！”杏色衣衫的宝宝愉快地跑过去，扑进嬴政怀——哦，扑不进，太矮了，只能抱住他的腿，连腰都够不着。
但不妨碍幼崽露出大大的笑容，正好露出几颗整齐的小米牙，唇红齿白，一身温暖干净的奶香味，让人越看越顺眼。
哪怕是嬴政，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鬼使神差地就把孩子抱起来，抱完了才想起来接着问：“故事哪里听来的，嗯？”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柔和了些，一开口就缓慢了许多，垂眸专心地看着孩子，听他的回答。
“忘记了。”李世民坦坦荡荡地说。
嬴政看着他，他也看着嬴政，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阵子，秦王只能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不然怎么办？孩子都说他忘记了，难道能把他拎起来头朝下晃晃，看他能不能晃出点记忆来？
“寡人欲带他出门，你可要备些什么？”秦王对芈夫人简单交代了一句，就准备把娃带走。
他从来没带过孩子，突然来这么一茬，倒把芈夫人唬了一跳。
“王上要把孩子带到哪儿去？”
“随便走走而已。”秦王避重就轻。
“那乳母……”芈夫人刚说了一半，李世民就抢白道，“我已经，不吃奶了！”
他也是有羞耻心的好不好？能自己捧住碗、捏得住勺子的时候，他就死活不肯吃乳母的奶了，只是芈夫人总觉得羊奶不如人乳有营养，老是变着法地想哄他吃，也常常会让乳母挤奶到碗里，骗他说是羊奶……
次数多了，他甚至能光靠闻就闻出区别来，不肯就范。
芈夫人仍不死心，母子二人每天都在喂奶这件事上斗智斗勇。
对此秦王的看法是：管他吃什么，饿不死就行。
当然他没说的那么直白，当着孩子母亲的面，稍微委婉了点：“蛋羹可食否？”
“可以的，我问过乳母与医官，软烂温和的食物都是可食的。”芈夫人浅浅一笑，怕秦王不会带孩子——这是肯定的，还细细举了些例子，譬如米粥、肉沫、菜汤之类。
秦王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抱着孩子就往外走，芈夫人连忙递了个银蓝的貂皮斗篷过去：“王上，外面冷，小心孩子冻着……”
秦王摸了摸孩子的手，又热又软，体温比他自己高多了，再顺着后颈的衣领伸进去摸摸，甚至有点湿润的汗意。
“凉！”幼崽被他的手冰得一激灵，不由控诉道。
“是你太热了。”秦王面无表情地甩锅。
说这话的时候，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丝丝凉意，就贴在孩子脖颈处，触手犹如暖玉，任由小崽子指控，还过分地摸了一把孩子的后背。
嗯，真的很暖手。
“王上！”芈夫人看到了，不赞同地唤他。
秦王恍若无事发生，淡定地把手从娃衣服里抽出来，疑问道：“他并不畏寒。”
“幼子娇弱，岂能不小心照料？若是感染风寒，可麻烦得紧。”芈夫人摇摇头，执意把斗篷给孩子披上。
娇弱？就他？秦王低头看看和“娇弱”两个字一点也不相干的李世民，不置可否。
“何时回来？”芈夫人不放心地问。
“黄昏之前。”秦王道。
“莫忘了给孩子喂食。”
“嗯。”
成功从孩子母亲手里把娃带走的秦王，不久就上了一辆马车，在辚辚萧萧的动静里走了半晌。
李世民在马车里悠悠荡荡，本来还记挂着赵姬的事，琢磨何时说出口，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蜷缩在秦王怀抱的斗篷里，呼呼大睡。
一觉睡醒，马车还没有停。他迷迷糊糊中，差点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小盹，根本没有睡很久。
“还没到吗？”他揉揉眼睛。
“快了。”
“你要去哪里呀？”
“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世民从秦王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掀开车窗半透的烟紫帷裳，好奇地张望。
灰扑扑的道路和人群映入他的眼帘。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就是“穷”，紧接着是一种模糊不清的对比出来的感知。
好穷啊，感觉比他的……要穷多了。
比他的什么来着？
李世民想不起来了，但对这时代的芸芸众生油然生起了一种怜悯之心。
秦王伸手护了一下，以防他像一尾滑不溜秋的鱼儿从怀里溜出去。
“到了。”
马车停在一个酒肆的附近，却并不再上前，而是隔了一段距离。
“蒙毅。”秦王唤了个挺拔的少年过来，把孩子交到他手里。
“嗯？”李世民茫茫然地回望，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秦王专程出宫一趟，肯定是有目的的吧？他可不是贪图享乐那种人。
“去吧。”秦王放开了手。
“唯。”蒙毅抱着孩子离开马车，逐渐走远。
“诶？”李世民一惊，忽然有点慌张起来。
不是，你要干什么，你跟我说一下，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忽然搞这么一出真的好像扔孩子啊！
不会真的要丢孩子吧？
不能吧？
所以秦王到底想干嘛？

第6章 算命的来了
莫名其妙的为什么要离开王宫来一个酒肆？
要么酒肆不普通，要么酒肆里的人不普通。
李世民没有大哭大闹，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不肯离开父母那样。他努力向秦王伸出手，也不过是下意识地不想离开亲人，但见这人无动于衷，也就作罢，转而看向新的交通工具。
秦王叫他蒙毅，乍一看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但能混到秦王身边，得到交付孩子的信任，那想必是家族恩庇了。
蒙毅方脸宽额，面容端正，可文可武，一副少年老成的可靠模样，低声哄道：“公子莫慌，稍待片刻，自会回到王上身边。”
其实李世民也没怎么慌，秦王只要不是个疯子，就不可能无缘无故把自己的长子给丢了。——那得蠢到什么地步才能干出这事啊！
秦王难道像个又蠢又疯的人吗？
——赵太后倒是有点像。这么一想，秦王除了长得像赵太后，其他地方一点都不像，真是太好了。
“哦。”幼崽乖巧地应了一声，在蒙毅僵硬的怀里没有乱动。
蒙毅悄悄松了一口气，生怕幼崽在公共场合大哭起来，引起周围人围观暴动，把他当成拐孩子的坏叔叔，然后一顿暴打。
要知道，秦法可是规定了，公共场所必须见义勇为，百步之内，袖手旁观也是要受罚的。而老秦人自古以来武德充沛，一旦看到有人拐孩子，那还不得群起而攻之？
想想都觉得很恐怖。
蒙毅小心翼翼地护着孩子的背，调换了一下姿势，让幼崽坐在他臂弯处，走进酒肆里。
“酒家，来一壶米酒，再来一份乳蛋。”蒙毅朗声道。
“好嘞，客人您先坐，酒马上就来。”酒家满脸堆笑。
“乳蛋？”旁边喝酒的中年人拈着一枚盐豆子，一边送入口中咀嚼，一边随口搭话。
“牛乳或者羊乳，混合鸡子，搅拌一下，放在釜甑上蒸熟，就是乳蛋了。”蒙毅好声好气地解释着，环顾四周，没有找到空桌，便问道，“足下是一人饮酒吗？可否容在下同桌？”
“好说好说。”中年人笑呵呵地捋捋胡子，“请坐请坐。”
“多谢足下。”蒙毅跪坐在中年人对面的席子上，打开银蓝貂裘，放孩子出来透透气。
“真是精细的吃法，听着就很——咦？”中年人本在感叹乳蛋的做法，瞬间觉得这盐豆子不香了，馋得啧啧称奇，忽然之间看到了从斗篷里钻出来的幼崽，惊咦了一声。
李世民挣脱了厚重的貂皮斗篷，扒拉开毛绒绒的面料，冒出一个脑袋，嘀咕着：“好饿……酥酪，我要吃！”
在马车上的时候光顾着睡觉了，秦王也没给他喂点吃的。
小孩子可是很容易饿的，芈夫人一天可是照五顿给他喂的。果然在照顾孩子这方面，大多数爹都不靠谱。
幼崽深沉地叹了口气。
“已经让酒家做吃的去了。”蒙毅低低地说了一句。
李世民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饿着肚子东张西望，找点乐子分散注意力啦。
他一转头，就看见对面的中年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好像他脸上开出了一朵珍奇的花来。——兴许还是金子做的，才值得这么专注地看，看这么入神。
“怎么了？”孩子被瞧得浑身不自在，立刻就摸了摸脸。
“这是你家孩子吗？”中年人古怪地问。
“自然是。”蒙毅回答。
“这不可能，面相不对！”中年人果断道，“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上酒的伙计一听到这话，马上一个激灵，警惕地瞟了蒙毅一眼。
“乱说！”幼崽一本正经地开口，替蒙毅正名，“才不是，偷来的。”
“那你们也不可能是一家的。”中年人断言。
“何以见得？”蒙毅问。
中年人等酒保慢吞吞走了，才施施然道：“此子龙颜凤骨，命主紫微，贵不可言，怎么可能是你家孩子？我一看你这脸就知道，你家全是将星，甭管往上还是往下，数八辈子也出不了紫微之命。”
“足下这是何意？”蒙毅一副没听懂的样子，追问道。
“哇！”李世民惊奇地打量这个人，对他能一口咬定自己的身份和未来而觉得十分讶异。
“你没读过书吗？”中年人鄙夷地斥道，“这么浅显的话都听不懂？”
“我读过书，但是蠢，所以听不懂。”蒙毅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问道，“劳烦足下说得更清楚些，我请你喝酒。”
蒙毅将一壶没动过的米酒向对面推了推，给中年人倒了一樽酒，殷勤地笑了笑。
“这还差不多。”中年人乐了，见酒心喜，便向李世民招招手，“把手伸出来，我再看看手相。”
幼崽眨巴着眼睛，懵懵懂懂地瞅了临时监护人蒙毅一眼，见他不反对，就犹犹豫豫伸出了手。
“好乖，已经能听懂人话了。”中年人赞叹不已，“真是天赋异禀，灵性非凡。”
李世民很喜欢听夸奖，顿时心花怒放，毫不吝啬地冲这陌生人扬起灿烂的笑容。
中年人轻佻的神色渐渐消失，认真介绍道：“老夫赤松子，你能记住吗？”
“松子！好吃的！”李世民眼睛一亮。
赤松子失笑：“哈哈哈……对，好吃的，只要在瓦罐里随便翻一翻，烤一烤，熟了以后香气四溢，滋味那个美啊……啧啧……”
幼崽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的幻想而幻想，喃喃自语：“我也想吃。”
蒙毅连忙摇头：“不行……这个……”
“我知道，松子，不能吃。”李世民遗憾地补全了他的话。
“哦？你知道？”赤松子循循善诱。
“母亲说，不能食，会卡到。”李世民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赤松子忍不住又是一笑，低头摩挲着孩子稚嫩的手，沿着掌纹描摹，端详来端详去，嘴上也不闲着，还要找点话聊。
“她说的话你都能记得？”
“能。”幼崽确定地点头。
“她今日同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今日醒得，这么早，可是饿了？”李世民复述着芈夫人的话，模仿了一下她带着楚国口音又充满母性的柔和腔调。
如果不是中间不该断句的地方，多断了一次，其实还挺像的。
蒙毅尽力绷住沉稳的表情，不要显得很惊讶。
“最后一句呢？”赤松子看完掌纹，开始摸骨。
“‘莫忘了，给孩子喂食。’”李世民重复完，幽怨地抬头望了望蒙毅。
“……”蒙毅颇有点坐立不安，恨不得跑到庖厨看看孩子的饭食怎么还没好。
明明什么错也没犯，但他为什么这么心虚呢？
“好孩子，记性真好。”赤松子笑容可掬，“我是谁？”
“红色的松子！”幼崽笑眯眯，“对不对？”
“对，对极了。”赤松子大笑，“不过我可不能吃，我爱喝酒，吃我的话你要吃醉的。”
“谁要吃你？你又，不好吃。”幼崽碎碎念，“我的酥酪，酥酪……好饿……”
蒙毅更不安了，小声道：“很快就好了，再等一会儿。”
“哦。”李世民沮丧不已。
“道长看出什么来了？”蒙毅问。
“没什么，跟面相一致。”赤松子松开手，懒洋洋地端起酒樽，品了一口，心情大好，“天生的帝王命，谁都拦不住。”
蒙毅面色一整，按下心潮起伏的喜悦，轻手轻脚地环抱着幼崽，追问：“此话当真？”
“你不信？”赤松子嗤笑，傲然道，“除了这孩子的父亲，没有谁比他命格更贵了。——至少现在是这样。”
“现在？”李世民听出了不一样的话音，疑惑不解。
“以前……怎么说呢？在你出生之前，星象跟现在不一样。”赤松子含糊其辞道，“老夫夜夜观星，日日相面，自以为对命数易理已然有十全把握。但是……”
“但是什么？”李世民看着他。
“但是，从去年冬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赤松子嘴巴一点也没停，一樽饮完，再来一樽，自酌自饮，自说自话，也不管旁人能不能听懂。“你的到来，改变了太多既定的天命。我得推翻从前的结论，从头来过了。”
“哦。”李世民似懂非懂，“是好事吗？”
“是好事。”赤松子收起纷杂的思绪，对幼小的孩子笑了笑，用理所当然的口吻道，“当然是好事。你一来，紫微星亮得不得了，连带着许许多多的星辰，都照亮了夜空。吉祥高照，天下太平，怎么不算一件大大的好事呢？”
幼崽击掌而笑，乐滋滋道：“彩！”
“哈哈，甚好！”赤松子被他逗乐了，等热腾腾的酥酪上了桌，戏谑地逗弄道，“老夫也饿得很，又没钱吃这么金贵的食物，好心的小公子能不能分我一口尝尝？”
李世民低头瞅瞅一大碗金灿灿、香喷喷的酥酪，咽了咽口水，忍痛割爱道：“那，分你一半。”
“分我一半，你可就吃不饱了？”赤松子笑嘻嘻。
“我可以，再来一碗。”李世民看向蒙毅，“对吧？”
“对。”蒙毅附和着，立刻让酒家再来一份羊奶鸡蛋羹。
“诶，那多不好意思。——给我加点醪糟进去，我爱吃酒香味的。”赤松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声道。
幼崽很大方地邀请道：“你吃。”
“不了不了，我再馋也不至于抢你吃的。”赤松子推脱道。
“那我吃喽？”李世民拿起勺子，歪头确认一下。
“吃吧。”赤松子的语气都轻了下来，含着笑意，饮酒望他，越看越心喜，冷不丁道，“好孩子，你这么聪明，要不要拜我为师？”
“啊？”李世民怔了怔，第一反应是：秦王会不会同意？

第7章 吓秦王一跳
出于谨慎和对秦王的尊重，李世民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犹豫着道：“我得，问过我父亲。”
“你自己不能拿主意吗？”赤松子故意激他。
孩子晃了晃脑袋，头顶上钻斗篷钻出来的呆毛乱翘，认真道：“不能的。——父亲，很重要。”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秦王爱不爱他暂且不说，但以秦王的身份，必然要考虑长子的未来，方方面面都得照顾到。
秦王太年轻了，他需要一个健康的长子来稳固他的位置。而仅仅从吕不韦和赵姬的那场谈话里，李世民就敏锐地察觉到，秦王的权力还不够大，地位还不够高。为了收拢和集中更多的权力，秦王自然有他的计划。
目前来说，他们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世民绝不会去干扰和破坏秦王的谋划。
他不知道眼前神神秘秘又好像很厉害的松子是谁，也不知道秦王是否另有安排，所以不能轻易许诺。
“有多重要？”赤松子逗他玩。
“最重要。”李世民毫不犹豫道。
开玩笑，秦王要是在权力斗争或者战争里有个三长两短，作为秦王的儿子，在这个年纪，他活命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那你母亲呢？”赤松子乐呵呵地刁难道。
“也很重要。”李世民郑重其事道。
他年岁虽小，却有一种野兽般的本能，早早就认识到：没娘的孩子是根草啊，他绝不要做一根草！
要是没有母亲，难道指望秦王带娃吗？他可是饿了半天肚子呢！
“嘿，还挺会端水。”赤松子笑了一会儿，忍不住暂时放开宝贝酒樽，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把那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我就稀罕你这伶俐劲儿，要是每天跟你一起玩，心情定会很好。看着讨喜，教起来也省心。——那你去问问你父亲吧，想必他会同意的。”
“你知道？”李世民好奇心满满地问。
“你都出现在我面前了，他自然是会同意的。”赤松子胜券在握道，“你父亲也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他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做他继承人的老师。”
“什么样？”李世民仰着脸问。
“知识渊博，目光长远，心胸开阔，既不会成为他的敌人，也不会埋没你的天赋……的人。”赤松子懒懒散散地抚摸着幼崽的脑袋，看他一副努力思考的小模样，动作更轻了点。
“你在，夸你自己？”李世民眨巴眼睛，听得很专心。
“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其师必有其徒，我明明是在夸你。”赤松子眯着眼睛笑起来，愉快道，“顺便夸夸你父亲。”
“那便多谢，松子先生夸奖。”李世民嘴很甜，毫不吝啬地笑起来。
“乖。”赤松子顺手摸摸幼崽头顶勉强扎起来的两个小揪揪，很想再捏把圆润的小脸，瞅了眼蒙毅，暂时放弃了。
不太幸运的小哪吒发型无法保持原样，略微有点歪斜炸毛，然而在场这几人，竟然都没注意到。
小朋友眼里现在只有吃，其他啥都抛在一边了。
他舀起一勺金黄的酥酪，送入口中，软嫩香甜的奶制品带着刚出锅的热乎气，没有什么腥味，颤巍巍地在勺子上荡漾，入口即化，几乎不需要咀嚼。
李世民吃得很高兴，也很干净，没有弄脏桌子和手，吃完了被蒙毅擦擦脸，再度用毛绒绒的斗篷包裹起来。
可怜的头发被蹂躏成什么样，无人关心。
“多谢先生吉言，这是吾主的谢礼。”蒙毅一直默不作声，观望着赤松子和公子聊天，直到现在才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沉沉地放在桌上。
“老夫可不是吉言，而是实话实说。”赤松子撇了一眼锦囊，不屑道，“我可不差这点钱。”
“先生是觉得不够吗？烦请少待……”
赤松子翻了个白眼，一点都不客气道：“我知道你家主人钱多，不用炫耀给我看。”
“那先生的意思是……”蒙毅迟疑道。
“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钱了。”赤松子很神棍地说了一句，“比起钱，还是你家小主人更金贵。”
“嗯嗯。”幼崽闻言，甜甜地笑了，还举手发言，“我同意。”
蒙毅却笑不出来，警觉地把孩子抱起来。“足下请慎言。”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还能趁你不注意把孩子抢走不成？你们秦人真无趣，连玩笑都听不出来。”赤松子无语住了，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嫌弃道，“去吧去吧，把钱拿走，下次再会。”
蒙毅尚且还在犹豫，赤松子把锦囊拿起来，塞幼崽怀里，笑道：“等你拜师的时候，老夫再收你的礼，到时候想收多少收多少，我可不会再跟你客气。”
李世民从蒙毅怀里探出半个脑袋，乖巧地向他挥手，笑眯眯道：“先生再会。”
片刻后，蒙毅付了账，带着孩子回到了马车。秦王放下手中的竹简，沉着地问：“如何？”
蒙毅如实汇报，平平淡淡，毫无矫饰，没有掺杂一点主观的自我评价。
秦王微微蹙眉，沉吟道：“你以为此人可信否？”
“他一眼就看出了公子的身份，又一口道出臣家里都是将星，若非消息过于灵通，或许真有些相面算命的本事。”蒙毅谦恭道。
“若是你父兄在此，尚有可能是认出了他们的身份，但你不过刚到寡人身边，声名不显，外人应该没这么快得知你的存在。何况这孩子，从未离宫。”嬴政思量道，“然其所言，未免有故意迎合邀宠之嫌……”
龙颜凤骨，天生帝王命？这个“帝”字用的，就很不寻常了……当今天下，哪里有“帝”？七国之雄主，也不过都是“王”罢了。
昭襄王倒是约齐湣王共同称帝过，一个东帝，一个西帝，但也都是昙花一现，后来也都放弃了。
这方士，看似是在算幼儿的命，实则隔着这孩子，也在断定秦王的命途。
这话秦王当然爱听，但正因为爱听，反而产生了些许疑虑。
“竟未收钱，所图甚大。”嬴政说话时，李世民趴在他边上，和锦囊的绳结做斗争，扯了半天没扯开，只好求助于嬴政。
“开！”他充满期待地把锦囊放嬴政手里。
“……”嬴政随手打开锦囊，目光却忽而一凝，从那一堆整齐的金饼里，拈起一条本不该存在的木椟。
“二十载后，秦灭六国，一统四海。如此，王上可信否？”
嬴政目光幽深，这短短两句话，他却看了很久。
虽是装神弄鬼，可他偏偏就吃这一套。至于是不是正好二十载后，大秦就能灭六国，统一天下，嬴政当然不知道，但他愿意去相信，也会为之而努力。
哪个国君不乐意听这么动听的话呢？
“金子饼饼！”幼崽看到金灿灿的圆饼满眼放光，双手一伸，几乎快出了残影，刹那之间就抱着金饼往嘴里送。
“公子！”蒙毅吓得一哆嗦，连忙去抢孩子手里的金饼。
也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忽然之间动作快成这样，一不留神金饼就到他嘴里了。
幸亏塞不下，咬不动，只沾了一点点口水，牙齿还没有磕上去。
也幸亏蒙毅抢救及时，才让那块金饼毫发无损地回到锦囊里。
“不必如此紧张，他咬不动。”嬴政淡淡道。
话虽如此，蒙毅还是唬了一跳，瞬间就体会到了，带孩子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不能吃吗？”幼崽十分遗憾。
“不能。”幼崽的父亲冷漠回答，“吞金会死。”
“死？”李世民懵懂地念叨着这个字，在幼儿好奇心探索世界的本能之外，忽而闪现出了灵光，想起死亡这件事来。
对哦，金子是不能吃的……在本能窜出去拿了金子就送口中之后，他的理智才姗姗来迟，提醒他这件事。
可恶，那他这个转世还有什么意义嘛？吃金子的蠢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好歹他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能这么幼稚？
这般反思的时候，他无意识地啃啊啃，忽然惊觉嘴里怎么又有东西，吐出来一看，是某人修长的手指。
秦王冷冷淡淡地看着他，食指上不仅有湿哒哒的口水，还多出了两个小小的牙印。
幼崽心虚地笑了笑，讪讪地缩到秦王怀里，扒拉着他腰间的玉佩玩。
讨厌，老想咬东西，根本控制不住！
这个糟糕的年纪！
“你又饿了？”嬴政不懂孩子要怎么养，只能这样猜测。
他嫌弃地擦了擦手，又皱眉看向幼崽炸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本来就短，碎碎的头发又多，出门的时候冲天鬏还算整齐，结果现在就乱得不成样子了。
“臣以为不是。”蒙毅怕孩子吃多了积食，忙出声道，“方才在酒肆里，公子用了一碗乳蛋，应该已经吃饱了。”
“是酥酪。”幼崽探头探脑地纠正道。
“好，是酥酪。”蒙毅好脾气地应和。
“那为何……”嬴政刚擦了擦手，就不得不从幼崽口中夺回他的玉佩，不悦道，“怎么什么都往口中送？”
李世民睁大眼睛，闭上嘴巴，无辜地望着他。
他也不知道啊！是身体自己动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约是孩童天性使然吧。”蒙毅回道。
嬴政思来想去，也只能这样认为了。
“过来，坐好。”嬴政盯着孩子一言难尽的发型，没过几秒，就看不下去了。
“哦。”李世民乖巧坐正，把两只小手都放在膝盖上，好奇地问，“有事吗？”
嬴政随手拆掉两个小揪揪，重新绑好，又随手打了死结。
“好痛！”幼崽捂着脑袋惊呼，因为手太短头太大，两只手甚至无法在脑袋中间会合。他撅起嘴抱怨道，“阿母不是，这样弄的。”
小朋友被扯得哼哼唧唧，感觉头皮一紧，好像还被拽断了两根头发。
头发扎好以后，李世民捡起被拽断的头发，可怜巴巴地仰头控诉嬴政。
“怎么，你头发也要吃？”嬴政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阿父好坏……”幼崽委屈地从窗户丢掉他的断发，顺便东张西望，认了一下附近的路和房屋标志。
嬴政把他拎过来放好，轻斥一句：“别乱动。”
给孩子找老师的事，嬴政有些意动，但并没有立刻去办，毕竟这小家伙还太小了，就算是个天才，也没有一岁就启蒙读书的道理……吧？
回宫的路上，嬴政的想法就开始动摇了。
无他，在嬴政看竹简打发时间的时候，幼崽也坐在他腿上看竹简。
这会儿倒是不像个猴子似的动来动去，跑来跑去，咬来咬去了，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好，安安静静地观看，貌似一心一意的样子。
秦王暗自称奇，觉得颇为反常。
安静了整整一刻钟后，嬴政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在看什么？”
李世民揉了揉疲惫的眼睛，聚精会神看了这么一会，就觉得累得慌，头有点晕乎乎的。
这些弯弯曲曲像无数虫子扭曲爬行的字，辨认起来特别难，绝不是他前世的常用字体。
但他能认出一些，再根据模糊的记忆，联想推测，大致能了解秦王在看什么，便微微一笑，决定吓秦王一跳。
“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1]”幼小的孩童一字一顿，慢慢悠悠地吟诵出声，奶声奶气，却很从容地笑道，“你在看，《竹书纪年》，对不对？”

第8章 震惊老父亲一整年
马车里似乎静谧了一瞬，紧接着有倒吸一口凉气的细微声音。
嬴政目光微动，看向呆若木鸡的蒙毅，心中便有了成算。
很好，看来惊讶的不只他一个。
谁家正常的一岁孩子能看懂小篆，并且还能根据一句话就推测出这句话出自哪本书？
秦王首先排除了一下，这是不是华阳太后或者芈夫人特意安排的“奇观”，就像无数做长辈的早早地教孩子念诗写字，只为了在别人面前矜持炫耀，让自家娃在适当场合好好表演一波，技惊四座，获得一片夸赞。
于是他谨慎地问道：“此句，从何处开始？”
李世民笑眯眯，当场就伸出小手戳中那个“昔”字，指着那一列柳枝垂蔓般的字体，挨个念出来。
没想到吧，他认识篆书哒！
感谢上辈子好学的自己，让他能继承这份知识，不需要从头开始学起。这辈子可以轻松做个神童啦。
“继续。”嬴政半信半疑，考察道，“下一句呢？”
李世民瞅了他一眼，不得不调动全部心神，去辨认下面的每一个字。
“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1]”他念得很慢，需要绞尽脑汁去思考、去回想，这鬼画符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字来着？
等这句话念完，他才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联系上一句，大抵讲了些什么。
总之，反应很迟钝，宛如学生在高中课堂上呼呼大睡被数学老师叫醒，大脑一团浆糊就得回答问题，虽然题目对他来说不难，但这眼睛和脑子吧，好像互相不认识，合作起来有点艰难。
幼儿胖乎乎的小手在竹简上一点一点的，念一个字停一下，好不容易读完一句，仰头道：“对吗？”
即便是无从比较孩童天赋差异的嬴政，也足以意识到这孩子的非同凡响了。
而蒙毅呢，更是震惊不已，嘴巴张得差点忘记合拢了。
嬴政缓缓颔首，竭力冷静道：“此乃何意？”
“舜，把尧，囚禁啦。”李世民干干脆脆地回答，语调略微上扬，轻松又活泼，说完还补充道，“在平阳，这个地方。”
平阳，平阳……好熟悉的地名。幼崽走神地想到，其实不管是华阳太后，吕不韦，蒙毅……这些人的名字，都给他一种陌生又熟稔的感觉。
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抑或是见过。
但这种熟悉，又不够亲密，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虽看得见，却不是真的。
远比不上“平阳”两个字，触动他的心弦。
“为何囚禁？”嬴政明知故问。
“唔……”李世民愣了一下，认真回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的沙堆里捡起秦王要的那一粒沙子，“为了，抢帝位？”
这边刚回答完毕，他就反应过来，答案不就在他念的那句话里吗？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想啊想？
好笨啊，这个脑子，转都转不动。
“之后呢？”嬴政深深地凝望着他，没有放过幼崽所有的表情和动作。
“之后……”幼崽闭了闭眼，稍作歇息，再次睁开，盯着那竹简细端详，越看越眼花，糊里糊涂的有点难受。
嬴政合起了竹简，不再强求他。
“诶？不看了吗？”幼崽懵了。
“不急于这一时。”嬴政低声道，“你是我的孩子，我有的是时间。”
“我好像想起来了……”李世民嘀咕道。
“想起什么？”嬴政垂下眼帘，定定地望进他眼底。
孩子困倦地眨了一下眼睛，宛如玄鸟悠悠地滑过天际，落下一片乌黑亮丽的羽毛，反射着五彩的迷光。
“丹朱……”
“何人？”
“好像是，尧的儿子……”
“嗯。”嬴政应了一声，双臂一拢，就把幼崽完全包裹在怀里，随口道，“他如何下场？”
“被……流放了？”李世民迷迷糊糊地往他胸口钻，沉沉的脑袋逐渐抬不起来了。
“被谁流放的？”嬴政整理了一下幼崽的斗篷，不让密密的绒毛盖住孩子的口鼻，影响幼儿呼吸。
“……”幼崽浓密的睫毛倏忽之间就垂下来，遮掩住那双和嬴政肖似的眼睛，像即将断电的机器人，猝不及防，脑袋吧唧一下就撞进嬴政臂弯。
因为年幼而显得圆润饱满的眼形，内里黑白分明，犹如画笔精心描摹出来的一般，瞳仁澄澈水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狸猫似的好奇和灵动，时不时盈满灿烂笑意，让人过目难忘，见之生喜。
闭上眼睛的时候，安静漂亮得像画上的小仙童。
“谁……”幼崽眼睫毛颤了颤，努力想抬起眼皮，实在抬不动，从挣扎到放弃，不过两秒钟。他梦呓一般，小小声地咕哝，“舜……稷……嬴稷？”
嬴政瞬间绷不住冷静的表情，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轻声斥责了一句：“不可胡言乱语。”
“嗯？什么……”小朋友很无辜，小朋友只想睡觉。
学习使人困倦，此乃真理。
不管你上辈子是何等叱咤风云、震烁古今的大人物，不好意思，这辈子你只有一岁。一岁的宝宝就是要吃吃喝喝玩玩睡睡，这样才能健康成长。
嬴政见他好像快睡着了，才叮嘱蒙毅道：“今日之事，莫要外传。”
“臣明白。”蒙毅迅速低首回应，但随即有点欲言又止。
嬴政微微抬了抬胳膊，让幼儿的头能更好地枕下去，而后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都未动，像是怕惊醒了孩子，又像是在沉思默想。
“你方才欲何言？”等了很久，蒙毅都不作声，嬴政便主动问道。
“公子这般天赋，倘若是生而知之，未免有些神异，即便臣今日不说，日后也难保人多口杂……”蒙毅担忧道。
“天下神童何其之多，若他如今有三五岁，识文断字，出言有章，便不足为奇了。”嬴政缓缓道。
“然，公子太过年幼，究竟聪慧到何种地步，连王上也不清楚吧……”
蒙毅知道自己说这个话其实有点僭越了，但他也知道，他被蒙家送到秦王身边，打少年起就伴驾，就是为了做秦王的心腹，那么有些看起来不该说的话，考虑到秦王的长远利益，也是得说的。不然日后出了问题，就是蒙毅的失职。
“……”嬴政确实不清楚。
这是自然的，一岁的小屁孩，是吃一口饭长辈都会大声夸奖的年纪，要是还能不尿床、自己自主睡觉、醒来不哭不闹、再走两步路，叫两声“阿父”“阿母”，那就可以炫耀给整个家族看了，谁能想到这么个还没自己腿高的小不点，他居然能看懂《竹书纪年》呢？
这说出去谁信啊？
若不是亲眼所见，仅仅是听说的话，嬴政也是会觉得荒谬绝伦的。
“你有何建议？”嬴政问。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臣觉得，接下来这几年里，还是得多注意公子的安全，加派人手保护和照顾他，最好……”蒙毅停顿下来。
嬴政听到这里，颔首表示赞同，道：“最好什么？”
“最好和芈夫人及两位太后达成一致，近两年宫里的消息莫往外传，等王上亲政，朝局稳定之后，公子也大了几岁，就不必再小心翼翼了。”蒙毅考虑得比较稳妥，延续了蒙家一贯的作风。
嬴政听在耳里，觉得很有道理，蒙毅所想的，跟他正在考虑的，大部分都重合。但是……
“华阳太后和芈夫人，对这孩子十分喜爱，自会支持他，不过……”嬴政皱了皱眉，语气忽然透出冷意来，意味深长道，“母后那边，可一直都不安稳。”
涉及秦王的亲生母亲，蒙毅一时不敢吱声，只能听嬴政淡漠地言语了句：“那个嫪毐，迟早生乱。”
蒙毅如蒙大赦，顺着他的话头讨论嫪毐，避开了无法言说的赵太后。
“王上若是不喜，可将嫪毐逐出宫去，华阳太后是不会反对的。”
华阳太后，和嬴政的关系非常微妙。他们并不像亲祖母和亲孙儿那样其乐融融，彼此相处起来总觉得疏远，但大是大非面前，华阳太后总是站在嬴政那一边的。
华阳太后还不是王后的时候，虽然受宠，但很多年都没有亲生儿子。吕不韦大搞天使投资，砸了重金，求到她头上，把当时还是质子的异人拉过来给她当儿子，让本来毫无存在感的异人从众兄弟中脱颖而出，迎合于她改名子楚，一举成为继承人。
而后子楚的父亲继位三天就去世了，子楚成为秦王，她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后。
两人各取所需，都笑得合不拢嘴，实现了双赢。——还不止，加上中介商人吕不韦，是三赢。
总之，从此华阳太后地位稳固，从王后做到太后，嬴政和他父亲子楚，都对她很尊敬。
虽然嬴政幼时在邯郸当质子，九岁才归国，十三岁继了位，性情过分稳重，和华阳太后素来不够亲近，但他们是利益共同体，这就够了。
这种默契的政治觉悟，赵姬这个亲生母亲，反而是没有的。
“不急。”嬴政幽幽道，“逐了一个嫪毐，还会有下一个。给母后解闷的玩意罢了，寡人目前尚可以忍耐。”
等他不想忍耐的时候，像嫪毐这种东西，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蒙毅很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也就暗暗记在心里，没有多说什么。反正蒙家上下，都是秦王的死忠，这是毫无疑问的。
“嫪毐？”嬴政怀里冒出一个含糊稚气的声音。
“怎么？你知道嫪毐是谁？”嬴政低头撇孩子一眼。
“嫪毐……”幼崽嘟嘟囔囔，被他们的对话搅得半梦半醒，脸蹭了蹭嬴政的手，努力抬起一点眼皮，睡眼惺忪，像是突然想起有个秘密还没有告诉嬴政，就无意识嘀咕着，“不是太后的……情人吗？他们生了……两个孩子……还造反了……”
秘密说完，李世民似乎完成了一个大任务般，满足地闭上眼睛，安详地睡了。
嬴政：“？！”
蒙毅：“！！！”
苍天在上，蒙毅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真切地希望过自己是个聋子，真的。

第9章 谁能不爱八卦？
蒙毅立即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很希望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然而事实上，他偏偏听得清清楚楚。
嫪毐和赵太后生了两个私生子，还造反了！
且不说私生子这事是真是假，蒙毅都没有听说的消息，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听来的？关键还有造反……嫪毐明明还没有反的迹象，公子这说的根本不是现在的事！
不是过去，不是现在，那就是未来了……
多玄乎啊！比刚才那个相面的赤松子还玄乎！
赤松子所说的话，好歹在周易之类的典籍上，在奉常这样的官员里，是有所对应的，星象也好，面相也罢，还有什么占卜，都是对未来的概括性的预言，信也好，不信也罢，都没什么问题。
但幼小的公子一开口，就是非常劲爆的宫廷秘闻，涉及秦王亲生母亲的隐私，以及最敏感的“造反”问题，这要是真的，公子是怎么预知到的？
而若是假的，这么小的公子，何必要说这么耸人听闻的话？
蒙毅不敢胡乱揣度太后，但凭他了解到的秘闻，太后这个人，还真有可能和嫪毐勾勾搭搭搞出孩子来……
他深深地低下头，拼命控制自己的表情，假装自己是个陶俑。
我什么也没听到，对，我没听到，我不知道……
“蒙毅。”秦王冷不丁开口。
蒙毅一个激灵，马上道：“臣在。”
“你也听到了吧？”秦王面若寒霜。
“臣……”蒙毅硬着头皮，不敢撒谎，也不敢耽误时间，只能绷紧身体，支支吾吾道，“臣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秦王再问。
——蒙毅现在希望自己是个哑巴了。
但无论心里多么动荡，他还是诚实地把公子的话重复了一遍，干巴巴的语气，毫无起伏。
嬴政就此沉默，一路上都没有任何表示。
蒙毅跟着沉默了一路，才在这凝固的氛围里，壮着胆子进谏：“王上，可要传奉常？”
“不必。此子出世那天，恰逢傍晚，霞光满天，龙凤栩栩，奉常上表祝贺，言天有异象，祥瑞降世，利我大秦……言辞之间，颇为激动，当时寡人以为言过其实，连篇累牍，有媚上之嫌……”
当时的秦王对奉常吹得天花乱坠的贺表嗤之以鼻，觉得这拍马屁也拍得太过了，都吹上天了，越看越假，假得离谱，丢在一边没有理会。
万万没想到，这竟然可能是真的。
奉常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想：苍天有眼哪！我说什么来着，公子他就是祥瑞啊！你不信是吧，现在信了不？
嬴政心情复杂，面上却不显，收拾好动容的神色，直奔赵太后宫里。
他继位时尚年少，按理说该太后摄政，就像当年宣太后那样，但是吧，赵姬是个没什么正主意的人，她就爱享乐。
六国如何如何，她不太关心；秦国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也不太关心。
她只在乎应季的果子新不新鲜，丝绸华不华丽，饭食好不好吃，宴饮尽不尽兴，曲乐动不动听，妆容美不美妙，男人够不够劲……
鬓边的一根白发，眼角的一点皱纹，都比秦国与赵国打了一场大仗更能引起她的注意力。
子楚很了解她的秉性，所以在接嬴政回国之后，就有意识地隔开他们母子，减少嬴政和赵姬相处的时间，把这些时间拿来培养继承人。
嬴政对赵姬，本也别无所求，只希望她别惹事，安安分分当个享乐的花瓶就行。
哪怕她偷偷养男宠，嬴政也可以视而不见。但造反，可就触了秦王的逆鳞了。
嬴政当然不会傻了吧唧地跑去找赵姬问她是不是要跟男宠造反，他不过是去验证一下，是否有一些他不愿意看见的苗头罢了。
蒙毅止住了要通报的太监，嬴政抱着孩子，不疾不徐地迈入锦年宫。
赵姬正跟嫪毐眉来眼去，两人分享一瓣橘子，亲得不亦乐乎，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嗔怒道：“谁呀，这么煞风景？”
嫪毐比她多点脑子，连忙放开痴缠的美人，擦擦嘴上吃的胭脂，快步移开一点距离，向外张望。
“怕什么？锦年宫可是我的地——你怎么来了？”赵姬轻飘飘的笑意怔住了，不自在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将滑下去的锦裘拢了一下，下巴一抬，别别扭扭地问。
“忙里偷闲，给母后请个安。”嬴政不咸不淡地抛下这一句，不动声色地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顺带按下怀里不安分的圆脑袋。
大抵是坐车容易困，下了车，失去了那种稳定催眠的晃荡感，李世民很快就醒了。
他想下来玩来着，被严肃的秦王制裁了。
为什么呢？他好奇心作怪，掀开一点斗篷的帽子，露出滴溜溜转的眼睛，偷偷摸摸往外看。
哇，是赵太后，穿这么少不冷吗？
“既然忙，又何必来请什么安？你不来，难道谁还敢怪你不成？”赵姬被不同的人劝过很多次，要和秦王打好关系，不要总是这样阴阳怪气，但她就是忍不住。
“母亲不就在怪我吗？是孩儿不孝，未曾日日问安。听闻母亲近来身体不适，孩儿实在放心不下，特地前来问候。还望母亲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可就是我的错了。”嬴政平平淡淡道。
但凡嬴政说这话时，表现得真诚愧疚些，或者好心好意哄赵姬两句，都不至于起反作用。
他怎么能把场面话，说得这么场面？这敷衍得也太敷衍了。
这是亲母子吧？是亲的吧？不是抱养的吧？
李世民诧异地仰脸，看着这没有硝烟的交锋。
赵姬肉眼可见地生气了，脸色刷地黑下来，冷冰冰道：“你有事吗？没事就忙你的去吧，我这里好得很，不需要你来问候。”
“母亲不是病了吗？”嬴政故作不解。
“我什么时候……”
“太后，该喝药了。”嫪毐适时打断她的无脑自爆，恭恭敬敬地端上一碗棕色药汤。
嬴政顺势看向他，李世民也跟着转头观察。
嫪毐身量高大健壮，虽然拔了胡须眉毛假装宦官，但浑身上下实在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和“宦官”两个字相称，反义词还差不多。
李世民觉得，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猜出这两人有猫腻吧？
赵姬完全不会掩饰，和嫪毐相处时的氛围暧昧极了，眉来眼去的，比秦王和芈夫人还像一对情人爱侣。
好歹避个人吧？
嫪毐送上药汤之后，很有分寸地后退了一步，倒是赵姬习惯性地摸了一下他的手。
那种摸法，就很不正常。染着丹红的指甲微微上翘，削葱似的手指柔若无骨，顺着男人奉汤药的手抚摸滑动，轻佻而诱惑，眉目流转之间，风情万种，艳色泼天。
生生在这冰冷的腊月里，营造出桃花如云香满城的妩媚香艳来。
好神奇，她只是摸了一下男人的手，笑了一下而已，这是怎么做到的？
李世民看了看赵姬，又转过头来看看嬴政的脸，刚想说点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就被嬴政一手捂住嘴巴，一手按着脑袋，硬塞进怀里。
“唔？”幼崽大半张脸都被盖住了，下意识扑腾扑腾，像一条灵活的鱼儿，努力想从五指山挣脱。
“看来母亲是真的病了，难怪抓周那日心神不宁的。可让医官看过了吗？”嬴政好像没看到这两人的暧昧，一本正经地询问关切。
教科书般棒读的语调，引得幼崽用眼神吐槽他：喂，你演得也太假了吧？走点心好不好？
“看过了，药也吃了不少，总不见好。唉……”赵姬总算想起了吕不韦的话，装模作样地叹息。
“那可占卜过了？到底哪里不妥呢？”
“昨日刚让人卜过，说是风邪入体，咸阳宫寒气太重，与我不大相投，换个阳气旺盛的地方休养休养，就会好起来的。”赵姬充满期待地望着她的儿子。
“却不知何处适宜？”嬴政顺着她的话。
“卜者说雍城就很好，秦国的旧都，风水宝地，有现成的行宫，素来有人打扫休整，搬过去就能住，离咸阳也不是很远……你觉得呢？”赵姬说起话来，仿若柳枝在春风中飘摇，软绵绵的，要是带着点撒娇似的笑意，更是无比动人。
嬴政虽不吃这一套，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雍城吗？也好，那母亲便搬过去住一段时日，好生休养吧，多带些人也不要紧。”
见他应得爽快，赵姬喜不自胜，差点掩饰不住满心的雀跃，多亏嫪毐在背后悄悄提醒，才收敛一点喜悦，催秦王走人。
“你公务繁杂，就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去忙吧，我这边有的是人照顾。”
“那孩儿就告辞了。”嬴政也懒得多呆，自始至终连孩子都没放下来，微微点头致意，就抱着孩子走了。
李世民这才从他松开的手里探出脑袋，咬着某人的手指啃啊啃，跟仓鼠啃板栗似的，不过啃了半天也没有磨破一点儿皮，纯粹在磨牙。
嬴政面无表情地捏着他的脸，和肆无忌惮的幼崽对视一眼，后者讪讪地松开嘴。
“那个人，就是嫪毐？”幼崽趴在嬴政肩头，小声问。
嬴政摸了摸他被捏红的脸颊，随意地嗯了声。
“啊……”幼崽发出毫无意义的感叹，神色古怪，也不知在感叹什么。
“你想说什么？”嬴政直觉这孩子在想些奇奇怪怪的事，不问清楚他心里不踏实。但因为怕这小家伙语出惊人，所以一直到回了他自己的北辰殿，屏退左右，嬴政才问出口。
“我听说，嫪毐的xx，能转动车轮，是真的吗？”好奇宝宝神秘兮兮地嘀咕。

第10章 二凤夸秦王是个美人
“……你是从何处听来的？”嬴政匪夷所思，不悦道，“是谁在你身边胡言乱语？”
李世民愣了一会，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芈夫人不是会搬弄这种事非的女子，更不会在自家娃边上，讨论太后宫里的太监能用xx转车轮这样污秽的流言蜚语。
“我也不清楚……”幼崽的头缩了回去，弱弱地问，“这个，不能说吗？”
他茫茫然地仰头看着嬴政，尚且分不清记忆和现实的边界，一不小心就会把忽然冒出来的记忆碎片，当成真实发生过、或即将到来的事情，随随便便就说出了口。
这是很不妥当、也很不安全的做法，但身体的年纪太小，记忆也太细碎，实在无法控制得当。
嬴政沉吟许久，肃然叮嘱：“你应该谨言慎行，这种污言秽语，日后绝不许你再传。若是再犯，寡人绝不饶你。”
“什么？”幼崽无辜歪头，睁大眼睛，“听不懂。”
“这个时候你听不懂了？”嬴政气笑了。
“人家才一岁！”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叉腰控诉。
嬴政顺手把他拎起来，像拎着一只不听话的幼犬，定定地与他对视，眼底沉着幽深的寒霜，不怒自威。
“是吗？”年轻的秦王低声冷笑，“你真的只有一岁吗？”
幼崽被他吓住了，悬在半空，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红了眼眶，二话不说就准备哭。
“别来这一套，我没这么好敷衍。”嬴政轻蔑道。
小朋友不管，小朋友马上哭给你看。
几乎是在瞬间，孩子的眼睛里就盈满了透明的泪水，雾蒙蒙的，顷刻之间泪如雨下。
他哭起来并不嚎啕嘈杂，而是抿着唇，呜呜咽咽。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溢出来，湿漉漉地划过白里透红的脸颊，接二连三，宛如掉进水里的小凤凰，尾巴和毛发都湿哒哒的，狼狈又可怜。
“你哭什么？”起初，嬴政完全不理解，也不想理会。
“呜呜……”
“寡人在与你商讨很重要的事。”秦王试图和他讲道理，“关于你的生而知之和预言……”
“呜……”
“我又没有骂你。”
“呜呜……”
“别哭了。”嬴政被他哭得头疼，把孩子放了下来，“你到底在哭什么？”
“你、你欺负我……”幼崽眼泪汪汪，迈动小短腿向外跑，“我要……我要去告状……”
嬴政的肃然和威严被他哭得稀巴烂，打又不能打，骂也不能骂，这小子气性上来了就是哭，根本不讲道理，还装听不懂。
嬴政明知道他肯定能听懂，但看着这么点大的小童在面前一个劲地哭，上气不接下气的，都不由得担心他会不会哭晕过去。
“呜呜……阿父……欺负我……”幼崽一边哭，一边往北辰殿外跑，因为腿太短，看起来倒腾得很快，实则哒哒哒哒蹦跶了许久都没跑出多远。
这是秦王的寝宫，明里暗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让他就这么吱哇乱叫哭着跑出去还得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秦王狠狠地打了他一顿呢。
嬴政长腿一迈，两三步后，就揪着哭包的领子，把他拎过来。
“好好说话，不许哭了。”
“呜……哇……”
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小家伙哭得更厉害了，稀里哗啦，整只娃都一抽一抽的。
嬴政：“……”
这要不是亲生的、唯一的孩子，他真想丢出宫去扔掉！扔得越远越好！
好烦啊，小孩子真是蛮不讲理的讨厌东西！
他极力压下这股无名怒火，手一松，把大哭的崽子放置下来，冷着脸坐下，抄起一卷竹简就开始看。
“你去告吧。”烦躁的秦王非常冷漠。
指望他哄孩子，别说门了，窗户都没有。
他铺开竹简，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两卷竹简奏书看完，小猫似的脚步声鬼鬼祟祟地逼近，窸窸窣窣的小东西拽住了他的袖子。
秦王不耐烦地撇了一眼小哭包，满脸是泪的幼崽正拿他袖子擦脸，跟猫咪洗脸似的来回转圈，抹来抹去。
很好，这件衣服报废了。
嬴政冷笑：“怎么？不去告状了？”
“阿父，坏，欺负我……”胆大包天的崽子不但不反省，还揪着嬴政的衣角，缩成一团，躲在他边上碎碎念，不时抽泣一声。
“哭完了？”
“没有！”幼崽含着眼泪大声。
“那等你哭完，我们再讨论。”嬴政又拿起一卷奏书，信手打开。
“可是，我本来，就是一岁。”李世民很不服，气鼓鼓地糟蹋嬴政的袖子，扯过去擦眼泪。
“当真？”嬴政抱有怀疑。
“难道，不是吗？”李世民据理力争。
“一岁，能认识小篆？”嬴政斜睨着他。
“呃……”孩子向后瑟缩了一下，“不、不行吗？”
“不行。”嬴政果断道，“母后的事，你还知道多少，是怎么知道的，都如实告诉我。”
幼崽鼓着脸，脸上泪痕未干，颠三倒四地把他追猫时偷听到的对话，全交代出去了。
嬴政耐心地听着，若有所思：“依你所言，他们并未提及嫪毐造反之事？”
他淡漠笃定的语气，把带有一丝疑问的句子，说成了肯定句。
“没有。”李世民诚实道。
“那你如何得知？”嬴政追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幼儿试着表述自己的奇特之处，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是突然，脑子里，冒了出来……”
“两个孩子？”嬴政重音在“两个”上面。
“对呀。”幼崽抽噎了一下。
“为何是两个？”
“我怎么……知道？”理不直气也壮的幼崽哼唧着，“反正，就是两个。”
嬴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信还是不信。
但他心里，多多少少倾向于认为这孩子确实是“生而知之”，天赋神通。
他之所以一直追问赵姬的事，是因为私生子和谋反，着实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
赵姬是什么性子，他还能不清楚吗？至于嫪毐，小人得志，只要给他一点权势和人手，干出什么铤而走险的事都不稀奇。
两个没脑子的凑一起，就是加倍的没脑子。
但，如果嬴政现在就把嫪毐杀了呢？那这孩子的预言不就不准了吗？
在马车上的时候，嬴政就考虑过，可又觉得以赵姬的性子来说，杀了一个嫪毐，还会有下一个，她很容易被蛊惑，也很容易做出没有理智的事。
既然如此，倒不如顺手推舟，由她去吧，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一锅端。
不过，他知道了预言，然后顺着预言去做，算不算是在主动往陷阱里跳？
嬴政始终有疑虑，才会在这追问孩子。
“还有吗？”嬴政问。
幼崽呆呆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所有尚未发生的事，莫要轻易说出口。”嬴政提醒他，“除了我，莫与旁人说起。”
“阿母，也不能，说吗？”幼崽还有点抽抽搭搭，不是他想哭，是刚才哭得太狠，有点停不下来了，只能慢慢平复这身体的反应。
“她保护不了你。”嬴政直白道。
“哦……”
“所以你刚才到底在哭什么？”嬴政依然搞不清小孩子的脑回路。
“你吓唬我！”李世民毫不客气道。
他这个人，很擅长察言观色，这不是说他善于看别人眼色、小心翼翼地过活，恰恰相反，他会在察觉到局势不利于自己的霎那间，就立刻想办法改变。
秦王不是不喜欢孩子吗？不是不习惯与人太过亲近吗？不是凶巴巴的爱冷着一张脸吗？
你一凶，我就哭。
不哄是吧？那我就糟蹋你衣服。
底线这种东西，就是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的。要知道一开始，秦王是连抱都不愿意抱他的。
现在呢？
不仅被抱了半天，还可以随便趴秦王怀里睡觉，得寸进尺地弄脏秦王的衣服，就算不讲道理地哇哇乱哭，也没有得到一句严厉批评，甚至可以倒打一耙控诉秦王太凶。
更妙的地方在于，秦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正在一步步纵容自己的孩子。
“我何时吓唬你了？”嬴政不承认。
“你凶我！”
嬴政懒得跟他咬文嚼字，争论这种说不清楚的细节，索性跳过这一茬，叮嘱道：“有外人在时，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可是……我怎么知道，什么不该说？”李世民一脸天真无辜地望着他。
嬴政的指节轻叩着桌案，沉思许久，下定决心道：“罢了，同你母亲说一声，以后我来养你吧。”
“啊？”
“啊什么？你不愿意？”嬴政反问。
“你养我？”孩子不可置信，“你会？”
“你不是生而知之，天赋异禀？”嬴政仔细想过了，这孩子除了爱哭之外，也没什么其他毛病，能吃能睡能沟通，带起来应该很容易。
考虑到他小嘴叭叭的，什么话都敢往外吐露，还是放自己身边看着，比较安心。
“不要！你抱起来，不软和，不舒服。我不要，跟你睡。”幼崽摇头晃脑，吱哇乱叫。
“你还敢嫌弃我？”嬴政盯着他。
“不要，不要……”幼崽坚决反对，一迭声地拒绝。
“没得商量。”
嬴政强硬地压下一切反抗，派人跟芈夫人交代一下，拿了些小孩的东西过来，今晚就把孩子留在自己寝殿睡觉。
嬴政这个孩子好养的错觉仅仅持续到晚上沐浴的时候。
他散着长发，把小崽子拎到浴池的浅水处，就听这娃忽然冒出一句：“我想起来了。”
嬴政以为小孩想起什么正事了，就给了个眼神，问道：“想起什么了？”
小朋友在热腾腾的水里吐着泡泡，瞅着他的脸，愉快道：“你长得，像祖母……”
“所以？”
“所以……你也，是个美人啊！”

第11章 小二凤要听秦王唱歌
童言无忌。
嬴政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童言无忌。
他不能跟小狗崽似的幼儿一般计较……
嬴政把手掌放在孩子湿漉漉的脑袋上，稍稍用上一点点力气，把他按进水里，轻描淡写道：“你是不是想尝尝这兰汤？”
“没有啊，我不想……咕噜噜……”
幼崽吐出一连串的泡泡，像一只划动四肢的小青蛙，被迫闭上嘴巴，幽怨地躲进水里，气哼哼道：“本来就是嘛……我是在，夸你好看……咕噜噜……”
接连咕噜噜了两次之后，李世民终于老实了，乖乖巧巧地沐浴，再也不提会惹对方不悦的话题。
半晌后，嬴政带着一身兰香气，披散着半干的乌发，提醒水里玩木鸭子的小青蛙：“你是准备宿在兰汤吗？”
“抱抱！”幼崽扑腾着水花，抓着木鸭子，扒拉着池沿。
“先着衣。”嬴政不为所动。
“哦。”洗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在宫女的帮助下穿好衣服，幼崽才得到他想要的抱抱。
“鸭子！”他指着宫女拿走的木鸭子，急声道，“我要！”
这个时候他倒是特别像普通的小孩子了，贪玩得很，睡觉之前还要玩一会他洗澡时摆弄的玩具。
“把沈凫[1]给他吧。”嬴政并不在意。
绿头鸭子被擦干水，回到李世民手里，他心花怒放，一口亲在嬴政脸上。
“多谢阿父！”幼崽清脆地叫道。
嬴政微微一怔，低头看他。可爱又可恶的小崽子浑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嘴巴一张，就把木鸭子的头吞了一半，含在嘴里啃来啃去。
“嗯？”嬴政理解不了，“你饿？”
“我不饿。”幼崽含糊不清。
“那你为何要咬沈凫？”嬴政看不下去了，但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阻止。——芈夫人让人送东西时传话过来，说孩子近来牙痒痒，就爱咬东西磨牙，不必太在意。
李世民勉强克制住老想咬东西的冲动，放开可怜的木头鸭子，讨好地冲他一笑。
数十盏青玉五枝灯照亮寝室，黑白的斧纹帐幔被钩在错金螭首上，让那些人鱼膏点燃的光芒，能更清晰地落到竹简的文字上。
幼崽趴在嬴政旁边，不仅占用了一堆竹简的位置，还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又一个玩具，摆放在枕头附近玩。
响球一晃，沙沙沙沙。
陶埙一吹，呜呜呜呜。
铜钟一敲，当当当当。
玄猫一叫，喵喵喵喵。
“狸牲不能上床。”嬴政头都不抬。
前面那些叮叮当当的噪音也就算了，他权当没听见，最后这个活物却不能无视。
“不能吗？”李世民吃惊道。
“不能，掉毛。”
“可我晚上要抱着猫猫睡觉。”李世民小声地争取道，“猫猫很暖和。”
嬴政从竹简里抽出一点余光，审视着胖乎乎的幼崽和黑乎乎的猫。
幼崽是芈夫人养的，猫也是芈夫人养的。
这全身几乎无杂色的玄猫是芈夫人从楚国带过来的，据说来秦时就已经八岁了，是一只年纪很大的猫了。
后来芈夫人怀孕，因为是第一个孩子，心中惴惴，就把猫送到华阳太后那里寄养。但这猫儿总是偷偷跑回去找芈夫人，大晚上的黑不溜秋，只要它有心想躲，谁也找不到。
一开始华阳太后还派人去找、去捉它回去，次数多了，烦了，也就作罢。
芈夫人曾经很小心地问过秦王：“妾可以继续养这狸牲吗？”
嬴政对猫没什么感觉，谈不上喜欢或是讨厌，——只要这猫别脏兮兮地往他身上跳，别弄碎他的东西，别碍他的事，别挠伤刚出生的婴儿，他就无所谓。
这猫一身玄色皮毛，碧绿双眼似乎可以通灵，凭借这和大秦相匹配的毛色，勉勉强强搏得了秦王的宽容，在咸阳宫呆到了现在。
——但这绝不意味着，嬴政会允许一只掉毛的牲畜跳到他的床上来。
暖黄的灯光落在玄猫毛发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彤光，而那晕开的赤红光彩里，纤细的黑毛如吹散的蒲公英般，乱七八糟地抖落。
“猫猫，冬天掉毛，很正常。”李世民把猫圈起来，不让它乱跑，认真解释道。
“我把它遣送回楚，也很正常。”嬴政斜了他一眼。
“真的不行吗？猫猫，很干净的。”李世民努力把猫举起来，送给嬴政看，“没有虫子，爪爪不脏，不臭，洗过了，香香的。”
猫咪白天晒了一天的太阳，晚上还特地擦洗过，剪了指甲，刷了牙，用砭石梳梳过毛，油光水滑的。
把头埋在猫肚子里，有一种被云朵包围般的轻松惬意，是任何事物都难以比拟的满足感。
然而嬴政只注意到又有几根猫毛飘落下来，沾到孩子衣服上。
他的眸光顺着那猫毛微移，抬手拒绝，再次强调：“狸牲不许上床。”
李世民垂头丧气地把猫放下来，嘟嘟囔囔。
玄猫趁机从他手里逃跑，轻轻一抖，尾巴翘起来，小碎步窜到床沿，跳到竹编垫被的猫窝里。
“猫猫！”幼崽兴冲冲地爬起来，跟着猫咪就想往猫窝跳，被嬴政无情地捏着后领提溜回来。
“你该睡觉了。”
“我要和猫猫一起睡。”
“狸牲。”嬴政试图纠正他。
“猫猫！”
嬴政指着他手里的绿头鸭子，又道：“沈凫。”
“野鸭子！”
这小子是不是专门在和他唱反调？
嬴政从矮几上随手拿一卷竹简下来，摊开，找到他想要的那句话，对固执的幼崽道：“念给我听。”
李世民歪坐在他怀里，好奇地看过去，一字一句地辨认，而后念出来：“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2]”
“凫是什么？”嬴政问。
“野鸭子呀。”李世民不假思索，“羽毛可以，做箭尾巴。”
“原来你知道。”嬴政盯着他。
“那当然啦。”李世民骄傲地笑道，“我还知道，这是，《吕氏春秋》，对不对？”
“兴许。”
“为什么是‘兴许’？”李世民疑惑。
“因为尚且没有完本，亦没有取名。”嬴政为他解惑，“吕不韦带着门客编撰的，才编了一半。”
还没有编完的作品，这孩子都能一口说出它的名字……嬴政将震惊压在心底。
“你甚至，不愿意，叫他一声，‘仲父’？”李世民眼睛亮晶晶的，尽是狡黠的神采。
“他也配？”在这孩子面前，嬴政毫不掩饰自己对吕不韦的不满。
嬴政飞了口无遮拦的崽子一眼，不带什么真实的怒气，竟然已经逐渐习惯这倒霉孩子的劲爆发言了。不然怎么办？打死他？
天使投资的大成功，让吕不韦一步登天，水涨船高，当上了大秦的二把手。
子楚在的时候呢，他们还算君臣相得，就像之前一代代秦君和相国，比如秦孝公与商鞅，惠文王与张仪……
但老秦人似乎有个传统，上一任秦君信重的丞相，一般到了下一代，就得不到重用了，跑得快的还能善终，跑得慢一慢，就没什么好下场了。
显然吕不韦没有发现这个规律，他在嬴政即位后越发春风得意，自以为达到了人生巅峰。
十三岁继位的嬴政封吕不韦为相国，尊他为“仲父”，其人获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一时风光无限。
但随着秦王年纪渐长，他对吕不韦的称呼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从尊敬的“仲父”，到客气的“相国”，从仰仗到公事公办，关系越来越微妙。
这种变化，吕不韦意识到了吗？
也许是意识到了的，所以他才在赵姬面前那么着急，忙着把孤身在外的长公子送回去给秦王，表现自己的忠心。
可惜，好像已经有点晚了。
想去和猫猫一起玩的幼崽，被强行锁在嬴政怀里，陪他一起看连载中的《吕氏春秋》，看着看着就眼皮打架，直打哈欠。
“好困……”
“困了你就睡。”嬴政摸了一下孩子两三寸长的头发，见已经全干了，就随口道。
“要讲故事！”幼崽强烈要求。
“这不是故事？”嬴政点了点竹简上的《掩耳盗铃》。
“你没有讲！”幼崽控诉。
“你不是看得懂？”嬴政淡定道。
“讲故事，重点在‘讲’。”李世民反驳，“不是看书。”
嬴政十分敷衍地把这个故事念了一遍：“……讲完了。”
“不是这样的。”小朋友很不满意。
“睡觉。”嬴政简单粗暴地把他塞单独的小被窝里，宫女早已经放好了脚炉，里面暖呼呼的，触手生温。
“我要听童谣。”乌溜溜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嬴政，马上提出了新的要求。
“你自己唱。”嬴政冷漠脸。
“不嘛，阿母会唱……我要听童谣……我要……阿父……唱一首嘛……”幼崽扯着他的袖子，晃过来晃过去地撒娇。
“我不会唱。”嬴政干脆道。
“那我要，抱着猫猫睡。”幼崽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钻了一半，被嬴政眼疾手快地按住，又塞了回去。
“不许。”
“那听童谣。”
“不会。”
“猫猫……”
车轱辘话翻过来倒过去，不是要抱猫就是要听歌，啰哩巴嗦，叽叽喳喳，就是不睡觉，吵得嬴政心烦意乱，书也没法看了。
“我让宫女唱给你听？”
“不要。”
“乐工？”
“不要。”
李世民执着道：“就要听你唱。”
两个人都很自然地忽略了“去打扰芈夫人”这个选项——吵醒一个怀孕不适的女子，叫她夜里起来哄孩子，也太不人道了。
僵持了许久之后，嬴政终于松了口：“躺好，闭上眼睛，我唱童谣给你听。”
“好耶！”幼崽欢呼雀跃，马上乖乖躺好闭眼，一手抱着木头鸭子，另一只手从被子底下探出来，软软地抓住嬴政的一根手指。
这力气实在算不上大，却如藤蔓似的紧紧缠绕着。孩子暖热的体温，就从这小小的手掌里传递过去，牵绊住了嬴政执竹简的手。
“你要唱什么？”幼崽很想知道，也很期待。

第12章 要不要杀了赵高？
嬴政年幼的时候，大约也曾有过这般向父母撒娇耍赖的日子，但那时他太小了。
隔着吞噬人心的滚滚而下的时间洪流，他很难站在长河的下游，去回溯那一点少的可怜的、童真的快乐。
可这孩子嫩乎乎的手就这样抓着他的手指，软得像春天的飞絮，带着满脸期待的表情，热切地看着他。
嬴政本该坚定拒绝的，不知怎的，却没有。
“再偷偷睁眼，我就不唱了。”
“哦。”幼崽连忙把眼睛闭上，大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催促道，“那你唱吧。”
夜色沉沉，星光点点。灯火轻轻爆出一声碎响，猫咪的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呼噜，竹简卷动摩擦着微小的声音……
零零碎碎，窸窸窣窣，混合着低沉缓慢的吟唱，在李世民昏昏欲睡的意识里沉淀。
那是很多年前，赵姬曾经唱给嬴政的歌，现在他从记忆里捡起来，生疏地唱给自己的孩子听。
“昴星高，参星低，西垂的儿郎要歇息……月驾轸，日乘箕，梦里随父猎熊罴……”
“昴星高，参星低……”
“月驾轸，日乘箕……”
“你还要唱几遍？”翌日隅中，秦王退朝，用朝食时，就听见快乐的小鸟在他耳边吵吵闹闹，反反复复唱着同一首歌。
“我唱了很多遍吗？”李世民笑嘻嘻。
“食不语。”嬴政告诫他。
“这是，儒家的说法。”李世民一本正经地偷换概念。
“没有儒家，难道就没有规矩了吗？”嬴政语气平平，看不出喜怒。
“可我已经，吃完了。”小孩子的特权，饿了就吃，一天吃好几顿，在嬴政上朝的时候，李世民就吃得饱饱的，到处玩耍了。
“那你过来作甚？”嬴政问。
“再陪你吃一顿嘛，你一个人吃饭多寂寞啊。”李世民振振有词。
“既如此，安静些。”
“好嘞。”
幼崽仅仅安静了一刻钟，陪吃了一碗肉羹，擦嘴漱口，然后跟在嬴政后面转悠，一边转悠一边唱歌，仿佛开启了自动跟随的、只会唱歌的小机器人。
“你跟着我做什么？”嬴政有点烦。
“唱歌给你听。”
“不需要。”
“可是，我想唱嘛。”李世民理直气壮。
嬴政开始后悔自己昨天的决定。——这孩子精力实在太旺盛了，一首仅仅几句话的歌，他能连续唱十遍！
不但不觉得累，看样子还能再唱十遍。
“我没空陪你玩，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
“我知道，我不打扰你。”
李世民很乖觉地立下保证，但没有离开麒麟殿，就在嬴政眼皮子底下跑来跑去。
鉴于这孩子非同寻常，嬴政也就听之任之，偶尔在批阅奏书的间隙休息一会儿，看看这孩子在干什么。
这个时期，秦国的权力正在由慢慢吕不韦向秦王过渡，大约七成的政务，是在吕不韦处理之后，才递交到嬴政手里的。
秦王一日不亲政，这样的情况，就一日不会发生改变。
但嬴政并不急切，从来不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傻乎乎地和吕不韦起冲突，无能狂怒，他只是沉静地参加每一次朝会，从不浪费一次决策的机会，也从不偷懒懈怠。
年少的君主心思缜密，言之有物，兢兢业业，夙夜在公，朝中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权力的天平自然无形之中就开始倾斜。
所以嬴政一点都不着急，因为他知道，他才是更有优势的那一个。
“王上，相国到了。”
“请。”
吕不韦是来送书的，顺带给公子送了个精致华丽的玩具——银弹金弓，幼儿版的。
“阿父？”李世民正在给猫猫梳毛，看到这亮闪闪的礼物满眼放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好不容易按捺住了兴奋，先问了一下秦王。
“既是相国送的，那便收吧。”嬴政微微一笑，“相国可不是外人。”
当秦王有意拉近距离的时候，哪怕是吕不韦这种一辈子跟利益打交道的权臣豪商，也不由得产生一种“他很信任我”“我在他心里和别人不一样”的沾沾自喜的错觉。
吕不韦笑容可掬，犹如春风拂面，俯下身子对李世民道：“这弹子有上百颗，足够公子玩上一阵子了，若是不够，臣那里还多的是，明日再给公子送来。”
“还不谢谢相国赠礼？”嬴政与李世民对了个眼神。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世民好像全不知道吕不韦和嬴政在政治上的交锋，顺着他的话，露出大大的笑脸，天真无邪道：“多谢，相国。”
“公子好生聪慧。”吕不韦赞叹不已。
“学舌罢了，谈何聪慧？”嬴政道，“去外面玩吧。”
李世民放下猫猫，欢欢喜喜地收下新玩具，跑出去打弹子玩了。
他不忘初心，跑去祸祸那棵柿子树了。
树下面容易够到的枝条上，柿子几乎已经被摘完了，上半部分还剩二三十个的样子，一半是够不着，另一半是留给鸟雀吃。
他的新玩具长得像射箭的那个弓，弯弯如新月，但配的是弹丸，放在弦中央，拉开弓弦再松手，弹丸就会弹射起飞，用起来很方便，更适合孩子玩。
吕不韦很会送礼，这弹弓的尺寸，李世民拿起来正好。
他仰着头，准备瞄准那高枝上橙红的柿子。
“公子。”
“嗯？”李世民一回头，蒙毅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他便笑问，“你不是，阿父的，侍卫么？”
“臣经由大人举荐，任中郎一职。”蒙毅一板一眼地解释。
蒙家从蒙毅祖父蒙骜开始，就是秦国的重臣，到如今，三代为将，父亲蒙武，兄长蒙恬，都是忠心耿耿的武将。
按秦国传统，蒙武举子为官，是以蒙毅才能这个年纪，就成为秦王的近卫。
“那不就是，禁卫？”李世民道。
“公子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蒙毅从善如流，“王上让臣过来，保护公子安全。”
“咸阳宫，危险到，这个地步了？”李世民玩笑道。
“自然不是。只是王上爱重公子，是以不太放心罢了。”蒙毅回答。
他蹲下来，视线尽量与幼崽持平，与贪玩的孩子说道：“金银虽尊贵漂亮，但用起来其实是不如木弓泥丸的。金弓太硬，重而脆，不够柔韧，公子用久了会累手。银弹容易伤手，若是空放，比之木弓，更加危险……”
“可是……”李世民迟疑地看向他的玩具，“这个，好看。”
他喜欢鲜艳明亮的颜色，金银相映的光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绚烂夺目。就算不拿在手里把玩，光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蒙毅叹道：“臣怕不安全。”
“你怕，还是阿父怕？”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
“……都怕。”蒙毅也不瞒他，“公子毕竟年幼。”
“我就玩一会儿，行不行？”李世民舍不得放手，商量道
蒙毅为难地皱起眉毛。
“我会，很小心的。”李世民补充道，“不会打人。”
蒙毅愣了一下：“臣没有担心公子用弹弓打人……”
李世民转头指着枝头的柿子，认真道：“让人，用布接着，柿子不会落地，不浪费。”
蒙毅无奈：“臣也没有担心柿子……”
金尊玉贵的长公子玩个弹弓，废一些树上的果子，算什么浪费？都腊月了，剩下的这些柿子，本来也不是给人吃的。
“你放心，我做事，后果自负。”李世民拍拍胸脯，自信又爽快。
蒙毅嘴唇嗫嚅了一下，颇为苦恼。
“……那公子请便。”他起身退开两步，聚精会神地盯着孩子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上前帮忙。
李世民兴高采烈地摆弄金弓，来来回回摩挲了好几遍，用手指试了试弓弦的韧性，才装好弹丸，对准柿子的蒂部，蓄势待发。
金弓硬朗，那弦便不必拉得太紧，第一次试弓还是谨慎点为好。他近乎本能地调整姿势，将弓弦拉到顺眼的弧度，捏紧装着弹丸的锦兜，屏住呼吸，感受风向和风速。
蒙毅惊异地注视着他，没有出声。
“铮”的一声，弓弦猛然离手，在空气中荡开连绵波动，银弹破空而去，眨眼之间就擦着那根树枝，奔向远方。
李世民的目光追着那越来越小的弹丸，直到确定它坠向湖的方向，才甩了甩被震得有点发麻的手，嘀咕道：“有点偏了。”
“公子手疼吗？”蒙毅走近，捧着他的手，仔细检查了一会。
“不疼。”李世民摇头，“只是，弹丸不见了。”
“那倒无妨。”蒙毅道。
“不，有妨。”李世民绕过柿子树，转悠到湖边。
湖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枯黄的草屑与落叶定格在冰层里，宛如一面斑驳陆离的镜子，隐约倒映着岸边的树木。
弹丸从天而降，正打在那冰面上，嵌入两三寸，崩出放射性的形状，好似一朵星星般的冰花。
“哇，冰。”
哪个孩子能抵挡在湖面滑冰的诱惑呢？反正李世民不能。
他兴致勃勃地就想往冰上跑，被蒙毅拦住了。
“公子，这不妥当。”蒙毅看了一眼湖泊，“今年是个暖冬，冰层不够厚……”
“不能玩吗？”
“应该不能。”蒙毅摇头。
“那我的弹丸……”李世民垂头丧气。
“公子。”一旁有个从者殷勤道，“小臣愿意帮公子把银弹取回来。”
“哦？”李世民喜道，“你叫什么？”
“小臣赵高，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从者立刻表示。
李世民怔了怔，几乎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下一秒，脑子里就蹦出一个念头来。
——此人当诛。既然冰层不厚，那就该让他葬身湖底，以绝后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把李世民自己都吓了一跳。
活生生的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就这样说杀就杀吗？他尚且不知前因后果，是不是太残暴了？
李世民犹豫不决。

第13章 这话你也敢说？
“那你，去吧。”李世民顺着预警的本能，胡乱地开口。
“唯。”官职低微的从者恭恭敬敬地应是，并不因为他年幼而怠慢一丁点儿。
赵高利落地解着腰间布带，脱了外衣，要往湖心走去。
李世民望着冰面上闪烁的银弹，喉咙突然发紧。
“且慢。”幼崽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地划破寒意，“这银弹……不要也罢。”
赵高身形一顿，转头时已换上了惶恐的神色：“公子可是嫌小臣笨手笨脚？
李世民抱着金弓后退半步，正撞上蒙毅的袍角。年轻的中郎身上有股松墨香，与秦王批阅奏简时的味道相似，让他稍稍定了定神。
“冰面会裂。”他指着冰里的那些气泡，“你听，有声音。”
他攥了攥手，像是有点懊恼，却又忍不住道：“你，后退。”
李世民捡起一块脚边的石头，使劲掷向湖面。冰层发出沉闷回响，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咔擦咔擦的裂冰声不绝于耳。
赵高慌忙退回岸边，额头渗出冷汗来：“是小臣莽撞，谢公子救命之恩。”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是很高兴。他闷闷不乐地继续捡石头，砸向那有裂痕的冰层。
“公子是要碎冰吗？”蒙毅不明所以，捡了几块没有棱角的石头给他。
幼崽叹了口气，慢吞吞道：“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反之亦然。”
吕不韦送给长公子的礼物，要多贵有多贵，那银弹子就这么大喇喇地躺在冰面上，简直就像一个地府文旅的旅游陷阱，明晃晃的单程票，只包去，不包回。
财帛动人心。李世民不想明天听到，有人为了捡银弹掉进冰窟窿淹死的新闻。
“公子仁善，怜爱我等性命，小臣感激不尽。”赵高穿好了外衣，低眉顺眼地道谢。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在蒙毅的帮助下，李世民成功砸破了冰层，看着那珍贵的银弹丸滚入水里。
他轻轻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任务似的。
蒙毅把孩子的手拉过去，放银盆里用热水洗净，仔细擦干。
“公子，请饮酪浆。”赵高双手举起一个漆盘，奉上一碗白花花的饮品。
或许是因为李世民注意到了他，这人今日的存在感便分外的强。
“你叫赵高，与诸赵，可有关系？”李世民接过发酵稀释的羊奶，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玩。
“小臣不敢攀附贵人。”赵高忙道，“祖上乃赵国宗室远亲，血脉早已稀薄，因小臣的母亲是刑余之人，故小臣出身隐官……”
“隐官？”李世民疑惑。
“刑徒后代，统称隐官。”蒙毅低声和他解释了一下。
通俗来说，隐官就是刑满释放人员干活的地方，属于贱籍，大多数都是一辈子当杂役的命。
但赵高虽然出身贱籍，却精通狱法，于是得到了破格提拔，进入秦王宫少府系统，在宦者令底下当小吏。
又因为秦王临时起意要亲自养孩子，调了一批伶俐的人过来照顾幼崽，赵高素来八面玲珑，很会与上官搞好关系，于是便幸运地转悠到了李世民边上做事。
这兜兜转转的过往，说起来就已经够复杂了，亲身经历一遍的话，只怕更复杂。
和蒙毅这种根正苗红的军三代相比，赵高显得卑微圆滑得多，但嬴政也许就是看中了他的“圆滑”，才让他跟着李世民。
刚才真应该让他掉水里淹死算了……李世民不由自主地想，有些后悔，又不明白自己为何后悔。
好烦，看到赵高他就有点烦躁。
“还打柿子吗？”蒙毅问。
“打！”李世民斩钉截铁，“不过，我不要，银弹了……”
“为什么？公子不是很喜欢吗？”蒙毅忍俊不禁。
“麻烦。”李世民撇撇嘴。他是来玩的，每次都在意银弹落哪儿的话，那他还怎么畅快地玩？
“那便换成陶丸如何？”蒙毅建议道，“陶丸丢了，真的无妨。”
“好。”李世民积极应道。
赵高很快就送上几盒陶丸，任李世民糟蹋。
新手上路，难免生涩，明明看起来瞄得挺准，打出去总是不中，擦边擦了好几次，还打烂了两个熟透的柿子。
李世民看了看弓，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怀疑人生中。
“公子可要换木弓？”蒙毅趁机道，“许是金弓不趁手。”
李世民瞅了一眼蒙毅老实巴交的表情，有理由怀疑他是在夹带私货。
幼崽恋恋不舍道：“可这是金子做的……”
蒙毅便不劝了，捧着他的手揉了揉，诚恳道：“那歇一会吧，左右柿子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柿子是不会跑，但是会少。闲着没事干的长公子，每天都按时光顾，逮着这一棵树折腾，练习打弹丸。
第一天无功而返，回去时还被嬴政嘲笑了。
“金弓银弹好用吗？”
“不好用……”幼崽嘟嘟囔囔，金弓挂在腰间，垮着一张脸，凑到嬴政旁边。
“是器物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嬴政问。
“……”李世民踌躇了几秒，不得不承认道，“大概，是我的问题……”
“庖丁解牛，轮扁斫轮，因何得心应手？”嬴政随意道。
“因为，练了很多年？”李世民脱口而出。
嬴政微微颔首：“你若有意，便该日日练习，锲而不舍。”
“哦。”李世民乖乖点头答应，“手疼怎么办？”
“伸出来我看看。”嬴政这才放下简牍，把目光完全投向他。
幼崽跪坐在他身侧，摊开两只小手。
握弓的左手掌心异常地发红，有种麻麻的涨涩感，火辣辣的。右手勾弦弹珠的几根手指，被勒出深深的印子来，大拇指似乎有些淤血。
“没什么大碍。”嬴政让人去拿药膏来，“初学者大抵如此。”
李世民其实并不在乎这点疼痛，但必须要凑到嬴政面前给他看，让他知道和惦记。会哭的孩子有奶喝嘛。
紫云膏在嬴政指尖化开，带着冰冰凉凉的温度，点在幼崽柔嫩的掌心和指节，缓缓推平抹匀。
“紫色的。”幼崽嘀咕。
“有紫草。”嬴政淡声。
“好香。”幼崽动了动鼻子。
“川芎。”
“还有点涩。”
“地榆。”
“你怎么，都知道？”李世民奇道。
“用过。”嬴政简单道。
“就这样？”
“不然？”
李世民笑眯眯地八卦道：“你是怎么，受的伤？谁给你，上的药？”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嬴政冷冷淡淡地擦手，“好了，你自己去玩吧。”
“那我，去找祖母。”幼崽兴冲冲地跳起来，两只小手涂了不少药膏，像被画了画似的，晕开大大小小的紫色云朵，古古怪怪，可可爱爱。
“嗯？”嬴政惊觉，“回来。找她做什么？”
“打听一下，你受伤的故事呀。”幼崽乐呵呵。
这几天他话说多了，好像越发流畅自然了，果然语言这东西，需要多多练习，熟能生巧。
“兴妖作怪。”嬴政贬了一句。
“才没有。”李世民辩解道，“我是在与祖母，交流感情。”
嬴政哼了一声：“她没空理你。”
赵姬正忙着搬家呢，哪有空敷衍这废话一箩筐的调皮鬼？
“移居的事，又不需要她，亲自动手。”李世民自有他的一套逻辑，并且能自圆其说，“我去和祖母请安，问她，你小时候的事，祖母肯定，愿意告诉我。”
赵姬和嫪毐鬼混的地方，嬴政怎么可能愿意让这孩子单独跑过去，谁知道他会撞见什么，发生什么事？
“过来，坐好。”嬴政命令道。
“哦。”幼崽答应得总是很积极，笑得很灿烂，扑通一下跪坐在软垫上。
“坐正。”嬴政颇为挑剔。
“唔……”李世民看了看姿态永远端正挺拔的嬴政，迟疑道，“我有个问题。”
“？”
“你在这里，坐这么久，不会腿疼吗？”他真的很疑惑。
“有支踵。”嬴政不明白他在疑惑什么。
支踵，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凳子样的玩意儿，跪坐的时候放在屁股底下，起到一个支撑作用，不至于一直压着自己的腿脚。
“那也疼。”李世民坚持自己的观点，举例道，“最多，一个时辰，腿就麻了。”
“娇气。”嬴政现在赞同芈夫人的说法了，这娃弱不弱不知道，但是真娇，手上连皮都没破，都要巴巴地来喊疼，跪坐一会儿就嫌不舒服。
不舒服能怎么办？礼仪就是这样的，难道还能箕坐不成？
李世民更疑惑了：“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非要跪坐呢？”
“这是什么问题？”嬴政和他大眼瞪小眼，都觉得对方脑回路清奇。
“你看，这个支踵。”李世民把这不叫凳子的小凳子拖过来，双手张开，比划比划，“如果做大一点，再大一点，就可以坐着了呀。干嘛非要跪呢？”
谁要一直跪坐呀？他才不要！他又不是没见过坐具！
嬴政沉吟片刻，觉得颇有道理，便令赵高去少府，传达长公子的意思，搞个能坐的凳子出来。
赵高欣然领命而去。
嬴政屏退了大部分人，只留了蒙毅，看着李世民道：“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你知道，我有话要说？”幼崽惊奇。
“你快把我的衣袖扯烂了。”嬴政面无表情。
李世民一低头，才发现他的手跟多动症似的，揪着嬴政的袖口，毫无所觉地捻来捻去，织锦的玄鸟被他揉得皱皱巴巴。
李世民有点不好意思，但并不松开，而是小声道：“那个赵高，我不太喜欢。”
“为何？”嬴政问。
“因为……”
因为什么呢，李世民也不知道。
“他相貌丑陋？”嬴政随口一问。
“那倒没有。”
“冒犯了你？”
“也没有。”
“偷奸耍滑？”
“……好像没有。就算有，我目前也，没发现。”幼崽诚实地回答，并不因为自己不喜欢一个人就说他坏话，随意诬陷。
“服侍你不够尽心？”
“也没有啦……”
李世民往这殿里一跑，不远处就多出一个没有烟的炭盆来，持续散发着温暖的热度，调整着室内外的温差。
他靠近嬴政时，一个厚厚的软垫就铺到桌案边，等他随时坐下来。
他和嬴政叽里咕噜时，赵高查看完炭火，又给他送了一盏梨汤。
李世民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正适合入口，他实在没法昧着良心说汤太烫，借此发作赵高。
“宦者令说赵高为人殷勤，手脚麻利，办事妥帖，照顾孩子应当没问题。可你却并不喜欢他。”嬴政若有所思，“可有什么缘由？”
“呃……”李世民支支吾吾。
死脑子，快想啊！
嬴政看向蒙毅，安静如兵俑的少年中郎垂首作答，把今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汇报给上司听。
“赵高欲涉冰为你取银弹，你因此不悦？”嬴政忖度着，“你觉得不妥？”
“水深冰薄，履冰危险。”李世民斟酌着言辞，试图把他内心所想尽可能准确地表达出来，“蒙毅就没有，主动提出，为我涉冰。”
蒙毅一惊，忙道：“臣失职……”
“不，我没有怪你。”李世民毫不在意，嬴政也丝毫没有变色，微微抬手，打断了蒙毅的请罪，继续专心听孩子议论。
“我是说，蒙毅知道冰薄，且已经告知与我，那赵高呢？他明知道危险，却主动为我涉险……”
“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李世民肯定道，“他若是因此落水，是谁的错？”
这原是一件很小的事，吕不韦送了金弓银弹，贪玩的公子把弹珠弹到湖面的冰层上，尽职尽责的小吏想为公子取回弹珠，履冰而去，不慎踏碎薄冰，坠入湖中。
但是，倘若小吏因此而死，算是谁的过错？
“赵高愿为你涉险，你不喜欢；蒙毅没有为你涉险，你反而觉得很好？”嬴政越想越觉得这孩子有意思。
“弹丸不过，区区玩物，哪怕是银制，如何配与蒙毅，相提并论？”李世民理所当然道。
蒙毅不由动容：“公子……”
“只是拿你，举个例子。”幼崽表述的重点从来与蒙毅无关，他只是个对照组，就像“别人家孩子”里的那个孩子。
“我不觉得，赵高是在，尽忠。我以为这是，邀名媚上，陷我于不义。若他落水而亡，史书会记载我，玩物丧志，草菅人命。”李世民总算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完了，还补问一句，“我说的，够清楚吧？”
够清楚了，不仅嬴政明白了他的顾虑，连旁听的蒙毅也完全理解了。
“你很在意人言和史记[1]？”嬴政不以为然。
“你不在意？”李世民反问。
“不过浮尘而已。”嬴政淡定道。
“是吗？”李世民扶着桌案爬起来，在两人不解的目光里，走到蒙毅身后，捂住了中郎的耳朵。
然后他对着他父亲贴脸开大，悠然道，“倘若史册记载，有一位王者的母亲曾是邯郸倡优，国相的姬妾[2]，而那个王者，是国相的私生子呢？他也能毫不在意吗？”

第14章 被打屁股了吧？
这么明显的指桑骂槐，只有傻子才听不出来！
童言无忌。童言……
嬴政在心里默默念三遍，表情凝固得犹如昆仑山巅经年不化的冰雪，寒气四射。
“你，过来。”嬴政压抑着怒气。
“我才不过去。”李世民躲在无辜又可怜的蒙毅后面，脱口而出。
嬴政冷冷地笑了一下，声音又低又柔，和蔼道：“你过来，我不生气。”
李世民撒腿就跑：“我才不信，你当我是傻子吗？”
显然，就他这小短腿，在麒麟殿这种地方逃跑，那无异于在老鼠在猫鼻子上跳舞，自己作死。
“蒙毅。”秦王一动不动地下命令。
蒙毅能怎么办呢？他只能一脸抱歉地起身，纵地两步，就把逃跑无果的公子捉住，抱起来放到嬴政面前。
“对不住了，公子。”
李世民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鼓起脸颊，两只眼睛写满控诉：
亏我刚刚那么护着你，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这么快就叛变了。
嬴政居高临下地冷笑：“还跑吗？”
“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如果我不躲不跑，你一怒之下，失手伤我，那我也太不孝了。 ”幼崽叉着腰，一点也不心虚害怕。
“又是儒家的道理，谁教你的？”嬴政皱眉。
“你若是没读过，怎知是儒家的道理？”李世民狡猾地反问。
“巧言善辩。”嬴政很恼火，又不可能真的对孩子动手，更不能迁怒于啥也没做错的蒙毅，憋着一股被自家娃造谣抹黑的怒火，越想越气。
虽然很想把孩子抓过来按腿上狠狠揍一顿，但他揍了不懂事的小孩，难道就能堵住这种谣言吗？
况且吕不韦与赵姬，确实说不上清白……因此生气打孩子，显得他好像恼羞成怒，反而坐实了谣言。
莫气、莫急、莫要动手……孩子还小，一动手至少有两个女子会赶过来哭天抹泪的，芈夫人还怀着孕呢，华阳太后岂能不骂他一顿？
嬴政竭力冷静下来，没有立刻把巴掌落到实处。——一巴掌下去，估计这小子能哭得全咸阳宫都听得见。
越想越烦躁。
以前也没听说养孩子是这么烦人的事啊。听听这臭小子说的什么鬼话，但凡换个人，嬴政马上就能让那口无遮拦的尸体变成五瓣拼图。
“你刚刚说的话，是谁告诉你的？”嬴政盯着传播谣言的帮凶，试图找出幕后真凶。
“不知道呀。”前世记忆只有一丁点儿的小宝宝，一问摇头三不知，嘟嘟囔囔，“就是史书记载嘛。”
谁写的史书敢这样编排秦王的身世，往他身上拼命泼脏水？是秦剑不够利吗？还是作者嫌自己三族人太多了？细思极恐。
实际上，赵姬出身赵国的豪族，出于政治投资，赵家把赵姬许配异人。秦赵战争频频，仇怨颇深，嬴政自出生起就被迫跟着母亲藏身，躲避仇秦的人追杀。
等嬴政两岁时，秦国围困邯郸，异人在吕不韦的帮助下逃回秦国，把赵姬母子丢在邯郸。
国仇家恨攒在一起，尽管赵家尽力去护他了，但总有护不住的时候，嬴政的质子生涯，难免受了不少赵人的冷眼欺凌。
这也就罢了，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嬴政全都记在小本本上，等哪天灭赵的时候一一去还就是，这些旧事早已无法动摇他的心境。
可眼前这短腿小崽子，还没他剑高，就在这大放厥词，说些让人气得心梗的胡言乱语，嬴政甚至不能惩罚他！
这像话吗？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不教训一下，还不知道以后能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嬴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怒从心头起，反手把幼崽按到腿上，抬起手就准备打他屁股。
“王上，公子尚且年幼，不懂事罢了，王上宽容大度，莫要与公子一般见识……”蒙毅生怕嬴政气急了下手重，急忙劝说。
“我明明是在，说楚幽王，你为什么，要生气？”幼崽委屈巴巴地狡辩。
“楚幽王？”嬴政狐疑地重复了一遍，把所有已知的楚王过了一遍，没有记起有这么一位。
他下意识看向蒙毅，和对方确认了一下。
蒙毅很茫然：“楚国并无幽王。”
“怎么会？”李世民趴在嬴政腿上，支起胳膊，努力抬起上半身，分外认真地讨论道，“就是那个李园，他妹妹，先送春申君，怀孕了，再送考烈王……没有吗？我记得有的呀……”
“你是说现在的楚国太子熊悍，不是楚王熊元亲生的，是李园的妹妹和春申君黄歇的孩子？”嬴政迅速反应过来，将信将疑道，“楚国王室那么好骗？”
“楚怀王，不就是，被骗死的？”幼崽脱口而出。
啊这……拿那个被张仪骗过两回、又被昭襄王骗过一回、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最后客死秦国的楚怀王做例子，嬴政顿时信了三分。
蒙毅悄咪咪吸了口气，又松了口气，旁观观得一身汗。
“你不知道吗？”李世民诧异道。
“尚未听说。自李园以外戚的身份上位掌权，在楚国风头一时无两，近来已有盖过春申君之势。”
“春申君死了没？”幼崽搞不清楚，大大咧咧地问。
“还没。”嬴政瞥他一眼。
嬴政被这么一打岔，也就没有打孩子的冲动了，但就这么放过他，是不是太纵容这孩子了？
“春申君，好像是死在，李园手里，在考烈王死后。”李世民急需爆出一个大新闻来转移嬴政的注意力，便想了想，拿楚国过两年会发生的大事来做注脚。
“你可确定？”嬴政立即追问，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派间谍去详细打听一下，楚国这事是不是真的，有没有推波助澜搅浑水的余地。
“应该是吧？书上是，这么写的。”幼崽偷偷观察嬴政的脸色。
“哪本书？”嬴政微妙地垂眸看他，“天书？”
“呃……我怎么知道……”幼崽小小声。
嬴政实在是拿他没办法，一肚子火发不出来，莫名其妙就扯到楚国那边去了。那只手高高抬起，最后还是没舍得，遂轻轻落下，拍在了小孩肉乎乎的屁股上。
有时候孩子挨打，真的是活该。
“怎么可以这样？我都，解释完了……”幼崽很不服，哭唧唧地抱怨，“阿父太坏了……”
嬴政只是冷笑。真当他那么好糊弄呢，听不出这小子的本意？
别说，肉多打起来手感真不错，很有弹性，嬴政顺手又拍了两下，跟拍打肉丸子似的，很解压。
鉴于他的力道不重，小朋友还有扑腾的活力，蒙毅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再接着阻止。
“是吗？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心里很清楚。你觉得这样的话，是可以说出口的吗？”嬴政沉声问。
李世民霎时间安静下来，既不喊疼，也不叫屈了，小心地去抓他的手，试探道：“你生气啦？”
“哼。”嬴政避开小鬼的爪子。
“真生气啦？”李世民软软糯糯地拖长音，哄着他生闷气的父亲大人，努力去牵对方的手，解释道，“不要生气啦，对不起，我不该乱说话。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聪明的人都知道，那是假的，但聪明人毕竟不多。我只是拿来说明，人言可畏，史记更可畏，所以我在乎这些。”
他难得说这么一长串话，中间断断续续，停了几次，喘匀了气，再接着讲下一句，好不容易说完，把自己都说累了。
这没用的身体，真麻烦。
“若事事畏惧人言，将无一事可成。”嬴政不赞成。
“好吧。”李世民叹气，见他没有再打的意思了，就揉着其实也不怎么疼的屁股爬起来，歪歪斜斜地坐在嬴政怀里，十分诚恳道，“我就是不喜欢赵高。”
“论照顾人，蒙毅不如赵高。”嬴政看见了他的小动作，手直痒痒，老想干点什么，看来看去还是选择捏捏圆润的脸，解气。
“蒙毅本来也，不是用来照顾人的。”李世民任由他捏脸，与嬴政讨价还价，坦坦荡荡道，“我喜欢蒙毅。”
“区区一个赵高，你驯服不了？”嬴政把幼崽左脸捏红了——实际上只捏了一下，是孩子自己皮肤太白嫩，红印子比较明显，——就换到了右脸。
“亲贤臣，远小人，我都明白的道理，你不明白？”李世民口齿不清地激他。
嬴政目光幽深地审视他，缓声道：“那个赤松子，我看不适合为你之师。”
李世民一愣：“为什么？”
“你受儒家影响太深，该给你寻个法家的老师。”嬴政真的有这个想法。
“啊？儒法不是一家吗？”李世民顿时急了。
“是吗？”嬴政不咸不淡道。
“是呀，你看荀子，儒家的吧，他的学生，韩非，李斯……”李世民扳着手指开始数，才数了两个，嬴政就打断了他。
“李斯——你如何看待他？”
“咦？”李世民数名字的思路被截断，怔了怔，开始回想“李斯”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
他本是随口一说，认真去思考的话，大脑反而空空，想不出什么来。
“我不记得了。凭感觉，大概就像阿父的毛笔一样吧……”幼崽眼神飘忽，看到了桌案上的简牍笔墨，不确定地比喻了一句。
“毛笔？”嬴政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想引着孩子多说几句。
——这时候，他就不嫌孩子啰嗦聒噪了，也不在乎小崽子刚刚说的难听话了。
“执笔的人是你，写出来的都是你想要的文字。”李世民想了想，似乎是这样的感觉，便说出了口。
“近于蒙毅，还是赵高？”嬴政沉吟。
“在我心里，不如蒙毅，远甚赵高。”李世民补充道，“我不是在说能力。”
嬴政喜爱忠诚于他、能为他所用的聪明人，越有才华越好，用起来顺手、听话就行，其他的小毛病，他都可以忽略，一点都不在意。
但李世民，不知是因为年纪幼小，还是性格使然，就是不太乐意用赵高，也不乐意有个法家的老师。
“我错了，你不要给我换老师，好不好？”幼崽眼巴巴地看着嬴政，偷偷摸摸收紧小手，攥着嬴政的一根手指，一副虚心认错、乖巧听话的样子，“法家的典籍，我也会学的，你以后可以考我……”
“是吗？你知错了？”嬴政板着脸。
“嗯嗯，我真的知错了。”李世民很认真。
“看不出来。”嬴政矜持地撇他一眼。
“……”
“法家的典籍，都有哪些？”嬴政冷不丁问。
李世民有点茫然地“啊？”了一声，不是很自信地竖着手指头，一边想一边点：“法家吗？我好像读得不是很多……也就《法经》《商君书》《申子》《慎子》《管子》《韩非子》之类的吧……”
“《韩非子》？”嬴政抓重点的能力真是一绝。
“哪里不对吗？”李世民还没有意识到。
蒙毅轻声提醒道：“公子提到的那两个人，李斯是相国的门客，与众门客一同修书，听说学问不错，相国曾经举荐过，王上还没有接见；韩非是韩国公子，他的著作还没有传到秦国来，也自然不能称之为‘韩非子’……”
也就是说，小朋友随口说的话，无意之中，全都在透露未来。
这也是嬴政为什么要亲自抚养他，把孩子放自己身边看护。
李斯和韩非的消息一冒出来，嬴政也就不怎么气小崽子的胡说八道了。毕竟是亲生的，神奇到不可思议的唯一的孩子，还能打死他不成？
但嬴政依然冷着一张脸，等着小家伙来认错。
幼崽觑着嬴政的脸色，磨磨蹭蹭道：“阿父还没有消气吗？我真的知道错啦，这种难听的话，我是不该说的，太失礼了，很冒犯……”
他叽里咕噜地反省着自己错在何处，口干舌燥之余，端起梨汤就要喝。
嬴政和蒙毅同时抬起了手，后者顿了一下就放了下来，看着秦王轻轻拍了拍幼崽的爪子，道：“已经凉了。”
“我不怕凉。”幼崽没心没肺地咧开笑。
“你生病了，麻烦的是我。”嬴政道。
李世民乖乖地把梨汤放下，不再坚持。
“臣去为公子重新取热饮来。”蒙毅道。
嬴政微微颔首，等他离开，才对李世民道：“你好意思，让蒙毅一直做这些杂活？”
幼崽苦恼地皱着脸，摇了摇头。他的年纪摆在这里，到底有很多不便，有时候随随便便一句话，就会引起身边人的震惊，可他又不够了解这个时代，稀里糊涂地就会说错话。
嬴政忙得很，哪有功夫时时刻刻盯着他，只好让蒙毅贴身保护。
但蒙家站队站得这么快，这么忠诚，三代为将，蒙毅入宫伴驾，本是为了逐步晋升，将来进中枢封上卿的，这是秦王和蒙家心照不宣的事，总不能天天让蒙毅当保姆吧。——这也太大材小用了。
长公子身边需要有一个专门当保姆干杂活、能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嘴巴严、脑子活、出身低、荣辱皆系于公子之身、愿意为公子去死、并且死了也不影响大局的这么一个人。
嬴政在宦者令递交的名单里选了几个，面试的时候挑挑拣拣，然后看中了赵高。
“赵高之母与其他兄弟，仍在隐官。”嬴政不疾不徐道，“他急于表现，乃人之常情。”
李世民不高兴地撅起嘴：“你喜欢他？”
“我喜欢有用的人。”嬴政微微挑眉，不言而喻。
“那我不要换老师。”
“可以不换。”
父子俩各退一步，迅速达成一致。
幼崽还是不开心，抄起角落悠哉磨爪子的猫猫，气哼哼地往外走，路过蒙毅时，干了碗热梨汤，然后接着走。
“公子？”蒙毅正欲跟上。
“不必理他，寡人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嬴政唤蒙毅过去，“关于李斯和韩非……”
后面的话李世民就听不见了，因为他已经跑远了。
赵高与几个宫人，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一直跟到孩子跑累了为止。
“公子……”赵高似乎有话要说。
幼崽红扑扑的脸埋在猫肚子那里，不耐烦的猫猫用肉垫糊着他的脑袋，不停向外推，呼噜噜地一直响，却连爪子尖尖都没有伸出来，也没有打他的脸。
“干什么？”幼崽没好气地问。
他决定从今天起，要做个坏脾气的孩子，天天欺负赵高，把这人欺负走。
“小臣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赵高恭敬道。
“那就不当说。”李世民恶劣道。
赵高便闭上嘴，铺上席子和软垫，让幼崽在梅花树下玩猫。
然而，不到一刻钟，心不在焉的幼崽就憋不住了，问道：“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回公子，小臣是想说，王上的生辰快到了，太后却急着离宫，似乎忘记了此事。夫人身体不适，恐有心无力。公子可要为王上准备贺礼？”
“阿父的生辰？”李世民放开猫猫的长尾巴，怔忪了一会儿。
他的生日刚过不久，实在没想到嬴政的生辰离他这么近。
“是哪一天？”他认真起来。
“王上的生辰，是正月初一[1]。”赵高立刻回答。
“这么快？那也，没几天了。”李世民忽而有了点紧迫感，开始苦心冥想，“那我给他，送什么礼物呢？”
秦王嬴政喜欢什么？
秦国？他都已经是秦王了，难不成现在把吕不韦废了，提前让他亲政？这年龄也不对啊，秦国传统，得二十二岁才行……
人才？李斯自己就蹦跶过来了，已是囊中之物。韩非还在韩国呢，也没法打包一下快递寄过来，增加秦王ssr的卡牌收集库。
天下？那得等李世民长大再说，现在连个柿子都打不下来，更别提天下了。
治国的方略？我看你是在为难我胖虎。他现在连笔都握不稳，能写出什么来？口述让别人写的话，总觉得差了几分心意。——况且他现在真的想不起来什么方略。
长生不老的仙丹？呸，且不说根本就不存在这玩意儿，嬴政现在才多大，这么年轻吃丹药，是想早点下去和祖宗们团聚吗？
……
到底送什么好呢？有什么礼物是嬴政会喜欢，又很适合李世民这个年纪搞出来的？
“你有什么建议吗？”李世民揪着猫猫的耳朵，揉来揉去，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索性问问不吱声的赵高。
“最好的礼物，自然是公子自己。”赵高道，“王上爱重公子，如珍如宝……”
“巧言令色。——我不是骂你。”李世民苦着脸，幽幽叹了口气，“我是说，我要是把我自己当礼物，阿父定要这么骂我的。”
“王上也就说说罢了，心里是很受用的。”赵高自然看得出公子有多受宠爱，别的不说，历朝历代以来，亲自养孩子的秦王有几个？
范围再扩大点，算上其他诸侯国，往前推上一千年，也没听说过这种事。
嬴政这个人，心思深沉，冷静内敛，但他并不是冰山，恰恰相反，他其实是座活火山，炽烈的欲望与爱恨都埋藏在他心底，很少表露出来。
善于揣测人心的下位者，自会去小心翼翼地探查嬴政的好恶，避免自己不小心出现在嬴政的黑名单上。
然而李世民是个例外。他一天能在嬴政雷点蹦迪八百回，不仅嘻嘻哈哈，安然无恙，下次还得寸进尺，继续蹦迪，气得嬴政七窍生烟，却又不会把他怎么样。
这还不够宠？
所以赵高提了这么个取巧的建议。
“一点诚意都没有。”李世民否决了这个投机取巧的法子。
他只是身体一岁，不是真的一岁，虽然发育不完全，很多事做不了，但也有些事情，是只有他才做得到的。
因为只有他，是从未来，投胎转世过来的，他所拥有的知识，有一部分超越了这个时代，拿出来用用的话，嬴政会很喜欢的。
于是十几天后，正月初一的清晨，嬴政收到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生日礼物，见者无不啧啧称奇，交口赞叹。
“猜猜看是什么？”李世民一大早就爬起来，兴高采烈地向嬴政显摆。

第15章 秦王有点傲娇
嬴政知道小孩天天往少府跑，是在捣鼓什么东西，他没有制止，也没怎么关注，只是交代少府注意公子安全，配合公子胡闹，没什么大问题，不必来打扰他。
少府那边真就一直闷不吭声的，任由公子指挥，直到今日，小家伙神神秘秘地拿出了他的成果。
“是何物？”嬴政饶有兴趣地问。
“你先猜猜看嘛。”李世民鼓励道。
像是在玩射覆游戏似的，对着这盖着红绸的盒子猜测里面是什么东西。嬴政看了一眼滴漏，他今日起得早，离上朝还有些时间，便随口道：“玉饰？”
今日是正月初一，小孩一大早不睡懒觉，专门爬起来送礼，送的自然是给嬴政的生辰礼。虽说他什么都不缺，羊毛还出在羊身上，但到底是孩子的一番心意，就顺着小孩猜两个回合好了。
“不是啦。”李世民晃了晃脑袋，“玉有什么稀奇的，又不是和氏璧，或者玉玺。”
“那……护身符？”嬴政略微认真了一点。
他偶尔有看到小朋友在收集狸牲的毛发，梳毛的时候会把玄猫掉落的毛拢起来，一个人趴在那儿摆弄半天，努力把猫毛打理整齐，还用小红绳系好收起来。
嬴政有时会看上一会儿，那么枯燥无味的工作，孩子一点都不嫌烦，不紧不慢地一根根整理，连话都不说了，生怕大喘气把猫毛吹跑。
玄猫在很多地方都有辟邪的传说，收集猫毛做个护身符，还是比较符合这孩子的灵动心思和笨拙手脚的。——毕竟他这小爪子也干不了几件事。
“这个我倒是想过。”李世民承认。
“哦？”意思是想过，但没有实施？
“那天看阿母脸色不好，就送给她了。”李世民如实回答。
嬴政：“……”
很奇怪，孩子给怀孕的母亲送个护身符而已，还是猫毛做的，他既不喜欢猫毛，也不需要什么护身符，但怎么就突然感觉心里有点怪怪的不舒服呢？
他一沉默，李世民就敏锐地抬眼，歪了歪头，心领神会：“你以为我是要送给你的？”
“没有。”嬴政矢口否认。
“你其实期待很久了？”幼崽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活泼的笑意，眉眼一弯，忍不住笑出声来。
嬴政被猜中了这点不愿意承认的小心思，瞪了笑嘻嘻的崽子一眼，直接无视这个尴尬的话题，面色一整，沉声道：“你的礼物还送不送了？我没时间……”
李世民意识到某人悄咪咪吃醋被发现有点恼，立刻见好就收，爽快地掀开红绸，把盒子举高高，笑道：“送给阿父，生辰吉乐，万事胜意。”
盒子里是一卷麻黄色的东西，乍一看，像是硬挺些的布料，却又透着别样的质感。
嬴政微微皱眉，拿起来用手抻平，仔细端详。李世民在一旁迫不及待地介绍道：“这是纸！是我让少府帮忙做出来的。”
“纸？”嬴政喃喃重复，伸手轻轻触摸，纸张触感细腻，与他平日里所见的树皮、竹简、丝绸全然不同，仿佛有草叶般天然的纹路，却颇为光滑。“如何制成？”
李世民用力点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造纸的过程：“先让人收集破布、麻头、树皮、竹子……切碎、煮烂、舂捣成泥，再把这泥放到一个，特制的竹帘上，滤水风干，就成了这纸……[1]很简单，十几天，就做好了。——非常适合，给你做礼物。”
他说话的时候，还要比比划划，给嬴政凭空模拟一下，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懂他在比划什么。
嬴政听得入神，眼中满是惊讶：“你如何想到做这东西？”
“这个嘛……”李世民实话实说，“因为看你，一直拿着竹简在看，好辛苦的，那么重，多麻烦。丝帛又贵得很，寸丝寸金。看着看着，我就想到了纸。”
“可替代竹简帛书？”嬴政深深凝望他。
“当然。”李世民一口咬定，自信磊落，“若是不能，我如何敢送给阿父？”
“在用墨之前，你就知道可以？”嬴政问。
李世民回想了一下，挠挠头：“应该……是吧？凭感觉，我知道是可以的……”
嬴政沉静颔首，没有再追问下去。
破天荒的，从来不迟到不早退，勤勉尽责的秦王，居然在初一的朝会上迟到了近一刻钟的时间。
虽然不算很长，但也很出奇了。
“王上会否身体不适？”蒙武纳闷地低声询问。
“若是如此，该派谒者传话才是。”王贲耳语道。
吕不韦站在众臣之首，察觉到底下的骚动，便出声道：“王上既然有事，不能按时上朝，那便不等了，诸君有奏，直接上报就是。反正奏书也会送至王上那里，他都会知晓的。”
“这不妥当吧？”蒙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论理，当再等一等，并去问候王上，是否推迟或缺席朝会。”
蒙家说话总是这样，以王上为中心，向周围发散，直来直去惯了，但又总是很有道理，让人想反驳都觉得是己方无理。
吕不韦微微侧首，看向蒙武。蒙骜年老体衰，在家养病，蒙武就成了蒙家在朝堂的话事人，他的意思，就是蒙恬蒙毅兄弟俩的意思，也是大秦军方其中一根柱石的明示。
这种有意无意的小口角，王家是从来不参与的。军方话语权最重的王翦，只淡定自若地注视着他手中的象牙笏板，老神在在，稳如泰山。
王翦不动，王贲也就只能忍着不插话，旁观这言语交锋。
吕不韦这几年权势滔天，众星拱月，被周围的人群捧习惯了，就算指着太阳说是方的，也有溜须拍马的门客连声附和。久而久之，难免有点飘。
尽管也有目光长远的人，比如他的门客李斯，偷偷提醒过他，秦王的年纪可不小了，对朝局的影响越来越大，告诫吕不韦不能像以前那样作威作福，把自己当成秦国的一把手。
吕不韦权势再大，也只是相国而已，而秦国的相国，可没几个是好下场的。别以为秦王年幼时客客气气地称过他“仲父”，就真把自己当秦王的便宜爹了，再不知收敛，恐怕就是商鞅白起的下场。
“难道相国的功劳，比商君和武安君还大吗？”
李斯私下这一句话，当时就把吕不韦吓出一身冷汗来，琢磨了好几天，马上送书送礼物送人才，力求在秦王那里，刷新点好感度出来。
他确实贪恋权势，好名又好利，但他也知道，命才是最重要的，命都没了，其他的一切就都没了。
所以吕不韦被蒙武怼了一句之后，虽有些郁闷，却也没有强势坚持。
这小小的退让，看在有心人眼里，可就别有滋味了。
“大王驾到——”
年轻的秦王玄衣佩玉，稳稳地走进章台宫，犹如风过麦田，群臣纷纷噤声低首，齐声道：“参见王上。”
秦王穿过这片忠诚度不一的麦田，龙行虎步，不怒自威。整个章台宫，仿佛刹那之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只能听到秦王的脚步声和坐下之后那一句：“诸卿免礼。”
“谢王上。”
王翦依然双手握着笏板，毫无异色，犹如饱经风霜的长城，事不关己绝不吱声，秦王问话才会开口。
他的儿子王贲，到底不如他老成持重，有时候会忍不住和蒙武交换眼神，或是在议论军事时说上两句话。
王翦并不一味拦他，只是自己不站队，显得好像独立于秦王和相国派系斗争之外。
秦王默许了他的中立，吕不韦曾经拉拢过王翦，被婉拒之后，也识趣地放弃了。
大秦需要这么一道稳固的长城，在适当的时候化为利刃，从周边大大小小的国家割下新鲜的肉来分食，谁若是无缘无故动王翦，那就犯了大秦这个军功制国家的忌讳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常朝会结束，朝臣们会回官署用餐，继续上班到下午三五点（申时）。
秦王有时会留下几个人开个小会，当然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开会，便与他们同用朝食。
散朝后，半路上便有宫人引蒙武过去，绕个圈，又回到章台宫，只不过这次是在偏殿。
七点的早朝，九点的早饭，像蒙武这样在家垫巴了两口饼就赶来上朝的武将来说，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只是碍于大老板在上面，不好意思叫饿，还得装矜持体面，规规矩矩等饭。
饭怎么还没来？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蒙武很纳闷，一抬眼看见蒙毅抱着个孩子过来了。
咦？哪来这么小的孩子？
“此乃寡人长子，带与将军瞧瞧。”嬴政端坐上首，温声道。
“哦，原来是长公子。”蒙武连忙行礼。
幼崽好奇地注视着他，像模像样地也回了个礼，笑眯眯道：“蒙大将军好。”
“家父才是大将军。”蒙武不好意思道。
“蒙骜将军吗？”李世民想了想。
“是，家父正是蒙骜。”蒙武吃了一惊，没曾想这么小的孩子就懂得这么多，说话这么流利。
“唔……今年是阿父继位，第七年了吧？”李世民不确定地看向嬴政，又瞅瞅蒙毅。
嬴政颔首低眉，蒙毅轻声应是。两人都给予了肯定回答。
幼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嬴政看出他有话要说，既担心他石破天惊，一开口就是让人想打他一顿的混账话，又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便问道：“你有话要说？若不是正事，便不必说了。”
“是正事，是很大的正事。”李世民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道，“蒙骜将军，还好吗？”
“劳公子挂念，家父正在家养病。”蒙武回道。
“那个……”李世民更犹豫了，怜悯地看看蒙武和蒙毅这对父子俩，终于小小声，“你们还是多陪陪蒙骜将军吧，他怕是活不过今年了。”

第16章 秦王莅临拐孩子现场
小火炉里的炭火红得发亮，滚烫的热度传递到四面八方。新鲜的小羊排被炙烤得滋滋冒油，一滴接一滴地落到炭火里，刺啦的声响过后，激起一股烟熏火燎的白烟，香气四溢。
“怎么愁眉苦脸的？”赤松子侧躺在竹席上，大喇喇地翘着脚，唱着荒腔走板的歌儿，用脚趾头勾起炉子上温着的酒壶，丝滑无比地夹着酒壶把手，很有灵性地一倾斜。
那酒壶轻轻松松地歪着嘴，斟了满满一碗。清亮亮的黍酒汪得满满当当，整整高出了碗壁一大层，那微微晃动的液体宛如果冻一般，好像随时都会溢出来。
但它偏偏一点都没有溢出来。
李世民大为震撼：“不烫吗？”
“什么？你说酒壶？”赤松子得意洋洋道，“老夫皮糙肉厚，不怕烫，不像你细皮嫩肉的，放釜里煮出来肯定比小羊羔还好吃。”
坏心眼的老道士欺负孩子玩，笑呵呵地吓唬他。
“啊，那我好怕怕哦。”李世民撇了撇嘴，完全没有被吓到。
“你这娃子，真不可爱。”赤松子懒得动，咕蛹咕蛹地蠕动到桌边，伸长脖子，用嘴巴去够黍酒，滋咂一口，喟叹一声，回味无穷。
“哎呀，还是你们王宫的酒好喝，这滤得真干净。跟这酒一比，以前我喝得都什么玩意儿，一口下去，满嘴渣滓，呸都呸不过来。”
“先生喜欢，那我下次，再带酒来。”李世民不假思索。
“好，好孩子！老夫就知道选你准没错，聪明，大气，还孝敬师长！”赤松子马上改口，连连夸奖。
赵高默不作声地翻烤着羊排和肉串，刷上蜂蜜与酱料，再照看一下另一个炉子上煮的鲫鱼汤。
“公子，汤有些热，得放一放再喝。”他盛了一碗雪白的鱼汤，恭敬地送于公子面前。
赤松子的余光瞟到了赵高，留意了一小会儿此人的面相，意味不明地“啧”了一下。
“先生请。” 李世民礼貌道。
“你先把自己喂饱再说吧，我有手有脚有嘴，想吃我自己会拿。你这小家伙就别操心了，免得磕了碰了烫了，到时候连累老夫我受你父亲冷眼。”赤松子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阿父没有这么不讲理啦。”
“哼。”
他这般随性自然，似乎完全不把秦王父子的身份当回事，倒让李世民觉得相处起来轻松自在，得心应手。
李世民还挺喜欢赤松子的，所以得了嬴政的允许，就让蒙毅去联系。一番安排过后，两人约好日期，他就跑出宫来，找到了这个灰不溜秋的旧宅子来。
宅子挺大，似乎曾经挺豪华，就是房屋褪色暗沉了些，空旷了许久的样子，草木肆意生长，略显荒芜，收拾收拾想必会很不错。
但是赤松子懒散，只爱窝在这一个小院子里，晒太阳喝酒。
初次拜见老师，李世民带了一马车的礼物，几乎都是吃食酒水，赤松子很满意，眉开眼笑地把他迎进来，等宫女仆从打扫完卫生，就催他们走了。
用完就丢，毫无留恋。
“差不多得了，当郊游呢，前呼后拥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赤松子这样说道，“落在有心人眼里，简直是个活靶子。”
李世民赞同这个道理，就让多余的人回去了。
“那公子的安全……”蒙毅不放心。
“隔壁就是你们蒙家，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在你们家边上刺杀大秦的公子，活腻歪了是吧？”赤松子嗤之以鼻，“信我，今天大吉大利，百无禁忌，绝没有什么血光之灾。”
蒙毅半信半疑地离开之后，李世民悄咪咪问道：“今天真的大吉大利吗？”
“你猜？”
“那先生，是特地选的，这个日子吗？”
“嗯哼。”
“先生考虑得，好周到。”李世民击掌而笑。
“那是。”
“拜师礼……”
“要什么礼？麻烦。”赤松子不耐烦地摆摆手，“你都带了酒肉来了，陪为师吃一顿就行。小孩子家家的，搞那么多礼仪干什么？繁琐的很。这也礼，那也礼，活得跟个木偶似的，骨头都僵硬了，没意思。”
李世民扑哧一笑，露出几粒洁白的小牙，不但不反对，还煞有介事道：“有道理。”
“你真的觉得有道理？”赤松子奇道，“你父亲那么板正一人，没有对你严格要求吗？”
“他要求了，我就得听吗？”李世民很诧异，“我首先是我，其次才是父母的儿子，再其次，才是大秦的公子。事事都听从于父亲，那我还是我吗？”
赤松子大笑，笑得胡子都在乱颤，夸了好几遍“善！”“大善！”
“喝酒不？”赤松子大方地向一岁多点的小宝宝分享他的最爱。
“……酒就算了。”李世民敬谢不敏。
“那吃柿子吗？你带来的。”赤松子笑眯了眼。
天天去柿子树下打卡的幼崽，总算在浪费了几百次（大多数都是重复利用的）弹丸之后，不情不愿地换成了更称手的小木弓，逮着那一棵倒霉的树祸祸，总算把树上的柿子祸祸完了，挑挑拣拣，凑了一篮子最完整又漂亮的，送给赤松子老师。
“父亲和母亲，还有吕不韦，都说不能吃。”李世民嘴上这么说着，却眼巴巴地看着赤松子手里的红柿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放心，尝一口，吃不死。”赤松子才不管那么多。
“真的可以吃吗？”幼崽咽了咽口水。
“你不吃我可就吃了。”赤松子作势要把柿子收回来。
虽说这柿子一直挂在枝头挂到正月，即便没烂，应该也不会好吃到哪儿去……但好不好吃，要吃了才知道！没试过怎么甘心呢？
幼崽连忙抱住他的手，一口咬在柿子上。红彤彤的柿子顿时受了点轻伤，擦破了点皮，丰沛的汁水和绵软的果肉被小孩子浅尝了一点。
“那个皮应该要剥……”赵高想提醒来着，赤松子嘻嘻哈哈，混不在意。
“怎么样？有没有你想象的好吃？”赤松子问。
“有点涩诶……”李世民慢慢咀嚼，舌头像被劈头盖脸打了一顿似的，涩涩的发麻。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甜蜜，但也有甜丝丝的味道，沙沙粒粒的，带着微微凉意，顺着喉咙就滑了进去，很奇妙。
“那还吃吗？”赤松子乐了。
“还能吃吗？”李世民雀跃。
“如果我说能，并把这个柿子给你，你会把它吃完吗？”赤松子问。
“也许会吧。”李世民诚实道。毕竟不能指望小朋友自己的自制力，不然还要大人干什么呢？
“这个时候，若是有人在你吃得正高兴的时候，把你的柿子夺走，砸个稀巴烂，还要狠狠骂你一顿，你会不会生气？”赤松子若有所指。
李世民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了，认真回答：“说不定哦。”
“那你会怎么办呢？”赤松子饶有兴趣。
“我想揍他。”
“会动手吗？”
“很难说。”李世民没有给予肯定回应。
“那被抢的要是你父亲呢？”
“更难说。”李世民直白道，“他很复杂的。”
“我觉得你不会。”
“我不会？”幼崽似懂非懂。
“你是个气韵很正的孩子。”
赤松子笑哈哈、慢吞吞地把柿子拿走，一口酒一口柿，在李世民眼睁睁的观望下，吃得汁水流满了手指，然后悠哉悠哉地舔干净。
幼崽幽怨地瞪着他。
“你怎么不哭？”赤松子奇道。
“哭什么？哭一个，我本来就不能吃的柿子？”李世民无语，报复似的开始喝鱼汤。
这鱼肉煮得极为软烂，骨头和刺被挑得干干净净，鱼汤呈现出诱人的乳白色，冒着热气，鲜美无比。
他知道以他的年纪，柿子不能多吃，那么能吃到一口固然很好，被拒绝和阻止也是理所当然的，并不会为此恼怒。
他又不是非吃柿子不可。——鱼汤也很好喝。
“真是好性子。”赤松子逗孩子逗得很开心，变着法儿地试探着他的性情，“换了坏脾气的，指定要发一大通火，然后就遂了小人的意了。”
“很正常，谁不爱听好话？”李世民淡定地喝着鱼汤。
“是吗？”赤松子便又拿了颗柿子，还把上面的皮剥了，故意送到李世民面前。
“那老夫就来当一把小人好了。来尝一口不，小公子？看，多新鲜的红柿子，刚从树上摘的，味道那是好极了，甜得能把舌头咽下去。就吃两口，能有什么事呢？”
赤松子笑得跟个黄鼠狼似的，一句句地引诱着。
“明明是，我打下来的。”李世民纠正道。——他忙活了很多天呢。
幼崽眼巴巴地看着柿子，努力克制住汹涌的口水，最终道，“还是算了吧。”
“那不吃啦？”赤松子开怀大笑。
“今天不吃了。明天我再多吃一口试试。”幼崽积极想办法，“冷的不能多吃，蒸熟了可以吗？实在不行，还有柿饼。”
他可不是那种家长说不能吃，就真的从来不吃的乖宝宝，也不是非要一口气把自己吃出毛病的熊孩子。
“还挺小心。”赤松子哑然失笑。
“那当然啦，我可不想受罪。”李世民微微一笑。
“这个肉，我可以吃嘛？”李世民这几个月吃的所有东西基本都没滋没味没什么调料，健康是健康，但实在过于清淡了，难免嘴馋。
何况，谁能不对滋滋作响的碳烤小羊排心动啊？
这外酥里嫩的小模样，浓郁的食物香气直往五脏六腑钻，谁人能挡得住？
“这有什么不能吃的？多好的肉啊。你又不是没有牙，——没牙还能舔舔呢。”馋鬼老道士大方地给他递一块烤得焦香的羊排。
“道士……什么都吃？”李世民疑问。
“什么叫道？我就是道，道就是我，我爱吃啥就吃啥。人生短短几十载，万一明天出个门，我就被雷电劈死了，那今天没吃到这个肉，我多遗憾哪，死我都不瞑目。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赤松子滔滔不绝，一碗满满的酒，转眼下肚，连带穿在竹签上的两串羊排，三串羊肉，嘴巴一撸，签子上的肉就没了，骨头吐出去老远，好不潇洒。
而这时的李世民，刚从小羊排上撕下一块肉来，细嚼慢咽，咽下去才回答。
“是这个理。”
他也想这么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来着，硬件不支持——牙都没长全，吃快还容易噎着。
吃饱喝足之后，好学的小朋友兴致勃勃地问：“先生，何以教我？”
“你还需要人教？”赤松子夸张地叫道。
“啊？不需要吗？”李世民愣住了。
“不需要。”赤松子笃定。
“可是……先生，不是要，做我的老师吗？”幼崽很懵。
“那是为了蹭吃蹭喝，顺便占掉你老师的这个名额呀。”赤松子坦坦荡荡，和盘托出，“如果我不来，那你的老师不就是法家的了吗？那怎么行？秦国这几代君主，信重法家已经太久了，再加上你父王那个倔脾气，一算就知道，是个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好不容易有了你，我当然不能让你误入歧途，所以千里迢迢赶到咸阳，走街串巷占卜算命，就是为了引你父王上钩，然后成为你的老师。”
“居然是这样吗？”李世民恍然大悟。
“对呀。”赤松子笑道，“我本姓黄，有时候忽悠人就说我是黄石修的仙，有的傻子也会信的。起‘赤松子’这个道号，也是为了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神仙，蹭一下仙人的名气。世人愚昧，一骗一个准。是不是很好玩？”
李世民睁圆了眼睛，听得津津有味，两只小手一拍，脱口而出：“好玩，我就学这个！不过，若是阿父知道你是存心的……”
“秦王知道又怎么样？反正他迟早要被方士骗，不如先被我骗。好歹我不骗他家底，我就拐只崽来玩玩。”赤松子懒洋洋地得意道，“好徒儿，跟我去游山玩水怎么样呀？咸阳这么点地方，有什么意思？天下这么大，你不想去看看吗？”
“好呀好呀，我想去……”李世民很心动。
“你想去哪？”门外传来了恶龙般压低的咆哮，咬牙切齿道。
秦王嬴政，莅临诈骗拐孩子现场，蓬荜生辉，就是脸色有点黑。

第17章 赵高下线
秦王真正愠怒时，绝不是把小孩子按水里让他吐泡泡那么简单，也不是假装凶他一句，把孩子吓哭跑掉那么儿戏。
他逆着光站在那里，渊渟岳峙，眉宇含霜，肃杀之意彻骨冰寒，让人根本想不起他的年龄，也注意不到他的容貌，只觉得仿佛有成千上百的弩箭同时瞄准了所有要害，弩箭背后还有黑云压城的金戈铁马，殒命的危机感铺天盖地而来。
虎啸龙吟，不过如此。
“开个玩笑，玩笑而已，秦王莫要当真……莫要当真……”赤松子连忙解释，吊儿郎当的形状一收，干巴巴地咳嗽一声，一翻身坐了起来，搓了搓手，尴尬道，“舍下简陋，真是不好意思，秦王请坐，坐……”
秦王冷飕飕地审视了赤松子一眼，像被戏弄的大老虎，恼火地从高处投下一瞥，八风不动，阴鸷威严。
李世民倒是一点都不怕，从支踵改版的小凳子上跳下来，热切地跑了几步，灿然一笑，扑向嬴政，大声道：“阿父！”
他一跑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腿太短还是跑得太快，仿佛全身都在动，蹦蹦哒哒的。脸颊上的软肉好像都一颤一颤，duangduang的，不知不觉就吸引了嬴政的注意力。
本来气得冒火的秦王，瞬间就把目光移到幼崽圆鼓鼓的腮帮子上，顿觉好笑，冷漠的冰雪不化不行，还要强行绷住，严肃地质问：“你方才说了什么？你要去哪？”
“我说想去玩。”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回答，一点心虚和顾忌都没有，大大咧咧道，“天下那么大呢，阿父不想去看看吗？”
“咸阳呆不下你？”嬴政没好气道。
“咸阳多大，天下多大？”李世民理直气壮道，“阿父难道满足于，秦国的大小吗？”
嬴政：“……”
这是一回事吗？这个欠打的臭崽子！人不大，鬼主意倒是一套一套的。
油嘴滑舌，都怪这个赤松子，把好好的孩子都带坏了。
秦王对孩子的启蒙老师百般挑剔，十分之不满意，把抱着腿的幼崽拎起来一抱，冷淡地客气道：“既然是玩笑，那寡人也就不计较了。”
赤松子嘴上打哈哈：“秦王真是大度，大度得很。”
实则心里直犯嘀咕：你那像是不计较的样子吗？你看起来想把我活埋了。不就逗孩子玩吗？反应这么大干什么？这也太凶残了。
“草民乡野之人，周游列国，餐风饮露，求道问心，既爱观星相面，也常观战读书，自以为有几分本事，便往秦国而来，欲为圣主半师，应大势所趋，证盛世崛起。”赤松子拱了拱手，一脸正色，娓娓道来。
“圣主？”嬴政玩味道。
“是。”赤松子言之凿凿，“草民所言，绝无虚假。王上与公子，其实都是知晓的。”
以秦国现在的实力和六国的局势，统一天下只是个时间问题，秦王从不怀疑这一点。
在此基础上，秦王的长子，出身自然高贵，芈夫人知书达理，温柔貌美，若不是顾忌楚国外戚势大，完全可以封为王后。这孩子又极其灵秀，生而不凡，嬴政已然亲自当继承人抚养了。只要他能平安长大，那继承的就该是一个统一六国的大秦。
如此说来，言是“圣主”，岂不是合情合理？
李世民的逻辑和一丝不苟的嬴政不太一样，他根本就没有想这么多，而是很自信地觉得——我，会成为明君圣主！没毛病！一点问题都没有。我肯定可以的。
嬴政或多或少被顺了点毛，但还记着这忽悠人的道士想拐孩子的仇，便道：“承足下美言，然稚子年幼，一旦离宫，其母多有挂念，心神不宁。是以……”
“阿母想我了吗？”李世民打岔。
嬴政低头瞪他一眼，继续道：“足下可愿入宫教习？”
“这……还是算了，草民自在惯了，宫里规矩多，适应不了。”
“才不要，我要出宫玩，外面好玩，一直待在宫里好闷的。”
赤松子和李世民都反对这个提议，嬴政顿了顿，淡淡道：“那看来是师徒缘浅了……”
李世民和赤松子面面相觑，幼崽偷偷摸摸向他打手势，做口型：“不用怕，交给我。”
赤松子笑了笑，还真有两分仙风道骨的气质了。“那便谨遵秦王敕令。”
嬴政颔首示意，带着孩子转身就要走。
“秦王且慢！借一步说话。”赤松子却挽留了一下。
嬴政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幼崽趴在他耳边说“等一等嘛”，遂挥退左右，看看这人要说什么。
“方才一直陪在公子身边的那个侍从官，老夫看着有点不大顺眼，其人命主幽煞，面相阴邪，灾星之象，定会妨主。”赤松子郑重其事道，“还是尽早换掉，莫要让他跟随在公子身边，不然影响大秦国运。”
“你是说赵高？”嬴政皱眉，“他一个小小卒吏，能影响到大秦国运？”
“王上不信？”赤松子笑问。
“我作证！他能的！”幼崽积极响应，“真的！好坏好坏的灾星。”
在小朋友的努力回想下，他依稀记起赵高的事了，那可真是相当有冲击力的画面，导致他做梦的时候都梦到堆成山的臭鱼，还有那之后的尸山血海。
一个人的死亡，引发了全天下的生灵涂炭。
那种满地白骨无人收的惨烈景象，仿佛不止一幅，而是在不同时空乱世的叠加下，哀鸿遍野，血色漫天，真实到历历在目，分不清是来自过去还是未来，也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
李世民这辈子明明是没见过那些惨状的，可他又怎么忘得掉？
赵高虽然有些能力，但又不是不可替代，幼崽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要把这人换掉，省得自己做噩梦。
他不想再看到乱世了，绝对不想。
一旦较起真来，李世民就不是说说而已了。他最近找到机会就往赤松子这儿跑，就是为了让嬴政改变主意。
赤松子那眼睛和嘴巴多毒啊，只要见到赵高，能说出什么好听话来？听听，开口断定赵高“灾星”和“妨主”，哪个为父为君的上位者能容得下这种人在自家孩子身边？
如果只是李世民一个人讨厌赵高，那兴许是孩子求全责备，要求太高；但现在赤松子也讨厌赵高，还断命断得这么耸人听闻……
尽管赵高目前没犯过什么错，但是秦王多少还是动摇了。
嬴政沉吟片刻，选择相信两个预言家，把狼刀了。
反正咸阳宫多的是人，也不差赵高一个。
“那就让赵高回隐官做教习吧。”嬴政撇了一眼怀里的小崽子，无奈地纵容，“现在你满意了？”
“好耶！阿父最好了！”
这场拉锯战，圆满成功！
心满意足的宝宝亲亲热热地啾一口嬴政的脸，像个小海豹似的欢快鼓着掌。
嬴政抱着孩子出门，一句话吩咐下去，幼崽的侍从官就换了人。
李世民的心头一松，总算不用再纠结赵高的事了。
败坏他心情、影响他好好睡觉的人，都是坏人！
再见吧赵高，最好这辈子都别见。
师徒俩心照不宣地对上眼神，赤松子狡黠地挤眉弄眼，会心一笑。
幼崽扒着嬴政的肩膀，向赤松子挥挥小手，脆声笑道：“先生再会！”
赤松子笑而不语，也挥了一下手。
新上任的侍从官来不及高兴，飞快地收拾完孩子的东西，跟上秦王的步伐，将斗篷披在李世民身上。
“轻佻至极。”待走远了，嬴政才对吃手玩的幼崽评价了一句，隐隐约约有些不满意赤松子，顺手拍掉他的小爪子，“怎么又在啃手？”
“我也，不知道嘛。”李世民讪讪地放下手，悄咪咪用秦王的衣服擦擦手上的口水。“我觉得先生，很有趣啊。”
“有趣在哪？”嬴政道，“你想跟他走？”
“没有啊，我才多大。”李世民无辜躺枪。
“若再长几岁呢？”嬴政盯着他的反应。
“那就可以，骑马射箭啦。”幼崽满眼放光，兴冲冲道，“我要最漂亮的小马，还要柘木的弓！小马就先来个，三四五匹，弓也备个，六七副，然后还有……”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嬴政这次真没骗他。
幼崽大白天在这做美梦，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群五颜六色的俊美小马，排着队等他选，快乐得浑身冒花，美滋滋。
什么，口水？这不是有现成的超贵的口水巾吗？就算他脸色有点黑，那咋了，还能打李世民这个万里挑不出一的天才小宝贝吗？
哼，懂不懂什么叫得寸进尺、恃宠而骄？
“寡人还是觉得，赤松子做你老师不够妥当。”嬴政微微拧眉，权当没看见幼崽拿自己袖子擦口水，仍然耿耿于怀。
“他会算命哦，好厉害的。”李世民很佩服。
“你不是也……”嬴政说了一半，强行止住了。
“他还会兵法哦。”李世民语气上扬，愉快得很。
“何以见得？”嬴政半信半疑。
幼崽趴在他耳边，用手一挡，小声道：“我想起，他是谁了。”
嬴政眸光一暗，犹如沉沉夜色中，从天而降的石头一次又一次地砸在他的心湖上。
他无法预料这石头是大是小，何时会坠落，落下来会激起多广的波浪。于嬴政而言，这种难以掌控的失序感，就如同发疯的哈士奇把一个强迫症整理好的房间搞得一团乱，随时随地都在制造新的混乱，撩拨他的理智。
该怎么形容这孩子呢？神异？灵异？诡异？紫微星，小神仙，抑或是什么玄鸟，天命？
嬴政曾经琢磨过很多次。
但因为这是他的孩子，幼小的、娇气的、爱哭的、灿烂的、聪慧到异于常人的……孩子，抱在怀里热乎乎的一团分量，活生生的小生命，那些负面的情绪便只能压下去，转而生起一种为人父母才懂的担忧与恐慌。
——他会不会忽然就消失了？
就像偶尔孩子趴在边上睡着了，一动不动，也听不到呼吸声，哪怕以嬴政的理性，都会忍不住去观察他后背微小的起伏与小小的呼吸，确定他活得好好的。
反应过来后，嬴政自己都觉得自己太离谱了，怎么能做出这么奇怪的举动，产生这么奇怪的想法？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还是会犯一样的毛病。
嬴政不知道其他做父母的是不是也这样，又拉不下脸问芈夫人，便梗在了心底，自我调节。
“回宫再说。”嬴政按下复杂思绪，缓缓舒出一口气，沉静道。
“我们现在，回宫吗？”小朋友四处张望，享受着这个高度的别样视角。——这可比只能看到腿的孩子视角强多了，风光甚好，伸出手好像就能够到天上的云朵。
幼崽愉快地抬起头，自娱自乐地和太阳较量了一会，遗憾认输，眨一眨被刺痛的眼睛，打了个喷嚏。没过片刻，又闲不住似的，努力伸长胳膊，去拨弄路过的柳树枝条。
“不，去看望蒙骜。”嬴政低声道，抬手按住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的崽。
“哦。他还好吗？”幼崽使劲拽断了一根柳枝。
“不太好。”嬴政摇头。
在生老病死面前，人力是有穷尽的。
蒙骜原是齐国人，于昭襄王嬴稷在位时投奔秦国，历经四朝，战功赫赫。
如果大家对他的战功没什么印象，那么随便举两个例子，你就明白了。蒙骜攻韩时，夺取了荥阳等战略要地，秦国在此设立了三川郡，控制住了中原通往关中的要道。
厉害吧？还不止呢。
蒙骜伐赵时，攻克过太原、新城等三十七城，拿下了晋阳等地方，巩固了大秦北方防线。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败过。信陵君魏无忌联合五国军队，合纵伐秦那次，蒙骜难以招架，退守到了函谷关。但这不能说是蒙骜的错，几任秦君都很明白。
归根结底，当时秦国的兵力，不足以同时与五国开战，硬碰硬损失会很大，退守函谷保存实力，等“一而再，再而衰，衰而竭”，五国联盟自动溃散，狗咬狗一嘴毛，危机自然也就解了。
所以在那之后，蒙骜依然很受重用，连带着他的儿孙，也纷纷活跃在大秦朝堂。
他们从侧门进入，穿过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七拐八拐地绕着道。
“不走正门吗？”李世民问。
“不必兴师动众。”嬴政解释道，“这两座宅子，本就是相连的，方便隐匿踪迹。”
“难怪，你让先生，住这里。”李世民道，“但表面上，主人是谁呢？”
“这是官宅。吕不韦以前住过，后来嫌弃房子太小，就搬走了。我打算把这宅子赐给李斯。”嬴政平静道。
“啊？”李世民呆呆地看着他，“可是，我要来这里求学……”
“你是来求学的还是来玩的？”
“不可以一边玩一边学习吗？”幼崽哼唧。
“李斯学富五车，为你之师也足够了。”嬴政冷静道。
“怎么可以这样？”幼崽叫起来，委屈巴巴道，“我们说好了的，不换老师……”
“可以不换。”嬴政神色淡淡，“你只是多了两位先生。”
“多了——两个？”李世民怔住，“还有谁？”

第18章 扶苏出生啦
“蒙家父子兄弟。”嬴政一句话，把幼崽说傻了。
他竖起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边数边碎碎念：“不对呀，这是五个！五个老师！”
“蒙家是轮换的，谁有空谁教你，离得近，往来方便。”嬴政早就在琢磨这个事了，“你不是喜欢弓马吗？他们家很擅长。”
“不要！我不要蒙家兄弟当老师！”李世民强烈反对。
“为何？”嬴政不悦地看向撒泼的幼崽，“你不是喜欢蒙毅？”
“我不要他当老师，那我辈分也太低了，不要不要，绝对不要……”幼崽死活不同意，“蒙毅都没有成年……”
嬴政心平气和地看着他：“……”
李世民这才忽然想起秦王的年龄，但仍然坚持道：“总之，不要蒙家兄弟。”
“那便让他们得空的时候陪玩。”嬴政懒得在这些莫名其妙的细枝末节上和这小崽子犟，总之先把事情定下来再说。
摇头摆尾的幼崽这才安分下来，乖乖地跟他去看蒙骜。
“王上……”居家的蒙毅和蒙恬迎了上来。
蒙恬本在咸阳附近的蓝田大营练兵，嬴政特许他回家看看。但这一回，短时间内，他大概就很难再离开了。
蒙骜熬过了很难熬的冬天，但身体每况愈下，即便嬴政派了医术最好的太医令过来，用了最好的药物，也只能勉强延续几日罢了。
蒙家性情稳，人也中正，并不会因此埋怨公子乌鸦嘴，长辈身体如何，他们早就知道，反而多次感谢秦王恩泽。
正因如此，秦王很信任蒙家。
“王上怎么亲自过来了？公子年幼，不宜靠近老臣这个病人。”蒙骜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半靠在蒙武身上，急声道，“蒙毅，快把公子带出去，别过了病气！”
“没关系的。”幼崽小声道。
嬴政把孩子交给蒙毅，迈进内室，送病入膏肓的大秦功臣最后一程。
宛如回光返照一般，蒙骜今日的状态也好了很多，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与年轻的秦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话。
“许久不见王上，倒是越发有王者气度了，实乃我大秦之福。”蒙骜欣慰道，“那便是小公子了？”
“嗯。”嬴政应了一声，顺着蒙骜的目光，看向那扒着屏风猫猫祟祟的小小身影。
蒙毅就在孩子身后，一副无可奈何、阻拦不及的样子。
蒙骜大笑，笑了很久，有些气喘道：“好生顽皮可爱，与王上你截然相反。”
“顽劣至极，每每气得寡人头疼。”嬴政摇头叹息。
“哈哈哈……”蒙骜笑道，“想当年，臣第一次面见王上的时候，王上也还是个小少年模样，却已有老秦王虎狼之势了，臣当时便很高兴，暗暗地想着，我大秦真是幸运哪，连续几代都是明君……不曾想人至暮年，还能见到王上爱宠的小公子，眉目似画，灵气斐然……”
他赞叹着，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幼崽不仅听懂了，还甜蜜蜜地接了一句：“多谢蒙大将军夸奖。”
蒙骜一愣，惊叹之色溢于言表：“哎呀，这真是……都说甘罗是神童，臣看公子也不遑多让。”
拿“十二岁拜相”的甘罗来比喻这么小的孩子，也说不清是谁高攀，但甘罗比嬴政小三岁，却已经早早因病去世了。这个比喻，细想有点儿不太吉利。
嬴政没有怪蒙骜失言，只是让蒙毅把孩子带出去，又和老将军叙了几句话，才告辞。
“请王上恕臣祖父失言之罪，祖父并非有意……”待嬴政走到院子里，蒙毅连忙告罪。
“无妨。”嬴政心里沉甸甸的，有点不舒服，看了看柳树下的幼崽，岔开话题，“他在做什么？”
闲不住的幼崽在折腾那根柳枝，不小心弄断了，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蒙恬在旁边安静听着，帮他折了两枝更长更软、芽苞更多更绿的，弯腰递给他。
“说是要编柳冠。”蒙毅回答。
还没到草长莺飞的时节，柳条也没有那么青翠欲滴、茂盛舒展，星星点点的绿色还带着点稚嫩的鹅黄，在幼儿笨拙的手底弯曲成环，穿梭来穿梭去，最后成形。
而后幼崽欢呼一声，哒哒哒地跑过来，仰脸道：“我可以把这个，送给蒙大将军吗？”
“你要自己送？”嬴政低首。
“嗯嗯。”李世民用力点头。
“……去吧。”嬴政稍作迟疑，还是微叹着，同意了。
“那阿父，等我一会儿。”幼崽拿着刚编织好的柳冠，飞快地跑了进去。
过了好一阵子，李世民才回到嬴政身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道：“好像编得有点小了，不过蒙大将军，很喜欢，一直夸我。”
幼崽的小脸红扑扑的，心情很好的样子。嬴政的目光移到他鼓起来的腮帮子上，略微有点意料之中的无奈：“你还要了蒙卿的糖？”
“是蒙大将军，指使蒙将军，给我拿的。”李世民毫不心虚，“我没有要很多哦，只要了一小盒。”
“贪食。”嬴政评价。
“才没有。”幼崽不肯承认，把嘴巴里的饴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舔来舔去。
蒙家父子兄弟三人恭送秦王，嬴政让他们不必送了，等忙完这阵子，幼崽会经常过来打扰，而后带孩子回宫了。
这一等，就是一年。
二月初的葬礼，秦王亲自前去祭奠，命人宣读悼文，致哀吊唁，赏赐财帛，优抚家人。
接下来的几个月，李世民都没有见到蒙毅，也没有提起过他，嬴政还以为孩子把蒙毅忘了。毕竟小孩子的记忆很不可靠，在这个年纪，长久不见，连父母都可能忘。
直到有一天，幼崽拿他心爱的弹弓祸害成熟的杏子，侍从官领人兜着布，在树下接。
小孩忽然叹了口气，嬴政正好路过，问道：“何故叹息？”
“蒙毅还没有守孝结束吗？”
“尚未。”
“唉……”
“若是闲来无事，不如随李斯学法。”嬴政淡淡道。
“那还是算了，我很忙的。”李世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忙什么？”嬴政挑眉。
“去看弟弟呀。”幼崽弯起明亮的眼睛。
初夏时节，芈夫人费尽千辛万苦，生下了第二个孩子，依然是个健康的男孩，还没有取名。
她力竭而昏睡过去，醒来时勉强用了参鸡汤，哑声气弱地问道：“孩子……”
“弟弟很好哦，阿母不用担心。”李世民趴在她床边，双手托腮，乖乖巧巧地看着她，像是守候了很久了。
“你看过他了？”芈夫人莞尔一笑，瞬间精神了些。
“看过啦。长得像个小猴子，哭起来像小羊羔，只睁开了半只眼睛，比我揉过的纸还皱。”
“刚出生，都是这样的，两三个月后，就好看多了。”芈夫人听笑了。
“我也这样吗？”幼崽歪头。
“我得比较一下，才能告诉你。”
幼崽忙道：“阿父和曾祖母都看过弟弟了，我把弟弟抱过来给你看看。”
“你就别抱了，小心摔着……”芈夫人无奈地叮嘱。
秦王当然不会让李世民抱刚出生的孩子，而是在幼崽眼巴巴的目光跟随里，让乳母送进去。
“弟弟像我吗？”李世民急不可耐。
芈夫人仔细观察着孩子的手脚肢体与五官，确定不缺少什么零部件，才松懈下来，去端详他的相貌。
“不太像。”她如实摇头。
“诶？为什么？”李世民懵了。
“你更像王上，他更像我。你们兄弟，便不太像了。”芈夫人柔和地一笑，“如此，你还欢喜吗？”
“欢喜呀，我和弟弟都是阿父阿母的孩子，长得像不像有什么关系呢？”李世民不假思索。
“那等弟弟能走路能说话了，若无你这般聪慧，你可以不要嫌弃他，经常带他玩吗？”芈夫人放下心来，轻声细语地与长子叙话。
“可以呀，我喜欢有人陪我玩。”
芈夫人爱怜地看着两个孩子，小的那个吃了奶睡了，看起来挺健康；大的这个更不用说，活泼聪明得很，给他一双翅膀，他能直接飞天上去。
两个孩子都戴着如出一辙的金镯子，是秦王送的礼物，乍一看很相似，细细端详，才能看出花纹的不同。
李世民喜欢这金灿灿的颜色，无聊的时候就会拨弄着玩，好在已经过了磨牙期，不会再乱啃乱咬了。
大抵是因为这样，秦王才会送金镯子。
看着看着，她便笑了，摸摸李世民的头顶的两个小揪揪，点了点那整整齐齐的双耳结，问道：“今天这头发谁人梳的？”
“是阿父哦，想不到吧？”李世民乐道，“他终于不打死结了！”
芈夫人被他逗乐了，身体虽余痛未消，心情却好了很多。
自幼崽被秦王亲自带走抚养，芈夫人常觉思念，却又知晓，这对孩子来说是天下独一份的恩宠，她不能不识趣，影响孩子前程。
好在稚子贴心，每天都会跑回来看她，叽叽喳喳，玩个半天，久而久之，芈夫人也习惯了。
“王上忙碌，竟有时间亲自为你束发……他真的很偏爱于你……”
“嗯嗯，我知道。我也知道，我离开阿母身边，你其实很难过，只是不能说。以后有弟弟，弟弟能一直陪着阿母，你就不会觉得寂寞了。”李世民认真道。
芈夫人失笑：“你日后不能再每日陪我了吗？”
“怕是不能了。阿父最近看不得我悠闲自在，两个时辰看不到我，就要叫人找我回去了。”李世民撇撇嘴，很是不满，悄咪咪和芈夫人告状。
“你是不是捣乱啦？”芈夫人柔声问。
“没有啊。”幼崽脱口而出，继而在芈夫人含笑的凝视里，略微心虚地回忆了一下，嘀咕道，“也、也没有吧……我明明在做好事……”
他真的没有闯祸！
小朋友的语言这几个月突飞猛进，天天除了睡觉吃饭，小嘴巴就没停过，地上梳毛的猫猫，树上停留的喜鹊，连檐下飞来筑窝生子的燕子，他都要每日打招呼，和燕子聊上几句。
“今天的太阳好好哦～”
“猫猫，你又要去抓鹊子吗？”
“燕燕早，你们在搭窝吗？”
“这个窝好丑哦，你们两个一点也不聪明。”
“啊呀，泥巴掉下来了，你们的窝塌掉了……”
不远处的嬴政觉得匪夷所思，一度以为孩子脑子有问题。要不然他怎么能叉着腰，在那里笑话人家燕子夫妻不会搭窝呢？
连续搭了三回都没有成功还被嘲笑的燕子夫妻俩，气得飞走了。
“这就走啦？不要生气嘛，我可以帮你们搭窝啊……”
幼崽追着燕子碎碎念，眼巴巴看着燕子消失在天际。
紧接着那几天，本来嬴政打算介绍李斯给孩子认识，顺便暂时替代蒙毅，给就知道玩乐的幼崽启蒙读书。
虽然看起来早了点，但对这个特别的孩子来说也不算揠苗助长。
然而，李斯见这个据说天资聪颖、非同凡响的长公子的第一面时，幼崽正在玩泥巴。
他玩得兴高采烈，光着脚在泥巴水里踩来踩去，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布料是干净的，裤腿卷到了膝盖的位置，溅了好多泥点子。两只本来白嫩嫩的手脏得不成样子，笑容灿烂，欢快地抓着黄澄澄的泥巴，把它捏成各种形状。
“阿父！”幼崽乐淘淘地叫了一声，甚至就这么脏兮兮地向嬴政跑过去。
嬴政：“……”
李斯：“……”

第19章 秦王嫌弃玩泥巴的小二凤
李斯用光了这辈子所有的忍耐力，才没有后退一步，也没有露出惨不忍睹的嫌弃表情。
但没关系，嬴政替他做了他想做的动作和表情。
“站住！”嬴政喝住他，面无表情地咬了咬牙，“你在干什么？”
幼崽一个急刹车，差点吧唧摔地上，手上稀巴烂的黄泥巴随着惯性甩了一团出去，正落在李斯脚边。
李斯强忍着，没有动。
“我在给燕燕搭窝啊。它们两个好笨的，连窝都不会搭，我就来帮忙啦。”李世民得意洋洋地回答。
嬴政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如果不是当时天气还不够暖和，他很想把脏得不成样子的小崽子丢湖里涮涮，刷干净了再拎上来。
“先去洗干净，再来见过客卿。”嬴政道。
“诶？可我的窝还没有做好……”李世民犹豫不决。
“燕子缺你这个窝？今天做不成，它们不活了？”嬴政反问。
“怎么可以半途而废？我都做了一半了。现在去洗干净，不是白废了半天时间吗？如若明日继续，那我今晚都会睡不着的。”李世民嘟囔着，“况且万一，就差这一天呢？燕燕没有窝，就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呢？”
“诡辩。”嬴政语气淡漠，“燕子飞离，与你何干？”
“当然与我有关了。我身边的一切，都与我有关。风霜雨雪，花草树木，太阳月亮，猫猫燕燕……我和燕燕说好了，要帮它们做窝的，不能说话不算数，那样是不对的。”幼崽认认真真地理论道。
“……”嬴政难以理解，但顺着这孩子的逻辑捋了一遍，居然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不对，这是什么离奇的道理？
他狐疑道：“你和燕子说好了？——燕子，能听懂你的话？”
“能呀，怎么不能？万物皆有灵嘛。”李世民自信道。
父子俩谁也说服不了谁，嬴政嫌崽子太脏，也不愿意靠近他，一时便僵住了。
李斯整顿了一下表情，温和道：“王上莫恼，孩提之童，赤子之心，贪玩好乐是很寻常的事，不必苛责于公子。况且天降玄鸟，也是福瑞之兆。”
嬴政用那种亲爹才有的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孩子一眼，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脏了。
“罢了……你去玩吧……”他实在没眼看。
“好耶！阿父最好了！”李世民欢呼着，想冲过来抱他，被侍从官及时拦腰抱住了。于是那脏了吧唧的泥巴，就蹭到了侍从官身上。
“依臣看，公子年幼，正是玩耍的年纪，这教学之事，还是日后再议吧。”李斯眼皮一跳，连忙打了个圆场。
师生之间的初见，以李斯庆幸自己不用这么早带孩子结束。
嬴政本以为这是小孩没事找事干的瞎折腾，不曾想那个泥窝，还真被李世民搞出来了。
小朋友雄赳赳气昂昂，踩着梯子，手脚并用地爬了三节，发现够不着，又往上爬了两节。
鉴于这是个危险动作，侍从官怕出事，忙劝道：“公子，还是臣架着你吧。这样怕是不够稳当。”
“墨家的东西有什么不稳当的？攻城的云梯比这大十倍，都稳稳当当。”李世民笑嘻嘻道，“你扶好就行。”
他的眼睛只往上看，一点也不害怕，泰然自若地把和好的泥团顺着屋檐的拐角，一点一点地糊上去，塑形抹匀。
嬴政让人叫孩子用哺食时，得到的回应是：“公子说等他忙完的，自会来寻吃的，让王上不必等他，先行用餐。”
“他还在玩泥？”嬴政真的有点不悦了。
孩子贪玩很正常，但是光顾着玩不吃饭，可就该骂了。
嬴政哼了一声，自顾自地用食，传令道：“他若是不来，那这一餐就不必吃了。”
秦王有心想惩罚一下这个小崽子，然而直到他用完了饭，李世民还没来。
于是恼怒的嬴政决定去抓孩子。他到那处屋檐下时，那个黄色的泥窝已经搭得差不多了。两只黑白的燕子斜逸着剪刀尾巴，来来往往，叼了小树枝和草叶放在窝里，还用唾液粘合泥土。
玄猫优雅地飞身一跳，看不清它是什么动作，只用了一节梯子来垫个脚，眨眼间就轻盈地落在李世民手边，还“喵呜”了一声。
“这是燕燕，是吉鸟，不可以吃哦。”李世民煞有介事地叮嘱猫咪。
燕子夫妻被猫吓得炸了毛，翅膀扎愣愣的，啾啾唧唧地乱叫。
幼崽笑眯眯道：“不要怕，猫猫很乖的。”
他顺手撸了一把猫，湿湿脏脏的小手沾了一把猫毛，还留了个不成形的泥巴手印。
“喵嗷——”玄猫大叫起来，舍不得咬他，气哼哼地跳下来，蹲到一边舔毛去了。——看样子有的舔了。
“忙完了？”嬴政看烦了。
“还没有呢。”李世民伸出小手，揪下那些猫毛，放进窝里。转而又道，“阿父，你有没有看见我收集的鹊子羽毛？”
“……有。”
“能不能帮我拿过来？”
“不能。”嬴政干脆道。
幼崽幽怨地投来眼神：“那我自己去拿喽？”
嬴政瞅了一眼泥娃娃，心很累，默然片刻，想象了一下北辰殿被踩得到处都是泥的情景，妥协了。
“你去把自己洗干净，羽毛就还你。”
“我马上就去。”泥娃娃终于从梯子上下来了，脱下看不清原色的衣服，爬进装好水的大木桶里，换了三波热水，皮都搓红了，嬴政才勉强点头，表示认可。
李世民委屈巴巴地卷起袖子，给嬴政看他红彤彤的皮肤。
“羽毛还要吗？”嬴政不理这茬。
“要！”
羽毛是玄猫和喜鹊打架的战利品，趾高气昂地叼在嘴里送给李世民的。幼崽抱着它转了好几圈，连亲了十几下，跟啄木鸟似的，把猫亲炸毛跑掉了。
虽得了一波肉垫攻击，但幼崽仍然喜滋滋地把羽毛当宝贝留着，一直玩到睡觉前。
然后就因为玩具摆满了小半张床，竹简一打开掉下一片树叶，枕头底下多了两块漂亮小石子，被子里拈出三根猫毛……的事，可怜的羽毛受到迁怒，惨遭嬴政没收。
秦王大发慈悲地留下了这喜鹊的羽毛，没有扔得远远的，于是幼崽才能拿回来。
“梯子呢？”李世民东张西望，一头雾水。
“这个高度，要什么梯子？”秦王俯身，把他抱起来，举高高，行至燕窝底下，“放吧。”
李世民“哇”了一声，欣赏着他和燕子夫妻合作的成果，小心翼翼地把羽毛放进去，随口称赞道：“阿父最好了！”
燕子用喙轻轻啄他的手，婉转地啾啾了两声。
“你错过了哺食。”嬴政提醒乐不可支的小朋友。
“哦。”李世民心不在焉地应道，好奇地摸了摸燕子滑溜溜的羽毛。
“你不饿？”嬴政纳闷道。这小家伙不是一向最爱吃东西的吗？差他一口都不行，嘀嘀咕咕的，能啰嗦很久。
“错过哺食，是我的问题。阿父已经派人叫过我了，我没有及时回去，便已经做出了选择，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李世民笑了笑，“只是饿一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是吗？”嬴政挑眉。
“呃……”李世民恋恋不舍地把视线用燕子和鸟窝拔出来，看向不高兴的父亲。“其实……不管我去母亲那里，还是去曾祖母那里，都有吃不完的果子和点心……”
嬴政：“……”
慈母多败儿，慈曾祖母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要幼崽往华阳太后的长乐宫一跑，那满桌的果子和吃食，马上就摆了十几盘，有些老人家牙口不好咬不动的肉脯之类，明显准备在那儿就是为了孩子吃着玩的。一年四季，从不间断。
李世民一般早上喝点奶制品，等嬴政下朝，与他一起吃完朝食，然后溜达一圈去看母亲，玩弟弟，玩猫猫，玩猫猫抓到的猎物，把弟弟玩哭然后交给母亲，练弹弓，捣鼓玩具等，玩够了再换到华阳太后那里，吃吃喝喝，随便折腾。
华阳太后宠他宠得最厉害，哪怕幼崽吃完枣子拿枣核练弓，打碎了一个价值连城的水晶杯，她的反应也是马上把孩子抱住，一迭声地安慰他：“孙孙莫怕，莫怕……”
李世民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华阳太后在安慰他什么。
“杯子碎了……”幼崽歉意道，“都是我不对，不该在室内乱来。我这就去收拾——”
“碎便碎了，你莫过去，小心伤了手。”华阳太后把他搂在怀里，“只是一个杯子而已，不要紧的。只是响动倒大，可有吓到你？”
李世民眨眨眼睛，这才明白，立刻道：“没有。杯子就是我弄碎的，怎么会吓到呢？”
“都是那个吕不韦不好。”华阳太后笃定道。
“啊？”李世民茫然，“跟他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他突发奇想，送你什么弹弓，你怎么会开始玩这么危险的东西呢？”华阳太后自有她的一套逻辑，“王上也是，明知道这东西危险，他也不管管？看我们乖孙的小手哦，天可怜见，都磨出茧子来了。”
“这个……”李世民难得语塞。
华阳太后虽然毫不在意，笑容满面地继续喂孩子玩，每次他走时还要再塞一包零嘴，但李世民和嬴政说起这事时，多少有点愧疚不安。
“那杯子很稀有吧？”
“嗯，是华阳太后的陪嫁，她很喜爱的。”嬴政在纸上写着什么，闻言瞥他一眼，“你准备怎么弥补？——别取巧，每次都打些果子摘些花，一个法子哄三家。”
“这不是方便吗？”李世民小声道。
自从他这弹弓越玩越熟，整个咸阳宫所有的果树，就没有逃脱他魔爪的，应季的果子必成靶子，打下来就到处送。
送完嬴政送芈夫人，送完芈夫人送华阳太后，赵太后离得远就算了，蒙家也会送一些，连和赤松子住一块的李斯，都幸运地沾了点光，按时令得了半筐樱桃，半筐杏子、半筐李子、半筐桃子……
别问为什么都是半筐，另外一半都被赤松子就酒吃和泡酒喝了。
李斯不好意思一直收公子的礼，便向嬴政提了个建议。
“李斯说两岁的孩子可以握住笔了。这一年我放任你玩过去了，明年华阳太后的寿辰，你是不是可以写幅字送给她？”嬴政问道。
“什么？”李世民睁大眼睛，感觉天都塌了。
好你个李斯，送你那么多果子，居然恩将仇报！
幼崽跺了跺脚，急中生智，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水晶杯碎了，跟练字有什么关系？”幼崽气鼓鼓道，“我赔曾祖母一个更好、更漂亮的杯子就是了。”
“哦？怎么赔？”嬴政不以为意。
“我要是能赔，并且让曾祖母非常满意，是不是可以不跟李斯学习？”李世民刁钻地问。
“暂时而已。——不可以向你母亲求助，我也不会帮你。”嬴政提高难度。
“不要你们帮我，只要有少府就行了。”李世民言之凿凿。
“光华阳太后满意没用，还得我也满意。”嬴政把难度提到最高。
“好！如果我成功了，可以再玩几年？”李世民争取着快乐的时光。
“两年吧，不能更多了。”嬴政冷静道。
“那就这么说定啦。”幼崽胸有成竹地笑了，“两年的话，应该差不多够了。我记得……”
嬴政听着他的碎碎念，不免也产生了些许好奇之心，有纸的成功在前，便下令少府全力配合长公子。
十八个月后，恰逢秦王二十二岁成年的生辰，李世民交出了满分答卷。
“此物与水晶杯相比如何？”幼崽骄傲叉腰。

第20章 这回真的有人拐孩子了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不是在形容玉，也不是在夸君子，而是这雪白清润的器皿送给华阳太后过目时，水晶杯碎了眼都不眨一下的女子由衷地赞叹。
就算秦王想挑出点毛病，好早点把就知道到处浪的娃送去学习，也实在挑不出来。
无论怎么看，都是美玉一样的质地和光泽，细腻光滑，毫无瑕疵，比陶器的美观度真是上了好几个台阶，看起来就很贵。
若是倒入汤汤水水进去，那杯壁荡漾的波光潋滟生辉，阳光下几乎有点薄到透明的错觉，何止是美丽，简直就是艺术品。
华阳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搂着李世民连夸了十几声好，仿佛一夜之间春回大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很多，别提多满意了。
李世民从她怀里钻出来，抖擞抖擞羽毛，矜持地得意道：“阿父觉得如何？”
这就是等夸的意思了。嬴政明白，虽见不得他这般得瑟，但也只能道：“这也并非你一人的功劳，乃是整个少府之力。”
“这是当然啦。”李世民理所当然地回答。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贪掉别人的功劳，造瓷器这种活他又不会。他就算想破了脑子，也只能依稀记得大致的方法——那还是前世看杂书、与人喝茶闲聊时模糊的印象。
瓷器的改良问世，本来就该归功于少府，李世民只是起了一个“万恶的甲方”的作用。
秦王有令，少府不敢不全力支持，所有能空出时间的陶匠都参与了长公子的第一次产品规划会议，并开会开得生无可恋。
“我要一种非常漂亮的、像玉一样的瓷器。”
底下鸦雀无声，好一会儿之后，少府令王绾试探道：“大秦不是有瓷器吗？”
“不，那种不好看。”李世民一口否决。
对，大秦是有瓷器的，但陶器才是主流。可能是瓷器取材和质地的问题，加上烧制温度不够高，工艺很简单，至于成品嘛，大多颜色暗淡，灰扑扑的，乍一看跟陶器差不多，说好听点叫稳重简朴大方，说难听点，一个字“土”。
这当然不符合李世民的审美。
诸位陶匠跪坐着，看向站在小凳子上的公子——那凳子也是少府造的，更高更宽更稳定，才能让矮小的公子稳稳当当站上去，和他们交代他的要求。
“我要的瓷器，必须有玉的质感。”甲方大放厥词。
乙方代表王绾硬着头皮问：“泥土造的东西，如何才能有玉的质感呢？”
“不知道呀。”年纪小小的甲方双手一摊，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是工匠。”
乙方默默地攥紧手，想想甲方的身份，再看看他的脸和他的身高，又默默地松开手，告诉自己不能生气，气出病来还得自己难受。
“那公子可有什么建议？就像上次造纸那样。”王绾循循善诱。
“唔……我想想……”可恶的甲方思来想去，总结道，“制作瓷器的土和陶土不一样，要白得像雪一样，干净细腻，应该得往山里找；温度，温度得很高很高；还得上一层釉，那个釉好像是草木灰和石灰弄出来的。”
“没了？”王绾一头雾水，愕然以对。
“没了。”幼崽无辜道。
“温度到底要多高呢？”王绾追问。
“不知道呀。”
“怎么才能达到更高的温度呢？”
“不知道哦。”
“草木灰和石灰要分别放多少呢？”
“我通通都不知道啊。”小朋友从凳子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来到王绾身边，踮起脚尖，老气横秋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多辛苦，带陶匠们一个一个试吧。”
从那之后，整个少府陶匠的噩梦就开始了。
除了留下一部分陶匠继续烧陶供应王室，剩下所有的陶匠和少的可怜的瓷匠，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死磕到底，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光找公子口中那个“雪白的土”就足足找了两个月，为了提高温度想尽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甚至有些墨家弟子都偷偷摸摸求到墨家巨子头上了。
一时间，天下各地的墨家弟子，甭管分没分家，往日有什么恩怨，都不约而同的收到了咸阳的信件，——甚至是纸写的，——用或夸张、或诚恳、或天花乱坠的语气，问及“怎样才能提高烧瓷时的温度？”、“如何能让瓷器烧出冰玉的质地？”
收到信的师兄弟们往往很迷茫，把那没见过的纸张翻来覆去地看，对着那个问题仔细琢磨，然后盯着信里那状似随口一提的“秦王张贴了求贤令，广招六国工匠学者，公输家都来了，难道我们墨家要认输吗？”
可恶啊，明知道是激将法，怎么就是浑身不对劲，老觉得脚痒痒呢？
信件得了秦王的默许和公子的同意，一封接一封，纷纷撒向六国，还真悄咪咪引来了一些墨家弟子，成为少府的外援临时工，和苦命的师兄弟们一起996。
公子还撺掇秦王广贴招贤令，疯狂画大饼，力求多忽悠点人才过来。
秦王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就等着看结果。
几百位大秦最好的陶匠瓷匠，研究了一年多，头发都快掉光了，改了几十个方法，造了几百炉失败品，终于、终于得到了一炉成功的作品。
“不错诶，很漂亮，就是这样的。”公子笑眯眯地拍手称赞。
全场工匠愣了半天，才喜极而泣，激动地抹着心酸的眼泪。
“如果再薄一点就好了。”公子发出恶魔般的感叹。
就为这一句话，工匠们又忙碌了一个月。
隔三差五就来溜达的公子把玩着白瓷杯，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随口道：“还能不能做出其他颜色啊？只有白色好单调哦。”
工匠们顶着黑眼圈，幽幽地看着他，灰头土脸，面无人色，比厉鬼的怨气都深。
“秩禄翻三倍。”幼崽歪头笑道，“能做出来吗？”
“臣、臣愿勉力一试。”转职为瓷匠的陶匠头头赵石，颤巍巍地应允。
为这一句话，又加班三个月。
立夏白瓷，白露青瓷，等到了冬至，公子施施然道：“其实我喜欢五彩斑斓的黑……”
赵石恨不得吐血三升，一头撞死在公子面前。他哭笑不得地嗫嚅道：“漆器不够吗？”
“黑漆漆的，我不喜欢。”李世民撇撇嘴。
“漆器也可以五彩斑斓的黑。可以洒金、描画、镶嵌螺钿……”赵石强打起精神，费尽唇舌，总算暂时打消了公子的下一个奇思妙想。
“好吧。”李世民勉强还算满意，大大方方地撒出丰厚奖金——钱自然是秦王出，人情都让他得了。
“你怎么好意思又一礼吃三家？”嬴政很无语，“华阳太后的生辰你送白瓷杯子，你母亲生辰你送青瓷香炉，到我这里，就变成了白瓷马和青瓷杯？”
“多好看啊。”长高了些的幼崽凑过来，脑袋和嬴政腰间垂下的玉佩基本持平，“看这个白马，我好喜欢的，专门留着送给你。阿父不喜欢马吗？”
“越发敷衍。”嬴政道。
“什么嘛？是阿父你要求太高了，先生收到酒壶酒杯，就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夸我。”李世民哼唧。
“赤松子那个酒鬼，带你玩了快两年，天天就知道吃吃喝喝，他教你什么了？”嬴政不满。
“人家还小呢。”李世民狡辩，“我这个年纪，本来就应该玩呀。”
嬴政神色淡淡，平静道：“你弟弟扶苏，已经会写自己名字了。”
“什么？”晴天霹雳！
“王翦的孙女，比你小两岁，已经会背好几首诗了。”嬴政补刀。
“啊？”这么卷的吗？
“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嬴政反问。
“可我才三岁……”幼崽沮丧不已。
“你已经四岁了。”嬴政纠正他。
李世民：“……”
长辈就是这样的，刚过完三岁生日，就说你四岁了，他们的计算方式，永远比实际年龄要多上一岁，有时候四舍五入一下，还能再多上两岁。
“说好的两年……”幼崽不甘心。
“已经两年了。”嬴政淡定自若。
“怎么可以这样算时间……”李世民嘀咕着，“明明才一年半……”
“等我从雍城回来，你得会写五百个字，这不难吧？”嬴政定下了任务。
“五百个字？也太难了吧？”孩子浮夸地惊叫。
“做不到，寡人就把赤松子丢出咸阳。”嬴政熟练地威胁。
“阿父好坏。”幼崽委委屈屈地对着手指，当面蛐蛐。
“三四个月，够你用了。”嬴政冷静道。
“嫪毐那边……”李世民无缝切换到了可以讨论政事的模式，虽没怎么把嫪毐放在眼里，也还是关切地道了句，“阿父要小心。”
秦王的加冕礼按惯例在雍城举行，而雍城正是赵太后和嫪毐鬼混了两年的地方。
在李世民忙着玩泥巴的时候，嫪毐仗着是太后宠臣，大肆收敛财物，广招门客，奴仆宾客多达数千人，还被封了长信侯，封地包括了太原郡，一时炙手可热，飘得找不到北了，不仅把封地改称“毐国”，还敢在喝醉之后自称“秦王假父”，可谓嚣张到了极点。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现在是时候可以收割了。
这些事，早就有人汇报给了嬴政，他不动声色地钓着鱼，冷眼旁观嫪毐走上绝路。
“四月加冕，我提前过去，下令彻查嫪毐，逼他早点动手。你不必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嬴政低声安慰。
“嫪毐仓促起兵，破绽肯定很多。”李世民点了点头，对他笑道，“我没担心，区区嫪毐，都不需要阿父动手。他起不了什么大风浪，还比不上去年成蟜叛乱声势大。”
临近秦王加冕亲政，好像谋反的人，就格外的多，都扎堆了。去年嬴政的弟弟成蟜被派去攻打赵国，半路上叛变，被王翦率军平定了。
去年不安稳也就算了，今年更不安稳。开年就来了个彗星经天，奉常连夜上书说有兵戈之象，不吉之兆。
当时李世民忍不住想：这还用你说？谁不知道？
但雍城那边，嬴政早就做了准备，应当是没问题的。
送走秦王，幼崽继续快快乐乐地玩耍，完全把学字的事抛到了脑后。
摸鱼摸到了三月底，赤松子忽然在喝果酒啃烤鸡的时候，叮嘱李世民万事小心。
“你近来有血光之灾。”赤松子难得认真一回，“最好别出门。”
“我？”李世民不解，“我能有什么灾？除了咸阳宫，我就只会来这里，哪里都没有乱跑，哪来的灾？”
“总之小心。”
“哦。”李世民乖巧应下。
回宫路上，他遇到了昌平君熊启的马车，便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熊启的身世和嬴政很像，他母亲是昭襄王的女儿，也就是秦国的公主，父亲是现任的楚王。楚王当年在秦国做质子，在春申君的帮助下，回国继位，把熊启母子丢在了秦国。
唯一不同点大概在于，楚王后来没有把熊启接回去，他就一直生活在了秦国。
因为母亲是秦国公主，又有华阳太后在，熊启的日子过得还是很不错的，后来又来了芈夫人，他就水涨船高，成了秦国楚系外戚的重要组成部分。
按辈分来说，熊启是嬴政的表叔，又是芈夫人的堂叔，经常入宫向华阳太后请安，也经常遇到李世民，两人还是挺熟悉的。
随着年纪的增长，李世民的记忆又解锁了一点，这次嫪毐之乱的前因后果他大概都记得，熊启是站在秦王这边的，叛乱也是由他平定的，平得很快很利索。
所以李世民对他毫不设防，笑嘻嘻地问好。
“听说扶苏前两天病了，现在可好些了？”熊启温和地问。
“我还没来得及去看，阿父走之前叮嘱我不许乱跑。”李世民回答。
“那你还出宫？”
“蒙家就在旁边，能出什么事？”李世民努努嘴，“阿母也不让我过去，说怕过了病气给我，真是的……”
熊启失笑：“为人父母的都这样，关心则乱。春寒料峭，你怎么不多穿些衣服？”
“我不冷。”
“万一再冻着。”熊启似乎感染了华阳太后的优良传统，招手道，“过来，我车上有姜枣汤，热乎的，祛寒。——还加了糖。”
驾车的侍从官犹豫着看向李世民，一如既往，没什么存在感。
李世民高高兴兴地跳到熊启的马车上，秀丽的侍女低眉敛目，奉上热汤。
“你这是要去哪里呀？”李世民喝着汤，好奇地问。
“去上林苑，挑几匹好马，很快就要用得着了。”熊启随口道。
“挑马？”李世民眼睛骤亮，迅速干完热汤，扒拉着熊启的手，“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啊？”
“你去干什么？你也想挑匹马？”
“嗯嗯，我也想。”李世民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也想要一匹漂亮小马……”
“这个嘛……”熊启迟疑起来。
“叔公～～”幼崽嗲里嗲气地撒娇，晃了晃他的手臂。
“好吧好吧，那跟你的人说一声，傍晚之前，我送你回宫。”熊启招架不住，很快就松了口。
“好嘞。”李世民神采飞扬，从车窗向侍从官说了两句话，就跟熊启走了。
“公子……”侍从官似乎想说什么，都消散在马车辚辚的烟尘里。
小朋友一坐车就开始发困，捂着嘴打哈欠，头一点一点的，不多时就靠在熊启身上睡着了，睡得很沉。
许久之后，侍女抬起头来，把小陶釜里剩余的枣姜汤从车窗泼出去，问：“还去上林苑吗？”
“去什么上林苑，嫪毐已经起兵了。”熊启冷声道，“我让熊成（昌文君）去支援嫪毐，务必把嬴政留在雍城。只要嬴政一死，咸阳这边就只能拥立公子为王，嫪毐那个废物，跳不了几个月。”
“都说公子聪慧，他会乖乖听我们摆布吗？”侍女疑问。
“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嬴政要是死了，他就只能听我们的。”熊启幽然道，“他有母亲，还有弟弟，宫里有华阳太后，宫外还有我，他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不知，嫪毐与昌文君那边是否顺利？”侍女道。
“改道去中尉军，先按计划从王翦手里调走一半军队。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我有秦王手令和虎符，王翦不会违约。三万兵马到手之后，再联系嫪毐，让他走我守卫的这条路线，放他靠近雍城……”熊启娓娓道，“只要嬴政死在雍城，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那么问题来了，秦王嬴政会这么容易就死在雍城吗？

第21章 二凤：如何逃跑？
李世民醒来时， 已经是清晨了。
他是被饿醒的，揉着眼睛先爬起来，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顿觉十分茫然，出神地发了一会儿呆，头昏脑胀， 饥肠辘辘，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秀丽的侍女守在一边， 拨弄着蜡烛的火苗，向他微微一笑，哄道：“公子醒得这么早，肯定饿了吧？快快起来用食吧。”
李世民东张西望了一阵子，还是没等到芈夫人过来，迟疑地跳下了榻，问道：“你是叔公的侍女吗？”
“是呢， 公子记性真好。”侍女眉目含笑， 有点超越她这个身份的绮丽，言语之间的韵律如诗如歌， 尾音飘飘悠悠， 仿佛穿过红尘的清风，渺渺茫茫。
李世民下意识多看了她一眼， 却发现她五官并不如何精致，组合起来偏偏就是很特别，气质过于独特。
——不像侍女， 倒像个大祭司。
“你怎么在这里？不对， 我怎么在这里？”李世民已经认出这不是羲和殿了，奇怪地问。
“公子在马车上睡着了， 怎么也叫不醒，吾主只好把公子抱下来休息。没曾想公子一直睡到现在。”侍女笑语盈盈，犹如春风化雨，很自然地拉近了与李世民的距离。
孩子疑惑地歪了歪头，心里直犯嘀咕：不对吧，我能睡这么沉，从前一天下午睡到第二天早上，连着睡七个时辰？
他现在又不是一岁！连年纪更小的扶苏都不这么睡了。
但他只是乖乖地“哦”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说法，天真无邪地开口问道：“那叔公呢？”
“主人给公子挑马去了，都是很矫捷的小马，想必公子会喜欢的。”侍女款款而笑。
“好耶。”小朋友灿烂地笑起来，浑然忘记自己没有回宫的事了，兴冲冲地洗漱用餐，抓着一把枣子当零食，悠哉悠哉地去找熊启。
出门时他回头望了望这个过宿的地方，目光从木屋子转到被踩得很实的黄土地上，又抬眼看了看天色，眺望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峦。
“这里……是上林苑吗？”李世民轻轻地眨了眨眼，惊叹道，“好大哦。”
“公子还没有来过吧？”侍女笑问。
“没有呢，阿父不让我去那么远的地方，说上林苑有大老虎，还有熊。他还吓唬我说，那个熊站起来很高，用两条腿走路，会戴帽子假装成人，引诱猎人和守卫过去……等我一过去，就会啊呜一口把我吃掉！”
孩子露出有点害怕又诡异兴奋的表情，不知道到底是恐惧还是激动，又或者期待自己能被大熊吓上那么一次，吱哇乱叫。
这实在是爱冒险的孩子的天性，看得人会心一笑。
“你阿父说的对，山里的熊罴就是这么狡诈的，很残忍，最爱吃小孩了。”熊启大步流星走过来，爽朗地举起幼崽往怀里一抱，亲切道，“你怕不怕？”
“我才不怕呢，叔公会保护我的。对不对？”李世民笑眯眯。
“哈哈……”熊启笑道，“对，我会保护你的。不过，你也别乱跑，山里到处都是豺狼虎豹，蛇虫鼠蚁，陷阱也多，你要是走丢了，那可太危险了。”
“真的吗？”幼崽瞪圆了眼睛。
“真的。”
“可我为什么会走丢呢？不是玩一会儿就回家吗？”李世民懵懵懂懂地问。
“你母亲突然病了，传信过来，让你多留几天，等她和扶苏病都好了，你再回咸阳宫。”熊启解释道。
“阿母也病了？”李世民立刻紧张起来。
“近来倒春寒，她的身体一向柔弱，再加上扶苏病着，许是如此，便过了病气……”
“那我要回去照顾她。”幼崽急了，马上就要走。
“诶，莫急，你自己都还需要人照顾呢，现在回去作甚？还得麻烦她分心顾及你，岂不是更累？让你母亲好好休息吧，你在我这里安心住上几天。过几日，我就送你回去。”熊启好声好气地哄着他，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讲真，光看这态度，甚至比秦王都耐心。
但是——
李世民似乎被说服了，却还不放心道：“那曾祖母看不到我，会想我的。”
“太后那边也说过了，她叮嘱我好好照顾你。”熊启回答得滴水不漏，诱惑道，“难得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在宫外尽情地玩耍，你不想骑着马到处打弹珠玩吗？野外可打的猎物多的是，玩上一年都不带重样的……”
“有野兔吗？”李世民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多的是。”熊启笑眯眯，“白的、黑的、灰的、花的……你若是喜欢，等会儿就打两只来烤给你吃。不过兔子肉不够嫩，还是鸽子斑鸠这种飞禽更好吃……”
“我想吃烤兔子！”幼崽欢呼。
“先来挑马，你不是一直想要匹小马吗？这边马厩有很多……”
“我想要……”
幼崽高高兴兴地跟昌平君一起去马厩挑马了，快乐地在一匹匹矮马间跑来跑去，这里摸摸，那里碰碰，一会儿给小马扎辫子，一会儿悄咪咪去撸马尾巴，还捏着鼻子，奶声奶气地说马儿的粪便臭。
熊启大笑着，陪了他很久，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嘱咐侍女与仆从，务必注意他的安全。
“叔公怎么走了？”李世民状似无意地问。
“主人还有公务，就不能陪伴公子了。”侍女嫣然一笑。
那种奇怪的违和感又来了。
李世民若无其事地踮起脚，努力想抚摸着小红马的头。通人性的小马屈下一双前腿，半跪下来，低着脑袋，主动去拱他的手，逗得孩子乐不可支。
“你叫什么？”幼崽问。
“它叫朱骧。”侍女回答。
“好好听。”李世民眉眼弯弯，灿如晨星，又脆声道，“那你呢？”
“我？”侍女顿了顿，笑容可掬，“我名为‘灵’。”
“没有姓氏吗？”
“姓氏乃贵族所有，婢女微贱，怎么会有姓氏呢？”
李世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和小红马亲亲热热去了。
小马很乖很聪明，很喜欢他似的，任由他哼哧哼哧爬上爬下，到处乱摸，小小的一团胡乱坐在马背上，不厌其烦地玩着鬃毛。
见他玩得兴高采烈，侍女灵也就放下心来，稍微松懈了点，让人给他端果子过来。
李世民只顾着玩，玩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渴了就喝，热了就把厚厚的外衣脱了，撒欢似的骑马去了。
他居然很快就学会了骑马，并且趴在小红马耳朵边，和它嘀嘀咕咕，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时不时咯咯直笑。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适应性很强的长公子玩得很尽兴，吃了半只烤兔子，喝了野鸡汤，还得了一匹心爱的小马，睡觉之前都要去马厩看看，恋恋不舍地和小马叙话，小嘴叭叭的，哈欠连天也不想走。
侍女灵好不容易把孩子劝回去，又是唱歌，又是讲故事，折腾老半天，才把金贵的公子哄睡着。
“他睡了？”熊启过来望了一眼。
“嘘……”灵竖起一根纤纤的手指，嗔道，“可别吵醒了他，我可不想再哄了。”
“辛苦你了，他就这样，精力旺盛，活泼得很，鬼主意还多。”熊启轻声道，“你多担待。”
灵往香炉里洒了一包粉末，盖上盖子，用手帕捂住口鼻，闷声道：“行了，出去吧，至少得两刻钟后才能进来。”
“这药用多了会不会伤身？”熊启到了外面才问。
“怎么？你心疼了？”
“这孩子以后还有用呢，弄出毛病来可不划算。”熊启皱眉。
“不是还有一个吗？”灵满不在乎。
“那能一样吗？你一岁多的时候能研究出纸这么好的东西？”熊启反问，“两三岁就能搞出瓷器来？”
“我可不信这都是小孩的功劳。”灵嗤笑道，“墨家那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天南海北的都往咸阳赶，难不成是图咸阳的东西好吃？”
“你还别不服，若是没有他，这两件好东西，能这么快造出来吗？”熊启道。
“……”灵无话可说了，良久问了一句，“他真的是生而知之吗？”
“你问我？你不是巫女吗？”熊启觉得有点好笑。
“我擅长的是用药，没有赤松子算得那么准。”灵不确定道，“我甚至算不出这次起事的成败。”
“算不出才好，算不出才不会有顾虑。”熊启负着手，向她使了个眼色，“走吧，陪我喝杯酒，反正这小子也睡了，不到天亮他不会醒的。”
“你刚刚不还在计较药性的事？”灵奇道。
“那有什么法子，有毒也得用……他要是跑了，我们可就麻烦了。”
“这么丁点大的小童，能跑哪儿去？岐山这么大，除了野兽就是我们的兵马，他要是跑出去，细皮嫩肉的，要不了几个时辰就被野兽吞了。”
“所以才要看紧他。”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本来睡得很死的幼崽忽然睁开眼睛，被子里攥紧的掌心赫然握着一个棱角尖锐的小石子。
那棱角划破了娇嫩的皮肤，洇出细细的红线来。弓弦便顺着那红线，深深地割出一道伤口，让那浅浅的伤痕不断加深，不停流血。
他安静地观察四周，屏息凝神，静悄悄地起身穿衣，用手帕裹住伤口，不让血迹滴落到地上，而后咬着一根小木条，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天公作美，月黑风高，有利于他。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想办法联系到可信的人。
这里不是上林苑，而是岐山，岐山离咸阳两百多里，不是一夜就能到达的。他绝不止昏迷了一个晚上。
昌平君为什么要谋反？他谋反了，同谋都有谁？跟楚国有没有关系？华阳太后知不知道？芈夫人知不知道？熊启的弟弟昌文君熊成有没有参与？秦王那边怎么样了？
他要怎么逃出这里？逃出去之后，该往哪走，向谁传信？
幼小的孩子心念急转，悄无声息地趁守卫轮换时出逃，在夜色中潜伏，向马厩的方向走去。
尽管他自己万分小心，但这支军队却仿佛是精锐，没等他靠近马厩，就遇到了夜间巡逻的着甲守卫。
李世民躲在营帐的阴影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忽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营帐里。
“公子这是何意？”一个陌生的着甲的将军低声道。
岐山的守卫这么森严的吗？这个着甲率也太高了……还有白日里看到的那么多好马、上好的饲料、精良的兵器、营帐的布局……
“你是谁？”李世民吐出小木棍，并不回答，而是好奇心满满地抬头看着他。
“末将桓齮，中尉军裨将。”这人抱拳回答，纳罕道，“公子夜里不睡觉，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昌平君发现公子不见了，会很着急的。”
“中尉军？”李世民睁大眼睛，“熊启凭什么能调动中尉军？中尉军统领，现在不是王翦将军吗？”
中尉军是大秦最精锐的军队，素来拱卫咸阳，没有虎符与诏令不会外出。而王翦，总不可能反叛吧？
昌平君熊启现在就反了，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李世民明明记得嫪毐之乱里昌平君是己方阵营的。这个人产生谋反的心思，应该要到十几年后秦国攻楚的时候。但显然人心难测，局势也不是一成不变，全都按照他记忆中来的。
他既然出现在了这里，成为秦王政的长子，那么一切从他降生的时候开始，就自然而然会发生改变了。
李世民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想当然的以为昌平君这时候是安全的、可靠的，结果自投罗网。
如果只有昌平君倒也无妨，倘若连王翦都反了，他就只能等死的份了。
“昌平君有王上的手令和虎符，自然可以调动中尉军。”桓齮理所当然地回答，“为了平乱，这是王上给予昌平君的权力。”
“……”李世民张了张嘴，捋了一下这个前因后果。
也就是说，秦王本来是让昌平君去平叛的，熊启拿着虎符去找王翦，轻轻松松就调走了最精锐的中尉军，整个过程严丝合缝，没有一点违法乱纪的地方。
——然后倒霉的大秦长公子他，就被自家亲戚和军队困住了。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那你知道嫪毐到哪儿了吗？”李世民盯着他问，试探对方的态度。
“斥候来报，嫪毐的叛军临近岐山扎营，大约还有二十里，明日就会抵达。虽说叛军与我们中尉军相比，不过乌合之众，但公子在这里，还是要注意安全，不要乱跑，万一受了惊吓，我等担待不起。”
观桓齮言语，还挺诚恳的样子。所以像他这样的将领，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平叛？
李世民稍微舒了口气，平心静气地问：“你知道嫪毐的叛军里都有哪些人吗？”
“听说嫪毐有太后的印玺，调了骊山大营的军队，还有封地县卒、招揽的游侠刺客、北地胡戎等等，不过真打起来的话，也就胡戎的骑兵要多注意点，骊山营卒未必尽心尽力，毕竟叛乱是要枭首的。”桓齮颇为自信。
“你觉得我们能赢？”李世民故意问。
“我们自然能赢。我们中尉军可是大秦一等一的精锐，还从来没败过呢。”桓齮笑道，“嫪毐不过匹夫罢了，不足为惧。”
“你确定斥候的情报准确吗？叛军真的还在二十里外吗？有没有可能已经过了岐山往雍城去了？”李世民语出惊人。
“公子何出此言？”桓齮不由色变，“叛军又不是一两个人，怎么可能轻易越过中尉军的防线？”
“不可能吗？”李世民笑笑，“二十里，快马加鞭一个时辰的事，这么近的距离，昌平君为什么不命令中尉军突袭？你们装备精良，以逸待劳，一旦发动攻势，必将势如破竹，为什么还不动呢？”
“也许……也许是因为昌平君另有打算……末将不敢妄自非议……”桓齮一时噎住了，支支吾吾道。
“是吗？”年幼的公子似笑非笑，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桓齮，仿佛能看到他疑惑却又不敢表露出来的心底，“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
桓齮：“……”
他动了动唇，唯有苦笑。
秦国军令如山，他身为裨将，如何敢胡乱议论顶头上司的决策？何况这个顶头上司，出身太好了，兄弟俩随随便便就封了君，甚得华阳太后信任，出入宫廷跟出入自家后花园似的，这让桓齮怎么开口？
“如果是我的话，早就埋伏好发动夜袭了。”李世民嘀咕着，“还精锐呢，偷袭敌人辎重也不会吗？大晚上火箭扫荡做不到吗？大好的机会白白错过，在这死等，等什么？等战机错过，还是等叛军大摇大摆闯过岐山？一旦叛军从这道防线过去，你知道雍城那边会发生什么事吗？”
桓齮震惊失色地望着小小的公子，差点想掐掐自己的大腿，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真的是四岁孩童该有的表现？
大秦神童这么多的吗？十二岁都嫌大，四岁就开始冒尖了？
“叛军怎么可能轻易闯过岐山呢？这附近我们布了三道防线……”桓齮大惑不解。
李世民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虽是自下而上的视线，却如同居高临下，洞若观火，让桓齮倍感不安。
“你要不要派人去看看你的防线？看他们现在还在吗？”
“公子的意思是……”
“我怀疑昌平君熊启有异心。”李世民平静道。
“什么？这怎么可能？”桓齮难以置信，“昌平君不是公子你的羽翼吗？”
这也是李世民一开始没有怀疑熊启的原因，他真的把熊启把外戚看待的。
他叫熊启“叔公”，其实是一种简化的称呼，论理，其实应该是“表叔祖父”，听起来有点绕，但毫无疑问，熊启、芈夫人、华阳太后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是围绕在长公子身边的外戚势力。
外戚缘何背刺利益中心？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熊启针对的对象不是李世民，而是嬴政。
他把李世民拐出宫，说明芈夫人或者华阳太后，至少有一位是不支持熊启这么做的，否则何必大费周章，非要把孩子偷走放身边困着？
这个楚系外戚势力，内部也是有矛盾的，不是一个想法。熊启是想生米煮成熟饭，逼迫不同意的人同意。
“其中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我只是个三岁的小孩子。”李世民叹了口气。
“公子不是四岁？”桓齮下意识接了一句。
“……这句话可以不说。”李世民幽幽道。
“哦，就当末将没说。”桓齮从善如流。
“想要验证我的猜测，很容易，你派心腹去探查一下所谓的防线，以及叛军的动向，一切就真相大白了。”李世民果断催促道，“如若不然，熊启倘有异心，你们中尉军全体上下，都得被他牵连，被迫沦为反贼，连家人都会受到拖累。这是你想要的吗？”
“但是公子，不是全体，来岐山的只有一半，还有一半在王将军那里没动弹……”桓齮弱弱道。
李世民站在桓齮的影子里，默不作声地盯他。
桓齮的声音越来越小，讪讪地停了下来。
“你不愿意去？”李世民问。
“未经主将允许，私自派人外出，这是违反军令的。”桓齮为难道。
懂了，程序问题。
李世民叹了口气：“你觉得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你们三万人，难道没有一个觉得我——一个三岁小孩，出现在危险的战场上，很不合理吗？”
“四岁。”桓齮小小声地插嘴。
“烦死了，你们这帮死板的人！难不成我是好日子活够了，放着王宫不待，非要跑到荒郊野岭来受苦吗？你看不出我不是自愿的吗？”李世民双手叉着腰，小发雷霆，气得像炸开的河豚。
还得压低声音，不敢大声说话引起外面注意，脸都憋红了。
“公子是说，你是被昌平君劫持的？”桓齮严肃道。
“你才发现？”李世民没好气道，“你当我大半夜睡不着起来遛弯呢？”
桓齮浓眉深锁，方方正正的一张脸皱得像杨树皮，有心想踱步思考，刚走出一步，却发现公子不得不像扫地机器人似的跟着他打转，以防单独的小影子投在帐篷上，惹来巡逻的卫士。
裨将的心为这个灵敏的小动作而震颤了一下，无法把公子的言行当作儿戏，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那末将斗胆一试。”
“那便多谢桓将军。”李世民认真道，“我可以为你作保，若叛军一切如常，真的好好呆在二十里外一动不动，岐山的防线也毫无蹊跷，那么违反军令的责任，由我来担。阿父那边，我也会把罪责揽下来，不会叫你难做的。”
“冲着公子这般大义，末将便愿意相信公子的话。”桓齮下定决心。
这是一场豪赌，不管是对李世民来说，还是对桓齮来说。
熊启随时可能发现李世民已经不见了，到时候对他的防备就会更严，被抓回去要再想跑出来，可就难了。
他不能在这里干等着。
“那我便先回去了。丑时之前，桓将军若不来找我，我就只能自己计划逃跑了。”幼崽可怜巴巴道。
“公子放心，无论如何，丑时之前，末将会去找你，竭尽全力送公子出军营。”这个桓齮还是能做到的。
中尉军的布防和巡逻再严密，从内部偷偷送个人出去，还是不难的。就像熊启偷偷摸摸把李世民带进来一样。虽然看到公子的人都有疑虑，但都不确定是不是有什么机密或者王令，也没有立场质疑。
要不是公子自己溜出来开口求助，桓齮也不敢瞎打听。
刚刚重获自由的李世民，不得不返回临时住所，在桓齮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回到屋子里。
他自然睡不着，脑子里千头万绪的，摩挲着他的弓和弹丸，既想着宫里的母亲怕是担心得不成样子，又想着雍城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毕竟是大秦旧都，秦王是奔着加冕礼去的，带了几千随从卫尉，不算很多。
蒙恬在蓝田大营，王翦在中尉军，吕不韦坐守咸阳，蒙武是咸阳宫卫尉统领，咸阳的兵力充足得不能再充足了，衬得雍城薄弱又空虚。
本来，熊启该在岐山灭掉嫪毐，轻描淡写地解决叛乱，既不会波及咸阳城，也不会影响到秦王的祭祀加冕，谁曾想这混账这时候叛变呢？
他必须尽快赶到雍城，在嫪毐之前，把这个消息告诉秦王。唯有秦王，才有权力迅速调兵平叛，将损失降到最低。
雍城距岐山只有八十里，如果往咸阳或其他地方去，距离上就远了好几倍，一来一回的，搬救兵也迟了。
又或者，他可以和桓齮双管齐下……
李世民毫无困意，闭着眼睛胡思乱想，数着时间。
漫长的等待无比煎熬，门外一点点微小的动静，在他耳中都放大了十倍不止，惊动着幼小的心脏怦怦乱跳。
他慢慢地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不这么草木皆兵，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构思起由岐山蔓延开的地形图，如纵横交错的树枝状，向四面八方延伸，链接到一个个驻军的地点和那里的熟人上去。
等这个不存在的地图越来越完善，越来越精细，形成一棵茂盛大树时，桓齮终于出现了。
“如何？”李世民按捺住急切，小声打听。
“确如公子所说，防线都撤了，嫪毐已经趁夜过了岐山，往雍城方向去了。”桓齮咬牙，“末将这就让信使赶去雍城……”
“事不宜迟，我这就走。”李世民立刻道。
“公子要去哪？”
“我也要去雍城。”李世民道，“我留在这里，就是人质，阿父顾及我，哪怕知道熊启叛乱，也不好处置。我必须离开这里，才方便你们里应外合，解决熊启。”
“但是夜深路险，不好行走……”
“夜深才安全。”李世民安慰道，“你只要送我出去就行了，我会平安到达雍城的。”
桓齮纠结着，被李世民催了又催，才道：“好，那末将就相信公子。”
仓促之间，裨将冒险把小公子送出了军营，连带着那匹小红马和一个信使。
要不是不能擅离职守，桓齮恨不得亲自护送李世民。
“桓将军早点回去吧，省得惊动熊启。”李世民骑着他的小红马，跟着信使跑出去一段路程，等看不见桓齮的影子了，才对信使道，“你先走吧，带上我太慢了。我会拖累你的速度。”
“这可不行，我不能丢下公子……”信使忙道，“公子到我的马上来吧，我自然要带公子一起走。”
“兵贵神速，如果你比嫪毐慢了一步，那雍城那边可就被动了。”李世民毫不犹豫道，“顾及我，你的速度就慢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送信要紧。”
“但是——”
“公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石头后面冒出来。
李世民警惕地望过去，顿时愣住了。
居然是蒙毅！太好了！
蒙毅风尘仆仆，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看到李世民，如释重负道：“总算见到公子了，公子可还好？”
“我很好哦。”幼崽喜出望外地驱马扑过去。
他笑眯眯地对信使道：“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的人来了。”
信使微微犹豫，终是军情紧急，耽误不得，便向李世民匆匆告辞，急奔而去。
“好想跟他一起去……”幼崽这才嘟嘟囔囔。
刚刚怕自己耽误信使的速度，没好意思说出口。
“公子是担心王上吗？”蒙毅把藏起来的马牵过来。
“说实话，我不太担心他。”李世民诚实道，“雍城的兵力再少，阿父也是秦王，名正言顺地做了九年的王了，不至于在这种情况出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咸阳的兵力太强，根本不是嫪毐这种货色能撼动的。
——加上昌平君兄弟俩也不行。
别的不说，就一个王翦，他带着中尉军杵在那儿，比泰山还稳，谁能击破王翦的防线攻入咸阳？
做梦比较快。
“公子沉着冷静，临危不惧，与王上一脉相承，着实令人佩服。”蒙毅感叹。
“你是怎么过来的？”李世民好奇地问，“你不是跟阿父去雍城了吗？”
“原本应该如此，王上不放心公子安危，就让兄长伴驾，留我在咸阳，及时汇报公子的消息。”蒙毅上下打量着他，皱眉道，“公子的手怎么了？”
“没事儿，自己搞的。”李世民满不在乎道，”对了，我离开咸阳多久了？”
“三日前，公子遇到昌平君……”
“已经过去三天了？”李世民一惊。
所以他昏睡了三天？这该死的熊启和巫女，下药居然下那么狠！
“是，公子当时没有回宫，夫人甚是着急，到华阳太后处坐了很久，郁郁不安，询问了侍从官好几遍，关于公子的去向。”蒙毅阐述道，“侍从官意识到不对，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夫人。夫人以泪洗面，偷偷递信过来，央求臣跟随昌平君，注意公子动向，于是……”
“于是你就跟踪过来了？”李世民略略宽怀。
如果这样说的话，那这场涉及外戚的动乱里，至少芈夫人他能保下来，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曾祖母那边怎么说？”李世民很在意。
“华阳太后默许了此事，臣出城的符传盖的就是太后的印。”蒙毅回答道。
“你有没有通知王翦将军？”李世民不带什么期望地问。
“臣惭愧，秦法规定，未有诏令，不得私联中尉军将领……”
“没事，毕竟那是王翦，他只认虎符和诏令。”李世民无声叹息，并不为意料之中的事情沮丧。
己方最强战力王翦，只有秦王才能调动，暂时是不指望了。咸阳离得太远，三百多里，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就近去找爹。
“走吧，还有八十里，就到雍城了。”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夜风沁透心腹。
“公子何必要去雍城呢？”蒙毅不解道，“这一路上都是叛军，危机四伏，不如往咸阳的方向去，只要得到县令亭长等官吏的相助，有县尉护送，不出三五日，也就回到咸阳宫了。”
蒙毅考虑的其实有道理，如果是为了安全起见，确实应该往咸阳去。
但是……
“昌平君谋反，目前是没有任何证据的。若他想要狡辩，很容易就能脱罪。如果不能趁这个机会办掉他，以后就更麻烦了。”李世民思量道，“他背后可能是楚国，也可能会失败后逃向楚国，引发两国战争。虽然秦国不怕楚国，但战争的主动权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我大秦是很不利的。——不该打的仗，没必要去打，耗费粮草和民力，白白牺牲，还没什么好处。”
蒙毅沉默地听着，无言反驳，早已习惯了幼年公子说着不符合年龄的话。
“那公子与我同乘吧。春寒料峭，骑马会很冷的。”蒙毅向小红马上的孩子伸出手，“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给公子带斗篷。”
李世民知道自己刚学骑马，年纪太小，也就没怎么犹豫，换到了蒙毅的马上，坐在他身后，顺手揪住了蒙毅背后的衣服。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有一天能拿到阿斗的剧本……感觉好生奇妙。
星光稀疏，能见度很低。蒙毅给马蹄都裹了布，两人两马往西而去。
小红马虽没成年，但没有负重，脚步轻快，跟春游似的，跑起来溜溜达达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李世民侧着脸，出神地看着小红马，探出小手，虚空摸了摸它的脑袋瓜子。
北风呼啸着穿过他的五指，掌心包裹的手帕上透出斑驳的血色，像一朵绽放的红山茶。
他居然没感觉到疼，只是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难以弯曲，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
“公子，要不我们找个避风处生火，先熬过这一夜吧？”蒙毅始终担心幼小的孩子会吃不消，便提议道，“明日再联系雍城如何？”
“我不放心。”李世民冷静道，“先去下一个亭看看。”
秦国在有人烟的郡县和交通要道上设亭，方便维护治安、传递信息、管理流动人口等。在咸阳和雍城这样重要的道路上，十里二十里左右就该有个亭，夜里照样有人值班。
但是，当他们到达那个亭舍时，远远的，就看到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叛军过境，寸草不生，除了两具小吏的尸体，其他能抢的东西都抢光了，尤其马厩和武器架，全都空空如也。
“没有活口了。”蒙毅紧紧拉住李世民，怕他凑得越来越近。“我们人少，也无法灭火。”
“好生嚣张，也不怕暴露位置和行进方向。”李世民望着火焰喃喃自语，“看这个火势和木头烧焦的样子，嫪毐比我们也就早一个时辰路过这里……”
“公子的意思是……”
“深夜行军是很难的，今晚连月亮都没有，天色暗沉，速度必然很慢。嫪毐的叛军附逆很多，良莠不齐，半路上还要浪费时间杀亭吏抢东西烧亭舍，军纪松散，不成气候……按这个速度，信使走小路能比嫪毐提前到达雍城。”李世民分析道。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找地方休息了？”蒙毅毫不怀疑他的判断，马上接话。
“去雍城休息不是更好吗？”
“臣看公子受了伤……”
“这点小伤，不必在意。”李世民满不在乎道，“迟则生变。毕竟，如果我是嫪毐，我才不会和秦王硬碰硬，那是以卵击石。雍城的守卫不好对付，能骗的话，何必要打？”
“骗？”蒙毅若有所思，“公子是指……”
“太后，还有昌文君。”
“这……太后可是王上亲生母亲啊。她真的会这么做吗？”蒙毅虽早就听李世民预言过这件事，但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做母亲的，要愚蠢到什么程度才能帮情人造亲儿子的反？
退一万步讲就算成功了，赵姬也不过是从太后变成王后，她图什么呢？
何况她根本不可能成功，真当秦国的武将和宗室都是死人吗？
“我也希望不可能。”李世民叹道，“我都不敢想象，若祖母为她的情人打开雍城的城门，让叛军长驱直入，阿父会是什么心情……”
“臣只是担心公子……”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担心阿父。”李世民笑笑，“我急着赶去雍城，不是去左右战局的，战局也不需要我左右。我是怕祖母昏了头，昌文君又攻心，怕阿父以为所有亲人都背叛了他，更怕昌文君告诉他我死了，那阿父该有多难过啊……”
“公子与王上，真是父子情深。”蒙毅叹道，“那我们继续赶路？”
“走小路，大路可能会碰到落后的小股叛军尾巴，也可能会……”李世民忽然停下，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聆听。
马蹄的震动声隐隐约约地在夜色中传递过来，犹如一层层荡开的波浪，余波漾漾。
很整齐的波动，整齐得像大秦最精锐的中尉军。
真要命啊。

第22章 二凤受伤，政哥气炸
“不太妙， 好像是熊启，他发现我跑了。”李世民几乎立刻做出了决断，“走！不能被熊启追上。”
前有狼后有虎， 黑漆漆的夜幕笼罩中，他们一头扎进了树林。
马蹄声宛如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咚， 挑动着人的心弦。
中尉军太训练有素了，火把开道， 骑兵夜行，军队在每一个路口都分出一股散出去，带着火把金红的光，一团一团地燃烧在黑夜里，仿佛滚动的血液，顺着每一根血管，四通八达地流淌。
“仔细搜！每条路都不能放过！”熊启大声道。
他的心腹隔开中尉军的将领， 只放巫女灵走近。
他们站在亭舍附近， 望着一团团火把如蛇般蜿蜒而去。火光映照之下，扭曲的人影张牙舞爪， 肆意乖张， 仿佛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把他们尽数吞没。
“真是见鬼了， 那么大点的小崽子，居然能突然从军营消失？”巫女灵低声道，“难不成他长了翅膀？”
“他要真长了翅膀， 那就不是神童， 而是鬼怪了。”熊启随口应着，“你就不能算一算他往哪条路跑了吗？”
“都跟你说了， 我不擅长卜算。”巫女灵瞪他一眼，“我们这一脉是巫医，巫医，懂不懂啊你！”
“好好好，巫医，你养的那些蛇虫鼠蚁呢，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熊启问。
“本来应该能的。——如果你同意我给他下蛊的话。”巫女灵阴阳道。
“你那个蛊虫，也太邪门了，若是被外人发现，秦宗室能把你都烧了。”熊启一想起巫女那满屋虫子，都觉得瘆得慌。
“你们秦人，真是老古板，一点意思都没有。”巫女灵撇撇嘴，“现在好了，你家小公子跑了，找不到了吧？”
“别说风凉话，他跑了难道对你有好处？”
“哎呀急什么，不都说了还有个公子吗？年纪更小更好哄，扶他上位不行吗？”巫女灵轻巧地说。
“你懂什么？他出生的时候，奉常就上表说天命在秦，此子就是天命。”
“好听话谁都会说，我们楚国公子悍出生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哄我们楚王的，他听了可高兴了，连那孩子是不是他亲生的都不知道。”驻颜有术的巫女灵轻蔑一笑。
“所以是不是亲生的？”熊启颇为在意。
“你管他是不是呢？不是，王位也轮不到你，王后生了两个儿子，地位稳固着呢，楚王哪还记得你是谁。”
巫女灵轻而易举就扎透了熊启的心，还补刀道，“你呀，命不好，明明母亲是秦国公主，父亲也当了楚王，偏偏呢，秦国不支持你回去，楚国呢，也不想要你，这么高贵的血脉，却死活当不了王……你看看人家秦王，早早就被迎回来继位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扎了一刀不够，还要拧一圈，鲜血淋漓地拔出来，再在伤口上撒上一把盐。
“诶，这是不是就是你非要弄死秦王的原因？”巫女灵捅咕他。
熊启的脸色有点难看了，阴郁着追问：“所以到底是不是？”
“你们男人真奇怪，老计较这个干什么？”巫女灵疑惑不解，但在熊启的坚持下，还是无奈道，“不是，行了吧？”
“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巫女灵强调，“当年是我给李嫣诊的脉，我能看不出她怀孕几个月吗？不过是看他们兄妹大方，给的宝贝多，所以不戳穿罢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熊启沉默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又道：“赵姬和吕不韦以前也不干净，如果我传这种谣言——”
“你想往秦王身上泼脏水？”
“不成吗？赵姬都能给嫪毐那种货色生两孩子，那给吕不韦生一个不也很正常吗？”
“你要是早十几年传这种谣言，说不定还能影响秦王继位，现在传有什么用？”巫女灵质疑道，“不是我说风凉话，逆水行舟和顺水推舟，可不是一个难度。况且，秦王的身份要是有问题，他的儿子身份也有问题，这跟你的初衷可是相背的。你图什么？图心里爽快？”
熊启一时哽住了。
“将军！有公子的踪迹了！”桓齮喊道。
熊启与巫女俱是一震，前者马上道：“在哪儿？”
桓齮急步快走，呈上一块破损的布料。
这是巴蜀进贡的橘黄色锦缎，因长公子喜欢亮色，都拿来给他做衣物了。
“人呢？”熊启急问。
“将军请随属下来。”桓齮难以作答，把他们带到一个十几米的斜坡处，指着地上竖起来的小树枝道，“属下是在这里发现的。”
熊启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火把，俯下身照亮这个斜坡，命令道：“下去看看。”
更多的火光移动着，清晰地照见草地上被滚出一个小小的印子，碾压着春天的青草，一路从坡上滚到坡底。
而那坡底，是一条暗沉的河流，水声淙淙，深不见底。
有什么东西，在河边石头上一闪一闪地亮着光，熊启走近一看，捡起一个圆圆的金镯子。
镯子内刻星辰勾连，外雕凤鸟衔尾，精致小巧，流光溢彩，是少府才有的工艺。
“可惜了，你家公子好像掉河里了。”巫女灵悠悠道，“他会凫水吗？”
“……不会。他的长辈都不让他靠近水流，也没人教过他。”熊启盯着那镯子，语调沉沉。
“那完了，你家天命溶于水了。”巫女道，“换下一个吧。”
熊启不甘心道：“顺着这条河往下游找找，不要太靠近雍城，天亮之前找不到，就收兵回岐山。”
“可是将军，叛军烧了亭舍，我们不应该去救援雍城吗？”桓齮疑惑道。
“我们接到的诏令就是守岐山，无诏岂敢擅离职守？王上怪罪下来怎么办？你去担待吗？”熊启义正词严道。
“……”桓齮嗫嚅着，欲言又止。
“还不快去？”熊启斥道。
“是！”桓齮只好照做。
巫女在后面嗤笑了一声，凉凉道：“哎呀，你的副将，好像不那么听你的话哦～”
“毕竟不是我带出来的兵，用起来没那么顺手。”熊启回应，“不过能用就行。”
中尉军沿着河边搜索了一个多时辰，眼看东方破白，天色渐渐有了些亮度，还是没有结果。
熊启只好带兵返回岐山，假装无事发生，焦灼地等雍城的消息。
而此时此刻，走另一条路的李世民，在树林里绕来绕去，深一脚浅一脚，不小心掉了个坑，又在蒙毅的帮助下哼哧哼哧爬出来，浑身脏兮兮的。
什么？他不是掉河里了吗？
——那只是个障眼法啦。从小山坡上滚下去，刮破衣服，扔个镯子，留下印记，都是为了吸引对方注意力。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走那条路。
“公子，歇一会吧，马也需要休息了。”蒙毅劝道，“附近有村庄，应该离雍城不远了。”
李世民铆足了劲，埋头赶路，专门走小路，好走的地方骑一会儿马，不好走的地方还得绕个道，或者让蒙毅抱过去，黑不溜秋的环境里，又不能点火惹来注意，刮了多少树枝，沾了多少草叶尘土蜘蛛网，数都数不清。
一直走不觉得累，如今停下来，喘口气，才觉得四肢无力，酸酸麻麻地往下坠，一屁股坐下来，就不想起来了。
蒙毅蹲在他面前，借着蒙蒙的天光，帮他拿下衣服上粘的窃衣和牛膝等杂草的种子。
满身都是刺又特爱黏人的小东西，粘得孩子衣上到处都是，连头发都不能幸免。
“早知道不该跟熊启走的。”李世民闷闷不乐。
他一晚上都没抱怨一个字，这时忽然冒出这么句话来，沮沮丧丧地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倒才像个孩子样了。
蒙毅摸摸他的头，摘下带着露水的蜘蛛网，安慰道：“谁又能料到昌平君会谋反呢？王上，华阳太后，芈夫人，王翦将军……这么多人都没有料到的事，公子何必苛责自己？”
“可是……”
可是他犯了自以为是的错误啊。如果不是想当然地倚仗前世记忆，自以为对未来局势了如指掌，他不会那么轻易相信昌平君。
这几年他过得太顺，太得意，没有经历任何风雨，竟沉浸在一种飘飘然的骄傲里，总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什么都会按他的设想发生。
其实不是的。人心是会变化的，局势也是会变化的。他出现在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最大的改变，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必须调整心态，积极适应这样的变化，让自己在所有环境里都如鱼得水。
李世民给自己打着气，揪下细碎的草叶，鼓起脸吹得远远的。
蒙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的黍饼，递给他：“虽是凉的，但请公子不要嫌弃，多少吃两口。”
李世民掰开黍饼，又递了一半回去。
蒙毅微讶地看着他：“给我的？”
“我又不爱吃这种又硬又凉的食物。”李世民咬了一口，“没肉没油，还没味道。”
“这是黍粉蒸出来的饵饼，味道确实平淡了点……”
“所以分你一半。”幼崽笑眯眯。
蒙毅也就不推辞，双手接过，把他那一半吃了。
李世民的心情没有沮丧多久，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凑过去看他的小红马，把自己的一半黍饼又分出一块，大方地送到小马嘴边：“对不起啦，没有好吃的牧草……回去给你喂最好的刍秣，还可以加鸡子哦。”
小红马本站在那里歇息，不时低头啃点青草野菜，见他小小的一个小人凑近，顿时就忘了吃草，头一拱一拱地蹭他玩，舌头一伸，把他整只手全舔了个遍。
“我不是在跟你玩啦。”幼崽小声地埋怨，被它蹭得摇摇晃晃的，像个年画娃娃形状的不倒翁，——就是脏了点。
他努力地举起手，想让小马看见食物，领会他的意思。
然后被连手带脸全舔了一遍，亲亲热热了半天，就是不吃那个黍饼。
“我跟你说，不可以挑食哦，会长不高的。”幼崽严肃地说。
蒙毅默默地看着他，心道：难道你不挑食？
“乖，把这个吃掉，都被你舔过了……”小小的人哄着他的马，把他自己都不乐意吃的饼给分吃掉。
猝然之间，有嘈杂激烈的马蹄声由弱渐强，伴随着奔走呼号，仓皇失声，排山倒海般朝这个方向涌来。
李世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迅速窜到一个高地上，眺望这烽烟的来源。
蒙毅紧随其后，护在他旁边。小公子看了一会，果决地判断道：“是嫪毐的人，其中有几个戎兵，乱成这个样子，应该是吃了败仗，在溃退。对吧？”
“对，臣也这么认为。”蒙毅附和。
“按时间来算，嫪毐应该还没攻到城门，就算到了，也没有一触即溃、溃得这么快的道理。”
李世民看向溃军的身后，隔得太远，尚且没有看到雍城的官兵，但他却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我猜，嫪毐被打了伏击。”
按照嬴政离开咸阳前的计划来说，他早就知道嫪毐要反，当然不会傻等着，那么在城外布下埋伏，也是理所当然的。
李世民多多少少松了口气，由这个战局的一角往全域推，雍城那边目前不用太担心。
“应是王上派兄长设的埋伏。”蒙毅知晓一点内情，但他的主要任务是保护长公子，更多的布兵细节他就不清楚了。
说话间，那几个胡人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蒙毅抄起幼崽就往马边跑。
“不必紧张，溃兵就像割了脑袋的鸡，他们比我们还怕。没有厉害的主将整合的话，多半沦为草寇，也就吓唬吓唬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李世民倒是很淡定，甚至摸出了木弓陶丸，跃跃欲试。
“如果公子再年长十岁，臣一定不怕。”蒙毅冷幽默了一句。
“我要是年长十岁，说不定昨晚我就能策反中尉军了。”李世民半开玩笑道。
没法子，小朋友的外表和体型，实在毫无威慑力，中尉军不可能无缘无故相信他，而甚过诏令虎符。
桓齮都不敢瞎赌，也是看在李世民长公子的身份、超乎常理的言行及昌平君的异常上，才冒险试了一试。
“臣还是建议躲起来，暂避其锋芒……”蒙毅无奈道。
“我避他锋芒？”李世民冷笑，“那不可能！”
“公子想做什么？”蒙毅顿觉不妙，心头一颤。
“我骑马还不够熟稔，需要有人帮我执缰控马，好让我能空出手来，杀掉那三个胡兵。”李世民轻描淡写道，“村庄近在咫尺，老弱妇孺皆有，不能让胡兵闯进去胡作非为。”
道理蒙毅都懂，并且也支持。但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开口就是杀，且还是杀三个马背上长大的胡人……
蒙毅实在是无力吐槽，也没时间耽搁，他虽然也带了弓和刀，但他的近战强于远战，并不是很擅长弓箭，也不像蒙恬那样作战经验丰富，带着孩子又总是分心，生怕一不小心导致公子受伤，畏首畏尾的，施展不开。只能硬着头皮照做，祈祷满天神仙和列祖列宗保佑小公子会平安无事，不然他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蒙毅把幼崽放到马上，翻身坐在他身后，帮助他稳住马匹和缰绳，策马迎向那逃窜的胡兵。
“再近点，弹弓的射程是一百步。——我的一百步。”
幼崽人小腿短，他的一百步，也就是成人五十步的距离，如果对方先发起进攻，他们就很危险了。
蒙毅一狠心，加快速度冲过去，试图以高速的冲刺来降低己方被瞄准的可能性。
李世民不慌不忙，早就弯好弓，装好弹丸，计算好了距离和风速，在距离目测足够的霎那间，如闪电般出手。
弹丸“嗖”的一声飞射出去，快得根本看不到轨迹，只听胡兵捂着眼睛大声惨叫，就从马上摔落。
他的同伴忙着逃命，这才知道来者不善，急急忙忙也弯弓搭箭，然而已经晚了一步。
弹指之间，连珠如雨般激射而出，直击他们眼窝。
胡人的箭因此偏离，射中蒙毅**的马。
马儿吃痛惊跳，连声长嘶，李世民神色自若，只顾着张弓装弹，拉弦射丸，在自己即将摔下马的前夕，把所有胡人一波带走。
这几个人光顾着逃跑，慌不择路，没有把这带孩子的组合放在眼里，不曾想一个照面，全部翻车。
恼羞成怒的胡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眶血肉模糊，满脸都是新鲜的血浆，怒吼着握紧长矛冲过来。
蒙毅抱着孩子在地上滚了半圈，连忙起身，把孩子护在身后，旋即抽刀而起，砍向敌人脑袋。
李世民出奇的淡定从容，虽是第一次见血，却好像早就已经见过了千百遍，不足为奇。
他眼睛里的胡人似乎放慢了很多倍，每一个动作都迟缓无比，以至于瞬息之间就露出了好多个破绽，让他可以抓住这个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换上新的弹丸，打中胡人的膝盖。
胡人膝盖一弯，在骨头碎裂的脆响中，重重地跪在地上，流血的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嗬嗤声，像一个漏气的皮球，顷刻间就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初次合作，一大一小配合得手忙脚乱，但竟有点诡异的默契，一个砍脑袋，一个打膝盖，谁稍微快点或者慢点，都达不到如此恰到好处的效果。
蒙毅的心怦怦乱跳，差点跳出胸膛，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胆大包天的小公子。
趁他病，要他命。蒙毅毫不犹豫地执刀上前，取了头一个落马的胡人狗命，而后一转身，就看见幼崽蹲在另一具哗哗流血的“尸体”旁边，满脸嫌弃地试敌人的心跳和呼吸。
“这个还没死。”李世民认真道。
蒙毅愣了一下，默默地把这三人都补了一刀：“已经死透了，不用担心。”
“哦。”幼崽乖巧应声，退到蒙毅旁边。
小红马颇为幽怨地拱了拱李世民，好像在抱怨刚刚作战没有带它。
幼崽很想哄它，但胳膊着实抬不起来，左手宛如失去了知觉，崩裂的伤口在拉弓时灼烧一般发热，又在静止时冰冰冷冷地僵硬麻木着，迟钝地挂在那里，好像这不是自己的手似的。
蒙毅的马受了伤，幼崽的小红马显然不太能承受两人的重量，便用骑马加步行的方式向着村庄慢慢移动，期望能先遇到己方军队。
更多的呼喝与马蹄声滚滚而来，甚至还能听到战车上的鼓声。
烟尘四起，风声鹤唳。隐约可以看见有几个人被紧追着，朝这个方向逃窜。
蒙毅牵着马避到一边，凝神望去：“我看到雍城卫尉的旗帜了，卫尉马上就到。我们只要在这里等——”
“铮——”
蒙毅脸上微微的喜悦还没有绽放成笑容，一道剑光从他背后袭来。
他本能地转身用刀去格挡，电光石火之间过了几招，碰撞在一起的刀光剑影上，反射着一幅令他目眦欲裂的画面。
一道冷箭，出其不意地向小红马上的幼崽刺去。
这一箭来得突然，蒙毅被刺客绊住了，李世民虽然看到了，但身体没反应过来，没有武器格挡，也没有铠甲护身，仓促之间只能用弓挡了一下，在小马的灵敏闪躲下，避开了心脏要害。
昌文君熊成射出的箭，转瞬间就穿透了孩童的肩膀，狞笑道：“真希望嬴政能亲眼看见，他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蒙毅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他凶狠地杀掉偷袭的刺客，顾不得去追熊成，惊慌失措地扑过去：“公子……”
“去追！”一列骑兵如风紧随其后，呼啸而来，领头的将领肃然道，“王上的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唯！”
将领飞快地打马过来，把受伤的幼崽捧到自己怀里，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一眼蒙毅。
“连公子都保护不好，你自己去跟王上请罪吧。”
“兄长……”蒙毅惶惶不安。
“没事的，死不了。”李世民淡然处之，“就是感觉半边身体都麻了。”
蒙恬一句话都不敢耽搁，飞马驰骋，以最快的速度把孩子带到雍城，急声道：“快传医官，公子中箭了！”
“不要说的我马上就要断气一样……”幼崽一路上恹恹地忍着痛，竟还能保持清醒。
刚受伤的时候不觉得疼，甚至还奇怪血从哪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口那附近的血肉像被火焰一直炙烤着，存在感忽然鲜明起来，尖锐的疼痛间歇性地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的大脑昏昏沉沉的，疲倦不堪。
李世民很想顺从身体本能晕过去，但还没见到嬴政，他死活不肯失去意识，硬生生挺着，任由冷汗湿透了内衫。
蒙恬把怀里那一团孩子捧过去的时候，嬴政几乎有点陌生和诧异了。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手，不受控制地想：这是我的孩子吗？孩子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蒙恬这才腾出手来，剪断过长的箭支，只留两寸在外面。
“我没事……你不用太担心……”李世民努力拍了拍嬴政微微颤抖的手，露出如常的笑意来，“没有伤到要害，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我知道。”
“昌平君熊启和昌文君熊成谋反了，熊启拿着你给的虎符驻军岐山，却和嫪毐勾结，偷偷放叛军过去……此事曾祖母和母亲或许都不知情，你不要迁怒她们……”李世民一股脑地交代着，说着说着就有点喘不过气。
“医官何在？”嬴政好像根本没听到孩子在叽里咕噜，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死一般寂静。
“臣再去催催。”蒙恬忙道。
“熊启谋反这件事，多半有蹊跷……也许是得到了楚国的支持……楚王可能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李园和黄歇……”李世民越说越吃力，断断续续道，“你别冲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兴许是有人为了、为了故意激怒你……”
“我知道。”
“嫪毐收买的胡兵，别、别杀光……留几个……我有用处……”
“好。”
“你、你别难过……我不会有事的……”幼崽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成气音，依然挣扎着，努力去安慰他。
“嗯。”嬴政低低柔柔地回应道，“你放心。”
李世民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好像也没什么遗漏的，父亲看上去也很沉着很冷静的样子，是时候可以放心晕过去了。
于是那失温的小手就慢慢地滑了下去，丝丝缕缕的红色血迹顺着稚嫩的指尖流淌，一滴一滴，滴在秦王冕服金线绣成的日月星辰上。
日月星辰，逐渐染上了幼小的孩子的血，斑驳的金红色，刺痛着嬴政的眼睛。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
他平常最爱哭了，他怎么不哭？
“王上，医官来了！”蒙恬大声道，“把公子放下来吧，放下来才方便拔箭。”
嬴政如梦初醒，沉静地把孩子放到榻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飞了一痕猫毛。
他转过身，九琉的冕冠半遮住他的脸。那些垂下来的玉珠也被吓到了似的，微微晃动着，瑟瑟发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传令王翦，让他去接手岐山的中尉军。以及，寡人要——”秦王攥紧了手，漠然道，“发兵，灭楚！”

第23章 秦王亲手喂饭，见过没？
长公子昏迷了十六个时辰。
这十六个时辰里， 秦王几乎寸步不离，开会都是在这殿里开的。
“禀王上，嫪毐已经斩首！”
“扔出去喂狗。”
“王上， 叛军目前已剿灭三千余，俘虏五千，余众逃亡， 蒙将军正在率人追捕。”
“传令附近郡县，重设亭长吏员， 搜捕残余叛军。”
“王上，太后……”
“她又怎么了？”嬴政头都不抬。
“太后说要绝食。”
“那就让她绝！”
嬴政把手里楚国递来的帛书放下，习惯性地在忙完要紧事务后，看两眼昏睡的小崽子。
他知道自己陪在这里其实没什么用，但还是想陪着。这个往日里手上擦破点皮都要委委屈屈撒娇要哄的小公子，娇生惯养地长到四岁，却在医官拔箭簇时， 咬着布团一言不发。
医丞用匕首切开十字形的伤口， 挤出毒血，而后一鼓作气拔出箭头。
“呜……”幼崽只急促地喘着气， 反射性地抽动了一下。
小小的身体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顷刻之间，疼出了一身汗。
嬴政捂着他湿润的眼睛， 把他失控痉挛的手整个包住，因为从来不会安慰人，所以只是笨拙地低声道：“乖， 箭簇拔出来， 挖掉腐肉才能好……这箭上有毒，但医丞说能治， 你不要怕……”
幼崽汗如雨下，脸上毫无血色，把头埋在他胸口，捱过了最剧烈的疼痛之后，仿佛被抽了筋的小龙，软绵绵地塌下来。
可孩子居然笑了一下，松开嘴里的布团，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可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包容与明朗，哪怕惨白着一张脸，竟然都给人自信笃定的感觉。
嬴政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无端觉得酸楚起来，他干巴巴地说着：“医丞说没有伤及骨头，不必担心。”
“阿父……在这里，我有什么……可担心？”幼崽的手指忽然蜷缩起来，攥成两个小小的拳头。
嬴政微一偏头，就能看到医丞正在用酒冲洗伤口，拿小刀剔除肿胀坏死的血肉，血淋淋的，犹如凌迟。
这场凌迟持续了多久，嬴政就看了多久。
等伤口处理完毕，敷上止血的药物，再包扎好，孩子早就昏过去了。
所以，他其实是活生生被痛醒，又活生生疼晕的……嬴政意识到了这一点。
“没有什么药物可以止痛吗？”嬴政忍不住问过。
“臣这里有麻和乌头，但公子年幼，臣不敢乱用。”医丞为难道，“很多药物，本身也是有毒的……”
“箭簇上何毒？可能解？”
“这……天下毒物何其之多……臣也不能断定……”医丞擦了擦汗，唯唯诺诺道，“臣只能先用白芷、蛇舌草等试试看。”
嬴政面色不变，淡淡道：“蒙毅，去撬开熊成的嘴，问清楚箭上是什么毒。”
心下惶急的蒙毅马上领命，退出殿室就开始狂奔，又被蒙恬斥了一句“失礼”。
“蒙毅到底年轻，不够稳重，如此莽莽撞撞，害得公子受伤，实在该罚！”蒙恬道。
“熊启会临阵变卦，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嬴政平静道，“连这孩子自己，都没有预言到。”
他说了“我们”这个词，表情看不出喜怒，仿佛静若寒潭，但熟悉他的人——比如蒙恬，就知道王上没有责怪蒙毅的意思。
或者说，他现在的注意力不愿分给这种细枝末节上，因此懒得追究。
“王上……”蒙恬嗫嚅了一句，“你要不要换一身衣裳？”
那些血迹，终究还是太刺眼了。
蒙恬很小心地措辞，虎背熊腰的体型，轻手轻脚地问话，好像张飞在捏绣花针。
“他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嬴政低垂着眉目，看向那汗湿的小手。
似乎长大了一些，宛如一片舒展的枫叶，每根手指都在用力长高，可惜还是变圆比较容易，永远软乎乎的，还远没有到会变得硬朗的年纪。
嬴政时常觉得，这孩子是光长肉不长骨头吗，为什么浑身上下看起来都圆圆润润的？
睡梦之中的小手也无意识地想抓点东西，抱在怀里蹭蹭。
白天遭殃的一般都是一把年纪的玄猫，甚至有猫窝被幼崽霸占，猫猫还被强制抓过去陪睡的事情发生。
后来有了新玩具扶苏，经常被幼崽摆弄，抱来抱去，亲来亲去，滚来滚去，手塞嘴里，这个脚丫子放那个肚子底下，脑袋碰脑袋，歪歪扭扭地睡成太极图，也是时有发生的。
幼崽睡觉时喜欢在熟悉的地方，有人陪在身边，如若没有，他就会抓着什么东西——玩具木头野鸭子、弹丸、衣服、枕头之类的。
当然最好的，是父亲与母亲的手。
这两年都是嬴政在带他，竟已习惯递出去一只手，让孩子安心抓住两根手指，蹭蹭脸颊，闭上眼睛。
只是他这一觉睡得实在有点长，嬴政保持着一个姿势许久都没动，直到孩子夜里发起烧来。
“王上，昌文君说他也不清楚，是楚国巫女灵给的药，只说是蛇毒。”蒙毅匆匆来报。
“是吗？”嬴政谨慎地问医丞。
“的确像是蛇毒。”医丞宽慰地舒了口气，“那臣便没有用错药。”
嬴政这时才想起，医丞用酒清洗箭伤时，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雄黄的味道。
那么明显，但当时他竟全然没有注意。
“甘草绿豆蒲黄等煮的药汤也好了，公子何时醒了，便给他喝。”医丞道，“箭伤并未入骨，蛇毒也未见脉，王上不必太过忧心。”
话虽如此，嬴政又怎么能不忧心？
发热这种事，若是自己，无非就是忍着，权当无事发生，实在难受影响工作，就喝点药罢了，还能怎么着？
可是发生在受伤的孩子身上，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嬴政坐在榻边，以手支颐，夜里朦胧小憩时忽地惊醒，觉得掌心有点发烫，他顺着掌中孩子的手摸到手腕，把幸存但碍事的小金镯子取下来，又用手背试了试小孩的额头。
滚热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手背，幼崽的脸被烧得红彤彤的，仍然一点声响都没有。
嬴政居然有点怀念这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从早到晚小嘴叭叭的啰嗦了。
好安静，怎么可以安静成这样？嬴政很不习惯。
然后唤医丞过来，以针灸帮孩子退烧。
但不过两三个时辰，又会再度发热。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嬴政甚至都能把针灸和按摩的穴位给记下来了。
“王上，嫪毐的重要党羽已尽数抓获，这是名册。”蒙恬奉上官员的名单。
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
嬴政把这些带官职的名字逐个看完，以朱砂勾勒，批了两个字。
“枭首。”
杀气凛然的朱笔犹如血落，盖上秦王的印玺，很快化作一把把大刀，割下一个个头颅。
“熊启可有动静？”
“探子来报，他见势不妙，偷偷带人跑了，看方向，是往东南。”
“他想回楚？”
“也许是。”
“中尉军呢？”嬴政问这话时，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不过是确认一下而已。
“中尉军自然不肯跟他走，尤其桓齮将军，当面问昌平君可有诏令，若无诏，怎能往东南去？东南又无叛军。”蒙恬如实回答。
“这么详细，你联系上桓齮了？”
“是，桓齮将军说，是公子让他派信使过来，提醒王上昌平君叛变的。”
嬴政这才把目光从银针上移开，抬眼看向蒙恬：“细说。”
蒙恬便把从桓齮那里得到的情报一一陈述，还奉上桓齮的手信。
这两年，纸这种东西，已经逐渐在咸阳普及了，目前还是官营，在吕不韦的运作下，秦使与商人都会带着纸张与瓷器结交六国权贵，赚得盆满钵满。
好在他还记得把官中的那一份如数上交，至于私底下昧了多少礼，嬴政暂时没心情和他计较。
近水楼台先得月，中尉军离得近，桓齮已经能用上纸了，这是个不错的信号。
嬴政单手展开这卷起来的奏报，蒙毅连忙用镇纸帮他压住边边角角。
“……这样说来，中尉军的将领，确实是不知情的。”
“多半如此。”蒙恬不会把不确定的事说的太死。
“那孩子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嬴政问。
他虽没有看向蒙毅，蒙毅却知道秦王在问他，忙道：“臣接应到公子时，公子就已经受伤了。”
和箭伤的凶险相比，这点皮外伤，本不值一提。医丞也是在处理好箭伤之后，才解开孩童左手上的手帕，探查那尖锐却又粗糙的细长伤痕。
“这个不妨事，不过是石子弓弦造成的小伤，血都不流了。”医丞说得轻描淡写，嬴政却看着那血迹斑斑的手帕，沉默良久。
“桓齮说夜色昏暗，公子的手藏在袖子里，他没留心。但白日玩耍的时候，应当是没有受伤的……”蒙恬略有点疑虑。
“你如何看？”嬴政问。
“臣以为，桓齮大约没有撒谎。昌平君不至于虐待公子，但是从咸阳到岐山，足足两百里，快马加鞭得两天，马车的话那得走三天。这一路上，公子竟然没有察觉不对吗？”
依蒙家对长公子的了解，无论昌平君花言巧语有多动听，最多最多能骗公子出咸阳城，天黑还不回宫，公子就要闹了。
公子一闹起来，那个妙语连珠、胆大包天，路过的老虎都要被薅秃尾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他都干得出来。
昌平君凭什么能让公子安安分分到达岐山，不声不响不吵不闹，不惊动任何人？
“再请医丞过来。”嬴政礼貌道。
一晚上折腾老人家三四回，觉睡得稀碎，正常人都会觉得有那么点不好意思的。而性子内敛的，比如咱们秦王这样的，表现出来可能就是言辞温和委婉了一点，对医丞的好感度提升了一点，对老人家的职场生涯和退休工资会有所帮助。
这方面，蒙家是体会最深的了。
医丞老胳膊老腿的，家学渊源，混了大半辈子编制了，也不敢抱怨大领导多事，小板凳一坐，就开始把脉。
从孩子多灾多难的左手腕，换到秦王暂时松开才完全露出来的右手腕，沉吟不语。
“如何？”嬴政等了很久，才打破沉默。
“脉象细弱，略有滞涩，虚浮无力，犹如春蚓穿沙，时见促结，可见气血两亏，阴阳失衡，肝经受毒，肺热未清……”
嬴政：“……”
蒙恬：“？”
蒙毅：“？”
虽然他们很想提醒医丞“说人话”，但不幸的是，这已经是雍城最会说人话的医官了。
医官嘛，总是这样的，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写一些别人看不懂的字。
好在老人家不是在故意报复他们打扰自己睡觉，最好总结了几句：“……虽然失血过多，亏损得厉害，但胜在底子好，以公子的身份，精心养个一年半载，也就慢慢养回来了。”
懂了，回去之后继续娇生惯养。
不过本来就够娇惯的了，还要惯成什么样？秦王一口一口喂吃的？
——他还真能喂。
雍城县令由于情况特殊，得以县令的身份直接递交文书。
幸运的是，正遇上秦王这几个月难得心情愉悦的时候。
不幸的是，他进去的时候，秦王正在喂公子喝药。
“好苦哦。”长公子靠在床头，垫着三四个软枕，皱巴巴地抱怨。
“甘草与蒲黄，苦在何处？”嬴政淡淡地撇他一眼。
秉承着有娇要撒，没娇创造条件也要撒的原则，小朋友继续道：“就是很苦嘛，不信你尝尝？”
嬴政狐疑地看着他，差点怀疑药有问题。
他真的尝了一口，在蒙毅、蒙恬和幸运又不幸的雍城县令等人的围观下。
然后幼崽就活泼泼地笑了：“阿父，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嬴政已经知道他下一句嘴里肯定吐不出象牙，却还是无奈纵容道：“什么问题？”
“你好好骗哦～”小朋友乐不可支。
“药还喝不喝了？”嬴政淡定道。
“给我吧，我可以一口喝光。”李世民干脆地保证道。
他一醒来，不管身体痛成什么样，在嬴政面前，总还是很有活力的样子。
“你拿得动？”嬴政质疑。
“应该……可以？”李世民不确定。
嬴政拿出勺子，托着碗底，静静地看幼崽扶着碗边，一饮而尽。
一碗药汤喝出了酒的架势，十分利落。
“还有吃的么？我好饿。”幼崽放下碗就喊饿。
宫女送上肉羹和枣粥，装在小瓷碗里，对成年人来说，也就几口的量。
“好少哦，我要变成小猫猫了吗？”李世民嘀咕。
“医丞嘱咐，少食多餐。”
“哦。”薛定谔乖巧的小童就着秦王的手，慢吞吞吃着小猫饭。
雍城县令无所适从，不知该何时插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深觉今日不该左脚踏出房门。
好心的蒙毅悄悄给他递眼色，示意他现在汇报就可以。
雍城县令这才敢上前，禀告道：“王上，这是雍城近日的文书，涉及官吏变动和黔首伤亡……”
“黔首也有伤亡？”李世民猛然抬头，像只警惕的小兔子，忽然竖起了长耳朵，他连忙咽下口中的粥，关切道，“伤亡多吗？”
雍城县令一愣，答道：“叛军过境和溃退时，波及附近村里，据里正上报，约有两百多户被劫，六十余人受伤，死者二十余，亭长吏员被杀者十余，雍城卫尉伤亡者过千……”
李世民的脸色一瞬间有点凝固，甚至有点茫然诧异：“怎么伤亡这么多？”
蒙恬更正道：“县令把伤与亡合在一起算了，实则卫尉亡者只有一百二十三，重伤者六十五，轻伤九百七十八，——那些轻伤，都是能治好的，为怕雍城军中侍医不足，咸阳及附近的医官也已经在路上了。”
这似乎是见惯生死的武将的一种安慰，但李世民并没有被安慰到。
“是因为昌文君也参与了吗？”李世民皱着脸问，“否则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不应该有这么大的伤亡，对不对？”
“伤亡是不可避免的。”嬴政平静道。
“但多余的伤亡是可以避免的。”李世民心里沉甸甸的，有些愧疚和不安，“我没想到熊启和熊成这个时候就会谋反……”
“谁也想不到。”嬴政依然平静。
“如果我早点想到的话，就能告诉你，不要给熊启他们兵权……”幼崽懊恼道。
“嫪毐的兵权也不是寡人给的。熊启的身份摆在那里，只要有异心，总是有机会起兵的。”嬴政冷静道，“你的粥还没吃完。”
“但是……”李世民仍然有点不高兴。
“你不想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了吗？”嬴政转移他的注意力。
“如何了？抓到了吗？”幼崽果然很在意。
“伤你的熊成抓到了，目前还没杀，他供出是春申君黄歇暗中联系和撺掇他们谋反的，目的就是削弱秦国，以保全楚国。”
“熊启呢？他更重要，他是长子。”李世民追问。
“往东南方向逃了。”嬴政见他吃得太慢，淡定地拿走勺子的使用权，舀着粥喂他。
“那得派人暗中告诉李园，让他……”幼崽急吼吼的话被粥打断了一下，不得不停一停，吃完才接着道，“让他截杀熊启。”
“已经派了。”
“那就行。”李世民松了口气。
“不必为此忧心，李园比你急迫。楚王刚死，听闻熊启偷偷回楚，要与太子抢夺王位，不立刻诛杀熊启，李园与王后寝食难安。”嬴政道。
“那肯定，毕竟太子是他外甥，他的荣华富贵全靠太子了。”李世民顺口道。
雍城县令的表情从震惊到麻木，看起来人还在这里，但魂已经走一会儿了。
“咸阳宫……”幼崽又想起来。
“已走水路送信去了。”嬴政回答得比他问还快。雍城到咸阳之间有一道水路，送信的话大约一到三天，受天气风向和水流影响比较大。
“中尉军……”
“有王翦。”
“叛军残党……”
“追捕过九成，余者在清缴。”
“亭吏……”
嬴政被他烦够了，顺手拿起刚刚雍城县令奉上的文书，往操心的孩子手里一塞：“看吧。”
“……”雍城县令觉得自己很多余，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退下了。又怕等会儿王上和公子有问题要问，就硬着头皮垂首站在那儿。
幼崽安静地看了片刻，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好心的蒙毅悄悄提醒雍城县令该走了，不然等一会儿肯定要听到不该听的东西了。
雍城县令甚为感激，连忙告退。宫人收走小桌案和餐具，送上漱口的杜若汤、净手的温水和帕巾。
“你有话说？”嬴政现在多了解他，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要语出惊人了。
“我想，曾祖母和母亲应该是不知情的……”李世民斟酌着言辞，“好歹委婉一些，和她们好好聊聊。”
果然，讨论到核心而棘手的问题了。
长公子的身体里，到底流着一半楚国王室的血，即便芈夫人没有被封为王后，但是这次谋反的熊启熊成都是楚系外戚，血缘关系紧密，他们起兵造反及惨烈下场，会不会牵连宫里的华阳太后和芈夫人，又会不会再牵连到长公子呢？
太多人关心这个问题了。
“华阳太后，我不会动她。”嬴政深思熟虑过，“两日前，我收到咸阳宫的传讯，说你被熊启带走了，没有回宫。”
“两日前？”李世民微怔。
“就是你逃出来报信的那天。”嬴政颔首。
送信是需要时间的，按时间来算，华阳太后真的一点都没有耽搁，急急忙忙就传消息到雍城了。
还好孩子机灵，自己一溜烟跑来找爹了，没有沦为人质和祭品。
就是运气有点背，遇到了吃败仗的熊成，遭了冷箭。
“至于你母亲，看在你的份上，我也不会动她。——她不是个有野心的女子，我很清楚。”嬴政颇为欣赏芈夫人的安分守己，不插手任何政治，从来都不飘。
“多谢阿父。”李世民灿然一笑。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嬴政循循道。
他好像在期待自己的孩子，问出他想听到的问题。
李世民本来不打算说了，但察觉到对方想听，便顺着秦王的意，轻声道：“那祖母和……那两个孩子，阿父打算怎么处置？”
“太后毕竟是寡人的母亲，禁足罢了。”嬴政云淡风轻地把赵太后先略过去，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觉得那两个孩子该怎么处理？”
他盯着小小的孩童，等他的回答。
“都杀了吧。”李世民毫不犹豫。
“你竟如此果决？”嬴政微讶。
“嫪毐若是叛乱成功，难道会放过我吗？”李世民理所当然道，“留下他们，祸患无穷。”
“善。”嬴政大为赞同。
话题本该到这里就暂时结束了，幼崽也有点累了，但是嬴政却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李世民便眨巴着眼睛，颇为好奇：“怎么了？”
“我有一个问题，要同你商量。”嬴政很少有这样拿不定主意的时刻。
蒙恬心头一跳，忙道：“王上，那臣与蒙毅就先……”
“你们可以留下。”嬴政道。
眼看其他人鱼贯而出，只留了蒙恬蒙毅兄弟俩，就知道这个让秦王犹豫至今的问题有多重要了。
“你有问题，要同我商量？”幼崽疑惑。
“只有你能商量。”嬴政肯定道。
“什么问题？”
“你以为，寡人该不该立你为太子？”秦王嬴政郑重严肃地问。
好一个送命题。

第24章 就这么决定立太子了？
“这么重要的事， 你问我？”幼崽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不然呢？”嬴政反问。
华阳太后和芈夫人不能问，都是一系的；赵太后更不能问——问她不如问叉烧；
吕不韦？马上就要下台了。
王翦不在——在也不能问，这种涉及立储的超级敏感话题， 王翦这种把谨慎刻在骨子里的人，是不会正面回答的。
除此之外，还有吗？
——没了， 真没了。
秦王这人的亲缘关系实在淡薄，竟找不到一个人来问立太子这么重要的话题。
李世民怔住了， 呆呆地仰头看着他，忽然轻嘶一声：“哎呀，我的手有点疼……”
“那便去请医丞。”秦王眼都不眨。
“呃……也、也没有那么疼啦……”李世民目光飘忽，讪讪道。
“哦？”嬴政淡定自若。
“我好像有点困了。”
“回答完这个问题再睡。”
“啊！我的镯子不见了！”幼崽惊呼，煞有介事的样子。
“我拿走了一个，另一个呢？”
“路上丢了。”李世民顺口道，“当时为了误导熊启……”
嬴政沉着地等他把借口找完， 不动声色地问：“所以， 你觉得呢？”
“阿父你衣服上有血诶。”小朋友继续顾左右而言他。
“我看得见。”
“还是换掉比较好吧？虽然衣裳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但是多吓人啊。”
“是你的血。”
“那更吓人了。”幼崽用一只小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抬不起来， 勉勉强强做出“我好怕怕”的表情。
“我去更衣，然后你就回答我？”
“唔……这个嘛……”小孩子支支吾吾。
秦王与他的孩子对视， 逼迫逃避的小朋友正视自己。
幼崽苦着脸，奈何一只手有点短，没办法捂住两只眼睛。
“那你要不、要不去问问别人？”
“问谁？”嬴政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幼崽慌慌张张， 左顾右盼， 忽然看到了那边的蒙家兄弟，顿时眼睛一亮， 像是看到了救星，“蒙恬将军和蒙毅中郎不是都在吗？”
蒙恬：“！”
蒙毅：“！”
谢谢公子看得起他们，但没必要，真的。
“他们？”秦王顺着幼崽的眼神，迟疑地望了过去。
嬴政是个很神奇的、大多数时候看上去都极其理智，但其实又有点任性固执、温柔和傲娇的人。
这些词汇摆在一起本身就比较矛盾了，更别提他还同时狠辣无情兼重情重义。
不可思议吧？但这就是嬴政。他就是这么复杂的人。
蒙恬和蒙毅是臣子里和秦王走得最近的了，因此能窥探到冰山一角，所以他们虽有点紧张，但又没那么诚惶诚恐。
蒙毅不敢吱声，因为公子就是在他旁边受的伤，他总觉得是自己保护不力，惭愧不已。
蒙恬身为兄长，只好道：“臣等不敢妄言。”
“说说看吧，寡人也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嬴政给了孩子一个缓冲的余地。
“臣以为，公子太过年幼，并不知未来会如何，王上何不等上十年，再封太子？”蒙恬委婉表示。
这话实在合情合理，还暗含着一点心照不宣的、不能说出口的担忧——万一公子没有活到成年呢？
这年代，孩子早夭是常有的事，四岁就封太子，也太早了。
“年幼，确实不够妥当。”嬴政平平静静地应声，没有反驳。
蒙恬想着既然开口了，那索性就说完，便道：“除此之外，过早立公子为太子，是否不够安全？万一有刺客……”
这也是个问题，现在还不是太子呢，就已经被针对了，以后更不好说。
但是吧，秦王他有点轴，他想做的事，哪怕有许多理由可以反对，他都非做不可。要不是担忧楚系外戚，他早就想立太子了。
听完蒙恬中正的意见，嬴政又问蒙毅：“你呢？”
“……臣觉得可以。”蒙毅这话说的自己都没有底气。
“你觉得可以？”嬴政反而有点惊讶。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蒙毅，包括假装捂眼睛的李世民，也在从手指缝里向外偷看。
蒙毅越发不安，但还是坚持道：“依臣看来，公子虽然年纪小，但却足以做太子了。太子应该所具备的能力和品德，公子其实都有。他只是还没有长大而已。”
嬴政的态度缓和下来，转而低声重复地问李世民：“你觉得呢？”
“有点……有点太早了吧？”
“你愿意吗？”嬴政执着于一个答案。
“我……”幼崽扭捏了一下，小声道，“其实我是愿意的啦……但这种事，不是得让一下，才显得谦虚吗？”
“那就这么定了。”嬴政果断道。
什么定了？
怎么就定了？
在众人还茫然震惊的时候，秦王已经开始规划道：“等你的伤稍微养好一点，就在这里办册封典礼，然后再回咸阳。”
“啊？”幼崽张大嘴巴。
“过几日就将消息传出去，告知咸阳宫与朝臣，令奉常与宗室先准备相关事宜……”
“可是我都不能下床……”
“等叛乱处理完毕，你的伤也差不多好了，可以参加祭祀了。”嬴政从容道。
“但是……”
“你刚刚不是说困了？”嬴政堵住他的话，“那便睡吧。册封的事，也不需要你这小童操心。”
蒙恬与蒙毅怔立当场，面面相觑，哑然无声地告退。
幼崽目瞪口呆，稀里糊涂地躺下来，差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就这么决定了？这么仓促的吗？这么大的事不应该召集满朝文武，商量几个回合，扯皮几个月吗？
他疲倦地闭上眼睛，困意汹涌，却疼得睡不着。
这个连麻沸散都没有的时代，医疗手段着实粗糙，左边胳膊一直隐隐作痛，根本无法忽略。
他一直忍着没有说，是因为他知道，孩子身上的痛，爱孩子的父母只会十倍感知到，恨不得以身替之。
嬴政是那么爱干净的人，却让那血迹留在身上留这么久……
他不想让父亲太过担心自己。
李世民试着去忽略那一阵阵钻心的痛，可惜根本忽略不了。
就像一根根尖锐的针，顺着指甲刺进肉里，扎得很深很深，又像是甲沟炎患者一脚踢到了墙上，激烈而顽固的痛楚不停地汹涌肆虐，只要他清醒着，疼痛就不会停止。
上辈子他应该受过很多伤来着，也应该习惯疼痛才对，但是可惜，久经沙场的天策上将的忍耐力，并没有带到这辈子来，也没有办法提高一个孩子疼痛的阈值。
他的年纪还是太小了，如果他像蒙毅那么大，那一箭根本不可能射中他。
他应该有马蹬和铠甲，应该换一把真正的弓箭，应该能够熟练地操控马匹，应该可以纵横捭阖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可他现在都不能。
可恶，他甚至没有嬴政剑高！
李世民越想越气，越复盘越恼，偏偏目前又没有任何可以解决难处的办法。
饭要一口一口吃，日子要一天一天过，身高嘛也要一点一点地长，没办法，人生就这样。
“怎么还不睡？”
许久之后，他耳边响起嬴政低低的声音，宛如墨玉落在冰上，悦耳之外透出一贯的沉静淡漠。
比声音更先到达的，是以兰草为主的幽淡香气，只有在刚沐浴完时比较明显，其他时候，会被竹简纸墨的气味混合掩盖过去。
秦王不喜欢浓郁热烈的香味，衣服上的熏香也似有似无，闻起来像……像什么呢？
李世民胡思乱想着，忽然想到了——像章台宫，还得是秋冬的章台宫。
“睡不着。”幼崽乖乖巧巧地回答。
“疼得厉害吗？”
“也没有啦。”
嬴政沉默了几息，倚靠在他旁边，轻声道：“要讲故事吗？”
“好呀。”如果是平时，幼崽已经欢呼起来，把他那堆破玩具收拾收拾，往边上的盒子里装，给嬴政腾出更大的地方来，然后亲亲热热地凑过来拉手手，哼哼唧唧，跟小猫撒娇似的，也不知道在哼唧什么。
嬴政无法理解，但已经习惯了。
但孩子现在动弹不了，他便挪动了一点距离，主动握着孩子没有受伤的那只小手，问：“你想听什么？”
他没什么讲故事的天赋，也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所谓讲故事，一般就是把书里的东西拿出来，陈述一遍，平铺直叙，跟读书没两样。
更过分的是，孩子如果抱怨，他就把七国发生的大事挑一件讲给娃听，最近的讲完，就讲以前的。
什么商鞅逃跑的时候没有身份证明住不了旅馆后来逃到封地起兵死了被五匹小马分尸了，蔺相如为了带回和氏璧威胁说要拿着玉往柱子上撞，白起长平之战阬杀了赵军降卒四十万……
谁家好人睡前故事讲这些呀？
“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吧。”李世民早就想知道了。只是嬴政不说，其他人也不敢提。
赵姬……这两年看不见她人影。
“无甚可言。”嬴政不太想提。
“说说看嘛。”幼崽眼巴巴地瞧着他。
从前总是白里透粉的脸颊，如今比纸还白，红润润的唇色一时半会也恢复不了，看着实在凄惨可怜。
嬴政无法不为之心软，勉强开口道：“有一年，秦军围困了邯郸……”
“等等，让我想想。”李世民费劲地调动大脑，思考着这是哪年的事，“那时候你多大？”
“和你一样大。”
“三岁？”
“四岁。”
父子俩对视一眼，幼崽不情不愿地承认道：“好吧，四岁。”
“赵国仇秦已久……”嬴政刚开了个头，李世民就嘟囔道：“那肯定，杀了四十万呢，青壮年差点死光。”
“没那么夸张。”嬴政无奈，“若真如此，当时白起就能攻下邯郸了。”
“那不是差一点吗？要不是将相不和，范雎收礼进谗言蒙蔽昭襄王，下令白起收兵，说不定邯郸早就打下来了，也就没后来的事了。”
“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你说。”
“赵国欲杀父王与我，父王在吕不韦的帮助下逃回秦国……”
“但把你和祖母丢下了。”李世民接口，“你肯定受了很多委屈。”
嬴政没有反驳。陈年旧事，本来他不想再回忆的，可这孩子偏偏想听，烦人得很。
“为了活下去，我们躲藏了一段时间。”嬴政缓声道，“邯郸久攻不下，平原君赵胜散尽家财，招募死士，他的门客毛遂说服楚国出兵救援，魏国信陵君无忌窃符救赵，楚赵魏三国联军内外夹击，秦军便逐渐落入下风……”
“不是要讲故事么？”李世民抗议秦王夹带私货上历史课。
嬴政瞪了他一眼，轻斥：“再吵就不讲了。”
幼崽马上闭起小嘴巴，示意他接着讲，心里悄悄吐槽：看这个讲故事的水平，好没意思的，这么精彩的战争，刺激的局势，秦王讲出来毫无亮点，让人完全没有想听的欲望。
“母亲让我不要出门，邯郸仇秦之风甚烈，哪怕是不知我身份的孩童，只要发现我是秦人，也会聚众报复……”
未成年凶残起来，是没有分寸，也没有极限的。赵国尚武之风，不逊于大秦，动起手来根本不管不顾。
嬴政的性格底色，就是在那时候形成的。
“为此，我久不出门，整日与简书作伴。”
李世民等了半天，没等来下一句，错愕道：“然后呢？”
“然后什么？”
“故事啊，这只有故，没有事啊！”
“……”嬴政无语。
“你怎么受伤的都没有讲呀。”幼崽不满，“好端端的，你怎么会知道那些药材呢？你肯定受过外伤。是谁伤的你？用什么伤的？严不严重？你打回去了没？”
嬴政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孩子昏睡的时候他怀念这叽叽喳喳，真一叠声叽喳的时候，他又由衷地觉得吵。
养孩子怎么这么费神？他就养了这一个就已经烦得不行了，那些养很多孩子的都是怎么过的？
“邯郸当地的少年；用石头和棍子；不算太严重，没伤到要害；后来我回秦了，没来得及打回去。”嬴政一一回答。
“就这样？”李世民睁大眼睛。
“还不够？”
“不是隐藏身份吗？怎么暴露的？”李世民疑惑。
“我不会说邯郸话。”
“你不会说邯郸话？”李世民惊讶，“你不是邯郸出生的吗？祖母就是邯郸人啊。”
“没有人教过我，他们在我面前只会用秦国的语言交流。”嬴政解释道，“这是吕不韦和父王商量后，一致决定的事。”
“哦，我懂了，祖父是为了以后让你回秦国铺路。”李世民恍然大悟。
这原本是纯粹的好意，后来九岁的嬴政回秦国后，确实以最快的速度获得了秦国王室的认可，从语言文字到行为习惯，都无缝衔接。
但反过来说，嬴政幼年的教育完全是按照秦国王室继承人的方式来的，那就意味着，他很难伪装成邯郸的孩子。
赵家押宝在嬴政身上，就不会违背异人和吕不韦的意思。
幼年的嬴政没有朋友，没法出门，也没有办法和邯郸当地的孩童交流，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排斥他、辱骂他、动手打他……
“阿父……”幼崽欲言又止。
“嗯？”
“你小时候哭过吗？”
“……”嬴政淡淡地垂下眼，没有做声。
那就是哭过的意思了，幼崽意会，明白对方要强，不愿意揭开伤疤。
“祖母会安慰你、给你上药吗？”
“一开始会。”
那就是后来不会了。自动翻译机想了想，问：“那怎么办呢？”
“读书、练武。”幼年期的嬴政很倔强，被欺负了就忍着怒火，化愤怒为学习的动力，拼命读书习武，争取早点打回去，狠狠出一口恶气。
“好厉害！”幼崽感叹道，“就是感觉好可怜好寂寞哦，都没有人陪你玩的，书和剑都不会说话。——也没有猫猫玩吗？”
“没有。”
“那会跟鹊子和燕燕说话吗？”
“那是你才会干的事。”
“才不是呢，我们小孩子都会这样的，弟弟也这样。”幼崽辩驳。
“扶苏到现在还不会说几句话。”
嬴政是在扶苏出生及长大到一岁多点，才真正意识到，孩子与孩子之间的差距，比人跟狗之间的差距都大。
扶苏一岁的时候，根本不会说话！
仅有的几个能听懂的词汇，就是“阿父”“阿母”“阿兄”，其他就没了，很多时候咿咿呀呀的，好像说了一连串的婴语，但旁人根本听不懂，只有芈夫人和李世民能听懂。
扶苏和嬴政也不够亲近，不会主动凑过来要抱。有一回李世民把扶苏偷偷带到北辰殿，玩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年纪更小的扶苏就开始哭着叫“阿母”，哇哇大哭，嗓子都哭哑了，谁哄都没用。
嬴政让人把扶苏送回去，并警告小朋友不许再这样捣乱。
原来不是所有小孩子都很聪明很好哄很亲近他的，也许李世民这样的才是特例。
“等我以后长大了，帮你把邯郸打下来。”李世民认真道。
“你？”嬴政失笑，明知是童言童语，却还是产生了点不切实际的期待，继而冷静下来，才道，“秦国不缺武将，应该不需要太子亲自出征。”
“那怎么一样？”幼崽咕哝。
“好了，可以睡觉了。”
幼崽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然而过了好一会，还是没成功。
嬴政微叹：“可要听歌？”
“要！”幼崽欢喜道，“有没有新的歌儿听？”
“《无衣》？”
“大晚上听战歌？”幼崽勉为其难，“好吧，也不是不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诗歌由秦王唱出来，本该很适合做大决战前的总动员，但因是哄孩子睡觉的歌，便低沉缓慢得多，更像战后烽烟逐渐散去、一切复归平静的夜色。
“阿父唱得不对啦，都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了，怎么还能这么平淡？”幼崽嘟嘟囔囔。
嬴政：“……”
小崽子要求真多！
“你待如何？”嬴政没好气道。
“星星歌儿不唱了嘛？”李世民积极点歌。
“你不是听了上百遍？”嬴政反问。
“但是我喜欢听。——这是阿父唱得最好听的一首。”小孩子才不会觉得腻呢。
嬴政不太想唱那首歌，一想到歌，就不可避免地想到赵姬，想起当年在邯郸，赵姬也曾吟唱歌谣哄他睡觉的日子。
那时候天很长，日子不太好过，也总是很慢，幼小的嬴政有很多孤独与忧愁，无人可以诉说。
于是那时的赵姬，便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也许是他沉默得太久，孩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善解人意道：“秦风还有好多歌都可以唱哦，我都乐意听的。”
嬴政心不在焉地哼了一首《蒹葭》，幼崽安静地听着，打了个哈欠，含糊道：“阿父不陪我睡吗？”
“还有点事要处理。”
“祖母的事么？”李世民随口一说。
“……”
嬴政没有反驳，那看来就是了。
“何必要亲自动手，加深祖母的仇怨呢？”
“不亲自动手，便不会加深她的仇怨了？”嬴政冷笑，“她所做的这荒唐事，若不是我的母亲，焉有命在？”
“她若不是阿父的母亲，又哪来的权力调兵呢？——让那两个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吧，不必故意去激怒祖母，看她崩溃绝望，痛哭流涕，会让你心里好受些吗？”李世民刁钻地问。
“你在质问我？”嬴政有点恼羞成怒。
孩子叹口气，认真地看着他：“阿父，你过来一下。”
嬴政本就在他旁边，闻言一怔，不明所以地靠近。
“再过来一点。”
嬴政又靠近，微微蹙眉：“你有何……”
幼崽嘟起嘴，响亮地亲了一口他的脸。
“你不要以为……”
幼崽又亲了一口。
“……”
小朋友甜甜蜜蜜地笑起来，眼睛里盛满细碎的星光，明明就这么一点点大，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团，居然显得温和而通透，仿佛完全知道嬴政在想什么，也完全知道嬴政想做什么。
幼崽贴在嬴政耳边，轻声说道：“如果唯有如此，才能让阿父心里好过一点，那你便去吧。我在这里，等阿父回来，陪我一起睡觉。”

第25章 与你结亲如何？
秦王嬴政， 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你要是跟他硬杠，他就只会跟你硬到底。
别说不撞南墙不回头， 就算撞了南墙，他也得试试能不能把墙撞碎再说。
所以李世民意识到对方情绪不稳、暗暗憋着一股怒气的时候，立刻就改变了策略。
说到底， 嬴政怎么解决那两个私生子都是他的权力，对李世民这个下一代的身份来说， 没有丝毫影响。
叛乱已经平定了，那两个孩子怎么死都跟李世民无关。多说这两句话，不过是不想看到赵姬和嬴政闹得太难看罢了。
赵姬纵有千般不是，也是嬴政的亲生母亲，如果嬴政当着她的面，把两个孩子杀死，那就是在活活逼疯她。赵姬歇斯底里地发疯、哭喊、咒骂， 难道嬴政真的会觉得畅快吗？他心里就不压抑吗？
不是这样的。嬴政只是看上去坚如磐石， 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永远沉着冷静， 顾全大局。实际上他心里的痛苦与悲伤， 只是没有表露出来，而并不是不存在。
他恨赵姬， 恨她的背叛。但若是没有爱，又哪来的恨呢？
像成蟜嫪毐熊启这样的叛乱者，嬴政会恨吗？根本不可能， 多一个眼神都欠奉。他只会思考如何杀了他们， 平息叛乱，根本不会有多一点点的在意。
正因为知道嬴政很在意赵姬， 李世民才会多这两句嘴。不然这几年，他总共没见过赵姬几回，她怎么样，李世民才不关心呢。
一个会伙同情夫，造儿子反的太后，还能指望李世民对她有什么好感不成？
说句难听话，就算赵姬现在死了，李世民也最多为她哭一哭，守一年孝而已。若说真心的难过，甚至比不上他的猫猫死了。
当然猫猫还没死，只是做个比喻。
嬴政僵硬了片刻，看不出喜怒，表情有点恍惚空茫，像一盆温水浇在了燃烧的火焰上，热气腾腾之余，黑色的灰烬仍有灼烫的温度，却没有再窜起明火。
算了。嬴政闭了闭眼。
赵姬是什么性子，难道他不知道吗？
看她跪在他面前，狼狈地抱着他的腿，哭着哀求他不要杀她的孩子们，有什么意思吗？
她的眼泪，她的后悔，她的痛苦，她的可怜，她的可恨……不是早就可以预见的吗？
早在两年前，这孩子就预言过了。
嬴政挣扎许久，看幼崽眼皮打架，没东西可抱，就抱着他的一只手，头一歪，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软乎乎的，慢慢柔缓了呼吸，渐渐睡去了。
嬴政茫茫然地看了一阵子，也觉意兴阑珊。
算了，与其跟赵姬吵架，不如陪孩子睡觉。
那两个私生子，他本来也不想看，让他们早点去死吧。
他不悦地抿了抿唇，用另一只手试了试孩子的额头，避开肩膀的伤处，探了一下后颈的温度。
好像出汗了……是好的征兆吗？小孩是单纯觉得热了还是在发热？为什么一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容易潮热呢？
嬴政的思维不知不觉跑偏，摩挲着幼儿的手心，柔嫩嫩，滑溜溜的，有一点儿湿意。
不会真的又发热吧？他俯下身，乌发散开，额头相贴，感受了一下孩子的体温，不太确定，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出神地盯了近半刻钟，才稍微放下心。
养孩子最怕的就是小孩受伤生病，平常健健康康的最好带了，只要吃饱穿暖，几乎什么也不用管，孩子自己会到处跑到处玩，精力充沛，生机勃勃，就是晚上睡觉前敷衍一下，读读书讲讲故事，唱几句歌就行。
这孩子一向健康，很少生病，生病了也不影响他吃喝玩乐，状态好得很。——唯有这一次，伤得重了，才折腾到嬴政了。
嬴政在摇曳的灯火里，漫无边际地想到：他小时候受伤，她也会伤心垂泪的。
她也……她也生过他，养过他，爱过他……
罢了，眼不见心不烦。
嬴政最终只冷漠地下一道命令，没有再多做什么，握着孩子的手，陪他睡去。
是夜，太后二子俱亡。
翌日，秦王令太后迁于雍城萯阳宫。
赵姬原本住的是甘泉宫，在渭河南边，宣太后曾经诱杀义渠王于此，也是个饱经风霜、见证不少历史的宫殿了。
现在迁到萯阳宫，离秦王举行冠礼的蕲年宫就更远了，足有一百多里。
幼崽乖乖养伤的这几天，秦王雷厉风行地处决了嫪毐三族，诛杀叛党数百，流放了四千多户到蜀地，徙役三年。[1]
“熊成呢？”李世民喝药的间隙，还要关心一句。
“车裂了。”嬴政淡声。
“阿母和曾祖母回信了没？”
“尚未。”
“好吧……”无聊的小朋友偷偷动了动左手，感觉好像疼得不那么厉害了，顿时来了精神，给自己找乐子玩。
“阿父！我的弹弓呢？”
“你有几只手？”嬴政坐在案前，专心地阅着奏椟，头也不抬地轻嘲。
“我可以玩投壶呀。”幼崽兴致勃勃，“只需要一只手就可以玩的。”
少顷之后，蒙毅把铜壶摆在李世民指定的位置，拿着一盒弹丸，放于床边的小桌子上。
闲不住的小朋友指挥侍女把被子和枕头搭成一个小窝，他就趴在窝里，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捏弹丸往壶里投。
“当啷”
“哇！进去了！我好厉害。”
嬴政提醒了句：“别压着伤口。”
“嗯嗯，我知道哒。”李世民的左胳膊带肩膀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他也不敢乱动，怕留下后遗症，影响将来上战场，所以就用右手扔弹丸。
叮叮咣咣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陶丸从他的手中扔出，弯出一道圆弧，正落在铜壶里。
“好耶！我真厉害！”
一个太简单，他就开始同时抛两个三个四个……
谒者趋步而进，恭声向嬴政禀报：“……到了。”
他的声音被幼崽的欢呼雀跃盖了过去，听不真切。
“请他进来。”嬴政沉声。
“唯。”谒者迅速离去。
“天女散花！”
六七个陶丸噼里啪啦撒出去，彼此在铜壶口碰撞着，有一个被撞飞了出去，弹出老远，落地后又骨碌碌滚出长长的线。
“诶？滚哪里去了？”李世民翘首以望。
“公子稍等，臣去取来。”蒙毅立刻去寻。
他刚走出几步，那滚动的陶丸就停在一个人脚边。
甲胄在身的将军稳稳地停步，弯下腰捡起了这小小弹丸，缓步上前，抱拳为礼：“参见王上，臣王翦前来复命。”
王翦？李世民连忙直起身，好奇张望。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见到王翦，这位大秦最稳的柱石。
王翦大约四十来岁，明明气质端庄又威严，一点也不胖，但是看上去又像是一只圆滚滚的Q版东北虎，短短的方圆脸钝感十足，还挺萌。于是大老虎也像只大橘猫，很有亲和力。
好奇怪，他居然一点点杀气都没有，特别温平持重。
“王上容禀，臣初二于中尉军大营见到昌平君，其有王诏与虎符，便依令将三万军队交于昌平君。
初七巳时，臣收到新的诏令，昌平君谋反，王上令臣前往岐山。
初十申时，臣率中尉军到达岐山，收归军队。
两日前中尉军归营，臣带亲卫三人，赶来雍城请罪。”
王翦单膝跪地，诚恳道：“臣识人不明，未曾识破昌平君诡计，致使公子落入贼人手中，身负重伤。臣罪当诛。”
“啊？”李世民大为震撼。
不是，熊启兄弟俩谋反跟王翦有什么关系？
派熊启平叛给他兵权的是嬴政，大意了跟熊启走被下药暗算的是李世民，没保护好公子人身安全的是蒙毅，——虽然蒙毅也有点冤，谁知道熊成会突然冒出来，偷袭，不讲武德，给孩子一箭。
哪怕把范围再扩大一点，还可以赖蒙恬没早点把熊成抓住打死，但再怎么迁怒，也迁不到王翦身上啊。
王翦好端端地在中尉军呆着，从头到尾什么也没有做错，还帮忙擦了个屁股。
看这个汇报日期就知道了，真就快马加鞭，马不停蹄，没有一点偷懒的时间，连水路都用上了，紧凑得很。
这人真是……明明实力强大，却过于谨慎。
“王将军快快请起，寡人没有责怪将军的意思。”嬴政温和道，“将军请坐，请将军过来，是有要事相商。”
李世民把下巴搭在枕头上，竖着耳朵，光明正大地偷听。
王翦端方地跪坐在侧，目不斜视，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个翘脚脚的小朋友。
“不知王上有何要事？”
“寡人打算发兵灭楚。”嬴政轻描淡写。
王翦：“？”
李世民忍不住开口道：“什么？现在灭楚干什么？如果要打，不应该先去欺负韩魏两个弱的吗？无论是远交近攻，还是从易到难，楚国都不应该是第一个。”
嬴政撇了幼崽一眼，没有斥责他多嘴，而是问道：“将军以为如何？”
王翦慎重考虑道：“臣以为不妥。”
李世民：“就是嘛，我也觉得不妥。”
嬴政没有理崽，平静地问：“为何不妥？”
“其一，正如公子所说，若要出兵灭国，楚国不是如今最好的选择，韩国离秦最近，唾手可得；魏国自昭襄王时代便逐渐衰弱，拿下它也不难；赵国与秦接壤颇多，大秦若要东进，得先灭赵。”
李世民：“王将军说的对，我也这么觉得。”
“其二呢？”嬴政问。
“其二，楚国纵横五千里，人口众多，兵源不竭，若要战，非出六十万兵力不可，在赵魏韩皆未攻下的前提下，与楚国决战，容易腹背受敌，即便赢了也得撤军，不过白白消耗兵力罢了。”
李世民：“就是就是，傻子现在才会打楚国，打赢了又占领不了，不是白打吗？”
嬴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寡人在与王将军商讨要事，你这小童莫要胡言乱语。”
“什么嘛，人家明明是在实话实说。”幼崽缩了缩脑袋，只露出半张脸，悄悄撇嘴嘀咕。
“将军的意思是不行了？”嬴政略有不甘。
王翦大约听出来了，犹豫了几秒，想到了白起是怎么死的，便退了一步，谦恭道：“若王上有非战不可的理由，臣洗耳恭听。”
“他哪有什么理由？他就是被熊启兄弟俩谋反给刺激到了，一看楚王死了，李园要杀黄歇，还要杀逃回楚国的熊启，楚国内乱在即，打得一团乱麻，他想趁机分杯羹。”幼崽用恰到好处的音量，明明声音一点也不大，但在座的几位都听得清。
蒙毅努力绷住脸，强忍着不敢笑出来。
嬴政咬了咬牙，却只能在心里打孩子一顿出出气，根本无法反驳。
虽然这小崽子说话很不客气，也不好听，但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思。他就是这么想的。
王翦终于忍不住看了孩子一眼，纳闷而惊奇道：“公子好生聪慧，对局势看得很透。”
“这是当然的啦，人家可是很聪明的。”李世民得意洋洋，小声应答。
“那么将军以为，当前形势，秦楚可战否？”嬴政就当没听见崽子大放厥词，尾巴翘上天去了。
“这……”王翦沉吟片刻，“王上想要得到什么样的战果呢？”
“他想啊呜一口把整个楚国吞掉。——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不切实际。”李世民欢快地拿着肉脯啃啊啃，一边啃一边替父亲大人发表意见。
父亲大人并不领情，还嫌他多嘴多舌，恨不得把他嘴巴捂住，不许他瞎扯淡。
“趁乱灭楚，不可吗？”头铁的秦王跃跃欲试。
“怕是很难。”王翦委婉道，“若要灭楚，需有一个长期而稳定的委积（后勤），其余诸国不能添乱，不能营救楚国，前后大约需要两到三年。王上觉得，这么长的时间里，魏赵两国会眼睁睁看着楚国被灭吗？”
李世民：“怎么可能呢？魏国跟赵国又不傻。唇亡齿寒的道理谁不知道呀？家门口这三个国家都还没灭呢，现在跑那么远去打楚国，赵括那种纸上谈兵的都干不出这事。”
嬴政默默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跟受伤的崽子一般计较，本来就病歪歪的，一动手打出毛病来，受累的还是他自己。
王翦又看了公子一眼，小朋友偷偷摸摸地向他眨眼睛，狡黠地笑开。
“当真不可？”嬴政追问到底。
“都说了不可以啦，阿父你好犟哦。”
“灭楚很难，伐楚虽可，亦不是最好的选择。”
大秦柱石和幼年继承人，一前一后地给出了答案。
表达方式与语气完全不同，但言下之意差不多。
嬴政冷飕飕地斜了叽叽咕咕的幼崽一眼，李世民瑟缩着把头埋低了一点，连眼睛都藏在枕头后面，好像这样对方就看不到他了似的。
实际上存在感超强的，咬着肉脯嚼嚼嚼，头顶上扎起来的两个小揪揪跟猫耳朵似的一晃一晃，时不时吸引着王翦的注意力。
“公子与臣，倒是不谋而合。”王翦失笑，略略放松了一点，没有刚到时那么紧绷了。
“若不发兵，岂非助长楚国气焰，白白错失良机？”嬴政假装没看见幼崽掩耳盗铃。
“黄歇和熊启马上就要死翘翘了，兄弟阋墙，自顾不暇，哪还有什么气焰？”李世民抢答，“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有个不错的主意。”
嬴政和王翦都向他看过去，猫猫头噌地冒出来，露出一双笑眯眯的大眼睛，明晃晃地诱人上钩。
嬴政已经被他磨得没脾气了，索性问道：“什么主意？”
“楚国现在的太子熊悍，身世有问题，他有两个弟弟，一个是同母的熊犹，另一个是不同母的负刍，等黄歇死了，就把这宫闱秘辛偷偷告诉负刍，然后就可以静等他们兄弟死磕啦。”幼崽快快乐乐地提出建议，一脸天真无邪。
“确实不失为一条妙策，只是臣倒是不知楚国这宫闱之秘。”王翦不清楚楚国太子的身世是不是有问题，便表示了些许疑问。
嬴政颔首：“经过秦使多方打探，确有太子乃黄歇所出的可能。”
“肯定是真的啦，不然李园急着杀黄歇灭口干什么？看他急成那样，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李世民大大咧咧地评价。
“那便可行。”王翦心中的担忧悄然落地。
他也怕年轻的秦王过于好战，看这个不顺眼打这个，看那个不顺眼打那个，一气之下说打就打，到时候能不能取得战果是一回事，白白牺牲将士的性命就糟糕了。
战争不是儿戏，每场战争开始之前，都该深思熟虑，准备充足，必须要打，且能打赢，才该动兵。越夏朸木各
“那么魏国呢？”嬴政让人展开地图。
王翦面色一肃，知道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虽已熟烂于心，但仍注视着那地图，沉吟良久。
魏国近几十年来，被秦国逐渐蚕食，就跟蚕宝宝吃桑叶一样，有事就啃一口，没事再啃一口，啃着啃着就失去了一大片土地，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赢过一场了。
秦国将领的日常似乎就是吃饭睡觉打魏国，从魏国打下城池刷军功，也成了武将们最乐意干的事，轻松又愉快，比赵国那个硬骨头，楚国那个死胖子（指疆土面积）好打多了。
哪个武将能拒绝欺负一个离得近的菜鸡呢？
“阿父，我看不到啦。”
地图被嬴政完全挡住了，啥也看不见。李世民努力抬起头，伸长脖子，试图从柔软的小窝里拔出来，但一只胳膊使不上力，整个人像企鹅似的歪歪扭扭，笨拙得很。
“有你何事？”嬴政无可奈何地轻斥。
“我也要看！”小朋友大声道，伸出小手要抱抱。
他为什么做什么事都这么理直气壮？也不管合不合理？
王翦和蒙毅纷纷低头，仿佛成熟的水稻无法抵抗地球引力似的，绝不把多余的目光分散到旁边的亲子互动上。
他们没看见长公子撒娇要抱，也没看见王上皱着眉但还是把孩子抱下来放在身前，用厚厚的斗篷一裹，小心地揽着孩子的腰。
也没听见公子抱怨：“我都出汗了，一点都不冷哒。”
更没听见王上接了一句“医丞说你如今体虚。”
“那也不能裹这么厚吧？我手都伸不出来啦。”
“你要手干什么？”
“我要拿弹丸呀，我的陶丸在王将军那里。”
装聋作哑的王翦这才给出反应，谦和地摊开手掌。
“多谢王将军。”幼崽笑容可掬，努力从嬴政怀里探出去，伸手去抓那个陶丸。
一个不起眼的弹珠而已，这孩子对自己的玩具好生仔细。王翦顺势打量了他一眼，关切道：“公子的伤势如何了？”
“好多啦。”幼崽乐观地笑道，“多亏了医丞和阿父，也多亏了蒙恬将军和蒙毅中郎。”
“坐好。”嬴政把他扶正，问王翦，“若依将军所言，该派谁去攻魏？”
李世民乖乖地闭上了嘴巴，大秦的武将真的很多，打魏国太容易，实力悬殊，只要是个中等偏上的武将，都能打赢，不用担心。
“此事由王上决定即可，朝中武将众多，任谁都可以胜任。”
“将军没有建议吗？”
“王上刚刚加冕，适逢嫪毐与二君之乱，山东六国或有骚动。臣以为此战攻魏，略作试探，取城一二，以宣武力即可，不必太过深入，急于求成……”王翦娓娓道来。
李世民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他也觉得稳定国内更重要，国内不稳，谈何统一？
这时候打魏国，就如同扔个石子打一圈威胁自己的狗，只要把离自己近又弱的那只打痛了，打跑了，其他狗也就跟着跑了。
——毕竟谁都不想挨打。
至于为什么不打最弱的韩国，因为打它没啥用，它太弱了，起不到震慑作用。
嬴政思量着，同意了王翦的观点，沉心静气地讨论起出征的细节，时日、地点、主将、兵马、粮草等等。
秦王虽没有亲自上过战场，但他的大局观很好，善于用人，知错就改，打仗的时候敢于放权，全力支持，不拖后腿。
所以王翦能放心地和他商议军务，也能很快就敲定出征的人选为杨端和。
李世民回忆了一下，杨端和虽然名气不算大，但一生从无败绩，打个魏国毫无难度，也就没有再插话，看着地图，若有所思。
待此事商量得差不多了，王翦告退离开后，嬴政忽而道：“如何？”
“什么如何？”幼崽仰着脸。
“王翦。”
“很好呀，非常好。我喜欢这样稳重的将军。”李世民用力点头。
“你喜欢的人也太多了。”
“哪有？”
“王翦有个孙女，你还记得吗？”嬴政神色微妙地问。
“记得，阿父夸人家聪明，会背好几首诗啦～”李世民拖长尾音，阴阳怪气地哼哼。
“那如果……让其与你结亲呢？”嬴政冷不丁道。
“啊？结亲？”李世民愣住了。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四岁就讨论这种问题也太早了吧？

第26章 二凤想给秦王簪花
“这种事不应该十年之后再讨论吗？”李世民提出异议。
“亦可。”嬴政并不执着， 不过是早早和孩子交个底，告诉他以后可能有这么回事，试探一下孩子的反应罢了。
李世民反而在意起来了， 诧异道：“阿父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呢？”
“你的婚事，乃重中之重，我不打算再与诸国联姻了。”嬴政干脆道， “你可明白？”
“哦……”李世民恍然，“你在考虑外戚的问题。”
无论是楚系外戚还是赵系外戚， 前者着实碍眼又碍事，又拐孩子又叛乱，嬴政十分厌恶；后者没什么优秀人才，跟着赵姬混吃混喝，目前虽没惹什么事，但赵姬本身就够惹人烦的了，他们还想怎样？
所以在继承人的婚姻考量上， 嬴政直接排除了六国那些选项， 省得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给他添乱。
既然去掉了六国，那就只能在秦国的重臣里选。
既要门当户对， 又要忠诚可靠， 既要出类拔萃，又要安如磐石， 既要有极大的上升空间，但又不能像吕不韦那样成为权臣，威胁主君的权力……
综合来看， 王翦一下子就跃入了嬴政的视野。
“那为什么不是蒙家呢？”李世民随口问。
“没有适龄的女儿。”
好简单粗暴的理由， 但竟然非常合理。
“那等我长大以后再讨论吧，现在也太早了。”
李世民不是很愿意这么早就讨论婚事， 感觉很奇怪，莫名其妙就要跟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绑定一辈子……过于仓促了。
他还小呢，人家小娘子更小呢。
况且——虽然前世的事他记得很少，但隐隐约约，他记得有个女子很好很好，谁也替代不了。
幼崽深沉地叹了口气，忽然有点闷闷不乐。
嬴政以为他在室内待腻了，等批完咸阳送来的奏文，便道：“可是想出去走走？”
“可以出去吗？”好动的小朋友精神一振。
“可以。”
孩子的这点重量，嬴政抱上一整天也不会觉得累，轻而易举地往怀里一带，权当欣赏风景散散心。
雍城的桃李开得正盛，犹如一片片深深浅浅的粉色云霞，冲淡了这片城池的血腥气。
幼崽喜欢在外面玩，一出去就肉眼可见地快乐起来，看到啥都想摸一摸，碰一碰。
“看，燕燕！燕燕早呀，你们的小燕燕出壳了没有？”
“这不是你认识的燕子。”嬴政淡淡地打击。
“我和他们问好，不就认识了吗？”社牛宝宝理所当然地回答，“而且，说不定雍城的燕燕，认识咸阳的燕燕呢？”
“……”
“杏花都落了，它怎么不等我？”
“它要怎么等你？”嬴政匪夷所思。
“它应该等我来了再落呀，再坚持两天嘛。”
“怎么，你是灵威仰（春神）？”嬴政轻嗤。
“阿父你好扫兴哦。”幼崽软软的小爪子捉到了头顶的杏树枝条，惊奇道，“已经有杏子了。”
他看上去蠢蠢欲动，似乎下一秒就会揪一个下来尝尝。
“不能吃。”嬴政立刻打断。
“我知道不能吃啦……太小了，肯定又酸又苦……”幼崽的手指悄咪咪摸上了小杏子。
新鲜嫩叶翠得逼人眼，毛绒绒的杏子小得可爱，越看越酸。
“被你摸完，杏子就不长了。”
“真的吗？”他连忙缩回手，“真的会不长吗？”
嬴政哪知道真的假的，自从养了这孩子，他每天说的废话呈指数级增长。
虽不能说，孩子说一句他应一句吧，即便是说三句应一句，话也多说很多了。
——这娃嘴太碎，啰哩巴嗦，嬴政听烦了就懒得理他，让他自说自话。
“那个雀子好好看～比花还好看～”
幼崽盯着一只路过的粉色山雀，眼睛里迸发出无尽的喜悦，夹着嗓子赞叹。
比花还漂亮的毛团子停在枝头，鲜艳得像个水蜜桃。
“你想养？”
“这种小雀子不好抓，也不好养吧？”李世民还真思考了一下，“如果要养，我还是更想养鹞鹰，以后可以带出去打猎。”
草莓色的山雀扑棱棱飞走了，幼崽恋恋不舍地追着看了一会，转而去祸害桃花。
他单手折不断，蒙毅还帮忙折了一支比较细、花朵和花苞都比较多的，递给他揪着玩。
一朵一朵地揪下来，藏在手心里，于是连袖子也染了一点薄粉的桃花香。
嬴政不明白他乐趣在哪，但孩子自娱自乐很开心，也就放任他玩。
忽而觉得头发有点痒，嬴政警觉地抬眼，正抓到狗狗祟祟的小朋友捏着桃花往他发冠里塞。
“嘿嘿……”幼崽讪讪一笑，手忙脚乱地想把花藏起来，但手里抓得太多了，由此失手，不小心丢撒得自己和嬴政满身都是。
娇艳欲滴的花朵撒在玄色常服上，于是那庄严肃穆中便平添了几分昳丽。
“真好看！”幼崽由衷赞美。
“……”嬴政有理由怀疑这娃是故意的，证据就是他玩投壶时那句“天女散花”。
他面无表情地把崽子放下来，在孩子满脸无辜地眨巴眼睛时，一朵一朵地捡起那些花，全装饰在幼崽的两个小发髻上。
一个也没浪费。
幼崽圆圆的猫耳朵发髻上——也可能更像熊猫耳朵，就开满了粉艳艳的桃花，衬得底下朱红蝴蝶结发带都像是小花束的包扎带。
孩子努力仰起头，什么也看不到，又抬起手摸了摸，摸了一手花香。
“明明就很好看……”李世民恶作剧失败，不甘地咕哝。
“簪在你发间也好看。”嬴政不咸不淡道。
“啊！我的小马呢？”幼崽惊呼，刚刚还在玩花，转眼就要去看马，思维跳跃得比猴子还快。
“在马厩。”
大秦的马政制度还是比较完善的，不仅有专门的法律如《厩苑律》来规范养马，军马还分等级，统一征收和发放饲料，定时喂养，还要验收和评比。
如果厩苑的马匹送到军队，例如中尉军这样的地方，被评为下等马，验收不合格，那就会追究到养军马的人，可能会被罚二甲并革职。
二甲，就是两副铠甲的钱，超级超级贵的，够普通人吃十年了！
所以李世民在中尉军，才能看到那么多好马，眼花缭乱的。
不过……
“如果再高大一些就好了。”幼崽挑剔道。
“你有多高？”嬴政嘲笑。
“不是在说我的马啦。”李世民认真道，“我是说，相比起胡人的马，我们大秦的马是不是长得不够高大、速度不够快、耐力也不够强？”
这是他那天在岐山和小红马玩，以及一路往雍城赶的时候留意到的问题。
嬴政略微颔首，抱着他到了上等马的马厩那里，正色道：“你仔细看。”
议论正事的时候，他从不以哄孩子的敷衍态度对李世民，反倒类似当年回秦后的子楚待他，愿意花大把的时间探讨政务。
无论多么琐碎。
“这是雍城最好的马，你觉得如何？”
“唔……”幼崽仔仔细细地观察马匹的蹄子、毛发、眼睛、耳朵、尾巴……来来回回，不厌其烦。
嬴政耐心地踱步，走过一匹又一匹的骏马，一直到一同喂养的八匹马都走完，才温声问：“看出什么了？”
“它们都是和胡马杂交生的后代？”李世民推测道。
“正是。”嬴政颇为赞许，“大秦北方诸郡与胡地接壤，时有野马入境，奔驰如风，抓取驯育，皆是上等马。”
“野马入境？阿父确定？”李世民忍不住乐了。
秦王淡定自若，毫无异色。
咋的？秦王说是野马就是野马，胡人敢不服吗？
秦国北方大片领土都跟匈奴等异族紧挨着，那些草原上的马撒欢地跑来跑去，一不小心跑进大秦的地界，然后就舍不得走了，留下来配个种，待个十来年不很正常吗？
边军的将领又不傻，这么好的刷功绩的机会难道会眼睁睁放过不成？
“但像这样杂交过的马，终究是少数吧？”
“嗯。”
“我觉得，得想法子提高一下大秦胡马的数量，这样小打小闹的，以后我的骑兵不够用。”
“你的骑兵？”嬴政低头看他，有点好笑，“你会骑马吗？”
“我现在会了！”李世民不服。
“哦？”
“我真的会了！”
“腿那么短，够得着吗？”
“哼！阿父好坏！”
笑话归笑话，嬴政并不怀疑孩子确实很快就学会了骑马。他顺手捏了一把幼崽气鼓鼓的圆脸，总有种这几天小孩脸瘦了一圈的错觉。
“我刚才明明是有正事要对阿父说的……”李世民被他一打岔，一下子忘记了。
“何事？”嬴政缓步而行，带小孩去他心心念念的小红马那里。
本来蔫了吧唧的小马噌地翻身起来，马蹄在地上踏了踏，发出连声嘶鸣，急切而轻快地凑过来，用大脑袋拱李世民。
嬴政侧过身，避开幼崽受伤的那只手臂，让他可以用右手摸小马的耳朵。
“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呀？对不起啦，我没有时间来看你……等再过几天我伤好了，就来带你一起玩……”李世民和小马互相蹭蹭脑袋，碎碎念着。
“几日恐怕不行。”嬴政严谨道，“你得休养一段时间。”
“那我想骑马怎么办呢？”
“我带你。”
“你那么忙，哪有空带我玩？”
“现在不是在带你？”
嬴政与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着说着，幼崽茅塞顿开，兴奋道：“我想起来了，我刚刚是想问，嫪毐招揽的胡兵，没杀光吧？”
“没有，给你留了几个。”
“那正好问问，他们是哪族的，方不方便做马匹交易？”李世民充满期待，“我想要很多很多又高大又强壮，跑得快还行得远的好马，这样才能组建最强的骑兵啊。”
“你想要选锋？”嬴政没有当他是在说孩子话，沉吟道。
“对呀，最好的马，最好的铠甲，最精锐的骑兵，还有最厉害的我，战场上可以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二十哦。”李世民美滋滋地畅想着未来。
“最厉害的你？厉害在哪？”
“我说的是十几年以后啦。”幼崽扳着手指一个一个数，“马还不够好不够多，得从匈奴和月氏那里弄个几千匹，繁育后代；这些马都没有马镫诶，还有这个马鞍、马鞯、马衔镳……都还可以改进的；铠甲也不够结实漂亮，墨家不行啊墨家，我得去找他们研究研究……”
起风了，嬴政把斗篷的帽子给娃戴上，又被活泼的幼崽扒拉掉了。
“我不要戴帽子，好闷的。”
“任性。”嬴政再次给他戴上，“还想不想骑马了？”
李世民睁大眼睛，控诉地仰头看嬴政。
好坏啊这个人，居然威胁他！
“你想要的一切，都得一步步来。首先，你得把伤养好。”嬴政把恋恋不舍的崽子抱走。
“你要好好吃饭哦，我有空再来看你……”李世民趴在他肩头，可怜巴巴地伸手与小红马告别，好像快要哭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谁生离死别呢。
嬴政深觉丢脸，默默加快了速度。
“不是要见胡人吗？还见不见了？”
“见见见，当然要见了。——现在就去吗？”
“今日之事，不必留到明日。”秦王做事很讲效率。
“那就……”
“王上。”谒者来报，“客卿李斯带着一位耄耋老者求见。”
“老者？”嬴政随口问，“何人？”
“对方自称来自楚国，名为荀况。”
“荀子？”李世民很吃惊，“他还活着哪？”

第27章 二凤想让荀子当老师
纸这个东西的长尾效应， 从它被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在源源不断地向外发散。
这个年代信息流传的速度，显然是需要时间来发酵的。
而几个月前， 才发酵到荀子的头上。
秦使们像鲶鱼一样不停地搅乱着六国的浑水，吕不韦的生意都快做到草原去了，一年到头都在瞎忙活的墨家卯着一股兴奋劲儿， 仿佛一群眼看股市大涨纷纷下场往里冲的韭菜，拿着纸质版招贤令， 走到哪炫耀到哪，包括但不限于诸子百家。
有钱有门路的呢，往往还要置办一套瓷器的茶具或者酒具，甭管喝什么，哪怕是清水，也得捏着那如玉的白瓷，故作风雅地请朋友或者死对头喝上一杯。
墨家嘛， 嘴上说着“非攻”啦， “兼爱”啦，但不妨碍攻城利器库库一顿造， 也不妨碍冲着法家儒家开嘲讽， 骂他们没用，就知道嘴上哔哔。
“看到这纸了没？我们墨家造的。你有本事别用！就拿着你那竹简， 还有那树皮，你就写吧，出个门竹简就得带几百斤， 天天拿竹简手腕都能累折了！”
在兰陵养老的荀子， 听着学生和人吵的架，觉得可有意思了。
“说的好像是你造的一样， 不是秦国的少府吗？”
“那咋了，秦国的少府里不都是墨家的吗？我也是墨家弟子，怎么不算我的光彩呢？”
墨家这种团结和睦的风气一下子就把对方震住了。
“不对吧？你们不是在闹分家吗？都分裂成好几瓣了吧？”
“分开就不能再合上吗？你们儒家真迂腐。”
荀子的学生浮丘伯哽住了，落入下风，只好道：“你要去事秦就去好了，特地绕过来炫耀什么？”
“谁跟你炫耀了？我是来叫你一起去的。”
“叫我一起？我？”浮丘伯懵了。
“这可是纸，纸啊！有纸谁还用竹简啊？难道你不知道这两年有多少学者都往咸阳赶吗？谁不希望自己的文章能写在纸上流传出去？你是愿意抱着几本书，还是愿意拉着一车竹简？”墨家弟子邓陵把招贤令往浮丘伯怀里一塞，“再不去可赶不上趟了。”
“等等！你到底急着去干什么？楚国又不是买不到纸。——虽然贵了点。”浮丘伯不解。
“哎呀，你这个木头脑袋。”邓陵急吼吼道，“我赶着去助阵啊。大秦造纸的小公子说要建太学，广招百家学者为博士，讲经述著，我要是不去，到时候吵架、呸，辩论的时候，辩不过法家可怎么办？谁不知道秦国重法，法家的人最多。”
浮丘伯不服：“我们儒家人也多！”
“你们多个屁！你们在咸阳吗？你们就多！我们墨家起码一半都赶去秦国了，你们还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埋头写文章呢。睁开眼睛看看天下吧，你们这帮腐儒！”
“我们才不是腐儒！”浮丘伯要气炸了，撸起袖子就要跟邓陵理论。
是这样的，儒家善用沙包大的拳头和几斤重的竹简和对手理论，不仅以理服人，也以“力”服人。
“懒得跟你废话。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到时候我们和法家一起骂你们儒家，说你们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那可有趣了哈哈哈……”
邓陵驾着驴车，把浮丘伯嘲笑得七窍生烟，然后乐呵呵跑掉了。
荀子听得津津有味，甚觉可喜。他的学生既有儒家，也有法家的，所以丝毫没有感觉到对方的攻击性。
“太学……听起来如同稷下学宫一般。”荀子饶有兴趣道，“若当真有百家论道之处，老夫亦心向往之。”
“兴许只是秦君重聚墨家的手段罢了。”浮丘伯这样说道，“毕竟秦国从商君变法以来，就一条道走到黑了。”
“当今天下，再也没有比秦国更强的了。秦王如此年轻，却能广纳贤才，于我等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荀子感叹，“吾虽老迈，也想去看一看，这样的秦王，究竟能不能王天下？”
“先生要去咸阳？”浮丘伯吃了一惊，“然而咸阳据此足有两千里远啊。”
“倘若畏惧路途遥远，那便永远也到达不了。”
“弟子非是畏难，而是担心先生的身体啊……”
“我都快八十岁了，若能在临终之前得见明主，那才不枉此生。”
“但先生尚有官职在身……”
“那便告老吧。”
浮丘伯无话可说了，只能和其他人一起收拾以竹简为主的行李，用牛车带一把年纪的老师长途远行。
荀子年高德劭，弟子众多，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韩非和李斯，还有杰出的算学家张苍（后来还当了大汉丞相），专注研究诗经的毛亨，乐理大家公孙尼子等等。
看这些学生们五花八门的研究方向就知道，荀子十分豁达，并不干扰弟子们的道路选择。他甚至曾经来过秦国考察，会见过昭襄王和秦相范雎，但未被重用。
他也曾应春申君的邀请，担任兰陵令，临走之前还给春申君修书一封，告知自己的去向。
春申君黄歇再三挽留，荀子坚持道：“老夫只是去秦国看一看，若秦王如昭襄王一般，对儒者不屑一顾，那便作罢，回程便是。”
“那恐怕要让先生失望了，不曾听闻秦王重视任何一个儒者。反倒听说先生您的弟子，那个叫李斯的，在丞相吕不韦门下修书，得了秦王青眼……那李斯，是言法的吧？”
荀子着实为这番话犹豫了一下，李斯虽是他的弟子，也有信往来，但离得太远，反而不如春申君消息灵通。
秦王如此重法家，那信儒的概率就不大了，可荀子偏偏是儒法并重的，他这个奇特的主张很难得到君主重用。
“老夫还是想去看看，无论如何，看了才会安心。”
“那便祝先生得偿所愿。”
不管春申君是不是真心祝愿，荀子都领他的情，告辞而去。
一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好不容易到了咸阳，联系上了李斯，却得知秦王不在。
“王上在雍城举行加冠礼，一时半会回不来。”李斯忙解释道，“先生在这里住下，等待一段时日吧，咸阳最近颇为热闹。”
“秦王大约何时回宫呢？”荀子问。
“尚未可知。”李斯迟疑道，“最近发生了一场叛乱……”
他把能说的部分都和荀子说了，当然，稍微润色了一下，强调了秦王的料敌在先和英明果决。
“雍城发生了叛乱？叛军离咸阳很近？”浮丘伯很惊讶，“我们这一路走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
“所以我才对王上推崇备至。”李斯笑笑，不无骄傲道，“无厚入有间，游刃必有余。[1]能将这样突如其来的叛乱处理得迅疾如风，未乱先治，甚至不影响商旅过路、黔首春耕，怎么能不算明主呢？”
荀子深以为然，对秦王越发改观。
山东六国有不少学者，对秦国都有那么点儿偏见，总觉得秦国除了会打仗就是会打仗，言必“虎狼之秦”，骂必“西夷”，但仔细数一数，从孝公时代开始，秦国就吸收了挺多他国的人才了。
卫国的商鞅，魏国的张仪，赵国的李冰，魏国的范雎，卫国的吕不韦，楚国的李斯……
鉴于卫国的存在感堪比无花果的花，并且十几年前就被魏国兼并得差不多了，如果这年代秦国能开直播间，一定会喜气洋洋地表示：“感谢榜一魏国送来的人才！你们魏国真是人才输出大国呀，秦国的崛起和强盛有你们一半功劳！”
荀子本打算在咸阳安然等待，但是过了几日，李斯带回了不妙的消息。
“公子受伤了，这下遭了，王上怕是要在雍城耽搁很久了。”李斯深深叹息。
“秦国的公子？”荀子不解，“秦王才到加冠的年纪，公子定然年幼，不呆在咸阳宫，怎会在雍城受伤呢？”
因为昌平君太损，他想挟公子以令秦国。
但孩子他有腿，他会跑啊！
他太聪明，根本关不住啊！
李斯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作为从来没教过一天、只收过各种果子的挂名老师，简单地总结道：“公子是伤在叛军手里，王上甚为在意，想来伤得不轻，需要时日好好休养。”
他心中挂念，还偷偷绕到井水不犯河水的赤松子院子那里，问及公子的现状。
“血光之灾，但性命无忧。”赤松子神神叨叨道，“你要是有空呢，就去雍城走一趟，不亏。”
李斯确实意动，作为荀子的学生以及公子的预备老师，他带自己的老师去看看自己受伤的学生，合情合理吧？
于是他们就到了雍城。
“世民见过荀先生。”四岁的小朋友从尊贵的座驾上落地，规规矩矩地单手拱了拱，乖巧低头，而后扬起笑脸。
“不敢当公子大礼。”荀子微微而笑，温和打量，“见过王上、公子。”
秦王身量高大挺拔，玄衣佩剑，英秀端严，湛然若神，比当年荀子见过的昭襄王更年轻，气势却丝毫不逊，宛如一把凛然含威的宝剑，尚未出鞘，就已经让人心旌神摇。
公子披着毛绒绒的狐皮斗篷，赤红的颜色衬得苍白的小脸气色稍好了点，明明有伤在身，却并不显得憔悴颓唐，眼睛明亮而有光彩，看人的表情灵动慧敏，像一只可爱的猫科动物。
李斯与浮丘伯也跟着行礼，嬴政提醒孩子道：“你还没有跟客卿见礼。”
幼崽抬头瞅了一眼李斯，不是很情愿地乖乖问好。
“荀先生，你可不可以做我的老师啊？”刚敷衍完父亲的李世民，就眼巴巴地问荀子。
荀子一怔，被他这自然熟和开门见山弄得有点茫然：“公子何出此言？”
“阿父想让李客卿做我的老师，可我更喜欢荀先生的学说，所以先生可不可以做我的老师呢？”
李世民的算盘打得超响，已知荀子快八十了，辈分超级高，那他拜荀子为师，他的辈分也就跟着变高了，李斯就不能做他老师了！
“公子喜欢老夫的学说？”荀子惊异道，“公子知道老夫都有哪些建言吗？”
“我知道一些些哦。”幼崽笑眯了眼，“故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2]荀先生的观点是礼法并行，天下大治。我说的对不对？”
荀子捋着雪白的长须，大为欣喜激赏：“公子所言极是，老夫正是这个意思。”
“我也是这么想的，治国当儒法并用，儒以教化，法以规矩，这样才能张弛有度，得见盛世太平。”李世民殷切地凑过去，就差贴荀子身上了，笑得又乖又甜。
荀子被他三言两语哄得眉开眼笑，疲惫尽消，顿时觉得这两千里路没白走，不然哪能听到秦国的公子完全赞同他的理论呢？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荀先生请坐，稚子鲁莽，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先生莫要与他一般计较。”嬴政把免责声明一抛，拉着幼崽的小手，带他跪坐到桌案前。
众人纷纷落座，只听幼崽小声道：“我好热的。”
蒙毅刚要迈步，嬴政已经顺手解开孩子斗篷的系带，摘下他发髻里的几朵桃花。
孩子笑嘻嘻地从斗篷里解放了，摇摇脑袋，继而又道：“我能不能不要跪坐呀？好不舒服的。况且，荀先生都这么大年纪了，多不容易啊。”
嬴政既想斥他客人面前多嘴多舌，但又觉得李世民说的还真有道理。
这一老一小，都差出去七十几岁了，在明明有坐具的情况下非要让人跪坐半天，确实有点折腾人。
“赐座。”秦王客气地给予优待。
李斯和浮丘伯也跟着享受了一把国君面前坐而论道的待遇，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荀子看了看这可折叠的胡床（交椅），最初以为这是为了腿脚不利索的人扶靠而跪坐的，直到看见公子一屁股坐下去，双足下垂，悠哉地晃了晃，才恍然大悟。
“这……是否有些失礼？”荀子委婉道。
“何处失礼呢？”李世民认真地问。
“人前危坐，乃礼之典范。怎可因小节而弃礼之不顾呢？”
荀子不坐，他的学生也不敢坐，只好旁观老者和孩童的辩论。
“若我为了讨好先生，立刻改正错误，端正态度，表示先生说的对，骂的好，马上把胡床扔了，正襟危坐。先生就会觉得高兴，夸我知礼吗？”李世民好奇地仰着脸。
“那是自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荀子肯定道。
“哦，可我若只是在先生面前装装样子，先生一走我马上就不跪坐了，在别人面前装都懒得装，算不算表里不一？”幼崽问。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圣王制礼，非为桎梏，而似鸿雁振翅——外展礼法之翼，内蕴王道之风，方能翱翔九天。”荀子不紧不慢道，“公子为秦王长子，是否当为臣民表率，一言一行皆合乎法度礼仪呢？”
“但是，礼仪这东西，本身就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的吧？从前崇尚危坐，不过是因为没有坐具罢了。以后家家户户都有胡床，那谁又愿意天天危坐呢？那么礼仪是不是该因此发生改变呢？”
荀子思量几息，还是不太赞同：“话虽如此，这般姿态，终究不雅，甚是无礼。”
李世民歪了歪头，古怪一笑，刁钻地问：“到底是哪里不雅呢？是胡床的问题，坐姿的问题，还是……胫衣（开裆裤）的问题呢？”
又来了，嬴政面无余色，习以为常地暗忖，这孩子能有哪怕一天是清醒并消停的吗？
不搞点事，他浑身痒痒是吧？
荀子其实不是只重视外表和外在礼仪的人，那种虚有其表、夸夸其谈、招摇过市、哗众取宠、一点正事都不干的废物点心，他一律称之为贱儒。
但初次见面，大秦的公子搞出这一出，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也颠覆了他对秦国的刻板印象。
老人家下意识看了一眼端坐肃穆的秦王，意思是：这你家孩子吧，你不管管？
嬴政：“……”

第28章 二凤哭着跑掉了
对李世民时不时冒出来的劲爆发言， 嬴政是习惯了，李斯……呃，暂且习惯不了， 只记得那黄泥巴乱甩的惊悚画面……
荀子这远道而来的师徒，着实因此惊了惊，为这孩子的才思敏捷和肆无忌惮。
大庭广众说这种话， 秦王都不管的吗？他看起来是很威严的那种王者啊……
秦王：“……”
秦王他已经麻了，他什么话没听过？
“不可在长者面前胡言乱语。”嬴政轻斥了一句， 礼貌道，“幼子无状，荀卿莫要怪罪。”
“我是在认真讨论问题，向师长求道哦。”李世民一本正经地辩解。
这孩子好生受宠，不仅稚龄伴驾，言语随意，而且秦王也不恼怒。荀子暗暗惊奇， 也不把对方当小孩敷衍斥责， 而是郑重回答：“皆而有之。”
幼崽的腿不晃荡了，手乖乖放在膝盖上， 端端正正道：“愿听先生教诲。”
荀子便笑了：“见客危坐， 古已有之，论礼， 可以彰显待客之道，诚心诚意。若见师长，整衣行礼， 不可轻慢， 长跪而研学，以沐教化。公子以为然否？”
“然。”
这个时候最好的做法是不要跟长辈犟， 长辈说跪坐就跪坐好了，都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了，半只脚入土的人了，人家这一辈子都是跪坐过来的，在他眼里那就是礼仪的标准，你跟他犟什么呢？
但李世民就不。
“但是先生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危坐确实传承已久，但在我看来，之所以大家都在人前危坐，纯粹只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而已。
“黔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乐意跪坐得板板正正吗？不觉得腿疼吗？有支踵缓解的时候，没有人不愿意使用支踵吧？那么现在有了胡床，要不了多少年，愿意用胡床的人也会越来越多的，因为它方便、舒服，顺应人心。”
幼崽话锋一转，含蓄地笑道，“管子有言：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1]。凡得人心之物，必将普惠天下。正如纸，如瓷器，如先生的学说。”
纸会替代竹简，瓷器也会替代陶器，虽不能说百分百替代吧，替代个七八成还是不成问题的。
末了还捧了一句，实在让荀子恼不起来。
老人家摇头失笑，怜他年幼，不忍责怪，细细想来，又觉得有几分道理，心中颇为赞赏。
“然则，垂足而坐，确不如危坐合乎礼仪。”荀子坚持自己的观点。
这个李世民也承认，跪坐真的很端庄，从视觉效果和文化习俗的角度来说，就显得特别有礼貌，容易博得长辈好感和夸奖。
但是——
“真的不是因为胫衣（开裆裤）的问题吗？”小朋友状似天真无邪，又有点扭捏做作道，“现实点来说，在着胫衣的情况下，跪坐比较安全对吧？如果坐胡床，有暴露的风……唔……”
嬴政适时出手，捂住了幼崽喋喋不休的小嘴巴。
但孩子想说什么，已经表达得清清楚楚了。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始，为了方便骑马，有裆的裤子——裈，开始小范围地流行。当然在此之前，可能也有兜裆布之类的东西，就不展开讨论了。
但显然，各地有各地的风俗，各人有各人的习惯，不需要经常骑马的人，平常都是跪坐，就不用担心有走光的风险，那多半在深衣里面穿胫衣，他们也觉得很方便。
胡床的出现，在这种微妙的地方，冲击到了习惯穿胫衣而跪坐的人群。
目前来说，这部分人群，不在少数，几乎涵盖了大部分不骑马的学者。
倒霉的荀子老人家，就撞上了这个新旧交替的流行风口，也撞上了什么都敢说的大秦公子。
“蒙毅，把公子带下去。”嬴政严肃地圆了个场。
“唯。”蒙毅弯下腰，很小心地把孩子抱走。
“本来就是嘛，我才没有瞎说哦。”小孩嘀嘀咕咕。
说是带下去，其实是转到李世民养伤的偏殿去了。为了照顾和迁就他，嬴政这段时间经常也在这边办公，桌案上堆了很多竹简和纸质的奏书，以及装在漆盒里的绢书。
竹简多是在外的武将送过来的，奏书则是国内的官员上表，绢书嘛，因为轻薄昂贵，便于隐藏，基本都是秦使偷偷派人送回来的。
嬴政批阅奏简时，从不避开李世民，常常见不得他闲得慌，把孩子抱到边上，不管他歪七八扭地坐成什么姿势，好像有娃陪着做事，心里就更加平衡似的。
大概人在忙碌的时候，都见不得边上有人太闲太快乐。
“春申君死了没有呀？”李世民一看到多出来的漆盒，就来了兴致。
每日一问，撺掇熊启谋反、害他受伤的黄歇死了没。
“臣不清楚。”蒙毅轻声。
“哦……那我能打开看看不？”幼崽蠢蠢欲动。
蒙毅微微犹豫：“要不臣去问一下王上？”
“你去问，他肯定会说不许我乱动。”李世民琢磨着，“但我先动了，你假装没来得及阻止，阿父要是不严厉惩罚我，那就代表我可以打开。”
蒙毅愣了一下，还在捋清这个逻辑，眼疾手快的幼崽已经把漆盒摸到手，倒出里面的美玉和楚锦，然后把精美的盒子翻过来抖啊抖，从底下夹层，拽出一层薄绢。
“讨厌，怎么又是篆书……”李世民习惯性地抱怨一句，盯着绢书看了一会儿，欢呼雀跃，“太好了，该死的人终于死了！”
“嘘——”蒙毅赶紧示意他噤声。
幼崽笑眯眯地点头，拿着那绢书看了一遍又一遍，乐得合不拢嘴。
他在这边自顾自地开心，忽然一抬头看见沉默的蒙毅，不由诧异道：“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臣表现得很明显吗？”蒙毅一惊。
“不知道哎，反正我一看就知道。”李世民随口道，“总不能是为了我受伤的事吧？”
蒙毅：“……”
“还真是啊？”李世民正色了一点，安慰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又不是神仙，发生点意外不是很正常吗？别说是你了，就算是阿父，好好地进行一场加冠，都能发生两场叛乱呢，这谁能料得到？”
“臣当时应该坚持带公子回宫的。”蒙毅反省道。
“已经发生的事，就不要后悔啦，后悔也没用。何况是我自己坚持要来雍城的，就当是命中注定的‘血光之灾’吧？”李世民乐观道，“你若是实在过意不去，给我弄只鹞鹰来吧。我想养只鸟玩，这边好无趣的，我的玩具都不在，猫猫也没来。”
“好。”蒙毅一口应下来。
幼崽愉快地哼着那首星星歌，绕着嬴政工作的桌案打转，拿竹简搭积木玩，一层一层地垒高。
横一层，竖一层，跟搭房子似的，摆到第八层的时候，还把漆盒放了上去。
竹简高楼忽然一歪，哗啦啦，全倒了，竹简散落一地。
蒙毅无可奈何，连忙上前帮忙整理。
“你又在做什么？”嬴政黑着脸，当场抓包，“不知道的，还以为寡人家里养了一只硕鼠。”
“我才不是硕鼠。”李世民抗议。
“硕鼠没你动静大。”嬴政没好气道，“谁都不许帮忙，让他自己收拾，越来越不像话了。”
蒙毅默默退到一边，心道：到底是谁宠成这样的，王上你心里没数吗？那个漆盒还没关上呢，盒子里的东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扔在桌上，您倒是管一管呀！
李世民哼哼唧唧地去捡地上滚落的竹简，动作迟缓，慢慢吞吞，像只懒洋洋的卡皮巴拉。
“阿父，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留之无用。”
“荀子他老人家的建言，你不喜欢吗？”
“天下难道是靠‘节用裕民’打下来的吗？”
节用裕民，意思就是节省财政开支，减轻百姓负担，使百姓富裕的意思，也是荀子的主要观点之一。
“其实他说的也没有错啦，等六国统一之后，确实得轻徭薄役，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嬴政蹙眉凝声：“你同意他的观点？”
“我还是比较同意的。”
“那长城与驰道谁人来修？”
“慢慢来嘛，急什么呢？”李世民把竹简一一捡起来放好，自信道，“阿父你还有我呢，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来做你想做的事情，所以不必给黔首太大压力啦。”
“君舟民水？”
“巧了不是，这个我也赞成。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是君王得不到官吏、将士和黔首们的支持，这位置怎么可能坐得稳呢？”
嬴政并没有被说服：“大秦目前不需要儒家，天下尚未一统，何谈礼与仁？”
“现在不需要，不代表以后不需要嘛。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留下荀子这样门生众多、声名远播的大贤，不仅能显示我们大秦的文治，让天下为之改观，还能吸引更多的人才前来投奔。留下一个荀子，就相当于千金买马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李世民凑过去，软声劝道，“他的建言你若是不乐意听，那就让我去听好了。我很乐意的。”
“你想留下他？”
“我想。”
“日后，你会采纳儒家之说？”嬴政深深看着他。
“说实话么，我是支持儒法并行的。外儒内法，儒皮法骨，仁政以教化，律法以约束，民为邦本，人心向我，方能长治久安。”
李世民自然而然地说，“倘若阿父真的立我为太子，日后我便是大秦的继承人。等我继位之后，我会改革如今的国策的，因为天下一统之后，不改不行，没有那么多军功刷了。就算对外，总不能一直一直打吧？黔首的日子还过不过了？日子过不下去，他们会反的。”
嬴政冷肃道：“小小年纪，口出狂言。你不怕我因此动怒，不立你为太子吗？”
李世民从从容容地笑了，落落大方，毫无阴霾：“我还真不怕。”
他这种过于理所当然的态度，不仅把蒙毅惊住了，连嬴政都忍不住在心里反思了一下，这孩子的胆子都是哪来的？难不成真的是他宠坏了？
“你为何不怕？”嬴政纳闷。
“我有什么可怕的？就算阿父你以后有二十个、三十个孩子，难道还能找到一个比我还优秀的继承人吗？”李世民骄傲而自信地回答。
“这可未必。”嬴政看不得他得瑟，跟他杠了一句。
蒙毅无语住了：王上你在说什么呀，王上？你怎么跟这么小的孩子争论起来了？你平常不是这样的呀！
“这话说的，阿父你自己信吗？”幼崽乐了，不以为意，“如果我想要讨好别人的话，我就该顺着荀子的话说，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恭敬样子；同样的，如果我想要讨好阿父你的话，就不该把我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因为我明知道说出来你会不高兴。但我仍要说，阿父知道为什么吗？”
“你欠打。”嬴政面无表情。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才不是呢。”李世民大声反驳，“如果我为了太子之位虚与委蛇，只说阿父你想听的话，只做阿父你想做的事，那我跟你的臣子有什么区别呢？这样毫无主见的我，又怎么配当太子呢？”
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悦道：“说来说去，你就是喜欢儒家。”
“都说了是儒法并行啦，阿父你就只听到个儒家。”李世民鼓起脸，“明日、不、今日，今日我就开始学法家典籍，你把荀子留下好不好？”
“不好。”嬴政果断拒绝。
“阿父～”幼崽开启撒娇攻势，本来声音是清脆明亮的，一撒起娇来甜得不得了，拉着嬴政的袖子，轻轻晃来晃去，抬起头仰望时还要睁大眼睛，做出一副可爱又无辜的表情。
腻腻歪歪，纠缠不清，烦不胜烦。
“不行。”嬴政仍然拒绝。
不理他吧，很快就委屈巴巴地撅起嘴，眼睛里漾起粼粼波光，小声道：“真的不行吗？”
“……不行。”嬴政坚持自己的想法，“有李斯就够了，日后再把韩非要过来，还要荀子干什么？耄耋之龄，精力不济，也教不了你什么。”
“可我想要荀子当老师嘛。”幼崽说哭就哭，眨眼之间泪珠就滚落下来，哽咽道，“阿父，求求你了……”
完蛋，又哭了。
蒙毅心软得一塌糊涂，出声道：“王上，就当留荀卿在咸阳养老吧，公子不是早就说要建一个比稷下学宫还大、还要有名的太学吗？荀先生留下，正好讲学。”
“那咸阳就乱套了。”嬴政一直不松口，就是担心诸子百家在咸阳打成一锅粥，直接冲击秦国稳稳当当的商君之法。
从商鞅变法以来，秦国逐渐强盛，近些年来把六国打了个遍，上下一心，齐头并进，武德极其充沛。
他需要李斯这样的法家人才，帮他夯实和稳固统治，将整个秦国凝聚成一股最强的力量，战则胜，胜则灭国，以最快的速度统一天下。
天下纷争数百年，如今没有什么比统一更重要的事。
而不是搞什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乱七八糟地吵吵闹闹，看着碍眼，听着心烦。
“阿父……”跟他唱反调的小朋友红着眼眶，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掉，沮丧又可怜。
“王上……”蒙毅不安道，“公子还有伤呢……”
哭出毛病来，跟着操心受累的可是嬴政自己。
“不行。”秦王强行狠下心。
幼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呜呜咽咽地跑出去了。
嗯？他跑出去干什么？蕲年宫可没有华阳太后和芈夫人，他还能找谁告状不成？
嬴政终究不放心，眼看孩子跑得不见影了，无奈地生了会闷气，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

第29章 嬴政人都麻了
荀子与弟子们慢慢地走出蕲年宫， 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生不必沮丧，来秦之前，我们便有所预料， 秦王不喜儒学，也不会采纳先生的建言。”浮丘伯宽慰道。
“老夫听闻太学将立，原以为能得见鼎盛之时的稷下学宫，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以秦国如今的国力， 咸阳纸的问世，再造学宫盛况其实是不难的……”
荀子只是觉得遗憾。
他曾经见过稷下学宫的繁荣昌盛，学术自由，学者云集，各派的文人都可以在那里开坛讲学，平等辩论，热闹非凡。
哪怕每天都吵吵嚷嚷的， 到处可以听到争论与探讨学说的声音， 年轻的学子们神采飞扬，年长的先生们妙语连珠， 空气里飞扬的光尘都如蝴蝶般翩翩起舞， 春夏秋冬尽是活泼新鲜的气氛。
自从乐毅率五国联军伐齐，齐国几近灭亡， 仅剩两座孤城，稷下学宫的学子与先生们被迫逃亡，纷纷离散。虽然后来还于故都， 但也从此衰落。
荀子已经很多年， 再没有见到那样的盛况了。
年纪大了觉少，有时候午夜梦回， 他都会常常想起当年的稷下学宫，然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也许他的理想在他生前永远得不到实现，他的学说永远得不到君王重用，但他并没有白来这世间走一趟，他在稷下学宫担任过三次祭酒，他的门生弟子遍布天下，他们会把荀子的理想代代相传，也许终有一天，他的思想会遍地开花……
荀子想得通，只是仍不免有点失望。
如果……
“荀先生！”
带着哭腔的童声从后面追了过来，幼小的孩子瘪着嘴，满脸都是泪痕。
李斯连忙驻足，迎了上去：“公子怎么哭了？”
“阿父欺负我。”幼崽啜泣着告状。
荀子：“？”
李斯：“？”
浮丘伯：“？”
秦王把自家娃弄哭了，他们这帮外人能咋办？
李斯尴尬地哄道：“公子莫哭，许是有什么误会，王上素来爱重公子……”
“才没有什么误会呢。”李世民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结果把眼睛擦得更红了。
荀子温声细语地问：“小公子何故哭泣？”
“荀先生可以不要走吗？”幼崽泪眼汪汪地走近，恳求道，“我很喜欢荀先生的。”
“这……”荀子真的惊讶了。
他以为孩子只是随口说说的，小孩子嘛，喜欢天喜欢地，喜欢路过的小鸟，喜欢落下的雪花，什么都可能喜欢，不足为奇。
刚刚还为了坐姿的问题争执不下，这会儿居然为了荀子不能留下而哭了……这孩子当真是至情至性。
“但是，秦王无意，我等不能强求。”荀子摇了摇头，喟叹。
“为什么不能强求？”李世民固执道，“秦国又没有下逐客令，荀先生为什么不能留下呢？”
“秦王虽未逐客，但也未曾留客。秦既只迎法家，便不适合我等长留。如我的弟子们，研诗者有之，修春秋者亦有之，更有写书论乐的，在兰陵我们可以自在论道，而在咸阳，怕是不行的。”荀子缓缓笑道，“老夫得为我的弟子们考虑。”
“既如此，便更该留在咸阳了。”李世民笃定。
“这，从何说起啊？”
“因为咸阳有我呀。”大秦的长公子看人的时候虽总要仰着头，但他说话的态度，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坚定，好像只要他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
“公子年幼，怕是不能动摇秦王……”荀子不太信。
“倘若太学建成，我想请荀先生担任太学祭酒，请先生的弟子们担任博士，坐而论道，广招学子，就像当年的稷下学宫——不，比稷下学宫还要繁荣。先生可以应允我吗？”
“老夫只怕看不到了……”荀子心中一颤，竟然不由自主地想象和期待起来。
由此越发觉得遗憾。秦王太年轻，公子也太小了，而他却已经七十六岁了……
他还有几年可活，又还有几年可等呢？
“看得到的，先生一定看得到。”李世民含着泪哀求，“可不可以为我多留一段时间？”
“公子实在是强求我等了。”浮丘伯忍不住道，“对先生来说，春申君有情有义，屡次邀请，盛情难却，可比秦王要友善多了，谁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呢！公子你说是不是？”
幼崽顿时哽住了，转头看向不远处冷漠的秦王，幽怨地用眼神控诉：都怪阿父不好，在礼遇人才这方面输给黄歇了。
嬴政不屑一顾，看笑话似的看这个小崽子要怎么收场。
李世民稳定了一下呼吸，哭得有点难受，心脏一缩一缩的，闷闷道：“可是春申君已经死啦，你们回去也赶不上他的葬礼了。”
“什么？”众人大吃一惊。
“是楚国太子的舅舅李园杀的哦。”李世民补充，“楚国现在乱得很，你们还是别回去为好。”
“楚国乱，秦国也未必不乱吧？”浮丘伯道，“不然公子你又怎么会在雍城受伤呢？”
两边互相扎心了一下，纷纷停顿，略过了这个插曲，回归正题。
“荀先生……”李世民只巴巴地仰望长者，希望得到对方的肯定回答。
荀子颇为犹豫，既为公子的诚意和聪慧打动，又顾虑秦王的冷淡，一时难以决断。
李世民转身去看全程起反作用的嬴政，软语求道：“阿父……”
“不可。”嬴政一丝不苟地否决，“太学可以建，也可以收一部分儒生，但我大秦必以法家治国，不可能让儒家反客为主。”
“儒法并行也不可以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儒家无用。”
“哪里无用？”李世民据理力争，“韩非公子与李斯客卿不都是荀先生教出来的吗？难道大秦的文士就不能读《诗》，不能听《乐》，不能学《礼》吗？”
李斯忍不住心道：按商君之法来说，还真不能。不仅不能，还该烧掉，毕竟要“燔（焚烧）诗书而明法令。[1]”
但他很明智地没有掺合这父子俩的辩论，以免惹火烧身。
“谋国无用，治国亦无用。”嬴政冷静道。
“阿父又没重用过，怎知无用？”
“何须重用？孔子周游列国，可有哪位国君重用于他吗？”嬴政反问。
这指桑骂槐的有点明显了，荀子面上挂不住，识趣道：“秦王言尽于此，老夫知难而退，只能令公子失望了。”
荀子转身就走，李斯张口想要挽留一句，却得到了浮丘伯急忙阻止的摆摆手。
李斯正左右为难，一道小小的身影越过他追了过去。
“荀先……”
吧唧一声，着急忙慌的小朋友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了个五体投地。
李斯：！这不关我的事！
浮丘伯：！秦王不会迁怒我们吧？
荀子：！这孩子真是太有诚心了，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离得近的纷纷欲扶，秦王却令道：“勿动！”
嬴政脸色微变，大步流星地上前，俯下身，抱着孩子的腰把他扶起来，低声问：“疼不疼？”
“还好啦，也不是很疼。”李世民吸了口气，脸色骤白，却不哭了。
他哇哇哭倒没什么，忽然安静下来，反而让嬴政心慌。
嬴政毫不犹豫地将他抱起来，一手几乎可以覆盖孩子大半个后背，避开伤口附近，扬声道：“蒙毅，去请医丞过来看看。”
“没事哒，我没觉得多疼……”李世民感受了一下，小声说话，“就是有点凉……”
嬴政心一沉，二话不说就往回走：“可能是流血了，你别乱动。”
“哦。”小孩不再吵吵嚷嚷，吱哇乱叫，呜呜咽咽，分外乖巧地应声，趴在他肩头，看向荀子，“可是荀先生还没有答应留下来……”
“有李斯。”秦王简短道。
李斯没曾想他态度转得这么快，差点被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给甩出去，猝不及防，连忙接下任务。
“公子放心，臣会劝说先生的。”
“荀先生，一定要等我哦。”李世民依依不舍地叮嘱。
这已经不叫千金买骨了，简直就是纠缠不清，嬴政腹诽着，迅速带孩子离开现场，也不计较小孩摔地上沾染的灰尘蹭脏了自己衣裳。
浮丘伯愣了半晌，呆滞地问：“那我们还走吗？”
荀子凝望着秦王父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这长公子，是当成太子教养的吗？”
李斯谨慎道：“弟子不敢妄言，但有这个可能。”
“如此说来，确实值得一等。”荀子改变了主意。
秦王其实不太关心荀子的去留，对现在的秦国来说，怎么把六国一个一个全部吞掉，才更重要。
文治，那得等到天下定了再说。
医丞就住在蕲年宫，方便随时察看公子的伤势，得了王令，就匆匆赶过来。
孩子的衣服一解开，血腥味就浓了起来。
医丞的表情看起来想骂人，但不敢骂，只能快速拆绢布，观察流血裂开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清除破掉的血痂，重新上药包扎。
李世民垂头丧气，闷不吭声，像掉在地上被压扁的棉花娃娃，失去了活泼明亮的光彩。
“如何？”嬴政静等医丞处理完毕，才开口相问。
“臣记得臣叮嘱过，公子受的是箭伤，有毒的，会好得很慢，要悉心照料，伤口莫要沾水，莫要触碰……这般轻忽大意，这只手臂是不想要了吗？”医丞忍不住道。
“对不起……”幼崽唯唯诺诺，“我不是故意要摔倒的……”
嬴政无言以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医丞临时加了药，让医工去取药熬煮，然后望着默不作声的父子俩，叹息道：“公子年幼不懂事，王上你也不懂事吗？小儿啼哭过甚，首伤肺腑，肝气郁滞，脾气逆乱，气血不畅，自然头晕心悸……怎么可以让公子哭成这样？”
“啊……我说我怎么突然头晕……眼花……”李世民恍然大悟似的，刚说了半句，就得到了医丞不赞同的一瞥，声音越来越小，不好意思地停下了。
医丞不厌其烦地交代着注意事项，病人及病人家属全程放弃嘴巴，把听过的东西再听一遍。
好不容易等医丞走了，李世民才松了口气。
“其实没有这么严重啦……”他偷偷哼唧。
嬴政依然沉默。
“阿父？”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悄咪咪挪过去，歪头打量他的微表情。“你还在生气吗？”
“气什么？你为了一个荀子哭上半天，与我吵闹许久，非要追出去，而后摔倒碰到肩膀，导致伤口流血，连累我被医丞责怪？”
嬴政没什么表情，语气淡得像回家发现房子起火并且已经烧了一天之后仅剩的轻烟，气得想笑。
“还是气你与我政见不合，非要儒法并行？”
“事实上，阿父你想象一下，天下统一之后，如果法家和军功制都不改革，六国旧民人心涣散，严刑峻法，劳役繁多，赋税沉重，文治薄弱，基层混乱，你好不容易打下的天下，短短十几年就分崩离析，二世而亡。——你会不会就觉得今天的事，不值得生气了？”李世民轻声问。
“……”
嬴政的表情依然冷漠，熟悉他的李世民却可以看出，其实秦王是因为过度震惊而僵硬到一片空白，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
俗称宕机。
“……这是你的预言？”很久之后，嬴政才找回了声音，艰涩开口。

第30章 养孩子哪有不疯的？
“当然不是啦。”李世民露出大大的笑容， “你有我呢，大秦怎么会二世而亡呢？”
这一瞬间，嬴政气得血管都要炸了， 但又油然而生一股荒谬绝伦的庆幸，好像大秦真的在他眼前亡了一遍，又被眼前的孩子拯救了一遍似的。
他是不是被小孩忽悠得团团转？
这孩子是故意哭， 故意摔倒，然后故意危言耸听吓唬他的吗？
嬴政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维， 他甚至已经不生气了，气不起来了。
“阿父？”精力无限的幼崽，居然还有精神来撩拨他。
“……”嬴政只默默看着他，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批一百斤奏简都没带孩子累，真的，建议不相信的人亲自去带孩子体验一下，尤其这种小嘴叭叭、小腿乱跑、上蹿下跳、胡言乱语、招猫逗狗， 一秒钟看不住能窜到天上去的孩子。
“你不疼也不累吗？”嬴政真心疑惑。
“啊？疼肯定是疼的啦， 但我有什么办法呢？不管做什么，它总是要疼的， 只能忽略它。”李世民诚恳回答。
他看上去活蹦乱跳的， 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医丞没有给他开太多止疼的药物，他也就知道那些药不能乱吃， 只能忍着。
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无论什么样的伤势都是需要时间来恢复的，而孩子的身体其实修复能力很强， 一般磕着碰着的小伤很快就好了， 说不定都不会留下疤痕。
而他伤得略重，在这个漫长的修复期， 他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吧，既转移一下注意力，又能寻点乐趣。
“你，安静待着，别乱动了。”嬴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平静地把换了衣服的崽抱到榻上，用被子和枕头封印起来。
“哦。”每当这个时候，心虚的小崽子都会十分乖巧地应声。
甭管他能安静多久，哪怕只是一刻钟，好歹也能让嬴政喘口气。
心好累。
秦王端坐案前，垂下眼帘，看蒙毅帮忙整理了一下还有点乱的奏书，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忽然想起这些奏书是为什么乱的，心更累了。
“你以后莫要擅自乱动寡人的桌案，明白吗？”秦王板着脸发出警告。
“为什么？”李世民不解。
“还问为什么？”嬴政真是气得有点蒙，有那么一瞬间差点怀疑是自己要求太多，转而清醒过来，与孩子严谨地理论道，“寡人是何人？”
“阿父啊。”
秦王嬴政攥了攥手，实在很想把孩子按腿上打一顿，最好打得他三天下不了床，只能老老实实呆那，闭嘴别说话！
“奏简章文，国之机要，非涉职官吏，不可妄动。你可知？”
“吕不韦？”
“他是相国。”虽然可能很快就不是了，但现在还是，就没毛病。
“蒙毅？”
“中郎。”相当于秦王的随身小秘书，传递文书，做做安保，顺手照顾一下孩子。
“所以这些竹简我都不能碰，密奏的漆盒我也不能打开吗？”李世民吃惊道。
“当然不能。”
嬴政难以理解这孩子在吃惊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这娃趁他不在玩奏简，乱七八糟掉得满地都是，还偷偷拆漆盒看情报，看就算了，看完还不收拾好，玉佩和楚锦乱作一团，绢书也不归位，看着就让人怒火中烧。
“……”幼崽茫然地看着他，突然不说话了。
嬴政甚觉反常，奇怪地问：“你无话说？”
“我不明白……”李世民想了一会儿，真切地迷惑道，“那你批奏书的时候，老是把我放在边上干什么呢？”
竹简就堆在他手边，跟小山似的，挨得那么近。奏文一打开，镇纸那么一放，什么军国大事、国家机密，统统都摊开摆在李世民面前，明晃晃的全是字，想不看也不行啊，嬴政还会提问的！
真的，有时候李世民都不想看，他贪玩得很。但他从前偷偷摸摸在纸上画画，用猫尾巴蘸朱砂涂抹，描猫爪子花朵似的轮廓，小手沾墨印手印，滚弹丸或是钻桌底躲猫猫等等，被嬴政发现了就得面对父亲大人的暴击了。
例如这份奏表写了什么？谁写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写？他隶属于哪方势力？他的诉求是什么？应该怎么批复？
李世民要是都不看，他怎么知道？大秦那么多郡县，那么多官员的名字，他怎么记得住？
嬴政：“……”
“而且，这是我的床榻哦。”李世民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床边的软榻。床的位置一般是不动的，榻要小些，容一人躺坐，可以四处搬动。
小朋友强调道，“明明是阿父你，非要在我睡觉的地方批奏书，这跟在猫猫面前放一只鹊子有什么分别？所以不能怪我乱动竹简哦。”
蒙毅忍着笑，一动不动，日常伪装陶俑。
哎呀，这对父子太有意思了，每天的乐子都不带重样的。
一开始他还很拘束，偶尔听到惊天爆言还会战战兢兢，怕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也怕自己在家不小心会说漏嘴。后来就习以为常了。
绝大部分时候都冷静自若的王上，一遇到公子就格外情绪化，一年能被气八百遍，目前为止还没有真的动过手，估计以后也不太可能动手了。
完全被拿捏得死死的。
“王上，可要将奏简搬走？”蒙毅很大胆地插了一句。
蕲年宫又不是只有一个殿，干嘛非得挤在小孩睡觉的地方办公呢？就因为这边光线好适合晒太阳？还是空间小放几个铜炉就很暖和？
嬴政难道是怕冷的人吗？
秦王无声地凝视了蒙毅两秒，心梗过后，对孩子撂下一句：“总之，我不在的时候，不许你乱动。”
“我看完收拾好也不行吗？”
“不行！”嬴政严肃道。
“那好吧。”李世民嘟起嘴。
等药好了，孩子吹一吹热气，三下五除二灌完，往被子里歪一歪，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手张开，宛如猫咪肉垫开花一样，哼哼着乱招摇。
嬴政只看一眼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下意识递了只手过去，被幼崽紧紧抓住，侧抱着，脑袋蹭来蹭去，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位置或是感觉。
好不容易调整到了最舒服的姿势，孩子圆圆软软的脸颊压着他的掌心，眼睫毛慢慢下垂，一颤一颤的，颤得越来越慢，悠悠地滑下来，最终合拢。
这就是快睡着了。不必惊动他，左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小孩就不动弹了。
养过孩子的都知道，孩子最可爱的时候，就是他睡着不动的时候。
崽崽睡着的第一分钟，嬴政完全放空自己，好好地享受片刻的宁静。
第二分钟，他泄愤似的捏着孩子的右手和脸，像揉搓面团一样。
再过几分钟，嬴政忽然又有点后悔，自己今天是不是对孩子太凶了。
和很多人印象中的不同，年轻的秦王其实并不讨厌儒家，或者说，他其实不讨厌任何一家，他只在乎有用没用。
孩子想招揽更多人才，早早就考虑统一以后文治的问题，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错……
建个太学，多几个儒生博士，短期内其实也不会影响到秦国的战略和朝局。
至少天下一统之前，秦国的国策是不会改的，这孩子也清楚，他所争取的，其实是播下种子的权力。
荀子、太学、墨家、儒家……这一颗颗种子，会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慢慢凝聚力量，等待在大秦开花结果的那天。
而嬴政，最终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孩子，选择默许了种子的存活。
“王上，咸阳宫来信。”蒙毅从殿外候着的谒者那里取来手卷，呈给嬴政。
嬴政刚抽出手，幼崽就哼哼两声，小手无意识地找啊找。
这孩子好烦。他无可奈何地握住幼崽的小爪子，小动物似的哼唧声才停下来，心满意足地接着睡了。
“你读吧。”
“书呈王上：听闻孙孙伤重，吾等日夜挂念，寝食不安……”
是华阳太后，她是长辈，话语权更重，比芈夫人更适合这写封信。第一句就是关切与问候孩子的情况，这是她们两人都最在意的问题。
嬴政并不为这个吃醋，华阳太后对这孩子的宠爱，所有人有目共睹，也是小孩应得的。
他的诞生，让清冷庄严的咸阳宫都活了过来，返老还童似的，哪怕是枝头光秃秃、风声凄厉的寒冬，看这孩子到处跑来跑去，红扑扑的小脸未语先笑，一人胜过十只小鸟，绕着长辈脚边打转，叽叽喳喳，快乐无比，都会觉得活着挺有意思的。
每天的日子都有新的乐趣，不再那么单调、重复、寂寞、无聊。
华阳太后一见孩子就眉开眼笑，哪天看不见他，都要派人来问：孩子哪里去了？今日怎么没有来玩？长乐宫备了吃食，他何时有空过去？
她这一年和孩子相处的时间，比过去十几年和嬴政相处的都多。
也许是付出的时间成本越多，爱与心血都投注在他身上，于是这孩子，对她来说就越重要。
华阳太后是这样，芈夫人是这样，而嬴政，难道就不是这样吗？
如果这孩子真的出事，嬴政还会有心情去亲自养下一个孩子吗？
大抵是不会有了。
“把信放枕边，让他自己回吧。”嬴政慢慢地抽回了手，这回没有惊动熟睡的孩童。
他把孩子的手轻轻移到被子里，敛了一下被角，打量了一会幼崽的脸色。
“公子会写字了吗？”蒙毅微讶，他并不曾听说。
“我怀疑，他本来就会。”这才是嬴政一直放纵孩子玩耍的原因。
正好试一试这娃到底会写多少字，写得怎么样。若是不好看，就得好好教一教。
字好看的李斯不就能派上用场了？
“蒙毅。”
“臣在。”
“去审一下没杀的那几个胡人，详细记录下来，也放到公子枕边，等他醒了再看。”嬴政嘱咐，“多询问草原马匹与市易事宜，他比较关心这个。”
“唯。”蒙毅干脆地应了下来，然后才报备，“公子说想要一只鹞鹰……”
“可。春日鹰雏，选小一些的。”嬴政随口道。
“臣明白。”蒙毅略微迟疑，替蒙恬问了一句，“公子还想选锋作战，组建骑兵，王上会允许他日后上战场吗？”

第31章 手把手教写字
“选锋可以选， 骑兵可以建，等他长大，我也可以给他一支军队训练。太子本就有宫尉的统兵权。——但上战场， 想都别想！”嬴政果决道。
蒙毅默默看了眼公子，又看了眼王上，心道：我看悬。
这一岁就养在身边， 同吃同睡，四岁就要封太子了， 咸阳宫上下就差天天围着公子转了。宠成这样，真拦得住吗？
这以后，还不知道多鸡飞狗跳呢。
还好他不走武将这条路，不用担心公子会刷新在自己征战途中——为可怜的兄长掬一把同情泪。
春日午后的光暖黄暖黄的，像金乌在温泉里打了滚，泡成了煮熟的蛋黄，热腾腾的气息扑面而来， 笼罩着千家万户。
受伤的小朋友就在这温风丽日里浸润着， 脸颊热出了两团红晕，不安分地扒拉着被子。
侍女给他盖了两次， 都被踢掉了。
若是从前也就算了， 小孩火力旺，体温高， 这个天气想来是不冷的，被子少盖点也无妨。但现在是特殊时期，谁也不敢怠慢。
幼崽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就看见蒙毅守在他边上， 等他一醒就打开木笼子，取出孩子想要的鸟儿。
“公子， 你要的鹞鹰。”
“哇！”李世民马上就清醒了，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去抓蒙毅手里的小鹰雏。
“公子小心。”蒙毅连忙把羽翼未丰的鹰雏递过去。
一只从天而降的手，在幼崽眼前夺走了他的心爱之物。
“啊！我的鹞鹰！”李世民飞快地爬起来。
“先起床。”冷酷的成年人揪着鹰雏的翅膀，那拳头大的小东西叽叽个不停，另一边小翅膀乱扑棱，比起鹰，更像个毛绒绒的鸡仔，连羽毛都还是浅灰中透出米黄，软绵绵的。
很适合给小孩当宠物。
在侍女的帮助下，孩子迅速着衣洗脸，急不可耐地扑过去。
嬴政拎着鹰雏晃了晃：“咸阳来信了，你回一下。”
“阿母和曾祖母的信吗？”李世民盯着小鹰舍不得移开视线，又很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恨不得有三头六臂，同时做好几件事才好。
纠结片刻，还是长辈的信比较重要，因为她们肯定很担心他，急于知晓他的情况。
那种日夜思念、辗转反侧的心情，绝对比他夜里往雍城赶的时候，还要着急十倍。
“阿父你不要捏鹞鹰的小翅膀啦，它会疼的。”孩子不放心地嘀咕着，从枕边拿起华阳太后寄来的信，认真地看起来。
“过来坐好。”嬴政提前准备好了笔墨纸砚，什么都摆得整整齐齐，连毛笔都是特制的幼儿版，就等着刚睡醒的崽子入套了。
“哦。”小孩专心看信，无意识地被拐坐在桌前。
蒙毅悄悄推了推砚台，很自然地磨了磨其实已经磨好的墨。
“华阳太后与你母亲都十分挂念于你，来写几个字，安慰一下她们。”嬴政提醒道，顺手给孩子卷了一下袖子。
“好。”李世民随口答应，讨价还价，“写完就把鹞鹰还我哦。”
“你先写。”嬴政不动声色。
“好吧……”幼崽拿起笔，好像完全不需要思考，下笔如风，虽因气力不足而欠缺几分锋芒，但灵秀斐然，蹁跹若飞，不同流俗，自成一派。
嬴政确信没有人教过他写字，尽管做好了孩子可能会写的准备，但亲眼看到他文不加点，一蹴而就时，还是颇为震惊喜悦。
唯一的问题是，他写的不是篆。
当今天下，文字众多，结构繁多，书写驳杂，秦国目前的官方字体为篆，是在西周金文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线条规整，保留了不少象形文字的特点。
“你写的是什么字体？”嬴政蹙眉。
“看不懂么？”李世民好奇。
“看倒是能看懂。”
纸上所呈现的文字，显然不同于篆，比那简化得多，更容易辨认和书写。
“那不就行了？”李世民笑眯眯，“反正你以后也要简化大篆，推行小篆的。太复杂的东西，可不利于传播。不如一步到位，化繁为简。”
这时候甚至没有大篆小篆的称呼，那是后来为了区别两种字体才有的。不过嬴政听得懂他想表达什么。
嬴政微微颔首，认可这个道理，但是——
“但你简化得也太过了。”
“有吗？”李世民惊讶，“可是篆体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啊，像虫子在爬一样，很难学的。为了方便，大部分人都会继续简化的。下面的官吏文书多用隶书写就，无论是大篆，还是小篆，都不太可能成为主流。”
按时间顺序来说，秦王在统一六国之后，综合六国文字，简化大篆，创制了小篆，但底层书吏出于工作需要，都更喜欢简单的字体，于是隶书早早就开始流行。
所以说，太难的东西，真的很少有人乐意去写的。越简单的东西，才越方便传播。
“然奏简皆为篆，这般回信，不太妥当。”
人家辛辛苦苦写了端正优美的篆，你这边轻轻松松回复飞扬简单的行书，一重一轻，很容易给人一种不够尊重的轻忽大意之感。
就仿佛互赠礼物的时候，对方送了金子，你随手折了支花，不管是什么花，漂不漂亮，珍不珍贵，直观感受就是不对等。
“不好看吗？”李世民很吃惊。
他把墨迹未干的纸举起来端详，不确定地调过去，送给蒙毅看。
“好看。”蒙毅诚恳评价。
笔断意不断，像燕子乘着风在飞，无比轻盈。蒙毅以前还从来没见过这个风格。
“阿父觉得呢？”幼崽侧首，充满期待地问。
嬴政倒不是觉得不好看，而是不够郑重。
“此书无秦之风。”
“啊？”李世民呆住。
“尽是楚韵。”嬴政叩了叩桌案，很不满意。
“哪有？”李世民不服气，振振有词，“十几年之后，哪里还有楚国？全天下都是大秦。谁规定秦书的风格就一定要端端正正跟雕刻似的？阿父你不要这么古板嘛～”
嬴政哼了一声，微妙地被某句话给取悦到了。
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也就只有这孩子会有了。
“你会写秦篆吗？”但嬴政仍想知道。
“不会。”李世民不假思索。
“真的不会？”嬴政挑眉。
“真的不会啦，我从来没写过。”幼崽苦恼地挠挠头，“你写的那种大篆，我能看懂就不错啦，好多都是靠猜的。”
“能看懂，就能写。”嬴政笃定道，“写两个字我看看。”
“什么？”幼崽跳起来，跺了跺脚，“怎么可以这样？”
嬴政微微一笑，提溜着他的鹰质，作势一松手，吓得幼崽尖锐爆鸣。
“啊——我的鹞鹰！”小朋友手忙脚乱要去抢救，那不会飞的雏鹰傻乎乎下坠，被嬴政接住，重又捏着毛都没长齐的双翅。
“写不写？”
“阿父好坏！”李世民控诉，嘴角耷拉着，不情不愿地坐下来，愤愤地拿笔去戳蒙毅换上的新纸，“都说了我不会写啦。”
在他的上辈子，除了书法爱好者，谁还写篆书啊？
他虽然也爱书法，但他爱的是飞白，楷书行书草书都能写，就是不擅长大篆小篆。篆书他认识，也练过一点点，但会写的字真的不多。
幼崽气呼呼地乱写一通，歪歪扭扭写了个篆体的“坏”字，右边像个戴帽子的大眼睛鬼，垂着蒲公英似的四肢，衣摆拖曳出老远，跟飘在空中一般。
与其说是字，倒更像是画。
嬴政正要训斥他，却发现这字虽然写得跟鬼画符似的，但居然没有错误。
“这不是会吗？”
“这种鬼东西，谁要会呀？”
嬴政把手里的小黄鸡一抛，幼崽再度大叫：“不要欺负我的鹞鹰！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你刚刚写的信，用篆书再写一遍。”嬴政不动如山。
幼崽好生委屈，自顾自地生着闷气，拿笔戳啊戳，恨不得把纸戳出洞来。
蒙毅立刻以最快的手速，抽走满是墨迹的鬼飘纸，铺上干净的新纸。
嬴政把可怜的鸟质丢给蒙毅，后者连忙双手接住，安抚性的摸摸雏鹰的绒毛。
秦王沉静地坐在孩子身后，半揽半抱，几乎能把他全部圈在怀里，握住小孩白嫩嫩的手，神色与声音一同温和下来，低声道：“哪个字不会写，我教你。”
“好多都不会。”幼崽赌气。
“那我一个一个教。”嬴政把着他的手，调整了一下孩子故意拿歪的笔，修长有力的手指控住笔管，羊豪稳稳地落于纸上，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生生将篆书写出了帝王之气。
李世民叹了口气，抱怨着：“这风格一看就不是我写的啦。”
“你学字形即可。”嬴政宽容大量。
“哼。”幼崽不高兴地照着学，嬴政写一个，他学一个，磨磨唧唧半个时辰，才把他自己写的信，全部换成了篆书。
“不错。”嬴政这才满意了，“你可以去玩了。”
“好麻烦，我手都写酸了。”李世民嘟囔。
嬴政的大手包着他的小手，明知小孩是在瞎扯，没事找事居多，还是揉了几下，含笑道：“好些了吗？”
他这好声好气的好父亲样，可实在少见。李世民愣了愣，莫名就消了气。
“我的鹞鹰……”孩子眼巴巴地渴望。
“胡人的审讯结果出来了，不看看吗？”嬴政丢下诱饵，“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们是哪族的？有没有你想要的上等马？”
李世民：“……”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上午孩子折腾父亲，下午父亲折腾孩子，冤冤相报何时了，每天都在互相伤害。

第32章 可爱的二凤与小鸟
李世民当然惦记他的小马， 巴不得在春天种下一匹小马，来年就能长出许多许多高头大马，然后自动变成一支威武的骑兵， 所向披靡。
光是想想，他就乐得要开花了。
没有人能拒绝一支来去如风的帅气骑兵！没有人！
“他们是哪里人？”小孩子忍不住好奇之心。
嬴政示意他看一下自己的枕边，审讯的结果就摆在那里， 只是刚刚李世民光顾着看毛球小鸟了，没注意到。
“就不能把我的鹞鹰给我吗？我可以一心二用的！”
“不能， 那不专心。”嬴政否决了孩子的提议。
幼崽哼哼两声，反抗不了父亲大人的暴权，只好先去抓文书来看，拿在手里抖啊抖，故意抖出很大的声音来。
嬴政压根不理他这幼稚的抗议，反正小孩有莫名的责任心，总是会看的。
果然还没坚持一分钟， 孩子自己就打开文书开始琢磨。
这也是嬴政最喜欢这孩子的地方， 该认真的时候从来不含糊，年纪虽然小， 但从来不耽误正事儿。
“他们是月氏的！太好了！”李世民的心情立刻多云转晴， 并且放出万丈光芒，乐道， “月氏是做马匹生意的，他们有很多很多好马，颜色很多， 长得又高， 跑得又快，腿还很长， 特别好看。”
嬴政早就已经不再惊讶这孩子时不时冒出来的新鲜情报，淡定道：“你欲开市？”
“大秦这几年跟月氏关系还行，没打什么仗吧？”李世民问道。
“尚无。”
月氏在大秦陇西郡西边，地形复杂，交通不便，目前为止没有大的摩擦。
大秦忙着内战，北方大片的边境线跟匈奴接壤，月氏就好像是一个离得比较远还不太熟悉的邻居，各忙各的，联系很少。
月氏现在活动的区域，就是后来非常闻名的河西走廊。月氏人畜牧发达，喜欢做马匹、皮毛、香料、珠宝和药材生意，只要能跟他们搭上线，是个不错的贸易伙伴。
“阿父，抱抱！”李世民心花怒放，伸手要抱。
“作甚？”嬴政问出口时，就已经随手把娃抱了起来，像抱一只猫一样轻松自然。
当然某些没什么力气的猫奴抱自家煤气罐似的胖猫，可能都不如他抱孩子顺手。
“我要和月氏做生意。”
“所以？”
“我们去和月氏人聊聊吧。”李世民兴致勃勃。
嬴政瞬间戳穿他的小心思：“你是不是嫌屋里闷，又想玩儿？”
“才不是呢，这是正事。”他反驳了一句，小手向蒙毅招啊招，都快摇出花来了。
蒙毅把小鹰捧过去，看公子小心翼翼地摊开手，迎接鹰雏一走一跳地蹦到他掌心。
“哇——”小朋友满眼都在放红心，夸张地叫起来，“它好小好软哦，暖呼呼的。”
嬴政和蒙毅诡异地想到了同一个地方：这句话用来形容你自己也差不多。
李世民呆在嬴政怀里，爱不释手地抚摸他的新宠物，从爪子到羽毛来回摸了个遍，就算被鹰雏啾啾地啄了几下手指，也乐得呵呵直笑。
“它是不是饿了？”
“你是不是饿了？”嬴政问。
“我好像是有点饿了。”幼崽想摸摸小肚皮，但是没有多余的手了。
正好到了哺食时间，嬴政就将他放下来。李世民忙着把切碎的鸡肉放手心，引饥饿的毛绒团子来啄，自己都没吃上几口饭。
嬴政不悦道：“再不好好吃饭，我就把这小东西扔了。”
李世民连忙加快速度吃几口，装模作样地表示自己在好好吃饭，小眼神却一直往鹰雏身上瞟，还偷偷摸摸在桌子底下投喂小鸟。
嬴政：“……”
到底是谁给小孩的自信，当着他的面搞这么多小动作？
他们用食的桌子明明就挨在一起啊。
猛禽幼年体毛球球被迫离开它的父母，被可恶的中郎从巢里掏了出来，因为是那一窝里长得最标致的，从兄弟姐妹里脱颖而出，来到蕲年宫。
它显然有些不安，被嬴政几次三番地折腾，蔫蔫巴巴的，但食物当前，求生的本能促使着它狼吞虎咽，爪子按住食物，还不够锐利的尖嘴撕扯着新鲜的鸡肉，着急忙慌地啄食，脑袋一点一点的，绒毛蓬蓬松松，从背后看，确实很像一只拳头大的小鸡，看不出猛禽的凶残。
从这一点上看，跟李世民还是挺像的，都还处在人畜无害的幼年期，外表是迷惑人心的可爱。
幼崽乐滋滋地吃完小猫食，给鹞鹰的面前端了碗清水，头深深地埋下去，越埋越低，越埋越低，整个人都快钻桌底去了。
嬴政一个余光扫过去：嗯？孩子呢？
李世民趴在软垫上，右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小鸟喝水。圆滚滚的小东西吃得肚子鼓鼓，尖喙探进水面一半，连续啜饮，头一卡一卡的，跟掉帧似的。
“你好胖啊。”幼崽甜甜笑开，“吃饱了没有呀？鸡肉好不好吃？下次给你捉鸽子吃好不好呀？”
“你要怎么捉？”嬴政出现在他背后，拎着后领把小孩提溜起来。
“我的手很快就会好的。”李世民信誓旦旦。
“等你好了，鹞鹰也能自己捕猎了。”
“唔……好像也对。”
在父亲的催促凝视下，孩子净手坐好，一边玩鸟，一边接见那几个被嫪毐招揽当打手的月氏人。
这些从陇西附近过来的胡人，因为手里有几匹好马引起嫪毐的注意，在钱帛的诱惑下，眼一馋，心一动，就加入了造反行动。
然后就死得七七八八了，就剩下三个。
这三个还是因为跪得快，会说几句秦语，才勉强能活下来。——事实证明多学一门外语还是能派上用场的。——尤其你的邻居是大秦这种凶残的国家时。
“小人参见秦王。”不太整齐的参拜声听起来口音颇重，大概是临时学的。
“他们秦语不错诶。”李世民笑道。
“生死攸关，自然不错。”嬴政不以为意，“你有何要问？”
非重大场合，他不爱戴冕旒，也不需要那种象征身份的东西来装神秘。一条一条的玉珠垂下来，他反而觉得妨碍视线，不方便更清楚地看到所有人的表情。
月氏人高鼻深目，瞳色很浅，头发有些卷，充满异域风情，嬴政细细端详了片刻，李世民却司空见惯似的，瞄了一眼就结束，丝毫不感兴趣。
不就是胡人吗？他上辈子见多了。
“你们是月氏人？见过月氏王吗？”李世民的手指插进鹞鹰翅膀底下，捋着细密的绒毛，正一遍，逆一遍，把小鸟摸得炸了毛，叽啾乱叫，扭过头啄他的手掌。
嬴政不由得看了一眼，猛禽再小，也是吃肉的，要是啄出血来可麻烦。
好在孩子反应快，嘻嘻哈哈地将鹞鹰戳倒，按在桌子上一顿揉搓。
那个兴奋古怪劲儿，跟猫奴吸猫一模一样，逮着宠物上下左右来回抚摸，所有能揉的地方全都揉了个遍，看起来甚至有点神经兮兮的。
“没有，小人还没去过昭武城。”俘虏们战战兢兢地回答。
“哦。听说你们本来是来卖马的？”
“是的，我们……小人们本来是卖马，到咸阳，换丝绢锦缎，无意卷入流沙……我是说战争，我们不知道嫪毐是在谋反，只是收了钱，就、就犯了大错……”
月氏人颠三倒四地叩首认罪，手脚都在抖。看起来仿佛被蒙家兄弟和蔼可亲地聊过天，交代过注意事项，实在不敢无礼。
鹞鹰能撕肉吃的尖嘴愤愤地啄了几次，不仅什么都没啄到，还被孩子玩了个七荤八素，歪歪斜斜地摊成一团毛饼，连爪子都被捏了又捏。
嬴政实在没眼看，对这个慢慢吞吞、光顾着玩的问话进度很不满意，凝神问：“尔等罪人，本该枭首，可知因何得活？”
“知知知，我们知道。”俘虏仿佛过街老鼠，发出一连串的吱吱声，“蒙二将军和我们说过了，公子想买马。”
“我不是将军。”蒙毅纠正。
俘虏们哆嗦了一下，连忙道歉：“小人知错，小人糊涂……”
他们为什么那么怕蒙毅？估计是被友好教育过了。真不错，李世民和嬴政都喜欢乖觉的胡人。
李世民躲过鹞鹰的攻击，脆声道：“阿父帮我按一下鹞鹰的脑袋。”
嬴政漫不经心地拿起玉镇纸，就往鹰雏头上放。
“不能用镇纸啦，会压扁的。”小朋友忙护着他的新宠。
嬴政放下镇纸，半只手搭了上去，犹如五指山压住了孙猴子，只露了鹞鹰屁股在外边。
“我要买很多马，越多越好，三五百打底，三五千最好。”李世民正色道，“要膘肥体壮的上等马，公马要过六成，如果有种马、头马，价格可以翻倍。”
“这……”月氏人大吃一惊，“我们没有做过这么大的交易，也没有这么多上等马。”
“你们有多少？”
“我们……我们都是从牧场买十几匹，带到大秦来卖，换了丝绢回去，然后再买马。马是最好卖的，顺路再带一些皮毛，冬天来，不会亏。”
“才十几匹？”李世民很失望。
“好马很贵很贵，我们没有那么多货物，能换那么多好马。”俘虏们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要是有足够的货物呢？”李世民扬起真诚的笑脸，活像要骗乌鸦肉的小红狐狸。
“三五百匹好马，很大很大的数目，要走好多个牧场，才能挑到，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七嘴八舌地表示，试图让秦王和公子明白此事的难度。
“那要是带上几车黄金、丝绢和瓷器呢？”李世民笑眯眯地拿起如玉玲珑的白瓷杯，展示给月氏人看，“这生意做不做得？”
黄金这个词，谁听谁心动，谁看谁迷眼。
自古钱能通神，有钱能使磨推鬼，做个生意有何难度？
蒙毅打开一盒金灿灿的金饼，放在月氏人面前的时候，他们的眼睛仿佛都被照出了黄金的形状。
金子开道，无往不利。
现在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了：大秦这边派谁出国去搞这么大这么重要的生意？
“我有一个特别合适的人物，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李世民自信推荐。
“何人？”
嬴政问出口时，也同样想到了那个人。
毕竟，那人经验真的很丰富。

第33章 小鸟的粑粑落到了……
吕不韦。
论经商， 朝中没有人比吕不韦更擅长了，这不仅是他的本职工作，而且他把这件事干得出神入化，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把俘虏们身上的情报搜刮一通之后，父子俩开始讨论出使月氏搞马的人选。
“嫪毐叛乱至今， 咱们相国是什么反应？”李世民好奇。
“咸阳送来的奏书你没看到？”
“你不是不让我乱翻吗？”
“你这么听话，我不让， 你就不动了？”
“嗯嗯，我睡醒之后，真的没有乱动哦。”李世民保证道。
他还没来得及呢！
“吕不韦上了一封请罪书。”嬴政看了蒙毅一眼，后者就去找出来，在他的默许下呈给李世民看。
李世民心道：我说什么来着？根本不是我想看的。
他把鹞鹰从嬴政手里挖出来，顺了顺毛，下巴往小鸟身上一搭， 听着它无可奈何的啁啾， 心花怒放。
“专心点。”嬴政似乎每天都在斥他。
“我有在看啦。”李世民连忙敷衍，“写得挺惜命的。”
可不是吗？嬴政去雍城加冠， 吕不韦身为相国还是留守咸阳的呢， 嫪毐叛乱的消息一传过去，他也忙忙碌碌地听令， 配合处置叛军及涉案官员。
别的不说，光嬴政下令要枭首的那些内史之类的官，其实都是应该过廷尉和相国之手的， 只是秦王盛怒， 携加冕平叛的权威，人先处理了， 再意思意思走咸阳过一遍。
反正如今没人敢反对，尤其吕不韦这个涉案分子，生怕自己也被牵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阿父准备怎么处置他？”
“罢相，回封地，迁蜀地。”嬴政很早就在研究这件事了，是以出声时就已经不再是随口一说，而是深思熟虑。
“然后就可以给吕不韦收尸了。”李世民云淡风轻。
没有人为他这句话惊讶，因为嬴政这处理方式，本就是层层加码，从罢官废掉所有权力，再让吕不韦离开咸阳这个政治中心，冷眼旁观这人安不安分，随便找个借口逼他迁往蜀地。
对吕不韦这种爱财爱权的人来说，这无异于流放了。
咸阳呆不得，封地的好日子也过不了，不仅政治生命结束了，荣华富贵也玩完了，那还活着干什么？
体面点，自己去死吧，省得跟商鞅似的被五马分尸。
当然他如果真的能从此安分守己，闭门谢客，嬴政说不定也能留他一条命。
但吕不韦能吗？他是这种性格吗？他如果是的话，当初就不会搞天使投资，求从龙之功，一步登天了，也不会送嫪毐假冒太监进宫给赵姬当男宠了。
性格决定命运，在他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你要为他求情？”嬴政思量道。
“谈不上求情，他确实有功，也确实可以死——”
每代秦王都有自己的ssr，嬴政手里不缺相卡，吕不韦撕不撕影响不大。
“不过，如果让他去月氏，他能尽心竭力吗？”李世民好奇地问。
“寡人手下留情，他凭什么不戴罪立功？”秦王神色幽冷。
继王翦匆匆来去之后，吕不韦也被一纸诏令拽到了雍城。他没有王翦那么好运，一到这里就被秦王客气地请进来坐，而是在日头下等着，旁观秦王带长公子骑马。
春光很好，鸟语花香，但他没心思欣赏。
四月的阳光也很暖和，但吕不韦只觉得热，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这会儿更是冷汗涔涔，完全预料不到秦王会如何处置他。
他自以为已经很谨慎了，这两年明明有在逐渐还政，也没有不可一世，权倾朝野，怎么偏偏嫪毐那个蠢货要造反，赵姬居然帮他造反？
这不是吕不韦想看到的，他也没有掺合！
可是……秦王会信吗？
吕不韦根本拿不准。从很多年前嬴政回国开始，他就以出色的表现获得子楚和华阳太后看重，年少继位，却从不鲁莽浅薄，只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积累政治资本，逐渐逐渐，在这九年里，获得了朝堂大部分人的认可和效忠。
吕不韦都看在眼里，他可不傻，也没有和嬴政对着干，他就是贪贪财、恋恋权、好好名，处事圆滑，喜欢享受而已，也是人之常情嘛。
都怪该死的嫪毐！
还有永远拎不清的赵姬！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蠢女人，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她是太后，她不怕，吕不韦还想活呢！
他在心底骂了赵姬千百遍，恨不得把嫪毐千刀万剐，才能泄他心头之恨。
“阿父，相国来了哦。”李世民坐在马上，裹着轻软的小斗篷，被嬴政带着兜风。
“让他稍等。”
知道孩子好动，还特地放慢速度，穿过一行柳树，让顽皮的孩童可以伸手去够柔软碧绿的枝条，兴高采烈地揪叶子折枝。
和风与旭日流连在柳叶花间，莺飞蝶舞，春水潋滟，连天空好像都蓝汪汪的，像被清澈的湖水洗过。
“你怎么还不会飞啊？”李世民眯起眼睛，穿梭在柳树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暗戳戳地盘着他的鹞鹰。
一个多月大的小鸟正是开始学飞的时候了，但因亲鸟不在，没有人教导和做榜样，鹞鹰的试飞有点磕磕绊绊，不太顺利。
“准备好，我放你去飞喽。”他眉飞色舞地举起鹞鹰，嬴政托了一下他不太方便的左手，怕他用力过猛。
黄褐色的鹰雏拍打着翅膀，略有点惊慌失措。
“去吧。”
“啾啾”
鹞鹰拼命拍啊拍，但过于圆润的体型和发育不够成熟的翅膀，不足以支撑它飞得很高。也可能是技巧不足，不会借用风力，像肥鸡似的扑棱扑棱几下，飞了三四米高，就稳不住高度，歪歪扭扭地滑行一段，发出一连串叫声。
好没用的东西，还这么吵。嬴政有点嫌弃，不太想去救援。
“阿父！快快快！它要掉下来了！”李世民急切地抓着嬴政的袖子。
嬴政面无表情地御马疾驰，在没飞起来的笨鸟摔惨之前，带孩子去接住了它。
“哇！阿父好厉害！”李世民用衣服兜着，为脸刹的鹞鹰做了缓冲，矜持地求夸奖，“马镫是不是很好用？”
在等吕不韦过来这几天，他可没闲着，玩归玩，什么正事都没落下。
当然啦，我们大秦公子只负责画画图，对工匠和厩吏巴拉巴拉一顿输出，然后坐等结果就行。
可恶的甲方就是这样哒。
李世民非常了解马和马具，画出来的图足够详细真实，一目了然，连尺寸都可以标得很精确，没有一点出入。
于是本就没什么难度的马镫新鲜出炉，很快就装到了马上，在蒙恬带人率先试用并表示很好用之后，也同步到了嬴政的马上。
至于其他的马鞍、马鞯、马衔镳等等，还在根据挑剔的公子的指挥和图示，缓慢改进中。
因为马镫确实好用，上马方便，控马省事，纵马驰骋时省却了一半心神，可以更稳定地去做其他事情，嬴政也就没有怪孩子多事，放手让他施为。
“阿父，那边有只斑鸠诶！停一下，我想把它……”
“嗖”的一声，嬴政张弓搭箭，在奔驰中射出一枝长箭。
那箭射得极远，穿过柳树分叉的枝条，惊飞了一只有斑点的灰色斑鸠，得到一根长长的羽毛做战利品，擦着吕不韦的发冠，钉死在了后面的花树上。
吕不韦：“！！！”
他呆若木鸡，惊魂未定，眼珠子好像都不动了，等嬴政打马到跟前，才忽然醒神，下意识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讪讪笑道：“参见王上、公子，臣来得不巧，搅了王上的兴致……”
“相国这是哪里的话，寡人一时失手，让相国受了惊吓，倒是寡人的不是。”嬴政踩着马镫，长腿一跨，轻轻松松地翻身而下，优雅而利落。
“阿父你箭术好差哦，连只斑鸠都射不中。”李世民大言不惭地做鬼脸，“就这还抢我的猎物呢？”
嬴政不动声色地瞪他一眼，以防他蹬鼻子上脸，明知道自己是故意射偏吓唬吕不韦，还要趁机逞口舌之快。
欠打的小崽子，迟早有一天要找机会暴打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不敢不敢，是臣站的位置不对。”吕不韦口不择言，卑微得有点过分了。
是谁警告过他什么了？还是嫪毐与熊成的死吓到他了？
兔死狐悲，对他这种狡猾的政客商人来说，秦王的雷霆手段，还是很管用的。
尤其，春申君的死讯也传到了秦国，嬴政特意送到了咸阳，就怕吕不韦不知道。
春申君在楚国威望多高，势力多广，功劳多大，比吕不韦有过之而无不及。楚王可是他一手扶植起来为王的，当年冒险把为质的楚王偷偷从秦国送回楚国，那种经历，不是和吕不韦一模一样吗？
结果楚王前脚刚死，后脚李园就弄死了春申君。
这怎么不叫吕不韦心惊胆战？
“今天天气很热吗？相国怎么满头大汗？”李世民笑嘻嘻。
“臣、臣不热……”吕不韦支支吾吾，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和秦王打哈哈玩心眼，兜圈子兜到最后，倒霉的肯定是吕不韦自己。
秦王是个多么果决的狠角色，吕不韦难道不知道吗？历代秦君，从孝公时代开始，哪有一个好相与的？
思及至此，吕不韦一狠心，大礼参拜，伏跪下来：“臣有罪，任王上处置。”
“你有何罪？”嬴政淡淡地疑问。
“就是啊，相国有什么罪呢？”李世民一脸天真地问，宛如鹦鹉学舌，懵懂无知。
“臣……”吕不韦的冷汗湿透了眉睫，滴落到泥土里，晕出一团团深色。
“哎呀！”李世民惊呼一声，连忙松开了半只手，让那没安好心的撅屁股小鸟放肆排泄。
稀稀拉拉的不明液体，落在了大秦相国的高冠和头发上。
场面一度尴尬到了极点。
嬴政：“？”
李世民：“……”
吕不韦：“……”
某人面如土色，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世民对天发誓，他真不是故意的！

第34章 五马分尸到底几份？
嬴政神色微妙， 带着一点没有显露出来的笑意，冷着脸，威严地训斥道：“怎可如此无礼？还不快向相国道歉！”
“对不住， 是我太失礼了……”李世民手足无措。
吕不韦涨红了脸，却没有憋出一句话来。
“带相国更衣。”嬴政扬声吩咐侍者。
等倒霉催的吕不韦走了，李世民嗫嚅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寡人知道。”嬴政随手摸了摸沮丧的猫猫头。——这个身高差真的特别顺手。
嬴政很确定， 这孩子顽皮归顽皮，但从来不做这种存心折辱身边人的事情。
不管是少府里那些整日与泥土作伴的陶匠， 还是马厩里成日与马打交道免不了沾染味道的厩吏，亦或是长年累月干活的侍从宫女，李世民从来不恶意拿他们取乐，反而整天嘻嘻哈哈，和谁都能聊上两句话。
连这些人都如此，何况吕不韦呢？吕不韦好歹有功，罪不至此。
他可以死， 但没必要侮辱他。
李世民捧起他的鹞鹰， 嘟嘟囔囔地戳着犯罪嫌疑鸟，抱怨：“都怪你不好， 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呢？这是不对的。”
又开始了， 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跟小动物说话的习惯？不会一辈子都改不掉吧？
嬴政拎走随地大小便的鹰雏，两只手指捏着小鸟的翅膀， 也不管对方挣扎乱叫成什么样，随意道：“这东西若不听话，可以炖了。”
“不行不行， 它以后能帮我捕猎的！”李世民连忙抢救他的宠物。
“你可有想过， 回咸阳之后，你的猫和鹞鹰会不会打起来？”
“诶？”他还真没想过。
嬴政给贪玩的孩子换了一处玩耍的地方， 也不管他是不是用蘸着朱砂的笔，在鹞鹰身上涂涂抹抹，给小鸟染色，反正小孩在边上呆着就行。
秦王喜欢把养伤的孩子放在视线所及的地方，偶尔瞄上一眼，以防他又磕着碰着，把伤口弄出血。
吕不韦更衣移步，调整了一下憋闷的心情，情绪相对稳定地进殿，一进来看见公子还在玩那只鸟，顿时蔫眉搭眼，浑身都弥漫着一种“我好命苦”和“活人微死”的丧感。
嬴政其实觉得有点好笑和解气来着，但碍于身份，没有表现出来。
“相国请坐。”秦王彬彬有礼。
吕不韦已经不再战战兢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莫名其妙地放松，甚至敢直接道：“嫪毐叛乱之事，虽与臣无关，但他却是臣引荐入宫的。此事臣有大过，欺君罔上，罪无可赦。臣无话可说，愿听候王上发落。”
这跟王翦那种礼貌性的请罪不同，谁都知道王翦没有犯什么错，他只是谨慎而已，已然做得非常完美了。
而吕不韦不同，嫪毐这件事他本来就有大错，想怎么治他都行。
何况，在嬴政继位到亲政的这九年里，吕不韦作为相国，权倾朝野，难道没有做错过什么事情吗？
他可不是王翦，想要揪他的错处，那可找的理由太多了。想让他死，也太容易了。
“相国毕竟劳苦功高，若这般随意处置，岂不是寒了朝中文武的心？”嬴政幽幽地看着他。
吕不韦急忙道：“臣罪在欺君，望王上宽容，念在臣年事已高的份上，让臣乞骸骨，以避贤者之路。”
他恭恭敬敬地拜下来，看上去甚至有点风光不再、山穷水尽的可怜了。
想当年商鞅被诬告谋反，逃亡到函谷关附近时想住旅店，却因为他自己改革的律法，没有身份证明住不了。而后被迫逃向魏国，又因为他曾率秦军打败过魏军而被拒绝接纳，最后只能逃回封地，不得不举兵反抗抓捕他的秦军，最后战败被杀，而后被车裂，死无全尸。
处处都是回旋镖，镖镖致命。
吕不韦现在一想到商鞅，就觉得商鞅的过去，就可能是自己的未来。
他怎么能不怕？
他现在只想赶紧跑，只要能活下去就是万幸。什么荣华富贵，连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荣华？一不小心就是死无全尸啊！
“相国多心了，寡人可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嬴政微微一笑。
秦王不笑还好，他一笑，吕不韦更觉得惊悚了。
吕不韦忍不住腹诽：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你们家薄过的情还少吗？
如果再算上甘茂（甘罗的爷爷），魏冉（宣太后同母异父的弟弟），范雎（害死白起那个），那被废的丞相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你们家未免也太费丞相了！
希望上天保佑他能全身而退……
“臣……臣明白。只是臣深觉羞惭，不敢再忝居高位，求王上成全。”
吕不韦深深地伏低身子，双手叠于地面，袖子铺开，几乎五体投地，诚心得不能更诚心了。
然而嬴政从来没打算放过他。安全退休？想都别想。能让你发挥点余热，是看得起你。
“寡人若是不成全呢？”嬴政似笑非笑地审视他。
忙着按住乱动的鹞鹰给羽毛涂色的李世民不由侧目，啧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就被嬴政瞪了回去。
好吧，今天做个乖巧的小朋友，就不吐槽秦王正经皮子下的恶趣味了。
说出去没人信，有时候呢，秦王嬴政这个人，也真挺活泼的，就是活泼得不太明显。
在小鸟反抗失败愤怒的叫声里，吕不韦的脸色骤然一白，甚至有点绝望了。
“……”他动了动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仿佛突然之间，秦王的太阿剑就悬在他的脖颈上，那吹毛断发的剑锋轻飘飘地割断两根发丝，慢慢悠悠，寒气冷冽。
秦王的威势，究竟是何时大到这种程度的？吕不韦深觉无力，一时百感交集，有那么一瞬间怒从心起，恨不得反了算了。
但这个念头转眼如泡沫消散。——吕不韦悲哀地意识到，他甚至不敢反。
嬴政只淡淡地给了李世民一个眼神，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就心领神会，马上脆生生地问道：“阿父，我突然想起你上次给我讲的那个故事，有个问题我没想明白。”
“什么问题？”
“商鞅是被五匹小马分尸的对吧？那他分完之后是变成了五份还是六份呢？”李世民做认真思考状。
“你问这个干什么？”嬴政撇他。
“好奇嘛。你看，如果这五匹马是向五个方向奔跑的，那尸体中间的躯干是会被哪一部分拖走呢？”
天真可爱的公子大发慈悲地放开了手里饱受折磨的鹞鹰，那支本来用来批阅奏简的朱砂狼毫，沦为了画画的工具，在白纸上认真勾勒，很快就画出了几笔简洁的分尸现场。
“好端端的研究这个做什么？”嬴政不忍直视。
“那相国觉得呢？”鹞鹰和小朋友一同离开桌案，一个跌跌撞撞半飞半跳，差点撞到柱子上，被蒙毅顺手逮住。
另一个拿着新鲜的红色画作，展开给吕不韦看，无邪地眨巴眼睛，露出大大的笑容：“荀先生说，学不可以已，好孩子要勤学多问。我有问题，当然要问啦。相国可以回答我吗？”
那朱砂的涂鸦扑面而来，如同血淋淋的车裂示众，看得吕不韦眼前一黑。
现在他不是活人微死了，他是死人微活。
“臣、臣不知……”
“相国也不知道吗？好可惜。”幼崽咂了咂嘴，好奇心满满地转头，嗓音甜得有些做作，问他的父王，“对了，阿父，嫪毐怎么死的？”
“斩首。”
“尸体哪去了？还在不？要不拉出来实验一下吧？也算废物利用嘛。”李世民大大咧咧地建议。
“不可胡言乱语。”嬴政意思意思地告诫了一句。
吕不韦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汗如浆出，如果再听不出来这是在故意吓唬他，也就不配坐到大秦相国这个位置了。
他心如死灰地发了会怔，认命道：“臣虽有罪，不至于车裂，求王上给臣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似乎想叹息，却连叹气的心力都没有了。
“相国在说什么呀，阿父怎么会赐死相国呢？”李世民灿然一笑，“眼下还有件要紧事，非相国不可呢。”
“非臣不可？”吕不韦十分茫然，“何事？”
“就是小马的事情啊。”李世民点了点他画的马，为了区别大秦普通的马，还特地画得又高又壮，腿还特别长，比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形大多了，一看就是上等马。
“我与阿父想与胡人开市，大量购入胡马，好组建骑兵。而我们大秦要出的货物，以丝绢金银、漆器瓷器、粮食茶叶……呃，现在拿得出手的茶叶不多，那就以后再说——互相交易，各取所需。
“这么多这么贵重的货物，又是去月氏那种地方，我们大秦必须出一位顶尖的使者，他还得是世间最好最聪明的商人，而这个人选，非相国莫属。”
李世民随口一夸，就能夸得天花乱坠，关键他的语气和表情都非常真诚，让人一听就觉得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绝不是客套和敷衍。
吕不韦人都听傻了，宛如鬼门关前走一遭，阎王殿里洗个澡，眼看就要下油锅炸一炸了，又被客客气气地送回了人间。
李世民笑眯眯：“相国可愿意为我大秦走一趟？”

第35章 和荀子春游去啦啦啦，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 吕不韦差点以为这是秦王父子俩专门给他设的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就是为了把他坑出秦国，半路弄死。
这种事以前天下不是没有发生过的，而且发生过不止一次两次。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吧？这不太符合秦王的行事风格。秦王这个人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了， 虽然果决狠辣，狠起来六亲不认， 但不屑于使这种阴险的手段，如果他想杀，现在就可以下令了。
难不成真的是想派他出去做生意？
涉及到打仗最重要的马匹，还是有可信度的。草原上的马确实比一般的秦马好多了，这个吕不韦也知道，马政的事也是要过丞相之手的。
他正惊疑不定的时候，秦王宣蒙恬进殿。
这位在这次平乱中表现卓越的年轻将军， 不骄不躁， 不卑不亢，一点也看不出这个年纪常有的轻狂来。
“臣蒙恬参见王上。”
“此次西去， 就由蒙卿带百骑护卫相国， 山水险恶，望卿珍重。”嬴政郑重其事地嘱托蒙恬。
吕不韦抬起头， 这才相信这次任务不是冲自己来的。蒙恬在秦王的心里，可比他亲近信任多了，不至于为了搞一个即将下台的丞相， 而把秦王自己的心腹填进去。——还是填到月氏那种千里迢迢的破地方。
既然是真的做生意， 他可就有话说了。
“王上……”吕不韦豁出去了，“王上到底想要多少马？”
嬴政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 神色一宽，和颜悦色道：“不多，三千匹上等马。”
“三千上等马？！”吕不韦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当场晕厥。
“才三千而已，哪里多了？”李世民帮腔，“月氏肯定有的，相国放心。”
“倘若山东六国向大秦购入三千弓弩，公子也会觉得不多吗？”吕不韦自暴自弃地怼道。
哎嘿，这是绝地反弹了吗？突然硬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啧啧称奇，深觉人类性格多样性。
“月氏与山东六国不同，它和大秦几乎没有什么冲突。”他心情很好，态度也好，站着比跪下的吕不韦略高一点点，耐心解释道，“相国应该很清楚，这十几二十年，大秦都没有跟月氏动过刀兵，它不会过于防范我们。”
“但边境，是有摩擦的。”吕不韦肯定道。
“摩擦那肯定有，村里邻居田地互相挨着，还会因为抢水争垄打得头破血流呢，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李世民笑道。
“秦律禁止私斗。”嬴政指正。
“禁止了，难道就没有吗？”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反问，“秦律还禁止谋反呢。”
好糟心的对话。
嬴政几乎每一天，都有至少一个时刻，很想把孩子拎过来一顿暴打。
每！一！天！
吕不韦：“……”
如果不是处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恐怖场景里，他一定会笑出声的，真的。
“但是三千匹，还是上等马，不是一个小数目，不可能不惊动月氏首领，到时候该如何处理？”吕不韦把这个问题抛给出任务的父子俩。
李世民：“很简单啊……”
嬴政：“重金诱之。”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从抑扬顿挫到低沉平静，此起彼伏，毫不间断地响在吕不韦耳边。
“阿父好厉害哦，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乐道，“月氏地域很广，控弦也有几万，但我们大秦可从来没有怕过谁。相国不必担忧，我们是抱着互惠互利的心思与月氏互市的，各有所得。无仇无怨的，月氏王也不傻，不会轻易与我们交恶。”
秦国这个逮谁打谁的凶名，现在还有哪个邻居不知道吗？
月氏和大秦，就像两座山头的老虎，各有各的领地，在自个地盘称王称霸，境内的资源目前还吃不完，是不会突然发神经挑衅隔壁凶残的邻居的。
当然，等大秦将来统一天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暂且不论。
吕不韦仔细思量着，这到底算死缓还是戴罪立功，任务难度有多大，如果完不成，秦王会放过他吗？如果完成，又能得到什么呢？
倘若他半路逃跑，或者直接投了月氏……
“相国请放心。”李世民认认真真走近吕不韦，许诺道，“只要相国全力以赴，我相信，没有相国谈不下的交易。”
吕不韦艰难道：“……公子对臣未免太有信心了……”
我谢谢你全家！
李世民权当看不出这人心底强行压下去的憋屈和被降职丢出国的怨愤，好声好气地耳语安慰道：“也不用太有压力，阿父定的目标是三千匹上等马，不过是因为取乎其上，得乎其中罢[1]了，就算差一点儿，带回两千多匹，也没关系的，并非是特意设置一个相国完不成的任务，而找借口处置你。”
不得不说，公子说话是比王上好听多了，吕不韦明知道这父子俩都不是好相与的，还是由衷感觉放松了一点，顿时就有了点底，不再那么惴惴不安。
“臣明白了。”吕不韦吁了口气。
“还有，年轻的公马一定要越多越好，是要回来配种的。这个蒙恬会看，他会帮你挑选。不光是马匹，如果能带些大秦没有的种子香料回来，那更好。”李世民小声嘱咐，话越说越多，也很详细，“丞相这个位置肯定会换人的，但典客可以给你留着，我大秦，有功必有赏。”
这算是真正交了底了。孩子年纪虽小，吕不韦却知道他的话语权有多重。
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这种大事上，公子所说的话，其实就是王上想说的话。
吕不韦终于定了定心，劫后余生般擦擦汗，挤出笑容来：“请王上与公子放心，臣必竭尽全力，不成不归。”
“如此甚好。”
嬴政颔首，总算把吕不韦从死缓调到了留观查看。
十日后，吕不韦与蒙恬整装出发，精骑上百，侍者从吏五六百，马车十余驾，从雍城出发，往陇西郡而去。
锦车华服，符节旄尾，浩浩荡荡，声势颇大。
荀子一行人正巧在田埂边，目送他们远去。
浮丘伯不由诧异道：“看方向是往西去，这是要去哪？”
“去陇西哦。”李世民蹑手蹑脚地靠近花丛里的黄蝴蝶，屏住呼吸，手掌逐渐合拢。
蝴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动静，忽然震动翅膀，从他猛然合起的双手间逃脱。
“哎呀，跑了。”他惊呼一声，呼唤他的宠物，“凌霄！”
在空中练飞的鹞鹰迅速冲下来，然后一个倒栽，刹车失灵，直接冲进花丛里。
“哈哈哈……”李世民乐不可支，“你怎么飞得这么差啊？好笨哦。”
赶来帮忙还被笑话的冤种鸟儿，抖擞抖擞羽毛，晃了晃脑袋上的花瓣，大声唳唳，高昂而尖锐，一听就知道它气炸了。
李世民摘掉它身上乱七八糟的花花，抬手放它去飞：“接着去练吧，可别偷懒。”
“鹞鹰是没有偷懒，公子你怕是在偷懒。”浮丘伯跪坐在不远处的席子上，手不释卷，似乎在小桌上抄录着什么。
“有吗？”李世民乖巧一笑，揪了一把紫云英的花花，穿过有他一半高的花丛，仰着脸举起手，讨好道，“送给荀先生。”
荀子莞尔，捋了捋洁白整齐的胡子，接过了孩子的小礼物，问候：“你的伤可好了？”
“好多啦，看，能抬手了。”孩子炫耀似的抬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公子，还是小心点好。”蒙毅比他更紧张。
“嗯嗯，知道啦。”李世民从不嫌弃真正的关心和好意。
他哼着小曲，眺望绿油油的田地，凝神看了很久。
荀子颇觉奇妙，问道：“你在看什么？”
“怎么都是黍？”李世民不解。
荀子悠然而笑，很喜欢孩子提的这个问题，这也是他郊外出游时特意带上这孩子的原因。
“北方雨水少，黍更耐旱。”他温和地回答。
“那麦子也耐旱啊。”李世民纳闷，“怎么不种麦子？”
“麦饭不好吃。”浮丘伯随口接了一句，“你没吃过吧？”
李世民还真没吃过，他诧异道：“那怎么不磨成面粉做成饼？那不是很香吗？黍才难吃呢，有面谁爱吃黍？”
浮丘伯翻了个白眼：“公子，你不会以为石磨家家都有吧？那可是个稀罕物，不是人人都有的！[2]”
“哦。”李世民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嘲讽，怔了怔，这辈子还真没受过这待遇，但他出奇的一点也不恼，而是沉吟片刻，慢慢道，“那下令普及石磨不就好了吗？又不是什么难事。”
石转盘这玩意儿做法又不难，推广到村，给百姓们多一个种麦的选择，还大省人工，有百利而无一害。
麦子产量比黍高，磨成面粉后的做法数不胜数，逐渐替代这时候遍地的黍成为主流作物，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众人一顿，居然有种天灵盖忽然被打开的感觉。
这么简单的法子，难道他们想不到吗？不是啊，他们是没这个权力！
“大善。”荀子笑容满面，欣慰地看着李世民，眼里的赞赏与喜悦，如身侧的河水般静静流淌。
他这一生，最想要的看到不就是这样重视民生的圣主吗？哎呀，这一趟秦国真是来对了。
“公子造纸与瓷，也是为了光被四表吗？”荀子含笑。
“一半一半啦，另一半是为了我自己。”李世民诚实道，“我喜欢更方便的东西，看着顺眼，用着也舒心。——对不对呀，师兄？纸比竹简好用多了，对吧？”
“你跟着先生出来，是来学习的，还是来玩的？”浮丘伯笔下不停，将竹简上的文字，抄录到纸上，头也不抬。
“师兄是羡慕我可以自在玩耍吗？”李世民凑过去，双手背在后面，笑眯眯地看对方写字。
“你挡着我的光了。”浮丘伯皱眉。
“如果师兄你一心一意，又怎么会在乎这么点小事呢？”孩子笑嘻嘻地告状，“荀先生，浮丘师兄不专心！先生曾言，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2]你看你，还不如泥土里的螼蚓（蚯蚓）。”
浮丘伯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起，怒道：“边上玩去，别在这碍我的事。”
“先生你看他，不仅不专心，脾气还不好。”李世民继续告状，“天气这么好，桃红柳绿的，你怎么这么暴躁？”
“桃花都落了，哪还有桃红？”浮丘伯嗤之以鼻。
“落在地上，就不红了吗？”李世民叉着腰，振振有词。
“通古！你人呢？你家公子这么胡闹，你管不管？”浮丘伯受不了了，转头大喊。
安静写字的李斯：“……”
他能管谁？
谁能管得了这位即将被封为太子的长公子？
李斯莫名其妙从老师变成了师兄，辈分骤降，谁来替他发声？

第36章 二凤气哭，啥都敢说
李斯心平气和地开口：“浮丘兄， 请恕斯无能为力。”
“哈哈……”李世民叉腰大笑，笑得浮丘伯咬牙切齿。
“法家的政策不是疲民吗？你想让石磨盘推广开来，你父王能同意？黔首生活更方便了， 有更多的时间去干其他的事了，未必是秦国想要的吧？”浮丘伯冷哼，“你们秦国可是巴不得黔首天天在地里乞食， 除了种地什么也不要干，连音乐、辩论和游学都禁止， 会答应推广石磨？”
李世民刚要解释，忽然看见了李斯。
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法家代表吗？
李斯停下了手中的笔，不急不恼，风仪甚佳，微微笑道：“浮丘兄对法家偏见颇重。商君的确主张，‘民愚则易控，民智则国乱’， 然而秦国向来重视耕战， 此乃重中之重。况且我王胸怀大略，如此有助于耕田的良策， 是不会驳回的。”
“哦？秦王舍得掏这么多钱， 损己利民？”浮丘伯质疑。
“这个就不劳师兄费心啦。瓷器这两年在六国卖的很好哦，赚到的钱都已经够我养一支重骑兵了， 只要政令传达下去，钱不是问题。”李世民笑了。
“如此甚好。”荀子听得心情舒畅。
“我还是觉得悬，已经吞下去的财富再吐出来， 很多人是不愿意的。对秦王来说， 黔首是吃黍还是吃麦，根本无关紧要吧。”浮丘伯道， “他真的会为了改善黔首们的生活，而支付这么一大笔钱吗？”
李世民仔细想了想，然后道：“想要牛马多干点活，也得给他们吃一些好的刍秣吧。不然吃不饱没有力气，也干不了多少活，那才糟糕呢。所以施点小恩小惠邀买人心，比如推广石磨啦，减少赋税啦，看起来亏了一点点，但换来的是百姓们感恩戴德，一辈子为大秦当牛做马，这不是很好吗？”
众人诡异地静了一瞬。
李世民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了？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嘶……”浮丘伯的文章都不抄了，面色古怪，“不知道为什么，你这几句话听起来，比商君的愚民之法还可怕，让人瘆得慌。对吧，通古？”
“公子天赋异禀，臣自叹不如。”李斯幽默了一句。
“哪有？”李世民跺脚，不肯承认，“这些话我是要说给阿父听的啦，才不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呢！我不是真的把百姓当牛马的！”
他气得脸都红了，荀子却乐了，和声道：“即便你真是如此想的，也并无什么不妥。”
“啊？”众人吃惊地看向他们的老师。
“无论你内心如何想，只要你真的推广了石磨，让千千万万的百姓不必再用双手辛苦舂捣，那就值得大加赞赏。”
荀子神态自若，徐徐道来，“就像你造的纸，即便你只是为了赚取财富，也确确实实方便了天下文士，那便值得称颂。”
这个浮丘伯就无话可辩了，因为他正在把从前注《诗》的内容，从竹简誊抄到纸上来。
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纸这玩意就是比竹简方便一百倍。
“就是就是，还是荀先生好，说得特别有道理。”李世民顿时舒服了，眉开眼笑，美滋滋。
李斯慢慢悠悠地拿起一张字，衣带当风，踱步到他的新师弟面前。
李世民好奇地仰起头：“怎么了？”
“王上交代臣，今日要看着公子默一百个秦篆。”
“默？”
“默。”李斯肯定道。
“我都还不会写，就要默了？”李世民不可置信。
“王上说，公子之聪慧，旷古绝今……”
“你乱说！阿父不可能这么形容。”李世民才不信呢。
“但公子聪慧，过目不忘，确是真的。”李斯立刻改口。
果然刚刚那句话是这人添油加醋！
“哪有过目不忘？我要看两三遍才能记住的！”李世民愤愤地强调。
“哦……”李斯从善如流，“那便请公子抽点时间来看个两三遍吧。”
幼崽气呼呼地咬了咬牙，一把把他手里的字夺过来，瞄了一眼：“这是你写的？”
“正是，王上说公子不愿意临摹他的字……”
“不是不愿意，是阿父的字不符合我的风格，照着他写，那就是邯郸学步了。”
“……”李斯被他一打断，好脾气地等他说完，才坚强地续道，“王上让臣写字帖，给公子照着。”
李世民看了又看，本想鸡蛋里挑骨头，挑点毛病出来，但实在挑不出来。
李斯的字写得太漂亮了！
他简直就是为篆书生的。那种圆润饱满、优美流畅，放在哪儿都像是顶级的标准，完美得不能更完美了。
更绝妙的是，他显然摒弃了更多的个人风格，为了方便公子认清笔画结构和临摹，特意调整了一下，整体看上去更疏密有致，清楚明朗，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勾连，非常适合当启蒙的书帖。
李世民不死心，认认真真端详了看了两遍，实在找不出缺点，不得不哼唧哼唧，坐在荀子边上，开始习字。
荀子满面春风，乐呵呵地看着他写字，不时夸上两句。
“清新脱俗，毫无匠气。”
“如云似水，流转不息，不拘于书体，见字如见人，甚好。”
李世民被老师夸得飘飘然，高高兴兴、端端正正地写完了一百个字。
“完成啦！”他快乐地拍手。
“要默哦。”李斯悠悠地提醒。
小朋友垮着脸，不快乐了。
“默就默，哼。”他撅着嘴。
蒙毅帮忙收拾他的小桌子，铺开一点痕迹都没有的新纸。
李斯提醒道：“这个是要交给王上的。”
“知道啦。”李世民大大咧咧地回答。
他从来不屑于作弊，也绝不敷衍任何功课，在众人有意无意的旁观下，每个字都毫不停顿，甚至不需要李斯提醒，就能从头顺到尾，行云流水一般，无比丝滑，毫无遗漏谬误。
浮丘伯悄悄问李斯：“他真的刚学吗？”
“真的。”李斯确定。
毕竟他就是那个倒霉的一直没机会授课的老师……
赤松子那个酒鬼，自己都不会写篆书，绝无可能教公子。
每次李斯在公子来访时，故作不经意地路过那个院子，只能看到那师徒俩在搞东西吃。
小炉子的火总是亮着的，不是煮汤就是煮茶，不是烤橘子，就是烤栗子，更多的时候是烤肉，香味直飘到李斯鼻子里，哪怕他不进去，也闻得到。
如果公子看到了他，就会笑嘻嘻地招呼他进去，或者给他塞点吃食，好像是尊师重道，又好像是在贿赂似的，叮嘱他“不要告诉阿父哦。”
李斯一直觉得匪夷所思，王上竟然就这样放养，让公子跟着赤松子混吃混喝，有时候把蒙家休沐的谁谁也吸引过来，跟他们一起吃。
蒙武一般会推辞，然后给李世民送点时令的果子来，叮嘱他也要多吃果子。
蒙恬大多在外练兵，回来得很少，几个月才能见一次，来了会带公子练一会武，活动活动筋骨，滴酒不沾。
蒙毅出现的频率最高，犹如秦王的信使，只要不忙，都会过来看看，他也不喝酒，但会陪李世民吃点东西。
李斯就这样看着他们在自己家来来去去，想着既然拒绝不了，那就加入吧，索性也跟着饮杯茶。
他就这么半生不熟地和李世民呆了一两年，本想着等公子大两岁，王上迟早会让他收收心专心学业的，那到时候他自然就派上用场了。
万万没想到，计划着实赶不上变化快。
“默好啦……啦啦啦……欸？”小朋友愉快的歌声被强行截断，鹞鹰俯冲而下，趁其不备，叼走了他的作业。
“你把它给我放下来！那是我好不容易才写完的！”李世民气炸了。
鹞鹰乘风而起，叼着轻飘飘的纸越飞越远，毫无停留的意思。
“你给我等着！”李世民绝不坐以待毙，也不原地跳脚，他零帧起步，飞快地奔向河边。
蒙毅大惊失色地追上去：“公子！医丞叮嘱过，你现在还不能动作太大……”
李世民快如闪电，蒙毅竟然没追上。他转眼就来到饮水的小红马边，脚尖一点，就踩着马镫翻身跃上，随手从马背的兜里掏出他的弓和弹丸，喝道：“走！”
小红马撒欢跑开，留给赶来的蒙毅一脸灰尘。
“公子！”
“凌霄！我数三声，你马上给我下来，不然的话我把你毛都拔光！”李世民弯弓填弹，冲着天空大喊，“三、二……”
他还没有数完，一道箭光掠过他的视野，直冲云霄，射中了那个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小的褐点。
那个飞翔的点停住了。
李世民愕然地看着鹞鹰从空中坠下，摔到了紫云英花丛中。
他匆匆打马过去，只见到长箭穿心而过，刚刚学会飞的鹞鹰睁着圆圆的眼睛，血流如注，很快就不动了。
它的嘴里，还叼着他的字，墨迹未干，被春风与箭风刮破了，染上了血迹。
李世民呆呆地看了一会，茫茫然地回首。
嬴政上下打量他，蹙眉道：“不是同你说过，暂且不要动弓么？”
“我的鹞鹰死了。”李世民抬眼望他，有点怔。
“不听话的畜牲，死便死了，再养一只就是。雍城到处都是，不足为奇。你有什么可伤心的？”嬴政不以为意，十分冷漠。
“可这是我的鹞鹰，它有名字的！”
霎那之间，李世民的眼睛就盈满泪水，委屈而气愤道，“难道哪一天我死了，阿父也会说死便死了，有什么可伤心的？再养一个就是吗？”
“……”嬴政心一梗，气得说不出话来。
在场所有人：“……”
六个省略号不足以表示他们的震惊，真的。

第37章 嬴政是怎么哄孩子的
这一瞬间， 在场众人的想法各不相同。
有不解的：不就是只鸟吗？怎么又哭了？这孩子真烦人，动不动就哭。
有不安的：我刚才要是反应快点就好了，公子就不会蹿马上去开弓， 王上也不会动怒把鹞鹰射死了。
有纠结的：这事跟我没关系吧？但好像又有点关系，是不是该劝劝？
有惊讶的：不是说秦人都跟石头似的又冷又硬吗？父子关系居然这么……这么难以描述的吗？秦国的公子也太直接了，这种话居然都敢随便说……
也有平静分析的：秦王下手虽狠， 却也是一番拳拳爱子之心。鹞鹰有错在先，教训教训无妨， 只是不知是否有意杀死孩子的小宠，惹得幼子如此伤心，确实不妥；这孩子言辞也过于激烈了些，若是因此激怒秦王，也不妥……
于是便有人同时开口，欲缓解这紧绷的气氛。
“王上，这都是臣的过错， 臣没有保护好公子！”
“秦王息怒， 稚子天真烂漫，非是有心惹秦王生气。”
蒙毅着急忙慌地赶到孩子身边， 把他从马上抱下来， 还悄悄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赶紧把弓放下来。
李世民松开手， 却扭过头，对秦王摆出一副“我很生气，不想跟你说话”的表情。
荀子匆匆走过来， 李斯跟浮丘伯虽不想掺合， 也不得不跟过来。
嬴政不觉得自己有错，被这孩子的暴论迎面暴击， 顿时梗住，收起弓箭，皱眉恼火道：“胡说什么？你怎可随意轻视自己的性命？”
“我没有轻视自己的性命！”李世民大声辩驳，脸气得通红，努力忍着不哭出来，却还是带了几分哽咽，“是阿父你轻贱我的鹞鹰的性命！”
“不过是一只禽鸟……你为了一只畜牲而责怪我？”嬴政真的无法共情他的委屈和愤怒。
“如果阿父把猫猫打死了，难道阿母会不伤心吗？”李世民毫无顾忌地类比。
喜欢禽鸟的人自然不如喜欢猫的人多，这么一类比，即使是李斯这种本来无条件站秦王的人，都觉得王上好像是有那么点过分。
“公子。”李斯出声找补道，“王上非是有意要射死你的鹞鹰的，不过是怕公子伤势未愈就动弓，情急之下失了手。”
“他就是有意的，他的箭术好得很，才不至于失手！”李世民一口咬定，“这个高度，连现在的我都未必会失手，难道阿父会吗？”
“你要胡搅蛮缠到何时？”嬴政冷声，“难不成你的鹞鹰没有过错？”
“它就算有错，也罪不该死。他抢走我的字，该打该罚该教训，那都是我的事。我可以重写一张，也可以罚它两顿不许吃食，可以把它关笼子里……怎么都行，就是不能直接杀了它。”
李世民气急了，依然条理分明地解释和控诉，力求表达清楚自己因何而怒。
“而阿父你根本没有给它认错和改错的机会。不教而杀谓之虐！阿父随意杀死了我的鹞鹰，难道我却连一句道歉都得不到吗？”
“我向你道歉？”嬴政不屑置辩，“为了一只禽鸟？”
眼看战况升级，李斯一个激灵，暗道不妙。
蒙毅更是头皮发麻，忙道：“公子……公子莫哭，这时节总有些出壳晚的鹞鹰还不会飞，只要想抓，山林子里总是有的。臣一定给公子抓一只更好、更漂亮、更听话的。这只、这只本来也不聪明，莽莽撞撞的，不适合做公子的玩物。”
李世民却只含着泪，固执地仰头望着他的父亲。
他在等待一个道歉，但嬴政显然不可能给他。
——哪怕做父亲的，已经意识到自己确实有那么点过分，但那也是基于爱子之心。他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不听话的畜生差点惹孩子受伤，就是该死，但孩子委屈成这样，他多少又有点不安。
嬴政面若冰霜，脸上有点挂不住，转身拂袖而去。
“王上……”最急的就是蒙毅，他这个劝不动，那个也劝不住，心急火燎地低声，“公子，别跟王上置气，他是特意来接你回宫的。”
“他不道歉，我不回去。”李世民看着嬴政离去，没有一丝一毫要跟上的意思。
“公子，王上也是关心则乱。公子年幼伤重，王上彻夜守在公子身边，衣不解带，心急如焚。上次公子摔倒，伤口流血，王上也担心得不得了。”蒙毅真是快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方才那样的情形，也不能全怪王上。”
“可他杀了我的鹞鹰。”李世民固执地重复道。
“公子！”
“我知道阿父爱我，在意我，关心我，但这不是一回事。”李世民向死去的鹞鹰走去，“如果阿父连爱屋及乌都做不到，那就不够尊重我。”
“王上还不够尊重公子吗？”蒙毅惊愕，“臣从来都没见过哪个做父亲的如此待自己的儿子，简直爱如珍宝。”
“爱屋及乌，这个类比不错，我要记下来。”浮丘伯悠闲地插了一句，先习惯性拿起竹简，又立刻放下来，换成纸，一边写一边抱怨，“这纸什么都好，就是太轻，站着写的时候不方便。”
李世民无语道：“你不能垫个木板，或者把一叠纸用针线钉起来吗？非得拿着一张纸写？你明知道单张的纸薄。”
“那你就非得和你阿父吵架吗？父子之间，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你明知道他是君王。”浮丘伯原模原样地把话还给他。
“他是君王，就可以随随便便杀我的凌霄？”李世民不服，“而我甚至不能难过，也不能生气？凭什么？”
荀子琢磨了一会，评价：“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此事，秦王确实有错。”
“是吧？先生也这么觉得。”李世民连忙转头。
“但，你伤未愈，是不是也不该纵马弯弓？”荀子温和地问。
“……嗯。”李世民小小声地应了一声。
“秦王是否是因为关心你，才向鹞鹰动手的？”
“……是。”
“你之言辞过于激烈，没有给秦王留任何余地，是不是也不够敬爱有礼？”荀子不紧不慢地问。
“有那么一点吧。”李世民闷闷不乐。
荀子慈爱地摸了摸他低下的头，宽慰道：“我想，你父下次不会再做这种事了。他只是开不了口，实则多少有点悔意。”
“我知道。”
李世民蹲下来，怔怔地看了一阵死去的鹞鹰，眼泪吧嗒吧嗒，无声落下来，忽然卷起袖子，开始挖土。
蒙毅一愣，连忙道：“公子是想埋葬它吗？那我来挖吧。”
“不用，我送它一程。”孩子冷静下来，埋头用手刨土。
“那也不必用手吧？”浮丘伯看不下去了，“你等会，我去那边田里借个农具。”
李斯无可奈何地叹气，折了树枝递过去，顺便蹲下来，生无可恋地帮公子挖坑。
就这样，你一刨，我一锄，他一挖，很快一个椭圆的小坑就挖好了。
孩子把死不瞑目的鹞鹰放进去，土填好后，还很有仪式感地堆了一圈小石头，垒得像个小小的坟墓。
荀子静静地看着他们，将孩子送自己的花递了过去。
“谢谢先生。”李世民擦擦眼泪，在石头前面摆上紫云英花朵，仍有些低落，礼貌地向帮忙的所有人道谢。
“多谢浮丘师兄的锄头。”
“不用客气，我还能看着你一个小毛孩用手刨不成？”浮丘伯摆摆手，还木锄头去了。
“也谢谢客卿。”
“臣亦是夫子门下。”李斯含蓄提醒。
“啊，习惯了。”李世民改口道，“那以后叫李师兄吗？”
“朝堂之上，君王之前，还是称名与官职更稳妥。私下如何称呼都可。”
“哦。”小朋友乖乖应是，“我私底下叫蒙毅，就是一直叫名哒。”
“无妨，臣喜欢听公子叫臣的名字。”蒙毅舀了一盆水来，把孩子的小手洗干净，轻声道，“公子的心情好些了吗？”
“不太好。”李世民直白道。
“没事干来帮我誊抄。”浮丘伯扬声，“我还有十八个竹简没抄完呢。”
丧丧的小朋友一屁股坐在浮丘伯边上，在席子上挪了挪，挪到侍者放下的软垫上，下巴一沉，搭在桌边，无所事事地抠竹简玩。
“别捣乱，你没事干，我还有事干呢。”浮丘伯撇他一眼，不客气地拿掉他的小爪子。
蒙毅耐心地哄道：“公子在这等臣一会，臣去给公子捉只鸟来玩吧。这附近总是会有飞鸟的。”
“那我在这里等你。”李世民抬起头，眼巴巴地瞅着他。
“好，最多半个时辰，臣一定回来。”蒙毅与李斯对了个眼神，后者点点头，意思是放心，公子他会留意。
李世民就在这等啊等，等浮丘伯抄完了手里的那份竹简，又被李斯投喂了栗子和肉脯，还凑到荀子旁边，叽里咕噜地吐槽秦王欺负他。
越说越委屈，眼泪汪汪的，眼看又要哭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背后伸过来，玄色的袖口绣着暗金云纹，层层叠叠地垂落，衬得这缓慢的动作优雅而矜贵。
那只手里，松松地捏着一团毛绒绒。从大小到毛色，都和死掉的那只像极了。
“啾？”小鸟叫了一声。
李世民瞬间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小毛球。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凌霄被射中坠空，又亲手把它埋了的话，李世民可能会误以为，这就是原来那只。
“给，你的鹞鹰。”从来不肯低头认错的秦王嬴政，冷着脸开口。
“不许再哭了，听到没有？”

第38章 册封太子，抱进宗庙
“阿父～”孩子惊喜万分， 破涕为笑，跳起来就扑进了嬴政怀里。
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哪怕本是局外人的浮丘伯。
蒙毅在嬴政身后， 偷偷向李世民比划口型：“这是王上亲自抓的。”
不必他说，李世民也猜得出来，嬴政去而复返， 是去做什么了。
这只鹞鹰和死掉的那只那么像，想来也是费了不少功夫寻找的。
乖觉的小朋友不会一犟到底， 再犟下去，他有理也要变没理了。
他的凌霄，以后就只能悄悄怀念了。
李世民收了这个道歉的礼物，爱不释手地摸着小鸟的毛毛，和荀子告别，就跟嬴政回宫去了。
浮丘伯在原地一连声地咋舌：“我现在相信，这公子将来能变法成功， 逆转百年商君之法了。——通古你要不要再改研诗书？”
李斯只是笑笑：“等公子长大， 有权力改革，至少还得十几年， 而这十几年， 我不能白白等。”
荀子包容地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两棵不同种类的树， 在各自喜欢的土壤扎根，努力生长。
像这样的树，荀子还有很多棵， 现在还多了一只会爬树的小猫猫。
想到这里， 荀子微微而笑：“也好，你的志向在此， 也是一条正路。”
“谢先生。”李斯眉目舒展，“公子的伤好多了，咸阳宫那边日夜挂念，催促的信来了很多封，想来不久王上就会带公子回宫。我们也得准备去咸阳了。”
“听说要册封太子了是不是？”浮丘伯来了兴趣，“就这么点大的小孩，这回差点没夭折，还敢封太子呢？”
“嘘……”李斯连忙示意他噤声，“浮丘兄这话以后千万别说了，王上忌讳得很。”
“你们秦国忌讳真多啊，律法也森严得很，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好好的人都跟入了囹圄似的，活得都好累。”浮丘伯撇撇嘴，“真奇怪，你们公子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长成这种性格的？”
这个问题不仅浮丘伯想知道，所有认识公子和秦王的人，都想知道。
甚至秦王自己都想知道。
他时常觉得匪夷所思，不明白这孩子那种天生的大胆和开朗，以及不分场合说哭就哭、却一点也不尴尬的理直气壮，都是怎么形成的。
好像万物都该随他心、顺他意，让他快乐舒心才对，不然孩子就要想办法改变了。
——哪怕是册封太子的典礼。
雍城的宗庙建得很高，好像这样就能离天更近一点，占卜时得见天意，祭祀时能告祖宗。
秦国连出了五代明君，才把这个曾经被天下瞧不起的西夷穷国，发展到如今可以随便锤六国的强横地位，因此嬴政祭祀时还是颇为虔诚肃穆的。
毕竟这确实是他的祖宗们。
但是——
“你说什么？”秦王愕然低头。
“走不动了。”李世民停下来，仰头望着长长的阶梯，小大人似的叹口气，“好高哦。”
“你从岐山到雍城，可是走了一夜。蒙毅说你一句没喊累。”嬴政质疑。
“那时候我不放心阿父，要赶着来见你啊。现在你就在我身边，我肯定就没有这样的体力啦。”
小朋友永远振振有词。
嬴政怔了一下，诡异地被说服了。
“但这是祭祀，时辰是定好的，不能这般懒惰。”嬴政看了一眼天色，不赞同道。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可不能惯着孩子。
“可是我走得好累了。”李世民拖长尾音，殷切地望着他。
“你又待如何？”嬴政顿觉不妙。
“阿父，抱抱！”孩子清清脆脆地表示，大大地张开双臂。
“宗庙重地，岂容你如此儿戏？”嬴政严肃拒绝。
孩子脸上的笑容一收，小嘴巴一瘪，嬴政立刻就意识到他要哭了。
这个表情他实在是看了太多次，熟得不能再熟了。
果然，不过是眨个眼睛的功夫，小孩的眼睛就湿哒哒的，随时都会落下泪来似的。
他为什么每次都能想哭就哭，哭的这么快？他哪来那么多眼泪呢？
嬴政始终想不明白。
“阿父……”又开始了，这种黏黏糊糊的、做作无比的声音，矫情得很。
嬴政明明清楚这孩子是故意偷懒，他其实可以爬到上面去的，但看着他泪眼汪汪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算了，抱就抱吧，也没多远，反正孩子小，抱起来也很轻松。
于是秦王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把孩子抱起来。
周围所有的官吏，包括奉常和宗正，都默不作声地旁观，没人阻止。
小孩的眼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转眼就笑开，乖巧地呆在父亲怀里，拨开他冕上垂下的五彩旒珠，一口亲在嬴政脸上，眉眼弯弯：“阿父最好了！”
嬴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无可奈何。这个时候变成他最好了，不是动不动就控诉他坏的时候了？
这孩子变得也太快了，六月的天都没他快。
“安静。”嬴政提醒顽皮的小孩，一步一步，稳稳地拾级而上。
秦国的列代先王，都在宗庙等着他们，就是不知道他们看到太子是一路被抱上来的，会是什么心情。
看在是自家孩子的份上，做长辈的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毕竟孩子还小呢，有什么法子？
秦王政九年，五月初五，年仅四岁的长公子被封为太子，于雍城祭祀天地祖宗，举世瞩目。
又过五天，他们回到了咸阳城。
“阿兄！”
扶苏像个小炮弹一样，兴奋地冲了过来，李世民也乐颠颠地向他奔过去，两个人没刹住，“bong”地撞在一起，各自弹了出去。
李世民要稍微稳当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住了。
扶苏还不到两岁，整个人翻了过去，在地上滚了一圈，活像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想爬都爬不起来。
“阿弟！”李世民着急地跑上前，把扶苏扶起来。
更小的孩子奶呼呼的，一个劲地傻乐，还没站好就一把抱住了他，嘿嘿直笑。
芈夫人看着，忍不住笑意，弯腰拍了拍扶苏衣服上的灰尘，向秦王行礼。
“哎呦我的乖孙孙，你可回来了，伤好了没有呀？瞧这小脸瘦的，一点肉都没有了……”华阳太后难得失了风度，急切地走近，捧着李世民的脸，心疼得不得了。
嬴政狐疑地看着孩子圆圆的脸，心道这叫瘦？
从小孩受伤以来，一天连药带汤六七顿，各种补品吃食像水似的流进他肚子里，最近这气色眼看就好起来了，哪有这么严重？
“那个该死的熊启，熊成，还有那个嫪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把我们孙孙伤成这样，受了这么多苦……”
华阳太后快心疼哭了，她可从来不是个脆弱爱哭的女人，嬴政都没见她哭过。
真是活久见。
芈夫人静悄悄地拭去眼角的泪，笑了笑，宽慰道：“孩子没事就好。”
“对不起，曾祖母，阿母，如果我安分地待在宫里，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李世民反思了一下自己。
“这怎么能怪你？你只是在咸阳城里玩玩而已，都是歹人的错。枭首都便宜了他们，就该车裂。”华阳太后毫不犹豫道。
“阿兄！”扶苏不会说太多的话，只抱着他跳啊跳，乐出一串笑声。
“我不在的时候，扶苏有没有想我啊？”李世民笑眯眯地搂着他的腰，手指在他背后交叉，试图把弟弟抱离地面，再转几个圈圈。
长辈们俱是一惊，忙出声阻止。
“孙孙乖，快把扶苏放下，他可不轻。”
“小心！仔细伤了手，再摔着你阿弟。”
“别逞能。”嬴政干脆地拍掉李世民的手，“等会摔了，医丞又会训你。”
是的，表现很好的医丞从雍城调到咸阳来了，应该算升职加薪，就近照顾小小的伤号。
虽然李世民觉得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显然除了他自己，谁也不信。
“咯咯咯……阿兄……想……”真正的幼崽含含糊糊地说着婴语，笑得眯起眼睛，嗯嗯唔唔了十几个音节，嬴政却只能听懂这三个字。
“天天都在想我吗？睡觉也想？”李世民却听懂了似的，煞有介事地一问一答。
“嗯嗯，想。”扶苏连连点头。
“我也有想你哦。”李世民抱着他的脑袋，撅起嘴巴，亲亲他的左脸，又亲亲他的右脸。
扶苏笑得更开心了，两小只抱起在一起跳来跳去，亲来亲去，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嬴政都看腻了，他俩还没亲腻。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嬴政提醒。
“啊！差点忘了。”李世民从蒙毅手里接过一个黑底彩绘的漆盒，打开来给长辈们看，“我给阿母和曾祖母带的礼物。”
他取出华丽的朱红楚锦，送给芈夫人：“这个颜色很漂亮的，很适合阿母做荷包哦。”
芈夫人笑盈盈地接过去，俯身吻了吻他的眉心，柔声细语：“我很喜欢。”
李世民乐呵呵地拿出玉佩，巴巴地放进华阳太后的手里：“这是凤鸟，送给曾祖母最好不过了，听说楚国都很喜欢凤鸟，是真的吗？”
华阳太后满眼都是笑意，合不拢嘴：“是真的。你有心了，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白瓷不好吗？”李世民歪头问。
“好，都好，只要是孙孙送的，都是最好的。”华阳太后马上改口，把孩子搂在怀里，爱得不知道该怎么亲昵才好。
嬴政看在眼里，平静地想：还是不告诉她们这礼物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小子哄人的本事简直像天生的，明明是秦使送机密用来掩人耳目的楚国特产，被他拿来送两位长辈，几句话哄得她们心都快化了。
芈夫人难道缺锦缎？
华阳太后难道缺玉饰？
这种类似的赠礼，嬴政给她们送过很多次，从来没见她们高兴成这样。
“阿兄！”扶苏不太会说话，但是看懂了，急声道，“我……我……”
“你也要礼物？”李世民逗他玩，“我也给你准备了，你猜是什么？”

第39章 大半夜折腾嬴政
扶苏似乎能听懂李世民在讲什么， 只是不会用大家能听明白的话表达，睁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的兄长。
大一点的崽子打开荷包， 掏出五颜六色的小石头，献宝似的显摆给扶苏看：“看！我特地捡的，雍城最好看的小石头， 里面还有花纹哦……看这个，像不像只猫猫？这里这里， 还有猫耳朵呢……”
扶苏兴高采烈地啊啊叫着，脑袋碰着哥哥的脑袋，指着那光滑的小石头戳啊戳，叽里咕噜，很捧场地拍手手。
嬴政：“……”
鬼知道他天天看孩子捡石头、洗石头、挑石头，睡觉之前还要数石头，和石头讲话， 枕头底下藏石头， 睡着了手里还要握着块石头是什么心情！
几块脏兮兮的破石头，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又不是玉！
对此小孩自有一套理论：“玉不也是石头吗？其实都一样啦。”
不一样， 至少嬴政觉得不一样。每当他在床上被这些该死的小石头硌到时， 他都油然而生一种冲动，想把这些破烂玩意全扔出去。
但李世民是绝不让扔的。
少一个他都要到处找。嬴政也不知道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 小孩怎么能察觉到少哪个，好像它们有名字有记号似的。
从床上找到床下，被子和枕头都掀开一处一处寻觅， 逼得嬴政都给他让道。
“……找到了吗？”
谁敢信堂堂秦王大半夜没法睡觉， 由着小崽子掀了他的床铺。
嬴政甚至把竹简都搬走了！
“还没有呢。到底跑哪儿去了？我明明记得就放在枕头底下的……”小朋友一边碎碎念，一边跳下床， 光着脚，撅起屁股，在地上逡巡。
嬴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忍不住想他上辈子到底欠了多少债，这辈子才能被几岁的破小孩折腾成这样。
“明日不能找吗？”
“阿父你不是说过，今天的事，不要拖到明天做吗？找不到我会睡不着的。”白天睡多了导致晚上精力充沛的小崽子笑嘻嘻，满地乱跑，连鹞鹰的笼子都找了一遍。
“青云！你有没有看见我的黄河小龙石？”幼崽一本正经地骚扰他的新宠物，晃了晃笼子。
“啾？”笼子里的青云也跟着晃晃，迷茫地啾啾。
“就是那个米黄色的，上面有这样的花纹，像黄河的水脉走向，又像一条绿色小龙……很漂亮的，腾云驾雾一样。你有没有看到？”
“啾……”鹞鹰的圆眼睛全是懵逼。
“你也没看到啊……”幼崽很失望，继续满殿乱跑，连桌上的花瓶都要扒开蔷薇，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那花也是孩子跟荀子又去春游时折回来的。
他不管去哪儿，从不空手回来，好像出去一趟，空手就亏了似的。
嬴政并不在乎殿里有没有时令的花朵点缀，他只是留意了一下小孩的手有没有被花枝上的刺扎到。
没有的话，就不管他了。
桌上多一个两个花瓶，陶器或是瓷器，土黄或是青白，插的是桃李还是辛夷，蔷薇还是牡丹，于嬴政而言，都无关紧要。
但这孩子死活不睡觉真的很烦！
“你，过来。”嬴政疲惫地低声。
“哦。”小孩屁颠屁颠跑过来。
嬴政让侍者把榻搬到一边，仔细地寻找，终于在原本床与榻的夹缝位置，找到了那个丑了吧唧的破石头。
“找到啦！我的黄河小龙石！”幼崽欢天喜地，把石头洗干净，美滋滋亲了一口。
嬴政瞬间觉得自己的脸都脏了。
再定睛一看那居然有名字、名字还忒长的石头，只看到一条弯弯曲曲的“几”字形条纹。
说黄河简直侮辱黄河，说小龙更是登月碰瓷。
难不成天下所有孩子都这样吗？
嬴政抱有这样的疑惑，这次回来特意观察了一下二儿子扶苏。
结果，这更小的崽子到现在还不会说话！
根本没法沟通！
而且，扶苏好像也很喜欢石头……
两小只你蹭我一下，我蹭你一下，坐在小桌边的软垫上，把那些石头摆成一排，一个个欣赏，顺便叽叽喳喳，评价评价。
“这个粉紫色的，像云霞一样，她叫飒露紫……”
“啊啊……”扶苏疑惑。
“什么？为什么叫飒露紫，因为我喜欢这个名字啊。”
“紫紫……”扶苏努力学他的发音。
“跟我念，飒——露——紫。”
“啊……露露？”
“好吧，飒露露也行。”小朋友宽容地退了一步，抓起旁边靛蓝的那颗，兴致勃勃介绍道，“像不像人鱼？”
“鱼鱼？”
“也可以叫鲛鲨，是海里面才有的，好大好大一条，很胖很胖的，但是不好吃，用来当灯油不错。”哥哥拿着胖鲨鱼小石头，模仿鲨鱼在水里游泳的姿态，嘻嘻哈哈地吓唬扶苏。
“啊呜啊呜，人鱼要吃扶苏啦……”
扶苏做出夸张的受惊表情，在哥哥张牙舞爪的吓唬中，捂着脸咯咯直笑，笑得东倒西歪。
两孩子很快滚作一团，趴桌子底下继续玩往猫猫身上叠石头的游戏。
年纪很大的老猫懒洋洋地不想动弹，躲在桌底的垫子上，躺成一滩猫饼。
都说猫科动物警觉，但这尊老爱幼的猫猫却只睁开了半只眼睛，眯了眯，看见两小孩凑堆，就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兀自呼噜呼噜，懒得搭理他们。
孩子们笑嘻嘻地把小石头摆在猫猫身上，间隔出差不多的距离，弯弯得像座彩色小桥。
“不能放尾巴上哦，猫猫会不舒服的。”
“嗯。”
“也不能吃哦，这是石头。”
“啊。”
“数数看，一共有几个？”
“诶？”
“不会数吗？把手给我，我数给你看，一、二……”
“嘻嘻……”
嬴政艰难地动了动嘴角，觉得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都受了深重的劫难。
这个小儿子，他……他好蠢啊。
他真的是个人，而不是只小猫小狗吗？
他有脑子吗？
嬴政真切地感觉疑惑，并很快在扶苏只知道说语气词、听不清的单字和奇奇怪怪的叠词里，确定自己和他没有任何共同语言，放弃了与幼子交流。
芈夫人并不勉强，知道他本就没耐心带孩子，愿意带长子，已经是破天荒了。
长子确实聪慧，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都是她的儿子，既然秦王更偏爱长子，她就只能多关心幼子，不然扶苏也太可怜了。
天还没黑，嬴政就把李世民带走了。
“啊？我还没有玩够呢。”李世民恋恋不舍。
“明日可以再来。”嬴政道，“还有要事没有处理。”
“不能带上扶苏吗？”李世民拉着弟弟的手。
扶苏不明所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哥哥到哪，弟弟就跟到哪，像个长在身后的小尾巴。
“带他作甚？上次的事你忘了？”嬴政提醒他，扶苏睡觉之前找母亲哇哇大哭的事情。
孩子小，是母亲一手带大的，自然更亲近母亲。哥哥自己都还是孩子呢，白天尽情玩耍的时候玩多久都行，到了晚上就哄不住弟弟了。
“那好吧。”李世民只好松开扶苏的手。
“阿兄？”扶苏不明白，追着他跑了几步，被芈夫人拦了下来。
“扶苏乖，明日阿兄会来找你玩的。”芈夫人哄道。
“阿兄……”扶苏舍不得分离，抱着哥哥不撒手，哭唧唧的。
嬴政果断把两孩子分开，只抱走了一个。
这家里有一个哭包就够了，千万别再来一个，他头都会炸的。
“阿兄……呜呜……”扶苏跑了两步，又惧怕父亲，不敢扑过去，只一味地哭着叫唤。
“王上……”芈夫人左右为难，小声道，“要不把世民也留下来，给扶苏作伴吧？”
“也不是不行。”看热闹的华阳太后顺口接了一句。
“……”嬴政本能地有点不愿意。
尽管孩子现在大了，不再是随便一句话就震惊全场并让人怀疑他生而知之的一岁，每天晚上啰哩巴嗦得惹人烦，要读书要讲故事还要唱歌，经常让嬴政心累，但芈夫人说把孩子留下，他却不是很情愿。
为什么呢？
他现在其实没有理由再留下这孩子了，不是吗？
小孩跟着母亲和弟弟，也能得到妥当的照顾，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是——
嬴政没有立刻答应，李世民就知道他不愿意。
孩子甜蜜蜜地笑起来，先从嬴政怀里滑下来，勾着扶苏的小手，与他约定：“我明天睡醒了就来找你玩，你要乖乖的，听到了吗？”
“阿兄……”扶苏抽噎了一下。
“扶苏是乖孩子哦，对吧？”
“嗯。”扶苏宝宝用力点头。
“那我就先随阿父回去啦，确实还有正事要商量，我们住一起比较方便。”李世民善解人意地给了父母合情合理的理由。
芈夫人便没有再留，目送他们远去。
“阿母明天见，曾祖母明天见，扶苏也明天见哦。”
李世民挨个挥手告别，缀着嬴政回到北辰殿。
“这么多人都要见，你准备何时学习？”嬴政低头看他。
“白天有六个时辰左右，去掉吃饭和睡午觉，还有四个时辰，一半学习，一半玩，不就行了吗？”李世民打得如意算盘。
“用食和午觉要用掉两个时辰？”嬴政怼他。
“对呀，吃得好睡得好，才能好好学习呀。”
“歪理。”
李世民向他做鬼脸，吐着舌头略略略。
“明日把《商君书》背给我听。”
“全背吗？”小朋友吃了一惊。
“抽选一篇。”
“那我得准备一下。”
“你还需要准备？”
“当然啦，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哼。”嬴政淡淡道，“床边有，今晚你可以尽情准备。”
“这不是变相增加学习时间吗？阿父好坏。”幼崽随口控诉，然后认真地问，“还有什么事要同我商量？”
“关于丞相的人选，你可有意见？”嬴政正色。
“几个？”李世民跑到了装鹞鹰的笼子前，放它出来兜风。
鹞鹰跳到孩子肩膀上，舒展翅膀，借着他抬手给出去的力道，向前一扑，顺势飞起来，绕着北辰殿转悠几圈，熟悉新的环境。
“啾——咴——”
“何出此言？”嬴政感觉有点儿微妙。
“丞相的权力有点大了，阿父是不是想设两个丞相，一左一右，分权制衡？”
“有这个想法。”嬴政沉吟道，“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第40章 扒小二凤衣服
“阿父心里其实已经有人选了吧？”李世民追着鹞鹰到处跑， 不一会儿就绕着嬴政转了两圈。
他的声音忽近忽远，从秦王的视角看过去，像一个又矮又圆的球， 横冲直撞，但却诡异的很灵巧，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你能停下来， 好好思量吗？”嬴政很无奈，在李世民第三次跑到自己边上的时候， 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强行按下停止键。
“我的衣服要被扯坏啦！”小孩子抗议道。
“那就穿新的。”嬴政无所谓。
“你都想好了，还非要问我干什么？”
嬴政把他提溜起来，小朋友的双脚被迫离开地面，忽然觉得挺好玩的，自娱自乐地晃荡了起来。
他为什么永远都能这么快乐？随时随地都能找到新的乐趣？嬴政不解。
“你是太子。”秦王给了对方一个无可挑剔的回答。
“……”
好吧，储君是这样子的。所有的国家大事都应该与储君有关， 如果无关， 那这个储君就很不合格了。
“事先说好，我不是在任人唯亲。”
“谁跟你不亲？”
“我觉得， 吕不韦刚下台， 秦国现在需要一个温平持重、能主持大局，但又不会干扰阿父决策的丞相， 他的年纪不能太大，年纪太大精力不济，跟不上阿父开疆拓土的雄心；也不能太年轻， 太年轻不足以服众， 经验不足，后续打大仗时粮草和官吏调动、军功封爵等很多方面会处理的不够周到……”
小嘴叭叭的太子咕噜了一阵， 总结道：“年龄应该在三十到五十之间，官场经验丰富，性格老成，不露锋芒，但没出过什么问题，大事小事交给他办都比较放心，且是我们自己人。”
废话真多。嬴政听完了，接着问：“人选呢？”
“再次申明，我不是在提拔自己亲信……”
嬴政不耐烦地打断并催促：“快说。”
“那个，阿父觉得少府令王绾怎么样？”李世民对对手指，犹豫着问。
“尚可。就他了。”嬴政果断道。
“啊？”李世民呆了又呆，“就他了？”
“不是你推荐的吗？”嬴政奇怪道。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都觉得对方甚是奇异。
“我推荐的，就可以了？”
“你推荐的，为什么不可以？”嬴政反问，“王绾做了十年少府令，素来稳妥，近几年与你常来常往，政绩越发出众，也该往上升一升了。”
“但他与我太熟了……”
按小孩搞纸搞瓷器时的甲方做派，隔几天就要往少府跑一趟，嘻嘻哈哈瞎溜达，王绾跟他怎么可能不熟？
别说王绾了，他手下好几个官员及技艺最娴熟灵巧的工匠，都跟小孩混得很熟。
他就是有这种到哪都跟人打成一片的本事，甭管才几岁。
“不好吗？”嬴政毫不在意，“你是太子，丞相本就该是你这边的，不然以后你监国摄政，一国相邦竟与你角抵，岂不掣肘？”
“哇——”李世民忍不住露出星星眼，惊叹不已。
——天哪，放权还能放成这样的？真是梦幻般的体验。
——这小子在惊讶什么？夸张得很。
两人的思路歪了一歪，嬴政瞬息之间就回到正轨，不然由着小孩跑火车，他能一路跑到百越去。
“还有一位呢？”
“我真的想不出来了。”
“好好想。”父亲大人很严肃。
小朋友抓耳挠腮，苦着脸哼哼唧唧：“阳泉君（华阳太后的弟弟）半只脚都入土了，爬都爬不起来，他不行的；荀子初来乍到，疏于大秦政事；李斯威望不足，得再养几年；冯去疾是御史大夫，隗状是治粟内史，颠叔父是国尉[1]，他们若要升为丞相，那就得找人顶替他们的位置；王翦将军很好，但他得统兵，不适合做丞相……”
他扳着手指头数来数去，坦白道，“所以我真的想不到了。”
“那便先过朝会。”
“也行吧，集思广益嘛。”
嬴政刚把孩子放到地上，这闲不住的崽子就飞快蹿出去，大呼小叫地和小鸟玩追逐游戏去了。
这只鹞鹰比上一只更亲人，飞出去不久就会落到李世民附近，抖抖羽毛，挪挪爪子，引小孩蹑手蹑脚地去逮它。
它经常很配合地假装没发现，然后故意被孩子扑在怀里，蹭手蹭脸，滑羽摸头，一叠声地啾啾叫，仿佛很不情愿，却从来不啄他。
嬴政对此鸟很满意，仁慈地决定让它多活一段时间。——绝不是因为上一只死在他手里，导致小孩和他吵架，气得心梗的缘故。
在他看来单调无聊的追逐游戏，小孩玩了很久，乐此不疲。
等嬴政处理完桌案上堆积的几十份奏书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一抬头，孩子正和鹞鹰训练召回降落的游戏。
小朋友吹一吹口哨，清脆的声音一响，半空中盘旋的鹞鹰就调整姿态，头朝下，翅膀稳定张开，极速下坠。
李世民伸出手臂，欢欢喜喜地等待接应。
结果，鹞鹰俯冲而下带来的冲击力，小孩略有点承受不住，爪子虽然落在了胳膊上，也努力收敛羽翼停下，却因孩子一个歪斜没有站稳，而在惯性的作用下冲到了地上，摔得很狼狈。
“啾啾啾！”鹞鹰大骂。
嬴政忍俊不禁，看笑话看得很开心。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去哄鹞鹰：“没事吧？”
“你没事吧？”嬴政收起了短暂的笑容，招呼孩子过来。
小孩抱起马失前蹄的小鸟，愧疚地摸摸毛，安抚道：“这次怪我，我没站稳，下次我一定站得像石头一样。”
“你有多重？”嬴政轻嘲，“还站得跟石头一样。”
“青云也很轻啊。”
成年的鹞鹰体长也就五十厘米左右，并不是大型的猛禽，何况这只才两三个月大，还是只幼鸟，一半都还没长到。
嬴政检查了一下小孩的双臂，发现刚刚鹞鹰降落失败时本能勾住了孩子的衣服，抓破了几个洞，顿时皱了皱眉，不悦地看了鸟儿一眼。
小鸟本来还在拿乔，骂骂咧咧地啾啾叫唤，好像在吐槽主人没用，连累它摔得那么惨。
然而嬴政只看了它一眼，鹞鹰的叫声立马弱了下去，翅膀也不炸了，眼神也乖巧了，毛也顺了。
“你该休息了，明日再玩吧。”
“啊？这么早吗？”
“一路迢迢，不累吗？”
“我路上睡了好久呢。”
“那也得早点睡觉。”
“……好吧。”
李世民依依不舍地把鸟放进笼子里，小手拍拍它的翅膀，说了一会儿废话，又挑选了一会儿玩具，才跟着父亲去沐浴。
小朋友的玩具一天比一天多，洗澡时候水里的木鸭子已经变成了六个，从大到小排列，漂浮在荡漾的水面上，就像鸭妈妈带着五只小鸭子。
也不知道都哪来的这些破烂玩具。
嬴政没眼看，只习惯性地端详着孩子肩膀的伤口处。
那里新长出来的嫩肉颜色偏粉，和周围的色泽不同，疤痕褪了很多，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他把手掌放上去，轻轻施加压力，凝声问：“这样可疼？”
“不疼。”小孩不假思索。
“说实话。”
“呃……真的不怎么疼。”李世民认真道，“就是左手现在拿东西的时候，有点儿不顺。”
“怎么说？”嬴政问得很细。
“譬如说我今天想抱扶苏，我感觉我是能把他抱起来的，但一旦用力，左臂就有点儿……有点儿虚。”李世民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用什么词更准确，“我就没敢用力，把扶苏放下来了。而且……”
“而且？”还有？
“大概因为左臂很久没用，也不太敢用，很多事都只能右手完成，好像右手也容易觉得酸……”
嬴政一惊，突然不确定小孩写信练字时叫苦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他惯会撒娇抱怨，有时候会误导嬴政的判断。
“可要宣医丞或太医令？”
“不用了吧？应该是正常的。”李世民的潜意识这样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养伤都这样。
伤来如山倒，伤去如抽丝。慢慢养，就会慢慢恢复，他上辈子经验超多的。
“那宣医丞，他熟悉你的伤情。”
“……”那还问他干什么？说了又不听。
李世民无可无不可，察觉到父亲大人的不安，也就随他去了。
换好奶黄的新衣服，干干净净的小朋友浑身香香的，仿佛刚出锅的奶黄包。
珍惜他现在干净的样子吧，白天疯玩过后，满头大汗，连头发根都是湿的，活像个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小鸡仔，热腾腾，暖烘烘的，既闻不到奶味，也嗅不出兰香了。
医丞习以为常地背着医箱，带着弟子，过来诊脉。
嬴政扒下孩子肩膀的衣服，露出半个胸脯，说了一下孩子的情况，问：“是否不妥？”
“这是很常见的事，伤筋动骨一百天，注意不要再次受伤，再继续温养，药食同补，会慢慢好起来的。”
医丞对上司的小题大做有点无语，但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
“看吧，我就说没啥问题的。”李世民嘀咕。
嬴政才懒得接他的话，这孩子不出问题就算了，一出问题都是大问题。
他能不小心吗？
送走医丞，父亲大人微微一笑，拿起了一本《商君书》，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给鸭子叠叠乐的崽，提醒他该读书了。
“不是明天背吗？”李世民愕然。
“温故而知新，你说的。”嬴政保持微笑。
“那是孔子说的！”孩子立刻反驳。
“呵，都一样。”嬴政把书打开，“今晚就读这个吧。”
“……”
孩子在“以强去强者，弱；以弱去强者，强”[2]的句子里睡了，做梦都梦到商鞅跑来给他上课，拿着竹简侃侃而谈，激情澎湃，旁边的孝公笑眯眯地旁观，还补充几句。
好可怕的梦。
第二天才反应过来，昨晚嬴政没有唱歌！
这样是不对的！
哼，父亲太坏了！
于是等嬴政下朝回来，就看到北辰殿安安静静，小孩留了张纸，龙飞凤舞地写着篆书：“我去找扶苏玩了，朝食跟阿母一起吃，阿父你自己忙吧。”
能把篆书写得这么飘逸，也只有这小家伙了。
好不容易得到清闲，小孩还带走了鹞鹰，猫也不在，好像连耳根子都清静了。
李世民不在的时候，来往的宫人臣子都轻手轻脚，放轻呼吸，殿内常常肃穆清寂，空空荡荡，进殿的人都不自觉地拘束起来。
嬴政一个人用完朝食，处理了一上午公务，召了王绾叙完话，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孩子在的时候嫌他吵闹，孩子不在又觉得太安静了。
他想想又召来在金匮整理典籍的李斯：“太子的篆书学得怎么样了？”
王上你不知道？李斯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得体应对：“能默大半了，学得很快，默得也很正确。太子聪慧，都是王上教导有方。”
嬴政颔首：“此子今日尚未受业。”
李斯秒懂，进来时没看到小孩在附近，马上体察上意，温和地应承道：“时辰不早了，该把太子找回来进学了。”
“应在羲和殿。”
嬴政散着步过去找娃，李斯事先早就做好了准备，抱着书卷跟从。
走到半路上，小孩自己跑回来了，手脚都脏兮兮的，一副鬼混的样子，连头发丝上都沾染了泥土和草木灰。
“阿父！”小孩很快乐。
嬴政不快乐：“？”
李斯没法快乐：“！”
怎么又来？他这两年是没过吗？时间是倒流了，还是原地打转了？怎么同样的情形还带发生两次的？
这时候更小的脏脏包，宛如一只泥坑里打滚的萨摩耶，从李世民背后冒出来，脏得看不出原样，哈哈笑着，唤着：“阿兄！”
李斯默默地立在原地，莫名舒了口气，放空大脑，奇奇怪怪地想：原来不是时光倒流，王上现在有两孩子，泥娃娃也变成两个了。
这怎么不算一种升级呢？
“你！又在！做什么？”嬴政咬牙，“这个时节，难不成还需要做燕窝？”
“当然不是啦。这都五月了，怎么可能还需要做燕窝呢？小燕子都会飞啦。”李世民笑容灿烂，神秘兮兮地问，“阿父你猜我在干什么？”
嬴政：“……”
好糟心，这居然是他的儿子。
李斯：“……”
造孽啊，这居然是他的学生。啊不，现在是师弟了。
这个师弟可以退货吗？李斯真心很想。

第41章 嬴政匪夷所思
“你，站在那里，勿动。”嬴政暗自深呼吸，平静了一下心绪。
自从养了这孩子之后，他时常需要这样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否则的话，分分钟就要血压升高然后爆炸了。
“怎么啦？”活泼的小朋友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
“你的鹞鹰呢？”嬴政心平气和地问。
“它自己捕食去啦。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现在大概就在附近玩。”大一点的孩子仰头朝天上看，“啊，我好像看到它了。”
小一点的孩子不明所以，也使劲仰头朝天上看。
同一个动作，但不知道为何，一个显得鬼精鬼精的，满脑子都是主意，另外一个就显得蠢萌蠢萌的，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单纯只是在模仿哥哥。
嬴政真的很想叹气，也很想把孩子拎过来打一顿，但他不想弄脏自己的衣裳和手。
“阿父想它了吗？那我叫它回来。”李世民愉快地吹起口哨，悠长而清亮，三遍之间停顿几息，镇定自若地等鸟儿降临。
他好像非常笃定，只要鹞鹰听到了，就一定会落下来。
扶苏也撅起嘴，模仿兄长的口型，吹了吹，但是失败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嗯？”扶苏大惊，他又鼓起腮帮子，跟吹气球似的，粉嫩的小嘴巴嘬成花骨朵，一开口，全漏气了。
“阿兄！”他急了，连忙去扒拉李世民，“我……噗……呼呼……不……”
嬴政眼睁睁看着小崽子的脏泥巴手拉着大崽子，语无伦次地比比划划，浑身都在使劲，脸都憋红了。
“不是这样吹的啦，看我的口型……”李世民被逗乐了，哈哈直笑，演示给他看。
嬴政人都麻了。
李斯尽力缩小存在感，一如当年黄泥巴甩他脚边，再如春游时上任鹞鹰死在附近……
习惯就好，嗯，习惯就好。他这样安慰自己，小孩子嘛，从来就是这样的。
扶苏还没学会，急得直蹦跶。
聪明的鹞鹰已经回来了，一个优美而极速的滑翔，竟然依旧选择相信他矮矮的小主人，眼尖爪快，早早就敛翅开始泄力，瞅准时机，调整身形，好，就是现在——
“啾？”一只恐怖的大手，截胡了降落的鹞鹰，单手拎着它的翅膀，跟拎一只鸡没有区别。
“诶？”李&#183;停鹰坪&#183;世民茫然抬头。
“现在，带着扶苏，去洗干净。”嬴政冷静命令道。
“可我们地里的草木灰还没撒完呢。”
“撒什么？”嬴政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草木灰。”出身不怎么样的李斯轻轻重复道，生怕王上不清楚，还补了一句，“草木烧成的灰，可止血。”
“……”嬴政懒得跟两崽子废话，多看一眼他们，都是对他身心的极度摧残。
“去不去？”他冷冰冰地问。
“地里的沟垄还没有开完呢。牛还在等我们哦。”李世民是有理由的。
嬴政眼前一黑，气笑了：“牛是哪来的？”
秦法禁止私自宰杀牛，庖厨一般也没有牛。
咸阳宫什么时候改养牛了？他们家往上数几百年，也不是养牛而是养马的。
“是荀先生的。我跟他说我要实验代田法，想试试用牛耕田，和不用牛耕田，差别有多大……荀先生很高兴，就借给我了。”李世民解释道，“我怕他出行不方便，就送了他一匹马。”
“……马又是从何而来？”
嬴政听得匪夷所思，他只是半天没看见这孩子，而不是半个月吧？
“马是蒙毅借我的，我去荀先生家玩、啊不，去问学的时候，正好蒙毅休沐在家，叫我去吃果子，我就说了一下，他说他家有多余的马，可以送我。我说不用不用，算我借的……”
“此事你可知道？”嬴政看向李斯。
“臣不知。”李斯如实回答。
已知荀子住李斯家，李斯今天从出门到入宫不过一个时辰，所以这臭小孩就在这短短一个时辰里，跑到荀子那忽悠到了牛车的牛，又跑蒙家忽悠到了马，然后以马换牛，把牛偷渡到宫里，带弟弟一起玩泥巴！
苍天在上，他做事的速度怎么能那么快？
为什么博学多才的荀子和年少老成的蒙毅都能配合他胡闹？
甚至还不止……
“牛如何进宫？”
“我拿着曾祖母的印信出宫，进宫时遇到了蒙武大将军，他检查了一下，没什么问题，就放我进来了。”小朋友坦坦荡荡。
这……为什么该死的很合理？
只是赵姬的印信被拿来造反，华阳太后的印信被小孩拿来送牛……
竟不知道到底谁的印信被糟蹋了。
“你耕的田在何处？”嬴政忍不住问。
“在曾祖母的长乐宫后面，她说那边有一大片空地，荒着也可惜，不如拿来给我种地。”
嬴政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怎么不记得长乐宫有这么一大片空地？
“……那种的不是兰花吗？”
华阳太后恋楚，喜欢楚国的东西，她年少时住的宫殿就爱养兰花，后来把这习惯带到了咸阳宫。
美人爱花，纫兰为佩，安国君自然宠着她。
后来的秦王们也没必要为了点花花草草，影响华阳太后的心情，所以从不阻止。
管她种多少，咸阳宫又不是没地方。
“我一大早带扶苏去给曾祖母请安，问她咸阳宫哪里适合种麦种粟，她说正巧她觉得兰花太多太拥挤，繁殖得太多了，颜色也单调，不如除掉一半，留给我种东西。”
李世民小嘴巴拉巴拉，乐淘淘地讲述着前因后果，无比欢乐，“然后我就得到一块地种东西了。”
“……”嬴政难以置信地失去了声音。
三代秦王都没干的事，被这小孩几句话就做到了。
长辈宠孩子怎么能宠成这样？
那可是华阳太后还是公主的时候，从楚国千里迢迢带来的花种，养了好几年才长成开花，又精心培育了很多年，才繁殖成这一大片花田。
每年春夏，蓝色的花朵犹如海洋，远远地就能闻到清甜花香，华阳太后爱得不行，从来不许人采摘，即便落了，也是留在地里做花肥。
现在说除一半就除一半了。
“那些花呢？你为了自己的私欲，把曾祖母的花都糟蹋了？”嬴政皱眉。
“没有啊，阿母帮忙接收了一部分，移栽到羲和殿边上了。我给少府送了一部分，给荀先生送了几颗，还有赤松子老师，以及蒙家，还有……”
李世民认真数着，一本正经道：“王家离得远，不太顺路，但我给王大将军留了一些些，准备明天有空送过去，所以花花都没有浪费哦。”
“你还给少府送了花？”嬴政吸了口气。
“对啊，放陶罐里，用布包裹起来的，我跟他们说这是春天的礼物，送了好多人，他们都很开心哒。”
“……布又是哪儿来的？”嬴政无力但坚持问完。
陶罐就不用问了，都去少府了，还能缺他这个？
“曾祖母给的，她说她那里什么布都有，要多少有多少。”
这对话，这行程，这牵扯的人物之广，处理事情的速度之快，谁听谁发愣。
这真的只是一个上午发生的事吗？
他是怎么做到的？
李斯情不自禁地感叹，长公子能被封为太子，真的是有原因的。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芝麻大点的事儿，他硬生生串联了好几方势力，办得又快又好。
等秦王发现的时候，花已经消失了一半，送了好多人；牛已经进了宫，还在耕地……
若嬴政再迟几个时辰询问，估计地都种好了！
先斩后奏，也不过如此了。
“去、洗、干、净。”嬴政一字一顿地警告。
“可我的地还没有种完。”李世民不服气。
嬴政沉默地移动手指，扼住新的鹰质的脖子，慢吞吞用力。
“啾啾！”
“啊——”
小主人和小宠物同时尖叫，鹞鹰拼命拍着翅膀，还不够锋利的爪牙已能伤人，却吓得不敢动嘴，只能可怜巴巴地叫唤。
“我这就带扶苏去洗！”李世民飞快改口，拉着还在尝试噗噗吹口哨的弟弟，像两只短腿柯基，四条腿倒腾倒腾，着急忙慌往羲和殿方向赶。
扶苏完全是被他拉扯着往前跑的，一边跑一边还呵呵笑，好像觉得这是个很好玩的奔跑游戏，半路上还欢呼了起来。
咸阳宫卫尉统领蒙武，差点与他们迎面撞了个正着，立刻避让到旁边。
“王上，臣有事要奏。”
“如果是牛的事，我已经知晓了。”嬴政面无余色，捏了两把鹰质，才勉强冷静下来，逐渐松手。
鹞鹰瑟缩着，一动不敢动。
“……那臣没有事要奏了。”蒙武老老实实垂手。
“你就这么看着太子带牛进宫了？”嬴政实在想不通。
“臣……臣也犹豫来着，但太子有华阳太后的印信，那确实也是只普通的牛，臣还以为……”蒙武连忙解释。
“以为什么？”
“臣以为，太子养了马和鹞鹰还不够，突然想养牛玩玩。臣检查了几遍，那牛挺健康温顺的，应当不会伤人……就、就放进宫来了……”
“……”嬴政今天无语的次数格外的多，“下次，无论太子从宫外带什么进来，务必禀报与寡人，寡人允许，才可以放进来。”
“唯。”蒙武低头应是，过了好一会才小心地问，“那这牛，如何处置？”
嬴政：“……”
李斯真的很想笑，拼命忍啊忍，告诉自己必须忍住。
为什么王上这个人从来不搞笑，但只要跟太子有关，经常惹得人想笑呢。
不知为何，李斯甚至有点同情年纪轻轻、杀伐决断、大权在握的秦王了。
好可怜啊王上。

第42章 扶苏可以得到嬴政一个抱抱吗？
“……都已经进宫了，就先看看他到底想作甚吧。”嬴政在熟悉的无奈感里，行至华阳太后处，守田待崽。
本来还想跟华阳太后聊一聊，不要太过宠溺孩子的问题，结果刚开口，就被老人家怼了回来。
嬴政在被霍霍的花田边上，找到了笑容可掬的华阳太后，委婉道：“问祖母安，听闻稚子无状，任性妄为，糟蹋了祖母珍爱的花田，方才寡人已经斥责过他……”
“你斥责他干什么？”华阳太后笑容一收，惊讶而不满道，“人家孩子不过就是想种点东西，多勤快多聪明啊，又是送花又是借牛，带着幼弟忙活了半天，好不容易开垦出这两条畎垄，你怎么能骂他呢？也太不讲理了。”
谁？谁不讲理？我吗？
嬴政都愣了，下意识看了一眼李斯，险些怀疑自己没事找事。
李斯忙圆场道：“王上是怕太子任性，贪图玩乐，兴师动众，还毁了太后心爱之物……”
“一派胡言！”华阳太后横眉竖眼，“你这做阿父的，怎么能对孩子这么凶？”
凶吗？他还凶？这小东西从宫外偷渡一只牛进来，没有人管管的吗？
难道只有嬴政一个人觉得不合理？他甚至都没有惩罚这孩子，连骂都没怎么骂！
嬴政腹诽着，正要严肃理论小孩拿着太后印信进进出出私自运牛的事。——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完全可以定是有违宫禁，该严惩。
但是华阳太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乖孙孙哪里任性的？这孩子小小年纪，受尽苦楚，脸上的肉肉都瘦没了，天可怜见，你居然还斥责他？他不就是想种点地吗？咸阳宫那么大，哪里不能种？我老人家就是想让孩子多来这里玩，才让他种在我这里的。种地是我同意的，印信是我给的，兰花是我送的……王上这是嫌弃我年老多事吗？”
嬴政继位这么多年，真是头一次看到华阳太后如此疾言厉色。
事实证明，为人父母的，不要跟宠孩子宠到没边的长辈，——尤其是一把年纪的女性长辈硬刚。
哪怕你是秦王嬴政，你也得退让。
“寡人并非此意。”嬴政神情缓和，带上笑意，语气稍微软了一软，“只是觉得孩子过于贪玩，致使这么美丽的花田毁掉，着实可惜。”
他态度一软，华阳太后也觉得挺稀奇，倒也不好意思冷硬了，眉目舒展下来，略略宁和：“王上不知，花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嬴政微怔，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岁月厚待的美人虽青春不在，却自有雍容华贵的气度，一笑起来，依稀还能窥见昔日的光辉。
“便纵有千万枝花，又如何比得上爱孙每日过来玩耍呢？”
“……但也不可纵宠太过。”嬴政努力坚持道。
华阳太后不置可否：“王上觉得哪里太过呢？”
“放任他随意出宫，还带宫外活物进来，无论如何，都不妥当。”嬴政肃然，“今日虽只带了牛，谁知下次会带什么呢？若带了豺狼虎豹……”
那小崽子不是干不出来的！
“王上是介意此事没有先禀报于你吗？”华阳太后的政治敏锐度，比赵姬高一百倍不止，很轻易就看透了嬴政真正在意的点，继而轻描淡写道，“蒙卿不是去报了吗？”
蒙武尴尬地低头，讪讪道：“臣禀报晚了……”
“早些时候，王上在开朝会和处理奏书，忙得很，孩子的这点小事，我们便自行处理了，没有去打扰王上，这样不可吗？”华阳太后微带锋芒。
她的锋芒现在全用来护崽子了，难怪这小子无法无天。
嬴政无奈道：“祖母难道要让我一直纵着他淘气吗？况且，我也是不放心，之前就因为他跟熊启走，才受了重伤……”
偶尔，他也是会以退为进的，和自家长辈就没必要太强硬了。
当然，嬴政也确实是真的不放心。按这孩子的性格和胆量，谁知道下回能干出什么事？
所有人都配合崽子胡闹，他再不管，就真要上天了。
——哦，这小孩甚至有个能上天的宠物。
嬴政坚定地守住底线，华阳太后看着他，思及四月以来的一系列事情，将心比心，很体谅为人父担惊受怕的心情，妥协道：“王上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下次再有此事，我会及时告知王上的。”
还有下次？
蒙武和李斯默默抽气，齐齐惊叹。
嬴政还能怎么办？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薅掉了鹞鹰的一根褐色羽毛。
“王上……”华阳太后不赞同，“怎能迁怒一只禽鸟呢？那可是孙孙的爱物。”
有没有可能，嬴政才是她的孙子呢？这小崽子，明明是曾孙啊。
嬴政若无其事地丢掉那根长羽，——还特意丢在了花丛里。在听到清脆的“阿父”由远及近时，顺手放开手里的鹞鹰。
惨遭蹂躏的鹞鹰逃命似的飞走找主人，翅膀扑棱得超快，连羽毛都不敢要了。
“阿父，我们洗好啦。”
李世民拉着扶苏的手，乐颠颠地跑过来，抬手接住了滑行的鹞鹰，顺顺它的毛。
两只干净的崽子乖巧地走近，李世民张开手臂：“阿父抱抱！”
“你还是一两岁吗？”嬴政不想理他。
“三四岁就不可以要抱吗？”李世民理直气壮。
“……”人多的场合，秦王总归有点包袱的，不太想一直惯着他。
但是又想到封太子的典礼上，这臭小子才不管人有多少，说哭就哭，等会丢脸的还是他自己。
算了，抱就抱吧。还能怎么着？
他俯下身，把孩子抱起来，小孩立刻快快乐乐地嘟起嘴，给了他侧脸一个大大的亲亲，然后道：“好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嗯？”莫名其妙。
嬴政不解地放他下去，只见李世民刚站稳，就把扶苏往他身上一推，撺掇道：“快快快，刚才我怎么跟你说的？”
扶苏局促地绞着手，两只小手手快缠成麻花了，偷偷摸摸看父亲一眼，很想靠近，又不太敢，犹犹豫豫地张嘴：“阿兄……”
“不是阿兄，是阿父。阿兄现在没法抱你，要阿父抱。”李世民耐心地哄道，“我们可是说好了，你要是做不到，我明天就不跟你玩了。”
这句话一出来，杀伤力强得可怕，扶苏立刻急了，不管不顾地伸出手：“阿父……”
“说抱抱！”
“抱抱！”
两小只一唱一和，听得华阳太后会心一笑。
嬴政却略有迟疑。
一岁之前的孩子，他基本是不怎么理会的，全交孩子的母亲照顾。在他看来，不会说话又无法交流的，基本等同于动物幼崽。
等扶苏会走路能说话，本该可以多留意的时候，不巧，嬴政要去雍城加冕，并且处理叛乱，这一去就是几个月，对一岁多的扶苏来说，就更生疏了。
小孩子天然地就知道自己该对谁亲，父亲全身的气场太冷淡，也颇为陌生，扶苏不怎么敢靠近，这次在哥哥的反复鼓励下，才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
“阿父！你怎么不抱抱他？”李世民疑惑。
嬴政不是有多不喜欢扶苏，而是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他养这一只崽子就够够的了，难不成还要再养一只？
这个小的又不是生而知之。
一两岁的小孩，有吃有喝有穿地供着他，平安长到四岁左右，然后启蒙读书，若是足够聪明，自然就能入嬴政的眼了。
若是不聪明，那就按公子公主的待遇养着就是了，公事公办，不值得嬴政私底下再多费心。
他也是很忙的，哪有闲工夫抱完这个抱那个？
扶苏没等到回应，怯怯地收回手，眼圈有点红，但他没有哭，而是缩到了李世民身后，揪着兄长的衣摆，小声絮叨：“阿兄……阿兄……”
“这样是不对的！”李世民双手叉腰，鹞鹰差点从他肩膀滑下去，幽怨地瞅了一眼动作太多的小主人，不得不飞到长乐宫的飞檐上，歪头整理整理残缺的羽毛。
“我是你的孩子，扶苏也是你的孩子，我们都是阿母生的，阿父不能区别对待。”
“哦？寡人不能？”嬴政似笑非笑。
李世民才不怕他一丁点，秦王这个身份在他这里就等同于“阿父”，没有半点额外加成。
“不能的，这样对扶苏不公平。”李世民认认真真与他辩驳。
这看似是一件父亲抱不抱孩子的、非常微小的事，但发生在咸阳宫，发生在秦王嬴政与太子同母弟扶苏身上，那便一点也不小。
涉及政治，没有小事。
李世民如果放任不管，扶苏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得到嬴政青眼，有机会与他亲近了。
他不争取，就没有人能为扶苏争取。
“王上，若无他事，臣就回去当值了。”蒙武这个求生欲和他两儿子一模一样，意识到对话逐渐危险，立即就想紧急避险。
“臣也……”李斯赶紧跟上。
华阳太后不紧不慢地坐在榻上，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
哎呀这杯子的色泽真润，这茶汤的滋味颇妙，（曾）孙孙搞出来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她可太喜欢了。
再加点枣，加点姜，加点茱萸……这天气孩子到处跑容易出汗，正好喝点热乎的休息休息，让他静一静，缓一缓。
王上真是的，管得那么严干什么？
谁家这么小的孩子，这么聪明这么活泼这么可爱？还挑三拣四，身在福中不知福。
嬴政淡定道：“不必退，不是什么听不得的话。”
蒙武硬着头皮留下，李斯心中暗喜但面上不显，低眉敛目，一副稳重的样子。
秦王就好稳重这口，李斯很清楚。
秦王遂与太子议论：“你可知道，扶苏与你，有何区别？”
“我是扶苏的兄长，比他大一岁半。”李世民不假思索。
“还有呢？”
“还有……我比他懂得多一点儿，说话早一点？”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
“还有。”嬴政催促。
“呃……我被封为太子了？”
“对。”嬴政肯定道，“你是太子，你所得到的恩宠本就该是独一份的，寡人当然要把心思都花在你身上。其他的孩子，以后都是宗室而已，不需要寡人亲自抚养，也不必过分亲昵。你可明白？”
李世民明白，但他不服。
“那扶苏不是太可怜了吗？他还这么小，他只是想要你抱抱而已。你甚至从来没有抱过他！”
他替不会说话的弟弟控诉。
“那又如何？”嬴政反问，“寡人为何要抱他？”
“抱抱自己的孩子，还需要理由的？”李世民不可置信。
“当然。”嬴政毫不犹豫。
那……那他想个什么理由好呢？
李世民苦着脸，实在不行让扶苏哭一个？
就怕嬴政看了更烦。
怎么办呢？

第43章 夸夸团团长小二凤
“扶苏……扶苏也很聪明的，他会写自己的名字！”李世民灵光一闪，脆声道，“阿父你之前还夸过的。”
扶苏眼睛一亮，似乎听懂了，悄咪咪抬起头，水亮亮的眼睛偷偷打量嬴政，手依然抓着哥哥衣服不放，好像这样能让他有安全感似的。
小孩子是能听懂夸奖、能感知到大人情绪的，哪怕他才这么一丁点大。
嬴政哼笑一声，不屑一顾。
“扶苏性子很好很乖，脑袋磕到了都没有哭，很坚强的。”李世民伸出手摸摸扶苏的额头，那里青了一大块儿，虽然已经渐渐褪去，但还是有点明显。
“是吗？”嬴政不咸不淡，嘲笑道，“那是怎么摔的？跟你一样哭到头晕、左脚绊右脚？”
那场面，嬴政能记十年。毕竟当时惹急了医丞，训人的时候还把嬴政也训了。
也就是嬴政脾气好，不为此生气。
李世民愤愤地鼓起脸：“那种事情就不要再提啦。”
“我……猫猫……喵嗷……嗯……啪……”扶苏手舞足蹈，脚抬起来，又落下去，试图用婴语解释他是怎么摔的。
但嬴政只听懂了一个“猫”。这样话都说不明白的小孩子，就不该往他边上带，根本听不懂。
“扶苏说他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猫猫尾巴，猫猫疼得大叫，把他吓得赶紧后退，然后就没站稳摔倒了。”李世民翻译给嬴政听。
嬴政不想知道这个，真的。连血都没出的一点磕磕碰碰，不值得他关心。
这小子的废话什么时候能结束？他移开目光，却看见那只糟心的牛居然还在耕地。
更糟心了。
“阿父，扶苏都受伤了，在脑袋这么明显的地方，你从昨天开始，都没有关心过一句，太冷漠了。”李世民毫不客气地指控。
“哇！”扶苏似懂非懂，但觉得兄长太厉害了，居然敢用这种语气和父王说话，不由惊叹。
兄长好勇敢！
“他受伤了自有太医，与我何干？”嬴政不耐烦道，“难不成我过问一句，他就会好得快些了吗？”
李世民睁大眼睛：“阿父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扶苏会伤心的。”
嬴政实在拿这胡搅蛮缠的小东西没办法，不想就这点破事纠缠不清，无可奈何道：“你是太子，若寡人待你与其他的孩子别无二致，那你的太子之位，要如何坐得稳呢？”
李世民怔了怔，思考了一下，露出迷惑的表情：“可我已经是太子了呀，我有什么可怕的呢？如果我身为太子，处在如此独一无二的位置，又是阿父一手抚养，享有那么多的宠爱和特权，却差到连阿弟都竞争不过，那我又怎么配当太子呢？合该退位让贤。”
嬴政微妙地看着他，心底多多少少还是很赞赏他的自信和容人之量。
“哦？退位让贤？你？”嬴政故意激他。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呢！”李世民不让他曲解自己的本意，较真道，“我是说，我知道我在阿父心里是最重要的，阿父最最爱我，我也知道我很优秀，其他人是比不过我的，所以阿父也可以对扶苏好一点，我是不会介意的。——只要一点点就好，不会很麻烦阿父的。
“因为扶苏是我的阿弟，看他难过，我也会难过的。我希望他天天开心，阿父阿母和曾祖母也天天开心，那样我也会开心。——我这样说，有没有清楚地表达我的意思呢？”
嬴政心里颇不是滋味，怨念地想：你现在知道我最爱你了？上回是哪个混账东西说他死了我再养一个就是的？
李世民见他冷着脸不搭理，索性一跺脚，撒娇道：“阿父～扶苏这么乖这么好看，难道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嬴政一言难尽地看着两小只。
大的这个不说了，烦得要命。
小的这个，年岁还小，也看不出什么天赋来，似乎比较怕他，从不单独与嬴政相处，唯有哥哥在时，才敢接近他，眉目柔和俊秀，性情远没有兄长灵动跳脱。
单从性格来说，其实嬴政应该更喜欢扶苏的，——至少这孩子没那么好动，不会天天来打扰他。
但是，他真的没心情再带第二个孩子了。
“阿父～”李世民拉着他的袖子来回晃。
嬴政不仅无动于衷，甚至可以预想到这崽子接下来的所有反应。
看着吧，这种腻腻歪歪的语调，如果不理他，很快这孩子就要哭了。
“王上。”华阳太后看不下去了，“何必非要惹孙孙哭呢？”
嬴政：“……”
算了，上有老下有小，他有什么法子呢？
李世民察觉到他的态度松动，抓住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立刻把身后的扶苏拉到身前，笑嘻嘻地再次把他推进嬴政怀里。
秦王顿了顿，这次终于把扶苏抱了起来。
扶苏的脸激动得通红，手好像都不知道道往哪儿放了。
嬴政看了一眼扶苏，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意思是“现在你满意了？”
小太子笑眯眯拍手，嬴政就把扶苏放了下来。
扶苏左看右看，乐呵呵的，刚想凑到兄长旁边，就被华阳太后招呼过去吃樱桃了。
“你的《商君书》。”嬴政决定转移火力，必须折腾一下这混小子。
“诶？现在背吗？”李世民吃惊，“我的地……”
“再啰嗦，把你的鹞鹰种地里。”嬴政暴躁发言。
“哦。”李世民乖乖抬头，“背哪段？”
“《更法》篇。”嬴政随机抽查。
“孝公平画，公孙鞅、甘龙、杜挚三大夫御于君……”[1]李世民张口就来。
这个时候，不但嬴政在凝神听，蒙武和李斯也在专心检验，尤其是李斯，因为他教李世民学篆书时夹带私货，很多字句就是取自《商君书》。
他知道秦王重法，也知道王上很在意太子学习的进度，既然如此，怎么能不适当给予帮助和观测呢？
李世民眼巴巴地看弟弟吃东西去了，顿时有点馋，迅速背完这一篇，马上举手道：“我也要吃！”
“你还没默。”嬴政冷酷道。
“我还要默？”李世民抗议，“阿父昨天没有说要默。”
“昨日长乐宫还没有多出一头牛。”嬴政很平静。
“……”李世民撇撇嘴，垂头丧气地坐到桌案前，李斯很自觉地走过去，活像一个监考老师，认真负责地看着他的师弟兼太子写字。
嬴政总算得以歇口气，缓和道：“让蒙卿见笑了。”
“太子四岁便能默《商君书》了，谈何见笑？王上太谦逊了。”蒙武忙道。
嬴政留他，其实是为了蒙恬的事，虽然已经走了官方的文件，通知到位了，但既然有空，还是要亲自告知与解释，才更妥帖。
对于蒙家，秦王愿意多花点时间与耐心。
“……月氏与大秦少有音书，长途跋涉，怕是一两个月都不会有消息了。”
“臣明白。”蒙武笑笑，“王上是看中蒙恬才会派他去做如此重要的事情，臣只希望他幸不辱命，不要辜负王上的信任。”
蒙武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这不妨碍他说的话，让秦王觉得很好听。
“以蒙恬的能力，只要不遇上天灾，两三个月应该就有回信了。”嬴政推测。
“阿父你不要咒蒙恬将军啦！现在是五月份，从陇西往月氏，这一路哪有什么天灾？”李世民手下不停，还抽空插句嘴。
“一篇是不是太少了？”嬴政幽幽道。
“不少了，很多很多，一千两百个字呢。”李世民强调，“而且我还要写篆书，等我写完天都要黑了！”
“累了就明日再写。”嬴政只是希望他安分一阵子，收收心，别玩泥巴别搞事。
这个要求难道很过分吗？
“那不行，明天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李世民连忙列数，“我要把这块田种完，还要去少府研究炉子冶铸（炼铁）的事，还要出宫拜访先生和老师，而后去王家送花……”
“那你可够忙的。”嬴政现在都学会阴阳了。
“我本来就很忙的。”李世民振振有词，笔下却没停过。
嬴政懒得理他，与蒙武交代了几句月氏互市这事的前因后果，老成的大将军回答道：“论经商，吕相国可是一把好手，蒙恬与其互相照应，臣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等蒙武告退，嬴政一转身，就看见本该专心写字的孩子旁边刷新出一只更幼的崽，腿上趴了只猫，桌上立着只鸟。
李世民的左手鬼鬼祟祟伸进猫猫腿里，去偷袭猫猫分外柔软的小肚子，被猫猫一掌肉垫拍过去，警告地哈气。
“青云青云，帮我剥个松子，你的嘴巴那么厉害，肉都能撕开，肯定也能撬开松子的壳……”嘴里还要碎碎念，pua吃肉的鹞鹰去当鹦鹉，剥松子给他吃。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不，会走路的扶苏就是他的跑腿小弟，刚抓了把松子过来，一路跑得屁颠屁颠的，跑一路撒一路，等到了目的地，松开小胖手，只剩三五个了，还黏在汗湿的手心，甩了甩，才掉下来。
“阿兄！吃！”扶苏大乐。
“扶苏好厉害，都认识松子了。再帮我拿些樱桃过来，不要黄色的，黄色的酸，要红的，红的才甜。你认识颜色吗？”
“嗯嗯。”也不知道是真的认识，还是假的认识，总之扶苏听得可仔细了，歇都没歇，马上就往华阳太后那跑。
每天这么多跑几趟，指不定能瘦点。
咸阳宫的两位女性，特别喜欢把孩子往圆了养，大概是觉得这样圆了一个不够，现在又圆了第二个。
不放一起对比不知道，两个圆圆的脑袋一凑近，嬴政才发现还是扶苏更胖些，那个脸，从侧面看，整个就是一胖乎乎的桃子，肉多得都鼓起来了。
难怪华阳太后会说小孩脸上的肉都瘦没了，合着是跟扶苏做比较的。
真的有瘦吗？没有吧？他悉心养了个把月呢。嬴政端详了一阵子，不确定是自己没看出来，还是华阳太后夸大其词。
扶苏把一碗樱桃，从华阳太后那里，成功搬运到李世民桌上，得到了兄长的连声夸赞。
“太厉害了吧，我们家扶苏好聪明哦，捧着碗都没有掉呢，拿过来的樱桃也很好，看上去都很好吃。可惜我没手了，扶苏能不能喂我一颗？”
甜甜蜜蜜的哥哥忽悠得弟弟合不拢嘴，二话不说就揪下一颗红润润的樱桃，伸长胳膊，送到哥哥嘴边。
李世民咬了一口，酸得口舌生津，他努力控制住表情，以免眉毛皱成一团，慢吞吞把酸樱桃肉咽了下去：“帮我再拿个盘子来。”
跑腿小弟不是一般的殷勤，话音刚落就蹿出去了，跟小狗狗叼飞盘一样，很快就抱过来一只盘子。
李世民把种子吐在盘子里，眼睛一眨，瞅见踱步过来检查作业的嬴政，就有了个新主意。
“阿父，这个樱桃好好吃，酸酸甜甜的，你肯定喜欢。”
嬴政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想不明白他怎么能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一边玩猫，一边还在写字。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种的这田有何特别之处？”
“这个嘛，阿父以后就知道啦，这个代田法，一亩地能增产一斛（十斗）多哦。”
“你确定？”嬴政半信半疑。
“当然啦。”李世民干脆道。
“冶炼之术你也懂？”
“其实不太懂啦……”
但他上辈子有参观过打造兵器的地方，好像去过很多次的样子，和这边一对比，自然就知道哪些地方该改进。
嬴政若有所思，不知不觉坐在李世民旁边，查看他刚写完的一张字。
李世民勤快地给他递了樱桃，嬴政蹙眉看着他刚从猫肚子底下拿出来、还沾着两根猫毛的小手，摇了摇头。
计划失败，李世民疯狂示意懵懵懂懂的扶苏，让他给嬴政送樱桃吃。
扶苏很积极，给父亲和兄长一人一颗，咧开嘴笑得很欢腾。
全程在线的李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阻止太子的恶作剧。
万一王上很喜欢陪太子玩呢？
又或者王上确实喜欢吃偏酸的樱桃呢？
他这时候该做什么才好呢？

第44章 墨家正在996
嬴政拿起李世民默写的卷子，瞟了一眼送樱桃的扶苏，重点是扶苏的手，见还算干净，就毫不在意地接过来送入口中。
酸中带甜的汁水和果肉刺激着味蕾，提神且开胃。
“好吃吗，阿父？”李世民眼巴巴地瞅他。
“你这列字已经写一刻了。”嬴政不动声色地回答。
“才没有！我哪有那么慢？”李世民借蘸墨的空档，闲话两句，“酸不酸？”
“很甜。”嬴政微笑。
“真的吗？”李世民不信。
“嗯。”嬴政淡淡道，“你不是最爱吃甜的果子，怎么不多吃点？”
扶苏听懂了，殷勤地抓起一把樱桃，还细心地帮他揪掉叶梗，凑近贴脸：“阿兄，吃！”
不得不说，樱桃长得确实漂亮馋人，不管是深红浅红的，还是略带黄晕的，都是入夏时最早可吃的果子之一，伸手可摘，清洗可食，水灵灵的，叶片青翠欲滴，还带着清泉残留的甘露，形状饱满，色泽鲜艳。
李世民就喜欢这种好看的果子，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虽然刚才他吃的那个很酸，但说不定是他运气不好，只有那一个是酸的呢？
李世民才不会嫌弃扶苏，就着弟弟的手又尝了一颗。
“……”他的脸再次皱成了苦瓜，抽象得仿佛毕加索的画。
“好酸啊！为什么这含桃[1]这么酸？”他疯狂抱怨。
嬴政轻嘲：“是你太爱吃甜了。”
“阿父不觉得酸吗？”
“不觉得。”
“扶苏，你觉不觉得酸？”李世民欲从弟弟那寻找共鸣。
“嗯？”扶苏歪着脑袋，拎着一串樱桃，一口两三个，咬在嘴里嚼嚼嚼。
李世民光看他这样吃，就觉得口水都快酸出来了。
可恶，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吃不了酸吗？
华阳太后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让人取了蜂蜜来，渍了一碗最大最红的樱桃，唤道：“写累了吧？过来吃点茶果，休息一下。”
“……他还没写半个时辰。”嬴政无语。
“孙孙手还没好呢。”
“他伤的是左手。”
“那也得好好休养，左手就不是手了吗？看把孩子累的，我们孙孙才这么点大，都会写这么多字了，已然是神童中的神童了，王上还不满意？太过着急，那叫揠苗助长……”
华阳太后念念叨叨，嬴政深觉这个学习地点选的不对，下次绝不能在长乐宫教孩子，否则老人家能念死他。
“写好了吗？”但嬴政有他的坚持，他选择给孩子压力。
“快啦快啦。”李世民催了催他的鹞鹰，“青云你的松子剥得好慢哦，还碎了好多，你要努力哦。”
冤种鹞鹰的嘴尖锐且弯曲，惯常是吃肉的，这辈子头一回用来开坚果，嘴巴一戳，松子就破了，不仅大材小用，还因为把握不住精细度，每个打开的松子都被戳得四分五裂，没有一个完整的。
它怨念地啾了一声，因为害怕小主人的监护人，甚至都不敢大声。
扶苏来劲了，兴奋道：“阿兄！我！”
他爬到小凳子上跪坐下来，挤开没用的鹞鹰，把松子扒拉到自己面前，连啃带咬，再呸呸出松子的壳，短短的指甲费劲地扒出乳白色的果仁，自己不吃，先送给哥哥。
嬴政盯着那果仁上可疑的液体，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小孩能吃得下去，还吃得挺高兴。
“啾？”鹞鹰被霸占了服务区，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迷惑，它往李世民手边蹦跶了两步，正要表演一个“小鸟依人”，被嬴政一个眼神逼退。
“别在这碍事。”
“啾……”鹞鹰一动不敢动了。
“去玩吧，尽快熟悉一下咸阳宫附近的路，以后还指望你送信呢。”李世民的话说完，鹞鹰就像得到了许可似的，叫了几声，才先蹦飞到附近树上，观察四周，而后飞向天际。
“你欲以鹞鹰来送信？”嬴政饶有兴趣，“可行？”
“当然。”李世民很自信，“不过最方便的还是鸽子，他们很擅长记路送信。”
嬴政心一动：“哦？”
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的对视，嬴政与李世民就知道这个时候对方在想什么。
“阿父想用来传递军情？”李世民笑了。
“先养一些试试，若能，则大喜。”嬴政颔首。
锐意进取的君主最大的优点就在于什么都敢尝试，而不像一些固步自封的老登，听到一些新鲜的建议就会怒斥荒诞，只要和自己认知不符，就觉得不可能。
好在嬴政年轻，他很乐意去商讨、去尝试、去迎接或好或坏的结果，他的心态和情绪也非常稳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能接受。
“应该是能的，不过得多养一点，因为鸽子放飞出去的时候，可能会减少。”李世民提醒。
“猜得出来。”嬴政意有所指。
李世民又写完一张，歇一会手，喝了杯华阳太后温到现在的茶汤，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石磨的事，朝会过了吗？”
“嗯。”
“大概多久能普及到县呢？”
“三五年吧。”
“那么久？”
“毕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才不是呢，很重要的。”李世民忙道，“有石磨，就有面吃了，面可以做很多很多好吃的，比如蒸饼，馒头，馄饨，馎饦（面片汤）……比黍强一百倍。”[1]
面食，可是老秦人的最爱，无论是做成没馅儿的蒸饼，还是有馅儿的馒头，或者包成大肉馄饨下锅，抑或来份羊肉面片汤，大口大口地吞进嘴里，滋味那叫一个美，谁能不爱吃？
“你的商君书，是白背了。”嬴政冷静叙述。
言下之意就是，老百姓生活的太安逸太快乐，谁还愿意去打仗？
这跟商君之法的“疲民”之策，是完全相悖的。
“阿父，你得这么想，给牛马多喂点草，是为了让他们多干点活。”李世民正色。
“若食饱而怠惰呢？”嬴政撇他。
“衣食足而知荣辱，若真的吃饱了，他们就想追求点别的了，比如功名利禄，那就得从军，得做官。”李世民笑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愿意爬得更高点呢？我说的对不对，客卿？”
“……臣以为有理。”李斯不得不接了一句。
毕竟按照李斯自己的经历来说，他之所以来秦国，就是想谋求更高的位置，来发挥自己的才能。
秦国为什么能吸引那么多六国的人才？人才输出大国魏国为什么留不住人才呢？
当然是因为在秦国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秦王会提拔更多的人才，为自己所用。
“况且能吃得饱饭的人，其实并不算多。”李世民隐约有这个认识，“阿父不过是推行一个政令，就能让许许多多的黔首免除舂捣之苦，他们会记念你的恩德的。此事传到列国，又何尝不是‘仁君’的典范呢？”
“仁君？”秦王嗤笑，“我大秦需要仁君？”
“怎么不需要？如果仁君的名声能让你的对手望风而降呢？”李世民挑眉，“能让敌国的谋士和将领投奔我们呢？”
拿“仁义”做风向标，把对手的底牌全部弄到自己手里，在舆论战场上让敌人一败涂地，都是李世民的拿手好戏。
我仁不仁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认为我仁，连我的敌人都这么认为，那我就是仁的。
大秦这个虎狼之国的名声实在是太凶残了，李世民必须一步步扭转它。
嬴政无可无不可，但这件事很小，考虑到石磨有利于军粮储备的速度，他也就答应了。
李世民对父子俩能求同存异也很满意，提笔道：“等我这个代田法试验完毕，如果效果很好的话，明年也可以推广下去了。我还要少府帮忙做几个农具……”
“农具你也会？”嬴政质疑。
“唉……不太会。”李世民叹气，“先研究着吧，反正不用我动手。”
少府这群人，才是真正的牛马，一年到头连轴转，搞完这个搞那个，还没喘口气，下一个订单又来了。
“物尽其用”这四个字，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墨家干脆改名叫牛马之家，更合适一点。
但很奇怪，累成这鬼样，少府的人却越来越多了，不管李世民提出多么离谱的要求，图给得多么简单，他们都铆足了劲拼命研究，从来都不敷衍。
李世民曾经好奇地问过：“这个石磨我乱画的，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构造，你们能改进不？”
“太子且给小臣等几日时间，我们会一起拿旧石磨改进试试的。”有墨家弟子这样回答。
“那这个耧车……还有这个耦犁、水排和龙骨水车……都能造不？”李世民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图纸，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当时在场所有人眼前一黑，差点表演一个当场昏迷。
“臣、臣等会分组，一个一个试，只是人手有限，怕是要好几个月，不能很快出结果……”
“我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李世民眉眼弯弯，稀奇道，“这么重的任务，你们为什么一点都不抱怨呢？”
“太子可知我们墨家弟子毕生所求何事？”
“非攻，兼爱？”李世民眨眨眼，忽然明白了。
“墨子曾说，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太子如今就是在兴天下之利，我等累一些，又算什么呢？”这人露出真切的笑意来，“如果太子能允许我们将这任务发到六国，兴许会更快些。”
“墨家子弟还有很多散在外面吗？”
“约有半数，离得太远，虽收到了我等传书，但尚在观望之中。不过，这一次再传信，会有很多人愿意过来的。毕竟，太子是真正的兼爱众生啊，这就是我们墨家想要的。”
墨家这么忙碌辛苦，居然还很高兴，很感动，巴不得把外面闲着没事干的同门都拖进来一起加班。
更可怕的是，他们真的心甘情愿，激情澎湃，无怨无悔，投入了十二分的热情与努力，比李世民自己还着急，还想看见成果。
理想主义者的奋斗，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李世民只负责提要求，给忙碌的人加工资，经常跑去在各工室溜达，看看进度咋样了。
墨家的本事，他从不怀疑。
嬴政不知道他的思路已经拐了好几个弯，而是转回刚才的话题：“你所说的几样吃食，是你喜爱之物？”
“嗯嗯，对呀。”李世民随口道，“阿父和曾祖母要不要尝尝？真的超级美味，只要跟庖厨说一下做法就好了，很容易的。”
“可。”嬴政答应下来。
“好耶，终于有新的吃食了，以前那些我都吃腻啦。”李世民欢呼，“我还想吃豆腐的馄饨，但那得先有豆腐才行……”
“等你默完，都会有的。”嬴政不动如山，任小孩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能动摇他定好的目标。
行吧。为了他的豆腐馄饨和肉馒头，李世民不得不加快速度，笔都快出残影了。
等他终于写完作业，吃掉一碗蜜渍樱桃，和华阳太后及扶苏挥挥手，一头扎进庖厨，叽叽喳喳一顿输出，连比划带图示，总算说清楚了，可以安心回北辰殿等吃的时候，嬴政让人叫他去办公的麒麟殿。
“诶？这个点了还要叫我过去？”李世民疑惑地嘀咕，“好奇怪。”
他的肚子都饿啦！
麒麟殿是没有东西吃的，嬴政严禁他在那里吃东西。
李世民摸摸半瘪的肚子，感觉里面有点空，偷偷摸摸抓了一把蒸熟的栗子，悠哉悠哉地换地方玩。
等他进了麒麟殿，才发现秦王在接见客人。
“阿父。”李世民从来不惧怕任何社交场合，他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好奇地观察这位客人，“这是哪位贵客，需要阿父拨冗相见？”
客人恭敬有礼道：“不敢，愚名为缭，自魏国而来，得见秦王及太子，不胜荣幸。”
缭？是尉缭吗？
上辈子李世民看过他写的兵法。
哦豁，大魏这个人才市场又双叒叕输出ssr啦！
妙啊，给魏国点个赞。鼓掌，喝彩！

第45章 太子你又做什么了？
李世民端端正正地在嬴政旁边坐下来，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直忍不住朝尉缭那儿瞧。
尉缭其实不姓尉，就像商鞅本来不姓商一样，但以官职或封地为姓，也是这时代的一种特色了。那我们姑且像个预言家一样，叫他“尉”缭吧。
尉缭身着灰色深衣，瘦脸短须，发冠齐整，胡须也修得很优美，感觉上是那种出门佩剑、文武双全的人物。
大秦对民间武器的掌控有所限制，但现在还没有以后那么严，黔首们也是能佩剑的，不过显然咸阳宫不能，所以尉缭只带了书。
“这是缭先生著的兵书。”嬴政把手里的书卷递过去。
“哦？这么早就写完啦？”李世民吃惊地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回太子，尚只有两卷，并未写完。”尉缭回答。
李世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尉缭有多用心了，他把兵法写在纸上，篆书写就，装订成册，把《重刑令》和《攻权》调到前面，呈上来给嬴政看的，是最可能符合秦王口味的内容。
尤其《重刑令》，主张用严刑峻法治军，强调对违法行为的严厉惩处，这法家味儿都快溢出来了。
如果你以为尉缭是法家，那就大错特错了，他其实还主张“王者伐暴乱”，倡导以仁义为本，进行正义的战争。
正义的战争……嗯，放在这诸侯纷争的时代，有点黑色幽默。
“先生是来献策的吗？”李世民期待地问。
“正是。愚观天下战乱频频，黔首困顿烦扰，犹如被反复踩塌过的麦田，没有丝毫喘息之机，故来秦献策。”
“为什么是我们秦国呢？”李世民笑问。
“自然是因为大秦兵强马壮，有一统天下的可能。鄙人虽愚钝，也愿为天下安定出一份力。”尉缭娓娓道来。
“先生请说。”嬴政礼貌地听着。
“愚以为，两国之较量，不必非在战场之内，而可决胜在战场之外。”
尉缭谈笑自若，“六国朝堂，皆如陈罐破壶，漏洞百出。楚国地广人众，却盘根错节，民生凋敝；赵国虽有良将，却无良君；魏国四战之地，国人疲于奔命；齐国徒有其表，朝臣只顾着争权夺利；燕国地处偏远，国力贫弱；韩国更不必说了，弹丸之地，顷刻可灭……”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啦，没什么新意。”李世民故意撇撇嘴，像个引话串场的NPC，又或者相声里的捧哏。
嬴政不怎么走心地轻斥：“不可无礼。”
尉缭不但不恼，还很感激太子为他递话。君前奏对时不怕对方有意见，就怕对方根本不屑一顾，听都不愿意听，三言两语就打发走了。
有意见，就有互动，那才是有希望的。
“正如愚方才所说，六国之中，内斗颇多。既如此，便可从内部瓦解他们，而胜过从外强攻。”
“如何瓦解呢？”嬴政这才听到自己想要听的东西，温和地问。
“赂其豪臣，以乱其谋。”尉缭从容不迫，“王上可派机敏策士，携重金珍宝，暗中贿赂六国的臣子，误导诸国国君，让其对他国被伐之事袖手旁观，断其合纵之势。如此一来，以后大秦东出，就容易得多了。”
任何看起来比较坚硬的事物，从内部瓦解它，自然要比从外面强攻来的容易得多。比如赵国。
尉缭的计策，简而言之就两个字——郭开。
“先生此言甚妙。”嬴政大为赞赏，“赵王昏庸，奸臣当道，若以珍宝贿之，致其内乱，想来之后攻城掠地，事半功倍。多谢先生出此良策，使我大秦受益颇多。寡人愿拜先生为客卿，请先生留在咸阳，为我大秦效力。”
客卿是客居秦国的他国人，在不直接进入朝堂的情况下，所担任的类似于“顾问”的身份，权力与待遇取决于君主，一般来说车马钱财都会有赏赐，是很好的许诺了。
——李斯现在就是客卿。
尉缭露出一点矜持的笑，并不自得狂喜，而是小心翼翼地问道：“然愚还有一问……”
李世民偷偷在荷包里拿出还带余温的栗子，为了方便他叼零食，壳上面都用小刀划了口子。
他悄咪咪地抠啊抠，把皮抠完轻轻藏在手心，趁嬴政没心思注意他，假装抬手翻页，借着书卷的遮挡，一口吞掉蒸熟的栗子。
软绵绵，甜糯糯的，毫无筋骨，沙沙的口感醇厚迷人，越嚼越香，还没等他好好品味，就已经吃完啦。
“先生请说。”嬴政做足了礼貌。
“大秦东出，能否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尉缭试探着。
“何谓无过之城，何谓无罪之人？”嬴政语气微沉，“两国交战，死伤数万，波及甚广，先生此言，倒叫寡人无法作答。”
李世民剥开了第二个栗子，一套丝滑小连招，在尉缭眼皮子底下，吃得十分高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偷鱼的猫。
尉缭就在小孩对面，坚强地无视了他的小动作，继续道：“那能否不杀降卒？”
“先生这是在指责我们武安君吗？”李世民抽空冒出一句，“武安君可是我们大秦的功臣哦。”
说完接着嚼嚼嚼，品尝软糯香甜的栗子，才不管自己刚刚是不是在火上浇油。
“愚不敢，只是觉得阬杀降卒有违天和。”尉缭虽然嘴上说着不敢，但实际上他就是这个意思。
这人很有意思，他比墨家还要矛盾，身为一个军事理论家，却希望能够减少战争给人带来的伤害。
但别说，他这个苛刻又奇葩的要求，李世民好像能做到——至少一半吧。
咱们谦虚点，就说一半好了。
嬴政面沉似水：“若无武安君打断赵国脊梁，又如何有我大秦的今日？”
“倘若赵国的脊梁真的断了，又怎么会久攻不下呢？”尉缭平静道，“只邯郸一城就被围困了两次，可有哪一次被攻破过？”
嬴政这下面若冰霜了，神情一凛，周围的温度骤降，活像个智能调控的空调。——降温容易、升温难的那种。
啧啧啧，这人怎么能这么精准地拿邯郸举例呢。
哦，李世民上一次好像也用过邯郸学步的典故来着。邯郸这地方，指定有点说法。
秦王不悦时表情很少，微微皱眉，既觉得尉缭刚才那个计策很不错，对大秦很有利，也容易实施，又被后面这几句话拉低了心情，感觉有点冒犯。
“太子以为如何？”嬴政转头看他。
“嗯？”李世民在书后面抬起眼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连忙把嘴里没嚼完的栗子咽下去，结果着急忙慌的差点噎住。
“……我先喝杯水。”他讪讪地放下书，嘴边还残留着栗子米黄的碎渣渣，看得嬴政手都痒了。
小太子猫猫祟祟地擦嘴喝水，还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刚刚说到什么地方来着？”
嬴政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大有“想不起来就把你的鹞鹰扒成秃鸡”的威胁意味。
“我觉得，我好像能明白先生想说什么。”李世民眼睛一弯，嘴角一翘，轻松活泼道，“先生是想说，希望大秦做仁义之师，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战争不是儿戏。”嬴政不赞成，“倘若对敌人心慈手软，致使我大秦损兵折将，又该如何挽回？”
“不是这个意思，阿父，你听我跟你说。”李世民竖起空空的那只小手，晃了晃食指，“譬如杀降、屠城、垒京观、纵容士兵抢掠，这种跟决定胜负关系不大，且确实不太仁义的行为，其实是可以控制的。”
“武安君杀降，实为粮草之故。你难道不知？”嬴政的逻辑也很完整，没有什么比大秦更重要，什么杀不杀降的，反正杀的是敌人，又不是秦人，他才不在乎。
况且白起当时杀赵国降兵，确实是因为粮草。那时候长平之战消耗甚大，持续了两年之久，快把两国的家底都打空了。
虽然秦国有巴蜀这个粮仓，但是长途远征，粮草起码要损失九成，自家人都不够吃了，怎么经得起供给几十万赵国降卒？
不杀怎么办？难道放回去吗？都是青壮年，那这场仗不是白打了？
“我当然知道，阿父跟我讲过这个故事的。”血腥的睡前小故事，全是重要的历史知识，他哪里忘得了？
“那你还替他说话？”嬴政不满。
“六国打下来之后，那就是大秦的领土了，六国的子民也都是大秦的子民，所以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能控制就控制一下，能仁义就仁义一下，实在仁不了，那也没办法。”李世民干脆道，“总归我们要以大秦为先，有大秦才有天下。”
又在和稀泥。嬴政不是很满意，尉缭却喜出望外。
以秦国一贯的作风来说，年幼的太子能有这样的看法，已经非常出乎他的意料了。
虽然小太子一直在顽皮偷吃，还把碎碎的壳撒在了他的书上，还用粘着食物的手指翻页……但是！
但是尉缭能听出来太子真的是这么想的。
尉缭本来还想着如果秦王接受不了他的思想，那就只能走人了，没想到秦王虽冷酷，却有意外收获。
这就已经很好了。
又过半刻，尉缭拜退，半路上遇到李斯，后者低声笑道：“如何？可是英主？”
“我之看法，与你不同。”尉缭摇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才小声道，“秦王此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虎狼之心，处于困境时，会谦卑待人，一旦得了天下，那天下人都是他的奴隶。[1]——这不是我想要的明君。”
“那王上待你如何呢？”李斯又问。
“我虽布衣，秦王待我却很有礼。”尉缭如实回答。
“这还不够吗？”李斯反问，“君主折身相待，礼下于人，六国之中有几位国君能做到呢？是楚王能做到，还是魏王能做到？”
这话就扎心了。他们俩一个是楚国的，一个是魏国的，都是因为在本国怀才不遇，才跑到秦国来的。
尉缭叹道：“不能因为没有明珠，就在石头里挑挑拣拣吧？”
“我们王上可不是石头。”李斯下意识辩了一句。
“石头怎么啦？石头多好看啊。”脆脆的声音从低处传来，两人齐刷刷地低下头，忽然发现小太子就在他们身后，侍从官紧随其后，生怕跟丢了。
他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李世民把拿了一路的栗子壳丢到柳树后面毁尸灭迹，拍了拍小手，拿出宝贝似的小石头，歪了歪头：“虽然阿父确实犟得跟石头一样，但石头也很好哦。”
尉缭心中一动，李斯却心生不妙，忙问道：“太子怎么追过来了？王上可知？”
老天保佑，上次雍城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这种大瓜李斯真的不想吃！
“其实我不是想追你们的……”小太子对对手指，目光飘忽，“我只是一不小心……呃……犯了一点小小的错误……阿父好像很想动手，我就赶紧跑出来，正好看到你们……”
“……太子你又做什么了？”李斯无力吐槽。
“可是偷吃之故？”尉缭猜测。
“不止啦……呵呵呵……”李世民心虚地笑笑，“你们猜？”

第46章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小太子究竟干了啥呢？
其实也没啥，就是抬手时不小心把食物的残渣弄到了秦王砚台里，他见势不妙，赶紧想把栗子渣渣弄出来。
怎么弄的呢？用秦王的毛笔挑的。
事情到这里，本来还算可控。结果秦王放下尉缭的兵书一声冷斥：“你在做什么？”
李世民连忙把毛笔搁回原位，迅速而乖巧地坐回去：“没、没什么啊。”
嬴政看了看砚台里的可疑残渣，怒道：“把手伸出来。”
小太子支支吾吾地伸出手，一摊开，好家伙，栗子壳和肉的碎屑沙沙往下掉，这回别说砚台和笔了，连奏书与嬴政的衣服都不能幸免。
嬴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寡人有没有同你说过，麒麟殿不许吃食。”
“有、有的。”小太子唯唯诺诺，知道自己错了，讨好地一笑。
“那你怎么敢带食物进来，还在见客的时候吃？”
“呃……可是我很饿诶……”李世民偷偷抬眼瞄他一下，见父亲大人的脸色犹如黑云密布，下一秒就要电闪雷鸣，马上跳起来，飞快地跑掉了。
跑路的时候，还不忘带上一堆大大小小的栗子壳壳，以免在麒麟殿表演天女散花，气得嬴政七窍生烟。
听完前因后果的李斯和尉缭：“……”
李斯无奈道：“太子纵是饿了，也该稍忍一会儿，怎可在麒麟殿吃东西并弄脏奏书呢？”
尉缭却道：“哺食的时间到了，幼子饥饿难忍，本是可以想见的事，秦王因此责怪，未免太苛刻了。”
“你对我们王上有偏见。”李斯立即道。
“难道你没有？”尉缭语气平平道，“凡事都站在秦王的立场上说话，你不公正。”
“我如今是秦臣，自然为秦王说话。”
“太子亦是国储，你为何不为太子说话？”
“论对错，此事自然是太子有错。”
“非也，我以为是秦王之错。”尉缭反驳，“天下没有为父者让儿子饿肚子的道理，此悖人伦。”
李斯盯着他，哭笑不得：“你怕是不知道王上宠太子都宠到什么地步了？封太子的典礼都是一路抱进去的！你真以为王上能饿着太子？不过是小儿嘴馋罢了。”
“那咋啦？”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叉腰，“小孩子就是很容易饿，你们是不会明白的。”
其实主要是他活动量太大了，到处乱窜，闲不下来，自然也就容易饿。
他把荷包里的栗子抓出来，数了数，正好还有三个，抓起一个送给尉缭：“多谢先生替我着想，你提的计策非常好哦，能为我们大秦统一省很多功夫。”
尉缭微微一笑，收下了这个开口笑的栗子。
李斯一本正经，故作不经意地等着，好像飞机上即将放饭时明明很期待还要假装无事发生的乘客。
“师兄，这个给你，谢谢你推荐了先生。”
小孩热乎乎的手心也就一个栗子大小，所有的东西过了他的手，好像都沾染了一点柔软的热度，让人会心一笑。
李斯接过，微笑道：“能为王上出一份力，臣万死不辞。”
三个人在柳树下闲话，两大一小慢悠悠剥栗子吃。
碧绿的柳枝飘来荡去，如同纱罗烟织，送来点点湿润的气息。
“我觉得是栗子的错。”小朋友吃完，把责任全推给不会说话的栗子。
他言之凿凿，引得尉缭发笑：“何出此言？”
“栗子的这个壳，剥的时候总是会有碎渣渣，吃的时候呢，又总是会粘在手上，刚蒸出来的，黏糊糊，所以我才会吃得到处都是。——这不能怪我，都是栗子的问题。”
李斯无言以对，尉缭却笑了，竟思考起来：“有理。下次不该带蒸栗子。”
“我也发现了，栗子太粘手，容易被发现，不够隐蔽。”小太子煞有介事。
李斯无力道：“非要在麒麟殿吃东西不可吗？”
“你觉得肉脯怎么样？”李世民才不理他咧。
饿了就要吃，天经地义。
“肉脯有油，弄脏奏书，不好擦拭，秦王会更怒。”尉缭真的顺着他的话考虑下去了。
“那果子都不行了，有汁水。”李世民很遗憾。
李斯：“……”你在遗憾些什么啊？
“蒸饼可矣。”尉缭建议。
“没有肉的话，光吃蒸饼好无聊的，阿父还交代庖厨不许加糖……哼，我也没有吃很多糖啊。”
李世民很不满，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折叠的小纸包，打开来，是几颗泛黄的饴糖。
“吃么？很甜的。”小朋友大方邀请。
李斯摇头，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太子吃的蒸饼不能加糖了。
尉缭倒是好奇：“我若是要了，你还够吃吗？”
李世民塞给他一个，骄傲道：“多着呢，我藏了好多好多，而且曾祖母那里更多。”
尉缭忍俊不禁，稀奇道：“太子的锦囊是怎么装下这么多东西的？”
“阿母亲手帮我缝的哦，里面有三层，可以放很多东西的。实在装不下的话，我还有袖袋。”李世民得意洋洋地从袖子里摸出两片羽毛。
一片是鹞鹰被迫落下的，华阳太后后来悄悄给他，褐色的飞羽狭长如叶，带着白色斑纹。
另一片是猫猫和乌鸦打架的战利品，乌鸦的羽毛，真五彩斑斓的黑，在阳光下会闪出七彩弧光，低调奢华。可惜今天阳光不好，只能看到朦胧的彩光。
李斯默默地越过太子举起来炫耀的手，向后看。
秦王玄衣佩玉，面无余色，轻描淡写地从背后拿走了小孩的羽毛。
“诶？”小朋友的手忽然空了。
他猛然回头，蹦蹦跳跳：“阿父！那是我的……”
“稚子无礼，让客人见笑了。”自从养了这崽，这话是越说越熟练了。
在可怕的身高差面前，嬴政跟拿着逗猫棒逗猫似的，一动不动，任孩子上蹿下跳去够他的羽毛。
“不敢，太子甚是灵动。”尉缭夸了一句。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告辞离去。“天色将雨，鄙人便先行一步了。”
这似乎不是短暂的离去，而是要离开的讯号。
秦王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挽留，他习惯性地看向蹦跶的小崽子。
小孩蹦出快乐来了，好似超级玛丽跳起来顶石头里的蘑菇一样，有节奏地跳啊跳，还张开小手，愉快地转了个圈圈。
秦王：“？”
这小子在干什么？他要原地起飞吗？
李斯审时度势，尉缭刚走，就请谏道：“王上，尉缭此人，胸有丘壑，有谋国之才，不可放其流入六国，为他国所用，那于我大秦十分不利。”
范雎当年，就是收了韩赵两国的重礼，中了离间之计，怕白起灭掉赵国功劳就比他大，于是进谗言劝昭襄王下令收兵。
白起最后的下场，与这也有一定关系。
尉缭说六国皆是漏壶，重金贿赂要臣，可乱朝堂，同样的，他若是在六国为官，把这一套用在秦国身上，难道大秦的朝堂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这种事，防不胜防。
“客卿以为如何？”嬴政沉吟片刻，放下了手。
李世民这才在他的放水里，蹦跳着摘下两根长羽，并在一起，用手指摩挲摩挲，比较长短，再顺顺毛毛。
“臣以为当以高官留之，哪怕置之不用，也为大秦减少了一份危险。”李斯言辞恳切。
“置之不用就太可惜了。”李世民顺口道，“尉缭先生的兵书写得很好哦，以后在兵法战略这一块，阿父若有疑问，可以召他和老师，还有王翦将军，一起商议。”
这句话里，是不是多了个奇怪的人？
那个就知道吃吃喝喝、说道不道、说方士不方士、除了相面暂时还没显露什么才能的相士，也能跟王翦并列了？
嬴政不置可否，但李斯的话确实有道理，便道：“若以国尉许之，可否？”
“哇，阿父好大方。”小孩小声笑道。
“臣会说服他。”李斯坚定道。
“要是说服不了呢？”李世民好奇，“派人抓回来吗？”
“亦无不可。”
霸道秦王表示，寡人看上的人才，想跑，门都没有。
大不了在秦国上演战国版的“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那便交给客卿了。”嬴政颔首扬声，“来人，给客卿备马车。”
——没有让客人淋雨回去的道理。
“多谢王上。”李斯很满意，更有把握了。
马车载着客卿，去追未来的国尉，小太子把羽毛收起来，美滋滋地吃着糖，欢呼道：“为了庆祝阿父喜得人才，我们去吃骨汤大馄饨吧！”
嬴政的目光转向他，没好气道：“寡人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怎可在麒麟殿吃东西？”
“我很饿呀。”
“狡辩。”
“才不是，我真的很饿呀。肚子都要饿哭啦。”
“手伸出来。”嬴政严肃道。
“哦。”没挨过打的小朋友毫无惧意，干脆地伸出两只小手给他看。
宫人送上热水与巾帕，给小孩擦干净。嬴政把孩子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检查了一遍，总疑心还有点黏糊糊的甜味。
好想啪啪两巴掌打这两只小手上，让毫无分寸的孩子涨涨记性。
但是打了会不会哭？
哭了是不是又得哄？
算了，不打了，想想都烦。
“下次不可如此。”
“嗯嗯。”李世民乖巧应声。
嬴政心平气和地拉着小孩的手，往北辰殿走。
凉凉的雨点落在李世民额头上，他好奇地仰起头，惊喜道：“下雨啦。”
下个雨这么高兴干什么？嬴政不解。
更多的雨点滴落在地面，绽开一朵朵小小的灰色花朵。
李世民雀跃地去踩那小雨花，从一朵花蹦到下一朵花，坚决不踩空，好像在过一条无形的河流，那些灰色雨点就是有形的搭石，踩中了就很安全，万一踩空就掉进河里了。
“？”嬴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被一蹦一跳的小朋友拉着，走着歪七八扭的路，顿时觉得无语。
这两年无语的时刻太多，他居然已经习惯了。
两边的宫人打着伞，为他们遮雨。但地上的雨点还是逐渐多了起来，不再像搭石，而像一片灰色天空。
天是灰蒙蒙的，地也是灰扑扑的，分不清彼此了。
嬴政揪着贪玩的小孩后领口，拎到马车上，没有让他再玩下去。
马车的车窗钻出一只小手，在雨中晃晃悠悠地开花，接着落下的雨点，清清凉凉的，手感不错。
小孩莫名兴奋地收回手，盯着掌心的雨点瞧啊瞧，轻轻晃晃小手，那透明的雨点便滚了滚，扭曲了掌心的纹路。
“哇！”
又在哇什么？嬴政循声望去，一打眼就看见孩子以超快的速度舔了舔掌心的雨珠，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没啥味道。”
“……你想要什么味道？”
“我以为会有点甜。”好遗憾。
“做梦。”嬴政毫不客气道。
雨水虽然不甜，但是好看，尤其在殿里吃着热腾腾的肉馄饨，就着瓦罐煨的菌菇鸡汤，配上刚烤好的鹿肉，及芥酱（芥菜籽调制的辣酱）、芍药酱（香气浓郁）、梅酱（酸甜口）等几种酱料，层次分明，风味俱加。
雨水如帘，隐入尘烟。
猫猫和他们一起用餐，煮好的大肉骨头装在彩绘鱼盘里，猫猫用爪子扒着骨头，专心地啃啊啃。
李世民舀起馄饨，吹了吹热气，边吃边看雨。
“我的地还没种完，花也还没送，豆腐明天才能吃到……”他碎碎念念。
“地与花，都交于侍从去做。”嬴政漫不经心，“有雨，不可出门，医丞交代过。”
“啊？”李世民一怔，“明天不能出门吗？”
那王家还去吗？

第47章 这娃不卖
好吧，医丞的话现在太管用了，比嬴政的话都好使了。
不听医者的话，是要遭殃的。李世民深有体会。
那下雨天干什么呢？
他把哭哭的肚子填饱，高高兴兴地跑去接雨了。
左边一排陶罐，右边一排瓷瓶，按颜色和大小排好，不要重样的，让廊下滴子（排水构件）滑落的水珠，一串串地落到容器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少顷，因为容器大小不同，雨水水位的高低，便产生了错落，继而产生了高高低低的声音，类似于宫商角徵羽的五音，叮叮咚咚地演奏出悦耳的旋律。
李世民趴在软榻上，两只手托着下巴，小腿翘起来乱晃，乐呵呵地在这雨中曲里唱着歌。
几盆来自长乐宫的兰花开在不远处，活色生香。
嬴政在看书的间隙看了他几眼，总觉得那殿外会飘进来雨丝凉气，沁入小孩的骨头。
他让宫人给孩子身上盖层小被子，以防风寒侵体。
“灵雨既零，命彼倌人。星言夙驾，说于桑[1]……嗯？”小朋友身上一重，脚脚翘不起来了。
他茫然地转头望去，疑惑地嘟囔着：“我真的不冷，为什么大人都觉得我会冷呢？都已经五月啦。”
“此话你与医丞说去，他言你不可受凉。”自从那次之后，嬴政很听医嘱。
“好叭。”李世民眼睛眨呀眨，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窝在猫窝上舔毛的猫猫。
他眼睛一亮，兴冲冲跳下去，还没到猫窝，就被嬴政警告了：“你不许进猫窝。”
窝里全是猫毛，再怎么清理都没用，仿佛每时每刻都在往下掉，嬴政早就烦不胜烦了。
他管不了猫掉毛，还管不了小崽子跳进猫窝吗？
“哦。”李世民立刻急刹车，转换策略，抄起黑色的深渊大猫就跑。
众所周知，猫是液体，这样一抱起来，整条猫就滑了下去，快拉长到孩子脚背了，尾巴尖跟扫帚似的拖地上，努力勾起来，盘在小主人脚腕。
乍一看，竟跟李世民差不多高。
“喵嗷……”猫猫似乎抗议了一声，但也就一声，两只毛绒绒的前爪并不发力，任由李世民把它抱到榻——
“狸牲不许上榻。”冷漠的声音预判了他的行为。
小孩撇撇嘴，意料之中，只好把猫猫放在榻边摞起来的软垫上。
“？”猫不明白人想干什么，换了个地方继续舔爪爪。
粉色的猫舌头舔舐着黑漆漆的爪毛，小朋友觉得很有趣，就在旁边配音。“唰……唰……”
“？”猫猛然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好像觉得他有毛病。
李世民只笑嘻嘻，捧着脸继续盯它。
猫顿了顿，转回头接着舔毛毛。
“唰……嘶溜……”
它一舔毛，他就配音。惹得猫一会看他一次，一会又看一次。
终于在五六次之后，好性子的老猫都受不了了，忍不住给了他一个肉垫攻击，拍了一下他的手，冲他哈气。
李世民笑得更开心了，前仰后合，把猫气得爪子都不舔了，站起来就要走。
“不要生气嘛～”他熟门熟路地用夹子音哄猫，拿出他的宝贝羽毛们，逗弄猫猫过来抓。
猫可不是好奇心重的幼崽，猫家已经是十二岁的耄耋之猫了，对这种无意义的小游戏是不太感兴趣的。
它斜着碧绿的眼，瞅了瞅几根忽高忽低的鸟羽，懒得动。
“猫猫你好懒哦，这样是不对的，你肚子上全是肉肉，再不活动活动，我就要抱不动你了。”
猫猫充耳不闻，完全不理会他的ktv，尾巴悠然地荡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他，十分不屑。
“嘿嘿……”小朋友鬼鬼祟祟地把手从猫腿底下伸进去，趁猫猫不备，偷袭它软绵绵的腹部，堪称“猥琐”地揉来揉去。
食物充足的猫咪，似乎肚子那里都格外圆润柔软，走猫步的时候分外明显，会垂出鼓鼓囊囊的弧度，手感特别特别好。
是养猫人撸猫的不二选择！
揉着揉着，他就把脸埋进猫猫怀里了，恨不得缩小成一点点大，在蓬松暖和的猫毛里滚来滚去，摊在猫猫肚子上大睡特睡。
“喵嗷——”猫猫瞪圆了眼睛，用肉垫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意思意思表示拒绝，然而某位监护人莅临吸猫现场，于是被害猫连拍都不敢拍了。
在外面浪够了的鹞鹰愉快滑翔，先落到树上观察四周，抖抖羽毛上的水，一看食物链顶端王者离它不远，立刻怂了，蹲在叶子后面，继续观察。
嬴政捏着猫的后颈，把它提溜起来。猫猫束手就擒，垂着爪爪和尾巴，显得弱小无助又可怜。
“诶？”李世民呆呆地抬头，“怎么了？”
“它比扶苏轻不了多少，你抱它不累手吗？”嬴政认真询问。
“它哪有那么重？猫猫只是只猫啊。”李世民马上替猫说话，“它最多也就八斤吧？”
“八斤？”嬴政嗤笑，“二十斤不止。”[1]
“那不可能吧？”李世民极力辩解，“猫猫只是毛毛比较蓬，看起来大只而已，其实没有多少肉的……”
“拿权衡（秤）来。”嬴政才不会和他口头辩论，那有什么意义？
小孩被猫毛迷惑了双眼，唯有准确的数字，才能让他看清，这天天掉毛的臭猫到底多重。
权为秤砣，有八种重量，衡就是秤杆，不管什么东西，往称盘上一放，秤砣一拨，那重量，马上看得清清楚楚。
宫人很快取来权衡，嬴政把猫丢到称盘上，抱起仰头看的孩子，让他视野更好些。
“二十八斤半，你还有何话要说？”嬴政问。
“哦……”李世民盯着衡权，恍然大悟，“我懂了，是权的问题。”
“权有问题？胡说八道。”嬴政以为他不肯承认猫就是实心胖，索性把孩子也放上去，正好称称看最近瘦了没。
猫猫和孩子一脸懵逼，前者趁机跳下称盘，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一点也看不出体重给它带来了什么不利因素。
李世民可怜巴巴地缩在称盘上，感觉自己犹如待宰羔羊，嘀咕道：“怎么可以这样？这么小的地方我怎么呆嘛？”
“或者你想被挂起来？”嬴政挑眉。
“那算了。”一想到要被丝带捆住腰悬挂在半空中，上面还勾着钩子，两脚都不着地地乱晃，就感觉自己像条咸鱼，马上就要被卖出去的那种。
其实他不是在质疑权的重量，他是突然想起来，这辈子和上辈子的斤两是有差异的，并且差异很大，能差出一倍多。
平日里没注意过这个细节，现在给猫猫称重，才发现不对。
不过嬴政误会归误会，确实也想知道小孩现在多重了，就顺手称一称。
“五十九斤二两。”嬴政不由皱眉，“你怎么变轻了？”
“啊？我不知道呀。”李世民无辜抬眼。
嬴政把他抱下来，掂量了一下，又端详了一会孩子的脸。
难不成真的瘦了很多吗？华阳太后没有夸大其词？但在雍城的时候，明明每天都在补，怎么不增反降？
明明这腮帮子上的肉都养回来一些了，沐浴的时候也没发现哪里不对，怎么一上衡就少了呢？
嬴政有点纳闷，不由自主地开始琢磨。
李世民乖乖呆在他怀里，四处张望找猫，结果猫没找到，却发现最小的罐子里雨水已经满了，溢出来了，顺带发现他的鹞鹰回来了。
“青云！”他朗声呼唤。
湿淋淋的小鸟飞过来，落在廊下，抖抖羽毛，探头探脑。
嬴政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小鸟，它刚抬起爪子，唯唯诺诺地停住了。
侍女帮鹞鹰擦干水汽，嬴政道：“进来。”
它这才敢加快速度，跑到李世民身边，啾啾两声。
李世民的手撑着嬴政的胸膛，弯腰扭头向下看，吹口哨逗小鸟玩，嬴政就知道小孩呆不住，想下去玩了。
果然一放下来，他就捧起鹞鹰到处溜达，嘀嘀咕咕：“猫猫躲起来了，你眼睛好，你帮我找一下。”
黑猫具有天然的隐蔽性，随便往哪个物件的阴影处一藏，就算你把整个宫殿都翻上天，也不一定找得到。
你甚至不能确定它在不在这里，也许他趁你找它的时候跑到其他地方去了，你都发现不了。
酉时天色渐晚，又逢阴雨，哪怕几十盏人鱼灯增亮，找猫也是个技术活。
李世民以前就很喜欢和猫猫玩这个游戏，现在他还多了个超级厉害的小帮手。
鹞鹰灵敏地飞起来，绕着殿内盘旋低掠，宛如一架自动调节焦距的无人机，不过片刻，就在房梁上发现了猫猫的踪迹。
“啾！”鹞鹰落到房梁上，向李世民发出喜讯。
“嗷——”
猫猫很生气，弓着背低吼，忽然龇牙咧嘴，尖爪一伸，猛然向鹞鹰扑过去。
“不许打架！”李世民连忙警告，“毛毛乱飞，阿父会把你们都丢出去的！外面还在下雨呢。”
嬴政眼皮一掀，冷漠地瞪了一眼两位梁上君子。
猫猫僵硬地卡住了，不得不放过近在眼前的猎物。
鹞鹰刚张开翅膀，准备给猫猫一个正当防卫的大逼兜，尖喙利爪跃跃欲试，闻言瞬间改为飞走，准确地落到李世民抬起的右臂上，若无其事地啾啾啾。
“下来吧，猫猫，我都看到你啦。”
猫猫卡车不情不愿地头朝下，直接竖着从柱子上走下来。
“哇哦，猫猫你好厉害。我要是也能这样逾墙走壁就好了。”李世民好生羡慕。
嬴政不由侧目，心道：你怎么不想上天？还逾墙走壁……老实点吧，天天上蹿下跳！
猫猫不是很轻巧地落到地上，发出了厚实的声响，不知道是不是在表示愤怒。
李世民凑过去，把猫放在两腿之间，故意去挤压猫猫头，挤得猫猫哇哇叫。但是猫猫偏偏不走，也不去抓他挠他。
“喵喵……”
“哇嗷……”
“啾？”
嬴政一不留神，差点以为旁边有两只猫，目光扫过去，才确定是小崽子在学猫叫。
好吵啊。
殿外叮叮咚咚，滴滴答答，殿内喵喵哇哇，嗷嗷啾啾，时不时还伴随着小孩的叽里咕噜和一连串笑声，热闹得跟八种乐器同时奏响在他耳边一样。
嬴政：“……”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上！”谒者匆匆来报，“阳泉君卒，华阳太后得知噩耗，悲痛昏厥。”
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
“……”
嬴政居然有点后悔，方才不该那样想。
吵就吵吧，这咸阳宫若是不吵，也实在太安静了。

第48章 少年踏花而来
太医像水一样流进长乐宫。
阳泉君的葬礼过后，这水更多了些，变成了苦苦的药。
华阳太后不爱喝药，李世民每日跑过来至少两次，哄着她把药喝了。
但她的气色，却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憔悴而消瘦。
食不知味，夜不能寝，数着更漏到天明。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某日晴空，李世民抱着一怀姹紫嫣红的芍药花，插进白瓷瓶里。
又抱来懒洋洋的玄猫，给华阳太后解闷。
“今日不必默书吗？”
“早上就默好啦。阿父说可，我才过来的哦。”
“孙孙好乖。”华阳太后笑了笑，靠在榻上，好像全凭枕头支撑才直得起腰来。
“太阳这么好，我们出去晒一会儿吧。”
华阳太后迟疑地看出去，其实觉得夏日金乌过于刺眼，哪怕才初升，也热得人心浮气躁。
“晒一会儿就进来，太医令说沐浴朝晖，有利于疏通经络，畅通气血哦。我想去晒晒，曾祖母陪我一起去嘛，好不好？”
“……好。”华阳太后哪舍得拒绝他？
他们移步到花田边的亭子里，看那湛蓝的海洋荡起波浪，从这头荡漾到那头，再顺着风泛起馥郁涟漪。
田里的黍和豆也都种好了，撒了草木灰，长出一片绿油油的苗苗，不过黍种得晚了些，嬴政曾嘲笑孩子“不分时令，糟蹋土地与种子，不知收成几何？”
华阳太后看着花，许久都不说话。
李世民胡思乱想一会儿，就找话题和她聊。
“曾祖母……我在雍城的时候写信给你，说我养了只鹞鹰，它叫凌霄，曾祖母还记得吗？”
华阳太后强打起精神：“记得，你把它带回咸阳了。”
“不，不是同一只。”李世民摇头。
“不是？”
“不是。”孩子小小声地讲起前因后果。
华阳太后听完，虽可以理解嬴政，但仍向着李世民道：“王上怎可如此伤你的心？他明知，那是你心爱之物。”
“那天阿父拂袖而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折返，抓了青云给我，就算是道歉啦。我知他爱我，便只好原谅他了。”
“原来不是同一只鹞鹰……”华阳太后还以为是鸟儿改名字了，她沉沉一叹，“青云再好，那也不是凌霄了……”
“我也知道。可我不能再提起凌霄了。”李世民很懂得分寸，“阿父已然后悔知错，也为我寻来了近乎一模一样的鹞鹰，我若再胡搅蛮缠，便恃宠而骄了。”
“可你还记得凌霄。”
“自然，我不记得，谁替我记得呢？它没有青云聪明，也确实做了傻事……我没有驯好它，也不该情急动弓……它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你有什么错呢？”华阳太后不赞成，柔声低缓，“你是这么好的孩子，连一只小鸟儿的命，都记挂到现在。哪里还能找到你这么仁善懂事的幼童呢？”
李世民眉眼弯弯，趴在她腿上，仰着脸蹭蹭她的手，笑道：“曾祖母最好了，总是向着我说话。”
“你这么伶俐，我自然向着你。”华阳太后莞尔一笑，爱怜地摸摸他圆润的小脸，指尖摩挲着脸颊的软肉，很小心地点了点，都没舍得用上一点劲。
孩子的肉紧实了点，不像婴儿时期，是花瓣似的软嫩稚气，现在像煮熟的鸡蛋白，指腹按下去时，有柔软的阻力了，弹性十足。
这孩子长大了一点，不知不觉的，时光就从指缝溜走了好几年。
岁月催人老。
她轻轻吐出一口郁气，手边落下细碎的阳光，那是金乌透过槐树茂密的叶子和花洒下来的，如同一簇簇金银花，摇曳生姿。
她看不见风，可风好像无处不在。——正如亲人逝去留下的忧郁感伤，并不惊天动地，却缠绕在每一处故人遗物之中。
“这花是宸弟托人从百越带给我的。”华阳太后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那年我刚及笄，正在议亲。”
李世民乖巧地听着，脆生生道：“哇，十五六岁，那想必很美了。”
华阳太后失笑：“你又不曾见过。”
“曾祖母就在我眼前，每天都可以看到啊。”
“那如何一样？我已经很老啦……”
“荀先生都七十六了，每天还很精神呢，曾祖母不过五十余岁，哪里老了？”李世民振振有词。
他倒不是信口胡诌，华阳太后出身显贵，年轻时风华正茂，多年受宠而无子，既不用生孩子，也不用养孩子，早早就当了太后，衰老得也比常人慢得多。
曾祖母这个称呼，实在是把她叫老了。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孩子摇头晃脑地念道，“将翱将翔，佩玉琼琚……我已经可以想象出啦。”
这是诗三百里两首不同的诗里的句子，他特意挑出来，串在一块，仿佛组成了一个清丽雍容的少年贵女，于似水月光下，裙袂蹁跹，宛如惊鸿。
华阳太后被他逗乐了：“这话要是被你阿父听到，可就要斥你无礼了。”
“我是在诚心夸奖哦。”他认真道。
“我知道。”她的语气越柔，回忆道，“楚国本没有这个颜色的兰花，因我喜爱碧蓝，宸弟为我四处找寻，许诺我出嫁之前一定赠与我。”
“后来找到了吗？”李世民明知故问。
“他托了好几支商旅，许以重金，等啊等，从春天等到来年春天，也没等到，而我就要出嫁了。”
“啊，那怎么办呢？”
“我本来不抱希望了。车队一路行至丹江河谷，野花遍地都是，宸弟骑着马，踏着那些野花，向我奔过来。”
少年纵马疾驰，踏花而来的画面，轻轻地从她口中描绘出来。
那满地的野花也许也是蓝色的，数不胜数，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闻不到什么香气，可是一到春天就开满了田野与河谷。
“他给我送了这花的花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他还没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想要的碧蓝色……”
“真的是碧蓝色诶。”
“嗯。”华阳太后的眼睛里嗪着一点泪光，却又眨去了，微微一笑，平静而舒缓道，“后来我种出来了。”
“真好，我也喜欢这个颜色。”小朋友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空一样。而且香香的，闻起来好甜。——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花这样来之不易，我不该让曾祖母挖掉花田的……”
“无妨，我很愿意。宸弟知晓我每日有你陪伴，他也很欢喜。”
华阳太后便笑起来，努力坐正一些，想把他抱过来。
孩子长得快，她已经抱不动他了，但他反应极快，利利索索地凑过去，坐她怀里看花。
“我好像有点重了，这样会不会压得曾祖母腿疼？”他仰头问。
“不会，你才多重。”她又笑。
猫猫呼噜噜地蹲在旁边，两只爪爪互相揣着，眼睛似眯非眯，似睡非睡。
小孩子手欠，偷偷去摸它的猫尾巴，沾了两根尾巴毛。
“老师同我说，人死了就像树上的叶子落了，树本来就是扎根在泥土里的，落了也不过是回归泥土，正如游子归乡，应该觉得高兴才对，有什么好伤感的呢？”
华阳太后一怔，喃喃道：“这与庄子之说颇为意同。”
“我问老师，可是去世的亲人再也看不到了，就是会觉得很伤心啊，怎么办呢？”
“他如何作答？”
“他说等你死了以后不就见到了？反正人生短短几十载，都是会死的，不着急，都能重逢。”李世民学着赤松子的口吻，散漫至极。
“浑说！好不正经的方士！”华阳太后横眉，“你才几岁，就教你轻忽性命？”
“老师不是这个意思啦。”李世民替赤松子补充完，“他是说，人从天地而来，散归天地而去，若真有魂灵，也许就会化为一颗星辰，一朵兰花，一阵清风，或一只蝴蝶……哪天有风吹过花田，蝴蝶飞过你指尖，说不定就是亲人来看你啦……”
“是这样吗？”华阳太后怔忪出神。
楚国巫祝文化盛行，崇拜多种神灵，文章荟萃，尊凤崇火，好华服乐舞，常祭祀祝祷。
楚人以为，凤是神鸟，能引领魂灵升天。
可她终是凡人，如何能得见神鸟？她不曾见过神鸟，也不曾见过任何亲人的魂灵，难免哀伤。
偏巧，一只蓝色的蝴蝶，从花丛中飞出来，停在栏杆处，静静收敛翅膀，华美的双翼似乎能抖落下金粉。
“哇——”李世民本来只是借庄周梦蝶的故事，联系楚国的文化，以及华阳太后爱花这件事，往蝴蝶上引，让她有个心理安慰，多少也能算个寄托。毕竟他没办法变出一只凤鸟来哄她，还是蝴蝶常见些。
却没想到，恰逢其会，真的有只蝴蝶这时候飞过来，还那么漂亮。
一大一小和一猫，都屏息凝神地望着那只蝴蝶。
它慢悠悠飞过李世民的发带，引得他不住抬眼，又停在华阳太后手背上。
她一动不动，他也一动不动，猫有点想动，被孩子强行按住猫爪，硬控了一秒。
虽只有一秒，但也足以慰藉她的心。
世界仿佛暂停在这一刻，连风也止住了。
“喵……”
猫猫忍不住蹿出去，跳起来扑蝴蝶，被李世民一把扑过去抱住。
“曾祖母！”
扶苏屁颠屁颠地从亭外跑进来，含含糊糊地唤了声华阳太后，又大声喊道，“阿兄！”
蓝色的蝴蝶振动翅膀，轻悠悠地飞回了花丛里，犹如水滴入海，再不见踪迹。
华阳太后略有点遗憾，但心情无端好了许多，眉目舒展开来，笑吟吟地看着芈夫人和扶苏。
李世民松了口气，到了下午，和父亲骄傲地宣称：“我把曾祖母哄好了哦，厉害吧？”
嬴政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不接这个话茬，淡淡道：“丞相的事定了。”
“定了谁？”
“左相王绾，右相姜启[2]。”
“谁？”李世民一愣，“这个姜启哪儿冒出来的？”
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听说这人啊？
“你仔细想想，你见过他的奏书。”嬴政提醒，“在雍城的时候。”
“啊？”李世民想了又想，才不确定道，“廷尉……启？”
“对。”嬴政颔首。
李世民疑惑道：“好奇怪，为什么我不记得这个人呢？他可是廷尉啊。”
嬴政面色有点古怪，又习以为常道：“他这个人素来如此。”
“素来如此什么？”李世民不明白。
“你想知道？”嬴政微笑诱惑，“明日与我上朝如何？”
“啊？”四岁的小太子有点懵，犹豫道，“早朝卯时就开始了，我可能起不来……”
“若推迟上朝的时辰呢？”嬴政思量。
“啊？”李世民目瞪口呆。
这还是他那勤政勤得不得了、每天精神奕奕处理一百斤奏简、恨不得晚上跟竹简睡觉的阿父吗？
“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会突然急着让我上朝呢？”李世民疑惑。

第49章 “观音婢。”
“并无什么大事。熊启死了。”嬴政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可以晒衣服”的口吻，抛出了这个重磅消息。
“太好了！”李世民欢呼一声，抱着猫猫转了一个大圈，大口地亲了一下它的脑门。
“喵……”猫猫嫌弃地用爪子捂了一下脑袋，仿佛还擦了一下毛毛上的口水。
小孩猫瘾上来了，一看它居然用爪爪去擦，立刻嘿嘿笑着又亲了一口。
“喵嗷……”猫猫气呼呼地又擦了一下。
这个游戏好玩！小孩就喜欢这样，猫猫越不情愿，他越要去亲它，抱在怀里使劲亲，一口接一口。
“mua～mua～嘟嘟嘟……”
猫猫被亲麻了，嬴政也看麻了，他忍住想叹气的冲动，总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要未老先衰。
“那就这么定了。”
“什么？什么定了？我们刚刚在讨论什么来着？”沉迷亲猫不可自拔的小太子，连忙从温香软玉（？）里回神，努力清醒过来。
“你上朝的事。”
“这也太早了吧？”李世民茫茫然，“怎么也得等到七八岁吧？”
“你的心智与七八岁的孩童有何区别？”嬴政撇他一眼。
“但是……”他真的不想这么早就上朝啊！
上朝这种事，就跟上班一样，只要开始了，就没有个结束的时候，除非退休。
“隔着奏书认人，终不及亲眼见到来得准确。你看，你连廷尉都不记得。”嬴政严肃地说。
李世民张了张嘴，有点心虚气短。他确实不记得廷尉，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个廷尉呢？
猫猫终于找到机会溜了，习惯性地先蹿到房梁上，刚一上去就发现它的死对头鹞鹰，霸占了它一贯的位置。明明看见它来了，居然还不让开？这怎么能忍？
猫鹰大战，一触即发。
“明日先早起试试看，若真的不行，正好与朝臣商议推迟早朝之事。”嬴政温和道，“晚间也早点睡。”
“我已经睡得够早啦……”他每天戌时四刻左右（八点）就睡了哦，从来不熬夜的。
但孩子的作息和大人是不一样的，他就是需要更多的睡眠，不然就会困倦得不行，吃饭都能睡着。
所以他才会说现在上朝太早了，会很困的。
“嗷——”
“啾！”
房梁上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动，李世民赶紧抬头，只见猫毛鸟羽齐飞，当事猫和当事鹰的动作快出了残影，爪牙互相伤害，噼里啪啦打得火热。——比现在秦国正在打的魏国还火热。
猫猫体型大，速度快，但爪子尖尖都被剪掉了，它是被当成宠物养的，嬴政不许它的爪子伤到李世民。
鹞鹰虽然不缺什么，但年纪小未成年，体型差太多了，捕猎经验不够丰富，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下风。不过它有翅膀，打不过了至少可以飞。
猫难道能飞不成？
——它还真能！
鹞鹰紧急撤退，飞快地煽动着翅膀，从一处房梁飞到另一处，以为离得远了，暂时就安全了。
它刚歇口气，整理一下羽毛，只见猫猫像松鼠一样，唰地一下就跳出老远，在高空梁柱和墙壁上如履平地，以和体型不相配的轻盈，准确地扒住鹞鹰逃跑的房梁，龇了龇牙，一个猛虎出山，就零帧起手，腾跳飞扑。
“啾——”鹞鹰仓皇失措，怂怂地扑棱扑棱翅膀，径直向李世民飞来。
嬴政没有拦它，因为孩子现在的手臂上特地戴上了羊皮臂鞲，为了方便鹞鹰停落，再也不会让爪子勾坏他的衣服，也不会不慎抓伤他的皮肤。
李世民急忙抬手接应它，一边摸毛一边安慰：“没事没事，猫猫很乖的，你下次不要去惹它，它不会欺负你的。”
“自讨苦吃。”嬴政凉凉地评价了一句，同时不悦地看向那鹰飞猫跳的战场。
一口气吹十个蒲公英，也不过如此了，空气里似乎到处都在飘毛毛，堪比柳絮漫天飞舞。
谁还分得清，这到底是北辰殿还是动物园？
嬴政幽幽地盯着两个罪魁祸首，玄猫悄无声息地缩到了阴影里舔毛，眼睛一眯，假装自己不存在。
鹞鹰没有这个天赋隐身技能，可怜巴巴地躲在小主人怀里，也不叫了，主打一个认怂装死。
殿里霎那间就安静下来，只有李世民尴尬的声音：“阿父不要生气，它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觉得，是猫肉好吃，还是鹰肉更胜一筹？”嬴政冷笑。
“都不好吃！”李世民一个激灵，讨好道，“我晚间一定早点睡，明天早点起，陪阿父去上朝。”
“不可语出惊人。”嬴政告诫。
“嗯嗯。”
“不许打盹。”
“嗯嗯。”
“不许偷吃东西。”
“嗯……”
“也不许带玩具宠物。”
“……好的吧。”
呜呜呜，无妄之灾！他怎么这么惨，因为宠物打架毛毛乱飞，导致以后再也睡不了懒觉了。
谁家小孩卯时（五点）就起来干活啊？
这是虐待儿童！
但出乎秦王预料，翌日章台宫，从进殿开始，小太子全程都表现得非常完美，无可挑剔。
完美到他差点以为孩子换了人。
章台宫的麦田换了点新面孔，前排的位置也有了不小的变动，吕不韦下去后，左相变成了王绾，右相成了姜启，空出来的少府令和廷尉，颠和李斯正好补上，新人缭一步登天，直接干到了国尉。
相对来说，这片麦田的忠诚度应该提高了……一些些？
“参见王上、太子！”
众臣俯首行礼，看年轻的秦王带着年幼的太子，穿过古老的宫殿，落坐于上首。
王上他们已经很熟了，太子还有很多人没有正式见过，心里还挺纳闷，都知道太子受宠，但四岁就上朝，也实在出乎所有人预料。
连蒙毅和李斯都忍不住直犯嘀咕：这孩子坐得住吗？
但，李世民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上限特别高，该正经的时候，他完全不逊于嬴政。
因为跪坐的姿态太优雅端方，安安静静，引得嬴政用余光瞄了他好几次。
“杨端和已攻下魏国的衍氏，不日即将收兵，诸位以为，我秦国下一步该做何战略？”秦王沉声问。
尉缭虽初来乍到，却对兵法战略信手拈来，出列扬声：“臣以为，秦要统一，当先维系与齐国的盟好关系，继续施行远交近攻的策略，断六国合纵，蚕食魏国，压制赵国，但要灭，必先灭韩……”
嬴政凝神听着，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并不急着表示自己的看法。
大秦的朝堂虽略严肃，但做实事的人多，若有将领不同意，自会有人出声反驳。
争论也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但……他不由自主地又留意了下李世民，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还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既不抱怨跪坐不舒服，也不搞点小动作，连神情都温和专注得恰到好处。
一点问题都挑不出来，就是最大的问题。
李世民悄咪咪观察麦子们，尤其是前面离他最近的那几个。
王绾他熟，旁边那个应该就是姜启了。
他看了一眼姜启，嗯，长得还行，温吞水似的，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但等他移开目光去看尉缭听他论战的时候，突然就想不起来姜启长啥样了。
嗯？他不是刚刚才看过吗？
小太子很奇怪，莫名其妙地又转回目光，定定地盯着姜启看。
普普通通的五官，普普通通的身形，普普通通的气质，如果不是特意去寻找定位，站在这么靠前的位置，居然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啊，他懂了！这家伙是夜里的玄猫！明明是存在的，但是跟环境融为一体了。
这样说来，这人适合去当刺客啊……不过姜启都当上大秦丞相了，证明他还是很有本事的，转行刺客太屈才了。
他正漫无边际地瞎琢磨时，忽听秦王提问：“太子以为呢？”
众臣大多惊异，未曾想这么大的事，要问这么小的孩子。
“臣[1]以为国尉言之有理。”小太子微微而笑，目光明亮，气定神闲，抑扬顿挫，看不出丝毫刚刚走神的样子，“可修书齐王，邀其来秦会盟，以巩固两国友好。”
“有楚怀王之事在前，齐王未必肯来吧？”王绾质疑道。
旁人还在惊讶的时候，王绾已经非常自然地接上了话，好像跟四岁的小朋友讨论国事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就要用到我们国尉主张的策略了。”李世民含笑，“贿赂齐相后胜，让其人在齐王耳边吹风，奉行亲秦之策，赠以重礼，动其心，乱其志，不出一年，此事可成。”
尉缭心神领会，应道：“臣正是这个意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齐国只要答应旁观，那吞食赵韩，指日可待。”
“如此甚好。”嬴政面露赞赏之色，也不知是在赞赏谁。
李世民这么接了几句话的功夫，再想起姜启时，又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只能先确定他的位置，再去盯着他看。
姜启：“？？？”
半场朝会开下来，李世民一半的时间都在看姜启，另外一半才有空在其他朝臣开口时，友好地听一听。
嬴政只要不问，李世民也不插话，要多乖有多乖。但秦王要是问了，大到兵略，小到石磨，文到太学，武到练兵，外到月氏，内到少府，没有他答不出来的问题。
短短一个时辰，小太子风仪甚佳，言之有物，博得了众臣一片惊叹。
结果等散了朝，眨个眼睛的功夫，小孩就跑没影了。
他缀在众臣身后，试图从这一片森林里，找到最普通的那棵树。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诶，姜启呢？真邪门，以李世民练弓练出来的眼力，居然没有办法很快定位到他。
“太子在找谁？”李斯停下来问。
“姜丞相呢？”小孩踮着脚抬头张望。
“臣在这里。”普通的姜启，一点也不普通地从李斯旁边冒了出来。
李世民一惊，竟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姜启就站在李斯三步之外。
天哪，他不去当刺客，真的太屈才了！孩子再次忍不住感叹。
“太子找臣，有何要事？”
“没什么事。”李世民摆摆手，好奇心满满地问，“你明明就在廷尉旁边，可我刚才为什么就是没找到你呢？是我眼神不好吗？”
“大约不是。”姜启淡定自若道，“臣自幼相貌平平，向来不引人注意。”
这已经不是不引人注意的程度了吧？
李世民默默地看着他，努力记住他的样子，礼貌道：“打扰丞相了，但我真的很想知道，这种本事能练出来吗？”他有点跃跃欲试。
“太子你大约不能。”姜启听出来了，语气毫无起伏，“你是金黄色的，很显眼。”
“啊？我今天没有穿金黄色……”李世民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定自己穿的是朱红色。
“不，臣说的不是衣服。”
“诶？”李世民愣了愣，隐隐约约领会了他的意思，“那父王是玄色的？”
“正是。”姜启肯定。
“李斯呢？他是什么颜色的？”
“灰色。”
“蒙毅？”
“靛蓝。”
“王翦将军？”
“棕褐。”
李世民觉得很有意思，歪头一笑：“那你自己呢？”
“臣为无色之水。”姜启玄之又玄地回答完毕，“臣还要与廷尉交接简牍，若无他事，臣就告退了。”
“你们去吧。”小太子向他们两个挥挥手，琢磨着姜启说的那些颜色与人，越想越有趣。
“王翦将军！”他愉快地跑向王翦——不跑不行，刚刚聊天耽误了时间，人小腿短没办法。
王翦停住脚步，低头笑道：“臣在。”
“我今天可以去你家送花吗？是很漂亮的兰花哦。”
“太子赠礼，臣不胜感激，只是臣尚有公务，王贲也远在蓝田大营，家中怕是招待不周……”
“没关系，我只是去送个花，顺便出去玩。”后面一句小太子用手挡着，压低声音。
“臣冒昧多问一句，太子要去何处玩耍呢？”
“将军放心，我是去廷尉家里向荀子问学，不会乱跑哒。”
“那臣就交代家中迎接太子……”
“不用不用，不用兴师动众，王翦将军太见外了，我每次去蒙家都跟回自己家一样，很轻松随意的。”
王翦只是笑笑，答应下来。
送花任务的最后一站，终于可以圆满完成了，就像拼图的最后一块，虽然不拼也可以，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之前因为下雨、阳泉君去世、华阳太后生病，他许久都没有出门了，这次总算可以出去玩啦啦啦。
陪寂寞（？）的父亲大人吃完朝食，李世民兴冲冲地带上一车花花，直奔王家而去。
王翦的妻子带着儿媳妇及孙子孙女一并迎接他，说实话，场面略有点隆重，好在李世民能熟练且大方地应对所有场合，矜持笑道：“叨扰夫人了，不必如此郑重，我不过是来送个花。”
“太子降临寒舍，焉有不重之礼？请君稍坐，容吾等奉盏。”王翦的妻子白夫人恭敬道。
哇，王家这个家风，跟蒙家完全不一样，谨慎到过头了吧。
好在李世民一点也不拘束，兴致勃勃地到处看。
一个雪青色衣裙的小娘子与他对上了目光。
她比他小一点，杏眼桃腮，一看见他便笑起来，眉眼弯弯，犹如秋水共长天，春月照海棠，一颦一笑，尽是潋滟生辉。
我认识她。
李世民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心如擂鼓，怦怦乱跳。
我确定我认识。她叫……
她叫什么来着？
“观音婢。”
有一个声音含笑响起，李世民怔忪良久，才想起，那是记忆里他自己的声音。
——来自他的大唐。

第50章 青梅竹马小日常
小太子乖乖巧巧地饮了杯茶，文雅谦和地问：“我见同龄人则心喜，不知可否与他们一起玩耍呢？”
“这有什么不可以呢？”白夫人乐见其成，“便在院子里玩吧，莫近水火利器即可。”
她还把孙子王离叫到身边叮嘱：“照顾好太子和你阿妹。”
“孙儿明白。”王离六七岁，虎头虎脑的，有点小大人的样子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李世民总觉着他有点憨。
他跟着王离……身后的小娘子，与之落后两步，窃窃私语。
“我名世民，你呢？”
“无忧。”她笑语盈盈地看着他。
“无忧……无忧……”李世民念叨了几遍，乐道，“还是这个名字好，长乐无忧，一生顺遂，是非常好的名字呢。”
“你的名字也很好，济世安民，是很伟大的理想啊。”她轻轻应和。
“我今天来得匆忙，没有备什么礼物，早知道你在这里，我应该折一把牡丹过来的……”他有点懊恼。
“你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不必再为我劳神。”她很自然地接上了话，关切地问，“听闻你重伤，可好了吗？”
“早就好啦，不然阿父怎么会放我出来玩呢。”李世民与她越走越慢，越走越近，很快头都要碰一起去了，还把手举起来给她看，“看，一点事都没有了。”
无忧细细地端详他，仿佛在用目光代替手，一寸寸地检查。
李世民无端有点儿紧张，眨巴眨巴眼睛，强调道：“真的全好啦，只是医丞说要多休养……”
“那你还跑出来？”她微微嗔怪。
“我闲不住嘛，你知道的。”李世民随口回答，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对话哪里不对。
“你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舍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说这个了，我给你看我的鹞鹰。”李世民连忙转移话题，吹一吹竹哨，把遛弯的鸟儿叫回来。
竹哨的声音穿透力很强，长长短短的，自有规律，聪明的鹞鹰能听出小主人想干什么，叼着一只云雀就俯冲下来，减速滑行，安稳地落到李世民的臂鞲上。
“它捕猎很厉害的，都不用喂，放出去它自己会找吃的，吃饱了自己就会回来……你要不要摸摸？”
无忧看了一眼鹞鹰嘴里腿还在挣扎的云雀，缓缓开口：“待它进食完毕的吧。”
“好呀。”他放飞鹞鹰，让它自个儿找地方吃雀子去，兴冲冲道，“它很乖很聪明的，说不定可以用来送信哦。”
“以鹞鹰送信？”她见怪不怪。
“嗯嗯，等它记下从宫里到王家的路，我就让它试试，这样就算我不方便出宫，它也可以给你带信。”李世民心思活泛，蠢蠢欲动，“还可以提前约好一起去玩！”
“到底还是让你养上鹞鹰了。”无忧小声吐槽，“还好不是山君。”
“山君？”李世民一愣，继而眼睛一亮，“对啊我差点忘了，我一直想养一只老虎来着，可惜你们都不让我养。下回阿父打猎的时候，我定要捉只小老虎……”
无忧：“……”
她慢悠悠地提醒道：“王上会同意吗？”
“应该会同意吧？阿父这个人很好说话的。”小太子张口就来。
“？”哪怕是无忧，脑袋上都仿佛冒出了个问号来，她迟疑着问，“王上……很好说话？”
“对呀！他超爱我的。我想做的事，几乎没有不成功的。”小太子灿然一笑，叽里咕噜数给她听，“就拿荀子那件事来说吧……”
王离走着走着一回头，发现三个人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人和从，妹妹和太子站在大槐树下聊天。太子说得眉飞色舞，妹妹听得津津有味。
王离：“……”他是不是有点多余？
他还记着长辈的告诫，犹犹豫豫地挪过去，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这么火热。
“……最后荀子就留下啦。所以我觉得阿父很温柔，知错就改，又通情达理，区区一只小老虎，我猜撒个娇就能到手啦。”小太子得意洋洋。
“‘知错就改’指的又是何事？”无忧敏锐道，“荀子这件事，王上是没有什么过错的。”
“是鹞鹰的事，那次我们……”李世民一见到她，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把自己之前遇到的所有大事小事全分享给她听。
“……委屈你了。”她认真听完，轻声安慰道。
王离左看右看，好像没有自己啥事，就按长辈吩咐的，默默地让侍女铺席放桌，摆盘加垫，而后让她们退远一点，不打扰太子叙话。
“太子请坐。”王离道。
“我当时……你也坐，你们家不用胡床吗？”李世民好奇，嘴里应了一声，眼睛却看向无忧。
“其实是用的，不过你是贵客，第一次登门，家里人自然要更端起来些。”无忧莞尔一笑，悄声透露。
“我就说嘛，王家也不至于规矩这么多，原来是因为我。”李世民轻松了一点，瞅瞅干巴巴坐着的王离，笑道，“王兄可否去帮我照顾一下我的鹞鹰？”
“啊？”王离一愣，呆呆地看向妹妹，见她含蓄地点头，便挠挠头起身走了。
等他走远，李世民压低声音道：“你哥哥不太聪明的样子。”
“跟你比，兄长自然不够聪慧。”无忧轻声细语，“但他为人诚恳忠厚，待我也很好。”
“那就好。”
他们奇异地静默了下来，像两条不同的河流汇聚在一起，不同颜色与温度的水逐渐融合，激起不知是新是旧的浪花。
“我……”终究是李世民先开了口，他们之间，他总是更主动急躁的那一个，也更容易产生情绪波动。“我好多事情都还没想起来……”
“没关系，我也如此。”无忧笑道，“不过是再一次，自幼相识，总角之交，年年有我，岁岁有你……”
“嗯。”李世民用力点头，“你在家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让曾祖母把你接进宫教（养）……”
“嘘……”
“……”
她只轻轻竖起食指，放于唇前，示意他噤声，他就真的收声了。
“我父母俱在，家中和睦，你不必担心。”无忧没有怪他异想天开，只是清晰地表达着自己的处境，甚至还补了一句，“况且，宫里若真有那么好，你怎么天天往外跑？”
“外面更自在嘛。”李世民把最近发生的事乱七八糟地都告诉她了，然后问道，“你呢？”
“我？”无忧把他一股脑塞过来的大量信息——一大半都跟王上和秦国有关，整理消化了一下，存在自己内存里，慢条斯理地回忆总结道，“我没有你这么热闹，我这两三年，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他忙道。
“我在长大。”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哈哈……这算一件事吗？这个不算，你再想一个。”
“读书写字。”无忧真的顺着他的话，又想了一个。
“这个也不能算吧，大家都要读书写字的呀。”李世民随口抱怨，“说到这个，有了纸以后，各家的学说好像都传播得更快了。韩非的文章应该也传入咸阳了，只要阿父看到，肯定喜欢得不得了。等我默完《商君书》，可能就要跳过其他的法家典籍，去背韩非的了……”
“与你而言，不算难事吧？”
“难倒是不难，但好耽误时间的，而且许多观点，我都不赞成。”
“日后你去变法就是了。”无忧从容道，“现下还是尽量不要和王上起冲突。”
“有些冲突，迟早要起的，宜早不宜迟。”
“我怕你们父子生嫌隙。”
“那倒不会。我们关系可好了。”他歪坐着，注视着一朵紫藤花飘飘悠悠地落在她头顶。
无忧刚抬起手，那朵紫藤花就被他摘了下来。
“好香。”
要是再大几岁，别人说这话，或者她可能会想得多一点，但是李世民的话，她确定他是在夸紫藤花。
因为——
“可以吃吗？”他跃跃欲试。
“兴许不能，等问过了医者再说。”她太了解他了。“我让人剪一些给……”
“不用，我会爬树。”
无忧的话都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已经蹿到了树上。
对，就是这么快。哪怕你一直盯着他看，都不知道是哪一次眨眼的时候，他就动了。
他也不管自己的身份合不合适，起步一个跳跃，灵敏得像只狸猫，踩着槐树根部的分叉口，噌噌往上蹿，随意地站在树干上，卷起袖子，信手勾起一串缠绕在槐树上的紫藤花，就要往下扔。
“你等一会儿，还没用布接着呢。”
“我会扔到桌上的。”
“那就砸扁了……”
动如脱兔的某太子已经扔了一串馨香的紫藤花下来，准确地落入她怀中，笑嘻嘻地问：“有没有砸到你的手？”
“没有。”无忧仰着脸看他脚下踩的树枝，提醒道，“小心些。”
李世民揪下一朵紫藤花吃掉，喜形于色：“有点甜，你也尝尝。”
“你好歹等花洗一下……”
“那就不好吃了，就是要边摘边吃才有意思。”
无忧敢打赌，他这个“边摘边吃”的重点其实在“摘”，而不是“吃”，也就是说，爬树上摘花玩比单纯吃花，更让他觉得有趣。
就跟打猎一样，对他来说，更多的是乐在过程与收获。
“你要不要上来？”他一个人玩还不够，向她伸出手，“槐树的枝干粗壮又低矮，很容易上来的。我感觉这花没毒，可以吃的。”
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裾，虽觉得有点不方便，姿态也不雅，树上说不定有虫子和蜜蜂，上去之后肯定会弄脏衣服，也会被长辈训斥……
但李世民向她伸出手，她只微微犹豫，就开始叠袖子、提裙摆，握住他的手，试探着从那树根分叉处开始爬起。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李世民抬手为她拨开一根碍事的枝条，防止它刮到她的头发。
他往下跳了一步，拉着她的手，引无忧坐到粗壮的树干上，炫耀道：“是不是很香？”
一串串紫藤花挨挨挤挤地在槐树枝上垂挂下来，宛如无数胭团香凝的瀑布，四处流淌着清新的香气。
无忧拢了一下裙摆，忍不住一笑：“嗯，很香。”
李世民揪花揪得很欢乐，把她的手里都塞满了。他们并肩坐在树上，透过茂密浓郁的紫花绿海，去看蓝到透明的天空和院墙外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
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见面，却熟稔得像已经度过了一生。
——不是“像”，明明就“是”。
“这个槐叶也能摘吧？可以做槐叶冷淘吃。”
“你在宫里也能这般任性吗？”无忧失笑。
“只要别在阿父面前爬树就行啦，曾祖母很宠我的，我做什么都可以。阿母嘛，虽然会念叨两句，但她也拦不住我。”
“那很好。”她转悠着手里的花，谨慎地没有生吃，笑问，“韩非子的文章要提前到了，那，他的人呢？”
“那就得看阿父想要韩非的心有多急切，以及韩王的骨头有多硬了。”
而众所周知，在大秦的威慑面前，韩王这种生物，他没有骨头。
要不了多久，韩非就会“自愿”入秦了。

第51章 太阿剑搞到手啦
入秋时，韩非的文章陆续传了几篇入秦。
韩非，韩国公子，目前法家思想集大成者，认为人与人之间全都是利益关系，倡导法术势相结合，主张君主专制，权力集中，以“法”治国。
嬴政看他的文章看得拍案叫绝，激动道：“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1]
李世民在边上给石头搭窝，噗嗤一笑：“是吗？大秦都还没统一天下呢，阿父能甘心？”
你看，都说了秦王这个人其实挺活泼的吧，情绪上头的时候，也会说些很少年的话。——虽然他本来就很年轻，但大多数时候会让人忽略他的年龄。
嬴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但也确实稍微冷静了下来，产生了些许疑问：“你不觉得这《五蠹》写得极好吗？”
“一半一半吧。像这个，‘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2]，涉及到时移世易，应该根据现实的情况来变更律法政策，不必遵循腐朽陈旧的老规矩，这部分我认为极好，我也非常赞同。”
李世民当然赞同了这部分思想，因为这也同样指导和帮助他，根据现实情况来变法，不必守旧。
这样的文章以后在他手里也同样好用。——变更秦法怎么不算变法呢？
“你不赞同他说仁义无用的部分？”嬴政很自然地拿着文章，与他讨论起来。
“韩非的文章里说，造棺材的人希望别人早死，太子希望君主早死，君臣利益不同则臣下会不忠，父母与子女也会因为利益纷争而疏远……[3]阿父，完全认同这个观点吗？”
李世民把五颜六色的小石头一一放进柳枝编的小篮子里，那里面垫了桂叶和桂花，香喷喷的，像给石头们洗了甜香的澡。
嬴政微微皱眉，沉吟道：“自古以来，此类事不可胜数。远的不说，你祖母……”
“祖母真的是出于利益帮助嫪毐的吗？”李世民反问，“她已经是太后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她是阿父的亲生母亲，她冒这么大的风险图什么？图利益？”
嬴政一时语塞，即便他再恨赵姬，也不能说赵姬纯粹为了利益帮助嫪毐造反。要是真的为了利益，就不该造反。
“别提她。”他只能强行止住这个话题。
“我可以不提，但奏书一直没断吧？”李世民随口道。
自从赵姬被丢在雍城，迁居萯阳宫，这上书劝秦王把赵姬接回来的奏就没断过，气得嬴政七窍生烟。
然而嬴政最后总归会妥协的，李世民早就知道。
“还有这五蠹，一：学者，这是冲着儒家来的，别的我就不说了，韩非的老师是荀子，他自己都是儒家教出来的，没有儒家哪有他？
二：纵横家，苏秦张仪可都是纵横家，咱们张子可是瓦解了齐楚联盟，以连横破合纵，帮助我们秦国得到了不少土地，谁也不能说他不是我们秦国的功臣吧？”
嬴政冷静道：“张仪的功劳，寡人承认，但游侠，你别说他们不是蛀虫？”
“游侠嘛，这帮人确实有祸害，但他们身强体壮，游手好闲，可以直接召进卫尉，收为己用……”
“他们若是不愿意呢？”嬴政问。
“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呢？韩非不是说人与人之间都是合于利益而动吗？那游侠想要什么，无非功名利禄，给他就是。”
用韩非的理论来攻击韩非的理论，这一招很好用。
“哼，一帮无赖之徒，依秦法处置即可，何须费心？”嬴政不赞同。
“好，这个我们暂且不论。四为患御者……”李世民开始犹豫。
患御者，就是依附在贵族门下做门客的那些人，用财货贿赂，逃避战争劳苦。[4]
嬴政便冷漠地问：“如何？他们也有用处？”
“不想打仗，贪生怕死，也是人之常情。”
“患御者多，国必亡。”
“嗯，确实。”这个李世民就没必要争了，他不是为了争论而争论的那种人。
“五为商人和工匠。”李世民一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我们大秦最大的商人正在月氏做生意，他知道他被韩非评价为蛀虫了吗？还有这个工匠，墨家和公输家要哭了。——没有工匠，出门靠走路，种地纯靠手，打仗靠扔石头吗？哎呀，那场面，直接回归上古时代。”
他话说的太直白，却着实有道理。嬴政也清楚，但他实在是很喜欢关于君主专权的那部分内容，这就是他想要的。
“寡人打算通知韩王，让其派韩非入秦。”
好一个“通知”。
“韩王要是不同意呢？”李世民抬头瞅他。
“派兵。”秦王果决道。
李世民不说话了，“哦”了一声，把凤鸟纹的刖人守囿小铜车放到边上，站起来舒了个懒腰，走到某个柱子边上量了量自己的身高，拿小刀划了条刻痕。
“？”嬴政诧异道，“你无话说？”
“说什么？反正现在又打不起来。”李世民无所谓道。
韩国是七国之中最弱最弱的那一个，弱到什么地步呢？现在只被秦国吃得只剩都城新郑和周边十几个城池了，几乎可以说毫无抵抗之力。
所以去年刚继位的韩王很从心，他不敢打。
“阿父，我长高了一寸诶！”李世民欢呼报喜。
“你哪来的匕首？”嬴政盯着他手里锐利的小刀。
“少府打造的，铁的哦，磨得可锋利了。”李世民看着柱子上那十几道痕迹，底下那些有毛笔画的，也有手指蘸墨涂的，甚至还有猫猫爪印，基本上隔几个月他就要来量一次，证明自己长高了。
他也确实在长高，只是一旦站在嬴政边上，就被衬得不太明显。
“少府的冶炼之术精进得如何了？”嬴政向他招手。
“我上午过去的时候，随便拿了一把试物回来，目前觉得手感还算不错。”他把匕首插在刀鞘里，哒哒哒跑过去，歪歪斜斜地坐在嬴政怀里。
“告知刀匠了吗？”
“当然啦，不告而取可不是君子所为。”
嬴政抽出匕首，仔细观察，刀背厚而坚硬，刀刃轻薄锐利，反射着泠泠的光，几乎能清晰地映照出他的眉目。
李世民殷勤地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放平，嬴政以刀锋轻掠，那纸便无声无息断成两截。
“尚可。”
“只是尚可吗？”李世民很惊讶。
“你不曾见过太阿的锋芒，自然以为这就很好了。”嬴政撇他。
“那阿父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呢？都说太阿是欧冶子造的名剑，陆断马牛，水击鹄雁[5]，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呢。”李世民满脸都是向往，软语请求。
“牛不能杀，马你舍得？”嬴政故意道，“水击鹄雁是看不到了，不过——”
他暗示性地瞄了一眼无辜躺枪的鹞鹰，它本来正在笼子上面梳理羽毛，猛然一个激灵，好像被天敌瞄准了似的，连忙紧张地站好，东张西望，正对上嬴政的目光，立马怂得跟韩王一样，逃也似的地飞到外面树上。
“阿父不要老是吓唬青云。”李世民无奈地抱怨。
“它昨日刚吓了我。”嬴政挑眉。
“那也不是青云吓的……”李世民弱弱地说，有点儿心虚。
自嬴政让蒙武训练信鸽以来，没过多久，就发生了一回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乌龙。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那是正常的减员，饲养的鸽子肉多，放出去总有回不来的，无论是天灾人祸或鸽子迷路（不是所有鸽子都很聪明）等原因，每次少上那么一两只都很正常。
直到有一天，吃饱喝足羽毛丰满的青云打猎回来，给它的小主人送了一只鸽子。
“咦？哪来的鸽子？”李世民那会正在他的试验田里，看人称豆子看得正专心，心里默默计算产量，忽然一退步，差点踩到那血淋淋的鸟儿。
“廉颇老矣尚能饭”的猫猫一般只和鸟打架，抓鸟的羽毛当战利品，它很少吃野味，更喜欢煮熟的肉和铲屎官准备的水，所以应该不是猫猫干的。
“青云？”他低头看到了它。
鹞鹰骄傲地展开翅膀，并不飞，而是像孔雀开屏一样炫耀一下自己已经换好的羽毛，更长更顺滑，颜色更深，去掉了从前毛茸茸的那种质感，而更像猛禽了。
“哇，真厉害！”李世民习惯性地夸奖了一句，蹲下来研究这鸽子，惊疑不定，“不对，这好像是卫尉养的鸽子……”
——腿上有标记啊！扣了红线和细竹筒的。
完蛋！怎么捕猎捕的是自家信鸽，秦王知道了肯定是揪鹞鹰毛的。
“你蹲在那里做什么？”
说秦王，秦王到，这闪现的技能都快赶上曹操了。
但也很正常，毕竟现在是下午，嬴政有空，正好溜达过来看看这代田法的成果。
李世民着急忙慌地把不知死没死的信鸽藏在背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没什么。”
“是吗？”嬴政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一注目，就看到有殷红的血珠从孩子背后滴落。
“！”嬴政心里一紧，下意识急步上前，查看小孩的手，“你手怎么了？”
“我没事，是信鸽的血……”李世民尴尬地嗫嚅，“青云不是故意要猎杀信鸽的，它不认识……”
嬴政把他手里流血的信鸽一扔，看着宫女端水来给娃洗干净，翻过来翻过去地检查他的手，确定没有伤口，才放下心来，漫不经心道：“你没事就行。”
“但是信鸽死了……”
“无妨，驯鸽本就会有折损，近来鸽足所携皆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每每放出，或五或十，成群结队，缺一只也没关系。”嬴政冷静道。
“那要是不止一只呢？”李世民小声问。
当做父亲的发现孩子在爬树，那多半不是第一次在爬了。
同样的，做主人的发现宠物咬死了信鸽，那多半也不是第一次咬死了。
但这种事死无对证，总不能把鹞鹰的肚子剖开，看看到底有几只信鸽。
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跟上次小太子带无忧爬树摘杏子被抓包一样，嬴政虽然有点气，但又觉得事情太小，不值得生气，顶多回去之后斥他“佻达”。
这种程度的责备，甚至比不上给猫猫挠痒痒，别说左耳进右耳出了，李世民左耳都不进。
下次照样约无忧出去找荀子学习，两篇文章讲完，就去赤松子那烤鱼吃，喝完茶再去蒙家骑马射箭玩。
等王家来找女儿的时候，无忧早就换了更方便的胡服，骑着马溜了半天弯了。
王家能怎么办呢？只能夸女儿“这么小就会骑马啦！”
就像昨天，嬴政能怎么办呢？把鹞鹰烤了？
只能让李世民规训一下他的宠物，以后不许再去捕猎信鸽。
至于规训结果如何，那得问蒙武信鸽今天放出去的有没有少。比较一下才能推测个大概。
“阿父，太阿剑给我玩一下下好不好？”李世民眼巴巴地望着他。
“不好。”嬴政果断拒绝。
“阿父～”
又来了，撒娇三件套，拉袖子乱晃，腻腻歪歪的声音，自以为很可爱很无辜地睁大眼睛。
实际上嬴政看一眼就知道全是装的。
这孩子一肚子鬼主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关键胆子太大动作太快，等你发现的时候早就干完了，拦都拦不及。
“不行，太阿过于锋利。”嬴政解释了一句。
“我会很小心的，绝不会伤到我自己。”李世民承诺，“只要我擦破点口子，就罚我一年不许再碰太阿剑。”
“一年？”嬴政嫌少。
“两年？三年？实在不行四年？”李世民层层试探。
“十年。”
“啊？那也太久了吧？”
“做不到便罢。”
“……那行吧，十年就十年。”李世民犹豫了一会，才咬咬牙，下定决心，“我保证绝不受伤！”
嬴政这才把太阿剑给他，换得一时清静，不然这小子能一直念叨，一天撒娇几十遍，从早到晚不停歇，烦得他头都快裂了。
超级烦人，谁养谁知道。
李世民横抱着太阿剑——竖起来会拖地，欢呼雀跃地跑掉了。
不到一刻钟，嬴政就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剑。
——那小崽子又在干嘛？

第52章 二凤被关小黑屋了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嬴政终是不放心，问及左右：“太子呢？”
蒙毅立刻应了一句：“往少府去了。”
少府作为小太子固定刷新地点，近日去的频率尤其高，大概是有些产品到验收的时候了，甲方要天天去看看。
嬴政偶尔也会过去，至于什么时候去，取决于他什么时候有时间，以及太子什么时候回来。
大约他流露出了一点犹豫和意动，蒙毅便建议：“王上可要去少府看看？”
嬴政便顺着台阶下去：“可。”
等他驾临少府冶铁的工室，看着满地碎裂的刀剑，顿时胸口一闷。
“你在做什么？”
“检校啊。”李世民忙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
嬴政沉默地盯着他的手，只见当世名剑第一太阿平放在铁架子上，两边卡得死死的，让它保持一个剑锋向上的姿态，然后李世民双手抱着短刀——在他手里显得很长，猛然劈下去。
这可比针尖对麦芒刺激多了，这是刀锋对剑刃。
只听“铮”的一声锐响，仿佛有人用尖锐的长指甲狠狠地划过玻璃，带了几分残酷暴烈的味道，李世民手里的短刀咔嚓断为两截。
飞迸出去的那一截裂出许多纹路，顷刻之间就沦为了废品。
工室内外鸦雀无声，连新任少府令颠都不敢吱声，更别提其他人了。
“欧冶子好厉害啊，太阿居然完好无损诶。”李世民啧啧称奇，“不知道能不能碎金银？”
颠的冷汗已经顺着下巴滑进了脖子里，讪讪一笑，窘迫道：“王上，都是臣的错……”
嬴政面无表情地望过去：“你错在何处？”
“臣……臣……”
“你可知那是寡人的太阿剑？”
“臣、臣知道。”颠汗如雨下，却没有狡辩撒谎，而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知道？”嬴政目光灼灼。
“臣见过，也认识。”
“那你为何不阻止太子？”
“因为王上曾经交代过，凡太子所欲，少府上下，务必全力相助。”颠如实相告，“是以臣虽战战兢兢，也依然要遵守王上的命令。”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嬴政算是明白了。
难不成这是他的错？都怪他给太子的权力太大了？
他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竟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生气。
嬴政把孩子招过来，质问道：“你怎可拿太阿试剑？”
“为什么不可以呢？”李世民惊诧地反问，“我怕剑受损，都还没舍得拿金饼试哦。”
“那是寡人的佩剑。”嬴政试图和他讲道理。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熟悉而无力的心酸。就好像眼睁睁看见猫把桌上的杯子给推下去，小东西还若无其事地摇尾巴，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好想打他一顿，嬴政第无数次暗叹。
“那怎么了？它不是最好最锋利的剑吗？”李世民不解，“既然是世间最利的剑，怎么经不起普通刀剑的检验吗？”
“若因此有损伤呢？”
“这么容易就有损伤，它又怎么配得上它的名气呢？那它不过就是一把徒有虚名、华而不实的剑器罢了，也不值得惋惜。”李世民自有他的逻辑，“况且剑本是凶器，如果束之高阁，只当成配饰来用，那他跟玉组佩有什么区别呢？”
玉组佩，就是由璜珩环瑀琚珠等串联起来，组成非常华丽的配饰，系挂在腰间革带上，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嬴政很适合佩戴这个，因为他身材颀长，高大挺拔，步伐沉稳，再华美的明珠组佩，垂落在玄色衣裳上，也只会显得矜贵。
小太子就有点不太适合了，他册封典礼上本来也佩了的，但个子太矮，上个台阶得把腿抬得高高的，那一串玉就乱晃荡，叮当作响，颇有点碍事，后来他就再也没戴过这种东西。——这也是他当时要秦王抱的原因之一。
“狡辩。”嬴政横眉冷斥，决定趁机收拾他一顿，不然这小子马上就翻天了。
“太阿之重，非一把剑那么简单。你如此任性妄为，寡人必须要严厉处罚，以儆效尤。”
“哦，怎么处罚呀？”李世民好奇道。
“禁足半日。”嬴政面无余色。
“半日是多久啊？关在什么地方？”李世民把手里的废刀一扔，兴致勃勃，“可以带玩具进去吗？”
“不能！”
“那可以吃东西吗？”
“不能！”
“那禁足室里有什么呢？”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不会是个黑漆漆的小屋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吧？那也太可怕了！”
其实嬴政本没有想好禁闭室该什么样，但这孩子一说，那当然，就顺着他的话搞个小黑屋出来，不许他在里面吃东西和玩玩具，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李世民还是头一回被关禁闭，居然还有点小兴奋，他探头探脑地扒着门框朝里看，小声道：“里面不会有鬼吧？”
嬴政很无语：“哪来的鬼？快进去。”
这屋子门朝北，没有窗户，自然光线极差，在不点灯烛的情况下，跟小黑屋也没差了。
小朋友譬如乳燕投林，快快乐乐地冲了进去。
他为什么那么快乐？到底在高兴什么？
嬴政百思不得其解，让人把门一关，严肃交代：“两个时辰内，不许他出来。”
宫人与卫尉都连忙应是，蒙毅欲言又止，不太放心地回头看了看，跟随秦王回了麒麟殿。
不一会儿，治粟内史隗状来了，汇报代田法精耕细作的优点，在有耕牛和更好的农具帮助下，能让产量提高五成。
“……郡县官田与军中屯田，皆可试之。不过各地水土不同，其他地方未必有咸阳宫这么好的条件，增产略少一两成，也有可能。”
嬴政颔首，仔细阅完他的奏：“到种麦的时节了，先在咸阳周边试吧。”
“唯。”隗状正要告退，环顾四周，犹犹豫豫地问，“怎么不见太子？”
“你找他有事？”
“臣想问太子，他说的那个龙骨水车，造好了没有？”
“你直接去问少府不就是了？”嬴政道。
“哦，是是，臣这就去问。”隗状连忙退下。
又过一刻，尉僚来了，与秦王讨论具体先贿赂哪国的谁谁谁，派谁去，砸多少礼。
“如赵国的郭开，齐国的后胜，楚国的李园……”尉僚侃侃而谈。
嬴政略一抬手，尉僚便停下了。
“楚国那边，早已经派使者去了，不仅有李园，还有刚刚继位的楚王之弟负刍。”
“负刍？他与楚王熊悍不是同母所生，不为太后所喜，拉拢他怕是没什么价值。除非……”尉僚敏锐道，“王上是想暗中鼓动负刍与楚王争位？如今李园兄妹势大，这怕是很难。”
“这是太子的意思。”嬴政解释道，“不是为了现在，是为了以后。”
他大致讲述了一下关于李园和那几只熊的复杂关系，熊启熊成死了，春申君黄歇被李园杀了，黄歇的私生子熊悍继位，李园兄妹试图掩盖这个真相，巫女半路跑了，秦使把熊悍的身世告诉了他异母弟负刍，负刍当然不服，正在暗搓搓积蓄力量，等以后有机会揭开真相并篡位。
“这是太子的计策？”尉僚一惊。
“是他一手促成的。”嬴政点头。
别看小孩整天嘻嘻哈哈东奔西跑，好像就知道吃和玩，他做事非常有条理，都是提前很久做准备的，看起来想一出是一出，实际上早就已经筹谋好了。
“太子真是聪慧过人。”尉僚发自内心地感叹，继而问道，“今日怎么不见太子？”
嬴政简直怀疑他们是商量好的，怎么个个都要问一下太子？
“你也有事找他？”嬴政纳闷。
“臣前几日与太子讨论‘战在于治气’，太子所言，对臣很有启发，臣回去后写了篇文章，想交给他看看……”尉僚娓娓道来，“他在忙吗？”
“……”
——他在忙着关禁闭。
“放于此处吧，他回来时，寡人会提醒他看的。”嬴政一边说，一边觉得这对话怪怪的。
“唯。”尉僚拿出卷起来的文章放到太子惯用的小桌案上。
那方方正正的小桌子就摆在嬴政右手边，上面总是摆着很多东西，有时候太子在那写字，玄猫往那一趴，占了大半个地盘，连书都没地方放了。
这会儿孩子不在，猫也不在，蒙毅整理过了，忽略那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勉强还算整齐。
尉僚刚走，典客蔡泽和廷尉李斯就一起来了，神情颇为凝重。
“王上，韩国送来的消息，有人告发水工郑国是韩国派来的间谍，让其大修水利，是为了拖延大秦东伐，此事证据确凿，请王上过目。”
蔡泽可是四朝老臣了，他在昭襄王时代，接替范雎当过大秦丞相，很善于明智保身，当退则退，只当了几个月丞相，因为被人恶语中伤，立刻就称病归还相印，后被赐为“纲成君”。[1]
他这样老成持重的人，如果没有足够多的证据，是不会随便举报一个水工的。
何况他还是和李斯一起来的。
嬴政接过奏报一扫，登时有些被欺骗的恼怒。
“好一个郑国！寡人如此信重于他，竟敢诓骗寡人！不杀不足以平寡人之怒！”
“王上息怒！敢问太子何在？”李斯忙问。
嬴政的怒火与杀气忽然卡壳，莫名道：“你也有事要找太子？”
“臣……”李斯刚说了一个字，鹞鹰兴高采烈地飞回来了，这回没有叼着鸽子，但腿上绑了信。
“啾啾？”鹞鹰到处寻找它的小主人。
嬴政：“……”
很好，又一个找太子的。

第53章 这是什么离谱对话？
“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告知一下太子比较妥当。”李斯谨慎道，“郑国入秦已近十年，三百多里的河渠也修了九成余，即便是细作，也确实为秦牟利……”
“你想让寡人饶恕一个间谍？”嬴政怒极反笑。
“臣不敢！”
秦王气势汹汹地拂袖而去，蔡泽张了张嘴，不敢出声，李斯想得比较多，怕秦王因此迁怒所有在秦为官为客的他国人，不免有点忧心忡忡。
蒙毅落后一步，低声道：“二位不必太担忧，王上应该是去找太子了。”
说完蒙毅迅速跟上，李斯悄悄松了口气。
“王上的威势真是一年重甚一年了。”蔡泽心有余悸，“刚刚吓我一跳。”
“比昭襄王还重吗？”李斯轻轻开了个小玩笑，缓解一下沉重的气氛。
“不分彼此。”对蔡泽这种老臣来说，安国君继位才三天，庄襄王异人继位三年，加起来都不到四年，相比较来说，在他们的观感里就好像力压六国的昭襄王刚离开不久，就迎来了少年的秦王嬴政。
十年下来，这种衔接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王上若知道纲成君如此评价，定会很欣喜的。”李斯缓和道。
“嗐，若不是此事牵连甚广，我本不想掺合的。”蔡泽苦着脸，“我以为这个时辰，太子会在麒麟殿的，没想到……”
李斯也无奈：“谁知不巧，太子竟不在。”
“是呀，实在不巧。”蔡泽有点坐立不安，只能硬着头皮等秦王回来。
李斯却忍不住想，连蔡泽这种和太子没什么交集的老臣，都会挑选太子可能在的时候，来汇报这种会引起王上震怒的消息，这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
秦王大多数时候都是非常冷静的，合情合理的劝谏他也会听，但王上一怒起来，譬如天降雷霆，正劈在脑袋顶上，能吓得胆小的人魂飞魄散。
蔡泽这种老臣，不像蒙毅与秦王亲近，也不像蒙恬蒙武是秦王铁杆，更没法比王翦的坚如磐石，比起君前奏对直面秦王怒火，自然更愿意选择有太子在的时候。
凡太子在，雷霆也会化作雨露，顷刻之间，惊蛰变清明，三两句话间，太子言笑晏晏，清明也变成了谷雨，利于万物生长。
只是不知王上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嬴政本来一肚子火，怒气上头的时候，恨不得现在就把郑国给杀了，一路上一边冷着脸盘算着郑国辜负他的信任该死，韩国出这种算计更该死，必须想办法报复回去，早点把韩国给灭了！
一边又疑心，从他继位以来，来秦的那么多人，除了郑国，还有多少官员客卿是六国的间谍？他们是不是也带着任务来的？
一一查清辨别太麻烦，干脆全赶出去！
要不是赶着过来拎孩子，他现在就想下命令了。
愤怒的恶龙犹如火山爆发，噼里啪啦的岩浆哗哗翻滚，所过之处吓得宫人臣吏噤若寒蝉，连蒙毅都一时没敢出声，静静地等待转折到来。
“把门打开。”秦王命令。
“唯。”卫尉连忙开门。
嬴政往小黑屋一看，顿时愣住了。
这还是哪个光线黯淡、灰不溜秋、空空荡荡、除了竹简就是竹简的禁足室吗？
只见四个夜明珠摆在角落，发出或白或绿的光，有娃的地方铺了两层席子，一层垫子，一层毯子，收拾得软软和和，生怕孩子磕着碰着冻着。
那孩子呢？就趴在这暖和的小窝里，盖着被子呼呼大睡，脑袋底下枕着楚锦的小枕头，脸颊睡得红扑扑的。
走近了一看，他一只手里还攥着个枣子，被子里还眯着只猫。
这叫禁足吗？这是来享受生活的吧？
嬴政木了一下，明知道是怎么回事，还要多此一举问问：“可是华阳太后来过了？”
“是。”卫尉忙道，“太后说，王上只说了不许太子出来，没说不许别人进去，她……她就带人进去了。”
“还有吗？”
“芈夫人带着扶苏公子也一起来了，夫人带了几盒吃食，公子进去和太子用食，玩了两刻，后来困倦，一起睡了。夫人刚刚才把公子带走。”卫尉交代得一清二楚。
“那这狸牲……”
“这臣也不知它是何时偷偷闯进去的，是臣失职，请王上责罚。”卫尉立刻认错。
合着只有猫是“闯”进去的，其他人都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的。
嬴政反思了一下到底是自己的命令下得不够严谨，还是小孩的长辈宠娃宠得太离谱，这么点时间都受不了。
他像太子这么大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呆在这种全是竹简的小屋子里，点个蜡烛，一坐就是半天，哪有这么夸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虐待孩子呢！
“王上，禁闭的时间还剩一个时辰。”蒙毅默默地提醒。
嬴政一路过来的滔滔怒火，很奇妙地冻结然后麻木了。
他走进被夜明珠照亮的“小黑屋”，俯下身，一把掀开小孩温暖的被窝。
王上不会以为这个动作很凶很残酷吧？蒙毅悄咪咪地想。
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的玄猫嗷了一声，拉长身子，伸了个懒腰，悠哉悠哉地从太子怀里钻出来，大大方方地绕过秦王的腿，抖抖耳朵，翘翘尾巴，溜出去了。
嬴政对此视而不见，手指戳了戳孩子红润的脸，顺手摸了摸后颈，摸了一手热乎乎的汗。
小太子被他的手冰得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睡眼惺忪地揉揉眼，一脸茫然：“怎么啦？”
“水工郑国是韩国派来的间，此事你可知？”嬴政不悦地问。
“哦，我好像知道。”李世民随意道。
“你知道，为何不告知寡人？”
“这有什么可说的呢？”李世民奇怪道，“郑国忙着修渠呢，也没做什么对我们秦国不利的事啊。渠还没修完，我何必要揭发他？”
“然这是韩国的‘疲秦’之策，来者非善，其心可诛。”嬴政尤其厌恶被人欺骗，盛怒之下难免带了几分主观情绪。
李世民淡定地爬起来，东张西望，看了看室外的光线，好奇道：“禁足时间到了吗？”
“尚未。”
“那阿父为什么要打扰我睡觉？”刚爬起来的小太子啪叽一声就把自己摔被子上，颇有一种再睡个回笼觉的感觉。
“？”嬴政很不满，随手把他拎起来晃晃，“寡人在跟你议论郑国的事。”
“这种小事就不要打扰我了，我很忙的。”李世民满不在乎。
“？？”
这是什么离谱对话？倒反天罡！
嬴政越发不满，强行把他塞怀里抱走，斥责道：“你怎可如此轻忽慢意？”
李世民镇定自若地抬手，然后咬了一口脆脆的青枣，无所谓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啊。”
“这还不是大事？”嬴政真的有点恼火。
“那阿父想怎么处置？”李世民顺着他的话，很包容地问。
“寡人要杀郑国，逐六国之客。”
“哦。”李世民又咬了一口脆枣，嚼嚼嚼，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嬴政狐疑：“你为何一点都不在意？”
“要杀郑国，得有证据吧？那纲成君和廷尉都得在场，还得召郑国过来奏对，最好明日过一遍朝会，商议一下，顺便讨论郑国死了，谁来继续修渠，以及驱逐所有六国之客会有什么后果……”
李世民小嘴叭叭，分析完毕，好整以暇地瞅他暴怒的父亲大人，笑嘻嘻：“阿父想干就去干吧。”
嬴政察觉出这孩子看热闹的玩笑意味，面若冰霜，当即召来郑国对质。
郑国来时，见蔡泽和李斯都在，隐约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二话不说先恭敬跪下。
“罪证确凿，尔可认罪？”嬴政把在韩秦使送来的奏报扔在郑国面前，杀气凛然。
自去年韩王安继位之后，郑国的事开始小范围泄露和流传，到今年流入秦使耳中，最终密送典客蔡泽，呈到嬴政案前。
——可能韩安是属漏勺的吧，这么大的事都保不了密，刚继位就给秦国送把柄。
“王上容秉，臣最初确实是作为间者入秦的，但此渠若能修成，将万顷泽卤之地化为良田，关中从此变成沃野，虽拖延了秦国攻韩的脚步，但也成就了秦国的万年基业……”[1]
郑国一五一十地道来，多多少少说服了嬴政几分。但他没有就此松口，而是肃然道：“那便朝会再议吧。”
郑国很是忐忑地离开，蔡泽与李斯也先后告退。
“你早知郑国会这般辩解？”嬴政沉吟许久，转而去问旁边正在看无忧来信的李世民。
“什么？”李世民正乐得开花，闻言连忙抬头，正色道，“阿父不要把我当神仙一样，太依赖所谓预言，是会吃大亏的。我就吃过这个亏。”
“你是说熊启兄弟叛乱的事？”嬴政问出了积压许久的疑问。
“庄子说，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1]”
李世民认认真真地仰头看他，“万事万物都是在变化的，我所知晓的那点东西，不过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而已。我不能完全倚仗这些，事事都要提前告诉阿父，万一错了，反而会误导阿父的判断。”
“是不是误导，我自会判断。”嬴政不置可否，“那么在你的预知里，此事会如何发展？”
“都说了不是预知啦，只是一种可能而已，就像明天可能下雨，也可能不下雨，在明天到来之前，谁也说不准。”李世民强调。
“你只管说就好。”嬴政坚持。
“好吧……”李世民思考片刻，慢吞吞开口，“你没有杀郑国，也没有逐客，因为李斯上了一封《谏逐客书》，写得非常好，你觉得很有道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郑国渠修好后，的确功在千秋。”
“李斯何时上的奏书？”
“这我哪知道？一切都在变化，都是说不准的，也许他不写了呢？”
“那寡人便等一下。”
“啊？”
“我倒要看看，这个预言到底准不准？”
李世民无可奈何地嘀咕：阿父这个人，真的好犟啊。
“等多久？”他问了一句，不想“逐客”的事情闹得太大，波及到荀子他们。
“等到十月朔。”嬴政下定决心。
十月一到，又是新的一年。也没几天了，那就配合秦王等吧，就是不知道，李斯会不会在这几天里，写出他的那篇文章？
恰巧，郑国的事一暴露，再一发酵，加之秦国逼迫，韩王不得已，派韩非出使秦国。
韩非到咸阳的那天，正赶上一场他意想不到的热闹。

第54章 韩非入秦，荀门团建
韩非以使者的身份入咸阳，刚进城不久，就看到许多人围在一个地方，不由纳闷，也跟着过去看看。
只见一块被刷得雪白雪白的墙壁上，粘着双层麻布，上面贴着大大的公告，左为篆，右为隶，一旁有文吏朗声读给众人听。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1]
韩非只听了第一句，就觉得这个语气和开篇点题的方式有点熟悉，待看清了那明显是临摹的篆书，字里行间优美如画的风格，瞬间就想到了那个人。
他的目光移到右下角的落款处——廷尉李斯，果然是他。
仔细看完这封《谏逐客书》，韩非不由自主地感慨，秦王真有容人之量，对郑国竟然就这么轻拿轻放了，不仅让他继续担任水工修渠，还收回了逐客令，并把李斯的谏言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贴出来，宣告给六国的客人看。
果然是英主，可惜是秦国的英主，对韩国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韩非年轻时也曾想过变法图强，可惜韩王不理，这么多年过来，韩国的国土越来越小，眼见亡国之危在即，韩非实在忧心。
要怎么做才能让韩国在秦国的铁蹄下保存下来呢？
韩非一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
马车继续慢吞吞地向前行驶，不过几百步，又遇到一处公告。
这处的人围得更多些，韩非一眼就看到了好几个儒家的士子，歪戴着帽子，模仿禹、舜走路的样子。
步子迈得比较小，步伐缓慢，身体微微前倾，双脚交替而行，仿佛跋山涉水，又做出一副从容姿态，做作至极。
韩非忍不住想到，如果荀师在这里，必然要骂这帮徒有其表的“贱儒”一顿。
但同时他又有些疑惑，咸阳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多儒家弟子了？难不成都是奔着荀师来的？
不对，儒家也分很多派系，这种只喜欢琢磨外表的“贱儒”，荀师是很讨厌的，不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誓不罢休。
“公子，挤不进去了。”马夫无奈道。
“我下去……看看。”韩非有点口吃，说话慢慢吞吞的，为了不耽误别人的时间，他想说的话一般会在心里过一遍，然后说出来的时候尽量不重复。
很多时候，他的心理反应是很快的，就是说出口比较慢，就像5G的手机用着2G的网，卡是没办法的事情。
韩非避开那几个歪帽子，缓缓靠近铺陈的公告，这告示的字极大而少，一目了然。
“太学始建，拜荀子为祭酒，迎八方来客，七国学子，群英荟萃，少长咸集，不知其中可否有你？”
语言非常简洁，有种活泼幽默的邀请之意，并不咬文嚼字，但让人看了就想问：“太学……在……”
韩非刚说了一半，就被旁边人抢白：“太学在哪？谁都能去吗？”
“在城东的尚书里，那边有许多卖笔墨纸砚的铺子，到那就能看到高高的衡门（类似牌坊），上刻‘太学’二字，那可是我们大王亲自写的，过了那道门，就是太学了。至于能不能去，得看你有没有学问。”文吏一一解释。
“什么样的学问才算学问呢？”有人问，“我能通背《道德经》，这算吗？”
“你背一篇我听听。”文吏认真回复。
这态度属实严谨，韩非都顿住了，想搞清楚会怎么发展。
那人真背了一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2]
文吏专心听完，环顾四周：“你们觉得他背得对吗？”
众人哄笑：“原来你听不出来啊。”
“我又不是研究老子的，我咋能听出来嘛。”文吏挠挠头。
秦国本身也有学室，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培养选拔出来的都是识文断字，了解律法的文吏，对律法文书之外的东西，他们就不太擅长了。
“错……错了……”韩非结结巴巴。
他声音不大，好在衣冠齐整，文质彬彬，便吸引了文吏的注意，听到了他说话。
“你说他错了？”文吏不确定地问。
“错了……一个字。”韩非补充完毕。
“哪个字？”那背书的人摸摸胡子，笑眯眯地凑过来。
“万物负阴而……抱阳，你背成了……负阴而……而怀阳……”[3]好好一个句子，被韩非断得七零八落，听得人都快喘不上气了，恨不得替他说话。
他一句话的功夫，换了巧言善辩的人大概能说上七八句。
“不错不错，你说的对，我是背错了一个字。”那人倒是好脾气，立刻就承认了，还好奇地问，“那我还能去太学不？”
“这个我们说了不算，太学那边自有核试。”文吏和同伴商量了一下，给了那人一个木牌。
韩非下意识多看了一眼，那人就举起来分享：“这上面也没啥，就是写了太学在哪儿，什么时辰可以过去，要准备什么东西……你去不去？”
韩非颇为心动，但还是摇了摇头：“我……我有……要事……”
“那太可惜了，你这么有学识，说不定还能去当老师呢。”
“秦国……不是以……以法为……”
韩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个太学和一般的学室有什么不同呢？《道德经》可是道家的，难不成道家都可以去了？那儒家墨家呢？”
最喜欢抱团取暖的儒家学子马上跳了出来。
“这个嘛，你们去了就知道了。”文吏瞅着他们，“你们要背啥？”
“我们背了，你也听不出对不对吧？”
“我听不出，自然有人听得出。”文吏巧妙道，“这里这么多贤才，还能听不出你的谬误？”
韩非本来准备走了，一听这话，硬生生多留了一刻，挨个挨个听那几个儒家弟子摇头晃脑背书，错一个指出来一个，一个字都不放过。
他说话再慢，再结巴，也准确得像一把利刃，不多时就给了众人不小的压力，一边背诵经典，一边还要偷偷瞄他。
“你……你少了一句话。‘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如此名篇，竟……竟背成这样！有……有愧夫子教诲！”[3]
韩非大失所望地看着某儒家弟子，虽吞吞吐吐，但实在严厉，那弟子面红耳赤，木牌也不要了，灰溜溜地跑了。
“哎呀，儒家弟子虽多，却玉石混淆，像这种混子，也能打着儒家名号，自以为有几两墨水了，其实一肚子猪草。”道者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摸出个小葫芦，滋咂地喝了一口，“还好公子把他吓退了，省了太学那边的麻烦。”
韩非诧异道：“你怎知……我是……”
“吾名赤松子，小半个相士，公子的衣着口音甚是显眼，再加上博闻强识，猜出公子的身份实在没什么难度。”
“赤……赤松子？”韩非一惊，“你是那个……言秦……当一统天下的……相士？”
“你听到的是这个说法吗？”赤松子饶有兴趣地笑开，“行，也差不多，都一个意思。”
也许是为了保护年幼的太子，秦王将赤松子相面时说过的话，隐没了许多，散播出去的主体变成了“秦”。
当然对六国来说，秦太子有帝王之命和秦当统一天下，也没什么分别。
都是饥肠辘辘的凶残大老虎龇牙咧嘴，口水滴答，随时随地都可能大吼一声，震动山林，狂暴地扑过来撕扯你的身体。
吃你的肉，扒你的皮，咬碎你的骨头，将你吞食得干干净净，还要嫌你不好吃，居然还敢反抗。
赤松子端详了一会韩非的脸，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
韩非明知相士的套路，就爱夸大其词，先声夺人，不可轻信，但此行着实前途未卜，便顺着赤松子的意，缓缓开口：“足下……因……因何叹息？”
“公子近日怕是会有牢狱之灾，性命之尤。”赤松子直接道。
韩非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多……多谢足下。”
“公子不信？”赤松子纳罕不已，“公子若是有疑虑，老夫还可以推算出公子的过往，比如公子十六岁时……”
“不必。”韩非只是摇头，“我信。”
“那公子缘何毫不在意？”
“若能……得偿所愿，吾虽死……亦无憾。”韩非神色淡淡。
“那恐怕不能。”赤松子干脆道。
“若不能，便与国……同休吧……”
韩非便向他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唉……”赤松子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何必非要如此呢？”
岁首刚过，韩国公子非入秦，拜见秦王。
其时秋风萧瑟，水波粼粼，韩非跟着引路的谒者，走入麒麟殿。
一进去就看见秦王高坐上首，犹如虎踞龙盘，俨然大秦这个国家拟化成人，威严深重，睥睨众生。
秦国的太子陪伴在侧，钟灵毓秀，未语先笑，好似旭日东升，春风化雨。
两人截然相反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疑惑，这样肃然的秦王是怎么养出这样灿烂的太子的？
韩非的目光一顿，就看到了好几个熟人。
荀子向他微微点头，看不出是喜是怒。
李斯礼貌而笑，不过这笑意不知道有几分真。
浮丘伯双手环胸，发髻上插着支笔，一副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大吵一架、辩论个三天三夜的架势。
龙潭虎穴，也不过如此了吧？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场合里，秦王居然是多余的那一个。
除了他，这活脱脱就是荀门团建啊。
只不过人家团建其乐融融，荀门团建刀光剑影。以口为刀，以笔为剑，分分钟就可能血溅当场。
韩非走进了这刀光剑影里。

第55章 你选谁？
“韩使非……拜见秦王、太子。”
韩非尽力清晰流畅地表达自己的意思，然而字词之间总难免有微小的停顿，像某种停在枝头的小鸟，动起来时一卡一卡的，像掉帧一样。
在场没有人会因此笑话他，秦王很礼貌道：“韩使远道而来，着实辛苦，赐座。”
韩国就在秦国旁边，巴掌大点的小地方，怎么也谈不上远道，但秦王这么说了，谁还会出言反驳不成？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李世民潜移默化的成果了，秦王和太子是有座位的，不必再辛苦自己的腿了，而客人们都有软垫和支踵，各取所需，求同存异，皆大欢喜。
“多谢……秦王。”韩非在李斯对面坐下来，久别重逢的师兄弟两人刚一对上目光，就纷纷自觉又默契地错开来，好像互相都不太熟似的。
“韩非师兄好。”小太子才不管空气里的氛围多么微妙，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笑容纯良，大大方方地向韩非问好：“我是荀先生去年刚收的弟子哦，师兄还没有见过我吧？”
韩非听说过荀子来秦、为太子师的事情，不过都是在韩国的朝堂上听说的，他这两年与荀门断了书信，和师兄弟们的关系也不尴不尬的。
“不敢当太子……一声‘师兄’。”韩非道，“我为……秦韩友好而（来）……”
“怎么就不能叫‘师兄’了？”浮丘伯开口就是喷，还喷得有理有据，“太子都能叫我师兄，我什么出身，既无爵位也无官职，甚至在外都没什么名气，太子乐意叫，我也乐意听。怎么，叫你就叫不得了？难不成是我们辱没你了？”
韩非微惊，有点茫然和莫名，又有点难以言说的动容，心里千折百回，说出口的却只是：“非……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话音未落，浮丘伯就已经接了一句，显得韩非更慢了。
“我立书传法，言儒者……为五……”
“为五蠹之一！”李世民帮他说完，“所以韩非师兄和儒家划清界限了，是这个意思吧？”
“是……”
“通古也研法家，还在秦国当了廷尉，他怎么没有跟我们划清界限？偏偏你，韩国公子，就连封信都不给先生写，一走数年，毫无音讯，有你这么当学生的吗？”浮丘伯急吼吼怒斥。
嬴政的脑袋边上都要冒出问号了，——这都什么话题？怎么扯这种鸡毛蒜皮上去了？
“是……是学生的错。”韩非惭愧而坦荡道，“然，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句话是孔子说的。”李世民乐道，“看来荀先生教的东西，韩非师兄也没有忘哦。”
韩非垂着眼，像是默认了，又像是在表示不赞同，只是没有出言反驳。
“公子的文章传到咸阳，寡人甚是喜爱，彻夜通读，请公子前来，也是想长谈‘法’‘术’与‘势’。”嬴政把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韩非闻言，正襟危坐，回答道：“我所欲言，皆……皆在文章之中。”
他把自己想说的话，可能会长篇大论的部分写在了纸上，从布囊取出，呈给秦王。
“请秦王……过目。”
这个对话方式很有意思，对韩非来说，他写字可能比说话快多了，文思泉涌，下笔如神。
但这样的话，辩论起来，韩非就太吃亏了，对方噼里啪啦一顿激情输出，他这边不温不火慢慢吞吞回了一两句，明明语气措辞也很严谨，但不好意思，情绪表达是断断续续的，连贯不起来，威力大打折扣。
——他连浮丘伯都没吵过。
要是比写文章的话，韩非能吊打十个浮丘伯。
“师兄可不可以说给我听？”李世民认真地询问。
韩非怔住：“太子愿听……听我说话？”
“文章再好，也终不及本人。‘法术势’既然是师兄提出来的，那由师兄解说，我想我会更愿意听。”
韩非略有些迟疑，甚至忍不住恶意地猜测秦太子是不是有意想拿他取乐，因为通常来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听他说话，不故意模仿他口吃嘲笑他的，都是少数。
但荀师在这里，也没有阻止的意思，韩非便按下这种负面的想法，在心里酝酿一下，镇定道：“法者，国之权衡，万民之……之规矩。法不阿贵，绳不挠曲，[1]法令……当明晰，赏罚……当分明。”
荀子与李世民几乎同时点头表示赞同，嬴政更是满意：“妙哉，此正是秦法能强国之所在。”
韩非得了鼓励，继续慢慢道：“术者，王御臣……臣工之术，藏于胸中，以偶众端而……而潜御……群臣者也[2]。”
他努力减少句子中间的停顿，虽因此而呼吸略有点儿急，每说一句话尾音都往下，显得中气不足，但有意识地在改，时刻调整自己，以最好的状态，阐述自己的理论。
荀子听到此处，笑意稍敛，略有微词：“君臣之间，若只有术，那还谈什么道德礼义？君以权术待臣，臣以惧伪待君，彼此之间既不同心同德，也无忠信仁义，长此以往，君臣离心，处处算计，国将不国，永无宁日。”
浮丘伯冷嗤一声：“谁喜欢呆在一个只知道权术凌人的君主手底下？真当他的权术有多高明，天底下谁都看不出来吗？七国这么大，哪儿去不了？”
“若辅之以……以严法呢？”韩非不紧不慢。
“跑都不让跑是吧？那这法可够严的。”浮丘伯脱口而出，“那便效仿伯夷叔齐，还有介子推，大不了就是一死，总比被暴君凌虐强。”
韩非：“谈何……暴君？”
李世民：“也未必是暴君。”
他们同时开口，彼此都停了一下，等对方先说，李世民很有耐心地等了一阵子，韩非才接道：“还有势。君主有势，方能……令行禁止，威风赫赫，群臣敬畏，黔首顺从，将法与术推……推行无阻。[3]”
“韩子之言，深得寡人心意。”嬴政表情还算矜持，但连“韩子”这个称呼都冒出来了，可以想见他内心的兴奋。
韩非的“法术势”之论，简直就像在猫面前撒一把猫薄荷，能忍住不疯狂打滚的，都是注意形象管理的王者大猫了。
李世民却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嬴政很奇怪地看向他：“你方才要说什么？”
“假如，我是说假如，请诸位代入一下普通的黔首，不是秦王，不是公子，没有那么尊贵的地位，当然也可以是底层的文吏，军中的将士，朝中三公九卿之外的臣子……”
李世民的前摇超级长，绘声绘色道：“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为父为君的国王，非常喜欢搞权术，拉拢权贵，打压功臣，偏听偏信，老谋深算，跟他说话得有一百个心眼子，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在他手下做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另一个是年轻的公子，性情爽朗，待人以诚，能力与品行都不错，和他相处比较轻松，彼此关系和睦，不同担心他随时会猜忌和打压自己……”
“那我选年轻的公子！”浮丘伯毫不犹豫。
李世民甚至话都没有说完，他就做出了选择。
“浮丘师兄决心下得这么快吗？”小太子吃惊。
“那还用说吗？我是去上朝的，又不是去上坟的，每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咋的，我是他仇人啊，就想着利用完丢掉？”浮丘伯撇撇嘴道，“我可不乐意受这罪。”
“师兄倒是真性情。”
“臣……”荀子沉吟片刻，郑重其事道，“兴许也会选那位公子。”
众人皆侧目，李斯提醒道：“然而那只是位公子，并不是太子。”
“这样贤良的公子，能得众人爱，那他会有机会成为太子的。”荀子笑道，“待人以诚者，人必以诚待之。跟随他的人多了，他自然就有了向上的力量。”
嬴政冷静地看向太子，道：“你所举的例子，过于泾渭分明了。”
李世民只是微笑，并不反驳。他只是突然想起来，上辈子他好像就是帝王心术的受害者，深知权术之弊端。
“法术势结合，就已经能造就一个英主了，大权在握，号令天下，四海宾服，指日可待。”嬴政目光炯炯。
韩非适时道：“如此，霸业……可成。”
李斯默默同意：“于秦而言，确是良策。”
浮丘伯嗤笑道：“所以我讨厌你们法家，根本不把人当人，好像所有人都是杀人的武器，舂米的工具，活在世上只需要重复做一件事，没有脑子，没有喜怒，没有自由，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要有一点行差踏错，从此人生便毁于一旦。”
“明知律法严明，何必非要去触犯？”李斯针锋相对。
“律法，狗屁律法！”浮丘伯怒火中烧，“你们秦国的律法有多苛刻，你不知道吗？光一个连坐，连累多少无辜，你们不清楚吗？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要被牵连下狱，换了是你你愿意吗？”
来了，李世民心道，总算让他逮到机会正式讨论秦法太严这件事了，之前因为顾及到秦王的王位还不够稳，还有商君之法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一直思量着没有提。
他犹豫了很久，是不是等秦国统一天下之后再一起改革，但同时也没闲着，时刻准备有机会就提起，先探探口风。
这个机会，送上门来了。
荀门内战，火速升级，目前这个局势，颇为紧张，该到李世民上场的时候了。

第56章 二凤carry全场
“秦法之连坐，自商君始，虽令黔首畏法如虎，表面上减少了刑狱之事，但冤情却更多了。”李世民正色道，“‘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1]这一条，无论如何都过于严酷吧？”
“太子以为连坐严酷？”李斯立即反驳，“十家为什，五家为伍，若一人犯罪，邻里举报，那不仅不会被连坐，还能得到丰厚赏赐，这怎么能算严酷？”
“廷尉所说的，是最好的情况。但实际上有多种结果。譬如，家人知晓，但心生不忍，没有告官呢？”
“那便与投降敌人同罪。”李斯不假思索。
在秦国，投降敌人是重罪，一般处以死刑，还要连坐家人，或没收财产，沦为奴隶。
“如果一个人在大街上乱丢脏物，按秦法该判黥刑，在脸上或额头刺字涂墨，然后罚去做劳役。[2]廷尉精通律法，能不能告诉我，这劳役是去做什么？做多久？”李世民好整以暇，徐徐问之。
“男者修筑城墙，挖渠铺路，女子多去舂米捣粟。通常是四年。”李斯回答得极快，也很准确。
李世民要的就是他准确，朗声道：“也就是说，丢个废弃物就得在脸上留下一辈子的疤痕，让世人都知道他是有罪之人，还要做四年辛苦的劳役。——就因为丢个废物，一辈子就都毁了，这样的律法，廷尉觉得还不够严？”
李斯自然而然道：“严明法纪，就是为了让黔首不敢去触犯。此律乃商君改自殷法，‘弃灰（垃圾）于道者断其手’。与断手相比，黥面已经很宽松了。”
浮丘伯大声冷笑：“真不愧是你们法家，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们还是人吗？在路上丢点废弃物就黥面毁容，恨不得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这样的酷刑，还能昧着良心说‘宽松’！我呸！”
“不可无礼。”荀子不轻不重地责备了他一句。
“若黔首……知法犯法，那便该罚。”韩非这时候倒和李斯一个阵营了。
嬴政若有所思地听着，不仅不阻止李世民和法家的辩论，还用心观察小太子的表现。
这个时候，正如从岐山奔赴雍城的那一夜，年幼的太子显露出超越年龄太多的冷静敏锐，思虑周全。
“为避连坐，逼迫其人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举报自己的至亲骨肉，致使父子离心、骨肉相残，整个国家都变得急功近利，漠视人情，这样的律法还不够严苛？”李世民质问。
“律法大于人情。既知律法不容，便不该违背；既然违背，家人便不该藏匿，若人人亲亲相隐，律法之尊严何在？”
“荀师……曾言，人之初，性本恶，那么律法……必须森严，才……才能止恶少狱。”
两位法家大佬迅速统一战线，不需要任何暗示，言语之间就严丝合缝，犹如两块拼图，拼在一起完整得很。
荀子原本看着他们辩法，论到此处终于也忍不住出声道：“正因人性险恶，当明礼义以教之，只有刑罚威吓，未免有失偏颇。”
“律法不外乎人情，如果这项律令已经对百姓形成了残害，刑徒所做的恶与他们所受的惩罚一轻一重，不相匹配，那这样残酷的法令就不该存在。”李世民果断道，“区区弃灰于道，又不是通敌叛国，怎能连坐十户人家？”
“并未连坐十户人家，邻里不知情者，可免其罪。”李斯指出。
“那么问题来了，邻里如何证明自己不知情？”李世民问。
“无辜之人，自当有法子证明自己无辜。”
“无辜之人，凭什么非要自证清白？”李世民反问，“我现在若说我的玉丢了，必是在坐之人偷了去，诸位为了自证清白，必须现在脱衣搜身，敢问，谁人愿意？”
“我可不愿意！”浮丘伯率先出击，“谁要是冤枉我，得先拿出证据来，凭什么要我自证！”
李斯一时哑然，稍微过量，才道：“这不是审讯的流程。狱案发生之后，县尉抓捕，县丞处理，县令判决，狱掾与令史负责文书证据，文无害巡查复审……这期间，自然会还无辜者清白，审判有罪之人。”
“廷尉的意思是，只要有一人犯罪无人举报，后被抓到，邻里十家，五六十口人，都得自证自己没有知情不报，且没有藏匿案犯。只要有一人拿不出证据，比如案犯藏匿在山里，他正好去过那座山砍柴，他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他就得按藏匿罪惩处——最终可能腰斩。是这样吗？”
李斯听出太子话里有话了，谨慎地斟酌言辞：“最终结果，要看县令如何判。”
“廷尉觉得县令会如何判？”
“如果是臣，自当搜集证据，依法处置。”
“一人犯罪，累及邻里五家十家，人口众多，难以一一辨明，依诸位的见识看，这么多人里，蒙冤的可能大不大？县令县丞为了快快结案，一刀切下去，直接连坐的可能性有多大？”
浮丘伯不客气道：“那得看这些人愿不愿意送点钱了。有财帛自然无辜。若是两手空空，不连坐你连坐谁？谁叫你儿子乱丢脏东西，你还不举报的？什么你不知道？你怎么证明你不知道？证明不了就去死吧！”
“浮丘兄言过其实了。”李斯严肃道，“收受贿赂也是重罪。”
“范雎还收过贿赂呢。”李世民哼了一声，“一国丞相尚且如此，还能指望底下的小官小吏个个正直无私吗？”
荀子捋着胡子，叹道：“那恐怕会有不少冤案……”
李斯仍镇定道：“太子若觉得有冤案，可召廷尉上下复审。”
“连坐之法已过百年，中间冤死过多少人，廷尉你数得清吗？”李世民步步紧逼，“即便今年审出了几桩冤案，那些受冤的人也不知道身在何处，葬在何处，割鼻子砍脚趾刺面宫刑的刑罚也不可能再收回去。那不是白白受冤了吗？”
李斯已察觉自己被逼到了悬崖，只有一条路可走，但他思来想去，竟只能顺着太子，抛出对方想要的问题：“那太子以为该如何？”
“父王，臣以为当废肉刑与连坐，使刑罚不至于累及无辜，蒙冤之人能尽量少受苦楚，轻罪不该重罚，罪与刑不平衡，只会使百姓提心吊胆，畏法而怨怼。”
李世民掷地有声，殿内静谧了一秒，嬴政旁观沉默到现在，轻叩桌案，问：“这些话，你琢磨很久了吧？”
“以前想的比较少，最近几个月想的多。”李世民笑了笑。
“为何最近多？”嬴政又问。
“因为韩非师兄要来了。”李世民坦坦荡荡，“师兄要来，就得讨论他的文章，那法家的廷尉就得旁听。他们都在的话，那加一个荀先生也很正常。这么整齐的场面，就可以议论我想议论的话题了。”
“怎么不单独和寡人说？”
“我希望以太子的身份，在正式的场合，认认真真地谈论改革律法的事，而不是像小孩子一样撒娇哭闹。”小太子仰头看着他。
依然很幼小的外表，但嬴政却无法忽略他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
在场众人，也是如此。
“你可以上奏。”
“会被驳回的，我知道。”
“那怎么不在朝会提及？”
“阿父推崇法家，谁不知道？在朝会上一提，太严肃了些，显得太子好像要和王上分庭抗礼，会有些人不明所以，着急忙慌地站队的。那比较起来，肯定是支持法家的人多，毕竟商君之法已经实行上百年了，想扭转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我不希望大秦朝堂，现在为了这个争论不休。”
“明知不可，又何必提起呢？”嬴政心绪复杂，竟拿他没办法。
“我想要告诉阿父，告诉廷尉，告诉荀先生和师兄，我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哪怕现在我还做不到，但我想试试。”李世民舒了口气，“成不成功在于阿父，做不做在于我。”
嬴政心潮起伏，本来为“法术势”集权于一身而激动的心，突然被拐到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这个发展委实出乎众人的意料，连李斯和韩非都在复盘，这个辩论是怎么辩到“废肉刑和连坐”上的？
“你向谁学的秦法？”嬴政冷不丁问，“如此清楚明确的法令和刑罚，《商君书》里并没有。”
依他对这孩子的了解，李世民想达成什么目的，一定会提前做准备，并且准备得很细致很完整，条理分明。
“我去找过姜启丞相，不止一次哦，阿父你忘了吗？”李世民笑眯眯。
“你去他那里查了卷宗？”嬴政皱眉。
“没有啊，卷宗都在廷尉府，已经交接给廷尉了，姜丞相那里没有特意保留。”李世民解释道。
“那你……”
“他做过几年廷尉，记性很好。他口述给我听，我用心记住的。”李世民眨眨眼睛，理所当然道，“我们只是在讨论这些年的案件，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也没有打扰廷尉府办案哦。”
继而又向李斯笑道：“这一点，廷尉可以作证，对吧？”
李斯艰难地点头：“太子与右相的确没有越权调动任何狱案。”
韩非默不作声地观望着这对父子，对自己被当枪使毫无不满，只是在默默盘算能不能借太子的东风实现他的目标。
“所以，阿父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李世民殷切地看着嬴政。
“倘若寡人不同意呢？”
“那十七年后，需要发愁的人就不是我，而是阿父你了。”李世民淡定道。
“为何是十七年？”嬴政纳闷。
众人也很疑惑，对啊，为什么是十七年？不是十年二十年的虚指，而是一个非常准确的数字。
十七年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第57章 二凤吓唬李斯
“十七年后，我就成年了。”小太子煞有介事，“秦法里有一条说，‘成年男子不得无故嚎哭，会被处罚，严重的话要剃去胡须和眉毛。’[1]——到时候我肯定会触犯的。”
在场所有人：“……”
蒙毅本坐在下首，用笔记录这场别开生面的辩论，听到这里不由也停了下来，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着写。
嬴政忍住想叹气的冲动，刚刚过去这半个时辰对太子所有的赞赏欣慰，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列代先王在上，能不能把刚刚那个出口成章、言行可嘉的太子还给他？
李斯硬生生打破沉默，坚守岗位，尽职尽责地科普：“秦法里的‘成年’，不是按年龄算的，是按身量。男子满六尺五寸（大概1米5）就可以算成年了。”
“那完了。”李世民幸灾乐祸，“最多十年，我就超过这个身量了。”
这个话题好怪啊……韩非默默地想，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圈子，不仅一句话插不进去，还觉得每个能接话的人都很诡异。
——包括本来不怒自威的秦王和博学多才的李斯。
“‘无故嚎哭’虽不可，但若是有缘故，亦无人会追究的。”李斯继续坚强地普法，“没有太子你想的那么可怕。”
这一来一往间，李斯抽空疑心了一下太子是真的不清楚秦法中“成年”的规定，还是故意说错，引他来讨论的？
怀疑年幼的太子如此有城府，似乎有点离谱，但若是一点不怀疑，真以为太子像他的外表那样纯真无邪，那李斯会觉得是自己太蠢了。
“那我每次哭的时候，还要说一下是什么原因？”李世民睁大眼睛，作无辜状，“那也太古怪了吧？”
你们一本正经地讨论一国太子哭不哭的问题，还不够古怪吗？韩非腹诽。
“若是哪天我不在咸阳，想阿父想哭了，还要同别人解释我因何而哭，那多不好意思啊！”
——他甚至还举了个例子。
韩非陷入一种“难不成我是在做梦？”的迷思里，默默地在袖子里掐了掐自己手心。
——居然不是做梦。
秦国的朝堂竟然这么……这么活泼吗？
“莫要胡言乱语。”嬴政板着脸，中止这个过分散漫且还在发散的诡谲话题。
“哦，总之阿父要好好考虑一下律法的问题，我不着急，我有很多时间，可以和阿父及廷尉……”李世民向李斯微笑，“慢～慢～讨论。”
李斯：“……”
嬴政收拾收拾被几次三番歪到岔路去的心绪，干脆把捣乱的小太子赶走，省得他再把议题带歪。
“此事以后再议。寡人还有要事，欲单独与公子详谈。劳烦荀卿带太子走一趟太学，看看那边如何情状。”
荀子起身行礼，把依依不舍的李世民带走。
前脚刚出门，后脚浮丘伯就按捺不住满腹的吐槽欲，一路走一边抱怨：“秦法怎么什么都管？连哭也管！这谁定的规矩？哭不哭关他啥事？”
“就是。”李世民小小声附和。
荀子忧心忡忡地回望了一眼麒麟殿，贴心的学生连忙问：“先生是在担忧韩非师兄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死犟死犟的，比驴都倔，心里想什么又不爱说，整天拉着脸，闷不吭声，就知道埋头写写写，一肚子想法就是不开口……”浮丘伯的怨气比鬼都大，不提还好，一提那简直滔滔不绝。
韩非要是在这里，一句话结结巴巴没说完，浮丘伯的唾沫都能把他淹没了。
“先生不必太担心，韩非师兄暂时不会有事的。”李世民保证。
“他素来固执，怕是会惹王上发怒。”荀子忧虑着。
“那也是他自找的。”浮丘伯哼声，“他是韩国公子，秦韩必有一战，他若是还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怎么可能不触怒秦王呢？”
荀子摇头叹息：“不忍见家国覆灭，乃人之常情，你不该如此嘲讽于他。”
浮丘伯意识到自己情绪上头，言语有点过分了，连忙收声：“是，学生谨听教诲。”
“你可有法子周全？”荀子低首相问他的小弟子。
“先生是问韩非师兄，还是问我想动一动律法的事？”李世民淡然自若。
“你都有成算吗？”荀子微微而笑。
“谈不上有十成把握，律法的事这次不过是恰逢其会，成很好，不成也罢，以后我有的是机会。但能不能保一下韩非师兄，不是看我，是看他自己。”李世民道，“正如当年的屈原，他不是死在秦国手里，而是死于他自己的心。”
浮丘伯低声杠了一句：“若不是秦国攻楚，你们武安君白起打得楚国郢都沦陷，被迫迁都，丧失大片土地，国将不国，屈原也不会心灰意冷，投江自尽吧？”
荀子欲言又止，显然觉得这个话说得有点不太合适，结果李世民接了一句：“那韩非师兄至少要再多活几年，等韩国全部沦陷再说吧。现在还早呢。”
浮丘伯豁然开朗：“这个思路不错，下次我就这么跟他说。他要是不能亲眼看到韩国被秦国占领，那他连屈原都不如。”
荀子忽然觉得纸张替代了竹简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现在他手里就没有趁手的木牍，好“教育”一下这两个混说的弟子。——从前为了方便随时记录文字，他都是随身携带毛笔和木牍的。
“国破家亡，死生大事，不可玩笑。”他严肃道。
浮丘伯和李世民纷纷闭口应是，表面都听话得不得了。实际上肯定没有这么乖，荀子也知道。
老人家忍不住反思了一下，难道是他对学生太放纵了，怎么一个个都主意那么多呢？
唉，算了，他都一大把年纪了，只希望有生之年别看到弟子死在自己面前，别白发人送黑发人就好。
“先生放心，一切有我呢。”李世民向他一笑，自信满满道，“我虽决定不了韩非师兄的生死，但好歹能干涉一下。”
小太子跟着荀子他们去太学那边转悠了一圈，又跟着他们去李斯家蹭了顿饭。
李斯不在家，但这不重要，除了他以外的众人聚在一起用哺食，李世民玩到快黄昏时，才施施然离开。
“我去送他。”赤松子用竹签剔着牙，趿拉着木屐，懒懒散散地拍拍肚子，朝浮丘伯抬了抬下巴。
“慢走。”
他们慢悠悠地向外走着，李世民随口问道：“老师见到韩非了吗？”
“见到了。”
“如何？”
“命苦。”赤松子摇摇头，“就像被拍上岸的鱼，渴死或晒死，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李世民的心一沉：“他的命能改吗？”
“那得看你。”
“我？”李世民停下脚步。
“你就是天命。”赤松子笃定道。
太子微怔而笑：“我上面还有阿父呢。”
“所以得看你，你已经在影响和改变秦王了，你没有发觉吗？”赤松子带着赞赏的笑意，摸摸他的头。
“这个我倒是有发觉。但这次，难度有点高。”李世民其实没有多大把握，在荀子面前表现得胜券在握，只是不想耄耋之年的老人还要操这种心罢了。
一个人的理想如果完全破灭，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秦国是必然会灭韩的，且就是这几年，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趁六国自顾不暇，不会来营救韩国的档口，说灭就灭了。
区区韩非，是不可能阻止这件事的。
那他的死，似乎是一个必然。
“老师能算出韩非的生死吗？”李世民颇有点期待地仰脸看着赤松子。
“你别问我，我可不是神仙，我也不想影响你。”赤松子轻松道，“他的劫数就摆在这里，能不能过得去看他自己，也看你，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李世民若有所悟，正看见李斯回来了，便向赤松子挥挥手：“那我试试看。”
“去吧。”
红彤彤的金乌像在朱砂里打了滚，染得云霞姹紫嫣红，连院子里的桂花树都镀上了一层赤红。
那昳丽的光辉，如同朱雀的尾翼，拂过太子的眉目。
“李斯。”
那本是清脆悦耳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淡下来，竟仿佛失真一般。
廷尉不知怎的后背发凉，本能地驻足，恭敬道：“臣在。”
他很有礼貌地低下头，因着身高差，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太子的面容神情。
小太子虽抬着头，却有种说不出的居高临下的意味，就像上朝时那样，散去了平日里惯常的活泼可爱、稚气未脱的孩子的表相，冷静地审视着他。
“太子见谅，臣今日与太子的争执，只是出于廷尉的职责，在维护秦法而已，并非有意为难……”李斯连忙解释。
“我知道。我不会因为这个责难你。”李世民的脸上殊无笑意，语气平平，“变不变法，怎么变，最终决定权在阿父，不在于我和你，君前辩论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我若私下怨怼于你，那便是我的错。我们也认识两年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李斯正因知道，心底越发不安，他从来不敢看轻年幼的太子，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脑子里已经把近来所发生的事情全思量了一遍，也没想出来太子想干什么。
如果不算今天麒麟殿的辩论，那我没得罪他吧？
太子平常总是很爱笑，没想到面无表情的时候竟然有几分王上的风范……
小小年纪，居然就这么难应付了，长大了还得了？
李斯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太子叫住臣，所为何事？”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他，负手而立，气度如崖下潭水般沉凝，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你可知道，太学所用的屋舍，原是谁的别墅？”
李斯恭谨道：“是文信侯的别业。”
“你从前做吕不韦的门客，可去过那里宴饮？”
“……臣去过。彼时文信侯位高权重，朝中诸卿多与之来往，臣不过一小小门客，与众多文士一起助其修书……其中种种，都已告知王上，并无什么欺瞒之处。”
“你以为我要追究你和吕不韦的私交？”李世民失笑，“那有什么可追究的？他还送过我贵重的礼物呢。”
李斯悬起的心悄悄放下了一点，疑惑不解：“那，臣实在不知还有什么疏漏……”
“吕不韦，他其实是可以死的。阿父原打算罢他的相位，将他赶到封地去。他爱热闹铺张，耐不住寂寞，想继续治他有的是法子，要不了一两年，多半就得死。”李世民平静地说着一点也不平静的话，轻松至极。
“是，臣听说是太子劝谏王上，让文信侯戴罪立功，出使月氏。太子宽仁，实乃大秦之福。”李斯随即迎合。
拍马屁的话也是张口就来，一股官场味儿。
“我用人，喜欢拣现成的，做事呢，喜欢又快又节俭，像吕不韦，正好可以拿来跟月氏通商，他主动（？）上交的别墅，覆压颇广，崇楼杰阁，应有尽有，拿来做学宫再好不过了，也省了不少木料和劳役。”李世民随口道，“他的宅子多，也不差这一个，给我用，恰到好处。”
“太子贤明，惠而不费，事半功倍。”
“韩非也一样。”李世民抬眼，在夕阳的余晖里微微一笑，“就像你在《谏逐客书》里写的那样，‘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李斯闻弦歌而知雅意，马上问道：“太子想留下韩非？”
“不是我想，是阿父想。韩非的学说正对阿父的胃口，他怕是恨不得与其秉烛夜谈吧？”
差一点。李斯心道，王上和韩非聊得火热，对他的文章赞不绝口，差点就留韩非下来，晚上再谈几个时辰了。
要不是李斯提醒王上天色不早，太子还没回来，指不定真能秉烛夜谈。
“正如太子所说，王上甚喜韩非。”
“你会不会嫉妒？”李世民冷不丁发问，问得直白且犀利。
“臣不敢！”李斯一激灵，脱口而出。
“是不敢，还是不会？”越发刁钻。
“臣……臣只是一心为王上着想，六国贤才都来事秦，使大秦更加强大，臣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心生妒忌呢？”
李世民却只是望着李斯，听他急急忙忙的辩解，水波不兴，从容坦荡：“我不喜欢玩权术那一套，也不是在敲打猜忌你。
“嫉妒之心人人都有，你在秦这么多年，从门客到客卿再到廷尉，一步步脚踏实地熬上来的，终于有了实权。
“韩非却是阿父特意威胁韩王索要来的，他一来就得了阿父的青眼，连我都要暂时往后排排了。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同样修的都是法家，韩非的文章写得好，你也不差什么。你如此尽心尽力，阿父却偏偏更喜欢韩非。后来者居上，你要是一点都不嫉妒，我敬你是个圣人。”
李斯嘴唇动了动，心里无声无息地挣扎了一下，仿佛落在蜘蛛网里的飞蛾，竟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了。
——所以说，他真的从来不敢看轻太子。
“……臣自然不是圣人，也有不可言说的私欲，但臣并没有因此做违法的事情，请太子明鉴。”
“我相信你。”李世民干脆道，“我相信你现在说的都是实话。”
李斯刚刚舒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还没缓过劲来，就听对面的小太子道：“也希望师兄，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很难，想摧毁它却很容易。”
“臣……我明白。”李斯给予了李世民想要的答复。
“师兄明白就好。”李世民爽朗一笑，语气与嘴角一同上扬，陡然之间气氛便松弛下来，“大秦需要更多的人才，只要没有犯下必死的罪行，那么无论是谁，我都希望他不要轻易死去，而是活着为大秦效力。”
“他若是不愿意呢？”李斯的压力一减，就试探着问。
“强扭的瓜甜不甜，我得吃了才知道。谁要是在我吃瓜之前，把我的瓜给摔地上砸烂了，我可是会追究到底的。”
李世民笑意加深，十分坦诚，“即便韩非和郑国一样，来秦别有目的，我也只会看他做了什么，是否有害大秦，而不会出于怀疑就诛杀他。廷尉，听清楚了吗？”
李斯懂得不能再懂了，对他来说，这从头到尾每句话都是明示。
“臣听清楚了。”
“那我回去啦，师兄留步，明天再见。”
李斯还是送了两步，看小太子蹦蹦跳跳上了马车，驾车的也是宫中卫尉，才放下心来，目送李世民远去。
他在原地出了一会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似乎有一刹那，他脑海里闪过与韩非初见的场景，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韩非的眼睛还很明亮，虽然言语笨拙，文笔却锋利如刀，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给李斯留下了深刻印象。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2]
“这诗……不好……”
“哪里不好？”
“自怨自……自艾……”
“‘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3]——人处困境之中，难免怨天怨地，怨父母怨君主，愿自己无法解脱，进退两难。”
“怨天……不如求己。”
“非兄说的是，行有不得者，当反求诸己。”
……
李斯漫无边际地回忆着当年梓树下的对话，忍不住在心里问：如今你还这么认为吗，韩非？
即便你把“求己”做到了极致，又能改变什么呢？你甚至连在韩国变法都做不到。
太子特意警告他不要做多余的事，李斯固然有点警惕和失落，但同时又产生了些奇异的放松。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变成了王上与太子的博弈，而不是他和韩非的竞争，他反而有了个托底的人。
至于这对父子俩，到底谁会胜出，那就很难说了。
光凭太子能让王上将早朝时间推迟半个时辰这一点，李斯就得好好斟酌，再斟酌。
——他可不想做那只被王上射死的鹞鹰。死的毫无价值也就算了，马上就会有新的鸟儿填补他的位置。
李斯深呼吸，定了定神，回屋写文章去了。
李世民回到北辰殿时，天边的霞光都消散了，天际翻出模糊的灰蓝色，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西边，夜幕即将降临。
“阿父，我回来啦！”
他像一只快乐小狗，撒欢儿似的跑进去。
“你何时能行止稳健？”嬴政老远听到这欢快的脚步节奏，就知道他来了。
“以后再说吧。”
“上朝时不是很得体吗？”
“这里又没有外人，难道我还要坐得像个雕像吗？”李世民才不在乎呢，往嬴政边上一蹭，见他在专心看奏，“阿父你抬个手。”
“做甚？”
“我要坐你怀里。”
“这么大地方不够你坐的？”
“我就要坐中间，这样我就不用转头看了。”
“麻烦。”
嬴政略微抬手，放烦人的小崽子钻进来。李世民乱七八糟地坐下，就着他的手，打量这篇奏。
“韩非写的？”
“嗯。”
“写的什么？”
“你不会看？”
“阿父偷懒，最近都没有读书给我听，歌都不唱了，每次都让我自己看，好敷衍！”小太子控诉。
“你五岁了。”嬴政很无语。
“五岁怎么了？五岁的孩子就不配有歌听吗？”
“你干脆听到成亲算了。”嬴政面无表情。
“阿父要是愿意唱的话，我是不介意的。”李世民笑嘻嘻。
“专心看。”嬴政顺手用书卷轻拍了一下孩子的手。
“哦。”
李世民一目十行，扫了几秒就奇怪道：“这有什么值得专心看的？这文章写得梦笔生花，一派胡言。”
“这是什么评价？”嬴政瞅着他。
“如果不看文章的意思，那写得好极了；如果只看文章的意思，那就应该扔进臭水沟里。”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浮丘伯了。”嬴政不悦，“好的不学，净学坏的。”
“韩非居然建议秦国‘伐赵存韩’，他是怎么想的？谁会放弃嘴边煮熟的鸭子，去啃硬骨头？还说什么打赢赵国之后，韩国一封书信就可以平定，这是当阿父是楚怀王吗？这么好糊弄？”
“……”嬴政听前面觉得挺有道理，刚要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把点了一半的头收了回去。“好好说话。”
“更不用说万一韩国墙头草两边倒……小国嘛，向来如此，韩国今天能对我们大秦称臣，明天就能跟赵国结盟，等秦赵打起来，指不定它会后面捅我们一刀。”李世民的头摇啊摇，“这肯定是不行的。后方不安定，前线没法打。”
嬴政皱着眉，放下了手里的文章。“你的意思是，韩非上奏的用意是为了‘存韩’？”
“怎么，阿父看不出来吗？”李世民眨巴眼睛，无辜反问。
嬴政：“……”
“阿父不会以为，韩非是在诚心给你献策吧？”小太子歪头杀，正中靶心，“你不会差点信了吧？”
嬴政陷入更久的沉默，对韩非的滤镜摇摇欲坠，仿佛一桶冰水从天而降，浇了个透心凉。
类比一下，大概就是心慕已久好不容易才面基的偶像（？），居然塌房了。
自以为跟对方心有灵犀（不是），神交已久（不存在），一见如故（那更没有），聊得火热激情（单方面），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是对家。
唯有对家这件事是真的，其他的大概都是嬴政一厢情愿。
韩非，有点危。

第58章 二凤：轻佻？我吗？我？（不可置信）
“阿父若是不信，明日可召几个人来议论议论，像国尉、蒙大将军、王翦将军……都是最踏实可靠的，他们说的话，阿父应该会信吧？”李世民退了一步，给嬴政台阶下。
“……”
嬴政勉强冷静下来，把韩非的奏卷起来，换了个话题：“先不提韩非了。你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想起要变法？”
“不是变法，是修律。”李世民更正。
“好，修律。”嬴政深深地看着小太子，“是何人何事促使你想起来的？”
他已经逐渐发现，这孩子的生而知之，不是无所不知，而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由陶到瓷，由竹简到纸张，由马到马镫，由农田到代田法……
多多少少都是有关联的。
“阿父猜猜看？”李世民狡黠一笑，“就在你现在可以看到的地方。”
嬴政的目光一寸寸巡视他的视线范围，尤其孩子经常活动的地方，最后停在了那小桌案上的一个玩具上。
“刖人守囿车？”他难掩诧异，“就为了这个？”
这个玩具是去年吕不韦送的，雕刻精致，形状小巧，上面刻着二十几种动物的图案，车轮能前后滚动，在有风的地方，车顶上面的四只小鸟会灵活旋转。
嬴政记得李世民刚得到这个玩具时爱不释手，一会打开小车的门，一会趴桌上推着小车走，一会吹口气看小鸟们转圈圈，还抱在怀里跑去找扶苏分享。
但也就热情那么小半天，后来虽摆在桌案上，偶而看看摸摸，却没有那个新鲜的稀罕劲儿了。
他以为这是很寻常的事，就没有多加注意，原来不是吗？
“阿父好厉害，这么快就猜到了。”李世民习惯性先夸夸，然后娓娓道来，“我那天抱着这小车去找扶苏，他问我这些人和禽兽是什么意思？我说这应该是个驯养野兽和打猎的地方，就像上林苑……”
“上林苑可不仅仅是用来打猎的。”嬴政指正。
“哦，这个我知道的。”李世民点头，“还可以用来练兵嘛，我以后也要用的。”
嬴政不置可否，催促道：“继续说。”
“明明是阿父你打岔……”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李世民接着道：“我们把每一只飞禽与走兽都细细端详，看小鸟在风中起舞，玩得正高兴时，扶苏问我，这个人怎么没有脚？”
“你确定他是这么问的？”嬴政挑眉质疑。
看，又来打岔了。
李世民无语地瞅了瞅他，义正词严道：“阿父，扶苏已经会说很多话了，他言谈很好的。”
嬴政嗯了一声，等他把话说完。
“而后我告诉扶苏，这个没有脚的人，应该不是天生的，而是受了刖刑。扶苏说：‘他犯了什么罪要砍掉他的脚呢？’”
“以前很多。”嬴政随口道，“偷盗、逃役、渎职、贿赂、斗殴致人伤残……”
李世民默然听完，道：“我当时不太记得了，就随便举了个类似的例子，比如‘五人盗，赃一钱以上，斩左趾’。[1]扶苏不太明白，又问我，一钱很多吗？”
一钱很多吗？——不，一钱，其实就是一枚半两钱，是大秦最小的货币单位。
对，仅仅一枚。
一钱在大秦可以买到什么？李世民专门问了庖厨，他们告诉他，一钱在咸阳大约可以买三斤粟米或者一把柴火。
一斤盐要五钱，一只鸡要十钱。当然，咸阳的物价要比其他地方贵一点，但物资更丰富，放到偏远地区，也许一钱更值钱点，最多能买四斤粟米。
一钱，四斤粟米，砍五个人的脚趾。
“你觉得刑罚重了？”嬴政道，“然群盗，本就刑重。盗者集群作乱，焉能不重？且从常见的刖足改到斩左趾，已经是减轻了。”
这思路，真是和李斯一模一样。明明能砍整只脚，居然只砍了一个脚趾，方便犯人去劳役，怎么不算法家的仁慈呢？
“不是群盗，也挺重吧？”李世民正色道，“我下朝之后，去找了几回姜丞相，专门询问过。”
这个嬴政也看到了，上朝时端端正正无可挑剔的太子，一散朝人就没了，着急忙慌地在人堆里找不起眼的姜启。
明知难找，他一开始也不吱声，偏偏要自己考验自己，挨个挨个去看，去辨别，试图靠自己找到。
姜启发现了，就会默不作声地停在不远处等他。
人来人往中，小太子仰着头东张西望的样子，像条渴水的鱼，也颇为滑稽。
嬴政一般会看上一阵子，等太子惊喜地成功找到，或者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姜启自动暴露出来，一大一小汇合，就不再多加关注。
这孩子事太多，精力太旺盛，他没空一一注意太子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一人偷桑叶，不值一钱，罚劳役三十天；一人偷粮食，过一钱，黥为城旦，至少四年……”李世民一一列数。
嬴政很奇怪：“这很重吗？”
李世民也很奇怪：“这还不够重吗？”
“刑用于将过[1]，不重如何震慑黔首？”
“罚当其罪，存留养亲。[2]偷东西的人，尤其偷木柴粮食布匹的人，可能是穷得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仅仅偷几斤粮食，就判得这么重，根本没有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偷盗之辈，为何要给他们机会？”
“我以为，偷得多就罚得重些，偷得少自然就罚得轻些，若能赔偿可减刑或免刑。如今肉刑有些滥用，黥、劓、斩趾者众，他们后半辈子怎么生活？不是更穷更难活了吗？没有出路的话，反而可能会继续为盗吧？”
“屡次犯法，那就唯死而已。”嬴政冷漠道。
“我不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平静道，“我觉得律法应该宽严相济，刑罚只是一种手段。罪行很轻的，应该给他们改过的机会，不要动不动就在人脸上刺字，昭告天下他们是刑徒。他们只是一时犯了错而已，他们也是人，若有机会兴许也想好好活下去，肉刑一旦实施，是不可逆转的……”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律法就在那里，谁让他们触犯的？”
“律法是人定的。”
“已经定了。”
“可以改。”
“不需改。”
“无故嚎哭？”
“废了就是。”
“你刚刚还说不需要改，马上就为了我要废掉一条律令，这不就是君主的私心吗？”
“寡人私心为你，你反而指责寡人？”嬴政气笑了。
“我是你的孩子，大秦的臣民又何尝不是？这样森严的律法，百姓们过得太苦了，不是长久之道。”
“六国的黔首不苦吗？怕是不如秦国。”嬴政不为所动。
“等以后六国都是秦国了，天下的百姓一起过这种戴着镣铐的日子么？囹圄成市，断足盈车……[3]”
“没这么夸张。”
“难说。”
出乎嬴政和李世民预料的，这么一人一句的争辩，居然没有吵起来。
嬴政很冷静，李世民也很冷静。他们相似却又不同的眼睛，在灯火葳蕤里对视着，情绪化的部分很自然地流散掉，只剩下理智在彼此碰撞与思量。
“你仁慈得过分了。”嬴政评价，“儒家和墨家若是知晓，能齐刷刷跪在你面前，涕泗横流，高呼圣主明君，尧舜再世。”
“这样的机会，让给阿父你，如何？”
“不必，我有你了。”嬴政果断拒绝。
“啊？”李世民怔了怔。
“无论是修律还是变法，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你想变，就先准备着。等你成年了，天下尽归大秦了，大约也就水到渠成了。”
“阿父！你同意了？你竟然这么快就同意了？我还以为要磨很久呢！”李世民欢呼雀跃，惊喜地跳起来，大大地亲了一口嬴政的脸。
“何以为礼？”嬴政嫌弃地斥道，“荀子就这么教你的？”
“五岁了就不能亲亲了吗？”李世民惊讶，“礼法上难道有这个规定？”
“你为太子，怎可这般轻佻？”
“轻佻？我吗？我？”李世民不可置信，大受打击，指着自己连声问。
嬴政都没眼看他，告诫道：“在外不可如此无礼，对王家女儿更不可。”
“我才不会做这么失礼的事呢，我只牵了她的手哦。”李世民很认真，继而又追问，“阿父为什么这么快就松口呢？”
“我不同意，你就从此不提了吗？”
“那怎么可能呢？”李世民不假思索，“最多等个十年八年，迟早我会成功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嬴政下午的时候一直在分心盘算这件事，近两年他逐渐发现，这孩子的社交能力强得恐怖，他总是很轻易地与周围人熟络，进而影响身边的人。
尉僚才来秦几个月？姜启才跟他认识多久？怎么就在嬴政眼皮子底下，熟成这样了？
少府就不用提了，华阳太后偏心得没边了，王绾和姜启两位丞相，治粟内史隗状，国尉僚，蒙家三个，王翦，太学祭酒荀子……
不知不觉，小太子身边就已经形成了一股隐形的政治力量。
嬴政甚至能想到，如果他把丞相找过来问变法这件事，那两人会是什么反应。
王绾谨慎，大约会说：“商君之法乃强秦根本，不可轻动，臣以为该召三公九卿，从长计议。”
姜启……姜启都私底下给太子喂了多少律令和刑案了，他要是有异议早就该上书了，到现在还没动静，不已经很明显了吗？
“姜启他支持你吗？”想到这里，嬴政就挑明了问。
权术什么的，对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就没必要一个劲使了，若是不满意，直接换一个太子不更干脆？何必兜弯子？
“姜丞相吗？他说他只听王上的命令。王上说改就改，说不改就不改。”李世民坦诚相对，“但太子有权了解律法和过往案件。”
“他已然在偏向你了。”嬴政确定。
“我也这么觉得。”李世民笑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嬴政不能不为之惊叹。
“我只是每天花一点时间，和姜丞相讨论律法，讨论了三四个月而已，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做哦。”李世民满脸写着“我和他清清白白”，“他偏向我，有没有可能是他本来就想改革律法但没有机会呢？”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严刑酷法，哪怕是曾经执掌律法的人。
正因离酷刑很近，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惨案，才心生怜悯动摇，怀疑刑狱太重，却无法改变，也不敢触怒秦王，就只能保持沉默。
如果不是太子一鸣惊人，嬴政不会发现姜启居然隐隐约约是想改革律法的。
而像姜启这样的人，在大秦朝堂和底层文吏里，到底还有多少呢？
沉默的大多数，也许一直在等一个强而有力的主君，拯救黔首于水火之中，所以儒家的人才会越来越多。诸侯纷争的时代，儒家毫无用处，但，这个时代快要结束了。
嬴政会是这个结束旧时代的人，而他确信他的太子，会是最优秀的继任君主，所以——
随他折腾去吧，反正都是以后的事。
“我们约定一个期限。”秦王嬴政凛然地注视着他，“大秦统一天下之前，你不要擅动。”
“好。”李世民乖巧微笑。
又一次，求同存异，小太子很满意。
秦王和太子的事圆满解决，但韩非和李斯的争端却逐渐白热化。
翌日，嬴政将韩非的奏下达给李斯，廷尉立刻上奏驳斥，称韩国不可信，韩非巧言令色，祸水东引，若信了他去攻赵，那么秦国腹背受敌。[4]
李斯请求出使韩国，面见韩王，当面陈述韩国背秦的危害，嬴政准了。
结果李斯前脚刚出发，韩非后脚就上奏，举报姚贾出身低贱，品行不端，以权谋私，拿着秦国的财宝结交各路诸侯。
他在文章里直接开骂，说姚贾是“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5]
真是杀疯了呀，公子。
但是，派纵横家出去撒钱贿赂六国，本来就是大秦的计策啊……
嬴政是知道并且同意的，那他怎么可能听信韩非一家之言，就放逐姚贾呢？
他又不是楚怀王和如今的赵王。
姚贾这时刚结束出使四国的任务，回到咸阳，就被嬴政叫过来问话。
纵横家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说服秦王，说他虽出身低微，名声不好，但的的确确在为大秦效劳，就像管仲百里奚等人一样，效忠自己的君王，并且对秦国很有用处。[6]
很早之前，我们便说过秦王嬴政不在乎臣子的出身和来历，他只在乎臣下有没有用。
而韩非虽不是秦人，秦法却有一条叫“诬告反坐”，大大地降低了韩非在嬴政心中的好感度。
假如有好感度条的话，在面基之前，嬴政对韩非的好感约有90，《存韩》一出，cuacua往下掉，再加上举报姚贾失败，估计已经降到临界点了。
等李斯从韩国回来，迅速和姚贾达成一致，联合起来进谏秦王，状告韩非。
“韩非是韩国公子，终究一心为韩，既然他不会为秦国效力，那王上何必留着他呢？不如将他下狱处死。”
“你觉得呢？”嬴政看完两人的奏，习惯性地去问他的太子。
“我有个主意。”李世民神神秘秘地笑起来，“先将韩非下狱，处死他这件事我来做如何？”
“你？”嬴政上下打量他，不太相信，“你能狠得下心？”
玩个玩具，都能联想到肉刑残酷想废的小孩，能主动去杀韩非吗？这可能性实在不大。
“韩非好歹是我师兄，我来送他最后一程，是不是很合理？”李世民笑眯眯，“我为太子，有出入监狱之特权，也很合理。对吧，阿父？”
嬴政狐疑地斜他一眼，总觉得这孩子不怀好意，一肚子坏水。
他又想干什么？

第59章 二凤给韩非送鸩酒
韩非危坐在云阳狱内，手里的笔并不停歇。
他的待遇很好，监狱虽小，五脏俱全。笔墨纸砚，桌案蜡烛都没有短缺他的。
秦王的爱才之心和蓬勃怒意大概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杀伐决断和犹豫不决也可以。
韩非并不太意外，从他被迫入秦开始，这就已经是可以预料的结局。
一只灰白的飞蛾，颤巍巍地靠近闪烁的蜡烛。
韩非以余光看见了，却没有理会。
这个季节本不该再有飞蛾了，可偏偏还有漏网之鱼，那么它扑火而死也可以想见。
有很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韩非依然没有理会，只专心动着笔，又写下一列乌黑的字。
一双暖洋洋的小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带着春天太阳似的温度，软乎乎得像猫尾巴。
“猜猜我是谁？”故意压低的声音实在清脆，想猜不出来都难。
韩非本能地闭了闭眼，默默地停笔，以免出现涂改墨迹，而后凭感觉将笔收起，搁置到笔架上。
他不太想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也没心情哄孩子。
“猜不出来吗？”孩子好奇地问。
“……”
“我可以给你个提示哦，我和你一样，也是荀师的学生。”
这孩子真受宠啊，说话之间无忧无虑的童真几乎要跳出来了，即便不去看他，也能想象得出他脸上快活的表情和灿烂的笑容。
于是韩非慢吞吞开口道：“你是……通古吧？”
“什么？”小手的主人一愣，从他眼睛上拿下一只来，脑袋一歪，半张隽秀的脸毫无边界感地蹭过来，睁大眼睛纠正他，“原来师兄你和阿父一样，也是会讲笑话的吗？”
“秦王会戏笑？”韩非怀疑。
“想象不出来吧？就像我也没想象出来原来师兄你还会指鹿为马。”李世民笑嘻嘻。
“指鹿为马是……是何典故？”
“呃……”李世民一噎，连忙撤回，“我胡说的，没有什么典故。——师兄你饿不饿？”
“我用过……哺食了。”
“那我饿了，你陪我吃个夜食吧。”
“你……你有点任性。”
“谢谢师兄夸奖。”
韩非无奈，只能眼看着旁边多出一张小桌，摆满了吃食，不请自来的小太子大喇喇地盘腿坐下来，还挥挥手把飞蛾赶走了。
“这般箕踞，荀师没有……没有斥责过你吗？”
“说实话嘛，已经辩过了，荀师没赢，我也没输，后来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每个人用自己喜欢的坐姿。”
“那秦王……”
“你是不是觉得阿父这个人应该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威严凛然，永远都该像一把悬在六国的剑，就像太阿那样？”
“不是？”
“他也是个人，不是石头，不是冰雪，不是山峰，更不是剑。”李世民拈起一块甑糕，笑道，“像这个，糯米红枣做的，我教庖厨改进的制糖法，熬出来的糖更甜更润更香，蒸好之后香气扑鼻。阿父当时其实也想尝尝，但他不好意思说，所以我喂了他一块。——很难想象吧，他居然也喜欢吃。”
“太子教……教制糖？”
“对啊。”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承认，“我还会酿葡萄酒哦，可惜大秦还没有葡萄。”[1]
“我……我不曾听闻有……有葡萄此……此物……”韩非疑心他是杜撰的，小孩子是很有可能杜撰从来不存在的东西的，但又觉得太子条理分明，没必要杜撰这个。
“如果你能再多活两年，你就能看到了。”李世民送了他一块点心。
“我不……不嗜甜……”韩非拒绝。
“就当品尝一下我改良的制糖法，和以前的有什么不同。”李世民炫耀道，“口感提高了很多哦。”
“……”韩非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大秦似乎不……不推崇……口腹之欲吧？”
“我推崇不就行了？我不能代表大秦吗？”小太子美滋滋地吃完一块，顺手把装蜜饯的小盒子向他那里推推，“蜂蜜渍的，很好吃的。”
韩非默不作声地看他吃了两个，慢慢道：“你……你不像秦人。”
“阿父听到了会不高兴的。”
“那也……也不像。”韩非坚持。
“就因为我爱琢磨吃的？”李世民不是很服。
“因……因你想动秦法。秦之强，根……根在于商君法，你一动，则秦分……分崩离析。”
“我不动，秦才会崩。”李世民认真地凝视着他，“师兄真的以为，靠着你那一套法术势加一个牢牢抓住所有权力的霸道君王，就能造就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国吗？”
“为……为何不能？”
“百姓呢？你们法家的眼里，从来没有百姓吗？”李世民反问。
“君上之……之于民也，有……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2]”韩非平静道，“黔首逐利，闲而生乱，不严刑不……不足以使……使其畏惧而安分。”
“那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也是普通百姓呢？”李世民反问，“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地里的农活本就十分辛苦，吃不饱穿不暖，一家拿不出一件体面的衣裳。耕田不一定有牛，兴许要花钱租借，农具简陋陈旧，忙碌一年的收成，一半都要交田赋。除此之外，还有户赋口赋劳役兵役……若是再遇上水灾旱灾病灾兵灾……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韩非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看着秦国的小太子，看了很久，匪夷所思道：“然，我非黔首，你亦不是。”
“如此说来，亡国的苦痛，公子与黔首，会有所不同吗？”李世民不经意间捅了他一刀。
韩非抿着唇，依然固执己见，却不得不沉默下来。
“如果不管在哪个国家，哪位君主手下，都过得一样苦，那是哪国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李世民神色淡淡，“真正难过的，说不定只有师兄你这样的公室吧？”
韩非面色一沉，怒道：“太子是来羞辱我的吗？”
“咦？师兄你能说长句了诶？”李世民惊奇道，“你口吃不会是心病吧？”
“若是如此，请出去！非不受此辱！”韩非更怒，脸都气红了。
“韩国都要被灭了，师兄还在乎这点辱吗？”
“出去！！”
“我就不走，师兄你能拿我怎么样？”李世民挑衅道，“云阳狱可是我们秦国地盘，师兄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跟我动手吗？”
韩非气得想动手，但看了一眼桌案，笔墨纸砚没舍得动，也没有竹简给他用来砸人，烛台……烛台就算了，把太子砸出事来秦王岂能放过韩国？
——突然有点怀念身边随时有竹简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一瞬间诡异地和荀子同步，拿起白瓷盘——盘子上的甑糕，向口无遮拦的孩子扔过去。
李世民敏锐地注意到了韩非犹豫考量的一瞬间，笑容加深，轻而易举地接住了这法家大佬的“暗器”。
这么明显，还这么慢，干脆叫“明器”算了。
“师兄你动作好慢哦，扔个东西都扔不准，秦国灭韩的时候你能做什么呢？眼睁睁看着韩国灭亡？”
出手太快太准的小太子，抓着甑糕吃得津津有味，煞有介事：“不可以浪费粮食哦，这样是不对的。”
韩非的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手，恨恨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哇，他说话更流畅了，都没怎么磕磕绊绊的。
李世民觉得很稀奇，笑得一脸无辜，却又问得很扎心：“我一直都想知道，师兄不能接受韩国被灭，到底是不能接受什么被灭呢？是韩国的土地、军队、百姓、语言、文字……还是你韩国公子的高贵身份？”
韩非仿佛从来没想过这个刁钻的问题，一时间竟懵住了。
“韩国，自然是这些合……合在一起，才是韩国。”片刻后，他回答。
哎呀，冷静下来了。
李世民略有点遗憾，竖起食指摇了摇：“不不不，不是这样。师兄博学多闻，应该知道巴蜀吧？巴蜀在归属我们秦国之前，其实是两个国家。当年它们经常彼此交战，水灾频频，民不聊生。现在呢？师兄可以告诉我，现在的巴蜀百姓过得如何吗？”
韩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意识到这是个太明显而危险的语言陷阱。
然而即便他不说，难道能控制住不去想吗？
他偏偏对巴蜀的发展情况足够了解，以至于秦国太子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刺痛他的心。
“惠文王时，巴蜀交战，巴国向秦求助，秦顺势收了巴蜀两国，推行大秦的律法和度量衡，实行分治。后来李冰做了蜀地郡守，修建了都江堰，将穷困的巴蜀治理成了天府之国，还通江达海，挖掘盐井……”[3]
李世民从容问道，“敢问公子，巴蜀百姓在归秦前后，他们的生活，究竟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
韩非不是纵横家，不够巧舌如簧，说不出颠倒黑白的话。
哪怕他是，在这个语境里，又怎能辩得过对面五岁的小太子？
最后也只能干巴巴道：“巴蜀为秦所……所占之后，亦……亦发生过数次……叛乱。”
“确实，但据我所知，最近一次大的叛乱，发生在四十八年前。”李世民微笑，“怎么，韩国近些年比巴蜀稳定吗？”
韩非短暂地失去了声音，意兴阑珊：“若……若易地而处，太子能接受……秦国轻易覆灭吗？”
“当然不能。”
“既如此，何必说这……风凉话？”
“我们秦国奋六世之余烈，代代明君，百余年来筚路蓝缕，才有今日说风凉话的底气。韩国呢？国弱也就罢了，韩王一代不如一代，糊涂昏庸，贪图享乐，以至于把韩国糟蹋成现在这样，被灭是理所当然的事。”李世民侃侃而谈，“对韩国的百姓而言，早点并入大秦，兴许是件好事，至少不用担心受强国欺侮，也不用被庸主忽视。公子不这样认为吗？”
韩非冷哼了一声：“国君虽庸，韩人不弱，你们想灭……灭韩，也得付出代价。”
“垂死挣扎罢了。这天下，还有比韩国更弱的国家吗？没有了吧？”
“……”
“韩国被灭之后，韩国的百姓依然在土地上耕种，商人依然在贸易，婚丧嫁娶，风俗依旧，不过就是改一下度量衡，学一下文字而已。真正跌入谷底的，其实只有公室贵族。真正为亡国要死要活的，也只有贵族吧？”
“一派胡言！”韩非恼火，“你不去学纵横真是可惜了！”
“师兄在文章里瞧不起纵横家，其实还挺认可他们的厉害嘛。”李世民话锋一转，真心实意道，“其实我挺佩服师兄的。”
韩非一愣，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师兄的勇气令人钦佩。韩国这艘全都是孔洞的船，眼看就要沉没了，师兄却不甘心，想把船拉上岸。就算因此而被拖入水底，也无怨无悔。这份心志，着实难得。”
韩非徐徐恢复沉静，松开攥紧的手，将没有写完的文章整理到一边，垂眸道：“我以为，来的会是……李斯。”
“本来应该是他，李斯师兄是廷尉，更方便些。”
“为何不是？”
“我想，两位师兄当年一同在荀师门下读书，多少有些交情……”
“没有交情。”
“哦。”李世民乖巧应着，“那看来确实交情不错。师兄你这么急着否认，是为了不牵连李斯吗？”
韩非用一种“你在胡说些什么东西”
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嗤之以鼻：“他为秦国……廷尉，我为何要……要替他着想？”
“因为你们有旧交？都是法家？而且很有默契？”李世民越说越起劲。
韩非懒得理他，直言不讳：“秦王让你动手？”
“那倒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李世民从身边的蒙毅那里取来一壶酒，给韩非倒了一杯，“我刚入门不久，与师兄也没有什么旧日情分，只是爱重师兄的才能，敬佩师兄的为人，想送师兄最后一程。”
“原来……如此。”
韩非低头凝望着这杯小小的酒，青瓷杯里棕色的液体也凝望着他。
杯中之酒的涟漪逐渐漾到光滑的杯壁，而后缓缓消散，如同一面圆圆的镜子，照见他的一生。
——与他的陌路。
“杯中为鸩酒，据说见效很快。”李世民淡淡道。
韩非安静地摸到了酒杯，只听小太子又轻声道：“不需要亲眼目睹韩国灭亡，公子会觉得庆幸吗？”
韩非没有回答，只抬手举起酒杯，毫不犹豫地将这鸩酒一饮而尽。

第60章 二凤：哈哈哈，韩非太好玩了
这毒酒……好像有点酸？
韩非很茫然地想着，感受着那种熟悉又陌生的酸涩味道，划过舌头与喉咙。
毒酒会是这个味道吗？不对吧？
“哈哈哈……”对面的小太子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韩非满脸的问号瞬间消失，立刻就明白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戏弄我！”
“对……哈哈……对啊……是不是很有趣？师兄你不会真的以为是毒酒吧？哈哈……”
李世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都笑疼了。
“师兄你太有意思了！”
韩非：“……”他不觉得有意思，他只觉得手痒。
他能不能揍这孩子一顿？
韩非默默地捏紧了拳头，想了想秦王，又想了想韩国，深吸一口气，又默默地放下了。
为什么感觉这么心酸，这么苦命？他刚刚决心赴死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复杂的心情。
好糟心的小孩。秦国有这样一个狡诈如狐狸似的小太子，以后韩国会是什么下场？
韩非想都不敢想。
“这是醋啦，味道怎么样？”李世民笑得有点喘，努力拍拍胸脯，恢复稳定的语气，得意道，“我有为你额外加糖，是不是很贴心？”
贴心个鬼！好想打他一顿！
“你究竟想……想怎样？”韩非心好累，人都麻了。
他忍不住去想，秦王是怎么受得了这个太子的？
他那样肃穆的人，是怎么把太子养成这种性格的？
难以想象，匪夷所思。
“我怕师兄一个人坐牢很无聊，所以进来陪陪你，同你说说话，请你喝杯酒，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李世民颇为得意。
他在得意些什么？
“太子若……若无他事，还请回。”韩非磨了磨牙，嘴里的酸味还没散去，越想越恼，却又无可奈何。
“师兄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有没有什么新的感悟？要不要写下来？”李世民双手捧着下巴，摇头晃脑，像一朵迎着春风和朝阳招摇的小花花。
没有朝阳，他自己都是朝阳；没有春风，他自己就是春风。
“秦强韩弱，你何必……何必如此？”韩非不解。
“师兄真的以为我是在故意戏弄你吗？”李世民正色，“云阳狱是什么风水宝地吗？值得我大晚上跑过来看风景？”
“那你……”
“我是为了说服师兄而来。”
“你……你说服不了我。”
“哦，那就以后慢慢说服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李世民站起来拍拍手，蒙毅马上把他的手拉过去擦擦干净。
监狱的门大开着，小太子歪头看着韩非。
韩非：“？”
李世民：“？”
“你怎么……还不走？”
“我在等师兄你收拾东西跟我一起走啊。”
“我、我为何要与你一起走？”
“你是韩国公子，以韩使的名义入秦的。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现在两国还没交战呢，好端端地杀你干什么？”李世民理所当然道，“诬告反坐这条秦法也不适用于你，坐两天牢意思意思得了。还能一直关着你不成，那也太浪费了。”
韩非张口结舌，云里雾里，难得有这种搞不清真正情况的时候。
“你要……要放我走？”
“对啊。”小太子做乖巧点头状。
他装乖的时候真的很乖，年龄摆在那儿，眼神清澈，亮晶晶的，一笑起来生动活泼，阳光灿烂，让人看着就觉得连这监狱都明亮了几分。
但是，刚刚被骗的韩非可不会被他迷惑了。
“不说清楚，我……我不走。”
“师兄你才是石头吧？”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好吧。”李世民与他四目相对，认真地承诺道，“我说服了阿父，秦国不会私自暗杀你。你可以回韩国去，再过几年，亲眼见证韩国为秦所占。”
韩非的心里堵得慌，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国可以是下一个长平，也可以是下一个巴蜀，这取决于韩王秦王，也取决于秦韩的关系和战势。师兄，你的文章虽然写得非常好，流传得也很广，但你在韩国朝堂其实根本说不上话吧？”李世民擅长扎心。
韩非在韩国，虽然不至于说无足轻重，但他确实影响不了韩国的政治军事和外交，如果他能的话，他早就想变法了。
无论是上一任还是这一任的韩王，都没有重用韩非，秦国稍微施一施压，就把他丢出去当成弃子了。
以韩非的身份来说，这跟质子也没有区别了。
“如果阿父问责韩王，师兄你回去说不定还会被韩王训斥吧？”李世民又扎了一刀，“毕竟你这一趟无功而返，还差点把自己折进去了。”
“……”韩非哑口无言，仿佛从结巴变成了哑巴，更惨更可怜了。
李世民笑道：“如果这时候我再给韩王写一封信，告诉他我很想念师兄，希望韩王把师兄送到秦国来。韩王会怎么做呢？”
韩非嗫嚅了一下，甚至连想象都不愿意。
可他的脑子偏偏动得很快，刹那之间就能预料到韩王的反应。
“秦国来势汹汹，寡人也没有办法。只能委屈叔父了……”[1]
因为这次韩王安就是这么说的，尴尬地低声下气，似乎想维持一点国君的尊严，但骨子里透出的软弱与惶惶根本掩盖不住，一听说秦国要派兵攻打，魂都吓没了，急急忙忙就把韩非献出去了。
——就跟献一个漂亮礼物一样。
韩非虽谈不上多么漂亮，但他绝对算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
他对法家的研究比李斯还要深刻，他的文章写的比李斯还要好，这天底下去哪找第二个去？
“师兄尽可以回韩国去，我可以再向韩王要你。”李世民笑得很灿烂，灿烂得韩非想把墨泼他脸上。
“就是得劳烦师兄再跑一趟。我是不介意的啦，不知道师兄介不介意？”
韩非介意，很介意。
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被剁得稀巴烂就不错了。
他僵硬地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之后半死不活的树。
小太子心情大好，愉悦得浑身开满了花，还是金灿灿的那种，就这样凑过去，蹭到韩非边上，笑呵呵道：“我帮师兄收拾收拾，好不好？”
“不、不……”
“不用客气，谁叫你是我师兄呢。”
李世民抢答完毕，把韩非没写完的文章拿起来看了看，夸张道：“天哪，师兄！你这是给我写的吗？”
“不……”
“不胜荣幸！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韩非气得想把文章抢回来：“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给韩王的吗？那多浪费笔墨啊，反正他也不会仔细看；或者给我阿父的？看不出来师兄你这么喜欢我们秦国，在狱里还要写奏？”
“难道你看不懂我在写什么吗？！”
“哇哦，师兄，果然你生气的时候说话一点问题都没有诶。”李世民乐了，“放心吧，我不会告诉荀先生，你以为自己要死了，临终之前给他写了封信，回忆自己当年拜师求学的日子，也不会告诉浮丘师兄，其实你挺感谢和别人吵架的时候他帮你吵赢了，更不会告诉李斯师兄，其实你很欣赏他写的这篇《谏逐……》”
韩非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气冲冲地伸手去夺。
李世民轻轻松松地一个转身，敏捷地躲过去，快乐无比地在不大的监房里跑酷，还招摇了一下手里的纸张，嚣张地笑道：“师兄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从我手里把家书抢回去？”
“不是家书！”
“好好好，师兄说不是就不是。来追我不？”
蒙毅衡量了一下一大一小的速度和性格，一点也不为难地退到了门口，看韩非气成河豚，失去理智，竟然真的被挑衅成功，试图从李世民手里把自己的东西抢回去。
然而事实会告诉他，任何小瞧李世民的人都会吃亏的。
甭管他几岁，拉仇恨放风筝的天赋点满。
眼看他就在你面前几步远，但你就是抓不到，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你停他也停。
停的时候还要抽空扫一眼手里的文稿，并用蒙毅都能听到的音量，恰到好处地说出来。
“荀先生的弟子好多啊，张苍师兄擅长弹琴是吗？什么时候把他叫过来，阿父喜欢听乐器演奏。哇，他还会打扮得跟花蝴蝶一样，驾车的时候吸引好多女子扔花掷果，楚国的风气这么开放吗？真不错，我喜欢～”
“……”
六个点是省略号的极限，不是韩非无语的极限。
蒙毅边看热闹边忍着笑，同情地想：好可怜啊，韩非公子，被几岁孩子耍得团团转。
不过韩非只是一时气急攻心，很快冷静下来之后，就不配合这比兔子还快的小崽子玩什么追逐游戏了。
他木着一张脸，把笔墨等收拾完毕，毫无表情地准备走人。
“师兄～”小太子蹑手蹑脚地靠近，讨好地笑道，“这样就生气啦？以后韩国被灭，那不是得被气得吐血？可别像屈原似的投河自尽啊……”
韩非默念：我不生气，不生气，不……
李世民把手里的纸抚平，放在韩非的手稿上，殷勤地帮忙。
“过两天阿父要去上林苑秋猎，师兄一起去好不好？”
“？？？”韩非真的完全接受不了小太子的自来熟和自说自话，关键是这孩子不仅能当真，还有把嘻嘻哈哈的话变成现实的能力。
这小孩太受宠、太刁钻、太聪明了，这么大点的人，居然能在云阳狱出入自由，说放韩非出去就能放他出去，说向韩王要他就真的能要他。
“我可以拒……拒绝吗？”韩非板着脸，还有点气。
“可以哦。”李世民点完头，又道，“不过太学有些学子也要去上射御课，荀先生和浮丘师兄也去授课，我听说张苍他们也要到了……师兄你真的不去吗？那可就只差你一个了。”
韩非：“……”
“师兄你想想，你真的能忍受大家都在，只有你不在吗？”
“我……我没这么爱热闹。”
“哦，那就成一群儒家弟子集会了。”
“……通古不去？”
“他要处理公务啊，廷尉很忙的。”李世民施施然道，“那法家可没人了。”
韩非心里微微挣扎，没有说话。
“师兄你是继续住外使的馆舍，还是换个住处？我把李斯师兄家附近的一所宅子买下来了，你要是住那边，和大家来往就会比较方便。”
“不……”
“这是往新宅和上林苑的地图，我手画的……这个是令符，盖的是太子的印章，立冬那天我和荀先生在上林苑等你哦。你不去的话，大家都会很难过的。”
“……”
韩非沉默许久，终于接过了地图和令符。
“我……我知晓了。”
李世民微微而笑，郑重道：“秦韩之事，我会一直注意，尽量减少对韩国的、不必要的损伤，师兄可以监督我，这是我许诺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韩非收起了太子的令符，也郑重道：“我不会像……像通古一样，一心事秦……”
“无妨。”李世民干脆地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任何一个贤才因为不能为秦所用就被杀掉而已，这不是我的作风。我今日保下你，不单单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天下许许多多像师兄一样，留恋故国的‘千里马’。”
“千……千金买马骨？”韩非了然。
“你可不是马骨，你是最好最骏的千里马了。”李世民满意地笑了，然后又玩笑道，“所以你的家书还写吗？荀先生还没看到呢。”
“不、不是……”
“行，不是不是，你要是不写了，那我可背给荀先生听了？”
“你！你甚是可……”
“特别可爱是不是？我知道的啦，不用师兄你夸～”
“可恶！可恶至极！”
“师兄你好可爱哈哈哈……”
韩非气呼呼地走出云阳狱，李斯站在大门口等着他。
两人目光交错了一秒，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回宫啦，到时候上林苑见。”李世民好像没看见他俩的微妙互动，欢欢喜喜道，“李斯师兄要是有空也可以来哦。”
“唯。”李斯躬身行礼，送他离开。
叽叽喳喳的小凤凰飞走了，剩下的两个人陷入了奇妙的沉默。
李斯：“你……”
韩非：“你……”
李斯立刻闭口，让慢慢吞吞的韩非先说，否则对方的声音就会被盖过去，节奏也会被打乱，这句话没说完，可能就不说了。
韩非跟外人辩论时经常因为这样落入下风，一肚子锦绣文章也没用，吵不过人家。
荀门内部，往往会对他更有耐心，至少给他说话的机会，听他说完，然后再辩驳。
“我……我原以为，你不会手……手下留情……”
“本来不会。”李斯叹道，“荀师在这里，我已觉为难，何况还有太子。太子有多厉害，你怕是不知道，我哪敢妄动？”
“我已……已知道了，他真的太……太难缠。”
“难缠吧？连王上有时候都招架不了他，更别提我们了。荀师刚来秦国的时候……”
两人在月光下，平静地絮了一会儿话。
半圆的月亮挂在树梢，夜风送来窸窸窣窣的桂花香，像是细碎的轻语。
少顷，拉车的马不耐烦地打了声响鼻。不知是谁问了一句：“上林苑，你去吗？”
也不知是谁在反问：“你呢？”

第61章 上林苑秋游和美人张苍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朱骧！”
刚跳下马车的小太子就愉快地奔向他的小马，被嬴政喝住：“慢一些！”
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回头向他一笑：“阿父，我给你表演一个飞身上马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不许……”
嬴政顿觉不妙，他是知道这孩子动作有多快的，但他说这几个字的时间已经足够李世民起步了。
只见他飞快地奔跑几步，犹如风驰电掣，快得只剩残影，而后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也不跟马发生任何接触，直接在跑动中一跃而起，跳到了马背上。
——简直真的跟飞一样。
蒙毅的心瞬间跳得超速，连忙赶到小红马旁边，见太子成功踩稳站好，才松了口气。
上次在牢里还觉得韩非可怜，现在想想自己也挺可怜的。
嬴政瞅着他骄傲叉腰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在蒙家就忙着学这个？”
“王上息怒，都是臣的错。”蒙毅急忙道。
“厉不厉害？”
“……”嬴政不想夸他。
这还没给颜色呢，就上天了，再夸两句还得了。
但确实挺厉害的，动作敏捷利落，准确无误，流畅如水，以他的身高跳得那么高，和小红马配合得那么好，好像已经练习了几百次似的，一点失误都没有。
这是很难做到的。
“你要自己骑一匹马去打猎吗？”嬴政避而不答。
“可以吗？”李世民眼巴巴地问。
嬴政有点犹豫，他知道孩子弓马都练得不错了，但毕竟年纪太小，若是遇上猛兽，还是有危险的。
“不要离开我十步之内。”
“哦。——谁的十步？”李世民轻巧地从马背上跳下来，也不借助马镫，看得蒙毅心一跳，下意识就接住了他，把小太子抱了个满怀。
“不用担心，我经常这么跳的。”李世民满不在乎。
小红马也十分淡定，低头嗅嗅地上的草，巍然不动，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身上多了个孩子，又少了个孩子。
蒙毅一把他放下来，李世民转眼就跑了。
“你不能好好走路吗？”嬴政头都疼。
“我在丈量尺寸啊。”他振振有词地迈出大大的步子，就差把自己劈叉压到地上了，嘴里还念念有词，“一步、两步、三……”
他真的很努力地走了最长的十步，然后站在离嬴政还有三四米的地方，一个大大的跳跃，蹦跶到了父亲身边，仰着脸问道：“这个距离也太近了吧？光两匹马就要占掉一半呢。”
“你哪来这么多话？”嬴政不得不板着脸，“要是我发现你离我远了，你就和我共乘一骑。”
“哦哦，知道啦。”李世民这边刚答应完，那边就疑惑，“可我还要去找荀先生玩，他们跟我们不在一起诶。”
“……那你先去吧。”嬴政烦不胜烦，“蒙毅！你随他一起，看住他，不许他乱跑。”
“唯。”蒙毅早就知道会这样。
“好耶。”把年轻的父亲大人烦得不想理他，小太子高高兴兴地奔飞——奔了但没飞起来，这次被一直紧紧盯着他的蒙毅抢先一步，在他跳起来的瞬间，一把拦腰抱住，起飞失败，乖乖被抱上马。
一刻钟后，荀门最小的弟子，骑着马兴冲冲奔向他年长的老师和师兄们。
像一个小炮弹，马上炸翻全场。
“这位是张苍师兄吧？”
弱冠之龄的张苍身高八尺有余，肤白如玉，容姿甚佳，他起身行礼时，暗香盈袖，风度翩翩。
“张苍见过太子。”
“好香啊，是桂花香，师兄你佩戴的是桂花香囊吗？”李世民好奇道，“闻起来馥郁香甜，很好吃的样子。”
“正是。”张苍宛如一棵行走的桂花树，身上的香气处于一种香得刚刚好，让人上头，但又不会腻味的程度，温和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香包，“太子若喜欢，我这里还有。”
李世民环顾四周，发现这种款式的香包，其他人居然人手一个，连坐在梧桐树下写东西的韩非都有，只是还没有戴，放在了书卷边上。
他接过来闻了闻，有点幽幽淡淡的香味，不是很热烈。
“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吗？”
“嗯，每个人的气韵与着装不同，自然适合不同的味道。”张苍很讲究。
这一点从他的衣着打扮就看得出来。他不仅长得好看，也修饰得很精致，从头到脚都跟其他人不是一个画风。
——连手指甲的弧度都修得圆润饱满，整整齐齐。
难怪人家讨女子喜欢，这样一个香气飘飘的美男子，女子能不喜欢吗？
“我这个为什么这么淡呢？”李世民又放到鼻子底下嗅嗅，“虽然很好闻。”
“太子不是还要狩猎吗？浓郁的香气也许会惊动马匹和野兽，也可能会惹王上不悦。”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疑问。
“那确实，阿父不喜欢太浓的香味。”李世民赞赏道，“师兄考虑得很周到。——不过没有我阿父的吗？”
“王上有惯用的合香吧？”
“那怎么一样？他用不用是一回事，你送不送是另一回事。”李世民一本正经地玩笑道，“人人都送了，偏不送王，这像什么话？”
张苍笑了，应道：“有道理，那我现在做一个。”
“哇！”小太子被他勾住了，跟磁铁似的牢牢吸在张苍边上，乖乖坐下来看了好一阵子。
张苍打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一个大盒子，盒子有两层，每层十几个小格子，里面放着方方正正的纸包。
“里面是什么？”
“香料。”
“师兄最近在研究这个吗？”
“不，最近在琢磨历法。”
“历法？”李世民眼睛一亮，“我早就想说大秦这个历法的事了，以十月为岁首真的很不习惯。”
“太子不喜欢颛顼历？”张苍诧异道。
“不喜欢。”小太子干脆道，“师兄你这里有笔吗？”
“我找找……”
“这里有。”旁边迅速搬过来一张小桌子，笔墨尽备，还有写了一半的文章。
“？”韩非手里还拿着支笔，看着面前空空的席子，一脸茫然地转过来。
“那、那是我……”
“别老欺负韩非。”有人对浮丘伯说着，把他搬过来的小书桌又搬回去，笑道，“你接着写吧，我那里有。”
“多、多谢……”
“哼。”浮丘伯重重地坐到李世民边上。
小太子饶有兴趣地东张西望，那帮韩非说话的男子把他自己的桌案端过来，柔声道：“你们用吧。”
“你是？”
“毛亨。”
毛亨顺势也围坐下来，松绿的衣裳并不张扬，手里拿着浮丘伯注的《诗三百》，好像在审阅。
李世民就在纸上开始写写画画，念叨着：“你看，一年十二个月，四个季节，二十四个节气，正好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十月为岁首就切断了这个循环，不是很不舒服吗？就应该定腊月为岁末，正月为岁首，冬去春来，四季流转，以无中气之月为闰月……”
“等等。”张苍放下手里的茅香，若有所思，“你欲将节气融入历法？”
李世民微怔：“节气不是本来就在历法里吗？”
“不，不是。”张苍道，“至少今天之前不是。”
“啊？”李世民反而有点没想到。他对历法没太多了解，但这东西每天都存在于他的生活里，已经成为了生活常识的一部分。
以（上辈子）几百年后的常识，来冲撞当今的历法知识，给了张苍意想不到的重击。
“无中气之月又是何意？”张苍紧接着问。
“如今的闰月是怎么设置的来着？”李世民突然不确定了。
“十九年七闰。”&#215;3
“十、十九年……”
忽略永远慢一拍、没说完就停下的韩非，和正在不远处上课的荀子，几乎所有人都一同开口。
荀门博学的风气，可见一斑。
张苍还详细解释了一番：“七国历法不尽相同，秦国闰月置于岁末，也就是后九月；韩赵魏使用周历，以十一月为岁首，闰十二月；齐国用夏历，以正月为岁首，但年中闰月；楚国也用夏历，但它的历法有许多特别之处，闰月也不固定，我得推算一下才能告诉你，楚国今年闰几月……”[1]
他扶正空白的纸张，甚至准备开始推算了，李世民听得有点晕晕乎乎，忙阻止他：“不用不用，我不关心楚国的历法，反正它也实行不了几年了。”
苍天啊，七国连历法都要搞出这么多种，这日子没法过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必须统一，抓紧统一。
张苍便思量道：“太子方才所说，无中气之月，是指某一月中，只有节，没有气的那个月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张苍师兄好厉害，我一说你就明白！”
二十四节气，奇数为节，偶数为气，节与气相间，因为每个月天数不尽相同，而节气之间间隔十五天，那么轮着轮着就会有某一个月只有节，没有气，比如六月只有立秋，没有处暑，处暑排到了七月初一，那么这一年就是闰六月。
这种闰月的方法，比秦国如今死板的闰九月，更符合天时，季节对应更准确，也更方便指导百姓农耕。
两人在那嘀嘀咕咕一会，张苍就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了，边记录边赞叹道：“妙极！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还能这样置闰月？太子好生聪慧！”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我哪有时间研究这个？就算有，也没兴趣。”李世民兴致勃勃地看他写，“麻烦师兄帮我整理一下，我把这个交给阿父，过几天可能会召你问对，奉常大约也会在。不必太担心，如果能启用新的历法，师兄大功一件。”
“可我不过是记录整理而已。”张苍摇头，“不算什么功。”
“可师兄本来就精通历法，奉常要是不同意，我可辩不过他，到时候他说什么斗柄什么朔望的，我哪知道？”李世民坦白。
“合着你就是找文成（张苍的字）帮你改历法的？”浮丘伯随口道。
“如果能成功的话，师兄来当御史怎么样？”
“如果不成功呢？”浮丘伯杠他。
“不成功也来当御史，整理典籍嘛，顺便去太学授课。”
“你还真是物尽其用。”浮丘伯站起来，招呼毛亨，“走吧，荀师让我们去讲《诗》。”
“不是来学射御吗？”李世民疑惑。
“大概是课业没完成，荀师生气了，可能得加一个时辰的课，才能学射御了。”浮丘伯回答。
毛亨向李世民点点头，转而拿着书对浮丘伯道：“你这里注释抄错了，菁菁者莪，这个‘莪’，应该是指‘蒿’……”
他们并肩向荀子走去，不远处的学子们奋笔疾书，争取早点写完，好去骑马驾车，畅快奔驰。
“好严格哦。”李世民嘀咕，“还好我不用这么辛苦。”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2]太学的学子，以后有不少会入朝吧？不严可不行。”张苍道，“是吧，非兄？”
李世民忽然发现，不止是他一个人没事喜欢撩拨韩非，张苍也一样，明明各忙各的，还要在聊天的时候莫名勾搭一句，好像听韩非慢吞吞抬头应一句“是”，很有意思似的。
——确实很有意思，就跟路过睡觉的猫猫身边，手欠撸一把猫尾巴，或者捏一捏猫耳朵一样。
多顺手啊。
李世民猫猫祟祟地凑近香香的张苍，小声道：“师兄能帮我配一种适合小女子的香吗？”
张苍一听，手里的笔马上慢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打听道：“多大的小女子？”
“比我小一点。她喜欢花，味道要清新淡雅点，可以有桂花和菊花，但是不要太浓，如果能有橘子果香，那就更好了。不需要太多脂粉气，她年纪还小；也不需要太明显，她应该并不希望张扬……最好闻起来是雪青色的，又有秋日天空和湖泊的感觉……”
张苍：“……”
可恶的甲方碎碎念了半天，无辜道：“可以吗？”
于是张苍微笑八卦：“太子是要送给心上人吗？”

第62章 二凤骄傲叉腰：阿父，看我！
“对呀。”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不仅是我的心上人，还会是我的未婚妻。”
“并未听说太子的婚事已经定了？”张苍抱有疑问。
“还在商议之中，你知道的，有一套很繁琐的流程，现在奉常还在那儿算什么生辰八字之类的。”
“历代秦王很少有这么早就定下婚事的吧？”
“历代秦王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想要早点定下来，她也没有意见，那就早点定下来啊。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李世民做事，可是很讲效率的，拖拖拉拉可不是他的风格。
“倒也是。”张苍失笑，“你看起来就是个主意很正的人。——我来教你配香囊如何？”
“好呀好呀。”小太子对这个也挺感兴趣，觉得把不同的花花、叶子、带香气的小木头和各种各样的来自动物身上的香放到一起，融合成新的香味，就跟做饭一样，很神奇。
“这是兰花吗？”
“是，泽兰。”
“那这个呢？”
“辛夷。”
“闻起来跟新鲜的辛夷不太一样……二月花开的时候放油里炸，很脆很香很好吃的。”
“整朵直接放吗？”张苍对吃也很感兴趣，心动道，“花瓣要不要摘下来？要放盐还是放糖？不裹点什么吗？”
“要摘的，放盐，裹鸡蛋和面，我喜欢再加点糖，阿父说太甜了，扶苏说刚刚好，很酥脆……可惜现在吃不到。”
张苍露出了向往的神色：“这个时节虽然没有辛夷花，但有菊花，应该也可以效仿吧？——秋菊也是可以吃的，我尝过，没有毒。”
“对啊。”李世民眼睛大亮，“蒙毅～”
“……臣去取釜与其他物什。”不需要他再说多余的话，蒙毅立刻就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蒙&#183;万能小助手&#183;毅几乎从来不会拒绝太子，只是向看起来还算可靠的张苍示意：“麻烦足下照顾一下我们太子。”
“份内之事，何谈麻烦？”张苍施施然应下。
于是半个时辰后，韩非在写文章的时候，就看到太学的学子们哼哧哼哧补课中，太子和张苍一边风雅地合香，一边不风雅地炸菊花酥。
——用的还是相似的菊花。
李世民把做好的香囊拎起来嗅嗅，却只能闻到釜里传来的阵阵食物香气，鸡蛋面粉盐与糖混合在一起，进入烧热的猪油锅之后，那爆发出来的香味，噼里啪啦如同暴雨，随着激烈的油花迸裂出来，谁闻谁迷糊。
“完了，我闻不出这香囊是什么味了。”李世民看一眼忙活的蒙毅和张苍，跑到韩非面前，让他帮忙，“你觉得是什么味道，这个？”
韩非无语地听着釜里的动静，看着油烟飘散，默默地放下手里的笔，盯着眼前晃动的碧蓝色香囊。
“兰……兰蕙之香，有云梦泽和……和郢都的风韵。”
“哇，真的假的？怎么闻出来的？我只能闻出兰花的味道。”李世民将信将疑，又凑近闻闻。
“各地风土不……不同，花木也……也有不一样的味道。”
“哦……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然也。”
“那我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能配得这么准。拿回去正好送给曾祖母，她肯定会很喜欢的。”
蒙毅笑道：“太子就算只摘一把桂花放进去，太后也会很喜欢的。”
“那不行，送礼物要讲心意的。唯有真心实意，才能换来真心实意。”
张苍颇为赞叹：“是这个道理。”
小太子忙忙碌碌地又搞出几个香囊，超级有成就感地放盒子里装好。尤其嬴政的那个，在张苍及众人的帮助下，添添改改了几次香料的配比，终于得到了一致认可，单独收好。
“菊花酥炸好了。”蒙毅又掌握了一项新技能，招呼他过去吃。
李世民快快乐乐地凑过去野餐，听菊花酥在油锅里唱歌，甚是愉快。
蒙毅在旁边的炉子上面煮了茶，摆好几个白瓷杯，等荀子他们过来饮茶。
“韩非师兄，你也尝尝。”小太子还殷勤地给韩非送了一盘。
韩非看了一眼天色，不解道：“朝食的时辰早……早就已经过了吧？莫非你……你没用朝食？”
“用过了。”李世民回答，“上朝之前我会吃点东西，以防朝会拖得太久饿得难受，下朝之后呢，再好好吃一顿，吃完了才来这里的。”
“那午时为何还……还……”
“想吃就吃，为什么非要管什么时辰呢？”李世民笑道，“难不成我从树上摘个果子，还要等到合适的时辰才能吃吗？那也太迂腐了。”
张苍悠然应和道：“太子此言大善。”
两只吃货迅速组成联盟，吃得津津有味，愉快地剥着橘子喝着茶，旁观学子们下课撒欢，组队学驾车去了。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个御，李世民还真不怎么会，因为在他的时代，战车已经基本退出战场了，骑兵重甲冲锋陷阵，才是他最擅长的。
“他不……不来吗？”韩非犹豫着问。
“他是谁？”李世民促狭一笑。
“……”韩非不说话了。
“他有一堆事情要忙，忙完了才有空过来，不然阿父要是问起来，他答不出来可就糟糕了。”
李世民在韩非和张苍身边跑来跑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师兄在剥橘子皮晒吗？晒干了是做菜还是做香料？”
“都可以。”
“好神奇。”
“你才是最神奇的。”张苍忍俊不禁。
“有吗？”小太子歪歪头，又摘几个橘子递给张苍。
“王上若是知道了，会生气的。”蒙毅无奈。
“不告诉他不就行了？”
“怎么能不说呢？那是欺君。”
“他不问就不说，这怎么能叫欺君？”
荀子下了课，远远一看，嗯？橘子树上怎么多出一只大橘子猫？
他连忙赶过来责怪韩非和张苍：“你们怎么不拦着太子？这像话吗？那么多学子看着呢，竟如此失礼！”
想拦没拦住的韩非：“……”
没怎么诚心想拦的张苍：“……”
正在倒茶一转脸孩子已经蹿上树，速度太快没来得及拦的蒙毅：“……”
三个成年人没看住一个小孩子，这合理吗？
——如果这个孩子是李世民的话，那合理，太合理了。
李世民一脸无辜，飞快地从树上下来，捧着新鲜带绿叶的橘子，仰着脸问：“先生吃橘子吗？”
荀子：“……”
浮丘伯嗤笑一声，凉凉道：“猴子也不过如此了。”
“众人皆在，怎可如此……”
“先生喝茶吗？”李世民飞快地把橘子放下来，乖巧地奉上一杯茶，眼睛bulingbuling地释放讨好光波，可怜巴巴道，“我知道错了，先生不要生气。”
韩非：小狐狸又在装乖，谁信谁傻。
张苍：他好熟练啊。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蒙毅：唉，我已经习惯了。
浮丘伯：先生怎么不严厉批评他一顿？这像话吗？
毛亨：秦国的太子居然是这种性子？
众人的念头刚刚这么一转，荀子就接过茶，摸了摸孩子的头，叮嘱道：“以后不可这般任性。你身份尊贵，当依礼而行，为臣子表率。况且此等行径过于危险，你年纪幼小，又曾受过伤，若跌下来，怎生得了？王上该有多担心？为人子者，怎可因贪玩惹父母忧虑？这不是国储应有之分寸……”
“嗯嗯，谨遵先生教诲。”
这种时候，李世民是从不和长辈犟的，他认错的态度永远超好，要多乖有多乖。
至于到底改不改，呵呵。
没过两分钟小太子就把荀子哄好了，坐在他边上喝茶，听张苍弹琴。
毛亨又在跟浮丘伯讨论《诗》的注释，看样子是要编一本书，荀子听得很仔细，偶尔点拨一两句。
韩非慢吞吞地靠近了一点，盘子已经空了，茶杯半满，桌上堆满了稿子。
荀门最后一块拼图姗姗来迟时，吃完的橘子皮都盛了一小筐了。
他一过来先与李世民行礼：“王上召太子过去。”
看来我们廷尉是先去汇报完工作，才过来的，真不容易啊。
“那我走啦。”李世民挑了两个最好看的橘子，放进锦囊里，抱着盒子上了马。
快乐的小凤凰从西飞到东，又从东飞到西。
“阿父！我回来啦。我给你做了个香囊，很好闻的。”他兴冲冲地献殷勤。
嬴政嫌弃地接到手里，随口问：“你做的？”
“嗯嗯，我向张苍师兄学的，他精通好多东西。”
“我看谈不上‘精通。’”秦王没看上这个礼物，但看孩子眼巴巴地望过来，迟疑了一秒，还是把香囊系在了腰间革带上。
李世民欢呼雀跃地给他塞了个橘子，跑去查看猎物：“有熊和老虎吗？”
“尚未遇上。”嬴政把他叫过来，“鹿肉快烤好了。”
“要是这附近有熊就好了，我想猎熊。”李世民充满期盼。
“你气力不足，恐怕不能一箭穿心，那遇到熊罴，并不安全。”嬴政提醒道。
伤好之后，李世民就很少玩弹弓，而是改练箭了。箭的杀伤力更强，需要的力气也更大，他还在一年一年进步中，远没达到身体的巅峰。
“那有什么难的？布置陷阱不就好了？”李世民轻巧地回答，“挖个大大的坑，底下竖着插些刀剑，上面铺上树枝，四周埋伏绊马索和弩，没有什么猎物是拿不下的。”
嬴政无语：“你当我们是出来打仗的？谁带了弩？”
“好吧，那就布几个弓箭手，引蛇出洞，放箭引诱熊掉进陷阱，这个很简单的。”
他在那边美滋滋地浮想联翩，嬴政懒得搭理他，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天刚有点亮，嬴政一醒来就觉得不对，下意识摸了一下旁边，什么都没摸到，心里一惊，连忙起身察看。
只见床边的地毯上躺着一只超大的黑熊，不知是死是活。
衣着整齐、发上还有露珠的小太子，骄傲叉腰，脚下踩着圆鼓鼓的熊肚子，看样子还能蹦跶一下，得意洋洋道：“阿父！看，我给你抓的熊，我们有熊掌吃了！”
嬴政：“……”
谁能告诉他，他是该夸，还是该打？

第63章 二凤教科书式的撒娇
“你一大早偷跑出去猎熊？”嬴政的表情都要裂了，“你什么时候溜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刚才啊。”李世民真的跳到熊肚子上，欢快地蹦跶蹦跶，跟玩蹦床似的，“我昨晚让蒙毅叫人挖坑，布置好陷阱。天快亮的时候，蒙毅跟我说发现熊的踪迹了，我就悄悄过去看看，——没有打扰阿父你睡觉哦，顺便把熊引进陷阱，射了几箭……”
嬴政头都疼：“谁让你把这东西弄进来的？”
“啊？不行么？我想让阿父一睡醒就可以看到，好大一只熊，长得还挺威风的呢，它真的会用两条腿走路，胖乎乎的，皮糙肉厚，掉进陷阱之后，凶巴巴惨叫的样子，也很有意思哦。”
小太子眉飞色舞，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嬴政面无表情，洗漱着衣，心如止水。
“蒙毅！”他扬声，盖过了这小子的巴拉巴拉。
“臣在。”小秘书丝滑入场。
“太子让你布置陷阱，你怎么不跟寡人说一声？”嬴政带着一点质问，但不多，大抵已经习惯了。
“臣以为王上知道……”蒙毅小声回答。
他昨天明明听见太子叽叽喳喳，跟王上说过这个计划了，这不是提前汇报且得到许可的意思吗？
难不成是他想多了？
“……”嬴政好想叹气，他看一眼还站在熊身上蹦蹦跳跳的李世民，秉承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冷声道，“拖走，把毯子也换了。你，给我下来，这野兽很干净吗？”
李世民恋恋不舍地跳下来：“阿父不问问我详细经过吗？”
“还需要问吗？”
这崽子嘴巴也没停过啊！
“陷阱里的刀剑用的是少府碎的那些，就是当时太阿的手下败将，正好拿过来用，一点都不浪……”
“且慢。”嬴政狐疑，“你何时让少府送来的？”
“我没有让少府多跑一趟，我们出发之前，我就准备好了。”李世民解释。
“所以你早就想着要抓熊了？”嬴政竟然不太意外。
任谁养这孩子养几年，都会像他一样，对发生的一切古怪事情都习以为常。
“对啊，我一直想知道新鲜的熊掌好不好吃。孟子他老人家说过，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1]这样说来，熊掌肯定比鱼好吃。阿父喜欢吃鱼，那我就抓熊掌来给阿父尝尝，说不定真的很好吃呢。”
李世民缀在嬴政身后，绕着他打转，摇头晃脑，兴奋未减，叽里咕噜，一大清早就神气活现。
青云飞进来，绕着他头顶飞了两圈，啾啾几声，和他打个招呼，又飞出行宫玩去了。
“书都读到狸牲肚子去了。孟子是这个意思吗？况且——”嬴政忍不住想打击他：“其实熊掌并不好吃。”
“不好吃吗？”李世民睁大眼睛，不太信。
“太肥腻，不如鹿尾。”嬴政评价。
“那要是一起炖呢？”李世民很有想法，“先烤熊掌去毛，再用热水浸泡拔毛，然后去骨焯水，和鹿尾鹿筋香料菌菇鸡汤炖煮入味……”
“那至少得处理六个时辰。”嬴政又打击他一句，拎着垮下小脸的太子，“没事干就去把今日的奏书批了。”
“我有事儿干，我还有好多事呢。”李世民才不想秋游还要工作呢，紧急避险，马上想开溜。
嬴政一把抓住他的手，把孩子拽回来，问：“什么事？”
“我要去打个大雁。”李世民不假思索，“给王家送去。”
“最好不要。”嬴政牵着他的小手，把想往外跑的崽子拉过去干正事，顺便捏了两下，软绵绵的，手感很好。
很难想象这么点大的小圆手，能搞死那么大一只黑熊。
又可爱又凶残。
“为什么？”李世民不明白。
“议亲的事，暂且不会公开，至少要等十年，我才会给你们订婚。”嬴政解释道。
他对王家很满意，这门亲事也是他先提的，王家的小女儿他也见过，没什么可挑剔的。
订婚推迟，当然有别的原因。
李世民稍微一想，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是因为王翦将军？”
“嗯。”嬴政对他的政治敏锐度素来十分满意，“我不希望，王翦早早和外戚身份挂钩，那不方便我用他为帅。”
秦王不喜欢外戚，更不喜欢外戚干政。
楚系外戚刚打掉不久，阳泉君也死得恰逢其会——虽然华阳太后很伤心，但事实就是，在嫪毐死后，赵姬迁宫，吕不韦罢相之后，什么楚系赵系吕相……从前所有掣肘秦王的力量，全都烟消云散。
大秦朝堂大洗牌，更多的权力集中到了嬴政手里，让他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个时候，他不会太早让另一只外戚冒头。
王翦，秦王还要重用呢。他不希望他用王翦挂帅出征的时候，王翦身上的标签是外戚，那不妥当。
“好吧，那我会告诉无忧的。”李世民可以理解，也表示赞同。
无忧也会赞同的，她在这方面尤其聪慧体贴，有时比李世民更甚。
“过来，帮我处理几封奏书。”嬴政拉着他坐下来，希望他能别想一出是一出，好歹安分一会。
“可我还有事呢。”李世民不太情愿。
“你哪来那么多事？”
“我还想抓一只小老虎养。”
“抓什么养？”嬴政侧目。
“小老虎啊，大猫猫，皮毛金灿灿的，斑纹很神气，跑得快，毛绒绒，会游泳，还会爬树，养大了还可以骑！”李世民两只眼睛全在放光，越说越心动，“我早就想养一只了！”
“……在哪养？咸阳宫可没有园囿。”嬴政神色微妙。
因为上林苑离得很近，不过五十里左右，常见的野兽都有，还专门畜养了上百只，所以咸阳宫就没必要再开园囿了，有那功夫不如直接到上林苑游玩行猎。
嬴政把工作和消遣的场所分得很开，就像他不允许太子在麒麟殿和章台宫吃东西一样。
“如果只是一只小小的老虎的话，当宠物养在身边，也可以吧？”
异想天开。嬴政轻嗤：“你当真是你的猫？”
老虎跟猫，那体型能差出去二十倍，还不止。
“荀先生的牛，不是在宫里养得很好吗？”李世民振振有词。
是这样，那只糟心的牛，如今还养在宫里，目前看来还有的活。
嬴政后来从厩舍拨了只骏马给蒙家，算是抵了这一言难尽的借债。
最近种麦子，牛还派上了些用场，也算庖厨没白喂。——对，庖厨，养的牛。
人家庖丁解牛，咸阳宫庖厨养牛。听起来很诡异吧？
“你是想让庖厨养虎？”嬴政睨他一眼，随手拿一叠奏，放孩子面前，布置任务，“先把这个处理了。”
“处理完就可以在咸阳宫养小老虎吗？”李世民讨价还价。
“不能。”
“为什么不能？”
“上林苑这么大，不够你玩的吗？”
“可是上林苑很久才来一次啊，我都没见到老虎……”
“你想见？”
“嗯嗯。”
“可以带你见，但不能养。”
“为什么不能养？”
“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可是我想养一只小老虎。”李世民往嬴政边上挪挪，下巴搁在他手臂上蹭蹭，乖乖巧巧地撒娇，“就养一点点时间，好不好？”
“那是多久？”嬴政必须严肃脸，不然就拉扯不了了。
溺爱孩子的长辈太多了，他不能再溺爱。
“两年？”
“青天白日的，这就开始做美梦了？”
“那一年？”李世民马上折半，“一岁的老虎都还没有长大呢。”
“一岁的老虎能把你吃了。”
“半年可不可以？半岁的小老虎比猫猫大不了多少，很可爱的……”
“现在已经是十月了，你不会觉得老虎是秋天生崽的吧？”嬴政随手打开一本奏，登时皱起了眉。
“怎么啦？”李世民探头探脑地问。
“又有人上书寡人，请太后回宫了。”嬴政不悦，只看了两眼，就把这讨厌的东西丢李世民面前。
“这次又是谁？”
“管他是谁，邀名之辈罢了。”
“我看看……茅焦，这人我认识，齐国来的。”李世民扒拉着这份奏，“他用的还是竹简呢。那很穷了。”
“你怎么谁都认识？”嬴政有时候真的想不通，小孩的交际圈为什么能那么广。
“逐客令取消以后，太学不是开了吗？六国学者云集，我跟荀先生去玩的时候，认识了一些，正好就有这个茅焦。”李世民正色，“我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哦？不必理会。”嬴政不太想听这种进谏。
这半年来，进谏的人也有二十来个了，嬴政怒火中烧的时候，是很想把这些人都杀了，砍断四肢堆在宫阙下面的，但李世民每次都拦住了他。
确切地说，头两次拦住了，后面嬴政就全都无视那些奏了。
“大秦也是需要谏臣的，权当他们是镜子吧，能照见阿父的得失。随便杀了，对大秦的名声不好。”李世民当时拉着嬴政的袖子，急急忙忙地劝他。
“我不需要这些烦人的镜子，我有你了。”嬴政偶尔是有点任性的。
“阿父……”李世民偶尔也会有点无奈，“你要是不高兴，就当没看见这些奏，没听到他们聒噪好了。”
“哼。”嬴政此时彼时都是一样的反应，“放过他们的后果，就是越发猖狂了。”
“祖母毕竟是你的母亲，生养之恩俱有，还一同共过患难。在世人眼里，做儿女的，好像天生就亏欠父母一条命，哪怕她错得再多，也只能选择原谅似的，否则就要被指责不孝。”
李世民轻声叹了口气，好像在说嬴政，又好像在说自己。
“我偏不原谅。”嬴政固执己见。
“你确定吗？”李世民反问。
“你不信？”嬴政愠怒，“来人，把这个茅焦传来见我！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胆子，怕不怕死？”
暴躁秦王，在线发火。
到底是谁在传这人不动如山、静如深渊啊？
这喜怒随心的脾气，一点就炸，不想掩饰的时候，真的跟炮仗一样。
咦？那他亲政之前那么多年是怎么忍过来的？
人生如戏，全看演技？

第64章 如果我非杀他不可呢？
李世民趴在桌案上，唉声叹气，心里只惦记他没到手的小老虎和没吃到的熊掌。
“坐好。”嬴政提醒他见客的礼仪。
“我不想坐这里，我想出去玩。”李世民哼哼唧唧，蠢蠢欲动。
“不许。”父亲大人冷酷否决。
“这件事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你一出去，定要捣乱。”
“哪有？我只是想去抓一只小老虎……”某人心心念念全是没到手的新宠物。上辈子他就想养的，但所有人都不同意。这辈子必须得偿所愿！
“不许去。”
“如果母老虎是春季怀崽，小老虎夏天出生，那现在才两三个月大，抱在怀里多软和啊……”李世民情不自禁地畅想起来，仿佛已经抱到了小老虎，把头埋在它的毛毛里，嘴角上翘，全是愉快。
“哼。你当北辰殿是囿园吗？有了狸牲和鹞鹰还不够？还要养老虎？”
“阿父～”小太子熟练地撒娇，软语温言，“我就养半年行不行？”
嬴政不咸不淡地撇他一眼，松了口：“如果你能说退茅焦的话。”
“啊？”李世民一愣，“我，说退茅焦？”
“不行？”嬴政质疑。
“那我就成史书上的反面人物了。”李世民连忙摇头，“这可不行。”
“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嬴政不赞同。
上扬的嘴角垮了下来，李世民嘟嘟囔囔，趁嬴政一不留神的档口，就溜之大吉。
茅焦被召来时，故意放缓了脚步，偷偷打听使者：“太子在秦王身侧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使者觉得好笑。
“太子虽年幼，臣却听说其人行事，有古之圣贤的典范，仁和爱民，屡次劝谏大王。臣自然希望太子能在，这样臣也能直言进谏，不怕冒犯天颜。”茅焦诚恳道。
使者笑道：“既然进谏，又怎么会怕触怒王上呢？”
“贪生畏死，人之常情。我也是人，怎么能不怕呢？只是人生在世，总有些话要说，若是人人都畏惧大王，什么都不敢说，那不是对不起自己的心吗？”
使者听在耳里，觉得确实有道理，便低声道：“太子与王上一同来狩猎，我离开时，太子尚在王上身边，与王上叙话，现在就不确定了。”
茅焦面色稍缓，好像不那么怕了。
“我来得这么快，太子应该还在吧？”
“这……不好说。”使者道，“太子来去如风，一不留神，就不见了。”
茅焦犹豫着进了行宫，使者也不催他，只带他进去就是。
不巧，太子不在。秦王面如寒霜，眸色沉沉，犹带愠怒，质问道：“你就是茅焦？”
“正是。”茅焦心里咯噔一下，也不敢出声询问，只能俯首行礼。
“你上的奏书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寡人不孝？寡人不孝在何处？”嬴政气炸了。
“臣听说，活着的人不忌讳死亡，因为忌讳死亡，也改变不了生老病死的规律。那么同样的，陛下身为国君，也不能忌讳亡国之论，因为忌讳也没什么用。生死存亡的正理，是英明的君主都应该听的。不知陛下愿不愿意听？”[1]
茅焦小心地试探着，言辞颇为谨慎，仿佛一只悄咪咪伸脚往雷圈里迈的长腿鸟。
嬴政眯了眯眼，不悦道：“好生狂悖，你也是纵横家？”
“不，臣不是来卖弄唇舌，以获取什么利益的。”茅焦诚实道，“臣只是有些话，想对陛下说。”
“你要说什么？”嬴政冷漠道，“若是一些不合规矩的话，你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茅焦心有戚戚，但还是鼓起勇气道：“陛下自己也有悖逆的行为，陛下知道吗？”[2]
嬴政冷笑一声：“寡人不知，愿闻其详。——蒙毅，拿蒺藜来。”
蒙毅默默地去取全是刺的蒺藜过来，随时听候差遣。
茅焦与蒙毅对了一下目光，后者不言不语，只是旁观。
“臣觉得，陛下枭首您的假父，这是有嫉妒之心……”[3]茅焦刚说了一句，就有一道白色的残影炸裂在他脚边。
“哗嚓”，白瓷杯四分五裂，迸发出刺耳响亮的音爆。
茅焦心脏狂跳，登时住了口，明知故问：“陛下因何发怒？”
“怎么，你不知道？”嬴政扔完瓷杯，伸手拿起了太阿剑。
利剑出鞘，锋芒毕露，寒光四射，咄咄逼人。
“你这张嘴若是不想要，可以割了喂狗。”
“然臣哪里说错了呢？”
“寡人杀嫪毐，是因为他谋反作乱。难不成在你眼里，谋反之徒都不该杀？况且，嫪毐怎么配称‘假父’？他算什么东西？”嬴政暴怒。
“陛下稍安勿躁，请听臣说完。如果臣真的言之无理，陛下再怒也不迟。”茅焦见秦王生气，反而觉得自己的话起效果了。
向君主进谏往往就是这样子的，先夸大其词是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抛砖引玉。
茅焦听说了郑国的事，也知道逐客令和《谏逐客书》，他与太学的学子私下商量过，认为秦王还是听得进合理的劝谏的，所以才这么头铁，敢来试试。
“寡人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嬴政咬牙。
“陛下让人把两个弟弟装入囊中扑杀，这是不仁慈；把亲生母亲迁到萯阳宫，这是不孝……”[4]茅焦一鼓作气，准备说完，以免再被打断。
“来人！把茅焦拖下去，五……”
“阿父！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匕首？”小太子哒哒哒从偏殿跑过来，“我到处都没找到。”
嬴政满腔怒火堵在了胸口，顿时噎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找什么匕首？这边有个找死的人在辱骂寡人，你听不见吗？”
“哦，我听见了。”李世民连忙放慢脚步，向茅焦点头微笑，若无其事地凑到桌案边，俯下身去察看桌子底下，“不在这里吗？”
嬴政要被茅焦气死，加被孩子烦死了，怒道：“不在！”
“那去哪儿了？我早上出门还带着的。”李世民很奇怪，绕了半圈，从嬴政左边找到右边，还动了动案上的竹简和奏书。
嬴政怕剑锋蹭到他，下意识收剑入鞘。
李世民回想自己去过的所有地方，疑惑不解地歪头：“阿父你让一下，我感觉就是掉在这附近了。”
嬴政：“……”
茅焦：“……”
秦王恼羞成怒：“你能不能干点正事？”
“我找匕首，是为了取熊筋做弓弦，[5]这不是正事吗？”李世民很惊讶。
茅焦静悄悄地松了口气，出声吸引太子注意：“太子容禀，臣是为劝谏陛下不仁不孝而来。”
“听出来了。”李世民淡定自若。
这种程度的劝谏算什么，洒洒水啦。
不就是“不孝”吗？好像谁没被指责过似的？多大点事儿。
嬴政看不得小孩置身事外，拧眉问道：“你没有任何想法吗？”
“说实话嘛，那两个孩子，大的也不过三岁，小的尚在襁褓，把他们杀了的确有一点点残忍。”李世民承认得干脆利落。
“你胡说什么？”
“但该杀还得杀。”小太子话锋一转，看向茅焦，和颜悦色，“我理解茅先生的意思，但嫪毐与太后之子，若是不杀，遗祸无穷。这个‘不仁’的责备，我替阿父担下来，因为他如此行事，有一部分是为了我。”
茅焦愣了愣，因为他的态度太好，语气太平和，反而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似的。
嬴政不同意他的看法，沉声道：“你向他认什么错？他懂什么？满口仁义道德，一看就是儒家弟子，整日就知道搬弄口舌。寡人若是放过那两个孽种，日后再生事端，谁来负责？他来负责吗？”
“阿父不要这么凶嘛。有茅先生这样的人来犯颜进谏，正说明我们大秦风气开明，君主年轻有为，能听得进忠言。这可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李世民笑了笑，温和道，“茅先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吧？”
“多谢太子，臣的话确实还没有说完。”茅焦坚强地继续，“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6]陛下身为秦君，自当为万民表率。怎么能因为做母亲的有过错，就弃之不顾呢？难道陛下幼年时犯了错，太后也将陛下丢弃不理吗？生恩养恩俱全，怎么能不尽力回报？难道陛下是想做桀纣那样的暴君吗？臣以为陛下当把太后接回咸阳……”
猝然之间，剑光如月，凛凛秋寒，铮然龙吟。
嬴政的剑刚拔了一半，被眼疾手快的小太子按住了手。
“你也不怕割着手？”
“阿父若是怕我伤着手，那就别拔剑。”
电光石火之间，父子俩的眼睛里倒映着对方小小的影子，犹如淬火的刀剑，似酷暑，又似寒冬，暴烈而凛冽。
一点杀气腾腾而上，又被爱子温暖柔软的小手按下，不甘不愿，怒意滔天。
李世民轻轻地、几乎没有施加太多力道，包着嬴政的小半截手掌，将太阿推进剑鞘。
“你为何拦我？”
“我必须拦你。”李世民从容不迫，“如果我不是大秦的太子，而是楚国的、赵国的，那我才不会拦你，我巴不得看着敌国的国君残暴滥杀之名远播。可我偏偏是你的孩子，那我便有太子应尽的责任。”
他清清脆脆的声音压住了太阿最后一丝剑鸣，谈笑自如。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7]
“你觉得我是‘不义’？”嬴政凝视着他，气道，“如果我非要杀茅焦不可呢？”

第65章 政治作秀
“茅卿稍待，我与阿父单独聊一下。”李世民以目光询问他的父亲。
嬴政面色不善，却还是允了。
茅焦低头行礼暂避，众人如水退去，连蒙毅都没有留下。
“阿父，对不起。”李世民叹了口气。
“你道什么歉？”嬴政微怔。
“我明知道你有多委屈，却为茅焦说话。”
“……你知道就好。”嬴政别扭地扔下一句。
“但没办法，孝义的名声很重要。杀了劝谏的人，对阿父名声不好。”李世民轻声解释道。
嬴政不言不语地冷着脸。
李世民偷眼瞧他：“阿父还生气吗？”
“寡人被指着鼻子骂，难道连生气也不行？”嬴政气得快喷火了。
“哪有不挨骂的国君？”李世民不仅淡定，还很熟练，简直练出了“唾面自干”的绝技，当然了，他破防的时候也多的是，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而且惯常有人哄他，他也会自己哄自己，气得快，平静得也快。
孩子小小的身量歪歪地跪坐在秦王腿边，跟解九连环似的，慢吞吞而耐心地掰开嬴政的手指，一根，一根，又一根，软乎乎的触感带着稚嫩，肌肤相触的地方泛起微微的酥痒，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鸟在脖颈掌心蹭来蹭去。
烦不胜烦，扰人心智。
嬴政低头看他，小崽子专心地从他手里偷剑，偷得光明正大，不亦乐乎。
太糟心，糟心得让人想拎着他的脚腕把他倒吊起来晃晃，看看能不能把他脑子上的水晃出来。
“你怎么能替他说话？”嬴政还在计较这个。
“因为‘不孝’的名声真的太难听了，而且还没法辩驳。哪怕祖母支持嫪毐造反，但因为她是阿父的母亲，这个身份就决定了，会有很多人因此指责阿父。”李世民更想叹气了。
他上辈子好像也遇到过相似的困境。有什么法子呢？父母大过天。
为人子女的，无论怎么样，都很难还清生恩养恩。——哪怕大错特错的是父母。
“你也认为寡人有错？”嬴政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我觉得阿父没有错。”李世民肯定道，“在这件事上，我其实还挺佩服阿父的。”
“哦？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嬴政怼他。
“刚才有外人在嘛。”李世民笑笑，“阿父已经做了十年的秦王，以后还会成为天下之主，那获得更好的名声，有百利而无一害。这一点，其实阿父自己也清楚。”
“……”
嬴政是清楚，但茅焦说的那是人话吗？一句比一句难听，谁听了不生气？
“现在没有外人了，我们来聊聊，怎么处理祖母吧。”
“……我本想把她放在雍城，眼不见心不烦。偏偏一个个的都要来劝谏！”
“就当为了秦王的名声吧，总要忍一忍的，阿父最擅长忍耐了，不是吗？”李世民微笑道，“从前跟吕不韦都能言笑晏晏呢。”
嬴政沉吟着，渐渐从被茅焦气得火冒三丈的状态下恢复冷静。
“这些谏臣，惹人动怒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
“那确实。”李世民情不自禁地附和道，“但凡你有一点小错误，就能紧抓着不放，夸大其词，言过其实，动不动就说什么不仁不孝不义……但糟糕的是，祖母确实对阿父你有生恩养恩，辩论起来着实吃亏。”
嬴政没有考虑太久，便道：“那便遂他们的意吧。”
“阿父想通了？”
“不过是郑庄公旧事罢了。”
“阿父要打地道吗？”
“胡说什么？”嬴政瞪他一眼，“孝义而已，寡人也不是做不出来。”
他十几岁的时候，都能不动声色面对吕不韦，二十岁时能坐视嫪毐作死，布下天罗地网，等待时机成熟，将他们全部解决。
那么现在，拿出王者的气度，宽宥直谏的臣子，与自己的母亲“重归于好”，做出一副“母慈子孝”的合家欢，难不成很难吗？
“那我们？”李世民眨巴眼睛，狡黠道，“继续？”
“可。”
秦王令众人进殿，依然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样子，蒙毅却敏锐地看出，王上已经不怎么生气了，顿时舒了一口气。
李世民没怎么费劲地把太阿剑从嬴政没有握紧的手里抢下来，长长的王者之剑移交到他手里，又缓缓平放到桌案上。
不过几尺之遥，秦王要想拿随时可以拿到手，但就隔了这么几尺，就好像多出一道无形的屏障，给了茅焦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太子又向他一笑，继而圈住了嬴政的两根手指，凑得更近，言语更软：“所以，茅先生说的有理，祖母的确对阿父有生养之恩。”
“但她支持嫪毐谋反。”这一点嬴政永远过不去，也不打算过去。
赵姬在造反的情人和为王的长子之间，选择了帮助情人造反，这个做法，无论放在哪个时代，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太离谱了。
没有杀了她，全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而已。
他们之间的母子之情，早就在过去的一年一年里，耗得干干净净了。
“祖母是个怎样的人，阿父你不知道吗？”李世民只是平静地反问。
是这样，如果这事由别人做出来，可能确实是在参与谋反，但是赵姬的话……怎么说呢，说她谋反，感觉都是在侮辱“谋反”这个词。
真的。她……她太浅薄了。
李世民甚至怀疑，她单纯是被嫪毐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找不着北，就把太后印玺交出去了，然后呢，等嫪毐起兵，她说不定才发现不对，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兴许还觉得自己挺无辜，只会为情人和孩子的死而大哭，自怜自艾，深觉秦王狠心无情。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生如漂浮在水上的落花柳絮，随水逐流，随风而起，美则美矣，毫无灵魂，永远为人棋子，被人牵着鼻子走。
嬴政不清楚吗？他太清楚了，不然怎么会只把赵姬迁宫了事。
“你也觉得寡人应该把太后迎回咸阳？”嬴政瞅着他。
“不是我觉得，是天下觉得。”
“这是寡人家事，与天下何干？”
“显然，王者的家事常常是国事。秦王与太后的家事，更是如此。这么大的矛盾摆在这里，六国要是不渲染一下秦王失德，那那些纵横家的嘴就白长了。”
李世民非常配合，不需要彩排，一句接一句，就能顺下来。
什么？他怎么做到的？这不是有眼睛有嘴巴就行吗？
“茅先生也是为此而来的吧？”他转而寻找孝道的支持者。
茅焦定了定神，娓娓而谈：“正是。秦为诸侯之中最强之国，秦王也是七国之中最有为的君主，吾等来秦，皆是希望补缺陛下的错漏之处，以为陛下得到更多民心。”
“说得好听，也不过是凭口舌之利，站在孝义的高处，处处指责寡人，好博一个直谏的美名罢了。你们儒家惯是如此，欺世盗名。”嬴政挖苦道。
“陛下未免有些偏颇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事陛下若无过错，怎会由得臣在此妄言？陛下心里很清楚，臣说的是有道理的。”茅焦不卑不亢道，“迎太后回宫，无关陛下意愿，乃明主应尽之孝道。陛下若能做到，天下尽会盛赞陛下。如此简单就能为人称颂，陛下为什么不去做呢？”
好熟悉的称呼。
好熟悉的话术。
李世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一口一个“陛下”，一句比一句堂皇，却又夹杂着一点不知道存不存在、他总疑心存在的阴阳怪气。
明明是在说秦王，但偏偏要用“陛下”这个此时不太常用的敬称，李世民听得骨头都有点痒，总感觉怪怪的。
错觉，都是错觉，茅焦直谏的明明是秦王，跟他没有关系。
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现在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太子而已。嗯，就是这样。
嬴政沉默良久，不太情愿地垂眸：“茅卿说的也有道理……唉，她终究是寡人的至亲，寡人也不忍心看她孤独终老。罢了，为己身及秦国故，寡人当与太子亲自迎接母后，以尽为子之孝。”
“我也要去吗？”李世民刁钻地问，“祖母于我，可没有多少情谊，我从记事以来，长到这么大，她可没跟我说过几句话呢。”
茅焦欣喜道：“陛下深明大义，实在令人钦佩。论语有言，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1]长辈纵有过错，陛下与太子也该尽好孝敬的本分，实不该怨恨。”
嬴政微微颔首，似乎回心转意，颇为赞同。他保持微笑：“茅卿所言极是。我们大秦正需要先生这样的谏臣。当赐百金，拜先生为客卿，日后还望先生多多进言。蒙毅，备车，寡人要与太子一起去迎接太后。”
“多谢陛下。”茅焦一鞠过膝，甚是诚恳欣慰。
还拿着刑具蒺藜的蒙毅：“……”
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呵呵呵，赶紧把刑具悄悄收起来，完成下一个任务，准备车架。
从上林苑到萯阳宫，不到百里，但秦王的车架总不能像邮驿系统那样讲究速度，所以这个距离，差不多耗了一个白天。
李世民的小老虎计划，半路夭折，路上无聊到发困，拱进嬴政怀里，歪来歪去地找个舒服位置，抱怨道：“阿父你硬邦邦的，靠着都不软和。”
“？”嬴政面无表情地捏住他的脸颊，用力往外扯。
“啊……好痛的。”小太子委屈巴巴。
“我逼你睡这里了？”嬴政冷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还没嫌你睡在我怀里碍事呢。”
孩子的体重虽轻，但一睡着了就以一个时辰起步，体温比嬴政高多了，热乎乎的不比暖炉差到哪儿去，抱久了不动也烦人，胳膊容易僵硬。
“等我睡着了，你把我换个地方不就是了？”李世民枕着他的大腿，脑袋动来动去，似乎找一段最可心的位置。
嬴政解下玉佩，放到一边，以防硌着他。蒙毅帮忙收拾起来，递了软枕和小被子过去。
小太子终于满意了，把软枕垫在嬴政腿上，闭上眼睛，随意地抓住父亲的手，头歪过去，几个呼吸间就没了动静。
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娇气，睡个觉还要握手。嬴政才不惯着他，很快就把手抽出来，掖了一下被子，继续看奏。
出发前小太子用了饭，路上饿了，车队休整了一次，饮食稍息，耽误不少时间。
临近黄昏时，他们到了萯阳宫。
“我先去探探口风。”李世民主动请缨，省得这母子俩见面，闹得太难看。
思及这孩子的社交能力，嬴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让蒙毅陪伴小太子先过去见赵姬，他在殿外等候，做足了礼节。
李世民看到赵姬时，她正在跳舞。
青丝半散，光可鉴人；颊飞红晕，醉眼迷离。半醉不醉，半疯不疯的样子，居然还是很美。
“呦，这是谁？”她侧首，像没认出来者何人。
“你若是连我都认不出来，那你这辈子就囚在这萯阳宫吧。”李世民淡定地看着她。
赵姬忽然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而后轻歌曼舞，蹁跹袅娜，飘到小太子身边。
她俯下身，艳红的指甲挑起李世民的下巴，掐着他的脸，嗤笑道：“看看你这张令人厌恶的脸，我想认不出来都难。”
“你是在骂你自己吗？”李世民很奇怪，“难不成我长得和你一点都不像？”
“真不愧是他教出来的，都是一样的讨厌。”
“他是谁？”李世民反问，“你对你的儿子，能不能抱有基本的尊重？”
“我尊重他？他尊重我了吗？他杀嫪毐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他们才多大？他们比你都小得多！这么点大的孩子，难道也会谋反吗？”赵姬恨恨道，“他怎么能那么残忍？那也是他的亲弟弟啊！”
“你要这么说的话，成蟜也是阿父的亲弟弟，还一起生活了几年呢。难道成蟜没有谋反吗？”李世民直视着她的眼睛。
“好！好得很！我就知道，你们父子都是一路货色！”赵姬挥手摔碎了一个白瓷杯，怒道，“他既然对我如此狠心，那我也该让他尝尝，痛失爱子是何等滋味！”
她捏起尖锐的碎瓷片，气冲冲地抵上李世民的脖颈。
不得不说，亲母子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哪怕嬴政极力避免受赵姬影响，但他们生气时摔杯子的动作和表情，真的有点像。
气急了就想动手杀人的暴躁，也有点像。
李世民分神地想着，止住了要上前的蒙毅。
笑话，拿不下一个赵姬，他这辈子不用活了。

第66章 一巴掌
李世民就算站在那不动让她杀，她真的有动手的勇气和决绝吗？
赵姬要是有这样的狠辣，也不至于走到今天了。
那碎瓷片棱角峥嵘，已然接近李世民的脖子，再往前半寸，就能划伤他的肌肤。
李世民镇定得一动不动，甚至微微一笑。
于是赵姬就犹豫了起来。
所以说嬴政跟她像，也就只是像表象的这一点点，骨子里差太多了。
你以为她是舍不得伤李世民吗？
不，她是怕再次触怒嬴政。
她其实，很怕他的长子。
“祖母是舍不得对我下手吗？虽然我们许久没见，似乎也没多少感情，真没想到祖母还记挂着我，倒真让我感到荣幸。”李世民眉眼弯弯，若无其事道，“萯阳宫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拜你父所赐，不过囚徒而已。”赵姬冷笑。
“祖母严重了，我看你是不知道真正的囚徒过的是什么日子。要不去亲身体验一番城旦舂米舂到手肿是什么滋味？”李世民轻声细语，“你只需要干上两天，到时候你就会觉得，能呆在萯阳宫锦衣玉食，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福气？呵，有你这样牙尖嘴利的孙子，真是我的福气。”赵姬狠狠地盯着他，看起来仿佛想从他身上撕扯下一块肉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扬声道：“蒙毅，把其他人带下去吧。”
“这……”蒙毅很少有这般迟疑的时候。
他是奉了秦王的命令，保护太子的，这万一要出什么事儿，他真的没脸见人。
——之前在雍城，就出过一回意外了。
赵姬可不是韩非，她真的什么事都可能干得出来。
“没事的，你去吧。”李世民温和地催促。
蒙毅只能硬着头皮，带左右下去。
“你胆子挺肥，居然敢……”赵姬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手里的碎瓷片就已经易了主。
从手无缚鸡之力的赵姬手里夺个东西，很难吗？
李世民眼睛都不眨一下，一个手刀砍在她腕间，趁她愣神手抖的一秒，轻而易举地抢了瓷片，还特别注意不要被裂口割了手。——不然嬴政会爆炸的。
cua的一声，疾风过耳掠发，碎片的残影刹那间犹如利箭，从李世民手里脱手而出，擦过赵姬鬓发，到钉入墙里，也不过半个呼吸的时间。
赵姬整个人都不好了，呆滞地看向那嵌进墙里去的碎瓷，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么危险的东西，我劝你还是别拿着招摇。我可不吃这一套。”李世民凉凉道。
“你是在吓唬我吗？你果然也不是个好东西！”赵姬色厉内荏。
“差不多得了，这里没有外人，你的表演给谁看？”李世民冷漠道，“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你了解过大秦的律法吗？谋反大罪，通常呢，是夷三族。”
赵姬大笑：“那让他夷试试？我保证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还有你。”
“律法的解释权在君主手里。显然廷尉和丞相，不会让这三族波及到阿父。那么死的会是谁？你心里有数吗？”李世民给她普法，“你，和赵家所有人，都该死。”
“你胡说！我是秦王的母亲，是大秦的太后，怎么可能会治我的罪？他不怕天下人指责他不孝吗？”赵姬愤愤不平。
“原来你知道你是靠什么幸免的？那你还在这拿什么乔？你到底是多蠢才能伙同情人造自己亲儿子的反？又是有多没脑子，才能自己动手威胁要杀太子？”
李世民骂起她来干脆得很，不需要咬文嚼字，说得太复杂太深太委婉了，万一赵姬听不懂呢？
“可他杀了我的两个孩子！他们还那么小……”
“难道阿父不是你的孩子吗？”李世民反问，“他的王位得之不易，年少继位，坐得也不够稳，藏器待时，好不容易等了九年，才等来亲政加冕的机会。这个时候，作为他的母亲，你在干什么？你在支持嫪毐造反！”
“我没有想支持嫪毐造反！”赵姬竟然还委屈上了，气鼓鼓地辩解怒斥，“我也没有想过嫪毐会真的起兵……”
看吧，说她蠢，真的一点也不冤。
李世民反而能接受赵姬这个说法，因为跟他想的也差不离。
“那你的印玺是怎么到嫪毐手里的？”他想问得更清楚一些，搞清楚真正的来龙去脉。
赵姬看上去仿佛想掐死他，却又堵着一口气，不说不快。
“嫪毐说秦王在派人调查他，肯定知道我们的事了。他酒后失言，说自己是秦王假父，还收了一些不该收的礼物……要是查起来，肯定不干净，秦王会杀了他的……”
“然后呢？”李世民冷静地追问，“他就向你要印玺了？”
“他……他说他只是要来防身……因为我的印玺可以调兵，万一秦王真的要杀他，他不想沦落到商鞅的下场……所以我就……”
“你以为商鞅就没有起兵吗？”李世民无语，“秦法想治他，他逃得掉吗？是他自己手脚不干净，收受贿赂，横行不法，收买胡兵，朋比为奸，一心就想造反。你真的一点也没有察觉吗？”
——虽然她没有察觉也正常，很符合她这个人的一贯作风。
有时候真的很为赵姬的脑子感到着急。
“我……我怎么知道他会造反？”赵姬被质问急了，明明心虚又理亏，竟然还有点理直气壮。
她到底哪来的理？
“那他造反之后呢？你如果真的无辜，好歹给阿父送个信吧？”
“嫪毐不让我管这件事，他说他要是成功了，我们从此就安全了，他不会杀政儿的……”
李世民：“……”
从他今天见到赵姬开始，唯有这“政儿”两个字，能让他止住想痛骂她一顿的冲动。
“……你信了？”他无力吐槽。
“我、我怎么知道后来会闹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
赵姬泫然欲泣，颓然跌坐，楚楚可怜的样子，仿佛是真的伤心，又仿佛带了两分哀婉，在祈求谁的怜悯。
李世民第无数次疑惑地感叹：她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生养出嬴政这样的王的？
“你这辈子是从来没看过一本史书吗？赵武灵王是怎么死的，还需要我讲给你听是不是？”他平静地论述道，“第一，嫪毐造反，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你当蒙武蒙恬王翦将军们都不存在吗？大秦的宗室还没死光呢，怎么可能由着嫪毐作乱？”
赵姬怔怔然地看着他，愕然又迷茫，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第二，假使他真的杀到了阿父面前，你不会以为嫪毐会放过秦王吧？那他造的什么反？他又不是阿父的儿子，还能给他留什么体面不成？”
话赶话说到这里，李世民忽然觉得有点怪怪的。
咦？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他不是在讨论嫪毐和赵武灵王吗？
赵姬的脸色阴晴不定，竟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嫪毐和阿父的命到底谁重要？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数？”李世民这不能叫恨铁不成钢，他是恨铁不是铁，连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没有，还成什么钢？
从子楚到吕不韦，从嬴政到李世民，谁指望赵姬成什么事了？
就只是希望她别拖后腿，别起反作用，这很难吗？
“阿父若是出事了，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我……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害死政儿……”
李世民默默地注视着她落泪，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抽空想了想：我哭的时候也像她这样可恶又矫情吗？
不会吧？
“你已经是太后了，养男宠可以，生孩子也可以，阿父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实在不该被嫪毐利用，帮助他起兵造反。你有没有想过阿父有多难做？又想没想过，因为你，枉死了多少人？”
李世民的视线微微一低，冰冷地望进她眼底，一字一顿道，“仅仅是卫尉的伤亡，就多达九百七十八，更别提波及的百姓，光被劫的就有两百多，还有……”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怎么什么都怪到我头上？难道熊启熊成谋反也能怪我？”赵姬忽然生起气来，大声质问。
“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李世民颇觉荒谬，“不算熊启兄弟，嫪毐是怎么做大的，你一点责任都没有？你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毫无错处吧？”
“嫪毐都已经死了！我的孩子们也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任何人歇斯底里的时候，恐怕都不会很好看。
如果她能诚心认错悔过，李世民不是不能笑眯眯地接受，假装无事发生，与她演一演。
可她偏偏不肯顺着这个台阶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打算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就当你已经付出了代价。阿父也原谅你了。你以后不要再重蹈覆辙……”
“他原谅我？我还没原谅他呢！”赵姬很愤怒，“他凭什么杀我的孩子？他怎么能那么残忍？他还是人吗？”
“啪！”
好清脆的一声响，打得赵姬脸一歪，整个人都懵住了。刹那之间，她失去了所有声音。
一个小小的巴掌印，红在她脸上。
那是她应得的。
李世民收回手，淡定自若。
“对子骂父，实在无礼。你如果想告状的话，阿父就在外面。你要不要去哭着求他做主，告诉他你为什么挨打？”

第67章 小小的二凤一杯倒
“你！你敢打我？你怎么能……”
“我为何不能？”李世民沉着应对，“难道你不该打？”
赵姬花容失色，捂着脸泪如雨下，失魂落魄一般，无比可怜。
“你犯了那么大的错，总该受到惩罚。不要仗着你是阿父的母亲，就肆无忌惮。我们来接你，也不全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恪尽孝义的本分，以获得更好的名声。你不过是一面好用的旗帜，最好识相点配合我们，不然的话，你就在这里囚禁一辈子吧。”
这话说得实在直白，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赵姬本来以为会有人哄，可以任由她撒泼，没想到这孩子也如此强硬，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只一味地啜泣，也不说同意还是反对。
李世民冷眼观察了一会儿，整顿了下表情和态度，温言良语：“你真的想永远不回咸阳吗？这里比不上咸阳繁华吧？”
“我……”赵姬一度哽咽，泪眼婆娑，“你不会明白，亲眼看见自己的孩子被带走杀死是何等滋味？我焉能不恨？”
“你该恨的人不是嫪毐和你自己吗？如果你们不造反，你爱生几个孩子生几个，谁管你？”李世民不屑，“宣太后与义渠王也有私生子，但当秦国需要的时候，她就能够诱杀义渠王，你呢，与她刚好相反，轻易被人利用，蠢得无可救药。”
从来没有人指望，赵姬能像宣太后或者华阳太后这样拥有什么政治智慧，但是她连像芈夫人一样安分守己过日子都做不到。
想想都令人窒息。
赵姬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李世民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下来，伸出小手去摸摸她被打红的脸，顺便擦了擦她的眼泪。
“你激怒我也就算了，不要再激怒阿父，你很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到时候就不只是一个巴掌这么简单了。”
拿嬴政来吓唬赵姬很管用，她是真的怕他。
可能在赵姬眼里，嬴政不是个人，而是条借她肚子生出来的龙吧。
她有多恨他，就有多惧他。
至于爱，也就夹杂在这恨与怕里，像湖底互相纠缠的阴暗水藻，看不清理不明。
还存在吗？谁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曾经存在过，如今渐行渐远，消磨光了。
就这样吧，让她活着就行，正好拿来宣扬一下秦王的孝义。
李世民轻声道：“去梳妆吧，你不是一向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吗？只要你愿意，你还是大秦的太后，该有的尊荣都不会少你的，以后，不要再掺合政事了。”
赵姬心里在挣扎什么，李世民不关心，他只希望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难道还指望他跟赵姬交心不成？怎么交？跟她一起骂秦王狠心吗？简直荒谬。
片刻之后，赵姬勉强起身，李世民想扶她，被她狠狠拍掉了手，甩了脸色。
李世民无所谓，让侍女们进来，等赵姬梳妆打扮的功夫，溜溜达达去找嬴政。
“阿父！可以准备宴饮了。”他高高兴兴地去报喜。
“这么快？”嬴政有点诧异，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她没有打你吧？”
“没有哦。”李世民背着手乖巧一笑，料想赵姬没脸告状，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嬴政却端详得更仔细，一寸寸检查。
李世民仰头看看天空，吹了几声口哨。
“你的鹞鹰跟来了？”
“总感觉有眼睛在看我，如果不是青云的话，那就该是弓箭手了。”李世民玩笑道。
“胡说什么。”
口哨的声音有点小，他从荷包里掏出竹哨，又吹了几声，嘹亮的响声传得很远，一个黑点俯冲而下，嘴里还叼着一只肥硕的田鼠。
鹞鹰热情地把田鼠放下，那灰不溜秋的毛东西居然还活着，一个打滚翻过身来，惊魂未定地开始乱跑。
嬴政：“？”
李世民：“？”
蒙毅：“！”
“你怎么能带老鼠回来？”李世民连忙道，“快把它抓回来！”
青云歪了歪头，啾啾两声，不明白他反应怎么大，闻言扑棱扑棱翅膀，迈开双腿，向逃跑的田鼠疾奔过去。
但显然在地面上，鹞鹰的优势全无。没有风的加持，它的翅膀一下子也不能飞很高很快，跟走地鸡也没什么区别，歪歪扭扭的样子，还挺搞笑。
侍卫们惊慌失措去抓田鼠的样子，也挺像个喜剧的，就是秦王的脸色不太好看。
“啊——”
殿内传来了赵姬的尖叫声，几乎穿透众人的耳膜。
小太子飞快追着田鼠奔进殿去，从荷包掏出两个小石头，信手扔出去。
田鼠被砸中了，猝不及防地发出吱吱声，而后无力地倒趴在赵姬脚边，在她的瑟瑟发抖和惊叫中，被鹞鹰叼起来，张开翅膀小碎步快跑，送到李世民面前。
“别再把它放下了，你自己吃吧。”李世民不忍心骂它，只能及时止损。
“？”青云不懂他为啥不高兴，只好叼着肥胖的田鼠跑了。
赵姬脸色惨白，呆滞的目光飘忽不定，从跑出去的鹞鹰田鼠组合，慢慢地、慢慢地移动到李世民脸上。
“对不住，我不是有心要吓你。这只鹞鹰是我养的，它喜欢吃饱了抓猎物给我，以前也抓过鸽子和云雀……”
为什么他养的鹞鹰，回回都要折腾一下他的谈判对象？上次是吕不韦，这次是赵姬。
它们不会是故意的吧？
虽然有点解气和好笑，但李世民作为鹞鹰的主人，还是温和地道歉认错，问道：“你没事吧？”
赵姬的三魂七魄仿佛都散了一半，僵硬许久，才绕开李世民，去见嬴政。
看来确实吓得不轻，连骂孩子都忘了。
李世民缀在她身后，看这对身份尊贵的母子俩互相行礼，说着一些不过心的场面话。
“让太后受苦了，都是儿子的不是。”
“你能来接我，我已经很感动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母后宽容大度，真是大秦之福。”
“比不得王上你，那么忙，还亲自前来……”
虚假归虚假，好歹能表面心平气和地聊上几句，不发疯，不撒泼，不吵架，在腥风血雨过后，还能坐在同一个宴会上，举杯共饮，就已经很不错了。
从此以往，谁还能攻击嬴政不孝？这多孝啊，连作乱的母亲都能既往不咎，简直感天动地。
李世民对这个结果还是挺满意的，虽然很快他就发现他满意的太早了。
宴会刚过半，赵姬就出了点幺蛾子。
她端着铜樽，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很快就显出醉意，连杯子都拿不稳似的，漫声道：“为王上的孝顺，当同饮一杯。”
李世民乖巧地举起酪浆，却听她道：“太子尚不能饮酒吗？”
嬴政淡声道：“他年岁尚小，去年还受过伤，饮酒太早，过上几年也不迟。”
“去年受的伤，现在也早就该好了吧？这清酒尝着无甚酒气，小孩子应该也可以喝一杯吧？”
这宴上的清酒，是过滤后的米酒，本身确实一点都不烈，嬴政喝着寡淡如水。
但孩子小，做父亲的还是比较谨慎的，就没给李世民准备。
“医丞叮嘱过，伤后不可饮酒。”
“哪有那么夸张？”赵姬嗤笑，“想当年在邯郸的时候……”
“当年之事，何必再提？”嬴政立即截断了她的话头，以防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我儿现在做了王上，就不愿意听当年的事啦？可六国之人谁不知道，秦王在邯郸为质，幼年东躲西藏，犹如老鼠……”
嬴政面沉如水，眼里的光晦暗不明。
她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让他不悦。如若不然，过两年就让她去陪父王吧……
嬴政想到这里，竟平静了下来，连失望和不虞都没有了。
“祖母！”李世民忙提高声音，动作很大地站起来，“给我也倒一爵酒吧。一家团圆的日子，偶尔破个例，也无妨的。我早就想尝尝酒是什么味道了，阿父怕我身体不适，连酿酒都不让我酿呢。”
虽然没有葡萄，但大秦还有很多时令的果子，他早就琢磨着拿来练手了，但一不小心开局暴露，在选好桃子捣烂的过程里，就已经被嬴政发现了。
“这是做什么？”父亲大人纡尊降贵地弯腰询问。
小太子兴致勃勃地看人洗果子去梗去皮，在木盆里捣碎加糖……甜蜜水润的桃子果香泛滥开来，诱得人食指大动。
“我准备酿酒。”他认真回答。
“你？酿酒？”嬴政质疑。
“对啊，所有甜甜的有汁水的果子都可以用来酿酒，带有一点酸味的更适合，多加糖，入瓮密封，不加曲药任其自化，[1]十天后取出来，滤去渣滓，再加上蜂蜜等，地下封存一个冬天就能喝啦！”
“就你？还想饮酒呢？”
“不行吗？”
“不行。”
“我的伤都已经好啦。”李世民强调。
“呵。”嬴政不与他胡搅蛮缠，直接请来了老熟人医丞。
主要工作就是跟在这父子俩屁股后面转的医丞夏无且，不慌不忙地赶过来，先打量一身桃子果香的小太子，见他气色不错，就淡定地日常把脉，回答秦王的疑问。
“他想饮酒，可否？”
“不是啦，我只是在酿酒，没打算喝的。”
“酿酒不是为饮吗？”嬴政才不信他。
当嬴政看见这孩子偷偷摸摸酿酒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他以后会偷偷摸摸地喝酒。
这个逻辑，放在李世民身上，非常成立。
凡事在刚有苗头的时候不掐死它，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总算让嬴政逮到一次防范于未然的机会。
夏无且没怎么犹豫，在小太子眼巴巴的注视里，回道：“莫说酒，寒凉之物都要少食。”
“啊？”小太子目瞪口呆。
两句愉快的对话过后，李世民一点也不愉快地美梦破碎。
“太子到底年幼，哪怕箭伤并未入骨，毒也未入血脉五脏，此乃天幸。然这几月悉心养着，也未见得恢复到了受伤之前，还是小心点好……”
医者絮叨起来，病人及家属不敢不听，哪怕老生常谈，也得竖起耳朵。
最后不仅不许喝酒，不许酿酒，还被提醒了不要多吃冰镇的果子和加冰的冷饮。
不巧，这正是夏天也要东奔西跑到处玩的小太子最喜欢的解暑圣品们。
“……我知道了。”李世民赶紧答应下来，生怕再和医丞聊下去，连弓箭也没得玩了。
酿酒计划还没中道就崩殂，当然喝酒就更遥遥无期了，要不是赶上赵姬这一出，李世民本来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为了止住她遥想什么邯郸，再联想什么老鼠，他赶紧开启一个新话头。
“团圆之日，自当以酒相贺。我便以清酒一杯，拜于堂前，愿祖母如渭水东流，长润芝兰；也愿阿父似北斗之辉，临照万家。”
场面话李世民可太会说了。
嬴政知他好意，想着孩子又养了两三月，越发健康，就一爵没什么酒味的米酒，应该没什么事，便举起了酒爵，目视赵姬。
赵姬：“……”
她不情不愿地也举爵，不好当众不给嬴政面子，强颜欢笑，与他们父子共饮。
李世民好奇心满满地尝了一口，稻米发酵的醇香浸润着口腔与舌头，带着醪糟似的甜糯味，用来佐餐——尤其是搭配热乎乎的烤肉很不错。
他很喜欢这个口感，就把这一杯米酒都吃了，悠悠然地坐下来。
诶？为什么突然感觉脑袋有点沉？
他茫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晃了晃头，眼前朦朦胧胧得像起了雾。
少顷，小太子的脑袋一低，啪叽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
嬴政猝然色变，径直起身离席，急步赶到李世民身边。

第68章 二凤绝不想挨打/ 赵姬的最后一点戏份
李世民醒来时还有点迷迷糊糊，晕乎乎地嗅到了一丝嬴政的味道。
人还没清醒，就向着那熟悉的味道蹭了过去。
“阿父？”
“嗯。”
小太子揉揉眼睛，艰难地抬起脑袋，总觉得四肢迟缓又笨拙，像个草和木头扎的偶人，不太受自己控制。
“我怎么了吗？”他有点懵。
“你喝醉了。”嬴政淡定道。
当然，一开始看见孩子的头和桌子亲密接触的时候，他不是这么淡定的。
雷霆之怒落下来时，连赵姬都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还好医官赶过来，及时诊断了一下，确定孩子没啥事，脉象平稳得很。
“那他怎么……”
“大概只是吃醉了酒。”
“他只饮了一杯……”
“回王上，这也是很寻常的事，有些人天生不能饮酒。饮少辄醉，饮多则病。甚至有人入口则呕，身痒起疹。臣观太子尚没有严重的反应，应只是不胜酒力，睡一觉就好了。”
嬴政自然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当时内心的惊慌与紧张，但李世民也可以想象得到。
他没有戳穿父亲大人从容的表象，而是震惊道：“啊？我的酒量这么差的吗？”
这不合理！
上辈子他的酒量绝对没有这么差！
“显然。”嬴政端起药碗，习惯性地用手指试了一下外面的温度，确定不烫不凉，便催促道，“解酒的，来喝掉。”
李世民慢吞吞爬起来，好奇地东张西望：“我们回到上林苑了？”
“嗯。”
“连夜赶回来的？”
“你怎么这么多话？”嬴政不耐烦，“喝药。”
“那我的熊掌是不是做好了？我昨晚都没有吃饱。”
“先喝药。”嬴政盯着跑题的小崽子，不得不严肃脸，连催了好几遍，才看见他接过药闻了闻，兴致勃勃。
“好像有姜和葛根的味道。”
“你喝不喝？”嬴政好烦。
这倒霉孩子，谁养谁知道，迟早被他气出毛病来。
“我马上就喝。”说完他还要多嘴一句，“祖母呢？”
“带过来了。”嬴政已经能非常平静地谈起她了，曾经的复杂情绪几近于无。
“把她连夜带来上林苑？她没意见？”
“她凭什么有意见？——你先把药喝了。”
“哦。”李世民连忙喝完。
嬴政这才道：“你不是还没玩够吗？”
“其实和祖母一起回咸阳宫，再搞个宴会，让曾祖母、阿母和扶苏他们都在，才显得郑重……”李世民絮叨着。
“没这个必要。”嬴政淡淡道，“人已经接回来了，王与太子一同去接的，还不够吗？”
“够是够了，只是做戏嘛，自然做全套更好。”李世民精神了一点，“阿父怎么好像突然对她更冷漠了？”
“你说呢？”嬴政幽幽盯着他。
“因为我喝醉了？”李世民猜测道，“阿父以为她……但这其实是误会……”
“也不算误会。她威胁要杀你，有这回事吗？”嬴政追问。
“呃……”
看来蒙毅告过状了。也是，他是看见赵姬拿碎瓷片那一幕的，无论李世民有没有受伤，蒙毅都该和嬴政汇报一下。
万一出事，蒙毅也要担责的。
“其实她也不敢下手。”
“她身为太后，敢威胁太子的安全，此罪当诛。”嬴政冷冰冰地低了声音。
李世民握了握他的手指，小声道：“其实我打了她一巴掌。”
“你？你还会打人的？够得着吗？”嬴政第一反应是他身高不够。
这真是亲爹说得出的话吗？可恶。
“王上，太后到了。”蒙毅自外面走进来，低声汇报。
“她来做什么？”嬴政皱眉。
“让祖母进来不就知道了？”李世民抽空插了句嘴，压低声音，“注意表情啊，阿父，就差最后这点时间了。”
嬴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就你话多。——我去看看。”
秦王起身整衣，行至外殿，李世民竖起耳朵，光明正大地偷听。
赵姬不安道：“我不知这孩子不能饮酒，不是有心要吓你……”
“我知道。”嬴政沉声应着。
母子俩不过两句话的交流，就尴尬地沉默下来。
李世民听不到动静了，连忙把药汤干了，碗往蒙毅手里一塞，飞快地跳下床洗漱，然后踩着地毯跑出去。
外殿的暖炉不够多，又通风，一出去就有点凉气袭来。
“问祖母安。祖母用过朝食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你怎么不着袜履就出来？”嬴政一抬眼，蒙毅就匆忙拿着狐裘跟出来，披在李世民身上。
“不……不用了……”赵姬心有余悸，急忙拒绝。
昨晚出了这个事情，谁都没有吃好。赵姬尤其忐忑，一夜没怎么睡，生怕嬴政多想。
小太子裹着毛绒绒的裘衣，仰着脸认真道：“我也不是有心要用田鼠吓唬祖母的，实在对不住，还望祖母海涵。”
他看了看正在架子上睡觉的鹞鹰，跑过去晃了晃，把熬夜跟飞而困倦的鸟儿折腾得半醒，抱着青云向赵姬躬身致歉。
还按着懵逼的鸟儿的脑袋，手动帮助小鸟也低头认错。
“啾？”
“你已经说过了。”赵姬有点硬邦邦地接受了他的道歉。
李世民不以为意，灿然一笑，乖巧地仰着脸：“我打了熊，炖的熊掌和鹿尾，都很新鲜，味道肯定很好的，听说温补又养颜，祖母留下来一起吃吗？”
嬴政撇了眼吹得天花乱坠的小孩，也不知道这个“养颜”是哪里冒出来的说辞。
光看这对话，还真有点其乐融融的味道。但赵姬可没忘记李世民的一巴掌，连忙摇了摇头：“太子既无大碍，那我便走了。”
李世民再接再厉，给了她一个新的选择：“祖母若觉不便，就让庖厨给祖母送去。我们今日就回咸阳宫，不会在上林苑耽搁太久的。”
跑马打猎这些事，赵姬又不喜欢，所以她很小心地问：“我……我能自己回甘泉宫吗？”
甘泉宫是她先前曾住过的地方，虽在咸阳，却与咸阳宫并不在一起。
嬴政早已猜到她还是想回甘泉宫，也早已派人把甘泉宫内外的宫女侍者全部换掉了，因此便答应道：“可以。寡人这就命人备车。”
“那也不错。”李世民眉开眼笑，“阿父阿父！熊掌熊掌！”
什么乱七八糟的？
嬴政把他抱起来，拿走昏昏欲睡的鹞鹰，放回架子上，向赵姬颔首：“母后少待，幼子顽皮，还得穿衣着袜。”
赵姬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惊诧莫名：“未曾想，你也有这般慈父面孔……”
她还真没见过嬴政的这一面。
在雍城忙着和嫪毐享乐那几年，她错过了很多，如今看到嬴政，都觉得陌生。
人在做出选择的时候，往往就抛弃了没有被选择的那一方。她那时选择了嫪毐，沉迷于寻欢作乐，已经许久都没有关注嬴政怎么样了。
她甚至没有注意，她的儿子，大秦王上，亲自养了个孩子，亲昵到如此地步。
仅仅因为太子活泼，光着脚跑出来，明明地上有木地板，铺了几层席子，还有地毯，这么一时半刻，怎么也冻不到孩子的脚。
他竟连这一时半刻都忍不了，直接把孩子抱了起来。
赵姬很是怅惘，因为这般和睦景象与她无关，她也无法插入。她如今形单影只，只觉分外寂寞。
李世民悄咪咪拉了拉嬴政的袖子。
当有需要的时候，嬴政能和吕不韦谈笑风生，招待尉僚客气有礼，对待韩非松弛有度，与王翦更是温和，该降下身段做足姿态的时候，嬴政可以做得很好，让人如沐春风，受宠若惊。
于是秦王神色一顿，低低道：“养了这孩子之后，我常觉烦心忧虑，才体会到母后当年之不易……”
李世民与他咬耳朵，用小手遮着嘴巴，给他提词：“哀哀……”
嬴政还需要他提词？多事的很。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如果母后愿意，我们从前的怨隙，日后便不再提。你依然是我的母后，是我至亲的人。还望母后能给我一个尽孝的机会。”
年轻的秦王抱着年幼的太子，齐刷刷地看向她，只不过一个光明正大，一个猫猫祟祟。
他们的气质截然不同，但五官上的那几分相似之处，也有一些像她。
赵姬心神巨震，不言不语地坠下泪来。
连她自己都知道，他们是早就回不到从前的。
这一刻，她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她好像错过了很多，可如今都再也无法挽回了。
她无声落泪，心里空落落的，终是含糊应了一声，便落寞地离开了。
目送她的裙摆逶迤过地毯和台阶，嬴政和李世民或多或少都宽了宽心。
和她相处，父子俩都有点做作。但她的身份太重要，又不能一直放任不管，僵持下去。
李世民以后是要宣传王道的，那就不能留下赵姬这么大的把柄，让六国诛心攻讦。
至于以后，把她养在甘泉宫，做好表面功夫，为她送终就行了。更多的，也没有了。
甚至于，等这个宣传档口过了，她过得怎么样，全看嬴政的心情。夏天有没有冰，冬天有没有炭，病了有没有医，如何生如何死，吃什么用什么，还能活几年，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偏偏就这一日功夫，她就又开罪了嬴政，触了他的逆鳞。那么她的结局，也就可以想见。
她乖一点，就让她多活些日子；不乖，那就几个月后“抑郁而终”吧。
“下次不许赤足乱跑。”嬴政严肃警告，把孩子拎起来抱走。
“阿父……”
“嗯？”
“其实我一直想说，你每次拎我的衣服，都好像拎一只猫猫哦。——衣服都被你扯皱啦。”
嬴政不咸不淡道：“还能比你衣衫不整见客更失礼？”
嬴政把他抱回床上，看这小崽子利落地穿好干净的袜子和软底的丝履，蹦蹦哒哒地跳下来。
“阿父！我们去吃熊掌吧？”李世民的眼睛仿佛永远发亮，精力旺盛，有一堆计划要干的事，“吃完去抓小老虎！”
“还惦记你那小虎？”
“那当然啦。”
“我可没有答应你。”
“没有吗？”李世民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没有。”
“可是我们都把祖母请回来了……”
“你没有说退茅焦。”嬴政指出。
“但是结果很好呀。此事传于六国，也能有助于改善大秦的名声。”李世民邀功道，“是一件很有用的事哦，儒家会大肆宣扬的。”
“……只能养半年。”
“好耶！”李世民扑进他怀里，“我就知道阿父最好了！”
嬴政才不吃他这一套，把黏糊糊的小东西从腿上撕下来，问：“你的匕首找到了吗？”
李世民悄悄后退，若无其事道：“事实上，匕首根本没有丢。我只是不放心，找个借口去加入对话，顺便转移一下阿父你的注意力。”
嬴政：“……”
熟悉的心梗瞬间袭来。
今天要是不打这孩子一顿，他就不姓嬴！
“你给我过来！！”
李世民撒腿就跑，路过蒙毅边上时还特意绕道，以防被他逮住送给嬴政。
哼，他经验超级丰富哒。

第69章 政哥惩罚二凤
熊掌，其实就是珍奇版的猪蹄。但因为它长在熊这种大型野兽身上，一般人没机会品尝，就好像多出了几分神秘似的。
如果不看它的造型，李世民会以为自己吃的就是猪蹄。
嬴政看笑话似的看着他，心平气和：“如何？你心心念念的熊掌？”
“嗯……”
第一口还是很好吃的，一天一夜都过去了，专业的庖厨把熊掌处理得非常好，炖得十分软烂，肉已经全部脱骨了，汤汁里混合着野生菌类的自然香气，浓郁鲜美，又嫩又糯，入口即化，还有点蜂蜜的甜。
但两口过后，哪怕是李世民这种肉类爱好者，都觉得有点腻了。
感觉一口下去只有肥肉，油汪汪的，虽然口感很好很香，但真不宜多吃。
嬴政的评价是对的，不如烤鹿肉和炙鹿尾，肥瘦相间，肉也劲道，一边烤一边拿刀切割，边缘焦焦的，吃在嘴里甚至有些酥脆，里面还很润，一点也不油腻。
眼看小孩动箸的频率慢了，嬴政就知道他吃腻了。
果然，小太子放下箸，专心用勺子舀豆腐蛋羹去了，一口一口的，别提多乖巧了。
豆腐自从问世之后，大受欢迎，上到朝堂宫廷，下到贩夫走卒，随着石磨的普及，甚至走向了咸阳附近的郡县。
爱吃甜的，就奢侈些，加桂花糖水、蜂蜜或者芍药酱，取最新鲜最柔嫩的豆花，不碰都会碎的那种，瓷碗一晃，颤巍巍，白生生的，一口下去全是清甜的豆香，还带着热乎气，直接从舌头滑到喉咙，急性子的甚至都没吃出什么味。
不爱吃甜的，那就随便煮随便炖，无论是和鱼肉这样的荤菜，还是菘葵这样的素菜，炖熟了都很下饭。或者摘些绿油油的小野葱，直接敲碎了拌点酱，也是极为鲜美的一道好菜。
更妙的是，一年四季都可以吃，不受时令所限。穷苦人家也能用豆子去换豆腐，给家里人解解馋。咸阳的大街小巷，已经有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小贩了。
对此，嬴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五蠹之一在咸阳城风生水起，热热闹闹。
期待已久的熊掌不是那么惊喜，但李世民并不沮丧，他吃饱了就收拾好，跑到嬴政边上，绕着父亲大人打转。
“阿父！我们去抓小老虎吧！”
“你与我一骑。”
“啊？为什么？我明明很乖啊。”李世民不解且不服。
“你乖？你乖在哪？长得乖吗？”嬴政提起来就一肚子怨气，“我床边的熊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可是我只是想跟阿父一起吃熊掌嘛……”小太子无辜脸。
“过来。”嬴政才懒得听他诡辩，这小家伙太善于言辞了，没理都能辩出三分来。
嬴政不想浪费时间给他发挥的余地，听他叽里咕噜。
“好吧。”李世民和小红马嘀咕嘀咕，不知道是不是在抱怨父亲的不讲理。
小红马也不知听没听懂，光顾着用头拱他玩。
鹞鹰本来在补觉，一个激灵发现小主人不见了，觉也不睡了，扑棱棱地飞出来，落到小红马头上，等着和他一起出发狩猎。
“啾啾！”它愉快地跳到李世民肩膀，小爪子挪挪位置，歪着身子梳理羽毛，还闲不住似的用尖喙啄他的发带，叼起来拉扯。
“诶？你别给我发髻啄散了。”李世民捂着脑袋，“散了阿父还要重新扎。”
嬴政闻言，淡淡地盯了鹞鹰一眼，小鸟儿马上松开发带，若无其事地把头埋到翅膀底下装死。
秦王目前为止，唯一会给孩子梳的发型就是这两个总角，两边要一样高，对称且整齐，连蝴蝶结都要系得一样长短，他看着才舒服。
底下些许散发就只能让它散着，华阳太后说这样才好看，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嬴政不管，每次都试图把所有碎发全扎进去。虽然要不了两个时辰，上蹿下跳的小崽子就因为蹦跶得太厉害，导致他精心打理的总角塌下来，丝丝缕缕的呆毛蓬松炸起，比炸毛的小鸟还像鸟，看得嬴政一言难尽。
“阿父！这匹马是新来的吗？它好好看。它叫什么名字？”
他为什么不管说什么都要先叫一声“阿父”，难不成不念叨一下，嬴政会不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吗？
——可能“阿父”这个词，在小孩子那里，是句读（标点符号）吧。
“白兔。”
“什么兔？”李世民诧异。
“你没听到？”
“我听到了。一匹马叫白兔好奇怪啊，是因为‘茕茕白兔东走西顾’吗？”
“不，因为它是白色的。”
“……”李世民颇有点古怪地歪头，鹞鹰不明所以，跟着他一起歪头。
“啾？”
“怎么？”
“阿父你是在讲笑话吗？”
“何处可笑？”嬴政不解。
“一匹这么高、这么英俊的大马，一看就有草原血统，目光炯炯，神采焕发，你给人家起名叫‘白兔’，这不是很诙谐吗？”李世民说着说着，已经走到白兔身边，摸摸它低下的头，“阿父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嬴政依然很正经，“白为毛色。‘后如脱兔，敌不及拒。’你不是已经在向国尉学《孙子》了吗？ ”
李世民恍然大悟，但还是觉得这名字怪里怪气的。
怎么说呢，赤兔也是兔，但有一个赤字，就多出浓烈的杀伐之气，让人能联想到战场的血腥气。
“白兔”嘛……就只能联想到肉嘟嘟的白兔子，胆子小还很好吃的那种。
他有时候觉得，嬴政幼稚起来比他还幼稚，但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
好生遗憾。
嬴政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坐在马上向他伸手。
“我自己可以上去的。”
“白兔比朱骧高。”
“这句话听起来好奇怪。”
李世民抓住他的手，还没踩上马镫，就被嬴政一个提溜加拦腰，迅速抱到了怀里坐着，没有给他任何发挥的余地，直接用怀抱封印了。
“我的弓！”小太子努力招手，挥啊挥。
蒙毅从小红马那里取来他惯用的东西，那把少府出品的匕首，赫然在列。
嬴政深吸一口气，“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一看小朋友快乐地呆在他怀里，这岂不是个绝佳机会？
“诶？”还在为抓小老虎激动的李世民忽然被嬴政按趴下来，茫茫然地回头，“怎么啦？”
“啪”
嬴政想打他，可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
反正伤也养好了，屁股上肉多，打几下又不妨事。
关键是解气啊！很解气！
“阿父你为什么要打我？”小太子委屈巴巴地皱起脸，仿佛有点不服。
“那就要从太阿剑说起了。”嬴政其实很记仇，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次不是禁足过了吗？”
“你那叫禁足？你是去午睡的吧？”
“可我一直乖乖呆在屋子里，没有违反阿父定下的规矩哦。”
嬴政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下去，打得小孩的臀肉波浪起伏，肉乎乎的，还挺有弹性。
果然没有一顿饭是白吃的。
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打熊孩子，有利于舒缓年轻老父亲的高血压。
“你还在麒麟殿吃东西。”秦王平静指控。
“那么久之前的事也要翻出来吗？阿父好过分……”
“那说近的，你天不亮跑去猎熊，还敢拖进我寝殿。”嬴政怨念到现在。
“我想给阿父一个惊喜嘛，我都没有打扰阿父睡觉，也让卫尉轻手轻脚，侍女小心安静了……”
他越说，嬴政越气，两巴掌都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怨。
“啪啪啪”
必须多打几下，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蒙毅骑着马伴在附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王上，还是打轻点吧……”
“寡人还不够轻吗？”嬴政瞪他，“他胡闹也就算了，你还陪他胡闹。”
蒙毅：“……”
他能怎么办？那是太子啊！难道他要在面对小太子充满期待的目光时，选择把王上吵醒，看这父子俩斗法吗？
蒙毅只能低头认错：“都是臣的过错，臣不该不禀报王上一声，就同太子去猎熊。臣愿领罪受罚……”
嬴政却只盯着小太子问责，一边打屁股一边道：“骗我找匕首的事，寡人还没跟你算账呢！”
李世民捂着脸，哼哼唧唧，有点心虚，但是不多。
“哪有事后追究错误的？阿父这样是不对的。孔子有言，‘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既然阿父当时不惩罚我，现在怎么可以叠加起来问责？”
他振振有词，嬴政充耳不闻。
“是吗？今晨是我不想问责吗？”
是这小崽子跑掉了！
他撒腿就跑，转眼就冲到了殿外，嬴政总不能在外面追着他跑，那像什么话？
李世民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功夫，就落入父亲大人魔爪了。
“阿父！大庭广众之下，不可以这样子的……”
“你若知耻，便该慎行。”
嬴政控制着力道，看似打得很响，其实都是空心掌，雷声大雨点小，纯粹丢小孩的脸罢了。
不然怎么让他长长记性？
“下次再惹怒我，就脱裈（裤子）再打。”嬴政撂下狠话。
“啊？”这么凶残的吗？
嬴政还嫌不够，趁机收了小孩的武器，带着他去围猎，把这淘气的小崽子牢牢锁在怀里，不许他乱动，不许他动手，也不许他下马。
“我的弓——”李世民叫得比刚才挨打还惨烈。
蒙毅拿走了他的弓箭和匕首，爱莫能助。
卫尉们的马蹄声和箭雨，都盖不住他的暴鸣。
“呜呜……”被打屁股都没哭的小太子泪眼汪汪，眼睁睁看着嬴政驾马奔腾，张弓搭箭，将带崽的母老虎射伤，逼它遁入森林，然后带人去捉落单的小老虎。
李世民哇的一声哭出来，哪怕嬴政成功捕获了一只三四个月大的小老虎，信手丢地上，也阻挡不了他的大哭。
“哭什么？你要的小老虎。”嬴政神清气爽，心情甚好。
看这气得他心梗的小孩哇哇大哭，太有意思了，他能看上一天都不腻。
“我是想亲手……呜呜……亲手抓的……阿父太坏了！我的弓，我的箭……呜……我的马……我的小老虎……”
嬴政微微而笑，把他抱下来：“你的小老虎不是在这里吗？不要就算了。”
“我……我要……”李世民哭得稀里哗啦，抱住惊慌的小老虎不放，埋在它茂密的绒毛里，继续哭。
嬴政轻松愉悦地想，打猎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下次小孩再惹他生气，就这么治他。在他面前把他想要的猎物打了，不许他动手。
他总算扳回了一局，太不容易了。
“你慢慢哭，反正这里都是自己人。不过齐王来秦的时候，可不许这般任性。”嬴政提前告诫他的太子。
“呜呜……”
“听到了吗？”
“没听到！”
“还没哭完？”
“呜……我要哭到天黑……我要回宫告状……”
“你确定你回咸阳宫告完熊的事，不会被骂吗？”嬴政冷笑。
李世民：“……”

第70章 齐王目瞪口呆
关于小老虎养在哪儿，一度也成为了咸阳宫的话题。
华阳太后十分积极地表示：“北辰殿有猫有鹰，孙孙年岁见长，恐怕不大方便，王上已觉烦扰了吧？”
嬴政无法反驳。他何止是觉得烦扰，早就在盼着这两牲畜自然死亡了。
不怪他狠心，谁养谁知道。
任谁看到鹞鹰叼着田鼠吧唧砸自己面前，那鬼东西还是活的，会到处跑，吱吱乱叫的时候，都会气得想杀鹰的。
嬴政忍了。
你以为那只猫就很老实吗？不，它要干就干出个大的，它抓了条活的蛇过来，扔在午睡的李世民榻边，还好整以暇地蹲在那里，用爪子扒拉扒拉小青蛇。
宫女吓得失声尖叫，把李世民吵醒了，她连忙白着脸请罪。
“没事，很多人都怕蛇的。”小太子一轱辘爬起来，惊叹道，“猫猫你好厉害，你连蛇都能抓到！”
他好奇地把蛇捞起来玩，兴冲冲地跑去找扶苏。
兄弟俩把小蛇放在水缸里，趴在缸壁上朝里看，哇声不断。
“猫猫都能抓蛇，那老虎肯定也能吧？老虎可是猛兽呢。”
“阿兄说得对，虎虎肯定也能。”
“那我们把老虎也放进去吧。”
“我来帮阿兄！”
小老虎一脸懵逼地被两人合力抱起来，哼哧哼哧地放进缸里，那软绵绵的大肉垫压到蛇身上，就吓得蛇惊跳起来，化身一条残影，快速咬了它一口。
幼虎惊得嘤嘤直叫，缩到角落瑟瑟发抖，两只前爪竖了起来，怂眉搭眼，满是惊恐。
“诶？”李世民和扶苏都看傻了。
“这……”扶苏张口结舌，不确定地揪着哥哥的袖子，问道，“阿兄，它是虎虎吗？”
“它是……是吧？”李世民自己都不确定了，“我看着阿父抓的，母虎超大一只，可凶可凶了，带着三只崽崽，这是落单的那一……只……”
他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为什么这只小老虎会落单了，可能就是因为它又慢又怂。
作为一只老虎，它怎么可以怂呢？秦王不会就是看上它怂不拉叽，只会嘤嘤，被吓得很了还会汪叽哇呜狗叫吧。
阿父心机好深哦。李世民嘀咕，只能把快吓尿的小老虎抱出来。
猫猫端庄地蹲坐在缸边，鹞鹰立在它对面啄羽毛，两小只一起鄙视地看了看趴地上发抖的大只小老虎，对它这样的体型和这样的胆量深觉不屑。
白长这么大个了，胆子这么小的家伙，是没有办法在咸阳宫久呆的。
“阿兄阿兄，蛇吃什么？”
“吃老鼠吧？”
“那我们去抓鼠鼠给它吃吧。”
“好呀好呀。”
两人兴高采烈去抓老鼠，半路被芈夫人抓包，报告给了嬴政。
只养了一个时辰都不到的小蛇，惨遭人道毁灭，连蛇带缸都消失在了咸阳宫。
对此华阳太后悄悄对李世民道：“下回你再抓到蛇，送到我这边来，不要让你阿父阿母知道，只要没有毒的，我都可以帮你养。”
“曾祖母不怕蛇么？”
“有何可怕？惹恼了我就炖成蛇羹。”
“哇哦，蛇羹好吃吗？比熊掌怎么样？”
“我以为比熊掌可口。”
“可我还想看猫猫的爪子打蛇的脑袋，打起来可有意思了，那蛇没有手脚，只能像绳子一样弯弯曲曲，翘着脑袋。猫猫特别快，每次都能很准确地拍到蛇头上，打得啪啪作响，好可爱的……”
他拿手里的小老虎做例子，小手快如闪电，嘴里一连串地啪啪声，轻盈地拍着小老虎的脑袋瓜子，兴奋道：“特别好玩，扶苏也觉得，对吧？”
小老虎睁着圆眼睛，缩了缩头，发现不疼，就左爪叠右爪，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垫着自己的爪爪发呆。
扶苏非常捧场地鼓掌喝彩：“嗯嗯嗯，阿兄说得对。”
华阳太后很怀疑，李世民说月亮是方的，扶苏也会鼓掌赞同：“对对对，阿兄说得对，太阳月亮都是方的。”
这孩子已经被兄长带成小尾巴了，只要得空就黏在一起，缀着李世民到处跑。
嬴政来接孩子的时候，华阳太后搂着他不肯松手，还很有道理道：“王上事务繁忙，这孩子睡觉又不老实，不如放我这里住吧？这样王上得了清静，夜间也能睡个好觉了。”
这倒是贴心的实话。因为这小孩不知道怎么回事，年纪越大睡觉姿势越怪，往往就睡得乱七八糟。
一岁的时候明明能乖乖地趴在那儿，像一只酣睡的小青蛙，双腿弯弯的，屁股翘起来。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脑袋边上，头微微侧着，脸颊上的软肉压得快挤出来了，一晚上都不带动弹的。
太过安静乖巧，嬴政常常怀疑他没呼吸了。
谁知道现在睡个觉能换一百个姿势呢？
无论床多么大，他硬是要往嬴政这边挤，他自己那边空出一半的地方，脑袋跟小狗崽似的拱啊拱，整个人横在床上，非要枕着嬴政。
哪怕嬴政给他让出足够的空间，但睡着的小孩一个翻滚，就又蹭过来了。
再翻两下，他能把嬴政都挤到床边，多离谱啊。
好想把这小崽子手脚都捆起来，绑成一个竹简，让他乖乖躺那儿不要乱翻乱拱。
偶尔嬴政有夜生活，等孩子睡了，他出去再回来，就会无奈地发现这小孩睡得四仰八叉，大喇喇地摊开双手，横在床中心，躺成一个“大”字型，生怕自己占的地方小了。
更有甚者，有时候直接从床上滚到下面地毯上去了，还能接着睡，一点都不带醒的。
所以华阳太后提出来的时候，嬴政还是心动了那么一瞬间的。
“猫与鹞鹰也可以带到长乐宫来养，我这边宽敞，少有往来的朝臣，这样孩子能有更多的时间玩乐，王上也能落个清静，这不是鱼和熊掌兼得吗？”华阳太后徐徐道来，一看就知道，早就想好了，不是考虑一天两天的了。
芈夫人也和婉地笑道：“羲和殿亦是可以养两个孩子的，彼此作伴，妾照看起来也并不多费心。”
她要更温柔简约些，仿佛有一种秦王能答应很好，不答应也就算了的豁达。
毕竟当时嬴政就是从她那里把孩子抱走，再也没还回来的。
又喜悦又心酸，不好对外人道也。
“这……”嬴政习惯性去看孩子，等他主动圆场。
结果这小孩光顾着玩，嘻嘻哈哈地坐在小老虎边上，非要把手放小老虎爪子上，引得它抽出爪子，把他的手拍下去。
然后他再抽出小手，盖在小虎爪上。如此周而复始，不亦乐乎，完全是在把虎当猫玩。
嬴政：“……”
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太子如何看？”
堂堂秦王，像一个想方设法触发npc对话的玩家，不给个提示，小孩玩得太投入头都不抬了。
“啊，什么？”李世民正和扶苏打配合，一个叠虎爪，一个偷袭虎尾巴，恋恋不舍地应了一句，连忙回神，“我还是住北辰殿吧，阿父晚上要带我读书的。”
“我亦可以读给你听。”华阳太后笑盈盈，“我年少时也爱读书。”
“我也……我也都认识……”芈夫人不太好意思接这个话，考虑到孩子的教育问题，声音越来越小，遗憾地放弃了。
“齐王快到了，所以阿父近来在讲田陈篡齐和五国伐齐的故事，我还没有听完呢。”李世民笑眯眯。
华阳太后略有点迟疑，她虽然读过很多书，但近些年不怎么介入政务，都是放手让嬴政处理，她只负责支持就好，所以嬴政才那么尊敬她。
也因此，她自然不能保证，在对齐的政事上，能比嬴政这个秦王更了解，讲得更透彻。
李世民见她失落，忙跑过去，趴在她腿边，熟练地哄道：“我把山君放曾祖母这里，以后只要有空，每天都来找它玩，好不好？”
“好，我帮你养着你的小山君。”华阳太后喜笑颜开，信手把他搂在怀里晃晃，摸摸头顶翘起的碎毛毛。
“那便麻烦祖母了。”嬴政客气道。
秦王政十年冬月，蒙恬及吕不韦归秦。腊月，齐王建受邀来秦，与秦会盟。
有楚怀王那个倒霉催被骗被囚的例子在先，田建还敢亲自来咸阳，也实在是因为秦国给的太多了。
在砸钱搞外交这方面，嬴政眼都不眨一下，不是一般的豪横。
自有了纸和瓷器这两样硬通货，秦使们送起礼来都无端自信了几分，专挑最好最漂亮的送六国的高官，拉拢像齐相后胜这样的权臣。
齐国自从五国伐齐之后，就再无从前的辉煌强大，田建上位之后，更是从“谨慎中立”，逐渐变成了“亲秦避战。”
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齐王建他，是个战国版的“阿斗”。
他在位前十几年，由他母亲君王后摄政，后来母亲去世，由他舅舅后胜辅政，他这个人一点政治主见都没有，全听舅舅的。
对此，嬴政和李世民都很满意。
如果六国君主都是田建这样的人，那该多好啊。
所以，对齐王的到来，秦国热情招待，以最高的礼节款待，扫庭除道，九宾相迎。
田建深感喜悦，觉得秦国十分礼貌友好，果然跟他舅舅说的一样。
他到达咸阳郊外，自马车下来，就看见秦国迎客的队伍最前端，是一个最多五岁的孩子。
那孩子容姿端丽，光辉灿烂，看衣着像是大秦那位年幼又极受宠的太子。
但这不是重点。
田建的目光愕然地落在秦太子跨下的坐骑上，——那金毛黑纹的动物是什么东西？
那是只老虎吧？
那绝对是只老虎吧？
都说是虎狼之秦，难不成是这个虎狼法？
五岁小孩骑着老虎迎接他，这合理吗？
齐王目瞪口呆，大为震撼。

第71章 齐王想让秦王舞剑
齐王恨不得擦擦眼睛，凑近去研究一下，那到底是不是一只小老虎。
李世民慢悠悠骑着小老虎，因为他人小，虎崽又长得快，短短几个月，已经敦实得能载他和扶苏了。
——当然得是单独的，两个孩子如果毛茸茸地凑在一起，小老虎就走不动了。
这都是华阳太后的功劳，她就是有把什么都喂得圆滚滚的本事。
吕不韦作为新任典客，率诸多官员迎至郊外，做足了礼节。谨慎的老臣蔡泽一看他回咸阳，自请出使去了，很有政治觉悟地让位。
秦王身份高贵，当然不能亲迎到城外，所以闲不住的小太子就溜达过来了。
“见过齐王。”
李世民与田建互相见礼，“齐王一路迢迢，甚是辛苦，略饮一杯水酒，稍事歇息，而后再进咸阳吧。”
田建好脾气地答应下来，展望四周。
咸阳的道路很干净。——能不干净吗？谁敢乱丢垃圾？
看得出是撒了细细的黄土，又浇了清水的，非常平整。天气虽冷，沿路的树上却系了红绸做的花，远远看去像许多迎风招展的靓丽花朵，在这冬日里也增添几分春天的气息。
田建一开始还以为是真的花，啧啧称奇：“这是什么花？怎么这么冷的天还开这么多？”
吕不韦笑道：“贵客来秦，王上大为欣喜，令少府拿出几百匹丝绢，剪裁成花，以慰齐王远道而来之风霜。”
“竟都是丝绢吗？”田建十分感动，不禁有点沾沾自喜。
任谁来他国做客，看见在外风评不怎么样、特别凶残的秦国，对自己客客气气，礼遇有加，都会有点骄傲惊喜的。
太子都亲迎到郊外了，看人家秦国，对他多礼貌，给足了面子。
这种场合吕不韦如鱼得水，他与六国都有生意往来，对齐国的豪商高官也是如数家珍，几句话过后，就和田建聊得热火朝天。
而李世民呢，在所有重要的公开场合，他都分外端庄优雅，落落大方，不该做的事绝不做，不该说的话绝不说，连带着小老虎都是征求了嬴政同意才带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咸阳。
田建换上四匹马拉的轺车，好奇地看着井然有序的城门口。
“这行人马车都靠右行驶，是有什么说法吗？”
“这是太子提出来的。”吕不韦谦和道。
“哦？”田建又去看太子。他还以为这么小的孩子来迎他，纯粹就是起个装饰作用，原来不是吗？
“有人同我说，这样做能让道路不拥挤，更有条理。齐王觉得如何？”李世民与小老虎同在轺车上，随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似乎确实如此。”田建赞同道，“这样的良策，是会得到嘉奖的吧？”
“这是自然。”李世民笑得温柔。
其实他没有注意到这么细节的地方，只是同嬴政从上林苑回来的时候，因为车辆众多，一时半刻封控了城门，等王驾过去才会放开限制，无所事事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点前世的事。
他两辈子都站得太高，难免会忽略一些对他而言普通的小事，但好在他身边不缺看得到民生疾苦的人，总会以各种方式帮助和提醒他。
每每想起一点故人旧事，李世民都觉得甚为欢喜。好像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在渐渐补全前世今生的自己。
及至章台宫，已到申时，秦王大备酒宴，九鼎八簋，演奏《韶乐》，极尽奢华，就差摆上龙肝凤髓了。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这世间并没有龙凤，不然嬴政和李世民高低也要打下来，养一养或尝一尝。
两位国君一东一西坐下来，李世民坐在嬴政下手，规规矩矩地听着奏乐，一瞬之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蔺相如。
渑池之会和完璧归赵，大抵也是这样庄重的场合吧，就是过程剑拔弩张，又有点儿诡异的好笑。
主要是讲故事的是嬴政，故事里的主要角色是嬴政的曾祖父嬴稷，这两个故事奇妙的发展与结局，再联系一下长平之战，及嬴政讲述时平平淡淡的语气，就更好笑了。
为六国掬一把猫哭耗子的同情泪，没办法，谁遇上秦王谁倒霉。
嬴政与齐王举爵互敬，余光瞄了一眼端坐但走神的太子，李世民连忙跟着举爵，意思意思抿了一口铜爵里的甜水，假装这也是酒。
“这奏的怎么不是《无衣》？”酒过三巡，齐王也松快下来，见秦王与太子都彬彬有礼，也开始玩笑起来。
“《无衣》在秦，常配战鼓而奏，杀伐之气太重，不适合用来款待兄弟之国。”嬴政微微一笑，“秦齐之友好，自惠文王啮桑会盟，至昭襄王时秦齐互帝，正因两国相隔千里，彼此并无争端，才能永保太平。既如此，秦国又怎么敢怠慢贵客呢？”
田建听得心里美滋滋，几乎忘了两国之所以有啮桑会盟，就是因为它们打了起来。
不过距离确实远，打也打不大。况且，那离田建太遥远了，不及五国伐齐给齐国带来的伤害大。
但是五国伐齐，秦国也有参与啊……
李世民看着田建愉悦的表情，暗自琢磨，为什么会有国君一点也不记仇呢？
光记吃不记打？
“秦王所言，真是情真意切，让我觉得这一趟没白来。”田建诚恳道，“我来秦之前，国中亦有些人反对。雍门司马还横戟拦在吾马前，逼吾不得不折返……”
“竟有此事？”嬴政做震惊状，“他因何阻拦齐王入秦？莫非是我大秦递交的国书不够郑重？言辞不够恳切？”
李世民强忍着笑意，也惊讶道：“兴许此人与秦有仇吧？”
“倒无私仇。司马只是进言道，‘齐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1]我心有愧，便调头回去了。”田建一五一十道。
好实诚，居然连君臣对话都原原本本告诉秦国人。这……这很难评。
“此人险些害此会盟。”嬴政肃然慨叹，“秦齐友好将近百年，历代先君皆为维持这样的盟友关系而为之努力，我虽年轻，又怎么会违背先君们的嘱托、轻启战端呢？况秦之国策，乃远交近攻，齐国正是我大秦致力于远交结盟的兄弟啊。”
“正是此理！相国也是这么说的。”田建欣然接受。
嬴政与李世民同步地想：后胜当然会这么说，秦使的金饼可不是白砸的。
谁能拒绝金子的诱惑呢？连李世民都差点不能，不然吕不韦送的银弹金弓，他怎么会爱不释手玩了很久，明知道不实用也舍不得丢，到现在还跟宝贝似的收藏着呢。
虽然嬴政送了他更结实耐用的柘木小弓，他用着很趁手，也很高兴，但时不时还会把金弓拿出来看看。
华丽丽的，光看看也很开心啊。
嬴政是不会送他这么华而不实的东西的（装饰品除外），华阳太后怕银弹丸弹到哪再蹦回来，伤着他的眼睛或者脑袋，更不同意了。
“多亏后相中正，才有今日之宴，当遥敬相国一爵。”嬴政又举起酒爵。
“谢秦王。相国若在此，必为之欣喜。”
宾主皆欢，其乐融融之际，田建又问：“我至城郊，见太子御虎，甚是惊奇，其中可有什么缘故？”
嬴政撇一眼一本正经的李世民，温和道：“并无什么缘故，稚子贪玩，爱与小兽作伴，是以秋猎时便捉了幼虎，予他玩乐消遣罢了。”
“秦王竟不怕猛兽野性难驯，伤了太子吗？”田建不解。
嬴政暗忖：他不伤野兽就不错了，还野兽伤他？那小虎喂得跟豚（猪）似的，一张蠢脸，全无野性。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养的？
李世民偷偷撇嘴：哪有什么野性？傻乎乎的，还胆小，全凭一副老虎外表唬人。阿父肯定是故意挑选这么笨的老虎送我的。
两人纷纷把胖虎怂包的责任推到对方身上，而后却默契应对道：
“太子虽幼，却有驯兽之能，即便是凶猛野兽，在他手中也分外乖巧。”
——不乖巧的已经变熊掌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父王爱我，是以捉来的小山君也乖巧懂事，不曾有伤人之心。”
——敢伤人的也没了。
父子俩同时露出一点礼节性的笑意来，仿佛连嘴角的弧度都有点像。
“秦王父子情深，真令人羡慕啊。”田建一无所知地感叹，继而又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秦王是否方便为我解惑？”
“齐王请说。”
“我观拉轺车的马匹俱是高头大马，神骏英武，目光炯炯，毛发蓬亮，这么好的上等马，竟用来拉车吗？”田建试探着问。
不用来拉车，你怎么会发现呢？
秦王父子很满意，年轻的老父亲矜持道：“像这样的胡马，大秦有几千匹，不足为奇。”
“几千匹？”田建震惊，“不曾听说秦国又大胜了匈奴？”
“并未与胡人开战，全赖吕侯之功。”嬴政三言两语把吕不韦出使月氏的事讲了一下。
田建神色复杂，尽管他也倾向于听后胜的，不修战备，不想打仗，与秦结盟，但是听说秦国轻轻松松获得了几千上等马，也会由衷生出嫉妒和挫败感来。
齐国没有这个地利，也没有这个心气了……
“臣乃将功折罪，实不敢邀功。”吕不韦巧妙道，“秦齐既为友邦，那么秦国的强大，就是齐国的强大。日后齐王但有需要，我们王上必不遗余力，发兵相助。”
“如此，我便放心了，这次赴秦没有白来。”田建微微动容，多云转晴，与嬴政共饮，欣赏乐舞。
吕不韦：真好骗啊。
李世民：真好骗啊，有这样的君主，齐国能不亡吗？
嬴政：还好吾儿聪慧。
觥筹交错，浮翠流丹，衣香鬓影，飘飘然若天上仙宫，与咸阳宫一贯的威严肃穆相差迥异，但田建十分受用，不多时便酒足饭饱，旧话重提：“韶乐虽美，齐亦有之。不知可否让我一听秦乐、一观秦舞呢？”
好家伙，这是嫌场面不够刺激？
真刺激起来，他受得了吗？
这对面要是换了赵王，就可以逼赵王弹琴——又不是没弹过；
换了魏王呢，可以逼魏王牵马——也不是没牵过；
换了韩王，那更不用说，韩非现在还在太学当质子呢。什么？为什么是太学？当然因为这么大一只韩子不去教学生太可惜了。至于到底是韩非还是韩非的学生更惨，那不好说。
但是齐王，好歹十年内还用得着他，目前保持友善很重要。再说他的要求也不是很过分。
嬴政是怕吓着田建，才犹豫的。谁知齐王好奇心太重，主动道：“杀伐之曲，当以剑相配。我愿为秦王击鼓，可否一观太阿剑舞？”
啊？
他在说什么？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让嬴政舞剑，他怎么敢的？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他们，忍不住想：但是别说，他还挺想看。

第72章 哪只秦王在舞剑？
田建的表情和语气都十分诚恳自然，没有一点挑衅的意思。
他竟然是真的很期待，也主动说要击鼓伴奏，反倒让秦国这边不好意思一口拒绝。
到底是齐国风气比较开放，还是秦国的风气不够开放？
李世民倒是无所谓，宴会上主宾和乐一起歌舞，那不是很正常吗？
他也很期待地望着嬴政，弯起的眼睛里全是活泼笑意。
嬴政看到了，便微笑道：“太子亦学剑，可为君舞。”
期待是吧？你期待你自己来表演。
秦国这边毕竟没有君王在会盟的宴会上舞剑的传统，如此正式的场合，是有史官记录的，双方的使者大夫，九宾在侧，嬴政礼服组佩，确实有点不大合适。
他本身也不是很情愿。
既如此，父有事，子当服其劳。太子的年纪摆在这里，哪怕他拿着剑一顿乱甩，只要别扎到人，都能获得在场一众称赞。
李世民也明白嬴政的意思，笑着应允：“若齐王不嫌弃，我亦学过一两年的剑，可为贵客助兴。”
他最初玩的是木剑，一开始是成品小木剑，跟着蒙家父子兄弟，谁有空谁教他一点。
蒙武和蒙恬都是武将，出手尽是杀招，狠辣果决有余，温和谦冲不足。蒙毅还没上过战场，很好地补足了这一点。
李世民后来有匕首了，就自己偷偷削木剑，还很爱美地在剑柄的位置描摹雕刻花纹。
小太子蹭到嬴政身边，偷偷摸摸拿他的朱砂用，还黏在他旁边，去研究太阿的纂刻铭文，像一个暖烘烘的小鸡仔，散发着软软的热度。
“作甚？”
“我要仿照太阿做一把剑。”
“哦？尺寸多少？”嬴政似笑非笑地低头看去。
“大不了折半。”
“那也够呛。”
短手短腿的一只崽，什么东西在他手里都显得长而大，所以嬴政明知道他馋太阿快馋流口水了，恨不得把眼睛都黏在上面，也不能再答应他给他玩剑。
剑的损伤倒是其次，秦王的武库里有不少收藏的剑，也不差这一把。
孩子要是伤了可麻烦。
李世民哼哧哼哧忙活了半天，嬴政把公务处理完，得空瞅了一下，对着那雕刻的疑似胖鸡的东西，问：“这是雉吗？”
“这是凤凰！”小太子振声。
“凤在何处？”嬴政纳闷。
“这里啊，好长好长的尾巴，我还涂了颜色呢。”
“这么胖飞得起来吗？”
“哪有胖？我是照着青云和鸽子画的，还参考了凤鸟的玉佩。”李世民不服。
然后就画成了胖鸡，雕刻出来之后，还从少府那弄来了一堆染料，趴在嬴政边上认真涂色，最终搞成了一只花里胡哨、五颜六色的有翅膀胖东西，致力于闪瞎嬴政的眼睛。
“你的剑术学得如何了？”
“还可以吧。”
“演示几招给我看看。”
“哦。”李世民放下还没干透的凤凰木剑，抽出另一支旧木剑来，跑远站稳，随手挽了个剑花，如风生水起，信手拈来，很随意地剑随身转，无比灵动自然，变幻自如，好像那不是一把剑，那就是他的手臂。
嬴政看了一会，很满意。
等孩子耍完一套剑招，热气腾腾地跑过来求夸时，矜持了一下下：“尚可。”
“只是尚可吗？”李世民问，“难道不值得喝彩？”
“你既喜欢太阿……”
李世民眼睛发亮：“阿父要把太阿送我玩吗？”
“我让少府仿照太阿造一把短剑给你。”
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笑了，像一只偷鸡的小狐狸。
嬴政立刻就明白：“你已经让少府去做了？”
“嗯嗯。”
“已经做好了？”
“对呀。”
不愧是这小崽子，永远动作快得很。
“那便取来，我与你喂招。”
“阿父要亲自教我吗？好耶！”李世民欢呼一声，马上就要走。
“让蒙毅去取，你歇一会。”
他给孩子揉揉小肉爪子，顺便换了一身不那么繁琐的衣服。
“阿父要用太阿吗？”
“不，以免误伤你。”
其实以他对剑的掌控，应该也不会轻易伤到李世民，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做有风险的事。
他牵着孩子的手来到殿外，正值霞光满天，瑞气千条。秦王的剑光凛凛如雪，泼泼洒洒，轻轻松松地拨弄着小太子的短剑，将那小剑引导到他想要的方向。
犹如应龙出海，行云布雨，尾巴环绕拍打着稚嫩的小龙，带点试探和指导意味。
玄色的衣摆飞旋，修长有力的手指执握长剑，织金的袖口在风中飒飒，电光石火之间，就差点把李世民的剑打出去。
“哇哦！”李世民迎难而上，越挫越勇，完全不在乎两人体型和力量上的巨大差异，选择借力打力，以巧应强。
他的眼睛灼灼如火，紧紧盯着嬴政的每一个剑招，心里一瞬之间就推测出对方许多变招，而后剑随心动，忽然上挑，避开长剑锋芒，刺向嬴政左腿。
天下对局的道理其实都是一样的，避实就虚，变幻莫测，携势如破竹之锋锐，猛击对方弱点，是李世民最拿手的事。
若不是身高不够，这一剑本该刺心脏或刎颈。
“不错。”嬴政忍不住夸了一句。
长剑随之削过去，好似一道不痛不痒的雷霆，打在黄昏的海面上。双剑碰撞时，发出一阵嗡鸣，空气中似乎都荡起了无形的波浪。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化挑为横，转攻为守。
嬴政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施加压力，泰山压顶一般，将他的剑直接压下去。
好霸道的姿态，真心让人毫无还手之力。
李世民调整重心与步伐，迅速抽剑后退，惊叹道：“阿父好厉害！”
“这就认输了吗？可不像你。”这小孩鬼主意不是多的很吗？
孩子乖巧举手：“可以用暗器吗？”
“不可以。”
“那可以用弓箭吗？”
“也不可以。”
“可是我们实力悬殊，硬碰硬我太吃亏了。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可不是智者所为。”
“然，我在教你剑术。”
“好吧。”李世民放弃了所有帮助他取胜的盘外招，只一心一意练起剑来。
时不时的，会拖到夜幕降临，天悬星河，练到他手都抬不起来才结束。
但李世民从不叫苦，因为他知道，没有一滴汗是白流的。
正如此时此刻，等蒙毅取来仿太阿的短剑，他从容自若地拔剑而起，踢剑悬空，反手接剑，踩着鼓点疾步而舞。
所有人屏气凝神，好像看到春日的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凝成盛夏如水的月光，萦绕在他剑尖，四季流转的星光与花香，和着过去的秋风，倾泻而出。
剑气纵横，飘飘洒洒，仿佛流风回雪，云破月来，恣意潇洒，美不胜收。
那是李世民的剑，也是嬴政的剑。
众人无不入神，在编钟与鼓点里心脏嘭嘭直跳，竟觉得那剑气如虹贯日，势不可挡，明明充满了观赏性，也毫无杀气，怎么会让人心旌神摇，无法自已地激动起来呢？
齐王看得目眩神迷，手中的鼓点不禁越来越快，连带着乐师们为了迎合他，也调整节奏，将那威风凛凛的凝重曲调急速敲击拨弄，本是千军万马蓄势待发，转变成了两军交战紧张激烈。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本刻意隐藏的杀气几乎要弥漫开来。
这可不行，再奏下去跟要开战似的，不利于会盟。
嬴政一个眼色使过去，李世民就心领神会，似乎一个失手，长剑（对他来说很长）脱手而出，刺入柱子里。
“哎呀。”小太子不好意思地一笑，连绵不绝的剑势瞬间消失，鼓点与节奏也跟着缓慢下来。
他跑过去拔剑入鞘，抱歉道：“我学艺不精，让诸位见笑了。”
田建赞叹不已：“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万万不会相信这般年纪的幼童竟有如此剑术，舞得好啊，好极了。”
嬴政微微而笑，谦逊道：“幼子拙劣，连剑都拿不稳，不值得齐王这般夸赞。”
“该夸，正如这宴上的吃食，也精致美味得远胜过临淄宫，怕是连郢都也比不了。”
临淄在齐，郢都在楚。楚国那可是精致到头发丝的国度，好华服美食雅乐，精益求精，拿楚国来比，看来田建是真的很满意了。
齐王满意，秦王也很满意。
翌日双王于上林苑游猎，顺便小小地彰显了一下秦国的武力。
秦国军力之强，六国没有不知道的，仅仅拿出一小部分中尉军，由年轻的蒙恬率领，步兵列阵，战车浩荡，骑兵冲锋，弓弩齐射……
杀声震天，呼喝雷动，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嬴政轻轻抬手，以袖掩了掩孩子的脸，避免烟尘飘进他的眼睛，轻描淡写地注视着田建无法言喻的表情。
震惊、忌惮、羡慕、恐惧、庆幸……不一而足。
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在秦国不是我们齐国的敌人。”
“正是如此。”这就是嬴政想要的，威逼利诱，加之一点点军事恐吓，让田建坚定会盟的决心，并且回国后也支持后胜这帮亲秦派，打压主战派，在接下来秦国的对外战争里保持沉默。
这就够了，等秦国把五国吃完，齐国也就不战而降了。
阅兵完毕，嬴政令人放出圈养的一群野兽，邀请田建打猎去。
齐王缓了缓心情，欣然应允。
“没有熊吗？”李世民从斗篷里冒出一个脑袋，小声嘀咕。
一到冬天，长辈们就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把他裹成球，出门必备厚厚的裘衣披风，还怕他受风，特意增加帽子，常常闷得他一头汗。
她们也就算了，嬴政怎么也染上这种坏习惯？李世民很无语，有客人在，又不好任性，只能乖乖呆父亲怀里，热得小脸蛋通红。
“寒冬腊月，熊罴多会冬眠。”嬴政把他的脑袋按下去，从箭袋抽出弓箭，打马而去，“怎么尽想着熊？”
“因为熊皮很大很厚。”
上回那只黑熊后来成为了华阳太后榻边的地毯，她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
芈夫人得了嬴政赠的貂皮，没过多久就给孩子们做衣服了。李世民想着，有机会再给她也搞一张差不多的。
“白罴不冬眠。”嬴政淡定道，“要么？”
“要！”
“坐好，别乱动。”
“哦。”李世民这次没有执着于要自己狩猎，而是很听话地窝在嬴政怀里，在寒风中疾驰，兴奋地追逐着那奔跑的野兽。
齐王与秦王几乎是同时开弓，向着同一只猎物瞄准引箭。
“嗖嗖”两声过后，那白罴应声而倒，尘土飞扬。
黑白分明的野兽大腿中箭，无法再逃。只是不知这箭是谁射的？
嬴政不紧不慢地控马，降低速度，等田建的侍卫先去察看。
“是秦王的箭。”田建遗憾地得知。
秦王很有风度地颔首，显然已是放了水的，才会只射中野兽的腿。他让卫尉把试图爬起来逃跑的白罴抓起来。
“它长得还挺可爱的欸。”李世民的目光跟着那受伤的白罴转悠。
“可爱？”嬴政怀疑他的审美。
那龇牙咧嘴的肥胖黑白脏东西哪里可爱？浑身都是土，本该是白色的地方也黄不溜秋，跟在泥坑里打过滚似的。——说不定真打过。
“可以养吗？”李世民蠢蠢欲动。
嬴政：“……”
他坚强地收起心情，与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斗智斗勇，平静论述：“你不是想要熊皮吗？”
对哦，李世民是想要熊皮送芈夫人的。
那咋办？是留下来养，还是做地毯？

第73章 几根草都要到处送
最后白罴因为这个稀奇的毛色，惹得李世民看了又看，甚至很想上手，幸运地得以幸免，继续养在上林苑。
嬴政很无语：“不是你说要熊皮的？”
“可它的脸圆圆的，很可爱嘛。”
“黑熊、狐狸、鹿、兔、貂……就不可爱了？”
“呃……这些都很常见啊，没什么特别……”
物以稀为贵这件事，在大部分人、尤其孩子那里，有天然的道理。就像李世民会拿一般好看的小石头去扔田鼠，但不会用“飒露紫”和“黄河小龙石”。
嬴政懒得理他，纵马向有鹿的方向奔去。
逐鹿，逐禄，涿鹿之战，也许是因为功名利禄的谐音，亦或者是与黄帝蚩尤的涿鹿之战有关，总之，在几十种猎物里，“鹿”这种浑身是宝，好看又好吃的动物，逐渐被赋予了不太一样的意义。
秦王与齐王在上林苑逐鹿，左右奔走，狼奔豕突，鸡飞狗跳，吓得那鹿急奔如飞。
为了给千里迢迢来到秦国的客人一个良好的狩猎体会，嬴政甚至让了一手，故意弯弓搭箭但不射出，等田建的箭先离手但射偏，才好整以暇地一箭毙命。
要么不出手，只要出手就一定要置猎物于死地，这就是秦王及秦国的行事准则。
“他的箭术好烂哦……”李世民悄咪咪吐槽。
当今天下，攻伐频频，是以七国之君主，多多少少都要学习骑射，别的不说，万一哪天打输了，是吧？骑马驾车逃跑，跑起来都要快一点。
——这是刚需。
但齐国，不仅仅是田建，他带来的使者大夫们，也都有点像空心的萝卜，外表看上去没什么问题，都像模像样的，一旦上了餐桌，问题就全暴露出来了。
那鹿自然归属了秦王。
而后以嬴政为首，秦国这边都表现出了谦让的美德，回回都让一次两次，一个猎物也不争，哪怕兔子都快撞马蹄上了，也等后面的齐人赶上来先捡。
“我感觉我不骑马都能追到那只白兔。”李世民戏谑。
“贵客当前，不得无礼。”嬴政疑心他拿“白兔”玩笑。
李世民摸摸“白兔”的头，看看地上逃窜的白兔。
那么近的距离，田建硬是让兔子逃之夭夭了。
啊，这，这很难评，李世民只能祝他成功。
秦国这边甚至有余力挑挑拣拣，选起猎物来了。
“野猪好难吃的，肉都嚼不动。”
蒙恬正要张弓，闻言默默地看向嬴政。
“挑三拣四。”秦王随口一句话，掌中之箭已然离手，随即左右响应，三面的箭都如雨下，把那凶猛的野猪射成了刺猬。
“真的很难吃，做成肉炙吧，嚼不动，上次我给无忧带了一些，她就吃了一口，就再也不吃了。”
“你给人家小女子带野彘肉？”嬴政侧目，“不是有鹿兔？”
“都带了呀，我想着把不同品种的猎物的肉，都带给她尝尝……结果我们一致认为，野猪肉是最难吃的。——扶苏也这么觉得哦。”
“扶苏……你说草是甜的，他都得跟着咬一口，说真甜。”嬴政已经看透这兄弟俩的相处模式了。
“但是茅根草真的是甜的。”
“那也不是你们四月蹲在河边蹲两个时辰，拔了几百根茅根草的理由。”
“多有意思啊。”李世民快乐地回想。
“你们自己吃也就罢了，还到处送。”
嬴政真的不想回想，两孩子锦囊塞得满满的，两只手里全是细细长长黄黄绿绿的茅根草，走到哪送到哪，到处送人邀请别人品尝的场景。
一度让他怀疑，他是不是养了两只羊？
在家丢脸也就算了，偏偏太子的社交圈太广，到了第二天早朝，上朝的大臣们互相问候的句子竟都变成了：“你收到太子赠的茅根了吗？”
“我从廷尉府回去的时候看到了一把。”
“那我应该比你早点，我在国尉府的时候，太子就过来了，他说正好去王家路过。”
“我也有。”
“！你从哪冒出来的？”
“太医令与医丞似乎也有，我去请医的时候，他们在熬茅根柘（甘蔗）水。”
“还能这么吃？是有什么好处吗？我吃了一根，感觉没啥味道，就送家里小儿了，他倒是很欢喜。”
……
多荒唐啊！几根草也好意思到处送，嬴政都觉得丢脸。
“阿父！看！凤凰！”
“那是鵔鸃。[1]”嬴政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赵武灵王曾做鵔鸃冠，赏赐给近臣。”
“那肯定很好看了。”李世民眼巴巴，“可不可以让我用一下弓，我想把这个送给阿母。”
嬴政看己方的猎物也够多了，宽容道：“可。”
于是脸红得跟柿子似的小太子总算得以松快松快，扒拉开碍事的斗篷，像一个主动脱外套的玉米，高高兴兴伸出手来。
蒙毅这才把李世民的箭囊递过去，嬴政却道：“给他留三枝箭即可。”
“好少哦。”
“一枝也行。”
“那还是三枝吧。”李世民紧急改口，珍惜地抚摸他的箭羽，开始挑选幸运鸟。
十几只五彩斑斓的锦鸡在枝头或飞或落，金红色的尾羽比头和身体都长，犹如神女的飘带，轻若无物地垂落，曼妙多姿。
“阿父冕服的十二章纹里，是不是就有这个鸟？”
“‘华虫’或许是。”
“明明是鸟，为什么叫虫呢？”
“那你得去问舜帝。”[2]
“阿父明明知道，却不告诉我。”
“你明明知道，却还要问。”
“与亲友言谈，不就是这样吗？就像我看到荀先生在看书，我当然要说，先生好，先生在看什么书？而后荀先生就笑眯眯回答他在看《尚书》，问我要不要一起看？我说好呀好呀，他就与我讲起书中妙处……”
“难怪每日有那么多闲话要讲。”
“闲话的作用是很大的哦。”李世民不紧不慢地回头一笑，“阿父你不信吗？”
嬴政不能助长他的气焰，因为这小孩已经够嚣张了。
“你阿母还在等你的鵔鸃。”
李世民撇撇嘴，转回去凝视那群凤凰一般的飞鸟，转眼弓箭就在手，弹指之间，便有一只最漂亮华丽的鸟儿从枝头坠落，尾翼飘散如虹彩，惊飞了其他的锦鸡。
他动作好轻巧，和嬴政那种势若千钧的沉稳端凝正好相反，他的弓箭仿佛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可以拿在手里随意旋转，也可以给箭尾装饰不同的羽毛，甚至可以把弓挂树上看它像小船似的荡啊荡，一看就是一下午……
不见他有多用力，也似乎不用瞄准一样，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拿起弓，箭一搭，弦一拉，破空之声响起，却看不见箭的踪迹。
唯有猎物无力坠落时，那箭才有了形状和轨迹。
嬴政微微颔首，尤其是瞥见齐王在远处震惊呆滞的样子，越发想笑。
三枝箭，换来了一只彩色鵔鸃，一只黄色小鹿，以及红得耀眼的狐狸。
——充分体现了李世民的审美。
最后两边人马汇集到一处时，那猎物的数量甚至都不用细数，一打眼看过去，不管数量还是质量，秦国都遥遥领先。
秦王让了那么多都赢不了，还要怎么样？
田建输得心服口服，后来正式签订盟约时都十分爽快，从头到尾都很配合。
他来秦这一趟，吃好喝好玩好住好，享受了秦国待客的最高礼仪，回去时依依惜别，秦王还赠了几车名贵的礼物。
小太子与吕不韦一直送到城外，目送齐国使团离开。
与齐的盟约一定下来，秦国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附近的韩赵魏了。
最近这几个月本还算风平浪静，秦国忙着厉兵秣马，磨刀霍霍，各部门都忙得像陀螺，一年到头团团转。
秦国像一条贪吃蛇，一口一口地吞食着魏国和韩国，韩王甚至割地求和，也只能苟延残喘。
韩非向韩王寄了好几封策论，皆如石沉大海，他失望至极，却也毫无办法。
奉常本来没这么忙，但张苍如一条鲶鱼般被丢到了他的手下，大秦神秘侧代言人顿时手忙脚乱，整天与张苍掰扯历法，不是在研究太阳，就是在研究月亮，剩下时间琢磨星辰与气候，忙得头晕转向的时候，又接到了新任务。
——赵太后梦魇了。
赵姬自从搬回甘泉宫之后，总是睡不好觉，时常梦中惊醒，神智错乱地大喊大叫，今天说庄襄王要带她下地府，明天又说有老鼠咬她，后天呢变成了宣太后罚她天天夜里舂米……
秦王甚是关切，连派了几拨太医前去查看，各种药材如水般送过去，皆不见好。
没办法，最后上了当下治病常用的手段，派奉常过去占卜占卜，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奉常带了众多属官过去，严肃地行了一场仪式，为难道：“甘泉宫藏风聚气，乃吉祥之地，按说并无什么邪祟，太后可是身体欠佳，神思不属，因此才多梦？”
“甘泉宫……甘泉宫以前是宣太后住的，肯定是她，她在故意折腾我！”赵姬脸色苍白，吃不好睡不好，憔悴至极，崩溃地喊道。
“这……”奉常顿了顿，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你得想法子！不许他们再梦里欺负我！不然我这日子可怎么过？”
“臣……臣尽力而为。”
奉常作法焚香，撒豆布阵，念念有词了好半天，守着赵姬睡了，才敢退下。
他转头回了咸阳宫，把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给秦王。
“真有先王与宣太后入梦之事吗？”
“臣观太后病体沉重，寐不安席，食不甘味，心忧成结，忡忡难释，恐怕是心病……”奉常道，“许是太后自觉愧怍难当，深负先王，才时常梦惊。”
“无法可解吗？”秦王长叹。
“心病难医。即便入梦是真，臣又怎么能挡住先王降临呢？请王上恕臣无能。”
“这也非卿之过。那宫里可有什么问题？”
“天光地脉，融汇于此，冬暖夏凉，锦绣花簇，本是个福运绵延之所，确实没有任何邪祟，臣可以担保。”
“那怎会梦见鼠呢？”秦王不解。
“臣不知，臣与医丞查看过，太后的饮食起居并无问题。兴许是一些旧事牵绊？”
“也许是因为……”时太子在侧，正要说些什么，被秦王接过话来，叹道，“想来是邯郸旧事，她曾被邯郸少年欺侮，以鼠吓之。”
奉常恍然：“大约是如此了。”
“母后心病难医，劳卿多多费神。”
“臣明日再去甘泉宫看看。”
就这样日复一日，赵姬的病越发重了，药石难医。
秦王亲自带太子前去探望，却在路上就听闻了她的死讯。
秦王政十年十二月十日，赵太后崩。
秦王甚哀，太子于灵堂哭泣不止，众臣皆劝慰之。
秦王追谥太后为“哀”，葬于芷阳，陪葬庄襄王。
葬礼是很忙很累人的，比婚礼还累，谁办过谁知道。
李世民和嬴政的生辰就在这场葬礼里忙过去了，彼此都以为对方太累，定然没空、也不好过什么生辰。
但正月初一那天，身着孝服的两人，却都收到了一份小小的、普通又别致的礼物。

第74章 别出心裁的礼物
这段时间嬴政和李世民都太忙，累得话都少了。
晚间看不见孩子时，嬴政随口问了一句：“太子呢？”
蒙毅接话接得很自然：“仿佛在敲冰。——可要叫太子过来。”
“不了，让他玩一会儿吧。他这些日子也累得很。”
在周礼里，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月而葬，[1]以此类推。但这个时代，显然不可能事事按周礼来，（别的不说，那要是夏天，对吧，都臭了。）否则孔子也不会悲叹礼乐崩坏，一生都试图恢复周礼了。
何况秦国是法家治国，自有自己的一套礼仪制度，比周礼要简化了一些。
但简化之后，依然有一整套肃穆繁琐的流程。
初终（招魂、复礼）、小敛、大敛、停灵（殡）、发丧、奔丧、吊唁、出殡、安葬、陪葬、服丧……[2]
停灵期间，秦王及太子皆着丧服，斩衰齐衰[3]，衣麻食淡，接受百官和宗室吊唁，守灵到三更。
嬴政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按母丧的流程走就是，只是看孩子一直陪伴左右，熬到两更都还没睡，眼睛都哭肿（哭也是流程）熬红了，不免有点心疼。
“你去休息吧。”
“可以吗？”小孩声音都哑了，蔫蔫的，也没什么精神。
“你年纪小，受过伤，奉常与宗正都知晓，亦不会为难你。”嬴政低声道。
“我要在这里陪着阿父。”
“你先回去，我很快就来。”
“那我去帮阿父暖被。”
“好。”嬴政只是看着他，就觉得疲惫散了一半，心平气和起来。
小太子起身时，因为跪得太久腿脚都麻了，一时有点站不稳。
嬴政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关切道：“如何？能走吗？”
“好像有蚁子在咬我脚。”他皱着脸。
嬴政忍着笑，免得失去守孝时该有的郑重与哀色，低低道：“没有蝼蚁在咬你。”
孩子站着时，已经比跪着的嬴政要高出一些了，歪歪斜斜地试图站稳，仿佛脚底有小星星在跳，跳得他的腿一闪一闪的。
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与嬴政道别，捂着嘴打哈欠，困倦地回去了。
但当嬴政回去时，却发现李世民还没睡。
毛绒绒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小手向他招呀招。
“怎么还不睡？”
“阿父你过来。”
嬴政褪了外衣，靠近他，疑问道：“何事？”
“你闭上眼睛。”
“嗯？”
“闭一下嘛，会有神奇的事发生的。”
嬴政不言不语地合上双眼，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连续的吹气声，也不知道这小孩在捣鼓什么。
而后一双冰冰凉凉的小手盖住了他的眼睛，轻轻软软，像两片春天的云彩，落在他心间。
“好了，可以睁开了。”小手忽然移开。
嬴政睁开眼睛，只觉得周围光线一暗，近处的宫灯都被吹灭或盖住了，最亮的是一盏冰灯。
层层叠叠的水晶莲花一般，边缘饱满而圆润，一片片舒展开来，簇拥着中间的一截蜡烛。
那一小团火苗本不出奇，但它摇曳的金红色光芒反射在冰瓣上，便辉映出流光溢彩来，一室生辉。
“好看吗？”
“就为了这个把手冻得冰凉？”
“你就说好不好看？”
“……好看。”
李世民很满意地笑起来，悄咪咪而无声的，凑过去亲亲他的脸，小声道：“送给阿父的生辰贺礼。”
“开春就会融化了吧？”
“那……那阿父不喜欢吗？”那小脸垮下来，略有点沮丧。
“……喜欢。——你凿了很久吧？”
“也没有很久，才一个多时辰。只是前几个都不好看，这是最完美的一个。”
嬴政清楚，他花的时间其实应该更久，只是故作轻描淡写罢了。
父子俩看了一会冰灯，嬴政把孩子的手完全拢在手里，捂了捂。
“阿父你的手也好凉。”
李世民嘀咕着，拉着他坐到床上，从被窝里拿出一个被布包裹的暖手炉，把嬴政的手按在上面热一下。
“你的生辰，都没有为你过。”嬴政微叹。
“没关系的，明年阿父可以送我双倍的礼物，我要两匹最好的小马。”
“但我备了礼物。”嬴政迟疑着。
“咦？”李世民惊喜。
“只是……”只是撞上了赵姬的葬礼，这礼物有点不适合拿出来了。
李世民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可能，压低声音问：“是什么？”
嬴政让人取来一个盒子，送给他的孩子。
“哇！是那时候弄丢的凤鸟金镯。”
丢掉的那只已经找不回来了，不知沦落到了谁手里，但嬴政让少府补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看上去簇新精致，和原来的没有分别。
这样的饰品，即便是不知李世民身份的外人看了，也会一秒钟就猜得出他出身极好，深受宠爱。
若有些见识的，就能把他的身份锁定到王孙公子了。
可惜——
“近一年，都不能佩戴。”嬴政轻声提醒。
所以他才没有及时送出去，因为时机不妥当。守孝期间有许多要注意的事项，衣着配饰都在其中。
“我可以看一看么？”李世民乖巧地问。
“可以。”
孩子便缩在被窝里，拿起金镯子细细端详，爱不释手地去摩挲那些精细的花纹，凤鸟衔着星辰，首尾相连，优美如画。
嬴政居然觉得孩子有点可怜。
明明只是守孝一年而已，惯例如此，有什么可怜的呢？
“阿父还不睡么？明日还要早起的。”他乖乖地把镯子放进盒子里，塞到那一堆或昂贵或廉价的玩具爱物里，用一圈花里胡哨的小石头围着，看一眼，再看一眼，美滋滋。
而后往旁边挪一挪，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嬴政过来陪他。
熄灭的灯，嬴政也就没让它们再亮起来，而是把小暖炉塞孩子怀里，随之卧在他身侧。
“我暖的床很暖和吧？”李世民困困地咕哝，像猫咪快睡着时喉咙间的响动。
“嗯。”
暖洋洋的，好像还有股熟悉的孩子味儿。
“阿父……”
“嗯？”
“有件事我可以偷偷问你吗？”李世民的声音小到只有两人可以听见。
嬴政便贴近他，缓声应道：“你问吧。”
“算了……”小太子闭上眼睛，忽然决定不问了。
“？”嬴政反倒觉得有点怪怪的，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又担心错过什么发现苗头的时机，万一哪天宫里又冒出头牛，床边躺着只死熊，那可麻烦得很。
所以做父亲的必须得问清楚：“何事？”
“我怕你介意。”
“你不问，我才会介意。”
“那我问喽？”
“你问。”
“关于梦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提了个开头，就停住了。
嬴政却已明白他在问什么了，便沉默下来。
这一沉默，李世民也知道答案了，便轻巧地把话题带过去：“想来是天意吧？”
天子的意思，怎么不算天意呢？
“……睡吧。”嬴政知他乖觉聪颖，不会将这等辛密透露出去，不至于像韩王一样，一上位就能暴露郑国的间谍身份，也不知道这个王怎么当的。
“我有时做梦，也会梦到先王他们……”
“哦？”嬴政将信将疑。
这是个八成的人都有点迷信的时代，只是迷信的程度深浅而已。哪怕是坚定的儒家弟子，也只能干巴巴说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至于心里相不相信神神鬼鬼，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李世民渐渐闭上眼睛，梦呓似的呢喃：“武王好坏，老是捏我脸……”
嬴政看了看孩子圆润的脸，觉得若真有这回事，那可以理解。
“祖父乐呵呵地陪我玩……”
子楚从前待嬴政也很好，不知是为了弥补那些年的空缺，还是为了培养继承人。可惜他们父子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些。隔代亲，也很正常。
“惠文王说我好爱哭，‘大秦男儿不可如此’，宣太后打断他，说‘难不成你没哭过？’”
嬴政诡异地陷入沉思，认真思考这小孩是在胡诌，在幻想，还是真的梦到了？
“还有吗？”
“昭襄王让我告诉你，那个和氏璧很漂亮，你以后要帮他拿回来……”
都多少年了，还惦记那和氏璧呢？
“白起有点凶，不过他讲赵国的地势讲得好细致……但我还是更喜欢听张仪说话，至少他比商君和武安君都有趣……”
纵横家说话，能不有趣吗？那是他们立身之本。
嬴政竟听得津津有味，也不去追究是真是假了。——这种玄乎的事，也没法追究。
嘀嘀咕咕的孩子安静下来，嬴政就把暖炉拿得稍微远一点，以免久了烫到他。
这被子里已经够暖了，足够暖嬴政一个冬天。
反正下一个冬天，这孩子还在他身边。
秦王守孝的这一年，暂停了对周边国家的战争。按理说，这是反击的最好时机。但是——
韩国不敢动，一点也不敢。
魏国别提了，就差奔走相告喜极而泣可以得到一年的安全期了。
赵国，本来是有充足的动机和实力和秦国硬碰硬的，但它内部却爆了一个大雷，根本没心思打外战。
它没心思打，秦国可就要动手了。
孝期刚过不久，嬴政就召集了军事上的几位重臣开小会。
太子惯常在侧，只是私底下人少，就不如朝会上那么正经，坐着坐着就有点歪，歪着歪着就开始打瞌睡。
众臣都看见了，但没人挑毛病，王翦甚至降低了音量，怕把李世民吵醒。
“赵王欲……”嬴政瞥见孩子头一点一点的，略有点小不满，一句话半路上提高音量，道：“废太子……”
李世民被他惊醒了，吓得一个激灵：“谁？谁要废太子？”

第75章 人菜瘾大
李世民一脸懵逼，带着点不知是不是做梦的茫然，望向几位重臣与他的父王。
不知是谁窃窃而笑，定睛看去又找不到了。
“有人要废太子？”
“是赵王偃要废太子。”尉僚含笑道。
“哦。”李世民松了口气，想起是怎么回事了。
这件大事主要涉及的人物有这么几个：
赵王偃，宠幼废长，被美色所迷，枕边风吹得他骨头都酥了，脑袋也昏了。
太子赵嘉，过世的王后所生，嫡长子，目前没有犯任何足以被废的错误。——注意是任何，可见品行不错。
幼子赵迁，目前十岁左右，子凭母贵，极为受宠，但没有什么关于他的好的故事传出来，估计也谈不上有什么能力。
废太子事件的源头倡后，赵王的第二任王后，原是邯郸的倡女（乐舞伎之类），——邯郸这个地方指定有点说法。赵王对她一见钟情，见色起意，不仅立她为王后，还想立她生的孩子为太子。
可是赵国已经有一个稳定的太子了，那怎么办呢？
赵王及倡后二话不说，就要废太子。
这个消息由郭开传给姚贾，又传到秦国来。嬴政眼都不眨，就挥金如土，让姚贾帮助郭开，大力促成此事，搅得这浑水更乱。
“现在最新的消息是什么？”李世民被吓一跳，偷偷摸摸怨念地瞅瞅嬴政，醒都醒了，也就关心两句。
嬴政把姚贾的密报放他手里，轻松道：“赵王后散布谣言，诋毁太子嘉，令其恶于赵王。赵王下令废太子，李牧等人上奏，力谏赵王，‘不可废长立幼’，均被驳斥了。太子即将被废，迁于邯郸幽禁。”
这件事看似是倡后和太子的博弈，实际上还隐藏着郭开这种宠臣和李牧这种武将之间的斗争。
也就是范雎和白起的翻版。
通常来说，武将都是斗不过宠臣的，白起不例外，李牧也不例外。
早在赵王要立倡女为王后时，李牧就曾经强烈反对说：“大王立此女子为后，就不怕造成祸乱吗？”
赵王当时很自信地回答：“乱与不乱在于我，与她一个女子有什么关系呢？”[1]
好的，现在确实乱了，也确实在于他，这人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李牧只是被驳斥了吗？”李世民脆生生道，“能不能让他被调离雁门？”
“恐怕不能。”尉僚回答道，“一旦李牧调离，北方匈奴就会趁机南下，赵王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好吧。”李世民很遗憾，“那我们打算做什么？”
“盟郭开，赂赵后，废赵嘉，扶赵迁为太子。”嬴政简单总结道，一看就知道，早已深思熟虑过了。
“那很好了，太子一废，朝堂一乱，等赵王一死，赵迁继位，主少国疑，太后主政，奸臣当道，李牧的死期也就不远了。”李世民愉悦地弯起眼睛，“我就喜欢看见这种事。”
尉僚失笑，温和道：“若能因此少动些刀兵，确是好事。”
“可是几位将军也在这里，是要准备开战了吗？”李世民眼睛一亮，精神抖擞。
“有这个打算。”嬴政凝声。
他们一起看向面前这个立体的地图，山丘的位置都捏造了模型，根据形状大小摆放在合适的位置，费了不少功夫才做成的，期间嬴政几次对满手陶土的小孩欲言又止，嫌弃得不行，却在得知是做地图后，只能视而不见。
最初是李世民在和尉僚聊兵法时，地图不在手边，就学后人撒米为山，划出河流，这样更直观些。
后来有空的时候，他就照着地图标注和山川地理的书籍，一个一个去捏土，黏在这张巨大的地图上。有疑问时就到处问人，社交圈里擅长军事地理的都被他问了个遍。
于是这耗时几个月的地图就得了个专有的安放场所，摆在麒麟殿的侧殿，不用的时候盖起来，需要时便围坐论战，十分方便。
“王将军，烦请与太子说一下燕赵交战的局势。”嬴政沉声。
“唯。”王翦颔首，而后细致地交代前因后果，“燕赵旧怨颇深，当年长平之战后，燕王喜听信传言，以为赵国可趁，便令丞相栗腹率大军去打赵国，结果被赵国大将军廉颇击败。廉颇趁胜追击，围困了燕国都城，燕王不得已割五城求和……”[2]
燕王喜，继就知道嘤嘤嘤送人质的韩王安，被欺负得没脾气的魏王增，不想打仗就想听舅舅话的齐王田建，废长立幼的赵王偃之后，这位重量级人物，用一个词来形容他再好不过了。
——“人菜瘾大”。
当年赵国在长平之战里损失惨重，燕相栗腹出使赵国回去后，就兴冲冲地向燕王报告，绘声绘色地说赵国青壮年都死光啦，国内全剩下一些孤儿寡母，这个时候打赵国是最好的时机，不但能一雪前耻，还能开疆拓土。[3]
这话实在是说到燕王心坎上了，打，必须得打，这谁能忍得住不打？
想想看，你家那个处处比你强，处处压你一头、摩擦太多数不清的邻居，被秦国这个凶残的老虎咬碎了骨头，这燕国哪忍得住不去趁火打劫？
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问题，但关键在于燕国反应太慢了，长平之战都发生九年了，邯郸之战（就是秦国围困邯郸，子楚逃回国导致嬴政被丢下的那场战争）都结束六年了，你燕国早干嘛去了？
该出手的时候不出手，赵国的困境都已经解了，开始回血了，燕国才反应过来，哦，赵国空虚，可以趁虚而入。
而后发兵数十万，雄赳赳气昂昂，风风火火去攻赵，结果被廉颇打得屁滚尿流，丞相栗腹死了，将军卿秦被俘，燕国输得一败涂地，反而被人反攻，一路打到了都城。
燕王喜不喜了，喜不起来了，哭丧着脸割城求和。
这场战争，燕赵算是结了死仇了，赵王恨，燕王也恨，恨上加恨，后来又打了好几场。
过去这十几年里，赵国所有的名将，包括但不限于廉颇、李牧、庞煖、乐乘，纷纷把燕国轮了一遍，其中廉颇乐乘尤其过分，围了燕都整整三次。
来来去去，如入无人之地。
燕国都城蓟是什么知名旅游景点吗？赵国将领打卡必备，有事没事就来兜一圈。
秦国打魏国有多勤快，赵国打燕国就有多勤快。
燕王喜是什么心情？这下子大家应该可以体会了。
所以赵国废太子的事一传出去，燕国喜不自胜，以为能趁机报一个仇，然而他还没动手，赵国就先下手为强了。
为了转移国内矛盾，赵王派庞煖率军伐燕，迅速突破边境，连下数城，燕王吓得半死，连忙向秦国求援。
对，向秦国求援。
所以说七国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剪不断理还乱，全是冤家，互为仇敌和亲家。
而在赵国攻燕之前，还特地跟秦国说了一声，希望秦国不要掺和，秦王也答应得很爽快。
李世民还记得当时嬴政是这么回复的：“燕赵之事，与我秦国何干？寡人尚在孝期，勿谈刀兵。此战，我大秦不会干涉。”
他这人一贯一本正经，那肃穆的神情差点把李世民都骗过去了。赵国更是被忽悠瘸了，真以为秦国不会管，放心攻燕去了。
结果这是秦国君臣商议好的驱虎吞狼之计，就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想到这里，小太子戏谑道：“阿父不是说不会管燕赵之战吗？”
“怎么？你也是楚怀王，谁的话都信吗？”嬴政不咸不淡地斜睨他。
“噗”
怎么感觉又有人在偷笑？李世民很纳闷，刷地一转头，发现是一张难得陌生的脸。
如今秦国朝堂上，能混到嬴政面前，太子却还没见过的人可是凤毛麟角。
这人是谁？
“太子见谅，臣杨端和久别咸阳，今日是第一次见太子，非是有意冒犯。”这人忙敛了那点笑意，躬身道。
李世民恍然大悟，哦，这就是那个从来没打过败仗但却没什么名气的杨端和。
还以为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稳重人呢，居然有点促狭。
诶？这两种人设都好熟悉？上辈子好像有这样性格相反的两个老朋友。
“无妨。”李世民摆摆手，认真道，“那看来这是场大战了。”
嬴政颔首：“赵军深入燕境，正是我们借救燕而攻赵的最好时机。寡人欲兵分两路，北夺阏与，南控漳河，诸位以为如何？”
阏与，就是三十二年前，赵奢（赵括他爹）打败秦军的地方，嬴政特地提到这里，众将心中俱是一凛。
“哇，这个任务有点难度，几位将军要辛苦了。”李世民笑道。
不需要上前线但要统筹规划的尉僚拱手肯定：“臣以为可以。”
需要上前线且挑大梁的王翦：“臣谨尊王令。”
正在思索两条线路哪条更适合自己的杨端和：“任凭王上号令，臣当效死。”
一直默默听着的桓齮：“臣也一样。”
嬴政微微而笑，矜持地表示满意。
散会之后，王翦和尉僚都走得慢吞吞的，杨端和与桓齮颇为奇怪。
“国尉与王将军是有事吗？”杨端和不解。
“有没有事，得看太子。”尉僚淡定回答。
杨端和疑惑：“这是咸阳宫里新的风尚吗？”
“也可以这么说。”尉僚忍俊不禁。
果不其然，他们刚下了台阶，身后就传来了活泼轻盈的脚步声。
“僚先生，稍等一下。”
尉僚立刻停下脚步，袖手以待。
“关于你上次给我的那篇文章，尤其是‘权敌审将而后举’那里，我写了我的批注，一条条贴在上面了。”李世民把卷起来的文章交给尉僚，笑眯眯的。
尉僚也笑了：“那好极了。臣下次会记得隔行写，给太子空出足够的地方来做注。”
“那你的文章看起来不就乱了吗？”
“太子的批注可比臣的文章金贵多了，哪天落魄了，还能收起来当传家宝呢。”
一大一小皆乐起来。
王翦也驻足停留，仿佛在看他们说笑，又仿佛在无声地等待什么意料之中的事。
果不其然，太子看向了王翦，有话要说。

第76章 刘邦冒出来了
李世民左看右看，所有人都望着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拿出别在背后的左手，变单手为双手，把一个盒子交给王翦。
“劳烦王将军帮我把这个递交给她。”
“她是谁？”不远处的杨端和小声地问桓齮。
“我也不知道啊。”桓齮一脸懵逼。
“我一个边将，不知咸阳之事也就罢了。你是中尉军的副将，常随王将军侧，怎么消息一点都不灵通？”
“连个名字都不说，我咋知道是谁？”
“我知道。”尉僚不动声色地揣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俩的边上。
两人齐刷刷看向他。
尉僚以卷遮掩，神神秘秘，惹得杨端和与桓齮同时凑了脑袋过去。
“但我不能说。”
“……”x2
不能说你吊我们胃口干什么？两人控诉的目光怒戳尉僚心窝。
尉僚乐呵呵地想：哎呀，大秦的将军们真有意思，像一群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挺好玩的，难怪太子喜欢收集石头。
王翦不清楚盒子里是什么，犹豫着问：“王上可知此事？”
“阿父应该知道的吧？咸阳宫发生的事，他其实都知道的。”
只是知道得早晚的区别罢了。
“应该”这个词水分就很大了，王翦有听蒙武聊起过那牛的事——是的，那牛还在，所以对太子做的一切事情都颇为谨慎，凡事必先考虑，王上知不知道？王上同不同意？
先斩后奏的事，王翦是坚决不干的。
“那臣还是回去禀报王上一声。”
“诶？也不用这么郑重吧？”李世民苦恼着，打开来给他看，“就是一对很普通的泥人而已，因为太大了青云带不了，它只能带点书信。”
“那臣便收下了。”
“青云又是谁？”杨端和压低声音好奇道。
“我怎么知道？”桓齮无奈。
“你这个中尉军副将怎么当的？”
“中尉军副将也不能整天打听太子的事吧？那像什么话？”
尉僚忍不住笑了，惹得两人没什么怒气的怒目而视。
“青云是太子养的鹞鹰。”他好心地为这两位久不在廷的将军解惑，“太子还养了只狸狌……”
“这个我知道，我见过两次。”杨端和积极道。
“那狸狌在宫里都快七年了，杨将军才见过两次吗？”尉僚怜悯道。
“那有什么法子？”杨端和叹气，“我常年在外，难得回来一趟，也是整军备战。从前那狸狌也不会到章台宫或麒麟殿去。”
“其实现在也不会。”尉僚笑道，“只是我等也有需要出入北辰殿的时候。”
比起上朝和接待外宾的极为正式的章台宫，和处理政务比较正式的麒麟殿，北辰殿是秦王的住处，相对还是比较私密的，除了太子一天进进出出八百趟，朝臣甚少入内。
所以杨端和没好气地怼道：“国尉是在炫耀吗？”
“显而易见。”尉僚坦坦荡荡，笑得很爽朗，又很扎心。
杨端和默默道：“等我以后卸甲了，也能久居咸阳，常入宫廷的。”
“那狸狌活不了那么久吧？”桓齮真切地表达疑惑。
杨端和捂着心口，尉僚下意识看向太子，见他没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
“这种话以后不许说了。”x2
“啊？为什么？”桓齮愣愣地挠头。
“那玄猫有十来岁了吧？与太子感情甚好，你这样说，太子听了多难过。”尉僚连忙提醒他。
“此战取胜之后，说不定我也是能调到咸阳任职的。”杨端和坚强地抱有幻想。
“在外征战守边不好吗？有军功可以挣啊。”桓齮刚点了点头，就又开口道。
杨端和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我到现在写奏报用的还是竹简。”
尉僚拍拍他的肩膀，同情道：“那是有点可怜了。——治粟内史和少府给你们送粮草兵器的时候，没有人给顺便带点纸去吗？”
“他们说以前空白的竹简都没用完，不用可惜了，让我等用完再说……”
“那飞鸽怎么办？竹简那么重，哪怕只有一片也不轻。”尉僚思量。
“什么飞鸽？”杨端和诧异，“咸阳还养鸽子了？”
“……”尉僚无声地看了他一会，“你是真的可怜，我现在明白了。”
杨端和大受打击，幽怨地嘀咕：“我就知道，每次回咸阳都像野人进城，这几年尤甚，这也没见过，那也没见过，昨日吾妇做了一盆豆腐汤，我还问她这是什么，能吃否？她笑话了我好半天……”
桓齮张了张嘴，有心想安慰，没想出什么词来，干巴巴道：“你好歹吃上了，大秦还有很多黔首没吃过呢。”
“我谢谢你！”
“紧急奏报有帛书吧？”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
几人连忙住口转身，整顿神色。太子悄无声息地出现他们后面，动静小得堪比一只踮起脚的猫猫。
“回太子，有的，臣方才只是在说笑，没有埋怨的意思。”杨端和立刻辩解。
“不要这么拘束嘛，杨将军。将军守边辛苦，吾等感佩在心，若非有将军这样忠实可靠的将领守卫边疆，咸阳的黔首也无法安心吃上豆腐汤。咸阳的安定，全赖几位将军之功。”李世民真诚地道谢。
杨端和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征战沙场，建功立业，为妻儿老小搏一个家业，本就是我辈该做的事。臣得王上信重，才能为大秦屡立战功，已是泼天之幸，实不敢居功。”
桓齮一看他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了，连忙憋出一句：“臣也是这么想的。”
王翦笑了笑，比他们自然点，收起了那个不值钱却又价值千金的彩色泥人，沉稳道：“太子放心，此战，我有八分把握。”
“那我比王将军多一分，我有九分胜算。”尉僚幽默道，“以有心算无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胜算还是很大的。”
“这场仗交给诸位，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李世民笑得轻松从容。
几人正要走，尉僚却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声问道：“这两日怎么没见到山君？”
“什么山君？”杨端和一头雾水。
这可问到桓齮心坎上了，他总算有了可以正当接话的机会，马上道：“是太子养的小老虎。”
“哦，是太子养……养在哪儿？”
“咸阳宫啊。”
“咸阳宫都能养老虎了？”杨端和倒抽一口气。
“你的消息真的好滞后……这老虎都养一年了……”
“老虎”“一年”，这两个词合一起实在是太炸裂了，把杨端和炸得四分五裂。
“只是只幼虎，王上从上林苑捕捉的，入宫时不过三个月大。”王翦解释了一句。
“那养一年也比我重了吧？王上竟能允许这种猛兽行走于咸阳宫？这……这不妥吧？”杨端和不可置信。
“它没有那么重啦，才不到三百斤[1]哦。”李世民为老虎发声证明。
然而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杨端和还是欲言又止，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王翦了然于胸：“此虎已放归上林苑了吧？”
李世民幽幽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怀念道：“是的，前两天放回去了。”
“啊，有点可惜。”尉僚惋惜道，“它吃鸡被噎住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吃鸡被噎住？”杨端和都听愣了，“你确定你说的是老虎？”
“这只老虎之所以能在咸阳宫待一年，就是因为它出奇的蠢笨，不但不会伤人，甚至毫无凶性。”尉僚说着说着就想笑，“它大多数时候，都是充当太子午睡的枕头，整日沉迷玩乐，放回上林苑都不知活不活得下去。”
这种没用的智障虎，如果没有被捡走，可能早就饿死在野外了，也没机会被养得膘肥体壮，饭来张口。
“山君很乖的，它什么错也没有犯，它就是长得重了一点点。”李世民强调。
尉僚瞅他：“不止一点点吧？”
李世民：“……”
本来说好的时间是半年，后来有华阳太后说情，老虎又没养在北辰殿，眼不见心不烦，嬴政也就默许了那蠢虎再多养一阵子。
直到某天出了个小小的意外。
兄弟俩窝在芈夫人那里睡午觉的时候，扶苏先醒了，就去把老虎牵过来玩。
项圈革带一应俱全，一牵就走，遇到路口和来人，怂怂的老虎都会主动停下来，避让行人，真的很乖了。
“阿兄！”
扶苏兴奋地往床上一跳。
“吼”
老虎也学他，兴奋地往床上一跳。
一声巨大的折断声同时响起，噼里啪啦，带起了连锁反应，惊醒了李世民，吓傻了扶苏。
老虎茫然地趴在他们边上，耳朵都塌了下来，委屈巴巴地顺着倾斜的床往下滑。
“怎么了？”芈夫人正在给孩子选布料做衣服，只觉得地面都在震，在巨大的声响里冲进去，慌慌张张地问。
李世民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晕乎乎的脑袋，冷静了一下，安抚道：“没什么事，只是床塌了。”
老虎毕竟是老虎，它再乖再听话也不是猫。再胖的猫也不至于压塌一张结实的、四角有木头支撑、足以让两个孩子到处打滚的床。
但是老虎能。
嬴政知道这件事后，冷笑一声，把那只压塌床的胖虎丢到了上林苑。
李世民把这个原因一说，引得众人全笑了。
“王上是对的，凶兽本不该养在咸阳宫，还是上林苑比较妥当。”
“主要还是长太大了，就算知道它胆小，也挺吓人的。”
“咸阳的趣事真是越来越多了，这事臣可以讲给家里人听吗？”
“臣也想。”
“你们就知道看我笑话。”李世民抬起胳膊，想拍掉脑袋上抚摸的手，一抬眼发现是王翦，就收回了手。
王翦摸摸他的头，宽慰道：“只是换了个地方养而已，太子不必难过。”
话虽如此，在不在身边，差别还是很大的。
送走军事会议小团体后，李世民很自然地回去骚扰他忙碌的父亲。
“阿父，你说山君以后会不会饿死啊？”
“有人喂。”嬴政用三个字打发了他。
“白罴会不会欺负它？”
“谁欺负谁？”
“我上次去看白罴，它好凶，我想给它洗个澡，它以为我要抢它笋，抱着笋和竹子就跑了，龇牙咧嘴，摸都不让摸，也不让骑。”
“骑？”
“我想效仿一下蚩尤嘛。”
“没咬你就不错了。”
“山君会不会想我呢？”
“它有吃有喝，想你作甚？”
“可我会想它的。”
嬴政不耐烦地撇他一眼，冷漠道：“那你哭吧。”
李世民：“……”
他倒不至于哭，只是下巴搭在桌边，一会儿叹口气，一会儿又叹口气。
嬴政无动于衷地分出一部分不那么重要的奏，直接推到他面前：“安静点，做点正事。”
“我好想念山君。”李世民很忧伤，“我可以在它身上打滚，枕着它的肚子，还可以抱着它的尾巴睡觉……好暖和，软绵绵的，好舒服……猫猫不够大，阿父没有尾巴，不能让我这样干……”
嗯？他在说什么鬼东西？谁没有尾巴？拿嬴政跟什么比呢？
烦死了，这倒霉孩子！
嬴政小发雷霆道：“再吵我就拆了它的骨头泡酒！你白天陪它玩，中午陪它睡觉，晚上还想陪它洗澡，天黑了都拖着不回来，一身老虎味，连马都不想靠近你了你没发现吗？”
李世民讪讪一笑，这个他早就发现了，每次都要哄小红马很久呢。
猫猫和青云倒还好，相处久了就习惯了，也算看着小老虎长大的，知道它有多怂，所以并不怕它，但小马不行，它习惯不了。
“养了一年把床都压塌了，你还好意思说？”
嬴政冷飕飕的眼刀过去，李世民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无辜地睁大眼睛，灰溜溜地把那叠奏抱走，挪到自己案前，突然安静得像只树懒。
不知道为什么，念念叨叨一阵子，惹父亲大人生气斥责他一顿，莫名其妙心里就不难受了，还有点小爽快。
搞不明白。
“哼。”嬴政出了一口气，低头专心忙正事。
不到半个时辰，完成任务的太子就丢下秦王，跑出宫去玩了。
惯例先去李斯家找赤松子，玩够了再看看时辰，决定去不去太学溜达。
刚到门口，就遇到两个陌生青少年，大的也就二十岁，小的大概才十岁，容貌有些相似，瞧着像兄弟，风尘仆仆，毫无形象地坐在门口。
那门僮本和青年聊得热火朝天，嘻嘻哈哈，嚼着肉干，嘴里一句没停：“你找到这儿算你找对了，不仅廷尉住这里，太学祭酒荀子也住这里，那边，那边看到了没？”
“哪呢哪呢？”
“往西边走两百步，那个院墙里有松树的，那是韩国公子住的地方，他可是远近闻名的法家巨擘，那学问比海都深，你要是想找个法家的老师，没有比公子非更合适的了！”
“哦！韩非也住这？那不错，挺顺路。”
“是吧？这条街宅子的钱都涨了，但多少钱都没人卖，傻子才卖呢！你猜为什么？”
那青年叼着肉干，笑道：“我猜是因为蒙家也在这里，那可够显赫的。”
“不止不止，我跟你说啊，最重要的呀，是……”
李世民正听得津津有味，那门僮却陡然之间看到了他，急忙闭了嘴，让人开门迎接。
于是他也大大方方地下了马车，好奇地抬头，正要问来者是谁，对方就已经踹了一脚没反应过来的弟弟，拱手行礼，洒然一笑：“刘季参见太子。难怪一大早有喜鹊追着我叫，倒真让我交了好运了。”
刘季？

第77章 二凤vs刘邦
“刘什么？”李世民一怔。
“刘季。”
“什么季？”
“刘，刘季，这名儿不是很常见吗？”刘季纳闷地瞅着李世民，随意地蹲下来，拿出一根小树枝就在地上画给他看，潇潇洒洒地勾勒出两个字来。“看清楚了么，就这两个字。”
李世民的脸色有一两分古怪，按捺住躁动欣喜，没话找话：“伯仲叔季，你排行第四吗？”
“不，我排行第三。”刘季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了，颇有点习以为常的烦恼，咂咂嘴，无奈解释道，“季是最小的意思。”
“可你有幼弟。”
“对，自从有了他，我就不是家里最小的了。”刘季看起来想冲给他起名又不负责任给他生弟弟，导致他这个名儿名不符其实的老爹一个白眼。
刘交还在乖乖行礼，动作都没收，比起八面玲珑仿佛和神仙妖怪都能谈笑风生的哥哥，他显得略有点拘束。
衣服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年岁不大却能跟着哥哥一路奔波，且一声不吭，凭感觉是那种能跟着老师潜心学习十几年都不叫苦不叫累的那种好学生。
这正是很多学者都会喜欢的类型。
像李世民这种事务繁忙心思太散，过于聪明，但却要把大把时间花在其他事情上面的孩子，其实不适合做继承和传播学问的最好人选。还好他上面还有一堆师兄，不然荀门指望他，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你们是哪里人？”
“楚国沛县。”
“那好远哦，一千多里呢。”李世民好奇道，“这么远，你们是来做什么呢？”
“如果没有太子你，我们本来不用走这么远的。”刘季幽怨道，“我父想给交弟找一个博学的老师，我跟他夸下海口，说荀子有一堆弟子，个个都很很有学问，而且就在我们楚国，才两百里，我可以把他送过去，就当游山玩水了……”
李世民忍俊不禁：“然后你们就扑了个空？”
“可不是吗？我运道也太差了，怎么老是扑空？”刘季唉声叹气。
“哦？还不止一次？”
“我几年前出去游学，想去拜访一下信陵君……”
“几年前是几年？”李世民盘算着时间。
“我想想，五年前吧。”
“那信陵君已经过世了吧？”
“可不是吗？我到那的时候，连葬礼都赶不上了，人早没了，只能认识一下信陵君的门客，一起去墓前饮杯水酒。别说，那酒不错，很有滋味。”刘季忍不住回味了一下。
李世民又笑了，眉眼弯弯，说不出的愉快：“我们咸阳的酒也不错。蒙恬将军从月氏那里带回了葡萄的种子，今年刚试种了几棵，两三年挂果，到时候我会酿一些葡萄酒。那比世间所有的酒水都要甘甜醇香，玉露琼浆也不过如此了，你届时要不要尝尝？”
刘季悄悄咽了咽口水，又觉疑惑：“这果子还未种成，你怎知酿出的酒犹如琼浆？”
“只是大秦还未种成而已，西域各国各有各的的美味，有葡萄的地方就有葡萄酒，可见其风靡。”李世民没来由地感叹，“七国还是太小了，七国之外还有很大的地方呢。”
刘季面露向往：“这么说月氏是个有美酒的好地方了？”
“不仅有美酒，还有美人、香料、歌舞与骏马，与七国风俗语言大为迥异，但也颇有异趣。”李世民回忆着，前世零零碎碎的光点化为一幅幅绚丽的图画，如萤火般跳动闪烁。
他便发自内心地笑起来，绘声绘色，滔滔不绝，“那胡姬会横抱琵琶，赤足而舞，一动起来裙袂飘飘，金红的配饰叮当作响，分不清是臂钏还是铃铛，酒气与香气混合在一起，正是饮酒作诗、击节和歌的到时候……”
刘季听得怦然心动，又忍不住心底嘀咕，那月氏真有这么繁华吗？从前也没听过……但是他毕竟没去过，蒙恬和吕不韦却去做过生意，太子自然比他更有发言权，所以他也就只能心里痒痒，好像被猫爪子轻轻蹭了胸口。
“那边美人什么样啊？跟楚国有啥区别？”刘季不禁问。
“楚国美人多秀丽，如兰蕙美玉，对吧？”
“也有泼辣的，——但应不及巴蜀，听说那边不少女子当家的。”刘季刚反驳了一句，想到秦国的巴蜀，这一比较，忽然觉得楚国女子是偏温婉。
果然凡事都怕对比。
“我是在说容貌啦。”李世民解释道，“西域女子多浓烈，高鼻深目，常有卷发浅瞳，亦不乏碧眼，能歌善舞，日后她们若能到秦国来，很适合开酒肆，乐舞佐酒，观者如潮。”
刘季幻想了一会，低声道：“这……符合秦法吗？别到时候把人抓了，酒喝不了，美人也看不了了，那太可惜了！”
“来者是客，大秦又不是囹圄，倒也没有这么可怕。”李世民轻描淡写地笑笑。
“若真有这般奇景，我以后都想留在咸阳了。”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不冷吗？”赤松子趿拉着木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互相暖暖之后，懒洋洋地摸出酒葫芦，嘬了一口，随便往门边一倚。
“啊，聊得太起劲，失礼了。”李世民忙道，“两位客人请，这是我的老师赤松子。”
“赤松子？雨师？你会招雨吗？”刘季饶有兴趣。
“我会点祈雨的小妙招，灵不灵就得看天意了。”赤松子笑眯眯：“倒是你们俩，挺会招云的。”
“招云？”两人疑惑地异口同声。
赤松子努努嘴，示意他们仰头看天：“云气都聚集过来了，你们能看到么？”
刘季仰头，李世民也仰头，一大一小望了半天，同步地摇了摇头。
“晴空万里，哪有云？”
“我也没看到。”李世民瞪得眼睛都快酸了。
“那可能散了吧。”赤松子淡定改口，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
刘季当着他的面，拉着李世民到一边去，嘀咕道：“你这个老师，别是骗吃骗喝的方士吧。你年纪小，得小心点，别被老头骗了。”
“说谁老头呢你！”
“哟，耳朵还挺灵。”刘季被发现了，一点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道，“方士嘛，本来就是一帮骗子，把天下的方士全杀了也许有冤枉的，但杀一半肯定有漏网的。”
李世民噗嗤一笑，尤其是想到嬴政和刘季的身份，以及某些不好明说的原本的将来，更觉可乐。
“谁跟你说我是方士了？”赤松子没好气道，“还进不进屋了，你们就爱在外面受冻是吧？”
刘季：“进！搁外面蹲这么久，骨头都要结冰了。走了，交儿，喝酒去。”
“多谢赤松子先生。”刘交规规矩矩道谢。
“你傻吗？应该向太子道谢。”刘季呼噜了一把弟弟的头毛。
“多谢太子。”刘交不急不恼，从善如流。
“不必客气。”
“不错，这心性适合读书。”赤松子赞了一句。
刘季撇他一眼，溜溜达达跟回自己家似的，悠悠然张望道：“我不适合吗？”
“你有这个耐性读上二十年的书？”
“那肯定……”
“哦？”
“没有。”刘季笑嘻嘻，“我还是更喜欢到处跑到处玩，见识见识不同的人和风景，人也是书，与人交谈也是读书。像今天，如果我没有到咸阳，怎么有机会见到秦国太子，并得知月氏的景况呢？而我有幸了解了这些，岂不是胜过千千万万死读书的？”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李世民眸光大亮，如遇知己，“我也想到处去看看！我长这么大，还只去过雍城呢。”
“你才几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沛县都还没有跑遍呢。——你听说过沛县吗？”
“听说过，在楚国东北边吧？靠近齐鲁，四季分明，也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你还怪文雅的。哪有什么钟灵毓秀，一帮混日子的屠狗之辈和狂狂汲汲的青蝇罢了，我就是不想待在那儿瞎混，才出来闯荡的。”
“原来是不甘心和光同尘吗？”李世民了然。
“谁二十岁的时候甘心毫无作为？你会甘心吗？”刘季自然而然道。
年轻就是不一样，这个年纪的刘季还有些任侠，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潇洒味儿，已然很足。
李世民不由地顺着这话仔细回想，他二十岁……他上辈子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来着？好像在打仗？
打的是谁来着？不太记得了。
“随便坐，我不讲究什么礼数，碗在桌上，汤在陶釜里，箸和勺都有，想吃自己动手。”赤松子懒懒散散地盘腿坐下来。
“先生今日炖的什么汤？”李世民好奇。
“这一闻就是羊骨头汤，还有些菌芝冬笋老姜的味道。”刘季动了动鼻子，“哎呀，香得很，今天可有口福了。”
赤松子冬天特别喜欢煮汤喝，肉炖得软烂脱骨，再加上泡好的菌，竹林现挖的笋，及家里储备的干菜，葵藿之类，有什么放什么，满满当当的一釜子，咕嘟咕嘟冒着泡，整个屋子都是暖炉和食物的热乎气，比外面暖和舒适多了。
刘交还有点不好意思，刘季已经盛了一碗吃上了，还给弟弟也带了一碗，喜形于色：“嗯！不错！鲜美可口，都可以去做庖厨了。”
李世民其实不饿，但不妨碍他跟着吃上半碗解解馋，顺便打探一下刘季的动向。
“你阿弟来拜师，那你呢？你拜不拜？”

第78章 如果他能回到嬴政幼时
“我是陪交儿来的，他年纪小，不能自己一人上路，老父说外人终不及自家兄弟可靠，让我上点心，等把他安置妥当了，才许我回去。”刘季不假思索。
“那你去找信陵君时，是一人吗？”
“怎么可能？那多不安全。虽然我身上没几个子，但架不住匪徒多，万一路上被群匪劫了，老父老母岂不是白养我这么大了？”刘季笑道，“所以出远门之前，要么呼朋唤友一道出发，要么找个商队，给点钱挂靠一下，这样有人做伴，还能蹭吃蹭喝，方便得很。”
“听起来不错诶。”李世民有点儿心动，“大梁有什么好玩的吗？”
“大梁嘛，要是跟咸阳比，也强不到哪儿去，我就算告诉你，你身为太子，什么好玩意儿没见过，肯定会以为，这算什么，也不过如此嘛。”刘季摆摆手，不肯说了。
“就算是田野麦田，也有苕花（紫云英）烂漫，亦是值得驻足欣赏的风景，我不曾涉足的地方何其之多，又怎么敢轻视魏国都城呢？”
李世民舀起汤，一口一口慢吞吞喝着，和对面手拿羊骨头大口啃肉的刘季形成鲜明对比。
“不够还有，不着急，别噎着。”李世民下意识说了一句，“你们一定等了很久吧？”
刘交听他提问，连忙放下箸，恭敬回答：“不过一个时辰罢了，不算很久。”
“屁！两个时辰都不止！我都快饿晕了。”
“三兄……不可无礼……”刘交略有点尴尬地轻轻扯了扯刘季的衣角，动作很隐秘，但逃不过李世民的眼睛。
于是他便乐了：“你们兄弟的性情，怎么截然相反？”
“咋的？你跟你兄弟的性情差不多？”刘季随口反问。
“呃……”李世民被他问住了。
这就得看是哪辈子了。上辈子不说了，不想提，某人的存在一度让他怀疑这种人是怎么成为他弟弟的？他还是人吗？
忽略忽略，就当他不存在。
兄长……也忽略吧，结局不好。
阿姊很好，志趣相投，英姿飒爽，可惜去的早了些。
还有个同年的弟弟，身体不好，去得更早……唉……
这辈子的话，其他弟妹都还太小，也就扶苏时常相伴，几乎每日都见面，但若说性情，其实他们也并不一样。
“你说的也对。”李世民失笑。
“我说的这么对，有没有酒喝？”刘季得寸进尺。
“温着呢。”赤松子指了指炉子上的铁鐎斗，那长长的柄连接着一方底的盛酒器，菱形的壶嘴像鹤类的尖喙，方便握着柄把里面的酒水倒出来，既不会烫着手，也不会浪费酒。
“这是什么？”刘季看着稀奇。
“鐎斗，温酒的。——其他地方也有吧？”李世民温和回应。
“除了咸阳，很少见铁的，温酒的玩意儿一般都是铜和陶，瓷都稀罕。”刘季看着那鐎斗里几近透明的液体泛起涟漪，不由惊叹，“这么干净的酒，我还没喝过呢。”
“沾了太子的光，这儿好酒是不缺的。”赤松子乐呵呵，“你爱喝温的，还是热的？”
“温的温的，太热烫嘴，喉咙都疼，那哪是喝酒，那是饮火！”
“小儿能饮否？”赤松子又问。
“给他也来一杯！难得的美酒，可不能错过。”刘季指了指欲言又止的刘交。
“我不……不能饮酒，阿父阿母交代过，出门在外，不可……”刘交慌忙摆手拒绝。
“他们还交代你要听我的呢，你听不听？酒水可是好东西，寒冬腊月饮一杯温酒，肚腹里都暖了起来，就不怕冷了。是不是这个理？”刘季拍拍弟弟的肩膀，浑不管手上的油是不是蹭到刘交衣服上了。
就算注意到了，他估计也不在乎。
如果是李世民这么脏兮兮地拍扶苏，指定要被嬴政斥责了。
“是极是极。”赤松子这个酒鬼和刘季一拍即合，手腕一挑，那一方鐎斗就稳稳当当地上移，微微倾斜，清亮的桃子果酒顺着壶嘴往下淌，犹如山间的涓涓细流，漫开成熟浆果的浓郁香气。
“咦？竟不是黍酒米酒？”刘季鼻子尖，立刻就闻出了妙处，“拿果子酿的？好生奢侈。”
“很奢侈吗？”李世民微怔，本能地反思了一下，略有点心虚地求证，“酿成酒也没有浪费，谈不上奢侈……吧？”
刘季诧异地看他一眼：“我只是随口一说。——秦王管你管得这么严么？连一点果子都不让乱用？”
“……那倒没有。”李世民摇了摇头，很难跟他说清，这种听到关键词心里就一咯噔是什么心理。
都怪某些爱劝谏的人，事事都爱在他耳边啰哩巴嗦，导致他现在都有点心有余悸。
“他告诉我的法子，偷偷摸摸同我酿的酒，宫里还不知道呢。”赤松子指指李世民，给刘交倒了小半杯，然后与刘季一人一杯。
“宫里也不许你饮酒吗？”刘季见李世民面前没有酒，颇为同情。
“也没有啦……”太子讪讪一笑。
“他不能饮，没这个口福。”赤松子滋咂一口，回味无穷。
“这酒很烈？”刘季纳闷地品了品，不解道，“也不烈啊，跟醪糟差不多，还有点酸甜味儿，我觉着小女子都能喝。”
李世民捂着脸，无言以对。
“哈哈哈……”赤松子乐不可支，大笑道，“是这样，谁都能喝，就他不能。”
“一点都不能？”刘季回过味来，“他身体不好？”
“好得很，就是很奇怪，喝不了酒，一杯就醉了。他要是喝了这杯酒，就没法跟我们闲聊了。”
“咱们能换个话题吗？”李世民受不了了，“听说大梁蹋鞠盛行，好玩不？”
“这你也知道？”刘季奇道。
“蹋鞠起源于临淄，去年齐王来秦，聊起过齐国的风尚，说临淄到处都是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犬、六博、蹋鞠的……[1]”李世民学着齐王的语气，缓缓念出来，带着一点笑意，“魏齐交流频繁，大梁应该也有吧？”
“太子很向往那样的盛况吗？”刘季听出来了。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点点头：“我喜欢繁华热闹的景象，有烟火气。”
“那大梁还挺有烟火气的。那些年轻的、不用为生计所苦的豪族子弟或游侠儿，会成群结队的，像茬架的狗一样，闹哄哄地凑到一起，为抢一个蹋鞠跑上半天，热得满头大汗，时不时还要绊倒两个，因此打个群架……别提多热闹了，我能看上一个月都不带腻的！”
李世民想象了一下这场景发生在咸阳的画面，遗憾地表示：“可惜若是在咸阳，这群架刚打起来，卫尉就来抓人了。”
闹大了，李斯可就出场了，廷尉办案，一办一个准。最后打群架这帮人是刺字，还是割鼻子，是剁脚趾还是砍脚，就得看具体情况了。
“要是这样比的话，那确实大梁更适合生活与游学。我还特地去了文台和夷门。文台已经烧毁了，看不出本来面目，也没有建新的。
“夷门挺高，据说信陵君就是在那里亲自驾车迎接隐士侯嬴，而后听取了他的建议，才成功窃符救赵的。[2]我去大梁之前，就想去这两个地方看看。看了以后嘛，嗐，就这样，没我想象的好看。”
刘季一口酒一口肉，眉飞色舞，吃得喷香，没注意李世民略微古怪的神色。
这段话乍一听，就是个普通的游学感悟，没什么特别，但扒开这几句话仔细一瞅，从字里窥出字来，每句都赤裸裸地显示着一个意思：秦国是大boss！
大梁标志性建筑文台是怎么毁的？是因为秦国。信陵君曾经对魏王说：“秦七攻魏，五入囿中，边城尽拔，文台堕，垂都焚，林木伐，麋鹿尽。”[3]
说这话的时候，秦国还在打魏国，就没停过。
而信陵君为什么要窃符救赵呢？还是因为秦国。
对，就是那场秦国围困赵国邯郸的战争。
同一场战争，在不同人口中，真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以信陵君为主角来讲这个故事，又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传奇。
彼时赵国危在旦夕，向魏国求援。平原君赵胜的夫人，是信陵君魏无忌的姐姐，于公于私，信陵君都想帮忙。
魏王派晋鄙率军救赵，却又因畏惧秦国中途按兵不动。信陵君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隐士侯嬴献计，他让信陵君求助魏王宠妃如姬。信陵君曾帮如姬报过杀父之仇，可利用其感恩之心窃得兵符，又推荐力士朱亥同行。
信陵君按侯嬴的计策行事，成功拿走兵符赶到军营。朱亥当机立断杀掉晋鄙，信陵君趁机拿出兵符接手魏军，挥师救援，击退秦军，成功解了邯郸之围。[4]
很精彩吧？但李世民是秦国太子，自然偏向秦国，复盘的时候，也只会想若不是秦国内部出了问题，将相失和君臣矛盾导致白起被逼自杀，这邯郸怎么可能就打不下来？嬴政又怎么会被丢在邯郸受苦？
很多人赞叹于信陵君的礼贤下士力挽狂澜，李世民虽然也赞赏敌人的能力，但更多时候，他会忍不住去想，去心疼当年在那场战争里惶惶不安的幼小的嬴政。
如果他们父子俩的年纪倒过来，能有机会让二十来岁的李世民回到那一年的邯郸，遇见两三岁的小嬴政，他会做什么呢？
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能改变那场战争的结局吗？

第79章 你会跟我走吗？
如果李世民能找到那时候的嬴政，年纪过小的孩子会跟他走吗？
他琢磨这事不是一回两回了。想的多了，有一次李世民真的问出了口。
“阿父……”
“嗯？”
“倘若我长大以后，遇见了小时候的你，就在邯郸，你会跟我走吗？”
“你长大以后？”嬴政当时的反应是从地图里抬起头，放下竹简，瞅着矮矮的小太子，煞有介事地端详了一下，继而目光从他还没有褪去圆润的脸，转移到毛茸茸的脑袋顶，微小地叹了口气，“想象不出来。”
“那就想一下嘛。”李世民扒拉嬴政的手臂，“如果我要带你走，能成功吗？”
嬴政迟疑了一会，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想打击他。
李世民便也叹起气来，愁眉苦脸，为还没开始就夭折的幻想真切地伤感了一阵子。
“我就知道，那时候你和祖母相依为命，又怎么会跟别人走呢？”
“你并不是别人。”嬴政安慰了一句。
“那你会跟我走吗？”李世民盯着他问。
“但，你不能指望一个两岁幼童，认出你是谁。”嬴政实话实说。
“那我……我要是把你拐走呢？你会哭吗？”
“我没你这么爱哭。”嬴政没料到这个诡谲的话题能扯这么远。
“所以你不会哭喽？”
“……不会。”
“那我可以一把把你抱走吗？”
“那不叫抱，那叫‘偷’。”嬴政冷漠脸。
“我抱你怎么能叫偷？”李世民自下而上地望着他，一贯无辜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说着奇奇怪怪、胆大包天的话。
“你的意思是，你要从赵家偷孩子？还是身份比较特殊的、有秦国王室血脉的孩子？”嬴政没什么耐心陪他畅想这种三岁小孩过家家的故事。
“我觉得是可行的。”李世民挪了挪位置，抄起胖凤凰小木剑，指着那地图上邯郸的方位，一板一眼地论道，“彼时赵国自顾不暇，邯郸乱成一团，无论魏无忌的援兵到没到，只要我能通过赵家，找到你藏身的地方，就有机会把你带走。”
“不偷了？”嬴政没好气。
“能骗何必要偷？”
“怎么骗？”
“那还不简单，我只要说我是秦国宗室，是秦王派来的使者，奉命带公子离开邯郸。阿父觉得，赵家会不会信？”李世民主意多的是，转眼就冒了出来。
嬴政竟然真的顺着他的话，思量了一番。
就冲着这小崽子几岁大就能忽悠得韩非一愣一愣的本事，荀门上下跟乳燕投林似的被一网打尽，三公九卿一半（可能还不止一半）都跟他迅速熟络的现状，区区赵家，那还不是一骗一个准？
况且，血缘关系是很微妙的东西，二十岁的太子，比现在还要意气风发，龙章凤姿，那往赵家一去，就算吕不韦和子楚都在，恐怕也得信他确实是秦国宗室。
“不对，我本来就是秦国宗室，实话而已，怎么能算骗人呢？”李世民连忙改口，越发理直气壮了。
嬴政只想终结这个话题：“带走之后呢？你要去哪？”
“那就得取决于战事发展到什么地步，以及我可不可以干涉那场战争了。”
“你还想干涉战事？”嬴政侧目，“怎么干涉？”
“我能不能伪造虎符？”李世民举手。
“……”嬴政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想挨打？”
“开个玩笑嘛。阿父你好严肃哦。”
“你知道虎符的重要性吧？”
“知道啊。信陵君都能窃符救赵，我不能造符破赵吗？”
振振有词的小崽子真的好欠抽，嬴政默默咬了咬牙，沉声与他理论：“信陵君的下场怎么样，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让魏国将士回去，自己怕被清算，躲在赵国没敢回，呆了有十几年吧，后来秦国频频攻打魏国，魏王不得已，请他回去，然后就有了五国伐秦，蒙骜将军退守函谷关的事。”
“最后呢？”
“大秦用反间计，离间魏王和信陵君，说他功高震主，有不臣之心，魏王就夺了信陵君的兵权。信陵君不再上朝，终日苦闷，饮酒作乐，死于酒色。”
李世民语气平平，不带什么褒贬，随口道出曾经翻云覆雨、叱咤风云的信陵君的结局。
“自他窃符起，这个结局就已注定。你可明白？”嬴政凝视着他的太子。
“嗯嗯。”李世民乖巧点头，“一个贤名远播、甚至能与后宫宠妃勾结偷窃兵符的公子，还是魏王的异母弟，说调兵就调兵，置魏王于何地？他有这样的结局，确实早就注定了。”
“那你还敢提伪造虎符？”嬴政瞪他。
“说着玩的啦，虎符哪那么好造？材质要顶级的，刻铭文也需要最好的工匠，没有秦王的命令，谁敢造这种东西？”李世民很遗憾。
嬴政直接扬声：“蒙毅。”
“臣在。”蒙毅火速切换到上前待命模式。
“传令少府，尤其是墨家的玉匠铜匠木匠，但凡太子与他们提起虎符、印章、铭文之类可疑的话，务必禀报于寡人。”嬴政果断无比。
“臣领命。”蒙毅低头应声，先退几步，才转身离开。
“诶？”李世民目瞪口呆，叫屈道，“我只是随便说说啦，阿父怎么可以这样怀疑我？”
“这不叫怀疑。”嬴政的心酸无法对外人道也，他平静地表示，“我只怕我的命令晚两日，仿造的虎符就问世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虎符，伪造虎符等同谋反，要抄家灭族的，谁有这个胆子？”李世民睁圆了眼睛。
“你。”嬴政定定地看着他。
“我好冤枉，我什么都没干，我连虎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太子委委屈屈地嘟囔。
“你迟早会见到的。”嬴政云淡风轻，“只是不许做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都说了我只是想想而已……”李世民沮丧地垂着脑袋，半个身子都靠在嬴政身上，用脑袋抵着他的手臂，蹭来蹭去，不甘心地咕哝，“我又不能真的回到二十年前……想想也不可以吗？”
嬴政本想斥他荒唐，告诫他不可做违法的事，伪造虎符可不是小事，闹大了嬴政都未必压得下来，但他话到嘴边，忽然心里一酸，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便沉沉叹道：“往者不可谏，你读了那么多儒家经典，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么？”
“就算读再多书，我也想安慰那时候的你呀。”李世民仰脸看着他，不假思索道。
嬴政的斥责和告诫便堵在了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了。
……
“信陵君，真是可惜啊。”
“什么？”走神走到天边去的李世民猛然回神，顺口接了句，“你是说他的结局吗？”
“可不是吗？”刘季用饵饼卷着肉脯，抹上豆酱，卷起来一口吞掉一半，风卷残云的同时，还乐呵呵地说道，“他那样有大功又有大才的人，就不该郁郁而终。可惜，太可惜了。”
“你很倾慕信陵君？”
“这是自然。各国的王孙公子里，我最看得上眼的就是信陵君。——没有说你们秦国不好的意思。”刘季不怎么走心地补了一句，听不出一点畏惧，反倒轻松得宛如调侃。
“站在魏国的立场来说，他确实做了最好的选择，虽勾结后宫窃取兵符，但以魏国当时的情势，唇亡则齿寒，若不救赵，赵亡则魏亡。”
李世民并不忌讳讨论那场失败的战争，也不吝啬客观评价与称赞当年秦国的大敌。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唯有吸取这些教训，才能不犯重复的错误。
“呦呵，难怪你这么小一点儿就册封太子了，聪明得很嘛。”刘季又塞一口，嘴里鼓鼓囊囊的，连忙以酒送饭，吃得爽快，心情大好，趁着酒兴就开始侃大山。
“信陵君什么都好，就是结局差了点，最后没有搏一下。”刘季笑道，“若是我的话，最后绝不会交出兵权，束手待毙。”
“你想造反？”李世民兴致勃勃，“篡魏王之位？”
刘交本默默听着，突然脸色一变，紧张地出声道：“三兄，这种话不能乱说……”
“怕什么？人太子都不介意。”刘季多刁的眼神，马上就看出李世民不在乎这个，也就敞开了聊，“交了兵权就只有等死了，傻子才交呢。”
“三兄，不是这样的，若信陵君起兵，魏国内乱，秦……外敌会趁虚而入的……你之前不是这么对我说的吗？”
刘交急得鼻尖都冒汗了，险些没刹住车，说出不该说的那个词，但半截字音发出去，虽然及时改口，在坐的也都听得出来，他原句是什么。
赤松子噗嗤一笑，美滋滋喝着酒，不怎么饿，咬兔肉干磨牙玩。
“哎，小子，你是想说秦国会趁虚而入吧？”他戏谑着，逗弄听话的小孩玩。
自家孩子太聪慧欺负不了，当然就只能欺负欺负别人家的了。
“我不是有心要挑衅……”刘交着急忙慌地道歉，生怕李世民责难。
李世民却只摆摆手，毫不在意：“魏王为王多年，信陵君若要反，必须速战速决，不然等周边国家（特指某虎狼之秦）收到消息，必然发兵。”
“我之前也这么觉得，信陵君可能就是顾忌太多，才没有携大胜之喜，回大梁夺位。”刘季思量道，“但我去拜祭他时，遇到了他从前的门客张耳。此人听闻我是特地从楚国而来，十分感动，还收留了我几个月。言谈之间，甚为感佩信陵君……
“既如此，有兵权，有贤名，有能力，得人心，出身高贵……一个国君该有的，他都有，那么就可以拼一把。只要动手够快，让你们秦国反应不过来就行了。——你觉得呢？”
李世民边点头边道：“我觉得可行。如果这时候造反，成事者约有七（成）……”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与刘季几乎同时住口，齐刷刷地转头向外看。
某人已至。

第80章 秦王不高兴
赤松子心头一跳，意识到不妙的时候动作没跟上，便显得比他们慢了一拍。
唯有刘交是真的慢，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只循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玄色便装的男子静默无声地立在那里，刘交从来没有见过他，但只看了这一眼就匆忙低下头，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参见秦王。”
郑重与淡然的声音合在一起，兄弟俩起身行礼。
一模一样的礼节，由他们两个人做出来也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阿父！”李世民乐颠颠地跳起来，把嬴政拉过来坐，“我们在讨论信陵君呢，这是刘季和他幼弟刘交，来求学的。”
“哦？求学？那怎么不去太学？”嬴政似笑非笑地看向这兄弟俩，余光扫了一眼刘交，就落在了年长的刘季身上。
本来坐得肆无忌惮的刘季不得不端正了些，不卑不亢地回答：“太学每个月初一才设一次考校，还有十来天，我们两袖空空，怕是坚持不到下个月初，就想着能不能先拜师，再入太学。”
“是这样的，我们的钱花完了。”刘交小声补充，他显然有些怕嬴政，但兄长在侧，他怕刘季一个人的话不足以取信秦王，就鼓起勇气附和。
嬴政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也不给予评价。
他这样冷静观察而不置可否的反应，往往会给人莫大压力，哪怕是赤松子，已经这么熟了，都略尴尬地搓了搓手，解释道：“太子与客人方才在替信陵君可惜，议论若是易地而处，篡位的可能有多大。”
嬴政哼笑一声，看小孩殷勤地给他倒酒盛汤。
蒙毅从侍女那里接过两个三层大食盒，把里面的热食点心果子一样样摆出来，很快就摆满了两张桌子。
他坐下来，向对面不安的刘交一笑，后者也局促地笑了一笑。
“可能有多大？”秦王幽幽地问。
赤松子看这满桌吃食，嘴虽然馋，心却有点打颤，硬着头皮说实话：“七八成吧。”
“信陵君？”
“不……”赤松子心道难怪今天右眼皮一直跳，怎么就没预料到还有这么一出呢，光顾着看云气了，这么倒霉的事怎么还带发生两回的？关键是跟他有啥关系啊，讨论造反的也不是他。“是他们俩。”
“才七八成吗？”刘季和李世民均有点不服，异口同声地质疑。
赤松子无奈地揣手，七八成还不够吗？两位活祖宗！当着凶残的秦王的面能不能收敛一点？
嬴政微妙地看着他们，跳过自家糟心又熟透了的崽，主要是在观察刘季。
这人容貌很年轻，给人的感觉却成熟老练，圆滑事故，似乎有理的时候会得理不饶人，无理也要辩三分，有些放浪不羁，从容豁达，好像融合了道家和纵横家的部分特质，却又偏向率性的游侠，颇为复杂。
身高不到八尺，大约七尺七寸，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目光有神，是相师见了必夸的那种面相。
“你不是会相面吗？你以为来客命数如何？”嬴政轻描淡写地发难。
来了，要糟。赤松子轻咳一声，举起杯子磨磨唧唧，看似在饮酒，实则想从窗户跳出去驾云逃跑，乘奔御风，连滚带爬离开秦国。
然而他并不会驾云，也不会御风，更没办法当着秦王的面瞬移逃跑，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这……这不好说。”赤松子支支吾吾。
“怎么个不好说法？”嬴政淡漠地望过去。
“人的命数吧，其实是会变化的……”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嬴政面带轻嘲，“莫非当初论及太子，你在说谎？”
“不不不，我哪敢说谎？我不要命了，敢对秦王胡诌？”赤松子和其他方士最大的区别在于，他真的不是靠坑蒙拐骗营生的。
他说李世民是紫微星，李世民真的是；他说有血光之灾，真的有血光之灾，不是瞎蒙，也不是欺诈，他真真切切算出来的，也确确实实会发生。
所以嬴政才能放任这酒鬼在咸阳大吃大喝，啥正事也不干，这看起来不符合嬴政物尽其用的原则，但这人处于己方阵营，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上用场。
对于人才，嬴政很有容人之量。
“那么，有何不可说？”
刘季不明所以，好奇道：“这位酒友会相面？”
“会一点……一点点……”赤松子讪讪，竟有点坐立不安。
“我的命不好吗？怎么足下一副不可言的样子？”刘季摸不着头脑，“总不能是我短命，相师看出来了，不好意思告诉我吧？”
“短命倒没有，你命还挺长的。”赤松子本能反驳了一句。
刘季长出一口气，拍拍胸脯：“那就行。虽说生死有命，但我还年轻，现在要是就死了，总归有点儿不甘心，怎么也得等到五六十的，把想干的事都干完吧？”
赤松子不那么正经地笑了一下：“五六十还是没问题的。”
他绕着圈子兜来兜去，就是不肯说些更直白的话，与初见蒙毅那次完全不同，这不能不引起嬴政的疑心。
“我来之前，召见了奉常。”嬴政平静地丢下炸弹。
奉常的专业技能也很过硬，但他的知识储备太杂，言语没有那么过激，不像赤松子那样算得精确迅速，什么话都敢说。
但秦王问了，奉常也不敢不答。
赤松子的脸色变了一变，他也不是神仙，不可能什么都靠算，况且嬴政就在他面前，刘季和李世民的眼睛还刁钻，他也不好做多余的事。
刘季模糊地意识到了哪里不对，但初来乍到，摸不清秦王的秉性和套路，也只能静观其变。
李世民想的要多一点，杂七杂八的前世今生在脑子里一转悠，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若无其事地问：“历法的事讨论出结果了吗？”
“与历法无关。”嬴政回答。
“那与什么有关？”
“云气。”嬴政扫过众人似懂非懂的神色，落在赤松子身上，“先生可否为寡人解惑？”
赤松子不知道奉常都说了什么，但多少也猜得到。
毕竟是小半个同行，知识技能有重叠很正常。
“王上言重了。老夫有言在先，事在人为，天命也是人走出来的，没有永恒不变的命数，几位可认同这个观点？”
“认同吧。”刘季大大咧咧道，“譬如方才足下说我能活到五六十岁，但我若因此自得，出门直接找条河跳了，说不准今天就得死，哪还有五六十可活？”
“你不会游水吗？”李世民积极道，“那我建议你学一下，很有用的。”
刘季乐了，眉开眼笑道：“好，我有空练练。”
刘交小声道：“天命真的能改吗？可风霜雨雪都是注定的，并不会因为我怕冷冬天就不来了。”
“怕冷就多穿衣，砍柴捡树枝烧火，冬天多冷是老天的事，怎么过冬是我们的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1]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白读那么多书了。”刘季毫不客气地教训弟弟，“难道因为天寒地冻，日子就不过了吗？”
“可若冰天雪地，总会有人冻饿而死。”刘交的声音更小，犹如蚊呐，“他们生来穷困，一生如此，这不是命吗？”
“人从出生开始就奔向死，难道知道以后要死今天就不活了吗？”刘季嗤之以鼻，“我从沛县带你到咸阳来，不就是为了改变你我的命吗？”
李世民却认真道：“若有雪灾，我们会赈灾的，虽然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若耕者皆有其田，赋税再轻一点，活下来的人会更多。”
刘季与刘交俱是一怔，若有所思。
“太子倒颇有儒家推崇的圣君风范。”刘季捅咕了一下刘交，“诶，这是不是就是你喜欢的那种？”
刘交不好意思地小幅度点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2]小子受教了。”
嬴政冷冷淡淡地审视着刘季，不紧不慢地开口：“寡人以为，顺从寡人心意的，方可称之为天命。”
这话谁听了谁咋舌。
赤松子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这四个人，竟走的是四条道路。
儒道，侠道（存疑，这人太复杂），王道（民贵君轻，无可挑剔），霸道（真的老霸道了），彼此这么一碰撞，虽然都很克制，但总觉得秦王那边传递出来的低气压有点恐怖。
刘季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但百思不得其解，他寻思他也没干啥得罪秦王哪！难道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那也太冤枉了！
“王上请放心，大秦统一天下的命数不会更改，天命在秦，不必担忧。”赤松子给了一颗定心丸，试图把这事糊弄过去。
“阿父，汤要凉了。”李世民漫不经心地随口岔开话题，笑道，“凉了就不好喝了。”
“可需要臣热一下？”沉默的蒙毅这才加入对话。
“不必。”嬴政收敛情绪，恢复成不动声色的神情，“用食吧。”
他一来，欢声笑语仿佛都被压了下去，刘季如芒刺背，只觉满桌美味都损了一半滋味。
直到荀子他们回来，与秦王父子见礼，得知兄弟俩登门拜访，直接请他们到书房开始考校。
嬴政不在乎结果，因为他可以决定结果。
他牵着孩子的手，来到院子里，而后松手看天。面色依然平静，李世民却看得出他不高兴。
太子瞄了一眼蒙毅，中郎的目光略略一抬，无声地示意这云气飘渺的天空。
跟李世民猜得差不多，那他还是直接问吧。
“阿父因何不愉？可是奉常说了什么？”
嬴政避而不答，沉吟道：“若我欲除掉刘季，你会赞成吗？”

第81章 嬴政：他有点像你
李世民愣了愣，但不急于为刘季说话，而是问：“我可以知道阿父为何这么想吗？”
嬴政侧过身，深深地看着他。
又过一年，太子六岁了，如今长到了秦王腰间革带处，脸上幼童的稚气和圆润逐渐褪去，仰头看人时那种圆溜溜的眼型也在慢慢变化。
这些变化以月与季积累着，嬴政一时半会意识不到，只有偶尔想摸摸头时才会发现他长高了，想捏脸时已然不那么顺手，没有那么多嘟嘟的软肉给他捏了。
嬴政看着他，想想六国的君主和继承人都是什么德行，瞬间觉得很欣慰，心头一松，便有了玩笑的兴致。
“他有点像你。”
“他像我？哪里像我？”李世民茫然不解。
“我不喜欢刘季。”
“什么？因为他像我，所以阿父不喜欢？”太子大受打击，不存在的翘尾巴好像都垂了下来。
这其实没什么因果关系，但嬴政见他这个反应，就有点想笑，忍住了没吱声。
果然孩子急了，凑过来扒拉他的手，殷切地追问：“他哪里像我？阿父哪里不喜欢？”
“他对寡人，毫无敬畏之心。”嬴政见刘季的第一眼，看他行礼的微表情，听他说不了两句话，就可以断定这一点。
“啊？我对阿父，很敬爱的呀。”李世民更懵了。
敬畏，重点在畏；敬爱，重点在爱。这两者，当然不可以相提并论。
刘季是那种就算天上的神仙当着他的面飞下来，他也能绕着对方转悠两圈，啧啧称奇，顺便手欠去拨弄神仙飘带，笑嘻嘻问：“你们神仙要不要吃饭如厕？”的人。
神仙尚且如此，何况人间的统治者？
他身上有股与生俱来的豁达，雷电劈到他头发丝了，他也要抱着脑袋去瞅一眼那雷电什么颜色，好不好看，劈死就劈死，死不了拍拍屁股继续活。
若掉进泥塘，就从烂泥里爬起来，抖抖泥巴，歇会儿，笑一笑，打个滚，再继续往前走。
他带着弟弟千里迢迢赶到咸阳，衣服的边缘都破烂不堪，针线与布料磨损严重，灰扑扑的看不清原色，袜子破了个大洞，但他就这样坐在秦王对面，谈笑风生，对答如流，不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卑微。
谁若因此嘲笑他穷困潦倒，只怕刘季反而会嗤笑这人以貌取人，大喇喇表示，不就是富贵吗？他以后也会有的。
他是真的相信他会乘风而起，并且也能让周围人莫名其妙相信他，帮助他，围绕在他身边。
刘季的性格与李世民并不像，但不知道为什么，嬴政看着他们，就油然而生一种他们有些相似的错觉。
这样一个杂草野狗似的、随处可见的、一事无成、出身普通、困顿到吃不起饭的青年，居然让嬴政觉得，他与嬴政的太子相像，这难道还不足以让嬴政产生诛灭之心吗？
不敬畏王权，那就会惹是生非；擅结交朋友，那就会成群结队。
成群的野狗，那就跟狼群没有分别了。他们的野性和杀性一上来，连老虎也敢去招惹。
嬴政本能地忌惮这种能乱国的危险分子，哪怕对方在他面前装得乖巧听话，问什么答什么。那也不过是种敷衍的表象罢了。
嬴政心里想得多，说出口的其实也就两三句，他不是事事都要说得清清楚楚，掰开喂孩子的，因为小孩聪明，一点就透，两句话就够了。
“哦，阿父是觉得刘季不可控。”李世民恍然。
“他敢登门拜访，已然十分大胆。”
“那确实。”李世民也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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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最高学府太学，祭酒就住在这条街，是很难打听的事吗？——怎么可能？稍微用点心就能摸索出来了，早就不是秘密了。
那为什么门口没有别的学子，只有刘季兄弟俩呢？是因为近日来咸阳的只有他们吗？——更不可能，太学每月初一参加考校的学子多如过江之卿，有些人都参加十几次了。
回回参加，次次陪跑，这次不过，下次还考，主打一个持之以恒。
但没人敢直接登门投卷报名，纯粹是因为李斯也住这里。
大秦的廷尉是干什么的，有什么名声，谁不知道？谁敢来触廷尉霉头？
你身家很干净吗？全家都清清白白经得起查吗？就算你全家老小都白得像纸，毫无污点，那你邻居呢？五家十家全都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没有人能保证，所以一般也没有秦国人敢跑廷尉面前晃悠。至于六国之人，那就更不敢了。他们又不了解秦法，平常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触犯，还敢去找死？
可是刘季却敢。
刘季敢做任何事，只要对他有利，这就是他最可怕之处。
“不过，果然奉常还是说了什么吧？不然阿父不会如此在意一个楚国来客。”
嬴政颔首皱眉，犹豫道：“奉常说，星辰与云气皆有异动。”
“只有这句吗？怎么个异动法呢？”
李世民真的很好奇这种玄学之事，因为这完全在他认知边缘蹦跶，说不信吧，他也信一点，因为他身边总有玄乎的人，导致他不得不信。
但要说他全信吧，也不尽然，他也是有自我逻辑的，不符合他逻辑的话，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嬴政却没有直说，而是问了一句很古怪的话：“申时二刻，你在何处？”
“申时二刻？我想想……”李世民回想了一下自己出宫时的时辰和路上大概花的时间，很快就回答，“在门口和刘季闲聊吧。”
“奉常道，客星有犯主之嫌，时现时隐；云气有缭绕之象，盘旋于顶。我登台而望时，正是申时二刻，确见云气凝为白龙雏凤，环于此处天空。”
所以嬴政才赶过来看看虚实，心情也不大好。
“我有问题。”李世民举手，“我怎么没看到？”
“你没看到？”嬴政微讶。
“我真的没看到，刘季也没看到。但是老师当时也说了云气的事……”
三人成虎，这回这三人一个比一个不寻常，容不得李世民不信。
但他很不服：“为什么是雏凤？怎么看出来的？”
嬴政的心情诡异地平和下来，微微一笑：“因为他小。”
“……”
“很小，只有那条云龙一半大，但很活泼，飘来荡去的。那龙并未成形就散了，雏凤倒是很凝实，逗留了好一会，四处溜达，玩够了才躲到其他云山后面去了。”
嬴政说得很详细，指代性也过于明显，差点让李世民怀疑父亲大人是在诓他，故意耍他玩。
不能吧？
他将信将疑地小声：“那奉常是怎么定论的？”
“他与赤松子一样。”
“咦？奉常敢有所隐瞒？”胆子也这么大吗？
“不，他亦很疑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道秦之大势已成，让我不必担心。”
“哦……”李世民拖长尾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口道，“所以杀吗？”
“？”嬴政很奇怪，“你这是什么反应？”
他以为这孩子定会叽叽喳喳，说些什么人才难得，要包容大度之类的话，怎么今天不说了呢？
“我猜连蒙毅都能推测出来阿父你的想法。”李世民淡定自若。
“哦？”嬴政便很自然地看向蒙毅。
蒙毅本待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听他们对话，此时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臣不敢胡乱揣测……”
“说说看。”嬴政道。
“……”蒙毅动了动唇，无奈地回答，“臣以为，王上大约并没有真的想杀刘季。”
“何以见得？”
“若王上真想诛杀他，不会与太子商议这么久。”蒙毅轻声道。
就是这样，李世民也是这么判断的。嬴政真动杀心的时候，果决到任何人都没有反对的余地，说杀就杀了。
而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其实也就间接证明了他不想杀，只是需要有人说服他，让他定心。
李世民经常是这个人。但像郑国，像韩非，嬴政其实本来就舍不得杀，他只是需要一个缓冲，冷静下来就好了。
“无论什么样特殊的人才，阿父总归是压得住的。”李世民很自信。
“如此玄之又玄的事，总归惹人心烦。”嬴政心情略略好点，低低抱怨了一句。
李世民笑起来，乐呵呵地歪头：“阿父是在与我撒娇吗？”
“混说什么？”嬴政才不肯承认。
然而与孩子梳理梳理这件事，看他满不在乎的表情，嬴政的心也逐渐定了下来，不去在意那所谓“客星”“云龙”。
什么星辰云气，都不能挡住秦灭六国统一天下的脚步，顺嬴政心意的才能叫天命，不顺他心意的都不必在意，实在不行就杀了了事。
区区一个刘季，难道还能在他手下翻了天不成？
“王上，能不能借太子一用？”浮丘伯从书房出来，一边行礼一边笑道。
“何事？”嬴政平静地问。
“刘交这小子臣蛮喜欢的，准备收来做弟子，正好大家都在，通古马上也该到了，就让刘交给师长奉茶，也算全了拜师礼。”浮丘伯轻快地答道，向李世民招招手，“这样的场合，我们太子怎么能不在呢？”
“诶？我也是师长吗？”李世民乐了，欢欢喜喜地跑过去，“刘交是不是要叫我师叔？那刘季不就比我矮了一辈？哇，我辈分这么高吗？”
他高兴得快要起飞了，一溜烟就跑了进去，冲着刘季笑眯眯，和蔼可亲道：“你要不要也叫我师叔？”
“做梦。”刘季才不理他，双手环胸，懒洋洋地嚼着兔肉干，“你才几岁？还让我叫师叔？”
“我六岁了！”
“我有三个你大。——还不止。”刘季顺手揉吧揉吧他的脑袋。
“你洗手了吗？”李世民瞅他。
“你猜？”刘季嘿嘿一笑。
李世民迅速躲开，然后又凑过来，神神秘秘道：“你要在咸阳待多久？”
“不确定，几个月吧，我得等这小子在这混熟了，没什么问题了，我再回家看看。”刘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贱兮兮地笑道，“怎么，你要留我？”
“虽然我确实要挽留你，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理所当然？”
“我都快吃了上顿没下顿了，还扯这些没用的干啥？”刘季摆摆手，“说点实在的，我看看能不能答应。”
“刘交拜浮丘师兄为师，那也是荀子门下了，下个月考入太学没什么难度，你呢？”
“我？”刘季摸着下巴。
“你要不也入太学吧？”
“没钱。”
“我出。”
“成交！”刘季干脆利落，“就这么说定了。——方便的话能不能今天就给？这身衣服再穿下去，我骨头就要结冰了。”
“好。”李世民含笑，让蒙毅拿一袋钱过来，放刘季手里，“你先用着，不够再找我。我时常出宫玩，也常来这里和太学，你若想找我定能找得到的。”
忙碌的李斯姗姗来迟，正好赶上个拜师礼的尾巴，被浮丘伯拉过去坐着，云里雾里地接了刘交的茶。
“只有茶吗？”李斯压低声音问。
浮丘伯也低声：“兄弟俩千里迢迢地过来，哪还有别的？先这么着吧。孩子勤奋好学，就够了。”
“也对。”李斯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刘季望了一圈荀门弟子，越看越满意，干脆地接过钱袋，打开拨弄两下钱币，收紧带子，揣进胸口，瞬间和颜悦色：“你不入太学吗？”
“我？”李世民微怔，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比较忙，没办法每次授业都在。”
“那就有空的时候来呗，你身份特殊，谁还能追究你不成？”刘季撺掇他，“来不来？人多才好玩嘛。”
李世民在聊天的间隙，接过刘交恭敬奉上的茶，心动不已：“好！我也去！”
不得不说，嬴政看人真的很准，也很有预见性。
刘季真的很擅长蛊惑人心，且聚众作乱，他认识李世民第一天，就把他拐去了太学。
入学第二个月，两人就闯了个贻笑大方的祸，并且造了件会被刻在史书上让后人嘲笑一千年、而不，两千年的桃色绯闻。
而更惨的是那绯闻的主角，因为长得太美雌雄莫辨，被人误会性别，从而让刘季一见钟情，拜托李世民帮忙的倒霉鬼。
竟分不清到底谁更丢脸。

第82章 刘邦带二凤爬墙看美人
太子想去太学读书，嬴政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多读书，自然是好事，太学是个正经地方，从祭酒到先生，也有不少太子的熟人，他去那里如鱼得水，不仅学得开心，也能玩得开心，而且还比较安全。
嬴政没有考虑太久，就答应了。
私心里，也有让聪明的孩子去牵制一下刘季的意思。
秦王的打算很好，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情，两个都个性很鲜明的人凑在一起，也许并不会互相牵制，而是臭味相投，迅速抱团，很快就达成了1＋1>2的效果。
闯祸的时候尤其如此。
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春风拂柳，连翘花多到爆枝，空气里都飘荡着新鲜绿叶的柔嫩气息，生机勃勃。
刘季鬼鬼祟祟地拉着李世民，来到一堵墙外。
“做什么？”李世民仰头。
“会爬树吗？”刘季往手上吐了口唾沫。
“会。”
“那别废话，上去就知道了。”
“这院子里是在考校吧，先生们不许已经入学的学子偷看的。”
就像不许大一新生在高考期间干坏事一样，是一个道理。
“看看怎么了？”刘季理直气壮，“难不成我们会舞弊吗？”
李世民当然不会，没有这个必要，他有推荐学生的权力，推荐十个八个都没问题，只要对方不是大字不识的草包。
但刘家兄弟俩，都没用上他推荐，他们走考校流程过的。别看刘季嘻嘻哈哈，他读过的书可不少，考试的本事也不错，他们家对几个孩子都挺好，只要想读书想游学，还是倾尽全力支持的。
太学对穷困的学子有饭食补贴，也可以在太学或附近书铺抄书挣点小钱维持生计。
都进太学了，总归饿不死，何况刘季这种自来熟，从来不缺能蹭饭的朋友，不到一个月就跟附近的酒肆全混熟了，还能时不时地去喝酒赊账。
“你的钱用完了吗？我帮你结账吧。”李世民以为他钱不够花。
“不不不，你不懂，赊账也是种人情往来，这一来二去的，我就是老熟客了，以后找店家办事都会比较方便。”
“啊？还能这样？可你不是欠钱的一方吗？”
“欠钱的才是父！”刘季哼笑，“偶尔还他一点儿，帮他带点客人，他都得感激涕零，下次赊起来更方便。”
李世民大为震撼，深感佩服。
这种生存方式他就学不来，嬴政能把他腿打断。
所以刘季要爬墙，李世民还真拿不准他是不是想舞弊。
总觉得这事儿他好像也干得出来。
他思量间，刘季已经顺着墙外的辛夷花树爬到墙头骑着着，还殷切地向他招手：“上来呀。”
“这不好吧？人来人往的……”李世民还犹豫起来了。
主要太学熟人太多，要是韩非或者荀子看见了，告到嬴政面前，多丢人啊。
他毕竟不是很小的孩子了，还是要点面子的。
“你不会是上不来吧？”刘季嗤笑。
“谁说我上不来？”
“一看你这短胳膊短腿的，衣服上叮叮当当一堆配饰，养得比花都精细，你肯定不会爬树。”
明知是激将法，李世民还是卷起了袖子，四下看看，拎起袍角，飞快地踩着树杈攀上去。
“谁说我不会爬树的？”
“哟，还挺灵敏。过来，这边，最佳观赏地点。”刘季挪挪位置，躲在墙内的柳树后面，只露了半个脑袋。
“观赏什么？”
“美人啊，不然我们爬墙干什么？”
李世民：“……”
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
谁会爬墙偷看美人啊！他都是光明正大走正门，得到人家全家欢迎的好吧？
他意识到不妥，马上想转身下去，被刘季一把按住手。
“快看，就是那个浅蓝衣服的，是不是很标致？”
刘季兴奋地扯着他的胳膊乱晃，晃得李世民抖啊抖，好奇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太学收女子了吗？”
“你是太子你问我？”
“那她也可以来了。”
“那谁？你心上人？”
“嗯嗯。”
“嚯，你这么点大就有心上人了？怎么比我还早？现在的小孩真不得了。”
“比不了你，还特地爬墙来看。”
“春光无限，美人如画，不看才是浪费大好时光。你瞧瞧，这脸，这气韵，不看可惜啊！”
“唔……”李世民还是觉得不妥当。
“你就说美不美吧？”
“……美。”
确实是美的。那月白衣裳的美人不过十五六岁，如花似玉，唇红齿白，肌肤润得像珍珠一样，放在人群里极其扎眼，比周围人白不止一个色号，又精致得不像一个画风。
更令人惊叹的是，毫无脂粉痕迹，却比很多精心打扮的还要清秀美丽，着实称得上绝色。
难怪刘季眼巴巴地盯着人家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你口水快流出来了。”
“真漂亮！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张苍师兄不也很好看吗？”
“那怎么一样？他是男的。”
“你不喜欢男的？”李世民神色古怪。
“什么话？我怎么会喜欢男的？”刘季不屑一顾，“你长得也好看，难道我要喜欢你吗？”
这话一出，两人都有点被恶心到了，纷纷转开头，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
“当我没说，你可不许跟你父告我，他凶残得很。”刘季连忙补救。
“阿父哪有凶残？他很讲道理的。”
“呵呵，这话你跟韩魏赵说去。”
“那是打仗，打仗的事怎么能说凶残呢？”
“别提那煞风景的。你帮我看看，这美人谁家的？”
“我怎么知道？”李世民不太乐意。
“你见多识广嘛，不像我土里打滚的，见识太短。来来来，帮帮忙嘛。”刘季弹弹太子腕上的金镯，撒娇也像耍赖，耍赖也像撒娇，分不出界限。
李世民纠结了片刻，被刘季勾肩搭背地拽过去，央求道：“我是真喜欢这样的，你帮帮我吧。”
“……好吧。”
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李世民犹犹豫豫地顿住，仔细观察那美人。
院子里摆了二十来张桌子，笔墨纸砚席俱全，外来的士子们要在一个时辰内做完手里那张试题，香燃尽了就得交卷，根据答题情况决定是否能入学。
——算是简化版的小科举。
至于考什么，取决于试题是谁出的。若是嬴政韩非，那法家学子有福了；若是荀子李世民，那得儒法兼修；若是毛亨浮丘伯，必须得懂《诗三百》；
若是李斯，那不懂点秦法不容易过；而若是张苍，那可能还会出两道算数题……偶尔还会轮到尉僚，那兵法题酷酷一顿出，外行全都愁眉苦脸。
因为每个月卷子都可能不一样，所以才会有人连考十几次，就是为了等哪次运气好撞上自己擅长的，不至于空太多题不会做。
刘季看上的这位美人，衣着素雅，仪态端方，下笔如神，文不加点，不仅美貌，还很博学，看得出家世教养天赋都很好。
刘季眼光确实很好，挑不出毛病来，但李世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是哪里奇怪呢？
“怎么样？看出什么来了？”刘季急切地问。
“韩非师兄也许认识‘她’。”李世民低下头，拉过柳枝遮掩，避免自己暴露，小声回答。
“你怎么知道？”刘季纳闷，“公子非并没有看‘她’。”
“正因为师兄谁都看了，唯独没看‘她’，才可能认识。”李世民轻声解释，“师兄是在避嫌。”
“哦……”刘季恍然大悟。
监考老师韩非慢慢吞吞地踱了一圈，像一只晒太阳的小乌龟，每个人身边都停留了片刻，把某些半瓶水咣当的半吊子吓得手都哆嗦，大脑一片空白，紧张得字都快不会写了。
但韩非没有打扰他们，只是这样徐徐穿插，一排排一列列全过一遍，只有那个熟人，他没有停留，反而加快脚步略过去了。
落在李世民眼里，这就是很明显的区别对待了。
“‘她’不会是韩国公主吧？”刘季苦着脸，“那我没门了。”
“如果真是韩国公主，那才容易呢。”李世民随口道。
“这怎么说？都是公主了，肯定不会下嫁我这种人，怎么会容易呢？”刘季将信将疑。
“过几年就没韩国了，那不是容易得很么？”
“噗哈哈……”刘季大乐，边笑边忍着，不至于太大声，“看不出来你这么爱讲笑话。”
“我没有在讲笑话。”李世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刘季的笑容一收，嘶了一口气：“你认真的？秦要灭韩？”
“你惊讶什么？”
“不是，以前不都是打一顿，占几城，再打一顿，再抢几城吗？竟然真的要灭国了？”
“吴越宋卫不都没了么？灭个韩国有什么奇怪？”
“还是有点奇怪的。”刘季琢磨了一下，“你们秦国灭韩，肯定不止灭韩，你们胃口大得很，那魏国说不定也危险了。”
李世民但笑不语。
“还好我是楚国的，不用担心这个。”
李世民笑得更明显了，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哎，你看，你阿母也是楚国的，往上数数，华阳太后和宣太后也是楚国的，这样一算，咱们也算半个亲戚。”
“咱们都算亲戚啦？”李世民眼里全是笑意，“那所有楚国人跟我都有亲。”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帮我追求这位公主？”
“也未必是公主。”李世民想了很久，没想到韩国有没有这个年纪的公主。——韩国又不是赵楚这种大国，韩国的公主不在他的战略规划里，他也没注意过她们的数量和年纪。
“不是公主，也是贵女，我估计我一时半会够不上。看人这年纪，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等你们灭韩，恐怕还有得等。”刘季颇有点遗憾。
“我算算，也就五六年吧，不算很久。”
“你不懂了吧？没有女子那么晚成婚的。”刘季蠢蠢欲动，“若能将人先勾搭过来……”
“噫，好失礼，那就‘氓之蚩蚩’了。”李世民立刻摇头。
“要是能成，你就是我仲父。”刘季大喇喇地说。
李世民不由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天哪，这种话他都说得出口。
“怎么样，仲父？帮不帮？”

第83章 二凤帮刘邦追张良
“帮！”
一股热气上涌，李世民脱口而出。
刘季顿时喜上眉梢，凑过去咬耳朵：“好极了，我们先打听打听‘她’的身份，想办法认识认识……”
“这个倒不难，这次入学的试题是我出的，最后会把结果递我一份，我能看到所有学子的名字及来历。”李世民小声道。
“哇！你够厉害的，都能出试题了。你是不是还能上朝？”刘季夸张地低叫。
李世民点点头。
“难怪辰时从来看不见你。我琢磨你也不能睡懒觉睡那么久。”
“早就没有懒觉睡了。”太子皱着脸抱怨。
“我再探探美人的住处，知晓‘她’常来常往的动向，就能堵路了。”刘季嘿嘿直笑。
“诶？堵路不行。”李世民连忙摇头，打断他这个主意。
“为何不行？”
“有违秦法。”秦国太子的理智上线了一点，与楚国青年介绍道，“只要这位贵女喊一声‘有人劫道’，周围百步之内，所有的秦人，只要不是老弱病残跑不动的，怕是都得冲过去帮忙，你觉着你能跑掉？”
刘季吃了一惊，显然外人对繁杂如沙海的秦律没那么了解。
接受了这个新知识后，他啧了一声：“原来秦律也有不那么残暴的。不过我不知道这条，美人儿难道就知道？”
“你看‘她’答题的神情，太自如了，我怀疑‘她’是这次学子里的头名，说不准试题全对。”李世民看人，有股直觉似的判断，十之八九是没问题的。
刘季光顾着看脸了，好不容易才抽出一点儿心神去想点别的。
人的气质是很玄妙的东西，有的人你看一眼，就感觉对方读过很多书，胸中锦绣，出口成章。
韩非是这样，这位美人也这样。
“瞧着是个聪明人。”刘季同意。
“你要赌‘她’不了解秦律吗？”李世民玩笑，“那你可能会输得倾家竭产，我还得去狱里捞你。”
刘季咋舌，眼珠子一转，就嘻皮笑脸道：“那堵路的若不是个人呢？”
“什么意思？”李世民眨眨眼睛。
“听说你养了只大虫？”
“你想死别拉我一起。把山君从上林苑带到太学，吓到行人与学子，荀先生能把我赶出师门。”李世民立刻驳回，“御史的奏书能多到把我淹了。”
“大虫不行，不还有小虫吗？”刘季不以为意，继续道，“我昨天在湖边看到几只……”
他们靠在一块嘀嘀咕咕，好一会儿后勉强达成共识，刘季高高兴兴地从墙头退到树上，又跳下来，向李世民张开手。
“我自己能下去。”
“赶紧吧，香快燃尽了，等会不赶趟了。你跳，我能接住你。”
李世民也就不犹豫了，直接从高处跳下去。
别说，刘季这个人稳妥的时候真稳妥，可靠得怪里怪气的，把从墙而降的小太子一接一抱一放，拉着他的手就开始飞奔。
“倒也不用这么急，韩非师兄还要一个一个收试文的，他很慢的。”
“你说你出个门身上佩那么多东西干什么？不麻烦吗？都跑不快了。”
“不是你昨儿跟我说今天有急事找我，让我早点过来，我下了朝就赶来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感激不尽，这事儿要成了你就是我亲仲父！”
“你得替我保密。”
“保密保密，保证保密。你说我等会念个什么诗好？”
“你还要念诗？”
“那肯定，显得我多博学！”
“诗三百随便找。”
“太多了一时想不起来，你帮我想一个。”
“那就蔓草！”
“不错不错，就它了。”
“总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既然忘了，说明不重要，走走走，咱们得赶时间。”
两人一溜烟跑得没影了，着急忙慌得跟背后有老虎追一样。
他们溜得太快，没注意墙角松树边默默平移出两个影子。
“你不去拦着太子么？”
“丞相怎么不去？”
“我今日休沐，来送侄子考校，并无正事在身。”
“王上只让我保护太子，记录一下太子都做了什么，并未让我事事都干预。”
“哦，所以太子爬墙看美人你不管？”
“显然，那墙的高度不足以给太子造成危险。至于违不违法，就得问丞相了。”
“我不当廷尉已经很久了，此事该问廷尉。”
“我得跟去看看，注意太子安危，丞相一起么？”
“太学这么大，春水漾漾，杨柳依依，值得一赏。”
“丞相请。”
“中郎也请。”
两人施施然到达河边的时候，参考的学子们陆陆续续也走了出来，喜气洋洋有之，垂头顿足有之，与同伴大声对题者甚众，喧嚣之声不绝于耳。
便有那好清静的，选择避开人群，走湖边这条小路，踏着青青芳草，分花拂柳，缓步而行。
“嘎嘎——”
那是什么？是鸭子？水鸟？不，是鹅！
一群雪白的大鹅呱呱嘎嘎，发出高昂的叫声，半张开翅膀，伸着长长的脖子，追逐着一个孩童一通乱跑。
“啊啊啊……好可怕……”那孩子吱哇乱叫，玄金的衣裳配色雍容，香囊玉佩金镯一应俱全，夺命狂奔时发带一飘一荡，像红色蝴蝶在扑棱翅膀，又可笑又可爱。
“没人告诉我鹅是这么凶的东西啊？”李世民浮夸地叫着，冲着那月白身影跑过去。
愤怒的鹅群也追着他吭吭大喊，摇头摆尾，紧追不舍。
“这是怎么了？它们为什么追你？”无辜路过的韩国人疑惑地问了一句。
“来不及解释了，快跑！它们好凶好凶的。”李世民招呼“她”。
“看出来了。”美人四处逡巡，仿佛在找什么工具或者什么人。
但凶巴巴的大鹅没给“她”这个机会，转眼就拥挤地吵到近处，嘴巴一张，就要叼“她”的腿。
那还是跑吧，没法子。
“她”被迫跟着孩子一起跑，眼角眉梢还是带点疑虑，好像觉得该出现的人没出现，该发生的事没按“她”预料的发生，一切都有点古怪异常。
他们转过一丛蒹葭，绕过几棵柳树，就遇见一褐衣男子拿着竹简踱步吟诗。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1]
“快跑吧，别‘婉兮’了，有鹅！”李世民从男子身边呼啸而过。
“鹅有何可怕？”男子怡然不惧，还顺手接了一把被绊倒的美人。
——至于“她”是怎么被绊倒的，你别问。
“小心！这地上有石头。”刘季一脸正气，与美人一触即分，一点都不占人便宜，凛然道，“请暂避树后，我会保你们安然无恙。”
他抄起地上的长棍——也别问棍是怎么来的，就向鹅群冲了过去，嘎嘎乱打，虎虎生威，勇猛得不得了。
大鹅被打得抱头鼠窜，尖利的吭声嘈杂至极，震得人耳朵都疼。
美人默不作声地看他表演勇士，整理衣发，皱着眉走到李世民旁边，见他扒着柳树偷偷往外瞧，只露出半张脸，便停步了。
“太子竟怕鹅？”
“啊？”李世民一愣，倒吸一口气，意识到要糟，“你知道我是谁？”
“显然，这种绞龙环佩的玉饰不是一般人敢戴的，除非他想寻死。即便他想，蓝田最好的美玉也不是轻易能弄到手的。”
蓝田是秦国专产美玉的地方，也是吕不韦的封地，他这人惯会做生意，开采玉矿并选最上等的玉料送给秦王，也是他殷勤奉上的本事。
然后很自然的，经由少府玉匠之手，被精心雕刻出各种形状花纹，悬挂在秦王及太子腰间。
李世民讪讪一笑：“对不住，我惹了鹅群，殃及到你了……”
“这倒无妨，我只是有一事不明。”
“何事？”
“听闻太子弓马娴熟，剑术高超，虎鹰熊罴皆能驯养，怎么竟会怕几只鹅呢？”
这个美人好凶！一点也不温柔！
李世民又往树后面缩了缩，无辜地睁圆眼睛，仰头看着“她”，做作地对着手指，十分虚伪地弱弱道：“啊？我不能怕鹅吗？”
“不大合理。”
“很合理啊，我又没有带武器，大鹅好凶好凶的，我好怕怕。”他夹着嗓子，软绵绵地辩解，试图打造一个弱小清白的受害者形象。
但似乎装得有点过了，面前的人并不太信，依然若有所思。
刘季英勇地赶跑了那群鹅，擦擦汗水，兴高采烈过来报喜：“没事了，鹅都跑了。”
他把棍子往肩膀上一甩，潇潇洒洒地扬头一笑，致力于博得对方最大的好感。
“真巧啊……你叫什么？”
“刘季，我也是太学的学子，刚来没两月，这群鹅我早就看它们不顺眼了，老是追着过路的人咬……”刘季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那多谢了。”被英雄救美的那个美，神色淡淡，客客气气。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可否有幸得知贵人名姓？”刘季毫不介意，笑眯眯地问。
“不敢言贵，我自韩国而来，名为张良。”
轻飘飘的语气，打出了前所未有的暴击。
李世民如遭雷劈，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他好像突然间被石化了，一动不动地抬着头，与张良对视。
“张……良？”李世民张口结舌。
雌雄莫辨的美少年向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怎么，我的名字有问题吗？”

第84章 太丢人了
“张良，好名字，好听极了。”刘季还在热络地闲聊，“你是第一次来太学吧？”
李世民默默地、默默地挪动脚步，僵硬地把自己藏到树后面，试图模仿姜启，迅速融入环境，从众人视野里消失。
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干……
“太子这是要去哪？”张良绕到树后面，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我还有事，就先……”李世民撒腿就跑，刚跑出几步就撞到什么人，只听头顶传来笑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障碍物揽了他一下，防止他摔倒。
“太子小心。”
“没事吧？”
李世民一抬头，人都傻了：“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蒙毅用目光上下检查了他一下，确定他没磕着碰着，舒了口气，放心地微笑：“我们只是碰巧路过。”
“不止我们。”姜启忍俊不禁，指指不远处抱着一叠书卷的韩非。
“子、子房！你在那里做……做什么？”这才是真的路过该有的反应。
“公子问得好，我也很想知道。”张良微笑看向李世民，“良有许多疑惑，不知可否问一下太子？”
“什么疑惑？”李世民转悠到姜启身后，猫猫祟祟地露出头，随时准备偷偷逃跑。
“几位先生与太子相熟，能否诚实相告，都说秦国律法森严，太子翻墙窥探太学的入学考校，是不是有违法度？还是说这在秦国是合情合理的事，在下多心了？”张良轻描淡写地作揖俯首，含笑而问。
李世民心虚地不敢吱声，心里像爆竹似的噼里啪啦，还没有缓过劲来，一味地纠结着：啊啊啊，好丢人！什么追求美人？美人是男的，还是张良！
当然张良本来就是男的，是他和刘季看走眼，搞错人家性别了。
更丢人了！
他从来没犯过这么低级又羞耻的错误！
万一被人告到嬴政和无忧那里……他会被笑话一辈子的……
还好这辈子魏征不在，不然能骂哭他……
他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着，一时没有接话，韩非却立刻吃惊道：“确……确有此事？”
“显而易见。”张良颔首，“我怎么敢在咸阳诬陷秦国太子？诬告可等同反坐。”
姜启正要开口，刘季已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混不吝似的惊讶道：“什么翻墙？有谁见到太子翻墙了？”
“我见到的。”张良貌虽柔美，心却坚定，一开口就定死了这个基调，不仅没有把这事糊弄过去，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意思，反而有些锋锐。
“你是看错了吧？”刘季好美人，但并不会被美人迷惑，一看对方不好惹，马上选择站到李世民一边，因为事儿是他俩一起干的，一旦追查，更倒霉的只会是刘季。
“这一方试场上那么多人，难不成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张良短短一句话，就把所有人拉下了水。
这原本只是个搞笑事件，倘若上纲上线，非要追查到底，那对谁都没好处。
于是姜启淡淡道：“我也看到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姜丞相的存在感唯有在发声时才会变得强烈起来，不至于像过于清澈的水，等同于透明。
“无关考校或试场，更无什么舞弊之嫌，吾与中郎可以作证，不过是学子贪玩罢了。自始自终，并未干涉任何人的考校，也绝无透题夹带之事。”
姜启一丝不苟道，“足下有所不知，此次试题就是太子出的，若他有此心思，早在出题时就可以动手脚。更别说太子本就有荐人入学的资格，以及阅卷增删名单的权力，何必舍近求远，亲自上阵，做这等吃力不讨好还容易被发现的事呢？”
张良神情渐缓，接受了这个解释，温和下来：“那便是良多想了。”
韩非走过来，看了一眼蔫了吧唧的太子，无奈地摇摇头，对张良道：“他……他这人狡黠得很，但……但赤子之心，不会做……做舞弊的事。你放心。”
连韩非都替太子说话了，张良是真意想不到，震惊了一瞬。
蒙毅笑了笑，顺手把躲起来的太子轻轻拉到人前，轻松道：“若真想舞弊，我们太子有一百种法子不会被人发现，别的不说，什么鹞鹰啊信鸽啊，那用来送信，神不知鬼不觉，哪里需要他自己犯险爬墙？是不是，太子？”
刘季一看人人都护着太子，也就松快了很多，嘻皮笑脸道：“就是嘛，都是我的错，我正好路过那院子，爬树摘花玩。——我看酒肆有卖辛夷花酥下酒的，就跟那女店主说我们太学有很多花，我可以摘了换酒钱。
“这不就赶巧了吗？真不是为了干扰考校，没那个必要。我们太子身份多尊贵，哪能干这掉价的事？”
爬墙看美人就不掉价了？蒙毅与姜启纷纷刀了他这个罪魁祸首一眼，仿佛觉得自家好孩子被带坏了，全都记了他一笔。
李世民满脸通红，是在场最羞窘不安的一个，歉疚地躬身道歉：“对不起子房，是我太失礼了……我不该做这种事，冒犯你了……”
张良其实已经心平气和，思量过后，相信太子确实没有上下其手，加上韩非作保，也就不再计较作弊嫌疑的事了。
对，他其实计较的一直都是太学可能舞弊，太子居然还参与其中的荒谬性。
“所以太子也是去摘花的？”张良给了台阶。
“呃……”李世民并不爱撒这种谎。
“摘的花呢？被鹅吃了？”张良调侃。
“鹅？”韩非来得晚，没看到那浮夸精彩的追逐画面，颇有点懵。
“想来是太子怕鹅，才会被追得到处跑，对吧？”张良抛出另一个疑点。
“咋的，太子还这么小呢，不能怕鹅吗？”刘季永远理直气壮，甭管有理没理。
韩非仔细想了想，不确定道：“太子怕……怕鹅？”
“谁怕鹅？”大大咧咧的声音传过来，爽朗地笑道，“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是要赏景饮乐吗？那我得请荀师也过来。”
浮丘伯乐呵呵地抬手，拂开几缕碍事的长长柳枝，兴致勃勃地快步加入对话。
毛亨略慢几步，笑吟吟地抱着一怀试题，温文和煦：“那得先把这些学子的试文存好封起来，不然弄丢抹赃了可麻烦。”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他们，环顾四周，人都麻了。
此时此刻，被大半个师门包围且围观的他，真是弱小可怜又无助。
“你们是约好的吗？”李世民干巴巴地小声。
“这不是有引路使者吗？”浮丘伯抬头指了指天空。
鹞鹰优雅地落在树梢，挪了挪爪子，歪了下头，啾啾两声。
李世民：“……”
他深觉丢脸丢到家了，但张良一直在暗暗审视他，他虽然尴尬至极，却也并不想给对方留下纨绔子弟轻浮无状的坏印象。
这样的印象真的太坏了。
“子房少待，我与朋友有话要说，很快就回来。”
李世民急步走到刘季身边，脸依然红通通的，扯着他走出几步，拽拽他的衣服。
刘季俯下身，奇道：“咋了？不是糊弄过去了吗？”
“张良是韩国丞相张平的儿子。”李世民低声提醒。
“儿子？！”
<br>
咔擦，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堪比当年李世民不慎打碎华阳太后水晶杯那样清脆。
噼里啪啦，四分五裂。
李世民连忙捂住刘季的嘴，示意他别惹众人注意。
“对，子房是个男子。”他很同情地看着刘季。
“他怎么能……我是说……你看他长那样……是吧？声音也……我都看不出……”
刘季语无伦次地表示难以接受。
是这样，虽然这件事从头到尾张良都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但哪怕是现在，李世民和刘季在已经知道他性别的前提下，才能注意到，哦，原来张良身材高挑，音色清悦，胸是平的，并没有穿女装，还有不太明显的喉结等等。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俩在墙上的时候，看了张良半天，这些都没有留意到，光顾着看他的脸了。
“总而言之，不管他是男是女，他都可能发现是我们联手做局了，还是早点承认道歉的好，以免被拆穿，那更糟糕。”李世民倾向于及时认错。
他认错向来很积极，也很诚恳，态度可好可端正了。
刘季还在震惊喃喃：“他怎么会是男的？”
“喂……”李世民无可奈何地摇晃他，“你还没有接受现实吗？”
“换了你你能接受吗？”刘季的防弹玻璃心因此碎了一地，唉声叹气。
心碎的刘季被李世民扯过去，向张良致歉。
李世民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前因后果，毫无隐瞒。
“此事皆是我们的错，误以为子房是女子，行为莽撞，十分失礼，还望子房见谅。”
李世民捶捶刘季的腰，催促他跟着道歉。
刘季忍不住瞅了瞅张良，那目光恨不得把他衣服扒了看看，嘀咕着：“你真的不是女子扮做男装吗？”
张良没好气地咬了咬牙：“怎么？非逼我脱衣服给你看？”
“也不是不行……”刘季厚脸皮道。
张良冷笑着撸起袖子，举起拳头，大有把刘季暴揍一顿的架势。
——打不打得过那另说，反正想打。
韩非连忙拦道：“不可！私……私斗有违秦律！”
“云阳狱欢迎你。”浮丘伯乐道，“你们韩非公子可进去过，听说里面有老鼠。”
张良不甘地瞪了刘季一眼，又对李世民道：“我劝太子还是少跟这种人来往，免得染了一身坏习气。”
李世民勉强松了口气，以为这破事总算要过去了，忽然听到张苍的声音。
“你们都在？让让，我有事要问太子。”
张苍大步流星，气势汹汹，仿佛是在问责的。
“！”李世民看到他才想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事。
完了，他现在假装失足落水，能不能逃过一劫？

第85章 干坏事的后果
“怎么了你？”浮丘伯嘴快，比众人都先问出口。
“我怎么了？那得问我们太子了。”张苍难得凶巴巴，竖起眉毛，责怪道，“我巳时讲授算术，太子为什么没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在场最矮小的那一个，像一圈大狗狗围绕着一只可怜小猫咪。
虽然太子的战斗力和破坏力有多强，好几个人都很清楚，但并不妨碍他们产生这样的错觉。
尤其对方抱着姜启的腿，眼巴巴地抬头看过来时，恰到好处地讨好一笑，诚恳道歉：“对不起张苍师兄，都是我贪玩，忘记了巳时有你的算学讲授。”
“怎么偏偏忘的是我的讲授？这一个月来，其他人的授课你怎么从来都没忘过？”气炸了的张苍，心里很不平衡，等了大半个时辰还没等到他最喜欢的学子，憋了一肚子闷气，一下课就来抓逃学的太子了。
李世民结结巴巴，犹如韩非附体，说不出狡辩的话来。
他就知道！他就说他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刘季撺掇他上墙的时候，其实他是想去听张苍讲算学的，光顾着跟刘季叽里咕噜疯跑玩耍逗鹅了，把张苍给忘了……
“这事怪我，是我拉着他到处跑，才错过张先生讲授的。”刘季见他被集火得实在可怜，侠气陡生，义薄云天地跳出来，替他分担。
“太子若是不愿意，谁又拉得动呢？”浮丘伯哼笑，“显然，子文的算学不够有趣，没有被大鹅追着跑好玩，是不是呀，太子小师弟？”
众人皆忍不住笑，看李世民小脸爆红，委委屈屈不敢吱声的样子，更觉可乐。
连倒霉的张良都不气了，悠悠然道：“所以被鹅追着跑，果然是做戏吧？”
张苍盯着逃课的太子，负手而立，哂笑：“但凡了解我们太子的都知道，豺狼虎豹从他身边过，都得留下半条命，至于是死还是养，取决于太子喜不喜欢，猛兽长得好不好看，肉好不好吃，羽毛美不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是他的猎物和食物。”
“我哪有那么可怕？”李世民小小声地反驳，又偷偷藏在姜启身后，想借两分透明度，“我也没有打死很多种野兽啊……只有三五种而已……”
“那与我所闻倒是相差无几。”张良微笑，含蓄地透露了他是怎么产生疑心的。
已知太子年幼凶残，和几代秦君一脉相承，这个年纪的太学学子本来也没几个，张良认出他只需要一秒，剩下所有时间都在琢磨太子为什么做戏，有什么目的。
这会真相大白，张良心里有点被错认性别的恼怒，但这么多年却又习惯被认错了，追究吧显得小题大做，不管吧又咽不下这口气。
也就只能嘴上不饶人，泄一泄被联手戏弄的火气罢了。
“此事确是太子不对。”姜启旁观到现在，才平静出声，“逃学有愧张苍，翻墙有失礼仪，妨碍考校，做局欺瞒戏谑同窗，更是不该。这里是太学，是七国学子交流学习的地方，为玩闹而疏忽学业，是为大错。”
他的语气并没有多严厉，但执掌律法多年刻入骨髓的肃穆，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才让人触及到冰山一角，已生凛然。
刘季颇为咋舌，没料到一时兴起竟闹得这么大。依他看来，这不就手指甲盖大点事么，这也值得兴师问罪？
“也没有多严重吧？”刘季莫名，“我们没有造成任何不良后果，不是吗？”
“已经很不良了，还想怎么不良？”浮丘伯浇油，“若张良真的是女子，只怕会闹得更难看。轻浮，轻浮至极。”
“你们秦国的风气真的好严肃……”刘季咋舌，“此事是我主谋，你们怎么都揪着太子不放？”
“我可不是秦国的。”浮丘伯纠正，“显而易见，太学可以把你逐出去，但不能逐出太子，自然对我们而言，教育太子更重要。”
“为了这点事就要逐出太学？”刘季大惊失色。
“念在他们初犯，也已知错。”毛亨打了个圆场，“便饶过他们，如何？”
姜启却看向张良：“此事可大可小，皆该由苦主决定。”
张良对太子的气倒没多少，毕竟孩子还小，当然比不上刘季惹他生厌，便也就坡下驴：“我可以不追究这件事，但我有个要求——”
他把要求说完，李世民和刘季的脸色都有点怪，但也都答应了。
于是，不到一天时间，两人逃课爬墙的事迹就传遍了太学，还迅速向外扩散。
午后荀子得知此事，就把李世民叫了过去，捋着胡子絮絮叨叨：“逃学之事不可再有，玩闹也当有度。子文讲授算学之时，你怎可一心只想着玩耍，不顾自身安危，去爬围墙呢？万一摔下来，是谁的过错？
“况且正值入学考校，你身为太子，不以身作则，一心向学，反去做这等失礼之事，惹人误会，岂不是辜负了秦王对你的爱重吗……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1]”
李世民唯唯诺诺，一句也不敢还嘴。
被荀子念叨半天，总算结束了，他刚要走，张苍板着脸拿来几张算术题，叮嘱道：“我明日还有算学讲授，你把这个做完交给我。”
“啊？可我并不擅长算学啊……”
“你擅长。”张苍不容置疑地拍了拍李世民手里的题目，“你会自己做出来的，对吧？”
“那我要是有不会写的呢？”
“明日来问我。”
“可我明日是想去学骑射的……”
“你的骑射还需要学？”张苍反问。
“师兄你变了，你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你从前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有如时雨化之，怎么现在这么暴躁？”
张苍冷笑：“你要是再敢逃我的讲授，我可就要上奏给秦王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真的暴躁。”
太子猫猫撅起嘴，嘟嘟囔囔，飞机耳跑掉了。
等回到咸阳宫，本来在和郑国议论正事的秦王，一个余光过去，唤道：“过来。”
李世民贴着墙蹑手蹑脚，假装无事发生。
“叫你呢，过来。”嬴政向他招手。
太子身体一僵，若无其事道：“阿父有事吗？我还要解题呢。”
“本来无事的，看到你就有事了。”嬴政一本正经。
“什么事？”
“渠修好了，我们正在商议取何名。你以为呢？”
李世民悄悄松一口气，回答：“阿父决定就好了，不难听就行。”
“过来，躲着我作甚？”嬴政第三次呼唤他，出奇的和颜悦色，声音带着点温柔低缓，态度好得不得了，笑道，“我有事同你说。”
李世民受宠若惊似的，有点稀奇地凑过去：“什么事？”
嬴政一把抓住他的手，把犹犹豫豫的小崽子拉过来，不太走心地说了一句：“郑卿暂避，寡人有点家事要处理。”
郑国愣了愣，蒙毅低声提醒道：“快走。”
原产地韩国的、秦国目前第一水利工程学家急忙起身，低头连退好几步，心慌慌地往外趋步快走，总算确保自己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场面。
噼噼啪啪的清脆巴掌声被关在门内，郑国擦了把汗，不确定道：“没事吧？要不要劝一劝？”
蒙毅把门一关，淡定道：“水工不必担忧，王上自有分寸，不会让太子明日上不了朝，去不了太学的。”
“这是犯了什么错？太子不是一向很聪明乖巧吗？”郑国纳闷。
“聪明是真聪明，万里挑一，乖巧么，只能说见仁见智了。”蒙毅好像一点动静都没听到，还恭贺郑国成功把渠修完。
“唉，最初虽是疲秦之策，但我竟真的在秦国修了十年的水渠，想想也觉荒唐。”郑国摇头失笑。
“水工的职责就是修渠，在哪修不是修呢？我王大度，不计前嫌，还愿以水工之名来为此渠命名，让水工与郑国渠流传千古。如此，水工还觉得荒诞吗？”蒙毅条理分明地说了两句好话，也是真真切切的实话。
郑国便默了默，才道：“秦王确实胸襟宽广……”
他似乎是想到了怂了吧唧的没用韩王，叹了口气，无法言喻。
蒙毅有时候都觉得奇怪，韩国那点破地方，怎么能出这么多人才，偏偏又不用，全都流失在外了。
当然，韩非算抢来的。不过无所谓，按秦王父子的看法，六国不善待的人才，秦国全都要！
来多少要多少，多多益善。
郑国又等了一会儿，门还没有开的意思，不由担心起来，问道：“太子到底年幼，责罚太久也不好吧？”
“我去看看……”蒙毅思量再三，决定先不请华阳太后，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门刚打开，太子像一只抓住机会逃窜的猫一样，从门的空隙钻了出去，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蒙毅猝不及防，连忙请示秦王：“王上，太子跑出去了。”
“不用管他，还有力气跑，康健得很。”嬴政从容自若。
“好像哭了？”
“哭了吗？”嬴政诧异。
“捂着脸跑掉的。”
“那不是在哭，是觉得太丢脸了。”嬴政平和地卷起郑国递交的图纸，“这般荒唐，只是打十几下已经便宜他了。”
“那臣可要跟去？”
“他往王家去了，你……”嬴政略略迟疑，“罢了，你跟过去看看吧。”
“唯。”
两刻钟后，李世民奔向正在晒书的无忧，期待能得到些许安慰。
“无忧……阿父好过分，他居然……”
无忧收起一丛丛竹简，像穿梭在文字典籍的丛林里，抬眼望去，嫣然一笑：“听说你爬墙看美人去了？”
李世民：“……”

第86章 你都没有爬墙看过我呢
“美人好看吗？”无忧一见到他，也不急着整理藏书了，笑盈盈地促狭道。
“……”
“你都没有爬墙看过我呢。”她的尾音上扬，说不出的愉快。
“……”
李世民奔向她的脚步停滞了，又羞又气，口不择言：“连你也欺负我！”
他转身就要走，像炸毛炸得乱七八糟的橘猫，委屈巴巴，又气鼓鼓的。
“这就走啦，不饮杯水酒吗？”
“我又不能喝酒！”
“那饮杯茶如何？我扦的野茶树刚冒了嫩芽，晾揉蒸晒了一两，就等着你过来做茶汤了。不尝尝吗？”
李世民都快走出五十步了，闻言硬生生停住了，憋着一口气，跺了跺脚，又往回折返。
无忧慢慢悠悠地把手里的竹简装箱，一卷一卷又一卷，分门别类摆放好。
李世民等着等着等烦了，抱怨道：“说好的茶汤呢？”
“你若是能帮我整理一下，我就能去煮茶了。”无忧不急不缓，依然在忙自己的事，“或者你自己去煮？”
“哪有让客人自己动手的道理？”
“你是客吗？”无忧含笑看他。
“我怎么不算客？”
“你怎么能算客？”无忧戏谑。
“我明明就是客！”李世民才不管。
“好，那尊客能否帮个忙，煮一壶茶汤与主人家解解渴呢？”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李世民咕哝着，“你还要整理多久啊？”
无忧却顿了顿，仔细看他：“你不舒服吗？”
“什么？”
“你没有过来帮我整理竹简，这很反常。”无忧还特意观察了一会儿，才确定道，“王上责罚你了？”
“……”李世民不想说话。
无忧便叹气，放下手里的活计，交给侍女收拾。她净手点香，煮水取茶，柔声招呼他：“过来。”
李世民别别扭扭地走过去，却没有立刻坐下。
无忧给他的位置上又垫了两个软垫，让侍者们退下，轻声细语：“好了，现在没有外人了，你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想骂谁就骂谁。”
“……我能骂谁？”李世民鼓着脸，直接趴在垫子上，有点气，又不知道在气什么，可能是在气自己吧。
“谁都可以骂，随你心意。实在不行你骂魏征吧，反正他也听不到。”
“骂他干什么？他又不在这。”
“如果要骂王上，建议你斟酌下词汇。”
“我哪敢骂阿父？他那——么凶！”他夸张地比划着。
“哦，我记得上次还有人夸他们父子感情可好了，王上好爱他，现在不爱啦？”
“爱还是爱的……可是他打我……”
“你有时确实该打。”
“？”李世民愕然抬头，“你怎么能站在阿父那边？”
“逃学，还不该打么？”
“哼。”
“爬墙就算了，但时机不太对。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1]偏巧在入学考校时爬墙，难免惹人非议。”
“我本来没想爬的，是刘季他……”
“他能强迫你？”无忧一针见血，“他，强迫得了你？”
李世民的辩解便堵在了嘴里，自知理亏，闷闷地低下头。
“还好是张良，而不是任何一个贵女，不然流传出去更难听，恐怕有损女子名节。”
“若不是张良，这个计划本来没什么问题……”他狡辩了一句。
“我并不怀疑你们的本事。”无忧等水烧开，安然道，“你们俩联起手来，要想得到什么，多半都能得到。但，你真的认为，这种手段，上得了台面吗？”
“……”
“诡诈之术固然好用，但容易移人性情，也容易带坏风气。我猜荀门上下，没有人会称赞你这种行为的。对吧？”
“……嗯。”李世民小声，垂头丧气地把脸贴在交叠的手上。
“王上也不会夸你的。这种小聪明，没有夸的必要。”
“不是我出的主意……”
“但你参与了，配合了，还乐在其中吧？”无忧不需要目睹全过程，她完全猜得出来，因为她太了解李世民了。
“也……也没有啦……”他的声音愈来愈小。
“这事若换了别人，不过斥责一顿罢了，但因为是你，所以大家都格外重视，有心想给你一个教训。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世民怎么可能不知道？
“因为你是太子。所有认识你的人，包括王上在内，都很清楚你的天赋有多高，性情有多好，能力有多强，他们期待你走最堂皇正大的道路，成为完美无缺的储君，所以没有人想看到这种胡闹无礼的事再次发生。”
水开了，无忧有条不紊地往里面加碾碎的茶叶和几样佐料。
“你其实很羡慕刘季吧？”
“诶？”
“明明主要错误在他，但所有人都揪着你不放，没有人去责罚他。”
“就是嘛。”
“爱之深，则责之切。这次你能跟着刘季爬墙，引鹅去吓唬人。下次呢？”无忧用茶匙搅拌热汤，淡淡地问，“下次他带你去酒肆喝酒，你去不去？”
“我……”
“你不能饮酒。但刘季若殷勤劝你，你会不会饮？”
“也许会吧……”心虚气短的太子感觉脸上火辣辣的，都快结巴了。
“他带你去蹋鞠，你想不想去？”
“呃……我挺想去的……”
“去看杀狗，吃狗肉呢？”
“唔……不是牛的话，没问题吧？”他不自信了。
“那去下赌棋呢？”
“赌肯定是不行的。秦法明令禁止，违反的话可能刺黥挞股。我是不会去做的。”
“一开始不说赌呢？只说是下棋，然后撺掇你下一局，赢了之后发现有钱拿，一本万利的买卖。扔出去一个钱，能得到十个、二十个。
“你年纪小，容易被人轻视，那压你的人必然少，以小博大，最合适不过。你们赢的次数越多，赚得越多。那种喧闹与欢呼的场面，一旦陷进去，你也会觉得很有趣，很难清醒地抽身而退吧？”
李世民想象了一下，无法反驳。
“最后，他若是带你去那种更不正经的地方呢？”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不能吧？我才多大。”
“倘若过几年呢？”无忧并不避讳讨论这个，哪怕他们都还小，“你的好奇心太重，总喜欢冒险，骨子里想要获得新鲜感，所以有时候明知道不对，不该，但有人引诱和教唆你，你还是有可能被引诱的。——荀门上下，防的就是这个。”
“不要把我说的真的是个孩子一样啊……”李世民不满地嘟囔，“我不至于跟着刘季到处鬼混，吃喝嫖赌什么都干……”
“这不是怕万一嘛？防微杜渐。”无忧失笑，撇去浮沫，舀了两碗茶汤出来，“去年的梅花上雪，尝尝有什么不同吗？”
“干净吗？”
“沉坛滤过的，刚从冰窖拿出来。”
“其实我喝不出有什么差别。”
“真给你喝井水煮的，你就知道差别了。”
“会吗？”
“会，你挑得很。”
“哪有？我不是很好养活吗？”
“这话你得问王上，你好养吗？”
“那阿父肯定要说我不好养了。”李世民撇撇嘴。
“你呀……”无忧莞尔一笑，自然而然道，“养你要很费心的。你需要很多很多夸赞和很多很多爱，才会长成所有人都期待的样子。”
“可我不是本来就值得夸赞和爱吗？”李世民理所当然地说。
无忧眉眼弯弯，全是粼粼笑意，生动而轻盈。她道：“是，你本来就值得。大家只是希望你能更好更优秀。”
“但我是个人诶，我不能犯错吗？”
“能啊。你向来知错就改，这样的错误，你以后应该不会再犯了。”无忧一手支颐，微微侧首，悠然地看着他。
“那你还要说我。”
“那不说了，饮茶吧。我加了羊奶枣干和蜂蜜，偏甜的口味，没有放盐姜和椒。茶叶的芽尖焙出来，本就有花果香，可饮一杯，去去闷气。”
他磨磨蹭蹭地端起杯子嗅嗅，试探性地尝了一口。
他们安静地喝着茶，他低头看茶，她垂眸看他，半晌都没有说话。
嫩绿的春风吹动柳色的窗纱，那一对彩色的泥娃娃就并肩待在窗边，笑容可掬。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刘季。”
“他也羡慕你。”
“我知道这样说很矫情……我都已经是太子了，阿父素来宠我，阿母与曾祖母更不用说了……天底下恐怕很难找到第二个人能有我这样的待遇……但是……”
这种话他也只能跟无忧说，因为她会无条件包容他，若换了别人，就要说他恃宠而骄了。
“你依然会羡慕刘季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忧猜得出来。
“有点吧。”李世民心虚，“我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了？”
“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往好处想，你的鹞鹰不至于闷死怀里，也不必看着李靖家里的虎馋得流口水了。”
“哪有流口水？”
“你每次都找借口去他家，想尽办法与虎多处一会儿，李靖说了什么你都假装没听见……”
“我不是假装。”
“那更过分了。你还去扯他家老虎尾巴是不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是你同我说的吗？”
“今天太学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无忧微笑道：“你猜？”
“我猜是……”李世民忽然轻嘶一声，皱眉捂住了嘴。
“怎么了？”无忧急得站起来。

第87章 父子分床睡
李世民连忙摆摆空着的左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依旧捂着嘴。
“可是哪里不适？”无忧不放心，抱来一堆《扁鹊内经》《扁鹊外经》之类的医书，看起来很有翻书给他看病的架势。
“没事。”李世民颇觉好笑，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含糊道，“牙掉了。还好不是门齿。”
“……哦。”无忧稍稍宽心，把那堆书又放回去。
“你怎么开始看医书了？”
“学你。”
“我那时是翻着玩的。”顺便发现人的后背有很多穴位，杖责鞭笞后背容易给人带来更多损伤，所以顺手改了条律令。
“我也是翻着玩的。”
无忧笑吟吟地看着他，递了方桃粉色的帕子过去，而后移开目光，把医书对齐，抚平边边角角，假装没看见他偷偷摸摸吐出那颗牙，放帕子里卷吧卷吧，打量着往哪扔。
有些地方有习俗，上牙扔床底，下牙扔屋顶，仿佛这样反着来，是为了让牙长得更整齐。
但这时的咸阳没有这风俗，只要别扔大路上就行。
好的，他让青云叼走了，不知道要飞到哪座山再扔，估计是越远越好了。
她倒了杯温水过去，等他闷不吭声地漱口。
“你长得比我快。”她随口扯开话题。
“哪有？不是你长得比我快吗？”他小声。
他比她大一岁，现在却差不多高。李世民有点怨念，无忧却接受良好。
她很喜欢这样天真烂漫、近乎无忧无虑的岁月，他们俩身高齐平的日子，过一年少一年了，可以这样低头看他脸圆圆的时刻，无论何时，都值得珍惜。
幼年时光尚未过去，她就已经开始怀念。
连这样毛茸茸气鼓鼓的小烦恼，她也只觉得有趣。就算来上一百件，也好过漫漫长夜里她等战场传来消息的年岁。
嗯，他漱完口，茶也不喝了，趴在那里看窗外的燕子与柳树，安安静静得像大号的瓷娃娃。
好生可爱。
“我可以捏你的脸吗？”她侧首询问。
“什么？”他愕然转过脸。
“一直都很想捏，没好意思同你说。”
“你怎么不去捏王离的？”
“兄长……的脸没有让人想捏的欲望。——也捏不动吧？”
王离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天天练武练得一身肌肉，晒得黑不溜秋，一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已经是个标准武将的迷你版了。
这种类型的武将，无忧见得太多太多了，实在生不出一丁点好奇心。
不像李世民，他处在一个文臣、武将、孩童、贵公子加储君的叠加状态，装可爱的时候十分可爱，不装可爱更可爱。
“有什么好捏的？”
“所以可不可以呢？”
“……我又不是猫猫。”
“狸奴亦不及你讨人喜欢。”
他便不说话了。
她笑眯眯地坐到他边上，很轻很轻地摸摸他的脸，柔声问：“还有何事令你烦扰？”
他先是摇了摇头，因这微小的动作，看起来仿佛在蹭她的手，却又慢慢道：“阿父想与我分开睡。”<br>
“因为这次太学的事？”不至于吧？
“不，春日渐暖，他嫌我热。”他嘴角下撇，不乐意道，“我都没有嫌他凉，他居然嫌我热。”
无忧实在忍不住笑，惹来他幽怨的瞪眼。
“你还笑我？”
“你们，真的很亲昵。”她笑道，“你是要搬出来，单独一宫吗？”
有的国家，比如齐国，太子居住的宫殿在东边，便以“东宫”指代太子。毛亨讲《诗》的时候，也会提到《硕人》里“东宫之妹”的“东宫”，指的就是齐太子。
而秦国，尚没有这样的礼仪，无忧推测李世民大约会搬到离北辰殿和麒麟殿都很近的一处宫殿去，因为秦王会时常找他，离得远了不方便。
“阿父想让我，搬到侧殿去，一个人睡一张床。”
“……”
“你怎么不说话？”
“这也叫分开？”不还是在一起吗？
“他都不唱歌给我听了……”李世民抱怨。
“王上还唱歌给你听？”
“咦？我没有同你说过吗？”
“我以为那是你一两岁的时候……”
“也差不多，五岁的时候他就不想唱了，也只有生辰的时候能勉强唱一首。”
“那差的还蛮多的……”
“最近连故事也不讲了，他说我什么书都看得懂，自己看得了。好过分，他都不宠我了！”
无忧默默地扫一眼他的衣着发型配饰（少府出品雕龙刻凤），就算想附和他，也着实找不到理由。
他碎碎念一阵子，接着咕哝：“少府造的铠甲，总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
他的思维有时会很跳脱，从琐碎的小事，一下子跳到军政大事上来，无忧也习惯了。
“马具齐备了么？”
“都齐了。”
“我不大懂这些，但我有听你说过，好马与好弓，能在作战时大有增益，是不是？”
“嗯。”
“那已经很好啦，慢慢来，不着急。骏马有了，弓箭有了，鹞鹰有了，山君有了，明光铠也会有的。”无忧淡声，“这次攻赵动作很大，引起你的心思浮动了？”
“大概……有一点点。”他不得不承认，叹息道，“做梦的时候总梦见战场。”
“哪一世的战场？”她放轻声音。
“都有。”
“你的记忆恢复了很多，是件好事。”她轻松道。
“可我还不能离开咸阳宫。”
“你才六岁呀。”
谁会让六岁孩子上战场啊？疯了吧？
她大抵明白他在因何闷闷不乐了。他记忆复苏的速度，多于身体成长的速度，有些不安分的躁动，老想搞点事情。
是以刘季一撺掇，他就跟着干坏事去了。精力太旺盛，不干点什么他闲得慌。
“我平常想静心时，无非合香、煮茶、读书、侍花、弹琴、女红……你想陪我一一试试吗？”
“不想。”
她无语地捏住他的脸颊，嗔怪道：“那你想干嘛？”
“不开心，什么也不想干。”他甚至孩子气道，“他们俩为什么那么开心？我不服。”
无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了那对无辜欢笑的泥娃娃，顿时无奈：“那是你捏的泥偶，你刻的表情，你涂的颜色……”
“反正就是不开心。”
“那你做点什么能开心的事？”
他想了想，问：“王离在家吗？”
“在。”
“我去找他比箭。”
“你不是不舒服？”
“欺负他绰绰有余。”
他爬起来，兴冲冲地去找王离，在靶场上把可怜的未来大舅子虐了一顿又一顿，踮起脚，和蔼可亲地拍拍王离的肩膀。
“你这箭术不行啊，得多练。”
“我……我正在练啊……”王离被打击得弱声弱气，本来练箭练得好好的，太子一冒头，就把他虐了个体无完肤。
李世民把箭拿在手里转啊转，跟转风车似的，无比灵活迅捷，随手弯弓搭箭，百步之外，正中靶心。
他瞬间神清气爽，快快乐乐，吹了个口哨。
鹞鹰快如闪电，俯冲而下，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敛起翅膀，啾啾叫着。
“你发现了一群信鸽？”他好像能听懂它在说什么，煞有介事地与爱宠对话。
“啾啾。”
“它们也过来了？”
“啾。”
他仰头看天，几个蓝色点点与天空几乎同色，很难分辨，偶有白色的，又被白云遮掩，不甚清晰。
有一只蓝鸽子脱离大部队，试探性地落在屋脊上，似乎是见到了鹞鹰，不敢过来。
“去跟它说，让它下来。不许咬它，更不许吃。”李世民拍拍青云的翅膀和脑袋，再三叮嘱。
“啾！”
它双翼一展，乘风而上，转眼就出现在屋顶，吓得鸽子咕咕乱叫，完全忘了送信的任务，仓皇出逃。
一鹰一鸽绕着王家兜了几圈，青云把信鸽逼下来，迫使它靠近李世民。
王离呆呆地想：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鸟宠，除了那只据说很蠢很乖的小老虎。——但毕竟是老虎，都能把床压塌，还能是什么善茬小猫不成？
“鸽子被你吓得快不会飞了。”无忧伸手安抚了两下鸽子。
“听到了没？和鸽子好好说话，不要吓唬它。”李世民转而去怪青云。
“啾？叽叽叽——”它才没有吓鸽子，是鸽子胆子太小了。
“是宫里的信吧？”无忧温柔地问。
“嗯，阿父唤我回去了。”李世民打开那家信。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看天色，无忧笑道：“那我就不留你用食了。”
他收起装信的小小竹筒，干脆道：“那我走啦。”
她送他到门口，见蒙毅来接，便放心道别。
“对了，这个给你。”李世民拿出一份敕令，“可以随时进出太学，盖了阿父和我的印章。”
“还有王上的印玺？王上知道吗？”无忧谨慎地问。
“你们王家真是……你也被王翦将军传染了吗？这种小事我的印章都够用啦。”
“那为何还要盖王上的印玺？”她有疑问。
“因为顺手。”他随口道，“放心，就在阿父眼前盖的，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无忧看向蒙毅，后者点头称是，她才收下这份特别的敕令，微笑道：“我可以先收着不用吗？我应该也可以考进太学。”
“那你留着吧，给谁用都行，事后告诉我一声就好。”
“好。”
李世民往王家这么一走，明明也没干什么，就是和无忧说说闲话，欺负欺负王离，但他回宫的时候心情就欢畅了很多，把这次丢脸被罚的事抛诸脑后了。
人生在世，哪有不犯错的，对吧？
多大点事？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阿父，我回来啦！有没有好吃的，我好饿。”
“王家差你吃食了？”嬴政等他过来，让人上餐。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吃饭寂寞吗？”
“坐好。”
“坐不好，阿父下手好重。”
“你还好意思说？逃学的事你是一字不提。”
“都说了我是不小心忘记的啦。”
“信你，我就比那只胖虎还蠢。”
“山君一点也不胖！”
“呵。”嬴政冷笑，浑然不觉自己跟着孩子有来有往地说了多少句无聊又幼稚的话。
什么食不言寝不语，没有一天做到过的。
到了晚间，太子的床铺整理好了，一堆破烂玩具也全都收拾搬走，连带着那只老年黑猫，也同猫窝挪到侧殿去，嬴政的寝殿竟一下子空了一半。
“阿父早些安歇，我去睡觉啦。”李世民沐浴完，抱着大大的玄猫，堂而皇之地从嬴政身边走过，头也不回，直奔他的新窝。
“去吧。”嬴政由衷地松了口气，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清静过。
两刻钟后，他放下手里的书，听着更漏一滴一滴地滴答声，那水珠慢悠悠落下来，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静得似乎产生了回音。
满殿的灯火通明，照着一张张沉默如陶俑的宫人面孔。
好安静。
“太子睡下了吗？”嬴政忽然开口问。
“臣这就去看看。”宦者令连忙应声，趋步退下。
少顷，他回来汇报：“太子在写太学的课业。”
秦王颔首，手上的书静静翻过一页。
又过一刻，快至亥时，嬴政又问：“太子的课业完成了吗？”

第88章 腿抽筋了
“臣去看看。”宦者令忙道。
“不要打扰他。”嬴政平静叮嘱。
“唯。”宦者令去而复返，回答道，“灯已熄了，太子大约是睡下了。”
“大约？”
“臣……臣未敢打扰。”
“那只狸狌呢？”
“并不在窝里，可能在太子床上。”
“可能？”
“臣再去一趟！”
“罢了，寡人亲自去吧。”
嬴政正欲把书合起来，忽然看见旁边太子惯用的小桌上有几片鸟羽，顺手拿过来一片鸦羽，夹在书里，充当书签。
而后他若无其事地起身，披衣缓步，走出正殿，下了台阶，映着月光与宫人的提灯，来到朝东的侧殿。
他驻足在窗外听了一会，只有大猫的呼噜声，没有孩子的动静。
这么晚了，按理说早该睡了。但，没有亲眼看见，他就是有点不安心。
嬴政稍稍犹豫，还是顺从心意，放轻脚步进去看看。
床上鼓了一个小山丘似的大包，露出一个大饼脸猫猫头，那孩子却埋在被子里，抱着玄猫，看不清脸。
嬴政以为他睡熟了，但离开时却听到一点点异样的动静。
说不清是什么，但不是正常平稳的呼吸声，也不是猫喉咙里那种呼噜呼噜。
那动静很小很小，一点也不明显，嬴政停顿很久，去思考和回忆他在哪里听到过那种微小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不甚分明，像是在忍耐疼痛，却又没忍住，不想叫人发现，便咽了回去。
——和孩子在雍城养伤的那些日子很像。
嬴政心里一紧，本能地想到：我今日下手应该没有那么重吧？小孩不至于疼得睡不着吧？
他要不要召太医过来看看？
“点灯。”秦王命令。
侧殿便很快亮起来，他折返到孩子床边，轻轻把被子拉到小孩胸口，一手拎着玄猫，将它丢进猫窝。
“嗷……哇……喵……”猫猫不满地伸爪爪，准备给打扰自己睡觉的人一个教训，结果眼睛半睁，看清对方是谁，就一个激灵，紧急撤爪，跳进窝里，装模作样地伸懒腰，舔爪爪。
那怒吼的拖拉机音也一秒钟变成了嗲嗲的夹子音，可见平常发出波浪线般可爱的“喵喵喵”都是装的。
要不是这么会装，他也不会从野猫变成家猫，被芈夫人捡回去养了。
不过嬴政没工夫理它，只圈着孩子胳膊，力度不大地晃晃。
李世民皱着脸，艰难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道：“怎么啦？天亮了吗？”
“天没有亮。”嬴政耐心地观察他，“你何处不适？”
“我的腿好像在跳舞……”他吸了口气，眉毛拧成一团，“它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嬴政微怔，试图理解他在说什么。
李世民在嬴政面前几乎不说谎，只是有时候会像这样说些乱糟糟的句子。
嬴政其实没听懂，但他抓住了重点：“你腿疼？”
“也不是很疼……”孩子白天太忙，晚上困倦得很，眼皮子直打架，醒不过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半句话，就把头埋被子里，蜷成幼犬般的“犭”状，想接着睡。
嬴政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把孩子弄醒，让医丞过来检查一下。
也许是白日里跑跑跳跳，活动得太多了？
自这孩子能熟练操控四肢开始，一岁多点就到处跑，整个咸阳宫都不够他溜达的，走着走着就跑起来，整日里上蹿下跳，一天一万步恐怕都不止。
他精力太充沛，太爱玩，但以往并没有听他说腿疼……
嬴政定定地等待了一阵子，裹着被子的小孩又开始发出哼哼唧唧的小动静，蜷缩得更厉害了，小腿无意识地弹动，似乎是想绷直，又似乎是想踢动。
“传太医。若医丞在，便让他过来。”
“唯。”
其实太医令才是太医里官职最高的那一个，但无奈秦王父子用惯了夏无且，只能辛苦他大晚上跑一趟了。
夏无且匆匆赶来时，差点走错了殿，颇有点茫然地被宫人引到侧殿来，还看了一眼方向和道路。
“太子以后搬到这边来住吗？”医丞多嘴问了一句。
“可有哪里不妥？”嬴政马上问，差点把医丞当奉常使。
医丞忙道：“并无哪里不妥，臣只是随口问问，方便日后找对地方。”
嬴政默了默，道：“过来诊脉吧，太子睡得不安稳，仿佛腿脚不适。”
“可有受伤？”
嬴政仔细回想，不那么确定：“应该……没有。”
夏无且偷偷疑惑腹诽：王上你心虚什么？
太子半梦半醒地被嬴政拿走一只手，把完脉后，继而又失去两条腿，睡眼惺忪地凑到嬴政怀里，沉甸甸的脑袋枕在父亲腿上，困极了，问：“这么早就要上朝了吗？我想再睡一会……”
“你睡吧。”嬴政不动如山。
“好亮……”李世民抱怨着，偏过脸，试图拉嬴政的手过来挡光。
“等会就熄灯。”
“哦……”孩子平缓地呼吸了两次，似是要睡去，忽然又惊觉，“我的腿呢？”
嬴政被他吓一跳，下意识看了看小孩的腿。
这不好好地在那吗？一点也没少，连皮都没擦破。
这倒霉孩子，惯会吓人。
夏无且病例见多了，不慌不忙地在孩子腿上测试，从脚腕、小腿肚到膝盖，揉捏掐弄。
“嘶……”
“脉上下行，微弦，诸转反戾，筋脉拘急……”夏无且差不多摸清了状况，徐徐道来。
嬴政静默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夏无且立刻调整模式，简单总结道：“没什么大事，太子右腿转筋，膝骨疼痛而已。”
“而已？”嬴政问，“无缘无故的，也会疼痛么？”
“幼童长身体的时候，时而如此，并不稀奇。”夏无且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信服度，还补充道，“臣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王上不必担心，是很寻常的骨痛，非是伤病。”
“为何会痛呢？寡人幼时并未如此。”
“也并非人人如此。”夏无且斟酌着，“长得快些、爱跑爱跳的，疼的可能便大些。通常像这样，舒筋揉骨即可。”
专业的医丞演示了一下，给抽筋的孩子揉一揉，捋一捋，几个动作下去，那失控痉挛的小腿就乖巧不动了，孩子也不哼唧了，安安稳稳地接着睡。
“不必用药吗？”
“最好不要。”夏无且摇头，“若是再痛，依然以按骨揉穴为主，辅之针灸，热敷，汤浴……汤浴里可放艾叶苦参川芎生姜……”
他一边交代医嘱，一边细细地写下来，“多吃些羊乳骨汤，巳时初沐朝辉，晒晒太阳，再补一补……”
他念念叨叨地说完，嬴政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道：这孩子平常不就是这么过的吗？还补得不够多？巳时早就下朝且用完朝食往太学跑了……
——那看来可以调整一下太学的授业，把所有巳时初的时间段，都调成在室外活动。但是这样一来，又有了新的问题。
“太子好动，可要限制他骑射？”
“这……不能不动，也不能不歇，凡事要有度，过犹不及。”医丞想了想，给了个标准答案。
他的答案是标准了，嬴政却犯难了。
养孩子怎么这么烦？好不容易孩子大了点，刚准备分殿睡，就冒出个新问题来。
这孩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烦死了。
也许是他的怨气快凝固了，医丞连忙安慰：“王上不必担心，这是很寻常的小问题，即便不理会，也无妨的。”
话虽如此，嬴政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总不能把孩子丢这儿不管。
谁能确定这孩子后半夜不会疼醒，翻来覆去睡不着呢？
“这样的状况，会持续多久？”
“这……臣无法做答。兴许日后都不会再有，也兴许，明夜还会再犯，一年两年的，都难以预测。”
夏无且老老实实地说着让嬴政眼前一黑的事实。
养孩子就是这样的，当你想享受他带来的亲昵欢乐时，就得忍受这样细碎且永无止境的折磨。俪鎶
天知道这孩子因为腿疼而哼唧，他听到了心里有多烦躁，比他自己腿疼都要烦躁一万倍。
嬴政沉默得太久，夏无且都有点忐忑了，建议道：“太子身边本就有人守夜，若有异状，自有太医过来，王上真的不必忧虑。”
这句话他好像已经重复好几遍了，但显然，秦王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寡人明白，夏卿去歇息吧。”
“那臣便退下了，王上若有需要，可随时去唤我。”
夏无且退到侧殿外，往外走时若有所感地一回首，秦王正抱着裹成蚕宝宝似的太子，在亦步亦趋的宫灯围绕下，往正殿去了。
医丞嘴唇动了动，竟不是很意外。
在他们王上之前，没见过哪位王者这么养孩子的，估计之后也很难有了。
翌日，东方未明，太子就被叫醒上朝了。
“今天可不可以不去？”他用被子蒙住头，不情不愿。
“不可。”
“咦？”李世民一脸懵逼地从被子里钻出个脑袋，揉揉眼睛，“阿父你怎么在我床上？”
“是你在我床上。”嬴政看着他鸟窝一般杂乱的头发，嫌弃道，“快起来。”
“哦。”他乖乖地起身，着装洗漱，坐到铜镜前面，等父亲大人给他梳头发。
“我夜里自己跑回来了吗？”
“不。”
“那我怎么回来的？”
“安静点，要迟到了。”
“才没有，还有一刻多钟呢。”他瞄了一眼刻漏。
“别乱动。”
“我的头发……”李世民刚一抬手，想摸摸被扯紧的头皮，就被嬴政拍了下手。
“你要是不乱动，早就挽好了。”
每天早晨都这样，明明都是一模一样的流程，偏要叽叽喳喳，磨磨蹭蹭，动来动去，惹得嬴政多花好多不必要的时间，多说好多不必要的话。
“你夜里腿疼的事还记得吗？”
“夜里？原来不是做梦吗？”李世民一惊，“我以为我在做梦跑啊跑，摔倒扭到膝盖和小腿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嬴政端详了一眼对称的蝴蝶结，扫了扫孩子的全身，满意地颔首：“走吧，郑国渠修成，粮草运输的事正好议一议。”
“所以我是怎么出现在阿父床上的？”李世民笑眯眯，已然猜到了。
“你白日里，不要一味乱跑。”
“为什么？”
“这样或许不会再疼。”
“太医说的吗？”李世民将信将疑，“原话是这样吗？”
“总之，我会让蒙毅盯着你。”
“蒙毅没有事情做吗？整天盯着我？”
嬴政懒得理他，倘若这样一句接一句，小孩有说不完的废话，能一直说到章台宫外。
秦王冷漠地提醒：“你再不吃东西，就来不及了。”
娇生惯养的太子匆匆忙忙吃点乳酪和粔籹（糯米油炸甜点），迎着天光和春风，陪嬴政上朝去。
等朝会和朝食一过，李世民就卷好他的作业，神采奕奕地向嬴政道别：“我去太学了，阿父夕食见。”
“等等。”嬴政叫住他，“我与你一起去。”
“诶？”李世民目瞪口呆，“你与我一起去？”

第89章 空军钓鱼佬嬴政
嬴政并不是个永远只会待在咸阳宫处理公务的npc，他也有自己的爱好和休闲娱乐，只是要从工作间隙挤出时间，并且会确保每天的奏书都在入睡前处理完了，他才会舒心。
他偶尔也会去上林苑骑马行猎，欣赏一下野兽们逃跑的姿态，然后把它们变成肉汤和烤肉，慢条斯理地看肉脂上的油滴在篝火里，而他心爱的孩子拿木棍去戳弄火焰玩。
也有时会去看看镐池边聚集的水鸟，那些白羽黑尾的鹤鸟或飞或立，远远看去就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仙气飘飘。
“这个好吃么？”而好奇心满满的孩子往往已经偷偷摸摸拿到了弓，跃跃欲试。
“不好吃。越大的禽鸟越不好吃。”
“阿父怎么知道？”
嬴政怎么知道？当然是因为他打过，也尝过。
他也曾经有这种对万事万物都抱有好奇之心的年纪，也曾经凝望人立的熊罴与飞翔的鹤鸟，猜想它们好不好吃。
只是时间过得太快，早已经没有老人记得秦王也曾少年过。
他喜欢剑，喜欢蓝田玉，喜欢仙鹤，喜欢听乐，喜欢吃鱼，这不是什么秘密，但这些年竟很少有人提起。
直到他养了一只多嘴多舌的崽。
他们游湖钓鱼时，那小崽子趴在他身边，用芦苇划水玩，卷苇叶吹曲子给他听，搞得嬴政半天没钓到一条鱼。
“呜——”比竹笛低得多的旋律绕着嬴政打转，断断续续，时而悦耳，时而刺耳，取决于这娃走不走心，手上忙不忙。
嬴政恨不得捂着耳朵，或者捂着孩子的嘴。
他眼睁睁看着几只白鹭站在浅水处捕鱼，又看到鸬鹚张着大嘴吞掉一条肥美大鱼，再看着那多事的鹞鹰一个俯冲半入水竟也叼着条鱼，羽毛沾了点水，得意洋洋地落到船边，头一扬，嘴一张，吐出活蹦乱跳的鱼，啾啾直叫。
那鱼弓着背，瞪着痴呆似的鱼眼，弹跳得老高，被玄猫一爪子拍下去，只能用鱼尾巴吧嗒吧嗒地拍打船板。
至于船上为什么长猫？好问题，嬴政也很想知道。
有这孩子在的地方，船上长什么都很正常，嬴政一个时辰没钓到一条鱼，但身边却多了两条鱼，也很正常。
另一条是谁钓的？——是猫。
本就是野外活过的猫，居然能用尾巴钓上来一条鲫鱼，还把鱼往嬴政边上推推，端庄坐下来，尾巴绕着脚脚，怜悯地看着他，好像是可怜打不到猎物的大主人和小主人。
太子发出一连串的爆笑，惹怒了空军的秦王。
然后卫尉们不讲武德，几个渔网撒下去，就多了半船的鱼。
踢掉那些太小的，剩下的也够吃几个月的了。
“你要拿去送人吗？”嬴政爱吃鱼也没爱到天天吃的份上，便随口道。
“好呀。”
于是一天之内，太子的社交圈个个都收到了新鲜的活鱼。
嬴政虽然常觉烦扰，但下次去上林苑他还是只带太子去。
烦就烦吧，还能不养了吗？
就像现在，昨日刚闯了祸的太子吃惊道：“可阿父还有好多奏书要处理的。真的有时间陪我去太学吗？”
秦王的空闲时间就像樱桃里的水，挤挤还是勉强能挤出一点的。况且……
“路上你可以帮我处理。”
这么大一只太子放着不用，养他干什么？
“什么？”李世民睁大眼睛，“路上我要补觉的。”
“处理完再补。”
“奏书那——么多，路上怎么处理得完？”
一百多斤竹简转换成纸，怎么也得两三斤，听起来很少，处理起来要很久。
就比如王翦送来的奏，那必须逐字逐句仔细端详，往往看一遍都不够，得多看几遍，记住他所汇报的每一个重要内容，并回忆和联想整个战线，拿地图和其他将军的奏互相比对，再思量需不需要咸阳这边做些什么。
嬴政固然对将军们很信任，也很放权，但前线能势如破竹，自然少不了咸阳这个大本营全力配合，后勤超负荷运转，才能打出精彩而喜人的战果。
所以嬴政这几个月真的很忙，这种忙碌，大抵就像要上公开课的教师，年底的会计，忙于毕业论文的大学生差不多，休息时间都是硬挤出来的。
“有你在，总归比我一个人处理来得快。”
秦王稍微放低姿态，他家孩子就无法拒绝了。
“好吧。”太子撅着嘴，“我最多帮你处理二十份哦。”
“可。”
父子俩拉扯一会，上了宽敞的马车。
桌案上摆着厚厚的奏，垒得高高的，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好在蒙毅帮着分门别类，划为紧急军情、重要大事、次重要的、可以拖延处理的等几种，多少方便了点。
这些一卷一卷，虽不是竹简，也形同竹简的奏书，有的以黑色布袋密封，有的简单以锦带系起，也有的装在盒子里。
对嬴政和李世民来说，只需要瞄上一眼这外观，就能判断出奏书是什么类型，是表，是状，还是疏……从而决定它们的处理顺序。
最重要的，自然是军情，也就是密封的黑袋子，多是竹简，拿起来手一沉，心也不自觉地跟着一沉，无端就郑重了几分。
“打到哪儿了？”李世民正准备开秦使的盒子，凑过去问。
“王翦率军从上党出发，翻越太行山，已经攻占了阏与。”嬴政低声，把手里的竹简往太子那边推了推。
——这个动作看在李世民眼里，和猫猫推鱼其实有点像，但太子不敢说。
“这个我知道，接下来是不是打撩阳？”李世民把盒子一关，顺手从旁边拿来地图展开。
“他有这个打算，上奏问可否？”
“那肯定可。”
嬴政一边迅速批复，一边听他遗憾道：“可惜信鸽还送不了那么远的路，不然王将军一两天就能收到了。”
行军的路线和大概部署，都是他们事先开军事小会反复讨论过的，太子每次都在，所以这样一收到军报，秦王父子就知道前线推到哪儿了，下一步需要干什么，处理起来绝不拖泥带水，也绝不耽误军情，更不会出现后勤问题，导致前线没粮，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秦国打起仗来的时候，就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零件都严丝合缝，降低了很多错误的发生概率。
而赵国现在，甚至还陷在燕国的战场上，赵王有没有反应过来都不好说。
“杨端和与桓齮呢？有没有最新的军报送过来？”李世民忙着搜寻有没有其他的黑袋子，比汤姆抓杰瑞还忙。
嬴政看着他翻来翻去，淡定道：“暂时还没有，最新的是三天前的，你都看过了。”
“哦，上次的奏报里说，他们准备沿漳河下游北上，秘密渡河，绕过重兵防守的邺城，先占领平阳，发动突袭是吧？”
又是平阳，老熟老熟的地方了，李世民有点想笑。
“你笑什么？”嬴政莫名其妙地看他。
李世民收起笑意，若无其事地指着地图，推测道：“按时间来算，他们快和赵将扈辄交上手了。”
嬴政颔首，微微露出赞许的笑。这就是为什么他处理政务喜欢带太子，这个时候的孩子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足以让嬴政暂时忽略他所有烦人的地方。
“下次战报，可能是突袭邺城的成败了。”嬴政默默计算着时间。
“可能得等十天半个月的。”李世民太擅长这个了，“扈辄领十万军队，去掉水分和杂役从属，那也有一两万。我们之前讨论过，攻邺的时候可以围城打援，假装攻城，引扈辄出城入包围圈，一举歼灭……”
秦国的将领们战术也是很灵活的，不是全靠硬实力猛冲，陇西的马场还在繁育下一代，马镫铁刀等也优先装备在中尉军上，强化咸阳的安防。装备迭代的优势，这次攻赵还没有用上，更多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趁他病要他命。
赵国失了先手，主要兵力和将军都深入燕国去了，南方空虚，一打一个准，只要推得快，数日之内连下九城，都是可以预料的。
麒麟殿点灯添光，夜以继日饮茶论战的一场场会议，化为一封封紧急的捷报，由将军的笔端到邮绎的路上，快马加鞭，呈到嬴政案前。
“如果能筑堤，引漳水灌城就好了。”李世民盯着地图琢磨。
“筑堤是长久之事，容易被赵军发现。”嬴政淡声，“可行性不大。”
“如果是我的话，不管成不成，都会去干。”
“为何？”嬴政温和地问。
“成与不成，在天；做与不做，在我。赵军可能会发现，也可能不会发现，若发现了必来破坏堤坝，那又可以打他们一个埋伏了。”李世民笑眯眯。
“兵法学的不错，只是不知是否是第二个赵括？”嬴政含笑。
“阿父以后会知道的。”李世民一点也不急着为自己说话。
嬴政挑眉，没好气道：“你想领兵打仗？想都别想。”
李世民无辜地眨巴眼睛，笑而不语，乖乖地帮秦王看奏。
巳时刚过，张苍准时地抱着一叠手写的算学题走进学室，脸上温雅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往后连退了两步，差点怀疑自己走错地方。
“张先生好。”刘季从外面跑过来，正好踩点到，赶在张苍面前冲进去，大大咧咧地打招呼。
张苍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只见刘季跟不小心冲进火场似的，火急火燎地急刹车，转而往回退。
好的，他们现在退到一个位置了，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不敢相信和心如死灰。
“先生，学室里怎么仿佛多了什么……人？”刘季诚恳又小心翼翼地问，比做贼还谨慎。
“呵呵……呵……”张苍努力扯出笑来，“是呢，多出了谁呢？”
刘季挠挠胳膊挠挠腿，好像浑身都刺挠，脚底下也有针在扎他似的，忽然弯下腰捂着肚子，叫道：“哎呀，我突然肚子疼，肯定是朝食吃错了东西，我得先去一趟茅……”
“你是想退学吗？”张苍幽幽道。
“我真肚子疼！”刘季试图让他相信。
“是吗？”张苍平静如一潭死水，“那你去对太子说一声，我就信。”
“太子旁边还有个人，先生看到了吗？”刘季小声。
“……看到了。”张苍又死了两成，现在活着的成分更少了。
“多恐怖啊你说。”
“恐怖吧？还有更恐怖的。”张苍把想跑的刘季硬往学室里拽。
刘季拼命想跑，却还是被拖了进去。
学室如同一张深渊巨口，把可怜的两人吞没。
有了垫背的，张苍瞬间感觉还好些，松开如丧考妣的刘季，向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已经出现了的秦王行礼。
秦王微一颔首，并不在意张苍，而是直接看向刘季，冷冷淡淡地问道：“听说你要拜太子为仲父，有这回事吗？”

第90章 这课上的，各有各的苦
刘季几乎要在二月的春天里汗流浃背了。
他可以和太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随随便便开玩笑，拉着他爬墙作乐，犯了错也无所谓，没怎么放在心上，哪怕这事在张良的意思里传遍了太学，墙上贴了警告的公示也只贴了刘季的名字，隐去了太子，因此刘季被狐朋狗友们嘲笑了一通，但这都不是事儿。
刘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觉得自己扬名了，——浪荡的名儿咋了，那也是名，总比籍籍无名强，而且不痛不痒的，根本没什么损失。
荀门的风气很正，倒没有哪个先生给他穿小鞋，最多像张苍一样，对刘季重点关注，叮嘱他务必来授业。
刘季琢磨着这其实是好事来着，暗自窃喜了一晚，美滋滋喝了点小酒。
然后秦王就来了。
刘季敢打赌，没有一个人想直面秦王这样看似冷淡，实则好像拿了把剑怼在后脖颈，随时会把他脑袋削下来的可怕威视。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两只手都落在腹间，神色一整，摆出前所未有的纯良谦逊，仿佛连面相都变了，恭恭敬敬地低首回答：“王上息怒，刘季乡野之人，不懂礼节，与太子嬉笑无度，非是有意冒犯，还望王上宽宥，莫要与我等卑鄙乡人一般计较。”
卑鄙，此时是出身微贱见识短浅的意思，刘季这么说，只是希望秦王高抬贵手，莫要追究他的责任。
毕竟要真追究起来，那槽点可太多了。
“孔子有言，‘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1]”嬴政目光冰冷，毫无温度，犹如利刃在剐蹭刘季的皮毛，唬得他后背发凉，一动不敢动。
“寡人让太子拜荀子为师，是看中其博学中正，门下弟子皆有礼有度，是谓儒家所言‘君子’。太子办太学，招揽天下贤才，亦是想让有才之士开坛论道，讨论学问，而不是一味玩乐，荒废学业。——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刘季明白。”他点头哈腰地装孙子，怂得不得了。
这孙子到底还是让他当上了。
冷汗一滴滴地从刘季鬓角流下来，但他却不敢腾出手来擦擦。
既然惹怒了秦王，那认错的态度一定要好，不能再火上浇油，给对方发作的由头。他都快站在悬崖边上了，当然要乖觉到底。
刘季太懂人情世故了。他甚至于低眉顺眼道：“季言行无状，愿接受任何惩处，包括离开太学乃至下狱。”
李世民本坐在嬴政旁边，乖巧地看着，听到这里忙道：“那倒不必，罚得也太重了。”
他真怕自己慢一慢，嬴政就真把刘季从重处置，那他也会觉得不安的。
“太子宽仁，愿意给你改过的机会，你可得珍惜。”嬴政不咸不淡道，“若是再犯，便施腐刑入宫吧。”
腐刑？
在场的男性不约而同地一激灵，仿佛有点幻痛了。
连隔了一列桌子的张良都忍不住投过来一个眼神，欲言又止。
好在太子轻轻拉扯嬴政的衣袖，灿烂笑道：“他以后会谨言慎行的，对吧？”
刘季哪敢说不，连声答应下来，一迭声地许诺自己再也不会带着太子做失礼的事，就差赌咒发誓了。
嬴政勉勉强强算放过他，没有趁机治死刘季。
刘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张良笑吟吟地向他招手。
沛县小年轻受宠若惊，丈量了下张良身后那个位置与嬴政的距离，果断远离秦王，躬身后退，一路退到张良边上。
“子房真是大度！”刘季不由称赞。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张良微笑。
李世民的眼睛一直往他俩那儿瞟，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心里有点痒，很想摸过去听听。
“坐好。”嬴政习以为常地提醒，抬手贴了一下孩子的脸，示意他专心，转过来看张苍。
张苍顿觉压力如山大，十分后悔今日没有抱病让同门代授，他干巴巴地开口道：“我们今日讲授算学……”
可怜的张老师不敢往某个方向看，心里却默默念叨：王上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王上为什么还不走？他不忙吗？他不是天天有一堆政务要处理吗？他怎么有空在这里听什么算学？算学有什么好听的？
快走吧快走吧，皇天后土，日主月主，各路神仙，谁有本事把王上弄走？救命啊，他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刘季，来把这些算题遍颁诸生。”张苍选择找个替死鬼。
“啊？我吗？”刘季的屁股才挨到胡床，就弹跳起来，指指自己。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没问题吧，刘季？”张苍和蔼道。
“……没问题。”刘季怂眉搭眼地塌下肩，拖着步子去接那叠算题，一一传递给六七个学子。
喜欢算学的文士本就不多，精通这个的基本都做官去了，大多在少府和治粟内史手底下混。
所以张苍昨天才很介意太子没来，本来听算学的就没几个人，再少一个真的很气人。
但现在他不介意了，真的，一点也不介意。
他只希望秦王能尽快离开这儿，让他脱离苦海。
张苍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瞥见秦王打开了一份奏书，就这么看起来了。那奏书看着眼熟，好像还是他自己的。
张苍的心都快不跳了，呼吸困难，表情僵硬，每句话说出口前都要在心里过一遍，生怕说错了一个字。
刘季把算题往李世民手里一放，立刻溜之大吉，返回他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好，目不斜视，就盯着算题看。
“我们昨日讲了开方术，有人没来，便再回顾一遍，所谓‘开方’，释义为……
“综上，问：今有积五万五千二百二十五步，问为方几何？[2]诸位请仔细思量，可互相议论。”
互相？谁跟谁互相？
李世民瞅瞅忙碌的父亲大人，偷偷摸摸溜到刘季那边，小声问：“是多少呀？”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刘季根本没思考，“我还指望问你呢。”
“我不擅长算学啊。”李世民无奈，“这种东西，都是有人帮我算的……”
他上辈子有超级多聪明小助手的！什么后勤财政赋税水利，凡是涉及到复杂计算的，都有专业人士帮忙，哪里需要他一个一个算？
他哪有那闲工夫？
刘季摊手：“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就没怎么学过这东西。”
“那你来上什么算学？”
“你当我想来？是张先生罚我来的。”刘季脱口而出，用手遮住嘴，悄声道，“诶，你父为什么在这？”
“不知道。”李世民诚实道，“他突然想过来的。”
“看到你父，我觉得我半条命都没了，这心啊，扑腾扑腾乱跳，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比看见子房跳得还快吗？”李世民小声玩笑。
“别提了。我现在哪敢看他？”
李世民大乐，与刘季嘀嘀咕咕说闲话，除了不讨论算学，讨论什么都很有趣。
这世道，谁都可能骗你，但算学不会，不会就是不会。
“需要帮忙吗？”张良轻飘飘地一笑，递过来他的答案。
“哇！”刘季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子房你真是个好人！”
他激动地把答案抄下来，顺口把张良夸得天花乱坠，恨不得引为知己，马上出门桃园结义拜为兄弟。
“是多少？”李世民也凑热闹。
“二百二十五。”
“二百二十五……”李世民重复了一遍，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他低头看了看张苍出的题，又看了看泰然自若的张良，狐疑地走回去。
“聊完了？”嬴政笔走龙蛇，朱笔挥洒，头也不抬，就察觉暖乎乎的一团靠了过来。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秦王虽换了便装，也还是玄金配色，内衬殷红，衣襟袖口的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低调奢华。
无数细小的尘屑在光束里跳动，流光飞舞。
“阿父你好像在发光。”李世民歪头看了会嬴政。
“我又不是人鱼灯。”
“人鱼灯哪有阿父好看？”
“你的题解了？”
“没有。——好想睡觉。”李世民抱着嬴政的胳膊贴贴，眯了眯眼，被这太阳光织成的被子裹着，不知不觉就有点困。
秦王拒绝了他的贴贴，并向外推推：“你在受业。”
“我真的不喜欢算学……”
“那你应允张苍作甚？”
“我以为张苍师兄要教乐……我还准备研究琵琶的……”
“枇杷？”嬴政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笔下不停，随口敷衍，“巴蜀进贡的果子？”
“不是那个枇杷啦，是一种乐器。”
“你会奏？”
“会一点点。”李世民捏着指尖，比划了一下下。
“哦？那你的‘枇杷’呢？”
“还在造，很快就能造好了，到时候我弹琵琶给阿父听。”
“张苍看你两回了，你还不答？”
“好难，不想算……我看见算学就困。”
“算不出来的话，明日的射御也不要去了。”
“那我还是自己算吧。”李世民立刻改口，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到这让人看一眼就昏昏欲睡的算题上来。
诶？这个解好像和张良说的不一样？难不成他错了？
李世民疑惑地算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有错，便诧异地看向张良。
张良向他一笑，心照不宣。
张苍等所有人都算出结果了，便问道：“如何？是多少？”
“二百二十五！”刘季自信回答。
“怎么得到的？”张苍追问。
“就是按先生你教的方法。”
“我是怎么教的？你可否复述与诸位听听？”张苍好整以暇地问。
“这个解不对吗？”刘季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显然，不对。”张苍也发现刘季有鬼了。
刘季被架在那儿，支支吾吾，颠三倒四，说不清楚他是怎么算出来的。毕竟算学这鬼玩意儿，不懂就是不懂，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张良，只是保持微笑而已。
李世民忍着笑，正襟危坐，以免惹火烧身。
嬴政这才纡尊降贵地舍出一点眼神，看了一眼张良，道：“这就是你爬墙偷看的那个，韩国丞相之子？”
“……咱能不提爬墙的事吗？”李世民笑不出来了，幽怨地小声。
“你分不清是男是女的那个？”换了一句，更扎心了。
“这事过不去了是吧？”李世民苦着脸，有种自己会被笑话十年的感觉。
他到底要被多少人训多少遍？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个虽然没有魏征，但仿佛人人都可以是魏征的世界，真的太糟糕了。
“不如此提醒你，你怎么能知道，你到底犯了什么样的过错？”嬴政在该严厉的时候还是很严厉的。
李世民扁扁嘴，这才明白嬴政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父亲大人大概是来看笑话的吧？
好在嬴政真的很忙，这个笑话看完，他也就没功夫来太学听课，搞得学子和先生大气都不敢出，上课跟上朝似的严肃了。
且嬴政发现那个学室巳时的阳光很好，正好照在孩子的座位上，那也就不必往室外去，坐在那儿晒晒，就很符合医丞的要求。
但嬴政也养成了晚间去侧殿看看太子，确定孩子安好的习惯。当然，若不安好，就顺手抱走，放边上给孩子揉揉膝盖舒舒筋，居然也颇有效果。
自从养了这孩子，贵为秦王，竟学了一堆杂七杂八的技能，只为了夜里能迅速把孩子揉搓好，看他快点安睡。
想想也怪辛酸的。
秦王的睡前哄孩子歌是不唱了，不过，李世民的琵琶没过多久就问世，反过来可以演奏给他听了。
琵琶面世的第一个听众，自然就是好乐的秦王。
“阿父！你想听什么曲子？”太子矜持地递过去一张纸笺，上面写着这句话。
嬴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解道：“你怎么不说话？”
事有反常必为妖。天天小嘴叭叭的孩子忽然闭上嘴不说话了，肯定是有原因的。

第91章 装哑巴的小太子
“你喉痛？”
李世民摇摇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嬴政很稀奇。
他养了这孩子好几年了，什么时候见过对方在正常情况下这么安静过，问问题都不开口，这太反常了。
“那你……”嬴政仔仔细细打量孩子一遍，从头到脚扫描完毕，各种猜测在心里轮一圈，差不多就有数了。
“你门齿掉了？”笃定的疑问句，一点疑问的感觉都没有了。
李世民鼓起脸颊，郁闷得不说话。
“过来我看看。”嬴政含笑，放缓声音。
李世民才不过去，嬴政每次把他骗过去打都是这样出奇的温柔，态度好的不得了，一抓住他马上晴天霹雳，凶巴巴的。
嬴政一看不管用，也不急，心平气和地开启新话题：“桓齮的军报到了，他欲引漳水灌城，筑堤时被赵军发现，设伏歼敌过万……这是你的主意？”
李世民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何意？”嬴政故意问他。
包袱太重的小太子哒哒哒跑回桌案边，写字交流，举起来给嬴政看。
“引漳水是桓齮将军的主意，我只提了设伏。”
他的字越练越好了，乍一看有些像李斯给的标准篆体，轮廓优美，线条流畅，但他写出来更如流水行云，笔触颇为飘逸，不像李斯那么规整。
嬴政打开密封的黑袋，吸引李世民过去看。
他用手扒拉他父亲，眼巴巴地把脑袋凑过去，殷切地想问这是谁的，但嘴唇一张，就觉得某个地方呼呼漏风，于是马上就闭上了嘴巴。
嬴政撇他一眼，略有点好笑。
“是王翦的，他已经夺取了橑阳。”嬴政心情愉悦。
李世民兴高采烈地无声欢呼，看看王翦的，又看看桓齮的，忽然觉得不对，赶紧问：“杨……杨端和呢？”
他一出声，就感觉没牙的位置在漏风，发音都怪怪的，于是声音便一个字比一个小，细声细气的，说不出的别扭。
“什么？”嬴政假装没听到。
李世民幽怨地瞅瞅他，把丝帛的地图摊开，指着邺城，手指点啊点，快戳出残影了。
“邺城打下来了没？”他着急地小声。
“等你门齿长出来，就打下来了。”嬴政嫌弃他无比做作，掉个门牙还怕人笑话。
谁在乎一个小孩掉不掉牙，说话时牙齿好不好看？
就他多事，奇奇怪怪的。
“要那么久吗？”李世民嘟嘟囔囔，沮丧地趴在嬴政腿上。
“起开，热。”
黏糊糊的缺牙齿小太子用脸蹭蹭嬴政的衣服，舔了舔空空如也的缺口，不开心地翻过来，顺着嬴政的腿滑到垫子上，像一团流动的猫猫虫。
嬴政顺手捏住他的脸，逼他张开嘴，看了看这新新旧旧的一口牙，大致有了数，就把孩子放生不管了。
“医丞说莫要去舔新齿，忌生冷辛辣。你可知否？”
“知——道——啦。”李世民拖长声音，在垫子上滚来滚去。
到底有什么好滚的，乐趣何在？嬴政不明白，在他来回滚了三圈后，无奈道：“不是要奏乐吗？”
“哦。”李世民一个鲤鱼打挺，轻快地跳起来，抱着琵琶坐回来，刚要试音，又想起来，“不对呀，杨端和呢？阿父还没有告诉我。”
“与桓齮合兵围邺，目前还算顺利。”
“我还以为进展能更快些。”
“杨端和与王翦皆稳重，不会冒进。赵国是块硬骨头，慢慢啃也无妨，寡人有的是耐心。”
在打天下这件事上，秦王有无尽的耐性，一场大仗打个一年半载很正常，两年三年也不是不行，只要能稳得住战线，最终取得胜利，与敌人耗国力，秦国也耗得起。
这与李世民的作战风格完全相反。他从来不爱打持久战，那样成本太高了。
但此一时彼一时，秦赵之间还有得磨。除了等，李世民也别无办法。他现在太小，也不能直接跑到战场上去，干涉战局。
他横抱着琵琶，让其向下倾斜，左手按弦定音，右手轻轻捏着拨片，掌心如同虚虚握着一个不存在的鸡蛋，有种奇异的既生疏又熟练的矛盾感。
嬴政好奇之心顿起，短暂地放开满桌公务，定睛凝神，问道：“不能用手拨吗？”
李世民微怔，努力想啊想，不确定道：“好像可以？——啊，是可以的……”
有人给他用拨片奏过，也有人用手弹过，似乎是改进了演奏方法。
“有何不同？”
“大概，手更灵活，但是弹久了手指会疼？”
“奏来听听。”嬴政还是有点期待的。
李世民随手拨弄了一段，拨片自上而下快速划过，左手本能地控音，不必思考，思考了反而会断掉这种默契的配合。
不能想，越想越想不出，就要遵循本能去弹奏。
战曲跃然弦上，铿锵有力，急促激昂，犹如万马奔腾，旌旗招展，金甲耀日，竟没多少杀气，而充斥着腾腾昭昭的强盛与威势，凯旋的骄傲凛然，携大胜之飞扬，回到王朝的都城。
“这是战胜的贺曲？”嬴政微妙道。
“嗯嗯。”李世民矜持地一笑，一个牙齿也没露。
“你现在比你小妹还像小女子。”嬴政毒舌地评价。
李世民小小声地哼唧哼唧，也不与嬴政辩驳，因为那要说很多话，多不好看！
“不知道的还以为寡人养了只猫。”嬴政无语。
真正的猫懒洋洋地趴在榻上，年纪越大越不爱动弹了，听到这么激烈的曲子也只是掀开半只眼睛，碧绿的猫瞳若隐若现，就继续滩成一块黑乎乎的毛毯子。
李世民笑眯眯，靠近嬴政，在他手上写字：“好听吗？”
“……尚可。”嬴政低头看他在自己手心画来画去，像被猫尾巴扫过，留下温暖的痒意。
“只会这一曲吗？”
“让我想想。”李世民还想写字，嬴政已经把手收回去了，他遗憾地开口，绞尽脑汁去回想，“好像还有……”
他放下拨片，用手指拨弦，空灵的泛音自他指间流泻而出，圆润清美，宛如凤舞九天，蹁跹惊鸿，如梦如幻。
嬴政却只听了片刻，就示意他停下。
“怎么了？”李世民歪头。
“手给我。”
“我最近什么坏事都没有干哦。”
被收拾过几回的孩子总算学会了收敛，加上进入了漫长的换牙期，连话都少了，上朝的时候能一个字不讲，权当自己是背景里记录的史官，全程不出声。
去太学也很乖，被张苍拘着天天学算学，都快学成书呆子了，做梦都在做商功题。有时候梦里没做出来给自己急醒了，醒来发现课业还没写完，可怜巴巴地接着写。
当初真不该听刘季忽悠去太学，他一个太子学算学干什么？去丈量土地还是去算粮草辎重？
李世民乱七八糟地想东想西，思维发散出很远，一双手已经摊开，送到嬴政面前了，还茫然地眨眨眼睛。
嬴政并不是闲得慌打孩子玩，他每次动手都是怒气攒到一定份上，实在忍不住才采用体罚的。
粗粗算来，其实也就打过孩子三回。上次逃学爬墙的事打得厉害些，关了门扒了裤子，下手比较重，想给小孩一个教训。
从那之后，太子确实乖多了，想来是丢人丢大了，再也不敢了。
不枉嬴政拉下面子，让蒙毅传信给王家的女儿，联起手来软硬皆施。
“指甲断了，你。”嬴政握着他的手，轻易地圈在掌心，顺便捏几下，感觉跟没骨头似的，全是柔韧的肉肉，仿佛连练武射箭磨出来的茧子也没什么硬度。
“啊？”李世民嘴巴刚张开，就慌忙闭上。
为了方便射箭，他的指甲从来不会留得很长，但也不能过短，向来修剪得很平整，因为要配合手指发力勾弦。有时练箭太频繁，嬴政还会提醒他戴上玉韘（扳指）保护手。
没想到扛住了弓弦，没扛住琴弦，也是怪得很。
好在没有流血，也没有撕扯到肉，只是断裂到了接近甲床的地方。
宫人拿来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了一下这中指的断甲，看上去更光秃秃了。
“这琵琶……”嬴政亲自上手试试，荡过几根琴弦，且拂且拨，确定道，“弦过硬而紧，比琴更废指力。”
“所以听起来才不一样，更脆亮。”
“方才那曲与凤鸟有关？”
“阿父比钟子期还厉害，什么都听得出来。这首叫《火凤》[1]哦。”
“火把你指甲都烧了。”
李世民撅起嘴，替他好不容易搞出来的琵琶辩解：“这只是个意外而已。”
“是否是弦太紧了？”
“没有吧？就是这样的。”
他可是特地找无忧验证过的，这个时代没有谁比他和无忧对琵琶更专业了。
“这两日别动弓了。”
“哦。”
“琵琶也别动。”
“好哦。”李世民一口答应。
到了晚间，嬴政照例把李世民床上的猫赶走，看它慢吞吞爬起来，走到床边跳下去，拖着尾巴往猫窝去。
“它近来是不是迟缓了许多？”
“阿母说它年纪大了。”李世民拈起几根猫毛，放手心吹一吹，那玄色的毛发便飘远了。
有两根黏在嬴政袖口，导致顽皮的小太子被揪了揪耳朵。
“好痛的。”
“腿还有没有再疼？”
“没有啦。”
嬴政松开手，捏捏孩子被揪红的耳尖，无端想叹气：“睡吧。”
他坐在孩子旁边，勾了勾李世民的手，看了眼那破损的指甲，等烛火渐灭，月光泄地，猫的呼噜声与孩子的呼吸都缓下来。
月儿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孩子的牙齿有时一天掉两颗，有时两月掉一颗，有的旧牙掉了新牙还没长，也有的新牙已经萌发，但旧牙就是不掉，给换牙期的孩子带来了许多苦恼。
前线的战报一封封往咸阳送，太子新的门齿也慢慢长了出来。
但李世民的猫却不见了。

第92章 他的一天
晨起时李世民没看到猫猫，就有点奇怪。
“猫猫呢？”
嬴政早就收拾好等着他了，随口道：“可能出去了吧？”
“它不会这么早出去的，平常都是我走了，它才去找阿母的。”
芈夫人的猫，这几年逐渐易主了，除了晚上睡在太子殿里，还会夜里偷偷摸摸钻进被窝。
李世民从来不赶它，睡得朦朦胧胧就把猫猫一搂，手搭在它身上，继续呼呼大睡。
等早晨周围的动静大了，猫猫就施施然从被窝离开，溜溜达达用爪子洗脸，吃东西去了。
近几年出生的公主和公子，往往在宫里看见猫猫，都以为是太子养的，还会惊叫：“太子阿兄的胖猫猫！”
如果扶苏在侧，会纠正道：“阿兄说猫猫一点也不胖！它只是毛毛长。”
是以这天清晨见不到猫，李世民才觉得异常。
“我让宫人帮你留意。”嬴政牵着他的手，催促他快点。
“哦。”李世民叼着点心快速吃掉，跟着嬴政去上朝。
下朝后他又问：“猫猫找到了吗？”
蒙毅回答：“臣去羲和殿和长乐宫问过了，都不在。太子莫急，臣等在找。”
“好奇怪，猫猫怎么会不见了呢？”李世民有点不安。
“太学今日开坛论道，儒墨道法清谈辩论，你不去？”嬴政并不严厉逼迫孩子，但这样的话说出来，李世民就很难请求休假一天去找猫。
“太子放心，臣会带人接着寻找的。左右出不了咸阳宫，多半在那几处常玩的地方，丢不了的。”蒙毅安慰道。
“但是……”道理李世民都懂，就是放不下心。
他把青云唤回来，碎碎念地交代：“你帮我找找猫猫去哪了，找到以后去太学告诉我。知道不？好好找，不要贪玩……”
“啾啾……”青云有点蒙圈。
“猫猫不见了，你最聪明了，你帮我找好不好？”
“啾！”鹞鹰啄啄李世民的袖子，叼着袖口往外扯。
“朝食还吃不吃了？”嬴政面无表情。
“吃！我马上来。”李世民摸摸鹞鹰的羽毛，从它口中拯救出袖子，叮嘱两句，放它飞走。
“宫里都知晓狸狌是你养的，不必担心，谁也不敢伤它。”嬴政淡淡道，也算一种秦王特有的安抚。
太子有多受宠，阖宫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猫都养了这么多年了，谁活得不耐烦了去伤害太子的宠物？
所以嬴政完全不在意，只觉得狸狌是自己玩去了。
“我怕出意外。”李世民嘀咕，“去年冬至那天，猫猫去冰上玩，追着青云跑，踩碎薄冰掉进湖边的淤泥里了，脏兮兮，湿淋淋地回来了，冻得病了好几天……”
“你现在明白我的心情了。”嬴政怼他，“你幼时玩泥玩得还少吗？”
李世民讪讪地笑笑，心虚地低头喝粥，但辩了一句：“我会自己洗澡，猫猫不会……”
“你都沦落到拿自己和狸狌比了？”嬴政不屑道，“难不成寡人要立一只狸狌当太子吗？”
太子无言以对，临走之前还殷切地仰望嬴政：“阿父也帮我找一下好不好？”
“你不知道我有多忙？”
“好不好？”
“……”嬴政不耐烦地颔首，把孩子催走，“去吧，就你事多。”
“多谢阿父，阿父最好了。”李世民欢呼一声，路过蒙毅时，又巴巴地谢了一下蒙毅。
“还磨蹭？”嬴政不厌其烦。
“臣一定尽力帮太子找猫。”蒙毅低声。
“那我先去太学了。”李世民一步三回头，一边走一边还要东张西望，期待他的猫猫能忽然从哪块阴影里冒出来，睁着一双绿眼睛，嘲讽人们小题大做，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鬼东西。
猫这种生物是这样的，明明知道你在找它，可能会就待在视野盲点处冷眼旁观，哪怕你嗓子都喊哑了，它硬是不吱声。
类似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所以李世民虽有点担心，但没有因此耽误去太学。
这次大型的辩论，连李斯都有点意动，但他向来庶务第一，算算日子不在他休沐日，也就没有特意腾出时间去参加，反正这里是秦国，法家人多，再怎么也不会输到哪里去。
况且还有韩非保底，——尽管他说话又慢又结巴，但论起法家治国来，好歹能撑到最后。
刘季带着刘交早早地就来看热闹，手里还拿着两馒头，左手一口肉的，右手一口豆腐的，以馒头下馒头，吃得还挺欢。
“这谁先上啊？没说完能不能打断？讲得太差，能不能扔土灰泥丸砸他？”刘季大口大口地吞掉馒头，胳膊肘拐拐他弟弟。
刘交连忙摇头：“那肯定不行，既不能打断辩士，更不能扔东西。——这是犯法的。”
“法家都来了谁？你们儒家能打过不？”刘季抢了个好位置，看热闹看得不嫌事大。
“不动手的……”
“你傻不？我说的是那个‘打’。诶，你们太子站哪边？”
“什么叫我们太子？”刘交音若蚊呐。
“不然还能是我们太子？”刘季斜他一眼，“是我的太子吗？”
“那……那我也……”
“说你傻你真傻，你都到咸阳立住脚跟了，拜的又是荀门，苗多正哪，你以后不走秦国官场？那不是你的太子是谁的？”刘季恨铁不成钢地提醒笨弟弟。
“我未必进官场，跟着先生研书挺好的。”刘交也有自己的想法，这个年岁的单纯小少年认真道，“我喜欢听先生和毛先生论诗，也喜欢听张先生讲乐，还有荀子和……”
“行，停，别说了，一边玩去吧，倒霉孩子。”刘季嫌弃极了，把最后一口扔嘴里，随意往衣服上擦擦手，“遍地是金饼，你硬要捡石头。”
“太子说石头也很好看。”刘交的声音不大，但勇敢地向哥哥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他啥时候说的？他都装哑巴装了两月了，你听到他说话了？”刘季质疑。
“太子真的说过。”刘交怕哥哥以为自己在胡诌。
刘季一拍脑门，翻了个白眼：“我信，我信行了吧？你快混成太子的尾巴了，他走哪你跟哪，他说啥你学啥。”
“没有啊，我跟三兄在一起的时间明明更长。”刘交更正。
“跟你说话真费劲。——你的先生们来了，去去去，别妨碍我看热闹。”
有人在背后拍了拍刘季的背，他疑惑转身：“干啥？哦，太子啊，我说是谁呢，一点声不吱。”
李世民微微一笑，矜贵端雅，俨然是个春和景明版本的小小秦王。
“啧，你不说话的时候，跟你父真的很像。”
这不废话吗？毕竟亲父子呢，手把手带的，一点都不像，岂不是很离谱？
刘季神神秘秘地把脑袋凑过去，勾着李世民的肩膀，跟他说小话：“你牙还没长好吗？到底还要装多久啊？”
太子门牙刚掉那两天，那是一个字都不愿意讲，吃东西都斯斯文文，小口小口的，哪怕被秦王笑话矫饰，也死活不肯吭声。
那受业时怎么办呢？
一开始荀子他们以为太子病了说不了话，也没人为难他，后来过了好几天，浮丘伯先回过味来了，觉着不可能病这么久一点起色没有吧？而且看气色，太子除了不说话，那飞奔上马，御车撒欢的时候，劲头可够足的，谁都追不上。
浮丘伯怀疑不对，就天天观察太子哪里不对，后来从刘交那里得知了这个啼笑皆非的原因，很无语，也没法管。
张良早就发现了，但一点消息不透露，甚至还迅速摸索出了通过眼神和动作猜测李世民想说什么和干什么，准确率特别高。
就比如现在，刘季致力于逗弄太子让他开口，就问他：“这次大辩论，你给哪边站台？儒家，还是法家？”
李世民只小幅度地摇头，并不说话。
“这是啥意思？”刘季笑嘻嘻。
“太子的意思是，他不会为任何一家出声辩论。”张良的声音有条不紊地传来，人也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李世民便笑了，嘴角微微上翘，点头示意就是这样。
“子房以后去当译官指定错不了，这都不用听音，观色读心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刘季谑笑，“正好以后去出使什么月氏、匈奴、南越、羌族……不过得小心，像子房这等姿色，指不定会抢去吃掉。”
这个吃，似乎是一语双关，因为很多异族都还保留着颇为残忍的风俗，人祭人殉人肉羹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不过张良言辞可辛辣，毫不客气道：“刘兄放心，我若是做了译官，一定记得荐你做行人，出使路上同行。”
译官和行人都是典客手底下的官职，一个负责翻译，另一个负责待人接物，常常搭配出现。
李世民忍俊不禁，刘季立刻盯着他看，看得太子变为微笑，又端起来了。
“哎呦，人家十来岁爱美的小女子都没你这么在意的。”刘季受不了了。
“刘兄若不是老盯着太子看，太子也不会如此在意。”张良帮李世民说话。
“那我盯着你看？”刘季脸皮多厚啊，头一偏，就开始盯着张良瞧，上下打量，还发出啧啧的声音，故意说道，“看我们子房这姿容，美，实在是美，真是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啊！”
李世民掩唇假咳一声，刘季非但不停下，反而更大声：“咋的？这话可是太子说的，我就是重复了一下而已。难不成子房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句话？”
张良平淡地暴躁举手扬声：“公子，刘兄的课业是抄的。”
路过的韩非顿时横眉怒目：“可、可有此事？”
“你听他瞎说，他有凭证吗？”刘季不认。
“我有。”张良淡定道，“他抄的就是我的。我可以把那篇一字不落背下来，刘兄能吗？”
“韩子明鉴，子房他钓鱼！这明显就是他的陷阱，他故意把文章弄丢，让我捡到，还用了不一样的字迹，就为了引我上钩，这简直太阴险了！先生应该罚他！”刘季立刻反应过来，振振有词。
“太、太子以为呢？”韩非听完，却问李世民。
“嗯？”李世民发出个疑问音，歪了歪头。
一堆先生们都在，这么点蚂蚁大的事。韩非为什么要来问他？
浮丘伯也走过来，笑道：“我觉得两人说的都有道理，这也是小事，正好我们太子在，就交给太子决断吧。太子想怎么处置抄课业的刘季？”
“怎么又要处置我？我都上了两个月算学课，抄了多少本书了。”刘季讨价还价。
所有人都看向李世民，他犹豫了一下，思量道：“那便抄秦律吧。”
话音刚落，刘季就发出了惊天爆笑：“哈哈哈，你门齿长出来了，但左右那两颗怎么也是空的？难怪你不讲话，这掉的也太多了吧？都扎堆了哈哈……”
只有他一个人笑也就算了，其他人也跟着笑，连韩非都颇觉解气似的，补充道：“兴、兴许是太子甜食吃多了。”
“才不是！”李世民小小地炸了炸毛，但一开口又露馅儿，羞窘而控诉地望着他们。
荀子慢悠悠踱过来，温和地安慰道：“凡是幼童，没有不换齿的，自然之道，有何可笑？笑话你的人，难道自己没有齿么？”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俯首，敛去玩笑之态。
“哼。”李世民撅起嘴，被荀子摸了摸头。
“尔等谁先开讲？”荀子期待地问。
“我来吧，野人献芹[1]，以引明珠。”浮丘伯主动道，“非兄可得打好腹稿，我等会可不会嘴下留情。”
“这里可……可是秦国。”韩非自信地回答。
秦国可不缺法家。
“非兄莫忘了，这里也是太学。”浮丘伯也很自信。
荀门精英几乎全在这，——除了还在兢兢业业上班的李斯。而这些同门里，儒家弟子呈压倒性的优势。
不提荀子和李世民这两主张儒法并行的，荀子是太学祭酒，不好再参与这样的辩论了，只安心观看就好；秦国太子也不太适宜在这么大的场合掺合，那不符合秦国国策，他们父子说好的，暂时先别动摇法家地位。
何况太子困扰在换牙的问题里，他才不参加呢。
他只要看热闹就好了，顺便让张良看管刘季抄秦律。
台上浮丘伯和韩非在文采风流、结结巴巴地辩论，台下刘季和张良在有来有往、插科打诨的吵嘴，李世民两只耳朵各听各的，别提多有意思了。
金乌西斜，太子和先生们告别，早早就往宫里赶。
“阿父，猫猫找到了吗？”李世民左顾右盼，到处寻找那个玄色的一团毛绒绒。
嬴政的面色很平静，却俯身把太子抱起来，像抱着他走进太庙那样，让他稳稳地坐在自己臂弯。
孩子渐渐大了，来去如风，嬴政极少再用这种抱幼崽的姿势抱他。
“你先别哭。”嬴政低声道。
“我为什么要哭？”李世民有点懵。
“你的猫，死了。”

第93章 猫猫去猫星啦
猫没有受伤，没有被欺负，没有被拐带，甚至谈不上生病，它只是老了。
一只野外出生并活了几个月的猫，只因为遇上了好心的人，就摆脱了朝不保夕、饱一顿饿一顿的苦日子，从此过了十几年的富贵生活，还有什么不圆满的呢？
李世民明白这个道理，他其实也该早有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泛滥成灾，一直一直落下来。
“猫猫……猫猫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它昨天还在……还在陪我滚蹋鞠…… ”他哽咽失声，连句子都无法说完整，胸口因哭得气喘而迅速起伏。
嬴政无奈，为他擦眼泪都擦不过来，简直要怀疑这孩子是水做的，要不然怎么这么能哭？
他坐下来，把大哭的孩子放腿上，示意蒙毅把他的外披拿过来，往太子身上一罩，将呜咽的孩子包起来，整个搂在怀里，任对方的眼泪弄脏自己的衣服。
“猫已经十岁又五了。”嬴政试图与孩子讲道理，苍白无力道，“一只狸狌，能活到这般年纪，已是天幸，许多早夭的孩童，都活不到这么大。”
“早、早夭？”
李世民愣了愣，泪如雨下，哭得更伤心了。
嬴政难以理解，他觉得他安慰得没有问题啊，孩子为什么还哭呢？
“你想，狸猫通常能活多久？”父亲深呼吸，拿出全部的耐心去哄。
“十年？阿母曾经说过，野外的猫活不久……冬天，会冻死……死了……”一提到“死”，这话便说不下去，眼也酸涩，心也揪痛，根本控制不住。
“那你的猫，活了十五年，是不是相当于一个长寿之人，耄耋之龄，那么它寿终正寝，又有何可伤悲呢？莫说是猫，即便是人，也是喜丧了。”
嬴政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可难过的，这臭猫养得黑黑胖胖，长毛油光水亮，吃好喝好睡好，天天太子陪玩，生个病还有太医围着转，苦恼地表示得找太仆或巫马，这不归太医们管，也实在管不了。
饭食都是精心搭配的，梳毛也有专人负责，病了有人喂药，洗澡有人帮忙……猫都养这么好，活这么大了，还想怎么样？指望它再活十年，活到二十五吗？那还是猫吗？
但他知道孩子爱猫，又爱哭，没法子，只能想方设法地哄，希望这孩子别哭太久。
“耄耋……呜……荀先生已经……他会不会也……”
“莫要胡思乱想，荀子的身体不是好得很吗？”
“猫、猫猫的身体也好得很的……昨日我们还一起玩蹋鞠……”
嬴政的心口已然湿了一大片，孩子啜泣着念念叨叨，同一件事转眼就重复提起，委实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咸阳不流行蹋鞠，这种容易引起双方多人争斗的娱乐活动，一旦有苗头，就会被廷尉府掐断，以免这种好乐斗勇的风气甚嚣尘上。
但是太子才不管，法无禁止即自由。
他亲手拿着小羊皮，一会跑跑少府问方法，一会跑去向芈夫人学穿针引线，还画了图，拿剪刀剪啊剪，针线一通乱缝，里面塞满羊毛，竟然还真被他搞出了一只方不方、圆不圆的蹋鞠来，到处找人找猫陪他玩。
太子和他的弟弟妹妹，还有他的猫，时常在长乐宫园子里一起追逐蹋鞠，孩子们个个满头大汗。
哪怕下雨天不宜出门，也要与猫猫在北辰殿互相滚球，小手推过来，爪子拍过去，玩得不亦乐乎，不知今夕何夕。
如今只剩圆滚滚的蹋鞠，却不见圆滚滚的猫了，让孩子如何能不伤悲呢？
“人总是要死的，猫也一样。”嬴政的手掌抚在太子脑后，轻轻摸摸他的头发，搂得更紧了些，“阳泉君过世时，你不是安慰华阳太后安慰得很好吗？”
孩子的眼泪却只溢满眼眶，大颗大颗坠落，很小声地抽泣。
嬴政略有点烦躁，看了眼蒙毅，后者正拿着那蹋鞠，不知道这会儿递过去，太子会不会哭得更崩溃。
但这是肯定不能扔的，所以蒙毅迟疑着把蹋鞠和其它猫猫喜欢的玩具，都放在它常待的猫窝里。
君臣一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的无奈和束手无策。
“太子可要去看看你的猫？”蒙毅递上巾帕。
李世民如梦初醒，狼狈地抬起头擦擦眼泪，断断续续道：“猫猫……在哪儿？”
“在羲和殿旁边的花园里。”嬴政低声回答，也不换衣服了，换了等会还得弄脏，干脆一把把孩子抱过去。
猫猫是芈夫人发现的，在很多宫人寻觅无果之后，她几乎一寸一寸地搜寻羲和殿内外，最后在那一大丛靠墙的茂密的芍药中间找到了它。
玄猫大约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夜里偷偷钻出了李世民的被窝，趁着黑暗掩盖，避开人的视线，躲到了这偏僻的地方，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眼睛。
它不想让人寻找，不想使人伤悲，但看着这样的它，人又怎么能不伤悲呢？
早知如此，当初不该让孩子养猫的。嬴政甚至于去后悔这些无用的事，忍不住想，当年若是把猫送出宫，也不会有今日了。但——
鹞鹰不知何时落在猫旁边，歪着头呆望一动不动的猫咪，和它的小主人一样卡住了似的。
这将来也是个祸患。鹞鹰的寿命也是十几年，养得再好再用心，也最多能把它的命延长到二十岁，那已经相当于人的长命百岁了。到时候，成年的太子还会不会哭成这样？
应该不能吧？那时早就不是孩子了。
可偏偏现在还是孩子，那怎么办呢？
嬴政自己哄不好，只能沉默地看着小孩蹲下来，想用手去触摸猫猫的耳朵，却又哆哆嗦嗦的，不敢伸手，不忍去打破它的完整沉静。
就这样看着，仿佛可以欺骗自己它只是睡着了，它还没有死。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孩子慌忙去擦，不想让泪珠打湿猫猫僵硬的身体和松散的毛发。
它不再那么柔软而有弹性了，连深色的肉垫和鼻尖也泛着冰冷的惨白，侧躺在花茎处，圆胖的脑袋枕着它自己的脚脚，尾巴盘绕在身侧，依然很乖巧。
它是很乖很乖的一只老猫，脾性好得不得了，惯常这样懒洋洋地晒太阳，枕着青草、地毯、猫窝、床榻或者主人、小主人的手和肚子，就这样过了很多年。
现在它要枕着泥土了。
泥土没那么干净，没那么软，不会去一直rua它的耳朵，摸它的胡须，揉它的肚子，挠它的下巴，玩幼稚的爪爪在上游戏，抱着它蹭来蹭去，拿羽毛逗它，唱歌给它听，学它舔毛的动静，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它会喜欢泥土吗？
它怎么会喜欢泥土呢？
从它被取了“猫猫”这个名字开始，它就有了主人，有了家，主人到哪里，它跟着到哪里。
猫不知道什么楚国和秦国，猫只知道人一胎只生了一个，两个孩子，都喜欢让它陪着玩。
猫好，人也好，它度过了很长很好的一生，已经是这世间过得最好最好的一只猫了。
它没有什么遗憾了，人却难免感伤。
芈夫人红着眼眶，也蹲下来，鹅黄的裙摆摇摇坠地，逶迤在猫猫胡须边上。
它却没有抖抖灵敏的胡须，谴责又撒娇地喵喵叫。
她养猫的年头，比养孩子要久得多。猫猫是她从幼猫一手养大的，她的伤心又该如何排解呢？
太子投进她怀里，母子三抱头痛哭，哭得太阳都加速落下了。
成年人努力克制着，试图接受这个现实。
“你说过，离世的人也许会变成风鸟云蝶，换一个样子，路过我们身边，是不是？”芈夫人轻轻地问，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求安慰。
扶苏也跟着哥哥哭，一边哭一边说：“是这样的，阿兄说过。猫猫也会变成小鸟和蝴蝶来看我们的吧？那它可不可以还变成猫呢？我怕我认不出它，那怎么办？”
“……它会认得我们的，对吧？”李世民满脸是泪，不知在问谁。
“对。”嬴政、芈夫人与扶苏都回答了他，连华阳太后都闻讯过来，哄了半天。
“说不定你的猫就在天上看着，见你一直哭，正着急呢……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猫猫头？”华阳太后另辟蹊径，引孩子去望天。
嬴政其实没看出像来，比起那天轮廓分明、羽爪毕现的龙凤，——尤其是灵动的雏凤云气，这所谓“猫猫头”，真的有点牵强附会了。
但他没有出声反驳，而是昧着良心，顺着华阳太后的话，接了一句：“确有几分相似之处。别哭了，再哭，你的猫也会难过的。”
李世民便努力忍着泪，难得好骗到有点傻乎乎的，呆呆地凝视那猫猫云，一低头，泪水沿着下巴滴入土里。
“我……我得挖个坑……找个盒子……还有猫猫的玩具……”
他突然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问：“把猫猫放在哪里好呢？如果有蚂蚁咬它怎么办？螼蚓会不会钻它的盒子？”
嬴政很难回答这种孩子气的问题，但他想了想，勉强道：“洒上一些垩（石灰），当会好些。”
“那我去找少府……”
“让宦者去吧，你歇息一会。”嬴政试图拉住李世民。
“我不累！”太子挣脱了嬴政舍不得握紧的手，忙起来的时候就忘了要哭，嬴政也就不拦他了。
日光渐收，云霞满天，千丝万缕的彩带织锦铺陈在西方天空。
李世民把零零碎碎的玩具装满了猫猫躺下的盒子，它还是闭着眼睛，安详地睡着。
他又凝视了猫猫很久很久，久到最后一缕霞光也收了，才盖上了盖子，葬了他的猫。
长辈们全程陪着他。成年人的世界更大，哀色没有他那么外放持久，但他们有的爱他，有的爱猫又爱他，便都伴着等着，帮着忙，送猫最后一程。
猫猫带着它心爱的玩具，永远地长眠在了那埋在泥土和花丛的盒子里。
入夜，太子抱着他的枕头，蹑手蹑脚地走进嬴政的寝殿，扒着屏风，小声问：
“阿父……今晚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第94章 父子夜话
嬴政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能说个“不”字。
“可以。”这孩子不来，他也是要去侧殿找，且陪上一阵子的。
“怎么连软枕也带过来了？”
“我喜欢这个枕头，上面有猫猫的气味。”李世民垂下眼帘，把枕头贴在心口，磨蹭着嗫嚅，“还有猫毛……”
“……过来吧。”嬴政轻叹。
猫猫有它惯用的枕头，秋冬是毛绒绒的暖枕，它常常蜷缩在上面打呼噜；春夏猫自带热度，枕头也换成了竹、麻或瓷，里面塞满谷壳艾草干茶之类的东西，凉爽而有颗粒，猫会用爪子去磨和踩，发出沙沙啦啦的声音。
它喜欢这样踩枕头，就像它喜欢故作不经意地踩人的肚子，或是在人路过时趴地上打个滚，四脚朝天露出肚皮。
猫猫的枕头和太子的枕头几乎是同步替换的，因为一人一猫都暖烘烘的，怕热不怕冷。
眼下是初夏，猫猫的枕头陪它去了，太子的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些猫毛，他想把它们收集起来。
嬴政便让人添灯，看着孩子一根一根捡猫毛，放进练囊里。
太子一直都有这个习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收集玄猫掉落的毛发，装在一起，等足够多了，就做点小玩意儿。
他向蒙恬蒙毅学做毛笔，一开始想用纯猫毛做，结果太软，写出来的字欠缺筋骨，不听使唤，后来又掺杂了羊毛狼毛，每次改变配比，耐心地慢慢试验。
玄猫一年四季掉落的毛，都够攒成一个蹋鞠了，多得根本用不完，于是几位长辈就都有了猫毛的笔。
华阳太后和芈夫人舍不得用，都收得好好的，时不时拿出来欣赏欣赏，唯有嬴政是实用主义者，把笔放在笔架上，有需要的时候就随手取用，并不在意它是什么毛做的。
像笔架和瓷枕这样的小东西，咸阳宫本是没有的，但有了太子，便多出了很多原本没有的东西。
六岁，自然比一岁多点的手要灵活得多，动作轻巧熟练，再也不用趴得很近，胖乎乎的小手拈好久才能拈起一根，有时候还会拈个空，好像明明看见了，但就是捡不起来似的。
如今手型还有点圆润，但实在称不上胖了，掌心很柔软，骨节外都包裹着一层软肉，伸展开时像猫爪在开花，做任何有手参与的动作都很轻松灵巧。
嬴政定定地看着他，轻轻伸出手，从孩子头发上拿下一根同色的猫毛，送到他手里。
“收殓时怎么没有多拔一些留作想念？”
“忘记了。”李世民情绪低落，闷闷地回答。
“舍不得么？”
“嗯。我怕猫猫会疼。”
嬴政难免会被孩子这过强且过丰富的共情能力而苦恼，像这样的思考方式，从来不会出现在嬴政的脑海里。
猫都死了，又怎么会疼呢？
然而嬴政没有说出来，而是低低问：“这些，是要做什么呢？”
“我想做一只猫猫。”
“做……猫？”嬴政尽力跟上孩子跳跃的思路。
“做一只小小的猫猫。”李世民捏着猫毛，两只手捧起来，比划出了一只两个拳头大的小奶猫形状，“这样大的，猫猫。”
嬴政看懂了，没有嫌他多事又幼稚，微微颔首，接着问：“猫毛够吗？”
“好像不太够……我正在搜集。”李世民认真道，“我同大家说过了，有空的话，都帮我找找。”
春夏之交，是猫的掉毛期，在阳光下伸伸懒腰抖一抖，就像炸开的黑色大毛球，数不清的细小毛毛散发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金红光彩，似乎是错觉，又似乎是玄猫特有的色泽，纷纷扬扬如柳絮杨花。
嬴政往往对那样的画面避而不及，光看着就觉得一言难尽，脏乱得不行了。
宫人打扫得很殷勤，李世民收捡得也很积极，但猫走哪掉哪，在毯子上打个滚，都能多出十几根猫毛来，所以自然还有漏网之鱼。
从前烦不胜烦的东西，现在竟成了宝物。哪怕是嬴政，都不再嫌弃了。
“你阿母那里，也应有一些。”他甚至主动提醒道。
“阿母说找到了都会给我，我告诉她我会做两团猫猫，送她一团。”
太子答应的事，就算再小，也会尽力去做到，所以长辈们也绝不敷衍他。
“找齐了吗？”嬴政温和地看向孩子的手。
“还差一点，阿父等我一会儿。”
嬴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推测他今晚还会不会哭。
太子的眸子黑白分明，有着孩童才有的那种黑白的清晰界限与对比感，毫无杂质似的，澄澈至极，但这时太水润，仿佛随时会下雨。
眼睫毛密密长长，幼时因扎痛过眼睛而惨遭剪过，隔几个月就修一修，免得碍事。
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显然在孩子疼得一直揉眼睛揉得眼泪汪汪面前，根本无人在意这个。
嬴政尤其不在乎。规矩都是人定的，而他就是能定且能改规矩的人。
何况，修鬓角胡须、拔白头发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只要不是剪得太短，也并不惹人注意。
这个枕头上的猫毛都被好好地捡起来了，李世民吸了口气，歪歪地跪坐在嬴政身边，看一眼练囊里的宝贝，叹道：“有点少。”
“不够吗？”嬴政的心情都跟着降下来了。
“如果只有这点，肯定不够了……”
“早些休息，明日再找吧。”嬴政只能把他揽过来。
“嗯。”太子把练囊系得紧紧的，放在枕头底下藏好，还拍了拍，不知在安抚什么，乖乖地侧躺下来，盖好被子。
灯火一盏盏被盖灭，寝殿霎时间暗了许多。
往日里活泼泼的小太子一言不发，便更安静了，只有微乱的呼吸声传入嬴政耳中。
无论灯烛多昏暗，只听这个不稳定的的呼吸，嬴政就能感觉到孩子在无声地落泪。
他心道果然，默默地去握孩子的手，摩挲几下，斟酌着开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太子兴致缺缺，抹了抹脸，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凑到他怀里，平复了一会，呐呐道：“什么故事？”
“燕国太子叫什么，你可知道？”
“名丹，太子丹。”
“我们幼年时，同在邯郸为质，我认识他。”嬴政平静道。
他知孩子对他童年生活素来好奇，华阳太后没法满足孩子的好奇心，因为她也不知晓，而其他人，也都差不多。
“你们是朋友吗？”[1]秦太子问。
“谈不上。”秦王回答。
“关系很差？”
“也谈不上。”
“萍水相逢？”
“比这略好点。”
“就像我和谁？”李世民问。
“无法拿你作比，你与初见之人都能热切聊天，且聊上不止一个时辰。”
“有吗？”
“你忘了刘季？”
“哦，好像是这样。”
“大约像韩非和刘交，虽是同门，但不熟稔，外人看来也许走得很近。”
“实际上呢？”
“太子丹此人，可为友，不可为盟友。”嬴政淡淡道，“那年我们相聚，我恰在病中，围炉读书，他带了些栗子来，说刚摘下来的，可以烤着吃。”
“等等，刚摘下来就烤吗？”李世民忙道，“晒干了么？”
“没有。”
“那划口子了吗？”
“亦没有。”
“你离炉子多远？”李世民顿觉不妙，关切地问，“那个栗子有没有炸开？”
“何止是炸开？”嬴政轻叹，“如同火烧干竹，迸得到处都是。”
“有没有烫到你？是不是很疼？你受伤了没有？”他一连串地急问。
“有点，不疼，伤了手。”
“伤了手？哪里哪里？”李世民把嬴政的两只手都举起来，睁大眼睛，努力去看，“哪只手？”
“早就好了，都十几年了。”嬴政既觉好笑，又忍不住动容，“只是灼烫了几个疱，破了层皮，并不严重，没过几天就长好了。”
“怎么会不严重呢？如果伤的是我，阿父肯定会觉得很严重的，马上就要传医丞了。”
“这是自然。”嬴政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的太子，岂会让你受烫伤？”
“燕丹当时多大？”
“他比我大三岁，当时十岁。”
“他不聪明。”李世民认认真真评价，“虽是好心探友，却莽莽撞撞，反致病中的友人受伤，好心办坏事，不如不办。——他谢过了吗？”
“太子丹慌忙谢过，也请了医者过来。”
“亡羊补牢。”李世民道，“与他父亲性格相似。”
亡羊补牢本是褒义的，但李世民这会儿用起来，却有点贬了。
燕王喜也是这个德性，没有什么深谋远虑，顾头不顾腚。在长平与邯郸之战都隔了好几年之后，脑袋一热就要攻赵，然后被反推了水晶，都城被围困了整整三回。现在又被赵国揍得汪汪的，向秦国紧急求助。
“若是你，还会与之交往吗？”嬴政见他注意力被转移到这里了，就悠悠地询问，拉长这段对话。
“燕国……燕国太弱，其太子现在其实不具备我结交的价值，不过彼时为质，可以为友。同病相怜，同忧相救，在面对赵国时，也算是暂时的同盟。”李世民分析道，“而且他比你大几岁，当时处境也比你好些，彼此相交，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与我所虑，大抵相同。”嬴政道。
“你是怎么生病的？”李世民却问起另一件事。
“问这个作甚？”嬴政避而不答，“人吃五谷，焉有不病？”
“不对，栗子九月可熟，秋高气清，正是适宜的季节，阿父这几年从来没有秋天生过病。”李世民敏锐道，“出了什么事吗？谁欺负你了？你怎么会在九月生病，且重到需要炭火生暖的地步？”

第95章 新的猫猫歌
嬴政一时不知自己是不是不该提起这个话题。言多必失的道理，真是放在哪儿都很有用。
尤其这孩子刁钻，爱刨根究底，非问出个所以然来，否则绝不罢休。
“出了一点意外。”嬴政轻描淡写，见李世民还巴巴地望着，便继续道，“不慎落水而已。”
“不慎？”李世民咀嚼着这两个字，“我不慎都有可能，阿父你实在不可能。”
“你也不许‘不慎’。”嬴政立即发出警告。
鬼才相信当年的小小嬴政能不小心秋天掉水里，把自己弄病。
这孩子故意往河里跳的可能比失足落水要大得多了。
两人各自想着，纷纷觉得对方的话有水分。
“是有人推你落水的吗？是谁？”
“穷究这个作甚？”
“搞清楚是谁，好杀过去。”
“不必挂怀，我都记着。”嬴政平静地轻拍他的后背，低沉的声音愈近了些，“睡吧，也许你会梦到你的猫。”
“会吗？”李世民咕哝着，“猫猫会不会生气我今天晨起没有立即去找它？”
“不会，它就是怕你难过，才躲起来的。”嬴政宽慰的话越说越熟了。
“我最近光顾着自己忙，都很久没有帮它梳毛了。”
“你阿母有帮它梳。”
“我今年也没有给它洗澡……”
“扶苏有在做。”
“我对它……我对它是不是不够好？我没有天天关心它，连它走了我都不知道……如果我夜里发现猫猫不见了，我就能……”
“你就能如何呢？”嬴政缓缓地相问。
“我……”李世民的喉间哽住了，“我就能把它抱回来。”
“那它就能不死了吗？”嬴政的话冷静到几乎刻薄，却又真实到无法反驳。
“至少它能……”
“死在你枕边，还是你怀里？”
“……”李世民委委屈屈地缩到嬴政怀里，抓着他的手和衣服，泪盈于睫，怎么忍都忍不住。
嬴政空着的右手，从拍背变成了托着孩子后脑，往自己怀中一按，无可奈何，却不得不耗尽所有耐心与温柔，对他道：“生者寄也，死者归也，你用庄子安慰你曾祖母的时候，不是很通透吗？”
“我……”李世民闭了闭眼，“我知道，猫猫总是会死的，它已经很老了……可是、可是我……我没有猫了……它再也不能陪我了……它都没有吃到我种的葡萄和甜瓜……”
死亡带来的后遗症总是如此，明明如风轻盈，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既不是天崩地裂，也不是山摇浪惊，甚至连太阳都是照常的晴朗。
可是不知是哪一瞬间，心里忽然泛起酸涩的涟漪，一遍遍回想，就觉得空落落的，好生愧疚遗憾。
愧疚什么呢？没有花更多时间陪伴吗？
遗憾什么呢？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补偿了吗？
“死者已矣，生者如斯。”嬴政低低叙着，“你明日还要……”
他本想说，“明日还要早朝”，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下去，换成了更柔软的“收集猫毛。”
这于李世民而言，仿佛是件极重要的大事，是必须要做，且不能耽搁的。
于是孩子便稳了稳呼吸，努力让自己快点入睡。
他还有事要做呢，不能这样哭个不停。
朦朦胧胧中，郁郁的小朋友好像听到他的阿父在吟唱着什么，很轻很慢，熟悉的旋律，改动了些词句。
“玄影潜，碧荧凝，夜窥鼠盗梁上行；须扫雪，爪踏冰，日卧花阴梦流星……”
李世民迷迷糊糊中张了张嘴，想说梦流星好不吉利，流星坠落，在很多史书与典籍里，都是不太好的意向，仿佛那划过天际的不是一颗星星，而是一个生命的终末。
但嬴政放柔的声音格外催眠，把他幼年时光的记忆与习惯都诱发出来了，所以他忘了要说什么，只埋头蹭蹭嬴政的胸膛，脸贴着有节奏的心跳，不知不觉就眼皮打架，失去了感知。
片刻之后，嬴政才安静沉默地喟叹，全身松懈下来，好似卸下了一副重担，堪比大学生毕业论文答辩通过，无事一身轻。
真不容易，总算哄睡着了。
他是真怕孩子哭到半夜，给自己哭出毛病来。
原本嬴政一直觉得哭晕过去是个夸张说辞，太子那次也是因为受伤摔倒才显得严重，但后来他有了更多的子女，却听闻三女儿夜啼不止，满身起疹，上气不接下气，硬生生哭到晕厥，差点没了呼吸。
别说三公主的生母，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嬴政和太子都惊住了，全都吓一跳，连忙传太医令和医丞过去。
彼时秦王父子还睡在一处，虽非同母，但太子对弟弟妹妹都很友爱，急得要去看妹妹，嬴政便带他深夜前去，问候了一下小姑娘怎么样了。
好在有惊无险，不然“哭死”就要成为一种死亡原因了。
自那以后，嬴政就颇为在意这个，尽管清楚太子已不是婴幼儿，没那么容易出问题，但多少有点心理阴影。
亲手养孩子有多不容易，他算是真真切切体会了遍。
翌日微雨蒙蒙，李世民有点儿心不在焉的，上朝的时候都在神游，回想梦里猫猫陪他玩躲猫猫的游戏，一声不吭地走神到结束，连谁汇报了什么都没留意。
嬴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散朝时，尉僚等了等，走过去温和地问：“太子身体不适吗？”
李世民丧丧地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
尉僚在袖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半透明的石头，金灿灿的，即便天色阴沉，也猜想得到它在阳光耀下会多么漂亮。
“？”
“送给我们小太子，开心一点。你不说话，又不笑，章台宫都黯淡了。”尉僚幽默道。
“我又不是金乌。”他扯开嘴角，勉勉强强笑了一下。
“于大秦而言，太子与金乌，也没差了。”尉僚趁秦王没往这边看，偷偷摸了一下太子的头。
尉僚任务完成，刚一转身，差点撞到姜启。
“丞相怎么不出声？”
“我正欲出声。”姜启淡定回答，抽出一根粉彩色鸟羽，伸到太子面前。
“这也是送给我的么？”李世民接过来，“是什么鸟儿？”
“臣不太了解飞鸟，它们像斑斓的小雀子，穿了霓虹的衣裳，却并不如鵔鸃般艳丽，而是颇为柔美淡雅。只有拳头大，比太子的鹞鹰要小得多。”姜启细细道来，“在低矮的酸枣树上筑了巢，正在孵蛋。太子若是喜欢，我下次把它们拿过来。”
“我养不了飞鸟，青云会吃醋的。”
“吃醋？”姜启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疑惑道，“这与公子非何干？”
“啊……”李世民才意识到“吃醋”这个词，已经随着韩非被诓的事发酵出了一个新意义，与他前世大不相同了。
如今也只有无忧，能立刻反应过来他想表达什么了吧？
“我是说，青云会嫉妒争宠，它接受不了我养其它的鸟儿。且它是猛禽，雀子这样的小鸟都是它的食物，放在一起养，无论对谁，都有点煎熬。”
姜启与尉僚皆恍然大悟。
“太子思虑总是很周全，连鹞鹰的心情都顾及到了。”
“那臣便先养着，太子有闲暇，可过来一赏。”
“好。”李世民应下，收起这两个虽不值钱却值得珍惜的小东西。
想来是猫猫的事传到外朝的近臣那里了，他们竟这么快就备好了礼物，及时送给了他。
吕不韦这阵子若没有再次被丢到月氏互市，大抵也会送来华丽的金银或稀罕玩意儿。
因在下雨，出行多有不便。嬴政特许马车靠近章台宫，牵着孩子的手，送到殿外长廊，让人备了食盒，可以在路上或者到太学再吃。
李世民幽幽叹息：“太学若是有旬假就好了，每十日休一日。”
“田假与授衣假已然够多，合起来足有两月，还不够？”嬴政侧目。
“可是五月的田假还没到。”
“不可如此惫懒。学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亦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1]”
“阿父你的论语学得比我还好。”李世民恹恹道，“但是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2]’学问是学不完的，该休息的时候要好好休息，不然身体受不了。”
“太学的课业有繁重到你受不了吗？”嬴政反问。
李世民很想蛮不讲理，睁眼说瞎话回答“有啊有啊”，但实际上以他从前世带到今生的知识储备，他去太学几乎是去玩的。
诸子百家的典籍，无非多花点时间多看看，重要的精华他本来就知道，反倒是秦国最推崇的法家和一整套秦律，他需要深入了解，为以后变法做准备。
“没有。”李世民垂头丧气，想请假都找不到借口。
蒙毅拿过宫人撑开的伞，移到李世民前面。
“去吧。”嬴政袖手而立。
“报！急报！禀王上，赵国送来了急报！”谒者匆匆而来，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急忙呈上漆盒。
盒子外甚至贴了封口的纸条，写了一个大大的“急”字，不允许半路任何人私自打开。
这不是军报，军报不是这个造型。那赵国还有什么比前线军情更重要的消息，需要直接送呈秦王，连丞相那里都不过一下？
嬴政撕开密封的纸条，拿出帛书一扫，面色霎时间凝重起来。
“赵王欲调李牧回援。”

第96章 坑一下李牧
太子得以延缓去太学的时间，但他并没有心情高兴。
秦王父子转移到章台宫内殿，对着这份轻薄如蝉翼的帛书仔细研究。
蒙毅铺开地图，抻平边边角角和所有褶皱，虽没有沙盘那么方便，但他们现在赶时间，也就不计较了。
“郭开让秦使传的信？”李世民确定了一下。
“嗯。”嬴政坐下来，信手递出帛书给他。
“我们的战线推到哪儿了？”其实李世民记得，但他需要这样引出话题，一边与嬴政回忆，一边理清现在所有的情报与思路。
“王翦攻占了阏与、撩阳，桓齮与杨端和攻下了邺城、安阳等九座城邑。扈辄兵败，退城据守，暂避秦军锋芒。”嬴政简洁道，不需要多说，那一封封前线的奏报，太子一封也没有落下，全都看过。
“扈辄在拖延时间。”李世民笃定。
“杨端和也是这么判断的。”嬴政皱眉，“赵军吃了大亏，损失惨重，若就此坚守不出，秦军攻城也很麻烦。”
倒不是打不过，而是从出其不意的闪电战变成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每夺下一城都要损失更多的兵力，而在赵国境内作战，秦国后勤终究要更吃力。
“打扈辄不难，只要发兵平阳，引他出城去救，将敌人调动起来，就能歼灭。——难的是李牧。”李世民坐在地图边上，蒙毅给他送了根空白的玉笏板，他接过来就去指赵国北境。
“李牧常居代郡和雁门，十年前他以少胜多，大破匈奴，示弱诱敌，以步兵围歼，骑兵包抄，歼灭匈奴十余万，大获全胜，甚至还乘胜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1]匈奴这些年来再也不敢靠近赵国边境，安稳了这么久，李牧是可以离开，加入秦赵战场的。”
李世民娓娓道，“其人当世名将，智计百出，用兵诡诈，正奇并行，他若援兵，胜负便不可预料了。”
嬴政沉吟片刻，问他的太子：“不可预料吗？你如何推测，皆可告诉我，不必在意对错。”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不在战场，拿到的情报也不是最新的，那么所思考的结果都是可能偏离的。别说是赵军，就算是秦军，也未必就会按我所预料的行事。”李世民先铺垫了一下下。
嬴政毫不在意，耐心道：“所以你如何看？”
“如果李牧南下，多半会避开王翦，去对战桓齮。而桓齮，不是李牧的对手，恐怕一个照面就会全军覆灭。”
这个措辞实在是很不客气了，如果桓齮在这，大概会脸色剧变，心里咯噔一下。
桓齮虽不在，蒙毅这个旁听的都觉得心脏骤停，瞬间不安起来。
但竟无人去直接质疑太子的推断。
嬴政只是道：“去传国尉与蒙武蒙恬过来。”
他需要更多熟稔战场与兵法的人，来告诉他太子所言的可能有多大，这关系到秦军的下一步部署，以及这场战争的最终胜负。
哪怕嬴政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几分，但还是集思广益比较稳妥。
李世民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上辈子也喜欢这样召集诸将一起讨论行军策略，查漏补缺，才能万无一失。
所以他放下笏板，把秦使的帛书看了又看，翻开最近的军报，在大大的地图上勾勾画画做标记。
嬴政并不拦他，任由太子把地图做成他自己的笔记，这儿一个圈，那儿一个点，很快就多出好几条颜色不同的线。
尉僚还没走远，就被召回，是第一个到的，继而是在咸阳宫守卫的蒙武，然后是因王翦离都而接管中尉军的蒙恬。
众人齐至，嬴政将这急报告知他们，等他们议论。
“这可不太妙。”尉僚论战，先论不战，兵书虽写得极好，却更倾向于能不动就不动兵力解决问题。
所以他紧接着就建议，“臣以为当传讯郭开，使其暗中联络倡后，告诉她，李牧若是南下立功，必然会动摇她儿子的太子之位。
“李牧功劳越大，太子的位置就越不稳，前太子赵嘉可还在邯郸。赵嘉名声素来很好，身上的脏水都是倡后泼的，朝中也有些大臣向着他，万一赵王废而再立，如赵武灵王那般，在儿子们中摇摆不定，那倡后母子可就危险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赞叹之色，为这清奇而聪明的盘外招而舒展了神情。
李世民应和道：“还可以说得再夸大点，譬如李牧一直和赵嘉有联系，很不满倡后母子的行为，反对废太子。假使让李牧立大功，倡后母子必死无疑。”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显然对倡后来说，赵国丢几个城池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兵强马壮，在燕国那还抢了不少地盘，将军们也多，今年丢了的地盘，过几年说不定还能再抢回来，但太子之位可不是。
紧要关头不把前太子按死，倡后怎么睡得着觉？
她的政治智慧，大概比赵姬好不到哪儿去，郭开这种话一撺掇，她马上就会上钩，哭天抹泪地去给赵王偃吹枕边风。
赵偃宠爱她都宠到立王后废太子的地步了，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李牧回调的可能性一下子就会压到最低。
邯郸连出两个绝顶美貌的蠢货，也真是破天荒了。
但嬴政并没有就此放松，而是问：“倘若此招不灵，李牧真的去援救扈辄，大秦应如何应对？”
蒙武看了眼蒙恬，率先道：“既知李牧要来，那大秦就该全军戒备，暂缓攻城。只要能守住已经打下的十余城，吞掉这片地方，那此战，我大秦依然是大胜。”
听起来很保守，但蒙武用兵，其实也是灵活那一挂的，嬴政便追问道：“将军言下之意，是避李牧锋芒？若将军对上李牧，没有足够胜算？”
蒙武很有些为难，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臣并未与李牧将军交过手，是以并不敢做这个保证。”
他又不是年轻气盛的小将军，难道能张口就来：“王上放心，那李牧算什么东西？给我二十万军队，我必将李牧杀得殄灭无遗。”
要真这么骄傲确信，那怕不是下一个赵括。
将军与将军之间也是有巨大差别的，越是顶尖的将领，看得越分明，越谨慎。
嬴政冷静地看向了蒙恬，看不出喜怒。
“王上莫怪，臣大战的经验不足，恐不足以与李牧这样的老将争个胜负。但我大秦并非没有足以抗衡的将领，王翦将军不就在撩阳吗？”
蒙恬话音刚落，嬴政就心领神会：“你是说……”
“田忌赛马，临阵换帅！”李世民把嬴政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只是过分直白，对桓齮不大友好。
但对战李牧，当然是王翦更合适。田忌赛马，换个法子用也不错。王翦打仗，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都稳扎稳打，顺风不骄不躁，逆风不畏不慌，哪怕看似绝境，也能稳住心态与阵脚，尽量减少己方伤亡。
桓齮可为将，王翦却可为帅，这就是他们二人的差别。
嬴政综合了所有人的观点，又议论几个回合，就决定下来：“既如此，便令前线诸将休整，暂停攻势，关注邯郸与李牧的动向，再作打算。”
这就是要麻痹对手，伺机而动，等待政治转圜的意思了。
蒙毅全程记录在侧，默默听着，没有出声。
蒙武父子进殿时看到了他，却也不动声色，只是退出时，蒙恬向他略微点头。
尉僚多留了一会，拟了个回信的草稿，笑道：“王上不必忧虑，就算硬碰硬，王翦将军也是能和李牧碰一碰的。”
“僚卿不是不愿意大动干戈？”嬴政有点意外。
“战与不战，也并非每次都由大秦说了算。就算这次可以运作，但大秦肯定不会止步于此，再打下去，赵王受不了了，总是会调李牧支援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换一个赵王。”尉僚果断道。
赵王偃尽管有些昏头，但还没有昏到自毁长城的地步，换成他十岁的的儿子赵迁就不一样了。
倡后与赵迁，看李牧不顺眼那是很久了，这可是妥妥的政敌啊。
“换一个赵王……”嬴政若有所思，在那份草稿上加了一句话，召李斯过来。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纯粹就是因为李斯写字最好看，特别适合传给外国。
待尉僚也退下，嬴政转过头，见他家太子还望着地图发呆，就提醒道：“你不饿么？”
李世民这才回神：“我还好啦，反倒是阿父你，一大早去上朝，什么都没吃，真的不会难受吗？”
“解决这件事，就能好好用食了。”嬴政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李世民犹豫着，降低声音，“能不能让间谍打听一下赵王的身体状况？”
“你怀疑赵王有疾？”嬴政顿时一振。
“虽不知有几分可能，但问问总没错。如果赵王很快就要死了，与我们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李世民记得赵偃差不多该死了，但赵姬提前“病逝”，荀子到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呢，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他自然也不会太依赖记忆。
赵偃迟几年死，秦攻赵就可以再缓几年，或者多打两场硬仗罢了，最终的结局也不会改变。
——因为秦国有嬴政和李世民。
“雨好像下大了。”小小的天策上将走到门前看雨，喃喃自语。
嬴政侧望着他伶仃的身影，迟疑再三，终于向他招手。
小太子正准备出发去太学，不明所以地调转回来，仰头望他：“还有事吗？”
“让人传讯给你授业的先生，今日就不去了吧。”
“韩非师兄要讲变法哦。”
太学的课很多，但不少上课时间是重合的，也就是说，得自己做出取舍。相对来说，自然选儒法两家的学子最多，其次墨家（他们多半内部传承），剩下的都很零散，像张苍的算学课一直都那么小猫三两只，好几个月了总算告一段落，放这些学子去选其他的课了。
其实根本原因是算学的教材难找，张苍还在搜寻与编纂，不足以支撑他再讲授下去了。
真是个悲（惊）伤（喜）的故事。
“以后让韩非单独给你讲。”嬴政淡定自若。
“哇，好奢侈。”李世民棒读，“谢谢阿父。”
李斯来了又走，字迹优美的篆书文不加点，写就装好，以最快的速度送往赵国。
秦王父子换到北辰殿，一起用食，而后各忙各的。
秦王在忙他的公务，太子在清点整理猫猫的遗物。
不多时，青云不知从哪冒出来，被宫人擦拭完毕，缩头缩脑地踱过来，嘴里叼着个很轻的藕荷色小布囊，不敢扑棱还有点湿润的翅膀，怕扇飞桌上那些没有重量似的毛发，就松开嘴，啾啾地吸引它的小主人的注意力。
“哪来的？”李世民捡起那个布袋子问。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已经想到了，果然打开一看，是熟悉的笔触。
她送了一幅绢画过来，包裹在油纸里，居然没有湿。
她竟已经做出了防水的油纸，却不知画的是什么？

第97章 一串葫芦娃
四四方方的绢帕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玄猫，它倚靠在小主人怀里，一人一猫都睡得正香。
上有桃花纷纷，下有锦衾软枕，正是安眠好时节。
还塞了一张秀笺，上面写着：画得不好，你多担待。
这哪里画得不好？画得明明好极了。
他只偷偷带猫溜出宫那么一二三四次，她就画得这么有神，连猫猫的毛发在斑驳阳光下的红晕都画出来了。
凑近闻闻，那不是朱砂的味道，而是某种花汁晕出来的。
她喜欢用花叶果子来染色，做衣服或是画画，植物的香气经久不散。现在竟然不声不响地做出防水的油布了。
大秦没有方便的油纸伞，纸才问世没几年，油得用桐油，李世民在咸阳没有看到过桐树，就想着以后再说，等发现咸阳有卖桐油的再做。反正出门有华盖蓑衣布伞等等雨具，他要忙的事太多，就暂且搁置了。
未曾想，他随意提起过的一句话，她却放在心里，默默地做好了。
李世民趴在桌上，怔怔地看着她的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猫猫柔软的触感，简直像做梦一样。
“啾！啾——”
青云的头忽然向殿外摆，连摆了好几下，啾声不断，惹得嬴政都抬眼瞄了一下。
鹞鹰的声音戛然而止，爪子往桌边上移动，小心翼翼地远离秦王，依然向外转头。
“外面有人？”李世民问。
蒙毅出去看了看，向太子肯定地点点头。
李世民就把画装回去，整理好布囊放在他的宝贝匣子里。
鹞鹰跳下桌案，扑棱翅膀，一轻一重地迈开步子，紧跟其后。
太子一出殿，就看见一串小萝卜头，从高到低叠了几个脑袋，挨挨挤挤地扒着门沿，想朝里偷看又不敢，乱七八糟却又诡异地整齐，刷刷抬头望他。
“阿兄！”“太子阿兄！”
连打招呼的声音也这样，又乱又齐，跟早读课读课文似的，此起彼伏，或快或慢，还有慢一拍的。
“你们怎么不进去？”李世民向他们招手。
小萝卜头们手忙脚乱地分开，都向他跑过来，跑得最慢的三公主没占到好位置，被挤到最后面去了，顿时有点急，细声细气地唤道：“太子阿兄，我在这里。”
李世民温和地向她伸出手，很浅地笑了笑：“下着雨呢，你怎么出来了？冷不冷？”
“不冷的，阿兄看，我穿得好厚的。”三公主高高兴兴地扑过来，像一团粉嘟嘟的雀莺。
因下雨降温，她穿得便多了些，行动有点儿笨拙。李世民恍惚想起他在雍城时，似乎见过这么一个鸟团子，也是差不多的配色。
“我们不敢进去。”四公子将闾凑过来与他咬耳朵，“父王很忙很忙的，不能打扰他。”
这显然是长辈反复交代过的，才会刻在本该活泼爱玩的孩子们心里，明明是来找阿兄的，但怕打扰父亲，就这样躲在外面，踯躅不前。
“无妨的，这里是北辰殿。”李世民与他们解释了一番秦王经常刷新的几个宫殿的区别。
嬴政非常有边界感，且很不悦旁人冒犯他划定的边界。
比如章台宫用来上朝和接待外宾，麒麟殿处理政务和召臣子开小会，北辰殿才是他的生活场所。
连李世民都不允许在麒麟殿吃东西，可想而知其他任何人都不能。
通常来说，秦王的后宫风平浪静，连一点点涟漪都看不到，后宫的女子，哪怕是太子的母亲芈夫人，都不会往这三个地方来。
华阳太后其实可以相对自由行走，但她已经不掺合政事了，一般也不过来。
于是在几个小孩们心里，除非嬴政往他们所在的宫殿去，他们是不能主动跨界的。
其实不是，至少北辰殿不是。北辰殿里的秦王要更有人情味，更耐心，更放松随意些，只要别搞出乱子来，嬴政是不会介意孩子们进去玩耍的。
他这个人，其实很温柔，也对孩子们很好。
毛茸茸的孩子们听完，眼睛都亮晶晶的，殷切期望道：“真的可以进去吗？”
“可以的。”李世民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小女孩，放慢脚步往里走。
扶苏胆子要更大些，拉着将闾就跟上，缀在哥哥后面，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
等走近了，就都忙不迭地松手行礼，向嬴政问安。
嬴政一低头，看见这一团一团又一团，顿觉脑子都嗡嗡的，眼睛好吵。
“你们有事？”
言下之意是，没事就不要聚一起过来。谁懂五个孩子聚集在一起的杀伤力和恐怖感？
那可是五个孩子！
他带一个就带得够够的了，七窍生烟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每听到臣子夸赞太子聪慧贤德，都觉得有苦说不出。偶尔诉个苦，旁人甚至觉得嬴政在炫耀。
一言难尽。
“他们是来找我的。”李世民回答。
“嗯嗯。”
“我们是来找阿兄的。”
“我们很快就走。”
“父王不要生气。”
嬴政：“……”现在不仅眼睛吵，耳朵也吵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父亲大人的不耐烦，几只小动物都缩到太子后面去了，将闾想偷偷观察父亲的脸色，被姐姐妹妹努力拽了回来。
李世民只需要牵走一只，其它一串弟妹就会自发地跟过来，一个缀着一个，跟葫芦娃似的，都挤到他的桌案边，小声地叽叽喳喳。
“阿兄快看，这是我和阿母收集的猫毛，够不够用？”扶苏打开袋子，到处一大团绒球，“以前给猫猫梳毛掉的，我都没舍得丢哦，本来想等阿兄有空，帮我也做支笔的。”
其实不止他一个人想要，只是猫猫猝然离世，往日里满天飞的数不清的猫毛一下子珍贵起来，这个小小的心愿，其他孩子就不好意思再提起了。
他们纷纷把自己的成果也倒出来，堆积成裹好的绒球或蓬松的小乌云。
“我只找到了一点点……”三公主琼英不好意思地揪着衣角，“这些其实是曾祖母给我的。”
猫猫逐渐老了，不再飞檐走壁，在墙头和树上跳来跳去，满宫乱窜，常去的地方越来越少，小姑娘身体不好，一凑近猫猫就会打喷嚏，没有太多机会收集猫毛。
“你们都好厉害，找到了这么多。”李世民把猫毛都捧进盒子里，看向三妹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答道：“没有啦。”
正说着，琼英就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下意识转头偷瞄嬴政，李世民轻声安抚：“没关系的，阿父不会介意这个。”
“我有带帕子。”五妹妹南嘉举手，马上给姐姐送帕巾。
小姑娘连忙拿出自己的手帕，害羞地擦擦鼻子：“我也有带的……”
“可惜今天下雨了，不然我还可以再找到一些猫毛的。”将闾沮丧。
“雨一直下，猫猫会不会淋湿呢？”琼英有些担忧。
“有盒子呢，不会湿的。”扶苏解释。
“可是泥土会湿掉，雨水一直流啊流，石头和盒子也挡不住，猫猫会觉得黏糊糊的，它不喜欢毛毛湿掉。”
“那我们去给猫猫打一把伞吧？”南嘉建议道。
“好啊好啊，阿兄一起去吧。”
几句话的工夫，几个孩子就达成一致，拉着李世民的手想往外走。
嬴政放下笔，目光移到这一群孩子们身上。
他们马上松开手，乖乖巧巧地垂首站好，等太子代表发言：“阿父，我们想给猫猫撑伞，去去就回。”
“……”成年人陷入沉默，不明白意义何在。
“好不好？”太子期待地看着他。
“……何不让侍者去？”嬴政瞥了眼连绵的细雨。
“我想去看看。可以吗？”太子请求。
嬴政顿了顿，终是不忍，应了下来：“蒙毅，备车，你陪他们一起过去吧。”
“唯。”蒙毅领命，孩子们规规矩矩地来到殿外，刚离开殿就蹦跶起来。
所以嬴政才让蒙毅备车的。你以为他是怕孩子们淋雨生病？不，和跳水洼比，淋雨都不算什么。
如果你也像嬴政一样，曾经亲眼看见一群小崽子如同小猪小狗一样，故意往积水里跳，还兴高采烈地比较谁踩出来的水花高，你也会心有余悸。
更可怕的是，太子也在其中。
而华阳太后就在廊下看着，笑眯眯唠叨：“慢一点，地上滑，别摔着……”
起不了一点管教作用，宠溺得没边了。
除了身体不好不敢淋雨而眼巴巴看着的三公主，其他小孩都玩得浑身湿哒哒的，若不是被嬴政抓包，估计还能再玩两刻钟。
太子现在应该没有玩水的心情了，但嬴政看着雨，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遂与他们同车而行。
“咦？父王？”
“父王也要去吗？”
孩子们立刻自发地往一块儿坐，给他们的父亲腾出超大一片地方，更像一群小鸡仔了。
嬴政“嗯”了一声，随口道：“你们最近在学什么？可有心得？”
宽敞的马车里，瞬间鸦雀无声，活泼的孩子们不活泼了，低头的低头，绞手的绞手，纷纷降低存在感，没有一个敢与嬴政对视。
——除了太子。
“老师带我读完了《庄子》，让我自己体会；荀先生在讲《尚书》，主要引的《周书》，虞夏商的篇章很少，配着《竹书纪年》一起看很有意思；
“墨家巨子授业时，我也去听过几节，顺便聊了聊转射机与铠甲的问题；韩非师兄的文章我基本吃透了，我催他接着写，他没理我……”
李世民撇撇嘴，好像在抱怨韩非没有搭理他催稿的事。
但据嬴政所知，这小子把韩非在狱里写的“遗书”，偷偷摸摸背给荀门其他人听了。
浮丘伯大为感动，组了个酒局，师兄弟几人殷勤地把韩非灌醉了，拍着他的肩膀回忆往昔，导致韩非面红耳赤、稀里糊涂、结结巴巴地说了不少话。
连李斯都特地忙完赶过去，劝醉醺醺的韩非又饮了两杯。
最后整个荀门只醉了韩非一个，酒量最差的太子干了两杯羊奶，美滋滋地看热闹。
嬴政不置可否，太子说的这些他基本都知道，一半是蒙毅汇报的，另一半是话唠太子自己吐露的。天天叭叭个不停，太学多出来两棵树，他都要回来讲讲。
“扶苏呢？”
短短三个字，听得扶苏头皮发麻，连忙道：“我在学《诗》，才学了一半。”
嬴政已经不再觉得扶苏很蠢了，孩子多了以后他发现，不是扶苏的问题，扶苏很正常，甚至称得上聪明。
他这个年纪，能学一百多首诗，搞清楚它们的意思，能背默出来，已经很值得夸赞了。
有问题的其实一直是嬴政的太子，太子太优秀，天赋异禀，导致嬴政的惊叹欣喜早早就用光了。
但嬴政这几年，养孩子养得实在熟练，经验丰富，随口就问：“这两日学的是哪首？背来听听。”
几个更小的孩子坐立不安，几乎要瑟瑟发抖了。
扶苏还算镇定，大概是经常跟着哥哥混，深知父亲会随机抽查，很在意学业，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近来在学《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他背得很好很流利，但嬴政却暗忖着，怎么偏偏是这一首？
蜉蝣的翅膀如同华丽的衣裳，鲜明夺目，但蜉蝣的生命却很短暂，朝生暮死，转瞬即逝。
每句话都像是谶讳，越听越让人“心之忧矣。”
“扶苏背得很好呢，一点错处都没有，是吧，阿父？”李世民却镇定地评价道。
嬴政略有点诧异地瞅他，应道：“确实不错。——你们呢？”
几只幼崽可怜巴巴，面面相觑，三公主不得已按顺序回话：“回父王，我……我还在学字……”
将闾的脸上火辣辣的，硬着头皮回答：“我在学骑马，想过两年同太子阿兄一起去猎熊。”
五公主紧张得不知所措，眼看哥哥姐姐们都答完了，就差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阿母说我吃饭很香！”
众人齐刷刷静默，嬴政无言以对。李世民却温声夸道：“那也很好，小女娘就要好好吃饭，才能长成健壮的兕子……”
兕子？
他忽地停了口，有点怔忪。

第98章 阿兄香香的
兕子。
这是个很少会出现在文章和对话里的词汇，这辈子仿佛是李世民第一次提起。
因为眼前这个幼年的小姑娘。
本和小女娘八竿子打不着的小犀牛，但因李世民作为兄长的偏好及两辈子都有的、习惯把自家小姑娘拢在羽翼下温柔宠溺的本能，他总希望这样的小女孩能更健康强壮。
好好吃饭，多多出门，跑跑跳跳，才能更健康，活得更久。
要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让他看得到。
“兕子怎么了？”嬴政敏锐地觉察到太子的突然沉默，他关心地疑问道，“你想养吗？”
“啊？”李世民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话题是怎么跳到这儿来的。
他似乎想起了一个钟灵毓秀、梳着双环髻、穿着橙碧团花襦裙的小娘子，模模糊糊地对着他笑，还没有记起她的模样，就觉心脏一缩，疼得有些反胃。
“上林苑虽有一头犀，但已长至上千斤，恐怕不宜饲养。”嬴政真切地考虑起来，“你若是实在想养，便让巴蜀进贡小兕子来。”
这话听起来好诡异，生生冲淡了李世民复杂的心绪，他顺手抱着一朵妹妹，还带着奶香味的小姑娘向后贴贴，靠在他怀里，笑嘻嘻地去够他的锦囊。
太子打开黄色的锦囊，拿出布包的饴糖，送到她手里。
“我也要。”将闾凑过来。
“我……”永远抢不过弟妹的三公主急得快跺脚了，然后得到兄长的偏爱，投喂了一颗最大最甜的饴糖。
最大是肉眼可见的，最甜那就是美滋滋的心情了。
嬴政欲言又止，简直不知道该不该阻拦这个分糖现场。
算了，让他们吃吧，太子换牙期都克制着没有吃糖，锦囊里的糖与果干肉脯，都是用来投喂弟妹的。
当然偶尔也有不要脸的某同学蹭太子零食，脸皮厚，没办法。
李世民默默吸气，收敛这份压抑与忧郁，自己一颗都没有拿，还问了问父亲：“阿父吃糖吗？”
嬴政自然摇了摇头，继续刚刚的话头：“巴蜀有很多犀，如果你要的话，这两日便拟诏传下去，大抵旬月能送过来。若要加急……”
“御史不会因此讽刺我奢侈无度吗？”李世民搂着小五的腰，像抱着一只香香甜甜的玩偶。
另一只漂亮妹妹也挤过来，坐他旁边，好奇地听他们对话，懵懵懂懂的。
“那又如何？”嬴政不以为意。
“算啦，之前养山君的时候，都被参了好几次呢。”
“不必理会，御史素来如此。”
“我知道。”李世民平静如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我养的宠兽未免太多，山君也确实太大了些，落在御史眼里，若是不管，岂非是放任畜养猛兽的风气？这自然不是什么好风气，尤其贵族子弟们效仿起来，难免有恶意纵兽伤人的……”
“没有你为例，他们便不会恶意伤人吗？伤人，自有秦法处置。”嬴政不太赞同，“你养的宠兽，可从来没有伤过人。”
见他偏心得没边了，作为被偏心的对象，李世民当然很受用，实话实说道：“我没有打算养兕……养犀牛。——它长得不好看。”
太子喜欢好看的生物，嬴政不仅可以理解，还很赞同，因为他也喜欢好看的。
李斯一开始能入秦王的眼，就是因为他写得一手好字。
李世民一岁时最初能得到嬴政纵容，也是因为孩子漂亮可爱。要是长得丑，那不好意思，你得需要有绝世无双的才华去弥补，把秦王低到可怜的好感加上去。
“小兕子应该要好看些。”太子拒绝了，嬴政却反常地宽容，活像一个推销自家犀牛的动物园园长。
任何生物的幼崽，大抵都要偏可爱些，咆哮山林的猛虎可以歪着大脑袋卖萌，凶残可怕的熊罴也有满地打滚的团子时期，那犀牛自然也有。
几十斤重的小犀牛，大耳朵招摇着，还没有长出尖锐如刀的长角，雌性也许性格也温顺些，应该也能养——不，还是算了，这东西丑得跟鬼一样，灰扑扑，皱巴巴的，要是出现在咸阳宫，嬴政一刻钟都忍不下去。
小兕子当然可爱，但不是这个“小兕子”。
李世民想着，轻轻道：“饲养猛兽终是凶险之事，我虽没有被猛兽伤过，却不好引人跟着学。学我的人，可能会被野兽所伤。”
就像他上辈子敢当先锋，自己平安无事，但却有学他的堂弟，也时常身先士卒，不到二十就战死沙场。
他可以养老虎惹白罴逗黑熊，毫发无损，但一般人最好别学。
“他们学你，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有那不自量力的，也学你猎熊打虎，结果为虎所食，还要怪到你头上不成？”嬴政试图开解这孩子莫名其妙过剩的责任心。
是不是儒家那几位教育的问题，怎么感觉孩子越大想得越多了？
“父王说得对，阿兄一点问题都没有。”扶苏附和。
“嗯嗯，阿兄没有问题。”
“阿兄的糖糖好好吃，我好喜欢。”
“我可不可以再要一块……”
几个小毛孩一插嘴，氛围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李世民把糖都发完，一人一颗，最后多出来的一颗给了嬴政。
“我可不是小童。”嬴政看着他。
“阿父就当是替我吃吧，我现在吃不了糖。”
小孩子几乎都爱吃糖，这种甜甜蜜蜜的滋味令人欢喜和着迷。不过太子被医丞叮嘱过，现在还有牙齿在松动，实在不能吃。
嬴政便接过来，勉为其难地帮孩子吃了。
“到啦。”
孩子们等秦王与太子下车，然后一窝蜂地挤出来，在伞盖下嘀嘀咕咕。
“我想要阿兄抱！”
“我可以自己下去，我是大孩子了。”
“你比我小。”
“我比你壮，我还比你高，我敢跳下去，你不敢。”
“我……我也敢！阿兄，将闾说我胆子小不敢跳。”
“我没有说！”
“你说了！”
“我没有！”
“阿兄，将闾欺负我。”
“你们能不能快点，挡着我了。阿兄看我，我会飞！”
……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秦王嬴政。
要不是这几只吵得像鸭子似的小孩一个比一个矮，年纪一个比一个小，他真的会烦到让他们都滚的。
蒙毅想帮忙把公子公主们抱下来，奈何他们不要他，你挤我一下，我蹭你一下，那么大地方，那么多人，偏偏扎堆挤在一起。
“都站好，我一个一个抱，捣乱的我就不抱了。”李世民严肃脸。
几只叽喳的鸟团子马上闭上嘴巴，按年龄排好，等哥哥来抱。
“我第一个！”扶苏得意地叉腰，扑进哥哥怀里。
嬴政眼皮一跳，脚步微移，蒙毅已经熟练地半空截停，降低了扶苏的速度，让他能安全降落，不至于把太子扑倒，一起趴在雨地里。
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很难说剩下几只会不会都乱蹦乱跳压过来，那就真完了。
其实太子应该能接得住，但蒙毅不敢去赌这个概率。
——雨还下着呢。
嬴政看不下去了，无可奈何地向下一个伸出手。
“欸？”粉粉嫩嫩的三公主愣住了，看了看微笑的哥哥，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高大的父亲，迟疑地走近。
嬴政把她抱过来，又看向剩下两个。
“我要阿兄抱，阿兄香香的。”五公主连忙道。
“父王也香香的。”三公主低头嗅了嗅，笃定道。
“阿兄比较香！”
“我觉得父王更香诶，有兰花的味道。”
扶苏茫然地挠头：“父王和阿兄用的不是一样的熏香吗？”
“那阿兄比较软，抱起来很舒服。”
“父王……父王好像是有点硬……但父王力气大，可以一直抱我。”
“阿兄也可以！”
将闾趁姐姐妹妹斗嘴，飞快地跳了下去，被蒙毅一把抱住，轻轻放到地上。
“好熟练啊。”扶苏感叹。
能不熟练吗？那都是抓太子练出来的。连太子都能抓住，抓这几个小的不在话下。
李世民失笑，抱起了小五，走向花园。
“你能抱稳吗？”嬴政低声。
“南乔很轻，我可以抱一会儿的。”
隔着烟雾缭绕似的雨幕，他们看见了芈夫人。
她应该在雨地里站了很久了，哪怕有人打伞，但布伞的防雨效果不算特别好，发丝裙摆也洇上了潮湿的水汽。
“王上。”芈夫人匆匆迎上来。
“阿母！”“给夫人请安。”
“快到亭子里来，淋湿了会生病的。”芈夫人从李世民怀里接过五公主，柔声道，“我来抱吧。”
“我们是来看猫猫的。”李世民仰头望着她，关切道，“阿母的手有点凉，在外面待了很久吧？”
“也没有多久。雨水连绵，明知牵挂无用，却总放不下心。”芈夫人叹息，“王上莫怪。”
嬴政默然摇首，没有多说什么。
那小小的坟墓上，盛开着一把大大的伞盖，盖在猫猫头顶，像一只大手在摸它的脑袋，为它遮风挡雨。
他们避到亭子里，看雨打芍药，兰花凝露。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像太子抱着猫猫听过的雨霖铃。
叮咚，叮咚，叮叮咚咚……不知道猫猫喜不喜欢听？
雨下了两天，李世民也缺了两天的课。到了第三天，天空放晴，嬴政问：“今日还休吗？”
“不休了，五月将至，最后几天总不能一直不去，荀先生会斥我偷懒的。”
荀子倒也未必舍得斥责他。嬴政看他精神好些了，就让蒙毅送太子过去。
一到太学，刘季大老远就颠过来打招呼：“听说你的猫没了？”
张良正巧路过，一脚踩在刘季脚面上，跟踩一个翻盖垃圾桶似的，把受害人踩得龇牙咧嘴。
“你踩我干什么？”
“嘴巴不要可以割下来煮熟下酒。”
“你等我把话说完行不行？”刘季不忿，左右看看，摘下了帽子。
一只很小很小的小奶猫趴在刘季头顶，发出细弱的叫声。
“咪……”
“这猫我捡的，你要不要？”刘季弯腰勾着李世民的肩膀，大大咧咧道。

第99章 要死也是你先死
李世民登时便怔住了，呆呆地望着那颤颤巍巍的小奶猫。
“你哪来的猫？”他震惊地问。
“我猜是偷的。”张良面无表情。
“冤死了！我怎么会干偷猫的事？”刘季大声辩驳，“这是我捡的！”
“就捡了一只？”张良疑问，“你是想说母猫只生了一只，且丢下唯一的、还没断奶的猫崽不管，所以让你捡到了？”
“我怎么知道它生了几只？我看到的时候就一只。”刘季理直气壮。
李世民与张良齐刷刷地看着他，神色微妙。
“你俩这是什么眼神？这小东西真是我捡的，交儿可以作证。交儿”
刘交被他哥扯过来作证，乖巧应答：“确实是捡的。先生托我留意，附近是否有人养猫。若有不想养了的，或母猫生了很多崽想送人的，挑聪明漂亮黏人的，带到太学来我与三兄是昨天申时在太学外面发现的这只猫，也不知是野猫还是家猫”
至于他们申时为什么在太学外面，多半是刘季馋酒，一下课就带弟弟出去浪去了。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捏着小猫的后颈，放到自己手心，慌乱的猫咪四肢乱动，发出一连串稚嫩娇软的“咪咪咪”。
小奶猫的叫声，谁听谁迷糊，真的超级娇弱，天生的嗲里嗲气，成年猫再夹也夹不出这种味道。
太子的心都要化成蜂蜜水了，捧着小猫细细端详：“这像是家猫。”
咸阳从前很少有人养猫，大多数人都认为猫养不熟，爪子容易伤人，脾气坏，会偷腥，懒惰还嘴馋，总是惹是生非，远不如狗忠诚可靠，能看家护院。
除了家里老鼠多犯愁的人家会抓猫回来养，指望猫捉老鼠，其他人基本不会养猫当宠物的。
如猫猫这般脾性很好，又能遇到不离不弃精心照顾它的主人，人猫双向奔赴的几率，实在是凤毛麟角。
不过自从猫猫在咸阳宫扎了根，跟风媚上的人就多了，养猫逐渐和吃豆腐一样，成了一种流行风潮。
然而，养猫的人多了，弃猫的人也就跟着多了。
一时兴起聘只猫回来，图个新鲜玩两天，家里小孩没轻没重，被坏脾气的猫爪子抓伤，就生气把猫丢了的事，自然也是有的。
还有家里母猫生了崽，不想养就丢掉的，更是屡见不鲜。
“你捡猫的时候，除了猫还有什么吗？”李世民问得更详细了点。
“没了吧？就一只猫，可怜巴巴的。昨天不是下雨吗？这小猫崽躲在桥下面避雨，一直叫唤，我差点以为见鬼了”刘季随口道，“也不知道猫崽它母干什么去了？反正不在它身边。要是不管，最多两天就饿死了吧？”
“它是不是很冷？我看它一直在发抖。”刘交不安道，“三兄把它放帽子里，就是怕它冻死。”
“那倒是我错怪刘兄了。”张良拱手道歉，温文尔雅。
刘季很怀疑张良根本没有思考，纯粹就是为了怼他而怼他，这个美人坏得很，暴躁还小心眼。
“改日良备薄酒，向刘兄赔罪。”
不过还挺有礼貌的，说道歉就道歉，不错不错。
刘季目光炯炯，嘻嘻哈哈：“改日是哪日？今天怎么样？邓陵酒肆新上了青梅酒，子房可愿破费，请我喝上两杯？”
“三兄”刘交悄悄拽刘季的衣服。
“愿沽一壶，以赠刘兄。”张良翩翩然应答。
“好，爽快！子房实乃真君子啊！”刘季喜上眉梢，又低头同李世民叙话，“你想好了没？养不养？”
“我”李世民犹豫不决。
很难说清他现在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的生命很满，家国天下，亲朋好友，大事小事，都把他的人生占得满满当当，可猫猫一走，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时看到猫猫的遗物，就会心里酸酸涩涩的，有点难以描述的空空荡荡。
白天的时候还好，他很忙，忙起来好像就忘了这回事，一到晚上，那种清冷寂寞就如空气般无所不在。
他试图去读书排解，书里夹的是猫猫为他抢来的战利品乌鸦羽毛，黑亮亮的，泛着五彩的流光。
他合上书，看不下去了，随手摸出几个小石头玩抛接。
石头上猫咪的图案清晰可见，圆圆的胖馒头脸，长长的尾巴，愉快地翘起来，难免让李世民触景生情，想起猫猫曾经也爱绕着他打转，在左脚右脚之间来回穿梭，忽前忽后，总让他担心会不小心踩到它，可它却很高兴似的，尾巴快翘上天了。
这种幼稚的抛石头小游戏，确实也不适合他这个年纪玩了，但若叫李世民把这些小石头都送人，他是绝不答应的。
甚至于昨天他下朝发现猫窝不见了，当时就惊慌失措地问：“阿父，我的猫窝呢？”
“让宦者收起来了。怎么了？”嬴政不明所以。
“为什么要收起来呢？”
这话把嬴政都问住了，倒不是无法做答，而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
猫都没了，还留着猫窝干什么？没有直接扔出去烧掉，都是嬴政权衡之后怕惹哭小孩才放弃的。
莫说死去的猫，就算是死去的人，葬礼之后也会把逝者的东西烧祭掉或封存，非是珍宝不值得传承。
“你想让猫窝留在那里？”嬴政换了个问法。
“嗯嗯。”李世民一个劲地点头。
尽管他知道，猫窝放在那里也是摆设，再也不会有一滩玄色大猫倒猫入库，舒舒服服躺在那里，抱着个蹋鞠，蹬两下，动动尾巴，眯起眼睛打哈欠。
但他就是接受不了猫窝现在就从他眼前消失。
同样的，还有猫猫专用的碗和盘子，上面有小鸟和小鱼的图画，猫猫从前很喜欢的，宫人拿走去洗，它都要跟过去监工。
碧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宫人的一举一动，十分警惕。
嬴政无奈，只能令人将猫窝又搬回来，问他：“你留下这个，是打算再养一只狸狌吗？”
李世民回答不出来。
私心里，他觉得猫猫是天底下最好最可爱的猫，别的猫都比不上。
从他这一世有记忆以来，猫猫就陪在身边，像一个语言不通却又亲昵无比、自带默契的老朋友，每一天每一年，除了养伤时分隔两地，其他时候，猫猫总是在的。
哪怕他养了和猫不对付的鹞鹰，猫猫也能在几次小摩擦之后，容忍鹞鹰时常闯入它的领地。
他有点不太想再养一只猫了。
这种心态很复杂，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和当初凌霄的事情不一样。
他沉默了太久，既觉得掌心这小猫可怜，又难以抉择。
“我可以帮你”
刘季和张良异口同声，没说完就戛然而止，互相看了一眼，皆有点诧异莫名。
“子房想养？”刘季双手抱胸，“方便吗你？”
“一只狸狌而已，有何不便？”
“听说这东西很爱上床，大半夜不睡觉到处乱跑，还会叼来死老鼠死蛇丢你面前，在你被子里撒尿”
刘季夸张地眉飞色舞，添油加醋，说得张良皱起了眉。
李世民嘟囔着反驳：“猫猫没有干那么坏的事，它捉的蛇也是活的，不是死的。”
“活蛇？”x3
这句话一说，众人皆惊呼。
“多大一条蛇？有没有毒？好吃不？”刘季兴奋道，“能煮羹和泡酒吗？”
张良幽幽道：“你们楚国人，真是”
“楚国人咋啦？”刘季指指点点，“一个，两个，两个半我们四个人，就你一个韩国的，楚国占大优势好不好？”
“希望等秦国攻楚的时候，你也能这么得意。”张良不咸不淡道。
“那不好意思了，你们韩国离秦更近，还那么弱，要死也是你先死，我们不着急。”刘季笑嘻嘻，几句话就气得人想打他。
李世民默默地捧着小奶猫，它好像站不稳似的，跌倒在他掌心，弱弱地“喵”了一声。
黄色的皮毛不是很干净，身上有铜钱似的斑点，有点像小豹子。
好生柔弱可怜。
“早上喂过了吗？”李世民不由自主地问。
“喂过了。羊奶，没问题吧？”刘季回答，“舔了半天也没见少，看样子也不强壮，给普通人家多半就不管了，让它顺其自然，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死吧。”
“那刘兄方才说要帮忙？”张良挑眉。
“我跟交儿住学舍，虽不太方便，但等这猫崽大点，放出去，整个太学的学子，都可以帮忙，这个喂一顿，那个喂一顿，吃百家饭，也能长大。”刘季顺理成章地接话，“这里可是太学，还能饿死一只猫不成？”
李世民听完，又问张良：“子房养过猫吗？”
张良诚实道：“不曾，但我宅里有仆从。”
“他们养过猫吗？”
“也不曾。”
“那就算了。”李世民把周围的人都想了个遍，想到荀子来了都没想好猫要怎么处理。
“呦，这么快就找到猫啦？”浮丘伯缀在荀子后面，探出身道，“不过这也太小了，满月了吗？”
众人全都摇头，刘季光棍道：“不知道，河边捡的，大概是别人丢的。”
“被人丢弃的狸狌？”荀子没有先责怪他们快上课了还聚在一起讨论猫，而是走近细看，“你养的‘猫猫’，耳朵也是这样趴下来的吗？”
“不是，猫猫耳朵是立起来的。”李世民还比了两根手指，竖起来放在脑袋顶上。
“那，这一只，是否有疾？”荀子不疾不徐地推测。
“那恐怕很难养了。”张良叹气，“太子要如何处置它呢？”

第100章 一起挨老师打
当你即将与一个生命短暂的生物开启亲密关系时，你是否会因为它的寿命而踯躅不前？
按性格来说，李世民本来是不会的。他应该可以大大方方地表示：“天下哪有不死的东西呢？就算是铁也会生锈腐烂，何况乎人？若因畏惧死亡就裹足不前，那这一生何其无趣？”
如果生命的消亡就像流星的话，那倘若在千里之外，在你睡得正香的时候，一场流星雨绚烂地划过夜空，所发出的光芒炽热耀眼，美不胜收，但它们是砸了古时的杞国，害杞人整日惶惶害怕天塌地陷不得不迁徙；
还是落在了几十万大军的军营，吓得军队仓皇失措，被敌人以弱胜强逆风翻盘便都与你无关。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从人身上延伸出去的每一根丝线，亲朋好友，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这些全部的交互与记忆，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哪怕是鳏寡孤独，不愿意与人交往，只缩在自己家里安静度日，那院子里野蛮生长的花，屋檐下筑巢的燕子，竹林里的春笋，雨后的蘑菇，飞进屋里又找不到出口明明那么大门就是要四处乱撞的麻雀，提着小灯笼一闪一闪绿莹莹的萤火虫，悬停在窗前仿佛飞累了的蝴蝶，夜空中由瘦到胖、又由胖到瘦的月亮
这一切的一切，也是生命，更是生活。
所以，即便李世民刚刚面对了猫猫的死亡，还有点呆呆的缓不过神来，但他对这个不健康的小奶猫，还是忍不住产生了怜悯之心。
“它它这个耳朵，是有疾的意思吗？”他有些不安地问。
“这屋里只有你养过猫吧？你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刘季摊手，“也没有哪本书教猫要怎么养，是吧，子房？不然我们博学的张子房肯定知道。”
张良撇他一眼，道：“太子可要请巫马来看看？”
“那我把这小猫送出去给蒙毅，让他帮我找巫马，可以吗，荀先生？”李世民眼巴巴地抬头看荀子。
“去吧。”荀子老来得了关门弟子，如此聪慧爱撒娇，他连斥责的时候都要努力板着脸，才能不心软迅速放过他，何况现在？
“先生少待，我很快就回来。”
太子小心地捧着小奶猫，想跑得快点，又怕吓到小猫，加快脚步的同时，还要低头看小猫的反应，慌慌张张地把猫交到了蒙毅手上。
“咦？哪来的小猫？”蒙毅一愣。
“刘季兄弟俩捡的，可能被人丢弃了，淋了雨，耳朵没有竖起来，不是很健康”李世民越说越紧张，“你帮我找一下巫马，让他看看，能不能治好。”
“臣这就去。不过太子须知，巫马是给马治病的，未必就能治好猫。”蒙毅严谨地提前打预防针。
自然，对一个国家来说，牛与马是所有动物里最重要的，象征着耕与战，是立国之本，太仆专管马政，底下有很多官吏，厩长厩丞等负责养马，巫马啬夫等负责给牛马治病。
但显然，没有专门给猫治病的兽医，只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半蒙半猜，用治牛马的药物，折几分给猫使用。
至于管不管用，那就看命了。
李世民回来时，学子们都已坐好了，荀子打开卷轴状的书卷，坐于上首，温和地向他点头，示意他快坐。
“这两日我们讲完了《周书》的《君陈》篇，请诸位寻至此处，一刻钟后，吾将会就此篇考较诸位。”
荀子不紧不慢地捋捋胡子，底下学子纷纷盯着卷轴上的文章看，不由自主地猜测祭酒等会会提问什么问题。
刘季悄咪咪地在背后戳李世民，后者不动声色地侧耳低声：“何事？”
“我给你编了个冠，你乐意戴不？”
“你编冠？”李世民微怔，继而有种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感觉。
也对，毕竟都姓刘，刘备也能“贩履织席”，多少有门手艺，哪怕乱世也饿不死。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刘季确实有这个技术，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就暴露天赋了。
“你别看不上，虽然不是什么丝绢绸缎，也没有装饰黄金美玉，但我跟你说，夏天那么热，就得简单点，别走哪都三层外三层的，多难受啊，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跟叭叭乱侃、嘴贫得不得了的刘季一比，李世民都显得内敛端庄了。
“我怎会看不上？”他声音更轻，悄声道，“用什么编的？”
“竹皮，没见过吧？出门不想打理头发的时候就往脑袋上一盖，又凉快又好看。我有时候懒得濯发，就用帽子遮住，嘿，又能拖两天。”
李世民被他逗笑了，低问：“做好了吗？”
“本来做好了的。今早拿给子房看，他说颜色不对，不合适。我就纳了闷了，竹子的颜色多好看哪，绿绿的，看着就清爽，我编得可用心了，但子房说应该染成玄色，才配你的衣裳”
刘季抱怨了一阵子，许诺道，“你再等我几天，我搞点玄色染料来，泡一泡，再晾干。”
“那得加石垩或者矾石粉吧？”李世民顺口道。
无忧带人染布印花的时候，他在旁边瞧过，同一种染料都能染出不同深浅的颜色，每次都不太一样，很有意思。
“哪用那么麻烦？草木灰就够了。”刘季笑道，“想不到吧？”
“我还真没想到。我耕田播种的时候，倒是有宦者提醒我可以洒草木灰，防虫。”
“你还耕田呢？我才不信，秦王能让你下田地里？那脏不拉叽的全是土，下个雨全和成泥，你父不得生气？”
李世民仔细想了想，反驳道：“没有吧？阿父也没有很生气，他不但没有责罚我，还把我试验出来的代田法和农具推广到咸阳的官田了，马上五月收麦，就能见到成果了。”
他在缓慢地、按部就班地施加他的影响力，一项一项来，一年一年向外推进，以咸阳宫为中心，逐渐逐渐扩大到咸阳，乃至整个秦国。
正如嬴政当年年少继位，也是这样不紧不慢，逐年增加自己的权力范围。温水煮青蛙，润物细无声。
“听说巨子教学子们造的筒车，是你的主意？”刘季咋舌，绕了一圈，终于绕到了他最想问的问题，“你就不怕六国的学子们学有所成，全都跑回国用在自家国土上吗？”
“那不是很好吗？”李世民从容自若，“我巴不得呢。”
刘季摸着下巴，很稀奇地瞅着他：“可是这个筒车不是用来灌溉的吗？那六国的粮食变多了，你一点都不介意？”
“六国的问题，在于这吗？”李世民毫不在意，“就拿韩国来说，就算子房把所有能学的东西全学了，无所不晓，无所不精，他回韩国又能做什么呢？他与韩非师兄走得近，那韩王会重用他吗？”
“他父不是韩国丞相？”
“他父祖相韩，历经五代韩王，地位稳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但是你看韩国，在这五代韩王与两代丞相手里，变强了吗？”
刘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脱口而出：“强个卵！就剩巴掌大点地方，说没就没了。哪像我们楚”
“铛”的一声脆响，刘季愤怒地转头：“谁？谁敢打乃（公）”
荀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的卷轴还没放下，看样子很有再来两下的冲动。
“祭酒莫怒，这书卷打坏了可贵。”刘季立刻满脸堆笑。
“心不在经，左顾言它，口出恶言，非礼之道！”
“弟子知过。”刘季与李世民皆唯唯诺诺，乖巧认错。
浮丘伯递来一根空白的竹简，微微笑道：“还好我提前备了，果然先生有用上的一天。”
“啊？”刘季大惊失色，不过表演成分居多。
李世民只默默地伸出双手，乖乖抬头，小声问：“可不可以只打左手？”
他右手很忙的，还有很多事要做。猫猫毛偶还没有做好呢。
“你今日着实怠惰散漫，罚你三下，可认？”荀子肃然道。
“我认的。”李世民不假思索。
刘季嘶了声，也不敢狡辩了，老老实实伸手挨打。
太子都以身作则了，其他人哪里还敢吱声？
荀子捧着李世民的左手，竹片连打了三下，后者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受罚，只有掌心那轮廓分明的红印子和清脆的“啪啪啪”，能证明打得应该很疼的。
“正因你比旁人聪慧，才更该一心一意，否则就白白浪费了你这样的天赋，你可明白？”荀子沉声问。
“我明白。”李世民用力点头。
李世民喜欢刘季这样的人，嘻嘻哈哈天南地北地瞎聊，与他相处十分轻松，又能给李世民增加很多见闻，补足他看不到的更接近乡里黔首的部分。
但太子同样也尊敬和喜爱荀子这样的师长，在他放纵过界时及时提醒和纠正，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刘季被打得龇牙咧嘴，甩了甩手，规矩了一整天。
李世民惦记着那只趴耳朵的小黄猫，一下学就往外走。
浮丘伯特意在外面等他，对他道：“你要是不想再养猫了，就送到我们那，府上人多，养只猫还是没问题。”
“嗯嗯，谢谢浮丘师兄。我先回去看看。”
李世民匆匆忙忙飞回了宫。
嬴政等他很久了，守株待凤，一把抓住他的手，问：“你又要养狸狌？”
够了吧？真的够了吧？北辰殿到处都是猫毛的日子，他还要过多少年？
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不能把孩子送回来的又丑又脏的臭小猫扔出去，这像话吗？
“我还没想好呢，它那么瘦小，也不知道养不养得活？”李世民叹气。
嬴政忍不住想：倘若我现在告诉他，这小猫因为淋雨生病已经死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这孩子还会哭吗？
为这别人河边捡的、被遗弃的、他才见过一面的病猫？

第101章 蒙毅的日记
嬴政很有些蠢蠢欲动，但他的理性努力窜起，压下了这暴涨的冷酷烦躁的恶意。
不要太惊讶，养孩子久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失控的瞬间，想发疯的。
他看见蒙毅把小脏猫带回来时那种眼前一黑，看不到希望和曙光的感觉，一般人可能很难体会。
“这是哪来的？”嬴政当时盯着那咪咪叫的脏东西问。
“是太子让臣送回来的”蒙毅交代得清清楚楚。
“哦，刘季，又是他。”嬴政冷笑一声，狠狠记了倒霉的刘季一笔。
他心里可能有一个账本，写满了人名吧。
蒙毅迟疑道：“其实，也是荀门的意思吧？”
嬴政不悦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蒙毅知道王上是在抱怨，不是真的生气，也就坦然道：“是浮丘伯让刘交去留意的，那荀门诸位多半也都知晓。他们见太子两日未去太学，心中想必担忧，便出此下策。”
长辈爱孩子，各有各的爱法。浮丘伯性情直率，他当初是亲眼见到凌霄与青云是怎么更迭的，自然而然就会认为，老猫去世了，再给孩子找只小猫来养就是了。
能最快填补一个缺口的，当然是类似形状的东西，哪怕不一样，好歹有了。
有了新的慰藉，就不会光顾着沉浸在过去。
嬴政却完全不赞同这个做法：“太子怜弱，有悲悯之心，他们利用这一点，寡人不太喜欢。”
呃蒙毅噤声，倒也没有这么严重吧？毕竟猫确实是捡的，不捡的话它很快就会死的。
没有人道德绑架太子必须要养，只是不忍见他一味难过，所以捡了只猫想宽慰他，若太子不愿意，李斯家里和太学，哪都能养。
“王上若觉烦扰，此狸狌臣可以带回去养。”蒙毅主动道。
他这几年近臣当的，对猫那可太熟了，怎么养他全都有数。这猫他要是养了，太子去蒙家的次数就会更多了。虽然本来也很多。
宛如栽了梧桐就会引来凤凰似的，奇妙得很。
嬴政的手指轻叩着桌案，用一种“你这小子浓眉大眼的居然还有这种想法”的微妙表情，难以理解道：“你也喜欢狸狌？”
“臣最初并不喜欢，但不知怎的，与狸狌待久了，竟也觉得它通人性，活泼伶俐，颇有几分可爱。”蒙毅诚实作答。
嬴政：“”
他周围这么多人，难道只有他不想养猫吗？
秦王心很累，耳朵里幼猫的“喵喵”“咪咪”一直没停过，也不知道它在叫什么。
“王上？”蒙毅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嬴政静默片刻，妥协道：“罢了，先给这狸狌看病吧。”
最好病死，今天就死，免得让太子精心照顾了几个月乃至几年才死，又要惹来一堆眼泪。
这孩子真的好爱哭，那天把嬴政胸口的衣服全哭湿了，那种场面，嬴政真的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他心里诅咒着，身体却很负责地让蒙毅给这脏猫安顿好，甚至找来了新的猫窝，没有占据原来猫猫的那个。
柳编的敞口筐里，铺上了厚毯子，蒙毅将它单独放在安静的侧殿，以免往来的人多惊吓到它。
而后宫人喂了几勺羊奶，把猫崽的小肚子喂得鼓起来，用柔软的巾帕蘸着温热的水，轻轻擦拭猫崽的身体。
北辰殿本就有专门照顾猫猫的宫女，还是从芈夫人殿里调过来的，如今照料这只小猫，倒也熟练得很。
嬴政郁闷了一天，逮到回来的孩子就想吓唬他，极力控制住了这种冲动，深呼吸，冷静道：“你要知道，它兴许活不久。”
“我知道。”李世民现在再清楚不过了。
“也许明天就会病死。”
“我也知道。”
“既如此，又何必让自己伤心呢？”嬴政叹道，“不如不养。”
“阿父觉得，人的生命算长吗？”李世民像是在与嬴政对话，又像是在问自己，“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比，人简直像神仙一样长寿。猫与鹰的寿命，最多不过十几载，它们由生到死，皆在我眼中，也许它们也会觉得，人真厉害啊，能活这么久。但实际上，与泰山黄河、日月星辰比，人又算什么呢？
有人曾经说过，‘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1]
猫猫去世，我很难过，可总有一天我也会死，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载，终归都会归于尘土。若真有魂魄与地府，还可以黄泉再相见。这样一想，又觉得圆满了。即便没有，我也希望我的一生不会留下什么遗憾。”
嬴政听得很不是滋味，捏捏他的手，责怪道：“你才几岁？怎么学了一身道家的味道？”
李世民笑了笑，平静道：“可猫猫陪伴我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啊。就算它不在了，那些快乐的日子，也是我们一起真切度过的。我没有辜负它，它也没有辜负我。
我的回忆里，有很多很多猫猫。所以我愿意为了这份幸福与快乐，而做好日后悲伤的准备。”
“你”嬴政微微动容，竟不知该怎么评价他的孩子。
李世民坐在他旁边，想说的话都表述清楚了，就产生了点大胆的想法，小声问：“阿父，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骂我？”
嬴政警惕道：“你想问什么？”
“先说好，不可以生气哦。”
“可。”嬴政不得不做足心里准备。
“假如，你明知道你心爱的孩子会早早离开你，可能十几岁，抑或二十几岁，会走在你前面你还会养他（她）吗？”李世民抬头望着他的父亲。
“我心爱的孩子？”嬴政用眼刀剜他，咬牙重复。
“就假如一下嘛”李世民缩了缩头，嗫嚅道。
“为什么非得假如这种不吉利的事？避谶的道理你也不懂吗？”嬴政有点恼。
“因为，生死无常啊”
不是人老了才会死，其实人随时都会死。这个道理很浅显，却常常被人忽略。
“小小年纪，老想这些生生死死的问题作甚？”嬴政无可奈何，干脆伸手去捏他的脸。
“阿父！我不是小童了！”
“哼。”嬴政才不管他在叫唤什么，捏完左边捏右边，把太子两边的脸颊都捏得红彤彤的才作罢。
“刚刚说好不生气的”委屈巴巴的太子嘀咕。
“会。”
“什么？”李世民被这峰回路转给惊到了。
“我会养他。”嬴政笃定道，“且尽全力让他活久一点，为他铺路。”
“那阿父的意思是同意我养这只猫崽了？”
“嗯？”嬴政猝不及防，才发现自己被孩子兜着圈子给涮了，火冒三丈有点多，小火冒个三寸吧，“路边捡来的病狸狌也能叫‘孩子’？”
“如果它能活下来，如果我养了它，如果它能陪我十年八年，日夜相伴，那它和我的孩子又有什么分别呢？”
嬴政的神情已经不是微妙了，而是荒谬，他忍不住道：“那你的孩子可够多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树上爬的，就差水里游的了，何不去庖厨走一趟，挑一条顺眼的回来养，权当又多了个鱼儿女？”
好刻薄！
李世民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寻何物？”
“蒙毅要是在这里，就能记录下来了。威风凛凛的秦国王上，也会这种‘下里巴人’的调调。”
“你当蒙毅是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纸简足贵，这等小事有何可记？”
“那记载的都是大事了？”
“你想看？”
“记载僚先生觐见秦王的时候，没有写我在旁边偷吃东西吧？”李世民一惊。
“你觉得呢？”嬴政微笑。
“那记太学诸事的时候，没有写我和刘季爬墙看张良那件事吧？”太子着急忙慌地来扒拉他的父亲。
很好，本来可有可无的事，现在就算蒙毅没记，嬴政也要嘱咐他额外加上。
在乎史记人言是吧？
“蒙毅！”
“臣在。”蒙毅连忙入殿，“王上有何吩咐？”
“着重记录太子的言行。”
蒙毅一愣，偷偷瞅瞅大惊失色的太子，多嘴问了句：“哭也记吗？”
“当然。”嬴政毫不犹豫。
“那怕是有点费纸。”蒙毅冷幽默道。
“无妨，纸就是太子造的，用在他身上，一点也不浪费。”
“咸阳纸很贵的！杨端和都还没用上纸呢，怎么可以用来记这些小事？”李世民跳了起来。
回旋镖刀刀见血，全都砍在了太子自己身上。
“能不能不要记？”
“能不能不养猫？”嬴政学着他的口吻，以反问作为回答。
“”李世民呐呐无言，纠结起来。
“交给蒙家来养，如何？”嬴政与他讨价还价。
“蒙家都好忙的”
私心里，李世民不太放心把瘦小的小猫崽交给别人，总不由得担心其他人会不会照顾不好它。
哪里能比北辰殿条件最好呢？放眼皮子底下看着，相对来说，自然是最稳妥的。
这与当初嬴政准备亲自养孩子的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只是我们威严又年轻的老父亲，带孩子带麻了，再也不是那个会随手一箭把孩子不听话的宠物射死的秦王了。
外面捡来的猫崽，都得一句句有商有量地讨论能不能养，给谁养的问题。
“可去问问你阿母，看她如何说。”嬴政的最低诉求就是这丑猫别养在北辰殿。
“那我去问问。”李世民见他松口，连忙开溜，路过蒙毅时扯一把他的衣服，拽得蒙毅习惯性躬身俯首贴耳，听他说悄悄话，“猫崽还好吗？”
“喂了药，在侧殿吃饱睡了，已经不再发抖，巫马说它生来孱弱，先养两日看看能不能活。”蒙毅低声。
“哦。”李世民放下了一半的心，还有另一半悬着，“你都记了些什么？不会连我一岁的事都有吧？”

第102章 王上你不会不想还吧？
蒙毅只是恭敬而温和道：“臣只是如实记载，不敢妄自夸大。”
如实记载就已经够恐怖了好不好？
谁家好人记几岁小孩日常干嘛？
史官落笔那是寸字寸金，能少写就少写，天大的事也不过就几句话，哪有天天记录这些鸡毛蒜皮的？
李世民欲言又止，怕说多了蒙毅以为他要干涉记录，只好闷闷地跑掉了。
他前脚一走，后脚嬴政就若无其事地问：“寡人把太子抱进宗庙的事，你也记了？”
蒙毅愈发恭敬，一如既往不敢撒谎：“立太子乃是大事，不仅臣记了，史官与宗正也记了。”
嬴政顿了顿：“分殿这种琐碎之事，就不必记了吧？”
“臣原想着，太子乃是第一位由秦国王上亲手抚养的子嗣，又是国储，天赋卓绝，自然非同一般，多记录一些，有利于后世国君参照效仿”
“你不会细致到连太子腿痛寡人把太子抱回寝殿都写吧？”嬴政不可置信，“你甚至都不在。”
是的，蒙万能小秘书毅一般不上夜班，除非特殊时期、特殊情况、特殊任务，类似太子失踪那回，才会加班寻找护送太子。
但蒙毅尽职尽责，他长嘴了，会自己问。而因为他的职位就是宫中近臣，秦王心腹，所以些许小事，宦者令自然没有瞒他的必要。
“回王上，臣一并都记下来了。”蒙毅老实交代，“臣以为王上与太子父子情深，十分动人。尊主怜幼，譬如虎豹舐彪，宫外之人难以想象，亦难以相信，是以臣巨细弗遗，全都记录下来，以作凭证。”
蒙毅其实没啥私心，一开始是秦王不放心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崽子，他又不可能时时留意，就让蒙毅关注一下，记下来告诉他。
蒙毅就这样记了好几年，记着记着觉得颇为有趣，很有成就感，还挺乐在其中。
“王上若需要，臣这就拿过来给王上查阅。”
“去吧。”嬴政也想知道他写得到底有多详细。
平常也看不出蒙毅是个话唠啊。
蒙中郎迅速取来他的工作日志，呈给秦王看。
嬴政摊开卷轴，一句一句看下去，看着看着就看了两刻钟。
蒙毅还忐忑地站在那里等命令，等了半天怎么没动静了。
“王上，可有哪里不妥？”
“不妥？那可太多了。”嬴政抬眼斥道，“太子把他的狸狌带出宫五次之多，怎么没人汇报？”
“啊？太子初犯的时候，卫尉蒙武特地来报过，臣记得当时王上说，区区狸狌，不必理会，只要不是猛兽凶器，就不必上报了”蒙毅立刻解释。
论大领导说过的话自己忘了是什么体验？
还好嬴政没有死要面子不承认，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在跟治粟内史核对大军开动的粮草事宜，哪有闲工夫关心太子带走一只臭猫？
他巴不得太子把猫带走，在别处掉毛。
左右目的地不是李斯家就是蒙家，不然就是王家，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了，连王翦的夫人都习惯太子常来常往，经常备上太子爱吃的果子点心了。
嬴政都懒得理爱往外跑的太子。
他顿时沉默，继续翻阅这啰哩巴嗦的大事小事杂在一起的起居生活录。
蒙毅又等了好久，估量着秦王看得差不多了，才问：“王上可要删改？”
嬴政想删的地方太多了，但真要开口下令，他却又犹豫了。
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模糊，遗忘很多很多事，但记录下来的文字不会消失，如果保存得当，甚至能带入墓葬，生前身后永远陪伴自己。
那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年纪越大越明白，就如从沙堆里淘到的金粒，哪怕是孩子带着弟弟玩泥巴脏得不成样子，现在回忆起来也只觉得好笑，浑然忘却当时多么无语。
更何况，太子睡觉时，已经不需要再抓着嬴政的手了。
他一年一年长大，羽翼渐丰，那种年幼独有、无法回溯、可以拎着后领单手提起来抱走的、圆润可爱的时光，便留在回忆里，再也不能重现了。
嬴政居然有点说不出的怅然，迟疑一会，放弃道：“罢了，你接着写吧。寡人与太子之间，也没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
“唯。”蒙毅松懈下来，等嬴政把他的东西还给他。
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
“王上，那”蒙毅壮着胆子抬头，用眼神示意秦王正在卷起来的那份卷轴，是他的。
“你还要？”嬴政诧异。
蒙毅当然还要啊，那是他辛辛苦苦写了五年的记录！
王上你不会不想还吧？
“你重写一份吧，这份我留着。”嬴政轻描淡写一句话，蒙毅宛如被天打五雷轰，脸色都惨淡了。
他努力挣扎了一下，仗着自己是宠臣，争取道：“臣怕重写的时候弄错臣没有过目辄记的本事”
求求了王上，把他的记录还他吧，那么多字，重写他会想上吊的。
嬴政略有点不舍：“那你誊抄完毕，再交给我吧。”
“多谢王上。”蒙毅感激涕零。
他们君臣叙话这时间里，太子早就偷摸带着他的小黄猫，溜到了芈夫人那里。
北辰殿也好，羲和殿也罢，来往的宫女宦者乃至臣子，好像都商量好了似的，忽略他怀里抱着的柳筐。
这算什么？太子牵老虎到处遛他们都见过，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别带出宫就行，不然蒙武多多少少还是要意思一下，问一问看一看的。
虽然当时事情发展为太子举着超大的玄色猫猫，送过去给蒙武看：“看！将军，这是我的猫猫！好看吧？”
“好看。太子要带它去哪？”
“去王家。”
“王上知晓吗？”
“将军可以派人去汇报一下哦。”
就这么简单。
“阿母！我的朋友送了我一只猫崽。”人还没到，声音已经飞到了。
芈夫人放下手中的棚架，绣了一半的猫猫头活灵活现，碧绿的眼睛明亮如宝石，胡须刚锁绣了十几针，就柔和地唤道：“扶苏，你阿兄”
她还没说完，正在默《诗》的扶苏就连忙搁笔，刷地起身往外跑：“我去迎阿兄！”
其实根本不用迎，太子速度超快，眨眼间就冲进来了。
芈夫人才不会像秦王一样斥孩子不稳重，她早就备好了茶汤和果饮，温度都晾得刚刚好，还有些温度，入口绝不会烫嘴。
几乎每天这个时辰，太子只要有空，都会过来找她，顺便和弟弟一起玩。
如若实在来不了，便会让人传信，不让她干等。
芈夫人也起身，向外走去，两个孩子已经碰上了头，你一句我一句地连续对话起来。
“扶苏看我的小猫崽。”
“哇！好像一只小豹子！”
“你也觉得像吧？”
“它在睡觉吗？”
“小猫崽都是要多睡觉的，扶苏小时候也这样，我来找你的时候，你总是在睡觉。”
“嘿嘿，它身上好多圆圈，一二三好多好多。”
“像铜钱的样子。”
“那我们给它取名叫‘铜钱’吧？”扶苏提议。
“让阿母来取吧，猫猫的名字就是阿母取的。”
于是他们又向芈夫人跑过来，殷切地把猫窝和猫崽都献给她看。
芈夫人把猫窝放到榻上，看两个孩子坐一块喝果饮，认真端详新来的小黄，问：“它耳朵怎么了？”
“一捡回来就这样了。”李世民道，“巫马说兴许它生来便折耳。”
“王上怎么说？”
“阿父好像不太想养它，让我来问问阿母。”李世民徐徐道来，“阿母愿意吗？”
“我啊”芈夫人摸摸他的头，“我很想养，又有点担心。”
“担心养不活吗？”李世民歪头问。
“不止如此。”芈夫人心情复杂，尽力和两个孩子解释清楚，“我当初怀扶苏的时候，一直在担心，等他生下来，你会不会不高兴”
“诶？”李世民迷惑地眨巴眼睛，“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对啊，阿兄为什么会不高兴？难道阿母怕我不聪明，阿兄不愿意陪我玩吗？”扶苏也追问。
“有一点儿，但更多的是，我怕长子觉得次子分走了他独一份的关心和宠爱。”这是芈夫人直到现在才会吐露的心里话。
她心思细腻，却不好说出来。连贴身的婢女，在她们被遣送回楚换了一批之后，为了减少是非，不影响孩子的前程，她更加控制自己，呐言谨行。
她知道秦王喜欢省心的女子，所以从入宫以来就从不越雷池一步，绝不给秦王添任何麻烦。
她甚至从来没有去过北辰殿。
唯有太子已然受宠到极致、扶苏也健康开朗的现在，芈夫人才会对两个孩子，说点小秘密。
“可是有了扶苏，就多了一个爱我的人啊。”李世民还是不解。
“就是就是，我好爱阿兄的。”扶苏不服，一个劲地往哥哥身上蹭，“阿兄特别好！阿兄还向廷尉要了字帖给我临摹，不过我更想学阿兄的，阿兄的字像凤鸟一样，好飘逸的。”
“你想学我的字吗？”李世民眼睛一亮，“那我等放田假了专门给你写一些。”
“阿兄最好了！”扶苏搂着哥哥不撒手，两人黏黏糊糊，晃晃悠悠，看得芈夫人眉目舒展，莞尔一笑。
“你们都是好孩子，通情达理。”她道，“我只怕猫猫会生气。”
李世民想了想：“阿母是说，猫猫会因为我们养了新的小猫，而不高兴吗？”
“会吗？”扶苏跟复读机似的，学哥哥说话。
“我亦不知。”芈夫人看向小猫窝里睡得正香的猫崽，它才巴掌大点，瘦得没有二两肉，她只是这样看着就觉得它很可怜。
就像十五年前，她在踏青时被那只黑乎乎的猫咪勾住了裙摆。
“嗷喵咪”那玄猫一开口，连着换了三个不同的音调，从粗犷到乖巧，再到甜美，柔情似水，小爪子不露尖尖，好像怕勾破她的裙子，只是在她脚边绕来绕去。
猫戏裙袂东，猫戏裙袂西。猫戏裙袂南，猫戏裙袂北。
柔软的皮毛和长长的尾巴就这样勾勾搭搭，时不时蹭着她的脚踝，就蹭到了一辈子的饭票。
“要不等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去梦里问问猫猫，看看它同不同意？”李世民建议。
“梦里问？”芈夫人摇头失笑。
“梦里也太慢了，天还有好久才黑呢。阿兄还要陪父王用食，还要沐浴、读书、聊天猫猫会等得着急的。”扶苏一本正经地苦恼着。
“那我们找奉常卜问一下？”李世民随即更改主意。
“这点小事，就不必麻烦奉常了。”芈夫人忙道。
“那我去找老师，他也会这个。”
“这个时辰再出宫，你就赶不上与王上一起用哺食了。”
“那我们抛铜钱吧。”李世民积极道，“这是最快的占卜方式了。”
楚国崇尚巫祝，遇事不决，卜问天地，仿佛日月神灵都没事干，天天关心芸芸众生的离苦得乐。
但显然，当下大多数人都有点信这个。
屈原的“索藑茅以筵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被心大的秦国太子简化成抛铜钱，不知道屈大夫泉下有知，有何感想？
“阿母你来抛吧，猫猫是你捡到的。”李世民殷勤道。
芈夫人便净手焚香，来到猫猫墓前。两个孩子也没闲着，一个摆上猫玩具小鸟铜车，另一个放上猫猫爱吃的肉肉，都端端正正围在她旁边。
“若正面向上，那猫猫就同意了；若反面向上，我就把这只折耳小猫送送给谁呢？”李世民还没想好。
芈夫人也没想好，她闭上眼，默念了几声猫猫，好像猫猫能听见似的。
她将掌心握住的铜钱抛了出去。

第103章 少年二凤
铜钱稳稳地落在地上，滚了滚，正面朝上。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它巍然不动，仿佛被猫猫的肉垫按住了，不许它动。
“猫猫这是同意了吗？”扶苏小心地问。
李世民有点欣喜，又有点心酸，为这只捡来的猫崽，为离去的玄猫。
他知道今年的花落了明年还会开，但明年的花终究不是今年的花了。
但他还是合掌喃喃：“对不起猫猫，我们要养新的小猫了多谢你猫猫，陪伴我这么多年如果真的有地府的话，你在那边也要做一只快快乐乐的猫猫，我会想你的”
他碎碎念好一会儿，扶苏也跟着他学，天真而虔诚地祈祷：“希望列代先王在上，保佑猫猫在黄泉不要受欺负。”
芈夫人温柔地凝望他们，没有去打扰两个孩子童真的愿望。
虽然向列祖列宗许愿保佑一只猫有点离谱，但孩子们一点都不觉得。
芈夫人便收养了这只猫，给它取名“小黄。”
“这个名字”李世民欲言又止。
这跟他的取名风格完全相反，简朴得让人想吐槽。
“不好听吗？”芈夫人笑问，“那叫‘铜钱’？”
“可以两个都叫吗？”扶苏提议，“孔子有好几个名字呢。”
“那是名和字。”李世民纠正他。
“哦，那叫小黄，字铜钱，怎么样？”
李世民琢磨了一下，还是有点不满意。他小时候一度以为猫猫是没有名字的，还好奇地问过“为什么不给猫猫取名呢？”直到芈夫人说它就叫“猫猫”。
还好没给他和扶苏起名叫“小黑”“小白”。
“人家都说，贱名好养活，它那么小，太大的名字，怕它压不住。”芈夫人柔声解释。
好吧，李世民接受了这个理由。
不知道才多大，可能只有几天的铜钱猫小黄，就这样在羲和殿住了下来。
它的运气很好，竟然活了下来，且长得很快。
似乎每一天都是新的样子，每一个月都比上个月更大一点儿。
它的毛毛逐渐茂密，瘦弱的体型在精心的喂养里渐渐丰满，总是怯怯的眼神从陌生到亲昵，尾巴上炸起的毛也垂顺了下去，养出了油亮亮的光。
唤它“小黄”它答应，唤它“铜钱”它也答应，哪怕对它“喵喵喵”乃至“嘬嘬嘬”，它也会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仰着头咪咪叫。
它乖乖地长大了，是一只幸运的豹猫。
时光就这么飞逝。
五月收了小麦，六月胡麻（芝麻）开花，七月甜瓜熟了，八月赵王死了，九月胡麻结籽榨油，十月岁首宫里就能吃到滴了芝麻油的芫荽肉馄饨，十一月韩国又割让了一片土地，十二月墨家改造的铠甲呈给秦王与太子验收
太子射出的箭能穿透铠甲时，他嫌弃这铠甲不够结实，让墨家接着改良；
太子射出的箭无法穿透铠甲时，他嫌弃这箭不够锋锐，与少府继续磨弓箭的杀伤力。
少府令颠几乎要哭了：“太子这不是同时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吗？这样下去，永无休止啊。”
“加秩禄。”太子淡定地砸钱。
少府众人咬咬牙，接着拼命工作。
太子当然砸得起，纸跟瓷器这两样东西，就从六国赚了不少金帛，更别提从月氏及西域兑换来的各种香料，那都是有市无价，比金饼都贵。
在楚国尤其卖得好，楚国向来好华服佩香，奢靡之风愈盛，吕不韦只是稍微这么一炒作，把手里的香料掐着数量分批次一点一点从手指缝漏出去，再掐着身份忽悠对大秦最有利的贵妇，所得到的利润何止十倍。
比如西域来的乳香沉香苏合香等，是从月氏王室手里得到的。月氏也喜好做生意，两边一拍即合，虽然中间商月氏赚了不少差价，但这六国的贸易都掌握在秦国手里，可赚的地方那太多了。
舌灿莲花的纵横家洒出去，锦帛与金银就源源不断地运往咸阳，然后再经过治粟内史和少府，化为一车车送到月氏的货物。
就这样良性循环，国库日益充盈，对商贾的限制也放宽了不少。
六国的商人与学子，如过江之鲫，向咸阳蜂拥而来，又顺着直道与商路流淌出去。
吕不韦常年在外奔波，跟那个街溜子815A似的，本身未必有多大战斗力，奈何他背后站着大秦，从陇西进入月氏，护卫众多，兵强马壮，一路上也没什么人敢打主意。
他难得回来一趟，脸晒得黑黢黢的，精神头却很足，见到蒙毅就笑道：“王上对陇西送来的两千匹上等马还满意吗？这可是繁育了几年来最优秀的一批。”
“王上很满意，留了一半，另一半全给太子了。”
“太子要这么多马做什么？留几匹玩玩不就够了吗？”吕不韦疑惑。
“吕侯有所不知，太子在练骑兵。”
“太子都能练兵了？他才多大？”吕不韦差点以为自己的时间跟咸阳不一样，怔了怔，算了算，“太子今年满打满算才十二岁吧？”
“若是按新的秦历算，才十一岁。”蒙毅很严谨。
吕不韦听得一愣一愣的：“新的秦历？改历法了？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今年的事，吕侯不知也很正常，赵国前线的将领们兴许也不知，飞鸽传书不会写得如此琐碎。”
“飞鸽传书能传到赵国前线了？！”吕不韦吃惊道，“我上次回来，不是才能在秦国境内传信，而且只能从咸阳传到河东郡吗？”
秦赵接壤，咸阳及周边平原属于内史直接管辖，出了这个范围，就是河东，过河东则是上党，也就是王翦率军出发的地方。
“两年时间，足够信鸽熟悉新的路线，扩大到上党、阏与和撩阳。”蒙毅微微而笑，仿佛一点也不惊讶。
吕不韦却目瞪口呆：“赵国知道这件事吗？”
“这种事，怎么能让赵国知道呢？”蒙毅挑眉，“赵王迁与倡后正忙着夺李牧兵权，哪有空理会安静的边境？”
“李牧会交兵权吗？交了就是下一个信陵君吧？”吕不韦心有戚戚，他也曾经以为秦王会这样对他，夺权削爵，打压清算，所以立刻就能意识到这其中的猫腻。“不过李牧素来忠诚，倒也不好说。”
“为了防止他太忠诚，太子建议桓齮率一支精兵去偷袭云中城，动作很小，但要让李牧察觉。云中城离代郡不远，只要发现秦军即将兵临城下，李牧必不放心，他是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交出兵权的。而他不肯交，倡后必大怒。”蒙毅解释道，“此事尚且保密，吕侯莫要外传。”
这算是机密了，蒙毅得了秦王的授意，才会将这事告诉吕不韦。
“我哪敢？”吕不韦忙道。
他一年到头都在路上，回咸阳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敢透露这种级别的机密？
一方面他有种自己被秦王信任的熨贴，另一方面他又怕这是在故意钓他，万一哪天消息泄露直接拿他开刀。
应该不会吧？他这几年多安分哪，也算立了不少功呢。
“赵王偃崩的时候，我还以为大王会忍不住趁机再攻几个城。”吕不韦低声。
“王上很沉得住气，他清楚唯有从内部瓦解赵国，我大秦打起来才会事半功倍。”
吕不韦喟叹一声：“每次回咸阳，都觉得变化很大，我简直像外地人进城似的，看什么都新鲜。”
“当初杨将军也是这么说的。吕侯若有任何疑惑，都可以问我。”蒙毅笑道。
“我正想问，这是那只铜钱猫？它的耳朵不折了？”吕不韦诧异地望着柿子树上的黄猫，“是同一只吧？”
“是同一只。不知为何，养着养着就不折了，太子很高兴。”蒙毅的笑意更真切了些，从工作状态切换到更轻松自如的语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太子都十二不，十一岁了那现在大秦以几月为岁首？”
“新历以正月为岁首，已传达到各郡县。腊日（腊月最后一天）那天祭祀驱傩，不过太子会在正月初一那天，让咸阳宫挂满花灯，庆贺王上的生辰。”
“这个我听说了，只是这几年没机会看到。”吕不韦惋惜道，“以太子的眼光来说，阖宫亮灯的场景，一定很华美。”
他说着说着叹了口气：“我年纪也不小了，不知这次回来，能不能在咸阳多呆些时日，见识一下这盛景？”
“眼下是十一月，吕侯功绩卓著，这点请求，王上不会为难的。”蒙毅隐约传达着秦王的意思。
很多时候吕不韦真的很羡慕蒙毅，年纪轻轻就是秦王的近臣，平步青云，常伴君侧，滴水不漏。
如果他能有这样的机会不，还是算了吧，这位秦王也不是他善于应付的。
不如想想李牧，至少他比李牧安全多了。
“还有什么大事是我可以知道，但还不知道的？”吕不韦深觉错过了很多。
“这个就得等吕侯自己发现了，一时半会说不完。”蒙毅引他到北辰殿，示意他稍等，躬身趋步，脱履进殿行礼，恭敬道，“王上，吕侯到了。”
“请。”秦王客客气气。
吕不韦这才脱履进殿，大礼参拜。
“快请起，赐座。”秦王心情很好的样子。
吕不韦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先汇报了一堆自己这两年都干了什么，生意做得怎么样，月氏与其他王国部落发生了什么大事，这次带了什么回来
秦王时而颔首，时而提问，对他的业绩颇为满意。
吕不韦正事都说完了，才问道：“看时辰，太子该回来了吧？”
“差不多，他向来很准时。”秦王的眉目似乎霎时间就温和下来，给吕不韦直观的感受就是，王上威严肃穆的压迫感减轻了大半，从“王”变成了“人”。
说太子，太子就到了。
“阿父，我回来了。”
还是熟悉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清朗明亮的少年音听着就让人心情一宽，好像夏日的阳光照在汩汩流淌的溪水里，跳动着活泼泼的波光。
秦国太子，褐裘而来。
龙章凤姿，如日临空。
整个北辰殿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来的正好，过来坐。”嬴政笑道，“燕王来信，欲送太子丹入秦为质，你如何看？”

第104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
“按礼法迎接便是。”
太子解下褐裘，到嬴政右手边下首的桌案后坐下来，身姿挺拔，举止优雅从容，向吕不韦笑道：“吕侯多日不见，一路可还顺遂？”
“承王上的福泽庇佑，除了白日遇过盗匪，遇过狼群，夏日在月氏被雹子砸过营帐，冬天在陇西被雪没过双膝其他都还顺遂。”吕不韦也笑眯眯，顺便幽默地诉说了两句自己的辛苦。
“辛苦吕侯了。我的骑兵能够组成，全赖吕侯出使互市有功。”李世民爽朗含笑，“吕侯带回来的种子，几乎都种成了，只是咸阳水土有别于西域，不知风味有没有差上几分？”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味道差些倒也寻常。”吕不韦轻松道，“听说太子酿的葡萄酒滋味极妙，臣可有幸品尝？”
“这是自然。”李世民扬声道，“给吕侯上酒，这葡萄酒我可是酿了八种口味呢。”
虽然他自己喝不了几口。
嬴政似笑非笑地瞅了李世民一眼，颇有点戏谑：“太子好酿酒，却不善饮酒，只能陪饮一杯，不可逞强。”
“儿哪敢多饮？”李世民无可奈何。
他直到现在都想不通，这辈子酒量为什么这么差。
原本以为当年是因为年纪太小，长大了就好了，结果到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辛辛苦苦酿的酒，充满乐趣与期待地在宫里种了那么多葡萄，从几棵发展到一片葡萄园，挂果时葳蕤生香，一嘟噜一嘟噜挂下来，晶莹剔透，嘴馋的弟弟妹妹就聚在葡萄架子下现摘现吃。为了留出更多葡萄酿酒，亲朋好友都只送了一两筐，留待来年再送。
结果费了那么多功夫，酿出来人人夸赞的酒，他自己却只能喝一两杯，再多就晕乎乎的了。
李世民的父亲大人试图改变过这种情况。
无论是宴饮待客，还是祭祀庆功，总有很多场合是避免不了要饮酒的，时下流行的酒本不易醉，老人小孩都是可以吃上两杯的，更别提那好酒的，一壶一壶当水喝都是寻常事。
偏偏太子不能饮。自己人知道有这事，还得保密，毕竟算是弱点，若被人利用，那就有点危险了。
“所以，你该练练酒量。”嬴政严肃地说过，“若有刺客针对，于你而言，此乃短处。”
“哦。”彼时太子十岁，很认真地想锻炼一下下，很努力地坚持到了第二杯，脸颊迅速泛起绯红，浑身热腾腾的，头晕目眩地一头栽倒，还好嬴政眼疾手快，挡了一挡，才不至于让他“咚”的一声砸桌子上，而是“啪叽”拍嬴政手里。
嬴政的手掌向上，垫在桌子上面，一言难尽地看着醉倒的太子，总觉得比起“醉”，更像是“晕”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酒里下了什么迷药了。
后来嬴政不死心，又试过几回，太子依然没什么太大长进，顶多就是从一杯进化到两杯，耐酒性强了那么一点点，能坚持住不晕，勉勉强强还能对几句话。
希望过几年能更强点吧，嬴政真是操碎了心，又拿他没办法。
八种口味的葡萄酒，颜色深浅不一，盛在不同色系的夜光杯里，莹莹润润，光泽诱人，香气扑鼻。
“咦？”吕不韦惊讶道，“这看起来比臣在月氏王的宴会上喝到的葡萄酒还要透亮，放在这各色玉杯里，更是相得而益美。”
上好的玉杯，光泽细腻，在有光时几乎是半透明的质感，夜晚衬着烛火仿佛月华满盏，光明夜照，故名“夜光杯。”
嬴政微微一笑，举杯示意：“吕侯请，太子酿的酒不多，卿可是难得有机会尝尽所有口味的。”
主要是宫里馋猫多，太子又纵容小崽子们偷吃，常常就坐在葡萄架子下，招呼他们随便摘，洗一洗，放井水或冰鉴里凉着，等他们吃得打嗝都是葡萄味，再让他们带一些回去。
有时黄猫好奇地扒拉过李世民的手，嗅来嗅去，也想尝尝味道。
李世民很谨慎地剥开皮让它舔了舔，结果黄猫只舔了一口，就露出呕吐似的表情，舌头伸出来一个劲地甩，扭头就跑去用水洗嘴了。
“喵？哇”它一边吐舌头洗嘴巴，一边还震惊地看着那群吃葡萄的小孩，好像不明白这么难吃的东西他们怎么吃得下去？
再加上赤松子那个酒鬼和刘季那货，甭管李世民酿多少，都是不够分的。
不过他还是留了一部分最好的存在宫里，足够嬴政随时取用。
吕不韦对这酒赞不绝口，且发自内心觉得甚好。
“若是宫里存量很足，可匀出一点送到六国去当贿赂。”吕不韦思路活跃道，“夫物多则贱，寡则贵，这等稀罕物，用来送王公贵族，再好不过了。”
“比如？”嬴政抛出话头。
“比如郭开。”吕不韦兴致勃勃，“我在路上听闻大秦欲联魏攻楚，怎么到了咸阳宫，却听蒙中郎说，要偷袭赵国云中？赵楚都是大国，没有同时发兵的道理吧？这对我秦国来说，可是很吃力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嬴政胸有成竹，不紧不慢道，“起初，寡人是有联魏攻楚的想法”
燕国前几年被赵国打狠了，不得不向秦国求援，秦国借救燕的机会，双管齐下，趁赵国一时不备，几个月就攻下了十几个城池，然后在赵王偃想调李牧回援的时候，秦国收兵不动了。
秦国这么一停，邯郸的危机就没有那么大，倡后哭哭啼啼地表示不能调李牧南下，他跟前太子赵嘉是一伙的，两人有勾结，李牧要是立了功那还得了？哪还有他们母子活路？
赵王本就急病，不知道是因为赵嘉、赵迁，还是因为丢了十几个城池，着急又心痛，被倡后这么一哭，也担心起来，心一软，就作罢了。
秦国就这么把打下来的城池吃了，改为郡县，驻兵防守，屯积粮草，顺便推广一下秦国的度量衡与文字。
嬴政亲政之后，他打的仗，都是奔着灭国去的，再也不是像以前一样，你打我我打你，为了一点地盘争个不休，围困个城池几年都打不下来，白白浪费粮草。
秦国的国力，已经足够灭国了。但太子想要的更多，更刁钻。
“既然要打，那就要胜，不仅要胜，还要付出最小的代价，那才是大胜。像长平之战那样的惨胜，不是我现在想要的。”
嬴政相信他，也相信尉僚王翦的判断，继续砸重金珍宝，把郭开喂得合不拢嘴，与倡后沆瀣一气，动不动就给李牧上眼药。
赵王偃自然不会对李牧下手，他清楚李牧的重要性，但他没过几个月就崩了。
十岁的赵迁继了位，倡后临朝，郭开为相，权倾朝野，比曾经的吕不韦权力还大，还气焰嚣张。
赵国的朝堂在他们两人的掌控下，乌烟瘴气，混乱不堪，李牧多次上奏欲正本清源，言辞恳切，皆被无视。
廉颇当年就是因为得罪郭开，屡屡被其诋毁，他被迫留亡魏国时，赵偃曾想启用他，派使者探望。
郭开贿赂使者，让其说谎，明明廉颇很想回赵，积极表示自己“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但使者回去禀报的却是廉颇老矣，虽能吃饭，但没坐多久就腹泻三次，身体早就不行了等等。[1]
赵偃信了使者的话，从此廉颇流落在外，抱憾而终，比信陵君还惨，到死都没有回赵。
赵偃尚且如此，他儿子赵迁比他还昏庸一百倍。
这个时候，秦国自然该坐等收渔利。
但嬴政等了几年，就有点蠢蠢欲动，萌生了联络魏国打一打楚国的想法。
“臣正是这么听说的。”吕不韦忙道，“说是王上命辛梧率四郡之兵，会同魏国，一起攻楚。臣还以为，此番会是一场大战。”
“连你都听说了？”嬴政满意道，“这真是寡人想要的。”
“王上的意思是”吕不韦迟疑着，“这是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这得看辛梧，看李牧，以及李园。”嬴政高深莫测道，“若有战机，亦可变虚为实；若无战机，正好迷惑赵国。”
“臣有点儿不太明白”吕不韦离咸阳日久，对最新的军事动态几乎一无所知，路上听说的这部分，还是秦国特意放出去，大肆宣传的，所以难免糊涂。
“到底是要攻楚，还是要攻赵呢？”
“过几个月，吕侯就明白了。”嬴政笑而不答。
吕不韦也就没追问，他淡出军权已经很多年了，早已过了炙手可热的时代，能这样安稳地得到秦王与太子的款待，舒舒服服地饮几杯咸阳宫的葡萄酒，想想也不错。
比起大秦从前那么多丞相，他这样的结果，不是已经再好不过了吗？
宫女往来穿梭，布上一道道美食，吕不韦也就不多想，酒足饭饱，兴尽而归。
“你手里的可是第三杯了。”待吕不韦走后，嬴政冷不丁道。
李世民讪讪地放下碧绿的夜光杯，乖乖应声：“知道啦。”
不同颜色的葡萄酒，由不同颜色的夜光杯承载，各衬各的潋滟，闻起来真的很香，入口醇厚，酸酸甜甜的，他也很喜欢，就是不能多喝。
嬴政漱口净手，等了太子一会儿，起身看向他：“过来，我有事和你商量。”
“哦。”李世民慢吞吞站起来，走得倒还算稳，就是步子有点拖沓，不像平时那么轻快。
嬴政失笑，远远地就向他伸手。

第105章 二凤想上战场！
“就这还想上战场呢？这宫里，你还能找到一个酒量比你还差的吗？”嬴政挖苦他。
“难不成打仗是拼酒吗？”李世民反驳。
嬴政拉着他的手，往内殿走：“安生些吧，上林苑还不够你玩的？”
“父王到底为何不同意呢？”
“大秦又不是没有武将，非得让太子领兵？你若出了事，让我怎么办？”嬴政头都疼。
“父王不相信我吗？”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寡人不能冒这个险。大秦有很多将领，却只有一位太子。国储之重，你不是幼时就明白吗？”嬴政苦口婆心地劝，深觉自己的白头发都在一根一根往外冒。
迟早被太子气出病来。
“我已经十二岁了。”
“你十一。”
“阿父对年龄的计算，真是好生灵活。”
当年他三岁的时候，嬴政非说他四岁；现在他十二，嬴政非说他十一。
“是你要改的历法。”嬴政没好气道。
“那再过一个多月，我就十二了。甘罗十二岁都拜相了。”李世民认真与他分说。
“你可见过甘罗？”
“没有。”
“为何没有？”嬴政有意去问。
李世民知道嬴政想说什么，叹气道：“因为甘罗早逝。”
“莫要拿他作比，避”
“避谶”少年拖长声音。
“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嬴政瞪他，“佻”
“佻达至极？阿父咱能换个词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
“”嬴政也想叹气了，“你跟刘季是越来越像了，当初真不该放他接近你。”
李世民不说话，只微微红着脸，笑眯眯，安静又乖巧地望着他。
“装乖亦无用。”嬴政冷酷道。
李世民还是眼巴巴地抬头看他，笑得恰到好处。
“你以为你还是小童吗？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嬴政继续冷酷。
太子的身量长得很快，这两年如春日的竹子，迅速抽长，一年就能长高好几寸，眼看就长到嬴政脖颈处了。
常年骑射练武养成的肌肉，使他看起来并不单薄。五官依稀有几分像嬴政，气度却截然不同。
嬴政垂眸凝望他，像看着徐徐上升的金乌，抖抖身上的光亮，堂而皇之地占据着一大片天空，恨不得把自己的光洒向整个世界。
“困在咸阳宫的太子，可征服不了天下。”李世民轻描淡写，“阿父难道希望大秦的太子是赵迁那样的废物吗？”
“放心，你四岁都比赵迁强。”嬴政不咸不淡，松开手，“歇一会，我要与你商议你迁宫的事。”
李世民坐下来，一手支颐，看侍女送了醒酒汤过来，目光流转，又看向对面端坐的嬴政。
“阿父要不要去看看我练兵？”
“不用看，定然令行禁止。”
“这个时候，阿父又对我很有信心了？”
“我对你，素来很有信心。”嬴政笃定道。
“这么有信心，却不愿意放我出咸阳看看？”
“倘若你只是想出咸阳，倒也不是不行。”嬴政沉吟片刻。
“哦？”李世民眼睛一亮。
“把汤喝了。”
“哦。”他几口把醒酒汤干了，很期待地问，“怎么说？”
“辛梧驻兵南阳，你可以太子之名可前去慰问。”嬴政松了点口，但不多。
南阳是秦楚魏三国交界的重要区域，由白起当年从韩国和楚国手里抢来的，拼拼凑凑，再扩张扩张，昭襄王时代就设了南阳郡，成为秦国攻楚的基地。
土地肥沃，地势平坦，粮草充足，交通便利，秦军停在那里，很方便等魏军集结合兵。
但
“辛梧”李世民冷静地阐述着自己的推测，“秦魏联盟脆弱得还不如一张纸，想克制太容易了。只要李园派人游说辛梧，拿井忌举例子，辛梧就可能犹豫。”
井忌，也是秦国的将领，在嬴政十六岁时，井忌率领三万秦军协助赵国攻打燕国，与赵国的李牧配合，一同夺取了定城、方城。在进攻易城时，因燕国抵抗顽强且天气寒冷，双方暂停进攻。赵国将方城作为井忌秦军的休养之地，井忌则向秦国请求增兵。
但后来秦国接受燕国劝说，趁赵国后方空虚进攻赵国，夺取了赵国太原三十七城。赵国因此迁怒于井忌所率秦军，将他们全部屠杀干净。[1]
战国时代的同盟关系就是这么脆，毫无可信度，昨天还是盟军，今天就是敌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所以那些五国、六国联军伐谁的走向，不是分崩离析，就是狗咬狗一嘴毛，乱得一塌糊涂。
井忌，在这件事里，是妥妥的大冤种，还有他属下的那部分秦军，都如同祭台上摆的牺牲。
井忌的事才过多少年？只要李园把这件事拿出来说给辛梧听，辛梧又怎么能不为之动摇呢？
秦魏联盟攻楚，破绽百出，李世民脑子一转就能想出拆掉这联盟的方法。
秦魏联盟稳固吗？笑话，悬崖走钢丝都比这联盟稳。
秦国打魏国多少回了，数得清吗？魏国都快被打成秦国的附属国了，听到秦军往魏国方向开动，心里都哆嗦。
只要能避免挨打，魏国宁愿割城让地。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2]
这种联盟，也叫联盟吗？
明知这样的联盟不稳，嬴政却组织起来，存的是什么心思，还不明显吗？
若能把魏国推出去做炮灰，把他们的军队拖在楚国战场上，无论攻楚的成果如何，对魏国来说，都是付出很大的。
这个时候，如果秦国反水，故技重施，反手就去掏魏国老巢，随随便便就能撕掉魏国一大块肉。
嬴政不置可否，毫无反驳的意思。他的太子对军事有多敏锐，恐怕只有王翦和李牧能比。
“辛梧犹豫便犹豫，反正攻楚只是个悬帜，你我都清楚，设计逼死李牧，才是重中之重。”嬴政平平淡淡地下定论。
“所以我去南阳做什么？看风景？”李世民无奈侧首，“辛梧一拖，能拖上三五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不是很好吗？秦王暗忖，就是因为太子判断李园会联系辛梧，想方设法拖延，辛梧也会瞻前顾后，拖拖拉拉迟迟不发兵，所以他才会提出让太子去慰劳军队。
南阳在秦国境内，重兵把守，安全性还是有保障的。
“你不乐意？”即将而立之年的秦王耐心地问，声音低缓，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我更想去云中城。”太子很大胆。
“你想去哪？”嬴政提高音量，惊道，“你怎么不想飞天登月？”
“毕竟我没有双翼。”好遗憾。
嬴政冷笑：“你去云中，是去给李牧送菜吗？”
“为什么不是李牧给我送菜呢？”李世民笑容可掬。
“战场可不是儿戏。”
“我从不觉得是儿戏。”
“你是太子。”
“又来了。”李世民嘀咕。
“太子的责任，从来就不包括上战场。我不能让你去涉险，你明白吗？”
嬴政真的是苦口婆心，比牵着哈士奇加比格出门，眼睁睁看着两只狗一东一西狂飙，一个人手里拽着两根狗绳拼命往后拉还苦命。
“我明白，阿父是担心我的安危。”
“你明白，还总是不安分。”
李世民垂头丧气，沮丧可怜地望着嬴政：“我只是想为阿父分忧。”
可惜他现在脸不圆了，眼睛也不不是幼崽那种又圆又大、可爱无辜的形态，对父亲大人的杀伤力大大降低。
嬴政板着脸，警告他：“最多到南阳，赵国那边，你想都别想。”
“平阳行不行？”李世民退而求其次。
“平阳还没打下来呢。”
“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嬴政默默地深吸一口气，脸都快黑了。
“实在不行，就撩阳吧，王翦将军在那里，他向来最稳妥不过了，绝不会让我乱来的。”李世民一退再退，轻轻握住嬴政的手，撒娇道，“可不可以？”
“撩阳”嬴政迟疑了两秒，没有坚定地一口拒绝。
私心里，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秦王当然希望太子能多经历练。宠爱太多，不知世事艰辛，是成不了一个优秀的王者的。
“阿父可以提前告知王将军，也可以派人监督我。这样总可以了吧？”李世民连忙趁热打铁。
嬴政思量再三，还是下不定决心。
“阿父～”
“噤声。”嬴政禁止他扰乱自己思考，皱眉唤蒙毅过来。
“王上有何吩咐？”
“太子想去撩阳劳军。卿以为可否？”嬴政沉声问。
“撩阳？”蒙毅心一颤，下意识看向太子。
李世民微带笑意，真诚地回望，试图通过殷切的目光传递信息：快同意！支持我！我会感谢你一辈子的！
“撩阳远在边境，据此足有千里之遥啊”蒙毅硬着头皮道，“就算是最好的马，也得走上十几天”
“七天，足够了。”李世民自信道。
“不吃不喝不休吗？”嬴政瞪他，“身体要不要了？”
“要的，你继续说。”李世民从善如流。
“撩阳虽已为我大秦所占，但离赵军未免太近了些。一旦消息走漏，赵将得知太子在那里，必会发动进攻，这，到底还是危险。”蒙毅顶着太子灼灼的目光，坚持把话说完。
“寡人正是忧虑这个。”嬴政颔首。
“不以太子的身份前去，不就行了？”李世民早就想过很多次了。
他有好几套可行的方案，在脑子里演化无数遍了。
“那以何身份？”嬴政不解。

第106章 苦命的蒙家兄弟
“我可以假借蒙家或者王家的身份，然后阿父封我个天策上将”
“封你什么？”嬴政侧目。
“天策上将！”李世民神采飞扬，“多好听啊！”
他很喜欢这个独一无二的封号，因为这是前世由于他战功彪炳、封无可封，所以生造出来的称号，很特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真当自己去领兵打仗的？还上将？”嬴政不赞同。
李世民在心里撇撇嘴，不跟护犊子的父亲大人一般计较。
先想办法出咸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好吧。”李世民收敛了嘻嘻哈哈的玩笑神色，认真道，“那就治粟内史或者少府的官员吧，对外只说是送补给，慰劳将士辛苦，也能掩人耳目。”
这算是比较合理的方法了，听起来像是送粮草兵器的，很安全。
至少表面上很安全。
嬴政依然皱着眉，还是觉得不够稳妥。
“阿父还不放心的话，派个你放心的人陪我一起去，确保我不会以身犯险。这样如何？”
太子温温和和地笑道，无比乖巧，看不出一点撒手没的迹象，再接再厉，“我当初和蒙毅从岐山赶往雍城，一路上可是很乖很听话的，蒙毅寸步不离，我也从来没有离开他的视线。对吧，蒙毅？”
蒙毅嘴角略有点抽动，艰难地应和：“的确如此。”
“蒙毅”嬴政把所有可信的人在心里全咀嚼了一遍，权衡着谁最稳妥。
蒙毅不行。虽然蒙毅可以争一争秦王最信任的臣子首位，但他没带过兵，若是在咸阳内，太子出行那自然是蒙毅陪伴最好，千里之路还是算了没有瞧不起蒙毅武力值，也没有还记挂当年孩子在蒙毅身边受伤的意思；
王家的话，王贲与蒙恬共掌中尉军，这两人只能调走一个，调走谁呢？
那当然是蒙恬了。不好意思，论信任，蒙家兄弟还是遥遥领先，超出太多了。
“蒙恬”嬴政心绪一定，琢磨着以蒙恬的稳重，拉住蠢蠢欲动的太子没有问题，那就他了。
“传蒙恬过来，寡人有事交代。”
太子笑逐颜开：“太好了，我就知道，阿父是天下最好最好的父亲。”
蒙毅欲言又止，静默地退到一边，忍不住想：太子真的会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做吗？这可能吗？希望兄长运气好点，能时时刻刻看住太子吧不然的话
等蒙恬到了，太子积极地把这事告诉他，蒙将军难以置信地问道：“臣保护太子去撩阳？近日不是要攻赵吗？难道不打了？”
“打的云中，离撩阳还远着呢，无妨的，对吧？”李世民愉快地弯起眼睛。
对对吗？蒙恬张口结舌，下意识看向蒙毅。
弟弟无可奈何地与哥哥对望，像生吞了一包黄莲，露出一种打工人凌晨两点还在被工作折磨的、习以为常的麻木。
不需要任何言语，兄弟俩凭眼神就对了几句话。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想开点吧，兄长。总不能辞官不干。”
“真要命啊。”
“谁说不是呢？”
“我日后若是大祸临头，小命不保，你记得到我坟前上柱香。”
“不至于，太子还是很聪明的。”
“他若是不聪明，我就不用担心了。”
“也是。”
蒙恬平复了一会跌宕的心情，不得不为太子的安全加码：“那臣恳请抽调一些中尉军。”
“太子的卫尉约有上千，都是他从中尉军选锋出来的，你见过吧？”嬴政问。
“臣见过，臣当时在场。”蒙恬肃然道，“皆是中尉军最好的男儿。”
那是，选锋李世民可是专业的。
上万人往那一站，他目光一扫，就能一眼相中体格最强壮、意志最坚毅、目光最有神、状态最优秀的，甚至于瞅两眼对方站立的姿态，哪怕那人空着手，都能精准地推测出对方擅长什么，是刀枪剑戟，还是弓马骑射。
就跟种了几十年菜地的老农去逛一圈菜园子，马上就摘走了园子里最漂亮最新鲜的瓜果，一个也没有选错过，蒙恬当日全程陪着，都为他的眼光毒辣而心惊赞叹。
中尉军本就是大秦最精锐的军队，太子从三万中尉军里拔尖拔出来的一千人，装备了最好的马、最好的铠甲、最好的武器，在上林苑亲自训练了一年，这带出去要是不能以一敌十，李世民能把脑袋摘下来当蹋鞠踢。
但蒙恬还是不放心，他又要了两千人。
“王上莫要嫌多，实在是太子身份不同寻常”他刚解释了半句，嬴政就打断道，“不多，应当的。”
秦王怎么会嫌多，要不是人太多会引起更多注意，适得其反，他恨不得打包个两万军队，一路护送太子劳军。
这事差不多就这么敲定了，剩下的也就是路线和细节了。
商量了半天之后，蒙恬忧心忡忡地离开了，嬴政才想起他一开始牵太子过来其实为了讨论迁宫的事
这孩子转移话题的能力太强了，硬生生把嬴政的注意力带偏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瞪了太子一眼。
“怎么了？”李世民连忙坐正，一副无事发生、我什么也没干的样子，跟小黄猫悄咪咪去推桌上的杯子，被发现之后，偏开头舔舔爪子，若无其事的表情一模一样。
“奉常算过，明日宜迁居，你可准备一下，往立政殿搬。”
立政殿，这个名字太熟了，但却不是李世民起的，而是嬴政提出来的，巧合的简直像是天定。
立政二字，充满秦王对太子的期望，政治味道太浓，与“北辰”“麒麟”遥相呼应，父子俩都很喜欢。位置也非常好，处在这两殿之间，离章台宫也不远，方便嬴政找他，也方便上朝和处理公务。
太学这两年去的少了，更多的时候李世民都泡在中尉军和上林苑，跑马演练，昼夜行军，在山林河谷模拟战法，与他的卫队建立默契。
有时会看见那只眼熟的白罴，趴在树叉上做平板支撑，双掌托腮，眺望远方，悠闲得像个神仙。
晴天也挂树，雨天还挂树，除了饿时下来，一屁股坐竹林里，啃一堆竹笋嫩竹，吃一阵子，肥胖的屁股挪一挪，换个地方接着吃。
“真闲啊。”李世民下了马，感叹道。
“这玩意儿能吃不？”太子卫率李信浓眉大眼但贼眉鼠眼地问。
对，他叫李信，就是那个直接导致嬴政向王翦撒娇，创下了千古名场面的李信。
李世民选锋的时候，拿着名册一一询问核对，问到他的时候，自己都愣了。
其实想想也正常，李信的父亲是秦国南郡守李瑶，封狄道侯。李信出身武将世家，跟蒙恬王贲都差不多，都是军二三代，那他年纪轻轻就进入中尉军当裨将，实在是太合理了。
如今王翦他们在外戍边，正是年轻将领冒尖的机会。
不过对李世民来说，更微妙的是，李信好像跟他们家有关系。族谱往上叙的时候，叙到了李广、李超和李信。
虽然不知道真的假的，就当真的吧。
他当时盯着李信看了很久，看得李信都慌了：“臣有哪里不妥吗？”
“没有。你愿意做太子卫率吗？从即日起，除了父王之外，你率领这一千卫尉，只听从我的号令。我让你们跳河，你们都得跳，能做到吗？”
“能！臣愿意！”李信大声道，“臣会游水。”
李世民忍俊不禁：“那你要是不会呢？”
“那臣也跳！谨遵太子命令。”
“好极了。”
李信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作战勇猛，势如破竹，凌厉如太子射出的箭，摧枯拉朽，连嬴政都很满意。
“不能吃，这是我养的。”李世民一本正经道。
“太子连白罴都养？”李信吃惊道，“好特别的爱好。”
“你不觉得它很可爱吗？”他指指树上晃荡的黑白大团子。
“可爱吗？”李信忽然不确定了，左顾右盼，问自己的同僚。
“太子说可爱就可爱。”其他卫尉吃吃地笑，“太子眼里，连大老虎也是小黄猫。”
“山君真的很可爱。”李世民认认真真地与他们分辩，“等你们见到就明白了。”
一开始卫尉们以为是太子审美超出常人，后来他们真的看见了那只晒太阳的老虎。
超大一只，足有八百斤，趴在石头上，懒洋洋地睁开半只眼睛，往太子的方向瞄。
李信警惕地挡在太子前面，卫尉们一拥而上，张弓搭箭，随时准备箭雨齐发，把老虎射成刺猬。
“不必紧张，这也是我养的。它很乖的，从来没有伤过人。”李世民落落大方地挥手，吹了吹竹哨。
清脆嘹亮的哨音响彻密林，不仅把盘旋的鹞鹰召唤了下来，落在他手臂上，也引来了苏醒的大老虎。
它兴奋地从石头上跳下来，迅速跑过来，在卫尉们的注视下，紧急刹车，在五六步之外就停下，呼噜呼噜地打了个滚，乖乖往那一蹲，比李世民还高，裂开嘴，笑得虎迷日眼，傻乎乎的。
啊？！卫尉们目瞪口呆。
鹞鹰熟练地飞到马头上站着，下一瞬间，果然太子就上前伸手去撸老虎了。
“你是不是又胖了？肚子都快垂地上了。”李世民摸摸大老虎的脑袋，rua着它的耳朵，碎碎念，“饿不饿？要不要给你猎只鹿吃？听说你上次捕猎的时候被野猪踢了？”
大老虎委屈巴巴地发出“嗷嗷”的声音，大脑袋去蹭他的手，跟一只养熟的狗狗没有区别。
没有人为鹿发声，因为它们真的很好吃。
不仅老虎爱吃，卫尉爱吃，还可以抓一只活的带到王宫，现吃现杀，精心处理炙烤，做待客的美味。
只可惜，燕太子丹到咸阳宫的那天，没有什么心情品尝烤鹿肉的味道。
二十年前，邯郸一别，彼时同样身处困境的朋友，如今的处境却天翻地覆。
嬴政已为秦王多年，大权在握，剑指天下。
燕丹却还是太子，被逼无奈，入秦为质。
这让他该如何自处呢？

第107章 燕国想要互换质子
燕国送太子丹入秦，其实是因为怕赵国。
赵国打燕国，跟刷周本似的，刷得燕国苦不堪言。
魏国有多怕秦国，燕国就有多怕赵国。
弱国的生存智慧，就是寻求强者庇佑，就像韩国也曾经试图和赵国联盟，燕国现在也试图和秦国结盟。
为此，屡战屡败输麻了的燕王喜，主动派太子丹入秦为质。
这也许符合燕王所求，但秦国想要的早就不是什么结盟了。自嬴政继位以来，这种战国常用的外交手段，就在秦国淡化了。
秦国不再送质子出去，也无所谓别国送来的质子。
当然韩非是个例外。无论他是不是韩国的公子，秦王都会把他要过来。他到秦国来，充当的也不是什么质子的作用，纯粹只是因为他太有才华了，秦王很欣赏他的学说。
韩王不想给也得给，韩非不愿意也得愿意，就是这么霸道。
“燕国太子拜见秦王。”
燕丹长揖为礼，深深俯首。
“太子请坐，不必多礼。”嬴政语气平平，“太子一路辛苦，寡人略备薄酒，以慰风霜。”
“多谢秦王。”
燕丹落座之后，心下稍定，看着对面的李世民笑问：“这位就是秦国的国储了吧？果然卓而不凡，小小年纪，俨然秦王当年。”
他似乎是想叙叙旧，缓和一下严肃的氛围，但他提起当年，李世民就知道，嬴政要不高兴了。
好好的干嘛非要提当年呢？
嬴政在邯郸，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吗？
秦王记仇的小本本上，还不知道列了多少邯郸的人名呢！一张纸都不知道写不写得下。
“多谢太子夸赞。”李世民端坐秦王下首，闻言只略略含笑，客气了一句。
“当年”嬴政神情微动，竟扯出一点笑颜来，温温和和道，“当年时局艰难，多亏有丹相助，寡人铭记于心。”
“彼时你我都是质子，都不容易，自当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1]此乃应尽之礼。”燕丹道，“如今燕弱而秦强，时移势易，不知大王能否像我当年帮助你一样，帮助燕国呢？”
“太子对寡人的救助之恩，五年前秦国不就已经还了吗？”嬴政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拧眉道，“若非为太子故，秦国何必要掺合你们燕赵之战呢？”
这对话一出，双方都在心里斥责对面无耻。
邯郸那点破事到底还要说多久？你们燕国被赵国打成什么鬼样心里没点数吗？我们秦国接了燕王的求援，马上就派兵去攻赵了，你们燕国还不感恩？
携恩求报，不自量力！
你们秦国是为了救燕吗？你们是为了趁机咬赵国一口好不好？趁赵军主力深入燕国一时半会回不去，秦国占了多大便宜，连吞了十几个城池，一个也没吐出来。得了便宜还卖乖！
虎狼之秦，贪得无厌！
两边谈不拢，都有点不喜，燕丹到底有求于人，举杯道：“丹代父王与燕国，深谢大王援手之恩。”
嬴政勉强还算满意，给了这个面子，举杯同饮，还顺便瞟了一眼李世民。
一般来说，秦国太子的酒是专门稀释过的，一分酒九分水，夸张的时候更是含水量百分百，一点酒味都没有。
反正都是分餐，一人一座，在秦国的地盘上，什么手脚都好做，外人也发现不了。
“太子此番入秦，所为何事？”秦王走走过场。
“自是为燕秦盟好之事。”燕丹正色道，“我听闻昔日齐王远道而来，与大王宾主尽欢，立结盟之约，十分庄重友善。既有秦太子舞剑之欢，又有上林苑同游之乐。不知你我之间，可否亦如此呢？”
怎么还有我的事？李世民抿了一口寡淡的酒水，正在怀疑这是蜂蜜水和果饮勾兑的，一听这话顿时抬了抬眼。
燕王父子这种不自量力的轻率感，真是一脉相承。
秦国的国策是远交近攻，齐国属于那个“远”，当然要与之交好，希望秦灭“近”时，齐国不要动，旁观就好。
你们燕国有这个地理优势吗？
有这个国力吗？
被赵国围了好几次都城也没见你们吱声，怎么敢在秦国摆这么高的谱？谁给燕国的自信？荆轲吗？
李世民有点想笑，忍住了，面上带着点惋惜道：“彼时年幼，不知天高地厚，才敢贻笑大方。学艺不精，以致剑都脱手，差点吓到齐王，如今哪敢再惊吓到贵客？不如奏燕乐，让太子品鉴一番如何？”
“秦国也有燕乐吗？”燕丹一怔。
“太子有所不知，自太学立于咸阳，六国文士多有往来，交流频繁。哪怕是燕国长居北地，亦有那好乐之人，自燕国而来，在太学与同窗敲钟击筑，慷慨飒沓，七国学子各和其乐，琴瑟笛竽，亲如一家那实在是很难得、也很热闹的景象。”
李世民笑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甚至于连父王都去听过两次呢。”
咸阳宫虽然也有乐师，但显然没有全面到精通七国之曲乐，何况有些曲子，有的乐器，真的只有当地的人才能奏出原汁原味的感觉来。
每每张苍开这种乐器交流课，那别说屋子里了，连院子里都站满了人，树上墙上都得挂几个好奇的，比算学课的人多二十倍不止。
这年头，谁能不爱听乐呢？连入学的无忧都特地带了琴去，随着众人的乐曲而伴奏。
各国的乐曲有各国的特色，像楚国风流袅丽，齐国活泼欢快，赵国雄浑壮阔，魏国典雅庄重，韩国细腻婉转，秦国质朴刚健
而燕国，或者说匽（郾）国，最初的封地可能在郾城与召陵一带，与中原失去联系长达数百年，形成了一种北地特有的“重义轻死”的壮烈乐风。
冬天太冷怎么了？有本事冷死我。大不了就是死，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李世民每次听燕乐，总感觉里面在表达这种趋向。
比秦国还烈，比赵国还刚，如今却又没有秦赵强大的武力，于是侠气纵横，最激昂之时，往往也是最悲壮、最接近死亡的时候。
“太学竟如此繁华吗？”燕丹喃喃。
“太子不曾听说吗？”嬴政矜持道，“太学始建至今，已有六七年之久，数十位学子学成而归，其中亦不乏燕人。他们回去之后未曾提起过吗？”
“”燕丹嘴唇微动，难掩失落，“倒是略有耳闻。”
舆论的力量就是这么发酵出去的。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长年累月的，秦国的风评无形之中也在变好。
因为太学办得红火，李世民后来提议扩办郡学的时候，嬴政也答应得很爽快，目前咸阳附近的几个郡，都已经有郡学了，其中大部分老师都是太学出来的，也算一脉相承。
“如此，请太子赏秦之燕乐。”嬴政礼貌微笑。
他待客的时候其实非常有礼，只是有时不太真心，在熟悉他的人看来，就有点敷衍了。
越生疏越礼貌，不仅李世民发现了，燕丹也发现了。
燕丹或多或少有点不是滋味。
编钟与筑的乐声一起，就如燕地的北风呼呼吹过，萧萧肃肃，沉沉浮浮。
燕丹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声：“大王幼时喜欢观鹤钓鱼，如今还喜欢吗？”
嬴政垂下眼眸，看着杯中之酒，没有回答。
李世民却听得津津有味，等了等，见父亲未接话，便友好地应道：“父王现在也很喜欢，只是日不暇给，没有多少时间去玩乐。”
燕丹像是得了某种鼓励，回忆道：“当年在邯郸时，我与大王年纪都尚小，有大把时间可以出去玩。他喜爱钓鱼，常常坐在河边，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不钓满那个木桶不罢休。”
“吃得完么？”李世民兴致勃勃地问。
“小鱼他会放回河里，大鱼晒成鱼干，或腌成咸鱼，有时也会送我一些，冬天下雪凿冰都在钓，一年四季都有鱼吃。”燕丹笑道，“更神奇的是，有一只鹤鸟时常在他身边徘徊，偷他的鱼吃。”
李世民看了一眼嬴政，好奇道：“父王不管吗？”
“他不管的，他觉得鹤鸟很美，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有神仙飘然之姿，所以就任它偷吃。”
感觉好可爱。李世民悄咪咪地想象着，年幼的小嬴政安静地坐那钓鱼，明明发现鹤鸟鬼鬼祟祟地靠近，却假装没看见，任由那黑白分明的长腿鹤，伸着长喙，一啄一条鱼。
鹤鸟往那一站，超大一个，恐怕比坐着的小嬴政还要高多了。
一想到如今高大威严的秦王，还有那种圆圆脸的漂亮幼崽时期，就觉得好生奇妙。
真难得有人聊起嬴政的童年时光，尽管嬴政本人不见得愿意提，也不见得愿意听。
“听起来颇为悠然。”李世民很高兴能听见嬴政的幼年也有快乐回忆，也许只有这么一点，但总好过没有。
“可惜后来被赵偃发现了。”燕丹偷偷觑着嬴政的脸色，见他只漠然听之，看不出喜怒，便迟疑地顿住了。
赵偃？还有他的事？
赵偃比嬴政大十几岁，但当年还不是太子，赵偃是在赵国太子死后很多年才上的位，所以嬴政在邯郸时，赵偃还只是位公子。
依赵偃这人的作风来说，他能干出什么事来，可想而知。
嬴政落水那件事，是不是和赵偃有关？
可惜这人已经死了，骨头都凉透了，以后想报仇也没处报了。
李世民琢磨了一会，却听嬴政道：“前尘旧忆，提它作甚？赵偃的坟墓，日后都会被秦军踏平，又何必在意那些小事？”
燕丹讪讪一笑，听乐饮食，好半晌才道：“我奉燕王之命，前来签订盟约，不知贵国是否有意？”
“普通的盟约签了也无用，若你们燕国有诚意，我们大秦想与燕国共同出兵，讨伐赵国。太子意下如何？”嬴政目光锋锐。
“合兵伐赵？这、这”燕丹震惊道，“秦国不是要联魏攻楚吗？怎么又要伐赵？”
“跟楚国比，自然还是赵国更近。”嬴政沉静道，“太子意下如何？”
“”燕丹张口结舌，与一同来的使者面面相觑，窃窃私议，试探道，“若秦国真有此意，丹愿促成此事，只有一个请求。”
嬴政：“什么请求？”
“丹愿为质，留在咸阳，那么秦国是不是也该与之交换，派秦国太子至燕都蓟，以示贵国之诚意？”
言下之意是，互换质子。
燕国太子，换秦国太子。

第108章 秦王气炸
他在说什么？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你们燕国是想明天就亡吗？
在场所有的秦人都突然卡壳了一下，像所有的机器人一下子被按了暂停。
蒙毅几乎不可置信地望向真正的史官，只见对方的笔惊愕地悬空，完全忘记了下一个字要写什么。
李世民下意识坐得更正了些，诡异地心平气和，甚至莫名有点好笑，态度奇好地问道：“这是燕王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
燕丹不明白秦国这边反应为什么这么大，有点儿懵：“自然是我王的意思。”
“燕王欲我大秦太子入蓟为质？”嬴政目光一冷，俨然杀气腾腾，吓得燕丹一哆嗦。
他坚强地把话说完：“两国盟好，交换质子，不是惯有的事吗？今我先行入秦，与秦王商议此事，也是依礼节而已。大王何必动怒呢？”
怎么说呢，燕丹的话本身谈不上有错，以前各国之间互送质子真的很频繁，频繁得跟吃饭喝水似的。
好几任秦君都做过质子，如创造了一堆成语的战国大魔王嬴稷、好不容易搞到王位的子楚和现在冷着脸不高兴的这位。
但如今时代不一样了。
区区二十年，秦国已经领先其他国家不止一个版本。
在六国还忙着你打我我打你，你跟我联盟，我跟你合兵的时候，秦国君臣们已经逐渐达成一种共识这天下，非秦国莫属。
看看我们大王，再看看我们太子，转头瞅瞅六国君主和继承人都是什么废物，秦国不统一简直没天理了。
比如蒙毅此时就想着，你们燕国好大的口气，燕王算什么东西，被赵国打得跟丧家之犬似的，怎么好意思提出让我们太子质燕？
你们燕国配吗？
懂不懂我们王上养一只太子多费劲啊？
捧在手心里都还不够，就差含嘴里随身带着了！
给太子扎头发都能一直扎到六岁，就问哪位国君能做到？
费了多少心血才养到十二不，十一岁的，你们燕国说要就要，问过太阿剑了吗？
要不是王上有度量，早就气得拔剑了好吗？
嬴政怒极反笑：“是燕国有求于秦，怎么竟如此摆不平自己的位置？六国之质，如风中烛，水中萍，你们竟妄想我大秦送太子入燕，简直荒谬！”
燕丹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斥责，顿时脸色有点难看，不明所以道：“燕国愿与秦国合兵伐赵，怎么不算合则两利？你们秦国不肯送太子为质，反而这般看轻燕国，又谈何尊重呢？秦王未免骄傲太过，盛气凌人！”
好好的宴会，由此不欢而散。
双方都觉得对面冒犯，且难以沟通。
本质上，是政治诉求差得太远，已然无法结盟了。
秦国现在没有打燕国的意图，纯粹只是因为中间隔着一个赵国而已，赵国难啃，秦国君臣在死咬着不放，各种手段齐出，就等着从内部杀灭赵国的最强抵抗力量，然后秦军过境，凶猛地咬碎猎物。
在这个过程里，燕国能起到什么作用？就他们那个都城被围了好几次的德性？
国家既弱小，自然得不到秦国的平等对待。
而只要先全力干掉赵国，燕国也离死不远了。
其实李世民还挺想答应的，反正都是偷摸溜出去搞事，以质燕的名义到达燕赵边境，反手就去偷袭赵国，和王翦打配合，想必也不错。
可惜嬴政气炸了，当场发怒，就没给李世民答应的机会。
秦王，是真的很讨厌有人在他面前重提“质子”的事。
“这就是少时好友分崩离析的真相了？”两天后，无忧含笑戏谑，“你起到了一个引子的作用？”
“这是什么话？就燕国这态度，还不如韩魏识趣呢，怎么可能不崩？”李世民没好气地纠正，手欠地摸了一把织机上还没织好的布，“这是什么花？”
“宝相花。”
“现在能织出来了？”
“勉强能。”无忧还不够满意，从提花织机前起身，让学徒继续操作，而后转到帷幕后面。
“我能过去吗？”李世民顿步。
“过来吧。”她掀开一点水色的薄帷，笑道，“这边是织好的布料，没什么不能看的。”
“哦。”李世民这才兴致盎然地走过去。
架子上已经摆了十数种五颜六色的丝绸，一眼看过去，仿佛置身于大唐的布庄，各种繁复华丽的花样精美鲜艳，简直不像秦国会有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弄出这么多了？”
“我这些年，可没闲着。”无忧小小地骄傲道，“且不是我一人之功，染坊与织苑上百位学徒工匠，都出了一份力。”
“那也是你教的好。”李世民赞叹道，“若没有你，我可搞不出这么多织机。”
“技有专攻，业有专精，能帮得上你的忙，我亦很欢喜。”无忧笑盈盈道，“来赏鉴一下如何？她们都说甚好，我却觉得只有你满意，才是真的佳。”
“你可说过，我很挑的。”
“那便挑剔吧。”
李世民顺手扯出一卷绸缎，仔细端详那绛紫色布料上的联珠团窠纹，侧了侧首，疑问道：“这个花纹的金与红，是不是暗了些？”
十来颗金黄圆珠围绕着中间一对红色大鸟，一团团分布在紫锻上，是西域王朝传过来的样式，富丽堂皇，流光溢彩。
“是染料的问题，我已经同染坊说过，等这批染料用完，要配更纯正明亮的色彩。”
“这样也挺好看的。”他夸赞道，“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
“还是不及”她没有说完那两个字。
“我现在的铠甲也不如明光铠啊，那有什么法子？”李世民安慰道，“而且我想把铠甲涂成金灿灿的，阿父还不许，说那像什么话？怎么就不像话了？多漂亮呀。”
无忧忍俊不禁：“王上可能觉得，你着金色铠甲太显眼了。”
“整个卫尉都换上不就行了？”
“那在战场上容易吸引敌军吧？”
“哼。确实有点儿。”
“你何时出发？”
“开春吧，现在在准备粮草，厉兵秣马。”
无忧平静地点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仿佛李世民只是出门访友，很快就会回来。
她从容地闲聊道：“你看这边的瑞锦纹”
“是雪还是花？”
“是雪花。”她又是一笑，也不知在笑什么，总之与他说话时，常觉轻松欢快。
“辛苦你了。”
“还能比你练兵辛苦？”
“我喜欢练兵，那很有趣。”
“我也喜欢看见不同的织机上流淌出不同的图案，女子们一起协作，吱呀吱呀的声音，千万根丝线化为一匹匹丝绸，悬挂在那里，过风与阳，像画一样。”她浅浅一笑，“而这样的画，能与黄金等价。”
“犹如神技一般。”李世民一匹匹看过去，“有玄色的吗？”
“有的，特地织染了两匹。”无忧抽出来给他看。
嬴政喜欢的玄色，其实不是纯黑，他的衣裳从来也不是一种颜色，而是黑中带赤，辅以暗纹金绣，中衣下裳则是绀黄苍紫等深重的颜色，所以一眼看过去，会觉得色调很沉，典雅庄重。
与李世民的喜好，几乎是反着来的。
“你有心了，阿父会喜欢的。”李世民温和笑问，“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你能帮我得到王上认可，让我可以出入太学，自由经营，将织苑与染坊的贸易铺到咸阳，就已经给了很多襄助了。”无忧诚恳道。
“再努力几年，指不定你能取代巴清夫人，成为大秦第一富商。”他挑眉玩笑。
“没有并到少府去，就不错啦。”
大秦对商人原本限制颇多，但这些年来有吕不韦在朝，贿赂六国又实在需要重金，便放宽了许多。
但无忧这样的身份，其实很容易被御史参“与民争利”，所以很久之前她就在王翦和嬴政那儿都过了明路，得到了默认与许可。
“上次送你的几种香还用得惯吗？吕不韦又带了一堆回来。操琴读书时，用来静心也不错。”
“都很好，我还送了些给朋友。”
“那你不够了吧？我明日让人再送几份给你。”
“够啦，我都用不完的。”她眉目舒展，犹如腊月的梅花绽开蕊瓣，暗香盈袖，不需凑近，也隐约萦绕在他身边。
就这样一步两步的距离，谁都不靠近，也谁都不疏远，言笑晏晏，满室生暖。
“这边是用了苏合香吗？”
“是，因为有王上要用的布料，所以熏炉里是很淡的香，又想到你，便没有加更幽的沉香。”
“你做事，总是这样妥帖。”
“下雪了。”不知是谁在院子里叫了一声，便引得两人齐齐去看。
飞玉琼英漫天落，宛如柳絮因风起。
“今年还集梅花上雪吗？”
“你想喝雪水煮的茶吗？”
“那是自然。”
“那自然要集，为你留着。”
“其实我真的喝不出来有何区别。”李世民实话实说。
无忧莞尔一笑，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茶庄的茶卖得怎么样？”
“一年比一年好。”无忧详细解释了一下，“最初因为昂贵，茶叶微苦，买的人很少。后来我开了两次赏花的文会，配以曲水流觞，煮茶待客，赠以亲朋，还请人写了茶赋，就风行起来了。”
“怎么没请我写赋？”李世民故意道，“嫌我写得不好吗？”
“哪里的话？你写得可太好了。谁能说你写得不好？只是你太忙，我怎么好拿这点小事打扰你？”
“倒也没有那么忙。你的事，我还是能挤出时间来的。”他自然而然道，“何况这也不仅仅是你的事，以后这茶叶也是互市的好东西。”
“我知晓，已经为你备了近百斤的茶叶，随时可以装车运走。”
“什么品次？”
“什么品次都有，在包茶叶的纸上有写字标记，如果你要看的话，我这里有记录。”
“以后给吕不韦就好了，我就不看了，他知道该定什么价。”
他们并肩在窗前看了一会雪，李世民忽然道：“胡姬快生了。”
“按齿序，若是位公子，那就排行十九了。”无忧淡定道，“你要做点什么吗？”

第109章 堆一个像嬴政的雪人
“没这个必要。我有那么多弟妹，也不多这一个。”李世民摇头，“眼下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关注一个婴儿。”
“那便不必为此挂怀。无论你有多少兄弟，加在一起，在王上心里也比不上你一人重要。王上可是特意为了你改了条律法呢。”她有理有据地宽慰着。
可不是吗？就那条奇奇怪怪的“成年男子不得无故嚎哭”的律令，前两年太子的身高将将要达到成年的标准时，秦王二话不说，就把那条律令给废了。
当时朝堂上古怪地安静，廷尉李斯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顺利地把这事给办妥了。
下朝时尉僚还特地从李世民边上绕了一下，比比划划，咋舌道：“太子长得真快啊，这么快就六尺五寸了。”
李斯本来都走了，莫名其妙也绕回来，观测估量道：“应该还差一寸。”
“正好给你时间改律令，分发诸郡。”姜启的声音从李斯旁边冒出来。
“唉。”李斯发出社畜的叹息，“还好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算早有准备。”
“毕竟王上爱重太子，改条律令算什么？”尉僚总结，“以后辛苦廷尉的地方还多着呢。”
李世民只是带着微笑，对这一切毫不意外。
他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猫爪金饰挂件，若有所思。这金猫爪像一个鼓鼓的大馒头，四周围绕着四个鼓鼓囊囊的小馒头，造型十分光润可爱，胖乎乎的，引得无忧多看了两眼。
“你也喜欢这个？”他顺手解下来递过去，“送你。”
“太招摇了。”她连忙摇头，伸手推拒。
“放心，这不是谁送的礼物，是我让少府造的，还有些金猫、金鹅、金鹤之类，作为摆件和配饰赠礼用的。”李世民笑着把猫爪塞她手里。
他早已经不佩戴金镯子了，那会妨碍作战。
无忧不需要掂量，就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了，温婉而坚决道：“这个太重了，我用不上。”
“我送你的东西，你怎么老是不收？”李世民开始抱怨。
“少府的风格，真的太明显了，都有标记的。”她很无奈。
“那咋了？”他理直气壮。
“”她把那黄金猫爪给他重新系好，解释道，“我在太学行走，已经够惹眼了，你让我再安静两年吧。”
“有人说什么了？”李世民皱眉，“要不我们先订”
“嘘”无忧轻轻竖指示意，微小地摇首，“不必担心我，我可以处理好所有事情。”
“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一定告诉你。”她抢答道，“就你来王家的这个次数，谁还敢招惹我不成？”
“你不想早点定下来？”他低声问。
“我想在外面再多待几年，你可以成全我吗？”她总是这样，温温柔柔的，却很有主意，李世民往往拗不过她，不知不觉就顺了她的意。
“难不成我还能说‘不’？”他嘀咕。
无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全是柔和笑意。
“起风了，你早些回去吧，待雪铺满了路，便不好行车了。”
“好。你也别忙了，天色一暗，织布伤眼睛，既然学徒都教会了，就不需要你这个当老师的动手了。”
“嗯。”
她送他到门口，让他等等，带上一箱东西。
“是什么？”
“已经做好的衣裳，圆领袍服等，方便你骑马。”
“多谢你费心。”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无忧温雅道，“去吧。”
纷纷扬扬的白雪下了十几个时辰，到翌日下午，总算停了。宫里的孩子们闲不住了，兴奋地聚集到立极殿，此起彼伏地喊着“太子阿兄”，拉李世民出去玩雪。
朱红圆领袍的太子摘下蹀躞带上悬挂的猫爪金饰与玉佩，把毛茸茸的玄猫玩偶放到窗边看雪，叮嘱小黄：“不要把猫猫推下去。”
“咪呜”
铜钱猫轻巧地溜到外面，在雪地里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长尾巴愉悦地竖了起来。
“小黄小黄，到阿姊这里来。”
“铜钱的脸好胖哦。”
“太子兄长养什么都很胖，除了他自己。”
“父王也不胖！”
“你在说什么？父王也不是兄长养的，兄长是父王养的。”
“这样吗？我们来堆一个雪猫吧。”
“雪猫有什么意思？要堆就堆老虎，嗷呜嗷呜”
“那我要堆一个阿兄！”
“怎么没有人堆父王太子阿兄，我们来堆父王吧！”
“父王好高的，我们够不着呀。”
“没关系，我们有兄长！”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一个个裹得像雪球，又趴在地上滚着雪球，打着滚，印出一个个人形，团着球球到处乱扔，嘻嘻哈哈地挂在李世民身上，往他脖子里塞雪球。
李世民毫不介意，把雪球掏出来，再把小七放下。
他把雪球高高地抛在空中，原地起跳，一跃而起，右脚将那雪球踢爆，爆发出无数白色的雪尘，然后一个空中翻身，翻转一圈，轻盈地落地，稳稳当当，从容自在。
“哇”“彩”
弟弟妹妹们激动地击掌喝彩，把手都拍红了。
“阿兄！我也要学！”扶苏连忙凑过来，“怎么做到的？”
“我也要！”
“还有我！”
一群鸟团子全都聚拢来，争前恐后地要学。
“这个简单。”李世民接过扶苏殷勤递来的雪球，放慢速度又表演了一次，结果铜钱猫歪着头看了两遍，帅气地表演了一个后空翻，又激起孩子们一片欢呼。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后，高大的雪人塑像总算堆好了，李世民和扶苏细细地雕琢着细节，其他矮些的孩子仰着头望着，嘀嘀咕咕，各自评价。
“父王会喜欢吗？”
“是不是矮了一点点？”
“太阿剑好长哦。”
“没有父王好看。”
“这只是个雪人啊。”
“父王好难雕，还是我的猫猫比较像。”
“你堆的是哪只猫？”
“是猫猫啊，以前太子养的那只，身上没有铜钱花纹的。”
“那它应该再胖点吧？我记得它超大一只。”
“哪只哪只？太子阿兄不就这一只猫吗？怎么还有一只？”
“你年纪太小啦，所以才不知道。我跟你说”
傍晚时分，秦王莅临指导，嫌弃道：“这是什么东西？有碍观瞻。”
“雪不太好塑形，不过我们已经很用心啦。”太子笑眯眯，拉着嬴政的手，走近细看，“仔细看看，还是能看出阿父的模样。”
嬴政伸手拂去他肩膀的雪屑，顺口道：“带他们去饮些热汤，驱驱寒。”
李世民便笑着道：“阿父一起吧？檐下都结冰了。”
“既知寒冷，怎么贪玩到现在？”嬴政略带责怪，也进了立极殿。
“毕竟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初春时不也降过？”
好吧，确实是这样。狡辩没有成功的太子，马上假装忙碌，让人给几个孩子送枣姜汤，还笑道：“阿父也来一碗吧。”
他殷勤地奉上一碗热汤，嬴政本没有要喝的意思，见他捧过来，也就接了，与孩子们同饮。
“既落了雪，这几日就不要往上林苑跑了。冰天雪地的，平白惹你曾祖母担心。”
“只有曾祖母担心吗？”李世民眨眨眼睛，促狭道。
嬴政不理他，越理这孩子越来劲。
“晚间若觉得冷，再加两个暖炉。”嬴政叮嘱道。
“我倒是不冷，曾祖母那边不知如何？我今日还没有去看她和阿母。”
“光顾着玩耍，这时候想起孝顺了？”嬴政撇他。
“我知道错啦，等一会儿就去问安。”
“今日就罢了，看天色，又快下雪了。”嬴政等几个小的都暖了身子，连孱弱些的琼英也抱着小手炉，脸蛋和手都暖得粉扑扑的，才派人一一给他们送回各自的宫里，再给华阳太后那边传话。
“我会帮阿兄传话哒，就说下雪路滑，阿兄今天就不来羲和殿了。”扶苏抱着小黄猫，依依不舍地和兄长告别。
“好，多谢你。”李世民笑着送他。
嬴政只是看着他们几个分别时还要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个没完。有时候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很奇怪，为什么太子和弟弟妹妹们关系都这么好，明明这么忙，还总是能挤出时间带孩子们玩？
这几个小孩也是，老喜欢往太子身边凑。男孩子也就算了，女孩子也是如此。
甚至于太子拿妹妹当猫玩，把她们的头发梳得乱七八糟，扯得她们吱哇乱叫，五颜六色的发带和花朵弄得满头都是，都快招蜜蜂和蝴蝶了，但下回她们还让他折腾，乖乖地坐他面前，一个都不跑。
真的很神奇。
“太子丹那边有什么动向吗？”大秦的太子这样问道。
“不必理会。”
“他若想离秦呢？”
“让他走。”
李世民微妙地望着他的父亲。
“你这是什么眼神？”嬴政没好气地瞪他。
“阿父你真的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
“明知燕丹会生怨怼之心，却还是愿意放他走。”
“你想太多了。毕竟是燕国太子，强留无用，杀之遗祸，不如放他归去。如今灭赵更为要紧，燕国还有用。燕丹若继任燕王，燕国还能亡得快些。”嬴政冷漠回答。
“那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李世民干脆利落道。
那不是更好吗？
嬴政的眼里心心念念全是天下，什么童年时的故友，根本没有一丁点能占据到他的心神，他甚至觉得燕丹有点多嘴多舌，动不动就提起邯郸旧事。
嬴政从来都不愿意回忆什么邯郸，那九年的时光，实在灰暗，仅有的欢乐，也随着赵姬的离世掩埋黄土了，只留下一个又一个人名，等待邯郸城破的那天，一起给嬴政的童年殉葬。
这一天，眼看着就不远了。
秦王很有耐心，他等得起。
到了晚间，雪果然又下了起来，夜幕降临之后，万籁俱寂，唯有窸窸窣窣的微小动静，仿佛树枝上积满的雪落到了地上，沙沙簌簌。
这声音很催眠，尤其伴着暖炉里静悄悄的炭火明灭，温暖的香气若有若无，厚厚的被子与地毯就吸饱了这暖香，变得更沉更蓬松，把人的身体包裹在里面，陷进沉沉的美梦里。
秦王睡得正沉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一点奇怪的动静。
他几乎立刻就醒了，并且毫无迷蒙的间隔，马上出声问：“何事纷扰？”
“回王上，是立极殿那边的女御（女官）。”
“立极殿？”嬴政顿觉不妙，直起身子，追问道，“立极殿夜里从不过来叨扰，可是太子出什么事了？”

第110章 秦王大怒
立极殿的女御沉稳地回话：“太子在发热，臣唤不醒他，觉得不妥，便来禀报王上，望王上恕罪。”
“怎么回事？”嬴政毫不犹豫，披衣而起。
“臣亦不知。太子的身体素来很好，晚间有秉烛读书的习惯，但昨晚戌时二刻太子便睡下了，比平日都早得多。臣心觉奇怪，守夜时便多留了几分心，不曾想夜里便发起热来”
嬴政嫌她有点啰嗦，打断道：“可请了医丞？”
“医丞半个时辰前已至，扎了针，也用了药，但未见好转。若非如此，臣不敢深夜打扰王上。”女御深深伏拜下去，几乎五体投地，“臣愿领罪，但请王上定夺。”
半个时辰？那已经很久了。按夏无且的医术来说，他用针灸止痛退烧，手拿把掐的，从多年前给太子医治到现在，从来没有不灵过。
如果只是普通的风寒发热，没道理半个时辰还不起效果。
“再去传太医令不，传奉常，同传，催他们快点过来。”
“唯。”
嬴政冷静地着衣，吩咐女御：“去立极殿，寡人倒要看看是何缘故。”
女御连忙起身跟从，亮起的一盏盏灯便从北辰殿，一路映着苍苍的夜色与反光的雪色，点到了灯火通明的立极殿。
秦王匆匆而至，问：“如何了？”
夏无且难得紧张而急躁，忐忑不安地舔了舔唇，道：“还在发热，这很不寻常。”
是不寻常，连嬴政都知道不寻常，能让夏无且默许女御大半夜去吵醒秦王，还能是什么小问题不成？
太子逐渐长大，活蹦乱跳，比草原上撒欢的骏马还康健茁壮，寒冬腊月也热乎乎的像个火炉，偷偷摸摸只穿两层单衣骑马射箭老半天都是常有的事，唯有在宫里才会安分点多穿些，手摸起来永远都是暖的，哪怕是玩雪的时候，也比弟弟妹妹们都
玩雪？
想来该是雪的问题，许是寒气入体，冻着了。嬴政这么想着，蹙眉去看床上的太子。
不知是昏了还是睡了，安安静静的，闭着双目，一点动静都没有。嬴政最怕他毫无动静的样子，那会勾起他一些不好的回忆。
“世民？”
嬴政很少唤他的名字，大多数时候太子话太多，他们父子对话时便省掉了称呼，而直接叫“你”。
嬴政低低唤了两声，太子似乎听到了，却像是魇住了，努力挣扎着想醒来，头歪了歪，眼睫毛颤啊颤，浑浑噩噩地喃喃：“阿父”
“我在这里。”嬴政握住他一只手。
太子像是力气耗尽了，再度安静下去。
“还有什么退热的法子吗？”
“雪夜寒气太重，恐不宜汤浴冷敷，药已用过，两个时辰内，也不宜再加药了。”夏无且小心翼翼地拔出一根根长针，再度搭脉，沉吟良久，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嬴政定定地看着他，一如当年在雍城那般，等医者的判断。
“脉象浮紧，过于急促，邪正相争，因风寒肆虐，而热势炽盛”
“太子的身体素来很好，近几年尤其如此。这风寒怎会这般急重？”
嬴政想不通。太子一秒看不住就能飞马上，窜出去老远，别提多轻快了，也真是许久没有病过了。
“兴许正因平日都强健，病气来袭才比旁人都急些。”夏无且安慰道，“王上也不必太担忧，太子不是幼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或早或晚，总会退热的。”
“什么时辰？”
“这”这夏无且怎么敢保证？他顿时局促起来。
嬴政倒也不为难医者，更没有失了智一般怒吼什么“治不好你就给他陪葬”之类的话。
满殿烛火幽幽，静得让人发慌。
秦王坐在床边，不动如山，眉目冷彻，凝望着他的太子，听更漏又过一刻，再问：“可有起色？”
夏无且度秒如年，面色都惨淡了，如实摇头：“还是没有。”
嬴政缓缓地探出手，左手敛着右手垂落的袖子，轻轻挨近太子的脸，触手高热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颤，心都跟着紧缩起来了。
“王上，太医令到了。”
“奉常呢？”
“尚未至。”
夏无且稍稍退后，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同病相怜地看着太医令重复了他治病的一套流程。
望闻问切完毕，太医令神色凝重地问同行：“你已经针灸过了？”
“是，大椎、曲池、合谷、外关，一刻钟前都已经针过了。”夏无且低声。
太医令也为难了：“王上，才一刻钟，不能再重复下针了。”
“不能吗？”
“最好不要，针刺穴位，本是为了疏风清热，解表泻火，太频繁容易损耗气血，过犹不及。”
“你们竟束手无措？”
对秦王来说，这样的措辞就已经很严厉了，哪怕他的语气平平淡淡。
“臣等已经做了能做的事，唯有等待转圜。”太医令坚持道，“至少要再等半个时辰，才可再次施针用药，这已然是事急从权了。退热的药更不能乱用，伤及肺腑那更严重。”
夏无且忍不住跟着点头，就是这个道理，他不能因为着急在王上面前表现，而胡乱折腾太子的身体，那有违医者的道德。
再弄出乱子来，那更麻烦。
“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缘故？”嬴政又干等了许久，思路不由自主地就往其他地方飘。
“别的缘故？”太医令愣了愣，下意识又去诊脉，琢磨道，“难不成饮食有问题？”
他纠结地探查了一会，和夏无且小声交流道：“我没发现有异，你呢？”
两位专家会诊了一阵子，纷纷愁眉苦脸，恨不得把老古董竹简都翻出来查查，到底什么情况？
嬴政等得有点心浮气躁，只是面上不显，越着急脸色越沉：“若只是风寒，怎么汤药和针灸毫无作用？”
问得好，他们也很想知道。
有时候就是这么邪门，明明方法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就是没效果，这上哪说理去？
“仿佛还更重了？”嬴政的手背放在太子额头上，肌肤相触覆盖的地方灼烫得厉害，面色并不发红，反而是苍白暗淡的，还不如发红，看起来至少是符合常理的热得脸红。
都这么热了，脸却不红，不是显得更严重更虚弱吗？
摸摸后颈，毫无汗意，药吃了跟没吃一样。
医者们无可奈何，支支吾吾，眼见时间从更漏的水滴里流逝，终于等来了奉常。
奉常，大秦封建迷信兼神秘科学侧代言人，既能神神叨叨说什么云气祥瑞风水五行，也能勤勤恳恳观星望月记录节气改定历法，是个古古怪怪的可靠人士。
他一来，那治病的画风马上就不对了。
两位专家医者迫不及待地给他让道，好奇地等他说话。
只见奉常先净手焚香，然后烧了龟甲，不确定似的，又掷了五十根蓍草筮占，嘴里念念有词，好半晌之后，神情极为凝重，犹豫道：“似乎是被冲撞了。”
“似乎？”嬴政盯着他。
“臣不敢妄言”
“说。”
短短一个字，犹如山岳压顶，震得众人俱是一凛。
奉常吓得一激灵，忙道：“臣臣占卜的结果，指向的是亥时，东北方向，有不祥之气，主阴邪血煞，冲撞了太子，是以才会如此之重。”
“咸阳宫里，哪来的阴邪血煞？你不是说宫里风水甚好，太子命途极盛吗？”嬴政咬牙。
“这、这不是一回事啊，王上”奉常辩解，“风水是流动的，不是一成不变的。种棵树，换个床位，挂把剑，凿口井都会改变风与水的运转，阴阳可逆，命理可更”
说！人！话！
嬴政森然地攒着怒气，不言不语，寒光凛冽。
医者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好像有道理，也不敢吱声打断，甚至略带敬畏地面面相觑。这时代的医学里，也有些不可言说的神秘成分，结合起来看，似乎也说得通。
奉常迅速道：“宫里在亥时可多出了什么不祥之物？”
“亥时能多出什”
亥时，是一天中最后一个时辰（九点到十一点），冬天昼短夜长，气候寒冷，又下了一天的雪，正常人全都睡下了，哪还能半夜多出什么东
等等。
“王上。”宦者令壮着胆子提醒，“胡美人亥时四刻刚刚诞下一位公子。”
宦者令也是刚得的消息，不巧太子急病，就没敢立刻禀报。
立极殿里诡异地沉默下来，连太医令和夏无且都忍不住闪过一个念头：原来如此。
这一瞬间，嬴政心念急转，排除掉芈夫人忽然脑子进水居然拿太子作桥就为了除掉排位十九的刚出生的公子，再排除掉太子被鬼上身了自己把自己弄病，这似乎就是唯一的解释了。
“如何破局？”秦王屏退左右，漠然地问奉常，眉目之间含霜带雪，“此子刚出生，就敢克寡人的太子，果真不祥。”
“这”奉常面露难色，“臣不敢说。”
“有何不敢？”嬴政冷笑，“难不成还有什么比太子还重要？”
“胡美人近两年也颇为受宠”
“她受宠吗？”嬴政莫名其妙，暴躁地压着恼火，“寡人在问你眼下该当如何！”
能不能听懂人话？
秦王真的要怒了。
秦王宫里，后宫女子的位份大约是：王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1]这位胡女刚入宫两年，就直接封了“美人”，貌美多姿，又刚诞下一位公子，奉常难免多思了一点点。
然后他就被秦王暴涨的怒气和杀气吓得一哆嗦，立马老实了。
“臣以为”

第111章 处理胡亥的最好方法
“臣以为该把十九公子挪得远一些，以免克到太子。”奉常着急忙慌道。
“挪远就行？”嬴政狐疑。
“就行了。太子天命加身，本不会这么容易被冲，此次也是机缘巧合，本就染了风寒，又恰逢十九公子降生，亥时阴气太重”
奉常还在啰啰嗦嗦解释，嬴政不耐烦地打断：“多远算远？甘泉宫够不够？”
甘泉宫，就是赵姬老说噩梦最后病逝的地方。
“若是不够，那就雍城或送燕国为质。”
燕王父子不是要互换质子吗？就这个克太子的“不祥”了。
把他送出去，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够够够，够了。”奉常悄咪咪擦擦汗，“等这番血气和寒气过去，大约开春，就可以把十九公子带回来了，到时候也不会再克”
“不必了。”嬴政冷冰冰地下令，“传寡人的诏，将胡姬与其子，一同迁往甘泉宫，满月后即送往燕都为质。”
宦者令战战兢兢道：“现在就迁吗？”
“即刻启程！”
嬴政强行压下肺腑里往上窜的怒火，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能做个肆无忌惮的昏君暴君，把这帮听不懂人话的全拖出去杀了！
先炮烙再车裂！剁成肉馅汆丸子！
“唯！”宦者令脑袋一缩，屁滚尿流地撤出立极殿。
嬴政气得心都有点疼，静静地深呼吸，努力告诉自己这帮东西还有用，不能说杀就杀。
要是蒙毅在这就好了，至少不会唧唧歪歪多说这些废话，也不会导致他这么烦躁。
可惜蒙毅也是要睡觉的，他不上夜班。
秦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太子，等乱如麻的心绪略定，接着问：“还要做什么？”
“太子的病症是风寒引起的，当用药还得用药，这样才能好得快些。”
奉常可不是“只敬神灵不吃药”那派的，否则他不可能在奉行实用主义的嬴政手里干到这个位置。
“还有，若可以，请王上今夜陪伴太子。大王身上龙气威严，震慑宵小再好不过了。”
嬴政无语地暗忖：还要你说？我不是正陪着吗？
太子发烧整夜不退，他倒是想睡，睡得着吗？
大冷的天，一个比一个烦！没一个有用的。
“寡人知晓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甭管什么手段，都使上再说。
奉常对着一碗水和一碗小米，点上香，虔诚地拜下去，嘴里念念有词，祷告天地神灵，请求庇佑驱邪。
嬴政半信半疑地看着，摸了摸太子的手，不由自主地也默念：列代先王在上，请保佑大秦的国储无病无灾，平安康健
等奉常忙活完毕，医者们轮番上阵，掐着时辰再度施针，总算起了效果。
“咳咳”太子像溺水呛到似的，猛然急促地喘息，手指忽然收紧，眼睛半睁，却像被光照得有些恍惚，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时辰了？”
“丑时五刻。”
“阿父？”李世民茫茫然地低喃，“丑时就要上朝了吗？”
可怜的太子快被储君的责任腌入味了，一听到时辰就想到朝会。
“今日不去了。”
“哦”他迟钝地应了一声，晕乎乎地闭上眼睛，差点就这么睡过去，又蓦然惊醒，“我怎么看到了好长的针？”
夏无且淡定地拔出了李世民胸口处的一根长针，又尖又锐又长。太医令趁太子没注意，接连抽走了他胳膊和手上的几根针。
“你感觉如何？”嬴政定定地端详他，习惯性地摸他后颈，摸到了一手潮湿的汗。
“我？”李世民迷惑地动了动指尖，只觉得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很大，很凶，纷纷向他砸过来，犹如流星哗哗把他压扁，天旋地转的，呼吸不过来。
四肢与脑袋都很沉，动起来很艰难。
“原来我在生病吗？”他才意识到。
“你才发现？”嬴政失笑，总算松了口气，手搭在他额头，试试温度，又滑到他脸上。
可惜再没有那种肉嘟嘟、滑润润的柔嫩小胖脸给嬴政摸了，手感不如当年。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肤，也被风吹日晒折腾得没那么白。
眉眼日渐锋锐，英气勃勃，纯粹漂亮可爱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嬴政竟偶尔有点怀念，虽然那些年常被气得心梗，一年想揍孩子八百遍。
“我好像也没做什么怎么会生病呢”李世民不甘心地嘀咕。
他这辈子的身体明明很好啊，真是奇了怪了。
嬴政顿了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饮些汤药便休息吧。”
“哦。”
片刻后，太子沉沉睡去，神色安稳了不少。嬴政又陪了一阵子，勉强小憩一会，天亮之后收拾好自己，看了两眼太子，独自去上朝。
好在李世民底子棒，没出一天就活力满满地到处乱跑，该干啥干啥了。
连着几天都是大晴天，雪人渐渐融化了，孩子们每天都来看，在大雪人旁边堆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玩意儿，猫猫狗狗歪歪扭扭，戴着竹帽子，插着树叶耳朵，抱着梅花有的被一点也不小的“小黄”给坐塌了，也有的化成了雪水，沁入泥土。
“好可惜哦，没有雪可以打滚了。”
“太子阿兄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父王的生辰也要到了，是在一起的！”
“那我们有花灯可以看了，好耶！”
“阿兄阿兄，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挂花灯啊？”
“今年我要兔兔灯！”
“那我也要！”
“你怎么每年都跟我一样？”
“那我要莲花灯，不跟你一样了，哼。”
“太子阿兄！我们”
叽叽喳喳的弟弟妹妹一只缀着一只，眼巴巴地来问。
每天都来，每天都问。正因如此，本来只是正月初一给嬴政的惊喜，后来一年比一年早，今年又赶上改历法的第一年，秦王的生辰与岁首重合了，巧妙地变得更盛大热闹，连少府令都忍不住早早来问，这花灯能不能提前几日就挂起来，沾沾岁首的喜气。
物质不够充裕的时代，人们对节庆的渴望要浓得多，因为这是寻常又辛苦的日子里，难得的欢乐与空闲，可以完全放松自己，沉浸在节日的喧闹里，吃点好的，打扮打扮，获得短暂的慰藉。
李世民就去问他的父亲：“可以吗？”
“有何不可？你的生辰也快到了。”嬴政毫不在意，“这些事，不是本就是你在弄吗？”
太子喜欢热闹，喜欢搞热闹，也喜欢凑热闹，嬴政只要松了口，不出几日，咸阳宫就挂满了金灿灿、红彤彤的各种灯笼。
最普通最常见的是竹骨纸壳的圆形或方形灯，稍微细致些的，便绘制了山水花鸟；几个比较重要的宫殿挂的是丝绢和琉璃灯，龙凤呈祥，年年有鱼，各种形态的花卉开满了咸阳宫，层层叠叠的牡丹与荷花尽态极妍，彩焕辉煌。
而后有胆大的臣子偷偷来问：“臣能不能仿制几盏挂在家门口呢？”
“能啊，这有什么不能？”李世民随口回答，还大方地送了他两盏灯。
尉僚高高兴兴地拎着灯，一路走一路看，吹着口哨哼着歌，不管遇见谁打什么招呼，都要兴高采烈地回复：“你怎么知道太子送了我鱼灯？好看吧？你没有吧？”
别说其他朝臣，就连蒙毅都受不了这刺激，立即也要了一对画着骏马的绢灯。
李世民还多送了他一个：“还有蒙武将军呢。”
“多谢太子。”蒙毅微笑，满面春风，脚步轻快地走了。
这看得其他人怎么受得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臣可以要一”姜启才慢吞吞说了一半，太子就爽快道，“丞相看着挑吧，看中哪个就拿，少府还有很多。”
姜启就左顾右盼，摘走了树上一朵牡丹，施施然道谢离开。
同样是丞相，左相王绾本来对花灯是不感兴趣的，但现在不是感不感兴趣的问题了。秦国以右为尊，左相比右相略低，但蒙毅那么年轻，尉僚才来秦几年，他们都有，王绾怎么能容忍自己没有？
就这样一个带一个，跟超市鸡蛋限时秒杀，0.01元奶茶抢购似的，所有重臣争前恐后，全都厚着脸皮讨讨喜气，没一个空着手回家的。
连吕不韦都来了，不过他的话术跟别人都不太一样。
“这种灯，能市易否？”
“咦？”太子一愣，“卖不到多少钱吧？”
“图个乐而已。”吕不韦笑道，“出了宫一看，到处都亮着灯，多美啊。”
李世民犹如醍醐灌顶，想象了一下整个咸阳挂满花灯的景象，顿时兴奋起来：“吕侯稍等，我去问一下阿父，能不能开几天宵禁，晚上看灯才最好看。”
太子巴巴地求到了他的父王处，秦王迟疑道：“这恐生乱。”
咸阳禁夜行，天黑之后，最多戌时四刻（八点），如果还有在外行走的，无特殊职责在身，那恐怕就得进狱了。
“只开三天，只到亥时如何？年末岁首，加之父王生辰吉庆，若能与黔首同乐，也是一番盛世景象。”李世民积极道，“让花灯夜市聚于尚书里附近，我的卫尉可以帮忙巡防，设点守卫，再与廷尉说一声，多辛苦几晚应该没问题的。”
“麻烦。”嬴政有时候真的觉得他在没事找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为这解宵禁搞灯会，整个咸阳所有相关的部门和官吏都得跟着加班加点，折腾好几天，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有小偷小摸、踩踏争道、吵架打架、弄丢孩子、私会偷情等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哪有天一黑就关门睡觉来得安全省事？
如果李斯在这里，他是绝不会同意的，因为他就是那个需要加班的头号冤种。
“可是，如果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黔首，哪怕我没有钱，但这样的花灯会，我也是会带着家人去看看的。”
李世民轻声道，很自然地换到百姓立场去思考问题，“就算，我买不起任何一盏花灯，可是能看看，心里也会很欢喜。毕竟，天黑之后的咸阳，很多人从来都没有看到过。”

第112章 一起看花灯
嬴政沉默地想，这算不算损己而利他？
明明从小在法家典籍里泡大的，耳濡目染多年，却到底养成了这样这种性子
这一切的一切，可能要追溯到那个在雍城摔跤的瞬间？但是也不对，更早之前，其实就已经有苗头了。
嬴政曾经思量了很多遍，放任了这样的苗头，终于顶破石头，长得越来越高了。
他叹了口气，确实不太情愿，感觉可以预知的麻烦即将蜂拥而至，却没有阻止太子异想天开，而是道：“此事交由你完全负责，若办得不妥，明年便不许再办了。如何？”
“好！那我去找少府令和廷尉了。”太子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去找人办事了。
其实嬴政心软答应的时候，就知道这事办砸的几率接近没有。太子的办事效率和能力，从很多年前那头倒霉催的荀子的牛开始，就可见一斑。
哦，那牛去年终于老死了，庖厨也终于有机会庖丁解牛了。
荀门弟子还感慨了一下，牛活着的时候勤勤恳恳耕地，死了还要被吃，真是可怜而辛苦。
“呃那我们不吃了？”李世民犹豫了。
“死都死了，不吃不是浪费吗？”浮丘伯理直气壮，“这不符合天道。君子远庖厨，是不忍见杀生，不是不吃肉。肉都不吃，怎么强身健体，周游列国？遇到不讲道理的，怎么打得过别人？”
“有道理。”李世民大为赞叹，把牛肉牛骨牛尾等分了，煮汤的煮汤，烧烤的烧烤，做肉干的做肉干，一点也没浪费。
毕竟，牛肉真的很好吃啊。谁能拒绝牛肉呢？
就像今年的岁首，谁能拒绝出门看灯呢？
傍晚的霞光还没收，太子就打扮得亮亮堂堂，殷切地问道：“阿父，你忙完了吗？”
“何事？”嬴政故意问。
“去看灯啊。”
“你自己去便是，带上蒙毅与蒙恬，小心一点。”
“阿父不去吗？”
“我又不是你，这么爱凑热闹。”
“去吧去吧，尚书里有很长的一条街，全是出来做买卖的，都摆了好几天了。”
“有何可看？何物宫中没有？”
“就当是陪曾祖母了，好不好？”
“祖母也去？”嬴政真的惊讶了，竟不知这到底算孝顺还是不妥。
“曾祖母说，她也想出去看看，不知可否？我说这有什么不可以？这里可是咸阳。天下还有哪里比咸阳更安全呢？”
李世民振振有词，虽然心里划过了好几次青史留名的刺杀事件，但他一点也不心虚，毕竟那都是未来的事，而且有他在，还能让家里人在身边受伤不成？
做安保，他也是专业的！
“即便咸阳没有危险，但你曾祖母年事已高”
“可是她很想去，我看得出来。”李世民笃定道，“曾祖母年纪大了，不爱动弹，十年都未见得出一次咸阳宫。难得她想出去一次，又怎么能不成全她呢？”
“真的是她想去，而不是她想陪你去吗？”嬴政质疑。
如今这宫里的孩子们虽多，但显然华阳太后最初最宠的那一个，至今也没有变化。哪怕太子现在很忙，常常要挤出时间来去同她说笑，架鹰遛猫，每次过去都像风一般迅疾，就一个人都能搞出三五个人的热闹。
华阳太后总是笑眯眯地听他说话，给他备各种好吃的，临走时还要塞他满手都是，好像他一年才来一趟似的，生怕他饿着渴着冻着。
所以嬴政的质疑，还是很有道理的。
太子只笑嘻嘻，过来拉他的手：“走吧走吧，与民同乐。”
“是与你同乐吧？”嬴政无奈起身，“等等我换身衣裳。”
“好嘞。”
秦王就这么被哄出了宫，从肃穆古老的咸阳宫，来到他盘踞多年的咸阳。
是天上的银河流淌到了人间，还是人间的灯火点燃了星空？
无数璀璨的夜星都不及这万千华光，它们连缀成浩瀚辉煌的星海，一簇簇，一树树，汇成金色的画卷，令人眼花缭乱。
好像每一朵花都在发光，每一盏灯都在欢笑，每一个人都在沉醉
咸阳，这个战国时代的咸阳，竟在动乱的时局里，复刻出了太平盛世般的繁华景象，怎么能不让人叹为观止呢？
连嬴政都觉得这个还亮满灯笼的咸阳，明亮得简直有些陌生了。
“豆腐嘞，新鲜的豆腐”
“卖甑糕，热腾腾的甑糕”
“醋醋醋！酸甜得哟，不好吃不要钱”
“你要花不要？刚摘的黄梅花，可以用来插窗”
嬴政无声地环顾四周，一个错眼的工夫，某只太子已经捧着甑糕吃起来了。
“外面的东西你也敢乱吃？”嬴政马上瞪他，低声斥责。
“这人登录过的，有符传，咸阳本地的老秦人，叫‘暑’。他老父跟随白起将军打过仗，死在长平之战里。现在他两儿子都在杨端和手下戍边，有军功的”李世民咬了一口香喷喷的甑糕，笑道，“这要是能吃出问题来，那算我命该绝。”
像这样的老秦人，可是大秦的基石，李世民怎么可能不信任对方？
他自信嘚瑟得让嬴政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认识此人？”
“能进入尚书里市易的，几乎都是身家清白的秦人，我能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阿父信不信？”李世民殷勤地给嬴政也送上一块热乎乎的甑糕，“暑很实诚，糯米和红枣放得很多，还舍得放糖，很好吃的。”
这年头用得起糖的商贩，已经条件很好了，毕竟糖可是很贵的。
嬴政无奈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吃着甑糕，对他能记住成百上千人的名字及身份信息，并不惊奇。
反倒是扶苏，本来正陪芈夫人和华阳太后挑花灯，闻言实在忍不住，凑近问：“比宫比家里的还好吃吗？”
“我觉得各有各的滋味。”
见嬴政坚决不要这冒着热气的甑糕，李世民转而投喂弟弟。扶苏才不介意呢，乐呵呵地就着哥哥的手，一边吃一边嘀嘀咕咕。
“阿兄真的能记住这么多市贩的名吗？”
“你不信？”
“我信的，但我真的好奇。”扶苏指了指不远处卖酒的，“那个，叫什么？”
“墨家的邓陵，他不是秦人，也是楚国来的，和浮丘师兄相熟，我见过他，不止一次。他现在酿酒的方子，还是我改良过的。”
扶苏“哇”了一声，接着东张西望：“那个卖豆腐的老翁？”
“名洗，他家住城外，每日挑两担豆腐进城卖，卖完就回家，晴雨无阻。老师买过他家豆腐，说拌野葱清酱（酱油），用来下酒不错。”
“这个卖花灯的？”
“都能拿到花灯卖了，自然更是自己人。吕侯家的门客，梁春。”
扶苏特意回芈夫人身边，去和卖灯人搭话，片刻后一脸佩服地转悠回来，惊叹不已：“阿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有何难？阿父也能做到。”李世民轻描淡写，“只不过他的心思不在这里，而我得为这三日的灯会负责。”
嬴政不无赞赏地颔首，很难得以这样平常的视角接触咸阳的烟火气。
人生百态，尽在这扶老携幼、喧喧嚷嚷的嘈杂里，有点吵，但不讨厌。
看着这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他们为一钱两钱讨价还价，连小儿满地打滚哭着要买带轮子的木头小鸟，都觉得颇为舒心。
嬴政不自觉地露出笑来，下一刻就看到他家爱凑热闹的太子笑嘻嘻走过去，吓唬那两三岁小孩：“这谁家小儿，还要不要了，再哭就把你抱走！”
小孩的母亲本在尴尬地犯愁，立即配合地横眉竖眼道：“那你抱走吧！哭哭哭就知道哭，秦法不许无故嚎哭知不知道？小心廷尉来了把你抓走做劳役！”
李世民很努力地板着脸装凶，但一不小心瞥见李斯就在不远处，忍俊不禁，瞬间破功，笑得前仰后合。
李斯：“”
苦命加班的廷尉听着这满是槽点的话，默默地捂住了脸，无法解释秦法不是这么规定的，也已经废除了这项。
毕竟为人父母吓唬小孩，啥话都说得出口，才不管真的假的。
小孩的父亲脖子上已经架了一个流口水吃手手的孩童，一看周围人都聚拢过来看笑话，连忙把地上打滚这只夹在咯吱窝里，飞快地同妻子走掉了。
华阳太后与芈夫人终于挑好了她们想要的兰花与猫猫灯，瞧着并不如宫里的精致，但她们心情很好，慢悠悠地且行且停，遇见每一个摊贩都要看一看。
于是乎半个时辰过去了，李世民已经把所有熟人遇了个遍，甚至还抽空跑去和无忧互相换了盏灯，又与路过的荀子他们打了招呼，都还没走完这条街。
“阿兄！那边有表演傩戏的！”扶苏兴奋道。
“是楚国的，还是巴蜀的？”华阳太后来了兴趣。
“去看看就知道了。”李世民笑道，“无论是哪儿的，想来都很精彩。”
嬴政无可无不可地顺着人群，去看那欢呼雷动的傩戏。
戴着神秘三眼面具的巫祝手拿金色铜树，大开大合地舞动着，日月与星火在他衣摆旋转，忽而口吐金红色的火焰，引来四周一片高呼。
蒙恬本能地上前两步，差点惊得要拔刀。
嬴政淡定地拂袖：“无妨，看面具与步伐，是巴蜀那边的。”
“三只眼睛诶”扶苏看得津津有味。
“别有风味。”华阳太后略有点失望，但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李世民安慰她：“今年是第一次办灯会，我与廷尉审得严了些，若一切顺利，明年再多放一些楚人进来表演。”
“那我便等明年了。”华阳太后笑起来。
其实她平常也是可以多召几个楚国优伶进宫解闷的，但她没有。
正因华阳太后克制，所以嬴政才会对她更尊重更宽容。
如果没有意外，明年的灯会将会照常举行，并且多出楚国的歌舞傩戏表演了。
李世民很清楚，嬴政是个多么好说话且重情的人。
蒙毅的手上已经拿满了太子刚买的东西，蒙恬看周围没有危险，卫尉们明里暗里全都在，就想替他分担一下，被他婉拒了。
“兄长的手得随时准备拔刀。”蒙毅低声，“尤其离开咸阳之后。”
“你是说”
“显然，太子从来不是只乖巧小猫。”
“但撩阳还有王翦将军。王将军难道也控制不住太子吗？”蒙恬心里直犯嘀咕。
“你看我们王上，他是何等不怒自威的君主，他控制住太子了吗？”蒙毅太有发言权了。
谁能比蒙毅体会得更深？他给秦王父子当秘书都当了十一年了！
从长公子一岁起，他就陪伴左右，经验之谈都写了本厚厚的书了。要不是不能私自泄禁中语，他都想塞给他哥，让他哥逐字逐句阅读，全都记在心里。
“我会小心的。”蒙恬一凛。
蒙毅同情地看着他，无可奈何：“小心也没用，真的，兄长你日后就知道了。”
这个时候的蒙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日后”来得那么快。
刚出正月，草长莺飞二月天，十二岁的太子带三千卫尉，从咸阳出发，前往王翦驻守的撩阳。
二月二十五，秦国太子到达了赵国西北方位的云中城。
虽然云中城离撩阳足有千里，中间大片土地全是赵国的，但那又怎样？
很快就不是了。

第113章 王翦：！！
二月初十，王翦于撩阳等候多时，远远地在城外迎到了他家太子。
说实话，看到对方健健康康地从马上跃下来时，王翦心里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天知道这段时间飞鸽来得多频繁，他心里有多挂念，生怕太子路上磕着碰着摔着病着，出了什么变故，延期未至。
盼星星盼月亮，如今总算把人盼到了。
虽然是打着治粟内史底下令丞的名义，但内部人员都知道是太子来了。
劳军是吧？走走流程，发发物资，看看军队，开开会议，在大本营住一段时间，指挥指挥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没事干就去打打猎、踏踏青，只要别捣乱，别惹是生非，别妨碍一切军事行动，王翦就能在奏报里大夸特夸“太子贤能”“吃苦耐劳”“深明大局”
简而言之，太子平安到了，最后平安回去了，那就皆大欢喜。
但显然，他们家太子不走寻常路，刚到第一天走完了所有表面流程，然后第二天就开会问王翦，能不能把指挥权交给他？
王翦整个人一懵，差点以为自己拿的是李牧剧本。
他脸上的沉稳险些绷不住，谨慎道：“这是王上的意思？那臣可否看看诏书？”
不会吧？临阵换帅好歹有点风声苗头吧？
他们大王不是这种人，这也不是井忌那种合兵又反水，突然撕毁盟约调转箭头的特殊情况哪怕要换帅，也应该换楚国战场那边的辛梧，无缘无故把王翦换了算怎么回事？
他还没功高震主到白起那份上呢
王翦一秒钟闪过许许多多个念头，几乎以为他要大祸临头。
谁知太子笑眯眯道：“不，不是父王的意思，是我的意思。”
王翦：“？？？”
接下来太子花了两个时辰，详细讲述了他的全部计划，包括但不限于：接下来一切行动听太子指挥，令桓齮佯攻平阳，引扈辄入伏，王翦从井陉出发，杨端和从河内出发，三路夹击，斩首这十万赵军，而后一鼓作气进攻邯郸。
平阳离邯郸仅有五十里，赵军主力定然在邯郸城，只要把邯郸一围，剩下的赵军必会赶来营救。两月攻不下来，这邯郸也就很难攻下来了。一拖又是一两年。
赵迁虽昏庸，赵国的将士却血勇，永远会和敌人死磕到底。为了防止这场大战陷入以前那种占尽优势但就是攻不破邯郸的老情况，太子想率精锐切断赵国所有生路。
简称“围点打援。”
“这太危险了，李牧还没死。”王翦就事论事，“最新的谍报是，赵王派赵葱和颜聚去取代李牧，李牧不得已交出兵权。赵王与倡后欲杀之，但李牧逃跑了。”
“跑了？”李世民微讶，“兵权都交了，居然能让他跑了？”
“郭开说多半是赵嘉泄的秘。”王翦解释，“前日刚收到的消息，已经由信鸽转到咸阳了，太子在路上，是以没收到。”
“赵迁想杀李牧，都能让前太子赵嘉知道？”李世民顿觉荒谬，“这么重要的事，赵嘉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杀李牧这么大的事，不会保密吗？废太子都知道了，还有谁不知道？
“这臣就不清楚了。”王翦如实摇头，“赵国的朝堂比较混乱，奸臣当道，动荡不堪，因此一直还是有些人与赵嘉串联的。赵嘉亦在邯郸，若赵王近臣府中的门客从者，有赵嘉的间谍，倒也有可能泄密。”
“传信郭开，造谣赵嘉要与李牧起兵谋反，再不杀赵嘉，赵国王位必易主，赵迁和倡后，还有郭开自己，都只有死路一条。”李世民果决道。
“既如此，我们应当再等等，静观其变。”王翦苦口婆心，“这个时候以身犯险，很不明智。”
“王将军在此等候便是。”
“那太子你呢？”
“我欲去寻李牧。”
“！”王翦连忙道，“不可鲁莽！”
“为何不可？”李世民施施然问。
“李牧既交出了兵权，那就会离开代郡雁门一带”
“但以他的性子，一时半会，他舍不得、也不放心离开赵国。廉颇走后再无归期，流落他国而死。李牧应该不想步廉颇后尘，他品性忠勇，一腔热血，戍边多年防御胡人，却遭自己效忠的国君猜忌，差点死于佞臣之手。”李世民娓娓道，“如果我是李牧，早就联系赵嘉清君侧了。”
王翦重重地“咳”了一声，严肃道：“赵嘉被看得很紧，怕是反不了。”
“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赵嘉和赵迁在拖什么。六年了，赵嘉一个废太子，竟然还活着，却死活不造反夺位，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赵迁与倡后把赵国搞乱，毫无作为，却还没死”
李世民小小地抱怨了一下，对这乱糟糟而毫无效率的政治斗争颇有怨言。
好慢、好慢、好慢啊！
“臣大概能明白为什么。”王翦道。
“哦？”
王翦站在臣子的视角分析了一下：“赵嘉不敢反，因为他的太子之位是被其父王所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他若举兵，未必能成功，且我们秦国定会趁虚而入。”
那倒是，秦国盯赵国盯得可紧了，前脚赵嘉造反，后脚秦军就兵临城下，围困邯郸了。
就是这么快。
因为顾虑太多，所以废太子不敢造反。
那赵迁为什么不找机会杀了赵嘉呢？大抵也是怕被反杀吧。
就这么拖着拖着，把赵国拖进了泥潭，一年比一年稀烂。
“所以，即便传了信，赵迁还是未必敢动手。”李世民看着王翦，面露微笑，“那王将军是想让我等什么呢？”
王翦一怔，意识到自己被他绕进去了，本想拉住太子不让他乱跑的，未曾想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僵持的原点。
“再等等看，兴许会有转圜。”王翦坚持。
“何样的转圜？父王传诏让我回咸阳？”李世民戳破王翦的幻想，直白道，“我带了三千着甲的精锐过来，可不是过来游玩的。将军应该认得，他们可是出自你一手培养的中尉军。”
王翦认得，正因认得，所以他心里才咯噔一跳，担心太子乱来。
说好的劳军呢？怎么就变成领兵作战了？
大王不是这么交代的啊！
他宁可跟李牧战场上对决，也不想看着太子窜出去没影。光是想想，他眼前都要黑了。
“至少，至少再等十天半个月”王翦顽强道，“等等看李牧和赵嘉可有新的动作？”
“若没有呢？”李世民咄咄逼人。
“若没有，臣当领兵，与桓齮及杨端和将军三路齐出，攻下邯郸。”王翦斩钉截铁。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正如将军方才所说，李牧还没死。我们不可能一直无休止地等下去，谁知道赵迁兄弟俩还要僵持到何年何月。
“李牧如今没有兵权，无法南下救援，那对我们来说，就是绝佳的机会，不能放过。可围邯郸容易，攻破邯郸却很难，因为每一次面临绝境，赵国的援军总是会源源不断地赶到。”
李世民指着地图分析道，“北边有代郡，西北有云中，赵国整个北方的防线都不缺军队，虽然调动他们需要时间，但邯郸不傻，只要固守几个月，坚持到援军到来，那这次，秦军可能又一次会无功而返。”
王翦努力道：“臣愿竭尽全力，务必攻下邯郸！”
“将军，我并非不相信你。当年那场邯郸之战，打了整整两年之久，硬生生拖到魏国与楚国全都赶来救赵，秦国的粮草实在耗不下去了才收的兵，损失真的太大了。”李世民叹道，“我不愿意再重蹈覆辙。”
“今时不同往日。”王翦没有一味被太子牵着走，他有他自己的判断，“秦魏正合兵攻楚，未必就能都抽出兵来援赵。”
“将军，这种话骗骗小孩子就得了，我可不好骗。秦魏联盟，还比不上一张纸坚固。说散就散了。楚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将军你当年可说过，没有两三年和几十万大军拿不下来。一旦赵国向楚国求援，将军觉得楚国会不会出兵相帮？”
同样是权臣，李园可不傻，秦国速度要是不够快，很容易发展成楚赵夹击秦国，那可就麻烦了。
王翦无可奈何道：“即便如此，也没有让太子犯险的道理。臣接到的命令，只是迎接和护送太子劳军，绝没有听太子指挥，配合太子攻城的诏令。臣必须先奏明大王，等大王同意之后再”
“将军，我有一个问题。”李世民好整以暇地浅笑，礼貌得不得了，“假使我现在带着我的卫尉走，将军是无权阻拦的，对吧？”
王翦脸色微变，心跳加快，目光灼灼地冲蒙恬道：“蒙将军！你不拦着吗？”
蒙恬倒是想拦，他嘴巴刚刚张开，太子就抢先道：“蒙将军的职责只是护卫。我说要走，难不成蒙将军要单独留下？”
蒙恬怎么可能单独留下？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可能丢下太子啊。
王翦一看他没用，恨铁不成钢，沉声道：“大王是不可能同意的！臣现在就禀告王上”
“哦，那将军你先告着，我走了。”李世民淡定地迈开步子，“李信，走，我们去云中。蒙恬去不去？不去的话就留在这儿，陪王将军一起告状。反正再快的信鸽，一来一回也得两三天，够我跑出去几百里了。”
李信：“唯！”
蒙恬：“！！”
王翦：“！！”
“太子！”
“太子不可！”

第114章 天策撒手没
王翦几乎要给太子跪了，哪怕他穿着铠甲。
李世民自然不会让他跪。且不说他向来尊重有才有德的重臣，也不谈王翦的年龄及军功，光他是无忧祖父这一点，李世民就敬他三分，绝不会让王翦因这种事下跪。
“将军。”太子和蔼可亲地扶着王翦，“不必如此。将军想说什么？我会好好听的。”
但凡他真的好好听了，王翦都不至于觉得天塌了。
“臣真的不能放任太子进入危险之中。”王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了，“这有违王上的诏令。”
“孙子有云，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然，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1]
李世民悠哉悠哉地举例说明，尤其最后一句，清晰明了地念完，笑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怎么可能事事都先禀报大王，等咸阳允许才做决定呢？那岂不是延误战机吗？”
“尚未开战，自然还有时间禀报。太子乃我大秦国储，身份尊贵，怎能亲自上阵？这不妥当，臣不敢擅专。”
王翦坚定地表示反对。
无论李世民怎么舌灿莲花，说得天花乱坠，不好意思，他就是不同意。
“我大秦历代君王，皆善治军旅，武功赫赫，献公更是亲自率军作战，于石门和少梁两败魏军，斩首六万余，穆公也曾披甲执锐，亲征茅津戎[2]既如此，将军又何必拦我呢？”
“敢问太子，两位先君亲征时多大年岁？”王翦不为所动，幽幽地问。
蒙恬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忍不住道：“显然不可能是十二岁。”
僵持中的李世民和王翦纷纷瞪他，都觉得他是个猪队友，一点用都没有。
蒙恬委委屈屈，无可奈何。
苍天在上，王上都管不住的太子，难道他能管住吗？怎么管？难不成他能把太子手脚绑住随身携带吗？
“不要在意年纪这点小事，我不会因为这个拖几位将军后腿的。”李世民言笑晏晏，尽力说服王翦。
王翦是怕他拖后腿吗？
王翦是怕他去当先锋啊！
多恐怖！才十二岁、王上手把手养大的太子、说好来溜达一圈走个过场慰劳军队的国储，准备不经王上同意冲出去打仗，还可能对上李牧
王翦要怎么可能同意？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同意。
“太子若执意要走，臣请同行。”王翦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虽然我很想带将军一起去，但显然攻下邯郸更重要。”李世民惋惜道，“王将军若不在这里，我恐胜算不够大。”
李世民很擅长在开战之前，做足一切准备，于蛰伏之中观察形势，削弱敌人，增强己方，积累胜算，而后敏锐地出手，如迅猛的老虎一般（那只八百斤还被野猪踢了的胖虎不算）冲向猎物，顷刻之间胜负即分。
很多外行往往只能看到最后决定胜负的搏斗多么精彩凶险，而忽略前期的准备才更重要。
没有秦国这一次次战线的推进，对赵国军力的削弱，没有贿赂郭开支持赵迁，没有打压赵嘉构陷李牧，没有远交齐国欺负魏国，没有威胁楚国援助燕国，赵国此时此刻面临的危险便不会这么巨大。
秦国的胜算，也不会逐渐提高，高到李世民有这个自信去奔袭云中。
魏国不敢动，燕国不会动，只要别等楚国反应过来，再切断北方的救援，邯郸这一次一定能拿下。
李世民把这些掰碎了讲给王翦听，王将军听了，也信了，但他还是不同意。
“太子若有个万一，臣无言回去面对大王。”这才是王翦真正担心的事。
“世民愿立军令状，此番领兵皆是我一人执意所为，与几位将军无关。实在不行，王翦将军可以当我没有来过。将军什么也不知道，父王御前，一切责任在我。”
太子坦坦荡荡，王翦忧心忡忡。
“臣不能欺瞒大王，臣也不能明知太子涉险而不去阻拦，这有违为臣之道。”
王翦这话说得蒙恬脸上都火辣辣的，连忙道：“臣也觉得不妥，太子想要云中，臣愿率军前往。臣虽不才，却必拼死效力。”
“那若是遇到李牧呢？”李世民刁钻地问，“蒙将军有几分胜算？”
蒙恬还是脸皮不够厚，没有立刻拍胸脯担保自己面对李牧也能必胜。他这一迟疑，王翦就又瞪了他一眼。
这要是王贲在这，王翦估计就要气得斥骂了。
“太子推测李牧会前往云中？”王翦尽力冷静下来。
“可能性很大。”李世民抛出自己的观点，“李牧现在舍不得离开赵国，王将军同意吗？”
王翦静默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他总得有个去处。李牧被换掉的消息要是传进匈奴耳朵里，北方恐怕会不安稳。所以我想，他应当会去云中看看，避开赵迁的视线，又能及时观测匈奴的动向。万一匈奴有异动，以李牧的威信，他可以尝试与云中当地的守将联系，逼退匈奴。”
直到李世民说完这段话，王翦都没有反驳，蒙恬也没有。
某种程度来说，忠诚度点得很高的将军们，都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极强的责任心。
赵迁夺了李牧的兵权，并且派人要杀他，被君主辜负成这样，李牧却不会造反，也不会主动离开赵国，他甚至不担心自己，而是担心匈奴会南下。
易地而处，王翦和蒙恬大约也一样，所以他们认可了这种推测。
“李牧坚持不了多久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除非赵嘉能夺位，还赵国一个政治清明，诛佞臣郭开，杀倡后与赵迁，再重新启用李牧。否则的话，他这样的处境，迟早被自己人逼死。”
白起也好，李牧也罢，还有后来很多很多优秀的将领，对他们来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战场，而是朝堂，是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君王。
君要臣死，臣又怎么能不死呢？
除非逃跑，或者造反。
但李牧舍不得整个北方的防线，那是他经营了多年的防御匈奴的安全线，整个赵国都在防线以内。边境那些与他同甘共苦的将士与黔首，困住了这位当世一流的将军。
他不愿意离开赵国，去魏国或楚国等地方，那就像老鹰被折断了爪牙，关在笼子里，日复一日地煎熬着。他会怀念故土与从前，哪怕故土的君主想置他于死地。
“太子想收服李牧？”王翦听出来了。
“将军以为不可？”李世民好奇地问。
“臣不知可与不可，臣只知道，云中城据此一千余里，一路上全是赵国的城池，太子此行，无异于委肉虎蹊。臣不能同意。”王翦固执己见。
当然在王将军看来，某只太子才是异想天开、固执到令人头疼的那一个。
“城池虽多，却都可以避开。”李世民胸有成竹，“这条路线，我已经推演过上百遍了。”
“臣不同意。”
“况且我带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一等一的骏马，又有马镫助力，只要不恋战，让赵军追，赵军都追不上。”
大部分的军队，其实水分都很大，跟李世民喝的酒似的，能有一成是主力就不错了。
号称十万，其实也就一万真正能打，其他的都是起协助作用，比如运送粮草、跟着主力打顺风局、凑凑人数、干点埋锅造饭的杂活，有没有铠甲和马匹都不好说，更谈不上铠甲有多好。
装备的代差，在李世民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王翦看不出来吗？怎么可能？迎接太子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但是
“臣不同意。”王将军一字一顿，毫不犹豫。
李世民叹了口气，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嘴皮子都磨干了。实在没办法，只好学嬴政，霸道发言：“不管将军同不同意，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们走了，等将军攻入邯郸的好消息。”
他飒然地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到他的红马前。
鹞鹰振翅而飞，精神抖擞的骏马歪了歪头，刚等他飞身上马，就被王翦拉住了缰绳。
李世民：“”
真是，似曾相识的画面。前世今生，简直重叠了似的。
“将军，我大秦历代先王、无数将士热血挥洒，就是为了今日的统一大业。邯郸，是昭襄王梦寐以求心心念念的地方。为秦国故，诸位将军竭诚尽忠，哪怕殉国也绝不后悔，那么我，又岂能惜身？”
“太子与臣，如何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李世民反问，“我相信将军能攻下邯郸，也请将军信我能平安凯旋。”
他深深地看着王翦，身后的夕阳如血热烈，燃烧了半个天空。
“至少至少再等几日”
“再等我可就走不了了。”李世民向他笑笑，手掌覆在王翦手上，慢慢地用力，轻描淡写道，“将军，你要知道，你无权拦我。”
王翦的手缓缓落下，长叹出声，许久都没有说话。
大秦的太子带着他的三千人兼一只鹞鹰，扬长而去。
蒙恬与李信自然也在其中，只是心情截然不同。蒙恬一路上都无比慎重，李信却颇为兴奋。
他们避开人群密集的城池，乔装打扮，夜行日宿，斥候远放三十里，七拐八绕，花了十几天时间，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云中城附近。
人衔枚，马裹蹄，露宿荒野，潜伏密林。
李世民主动提出去打探消息，蒙恬和李信全都跳了起来。
“臣也去！”
“还是让臣去吧。”
两人面面相觑，李世民干脆道：“蒙恬守着，我带李信去就行了。”
蒙恬欲言又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信欢快地跟他走了，转眼间就骑马没影了。
借着朦胧的星光，两人远远近近地摸索着云中城附近的道路和环境，用脚丈量距离，顺着附近的河流观察城防设施
云中城北靠大青山，地势平坦，水草丰美，有长城连接于此，置高阙为塞，有一条发源于阴山的荒干水流经此地，南边百里就是黄河渡口，是训练骑兵和放牧战马的好地方。[3]
“赵军的重兵在防守北方，东南方向比较薄弱。”李信悄咪咪道。
“自然，因为林胡楼烦匈奴等胡人都在北方。我们一路过来，越往北越冷，山阴处甚至有未化的雪。云中寒冷，胡人只会更冷。若有大雪成灾，就算是二月，胡人照样会南下。既如此，当然要加派兵力防守北方。”李世民随口道。
“那我们”李信说了一半，好像觉得不妥，就停住了。
“我们什么？”李世民问。
“我们要不要联络胡人，里外夹击？”李信犹豫着小声，“毕竟我们没有带攻城的器械，云中的城防还挺严”
李世民瞅了他一眼，李信就忐忑地闭嘴了。
“确实是捷径，但说实话，胡人南下，比起打李牧，我可能会忍不住先打胡人。”李世民诚恳道。
李信挠了挠头，讪讪道：“倒也是。不过，胡人若和赵军交战，那我们坐收渔利不就行了吗？”
李世民沉吟着，望向这赵国北方坚固的堡垒，就像在透过厚厚的城墙去审视所有的弱点。
一张详细的地图在他脑海中展开，阴山、长城、云中、原阳、九原、雁门、代郡、河套、楼烦故地
这世间，不存在完美无缺的防御，因为防线是由人组成的，而兵力本就有强有弱，布置防线时就有疏密，那就有漏洞。
如果他不去攻重兵把守的云中城，而是夜袭黄河渡口的粮道
正思量间，他看见了烽火台袅袅升起的狼烟。

第115章 好奇特的发展
报信的狼火打破了深夜的寂静，烟雾袅袅，传得很远很远。
云中城收到了这个紧急的传讯。
“如你所料，胡人果真来袭了。”
“这并不难猜。草原的冬天难捱，只要牛羊冻死得够多，胡人活不下去了，总是会搏一搏的。”
“已经二月了，今年的冬天真的很长啊”
“是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仿佛谈论得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冬天”，而是什么更心照不宣也更森冷残酷的东西。
躺在榻上的那个人已然八十多岁，头发与胡子早就白光了，挣扎着起身，靠坐起来，一开口却有点喘：“你你有何打算？”
“先诛灭这些胡匪。”
“然后呢？”
“然后？”榻边的中年男子扶了老人一把，淡淡道，“还有然后吗？”
“你不能不能坐而待毙！”老人义愤填膺，满腹都是牢骚和火气，脱口而出，“我已经收到了大王的密令，责令云中搜查你的踪迹，寻之则杀”
“哦。”
“？”老人满头问号，“你‘哦’什么‘哦’，你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现在还有人不知道吗？”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
“你这个人真是老夫急得几夜都睡不着，你居然脸色都不变。”
“老将军莫急，急也无用。好好休息，多多保重，这云中还指望庞将军你多守两年。”
“我只怕我活不了两年了。”
“放心，至少比我活得久。”
“呸！你这说得什么话？不思活，老想死，你对得起为了帮你而被杀的司马尚吗？”庞煖大怒。
“对不起。我下去之后会向他谢过的。”
“你！”庞煖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喘息着咳了好几声。
李牧给他递了碗水，陈旧的陶器破了个口子，他不动声色地把裂口那边转向自己的方向，注视庞煖饮尽，才问：“云中困顿到连一个完整的陶碗都找不出来了吗？怎么不传信给我？”
“传信给你？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吗？”庞煖苦笑，“云中已经一年没有收到任何粟米刍秣、什器兵甲了，你呢？”
“那你比我强，雁门和代郡这三年，全靠自己。”李牧神色不变，甚至听不出一点点抱怨。
庞煖气笑了，笑了许久，胡子都有些抖动。李牧把那个破碗放回灰扑扑的小桌上，安静地看着他。
“你没有上奏吗？边关将士所有的委积，关乎到北地的安危，朝中难道没有一人在乎吗？”
“上过，上一次被骂两次，后来就不找骂了。”
庞煖连笑也笑不出来了，悲凉地与他对望：“你以后你以后可怎么办？”
“没有以后了，庞将军。”李牧平静如水。
庞煖本能地摇头，抓着他的手，急切道：“你不能这么想，我老了，一身病痛，风雨之前骨头都疼得钻心，站都很难站起来，可我还活着，我不敢死。因为云中还需要我，将士和黔首都期盼我活得久一点”
“将军是云中的长城，无可替代。”
“你也是！你才是！你若死了，赵国怎么办？北有匈奴，西有秦军，邯郸危如累卵啊！”
“难道是我想死吗？”李牧叹道，“大王、太后、丞相他们谁愿意给我活路？”
“郭开！都是这个该死的畜生！他根本不是个人！如果没有他，当年廉颇将军不至于客死异国，你如今也不至于被罢黜令杀。”
“郭丞相不过是把刀而已。宠幸佞臣，驱逐良将，废长立幼，使赵国武备荒驰，城池接连被占的，是先王。”李牧一针见血，“而今上，比先王还不如。”
庞煖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一个字。
“公子那边可有什么好点的消息吗？”庞煖只能寄希望于邯郸唯一的希望赵嘉。
“公子还活着，这算不算一个好消息？”李牧幽默了一下。
庞煖拍了一下他戴着护甲的手臂，本是苦中作乐的玩笑意味，却很快嗅到了新鲜的血味。老将军脸色大变，惊道：“你受伤了？你怎么没告诉我？”
“不曾听闻庞将军善岐黄。”
“你还有心情说笑？”庞煖诧异。
“嚎哭能好得快些么？”
庞煖被他搞得哭笑不得，又由衷地泛起涩然的心酸，望着自己枯树皮般褶皱的双手和无法再自由上马的双腿，再看看山穷水尽还带伤的李牧，竟仿佛看到了赵国的末日。
“若非不放心云中，我本该送你走的。”
“我亦不放心，是以才过来看看。胡人的消息还没有这么快，他们也许不知雁门已换了守将，若要抢掠，多会往原阳去，那里有粮草马匹，且防卫不及云中。”李牧从容道，“不必担忧，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你在这里，我还有什么可担忧？我唯一担忧的，就是你自己。”
“也不必挂念我。无非就是信平君（廉颇）旧事罢了。”
“”庞煖沉默良久，心灰意冷道，“待此番事了，你准备往哪儿去？魏国还是楚国？”
“楚国吧，魏国太弱，无法抗秦。”
“楚国便楚国吧，好歹你活着。”庞煖咬牙，“等这帮胡人死了，我派人送你走。”
“那将军就要被牧牵连了。”
“大不了他们再派人撤我的职，把云中的守将也给换了，也换成两个‘赵括’似的废物。”庞煖恨恨道。
“‘马服君之子’岂能到处都是？”李牧一本正经道，“彼时赵国强盛，葬送了四十万大军都还能险死还生，现在可没有这么多军队给他们糟蹋，也没有机会再施离间，让秦国换帅了。”
“秦国”提到秦国，庞煖就有叹不完的气，“依你看，该怎么应付秦军？”
“我没有兵权。”
“说说还不行吗？”庞煖瞪他。
“若我有兵权，只要有十几万赵军在手，我能让秦军寸步难行，吃多少吐多少。但若反攻，怕是很难，毕竟秦王远胜我们大王，打到后面，拼的就不是谋略与用兵，而是国力与主君。”
李牧客观评价道，“而我们都清楚，两国的君主是什么样的人。”
庞煖神色惨淡：“你总不至于告诉我，我半只脚入土的人了，还要在临死前看到邯郸城破吧？”
“”
“你不会真的这么以为吧？”庞煖顿时慌道，“邯郸易守难攻，被秦军围过两次了都无事，怎么这次就不同了？”
“去年代地大动，乐徐以西，北到平阴，房屋墙垣纷纷塌陷，地面裂开的缝隙宽达一百三十步[1]大片土地颗粒无收，饿殍遍地，北地久久收不到任何委积（物资），而邯郸，犹在歌舞享乐。”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
“至于。秦王虎狼之君，岂会放过这样的天赐良机？即便他会，秦国的将军们也不会。”李牧看着庞煖的脸色一点点衰败下去，安慰了一句，“我已提醒过公子，让他早做防范，兴许能联楚抗秦。”
庞煖强颜欢笑：“但愿如此。”
虽然他们心里都清楚，情况不容乐观，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解决胡人。
庞煖非常勉强地下床出去，极力振作精神，对他的属将们介绍李牧：“此乃吾之客卿李”
他卡了一下壳，李牧面不改色地胡诌了一个名字：“李治”。牧，本就有治理的意思。
“对，李治，善于出谋划策，如同孙子在世。今夜烽火燎烟，胡匪横行，来不及禀报大王了，事急从权，请诸位务必视他如吾，听他号令，驱逐胡人，还我云中一个安定。”
云中的将领们看看李牧，又看看庞煖，不认识的也就算了，认识的也假装不认识，纷纷睁眼说瞎话，振声道：“谨遵将军号令。”
“是客卿。”庞煖纠正道。
“哦哦，谨遵客卿号令。”
李牧颔首，临走时忽然被庞煖握住手臂，又紧急放下：“你这只胳膊没伤吧？”
“没有。你有话要交代？”
“我没有什么话要交代，你用兵还轮不到我来指点。我只是想说，你能不能活着回来？”庞煖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我在云中城等你。”
李牧想说别等了，你等不到我的，但他却微微笑了，毫无异色地答应下来：“好，等我杀完这些胡人，就回来与将军庆功。这城里还有酒吧？”
“有的，我珍藏了一坛十年的美酒，一直没舍得喝。你务必平安回来，与我共饮。”
庞煖再三叮嘱，李牧不厌其烦，再三许诺：“将军放心，我一定平安归来。”
天光仍未亮，李牧整装上马，带着云中的将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月色很朦胧，像近视八百度加高度散光看过去一样，万事万物都笼罩了一层薄雾似的滤镜。
李牧急速赶至原阳北方七八十里的地方，截断了胡人回去的路线。赵军训练有素地散开，像包饺子似的，把这几千胡人绞杀。
一小股胡人冲开相对薄弱的那一点，撕开一个口子，仓皇逃窜。
“将军，我们追吗？”
“叫客卿。”李牧冷眼看着那股幸存者。
“客卿，我们追吗？”
“可能有埋伏。胡人围猎，惯用这个伎俩，以轻易的胜利迷惑敌人，诱敌深入，引入他们的包围圈里。”
“哦，那我们追吗？”
李牧侧首看他，竟仿佛赵奢在看赵括，顿了顿，司空见惯地简短下令：“追。这可是个大猎物。”
他放百骑为斥候，从不同的方向往阴山而去，同时以步卒扮作牧民暗中接近胡人部落，仔细侦查。令五万长枪步盾卒和两万骑兵左右分兵，迂回向北，绕两个大大的半圆插到胡人老巢，直捣黄龙。
而自己则率轻骑五千，佯装中计，追着那逃亡的小股胡人，从凌晨追到下午，“不慎”踏入一段河谷。
匈奴伏兵以逸待劳，呼喝而出，从高处射箭雨而下，顷刻之间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李牧“惊慌失措”，匆忙率轻骑撤退，匈奴不依不饶，倾巢而出，层层压进，逐渐缩小包围圈，将这五千赵军围困在河谷，弓箭封锁，弯刀收割，双方厮杀得颇为惨烈。
然出乎匈奴意料的是，赵军迅速收拢成三角形，反守为攻，气势高昂地瞄准谷口的位置，势如破竹，试图突围。
匈奴自然不会放他们走，大军全部压上，内层与外层的主力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轮换一圈，不停消耗赵军体力，主打一个人多势众和车轮战。
战至第二日黄昏，赵军死伤过半，胡兵的折损也不少，但因人多，却看不出数量具体少了多少，环顾四周，黑压压的全是左衽毛领的胡人，不知有几个部族，也不知到底有几万，占据地形的优势，将赵军的反击空间缩得越来越小。
“李牧将军，真是久违了。”匈奴的头领说着北地的赵语，长笑道，“上次见到将军，还是十五年前呢。”
“阁下哪位？”李牧八风不动，凝声而问。
“我？将军不认识我，我可认识将军，十五年前我父祖皆丧于你手。这个仇我足足记了十五年！”
“死在我手里的匈奴多了去了，你算老几？”李牧冷笑，故意激怒他。
“我是挛鞮氏的头曼，阴山与河南地（河套平原）如今都是我的地盘。想不到吧，李牧？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
“这么说，你现在是胡人的首领？”李牧带着奇异的温和，上下打量他，“好生年轻。”
“是你老了！正好送你上路，拿你的头骨装酒，来祭奠我的父祖！”
“你的头骨，送我我都不要。胡人的东西，脏得很。”李牧嫌弃了一句，惹得头曼大怒，杀气滔天地与李牧交战到一处。
弯刀与长矛激烈地碰撞到一起，迸发出雷霆般的电光，金石之声敲击着心脏与肺腑，震荡着彼此的血管。
血腥气甚嚣尘上，所有人都咬紧牙关，拼命般冲刺砍杀，踏着雪泥，化作血泥。
战友死在面前，或死在战友面前。
残阳终不如血，浓烈而炽热，泼泼洒洒，染红了半个河谷。
李牧带伤作战，终是不及头曼更强健壮硕，逐渐落入下风。
“哈哈哈”头曼仰天大笑，复仇的血气从他的眼底延伸到李牧脖颈。
长矛颓然地坠落在血水里，弯刀的刀锋狠狠地削过去，像镰刀在收割一束饱满的麦子，果决迅猛，迫不及待。
李牧眼睁睁看着那弯刀逼近，心里却盘算着他的计划大概已经完成了，以局部换整体，杀尽胡人部落的妇人孩子，烧掉部落的牧场，也算是消除了一部分隐患。
算算时间，完成任务的赵军也快回来救援了，剩下的这些云中将士还有活路。
至于头曼，要死一起死吧。
李牧抽出腰间淬了金水的匕首这法子还是他跟胡人学的，比毒药还好用，在头曼最接近他的瞬间，匕首的刀锋也刺进了头曼腹部铠甲的缝隙。
一换一，李牧觉得不亏。反正他也是要死的，比起死在自己效忠的昏君手里，倒不如死在战场上。
但是
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的是，一支锋利的白羽箭，从头曼背后袭来，直接刺穿了他胸口的甲胄，一箭穿心。

第116章 将军是要杀我吗？
那箭来得太快太刁钻，刹那之间就穿甲透骨，竟活生生射穿了头曼的心脏。
要知道，虽然胡人大部分无甲，少部分皮甲，但头曼作为首领，穿的确实是铜与皮连接起来的金属甲，尤其头部和胸部，甲片还是很结实的，居然就这么穿透了。
这不是箭术的问题，至少不仅仅是箭术的问题。
三棱的铁箭头锐利至极，贯穿头曼胸腔，甚至还露出了血红色的尖端。这样强横的杀伤力，不是赵军目前的技术能达到的，胡人更不可能。
头曼的弯刀在惯性作用下割破李牧的脖颈，破皮出血，但随之失去力道，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圆瞪着眼睛，从马上摔了下去。
胡人震惊的呼喊声围绕在李牧身边，他却不能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本能躲避那最后的刀锋。
这支天降神兵人人着甲，玄色的甲胄将他们的要害包裹得严严实实，甲片弧度优美，层叠交错，既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他们活动，又在最大程度上保护了所有能保护的部位。
残阳辉光中，犹如上苍投放到人间的杀戮神器，动如雷霆，狼奔豕突，以极快的速度将包围的匈奴切开一个口子，从外层杀到了内层，而后急速折返，再杀一遍。
如是再三，杀得匈奴都为之胆寒。
李牧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冷静地得出了结论：这是一支秦军，且是从精锐里选锋出来的。
他们的铠甲、弓箭、马匹、长刀，乃至骏马上佩戴的马具，都是最好的技术，最强的装备，这样的秦军为什么会在这里冒出来？
他们想干什么？云中怎么样了？邯郸又如何了？他们为什么要救赵军？
李牧的目光锁定了这秦军的将领，凭感觉，他觉得这将军很年轻，但对方下手之老辣狠厉，却一点也不年轻。
刹那之间，纵马冲锋，身先士卒，左右开弓，一箭射死一个匈奴小头目，眼光极其刁钻，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胡人里带队的头领，甚至不需要思考，全凭本能。
这么年轻，哪来这么丰富老练的作战经验？
李牧想了想赵国无以为继的下一代将领，再看看这位不知成没成年的秦国小将军，迟疑着，摸向了他的弓箭。
因连续作战而崩裂的伤口犹在流血，那是赵王派的赵葱偷袭所伤，司马尚为了保护他而死在颜聚剑下。惨烈的自相残杀之后，李牧失去了自己信任的副将，带着自己人留下的伤口，不得已逃向云中。
可他毕竟是赵人。
秦军的精锐这样无声无息在阴山出现，以一点窥全局，就算没有任何军报，也足以让李牧推测到整个赵国都危险了。
他不能什么也不做，任由赵国毁灭在秦军手里。
他的箭搭到了弓弦上，逐渐用力。更多的血迹从手臂流淌下来，洇湿了他的手腕和手掌。
就当他恩将仇报吧。
这个小将军才刚刚救了他
弓弦慢慢拉开，仿佛一轮不够圆满的月亮。过去二十年的戎马时光，都在这月亮与弓弦里闪烁激荡。
他的手很轻微地颤了颤。像他这样的将领，本是不该犯这种初学者的毛病的，奈何透支的体力和手臂的伤势不停地干扰他。
司马尚死在他面前，死前犹在呼喊：“快走啊，将军！”
那封来自邯郸的密令，每个字都在他耳边回荡。“李牧养寇自重，私通叛党，图谋造反，其心可诛！宗庙社稷危在旦夕，今令诸将杀之，提头来见！”
“养寇自重。”
箭在弦上，不可不发。
“私通叛党。”
他极力稳住双手，瞄准了那来去如风、转眼就杀了十余胡人的秦军将领。
“图谋造反。”
他的箭从十二三日的月亮上射了出去，不够十五六日的圆月那么满，气力稍逊，没有穿甲。
自然，也是因为秦军的铠甲太好了，等闲也穿不过去。
但这支箭，引起了几乎所有秦军的注意，他们像一群油锅里沸腾的鱼，炸得噼里啪啦，纷纷向那小将军聚拢，杀气凛凛，气势慑人。
真是好气魄，好反应，李牧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只可惜，偏偏是秦军。
“先杀胡人。”那小将军也是干脆，从甲片与甲片之间的缝隙拔出被卡住的箭矢，若无其事，中气十足地朗声命令。
“唯！”
秦军毫不犹豫，竟如臂指使，指哪打哪，像一群猛虎下山，精准而残酷地咬死这数倍于他们的匈奴。
这个声音是不是过于年轻了？他有多大？十六七？
李牧惊骇于秦军将领的年纪，盘算了一圈对方的身份，最后猜测可能是王翦或蒙武的子孙，大概唯有这样的出身，才能年纪轻轻就有丰富的战场经验，有资格带领精锐奔袭。
但秦军的手，伸得也太长了。无论是陇西还是上郡，到这里都至少六百里，他竟没有收到哪怕一丁点消息而若不是沿着北地而来，是从撩阳那边过来，那这一路上千里，赵军都是一群饭桶吗？怎么会没有察觉到秦军直闯腹地？
赵国的武备荒弛懈怠到什么地步了？
就算有昏君倡后佞臣，就算去年地动导致的大饥荒延续至今，就算这支秦军确实不一般但这也不是他们越过层层防线，直接出现在李牧面前的理由。
李牧忍不了，完全忍不了。只要稍微一想，他就觉得赵国马上要亡国。
他的手再次握住了一支箭。
“将客卿，我们现在怎么办？”云中的将领巴巴地来问他。
虽然李牧想得很多，但实际上从秦军出现疯狂斩杀胡人开始，被包围的赵军才刚刚得到了喘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李牧看着他，语气平平道：“这是秦国的精兵。”
“秦国？”剩余的赵军全都懵了。
“秦军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那我们现在打谁？”
他们是如此信任李牧，哪怕他带着他们进入了埋伏，死伤过半，精疲力尽，但他们依然信他，等待他的下一步决定。
问得好，李牧也想知道现在该打谁。
他没跟头曼同归于尽，现在能不能换个秦将共死？但是秦国的将领太多了，杀一个有什么用？秦国有很多、源源不断的将军，不像赵国，已经断代了，八十多岁的庞煖都得坚守岗位。
不能想，越想越凄惨。
李牧不言不语，再次张弓。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拉满弓弦时几乎能听见心脏急促紊乱的跳动声，无关他的心态，而是血流得太多，整个身体都不太听使唤了。
真是糟糕啊。
他漠然地移动方位瞄准，却眼睁睁看着瞄准对象直冲他而来。
咦？是准备杀了他吗？这倒是很合情合理的发展。
李牧的余光瞄了一眼地上的长矛，如今的身体状况，无法支撑他在马上俯身，灵敏地夹住马腹捡起兵器，那就算（了）嗯？
有人这么做了，轻轻松松地弯腰勾手，像从花丛里揪一朵红色的花，马丝毫不减速，犹如疾风般掠至李牧身前，连同那柄铁矛，骤然由动而静，云淡风轻，熟练到几乎人马合一，灵巧得不可思议。
这人甚至还擦了擦铁矛上的血，笑眯眯地递过来，爽朗地问：“阁下是李牧将军吗？”
李牧看见了秦国小将军盔甲下的脸，登时一怔，几近荒谬地想：这已经不是年轻的问题了吧？这张脸，有十五岁吗？有吗？难不成是天生长得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这对吗？
而且这长相，未免出色得有些过分了，没听说王家和蒙家以容貌出众闻名啊
“不是。”李牧淡定否认。
“不是吗？”对面的小将军眨眨眼睛，“那你是谁？”
“客卿李治。”
“李什么？”小将军提高音量，不可思议。
“李、治。”李牧盯着他看，“哪里不妥么？”
“没有没有，妥，很妥。这名字很好。好巧，将军也姓李？”
“我不是将军。”
“都一样啦。”小将军摆摆手，殷切道，“我也姓李，几百年前我们说不定是一家呢。”
“你也姓李？”李牧狐疑道，“不曾听说秦国如此年轻的李姓将军。”
“家父秦国南郡守李瑶，有幸得封‘狄道侯’，不知李将军客卿有没有印象？”
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这种狡黠活泼的语气，与他作战时的凌厉狠绝截然相反，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有印象，原来是名门出身，怪不得箭术如此高超。”李牧客气道。
“将军的箭术也很好，有空我们可以比一比。”小李将军礼貌地送还了大李将军的铁矛，还有那支李牧射出的箭。
近在咫尺，坦坦荡荡，毫无顾虑。
李牧叹为观止，险些以为自己刚刚没有暗算对方。
“你是秦将。”
“显然。”
“而我是赵人。”
“将军想说什么？”
“秦军打到哪儿了？平阳、邯郸还是云中、雁门、代郡？”李牧问。
“在赵国的领土上，军报传得不够快，我猜，赵国的扈辄将军大抵已经全军覆没，而我们王翦将军与桓齮杨端和等将军们，可能攻到了邯郸吧？
“至于北地，秦燕联军多半到了代郡。听说代郡换了守将，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恐怕不是一般的乱。”小李将军轻快地回答，“真得感谢你们赵王，不是他自毁长城，代郡原本固若金汤，可没现在这么好打。”
这几句话听完，没有一个赵人能心如止水，李牧也不能。
“你不该送到我面前，更不该将我的矛还我。”李牧攥紧了他的兵器。
“将军是要杀我吗？”李世民微笑。

第117章 好扎心的话
与其说李牧是想杀这个秦将，倒不如说，他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不想如丧家之犬一般惶惶逃窜，四处流离，终生难以归国，可是赵国却再无他立锥之地。
如此，便只能求仁得仁。
哪怕这位小将军救了他，还坦荡地归还了他的武器。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年少却如此优秀的将领？偏偏是秦国的
李牧猛然抬起了染血的铁矛，刺向年轻的小秦将。对方不慌不忙，横刀来挡。刺耳的声音冲击着他们的心跳，彼此的呼吸俱是一紧，又都迅速镇定下来。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不是将军你用兵的作风；明知胡人有陷阱，居然就这么硬闯进来，也不是将军你会做出来的事。”李世民悠然间，已与李牧过了几招。
“你很了解我？”
“谈不上‘很’，毕竟我从来没有见过将军，只是研究过将军过往的战术，虽未曾见，心向往之。”
“果然家学渊源。”
矛杆横扫而出，风声萧萧犹如鬼哭，荡开无形的杀意。
“按理来说，将军该有后手。”
秦国少府出品的长刀，仿照了太阿的淬炼与锻造，只不过不是剑，而是刀。马战时，刀比剑更趁手，顺着骏马奔腾时的速度，刀锋斜劈，仗着武器的坚硬，毫无顾忌地与长矛硬碰硬。
李信与蒙恬急急地赶到这个危险的小战场，秦军与赵军皆围拢过来，局势一下子更乱了。
“李将军，你真的觉得杀我比杀胡人更急迫吗？这满地赵军的尸体，可不是我造成的。我们再打下去，匈奴可就得意了。”李世民从从容容地攻心。
一支胡人的箭，向少年将军射来，李牧看到了这一幕。他的长矛不可思议地转向，打飞了那支偷袭的箭。
众人惊异地望着他，李牧也惊异地审视自己的手。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很多时候，心里想的和真正做的不是一回事，连自己也分不清到底何为心之所向。
李牧守卫赵国北境二十年，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打胡人。吃饭睡觉打胡人，春夏秋冬打胡人，空闲时间修修长城、筑筑堡垒，探探胡人消息，深入草原，搞清楚胡人的聚居地和牧场，然后整备军队，出其不意打胡人
在李牧心里，秦军是敌人，但胡人不是人。
一群匈奴骑兵，一群劫掠原阳黔首、杀戮云中将士的匈奴骑兵，就这样摆在李牧面前，简直就像一群大摇大摆的老鼠在狸花猫鼻子上跳舞，他真的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想把匈奴杀光。
所以，他的武器比他自己更诚实，总忍不住冲着胡人去。
李世民看乐了，落落大方地御马而退，笑道：“将军，咱们还是先联手对敌，杀完匈奴再谈吧。”
他也不怕李牧背后袭击，单手控马掉头，随手招呼蒙恬和李信，果决地率军冲锋，弓箭开道，长刀削首，没有丝毫停顿，在刀光箭雨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血盈于袖，洒之复战。
李牧心情复杂地看了几秒，阿巴阿巴的云中将领又来问：“客卿，我们现在打谁？”
但凡这人动点脑子，也不至于一点脑子都不动。
看看人家秦国小将军，再看看赵国的将领们，唉。
“先杀胡人。”李牧命令下去，剩下的赵军如同打了鸡血，纷纷应声，在这波忽然冒出来的精锐秦军刺激下，归零的体力条仿佛又回了半管血，顺着秦军撕烂的包围圈反攻。
两支从未见过的军队，居然还挺有默契的，诡谲得很。
李牧在默不作声观察李世民，李世民也在饶有兴趣观察李牧。
他知道李牧定然是有援军的，但这个河谷的地形，很容易被包饺子，他一路很小心地尾随，隔了三五十里，自己当斥候隐藏踪迹，根据地上的马蹄印确定李牧带着赵军追到这里，就心生不妙。
正常来说，李牧不必自己当诱饵，也不必在布兵时出现这么大的空窗期，援军一日未到，那他就可能死在匈奴手里。
也许这是李牧想要的，但这不是李世民想要的。
于是他干涉了这场鹬蚌相争，并且很丝滑地融入战场，与李牧一起携手打匈奴。
与顶级名将合作，真的非常爽快，他们甚至不需要提前沟通，不需要旗语与战鼓传信，彼此看上一眼对方的军队在何处，是什么形状，往哪个方向走，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从而调整自己打配合。
就像打麻将的时候缺一张五万，心里正盘算的时候，对方就猜到你缺五万，马上打出五万，送你胡牌。
赵军乏力，李牧也带伤，便打得比较保守，像一条巨蟒，慢吞吞缠住猎物，死死绞住要害，逼迫对方窒息而死，分而食之。
秦军悍勇，兵强马壮，作风极其凶残锋利，像一把手术刀，飞快地割首刎颈，不仅杀伤力太强，而且杀得非常快，堪称艺术。
这个小将军好毒辣的眼光，李牧暗暗估量着。
小李将军在战场上的时候总是能一眼看出敌方战阵的弱点，然后以己之强攻彼之短，杀得对方七零八落。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一句话，猛踹瘸子那条瘸腿，直到把对方踹死为止。
这绝对不像是十几岁该有的表现。
真的有人能天赋异禀到这种程度吗？
金乌看不得这么多血满地流，懒洋洋地藏到山后打盹去了。天色渐暗，匈奴的惨叫呼喝逐渐小了下去。
匈奴们安静了，彻底安静。
李世民喜欢敌人安静，李牧也喜欢，他俩都爱打歼灭战，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不留活口，不给敌人卷土再来的机会。除非有政治需要。
但是匈奴，显然不配和这两人谈政治，李世民也许还能听上两句，李牧那是一个字都不听。
玄甲军和云中军自发地打扫着战场，遇到还有气的匈奴就补一刀，尤其是穿的甲比较好，明显是部落里领兵的头目们，补上十刀也不为过。
头曼被切成了两份，李信朗声道：“将军，你要脑袋不要？”
“不要，我要他脑袋干什么，我现在又不去打匈奴老巢，留着一个头当摆设吗？”李世民甩了一下袖口，抖抖多余的血迹，打马往李牧那边凑，笑道，“李将军要吗？”
“不是我杀的。”李牧看他一眼，总觉得像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老虎，爪子和獠牙上鲜血还没干呢，就开始装友好和蔼，舔爪爪佯做可爱小猫咪。“你们不割耳记功吗？”
“李将军怎么不呢？”李世民无辜反问，“莫非是无法对上表功？杀再多胡人，也没有人夸你？”
好扎心的话。
对李牧来说，无异于往心窝里扎一剑。
“好可怜啊，李牧将军，你的赵王竟然要杀你。将军守卫北疆数十年，歼灭的胡人至少十几万吧，整个北地黔首能安心生活全靠将军。这么大的功劳，不加以表彰也就算了，甚至不能安度晚年。”
小李将军怜悯道，“赵王冤枉你造反，连一点证据都没有，就夺了你的兵权，还要对你赶尽杀绝。你也太惨了吧？”
扎一剑，拔出来，再扎一剑，怼着同一个血洞，cuacua地猛戳，跟他打仗时的风格倒是如出一辙。
李牧很难不叹气，他身上的伤好像都不疼了，这会儿没有什么疼痛大过心疼。
“你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李牧想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敢想明白。
“李将军觉得呢？”小李看着他笑，毫无恶意的，纯粹欢快地笑，“对秦国来说，你们赵国没有秘密。”
这句话更是让人眼前一黑，当然也可能是李牧失血过多，头晕眼花，天也快黑了。
玄甲军里有专门的长史、参军和判官记录军功，记得又快又准确，所以不需要再用割耳朵这种传统方法。
而李牧，他要军功干什么？这事甚至不能上报，一旦被上面发现异常，云中的守将庞煖就会被迁怒。
云中的将士收拢着同袍的遗体，面露哀色，李牧静静地凝望他们，有些愧疚，但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做，若是不把匈奴两万主力拖在这里，那端老巢的行动就不会那么顺利。
草原上的胡人就像蝗虫和蟑螂一样，繁衍得太快，杀了一茬还有一茬，只要草原还在，总会有游牧民族在草原上放牧，而因为他们的生存方式扛不住天灾，没有任何躲避与应对风险的能力，只要牛羊死得多，就会萌生去抢掠农耕人民的想法。
李牧的应对方法，就是把胡人杀光，都死绝了，北地的黔首就安全了。
李世民的方法其实很多，但他也非常欣赏李牧这样的做法，干脆果决，不留祸患。
“将军有没有考虑过去我们秦国？”两辈子都有人才收集癖的李世民很自然地开口。
“去秦国？”李牧觉得很荒谬。
“对呀，秦国。天下纷战数百年，将军们在各国跳来跳去也是寻常的事。譬如吴起，先在鲁国为将，后投魏国，创建了魏武卒，又因被猜忌前往楚国变法；
“乐毅将军，起先也是赵国的，和将军你一样，赵武灵王死后，他去了燕国，很受重用，被拜为上将军，联合五国攻齐，差点灭了齐国；
“远的不说，近的还有你们赵国的廉颇将军。李将军不仅认识廉颇将军，同朝为将，还联手作战打过燕军，也算有些交情吧？廉颇将军后来因不满被乐乘接替，得不到赵王重用，离赵就魏，后又去楚，抱憾而终我算算，廉颇将军去世时八十来岁，距今不过才十三年。
“赵国从来不缺优秀的将领，只可惜，缺优秀的国君。这一点，没有人比李牧将军你，体会更深刻吧？”
李牧：“”
这人真的不是纵横家吗？
口舌锋利如刀，苏秦张仪也不过如此了。

第118章 发动嘴炮
李牧沉重而疲惫地摇摇头：“我不会去秦国。”
“为什么？”李世民直白地问。
“我是赵人。”很简短的四个字。
“可是秦国现在的朝堂上，有很多很多他国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更别提还有以前的。”他一个一个数给李牧听，生怕对方对秦国的历史和现状不够了解。
“卫国来的商君，奠定了我大秦变法强国的基础，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魏国的张仪，张子，瓦解六国合纵，首创连横之策，游说六国亲秦；
在魏国受到迫害的范雎，官至大秦丞相，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至今还在沿用；
齐国奔秦的蒙骜将军，为我大秦立下赫赫战功，其子与其孙皆在秦国为将”
李世民指指身边护卫的蒙恬，目光明亮坦然：“这位，就是蒙骜将军的孙子蒙恬，不知李将军听说过没有？”
李牧还真听说过。
他虽没打算奔秦，但话到这里，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蒙恬。
真是好硬挺稳重一将领，跟李牧一比，也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虎背熊腰，气质沉凝，看着就觉得前途远大、可堪重用。
秦国的年轻将领，未免也太多了。李牧忍不住感慨，又忍不住抱怨，如果赵王能像秦王一样任用贤才，也不至于
不能这么比，一比起来，以李牧的心志都会觉得秦王比赵王好一百倍。
他不能被这个巧舌如簧的小秦将给带偏。
“秦赵有仇，我不会事秦。”李牧回归正题，果断拒绝了。
“哦，那将军知道郑国渠吗”李世民好整以暇，不紧不慢地游说。
可恨的是，李牧偏偏知道，他甚至猜得到这小子下一句要说什么。
“秦赵的仇，比秦韩大吗？韩国，都快被秦国吃光了，就剩最后一口了。可是郑国入秦，本是为了‘疲秦’，却兢兢业业修了十年的河渠。我们王上后来知晓他是间谍了，却不忍杀他，不仅留他继续为水工，还把修好的渠命名为‘郑国渠’，举世闻名，千古不朽。”
李世民越说越起劲，乐呵呵道，“这样开明的君主，李将军从来没见过吧？”
李牧深呼吸，努力告诉自己不要陷入对方的语言陷阱。但事实就是，这样的君主他确实没见过，连着两任赵王，都找不到优点来夸。
君主与君主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他自认绝不比王翦差在哪，怎么偏偏沦落到这种下场？
“赵国容不下李将军，将军就只能离开。既然本就要走，那去我们秦国，有何不可呢？”能言善辩到得到儒法两家一致认可的小李将军，发动嘴炮，biubiubiu，一个没有打偏。
但李牧还是摇头：“然我为赵人，即便要离赵，也不会就秦。”
“为何？”李世民明知故问。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国覆灭。”
“可是将军，赵国覆灭在即，到底是谁的责任？”
李世民很耐心地微笑，就像在诱哄一只被主人虐待遗弃的、固执还受伤的流浪猫。
虽然这样比喻对李牧不太友好，但总比代入“氓之蚩蚩”里被辜负家暴的可怜妻子要好一点。不过，也常有人将君臣比作夫妻。
君臣之间，臣子总归是相对弱势、主动权不够的那一方，但好在这个时代的主流观点是“重义轻死”“士为知己者死”，连儒家都不赞同愚忠，而是推崇“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1]
李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直接骂两任赵王，已经是他嘴下留情了。
别说李牧，连云中的将士们都在偷偷摸摸竖起耳朵，听他们对话。
“将军不肯回答，是不想骂得太难听吗？”李世民语气轻快，“那我替将军说好了，赵国由盛转衰，全是赵王的错。”
李牧无法反驳，私心里，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长平之战，赵国到底为什么输？就是因为赵王把廉颇换成了赵括。否则以廉颇将军之沉稳，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败成那样。这一点，将军承认吗？”
明明是在发表议论，但李牧总觉得这少年在咄咄逼人。
像一只挖了大大陷阱，摆上各种诱饵，一路引诱猎物往陷阱里跳的、狡猾至极的小狐狸。
李牧慢慢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得到了鼓励，继续道：“孝成王致长平惨败，国力大衰；悼襄王废长立幼，宠幸奸佞，驱逐廉颇，使赵嘉被废，倡后临朝，郭开掌权，主少国疑；再加上如今的赵王，上位几年没干过一件好事。连续三任赵王的过错，致使赵国面临灭国之危机。将军以为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云中将士听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打断，也无人反驳。
看来这个赵王是什么德行，他们多少也知道。
李牧却冷静道：“你把你们秦国，摘得也太干净了。”
“好吧。”李世民勉为其难，“那就算我们秦国占一半，赵王占一半吧。赵王要杀你，你别跟我说，你到现在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指望赵王在兵临城下的时候，忽然想起你，后悔不已，幡然醒悟，亲自向你道歉，求你掌兵，救赵国于水火之中？”
李牧被戳中了一小部分不好对人言的心绪，神色微妙地波动起来，好像一块大石头不顾他死活地非要往他心湖里砸，激起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浪花。
但是，人在绝境之中，幻想一下也不行吗？
就算他知道倡后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就算他被赵王斥骂了多少次，就算郭开一次又一次地往他身上扣罪名，就算雁门代郡三年没收到物资粮饷，就算赵王夺了他的兵权还想杀他，就算司马尚死在他面前
可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望着月亮发呆时，却还是会忍不住悄悄地想，假使邯郸危急，以秦军之凶猛，赵王可不可能在亡国的危机下，突然意识到李牧能用，而重新起用他呢？
国家危亡面前，总不能还忙着勾心斗角泼脏水、铲除异己杀政敌吧？
“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向自己曾经不信任的将军真诚悔过，再请求他出山这种事，我们秦王干得出来，你们赵王，却未必吧？”李世民光明正大地拉踩。
就是这么捧一踩一，当着秦赵两边所有将士的面踩一脚，再踩一脚。
李牧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不过倒不是因不悦而挂脸，更多的是清楚赵王母子是何等浅薄的人，所以理智上也明白这样的幻想成真的概率不大。
他到底还是有怨气，也有些灰心的，至少被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没有表露得那么明显罢了。
“你们秦王能做到？”李牧带着一点质疑，但不多。
“将军不信？要不要来我们秦国体验一下？我们秦王还会对自己信重的将军撒娇呢。”李世民说得理直气壮，两边将士听得毛骨悚然。
“秦王撒娇？”李牧愣住。
不仅他愣了，玄甲军都愣了。
李信小声道：“将军说的是王上吗？”
蒙恬稍微淡定点，回道：“谁能比我们小将军更了解王上？他说的话，怎么会有误？”
李信想了想，也对，于是心服口服。
李牧收敛了一下乱糟糟的心情，忍住想叹气的冲动，努力如死水般沉静回应：“秦王再好，也与我无关。我是赵人，自不能眼看亡国。”
他与韩非很像，又不太一样。
韩国太小，没有挣扎余地，韩非试过很多方法，想拯救韩国。他想变法，韩王不理；他想离间，秦王没有中招。他做了一切能做的事之后，韩王又双叒叕割让了一片土地。
韩非看着地图上那一点点韩国，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人都气麻了。
韩非已经麻了，李牧却还没有。
韩国没有抵抗的能力，赵国却还有，所以李牧不会现在就放弃。
很奇怪，他明明做足了赴死的准备，可只要他没死，他就不会舍弃赵国。
“我自撩阳而来，千里迢迢，路上看见许多饿死的黔首。去年地动至今，足有半年了吧？一千多里的路，那么多城池，数以万计的黔首，我却没有听闻哪怕一句关于救灾的言语。李将军你呢，有听说吗？”
好刁钻的问题。
李牧竟觉得不安。虽然地动不是他造成的，救不救灾不是他能决定的，上郡自己都得屯田养自己，邯郸根本不管边境的死活，但这个问题就这样赤裸裸丢出来，就仿佛那些死于饥荒的黔首的尸体全都摆在李牧面前。
他无法自已地去想象这样的惨剧，并为之惭愧。
尽管他什么也做不了，可千千万万死去的生命，还是令他心头沉重。
“天灾如此”他挤出了几个字。
“将军以为，那么多快饿死的黔首，他们在乎自己是赵人还是秦人吗？你们赵国不顾黔首死活，我们秦国有粮食，我们愿意救灾，将军是想阻拦饥荒的流民活下去吗？”
这一句句的，无异于道德绑架。
可道德绑架，对于有道德的人来说，真的很管用。
李牧几乎失声，明知道不对，不是这个道理，可唇舌却像锈迹斑斑的老锁，难以转动。
他攥了攥冰冷的手，沉默许久，还是拒绝道：“也许我做不了什么，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将军之坚韧，真是令人敬佩。”李世民真心实意地表示，“我真的很喜欢李将军，也舍不得看将军被赵王所杀，是以奔赴千里来救援。无论你我是敌是友，我都赞叹将军一心为国、坚如磐石的意志。”
日光已收，月底的蛾眉月却要凌晨才会升起，几颗寥落的星子照亮不了大地，被践踏的雪与血也反射不了什么光。
没有了破阵杀敌的激情悍勇，也没有了昂扬锋锐的士气，夜色笼罩下的秦军和赵军，都会在此时此刻的风声里，感觉到饥饿与寒冷。
这才是人。再强的军队，也是由人组成的。
一只鹞鹰借着夜色掩盖从天而降，落在李世民瞬间抬起的手臂上，发出一连串地啾啾啾。
蒙恬用火镰点亮了一个火把，照着李世民取下鹞鹰腿上的小竹筒，打开绢书。
李牧皱眉看着他们熟练的动作，从鹞鹰看到李世民，若有所思。
李世民在金红的火光里，抬眼笑道：“我有一个坏消息，李将军想不想听？”

第119章 天策的嘴
李牧心里咯噔一下，不想听也得听。
他在赵国的领土上，得到消息的速度竟还没有秦将快，着实有点难堪。
他绷着脸，等这个罗里吧嗦的少年主动吐出情报。
“你们家唯一的希望，公子嘉死了。”
这真是个绝妙的好消息，对秦国来说。
这真是个沉痛的打击，对李牧而言。
李牧脑子里轰然作响，心脏骤然紧缩，仿佛一只大手攥着西红柿捏紧，那红色的汁水迸发出来，顺着被挤压捏扁的肉泥似的东西，肆意流淌，流得满手都是，继而滴落在雪地上，鲜血淋漓。
他已然鲜血淋漓，又该怎么面对这个剜心剔骨般的坏消息。
“怎么怎么死的？”他艰涩地开口。
“赵王怀疑公子嘉要谋反，查抄他的住处，翻出了一些结党串联的书信，以及几个巫咒的玩意儿。其中就有赵王和倡后的偶人，倡后最近正巧身体不适，因此大怒，鸩酒杀之。结果公子嘉运气不好，这酒的毒性不够强，一杯毒酒没用，遂令公子自刎，乃死。”李世民轻描淡写，平铺直叙。
这年头制毒的手艺没那么精湛，毒酒毒不死人也属正常。
上辈子李世民喝过李建成下的毒酒，这辈子也中过淬毒的箭，虽然都有惊无险，但他跟毒好像是有点犯冲。
不过他还是比赵嘉幸运多了。
赵嘉这个“自刎”，很有可能是被自刎，其实就是被那母子俩给杀了。什么巫不巫的，随便塞两木头人，写上生辰八字与姓名，扎几根破针，往水缸酒坛床底哪儿一藏，哪怕搜查的时候现塞，都可以及时栽赃，抓赵嘉个人赃并获。
对此，深受巫蛊之害的刘据点了个踩。
“将军要看看这封信吗？”李世民大大方方地分享他的情报，“还是你们丞相郭开写的呢。”
“他与你们秦国果真早有联系？”李牧竟不算很惊讶。
“这不是很正常吗？你们郭丞相是个什么人，没有人比将军你更清楚了吧？毕竟廉颇将军已经不能说话了。”直白的少年将军，言语坦率得不顾赵军死活。
李牧停顿了一秒，竭力不失态，在寒风中接过了他递过去的绢书。薄薄的一张丝绢，还不如一片树叶重，却仿佛有千斤之沉，拉着李牧不停坠落。
赵国的将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好像一分钟之内，又老了十岁。
远远的，有异样的震动自山脉与大地传来，久经沙场的李世民与李牧几乎同时意识到，李牧的援兵到了。
“撤！”李世民毫不犹豫。
再不撤就麻烦了。
李牧愿意在这里听他巴拉巴拉，难不成是因为他说话好听吗？当然不是，是为了拖延时间等援兵。因为赵军折损过半，放在一般军队里早就全线崩溃了，勉强还没崩，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了，就算是李牧，也没法带着剩下的这点残兵与秦军的精锐硬刚。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里的地形和人数，及双方的状态，都对赵军很不利，所以李牧没有轻举妄动，看秦军没有攻击意图，也就顺势拖下去。
而李世民正好趁这个空隙，先游说一波。他当然不会指望只靠几句话就能说服李牧跳槽，但凡事先干了再说。
抛出橄榄枝，对方就算不接，也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于是，双方进行了坦率的交流，充分交换了意见，增进了双方的了解。会谈是有益的，但李牧对李世民的观点持保留态度，小李对此深表遗憾，表示尊重对方的意见，并希望下次有机会再谈。[1]
至于现在，风紧扯呼。
李世民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估算着距离，对着李牧笑道：“将军的援兵到了，来得还挺快。盾卒堵这种河谷的路口太擅长了，我就不做馒头馅儿了。有缘再会，李将军。”
蒙恬与李信等他先走，谁知李世民大手一挥，理所当然道：“你们先撤，我断后。”
蒙恬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比反复受伤的李牧还先晕在这儿。
还是太年轻，看看人家李牧，被打击了一次一次又一次，脸色都没怎么变，依然能冷冷静静地立在马上，看秦军撤离。
多淡定！
蒙恬梗着脖子，硬生生留在原地，就跟没听见似的，非要守着李世民不可。
李信二话不说，带人就要走。
蒙恬愠怒地瞪他，用眼刀剜道：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能先走？太子的安危你不管了？
李信不仅无辜，还理直气壮：我在服从命令，你懂不懂？太子让干啥就干啥，这你都做不到？
两人在火光掩映中用眼神交流了一个回合，纷纷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李世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等李信带玄甲军撤得差不多了，才施施然掉马，临走之前还和李牧友好告别：“将军不愿意事秦，我也不勉强。不过如今公子嘉身死，邯郸被围，代郡危急，云中也不安全，将军准备怎么办呢？”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李牧收起了那封绢书。
李世民看见了，笑容满面，恋恋不舍：“我若是在代郡等将军，能等到吗？”
“你再不走，就留在这儿吧。”李牧冷淡回答。
“好吧，将军珍重。”
李世民带着蒙恬一溜烟跑了，正擦着几百步之外赵军的烟尘，错峰出入，效率还挺高。
结果刚跑出去两百步 ，大红马就被主人勒着缰绳，轻轻一提，聪明地减速停下了。
蒙恬猝不及防，连忙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大好的机会，瞅瞅云中有多少兵力，都什么成分。”李世民一个眼色使过去，美滋滋地开始欣赏赵军，跟吃货进了顶级且免费的自助餐厅似的，根本舍不得走。
“这离得有点近了吧？”蒙恬只犯嘀咕。
“两百步，我都射不到这么远，怕什么？”自信的少年天策双手环胸，不仅光明正大地看，还要点评点评。
“这马一般，腿短还矮小，什么毛色啊，丑了吧唧，难看；跑得有点慢，不知道是不是累着了；队形不够整齐，怎么还有那么多掉队的？这精神，比我们差远了，跟没吃饱饭似的哦，可能真的没吃饱饭，赵迁不做人啊”
“他们好像在瞪你”蒙恬小声而无力。
“瞪我怎么了？箭够不着，马也撵不上，让他们瞪。大晚上的，看得清我长啥样吗？”
“斥候过来了。”蒙恬忍不住提醒。
“这斥候也一脸菜色。”李世民毒舌地评价，“着甲者不过三成，铠甲也不咋地，都旧了，前面的轻骑听这马蹄声，一万多人，不到两万。后面的步卒应该比骑兵多得多。行军很慢，很多人晚上好像不太看得见。”
因为下弦月出现得太晚，星光不够亮堂，光线是很暗淡的。李世民以前调查过他的卫尉，约有一小半晚上看不清东西。他对此觉得很奇怪，跑去骚扰几位太医。
夏无且很苦手，表示医书上没写过这个，不知道怎么治，兴许是天生的吧？
“能针灸吗？”太子跃跃欲试，“我可以帮他们针。”
“别别别，目者，五脏六腑之精也，不可乱动。待臣等先仔细查看，研究一番再说。”
太子绞尽脑汁想啊想，想起前世的长寿神医孙思邈。
其人给无忧治过病，李世民有段时候对医书很感兴趣，还自学了一阵子针灸，也看过孙思邈写的一些药方，交流过好几次。后来他甚至还为在战争中腿脚受伤的李道宗做过针灸。
没有拿臣子做实验的意思，绝对没有！
李世民一边回想一边跑去太学找无忧，旁听了半节毛亨的《诗三百》，课后问她，还记不记得雀盲怎么治？
大部分雀鸟视物不清，故得其名。
无忧当时便笑了：“曾夜战的不是你吗？”
打仗嘛，总不可能日出而战，日落而息，更别说攻城、夜袭、追逐战，追个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半条命都折进去也发生过，区区夜战算什么稀奇？
“我晚上看得见。”
“你看得见，但有很多人看不见，征战多年，你应当早就发现这一点了，也当早就问过医者了。又何必来问我？你最该问的，是你自己。”她嫣然一笑，“你从前同我说过这些事，好好想想，你会想起来的。”
没有从无忧那里抄到他自己曾经给出的答案，李世民就只好努力去想，日也想夜也想，上朝也想，吃饭也想，走路都在想，差点一头撞嬴政身上。
“天还没黑，你就雀盲了？”嬴政怼他。
“阿父这么关心我，连我在琢磨这个也知道？”李世民笑嘻嘻。
嬴政懒得搭理他，但哺食的时候却被发神经的太子吓了一跳。
“我想起来了！羊肝粥！就是这个！”李世民兴奋地拍着自己的腿，豁然开朗，盯着桌上的粥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事，就像给了篇学生时代背过的古诗文言文，不知道第一句的时候怎么都想不起来，给了第一句，好家伙，马上就从头背到尾。
“还有猪肝、地肤子、决明子我去问问太医院有没有这些药材！”
李世民飞快地跳起来，毫无前摇，直接窜出去。
“蒙毅！”嬴政冷笑。
蒙二秘书不需要再多一个字的命令，如同瞬移一般迅速，拦住了往外跑的太子。
“嗯？”李世民疑惑。
“回来，坐好，用食。”嬴政一动不动，冷漠下令，“不吃完，哪儿也不许去。”
“哦。”跑路失败的太子乖乖回去坐好，在父亲大人的紧迫盯人中，吃完饭才得以跑掉。
而后寻找和搜集药材，以及在卫尉里逐渐消除雀盲，也费了不少功夫。
所以李世民才敢这么骑脸，毫无顾忌地带赵军斥候放风筝，顺便不时停一停，等等对方，再张望和倾听一下赵军的数量、组成、装备和阵法。
这实在是很有意思，也很有乐趣，就是对蒙恬的血压和心脏不太好。
“云中这么穷吗？连斥候都这么慢外强中干。”李世民目光明亮，笑意舒展。
他们轻易地甩脱了斥候，和卫尉们会合，而后迂回个几十里，寻个安全的地方就地扎营，饮马造饭。
“哪来的羊？”蒙恬问。
“从赵军的虏获里捡的。”李信大大咧咧地回答，“就你们在那看风景的时候，我顺便捡了几十只。”
蒙恬默默地看向他家太子，只听太子雀跃道：“那就先杀个二十只，一半煮汤，一半烤着吃。”
“唯！”
卫尉们高高兴兴地动起手来，跟大学生春游似的，各自忙碌起来。
蒙恬无话可说，只能帮忙挖坑点火架锅煮水。
“这柴和碳”
“也是从赵军那拾的。他们抄了胡人老巢，得了不少牛羊马匹和牧草柴火，我顺手捞两车，不是很正常吗？”李信振振有词，“要不是我们没有输卒从徒，我能把那些全抢回来。”
这就是精锐部队的弊端了，为了超强的机动性和战斗力，所以没带一堆辅兵劳役，看着别人的战利品流口水，却不能都抢过来。
几千上万只牛羊，现在抢了往哪放？
“不急，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李世民安神定志，淡定地拍拍地上的茅草，示意他们都坐，有话要说。
鹞鹰精准地落下来，蹦跶到他腿上，亲昵地去蹭他的手，希望得到夸夸。
他顺手摸了摸青云的羽毛，赞赏道：“真棒，这么远的路都记得。”
“说起来，臣其实有点疑惑”蒙恬犹豫着张口。
“你说。”李世民抬眼一笑。
“臣昨日还看到青云的，它并没有离开我们太久，短短一日，竟能飞到邯郸附近，再飞回来吗？”
“对对对，臣也想问的。”李信忙道，“它怎么做到的？”
李世民震惊地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青云什么时候去邯郸了？”
蒙恬：“？”
李信：“？”
“可是太子不是对李牧说，收到了郭开的信吗？”李信迷惑地挠头，“我们从撩阳出发时，还没有这封信，也没听说赵嘉死了”
李世民更震惊了：“你们居然信了？”
“啊？哪句是假的？”

第120章 来骗，来偷袭
“整封信全是假的。”李世民很不可思议，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张张张口结舌的脸，顿时迷茫，“你们怎么会信呢？我们一直在一起啊。”
众人失语片刻，蒙恬问：“然，李牧可能认识郭开的字迹？”
“我知道啊，所以特地让李斯模仿的，我与阿父比对过，跟真的一模一样，完全分不清真假。”
李信倒吸一口气：“在咸阳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当然，还能半路准备不成？廷尉又不能飞过来，再飞回去。”李世民老神在在，“间谍搞来了郭开的字，李斯研究了好几天呢。除了他，谁能仿得这么像？”
“那赵嘉到底死没死？”李信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我怎么知道？”李世民摊手，鹞鹰愉快地跳到了他掌心。
蒙恬若有所思：“太子是在攻心吗？”
“十五天了，邯郸那边应当开战了，只是不知到底战到什么地步了。”李世民琢磨着，“我们离得远，自家的消息不好送过来，赵军的战报目前也没有，只能靠猜。”
战争一旦开始，谁也没有上帝视角，谁算得多，猜得准，骗得到敌军，谁的胜算就比较大。
凭李世民的经验和直觉，王翦、桓齮和杨端和都该出手了。顺利的话，大概已经解决了扈辄，合兵包围邯郸了。但赵嘉到底死没死，取决于郭开和赵迁母子下手够不够快，毕竟王翦不会等很久。
自家太子说跑就跑，王翦心急如焚，哪有那么多时间等赵迁？
最多两三天，已经是极限了，顺便等等咸阳的命令。
说到咸阳，不知道秦王现在是什么心情？
希望他回去之后不要被打屁股他都这么大了，真的很丢脸的。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李信好奇。
“这取决于李牧和庞煖接下来怎么办。”李世民不慌不忙。
蒙恬思量着：“庞煖本就是守云中的，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他可能继续守云中，因为有胡人和我们，他也不敢擅动。”
“李牧肯定不会闲着。就是不知道他是会去救他的代郡，还是去援救邯郸”李信陷入沉思。
李世民用棍子把火焰拨得更高点，他喜欢干这事，尤其目睹火苗蹿升熊熊燃烧的时候，觉得火焰的姿态很美妙，他能啥也不干看上很久。再看卫尉把切好的羊肉一块块放进水里煮，低声问青云：“你吃不吃？”
青云啾啾两声，肚子圆滚滚的，没有一点挨饿的迹象，在他手上歪倒躺平，两脚朝天，以一个奇异的睡姿打着瞌睡。
李世民从怀里掏啊掏，还真掏出一方褶皱的手帕来，尽量捋平，盖鹞鹰肚子上。
“你们觉得，李牧援救哪边的可能更大？”他漫不经心地问。
“邯郸！”&#215;2
两人异口同声，毫不犹豫。
“为什么？”李世民笑问。
“倘若易地而处，被围的是我大秦的上郡和咸阳，那我们肯定去救咸阳。这其实没什么可选的了。”李信张口就来，“那可是都城，王上在那里。”
“慎言。”蒙恬严肃告诫，“这要是在咸阳，御史必然告你。”
李信讪讪一笑，往李世民旁边挪了挪，辩解道：“打个比方嘛哈哈”
李世民也笑，赞同：“没事儿，这边没御史，咱们自己人，随便说。”
“李牧现在的身份，说难听点，就是逃犯，庞煖敢让他领兵，也是冒了很大风险的。他自己居然没有压阵，掩人耳目，看来多半有问题。”李信盘算一路了，“太子以为呢？”
“庞煖他多少岁了？有没有荀先生大？”李世民问。
所有人都开始沉思，蒙恬最先得出答案：“庞煖应该有八十六岁。”
“真能活啊。”李世民脱口而出，“真希望阿父阿母和曾祖母也能这么长寿。还健康。”
希望无忧也这样，他在心里悄悄道。
李信揣测：“都老掉牙了，估计也跑不动了，难怪让李牧单独领兵。”
“是个好消息，说明云中没有别的可用的将领了，更妙的是，代郡也没有。”李世民用那根烧得尖端发红的树枝在地上没草的地方画画，勾勒出简单的地形图，在重点位置标记圆圈，沉吟道，“李牧必须去救邯郸，因为这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
代入赵王视角稍微一想就知道，邯郸危急，你一个被撤职的将军居然敢私自调兵，还不来救王，是想被灭三族吗？
去救赵王，解邯郸之围，也许赵王还能既往不咎，不追究这违法乱纪、抗命不遵的罪责至于到底追不追究，会不会过河拆桥，那另说。
总之这是唯一的机会。
何况，那可是都城啊，一旦邯郸被破，那赵国就亡了一半了，赵国君王宗室与重臣均被一网打尽，将士心气也折了，后续还怎么打？
“不过，今日在阴山河谷，太子为什么不强攻，直接俘虏李牧呢？”李信道，“当时是有机会的。”
“他当时不会被俘虏的。”李世民摇头，惋惜道，“火炎昆冈，玉石俱焚，我舍不得。”
蒙恬皱着眉头，注意着釜里沸腾的羊肉汤，撇去浮沫，撒了一点盐，担忧道：“招降李牧这件事，恐怕很难。”
“我没想招降他。”
“诶？”李信吃惊，“没有吗？救了他一次，又放了他一次，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就差拿个麻布袋子直接把李牧装走了，还没想‘招降’？”
蒙恬幽幽接口：“李牧要是只猫大小，早就装了，可惜大了点。”
“他这种人，是不会这么容易投降我的，但我也不需要他投降。”李世民微笑，“我只需要他活着，然后继续守卫北地。只不过，他守卫的这片地方，变成了秦国领土；而北地的黔首，变成了秦国的黔首而已。长城还是长城，雁门还是雁门，黔首也还是那些黔首，其实并没有多大分别。”
“没有多大分别吗？”李信不确定地看向蒙恬。
“不好说，李牧他，其实从来没有与秦国作战过。”蒙恬试图代入李牧，去推测他的心理活动。
这是件很微妙的事。几年前李牧差点被南调的时候，秦国立刻停手，搞了点政治手段阻止了，后来赵偃死了，就不了了之了。
李牧不是世家贵族出身，没有什么家族背景。也就是说，单以李牧个人来说，他跟秦国一点仇都没有。
秦燕赵的北方都有长城，都在抵御胡人，彼此空间大，地广人稀，没什么摩擦，主要在对外。南边打得激烈，但李牧一直没机会参与进来。
对上李世民，才是李牧第一次对上秦将。
“以前没有，现在可马上就要有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李信搓搓手，压低声音问。
这么兴奋干什么？怎么会有对打仗这么激动的人？稳重点不行吗？蒙恬都没眼看他。
“吃饱喝足，明晚就上路。今晚的时间不够了。”李世民目光灼灼，倒映着篝火，在地图上点了点。
“听着不吉利。”蒙恬默默吐槽。
“打哪里？”李信急切。
“黄河渡口的大粮仓。”
赵国不是缺粮吗？那就让他们更缺吧。庞煖能在这个黄河刚开冻的时候为云中搞来粮草，也真是不容易。那就一把火烧掉吧。
什么？这样做很缺德？不好意思，打仗呢，可不是过家家。
第二天夜里，玄甲军突袭了云中城南边百里的黄河渡口，迅速解决守卫，奔驰如电，如入无人之境。
火箭连珠，如流星坠落，连成金红色的雨幕，绚丽地点燃了所有粮仓。
很浪费，但很有用。
喧嚣声四处响起，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乱七八糟的狗叫与惊呼，伴随着滚滚浓烟，都纷纷扬扬地散在夜色里。
梁柱倾倒带起的巨大声音与热浪，远远地炙烤着空气。
撤退时，李世民听见了弓弩拉开的声音。
在这无数噪杂响动里，这个动静并不明显，但他耳朵微动，就是听到了。
电光石火之间，李世民紧急弯弓搭箭，喝道：“攻！”
越危险时，他越冷静，摒弃所有私心杂念，以弓对弩，在明知不利的情况下，箭矢已然从满月的弦上激射而出，化为一道黑色残影，拖着白色小尾巴，与暗处射来的弩箭对撞。
半明半昧的空气仿佛扭曲了一瞬。
两支截然不同的箭，如同针尖麦芒，尖锐地对撞在一起，发出令人耳膜都快刺破的诡谲之声，像指甲划着黑板和玻璃，滋啦咔嚓，悚得浑身鸡皮疙瘩都爆起来了。
李世民心如冰清，稳若磐石，第二与第三支箭几乎丝毫没有停顿，紧接着射了出去。
通常来说弩箭的杀伤力更强，射程更远，但李世民打破了这个“通常。”
连珠箭嗖嗖而出，与一次多发的弩箭空中相逢，例无虚发，将它们全部截落。
更多的弩箭从四面八方赶来，单人控弩，一次齐射三支，即将形成密不透风的箭雨。
但玄甲军不退反进，在李世民的带头冲锋下，铁蹄震碎黑夜，马不停蹄向这还没形成的包围圈冲过去。
犹如猛虎冲向狼群，侵略如火，迅疾如风，虽是三千人，却机动性强得像一个人，说冲就冲，说往哪就往哪，紧跟着李世民的步伐，没有一个慢哪怕一秒。
玄甲军的刀光破开箭雨，铠甲坚硬如堡垒，但马匹却是肉体凡胎，为了更快的速度，战马身上没有披甲，难免有中箭受伤的。
它们带着伤，载着它们的主人，急速冲开了这弩阵，向后面还没有到位的一排盾卒冲过去。
朱骧的臀部中了两箭，但它却四蹄生风，跑得更快更勇，前蹄高高跃起，从盾卒举起的盾牌上飞跃了过去。
李世民远远地看到了战车上的李牧，他抽出了一支箭，微微一笑。
竟然没有选择援救邯郸，而是埋伏在黄河渡口吗？不愧是李牧。
那么，是时候该封号了，李牧将军。

第121章 这算掉马吗？
“我有一事，欲问孙神医。”
“不敢当‘神医’之名，陛下请问，臣必知无不言。”
“我看这针灸的人形图，穴位多达三百余个，很是奇妙。我想知道有没有哪个穴位，以力贯之可致昏而不致死呢？”
“这陛下久经战阵，杀人之技应十分纯熟了，怎会多此一问？”
“我不想伤人，故有此一问。”
“自然，如当阳（太阳）穴、百会穴、鬼枕（风府穴）”孙思邈的手在那穴位图上缓缓轻点，移动，一一举例，“头颅上这些，稍微用力，就能致昏。”
“这些容易没命吧？”某天可汗表示疑惑，“这几个地方一使劲，很容易就死了。”
孙神医无奈道：“陛下，那是你对敌时下手太重了。”
“哦，你继续说。头上的穴位都不算。”
“那便是膻中穴，膻中为气海，肘击此穴可阻滞气血，清阳不升”他精准地点在图上人体两乳中间的那一点。
“要是用箭呢？”
“弓箭还是刀剑？”
“都可。”
“以陛下您的武力，怕是穿透至后背了吧？岂有活路？”
“那还有吗？”
“有。再往下是气海穴，脐下一寸半；关元穴，脐下三寸，此乃元气汇聚之地，外力冲击则气血紊乱，眩晕无力，瞬息昏厥。除此之外还有内关、三里”
孙思邈尽职尽责地介绍完毕，不免好奇地问了句：“如今天下大定，四海升平，陛下连行猎都要被上谏，又问这些做什么呢？”
何止行猎，追个兔子都要被叽叽歪歪，搞笑，好像他是个金贵又脆弱的瓷器，追兔子玩都能把自己弄伤似的。无语，很无语。
“本来是想打晕魏征的。”某时常被气得要死的大唐皇帝陛下这么回答，颇为惋惜。
“！”孙神医惊道，“万万不可！”
“说说而已，不必当真。”天可汗笑眯眯。
孙神医忙道：“陛下乃我大唐天子，一举一动皆为臣民表率，不可如此鲁莽，万一伤到臣下，实乃臣助纣之过矣。”
“这都跟谁学的，我还什么都没干呢，就又助纣了。不是秦皇，就是汉武，昨天桀纣，今天隋炀哼，想想也不行吗？”
“动念则易成行，臣为医者，悬壶济世，自当进谏陛下，既非战时，便不可随意。”
“嗯，神医言之有理。那有没有什么药物，能让人闭嘴晕倒呢？”
行了一辈子医的孙思邈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叹了口气，先回答，再掐灭某只皇帝的念头，逐渐熟练。
“若说药物，《吕氏春秋》有载，堇，辛而苦，有毒，现在称之为‘乌头’，生用害人，熟用大益[1]”
李世民喜欢跟博学的医者交流，像打开了一个不一样的新世界。杀人与救人，毒药与良药，存乎一念，瞬息可变。
那些路边田野随处可见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荒木，医者眼里都是有名有姓有用的良药，摘叶折茎挖根，这样那样地一炮制，就成了一味药材，从古老的医书里跳了出来，融入生活。
他只学到了一点点，因为记性好，所以记到现在。
当然到最后也没用到魏征身上。
不过不可惜，因为李牧用上了。
刹那之间，李世民凭本能计算着距离、高度、风速、铠甲的防御、弓箭的杀伤力而后弯弓搭箭，仗着无可匹敌的冲锋速度，从盾卒头顶飞越而过，再次撞开这一层围剿。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再精妙的阵法与布局，都挡不住玄甲军冲锋的攻势。
李牧刚发现一般的箭破不了秦军的铠甲，马上就换了穿透力更强的弩，且毫不停息地赶到黄河渡口，算得丝毫无差，非常准确地伏击到了夜袭的玄甲军。
弓弩扫荡，盾卒围阵，战车矗立，是这时代铁甲一般的对阵方法，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然而李世民的玄甲军却领先了这时代八百年，精锐所形成的冲阵能力，堪比太阿剑的锋芒。
凭你有千千万万的刀枪剑戟，如何抵挡得了太阿凝聚的强横凌厉？
李世民就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用他的弓，对上了李牧的弩。
蒙恬与李信护在他左右两侧，紧随不舍，为他清空障碍。
“要不是我们没带弩过来，还轮得到赵军嚣张？”李信气吼吼地劈开弩箭，眼疾手快，勇猛向前。
确实，比弩，谁能比起过墨家？墨家的攻城弩和转射机往这一摆，围成一圈，那漫天箭雨的场景，简直惊心动魄，宏伟瑰丽，看得人眼花缭乱，心旌神摇。
可惜太大太重，大都运邯郸去了，云中是享受不到这顶级待遇了。
不过没关系，云中不需要这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隔着箭与箭、刀与矛、盾与马、活人与死人，李世民与李牧对望，手里的弓与弩，没有一秒停止过攻击。
“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箭尖被箭尖撞歪、被刀刃阻挡、或撞击铠甲、或伤及战马，均没有达到李牧的目的。
单人弩只有十支箭，一次最多射三支箭，三轮过后，李牧的手里就只剩下了一支箭。
巧的是，李世民手里也只剩了最后一支。一支奇特的乌羽箭，用了一小簇乌鸦的羽毛，在这样的月色下，几乎看不出五彩的流光。
纤细的月牙弯弯如钩，仿佛死神的镰刀，冰冷地挂在二月底的夜空。
李牧进入了李世民的射程之内，反之亦然。
他们几乎同时出手，清空了手中的箭匣。
双箭交错而过，纷纷击中目标。
“将军！”
“客卿！”
两边的将士急切地围拢，各自关心他们的主将。
“我没事。”李世民拔出胸口的箭，淡定地感觉了一下，还有心情转了一圈手里的箭，“没流什么血。他伤得重，气力不足，连番作战，不眠不休，又拖到现在，意志再强，身体也跟不上。”
可不是吗？从被迫离开代郡开始，李牧哪有一点喘息的机会？箭法再好，身体也得跟得上啊，不然是根本透不了李世民的铠甲的。
“那李牧”蒙恬眺望了一秒，李信就已经冲过去了。
“膻中穴加乌头，铲形箭簇，命中则放血，不会造成贯通伤，也没有倒刺或血槽，但有毒。”李世民耐心地解释了一句，长刀所向，顺手割首，甩了甩刀锋上鲜红的血，“我用的分量很小，毒性不强，但见效极快，容易深入血脉。我和夏无且拿兔子和野猪都试过，试了很多次。”
他甚至朗声提醒赵军道：“我的箭有毒的，你们最好赶紧带你们将军回去，不然他活不过今晚。”
李世民一般不用毒，这也是难得的特殊情况，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李牧倒在了战车上，很快便毒发昏迷。
赵军失去了指挥的主将，在骚乱中仓促撤退，原本层层封锁的阵型便乱成了一锅粥。
可以理解。蒙恬暗忖，要是重伤的是他旁边这位，秦军也会乱成这样的。无关军队的素质，实在是主将太重要了。
一小场战斗的成败，比不上秦军主将安然无恙来得可贵。
“我们追吗？”蒙恬依然牢牢守护在他家太子身边，警惕一切来袭，看都不看撒欢追出去的李信。
这人上辈子是狗托生的吧？一眨眼的功夫就奔出去老远，跟他一比，小太子都显得冷静又稳诶？
“追！”李世民命令道，摸摸朱骧的脑袋。
负伤的骏马低低嘶鸣，马蹄踏着敌人落地的盾牌，追着撤退的赵军，依然奔驰如风。
它在流血，可它却一心想为它年轻的小主人带来胜利。
这是战马的职责。
蒙恬不得已，紧急跟上，吃了一嘴冷风，问：“追至何处？”
“云中城。”
玄甲军很擅长追逐战，太擅长了，有马镫加持的情况下，群马疾驰，无论敌军跑得多快都追得上，且轻轻松松，还有余力杀敌招降。
李世民从来不放过战败的敌军，“穷寇莫追”这个词在他那里不存在，他不仅追，还要一直追到底，将胜利的战果扩大到极致。
最好一战定输赢。
三千追着七万跑，穷追猛打，如一把一把地割着韭菜，凶残勇猛，杀得赵军为之生怯。
赵军试图结阵抵抗，但立刻就被冲散，继而击溃，反复冲锋。
百里之路，阵斩八千，伤者不可胜数。
“降者不杀！”李世民扬声。
赵军越发凌乱，骚动中有人喊了声：“你们秦军说的话，算数吗？当年长平之战，你们就是这么骗降的！”
看到没？这就是杀俘带来的最坏风评了。
敌人不敢投降，就只能死战。因为降了也会被杀，那不如拼一把。
李世民必须扭转这个风评，这关系到接下来攻占六国的顺利程度。
“我可以许诺，只要你们投降，我们不杀俘虏，不屠城，不伤城中妇女老幼，甚至不劫掠云中的财物。”李世民的声音穿透了凌晨的夜色。
天边似乎泛起了一点白，像从水底看鲈鱼的肚子，会呼吸一般的乳白。
而那月牙也破开云层，洒脱地做了近视手术，明亮了许多。
“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赵军拿不定主意。
有前科就是这样的，也难怪他们不信。
李世民把杀疯了的李信叫回来，下令玄甲军停止杀戮，只追不攻。赵军甩不开他，又无法从昏迷的李牧那里得到指挥，慌乱中只能往云中方向逃。
烟尘滚滚，雪水泥泞，冰皮未解，当待春风。
玄甲军再次看到了云中城。
庞煖硬撑着病体，关闭城门，立在城墙之上，看着城外这混乱不堪的景象，几乎吐出血来。
李世民在乍破的天光中扬眉而笑：“庞煖将军，还拿得起弓，上得了马吗？李牧将军的血流了一路了，再不医治，他会死的。云中的主力尽在城外，城中如此空虚，区区城门，能挡得住谁？渡口的粮草都被烧了，就靠从胡人那得来的缴获，城中十万人够吃多久？”
每句话都是重点。
每说一句，庞煖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投降吧，庞将军，我许诺，降者不杀，不伤无辜，不劫黔首，云中现在什么样，投降之后就什么样。如何？”
“我凭什么相信你？”庞煖梗着脖子。
“凭我是大秦太子。”
遂免胄示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神气清朗，世所罕见。

第122章 太子小心！
云中城内外，一片无声地震动。
倒不是李世民长得有多么多么好看——虽然确实好看，但所有赵人的重点当然不是外貌，而是身份。
秦国太子？太子！
庞煖倒吸了不止了一口凉气，五脏六腑连同手脚都是冰凉冰凉的，膝盖小腿等关节更是针扎般刺痛，绵密地蔓延到全身。他恨自己年老无力的身体，光是这样假装无事地站在这里，就已经耗尽所有气力一般。
否则他不会让李牧一次又一次单独领兵对敌，也不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秦军兵临城下。
倘若他再年轻二十岁，哪怕十岁，他也能再拼一把。
秦国的太子吗？庞煖算了算秦王的年纪，回想着他从前听说的关于秦王父子的消息，心里立刻就信了七八分。
主要是这年纪，这外貌，加上秦军不动如山的淡定，想来不至于是假的。
但他仍犟着追问：“我如何能信你？”
李世民拿着刚摘下的头盔，抱在怀里，玄甲在身，洒然一笑，灿若朝阳：“依我大秦律法，谁还敢在秦军面前，冒充太子不成？”
这确实。虽然六国之法也不见得宽松到哪儿去，但相对来说，秦法森严已经成为刻板印象了，就像云南爱吃菌子，东北菜量大，江苏散装一样。
庞煖信了，更觉骇然：“都说秦王极爱重太子，怎么竟让你小小年纪独自率军做先锋？这不合常理。”
蒙恬幽幽地盯着他家太子看，无可奈何，无言以对。
呵呵，呵呵呵呵，是不合常理，秦王没同意过这种事。
谁同意了？谁？
“都说赵王要杀李牧将军，怎么竟让他一个有罪之人领七万——还不止七万——云中军？李牧将军有调兵权吗？这也不合常理。庞将军你说是吗？”
李世民的嘴皮子上辈子就很溜，这辈子从小跟儒家法家厮混，那辩论起来一套一套的，在太学那种百家天天吵架的地方如鱼得水，更上一层楼了。
现在让他面对魏征（不用举例了人尽皆知）、张玄素（李世民想重修洛阳宫殿，注意是修还不是建，就说他与隋炀帝无异）、孙伏伽（因为李渊住大安宫李世民很少探望，出去玩也没带李渊，就骂他不孝顺），加萧瑀（弹劾房杜朋党，反对封禅泰山，经常在朝堂上跟房玄龄魏征争论不休，多次被罢官又起用，李世民夸过“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他也能——不，还是算了，贞观那帮人他吵不过。
太凶了，真的，谁被骂哭过谁知道。
还是现在好啊，吵架吵得赢。
庞煖脸色微变，对赵国内部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毫无准备，心惊不已。他看着眼前这人人精甲、匹匹上等马——其中一些马匹差些的好像还是抢的赵军的，这些玄甲军自己的马战死了。
庞煖心急如焚，恨不能与对方决一死战。
“秦军残忍凶暴，投降焉有活路？有本事你就攻城进来，老夫就等在这里。”庞煖掷地有声。
赵军勉强汇集起来，灰头土脸地做抵抗状，像一群失去了斗志却还要努力提高士气的羊群，经不住几次冲锋的。
士气有多么重要，李世民知道，庞煖也知道。
“将军不肯降我，无非是怕我杀俘，怕牵连云中黔首。”李世民从容而笑，“我可以大秦太子的名义，当众起誓，秦赵两地的神明共鉴，将军若开城投降，秦国绝不屠城、不杀俘、不伤黔首、不劫分毫财物……”
他反反复复强调着这一点，真诚地说服着对方，郑重发誓，“若我违誓，就让我活不过今年。将军可否信我？”
庞煖的内心剧烈地挣扎着，但凡有一点机会，他肯定是不愿意降的。
但李牧已经……
他握紧了手，顽抗到底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开门献城实在不符合赵人的风格，动不动就割地那是韩国魏国才喜欢干的事，赵人骨子里的反抗性多少还是会随着喷张的血脉，冲上心脏和大脑。
大不了就是死。
不流干血，怎么能降呢？
“将军，是你个人的名声重要，还是十几万士卒黔首的命重要？”李世民在这凝固般的氛围里谈笑自若，“代郡与邯郸均陷入危急，没有军队能来救援云中的，现在的云中等于孤城。饥荒蔓延，粮草欠缺，二月的田地里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连河面都刚开冻，挖野菜都没处挖。苦寒的冬天还没有过去，这座城能守多久？”
李信接了一句：“最多半个月，就得吃马；再半个月，就有吃小孩的。”
庞煖环顾四周，看见了一张张枯黄的脸。他们的眼里好像有彷徨和期盼，在期盼什么呢？
期盼他守住这座孤城，还是偷偷期望他能举城而降，不再有多余的伤亡？
如果不是大地动带来的饥荒，云中久久收不到粮饷，这座城本不至于艰难成这样。
“将军若是不肯投降，而要让我攻进去，那方才的一切许诺可就都不作数了。”李世民笑意一收，凛然地威胁道，“长平之旧事，也不是不能复现。”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震了震，颤了颤。
赵军那边一片沉默的骚动，窸窸窣窣的，如同聋哑人在激烈而无声地争论，声音不大，动静却又很大，焦灼得令人忘记这清晨的寒冷。
李信却凑过来耳语道：“应该再凶一点，这太有礼了。”
“是吗？还不够凶？”李世民用手遮掩，小小声。
“看我。”李信胆子也真大，大约是一脉相承，凶巴巴地大声道，“投降不杀。不降，那便屠城！云中上下，男女老少，全部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蒙恬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淡淡道：“全杀了有点过分，长城还需要人修呢，还是全都刺字，发配做劳役吧。”
“有道理。”李世民赞道。
庞煖怒气上涌，喝道：“秦国小儿，真当我赵国无人吗？”
“赵国还有人吗？谁？”李世民一副惊讶的样子，“八十来岁的庞将军你吗？话说将军你到底多大了？你们赵国是找不到一个稍微年轻点、又派得上用场的将军吗？”
没了，真没了。
本来还有个李牧，虽然他也不算年轻，但用兵这一块，庞煖还是很服气的。他是真没想到，不过才两天，李牧就能折这支秦军手里。
云中军竟被打得惶惶逃窜，死伤甚众，毫无反抗的余地。
多么可怕！
一旦丧失了得胜的希望和勇气，就算人数比对方多，也没有半点用场。战争，拼的从来也不是数量。
“即便如此，我云中也绝对不……”
大地开始震动。
是地动吗？赵人纷纷色变，两股战战。
远远地，有马蹄和战鼓随着这震动，从西南方向传来。
秦军连人带马都安稳矗立，不动声色。
赵国是不可能有援军的，李世民很清楚，所以他冷静地等待着。
篆体的“秦”字，在地平线逐渐升起，旗旐央央，旆旆招招，像一轮方形的的黑太阳，玄底赤字，充满秦军独有的肃杀与压迫感。
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大大的“蒙”字旗，随风招展，威风凛凛。
嬴政居然把蒙武都派出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这是急疯了吧……
李世民略有点心虚，深觉自己之后要大祸临头。
但是！那不重要！
只要他没有受伤，立的战功够大，父亲大人会手下留情的……吧？会吧？
竟然有点不确定了是怎么回事？
云梯和攻城弩应邀而至，把云中围了个水泄不通，大有把它围死的架势。嗯，这才是秦军的一贯作风，大军压境，凭硬实力堆死对方。
耗是吧？来耗，我秦国上下耗得起。
我们不缺英主，不缺武将，不缺粮草，不缺士卒，库存了好多年的粮食，兵强马壮，打得起任何一场消耗战。
浩浩荡荡的秦军乌压压的一大片，仿佛看不得尽头。
庞煖好悬没当场晕过去。
“将军……我们降吧……”有人低声说了句，愧怍不安，鼓起勇气。
“降者不杀，我的承诺依然奏效。”李世民微笑。
庞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站不稳。
“……你不会伤我黔首一人？”
“不会。”李世民干脆利落。
庞煖缓缓看向蒙武，后者沉稳道：“末将谨遵太子的命令，秦军绝不伤及降卒黔首。”
庞煖的手颤抖着，抬起，艰涩道：“我……我云中……愿降。”
赵军死一般的寂静。
云中的城门，吱呀吱呀地慢慢打开。
这是一个开始，又是一个终结。
赵军的残兵默默地消失，秦军有序地接管了这座城。庞煖不要人搀扶，竭尽全力稳住身体，步伐厚重地走到李世民面前，交出云中的印信。
李世民下了马，迎上前去，双手接过。
“李牧将军中的毒，我这里有解药，及时医治的话，或许……”李世民的话刚说一半，庞煖就拔出了佩剑。
赵国铜剑的寒芒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光辉，晃得他眼前一花。
这一瞬间，李世民周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包括他自己。
“太子小心！”
“别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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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玉是你送我的。”李世民认认真真地与政崽解释。
“嗯？你在乱说什么？”政崽不理解。
“我是想说，我，是长大之后的你，所生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里……”
政崽懵懵懂懂地打量他，逐渐古怪，不知是怜悯还是无奈，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你这样的人，为何要说这样离奇的胡话？就算是方士，都会编得可信一点的。”
李世民也跟着叹气，无法说服他，只好道：“你就当帮我收着，算我住你家的舍租。”
“你不是我叔父吗？还交什么舍租？”政崽不肯收，塞还他手里。
“好吧。”他挨挨挤挤地凑到政崽身边，关切地问，“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已饮了姜汤了。”
“我怕你风寒。”
他执意要和政崽一起睡，政崽嘟嘟囔囔：“我才不喜和别人分享床榻。”
“是吗？”李世民笑眯眯，“你以后会习惯的。”
“哼，才不会。”
“我可以睡地上。”
“……”政崽抱着被子，犹犹豫豫地看了他一会。[让我康康]
灯火葳蕤里，不请自来的客人只温柔含笑，如水如月地凝望他，像在欣赏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眉目之间的光辉暖洋洋的。
政崽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就不忍心了，别扭地往旁边挪一挪，小声道：“那你上来与我一起睡吧，地上凉。”
“我身体很好的。”
“不上来就算……”
已经跳上来了，高高兴兴地侧躺在政崽身边，还顺手把他抱怀里。
政崽炸毛，拍掉这人的爪子，又被眼疾手快的某人捏了捏脸，动作很轻很柔软，与其说是捏，倒更像是摸的时候试图摩挲摩挲脸颊上的肉，看看能不能用手指夹住一点点。[摸头]
“安国君就是这么教你的？随随便便就……”
李世民乐了，亲一口他的脸，笑道：“安国君可没教过我。”[亲亲]
“为何？”政崽疑虑，“他不喜欢你？”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安国君嬴柱，他继位三天就去世了，当时嬴政才十岁，哪有机会见李世民？
政崽却以为李世民是子楚的兄弟，很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受安国君宠爱。
“……是不是你母族的问题？”小小年纪，很有政治智慧了，很快就能联想到重点。
李世民越听越好笑，怜爱地摸摸他冰凉的小手，放在手心焐热：“等你以后回咸阳就知道了。睡吧。”[抱抱]
政崽闭上眼睛，却听见他在低低唱歌。
“昴星高，参星低……”
好奇怪，这首歌他为什么也会唱？[问号]
小小的嬴政带着一肚子疑惑睡去，半夜果然发起热来。
真像一个宿命的轮回。

第123章 嬴政的信
庞煖没有失了智一般，在秦国这么多武将面前，拔剑刺杀太子。他剑锋所指的对象，是他自己。
开城投降的同时，他拔剑自刎，毫不犹豫，以身殉城。
所以李世民听到剑出鞘的一瞬间，脱口而出的也是：“不要杀他！”
他对杀气、杀意、恶意、危险，有一种天生的、野兽般的直觉，刹那之间，他就能感觉到庞煖不是要杀他，急忙开口阻止蒙武。
李世民紧跟着拔刀，后发先至，“铮”的一声脆响，庞煖紧握的铜剑被打偏。老将手臂一麻，控制不住手里的剑，眼睁睁看着它被打飞出去。
蒙武的刀已然搭上了庞煖的脖子，闻言缓缓收起，顺便瞪了蒙恬和李信一眼。
“要你们有什么用？”蒙武没说话，但眼神冷飕飕的，骂得很脏。
李信唯唯诺诺，不敢吱声，他反应其实也很快了，迅速拔刀，护在太子身前，只是太子反应更快，就衬得他像个背景板。
蒙恬唯唯诺诺，更不敢吱声。他跟李信的表现一样，不同的地方在于，蒙武是他亲爹。当年在雍城，蒙毅保护太子不力，蒙恬也这样瞪过弟弟，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自己了。
好心酸是怎么回事？
庞煖灰心丧气，又不无怨怼：“太子这是何意？难道老夫连自绝的权利也没有吗？”
“当然没有。”李世民单手拿着印信，冷酷道，“将军若是自绝，那我方才的一切承诺皆不作数。”
庞煖不可置信地张目：“什么？”
“我不允许。”大秦太子霸道发言，就是这么蛮不讲理、强人所难，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与他听，“将军若敢自刎，我便屠城。”
此话一出，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可惜嬴政不在这里，不然就要嗤笑了：“就你，还屠城呢？来，你屠一个我看看。”
无论是战国还是隋末，大多数军队的风气其实都不咋地，与土匪区别不大。但李世民一般不干这事儿，除非被人泼脏水。通常来说，他是那个开府库犒赏军队以防军队抢掠的人。
但庞煖不知道这些，有长平血淋淋的例子在前，他真不敢赌这个可能，于是就只能恨恨地瞪着少年天策，看得出在心里骂得很脏了。
“为云中黔首故，将军也该好生保重自己。”李世民施施然微笑，好像全然没看见庞煖恨不得咬下他一口肉。
“老夫年迈多病，本就时日无多，太子何必勉强？”庞煖咽不下这口气。
“将军想殉城以全名节，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想我们秦国，成为将军壮烈赴死的注脚，也不想其他将军们动不动就效仿庞将军这样的行为，以自刎来求清白好听的名声。”李世民捡起了庞煖的佩剑，剑锋朝下，夹着剑柄，交还给他。
他近来常做这样捡还兵器的事。
“然我献城投降，有何颜面面对天下？”庞煖进退两难，怆然失声。
“卫国曾经的国君卫君角，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呢，将军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诸侯纷争数百年，消失的小国数都数不清，也没几个殉国的。就连屈原和伍子胥，也不是因国亡而死。”
屈原投江的时候，楚国还没亡呢，现在楚国都还在。
而伍子胥，他的经历和李牧很像，最后是被诬陷谋反，遭夫差赐剑自刎而死。临死之前他要求把自己眼睛挖出来挂在吴国都城的城门上，以见证吴国的灭亡。后来吴国果然被越国灭了。[1]
自古忠臣良将不缺，缺的永远是明君。
“别说赵国还没有亡，即便亡了，云中城不还在这里吗？将军你依然可以守着云中，旭日照常升起，春分即将来临，黔首们依然要去耕田，长城也依然需要人警戒……”李世民温和地娓娓道来，带着点欣赏和尊重，看进庞煖眼底，“还要劳烦将军及时处理将士们的伤势，加以抚恤，我们也会帮忙的。”
对敌的时候，他下手有多残酷，打完安抚的时候，他就可以多温柔宽容。
因为打完了，云中现在就是秦国的了，云中的黔首都是秦国的黔首，士卒都是秦国的士卒，那怎么一样？
蒙武适时道：“我带了粮食过来。”
庞煖闭了闭眼，失魂落魄，终是无可奈何，带着他们处理正事去了。
李世民让蒙恬去接收保存所有的文书档案，包括人口土地赋税等最重要的部分，而后放手让庞煖和蒙武去交接城防，看望了一下正在被治疗的好马儿朱骧，匆匆安慰了一会，从它背囊里拿了药，直接往李牧那边去，交给医者。
庞煖没能忍住，不知不觉就巡视到这儿，脚步已然有些踉跄，听着战损的汇报，神色灰暗，默然良久，问：“他会死吗？”
“尽人事，听天命。”李世民淡然道，“运气不好的人，走大道上都能平地摔崴脚，吃个鱼都能被鱼刺卡死。我自然也不能担保，李牧将军一定能活下来。”
见庞煖的神色更差了，好心的太子便透露了点内情，“不过，在我看来，他生还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当真？”庞煖一振。
“当真。”因为李世民计算得很准确，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杀人去的，他手下有留情，只要李牧不是运气太差，死于伤口感染之类就行。
忙活了一上午，蒙恬拉着太子去给医者检查，确定没什么事还送了几服药。李世民嘀嘀咕咕不太想吃，蒙恬熬好了盯着他喝完。
蒙武顺势催太子去用食，才算得到了短暂的休息。
“臣有王上的手书，要交予太子。”
“不是诏令吗？”
“不是，是家信。”蒙武亲手交给李世民，不假借任何人之手。
“哦？”李世民安静坐好，做好一切被骂的准备。
但打开来第一句却是：“你可有受伤？”
这不像是一封遥远的信，简直就像嬴政站在他面前，定定地询问。短短几个字，就叫李世民心头一颤，竟然无法自已地去想念嬴政。
他是不是很着急？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有没有熬夜熬很久？是不是在辗转反侧地担忧挂念？
李世民眨去眼中的涩意，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看：“你怎可如此以身犯险？你曾祖母昨日问我，你几时回来，她很想你。你叫我如何作答？
“王翦上奏，言你往云中而去。北地凶险苦寒，冰雪未消，你尚年幼，岂能与李牧硬战？我让蒙武率上郡之兵，急速赶至，你莫逞强，收到此信，当速速返回，不可使我心忧。”
字自然是嬴政的字，只是写的时候仿佛忘了多蘸几次墨，因急切而略显潦草，最后几个字都快连在一起了，枯竭的墨水勉强了又勉强，才书写完毕。
李世民眨眨眼睛，泪水就落了下来。
“太子？”蒙武小心地靠近。
少年匆忙擦去脸上的泪：“没事。我给阿父回一封吧，免得他担心。”
比起嬴政这简短的语句，李世民的信那就要热情直白多了，就像一个扑面而来的拥抱，字里行间全是亲昵。
“阿父亲启：
“我一切都好，不必忧心。没有受伤哦，一点都没有。云中投降了，今已接收，战报随后附上。
“我知道阿父很想我，我也很想你。很想早点见到你，告诉你我这一路的见闻。云中确实比咸阳冷，但羊肉比咸阳的好吃，煮出来的肉汤雪白如奶，十分鲜美。
“听说开冻后撒网捕的鱼也很有风味，我让人给阿父寄过去，加以北地的冰冷贮，走水路送至咸阳时，应当冰还未化，做鱼脍或鱼丸，都很爽口。希望你会喜欢。
“我这一路都很顺利，没有什么危险。
“近来在试图说服李牧，若能成，我大秦就又多了一位守卫边疆的柱石，此乃大秦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云中不需要太多兵马，留下三成就行，我会让蒙武将军前往代郡，与燕秦联军攻下代郡，而后蒙恬驻守云中，我至邯郸。
“阿父放心，我必尽快助几位将军拿下邯郸，献给你……”
写着写着就写多了，前面还疏密有致，后面就越来越挤，空间越来越小，又想早点写完让人送去，便一蹴而就，没有停留。
嬴政写信给他时，大约也是如此吧？连耽搁一刻钟，也觉得好像会耽误很久。
总疑心这样会出发得慢些，收到信也会慢些。
连这一点“慢”，都不想等，也不想让对方等。
但是——
李世民告诉蒙武他的打算时，在那些年无关痛痒的什么牛牛猫猫之后，蒙武将军，终于步了蒙毅蒙恬的后尘，脑子嗡嗡直响，堪比睡觉睡到一半，被二十斤胖猫砸到胸口，惊醒之后猫嘴里吐出一只飞天双马尾——还是活的，比巴掌还大，翅膀一张，直接抱脸。
那种惊悚恐怖的感觉，就差在张嘴尖叫时，双马尾跳进嘴里了。
薅羊毛怎么还带指着一家薅的。蒙家的毛都要秃了！
“臣接到的命令是带太子回秦……”蒙武努力得很心酸。
“哦，我知道了。”太子笑眯眯。
蒙武瞠目：“然？”然后呢？你倒是回啊，跟我走啊！
“我得先把李牧抢、不是，骗……呃，也不对，总之，是弄过来，这对秦国来说，可是非常重要的。倒是将军你，得尽快往代郡去，趁李牧不在，夺下代郡。燕军起不了太大作用，决定不了胜负。拿下代郡，还得指望将军你。”
李世民一顿忽悠，把蒙武忽悠得忧心忡忡，总共没待三天，就不得不带兵走了。
不然蒙武能怎么办？这是太子啊！难道能打晕带走吗？那也得有机会打晕再说。
毕竟嬴政没有发正式的诏书过来，蒙武就没办法强制执行。
而秦王之所以没有，大抵也是在又气又急又担心之外，不想干扰太子的军事行动。
前线交给太子指挥，秦王其实很放心，他只是忍不住挂念太子的安全。
蒙武父子俩临别时，对视了一眼，凄凄惨惨戚戚。
蒙恬：“……”
无话可说，真的。他也好想写一卷厚厚的行军记录，然后告到王上那里，务必写清楚太子都干了什么，一件也不落下。
李信看着一筐筐活蹦乱跳的大鱼，那是他带卫尉忙里偷闲，撒网弄上来的，品相最好的已经顺着黄河渡口往咸阳去了。
希望秦王收到鱼，收到信，就是没收到太子回来的消息时，不要太生气。
为太子祈祷一下下。
“李牧醒了。”卫尉低声来报。
“正好，我去送汤药。”李世民粲然一笑。
抓捕流浪猫计划，就差最后一根猫条了。受伤的猫猫趴在笼子里，萎靡不振，急需安抚。
李世民兴冲冲地溜达过去，笑容可掬地打招呼问候：“李将军可安好？”
李牧冷冷淡淡地审视他，面色苍白，情绪竟然很稳定：“你果然是秦国太子。”
太子无辜回望：“你是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1]出自《史记》
地府小剧场：
“他就这么偷跑到云中去了？没人管吗？”
“谁管？王翦都没拉住，还能指望谁？指望政儿飞过来？”
“你们不要大惊小怪，我看太子就挺好，用兵韬略很有章法，白起都夸呢，你们怕什么？”嬴稷不以为意。
“这要是你儿子，你急不急？”子楚小声念叨。
“我不急，有这么骁勇善战的太子，高兴还来不及呢。是不是啊，父王？”嬴稷挑眉。
“你是不是在损我？”武王嬴荡狐疑地瞅他。
“怎么会？没有王兄你的骁勇，我怎么会有机会为王呢？”
“嘿，你小子，是不是想尝尝我的拳头？”嬴荡举起胳膊威胁。
“当着白起的面你打我？有没有搞错？”
“我看你才搞错了，我打你，难不成白起站你那边？”
“要打出去打，吵死了。”宣太后白眼，毫不客气地指责，“猫猫都被你们吓炸毛了。”
“明明是被你亲炸毛的吧？”兄弟俩的父亲嬴驷嘀咕。
“怎么，你有意见？”宣太后瞪他。
众人吵吵闹闹地围观着，一边看一边跟着紧张起来。
“小心！”
“哎呦还好那箭没穿甲。”
“干得漂亮，先杀胡人，我也赞成。”
“这李牧也怪惨的，能不能捞过来？”
“很难吧？白起当时都那样了，也没另投他国。”
“我看太子很心动的样子，他是不是想要李牧？”
“他怎么谁都想要？”
“哪来的信？”嬴稷不解，“你们谁注意他什么时候收到信了？”[问号]
大家犹犹豫豫地摇头，张仪迟疑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嬴驷和宣太后不约而同地问：“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太子在说谎……”张仪皱眉。
“有吗？”嬴驷看来看去，琢磨了一会儿，“好像没问题吧？”
“喵嗷——”猫猫舔舔爪子，不屑一顾。
到了晚间太子和蒙恬李信聊天时，地府诸位才惊觉受骗。
“我就说嘛，感觉不对。”张仪一拍大腿，“是不是在说谎？”[眼镜]
“张子厉害！”
“厉害厉害！”
“太子也挺厉害的，居然那么早就准备好伪造的信了。”
“聪明得很呐，这孩子。”
“就是有一点不好，他非得冲锋在前，自己断后吗？我真怕他出事。”
“政儿肯定也怕。”子楚叹气。
“这要是放给政儿看，不得着急上火？”
“已经着急上火了。不知道政儿现在什么心情？”
“趁现在太子这边没事，去看看政儿在干嘛。”

第124章 流浪猫的花语是手慢无
“在河谷时，蒙恬为你点火。”李牧慢慢地举例，声音低而缓，没什么气力，也没什么心气，“秦国重军功，蒙恬平过雍城的叛乱，也随吕不韦出使过月氏，论身份与军功，他凭什么给你这个小童做副将？”
“就因为这个？”李世民兴致勃勃，“还有吗？”
“你说你姓李，但我并未听闻秦国有如此年少杰出的小将军，出于其类，拔乎其萃。倘若有，不会一点风声都无。”
在这个出名要趁早的年代，神童往往都早早声名远播，如甘罗十二拜为上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李牧当时就琢磨着，秦军精锐的主将，凭什么是十来岁的小少年？年纪太小，太出色了，却竟然从来没听说过，还能让蒙恬贴身护卫，那么熟练地做点火这种杂事，并且秦军都毫无异常，觉得理所当然？
这个身份和年龄，无论如何都不合常理。
“也不是非得就太子吧？秦国宗室那么多。”
“你有多大？”李牧问。
“十二三。”李世民笃定。
“那就十二，只有小童子才会把年龄报大。”李牧轻描淡写，“我看着那只鹞鹰，就想到了秦国太子。”
“你在咸阳有间谍？”李世民马上意识到。
“不是只有你们秦国才知道放间。”李牧淡淡道，“太学立了那么多年，连间者都不投两个，不是白白浪费机会吗？”
“确实。”李世民不是很意外。
事实上很久之前，嬴政就提醒过他，太学的学子太多太杂了，难保有六国的间者混进来，当仔细核查，及时驱逐除掉。
李世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这种事从来无法完全防住。既然广招天下学士，那如果一个人的身份清清白白，就是来入学的，平常的行为举止也没有一点问题，要怎么才能发现他的思想不纯呢？
自然就会有漏网之鱼。
“你知道多少？”李世民好奇。
“不多，但足够我猜出你的身份。”
“所以你没有急着赶去邯郸，而是冲我来了。可我若死在这里，赵国只会更惨。王者之怒，伏尸百万。”
“赵国危亡在即，我死之前，若能断掉秦国命脉，带走秦王最优秀的继承人，那也不亏。”
李牧综合了所有情报，及亲眼所见，很准确地判定，这个太子对秦国来说，一定很重要，对秦王来说，更重要。
秦王虽有很多孩子，但绝对都比不上他眼前这一个。
十二岁，太子，千里迢迢，悄无声息，带着精锐直接杀到了李牧面前，其用兵的天赋，御下的本事，灿烂的风姿，慧朗的性情，骨子里的乐观、勇敢和坚毅，谈吐之间流露的昂扬风采，连李牧这样的敌将都忍不住为之惊叹侧目……
这样的国储，秦王又怎么不爱重呢？秦国的臣民又怎么能不敬服呢？
还对比什么？跟谁比？连公子嘉都显得逊色多了，赵国哪还有拿得出手的宗室？
他没有选择去驰援邯郸，因为他清楚，有这么一只精锐的军队插在赵国北方，他前脚一走，后脚云中就能易主。届时腹背受敌，更为棘手。
李牧想了又想，决定搏一把，断掉秦国的未来。
可惜失败了。
“所以你很欣赏我，对吧？”李世民抓住了重点，笑容大大地展开，骄傲极了，“不枉我救了你三次。”
李牧微怔：“何来三次？”
话术的重要性，无形之中又体现了出来，李牧本来半死不活的语气，很自然地就被李世民绕了进去，跟着他的思路走了。
少年太子大大咧咧地拖着折叠的胡床，往李牧床边靠了靠，跟靠近自家亲友袍泽似的，无比自然，看得李牧都无语。
“你也不怕我刺杀你？”他叹了口虚虚的气。
“蒙武将军不可能给你留武器的。”李世民很自信。
“然则，万物皆可为凶器。”
“哦，那你试试？”李世民又凑近了点，不退反进。
看起来是李牧攻击性比较强，但实际上在这个两人独处的境况下，李牧反而觉得是李世民在逐渐侵略他的空间，毫无底线，肆意嚣张，虽笑语吟吟，但锋芒毕露。
和蔼可亲不过他的表象罢了，属于王者的那种占有欲呼之欲出了，好像全天下的人才都应该为他所用，全天下的城池与土地都该归他所有，全天下的黔首都该被他征服，且受他护佑。
他在画一个大大的圆，自己站在圆中心，不断向外扩大，再扩大，大到他眼睛看到的任何地方。这个圆里所有他看得上的东西，都该属于他。
李牧不由自主地想，秦王也这样吗？对别国的土地有如此强横的占有欲？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他恹恹地不说话了。
李世民笑嘻嘻的竖起手指，跟拿着逗猫棒逗猫似的，悠闲自得地晃了晃，轻松自在，甚至有点说不出的愉悦：“第一次，我从头曼弯刀下救了你。将军承不承认？”
李牧无法反驳一个字。
“第二次，当时赵军伤亡极大，疲惫不堪，若我强攻，是不是能拿下将军？”少年弯着眉眼，活泼泼地问道。
“……”
“第三，我的箭是特制的，不仅极其锋锐，箭头还淬了精心准备的毒，毒的量是计算过的，很小很小，我还带了解药送过来。这算不算第三次？”
李牧很淡很淡地回应：“这，也叫救？”
这跟把人打伤再送人就医，有何分别？
“谁让我们之前是敌人呢？总要先取胜，将军才能这样好好坐下来，心平气和与我说话吧？”
这是坐吗？这是躺。
心平气和吗？不如叫心如死灰。
“……云中，你已接手了？”
“嗯哼。”李世民知道李牧想问什么，但李牧不说，他就是不回答。
“那庞将军……”
“庞老将军刚烈，不得已献城之后，就拔剑自刎了。——诶？你别激动，没死，没死呢。”
李牧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晕过去。
李世民避开他的伤口——还挺多的，很小心地拍拍他的背和胸口，突然就显得乖巧又贴心起来。
“我拦住他了，没让他死。今天早上他还来看你的，这会儿去处理原阳的事了。”
原阳算云中城的附属地带，云中易主，原阳自然也就跟着换了老大。
庞煖还活着这件事，对李牧来说，多多少少算是个小小的慰藉。
“……那封信，是真的吗？”他沉默了一阵，低声问。
真是个操心命，自己伤重得都动不了，却一醒来就忍不住问东问西，关心这个，关心那个。
李牧自己没有办法验证那封信的真假，邯郸被围，一时半会消息传不过来，就算他能把信交给赵王，若信是假的，郭开倒打一耙，大喊冤枉，赵王只会顺势处理李牧；若信是真的，仅仅一封信，也不足以致郭开于死地。
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信本来是假的……”李世民慢吞吞。
李牧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消息现在是真的了。公子嘉真的死了。”
刚刚亮起的那点光，刹那熄灭。
天策有什么坏心眼呢？他只是打了个信息差而已。
“王翦将军派人送来的最新战报，扈辄所属十万将士，几无生还，邯郸被围，城破指日可待。”
王翦本是多么稳重的将领，但太子从他手里飞出去，他就只能拼尽全力，与桓齮杨端和三路齐发，从稳扎稳打变成了急攻猛进，还得着急忙慌地派出一队又一队送信的骑兵，及时往云中而来，试图了解到太子的动向。
赵嘉的死讯就夹在这军报里，在几路秦军动兵之前，赵嘉就死于非命。
没有那么多天花乱坠的故事，就一句话：“赵王赐剑，令公子嘉自刎。”
这年代好喜欢赐剑啊，伍子胥是这样，白起是这样，现在赵嘉也是这样。好像对有反抗之力的人，就该赐剑这样锐利的杀器，让他们含恨自尽，鲜血泼洒而出，惨烈地走至终结。
李世民温和而怜悯地将战报递给李牧看，还小声道：“这次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蒙恬他们之所以会被骗到，其实是因为赵嘉的死，本就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没可能的事，谁会信呢？
对着阴沉沉的乌云说一句：“要下雨了。”那可信度自然很大。
李牧极力坐起来，这对他来说有点难，无论是脖颈、手臂还是胸口都缠满了白布，这一动，血腥味就变浓了。
残血就别浪了好吧？
李世民扶了他一把，歪头打量李牧的神色。
李牧木然地看完了整封战报，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更像一个没什么生气的陶俑。
李世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一个字，便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代郡的消息？”
“……代郡，如何了？”
“蒙武将军率大军过去了，赵葱和颜聚应该不是他的对手。”
“……”
“我有叮嘱蒙武将军，攻下代郡之后，勿伤黔首。等你的伤好了，我可以让你回代郡驻守。”
李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怔住了：“让我，回代郡驻守？”
“你在代郡待了这么多年，肯定也有感情了吧？如果你的家人还有活着的，我有交代过帮你寻找和保护他们，战争结束后，你们随时可以团聚……”李世民絮絮叨叨了一会。
“你不怕我起兵反秦？”李牧不禁问。
“不怕。”
“为何？”
“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颠覆大势的。别的不说，我从撩阳到云中，足足一千里，真的就没有一个赵人发现不对吗？”李世民微微而笑，“我们三千人，一路上吃什么，在哪休息，难道就一点点动静都没有吗？赵国那么多黔首、士卒，眼睛都是瞎的，耳朵都是聋的吗？不，不是，事实上，有人，不止一个两个人，早就发现我们了。但他们不关心，不在乎，不追问，不上报……将军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牧惨淡地动了一下唇角。
他真希望自己不会思考。
“赵国已经失去民心了。”李世民一锤定音，“一个失去民心的国家，是很难再团结起来，共同抵抗什么的。黔首光是活着，就很难了。他们的苦难，不是秦国造成的，自然也不会奋起反抗，怒而抗秦。”
李牧长久地沉寂下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耐心地笑问：“将军无话对我说吗？”
“……说什么？”
“说你很欣赏我，感谢我拦住了庞煖将军，又关心你的家人，还屡次对你手下留情。”他故意道。
“强词夺理。”李牧面无表情，“难不成我还要向敌国太子致谢？”
“现在不是敌国了，李牧。”李世民含笑看着他，自然而然道，“你所在的这片土地，现在是秦国的。你，在秦国的土地上。云中一切如常，我没有在战场之外，伤及任何普通人。就冲着这一点，你是不是心里松了一口气？”
李牧其实真的松了一口气，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屠城杀降，他当然更希望听到这个结果。
李世民为他打开了窗户，散散血气，让他可以看到外面的天光。
“三月都快到了，柳树才发芽，北地的春天来得也太晚了……你的药要不要热一下？冷着喝很苦的。”李世民随口抱怨了一句，又笑道，“需要我喂你吗？”
李牧默然摇头，比起被这凶残的小老虎喂，他还是自己喝吧。
药已经放了很久了，所幸还有余温。他一饮而尽后，就看见闲不住的少年郎拽了两根柳枝过来，揪断，挑剔地上下扫视，然后不知从哪翻出一个陶瓶，插进去，还顺手摸了摸，摆在桌上。
“没有水，很快会蔫的。”李牧忍不住提醒，提醒完又觉得自己多事，这种破事为什么要开口。
李世民好奇地凑过来，把李牧看了又看。
李牧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解地回望。
“将军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哪。既有血战到底的勇气，也有怜惜草木的温情，连折下来的柳枝，都希望它们能活得久一点。”
他无比真诚地夸赞，然后让人送了点清水过来，加在陶罐里。
“现在有水了。”
李牧久久地凝望着他，李世民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大大方方让对方看，还笑着玩笑道：“将军是要夸我长得好看吗？”
李牧没有夸他长得好看，而是很轻很慢地叹息，喃喃：“若我的主君是你就好了。就不会……”
“现在你的主君，已经是我了。当然，还有我阿父。”
李世民笑如春风，拂过山河与冰雪，于是那残雪消融，冰皮始解，波色乍明，如镜初开，娟然新展。
春山可望，万物复苏。[1]
“云中和代郡的春天，将军不想看一看吗？”
李牧看着那发芽的柳枝发了会呆，见不得他如此得意，淡声道：“你做先锋跑到云中的事，秦王同意了吗？”
太子灿烂的笑容一僵。
“你三番两次涉险，秦王知道了吗？”
“呃……”
“不知我有无机会向秦王上告？”
“什么？你也要告？”
“为了告你，我也得努力多活两月。”
李世民：“？？？”
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他真要当众被打屁股吗？
邯郸城破，嬴政可就过来了啊！
完蛋！
[1]出自明袁宏道的《满井游记》和王维的《山中与裴秀才迪书》，有改动。
地府小剧场：
水镜切到咸阳宫，秦王嬴政盯着王翦的奏报，神色凝固了。[裂开]
他猛然起身：“来人！”[害怕]
蒙毅迅速过来：“王上有何吩咐？”
“传蒙武！快！”
“唯。”
蒙武急匆匆赶过来，不明所以道：“王上唤臣何事？”
“你马上出发，带着寡人的兵符，以最快的速度到上郡，领上郡全部兵马，赶往云中城！”
“全部兵马？赶往云中？”蒙武吃惊。
嬴政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叮嘱道：“要快！一定要快！那小子来去如风，蹿得比狗都快，你必须尽快赶过去。”
“可是上郡兵马皆由臣领走，那上郡防守不就空虚了吗？”
嬴政踱步振袖，内火中烧，勉强冷静了一点：“那留一成。”
“臣领命！”
几位秦君边看边点评。
“蒙武派出去了，咸阳宫守卫咋办？”
“蒙毅兼任？”
“中郎是文官。”
“有什么关系？文武不分家嘛。”
“看政儿急的，一刻也耽误不得了。”
“要不是他自己现在不能过去，怕是恨不得亲征了。”
“别别别！千万别！一个太子已经够了，秦王再跑去赵国战场，万一出事，大秦就完了。”
“太子要是出事，大秦也完一半了。”
“没那么夸张吧？不是有政儿吗？”
“以后呢？下一代呢？统一六国之后，谁来变法和安抚天下？既要有雷霆手段，又要有仁爱之心，上马能打仗，下马能安民，既能容济四海，又能开疆拓土，还要得臣民发自内心的喜爱敬服……这可是很难的。”嬴稷娓娓而谈。
“原来你这么欣赏小太子。”嬴驷诧异。
“毕竟，他说要打下邯郸送给我。”嬴稷笑了笑，“我可等着呢。”
“他是这么说的吗？他有这么说过吗？”嬴稷他哥嬴荡质疑，“我怀疑你在自作多情。”
（未完待续，二凤没说过要打下邯郸送给小米。二凤对政哥说过这话，信里也写过“打下邯郸送给你”，以及之前在王翦面前提了一句“昭襄王心心念念的邯郸”……
小米在移花接木，自作多情。
小米：灭完赵国是不是告祭太庙？是不是要跟我说一声，表示完成了先祖的愿望？那我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小米他哥：呸，脸皮真厚。

第125章 一个个都不听话
陶瓶里的柳枝生命力很旺盛，虽已被掐断了根，但柳枝天然地坚韧蓬勃，就算只有一点水，它也能自顾自地发芽，顺应时令爆出几十个芽苞，几日不见就比刚折下来时绿了很多，再过几日就长成了嫩绿的长条，看上去与窗外的柳树如出一辙。
李牧也一样。
他甚至没有哀哀切切，寻死觅活，而是很慢很稳定地养着伤，比情绪外露的庞煖要显得和缓冷静得多。
李世民时常好奇地跑过去，观察李牧在做什么。
他是真的想了解李牧在想什么，这种若即若离、似敌似友，好像已经认命，但就是没个准话，导致李世民心里直痒痒，像被猫尾巴轻描淡写地绕了一下脚踝，然后猫就又爬树上了，够也够不着，偏偏又看得见。
对此李信表示：“他在勾引你。”
蒙恬忍无可忍，给了他一拳头，打得李信抱头叫屈：“打我干什么？本来就是嘛。”
“会不会说话？当着太子的面浑说什么？”蒙恬怒斥。
李信瞅了瞅李世民的脸，讪讪道：“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会忘记太子的年龄……”
不仅李信这样，玄甲军也好，云中军也罢，还有云中战战兢兢的这些官吏，都时常被李世民指挥得团团转，说干啥就干啥，什么耍心眼玩手段，不存在的，有时候想想太子的年纪，再琢磨琢磨他的行事风格，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小心思，太子笑眯眯地就看穿了。
看透人心、聚拢民心的本事，仿佛也是与生俱来的，不到一个月，云中上下竟都服服帖帖，连个乱党刺客都没出现。
“他是怎么做到的？”庞煖匪夷所思。
“你不是日日都与那位太子在一起吗？”李牧疑惑。
“哪有日日，他总是很忙，每天能有一个时辰安静待那处理庶务就不错了。”庞煖摆摆手。
“处理得怎么样？”
“极好。”
“他竟如此擅长案牍？”
“目过辄谙，理牍如流，毫厘无差。”庞煖叹道，“反正我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倒跟传言一致。听说他四五岁便上朝听政，帮秦王处理奏疏了。”
庞煖复杂地长出了一口气，说不清是赞叹还是羡慕。
“阵亡者众，其家人可有复仇的？”李牧考虑得比较多。
“他加了双倍的抚恤，不到一月，已然将粮布与盐送到了所有殁卒的家里。包括伤亡在胡人手里的，都安顿好了。”
“这么快？”李牧微惊，“即便水路通畅，路上也得三五日。奏报到达咸阳，过朝会及相关重臣，准备物积，又得耽误两日。他初来乍到，对云中完全不熟，那么多殁卒的身份来历，所居之所，纷杂至极，怎么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全都送达呢？”
“我亦觉得震惊，便去问了。”庞煖慢慢与他分说，“他们告诉我，太子想要的东西，只需要提供名称和数量，直接送到秦王案前，得秦王允许，便立即装船送过来，没有那么麻烦。太子征集了云中几十辆牛车马车，换了卫尉的上等马，由近及远，分域输货；又派人帮忙收殓殁卒的尸体，出资安葬……”
这是一个月能干完的事？
李牧都听愣了，心中激荡无法言说，干巴巴道：“是以，便无人提起仇秦？”
“家里孩子都快饿死了，三个人轮着穿一件衣服，送上门的粟菽布盐，谁能不要？”庞煖强调道，“甚至有盐。”
盐这个东西，在底层的黔首眼里，一直是昂贵且稀缺的东西，要省着买省着吃，比油还珍贵，很多吃不起盐的，就只能吃水煮豆子，蒸野菜麦饭。
然而北地苦寒，连野菜都长得晚。
“人已经死了，日子却还得过下去，不然怎么办呢？”庞煖沉沉道，“要知道，我两年前向邯郸上报索取的恤金，拖了两年都还没给我。你呢？”
“我自己贴上了。等邯郸，永远也等不到。”
李牧并不想对比，也不想心生怨气，但话赶话说到这儿，这前前后后巨大的反差，就让人无法不对比。
他停顿了片刻，迟疑道：“你觉不觉得，太子的权力有点太大了？”
庞煖悚然一惊：“你是说……”
“他如今年岁小，秦王自然爱他重他，给予他最大的支持，但十几年后呢？”李牧平静道，“到时候秦王会不会改变想法，认为太子擅作主张，频频僭越，有不臣之心？”
“我倒没想过这个……”庞煖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忽然道，“那不是正好趁乱反秦吗？”
两人面面相觑，皆奇异地沉默下来。
庞煖回过味来，惊诧道：“你在担心太子？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开始担心他了？你伤重还是拜他所赐呢。”
李牧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说句心里话，我老了，也累了，站久了腿疼，坐久了想站起来也头晕眼花，走不了几步就开始喘，心也慌意也乱，夜里睡不了两个时辰就得醒，吃什么都没胃口，记性也越来越差……”庞煖絮絮叨叨，像与晚辈拉家常一般，心灰意懒，“我已经没有任何心力再做什么了。除非你有意，那我还可以拼上这条命。”
李牧定定地望着那两条青翠欲滴的柳枝，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轻轻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放粮赈灾，探望完受伤的秦国卫尉，还有他的马，又去看云中的伤兵，把他们吓了一跳，然后去巡视春耕了。”庞煖如实道，“我来时，他在教农官改良种田的方法。”
“真够忙的。——代郡和邯郸有新的消息了吗？”
“这得问他。最新的战报，都是送到他手里的。”
“我去问问。”
“你能出门？”
“我伤的不是腿脚。”
“别逞能，年轻的时候仗着自己身体好，什么都不当回事，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后悔了，什么伤病都会反复，疼得觉都睡不着……”
“借庞将军吉言，如果我能活到你这般寿数的话。”
“一个个都不听话！”
“还有谁不听话？”
“太子啊，还有谁？非要到处乱跑，一眨眼人就没了。”
“你知道你这话听起来和他身边的蒙恬毫无二致么？”李牧披衣而起，竟没有遇到丝毫阻碍，很容易地出了房门。
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守或者阻拦他吗？这……
李牧看了一眼庞煖，庞煖也看了一眼他。
“坐马车吧，别折腾了，你一身伤。他跑到城外去了，有点远。”
“无人拦他？那可不安全。”
“蒙恬劝了，没劝动。”庞煖忍不住嘀咕，“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可比我上心。”
两个出产地为赵的败将，带着古古怪怪、难以言表的心情，慢吞吞来到城外。
他们议论了半天的那只太子，正穿着双面异色的窄袖圆领袍，红蓝相配，下摆垂到小腿，又被他毫不在意地捞起来塞到腰带里，露出灰色长裤与皂靴，站在地里目视垄畎，远远地看见他们，就兴奋地招手：“来看我开的垄直不直？”
一副“快来夸我”的表情，得意洋洋，骄傲得不得了。
“胡服改的？”李牧缓步走近。
“对呀，学你们赵武灵王。是不是更好看了？”李世民笑眯眯张开手。
李牧没接这句话，旁边的李信马上赞道：“对，特别好看，太子穿什么都好看。”
“偏离了一寸。”李牧严谨道。
“偏了吗？”李世民大惊，往左走两步，又往后走两步，歪歪头，一会闭左眼，一会闭右眼，举起手指瞄准田垄，不确定道，“没有吧？我怎么看都是直的。难道我眼睛有问题？”
“嗯。”李牧点了点头，淡定道，“实则未偏，我是在与你说笑。”
“啊？”李世民转头瞅他，随之一笑，放下掖着的衣摆。
蒙恬从水桶里舀了瓢清水，给他洗手。
出门在外，他干的活，越来越向他弟蒙毅靠拢了，回去之后大概能和蒙毅就此聊个没完。
满纸琐碎事，一把辛酸泪。
“代郡那边……”
“很顺利。我是说，我们很顺利。”李世民甩了甩手上残余的水珠，走到田边的地头，“如果你现在往代郡赶，到那正好能赶上代郡插上秦国的旗帜。”
李牧默然良久，眺望远处染上青绿的山峰，那绿意还很淡，毛茸茸的，不及近处一块一块翠色的麦田。东风吹起麦浪，如绿水粼粼，那浪与浪之间，布满了忙于播种粟菽的农人。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穿行在一行行田垄里，撒下种子，盖上泥土，顺应春耕的时令，辛苦忙碌，祈祷风调雨顺，希望能有不错的收成。
竟是一番安定祥和的景象，如梦一般。
很多年没见到这样重视农耕、在意黔首的主君了。
真的，很多很多年了。
“今年年景不好，赋税怕是收不起来，又有灾……”李牧听见庞煖忧心忡忡地开口。
“收不起来就不收。先免一年赋税，明年再说。”李世民干脆地表示，“你们放心，这些我都与阿父商量过了，他都同意的。当下，安抚人心最重要。”
李牧为他这个自然而亲昵的称呼，心意微转，奇道：“太子不称呼‘父王’吗？”
“习惯了。上朝的时候我会注意改口的，私底下就乱叫了。”李世民不以为意。
“秦王不介意？”
“阿父为什么要介意？”
李牧若有所思：“听说太子是秦王亲手养大的？关系甚好？”
“对哦，比你所能想到的任何王室父子都要好，所以不必为我担心。”他促狭地眨眼。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能亲眼见到，秦王是怎么惩罚你的。”李牧认真道，“我真的期待很久了。”
“喂，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在外面浪了一个多月的太子没好气地怼他。
“你何时回咸阳？”
“等代郡和邯郸都归秦。”
“然后你就回去了？”
“不，我得去邯郸一趟。”
“去做什么？”李牧不解。
“去见我最重要的人。”
三月下旬，代郡与雁门郡易主，赵葱兵败身死，颜聚逃亡途中被杀。
四月中旬，邯郸城破，秦王闻之，亲赴前线。
自一岁起，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久的秦王父子俩，在曾经的赵国都城重逢。
那场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并没有；抱头痛哭，互诉衷肠——也没有。
做父亲的面无表情，手里还拿着鞭子。
做儿子的狗狗祟祟，小心翼翼，左顾右盼，唯唯诺诺，跟做贼似的。
“跪下！脱衣！”
在场所有人皆心肝一颤，噤若寒蝉。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地府小剧场：
画面切回太子。
“夜袭……”白起双手环胸，眉峰渐渐蹙起。
“夜袭不妥吗？”嬴渠梁走过来，“我看可以用。”
“夜袭没什么不妥，但李牧若是埋伏……”白起微微忧虑。
“会怎么样？”子楚最着急。
“战场上发生什么都有可能，看下去就知道了。”
“我都不敢看了。”子楚唉声叹气。
夜袭被李牧埋伏，弓弩混战之中，秦君们的心跟着扑通扑通的，连猫猫都盯着水镜看，目不转睛。
“诶——”
“那箭上有没有血？有没有？”
“好像就破了点皮。”
“没毒吧？确定没毒吧？有没有抹什么恶心金水？”
“也没有，你不要那么紧张。”
“你不紧张，你拍我大腿。”
“哦，不好意思，我故意的。”
“他不累吗？我都看累了。”
“我睡一觉，到云中叫我。”
“你一只鬼你睡什么觉？”
“到了到了！”
“天都亮了。”
“这是要招降吗？这孩子真是仁慈得过分了。”
“仁慈？光这一夜太子卫尉就斩了八千吧？”
“这还不仁慈？”
等到太子发誓，子楚忍不住捂脸：“我受不了了，谁来打他一顿？他怎么什么话都说？”
“打他干嘛？这孩子多好啊。”嬴荡大大咧咧地笑道，“就喜欢他身上这股劲。”
“没必要拿自己发誓吧？这也太实诚了。”张仪不赞成。
“就是。”嬴稷也不赞成，“建议政儿狠狠打他一顿屁股，不然不长记性。”
“脱裤子打吗？不好吧？”宣太后乐了，“那我会不好意思看的。”
“若按秦法，可治他擅自行动，私调兵马。”商鞅严肃道。
“商君要这么说，我可就要与商君辩一辩了。太子乃国储，调动自己的卫尉，算什么私调呢？”张仪笑眯眯。
“未曾禀报王上，没有得到允许，就是私调。”
“某不同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不是，武安君？”张仪找外援。
白起慢慢点头。
“这些都不重要，我就想知道，政儿什么时候才能动手打孩子？”嬴稷很期待。
“我也想打。”嬴柱看到现在才吱声，“子楚往边上让让，你肯定舍不得，那我这个做曾祖父的动手，合情合理。”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你也往边上让让，我是你父，我先来。”嬴稷摩拳擦掌。
“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又排挤我？”嬴荡不服，“那我也要打。”
“有你什么事？是你后代子孙吗？”
“我不管，反正太庙有我，封太子的时候还拜了我呢，打孩子的时候我也要参加！”
“这孩子屁股打起来好像挺有弹性，我都想打了。”嬴驷凑热闹。
嬴渠梁默默听着，突然道：“别忘了我。”
宣太后哼笑道：“我不信你们真的下得了手。”

第126章 嬴政大怒：跪下！
“跪下”两个字刚从秦王口中出来的时候，蒙恬和李信当时就给跪下了，扑通扑通的，因身着铠甲，像两个铁人砸在地上，声音还不小。
王翦也没犹豫，只是跪了一半就被嬴政扶住了臂甲。“寡人不是在说诸位将军。”
“未拦住太子，是臣之过错。”王翦执意道。
“他连寡人的话都不听，何况王将军？”嬴政冷笑。
嬴政坚定地向上用力，王翦犹豫着站起来，依然带着愧色道：“在撩阳时，臣本该拼命阻拦的……”
“不关将军的事，寡人很清楚。”嬴政撇开他的责任，看都没看蒙恬和李信一眼，只盯着他家窜上天的太子。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什么事都敢干！离开咸阳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去撩阳劳军！结果人呢？你人呢？”
嬴政一看到他，憋了两个月的火瞬间点燃整个赵王城。
李世民二话不说，先摘胄除甲，乖巧地跪在父亲大人面前。
而后微微向前膝行一步，小心地伸出手去拉嬴政的衣摆，仰起头，睁大眼睛，无辜而可怜地软声道：“对不起，阿父，都是我不好。”
不用怀疑，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设计好的。
他甚至早早地去找无忧，私底下询问、演示和准备过。
她还偷偷给了建议：“着浅色显得更符合你的年纪，要更稚气一点。收一收你刚下战场的锐利，别那么理直气壮。认错呢，得乖。”
李世民现在乖得不得了，努力调整动作和表情，拿出多年撒娇的经验，试图哄好嬴政，像一块甜甜的蓝莓小蛋糕。
“别来这一套！”嬴政怒道，“我信里让你速回，你为什么不回？”
因为不是诏令，有操作空间啊。
李世民心里这么想着，当然嘴上不能这么说，不然就太硬顶了，而且太有恃无恐，好像仗着嬴政爱他就肆无忌惮似的。
嬴政之所以没下诏令，强制他回去，就是怕他不从，以致御史风闻而奏，在朝堂上弹劾太子抗令不遵。
这可是重罪！
他在那么急怒的时候，都还顾忌着太子的处境，那么李世民自然也不能蹬鼻子上脸，糟蹋他的心意。
“我收到信的时候，也很想念阿父，很想回去与阿父团聚。可是围点打援的计策，只差收尾了。我得留在云中，看住李牧和庞煖，让蒙武将军能放心攻打代郡，也让邯郸没有后顾之忧……”
在战事开启的时候，李世民的一切思考几乎都是围绕着军事和政治来的，在战略上，他必须稳住云中，才能给其他人足够的时间来攻城掠地。
所以他这些日子再也没有离开云中，最多派李信出去打一波赵国的援军，切断整个北方与邯郸的联系，让邯郸这座孤城早点被攻破。
李世民，蒙武，王翦，及邯郸战场的桓齮与杨端和，三足鼎立一般，在同一时空高歌猛进，殊死拼搏，只为了秦王想要的“灭赵”这个目标。
他们做到了，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牺牲，取得了最大的胜利。
对于太子所取得的战果，嬴政不是不动容，不是不惊喜的，但现在不是讨论战功的时候，否则就等于鼓励太子继续犯险。
嬴政绝不能容忍他以后再犯！必须狠狠教训一顿！
“没有你擅作主张，自己跑去当前锋，难道寡人拿不下云中城了？”
秦王怒火滔天，掷地有声。
“都是我的错，让阿父担心了。我只是想为阿父分忧……”李世民弱弱地、小小声回答。
可惜他不是随便一个动作，都无比可爱的幼崽时期，那时候的圆圆脸大眼睛要多萌有多萌，现在嘛，再装也装不出那个天然感。
十二岁，已然是少年了，再溺爱孩子的，也只能闭眼硬夸孩子还小呢。
唯有这般放低姿态，折掉身高，自下而上地抬眼，才勉强能营造出几分弱势。
“把衣服脱了。”嬴政才不吃他这一套。
都这么多年了，要是还分辨不出孩子是不是在装模作样，嬴政就白受那么多气了。
“现……现在吗？”太子略有点慌，“不好吧？这么多将军都在呢……”
嬴政抖了一下手里的马鞭，清脆的爆响炸在空气里，惊得众人纷纷色变。
看秦王骂太子很解气，但动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上！”
“王上不可！”
“太子年幼不懂事，王上莫要跟他一般计较。”
“要不换竹尺吧？打打手心也挺疼的了。”
一时间兵荒马乱，几人着急忙慌，紧急阻拦，比战场还乱。
但嬴政甩出去的鞭子，已然如灵蛇振落，弯曲的牛皮鞭梢猛然绷紧，击打在李世民背上。
“啪”的一声。
嬴政猝然色变，发现不对时随即抬手往回收，但柔韧的长鞭已经打中目标，覆水难收。
“你怎么不躲？”他气恼，“平常不是总说‘小杖受，大杖走’吗？现在怎么不走了？”
这也不是大杖啊……李世民在心里嘀咕，他就跪在这儿让嬴政打，哪怕没有一个人阻拦，嬴政能舍得打几下？
左右没什么大事，让父亲打几下泄泄气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我确实有大错……”李世民没有管那点新伤，真诚地道歉，“我知道阿父在咸阳定然日夜忧虑，怕我受伤，怕出意外。那种在千里之外牵肠挂肚、吃不下睡不着的滋味，光是想想，我就觉得自己不孝极了，又怎么能再惹阿父生气呢？”
“你还知道自己不孝！”嬴政气得心疼、胃疼、头疼……全身上下都像被火灼烧着，一说话就感觉脑袋都在冒烟，根本冷静不下来。
“你以为你是谁？天上的神仙吗？你怎么敢一个人偷偷跑到云中去？战场上刀剑无眼，谁敢说自己一定不会受伤？武王举鼎的时候，难道知晓那鼎会砸下来吗？秦国当年因此失君，险些大乱，你怎么能步武王后尘，如此鲁莽逞勇？”
这个时候，自然没有人敢冒大不韪，去提醒秦王，其实秦武王嬴荡举周鼎，也不全是莽撞，不是为了显摆自己的力气大，而是有政治意义在的，为了挑战周王室的权威。
就算是蒙毅，也只敢低声劝道：“王上息怒，太子已经知错了，还是先请医丞看看，有没有什么伤病再说……”
李信想为太子辩解一句的，被蒙恬死死按住了。
蒙恬深深伏拜下来，惭愧请罪：“臣枉负君恩，没有尽到护佑监督之责，罪无可赦，请王上发落！”
李信便也低眉顺眼地跟着请罪：“臣也有罪，请王上发落。”
嬴政现在没空理他们，他努力深呼吸，无法把目光从那被鞭子划破的衣裳上移开。
新鲜的红色液体，隐隐约约从破裂的天青色衣服里渗出来，血珠一滴滴滚落，皆落在嬴政心上。
他咬了咬牙，明明气得要爆炸了，日思夜想都是该怎么教训太子，打得倒霉孩子三天下不了床，但实际操作起来，只一鞭子下去，他就无可抑制地有点后悔了。
刚刚下手是不是重了点？
他一气之下好像忘了收力……
这孩子身上有没有别的伤？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好烦。
烦死了！
焦灼又烦躁中，嬴政无意识地收起鞭子，一节节折叠，拢在掌心，沉声唤道：“夏无且！”
旁观到现在的医丞连忙趋步，放下药箱，坐在侍从放好的胡床上。
李世民乖顺地伸出手，偷偷瞄了一眼面沉似水的嬴政。
“没有什么大伤，只是劳形过甚，气血瘀滞而略有内损罢了……”夏无且熟练地先给出结论，再详细说明，以防秦王等不及。
“太子虽着了最好的铠甲，但外击猛烈，隔着铠甲的保护，也会造成些许内伤的。请太子褪去衣物，臣为太子仔细检查。”
这也是嬴政所在意的地方。看起来没事，不代表真的没事，内伤比外伤更麻烦。
李世民无奈地脱了上衣，任医者检查。
嬴政敏锐的目光，一寸寸审视，骤然冷却，指着他胸口黄褐色的淤伤，问：“这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已经好了，对吧，医丞？”李世民连忙看向夏无且。
“看这个色泽和深浅，已然过了一月有余，基本消退了，确实快好了。”
李世民与医者对视，颇有不服，嘀咕了一句：“明明就已经好了，为什么要说‘快’？”
医者淡定自若：“伤疾去如抽丝剥茧，素来缓慢。在医家眼里，只要还有一点痕迹，就不算全好。何况太子急行千里，日夜颠倒……”
求你别说啦。李世民眼巴巴地看着他，无声祈求医丞别火上浇油。
然而没用。
嬴政皱眉问：“是什么伤？”
夏无且端详着：“看形状，像箭矢留下的。”
嬴政侧首，以眼神询问蒙恬。
“是李牧的弓和弩。”蒙恬压力山大。
“弓和弩？”嬴政一字一顿，字字皆重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刚消下去的火气噌噌直冒，“什么叫弓和弩？不止一次？”
蒙恬不敢说谎，老老实实回答：“第一次是在阴山河谷，李牧用的弓，没有穿甲；第二次是在黄河渡口，李牧换了臂张弩，嵌得比较深，太子说没流什么血……”
“他说了你就信了？”嬴政质问。
“臣……当时战势紧急，臣等听太子号令，追击赵军至云中……”
“多远？”
“百里。”
“多久？”
“一夜。”
“很好。然后？”嬴政牙都要咬碎了。
“云中献降之后，医者不够用，但臣当日便带太子看过伤，及时得以治疗……”蒙恬迅速回答。
“只是擦破了点皮，真的没什么事的。”李世民解释了又解释，“我还喝了好几天汤药，也包扎了，早就好了。”
“弓弩的射程不过百步，你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入李牧射程？”嬴政冷冰冰地问，“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
“呃……”李世民心虚气短，不敢回答。
“怎么不说话？你又哑巴了？”嬴政气笑了，“你还记得你是太子，不是先锋吗？一次又一次地以身犯险，根本不把我的话当回事。——蒙毅，取藤条来！不打他一顿，他不长记性！”
嬴政丢开鞭子，竟然开始挽袖。
众人均是一凛，没有一个不头皮发麻的。
李世民暗暗叫苦，可怜巴巴地看着嬴政。
真要当众打屁股吗？
不要啊！
小剧场：
因为太甜不适合放在正文，以免干扰政哥打孩子的情绪连贯，所以放这儿。
二凤跪下来，巴巴地抬头看无忧，她连忙往旁边让了一让。
二凤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你躲什么？就是这个方位，阿父肯定是站我对面的。”
“我总不能受你的跪。”
“推演呢，快点站好。你看我这个表情，有没有显得很乖巧，认错态度特别好？”
无忧被他拉到对面，低头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哪里不妥？”
“王上比我高许多呀……”
“那你站在桌子、不，桌子不安全，你站榻上，这个高度差不多了。”
过了一会，无忧踩在榻上，垂眼端详他装乖卖萌的表情，忍俊不禁。
“你怎么又笑？不许笑话我。”
“没有笑话你。”无忧莞尔，“你这么看着我，我若是王上，必舍不得打你。”
“真的？”
“真的。他那么爱重你，又怎么舍得动手？真动起手来，王上自己第一个心疼。”
“倒也是。”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穿浅色的衣裳，不仅看起来更柔软可爱，血流出来也会特别明显。”
“你怎么还注意这个？我都没注意。”二凤随口问。
“没办法，以前见得多了。”
“……”二凤一时失声，怔怔地看着他。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也会心疼的。”无忧微微一笑，“我相信并支持你的一切抉择，只希望你能平安凯旋。——最好不要受伤。”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知道。我会为你祈福的。”她安慰道，“顺便祈祷一下，王上很快就消气。”

第127章 他要不要把藤条拿走？
“王上！”王翦扛住了这地崩山摧般的恐怖氛围，竟拉住了秦王的手，一边单膝下跪，一边恳切道，“王上若要家法，臣等请暂离。臣知太子有错，也深感王上爱子之心，只是臣实在不忍看太子受罚。请王上成全。”
蒙毅真的拿了藤条过来，还不止一根，活像个卖藤条的，盘子上什么形状材质都有，也不知是抱着什么心情从咸阳带过来的。
李世民其实并不怕挨打，就是觉得当着这么多将军的面，扒裤子被打屁股着实很丢人。
若是不脱裤子，他其实无所谓挨几下。
反正夏无且就在旁边，也打不出什么事来，何况嬴政心软。
所以王翦这样一请求，马上就撞李世民心坎上了。对对对，快回避，都别看。
“王将军莫纵着他。”嬴政对王翦总是很客气，哪怕现在垮着脸，火冒三丈，也没有迁怒于他，而是冷笑，“蒙武的战报里写，这小子在云中城门口当众发誓，若秦军伤及黔首，他就活不过今年。——蒙恬，有没有这回事？”
嬴政的目光一扫过去，蒙恬不敢犹豫一秒，立刻回答：“确有此事。因长平旧事，太子想取信庞煖，故……”
“不必说了！”道理嬴政都懂，但不妨碍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气得觉都睡不着，火急火燎地踱步。
秦王走过来，秦王走过去，秦王的血压快要爆表了，拿着战报的手都气得直哆嗦。
一夜没睡着，还附带叫了奉常过来，折腾折腾。
奉常“亦未寝”，使出浑身解数，焚香占卜，祭拜祷告，忙得满头大汗，嘴皮子都说干了，才让嬴政相信，太子发的那个誓不会应验的。
“你怎么能拿自己的命发誓？你有没有考虑过寡人是什么心情？区区云中城，值得你以命做抵？你为什么总是不拿自己当回事？大秦只有你一位太子，寡人也只亲自养了你一个孩子，你冒着箭矢冲锋犯险，随随便便许下毒誓的时候，还记得你有一个父王吗？”
这已经不是怒气的范畴了，更多的为父的心酸忧愁。
嬴政不轻易在臣子面前表露这些儿女情长，但这一句句地列出来，几乎让人忍不住动容，与他共情。
李世民再也没有轻描淡写的做作表演了，他鼻子一酸，便泪眼朦胧，放开还拉着嬴政衣角的手，歉疚地垂首，拜了一拜，哽咽道：“对不起阿父……我让你担心了……”
众人皆默了默，李信道：“臣为太子卫率，愿为太子领罚。保护太子，是臣的责任。”
嬴政瞪了他一眼：“你这个太子卫率，整日跟着太子厮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好意思说？”
李信闭上嘴巴，老实了。
他到底和蒙恬不一样，虽然这一次出行同在太子身边，但蒙恬其实是秦王心腹，放太子边上当副将的。那三千卫尉，本来有两千，按程序应该是蒙恬统领的，只是被太子悄无声息拿走了。
蒙恬不吱声，就这么让着，全程没提过这事。
而李信，才刚冒尖，远没有得到秦王多余的信任宽容，不被骂就不错了。但他直属太子，听太子的话本也没什么问题。
秦王不承认自己莫名其妙心软了，看着太子泪眼汪汪，背上还有鞭伤，说好的藤条就摆在边上，却连拿起藤条暴揍孩子的冲动都降下去了。
“你们都下去吧，夏无且留下。”他终究松了口。
王翦第一个行礼后退，蒙恬与蒙毅对视一眼，拉着李信退下了。
人多的时候，蒙毅向来是最后一波离开的，他是近臣，与几位武将不一样。更重要的是，那堆藤条是他拿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他现在要不要把藤条拿走呢？
伴君如伴虎的难点，往往就体现在这里。以君臣关系论，蒙毅与秦王的关系，差不多到达君臣能到达的极致了，他有分寸，知进退，一心为嬴政着想，办事能力又强，无论什么事交给他，他都能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蒙家的忠诚，换来的就是十年如一日的信任。这本来是良性循环，但是……
他到底要不要把藤条拿走啊？
全拿走的话，等会儿王上和太子说话，翻旧账翻着翻着又生气，没有趁手的东西打孩子怎么办？
用巴掌打吗？那王上会手疼的。
可若是不拿走，等会儿动起手来，万一失手，藤条打重了，让太子受伤，那更麻烦。
蒙毅很为难地把鞭子也放漆盘上，端着七八根粗细不一的藤条，慢吞吞、更慢吞吞地后退。
如果王上叫住他，那就留一根比较轻的竹尺；如果王上不叫住他，他就能顺利带着凶器退出战场了。
一步、两步、三步……很好，王上没有注意。
成功撤离！
真不容易，当秦王的近臣，绝不比带兵打仗简单，殿外的诸将不约而同地想。
李信悄咪咪地问：“那我们现在咋办？”
“我还有要事。”王翦还有一堆正事要做，邯郸刚攻下来，事儿还多着呢，桓齮和杨端和在向外推战线，邯郸诸事都是王翦在处理。
“王上与太子的安危，就交给蒙恬将军了。”
蒙恬连忙应下：“王将军去忙吧，这里有我。”
“还有我。”李信也积极表示。
王翦向他们点头，放心地离开。
蒙毅把那堆凶器交给侍从带走，立在赵王宫的阶下，环顾四周，看向他哥，轻声道：“不必太担心，王上下手，知轻重的。”
李信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俩会不会被杖责？”
“这不好说。”蒙毅道，“不过我建议，回咸阳之后，你们还是自领一下杖责，比较妥当。”
蒙恬稳稳地应声：“我知道。”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李信愁眉苦脸：“那领多少合适呢？”
“看你能挨多少下。”
外面的动静很小，嬴政毫不关心。他只盯着夏无且把倒霉孩子全身都检查了一遍，还煞有介事地上药包扎，一层层地白布包裹上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多重的伤呢。
其实就是鞭子打了一下而已，还是半截鞭梢甩上去的，根本没多重。
嬴政腹诽着，但也没有拦他，甚至还多余问了句：“李牧的箭没有毒吧？”
“没有。”夏无且确定。
“也没有什么其他问题吧？”
“也没有。太子的体质自幼就很好，伤也好得很快。”
“那怎么四十多天还有瘀痕？”
“那得问太子。”夏无且道，“臣虽未上过战场，但也治过箭伤，这样的伤痕的确罕见，要么是武器的问题，要么是使用武器的人分外厉害。太子这是占了哪一种呢？”
李世民：“……”
不巧，两种都占了。
赵国也算是六国之中，武德最为充沛的了。不然也不会在那么惨烈的长平之战后，还能组织起抵抗力量。墨家当年分家，也有一部分来了就近的赵国，那么像李牧和庞煖这样守卫边关的将领，手里有一些杀伤力很强的臂张弩，有什么奇怪？
除了单人使用的臂张弩，还有脚蹬的蹶张弩、多人操作的连弩、攻城的重型床弩……不仅秦国有，赵国其实也有部分，只是秦国更多，更新，换代得更快，而赵国还在用一些几十年前的老东西。
太子不敢吱声，秦王哼了声：“李牧……”
“听闻赵国的李牧将军和庞煖将军，如今归秦了？”夏无且试图缓和气氛，笑道，“那得恭喜王上，又得两员大将。”
“庞煖半只脚都下黄泉了，我要他有什么用？”
好毒舌！
关键是事实，一个脏字都没有，就一针见血。
“就算庞煖老得走不动路，但他作为赵国云中的将领，愿意举城而降，且好好地活下来了，这对我们秦国来说，就意义重大。”李世民小声，“他投降之后，周边好几个地方都跟着降了，没怎么抵抗……”
千金买马骨，图的就是这个带头作用。
云中降了，庞煖没死，云中的士卒黔首没有再遭受伤害，周边其他地方一看，诶，云中都打不过，我们还怎么打？
云中都能降，那我们也能降。
庞煖都没事，那我们也没事。
就算还有犹豫观望的，见这一个个地都投诚了，也就从众了。于是整个赵国北方，除了兵力最充足的代郡，全都望风而降，不费一兵一卒，都交了降表。
嬴政这一个月在咸阳，天天光顾着看降表了。地图上属于秦国的疆域，就这么一天天扩大、再扩大。
等蒙武再拿下代郡，整个北方全部归秦。
这一整场对赵的灭国战，居然就这么成功了一半，犹如疾风骤雨，崖下之电，光是看着那一封封战报，就足以感受到是多么惊心动魄。
如果奔袭云中的不是太子，而是任何一位将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下一座城池，己方伤亡小到可以忽略不计，还能招降两位敌国将军，尤其还有李牧这样的顶级名将，这样的战功，足够在军功爵位制里连跳好几级了，考虑到他的年龄，效仿甘罗封个上卿也不为过。
整个过程里，玄甲军体现出来的战斗力、军事素养、严明军纪，与少年将军所向披靡、意气风发、无可比拟的战略眼光，都让人心驰神往，击节赞叹。
如果这不是他的太子的话，嬴政一定会大为嘉奖，立即下诏封赏，以传四海。好叫全天下都知道，大秦又出了一位天才少年。
可这偏偏是他的儿子，他的太子。
却叫他如何是好呢？
夏无且乖觉道：“若无他事，那臣就先退下了。”
嬴政颔首，挥退所有闲杂人等。
这一方赵王宫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二人。
嬴政无声地叹了口气，心好累，渐渐平静下来，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你？”
李世民眼巴巴地抬眼看他，唯唯诺诺得像只小兔子，弱小、可怜而无助，耳朵都垂下来了，乖乖道：“阿父想怎么处置都行。”
可惜因为赵国还没有完全平定，庞煖和李牧如今不在，看不见这一幕。
真可惜。
地府小剧场：
武王嬴荡炸了：“他骂孩子就骂孩子，为什么还要带我？我招他惹他了？”
他弟弟嬴稷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让你举鼎，砸脚了吧，病了吧，没了吧？历代秦王哪个不引以为鉴？不拿你举例拿谁举例？”
“武王”的这个“武”字，就可以看出嬴荡是个多么崇尚武力、且好战的君王，他死得很仓促，也很年轻，嬴稷与他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当时在外做质子，也是费了一番周折才回国夺位的。
所以兄弟俩到了地府还时常拌嘴，倒没什么仇恨，纯粹闲得慌，又是亲兄弟。
嬴荡骂骂咧咧，气得很：“关我什么事？看个热闹都能笑话？”
“武王莫气，我看王上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主要是为了教训太子。”张仪笑眯眯揣手，“哎呀，太子太优秀，也有优秀的烦恼哪，关又关不住，打又舍不得，一鞭子下去，自己先心疼了，这可怎么是好？”
“心疼也得打。”嬴渠梁是最坚定的那一个，“否则目无法纪，早晚闹出大事。商君以为呢？”
“确实得严加管教，太子终究不是将军，职责不同，不能任他胡来。”商鞅赞成。
“我可不觉得。”嬴稷反对，“打两下意思意思得了，这么点年纪，就能立这么大战功，不得好好夸夸？”
“还夸？”子楚惊讶，“还怎么夸？再夸飞天上去了。”
“各归各的，边夸边打就是了，手跟嘴又不妨碍。”宣太后逗着猫随口道。
嬴柱摇头：“你们太溺爱孩子了。真出事的那天，可没处后悔去。”
“下次让他坐镇中军，不许带兵冲锋。”白起思量着，“这样既不浪费他的天赋，也安全得多。”
“这个可以。”
“我看行。”
“所以没有打屁股看了吗？”宣太后十分惋惜，“我等了很久呢。”
“政儿还有事呢，他不是专门过来打孩子的。”子楚凝视着水镜，有些愧疚地叹息，“邯郸终于打下来了，政儿也终于能高兴点了吧？当年之事，我亏欠他许多……”

第128章 嬴政：越长大越讨厌！
“这就是你说的没有受伤？”嬴政责怪，还把太子信里的话拿出来怼他，“‘一点伤都没受’？”
李世民懵了一下，委屈巴巴地嗫嚅：“这也能叫受伤吗？”
不是他玩文字游戏，更不是他在有意欺骗，他是真心觉得，这算受伤吗？
这怎么能算受伤呢？既没什么疼痛感，也不影响他行动，就是当时淤青了而已，跟小孩子出门摔个跤的程度差不多。
这种小事，难道还值得在信里说一句，惹嬴政担忧吗？
本来小时候雍城受伤的事，嬴政就一直耿耿于怀，他去年发个烧嬴政都要彻夜守着，生怕他这么大人，还能因为风寒出什么不得了的事。如此这般，李世民哪敢多嘴？
“你不听话。”嬴政冷漠指控。
“是。”
“未经我同意，居然敢奔袭云中，扰乱大秦对赵的部署。”
“呃……谈不上‘扰乱’吧……”很小声地咕哝。
“听说你冲锋在前，以一当十，每战必先驱，退必断后？在云中城外免胄，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个……有什么问题吗？”真心疑问。
“鲁莽至极。明知我忧心，还不快点回家。”
“我要是走了，云中可能会生乱的……”忍不住辩解一句。
“还敢狡辩？”嬴政不高兴，“这是认错的态度吗？”
“……”
事实证明，甭管什么样的父母，骂起孩子来总是不免落入俗套，气急了最后都会变成碎碎念的唠叨和指控态度问题。
嬴政把整件事复盘了一遍，从他不顾王翦阻拦偷偷离开撩阳，到奔袭千里夜行军赶到云中，大喇喇地把自己送到李牧面前，被射了一箭，居然还敢把武器送给李牧……
等念叨到弩箭的时候，李世民已经快听睡着了。
他依然乖乖巧巧地跪在那里，穿了杏黄的中衣，还披了玄金色的外袍，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训，实则已经走神到了邯郸的地形图，以及哺食吃什么。
他什么时候穿的衣服？
当然是夏无且治完伤之后，某生气气的秦王怕他冻着，扔了两件衣服给他，正正好好是他的尺寸，带着一点兰草和苏合香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还是特意从咸阳带过来的呢。
被爱的孩子就是有恃无恐啊。不然呢？
“阿父……”李世民听了半天，软乎乎地小小声唤道。
“有事？”嬴政没好气。
“有吃的吗？”
“你还知道要吃东西？饿死你算了！”
秦王遂令侍从传饭，冷着脸斥道：“还跪在那里干什么？要我喂你吗？”
李世民一骨碌爬起来，迅速整理好衣服，缀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得像急着开饭的小猫咪，就差喵喵叫了。
“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嬴政坐下来，盯着他问。
“王翦、蒙武、蒙恬……几位将军的奏报里什么都写了吧？应该没有漏的了。”
连发誓的那句话都写了诶，还不够全面吗？
告状的人真的太多了！
“你这次本是去劳军的，却擅自离开，这算有违诏令，御史大夫已经上了十几次奏了。”
“哦。”
“？”嬴政瞪着他，“这是何意？”
“为防御史攻讦，父王未下诏令，而是以信传音。拳拳护佑之心，孩儿铭心刻骨，一日也不敢忘。”
“好好说话！别在这敷衍我。”
“多谢阿父替我挡掉御史大夫，要不然我就要背上抗诏不遵的大罪啦。”李世民腆着脸笑嘻嘻，眉眼弯弯，灿然生辉。
“你这次的军功，最多给你记一半。”
“还能记一半？”太子惊讶，“我还以为会功过相抵。”
“你还好意思说？”这句话嬴政都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若不严惩，日后人人皆效仿你这般自作主张，岂不是乱套了？”
“严惩，必须严惩。”李世民连忙收起笑容，一脸严肃，“任凭阿父处置，我绝无二话。”
“我还没动手呢，就一堆为你求情的了，你这收揽人心的本事也是见长。”嬴政埋怨。
“……”李世民偷偷瞅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越长大越讨厌，看你就烦。”嬴政恼道。
那你还跟我一块吃饭？赵王宫就这么几步大吗？李世民悄咪咪在心底嘀咕，这种话立即从耳边溜走，完全不值得进耳朵。
“他们若是不求情，阿父才会不悦吧。”
秦王要打太子，谁还能在一边看热闹不成？咋地，你是华阳太后还是芈夫人？
“就你话多。”嬴政又斥他一句。
不说话也要被骂，说话还要被骂，惹毛了就是这个后果了，连呼吸都是错，做啥都要被挑剔。
李世民老老实实地闭嘴用饭，吃了一半，抽空问：“阿父你不吃吗？”
“被你气饱了。”嬴政面无表情。
为什么每句话都那——么耳熟？这是什么刻进长辈DNA的话术吗？只要带孩子带久了就自动解锁？
“多少还是吃一点吧，不然我会担心的。”见嬴政一直没有动，李世民还是不放心。
嬴政盯他也盯够了，越看越想打他，索性不看了，食不知味地用了几口鲜笋鸡汤。
“荒干水里的鱼好吃么？”狡黠的太子咬着脆脆的芝麻饼，好整以暇地问，“源头发自阴山的雪水与山泉，冷水里的鱼，好像肉更细嫩些。那种红眼的是鳟鱼吧？做成鱼脍，配上梅子酱或芍药酱，如雪上花开，晶莹剔透，一定很好看。”
“那也太甜了，只有你喜欢这么吃。脍，春用葱，秋用芥，亦可拌醋浆。”
“所以好吃吗？”李世民微笑。
“尚可。”
“那就是很好吃的意思了。不过鱼脍虽然鲜美，但不能多吃，还是煎完炖汤，烤熟了，或者打成鱼丸，吃起来更安全。”
李世民记得三国时的陈登就是太喜欢吃生鱼脍，后来得病，华佗给他开汤药，喝完药后吐出三升的虫子。
那一堆虫子甚至还在动。
他当年看《三国志》看到那里，差点没把书给扔了，恶心得好几年都不吃鱼脍。
还不能想，越想越恶心。
“这还用你多话？夏无且都提醒过。”
“那就行。”李世民刚停了几秒，又道，“刺也有点多，吃的时候得小心，别被扎了喉咙。”
嬴政刚想怼他，忽然顿了顿，问：“你被扎过？”
“那倒没有，李信被扎过，卡在喉里疼了一天，喝醋吞饭都不管用，咽口水都疼。”他解释完毕，就听嬴政冷嘲：“活该。”
这要是换了蒙恬，嬴政才不会是这种解气的语气呢。看来是撒欢的中李，没有保护好小李，导致他伤在大李手里，上了秦王的小本本了，为李信点个蜡。
“我离开云中前，咸阳派来的郡守已经到了，云中郡之后，由章邯暂理是吗？”李世民饶有兴趣地打听。
当今天下，分封与郡县并行，赵国也在过渡当中，赵武灵王为了抵御匈奴，在赵国北方设立了三大郡，云中郡，雁门郡和代郡。其中，云中郡的治所就是云中城，因为边境的特殊性，军民大多都在城内外生存，屯田驻防。
“嗯，暂且这么定了，你可有异议？”嬴政认真问。
“我没什么异议。章邯……”
“章邯怎么了？”嬴政奇道，“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
“那倒没有，能文能武，驻守云中郡，应当没什么问题。庞煖和李牧也不会突然起兵杀了他的。”李世民评估了很久，得出结论。
嬴政很自然地相信这个结论。
“你竟能收服李牧，实数不易。”
着急生气怒骂打孩子，和信任太子的能力放手让他指挥，直到现在才算总账，看似很割裂，其实是一样的。
爱他，担心他，在乎他，同时相信他，尊重他，为他处理朝中攻讦的声音，为他调兵遣将助阵，为他输送粮草解围，为他派出郡守接替，不干扰他一切军事行动，甚至不忍心再打第二下鞭子。
这样深厚难言的爱子之心，李世民要是体会不到，他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所以他吃完饭，很快乐地绕着嬴政打转，叽叽喳喳。
“章邯本来是在少府干的吧？”
“嗯，颇为出色，调过去试试。”
“阿母和曾祖母都还好吗？”
“无病无灾。”
“可惜最近太忙，也没法带什么礼物给她们。”
“你别惹是生非，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无忧呢？”
“在太学交友。”
“咸阳的樱桃能吃了吗？”
“不能，很酸。”
“阿父怎么知道？”
“扶苏带着将闾爬树去摘了。都是你起的坏头，一个个都跟你学，连南嘉她们都往樱桃树上爬，像什么样子？”
“他们没给阿父送几个吗？”
“难吃得很。”
“那看来是送了。云中的桃花刚开一点点，咸阳是不是已经落了？我的葡萄开花了吗？花开得多不多？”
“我怎么知道？我整日闲着没事干，还要去管你的葡萄？”
“铜钱有没有想我？”
“我会猫语？”嬴政烦不胜烦。
“那阿父有没有想我？”他眼巴巴地问。
“哼。”嬴政甩袖而去。
李世民被蒙毅拦住，又补了一件流光溢彩的紫霞色披风。
“阿父这是要出门吗？带我一个。”
他急吼吼地往外跑，嬴政忍无可忍，骂道：“你就不能稳重点？跑什么？身上有伤你自己不知道吗？”
说话间，秦王驻足等在原地。
“我怕阿父不等我。”李世民放慢脚步，无比端方。
“我什么时候不等你了？”嬴政手痒脚也痒，很想一脚踹他屁股上，直接把他踹飞。努力了很久，才忍住了这种沸腾的冲动。
“阿父要去哪？”李世民好奇地东张西望，兴奋道，“要去干掉谁吗？我可以帮忙！”
政哥：看你就烦！[愤怒]
二凤：[可怜][求你了][求求你了]
萌甜：说烦的时候，王上和太子之间的距离超过十步了吗？[哦哦哦]
萌1：十步？那太远了。据我目测，最多三步。[无奈]
甜甜：所以就这么结束了？总共一鞭子？
萌1：这个我明天才能告诉你，因为晚上还没到。
甜甜：你不是不上夜班？[问号]
萌1：本来是不上的，但我自愿加班！[眼镜]
上次太子雪夜发烧的事，我错过了，惋惜了很久呢。二手材料，终究不如亲眼所见。今晚我必熬夜。
甜甜：你已经沉浸其中，不可自拔了……[化了]
萌1：[坏笑]

第129章 “我喜欢杀人”
“处理一点私事。”嬴政表情淡漠，仿佛只是出门散个步，顺便摘朵花。
“我懂了。”李世民恍然大悟似的，连忙跟上，如春游般热切，“那阿父等我着甲。”
“着什么甲？压着背上的伤口，又得疼。”
“也对。那我带把刀，还有弓箭。等我一会儿。”
“我帮太子拿吧。”蒙毅很自觉。
嬴政已然上了马车，等太子跟熊蜂采蜜似的忙忙碌碌完毕，也上了车，才让中车府令驾车。
马车辚辚而动，咕噜咕噜地转在邯郸的大路与小路上。嬴政顺手拿起一卷奏报看，李世民往他旁边挪挪，悄咪咪凑近。
太子歪头，认真地端详他。嬴政撇他一眼，问：“有事？”
“阿父你是不是瘦了？”
“真难为你说得出口。”嬴政的怨气比鬼还大，“你一跑出去两个月，死活叫不回来，我要怎么才能不挂心？”
太子做乖巧状，聆听教训。
嬴政瞪他一眼，专心看完了手里的奏报，沉吟道：“你是怎么收服李牧的？”
“奏报上不是都写了？”
“再说一遍，仔细点。”
“哦。”于是李世民就巴拉巴拉从头讲起，神采飞扬，抑扬顿挫，把一场场惊心动魄、千钧一发的险战，讲得像出国旅游一样热闹，哪怕箭雨纷飞，也轻描淡写成了云霄飞车般的刺激。
“李牧真的很有意思，他是那种很少见的、忠于民大过忠于君的将军。”他笑着赞许，“我有一次跟他聊天……”
李世民天天跑去看他拐来的流浪猫，就像他天天去看他受伤的马和卫尉，风雨无阻。
有时给李牧带几卷书过去，也有时带六博棋。
他俩下棋，特别费脑子，跟在沙盘上论战没什么区别，走一步算十步，每步都是心眼子，到处都是诱饵和陷阱，看似占据先机，指不定哪一步就踏进对方陷阱，被杀得片甲不留，满盘皆输。
“你杀气太重。”李牧冷不丁道。
“我也发现了。”李世民苦恼道，“有些事我不好对人说，要是告诉你，你能帮我保密吗？”
“得看是什么事。做不到的事，我不会许诺。”李牧却拒绝了。
“是私事。”少年天策犹豫着降低声量，“你觉不觉得，杀人是有瘾的？与喝酒、赌博差不多？”
李牧的注意力立刻从棋盘上收起，诧异但凝重地注视着他：“我以为，你是特例。”
李世民一愣：“何出此言？”
“你有在尽力克制自己，不是吗？若是换了一位将领，攻云中最少要费十倍的兵力，造成三五倍的伤亡。”李牧淡淡道，“你采用了伤亡最小的战术，靠你自己和你选锋的卫尉，及战马铠甲、兵器马具，抹平了人数的优势，所以才能这么快拿下云中，也没有伤及黔首。”
“这是在夸我吗？”
“稍微懂点兵法的人，都知道你这样的战术是消耗很大的，急行军很伤身。你损耗自己，来取得最大的战果，没有造成一点多余的死亡，连黔首的田地都没有踩踏，麦苗都没有让马嚼用……翻遍史册，也是罕见的‘仁义’之师了。我不是在夸你，只是事实如此罢了。”李牧平平地论述完毕，而后道，“你依然觉得哪里不妥吗？”
“怎么说呢……”李世民试图把自己复杂的想法表述出来，但又有点不好意思，“我……”
李牧只静静地看着他，并不催促。
“我好像喜欢杀人。”
“？？”李牧的头上冒出了两个问号，一个不够，必须得两个，才能体现他的迷惑，“你喜欢杀人？但是极力减少伤亡？”
“我有时候觉得，打仗和打猎是一样的，瞄准猎物，箭射出去，然后敌人应声而倒，轻而易举地就死在面前，很简单，也很爽快。死掉的猎物越多，越有成就感。刀锋划过敌人脖颈时，鲜血喷涌飞溅出来的场面，也很漂亮，像花一样艳丽……”
“然后你救了我？”
“听我说完嘛。”
李牧忍住吐槽的欲望，沉静地听他讲。
“而且骑着马奔驰，冲入敌军阵地，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人头，心跳和脉搏都会比平常要快一点，若有旌旗招展，鼓声震地，斩将夺旗的那一刻，更是血脉为之偾张，像吞食了火焰般热烈而刺激……”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完，李牧无语道：“这不是很寻常吗？”
“寻常吗？”李世民眨眨眼睛。
“我杀胡人的时候也是如此。”
“不一样吧？你看起来比我冷静多了。”
“杀得多了，便如此了。”
“可我杀的还有赵军。”他刁钻地丢出这句话，等李牧的反应。
“你确定你不是来攻心的吗？”李牧扔掉棋子，没心情下了。
“真不是啦。”李世民以手支颐，抬眼望他，幽幽叹了口气。
“如果你是想问，如何从战场抽离，不把那些杀气、嗜血、轻贱生命、同伴死伤、指挥失利、战胜或战败的大起大落等所有战场问题一直遗留下来，影响普通生活的话。”
“还有喜欢杀人……”
“你不喜欢杀人。”李牧平静地打断他，“真正喜欢杀人的，不是你这个表现。你只是喜欢胜利。”
李世民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了李元吉和胡亥。
“我见过一些贵族子弟，他们会骑马追逐手无寸铁的无辜黔首，用弓箭乱射他们，看他们仓皇尖叫逃窜的样子，觉得十分快乐，大笑不止。——你能干出这事？”
李世民皱眉摇头。
“你不仅干不出，还会觉得这些滥杀无辜的贵族甚为可恶，面目可憎。——你太低估你自己了。”李牧刚刚说过不想夸他，说着说着，却无意识顺嘴带出了两句，“你已经践行了上古圣贤之‘仁’，任谁都挑不出你一点毛病来，就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李世民微微动容，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感动极了。
“你好会夸。”李世民情不自禁地感叹。
“他夸你一句，你记到现在。”嬴政侧目道，“没出息。”
“不是啊，李牧夸人特别特别。”
“什么特别特别？”
“就好像走在路上，突然就冒出一只猫，它嘴里还叼着金饼，一下子就跳进我怀里，连猫带金子，全都投怀送抱的感觉，毛茸茸，金灿灿的，可爱又可贵，太惊喜了。”
“你是想猫还是想金子了？”
“都想！”李世民乐滋滋地美了一会儿，又往嬴政身边挤挤，“还有……”
李牧病房里那两根柳枝，在水里养着养着，底下长出了很多白色须须，后来被他种到地里去了。
“哇！”李世民当时看着他插柳，无意义地赞叹一声。
“你在惊讶什么？”李牧问。
“上次我们聊到战场余情留到生活的问题，我在想，你是怎么控制的呢？”
“你呢？”李牧很平等地问他，就像两个相识已久的将军彼此交流，脱离了身份和过往的束缚。
因此李世民很爱找他叙话，很有趣味。其实他并不是初出茅庐，但李牧不知道，这就更有意思了。
“我的话，骑马打猎吧，跑累了，大汗淋漓的，也就静下心来，能下下棋弹弹琵琶，看看书做点其他事，和亲人说说话。时间久了，慢慢也就心平气和，不去回忆那些血色。”
“完全不回忆吗？”李牧舀水浇柳，“梦里呢？”
“梦里也没有。”李世民回答，“我通常在战前就思量很久很久，战后总结得失，考虑将来。死去的人，除非是我的亲友，否则不会在出现在梦里困扰我。”
说实话，连李建成都没有出现在他梦里过，他们兄弟之间的那点感情，早就断在那杯毒酒里了。
政治斗争而已，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什么可纠结的。李世民要是不动手，秦王府都得死。他并没有什么心理阴影，也并不避讳谈论玄武门，素来坦坦荡荡。
至于李元吉，他配让李世民困扰吗？
“若死去的是己方的同伴亲友呢？”
“为他们报仇。”少年果决道。
“像我，报不了仇呢？”李牧直起身，叹道。
“那得看，将军的仇人到底是谁呢？”李世民镇定自若地问。
“我可否问一句，秦王会杀赵王迁与太后吗？而郭开，又会如何？”
“所以你就来问我了。”嬴政眉峰微挑。
“嗯。”李世民用力点头。
“你们的对话还没讲完。你选择打猎，李牧呢？”嬴政问。
“阿父也对李牧很好奇吗？”他乐了。
很难不好奇吧？敌国的大将，就这样落到自己手里了。虽然还没见过，但以后就能以君臣之名下诏令给他了，真的还挺稀奇的。
嬴政其实很惊喜，真的很惊喜。他没有料到太子在战场上竟然能胜李牧一筹，还能成功招降他。
这对秦国来说，意义很重大。只是嬴政现在不想给太子论功行赏，以免他尾巴翘上天。
“自然。”嬴政道。
“他说他会去参与春耕秋收，和每一场能赶到的、他的士卒的葬礼。看到那些生长的、开花的、变黄的五谷，和那些死去的、下葬的哭声，来告诉自己，生者可贵，不可沉迷于杀戮和死亡。”
“你和李牧，有点像。”嬴政评价。
“所以阿父打算怎么处置赵迁他们？”
“你想怎么处置？”
“我都听阿父的。”
“是吗？这个时候听我的了。”嬴政似笑非笑，“蹿得比狗还快的是谁？”
李世民：“……”
这个时候最好闭上嘴巴别吱声，多说一句都可能挨打。
嬴政只是暂时收了手，不代表不会随时出手。
白天有人在，有事要做，嬴政忙得团团转，还要抓紧逮人复仇，等晚上没人碍事了，估计还得再好好算账。
希望这个白天长一点，再长一点。
要是能拖到回咸阳就好了，好歹有华阳太后在，李世民还能躲一躲。
唉，偷偷上战场一时爽，父亲大人的巴掌火葬场。
二凤做梦，梦见建成元吉，然后让门神守门，这事正史上是没有的。[无奈]
我以前也被忽悠过，都怪《西游记》太深入人心了。
二凤和李建成的关系，说实话，除了他俩早期一起合作打仗，二凤救过李建成和李渊，我都想不出具体的例子，证明他们兄弟感情好。
他俩差九岁，二凤小时候跟随李渊上任，李建成没有随行，不在一起。
李建成死后，贞观二年，二凤追封他为息王，谥曰隐，以王礼葬于隐陵。二凤在“宜秋门哭之，甚哀。”
死两年了才追封，然后葬礼上哭一哭。
这差不多就是我能查到的全部了，所以我觉得他们兄弟感情早期还不错，二十岁以后越来越差，虎牢关之战后，功高震主，别说兄弟感情了，父子感情都崩得稀碎。
玄武门只是个结果而已。
二凤曾对房玄龄说：“昔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季友鸩叔牙以存鲁，朕之所为，亦类是耳，大夫何疑焉？”
就是这么干脆坦荡。

第130章 挖坑埋仇人，顺便春游
“亡国之君，暂时不能杀，得为其余五国做表率。所以赵迁，今为阶下囚，先关着，待整个赵国尽数归秦，便将他流放。”嬴政正色。
李世民举双手赞成这个决定：“阿父真是英明神武、计谋深远。”
“别以为说两句好听话，我就不打你了。”嬴政无情地戳穿他的小心思。
“哦。”他毫不介意，殷勤地问，“太后呢？”
“城破的那天，她被赵国大夫杀了。”
赵迁还没到亲政的年纪，在赵人看来，祸乱朝纲的罪，便归在了倡后头上。邯郸被秦军攻破的那天，赵王宫无比混乱，母子俩无处可逃，最后一个被俘虏，另一个被杀。
“郭开投降了吧？”李世民顺势问下一个。
郭开这种贪生怕死、构陷忠臣良将的奸佞，总是跪得很快，一看情况不妙立刻收拾钱财投降，恨不得打开城门喜迎秦师，换个国家继续享乐。
战国时期的四大名将，郭开一个人解决了两个，某种程度上比李世民还厉害。
尽管赵人恨得要死，但这人确实对秦国有功，嬴政倒也不会杀他。毕竟其他几国也有这样的人，收了大笔秦国的贿赂，干着这样卖国求荣的事。秦国还有用得上这些人的地方。
“他的投诚书。”嬴政翻出郭开的降书扔给太子，“我打算封他为客卿，赏赐千金，以嘉表彰。”
“让他活几年？”李世民随手接住，展开来，一目十行，漫不经心地问。
“那得看赵人愿意让他活几年。”嬴政漠不关心。
这是个游侠刺客遍地走的时代，燕赵之地尤其任侠，郭开这种臭名远播的奸臣，在赵国被灭后，还能活得好好的，尽享荣华富贵，让赵人怎么想？怎么忍？
就算他再仔细自己的命，一辈子待家里不出门，不见客，庖厨烤鱼的也可能是“专诸”，修厕所的也可能变成“豫让”，在众多侍卫包围下睡个觉，都可能被“聂政”冲进来砍死。
嬴政与李世民皆不关心郭开的死活，郭开又不是秦国培养派出去的间谍，他们没有保护他的义务。
“王上，到了。”
下车时，嬴政还注意了下李世民的动作，见他若无其事地踩着胡床蹦跶下来，动作轻松自然得跟一点伤没有似的，不由又瞪他一眼。
李世民：“？”
为什么老是瞪他？他什么都没干呢。
一条泛白的河流穿城而过，屋舍俨然，桑田齐整，风景倒是不错，只是跪在地上的那群人哪怕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布也呜呜乱叫，一直发出噪音，打扰了李世民看风景的心情。
“这是漳水吧？”他无视了地上还在增加的人群，眺望远方。
“你不是建议过桓齮引漳水灌城吗？”嬴政瞄了一眼满地的数量，感觉还不够多，便随口与他闲话两句。
“不是我建议的啦，不可以冤枉我。——没有鹤鸟吗？”他东看看西瞧瞧，试图寻觅燕丹说起的嬴政童年小故事里的那只仙鹤。
“我后来不去河边钓鱼了，鹤鸟只是来吃鱼的，没有鱼，大约也早就飞走了。”
“还好不是被人射杀吃掉了。”
“兴许。”
“我还以为……”李世民欲言又止。
“以为什么？”嬴政看着他，直觉他在想什么怪东西。
“我还以为那只陪你钓鱼的鹤，被赵偃杀了，烤了，然后他逼你吃来着……”李世民以手掩唇，凑近嬴政，神神秘秘地小声。
蒙毅往左边走了一步，低头看地：这土可真土啊。
蒙恬往右边走了一步，抬头看天：这天可真天啊。
<br>
至于王上和太子在说什么，他们一句也没听见。
李信一看，马上跟着学，使劲瞅着那帮被绑起来的人，数数有几个。
嬴政忍了又忍，要不是现在人多，真想揪他耳朵。“哪来的谣言？”
“因为你说鹤鸟不好吃……”李世民当然就胡思乱想啦。
“没有这些事。我落水之后，便很少出门了。很快又搬了家，尽量避开赵偃耳目。”
“那很难吧？毕竟这里是邯郸，赵偃是公子。”
“难，也得做。”嬴政没有反驳，只淡声道。
想来确实费了不少周折，在当年的局势下，邯郸处处皆是危机。秦攻赵越猛，嬴政越危险。
李世民忽然拉住了嬴政的手，温和地笑道：“要不要去钓鱼？”
嬴政侧首望着他，背景里是昔日的仇人在呜咽求饶，痛哭流涕，抖若筛糠。秦军在努力挖坑，忙得热火朝天的。
好一番奇怪而别致的风景。
嬴政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竹子和柳枝现做的鱼竿，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线和小米，大概是抓人的时候顺便拿的，随便这么一绑一系，往水里一丢，就行了。
“你的柳枝是空的，没有鱼饵怎么能……”
嬴政话音未落，只见河边的太子一个紧急抬手，长长的柳枝被鱼儿咬住，扯出水面时柳枝被拉扯得弯弯的，一个劲往下坠。
“漳水里鱼这么多的吗？刚扔下去就有鱼上钩。”李世民兴高采烈地把鱼拿过去给嬴政看，“我现在知道你当年为什么能钓一桶鱼了。”
嬴政无语，很无语。
这小子随随便便的态度，和这条不长眼的咬柳枝的蠢鱼，显得还在寻找最佳地点的他人菜瘾还大。
这肯定是个巧合。
嬴政稍微离他远点，寻觅到一处不错的地方，先撒一把小米，吸引附近鱼群的注（意）……
“哇！阿父！快看我！又钓到一条！这条比刚才那条还漂亮，有我巴掌大了，它是鲤鱼吗？是不是鲤鱼？”这么点距离还不够天策起步的，嗖地一声就蹿到嬴政边上了，绕着他欢呼炫耀。
“你把我的鱼吓跑了。”嬴政板着脸。
“有吗？”李世民笑嘻嘻地拎着鱼尾巴，“鲤鱼是烤着吃好，还是做汤更美味呢？”
滚啊混小子！嬴政拂袖，根本不理会他的得意。
这不影响李世民吹着口哨，把鹞鹰唤下来，对着宠物又炫耀一遍。
大唐是明令禁止吃鲤鱼的，因为“鲤”与“李”谐音，但贞观律法宽松，这种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给鲤鱼改个名字继续吃，吃完还要写首诗，大大方方表示我吃的就是鲤鱼，很多时候也不会怎么样。
只要别闲得慌非要在李世民面前吃就行。
但是现在不一样啦，他才不在乎这个呢，爱咋吃就咋吃，喂鸟也无所谓。
“阿父阿父，这是什么鱼？它好扁。”
“这条有点黄，它还有胡子！”
“‘有酒有鱼，鲇鲂孔庶’，这是鲇还是鲂？”
“哇！好大的鱼！断了！”可怜的柳枝咔吧断成两节，李信瞬间抄网，帮太子捞上了这条正准备逃跑的大鱼。
“你好厉害！”太子顺嘴夸夸李信，兴冲冲地带着他的鱼，一刻钟跑过去骚扰嬴政八趟——可能还不止。
“阿父你钓到了什么鱼？”他扒拉着木桶，把自己刚到手的大鱼丢进去。
大青鱼一个甩尾，溅起高高的水花，打湿了他和嬴政的衣服。
嬴政面无表情地提杆，看向那还在扭曲的长条生物，嫌弃地丢下钓竿。
“好长一条蛇，晚上炖蛇羹吃吗？”
“可能有毒。”
“当我没说。”虽然李世民觉得河里钓鱼钓上来的蛇，有毒的可能着实很小，但还是不纠结了。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赵地多枣栗，水边的枣树上开满了黄绿色的小花，香气清幽。
李世民抬头看着这些密密的枣花，想象着秋天枣子成熟时，幼小的嬴政会不会也站在他站的这个位置，努力踮起脚，去够枝头的青枣。
小小的嬴政，该有多可爱啊。
这样一想，李世民就忍不住笑了，觉得时光荏苒，故地重游，他好像在走嬴政的童年路，与旧日的幻影重叠，好生奇妙。
嬴政小时候应该喜欢吃枣子，因为他现在也喜欢吃。
由青转红，脆脆甜甜，又不会甜得腻人，伸手就能摘下来，洗一洗或擦一擦就能送入口中，一口咬下去，便是脆响清甜。
李世民小时候时常拿着弹弓祸祸枣子，打下来用布兜着，洗干净摆盘，乐颠颠地送到嬴政案边。
嬴政通常会很给面子地吃几个。
“阿父，你有摘过这棵树上的枣子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摘过。”
“有没有被毛虫的毛蛰过？”
虫子本不该用“蛰”这个字眼，但枣树上常见的那种绿毛虫非常恐怖，就算只是掉根毛到手上，也能引起剧烈的痒痛，很快又红又肿，若是不管，能疼好几天，跟被蜜蜂蛰了差不多。
嬴政微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虫子面前，人人平等，除非远离，否则总是难以避免的。
“王上，名单上的人已经都齐了。”王翦的副将羌瘣郑重前来禀告。
“好。”嬴政正要起身，忽闻一声鹤唳，清越辽远，从九天之上传到人间。
他仰起头，那鹤唳一声接着一声，竟渐渐近了。白羽如雪，好似垂天之云，滑翔的姿态优美至极，宛如水墨挥毫而就。
黑色飞羽怡然舒展，长颈丹顶，那朱砂的色泽犹如鲜艳靓丽的宝石，更衬得其风姿飘飘，不落尘俗。
但是它一落下来，就迈着长腿直奔木桶而去，长喙一伸，就叼了条鱼吃起来，一点也不客气。
好自来熟一只吃货。
李世民有观察过邯郸并无成群结队的这种白羽朱顶鹤，倒是有灰色的鹤，没这么白，也没这么仙气。这只是凑巧路过，还是在此停留？
更重要的是，“它是阿父认识的那只鹤吗？”
李世民希望是。
if线二凤捡到始皇崽9
政崽迷迷糊糊中，看见了冷锐而寒光凛凛的长针。
“嗯？”他立刻惊醒，向后避开，警觉道，“你要作甚？”
“针灸。”李世民煞有介事。
政崽狐疑地打量他，惊讶：“你随身带针？不对，你擅岐黄？”
“谈不上擅长，我师从名医，学了一点皮毛而已。”孙思邈和夏无且，都是名医，都教过他一点东西，没毛病。
政崽摇头：“我不信，你看起来半点都不像医者，不许在我身上乱扎……”
话音未落，一根细长的针已经刺进了政崽手上，还转着圈儿来回拧动，在他气恼瞪眼的时候，被摸摸头，又捧着手腕，动作还唬人的。
李世民笑眯眯给他顺了顺毛，额头贴额头，试试温度，温和道：“我以前也给别人针灸过，很管用的。你不用怕，不会伤到你的。”
“我还是不明白你哪来的针？”[问号]
“最近闲着无聊，翻医书玩，弄来一套针具，卷起来装在布囊里，看谁生病了就给他针几下试试，可有意思了。”李世民说着说着就乐开花。[哈哈大笑]
真的很有趣啊！
上朝都变成了一项超快乐的娱乐活动，从第一排的重臣一个一个往后看，目光炯炯，发现一个气色不佳、腿脚不好、头疼腰疼、或者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的，下朝之后马上逮住，殷切邀请，免费实验——啊不，免费医疗，别提多热情了。
吓得那帮熟人溜得比兔子还快，没有一个敢停留的，生怕慢一慢就成了针下刺猬。
“我手很稳的。”[让我康康]
李斯：“这不是手稳不稳的问题。臣没病。”[哦哦哦]
“你眼圈都黑得跟白罴一样了。”
“臣只是熬了几次夜。”
“几次？”
“总之臣没病，臣还要去修订律法，臣告退。”[化了]
几句话的功夫，其他人已经全跑了。李世民只能去烦跑不了的人。
“我把所有穴位都记住了。”
蒙毅：“那记性很好了。”[无奈]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我扎针很准的，从来没有扎错过。”
嬴政：“关我何事？祸害别人去，离我远点。”
大政不让靠近，小政总没问题了吧？看看他这针，扎得多准，特别漂亮，起效也很快，不到一刻钟，政崽感觉就好多了。
都说了他没有乱来，哼，还都不信。
“我是不是很厉害？”李世民骄傲得求表扬。[坏笑]
政崽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确实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没有那种浑身无力的滞涩晕乎之感，等他把针拔了，便道：“多谢你。”[眼镜]
“睡吧，明日你若是好了，我便带你走。”他吹灭烛火趁机把政崽拉进怀里，窝进被子里，继续睡觉。[摸头]
“这么快？”
“夜长梦多，被赵国发现了，可就走不了了。邯郸的仇，我们日后灭赵时，会报的。”
“灭赵？”政崽愣了愣，好像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灭赵。”李世民从容而笑，“不着急，会有这么一天的。”
那一天，其实早就到了。[好的]

第131章 嬴政幼年住过的地方
嬴政也不确定是不是。
过去太多年了，幼时觉得又高又大的鹤鸟，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站在他面前渺小得很。
它通体雪白，温润如瓷器，干净得像新的一样，惹得人想摸一摸，看看是不是像眼睛看到的这般顺滑，连水珠都沾不住似的。
嬴政还在意动，手快的太子已经去摸了。
“滑溜溜的，和猫毛的手感截然相反。它好乖，愿意让人摸诶。”
嬴政迟疑地把手落在鹤鸟的羽毛上，轻柔地滑过，像抚过一段绸缎，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手往下，丝滑无比。
李世民捧起一汪水，轻轻洒在鹤羽上，那水珠顺着羽毛的表面迅速滚落，大珠小珠纷纷落，晶莹剔透，圆滚滚的，反射着太阳彩色的光，一颗也停不住，跟落在荷叶上似的，接二连三地坠落。
鹤鸟浑然不管他们在干什么，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干掉三条鱼了。
“是它吗？”
“不记得了。”嬴政嘴上说着不记得了，但对这鹤鸟却油然而生熟悉之感，纵容着它在身边吃鱼。
羌瘣还老老实实等着命令，秦王不动声色道：“阬了吧。”
“阬”这个字就很微妙，它可以指活埋，也可以指先杀再埋，羌瘣犹豫了一下，没有等到更详细的命令，就默默地退下了。
他理解的意思是活埋，直接把那些五花大绑堵住嘴的将死者推进坑里，然后往里面填土。
这个过程也许有点残忍，但李世民代入多年前饱受欺凌的小小的嬴政，就完全不觉得了。虽然他也知道，那些人欺辱嬴政，是因为长平与邯郸之战，他们的家人可能死在秦国手里，冤冤相报而已，但是——
有的时候，他也会帮亲不帮理的。
在至亲的家人面前，再正确的道理也请往旁边让让。
嬴政没有给任何人求饶的机会，只是习惯性瞄了眼他家太子。
这小子闲不住，偷偷摸摸想拔根鹤鸟的羽毛，但不知道哪里好拔，就在那摸来摸去，摸一会就稍微使点劲，再换个地方摸继续使劲。
但又怕伤着它，力气很小，跟挠痒痒似的。
鹞鹰看不下去了，歪歪扭扭地靠近鹤鸟，一出嘴迅速啄下一根纤薄的白羽，送到李世民手上。而那鹤鸟头也不回，一口气连吃了十几条鱼，还没停。
喂，你的羽毛。李世民拿着这白色小羽毛，去戳戳干饭的大白鸟。
大鹤理都不理，直到把木桶清空为止，才施施然踱几步，优雅地张开翅膀。
李世民以为它要走了，却见这吃饱的大鸟悠闲地开始起舞，羽翼如绢轻扬，昂首挑喙，跃向半空，在清亮的歌唱里轻盈降落，屈腿回旋，黑羽扫过青草，带起的春风吹皱碧水。
和风依依，波光粼粼，鹤舞翩翩。云与鹤皆倒映在这荡漾波光里，如诗如画。
忽略奇奇怪怪的背景，真是一幅难得的胜景。
“它以前也这样吗？偷吃鱼然后跳舞？”李世民好奇地问。
“嗯。”嬴政微微颔首，露出一点笑意来。
也许这就是那只鹤鸟，隔着超过二十年的漫长时光，又来偷他的鱼吃，吃完了又送一支舞，很熟稔地绕着嬴政踱步，偶尔展翼叫一声，不知在说什么。
“可以摸头吗？”
“不能，它会生气，追着你啄……”
嬴政这句话还没落地，手欠的少年已经摸上了鹤鸟的头顶，那个地方是秃秃的，没有羽毛覆盖，不能细看，细看有点丑，也不能去摸，否则的话……
“阿父……”太子委屈巴巴地把手伸给嬴政看，食指的指头转眼就被啄出血了。
真是快如闪电，不管是这只被啄的，还是那只啄人的。
嬴政：“……”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你在战场上也这样吗？”他叹气。
“怎么会？那可是生死攸关。”
“原来你还知道战场凶险，我以为你不知道呢。”嬴政没给他一巴掌都是好的了，还指望他安慰这自讨苦吃的崽子不成？
“蒙毅。”他语气平平地唤来不远处核对名单的中郎，“带药了吗？”
“回王上，臣带了。”蒙毅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可能这就是大秦首席秘书的修养吧。
嬴政转身看了片刻那堆半死不活的仇人，忽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太子拎着水桶就过来了。
“你又要作甚？”
“听说给土里加些水，埋得更结实，以后还能当肥料种树种菜。有这么多肥料在，明年的枣子都会更甜吧？”他把一桶水都倒了进去。
鱼已经被鹤鸟吃完了，水正好倒坑里，一点也不浪费。
这逻辑居然没毛病。
嬴政瞄了眼李世民包扎好的手指，对这和夏无且一个流派的小题大做式治疗方法略感无语，但也没有阻止太子让人继续拎水过来。
等所有该死的人都真的死去之后，嬴政才吐出一口郁气，划掉了心里记下的那一个个人名。
积攒了这么多年的仇怨，终于大仇得报，畅快之余，竟有点不知道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好的茫然。
“阿父阿父，我们去散步吧。”
“……往哪儿去？”
“随便走走嘛，春日和煦，处处皆景。我喜欢春天。”
他喜欢一切新的、活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告别一切陈旧、单调、腐朽。
嬴政其实也喜爱春天，春天的鹤鸟会从南方飞回来，春天的鱼也会跳出水面。打仗时粮草消耗得比冬天慢，新的粮草也会从土地里长出来。
他们沿着河边慢悠悠地走，那只鹤鸟竟也跟着，惹得鹞鹰频频侧目，落在李世民肩膀上，啾啾叫个不停。
“阿父以前住过这附近吗？”
“嗯。”
“在什么地方呢？”
“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无主旧宅，看它作甚？”
“闲着也是闲着，去吧去吧……”他拉着嬴政的手，晃来晃去。
嬴政嫌弃地抽出手，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带他过去了。
赵家以前也是邯郸的豪族，只是敌不过那几年反秦的热潮，不得已到处搬家，把嬴政藏起来，以躲避追杀。毕竟那时候子楚都没有话语权，嬴政自然更没有。
倘若他死在邯郸，秦国甚至不会追究。因为子楚有很多兄弟，也不止嬴政一个儿子。
归秦之前，小嬴政没有那么重要。
但那孩子活了下来，艰难地蛰伏在石头底下，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终于顶破了那沉重的石头，疯狂生长，长成了现在这样的参天大树。
“就是这里吗？”李世民看着斑驳的大门和生锈的锁，“很久没人住了吧？”
“后来赵家举族搬迁至秦了。”嬴政简短地回答，目视着那陈旧的门，心里五味杂陈，幽幽道，“没什么可看的，我们走吧。”
“来都来了，我们进去吧。”
“锁都锈了。”
“锁这种东西，防君子不防我。”
“你还不够君子？”嬴政嗤之以鼻，“庞煖和李牧都快把你夸成尧舜再世了。”
“他们也上奏了？说的什么？”热情小狗迅速凑过来，本来就离得很近，现在更是距离为零了。
“你是想让我再把你夸一遍？”嬴政顺手揪揪他的耳朵。
太子连忙捂着耳朵跳开，若无其事地建议：“我们翻墙吧。”
“不。”嬴政用一个字，否决他的丢人设想。
“我看这墙一点也不难，只要……”
“你敢乱动，我就杖责李信。”
李世民：“？”
李信：“！”
他一激灵，急忙赶过来阻止，殷勤道，“太子稍待，我先去砸个锁。翻墙就不必了。”
李信火急火燎地去解决锁了，李世民无奈嘀咕：“我翻墙跟李信有什么关系？”
“他是太子卫率，跟他无关，那跟谁有关？”
“所谓‘不迁怒，不贰过’……”
“我可不是颜回。你又何止贰过？”嬴政怼人的功力也是见长，都是跟太子吵嘴吵出来的。
“王上，锁开了。”李信砸锁的速度很快，可能是不想被暴揍吧。
老旧的大门豁然洞开，杂乱的荒草从各个角落长起来，无人打理，便蔓延成了茂盛的绿色。
嬴政迟疑地迈进去，一只黄鼠狼刷地从草丛里钻出脑袋，又警觉地缩回去。
鹤鸟跟回自己家似的泰然，溜溜达达。鹞鹰一个飞掠，振翅而起，眨眼间爪子就勾起那只黄鼠狼，飞到空中，大有把它丢地上砸死的趋势。
“你要吃鼬吗？”李世民问它，“不吃就别折腾它了，皮毛不好看，也不好吃。”
鹞鹰随之下落，把吱哇乱叫的黄鼠狼丢掉，放它逃走了。
叫不出名字的蓝紫色小花贴着地面开，像无数柔美的小星星。父子俩走在这破败而旺盛的旧宅里，路过结满蜘蛛网的枯井，也路过嬴政曾经读过书的小屋。
“这井里还有水吗？”
“别往井边去，不干净。”
“旧宅都这样。”
嬴政抓着他的手，防止他乱跑。李世民也就放弃探险，东张西望地瞎打听。
“你那时候住哪里？”
“丛竹旁边的小屋。”
“好小哦，你一个人住吗？”
“我不喜欢被打扰。”
“可我经常打扰你诶。”
“所以我时常觉得你烦。”说这话的时候，嬴政还握着李世民的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好吧，烦归烦，牵手归牵手，这是两码事。
门外的大锁拦不住他们，小锁更是刀劈就断，都轮不到太阿出手。
“哇！”
“哇什么？”
“好小的床。”
“我看你是想挨打。”
“这帐子原本是灰色吗？”
“是蓝色。”
“还有竹简！居然没有带走吗？”
“走得匆忙，来不及了。”
“我看看，还有你小时候写的字呢，年纪那么小，就写得这么好看啦。”
“全是灰尘，有什么好看的？”
“有袋子装着，其实还挺干净的了。”李世民兴致盎然地看起来，“果然是商君书，商君要是知道你那么爱他，梦里都得讲给你听。”
“那倒不必。”
“商君知道了会哭的。”
“你以为他是你？”
“没有什么玩具吗？”
“没有。”
“好可怜。如果我能见到小时候的你，一定会给你做很多玩具的。”
“不需要。”
“需要的，怎么会有小孩子不需要玩具呢？”
嬴政环顾四周，这一方小空间，是那几年他躲避整个人间的秘密处所，他抱着他的竹简，夜以继日，忘却所有烦恼，只埋首读书写字。
而今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这里太小太小了，竟站不下他们几个人，就觉得拥挤，无法转身了。
实在也没什么可看的，无非小孩子睡的床，褪色而灰蒙蒙的床帐，小小的桌案和一些旧竹简。
这就是他童年的全部了。
嘹亮的鹤唳一声声传来，提醒他，不止这些，还有一只贪吃的鹤鸟。
虽然李世民依依不舍，但这屋子着实没什么可看的，离开时他顺走了那些小嬴政写的竹简。
“陈旧之物，留之何用？”
“这么稀有的宝贝，怎么能丢在这些荒草里呢？我要带回咸阳，收藏起来。”
“跟你那些破石头放一起？”
“还有我的金镯……”
鹤鸟溜溜达达地跟着嬴政到处闲逛，把这破宅子都走了一圈，便回到枣花密密的河岸，啄两口碧草，饮几口河水，翅膀张开，蹭了蹭嬴政的手，呖呖几声。
“它要走了。”李世民惋惜。
“让它走吧。”
“要不我们养它吧？”
“不大方便。”
“只要阿父想养，总归是方便的。”
嬴政却只是摇头，摸摸鹤鸟的羽毛，目送它振翅翱翔，穿云腾空，声振九霄。
这一段缘分，已然十分圆满。
白日人前的其乐融融，到了夜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嬴政手里拿着李牧的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了。
他缓缓放下来，拿起了竹尺。
“这一次，我必须打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李世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避，乖乖认错，也乖乖挨打。
反正也没外人，随便嬴政处罚吧。
他趴在榻上，慢吞吞地脱下半截裤子，那一寸多宽的竹尺就狠狠地落在了屁股上。
“啪啪啪”
接连不断的清脆响声，随着上下起伏的臀肉而连绵在一起，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红痕逐渐增多，带来火辣辣的疼痛感。
该挨的打，终究还是会挨的。
（前情提要：这只政哥，死了很久了，现在是系统管理员，可以穿梭不同的世界；这只二凤曾经穿过扶苏，玩过直播，知道很多现代的梗，完成任务后回到自己的世界，重生到了刚继位那年。这两人是朋友关系。）
“好久不见。”
“你还真来了。”二凤一惊，屏退左右，“这么闲吗？”
“来看看你。不必紧张，我屏蔽了别人，不会引人注意的。”始皇左右看看，“顺便请你看点有意思的片段。”
“什么片段，值得你专程过来？”
“看了就知道了。”
始皇直接投屏，现场演绎天幕降临。那么多不同的世界里，大秦出现的天幕已经多到数不清了，但投给身在大唐的李世民看，他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毫无广告的屏幕直接出现一岁幼崽要抱抱，秦王嬴政不愿意抱，立马眼泪汪汪。
“这是你多大的时候？好生年轻。”二凤给始皇倒了杯茶，笑道，“这样看，你也是个美人啊。”[狗头叼玫瑰]
始皇非常淡定，等二凤举起杯子饮了一口，才道：“那哇哇哭的孩子，是你。”
“噗……咳咳……”果不其然，某只看热闹的大唐皇帝陛下没看出来孩子是谁，闻言惊得把茶都喷了，连连咳嗽，“谁？谁是我？”
“那个。”始皇愉悦地扬眉，指着那走几步就开始喘、说话都说不清楚，瘪着嘴眼泪汪汪、小脸胖乎乎的可爱幼崽。
“阿父，抱抱！”
屏幕上的宝宝伸手要抱，屏幕外的某人呆若木鸡。
“从哪拐来的？怎么这么小？”
“当然是听你的建议，从浅水原那里骗来的契约，过完了他属于李世民的一生，走正规渠道投胎转世的。可爱吧？”始皇矜持炫耀。[好的]
二凤捂脸：“我能不能告你欺诈消费者？”
“不能。”始皇微笑。
“养孩子有什么可看的？”
“可看的地方太多了。比如……”始皇坏心眼地跳转进度条，拉到秦太子十二岁那年。
“你有没有看过你自己被打屁股？”

第132章 哭包重现江湖
嬴政不是在发泄暴力，也不是在彰显什么为君为父的权威，他是在严厉惩罚和警告他的太子。
“我早早告诫过你，大秦有很多将军，却只有你一位太子，这其中的含义，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李世民低低地吸气，努力不紧绷自己，也努力忽略这种羞耻的痛感。
“明白什么？”
又一竹尺落下来，打在原本的红色痕迹上，层层叠叠，很快就有肿起的迹象。
“我作为储君，比作为将军，更重要。”他很确定。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嬴政冷静审视着太子的表情，见他垂头丧气闷不吭声，忍着疼不哭不叫，唯有呼吸不稳和攥紧的手能看出其实很痛。
娇生惯养成这样，手上破个皮都要巴巴地来撒娇，为什么却又这么能吃苦，能忍痛？
好矛盾的孩子。
平日里活泼又吵闹，战场上竟沉稳而果决，老练得堪比王翦，其天赋之卓绝，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可是——
“啪”的一声重响过后，那竹尺不堪重负，刺啦断成两节，某人的屁股肿得跟红馒头一样了，狼狈得满脸通红，泪眼汪汪的。
“……”哭包小凤凰吸了吸气，颤颤巍巍地恳求，“我能不能把袴穿上？”
“不能。”嬴政冷漠拒绝。
呜呜呜，好丢脸啊。李世民把脸埋进手臂，深觉没脸见人了。
“李牧的信里，全都在写你。”
李牧的所有职务都被赵迁撤了个干净，他甚至没有资格上降表降书，这封信也是斟酌了很久才和庞煖的奏一起送来的。
嬴政并不太记恨太子伤在李牧手里的事，彼时两军交战，生死尚且无常，何况这点伤？作为直面太子的最主要敌人，李牧的信，非常具有参考意义，某种程度上说，比蒙恬他们还要客观准确。
毕竟自己人怕太子被重罚，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粉饰。不算撒谎，人之常情罢了。
但李牧不会，完全不会。他的描述，毫无水分。
嬴政光凭着他长长的信，就能从头到尾复现他们交手的整个过程。从曾经的敌国大将那里，他看到了一个耀眼到无可比拟的少年统帅和国储。
他甚至能感觉到李牧在尽量回避使用溢美之词，只是偶尔出现的一词一句，就仿佛孤独走在冰雪夜快要失温冻毙的人，忽然之间就来到了春暖花开的南方，灿烂的太阳一点也不灼人，暖洋洋照在身上，就像现在一样。
那种惊喜与动容，隐藏在稳重谦逊的文字之间，却又止不住复杂地叹息：“秦有君王与太子如此，如上天垂爱。牧侥幸得还，全赖太子留情。久闻王上襟怀四海，鞭策天下，又见太子年少英睿，克明俊德，光被四表，深知赵国复国无望，只叹赵人不幸，未遇明君……
“遥寄此言，诚祈君恩。北地春日苦短，八月飞雪，太子亲至，如日之升，仁恕已极，云中上下无不感佩。牧深谢之。
“然太子数次犯险，伤于牧手，深觉不安。国储之重，亦如日月可贵，失之不可再得，望王上三思……”
李牧的信写得很长，想必写了很久，嬴政也看了很久。
看完了，下手打得就越狠了。
“年少英睿”是吧？打一下。
“克明俊德”是吧？再来一下。
“光被四表”是吧？这词用得可够高的，那必须打两下……
直到这根从咸阳带来的竹尺——荀门发扬光大的打孩子同款，断成两截了，嬴政才罢手。
“下次还跑吗？”
“不、不跑了……”
“是吗？你觉得我该不该信？”
“……”
嬴政深深地看着他，沉声道：“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想减少伤亡。”李世民红着脸，小声回答，“李牧还活着，那他一旦南下，秦军至少要多出十万的伤亡。”
十万，不是一个词两个字，是一整座城池几乎所有的男丁。十万个人殒命在战场上，就相当于一个人死十万次，一天一次也要死两百七十年。
十万个家庭将会为此哭泣，哭他们的儿子、兄弟、丈夫、父亲……
李世民不想看到这样的未来。
“你判断王翦不敌李牧？”
“输的可能大。”他的声音更小了点。
嬴政竟无法质疑他的判断。
“秦远强于赵，多付出十万的牺牲，我不在乎。”
“我在乎。”李世民脱口而出。
“所以你拿自己作赌？”
“其实我，我心里有数的。”他嘀咕着，“我不是莽莽撞撞，不拿自己当回事……”
八百年的兵法差距，知己知彼的前提，装备代差带来的优势，让他的玄甲军远远领先于这个时代，加上李牧的政治困境及有伤在身，李世民前期积攒的所有优势，都在这场交锋里爆发了出来，才打了李牧一个措手不及，赢得干脆漂亮。
嬴政的手抬了起来，太子闭上嘴巴，委屈地缩成一团，看起来像只缩进壳里的小乌龟。
那只父亲的手落下来，却不是在惩戒，而是为他上药。清苦的药香在嬴政手中化开，均匀细致地抹上去。
那火辣辣的痛感立时便缓和了许多，少年强忍的泪却坠落下来。
“有疼到让你哭的地步吗？”嬴政不解，“雍城的时候你都没哭。——从小就不听话，总让自己受伤。”
“对不起阿父，我明知道你会担心……”
“你……”嬴政似乎想斥责他，但心底酸酸涩涩的，想起很多年前雍城的夜里，小小的孩子窝在他怀里，稚气但坚定地说：“等我以后长大了，帮你把邯郸打下来。”
那时候他才多大，提溜着衣领就能拎起来抱在怀里带走，软绵绵、圆乎乎的一团，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可爱最让他在意的孩子。
太子这样的天赋与能力，不上战场简直暴殄天物；然而上了战场，更暴殄天物。
他把那么小的一团养到这么大一个，付出了多少日夜的心血，又怎么能忍受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看太子陨落战场？
“可阿父担心我，与将士们的父母担心他们是一样的道理。秦王为君父，对秦国所有士卒黔首是有责任的，而我为君王之子，自当分担这份责任……我不忍见，任何多余的伤亡……”
嬴政忍不住长叹，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手下的动作却更慢了些。
静默许久之后，药上好了，嬴政等药膏晾干些，淡淡道：“起来吧。”
李世民迅速穿好裤子，擦擦眼睛抹抹脸，垂着眼睛，沮丧低声：“那孩儿告退。”
“你上哪儿去？”
“？”
“别折腾了，睡这里吧。”
“哦。”李世民忽然高兴起来，窝窝囊囊地往前蹭蹭，去够一只枕头。
他还没抓到枕头，就抓到了嬴政的手，茫茫然中，被嬴政拥在了怀里。
“阿父？”
“你能平安归来，真是得天之幸。”嬴政收紧了双臂，低喃道，“我竟不敢去想，若你陨于战场，我该怎么办？”
为这一句话，李世民的泪水便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落下。
他哭了多久，嬴政就抱了多久。
“对不起阿父……我只是想，以最小的代价拿下邯郸，攻下赵国……”
“其实我，很为你骄傲。”
“我以后、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不告而别……”
“就算为了我，你也该顾惜你自己。”
父子俩仿佛各说各话，又仿佛在一应一答，乱七八糟地一句接一句，竟也能说上许久。
嬴政的心，终于完全静了下来，那些琐碎而细密的烦躁忧愁，像梅雨季的恼人思绪，千丝万缕地缠绕了他两三个月，但因这孩子现在安稳地在他怀里，也就逐渐心平气和。
漂浮不定的心绪，便得以踏实，有所安放。
在外面凶残至极的亚成年老虎，在家也是只爱哭小猫，哭完还要小猫洗脸，擦掉稀里哗啦的泪痕。
“你答应李牧放他回代郡了？”嬴政放开他，随口道。
“他留恋故土，但没什么复国的想法，放他回去，他也不会反叛的。”太子忙着用帕子抹脸。
“我想见见他。”
“那让他去咸阳吧，邯郸不合适，若有赵嘉的旧部求上门，李牧很难抉择。”李世民直白道，“目前来说，他的心意经不起考验，得避免这样的事发生。”
赵嘉死了，不代表所有赵嘉的旧部全死了。
李世民把李牧困在云中这么久，就是为了防止赵嘉的旧部联络到李牧。时人重信义，李牧与赵嘉虽然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情谊，但李牧曾经把希望寄托在赵嘉身上。
赵嘉曾经是赵国太子，没有任何错误，无辜被废，在不少赵人那里，也是拉足了同情分的。
自然也就会人想，如果赵嘉没有被废，如果太子顺利继位，如果李牧没有被赵迁郭开构杀……那赵国是不是就不会被灭？
李世民一般不会设置极端的处境，来故意考验臣属的忠诚。
人心经不起考验，李牧才刚刚过来，也不是蒙恬蒙毅这样已经确定百分百忠心的。
“等我们回咸阳，就召李牧过去。至于庞煖……他还走得动吗？”嬴政问。
“庞煖就算了，马车颠簸几百里，能把他骨头都颠散架，到时候别人再以为我们欺负老将。不过还是问一下老将军，也许他想陪李牧一起呢？”
“你与庞煖相处得也不错？”
“还可以啦。”
他揉揉眼睛，结果越揉眼睛越红了。
“阿父，我的眼睛……”
“你手不干净，不要揉了。”
“我刚刚才沐浴过。”洗干净了才挨打的。
嬴政扯开他的领口后襟，看了一眼背上的伤，不赞同道：“夏无且不是说了不要沾水？”
“我有重新让人敷药，不疼的。”
疼的地方他要嘴硬说不疼，眼睛红了却要巴巴地凑过来求安慰。
撒娇太子最好命，嬴政还真拿了个精美的盒子过来，无奈纵容：“别折腾了，这个给你玩。”
“我又不是小童，还需要玩具来哄——和氏璧？”
李世民打开盒子，嘟嘟囔囔的声音猛然升高。
小剧场：黑金弹幕和穿过扶苏的二凤观影本世界2
这是什么画面？
三十出头的大唐皇帝刚灭了东突厥，威风八面，扫清了所有李渊遗留的没用的封王和老臣，大权在握，直奔天可汗去了。
二周目，顺风顺水，毫无难度，人生巅峰近在眼前，结果腹黑的老不死（现在大概真的不死了）损友偏偏要拿这种东西恶心他。
“你！你不要太过分！”二凤炸毛。
“你能拿我怎么样？”连实体都可以没有的始皇，老神在在地坐在二凤对面，轻笑道，“来打我噻？”
“什么奇怪的语气？你又被后世的弹幕给污染了。”
“你要不要也被污染一下？”
“算了，那些弹幕什么都说得出来，还是少看为妙。”二凤受不了了，“你能不能把这东西关掉，我眼睛要瞎了。”
“哪有那么夸张，多有意思啊。”
“打的不是你，你当然觉得有意思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当然，打你屁股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那不是我！！”二凤跳脚。
“好好好不是你，只是平行世界的李世民。”
二凤咬咬牙，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转过身不想看，耳朵里却钻进那少年呜呜咽咽的哭声。
“他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感觉很丢脸吧。你不觉得吗？”
“我才不——”
“要不你让我打两下试试？”
“你做梦！”
始皇大笑，很少能笑得这么开心，不枉他特地跑过来撩拨这人玩。
二凤闷闷地控诉：“你不觉得你的性格越来越奇怪了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有没有可能，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呢？”始皇悠然自得，“活泼开朗，喜怒随心，爱好很多，一直如此。只是很多人，从来不认识真正的我。”
二凤可疑地沉默了，煎熬地瞟了一眼屏幕里抱头痛哭、腻腻歪歪的父子二人，复杂地感叹：“他们……感情这么好吗？刚刚打得那么狠，这会儿就抱一起去了？”
“爱之深，责之切罢了。十二岁的太子偷偷上战场，奔袭千里对战李牧，挨打不是很正常？”
“打赢了吗？”二凤只关心这个。
“你还不了解你自己？当然赢了。”
“赢了还要挨打？”二凤不服。
“要是输了，哪还有挨打的机会？”
“也是，那秦国可能就没有太子了，历史也许会回归它本来的样子。”二凤本是随口一说，谁知始皇却突兀地凝重了起来，略带郁色。
“怎么了？”二凤奇道。
“收到了一个新消息。有一个世界的秦太子世民，死在了二十五岁。”

第133章 大秦官场团建活动
李世民什么样的美玉没见过，但他确实没见过这个名气最大的和氏璧。
和氏璧，在他的时代，早就失传了。
他之所以能一口叫出名字来，是因为这里是邯郸的赵王宫，而和氏璧在“完璧归赵”那个知名故事之后，就回到了赵王手里。
既然在赵王手里，那么如今邯郸城破，也该落到秦王手里。
一般的玉，秦王也看不上。
这圆形的玉璧触手温润，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不同的颜色，像一汪活的湖泊，晴阴光暗的变换，都会转换它的色泽，莹莹生辉，美丽绝伦。
李世民好奇地转动着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可爱鲜活的碧绿蜿蜒流动，如水如云，几近透明，仿若悬空的流波。
他歪了歪头，那流光便半绿半白，冰清玉洁，霜华烟翠，像最洁净的月光投在四时的湖心，自成一个仙气飘飘的世界，隔绝尘俗。
只为这玉，都值得写一篇赋出来。
“是和氏璧吧？”
“是。赵迁献上的。”嬴政心情很好，“和氏璧与邯郸，终究还是都归秦了。”
这不仅是嬴政一个秦王的执念，往上数几代，一直到昭襄王嬴稷，都对这玉这城有执念。
“回去之后告慰太庙，昭襄王定然很欢喜吧。”李世民把玉拎在手里，拨弄它转了几个圈圈。
碧雪的颜色不停流转变换，透着灯烛的火彩，润润地洒下来。
“休息吧，过两日我们回咸阳。”嬴政摸摸他的头。
李世民把玉还给他，却被按住了手：“你拿着玩吧。若没有你，邯郸也没这么快打下来。”
这次的战功，在嬴政看来，王翦是要占一半的，因为邯郸这块硬骨头是王翦啃下来的，桓齮和杨端和起了合兵的助力作用，蒙武搞定了代郡雁门，太子身份特殊，是不好跟臣子争功的。
不合程序的地方实在是多，御史的奏都快堆成山了，明面上不能表彰得太过分。
“那我的‘天策上将’……”
“你是太子，要什么‘上将’，不是降级了吗？”嬴政搞不懂他为什么非要这个名号。
没有什么比太子更尊更贵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也越不过他去。
他凭什么能在前线肆无忌惮，指挥得动王翦和蒙武，就是因为他是太子啊。
所以王翦拦不住他，所以庞煖相信他的许诺，所以蒙武听他的命令。
“好听嘛。”
嬴政很无语，觉得他莫名其妙：“那就给你封‘天策上将’吧，不过也就一个名头，没有什么多余的封赏。”
已经是太子了，实在封无可封。太子的待遇，本来也是独一份的。
“谢谢阿父！”太子美滋滋地乐开花，神清气爽，一点也不觉得疼了。
要不是现在年岁大了，指定要抱着嬴政亲两口。
“睡吧。”嬴政只想让他老实点。
这次是真的老实了，接下来的日子，不管是在邯郸，还是在回去的路上，李世民都老老实实地陪伴在嬴政左右，看看战报，画画地图，趴在垫子上摇头晃脑，蠕动蠕动，什么大动作也做不了了。
一次战场走下来，都没有被嬴政打得重，还敢不老实吗？
这一夜发生了什么，武将们虽没有亲眼看见，但一夜过后，太子就不再活蹦乱跳，整日安静待着，傻子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尤其回去的路上，竟然一直缩在马车里不动，而不是骑马撒欢，实在也太明显了。
没人问，但了解太子的近臣，几乎人人都知道了。
五月初五，秦王与太子告祭太庙。
这一次太子不用秦王抱了，他慢嬴政一个身位，越庄重的场合越雍容华贵，绝不给嬴政丢面，仪态仪表无可挑剔。
三个月灭亡赵国，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居然真的发生了。
历代秦君在上，得知这个消息，也会为之惊喜的吧？
嬴政凝望着祭文在鼎中燃烧，丝帛上的篆书轻飘飘地化在火焰里。
“过来，灌鬯。”他沉静地开口。
太子微微讶异地抬眼，以眼神询问：“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嬴政撇他一眼，不需要言语，就是这个意思。
“鬯”是用郁金与黑黍酿造的香酒，祭祀之中将鬯酒浇灌于地，或洒在牺牲上，是必备的流程，通常是由秦王做的。
负责沟通神灵的奉常不吱声，掌管宗庙祭祀的宗正也不吱声。
什么流程不流程的，王上说什么流程就什么流程，怎么，你有意见？
李世民见没人反对，就缓步上前，接过了嬴政手里的郁金酒。
金色铜爵从秦王手里，转到太子手中，同色的酒液闪烁着琥珀似的光泽，丝丝缕缕地倾泻而下，浇在一排纯色的牛羊豚上。
这些牺牲很快会放在室外祭台的燔柴上烧掉，让升腾的烟气直达天空，据说这样就能告知祖宗。
至于供奉的玉璧丝绸，还有太子提议放上的杏子与麦穗，粽子和甑糕，也占据了一个小鼎，散发着甜甜蜜蜜的香气。
秦国时下本没有吃粽子的习惯，但李世民来了，就有了。
他提议的时候是这么说的：“若我是先君们，肯定也想吃点好的，尝尝时令的果子，而不是那些难吃的牺牲。”
“不许混说，胙肉是要分与宗室功臣的。”
“我敢保证，所有人都觉得难吃，只是没人敢说。”
这些祭祀用的肉，唯一的烹饪方式就是煮，唯一的调料就是盐，祭祀的流程繁琐得很，等结束之后早就冷透了，再一块块切下来分发下去。
多难吃啊！又冷又硬又腥。
“难吃也得吃。”嬴政瞪他。
“看，阿父你也觉得难吃吧？”
嬴政懒得跟他理论，只要他别在外人面前乱说就行。
珍贵的和氏璧就在供桌上摆了半天，走的时候就被带走了。
昭襄王要是能托梦，多半要在梦里骂骂咧咧，控诉子孙不够孝顺，明知道他喜欢这玉（虽然试探赵国的成分更大），居然都不多摆放几个月。
难吃的胙肉吃完之后，终于能吃点正常的美食了。
这个时候还没有端午节这个名字，时人认为五月是恶月，孟尝君就因为出生在五月初五而差点被丢掉。
既是恶月，就当避恶禳灾，佩艾草香囊，饮菖蒲酒，用兰汤沐浴，系五色丝。
老秦人不在乎屈原是不是五月初五投的江，这日子又不是为了纪念他。新秦人更不在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午后阳光很好，太子一身兰香，拿着一堆五彩斑斓的丝线，逮到谁给谁系。
“阿父！”
“小童才系这个。”
“我也系了，阿母给我系的。”李世民晃晃手臂上鲜艳的五色丝。为了方便配这么艳丽的色彩，他还特地换了饱和度很低的象牙白的外袍。
“显然，你也是小童。”嬴政嘲笑他。
“辟邪长命的呢，来嘛来嘛。”李世民殷勤地约好尺寸，凑到嬴政边上。
嬴政总不能为了不系这几根丝线，与他推来让去，追来逐去，那像什么样子？
索性由他去吧。
于是这青、赤、黄、白、黑的五色丝缕就缠到了嬴政腕上，不伦不类，但还挺好看的。
主要是人好看，这点斑斓也就压得住。
只是苦了臣子们，每个来汇报公务的都要瞅一眼秦王的手，瞅一眼再瞅一眼。
偏偏因为这一趟邯郸之行，积压了太多事没处理，嬴政赶时间赶效率，一天也不愿意拖，好几斤重的奏要批，要接见的朝臣也很多。
嬴政试图抓太子帮忙，结果这小子溜得贼快，滑不溜手地跑掉了。
“我还要带扶苏他们，帮曾祖母包粽子，阿父你忙吧。”
李斯默默地走进来，只听见一句清朗的“廷尉辛苦，端午康乐”，配饰叮里当啷，金玉相交的悦耳微响掠过他身侧。
“见过太子，五月五不是恶日吗？”
“越是恶日，越要康乐，这样一年之中的每一日就都能平平安安，健康吉乐。廷尉觉得有没有道理？”
不仅自己振振有词，还要征求周围人的认可，这是太子的一贯作风。
李斯忍不住偷瞄了一下秦王腕上多出来的五色丝络，没脾气了。
“臣深以为然。”
“是吧？还是廷尉懂变通，不愧是法家大贤。”李世民乐滋滋地溜走了。
李斯汇报了一刻钟的公务，看了嬴政的手三次。
嬴政面无表情：“就这般怪异吗？值得你一看再看？”
“臣看的是太子仁孝之心。”李斯一本正经。
“太子既仁，当惠及诸卿。”嬴政轻描淡写，赐百官五色缕。
看笑话是吧？一个也逃不掉。
都给寡人戴！
连刚到咸阳的李牧和庞煖都不能幸免，刚入秦国官场的第一个团建活动，就是佩戴秦王赐下的五色缕。
“这是秦……咸阳的风俗吗？”庞煖很茫然，“我都这把年纪了，还不够长命？”
“不曾听闻咸阳有此风俗。”李牧忽然对自己的情报产生了怀疑，“不过有太子在，仿佛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听闻秦王亲临邯郸，阬杀了昔日与他有仇的人。”庞煖压低声音，“二十多年的仇怨，他记到今日，一个也没有放过。他会不会记恨你伤及太子？”
“就为了这个，你专程陪我来咸阳？”
“你一个人过来，我不放心。”庞煖迟疑，“况且，我也想看看秦王是一个怎样的人。”
“很快就能看到了。”李牧淡定道，“走吧，见识一下我们即将君临天下的秦王。”
还有太子，也是许久不见了。
政哥后来刻的玉玺，应该是蓝田玉，而不是和氏璧，《玉玺谱》《后汉书》《晋书》《宋书》《明史》等各朝正史都记载的是蓝田玉。
“其玉出蓝田山，丞相李斯所书。”“高祖入关，得秦始皇蓝田玉玺，螭虎纽。”
和氏璧秦末失传了，不知道哪儿去了。
“鬯”的读音是 ch&#224;ng，祭祀用的香酒。郁金，不是指郁金香那种花，应该是本土的姜科植物。
出自《史记》
小剧场：黑金弹幕和穿过扶苏的二凤观影本世界3
二凤一惊：“怎么死的？”
“死于蛊毒。”
“好邪门的玩意儿。”二凤不了解这些东西，便叹道，“怪可惜的，那这个世界，在你看来就不圆满了吧？你的大秦还会延续多久？”
“尚未可知。”
“是不想知，还是不能知？”二凤微妙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现在无所无能。”
“若我无所不能，便不会让他英年早逝。”嬴政的声音与目光一起沉下来，那种轻松愉悦的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你不能改变？”二凤真的惊讶了。
“不是所有世界都欢迎外来者。”始皇摇头，“有的世界很排外，连投放一个灵魂转生，都强烈排斥。我干涉不了太多，它有它的规则。”
“那就没办法了。”二凤安慰道，“就跟种瓜一样，种子撒下去，总有结不出果的，不必太在意。”
“你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始皇侧目。
“有很多个不同的世界吧？”二凤努努嘴，“屏幕里这个，不是很符合你意吗？不过话说回来，他是带着记忆转世的，为什么能毫无芥蒂地和秦王嬴政这么亲密？”
“我设置的。”
“这还可以设置？”
“在你转世的时候，用了点小技能，让你的记忆随着身体长大而逐渐恢复。甚至于，心智的发育也和身体正相关，所以小时候真的像白纸一样，才会养得这么亲。”
“难怪我总觉得他像个真正的少年郎。”二凤恍然大悟，顺便谴责，“你这人现在真的很离谱，什么主意都想得出来。”
始皇充耳不闻，淡定自若地陪他看了一会。
“这就是和氏璧？我都没见过呢。”二凤忽然来了兴趣，随口道，“确实漂亮。”
“你喜欢？”始皇随手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和氏璧，直接扔给他，“送给你。”
二凤连忙接住：“哪个世界顺来的？”
始皇淡声道：“我自己墓里的。”
“……”二凤无话可说，只能感叹，“你的地狱笑话也是越来越熟练了。”

第134章 秦王睁眼说瞎话
因为秦王继位太早，太子年纪又小，绝大部分秦国的朝臣，都是先认识的秦王，而后认识的太子。
基本可以说，好多臣子都是看着太子长大的。虽知他天赋异禀，文武双全，但总觉得他还是孩子，对于他此次立的战功，纷纷惊叹不已。
太子一回来，就面对了满朝文武的震惊和夸夸。除了坚强且头铁的御史大夫冯去疾，还在坚持上奏谴责太子私自用兵，其他所有人都光顾着夸赞了。
“听说太子兵不血刃，就拿下了云中城？”右相姜启好奇道。
太子笑眯眯：“没有啦，怎么会兵不血刃呢？战报你不是能看到吗？”
丞相有帮助秦王司理朝政的权力，所有秦王处理过的奏书，都会发到丞相那里过一遍，所以姜启与王绾基本都看过。
“就是因为看到了，才更觉惊奇。”姜启啧啧称赞，“太子只带了三千人，云中足有十万兵马，三千对十万，是怎么赢的？”
“臣也觉不可思议。”素来老成的王绾都忍不住了，走过来问，“何况敌将还是庞煖和李牧，两位赵国大将，都是战功赫赫，绝不是虚有其名。赵军骁勇，也绝不像韩国那样兵微将寡，乌合之众，一击即溃。”
秦赵比邻，经常打得热火朝天，对彼此的战斗力都心里有数，没有哪位秦臣会低估赵国。
“没有十万那么多，也就七八万，而且步卒盾卒比较多，骑兵不足三万。庞煖不能算，他年老体衰，都没有参与作战，我主要对战的是李牧。而且李牧受了伤，还先被匈奴损耗了，我以逸待劳，占了便宜……”
李世民神采飞扬地解释着，并不贬低对手一句，实事求是地述说着经过。
贬低对手干什么？唯有对手够强，才能显出他很厉害啊！
老刘家都从不贬低项羽，反而把项羽的神勇夸大得跟战神下凡似的，一个人单枪匹马能杀数百个围攻的敌人，这还是人吗？对手这么强大，却还是赢了，才显得自己更厉害。
李世民说着说着，周围就围拢了一群人。官职稍微低一点的，都挤不进去，只能竖起耳朵在外层听。
“那可是李牧，他用兵精妙，我特意研究过，他擅长用步卒打骑兵，围歼十万匈奴那一场，更是让人拍案叫绝。”尉僚忍不住道，“太子你竟然能俘虏李牧，真是让人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
众臣连连点头，大秦武德充沛，不管打没打过仗的臣子，都得了解点军事，因为搞外交要用，搞内政还得用，目前秦国最大的目标就是统一，所以每场大战，文武百官都十分关切。
能不关切吗？不关切的都灭国了。
“也不是我的功劳，还有郭开一半呢。”李世民乐了。
“郭开”这个名字一出，众人皆大笑。
“太子什么时候有空，我想与太子推演一下这次拿下云中的全过程。战报看得不过瘾，还是听太子说有意思。”尉僚兴致盎然，心里直痒痒，“我写兵法的时候，可以把这个战例写进去吗？”
“当然可以，不过得等几年，还有五国没打呢。”李世民大大方方表示，并疑惑道，“王翦将军只用两个月就攻破邯郸，这么厉害的功劳，你们怎么不好奇？”
姜启：“王将军带了二十万兵马。”
王绾：“还有桓齮杨端和两路合兵。”
尉僚：“王将军能胜，一点也不奇怪，没什么好议论的。”
治粟内史隗状默默道：“此次灭赵的粮草辎重，都是运往邯郸和代郡周遭的，太子你甚至不需要委积。”
“蒙武将军给我带了粮草，不能忽略他的功劳。”李世民解释，“不然云中没那么快投降。”
“蒙将军不是这么说的。”姜启笑道，“他的奏报里写，他到云中的时候，云中军已被打崩，庞煖已经快被太子说服，准备开城献降了。就算他不去，太子也能招降云中。”
李世民想了想，严谨道：“这不好说，事实就是蒙武将军也帮了大忙。”
“但太子真的没用辅兵役卒运送委积。”隗状还在纠结这个，“这是怎么做到的？从来没听说打仗不需要粮草的，从来没有。”
他强调了两遍，真的惊讶到了极点。
“也没用攻城的兵器。”少府令颠挤进来，仗着宗室的特殊性，插嘴道。
“因为我只有三千人啊。”李世民微微而笑，“我们离开咸阳时带了十天的口粮，到撩阳王将军那里，又补了十几天的，急速行军，根本不需要委积。”
隗状咋舌：“这万一出了一点差错，得挨饿吧？”
“那就得走到哪吃哪了。”
“赵国不是饥荒吗？”
“再饥荒，官府豪族也有存粮，我们玄甲军可以就地拿一些。”李世民理直气壮。
要什么粮草，赵国遍地是粮草，没吃没喝的只是黔首而已，顺手牵羊怎么了？
“这就很考验将帅的指挥能力了。”尉僚大赞，“太子的卫尉令行禁止，甚至没有多造一点点杀戮，比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军队还要纪律严明。云中上下尽皆拜服，北地望风而降，全是太子之功。”
尉僚入秦的第一场君前奏对，就明确提出希望战争以仁义为本，进行正义的战争，不要搞什么杀降、屠城、抢掠等等不义行为。
他这样的观点和很多人说过，但没有一个人给予过非常肯定的答复，因为打仗就是为了胜利，谁也不能保证战场上杀疯了会发生什么，也不能保证拖久了粮草不足该拿俘虏怎么办。
可是太子做到了。
太子居然做到了。
尉僚心底的惊喜和震动，是远远大于其他人的，他不是在赞叹太子年纪多小、战功多大，奔袭千里拿下云中多么神奇，他是在见证他理想的实现。
就像夸父真的追到了太阳，精卫真的把东海给填了那么圆满。
“上郡没有降，蒙武将军也是打了硬仗的，不能把功劳都归在我身上。我最多只占了四分其一。”李世民才不抢其他将军的功。
“已经很了不得了，毕竟太子才十二。”姜启笑得合不拢嘴，“甘罗当年也是十二，巧得很，要不是太子之尊，也该封个上卿！”
“以武将论，该封个上将。”尉僚积极道，“传于诸国，必使他们闻之而惊。”
“你也觉得该封上将对吧？”李世民乐了，一把握住尉僚的手，“僚先生真是我的知己啊。”
两人皆大为感动，旁若无人地拉手手，四目相对，宛如俞伯牙遇到钟子期，眼睛里完全放不下别人了。
“我要的不多，一个‘天策上将’就够了。”
“可！臣一定上书！”
“僚先生慷慨！”
“咳。”煞风景的御史大夫泼冷水道，“所以太子不循法纪，私自调兵北上的事，没人提了吗？”
姜启收起笑容，瞬间后退两步，隐没在人群里，不接这个话茬。
王绾没这个本事，右相没了，左相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这……这自然由王上定夺。”
还是太持重，不好意思说瞎话。
尉僚可不管，直白道：“王上不是已经动了家法吗？打得可不轻呢。蒙恬将军和蒙毅中郎都可以作证。”
“确有此事。”蒙恬立即接了一句。
“家法和国法是一回事吗？”冯去疾皱眉，不是他非要没事找事，而是御史大夫就是干这个的，他不出头反而是不尽责。
治粟内史道：“事急从权，可以理解。”
少府令马上跟团：“就是就是，将功补过。”
“将在外军令尚有所不受，何况太子？”尉僚和冯去疾硬刚，“一场绝无仅有的漂亮胜仗，不足以弥补这点小小的缺漏？”
“这怎么能叫小小的缺漏？按秦法，不遵诏令就是……”
“御史大夫慎言！怎么就不遵诏令了？王上下的哪条诏令里写了太子不许率兵北上？”
“但太子离开咸阳时，明确说了是去劳军，怎么就变成攻打云中？”
“兵无常势，战机转瞬即逝，既到了战场，那么灵活变通有什么不对？难道哪一天咸阳被围困了，诸位将军们也要等到诏令，才会来营救咸阳吗？”
“休要东拉西扯！”冯去疾振声，“既无虎符，也无诏令，太子出征就是不符合秦法！”
“符不符合秦法，御史大夫你说了可不算。”尉僚笑了笑，转向在场的另一个关键人物，“这得廷尉来说。是不是啊，李廷尉？”
李斯看热闹看了一半就想走的，听故事津津有味，不代表他要成为故事里的事故本身。
但他走不了，不仅因为他不会隐身，还因为嬴政来了。
“诸卿都在？”秦王进了麒麟殿，心情颇为愉悦，“在讨论什么？”
众人纷纷落座，一个比一个端方。
冯去疾把他要告的内容，逐条上奏，围绕着太子这样做不符合程序的问题控诉了一阵子，等秦王决断。
“此事是寡人之过。”嬴政从容镇定地下定义。
众臣皆愕然，面面相觑，无不失声。
“太子离宫之前，寡人交代他便宜行事，只是没有告于诸卿，才会累及御史大夫。”
冯去疾张口结舌：“啊？”
李斯迅速道：“王上的意思是，有密诏给了太子，所以太子才会领兵出战。原来如此，臣明白了。”
“如此，可合乎秦法？”秦王淡然地问。
廷尉毫不犹豫：“自然合法。”
冯去疾：“……”
“那此事就不必再议了，该怎么论功行赏，就怎么论。太子封无可封，就赐为‘天策上将’，增其封邑巴郡枳县，矿锦盐税按例抽三成交归王室，七成上交太子，封邑诸事依旧由县廷管辖，太子不得越权管辖调兵，也不必往巴郡而去。”
巴郡枳县地处长江上游，是连接秦楚的交通枢纽，矿产极多，水运发达，将太子封在这里，有秦王的多方考量。
秦国是郡县制，封君没有管理封邑的权力，只负责拿钱，这一套模式已经很成熟了，不必多说，也无人反对。
冯去疾还在琢磨密诏到底存不存在的事，秦王对此次有功的将领们一系列的封赏已经如流水般传下去了。
太子全程保持微笑，不掺和任何一项其实早就已经看过的决策。
直到这一项项流程全过一遍，终于来到了李世民感兴趣的内容。
“秦军目前正在接管赵地，此战攻伐极快，损耗甚小，秦国没有伤筋动骨，寡人之心甚慰。尤其得了两位大将，令我大秦如虎增甲，更添锐势……”
李世民走神地想：还是如虎添翼更有趣些，大老虎要是有了翅膀就能飞了，他要是有翅膀就好了，他也想飞……阿父的废话什么时候能说完？豆沙蜜枣粽是不是煮好了？箬竹叶和菰叶包出来的粽子味道会不一样吗？白粽蘸糖好吃还是蘸蜂蜜呢？
他脑子里已经想到粽子剥开是什么香香甜甜润润的味道了，秦王的话也终于说完了。
“宣李牧、庞煖觐见！”
诶，来了。
李世民忽然坐得更正了些，精神抖擞地向外看去。
秦君们议论纷纷，宣太后不满道：“为什么有雾气挡住了？我作为老长辈，看孩子挨打，都不行？”
“男女有别嘛。”子楚悄咪咪道。
“屁咧！家里的小毛孩，我看着他长大的，还有别！”宣太后愤愤。
“我们也不看，都没得看，公平吧？”嬴稷凑过来哄他娘。
“那还有什么意思？看小太子哭？”
“给人家孩子留点面吧，怎么这么损呢？”嬴驷嘀咕。
“说谁呢？”宣太后撸起袖子，抱着猫大声道，“猫猫上！给我挠他！”
“诶诶诶——”
夫妻俩和猫闹成一团，子楚叹气：“能不能到别处显摆你们感情好？真是够了。”
“和氏璧！”嬴稷拔高声音，兴奋道，“这就是我想要的那个和氏璧！能不能让他们陪葬给我？”
“做梦比较快。”嬴荡嗤笑，“你是政儿他爹吗？指望他这么孝顺你？”
“我是他曾祖父！”嬴稷振声。
“不好意思，政儿都没见过你。显然比起把和氏璧给你，他更愿意给孩子当玩具。”嬴荡面无表情。

第135章 有其子必有其父
来的路上，庞煖还有点忐忑：“不知秦王是何样的君主？”
他历经好几代赵王，眼见这一代不如一代，年轻时的热血也就一代比一代凉，对君王没什么期望了。
“有其子必有其父，观太子而度秦王，想来不差。”李牧很淡定。
“这话是不是反了？”庞煖哽住。
“能养出这样的太子，秦王再差能差到哪儿去？虎父犬子常见，犬父虎子还是比较少的。”
“你对秦王很有信心？”
“我对太子有信心。”
“我就知道，你喜欢太子喜欢得不得了。秦王的诏书一下，你就过来了，也不怕他把你骗过来杀。”
“这个秦王不是这个作风。”
“你是不是在非议秦昭襄王？”
李牧但笑不语，单手系好了五色丝缕。庞煖有点不情愿：“真的要戴这种东西吗？我们赵国可没有这习俗。”
“没有赵国了，庞将军。”李牧平静地敛去笑意，提醒道。
庞煖愣神了很久，失魂落魄：“是啊……赵国……以后就没有赵国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潸然泪下。
李牧亦觉心酸，却安慰道：“但赵地仍存，赵人还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庞煖捻着那彩色的小玩意，闷闷了一路，快到咸阳宫的时候，掩面叹息：“罢了，总好过枷锁镣铐。你帮我戴上吧，我老了，这手，老是抖。”
李牧安静地为他系上五色丝，轻飘飘的丝线毫无重量，稍微整理一下，编成整齐的络子，便显得更正式了些。
庞煖怔怔地看了一会，干巴巴道：“其实也不难看，就是颜色太多了。”
“是太子喜爱的风格。”李牧接话。
“说不定就是他的主意。”庞煖抱怨。
马车停在咸阳宫外，他们整理仪容，跟随引路的谒者，沉默地行至麒麟殿。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迎上来，笑道：“二位将军请入殿，王上等候多时了。”
李牧看了他一眼，从其与蒙恬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判断这是蒙恬的弟弟蒙毅。
“蒙中郎客气了。”
“请。”
秦王近臣这么友好，多少让他们心神定了定，依礼脱履入殿。
“末将庞煖拜见秦王。”“李牧拜见秦王。”
武将们的声音浑厚地响起，几乎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御史大夫率先发难：“这称呼似乎不妥吧？”
喷完自己人，马上调转花洒喷新来的，不愧是御史大夫，专业。
“有何不妥？孔子言，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末将都八十有六了，还不能从心所欲了？”庞煖不假思索地怼他。
八十六正是整顿职场的年龄，庞煖历经五代赵王，从赵武灵王时期一直干到现在，他要是嘎巴一下死这，全天下都得骂秦国虐待老人。
不免有秦臣暗想，你说你惹他干什么呢？人家老头不就是没称呼“王上”吗？
“无妨。老将军精神矍铄，神采湛然，令寡人见之欣喜。来人，给二位将军赐座。”
嬴政毫不介意，他也是个爱收集人才的，且初见时言笑晏晏，对新来的人才态度可友善了。
这是李牧第一次见到这位久闻其名的秦国君王，他和传言里厉兵秣马、剑指天下的代代秦王模板本有些相似度，又有些不一样。
虽端肃地坐在那里，却仿佛一条玄色巨龙在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灼灼生辉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投来一瞥，尊贵威严，望之生寒。
但秦王的手上也系着五色丝缕，在层层叠叠的玄色袖口掩盖下不太明显，然逃不过弓箭手刁钻的眼睛。
不仅秦王，在座的有一个是一个，没有空手的。
李牧为这个小小的发现而莫名有点想笑，彻底平和下来，连一点点该有的紧张局促都没了。
“庞煖将军从云中而来，可否为寡人讲一讲云中之事呢？”嬴政抛出一个合适的话题，让庞煖有话可说。
庞煖只是一时难以改口，面对这样的话题，倒也配合，坐定之后便回答道：“全赖太子治理有方，云中并未生乱，内外安然有序，交接妥当，也没有错过春耕，麦菽都长得不错……”
他看向默不作声的太子，太子和蔼地向他一笑，微微颔首，在人前矜持了许多。
“胡人那边呢？”嬴政挺关切这个。
“这个李牧将军比我清楚。”庞煖转头。
“不敢当将军之名，某并无官职在身。”李牧闻言，不急不缓地打了个补丁。
“我大秦以耕战立国，从不亏待任何一位有功的将士。秦赵本就同源，如今更是一家。李牧将军抗击胡人有功，寡人便封你为‘武安君’，继续统领代郡兵马，驻守北地，防御胡人。如此，将军可愿否？”
这一瞬间，许多人都轻微地“嘶”了口气。
“武安君”！
秦国已经很久不封君了，不仅因为郡县制和军功授爵的成熟，武将的最高奖励变成了封侯，也因为“君”的名号实在太高了。
白起当年就是武安君，商鞅本不姓商，封于商於之后被称为“商君”，虽身死而法存，至今大家都还叫他“商君”。
“王上万万不可！”御史大夫他来了，冯去疾勇于反对一切不合法制的行为，哪怕对方是秦王。“莫说李牧是赵……”
“父王！”
“无功而受禄，罪也。”李牧立刻出声推辞，然而混在了另外两个声音里，便有点乱了。
冯去疾一看太子开口，便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结果李世民见他闭嘴，也停下了话头等李牧。
前一秒还异口异声的嘈杂，突然就被按了无形的暂停键，一下子全都没声了。
你们要说什么，倒是说完啊！看热闹的臣子们纷纷腹诽。
嬴政先看向他家崽：“你要说什么？”
“‘武安君’的名号虽很好，但白起将军已经用过了。这样重复，是不是指代起来不大方便？”李世民疑惑，声音忽而低了低，像是在众人面前和嬴政说悄悄话，“也不大吉利。”
吴起也被楚国封过“武安君”，他曾经主持变法，率军伐魏，为楚国扩地千里，后来悼王去世，他就被贵族射死，封号也被废除了。
很难说吴起跟商鞅比，谁更惨。自古以来搞变法的，成功的似乎难逃横死，不成功的也没有好下场。
“武安君”的封号更是个诅咒，好像没有一个能“安”的。
众人随之思量了一圈，居然觉得这话有道理。
连嬴政都被忽悠住了，琢磨道：“那就换个称号。”
这么一缓冲的功夫，李牧也就有了拒绝的空间，躬身俯首，而后直起身子，温声道：“王上容禀。”
嬴政微带笑意，正襟危坐：“将军请讲。”
“不敢。牧曾两度危及太子，罪责深重，深觉愧怍。王上不计前嫌，已然宽仁大度至极，牧感佩于心。王上若不嫌弃，臣愿为驱驰，只是无功无绩，无论如何也不足以忝居高位。秦有诸多良将，王翦与蒙武将军都尚未封君列侯，李牧何德何能，跃于众将之上？请王上收回成命。”
嬴政现在知道太子为什么喜欢李牧了。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实在漂亮，温良谦逊，徐徐道来，着实悦耳。
这样的人在赵国，都得被赵偃气得七窍生烟，连番上书反对废太子，可见性格再稳定的人，都会被昏君气疯。
嬴政欣赏知进退的人，如果李牧真的接受了，那他的下场恐怕直奔两位前任而去。
李牧婉言谢绝了，才算过了嬴政的考验。
“将军所言，也有道理。”嬴政怡然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太子不曾计较，望李将军也莫要放在心上。”
实际上，太子只是擦破了点皮，李牧却躺了一个月。但这不重要，秦王说揭过就揭过。
李牧还得谢谢秦王父子俩呢。不然太子的伤要是重了一点点，李牧得把命赔给他。
“多谢王上、太子。”
“不必客气。”李世民笑开，“封君不合适，封个‘上将军’还是没问题的，对吧，父王？”
“寡人亦有此意。”嬴政很满意，“众卿以为呢？”
这就是让大家讨论讨论的意思了。
“这……牧实无功……”李牧迟疑着，等刚才跳脚的那个御史大夫蹦出来反对。
但冯去疾并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他说话都是有理有据的，并不强词夺理。封君肯定不行，但是封为“上将军”的话……
蒙恬诚恳论述：“两月之前，李将军刚刚歼灭了两万胡人，其中主力乃匈奴首领头曼所率骑兵，还深入匈奴腹地，杀敌六千余，缴获牛羊马匹好几万，这，怎么不算大功一件呢？”
抵抗胡人是秦赵燕共同的责任，不分国家。所以这话一出，众臣纷纷认可。
“蒙恬将军当时在场，自然知晓那匈奴首领乃太子所杀，非牧之功。”李牧马上纠正，“太子箭术无双，还从头曼弯刀下救了我。”
哦对，太子还有打匈奴的战功呢，匈奴目前是胡人里野心最大的一支。之前老秦人们光顾着惊叹云中和灭赵的事了，差点忽略了这一出。
“匈奴首领……”嬴政收住上翘的嘴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就这么夸，好听，爱听。
难怪太子喜欢，他也喜欢。
做父母的，哪有不爱听外人夸自家孩子的？
鉴于秦国有太多他国来客直接入秦，一步登天干到高位的前例在，众人讨论了一下，很快达成一致，除了李牧自己，没人再反对了。
秦王便把李牧单独留了下来。
庞煖起身时，双手按在膝盖上，颤颤巍巍的，很是吃力，左右两边的人同时扶了他一把。
左边是蒙恬，右边是李牧。
庞煖看着他们，颇为感慨，借助他们的力量才站了起来。
“庞将军可还好？”秦王关切道。
“到我那边休息吧，请医丞过去给将军看看。”太子温和地望过来。
庞煖摇首：“朽木不堪，药石无医，何必徒增烦扰？”
“先看看嘛，能减少些病痛也是好的。”李世民建议着。
也许他终究不如刘邦豁达，知道快死了就不治了，把医者赶走以免受迁怒，而后笑对死亡。李世民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被病痛折磨得整夜睡不着时，也还是想多活几天。
活着，就还有更多可能，也还能像一棵大树那样，为树下的人们遮风挡雨，撑起整个世界。
哪怕后人会笑话他贪生。
庞煖没有再坚持，领了太子的好意，而后退去。
偌大的麒麟殿，很快只剩下秦王和他的秘书，太子和拐来的流浪猫。
“将军是有意回代郡吗？”嬴政开门见山。
李牧不知他有何意，谨慎道：“王上若有差遣，但请吩咐。”
“秦若伐燕，将军可愿领兵？”
李牧微怔：“秦燕去岁刚刚缔结盟约，互送质子，燕军还在代郡没有撤回，此时攻燕，那位送到燕都的公子怎么办？”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太子，以他对太子的了解，太子不会眼睁睁看着幼小的手足就这样丧于燕国。
然而——
第二天，政崽的状态好多了，没有再发烧的迹象。
李世民出去了一天，到了晚上就准备车马，要带政崽走。
“就这样直接走？能出城吗？”
“得打扮一下。委屈你装个小女子，这样我们好过检查。”
政崽睁大眼睛，倒没有生气，而是质疑道：“这就可以了？”
“相信我。”李世民很自信地笑笑。
政崽觉得自己真是见了鬼了，刚认识一天的人，也敢稀里糊涂跟他走。赵家更是见了鬼了，纷纷答应下来，连赵姬都眼巴巴看着，没有反对的意思。
“夫人放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夫人的。”李世民敷衍了赵姬两句，“夫人的荣华富贵，都还在后面呢。”
天色即将擦黑，新鲜出炉的超级漂亮“小姑娘”政崽就跟着“叔父”离开了赵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出了城。
到城门口的时候，正赶上换防交接，政崽不免紧张了起来，但李世民竟然拿出了毫无瑕疵的木节（通行证），交给守城的士卒，检查通过，毫无阻碍。
直到离开城门口足足有四五里，政崽才忍不住低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句话我经常听到。”李世民笑眯眯，“你想知道？”
“不说就算了。”政崽扭过脸。
李世民乐淘淘地逗弄他，手轻轻地贴着他的脸转过来，解释道：“其实很简单。你猜猜看？”
政崽凝神思索片刻，不确定道：“你贿赂了守城的赵军？”
“不是哦，接着猜。”

第136章 胡亥死了
李世民诡异地沉默了。
李牧不了解胡亥的事。当然了，腊月胡亥出生的时候，李牧自己都要自身难保了，怎么可能得知秦国的宫廷秘闻。
别说李牧了，连燕丹都不知道。
秦王下令封锁这个秘密，奉常对外给出的理由是，十九公子命里缺水，需要去甘泉宫住一个月才能健康地活下来。而后秦王勉为其难地答应燕国，把这个最小的公子交换到燕都去。
李牧其实是有点疑惑的，他觉得以秦燕的国力对比，不需要再做送质子这种事了。
就算秦王舍得，太子应该也会反对的，但竟没有。
“此事另有隐情。”嬴政微顿，“奉常言十九克太子，故将其送离。”
李牧：“……”
好朴素的理由，但也让人无法质疑和反驳。他一个初来乍到的，难道要去质疑秦国奉常吗？
不过，秦王和太子的关系，是真的出乎意料的亲密，他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此时攻燕，是欲灭国吗？”李牧不再多问，而继续关心秦王的战略构想。
“可否？”秦王反问。
“可。”李牧肯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燕国并不难拿下。然……”
“将军有何疑虑？”
“韩国呢？它就在秦国旁边，弱小得连一个郡都不如，王上不管它吗？”
“这就得问太子了，他有他的计划。”嬴政带着点无奈和习以为常的纵容。
李世民含笑道：“关于韩国，想来也该有好消息了。”
他离开咸阳之前，找了一位老朋友，让这人去韩国办件事。
这个朋友不是韩非，也不是张良，这两本就是韩国的，且对那巴掌大点小地方充满留恋，丢出去就如肉包子打狗，恐怕就回不来了。
他找的是刘季。
戴着刘季后来又送他的大一点的竹皮冠，给这人带了一壶酒。
“就一壶吗？人家上门双手都不空着。”恬不知耻的某人大放厥词。
“我亲手酿的葡萄酒。”
“好说好说，请请请，上座。”刘季搓搓手，先拔开酒壶的塞子，陶醉地嗅了嗅，喜笑颜开，就着那壶嘴就尝了一口，嗞咂回味，“好酒。你别说，我还真没喝过这等滋味的美酒。”
“你这地儿还有上座吗？”
“怎么没有？最好的胡床都给你了。”刘季热情地与李世民勾肩搭背，舍不得喝，但又嘴馋，偷偷摸摸浅尝两口，殷勤道，“这酒还有吗？我想带回去给我老父品品。”
他在太学这几年如鱼得水，每次去酒肆混吃混喝，都能吸引不少顾客，每每胡吹乱侃，也能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跟听说书似的凑过去听他讲话。
好几家酒肆都免了他的单，也不要什么酒钱了。这家伙仿佛能招财，到哪都能引到人。
“这葡萄种子种下去，四年才挂果，第一年总共酿了两坛，都不够分的。你手里这是去年酿的，也就剩这么点了。”李世民瞅他，“省着点喝，喝一口少一口了。”
“啊？你不早说，我一不注意已经喝了不少了。”刘季十分心疼，连忙盖上酒塞子，“这也太稀有了。”
“家里孩子多，爱吃新鲜的葡萄，等他们吃饱，一半都不剩了，没法子。”弟弟妹妹一大堆的太子摊手。
“你家孩子是真多。”刘季不需要指使，刘交已经开始烧开水，并忙忙碌碌地往茶壶里放红枣干。“我这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着解渴。”
“本来是准备买茶的，我钱都拿出来了……”刘交忍不住道，“被三兄抢走玩博戏，全输光了。”
“玩的什么？六博棋吗？”李世民好奇。
“弄那玩意儿作甚，费眼睛还费脑子，太文雅了，不够刺激。”刘季摆摆手。
文雅吗？那你是没看见下棋下急眼了，抄起棋盘砸对手脑袋，当场把对手砸死的。还是你们老刘家的呢。
李世民忍俊不禁，看得刘季莫名其妙：“你笑啥？”
“你接着说，你玩的什么？”
“斗鸡斗狗斗蛐蛐。我跟你说，两只狗打起来那可太好看了，我能蹲那看一天！”
“然后钱就输光了，我们回家的路费都不够了。”刘交小声抱怨，“本来说好五月田假一起回家的，我跟先生说了，先生还多允了我半个月，说路上太远，在家多陪陪父母，不必急着回来。”
浮丘伯向来很有人情味，他们师徒关系也蛮好的。
“去去去，怎么老揭我短？你懂什么？博戏的事怎么能叫输呢？说不定我明天就翻本了。你要是没事干，就去编你的《诗》去！”
“你缺钱？”
“你别诱惑我。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了，像什么样子，我都快混成你的门客了。”
“你不乐意？”
“男子汉大丈夫，当然得建立一番事业，斗鸡走狗的虽然好玩，总不能玩一辈子吧？”
“如果我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建功立业，同时赚的钱一辈子花不完，只需要你稍微用点心，花点时间……”
刘季马上来了精神，也不管那枣干煮没煮软烂，提溜着茶壶的把手，笑容满面地给他倒了杯茶：“太子你说，什么事？”
“我想让你出使韩国，说降韩王。”
“说降韩王……”李牧听完太子的无废话版计划，陷入沉思。
他不说话的时候，秦王和太子都耐心地等着，态度好到李牧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将军以为，可行否？”嬴政又问。
李牧暗忖，你们秦国的战略，还是这种灭国级的动作，老是问他干什么？秦国那么多将军呢，问他一个新来的边将，万一他有不臣之心……
算了，赵国已经没了，其他几国都来殉葬倒也不错。
“那出使韩国的使臣，善于口舌吗？”李牧没有直接回答。
“虽不是纵横家，但我总觉得，他做这件事，应该会成功的。”李世民笑眯眯。
“听闻韩王懦弱，屡屡割地求和？”
“嗯嗯。”李世民肯定地点头。
“若要攻下韩国，两个月就够了吧？太子是不想动兵，为秦国博取一个好的名声，从而方便以后招降诸国的君臣吗？”
“正是如此。”李世民明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笑意加深，“且阿父喜欢的韩非，就是韩国公子。我们想，韩国都弱到这个地步了，试试看，能不能不动兵戈，就让韩王投降？”
嬴政瞥了太子一眼，没有反驳。
这种操作，目前也只有韩国有可行性。但凡换了一个国家，那是绝无可能的，嬴政也不会浪费时间去等待。
韩国的兵力，那比云中城都差远了。都说韩王怂，看看地图吧，已经快丢光了，谁能不怂？
整天在秦国嘴里讨生活，说不定哪天睡一觉，秦军就兵临城下，直捣黄龙了，这强硬得起来吗？但凡韩王说一句冒犯秦国的话，韩国就会灭得更快点。
每天都像末日前的最后一天，得过且过，能享受一天是一天，这就是韩王。
“兴许可以。”李牧没有把话说死，“若能成，于秦而言，大有裨益。”
投降这种事，也是会传染的。
韩王本就没有抵抗的心，何况赵国……曾经和秦国死磕了好几代人的赵国，才不过三个月，竟然就这么支离破碎了。
赵国比韩国强大何止十倍？赵国城破的消息不停地传到韩国去，韩王还睡得着吗？
韩国从地图上消失，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大王欲何时对燕动兵？”
“寡人想听听将军的看法。”嬴政正色。
“若求稳妥，当等半年；若想尽快，下个月即可。”
嬴政轻轻叩了叩桌案，其实还没有决定。
这次攻赵速度太快了，连嬴政都没料到能这么快，其他国家哪反应得过来？赵国国土也不小，花点时候把它消化掉，确实更稳妥。
但同样的，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时候，直接撕毁盟约攻燕，必然奇兵制胜，轻而易举地推进几百里。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赵国领土还没吃干净，攻燕的时候，赵地有人起兵。这样一想，其实应该把李牧放在北地，如果发生乱子，让他去平定。
不，还是不妥。赵地会不会乱，是难以确定的事，李牧到时候会有什么反应，也没有办法确定。
嬴政思量许久，还是暂时搁置了。“攻燕之事，尚未定下，李将军可在咸阳住些时日，也许此事会有变动。”
李牧悄悄松了口气，俯首行礼：“唯。”
这个会议总算散了，秦王还在和一堆公务作斗争，李世民愉快地告别：“我去看看粽子好了没？阿父等会回北辰殿吧，庖厨会送很多吃的过去。——有我包的豆沙枣粽。”
嬴政没好气地挥挥手驱赶他：“不用你多言，自己玩去吧。”
混小子，就知道吃！都不知道来帮忙！
等我吃完再帮忙！
两人迅速对了一下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牧慢吞吞地离开，跟随太子溜达。
“我住的地方叫‘立极殿’，离这边很近，我们散步过去吧。”
李牧点点头，一路上看见不少稀奇景观。
一只壮硕的黄猫在地上打盹，喜鹊从树上滑翔下来，故意踩到猫背上，狠狠蹬了猫一脚，把猫惊醒后，施施然飞走了。
黄猫大叫一声，嗷嗷地追着喜鹊跑，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也没追到，气得在树上磨爪子。
“要帮忙吗？”太子停下来，笑容可掬地问他的猫。
“嗷……”铜钱猫垂着头跳下石榴树，拖着长尾巴，有气无力地走了几步。
喜鹊嘎嘎笑着，大加嘲讽，故意落下来，跟着黄猫屁股后面，一跳一跳地犯贱，去踩黄猫的尾巴尖，还用尖喙去啄。
铜钱迅速转身，飞扑过去，和喜鹊战作一团。
李牧也停下来看，诧异道：“咸阳宫好生热闹。”
“这算什么？更热闹的事，还在后着呢。”李世民捡起被猫鸟大战波及到的石榴花。
红色的花骨朵倒过来，往石头上一放，好像一朵渐变色的小章鱼。
“更热闹的事？”李牧不解。
“说不定你正好能看见。”
这一年，一定会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秦王政十八年五月中，韩国南阳守腾主动投降，献出南阳地，并带秦军南下渡过黄河，韩王安惶惶不安，在刘季的威逼利诱下，主动出降。
六月，韩国灭。
在此之前，燕太子丹就逃回燕国，力陈秦王有撕毁盟约之心，燕国应早做防备，燕王犹豫不决。
韩王举国投降的消息传到燕国后，秦国的十九公子在燕都突发暴病死亡。
秦王大怒，令秦使带着他的信，责问燕王衅秦，秦必报此仇。
燕王着急忙慌，百口莫辩，正和秦使掰扯的时候，秦军已过燕境，陈兵易水。
风萧萧兮，易水……寒吗？
“你的木节（通行证）是哪儿来的？”政崽抓住了盲点。
“好聪明，这就发现了。”李世民夸赞完，详细解释道，“墨家分家之后，有一支在邯郸，我今天去找了他们，让他们帮我伪造的。”
“既然分家了，可见观念与秦不合，你怎么找到的？又为何能让他们帮忙？”政崽很好奇。
“这个嘛……我对墨家，可谓了如指掌。”[哈哈大笑]
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从一岁多的时候，李世民就开始折腾少府的墨家子弟了。后来散落在外的墨家子弟纷纷归秦，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每年都在李世民手里受尽折磨。
社牛到哪里，情报就到哪里。墨家高层都有谁，什么身份，李世民一口都能报出来，当场镇住了这群赵墨。
差点动手，又不敢动手，惊慌地请进去私聊。
聊着聊着，就聊出了出城的通行证，还有些路上用得着的小玩意儿。
要不是不方便，李世民能把这个据点搬空。
“这么厉害，你怎么不受安国君和华阳夫人所爱？”政崽怔了怔，百思不得其解。
想想看吧，半天搞定赵家，一天搞定墨家，轻而易举就能把困在邯郸多年的嬴政带走，这种本事，怎么可能不受宠爱重用呢？
政崽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你老纠结这个做什么？”李世民无奈。
“日后，你若与我父相争，我是不会站在你这一边的。”政崽煞有介事道。
李世民忍俊不禁：“好好好，你站你阿父，行了吧？”
“我没有在跟你说笑。”政崽直觉他没有把这当回事，有点恼。
“我的情况特殊，是没有办法和你父争王位的，你放心。我们永远不会是敌人。”他不得不找补了一波，安抚爱多想的小嬴政。
“特殊？”政崽匪夷所思，想了很久很久，忽然目光有点古怪，小声道，“你……你是不是有疾？”

第137章 你疯了吗？
刘季春风得意地回到了咸阳，还没到城门口呢，就望见太子的车架。高头大马，金灿灿的明亮华盖，远远地反射着亮堂堂的光彩。
满朝上下，唯有太子喜欢这么张扬的颜色，与整个大秦的风气格格不入。
除了太子，还有刘季的老熟人韩非和张良，他们看上去等了很久了，神色多少有点暗淡。
刘季勉为其难地收了收翘上天的尾巴，中规中矩地下马行礼，交接他的“战利品”——最有价值的韩王安及一系列没什么价值的赠品。
李世民肃然地客套几句，给足了韩王尊重和体面，让他能坐着马车，入城见秦王，俯首称臣。
韩国的地理优势，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因为离得近，能搬到咸阳来住，不比像赵迁一样，被流放到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要好上一百倍吗？
刘季的劝降能成功，估计也是拿赵迁吓唬和对比过，许诺韩安余生的安稳生活。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尤其这种出身很好却没什么本事、只想躺在祖宗留下的富贵里醉生梦死的权贵，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过得好，别的本也没放在心上。
所以韩安的难过，甚至还没有韩非明显。
张良接走了他的家人，韩非就只能闷着脸，和韩安无言以对。
“叔、叔父……”韩安尴尬地搓手。
“……”
“叔父知道秦王会怎么处置我吗？”韩安厚着脸皮问。
“……不知。”
“秦王不是很器重叔父吗？还让叔父自由出入金匮明堂，编撰法家书籍。”
韩非幽幽地看着他，仿佛在想，世间怎么会有人无耻到这种地步？
“你、你为何毫无悲色？”
“我继位的时候，韩国就已经这么点大了，哪有反抗之力？叔父以前还想变法呢，拿什么变？叔父可曾见过螳臂真的挡住车了吗？”韩安理直气壮地抱怨，“就算让叔父你做王，你告诉我，秦军兵临新郑，谁来领兵抗秦？赵国都打不赢，我们韩国怎么打？”
一连串的诘问，问得韩非哑口无言。
其实他心里早就知道，韩国迟早是会灭的。为此，他也和张良提过，到底要怎样，才能保全韩国呢？
张良也只能摇头，无可奈何。“秦国大势已成，即便合纵，也压制不了了。不过……”
“不过什……什么？”
“若能同时刺杀秦王和太子，并都成功，且栽赃给他国，大抵能延缓十几二十年。”张良琢磨过，“但这太难了。且不说秦王周遭护卫极多，太子虽然带的人少，但他自己就很难对付，一般的刺客送上门，那就跟羊入虎口没有分别。”
两个韩国的人凑在一起商量许久，最后也没商量出过个结果来。
韩国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刘季快乐地上了太子的马车，一屁股坐下来，迫不及待道：“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你怎么会让我失望？”李世民失笑，“让你去，就是相信你会成功的。”
“那是当然。我刘季是谁啊，说降个韩王还不是手到擒来？奖赏是什么？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让我提前开心开心？”
李世民指着他面前的两个箱子：“钱财的话都在这里了。”
刘季立刻打开一个箱子，手伸进去扒拉扒拉：“半两钱？虽说分量不轻，但你都是太子了，出手好歹再大方点……”
“还有一个。”
“两箱半两钱也不算多，花个几年也就——金饼？”
刘季又打开第二个箱子，抱怨戛然而止，左右手各拿起两块成色很足的金饼，碰一碰，再咬一咬，眼睛里放出光来，煞有介事，“我现在觉得你的眼光太正确了，金色就是最好看的颜色！”
“还有一车的礼物，连同双马的马车，一起送给你，方便你回乡探亲。锦衣华服，美玉明珠，甚至金钗银镯，都有精致的螺钿漆盒装着，还有些瓷器笔墨，可以自用，也可以送人……这是单子，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给你补上。”
“太子大气！”刘季赞不绝口，接过单子看都不看，直接卷起来塞怀里，“这玩意儿给我父看再好不过了。你这人妥帖，不可能有疏漏的。”
李世民笑了笑：“给你弄了个客卿的职，比较清闲，不需要每日看上峰脸色，也没有一堆事要忙，秩禄很丰厚，够你随便花了。”
“客卿好，我就不乐意干那种天不亮就起来的活计，累死累活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牛呢，牛在农闲的时候还能趴树底下吃吃草。干活干活，勤快的人有一辈子干不完的活。”
刘季笑嘻嘻地随口抱怨，李世民却好像被扎了心口，忍不住道：“我怀疑你在打趣我。”
四岁就上朝的太子，这辈子注定有上不完的朝。
“哪有？你是太子，那能一样吗？你看你这名儿起的，就得济世安民。不过说到名，我想改个名。”刘季乐呵呵，“满乡里都是伯仲叔季，喊一声八个人能应，没意思，我要换个响亮点的。”
“你想换什么？”
“刘邦，是不是响多了？听着就像有钱有势的。”
“确实。”李世民赞同，“这名字好。”
忙忙碌碌的太子搞定刘季这边，围观韩王向秦王称臣，走了一天繁琐的流程，到了晚间，又很自觉地跑去加班，帮忙不过来的秦王处理奏书。
这次打燕国，李世民没怎么插手，全由嬴政决定的。
打赵国的时候，除了太子那支奇兵，将领们都是年纪偏大且经验丰富的，王翦、羌瘣、桓齮、杨端和还有蒙武，没有四十岁以下的，用兵也都比较稳重。
当然了，因为太子飞没影，而不得不急攻猛进，那是另一回事。
赵国还没有吃干净，很多将领都要留在赵地，接手并防卫这些地方，以免再有反复，那自然不少军队也不能动，于是这次嬴政选用了年轻的将军们。
就当去练兵了。
“李信、王贲、辛胜，再让王翦挂帅，你觉得如何？”
“好年轻啊，阿父还是很愿意给年轻将领们机会的。”
“自然。不去战场历练，如何能有长进？”
“也有我这样的天才，第一次上战场，就已经很出色了。”
赵强燕弱，秦国打赵国筹谋了好多年，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步步为营，下了血本，而出兵燕国则完全不需要这么麻烦，先扔几个年轻将军试试水，想输都难。
燕国，一个叫得出名字的将军都没了。
嬴政不搭理兀自开花花得意摇摆的太子，继续一本正经道：“那便召他们过来，制定方略。”
“天都黑了哦。”
“天黑影响你夜袭？”嬴政斜睨他一眼。
加班加班，一起加班！996，007，全部熬夜熬夜，卷起来卷起来，把燕国卷死！
王翦好用吧？就逮着他一只羊薅。
军事会议连夜开完，秦军很快出发！
任劳任怨的王将军哼哧哼哧带兵逼近燕国，他眼光毒辣，推断燕军必会依托易水抵抗，便兵分三路，一路陈兵易水吸引燕军注意，一路由中山北攻燕，而他自己率秦军主力迂回易水上游，大破燕军，直逼燕都。
燕王喜无比惶惶，竟抓着燕丹问：“秦王的十九公子，是不是你害死的？”
燕丹脸色骤变：“父王何以疑我？”
“你从咸阳一回来，那婴孩就死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是不是你成心下的手？”燕王急得跺脚，“这下怎么办？本来好好的盟约，都被你撕毁了！”
“父王这是在怪罪于我？”燕丹顿觉荒唐，不可置信道，“难道秦军攻燕，皆是我的过错？”
“不是你的错，难不成是我的错？我可没有得罪秦国！好不容易定下的盟约……”
“父王你醒醒吧！盟约这东西，昨日定今日破，不是很寻常的事吗？秦国，虎狼之国，想打谁就打谁，韩魏赵楚哪个没被他打过？连齐国那么远，秦国都要去招惹……”
“不要说了，这个时候说这个还有什么用？”燕王无可奈何，烦躁道，“我只知道，你要是没从秦国跑回来，这场仗说不定能不打！”
“父王要是这般说的话，当年若不是你去攻伐赵国，反被围了燕都，我们燕国也不会被赵国反复蹂躏，直至疲敝成这样。”燕丹红着眼，与他呛声。
“你！你这个不孝子！竟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燕王气得手都在抖，脸上挂不住，呵斥道，“秦公子果然是你杀的，你就是为了报复我让你入秦为质。”
“不是我杀的！”燕丹大声道，“满月的婴儿，秦国都好意思送过来，那么小的孩子，夭折不是很常见吗？”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夭折，说出去谁信？”
“指不定是秦人自己干的，为了有借口出兵。”燕丹冷笑。
“胡说！那可是嬴政自己的儿子，他是为了出兵杀自己儿子的人吗？”
燕丹噎住，心烦意乱，也没有底气说死这件事，只能干巴巴道：“兴许是巧合。”
“你说会不会是赵人干的？”燕王忽然灵光一闪，“如果我们回复秦王，就说是赵人为了挑拨离间才暗杀的秦公子。此事和我们燕国无关，我们把刺客抓了送到咸阳，秦王会不会宽恕燕国，就此退兵了？”
“父王你怎么还不明白，到底是谁干的已经不重要了，秦王就是想灭燕，他是不会退兵的！为今之计，只有杀了秦王！”
“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秦王远在咸阳宫，哪有那么好杀？”
“秦王在咸阳宫，那就让刺客，也进入咸阳宫。”燕丹咬咬牙，下定决心，“秦王不死，燕国就是下一个赵国。我们，必须拼一把。”
燕丹拼尽全力，并没有完全说服忐忑不安的燕王，但他有他的法子。
八月，燕国遂诈降，令使者至咸阳，表示愿效仿韩国举国而降，献上燕国地图及秦国仇人樊於期的头颅，还抓到了暗杀十九公子的赵人。
此人是赵嘉手下的门客，为挑拨秦燕关系，伪装庖厨而毒杀秦公子。证据和人头一并送达，看起来还挺有逻辑。
至于樊於期，从前是秦国的将军，但与成蟜走得近，掺和进叛乱后来逃了，秦王悬赏至今，也算如愿了。
而此次燕国来秦的使者里，其中有两位，一个叫秦舞阳，另一个叫荆轲。
荆轲刺秦的故事，发生在这好几年后了。就算 桓齮 还活着，秦王也不至于恨他，悬赏他的人头，因为他只是战败而已。李信也大败过，嬴政并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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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疾？我身体好得很，既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李世民先是不明所以地回了一句，见政崽古古怪怪地沉默了，忽然回过味来。
“你想哪儿去了？！怎么想的那么远？”他哭笑不得。
“不是吗？”政崽很迷惑。
“不是。”
“那为什么呢？”
“你以后会知道的。”
“你敷衍我。”政崽不满意。
“好吧好吧，就当我敷衍你。”李世民无可奈何，把政崽拉倒，枕在自己腿上，“睡觉吧，趁着夜色，我们得跑远一点。”
政崽悄声道：“这个车夫……”
“你放心，墨家的。车也是，车底下的夹层里还藏有弓弩和刀，很安全。”他安抚道，“有我在，没有刺客会伤到你。”
不知为何，政崽总是很本能地相信他说的话，除了很荒谬的“儿子”的说法。
政崽的心为之一定，却抱着毯子道：“我自己睡。”
“膝枕很舒服的，你要不要试试？”李世民笑眯眯，“我小时候可喜欢了。”
“你小时候？”政崽仰脸望他。
“对。”李世民爱怜地贴贴政崽的脸，“我喜欢枕在他腿上，滚来滚去，那时候总觉得他特别高大，身上有很淡的兰草和书卷的香气，我就闻着这样的香气，拉着他的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政崽犹犹豫豫地看着他：“你说的是安国君？”
“不，我说的是你。”李世民忍不住笑意。
政崽瞪他：“你又在说梦话了。”
“好，就当是梦话。”李世民把他按到怀里，拍拍小枕头，摸摸政崽的手，温柔道，“睡吧，等你睡醒了，我有礼物送给你。”

第138章 荆轲刺秦
蒙武不在，咸阳宫的卫尉统领就临时换了人。
当然没有换成蒙毅，毕竟万能小秘书要一直跟随秦王，事务也是很忙的，连邯郸之行也是一起去的。
蒙恬回咸阳后，秦王马上把临时工撤下去，让蒙恬上任。同时把王离拎过来瞅瞅，对这膀大腰圆的小伙子颇为满意，塞进了太子卫尉里。
李信虽然上了秦王的小本本，但也由此得到了青眼，出征打燕国去了。于是王离就升职成了太子卫率。
“他才十五岁啊。”对此太子讶异道。
“你多大？都天策上将了。”嬴政淡定回应。
也对，可能大秦下一代官场年轻化是一种趋势吧。
燕国使者来秦时，太子特地找到了蒙恬：“进宫时搜捡得严一些。”
“臣明白。”蒙恬稳稳道，“会仔仔细细脱衣搜查的。”
“尤其他们献上来的地图。”李世民强调。
他虽然喜欢逗嬴政玩，也爱看热闹，但绝不想看到嬴政处于危险之中。秦王绕柱再有趣，也没有嬴政的安全来得重要。
“地图？”蒙恬微怔，面色严肃，“臣会多加注意的。”
李世民便略微放下了心，进入章台宫，与秦王及众臣迎接燕使。
两刻多钟后，燕使们带着地图和人头，走进这座秦国最正式庄严的宫殿。
秦王在接见外宾时素来很有礼貌，穿着玄色朝服，戴山形龙纹冠，身配太阿之剑，腰垂和氏之璧，除了没戴碍事的冕旒，几乎是他最肃穆端华的样子了。
那个和氏璧，也是回咸阳之后太子还予他的。
“你不是很喜欢？”
“总感觉它很脆弱，一摔就会碎。”
“不摔不就好了？”
“还是阿父你佩戴吧，我比较好动，若是碎在我手里，我会心疼的。”
“只是一块玉而已。”
“你戴的时候，我反而可以常常看到，又不用担心它会损坏。”太子笑得很灿然，“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嬴政便佩在了腰带系的组绶上，那通透的碧雪之色映衬着山河日月的章纹，浑然天成，湛然如神。
“哇，真的很合适，很好看。”李世民连连点头夸赞。
可惜这么贵气的造型，燕使们没有一点心情欣赏。三位燕使依次捧着木匣，按顺序步入宫殿。行至殿前，秦舞阳的脸色忽然一变，面色苍白，冷汗涔涔，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太子瞬间警惕，却不动声色地问：“这是怎么了？”
荆轲笑了笑，上前谢罪：“他是北地的粗鄙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摄于大王的威严，所以吓得发抖，还请秦王宽恕于他。”
“北地吗？我们秦国的上将军李牧也是北地的，说不定还有些渊源呢。”李世民和蔼地笑道。
燕使们顿时哽住。你们秦国的上将军？李牧是你们秦国的吗？
李牧曾经两次率军攻燕，在赵国武将们曾经辉煌的时代，去燕国刷军功屡见不鲜。但在秦国朝堂上，得见暴打过燕国的赵国将军这件事，多少还是像一个大巴掌，直接扇在了燕人的脸上。
“不仅李牧将军，我们庞煖将军也在，他也离燕国挺近，不知燕使们可认得他？”
一个巴掌不够，又来一巴掌。
庞煖也打过燕国，斩杀了燕将剧辛，那场仗李牧也参与了。
在招惹赵国想趁火打劫之前，燕国还是兵强马壮的，比被秦国打得残血的赵国强多了，结果连血条快见底的赵国都没打过。
打一次输一次，再打再输，最后把家底都输光了，裤衩子都丢到人前了。
堪比常州把自己输成州，再输成州。
而此时此刻，李牧和庞煖都在章台宫。
两个巴掌扇过去，饶是泥人也挂不住了，脸上和心里都火辣辣的。
荆轲涨红了脸，忍怒含耻，沉声道：“秦国就是这样对待外使的吗？我等是奉我王之命，前来献降的，秦国若是无意，我等告辞就是。”
“燕使且慢。”秦王出声宽慰，“太子年轻气盛，赤子之心，非是有意辱没。”
荆轲便下了这个台阶，俯首道：“那便请秦王一阅。”
“等等。”李世民打断道，“这匣子里是整个燕国的地图？”
“正是。”荆轲肯定道，“细致准确，绝不虚假。”
“燕王当真要举国而降？”
“当真。赵国何等兵力，三月即灭，我燕国又怎么抵抗得了呢？我王惧怕，遂想效仿韩王，存地存人，哪怕自己背负骂名，也总好过流血漂橹，尸横遍野。”
不管荆轲心里是怎么想的，这话说的确实不错，至少秦国君臣听着舒心。
“把秦舞阳手里的地图拿过来。”秦王令道。
“是。”荆轲与秦舞阳交换匣子，取出地图，走向秦王。
“父王！”太子又打断，“我可以先看看这地图吗？”
大概是他今天着实反常，嬴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地图而已，你为何要先看？”
“我好奇。”太子言之凿凿。
你好奇什么？一岁多就开始研究地图，从小到大看过的各种地图都能铺满章台宫了，眼睛看都不看都能画得分毫不差，有什么可好奇的？
嬴政纳闷地暗自吐槽，但也没有坚持。“那你先看吧。”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看出什么花来不成？除非那地图是假的，为了掩人耳目，误导秦国用兵。
“燕使可否将地图给我？”李世民好整以暇。
“按理当呈秦王。”荆轲没有答应。他紧紧攥着那卷起的图轴，不肯交付。
“燕使交给我，我再交给父王，有何不可？”李世民盯着荆轲的眼睛，轻描淡写，“我是秦国太子，莫非足下不知？”
荆轲当然知道，但仍不同意。“太子虽是国储，但到底不是一国之君，我王献降的对象是秦王。燕王与秦王，才是对等的身份，莫非太子要越过秦王，接受我燕国领土？这也太僭越了吧？”
好生尖锐的言辞，锋锐如刀，直白而赤裸裸。这话术，说不定提前练过。
李世民便顿了顿，不好再坚持。
荆轲趁机接近了秦王，呈上地图：“请秦王过目。”
嬴政顺手按住玉轴，展开长长的丝帛。燕国的山水城池就这样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他面前，连绵的山脉纵横交错，易水蜿蜒而下，城池的距离、位置和名称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谬误。
秦王看得很专心，太子看得很揪心。
地图完全展开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
普普通通的丝帛，普普通通的玉轴，荆轲放开了手，把地图完全交出去了。
李世民悄悄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喝口茶压压惊。
虚惊一场，没事就好。
也许是他想多了，燕王确实被吓破了胆，真的打算投降呢？
毕竟这个事情的发展，已经和他前世记忆里的大为不同了。赵国灭得很快，韩国投得更快，秦国如今之强盛，如日中天，靠近秦国就有被灼伤的风险，燕王喜被赵国轮番欺负了这么多年，心气丧失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总有点心神不宁。
难道是自己吓自己？
“这地图分外详实，是我燕国不传之宝，秦王可满意？”荆轲问。
“不错，看来燕王确有诚心。”嬴政暗自欣喜，矜持地隐藏着悦色，把地图顺手递给下首的太子。
李世民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恨不得化身显微镜，从丝帛玉轴的缝隙里找出点什么问题来，甚至还贴近闻了闻有没有什么异常。
这小子在干什么？嬴政无语至极，平常见客不都非常完美吗？就今天古古怪怪的。
“我王的诚心，天地同鉴。”荆轲恭敬道，“不仅有地图，还有秦国两个仇人的人头，都在这里，可供检查。”
荆轲与另一位燕使上前，解释道：“贵国十九公子之殇，真的与我们燕国无关，乃是赵国公子嘉的门下所为，意在挑拨燕秦，还望秦王明鉴。”
“李牧。”秦王扬声。
“臣在。”李牧起身出列。
李世民带来的风气，坐而论道，在秦国流行一时。文臣与武将简单地分开，各自按身份跪坐在两侧。李牧入职晚，但职位高，离太子不过几步之遥，空着手，步伐沉凝地走过来。
因不是朝会，没有需要记录和拟奏的内容，就没带笏板。不仅李牧没带，所有人几乎都没带。
“你对公子嘉的门客熟知多少？”秦王微笑着问，并无什么责怪之意。
“臣几乎一无所知。”李牧诚实道，“臣常年戍边，与公子也只见过几面，遑论其门客？”
也是，就跟杨端和一样，老在边境待，边境向外扩展，他就走得更远了，总共也没见过李世民几次。
庞煖这些年也差不多。距离上，就把他们和赵嘉隔开了。
秦王颔首：“那便交由廷尉审理，查一查此人是否是公子嘉门客，有没有前往燕都作恶。”
李斯连忙应道：“臣领命。”
这事其实不太好查，涉及得太远了，李斯的手很难伸到燕都去，去一一审理接触过胡亥的人。但无论如何，先应下再说。
“十九弟既夭，陪同他前往燕都的秦人，都回来了吗？”太子关切道。
“都在路上了。”荆轲回答，“我王有意修好，自然不会惹秦王动怒。”
“那就好。”李世民看来看去，这地图没什么问题，也就铺桌案上抻平，慢慢卷起来。
此时，一直不起眼的第三位燕使，上前道：“这是樊於期的人头，请秦王过目。”
“樊於期……此叛逆，寡人可认得。”秦王神色一冷，“成蟜之乱，他便参与其中。”
成蟜是嬴政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也是唯一能摆在台面上说的弟弟，他的叛乱，给还没亲政的少年秦王，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嬴政讨厌所有背叛。
燕使打开了匣子，让那个用盐和酒及香料处理过的人头，被茅草麻布柳絮簇拥着，暴露在秦王面前。
“秦王请仔细看看，是樊於期吗？”
第三位燕使盖聂靠近了秦王，猝然之间，从那人头的后脑拔出一把短小的淬毒薄刃，迅速拉住秦王的袖子，毒刃冲着秦王的脖颈划过去。
检测到玩家二周目，自带外挂，副本难度匹配升级。
蝴蝶效应，堂堂来袭。

第139章 混乱的刺杀
嬴政的袖子被拽住了，眼见燕使变刺客，锋刃近在眼前，刹那间，他本能地惊起，向后躲避，用力抽出自己的袖子。
“嘶啦”的异响随之而来，可怜的衣袖在两股力道的争夺下，断裂成两截。
嬴政脱离了刺客第一波的威胁，短暂获得了自由。
秦王欲拔剑，但太阿太长了，剑身紧紧地插在剑鞘里，仓促之间，因为姿势不利，竟一时难以拔出。
众臣猝然变色，纷纷惊乱，殿上除了秦王无人带武器，而殿外的侍卫若无命令是不能进殿的，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解围。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一声清亮的龙吟，太子不知何时已蹿到秦王身边，以最快的速度拔出了太阿剑。
剑光快如奔雷，还没等刺客看清招势，就已经被削掉了半个脑袋。
之所以是半个，大抵是因为人的脖子很有厚度，以太阿之锋锐，也只从外而内，割断了那血肉动脉的一半。
盖聂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脑袋和身体分家了，他甚至还拿着那把精巧的匕首往前攻去，脚步竟还往秦王那边踉跄靠近。
李世民毫不犹豫，又补了一剑。
盖聂的人头飞到了秦舞阳脚下，怒目圆睁，犹如传说中的刑天。
秦舞阳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头，还号称什么燕国第一勇士，浑身的肌肉都在哆哆嗦嗦地打颤，两股战战，惶然无措间，一双武将的手臂猛然勒住了他的脖颈。
久经沙场的人，都喜欢冲着致命的弱点招呼，火烧眉毛的危急关头，谁还有空跟你玩相扑过招不成？
李牧果断起身，眼见太子离秦王最近，蹿得飞起，就迅速选定了目标，从背后勒住这个光长肌肉不长脑子和胆气的秦舞阳。
他面无表情地踹断了秦舞阳的膝弯，逼迫对方跪下来，而后如蛇一般缠绕猎物，死死勒住壮士的脖子，直至秦舞阳张开嘴也无法呼吸，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渐渐憋紫了脸，失去了呼吸。
庞煖有心无力，爬起来的时候，刺客已经死了一个，濒死另一个。
蒙毅急得要命，恨不得自己会飞，他连忙向嬴政的方向跑去，想以身相护。
众人乱作一团，赶来护卫和抓刺客，挨得近些的都被盖聂的血溅了满身。
血雨淋淋，腥风洒洒，庄严的章台宫顷刻间变为修罗场。
荆轲不管不顾，拔下发间固定发髻用的簪子，竟以此做武器，冲着嬴政而去。
鬼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毒！
秦王的剑不在自己手里，在冷静的暴怒中，不得不劈手夺过太子手里的剑，一剑砍向荆轲，硬是把剑用出了刀的架势。
霸道强横的剑光落在荆轲大腿上，鲜血喷涌而出。
荆轲重伤倒地，他没有停留，嬴政也没有停手。
荆轲扔出了手里的簪子，夏无且也把手里的药囊狠狠砸了过去，砸中了荆轲的脑袋。
蒙毅唯一能扔的就是手里的笔，可惜他远程攻击一直不怎么样，怎么练也练不出水准来。
这笔要是李牧和李世民来扔，绝对能正好打中荆轲的暗器，可惜蒙毅准头差了点，差之毫厘，与那簪子擦边而过。
打偏了一点，聊胜于无。
李世民任由嬴政夺剑，火速扯断了腰带上系金猫爪的朱红绶带，将这金饰亦当作暗器飞出去，准确地撞到了那簪子，将它的路线彻底改变。
那簪子偏斜着插进了柱子里，入木三分，浑然不是发簪该有的锐利程度。
秦王拿着太阿，连砍了荆轲八剑。
荆轲满身都是血，靠着柱子大笑，叉开双腿，像簸箕一样坐着怒骂道：“这次刺杀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原本想活捉你，一定要得到你归还土地的契约，来回报太子啊！”
“你们燕人的脑子是怎么想的，刺杀秦王无论胜败，燕国只会亡得更快。为了所谓侠义慷慨，致使自己的国家更快亡国。这就是所谓‘义’吗？”李世民想不明白。
“与他有什么可说的？”秦王不悦，盛怒未消。
左右蜂拥而上，杀死了说遗言的荆轲。
庞煖艰难地走到李牧身边：“死了没这人？”
“死了。”李牧确定，放下手里那具健壮的尸体。
秦王令殿下的卫尉进来收拾残局。
拖尸体的拖尸体，擦血的擦血，还有检查匣子和人头，收拾药囊，奋笔疾书忙着记录过程的……
人人都在忙，但一时没人吱声。
“这辈子也跟毒相克。”李世民忍不住吐槽，俯身看了看地上的匕首，又看了看柱子里的簪子。
他刚要伸手，秦王就喝止道：“莫要乱动！”
“尾巴应该没毒的，我看见荆轲捏的是这个位置。”李世民解释。
“那也不许动！”嬴政真是受够了他的眼疾手快。
这小子的敏锐和速度，好像永远比别人快一步，他真怕自己晚说了一滴水落下的功夫，这危险的东西就落入了太子手里。
为了防止这事发生，嬴政还提着剑走近了那根柱子。
太阿剑尖向下，寒芒四射，殷红的鲜血丝丝缕缕地流下来，一滴滴垂落到地面。
嬴政顺手把剑和剑鞘都交给蒙毅处理，虎视眈眈地盯着太子的手：“你没受伤吧？”
“这话该我问阿父。阿父没有哪里受伤吧？”李世民莞尔，上上下下打量他。
嬴政不知不觉心平气和起来，注意力从几个不知死活的刺客那里，转到太子身上：“手伸出来我看看。”
刚才情急之下抢剑的时候，虽然太子配合得非常好，主动抬手让出执剑权，但急乱中，嬴政也担心太阿过于铦利，不慎伤及太子的手。
刚刚活生生削掉刺客脑袋的大秦太子微微一笑，乖巧地摊开双手给父亲看，先正面再反面，五指张开，犹如猫科动物在伸爪爪，亲昵道：“看，一点事没有。”
父子俩一起练剑过招的岁月，果然没有一天是浪费的，不必任何眼神的交流，交剑交得默契无比，彼此都没有被剑刃剐蹭到。
甚好。
“这仿佛是藏剑簪。”少府令走过来，用层层袖子包裹，用力而小心地拔出纤细的簪子，“墨家以前造过这个，大概一柞长，很薄很尖的铜剑锋，比针灸的大针粗不了多少，藏在铜簪里，用发髻遮掩，隐藏性很好。”
“七八寸？”李世民比划了一下。
嬴政立即按下他不安分的手，沉声：“可有毒？”
“刺客的暗器，一般都有毒。”少府令观察着这刁钻的暗器，“看样式，像墨家的工艺。”
墨家也不全是为秦所用的，总有几个离散的弟子，亦或从前卖出去的东西，散得太远，兜兜转转换了好多人的手，谁也不知道都在哪。
非攻，但兼职军火商，也是墨家一贯的作风。
“比起这个，把匕首藏在人头里，更是绝了。”李世民感叹，“怎么想出来的？这真不能怪蒙恬检查不仔细，谁能想到人头里还能藏匕首？”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赞同，就是啊，这也太邪门了！
晚上回家睡觉，都得做噩梦！
李斯蹲在那两个人头面前，生无可恋的社畜味已经要冲破章台宫了。
“后脑有缝隙，里面被挖空了，所以才能藏匕首。”
“都是有备而来啊。”尉僚道，“不知是燕王的意思，还是太子丹的意思？”
“临死之前还要提一下太子丹，这个刺客跟燕丹有仇吗？”姜启疑惑。
“丞相怀疑有嫁祸的可能？”李斯皱起眉毛，“但这燕国地图是造不了假的，确确实实是燕国的使者，不是燕王喜，就是太子丹。”
聪明人总是想的比较多，李斯已经七拐八拐地思考到了更远的地方，哪里能想到刺客他不带脑子，纯纯就是自爆呢。
“那十九公子……”姜启压低声音，“会不会就是燕国干的？”
“若跟随公子使燕的护卫仆从都能平安回来，倒是可能查出来。”李斯陷入了这两个谜团里。
姜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那你多辛苦，还有这几个刺客的身份，也得核查清楚，好去斥责燕国。”
有机会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讨伐别国，一定不能错过，必须严厉责问燕国，逼迫燕国交出凶手，如此让燕国自乱阵脚，事半功倍。
“刺杀的主使多半是燕丹，他干得出这事。至于刺客，他们出使时递交的国书上都写了什么名？”李世民问。
其实他知道答案，这个国书他是看过的。
吕不韦不在，典客丞从人群里出列，回道：“吴望，秦舞阳，乐山。”
好家伙，除了秦舞阳，没一个用真名的，所以一开始李世民看到这名单的时候，也没觉得威胁有多大。
他叮嘱了蒙恬，但这次的刺客换了手法，隐藏了名字。直到秦舞阳害怕，荆轲说出了那句耳熟的话，李世民才认出那个燕使是荆轲。
本想将计就计，一网打尽的，中间却出了点波折。
总觉得这样藏头露尾，不是燕丹的作风。
“这名字有问题。”李世民和嬴政道，“燕使的来历也有问题。其中一个可能叫荆轲。另一个不知是谁……也许是燕赵的剑客？他拿着匕首的姿势，像是在用剑。”
燕赵的剑客……众人皆陷入沉思，李牧犹豫道：“有没有可能是盖聂？”
“盖聂？”李世民一怔，“他和荆轲混一起去了？”
“此人有何出奇之处？”嬴政皱眉，“你听说过？”
“臣也听说过。”庞煖不得不插话，叹气道，“盖聂乃是赵……以前赵国榆次的剑客，以剑术闻名，性烈如火，好与人论剑切磋。”
“赵国”两个字一出来，这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了。
一个刚灭国的盖聂，一个即将灭国的秦舞阳，还有一个本来是卫国的、却被太子丹厚待笼络，尊为上卿，黄金豪宅美食车骑美女供着，从而为报答知遇之恩只能“舍生取义”的荆轲。
三个不同国家的刺客，除了秦舞阳打酱油之外，其他两人也确实造就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手段百出，防不胜防，竟好像有高人指点。
李世民为难地看了看地上沾血的金猫爪，还在犹豫捡不捡，忽然眼尖地发现和氏璧多了道裂缝。
“可惜。”
“可惜什么？”嬴政诧异，“你不会是在可惜这几个刺客吧？”
“怎么会？他们有什么好可惜的？”李世民看着大家收拾残局，见己方无人受伤，轻松之余，玩笑道，“我是在可惜，刚刚拔剑太快，没有看到秦王绕柱的稀奇景象。”
这倒霉孩子，真是欠打！
嬴政的表情瞬间全部消失，悄悄咬了咬后糟牙，冷笑一声，抄起剑鞘就要打他。
“这有什么可惜的，谁绕不是绕？太子绕柱，亦是稀奇景象。”

第140章 你在怀疑我？
当然，秦王只是口头威胁而已，没有真的和太子上演你追我逃，两人绕着章台宫的柱子绕圈圈跑这种搞笑画面。
毕竟臣子们都还在呢，像什么话？
而且这么大的场合，史官全程都在记录，到现在手都没停。
好专业的素养！不然人家怎么是史官呢？
本来充满期待的mvp结算场景，触发了燕使刺秦这个意外，秦王的好心情全都没了。他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盛怒之下，要发兵灭燕。
这次没人阻止他。
燕国本就是要灭的，何况已经箭在弦上，燕国自己送来了名正言顺的借口，顺势而为就是，连御史大夫都懒得劝。
章台宫乱得很，隔了不到一个时辰，一行人换好衣服，转战麒麟殿，临时召开灭燕军事小会议。
“寡人要令燕王送燕丹的人头过来。”嬴政幽幽道。
看得出他很怒了，众人唯唯诺诺，只有太子小声道：“还要人头吗？这次得把人头翻过来多检查几遍……”
这话听着实在太古怪了，让人浑身不得劲，但没办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此以后凡是见到带着人头献降的，恐怕他们都得怀疑一下，这人头里面是不是藏了匕首。
“李斯。”
“臣在。”
“拟信责问燕王，越严厉越好，他若不把燕丹交出来，寡人立刻发兵攻打燕都。”秦王很恼。
嬴政已经对燕丹够手下留情的了，谁知这人果然愚蠢，给他体面都不体面，非要自己寻死，那就怪不得嬴政了。
“哦，那燕王要是马上就把燕丹交出来呢？”李世民戏谑道，“咱们不打了吗？”
“寡人何时答应他不打了？”嬴政理直气壮，“缓他十天半月，已然够仁慈了。”
重新定义“仁慈”。
李斯尽职尽责地充当打印机，各种大秦文书信手拈来，那字写的，跟李世民的箭术似的，无可挑剔。
蒙毅换了支笔，依然猫在不起眼的位置，记录会议内容。哪些该记，哪些不该记，他可太清楚了。
“燕王若不肯杀太子丹，就令王翦全力出兵，攻克燕都蓟城，乘胜追击，至衍水和辽东，务必俘虏燕王，杀死燕丹……”秦王冷静地凝望着地图，铺开他的战术构想，虽然怒极，但并不意气用事。
嬴政要的是结果，他大方地放权给前线的将军们，尤其王翦，更是给足了兵力和粮草的支持，不管王翦是要兵分几路，派谁哪天出发去打哪儿，嬴政几乎都不干涉。
只要能胜，大胜，达到他的战略目标，王翦要啥他给啥，细枝末节的事嬴政看战报就行。
这跟李世民亲自上阵的指挥风格完全不同，很难说王翦更喜欢哪一种。
“代郡的那股燕军吃下来了吗？”尉僚问，“蒙武将军应该早就动手了吧？”
“想来已经灭了。”嬴政云淡风轻。
“那臣就放心了。只可惜十九公子……”尉僚偷偷观察了一下秦王的脸色，竟拿不准嬴政是否有悲伤之色。
胡亥质燕的事，其实像尉僚这样的重臣，心里多多少少觉得有内情，但秦王不说，他也不好意思问，就这么拖着拖着拖到了现在。
秦王默了默，似乎意兴阑珊，又论了会攻燕的事，接过李斯写的檄文，挥手让众人退下了。
只留了夏无且一会，赐他黄金二百镒，感叹道：“无且爱我，以医者之身，却用药囊砸荆轲。”
夏无且忙道：“朝臣们都爱王上，只不过臣手里刚好有药囊罢了，也凑巧砸中了。”
两个条件他刚好都占了，也是种运气。
但凡李牧当时手里有笏板，早就飞出去爆头了，但他偏偏没有；但凡蒙毅准头好一点，他也不会没得到一点奖赏。
不过说是黄金，两百镒足足有两百多斤，其实发下去的是半两钱，不是真的金子。这时代，铜也称之为金，铜用的比金多，大部分赏赐都是铜钱。
刘邦那箱是真的金子，所以他才乐翻天。以刘邦的性格，他能宣扬得连路过沛县的狗都知道他飞黄腾达了。
夏无且乐呵呵地去领钱了。
“阿父说‘无且爱我’，难道我不爱你吗？我是第一个出手的哦。”李世民促狭一笑。
“你今日古怪得很，我晚上再找你算账。”嬴政瞪他一眼。
“啊？”太子没有得到夸夸，顿时垮下脸。
嬴政又把李牧召过来，也赏赐两百镒，公平地赞赏道，“将军迅疾如风，稳重如山，真乃我秦之柱石。”
“王上谬赞了。”李牧推辞道，“为人臣者，保护君上是分内之事，臣不敢居功。”
“将军岂不闻子贡赎人的故事？将军若不受赏，其他功臣怎好接受呢？如此一来，日后就没有人敢行英勇之举了。”秦王有理有据地劝道。
“嗯嗯，就是这个道理，赏罚分明，才是明君所为。”李世民捧哏。
李牧这才收了赏赐告退，因为公子嘉门客而起的一丝波澜，随之平复了下去。
蒙毅等书卷上的墨迹干了，卷起来收好。
“和蒙恬说一声，别再去领军法了，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反复打。”嬴政的语气忽然轻缓下来，低声嘱咐蒙毅。
“兄长甚觉愧怍……”蒙毅也难得在君前以亲属关系称呼蒙恬。
“不是他的过错，寡人知道。太子的事不怪他，毕竟是太子，谁也拦不住；这次刺客的事，着实也隐藏得很好，也不能都怪到蒙恬头上。”
当嬴政温声安抚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和风细雨般的感觉，连李世民在边上看了，都不由感叹：蒙家兄弟这待遇，真是满朝独一份的，谁也比不过。
蒙毅感动地应是，暂时离殿去开解他那倒霉熊般倒霉的哥哥了。
金猫爪已经被宫女洗干净了，放在侧方的桌案上。李世民却挪到嬴政身边，指指可怜的和氏璧：“阿父看，多了条裂缝。”
“你方才在可惜这个？”嬴政恍然。
“对呀。不然我可惜什么？”他眨眨眼睛，扒拉那不再完美无瑕的玉，咕哝道，“这还能修好吗？”
说实话，嬴政都不确定这玉是哪个关节被磕到碰到的，当时的情景太乱了，也许是桌案，也许是柱子，也说不定是太阿不小心蹭到了飞荡起来的玉璧……就这样了。
嬴政解下和氏璧端详了一下，这流转变色的美玉裂了条一寸左右的缝隙，肉眼看去挺明显的，但毫无崩断的迹象，修怕是不好修了，除非在裂缝处雕刻花纹或镶上金饰，但这样就破坏玉璧本身浑然一体的圆月之感了。
“早知道还是给你好了。”秦王小小地抱怨，颇有遗憾。
“给我的话，也会裂的。就当玉替人挡灾了，阿父没事就好。”李世民笑笑。
嬴政屏退左右，与他说悄悄话。
“关于十九，我一直没有问你，你也没有主动和我聊过，实在是奇怪的很。”嬴政忍了大半年，再好的定力也忍不住了，终于问道，“你为什么没有替十九求情？”
这太反常了！
要知道那可是个婴儿，即便嬴政厌恶他克太子，但迁宫其实也就够了，送往燕国去其实有点狠心了。秦王有那么多孩子，舍不得送太子是当然的，但送质子本也是可以拒绝的，模棱两可的事，没有被逼无奈非送不可的必要。
按嬴政对太子的了解，这孩子应该在听说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跳出来，叭叭个不停，从国事说到家事，从秦燕联盟里秦国才是老大，说到长途远行客居他乡多么可怜，再加上什么稚子无辜等说辞，缠着嬴政收回成命才对。
但是没有。
居然没有。
太子听到了这个消息，竟然当没听到一样，从去年腊月生病到打赵国，再到搞韩国，攻燕国，偶尔听见十九的事，他都不怎么吱声的。
这还是嬴政那个和弟弟妹妹关系超好的太子吗？
因为太子出乎意料的静默，嬴政便真的把十九送到了燕国。
秦王笃定这是有内情的，便一直等啊等，等太子告诉他，结果太子总不说话，嬴政无可奈何，就只能开口问了。
“我……该怎么说呢……”李世民也很为难。
嬴政耐心地看着他：“不必有所顾忌，你我父子之间，什么话都可以说。”
“其实我知道，刚出生的孩子十分脆弱，满月了也没有一只猫大，我作为兄长，本该反对质燕的事。”李世民心绪复杂，理不清道不明，慢慢梳理斟酌着，“但是……”
嬴政等着他的“但是”，左等右等没等到，纳闷道：“但是什么？可是赤松子和你说了什么？”
“阿父还记得赵高吗？”
“赵高？”嬴政皱着眉，想了许久才从记忆深处挖出了这个人名，“那个‘灾星’？赤松子说能影响大秦国运的那个？”
“对。胡亥，也是一样的。”李世民闷闷地叹气，“现在想来，有阿父和我在，赵高也好，胡亥也罢，都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留他们在身边，也不会怎么样……”
“不。”嬴政斩钉截铁，“今日之事，就是例证。若非我一时心软放燕丹离秦，何来今日之凶险？”
李世民一怔。
“我早知燕丹是何样的人，却没有早些杀了他，以致于招来这许多刺客，让自己身处危险之中。此乃为君之大忌。”嬴政平静地叙述着，顺手摸了摸太子头顶的发冠，“儒家不是也喜欢说吗？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太子尚未到加冠的年龄，但上朝上得太早，什么国家大事都得参与，所以也早就开始束发用冠了。最近常戴的是双卷尾鹖冠，秦国武将们常见的造型，像一对不够长的兔耳朵。
从蝴蝶结猫耳朵，变成半长不短的兔耳朵，嬴政养了十年还多呢。
总共十二岁，嬴政带了十一年，太不容易了，谁养孩子谁知道。
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必放在心上，这都是我的决定。”嬴政把责任全揽过来，“十九死在燕都，与你无关。”
“我本来该反对的，却仗着阿父在乎我，放任了这件事……”
“未能让你怜悯，是他的过错。”嬴政却道，“若换了其他孩子，譬如送扶苏质燕……”
“不行！”太子脱口而出。
“将闾呢？”
“也不行，都不行，燕国算什么，凭什么让我们大秦送质子？别说燕国，楚国齐国都不行。”太子一迭声地反对。
“不然把猫送过去？”
“铜钱那么可爱，那么小，怎么能去燕国受苦呢？”
“那只蠢虎不小。”
“山君不擅捕猎，送到燕国会挨饿的。”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嬴政与他插科打诨了几句，郁气与怒火渐渐消弭，微微含笑，宽慰道：“你看，你什么都舍不得，偏偏舍得十九，可见他的确与你相克。”
李世民张了张嘴，一出口的又是叹息。“十九的母亲，定然很伤心吧？”
“没有十九掣肘，胡姬得以回到咸阳宫。”嬴政说完，也想叹气了，“你老操心这些干什么？没有正事干吗？”
“还真有。”李世民认真道，“我现在得出宫一趟，拦一个人。”
“谁？”
“张良。”
傍晚的暮色和秋雨笼罩了咸阳城，一辆低调的马车奔着城门而去，而那大门却提前关闭了。
弱冠之龄的青年打开青竹般的伞，走下了马车。
摆脱了年少的雌雄莫辨后，他的容颜依旧秀美，但不会再让人错认性别了。
“子房这是要去哪？”清朗的少年音从他身后传来。
“关闭城门的时辰未到，良可自由来去吧？”张良淡定转身。
“不好意思，我有权力随时封锁城门。”大秦太子笑眯眯，“有空喝杯茶吗？顺便聊聊荆轲刺秦的事。”
“你在怀疑我？”张良惊讶。
“燕国这么快就降了？是不是有点太容易了？”
“那个燕使抖什么？”
“太子今天怪怪的，跟地图较上劲了。”
“！！！”[害怕]
“天啊！”[害怕]
“小心！”[害怕]
秦君们霎时间都炸了，着急忙慌的，宛如身临其境。
“卫尉呢？都死了吗？”
“无令不得带兵器上殿，连太子都没带，还指望谁？”
“快快快！”
“还得是太子啊，比风都快，一招就杀了一个刺客。”
“可不止一个。”
“政儿要气死了，看他这剑劈的，跟劈柴似的。”
“一、二、三……七、八。八剑。”
“李牧出手也挺快，不错不错，我欣赏他。”
“嘿，夏无且还扔了个药袋。”
“蒙毅这准头不行，要是他哥在就好了。”
“这刺客来的也真是时候，好多武将都不在朝。”
“比起这个，你们觉不觉得太子好像早就知道会有刺客了？”
“他不是从小就异于常人，有些神神叨叨的门道吗？”
“他要是早就知道，该和政儿说一声的。”子楚忍不住道。
“不太对。”宣太后沉思道，“太子所知道的，仿佛和章台宫发生的不一样。你们看，他也很迷惑。”
“政儿也发现了。我想，他会和太子好好聊聊的。”子楚神色复杂，有些期待，又有些落寞，“我与政儿，到底不够亲密。那几年里，我都没有好好问过，关心过他。”
“也不全是你的错，你得赶时间培养下一代秦王，便没工夫做这些琐事了。”嬴驷安慰道。
“呵，借口。”宣太后不屑一顾，“你们等着瞧，政儿就算再忙，也能腾出空来。诶？太子怎么跑了，我等他们父子谈预言的事呢。”
“再等等，这个夜晚很长。”

第141章 你们是在说相声吗？
“子房莫非以为，此事你做得不着痕迹？”李世民也表示讶异。
其实他一点证据都没有，甚至也不确定这事到底跟张良有没有关系，但是，张良这个人，他有“前科”啊！
虽然看起来娇花照水，弱柳扶风，走的仿佛也是运筹帷幄的谋士道路，但这人雇大力士用大铁椎砸车的时候，那叫一个暴躁勇猛，完全看不出他这等人能干出这等事。
但又很合理。张良只是长得秀气，体质不咋地，武力值上不去而已，并不代表没有怀揣着刺客的热血。
所以李世民一复盘的时候，就自动怀疑到了他身上。
同样是刚灭国的韩人，但韩非就干不出这事。韩非太耿直了，举报别人都是实名举报，差点被诬告反坐，且救国无门心气丧尽，也就逐渐放弃了。
“太子这是何意？我不明白。”张良在伞下无辜地望过来，隔着蒙蒙的秋雨，他的眼睛静若石潭，浑然不起丝毫涟漪。
“子房不肯承认？”
“太子若是不信，尽可以派廷尉府来查，看看能不能伪造一点我勾结刺客的证据出来。”他微微侧首，不仅淡然，还有点嘲讽。
“我们廷尉可不干泼脏水的事。”
水汽氤氲了两人的鞋底与衣角，灰沉沉的天幕压了下来，王离把伞向太子那边偏了偏。
李世民微笑邀请他：“子房可否上车一叙？”
“倘若我说‘不’呢？”
“那我只能在雨里陪你了。”太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良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李世民也不着急，就这么三五步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静静地等待着。
“太子欲带我往何处？”
“反正不是廷尉府。天色已晚，宵禁在即，我是想回立极殿的，但你若不愿意，可以选一个你觉得安全的地方。我们叙叙话。”
“只是叙话吗？”
“难不成我要留你过夜，我们抵足而眠？”李世民狡黠地眨眨眼睛。
虽然有的贵族有分桃之癖，但秦国王室没这传统。且不说太子年纪委实不大，同窗这几年，也足够张良摸清对方的性格人品了，倒不至于想歪。
“去刘邦家里，如何？”
“为何不是韩非师兄家？”
“良不想打扰公子。”
“不想打扰韩非师兄，但可以随便打扰刘邦，到底是哪位跟你关系更好？”李世民莞尔。
“那自然是公子。”
“我看未必吧？我一直很好奇，你跟刘邦后来到底是怎么结为好友的？”
“我也很好奇，太子到底是怎么收服的李牧将军？”
“今晚时间足够，我们可以聊个尽兴。”
淅淅沥沥的细雨完全浸湿金色的桂花树，那浓郁的香气便随着沉甸甸汇聚的雨点，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只只半透明的蝴蝶。
刘交点着灯，着迷地看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小蝴蝶。少顷，两位客人踏着桂花香气的雨水，敲响了门。
刘交连忙撑伞去开门，只见连绵的赭黄色油纸伞铺成一条宽阔的走廊，竹青色的常客往旁边避了避，露出这一行的主导者来。
内外异色的紫金翻领袍，无论在多么昏暗的光线下都辉煌得很，外罩的藤黄披风更是在场最抢眼的颜色，都不用看脸，刘交就知道谁来了。
他立刻给太子行礼，恭谨道：“太子垂临，所为何事？”
“你三兄在吗？”
“在倒是在，但他不知有客要来，白日里喝了太多酒，已然醉了。”
“谁说我醉了？我才没醉！谁来了？叫进来陪我一起喝！”屋里传来了某只醉鬼大声的嚷嚷，还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
李世民与张良对视一眼，低声建议：“要不还是去找韩非师兄吧，至少他不会自己一个人醉成这样。”
“公子应该已经睡下了。”
“这么早？”
“不早了，戌时四刻有余。”
“交儿交儿，快请客人进来！外面下着雨呢，不能这么怠慢……”刘邦歪歪扭扭地出现在门口，靠在门上，大乐，“怎么是你俩一起来的？快进来，正好陪我吃酒。”
刘交忙请客人进去，帮忙收伞铺毯子，放软垫摆茶具，忙前忙后。
三人围桌而坐，小聚会，也就不分餐了。
刘邦往榻上一躺，两手一揣，啥也不干，大喇喇地吆喝：“喝酒呢，你拿茶具干什么？这么大点小杯子，除了好看一无是处，一口下去连个味儿都没吃出来，换碗来，大碗！”
“那我今晚就得睡这了。”李世民解下披风，叹气。
王离默不作声地待在门口守着，虽年少而老成。
“也不是不行，我给你腾地儿，咱们将就挤挤。”刘邦乐呵呵，凑到他边上坐着，兴致高涨地捅咕他，“说说，出什么事了，你俩怎么会大晚上一块儿过来？这可是头一回。”
“燕使来秦的事，你知道吗？”李世民抛出话题。
“知道啊，这么大的动静，咸阳谁不知道？我本来在沛县快活着呢，你别说，那个酒肆卖酒的美妇人，那身段，嘿，跟匏（葫芦）似的，睡……啊！”
张良毫不犹豫踩了他一脚。
“踩我干嘛？太子又不是小童了，我十二岁的时候都能——怎么又踩我！”刘邦愤愤。
“没人想听你的风流事迹。”张良面无表情地嫌弃。
“我只是想说，我本来在老家逍遥呢，一听说秦国攻燕，动作那叫一个快啊，赶紧带交儿回来，紧赶慢赶，差点没赶上这热闹。”
“是挺热闹的。”李世民瞅瞅张良，“因为我们子房的掺和，更热闹了。”
“怎么还有子房的事？韩国不是自己降的吗？压根没打呀。”刘邦奇道。
张良冷笑了一声：“若无秦国逼迫，韩国会降吗？”
“诶，你还讲不讲理了，就你们韩国那点地方，早点并入秦国反而能安稳点，不然呢？拿头槌还是拿腚挡？韩王都没有流放，公族还能迁到咸阳来享福，多舒服啊！这还不满意？”刘邦不高兴了。
说降韩国是他去干的，他自然也就听不得这话，比李世民反应还快，义正词严。
“舒服？”张良幽幽道，“收缴所有土地，上交秦国，换成是你，你乐意？”
“不好意思，就算哪天楚国灭了，这上交田地的事，也轮不到我们家。楚国的贵族多得跟天上星星似的，我们家根本排不上号。”刘邦无所谓地摊手，“要是连我们家这种家产都得搬迁，那咸阳再大一倍也住不下。”
他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呢？不仅因为老刘家最多算县里的地头蛇，放到整个楚国去，实在排不上号，也因为楚国很散装，比散装江苏还散装。
楚国看似一个国家，实则是一个联盟，大搞封君，一堆贵族大夫各有各的地盘，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散心，莫有斗志，乱得一塌糊涂。
“收豪族之田地为国有，再分发给黔首，此举大利于民，子房觉得不妥吗？”李世民微妙地上挑尾音。
“他自己就是豪族，僮仆三百，你说他觉得妥不妥？”刘邦大笑，“从自己口袋往外掏钱，谁能乐意？”
张良并没有恼羞成怒，他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道：“太子请继续说，关于燕使来秦，而后如何？”
“燕使应有三位，盖聂、荆轲、秦舞阳，他们来秦，打着和谈献图的名义，实则……”李世民简单地描述了一下章台宫发生的事。
“等会！藏在哪？”刘邦跳起来，“不对吧？藏得下吗？你等等。”
他一把把毫无防备的弟弟薅过来，在刘交后脑勺摸来摸去，从天灵盖按到后脖颈，啧啧称奇：“多长的匕首？从哪儿插进去的？柄也藏在里面吗？外面看不出来？”
“三兄！”刘交气急败坏地扭动，跟泥鳅一模一样，“放开我！”
兄弟俩纠缠得跟麻花似的，弟弟没挣开，凄惨地沦为哥哥的玩具，被按在桌上，比划来比划去，就差试试了。
“徐夫人匕首，非常轻巧的小刀，淬毒，见血立死。”李世民解释道。
“哪位徐夫人？是美人吗？”
“徐夫人是男的。”张良忍不住道，“赵国的铸剑师。”
“哦哦，对对对，好像有听说过。”刘邦拍拍脑袋，酒喝多了确实有点蒙，亢奋地眉飞色舞道，“毒性真有那么厉害吗？那人头会变色吧？”
“用盐酒和香料泡过，路上这么长时间，本来就变色了。”
“也对，正常人谁能想到人头里还能藏刀呢？最多也就检查匣子和里面的其它东西。”
说到这里，刘邦和李世民不约而同去看倒酒的张良。
“看我做什么？”张良面色不变，心不乱跳手不抖，酒水稳稳当当地滑入杯中，一滴也没有洒出来，“刺客是燕国的，匕首是赵国的，与我何干？”
“刺客不全是燕国的。那个盖聂，是赵国的剑客，与卫国的荆轲本没什么交情。”李世民盯着他看。
“这么说来，太子应该去怀疑李牧和庞煖将军。”
“他们不会做这种事。”
“那还有公子嘉的旧部，难道都很安分？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国破家亡，刺秦报仇，不是很合理吗？”张良从容而笑。
刘邦一边点头，一边与李世民小声嘀咕：“你怀疑子房在幕后指使？”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李世民用手遮掩，低声问。
“不好说，子房的身份和脑子，他干得出这事。他这人聪明，拧巴，小气还记仇……”
“我听得见！”张良咬牙。
“别打岔！没跟你说话。”刘邦随意地挥挥手，接着用三个人、哦不，其实是四个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当面蛐蛐，“但他就算干了，也不会留下首尾的。你恐怕查不到什么，也办不了他。除非……”
“除非什么？”李世民好奇。
刘邦能有什么好主意不成？

第142章 重点全在废话里
“除非屈打成招。”刘邦一拍大腿，兴奋道，“把子房抓廷尉府去，衣服扒了，先打个三五十棍，然后鞭子盐水老鼠等等刑罚全来一遍！就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身体也不怎么壮，指定撑不下去！”
“你为什么这么兴奋？”李世民真心疑惑。
到底在兴奋什么啊？
“我想看。”刘邦笑嘻嘻。
“果然，不能跟醉鬼讲道理。”张良喃喃。
“我可没醉！我还能背屈平的楚辞呢，‘路漫漫其修远兮……朕皇考曰伯庸……’”刘邦摇头晃脑，又美滋滋地灌了一碗酒。
“这两句是一起的吗？屈原听到了都得从坟里爬出来揍你。”李世民以手支颐，对倒茶的刘交点点头，“多谢。叨扰你们了。”
“不敢。”刘交真切地笑道，“其实我很喜欢两位来做客，三兄比平常要更高兴些。”
“屈原大夫有坟吗？”张良疑问。
“那就从水里爬出来。”李世民随口道。
“噫，瘆得慌。”刘邦抖抖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胳膊一伸，就把李世民面前的茶泼了，“大晚上喝什么茶？来喝酒！”
“三兄！”刘交毛毛地小怒一下，一点用都没有。
“我从沛县带的梅子酒，虽然吃起来不如你酿的葡萄酒甘美，但也别有风味，来尝尝。”
“不煮一下吗？”
“煮了我觉得更酸，还是冷的好吃。”
他殷勤地给两位朋友倒了家乡的酒，酸涩的梅子香气在杯里荡开，琥珀色中透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绿意，沉淀着果肉，没那么清澈，但很香。
“盛夏加冰块，会更清甜。”李世民笑道。
“秋有秋的滋味。”刘邦懒洋洋地盘着腿，抓起一根肉脯嚼着玩，“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跳水的屈原？”
“那叫‘投江’。”张良纠正。
“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埋水里淹死的。其实何必呢，动不动就寻死，我要是不小心掉河里，拼了命都得扑腾扑腾爬上岸。天底下有那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还有那么多美景美人，我都还没见过呢，哪舍得去死？”刘邦嚼啊嚼，没嚼动，“呸，什么玩意儿。”
刘交忙碌地从庖厨端来几盘隔水蒸好的下酒菜，不好意思道：“腊肉和烧鹅都是从家里带的，肉脯放得有点久，比较干了。我端过去热一下。”
“别忙了，我们都是用过饭来的。”李世民温和道。
“老野猪肉真是难吃，还是小猪嫩，烤出来那叫一个香。”刘邦浮想联翩。
张良无力地看着他们，嘴唇艰难地动了动：“你们到底在聊什么？”
“不是在聊你不知道有没有掺和刺杀的事吗？”刘邦奇怪道，随手举杯，“秋高气清，有酒有肉，好友相聚，值得干一杯。我先干了，你俩随意。”
“我怀疑你只是想饮酒。”张良边吐槽，便举起杯子。
李世民便跟着举杯，尝了一口这梅子酒，确实酸，一口下去酸得舌头好像都麻了，但这刺激性的酸味却很开胃，闻起来清新，余韵也爽口，逐渐回甘。
“子房参与了吗？”李世民抬眼，平和地问。
“你为何猜测我参与了？”张良挑眉不解，“你可有任何凭据和证人？”
“什么都没有。”李世民道，“但你好像干得出来。”
“噗哈哈……”刘邦大笑，笑得直拍桌子，前仰后合，“你别说，子房是干得出来，说不定就是他出的主意。”
张良磨了磨牙，很想给他俩一人一拳。——但是一个也打不过，只能放弃。
“无凭无据，就想栽到我头上？”张良冷静道。
“所以完全与你无关吗？”李世民眼里泛起笑意来，“子房若是愿意许诺，那我便信。”
“我许诺你就信？”
“他许诺你就信？”
两人几乎同时表示震惊，只是张良惊讶得没有那么明显。
“毕竟，确实没有留下痕迹。”既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就只能选择拼一把对方的人品和良心了。
“我觉得不行。”刘邦鬼鬼祟祟地倒向李世民，“诅咒发誓这种事，我常干。胡说八道罢了，不会当真的。譬如我输钱的时候发誓，如果我再去玩博戏，就让老天降下一道雷电，劈了我。什么时候管用过？怎么可能真的有雷……”
“轰隆”一声巨响，响彻在众人耳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邦缩了缩脑袋，酒醒了一半。他大惊失色，碗里的酒水不免洒了些出来，左顾右盼：“刚刚是不是有爆竹声？”
“你管这叫爆竹声？”李世民失笑，“也不是不可以。”
“老天诶，可不能真劈我，我就是随便说说，戒不了博戏的。除非把我手剁了……”
又一道雷声劈了下来。
三人：“……”
这巧合怎么还连着的？
刘邦暂时怂了，仍在心里骂骂咧咧，但嘴上至少安分了点。
“子房真的不能告诉我实情吗？”李世民依然温声和语，诚恳而认真地看着张良。
张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杯杯地喝着酒。
李世民无可奈何，总不能真的无凭无据就把对方下狱，严刑逼供。
他头疼地叹了口气。
“美食当前，别说那些扫兴话，一口酒一口肉，神仙都没这么快活。来条烧鹅腿，我最爱吃这个了，分你一条……干一杯！”
本来是出来逮张良的，莫名其妙就变成聚餐了。
“我不能饮酒。”
“两杯没问题吧？你看这么小的杯子，才手指头大点。”
“最多两杯。”
“刺客死之前说什么了吗？有没有大骂什么难听的话？”刘邦勾着李世民的肩膀，神神秘秘地与他碰杯，好奇心爆棚。
“供出了燕太子丹。”李世民无意识地碰了碰他手里的杯子，慢吞吞饮完了杯中酒。
刘邦殷切地给他满上，催促道；“然后呢然后呢？秦王肯定大怒，是不是要灭燕了？”
“本就是要灭燕的，只是给了燕国投降的机会，结果对方非但不降，还想出了刺秦的昏招。”李世民瞄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张良。
“嗐，燕国也是被逼急了。厝火积薪，穷蹙无援，打又打不过，退也无处退，有什么法子？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是吧，子房？”刘邦醉醺醺地啃着鹅腿，“这刺杀万一成功了，秦国国丧，说不准会有转机呢。”
“能有什么转机？我还在呢。”李世民毫不客气道，“有本事连我一起杀了。”
“你很难杀。”张良闷闷不乐地冒出一句。
刘邦又在那笑，乐不可支，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好笑。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李世民莫名也笑了，肉没吃几口，酒先饮了三杯，晕乎乎地晃晃脑袋，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蓦然垂首，啪叽趴在了桌上。
隐隐约约的，好像听见刘邦在推搡他弟弟，催他去睡觉。“去去去，你休息去吧，这边有我呢。放心，都是我的朋友，能出什么事？”
刘交揉着困倦的眼睛，被哥哥赶走了。
“子房你一口东西都没吃。”
“不想吃。”
“你再瘦下去，就得买新衣服了。”
“你灌他酒做什么？”
“那不是为了你吗？”
“与我何干？”
“给你创造机会啊。现在就可以动手，杀太子比杀秦王管用。”
“外面全是卫尉，我是疯了吗，在这动手？”
“原来你没疯啊。”
刘邦把鹅腿吃完，拿桌上的布擦了擦手，嗤笑一声，“那你还不说实话？他要想治你，你今晚就得死。”
“韩国国灭，我如何能甘心？”张良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韩王都没动静，你激动什么？要不是为了顾及你和韩非公子，韩国早几年就可以灭了。不动刀兵，说降韩王，不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韩人心里好受点吗？”刘邦翻了个白眼，大大咧咧地说。
“他告诉你的？”张良皱眉。
“这还用他告诉我？”刘邦夸张地张大嘴巴，“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他已经很用心，很仁慈，很手下留情了，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见。”
张良自顾自地喝着酒，没有接话。
“你看，说中你心事，你就不说话。他要是真想查，你们一家都得下狱，连同韩王，都逃不了干系。是咸阳不好，还是这人世间不好，你想拖着全家去死？”
“等楚国灭的时候，你也能说这风凉话吗？”
“楚国灭，与我何干？”好理所当然的语气。
张良不可思议地放下杯子，怔忪道：“你比我想的还要薄情。”
“你也比我想的，还要执拗。”
“你对楚国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只对沛县和沛县的父老乡亲有感情。只要秦国不屠沛县，我就不会去管他什么时候攻下楚国。”
“你已经笃定秦会统一四海？”
“难不成你不笃定？”
“我不甘心。”
“看出来了。秋水没有五月五的暖和，要不你也去跳一跳？明年今天，我会记得在水边摆上点酒肉的，就是不知道你在黄泉是不是还吃得到。对了，记得给抚养你长大的长辈留个遗言，免得他们到处找你。哦，我记得，你还有个弟弟吧？”
“你站在他那边。”
“不，我站在我自己那边。我觉着太子挺好，咸阳也挺好，交儿在荀门过得很开心，我衣锦归乡，全家脸上都有光。所以，你那把短剑，最好别掏出来。”刘邦老神在在，仿佛醉眼迷离，又仿佛很清醒。
“你怕我牵连你？”张良反唇相讥。
“怕是肯定怕的。但你牵连的绝不只仅仅只是我，你的家族，以及所有迁到咸阳的王公贵族，都会被秦王清算。”刘邦盯着他看，“你可要想好了。”
“有秦国太子，为韩国陪葬，不是很值得吗？”张良冷冷淡淡地反问。
“那你动手试试，我不拦你。”刘邦笑容满面地撺掇，“大不了我给你收尸。”
看热闹才不嫌事大。
“你真不拦我？”
“你真动得了手？”
“我有什么动不了手的？”
“那你倒是动啊。”刘邦等了又等，催了又催，看起来比张良还心急。
“不能全身而退的事，我何必去做？”
“交儿床底下有暗道，还是你让我偷偷找人挖的。怎么，你忘了？”
“逃得出这个门，又如何逃得出咸阳城？”
“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就你这张脸，随便往什么地方一藏，钗环罗裙，扮个美妾娇——嘶，我的脚这么好踩吗？一晚上你踩我三回了，三回！”
“你觉得我不该动手。”
“动不动手是你的事，我反正不管。我什么都不知道。”刘邦无所谓。
“我真希望我也能像你这么没心没肺。”
“谁让我不是贵族出身呢？我什么都没有失去，自然不能与你一样。”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那没法子，我和他也是朋友。”刘邦微微低头努努嘴，“他相信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张良转动着手里的杯子，心灰意冷：“难道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办法多的是，只是你自己良心不过去。君子可欺之以方，你明知道他性情宽仁，仗着他爱惜人才，愿意给你机会，所以跟着你到我这儿来。看起来他落入了你的圈套，实际上他坦坦荡荡，毫不惧怕，你却左右摇摆，无法下定决心。”
刘邦拎着一片蒸好的腊肉送入口中，说话间不妨碍他吃东西。“别挣扎了，你已经输光了。心都不定，还玩什么刺杀？”
“这腊肉有毒。”张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淡淡道。
“什么？！呸！”刘邦大惊，一口把肉吐出来，急道，“什么毒？太子吃没吃？”
“我骗你的。”
“……他骗你的。”
刘邦旁边传来含糊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你好脏。”张良避开了这波恶心攻击。
“就该吐你身上！”刘邦大声。
“你们两个，好浪费。”秦国太子缓缓地指控，努力想爬起来，但头晕得很，明明神智很清醒，但就是死活起不来。
“真是邪门了，以你的身份来说，你为什么会在乎粮食呢？”刘邦奇道。
“以我的身份，不是更该在乎粮食吗？没有粮食，士卒与黔首吃什么？得不到他们支持，那不是得亡国？”李世民的脑袋抬起了一点，又沉沉地坠到胳膊上，陷入省电模式已久。
刘邦笑了，指指点点：“子房啊子房，就冲着这句话，你服不服？”
张良心绪百转，无话可说。
“你们真的没在酒里下药吗？我好晕。”太子忍不住抱怨。
“没有。”
“就你这三杯倒，还需要下药？”刘邦摇头晃脑地嘲笑，“我只是没在酒里兑水而已。你是兑水的甜酒喝多了，稍微浓烈一点就不行了。你今晚睡这好了，我这有多余的房间。”
“不行……阿父会担心的。”李世民理所当然地拒绝。
刘邦和张良：“……”
好无语，没见过这么腻歪的父子俩！

第143章 父子夜话坦白
张良和刘邦同时露出了牙疼的表情，刘邦受不了了：“你是三岁小毛孩吗？在外面过夜，秦王还会担心？”
“那太子奔袭云中，果然是私自出兵。”张良确定了这一点。
“什么时辰了？”李世民勉强撑着桌子坐起来，差点把桌子压翻。
“诶诶诶——”刘邦这一晚上心都没跳这么快，着急忙慌地伸手压住，“我的酒，我的肉！”
“啊……”李世民立刻放手，懊恼道，“有点控制不好力道。”
张良也下意识帮忙按了一把桌子，虽然反应不够快，帮了跟没帮一样，但起到了点缓和气氛的观赏作用。
“我刚刚想说……想说什么来着？”太子呆呆地懵了一会，大脑死机了。
“这是个动手的好机会。”刘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撺掇道，“子房你要不是试试？”
“我看你是想让我死在这。”张良没好气地开怼。
“哦，我想起来了。我是想说，我要是宿在这，我的卫尉得淋一夜的雨，还是算了。”李世民拍拍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好不容易站起来，就看见另外两人齐刷刷地注视着他。
“你们都看我干什么？”他很茫然。
“你……”刘邦吸了口气，“我愿把我心里信陵君的位置往旁边让让，把你搁上去。”
“咦？”太子迟钝地疑问了一个音。
“回去他们就不淋雨了吗？”张良问。
“宫里避雨的地方比外面多，也比外面安全，不必那么警惕，可以放松点，也可以偷偷懒。”李世民随口回答，不过什么脑子，尽量平稳地迈开步子，“我真的得走了，你们接着喝吧。宵禁之后，路上禁止行走。子房还出门吗？要不要给你留道手敕？”
“……不用了。”张良犹豫片刻，似乎有话想说，李世民便等着他。
许久后，张良低声道，“燕使刺秦，与我算是有一点关系。”
“多大的关系？”李世民忙问。
“我与燕丹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
“？”李世民把每个字都琢磨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燕丹一张口，就邀请我一起刺杀秦王。我说那不如同时刺杀秦王和太子，他说人手不足，我说人手不足就加派人手，多收买几个燕赵的刺客。他坚持非要刺杀秦王，我说太子更重要，他不听，我觉得他脑子有疾……”
“噗”李世民和刘邦忍不住都笑起来。
刘邦尤其过分，笑得捧腹捶桌：“哈哈哈，子房你是在演什么滑稽吗？”
张良棒读的语气，生无可恋又恨不得全世界全都爆炸、所有人都去死的暴躁态度，偏偏神情还很淡漠，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明明他不想搞笑，但就是很好笑。
“我们不欢而散，我知道他肯定会失败，就没有掺合。”
“这个计划不是你主使？”李世民确定了一下。
“如果是我主使，我会让刺客都冲着你去。”张良尖锐地反驳，“只杀秦王没用，秦王前脚死，你后脚继位，对秦国来说毫无损失，韩国依然没有希望。”
刘邦摇头啧啧：“太凶残了。”
“匕首藏人头里，是你的主意吗？”
“不。秦王有太阿和你，匕首太短，近战之时长克短，区区匕首，是不可能成功的。”张良甚至有点嫌弃燕国的计划。
刘邦乐呵道：“别看我们子房谁也打不过，心里还是门儿清的。”
那匕首换位置藏，也许是盖聂的主意，又或者是这千丝万缕的变化中，所导致的另一个结果。
因为多了一个善战的秦国太子，燕丹不得已升级了刺客团队。他好歹也认识了李世民，为了稳妥换个法子也正常。
就是因为怕先入为主，随便冤枉了张良，也想了解他到底怎么想的，李世民才亲自走了这一趟。
李世民终于完全轻松下来，眉开眼笑：“我很高兴，这次的事，你没有参与。”
张良后退了半步，像是受不了这种过分直白的坦诚，心情复杂道：“别这么快高兴，我虽未参与，但得知出事后，故意黄昏出城，其实也是想过引你上钩，要加害你的。”
这大约是张良和燕丹最大的不同，燕丹一心只想杀嬴政，而张良从始至终都想对付太子。
当然，他这个“对付”，也太有水分了，一晚上啥也没干。
“论心哪有好人？我比较喜欢论迹。”李世民朗然一笑，“此事与你无关，我便能给阿父，还有我自己一个交代了。”
张良想过刺杀李世民，那无所谓，毕竟也没动手。只要这辈子他没有刺杀嬴政就好。
李世民脚步轻快得飘飘悠悠的，愉悦地向外走去。
刘邦送他到门外，张良也跟了出去。
“留步，外面都是雨，就别出来了。”李世民叮嘱。
“你路上小心，我可不想一觉睡醒被秦王抄家。”刘邦半开玩笑道。
“阿父没那么凶，你们不要对他有偏见。”太子嘟嘟囔囔地挥手。
“行行行，你说的有道理。”刘邦敷衍了一句，揣着手一直看到所有黄色的伞全都消失。
马车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渐无声，唯有秋雨潇潇，秋风瑟瑟。
“我现在明白庞煖和李牧为什么会降了。”张良喃喃自语。
“你第一天认识他吗？”刘邦转身向里面走，“秦国有这么一位秦王，又有他这样的太子，百年国祚还是没问题的，你还是别瞎折腾了。”
认命吧，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秦国就是好命，代代明君雄主，这一代更是出类拔萃，万里挑一的主出了两个，历代以来所积攒的优势，都在此时爆发了，帮助秦国走向巅峰。
夜色渐深，太子总算回来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立极殿，却看见了熟悉的玄色身影，顿时怔住，傻乎乎地左右看了看：“我走错宫殿了吗？”
“没有。”嬴政回答。
李世民拖着步子靠近他，一屁股坐在榻上，深沉地思考片刻，然后道：“我能不能不沐浴？”
“饮了几杯，醉成这样？路都走不稳了。”嬴政上下扫视他。
“我没有喝很多，才三杯。”他竖起两根手指，又连忙添加了一根，数了数，确实是三根，才自信地点头。
很好，养了十几年，一醉酒回到当年三岁前。
“发梢都是水汽，饮完解酒汤，去沐浴，等会我有事问你，白日里没有问完。”
“哦。”李世民乖乖听话喝汤，晃晃悠悠拖拖沓沓摇走了。
嬴政等了好半晌，差点以为这醉猫睡池子里了，才看见他溜达出来。
“过来。”
“阿父还有事要问我？”
“刺杀的事，你早就知道？”嬴政冷不丁问。
“我知道一点点。”李世民诚实道。
“那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嬴政有点生气，但没有发作。
“奉常有提醒阿父血光之灾吗？”
“没有。”
“老师也没有提醒我。我便想，这次应该不会见血，没有什么危险。”
“这还不够危险？”嬴政瞪视他，“若你早点告知与我，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
“那明日呢？除了一个荆轲，照样会有其他的刺客。燕赵人心不稳，多的是刺客，一时半会是杀不尽的。”
“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我。”嬴政不悦。
“我以为，可控的危险比不可控的危险解决起来要容易点。而我会尽全力保护阿父的。”李世民偷偷瞄他，认真地小声道，“章台宫是我们的地盘，四处都是我们的人，而我就在阿父身边，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虽有惊无险，但我连这样的‘惊’也不想有。你每一次都自诩有十足的把握，而把我蒙在鼓里，这样的感觉，我不喜欢。”嬴政深深地看着他，“若有万一呢？”
“……”
“你隐瞒了我很多事。”这才是嬴政介意的地方。“你幼年时什么都愿意同我说，长大了反而与我疏远了，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说。”
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呢？太子不再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什么预言都往外秃噜。
四岁，还是五岁？
“我是你的父亲，你却反过来把我当孩子隐瞒，你觉得合适吗？”
秦王耿耿于怀，太子唯唯诺诺。
“阿父若是回到庄襄王时代，会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全部告知他吗？”他悄咪咪地问。
“……”嬴政可疑地沉默了。
人甚至无法共情一分钟前的自己。
做父亲来说，他当然希望孩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所有秘密都告诉自己；但反过来，他若知道未来，愿意把自己所知的全部“未来”告知当时的长辈吗？
这就未必了。
尤其涉及几国邦交和战争的部分，如果太相信这所谓“未来”而出了差错，那责任可大了，麻烦也很多。
嬴政沉默了许久，李世民主动道：“我让阿父觉得不安了吗？”
嬴政嗯了一声。
“万事万物都在变化，阿父早就知道，我根本不会预言，也不会算命，我不过是像阿父知道百年前的事那样，知道一些现今的事罢了。这些事未必是真的，故事里的人也会发生很大变化，我怕说出来会误导阿父，造成更糟糕的后果……”
他来到这个世界，都十二年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事与事之间的联系，已经变了很多很多了。
“然，我还是想听你说。”嬴政坚持，“我不希望你我父子之间，日后因为这些事生出嫌隙。”
两个同样都喜欢占据主动权的人凑到一起，彼此碰撞，产生分歧，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无法求同存异的话，就只能有人退让。
这些年，嬴政退让的次数要多很多，心都磨圆了，嘴也磨利了，遇到这种让他不高兴的事，直接就抓着太子问个清楚。
彼此摊开了，再寻求解决的办法，总比闷在心里好。
李世民原先不大想说，因为说了荆轲刺秦，就不可能只说荆轲刺秦。
一步退，则步步退。
嬴政会问更多，他得回答得也更多。那牵扯得就广了。
李世民犹犹豫豫道：“阿父一定要知道吗？”
“一定。”
“好吧……那我想想从哪说起。”
李世民也愿意为嬴政退一次，哪怕这一次，退得很多。
从哪儿开始说呢？这漫长的故事。

第144章 嬴政睡不着
李世民心底其实也松了口气，前世的事就没必要提了，把这一世可以说的部分，一股脑和盘托出。
“那得从阿父你亲政之前讲起。我只是在说我知道的地方，就像《春秋》《竹书纪年》之类的，有真有假，阿父你自己甄别……”
“嗯，你讲吧。”嬴政专心听着。
于是太子就开始讲他前世从史书上看的故事，主要是《史记》和《战国策》，再掺和点其他的史料，从嫪毐之乱一路讲到荆轲刺秦，嘴巴都说干了。
嬴政听得皱起了眉：“这差得委实有点远。”
“是吧？已经差很多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拿这些东西来映照的话，无异于管中窥豹。要是用来打仗，更是纸上谈兵。所以我才没说的。”他还趁机为自己找补了一句。
“那匕首本该藏在地图里，为何变成了人首？这样的差异，是否有因？”嬴政不确定，“与张良有关吗？”
“他应该没有参与。”李世民也没说死。
“应该？”
“燕丹在咸阳待过几个月，子房也在咸阳，若他有意，出谋划策、传递消息太容易了，但此次刺客皆冲着阿父，全忽略了我，这不是他的作风。”
“确实更像燕丹的手笔，他深恨于我。”嬴政权衡了一下，和李世民一样，也觉得果然还是燕丹的可能最大，大到接近百分百了。
燕丹是真的恨嬴政。
“你把张良揽于麾下了？”
“还没有。”
“还有你做不到的事？”嬴政似笑非笑，带着点上扬的轻快。
“不要嘲笑我……”太子嘟嘟囔囔。
“所以你就把张良放了？”
“阿父好厉害，消息太快了。”
“什么消息？这还需要消息？就你这个心慈手软的性情，能放的你都放了，除了战场上能果决些——不，连战场上，你都舍不得杀敌方大将。”
“这不是为了替阿父招揽贤才，多多益善嘛。”李世民笑着辩解，“杀人容易救人难。打下来那么多土地，人心总要收服，人才也要重用，这样才能长治久安，不至于总是生乱。子房若真对阿父对手，我必杀他。既然没有，还是留下来以观后用吧。”
而这是很漫长的过程。
治天下，可比打天下难多了。
“张良……”嬴政沉吟，“我会让李斯去查，他若真的干净，我不会为难他。”
“好，阿父最睿智大度了！”
“接着说，攻燕的事，后来如何了？”嬴政比较关切现下的战事。
“在这个故事里，攻燕很顺利……”
“现在也很顺利。”
“燕王迫于秦国的压力，不得已杀了燕丹求和，但仍未阻止秦军的脚步。因为我们秦王要的，早就不是什么割地求和了……”
一开始，嬴政听着这些，就好像看到了秦国的领土在不断扩张，再扩张，一口一口地吞掉六国所有的土地，尽灭其国，虽然有些许挫折，但总体来说，是很符合秦王的目标的。
他听得很入神，几乎没舍得再打断，直到大秦统一天下，李世民就不说了。
“后面呢？”
“阿父确定还要听吗？”
“听。”嬴政想一鼓作气，趁这个机会把想知道的都搞清楚，省得太子一次次先斩后奏，老是给他惊吓。
“那我说喽。先说好，保持冷静。”
“我很冷静。”
一个时辰后，嬴政冷静地石化在原地。
“……阿父？”李世民小心翼翼地唤他，“你还好吗？”
“蒙毅！”秦王如梦初醒。
“蒙毅今晚怎么也在？”李世民微讶。
“臣在。”蒙毅迅速赶来，“王上有何吩咐？”
“拿着寡人的手诏去隐官，取赵高的命。”嬴政匆匆下令，不容置疑。
“诶？”李世民愣了愣，有种虽意料之中但还是措手不及的奇妙之感，就像点燃鞭炮时明知它响声会很大，依然会被那震耳欲聋的响声给惊到。
蒙毅别无二话，领命而去。
“你若早点说出这些，也不至于让这个畜生多活了十余年。”
“呃……”
“还有胡亥，难怪你不喜欢他，他不仅克你，他克寡人的大秦！”
“阿父消消气，气急攻心。”李世民连忙给嬴政拍拍背，顺顺气。
“还有那个刘季，果然也……”
“刘季就算了吧，时势造英雄，如今没有这个时势，他是不会叛乱的。他这个人，很识时务，不会为了楚国覆灭要死要活，不用杀他，他很有用的。何况他刚为秦国立了功。”
嬴政叫“刘季”，李世民就跟着叫“刘季”，顺着他的话头安抚安抚。
赵高胡亥也就算了，死就死了，刘邦的话，李世民还是要拉一把的，这完全不一样。
嬴政心口堵着一口怒火和郁气，忽然想到了孩子还小的时候，也曾说过“二世而亡”这样的话，当时说得含糊，如今时隔多年，再次重击了他的心脏。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这样的未来。
“还有李斯……”
明明刚刚还无比自然地提起让李斯去查张良，突然天上下了刀子雨，把嬴政割得体无完肤。
嬴政是真的很欣赏李斯，一步步地赏识和重用他，君臣之间甚是相得，青山松柏，也不过如此了。
李世民握了握嬴政冰凉的手，叹道：“所以我一直没有说，不是存心想瞒你，而是怕你知道了受影响。”
太子重复了一遍他的所思所想，安慰道：“李斯也有诸多不得已之处……”
他没有为李斯求更多的情，因为不需要。
“算他功过相抵，日后继续为大秦效力。”嬴政很快就咬牙决定了。
看吧，根本不需要。
“为什么没有你？”嬴政疑惑，“这么长的故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你。”
“唔……”因为本来就没有他啊。
“你夭……”嬴政咽回了那个不吉利的词，心脏骤然紧缩，竟说不出话来。
“所以说只是故事。”李世民笑笑，故作轻松道，“阿父不必太放在心上，这个故事从开始就已经改变了，那么结局就一定会改变。你会有很好很长、很圆满的一生，无论是为君为父，还是作为你自己，都不会再有遗憾的。相信我。”
嬴政自然信他。
为君也好，为父也罢，嬴政所能给予的全部信任，都系于他身上。
这是秦王一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如珍如宝，如日如月，天底下再也不会有比这更优秀的太子了。
嬴政心中翻涌的浪潮渐渐平息，宛如神话里女娲用五彩石补了天空的那个窟窿，于是整个世界的灾难逐渐消失。
狂暴的洪水褪去，作乱的妖兽死亡，万物复苏，春和景明。
忙碌了一天加半夜的太子捂着嘴打哈欠，然后打起精神问：“阿父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你去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处理。”
“你不睡吗？”
“我等一下蒙毅。”
“那我陪阿父一起等吧。”他又打了个哈欠。
“这种小事，蒙毅做起来不会出差错的。”
蒙二秘书只是身手稍稍差了点，在周围一群武将的烘托下，显得略微有点菜，办这种差事还是手到擒来的。
“那你为什么非要等呢？”李世民托着下巴。
“睡不着。”
听完自己是怎么没的，大秦又是怎么亡的，哪个秦王睡得着？
除了胡亥，他已经永远睡着了。
“那我还是再陪陪你吧，不然你也太可怜了。”
“乱用什么词？”
……
两人叙了一会话，太子碎碎念：“突然好想吃驼峰炙。”
“吃什么？”
“西域的一种美食，取橐驼身上的驼峰，先腌一下，而后切成薄片来烤，烤到两面金黄，焦香焦香的……”
嬴政听着听着，他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抑扬顿挫也变成了咕哝咕哝。
“传信给吕不韦，让他给你带橐驼回来。”
李世民的头一点一点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嗯了一声，倒在了熟悉的怀抱里，还挣扎了一下：“我不困……我还可以继续陪你……”
“蒙毅回来了。”
“他回来了吗？”太子猛然翘首。
“他回来了。”嬴政不厌其烦地同太子说着废话，按着他的手，握住了。
“赵高死了吗？”
“死了。”嬴政看向轻手轻脚的蒙毅，听对方低声复命。
父子俩的心总算都安定下来，太子沉沉睡去，秦王也舒了口气。
夜雨潇潇到天明，接下来的几日都是大晴天。
秋日的天空着实比其他季节都要显得清澈高远些，拂面的风也清清爽爽，舒适得恰到好处。
胡姬带回了胡亥的尸体，经由太医令、廷尉府、奉常等三方尸检，最后一致认为，其实是病死的。
“病死的？那燕国为什么要栽赃呢？实话实说不就好了？”李世民诧异。
“本是热症，用错了寒药，猛药一下，小公子就不行了，燕国怕撇不开责任。”太医令推测。
廷尉府一一审问所有回燕的从者，最后肯定了这个推测。
胡亥被草草下葬，除了胡姬，没有谁真的伤心。
芈夫人不知内情，很同情她的遭遇，时常带着鲜花果子去探望她。
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色，像柔软的黄金流淌成丝缎，触手丝滑，花瓣有点绒绒的质感，漂亮得简直像假的。
李世民随手摘了几支，抱了满怀，忙里偷闲地去看华阳太后。
到了那里，却看见无忧也在。
“你怎么也在这里？”他惊喜道。
“谁叫你们父子都这么忙呢？”华阳太后忍不住抱怨，“王上也真是的，怎么什么事都找你？”
“最近确实有点忙乱，不过现在闲下来了，我会多来看曾祖母的。”太子笑容明朗，胜过他手里绚烂的金色花。
无忧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花，剪去多余的叶子，规划不同的高度，和各色的花互相配合，高低错落地插在青瓷瓶里。
这就更像一幅画了。
“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就算一句话不说，也很般配。”华阳太后笑得眯起了眼。
“我不在咸阳的时候，你时常过来吗？”李世民好奇地低声问。
“三五天过来一次。”无忧笑盈盈，“太后思念你，夜里都睡不好觉，我就来陪她说说话，合些安神的香，赏花煮茶。”
“多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她轻轻一笑，“你来得正好，太后有床旧琴，音不准了，你来调一下。”
“好，我试试。”他卷起袖子。
她支使李世民太顺口，也太顺手了，看得华阳太后啧啧称奇，满眼都是慈爱的笑意。
“真好啊。”华阳太后感叹，“比我和先君新婚时还要和睦。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成亲哪？”

第145章 青梅竹马
无忧本该脸一红，羞涩一下的，奈何不是爱害羞的小少女，面对这种长辈的打趣，都过于淡定了。
为了掩饰自己没有脸红，她微微低头，帮他取下龙凤双色的玉佩。
李世民更淡定。害羞？那是什么，能吃吗？
“过几年的，燕国现在都没打下来呢。”他笑道。
“跟燕国有什么关系？”华阳太后奇道，“一年灭两国，还不够啊？”
“王翦和王贲将军都在燕国呢。”
“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这就不好说了。”
“你不是最了解战事了？怎么估测不出来吗？”
“今年怕是难，大约明年，燕国那边就能结束了。”李世民认真回答。
“那到时候你们……”华阳太后催婚催得有点急。
长辈的通病，年纪越大可能越明显。毕竟时人寿命偏短，长寿的终究是极少数，所以不由自主就会关心晚辈的婚配。
“到时候就得考虑攻魏了。”李世民正色，“还早着呢。”
华阳太后都听愣了，张口结舌：“不休息几年吗？这……这打得也太频繁了……”
“曾祖母不用担心，我推算过，秦国吃得消的。以强胜弱，是王翦将军的强项，他很稳妥。”
华阳太后默了默，踌躇道：“那楚国呢？是不是也在章程里了？”
李世民和无忧不约而同地注意她的神色，放缓了手里的动作。
“楚国是最难灭的，且得等几年。曾祖母若有想保下的人，都可以告诉阿父和我，我们会尽力帮你保全的。”他郑重许诺。
“我的故人，都凋零了……”她黯然神伤，“楚王都换了三任了，我哪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与其说她对楚国还有什么留恋，倒不如说，她叹惋的，是自己美好青春的少女时光。
岁月倥偬，那些旧日时光便蒙上了柔和滤镜，朦朦胧胧的犹如美梦，零零碎碎的回忆片段里，好像只剩下了快乐。
时间过得越久，那份无忧无虑的快乐便沉淀得越浓郁，连自己都不知道润色了几分。
故人的面孔都已模糊，不再真切了。
“太后不必伤怀，心安处即归处。咸阳宫亦有太后喜爱的兰花，还有太后最喜欢的太子。”无忧柔声劝慰。
华阳太后便笑了：“是呢。我虽不如宣太后豁达，但也不会碍你们父子的事，攻楚的事尽管去做吧，不必顾及我。”
这就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了。
“曾祖母之智慧，与宣太后不分伯仲。”李世民盛赞，又宽慰了长辈几句，而后和无忧说小话。
“猫爪不戴了吗？”她低声问，“这玉未曾见过。”
“阿父刚送我的，蓝田玉，乍一看跟太极图似的，少府雕刻了很久，就成了龙与凤，和我今日的衣裳更配，就把猫爪搁置了。——铜钱今天有过来吗？”
“趴在莲池那里喝鲜鱼汤呢。”
鱼还是活的，水灵灵地游来游去，那鱼汤可不鲜美吗？哪只猫受得了这个诱惑？
李世民兴冲冲地抱着琴，也坐到莲池边上，一会看鱼，一会看猫，一会再调试一下琴弦。
华阳太后宠溺地跟出来，让人摆了两桌颜色鲜艳的果子点心，拿着无忧送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扇扇风。
“还能修吗？”华阳太后问。
“这琴弦都没有弹性了，好多年了吧？该换掉了。”李世民按了按僵硬的弦，挑了一下，闷闷的声音难听得很，没有调的价值了。
“确实好多年了，是成亲那年，先君赠我的。他在的时候，会帮我换弦，他不在了，也就没有再拿出来。近来收拾旧物，又看到它，便想问问你，这琴还有修的必要吗？”
修琴的事，少府专业的人多了去了，但华阳太后没有叫人过来，也不想把琴交给别人，便拖到太子来这里了。
“这得修了才知道。”李世民只是一笑，积极的半吊子开始动手拆弦，偷偷摸摸查书，再偷偷摸摸问无忧，煞有介事地忙忙碌碌。
铜钱猫也忙，忙着用舌头舔鱼汤喝，爪爪不安分地探探水面，眼巴巴看着近在咫尺的鱼儿。喵喵的叫声和刷刷的水声彼此交错，直到喝水喝饱了，它没吃到一条鱼。
它比猫猫要笨些，抓不到鱼，也打不过喜鹊，也就一身类似豹子的花纹能唬人。
树上的喜鹊嘎嘎地嘲笑它，引来铜钱愤怒的瞪视和咕噜噜的低吼。
鹞鹰从天而降，爪子猛然踩踏在喜鹊背上，把得意忘形的鸟儿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窜，羽毛被勾飞了好几根。
“啾……”青云松爪松得很快，也不去追，气定神闲地落下来，还顺嘴叼了片空中落下的羽毛，歪头送给它的主人。
宫里的鸟儿，未经允许，青云是不吃的，这些都是它的玩伴。至于玩伴们是怎么提心吊胆的，它才不关心。
“去玩吧。”李世民给它顺顺毛，接过羽毛，放它走了。
胖乎乎的黄猫喝了一肚子水，咣当咣当地晃着大肚子，走到华阳太后边上，撒娇地摊成猫饼，黏糊糊地去蹭她的手，得到了一盘脆脆的小鱼干和一碗水煮放凉的鸡肉，还有两个生鸡蛋。
铜钱一个，青云一个，都会自己开鸡蛋吃，只是铜钱要慢一点。
青云本来不饿，闲着没事干就在旁边散步，帮李世民啄断难解的旧弦，又帮铜钱啄破鸡蛋壳，有一搭没一搭地叼着鸡蛋液吃。
“铜钱是不是又胖了？”李世民随口问，“你们还能抱动它吗？”
“只是毛长而已，哪里胖了？倒是你，瘦了好多，小孩子要多吃饭才能长得高高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也要多吃饭。来，先喝碗参鸡汤。”
“不是要修琴吗？”
“不急，先吃点东西。你慢慢弄。都放了二十多年了，也不在乎再多放几天。无忧也过来，坐这里。”华阳太后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招呼他们去吃东西。
她喜欢看他们坐一起，仿佛一动一静，截然相反的性情气质，可是却无比合适。
投喂完熬了很久的参鸡汤，又喂了好几种温热的点心，华阳太后心情甚好，开始煮茶。
秋日现成的桂花，摇一摇花树，就会落下无数小小的金色雨点，芳香四溢，扑面而来。铺几层麻布，或两人在树下兜着，便能得到一年都用不完的桂花。
铺开来晒干，花色收缩委顿了少许，收起来放在密封的陶罐瓷瓶里，随用随取，用来做糕点和烹茶再好不过了。
干燥的桂花洒在茶汤里，甜蜜馥郁的香气便蒸腾而上，袅袅娜娜地传入每一个人加一只猫的鼻尖，动人心弦。
“歇会，饮杯茶。”华阳太后笑道。
李世民苦恼地看向手里刚拆完的琴弦，微微抱怨：“再耽搁，我今日就做不完了。”
“明日再做也一样。”
“那不妥，正好我今日有空闲，不能拖到明日。”
“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华阳太后催促他，“等会儿再装个新琴弦就行了。”
“没那么简单的。”李世民嘀嘀咕咕，只能又坐过去喝茶。
无忧莞尔一笑，陪同在侧，捧着白瓷杯，悠然地浸在秋风和桂花香里。
饮完茶，又去折腾琴。她把书卷摊开给他看，纤秀的手指点点那关键词句和旁边的图画，小声道：“这是我在太学受业时总结的，不一定准确。”
“张苍师兄研究的？我当时受业的时候怎么没有？”
“这两年才有的，你很少去太学了。”
“他们都还好吧？我明日就去看看荀先生。”
“都还好。”
“你呢，最近也好吗？”
“交了个富有的新朋友，见识了不少巴蜀的菜式。”
“巴清？”李世民打量着宦者送来的新弦，猛然转头。
“嗯，清很善于经商，已经把枳县的丹砂卖到咸阳来了，正有意向王上捐供万斤，以备地宫之用。”
时人视死如生，国君的陵墓通常在继位的时候就开始修建了，一直修到死，所以秦王的陵墓也已经修了十几年了。清想砸钱买个名声，无可厚非。
有钱，任性。
“她想走通你的关系？”李世民了然。
“枳县是你的封地，这么大的事，自然该报备于你，她已经递交了文书，只是你与王上都太忙，所以一时没有顾及到她。我想着，有利无害的事，告诉你也无妨。”
无忧很有分寸，但凡此事对李世民有一点不利，她就会婉拒了。
“嗯，确实是好事，反正捐丹砂的是她。到时候表彰一番，也能引人效仿。”
他轻轻松松地答应下来，而后一点都不轻松地把纤细的蚕丝线穿过弦孔，打结调整，拉弦缠绕，按部就班地一根根上好，缓慢拧紧调音。
这个过程很漫长，但华阳太后一点也不着急，她很乐意就这样悠悠地给他扇扇子，好像这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玩意儿，比秋风更凉爽似的。
无忧帮他固定琴弦，抚平拉直，一遍遍听着每一根弦音准不准。
“徵弦是不是紧了点？”
“略有一点，但新的丝弦都会如此，需得静置一两日，多次调整，才能稳定。”
“你看起来比我精通多了。”
“我只是恰巧看过旁人……”
华阳太后听着听着，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鉴于她的笑声实在开朗，把追着尾巴跑的铜钱猫都惊到了，停下来朝她看，李世民与无忧也一起抬头望过去。
两人一猫，俱很懵逼。
“哪里不对吗？”李世民疑惑。
“不……没有哪里不对。”华阳太后用团扇掩盖，依然笑意不减，“我实在是很想看到你们成亲后的样子。”
“曾祖母莫要着急，你定然看得到的。像庞煖将军和荀先生一样，长命百岁。”
“借你吉言。”华阳太后笑眼弯弯，风姿如昨。
新弦换好之后，这被清理干净和保养修复的旧物便焕发出了新的光彩，就像重新活了过来。
华阳太后很欢喜：“明日可要过来，再帮我调音。”
“好。”李世民一口答应。
“你也来，我喜欢看见你们两个在一起。”华阳太后看向无忧，温温和和道。
“无忧知道了，明日会准时过来的。”她应了。
他们结伴离去，第二日又同时赴约，落在华阳太后眼里，便是世间最好的风景了。
申时将至，铜钱猫猫祟祟地用爪子勾搭琴弦，李世民把它抱起来揉一顿，向华阳太后告别：“我得往荀先生那里去了，大家都在等我。”
“那你去吧。”
“要不要捎你一程？”他问无忧。
无忧还没回答，华阳太后就笑道：“那你也去吧，同去同归。”
这仿佛是种含蓄的祝福，李世民与无忧同时行礼离开。
他一路将她送到王家，看着她进门，才去赴荀门的约。
王离过家门而不入，尽职尽责地跟着太子跑来跑去。
到了李斯家门口，正赶上廷尉急匆匆下马车，李世民不由一乐。
“师兄今天这么早？都忙完了吗？”
“这个时辰，太子可不可以不要问政务的事……”李斯愣是把抱怨的反问句说出了一股淡淡的心酸味。
浮丘伯迎出门来，喜形于色：“你俩可算到了，我盯着那蒸蟹看半天了，眼睛都快看红了。快进来，就当是自己家，不用客气。”
李斯更心酸了：“有没有可能，这就是我自己家……”
兴奋的师兄弟们不理他，积极赶到螃蟹宴现场。永远走在蹭吃蹭喝第一线的赤松子也在，一看见李世民过来，就拉住了他的手。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很急？”李世民不明所以，想不出是什么事。
“很急。”赤松子肯定。
不知为何，李世民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之后，兵马俑般凝固的秦君团队里传来颤颤巍巍的一句：“太子刚刚说什么？什么叫二世而亡？”
嬴渠梁极力冷静下来：“从秦国立国开始算，也不短了。”
“那不一样！好不容易统一六国了，怎么能说亡就亡了呢？我接受不了。”
“我也接受不了！”
商鞅琢磨着：“战争停歇后，秦法就该改了，不能再用旧时法了。”
张仪却道：“我以为是六国人心未归，贵族们仍想复国，想过从前人上人的日子……”
两人在那讨论着，秦君们继续炸。
“我就说那个胡亥有问题！哪有婴儿刚出生就能克太子的？太子可是紫微星啊，天命加身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克？”
“死得好！”
“呸！赵高！什么东西！”
“政儿的结局也太惨了，我都不忍心听了，他怎么听得下去的？”子楚心有戚戚。
“甚至是夏天……咸鱼……”
“不许说了！”
“扶苏，唉！”
“还是政儿干脆，太子也太仁慈了，这样不行，以后被坏人欺负怎么办？”
“谁被欺负？”白起都听愣了，“你们说的是战场上那个所向披靡的太子吗？”
张仪马上来了新的兴致，悄声道：“你在战场上厉害吧？不也照样被欺负？”
“……我是臣，太子可不是。”白起哽了一下，才回答。
“太子是在邀名罢了。”张仪悠然而笑，“王上送十九公子质燕，太子反对了吗？没有吧。王上杀赵高，太子多说一个字了吗？也没有吧。所以不必为太子担忧，他只是爱惜他的羽毛，不愿意落下一根而已，实际上心里都有数。”
“太子……”白起喟叹道，“我想，若是为人臣者可以挑选主君的话，等日后太子继位，选太子的人定然很多吧？”
嬴小米咳嗽得很大声，试图盖过这句话，但其他人还是听到了。
宣太后神情微妙：“若在一个时代，那我估计，诸位的臣子，也会有偷偷跑掉，改换门庭的。”
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忽然奇怪地紧张了起来。

第146章 热热闹闹的螃蟹宴
赤松子把李世民拉过去，以极低的声音与他说了一句话。
李世民猝然色变，喜悦的心情荡然无存。
“……当真？”
“我还能骗你？要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我怎么会吓唬你？”赤松子无奈。
“怎么会？明明看起来……”
“嘘，你多陪陪老人家吧，没有多少时间了。”赤松子拍拍他的肩膀，提醒道，“别露什么痕迹。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已然是长寿了。”
话虽如此，还是太突然了。
赤松子拿着一堆吃食光明正大地溜了，回他自己的院子吃吃喝喝去了。
李世民闷闷地坐到荀子旁边，眼尾好像都因为这打击而垂下去了。
“何事令你烦扰？”荀子捋着胡子笑问，“可是燕国刺客的事？”
“都传到先生这里来了？”李世民叹气。
“坏事总是传得比好事更快一些，尤其这等骇人听闻的坏事。”
荀子从容展眉，虽苍老瘦削，却好像永远昂扬向上，目光炯炯，怒斥犯错的学生时眉心时常蹙起，便皱出了几道纹路。
这会儿尽数舒展，如同苍劲有力的榕树在吸收着太阳的光辉，枝条绵延不绝，数不胜数，尽管只是一棵树，却繁衍出了一个小岛。
浮丘伯乐滋滋地给每个人发蒸好的蟹，因为人太多，便两两一桌，离得并不远，看起来颇为热闹。
蒸蟹是最简单的做法，加点姜去腥，原汁原味，秋日蟹黄肥美，蟹肉甘甜，什么调料都不加就已经很香了。
爱食物本味的就已经开吃了，优雅些的拿工具拆，不优雅的掰开壳就直接下嘴。
“小心烫。”浮丘伯提醒刘交，又热情地端来各种调味酱汁，按住弟子的肩膀，“不用你帮忙。”
话虽如此，刘交还是连忙起身，帮他四处放果子。
“有没有人要醋？非兄肯定要，毕竟太子专程为非兄送过醋呢，还加了糖的。对吧，非兄？”
韩非：“？”
好好地吃着饭，都要被调侃一通，他一定要……
假装没听见！
李斯悠然接话：“非兄不爱吃醋，给他芥酱就行了。”
“我、我什么都不需……”
“那就放这儿了。你呢？”浮丘伯问。
“我喜欢醋，给我一份就好。”
韩非眼睁睁看着他们交流，拒绝的话说了一半，硬是没人理他，权当耳旁风。
浮丘伯如风掠过，转眼就跑到毛亨张苍那一桌，谈笑风生。
“非兄要与我交换吗？”李斯施施然道。
“不！”韩非坚定拒绝。
浮丘伯玩完韩非，转悠到荀子旁边，放下一小碗醋，然后对李世民笑道：“别耷拉着脸了，你要什么酱？蚳醢（蚁卵酱）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世民一口回绝。
“你想要我这儿都没有。喏，梅子汁。”
“今年的梅子是大丰收吗？”前两天刚喝完梅子酒，今天就来了梅子汁。
“何意？你不喜欢？”浮丘伯抱怨，“就你最挑剔。”
荀子耐心地摸摸他的兔耳朵，温声问：“你想要什么？让庖厨给你做。”
“我要橙齑。”
“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说过。你不会是在唬我吧？”浮丘伯斜眼。
“橙子也好，橘子也行，新鲜的，捣碎了，加点糖、盐或醋，就这么简单。”
“橘子倒是有，你等着。”浮丘伯顺手拿走隔壁韩非的三个橘子，“我很快就回来。”
“诶？我、我的……”韩非咬着蟹腿肉，一脸懵逼。
李斯忍着笑，接过毛亨递来的橘子，送给他。
“吃完的橘皮放小筐里，我要晒干了用来制香。”张苍不忘交代。
李世民剥了个橘子，连上面的白色的丝络都撕得干干净净，捧在手里，送给荀子：“先生请用，这是淮南运来的，比咸阳附近的好吃多了。”
“原来太子也觉得咸阳的橘子不够好吃吗？”张苍失笑，“我们一直都不好意思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楚国地大物博，像现在的都城寿春、以前的都城郢都，屈原的故乡秭归，都是出了名的好地方，那边的橘柚又大又甜，汁水丰沛，连橘皮都比咸阳的要好剥，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承认。
不过因为这段话里提到的三个地点都有点微妙，本是纯粹议论吃食的，也容易让人想歪到如今的局势上去。
“楚国……”荀子一瓣一瓣地咀嚼着太子剥的橘子。
李世民正襟危坐，聆听他的教诲。
“日后把楚国攻下来，楚国的橘子，也就是秦国的橘子了。”从楚国入秦的荀子竟这样说道。
“先生睿智，世民叹服。”
“到时候四海一家，无分什么秦赵韩燕魏楚齐，天下大治，才是我辈最想看到的。”荀子笑眯眯地看着他，越看越慈祥，极爱而盼道，“我相信你能做到。”
李世民不由动容，恳切下拜：“先生放心，我必不负先生教导。”
荀子伸手扶他，笑道：“今日小宴，没有外人，何必如此多礼？”
“先生……”
“嗯？”荀子和蔼地垂询，“怎么有点不太欢喜？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先生的步履踏足过千山万水，可有什么最舍不得、最喜爱的地方吗？”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有些好奇。”李世民认真地抬眼。
“容我仔细想想，我这一生，也算很长很长了，去过的地方很多，见过的风景也很多。若说最喜爱……二十年前，我可能会说是齐国的临淄，因稷下学宫在那里；十年前我以为是兰陵，四季分明，学风浓郁，是个安度晚年、著书立说的好地方；现在嘛……”荀子顿了顿。
“现在如何？”
“现在我最爱咸阳，因为你在这里。”荀子淡然含笑。
李世民几乎瞬间怔住了。
“荀师好偏心，我拜师都十几年了，还比不上太子后来的。”浮丘伯端着两个瓷碗，恰巧走到附近，表情和言语比不加糖的橘齑还酸溜溜。
众人大笑，纷纷也跟着玩笑，做作地跟风起来。
“荀师常教导我们尊老爱幼，太子年幼，你怎么好与他相争？”
“论拜师的年头，我比你还早好几年呢。”
“你看城墙的砖石，都是后来者居于上，先来的都被压到底下受苦了。”
“人、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浮丘伯佯作不满：“太子是长子，秦王那么多孩子，怎么那些更年幼的没有居上呢？”
“毕竟是太子，和其他公子如何能一样？”李斯正色。
“通古，你有没有发现，你已经被秦法腌入味了，比酒渍的蟹胥（蟹酱）还入味。”浮丘伯一手蟹胥，一手橘齑，分别置于荀子与李世民面前。
“有吗？”李斯大惊。
“有啊。”
“有、有点。”
李斯唉声叹气：“那这辈子估计都这样了。”
“过些年说不定会好转点。”李世民在这彩衣娱亲般的氛围里，若无其事地笑道。
“哦？”荀子笑问。
“多年之后，等老臣们退了，李斯师兄还是能混上丞相的。”
“嗯，老旧之人，如物一般，年头久了终会腐朽，还是新的更好，年轻而有生机。”荀子若有所指，又轻轻抚过最小的弟子的兔耳朵，如沐春风，其乐融融，“与你们在一起时，我总觉着我自己都没有那么老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家有先生这样的长者，时常教导我们为人处事的道理，是多么难得的事，我等受益匪浅，幸运至极。”李世民百感交集。
“幸运的人是我啊。”荀子一一看向他的弟子们，就像种树的老农一棵棵触摸参天的树木，流露出十分的欣喜和赞赏来，“能得到这么多英才入我门下，皆能举一而反三，触类而长之，没有一个蹉跎岁月，沦于泥淖。我很欣慰。——尤其是你。”
荀子的语气温和到了极点，每句话都带着笑意，慢悠悠道，“我来秦的路上，病了一场，车轮陷进泥坑里，不得已在茅檐下避雨时，无药可吃，却一心只想着，我一定到咸阳去。此生未至，死也不甘。很奇妙的，我这把老骨头，竟生生挺了过来。”
这大约也是信念的力量吧。
荀门自荀子而始，将这种上下求索、铆足了劲向理想前进的风格，贯彻到了死。
“韩非过刚，不懂转圜，多亏你手下留情。”
“我只是为了收揽贤才。”
“那便很好。”荀子道，“通古圆滑多才，适合为官，如你所说，做到丞相不是问题，唯一需要担心的也就是能否善终了。”
李斯起身道：“弟子当谨言慎行，三省吾身。”
“时局造人，非你可控。不过，有太子在，应不至于走到那一步。”荀子示意他坐下，转头看了看平日里没那么突出的张苍和毛亨。
“文成风雅，老来也是个锦绣人物，倒不必担心他。
毛亨是最踏实的，遍览古籍，访遍山野，为《诗》做注，每一个不甚分明的字都要耗费好几日去查找甄别，竹简堆积如山，绳带都翻烂了，换了好几次新的……”
毛亨谦冲俯首：“我辈识文断字，不就是为了将毕生所学汇集一处，传于诸生吗？”
“是极。”荀子赞道，“眼见你们都坐于一堂，我此生也就圆满了。”
他即便说完了，还要特地多言语两句夸夸李世民：“好孩子，得见你，我更是无憾了。”
“荀师是不是把我们落下了？”浮丘伯挑眉，把刘交拉过来等夸，“杂活都是我们在干哦。”
“是我的疏忽，怎么能把你们落下呢？”荀子忍俊不禁，“你就不说了，交儿……”
“我怎么能不说呢？所有人都赞一通，独独没有我吗？”
“你一直在我身边，每日都可以看见你，出则有你同行，入也有你相伴，是最最尽心的，我如何能忘了你？”
浮丘伯这才乐了。
“你收的弟子也很好，脚踏实地，不虚不躁，日后也会有番作为的。”
刘交努力按捺住雀跃的心，忙行礼道谢。
“今日不知怎的，话太多了些，忽然有些感慨。”荀子看着盘子里李世民拆好的完整的蟹肉，慈爱道，“我吃不了多少，你在长身体呢，自己多吃点。”
“嗯。”李世民用力点头。
“庖厨好像还有炸的粉蟹，我去看看好了没？按太子的口味做的，你们谁要？”浮丘伯边走边招呼。
“怎么做的？”
“先调味蒸好，再拆肉和蟹黄，裹了面去炸，应是酥脆酥脆的，太子好这口。”
“那给我来一份。”
“我、我就不要了。”
“有没有汤饼？”
……
温好的清酒香气隐隐，不及刚出锅的炸蟹受人欢迎，连荀子这年纪，都被金黄的外皮吸引，忍不住尝了两口。
“你怎么不吃？”荀子奇道。
李世民给林檎削皮切块，摆在荀子面前，闻言用这匕叉了一团炸蟹，一口咬碎，回得很快：“我在想，我都没有字呢。”
“你便是取了字，也无人可以唤哪。”
谁能唤太子的字呢？秦王吗？但秦王可以唤名，这字取了等于没取。
“说的也是，但我还是想有一个字。”李世民跟师长撒娇太容易，他只需要这样认认真真地看着对方，说出自己的诉求，以“我想”为句式，最多充满期待地再补一个，“可以吗？”
一般不会有宠孩子的长辈舍得拒绝。
“那我得好好想想。”荀子自然也不舍得拒绝，“明德太文了些，祈安稍弱，你已有安定天下之能；景行，与你的名不大相称；济安合于名，又似乎不够郑重……”
荀子想来想去，最后道，“你的字，有点难起。”
“先生慢慢思量，我不急。”
“好，我定为你取一个最好听的字。”荀子朗然长笑。
“那我便等着先生了。”
但李世民终究没有等到。

第147章 在写什么？
“在写什么？”
“墓志铭。”
“燕丹死了，燕王杀了他。”
“哦。”
“燕使刺秦，确实与张良无关。”
“那很好。”
“别哭了，不然这一卷，也等于白写。”
嬴政一边想着这么大人了还这么爱哭什么毛病，一边无可奈何地坐在李世民旁边。
那一卷祭文上斑斑点点，水迹晕开了墨字，洇出毛边般的质感，像草叶的纹路，不再那么清晰。
“我重写吧。”李世民信手揉了这张纸，头也不抬地丢进废纸筐里。
“年高德勋，无疾而终，在众弟子陪伴和簇拥下，于睡梦中含笑离世，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嬴政淡淡道，“不是吗？”
“我知道。阿父不必太在意，我其实并没有多难过，只是天生泪水多。”
嬴政同意这个说法。太子从幼小到半大，哭了那么多次，再没有谁比嬴政见过的眼泪多了。
“比起你所说的故事，荀子还比故事里多活了八年。晚年无痛无灾，无难无祸，临了你们都在身边，还能品尝美味佳肴，和乐安详，没有多受一点罪。如果可以选择，任谁都希望自己能这么幸终。”
“嗯。”李世民擦擦脸，稳住呼吸，悬腕挥毫，落下一个个堂皇正大的文字。
他早已不是那个因为猫猫去世就哭到停不下来，怎么哄都哄不好，夜里还要抱着枕头，去找嬴政贴贴的孩子了。
他已经可以消化身边人离世的哀恸，并努力维持表面的冷静。
“维秦王十八年，岁次辛未，季秋之月。学生世民，谨以清酒庶羞之仪，敢昭告于先师荀子之灵……”
这字体写得非常肃然整齐，恭恭敬敬得像敛着衣袖的儒生，几乎认不出是太子一贯洒脱飘逸的风格。
嬴政就这样凝望着他端端正正写字的姿态，鬼使神差道：“将来，总会有那么一天，你也会这样哭着写我的墓志铭……”
李世民的笔一歪，划出乱糟糟的笔画来，蓦然转头，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阿父在说什么？”
“说生死。”大抵是章台宫那刺客的刀逼迫到了眼前，嬴政竟早早开始考虑起这件事来。
“你不过而立之年……可是哪里不适？马上传太医来看看！”
“突发感慨罢了，如今天下都未定，想这些也委实太远了。”嬴政见他惊慌失措，立刻改口，收回刚刚的话。
“真的没有生病么？”李世民不放心。
“没有，我康健得很。”
“既如此，又何必吓我呢？”李世民嘟嘟囔囔地抱怨，又扔了一个纸团。
“是你吓我在先。”嬴政冷静反驳。
理亏的太子埋首写字，努力一气呵成地写完。
而后仔细看了一遍，才道：“阿父不求长生了吗？”
“你不是都说过了？一帮骗子。”嬴政提起来仿佛还有怨气。
很多君主晚年嗑丹药，其实没几个真的相信自己能飞升成仙、长生不老，要真有这本事，那些方士自己怎么没长生？
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就像拜财神的人那么多，真的有人以为自己能一夜暴富，从此财富自由吗？
但依然要拜，依然要求，这样似乎就尽了人事，而后听天命罢了。
万一天上掉馅饼了呢？
因为人寿太短，而他们想做的事却太多，无论如何也不放心，不甘心，便去向传说中的神仙求一个长长久久。
嬴政其实是想多活几十年，继续稳固他的宏图伟业；李世民上辈子晚年被病痛折磨得受不了了，死马当成活马医而已。
嬴政要更惨些，这个时代巫祝与方士盛行，迷信之风大行其道，嗑丹药就跟潮流一样，闭眼吃就是了，只要吃不死，就是好丹药。
要是吃死了，也可以吹是羽化登仙。
偏偏嬴政老被方士骗，骗了又骗，比楚怀王被骗得还多，简直刊登“史上被骗的帝王榜榜首”。
骗了就算了，方士们不仅卷钱跑路，还要大声蛐蛐嬴政，四处非议，引发舆论风波，堪比咋咋呼呼的营销号。
那场被后世口诛笔伐的“焚书坑儒”中的“坑儒”，多半都是方士。
李世民是不赞成焚书的，堵不如疏，这种手段虽然强硬，但只会引起所有读书人的愤恨与仇视。
“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之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
那唱个《无衣》都得拉到市场处死。
骗人的方士该杀，但是一次性杀四百六十多个着实也有点离谱了，牵连太广，不知有多少无辜。
不过这都是故纸堆里的文字，不是李世民眼前活生生的嬴政，所以这些想法只是这么轻飘飘地滑过去，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什么印迹。
比起古书上那个陌生而遥远的“始皇帝”，他自然更爱他此生真真切切相处了十几年的嬴政。
嬴政这个人，已然变了很多很多，不能拿那些残缺史料里的固有印象去衡量，否则对嬴政太不公平了。
毕竟史料未必是真的，但他眼前这个人却做不得假。
“别吃丹药就行了，吃了也没用。”
吃了真没用，李世民亲身作证。
嬴政不咸不淡地嗯了声，问：“怎么是你写？不该是李斯写吗？”
关于这个，荀门内部也是谈论过的。都是博学的人，没有一个字写得不好的，连辈分最小的刘交，都写得一手好字。
蟹宴那日的晚上，大家各自散去，李世民依依不舍地陪荀子说了很久的话，直到浮丘伯都打盹了，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就是那个夜里，荀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
晨光熹微时，浮丘伯惯常来唤本该醒得很早的荀子，却见他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只是怎么都唤不醒了。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他们都让着我。”李世民低声。
这甚至无关他太子的身份，更多的是因为年幼而深受荀子喜爱，其他年长的师兄们便不会与他争。
嬴政按惯例加封赏赐，让太子前去吊唁。而惯例之外，太子也每日都去帮忙。
“何日下葬？”
“重阳。”
到了九月初九那天，送葬的队伍还未出城就开始增加，原本只有荀门弟子和抬棺的，出了门便有太学的学子等候多时，问能不能跟随。
“这般聚众，似乎不大（妥当）……”李斯本能地驳了半句，但也只有半句，到底情况特殊，便硬生生咽了回去，看向李世民。
“太子以为呢？”
太子不在乎，荀子的葬礼面前，谁要敢跳出来指责聚众不合法，他就能抱着嬴政哇哇哭，哭到现场改律法为止。
谁都不许在这时候惹他！
他能用眼泪把咸阳淹了。
“让他们跟吧，卫尉离远一点，别吓着这些学子。”
“万一有刺客……”王离急了，压低声音请示。
“放心，来一个我杀一个。”李世民面无表情，“我很擅长杀人的。”
“其他的卫尉都可以散开，我不能。”王离坚定道。
他祖父上了战场，父亲也上了战场，便自觉责任重大，绝不愿出任何差错。
“好。”李世民也不让他难做。
因是师生关系，他们没有着斩衰齐衰的丧服，但尽是素色，腰间系了粗麻腰带。
学子汇聚的人群里也有无忧、刘邦、张良等人，素衣麻带，缓缓地跟随着送葬的队伍，一直送出了城。
过城门时，王离前去沟通解释了一下，话刚说完，蒙恬就过来了，使城门的守卫放行。
“太子莫要见怪，实在是人太多了些……”蒙恬看向越来越多的人群。
一眼望不到头，宛如一条浩浩荡荡的河流。
“我怎会见怪？这是将军的职责。”李世民平静如水，“廷尉也在此，将军若不放心，可随时侦查。先生的墓，离这里不远。”
蒙恬旋即派人护送这个长长的队伍，一直送到墓葬的地方。
依山傍水，松柏随身，虽是深秋，也挺拔遒劲，郁郁葱葱。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在新立的墓碑前，深深叩首伏拜。
拜那一抔黄土，拜那黄土底下长眠的尸骨与永不褪色的灵魂。
“学生可否为祭酒献花呢？”有人这么问。
“可以。”李世民颔首。
少顷，这毫无温度的碑石前便多出许许多多花朵果子、酒酿书卷。
有名贵罕见的菊花，也有路边摘的野枣，有香飘十里的金桂，也有万古长青的松柏，有手工编织的帽子，也有天然形成的石头……
“节哀。”张良放下松枝。
刘邦感叹道：“这可是喜丧了。要是我死的时候，有这么多人诚心诚意来送我，那真是死都值了。”
“话虽如此……”李世民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们没有过多停留，因为后面还排了很长的队。
凡有人上前鞠躬行礼，荀门弟子们便鞠躬还礼。
日薄西山了，后面还有很多人陆续赶来，冒着犯禁的风险，也要送荀子最后一程。
王离有点犯难：“回去还要时辰，耽搁太久，就要犯宵禁了。”
李斯算着时间，心里也嘀咕，忙道：“真的得走了，不然很麻烦。”
“我不走，我结庐而居，守先生六年。”浮丘伯指指附近搭建起来的草房子，已然做好了准备。
“你是要效仿子贡吗？”李斯不大赞成。
“即便是、是儒家，也……也提倡心丧三年即可。何必如此？”
“冬日会冷的。”李世民斟酌道，“住在这里，容易生病。”
“我身体好，扛得住。”
“那我也陪老师……”
刘交话还没说完，就被浮丘伯打断：“你就算了，此处离太学远甚，每日进城得早起半个时辰。草舍简陋，不宜居住……”
众人踌躇着，好像不知道该不该坚定反对。
李世民一锤定音：“刘交住城内，常过来看看，若是发现浮丘师兄病了，马上带他回去，不可一味糟蹋自己。”
浮丘伯抗议无效，法家两位全力支持太子，儒家也多觉得心丧即可，冬天即将来临，不能因为子贡干过这事，就不管不顾地去盲从。
这时，墨家巨子过来了，还带了礼物过来。
地府小剧场18：
蒙骜一脸懵逼地被张仪拉过来，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多人？”
“秦君们表示不服气，务必要比一比谁最受欢迎。”
“比什么？”蒙骜一愣。
“比受欢迎。”子楚小声道，偷偷问道，“将军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这个……”蒙骜不敢答应，悄悄看了眼向他使眼色的昭襄王嬴稷。
嬴小米以其恐怖的在位时长，嚣张的存在感，大魔王般的地位，奠定了但凡人们提起“秦王”，那些赫赫有名的典故和成语里，其实一半都是他。
“蒙大将军。”嬴稷笑眯眯地叫他。[哈哈大笑]
蒙骜为难地退后一步，又被眼巴巴的嬴柱拦下了。
“父王不缺人，要不将军投我吧，我缺，我很缺。”他守孝一年，总共在位三天。三天啊！拿头跟他爹比？
嬴渠梁稳如泰山，和商君聊得火热，那叫一个水泼不散、火烧不断，谁也插不进去。
谁都别想把商鞅从他手里拐走。
嬴驷也稳，他不仅有媳妇，还有张仪，一下子拿稳了两票，谁比他更有优势？
倒霉催的嬴荡指指自己：“我呢，我呢？没有一个人理我？”
他继位才几年，嘎嘣被鼎砸死了，张仪就是他驱逐的，最后弟弟杀出血路继的位，哪有拿得出手的名臣武将？
“一边玩猫去吧，有你什么事啊？”嬴稷很骄傲，“看看我舅父魏冉……”
“过来！”宣太后把同母异父的弟弟叫走了，“你必须站我，不然我抽你。”
魏冉不敢拒绝，跟着姐姐去了。
“诶？怎么你也参加？”嬴小米猝不及防。
“我怎么不能参加了？你敢瞧不起你母？”
“不敢不敢。”大魔王立马改口。
没办法，这是亲妈！亲妈要是当众给他一巴掌，他还敢还手不成？
嬴驷也不和媳妇争锋，搞笑，泼辣彪悍得很，他吵架都吵不赢的，丢这脸干啥。
“没关系，我还有司马错。”
“司马错也能算？”嬴荡不服。
“司马错怎么不能算了？”
“你怎么不把樗里疾也算上？”
“你别说，我正想算上。”
“呸，不要脸。”
张仪捅咕捅咕白起，贼眉鼠眼道：“你怎么不吱声？范雎可都来了，人家君臣凑一块去了。”
“关我何事？”白起冷笑，“他都是个鬼魂了，难不成我还要斩个鬼魂？”
“你也怪惨的，我们好歹是被继任君主解决的，就你是被自己的主君逼死的。”
“……不往别人伤口撒盐你不舒服吗？”
“有没有可能你就这一个伤口，人尽皆知？”
白起愤愤地磨牙，忽然道：“我要选太子。”
“什么？”
“选谁？”
“怎么还有太子的事？”
“太子不能算，他还没继位！”嬴小米急了，立刻阻止白起跳槽。
“我就要选太子。”白起才不管。
“不行不行，太子不符合规定。”
“就是就是，小孩一个，不许参加。”
“怎么没人选政儿？”
“政儿的满朝文武都活着呢，你等着吧，再过几十年，到时候全是他的人。”
“那不一定，到时候太子手下人也不少……”
众人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位气质博学端雅的老者缓缓走过来，试探着问道：“方才那位鬼差让我往这边来……老夫荀况，请问这是何处？诸位又是何人？”
“喵！”
猫猫跟小人上学的时候，见过这个老老的大人！他一说话，猫猫就想睡觉。猫猫认识他！

第148章 一起看星星
墨家巨子与太子行礼后，送了麒麟与獬豸的石雕，一左一右地护卫在墓葬边上。
“墨家反对厚葬久丧吧？”李世民问。
“是，我墨家向来主张‘节葬’，最厌恶虚礼。”巨子这样回答。
李世民看了看两座高大的神兽石像，诧异道：“这，节吗？”
“我们这般要求自己，并不代表要要求所有人。”巨子还幽默地小声道，“王上修陵墓修了十几年了，难不成我们敢跳到王上面前，跟他说必须‘节葬’，不许弄这么奢华吗？”
“也是。”李世民见师门无人反对，就收下了。
而后像商量好了似的，诸子百家都来了。
赤松子空着手，踩着木屐，溜溜达达过来转悠了一圈，感叹道：“风水不错，不愧是我选的地方。”
荀门略有点无语，但也习惯了他不着调却又专业技能过硬的风格，这墓地的选址确实是听了他的建议。
“我建议在东边空地撒点麦种。”赤松子一本正经道。
“有什么说法吗？”李世民忙问。
“有啊，那边草多，虽然现在枯了，但明春又会长起来。杂草丛生的地方蚊虫多，蚊虫多了则疾病多。浮丘不是要在这结庐吗？你们也不免常来常往。种了麦子，就得除草，那片地方就干净了。”
赤松子煞有介事，弯弯绕绕的，居然还挺有道理。
“彩！”有农家子弟忍不住赞道，放下一小袋麦种，“我们已经带了。”
啊这……只能说不愧是农家，祭奠都带种子来。
“此处松柏繁多，木易生火，需水克之，当挖一口池塘或一口井。”
“挖井是为了吃水，什么木水火的，你们阴阳家哪天不神神叨叨，心里不舒服吗？”
“噤声！墓前喧哗，实在无礼。”
就这么一会，这几家已经快吵起来了。
李世民眼皮微抬，没心情社交，索性像丢皮卡丘一样丢出了李斯。
廷尉往前走了两步，脸一板，手一背，幽幽的目光扫过去，瞬间鸦雀无声。
班主任死亡凝视，也不过如此吧。
纵横家姚贾，被韩非坑过，也坑过韩非，相看两相厌，只拜了拜荀子，与太子说了两句话。
“听闻从前赵国的丞相郭开被刺客杀了，臣可否问问是否属实呢？”
“姚卿从何处听来的？”李世民不动声色。
姚贾低眉顺眼，立刻道歉：“臣多嘴多舌，还望太子见谅。”
“你若能告诉我这消息从哪儿来，我便能告诉你是否属实。”李世民余光瞥见蒙恬正带着卫尉，严肃地劝退还在往这边赶的人。
人群的河流不得已调转方向，往城门的方向流淌。
二十步一个卫尉，引路分流，秩序井然，并无拥挤骚动。
“臣以前奉王上的命令，出使过邯郸几次，与郭开饮酒作乐，豪礼相送，也趁机在他府上安插了间谍。上个月中，臣收到了郭开身死的讯息，不知真假，也上报了王上，但王上直到现在没有回复……臣……臣到底有些忐忑……”姚贾苦笑，把两三分的不安渲染成六七分。
“郭开确实身死。”李世民平淡地反问：“然卿因何忐忑？”
“这……”姚贾迟疑，“重金贿赂郭开之事，是王上的意思，太子也是知道的。但郭开一出事，树倒猢狲散，他家中财富被门下洗劫一空，很多东西就对不上号了……”
懂了，平不了账了。
水至清则无鱼，姚贾手上到底贪没贪污谁也不知道，李世民也不想追究。
“阿父事务繁忙，许是耽搁了吧。姚卿不必太过担忧，你是阿父派出去的，与郭开那种人怎么会一样呢？”
李世民熟练地开启客气模式，温温和和地安抚几句，话锋一转，却又道，“不过姚卿也知道，赵地已然归秦几个月了，邯郸现在设郡管辖，大小事务都会上报咸阳。阿父与我对邯郸的事还是比较了解的，不会冤枉了任何一个清白之人。连那位公子嘉的门客，我们都没有相信燕国给他栽赃的罪责，也已经让其家人领回去安葬了。”
“是，臣明白。”姚贾满脸堆笑，“臣回去务必再上一封奏书，将所有事情分说清楚。多谢王上与太子宽仁。”
他似缓实急地走了，离开李世民的视野，才火急火燎地登上马车颠了。
韩非从看见姚贾过来就皱着眉，皱到他走。
“奸、奸滑之徒！”
李世民与李斯都转头看韩非，后者毫不客气道：“此人必然贪了不少。你们都不理会吗？”
李斯默默道：“我们廷尉府的案子已经够多了，没有命令又没有人告的话，我不能私自调查，这是越权，犯了大忌。”
“倘若我……我告……”韩非脱口而出。
“诶——”李世民迅速出手，捂住韩非的嘴，窃窃私语，“算了算了，师兄，他做的事，手上沾点油水是正常的，异国他乡也不大好查。”
“正常？”韩非怒且不解，“朝中都是这样的人，岂非歪风邪气盛行？”
“但朝中不可能没有这样的人。太学一立，就有成千上万的文士千里迢迢赶过来，难道都是一心求学的吗？自然不是，求学是真，求功名利禄也是真。谁不喜欢荣华富贵，名传天下？能淡泊名利的都是已经有了名利的人，穷困潦倒是没有办法淡泊的。那只是穷而已。”
李世民娓娓而谈，松开手道，“姚贾出身低贱，穷了太多年，所以对钱财有执念，怎么都放不下。我和阿父都是知道的。只要他每次出使，都能把事情做好，哪怕贪了一些，我们都能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未免也纵容太过了。”韩非不赞成。
“偶尔吓唬他一下，他就会吐出一大笔来，也挺有意思的。”李世民微微而笑，“就像吕侯一样。太学的宅邸就是吕侯自愿献的呢。有功之臣，可以略微忍忍，超出忍耐范围的话，就得我们廷尉出手抄家了。”
太子与李斯微妙地对视一眼，纷纷避开。
无忧与女伴放下了花环，却没有即刻就走，而是等在了一边。
李世民看了一眼，就知道她们在等他，便走了过去。
“太子尊安，这是枳县运过来的丹砂和其他礼物，烦请太子过目。”发髻间缀着银饰的女子大概拿出了她最素的衣裳，但银线暗绣的花鸟在罗锦上栩栩如生，不经意间还是显露出豪奢的家底。
“怎么这个时候送过来？”李世民随口道，接过来却并没有打开。
“本该早些送过来的，只是车辆众多，调度起来颇费了一番功夫……”
“不，我是说，你送的太早了。”李世民笑道，“现在既不是年关，也不是阿父生辰，早早地就备了重礼，到了腊月你可怎么办？”
“自然再送一份。”巴清毫不犹豫。
巴清，巴为地点，清才是她的名，以封号官职地点身份等为姓，符合当下称呼的潮流。
“正月呢？”
“王上生辰，必得再送。”
冲着巴清这种爱砸钱的大方，李世民确信，嬴政会欣赏她的。
“前头的礼太重，后面不送了，我可能会觉得不满的。”李世民玩笑。
“若能让太子记挂，那也是清的荣幸。”巴清爽朗道，“太子但凡有令，清可举家献之。”
“那倒不必，竭泽而渔，以后就没鱼了。”李世民看看天色，神情愈加温和，“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你也莫要耽搁太久，更深露重。”无忧轻声细语。
“嗯。”李世民应下，目送她们上了马车。
他依然站在原地未动，那马车丁香色的车帘被一只手掀开，那张熟悉的面孔露出来，向他挥了挥手。
无关的人逐渐散尽，赤松子离开前还塞给李世民一个卷起来的纸条。
太子心里一紧，低声问：“又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你别紧张，回宫再看。”
“哦。”他很听话地收了起来。
黄昏的天光五彩斑斓，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层叠堆积，像神话里的仙山琼阁，鲜花着锦，尽态极妍。
剩下的这几个人，依然恋恋不舍。李斯已经看了好几遍天色了，却怎么也没挪动步子。
良久，毛亨喃喃道：“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荀师不在了，以后荀门就要散了似的。”
“怎么会？先生不在，还有我啊。”李世民积极表示，“以后我就是荀门的家长了，你们有事都可以找我帮忙。”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他，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呵，十二岁。”
“你、你真的有点……”
“好为人父。”
“走吧，免得知法犯法。”
“这么多松柏作伴，先生会喜欢的。”
“我明日再来看先生。”
“那我也来，到时候我去找你。”
“我、我也过来。”
几人说说笑笑，掩去忧伤之色，故作轻松，与浮丘伯交代两句，便从李世民边上走了过去。
“嗯？没有人赞同我吗？”李世民不服。
李斯顿了顿，见其他人都故意不接这个话茬，叹了口气：“太子你若是年长二十岁，臣会同意的。”
“年纪小又不是我的错。”李世民咕哝着追上他们，一路上都在极力推荐自己。
山上的松柏渐渐远去，而山下柳杨的落叶纷纷飘零，铺成枯黄的毯子。
旧的时代好像落幕了一半。
蒙恬带人守卫，卡着时辰放行最后入城的这一波人，还好没有超过时间。
回到咸阳宫，李世民打开了袖袋里赤松子送的纸条。
“咸阳待得有点腻了，我出个远门，四处看看风景，觅些新味。不必送，也不必寻，日后有缘，自会相见。”
李世民怔然半晌，无话可说。
怎么都走了？
他虽知晓人生在世，处处离别，但每一次依旧会为此伤怀。
李世民在立极殿呆坐了一会，心情有点低落，不知道该干什么，想来想去，决定去骚扰一下嬴政。
反正这个时辰，嬴政也还没睡。
但他到了北辰殿，竟然扑了个空。
“阿父呢？”
宦者令一秒都不敢耽搁，迅疾地给出准确答案：“王上在观星台。”
“怎么跑那儿去了？”难得也有李世民到处找嬴政的时候，以往都是反过来的。
他二话不说，就去找他居然不按时待在北辰殿的父亲大人。
于是耳朵清静了一整天的秦王，就在专心观星的时候，被太子一嗓子打断。
“阿父！我回来了！”
“我听得见。不必开口，你的脚步我也听得出来。”
“我得告诉你我来了。”李世民径直走到嬴政身边，问道，“今夜的星月有何出奇吗？”
“无甚出奇。”嬴政瞄了他一眼，见他能说能跳，状态还不错，也就不是很在意，顺着他的话一句句回复。
“那有什么好看的？”
“静心。”
“阿父的心不静吗？”
“你话好多，每日这么多话，真的不累吗？”嬴政这个疑问持续很多年了。
“多有意思啊，我喜欢跟阿父讲话。”李世民不知不觉就凑近他，整顿一下低落的心情，露出微微笑意。
不开心的时候去骚扰骚扰嬴政，和他叽里咕噜说一串废话，绕着他打转，是李世民缓解郁闷的最好方法。
反正不管李世民说什么，东拉西扯，胡言乱语，从天上飞过的那只鸟是什么鸟，到地上的野花是什么花，嬴政都会回应他。
“安静，观星。”
“不安静，星星会被吓跑吗？”
“……”嬴政无语地睨他一眼，恨不得把他一脚踹飞到月亮上，免得他吵自己耳朵。
“又出何事了？”
“老师也走了。”
“赤松子也死了？”嬴政一惊。
“没有，老师是去周游列国了。”李世民忙解释清楚。
嬴政不由瞪他一眼：“那有什么可难过？那种狡猾的老狐狸，还能把他自己饿着？有危险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担心什么？”
“肯定没有‘白兔’快。”
嬴政的思路被李世民带歪了一瞬，很自然地回答：“不是所有的马都是‘白兔’，赤松子也该知道避开他国骑兵。”
说完才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今晚的月亮好小。”李世民仰着头，颇为不满意地嘀咕。
“初九的月当然小。”
“我小时候常常想，月亮肯定很好吃。”
“好吃？”嬴政诧异。
“黄黄的，脆脆的，像烤出来的薄饼，灰色的地方是烤糊了，有炭火味，一口咬下去定然很香……”
“你饿？”嬴政直白地问。
“没有啦。”
“从小就馋。”
“真的有人不馋吗？”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反问，“不好好吃饭，活着多没劲啊。”
嬴政不想继续这个月亮好不好吃的两岁话题了，索性另开一个，不然等会就会听到诸如“星星甜不甜”之类的怪东西。
“庞煖自请回云中了，我许了。”
“这个时候云中都下雪了吧？很冷的，他吃得消吗？”
“我召他问了，他说咸阳虽好，非他安心之所，恳请我成全。”嬴政不含什么褒贬地转述庞煖的话。
“太医令怎么说？”
“燃尽的炭火，没什么治疗的必要了。”
“那阿父准备放他回去吗？”
“可。”
“这一走，下次收到的也许就是庞煖将军的死讯了。”李世民终是忍不住，随着最后一个字，轻叹了口气。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这些七八十岁的，寿命远超时代的耄耋老翁，文也好，武也罢，都曾热血沸腾，发誓要为理想奋斗终身，而今都走到了生命尽头。
荀子一生颠沛流离，老了却安心留在咸阳城，每日与一群弟子们谈论礼与法，百家都在他面前激情辩论，神采飞扬。
处处都是新的学子，新的学说，新的变化。
荀子乐于拥抱变化，就像他牙口不好了，吃不了酸，也会品尝小弟子剥好的橘子，用蟹肉蘸橘齑，尝尝这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他没有执着于落叶归根，他的学说洒到哪里，弟子们汇聚到哪里，哪里就是他愿意待的地方。
所以荀门没有人提出非要把荀子的遗体再运回赵国老家安葬。
但庞煖不一样。他已经很勉强地走到尽头了，临了，还是想葬在他熟悉的城池里，任飞雪落满他墓上的泥土。
秦王成全了他。
“那李牧呢？”
“他没有上奏。”
父子俩都明白李牧为什么没有上奏。
因为赵国这几个月，发生了七次动乱，全都打着赵嘉的名义，试图从内部串联那些降将和从前的赵臣，降而复叛。
秦将们早有准备，迅速扑灭了动乱的苗头，没有引起大的战争，但总归还是不够安稳。
秦国这边狠杀了一批挑事的，然后对被迫胁从的那些，大棒加蜜枣双管齐下，钱粮源源不断地送至，改城为郡，派郡守们多加安抚。
这种情况，姚贾那种八面玲珑的纵横家还是很有用的，巧舌如簧，擅长瓦解对方联盟，钻空子搞分化，逐一破解。
赵国人心也不齐，所以乱子不断，但没有强而有力的领导者，目前不成气候。
所以李牧就被滞留下来了，暂时不能放他回去。
“蒙武寻到了李牧的家人，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想来他不至于有怨。”嬴政思虑得很周全。
“不会，李牧想得通，不放他走，其实是为他好。等赵地安定了点，就可以——”李世民话锋一转，“让他参与攻魏了。”
嬴政颔首同意。用人不疑，物尽其用，是他俩共同的风格。
“太学祭酒，我准备让韩非接任。”
“那可太合适了。”
没有人比韩非更合适了，他一个人满足了嬴政想要的四个条件：荀子的弟子、法家代表、韩国公子、博学严明，让韩非上既是一脉相承，又能增强法家的力量，顺便还能彰显秦国用人之大度。
而且，儒法两家若有争执，浮丘伯肯定第一个出头解决，就能把矛盾缩得很小，不至于扩大。
“一切都很好，阿父却还在惦记那个故事吗？”
“……”嬴政默了默，本不想回答，沉静片刻，还是低缓地嗯了个音。
“刘邦向我推荐了沛县的一个狱吏，称其有大才，可堪重用。”
“狱吏？”吏比官的等级要低，为吏的基本也就说明家世不高。嬴政并不在意臣子的出身，他只是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人。
“萧何？”
见太子笑眯眯点头，嬴政的心情顿时有点奇妙。
这似乎是嬴政第一回 亲身体验“预言”的独到之处，虽不至于立刻大喜过望，提拔萧何做高官。——那没必要，大秦的朝堂现在也是人才济济。但基于这一点，可以试着给萧何一个机会。
“既是狱吏，当对文书狱法有些了解，先提到李斯手下做卒史。只要他有本事，会脱颖而出的。”
“阿父想得好周到。”李世民不吝夸赞。
“姚贾去找你了？”
“嗯。估计贪得多了怕人告。”
“我给过他机会了，若不多交点，就去云阳狱过冬吧。”
“那正好可以交给萧何来审。”李世民挑眉一笑，顺手拿出巴清给的礼物清单，交给嬴政，“这是枳县那个坐拥丹砂的豪商赠予我的……”
嬴政接都不接：“那给我作甚？”
“呃……给你过目？”
“她要买官？”
“这倒没有。”
“违法？”
“也没有。”
“那便嘉奖一番，让她博名即可。我亦收到了她的礼，你不必在意。”
“哦，那就行。”李世民把长长的礼单折起来，想了想，没有什么正事要说了，就又开始抬头看星星，漫无边际地瞎扯。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阿父宫殿的名字，是这么来的吗？”
“算是吧。”嬴政瞅他，“你又想说什么怪话？”
“秦王居住的宫殿名字来自《论语》，这种事居然一直没有一个人觉得哪里不对吗？”李世民古怪地疑问。
“没有《论语》，北辰星不存在了吗？”嬴政毫不客气地反驳。
“话虽如此，《论语》传播太广，提起北辰，很多人都会想到这句话吧？”
“那又如何？我喜欢这个名字。”嬴政神情轻蔑。
他对这世俗的礼法，有他自己的一套体系和认知，想遵守的时候遵守，不想遵守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
不喜欢冕琉碍眼，上朝的时候就不戴；喜欢“北辰”之名，管你哪家的谁说过什么名言，就要给宫殿取这个名。
“哪颗是北辰？北辰和紫微是一颗星吗？”
嬴政没有什么观星的兴致了，敷衍道：“在北方，是。”
“我怎么找不到？”李世民故意道。
“你眼睛不好。”嬴政乜他一眼。
“我的眼睛怎么会不好？我能看到北斗有九颗星！”
“北斗不是七星？”
“不是啊，真的有九颗，看我指给你看，那里那里，天玑星旁边，比较暗的那个点，仔细看……”
嬴政真的顺着李世民的手仔仔细细观察了很久，确定自己真的没看到，狐疑地低头。
“真的有九颗！等没有月亮的晚上，我们再一起看。”
“还是算了，跟你一起，毫无观星的兴致。”嬴政果断拒绝，“你有点吵。”
“我明明是怕你一个人寂寞，特意来陪你聊天的。”
“是你自己心情不好就跑来折腾我吧？”
“也有那么一点点。”
……
嬴政深觉自己一天说的话，都没有这一阵多，转身道：“走吧，过几日带你出去散散心。”
“只带我一个吗？”
“我什么时候还带过别人？”
“果然，阿父最爱的人就是我。”
“……”有时候嬴政真的很想把太子的嘴巴给封上。
他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第149章 你别惯着他
庞煖的马车行至咸阳城外的亭舍时，便停了下来。
故人和新友都在那里等着他，下着棋，煮着汤，其乐融融。
“都说了不需要你们送了……”庞煖抱怨着，却露出笑来。
“我正巧路过。”李牧道。
“我也正巧路过。”李世民道。
“这些马车也是路过？”庞煖指指点点。
“过冬的委积，送给我们腿脚不方便的老将军。我希望他能熬过这个寒冬，并且常常写信给我。”李世民抬眼笑道。
他一笑起来，这小小的亭舍好像都亮了起来，采光一下子变得好极了。
“我哪用得了这么多东西？”庞煖慢吞吞靠近。
李世民和李牧都站了起来，他连忙把手往下划拉：“我能走，不用你们扶，你们坐，坐好。”
他们棋也不下了，定神目视庞煖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歪了一歪，又急忙稳住。
三人俱松了口气。
“谁嬴了？”庞煖揉揉泛酸的膝盖。
“这局还没下完呢。”
“我已经快输了。”李牧淡定地扔下棋子，拎起热气腾腾的盖子，盛了三碗醪糟桂花糯米团子，分别放到大家面前。
“这又是啥？我闻着还以为是酒呢，原来是吃食。”庞煖用勺子戳戳，那圆圆润润的白玉小团子随之漂浮，滑不溜秋的，像珍珠似的。
“是好吃的。”李世民笑眯眯，“吃饱了才好上路。”
“一般这种话都是对吃断头饭的犯人说的。”庞煖忍不住吐槽。
“是吗？”李世民想了想，“当初我好像没有对韩非师兄说过，好可惜。”
你在可惜什么？庞煖与李牧纷纷看他。
“我有听说那个吃醋的故事。”庞煖忍俊不禁，“太子着实狡黠。回过头来一想，秦欲吞并天下之志，太子好揽六国人才，竟从那么早就开始了，真是……”
“真是什么？夸人怎么可以夸一半？”李世民充满期待。
“高瞻远瞩，未雨绸缪。”李牧补充道。
“还有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嗯嗯，就是这样。”李世民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你别惯着他。”庞煖都看不下去了，“看他骄傲的那个样子。”
“不能骄傲吗？”李世民不服。
“骄兵必败。”庞煖提醒。
“这恐怕有点难。”李世民笑眯眯。
李牧轻轻舀起几个糯米团子，金黄的桂花在黏糊糊的汤里荡漾，甜丝丝的香味浓郁地散开，还没有吃到嘴里，就已经想象得出是何等温热香甜的味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李牧的错觉，总觉得王离好像往太子手里的碗看了不止一次。
有什么问题吗？是很普通的醪糟汤啊，酒味很淡，吃的时候几乎尝不出来。
秋叶沙沙地不停落下，几场风雨后，树枝就秃了一半。
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汤，驱散了深秋的凉气，使人获得五脏暖热的力量，又能继续往前走了。
“一定要走吗？”分别时，李世民拉着庞煖的手。
“云中再冷，也是我的家啊。”庞煖叹息道，“恨不能晚生二十载，不，哪怕是十载，我也会像李牧一样，留在咸阳，听候差遣。只可惜我太老，太老了……”
英雄落寞的悲哀，从不因为他年轻力壮时多么英勇而减少一点，甚至越发强烈。
这个走路都慢慢吞吞，蹲下就起不来，腿脚迟缓笨拙得比乌龟还慢、连马都上不去的沧桑老者，谁能想到他当年率领五国联军，差点打到咸阳呢？
“那……将军保重……”李世民又送出了几里，依依不舍。
庞煖无可奈何地劝他回去：“我都这把年纪了，你就别惹我哭了。去吧去吧，回去吧，再送就送到渡口了。”
又转向李牧，怨道，“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我是回家，不是上战场，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路上慢点，到云中了，记得写信过来。”李牧只淡淡叮嘱。
“你当我是小儿吗？”庞煖哭笑不得。
“云中附近的邮绎还没有铺好，可弄些牛羊和鱼，走水路运过来，把信放里面，又快又方便。”李世民的主意很多，“反正云中牛羊多得吃不完，草原上的牛也不是耕田的。阿父喜欢鱼，鱼虾也不能少……咸阳这边正好给你们换些盐粮，支撑你们过冬……”
“那咸阳今年就有吃不完的羊肉汤了。”李牧轻松道。
“趁水路还能走，橘子和枣栗都还能送几船，柿子软烂，怕容易坏，先送一点试试，等做成柿饼了，我再给你多送点……”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庞煖一边心里叹气，一边却舍不得打断。
好不容易等太子暂且说完，庞煖才找准了机会告别：“太子的好意，臣替云中领了，大恩不言谢，云中上下必记着太子的心意，绝不反复。——臣真的得走了。”
李世民解下身上褐色的貂皮披风，将这毛绒绒的温度覆盖在庞煖身上，含笑道：“好了，你走吧。”
庞煖无法不心神一震，几乎要泛起泪光来。
“这……”
“衣服本就是御寒用的，我又不怕冷，也不用往北赶路，将军比我更需要它。”
庞煖便收下了，攥紧了衣襟温暖的绒毛，一时心潮起伏，难以言表。
马车再度开动，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随行，只是停在原地，看那几辆车碾过满地的落叶，由大变小，由小变无。
以弓箭手的视力，都再也看不见一丁点儿了。
“你能忍住别哭吗？”
“什么？”
“你哭了，我不会哄，周围这么多人，我会有点窘迫。”
“……”太子悄咪咪擦擦眼睛，李牧别过头，权当没看见。
“对不住，我食言了。”
李牧转过头来，并不失望，而是镇定自若地问：“哪件事呢？”
“难道我食言的地方很多吗？”李世民小声。
“臣知道，并不是太子的错，毕竟秦王的意愿要大过你。”
“不，是我和阿父都商量好的，不必为我开脱。”李世民坚决道，认真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不能把李牧放回代郡。
其实李牧是明白的，完全明白，但显然，太子亲自过来解释给他听，带着歉意，温和又真诚的，这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与在云中时不同，李牧已经不会受宠若惊了，他甚至早有预感，因此并不惊喜，而是微微噙笑，专注地倾听，像钟子期在听俞伯牙鼓琴。
“我知道，现在不回，是为了以后能长久地驻守。”
他若现在回代郡，把蒙武换走，那代郡必然生乱。
那些不甘的热血会泼洒在李牧面前，以命作桥，拿着公子嘉的信物，逼迫他做出抉择。
“其实我应该感谢王上和太子。”李牧复杂地低声道，“替我做出了选择，使我不必瞻前顾后，难以两全。”
他已经选择了太子，也已经选择了秦国和秦王，又要怎么面对那一双双不肯屈服的眼睛呢？
唯有等，等这些热血凉尽，等赵地逐渐平静，等邯郸不再有动乱……
“也许我终究是个懦弱的人……”
李牧自言自语的喃喃被秋风吹散，太子仿佛没听到一般，忽然建议道：“看看时辰差不多了，阿父应该已经忙完了，我们去上林苑吧。”
“我们？”
“我们。”
“臣并没有收到命令……”
“你现在收到了。走走走，出发吧，我带你看看我养的大老虎和白罴。白罴生了一对小的，可以抱在怀里，很可爱的……”
这话题和情绪跳转得也太快了，一点缓冲余地都没有的吗？
于是来送老友的李牧，就被太子拉到了上林苑。
“僚先生的兵书写得怎么样了？他最近好像常去找你。”
“其实他想找的是太子你，只是你总不在，所以退而求其次。”
“你可不是其次。”
秦王又在那老地方钓鱼了，一群各式各样的水鸟立在树上或浅水边，有的单鹤独立，有的搔首弄姿，也有的大快朵颐……更有甚者，缩头缩脑鬼鬼祟祟活像做贼似的，蹲在石头上一个时辰都没动一下。
李世民差点以为这目光呆滞的丑鸟是假的，他盯着那鸟看了好久，眼睛都快看酸了，那鸟还没动。
太子暗搓搓拿起了弓。
“你把弓给我放下。”嬴政眼皮一掀，冷漠阻止。
“我就想吓唬它一下。”李世民讪讪地放下弓。
他甚至连箭筒都没摸到呢。
至于为什么没摸到，因为装箭的箭筒在蒙毅手里，一板一眼的，未经秦王允许，绝不能让太子拿到。
李牧看得啧啧称奇，心里对秦王父子的看法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宛如在下雪结冰的道路上一个急刹车，飞出去的路线诡谲多变，谁也想象不出来。
王离始终秉承着老王家传统，能不吱声的时候不吱声，主打一个听话。
不过回家之后会不会和他妹妹聊起太子的事，那就不好说了。
“你怎么不去吓唬你的胖虎？”嬴政斜睨太子一眼。
“山君明明一点也不胖！”李世民强调。
嬴政冷笑一声，嫌弃地赶他走：“你把鱼都吓跑了。离我远点，别在这碍事。”
太子磨磨蹭蹭就是不走，还要嘴欠地多嘴道：“阿父，你已经半个时辰没有钓到一条鱼了，要不换个地方？”
“不用你管。”嬴政要怒了。
“好吧……最后不会又要用渔网捞吧？好奇怪，你小时候钓鱼那么厉害，怎么现在不行了呢？这湖里的鱼多得很，鸿鹄都吃撑了……”
太子胆大包天地碎碎念，听得李牧都想笑。
他没有真的笑出来，而是默默往后面退了两步。
“滚！”嬴政真的要怒了。
“我又不是蹋鞠，怎么能滚呢？”
“……”嬴政深吸一口气，和蔼地看着他的太子，微微一笑，温声道，“你知道吗？钓竿除了可以用来钓鱼，也可以用来打烦人的孩子。”
荀子的到来，使这个竞争一下子白热化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周围全是陌生的魂灵，但仔细一看，昭襄王他是有一面之缘的，还有只眼熟的猫直接跳到了他怀里。
荀子猝不及防，伸手接了一把，那玄猫就大声喵喵咪咪地叫，好像在跟他热情打招呼。
这么有灵气有重量的大黑猫，皮毛油润光滑，眼睛炯炯有神，碧绿碧绿的，也就只有宫里养得出来。
荀子见过这猫好多次，一开始还问太子是怎么带出宫的，后来也就不问了。
猫猫很懂事，太子受业时，它就趴桌上睡觉，半天也不动。一下课马上来精神了，伸伸懒腰就四处溜达，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还抓过好几只大老鼠，邀功般地丢荀子面前。
“这算是束脩吗？”太子大乐，“我们猫猫好有礼貌。”
荀子记得猫猫，便没有立刻离开，根据昭襄王和其他人的衣着，确定这是秦君的地盘，踌躇道：“老夫似乎来错了地方……”
“没有没有，荀先生没有来错。”纵横家飞快走过来，拉着荀子向里走，“先生请看这里，我们正闲着没事干，观看人间的事呢。”
“不敢当，阁下是？”
“张仪。”
“原是张子，倒是从未想过有机会得见。”
“地府之中，见到谁都不奇怪。都是魂灵，并无时间。”
“都滞留于此吗？”荀子疑惑。
“那倒不是，投胎转世的也比比皆是，只是来生如何，谁也不能断定，若是成了牛马蝼蚁，又何如这般轻松自在呢？”张仪的嘴，无理都能辩出三分来，何况这话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荀子便抱着猫，颔首赞同，被张仪引着坐在旁边，一抬头，正看见自己下葬的那一天。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浩浩荡荡，余恩不绝。
荀子不由动容，只觉得这辈子毫无遗憾了。
“真让人羡慕啊，再过百年，都会有人专程来献酒送书吧？”张仪感叹。
嬴小米却问道：“荀先生准备投谁？”
“投什么？”荀子茫然。
张仪与他解释了一波，话音刚落，荀子就道：“我能投太子吗？”
“不能！”嬴小米破防，“太子没有参赛资格，他还不是秦君！”
“储君不是君？”白起冷笑，“哪条法令规定的？商君和张相觉得呢？”

第150章 歪风邪气
太子一溜烟就跑掉了，没给嬴政继续笑里藏刀的机会。
王离赶紧向秦王行礼，跟上他家乱窜的太子。
李牧微微犹豫，就听秦王的语气恢复了正常，从容且不容置疑道：“将军跟太子去吧，他好动，有将军在，多少还安分一点。”
确定能安分一点吗？李牧抱有这样的疑问，但无疑，因为和秦王不够熟稔，他还是更乐于和太子相处，哪怕太子当着他的面去撸老虎。
当一个八百多斤的生物，头长得像老虎，身体长得像老虎，尾巴长得也像老虎，那它应该就是老虎……吧？
满地打滚是怎么回事？
叠着爪爪趴在那儿等投喂是怎么回事？
太子的手都欠欠地把两只老虎耳朵翻过来了，还只顾着吃鸡这合理吗？
李牧默默地放下手里瞄准的箭，王离提到喉咙口的心这才放下。
“放心，山君不咬人的，它很乖的。”
“它……能在山里生存繁衍吗？”李牧着实疑惑。
“有人喂的。两天没吃的，山君就会主动靠近囿人，趴下来等喂，一趴就是一个时辰，连猎犬都跟它熟了，所以上林苑这边也从来不会短了它吃的。”
李世民一个劲地在那揉大猫耳朵，rua来rua去，逆毛撸一遍，再顺毛撸一遍，捏捏胖爪爪，再玩玩长尾巴。
超大型的毛绒玩具任他揉捏，一口一口撕扯脱毛的鸡，细嚼慢咽地吃着，优哉游哉，情绪比秦王还稳定。
李牧收起了他的弓箭，无声无息地靠近这贪吃的大老虎。老虎看都不看他一眼，无比专心地吃东西。
耳朵后面那标志性的两个大白点，本该像眼睛一般警惕威严的，如今只剩装饰作用。太子拇指和食指掐成一个圆，正好可以把两个白点放进去，滑稽又可笑。
“繁衍确实难了，人家母老虎看不上它，去年春被揍了一顿，今年又被揍了一顿，腿差点折了，后来它就放弃了。”
“这样一算，这上林苑至少四只虎，安全么？”李牧问。
“巡山的卫尉有弩箭和猎犬，但凡野兽有伤人的，当即射杀，不留活口。——这是阿父的意思。”
“如此说来，蠢笨懒惰，反倒是活得快乐的必要条件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骂韩王？”李世民乐了。
“以虎喻韩安，未免高估韩国了，齐王勉强可以。”李牧慢条斯理道，“齐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国灭，连句话都没有，实在愚蠢至极。”
“毕竟，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楚国竟也按兵不动……”
“为了防止他动，我们可是联魏伐楚，陈兵了大半年呢。”
“主力皆不在，楚国居然就这么被吓住了。”
“一盘散沙，内斗都忙不过来，谁愿意出兵？”
“也是。”
大老虎吃了两只鸡，暂且不饿了，就用脑袋拱李世民的手，不仅毫无攻击性，甚至看上去还像幼虎似的，眼睛里全是清澈的愚蠢。
李世民小时候喜欢用老虎的大爪爪当枕头，在它的肚皮上滚来滚去，用它的尾巴当被子，整个人都被毛茸茸包裹着，幸福地睡着大觉。
不过醒来的时候，一般已经回到北辰殿的榻上了。为此幼年的小太子曾经神神秘秘地对秦王说：“我怀疑我有很神奇的本事。”
“你是挺神奇的。”秦王阴阳怪气。
“不管我在哪睡着，都会自动回到这里。”
“你确定是自动？”
“会不会是床榻之神送我回来的？”
“什么神？”
“阿父你想，日有日神，月有月神，社有社神，稷有稷神，上有天帝，下有后土……既然有这么多神灵，那为什么没有送孩子回家、保佑我不要掉到床底下的床神呢？”
“因为是我抱你回来的。”嬴政毫无表情，已经习惯了这崽子的怪言怪语。
“哦，那我封阿父为床神——哎呦，不可以揪我耳朵，好疼的；也不可以捏我的脸……”
“你能拿我怎么样？”嬴政冷笑，左边捏两下，右边捏两下，把两边腮帮子的肉都揪起来，捏得红彤彤的，才罢手。
不过那都是李世民五六岁的事了，长大以后就没有再被捏脸了。
嬴政偶尔有点怀念，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大猫的毛毛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慢吞吞下水泡澡去了，就露出一个超大的脑袋，趴在水边的石头上，闲适得让人羡慕。
撸完老虎的太子身心愉悦，又跑去祸害其他动物。
骏马疾驰而过，在白罴妈妈惊起防御时，从它后面偷袭，勾着马镫一个歪身飞掠，上半身完全悬空，迅速逮住一只白罴幼崽就往马上抱，在幼崽的嘤嘤嘤和母白罴的怒吼咆哮里，撒欢似的跑远了。
朱骧在前面跑，白罴在后面追，惊险刺激的追逐赛在上林苑上演，生怕嬴政看不到似的，一路从竹林跑到了河滩。
“阿父！看我抓到了什么！”
水鸟们被这剧烈的震动声吓飞了不少，一时间空中全是扑棱棱的振翅声和各种鸟鸣，高高低低，惊慌失措。
事实证明，出去玩别带孩子，尤其这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刁钻货色。
嬴政习以为常地丢下钓竿，好整以暇：“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一个“又”字，道尽他平静表象下的无力和心酸。
“白罴崽崽！超可爱的！”太子兴致勃勃，神采飞扬。
虽说比起蔫不拉几像霜打的菜一般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嬴政更喜欢看孩子精神饱满、乐乐呵呵的模样，但有时候也真的会受够他的突发奇想和想到就是做到。
“……它几个月？”
“不知道，比铜钱重一点。”李世民掂量了一下，把软绵绵的黑白小熊抛出去，又准确地接到怀里，“它好干净，像新的一样，叫起来也好可爱。”
白罴的幼崽一生下来跟老鼠差不多大，幼年期颇长，浑身上下都是圆的，圆头圆脑圆肚皮，那声音比小鹿都嗲，嗯嗯嗯嗯的，正好戳中太子的审美了。
“母白罴呢？”
“在后面追呢。”好生轻描淡写，“我有交代卫尉不要伤它。它跑着跑着就有点跟不上了，我还放慢速度等了它一下。”
嬴政艰难地扯动嘴角：“是以你又想养这东西了？”
“不，就是捡来玩玩。”他像吸猫一样把头埋进小熊怀里，拱来拱去，把可怜的小东西翻过来调过去揉搓一遍，故意把它耳朵抓住藏起来，放肆道，“你的耳朵不见啦！让我咬一口爪爪，不然就把你吃掉！”
“……李牧呢？”嬴政木然看着孩子发疯，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喝酒了。
“哦，他趁大白罴追我的时候，把另一只小的捡走了。等会大的追过来，我把我手里这只还给它，就还有一只可以玩了。这就叫‘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引诱敌人离开老巢，然后趁乱抄家。”
太子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把幼崽举高高，挂脖子上当小熊围脖。
“这，也叫‘捡’？”
“不然叫‘抱’？”
“兵法是给你俩这么用的？”
“嘻嘻。”
“你在笑什么，你以为我在夸你？”嬴政气不打一处来。
太子不语，只笑眯眯地把手里的毛绒团子向嬴政的方向一丢：“阿父，看蹋鞠！”
蒙毅早有防备，半空中截停了一把，而后把那嘤嘤的毛绒玩具呈给他家王上。
王离甚为钦佩，目不转睛地看着，下定决心要学会这一招。
“给我干什么？”嬴政冷飕飕地瞪了蒙毅一眼，没有说出口，只用目光表示不满。
“呃……”蒙毅看看秦王，再看看太子，抱着熊团子斟酌一秒，道，“其实挺干净的，也没有难闻的味道……”
嬴政不为所动，抬眼往太子来的方向一瞅，气疯了的带崽母罴已经轰隆隆追过来了，尘土飞扬，惊起所有刚刚落下的水鸟。
鸿鹄与鹤鸟，灰鹭与鸬鹚，全都飞离了原位置，连傻不拉几的夜鹭都飞走，换了个位置发呆。
“王上，母罴冲我们过来了。”蒙毅道。
“确切地说，是你。”嬴政垂眼，示意蒙毅手里抱着的那只罪魁祸首。
蒙毅：“……”
怨种竟是我自己！
嬴政面不改色，动都不动，身边的卫尉已然围成了弓箭的包围圈。不过太子玩闹也是很有分寸的，不会让身边人陷入危险之中，轻轻松松地就打马从蒙毅那里取回毛绒团子，送还给它母亲，母罴就气哼哼地叼着崽子退去了。
要不是嘴被崽子堵住了，肯定要骂骂咧咧。
片刻后，李牧拿着另一只小熊出现了，淡定地交给太子，由着他骑马撸熊，尽情玩耍。
“你怎么也纵着他？”
嬴政就不明白了，这都谁带起来的歪风邪气，一个个纵容太子纵到这份上？
“上之所好，下必甚焉。臣非是顺应太子，而是顺从王上的心意罢了。”李牧诚恳道，“太子年少，近来多别离，难免郁郁寡欢，王上心中挂念，想宽慰于他。臣自然要帮王上的忙，此乃为臣尽忠之本分。”
好会说话！王离目光炯炯地听着，在心里记下来，这个他也要学！
嬴政被说中了心事，确实也生不起气来。
太子身边长者很多，都待他很好，但因年纪太大，无论怎么努力想延年益寿，也总有寿终正寝的一天。
太子注定要一个接一个送走这些长者，荀子只不过是个开始。
嬴政还压着一个更残酷的消息没有告诉他。
政崽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跟兄长去游学探亲，一路上轻松写意的，毫无危险的感觉。
至于为什么是兄长，大抵因为这人在靠谱的时候很靠谱，不靠谱的时候过分少年气，玩心太重。
天上飞过一排大雁，他都要目不转睛看几眼，然后笑着问：“想不想吃雁？”
“你能猎到？”政崽只是抱有合情合理的怀疑而已，几个呼吸过后，那本来在天上飞得好好的大雁，就被箭射中，径直坠落。
“如何？”李世民等夸。
政崽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就是好，这一手箭术给他震惊得，凤眼都瞪圆了，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天真无邪来。
他才七岁，本就该天真的年纪，却被困在牢笼太久了。
“你、你善于射箭？像养由基一样百发百中？”
好可爱，李世民顿时笑得更矜持了些，装模作样道：“我虽未见过养由基，但想来不比他差，百步之外射中一片标记的柳叶，我也能做到。”
“如此精通？”
“当然，你不是已经看见了？等会我们就有大雁吃了，你说是烤着吃好，还是煮着吃好呢？”
政崽努力想按捺住兴奋，但对更强武力的向往和追求还是溢于言表。
“想学吗？”李世民转着箭诱惑他。
“想。”政崽干脆地点头。
怎么能这么可爱？李世民忍不住乐了。
“那我教你。”他的心都要化了，“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射手的。”
“比你还厉害？”政崽抬眼看他。
“那可能不大，不过可以跟我一样厉害。”
“为何？”
“因为你以后要为王，上不了战场，没有什么生死攸关的机会给你进步，只能欺负欺负虎豹熊罴，那自然就不可能胜过我。”
“你上过战场？”政崽微微诧异。
“我刚下战场。”李世民回答。

第151章 好尴尬
“今岁的宫灯挂得更早了些，一年比一年早了。”
“他心情不好，又不想叫人发现，便比平常更殷勤，更忙碌。”
“我以为是你的意思。”
“……”嬴政顿了一顿，似乎有点难为情，但最终却承认道，“亦算是我的意思。”
华阳太后深深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儿微妙的了然和探究，忍不住笑道：“你的性子变了很多……或许，你本来就是这样好恶分明又重情的人，只是我从前没有发现……”
嬴政沉默着，想着说点什么吧，不然他与她也太尴尬了，可是说点什么好呢，又要聊太子吗？好像除了太子，他们就没有别的共同话题了似的。
“太子去何处了？”她问。
这句话她几乎每日都问，哪怕太子最近每日都来，但他未至的时候，她就要问上一问。
“他去荀子墓前扫雪了，很快就会回来。”
华阳太后看了看天色，略有担忧：“还回来用哺食吗？”
“我叮嘱过他，要早些回家。”
“那就好。”
几句话过后，两人又静默了。所以嬴政真的很少单独与她叙话，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就是感觉不够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绞尽脑汁找话题，干巴巴地说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二十一年了，他愣是没跟华阳太后混熟。
“年关将近，王上公务繁忙，还有很多奏疏没有处理吧？去忙吧，我不妨事，不需要你常常过来。”
这个时候，如果是太子会怎么回答呢？
嬴政走神地想，倘若是那孩子，定然会凑得更近，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道：“可我喜欢陪在曾祖母身边。”
他心里有点恶寒，一边觉得这孩子怎么那么腻歪，一边不得不感叹这种天生的本事真的很好用。
他就做不出来，也说不出这话。
“我忙得过来。”嬴政简短道。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更令人窒息了。
“你……”华阳太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实在无奈，硬着头皮道，“我可否提起你幼时的事？”
做祖母的聊起孙儿小时候，为什么还要征得同意啊？
好怪的祖孙俩！
“可。”他还真点头同意了，“如今这世间，祖母是我唯一的亲长了。”
私心里，嬴政知道她有分寸，不会像赵姬和燕丹似的，说些戳心窝子的话，惹他不悦，因此便多了几分耐心，愿意听听华阳太后要说什么。
“你知道的，我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华阳太后陷入回忆，平平淡淡地道来，“我从楚国来，嫁与先君多年，一直无子。无论男女，都没有。头几年还抱有希望，看过多次太医，也用过很多药，都没有用，后来也就放弃了。”
嬴政安静地听着，他不会安慰人，便只是倾听。
华阳太后习惯他的沉静，倒也不觉得敷衍，继续道：“彼时昭襄王年迈，先君有很多孩子，让我在其中挑选一个，认我为母，他好立其为继承人，日后能保我余生安稳。”
这就是异人上位的前提了。
“你父异人，生得高大，模样不错，为我而改名子楚，叩拜称母，殷切周到，瞧着似乎有两分可靠，加之吕不韦和宸弟劝说，我便收下了这个儿子。”
但这种奇奇怪怪的母子关系，实在是勉强，合利而动，各取所需而已，哪有什么感情呢？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一点，但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忽略了这一点。政治斗争太残酷，谈论感情太奢侈了。
“你回国时，恰逢先君病重，我委实没有心情照顾你。先君去后，我忙着处理后事，更没心思应付你。你当时有父有母，也轮不到我来过问。”
就是这样，一连串不凑巧的事情加在一起，导致彼此错过了最应该熟悉的阶段，隔着安国君的葬礼、忙碌的子楚、有私心的赵姬，他们一直都没有机会培养感情。
“我知道我应该站在子楚和你这边，无论外忧还是内乱，是以我助子楚成王，也助你继位。但是……”华阳太后迟疑着，摇头失笑，“但我与你，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问题就在这里，政治上他们是很有默契的盟友，每当重大的变故和抉择摆在眼前，华阳太后每一次都在帮嬴政，尤其那几次叛乱，她一次都没有选错过，真的帮了大忙了。
可两人的关系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也许是我亲缘淡薄。”嬴政甚至愿意贬低自己来续这个对话。
“子楚去世的时候，我有想过要改善一下和你的关系，毕竟你才十二三岁，也就和太子现在一般大。可我看着你，就像在看一位秦王，而不是一个孩子，言语之间便亲昵不起来，一开口除了政事便是政事。久而久之，便也作罢。”
这倒是嬴政第一次知道，华阳太后也为他们如何相处而苦恼过。
他便和缓地笑了一笑：“我幼时倔强，不喜与人亲近，让祖母费心了。”
“不，我没有费多少心，你处事稳重，御下甚严，废寝忘食，兢兢业业，这些都不是我教出来的。”华阳太后道，“有时候远远地看着你在那里奋笔疾书，灯火通明，夜以继日，我会想……”
嬴政静静等待着。
“这么好的孩子，偏偏不是我的孩子。否则我与他，不会这般生疏。”
嬴政惊讶地看着她，从未想过她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那时以为，祖母不喜欢我。”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祖孙俩面面相觑，纷纷震惊起来。
处在同一个咸阳宫，认识了二十一年，还不如太子和陌生人初见那么熟络。
嬴政仿佛才意识到什么，有点迷惑，又有点不确定道：“那时我每次过来，成蟜都在，祖母好像更喜欢跟他说话？”
“我倒是想跟你说话，你根本不开口，我怎么说？”
嬴政：“……”
华阳太后：“……”
看吧看吧，就是这样，都不吱声，聊什么天？太费劲了。
“你那时候真的很冷淡，连赵姬你都懒得敷衍，遑论旁人？”华阳太后抱怨道。
是这样吗？嬴政仔细回想了一会。
“祖母以为是我之过？”
“没有，我知晓是因为吕不韦和嫪毐，你们母子才疏远的。”华阳太后叹息道，“你也不容易，这么多年，一步步扎稳了脚跟，把秦国治理得这么强盛，竟能如此轻易地灭赵吞韩，转眼燕国也快了……”
她絮絮叨叨了一阵子，很奇异地拐回之前的点，“你九岁时，比太子同龄那会，要更漂亮些。”
嬴政别扭地想终结这个话题的趋势，浑身好像有蚂蚁在爬，低声道：“那么久远的事，祖母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看着太子，就正好想起你。”华阳太后笑道，“他比你活泼张扬一百倍，也就不说话的时候最像你，看着他只觉得灿烂得很，很难去审视他的容貌。你不一样，你幼时，过于昳丽了。”
真的不能换个话题吗？嬴政默默地想。
“太子像只小鸟似的，总是主动飞过来，绕着我打转，叽叽喳喳说半天话，快乐得很。
“我去摘花，他就跟我去摘花；我去看书，他就凑过来听我读书；我去喂鱼，他就跑过去帮我喂鱼；我做的蜜渍果子，他会一口口吃掉；我准备的衣裳，他会穿在身上；我说琴弦该换了，他就帮我换弦调音……
“而这些，你都没有做过。”
嬴政艰涩道：“我未能尽孝……”
“你听我说完。”华阳太后柔和地打断他，不需要大一点声量，“不是你不孝，是你性情如此。你有你的事要处理，不喜欢被打乱。用这些琐事扰你，你会觉得心烦。就像那床琴，若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做呢？”
“……令少府修。”嬴政好像明白她的意思了。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直接找少府呢？”华阳太后又是一笑，“我只是想留太子在这玩，让他多陪我一会，琴修不修得好有什么要紧？就像当年，先君让我教他弹琴，一支曲子我教了一个月，他都学不会，我骂他笨，他只是笑眯眯地听着，一点也不恼……”
嬴政听到这里，不禁问：“祖父真的学不会吗？”
“不，后来我发现，其实他早就会了。”
果然，他一点都不意外。
“我没有点破他，依然教他弹琴。他后来亲手做了一床琴送给我，从选桐木开始，做了整整一年，连漆都是自己一遍遍刷的，为此还生了疹子，骗我说是热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在制琴了，他不说，我就只当不知道，就这样等啊等，等到我的生辰，他把那做好的琴送给了我。”
华阳太后缓缓眨去泪光，仍然笑道，“难道我差一床琴吗？难道他买不起吗？不是的，因为是我，所以他愿意花时间花心血亲手去做；因为是他做的，所以我收藏到了现在。在你看来，是不是很浪费时间？”
“……”
嬴政确实觉得浪费时间，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得很。
“可人与人的情谊，就是在这样琐碎的事里长出来的。我那时候想着，这孩子好生冷漠，他不喜欢我，我又不是他的亲祖母，巴巴地凑上前去做什么。现在想想，当初该对你好一点的。”
嬴政微微动容：“祖母对我已经很好了。”
很奇异的，他竟能颇为自然地表达出来了。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以为祖母不喜欢我，更偏爱成蟜。”
原来有些话，压了二十年，也有说出口的那一天。
“其实我一直很感谢祖母选了父王，让我能回到秦国，才有了今日的一切。”
也不是很难。
“我也很高兴，成蟜和熊启作乱时，祖母都站在我这边。”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与祖母亲近……”
华阳太后放轻了呼吸，好像这会干扰她听清嬴政的话似的。
这场迟了太多年的对话，若是能早一些坦白就好了。但两人的身份和性格摆在那儿，便一直都没有交心过。
有点可惜，但也不算太晚。
“你幼时很可爱，我很喜欢。”她弯起眼睛，“乖乖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最常干的事就是看竹简。安安静静的，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不像太子——”
“我怎么啦？”太子从门口冒出半个脑袋，“详细说说阿父小时候有多可爱。我等很久了，都等不及了。”
政崽看待华阳太后：好高冷，她不喜欢我，算了，谁让她是名义上的祖母，我离她远点就是。

第152章 贴脸开大
熟悉的头疼和心梗击中了嬴政，他下意识回想了一遍刚刚与华阳太后的对话，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这混小子记住了，以后拿来学舌。
华阳太后乐呵呵地坐正了，精气神一下子好了很多，连忙招呼道：“快进来暖暖，外面冷。”
一时间，周围全都忙了起来，添炉子的、烘衣服的、上点心热汤的，络绎不绝，有条不紊，方才极静的氛围立刻就被太子一句话打破了。
倒不是说没有给嬴政准备这些，但秦王在的场合，做事的宫女宦者往往都要更轻手轻脚，桌上的点心从热放到凉，他也不会用一口。
太子脱了雪白的狐裘，十分自然地坐在他俩中间，未语先笑：“祖母继续说，阿父有多可爱？比我还可爱吗？”
好恶心啊这小子，怎么能张口就来？嬴政匪夷所思。
他酝酿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话，自以为已经很煽情了，结果太子随口就来了一句。
“是你阿父九岁的时候。”华阳太后乐开了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小小只的阿父，肯定比我矮多了，可以一把拎起来抱走！”
“自然要比你现在矮一些，但恐怕你也抱不走。”华阳太后与太子咬耳朵，“很凶的，小小年纪，就有虎狼之势了。”
嬴政假装没听见，端起了手里的茶杯。
“哦。”太子充满好奇，带着夸张的敬畏，小小声道，“凶巴巴的小美人，肯定很……”
很欠揍！
秦王冷笑一声，幽幽的寒气便从太子脊梁骨窜了上去，某个地方仿佛突然就疼了起来，逼迫他咽回了剩下的字音。
华阳太后忍俊不禁，笑语不绝：“可惜当时没有留下画来。”
“我可以画！”李世民跃跃欲试，“现在就可以。”
嬴政挑眉：“现在？”
“不急，先喝碗枣姜汤，再用些吃食……”
“画什么呢？那时候阿父经常去哪里？”
“明堂。”嬴政与华阳太后异口同声。
太子豪爽地干了碗热汤，卷起袖子就开始做准备工作。
“明堂我去过好多次，这个我会画。”
那是咸阳宫藏书的地方，从前堆满了竹简，公子政就端坐在那日光照亮的烟海中，脊背永远挺直，一列列，一卷卷，如饥似渴地学习着知识。
他的衣裳色调总是偏沉，玄色的袖口当露出赭黄来点缀，画面上还要有一点朱砂的红色，在下摆那里层叠地露出来少许，这样就不单调了。
李世民一边画，一边盯着嬴政，再画，再盯，盯得嬴政都无语了。
“你哪来这么多颜色？”
“有些是少府的，也有些是无忧送我的。我现在有十几种颜色可以作画了，是不是很好看？”
华阳太后最给面子，笑得合不拢嘴：“好看，这画得有几分神似了。”
李世民不是专业的画家，但他太了解嬴政了，这个衣裳与姿态一出来，十岁左右的公子政就跃然纸上。
因不擅长画面目，他就偷懒，重点落在这公子专注凝神、浑然忘我的神韵里。
嬴政以挑剔的眼光去看，自然能找出一堆毛病，但奇妙的是，这画里的公子，但凡见过他的人，都能联想到他身上。
“阿父画好了，我再来画祖母。”
“还要画我？”华阳太后吃惊。
“祖母那时有到明堂去过吗？”
“没有进去过，只在外面停留，见你父一直在读书，也就没有打扰他。”
“那我就把祖母画在这里啦。”
片刻之后，一位衣袂翩跹的青衣贵妇人，就出现在了这书海之外。
她脚边盛开着一簇簇兰花，石青色的颜料晕染出靓丽的色彩，让这裙摆没入花丛里，连那蝴蝶也分不清是裙带上绣的，还是花朵里展翅的。
“我没有画出曾祖母最美丽的样子……”李世民左看右看，有点不满意，“那时候明明应该更年轻的。”
“多好看哪，这个颜色调得真好，仿佛还有光泽。”华阳太后夸夸。
“因为加了砗磲的粉末。”
“这花画得也好，跟真的似的。”
“兰花我很熟的。”
“把我画得真好。”
“曾祖母本来就特别好！”
华阳太后把这画从头到尾夸了一遍，夸得太子喜笑颜开，心满意足地蹭过来问：“阿父觉得呢？”
“明堂外，没有种兰花。”嬴政实事求是。
“不愧是你。”李世民叹服。
“本就没有，你不是去过好多次？”嬴政反问。
太子还不是太子的时候，那就是秦王的小尾巴，经常跟着他到处跑。
嬴政在明堂一坐就是很久，本以为那小不点会待不住，没想到那走路都怕不小心踢飞的小东西，竟然也能拖一卷古籍，哼哧哼哧地打开，趴在那里看好久。
很神奇的画面。
比起通俗意义上的人，更该像个小猫小狗似的四处捣乱的年纪，居然安安稳稳地待得住。一个姿势累了，就翻个身，打个滚，换一只手支撑，或者再拖个枕头过来垫在胸口，煞有介事的。
有时像只小乌龟般手脚并用，蛄蛹蛄蛹，自以为悄咪咪地蛄蛹到嬴政身边，拉拉他的袖子，引他低头看。
必须得低头，不然看不见。
这角度，跟看一条奶黄的猫猫虫一样。
“作甚？”
“我饿了。”
“一个时辰前，你阿母刚送吃的过来。”
“所以，我饿了。”幼崽努力爬起来，一屁股坐他腿上，仰着脸可怜巴巴，“好饿。”
“蒙毅。”嬴政惯例呼唤他的小助手。
蒙毅就进来把孩子抱走，且报告：“华阳太后来了。”
跟算好时间似的，一个个交接来喂孩子，加起来一天至少喂五顿，那小脸日渐丰润，软乎乎的全是肉，胳膊腿竟没有撑出藕节似的纹路来，也是十分稀奇了。
嬴政偶尔从门窗或屏风的空隙向外瞥一眼，永远不会迈步走进来的华阳太后，就停留在那专门清理出来的房间里，看孩子吃东西。
她看得很专心，好像没有察觉嬴政在看她。
侧影朦胧柔和，像一个母亲，一个祖母，一个曾祖母。
这是嬴政仅剩的长辈了，尽管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走近过，但也一直没有离得很远。
“画画，是可以不符合实际的。”太子振振有词。
“对，这就已经很好了，我要把它挂起来，日日欣赏。”华阳太后美滋滋地还在夸。
嬴政若有若无地抗议了一下下：“这上面还有我……”
“又没挂在北辰殿，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就是。”李世民帮腔。
“就算挂在北辰殿，又有何妨？”
“曾祖母说得对。”
“若白马非马，那公子政也不是王上，更无妨了。”
“曾祖母好厉害，这也想得到！那我以后可以画很多阿父小时候的画了，反正都不是阿父。”
他们在说什么没有逻辑的鬼东西？
嬴政满头问号，都能摘下来炒盘豆芽菜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直接略过了嬴政，把这幅明明白白画着公子政的画精心收尾，叫少府的工匠过来装裱。
这期间李世民还没闲着，瞅准机会问华阳太后：“阿父小时候长得什么样子呢？刚刚那幅画得不够细致，我想重新画。”
“你先仔细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按这个年岁来。”华阳太后兴致高涨，什么心悸头痛全都抛之脑后了，甚至搬出一面一米多高的铜镜出来比对。
那还是李世民几年前送她的礼物呢。
他老爱给身边人送东西了，小到花朵石头茅根草，大到弓弩铠甲马匹，手写的祝寿贺词，从墨家顺的风筝，无忧那里得来的各种丝绸茶叶，四处转送，不仅落落大方，而且收到礼物的人都会觉得被他惦记着，心情很好。
嬴政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胡闹，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他这个当事人，竟沦为了旁观者。
“他比你更静，神情变化不大，眼睛和你很像，——现在也很像，不过他看人时没有你这么温和……”华阳太后唠叨了一阵子，“比你要瘦点，气势要更强盛，但又在收敛，像是在擦拭太阿剑一样。”
嬴政耗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听华阳太后充满滤镜和奇怪词汇地谈论自己的少年时期，再看说到就是做到的太子画他少年的样子。
时不时的，两人一起盯着他的脸瞧，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很快达成一致，彼此都非常满意。
“阿父！看，十三岁的你！”
太子骄傲地昂首挺胸，指尖还残留着笔墨的色泽，孔雀开屏一般，等着被夸。
十三岁，是嬴政继位的那一年。
他高高地站在太庙的祭坛之上，华丽的冕旒垂下冷冰冰的玉珠，五官模糊而俊美，玄衣章服，组佩太阿，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年纪。
唯一的败笔就是……
“这是什么？”嬴政虚虚地指着自己背后半空盘旋的那个东西问。
“龙啊，这么明显。不像龙吗？”李世民马上寻求华阳太后的认可。
“像，像极了。”华阳太后哪有反驳的道理？
“它为什么那么胖？”
“才不胖，这叫健壮有力，显示你气势磅礴。”
“这个体型，它怎么飞？”
“它都是龙了，还用担心它怎么飞吗？想怎么飞怎么飞。”
“它的眼神，仿佛傻子。”
“阿父怎么可以这么说？这分明是双目圆睁，不怒自威。”
“你不会画龙。”嬴政平静地总结。
“我又没见过龙，阿父也没见过，那阿父怎么知道，龙不是就长这个样子呢？”
“狡辩。”嬴政不忍直视，“它看起来像是会飞一半，撞到山，掉进河里，不会游水，还因为太胖，浮不起来的那种蠢龙，跟你那只九百斤的蠢虎一样。”
“山君才八百斤！而且它会游水。”
“这幅画最好销毁掉。”嬴政只想毁尸灭迹。
“那怎么行？世民好不容易画的，画得多好，多像你啊。”华阳太后忙道，“这个我也要挂起来。”
“这个就算了吧？”嬴政看那呆滞的胖龙一眼，觉得眼睛都要瞎了。
“我现在会画阿父了，我要多画点。”李世民洗洗手，精神抖擞，一点也不觉得累。
“你又要干什么？”嬴政顿觉不妙。

第153章 楚国的巫舞和特别的筑音
“画画呀，还能干什么？”太子画出乐趣来了，而且专门画九岁到十三岁的嬴政，甚至从那画里能分辨出年纪来。
嬴政不知道该不该夸他神韵抓得准，却也有点疑惑：“为何都是这个年岁？”
“因为我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所以？”
“阿父为王之后，很多人都见过，而且和现在的样子差别不大，我可以去问好多人，唯有这个时期，见过的人太少啦，要多画点。”
太子总是有他的道理，干什么都能自圆其说。
虽然嬴政怀疑他纯粹就是恶趣味，是在哄长辈玩。
嬴政依稀意识到，华阳太后有点后悔，当年没有和归国的自己打好关系，这种悔意虽然并不浓厚，重来一次恐怕也一样，实在是时局艰难，性格又不合，没有什么对错可言，但时过境迁，她没有什么别的可悔的事情，便纠结于那一点了。
若没有这个孩子处在他们中间，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华阳太后单独待一下午。
但有了这孩子，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他们难得聚在一起用了哺食，最近一直没有胃口的华阳太后很高兴地吃了大半碗馄饨，笑吟吟地一直看着他们。
若不是冬日天黑得早些，说不定还能再多留一会。
嬴政还记挂着他没处理完的奏疏，但没有表露出来，就这样等太子磨蹭，磨蹭到石柱里的灯都一一点亮，才与他一同出门，坐马车回北辰殿。
李世民犹豫着，嬴政以为他要开口问华阳太后的病情，谁知他却若无其事道；“还有很多没批复吗？”
“三五十份。”
“那我来帮忙吧。”
“你不是忙着做灯？”
“下朝后，带扶苏他们做了几个了，明日再接着做。”
嬴政稍微盘了一下太子这一日的行程，发现他真是一刻都没闲着，从宫里忙到宫外，什么也没错过。
“让少府做就是了，都是去岁的灯样。”
“就是想做点不一样的，才自己亲手做的。”李世民笑笑，“阿母想自己剪裁猫猫的花样贴上去，扶苏想凿冰灯，将闾说要做一个超大的灯树，好几个孩子都去帮忙了，还有想要云朵的、橘子的、霓虹的、葡萄的、螃蟹的……”
工具应有尽有，空白蒙纸的竹骨灯笼最常见，孩子们只要负责在纸上作画就行了，就算最后只印了个手掌印上去，也有巧手的姊妹帮忙勾勒成山峰或梧桐叶。
没有一个孩子不想参加这项活动，哪怕不爱画画的，也可以坐边上吃东西凑热闹。
“你好似比我都忙。”
“阿父想要什么灯呢？”李世民却认真问他。
“我？”嬴政微怔，没有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曾祖母和阿母的灯都已经做好了，我空出了足够的时间，来专门做你想要的灯。你想要什么呢？”
真的很少有人问嬴政想要什么，即便是子楚和赵姬。
他想了想，竟不知自己想要什么。
“……六国？”秦王上线，迟疑开口。
“画个秦灭六国的地图？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人来人往的……”李世民真的考虑起来了。
“不，还是算了，不妥当。”嬴政立即自己否决了。
“那画阿父你钓鱼，被鹤鸟偷吃怎么样？”
“不可以有我。”
“那就不画你，只画鹤鸟偷鱼。”
“莫要画那么肥。”
“鹤鸟好长的腿，肥不起来的。”
“最好如此。”
……
但当嬴政收到这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疑心，太子是不是把他们认识的那只鹤鸟，画得有点儿……笨？
到底是画技的问题还是审美的问题，为什么画人没有问题，画其他动物就不大聪明的样子？
“不是告诉你不许画我吗？”嬴政很淡地指责了一句，淡到蒙毅差点都没听出来是责怪。
“我没有画出是你。”李世民理直气壮地辩解，指指那灯上的人物部分，“只有钓竿和手，还有一点衣服，谁能猜得出是阿父呢？我甚至都没有画玄色的衣裳。”
我能猜出来啊。蒙毅暗自嘀咕，这不是明摆着吗？
这枣树，这河岸，这贪吃的大鸟，这熟悉的木桶，这似曾相识的鱼……就差标上时间地点了。
嬴政拒绝跟太子争执这么无聊的话题，他们一起去看望华阳太后，后者已经收拾妥当，就等着他们了。
“祖母还出宫吗？”嬴政不大放心。
“宫里的景致看多了，还是想见见宫外的烟火气，很有意思。”华阳太后笑道，“你们尽管去玩，我有人陪。”
芈夫人温婉一笑，要抬手才能摸到太子的兔耳朵，柔声细语：“太后这边有我呢。”
夜市的街道比去年更热闹了些，如他们答应华阳太后的那样，引入了楚国来的巫祝傩戏。
楚国从前自诩蛮夷，巫祝文化极其盛行，川泽山林很多，水网纵横，封君们各自为政，好内斗与享乐，也融合了商周的礼制和南方原住民的风俗，形成了一套自己人都搞不明白的各种各样的巫文化。
神秘，复杂，崇拜火神与太一等神灵，年轻的巫女们羽衣宽大逶迤，面具精美绝伦，且歌且舞，视觉效果华丽至极，听觉也不遑多让。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这是在做什么？”扶苏屏息凝神，和哥哥咬耳朵。
“娱神。”李世民小声回答，“据说能通过歌舞取悦神灵，念诵咒语祷文，请神灵降世，占卜赐福治病驱疫……”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在观赏表演的华阳太后，在她察觉之前就迅速收回。
“真的管用吗？”扶苏疑问。
“若是管用，便不会被打到迁都了。”李世民一句话秒杀了扶苏对楚巫所有的好奇和想象。
“……也是。”
楚人临时搭了个不大的祭坛，再大一点，巡防的卫尉就要来拆除了。
兰草与柏枝燃烧的青烟袅袅腾空，互相纠缠着绕上四周的凤鸟旗帜，随着钟鼓声而震荡。
这乐声很不寻常，低音如洪钟，高音似裂帛，热烈诡谲，鼓声每次响起，都好像击在了人们心脏上，敲得人心神为之一震。
巫女们用楚语唱着古调，五彩的羽袖翩然回转，比起人，更像一只只起舞的凤鸟，不知疲倦地振翅而歌。
兰蕙的香气在烟雾里弥漫，婉转的歌声仿佛能直达天听，轻盈的衣袂斑斓绚丽，在无数灯火的映照中簌簌作响。
“我当年在寿春，也见过这样的傩舞。”华阳太后痴痴地看着，舍不得移开眼睛，“一转眼，四十年了……”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把自身暖洋洋的温度转移过去，暗自注意她的脸色，偷偷摸摸地问道：“在唱什么，没太听懂。”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是《九歌》里的一段，献给东皇太一的祭舞。我以前就很喜欢听这一段，感觉唱起来特别美。”华阳太后笑起来，眼底漾开三月湖水般的柔软波光。
嬴政对巫女没什么好感，到现在他还对当初逃跑的那个巫女耿耿于怀，但人远遁楚国，总不会送上来让他杀，所以他也只能先记着。
直到巫女们的表演结束了，蒙恬才松了一口气。
他真的很担心会不会出幺蛾子，还好没有。
华阳太后有点走不动了，又舍不得回去，就回马车上坐着，随着马儿慢悠悠的节奏去欣赏这人间，芈夫人上去陪她。
李世民也想去，被华阳太后赶下来了：“我们说些妇人间的话，你这个小童莫要乱听，陪你父玩去吧。”
“这个时候我就变成小童了？”催他成亲的时候可不嫌他小。
大多数东西去年都看过，嬴政没有什么新鲜感了，就缓缓迈步，权当出来陪老人孩子的。
“豆沙的甑糕，和红枣的不一样，暑现在做了两种口味的。”某只太子转眼就吃上了，还一人送了一份，连蒙家兄弟都有份。
蒙恬和蒙毅都先拿在手里，没有急着吃。
“可惜老师不在，他从前最喜欢洗卖的豆腐了，还冒着热气呢。”
“赤松子只是离开咸阳，你不要说的他好像殁了一样。”嬴政无力吐槽，“上个月不是收到他的信了吗？”
真正殁了的，李世民反而没有提起，总觉得在这么热闹的氛围里，怀念已故的师长，似乎有点矫情，又怕自己露出痕迹，叫身边的亲人挂心。
他依然言笑晏晏，不扫任何人的兴致。
“那边好像有一缕很特别的乐音，阿父听到了吗？”
“听到了。”嬴政对乐律很敏锐，也很喜爱。
“我们去看看吧。”
他们徇着乐音觅过去，那铮然激昂的节奏越来越近，如珠玉碎裂迸溅，落在玉盘之上，铿锵激越，很有穿透力。
“有点像琵琶和筝，但又不是。”李世民猜测。
“是筑。”嬴政断定。
“还是阿父厉害。”
他们驻足在人群外，这曲子却忽然断了，像一本精彩纷呈却偏偏拦腰截断的太监小说，让人抓耳挠腮地想看后续，又忍不住疑惑和愤怒。
“怎么不击了？”
“就是啊，哪有曲子奏一半的道理？”
“还奏不奏了？”
“我可以付彩头的！”
“不奏了，诸位请散吧。”那击筑的男子冷漠开口，驱散了人群。
李世民悄悄地给嬴政使了个眼色，步伐微移，不动声色地警惕起来。
嬴政没有再前进一步，而是等无关紧要的人散尽，才冷不丁问道：“足下认识荆轲吗？”

第154章 丧钟：如果真的有黄泉
“那是谁？”乐师似乎有点惊讶。
筑并不是罕见的乐器，善于击筑的人天下也不少，但很微妙的，在这一刻，秦王和太子忽然达成了共识。
此人有问题。
隔着重重的卫尉，乐师与他们对望，昂着头，没有露出丝毫怯意。
“蒙恬，查一下此人的符传。无辜则释，若有疑问，交给李斯审理。”嬴政一秒都没有耽搁，径直下令，拉着太子就走。
“唯。”蒙恬心中一凛，连忙答应。
“他的筑击得确实很妙。”太子小声。
“嗯。”
“会不会是化名的高渐离呢？”
“很快就知道了。”
“李斯师兄又要正月十五忙碌不休了。”
“不然留他作何？”嬴政不咸不淡地反问，仿佛对某些事耿耿于怀，但落到实处，终究也谈不上迁怒，不过是合理利用好用的臣子罢了。
他们竟完整地逛完了这条发光的街市，回长乐宫时，还在那里看到了两米高的灯树，铜筑的枝条横斜逸出，优美地舒展开来，每一支都上挑着三五盏兰花灯。
这兰花开得巨大无比，层层叠叠的花瓣丝绒般聚合，拥簇者花蕊的灯芯，散发着柔和明媚的光彩。
华阳太后看了很久很久，惊叹道：“这是谁做的？”
孩子们一窝蜂地跑过来，七嘴八舌：“我出的主意！”
“花是琼英画的。”
“太子阿兄找的少府。”
“我有帮忙点灯。”
“我也有！”
“好，都好，都是好孩子……”华阳太后捂住了胸口，短促地吸了口气，“那我们坐下来看灯好不好？”
“好！”
“我要跟阿兄坐一起。”
“小黄不在这里吗？”
“我有点困了。”
“曾祖母不舒服吗？”
多病的琼英小姑娘细声细气地问，声音太小，差点淹没在孩子们中间。
“曾祖母休息一会就好了。”她有点不忍扫孩子们的兴。
“那我们就回去了，不打扰曾祖母休息。”懂事的女孩子连忙去拉他的兄弟姊妹，其他人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看父王，又看看兄长。
“去吧。”华阳太后笑了笑。
秦王也颔首，太子始终没有说话，只向孩子们挥挥手。
热闹的小鸟们乖巧地回巢了，芈夫人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走。
她与这宫里的诸多女子到底还是不一样，有些特别的情分和地位在，既与华阳太后系出同姓，又是太子的母亲。
华阳太后猛然闭着眼，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芈夫人便没有走成。
长乐宫的灯亮了一夜，那华美的灯树不知疲倦地闪耀着辉光，照亮一张张暗淡失色的脸。
华阳太后弥留之际，向他们笑道：“我这一生，过得很好很好，几乎没有什么遗憾。不必为我伤怀，我不过是去陪伴我先去的亲人罢了。”
她看向芈夫人，柔声道：“我留了些东西给你，都是楚国的旧物，你拿着做个念想。你素来识大体，不需我叮嘱什么。”
芈夫人泣不成声，哽咽难言。
扶苏惶惶地落着泪，华阳太后努力抬手想摸摸他的头，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乖孩子，莫哭了，这不是什么悲哀之事。”
她看向嬴政，依然淡淡：“不必为我耽搁出兵，王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嬴政虽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一天真的来临时，难免心酸，低声应是。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华阳太后拉着李世民的手，毕生所有的爱怜与心忧都化为叹息，“你出去一次瘦了十几斤，到现在都没养回来……”
“我……对不起曾祖母，我总让你担心。”他努力忍住泪水，不想让那些无用的东西模糊他的视野，让她不安宁。
她吃力地摇了摇头，含笑道：“多谢你，来到这咸阳宫，让我觉得，每一日都是可爱的。等你来的时候，连滴漏的声音都变得悦耳起来。我准备着所有你爱的吃食玩意，便有事可做，安定又愉快，远远地听到你的脚步声，我就知道你来了……”
他的泪水终于无可抑制地溢落。
“你要好好吃饭……”
“我会好好吃饭的。”
“早点睡觉……”
“嗯，我会、我会早点睡觉的。”
“战场的事我不懂，但你要保重自己……”
“我一定小心。”
“你……”她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时光是有尽头的，最后也只能叹一句，“你以后受了委屈和欺负，可怎么办呢？”
他该给她做个保证的，可惜她听不到了。
丧钟由咸阳宫而起，传遍了秦国。
十五的灯会，只开了一天，不得已草草落幕。
丧仪有条不紊地按流程走着，和赵太后去世时办得差不多，只是秦国没有停下辽东的战事。
“祖母有心疾，这两年发作得频繁些，太医说脉象很虚，虚不受补，油尽灯枯了。”
“我知道的，我看得出来。”
她这样养尊处优的女子，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不能长寿自然有不能长寿的原因，无非身体问题罢了。
“那个乐师，确实是高渐离，李斯让萧何查出来的。”
“杀了吗？”
“杀了。”
“哦。”
“云中来的信，看吗？”
“……虽猜得到写了什么，还是看看吧。”
“庞煖过世了。李牧奏请去吊唁，我允许了。”
“……”
“如果真的有黄泉，一定很热闹，好想去看看。”李世民默然很久，才喃喃。
嬴政很想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把这种胡言乱语和奇思妙想全都拍散，但今时今日，又怎么下得了手？
连续送走两位亲近的长辈，若非庄子，谁又能鼓盆而歌呢？
太子这一个月，肉眼可见地瘦了很多。
他不好好吃饭。
从嬴政认识这孩子开始，路都走不稳的小豆丁就很爱吃东西，饿了就要嗷嗷叫，一刻也忍受不了，务必让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他饿了，并且马上送好吃的过来。
一两岁的时候，天天都是按四五顿地喂，为了能让孩子多睡会，有空吃东西，早朝的时间都往后推迟了。
不仅喜欢吃，还喜欢琢磨吃，那头出现在他床边的倒霉熊，不就是因为长了熊掌吗？
什么橙齑茶叶葡萄酒，豆腐甜醋馄饨汤，胡荽石榴芝麻油……一年到头手没停过，嘴也没停过，路过棵野果树都要揪两个尝尝好不好吃。
可现在居然食不知味，勉强吃两口就不动了。
要不是因为有事要做，那两口他估计都不想吃。
嬴政也没有办法，道理孩子都懂，安慰别人的时候妙语连珠，道家的经典、巫祝的神学，融会贯通，从风霜雨露，说到星辰凤鸟，哄人哄得无比娴熟，聪明灵透得不得了，但落到他自己身上，全都不管用了。
若是崩溃大哭，嬴政还能让他靠靠，哭完发泄一下，说不定能好点，结果太子他却又不怎么哭了。
他只是不吃饭。
这比哭还麻烦。
外显的悲伤好歹流露出来，让人有安慰的余地，内积的沉痛却无法安慰，只能自我消化。嬴政很明白，他惯于如此。
从前总觉得这孩子与他性情截然相反，一点也不像他，但当太子真的像他时，嬴政却发自内心地觉得：还是不像为好。
“你不是答应了你曾祖母，要好好吃饭吗？”
“我在尽力。”
他花了足足一刻钟，很尽力地吃了一个豆腐包子。那种勉为其难的表情，简直令人怀疑他手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能吃的。
若不是他们吃的同样的食物，嬴政都要产生疑虑了。
“你这样，你曾祖母也会不安心的。”
“我知道，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李世民诚实道，“我感觉，我一点都不饿，再多吃一口，就要吐了。”
话说到这份上，那就真的无法可想了，唯有等待万能的时间，冲淡这种难以自控的哀恸。
嬴政便带着太子处理更多政务，转移他的注意力。
吞食赵国的时候，秦王就意识到秦国原本的官吏不够用了，如果依然用赵国本土的官吏，那从上到下政令都不通达，和楚国有什么分别呢？
选拔更多优秀的基层官吏，成了除却打仗以外，最棘手的问题。
好在这个问题，在多年前的雍城，平地摔的小太子就帮他解决了一半，当年那场气得嬴政麻木的架没有白吵。
如果一个受伤加哇哇哭，另一个心累到灵魂出窍，也叫吵架的话。
除太学外，各郡的郡学里已经储备了足够的俊杰，有些已经投放到各地干了几年基层了，还有些直升中央，平步青云。
在秦国原有的举贤制和法家等内部才有的考试选拔之外，秦王扩大了选拔人才的范围，提升了力度，大肆宣传并诏令各郡县考察推荐，每年至少举荐两个贤良的人才，进入咸阳考试，考核合格后任命为官，或者进入太学。
太学俨然成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官员孵化基地。
这跟察举制好像也没啥分别，果然政治制度都是一脉相承，逐渐流传变化的。
李世民毫无意见，举双手赞成。
秦王政十九年，燕国灭，燕王喜被俘。
二十年，秦王命李牧与王贲攻魏。
按照大事开小会的传统，就这几个核心人物聚在麒麟殿，对着地图做前期的准备和规划。
李牧问道：“此次攻魏，太子参与吗？”
“秦攻魏，如狼叼兔子，两位将军足够了，我就不参与了。”太子回答。
李牧又问：“那日后攻楚呢？”
“呦，什么曲子这么难，要学一个月？”
“我牙都快酸掉了。”
“真会哄啊，亲手做的琴，这么用心的礼物，我都没收到过呢。”宣太后瞥了嬴驷一眼，“看看人家。”
“这你也要比？咱们跟他们，根本不一样好不好？”嬴驷默默离她远点。
“太子画的政儿好像，政儿九岁那会儿是这样没错。”子楚乐呵呵地看着，“这画要是能捎给我就好了。”
“等夫人下来，我问问，不过我估计她舍不得给你。”存在感从来没有这么强过的嬴柱，笑容满面，颇为期待。
“你期待什么？不该期盼你夫人多活几年吗？”宣太后奇道。
“她有心疾，发作起来太难受了，吃什么药都没用，年纪大了发作更频繁，还带起头疼了。她虽舍不得太子，我却也舍不得她。早些过来，也能少疼几天。”
这个思维方式还挺务实的，其他人也都表示理解。
“就是太子有点可怜，接连送走两位亲长，不知得哭成什么样。”
“没办法，他年纪太小，长辈们年纪都太大了。”
嬴柱默默地算着时间，看着水镜里的华阳太后离开人世，而后就赶着去接她。
再次重逢的时候，隔着二十余载的光阴，他们都恢复到了自己认为的最好的时光。
她比较爱美，便更年轻些，天青的长裙犹如流水迢迢，抱着琴和画，嗔怪道：“怎么还不过来帮我拿？”
嬴柱忙迎上去：“我这就来。实在是夫人绝色，忍不住看久了些。”
青山与碧水，终会重逢。

第155章 吃饭睡觉打魏国
攻魏确实没什么好谈的，太容易了。
任何一个秦国将领，都能扔出去打魏国，哪怕是王离这种没有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的，只要给他配个老成的副将，也打得赢。
让王贲去，既能分担一下王翦的责任，也能十分稳妥地完成这次任务。而李牧，则是用这次机会，与秦军互相磨合，将领之间彼此熟悉，融入秦国武将之中。
李牧知秦王好意，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虽然这个组合打魏国，有种拿着满电的电蚊拍扫荡草丛蚊子的感觉，蚊子不仅毫无还手之力，可能还要骂骂咧咧：至于嘛，至于嘛，弄啥嘞！俺们犯天条了么？
“先论攻魏。”秦王坚强地抵抗住了这个充满诱惑的问题，把基调先定下来，不要跳流程。
他大抵有点强迫症。
众人坐定，都认真地看向这河川纵横的立体沙盘式地图，这甚至不是太子做的，而是其他公子和公主们自告奋勇要帮忙的。
尽管有的孩子可能纯粹是想捏陶土玩，也搞砸过好几次，但最后成品差强人意，秦王也就当没看见。
王贲本来在等太子发言，等了两秒没有动静，便开口道：“赵韩归秦后，魏国西部和北部的屏障完全消失，如今两面受敌，边境几乎全部暴露在我们秦国铁蹄之下，战战兢兢，比杞人忧天更甚，是一个灭魏的好时机。”
杞人整日抬头看天，担忧天会塌地会裂，旁人会嘲笑他想得多。
但魏王看着自家越来越少的土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边境线，越来越凶残的秦军大片大片与魏国接壤，没有直接投降，就是魏王最后的骨气了，谁也无法嘲笑他忧心太过。
尤其旁边一个接一个邻国，全都迅速消失之后，那种直面恐惧的感觉，堪比深夜一个人在家看《山村老尸》，还突然停电了。
秦王颔首，示意王贲继续说。
“自我王继位以来，大秦夺取魏国二十余座城池，设立东郡，又得朝歌等战略要地，步步紧逼。魏王屡次献地，现在除了都城大梁比较难打，也没有什么难处了。”
“不错，寡人也是这么想的。”秦王很满意。
秦国之所以这几年能次次灭国，就是因为前期早就打了足够多的仗，积攒了所有的优势了。若非如此，秦王哪来的战略自信呢？
“大梁……”秦王凝望着地图上那座坚固的城池，“此处易守难攻，你们准备如何作战？”
“水攻。”&#215;3
三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太子丝滑而顺利地度过了他的变声期，秦王日日与他相处，甚至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还是出国回来的吕不韦发现的，笑眯眯道：“太子的声音听起来成熟了不少，果真是长大了。”
“个子也比我高了，时光真是不饶人啊，转眼臣也老了……”吕不韦感慨着，似乎是想博得一点秦王的怜悯，但秦王还心不在焉地琢磨着：声音有变化吗？好像是没有以前那么清脆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完全没有注意到……
还好没有变成难听的公鸭嗓。
“详细说说。”秦王想听具体点的。
从前最喜欢叽喳的太子渐渐也不吵闹了，谦让地不出风头。李牧更是低调，导致沉稳的王贲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出声。
“大梁位于黄河与鸿沟之间，地势低洼，虽城高墙厚，护城河挖得很深，但只要在西北方的堤坝处开凿渠道，引黄河水灌入鸿沟，倒灌大梁，洪水泛滥，不出三个月，城中粮绝心溃，不攻自破。”
水攻是极残忍但好用的法子，用得好了，己方几乎毫无伤亡，敌人在人祸造成的天灾下死伤惨重，不得不降。
唯一的问题是，会导致大量的平民伤亡。残酷确实是残酷的，但说出口的时候，三人一个也没犹豫。
没办法，处在什么阵营，就得为己方阵营考虑。慈不掌兵。
“你们两人觉得呢？”嬴政没听出什么问题，就去问另外两个默不作声的。
李牧不紧不慢道：“黄河六七月为汛期，若要今年灭魏，眼下就得准备征发民夫，修坝凿渠，待汛期时才能开闸放水，水淹大梁。”
“可以带上郑国，他擅长这个。”李世民这时才补充。
“可。”嬴政同意。
李牧略微迟疑了一秒，像有什么话想问，又像在等其他人先问。
嬴政注意到了，随即道：“李将军欲询何事？”
李牧便不再犹豫：“魏王增是否还健在？”
嬴政真的感觉有点微妙了，因为类似的话太子不仅说过，并且昨天还问过，一模一样的意思，只是语气更随意些。
这两人了解敌情的时候，思维方式好像啊。
“病笃，其子假着手继位。”
“魏国太子可有扭转战事之能？”李牧很谨慎地又问了一句。
听起来有点画蛇添足，毕竟那可是魏国，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但是，在场的君臣三人不自觉地都瞄了一眼他们秦国的太子，就完全不觉得这个疑问多余了。
这要是万一呢，对吧？
秦国这些年打仗，特别喜欢提前很久用间，收集敌方情报，所以秦王给他的将军们吃了个定心丸 ，肯定道：“两位将军放心，魏国太子从不善于作战。魏国也并无能够抵抗大秦的将领。”
“那臣便放心了。”
秦王与他们确定水攻之后，召郑国过来，详细议论和规划日程与地点。
“太子怎么不发一言？”良久，嬴政忍不住问。
“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李世民淡定道。
“还有你觉得不该说的话？”嬴政匪夷所思。
“我其实觉着有点不该说的……”他这在磨磨蹭蹭。
嬴政面无表情：“说。”
话说一半留一半最讨厌了，在这钓谁胃口呢？
“僚先生与我之前推演过此次攻魏的战事，他犹豫了很久，知我为难，却还是问了一句，可有什么法子能减少水攻对黔首带来的伤亡？”李世民解释道，“僚先生没有参与此次议论，也没有上奏，只是心有不安，望王上莫要怪他心慈手软。”
这个问题确实棘手。
在出征之前，不求彻底干脆的胜利，而对己方的将领设置多余的道德枷锁，真的有点强人所难。
可尉僚的兵法就是那么写的，如果在明知后果的前提下，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的话，那他就有违他的道了。
他就找到了太子，私底下求问了一句。
“这……臣不懂，臣只会修渠。”郑国老老实实道。
“臣亦不懂，臣只知作战。”王贲老老实实道。
“臣……”李牧也想效仿一下这个句式，但瞥见太子眼巴巴的目光，终是不忍，踌躇道，“无非两个法子。开闸前放消息，告诉魏国我们要水淹大梁了；开闸后乱人心，使间者趁着浑水摸鱼，鼓动黔首、串通守城兵吏，早日打开城门……如此，死的黔首自会少些。”
“但是……”王贲忍不住了，“若消息走漏，魏王逃了呢？”
郑国弱弱道：“上万人挖渠，一挖好几个月，魏国就算全是瞎子，也该发现我们的意图了吧？”
嬴政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也就没有打断，饶有兴趣地听着。
“发现了又如何？”李世民冷静自若，“他们无处可逃。”
四面都是秦军，往哪逃？倘若围三缺一，那唯一的生路就必然是死路。
这跟四面楚歌也没有分别了。
等等，四面楚歌？
“我还有个法子，说与诸位听听，未必能用，但若是可以的话……”
又来了，这小子。还以为有多稳重呢，话一多起来就暴露本性。嬴政打断他：“说！”
“哦。诸位读《魏风》吗？”李世民正襟危坐，笑语吟吟。
嬴政被他钓得不上不下的，莫名有种在听纵横家侃侃而谈的错觉。荀门也没有纵横家啊，怎么这个狡猾的味儿那么浓呢？
两位武将加一个水利工程学家一时没好意思接话，怕他聊得太深入，暴露自己偏科。
嬴政就不情不愿给他搭台：“略知一二。”
怎么，秦王通读过《诗三百》，很奇怪吗？
“《魏风》虽只有七篇，却是我看过最多遍的，因为其中诸如《硕鼠》《陟岵》等，道尽了权贵欺压黔首的无奈与劳役的苦楚。”
众人皆默了默，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身为秦国太子，说这些话好奇怪啊！
论权贵，谁能比秦王父子更权贵？
嬴政听得浑身不对劲，听感立刻从纵横家变成了儒家，险些怀疑自己在听大儒劝谏。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这小子更来劲了，他还念出来了。
他不会是在指桑骂槐吧？
“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
这句话一出来，麒麟殿更是一片寂静，连个接话的人都没了。
唯有被太子祸害过千千万万遍的秦王心如钢铁，绝不默然，极力让自己的语气毫无波澜，与他对话：“你想说什么？”
最好说出点道理来！不然他可就要找机会动手了！
他可是很久没打过孩子了！
谁都不许拦他！

第156章 水淹大梁：王翦
好在李世民不是想趁这个机会劝谏秦王，而只是想把四面楚歌，变成四面“魏”歌。
“这种歌放出去，没有几个黔首听了，能无动于衷吧？更何况洪水就在眼前。”他把自己的想法描述了一下。
“太子真的很擅长攻心。”李牧忍不住低声感叹。
没有人比他体会得更深了。倘若言辞如刀，那太子攻心时的言语，杀伤力不逊于太阿剑。
王贲思量着，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
嬴政轻轻叩击桌案，寻思着：“然，《魏风》之魏，非大梁之魏。”
是的，这两个魏国不是同一个魏国。前一个魏国，是周王室分封的小国，早在几百年前就灭亡了；现在他们要打的这个魏国，是三家分晋的产物，仅仅是同名而已。
“时隔数百年，非同一国，黔首们饱受硕鼠欺凌与劳役之苦的惨状，有何不同吗？”李世民从容反问。
这话题没法聊了。
明明是在说魏国，但听在几人耳朵里，却没有办法只思考魏国。
嬴政缓缓地深呼吸：“你欲以此乱大梁人心？”
“然也。”
“王贲将军以为呢？”秦王直接点名。
“可以一试。”王贲忙道，“若能因此早日从内部撬开城门，逼迫魏王投降，也是件好事。反正对我秦军没有影响。”
仔细算算，这几年的仗虽打得飞快，但最难啃的赵国打的是闪电战，韩国没打起来，燕国弱小，也就耗费了些粮草，这次打魏国也不会有什么折损，秦国的实力保存得还是非常好的。
就冲着这个，嬴政也懒得计较太子是不是在暗暗讽谏什么，一锤定音。
“那攻魏之事，便如此定了，诸多事宜，三位到了前线再行商议。便以李牧为主将，王贲为副将，郑国为水丞，行水攻之法，早做准备。”
“王上，臣请求为副。”话音刚落，李牧就毫不犹豫道，“秦军的作战方式，王贲将军更为熟悉，臣怕影响大局，指挥失当，是以愿配合王将军，彼此磨合，以发挥秦军最强战力，达到王上想要的战果。”
“好。”嬴政很满意，“就依将军所言。”
他就喜欢有能力又谦逊听话的将领。
李牧的推辞，谁听谁满意，调换一下，让王贲为主将，不仅王贲会领他的情，秦军也不会有异议。
外来的和自家的，一开始到底有点不一样，这场仗打完，以李牧的指挥风格与为人做事，就不会和王贲有什么隔阂了。
“至于攻楚之事……”嬴政已经琢磨很久了，他记得太子所说的派李信攻楚失利的事情，也知道最后改为王翦领兵成功了，但是——
六十万真的太多了！
楚国疆域辽阔，既是灭国之战，自然持续日久，补给线就会拉得很长很长，后勤压力特别大，六十万军队在前线，那就得倾整个秦国之力，一旦国内有个天灾，连赈灾都赈不了。
“此事等魏国归秦之后再议。”嬴政意味深长地看着李牧和王贲，尤其是李牧，“寡人在咸阳，静待两位将军凯旋。”
“臣领命！”
李牧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多说什么，淡然地领命而去。
他们都离开之后，嬴政才没好气道：“你刚刚是在指责我吗？就因为我这几年修驰道修得急，征调了不少农夫？”
“阿父怎么会这么想？”李世民一脸无辜。
“要不是为了邮驿和战事，我会那么急吗？”
“阿父消消气，我真不是在说你。”太子卖乖讨巧不需要思考，微微一笑，往秦王边上一坐，茶一捧，语气一软，灭火器滋滋就开动了。
嬴政哼了一声，绷着脸接过茶，正要喝的时候，疑心顿起：“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明明是在说魏国，阿父却想到了自己，如此善于反省，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真乃圣人的品行啊！孩儿自愧不如，定以父王为楷模，多多向父王学习。”
嬴政：“。”
他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心平气和道：“你是存心在气我吗？”
“我表达得不够真诚吗？”
“真诚得有点太过了。”
“那我下次改进。”
“邮驿是必须要抓紧铺满的，驰道我也急着修，军情至关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知道你有怨言，长城不修了，行了吧？”嬴政退了一步，“你总不能让我陵墓都不修？”
“长城如今没有修的必要。”
“你果然还在意这件事。”
父子俩微妙地对视，少顷，嬴政无奈道：“我只是想早点做完所有该做的事，这样以后你接手时不就妥当了吗？骂名我来担，你做仁君就好。有我给你在前做对比，没有人能不盛赞你是尧舜。”
“我不需要阿父拿自己的声名为我注脚，我没有那么差，还需要你把饭喂到嘴里。”李世民平静道，“当今黔首的命也是命。”
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双手交叠触地，头伏低下去，几乎挨到了自己的手。
“求你了。”
嬴政哪见过他这么低的姿态，何止心软，眼眶都要酸了，根本看不下去，本能地就匆匆来扶。
“何至于此？
“快起来，好好说话。
“我没有生你的气。
“你我之间，怎么就用到‘求’字了？”
嬴政难得这般失色，甚至有点慌乱，一迭声地说了好几句，连忙把太子扶起来，关切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李世民摇摇头。
“你……征调民夫修长城之事，就此作罢，够不够？”
“加上此次攻魏与日后攻楚，劳役的次数与总量，是不是超出秦法的范围了？”
“你欲如何？”
“老秦人都未必受得了这么苦，何况新入秦的？”
“减半！可以了吧？”
真是够了！要是换个人敢这么得寸进尺，嬴政能把杯子砸对方脑袋上！
他有点着恼，一肚子火气：“我还不是为了你，这些事总得有人做吧？”
“可是你有我啊。”李世民依然跪着，握住了他的手，直起上半身，望进他的眼睛，“我不想等到覆舟的时候，再重新把船翻过来，修修补补。我虽然修得好，但那船上淹死的人，却已经回不来了。”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李世民真的不想眼睁睁看着，等着，无动于衷，一直到所有矛盾积压到无法调和、天下动荡不安、流寇与叛乱四起的时候，再来重新收拾旧河山。
他当然能做到，他擅长这个，但他是大秦太子，他不是六国旧贵，不是掀起叛乱的人，他不能看着生灵涂炭，然后坐等利益最大化。
难道他要等天下大乱的时候，再来造反吗？
何等荒谬！那得多死多少人？
死去的人是回不来的。灭火，当然要在火苗的时候灭，而不是冷眼旁观烽烟四起。
他知道嬴政吃软不吃硬，他可以软，只要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你……你真的……仁慈太过了……”嬴政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有些说不出口的喜悦骄傲，又有些习以为常的无奈纵容，好像早就料到太子会出手阻止，却又被他实实在在吓了一跳。
真是的，不就是多征调了几十万农夫，加了几次劳役吗？
现在的秦国，又不是不能逼一逼！
早点把该做的大事都做完了，以后不是省很多事吗？他想要的驰道，才修了几百里呢！
“谁去找你了吗？”嬴政想找个人迁怒一下。
“不需要谁来找我，这些事都过了朝会的，稍微算一算，就知道黔首的压力有多大了。”李世民冷静道，“为王者，总得给普通黔首活下去的机会，再这样下去，人口会减少的。”
“这几年并未统计人口。”
“不统计，就不减少了吗？”太子认真地凝望着他的父亲，“阿父是想让我举几个黔首的例子，一笔一笔算给你听吗？”
那还是算了。嬴政并不想听太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更喜欢着眼于大局。
太子的情报收集能力有多强呢，他往集市上一走，随便找几人聊聊天，要不了半天，他就能套出对方家里几口人，多少地，哪个县的，收成如何，交多少税，参加几次劳役，遇过灾吗，活的咋样，欠债吗，还得起吗，像他这样的情况占比多少，是个人问题还是群体问题……
嬴政知道这些吗？要说完全不知道，那也不可能，但他没有太在意。
太子关心民生，秦王关心天下，这不是很合理吗？
他都有太子了，还要去在意这些？
“我本来想，我多做点事，等你以后继位了，就能按你所想的，改革法制，休养生息了……”嬴政强行把他拉起来，几乎以平等的姿态与他对话。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
“已经打下来的地方，有郡的要派郡守县令等官员，非郡的要改郡，当地的文字、度量衡、邮驿、驰道等等，都得一一改，还要迁旧贵收土地，修长城，日后还要南征百越，挖灵渠，灭匈奴，移民戍边……要做的事太多了，我想一口气把事做完，这样你以后就轻松了。”
嬴政苦口婆心地说完，太子却慢吞吞道了一句。
“我是轻松了，到时候民不聊生，叛乱四起，我得考虑要不要造反了。说不准也有人对我说一句，‘陛下何故谋反？’”
嬴政木然地僵硬了两秒，盯着若无其事的太子，咬了咬牙，压抑着怒气：“胡说什么？”
“若真是胡说就好了。”李世民慢条斯理，从始至终语气都很平淡，像在阐述一个事实，而非一种夸大其词的臆想。
他现在只比嬴政矮半个头了，这样面对面，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的眼睛。
深沉、辽阔、威严、关心……
温和、明亮、笃定、担忧……
仿佛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
“若我不是太子，等上二十年再造反，可是不错的选择。”李世民笑了一笑。
嬴政听得脑仁都疼，转过头，看了眼仿佛被龙卷风挂到树上的蒙毅。
蒙毅的笔已经停了很久了，像这种军事小会议，他一向是在的，记录完也会呈给秦王看看，就当笔记了，帮秦王回顾和梳理一下大家的建议，如果有不妥之处，及时重开会议。
但他也没想到，怎么写着写着，就又又又变成了秦王和太子的拉扯现场。
蒙秘书没办法把这称之为“吵架”或者“争执”，这甚至连“辩论”都谈不上，太学天天唾沫横飞、你来我往、脸红脖子粗的场景比这激烈多了，这种程度最多叫“交流”。
就是这交流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多可怕的词汇？
他还在这儿呢！
“哦，蒙毅还在呢。”李世民也转头看他，更和蔼可亲了。
对啊，他在呢，他既不会隐身，也不会遁地，谁也没给他离开的机会，他可不就只能还在吗？
“王上放心，臣没有乱记。”蒙毅躬身俯首。
嬴政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并没有怀疑过他。
“玩笑而已，阿父不必放在心上。”李世民主动缓和道。
“若你说的话，我都要放在心上，那我早就气死了。”
“以阿父的身体状况，只要不吃丹药，活过庞煖将军不是问题。”
“哼。”嬴政甩开他的手，“你想要什么，上个奏，我同意就是，别胡说什么造不造反的。不就是觉得劳役繁重吗？好好说话，我又不是不会听。”
“嗯，我知道啦，阿父果然英明睿智，是千古以来最杰出的君主！”
太子猛烈夸赞，秦王心情大好，努力绷着不笑出来。
“本想再跟你议论攻楚的事，被你一打岔，险些忘记了。”嬴政极力把跑题跑没边的对话拽回来。
“还讨论吗？”李世民泰然自若地笑道。
“等收了魏国，李牧回来，再一起讨论吧。”
“阿父准备用李牧攻楚吗？”
“还在考虑。”
“不考虑考虑我吗？”
“不考虑。”
“阿父～～～”
蒙毅的笔刚拿起来，以为要记录攻楚的议题了，这下好了，被太子腻腻歪歪的语调一冲击，一个字都写不了了。
“别跟小童似的装可怜，我可不吃这一套。”嬴政淡漠地回应。
王上您不是刚吃过吗？蒙毅悄咪咪地想，那么慌慌张张的样子，可是很少见呢。
所以吃不吃在于尺度吗？
如果太子是真的可怜，诚心诚意的，那就一点也看不得？这种撒娇似的装模作样，就可以忽略。蒙毅恍然大悟，好像职业技能又进化了点，可惜无人分享。
李世民竟也不纠缠，笑眯眯道：“那我回去写奏了。”
太子转身就走。
这就走啦？总觉得像有话没说完。蒙毅纳闷地琢磨，王上和太子在打什么哑谜吗？和攻楚有关？
不过这跟蒙毅没啥关系，他是不需要参与战事的。
二月，水丞郑国在大梁西北方的堤坝处开堤，楚王熊悍去世。
五月，黄河水被引入名为鸿沟的大河，熊悍同母的弟弟熊犹迅速继位。
六月，暑热时节，黄河水暴涨，秦军踏平魏国，围困大梁，围三缺一，每日派人在阵前大声宣告即将水淹大梁，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魏风之歌，莫名传唱在大梁的街头巷尾。
七月，王贲开闸放水，洪水淹没了魏国最后一座城池。与此同时，新任楚王熊犹被异母弟弟负刍所杀。
黄河水滔滔滚滚，肆虐翻滚，泥沙同下，比镰刀割麦子快多了，大抵像火焰烧着酒精或者汽油吧，转眼之间，偌大的大梁就没几处能落脚的地方了。
秦军站在安全的高处，向大梁城内飞风筝。
墨子做过木鸢，三年而成，飞一日而败；公输子也削过竹木为鹊，可飞三天而不落下。
如今墨子与公输子的门徒后生，大多都在秦国，木鸢与竹鹊的工艺不仅可以传承下来，还能互相比较交流，一起飞在咸阳的上空，落在大梁的屋顶。
虽没有青云那么灵活，也不像信鸽会返程，但这次足够用了。
“硕鼠硕鼠，莫我肯顾。黍在何处？生在何处？
夙夜无已，嚎哭无益。为活之计，开城而已……”
不需要什么华丽词汇，越简单越直白越好，最好三岁孩子和不识字的老翁都听得懂。
天上飞的是秦国的风筝，落下来的是秦国招降攻心的言语，地上横流的是浑浊的黄河水，漂浮的是魏人的尸体。
不巧，又逢暴雨如注，乌云压城，电闪雷鸣，整个大梁的天空布满紫白青赤的闪电，霹雳地倒挂着参天的树枝，又仿佛一架架巨人的白骨，利爪从天而降，扼住一群群惊恐失色的、水上的蝼蚁。
蝼蚁是没办法在水上长存的，他们哪来的翅膀和腮鳍呢？
有一只蝼蚁颤抖着说：“我们降吧……”
他被捂着嘴杀死，投入了洪水中。
暴雨依然在下，雷电依然在闪，风筝早就落了下来。
第二只饥饿的蝼蚁湿淋淋地说：“我们降吧，洪水涨得更快了，没有人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
他的话也没能说完，就被丢入了洪水。
可洪水并未停歇，它们变得更浑浊了，咆哮着升腾，比千军万马还要令人惊惧。不害怕千军万马的勇士也许是有的，但不害怕洪水的，恐怕没几个。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王保保，兵败逃亡的时候，只抱着一根木头就能渡过黄河。
那可是黄河！
洪水里的尸体越多，开口求生的蝼蚁就越多。
杀得尽吗？杀不尽。
求生的意志是永远杀不尽的。
暴雨下了整整两天，第二天的晚上，蝼蚁们逆着洪水，齐心协力撞开了这曾经坚不可摧的大梁城门。
任何城门，从内部打开，总要相对容易些。
他们欢呼着，却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大梁城破，秦军投下了救生的木筏与船只，统计存活的人数及身份。
魏王增死于暴风雨夜，其子假继位投降。
洪水仍未停歇，大梁至少还要在汛期泡上两个月，两个月之后，那些侥幸逃生的魏人，也许还会回来，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正当全天下的焦点都落在这场人为的洪水当中的时候，楚国夺位的政变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负刍先杀其兄熊犹，再杀太后李嫣，尽灭令尹兼国舅李园一家，杀得人头滚滚，踩着熊犹的血，踏上王位。
秦国一边遣使谴责负刍杀兄上位，一边火速召开朝会，准备攻楚。
“魏国的战事还未结束，贸然攻楚是否仓促？”御史大夫略有疑问。
但奇怪的是，精通战事的太子、熟谙兵法的国尉、负责委积的治粟内史和少府，都不发一言。
嗯？什么情况？难道他说的不对？冯去疾疑惑极了。但有些话必须得说，不然他不是尸位素餐吗？
“再仓促，还能比楚王易主更仓促？”秦王反问道，“如此良机，不夺个十几城，岂不浪费？”
“王上是想夺城？”冯去疾有点糊涂了，“这几年打的仗，不都是奔着灭国去的吗？”
“楚国的疆域比我秦国更大，若要灭国，也得先下几座城池，一步步来，寡人不着急。”秦王淡定道。
要是真不着急，就不会这时候开会了，不少臣子暗自嘀咕。
秦王凝神道：“楚国，素来是我秦国大患。昭襄王在世时，武安君白起曾率军攻楚，大破楚军，攻陷楚都鄢郢，逼迫楚王迁都两次，然从鄢郢到陈，又从陈到寿春，楚国始终未灭。寡人每每思之，便辗转反侧。今日便想问诸位将军，若要灭楚，当需多少兵马？”
众人皆陷入沉思，一时无人应声。
李信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不吱声。他在灭赵灭燕的时候表现很好，作战勇猛，杀敌很多，战绩亮眼，秦王颇为欣赏。
李信就出列道：“臣以为，二十万就足够了。”
“哦？二十万？”秦王不动声色，与太子对视了一眼。
父子俩目光交流了什么，谁也看不懂，连蒙毅都觉得茫然。
“王翦将军，你以为呢？”秦王的语气更郑重了些。
灭赵，王翦是首功；灭燕，王翦是主帅。除了韩国自个投降的，现在魏国那边的主将王贲，还是王翦的儿子。
如今朝堂之上，军功最盛、威望最高的，就是王翦了。这么重要的事，当然得问他。
王翦素来稳重谨慎，除却把太子弄丢那次，他是不打没有足够准备和规划的急仗的。冒险而没有八成胜算的事，他一般不干。
所以王翦为求稳妥，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臣以为，灭楚当需六十万兵马。”
“非六十万不可吗？”秦王追问了一句。
“非六十万不可。”王翦坚定道。
秦王失望道：“王将军老了，不如年轻的将领有锐志了。”
王翦脸色微变，未曾想朝会之上，王上竟把话说得如此难听。这也就罢了，更让他觉得难过的是，太子居然也不出声缓和——哪怕一句。
一句都没有。
怎会如此？他做错了什么吗？
秦王没有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果断下令：“那便令李信为攻楚的主将，蒙恬为副，率二十万秦军南下……”
王翦依然想不通，如果说秦王觉得六十万太多，而更信任年轻的将领，他可以接受。大不了他告老回家，不干了就是。但是太子……
王老将军的视线投向静默端坐的太子，忽然有了一种不安的猜测：难不成王上与太子有了嫌隙？既定的婚事要作废了吗？
不会吧？这么大的事，总该有个征兆。他真的没有发现任何预兆！
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翦想不明白，闷闷不乐地告老辞官，以病为由，回故乡频阳休养。
不到三个月，频阳这个小地方，就迎来了两位尊贵的客人。

第157章 秦王撒娇名场面
频阳在咸阳的西北方向，距离咸阳大约一百里。
王翦回这里，当然不是因为他真的病得很严重了，不得不回老家养着，更多的是一种政治意向。
王贲还在前线，王离还在太子身边，他想着自己退就退吧，急流勇退也不是坏事，卸甲归田养养身体，也是不错的晚年了。
有几个将军能像他这样，建立了值得夸耀的战功，却能平平安安地告老还乡呢？
翻遍史书，也没几个了吧？上一个，大概还是蒙骜，也挺幸运了。
但是王翦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只是尽量不表现出来，以免有人告他有怨怼之心，牵连家里人。
他闭门谢客，专心地种菜，种什么死什么，灰心丧气的，干脆不种了。
他的孙女从咸阳过来陪伴他，帮他收拾菜园子，撒上草木灰。
“你怎么来了？此地不比咸阳，没什么吃食卖，鹞鹰送不了信，更没什么聪慧的女孩儿与你交友，很寂寞的。”他忍不住叹气。
“祖父觉得寂寞了吗？”她敏锐而贴心地问。
王翦沉默了。
“可以同我说说吗？”她从容而笑。
“也……无甚可说。我只是不放心……”王翦摇摇头。
他没有说自己不放心什么，但无忧明白。她也是带着记忆转生的，没上过战场，不代表她一点都不了解战事。她前世那样的出身，生活在那样的乱世，又有那样的伴侣，一点战事不懂，反而不可能。
何况，她爱读书，读过的史书也不少。只是她现在不能透露什么，以免干涉秦王父子的布局。
王翦把想叹的气又咽了回去，看着叠好的铠甲出了会神，喃喃自语：“不知李信行至何处了？”
“祖父不放心李信将军吗？”无忧了然。
“慎言。”王翦低声，“我等在后方，自当祝捷报频传。”
一开始是捷报频传的，李信与蒙恬分兵，李信攻克平舆，蒙恬拿下寝丘。李信乘胜追击，计划直取楚国故都鄢郢。
王翦心中的担忧，无法宣之于口，却在某一个夜幕降临时，忽然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汪——呜……”门口黄色的猎犬刚出口叫了一声，就诡异地改换了腔调，变成一种伏低做小似的狼狈低呜。
王翦诧异地正要起身，忽然想到自己是“告病”回家的，万一来的是廷尉或者御史，那就麻烦了，还是先等等，看看客人是谁。
“祖父稍待，我去迎客。”无忧稳稳的声音在外面传来，提着灯，带着两个僮仆，将客人迎了进来。
少顷，王翦看着进来的客人，惊起道：“王上！”
他连忙下床行礼，震惊又疑惑道：“可是出什么事了？大王尊驾，怎会垂临寒舍？”
“尚且未出什么事。”秦王解下披风，有条不紊道，“寡人远道而来，将军不欢迎吗？”
“王上请坐，寒舍简陋，拿不出什么待客之仪……”
“听说将军病了？”
“年纪大了，老毛病总是有的。”王翦倒也不撒谎，戎马半生的人，谁还没点毛病？年轻时仗着身体好，受的那些伤好得快，到了年老总不免跳出来折磨几下。
“倘若寡人说，现在的秦国需要将军，将军是否还愿意挂帅？”秦王肃然相问。
王翦怔了怔，一时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况，只好慎重道：“这……此次攻楚，不是已经由李信将军率军出发了吗？我已经老了，又生着病，哪里还能出征呢？”
话说出口时，他突然想到了白起，顿觉不妙，惴惴不安，正琢磨着怎么找补一下，秦王却握住了他的手，十分恳切。
“将军虽然病了，难道忍心丢下我不管吗？”
王翦呆立当场，受宠若惊到怀疑自己在做梦。
“噗嗤”一声笑，打碎他梦境般恍惚的错觉。
王翦下意识转头去看，十五的月光亮堂堂地铺满院落，如水银泻地，积水空明，明亮到可以看见窗外那对铂金色的兔耳朵。
那本来该是金色的吧？只是被月光镀上了银色，显得柔和偏色了。
胆子大到这种程度的，也唯有一个人了。王翦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秦王气道：“你在那里干什么？偷听君父说话，成何体统？”
“我在学习。”兔耳朵冒了出来，露出一张两人都极为熟悉的脸，神采飞扬。
“学什么？”嬴政瞪他。
“学怎么撒娇。”太子一本正经。
王翦现在一点也不觉得是在做梦了，他的梦绝对没有这么离奇且胆大包天。他强忍着笑，偷偷观察秦王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觉得浑身轻松。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所有存在和不存在的病都好了。
“你还需要学？”嬴政冷笑，斥道，“躲在那干什么？跟做贼似的。进来！”
“这不是怕打扰阿父和王将军叙话吗？”太子碎碎念着，飞快地从门绕进来。
另一个提灯的身影，悄然无声地走远了，没有进来。
“让将军见笑了，太子自幼就这般顽劣……”嬴政又瞪了李世民一眼。
“将军的病好些了吗？我与阿父日夜挂念，自从将军不在咸阳，总觉得心中不够安稳，一直想请将军回来，又怕打扰将军养病。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便一起过来看看。”
太子言笑晏晏，眼睛永远明亮而充满少年气，看人的时候专注而真诚，温和得令人如沐春风。
谁能不喜欢春风呢？哪怕是在秋日。
王翦眉目舒展，彻底放松下来：“我不过是小毛病，不妨事的。只是王上究竟想要什么，总得告诉我一声。稀里糊涂的，我没法上阵。”
“正如寡人方才所说，秦国需要将军出征。”嬴政正色。
“那李信将军？”王翦有疑问。
“那只是个鱼饵。”嬴政解释道，“从一开始，寡人选定的主将，就是王将军。李信与蒙恬，均是放出去的饵。”
“此招可颇为凶险哪。”王翦立刻就明白了。
“胜算却很大。”太子笃定道，“我推算过很多次。”
原来如此。王翦恍然大悟，难怪那日朝堂上，太子始终不发一言，原来就是他出的主意。
“此事本该与将军交个底的，只是得做做样子，骗过所有身在咸阳的间谍。而若想骗过敌人，先得骗过自己人，就委屈将军了。”
李世民温言解释着，王翦忙道：“臣明白。”
“让王将军为主将攻楚，是我与阿父达成一致的决定。但除此之外，我们也有分歧，谁都说不过谁，所以正好让将军听一听，说说你的看法。”太子趁热打铁，看似偷偷摸摸，实则光明正大地瞅了瞅他无动于衷的父亲。
王翦心中一凛，坐得更正了些，谨慎道：“太子请说。”
“我与阿父讨论过很多次，都认为李信将军做先锋没问题，只是深入楚国腹地，战线拉得太长，粮草送得太远，容易被楚国将领，比如项燕斩断后路，这样一来，他前后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很容易被击溃……”
王翦连连点头，完全赞同：“臣担心的就是这个。楚国的疆域太大了，从前每次攻楚，都是打得赢，但灭不了。已经打下来的地方，也可能会失去，就这样反反复复，如灰烬复燃。李信将军确实勇猛，但他对楚军欠缺了解，也许会轻敌。”
不是也许，只怕是一定。
嬴政早就听太子巴拉巴拉说到半夜，重点提到了李信败在项燕手里的那一次，也提到了他在“二十万”和“六十万”之间，选择了“二十万”这件事，结果李信大败，嬴政不得不驱车百里，急吼吼地来亲自请王翦出山。
他自然不会重蹈覆辙，但可以借机麻痹敌人。
“将军所虑，十分周到。灭楚，还是需要将军这样老成谋国的主将。”嬴政微微一笑，“所以我想，临阵换将。”
临阵换将这个操作，长平之战就是最经典的了。原本秦赵两国长期对峙，谁也讨不到好处，廉颇的防守固若金汤，秦军难以突破。怎么办呢？反间计吧。
老秦人的拿手好戏，反间计一出来，赵王把廉颇换成了赵括。与此同时，赵括的敌人从名不见经传（相对来说）的王龁，换成了后来家喻户晓的白起。
长平之战的僵持局面，瞬间被打破。赵国从此由盛转衰，再也不是那个能跟秦国单独死磕到底的赵国了。
王翦心底有了数，却还有点疑惑：“那王上与太子分歧在何处呢？”
嬴政的语气有了更真实的起伏，甚至带了点抱怨：“我想让将军带四十万秦军，去接应李信蒙恬，前线全都交给将军指挥。”
王翦不解：“太子不同意？”
“我同意的，我很同意。”李世民忙用力点头，“主将必须是王将军，没有人比将军更稳妥了。”
“那……”
“但太子也想参战。”嬴政瞥了李世民一眼，颇有怨言，“将军觉得合适吗？”
我应该觉得合适……吗？王翦不确定了，看看不情不愿的秦王，又看看眼巴巴的太子，竟不知该向着谁。
在秦王父子之间找平衡，这可比打仗难多了。
庞煖下了地府，不好意思去赵国那边，也不太想去秦国那边，正思量着该去哪，忽然看见了一只猫。
他明明没有见过这只猫，却又是见过的。
在太子的桌案上，摆着一只差不多的、毛茸茸的猫咪摆件。
庞煖在太子的立极殿待过，还惊奇了一下。
黑漆漆的绒毛，绿油油的眼睛，胖乎乎的体型，想来这就是那只猫了。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庞煖顿时安心了点，慢慢地蹲下来，猫猫却喵喵叫着，走两步就回一下头，好像在给他引路。
庞煖就缓缓跟着它去了，果然到了秦君们那里。
猫猫跑到了华阳太后脚边，就地打个滚，舔舔爪爪。
庞煖看了一圈，没一个熟人，只有一个半生不熟的蒙骜，当年还是敌人。
正觉得尴尬，就看见蒙骜走过来，笑道：“不必见外，看看热闹也不错。”
“什么热闹？”庞煖纳闷。
“你听。”蒙骜笑眯眯。
嬴小米涨红了脸，分辩道：“储君，怎么能参与呢？不行就是不行。”
“储君不是君？”白起就瞅准这一个点和他对掐，“不是吗？”
张仪吹了吹口哨：“这个问题嘛……”
商鞅与嬴渠梁面面相觑，揣着手，为难道：“按理来说，储君确实也是君……”[哦哦哦]
“哼，既如此，我就要投太子，有何不可？”白起头铁。
“这是怎么了？”庞煖看得啧啧称奇。
“在历代秦君之中，选择自己心仪的一个。只能选一个，随便选。”蒙骜解释道，“你也可以选。”
“我也可以？”庞煖惊讶。
“当然。”蒙骜肯定。
“那我也选太子了。”庞煖毫不犹豫，“我只认识太子，其他秦君我都不认识。”
嬴小米失去了所有声音，仿佛一只被掐着脖子的尖叫鸡。
子楚小声道：“你不是还认识政儿——就是现在的秦王。”
庞煖想了想，却道：“可是太子给我端过药，我活了这么多年，历经这么多君主，还从来没有哪一位，给我端过汤药呢。”
等到水镜里的秦王赶到王翦的住处，拉着他的手，说出那句撒娇名言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很难不把目光投向白起和嬴稷。
毕竟类似的场景下，这两位当年的对话是这样的。
“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
让你不听我的，现在怎么样了？败了吧？
“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如有不行，寡人恨君。”
就算你病了，也得为我出征。如果你不愿意，我恨你。
白起：“……”
嬴稷：“……”

第158章 天策一撒手
“将军不要怕我阿父，如实说就好了。”李世民充满期待。
王翦顿觉压力很大，斟酌着问：“太子是要坐镇中军吗？那臣可以让出指挥权……”
“不！”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秦王一口否决，太子立刻补充：“将军指挥大军这件事，是不变的，请将军放心。”
嬴政冷笑：“他若是愿意坐镇中军，寡人就不用担心了！”
嬴政是真的、真的完全不明白，怎么会有太子这么闹腾，这么看不住呢？是，以前也有秦君上战场，指挥作战的例子，但那要么是形势所逼，要么是鼓舞士气，没有哪一个带头骑马冲锋，直接杀到敌军大本营的吧？
这完全是两回事！
这小子不仅冲锋在前，他还自己断后啊！
今天嬴政敢把人放出去，明天这混小子就敢失联，几天不见能直接闪现到楚国都城。什么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七天飞出去一千里，在敌军大本营一路杀到底，听起来很神奇是吧？
但他就这么一只太子！
这种作战风格，嬴政怎么能把他放出去？
出事了他找谁哭去？
王翦大抵是明白了：“所以太子是想……独立作战？”
“就是这个意思，还是将军懂我。”李世民殷勤地笑了笑，给王翦倒了杯茶。
至于大晚上喝茶影不影响睡觉，那就不管了。
王翦心道我能不懂你吗？拉着马匹的缰绳都没能拽住，说好的劳军，太子转眼就窜出去没影了，这事我能记一辈子！
“带多少人？”王翦问到了更实际的问题。
“三千。”李世民自信道。
三千，熟悉的数字，熟悉到让人头疼。
不仅嬴政头疼，王翦听了都头疼。
“大军出征太慢了，急行军还是得我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造成最大的杀伤力。”不需要地图，李世民直接把脑子里构思好的布局描述出来，试图说服他们。
“李信现在在攻打鄢郢，如果他获胜，计划与蒙恬在城父会师，一起攻打寿春。这个路线，是可以被推测出来的，因为秦军的目标，一定是楚都寿春。如果我是项燕，我只需要埋伏在这个路线上，或者尾随李信，伺机偷袭，就能打得他全军溃散。一旦李信兵败，无法与蒙恬会师，那蒙恬也只能撤退，此次攻楚，就等于无功而返了。”
“的确如此，太子与臣不谋而合。”王翦舒了口气，很是欣慰，“太子若非国储，着实该封上将军，为秦而征伐天下。”
嬴政心情复杂，听着重臣夸奖自己儿子，硬是高兴不起来。
“便是国储，不也给他封了‘天策上将’吗？”秦王淡淡道。
“而我想做的，一言以蔽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世民神神秘秘地笑了。
不用说得太透，嬴政和王翦都能意会到他是什么意思。
“太子今年十四岁了吧？”王翦含蓄地提起。
“嗯。”李世民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笑看着他。
嬴政摩挲着手里的杯子，垂眸道：“《礼记》里，几岁束发？”
李世民垮着脸，慢吞吞道：“十五岁。”
十五岁，才应该把总角的发型改成束发，二十其实才加冠，但因为太子干什么都特别早，就变成了十二束发，早早地混在武将堆里，发冠也接近武将们，意图营造一种年纪并不小的错觉。
但这招对嬴政一点都不管用，孩子几岁他还能不知道吗？他一年一年地养着容易吗？
私底下，在来王翦这里之前，父子俩就已经半讨论半争执地纠结很久了。
嬴政不太愿意放太子去前线，怕一撒手孩子就跑没了。
这倒霉孩子，他有前科啊！
“我有分寸的。”
“你有什么分寸？你自己去当斥候打探消息？这叫有分寸？”
“第一手消息才是最准确的。”
“如果正好撞上敌军呢？”
“我的马有马镫，跑起来比敌军快。”
“被包围呢？”
“我的铠甲防御最好，冲出去并不难。”
“被射中马匹？”
“有备用的马。”
“都被射中？”
“我运气没那么差。”
“运气？”嬴政冷哼，“战场上的箭长眼睛吗？知道你是秦国太子都绕着你？”
“根本穿不了甲的，李牧都试过两次了……”李世民嘀咕。
“你还好意思提李牧，这次楚将是项燕，你是不是也要手下留情，再来一次招降？”嬴政嗤之以鼻。
“项燕就不必了，他跟李牧不一样。”李世民摇头。
“你知道就好。李牧没有根基，项燕可不一样，项氏一族是姬姓项国之后，遗民以国为氏，而后成为楚国名门，世代为官。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招降的。”嬴政最清楚这些了。
李世民也很清楚。李牧能被拐过来，是很特殊的情况。他出身行伍，常年驻守北地，不仅被昏庸的主君夺了兵权，还差点死在赵王手里。死里逃生，又山穷水尽，才会被打动。
项燕，完全不具备说降的可能。
“阿父，我上战场，能帮助秦国更快取得胜利。”
“我有王翦就够了。”
“六十万大军，人与马的嚼用，一路迢迢送到楚都寿春附近，这么长的补给线，一年下来，足以把秦国掏空了吧？”
就是这句话，导致嬴政明明不愿意，不放心，却又始终没有办法坚定拒绝。
可恨的小子！太善于攻心了。
回到现在，嬴政平静表情下的波澜，王翦哪怕看不出来，也猜得出来。
他言语之间，委婉而小心道：“战场之上，凶险难测……”
李世民愈加期待而真诚地看着他，几乎称得上恳求了：“王将军……”
这谁抵挡得住？王翦卡壳了一下，为难地转折：“然太子所率精锐，突然杀出，确实能解李信之危。”
嬴政高深莫测地沉默以对，眉目间流露出些微“你到底站哪边”的不满。
王翦：“……”他能怎么办？站哪边都不对。
太子很无奈：“我都叫上李牧了，阿父都还不放心。”
“李牧将军也参加攻楚？”王翦精神一振。
“是，诏令已经悄悄递过去了，大梁那边有王贲就够了。算算时间，李牧都快到楚国边境了。”太子认真道，“准备得这么周全，真的不会有事的。”
王翦不自觉地点了一下头，瞅见秦王不赞同的眼神，连忙收回，若无其事地喝茶。
“将军以为，寡人该放太子去吗？”嬴政灵魂拷问。
“呃……”王翦的茶喝不了了，他硬着头皮道，“若想快些攻下楚国，当让太子参与。太子的战法，很容易杀敌人个措手不及。且精锐作战，来去如风，侵略如火，比人数众多的大军要迅捷猛烈，无论与李信、蒙恬还是李牧将军互相配合，都能打出正奇相合的效果，取胜的可能很大。”
若非如此，嬴政也不用犹豫了。
就是因为知道太子很善战，还善于指挥，把他往战场一丢，确实对己方大有增益，他才纠结到现在的。
“阿父，让我去吧，我会给你带来胜利。”
烛火幽幽，在月光下显得比平常要更亮些，但都比不过太子清亮的眼睛，灼灼生辉。
嬴政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他在马车里也沉默了一路，思绪繁多，难以言说。
“阿父放心，我会平安归来的。”
“……赤松子也不知死哪去了，我……我还是让奉常占卜一下……”
“若是不吉，难道不战了吗？”李世民失笑。
嬴政一点都不想叹气，但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不要怕。”十四岁的太子握住他父亲的手，神情镇定，从容磊落，笑意灿然，“我一定平安凯旋。相信我，毕竟我可有天命加身。”
“……你一路小心，不要光顾着行军不吃饭。不要自己跑去当斥候，也不要总是冲在最前面，你又不是没有卫尉……”
可怜的秦王嘱咐起来，一连串接一连串，哪里还有什么威风凛凛的样子，想起什么说什么，念念叨叨说了半天。
“嗯嗯，孩儿都明白。”
至于照不照做，天策一飞出咸阳城，那跟他的鹞鹰一样一样的，放出去就消失不见了，连根羽毛都看不见，还听话，听谁的话？
战场上的天策，只听他自己的话。
秦国攻楚，有三条路线可走。一是从南阳，就是辛梧当时陈兵了大半年，啥也没干，纯粹用来吸引楚国注意力，牵制住楚军，不让他们出发救援赵国的地方；
二是从汉中郡，沿汉水而下，可攻击楚国西部边境；三是从淮北出发，乘船走水路，可沿濉水而下，直接抵达城父附近的水路码头，再登陆进攻。
李世民毫不犹豫，选择走最近的水路。
他到达濉水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支秦军在晨雾中有序地渡河，几十只船荡开水面的浪花，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李牧负手而立，向李世民微微一笑。
“你来得好快。”太子欣喜道。
“我比你先出发。”李牧递来一壶干净的水，“歇一会，我这支快渡完了。”
“城父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李世民问，“李信和项燕交上手了吗？”
“尚且不知。”李牧回答，“为了不惊动楚军，我特意选了隐蔽的上岸地点，确定附近没人，才让士卒趁着雾气，尽早渡河。”
“这雾生得很妙。”李世民伸出手，那浓郁雪白的雾气缥缈地游过他指尖，令他轻松一笑，“正方便上岸。”
他跃跃欲试的语气，让李牧立刻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想……”
“目前消息不足，我去探查一下。”他说着就要走，连水都没喝。
“等等！”李牧顺手把他拉住，像截获一只起跳的猫，比的就是谁速度快，差半秒都抓不住。“斥候已经去了，你不要乱跑。我答应了王上的。”
“将在外～～”太子笑嘻嘻，跟吟诵诗歌一样，悠悠然地拉长调子，吐出了三个字，尾音快随着白雾飘到河面去了。
原来跟太子协同作战，是这种感受。李牧微妙地同情了一下王翦，坚定道：“那我只好同你一起去了。”
“这不合适吧？这边也是需要人指挥的。”李世民瞅他。
“你都能跑去当斥候了，我怎么不能？”李牧挑眉。
“你还是更适合干王翦将军的活，坐镇指挥……”
“还能比你更适合？”李牧顺便问，“你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昨天晚上啊。——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好不好？我没有蠢到饿了都不知道吃饭。”
“没法子，我接了王上的密令。”李牧面无表情，把太子拉到了埋锅造饭的地方，“先用食，正好让你的卫尉歇一歇，也该喘口气了。”
“那好吧。”他居然还有点遗憾。
李牧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喝汤吃饼，看他把饼掰碎放进肉汤里，假装自己是在吃新鲜的面片汤，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河面上瞧，心不在焉的。
“你带了多少人？”
“这里是一万。”
“有点少啊。”
“为了配合你，特地选的锋，我那部不够，还从王贲将军那里借了部分好马。”
“他人不错嘛，愿意借给你。你们相处得挺好？”李世民笑眯眯。
“不是我们相处得好，我告诉他我接了王上的诏令，必须带精锐驰援楚国那边的太子，王贲将军二话没说，亲自带我去挑选，全军最好的马和锐士全送我了。”李牧平平淡淡地道出真相。
依王家一贯的家风，一听说“诏令”，那就毫无疑义了，再听说跟“太子”有关，那耽搁一秒都属于王贲腿慢。
“只带精锐作战，其实不是你擅长的，辛苦你跑这么急了。”李世民拍拍李牧的肩膀。
“你不要从我眼前消失就行，不然我回去没法交代。”李牧只在意这一点。
“那就得看你能不能撵上我的速度了。”李世民并不给他一个准确回答。
“无妨，就算我只是在你附近，给你供给马匹弓箭和粮草，也算圆满完成我的任务了。”
“那也太浪费了吧？”
“王上会满意的。”
“啧啧啧，你都学会敷衍和懈怠了。”李世民玩笑道。
玄甲军迅速休整了一会，喂饱了马匹和自己，打断了李牧军队乘船的进程，大喇喇地插队。
“我先过去探探。”李世民轻快地跳上了船，带着他的马，和王离等几个卫尉。
鹞鹰落到马上，顺便搭了个船。
李牧不紧不慢地上了隔壁的船，淡然道：“请便。”
“你应该留在岸上指挥的，还有这么多人没坐船呢。”
“跟着你比较重要。”
“那是亲卫干的活，你堂堂一个上将军……”
“没保护好你，回去我就变成阶下囚。”
“没那么严重，李信和蒙恬不都一点事儿没有吗？阿父这个人很讲道理的。”
“我这个人，也很讲道理。”李牧不动如山。
王离油然而生一种钦佩之情，对李牧居然能说得太子哑口无言这件事，深表仰慕。他要是能学会这个就好了，就不至于只知道跟着太子到处跑了。
“咦？”李牧忽然伸出手，感受了一下风向。
“怎么了？”李世民歪了歪头，“起风了？”
“风向变了，变成了南风。”
“那不是很好吗？顺风而行，会快上很多。”李世民微笑。
“好是好，但这个季节，突然刮起南风，也不寻常。”李牧古怪地瞅着他家太子，“我在这里等了三天，俱是西北风。”
“这算什么？没有半夜砸个陨石下来，正好掉到项燕军营，再来个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导致他不攻自乱，都算我气运还不够鼎盛。”李世民盘腿坐下来，托着脸，乐呵呵地抓雾气玩。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接近城父的一个临时渡口。
说是临时，是因为这地方本不是渡口，而是李牧让人临时标记停靠的。
“你考虑得很周到。”李世民赞道。
“我没打过水战，楚人比我擅长，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自然要小心为上。为防止被击于半渡，便不能惊动楚军。”李牧低声道。
“是这样，那我先带人四处探探。”
“你不能先歇息会吗？”
“船上不是休息一路了吗？睡了好几个时辰呢。”
“好歹先用食……”
“怎么又吃饭？早上都吃过了。”
“吃完再去！”李牧不容置疑地把刚要窜出去的太子拉住，老妈子的活计是越干越熟，马上就要把自己干成饲养员了。
“你变了，你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牧了。”李世民哼哼唧唧地抱怨，又耽搁了好一阵子，才被饲养员允许放走。
李牧沿着岸边放出几股斥候，十里、二十里、三十里地依次拉长，很小心地在陌生地盘摸索敌军的动向，同时注意隐藏自己的踪迹，悄咪咪地躲在暗中。
李世民则在夜色掩盖下，用眼睛和脚步丈量城父的地形，起先也沿着河岸，等到看见一个被破坏的渡口时，稍微停了一停。
“你觉得这是谁破坏的？一只船都不见了。”
王离艰难地思考了一下：“应该不是我们秦军吧？没了船，秦军没法回淮北了。”
“这条路被项燕封死了，不知道李信发现没有？”李世民眺望着空荡荡的水面，略有点担忧，“走，看看我们的粮道还健在吗？”
任何一场大型战争里，粮草运输都是重中之重，军队一日没有补给，一日就缺少战斗力。一旦粮道被截断，前后失联，两处慌张，那就败了一半了。
李信已经占领了平舆和鄢郢，秦军的粮草便会运输到这两个地方，方便供给李信的军队。李世民推测，项燕的策略是放弃前方，弃小谋大，让李信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地闯进楚国腹地，而后集结主力，绕到李信后方，给他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就像狼群咬住了雪豹的长尾巴，恶狠狠地咬断为止。
那么这个时候，项燕会偷袭哪支粮道呢？是还没开始，还是已经偷袭完毕了？这个时候寻过去，会不会正撞上两军交战现场？
王离警觉道：“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多带些卫尉再出发？”
“那多慢！”
“可是……我们已经走出三十里了……”
“才三十里，夜都没过半呢。你累了？”
“那倒没有。”王离连忙否认。
“既如此，跟我来。”李世民上了裹着马蹄的马，熟练地咬着小木棍，头一摆，示意王离跟上，径直往东南方向而去。
鹞鹰陪他熬着夜，远远近近地跟随探路，一会飞出去，一会飞回来。
楚国的地图，尤其城父附近的地图，这两年，李世民研究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画过几十回，所以他很明确地知道，从鄢郢到城父，这一路所有的、大大小小的重要地点。
阳夏、鹿邑、涡阳……其中离城父最近的是涡阳，两地大面积接壤，水系与陆路皆紧密相连。
如果他是项燕，必然攻击还立足不稳的涡阳。涡阳本就是楚国的，刚刚打下来，人心也会不稳，只要项燕一动手，不仅涡阳，周边其他地方也会跟着乱起来。
这就是王翦所说“非六十万不可”的缘故。楚国太大，太乱了，它自己可以内乱，可以窝在一亩三分地里，拒绝改革，不听指挥，但外敌一打进来，马上就不一样了。
秦国是郡县制，而楚国是六国之中，离郡县制最遥远的那一个，它简直还活在春秋。
一靠近涡阳，他们就看到了火光。熊熊的火焰燃烧着秦军的补给线，烧的何止是钱，还有秦军的命。
李世民靠着小丘的大石头，颇为心痛地看着那红色的大火，冷静地评估着秦军的伤亡和楚军的人数及装备士气。
他当然不会蠢到这时候冲上去，那跟自投罗网无异。
就这么看了两刻钟，王离都急出汗了，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换了一条水道，沿着涡水注意沿途的码头，谨慎地避开楚军的侦查。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即将到达城父时，他们不幸遭遇了一支楚军。
晨雾四起，朦胧的光线中，楚军的将领年轻而昂扬，喝道：“抓住他们！他们是秦军的斥候！”
外出侦查遇到敌方军队这种事，怎么老让他遇上？
李世民不慌不忙，笑问道：“阁下哪位？项梁还是项伯？”
白起僵硬着，表情一秒钟变化了好几次，最后长叹一口气：“如果不能选太子，那我就选当今秦王了。这个总没问题吧？”
“好眼光！”子楚第一个喝彩，“政儿特别好，选他准没错！”
嬴小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不高兴道：“明明你也不像王翦一样知进退，凭什么认为是我的错？”
“人家秦王可不会打仗打到一半，听了某些人的谗言，把王翦调回来，也不会在战事失利的时候，请人出山还说那么难听。”白起阴阳道。
“那能怪我吗？我堂堂秦王，你就不能对我服个软？”
“你都赐剑了，我还服什么软？大不了就是一死！”
这两人吵得太凶，周围连个劝架的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离他们远点，生怕被波及。
猫猫都吓得炸毛了，被华阳太后抱在怀里，好一顿安抚。
“能不能好好看人间了？”子楚无力道。
他是最最关心人间的，因为嬴政在那里。其次大概是华阳太后，忧心忡忡：“太子又要上战场吗？唉，孩子还那么小，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庞煖忍不住道：“他不让别人出事就不错了……”
荀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楚国可不太好打。”
白起抽空回了一句：“太子年岁渐长，能入他梦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不过他幼时，我时常与他谈论攻楚的事，他很善战，不必太担心。”
“为何越来越少呢？我昨天晚上刚带着猫猫入他的梦，今晚不行了吗？”华阳太后颇为忧虑。
嬴柱解释道：“地府不能多干涉人间的事，孩子小的时候，八字轻，比较通灵，入梦相对都容易。越大就越难了。像政儿，我们都很难入他的梦。”
“真的很难。”子楚愁眉苦脸，“我一年都入不了一次政儿的梦，其他人更不行。”
“王上的梦难入，真的跟年龄有关系吗？”张仪琢磨，“跟性格关系更大吧？”

第159章 项家死了第一个人
楚国小将的脸色微微一变，李世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一半。
楚军有个很别致的特点，他们的宗族性特别强。
项燕麾下的楚军，不是单纯的楚国的军队，而更倾向于项氏的私兵。或者，至少是以项氏为核心，融合了淮北这一带，诸如屈、景等族的武装，很多士卒不是同族就是同乡，彼此熟识。
正因如此，在这片土地上，楚军比秦军更擅长协同作战。
毕竟这是人家地盘，是别人从小玩到大的老地方，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旱鸭子，要怎么能比水边长大的楚军更熟悉地利呢？
所以，李世民很小心哒。
他老远听到了动静，就飞速上马拉开了距离，凭借着超绝的视力和直觉，胡说八道地乱猜一通，居然让他钓到了一尾有价值的鱼。
“想来你也不是一般的斥候。”项梁冷笑，一看到那匹神骏不凡的马，就足以断定，“追！不能放他走！”
李世民只需要一夹马腹，连马缰都不需要扯，朱骧就知道四蹄加速，向他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不过起步这百十步，就可以与楚军拉开距离。
楚军射出的箭，连马尾巴的毛都够不着，纷纷气急，拍马急追。
要的就是他们追上来，不然还怎么放风筝？
李世民悠闲地一矮身，稳稳地踩着马镫，信手从马背的行囊里抽出弓箭，估测着双方有一百五十步的距离，还单手勒住马，等了一等。
王离魂都要吓飞了，忙跟着停马，低声道：“怎么突然停下了？楚军会追上来的！”
“就是在等他们追上来。”他轻轻松松地弯弓搭箭，一秒钟都不需要，那箭矢就如白色流光，逆风而去。
一箭，秒杀了项梁前方的亲卫。
项梁大怒，弯弓的间隙，那可恶的秦国斥候却溜得比风还快，转眼就快消失在雾气里了。
偏偏初冬的清晨，雾气常常凝结，两三个时辰都不散。项梁本觉得晨雾有利于楚军隐藏踪迹，是天时有利于他们，不曾想，同样的天时，也会有利于敌人。
这样的箭术，绝不是无名之辈！
项梁咬紧牙关，火冒三丈地紧追不舍，势必要将这落单的两人斩落马下。
可他无论怎么着急，都追不上。
反而是可恨的敌人，在雾气的可视的尽头若隐若现，犹如鬼魅一般，偶尔消失几个呼吸的时间，一支冷箭就穿透渺渺雾气，收割一个楚军的性命。
手段极其刁钻，例无虚发，挑衅意味太浓，项梁几度想起父亲项燕的交代，几乎想冷静下来不追了，但紧接着这箭就又射中了他一个族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项梁怒从心头起，牙都快咬碎了，手上的箭也没停过，却死活差那么几步，就是挨不着敌人的边。
怎么偏偏就差一点？到底是差在哪儿了？是马的问题还是弓的问题，难不成是他箭术次一点，比这个人要差？
项梁很不服。年轻人的火气就是旺，很容易被挑拨起来。仗着自己是地头蛇，一追就是十几里。
秦军斥候的影子疏忽之间，消失在林子里。
“将军！逢林莫入！”亲卫连忙提醒。
项梁勉强勒马止步，一痕箭光就直冲他的马头而去。鲜血如蒲公英般爆开，项梁跌落下马，怒意磅礴，上了备用的马，大吼道：“给我追！我就不信抓不住他！”
人多的优势，在树林里是完全体现不出来的，战马的速度优势也会被削弱，在彼此都削弱的情况下，项梁自信己方更了解地形，才敢闯进这林子。
然而——
绊马索横空出世，绊得楚军人仰马翻。一根又一根，连续不断。弩箭从四面八方泼洒而来，毫无间隙地带走了一批防备不够的楚军。
意识到中了埋伏，军马纷纷嘶鸣，在惊恐和混乱中，仓促地想要退出林子。
但鼓声隆隆，不知从哪个方位最先出现，仿佛突然之间，铺天盖地都是鼓声，都是马蹄，都是玄色的旗帜。
大地都在震动，鸟群都在惊飞，更多的弩箭疯狂如蜂巢里的蜂群倒灌，带着刺耳的破空嗡鸣，刺透楚军的人和马匹。
“撤！快撤！”项梁着急回撤，在亲卫的掩护下紧张退去，可是渐渐散开的雾气里，早有弓与弩对准了他。
楚军看似寻到了一个薄弱的活路，却不知那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项梁带着亲卫刚刚逃出密林，包围圈就如松开的口袋，再次扎进，把剩下的一千多楚军包了包子。
逃出去的那支小股部队，直面了李牧率领的主力，以逸待劳，被分割成了一块一块，尽数绞杀。
箭雨纷纷，刀光凛凛，血色浸透了白雾。
李世民带着玄甲军，横空出世，如入无人之境，与李牧打着配合，凶残地杀尽这被埋伏的楚军。
“要俘虏吗？”李牧问。
“不要。”
简简单单的对话，连十个字都不到，就决定了项梁的死期。
他直到死都没想通，这个秦军斥候是谁，这支秦军是哪里冒出来的，他这么前途无量的将军，怎么会这么草率地死在自己家门口？
可是战场，就是这么收割人命的地方。凭你是谁，一个轻忽大意，都可能败在一个小角落，死在一个小地方。
他仰着头，浑身插了几十支弩箭，俨然一只可怜的刺猬，连脖子上的血窟窿都在不停冒血，怒目圆睁，不甘地摔落下马，倒在自己族人旁边。
血污遮住了他半张脸，但看得出只有二十来岁。
李牧只留了几个俘虏，让他们去辨认一下此人是谁。
“是项燕将军的儿子，项梁将军。”俘虏战战兢兢道。
“项梁……听说过。”李牧客气道。
“你怎么谁都听说过？”李世民看了看消失的雾气，估了估时辰，“巳时几刻了？”
“巳时三刻。”
“这雾漫得够久的。”
“看得出上苍厚爱你了，雾聚雾散都有利于你。”
“你是在说玩笑？”李世民品味了一下这句话。
“当然，推测天气和利用环境，不是很寻常的能力吗？”李牧平静地说完，多少还是抱怨了一句，“你跑得也太远了，还带了敌人回来，若我没有准备好，我们都得交代在这。”
“你怎么可能没有准备呢？你可是那种出门一定看天色，下雨之前一定带伞和蓑衣的人。”李世民笑道，“我可不信，你这一夜什么也不干。”
“好歹知会我一声，我也被你吓了一跳。”
“听不出来你被吓了一跳。”李世民瞅他。
“难不成我要惊叫出声？”李牧无奈。
“也不是不行。”李世民乐了。
“你怎知我在树林有埋伏？”
“因为若是我，这个林子我是绝不进的，我站在外面的时候，就觉得里面气息不对，绝对有埋伏。”
李世民解释道，“那种危险的气息，很浓。但这里离我们上岸的地方很近，我想应该是你，而不是楚军设的伏。还有，你喜欢设伏，这么大一片树林，你不可能放着不管。”
很多时候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大概这就是化敌为友的好处吧，了解对方的作风，猜得到对方会干什么。
他们收拾着这个短兵相接的小战场，把敌人的尸体丢进河里，让他们顺着水流往下飘。
“啧啧啧，还是你狠，这水都脏了。楚军看见同伴的尸体，不得气得睡不着觉？”李世民咋舌。
“项梁的脑袋得留着，有机会可以送给项燕看。”李牧多问了一句，“你不打算招降项燕吧？”
“不打算。”李世民回答得很干脆。
“那就行。项氏的根扎得太深了，不除掉这些根，就算楚国灭了，项氏也不会灭，依然四处作乱。人心思变，遗祸百年。”
李世民双手环胸，玩味地注视着李牧。
“我说的不对？”李牧诧异。
“不，就是因为太对了，才让我觉得……”
“？”
“我们现在不是敌人，真是太好了。”李世民感叹。
李牧看着他，幽幽道：“显然，这话更适合我来说。你作为敌人的时候，真的很可怕。”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寻一下李信……”李世民的手刚抬起来，李牧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了他的缰绳，比王离反应还快。
“我知道李信将军在什么位置，你等我与你一起去。”
“你都快混成我的卫尉了。哪有你这样当将军的？”
“也请太子反省一下，哪有你这样当太子的？”李牧的语气毫无波动，但手也并不放开，甚至还有心情道，“该到用朝食的时辰了。”
“我们是出来打仗的，不是游玩的。”
“打仗也要按时做饭，不填饱肚子，哪有力气拉弓？”
“旁边河里漂着那么多尸体，这水喝得下去吗？”
“我提前让人备好了干净的水。”李牧很淡定，“已经烧开了。太子还有什么疑问吗？”
不知道该夸他细致，还是该烦恼这人一路向保姆的方向进化，且没完没了了。
“你联系上李信了？”李世民还是更关心这个。
“联系上了，我提醒他注意后方，建议他就地扎营，派人回防一下已经攻下来的涡阳和鹿邑。”李牧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子瞧，等他下马，摘了头盔，匆匆洗脸漱口，在釜边坐定，才算小小松了口气。
“那你提醒晚了，涡阳的粮草已经被楚军偷袭了。”
“你已经跑到涡阳去了？”李牧忍不住道，“我放过最远的斥候也不过五十里，你这一夜跑得都不只五十里了。”
“差不多啦。”李世民随意地摆摆手。
他们彼此对望，沉吟了一会。
“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李牧问，“项燕已经在逼近了，随时可能出现。他麾下的军队，总数也不少于二十万。硬碰硬，我们是没有胜算的，除非等王翦将军的大军赶过来。”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我是不喜欢打硬仗的，损耗太大了。”李世民拿着一支箭，在地上画画，“所以……”
“所以？”李牧垫了一句。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李世民微笑。
有神队友在边上而不用，那是傻子。

第160章 杀！杀！杀！
项燕觉得，好像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导致他有点心神不宁。
他悄悄跟踪李信的军队，已经有三天三夜了。这期间，他下令前方的城镇都意思意思地抵抗，不要与秦军血战到底，见势不妙马上撤退，给李信一种“楚军不过如此”的错觉。
而后暗地里一直在收拢后方的楚军，让他们沉得住气，默默尾随秦军，隔着几十里的距离，探清周遭所有秦军的动向，袭扰蒙恬那边的军队，致使两边不能及时合兵。
如他所料，李信虽然作战勇猛，所率士卒能征善战，都是典型的秦军，但在楚国这片河网纵横的地方，再强的骑兵也不那么好施展，孤军深入太远，未免像一条长长的线，拖得后勤粮草有点吃力。
这就是项燕想要的，他像一只蛰伏的狼，隐藏在这些河网与丘陵之间，冷静地审视着攻城略地的秦军。
再等一等，等秦军走得更远，后勤拖得更长，打下来的地方更多，一心只沉浸在胜利的假象之中，那就是他出手的最好时机。
就是现在，就该是现在了。
项燕令项梁带人去夜袭涡阳，那里上个月刚被李信攻下来，设置了粮道，是离城父最近的粮草囤积处，把此处的粮草烧了，李信的军队就会暂时失去后勤支援。
他又令副将把附近码头的船只全都收缴了，堵死了李信可能撤退的一个方向。
秦军的水性自然不能跟楚军比，不可能游水逃回淮北。
正当项燕做好了一切准备，打算发动总攻的时候，却发现项梁没有按时回来。
他派人去涡阳探查询问，亲卫回来报信：“涡阳那边很顺利，秦军的粮草已经烧了，我们的人接管了涡阳。”
“那项梁呢？”
“项梁将军丑时左右带了一千五百人去四周巡查，还没有回来。”
“也没有送信回去？”
“属下到的时候还没有，现在就不知道了。”
项燕陡然生起莫名的不安来。虽说不过几个时辰的误差，遇到什么意外都有可能耽搁，但是不知为何，这时候联系不上项梁，就是让他有点不放心。
“将军，我们还按定好的时间袭击秦军吗？”亲卫多问了一句。
牵一发而动全身，再拖下去，万一蒙恬那边出了变故，与李信会合，两支秦军合二为一，就没有分兵这么好打了。
项燕当然不能因小失大，为了自己儿子失踪几个时辰就耽搁大局。定好的时间不能更改，否则战机一失，怎么找都找不回来。
“传令下去，申时发起攻击。”
“是！”
亲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项燕悬起的心始终无法安定下来，默默地吐出一口浊气，攥了攥手里的戟。
“父亲是在担心二兄吗？”项伯走过来问。
“按理说，他不该不传信回来。”项燕克制着不要皱眉，不要流露出担忧之色，让副将与亲卫们跟着忧心。
“自长兄病逝后，父亲的心肠都软了不少。”
“大敌当前，就不要提起这些家事了。”项燕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项伯老老实实地闭了嘴。他比项梁要听话些，也就显得没什么主见，没有项梁那么受父亲看重。当然，项燕最看重的本是长子，偏偏死得最早，只留下几岁的孩子项籍。
项燕轻轻地掐了掐手心，想把这些无由来的纷杂思绪都抛之脑后。为今之计，唯有战胜秦军，才能考虑什么家族繁衍与荣光。
不能想，想的越多，戟都钝了。
申时，是秦军埋锅造饭的一贯时辰。项燕跟踪了好几天，已然摸清了这个时间点。申时的时候，秦军会分散开来，饮马的饮马，休息的休息，准备柴火和粮食的各自准备，是难得的可乘之机。
他瞄准了这个松懈的空档，令楚军猛然出击。
“有敌袭！”在河边饮马的秦军发现了楚军的靠近，连忙大声喊道。
他的声音刚刚传给同伴，就在冷箭的突袭下，倒在了汩汩流淌的水边。群马惊嘶奔逃，水边这数百秦军随之慌乱急呼，仓促间想拔出兵器，却又想赶回去报信，一时间乱作一团。
有的仓促上马，就被一箭射了下来。更多的毫无准备之下，就跟敌人短兵相接，迅速被杀。唯有几个幸运儿，侥幸得以逃脱，向大营的方向奔去。
“将军，有几个逃了。”
“让他们逃，正好为我们指引方向。”
追着秦军杀的机会，这些年可是很少很少了。楚军连败几城，早就着急上火，卯着一股复仇的劲儿，等待了好几天，就等着项燕一声令下了。
楚军呼喝着，杀声震天，冲向秦军安营造饭的地方。但奇怪的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至少十万的秦军，难道还能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吗？斥候明明看到这地方冒出很多做饭的烟雾的，根据烟雾的范围都可以推测出秦军的数量，绝不会有假的。
项梁顿生不妙，还没等他下新的命令，就听属下来报。
“将军，我们在河边，发现了自己人的尸体。”
“谁的部属？”项燕心里咯噔一下。
“是……是项梁将军带出去的那支……”
项燕一时间有些天旋地转，直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必须找到秦军的踪迹，一旦跟丢了，就容易被反过来袭击。
“斥候呢？沿着河岸找找，此处虽然是假的，但秦军也该离这不远，我们一路跟随他们过来，不可能所有踪迹全是假的。”项燕断定秦军就在这附近。
十万人，又不是十个人，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
所有楚军心里都憋着一股火，项燕尤甚。不仅因为突然失去了秦军的踪迹，还因为这河里源源不断地漂下来楚军的尸体。
确确实实是楚军，总有人认得他们的脸，能确定他们的身份。
何况这些人很好认，有好一些都是项氏的同族与同乡，有的面孔熟到项伯都能一口叫出那人的名字。
“将军……”项伯的眼睛里出现了彷徨与悲伤，“我看到了二兄的亲卫……他是不是也已经……”
项燕用严厉的眼神，逼迫项伯闭嘴。“不可扰乱军心。”
“可是……”可是他不扰乱，军心难道就能不乱吗？
核心军队都是熟人的优势与弊端一体两面，优点在于大家都认识，缺点也在于大家都认识。
就算项燕让楚军远离河岸——这不现实，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得沿着河走，寻找秦军痕迹。无论是饮马还是休整，秦军都不可能离河太远，那不方便。
而若是真的让楚军离开河边，更会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夸大死者的数量，想象到底是在何处被杀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是李信动的手，那是谁？”项燕只一心思考这个，“蒙恬的军队赶过来了吗？还是说，除了这两支军队以外，秦军还藏了第三支？如果有，会是谁？王翦？不，这不像王翦的作风……”
楚军找了一个时辰，无果，除了看到更多自己人的尸体在水里漂，什么也没找到。
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初冬的夜晚总是比夏日要来得早得多。
“就地休息，注意换防，严加戒备。”
项燕提防着秦军来袭，提防了一整夜，眼里都出现红血丝了，秦军始终没有出现。
这实在是不符合他对李信的了解，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沉得住气，简直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这个时候，被动的就成了楚军。原本稳稳当当的咬尾巴行动，变成了自个团团转。
“调转方向，回涡阳。”项燕权衡再三，下令道。
事已至此，不如先回涡阳，继续断秦军后路。没有后勤粮草，秦军走不远，也没法走，他们必然要回师救援，到时候自然就能守株待兔了。
夜半三更时，楚军来到了涡阳。
涡阳并不是楚国的都城，它的防御措施也不如都城牢固和复杂，护城河不够宽，浮桥也没有什么机械升降的机巧，纯粹就是一条可以快速拆除的木板桥罢了。
项燕还是很谨慎的，他先派几人小队过桥去交涉，确定涡阳还在楚军手里，才慢慢地、一列一列地令人通过。
因为楚军人多，这个过桥的过程难免过于缓慢，涡阳那边就增设了一些船只，载着楚军过河。
项燕应允下来，依然派人严加警戒，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这样枯燥又无聊地划着船，过着桥，好几个时辰后，忙碌一天一夜的楚军都人困马乏，提不起精神来了，天也快亮了。
“怎么又生雾？”项伯抱怨，“今冬的雾气也太多了。”
项燕没心情接他幼稚的话，他心底那种不安宁的跳动感，紧绷到现在了，明明周围一切都正常，他就是觉得危机四伏。
“将军，你也进城休息吧，反正秦军跑不了，你这样一直熬，神灵也熬不住。”项伯劝道。
秦军是跑不了，但秦军影都没了，他怎么睡得着？做梦都得梦到秦军像鬼魅一样突然冒出来，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了，你……”
项燕的话没有说完。
他的话没机会说完了。
有战鼓的声音，通天彻地，响彻涡阳内外。轰隆隆、轰隆隆，那是总攻发起的指挥擂鼓，在薄雾飘荡间震动所有人的血液。
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奔腾而来，刀光箭雨，盾兵列阵，黑金的旗帜在战车上猎猎飘扬。
那是一个硕大的“秦”字。
却不是秦将们常挂的那种军旗，而是更华丽的、更崭新而炫目的，像凤凰的尾羽一般，拖着五彩的长飘带，张扬耀眼到不可一世，还附带了四个展翅欲飞的行书。
“天策上将”！
秦国只有一个人能称之为“天策上将”，也只有一个人能竖这样超规格的华美旌旗。
秦国太子，降临了。
项燕所有的疑惑，仿佛迎刃而解，毫不犹豫令大军集结，向着秦国太子攻去。
精锐的机动性，是大部队完全没有办法比拟的，要不然怎么叫精锐呢？
李世民在战场上，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敌军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凭借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与天赋，带着他选锋选出来的最强战力，如臂指使，如一把淬炼得最坚最锐的尖刀，径直插入敌军心脏。
而在此之前，在最适合的战机出现之前，他也很耐得住性子，如蜘蛛结网一般，沉静地等待网层层结好，粘住敌人脚步，耗得对方心浮气躁，军心涣散。
这是一个此消彼长的微妙过程，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就在悄然发生变化。
李牧接管了李信的部队，因为有太子在，李信毫无意见，秦军也毫无疑义，指挥权就这样悄咪咪让渡了。
而后莽莽撞撞就知道往前冲的秦军，突然停下了步伐，不仅不冲了，还故布疑阵，伪装出一切如常的假象，分批次悄然隐没，藏匿了行踪。
大李将军的指挥，真的很艺术。军队在他手里，好像乐高拼图一般灵活多变，他想拼成什么就拼成什么，轻轻巧巧地化整为零，带着近十万秦军，在楚地溜着楚军走。
任何时候，不急不躁，不惊不慌，拿着有限的资源，缔造无限的可能，这就是顶级名将的作风了。
有他指挥全军，李世民就能放心出去浪了。
“明明你也很擅长调兵遣将，排兵布阵，为什么非得冲锋呢？”李牧试图拦他一下。
“阿父交代你要拦着我的？”太子小声问。
“算是吧。”李牧勉强回答。
“他管得也太多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他从来都是放权给将军们的，只要得到胜利就好。”
太子偷偷摸摸抱怨王上的时候，李牧就当没听见，一句也不接话。等他嘀咕完了，自然就说正事了。
“毕竟以前太子不在战场。如今你在这里，王上自然要多挂心几分。”
“但是我，能带来更快的胜利。大军固守，坚壁清野，以稳取胜，那是王翦将军的战法。我不是做不到，而是想能不能更快破局，否则我没必要上这个战场。”李世民很冷静，并不像毛头小子似的就知道冲冲冲。
“现在这个机会就很好，楚军一半在进城，另一半还在城外，折腾了一天一夜，士气低落，军心也有点乱。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他目光灼灼如火，笑道，“除非你能说出这不是个好时机的缘由，不然我可就出发了。”
看起来有商有量的，实际上已经蓄势待发了。
李牧也不是真心想拦他，只是尽一下责任罢了：“我会随时支援你的。”
“还有我。”李信有点灰头土脸地冒出来。
他真的差点栽项燕手里，就差一点。
玄甲军犹如一群猛虎，冲到了非洲大草原上，见什么咬死什么，那种撒欢得自由畅快的恣意感，战意高到可怕。
像一股通电的水流，滚滚地涌到哪里，就电死附近一大片鱼。刹那之间，就从还在列阵的楚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李牧在战车上凝神望去，纵览全局，用鼓声指挥，传于秦军，拖住项燕的主力，与之相持，而让玄甲军可以奔着那动作较慢、队形都没列好的弱点攻去。
“以我之强，攻他之弱，那么我的优势就会体现得非常明显。”太子当时在泥土画的临时地图上，点了点。
以正合，以奇胜，就是眼下这个场景了。李牧只要保证硬碰硬不输，战损比哪怕是一比一，也足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楚军的弱点被玄甲军杀得七零八落。
楚军的士气，从那一点向外溃散。
项燕发现了吗？他发现了。
因为城内的楚军烧掉了浮桥，断掉了这半进半出的问题，而让已经进城的那部分守着涡阳城，项燕则调转方向，直接向玄甲军冲了过去。
弃車而将对方的军？李牧还在这呢，还能让项燕将到他家太子？
李牧放出了李信，率轻骑而阻拦项燕，从另一边插入战局，给玄甲军扫清后续的压力。
离得太近，弓弩都不能用了，会伤到自己人，但太子从不担心这个。他的箭跟带了Buff似的，无论周围多么混乱，他的箭都从来不射偏，没有一支是浪费的。
三千人，俨然一个浩浩荡荡的整体，随着李世民马匹的方向冲锋，所到之处，箭声嗖嗖，敌人应声而倒，眨眼的功夫，地上就多出几具楚军的尸体。
割麦子都未必都这么快。
他们毫不耽搁，长刀顺势送出，在千万次的训练和实战中，准确无误地划开那爆血的大动脉，迅速到好似庖丁解牛。
黑色的旋风横冲直撞，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们停下奔驰，在咚咚隆隆的战鼓里，血脉偾张，借着骏马疾驰的速度，削断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脑袋。
莫说脑袋，王离凶残起来，甚至能凭这惯性，直接把敌人砍得铠甲碎裂，鲜血如暴雨倾注，连人带马都惊恐地倒在血泊里。
那一角的楚军忍不住避开锋芒，许多面孔上流露出迟疑的神色来。
“他们怯了。”李世民一伸手，王离就把他带的箭筒，交换一下。
他们的左右，已经被杀空了，白羽箭耗得有点快。
“但还没有逃。项燕治军，还是有一手的。”李世民洒然一笑，原地转弯，像贪吃蛇似的掉头，二话不说，折叠过来，把这个竖着“景”字旗的裨将的部属又杀了一遍。
玄甲军在这个时候，宛如一群着甲的杀神，陷入了一种群体无意识的飙升的杀意里，太子往哪里，他们就往哪里，太子说杀谁，他们就杀谁。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佛，但是楚地那么多神神秘秘的神灵，不知道存不存在，能不能看见，也不知有何感想。
但想来，今日是保佑不了楚军了。
雾气散去时，“景”字旗在李世民的刀锋下断裂。秦国太子顺手抄起这面旗帜，大大方方地挥展给各个方向看。
烈烈风中，旌旗招招。
“景氏，名门呐，楚国王室的分支。你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里吗？”天策上将微微而笑，一手挥着夺来的旗帜，一手长刀相向。
淋漓的鲜血从他的刀锋不断往下落，那滑落的血实在太多，宛如一条崭新的溪水，潺潺流淌。
对面的将领面如金纸，亲卫已几乎被他屠戮殆尽，灰败的脸上尽是血污，手里的刀已经豁口卷刃，无法再拼下去了。
“我……”他颤颤巍巍地举起了刀。
“不至于这么就自尽吧？你们楚军是有什么传统吗？打输了就自刎？”李世民很干脆地斩断了对方的刀。
“你叫景成吧？往上数数，是楚景公的后代。咸阳是个好地方，你想不想去看看？”太子笑眯眯地甩了甩袖子，更多的鲜血挥洒在半空中，“到时候你们楚王负刍，说不准也会到咸阳去，大家还能见个面呢。”
居高临下，威逼利诱。
那面“景”字大旗就在他手里，迎风飘扬，每个染血的笔画都在述说景氏的战败和辉煌历史的终结。
李世民很擅长终结别人的辉煌战绩，且一战定生死，不给对方卷土重来的机会。
景氏的将领站在满地同伴的尸体里，仓皇四顾，既等不来支援，也没机会逃跑，除了自杀和投降，竟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玄甲军把他给绑了，带着夺来的旗帜，卷吧卷吧一起丢李牧面前。
“战损如何了？”李世民问。
“大约都折了一万。”李牧肃然道。
“好生棘手。这种情况下，竟然能跟秦军拼杀成这样。”李世民也上了战车，目视全场，疑惑道，“不对吧？楚军死的应该比我们多。”
“哦，没算景成所属。”李牧淡定改口，“算上你那边，楚军的伤亡是我们两倍。”
“才两倍。”李世民不是很满意。
“我们的人数，还不到楚军一半，有涡阳做底气，楚军还有一战之力。”
“项燕的人，比我们推测得还要多，他的威信不容小觑。”李世民斟酌着，“这样打下去，拼的是人数，两败俱伤而已。”
“两败俱伤，我们也没输，因为蒙恬快到了。”李牧沉着道。
“如果我们这时候退，项燕会追吗？”
“会，因为你在这里。”
“好极了，那我们退。”
“你想引诱项燕过去？”李牧与他对视，“这次我们可没有设伏。”
“蒙恬还有几个时辰能到？”
“约好的时间是午时。”
李世民抬眼看了看头顶的金乌，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
“那就迎他一下。”太子扬眉，朗声道，“撤吧！”
李牧鸣金收兵，把厮杀得正酣的李信召唤回来。他与项燕正是焦灼的时候，彼此都觉得对方难缠，听到这清脆洪亮的钲声俱是一愣。
“这个时候收兵？还没有分出胜负呢。”
不仅李信大惑不解，项燕也摸不着头脑。
但那钲的脆响穿透大半个战场，一声急似一声，催促着李信，不得不率军撤退。
“秦军想干什么？怎么退了？”项伯不明所以，一时愣住了，“涡阳他们不要了？”
项燕也拿不准秦军的动向，但任何军队撤退的时候，都不可能不乱。而一乱，就有可乘之机。
景氏被拔旗带来的恶劣影响，还在楚军发散，倘若这个时候追上去，趁秦军撤退的动乱，抓住秦国太子，不仅可以扭转战局，还能直接左右胜负。
这是天大的诱惑。
“追！”项燕下令。

第161章 李世民vs项燕
撤退比进攻难多了。
进攻的时候，军心往往更凝聚，冲着战功和胜利，像拔河时所有人劲往一处使，不管不顾，听指挥往前冲就是了。
弓弩手只需要听话射弩，盾兵只需要固定在自己的方位，鼓吏只专心看向自家主将，敲出他想要的鼓点和节奏，骑兵也只忙着跟随自己的领队，一股脑冲锋杀敌……
然而撤退时，因为刚刚战过一场，军队的体力损耗很大，又有不少死伤，很容易陷入低落和混乱之中。而这时，倘若敌人紧追不舍，那就更乱更容易溃散了。
项燕死死盯着前方的秦军，令楚军尽数压上，不让秦军更快收拢整合。
“秦国太子……不管他想干什么，留住他！”
秦军仓促撤退，李信率军断后，士卒们边打边退，兵刃交接的铿锵声杂乱无章，与嘹亮的钲声交织在一处，听得人心烦意乱。
“果然，乱了。”项燕老练地看出李信善进不善退，立刻集中军力，专攻李信。
李信的压力，一下子如山崩海啸，勉强应对已然十分吃力。
“将军，楚军咬得紧，要不要去求支援？”李信的裨将这样问道。
李信头也不回，坚定道：“不！我接到的命令是断后，太子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相信太子。”
就是这句话，仿佛给属下们吃了颗定心丸。面对潮水一般蜂拥的楚军，竟然能且战且退，维持住一张网状的防线，没有让楚军越过他们，去攻李牧和太子。
直到他们退到了涡水附近。
涡水是淮河的支流，能支持航运和灌溉，水面宽阔，水流很深，绝不是可以轻易游过去的河流。
楚军陡然兴奋起来，军心大振，仿佛赶着羊群，逼迫他们停在了深水边，无处可进，更无处可退。
项燕带着大军，攻势愈猛，打得李信节节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前方是宽阔的涡水，后方是人数倍于己方的楚军，如此进退两难，不是唯死而已吗？
当然不是。
李世民的玄甲军背水列阵，稳稳当当地排开，分成两部分，先拦了一波最早接近涡水的秦军，等李牧到了，指挥他们整顿队形，不慌不忙地调转方向，由退转守，在乱糟糟的溃散苗头还没有扩大的时候，就以自身的从容镇定，感染了附近所有人。
“诸位看到了，我们身后就是涡水，无路可退了。既然无路可退，就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牧早在太子往这个方向退的时候，就猜到了他想干什么。《孙子兵法》有云：“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把军队置于绝境，士兵反而能抛弃杂念，奋勇作战，从而在绝境中求得生存。
这实在是个险招，但李牧没有阻止和反对。
他相信太子鼓舞士气的能力和玄甲军强悍的战力，就算是在不利的局面里，也能稳住人心，从而不至于全军溃散。
果然，有玄甲军挡在涡水河岸，就没有秦军如没头苍蝇似的就知道往水里冲，从而带起一片送死的。
两军交战时，最怕由一个点溃散到一个面，因为一部分人贪生怕死到六神无主，连带着将这种崩溃的情绪传递给大部分人。
太子拔出长刀，凛冽的刀光寒气四射，朗声道：“传我军令，所有人，背水列阵！”
李牧立即配合，战旗挥舞，鼓声宣扬，以旗语和鼓点迅速传递太子的命令。刚才还在呜呜泱泱跟随大部队往涡水方向退的秦军，急吼吼地停下脚步，明知楚军就在身后紧追，也不得不原地集结，硬着头皮列阵以待。
一刻，两刻，三刻……随着金乌移动到李世民头顶，他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李世民在马上打出旗语，问李牧：“可攻否？”
“还需要两刻钟才能整合完毕。”李牧的旗帜这样回答。
“那我为你争取这两刻钟。”李世民留了一半玄甲军在涡水边压阵，以防大部队生乱，而后率另一半，径直冲向秦军的尾巴后面。
那里的李信已经快坚持不住了。秦军与楚军几乎全部纠缠在一起，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断头的长戟，卷刃的刀锋，死不瞑目的军马，哗哗流血的士卒，各种各样的响声极致混乱纷杂，成千上万的兵刃碰撞，箭雨与血雨全都纷飞。
每一个呼吸间，都是浓重的血腥气，浓郁到令人作呕。
秦军到底死了多少人？楚军到底死了多少人？不知道，没法算。
这里已经变成了屠宰场，人命折损得比猪羊还快。
玄甲军闯入了这个屠宰场。
那面凤凰般辉煌的旗帜，就这样嚣张而热烈地展开，五条锦缎丝滑地抖动漫舞，好像活的一般。
项燕的心猛得跳动起来，他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秦国的太子，就在他眼前，近在咫尺，几乎伸手就可以触及！
“看到那面旗帜了吗？那是秦国的太子旌旗，拿下他，我们楚国就是大胜！”
楚军嗷嗷叫着，再也不管李信，全都往玄甲军的方向冲去。李信战场上的压力骤减，心里的压力却随着血压飙升。
苍天在上，他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为了救他而身陷重围！
前者他好歹还能获得军功，后者他没法向王上交代啊。
万一太子因此受伤或被俘……李信想都不敢想。
这下不仅楚军嗷嗷叫了，秦军也骤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气势，但凡能动的都动起来了。
李信抹了把脸上的血，换了把能用的刀，拼尽下半辈子的力气，在筋疲力竭之外，莫名激发出了无限的血勇，控着马连续撞翻好几个楚人，极力往太子身边去。
太子永远身先士卒，长刀翻飞间，血花如泼墨般绽放。
玄色的铠甲早已被这流动的朱砂染得半红半黑，深一层浅一层，旧的血，新的血，敌人的，自己人的，数不清，辨不明。
但他永远冷静，永远挺拔如松，屹立不倒，迅猛如风中烈火，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他比旗帜更鲜明，更能凝聚人心，也比旗帜更凶残，更杀伐决断。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哪怕是项燕也会觉得，关于秦国太子的那些情报和传言，是夸大其词、言过其实了。
怎么可能真的有十二岁上战场，就能千里奔袭拿下赵国云中城，还能说降李牧和庞煖的人呢？
太子嘛，很正常，将别人的战功揽到自己身上那是基本操作，能亲自上战争跟着混战功，不要捣乱，不要瞎指挥，就已经非常优秀了。
项燕是真的没有想到，原来全是真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那个身影犹如蛟龙出水，动如雷霆霹雳，顷刻之间，就把人数众多的楚军撕开了一个口子，带着那片黑云般的玄甲军，肆意闯入，杀得周遭的楚军都为之胆寒。
“我去会会他！”项伯自告奋勇。
“你去？”项燕冷笑，“你不是他的对手。退后，我来。”
他明知道战场之上，主将是不该逞匹夫之勇，与敌方主将一对一对决的，那是很危险的事。一旦他伤在对方手里，楚军就彻底失去了指挥，那必然会一败涂地。
但是，以身份来论，更怕的不该是秦军吗？
他只是楚军将军，而对方，可是秦国太子。
太子之重，重过这双方几十万兵马。项燕甚至不明白，秦王怎么敢把储君丢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让太子直面楚国大军的？
项燕带着亲卫，迎上了玄甲军。
“这样打下去，拼的不过是兵力的损耗，我们谁都讨不到好处。”项燕提议道，“不如我们换个法子。”
“换什么法子？”太子饶有兴趣。
“我们两个对决如何？我若输了，自带楚军撤退，且让出涡阳；你若输了，秦军后撤到淮北，吐出鄢郢。”项燕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平静地建议。
“涡阳也配跟鄢郢比？”太子笑了，“那可是你们楚国的旧都。当年楚国还定都鄢郢的时候，是何等风光，兵甲百万，战车千乘，整个天下没有比楚国更大更强的国家了，所有诸侯国都得看你们楚国脸色。现在呢？都小气到锱铢必较的份上啦。”
他语气之活泼轻快，明朗如韶夏之光，差点让人忽略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那么你同意否？”项燕没有被他激怒。
“太子不可！”王离急急道，“这不妥当！”
李信急得快跳脚了，这辈子没这么急切过，远远地吼道：“不可中这老匹夫的计！呸！还对决？怎么不找我对决？我来跟他一决生死！”
李世民挽了个刀花，微微歪头，抬手挥退着急的王离，笑道：“也不是不行。涡阳我还蛮喜欢的，可以试试。”
“那么，请。”项燕令楚军全部让开。
楚军迟疑着，观测着周围秦军的动向，见玄甲军也在秦国太子的命令下向外退，才跟着往己方阵营退。
正午的太阳照在满地血色上，大军阵前，竟真的营造出了诡异的主将对决的场面。
各怀各的心思，各执各的兵刃，兵戈相向，不留余地。
到底谁胜谁负？
一寸长，一寸强。
这个时代的近战，通常都是拿着长兵器的，矛戟很常见。那长长的杆，只要挥送出去，攻击范围就会远胜刀剑，所带起的风势伴随着锋利的矛尖，稍微一变，侧枝的月牙刃便如灵蛇般刁钻，防不胜防。
好在太子人不大，作战经验却极其丰富，打仗的年头远比这辈子的年龄还要久得多。
他太年轻，很容易让人轻敌，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么点大的童子，肯定不够老练，不过是一腔热血，天赋高罢了。
只有他的敌人，才能真正领教到他的可怕之处。
刀没有戟长，那有什么关系？这是马战。李世民最善于发挥马战的全部优势。
两匹马向对方奔驰而来，交错擦身的那一瞬间，李世民就提前勾着马镫，在急速的仰面后倾斜中，整个人几乎贴在马上，躲过了长戟的第一波扫射，而后一个鲤鱼打挺，好似背后长了眼睛，突然从马上消失。
朱骧的速度丝毫未减，马背的人却从侧边游了半圈，只手拉着马缰，单刀砍向项燕的马腿。
好生灵巧。项燕暗暗警惕，铁戟在他手里再度送出，直戳李世民面门，侧刃的角度无比难测，挑向头盔。
长刀如电回旋，刃口擦着戟杆而下，火星几乎要四溅出来了，滋啦的声音刺耳极了，鼓噪着双方的心脏与耳膜。
附近的秦军与楚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看这令人眼花缭乱的交锋。
战马在惯性中已然交错而过，长刀自下而上架住了铁戟，让它不能前进分毫。双方僵持了一秒，均不能奈何，在马蹄扬起的尘土里拉开了距离。
“再来！”项燕的坐骑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长戟向下斜拖，手腕一翻，在双马靠近时猛然上挑，却不是攻击人，而是直取朱骧的前腿。
“项将军这是在学我吗？”李世民大笑，竟完全不管座下的马匹，凛凛刀锋劈向项燕的手臂。
以攻代守吗？比的就是到底谁快，谁先达到目的了。
眼见刀刃即将剁掉自己的手，那凌厉的刀光逼近腕甲护不到的地方，项燕汗毛直竖，心脏几近停止跳动了。
项燕不得不改变攻势，月牙刃翻转如花，快出了残影，冲着李世民的小腿而去。
铠甲护不住的地方很多，若要对敌人造成伤害，自然要冲着这些暴露在外的地方。
李世民的长刀随之下滑一挡，轻描淡写地卸掉了这来势汹汹的戟刃。
第二回 合，依然没有分出胜负。项燕稳住呼吸，拍马而去，叹道：“你哪来这么多马战的经验？俨然老将一般。”
“无他，唯手熟尔。”李世民言笑无忌，一点也看不出他是在战场上与人搏命，自信写意，每一招每一式都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灵动多变，却又势若千钧。
怎么会有人能把力道和技巧，结合得这么完美？
项燕两个回合下来，硬是没占到一点便宜，简直要怀疑对方的年龄了。
有异样的震动声，从地面率先传来，整齐划一，有独特的军阵节奏。
午时四刻了。
只要是午时，就不是迟到。蒙恬很准时地带着他的部属，赶赴了这场生死之约，胜败之战。
李牧整合好了军队，催响了攻击的鼓点。
李世民微微而笑，勒马而暂停，好整以暇：“还战吗？项燕将军。你看起来比你儿子稳重得多，应该不会轻易干送死的事吧？”
“我儿子？”项燕瞳孔一缩。
“哎呀。”李世民仿佛自知失言，带着一点懊恼和做作，无辜回望，“他说他叫项……什么来着？哦，项梁，栋梁之材啊，很年轻呢，长得有点像你。
“按年纪算算，应该是你的儿子。第几个来着？长子还是次子？听说你的长子病死了，那次子是不是自动升为长子？好可惜，他有二十三岁吗？他的脑袋还在我们秦军这里，你要看看吗？”
他开嘲讽的本事，绝不逊于他的箭术。
诛心之言，好用的很。
无论是出于大局，还是出于私心，项燕浑身的血都随着战马的冲锋而沸腾起来了，他咬着牙，恨意如洪水开闸，皆随着铁戟，蛮横地扫荡而去。
如果他是二十年后的项羽，李世民大概接不下这一戟，还好他不是。
千钧一发之际，李世民的刀也足以保护他自己。
那是无数个清晨与傍晚，太阳与月亮，露水与云霞，晴天与风雨，骏马和刀剑，咸阳宫和上林苑……甚至还有前世和今生，一起塑造的本能。
长刀每一次都稳稳当当地格挡住了项燕的铁戟，任你势如泰山，我自如风迅疾，举重若轻，圆融地卸力之后，借力打力，反守为攻，锐不可当。
李世民如此，秦军也如此。
“蒙”字大旗在肉眼可见的方向徐徐升起，两支秦军合二为一，军心大振，顷刻之间就反过来冲破了楚军的防线。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秦军和无法前进的涡水，后方是断了浮桥的涡阳，进退两难的局面瞬间逆转，同样的困境，落到了楚军头上。
“走！”项燕无法从李世民这儿讨到好处，更无法按他所想，擒住秦国太子以为己用，见势不妙，就只能暂避锋芒。
攻守瞬间易型，楚军成了匆忙撤退的那一个。
李世民立即挥刀入鞘，抽箭搭弓，手却控制不住地战栗。
他甩了甩在近战中被震麻的双手，一时觉得从手臂到指尖都火辣辣地阵痛麻痹着，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王离紧张地凑过来，急道：“没事吧？”
“没有外伤。”太子皱眉看向自己的手，惋惜道，“有弓的都张弓，看能不能留下几个。”
“唯！”太子卫尉最听话了，但凡箭筒里还有一支箭的，都以最快的速度拿出来，向项燕倾泻而出。
疾驰的马匹掀起灰黄的尘土，干扰着众人的视野。每隔一秒钟，目标就离他们更远一点。
有悍不畏死的亲卫自动挡在项燕背后，阻绝了这一轮箭雨。
李世民瞄准项燕的背，无视还在发抖的手，将弓拉到最满，心如冰湖，冷静到了极点，唯有风速能影响他箭的方向。
当再往北偏一点点……至于那一点点是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白羽箭如流星破空，穿过百步的距离，穿过西北风和尘土，穿过午时的阳光，从人与马跃动奔跑的间隙，射中了项燕的背。
破甲了吗？李世民不确定，他的手还在抖，达不到平日的效果。
他还想追上去射第二支箭的时候，李信满身是血地冲到了他面前，差点给他跪了。
“别追了！我去追！”
“你哪还有力气？”李世民怜爱地看着他，“你这几日没睡过一个好觉吧？”
“那也比看着你犯险强。”李信就算还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挡在太子面前。
李信是真的可怜，这场仗就属他打得最硬，断后断得命都快断没了。但想想，若不是太子支援，他可能真的要丧命在项燕手里，又无话可说了。
他还得谢谢太子呢。
“还是得追的，不然错过了这个机会，等楚军休整好了，于我们不利。”李世民看着项燕的背影，下定决心。
“你好歹等等，蒙恬和李牧将军马上就过来了！”李信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们过来也得听我的。”
一句话，干得李信哑口无言，手上全是血，硬是拉不住太子，索性破罐子破摔，跟着太子就去了。
蒙恬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着急忙慌地派兵追击项燕，同时纳闷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李牧淡定道：“你们都急，总得有个人不急吧？”
“那你……”
“你们都去追项燕了，总得有人去打涡阳吧？”李牧极目远眺，就已经定好了策略，“为防涡阳的楚军内外相连，这里就交给我了。能不能追上项燕，就看太子的本事了。”
“那我去跟随太子。”蒙恬只来得及与李牧交代几句，就火速猛攻撤退的楚军，打得他们一路南逃，丢盔弃甲。
涡阳这边回不去，鄢郢等地还在秦军手里，楚军若想活命，企图反攻，就只能往楚都寿春方向逃。
秦军紧追不舍，一口一口地蚕食着这路楚军。项燕试图组织过军队抵抗，每每刚刚列阵，就被玄甲军冲散，如入无人之境，从头杀到尾，连续夺旗斩将，肆无忌惮，横冲直撞。
项燕剪掉那支白羽箭，不敢仓促拔出，忍着痛，一次又一次地在南逃中，重新集结军队，与秦军血战。
两天两夜，楚军反反复复集结列阵，足足有七次之多。
不算在涡阳的那部分，也不算战损的部分，这部分奔逃的楚军，约有十万出头，一路逃，一路少，坚持到寿春的，只有一两万了。
太子就这样追着项燕杀，从涡阳追到寿春，昼夜不休，连破楚军七次，率秦军杀敌三万，俘虏五万有余。
还有些楚军偷偷做了逃兵，不知道遁哪儿去了。李世民没管，项燕没有精力管。
北风呼啸中，雨夹雪纷纷而下，说是雪，落在地上却是湿漉漉的，凝不出雪来。落地即化，寒气入骨。
项燕接近了楚都寿春，李世民也接近了寿春。
“我们不能再前进了。”蒙恬道，“楚国的都城，有重兵把守，以我们这长途奔袭的状态，无法攻城。该退了，再不退，危险的就是我们了。”
李信连连点头：“攻城不是一两日的功夫，得好好休整，等王翦将军过来。”
李世民灿然一笑：“如果我说，王翦已经来了呢？”

第162章 项燕兵败自刎
王翦才是这场攻楚的主将。
在李信哼哧哼哧就知道往前冲，在项燕忙着跟踪李信，在蒙恬被楚军绊住了手脚，在李世民和李牧突然冒出来和项燕纠缠不清，与楚军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王翦在默默地行军。
绕开厮杀得正激烈，激烈到简直可以称之为“惨烈”的城父，走另一条路，将秦国的后勤补给拉到了极限。
秦王一个字的疑惑都没有，下令满朝全力配合。治粟内史和少府加班加点，国尉和丞相也甭想睡个好觉，忙起来，全都忙起来。
一切为了灭楚。
好在所有人的忙碌，都是看得到成果的。
王翦的四十万大军，就这样出现在了寿春城外。项燕逃进了死胡同里，这一次，是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难道他能指望楚王负刍开城，与王翦决一死战吗？
做梦！
王翦很擅长正面战场，以多打少，以强打弱，他走到哪里，他的军队就平推到哪里，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之处，讲起故事来也觉得乏味，欠缺波折。
但他所打下来的地方不会再有反复，他所经过的路线，不会被敌人偷袭，他手下管控的粮道，不管多远多长，哪怕拉出去一千里，也牢牢掌握在自己人的手上。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就一个字“稳。”
王翦稳稳地兵临城下，稳稳地吃掉了自投罗网的楚军，就这样一口一口，一口又一口，细嚼慢咽，一粒米都没放过。
他甚至有空问候了一下太子：“太子要多少俘虏？”
“这个还能挑的？”李世民乐道。
“如果太子有想要的人才，末将可以帮太子都留下来。”王翦好脾气地笑道。
“那没有了。”李世民诚实地摇摇头。
“请太子安营休息吧，这里一切有我。”王翦淡淡的一句话，就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累得魂都快吐出来的李信，终于可以一屁股坐下来，呆呆地放空一会，疲惫地仰着头，试图拉他家太子同坐。
“我真想跪下来求你，能歇一会吗？”
“万一项燕要是折返，我们得随时准备作战。”李世民还在马上眺望。
“不是有蒙恬将军吗？”李信苦不堪言。
“如果蒙恬也是这么想的呢？那就有可乘之机了。”李世民并不放松。
“……好吧。”李信努力站起来，陪他一起警戒，“不知道涡阳那边怎么样了？”
李世民抬头看天，试着吹响了竹哨。这几日，每天他都要吹几回，有时鹞鹰离得近，听到哨声就会及时降落。
也有时，在陌生的地方飞出去太远，它就得很小心地寻觅秦军的踪迹，转悠几圈，确定没危险了，才悄咪咪找机会落到附近的树上，逐步接近。
它生来就乖觉警惕，聪明而通人性，才能这样长长久久地活在咸阳宫，也才能被李世民带到战场上。
它甚至认得旗帜，认得这几位它常见的将领，认得它飞过的路线。
竹哨清脆悠长，不同于战鼓的热烈激昂，更像一曲悦耳的小调。
“我怎么感觉这是《蒹葭》的调子？”李信嘟囔。
“这都听得出来？”李世民眉开眼笑。
“还真是啊。”李信叹道，“真有闲情，这个时候还能吹起‘蒹葭苍苍’。”
“很应景。”王离小声接了一句，“真的‘白露为霜’了。”
“可惜没有伊人，只有伊鸟。”李信远远地看到了一个黑点，越来越清晰，惊叹不已，“它也真够厉害的，寿春到涡阳来回六百里，竟然能充当信使。”
“不然我带它干什么呢？图它好看吗？”李世民一伸胳膊，鹞鹰就滑翔下来，敏锐地算好距离和角度，不偏不倚，正落到他手臂上。
爪子上面的小腿处，细致地绑了一个小小的竹筒，里面用蜡封口，防止有人提前拆开。
一小团丝绢展开抻平，正是李牧的手书。
“好消息，涡阳到手了。”李世民心花怒放，抱着鹞鹰亲了它一口，一边给它梳毛，一边拿肉干给它吃。
青云对这干巴巴不知道放了几个月的肉不屑一顾，它更乐意吃新鲜的，但看在主人可亲的份上，勉强叼了一根撕扯着玩。
“太子真是深谋远虑。”李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嗯？明明是李牧的功劳，怎么夸起我来了？”李世民侧目。
“若非太子远谋，李牧将军哪能为秦所用，这涡阳又哪那么容易回到我们手里呢？”李信说完，悄声道，“我这次算不算功过相抵？回去之后，王上会不会责怪我轻忽大意，丢了涡阳？”
“不会。”李世民果断道，“战场之上，发生什么都有可能。谁还能一点失误都没有吗？”
“王翦将军就一点失误都没有……”李信垮下脸，偷偷觑他，“你也没有。”
李世民顺手摸摸他沮丧的头，像长辈在摸晚辈，又像在给宠物顺毛，安慰道：“不用担心，你的功是大于过的，断后的时候多亏有你扛住了，不然我们损失也不小。”
青云张开了一边的翅膀，等着被撸呢，突然有人争宠，顿时不满地啾啾叫唤，用翅膀打了一下李信的脑袋。
“啾！”
“哎呦，打我干什么？”李信不明所以地抱着头，“我也太倒霉了，什么事都让我摊上了。”
“怎么会？跟项燕比，你的运气是不是强出百倍？”李世民笑道。
“这倒也是。”李信瞬间心平气和。
一路从城父逃了三百里的项燕，最终死在了寿春城外。
走投无路，兵败自刎，就是这个楚国名将最后的结局了。
回过头来想想，他这场仗做错了什么吗？其实也没有，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可能。
他的对手，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从李信蒙恬，换成了李世民李牧加王翦，他自以为在楚国的地盘上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了，但秦国那边却早就料到了他所有动向，算到了他的每一步。
他不了解秦国，秦国却非常了解他。
大概就是输在这里吧。
寿春成了一座孤城，王翦围而不攻，就这么坚壁清野，安心地扎营下来，把寿春团团围住，一只蚂蚁都不放出来。
他太擅长围城了，邯郸就是这么硬啃下来的。
玄甲军帮忙打扫战场，统计统计有多少漏网之鱼。
“少一个人。”王翦特地找太子说明一下。
“少谁？”李世民检查着项燕的尸体，纳闷地问。
“根据俘虏供认，项燕将两子带在身边培养，项梁已经死了，项伯却不见了。”
他们互相对过情报，交换过消息，所以这样一核对，就发现有条鱼跳网逃生了。
“项伯……”李世民仔细回忆，“他是什么时候跑的？在城父的时候有他吗？”
王离一脸蒙圈：“项伯是哪位？”
李信更蒙圈：“哪个是项伯？”
在他俩眼里，这俨然是个无名小卒，若不是项燕的儿子，根本无人关心他的去向。
李世民权衡了片刻，眼下还是拿下寿春比较重要，项伯一时半会翻不出花来。
他们一行人，终于得以好好休息了两天。
“楚王派使者出城，说要将这个递交给我们太子。”王翦转交了一封帛书。
“哦？”李世民颇为好奇，打开来端详，眼里露出些笑意来，“楚王想约我会谈。”
“太子要答应吗？”
“我正好有空，可以找楚王聊聊，看看能不能劝他早点投降。”他大大方方地应下来，惊吓了周边所有人。
连王翦的神色都微微变了变：“这……此事自有秦使来做。”
“姚贾？”
“已经在路上了。”王翦确定，“围寿春两三个月，秦使劝几回，也就差不多了。若楚王耐不住，派人出城迎战，我也可以应付，不会有太大波折的。”
王翦还是太谦虚了，就他围城这劲儿，哪怕围的是咸阳，要是四面没有新的援军，咸阳都能被他打下来。
楚国最强的军队被杀得片甲不留了，北边全部沦陷，还指望什么援军？
来一波死一波，没一个有用的。
“太子还是不要去犯这个险为好。”王翦不大放心。
“负刍不至于当众对我动手吧？”李世民想了想。
“这很难说。他连亲兄弟都能杀，又屠了太后及李园全家，可见是个狠辣的人。”李信劝道，“你还是别去了。”
李世民默默地瞅他，心道说话归说话，怎么可以骂我？要不是看在你可能是我祖宗的份上，看我不找机会收拾你？哼，讨厌。
“让楚使回去问问，是要投降吗？不是的话，就别浪费我时间了。我不像你们楚王那么闲。”太子傲娇地丢下这句话，安安心心地等着。
楚使这一去，好几日都没有音信。寿春城内，似乎经历了几番很大的争吵。
楚国的内政本来就乱得像猫玩过的线团，国灭当前，各自为政，自乱阵脚，也并不奇怪。
七日后，楚王又派使者过来。
“怎么是个女子？”李信嘀咕，“上回不是个男的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人？”
“同是楚使，带我王书信而来，是男是女有什么分别？”楚使嫣然一笑。
“按例，得搜身的。”王离为难，“我们军中，并无女子。”
“无妨，谁来搜我的身都可以，我也可以自己脱衣。”楚使非常坦荡。
李信咳了一声，把这个机会让给了王离。“还是你来吧，你现在是太子卫率。搜仔细点，别带兵器就行了。”
楚使莞尔一笑：“人家一个连虫子都不敢抓的弱女子，哪敢带着武器行刺秦国太子？这么多将军在呢，还能让我行刺成功？”
这倒也是。别的不说，就太子那个身手，谁来谁是送死。
但王离还是带楚使到单独的营帐，等她主动褪去衣物，脱到只剩贴身的小衣和薄裙，确定没有携带任何利器，才放她过关。
楚使穿好衣服，王离甚至检查了她的发簪。
“这也要查？人家好不容易挽好的发髻。”楚使抱怨了一句，不得不散开长发，把那些簪笄之类的首饰也全都取下来。
“例行公事。”王离严肃道，没有丝毫区别对待的意思。
“哦对，你们秦王遭遇过燕使刺杀，难免警惕了些。”楚使倒是豁达，很配合地走完了流程，折腾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太子的营帐。
李世民正在给他亲爱的父亲大人写信，听见通报，无意间一个抬眼，忽然定住了。
这个楚使她，有点眼熟啊……
是在哪见过呢？
“楚使拜见太子，这是我王的信，请太子过目。”楚使恭恭敬敬地献上。
李世民没有立即伸手去接，因为这个声音也很耳熟，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咬字很特别，每个字的发音都很饱满，空灵圆润，如珍珠落在玉盘上，虽说平常言语，也宛若歌唱。
他想起来了。
战事激烈，听取“哇”声一片。
尤其太子横刀立马，斩将夺旗的时候，更是赞不绝口。
“这孩子，厉害了！”
“不逊于任何一位名将。”
“这天赋，这气概，这用兵如神的本事……”
庞煖纳闷道：“虽然太子确实不凡，但诸位秦君什么样的将军没见过，怎么惊叹成这样？”
“大概因为，这是自己家的。”荀子笑着捋了捋胡子，“智勇兼备，所向披靡，谁见了能不夸赞？”
大概只有华阳太后了，她全程都在担心：“哎呀，怎么能答应那个项燕呢？万一受伤可如何是好？他是不是一日都没有用食和休息了？这身体怎么受得了？”
她甚至看着看着都要看哭了：“王上真是的，怎能让这么小的孩子犯这种险呢？我可怜的乖孙……”
众人都在热血沸腾，唯有她泪眼汪汪，心疼得不得了。
嬴柱不得不安慰道：“太子天纵英才，战功赫赫，你应该觉得骄傲才是。”
“雨雪霏霏，他都没有停的。多冷啊。”华阳太后喃喃，“寿春的冬天很冷的。”
“打完了就可以回去了。”宣太后也放柔声音，“总不能把鹰隼当雀子养，那才是糟蹋了。”
“喵！”猫猫把爪爪抬起来放华阳太后腿上，似乎也在关心她。
“兵行险招，聚兵马形势如风起云涌，烈火淬刃，锐不可当。”白起目光炯炯，“我都想试试，若对上太子，能不能嬴他了。”
“这可不好说。”张仪想了想，“正面战场赢不了，太子可就要出别的招了。他毕竟是太子，不是一般的将军。到时候给你来个离间，是吧？你就没机会了。”
张仪与白起不约而同地看向嬴稷。
嬴小米没好气道：“怎么又看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起叹气：“你说得对，还是太子嬴面大。”

第163章 中毒
“你是当年跟随在熊启身边的那个巫女？”李世民一口叫出她的身份，“你叫灵？”
灵实实在在地惊诧了，睁圆了眼睛：“这你都记得？我们不过是十年前的一面之缘。”
“可不止一面，我当时观察了你很久，你很特别，过目难忘。”
“若非太子过于年少，我定然会以为太子对我有点意思。”灵笑意盈盈，“当年还没有马腿高的小小公子，转眼就能带兵围了楚都，天命真是奇妙啊。”
“你们楚国有让巫女做使者的惯例吗？”李世民审视她，“你不会别有所图吧？”
“楚国都快灭了，我图什么呢？”灵叹道，“不过是思及当年，怕秦王记仇到现在，为了以后日子安稳点，早早来与太子过个明路罢了。”
“你这算‘自告’？”太子充满兴趣。
“我也没做什么该死的事吧？熊启兄弟俩谋反，我最多就是在边上看看而已。”灵为自己辩解了一下。
“不是光看吧？你给我下过毒。”李世民指控。
王离的刀瞬间出鞘，搭在了巫女脖颈上。
“不是说自告能减轻处罚吗？”灵楚楚可怜地告饶，“我最多最多算从犯吧？”
“你究竟是何来意？说清楚，才有活路。别在这弯弯绕绕了，我们没心情听你作态。”李世民的信写了一半，还没写完呢。
“楚王的预期是两个月。两个月等不到援兵，他就会降了。”灵看着冷光四射的刀锋，硬着头皮道。
“这个不用你说，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围他国的都城。论经验丰富，谁能比得过我们王翦将军？”李世民冷冷淡淡地看着她，“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如果我能说服楚王，早点投降，算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李世民故意顿了顿，看她的神情产生了些许真实的期待和紧张，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才慢悠悠道：“那得看你能提前多久了。反正我们粮草多，耗得起。”
灵眼睛一亮，忙道：“若我能在秦使来前，就说服楚王，你能不能在秦王面前说两句好话，对我既往不咎？”
“看得出来，你很怕阿父了。”
“谁能不怕秦王？邯郸的仇，他能记二十几年，一个也没放过。樊於期背叛过他，他的追杀悬赏挂到樊於期死为止……”灵心有余悸，“若是这样对我，我哪还有活路？”
站在敌对的角度看秦王，那确实有点恐怖了。
可李世民只觉得父亲大人记仇记得很可爱，像一条超大的黑龙在石头上一个个记着人名，虎视眈眈地盘踞四方，就等着把这些名字依次解决，一个也不放过。
“那你得快点，我们秦使已经在路上了。”
“这是楚王的信，我放这里了。——这位拿刀的，你能不能收一下，我的脖子很脆弱的，不想在这里流血。”灵的目光微微向上，瞥了王离一眼。
李世民一个眼神递过去，王离才收刀退步。
从始至终，巫女离太子足有十步之远，退去的也很干脆，没有磨磨蹭蹭。
直到她走了，王离才松了口气，捡起了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帛书，反复确定没有问题，才呈上去。
“怎么这么紧张？”李世民失笑。
“听说楚巫很邪门的。”王离低声道。
“从秦国攻楚以来，传说中的楚巫，干了什么事阻止吗？”
“那倒没有。”王离笃定。
“所以，不过是一帮装神弄鬼的巫医罢了，观星算命的本事，还比不上奉常呢。巫女当年给我下过两种药，一种好像是迷药，让我睡了三天；另一种仿佛是毒，涂在箭上的，夏无且轻松就解了，说毒性不怎么样……”
李世民没怎么在意，扫了一遍负刍的信，丢在一边。
“不回吗？”王离茫然道。
“等我把家书写完的，这个比较重要。”
“鹞鹰能从这里飞到咸阳吗？”
“没试过，有点太远了吧？”
黄昏的光不大明亮，王离为他点灯增亮，半晌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太子忽然抬眼笑道。
“啊？我吗？”王离挠挠头，“我和祖父一切都好，只是今年赶不上岁首了。这个需要说吗？会不会有点奇怪？”
“不奇怪，正好带句话给你阿妹。”
“啾啾。”青云溜溜达达地踱步进来，踏着歪七八扭的步子，半走半飞，跳到李世民面前的小桌案上。
“别过来，我的墨还没干呢。等会你踩个爪印上去，阿父看到了能把你的毛给……”
“呖——”
鹞鹰陡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长啸。
一个不明物体从阴影处窜了出来，李世民下意识就伸手捏住了。
刹那之间，像被一根冰冷的细针扎了一下，快得仿佛是种错觉。
这棕褐色的长条生物已然落入他手，转眼就被鹞鹰用爪子按住脑袋，狠狠踩扁。
怎么又是蛇？
李世民本能地掐住蛇的七寸，硬生生在暴怒之下把蛇捏得半死。王离的刀匆忙斩下，将这不知潜伏多久的蛇一刀两断。
“这蛇是不是有毒？”王离手足无措，“我这就去叫医官！”
鹞鹰焦急地大声呼叫着，恶狠狠地把那三角形的蛇脑袋踩得更扁。
李世民丢下半截还在抽动的蛇尾巴，先观察了一下手上细小的伤口，自言自语道：“是不是先得挤出毒液？”
他试图回想当年夏无且是怎么处理的，但被咬的地方迅速发麻，好像整只手都失去了知觉，可又像被灌了一坛烈酒，奇异地灼热僵硬起来，四肢迟缓，心跳与呼吸同时急促紊乱，失去控制。
糟糕，他的信还没寄出去……
混乱之中，他好像记得要用力按住伤口附近的肌肉，把那毒血挤出来，又好像没有力气去做了。
似乎有人急切地闯进了他的营帐，是谁来着？
还有那个巫女……
他失去了全部意识。
朦朦胧胧中，某种久远而模糊的碎片如萤火点点，落下来却是灼痛的。他想避开，却有气无力，怎么都避不开。
他好像在大口大口地吐血。
不对呀，只是被毒蛇咬了手而已，为什么会吐那么多血呢？
也许他吐的是酒？
可是这一世他明明不能喝酒，最多不过三杯，也就晕乎乎了。
现在他就挺晕乎的，眼睛睁不开，手也抬不起来，整个人一阵热一阵冷的。
似乎有人，很多很多人，围绕在他身边，很急很急地叫着什么。
他们在叫什么？
“殿下！”“秦王殿下！”
秦王……秦王不是他父亲吗？哦不对，不对不对。这是在叫他，上一世的他。
就说他对毒这东西犯冲吧！上辈子就算了，这辈子还来！
该死的巫女，不用等他父亲了，他都不能放过她！明明都离得那么远，检查得那么仔细了，大冬天的到底哪里冒出来的毒蛇？
这蛇冬天不冬眠吗？
好气啊，突然想起上辈子也被蛇追老鼠跳同伴脸上惊醒过，也是一个冬天，还是在当斥候侦查的时候。若非那条蛇，他大概就要被敌军发现了。
这样一想，他跟蛇真的还挺有缘分……呸！这种缘分谁爱要谁要！
他疼得睡不着，又昏昏沉沉地醒不来，蒙昧之中，竟好似回到了前世被病痛与旧伤折磨的那些年，那时候一到夏天就闷热得头疼气短，浑身不舒服，有时候疼得狠了简直恨不得早点去死，但冷静下来却又得继续求生。
算了还是不回忆了，那几年没什么值得回忆的。
这辈子就挺好的，像度假一样轻松，连打仗的时候，都有人在意他喝没喝水、吃没吃饭。
“喵……”玄色的猫猫蹲在他胸口，好大一坨，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温柔的女子把它抱走，还摸了摸他的手。
“有点热，睡出汗了吗？我给你准备了羊奶，快醒来喝吧。”
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他很久都不喝这个了。
“今年的樱桃结了很多，加了蜂蜜渍一下，再放点冰块，是你最喜欢的吃法。要不要尝尝？”
可现在是冬天，哪有樱桃可以吃？
她们的影子渐次消失，玄色的猫猫跑着跑着跳上了树，变成了黄色的胖猫，悠闲地甩着尾巴。
开满了牡丹的槐花树上，坐着一个摘花的女郎，雪青色的衫裙上垂着紫藤花的披帛，手里的团扇转啊转，转成了一只啾啾乱叫的鹞鹰。
这都什么跟什么？虽然她还是很好看。
“天地之道，贞观者也……”
嗯嗯，他知道，别啰嗦了，换掉换掉，不想听。
“太白见秦分……”
这个也滚，更不想听。
“故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
虽然荀先生你说得对，但做梦的时候，能不能聊点轻松的话题？
絮絮叨叨，人影幢幢，许许多多的影子来来去去，好像他的梦是个出租的房子，人人都可以来转悠一圈。
有点吵了，他想好好睡一觉。
“怎么还不睡？”玄色的身影靠近了他，这次不是毛茸茸的猫猫，而是一点也不毛茸茸的人。
有兰草的香气幽幽地传过来，将他萦绕。
真是久违了。
他在梦里好像退化成了多年前的孩子模样，小手张开，居然那么软，软得他自己都惊奇。
“看什么呢？手有什么好看的？你才发现你长了手吗？”某人一张嘴，就是毫不客气的嘲笑。
“有蛇咬我！”他气呼呼地告状，“好凶好凶的蛇，我又没有惹她，她为什么要咬我？”
“大概因为你把她的楚国给灭了吧。”嬴政云淡风轻，摸摸他的手，“睡吧，睡醒了就不疼了，然后把巫女杀掉。”
“真的会不疼吗？”他眼巴巴地望着。
“真的。”
嬴政的声音渐渐远去，他自己的意识也渐渐沉下去，像倒在雪地里，感觉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清清凉凉地堆成了雪人。
寿春的雪下了两天。
雪人终于醒了。
李世民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老师？”
唐武德九年五月，太史令傅奕密奏李渊“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李渊把二凤叫过去，将密奏内容交给了他，似乎有责问之意。
这也是玄武门之变的导火索之一。

第164章
李世民混乱不堪的思绪，慢慢回到了现实。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做梦。这梦可够乱的，前世今生都杂糅在一起了。
“那个巫女……”他挣扎欲起。
“你家李信去追回来了，捆得很严实，就等着一把火祭天了。”赤松子淡定地按住他，“别动，至少现在别动，你会晕的。”
他已经晕了，手抬了两次才抬起来，捂着自己的头，有气无力道：“老师救了我？”
“不全是。你这军中有医有药，本来就不会有事，我只是帮了个忙。”赤松子和蔼地笑道，“早就同你说过，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的。”
“这也能算出来？”李世民十分好奇。
“当然了，这有什么难度？”赤松子披着惨绿色的袍子，很神棍地嬉笑道，“你命中该有此一劫，躲得过今天，也躲不过明天，所以我就等你应了，再来解毒。”
“我要是不见那个巫女呢？”
“蛇虫鼠蚁，照样会从各个地方钻出来，咬你一口。你去河边饮个马，蹲那洗洗手，路过一棵树，一片竹林，甚至一朵花，都可能中招。”
“啊？”李世民半信半疑，“这是什么说法？”
“楚巫嘛，也就会这点本事，捣鼓点虫子什么的，花里胡哨的，都有毒。你把人国都灭了，不咬你一口，她怎么甘心？”赤松子揣着手，端详他的面色，“你感觉怎么样了？”
“怎么老冲着我？”李世民低低地抱怨，“感觉……还好？”
“得亏你父还不知道。——把手给我。”
李世民努力了好几次，才做到了这个很简单的动作。
“在军营放毒蛇，巫女是在找死吗？她图什么？”
“她父屈氏，她母项氏，你说她图什么？”赤松子察看着他手上的伤口，顺便把把脉，又看看手相，随口道，“不是所有人做事都考虑后果的。”
“太子醒了吗？”账外窸窸窣窣的，有了些动静，但又不敢进来。
“进来吧。”李世民怕错过什么重要消息。
李信先王离一步，快到几乎在人眼里晃出了残影，惊醒了打盹的鹞鹰。
“巫女已经抓到了，断水断食两日，太子要怎么处置？”
“两日了？”李世民微惊，“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饿？”
“饿过头了吧。”赤松子嘀嘀咕咕。
“太子刚刚挤出伤口毒液就昏迷了，赤松子先生正好在外面求见，慌乱之中，李信将军要去追巫女，先生就指点了巫女的方位，不到两刻钟，就抓到了。”王离补充得更详细了些。
“方位也能算的？”李世民惊奇。
“那当然。”赤松子得意洋洋，“多简单。”
“所以我的方位，老师也能算出来？”
“喝口水的事。”
“还好楚巫没这本事，不然仗都不好打。”
“你当人人都是我呢。要没几分真本事，你们秦王能容我白吃白喝这么多年？”赤松子仰着头，别提多骄傲了。
鉴于他刚刚救了太子，在场无人不佩服，也自然无人拆他的台。
“把巫女的尸体送回给楚王，让负刍看一看。”李世民淡漠地下令，“问他想流放到哪儿，百越如何？”
“唯！”李信兴高采烈杀人去了。
“姚贾到了吗？”
“到了。”
“发挥他纵横家本事的时候到了，这么好的机会，可得把握住。”李世民让王离去传话，催姚贾上点心。
不大一会，蒙恬和王翦也特意过来绕了一圈，跟去什么打卡点似的，不打个卡心里都不舒服。
“楚王刚继位不久，还是杀兄夺位的，这位子坐得也不稳，如今正是着急的时候。”王翦道，“逼一逼，他会降得更快。”
李世民现在已经能无视“杀兄夺位”这种言辞了，淡定得很，毫无波动地同意道：“他若不快点，我们可以换个楚王。”
寿春难打吗？难，也不难。
难在这么大一个都城，硬攻的话损失很大；不难在楚王及群臣的心理状态，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赵、韩、燕、魏，短短几年间，秦国已经灭了四个国家了，气势如虹，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楚国的压力与日俱增，太阿剑终日悬于头顶，每一天都在往下降落一点，直至现在，抵达了脖颈处。
项燕以及他所率的二十多万楚军，就这样在楚王眼前死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几万全是俘虏了。
不降还能怎么办呢？
降得快点，还能跟韩王似的，厚着脸皮在咸阳吃好喝好，没有一点亡国之君的悲痛，甚至还能攀韩非的关系，去他家串串门；
招秦王父子讨厌的，那就只能跟赵王似的，流放到不知哪儿犄角旮旯啃野菜了，是死是活都无人在意。
负刍杀了这么多人，好不容易上位为王，难道是为了流放到百越感受瘴气，被飞天大蟑螂扑脸吗？
项燕的死，王翦的大军，巫女的尸体，太子的威胁，加纵横家的嘴……如此这般，楚王坚持了半个月，终于坚持不住了。
他降了。
不仅降了，还得用尽言辞地撇清自己和巫女的关系，表示巫女擅自行动，不是他授意的。这话要是换了其他国君来说，简直荒谬，但是楚国自有散装的国情在此，还真是非常有可能。
秦王政十九年腊月，楚王负刍出降。
李世民的家书，终于可以接着写完了。“我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你写这鬼话，你自己信吗？”赤松子嗤之以鼻。
“我怎么……咳咳……不信？本来就……”睁眼说瞎话的太子咳嗽得说不下去了，心不虚但气短，咳得撕心裂肺，牵扯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很倒霉地染了风寒，虽然他觉得很匪夷所思。不过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觉得很合理。
寿春并不比咸阳冷，但这边冬天湿气很重，早晨路面结成冰，中午就化为泥泞，晚上再结冰。雪比霜还湿，根本凝聚不成团，轻轻一捏，全是碎碎的冰晶和冷水。
湿寒的气息无孔不入，沁得人骨头都发痒，手脚冰凉。
如果没有被蛇咬，这种程度的寒冷，李世民才不在乎，可惜眼下情况特殊。
他郁闷地干了一大碗药汤，苦得皱了皱眉：“这药真的管用吗？我天天喝也没见效。”
“哪天不喝，你就知道有没有效了。”赤松子悠哉悠哉地凑过来，看他写信。
“……就是很想你。上次做梦我还梦见你了，好奇怪，不是在咸阳宫，而是在雍城的时候。我们在雍城明明只待了几个月，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段日子很特别，记忆很深刻。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批奏疏的时候就在我旁边。我睡着的时候，你在；我睡醒了，你还在。
“你去哪儿都会带上我，还会唱很多歌给我听，现在想来，真是如梦一般美好欢乐的日子……”
“噫……”赤松子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说实话有点恶心了。”
“哪里？”李世民很诧异，深吸一口气，想把喉咙口的痒意逼回去，但还是忍不住咳了几声，连忙转过头去，用手掩盖。
“我已经写得很……咳……克制了。”
“这还叫克制的？”赤松子受不了，“那不克制，是什么样？”
李世民眉眼一弯，加了几句。
“离开咸阳之后，总觉日子过得很慢，这才明白何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辗转反侧，寤寐思服’。这样一算，我已经有几百年没见到你了。
“你在咸阳一切都好吗？有没有想我想得睡不着觉？如果往咸阳的风可以帮我传讯就好了，我希望它可以替我握着你的手，告诉你，我平平安安，很快就会回家。
“思君万千，千万珍重……”
赤松子半晌无言，最后只道：“我还是觉着，你应该把被巫女放蛇咬这档子事顺便说一下。你不说，秦王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你怕不是会被打。”
“嗯？”李世民冒出问号，“为什么要打我？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总不能因为受伤的是我，就是我的错吧？这是……咳……什么道理？”
“你看看你写的字，是不是笔力差了一点？”
李世民仔细看了看，不得不点了点头。
“那秦王就得琢磨了，咋回事？是伤了还是病了？你再看看你们秦国这么多将军，谁要是多奏了两句……是吧？你就要挨骂了。”
“凭什么？”太子不服，据理力争，“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错。”
“你放心，做君父的骂自己儿子，肯定能找到理由的。”赤松子怜悯地拍拍他的肩，“譬如，你没有在刚认出巫女时就把她杀了。”
李世民哼哼唧唧，只好又添了一张纸，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两句：“那个帮过熊启的巫女灵，借楚使之名，用毒蛇暗算我，好在我运气好，老师出现帮我解毒。巫女已经杀了，我的伤也好了。
“阿父不用担心，我真的一点事都没了。”
赤松子的嗤笑声，都快冲出营帐了。“还一点事都没有呢，大半夜咳嗽得睡不着的是谁？”
“区区风寒而已！”
“好好好，区区风寒，我看你什么时候能好。别等回了咸阳还没好，那就麻烦了。”
“真的会拖那么久吗？”李世民唉声叹气，卷起他的家书，用丝带系好，并军报和楚王的降表，收拾好一起寄回家。
“别仗着自己底子好，就瞎折腾。”
“我才没有瞎折腾。”
“哦？如果你不打算出门的话，我就信了。”
“我是打算出门的，老师有什么话要交代吗？”李世民郑重地问。
“记得按时吃药。”赤松子懒懒散散地起身，“多穿点衣服，下相也冷。”
下相，是项氏的大本营。楚国虽降了，项氏却还未灭。
五日后，秦国太子的马车，停在了项家门口。
李世民又看到了李牧。
这绝不是巧合。
李牧是来做什么的？

第165章
“按军报，你应该在涡阳。”
“按军报，太子也应该在寿春。”
但现在，既不在涡阳，也不在寿春的两人，偏巧在下相相遇。这要说是巧合，才真是鬼都不信。
李牧先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会太子的状态，笃定道：“你病了。”
“很明显吗？”李世民努力打起精神。
“很明显。”李牧确定，“就算不看面色，你没有着全甲，没有骑马，还披着这么厚的披风，从马车上下来。想装不知道，都难。”
李世民幽怨地看了看左边的李信，再看看右边的王离，无奈道：“所有人都不同意我骑马。”
“换了是我，我也不同意。”
两人叙了几句无聊的话，忽然默契地拐上了正题。
“你到这儿来，是阿父的意思吗？”李世民问。
“臣是奉了王令的，还请太子不要阻拦。”李牧正色。
“我也没说要阻拦……”李世民喃喃，“方便告诉我王令的原话吗？”
“太子垂询，臣自然知无不言。大王敕令，项氏满门男丁，不留活口。尤其是项燕、项梁、项伯、项籍、项声、项庄……”
李牧一个一个地数出这几个名字，跟判官查生死簿似的，按人头勾魂。
“哦，跟我想的差不多。”李世民轻声道，“动手了吗？”
“正在动。”李牧面色不变。
站在嬴政的角度想想，这个命令下的简直太合理了。
已知项氏全都不安分，楚国灭了都还是地头蛇，到处逃亡，搞风搞雨，后来项羽更是动不动就屠城，打到哪屠城到哪，还一把火烧了咸阳宫。
这嬴政怎么能忍？
别跟嬴政说项羽现在只是个小孩子，日后未必就能做出这等事来。留着这么大隐患在楚国，让自己心里不痛快，又是何必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把项羽带到咸阳，让他脱离项氏成长，好好对他，你以为他会长成蒙恬那样的忠臣良将吗？
根本不可能。只要有任何一个人告知项羽他的身世，他全家是怎么死的，项羽立刻就能反水，原地变身反秦小能手，直接就成了月圆之夜的狼人，当场狂化。
“项籍在家吗？”
“项伯带他藏到了附近山里，正在搜。”
“他几岁了？”
“听说四岁。”
李世民便沉默了。四岁啊，已经有点大了，对家人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不是襁褓之中的一张白纸了。
没有手下留情的可能了。
他很轻地吸了口气，谈不上心情有多复杂，只是缓缓道：“王离，带卫尉去帮忙搜山。”
“且慢。”李牧凝重道，“你还是别参与了。”
“你不相信我？”李世民震惊。
“不，你的名声比较重要。”李牧摇了摇头。
李世民一愣：“我的名声？”
“灭门本身不算很光彩，尤其还有幼儿。王上的意思是，让你别掺和。正好出了巫女这件事，灭项氏师出有名，就更不用你参与了。”
“但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是赵国的降将，与楚国无冤无仇，这场仗打完，以后就会调到代郡去，离楚地更远。就算楚地的旧臣怨恨我，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但你不一样。”李牧话锋一转，“你的名声那么好，还是不要留下污点。”
但其实，项羽的名字项籍，就是李世民那天晚上讲故事，透露给嬴政的，这场项氏的灭门之祸，也等于是他一手造成的。
到最后，却谁都想把他撇干净，希望他不要参与其中，对自己名声有碍。
李世民不由动容，却道：“其实我，本来就……”
“臣什么也不知道。”李牧打断他，“臣只知道奉王令行事，还请太子不要让臣为难。”
“我可以帮忙……”
“不需要。”李牧斩钉截铁，“此事与你无关。”
“来都来了……”
“天阴风大，还请回马车休息吧。如若不然，早点回咸阳，王上会更乐意的。”
“本该是我背负的恶名……”
“太子不需要背负什么恶名。”李牧却笑笑，打断了他一句又一句话，“这也不算什么恶名，楚巫刺杀太子，项氏与之勾结，牵连其中，被灭族也理所当然。我很乐意做这件事。”
“你真的乐意吗？”
“这种事，本是心腹才能为之。王上本可以交给蒙恬将军，顺手的事，但最后交给了我。太子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会远离咸阳。”
“是的，我从不涉足朝中的风雨。不管日后朝中有多少楚人，与项氏是否沾亲带故，都与我无关。”李牧压低声音，深深地看着他，“而你不同，你自己身上，都流着楚国王室的血。”
这是一个很容易被人忽略，但又无法真的忽略的事实。
虽然芈夫人的存在感一直不是很强，秦王也在有意削弱后宫的影响力，但她确确实实是楚国公主。
这要是论起来，楚王负刍都是李世民表哥。
“将军，搜到了。”斥候来报，看见李世民赶忙行礼，“见过太子。”
李牧不动声色道：“你若是一时半会不走，就在这里等我，别辜负王上的一番好意。”
这就是“君子远庖厨”的另一种具象化了。
不看，不听，不关心，但不妨碍吃肉。
秦国太子，冷眼旁观了这场灭门。
那火焰从项家烧起来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火是很公平的，既然能烧咸阳宫，那也能烧项家。
大火吞噬了那些高墙和房梁，烧了很久很久。
唯一值得他自我安慰的，也许就是项氏的田地会收归秦国所有，像所有的豪强贵族一样，再分发下去。
希望能更多地落到普通黔首手里，安定人心。
这事可以交给萧何来办，把他调到治粟内史手下吧，他很擅长处理这样重要又繁琐的内政。
秦王政二十年正月，太子班师回朝。
秦王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接收降表，告祭太庙，安顿负刍，大朝会连开了好几日，处理一堆封赏和抚恤的事宜。
李世民去了芈夫人那里，同她一起祭了华阳太后。
“阿母，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她抹去眼角的泪，庆幸道，“你能平安归来，我就已经得感谢漫天神灵照拂护佑了。”
“可是楚国没了。”他的视线，已经可以从高处俯视她柔软的泪光了。这个一直以来都默默无闻，但奇异坚韧的女子，却出乎意料地笑了。
“那又何妨？楚国即便在，我也回不去啊。”
李世民微怔：“咸阳宫，困住你了。”
“人活一世，总会被什么困住吧？即便是王上，不也被秦国和王位困住了吗？我所要的不多，就这样看见你和扶苏，还有王上，都平安康健，我就很知足了。”
芈夫人将兰花的种子，撒在陵墓附近的空地上。
她再抬手时，李世民就微微弯了腰，让她可以抚摸到自己的脸。
“你瘦了好多，明明小时候白白胖胖的，脸上都是肉，现在什么都没了。扶苏都要比你重些……”
“我小时候真的很胖吗？”
“那不是胖，小孩子都是那样子的，脸圆圆的，才有福气。”
“曾祖母也这么说过。”
“祖母养什么，都喜欢喂得多多的，猫猫就是祖母喂胖的。”
“铜钱也是。”
“你也是。”
她破涕为笑，回宫后，也这样满眼温柔爱意地投喂比她高多了的长子，顺便再招呼扶苏一起吃。
不管在外面是多么凶残的虎豹，回到家都是收起爪牙的小猫咪，一边嚼嚼嚼，一边笑眯眯，乖巧又听话。
嬴政终于腾出空来，与太子私聊了。
“今天的药喝了吗？”
“为什么我还要喝药？我早就已经好啦。”
“夏无且！”
这几天每天都在值班的医丞，雷打不动地望闻问切，送上苦了吧唧的汤药。
太子能怎么办呢？他只能一口不剩地喝完。
“药汤浴了吗？”
“泡了一个时辰，我都快被蒸熟了。看我的手，都皱巴了。”李世民挪啊挪，就凑到了嬴政身边，伸出双手给他看。
嬴政没有去看他被各种药草和热水浸得发红的状态，而是定睛凝神，抓着一只手问：“被蛇咬的是右手？”
“都看不出伤口在哪，真的不用在意的。”他强调。
嬴政看向夏无且，医丞罗里吧嗦了十几句，最后总结：“毒素虽清了，但气血双亏，得静养。打仗这种事，一年半载的，不要再让太子去了，真的很伤身。”
“听到了吗？”
“听到了。”
最硬的仗都打完了，他凭一己之力，降低了秦国七八成的损耗，保留更多的国力来做战后的政治变革及嬴政心心念念的一切大事，这就是李世民的目标。
如今目标达成了，他也无所谓在咸阳宫躺平。
夏无且退下之后，嬴政拿起了案上的几封军报，态度忽然温和下来，甚至还带了平缓的笑意，拉着他坐下来。
“来，坐，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李世民以为他要问攻楚的某些细节。
“这个和项燕出阵对决，是你干的吧？”
“不、不行吗？”太子立即睁大眼睛，无辜但磕巴地反问，继而拼命解释，“当时情势紧急，我也是拖延时间等蒙恬……”
“哦，等蒙恬。”嬴政一手把握在掌心的那只泛红的手按到桌案上，另一手伸出去，瞬间就得到了一根竹尺。
蒙二秘书永远能体察上意，在最恰当的时候，送上最合适的东西。
“打伤患是不道德的！”
“这个时候你承认自己是伤患了？”
“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错，我出征是得到你允许的。”
“打你也是得到我自己允许的。”
“我好冤！”
太子这次真的觉得自己没有错，刷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直接跳起来开溜。
嬴政顺势抄起竹尺，大步流星，一尺子打下去，连衣角都没打到。
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某只太子，一个疾步躲到了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悄咪咪地观察，猫猫祟祟，委屈巴巴，理直气壮。
“阿父你不讲理！你根本没有理由打我。就算是拿到朝会上去说，我这次也没有犯错。”
“所以我没有拿到朝会上去说。”嬴政心平气和地绕到柱子后面，竹尺将落未落。
父子俩诡异地绕着柱子跑了两圈，一个跑，一个追。
太子很不服气，边跑边叭叭：“光天化日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第166章
“现在是晚上，什么光天化日？况且父亲打孩子，还需要什么理？闲着也是闲着。”
“你甚至连个借口都不愿意找。太过分了！”
“谁还能拦我不成？”嬴政冷笑。
“蒙毅——”天策的速度那多快，转眼就跑到了蒙毅身后，拿他当屏障，探头探脑，愤愤不平，“你评评理，阿父是不是没事找事，无中生有？”
蒙毅无可奈何地看看身前的秦王，又看看身后的太子。
他能说什么呢？
“王上，太子此番攻楚，既伤且病，殊为不易，还是别打他了。”
算了算了，真打了又心疼，折腾啥呢？
嬴政也没有真的想打，这次太子确实是得了许可，而不是偷跑，他也确实没有正当理由惩罚，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他在咸阳宫一封封地收到军报，看着那一句句关于太子的动向，思念和想象着远在楚国的太子如何了，心情复杂到自己都说不清。
骄傲吗？自然是有的，他无法不为太子的用兵如神而赞叹。
可除此之外，他却又无可抑制地担忧着，只要这孩子一日还没有回来，他悬起的心就一日无法放下来。
偏偏又无人可以诉说，芈夫人自然是能与他共情的，可她不了解战事，告诉她，不过是多一个人愁得睡不着觉罢了。
若是其他人，重点往往就偏移了。
尉僚惊叹太子背水列阵，把楚军玩得团团转的巧妙，旗语之间的交流配合，穷追不舍的魄力与勇气，指挥若定的从容……嬴政说啥，他夸啥，根本体会不到嬴政是想抱怨孩子涉险，没苦硬吃。
姜启在那算战损比，欣慰于有太子在，本来的持久消耗战，又打成闪电战了，胜利来得飞快。
早点统一，结束这个漫长的乱世，诸侯之间不再打来打去，因为战争而死的人减少到最低，天下也就基本和平了。
这是一个可以称之为“伟大”的壮举，也是秦王奋六世之烈，倾尽全力想要达到的目标。太子加快了这个进程。
好嘛，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开始夸太子了。
到底有什么好夸的？就没人陪他骂太子吗？
这帮眼里只有国事的群臣！
治粟内史搁那算粮草和支出，美滋滋地说什么存粮足够用了，多亏太子云云，王绾附和说大秦有这么文武双全、智勇兼备的国储，真是上天垂爱巴拉巴拉。
嬴政无动于衷地听着，耳朵都要生茧了。
私底下和蒙毅埋怨说：“太鲁莽了，怎能和项燕对决呢？项燕打仗的年头比他的年纪还多出两倍，久经战阵，熟谙马战，他一个毛头小子，岂能冒这个险？”
蒙毅连连点头：“王上说的是。”
“你也觉得他此举不妥当？”
“的确不大妥当，毕竟是太子。秦军将领如云，让谁去都可以，太子不该冒险。”
嬴政马上来劲了，继续吐槽：“还有，从涡阳追到寿春，不吃不喝不解甲，整整两天，破楚军七次，这连番作战，身体怎么吃得消？他离开咸阳前，我明明交代过他……”
嬴政难得这般絮絮叨叨，说起来没完没了。
蒙毅认认真真地听着：“太子回来得好好补补，别落下病根。”
“更别提还有那个该死的巫女……”
这是嬴政最气的地方，他知道不是太子的错，可是他看着太子寄来的信，那字迹飘飘悠悠的，欠缺了几分力道，他顿时心里一紧，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生怕看到什么更糟糕的消息。
他的孩子，在他看不见的遥远地方，差点被巫女暗算，无声无息地重伤了一回，落到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轻松到如分花拂柳。
嬴政拿着家书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心有余悸，一连好几天都无法安睡，不是在召唤奉常，就是在焚香祈祷，五内俱焚，熬到强制关机的时候，梦里还梦到了太子。
软乎乎的一团，还是个孩子样，似乎是雍城的时候，但却在哼唧着告状，骂完巫女再骂蛇，委屈极了，蜷缩起来像个圆润的凤鸟球。
跟现在这副表情差不多，只是孩子大了，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
他还好意思躲蒙毅后面，好像蒙毅能完全挡住他似的，荒谬。
嬴政意兴阑珊，到底也没舍得下手，就这么像寻常人家的慈父慈母一般，吓唬吓唬绕了几圈，也就作罢。
还能真打不成？他哪舍得？
“罢了，反正你以后也没机会上战场了。”嬴政说服了自己，丢开那竹尺，甚至连藤条都没拿，就回到案前坐下了。
太子左顾右盼，好像偷食物的汤姆或杰瑞，蹑手蹑脚地从蒙毅身后探出来，越发鬼祟地摸到嬴政旁边坐着。
“你有事？”嬴政用余光瞥他。
“就是因为没事，才过来看看你。”
“嬉皮笑脸。”嬴政嫌弃着，顺手拿起一叠军务相关的奏，放没事干的太子面前，“处理吧。”
“不想动。”李世民像一条咸鱼似的，往桌案上一趴，左手托着下巴，感觉硌得慌，换成右手，更硌了。
他小时候可爱这个动作了，那时候脸上肉多，筋骨也软，现在自己都嫌自己骨头硬。
“这桌案好硬。”还要嫌一下这个。
“你是闲得发慌吗？”嬴政好像在看自家猫游泳的铲屎官，有点稀奇，又有点不解，感觉孩子有点反常和躁动，但琢磨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不用管我，过几日就好了。可能就是刚回来，不大适应。”他蔫巴巴地歪头看向嬴政。
嬴政抬起手，把他吓了一跳，指尖微动，有点想弹跳起身，但是压制住了这种本能，选择抱头蹲防，可怜兮兮地卖萌。
“不可以打我。”
卖萌可耻，但很有用。
嬴政的手顿了顿，迟疑地落到他额头，试了试温度：“没有发热吧？”
手心的温度不准，嬴政反过来，换成了手背。触手温温热热的，但好在并不烫手。
“没有啦。我真的早就好了。哪有人风寒两个月还不好的？”李世民咕哝了一句，轻轻的，有点不自知的飘忽。
嬴政便收回手，没有理他。窸窸窣窣的小动静在边上响起，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也莫名生起一种温馨安心之感。
余光能看到他在，不管他在干什么，都好过自己一个人。
太子平安地回来了。这个念头突兀地浮出水面，有点说不出的可笑，仿佛是多此一举，但真真实实地令嬴政安心。
嬴政垂眸，全神贯注地批阅一卷又一卷奏文，偶尔在换下一卷的间隙，瞟一眼太子。
“好想听你弹琴。”金黄的太子摊成猫饼，异想天开。
“什么？”
“可不可以？”人形猫猫虫眼巴巴地抬眼恳求。
“梦里什么都有。”嬴政不屑一顾。
“哦。”他把脑袋沉下去了，搭在他自己臂弯，侧着脸，沮丧地叹了口气。
怎么有人能把无理取闹，表现得像受了欺负一样？就他嚣张得这样子，谁能欺负得了他？
嬴政看了看自己面前还堆了一堆的奏疏，再看看自己把自己搞得很可怜的太子，半晌无言。
实在受不了了，嬴政无可奈何道：“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秦王起身，净手焚香，横琴于案，随意地奏了一曲。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曲调很平缓，比宴会上该有的愉快盛大，要慢上许多，潺潺如溪水流过树荫，岸芷汀兰，是适合在草地睡上一觉的惬意与柔和的氛围。
好生难得，不管是这琴，还是这奏琴的人。
他终于合上了眼睛，沉醉在这袅袅香气和舒缓琴音里，安然睡去。
那琴便停了，多半曲都不愿意奏，往边上一推，继续处理公务。
蒙毅忍着笑，把琴抱走了。
“烦得很，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儿似的闹觉。”看不见嬴政有多忙吗？尽添乱。
“大抵还是有些不舒服。”蒙毅猜测着，手里多出厚厚的外披，往趴桌上睡觉的太子一盖，“可要送立极殿？”
“放这吧，不折腾了。”
“这个姿势，睡久了会脖子疼吧？”
嬴政不耐烦地睨了蒙毅一眼，后者马上噤声。
两卷奏报看完，嬴政把太子扒拉过来，躺着睡，枕自己腿上，顺手整理了下毛茸茸的披风，满意地观察一秒，继续忙。
蒙毅欲言又止，刚拿起他的书卷，笔还没蘸到墨呢，就听秦王道：“这种小事就没必要记了吧？”
蒙二秘书很遗憾，争取了一下下：“王上说的是哪件？”
“我发现，你这个人，竟也有点爱看热闹。”嬴政觉得很稀奇。
是这样，再稳重可靠的人，也可能有一点不可言说的小爱好。
比如王翦爱种花种菜，但种什么都死；又比如李斯其实喜欢狗，但他太忙了没时间养，所以有空会去交好的、养狗的同僚家里做客，趁机摸摸狗；再比如平时缺乏存在感，不显山不露水的姜启，有空爱观雀鸟，一看能看上半天……
而蒙毅呢，他喜欢记录秦王父子的日常，最好是那种史官不在的非正式场合。
每每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发生，他都会积极自愿地加班，宁愿在咸阳宫多待几个时辰，也要亲眼目睹，并记录下来。
嬴政一开始没发现，还是某次太子疑惑，才提醒了他：“蒙毅怎么今晚也在？”
“臣失仪，望王上莫要见怪。”蒙毅连忙收起笔。
嬴政倒也没怪他，只是略有困惑：“今晚之事，琐碎寻常，有何可记呢？”
蒙毅真的很想记下来，便小声道：“可是臣伴驾十余年，从来未曾听过王上奏琴给任何人听。”
嬴政想了想，还真是这样。主要是也没人胆子这么大，敢向他提这种要求，华阳太后都不提的，还有谁会开口？
像齐王那种没眼色但也没坏心眼的，随便敷衍敷衍就过去了，真指望嬴政舞剑给他看，想得倒美！
“太子任性，也非一日两日了，早该习惯才是。”
别人习没习惯不知道，反正嬴政是习惯了。
“还有……”蒙毅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真的有点好奇，王上是没想起来，还是喜欢这样。
“北辰殿既有床，也有榻，王上这么忙，何必留太子枕于膝上？”
北辰殿不仅有正殿有侧殿，内内外外好大的地方，床榻也管够，绝不至于出现太子无处可宿的情况。
别的不说，太子小时候也睡过几年侧殿呢。
所以蒙毅真的好奇，他壮着胆子就问出口了。
嬴政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冒犯，他面无表情地懵了一下。
就只有蒙毅这种非常熟悉他的近臣，才能发现，王上竟然是完全没想起来还有别的选项。
就是很顺手啊，跟专心打电话的时候顺手把猫放腿上摸一把似的，其实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干了什么。
一种奇奇怪怪的潜意识和身体本能反应。
被蒙毅一提醒，嬴政才想起来，是该把孩子挪床上才对。
但是一低头，就能看见太子安安静静地枕在怀里，很扎实的分量感，感觉也还好，不烦人。
不吵不闹不折腾，也不叽叽喳喳，上蹿下跳了，真是破天荒的宁静。
嬴政想了想，为此找了个借口：“药里虽有安神的作用，我却怕他会发热，想多看顾一会。”
蒙毅信服地点点头，再不多嘴这殿里到处都是人，不可能发现不了太子有何异状，实在是不需要劳动秦王大驾，还要忙里偷闲照顾太子。
比这离谱的事他见多了，不必大惊小怪。
“那臣可以记吗？”蒙毅还惦记这事。
谁懂啊，他真的很想写下来啊！
嬴政匪夷所思，无力吐槽：“我怎么感觉你跟太子越来越像了？”
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恃宠而骄？
“臣惶恐……”蒙毅忙道。
“……算了，你记吧，别传出去即可。”嬴政也懒得管这点事。
“唯。”蒙毅高高兴兴写日记去了。
太子安安分分地在宫里待了一个月，每天花一半时间帮嬴政处理堆积的政事，剩下的空闲就到处溜达，陪芈夫人收拾华阳太后的花田，玩猫，玩弟弟妹妹。
燕子不知道换了几代了，一代不如一代，不仅不会搭窝，还找不着对象，就一只在那飞进飞出。
扶苏身后跟着几只小萝卜头，都仰着脸看燕子。
“它怎么一个人？”
“是一只鸟，不是人。”
“书上说燕燕于飞，它没有伴儿吗？”
“看样子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
“它不会搭窝。”
“它为什么不学呢？”
“它父母也不会搭窝。”
“那它可以找一个会搭窝的伴侣。”
“显然，它没找到。”
“听说太子阿兄以前帮燕子搭过窝，那我们也可以。”
“好耶！我也要玩泥巴！”
“父王会不会不高兴？”
“父王很忙的，哪有时间不高兴？”
“父王好可怜，都没有时间不高兴。”
“不要乱说话，我们要先挖土。哪里的土比较好？”
“曾祖母的长乐宫，有好大好大一片兰花，好多好多泥土，很松软的。”
于是他们吵吵嚷嚷地跑到了兰花田，正遇上李世民。
“太子阿兄！我们正要找你！”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完了自己的计划，得到了太子的许可和鼓励，纷纷撅起屁股，拿着小铲子霍霍泥巴，再去骚扰池塘的鱼，顺便拎水上来。
铜钱猫用爪子在那试探水面，看一眼水里的鱼，再喝口鱼汤，望鱼止渴。一年四季都这样，鱼都习惯了。
“去年的兰花半数都没开。”扶苏有些感伤，“曾祖母不在，花都凋敝了。”
物尚如此，人何以堪？
“今年会好起来的。”李世民乐观道，“我每次路过这里，都会夸一下这些花，它们听到了，会努力开给我看的。”
“花也能听懂人言吗？”扶苏讶异。
“不清楚，但我想，它们应该不会辜负我的期待。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就是这个道理吧？”
“那我也去夸赞一下它们。”扶苏对李世民深信不疑，虽然已经过了玩泥巴的年纪，但也不介意花很多时间夸奖兰花和弟妹。
他好像在无意识地学习和模仿他的兄长，并且性格底色非常温润敦厚，没有因为父王偏心偏得没边了，而产生丝毫不满。
自扶苏而下，所有公子和公主们，从出生起，就对秦王只爱太子这件事，习以为常。
这倒不是说，嬴政完全不关注他们。他也会抽出那么点时间，考较一下孩子们学习的进度，有什么爱好及才能，日常所需也从不短缺，到了年纪就开蒙读书，进太学待几年。
只是他们依然不太敢主动打扰嬴政。
“阿兄……”琼英慢吞吞走近，忸怩道，“阿兄以后会和无忧阿姊成婚吗？”
李世民忍俊不禁：“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好温柔，上次在太学，我肚子痛，她还帮我跟先生告假，送我回来。我缺的课业，她还讲给我听，特别特别好。”琼英的眼里快冒出星星了。
“我也觉得她特别好。”李世民眉开眼笑，“不过，若她恰巧不在，你是不是不敢同先生说话？”
“我……我可能会忍一忍……”琼英不好意思道，“我一个月告了三次假了，我怕先生会觉得我惫懒，一点也不好学。”
“怎么会？”李世民温和地安慰，“你能坚持常去受业，已经很不容易啦。谁也不能苛责兰花不会飞，对吧？”
“兰花本来就不会飞呀。”南嘉从旁边冒出来，“会飞的那是鸟。”
“还有木鸢和纸鸢。”阴嫚手里就拿着一只纸鸢，边退着走，边放出去，引得其他人都抬头观望。
果然集体活动，总是有分歧的。人一多，就各玩各的去了。
“我到现在还没学会骑马。”琼英闷闷不乐，“大家都会了，只有我还不会。”
“会坐马车也挺好的。”李世民笑道。
扶苏不由自主地侧目，这也能夸？
“可南嘉说，骑马比坐马车更自在，风吹过来很畅快。”琼英声若蚊呐，有点期待，又有点胆怯。
她自幼身体不好，其他兄弟姐妹也不太敢带她，怕害她生病，为此担责。
“那我带你骑马兜一圈如何？”李世民建议。
“可以吗？”琼英眼睛一亮，“可阿母说，太子阿兄也在修养……”
“我还没有沦落到马都骑不了的地步。”
到底要说多少遍这些人才会信，他真的早就好了！
少顷，李世民换了身更轻便的窄袖圆领袍，御马踏空，由远及近，向琼英奔来。
“阿兄！”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激动地上前，大大地张开双臂，“我……”
李世民纵马疾驰，如风一般掠过她身边，身体微压，手臂一伸，抄着她的腰就把她带离地面，像摘一朵花一样轻松。
“哇——我飞起来啦——”她竟然一点也不怕了，兴奋无比地把手张到极致，仿佛一只展翅翱翔的雏鹰。
她从来、从来没有表现得这么大胆奔放过，那些幼时便环绕在她身上的脆弱与内敛，羞涩和病气，都好像突然抽离这个身体，短暂地离她而去。
骏马奔腾向前，女孩子从哥哥的手里转到马上，高高兴兴地站在马鞍上，高声欢呼。
李世民单手揽着她的腰，轻松写意地带她兜了一大圈。青云也跟着凑热闹，在马前马后飞来飞去。
琼英的脸红扑扑的，意犹未尽地绽开笑脸。
“如何？”
“有点高。”她的心还在扑通扑通乱跳，却仍觉喜悦。
“你怕高吗？”
“有阿兄在，我就不怕了。我知道阿兄不会让我掉下去的。”
“那你想自己学骑马吗？”李世民又问。
琼英露出了纠结的神色，鼓起勇气道：“我可以先练习在马上坐着吗？”
“可以。”李世民宽容道，“那我下去为你牵马。”
小姑娘战战兢兢地攥着马缰，一动也不敢动了。
朱骧的大眼睛又圆又亮，性情极为稳定，她不动，它就不动，悠然自得地晒着太阳，啃一口李世民递过去的苜蓿草。
这草也是外来的，现在咸阳却不缺了。
“我还是害怕……”
“那也没关系。”李世民伸出手，接应她下来，“没有人会强求你学得会。健健康康，就很好了。”
琼英喜笑颜开：“阿兄最好了！”
没过一会，她也凑过去放纸鸢了，心情大好。
一转身，扶苏正收起一脸羡慕的表情。李世民失笑：“你在羡慕什么？你不是早就会骑马了？”
“阿兄的弓马骑射，是父王教的吗？”
“不算吧？虽然他确实教过我一阵子，不过我可是天才，生来就会。”
这话换个人说，扶苏肯定不信。但是他的兄长这么说了，他就毫不怀疑。
“我可以和阿兄共乘吗？”扶苏趁着这么好的机会，立刻提出。
“有什么乐趣可言吗？”李世民不解。
扶苏笑而不语，乐呵呵地被兄长带着兜风。
结果剩下那帮孩子们都炸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纷纷过来排队，个个都要上马感受一下。
“？”太子不明白，他更喜欢自己控马，但还是一只一只地拎上马，跟拔萝卜似的，到点再放下去。
这么一轮结束，一个时辰都过去了。
燕子的新窝送上了廊下的角落，做得很结实，风吹不掉，雨淋不到，它好像很满意，站在旁边欣赏，叼树枝回去装修。
铜钱猫喝饱了生鱼汤，在麦苗里打着滚，咬了几根下来，慢慢悠悠地吃着，似乎很喜欢这个味道，露出醉酒似的微醺表情，停一停，继续嚼。
“阿兄，小黄在偷吃麦苗！”南嘉连忙过来告状。
“我的纸鸢挂柳树上了！”阴嫚惊叫。
“让它吃吧，就当疏苗了，垄头多撒了些种子，就是给它吃的。”李世民解释道。
“哦，那我可以吃吗？”南嘉悄悄咽了咽口水，“它吃起来好香的样子。”
“……生吃吗？”李世民都听愣了。
“嗯嗯。我就吃一根，行不行？”南嘉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
“也不是不行……”李世民就这么看着她欢呼而去，和猫一起生吃绿绿的麦苗。
“这玩意儿能吃？”将闾目瞪口呆。
“甜吗？”琼英问。
“不甜（嚼嚼嚼）……一股草味（嚼嚼嚼）……还有点苦（咽下去）……”
“苦你还吃完了？”将闾更惊。
“阿兄说不可以浪费粮食。”南嘉严肃道。
李世民欣慰道：“南嘉好乖，没有浪费。”
“我也很乖，我马骑得可好了！”将闾不服。
“都很好。”李世民挨个摸头，他干这个可熟了。“再过两个月，等麦子抽穗了，青麦粒随便烧一下，就能吃了，味道很香，到时候可以试试。”
“哇！”大家全都惊呼。
“但是这样的话，收成就少了。”琼英担心道。
“没关系，只要是进了肚子的，就不是浪费。”李世民宽慰她。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1]他呼吸一口春风，好像能嗅到嫩叶芽苞的新鲜气息，生机勃勃。
“纸鸢拿下来了吗？”他溜达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孩子需要帮忙。
“还没有。”阴嫚回答，“线刚刚扯断了，竹竿够不着。”
扶苏跟过来道：“两根竹竿绑一起呢？”
“不用那么麻烦。”李世民刚挽起袖子，阴嫚连忙拉着他的袖子道：“爬树也不行，父王知道了会骂我的。”
“我爬树，阿父为什么要骂你？”李世民很奇怪。
“你是太子，是父王心里最重要的人，若是为了一个小小的纸鸢，害你受伤，就算父王不斥责我，我也会心有不安的。”阴嫚小声道。
“我爬树，还从来没摔过呢。”
“不行不行，纸鸢我不要了，我不想惹父王生气。”
“不至于。”李世民笑得很灿烂，随口道：“阿父这个人没那么可怕，其实还挺温柔心软的，也很好哄……”
所有人都一副震惊脸，不可思议道：“温柔心软？还好哄？你在说谁？”
“是真的。”李世民为父亲大人发声。
“……”孩子们只能沉默以对。
“好吧。纸鸢还是得要的，你等着。”
李世民拿来弓箭，射中纸鸢所在的那根柳枝，借着这力道，将纸鸢冲飞出去，落到地上。
“哇——”
“彩！”
“阿兄的箭术真是当世无双！”
孩子们欢呼雀跃，崇拜得不得了。
“阿父的箭术也很好的。”李世民笑道。
“父王的箭术吗？”扶苏想了想，如实道，“但我们并不曾见过。”
“嗯，我们没机会见呀。”将闾附和。
“那你们想听听吗？”李世民笑问。
“想！”孩子们都围着他坐下来，听兄长讲关于父亲的故事。
那李世民可讲的东西太多了，谁让他过去的这些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嬴政身边呢。
春天的太阳触手生温，一树一树粉白的花朵争相开放，送来丝丝缕缕的甜香。
李世民豪无意义地陪他们荒废着时光，却觉得这阳光很好，照得土壤和池水都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又到了他最爱的可以到处折花的季节了。
折几枝金灿灿的连翘，兴冲冲地送到北辰殿，不管秦王在忙什么，跟谁商议，都不妨碍太子插花。
“阿父！我可以进来吗？”
“可。”
嬴政本来正在听李斯汇报，看见他就这么兴高采烈地走进来，抱着花行礼问好，然后就直接把一捧花插进白瓷瓶里。
“你在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李世民很奇怪。
“这个颜色，你觉得合适吗？”
李世民退后两步，环顾四周，非常肯定：“太合适了，金色和北辰殿很配。”
他还把那个插满了金色花朵的花瓶搬到了嬴政旁边的桌案上，大大方方地问李斯：“是不是很配？”
“……”李斯看了看比连翘还耀眼的金色的太子，再看看面前沉凝尊贵的玄色的王上，一时竟无法反驳。
“看吧，廷尉也觉得很配。”
嬴政嫌弃地一挥手，用眼神让他滚，哪暖和哪待着去。
李世民愉快地告退，顺手折几枝娇艳的桃花，溜出宫去玩。
半路上遇见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对方的马车坏了，正在路边发愁。
太子笑眯眯地从窗口探出头，友好道：“要帮忙吗，萧何？”

第167章
说话间，李世民把萧何打量了一遍。
萧何比刘邦大一岁，普通小吏家庭出身，父亲是吏，他自己也是，如今一下子跳了好多级，直接拔擢到咸阳来，他依然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在李斯手下处理文书干得非常出色，又被李斯推荐给了秦王。
这年头推荐人，可是要承担责任的，如果推荐的人出了差错，自己也要被牵连。
才认识几个月，李斯就敢推荐萧何，可见其能力卓绝。
他家底不厚，衣着相对朴素，灰蓝的细布深衣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在竹皮冠里。
那好像也是刘邦编织的，这家伙到底送了几个人？
李世民看萧何看得很顺眼，比狐狸看葡萄，黄鼠狼看鸡，还要顺眼，便笑得越发和蔼。
萧何立即躬身俯首：“多谢太子美意，臣可以解决，还是不耽搁太子正事了。”
“我没什么正事。”李世民饶有兴趣，“你这车是租来的吧？”
“是的，太子慧眼如炬。”
“上面都有标记的。”李世民对他不走心的恭维毫不在意，继续搭话，“租来的车子坏了，你要赔钱吧？”
萧何轻微地叹了口气：“的确如此。”
“不仅要赔钱，你还会迟到，因此耽误正事，那可麻烦了。”李世民笑道，“上车吧，我捎你一程。”
“太子顺路？”
“你去哪我都顺路。”
“臣闻到了桃花香。”
“无妨，我的桃花很乐意看我帮助人才。”
一来一往间，含蓄地交流了几句，萧何是真的赶时间，不得不选这最近的法子，给了车夫钱，让他去还车加赔偿车损，然后拎着个竹匣，上了太子的车。
“往金匮石室去吗？”
“太子明睿。”
“你能夸得再认真点吗？”
萧何笑了笑，自然了许多，依旧恭声：“多谢太子援手。”
他离李世民足有两丈远，不但避开了那开得很盛的桃花，甚至好像连一点香气与花瓣都不想沾染。
这人也是个慢热谨慎型的，一见如故不适合他，需得投契合缘，在各方面都符合他的交友条件，才会交心，不然就算认识二十年，也还是不咸不淡的同僚。
但萧何与刘邦交好，这是否说明，他也会欣赏与自己性格截然相反、自成一派的人物？
“把你从廷尉府调到治粟内史手下做均输官，是我的意思。”李世民挑起话题，“于你而言，哪边干得更顺手些？”
三十来岁的萧何，是个万能型人才，在哪个部门都能很快上手，且做得很好，但刚来咸阳没几月，好不容易和上司下属都混熟了，每日按时上班，处理案件卷宗，通晓秦法的运用，正如鱼得水呢，忽然换了个陌生部门，心理上还是觉得有那么点仓促的。
“太子厚爱，臣感激不尽。”
“你要是这样敷衍，我可就把你丢吕不韦那里出使草原了。”李世民瞟他。
萧何顿了顿，只好道：“论理，臣更喜欢做廷尉府的卒史。”
“为何？卒史可比均输官的官职要低。”
“卒史大多时候都在跟竹简卷宗打交道，忙碌但安定，我知道我每日要做什么，昨日今日和明日，不会有太大差别。”萧何如实道来，“均输官要负责的事务更多更杂，要承担的责任也更大，一旦各处的将领上奏委积有问题，不管是慢了还是少了，都是均输官的过错。”
均输官掌管物资调运，不管是水路还是陆路，长途还是短途，打仗还是征粮，都要从他这儿过，确实是个极为重要而忙碌的职位，尤其对现在的秦国来说。
“你不想担责？”
“臣不敢担责，臣担不起。”萧何略有点无奈，“别的不说，光送往楚地的委积，就是一个麻烦事，更别提还有那么多驻守各地的秦军。粮草与民夫的调配，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全都得算我头上。”
这里面有个微妙的官场问题，那就是即便萧何没有出问题，他还得替同僚和上司查漏补缺，不然出了事，还是会推他出来顶锅。
因为他是新来的，没有根基，而其他人，尤其治粟内史隗状，都已经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了。
他们都非常了解官场和工作流程，而萧何却还要熟悉这些，这个时候，他一点错都不能犯。
“我相信你的能力。”李世民坦坦荡荡，“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臣都没有这么自信……”萧何的声音低了低。
等到了金匮石室，李世民却没立刻走，而是引萧何坐下来，卫尉在外守着，有长谈之势。
“楚地的大战已经结束了，诸位将军滞留，是为了防止生乱。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会陆续撤回来，李牧会调往代郡，把蒙武换回来，蒙恬和李信也都会回咸阳。王翦的大军在班师的路上了，他的部属最多，供给的也最多……你多费心，最忙的就是这一年了。”
“臣知道。”萧何的面色都有点灰暗了。
“王翦一回来，你就轻松很多了。”
萧何欲言又止。
“你不信？”李世民奇怪。
“还有齐国……”
“哦对，还有齐国。”李世民满不在乎道，“就剩齐国了，田建会自己投降的，这个不用打，你不会很忙。”
萧何刚要松口气，太子就笑了：“等战事全部结束，这个均输官你也就不用干了。”
萧何一怔，茫然道：“何意？”
“到时候会升你做太仓令，负责整个秦国的粮食管理。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提前跟你交个底。”
这升官升得跟山航旱地拔葱似的，屁股还没坐热呢，就直冲云霄，搞得萧何都有点晕乎了，不由问道：“臣可否问问是何缘故？”
“六国的土地比秦国大得多，要把这些地方全都吃下来，是很难的。人心思旧，战国纷乱已经数百年了，很多人都有着很顽固的观念。”
太子娓娓而道，“这些就不必详说了，你都明白。而这其中，最容易生乱的，是六国的豪强贵族们。尤其楚国，它本身就极乱，楚王的政令都难以通达，地方上的封君们个个有自己的部族，同气连枝，部曲数千，土地万顷，在自家地盘俨然国君一般。”
萧何点了点头，无需多言，就能明白太子的顾虑。
“大秦要迁十几万的旧贵入咸阳，收其田地再重新分发，这是个很漫长而要紧的事，需要一个非常妥帖的人来办。”
“臣只怕辜负王上和太子厚爱。”
“你不会。”李世民笃定，“再过两年，你可能会升治粟内史或廷尉，日后，做我的丞相。你看你的名字，就很适合做丞相。王绾，姜启，隗状，李斯，萧何……放在一起，是不是很顺？”
萧何轻嘶了一口气，像被满天的金饼砸地上了，一时不觉惊喜，反而压力顿起。
他沉默许久，仿佛有很多顾虑，李世民便主动道：“你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臣不敢说。”
“说吧，刘邦难道没有告诉你，我是个不会因言治罪的人？”李世民拿他们都很熟的刘邦做了个中间人，萧何的神色果然缓和了些。
但他仍犹豫而纠结着，似乎觉得不能问，不该问。
李世民又退一步，让卫尉离得远些，温声道：“现在这里除了简书，就只有你我，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动怒。你可以相信我了吗？”
萧何微微动容，低声道：“那臣便冒犯了。”
“说吧。”
“杀项氏，是为了借楚巫之事，震慑这些旧贵吗？”直到现在，萧何才说出了第一句越界的话。
于他而言，这算是交浅言深了。
“算是吧。”李世民自然无法言明，那些关于未来的、玄之又玄的东西，对外，就只能是这个理由。
而秦臣和楚国贵族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巫女的母族，就是项氏，太子在寿春中毒，不仅楚王吓得够呛，加快了所有流程出降，一路上都不敢出任何幺蛾子，所有楚巫都如大祸临头，生怕被五马分尸。
秦国借机清洗了一波比较跳的，项氏就掺杂在其中。项氏几乎族灭的消息传开后，屈氏景氏等都如履薄冰，夜不能寐，有不少人连夜收拾点钱直接跑路了。
但现在除了齐国，又有什么地方可逃呢？
“臣可否多问一句……”
“你问吧。”
“太子中毒，是故意的吗？”
李世民惊异地看着萧何，对方垂眸敛目，恭恭敬敬，完全看不出这个人刚刚说了多么石破天惊的话。
他是故意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好就好在，他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地回答。
就像前世在东宫，他喝下那毒酒，真的完全是个意外吗？
他在东宫和齐王府投了那么多间谍，李建成和李元吉前脚开会密谋了什么，后脚就有人递消息到他手里，交代得一清二楚，连细节都不缺。
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毫无防备，一点消息都不知，赴了东宫的约，饮下了毒酒吗？
同样的，明知那个巫女当年与熊启兄弟勾结，意图颠覆秦国，她还有操控蛇虫的本事，他都认出她了，还与她叙话，给她下毒的机会，竟真的如此轻忽大意吗？
连嬴政都没有问，萧何怎么敢问出口的？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我还不是智者。”李世民淡淡道，“一时疏忽，为人所趁，这个理由可以说服你吗？”
萧何顺势点头：“自然可以。太子为楚巫所暗算，其罪自然在楚巫，也在楚王，牵连多广都不为过。诛三族，都可以，合于秦法。”
这人表面上就坡下驴，回答得很得体，但李世民直觉，萧何没有信。
“是刘邦想问，还是你想问？”
“是臣僭越。”
李世民凝视着萧何静默的眼睛，这个人并不紧张害怕，只是低首，谦恭得像许许多多的臣子。
若是一直这般敷衍对话，是永远无法更进一步的。
“倘若我说，我是顺水行舟，因利乘便，你会觉得，我这个人很虚伪吗？”
萧何呼吸一滞。
现在为难的人，是他了。

第168章
君臣之间，是一个相互选择的过程。所谓忠诚、友好、默契乃至更进一步的亲密与信任，都是双向的。
像嬴政选择了蒙家兄弟和李斯，反之亦然。这三人都是坚定的秦王心腹，然而细究起来，李斯在秦王心里，比蒙家兄弟的亲近度又稍微差那么一点点。
甚至于，把蒙家兄弟放一起对比，嬴政更喜欢蒙毅。
李牧其实选择了李世民，但他听从的是秦王的命令，他在楚国做的事，都是秦王让他做的。
姜启有一点偏向太子，但不多，也就在讨论秦法的时候，会给太子开方便之门。
尉僚很偏向太子，因为军事理论和观点很投契，但除了论战，他们很少交流私人的事。
大秦的武将很多，荀门的弟子也很多，但李世民这辈子一直缺一个“房玄龄”似的人。
萧何撞到了他手里。
既然敢问这种问题，那他可就说实话了。李世民真心待人以诚的时候，能诚到对方怀疑人生。
萧何猝不及防，愕然道：“这……”
太子这是承认了吗？或者是一种试探？
他在沛县为吏的时候，每次刘季从咸阳回来，都要和他胡吹乱侃，说些见闻，其中不免就要提到秦王，太子，张良等一些人物。
言语之间的倾向性，也就表露无遗。
“秦王威风凛凛，大丈夫当如是，但是威势太过，与他同处一室，不自在，肉都不香了，没意思，我不乐意为秦王臣。”
“那你没什么前途了。”萧何毫不客气道，“除非等下任秦王。”
“下任秦王很有意思。”刘季当时乐了，马上就来劲了。
“怎么个有意思法？”萧何问。
“他看得见，摸得着。”
“这是什么话？哪个人看不见，摸不着？”
“你能摸着秦王吗？能摸着楚王吗？楚王就算一年换一个，换上十年，你能看见谁？”刘季嗤之以鼻。
萧何明白他的意思了，若有所思：“你是想说，太子亲民，愿意怜下？”
“他有一次夏天出行，看见有老人热晕了倒在路边，就让卫尉扶人起来到树荫，给水送药，等人醒了，他才走。”
“那可以称之以‘仁’了。你喜欢仁君？”
“我喜欢他这个人。”刘季抓了一下头发，用一种萧何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微妙而古怪的神情，评价大秦的太子。“他仁慈得很虚假，但又很真实，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如果你能说人话的话。”
“我吧，向来觉得这世道很坏，人人都自私自利，个个都有藏污纳垢、不能为外人道的坏心眼，所以我会把人想得坏一点，这样呢，对方不管多坏，都不会超出我的预期。”
“但你朋友很多，也愿意相信别人。”
“那是因为我会看人。我一开始认识太子的时候，心想，小小年纪也太会装了，这么爱名声，小屁孩一个，还要博仁爱之名，简直荒唐！怎么可能真的有天生的‘仁君’呢？这就不符合人性嘛。”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太子这人苛求道德无瑕，拿着圣君的标准要求他自己，真的很虚假。”
“你这语气，不像是在说他‘虚假。’”萧何都迷惑了，“你到底是在褒，还是在贬？”
“等我下次回来再跟你说。”
而后刘季改名刘邦，衣锦还乡，又跟萧何谈起太子，且不止一次，每次回沛县都要聊。
“这次又有什么新的议论？”
“我他*的发现，他竟然是真的仁德。”刘邦骂骂咧咧地惊叹。
“我记得很清楚，你之前说他虚假。”萧何指出。
“不是，他，他连他自己都骗！你能想象吗？怎么会有人骗自己呢？”
“你头上有虱子吗？在那挠。”萧何无动于衷，“我想象不出来，你给我举个事例如何？”
“这事不太好说，你以后就知道了。我向太子举荐了你。”
萧何讶异而不解：“我以为你知道，我更喜欢待在沛县。”
“你只是不喜欢秦国的风气，但我猜，你会喜欢太子的，去看看，干不下去再装病辞官，多大点事儿。”
于是萧何就到了咸阳，不远不近地听闻着关于太子的一切事情。
在廷尉府见过几次，叙过几次话，都与秦律相关。
廷尉特地嘱咐：“太子有王上的许可，会常来调阅案牍，从前封存的案卷也能拆开重审，务必仔细，不要留下错漏。”
太子喜欢秦律吗？
不，萧何确定，太子不喜欢，非常不喜欢。但太子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律法，所以就耗费日久，把秦律了解得十分透彻。
光看太子来廷尉府来得这么勤，不知情的人可能真的会以为他对律法很感兴趣。
萧何就这样观察着他，直至今日。
“……为了大义的名声，拿自己做局吗？”萧何问得更危险了。
“无论如何我这也只能叫‘入局’，不能叫‘做局’吧？受伤害的人必须要是彻头彻尾的清白无辜，一点污点都没有，否则便不算受害吗？”
李世民平静地反问，“因为我可能预料到了巫女会动手，我便有罪吗？”
“臣非此意。”萧何狱吏出身，对律法与道德，有他自己独到的认知，并不会苛求。他是楚人，却在秦国为官，也自有考量。
像他这样有能力又有思想的人，自然有自己的追求，不愿意浑浑噩噩过一生，那么，寻求一个可以让自己实现追求的主君，就是人生的重要课题。
很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就此蹉跎；更惨的是遇人不淑，死在昏君手里。
萧何隔镜观太子，观了太久，却想摸透，他到底是个何样的人，值不值得追随。
“臣只是想知道，太子到底是如何想的？”
这关乎到萧何会不会选择太子。良禽择木而栖，他正在择。
“我离开咸阳之前，就想过可能会遭遇刺杀或报复，因为楚人——你也是楚人，你很了解，楚人多故土难离，因循守旧，抱团聚众，排外内斗，酗酒享乐……”
萧何默默地点了点头，当了那么多年狱吏，他跟多少难缠的流氓及犯罪分子打过交道，可太清楚了。
“燕赵虽刚烈，但都不及楚国难缠，因为大秦的国策，对楚国那些贵族来说，无异于剥皮抽骨，是伤害极大的。所以，我去攻楚，有可能面临某些人的报复。”
“既如此，太子又何必去呢？”萧何问。
“你为均输官，还需要我解释吗？”李世民微微而笑，“你应该很容易就能算出来，我上战场，能为秦国的兵力、劳役、委积减少多少损耗吧？”
就是因为能算出来，萧何才觉得不可思议。好大喜功的君主史书里见多了，打仗还一心在乎降低损耗的，真的凤毛麟角。
“与那个巫女一照面，我就认出她了。按理说，我可以直接把她杀了。对吧？”李世民问。
萧何肯定道：“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据我所知，当年昌平君谋反，就有楚巫参与其中，秦王为此大怒。既如此，太子杀楚巫，合于情理。”
“我是可以直接杀她的，但当时我犹豫了一下。”
李世民其实不太愿意剖析自己的心理，这跟光天化日脱衣服裸奔没什么区别。
“太子因何犹豫？”
“在认出她之前，我并不知道她会出现。认出她之后，我便在想，她是真心想投诚吗？要不要给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呢？”
萧何默默地点了点头，复杂地感叹：“太子确实宽仁，愿意给敌人机会。”
“但我也不仅仅在想这个。”李世民言语的速度慢了些，心也迟疑，口也迟疑。
萧何只是等待着，既不催促，也不着急。
“与她对话的时候，我又在想，如果她心怀不轨，她会怎么动手？我离她那么远，她进来之前也仔细检查过了……”
“后来查出来了吗？”萧何的职业雷达动了一下。
“她不肯说。”
“可以用刑，也可以讯问其他的楚巫。”萧何毫不犹豫。
“事后抓了几个楚巫，问过，说是有特别的手法研制的香料，吸引自幼饲养的毒蛇过去。她把香料涂在楚王负刍的信上了，因为楚王本就好熏香，绢书上有香味，也很寻常。那日天色昏暗，蛇的颜色与地面差不多，移动时无声无息，内外的卫尉都没发现。”
萧何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道：“若每个楚巫都有这本事，那么楚巫皆可杀。”
李世民奇异地看着他：“我在楚国时已经杀了一批了。”
“楚王可知情？”
“他还真不知情。”
“臣方才言辞过激，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还望太子海涵。”[1]萧何诚恳地认错。
“你不是小人，我也不算君子。”李世民否定了这个说法，纠结道，“其实我当时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也不是没有想过，巫女如果真的动手，我能趁机做什么……”
人的想法就是很奇怪啊，各种各样的念头会同时冒出来。
“那就正好师出有名，杀鸡儆猴，诛一警百。”李世民叹了口气，“但我想到这儿的时候，已经被蛇咬了。”
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说他是故意的，他真不是故意的；但如果说他完全没想到，那也不是。
“臣明白了。”萧何接受良好，“承蒙太子大度，不计较臣如此冒犯。”
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没有等到萧何的任何看法，不由奇道：“你没有疑虑吗？”
“有的。”萧何诚实道，“太子是早就备了医药，应对楚巫吗？”
“嗯，备了很多，能找到的解毒的药都带上了。”所以那时候赤松子才会说他军中有医有药，本来就不会有事。
“若有万一呢？”
“我还提前传信给了我的老师，告诉他我会去攻楚，他让我放心去吧。”
“赤松子先生？”
“刘邦跟你说过？”李世民眼里漾起笑意，“我的老师，是个神奇的人。我若有危险，就算相隔万里，他也会赶过来。”
“还是太危险了。”萧何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太子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商榷。”
“嗯。”李世民马上改口，从善如流，也低声道，“我只是犹豫了两句话的功夫，也不知道她真的会动手……”
他弱弱地解释着，萧何安静地听着，客观评价：“你在两种可能里，选择了相对更危险的那一个。就像看到一面墙有了裂口，还走过去，站在墙下。”
“呃……”
“若没看到，那只是轻忽大意；既看到了，又怎能立于危墙之下呢？”
李世民乖乖地听着，底气不足道：“所以都是我的错？”
“不，错在楚巫。”萧何却平静地结论，“如果有人遭了匪寇，难道要责怪他带钱出门吗？”
李世民一怔，居然有点感动。
他前世总是被苛求，只要犯了一点错，不管是为什么，收到的指责总是比他的错误要多得多。甚至于哪怕没有犯错，只要有这个可能，或者趋势，都会被进谏。
说实话他也习惯了，不得不习惯，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那些人也没机会进谏。
“你既不是神灵，也不是圣人，犯错不是很寻常吗？”萧何笑笑，“我今日上马车时，其实也看到了那车轴有点问题，但还是想着，它也未必路上就会坏，等我回去时路过车坊，正好把车还了，告诉店主就是。”
他以他自己的事作比，宽慰了太子一下。
“我也不曾想，路上有石头，车颠簸了一下，车轴便断裂了。”萧何有点无奈，但又好像习以为常，“不过下一次，我就不会再犯这样侥幸的错了。太子你呢？”
“如果当时有你这样的人在身边提醒我，我也许会更稳妥些。”
李世民顺势抛出了橄榄枝，萧何沉默下来，没有立即应声。
他毫不在意，温和而笑。
“太子以后会改革秦法吧？”萧何另开了个话题。
“当然，也需要你帮忙。韩非和李斯虽然也精通秦法，但他俩不乐意改，姜启能帮忙，但我觉得你更合适。”
“为何臣更合适？”
“因为法家反对激烈的时候，我可以把你罢官。”李世民笑吟吟，毫不掩饰地道出这种将来的政治博弈，“你下去了，姜启接手，新修的律法就能正常运转。我需要你来做这个牺牲。”
萧何情不自禁地抬眼，震惊到忘了要恭谦。
“我们才刚刚认识……”
“我们可不是刚刚认识。我认识你很多年了，虽不曾见，神交已久。你就是我最喜欢、最期待的丞相人选，没有之一。”
没有人能听到这种话而不心动吧？
萧何忍不住想：难怪刘邦当时说那种话，太子这为人处世，明明嘴上说的是要把人推出去做祭品，可是这么干脆坦荡，用人唯贤，直接许以丞相之位，真的太真诚了。
“我若改革秦法，真的不会落个商君的下场吗？”
萧何深吸一口气，尽力按捺住心潮起伏，为自己考虑后路。
“只要我活着，只要你不造反，我就保你一生富贵，功成名就。”李世民笑着许诺，“如此，你愿意做我的丞相吗，萧何？”

第169章
萧何真的用尽了半生的定力，才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真的，太难了。
他差一点就没忍住点头说：“好啊好啊臣愿意。”
本来以为刘邦就是个迷惑人心的高手了，结果到咸阳一看，太子也不遑多让。怎么能就这么聊着聊着，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让萧何生起想站队的冲动呢？
他明明是那么谨慎理智的人，一时头脑发热，险些就答应了。
“太子可否容臣再考虑考虑？”必须要拉扯一下，再观望观望，就这么答应了也太离谱了。
“当然，你考虑一年都可以。”李世民轻松地笑起来，“那我就不耽搁你找书了，如果有找不到但又急用的机密图籍，随时递话给我，可能收在明堂。我带你进去，比上奏报备来得快。”
萧何不免低声，多问了句：“一年后就开始着手改了吗？”
李世民也跟着神神秘秘低声：“我已经准备十年了。”
“修法可是件麻烦事……”
“所以才准备十年，才会来找你。全天下两千多万的人，士农工商，都亟待一套新的律法，能让他们活得稍微不那么辛苦。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
萧何攥紧了袖中的手，不然他就真的要冲动了。
“太子厚爱，臣愧不敢当。”
“那你考虑吧，我先走了。”李世民悠然自在地拿起他的桃花，也不管萧何到底有多纠结，潇洒地挥手告别，健步如飞。
到了王家，这花已经因为脱水而蔫了一点，艳丽妩媚的容光大打折扣。
“好可惜，我刚折下来的时候很美的。”
“在水里放一会，还能开个三两天。”无忧顺手接过去，剪掉底部的一截花枝，放装水的木桶里泡着，备了秀气的花瓶，等桃花恢复了精神，再换到瓶子里。
“王翦将军这个月底能到咸阳。”
“那太好了，祖母会很欢喜的。”
“王贲暂时回不来，他过几个月会从燕地穿过去，逼降齐国。”
“真快啊。”无忧感叹，“这才几年，都打完了。”
“我打仗，向来很快的。”李世民不无得色。
“自然，幸好有你。”无忧莞尔一笑。
王离两手各拎着一个很有分量的箱子，还没放下来，无忧就忙道：“不管是什么，都带回去，我不收。”
“不过就是些金银玉器罢了，拿着玩呗。”李世民嘀咕，“送你东西，总是不收。”
“祖父攻楚这次，不是向王上索要了豪宅田亩吗？这就已经够啦，用来安王上的心，也给了御史机会。”
“我送你礼物，跟这些有什么关系？”李世民脱口而出，“难不成御史还要参我这个？拿什么理由参？”
王离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听谁的。
“结党，与民争利。”无忧从容地把花摆上，“祖父的功劳太大了，加上父亲，灭六国的军功，几乎一半都在王家，再加上你，更不用说。我实在不想我的铺子开不下去，也不想惹麻烦。”
“你也太谨慎了。”他抱怨，“我的东西怎么能不收呢？”
“我收了你的花。”无忧笑语盈盈，暗香盈袖，“我喜欢你每次都带花过来，无论什么花，我都很喜欢。”
他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那我下次多带点！”
“好。”无忧轻而易举地回绝了太子的重礼，并把他哄得开开心心。
王离叹为观止，把箱子又放回了马车，然后凑在太子和妹妹旁边，老老实实地吃点心，听他们说话。
“王上允许你出来了吗？”
“我又不是三岁，出宫还需要允许？”
“王上大概恨不得你三岁，至少不会哪里危险往哪去。”
“这两天哪也不去了，有很多事要办。”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你有空吗？”
“只要你需要我，我永远有空。”
“那过两日，我拿些手书给你，还不能外传，你先帮我过过目，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好像真的很忙，喝杯茶就走了，王离云里雾里的，一开始没太明白太子在忙什么。
嬴政却早就明白。
不管是北辰殿，还是麒麟殿，都有太子专用的桌案，摆满了他随时要用的简书。
嬴政看得眼睛都疼：“你不能收拾一下吗？”
“不是很整齐吗？”太子讶异。
“你往右边走一步，就会踩到地上那几卷简牍。”
“哦，没事，我不会踩到它们。”
“蒙毅！”
“不要动！动了我就找不到了。”太子拒绝，“真的，不能动。”
蒙毅刚迈出一步，就被迫中止，看这父子俩掰扯。
嬴政亲自走过去，恨不得一脚把满地竹简书卷都踹飞，连同太子本人全扔废纸篓里去。
“你怎么不去明堂？”
“在你旁边写，我文思泉涌。”
嬴政冷笑：“离我远点，别把你那堆东西，跟奏疏弄混了。”
“不会，我们隔了十步呢。”
十步很远吗？蒙毅瞅瞅超大的麒麟殿，不吱声。
“都写了什么？”
“你要看吗？”李世民把一叠厚厚的、还没有粘连在一起、也没有加装成卷轴的草稿递过去。
“怎么不写篆书？”嬴政挑剔。
“不想写，不如隶书看着容易。”
“车同轨，书同文，已经在推行了。”秦国每打下一片土地，就迅速开始改郡推文字，当年巴蜀就是如此，如今早就被同化了。
“但篆书再怎么推广，也不如写隶书的人多。”
简化文字，方便传播和书写，是普罗大众的一致选择，篆书最多成为官方字体，底下人依然爱用隶书。
嬴政坚持认为篆书好看，让李斯把大篆简化成小篆，而后推行。太子不反对这种模棱两可的事，但不妨碍他带头私底下写隶书。
他旌旗上还写的行书呢，飘逸得都快飞了，才不管楚人看不看得懂。不过就算看不懂，光那华丽丽的风格，也猜得到是谁了。
嬴政无视了这字体，着重看内容。
“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犹昏晓、阳秋相须而成者也……”[1]
秦王皱了皱眉，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开篇是《名例律》，规定了刑罚的种类和适用原则，相当于一整套律法的总则，也相当于长篇小说的大纲，这玩意是最难写的，李世民修修改改好多遍，才完成了这个相对完整的手稿。
“只有五刑？”
“对，笞刑、杖刑、徒刑、流刑、死刑，其他的都废除了。”
太子风轻云淡，蒙毅奋笔疾书，一边写一边比对他所知的秦法，计算着到底废了多少种酷刑。
嬴政仔仔细细了看了几页，眉头深锁：“是不是太宽松了？”
“阿父以为，让黔首们自己选，他们会更喜欢哪种律法？”
“六国之人，岂不生乱？”
“这边有‘十恶’，谋反、谋叛、不道之类的罪行，是不赦的，自然按律处置。”[2]
嬴政看得更专注了些，问：“具体如何处置？”
“我还没写。”李世民无辜道。
嬴政很想把手里的稿子摔他脑门上，但最后只是幽幽地盯着他：“总该想好了吧？”
“想是想的差不多了。”李世民笑笑，“像谋反谋逆谋叛，不论首从皆斩。”
嬴政等了一等，见他竟然说完了，惊讶道：“仅仅如此？”
“也可以绞刑。”李世民补充了句，“尸体更完整，比斩刑宽容些，适用于还没造成恶果的。”
大多数人还是比较在意这个尸体完整的。
“既不连坐邻里，也不株连亲族？”嬴政追问。
“至亲多会受牵连，如其父、妻、子等，至于是斩还是流放，得看罪行多大。连坐全废除了，不关邻里的事，只要他们没参与和包庇。”
嬴政没有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是沉吟道：“楚巫可算‘不道’？”
“算。”李世民知道他想问什么了，“造畜蛊毒、厌魅害人，都算‘不道’。”
“如何处置？”
“当斩。”
“我觉得还是轻了。”嬴政不满道，“五马分尸更好。”
以严刑酷法来震慑宵小，从来不是李世民的作风，死都死了，又何必非要分尸呢？
很多年前，荀子和韩非来秦的时候，嬴政就答应李世民，天下一统之后，再商议修律的事。李世民就这么准备着，不紧不慢地吃透秦法，参考他的《贞观律》，琢磨新的律法。
李世民不着急，草稿先慢慢写着，就在嬴政边上写，引他来看，来问，来沟通。
嬴政逐句看完，信手还给他。
李世民双手接过，笑问：“阿父觉得如何？”
嬴政沉默很久，忽然道出一句：“我现在明白，为何当年那么多人，反对商君变法了。”
李世民忍俊不禁，安慰道：“秦法里可用的部分，还是会保留的，只是轻罪重罚、肉刑、连坐之类改动比较大。制定需要时间，推行也需要时间，对你，对秦国，都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阿父尽可放心。”
嬴政看着他，轻微地一叹。
太子的能力摆在这儿，秦王有什么不放心的？别说嬴政了，满朝上下，但凡认识太子的，不管喜不喜欢他，都没有人能产生怀疑之心。
秦王喜欢法家，但法家本身就推崇变法，他也逐渐意识到，秦国是该变了。
“那你先写着吧。需要谁帮忙就自己去找，别把明堂的典籍弄乱了。”
“多谢阿父，我会注意的。”
这就算过了明路，得了许可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天策上将卸甲归法，整天埋头苦写，写累了就换换脑子，看一会奏疏。
时而去拜访韩非和李斯，讨论讨论秦法。这两人明知道他想干嘛，也只能配合。
“你、你为何不去查典籍？”韩非被他骚扰烦了，小小一怒。
“查书哪有问你快？”李世民笑道，“师兄这么博学，正好给我答疑解惑。”
韩非不太想理他，编造了个借口：“我、我今日有客，没有时间与你……”
“叔父在吗？叔父——”
某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亲戚，大摇大摆地上门做客，进门便喊，亲亲热热的。
李世民乐了：“师兄，你的客人是你家大侄儿韩成吗？比起让他蹭吃蹭喝，赖着不走，还不如和我聊聊秦法。你觉着呢？”
“叔父！怎么不理我？”前韩王&#183;亡国之君&#183;开城献降&#183;毫无廉耻之心&#183;成，他又来了。
韩非眼前一黑。

第170章
亡国之君和亡国之君之间，亦有参差。韩成就属于相对快乐又自由的那一类，韩地改为三川郡之后，一点波澜都没有，让干啥就干啥。
赵迁在山里吃土，负刍被禁足，魏假刚继位就亡国，半死不活地苟着日子，而死了儿子的燕喜看起来时日无多，没多久可活了。
这一年初夏，王贲率军入齐，齐王田建不战而降，加入了这个灭国大礼包。
他得到了最优厚的待遇，秦王父子友好而礼貌地接待了他，像在接待一个客人。
章台宫的宴会上，奏响了与当年类似的齐地的曲子。
田建潸然泪下。
秦王问道：“君可念齐？”
田建却只能呐呐：“我……臣不敢，臣只是想起，临淄亦有此曲。”
“多年前君至咸阳，曾言道咸阳的美食可口，日后可尽情品尝，岂不安乐？”太子言笑晏晏。
田建连哭都不敢了，唯唯诺诺。
咸阳以后就是他的埋骨之所了，这还得是表现好才有的待遇。否则也可以去百越喂蚊子，或者去阴山放羊，端看秦王心情。
旧的时代终于完全落幕了。
秦王精神振奋，大刀阔斧开始统一。一个国家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种文字，全部改成小篆。什么小篆难写？还想不想当官了？
考公上岸必备字体，必须得学！
驰道修起来，车轨同步，都拿尺子给量好了，车轮大小和间距，全按秦国标准来，说六尺就六尺，不合规的都砸了拆了，重造。
以前到各国做生意都得为尺寸重量的差别而头疼，数学不好的死活算不明白，换了个国家连几月都弄不清，不是刚过了十月吗？怎么又变成九月了？时间还能倒退的？
现在不用愁了，凡秦国境内，都用一样的度量衡和历法，郡县的官吏拿着最新的历法，传达到乡里，检查革旧迎新的情况，催促那些还没有整改的尽快整改。
这是一个非常浩大的工程，远比灭国难多了。
因为关系到很多人的自身利益，士人要学小篆，抛弃从前的知识储备和话语权；商人要更换马车，才能继续做生意；工匠要习惯新的度量，买新的尺度；农人也要重新丈量田亩，上报人口分田地，熟悉新的历法……
但凡秦国原有的疆域之外，六国旧地不得不去迎接这一系列的改变，为此也产生了大量的财产损失和纠纷，怨气也就产生了。
按嬴政本来的执政方针，凡不配合的都抓起来，强制执行，秦法自会教这些暴民做人。
但现在，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下严令，自上而下去严逼，而是广召群臣，先问是否有良策。
李世民对他这样的改变喜闻乐见，大加称赞，赞得嬴政心情颇好，也就不那么烦躁了。
“臣以为，可派县尉烧掉那些不肯更换的尺、斗、衡等，拆掉轮距非六尺的马车……”李斯率先提出。
简单粗暴，蛮横至极。
这是李斯的意思？不，这是李斯揣测秦王的心意，而给出的解决方案。
“臣以为不可。”李斯话音刚落，尉僚就开口，“如此行事，势必引发县尉与黔首的冲突。谁愿意自家东西被烧？廷尉你愿意吗？”
“不遵王上诏令，便是忤逆，当依法处置。敢伤县尉，便可弃市。”李斯斩钉截铁。
“倒也不至于。”姜启慢悠悠出列，“依廷尉的提议，这度量衡确实能很快统一了，只怕各郡县的牢狱和囚车都塞不下了，市场腰斩处决的尸首都收不完。何至于此？”
秦王肃然相问：“但若不如此，诸卿可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嬴政很习惯地看向了太子，想听听他的看法。
李世民笑笑，先缓和这个有点凝固的氛围：“我听闻有一种鸟，它有五色的羽毛，鲜艳明丽，且能吐人言。”
“确有此禽，名为‘鹦鹉’，吕侯不久便可携而归之。”嬴政耐心地与他搭话。
“但这样的鸟儿，不是天生就会人言的。训鸟时，为了让它说更多好听的话，唱悦耳的歌，很高兴为我展示，到底是应该奖赏它谷物，还是应该鞭打它呢？”
太子含笑着，看向秦王，又慢慢巡视群臣。他的意思已经表露无遗了，没有人听不懂，听不懂的也混不到这个场合。
“禽鸟尚且有灵，何况于人呢？”李世民微笑，“郡守县令虽是王上定的，但下面的小吏却全是本地的人，若一味强令，平白生变。我以为赏罚当并行。郡县之中，最先响应诏令的百户，大赏，敲锣打鼓，送钱粮布匹至家，家中子孙可进郡学县学，最优者荐至太学。
“若是官吏之家，考功为‘上’；若是商人，免其商税；若是工匠农人，免其劳役赋税。
“前百户大赏之后，则嘉奖千户。举孝廉而为官吏者，皆从这样的人家挑选。肥沃的田地，也由这样的人家先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如此，又何愁政令不通行呢？”
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哪有这个必要？人心从来不是杀出来的。
嬴政颔首，准许了太子的建议。“这般宽仁，再有不识好歹的，那就真该弃市了。”
秦王父子的默契，没有因为太子年岁见长而产生隔阂，落在很多看着太子长大的臣子眼里，简直是再庆幸不过了。
下朝后，姜启在外面等太子，依然是等人潮散尽，他才冒出来。
“丞相在等我吗？”
“臣府上也有五色的鸟儿，虽然不会人言。”
“那也值得一看。”李世民与他并肩，悄悄戳了戳姜启的胳膊，小声问，“萧何是什么颜色的？”
“深蓝的。”姜启下意识看了看不远处的萧何。
“有多深，像大海一样吗？”
“比他今日的衣裳要更蓝一些。”
“他的衣服本色应该就是靛蓝，只是洗过之后褪色了。”
两人闲聊着，又打量萧何几次，惹得萧何心里发毛，不自觉低头看看自己，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说起衣裳的颜色，丞相觉得，确定不同官员的品级，并让他们着不同颜色的官服理事上朝，是利大于弊，还得弊大于利呢？”
姜启沉吟许久：“这个臣不好说，得仔细思量。”
“那我就知道，这个想法不合时宜了。”
“太子不问问王上吗？”
“我就是突然想到，随口一说，眼下要做的事太多，这种小事，还排不上队。”
秦王很忙，太子也很忙，忙得有时同处一殿，都半天说不上一句话。
“你喜欢‘皇帝’这个称呼吗？”嬴政某日矜持地问。
李世民从满桌纸张里抬起脸，感觉自己快被墨水的味道腌透了，他换了个姿势，趁机歇一歇。
“功盖三皇五帝，是谓‘皇帝’，李斯建议的吧？”李世民微妙地露出笑来，“我还挺喜欢的。”
嬴政不满足于“秦王”这个称号，对从前秦国齐国短暂称过的“东帝”“西帝”也不够满意，他必须要一个独一无二的、前所未有的尊贵称号。
这个指令下达后，李斯是反应最快，给的答案最漂亮的。
“皇帝”这个流传后世的尊号，此时此刻应运而生。
既然如此，那一整套礼仪符号都得配上。嬴政心里是很兴奋的，他对这种事很有激情，有种盘古开天辟地的新鲜感和成就感。
李世民是没什么新鲜感了，二世为人，他比社畜还社畜，只慢吞吞举手。
“那么尊敬的皇帝陛下，我能不能要个称呼？”
他还真是头一次这么称呼嬴政，后者努力绷着表情，和颜悦色：“你想要什么？”
“日后旁人叫我‘殿下’就好了。”
“可。”史上第一位皇帝陛下，随口就同意了。
嬴政想把自己看不顺眼的东西全废了，包括那碍事的冕旒。
“好可惜，我还挺喜欢这个的。”李世民依依不舍。
“你喜欢？”嬴政便迟疑了。
“你戴这个，特别好看。”他还把自己画的画拿出来佐证，除了给华阳太后陪葬的那些，李世民自个也留了两幅。“看，是不是尊贵又威严？”
“但真的很碍事。”嬴政抱怨。
李世民一律将嬴政这个语气说的话，全当成撒娇。
他时常觉得嬴政在对他撒娇，但只有他自己感觉得到。
“你废吧，以后我再起用就是了。”他淡定地补充。
多大点事！没有一点议论的必要。
“你真多事！”嬴政嫌弃。
“我以后可不想一直穿玄色上朝，乌漆嘛黑的。”李世民得寸进尺，开始想象，“到时候我爱穿什么色穿什么色，只要不是大型的祭祀典礼，就可以随便来。”
嬴政盯他：“大秦尚玄。”
“那又如何？规矩是人定的，阿父你现在不就在定礼仪吗？”李世民才不在乎呢，嬴政要墨衣钧玄，他就要紫青金红各种色，咋地，谁还管得了他穿什么颜色？
嬴政犹豫着，没有坚持非要废了。他这边废除，太子日后继位就起用，那还废个什么劲？折腾少府和奉常吗？他不喜欢他不戴就是了。
两只在细节上任性的秦王，跳过了这一茬，继续研究下一项。
嬴政想废除谥号，禁止后世评价皇帝，以“二世”“三世”计即可。
“好难听啊。”太子吐槽。
“哪里难听？”嬴政不解，“你以后不想被称呼‘秦二世’？”
李世民默默地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展开给父亲大人看。
嬴政只看了一眼，血压骤升，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171章
高血压的秦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炉子里烧掉。
从此再不提废除谥法，什么二世不二世的事了。
毕竟“二世而亡”，真的太不吉利了！
李世民倒不是想劝谏嬴政什么，毕竟这些举措集中了君主的权力，废分封行郡县，完善三公九卿的官僚体系，统一货币文字度量衡，修驰道直道等等，都是非常有利于巩固统一的。
但涉及到他自己，比如未来被称为“秦二世”之类的，他坚决不要！
嬴政要是坚持，他就以后再改，这个时候没必要争执，都不是大事。
好在嬴政被那四个字刺激到了，不再提起了。
忙忙碌碌中，自然有拍马屁的臣子送来一些表示祥瑞的好东西，以讨皇帝欢心。
什么双头并生又饱满的麦穗，白色的老虎或者犀牛，形状像龙凤或玄鸟的异石，几乎成人型的人参，大颗大颗的圆润珍珠，并蒂的莲花……
“这麦穗不错，哪个郡呈上来的？”李世民关心这个。
“自己看。”嬴政从来不介意太子动奏疏，只要别没经过他的允许，就弄得乱七八糟。
太子顺势坐下来，抽出了地方郡守的贺表，漫声念出来：“砀郡……砀郡是原先大梁那一片吧？”
“嗯。”
“砀郡的麦子都长得这么好了。”李世民感叹，“不知道石磨够不够用？”
当初被洪水淹没的大梁，在推行石磨和小麦之后，总算迎来了一个丰收年。虽然郡守有邀功迎上之嫌，但他治下的地方如果真的是丰收，也值得表彰。
李世民像拉片一样逐帧研究这封贺表，凭经验判断这人有没有说谎，夸大其词，谎报数据。
“全郡的小麦收成共计一百五十万石左右……内史郡是多少？”他自言自语着，小心地找出内史郡郡守、治粟内史和萧何的奏，放一起比对。
咸阳就属于内史郡，虽然郡守没啥存在感，全郡都是由咸阳辐射管理的。但自从李世民十几年前就在咸阳宫搞代田法，草木灰和耕牛耧车等率先普及内史郡，加上土地气候水利都方便，内史郡的收成向来是全国数一数二的。
“两百三十万石。”嬴政顺口回答。
“那好像合理。”李世民着重看了萧何的奏，更确定了这一点。
“你想降低赋税？”嬴政放下了手中的那份，专注地看向他。
每当嬴政想和太子商讨重要之事时，就会这样注视他的眼睛，问得很清楚，听得也很专心。
“泰半之赋[1]，委实太重了。”
泰半之赋，意思是收田地产量的三分之二作为田赋。
三分之二是什么概念？类比一下，工资三千，交两千的税，到手不到一千块。
为什么不到一千块？因为不止这一种税赋。还有人头税、刍稿税、户赋……以及兵役和劳役。
长此以往，赋敛愈重，戍徭无已，谁能承受得了？
法家的核心政策就是疲民，让他们除了种地打仗，埋头吃苦之外，没有一点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干别的。
秦以耕战立国，才会养出好战又善战的秦军。但现在时局变了。
时局变了，政策必须也跟着变，商鞅变法的时候，可没有倡导让后人一条路走到黑。那才是违背了法家的原则了。
所以李世民笑眯眯去询问两位法家代表的时候，明知他要改律法，韩非和李斯还是一一回答他了。
违心吗？违心。
违法（法家的法）吗？恰恰相反。死守着秦法不肯变革，才是违背了法家的准则。
“你欲降至多少？”嬴政沉静地与他商量，“一半，还是少半（三分之一）？”
李世民试探着给了个数字：“三十分一。”[2]
“多少？”嬴政一震。
“三十分一。”李世民咬字更清晰了些，生怕嬴政听漏了。
秦王，啊不，大秦的皇帝陛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仿佛有人在气球上挤柠檬汁，那个数字像汁水一样滴下来，然后大脑就像气球似的爆炸了。
“其实我本来想说四十税一的。”李世民用遗憾的口气说道，“但你以后想打百越，那还是得多备点粮。”
嬴政没有第一时间就斥责太子荒谬，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嬴政了。
养这孩子的过程，他简直像把自己打碎重组了一遍，被气得半死不是一回两回，三回五回了，所以他现在居然很冷静。
“三十……”嬴政兀自出神，犹如灵魂出窍，被暴雨浇了个透心凉，又莫名其妙盘在云层之上，被太阳晒着，蒸干了水汽，人也快化了。
“阿父？”李世民小声唤他，快赶上叫魂的了。
嬴政勉强回了回神：“……我从来没听过这么低的税。”
“听起来很低，其实加上其他的税，还有买盐买铁，黔首的支出已经不小了，还要参加劳役。”
盐铁都是官营，买的过程中本就要交税。
打仗运粮要人，挖河要人，修驰道要人，修陵墓要人，修长城要人，建宫殿要人……干什么大工程不要人？
这些人力，都是劳役。
所以非必要的劳役，李世民一直在尽力减掉。他参战，不仅为了秦国能速嬴，为了救下那些前线的将士，也是为了减少劳役。
那些辛辛苦苦、默默无闻、风里来雨里去，在每一次的战争里都被忽略的黔首，低贱如蝼蚁，卑微如草芥，很多人看不到他们。
但李世民看到了。
李牧其实是为此折服的，刘邦也是为此震惊的。
他的出身尊贵成什么样了，为什么能看到那么低微的尘土？
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呢？
嬴政沉默了太久，久到李世民都不安了：“要不我们下次再议论？如果你觉得太低，十五税一，或者十税一，也不是不行……”
他讪讪地笑了一笑，真是难得如此忐忑。
“你等等，先别动。我们来算一笔账。”嬴政沉吟许久，出乎意料地平静，铺开空白的卷轴，敛袖提笔，“大秦目前的存粮，如果要打百越，够不够？”
李世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无数的数字如宇宙中正在跑酷的星球，千倍旋转，似乎永不停歇。
“这取决于阿父你要派谁去，派我的话，所有支出可以减半，再减半。”
“没你什么事，百越瘴气四起，蛭虫盈路，毒草蔓生。你要是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嬴政瞬间严厉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太子偷摸干什么都要严厉。
李世民清楚，嬴政大约是觉得他跟“毒”相克。百越在楚国边上，本就是个遍地蛇虫的陌生地带，简直自带蛮荒、危险与恐怖滤镜。
在嬴政心里，那大概是个土著人人都可能养蛇吃蛇、林子里全是虫子、连河水与空气说不定都有毒、被蚊子叮了一口可能都会死的诡谲地方。
太子要是敢偷偷去百越，嬴政真的能连夜派人去追，连发十二道诏令，真的会打断他的腿。
百越跟六国，完全不一样。
“我打算从蒙恬和王贲里选一个去。”这是嬴政反复思量后，敲定的人选。
太子告诉过他，屠睢带五十万大军打百越，粮道被断，主帅战死，几乎全军覆没，所以这人不考虑了。
后来派的任嚣和赵佗，虽然完成了任务，但任嚣病死，临死前还要嘱咐赵佗自立，隔绝中原，而后赵佗果真在秦末的乱世里自立为王，再不管秦国的死活，自己乐逍遥了。
虽然站在赵佗的角度可以理解，但嬴政凭什么站他的角度？
不够忠诚的人，不配得到嬴政的信任。
“阿父舍得蒙恬？”太子玩笑道。
“百越太远，而蒙恬绝不会背叛。”嬴政百分百确定。
很多时候君主任用将领，忠诚度是要高于能力的，能力再强有什么用，说叛就叛了，那怎么放心？
脾气太硬、自己主意太多、不听诏令的将军，就算能力拔尖，多半也难逃横死。
“至于王贲……”嬴政写下了他的名字，还在考量，“你可有担忧过外戚的问题？”
“没有。”李世民无比自信，“阿父担心吗？”
“王翦已然告老，他很知进退。王家的家风很好，女儿也很好，如此，王贲也不是不能接着用。”
嬴政对王家的这几位，一直还是很满意的。
说退就退，安静谨慎，绝不惹是生非，军功再盛，兵权交得也飞快，指哪打哪，既不邀功也不争宠，唯一索要豪宅田亩那次，还是为了让嬴政放心。
御史为此攻讦王翦，王翦正好上奏退休养老。
这行云流水般的君臣默契，双方都很满意。
“修灵渠需要三四年，灵渠修好，粮草运输就快了很多。”李世民道，“这期间可以继续储备粮食，加上现在的存粮……五到十年后，够二十万大军打上三年。”
“若加上入粟拜爵（百姓纳粮可获爵位）、移民屯田呢？”嬴政边问边算。
“那自然可以缩短准备的时间，且打得久些。”
父子俩在这算啊算，顺便把治粟内史及均输官叫过来一起算。
李世民又看到了萧何，笑眯眯地向他点头。
萧何行礼跪坐，不需要笏板和奏疏，各种数据信手拈来，准确无误，堪比一个人形计算机，在上司卡壳并苦思冥想的时候，轻声给出标准答案。
嬴政随机抽查核对了一下，萧何对整个秦国范围内，所有郡县的收成及赋税缴纳情况一清二楚，再问及粮食的存储和去向，更是如数家珍。
但凡跟他职责相关，嬴政无论问什么，萧何都答得出来，且挑不出丝毫谬误。
还不仅仅如此。
嬴政大为欣赏，微笑问道：“听说你最近还在帮太子修律法？这么说，你也觉得现行的秦法太严苛了？”
不经意间，就来了一个关乎职业生涯的刁钻问题。
萧何严阵以待。

第172章
萧何连忙俯首：“臣不敢，臣只是听命行事。”
嬴政故意道：“那朕若告诉你，朕不同意修改律法，你还会与太子往来吗？”
“陛下的诏令自然至高无上，若有制诏，臣绝不敢相违。”萧何回答得很小心，恭谨有加。
“你是不敢，太子却敢。”嬴政哼了声。
“陛下的意志，自然就是秦国的意志，太子殿下是陛下一手培养出来的，亲密无间，又如何会真的违背陛下的诏令呢？”萧何拜道，“若是因此让陛下不悦，皆是臣的过错。”
这话说的，已经恭敬到不能再恭敬了。
嬴政奇道：“你错在何处？”
“臣错在未能体察上意，令陛下满意。”
“这倒没有，朕对你很满意，方才不过是玩笑罢了。”嬴政轻描淡写，“只是你，忙得过来吗？”
“太子有所需，臣自当在职责之外，倾力相助。”
“若因此出了纰漏……”
“但凭陛下处置。”
嬴政颔首：“去吧，回去写封奏，关于秦攻百越所需委积，越详尽越好。”
“唯。”萧何低头行礼退步，一直退了很远，才转身，跟在隗状后面离开。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直视过嬴政。
“萧何好像挺喜欢你。”嬴政随口道。
“这不是很正常吗？”李世民微微得意，“谁能不喜欢我？”
“你尾巴快翘上天了。”
“我要是有尾巴，阿父你也有。”聊正事的间隙，太子在没外人时换了个懒散的坐姿，开始胡说八道，放松心情。“而且肯定是超长的龙尾巴。”
嬴政真的不想理他，但不知怎的却接了一句：“为何是龙？”
“嗯？”李世民一阵茫然，“当然是龙啊。”
嬴政也茫然：“从何说起？”
李世民认真想了想，琢磨道：“那大概得从司马迁说起，他说你是‘祖龙’。”
“此人在哪？可用否？”
“用不了，还没出生。”
嬴政白了他一眼，把刚刚的对话扔进垃圾桶，扭转话题：“来看看玉玺。”
“这有什么可看的？”李世民还真不感兴趣。
这玩意儿他都看了几十年了，一模一样的老物件，还能有什么新奇感？他上辈子用的那个，就是从秦朝传下来的，熟得不能再熟了。
夸张点说，他甚至能自己模仿复刻一个，最大的难度甚至是李斯的字。
但为了给父亲大人提供情绪价值，太子还是凑过去欣赏了一下这个崭新崭新的玉玺。
雪白的蓝田玉，四寸见方，螭虎钮，李斯写的小篆，加上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就是传国玉玺了。[1]
李世民赞叹了一下：“真好看。”
“只有好看吗？”嬴政觉得他反应一点也不热烈。
“玉雕刻的印章而已，除了好看，还有什么出奇吗？”
“它象征皇帝之权。”
“象征皇帝之权的不是阿父你吗？”李世民失笑，“这石头的威势，是你赋予它的。换一块石头，你照样号令天下。”
嬴政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天底下除了他的太子，再也不会第二个人会如此漫不经心地看待玉玺了。
“李斯的字写得是真好。你要升他做丞相吗？”
“再等等。”
日子在繁忙中过得很快，好像前两天还能听见蝉鸣，怎么路过池边时连残荷都枯尽了。
秦国的将领们陆续回朝，吕不韦也带着骆驼和鹦鹉回来了。
“哇——”太子给了非常热烈的真实反应，兴致勃勃地绕着骆驼转悠了两圈，“它睫毛好长，驼峰肯定很好吃！”
嬴政：“？”
这上句和下句之间，有哪怕一点点关联吗？
“臣幸不辱命。”吕不韦露出风尘仆仆的笑容，人黑了些，但精神头儿还不错，还好没给人一种嬴政在虐待老人的感觉。
以他的年纪和经历来说，也可以退休养老了，但嬴政卡着王翦的退休没给过，也卡着吕不韦的。
吕不韦真的很想退休了，每次回来都要委婉提一次，这次也不例外。
等太子如愿吃上这时代的珍馐驼峰炙的时候，吕不韦趁机叹了口气。
李世民正用小刀切割烤好的肉片，敏锐地看了他一眼。
这肉烤得刚刚好，琥珀色的外皮切开，油脂的焦香味散得更浓郁，来自西域与本土的香料把它腌制过，又在火焰炙烤中逼去些许脂肪，滋滋地冒油，还在滚烫的温度中颤动着。
咬碎外层的焦壳，里面的肉更嫩，吃不出什么腥膻味，只觉得很香，眼睛和舌头都觉得心满意足。
“阿父觉得如何？”他忙着吃，还不忘搭话。
“尚可。”
在矜持的皇帝陛下那里，这就是很高的评价了。一口驼峰炙，一口葡萄酒，再听五彩的鹦鹉称颂：“陛下万年！大秦万年！”这心情，怎么能不好呢？
不得不说，论讨好上意，吕不韦真的很会。
关键他送的这些礼，一般人听都没听说过，想模仿那比登天还难。
“你只会说这一句吗？”太子竟还挑剔上了，问鹦鹉，“会不会唱歌念诗？”
“这个臣还没教。”吕不韦猝不及防。
嬴政悠悠道：“你是在期待鹦鹉念出‘昔我往矣’吗？”
吕不韦面色一变，忙道：“臣不敢。”
“吕侯因何叹息？”嬴政问。
“臣……臣到底年迈，迢迢千里之路，也无法一直走下去，恳请王……陛下垂怜，容臣归去吧。”
吕不韦离席而拜，长叹而垂泪，五体投地，久久不起。
嬴政沉吟着，与太子对了对眼神，不必言语，交换了一波看法。
太子起身将吕不韦扶起来，笑着宽慰：“功臣自当荣养，父皇只是忧虑，像吕侯这样使于四方，处事得宜，处处周旋有度，又能长我大秦威风的典客，终究不好找。吕侯一退，这典客之位，谁来接任呢？”
就是因为这个，嬴政才迟迟没有让吕不韦回老家。
出使草原搞外交做生意的人选，还是很重要的。不如吕不韦的，嬴政看不上。
“臣听说去年察举，雍丘举荐了个叫‘郦食其’的，有纵横之风，不比姚贾逊色……能不能……”吕不韦连忙回答。
郦食其，是个张仪一般的ssr，虽作儒生打扮，但那行事作风，言谈举止，活脱脱就是纵横家。
在每个县必须举荐两名人选，并且咸阳要考核，而这考核结果关乎县令政绩的情况下，雍丘县推荐了郦食其，把他打包到了咸阳。
嬴政对这个人才像大鲤鱼一样，会主动从河面上跳到他鱼篓里的现状，十分满意，王贲吓唬齐王的时候，就把郦食其丢出去出使齐国了。
果然表现不错，口舌伶俐，八面玲珑，谈笑之间纵横捭阖，特别适合当使者。
吕不韦也是真着急，一回来就巴巴地到处打听谁能接任他。
“吕侯当真不能再坚持两年吗？”嬴政遗憾。
吕不韦听出他松了口，赶紧拜道：“臣实在是有心无力，求陛下恩典。看在老臣当年……”
李世民离得近，本在扶他起来，闻言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吕不韦的手臂。
别提当年了！你当你是华阳太后呢？再啰嗦，小心变成燕丹！
真是的，看不出来嬴政不想提当年吗？
吕不韦马上改口：“当年认识陛下的时候，臣还年轻，现在头发都快白光了。岁月不饶人，陛下风采却更盛了。臣能得见大秦统一天下，陛下君临四海，真是臣的福气啊！还望陛下怜悯。”
这还差不多。
嬴政总算答应下来，看在这十年西域互市确实赚了不少的份上，许诺吕不韦只要带郦食其出使一次，熟悉熟悉路线，就放他辞官归乡。
吕不韦的眼泪是真的流下来了，这次没有任何做戏的成分，心情复杂，既喜且悲，连连拜谢。
“回乡之后，莫要招摇，才能平安终老。”吕不韦离开咸阳宫时，李世民嘱咐他，“我就不送你了，吕侯得习惯寂寞。”
吕不韦感激不尽：“能得善终，已经是我最大的追求了，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呢？”
“以吕侯之家资，只要不沾是非，顺遂安乐，还是没问题的。”
“我哪敢啊？”吕不韦苦着脸，一句抱怨都不敢有。
吕不韦和郦食其的交接，并没有在朝中引起太大风波，因为好多将军们都回来了，咸阳突然就热闹起来了。
秋高气爽，太子随机在外溜达，有时候下午饿了，他就在附近找个熟人的府邸，去蹭一顿饭。
经常蹭的，是李信。他跟李信什么关系呀？对吧，那还用客气？
李信很高兴他来，每次都聊得热火朝天，还会提前注意他的动向，准备他喜欢的吃食。
为此，有些重臣颇有微词。
某日下朝，退不了休的王翦将军，连连给儿子眼神示意，王贲连忙上前：“殿下。”
“怎么了？”太子不解，“将军有事找我？”
“殿下这个时间出去，在宫外用饭吗？”王贲委婉地问。
“正是。”太子点头，“昨天和李信约好了，他今天请我吃螃蟹！”
“我们府上也有螃蟹。”王贲马上道，“刚运进来的，个头很大，蟹黄肥美，而且府上的庖厨是会稽郡的，非常擅长处理鱼虾和蟹。殿下不如来尝尝？天天去李信那里，都吃一样的口味，多腻啊。”
李世民想了想，是这个道理，犹豫道：“但我已经和李信约好了……”
“无妨，李将军就在那里，我父亲会跟他说的。”王贲飞快地把太子拐走，留下赶来的李信和王翦大眼瞪小眼。
王翦笑眯眯：“李将军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李信：“……”他敢有意见吗？
王家，李世民那可太熟了，他要是在咸阳，一个月总是要跑上几趟的。尤其最近，他会把写完的东西带给无忧看，听听她的意见。
有时候留在她那里校对，过几天再去取。
他去王家跟回自己家一样，比王离还自在，一会跟王翦王贲在书房聊聊怎么打百越，一会和他们去演武场骑马射箭，再过一会和无忧闲谈律法。
王离反而局促地跟在他后面，转来转去。
“这是你家，你怎么一副做客的样子？”李世民忍不住笑了。
“我有职责在身。”王离严肃脸。
“你的职责是什么？”
“保护太子的安全。”王离义正词严。
“你要不看看周围都是谁？”李世民大笑。
王翦放下了兵书，笑眯眯。王贲擦着剑，瞅了王离一眼。无忧在屏风后，把手稿粘到空白的卷轴上，微微笑开。
王离：“……”为什么感觉他好多余？
这真的是他自己家吧？
“真是难得人这么齐。”白夫人送茶点过来，笑得合不拢嘴，“总算可以吃一顿所有人都在的家宴了。”
可惜无忧的母亲去年冬天病逝了，王家老中青三代当时全在战场上，没有一个人能赶回来。
白夫人哀伤时，无忧却安慰她生死有命，节哀顺变，与她一起办完了整个葬礼。
“你不怕吗？”白夫人当时在寒夜里问她，“你的祖父、父亲、兄弟，还有太子，都无音讯。”
无忧不忧不惧，淡然处之：“我不怕。”
“为何？”白夫人疑惑。
“因为我知道，太子会平安凯旋，那么家里人都会平安回来。”无忧笃定。
他们真的平安回来了，一个都不少，白夫人不能不为之欣喜。
在他们这样的家庭，一家团聚是多么可贵的时光，所有人都很珍惜。
李世民笑道：“若阿父也在，那差不多就齐了。”
“陛下如今很少出宫吧？”王翦道，“从前太子年幼，总爱出来玩，到了哺食还不回去，陛下就要传讯了。传讯再不回，可就要亲自登门了。”
“似乎来过两次。”王贲回想。
“我记得陛下爱吃鱼。”白夫人笑道。
“对，但他不吃鱼刺，有一点刺他就不吃了。”李世民在背后蛐蛐他家父亲大人，“他这个人挑剔的很。”
“所以当时做的是鱼丸汤。”白夫人记得很清楚，“多亏太子告知，才把陛下哄住，留下来用了顿便饭。”
“这有什么难的？”李世民得意洋洋，“今天也可以。”
众人为之侧目，王翦不确定道：“今日也可以吗？陛下很忙的。”
“看我的。”李世民很自信。
没有人比他更擅长哄嬴政。

第173章
李世民太了解嬴政了，嬴政其实很像猫，不是说外貌之类，而是那种更深层次的心理。
嬴政今日没有出门的计划，那么不管是谁邀请，因何事邀请，他都会本能地拒绝。
这种拒绝，无关他到底愿不愿意，但他就是会先拒绝。
所以李世民吹着竹哨，把鹞鹰唤下来，先给嬴政写了个邀约的手书。
“阿父，展信舒颜，天朗气清，秋风和畅，王翦将军备好了宴席，可否赏光？”
他放飞了鹞鹰，胸有成竹地等着。
果然，不到一刻钟，就收到了简短的回复。“否。”
就一个字，多一点都没有了。
李世民意料之中，第二封信早就写好了，继续飞出去。
“有很鲜美的鱼虾和蟹，鲇鱼细嫩柔韧，做成鱼丸最合适不过了，汤汁雪白，浓郁鲜香，你肯定会喜欢的。还有活蹦乱跳的鲂鱼和青虾，蒸则清甜，煎则焦脆，蒸煮时鱼刺都清除得干干净净，吃起来很方便的。”
回信只有一句话：“宫里都有。”
李世民继续写：“可是宫里没有我啊。这么好的天气，不出来走走吗？一直忙于案牍，都喘不过气了，骨头都会僵硬的。外面的菊桂都开了，满城都是花香，街市上还有卖花的货郎，卖橘柚的小贩，很热闹的。”
“不去，没空。”
“你一个人用食不会觉得寂寞吗？”
“不会。”
王翦就这么看着鹞鹰飞来飞去，陛下和太子一来一往地写着信。
“比信鸽快。”王贲判断。
王家的这座宅子，虽然没有蒙家离咸阳宫那么近，但也不远，不是老家那个坐车要坐一天的老宅。鹞鹰一会一趟，一会又一趟。
“陛下不会觉得太子殿下烦扰吗？”王贲疑惑。
王翦：“不会。”
王离：“不会吧？我感觉陛下很喜欢收到太子的信……”
他不是个心思很灵透的人，但常常跟在太子身边，也算见得多了，所以比王贲更了解秦皇父子俩的相处模式。
王翦那就不用说了，能被嬴政和李世民同时撒娇的待遇，他可是独一份的。
王贲微微吃惊：“哪怕陛下这么忙？”
“哪怕陛下再忙。”王翦想起那个十五明亮的月光和月光下冒出来的兔耳朵，忍不住笑了。
“差不多了。”太子愉快地起身，“你们准备吧，最多一个时辰，我把阿父带出宫。”
“若陛下有要事，还是不要勉强。”无忧叮嘱。
“他回复的特别快，而且没有很烦，应该没有要事。”太子猜测着，笑眯眯地回宫请人去了。
“阿父！”
嬴政刚把满桌的奏清空，舒了口气，就看到他乐颠颠地行礼。
“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你不是要在王家连吃两顿吗？”
“悠闲的时候，想到你还在忙，觉得不好意思，就回来看看你。”
“你的书卷给萧何了？”嬴政瞥了眼太子那个空空荡荡的桌案。
“大多给他了。”
“他一人定忙不过来，朝中博士众多，皆可由你召集编撰。”
“多谢阿父。”李世民灿然一笑。
因为对彼此太了解，所以嬴政知道太子已经搞定了他自己那部分，定下了框架与基调，那么详细的内容，就可以交由专业研究律法的慢慢填充了。
“那我可以建个文学馆吗？专门腾出地方和人手，找十几个博学的文士，编修律法。”
这是李世民一直想干的事，只是从前战事的重要性排在前面，就搁置到现在了。
“置于宫内还是宫外？”嬴政先问地点。
“阿父觉得呢？”李世民把选择权交给他。
“就放立极殿如何？省得你整日往宫外跑。”
“都听阿父的。”他做乖巧状。
“可有人选？”嬴政耐心地问。
“我想要韩非李斯姜启萧何……”
“你想要谁？”嬴政侧目，脱口而出，“你怎么不要商君？”
“那也得要得着才行。”李世民被他逗乐了，眉飞色舞道，“不过我最近确实梦到商君来着，他在一个全是竹简的屋子里，手里还拿着一卷，一条一条地和我详谈律令。这条是来自商还是周，是沿用了先例还是修改过的，为何要修改……”
嬴政沉静地聆听着，等他叽里呱啦说完，才不免好奇道：“你梦里的商君同意你修律？”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同意。”
嬴政竟微微笑了：“我信。”
李世民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三川郡守的奏里道，‘赏百户’的政令下达后，不过两日，就已经超出百户人家主动配合郡县行事，甚至帮忙传达政令和历法，殷殷切切，堪比官吏。如今刚过一个月，不少启蒙的孩童都开始学小篆了。”
三川郡离得近，经贸繁荣，反馈得也最快。
“那可有点难学。”
“别打岔。”嬴政的好心情不想被打断。
“他们是想要郡学、太学和举官的名额。”
“自然。”嬴政颔首。
不是所有人都能靠军功一路升上去，尤其现在不再是乱世了。那么，当官的机会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县学优者进郡学，郡学的俊杰推荐入太学，或者直接举荐入咸阳参与官员选拔考试。
这个上升通道向全天下读书人放开，只要家世清白知识渊博，都可以试试。
不论出身，不论背景，管你原本是哪国的，现在都是秦国人，都有这个资格。——前提是积极响应秦国的政令，不要违法乱纪，并会使用小篆，因为所有的考试都得写小篆。
多亏太学铺垫了十年，很多饱学之士早就会写了。
宇宙的尽头是考公，谁能禁得住考公的诱惑呢？
嬴政神清气爽，很乐于看到他的宏伟蓝图稳步推进，便有了多余的闲心，道：“你去玩吧，我都忙完了，不需你再帮忙。”
“既如此，阿父与我一起吧？”李世民过来拉他的手，“一直待宫里多闷，偶尔出去透透气，看看你治下的人间，也算体察民情了。”
嬴政下意识想拒绝：“今日便算了。”
“你还有事要忙？”
嬴政想了想，颇有些迟疑。他其实没有事要处理了，只是本来可以安静待着的时间，要被太子拉出去玩，就扰乱了他的计划了。
“那就一起去吧，好不好？”李世民再接再厉。
他这次没怎么用力，但嬴政顺着他的手就起身了，不情不愿却又半推半就的。
“你跟王家走得是不是有点近了？”
这话要是换一对父子讲，太子估计得跪下请罪了，但李世民非常随意而淡定道：“那过两天去蒙家转转？蒙武也是很久不见了，好难得，大家都在。”
嬴政也觉得很难得，尤其他在出宫后，路上还遇到了杨端和。
好生奇妙，这些年仿佛只存在于军报奏疏上的将军们，居然也有这样平平常常擦身而过的时候。
没有声势浩大的皇帝车架，便离人间更近了些。
马车慢吞吞地行使着，李世民掀起了车帘，向外看去。
杨端和带着妻儿在老翁的担子处买豆腐，那豆腐白花花的，还冒着热气，一块一块地分割下来，被人装走。
嬴政瞄了一眼，更觉微妙，因为他竟然记得那个卖豆腐的老翁，叫“洗”，不远处那个卖甑糕的是“暑”。
暑的两个儿子都在杨端和手下为卒，杨端和回来了，不知他们回来没有？
这样的人，嬴政本不会在意；这样的想法，嬴政本也不会有。
可他出现在了这里，认出了这些人，甚至会想这种以前从来不会想的问题。
“阿父等我一下，我去打个招呼。”李世民按捺不住了。
嬴政只嗯了一声，看着那金色的锦缎从太子手中落下，慢悠悠荡回原位，挡住了车外的世界。
他迟疑着，刚要伸出手，蒙毅就道：“陛下可要看看太子殿下？”
嬴政没有反对，那金黄的帘子就来到了蒙毅手中，轻轻掀起一角，太子的声音更清晰地传过来。
“好巧啊遇见你，我正想买豆腐呢。这豆腐是旁边的好吃，还是中间的好吃呢？”
杨端和行礼行到一半，被拦住了，便道：“我觉得是旁边的，更有嚼劲，但家妇喜欢中间的，说是更嫩。”
他的妻子补充道：“中间的拌葱酱，旁边的煨鱼汤，滋味最美。”
“那我要两块，都尝尝。”
“太……有空来我府上坐坐，家妇做的腊肉特别香，是巴蜀那边才能吃到的味道。”
“贵夫人是巴蜀的？”
“是呢，蜀郡的。”
“蜀郡好啊，稻谷很润，咸阳种不出那样的稻谷。这两年收成都不错吧？有没有地动？”
“承君之幸，有水车之后，能多收几石，只是收得再多也留不住，总会花出去……”
杨端和连忙咳嗽了声，截断妻子的话，后者讪讪地停下。
李世民毫不介意，笑吟吟地和他们叙话，还给杨端和的小女儿送了糖。而后是卖豆腐、卖甑糕的、卖菊花的，走到哪聊到哪，等他回到马车的时候，车上就多了两块热豆腐，几份不同口味的甑糕和一束金灿灿的秋菊。
在这过程中，嬴政已经听到暑的儿子战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回来了，军功升了四级，家里分到了钱和更多的田地，他想多赚些供孙子读书。
“进县学了吗？”太子温和地问。
“进了，花了不老少钱备束脩呢，本来有点舍不得，但里长都来劝我说，以后没有仗打了，孙子总得有个出路。种地看天吃饭，忙活了一年，累死累活的，到时候连税都交不起……识点字，以后给人抄书，都比种地强……”
暑黝黑的一张脸，絮絮叨叨的，却不愿意多收一点钱，把李世民多给的钱都还了回去，憨厚地笑道：“您这样的贵人，能不嫌弃我脏，来吃小老儿做的甑糕，就已经是我的福分啦。每次你来，我都会回去跟家里人炫耀呢。”
“这么好吃的糕点，怎么会脏呢？”
“很多贵人都会嫌弃的。”
“我可不嫌弃。”
……
这苇叶包裹的、实在谈不上精致好看的糕点，被不起眼的小贩包好，沾了李世民的手，就可以送到这天下身份最尊贵的皇帝面前了。
“要不要尝一口？”太子问。
嬴政凝视着他手中的甑糕，沉默许久，忽然道：“五税一，如何？”

第174章
嬴政终于看到了这人间。
李世民为此努力了十四年。在他还是路都走不稳的小小幼儿的时候，他在嬴政怀里路过这些街道，当时就觉得，这世道不太好，不如他的大唐。
虽然那时他懵懂得连大唐都没想起来。
可从那之后，李世民就一直没闲着。他想要将这天下变得更好，那自然不仅仅要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况且他上面还有一个大权在握、鞭策天下的父亲。
嬴政待他极好，好到李世民不忍去做会伤害对方的事，那么，就只能潜移默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改变秦王。
功夫不负有心人。
“五税一吗？”李世民的眼睛噌地亮起来，连声道，“好啊好啊，五税一也挺好的，天下初定，还是需要养很多兵马的。这就够了，天下的黔首都会感谢阿父的。”
他想要的其实就是降低赋税，哪怕是从泰半降到少半，他也会很高兴的，提出三十税一，只不过是为了让嬴政还价罢了。
想要开窗就得先要把屋顶掀了，这一招总是很好用。
况且，过些年时局安定了，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再往下减嘛。
李世民欢欢喜喜地给嬴政送上甑糕，秦皇这次终于给面子尝了一口。
枣泥的软糯香甜，混着糯米的本味，普普通通，聊胜于无。
从泰半之赋，到五税一，黔首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好几倍。就冲着这个，民间发生造反的概率都会大大减少的。
虽然还有杂七杂八其他的税，但只要能活下去，这片土地上的黔首，向来是很能吃苦的。只要给他们看到一点希望，而不是一味地敲骨吸髓，杀鸡取卵。
李世民很欣慰，接下来的所有日子里心情都很好。
王家的鱼丸汤很鲜美，Q弹Q弹的丸子雪白如玉，吃到嘴里仿佛还是活的，嫩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虾在釜里四处蹦跳，转眼由青变红，弯曲成月牙状，摆在盘子里，红彤彤的，赏心悦目。
蟹依然有多种吃法，嬴政不爱动手，李世民自告奋勇帮他拆蟹，一边乐呵呵，一边拿折下来的蟹腿戳肉。
“殿下何故欣喜？”
萧何从案牍里抬起头，纳闷了一下午了。
“王翦家的鱼虾特别好吃。”太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比宫中更甚？”
“宫里吃不出这个味道。”
萧何整理着这一卷又一卷的稿子，委婉道：“亦有王家书香浓郁之故？”
王家哪来的书香，一家子武将味多到快溢出来了，看门的猎犬都一股子敢咬狼的勇猛劲儿，唯一的特例，就是无忧了。
“她校对得如何？”
“殿下写得好，贵女校得也好。”萧何在自己的工作做完后，每天下午还要来立极殿，做他的兼职。
两份工作都很重要，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显然，他更喜欢他的兼职，来得早，走得晚，但下次还是自愿来得很早。
姜启这段期间不能提供太多帮助，至少表面上要显得中立些，好为日后做打算。
修律法的事，总算在朝会上过了明路，不少人脸色剧变，等着韩非或李斯强烈反对，跟太子大战三百回合，但两人竟然都毫无动静。
那些暗戳戳想反对的人，目前就只能白费口舌。
这一年冬天，秦皇大封群臣，王翦被封为武成侯，王贲被封为通武侯，蒙毅拜为上卿，李斯晋为左相，萧何擢为廷尉……
“修律法之事，以后便由廷尉萧何全权负责。”嬴政一锤定音。
“臣领命。”
这何止是领命？直接卖命了。廷尉的人选一换，参萧何的人马上就多了起来。李斯轻巧地从这浑水里抽离，而萧何深陷沼泽。
“你小心，别把脑袋折进去，也来个五马分尸，拼都不好拼。”刘邦懒洋洋地提醒，“这风向可不太对。”
“无妨，殿下早就同我说过。”萧何淡定自若，没有因为皇帝插手而惊慌过一瞬。
“这就叫上‘殿下’啦？”刘邦戏谑。
“不然学你，叫‘仲父’吗？”萧何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单看这表情，绝想不到萧何是在开这么损的玩笑。
所以说能跟刘邦交好，多少还是有点子恶趣味的。
“呸！”刘邦叫起来，“多少年的事儿了，你还提！”
“哦，我没有在你孩儿他母面前，提‘野有蔓草’，就不错了。”萧何依然口吻淡淡。
“诶诶诶，你这人，自从来了咸阳，就再也不正经了。”
“是谁举荐我来咸阳的？”
“是乃公我！行了吧？”
萧何哼笑一声，权当没听见刘邦在嘴皮子上逞能，占他便宜。
他依旧不急不缓，按部就班地上朝、回廷尉府、去立极殿，每过一天，那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工作量，就少了一点点，一点点，再一点点。
如同在爬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峰，路很难走，但只要愿意走，总归是能到达山顶的。
萧何愿意去走这条路，爬这座山，且他知道，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攀登。
太子也在，且会一直在。
这一年的岁末，连李牧都在代郡挂上了灯。
边塞的风如刀如剑，割在脸上，糊了满身雪色。但那晕黄的灯悬在门口，成双成对，虽是冰冷的铁框架，但蒙上了粗麻布，透出的光便多了几分暖意。
“将军，我们也过秦……也过正月初一的岁首吗？”赵地的士卒小声问。
“你想过吗？”李牧平和地看向他们。
曾经的赵人们一阵骚动，看了看灯，又看了看雪，窃窃私语：“有何习俗吗？”
“吃点好的，做点衣裳，把家里打扫打扫，装饰装饰，弄个市集，热闹热闹……节日，大多都如此吧？”李牧想了想，“代郡不比咸阳，那样的灯会怕是办不起来了，太冷。”
“听说咸阳的灯会很好看，灯比星星还多，是真的吗？”
“是真的。”李牧微微而笑。
便有羡慕又向往的喧哗之声，在风雪中响起。这苦寒的边塞，也点起一些温暖的灯来，现成的冰，一盏一盏，零零散散，奇形怪状的，放在冰柱上，倒也是一番奇特的风景。
“李牧的奏那么有趣吗？你看了一刻钟了。”嬴政奇道，“代郡与雁门，应无风波吧？”
“没有，很安宁。”李世民忍不住嘴角的笑意，把李牧的奏疏呈上去。
嬴政与他交换了一下手中的奏，随口道：“河内郡温县的县令许望，生了个颇奇的女儿。”
“许望？”李世民接过来一看，顿时恍然，“许负吗？”
“你知道她？”嬴政来了兴趣。
讲故事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讲到的，许负这种和嬴政几乎不相干的，就没有出现在李世民的故事里。
“我先看看许望是怎么上报的。”李世民一目十行，忍俊不禁，“出生的时候手里就握着美玉，玉上还刻着八卦？哈哈……”
他觉得这事好搞笑，但嬴政一点也没笑。
“出生百日，能断吉凶，见人哭则其人凶，见人笑则其人吉，无不应验，人皆奇之，莫敢不信……”
李世民看乐了，啧啧感叹：“真会吹啊。”
“你不信？”嬴政盯他。
“你信了？”李世民大惊。
“我以为是祥瑞之兆，可赏赐黄金百两。”嬴政板着脸。
太子愕然：“这种鬼话你也信？你的钱真好骗。”
“瞎说什么？”嬴政瞪他。
“只要我愿意，咸阳城随便找一个要临盆的产妇，给稳婆塞点钱，别说八卦图的玉了，你要太极图、大秦江山图，都轻而易举。到时候让婴儿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你要还嫌不够的话，嘴巴里还能含一个。”李世民无奈地絮絮叨叨，“你怎么能这么好骗呢？黄金百两，还不如给我。”
“我缺你钱了？”始皇不悦。
“马上要岁首了，我得给你准备礼物啊。”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嬴政被这句话哽住，竟然一时无话可以反驳。
父子俩互相送礼物，在每一年的岁首岁终，都是彼此颇为期待的事情。
李世民的生辰是腊月，嬴政的生辰是正月，隔得很近。
太子刚封太子那年，秦王手把手教他练过几回字，大手包着小手，轻轻一捏，软乎乎的全是肉肉，根本感觉不到骨头。
“寿字怎么写？”小小的孩子坐在他怀里，抬起圆圆的脸，眨眨眼睛。
“你准备写给华阳太后吗？”因之前提起过让小孩给曾祖母送字，所以秦王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一点。
小朋友笑而不语，甜甜地问：“阿父教我好不好？”
“好。”
他握着面团似的小圆手，一笔一画地写出了大篆的“寿”字。
“这也太难了吧？”小太子夸张地叫道。
“这有什么难？你写两遍就会了。”
“才不是呢，好难写，弯弯曲曲的，看着就迷路了。”那迷宫似的字，惹得孩子嘀嘀咕咕吐槽了很久。
嬴政耐心地带他又写了一遍，而后看孩子自己描摹，歪歪扭扭的，像虫子在跳舞。
“好好写，你又在玩。”
“嘻嘻。”
正月初一那天，小太子送给秦王一幅手写的百寿图。
一百个小寿字，组成了一个篆体的大寿字，虽因年幼而气力不足，但端正圆融，内秀外逸，已然有大家之风。
秦王爱不释手，让人挂在麒麟殿最显眼的位置。
每个来议事的朝臣都能一眼瞧见，情商高的自然就会夸赞道：“好字，秀丽工整，这是谁写的？”
秦王就会神色淡淡地矜持道：“小儿涂鸦罢了。”
臣子们马上就会道：“太子真乃神童。”“王上真是教子有方”“恭贺王上”云云。
秦王一高兴，多批了一百斤竹简的奏。
那还是个竹简盛行的时代呢，不像现在，桌案上的奏疏很少再看见竹简了。
嬴政给李世民送东西，不怎么需要费心，不知道送什么的时候，就送弓箭或好马，准错不了。
反过来就不一样了，太子喜欢准备惊喜，每年都要琢磨琢磨，送点不一样的。
今年画了一幅非常威武霸气的龙，盘踞在超前更新的地图上，上面包括了阴山，下面包括了百越，看得嬴政心旷神怡。
“百越与阴山，都尚未打下来。”
“迟早的事。”
父亲大人越看这画越满意，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打算封禅泰山，你去不去？”
“封禅泰山？”
“对。”
“我……”李世民的理智和情感开始疯狂搏斗，像两个发疯的袋鼠，互相揍得对方鼻青脸肿。
理智上他知道他应该反对封禅的，因为太劳民伤财了。
从咸阳到泰山，一千六百多里的距离，为了让皇帝能平安到达，动用的车骑就多达上万，沿途的道路行宫都得修缮，官员都得接驾，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都在消耗。
“不大好吧？这一路上耗费的也太多了。”李世民心里挣扎着，先劝了一句，“千里之遥，必然加重劳役……”
嬴政很淡漠地听着，只是道：“抛去这些，你想不想去？”
想啊！他当然想！他上辈子心动了好几次的，最终还是没去。
一方面他接的摊子太烂，人口在杨广手里折损了一半还多，几乎到三分之二了，百废俱兴，天下萧条，又穷又苦，那两年还有突厥时刻想趁虚而入，还连遭了三年天灾，百姓们流离失所。
最惨的时候，李世民不得不让旱灾地区的百姓自行流亡，去其他地方讨生活。
最恨的时候，他甚至生吞蝗虫，只希望那铺天盖地的蝗灾能因此停止。
贞观一朝所有的臣子，都记得隋末乱世是何种光景，所以哪怕后来大唐四夷宾服，海晏河清，有人提出可以封禅的时候，也会有更多人表示反对。
最大的理由无非一个：劳师动众，耗资巨大。
所以不管后来李世民多么心动，也一次又一次地按捺住了这种心动，听魏征那帮人哄他“陛下有这样伟大的功绩，不需要封禅来证明。若务虚名而损实利，得不偿失。[1]”云云。
于是他就克制了再克制，眼巴巴的，终究还是没有去封禅。
李世民的心动都快从眼睛里飞出来了，星星眼亮啊亮，嬴政都不需要瞄上第二眼，就知道他很期待。
“又或者，你愿意留在咸阳监国？”嬴政故意问道。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而降，浇灭了李世民暗搓搓的惊喜。一瞬间，星星全都灭了，不亮了。
“监国……”一点也不小的小猫垮起脸，努力把理智抓回来安在脑袋里，勉为其难道，“我是应该留下来监国的，朝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律法和灵渠都还在修……”
无论他们父子多么雷厉风行，政令颁布得堪比闪电，但是修订律法要一个字一个字编撰，开凿灵渠也要一铲子一铲子挖，三五年的工程，不是几天就能干完的。
何况皇帝不在咸阳，太子总该留下来稳定人心。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他还是觉得闷闷不乐，不存在的尾巴好像都垂下去了，沮丧道：“如果阿父非要去的话，那我留下来吧。”
嬴政也不全是在逗他玩，确实也在考虑，到底是带上太子，还是不带？
带上太子，就意味着咸阳有点太空虚了，一旦发生什么大事，只能往路上送，没有送去咸阳及时。
而有太子坐镇咸阳，就算嬴政出行一年不回去，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太子为人理政的能力，已经不需要讨论了。
但是不带上太子，总觉得有些缺憾，不是很圆满。
封禅那么隆重的事，嬴政这辈子也只干这一次，昭告天地，强调秦之受命于天，是正统的天命所归，震慑那些有异心的六国之人，比如齐鲁大地的儒生。
那帮人最喜欢抱团，明里暗里蛐蛐秦国和法家，动不动就“复古尊周”，开口闭口都是礼。
嬴政知道儒家有儒家的用处，但对这些人，他真的很不喜欢。泰山封禅这么大的事，若是让那帮齐鲁儒生参与，肯定处处不合嬴政心意；但若是不让他们参与，又必然引起分歧和矛盾。
嬴政不在乎，但他清楚，太子在乎。太子也算半个儒家弟子，把太子带上，那么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就算这些理由都不论，私心里，嬴政也很想带上他的太子，有一种炫耀给天地神灵看的意思在里面。
天下终于一统，他还有这么优秀的继承人，就算天上真的有神，也得为此赐福消灾，保佑大秦风调雨顺，祥瑞频出。
“你想去吗？”嬴政又问了一次。
这跟拿着猫条猫罐罐和逗猫棒，诱哄一只饥饿的猫咪有什么区别？

第175章
李世民很坚强地抵抗着这送到嘴边的诱惑，虽然心动得不得了。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我都想劝阿父你不要去的，真的损耗太大……”
“我带你去。”
“！”
李世民睁大了眼睛，一瞬间什么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带上你？”嬴政选择顺从自己的心意。
“可是咸阳……”
“有王翦和姜启。”
“律法……”
“你不是很信赖萧何？”
“灵渠那边……”
“让王贲去监督，顺便探路，了解敌情，训练水师，熟悉水土，早些渗透，准备日后拿下百越。”
“北地……”
“你是不放心章邯，还是不放心李牧？”嬴政不厌其烦地打断他。
太子唯唯诺诺，心虚但又雀跃，把该问的都问了一圈，忐忑道：“我真的可以去吗？”
“可以。”嬴政干脆果断，“你去不去，我都是要去的，只是多带了一个你而已。”
时代不同，处境不同，嬴政封禅，确实有他开天辟地的政治意义在，宣扬正统和君权天授，顺便威慑蠢蠢欲动的反动势力，跟后世没什么功绩还要东施效颦的某些人不一样。
只是李世民心好虚，嘀咕道：“我把私库里的钱都拿出来，分发给劳役，能不能弥补一些？”
“不需要你出钱，够用了。”嬴政不以为意。
“过几年再去会更好，得缓一缓。”
“过几年，就迟了。”嬴政冷静道，“驰道本就在修，你若介意，我们便只带万人出发，早去早回。”
“哪里有行宫就住哪里，不建新的？”李世民瞅他。
“亦无不可。”
李世民纠结了很久，他将来继位后是不可能去封禅的，那么两辈子唯一的机会就是蹭嬴政这次了。
嬴政是必然要去的，谁劝都没用，除了太子也没人敢劝。大秦完全是嬴政的一言堂，所以太子纠结着，纠结着，也只是把封禅的时间往后拖了两年。
不能更多了，再多皇帝陛下就不等了，说走就走。
又是一年二三月，交代完咸阳这边的事后，嬴政准备出发了。
李世民跑前跑后，一天能跑八个地方，同一堆人告别，罗里吧嗦，叮嘱这个，叮嘱那个。
“阿母保重，这一路上我会保护阿父的，不用担心。”
“陛下身边卫尉众多，何须你保护？”芈夫人叹道，亲手给他准备了衣服锦囊，甚至还做了不少能放得久些的吃食，给他当零嘴。“你要好好吃饭，晚上不要贪玩，也不要写字写得太久，对眼睛不好……”
做母亲的，面对要远行的孩子，那话是说不尽的。
越说越多，越说越愁，说着说着那眼泪就落下来了。
李世民手足无措地安慰她：“我只是跟着阿父去游玩而已，没有什么危险的，路上走得也慢，侍从也多，吃得好睡得好，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话虽如此，你自幼就娇弱……”
谁？谁娇弱？这两个字有哪一个和天策上将有半毛钱关系吗？
别说李世民，连扶苏都听愣了，本来有些伤感和不舍，突然就哭笑不得了。
父母对孩子的滤镜，大概比海还深。
不过李世民在她面前素来很乖，她说一句，他就应一句，哄得她不哭了，才和扶苏单独叙话。
“我不在的时候，你多费心，照顾一下阿母。”
“阿兄放心，这本就是我应尽的孝道。”扶苏一口答应下来。
这一年一年的，扶苏也长成了温润如玉的少年郎，衬得起他这么好听的名字，模样好，品性也好。
“若再有多余的时间，顺便照拂弟妹。”
“我会的。”
“如果出了什么你应付不了的事，你有两个人可以求助。”李世民低声道，“王家的无忧与廷尉萧何。”
“我记住了。”扶苏用力点头。
“若还不行，传信给我。”
“唯！”
“跟我说什么‘唯’？”李世民失笑，摸摸他的头。
而后去王家溜达溜达，去蒙家蹭顿饭，再骚扰一下韩非。
“你、你又来作甚？”
“师兄这说的什么话？身为荀门的家长，我想你的时候来看看你，不是很寻常吗？”
“谁……谁是荀门家长？”韩非不可思议。
“我啊。”某只太子大大方方，趾高气昂。
“……”可惜韩非修养太好，不能把口水呸他脸上。
“我这个月才来三回，而且你家大侄儿现在再也不敢过来扰你了，师兄不该感谢我吗？”
“今日……初六。”韩非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个事实。
“哈哈，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太子手一挥，“师兄你得让庖厨多备些吃食。”
“不、不够你吃的？”韩非纳闷。
“我的是够了，不过嘛～”
“通古！这么巧，你也这个时辰到？”浮丘伯的大嗓门从外面传进来，边走边聊，“文成得慢一点，他爱打扮。难得一聚，我们等会饮酒对诗吧？非兄——”
浮丘伯看到了韩非，笑道，“真是奇了，非兄头一次送帖，宴请大家。我把那请帖翻来覆去地看，还以为是我认错……”
浮丘伯的笑容，在韩非的呆若木鸡中，逐渐消失。
“真的是我认错了？”
李斯已经明白过来了，停下脚步：“太子有礼，这请帖其实是太子送的吧？”
“你能看出是假的吗？”李世民好奇。
“不太确定。虽不符合非兄的性子，但最近太子常来常往，臣又觉得有太子在，发生什么都很合理，就没有细想。”李斯解释道。
“今日算家宴，就别称臣了。”李世民笑开，引众人进去，扶起默默行礼的毛亨，赞道，“师兄的诗注得特别好，太学无人不夸。不知道几位师兄愿不愿意出一趟远门？”
毛亨愣住了：“出远门？”
浮丘伯随口道：“去干嘛？”
李斯下意识看了一眼韩非，而韩非也正看向他。
李世民笑眯眯：“去吵群架。”
“吵架？跟谁吵架？”张苍衣带当风，风姿翩翩地走过来，连忙接话，“有人欺负我们太子吗？”
“没人欺负我，但有人会欺负我阿父。”李世民认真脸。
众人集体失声：“……”
谁敢欺负渊渟岳峙、号令天下的皇帝陛下？
鸦雀无声了片刻，胆大又嘴快的闲人浮丘伯悄声道：“容我问一下，太子只有一个父亲吧？”
所有人刷刷转头看浮丘伯，他着急忙慌地改口：“我脑袋撞墙了，瞎说的，你们就当没听见。”
李斯对太子的劲爆发言已经习惯，顺着这个意思琢磨着：“太子是担心齐鲁那帮儒生？”
“那帮贱儒？”浮丘伯脱口而出。
这次没有人看他了，在场所有荀门弟子，都对这个说法习以为常。
“齐鲁之地，儒风盛行，儒家八门，几乎都有传承，尤其子张之儒、乐正之儒、漆雕开之儒、子思之儒[1]……”李斯分析着。
韩非严肃地点头同意。
“几位师兄们都在，那我也就直说了。我不太喜欢那帮唧唧歪歪的儒生，但我又不能让他们在封禅的时候碍事。”李世民坦白，“我需要他们闭嘴，且心服口服地捧场。”
韩非哼了一声，李斯凝重地皱眉，毛亨安静听着，张苍若有所思，浮丘伯挽起了袖子。
“能动手吗？算不算私斗？”
李斯侧目而视，然后前任廷尉继续思考刚才那个问题。
“这、这与我无关。”韩非很不合群，固执道，“这是你们……儒家的事。”
浮丘伯恼了，还没开口，太子就大惊：“师兄你在说什么？这怎么会是儒家的事？这是荀师的事，是阿父的事，是我的事，还是学派之争，怎么能跟你无关呢？你可是法家表率，太学祭酒啊！”
韩非怔了怔，狐疑道：“陛下封、封禅，礼仪不是由……由通古负责吗？”
“李斯师兄一个人，怎么敌得过齐鲁那——么多儒生？”李世民夸张地拖长声音，以彰显“敌军”数量很多。
“是这个理。”浮丘伯积极道，“不管他们去不去，我跟你去。我早就看那帮贱儒不顺眼了，荀师要是在，肯定亲自去骂他们，有皮无骨，徒具衣冠，故弄幽隐，整天不干正事。”
“那太好了！”李世民就等他这句话了，忙握住浮丘伯的手上下晃晃，“多谢师兄援手。”
“跟我客气什么，我本来就想骂他们。”浮丘伯嗤笑，“正愁找不到机会呢。”
张苍现在不仅在太学任教，也在做御史，不过主要是掌管图书档案的，韩非和萧何会在金匮石室遇见他。
于情于理，张苍都乐意帮忙。
“若陛下同意我随行，那我自然不能错过这个热闹。”
毛亨并不爱吵架，也素来不出风头，但每次团建活动，他都没有错过。不管是上林苑看太子爬橘子树，还是太学围观太子逃课被大鹅追，亦或者那个温馨的螃蟹宴，其实毛亨都在。
他喜欢和同门一起活动，哪怕不怎么说话。
“如果可以，我也想去。”而且毛亨从来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意愿。
“那已经齐了！”荀门最小的弟子欢呼道，“真不错。”
韩非满头问号：“怎么……怎么就齐了？”
“刘交向来听话，随便就可以带上一起走了。”李世民满不在乎地回答。
韩非的眼睛都快睁圆了：“我、我并未同意。”
“我可以把韩非绑过去。”浮丘伯大大咧咧地对太子说，“只是需要你跟陛下说一声，他不在咸阳的时候，太学祭酒得找人顶一下。”
“我……你们……”韩非火冒三寸。
“没必要，师兄很乐意去的。”李世民朗声道。
“谁、谁乐意……”
“师兄！”李世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韩非的手，惊得韩非一激灵，本能想抽回双手，但奈何反应慢，力气也不敌，就跟当年在云阳狱一样，被笑嘻嘻的太子吃得死死的。
“师兄你想，齐鲁那帮儒生平常肯定没少骂你，好不容易有这机会，你怎么能不骂回去呢？那也那吃亏了。”太子十分真诚。
韩非微愣，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封禅礼仪这么大的事，凭什么让他们儒生商定？这可是要写进史册的，法家难道就这么旁观吗？”
韩非看了一眼李斯，迟疑了。
学派与学派之间的厮杀，又何逊于战场？太子要改革律法这件事，已然是动摇了法家的根基，因为更改后的律法和法家倡导的重刑完全相悖，核心观点明显是接近儒家的。
然“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韩非虽然矛盾，却也没有强烈反对。
相对来说，“尊古”的那帮腐儒，确实更讨厌。
“已经有……有如此多人，便、便不差我……”
韩非的话还没说完，在这种时候他的话总是没机会说完，因为知道他要说什么，往往就被抢白。
“就差你一个。”李世民斩钉截铁，“差你一个，便不圆满了。诸位师兄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哼。”
“然也。”
“的确如此。”
“非兄一起去吧，权当出去游学了。”毛亨笑道，“荀师故去后，我们也很久没有一起出行了。”
李世民忙道：“是我疏忽了，我应该组织大家一起出去玩的。”
他真的很习惯把自己摆在组织者的位置上，哪怕在座的人里，他年岁最小。
韩非便沉默了，没有再坚持。
这就是默许的意思了，大家都知道。
李世民笑如春风，在韩非家乐呵呵吃完饭，继续他的访客计划。
“哟，怎么有空往我这儿来了？”
“借你弟一用，聚会的时候忘记通知他了。他在吗？”
“在的在的。”刘交连忙应声，迎客行礼，“先生告知我了，不巧我脚扭了，便跟先生告假，今日未至祭酒家中做客，实在失礼，还望殿下和祭酒宽宥。”
李世民瞅了瞅他这一瘸一拐的，随口道：“那泰山之行，你还能去吗？”
“他去！他一定去！”刘邦不假思索，“只要还有一口气能喘，保证让他去。是吧，交儿？”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若得允许，我自然要去的。”刘交乖巧道。
“那行了。”李世民茶都没喝，就要赶往下一家。
“急什么，让人传信不就得了？你何苦跑来跑去？”刘邦一把拉住他，“坐下来歇歇，看看我抓的蟋蟀，老大一个，跳得可高了。”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回见。”
太子刷地冒出来，又刷地消失了，只剩下马车格灵格灵的声音。
刘交呆呆地看看还没煮开的茶，感叹道：“太子殿下好忙啊。”
“诶，我蟋蟀呢？”刘邦大惊失色，到处找，最后在沸腾的茶水里找到了。
“……交儿你说，这么贵的茶，烫熟的蟋蟀能吃吗？”
“……”
“子房～”
张良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书，卷起来：“真是稀客，太子殿下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韩非师兄不在的时候，子房愿意代一下他的职责吗？”
“我？”张良讶异，“咸阳人才济济，怎么想起我来？”
“因为你既不是法家，也不是儒家，勉强算个局外人。现在的太学，换个外人上去，‘无为而治’一阵子，反而是好事。”
既能给韩非代班，也能给萧何那边降降压力，再加上张良是韩国人，韩地离咸阳最近，韩成最怂最识趣，绝不惹事，还很怕事。综合来说，张良的确很合适。
“皇帝陛下知道么？”
“当然。”李世民笑了。
虽然他好像干过很多冒险的事，但涉及政务，只要不是在自己权力之内，他都会一一和嬴政汇报及讨论，事无巨细，绝不擅作主张。
即便是自己权力之内，也会列出章程，呈给嬴政看，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恭敬不如从命。”张良微笑着，看在韩非的面子上，接下了这个任务。
“好极了。”
李世民就这样绕了一圈，又一圈，一天快跑遍了咸阳城。
“姜丞相！”
“臣在这里。”姜启用声音回应了他，随即有五色的雀鸟被突然惊飞，好像才发现树下有个人。
圆滚滚的彩虹花团子，从一棵树飞到了另一棵树上，斑斓多姿。
“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臣等候多时了。这雀子可好看？”
“确实好看，比鹦鹉更像花。”
他在姜启那耽搁的时间要更久些，踩着黄昏的霞光回了立极殿，萧何还没走，也在等他。
“你多辛苦，我把韩非和李斯都带走，你的压力也许会小点，但也或许会变得更大，因为我也不在咸阳。”李世民低声，略有担忧。
“太子只是随陛下去巡游，又不是不回来了，臣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萧何看着他，从容而笑，“殿下回来时，臣若是能完成十之二三，便没有辜负殿下的爱重了。”
“那也太少了吧。”李世民佯装抱怨，“如果是十之七八，那我会更高兴的。”
“那恐怕有点难。”萧何哑然自笑。
“我相信你。”李世民坦然道，“静候佳音。”
三月，一年中最美的时节，奉常精挑细选了个日子，浩浩荡荡的皇帝车架从咸阳出发，经三川郡、砀郡、薛郡，一路祭祀名山大川，最终到泰山。
这一路上不能说风平浪静吧，那也可以说是风不平还浪不静，甚至刚出咸阳不久，就遇到了一场小风浪。
李世民甚至还在黄河渡口捡到了一个小孩。
对此，所有人觉得很离谱，包括他自己。

第176章
既然是沿途祭祀山川，那一出咸阳，自然要祭渭水。沿渭水向东至潼关，出关中则进入中原。
这期间，有水路也有陆路。相对来说，如果水路畅通的话，没有人愿意走陆路，因为实在太慢了。
奉常观测了这个黄河渡口，占卜了老半天，为难道：“似乎有逆风，又似乎没有。”
“何意？”嬴政问。
“臣不能笃定。”奉常老老实实道。
嬴政看了看天色，晴空万里，再看了看水面，这一处渡口还是比较平缓的，看不出有起风的迹象。
“陛下，有客称其为太子师，能解陛下之惑。”卫尉匆忙来报。
“赤松子？”嬴政神色一缓，“人呢？刚好，让他也来算算。”
“他说想让太子殿下先去见他，他有事相商。”卫尉低首。
“好大的谱。”嬴政微微不悦，但也习惯了。
那骗吃骗喝的老头子，到底还是派上过用场的，就冲着这一点，嬴政也就无视了对方的神神叨叨。
“我先去看看，阿父稍等。”李世民兴致勃勃地去找老师玩了。
“老师～”
“快跪下，叫师兄。”
“见过师兄。”
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李世民面前，灰扑扑的衣服看不出本色，带着一股子豁出去了、却又窝窝囊囊的奇特气质，脸色爆红，显得脸皮不够厚，跪得仿佛是要伸脑袋给别人斩首。
太子原地起跳，一脸懵逼：“哪来的孩子？”
“路边捡的。”
“啊？”
“没父没母没人要，钓鱼钓不上来，打架打不过，被一群人欺负得哇哇哭，饿得咕咕叫，我就捡走了。”
“没有哇哇哭……”那孩子脸红得快滴血了，羞愧难当，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抓了抓他自己的衣服。
“然后就收为弟子了？”李世民定了定神，仔细端详这小孩。
长得还是不错的，家境很差的样子，头发毛糙发黄，但眉眼之间透出股韧劲，感觉像个犟种。
“我观了观面相，算了算他的命，你猜怎么着，嘿，是个很出挑的将星，就拎船上，带过来给你瞧瞧。”赤松子漫不经心地抠抠耳朵，笑道，“看看，你能养不？”
“给我养？”李世民吃惊道，“但我现在得跟阿父去巡游……要不把他送到咸阳去？内史郡设了扶教鳏寡孤独的地方，供给衣食，等他长大些，可选进卫尉……[1]”
“你先等会。”赤松子轻轻踢一下还跪着的孩子的脚，“告诉你师兄，你叫什么？”
“韩信，我名韩信。”这孩子连忙回答，怕身份尊贵的师兄听不清，还重复了一遍。
“韩信？”李世民愕然，“哪儿冒出来的？”
“都说了是捡的，跟你捡那只小黄猫一样。”赤松子老神在在，“我就是四处游山玩水，走到哪就吃到哪，那天到了淮阴县，闲来无事，就摘几片叶子一扔，算算该往哪走。走着走着就饿了，掏出胡麻饼在那吃——这玩意儿比一般蒸饼卖得贵一倍，你能不能管管这价格？”
“物稀则贵，胡麻才普及到哪，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李世民接了一句，把孩子扶起来，好奇道，“然后呢？”
“我就这么吃着，瞥见这小孩挨欺负，被人嘲笑戏弄，又一个人缩在河边哭，瞧着怪可怜的，就分了他一块饼。然后他就缠上我了。”
赤松子仿佛有点无奈，摊了摊手。
小韩信不安地道歉：“对不住……”
小孩嘛，似乎有那种天生的雷达，凡是聪明些的，都知道要赖上心软的人，才有口饭吃。
赤松子看起来不着调，但总不至于眼看着半大的孩子一边流眼泪，一边流口水，狼狈得像无家可归的小奶狗。
李世民微妙地想着，因为张良好端端地待在咸阳，所以不捡张良，改捡韩信了吗？这到底是大运气还是真本事？
“老师你随行吗？”
“我可不去。”赤松子摇头晃脑，“我又不是你家奉常，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句话说的不投你父胃口，就凶巴巴地望着我。这种不自在的日子，我可过不下去。”
“那这孩子……”
“他很好养的，给口吃的就行，什么都不挑。”赤松子推销道。
李世民迟疑地低头，看向忐忑不安的韩信：“你愿意跟谁走？”
韩信偷偷瞅着赤松子，抿了抿唇，露出些许犹豫来。
赤松子用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劝道：“跟他去吧，你师兄是当今太子，除了皇帝陛下，没有比他身份更贵重的了。而且他性子好，你跟了他，一辈子不愁吃喝。”
听到吃喝两个字，韩信的眼睛像灯泡似的亮了起来，但还是踌躇不定：“那兵法，我还没有学完……”
“都教到兵法啦？”李世民啧啧称奇，“同行了很久吗？”
“也没多久，也就两月。”赤松子随意道，“本来想送到咸阳给你，半路上算算，你要路过这里，就迎了一下。嘿，你还别说，这孩子真聪明，一教就会，一点就通，除了你，我没见过这么聪明的。”
毕竟是韩信，不奇怪。
赤松子转而推了推局促的孩子，笑道：“去吧，我能教你的，你师兄都能教。跟着他，你不会后悔的，再也不会挨饿，也没人能欺负你。”
韩信便鼓足了勇气，再度拜下来：“多谢殿下。”
“不必客气。”李世民又把他拉起来。
这孩子很轻，提溜起来像捏着小狗的后脖颈，一不小心就四肢离地了。
李世民放轻力道，把韩信往地上放了放，习惯性地拍拍他的肩膀，像在拍他那一堆弟弟妹妹，问赤松子：“老师不跟我见父皇吗？”
“虽然我不大想见，但还是得见。”赤松子叹气，愁眉苦脸，“走吧，我们得拜见这天下之主。”
韩信显而易见地更紧张了，甚至有点战战兢兢。李世民自然地垂下了手，对方那哆嗦的小手不敢牵上去，缩在大腿侧，握成了拳。
嬴政这些年的威势越来越强了，初见他的人被吓住那很正常，何况一个孩子。
赤松子带韩信过去，大礼参拜，老老实实回答嬴政的问题。
“今日可宜出行？”
“兴许有一段逆风，但不妨碍行船。”
“那便出发。”嬴政兴致盎然，不愿在岸边过多停留。
“臣告退。”赤松子溜了溜了。
李世民让人给他塞了个满满的钱袋，在韩信眼巴巴的眼神里，做老师的潇洒挥手告别。
把小弟子丢给大弟子带，多省事儿！
嬴政没有挽留，上船时只注意太子的动向，上船后也只扫了一眼太子在干嘛。
大秦的水上力量一直不错，嬴政和李世民都很重视这方面，收编整合了楚地的水师之后，战船海船运输船更是应有尽有。
大型楼船高十余丈，卫尉披坚执锐，各个角落都悬挂着旄旗，仪仗俱全，伞盖华丽，玄金与赤红交织，肃穆端华，凛然不可逼视。
蒙毅抱着几卷三川郡就近递交的奏表，送至巨大的伞盖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嬴政奇道。
“太子殿下……”
“他又怎么了？”嬴政平淡的语气马上发生了起伏，侧首去看不远处的太子，终于在重重人群之外，发现多了一只小孩。
可能是个子矮，人也瘦，才一直被嬴政给忽略了。
“过来！”皇帝下令。
太子拉着慌乱的小师弟，笑容满面，落落大方地走过来：“阿父看，我现在有师弟啦。”
“哪来的？”嬴政问。
“老师刚刚给我的，他新收的弟子，很有天赋的。”李世民煞有介事。
他刚松开手，韩信就给嬴政跪了，跪得还挺瓷实，重重脆脆的一声，简直让人怀疑这孩子膝盖骨疼不疼。
嬴政回忆了下，赤松子身边刚才是有个孩子，他以为是童子之类，根本没多看一眼，结果就这么一疏忽，孩子易主了。
“什么天赋？”嬴政不以为然。
再有天赋还能比得过太子？那可是一岁就能看懂《竹书纪年》的神童，嬴政到现在都记得当时他心中的震惊。
“带兵的天赋。”李世民在嬴政旁边坐下来，认认真真，绝不夸大其词。
“带兵？他？”直到现在，嬴政才正眼瞧了那孩子一次。
“对啊，老师说他长大之后，说不定堪比白起李牧王翦将军。”
此言一出，不仅是嬴政，蒙恬和李斯也纷纷把目光投过来，好奇地审视着小韩信。
“哦？”嬴政的爱才之心和比较之心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神色缓和了些，饶有兴趣地问，“那比起你呢？”
“不好比吧？”李世民遗憾道，“后人会把我和这些将军们放在一起比较吗？”
“那不可能。”嬴政一口否决，“你是太子，以后入太庙，与将军们有什么好比？”
看吧，这就是身份的问题了。
李世民的身份，真的严重影响了所有人对他的感觉和评价，甚至于出去打猎遇到一头野猪，都有一群人大呼小叫，生怕那野猪把他给伤着。
呵呵，这是要笑死谁？
他瞬间拔剑就把野猪砍死了，就那么轻而易举。但是你猜怎么着，下次那帮人还是担心。
“你带？”嬴政用肯定的口吻表达了若有若无的疑惑。
“应该好带吧。”李世民也不确定。
“麻烦的话，现在用小船送回去还来得及。”嬴政冷淡地瞥那孩子一眼。
他可没耐心照看别人家的孩子，自家这一个就养得够够的了，看见这个年纪的小孩只会觉得厌烦。
十岁孩子狗都嫌！
发自内心的烦，谁养过孩子谁知道。
韩信的头更深地低了下去，仿佛要哭了，但连哭都不敢，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艰难地调动唇舌。
他想：我得说点什么，让皇帝陛下留下我。

第177章
“陛下……”十岁的韩信小声开口，“小人可以干活，不会给太子殿下添麻烦的。”
“你会做什么？”嬴政给了他表现的机会。
“小人会画地图。”
“画来看看。”嬴政命令。
于是在身边全是大佬的情况下，瘦巴巴的小韩信趴在地上，铺平大大的硬黄纸。
时人画地图，多是分幅绘制，然后拼接成大图，但因为太子起手就喜欢画完整的大图，所以出门在外，也就带了幅宽很长的大纸。
嬴政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小孩，起手那么像太子，直接从边境开始画，眼都不眨就先描摹出了如今整个秦国的疆域，然后确定咸阳的位置，接下来一个个分割郡的大小，并填充郡里的县。
“你教的？”嬴政忍不住问李世民。
“认识不到一个时辰，还没机会教呢。”李世民乐了，眼里都是笑意，“天才可不是教出来的。”
山川河流都在小韩信笔下出现，他几乎毫不停顿，像画了千百次一样，胸有成竹。
这个时候，他一点也不穷困毛糙，也看不出一点点自卑紧张，信手拈来，自信到甚至看得出将来的锋锐。
李斯看了半天，没看出一点错漏来。蒙恬已然赞道：“天赋奇才，不过如是。”
蒙毅取了太子画过的地图，等韩信画好了，展开比对。
除了字写得差太远之外，光看这图，竟然差不多。
“如何？”李世民小声问。
嬴政心里有数了，淡然道：“那就带着吧。”
韩信轻微地松了口气，像渡过了一场劫难，后背都是汗，恭恭敬敬退到一边。
没过多久，就有侍从领他去洗澡换衣服，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再送回太子身边。
李世民和颜悦色：“来坐，我这次带的书不多，兵法也就只有《孙子》和《六韬》，还有我们国尉写的兵书，我叫它《尉缭子》，你将就着先看，不懂的来问我。”
韩信受宠若惊，欣喜非常，忙道：“我会很小心，不弄脏弄坏的。”
“无妨，我有很多备份，这不是古籍手稿，不必担心。”李世民给他手里塞了一份《孙子》，自己半坐半靠，颇为随性，“你的字得从头练，你想学谁的？”
“我想学谁的？”小韩信听傻了，“这还可以挑？”
“我这里有一些不错的，你看看。”李世民找了几份内容都不是什么机密的书卷出来，打开用镇纸压住边边角角。
“李斯的，不用说了，小篆许他写得最好看，谁都比不了。”
小韩信试探地伸出手，李世民以为他要拿去看，但他却帮忙把其他的边角都一一压好，抻平褶皱，动作细致，很爱惜纸张。
是了，在小小的韩信眼里，笔墨纸砚都是珍稀之物。
这大约也是赤松子要把他丢在这儿的最大理由，不是怕他跟着自己流浪吃苦，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小孩，而是教育资源不够。
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也能学字，但总不能一直这样。天才，也得有天才生长和展露的土壤。
“这是蒙毅的，很端方的字体，看久了也不会腻味。
“这个呢，是蒙恬的，你知道蒙恬是谁吧？”李世民笑问。
“我听说当年嫪毐之乱，是蒙将军平定的；殿下奔袭云中时，蒙将军在侧；灭赵时，蒙将军也立了大功。”韩信偷偷看他。
“你知道的还不少嘛。”
“老师告诉过我，要结合秦灭六国的过程，来知悉兵法的运用。兵法是活的，人也是活的。”韩信得了鼓励，说得更多了些。
“不错，说的很好。蒙恬的字，稳重妥当，学起来容易。”李世民的手慢慢移动，从一张点到另一张，跟演示PPT似的，给足了韩信观察的时间。
等韩信看完，他再拿出几卷，继续摆好。
“韩非的，像山水画；张苍的，字如仕女；浮丘伯，好像被风吹走的猫毛，每个字都是动的；毛亨与他相反，字很静……我看看还有谁……还有萧何，他的篆书和隶书都很庄重，挂在牌匾上都无可挑剔，但也不死板，有他自己的风格……”
李世民把手边的字都介绍了一遍，韩信默不作声地听完了，看似唯唯诺诺，却很有想法地问：“殿下你的字呢？”
“你在地图上不都看到了？”李世民打趣他玩。
韩信便低下了头，有点儿不好意思，仿佛觉得自己冒犯，但敏锐地想为自己争取真正想要的东西。
孩子说：“我可以要一份殿下的手书，细细欣赏吗？”
李世民笑道：“可以。”
他就把自己最近写的诗赋给韩信看了，不知道对方只是想看看，还是想学一点。
不过以韩信目前表露出来的性格看，就算学，也不会模仿得一模一样，多半是学习字体笔触，最后变成韩信自个的风格。
小韩信的到来，弥补了船上没有猫猫狗狗的遗憾。
到了饭点，他一个半大孩子，能造三大碗肉馄饨，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那碗底干净得都快反光了。
李世民怕他没吃饱，又怕他吃多了积食不舒服，把他放身边观察了半天，见他没什么不良反应，才给他送几包肉脯之类的零嘴，让他自己加餐。
“睡前别吃太多，会睡不着觉的。”
“小人明白。”
“听着怪怪的，你好歹是我师弟，叫声‘师兄’来听听？”
“小……韩信不敢。陛下会不高兴的。”
呦，他还知道嬴政会不高兴。
因跟其他人不熟，韩信每日都跟随在李世民身边。
李世民到哪，他就跟到哪，宛如在缀在身后的小狗狗。
唯独靠近嬴政时，韩信会离得远些，缩小自身的存在感。
“他还挺黏你。”嬴政注意到了。
“我小时候也这么黏阿父吗？”李世民笑眯眯。
“你小时候，可比这烦人多了。”嬴政嫌弃道，“没见过比你还爱哭的孩子。”
一阵西风过境，风浪忽然大了起来，嬴政平静地望着水面，任由这风拂起衣角袖口，巍然不动。
“若爬泰山的时候下雨呢？”李世民忽而问。
“那便让它下。”嬴政毫不在意，“即便它下上一个月，朕也要封禅。”
就是这么头铁，这么硬气，管你多大的风多急的雨，都绝不可能阻碍皇帝的脚步。
天上的风雨尚且不能，人心的风雨自然更不能。
泰山原属于齐国，齐国降秦后，便设了齐郡，治所在临淄，而附近的鲁地属于薛郡，这两处地方儒生特别多。
泰山还没到呢，这架就已经吵起来了。
具体吵什么呢？无非是所谓封禅的流程和礼仪，到底应该怎么办，听谁的。
按嬴政的观点，他是皇帝，自然按他的想法来，秦国自有祭祀的流程，凭什么要听这帮儒生的？
但在这些儒生看来，他们希望封禅能融入齐鲁的儒家传统，甚至想用所谓“古礼”约束“新帝”。
这掺杂着中央与地方、旧与新、分封与郡县、六国与秦的多层次矛盾。
嬴政冷笑，丢出了太子和他的同门。
一场轰轰烈烈的辩论，由此而生。
浮丘伯撸起了袖子，拿着竹简，冲在了第一线：“在下浮丘伯，师从荀子，论礼，也略知一二。不知诸位可有愿意讨教讨教的？”
小只的韩信疑惑地问：“他为何要拿竹简？”
李世民戏谑道：“方便扔出去砸对方脑袋上。纸没有这分量，加了卷轴也不够重，打起来没有杀伤力。”
竹简多好多趁手啊，礼仪之邦嘛，砸脑袋上，梆梆梆梆，不是很合理吗？
韩非重重地咳了一声，不赞同道：“莫、莫要乱说，私斗犯法。”
“鄙人淳于越。”有人越众而出，发起攻击，“今我等聚众在此，是想议论，这泰山可祭否？”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在屏风后旁听着，这局面还没到他出声的时候，荀门应该应付的来。
“哦？泰山是否可祭，还需要议论？”浮丘伯惊讶道，“这战国纷乱数百年，终于得以统一，如此功绩，还不足以封禅泰山，昭告天地？”
“功虽够，德却未必。”淳于越道，“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1]皆为远古先贤；而后黄帝一统中原，告祭东海，及于岱宗[2]；舜帝东巡，柴望秩于此[3]；禹帝治水，封于泰山……及至周天子有国祚，八百年来，泰山之祭非比寻常，怎能不议呢？”
他在质疑嬴政封禅的正统性。
真是好大的胆子。
“淳于兄的意思是，六国之地还不够大，没有把中原包括在内？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韩魏故地的出身？可赞成这个说法吗？”浮丘伯呵呵一笑，“黄帝可祭，而我们陛下祭不得？”
嬴政要是能亲耳听到这种维护，估计心里要乐开花了，这辈子浮丘伯不管嘴上多没把门，都能安稳一生了。
不过这种场合，嬴政亲自下场未免太掉档次，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时候，也没叫上编草帽的刘备，让他参与进来。
不过，蒙毅倒是在这，安静记录，想来嬴政也都看得到，况且还有太子，他能把这热闹原模原样地复述一遍，保证绘声绘色，让嬴政身临其境。
“黄帝功盖宇内，合炎帝，破蚩尤，定诸夏，教民耕织，造文字舟车，制音律医药，立礼仪典章，万民皆赖其恩泽[4]，岂是谁都能比较的？”淳于越愤愤。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陛下的功德不足以与黄帝相提并论？”浮丘伯追问。
“当然不足。”淳于越不假思索。
蒙毅的手顿了顿，表情一变，李世民却微微一笑，捧起了茶杯。
“既如此，那么周成王、历代周天子，甚至于鲁国国君们，都祭祀过泰山[4]，他们又凭什么和德传千秋的黄帝相提并论呢？”浮丘伯冷笑，“怎么，是个人就能祭祀泰山，我们陛下反而祭不得？”
比知识储备和言辞犀利是吧？谁怕谁？
真当荀门个个都是韩非呢？

第178章
“此非同等礼仪！”淳于越马上辩驳，“周成王乃是举行封禅的最后一位天子，此后的周天子不过是巡狩而已，封禅与巡狩，绝不可同日而语！”
“那么请问，周成王，有何大功大德？”浮丘伯揪住这一点问。
“周成王平定三监之乱，镇抚东方诸侯，制礼作乐，明确典章，延续周公之策，推行分封，才使天下大治，成康之际，刑措四十余年不用[1]，如此治世，当今天子，做到了吗？”
淳于越激动道，“秦法严苛，世人皆知，行郡县而废分封，弃先王之制而标新异，恐怕祸乱难弭，不思安民就急着封禅，如此急功近利，怎么配与历代先贤相比？”
“你提到的两件事，我们一一分说。”浮丘伯的竹简在手上敲了敲，辩论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第一，秦法严苛，这个我不否认……”
“等、等等。”韩非忍不住插了一句。
浮丘伯停下来，等他说话。
韩非在心里酝酿好了，尽力出口别太结巴：“这位淳于兄，你所谓秦法严、严苛，具体指、指哪些？”
淳于越回答：“礼记有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2]而秦法，却连这等区别都做不到！”
李世民听到这里，就知道淳于越必输无疑。这个话题如果他来辩，绝不会说出这句话，也不会拿这种不痛不痒甚至容易被攻讦的句子，来给对方机会。
明明周朝量罪定刑，比秦法轻罪重罚要合理得多，淳于越偏偏要提什么“刑不上大夫”，这不是正好撞韩非手里吗？
果然，韩非立即驳道：“我以为，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太、太子犯法，都当与庶民同……同罪，何况于大夫？[3]当、当年……”
韩非什么都好，就是这吞吞吐吐的，实在是听得人心痒，耳朵也痒，恨不得替他说。
李斯很自然地接下去：“当年秦惠文王为太子时，犯了法，因身份特殊，没有受刑，太子的老师公子虔公子虔被处劓刑（割鼻）、公孙贾被处黥刑（刺面），秦之法度从此严明。[4]
“足下难道是想说，大夫就有权逃避律法的惩处吗？若人人皆如此轻视律法，自以为自己身份高贵，就漠视法度，肆意妄为，难不成就有‘礼’了吗？”
这波法家配合得极好，淳于越明显抵抗不住，脸涨得通红：“我非此意！”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秦法之苛，可不在于刑是否上大夫。”儒生之中，有人振袖，加入了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足下何人？”浮丘伯问。
“某为伏胜，诸君有礼。”这人比淳于越要友好一些，不紧不慢道，“秦法之重刑与连坐，岂不比周法要残酷得多？”
“乱世用重典，若非这般，秦如何能变法图强，一跃而成诸国之中最强之国呢？”李斯反应极快。
“那某可否问一下，当今还是乱世吗？”伏胜平淡地问。
“当然不是。”浮丘伯回答，“不过改动律法非一日两日可以做到的，此事已过朝议，陛下有诏，廷尉与诸博士在文学馆，夜以继日，忙碌有加，莫非足下没听说过？”
伏胜略一顿首，竟谦和道：“某治《尚书》，潜心修文，不闻新诏，若真有此事，那便是我的过错。”
诶？这话一出，跟一拳头打在了云彩上似的，什么也打不中了。
不仅淳于越有点傻眼，法家这边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世民噙着笑，听得津津有味，顺便标记了一下这个伏胜。
不错不错，不是个死杠精。
因为荀门的儒生已经够多了，且占据了最好的生态位，所以齐鲁很多儒生都没有入朝。
儒家八门内斗非常凶，嬴政觉得朝中的儒生太多，太子都被儒家腌入味了，也就不在意还有一大波在外。
像淳于越与伏胜，目前都还在野。嬴政来了，纡尊降贵地给儒家表现的机会，才有了这场辩论。
浮丘伯便略过这个插曲，继续道：“其二，关于郡县与分封——”
“我来吧。”李斯像在接力赛跑似的，顺畅地接过了他擅长的领域。
“听足下之意，你崇尚分封？”
“自三皇五帝起，至周天子而有天下，无不是广封子弟群臣，天子为干，封君为枝，既有血亲之藩屏，亦可安稳社稷，周室因而得传八百年，此非谓正道乎？”
浮丘伯吐槽道：“八百年里一半时间，几百个诸侯国都在打生打死，周天子是谁，都没人在乎了。”
淳于越的脸色刷地难看起来，怒道：“礼乐崩坏，正是由此而已！”
李斯无视了他的愤怒，依然按自己的节奏来，心平气和地论述道：“那看来足下很喜欢楚国了。七国之中，除了楚国，再没有任何一国，是完全的分封了。”
楚国自己都自诩“蛮夷”，行事作风离儒家推崇的王道，也差得太远了。
“但除了秦国之外，也没有哪个国家是完全的郡县！”淳于越呛声道。
楚国几乎是完全的分封，而秦国全部都是郡县，其他几国则存在既有分封又有郡县的情况。
“楚国因何而弱，诸位可想得明白？”李斯淡然而笑，环顾四周，“楚国，疆域万里，地广物博，人才精粹，本该是天下最强之国，却如盈亏之月，逐渐衰败。在座诸生皆饱读诗书，可有人能告诉我，到底为何？”
“皆因分封之故。”出乎意料的，对面阵营又冒出一个接话的。
荀门惊奇地望过去，对这个时刻有人跳反的现状，摸不着头脑。
“叔孙通！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哪边的？”淳于越气急败坏。
“无论我是哪边的，都没有睁眼说瞎话的道理。”叔孙通穿着一丝不苟，瞧着像个老古板，但出口却如针锐利，“或者淳于兄以为楚国不是因此衰亡的，也请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否则便是欺惑愚众。”[4]
这人读过荀子的书？荀门马上意识到，因为最后这句话，明显化用自荀子。
这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撇清了，简直就是在扇淳于越巴掌，然后大大咧咧道：“我跟这货不是一个队的，麻烦不要误伤。”
儒家八门，果然乱得一塌糊涂，内部本身就达不成共识，才会在这种需要团结的时候，也团结不起来。
“正是如此。分封者，大臣太重，封君太众。长此以往，则上逼主而下虐民，必然贫国弱兵。[5]楚国衰亡的教训还不够吗？竟有人想重提分封？天下才刚刚安定，就想回到诸侯混战、几百年不得安宁的纷乱之中了？”
李斯言之凿凿，清晰明了，很是震慑了一些举棋不定的人。
“大、大概儒家喜欢……战争吧。”韩非冷幽默了一下，补了一刀。
“郡县也不见得没有缺点吧？”比起淳于越的脸红脖子粗，伏胜要情绪稳定得多，只淡淡地回了两句，“上令急如火，下应疲于命，一旦君失其道，主弱臣强，关中孤悬，外郡无藩卫之助，顷刻便能起兵反叛，彼时外族入侵，叛军四起，亡国也会更快些。”
这个话太重，李斯有点不好接，接了仿佛也不吉利。
但李世民无所谓，他朗声道：“君失其道，则国该亡，与分封或郡县，亦或郡国并行，有何相干呢？”
其实还是相干的，但这句话的重点在于前面，也无人再去纠缠。
因为太子怡然起身，施施然从内室的屏风后面转到中间的厅堂中来了。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6]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太子，纷纷低首。
“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弃而不用。诚可畏也。[7]”太子笑道，“说直白点，但凡君主对臣民好一点，都没那么容易亡国。即便时运不济，接手了烂摊子无力回天，也照样会有人助他、念他、替他惋惜，千百年后依然缅怀。而如今，六国既灭，诸位可有怀念的君主吗？”
一时间鸦雀无声。
六国的君主是什么样子，还需要一个一个列举吗？有什么可怀念的？
怀念谁？怀念韩王怂，还是怀念齐王蠢？要不然怀念赵王是怎么宠信奸佞诛杀自家大将的？
“六国有这样无能的君主，我大秦统一天下，终结乱世，车同轨书同文，致使分裂的国家与人心重新聚起，算不算伟大的功绩？”李世民温和地看向儒生们，尤其伏胜和叔孙通。
“算。”叔孙通点了点头。
“有这样的功绩，不足以封禅吗？”李世民再问。
“光有功是不够的。”淳于越硬邦邦道，“当年齐桓公在葵丘会盟后，也试图封禅泰山以彰显功绩，但被管仲劝阻。
“管仲言，凤凰麒麟不来，嘉谷不生，祥瑞与德行都不足，不能封禅，打消了齐桓公的念头。[8]当今天子，虽然功高，却何来足以封禅的德行？”
“也就是说，你承认父皇陛下的功是无可置疑的。对吧？”太子微笑。
“……对。”淳于越咬了咬牙。
“好，那么这一点，就不用再讨论了。包括分封郡县，也不是议论的重点。凤凰与麒麟，谁也没见过，嘉谷到处都是，这样玄之又玄的说法，我们也略过。在座诸位有所质疑的，是天子的德行。是吗？”
又是一个问句，太子很喜欢用问句，一句一句引导众人的思路，把话题的走向引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有聪明人发现了，但没有反驳。
“是。”淳于越肯定。
好极了，德行，两辈子加起来他修了几十年德行了，要是不能堂堂正正地辩过这帮儒生，他这些年就白干那么多事了。
仁慈的名声，就是该这个时候派上用场的。

第179章
今夜的宫宴算是别开生面，摄政王走下主座，亲自给主张新政的功臣们斟酒。自首倡者至附议者，他皆纡尊降贵的俯身为他们酒杯里注酒，又温厚的赞许并勉励两句，肯定他们在田税变法中做出的功绩。
年轻文臣们无不激动的面色薄红。
“为生民立命乃为臣之本分！”他们齐齐举杯敬王驾，“臣等愿沥血叩心，护我黎民福泽绵长，佑我国朝永固长安！”
摄政王连声喝彩，举杯敬功臣。
双方相敬，满饮此杯。
随之摄政王面向在座众卿，疏旷豪爽的笑说，让他们都随意些，该敬酒就敬酒，该行令就行令，权当他不存在。还玩笑说，想划拳的也不妨尽情施展十八般武艺，也好让他一并开开眼界。
闻此最开怀的当属武将们。
有大将当场就拍着胸膛，嗓门响亮的吆喝，谁想划拳尽管提着酒壶来找他。保证来一个他干倒一个，来一列他干倒一列！不服的尽可来试试。
席间顿时哄笑四起，宴会气氛前所未有之热烈。
等摄政王走到主座，笑着挥手让他们自便，在座公卿就放开了束缚，跃跃欲试的开始相互敬酒。
陈今昭几乎第一时间抓起酒杯起身，拔腿窜到沈砚跟前。
容不得她不动作迅速，否则待会来敬酒的人不是将她湮没就是将沈砚围住，那会可就没机会与对方单独吃杯酒了。
沈砚余光扫见她疾奔而来的身影，也端了酒杯起身。
只是当久别重逢的旧友面对面而站时，双方心里却没有见故交的喜悦。反而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间，心里都冷不丁咯噔了下，莫名产生了种欠债的感觉。
沈砚最先扶额苦笑，“说实话朝宴，我现在见到你，端着杯的手都有些发抖。像是欠你金山银山，下辈子都还不清。”
陈今昭摸把额头莫名沁出的冷汗，“有这般夸张？我还觉得欠了你几座粮山，哪怕几辈子吃糠咽菜都还不上。”
两人各自拍胸缓了好一会，看到彼此的窘态，又不免相视大笑。
“这些年真是让你催怕了啊，朝宴。”
“谁说不是呢泊简兄，见到你的来信，我都觉得是在催命。”
想起这近三年来两人互相的折磨，这会过了那兵荒马乱的时候，倒都觉得有些好笑了。可在当时，每每接到对方来信时，那字里行间的咆哮催命之态，真是看的他们掐死对方的心都有。
两人笑过一阵后，这才有空打量起对方。
陈今昭也是这会才发现，对方竟好一个清减沧桑，也不知这几年经历了什么风霜雨打，眼角都出现纹路了。
不由惊道，“泊简兄，你可千万得注意养身啊。别尚未娶妇，容色就开始衰减了，这哪成啊。男子的姿容也是很重要的，你可莫要不当回事，现在人家闺阁千金，可都是爱俏的。”
沈砚本从未将自己容貌当回事，但此刻听陈今昭形容的自己似是未老先衰，不由也稍微有些紧张了。
他摸下自个的脸，忙问，“与从前差别还挺大？”
陈今昭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确是不及往日的风采了，不过现在保养还来得及。”说着她调侃一笑，“想想咱三这太初三杰的名号是如何得来的，泊简兄如何也得维持住这身风采啊，万不可堕了咱三的威名。”
沈砚知她是玩笑话，无奈看她一眼。
“我瞧着朝宴你倒是风华依旧，看来外头的日子是比京中的好过，不必如我这般心力交瘁，劳心费神。”
“怎么可能好过！我在外头都快愁到头秃了！你瞧我，头发是不是少了，人是不是黑了瘦了？虽看起来没老，那是精气神撑着！说起来还是你们家里头好过，不必在外头风吹日晒，来回奔波。”
沈砚遂示意她回头去看看她的工部同僚们，“你可小点声说，我可不想等会过去帮你拉架。”
陈今昭就回头望去，然后就惊见她那些工部同僚们，有一个算一个，皆好一个形容憔悴之态。区区三年未见，她却看他们都似老了不少，尤其是她那上官，连头发都花白了一半。
这会正好一个工部同僚正端着酒杯朝她这个方向过来，不期与她的视线对上，几乎在刹那的功夫，他的身体就硬生生扭转了个方向，迅速挪动脚步躲着她走。
见陈今昭呆住的模样，沈砚轻咳声忍笑解释道，“你可莫要忘了，这些年你何止是写信催户部，你催工部的信也是一封接着一封。工部的同僚们被你的来信催得头大如斗，我听闻有一日你那上官在拆开信没过多会，就直接举着信倒下了。这事当时在京中传的可是轰动，别说工部和户部，就连其他六部的同僚们，都有些畏你如虎了。”
陈今昭目瞪口呆。
“有这般，这般夸张？”
她也就是去信到工部催催农具，催催水车，顺便催催她上官赶紧去户部要账而已，就能将人逼到那份上？
沈砚点头：“想想我跟你要粮时候的情景，当时你比之我，那可是不遑多让啊。”
这般一说，陈今昭就多少能共情工部同僚们当时的感受了。不过想想当时那情境，眼见要春耕了，农具迟迟未发下来，水车也迟迟没影，她不急得上火才怪。粮草充足与否直接关乎此战的胜败，这般大的帽子时刻压在她头顶，她哪里还淡定的起来。
所以哪个环节要掉链子，她是真的暴躁的要吃人的。
故而哪里还顾得上催账的语气。
两人唏嘘的谈了会这近三年来的不易，说起如今功成后的论功行赏，陈今昭眼神瞄了下四周后，压低声音凑近他说，“我听闻户部尚书要告老还乡了，此回你很有望升上去啊。泊简兄，日后怕得唤你一声尚书大人了。”
沈砚并未否认，却是亦压低声音道，“京中有消息，工部左侍郎要调往他部，你那上官有意平调过去。日后见你，怕要唤声右侍郎了。”
这事陈今昭还真不知。不过闻言心中欢喜就是。
陈今昭抬手：“恭喜恭喜。”
沈砚抬袖回礼：“同喜同喜。”
不同于他们的其他同年们，本身官阶低，此番立了大功大概能连跳几阶，他俩这般的朝廷大员每往上走上一步都万分艰难，所以此回能登上一整阶，二人皆很是满足。
两人面上都不约而同露出了笑容。
沈砚又低叹道，“户部事务冗杂，这几年来实在忙得我心力交瘁，说实话，我还真有些怀念在詹事府时的清闲日子。”
陈今昭闻言暗暗撇了下嘴角，心里暗骂了句德性。
“对了朝宴，鹿衡玉来信说他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下月初就能回来了。他让我转达你，让你提前在大酒楼订好桌，等他回京后好好款待他。”
闻言她喜形于色。
“到时候泊简兄一道来，咱三也好长时间未聚了！多年未见，也不知鹿衡玉模样变没变。”
“想来衡玉应是风采依旧，不似吾等这般憔悴沧桑。”
陈今昭想想也是，鹿衡玉那般注重仪容之人，肯定护他的脸跟护什么似的。
她又与沈砚谈了会相聚之后的事，就举杯，谢过他这些年来对她家里的关照。
却也不多说，莫逆之交，一切尽在酒杯中。
两人举杯相敬，各自饮尽。
二人刚饮完酒，在旁等候依旧的同年们从四周窜了过来，将他俩围的水泄不通。
“我来敬泊简兄！”
“我来敬朝宴兄！”
“来来，吾要敬二位兄长，祝吾等同年之谊天长日久！”
“吾等同年并肩作战，也算刎颈之交了罢！今夜咱们不妨痛饮，将情谊寄托杯中酒，历久弥香！”
“来，咱们敬知交，满饮此杯罢！”
“满饮此杯！”
“饮尽！”
同年们七嘴八舌的说话，陈今昭与沈砚压根插不上话去，只被拥簇着一杯一杯的喝酒。杯底刚空，就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酒壶给及时倾注满一杯，吵吵嚷嚷的庆祝词后，就伴着“满饮此杯”的劝酒声中，又饮一杯。
陈今昭在连喝五六杯后，赶紧寻了个空隙挤了出来，毫不讲道义的留下那沈砚单独面对那群热情似火的同年们。
她刚从人群中出来，冷不丁就瞧见了孤立在人群外的罗行舟。见到他孤零零的身影，她莫名有种心虚与亏心感，正想上前解释下稚鱼的事并劝慰一番，哪成想对方一见着她，顿时将脸一撇，扭头走了。
陈今昭心底的那点愧疚感刹那烟消云散。
本就是两情相悦的事，她有何可心虚的，有何可亏心的！
当即也昂着头转身走了，他不理睬她，她还不理睬他呢。
还没回到自个位上，就有同僚陆续到她跟前庆贺她此番功成。她笑盈盈的端杯与人寒暄周旋，推杯换盏，好生自在。
姬寅礼倚在主座上，举杯慢饮，整场宴会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在她身上。看她左右逢源，意气风发，不时开怀大笑的模样，他的眉目间也不由流露出柔和的笑意来。
夜宴直至过了子时方散。
散场时，在场朝臣们大多东倒西歪，相互搀扶而去。
陈今昭勉强爬上自家马车上，就脑袋一沉，闭眼香甜的睡了。
但这一夜却睡得并不安稳，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到最多的就是自己成了一叶扁舟，飘荡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时而被惊涛推远，时而又被海浪卷起，她欲转动方向挣脱这股吃人般的旋涡，但谁知浪涌愈疾，铺天盖地的滚滚浪涛似滚烫的岩浆将她缠裹，融化，严丝合缝，不留余地。
清晨，陈今昭是被阵挞伐的力道给摇晃醒的。
意识朦胧间，她还未彻底从昨夜光怪陆离的梦里挣脱出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还是那叶扁舟，被热浪忽疾忽缓的推。
有滚烫的水滴打落下来，滴落在她脖颈上，身子上。
她睡眼惺忪的撑开眼皮，朦朦胧胧的视线中，伏她身上的是具充满力量感的躯体，肩背宽挺，胸腹肌肉硬实。他半眯着眸低喘着行事，下颌线条收紧，颈侧青筋隐现。汗珠自他额上流下，随他动作滴落下来。
陈今昭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这梦里的哪里是岩浆，热浪啊。
又一尽数重压，她浑身滚烫如火烧般，身子激颤的厉害，忍不住软着双手挣扎的推他，拼命要挣脱开来。却被他一把箍了手腕，强按在枕边。
“好了，就要好了。”
他呼吸都似带着火，声音哑的不成样子，浸足了欲态。
狠弓下腰的瞬息，他听到她受不住的深喘，但这个时候的他是何等的郎心似铁，面对那双水汪汪眸子里晃动的薄泪也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硬着心肠恣心纵欲。
陈今昭再次清醒时，外头已日上三竿。
缓了好生一会，她才勉强缓过浑身上下那股酸痛劲。
环顾一周，帷帐拢的严实，但他人却不知何处去了。摸摸旁边的位置，尚带些余温，应是才起身离开不久。
隐约察觉手上的异样，她狐疑的举过双手至眼前，借着外间透过帷帐而来的微弱光线，眯着眼仔细查看。
下一刻，她就惊呆的看见，她的手背上布满了吮出来的红痕，那极深的颜色，足矣见证施为者的力道。还有她手指上，也有不少被细细啮咬的齿痕，那般突兀的显露在她本来白皙干净的细指上，让她有几瞬都似不大认识自己的这双手。
她呆呆的看着，脑袋都似空了。
他这是干什么，昨个夜里是疯了吗。
直到坐在餐桌前，陈今昭还在想，自己可是何处招惹刺激到他。可怎么想都觉得没有啊，她自入京起，不是一直都本分着吗。
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应是他自己的问题。
看向在桌旁将膳食摆上桌的刘顺，她问，“殿下呢？”
刘顺就朝偏殿的方向示意了下，“公孙先生来找殿下商议些事，这会正在东偏殿那议事呢。”
陈今昭点头示意知晓了，又看向他笑问，“大监这几年来可好？”
“好着呢，托您的福，如何能不好？”刘顺甚是开怀的躬身笑应着，“不过听闻大人您在外面风餐露宿，甚是不易，奴才在京听着都觉得心揪的慌。”
“那会忙起来，倒也不觉得有多难熬。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苦日子可算都过去了。以后等着您与殿下的，都是好日子。”
看着笑眯眯的刘顺，陈今昭倒没再吭声。
直待对方摆完膳退下了，她才吸着气去揉自个快断成两截的腰，若往后都是这种‘好日子’，那少点也成，哪怕是让她多过段时日的苦日子也无妨。
刘顺刚退出去不久，殿门就被人推开。
姬寅礼踏步而来，步履沉稳气度雍容，面上笑容宽和温柔，丝毫不见榻间那会不留情的强硬。
“御膳房送来了几道研究的新菜品，听说源自蒙兀那边，你尝尝看，能不能吃得惯。”他直接走到她旁边落座，伸手自然揽过她腰身替她轻揉着，抬抬下巴示意那道新菜，“据说也甚是滋补，要吃得惯你也多用几口。”
见他选择性失忆忘了昨夜的事，她便也不开口问了，只是在举筷夹菜时，特意将手举到正契合他视野的角度，并慢动作夹菜，得以让他看个清楚。
姬寅礼的视线在那红痕交错的手背上流连几许，方移开。
偏眸看她绷着白璧般的脸儿，端坐如松、目不斜视，似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忍不住低低笑了声，“要控诉就直接举我眼皮底下便是，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我少不得以为你在撩拨我。”
陈今昭被他说的都有些绷不住冷面，气急怒视他一眼，伸手过去想将他推远。
“殿下该去念念《金刚经》，六根太不清净了。”
“我要那般清净作甚。”他啼笑皆非，顺势握住她的手摩挲，“我是凡夫俗子，又不是佛子。当然你若是善心大发，肯花费力气念念佛经渡我一番，我当然也求之不得。”
说着还故意凑她耳边细语低声，尽说些六根不净的话，话语说起来可谓是百无禁忌，直说得她耳珠发红的似滴血。
好好的早膳，不，是午膳，硬是被他拥着缠磨了好一番，她才得以用上了正经的膳。
用完了膳，两人对坐着喝了会清茶，闲聊的说起了昨夜宴会的事。
听她提到工部同僚们畏她如虎之事，姬寅礼也忍俊不禁起来，“日后，你陈大人三字，于你这工部怕也有小儿止啼之效。”
陈今昭双手捂着茶碗，闻言也颇为无奈，“快别笑话我了，我正愁着该如何来缓和关系呢。”
姬寅礼摇头失笑，又提了宴会时与罗行舟的那段小插曲。
“你俩近些年不是关系缓和些了，怎么瞧着似又反目了。”
提起此事，陈今昭的气就有些不顺，理了理思绪后，就将事情的原委尽数道来。从罗行舟与她妹妹的渊源说起，直至如今她妹妹相看好了人家。
“我也是回家了才知稚鱼的事情。不过稚鱼的事他挑不上理，都几年的光景呢，还期望谁能一直停留原地？”她皱了皱眉，道，“况济州府他临行前我都说明白了，我是不阻拦，但是要看缘分啊。他与稚鱼就是没缘分，这能怪得了谁呢？”
陈今昭深呼吸口气，还是有些不大明白对方的心态，“这世间哪来这么多圆满，遗憾难道不是常有之态？有些缘分就是天注定的啊，他没缘分就是没缘分，怎的好似还怪上我来着！殿下你说，他是不是无理取闹，毫无道理？”
她想，那罗行舟就是太小心眼，自己看不开，似乎是非要找个人来怪罪一番，可能心中才能稍稍过得去。
心中暗骂了会对方后，她端起茶碗正待喝口茶解解火气，突然察觉她对面之人异常安静。
诧异抬眸，就见他正半阖着眼皮坐着，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抚着茶盖，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来。
“殿下？”
她不明所以，迟疑唤了声。
姬寅礼撩起眼皮看她，莫名轻笑了笑，“无事，就是想起了一事。喝会茶罢，待会困了就去歇着，好好养足精神。”
陈今昭便也不多怀疑，端起茶碗来吹了吹就小口喝着。
姬寅礼眸光柔情的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当真是如何都看不够。
刚才他只是在想，若他置于那罗行舟的处境，会如何做？
他眸里隐现抹晦暗。还能如何，要他认命是不可能的，他会去争去抢，就算上天注定不给他这份圆满，他也会拼命硬生生争夺出圆满出来。
否则，要他此生能如何甘心。
隔着茶桌，他伸手给她拭去唇边的水迹，屈指在她颊边轻点下，嗓音柔软的打趣，“花脸猫。”

第180章
“当今天子，十三继位，韬光养晦，二十二岁诛嫪毐，平昌平君之乱，执掌秦国，厉兵秣马，夙兴夜寐，一日所批奏疏多达百斤，如今堪堪三十有六，便已一统六国，怎能不值得惊叹？”
太子神采飞扬，抑扬顿挫地夸夸他父亲，言语之间的骄傲，表露无遗。
“但这依然只是功。”头铁的淳于越强调。
“那诸位听说过茅焦劝谏的故事吗？”太子言笑晏晏。
当年他可劲劝嬴政，就是为了打造一个好的名声啊。这不就用上了？
儒生那边静默了几秒，伏胜应道：“我曾经听往咸阳游学的友人提起过。太后参与谋反，秦王甚怒，迁宫而离之。茅焦劝谏秦王要事亲以孝，以君王之尊，为天下表率，彰显孝义。
“秦王知错就改，即刻启程，带着太子亲自去迎接太后回来。母子俩和好如初，茅焦受封加赏，甚赞秦王。”
“既如此，天子孝义有加，善于纳谏，竟不算厚德载物吗？”太子讶异道。
淳于越一时语塞。
“我以为是算的。”伏胜的语气越加和缓，“听闻太子当年尚幼，长伴君侧，从头至尾见证了此事。”
“这可是我亲眼所见。”李世民对这人的好感也是噌噌上涨，笑意更浓，“如君所言，天子爱惜人才，不论国家，招贤之心，四海皆知。
“文有我们丞相李斯，武有国尉僚，水利有韩国送来的间者郑国，甚至赵国的降将庞煖李牧，都能在大秦得到重用。不论出身，一视同仁。这等胸怀，六国之主谁人能比？”
“封禅，与六国之主有何关系？”有儒生插话道，“当比的是先贤圣君。”
“儒家讲究仁德，推崇王道。平心而论，任人唯贤，虚心纳谏，孝敬亲长，哪一项还不够王道？”
李世民从容相问，“何况，还有太学。太学亦有许多儒生，他们可不像某些人一样，只知道‘尊古’，除了‘复兴周礼’，好像就没别的可说了。儒家之精义，难道不是仁义、礼治、王道与德化吗？”
伏胜与叔孙通同时点头，点了又点，可见是非常赞成了。
散装儒家，瞬间分崩离析。
伏胜和颜悦色道：“我对天子有所偏见，只见其鞭策天下，未见其兼修德行。来的路上听闻新的政令，明年起赋税由泰半降至五分一，请问是真的吗？”
“是真的。”李世民心花怒放，知道这局已经嬴了。
果然，伏胜礼貌地作揖俯首，笑着倒戈：“吾观太子，有如日月，允迪厥德，谟明弼谐，[1]鄙人不才，封禅之行，欲求随往，不知太子可否允准？”
“贤者随行，焉能推却？”太子乐了，“诸位但凡有意，皆可同行。只是这封禅的礼仪嘛……”
叔孙通积极道：“封禅之礼，极为繁琐。上一次封禅，还是在八百年前。时移世易，周不用商礼，那秦又何必非得循周礼呢？”
伏胜咳嗽了一声，显然对这句话有不同看法，但是欲言又止，没有跳出来反对。
李斯激赏道：“正是！秦自有秦礼。”
“周礼之中，适用的部分还是可取的。”伏胜低声。
“这个可以慢慢讨论。”李世民神清气爽，“诸位有什么建议，都可以写下来，与我们丞相和奉常，一一沟通。哪天上山，用什么车，着什么衣，牺牲何物，祭词如何，是刻碑还是燔柴，先燃香还是倒酒……都可以议。”
除了某些脸成猪肝色的激进分子，两边都勉强达成了共识，开始商讨各种流程和细节。
论着论着，就有跑题的了。
“你治尚书？我研诗的。”
“我读过你注的诗，确实很好，字义明晰，我还拿来给弟子发蒙的。”
“荣幸之至。”毛亨谦虚地一笑，“我从荀师那里习的《尚书》，但后来在金匮石室里看到了两种不同的版本，差得很多，便有点茫然，不知哪种更好了。”
“那太学的儒生学的是哪种呢？”伏胜关切道，“我这里也有，你何时有空，我们比对一下。”
“有乐经吗？”张苍悠然地凑着热闹，“越全越好。”
“乐经我收集的不多……”
“我有。”淳于越左边传来一个声音，还往前挪了挪。
“你是？”
“孔鲋。”孔子的八世孙。
“久仰大名。”
“我有孔夫子的手书。”孔鲋淡定微笑。
“什么？”荀门这边儒家的部分纷纷侧目，连太子都不免好奇，追问道，“真的是孔子亲笔吗？”
“太子殿下若有疑问，何不亲自鉴别一番？”孔鲋悠悠道，“寒舍离此不远，自孔夫子而下，诸多贤生的笔墨，家中都有珍藏。殿下及荀门诸君若有意，寒舍愿开蓬门，扫尘相迎。”
“这……”李世民犹豫了一秒钟。
“诗书礼乐春秋，兼而有之。”孔鲋补充道。
毛亨和张苍心动不已，试探道：“可以抄录带走吗？”
“当然。”孔鲋笑道，“不仅可以带走，诸君有任何疑惑，我都可以帮诸位答疑解惑。家中藏书，皆可观之。”
这是在互相引诱，互相倒戈吗？
不仅长辈们如此，连晚辈们也不知不觉混一起去了。
“你是谁的弟子？”
“我师浮丘。”
“你呢？”有人问到了韩信头上。
小韩信眨巴眨巴眼睛，如实道：“我是跟着太子来的。”
“可你的装扮，并不像从者……”
太子没有把小师弟当预备侍卫看待，而是跟带学生似的，名义上是师弟，实际上就是徒弟，收拾得很齐整。
“我的老师是赤松子，兴许你没有听说过。”韩信小声。
“赤松子？那位能断吉凶生死的神仙道者黄石公？”对方的声音马上提高了许多。
韩信不明白这人在激动什么，听得一愣一愣的：“想来是的。”
“黄石公在何处？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请他老人家算算。”此人十分殷切地问。
“儒家不是不语，怪、力、乱、神吗？”韩信一字一顿，疑惑道。
“咳……”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忙碌。
双方就这么古古怪怪地交流了一整天，分开的时候，韩非手里多了几十份自荐书和介绍信。
吵归吵，争归争，和法家吵得脸红脖子粗，不妨碍他们偷偷摸摸、若无其事地为自家弟子争取进入太学的机会。
诸子百家之中，儒家向来是最重功名、最渴望世俗化的。不能接近王，还谈什么“王道”呢？
李世民对此乐见其成。拉一批打一批，分化对手，是他惯用的手段。
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2]任何时候，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于是等蒙毅和李斯回君前汇报的时候，太子又不见踪影了。
“太子呢？”嬴政问。
出门的时候一起走的，怎么回来的时候就少了？他那么大一只太子呢？
“去孔鲋家做客了。”蒙毅老老实实地回答。
嬴政面无表情地交代：“派人催太子早点回来，莫要在别人家过夜。”
“唯。”
皇帝陛下的行程，在薛郡耽误了很多天。
一拨人在吐沫横飞地敲定礼仪，另一拨人天天跑孔家做客。
不是所有儒者都跟大鹅似的，梗着脖子见谁拧谁，也有像毛亨伏胜这样潜心搞学问的，他们轻声交流学术的时候，浮丘伯就会把刘交丢过去，让同类型的弟子去旁听。
韩信试着听了一个时辰，睡得很香。
“太子以为，以法治国，以德治国，以礼治国，究竟哪一种更好呢？”孔鲋观察几日，问出了口。
伏胜与叔孙通皆闻声望过来。
李世民委婉道：“这应该去问陛下。”
“陛下自然是重用法家的，何必再问？太学有儒家的学子，朝中也有儒家的博士，但丞相与太学祭酒都是法家，这偏向已然无疑了。”孔鲋叹道。
“所以你们寄希望在我身上？”
“太子殿下所做所为，让我等看到了希望。”孔鲋诚恳回答。
儒家派系林立，有淳于越那样一天到晚支持分封和复古的，有伏胜这样看重“德治”的，有叔孙通这种不介意变革、比较务实致用的，也有孔鲋这样还在坚持老祖宗的梦想，期待天降仁君，推行仁政礼治的……
“先师主张礼法结合，我亦如此，日后律法宽仁了，要想约束人心，靠的就是道德了。”李世民笑眯眯，“诸位若是真的在意，还是得入朝，无论是进太学授业，还是做御史博士，都比在这观望来得有用。
“陛下都到泰山来了，你们儒家是不是得表现出一些诚意？高谈危行，可是救不了国的。”
儒者们心领神会，接下来的礼仪讨论推进得飞快，无关痛痒的细节说过就过。
奉常算了又算，把上山的日子定在了立秋那天。
七月流火，山上树木葱茏，人烟稀少，体感的温度比山下更低，越往上走越凉爽。
“这次应该不会下雨了吧？这么好的太阳。”李世民不时抬头看看天。
灿烂的金乌抖抖羽毛，骄傲地洒落遍地金花。
然后就下起了大雨。
李世民：“？”
嬴政：“？”

第181章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萤火全部飞出来的场景，多漂亮啊。”太子努力狡辩。
呵呵。
“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嬴政不为所动。
那还是太子四岁的时侯，年纪小嘛，有干一切坏事的豁免权，而且刚在雍城受了重伤，还得娇生惯养呢。
就算他把咸阳宫拆了，华阳太后都得夸拆得好，孙孙真棒。
好像也是在七月，白天很长，晚上星星很多很亮，夜风凉爽，小孩就不愿意早早上床睡觉，而老想在外面玩。
“到你睡觉的时辰了。”嬴政提醒。
那时候猫猫还在，父子俩也还没有分殿睡。
“我可以晚一点睡吗？”圆头圆脸的矮年糕凑过来，扒拉嬴政的衣角，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腿上，巴巴地抬起眼睛。
从嬴政的角度看，这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眼睛又大又圆又亮，眨巴眨巴，笑起来眼里全是狡黠灵动的光彩。
让人很难拒绝。
但嬴政可不是一般人，他淡定地问：“晚多久？”
“一个时辰？”
“做梦。”
“半个时辰？”
“明早起得来？”
“起得来，我肯定不会赖床的。”小太子笃定地点点头。
“你有何事？”
“就是在秋千那里多玩一会，不会跑远的，很快就回来。”
“去吧。”嬴政不耐烦地答应道，再纠缠下去，他的正事就要处理不完了。
叽哩哇啦的小家伙烦得人头疼。
“谢谢阿父！”黏糊糊的小年糕啾地一口，亲上了嬴政的脸，然后丝滑地跳起来，吧嗒吧嗒就跑远了。
那么短的腿，怎么跑得那么快？
嬴政对着小孩的背影，诡异地发散思维，而后迅速收回来，继续看奏。
大约半个时辰，小孩兴冲冲地跑回来，手缩在袖子里，满头都是汗。
“阿父，我回来啦。”
“去沐浴。”嬴政头也不抬。
“好嘞。”嘴上答应着，实则冲到床边又捣鼓了一阵子。
嬴政习以为常，不得不放下公务，大步流星走过去，拎起小孩的后领，把他提溜起来，并因为是夏天，不太愿意把孩子抱怀里。
热乎乎的，一股小鸡崽子味，不想碰。
“啊……我的玩具还没有挑好。”
嬴政居高临下地蔑视他左手一只鸭，右手一条船，无视小鸡仔的扑腾扑腾，直接拎走，丢……放池子里。
丢是不可能丢的，但凡呛一口水，明天秦王就要被华阳太后念叨了。
接着就是漫长的玩水和玩玩具时间，嬴政也不知道那破木头鸭子放在船上或者船头船尾到底有什么区别，更想不通一直往船里舀水等船沉有何乐趣。
总之他沐浴更衣完毕，就会催促缩在水里吐泡泡假装自己是条鱼、实则更像青蛙的小崽子赶紧上来。
“哦。”答应得一向很乖，但多少要磨蹭一会。
洗干净了再伸手要抱抱，嬴政就不会拒绝了。
夏天孩子的限定赏味期，也就是晚上那点时间了。
他抱着孩子走近帏帐，侍女轻轻打开罗衾。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数不清的绿色发光虫子腾空而起，扑面而来。
“明明很漂亮。”如今的太子依然在强调，“我特意放进去，想给你个惊喜的。”
惊喜没有，惊吓倒是不少。
嬴政当即抱着孩子后退了两步，要不是理智尚存，恨不得直接退殿外去。
“你放的？”他注视着欢呼雀跃的崽子。
小太子甚至在鼓掌喝彩，眼睛亮晶晶的，东张西望，还想越过他肩膀，小胖手抓啊抓，试图抓住飞来飞去的流萤。
“哇……好多星星，阿父阿父，看我给你抓的星星！”
星星没看见，嬴政只看见虫子。
“季夏之月，腐草为萤。”嬴政冷漠地评价，“甚脏。”
“欸？”欢呼的崽子傻了眼。
“将萤虫全部逐出去，换掉寝具。”秦王毫不犹豫地下令。
猫猫才不管脏不脏，上蹿下跳地追着萤火虫，扑来扑去，玩得不亦乐乎。
“我也想去扑。”小太子不甘心。
“哼。”嬴政冷笑，根本不放他下来。
一下来孩子就飞没影了，到处乱跑，这澡等于白洗。
“喵～”猫猫还偷偷摸摸吃了一只。
“我也想……”
“你也想吃？”嬴政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唉……”小太子恋恋不舍，“我的星星飞走了。”
“不许再带萤虫进殿。”嬴政严肃警告。
“好的吧。”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不，溺爱孩子的长辈，第二天就给孩子做了水晶萤火灯，留他在长乐宫玩到很晚。
那些闪烁的萤火，被透明的水晶罩子罩在里面，想跑也跑不掉。微微的光汇聚起来，便真的像一盏灯了。
小太子爱不释手，趴在灯前看了很久。
嬴政差点以为他舍不得走，要留宿在华阳太后那里了。
“一、二、三……”两只胖乎乎的崽子头靠着头，挨挨挤挤地在那数。
芈夫人在旁边缝着他们贴身的小衣裳，笑语盈盈，一点也不在意到底是什么时辰了。
华阳太后更不在意，抱着小太子跟抱一只猫猫似的，一会捏捏小脸，一会揉揉小手，顺便再投喂几颗果子，再来几块甜点。
嬴政有理由怀疑，她是觉得自己把孩子养瘦了，见缝插针给太子补补。
“一百……一百后面是什么？”扶苏咬着脆脆的李子。
“是一百零一。”
“阿兄好聪明！这个好好吃，阿兄也吃。”扶苏把手里的那个李子送给哥哥，殷勤地请他吃。
一口还不够，非要让哥哥多咬两口。两小孩也不嫌弃彼此的口水。
好无聊的对话，嬴政看够了，也听腻了，他又看了看滴漏，早就过了孩子平常上床的时辰了。
到底什么时候能玩够？秦王很无奈。
“两百……两百三十二只！”
两小只忽然又蹦又跳，好像数清楚了虫子的数量是大功一件，值得庆祝似的。
“戌时二刻了。”秦王淡淡开口。
小太子玩乐的心勉强收回一点，乖巧道：“那我们得回去了。”
“宿在这里也无妨。”华阳太后笑眯眯道，“我把这萤灯放你床头，你可以看很久。”
那这觉还睡吗？这孩子能玩到半夜。嬴政不赞同长辈这宠溺过度的做法。
但显然孩子心动了，星星眼闪个不停。
嬴政又看了看滴漏，决定不等了：“那太子便留在祖母这里吧，我还有事要处理，先回去了。”
他一起身，小太子马上急了。
他刚走出一步，就被追上来抱住了手。孩子软软的小手加上胳膊，急切地缠绕过来，仿佛开花的藤蔓，又像猫猫的长尾巴，弯弯曲曲，勾勾搭搭。
“我……我跟阿父一起回去。阿父，抱抱！”
嬴政不大想抱他，低首问：“那你的萤灯呢？”
“放在祖母这里可以吗？”小太子眼巴巴地回头望。
“可以。”华阳太后从来舍不得拒绝他，“我帮你养着它们。”
“好养吗？会不会死掉？它们吃什么呢？”
一个孩子是怎么说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的？
“若是不好养，便把它们放走，下次再抓给你玩儿。”华阳太后哄着他。
“去吧。”芈夫人柔声细语，“小童要多睡觉，才会长高的。扶苏也该睡了，我明日再带他过来。”
“好！”
最后到底有没有把孩子抱回去，嬴政已经记不清了。
那样的夜晚太多，太寻常，在过去这十几年里，重叠得太琐碎，不免模糊出重影，分不清是哪一夜了。
那时候老觉得孩子吵闹，异想天开，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哪来那么旺盛的精力和好奇心，天天不干正事，尽瞎折腾。
现在回想起来，居然觉得还挺轻松快乐的？
真是奇怪的很。
时间真是奇妙，能把那个小短腿倒腾着哇哇哭的小东西，变成他眼前这样优秀的储君。
如果没有在偷偷捉虫子的话，一定会显得更稳重些。
嬴政盯着李世民的手，缓缓道：“你又欲何为？”
“我在想，若只靠萤虫的光，能映出书上的字吗？”太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幼时不是试过？”
“那时候总是有月光，就像现在一样。”李世民抬头望天。
明月高悬，即便站在泰山的山顶上，也感觉不出自己离它更近了一点。
大秦的月亮和大唐的月亮是同一轮月亮，这样一想，又觉得好生玄妙。
就是这一轮月亮，隔着八百年的时光，照过嬴政，照过李世民，现在同时洒在他们身上。
更奇妙了。
李世民至今都不知道，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何样的缘法，把他送到这里。但他重来一世，欢乐的日子真的居多，便不必追究了。
嬴政甚至愿意和他继续这么幼稚无聊的话题。
“我不信你没有灭烛火去试过。”嬴政多了解他。
“兴许有水玉[1]剔透之故，才那么亮。”
嬴政真的不想聊虫子了，干脆道：“早点休息，明晨要日出时祭日主，丑时末就该准备好了。”
“知道啦。”李世民爽快道，“我可从来不迟到。”
他散步回去时，顺便去副帐看看韩信，张开手，把那只萤虫放出来给韩信看。
小韩信从《六韬》里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两秒，问：“可以吃吗？”
王离与他同帐，愣道：“不能吧？”
“哦。”这个可惜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小小的萤火虫飞啊飞，飞出了他们的帐子。
天亮了。
赤红的太阳犹如神灵，亘古不变地笼罩着这片土地。
这土地的统治者，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手举鬯酒，将郁金的香气灌于泰山之巅。
皇帝与太子依次灌鬯，焚香以祷。
燔柴燃烧的烟雾直直地升向天空，好似一条登天之梯，将人间帝王的祭文送到天上去。
祭完日主和泰山之神等神灵，再过一遍繁琐的流程，这一天又过去了。
第三天他们下山时，于山脚的小丘边祭地。上封于天，下禅于地，是谓“封禅”。
傍晚时，所有仪式结束，夕阳沉到了西边。
玉盘却显现在了正东边，清清皎皎。
日月同辉，正在此时。
虽然有生活经验又爱观察的人都知道，这是正常的天文现象，但出现在禅礼的最后，太阳与月亮遥遥相对，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依然令众人为之惊叹不已，心服口服。
嬴政很满意，除了那场突然出现的雨，这次泰山封禅圆满成功。
东巡便顺利继续。
既然来了齐地，如何能不去临淄看看？
而后按计划转到曾经的齐国都城，在那停留了几日，休整补给。
“陛下，有方士求见。”
“方士？”嬴政眉头一皱，他现在听到这个词，就感觉太子在他耳边说“你真好骗”。
“叫什么？”
“徐福。”

第182章
嬴政对方士的信任度，着实已经降得很低很低了。
“拉出去，杖……算了，交给太子处理。”
“唯。”
齐地的奏纷纷直接送到嬴政手里，其他各郡的重要事项报告也通过邮绎传递过来，如此加班加点忙了好几天，总算全部处理完了。
没问题的，发给丞相李斯过一遍，再分发下去。
有问题的，还得发到咸阳，看姜启王翦那边是什么建议，讨论好再传过来。
就跟在出门旅游的高铁上写ppt似的，效率再高，也不如在公司方便，实在有些折腾。
难得闲下来，嬴政忽然想到：“太子呢？怎么不见人影？”
蒙毅可算逮到机会回答问题了，毫无停顿道：“太子殿下，在看方士炼丹。”
“什么？”嬴政一惊，“他把徐福留下了？”
“是，不仅留下了，还每日都去看，一看就是好半天。”
蒙毅一脸严肃，绝没有趁机告状的意思。
“炼什么丹？”嬴政迷惑。
“这……臣不知，殿下不让臣靠近。”
“他不让你靠近，你就不靠近了？你该早点禀报朕的。”嬴政略有怨怪。
“臣知错。”蒙毅老老实实俯首。
“走，去看看，这小子又在干什么？”
这个“又”字，用的真的好频繁，好无奈，好习惯。
他们在临淄住的这个地方，就是从前齐王住的王宫，和咸阳宫的风格大不相同。
临淄位于淄水、系水之间，王宫台榭很高，布局灵活，散水环绕。
墙上有彩绘，瓦当有云纹，处处都彰显出精致奢华之风。
王宫外不远处，就有市集，人来人往，斗鸡走狗，弄乐蹋鞠，好不热闹。
嬴政没有禁止这些热闹，也没有阻止儒生们一窝蜂地跑去参观附近稷下学宫的旧舍。
临淄是个很有烟火味、人文气息也十分浓郁的地方。
但嬴政想要的，绝不是炼丹的烟火味！
皇帝陛下气势汹汹，决定莅临方士炼丹的宫殿，搞清楚太子究竟想什么。
他还没进去，就听到“轰隆”一声，里面炸了。
刹那间仿佛天动地摇，震耳欲聋，空气都被浓烟扭曲了。
嬴政脸色一变：“太子在不在里面？”
宫人战战兢兢：“太子殿下在里面。”
“那还不赶紧去救……”嬴政又气又急，正想往里走，被蒙毅拼命拦住。
“陛下莫急，臣去！”
卫尉们纷纷往里冲，义无反顾地……撞上了跑出来的太子。
“咳咳……”李世民用袖子扇了扇呛人的烟雾，突然很想念无忧的团扇。
早知道应该带两把扇子出来的。
嬴政匆忙止步，先迅速扫视太子一遍，见他没事，立刻怒斥：“你又在干什么？这是要把行宫烧了吗？”
“怎么会？我是在试验《丹经内伏硫黄法》。[1]”太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说人话。”嬴政更怒。
“哦，我想试试硫磺、硝石、碳等炼出来的伏火，能有多大威力。”李世民乖乖奉上“丹方”，给父亲大人查阅。
“伏火何物？”嬴政不解，“不是在炼丹？”
“就是在炼丹啊。”李世民神态自若，“阿父要不要同我进去看看？”
嬴政狐疑地看着面前滚滚的烟雾，冷漠拒绝：“不！你也不许进去，等这烟散了再说。”
“哦。”
没过一会，名为徐福的黑色生物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好像还没有驯服自己双腿似的，像海带一样飘摇了出来。
好黑，黑得像昆仑奴。
还好太子没有变成这样，不然这孩子不能要了。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嫌弃这被炸傻了的黑色海带精，让卫尉把他抓过来。
徐福呆滞了许久，才哆哆嗦嗦地跪下：“陛下，太子殿下……”
“你自己炼的丹，怎么吓成这样？”嬴政好奇。
“臣……臣实在不知道这丹会乍燃……是太子殿下给的方子……”
嬴政将目光转回太子身上，丝毫不觉得意外，语气平平地问：“说说，你的想法。”
“就是炼丹，没有别的。”李世民一脸无辜。
“人家炼丹是用来吃的，你炼这丹用来何用？开山凿路、挖堤埋伏？”嬴政说着说着，脑回路奇异地和太子对上了。
“阿父也觉得兴许有用吧？”太子笑道，“当时王贲将军决堤淹大梁的时候，有这东西多半能更快些。”
李世民老是忍不住会捣鼓一些，这时代还没有，但大唐已经有了的东西，哪怕现在派上的用场不大，但也许以后会有用呢？
这炼丹的方子还是孙思邈造的呢，正好徐福来了，废物利用，炼着玩玩。
嬴政看看乌漆麻黑的徐福，又看看衣角微脏的太子，询问：“你早知道会燃？”
“当然。”李世民老神在在，“所以我没有靠得很近。”
嬴政余怒未消，依然冷冷地瞪他一眼。
别以为这么说就没问题了！
这倒霉孩子，还以为这两年变得沉稳了呢，几天没注意就又搞出点事来。
有嬴政虎视眈眈地看着，李世民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被允许靠近爆炸的区域外围。
“应该不会再燃了。”李世民嘀咕。
“应该？”嬴政冷笑。
谁跟他应该？
皇帝陛下派了三波人，依次去查看详情，徐福当然是第一波，他不去谁去？
硫磺的味道久久不散，萦绕在宫室内外。
“还挺好闻的。”李世民微笑。
嬴政不由侧目而视，不悦道：“明知会燃，还非要去看？”
“不看的话，我不确定它厉不厉害。”太子辩解了一句，“我离得很远，伤不到我的。”
徐福心有余悸，却又不得不重返战场，去而复返，向皇帝陛下汇报。
徐福炼丹是用鼎炼的，李世民给的方子里写明那几样东西要装在陶罐里，这一烧起来，陶罐的碎片炸得满天飞裂，宛如近距离的火箭四射。
强烈的热浪和震动把几步之外的徐福掀飞，火焰熊熊，浓烟疯起，吓得他魂飞魄散，到现在还惊魂未定。
“效果还不够好。”太子笑眯眯，转而对嬴政道，“可以继续让徐福炼丹吗？”
徐福腿还是软的，但是不敢拒绝，唯唯诺诺，感觉自己死期不远了。
“你不许再靠近。”嬴政严令。
“哦。”太子轻松地答应下来。
及至他们步行到水上亭台坐下，周围没有外人，嬴政才道：“我以为你会驱逐徐福。”
“他跟我说海外有仙岛，要带很多童男童女，坐船去寻找。[1]”李世民说着说着就乐了，乐不可支。
嬴政板着脸，总觉得太子在趁机嘲笑他。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徐福这个人，能不能派上点用场呢。”
李世民有点物尽其用的习惯，物是如此，人也一样。
嬴政幽幽道：“丢东海喂鱼，权当祭品了。”
“这不大好吧？那海边的鱼就不能吃了。”李世民玩笑。
“徐福这种东西，还能有何用？你所要之物，少府也能造。”
“的确。等徐福炼丹有所成效了，再换少府接手。”
徐福就算炸死了，李世民也不会心疼，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离徐福远一点，满嘴谎言的骗子。”嬴政最厌恶被骗。
“孩儿明白。”李世民宽慰地一笑，转移话题，“听说孔鲋他们上书，请求重修稷下学宫，阿父打算答应吗？”
嬴政微微颔首：“即便修成，也不过是个名气大些的郡学罢了。”
“用来聚拢人心，最好不过了。当年稷下学宫鼎盛之时，每日车马盈门，来往之众成百上千……”李世民露出些许怀念之色，轻声道，“荀先生当年还在这里做过祭酒呢。”
转眼间，荀子就离开他好几年了。
“你们去稷下学宫了？”嬴政并不意外。
太子是个很念旧的孩子，连旧得不能再旧的猫猫摆件都舍不得扔，何况曾经感情深厚的师长呢？
他甚至都不愿意遗忘。
“嗯，大家一起去的。”
到临淄的翌日，荀门就不约而同地互相问候邀约，连李斯都挤出时间来，一起去稷下学宫看了看。
“感觉如何？”嬴政问。
“好普通啊，跟我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李世民惋惜，“又破又旧，梁柱都长满菌了。”
“你没有去摘吧？”嬴政警惕道，并立刻回想这几天有没有吃到什么菌菇。
“韩信摘了很多，问我能不能吃，我说不清楚。几位师兄观察议论了一会，把那些菌都扔了。”
韩信当时垂头丧气地看着满地蘑菇，略有不甘，声若蚊呐。
“我感觉能吃的……”
李世民也觉得很可惜：“老师以前很喜欢用菌子炖鸡汤的。”
韩信默默地咽了咽口水，喃喃自语：“那肯定很好吃……”
“赤松子教的都什么学生？”嬴政受不了了，“别在外面乱捡，你想吃什么，庖厨都有。”
于是这天下午的哺食，太子和他的小师弟，就吃上了香喷喷的菌菇炖鸡。
除了徐福天天哼哧哼哧地埋头炼丹，心惊胆战，生怕自己哪天横死，临淄这一行的其他人，都还算轻快。
嬴政忙是忙了点，但有太子帮忙的时候，就能稍微闲下来，听临淄的乐师奏一曲。
“阿父，我们明日出宫去看蹋鞠吧？”
“不去。”
“那后天呢？”
“你自己去就是。”
“两日后呢？”
“你好烦。”
“三日后有空吗？”李世民锲而不舍地问。
“没有。”
但是太子一点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干完手里的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瞅着嬴政。
“为何非要叫上我？浮丘伯他们，你一叫就跟你走了。”
“我昨日看了一场非常精彩的蹋鞠赛，想分享给你。”
“我对蹋鞠并不感兴趣。”
“旁边就是卖鱼脍的店。大家都说，那女店主的手艺一绝，鱼片能切得晶莹透光，非常新鲜，吃起来很美味……”
“你还没去？”嬴政问。
“我想等你一起去。”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总是等我。”
“可是你这么忙，我怕你忙着忙着，就错过了。离开了这里，也许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鱼脍了。所有好的东西，我都想与你一起赏。”
太子的话说到这里，嬴政便很难拒绝了。
他总是很难拒绝爱。
临淄宫什么也不缺，嬴政挑剔，享用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他不觉得吵吵闹闹的蹋鞠有什么可看的，也不觉得坊市店里的鱼能好吃到让他和太子都惊艳的程度。
但是太子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比起蹋鞠或者鱼脍，更倾向于只是想拉嬴政出去玩。
不管出去玩什么，先出去再说。
这么多年了，竟然一点都没变，玩心还是这么大。
最后嬴政经不住他啰嗦，定了三日后，耳根是暂时清净了，也算给自己提前做了心里准备。
有了这几日缓冲，似乎就有了计划，嬴政就可以按计划出宫了。
“好像要下雨了。”事到临头，李世民反而踌躇了。
“不是你想去的吗？”嬴政向外走去。
“你向来爱干净，雨天总不免弄脏……”
“走吧，我答应了你的。”嬴政不愿失约。
“希望别下。不然蹋鞠可能看不了了。”李世民嘀嘀咕咕。
临淄的市集真的很热闹，比咸阳更上一层楼。咸阳到底是咸阳宫所在，几代秦王经营下来，就算太子再努力，那种秦国的底色和风味还是太浓。
宫殿是肃穆的，行人是拘束的，做生意的看到卫尉心里都一哆嗦，要是看到廷尉府来查什么，就算什么坏事也没干，都能吓得当场晕过去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因为三魂七魄得留一半下来，配合廷尉府调查，不然更糟糕。
当然现在比十几年前宽松许多了，咸阳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坊市的小贩也胆大了些，值得常去逛逛了。
然而临淄开放的风气，绝不是如今的咸阳可以比的。
夸张到什么程度呢？左边一个女子在表演抛珍珠，那几颗珠子上下翻飞，灵巧秀异，吸引了一群人观看；右边十几个人围成一大圈，呼喝叫喊，各自为自己押注的雄鸡喝彩，在鸡飞鸡跳中，决出胜负。
没走几步，就是一个乐台，乐师们拨动琴弦，琴瑟与笙竽，在这里不分彼此，都是为歌者作配的旋律。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2]
“听不懂。”韩信努力听啊听，还是听不出这口音在唱什么。
“是《齐风》。”嬴政居然回答他了。
韩信有点受宠若惊，但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了。
李世民就把这首诗，完整而缓慢地给他念了一遍，还补充道：“荀师说这诗写的是齐国女子成婚时的场景，毛亨师兄注释则写，这是在讽刺很多贵族成亲时，不去亲迎新妇，而派使者代劳。[3]”
韩信似懂非懂道：“可是这女子唱得很欢喜，并无讽刺。”
李世民失笑：“她只是把它当成歌儿来唱，也未尝不可啊。”
临淄就是这么松弛而洋溢着欢乐的地方。
甚至能看到妇人的发髻上同时插着鱼骨簪和鲜艳的紫薇花，惊呆了没见过世面的所有客人。
“那是鱼的骨头吧？！”韩信目瞪口呆。
“显然。”李世民给予肯定回答。
轺车在乐师和歌者的台下停留了许久，那悦耳悠扬的曲乐好像一贯如此，有没有齐王，都不影响歌者唱歌。
嬴政欣赏这乐曲，李世民喜欢这风气。
好心情的皇帝陛下打赏丰厚，乐得众人喜上眉梢，忙问道：“尊客可有什么想听的？”
“孔子当年在齐闻韶乐，曾言三月不知肉味。[4]可否一闻？”嬴政温和而刁钻地问。
他偶尔也会有这样“开朗”的时刻，除了李世民和蒙毅，少不得惊掉不少熟人的眼眶和下巴。
“韶乐？”乐师们面面相觑，有人弱弱道，“那是宫里的乐师才能演奏的，与（齐国的）国君祭祀朝会有关，我等身份卑微，奏不出……”
李世民笑吟吟地丢下一个敦实的锦囊，五铢钱哗哗啦啦的饱满声响落在乐师手边，清清脆脆，别提多好听了。
比所有曲乐都好听！
乐师们的眼睛大亮，就算瞎子都该复明了。
“我等亦有当过王宫乐师的，只是人数不够，没有钟磬来合，恐怕……”
又一个锦囊从蒙毅手里递出，经过太子的手，重重地落下。
“贵客请坐！请上座！我等马上演奏！”
一切困难迎刃而解。虽然差了点人和几种乐器，但嬴政并不介意。
那歌者着急忙慌地去请了个助兴的妇人，女店主带着她的鱼、盘子和各种调料就出现了，倒省得他们再多跑一趟。
临淄的商业极其繁荣，这市集分门别类，划为“九市”，井然有序，但根据客人需要，也会有这样串门的。
嬴政抱有一种“我倒要看看这坊肆的鱼脍能有多好吃”的挑剔心态，注视那妇人刀落生花。
轻薄的鱼片白里透粉，几乎透明，表面有细微的光泽，清爽洁净，如水玉做成的花瓣，一片片摆在白瓷盘子里，看起来赏心悦目。
酱料也多，摆了十几种出来，各有各的滋味。
“这鱼是今日刚送来的吗？”李世民好奇。
“回客人，是夜里在海边打捞，晨时河运送至的，都是新鲜的活鲈，有客才现切的。”女店主熟练地回答，看得出从前有很多客人问过。
海里的鱼吃起来仿佛比河里的要更鲜甜，没有一点腥味，李世民就着芍药酱和橙齑，吃了几箸。
“这个橙齑的味道也刚刚好，既不太酸，也不太甜。临淄一直有吃橙齑的习惯吗？”李世民放下箸，随口问。
“不，是这两年才有的，听说太子殿下喜欢。”女店主很自然地一笑。
“哪来的消息？”嬴政不动声色地询问。
“咸阳那边的商人回来说的，他也在咸阳开食肆。”她连忙回答，“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琢磨了好些时日，特地从南方过来的商人那里买的橘橙，真的配出了新的酱，其他人纷纷来吃，都说好，也跟着学，就这么做下来了。”
“其实橙齑是配蟹的。”李世民忍不住纠正道。
女店主一愣：“尊客是从咸阳而来？”
李世民点点头。
“那想来是传错了，我明日就买些蟹回来，看看如何搭配才更味美。”
这女店主生意做的真是没话说，蒙毅给足了钱，她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坊市版的韶乐缺了几分盛大雍容，但听在耳里也别有滋味，嬴政还算满意。
临走时，李世民低声问韩信：“吃得惯吗？”
韩信刚刚吃了一整盘，但是摸摸肚子，却诚实道：“虽然吃了很多，但总感觉没吃饱。”
“我也这么觉得。”李世民乐了。
于是他们换了一家面汤店，又吃了第二顿。
“生食与熟食不该一同入口的。”嬴政不赞同。
“隔了两刻钟呢。”李世民振振有词。
等到达观赏蹋鞠的地方，比赛早就开始了。人山人海，摩肩擦踵，挤都挤不进去。
不过没关系，他们有钞能力，靠着这个，就算迟到了很久，也照样坐到了最前排的最佳观赏位置，且伞盖桌案胡床茶点一应俱全。
挥洒汗水的少年们四处奔跑，在尘土飞扬中，争抢那一个飞来飞去的蹋鞠，玩得热火朝天。
四周的喝彩声如山呼海啸，排山倒海而来，观众席好几个骂骂咧咧，恨不得自己亲身上阵。
嬴政优雅地端起太子倒的茶，虽然没看出什么乐趣来，也觉得吵吵嚷嚷，但也没出声说要走。
韩信悄悄拽了拽李世民的衣袖，小声道：“那个蹋鞠，好像是黄牛皮做的。”
太子回道：“临淄归秦，才三年。秦法不追究过去的事。”不然那监狱里塞不下了。
“可是看起来好新……”韩信有点较真。
嬴政听到了，环顾全场，刚要让蒙毅去查一下，忽然看到了荀门一群人，窝在角落凑热闹。
李斯立即过来参见，韩非慢了两步，其他几个优哉游哉的，也跟了过来。
好不容易出来玩的李斯被大老板当场抓包，不得不苦命加班。
“等结束了再问吧。”李世民劝道，“牛皮已经成了蹋鞠了，这么多人都在看，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不太想打扰眼前的喧闹和欢乐，那也太扫兴了。
嬴政顿了顿，同意了。
“私自宰杀耕牛，是什么罪名来着？”浮丘伯左顾右盼，问两位法家大佬。
“黥……黥为……”
“黥为城旦，连坐。”
李世民忍不住扶额而叹。
韩信偷偷看他，很小声地问：“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
“与你无关。你既看得出来，自然也会有旁人看出来，如此多的人观赛，却用黄牛皮做蹋鞠，被发现报官，是迟早的事。”李世民宽慰道。
“可你不高兴。”韩信嗫嚅着，但很直白。
李世民怎么高兴得起来？他本来开开心心出来玩的，天上的乌云都跑远了，放出太阳，多么好的天气。
结果偏偏遇到这么个插曲，赛后把一群玩蹋鞠的少年一锅端了。
观众们不明所以，被迫离场，好多人一步三回头，还竖起耳朵想听听怎么回事，真是没遭受过廷尉府的毒打。——各种意义上的。
嬴政把这事丢给李斯，就准备走了，一头牛的事，不值得他耽误时间。但是李世民犹犹豫豫，想再耽搁一会。
“报上你的姓名与来历。”李斯直接上手，一边检查卫尉收缴上来的蹋鞠，一边问。
“我叫英布，生于六县，父母皆亡，过来投奔姨母的。”
李世民的脚步停顿了。

第183章
如果这个英布，是李世民所知道的那个英布的话，那还挺合理的。
英布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能在受黥刑、被发配骊山修陵之后，率众越狱，聚啸为盗，也能从刑徒干到项羽手下第一猛将，还能叛楚归汉，最后再起兵造反，兵败生死。尸体被刘邦肢解，分葬多地。[1]
简而言之，波澜壮阔的反骨仔的一生。
“怎么？”嬴政不解。这种小事有什么可看的？
李世民低声与他说了一句：“阿父稍等，我听听是何缘故。”
李斯迅速地走完流程，把不相干的人先拨到一边，继续问：“这牛是你家私有的？”
“是我家的，不是官牛。大家都可以作证。”英布忙道。
“是啊是啊，是他家的。”有人附和。
“扰乱讯问，拉出去，笞十。”李斯眼都不眨，冷酷下令。
李世民欲言又止，有点看不下去，又不大好打扰李斯问案。
法家查案总是这样，过于严厉，仿佛都是先假设对方有罪，然后只要嫌疑对象不能证明自己无罪，那就是有罪的。
插话的人随即被拖出去笞打十下，剩下的人噤若寒蝉。
“牛的主人是你吗？可有凭证？”
“……不是。是我姨夫，我是帮他放牛的。”英布不敢撒谎，“那天我……”
“噤声，未问之事，不需你作答。”李斯警告。
英布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牛的主人不是你，那这牛是如何死的，何时何地，死于何处，可有记录？”
“有的有的，我当时就报官了，都有记录……”
李斯传讯了相关的官吏，查阅了记录档案，然后呈给嬴政。
嬴政都懒得看，直接递给太子，简洁地问：“此人有罪否？”
李斯三言两语概括了一下前因后果。两月之前，英布牵牛上山的时候，在树下打盹。那牛在坡上吃草，不慎失足摔下沟去了，四脚朝天。
养过牛的都知道，牛一旦仰翻过去，自己陷进污泥起不来，翻不过身，很快就会因为压迫内脏血管而死。
快的话，甚至只需要两三刻钟。
“摔死的？”李世民问。
“臣不能断定。”李斯却道，“也有故意为之的可能。”
“为什么这么说？”
“英布此人，轻薄游侠儿，常聚众玩乐饮酒，不是踏实干活的性子。”就这么一会，李斯已经飞快掌握了英布的情况，“他寄居在姨父家，也与家主发生过争吵，且曾经摔门而去。此黄牛之死，未必不是其蓄意报复。”
想想看，一个外地来的，妻子的外甥，年纪轻轻，不爱干活，就知道玩，整天在外面不务正业，吃的还多，还不听话，怎么可能没有矛盾呢？
在有矛盾、又贪玩的情况下，放牛把牛放死了，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确实有待商榷。
“有人证和凭据吗？”太子又问。
“暂且没有。”李斯摇头，“但可以把这些人一一分开，重新再问。”
“那便交由你处理。”嬴政素来相信李斯的能力，顺便把太子带走。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闷闷不乐，韩信也跟着怏怏，嬴政的耳朵清净了一路，幽然开口：“又在思量律法的事？”
“我只是在想，修律的事若是能再快一点就好了，即便英布真的祸害了自家的牛，也不至于黥刑。”
黥在脸上或额头，打上一辈子的罪犯标记，就因为害死了自家的牛。
“那不是他的牛。”嬴政神色淡淡。
耕牛是非常重要的生产资料，为了防止偷盗和私自宰杀，秦律定的是很严的。
但是有一个问题，秦律普及到六国旧地是需要时间的，齐国是最后一个归秦的国家，临淄的风气向来散漫，才三年时间，难道能指望临淄人人都能了解秦律吗？
而且因为律法正要改动，这时候再普及旧法，又给人一种白白浪费功夫的感觉。在这些地方为官的郡守县令们也很难做。
李世民把这些顾虑都说给嬴政听，父亲大人沉吟了很久。
“先等李斯。私宰耕牛这个口子不能开，效仿者会甚众。”
因为牛肉真的太好吃了！不腥不膻没有刺，随便蒸煮烤炖，怎么做都好吃，馋牛肉的人当然是很多很多的。
一旦有人钻空子，偷摸弄死一头牛，而没有得到惩罚，就必然有人效仿。
他们没有等太久，第二天李斯就来汇报结果了。
“依然没有凭证，不能确定那牛是否意外失足。”
“没有用刑吗？”李世民问。
“不敢，岂能屈打成招？”李斯回答得很快。
这种模棱两可的情况，就得看断案的人想怎么断了。
“可有‘开剥’的文书？”嬴政问。
就算是自然死亡的自家的牛，也是要向官府申请开剥的，不然也犯法。
“没有。”
“临淄以前需要开剥文书吗？”李世民毫不间断地跟了一句。
“……不需要。”李斯如实道。
这看起来很小的一头牛的问题，但像这样的小问题，大概整个秦国每天都在发生。
“你想怎么处理？”嬴政看向太子。
“英布是没有权力处理整头牛的，他的姨父姨母怎么说？”
“他的姨母为他求情，说他们不知道自家的牛摔死了，还要去请求开剥，肉吃不完都分与邻里了，皮卖了大半，剩下的做了蹋鞠。就差了这一道文书，恳求从轻发落。
“他姨父什么也没说，只问会怎么处罚。”
“笞四十，罚一甲，不连坐他人。”嬴政自觉已经非常宽容了，“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李世民轻微地叹了口气。
一甲，就是一副铠甲的钱，大约相当于一个长工一两年的全部工钱。这钱不少，但按秦律一贯的轻罪重罚，又涉及耕牛，这确实是很宽容的处理方式了。
李世民没有插手更多，只是要了英布姨母家的住址，给了韩信一幅手画的地图和一包钱。
“你自己去，能找到吗？”
“我能的。”韩信连连点头，兴冲冲地带上肉干，边吃边走，好像在去郊游。
到那的时候，发现刘交也在。出来时，浮丘伯招呼韩信上车。
“不行，我得自己走回去。”
“殿下让你自己走的？”浮丘伯才不信呢。
“嗯。”韩信一本正经地点头。
“小毛孩，瞎说话。”
“我没有瞎说。”韩信很笃定，依然自个按路线走啊走。
毛亨递过去几个肉馒头，笑道：“还是热的。殿下没有说不能吃熟人给的馒头吧？”
韩信不好意思但很诚实地接了过来，顺便掏出几个钱，仰头送过去。
“这谁家的笨孩子？我们难不成缺你这点钱？”浮丘伯挥袖，“走走走，赶紧走。”
他们的马车走远了，但韩信心情很好，一点也不慌，咬着馒头接着步行。
忽然，韩信被墙角伸出的一只手扯住了裤脚。
“你的馒头能不能分我一个？我快饿死了。”这人趴在地上，灰头土脸，遍体鳞伤，像只恶犬。
韩信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怀里的馒头。
“你……你是英布？”
“是呢，快饿死的英布。”
“你怎么不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
“一甲的钱，殿下已经帮你付了，你姨父不会打你的。”韩信认真地说。
“真的吗？”英布灰暗的眼睛里猛然亮起火光，“殿下？太子殿下吗？”
“大秦还有其他殿下吗？”韩信反问。
目前来说，殿下是太子的专称，大秦又没有皇后，便只有这一位殿下。
“太子殿下为何要帮我付？难道他看上我是个不世出的人才？”英布脸色衰败，但蓦然精神抖擞。
“玩蹋鞠的人才吗？”韩信歪头，心疼地数了数他有几个肉馒头，拿出一个递过去。
英布一把抢过去，大口吃起来，含糊道：“谢了啊。”
“那我走了。”韩信捂着剩下的馒头。
“你等会！”英布用力一扯，扯得自己伤口全身都痛，龇牙咧嘴，但死活不放手。
“一个馒头不够吗？”韩信真的好心疼。
“不是馒头的事。”英布脑子很活泛，“太子殿下来看我蹋鞠，是不是说明他对这个还挺感兴趣？咸阳宫有没有专门表演这个的？”
韩信飞快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英布傻眼，“你年纪这么丁点，就帮太子做事，还有卫尉跟着保护你，我以为你很有来历的。”
是的，这一路上都有太子卫尉悄咪咪跟着韩信，以防有人抢钱。
“我没什么来历，以前比你还穷。”韩信三言两语交代了一下自己的奇妙经历。
英布羡慕极了：“命真好啊你，这都能遇到传说中的神仙道者黄石公，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命呢？”
韩信现在对自己神奇的老师的名气，有了管中窥豹般的迷思，时常觉得这些人感叹的“神仙”，真的是自己老师吗？
怎么感觉一点也不像呢？
但是他现在真的在太子身边待下来了，这样一想，他的老师确实挺神的。
英布三口把大肉馒头吃完了，巴巴地问：“你的馒头能再给我一个吗？”
这人明抢啊！韩信垮起小狗脸，不情不愿地又分出去一个，同时怕英布继续“抢”，赶紧也吃起来。
两人跟比赛似的，在这个墙角根，你一口我一口，争前恐后地啃着肉馒头。
一个衣衫整齐的路人看见了，怜悯地走过来，丢下了两个刀币。
英布和韩信都蒙了，齐刷刷地转头看他。
路人看看比乞丐还凄惨的英布，又看看打扮不错的韩信，有点疑惑，但没有追问，自顾自地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英布懵逼。
“他好像把你当乞讨的了。”韩信对这个有经验。
“什么？”英布怒道，“我怎么可能是乞讨的？我身高八尺大丈夫，哪里像乞讨的了？”
路人不答，加快脚步走远了。
“不要刀币！”英布大吼，“连半两钱都没有吗？刀币不让用了知不知道？”
韩信默默提醒：“人家好心给你钱，你这样很无礼。”
“我都这样了，还被人侮辱，你还说我无礼？你是儒家的？”
“不是。”
“不是儒家的，怎么一股儒家味？”
“呃……”这个一言难尽，可能是周围的儒家大佬们太多了，老是凑一起议论经典，睡得再快也能听到几句，无意识地就记住了。
韩信看看天色：“我得走了，殿下还在等我。”
“哎，你说，太子殿下身边缺不缺什么，是我能干的？”英布殷切地想出人头地。
韩信仔细想了想，只能摇头：“好像什么也不缺了。”
“卫尉呢？我身体很壮实，能撞飞好几个跟我抢蹋鞠的，等闲三五个汉子，要是没拿凶器，我能把他们都打趴下。”
“王离卫率也能的。”
“王离哪位？”
“王翦将军的孙子。”
“……”
去死吧！这个到处看关系的世界！
英布的脸都要扭曲了。
“我真的得走了。”韩信无奈，“你能放开我了吗？”
“放你走，我就没有前程了。”英布不甘心。
“拽着我，你就有前程了？”
“我要是就这么爬到王宫，殿下会不会很感动？”英布突发奇想。
“你可能会当成刺客抓起来。”韩信瞅瞅他满身的血。
英布骂骂咧咧了几句，脏话的含量太高，方言换了又换，无法用文字表述出来。
六县离淮阴县不太远，都是一个郡的，但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韩信勉强只听懂了几句。
无外乎骂天骂地，骂这个莫名其妙的律法，骂自己运气太差等等。
“浮丘先生他们，也给你家送了钱，你可以安心回去的。”韩信急于脱身，努力说服这个精神状态很不良好的英布。
“不去！回去也要被骂！寄人门下，俯仰由人，多吃两口饭都要被骂，好像我从来没给他家带过钱似的……”
韩信还挺能体会英布这种心情的，他也在别人家蹭过饭，也得到过别人的冷眼，脸皮要是再厚点兴许无所谓，偏偏脸皮还不够厚。
所以他很乐于帮太子的忙，哪怕是步行送钱这样邮驿的差事，干起来也很有成就感。
“那你想怎么办？”韩信只想回去。
但是英布力气太大，明明被打成这样，他拉着韩信衣服，韩信就是跑不了。
“你能不能帮我跟太子举荐一下？”英布摆出了最诚恳的脸色。
“我？举荐？”韩信指指自己。
“对啊！你是太子殿下近臣啊。”
“我是殿下近臣吗？”
“你不是吗？”
两人又拉扯一阵，英布求恳道：“你帮我说一句吧，我干什么都行。”
韩信很为难地点头：“我只负责告诉殿下，成不成另说哦。”
“好好好！多谢你，你去吧。”英布瞬间阴转晴，还讨好地给韩信抻平了皱巴巴的衣角。
那就是他抓的。
馒头也吃完了，韩信埋头赶路，路上一点也不敢耽搁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遇见了英布……”
韩信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停下行礼：“参见陛下。”
李世民拨弄着那铜方盘上的勺子，它旋转了好几圈，又回到了固定的方位，勺柄固执地指向南方。
他手欠地又要伸手去拨，被嬴政不轻不重地拍了手背。
“继续。”嬴政冷淡道。
韩信耸眉搭眼地回答：“英布被笞，不愿回家，就在路边同我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嬴政示意蒙毅把司南拿走。
“他想自荐到殿下身边当卫尉……或者蹋鞠之类，他都愿意。”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呢？英布的原话是这样吗？
李世民还在琢磨哪里怪，嬴政已经冷笑一声。
“好大的口气，他当太子是什么人都要呢？”
太子本人倒是接受良好，只是他也有他的难处：“我们不会在临淄停留很久，行程也不能泄露，英布有伤在身，没有办法一路跟随吧？等他伤愈，我们早已经走得很远了。”
“你还真想过收他？”嬴政微讶，“此人有何过人之处吗？”
手里武将太多的皇帝陛下，不太看得上这种还没冒头的野路子。
“人才嘛，多多益善。”李世民笑眯眯地看了看韩信。
韩信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地垂手而立。
“我看此人颇为桀骜，不是个忠诚可靠的。”嬴政皱眉。
他不喜欢不可控的将领，那不如不用。看蒙家和王家就知道，嬴政喜欢什么风格的将军了。
“阿父看人很准。”太子赞叹。
“那这个英布，你还要吗？”
“看他的诚意。”
英布不是萧何，不是李世民现在急需、日后也不可替代的丞相预备，所以他没有一口答应。
只是离开临淄的前一天，李世民再次让韩信去给英布递了包治外伤的药膏。
“我们要启程了，殿下说带不了你。”
英布的心都要碎了，扒拉扒拉那个包，看到了很贵的药，想来想去，拉住韩信：“你能把太子殿下原话说给我听吗？一个字都别错漏，我总感觉你没说完。”
“哦。”韩信把原话复述一遍。
英布激动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殿下特意来看我蹋鞠，肯定是欣赏我！”
“你拍我干什么？”韩信抗议。
“我腿拍不了，借你腿用用。”
“腿还能借的？”
“你等会，我借点笔墨来，给殿下写封信。”
小信使就这么一来一回，临走前，还把英布丑了吧唧的信，送到了李世民手里。
太子收下了这封错别字好几个的信，而后跟随嬴政一路向东，到达琅琊。
一望无际的海洋，近在咫尺。
嬴政凝望着这大海，沉思了很久。
“阿父在想什么？”
“海的那边，会是什么？”

第184章
在大秦统一天下之前，秦人都几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没办法，都不靠海，想什么？所有靠海的地方，都在别国手里，想也没用。
关于海，嬴政真正开始上心，是当年太子提起徐福是骗子的时候。
“海外有岛，但不是仙岛；岛上有人，但也不是仙人。”
李世民的认知要比这个时代好一些，因为在大唐，海外的岛屿会送信、也会派使节过来。
他看过信，收过贡品，也见过遣唐使犬上……犬上什么来着？一个怪里怪气好像用脚起的名字。
哦对，犬上三田耜，没什么出奇的，矮矮小小的一个人，态度还挺恭敬的，会写字，也会说官话。
虽然字写得不咋地，说话也有口音，但李世民见过的其他民族国家的人太多了，也习惯了。
嬴政问得更仔细了些：“何样的岛和人？”
李世民想了想，开始画图。韩信手快，比蒙毅还勤，马上帮忙磨墨铺纸。
蒙毅便让他表现，微微而笑，退至两步外。
一代君主有一代君主的小秘书，蒙毅好像也有接班的了。
太子起手，先把大秦的轮廓画出来。然后估算着距离和大小，在不同的方位圈出几个或大或小的圆来。
“以后百越到手了，从百越的南边，这个位置……”李世民用笔点了点那个名字都还没起的、也不存在的港口，重点标记，“东南方向，各有诸岛，可译通、开市、使其岁贡。”
“岛上有何物？”嬴政比较关心这个。
“一岁两熟三熟的水稻、象牙、犀角、珍珠、琉璃、宝石、金银、种子、药材、香料、珍禽异兽……”
李世民一一列举着，好多珍宝他都收到过。西域岭南和海外诸岛可喜欢向他进贡了。
懂不懂天可汗的含金量？
“气候湿热，厥土沃壤，田种随人，也有不少是适宜居住的地方，和百越不一样。”
“兵将如何？”
不愧是鞭策天下的始皇陛下，这刚知道岛屿们的大概位置，就已经开始琢磨对面的战斗力了。
“不太清楚，但应该比我们大秦要弱得多。”以李世民的身份经历来说，做出这个评价，绝没有瞧不起这些岛国的意思。
实话实说而已。
讨论正事的时候，嬴政从不怀疑太子的判断，他垂眸注视那草图的尺寸，蠢蠢欲动：“几日可至？”
“不好说。”李世民标注了两个地点，“像这个流求，居海岛之中，从会稽郡南出发，水行五日可达，[1]这个算快的。而像倭国，离得更远，海上风浪大，可能要数十天。”
嬴政端详许久，把这个图收走，记在心里，并不急着表态。
反而是李世民，等到出海的时候，好奇地问：“阿父有什么想法，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真是稀奇了，也有他抓耳挠腮受不了来问嬴政的时候。
“我想派人出海。”嬴政淡淡表示。
“我们现在就在出海。”
“别打岔。”嬴政睨他一眼。
“哦。”太子瞬间正襟危坐。
韩信在不远处默默地也坐直了，好像被训的是他一样。
“由近及远，先派船队去寻觅这些岛屿，记下方位，画出航图，然后再做其他打算。”
嬴政没有张口就来，说这些地方他都想要。
国土嘛，当然越大越好，因为越大才越有安全感，边境一直往外扩，才不用担心随时有蛮族入侵关中。
一旦做了标记，立了碑，纳入本朝史册，留下记录，那以后就可以“自古以来”了。
更别提这些地方还有那么多好东西。
私心里，嬴政巴不得大秦的疆域再翻个倍，但这急不得，得慢慢来。
“阿父真是深谋远虑。”太子赞道，顺口建议，“除了官船，也可以用钱吸引渔民出海，有功者大赏。他们靠海吃海，本就熟悉航船与水性，船沉了说不准都能游上岸。”
“可。”嬴政颔首。
“司南正好派上用场。”李世民笑言。
父子俩对这个计划都很满意，迅速达成一致。
风平浪静时，他们在舱室外看海。湛蓝的天空和水面在远方重叠，水天一色，不分彼此。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没什么风，可以钓鱼了。钓鱼佬会刷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只要这个地方有鱼。
而我们空军……呸，什么空军，我们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莅临疆域的最东面，在海上抛出了长长的钓竿。
为了海钓，他还特地准备了不止一套崭新的钓竿、钓线、好几种新鲜且不同口味的鱼饵，端坐华丽伞盖下，一副沙场点兵的肃穆架势。
小半个时辰后，韩信悄声问他看书的师兄：“这海里是没有鱼吗？”
太子以书卷遮掩，头偏过去，忍俊不禁：“你看这海里像没鱼的样子吗？这些出海的渔船，几乎都满载而回，我们在临淄吃的鱼，都是这边运过去的。鱼多得就差跳起来打脸了。”
“那陛下怎么钓不到？”
“嘘……”
不能再说了，再说父亲大人就要恼羞成怒了。
又过两刻钟，李世民都教会韩信下围棋了，那边的空军佬终于有动静了。
钓线被大鱼疯狂拉扯，上下抖动，嬴政不慌不忙，熟练地收线提竿，准备将这来之不易的大鱼收入囊中，给太子瞧瞧。
漂亮的大鱼被鱼饵勾着，跃出水面。
它的身姿是那么优美，水花四溅，活蹦乱跳的，一看就有几十斤。
然后它就被一吨巨型生物给吞了。
嬴政：“？”
李世民把书卷往案上一丢，急速掠至嬴政身边，好奇而疑惑道：“什么东西抢了阿父的鱼？好不容易才钓到的呢，那么大一条，肯定很好吃。”
太子不开口还好，他一添油加醋，火上加油，皇帝陛下更气了。
愤怒的皇帝要来了弓弩，冷声命令道：“齐射！”
霎那间，千箭齐发，臂张弩射出的箭雨在水面炸开了大大小小的浪花，鲜血在水中疯狂翻涌。
巨鱼试图逃跑，秦皇不讲武德，随即下令追击，并用出了连弩和床弩。
韩信人都看傻了，满脸写着惊叹，忍不住嘟囔：“这船上居然还装备了床弩！”
“毕竟是天子的船。”李世民眉眼舒悦，深觉好笑。他拼命忍着笑，与韩信道，“差点还装了转射机。”
“那不是攻城守城用的吗？”韩信目瞪口呆。
“墨家说这东西太大，在船上不如连弩灵巧，就作罢了。毕竟只是巡游，不是要跟人作战。”
太子说话间，那不长眼的巨鱼，已经半死不活地漂出了水面，沉甸甸的，像一座鱼肉做的小山。
“哇！”所有没见过这么大世面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呼。
“家里的人鱼膏又可以用好多年了。”李世民淡定评价，“但我感觉这肉不好吃。”
“不好吃吗？这么大的鱼。”韩信双眼放光。
“大成这样，没法吃了。膏流九顷，鱼骨为矜，用来做灯油和武器，倒是不错。可惜了阿父好不容易钓上的大鱼，被这东西给吃了。”
太子似乎很惋惜。
嬴政瞥了他一眼，很不服气，让副船的卫尉们去捕捉和处理这超大的鲸鱼，而后等船只开离这片血腥味太重的区域，净手焚香，敛衣挽袖，继续端坐钓鱼。
蒙恬一脸严肃，目不斜视，护卫在侧。
钓个鱼而已，那么郑重，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要祭祀呢。
李世民忍了又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能笑，笑了就要被迁怒了。
空军皇帝的愤怒，包括但不限于一吨胖鱼。再空下去，皇帝就要问责这海里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海神了。
不知道蒙毅记录时，会不会润色成这巨鱼兴风作浪，是海里的凶妖，被慧眼如炬英明果决的帝王给灭了之类的。
李世民故作不经意地走过蒙毅身后，用余光瞄了两眼。
蒙毅正奋笔疾书呢，忽然背后一激灵，猛然回头，太子若无其事、目不斜视地路过，继续下棋去了。
仗着围棋刚刚问世，规则是李世民定的，所以太子好好地享受了一番大杀四方的乐趣。
来一个秒一个，无比快乐。
李斯心不在焉，一边下棋一边往孤独的嬴政那里看了好几回。
“别看了，再看你又要下错位置了。”
李斯踌躇着低声道：“实在不行，找个水性嘉的，偷偷下水挂鱼吧……”
“还是你有主意。”李世民大乐。
“还可以这样？”韩信剥着烤熟的松子和榛子，放在碗里，送给李世民。
“你自己吃吧。”太子神清气爽，又赢一局。
韩信便分出一半来，不好意思全吃掉。
“可行吗？”李斯声音更低。
“最好不要。万一被发现了，你只是受一句斥责，潜水挂鱼的那个人，可能会被当成刺客，伤亡于弩箭之下。——这不妥当。”李世民摇摇头。
李斯便放弃了。
蒙毅往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有没有记下来。
当然最后船上的人还是吃到了鱼，毕竟渔网的效果还是蛮好的，一抛下去，就是几百条活鱼，还有不少其他水产品。
他们没有在海上走得很远，那不安全，不过半日就返航了。
自此之后，会有更多大秦的船只出海远航，这些船会走得很远很远，远到扩展大秦的边疆。
海上边疆，怎么不算边疆呢？
嬴政照例在琅琊刻碑，颇有种划定界碑的微妙感。
再过些年，界碑也会长腿跑，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海边的。
李世民对此很有经验。
“我们何时回程？”
“本想再停留两日，如今却停不得了。”嬴政从最新的奏疏里抬起眼，冷静道，“王绾上书，告萧何谋反。”

第185章
王绾，萧何。
这两个名字出现在这样一句话里，就已经是大秦朝堂不亚于地震的一件事了。
在李斯升职之前，王绾是前任左相，仅仅比右相姜启略逊那么一筹。
李斯太受嬴政重用，诏书经常由他拟定，出入北辰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除了几乎把那当办公地点的蒙毅，文官里就数李斯称得上帝王心腹了。
更别说李斯还是太子师兄，荀子和赤松子在的时候，太子去他家那叫一个勤快，李斯本人没回来，都不妨碍太子串门。
李斯升任左相后，王绾就调到乐府令这个闲职上养老去了。
不曾想，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有凭据吗？”李世民不急着护他的萧何，先从容地问了一句。
“加急送来的，你先看看。”
嬴政静若寒潭，看不出任何愠怒之色，只把涉及萧何的奏全都放在太子面前。
一卷都不少。
分别是姜启、萧何、冯去疾、王绾和姚贾的。光看涉及的奏之多，就知道有点麻烦了。
李世民立即打开姜启的奏，先一目十行滑一遍，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再仔细地从头看起，斟酌每句话。
“阿父吓我一跳！”他看完了，偷摸抱怨道，“萧何明明是被连坐波及的。”
“都一样。”
“不一样。”
“律法还没有改动之前，就都一样。”嬴政无动于衷。
按姜启的报告，整件事大概是这样：姚贾当年在郭开那里得到了一笔丰厚遗产，吐出了一半给嬴政，剩下的藏在其他地方了。
如果仅仅是金银财宝，倒也不算什么，最多算贪污。但郭开喜欢收藏刀剑铠甲，有一整个密室专门藏这些，其中有一些还是名家出品，诸如欧冶子、干将、徐夫人之类。
姚贾舍不得，一直藏着没有上交。
他要是能藏一辈子，也就算了。偏偏嬴政去年颁布了新的法令，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处理。本是为了削弱六国的反动势力，但吓到了姚贾。
他急于把这些收藏出手，趁自己出使的时候，联络同西戎做生意的乌氏倮，想通过商人乌氏倮，中间倒卖一笔，赚取大量钱财，然后像吕不韦一样及时退休，安心享乐去。
这个倮，是乌氏县人，很擅长做生意，一般活跃在秦国西部，与戎族交换物品，赚到钱后，再将买来的丝绸等物进献给戎王，得到了十倍价值的牲畜作为回报，积累了巨额财富。[1]
细究起来，这事跟无忧也有一点关系，因为乌氏倮买的丝绸就是无忧的铺子里进的货。
姚贾没有一次性把名刀抛空，而是分批次，藏在其他物品一块，慢慢地置换给乌氏倮。
乌氏倮所在的地方，是秦国西北边境，有很多戎族混居，不通新的诏令也很正常，只要能成功把刀剑卖完，姚贾就放心了。
但乌氏倮主动揭发了此事，并到咸阳自首了。
向谁自首？向廷尉萧何。
这事从头到尾跟萧何一点关系都没有，唯一的问题就是，姚贾是萧何的邻居，中间隔了三户人家。
萧何立刻从法官，变成了涉案人员，不得不申请避嫌。
姜启临时让王绾接手廷尉府，火速上奏。
与此同时，御史大夫冯去疾飞速出击，怒斥姚贾私藏兵器，勾结戎王，有不臣之心，萧何知法犯法，包庇同党，亦有谋反之嫌……
“没有人参无忧吗？”李世民奇道。
“如果再参她，波及王翦和你，此事就闹得太大了。”嬴政看得很清楚。
“还不够大吗？”李世民冷笑，“这明摆着是冲我来的。”
“不。”嬴政却严肃地否定了这句话，“没人敢冲你来，幕后之人只是想除掉萧何。”
这个局设置得并不算多么巧妙，但很有用。
自证清白是很难的，姚贾本就是八面玲珑、好社交送礼的人，萧何不可能跟他一点交往都没有。那么这个时候，所有过往都可能成为“罪证”。
就算嬴政和李世民一眼就能看出萧何是冤枉的，但按秦法，还是得罢他的官，保他的人。
这就是明晃晃地在剪除太子的羽翼了。
“他们明知道，是我想修秦法。”李世民很不高兴。
嬴政按住了太子的手，像在按住一只哈气的猫的爪子。
“莫急，姜启控得住局面，何况还有王翦。我们即日回程。不必担心，没有任何人，敢越过你我，处置大秦的廷尉。”
姜启处事很稳，他能稳稳当当当了十几年文官一把手，没出过一点问题，就足以令嬴政放心出行了。
王翦更不用说了，嬴政卡着他的退休报告不给过，就是为了带太子在外时，咸阳稳如泰山。
朝中无论是谁，都得给王翦十分尊重，一分都不能少。
所以嬴政其实一点也不着急，只是看太子气呼呼的，安慰安慰他，选择早点回程。
反正这一趟想干的事都干完了。
回去的路上，太子闷闷不乐的，不明所以的浮丘伯逗了几次，都没成功，不由诧异：“你是病了吗？”
“没有。”李世民托着下巴，看韩信练字。
“唉……”浮丘伯煞有介事地叹气。
“你叹什么气？”李世民微微抬眼，疑惑地问。
“本来看见落叶，想感叹一下时间过得真快，忽然想起，荀师的忌日快到了。”
他们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伤悲，只是这个日子，到底不再是平常的日子了。
李世民安静地垂下了眼睛，一言不发。
他们没有赶上荀子的忌日，便在路边找了棵松树，摆上几样贡品，烧了祭文，遥遥祭拜了一下。
韩信拿不定主意，小声问：“我要拜吗？”
“都可以。”李世民轻声道，“每年这个时候，荀师的墓碑前，都有很多人祭拜。他哪来那么多学生呢？自然，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不止这个时候，每逢月底那两天，想考太学的学子，都会去祭拜，说是请求荀师保佑。”浮丘伯补充道。
“我也见过不少。”张苍折了几枝野花，扎成花束，靠在树下。
“那我也想拜一拜。”韩信带着奇异的虔诚，小脸一肃，扑通就跪在了席子上，重重地叩首，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把荀师当神灵拜吗？”毛亨无奈地摇头。
李斯拨了一下火焰，让没有烧到的祭文泛起更多明火，金红带蓝的火苗跳动着，每年都是如此。
等火焰烧尽了，众人也拜完了，韩信眼巴巴地看着树下的贡品，欲言又止。
“可以吃的。”李世民只瞄一眼，就知道孩子在想什么。
烟渐渐散去，他们在不远处铺上席子，席地而坐，分掉了那些碗盘里的吃食。
“师兄。”李世民冷不丁开口，没有指向，便引得好几个人都看向他。
“法家最近有什么动向，你们能告诉我吗？”
“咳！”浮丘伯大声咳嗽起来，“你好歹等我们走了，单独跟他俩说。我可不想掺和这种破事。”
他甚至都不愿意入朝，嫌那不自在。
毛亨手里的橘子都没剥完，直接起身道：“你们慢聊，我也不懂政事。”他还把正在吃吃吃的韩信也牵走了。
“嗯？”韩信茫然地叼着豆腐包子，回头去看李世民。
刘交帮他端了一盘肉酥饼，默默地跟着他老师走了。张苍抱琴而起，意兴阑珊，踱步而去。
转眼间，就只剩太子和法家两位了。
秋风吹起萧萧簌簌的松针，细碎的落叶沙沙，应是同门远去的脚步，却又让人想起从前在树下安然听荀师讲学的日子。
韩非摇了摇头：“我……我不掺和这种事……”
他虽在朝为官，却始终有种游离在外的感觉。平日里也只喜欢待在太学，上朝时都不怎么说话，也很少主动上奏。
你说他在摸鱼吧，他每件事都做得很认真；但你要是说他勤勉用心吧，他也不关心很多朝政。
颇有一种“这班能上就上，不能上拉倒”的奇妙感。
做这个太学祭酒，他更多的是为了荀子和他自己的学术理想。
李斯与他不同，要积极进取得多。
“我可能知道一点。”李斯低低地回答，虽然不想说，但也不得不说。
“可能？”李世民轻描淡写地重复这个词。
“殿下要改律法，很多老臣都是不满意的。这一点，殿下知道吗？”李斯先铺垫了下。
“知道。变法总是少不了反对的。”
“他们对付不了殿下，自然就要想办法对付负责修律的人。”李斯早有所觉。
他毕竟是丞相，身处权力中心，要是连这点敏感度都没有，他坐不稳这个职位。
“谁动的手？”太子追问。
李斯犹豫了一秒，内心剧烈地挣扎着，最终法家的身份不得已向太子之位的稳固屈服，报出了一个名字。
“居然是他。”李世民喃喃，平静道，“师兄能不能送我点凭据？”
“这个我真没有。”李斯苦笑，“殿下也知道，我是陛下的人，修律法的事，是陛下同意的。我要是不长眼地反对，那就是与陛下过不去。别说前程，命都得没。我没必要做这种事，不值得。”
李斯真的是这样想的。
所以太子热火朝天地召集人修订律法，李斯始终沉默，他确实不赞成，但他不能、也不敢反对。
本朝太子地位之稳，甚至不能细琢磨，满朝到底有多少明里暗里的太子党？
数得清吗？
“多谢两位师兄。”李世民诚恳地低首作揖。
韩非懵了一下：“谢、谢我作甚？我……我什么也没做。”
“就是谢师兄什么也不做。”李世民洒然一笑，“我可舍不得看师兄五马分尸。”
他虽是对韩非说的，轻悠悠的目光却缓缓移向了李斯。
李斯心中一凛，暗忖道，到底是谁在说太子温和仁善，眼睛是瞎了吗，这明摆着就是威胁。
太子淡定地起身，神清气爽地眺望着天空，若无其事道：“秋天真是个适合收割的季节。”
无论是收割粮食，还是收割敌人。
十月末，圣驾回朝，于章台宫召开大朝议，三公九卿悉数在场，除了不在咸阳的个别人，能来的都来了。
御史大夫冯去疾率先开麦。

第186章
御史大夫，三公之一，负责监察百官，掌管文书，协助丞相处理事务。
虽然因为大秦的权力过于集中到皇帝一人手里，导致御史大夫和改名为“太尉”的“国尉”存在感不够强，但该开麦的时候，冯去疾从来没怂过。
他一顿激情输出，先骂姚贾贪赃枉法、上下其手、勾结异族与商贾、私藏兵器、有违诏令、蓄意谋反……
骂了一刻钟不止，中气十足，气势凛然。
姚贾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面，想辩驳都找不到机会插嘴。纵横家，败北。
骂完在他嘴里该诛三族的姚贾，冯去疾话锋一转，严厉谴责和指控廷尉萧何知法犯法，收受贿赂，欺上瞒下，包庇姚贾作乱，亦有同党之嫌，不臣之心……
萧何闻言，端端正正地跪下来，气韵平和，慢条斯理地等冯去疾说完，才镇定地垂首回复道：“臣虽不知典客丞（姚贾）违法，但确实宅所与其比邻，属于连坐之伍，当受株连。臣有罪，恳请辞去廷尉之职，任由陛下发落。”
他取下了官帽，恭恭敬敬地伏拜下去，一如既往，情绪稳定。
冯去疾反倒因此卡了壳，狐疑地在萧何和姚贾之间看来看去。
嬴政不疾不徐地敛了一下袖子，端坐高台之上，犹如神明。
“廷尉的意思是，姚贾不臣，你并不知晓？”嬴政给萧何一个台阶下。
“在商贾乌氏县之倮检举自告之前，臣确实不知。”萧何如实道。
“你说你不知？谁信？”冯去疾嗤之以鼻，“自廷尉青云直上，姚贾可没少登门拜访，请客送礼，出手之阔绰，仅仅逊于吕侯。来往这般亲密，廷尉却说你不知道？”
“我也收过姚贾的礼，那我跟他是不是也有同党之嫌？”李世民淡淡开口。
嬴政没好气地瞪了太子一眼，意思表露无遗。
别打岔！有你什么事？哪有太子亲自下场掺和的？
但是李世民才不在乎，他悠悠然然道：“姚贾送礼，是只送了萧何吗？姚贾的邻里是只有萧何吗？既然连坐十家，是不是该把另外八家也找出来清算一下？只针对萧何是什么意思？大秦的律法，不是讲究公平吗？是吧，李斯？”
李&#183;在场最精通律法的人之一&#183;斯，心里再怎么咯噔，也得出列回应：“依秦法，是得彻查这九家，看看是否牵连其中，有知情不报的嫌疑。”
“李斯随行东巡，你又不是不知，问他作甚？”嬴政护了护李斯。
“李斯没空查，那其他人呢？”太子咄咄逼人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王绾，萧何避嫌之后，你不是暂代的廷尉吗？”
直呼其名，但没人敢说太子不礼貌。
他点到谁，谁心里就发怵，这章台宫的气氛，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凝固过了。这么大的地方，怎么感觉连空气都不流通了？
上一次氛围这么可怕而僵硬，似乎还是燕丹要太子入燕为质的时候。
真是……每一次都与太子有关。
王绾亦出列，举着笏板，低头行礼致意，而后道：“其余人家都已查过，虽也收过姚贾的礼，但因是闲职，都没有萧何收的礼重，也行不了什么方便。——这是详情，请陛下及太子过目。”
他准备还挺充分，把调查报告交了上去，包括笔录口供和入室检查的结果，全都有，符合办案流程。
嬴政看了一遍，让侍者递给太子。
李世民接过去，仔仔细细、逐字逐句看到了尾。
“把涉及萧何的，也呈上来。”嬴政命令。
王绾连忙呈交，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既不指证萧何有罪，也不为他洗脱嫌疑。
这次嬴政看得更专心了点，指节轻叩御案，不动声色，继续递交太子。
李世民虽然早有预料，迟早有人针对萧何，就像当年针对商鞅一样，没有事也能搞出事来，没有证据也能造出证据来，只要想动手，有的是机会和理由。
可萧何和商鞅不一样。
商鞅被下手时，他的青山与伯乐孝公，已经去世了。新任的秦君嬴驷，与商鞅有仇怨。嬴驷动手，合情合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商鞅之死，是个必然。
但是李世民还没死呢！
他还好好的，怎么能坐视旁人用莫须有的罪名，栽赃诬陷他重要的人。
他可不是前世那个因为太年轻实力不足，而被李渊揉圆搓扁的“秦王李世民”。
刘文静之死，他引以为鉴。
今日若不为萧何说话，以后谁还敢为他做事？
“我却不知，如今办案这般草率，只因为搜到一点金子，就可以定九卿之一的罪了？”李世民目光灼灼，虽带笑意，却使人压力陡增。
王绾到底是当过丞相的老臣，硬是顶住了，答道：“这可不是一点金子，两百斤金饼，已然足以作为贿赂的凭证了。”
“是吗？”李世民转而对嬴政道，“陛下，臣恳请搜查三公九卿及所有与姚贾有过礼尚往来的官员的宅邸，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既然是结党，怎么能只有萧何一个人呢？但凡收过姚贾礼物的，都有嫌疑。”
这话一出，别说臣子们纷纷色变，连嬴政八风不动的面具都要裂了。
这是干什么？
这是想把整个咸阳全抄一遍吗？
嬴政必须得严肃制止了：“莫要胡言乱语。”
臣子们等啊等，没等到更多的斥责，聪明人心里就明白：得，陛下是站在太子那边的。甭管太子发多大脾气，都是陛下默许的。
那还怎么玩？
嬴政只当没听见太子刚刚大放厥词，盯着姚贾问：“王绾查出，你给萧何送过两个书箱，说是邯郸的竹简图册，实则箱子夹层藏了金饼，有这回事吗？”
“有、有的。”都这个时候了，姚贾自然不敢狡辩。
“那么萧何，你收下书箱的时候，知道里面藏着金饼吗？”嬴政又问。
萧何平淡地回复：“臣不知。”
“你可有打开过书箱？”
“尚且没有，书箱是上月典客丞所送，臣一直很忙，还没有时间整理这些古籍。”萧何再次拜下去，请罪道，“臣未曾及时发现典客丞送的礼物有问题，是臣失察。身为廷尉，枉受陛下信任，与谋逆之徒行从过密，自身不清不白，着实无以服众。臣愿接受一切处置。”
黄金的密度很大，两百斤金饼虽然重而贵，但其实只有一两卷竹简大。摊开来往木头大箱子底下夹层一藏，箱子里面全是竹简，本来就重，是有可能没发现的。
萧何这边淡然坦荡得很，姚贾却急了，连忙道：“陛下容禀，臣一心效忠陛下，绝没有谋逆之心！”
姚贾这个貔貅，好财好到钻进钱眼里了，拿小刀把他屁股划开，拎起来一顿乱甩，恐怕才能甩出一大堆金银财宝。
治他个贪污贿赂，绝对一点问题没有，但要说他有谋逆之心……那应该也是真没有。
“私藏兵器上百，你说你没有谋逆之心？”嬴政似笑非笑地逼问。
“陛下！天地可鉴，那不是臣私藏的，臣只是从郭开那里得到……”
“却不上交？”嬴政收起笑容，冷冷质问，“朕没给过你机会吗？郭开难道是昨日刚死的吗？”
“臣……臣……”姚贾面色惨淡，后悔不已，连连叩首，“臣一时财迷了心窍，没有舍得……陛下！求陛下饶我一命吧！臣只是贪财，绝没有谋逆之心啊……”
“去年八月，朕下的诏令，收天下兵器。你，典客丞，至少有三个月在咸阳，且明知有此诏令。这三个月，你是死了吗？”
嬴政怒的是这个，朝中臣子无视他的诏令，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么大的小动作，嚣张放肆到了极点。
姚贾算什么东西？他以为自己是太子吗？在嬴政那里有无限的豁免权？
不杀姚贾，以后谁还拿嬴政的诏令当回事？
个个都阳奉阴违，家里藏个几百件武器，今天能藏刀剑，明天就能藏铠甲，后天就能藏弓弩，大后天就能起兵谋反了！
岂有此理！
姚贾委顿于地，面如死灰，无言以对。
“依律，本该治你死罪，具五刑而夷三族。”嬴政冷漠地抛下这句话。
姚贾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猛然抬头，下意识看向了太子，生起些许奢望来。
“然太子仁慈，言道三族波及太广，你好歹也是大秦功臣。——如实回答朕一个问题，朕可以考虑宽宥处置。”嬴政沉声，“你行贿萧何，可求他为你行过什么便利？他可有为你做过任何违法之事？”
“没有！真的没有！”姚贾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迭声道，“臣送了很多礼出去，都是为了平日里好走动，结个交情而已。
“萧何是陛下一手提拔，从小吏升至廷尉，在咸阳并无根基，臣觉得他与臣出身相似，前途又大好，所以想重金交好而已……臣真的没有利用廷尉职务之便，为臣大开方便之门。求陛下明察！”
送礼是姚贾惯用的手段。
因为从前经常与六国贵族往来，就是这么拿金子开道，各种礼物砸出去，以利诱之，无往而不利，所以回了咸阳，他还这么干。
很难说，他到底给多少人送过重礼。眼下这情况，又有多少人心中惴惴不安，怕自己被姚贾牵连。
嬴政心里有数，有条不紊地问话：“姚贾证词在此，他说萧何没有渎职违法。冯去疾，你如何看？”
冯去疾将信将疑：“回陛下，臣以为不能听姚贾一面之词，他有可能包庇同党。”
嬴政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王绾，你可有关于萧何违法的凭证？除了那金饼之外。”
“臣未查到更多。”王绾实话实说。
“其他人呢？”嬴政瞄一眼太子，巡视重臣。
姜启默默地向中间平移了两步。他本就站在第一排，这样一走出来，立刻就把存在感拉到了稀有的满值。
有离得远的，好像现在才惊觉，哦对，右相还在呢，陛下和太子出行了大半年，一直是右相在监朝，他才是官位最高的。
不能因为姜启不说话，就当他不存在啊。
“陛下，太子殿下，臣有话说。”

第187章
嬴政面色稍缓，凝声道：“姜相请。”
姜启双手持着笏板，微微俯身而谢，而后挺直脊背，比平日说话加大了几分音量，掷地有声道：“臣亦收过姚贾的礼。”
朝堂之上无声地哗然起来。
“哦？”嬴政好像有点惊讶。
“婚丧嫁娶，乔迁贺岁，凡应有之礼，臣与姚贾皆有往来。若说其中是否有不干净的钱物，又是否藏匿了些什么，臣亦未可知。”姜启淡定道，“若御史大夫有疑虑，臣为自证，可请搜捡自家。”
嬴政简直要有点哭笑不得了。
冯去疾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好端端的，去搜捡丞相的家，哪有这样折腾的？
王翦也学姜启，默默地往中间挪挪，刚行了个礼，还没张口呢，嬴政赶紧阻止他。
“臣……”
“王将军有话要说吗？”嬴政一边打断，一边用目光示意。
你就别跟着胡闹了！你什么身份，像话吗？
好吧，难得也“顽皮”一回的王翦，被打断施法，沉稳地继续道：“臣以为，姚贾之罪，凭据确凿，可定矣。”
这还差不多。
嬴政过了一遍流程，环视而问：“诸卿对姚贾之罪，还有何异议吗？”
人证物证俱在，姚贾自己也认了，谁还能有意见？关键姚贾这人确实贪污了不止一回两回，不少人早有怀疑，像韩非这样在边边角角看热闹的，不踩姚贾两脚，都是韩非自己性子好。
更别提还有和姚贾私下往来比较多的，心里都在打鼓，只希望赶紧尘埃落定，不要牵扯到自己身上。
有几个当官的白璧无瑕？谁不怕查到自己头上？
全场鸦雀无声，嬴政很满意，遂道：“朕本不愿杀功臣，奈何姚卿你所犯之罪甚大，无论如何都不能饶恕。朕念你的功劳，愿意网开一面，便赐你自尽，家人流放代郡吧。”
代郡虽然冬天漫长寒冷，但总比百越好多了，李牧在那带兵屯田，流放到那里，勉强也还过得下去。
姚贾哆哆嗦嗦地流下泪来，五体投地，最终道：“臣……谢陛下……谢太子……”
“姚贾的案子便这般结了，诸位可有谁要为他求情？”
没有了。
姚贾犯的罪太大，只诛杀他一个，已经是手下留情了，若是求情，反倒可能加重他的处罚，所以哪怕沾亲带故的，也没人吱声。
“把姚贾带下去。”嬴政命令道。
少了一个地府预约的姚贾，还跪在那里的萧何，立刻就显眼了起来。
看热闹的纷纷打起了精神，双目炯炯，耳听八方，在吃瓜第一线吃得津津有味。
“萧何……”嬴政慢慢悠悠地念着他的名字，好似拿不定主意似的，为难道，“朕还是很欣赏你的能力的，往日处理庶务，也都井井有条。怎么这次出了这么大纰漏呢？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他这话说得太温和，留有很多余地，李斯很清楚陛下是要高拿低放了，便为其口舌。
“陛下，萧何是臣举荐的，保任连坐，臣亦逃不了干系。”李斯恭敬跪下来，主动请罪。
李世民想保萧何，嬴政想保李斯，这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皇帝和太子正在把他俩走正当程序捞出来。
两个当过廷尉的都老老实实跪了，其他人的大脑飞速运转，都在琢磨这情况怎么处置。
“依律，通、通一钱者，黥……黥为城旦。[1]”
两秒都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了。
韩非吞吞吐吐，不妨碍他精准插刀，给自家人上上强度。
“怎么又是黥为城旦？”李世民小声抱怨，“这个刑罚也太常出现了。”
冯去疾头铁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臣以为当徒刑，流放三千里。”
嬴政与李世民纷纷侧目，诡异地同频了。
喂，你说流放就流放，这么好用的人才，流放那么远，你替我办事吗？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老好人来和稀泥了。嬴政的目光一定，落在了王绾身上。
就决定是你了，王绾。
王绾和李斯有过节。天下初定的时候，王绾支持过分封，提议将诸公子分封到六国故地去，以巩固统治。当时朝堂上也为此激烈辩论过，李斯力压王绾，出尽了风头。
此时此刻，王绾本该落井下石——下不了一点，皇帝和太子的意思都看不懂，还当什么官？
“如此这般，未免过重了些。”王绾叹气，一半为了自己，“大秦正是用人的时候，审讯时也并无确凿依据可以证明，萧何是姚贾的同党。”
“王卿言之有理。”嬴政施施然道，“那该如何是好呢？”
陛下你听听，你平常是这么说话的吗？不少重臣心里嘀咕。
姜启出声道：“萧何既为廷尉，却收了罪臣重礼，此确为大罪，当革去一切官职，严加处置。李斯亦该问责，罚其三年秩禄，以儆效尤。”
皇帝和太子纷纷点头。
姜启不愧是姜启，在没有任何提前沟通的情况下，都能把话说到嬴政和李世民心坎上。
除了冯去疾和韩非表示罚得太轻了，掰扯了一阵子无果之后，差不多就这么定了。
恶趣味的张良还悠闲地提醒了一句：“举荐廷尉的不止是李相，还有客卿刘邦。”
多大仇啊这是，这么重要的朝会上，还要给刘邦一巴掌，非要让他破财？
好可怜的刘邦，无妄之灾。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下朝之后，李世民行到章台宫外，没有去找姜启或者萧何，而是笑吟吟地叫住了一个全程都没发言的人。
“叔父留步。”
少府令嬴颠停步转身，向太子施礼。
李世民忙扶了一扶，亲亲热热道：“叔父何必与我这般客气？”
“礼不可废。”
“都是一家人，不必说外道话。”太子笑道，“叔父可有空用个朝食？今日朝会拖得久了些，我早就饿了。”
“恭敬不如从命。”嬴颠应下，随太子去了立极殿。
北辰殿充满了嬴政的风格，玄色为主色调，漆案地毯等都给人一种沉沉的、静静的感觉，好像一走进去，连大声说话都变得不礼貌了，不得不规规矩矩，端方跪坐，仪容仪表都必须得体。
立极殿则不然，金黄是主色，暖融融的，采光很好，色彩很明亮。
红珊瑚枝上挂着太子随手放的楚锦香囊与猫爪金饰，角落的鎏金铜炉香烟袅袅。黑漆螺钿桌上摆着紫竹笔筒和一套笔墨纸砚，颇为齐整。
猫毛做的黑色小猫猫就乖巧地闭着眼，趴在笔筒旁边。它身下甚至垫着一个竹编的猫窝，活灵活现。
白瓷瓶里插着黄澄澄的腊梅花，似乎是清晨刚摘的，鲜嫩嫩的花瓣如蜡质般润泽，气味却幽然馥郁，带着冬天难得的花卉之美。
“这火树是殿下新得的吗？”嬴颠暗暗称奇，惊叹道，“如火如玉，浑然天成，造景美绝。”
“在琅琊那边出海，有渔民进献的。吕侯以前说月氏王也有，来自西域诸国的贡品，可惜他还没有弄到，就告老了。”李世民颇为惋惜。
“既然大秦的海里有，就不必舍近求远了。”
“是呢。叔父请坐，不必与我见外。”
话虽如此，嬴颠还是等太子坐下，自己才坐，垂手放在膝侧。
“叔父有什么忌口吗？我爱吃面食和肉食。”
“臣也爱吃。”嬴颠笑了笑。
老秦人很少有不爱吃面食的。羊肉汤是清晨烧的，一直用砂锅小火炉热在那里，馄饨与面片一起下锅，放上些许调料和配菜，浓郁的香味便激发出来了。
冬天来上这么热腾腾的一碗，足以慰藉早晨的寒霜和小半日的辛劳。
吃一会，再开始聊影响食欲的话题，不然还得饿上许久。
“叔父这次出手，是想劝我停止修律法吗？”
“殿下在说什么，臣不明白。”
“虽说廷尉没了，但廷尉府还在，叔父总不会想体验一把，云阳狱的冬天冷不冷吧？”
嬴颠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李世民自顾自地把自己喂饱，也不管对面多么煎熬。
“我单独找你，那还有的聊。等捅到朝会上，那就直接审了。”
“臣还是不明白……”
“你觉得你做的很干净是吗？但只要我想查你，没问题也能查出问题来。”李世民微微而笑，“你的妻子儿女、亲戚邻里，每个人都经得住查吗？每年交的税足不足金？田宅是不是多了点？仆役都在户籍上吗？你举荐过的官员都毫无缺陷吗……”
他慢条斯理地列举着，始终带着笑，“你是怎么对萧何的，我就可以怎么对你。我的身份，做起来可要更方便。”
“我并没有构陷他。”
“难道我需要构陷你？”李世民乐了，“连坐而已，谁不会？”
嬴颠深深长叹，毫无胃口。
李世民不以为意：“叔父谬矣。你明知道这律法是我想修的，你欺负萧何干什么呢？有本事，你该冲着我来。”
嬴颠的脸皱成了一个又“苦”又“哭”的甲骨文，但是哭不出来，就只剩皱巴巴的苦了。
“殿下也太高看臣了。”他气都叹不出来了，“即便臣想对殿下动手……这，怎么动？”
太子的地位稳固到什么程度呢？谁要是状告太子谋反，嬴政反手就能把那人俱五刑。
出来求情的反而会是太子，其他人连求情都不敢。
对太子动手？怎么动？
“那又何必做无用功？只要我还在，这律法总是要修的。”
“不试试，岂能甘心？”
“故步自封，抱残守缺。”李世民有点恼，“我修秦法，碍你们什么事？”
“殿下要毁我大秦根基，臣不能坐视不理。”嬴颠摇头，“当年商君变法之前，秦国只是个被诸侯们看不起的穷困小国，出不了函谷关，连相王都不配去。
“秦人私斗成风，强盗横行，风气极坏。这些，殿下应当知晓。”
“当然。”李世民颔首。
他知道嬴颠要说什么，但是听听也无妨。
“若无商君变法，岂有我大秦富国强兵，问鼎天下的这一天？如今殿下说废就废，是想让我秦国回到百年前的贫弱中去吗？”
嬴颠说着说着就激愤起来。
像他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你要说他有什么坏心，他会觉得自己受了侮辱，他明明是一心为国。
他以为他的想法才是对的，他必须为秦国做点什么，来阻止秦国滑向深渊。
他不知道，他自己才是深渊。
“叔父觉得，废除这些严刑酷法，减轻赋税，减少劳役，黔首们会不思感恩，贪懒怠惰，只顾着享乐私斗，而六国旧人则会趁乱生事。叔父担心的是这个，对吧？”
“正是！”
“我明白了。”
跟李世民想得差不多，老一辈嘛，都是这个毛病，眼界狭窄，看不到更远的未来。
一辈子都活在秦法里，没有办法去想象改革之后，日子要怎么过？大秦会怎么样？
唱衰是理所当然的。
“叔父放心，只要你活得久一些，你会看到大秦的未来的。”
李世民无比自信。
送走不欢而散的嬴颠，太子溜溜达达地去北辰殿转转。
先叼个柿饼，再烤两个橘子，三五个栗子。
“真的是他？”
“嗯，他承认了。”其实李世民一点证据也没有，但没关系，这不就炸出来了？
嬴政淡漠道：“那少府令该换人了。”
少府令是九卿之一，责任重大，小到公子公主们的玩具，大到出海的楼船、攻城的器械，都是少府出品。
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是有异心的。
“罢官削爵，罚没家产。满意吗？”嬴政道。
“满意。”正好给萧何刘邦他们补些钱。“以后修律法就交给姜启吧。”
“嗯。”嬴政沉吟片刻，拎出一个人名来，“至于少府令……子婴[2]可否？”
“阿父在问我？”太子咬一口柿饼，诧异着。
“不问你问谁？不是你着急修律法吗？再换一个反对的人上来，平白给你惹麻烦。”
太子瞬间眉开眼笑：“阿父真是太好了，事事都为我考虑。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阿父更好的父亲了。”
好恶心。嬴政面无表情地想。
“说正事，别闲扯。”皇帝陛下用威严的目光，扫了一下蒙毅。
“子婴叔父蛮好的，应该可以。”太子大大方方，毫不避嫌，“我去他家吃过饭。”
嬴政幽幽道：“你谁家没去过？”
太子陷入思考。
“廷尉让韩非来顶，你那个张良……”嬴政顿了顿。
“怎么就是我那个张良了？”
“他当太学祭酒似乎还行，没出什么乱子，那就让他继续。”
“道法自然，有自然的好处。”
李世民吃完柿饼，净手漱口，然后把烤好的栗子剥掉外壳，温热而完整的半球形栗子肉送到嬴政手边。
“这么殷勤作甚？”嬴政瞅他。
“我的婚事，是不是可以做准备啦？”李世民笑眯眯。
“明年春吧，让奉常合个好日子。”

第188章
碧绿的春色染遍上林苑时，某只兴致勃勃的太子就带着他那无往而不利的弓箭，前去祸祸春归的大雁了。
三书六礼之中，有好几样流程需要用到大雁。也许是因为大雁成双成对，被人许以了美好的想象，又高飞在天上，以雁为聘，成为了一种考验的象征。
当然没这条件的，尽可以选择木雁布雁等作为替代品，实在不行送只鸡，也是诚意。
但对我们天策上将来说，别说几只雁，要是需要的话，他能把咸阳和路过咸阳的雁全都一劫而空。
“殿下亲自去捉雁吗？”萧何微微吃惊，“我以为会是卫尉准备。”
“我想自己去，挑最大最好看的雁。”李世民兴致勃勃，神采飞扬，“一起吧？”
萧何略迟疑：“我不善于骑射……”
“去玩嘛，走走走。”太子邀请人常常这样，如果不是真的有事在身，又或者客观原因实在去不了，被他殷切招呼两句，往往就稀里糊涂跟他去了。
“韩信！你能自己骑马跟上吗？”太子飞身上马，轻捷得像没有重量，也没有地心引力。
“我能的！”韩信用力点头。
“萧何坐马车吗？”
萧何其实也会骑马，这年头骑马几乎是士人标配技能，但考虑到马车可以带的东西更多，偶尔也能把太子劝过去休息，他便选了马车。
飞窜出去的太子速度太快，萧何没有蒙恬李牧的本事，拦是肯定拦不住的，只能诱哄。
“殿下可否与我同车？”他好声好气地问。
“嗯？有事要同我说？”
李世民很顺利地被引诱过去，在马车待了一阵子。
“我把韩信丢你那儿，有没有给你添麻烦？”李世民随意地坐下来，颇有点促狭地眨了下眼睛。
萧何心道：你都这么问了，难道我还能说确实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不过他和韩信相处得还可以，也没什么怨气，半真半假道：“除了蒸饭时要多放些，把我的藏书分给他看，其他的，也没什么麻烦。韩信很好养活。”
他们谈论的对象就骑着半大的马，跟在马车前后，好奇但又默默地看着四下的风景。
人小马也小，跑得自然不够快，所以萧何选马车，也有这一层考量，可以不动声色地降低速度，配合韩信，让他不着急，不掉队。
这般细致妥帖，很适合带孩子。
萧何被罢官的那日，天都还没黑，太子就来了。
“帮我养个孩子。”
“啊？”哪怕是萧何，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的小师弟，天生的将才。”
“既是将才，让蒙家或王家收养，不是更合适吗？”
“不大合群。”李世民摇摇头，低声道，“在王家放了几天，感觉都蔫吧了，想来想去，还是得挑个适合养他的人。”
“我就是那个人？”萧何愕然。
“嗯。”太子给予肯定。
然后韩信就有了新家。目前来看，他跟萧何相处得还不错，从体重上看得出来。
这脸明显圆了不少，胳膊也有肉了，从干巴巴小竹竿长成敦实的小树苗了。
李世民时常给他送些笔墨书籍、衣服小马之类的东西，有空也会路过去看看他。
到了上林苑，就是太子和他的卫尉们恣意撒欢的地方了。萧何和韩信的箭术，除了有点浪费箭，没啥可说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刷地一下，就跑没影了。
“殿下慢（点）……”萧何四个字都没说完，眼前就只剩烟尘了。
韩信狗狗祟祟地把自己射空的箭捡回来，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弓，研究着这弓与箭的技巧。
看样子还有的琢磨了。
不大一会，太子就像拎鸡一样，兴冲冲地拎着鸿雁的大翅膀，眉飞色舞地下马。
“你们觉得这只怎么样？”
萧何：“甚好。”
韩信：“能吃吗？”
李世民乐呵呵地揪住大雁的脖子，这嘎嘎乱叫跟鸭子的雁被迫屈服，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能吃倒是能吃。但是纳采要活雁，我先挑出一只最漂亮的来，剩下的随便吃。”
韩信的眼睛瞬间锃光瓦亮，屁颠屁颠地凑过去，仔细打量太子手里的雁，忽然道：“它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不端正！”
萧何：“……”
李世民连忙把雁拎起来，瞅来瞅去：“还真是诶。怎么是个大小眼？这只不要了，你拿去烤着吃吧，我再重抓一只。”
太子匆匆忙忙，来去如风，丢下只雁给韩信。
萧何刚张开嘴，那嘎嘎嗷嗷的雁就被韩信掐住了脖颈，以他的身高来说，手还没怎么垂下去，雁的脚就耷拉到地上了。
好大一只雁。
好大一只烤雁。
最后大半都进了韩信肚子里，萧何实在吃不下那么多，太子对这些东西已经不感兴趣了。
他吹着竹哨，把吃野餐的鹞鹰叫回来，带着他静心挑选的、上林苑最靓的大雁，高高兴兴去王家了。
王翦迎到大门口，惊讶道：“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
“不能来吗？”李世民笑眯眯。
“这才纳采，有媒妁足以。”
“可我都已经来了，将军不赏杯水酒吗？”
“殿下请进。”
“看我捉的大雁，是不是特别好看？”
“是。”王翦笑了，继而又有点无奈，“只是殿下送的礼，似乎有些过多了。”
“多吗？可我才带十箱。”李世民吃惊道。
“这才是六礼的第一步啊……”
“所以我才带这么点嘛。等纳征（下聘）的时候，就可以多送些了。”
王翦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纳征那天，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送礼的队伍，他还是懵了懵。
“陛下都不管的吗？这已经搬了三个时辰了。”白夫人小声道。
王离悄悄透露：“还有一批在咸阳宫等着，还没出发呢。”
“会被御史参奢侈铺张的吧？”白夫人忧心忡忡，下意识看向王翦。
被强行延迟退休的老将军无可奈何，心里沉甸甸的，喜悦与担忧并存，斟酌许久，问无忧：“你以为如何？是不是该劝劝殿下？”
“他这个人就这样。”无忧莞尔，“陛下既然没有制止，想来没有关系。”
“这样的话……我们多备嫁妆吧。”白夫人思量着，“也从王家，铺到咸阳宫。”
太子的婚礼极其隆重，三书六礼走了一年流程，桃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明媚鲜妍的三月，正是成亲的好时节。
虽然王贲在前线回不来，但也寄了好几封信，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句，问及家人可好，遗憾自己不能见到女儿成亲的样子，并祝她万事胜意等等。
嬴政考虑过给王贲放个假，让他回咸阳参加婚礼，王翦和王贲都拒绝了。
“百越凶蛮，若得知大秦主将不在，恐怕会趁机作乱。”
王家的谨慎，一脉相承，遂作罢。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十里红妆，耀耀春风。
天子主婚，太子亲迎，奉常充当媒妁，郑重地卜了吉日。
连赤松子都特地赶过来，凑凑热闹，喝喝喜酒。
嬴政心情微妙地主持了这场婚礼，心里五味杂陈。
太子妃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幼聪慧稳重，比太子这个上蹿下跳的要妥当多了，虽然她有时候惯他惯的过分，但该劝谏的时候，兰心蕙质，三言两语就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是个水一样圆融的女子，知进退，识大体，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嬴政向来对她很满意，不然也不会给她传书，沟通太子的事了。
只是突然之间，有点感慨和恍惚，但要是细究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感慨什么。
可能就是觉得，这桃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时光就在忙忙碌碌中从指缝溜走，往日的痕迹便再也寻不着了。
太子居然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
那个胖乎乎的短腿小哭包，早就已经没办法抱在怀里了。
太子长大了，他是不是也老了？时间原来是这么催人命的东西吗？人生真是短暂……
大喜的日子，本不该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嬴政收起漫无边际的思绪，回归到这对新人身上。
太子和太子妃就在他面前，双双向亲长跪下去，华丽的衣摆蜿蜒在红色地毯上，隔着一点距离，却又咫尺可触。
丰容靓饰，仪态端庄，如珠如玉，如日如月。真的是很般配的一对。
如果华阳太后在这里就好了，她一定很高兴。嬴政和李世民同步地想到这里，继而看向了芈夫人。
芈夫人欢欢喜喜地看过来，满眼都是笑意，却又热泪盈眶。
扶苏那边有几个幼小的弟妹哭得稀里哗啦，也不知道在哭什么。他手忙脚乱地安慰着，把孩子们拉到赤松子附近坐下来。
韩信埋头嚼嚼嚼，忽然边上多了好多人，满脸问号地抬起头。
“都哭什么？”赤松子爽快地喝着美酒，“这么大的喜事，该多喝几杯才是。”
吉庆的曲乐与贺词婉转动听，亦如春风拂面，吹起桃花朵朵，开遍咸阳宫。
李世民再一次与无忧同饮了合卺酒，虽然这辈子的酒里掺了不少水。
当然也可以说，是水里掺了一点酒。
“婚服的颜色和那时候不大一样。”私下里，他这样说道。
“那是青衣好看，还是玄纁好看？”她剪着红烛的灯花，回眸一笑。
落在他眼里，美丽到几乎圣洁而辉煌，犹如神女。
“你穿什么都好看。”
……
“桃之夭夭，桃之夭夭！”
翌日清晨，五彩的鹦鹉在架子上跳来跳去，蹦蹦跶跶。
“你就只会这么一句吗？”
“宜其室家，宜其室家！”
“当我没说。”
“你怎么跟鹦鹉都能吵起来？”无忧忍俊不禁，“还吵输了。”
“谁说我输了？”李世民不服气，呼叫外援，“青云——”
鹞鹰马上飞到鹦鹉旁边，用爪子教它作鸟。
“越发孩子气了。”她温柔嗔怪。
“……不想上朝怎么办？这么好的春光，就应该躺在床上睡觉才对。”
“那我就要被参了。”
“那我还是起来吧。”他一边起身，一边还要碎碎念，“到底什么时候能多一点休沐的日子，现在的假也太少了。我需要休沐！”
他需要假期！
大唐的假期，比大秦多得多了！
以后迟早要多增加点假期，记下来，这不能忘。
“莫急，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无忧顺口安慰，着衣洗漱。
晨光熹微，红烛复燃，光线渐渐亮了起来。
她抬起手为李世民整理发冠。因为他的个子很高，所以她不得不把手也抬高，因此那红色的袖子便慢慢滑落了下来，露出一截润白的手臂。
李世民也微微低头，方便她更方便地整理发冠，不知怎的，忽然一笑。
“笑什么？”
“你真好看。”
“这么多年，还没看够？”
“你每日都不一样，怎么会看够？”
“今日哪里不一样？”
“今日特别美。”
这一年的春天，也特别美。
姜启接手的律法修订完毕，灵渠也已完工，萧何失业在家带孩子读书，徐福在临淄哼哧哼哧炼着丹药。
越来越多的船只涌向大海，一个个去发现、标记与登陆那些岛屿，慢慢地、潜移默化地将其纳入大秦范围。
万物都在春日里萌芽复苏，一切都是新的、活的、向上的。一股蓬勃的生命力，从这个已经存在了几百年的王国里钻出来，如雨后春笋，顶开所有陈旧腐朽的石头，拼命生长。
王国变成了帝国，而帝国的版图总是不嫌大。
就在秦军的粮草通过灵渠，源源不断供到前线去，而王贲也在与百越部族的初战中获得胜利，以一贯的沉稳率军推进时，北方的草原出了幺蛾子。
匈奴卷土重来，顽强得堪比小强。
太子蠢蠢欲动。

第189章
微雨乱，小荷翻，榴花开欲燃。[1]
黄色的猫咪在树下打盹，被路过的太子殿下顺手撸了两把。
于是等他到北辰殿的时候，就听到父亲大人嫌弃道：“一股猫味，你就不能不去碰那只猫吗？”
“这有点难。”李世民诚恳道。
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的猫，蓬松的毛发好像都充斥着那种热腾腾的干燥气息，吸饱了阳光和树叶、花朵和草地的味道，香香暖暖的，谁能忍住不去摸一把呢？
绝不是他的问题，而是猫在勾引他。
“匈奴那边什么情况？”太子正色。
“有几股匈奴骑兵袭扰上郡。”
嬴政把最新的军报递过去，眉心微皱，谈不上愤怒或者焦躁，就是有点烦，好像洗完澡躺床上关了灯正准备美美睡觉的时候，在安宁的黑暗中听到嗡嗡的蚊子叫。
但要是把灯打开，那蚊子又看不见，找不到了。
再关灯，蚊子又在耳边嗡嗡叫。
大秦的北方现在面临的就是这样的问题。人的体量不可能打不过蚊子，但照样会受它困扰折腾。
“上郡是辛梧在守，比起云中的章邯，代郡的李牧，显然辛梧被当成了软柿子，故意挑衅试探了。”李世民并不意外。
嬴政颔首，沉吟：“匈奴出动的人并不多，也只能袭击上郡边境，攻城他们是没这个本事的。——所以修长城是有必要的。”
某人依然耿耿于怀。
长城不只是一道城墙，它是物资储备处，是军队驻扎点，是烽火传递的情报站，也是关门打狗的后背依仗。
草原太广袤了，如果没有这些优势，就只能看着匈奴人神出鬼没，时不时冒出来咬自己几口。要是不反击，他们就会一直咬下去；而要是反击，投入的成本那就太大了。
“长城一修，得动用五十万劳役，修上十年吧。”燕赵秦原本都有长城，一段一段的，嬴政想把这些长城全部连起来，那工程量可就不好说了。
嬴政不置可否。
“我不用五十万，给我十万军队，我能把草原上的匈奴杀绝。那就不用修长城了。”
嬴政无动于衷，冷漠得就跟没听到似的。“我欲派蒙恬去，收复河南地（河套平原），设郡控制，那里有一片不错的水土，可以种粮食。”
别问河南地原本是哪儿的，什么时候丢的，反正秦皇说“收复”就是“收复”，再多嘴就“伐不臣”。
“李牧不是离得更近吗？”李世民很遗憾刚刚嬴政没接他的话茬，只好乖乖讨论正事。
“他与章邯在侧方支援，以应对其他变动。”草原上的胡人很多，匈奴只是其中一支罢了。
李世民神色微妙，侧首望着嬴政。
“有话就说。”嬴政最讨厌他这种明明在腹诽，不隐藏好被他发现，偏又不说是为什么，引得嬴政狐疑猜测的表情了。
“阿父其实就是更喜欢和信任蒙恬吧？”李世民小声，“明明李牧就在代郡，但还是想派蒙恬。”
“你是在指责我任人唯亲吗？”嬴政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
“论亲的话，我跟阿父更亲，应该派我去。”太子明亮的眼睛殷切地看过来。
嬴政只觉得眼前一黑，深觉无力。
道理已经都说烂了，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纵也纵过，好不容易六国灭了，百越也说好不去的，安稳了这才几年？
又开始了。
“你去干什么？有什么是你能干，而蒙恬李牧干不了的？”嬴政质疑的同时，其实就已经想到了。
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太子的打法很难复刻，除了他，别人都做不到。
嬴政曾经问过王翦，也问过蒙恬，他甚至为此问过李牧。
王翦是回答得最干脆的：“臣不善于几日内千里奔袭，四面都是敌人，这不稳妥。”
蒙恬为难道：“臣勉强可以做到，但这也很容易出差错，若不慎撞上敌人的大军，陷入包围，孤立无援，可能会全军覆没……”
李牧摇头，只说了平淡的一句话：“陛下，臣不年轻了，这样的打法臣吃不消。”
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力足的呢？比如李信，他在楚国时打的就很猛，库库一顿往前冲，结果被人追了尾，险些被包了饺子。
嬴政虽然没有重罚李信，后面也照样用他，但是心里总归有了比较，觉得李信不够持重，没有王翦和蒙恬可靠。
嬴政意识到，他其实早就意识到，太子在战场上最厉害的是无与伦比的敏锐，直觉也好，天赋也罢，哪怕说是运气或者天命，都是一样的道理。
他在那里，就是一面旗帜，且是胜利的旗帜。
他能统合己方所有的力量，组织所有的优势，全都往敌人身上攻去，来达到最大的战争效益，同时保证自己的消耗最小。
这一点，其他所有将军都做不到。
王翦百战百胜，但都需要大军出发，现在有百越战场在吞噬粮草，北方不可能再派大军了。
忽然之间，嬴政灵光一闪。
“你是不是想劝我过两年再打匈奴？”
李世民眨眼目移：“茶开了。”
蒙毅淡定地把茶壶拎下来，为他们各倒了一杯。
“都跟谁学的？绕这么大弯子。”嬴政不满。
“本来说好缓几年，等百越事了再处理草原，阿父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还不是最近冒出个谶语，说‘亡秦者胡’。”
“阿父又信了？”
“你这是什么语气？我没信。”嬴政更恼了，“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好骗吗？”
李世民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嘀咕：不然呢？
他知道嬴政吃软不吃硬，便笑了笑，温和道：“多半只是些不死心的旧人，想散播谣言，骗大秦决策失误，白白消耗国力罢了。”
嬴政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和太子单独商量，没有直接开会。
凡是国家大事，皇帝总要和太子达成一致，至少要求同存异，商量着来。这个习惯，是太子四岁时，父子俩就形成的默契。
当然怎么形成的，就不必回忆了。
哇哇哭和平地摔，对两人来说，都是黑历史，不想提。
“如此妖言惑众，可杀否？”嬴政好整以暇地问。
“依旧法，可杀；依新法，也可杀。”
“那便传令云阳狱，把那个方士卢生就地格杀。”真是轻描淡写。
“原来阿父在这等着我呢。”李世民恍然大悟。
“跟你学的。”
嬴政哼笑，优雅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方士什么的，送上门来一个，嬴政杀一个。
他没有召集一大堆方士炼丹求仙，但时下的风气就这样，生个病都要占卜问卦，孩子夜啼指定是被不干净的东西吓着了，船只遇上风浪翻船是得罪了河神，还有日食月食地震……发生一切不寻常的事都跟神神鬼鬼有关。
在嬴政面前提及“亡秦”，焉有不死之理？
哦，太子除外。
他总是除外。
李世民表示赞成：“在我们忙着打百越的时候，故意把注意力往胡人那儿引，其心可诛。”
嬴政不止想到了胡人，他还想到了胡亥。想到胡亥，卢生就更该死了。
“你不打算把卢生也留下来炼你的丹药了？”嬴政阴阳怪气地斜睨太子。
“徐福还挺努力，改了点配方，说现在更稳定，火烧起来更大了，连鼎都能震飞。”李世民马上来了兴致。
“上次不是说他逃跑了吗？”
“被英布抓回来了。”
“父母双亡玩蹋鞠被笞四十的那个？”
嬴政真的很毒舌。
关键他说的还是精炼的实话，一个字都没错。
“你不就给他送了点钱和药吗？连面都没见，他就为你干活了。”
“这多正常！”
“你也不怕他和徐福勾结起来，一起蒙骗你？”
“不能因为怕，就不给他机会吧？”李世民笑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知道英布反骨，但反骨仔他见多了，好不好用，试了才知道。临淄又不是只有英布，这么好的机会摆在英布面前，对方要是抓不住，不好好表现，那就是自己活该，怨不了任何人。
其实徐福逃了不止一次，他真的真的不想再炼丹了。
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一不小心那罐子就炸了。
他也不想点火，不想实验，不想研究配方，不想知道那些鬼东西为什么放一起就能瞬间引起那么大的火焰，导致他心慌腿软，魂飞魄散。
徐福当然不想干，他从来就没有想干过。
他找机会就跑，都跑出临淄城了，被嘿嘿笑的英布抓回来了。
跑一回，抓一回；跑两回，抓两回。
英布发动了他的朋友圈，那些吃喝玩乐赛蹋鞠的小伙子们，个顶个的强壮，跑得比驴都快，围追堵截，比郡尉们反应都敏捷，摩拳擦掌，欢呼雀跃。
徐福被当成了蹋鞠，甚至被一群汉子追来追去，抢来抢去，何止是狼狈，那简直是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看着炼丹炉独叹息。
“诶，你下次什么时候跑？”英布眉飞色舞。
徐福披头散发，呆滞地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还能配合你演个戏。”
“……”徐福僵硬地抬起头，“演什么？你帮我炼丹？”
“我可不会这个，烧死了可不划算，我还年轻呢。”英布笑嘻嘻，“你可以假装逃跑，我再假装抓你回来，这样我就能多得一袋钱了。”
“你拿我换钱？！”徐福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对呀，我帮郡尉抓你，能得不少钱呢。”英布美滋滋道，“比赛蹋鞠的时候故意输而得到的钱还多几倍。太子殿下真大方啊。”
“你这种混账，笞四十太便宜你了！”
“呦呵，你还评价上我了？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还想骗什么黄金珍宝童男童女，我呸！你要童男童女干什么？还不是用来糟蹋！不要脸的骗子！栽我手里，这叫报应。”
英布乐乐呵呵，干兼职干得爽极了，天天督促徐福干活，兴高采烈看大火冲天。
“你说这么大的火，能不能用来烤鸡呢？”
“那鸡就上天了。”站岗的郡尉低声接了一句。
“猪呢？烤猪，能烤熟吗？”
“熟不熟不知道，估计也得上天。”
“上天了不也得掉下来吗？还能被天上的神仙给吃了不成？”
“也可能会糊。”
“徐福都没糊。”
“徐福有腿，他那个引线可长，没烧到他。”
“这样看，他这人也挺精。”
“今日的火是不是大了点？地也动得厉害。”郡尉喃喃。
墨家弟子瞬移过来，刷刷记录，等烟和火都散了，慢吞吞靠近去查看现场，继续记录。
“那块黑炭是什么？”
“是徐福。”
“闻起来挺香。”
“吃人犯法。”郡尉淡然补充，“新法也犯。”
英布叽里咕噜骂了一句：“旧法我都***还没记住呢，怎么又**冒出新法来？”
墨家弟子见多识广，笑着安慰：“没事，新法比旧法宽松多了。”
墨家，一直默默地辛苦搞发明搞后勤的墨家，好像无处不在，又好像融化在大秦的空气里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直到这个时候，才让人惊觉。
对啊，大秦还有这么一股力量，是绝对支持新法的。
不仅儒法冲突，墨法更冲突。
所以少府令必须得换人，这不仅是皇帝的意思，也是墨家的意愿。
太子不紧不慢地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讯息，悠悠而笑：“匈奴与百越不能同时打，不是打不赢，而是没有必要。蒙恬也好，李牧也罢，都有法子应对这种小股袭扰。现在还不到决战的时机。”
嬴政盘算着粮草问题：“三五年后，就差不多了。”
“三五年，新法也普及下去了。”李世民更挂念这个。
“到时候再把你的萧何提上来。”
“好。”
谈完正事，他俩总算能闲适地喝喝茶，聊点有趣的话题了。
“扶苏也到议婚的年纪了。你有什么好人选吗？”嬴政随口问。
鉴于太子的社交圈很广，先问问他准没错。
“人选嘛……”李世民迟疑了。
因为他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人名，居然是吕雉。

第190章
这个想法虽然过于刁钻，但并非无迹可寻。
李世民的社交圈虽然广，但同龄的女子少得可怜，并没有多少思考的空间。
巴清的年纪比嬴政都大，把她纳入考虑范围，感觉对她和扶苏都不太礼貌。
除此之外，大概也就是李斯他们那些熟人的女儿，他见过两个，没什么印象。
之所以会突然想到吕雉，有两个普通又切于实际的理由：一：刘邦还没有和吕雉成亲；二：吕雉和扶苏一样大。
他犹豫不决的表情，落在嬴政眼里，就是有想法的意思了。
“你有人选？”
“我得想想。”
“这有什么可想？”嬴政奇道，“既有人选，把人叫进宫来，与扶苏见见，看看合不合适，不就行了？”
虽然有点简单粗暴，但以嬴政的身份来说，除了太子妃是需要精挑细选，并且长年累月地观察，婚礼也需要他关切进度和亲自主持，其他的孩子们，自然优先考虑合不合适。
家世、年纪、相貌、人品……如果都挺合适，那就差不多可以定了。
李世民拿不定主意：“阿父容我想想。”
“也可问问太子妃。”
“自然是要问她的。”
现成的无忧在那里，哪有不问的道理？
他刚回立极殿，就被无忧招手唤过去：“你看这四股线，哪一股更贴近这块布？”
“啊？”李世民一阵茫然，定睛看去。
她手上捋着四股颜色很接近的丝线，都是黄棕色系，放在同色的纹绫上，一打眼看过去，没什么分别。
“你在问我？”
“你的眼力很好呀，百步穿杨呢。”
“其实我觉得都一样……”
“帮我选一个嘛。”
“那还是最上面那股吧，放在纱上隐没了。”
“这是绫，不是纱。”她便留下了他选的那股丝线，在有光和无光处都对比了一下，赞道，“确实是最接近的，你的眼光果然很好。”
“你是在夸你自己吗？”他笑着坐下来。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眼而问：“你有事要同我商量？”
“你怎么知道？”
“桌上的果子你看都没看一眼。”
“兴许我不饿。”
“那没有了？”她故意道。
“那还是有的。”李世民诚实道，“扶苏的婚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该去问阿母吧。”无忧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适龄的女子，你认识的更多。说说看。”
无忧也开始犹豫了，这犹豫难道也会传染的吗？
“有一件事，我正要告诉你……吕雉现在就在太学，她和扶苏见过面了。”
“我怎么不知道？”他的消息什么时候这么落后了？
“你忙着大事，总要允许这些小事正在发生吧。”她微微一笑，“在你没注意的地方，大家都在各自生活。”
“也对。但是……”李世民感觉有点怪怪的，“那刘邦……”
“我们不插手，如何？”无忧气定神闲，语气稍稍上扬，带了点慧黠的意味，“花落谁家，各凭本事。”
李世民轻“嘶”了一口气，决定先静观其变。
婚姻对象的选择，很多时候是权衡利弊的结果。没有那么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
吕雉也是沛县的，其父在当地颇有声望、也颇有钱，通常来说，她的对象应该也在沛县挑选。父亲看中什么样的，她就嫁给什么样的。
但时来运转，沛县立了个县学，有点文化的都想进去，吕雉顺利进入县学，第二年升到郡学，又选拔到太学。
两个哥哥都傻了眼，吕公曾劝道：“要不你把这个名额让给你两位兄长吧？他们也好凭借这个机会挣个官做。”
“父亲不是一直在挂心我的婚事吗？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到太学去，天下英才任我挑选，王孙贵胄亦可攀附。若能飞上青云，岂不比做小官来得方便？到时候，还怕家里没有富贵吗？”
吕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巧妙地说服了她的父亲。
很多时候人的想法，也是会被环境塑造和改变的。倘若她没有给哥哥代笔替考，她不会萌生去县学读书的想法，而要不是成功步步升上去，她也不会如此珍惜这个机遇，不肯再让给她的兄长们。
有些机会是不能让的，一让就是一辈子。
他们可以去咸阳，她难道就不想去吗？
他们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她要是错过这次，哪还有机会？她费尽心思把父亲哄住，只是为了把机会握在自己手里。
她终于到了咸阳，才惊觉原来沛县是那么小的地方。难怪那么多人离开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回来。
到太学的第二个月，她见到了公子扶苏。确切地说，是扶苏公子和他好几个弟弟妹妹。
听说扶苏公子的授业早就已经结束了，但不时会送更年少的弟妹过来，也会滞留片刻，看看风景，或者听听百家辩论等。
吕雉没有贸然接近他们，那也太功利了。
她安安稳稳地享受着太学的生活，很自然地就与一位公主熟识了。
“这个八宝糕好好吃啊，是在哪里买的？”
“是我自己做的。”
“哇！那你可以给我再做点吗？”南嘉连忙道，“我保证不白拿。”
吕雉有时候真羡慕公主的天真无邪，锦衣玉食地长大，没受过一点委屈，吃过最大的苦可能就是莲子芯那么点。
而后顺理成章的，她与扶苏见了几次，说上了话。
最初不过是礼貌的客套话，三言两语，不知从哪天开始，忽然就近了起来。
似乎是一场大雨，打得树叶都噼里啪啦做响，她收拾书箱时，发现里面有只呼呼大睡的猫。
这猫被养得很胖，油光水滑的，茂密的毛毛都快凝成一瓣一瓣的了，不仅亲人，还不太聪明，主人都走了，它还躲别人书箱睡大觉。
她看看书，又看看猫，索性坐下来，安静地写字听雨。
两三刻钟后，扶苏折返，来取他家的猫。
“请问，你有没有看见……”
“我看见了，你的猫在这里。”吕雉平静地应声。
“多谢！”
“不必客气。”她柔和地一笑，疑惑道，“只是一只猫而已，这么大的雨，公子怎么亲自来取？”
“说来话长。”
吕雉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了，但扶苏却把这“话长”真的说完了。
“这猫其实是我阿兄捡的，交给阿母来养，转眼十多年了。刚刚回到宫里发现它不见了，阿母很着急，又怕它出事，我安慰她不会有事的，也不放心，还是出来找找吧。”
吕雉的心轻微一动，为他这样纯良的人品。
她向边上退开，让他把猫抱出来。
“喵？”黄猫睡眼惺忪，从一个书箱换到了另一个书箱。
“对不住，耽误你了。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我有伞。”
“狂风暴雨，有伞也会湿透的吧？”
“那便多谢公子了。”
不过也就是这样一来一往，平平淡淡的对话，普普通通的往来，没有什么特别的。
回到住所时，吕雉的哥哥吕泽正在跟同乡喝酒，酒气正酣，滔滔不绝，聊得热火朝天。
“诶，你阿妹回来了。你是不是光顾着喝酒，忘了接她了？”
“她有带伞，离得也近，不用怕。”
“这雨声比马蹄声都大了，伞有个屁用，风能把人都带沟里去。”
“哪有那么夸张？前年沛县那么大雨，桥都被水淹了，牛车也陷在了路上，她都是自己蹚水回家的。”
吕雉低头看看自己只湿了一点鞋底的鞋子，这还是下了马车，穿过院子的青石板这点距离弄湿的。
她也想起了前年沛县的那场大雨。
那雨，真大呀。
车轮陷在了泥里，动都动不了。再过一座桥，她家就到了。
车夫回去报信了，但一个时辰都没有回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河水已经快漫到了桥面。吕雉便不等了，拿着伞下了车。
“车不要了吗？”侍女忙撑伞跟上。
“人比较重要。此处地势低，雨再下下去，我们就走不了了。”
她冒着大雨往家赶。
伞被大风掀翻了，手根本抓不住，直接飞出去好几丈远，伞骨也折了。索性一丢，继续往家走。
远远的，只有她的母亲在焦急张望，欲迎出来。
“你就别出来了，还病着呢！”吕雉匆忙阻止她出来，加快速度，像只落汤鸡似的，急急地跑回了窝。
换掉湿透黏腻的衣服鞋袜，擦干水淋淋的头发，接过妹妹递来的热茶，她才问起车夫和其他人。
“你父饮酒宴客呢，说是要给你兄长谋个官。恰逢大雨，车夫都不够用，你的车夫一回来，就被派出去送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们只是太忙了……”
“哦。我没有放在心上。”
“父兄他们都在家吗？”
“都在。”
都在，只是没有她而已。
以前如此，现在依然。
吕雉很贤惠地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和汤，为兄长和他的朋友又续了几杯酒。
她举着食案过去时，默不作声的，像一幅优美的仕女图。
“哟，好一个美人。”客人四仰八叉地斜歪着，看见她，姿势变了变，笑嘻嘻地起身坐问，“许婚了没有？”
“还没呢。”吕泽也笑，“怎么，你有意思？”
“我可不好意思，我比她大十来岁呢。”
“哈哈哈……还有你不好意思的事？”
吕雉做羞涩状，缓缓退了下去，没有再听他们后面说了什么。等雨停了，客人离开时，吕泽暗示她送一送，她没去。
等人上车走了，吕泽诧异道：“你怎么没去和刘邦多说几句话？”
“说什么？他的儿子几岁了？”吕雉淡声道。
“虽有了儿子，但刘邦还没有娶妻，这不是个好姻缘吗？我们都是沛县的，他为人豪爽，朋友众多，位居客卿，在沛县颇得人心，嫁给他，你日子过得也舒心。有什么不好呢？”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阿父的意思？”
“自然都有。”吕泽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点都不上心，“刘邦这个人挺好的，很适合你，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我想再考虑考虑。”
吕雉不答，只是往后拖了拖。这一拖，就拖到了六月的花会。
“这个花帖送给你。”南嘉热情地坐她旁边，送上一封折叠的信笺，“今天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杏酪和梅子汤。”
“好耶！都是我最喜欢的。”
“孔师要讲《易》，现在可不能吃，他一贯到的早。”
“听又听不懂，学又学不会，吃还不许吃……”南嘉嘟嘟囔囔，“我什么时候才能不来太学啊，五月的田假那么短，这么快就过去了……”
好让人羡慕的烦恼，这可是全天下学子争破了脑袋也要拼命卷进来的太学。
吕雉只是浅浅一笑，打开了花帖。这纸制的极为精细，拿在手里却又是舒展而有硬度的，素雅的花瓣是印在纸上的，清新秀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香气很淡，但她却很喜欢。
“风荷初举袂，愿与君一赏。”
自上而下写着这么一句邀请，字字皆美，落款盖了有太子妃名字的私章。
“这是太子妃亲笔吗？”吕雉轻声问。
“是哦，很漂亮吧？”南嘉左顾右盼，趁孔鲋还没来，偷偷摸摸尝了一口杏酪，然后再来一口，一口又一口。
吃了一半，老师来了。不仅被当场抓包，还被罚抄了十卦的《易》。
南嘉哭丧着脸，课后巴巴地去求助吕雉。
还没开口呢，吕雉就笑道：“不用担心，我帮你写。”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花会你一定要来哦，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太子阿兄亲自酿的葡萄酒，这可是很难喝到的。”
“好。”吕雉轻快地应下。
下午临别时，南嘉突然想起什么任务似的，忙道：“对了，为了让你能及时赶到，这个马车送给你。”
“我家中是有马车的。”
“那不一样。这是我二……是我特意挑的马，专程套了车送给你的，很干净，还没有人用过。车夫身手很好，可以保护你。你要是不满意，还可以换。”
吕雉便了然了：“这礼太重了。”
“不不不，我一直给你添麻烦，这是我应该送的。你一定要收哦。”
吕雉顿了顿，收下了这个礼物。
为了赴约，她提前向先生们请了假，却得知那日太学全都休息。
“太子殿下向陛下申请的旬假，每十日休一日，每月休三日。正好是那一天。”祭酒张良悠闲含笑，“总算有盼头了，天天过来，我都吃不消。”
“五月放了一个月呢。”浮丘伯随口道，“还不够多？”
“谁会嫌休假多呢？”张良笑吟吟。
“倒也是。”
吕雉放下心来。
及至赏花会那天，她起了一个大早，在侍女的帮助下精心妆扮，对镜描摹，乘坐马车入宫赴宴。
吕泽站在门前，目送她缓缓上车。
“兄长不祝我此行顺遂吗？”她淡然回首。

第191章
“愿你顺遂。”
带着兄长的祝愿，吕雉来到了咸阳宫。
秉承着秦王宫一贯的庄严肃穆，宫殿俨然，道路平整，来往的宫人少有言语，卫尉也像一座座会眨眼呼吸的兵俑。
她听闻，有人曾上书扩建咸阳宫，或是在上林苑修建更大的新宫殿，陛下默然，最终没有答应。
这是个很好的信号，吕雉想，连皇帝陛下都是通情达理的人，这咸阳宫也不会压抑到哪儿去。
及至明月湖边，视野忽然明亮起来。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莲叶接天，荷花映日。
丝竹管弦之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女子们的笑声，与清风流水相应和。
连风仿佛都是香甜的。
吕雉放松了些，提着裙摆，轻巧地跟随宫女上了停在岸边的游船。
“沛县吕雉拜见太子妃。”
“你来了。”太子妃放下手中的团扇，起身来迎，温柔的力道由她纤秀的手指传递到吕雉小臂。
轻轻缓缓，和润雍容。
“南嘉在太学多受你照拂，我一直想当面致谢，但又怕你觉得惊扰。恰好有这么个机会，邀你来赏花。”无忧笑语盈盈，“不必拘谨，只是很寻常的聚会玩乐。”
南嘉在她的座位上，使劲往吕雉这边招手，跟招财猫似的，生怕吕雉看不到。
“不过都是举手之劳而已，担不得太子妃的谢，且已经送了很贵重的礼物了，是我该感谢公主和太子妃才是。”
“你是南嘉的朋友，不必如此见外。”无忧顺着话头，侧首看向南嘉。
南嘉挥手挥得更起劲了。
“妾可与公主同席吗？”吕雉问。
“当然。”
无忧与吕雉各自落座，后者刚刚坐下，南嘉就神秘兮兮地用手遮掩，凑过来耳语道：“怎么样？我嫂子很温柔貌美吧？”
吕雉微微点点头，含蓄道：“字如其人。”
“还是你会夸，一句话夸两个优点。”南嘉乐呵呵地给她介绍，“这是我姊琼英，她以前和嫂子都在太学，你来得晚了，早两年都能常常见到她们。”
琼英离南嘉最近，听到她的话，慢吞吞转过头来，友好地向吕雉一笑。
吕雉敛衽俯首：“公主有礼。”
琼英颔首低眉，像一只路过的蜗牛，做什么都有点慢慢的，好声好气道：“你做的点心很好吃，不是很甜。”
“不是很甜”，大概是对甜品的最高评价。
“听说宫里的吃食花样繁多，外面坊市的小贩，不少都是模仿宫里的，我这是贻笑大方了。”吕雉谦逊道。
“但宫里的点心太甜了，只有阿兄喜欢这么甜的。”南嘉抱怨道，“蜂蜜和糖都加好多。”
“还有奶。”琼英补充。
“夏天的酒里还有冰，因为阿兄不能饮酒——你别跟外人说，这是个秘密……”
太子的秘密就这么宣扬出来吗？吕雉默默听着。
“他又喜欢喝凉的，不管是葡萄酒、酪浆、梨汤……庖厨都爱放冰。”
“好多冰。”琼英又在南嘉吐槽的末尾做补充。
“你能想象吗？那葡萄酒里，冰比酒都多！”南嘉夸张地比划着。
“多一倍。”
好的，现在吕雉体会到太子的地位有多高、兄妹感情有多好、以及太子的酒量有多差了。
正说着，庖厨就送酒水来了。
正如南嘉所说，酒壶里都是放了很多冰的。晶莹剔透的冰块浸在紫红葡萄酒里，犹如玉露仙浆，煞是好看。
太子妃留下了这些，但温言吩咐接下来的饮品与冰块分开放，再端些热饮过来，让客人们有更多选择。
庖厨领命而去。
片刻后，吕雉的桌上就有了分装的冰块、葡萄酒、热的甘草汤、红绫饼、竹筒粽、栗子糕、烤鹿肉和桃李杏瓜菱角等各色应季的吃食。
“这个甜瓜你一定要尝尝，西域传过来的品种，每年不管种多少，都不够分的，比葡萄还抢手。”
“因为甜瓜方便送人。”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虽不是双生子，也像是双生一般。
吕雉留意了一下琼英公主，很容易就发现她身体不太好，气血不足，起个身头都晕乎，吃几口东西就饱了，不爱走动。别人说一句，她回半句，干什么都容易觉得累。
这样虚弱的女孩子，若生在普通人家，怕是养不到这么大。
可她被养得很好，懒洋洋地托着下巴，吃一口甜瓜，歇一下，眉眼带笑，安然地看过来，听妹妹叽里呱啦说话。
等客人差不多齐了，游船开离了岸边，荡开荷花香气，飘荡在碧绿的湖水里。
到处是细碎的金色波光，粼粼地跃动，粉白的花朵几乎触手可及。
像一个梦一样，温软而香甜的，适合在这样的夏日里，与美丽可爱的女伴们说笑玩闹。摘荷叶为杯，炸荷花为酥，揪几枝还带着露水的莲蓬，剥莲子吃。
吕雉不自觉地露出笑来，逐渐融入这甜甜的梦里。
大半个时辰后，太子妃邀她同游。
“可否？”
“恭敬不如从命。”
她们换了一艘船，单独叙话。
“冒昧问一句，娘子许婚了吗？”无忧问起。
“尚未。”吕雉如实作答。
“那可有相中的？”
“……”吕雉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双手交叠，久久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我们钓鱼佬的大船上。
空军是没有空军的，别瞎说话，怎么可能回回都空军呢？只不过笨蛋黄皮小猫蹲在边上等了又等，肚子都等饿了而已。
当然这猫实际上也不小，只是参照物比较高大。
“喵？”铜钱疑惑且失望地喵喵咪咪，得到了太子的酥脆小鱼干投喂。
扶苏则有点心不在焉的，眺望着远处的游船，桌上的吃食都没怎么动。
隐隐约约的，能看到两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换到小船上，离得更远了些。
“还看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个距离，我都看不清，你能看到什么？”李世民笑眯眯地戏谑道，故意拿手在弟弟眼前晃。
扶苏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欲盖弥彰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全化掉的葡萄酒。
“阿兄……”
“在呢。”李世民抛了个虾，小黄急得喵喵叫，跳……没怎么跳起来，最多离地三寸，落下时发出敦实厚重的声响，沉甸甸的，头顶着虾仁找不到，转着圈儿追逐自己的尾巴。
可能是怀疑尾巴把它的虾给藏起来了吧。
“我觉得她是个很好的女子。”
“她是谁？”李世民无辜地问。
扶苏的脸一红，深觉自己跟这猫没两样，都被哥哥玩得团团转。但太子有点促狭这件事，他从小就知道，因为他还是个婴幼儿的时候，就充当哥哥的玩具了。
“是吕雉。阿兄能帮我吗？”扶苏向来选择认认真真地回答。
李世民便不好再继续玩笑下去了。
“阿父就在那里，你可以自己去说的。”他鼓励道。
扶苏硬着头皮靠近嬴政，正逢嬴政难得钓到了一尾鱼，心情大好，赏给猫吃了。
“父皇，关于孩儿的婚事……”
“你来得正好。”嬴政随口道，“李斯的女儿，你觉得如何？”
“李相的女儿？”扶苏猝不及防。
“对。”嬴政干脆道，“年纪与你相仿，正适合与你为妻。”
“父皇何出此言？”
嬴政诧异地看他一眼：“蒙家的女儿比你小十岁，其他公卿家的，要么已经定了亲，要么年纪不合适。李斯是丞相，他的女儿配给你，儿子再尚公主，亲上加亲，朕早就想好了。”
李斯有多受宠，看这句话就看得出来了。
但扶苏的打击就比较大了。嬴政说早就想好了，可是扶苏却第一次听到这话，毫无心理准备，顿时就有点无措。
“但儿臣已经有意中人了。”他鼓起勇气。
“谁？”嬴政这时才真正把注意力转移到对话上来，好奇地问。
“南嘉在太学的朋友，沛县吕氏的女子。”
“沛县？”嬴政心情有点儿古怪，余光瞅见后面若无其事的太子，马上把他叫过来，“刘邦就是沛县的吧？”
“阿父记性真好，他确实是沛县的。”李世民顺手撸了把猫。
“他们有亲缘关系吗？”
“没有。”李世民肯定。
“你果然早就知道。”嬴政没好气道，“那怎么不告诉我？”
“扶苏和人家娘子八字都没一撇呢，我怎么好乱说话？”李世民理直气壮，“坏了人家名声可怎么办？”
嬴政冷笑：“你还知道坏人家名声？当年是谁在太学惹笑话的？”
“都这么多年了，非得提吗？”李世民嘀咕，“所谓前车之覆，后车之诫，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吕氏……”嬴政微微皱眉，想来想去，没想到什么来头，“跟吕侯有关系吗？”
“绝对没有。”李世民担保，“清清白白，普普通通的人家。其有两兄一妹，父母在堂，家庭和睦，在本地也算富户，并无什么其他枝蔓。”
“普通人家……”嬴政沉吟许久。
扶苏忐忑不安地等待结果。
嬴政其实也是关心孩子的，只是如果把他对孩子们的爱分成十成，太子独占了九成，剩下所有孩子共同分那么一成。分到每个孩子手里的，就很少了。
其中因为扶苏和太子一母同胞，自幼黏糊在一起，嬴政与他相处的时候也挺多，相对而言，也就更关切些。
所以才想定下李斯的女儿，人品模样都出挑，李斯教出来的，自然也博学多才，与扶苏结亲，有什么不好呢？
而且考虑到太子和李斯的复杂关系，法家和儒家的对立兼容，这样一连，不管对太子，还是对李斯，都是有益的。
嬴政不是很高兴自己的计划受到干扰，便道：“倘若朕不同意呢？”
李世民幽默道：“那我支持扶苏私奔。”
嬴政：“？”
扶苏：“！”
看，掀屋顶战术，总是很好用。

第192章
嬴政再也不是那个会被太子气得心梗的秦王了，他早就进化成完全体了。
无论太子口出什么石破天惊之语，也不会太超出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所以他只是在扶苏愕然转头的时候，也用冷飕飕的目光瞪了太子一眼，斥道：“胡言乱语！儒家能接受你说这种‘非礼’的话吗？”
“儒家有八门呢。”
“我不信有哪一门能支持。”
“我支持不就好了？我也能代表儒家。”李世民拍拍扶苏的肩膀，笑得狡黠，用嬴政也能听到的声量，低声道，“我可以提供马车、地图、钱财……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给我报个信，等阿父消气了你们再回来。多大点事！”
扶苏哭笑不得，顿时不紧张也不急迫了，只觉得好笑和无力。
嬴政很想捂着脸表示不认识他，心好累。
突然很后悔没有趁太子年纪小的时候，多打他几顿，现在已经不好动手了。
“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李世民摇头晃脑地念道，振振有词，“这可是《周礼》呢！连《周礼》都支持私奔的。”
“不许再混说。”嬴政严肃地板着脸。
“哦。”李世民做乖巧状。
“你为何支持扶苏？”嬴政不解。
“他喜欢，自然要支持他。”李世民奇道，“又不是非要联姻不可。”
以嬴政大权独揽这现状来说，根本不需要扶苏来联姻，从公卿里选女儿，反而是对臣子的厚爱与恩宠。
包括太子妃也是。蒙家的女儿要是大几岁，嬴政说不定就首选蒙家了。
嬴政习惯亲近已经很近的人，不管是臣子还是儿女，该如何与嬴政走近，那不是皇帝考虑的事，而是为臣为子该琢磨的。
于是近的越近，远的越远。
比起不认识的吕雉，他当然更愿意选李斯的女儿。
且有一种暗暗的不舒服，类似于：我都计划好了，你们怎么可以打乱我的计划？我好心好意的，你做儿子的居然敢不领情？
李世民大概能体会嬴政的心情，所以先用玩笑缓和了一下气氛。
“正好人都在，阿父见一见吕雉如何？”
嬴政瞅他一眼，给了这个面子。
“那便见见吧。”
遂派人去请吕雉过来，太子妃陪同在侧。
还算轻松的同龄人的赏花会，秒变boss直聘。
吕雉只能庆幸自己准备得比较充分，衣着打扮都很持重得体。
两个年龄相仿的出色女子携手而来，让嬴政忍不住把她们放一起比较。
太子妃已经很熟了，是个春花秋月般温婉却又很坚韧的女子，骨子里和太子有些像，只是表面的端庄，掩盖了几岁就和太子爬树的大胆叛逆。
而这个吕雉……
嬴政看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适合生存在任何地方。
无论是寂静的荒野，艰苦的草原，富丽的宫廷，热闹的街市，她在哪都能活下去。
她种地能把豆麦种好，女工能做得精细，当小贩能赚到钱，粗茶淡饭她不抱怨，锦衣玉食她也能习惯，简单的环境能融入，复杂的局势也能看透……
是个百搭型的女子。
嬴政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刘邦。
继而他的思路歪了歪，又想到，这样的女子其实适合做太子妃——不不不，她和太子的性格不搭，不行，不合适。
嬴政虚扶了一下行礼的无忧，李世民就拉着她的手，夫妻俩到旁边吃瓜看戏去了。
皇帝陛下故意冷着脸，给吕雉极大的压迫感，威严冷漠道：“你就是吕雉？”
李世民悄咪咪和无忧挤眉弄眼，用眼神示意：你看你看，他又来了。
无忧忙用团扇遮挡李世民的表情，假装没看见。
扶苏欲言又止，想找个插话的机会都找不到。
“沛县吕雉拜见陛下。”她恭恭敬敬拜下去。
“你认识扶苏？”
“妾有幸受业于太学，与公子结识，一同聆听先生们的教导。”
“没有私相授受？”嬴政上强度了。
李世民继续猫猫祟祟地无声吐槽：私～相～授～受～
这是什么时代？谁在乎这个？
吕雉心中一紧，飞快组织语言：“妾不敢。公子高如星辰，岂是我等可以攀附的？”
“如此说来，你对扶苏并没有意思了？”不仅曲解，还要刁钻反问。
“父皇！”扶苏看不下去了，径直跪到吕雉旁边，挺直腰背，沉声道，“何必为难一个女子？她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们不过是普通往来罢了。怎可因为我，而责难她？”
嬴政不理会，依然灼灼地看向吕雉。
她静静地等扶苏说完，才有条不紊地回答：“妾昔日曾闻越人歌，虽不敢冒犯，也不该有此幻想，然今日得与王子同舟，亦觉此生无憾矣。还望陛下海涵，莫要计较小小女子的一点僭越。”
这话说的还是有点大胆的。
不仅因为《越人歌》里有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还因为这里掺杂了两个故事，一个是歌里越人的结局，听歌的鄂君子皙走过去拥抱了越人，还举起绣被覆盖在他身上。
另一个是把这故事讲给襄成君听的楚国大夫庄辛的结局，他成功用这个话术说服了襄成君，牵到了原本不愿意搭理他、还很生气的襄成君的手。[1]
两个人一个凭借歌，一个凭借带歌的故事，都直白地表达了真心，得到了与自己有身份差距的上位者的关注。
越人向王子表白，大夫也牵到了襄成君的手。
那时候风气真开放啊。如果是现在，有人用同样的话术对李世民这样说，他……呃，估计也能成功牵手。
但嬴政肯定不行，千万不要瞎模仿。
李世民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直接牵起了无忧的手，感叹道：“原来是两情相悦啊，真是好生难得。对吧，阿父？”
嬴政颇为欣赏吕雉不卑不亢的气度，沉吟许久，又问：“听说你有两位兄长？”
“是。妾之长兄吕泽，亦在咸阳。”
“可为官了吗？”
“尚未。”吕雉诚实道。
“为何没有？他没有读书的天赋吗？”
“长兄好武，本欲入伍建军功，然今时不同往日，家父不许他往百越去，便耽搁至此，想再谋机遇。”
军功制差不多走到末路了，像英布和吕泽这样还没上车的人，却还有很多。
大秦的军队已经够多够强了，一时半会是不会扩招了，不然就要冗兵、吃空饷了。
她着实沉稳，嬴政的赞赏更多了几分，下令请吕泽过来。
“扶苏出宫建府，你长兄正好能帮上忙。”他面色缓和。
李世民悄悄在后面提醒扶苏，后者马上心领神会，感激道：“多谢父皇成全！”
出于郡县制和嬴政自己的考量，公子们是不会放出去分封就国的，他也没有给他们封王，——哪怕只拿钱的那种，都没有。
所以成年后的公子，都会留在咸阳，没有得到嬴政同意，想出去都难。
幸运的是，吕泽也不是个拖后腿的，体格健壮，言行尚可，嬴政还算满意，也就不反对了。
李世民事后和无忧复盘的时候，都有点惊讶：“居然就这么成了？”
“不是你帮忙说了好话吗？”
“我还以为刘邦成功的可能会更大的。”他枕着无忧的腿，疑惑道，“他们应该见过了才对。吕雉兄妹来咸阳，吕泽肯定会宴请刘邦的，反之亦然。”
“见过了，就得选他吗？”无忧给小小的黑色猫猫梳梳毛，很轻很轻，生怕它有数的毛毛掉下几根。
“吕雉和刘邦，他们……”李世民可疑地停顿下来，嘀嘀咕咕，“她居然选的是扶苏。”
“扶苏是你亲弟弟，而且很好。”
这个时候，就不需要拉踩某两只畜生了，真不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以为……”他仰脸看着她。
“你以为吕雉会喜欢刘邦。”无忧明白他的意思，却笑了，“不，站在吕雉的位置上想，她当然会选扶苏。”
太子的亲弟弟，真&#183;兄友弟恭，年轻俊秀，人品端方，无妾无子，未婚适龄男性中身份最高的一个，嫁过去毫无掣肘。
吕雉有什么理由不选扶苏？
无忧玩笑道：“要是你的话，你选刘邦吗？”
“我？”李世民愣了愣，顺着这个思路开始发散，诡谲地跳到了他自己的领域里，也不管无忧本意是在选夫婿，小声道，“我还是想选刘恒。”
无忧：“……”
好吧，不愧是你。
她顺顺小猫猫的毛，再顺手摸摸大猫猫的头发，安慰道：“无妨，刘恒不是吕雉生的。兴许你以后还是能见到他的。”
“那得很多年吧？”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扶苏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然后像赶时间完成任务似的，嬴政陆续定了好几个孩子的婚事。
将闾和李斯的女儿李黛，琼英和姜启的儿子姜阳等等。
“你若是不满意，我可以帮你换一个。”李世民私下许诺琼英。
琼英想了想，慢吞吞问：“他会骑马吗？”
“他会。”
“他会带我骑马吗？”
“他必须会。”
琼英便笑了：“那他会带我骑马的时候，摘花送给我吗？”
“我去帮你问问，若他不能，就换人。”
他真的去问了，把姜启和姜阳都吓一跳。
姜启笑道：“殿下不必太担心，我们家的家风还是不错的，公主不会受什么委屈。”
姜阳则很干脆：“我的马术虽比不上殿下，但带公主出去游玩共乘，保证她的安全，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不知道公主都喜欢什么花，能不能请殿下稍微透露一点，下次见面，我好给公主送去。”
“她容易气喘，毛发粉末之类的东西，都会让她不舒服。”
“臣明白了，得选没有什么花粉、味道不浓烈、最好没什么香气的花。”
“聪明！”李世民赞道。
姜启略微遗憾：“那这五色的禽鸟，得搬家了。”
“不离得太近，是没关系的。你看我既养猫，还养鸟。”
“殿下放心，臣会多加注意的。”姜阳应下。
很久之后，李世民问起无忧：“后来姜阳送了什么？”
无忧忍俊不禁：“他送了一束绢花，乍一看，跟真的一样，琼英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是假的。”
“这不是很好吗？你笑什么？”他觉得莫名。
无忧笑得花枝乱颤，看他一头雾水，觉得更好笑了。
咸阳宫的桃花纷纷开了几次，扶苏出宫成婚，芈夫人刚觉得寂寞，就迎来了新的喜讯。
小小的生命与百越大胜的消息一起成为喜庆的象征，李世民趁机劝嬴政大赦天下。
皇帝陛下允准了。
那些数以万计的刑徒，只要不是十恶不赦，全都得到了减刑或赦免。重转轻，轻转微，小则放。尤其以城旦居多。
廷尉忙成了狗，李斯特意到廷尉府串门，问候道：“要帮忙吗？”
韩非的怨气比邪剑仙都深，恨不得大喊一声：“我、我不干了！”
但最后只咬牙切齿：“要！”
促进师门团结，只需要堆积如山的工作。加班加班加班，连吵架都没时间了，关系可不就好了吗？
管你是谁，只要出现在韩非视线范围内，全都拖过去帮忙。
浮丘伯抗议：“我又不是法家的！这律法我都背不熟几条！”
“来，抄！”韩非把一堆不是秘密的案牍压他手里。
“我也不是廷尉府的，凭啥听你的？”
“不抄就滚！”韩非怒了，火冒三尺。
“天哪。”不仅浮丘伯大吃一惊，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苍：“居然都不口吃了。”
毛亨：“而且还这么凶。”
刘交：“好恐怖。”
事实证明，连续加班几个月会使人发疯，韩非也不例外。
好心的同门乖乖留下来帮忙，连过来报喜的太子，也滞留了一会处理处理案牍。
“我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呢。”李世民努力表示自己也很忙。
“比、比殿下你搞出来的‘大赦天下’还重要？”韩非怨气十足地盯着他。
“我要回去哄孩子睡觉。”太子一本正经道。
李斯累笑了，真的，人在忙得神志不清的时候，真的会笑的。
“让陛下哄吧，陛下不是很擅长哄孩子吗？”丞相梦呓似的喃喃自语。
李世民恍然大悟，给李斯鼓掌点赞，惊叹而赞赏：“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李斯你真是个天才！”
要不然人家能当上丞相呢？
“有意思。”浮丘伯跟着说梦话，“等以后太子你出去打匈奴，陛下还可以留在咸阳监国，妙啊！太妙了！”
好倒反天罡的一句话，但是竟然也有成真的那一天。
太子二十五岁那年，再次请求出征，这一次，嬴政允了。

第193章
这几年，大秦的版图在飞速扩张。
一方面是百越，王贲接连大胜，继承了王翦的优点，稳稳地平推到了所有战略要地，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他很小心，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妥，简直像个无坚不摧的堡垒，打敌人是碾压似的，而敌人想打他，根本无从下手，水都泼不进去。
放间谍慢慢渗透，威逼利诱拉拢分化当地原住民，交易互市买通对方小头目，了解百越风土人情，打探情报，里应外合，给亲秦的那一方更多权力钱财，制造差异和矛盾……
聪明的将领，会自己解决战争之中的一切问题。
王贲在监督修灵渠的那几年，一天也没闲着，才能在真正动兵的时候，无往而不利。
百越归秦，嬴政设三郡管辖，亲自选定郡守县令，移民通婚，将大秦的语言文化传播过去，同时得到了不少来自百越的馈赠。
“这就是百越那边的稻谷？”
李世民抓起一把，好奇地看来看去，还剥了一个尝尝。
“没什么特别嘛，也就是看着白一点大一点，光泽好一点。”
嬴政反应再快也没太子快，抬手的时候，太子已经把米放进嘴里了。
即便如此，手都抬起来了，当然要拍下去。
一天天欠欠的，动作怎么就那么快？
“生的乱吃什么？”
“生的也有米香哦。”
“自己都是做父亲的人了，也不在孩子面前稳重点。”嬴政无奈。
咸阳宫有了新的小短腿，还好不是小哭包，没太子那么爱哭。
嬴政斟酌了很久，给孩子起名叫“嬴枢”。
又嬴又输的，听着有点怪。但不要觉得敷衍，想想前历代秦君都是什么名字。
嬴渠梁、嬴驷、嬴荡、嬴稷、嬴柱、子楚……不是房梁就是五谷，不是柱子就是马，子楚更是为了讨好当时的华阳夫人才改的名，原来的“异人”更难听。
相比来说，嬴政的名字是最最好听的。
“你们以为如何？”嬴政征求孩子父母的意见。
无忧笑言：“天枢德见则凤凰翔，是很好的寓意呢。”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李世民，后者念叨了几遍“嬴枢”，满意道：“还挺顺口。”
嬴政便定下了：“秦为水德，奉常说水养木，这孩子会被养得很好的。”
果然养得很好，两年过去，已经能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到处跑，亦步亦趋地跟在李世民后面，到处扒拉了。
比如现在，大人干啥他干啥，父亲吃谷子，他也吃谷子。
嚼不动，不好吃，呸呸呸。
“东海诸岛也送了些东西过来。”嬴政悠悠踱步，顺手把踮起脚尖的幼崽提溜到一边，以免他把装谷子的盒子弄翻了。
太子小时候就干过这事。
“听说还带了些倭人和银矿的石头？”
“是倭奴。”嬴政纠正。
行吧，倭奴，反正是岛上的，李世民也不在乎是不是奴。
这年头，大秦的军队对这些海外诸岛来说，完全是降维打击。
甚至都不需要正规的军队，只要嬴政对海边的郡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渔民就拿着武器冲过去了。
也算是弥补了和平时代不好立军功的空白。
奖赏有多丰厚，渔民们冲得就有多远。光跟琅琊打了报告的就有几百只船，没打报告的还不知道多少呢。
水师都没渔民跑得远，冲得猛。
往往都是渔民先找到了新的岛屿，插上一面染黑的旗帜，自己手动在旗帜上画一个大大的秦字，和岛上原住民叽里呱啦鸡同鸭讲，用嘴巴和拳头讲出道理来，水师才姗姗来迟。
银矿就是这么捡来的。
语言不通怎么了？大秦的弩箭是国内外通用语言。
几轮齐射之后，就没有站着的倭人了。
嬴政拿起一块银矿石，在日光下端详。这银白色的块状物，反射着湖泊似的冷光，粼粼生辉。
“除了给少府做饰品，还有什么其他用处吗？”他问。
“黄金能做什么，它就差不多能做什么。对下可以赏赐，对外可以市易。”李世民把张开手跳啊跳的嬴枢抱起来，让他能看到银矿石。
“月氏能答应？”嬴政挑眉，“以前可都是用金饼。银可没有金受欢迎。”
“月氏会答应的。”李世民笑眯眯，“他不得不答应。”
“这个不能吃。——蒙毅，把孩子抱去立极殿，朕与太子有事商议。”嬴政嫌到处乱抓的幼崽捣乱，一眼看不见手上就多了个银矿石，赶紧夺下来，把孩子送走。
“羲和殿也行。”李世民补充。
嬴枢一天之内能换五六个人的人手，所以从来不认生，谁抱都可以。如果出去玩，那座驾更是数不清，连刘邦都骂骂咧咧地抱过。
“谁家出门喝酒还带孩子？给我干什么？我自己孩儿都不想抱！”
小孩一走，北辰殿就安静了。嬴政可不耐烦帮孩子带孩子，现在可不是当年。
地图一铺，南边和东边增加的版图看得人神清气爽，赏心悦目。
百越拿下之后，不仅能防止造反分子勾结生事，还把边境线推到了东南的入海口。
新的港口与贸易，由此而生。
歇了几年后，养了养粮草，蒙恬克制地出击，与李牧配合，只凭郡尉本身的力量，不需要中央出动大军，就逐匈奴七百里，顺利地拿下河套平原。
这是很值得惊叹的战绩，李牧的战术运用得炉火纯青，蒙恬上书的时候盛赞都是李牧指挥得好，才能打得匈奴接连溃退。
嬴政增设了九原郡，就近安排蒙恬修筑防御工事，筑军屯田，控制这片区域。
章邯、蒙恬、李牧，三位将军在北方连成了一道不仅坚固还很锋利的防线。
李世民时常写信过去，让训练好的信鸽往返南北之间，方便与他们交流。
青云已经过二十岁了，对一只鹞鹰而言，它已经走到了暮年的暮年，便不能再长途远行了。
老老的猫和老老的鹰一起在树上晒太阳，李世民抬头看着它们，也能看上很久。
“不再养一只吗？冬天草原寒冷，信鸽有点惹眼，没有鹰隼隐蔽。”嬴政望着他。
“不养了，青云会难过的。”李世民小声，“它那么骄傲，要是偷偷跑了，我去哪儿把它找回来呢？”
猫猫就偷偷消失过，所以之前铜钱不见踪影，芈夫人才那么着急，扶苏一刻也等不得就冒着大雨回太学找猫。
猫很好，鹰很好，人也很好。
“你总是心软。”嬴政一叹。
李世民笑眯眯地与他分析草原的局势：“蒙恬与李牧以九原雁门为据点，出轻骑兵向北，持续对匈奴施压，逼迫他们远离大秦的边界。因此，匈奴只能重新寻找牧场生存。”
他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不同位置，画出无形的线，“往西，他们得罪了月氏；往东，又与东胡产生了摩擦。最近更是与月氏小战了好几次，月氏王告诉郦食其，愿与大秦联手，共伐匈奴。”
草原内部有几百个部落，几十个族群，彼此打得极凶，灭族夺牧场抢人当奴隶都是常有的事。
“嗯，我看过北地的奏，提过此事。”嬴政颔首，“你想让匈奴无处可逃，联络月氏东胡围剿他们？”
“就是这个意思。”李世民非常赞同，“打仗嘛，当然要多拉点盟友，在有共同敌人的情况下，月氏和东胡，甚至戎族，还有草原上许多和匈奴有争端的异族，都可以利用。草原，从来都是乱糟糟的，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这个李世民可太熟了，闭眼都能操作。
郦食其替换吕不韦之后，主要就是干这个的。
“驱虎吞狼。”嬴政总结。
“能省我们不少力。”李世民微笑。
“还不止吧？”嬴政瞅他，“我听你话里话外的，还想咬月氏一口？”
“这怎么能叫咬呢？我只是想打通西域到大秦的商道罢了，月氏一直处在中间，妨碍我们多赚钱。阿父难道不想要吗？”
大秦的太子笑得和蔼可亲。
嬴政闻之，怦然心动。
那么大一片地方，财源滚滚近在眼前，谁能不心动？
比起凭硬实力打打打，拿几十万大军平推，显然太子有他更巧妙的一套。牺牲少，获利多，唯一的问题就是——
“你又想出征？”嬴政这话问得一点烟火气都没了。
“我有办法，用最少的兵力，达到最大的战果。”李世民无比自信，“让我去，不仅可以灭匈奴，还能拿下祁连山，从此大秦直接与西域通商。整个草原，都是大秦的附属，都得对秦俯首称臣。”
嬴政沉默半晌，没有说话。
他甚至无法说出“打仗，有蒙恬他们就够了”这样的话，因为他很清楚太子有他的不可替代性。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太子，他出现在草原上，就能代表整个大秦，他的决策，就是皇帝的决策。
前线与后方所有人，都会完全支持他。
包括嬴政自己。
这一点，其他的将军谁也比不了。
“如果你能答应我，这是你最后一次上战场的话。”嬴政肃然地注视他。
“当然，毕其功于一役，打完这次，也就不需要下次了。”李世民笃定，“不必担心，我会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平安凯旋，回到你身边。”
“……”嬴政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觉得叹息不吉利，便转而问，“何时出发？”
“春天匈奴马匹衰弱，还要忙于放牧繁衍，是最好打的。不过冬天也不错，他们没有防备，放火的效果会更好。”
嬴政想了想，道：“春天再去吧，你说过，北方的春天来得很晚，也很冷。”
“好。”
“我把萧何给你提上来，他做治粟内史，粮草你不用担心。”
“有阿父在，我从来不担心这个。”
“可惜王翦不能再出征了，不然该让他接应你。”做父亲的难得絮叨起来。
嬴政很多年没有这么唠唠叨叨了，蒙毅进殿时，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怕打扰了他们父子叙话。
“让王翦将军安心养老吧，他也为大秦征战一辈子了，该安度晚年了。”
不要虐待老人啊，大秦又不是赵国，还得让庞煖那种八十岁马都骑不了的继续守城。
“王贲……”嬴政有点犹豫。
“王家的战功已经够了，一门双侯，王离这次也去，再加上无忧，不能再多了。”这是无忧私下里再三和李世民说过的，王家的功劳不能再多了。
这是为了保全王家，才让他们急流勇退。
好在这是君臣的双向奔赴，王贲从百越一回来，马上交兵权，和王翦一样，再不掺和战事。
太尉的位置上，是尉僚这个不打仗的兵法家，兵权没有集中在王家手里。
这才是安全的，对王家来说。
“你要带韩信吗？”嬴政多了解他。
“正好带出去，给匈奴瞧瞧。加上李信，差不多了。”
“还带谁？”
“我给英布传过信了，算算日子，他也该到咸阳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194章
始皇十年，太子率三千玄甲出咸阳，北上至九原郡。
太子殿下突然从眼前冒出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蒙恬忧心忡忡，还不能表现出来，表面上端着历经沧桑的大将之风，实际上想起了一次又一次被太子拖着溜的经历。
打赵国的时候是这样，打楚国的时候还是这样。
无话可说，真的。
他用目光环顾四周，好像在向李牧和章邯传递这么个意思：“我的队伍冒出一只太子诶，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吗？”
章邯爱莫能助地耸耸肩，李牧若无其事地表示他看到了。
李信拍拍蒙恬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担心，有太子殿下在，输不了。当年打楚国，不就多亏了太子吗？”
蒙恬幽幽张口：“我担心的是输赢吗？”
以大秦的兵力打匈奴，还需要担心输赢吗？是瞧不起谁呢？
“蒙将军好久不见。”太子飒爽地下马，动作十分利落，精神抖擞，神采奕奕，未语先笑，灿然生辉。
“久违颜范，殿下风采依旧，臣却有点老了。”蒙恬感叹。
“这可不像将军你说的话。”李世民戏谑，“将军你只比阿父大两岁，这话要是传进他耳朵里，可就要怀疑你是不是在讽刺他了？”
“臣哪敢讽刺陛下？”蒙恬摇头失笑，“陛下近来可好？”
“他挺好的，除了突然变得很啰嗦之外。”
“陛下也是关心殿下。”
“我知道。我在炫耀，听不出来吗？”好理直气壮。
蒙恬更无奈了，见面三分钟，被噎住好几回。
李世民笑意满满，随口欺负了一下蒙恬，而后转向章邯。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你。”
“虽是初见，臣却是神往已久了。”章邯抱拳为礼，“臣在云中，受了殿下不少关心和馈赠。”
“那棵柳树还在吗？”
“在。每年三月，都可以折柳迎春。”
李世民便扬起了声音，更轻快随意了些，看向李牧。
“你怎么样？如果我长途奔袭，你能跟上吗？”
李牧淡定地问：“那得看有多远。”
“两千里。”
将军们发出了低低的抽气声，李信最积极：“我可以！不管多远，我都紧紧跟随，保护殿下。”
王离默默道：“这是我的职责。”
英布挠了挠头，小声念叨：“这么抢手吗？”
韩信在他旁边，闻言诧异：“你在问我？”
英布翻了个白眼：“算了，跟你这种命好的小孩说不清楚。”
蒙恬不跟他们争，他的定位不是这个。“殿下想如何用兵，还请告知我们。”
“当然，不和你们交代清楚，这仗也没法打。”
太子一来，九原郡及云中、雁门、代郡的指挥权，就瞬间转移，且没有人有任何意见。
李牧仅仅这么一想，就觉得皇帝敢把太子放出来，真是太大度，太信任太子了。
太子要是有一点异心，分分钟就领兵造反了。
不过这么多年，这对父子之间，关系居然还是这么亲厚，也实在超乎李牧的意料。
“你在想什么？”李世民走过李牧身边，好奇地问。
“想你要做什么。”李牧平静回复。
“我感觉你差不多想到了。”
“我怕有遗漏。”
李世民笑笑，走进帅帐，很自然地拢起马鞭，指着地图，侃侃而谈。
“此战的目标，是得到整个草原。”
“整个？”章邯大吃一惊，“不只是阴山？”
“当然。”李世民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不规则的图形，接近椭圆的土豆。
“从月氏的祁连山，到匈奴老家龙城，阴山南北，狼居胥山，这里这里，我全都要。”
众人犹如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寂静了很久。
李牧思量着开口：“打下来不难，殿下准备如何长久控制？其中七成以上的地方，是无法耕种的，只能放牧。”
草原上那么多民族都放牧，不是因为喜欢，还是没办法。
气候和水土摆在这里，播种粮食也不怎么生长，折腾几个月，只能得到一点点。
适宜耕种的河套平原，已经被大秦收复了，将军们现在踩的这块地就是。
“灭匈奴，互市，羁縻，设都护府，通商西域，掌管商道……”李世民把自己的想法大概和将军们解释了一下，也是为了打下来以后实施政策更顺利些。
“匈奴全杀吗？还是留些俘虏下来修长城？”蒙恬问。
李世民忍俊不禁：“还是你想得周到，是因为阿父老惦记他那长城吗？”
蒙恬有点儿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反驳。
“本来也是杀不完的，毕竟还有没参战的老弱妇孺和投降的。”李世民冷静命令，“投的快又听话的，可以留一部分当劳役。注意人数，别让他们有机会降而复叛。”
“唯！”将军们齐声应道。
“蒙恬集兵守九原郡，看好粮道，防止被人偷袭；李牧出代郡，与东胡兵马汇合作战，他们要是听指挥，你就指挥，要是不听，就不管他们，让他们和匈奴死战……”
“若东胡不敌匈奴，我们救吗？”李牧微妙地提出疑问。
以他的能力，很轻松就能耍得匈奴和东胡团团转。
“救一下吧，毕竟也是盟友。”李世民暗示性地只眨了一边的眼睛，“你全权决定，只要损失的不是我们秦军就行。”
“末将明白了。”李牧心领神会。
李世民转向蒙恬：“如果李牧传信给你要支援，尽管去帮他，不必等阿父同意，也不必再传信给我，那太慢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等不了那么久。”
“可是……”蒙恬犹豫了。
“我有虎符和诏令。”李世民笑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骄傲。
他拿出来给蒙恬看，大大方方，泰然自若，“这场战事，由我全权指挥，毋需经过咸阳。可以随便先斩后奏。”
精致古典的虎符在太子手里抛上抛下，从诞生以来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它能化身蝴蝶，在将军们默然的目光中上下翻飞。
除了英布这个“乡巴佬”，其他人竟然不是很意外。
蒙恬心服口服：“臣领命。”
太子很满意：“章邯率云中军两万，与月氏、戎族同行。”
“还有戎族？”章邯不解，“他们与匈奴不怎么接壤，怎么也出兵？”
戎族在以前义渠羌族那块附近，和匈奴没什么仇，但是……
“戎王想见识见识秦军和月氏军。”李世民含蓄道，“他们被月氏王吞掉过不少地盘。”
比邻嘛，难免会有摩擦，好地方谁都想要，肥沃的水土谁都想抢，戎王抢不过大秦，也抢不过月氏，受了不少夹板气。
众将若有所思，章邯继续问：“那羌族呢，他们只是看着？”
“他们现在可以看着，等这场打完了，就该上贺表了。”李世民太清楚这些墙头草了。“这场仗看似是在打匈奴，其实打的是大秦的声势和地位，不仅要胜，还要大胜，胜得干脆而漂亮。因为大秦周边所有异族，都等着看呢。”
“臣明白。”将军们异口同声，坚决笃定。
“咸阳只出委积，不出兵马，就靠北地九郡之兵，就得达到我想要的战果，还是有些难度的，将军们辛苦。”李世民言笑晏晏，指挥若定，把每位将军带多少兵马，从哪里出发，到哪里汇合，都阐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同时给予最大的宽宥和灵活自主性。
“殿下你呢？”李牧深深地看着他，“往祁连山去吗？”
“不仅仅是祁连山，还有昭武城。”
“殿下想会见月氏王？”
“还是你懂我。”李世民大赞。
李牧静默地想：我不是很想懂你……
蒙恬猝然色变：“那可是月氏的主城，殿下只带三千人去，不安全吧？”
“月氏王不傻。”李世民言之凿凿，“放心，我要是擦破点皮，他比我都紧张。”
“那也不能……”
“蒙将军。”太子和蔼地晃了晃兵符，这东西像只乖巧小猫般躺在他手心，蒙恬瞬间失去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我不要委积，也不收俘虏，所过之处还要劳烦将军帮我接收俘获。”
蒙恬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答应。
会议开到了下午，玄甲军就地休整补给，北地的将军们也是难得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李世民顺手敲敲韩信的胸甲，温和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听你的，你是主帅。”
“这是我带你打的第一次仗，下次你就可以自己领兵了。”李世民切下一条烤羊腿，递给韩信。
韩信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就啃：“多谢殿下。”
“好歹谦让一下。”王离看不下去。
“这小子好像不知道什么叫谦让。”英布嘀咕。
李牧走过来，送出一张大大的羊皮纸。
“这是什么？”李世民擦擦手，才接过来展开。
“我汇总了所有可信的间谍的口供，画的地形图，标出了五十二个牧场的位置，其中有匈奴王庭可能存在的三个地方、主力的迁徙图、水源地和三大贵族部落的所属及亲缘关系，还有些适合埋伏的地形等，都在这里了。”
“不愧是你。”李世民赞叹，“给我了，你用什么？”
“昨日画了备份。”李牧平淡如水，“你自己小心。如果我这边处理得更快，又没收到你的消息，我会北上去接应你。”
蒙恬也走到太子边上了，无可奈何：“我刚想说这话。”
章邯不得不止步，左右看看：“按距离和作战部署，应该我来说吧？蒙将军得守着九原，李将军是主力，我相对比较自由，而且正好和月氏是一起的。”
“那还是我更自由，无论多远，我都能跟上。”李信不服。
李世民笑眯眯：“先灭了匈奴再说吧。说不定是我最快。”
两日后，大秦太子飞出了秦国的范围。
又过十九日，嬴政才终于收到太子传来的捷报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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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线始皇穿李渊（番外）
人鱼灯在夜色中幽幽发着光，黑色的小猫猫摆在案上。
嬴政看着它，发了半夜的呆。
该把这些小东西都收拾起来，与太子一同下葬的，可他却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太子妃白日里折了柳枝，插在白瓷瓶里，似乎想用那柳枝暗示开春了。
“什么时辰了？阿父你怎么还不睡觉？”
嬴政猛然转头，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他两步之外，左顾右盼，像是看了看滴漏，然后坐下来抱怨：“子时五刻还不睡，身体吃得消吗？”
“你……”
“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李世民笑眯眯地看他，“我才离开三个月，你怎么瘦成这样？”
“你……你去何处了？”嬴政猛然抓住他的手，发现自己居然抓得住，更激动起来，“这也是梦吗？是吗？”
“我不知道哦。”李世民温和地把另一只手也盖上去，“咸阳宫没有穷到克扣你炭火的地步吧？你冷得像块冰。天气应该暖和起来了吧？我都看到柳枝绿了。”
嬴政只怔怔地注视他，怕下一秒人就没了。
“挂了好多帷幕，一股香烟味，好像个灵堂。真难看。这可是我的立极殿，阿父都不帮我收拾收拾的吗？”
他嘀嘀咕咕。
“你回来了？你还走吗？”嬴政攥紧他的手，一迭声地问。
“应该还走吧。”李世民冷静地眨眼，“毕竟我已经死了。”
“可你明明就在这里！”
“阿父。”李世民无奈地唤他，“你知道的，已经不可能了。”
“……”
“你不想知道，我去哪儿了吗？”
“……”
“我回到了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
“嗯，你七岁的时候。”李世民微微一笑，神采飞扬地讲起他的奇遇，“你不是说过，你那时候落水病了吗？我正好把你从水里救上来了。你那时候好小好可爱，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着身高，越说越起劲，“抱在怀里刚刚好。我养了一路，才养出点肉来。真的好乖，我好喜欢你……”
嬴政听着，渐渐平静下来。
“你送他回咸阳了？”
“对啊对啊，我还见到祖父、曾祖父、曾祖母和昭襄王了。曾祖母年轻时真好看，我觉得她会对小时候的你更好更好的。大家都会爱你的，你再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嬴政却道：“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你走了？”
“我不能在那里一直停留，那个世界不欢迎我。”
“凭什么不欢迎你？”
“我好像听见有人说，每个世界都不一样。”李世民遗憾道，“大秦本来就没有我，我想在这里或那里长久停留，会改变很多东西，所以很多世界都不允许。”
“谁说的？”嬴政低声，“倘若我非要强求呢？”
“阿父你觉得，那棺椁里是谁？”
嬴政顿住了。
“是我。”李世民叹了口气，“那我现在，算什么呢？你要怎么强求？”
“召奉常和赤松子……”
“没用的。如果有用，早就有用了。”李世民乐观道，“想开点，我还能来陪你说说话，去找幼年的你玩，也算一种圆满了。月亮尚且有缺，何况于人呢？”
嬴政深吸一口气：“你去的世界，后面会有你吗？”
“阿父是问，那个你长大之后，能生出我来吗？”
嬴政颔首。
“不好说。”李世民不确定，“不是每颗种子都能发芽开花结果，也许有，也许没有，都是有可能的。不过我知道，有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世界，这个没有，下一个也会有的。至少我遇见了他，已经比没有遇见要好多了，对吧？”
嬴政不说话。
李世民就去晃悠他的手，必须要得到肯定回答：“对吧，对吧？阿父遇见我，是一件好事吧？”
“如果你能再活三十年，我就承认这点。”
“那只能等下个世界了。”李世民含笑道，“不过没关系，我会时常来看你的。早点休息吧，你一直不睡觉，我都没办法入梦了。”
“所以这不是梦？”
“不是啦。——真的不是。”李世民笑吟吟，“快去休息，我还要再去捡一只崽玩玩，我就不信了，下一个世界还排斥我。哼。”
“捡什么？”嬴政侧目。
“捡你。”李世民淡定且兴致勃勃，“要是三四岁就更好了，可以随便亲！一口一个小脸蛋，软绵绵的，像小猫一样……”
嬴政很想给他的脑袋一巴掌，当然只是想想。
“乱捡什么？咸阳宫待不下你了？到处乱跑！”
“想想而已嘛，反正我现在情况很特殊，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但还挺好玩的……苦中作乐啦，死都死了，当然要找点乐子……”
叽里咕噜的太子还是那么惹人烦。
但七岁的政崽不觉得，四十四岁的嬴政也不觉得。
至于下一次是几岁的嬴政遇到几岁的李世民，那就跟开盲盒一样，能不能开到隐藏款，全看运气了。
总会有那么几个世界，是非常非常圆满的。
希望他们的运气都好一点，好过他们本来的命运。
祈祷一下。
（完。
黑金弹幕开盲盒中……嗯，他还在开。）

第195章
咸阳宫的春景极盛，但我们的皇帝陛下实在无心欣赏。
太子一出咸阳，消息就越来越少了。
渐行渐远渐无书。
他知道这是战事开启后，无可奈何之事。草原大片大片的地方，都没有大秦的邮驿系统，自然也没有什么驰道直道，太子到九原的路上，过路的郡县还勉强能捕捉到太子的踪迹，及时上奏。出了九原，就音讯全无了。
嬴政只能陆续收到其他将军们的奏报，从而看着地图发呆，推测太子到哪儿了。
以玄甲军的行军速度，一天一两百里那是轻轻松松的，若遇上匈奴的小部落，根本是降维打击，势如破竹，横扫敌人，不是问题。
蒙毅这样安慰过他，很多人都这样安慰过他，但嬴政依然担忧。
他没有办法不担忧。
甚至于，他担忧的点，说出来都有点矫情怪异。
“草原会不会下雪？”嬴政冷不丁冒出这句。
蒙毅整理着奏报，分门别类，闻言抬首，不确定地回答：“这臣不知道。”
小胖崽嬴枢一屁股坐在杏花树下，傻不拉几地捡起一朵花塞嘴里，口水拉出长长的丝来。侍女连忙把花从他嘴里拿出来，幼崽扁扁嘴，装模作样要哭，趁侍女为难的时候，又啃了一朵花。
蒙毅看得想叹气，默默地继续收拾。
反正杏花没毒，让他吃吧。
“下雪天河面会冻住的，饮水都难。”嬴政喃喃自语，“应该让他再晚一个月出发的。”
蒙毅能接上任何诡谲的对话，这是他的职业素养，一般人真干不来。
他说：“然可以踏冰而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早日打完，殿下也能早日回来。”
嬴政不自觉地点点头，认可了这个道理。
蒙毅以为这下陛下能安心处理公务了，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嬴政忽然又道：“若是暴雨呢？夜里水会漫进营帐，铠甲里外都是湿的，也很难生火。”
蒙二秘书觉得匪夷所思，差点怀疑陛下被掉了包。
“这个季节，草原上没有这么多雨。”
醒醒吧，陛下！草原不是中原，不是淮南，这会儿哪来的大雨？咸阳都没有这么大雨！又不是夏天。
“况且太子久经沙场，他知道扎营的时候看天气、选地势。”
蒙毅坚强地把理由说完，有理有据，可喜可贺。
太子十二岁就上战场了，不是什么傻乎乎的毛头小子，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陛下你放心吧，不要胡思乱想了。
“也是。”嬴政喃喃，不知怎么，却又低低叹了口气。
蒙毅头皮都发麻，生怕陛下又问出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好在谒者拯救了他。
“陛下！军情急报！太子殿下的！”
“呈上来！”皇帝陛下把他手里那份奏疏往边上一推，居然都没有合上，就迫不及待地接过太子的军报。
行吧，这很正常。
蒙毅帮忙收拾，顺便注意陛下的表情，推测应该是好消息。
太子一出征，整个咸阳，不止咸阳宫，还不知道多少人牵肠挂肚呢。蒙毅，又如何能幸免？
“是大捷吗？”
“嗯。”嬴政略微放下了一点心，“这小子转战千里，灭了十几个部落，杀敌三万多，蒙恬接收俘获都差点没跟上。”
“玄甲军还是那么锋锐。”
“也不全是他的功劳，玄甲军再厉害也才三千人，也就起了个先锋的作用，主要是李牧章邯合兵，加上那些异族联军，一起抄了匈奴王庭，才有这么大的战功。”嬴政矜持了一下下，没有夸耀太子。
蒙毅微微而笑：“若无太子，可打不出这么漂亮的战绩。”
这倒也是，谁都得承认这点。
打匈奴，蒙恬能打，李牧也能打，而且都能胜。但是太子就是能举重若轻，用最小的牺牲，最快的速度，换来最大的战果，甚至不需要咸阳出大军，北地有什么他就用什么。
更妙的是，他善于把己方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嬴政看完了战报，放下来，准备等会再多看几遍。
蒙毅非常识趣地没有动太子的军报。
附着军报而来的是太子的家书，比起简明扼要，全是数字和路线的军情奏报，家书通常要亲热腻歪许多，什么话太子都往里写，从来不觉得不好意思。
嬴政虽然经常嫌他叽叽喳喳，但每一封家书都珍藏得好好的，比和氏璧藏得还仔细，一封都没少。
父亲打开了儿子的信，略过万能的开头，直接往下看。
“我一切都好，阿父不必担心。”
不担心才有鬼了，每次说“一切都好”，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惯会报喜不报忧的。但字迹看着挺潇洒有力，应该没什么问题。
嬴政只看了一句，就忍不住想了好多。
“九原郡这边，蒙恬打理得不错，我一路走来，能看到许多良田，整整齐齐的。农人与牧民相处融洽，也有胡人夹杂其中，说着半生不熟的秦语，给我们指路。
“这很好。我喜欢看到这样的景象。
“出九原往北，房屋与田地渐渐少了，河里的冰更厚，风也更割人脸。我问韩信冷不冷，他说不冷，但踏冰过黄河没几天，他的手就生了冻疮。
“他才十七岁呢，若不是我非要带上他，这时候他应该在太学读书，满目都是桃红柳绿，哪里需要陪我受这个苦？
“可韩信说他愿意出来长长见识，兵书读得再多，也不如自己上一回战场。
“他表现得很好，渴饮冰水，饥吃羊肉，带人去夜袭匈奴牧场，凭借一点痕迹就推测出王庭所在，昼夜行军不叫苦不叫累，充当诱饵吸引冒顿入伏，都干得非常漂亮。”
怎么老是在提韩信？嬴政有点不满，继续看下去。
饮冰水的话，那真的很冷了。
他几乎能想象得出，玄甲军用陶罐装着冰水，放火堆上炙烤，三五成群，各自忙碌，安营扎寨，饮马休息，巡防斥候……太子就坐在火堆前，和王离他们谈笑风生。
火光映着他的脸，在他眼里跳动，灼灼生辉。就算是冰天雪地，荒凉危险，有太子在，也灿烂如艳阳春。
“冒顿就是头曼的儿子，之前被李牧灭掉的那个匈奴首领，匈奴人自己称呼单于。冒顿跟我差不多大，现在也是匈奴单于了。”
头曼不是你杀的吗？怎么变成李牧灭的了？
嬴政狐疑地回想了一下，还问了问蒙毅：“你还记不记得匈奴首领头曼？”
“臣记得。”
“他是怎么死的？”
“李牧将军的奏里写，是太子一箭穿心破甲，致使头曼死在阴山河谷，蒙恬将军也是这么上报的。”蒙毅老老实实地回答。
果然，他就知道。
虽说储君不与臣子争功，但也没有这个让法，再让太子宣传宣传，嬴政都差点要弄错了。
秉持着优雅的皇帝陛下，很想给这封信一个白眼。
槽多无口，接着看。
“我们出发时带的伏火，不过三五个牧场就用完了。太好用了，直接往干草里一扔，火箭射一轮，夜里的牧场就会燃起大片的火焰，非常漂亮，就像正月十五的灯树一样。
“后来李牧与我会合，又带了不少伏火。是这两年运到九原和代郡存下来的，他总是准备很充分，甚至还带了抛石机。
“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龙城，匈奴祭天的地方，破破烂烂的土堆小城，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名字好听罢了。抛石机丢伏火，比人丢得远多了，都不用攻城，火焰会替我们攻。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羊肉我都吃腻了。草原的羊肉再好吃，也经不住这样天天吃。
“韩信居然偷偷带了包糖，分了我一半。好孩子，考虑真周到。”
都是些无关紧要、啰里啰嗦的事，嬴政却看得很入神。
“草原的羊肉，一般就两种做法。一是切成块放瓦罐里，加水煮，煮开了撇去血沫，撒些盐粒，再煮。热腾腾的羊肉汤，一人盛上一大碗，配干巴巴的饼子吃，既解渴又解饿。我喜欢撕开饼泡羊肉汤里，不然嚼不动；
“另一种就是串在火上烤，烤得金黄流油，外皮都焦香焦香的，用匕首切下来，里面却很鲜嫩，可惜调料也只有盐，吃几天就觉得乏味了。”
真挑食，从小就挑三拣四，回来好好补补。
“本来到了龙城能多吃点不一样的东西，但是龙城被我们烧了，烟熏火燎的，到处是黑色的肉干，看着就倒胃口。
“我顺便在这祭了个天地祖宗。英布提议拿人头垒京观，我没同意。随便搞点牺牲，也没什么丝帛美玉郁金酒，将就吧，想来祖父他们不会嫌弃太简陋。
“祭品虽然拿不出手，但这地点不错，多少能弥补一下。
“哦，忘了说了，冒顿死了，在我到达龙城的第三天。月氏、东胡、戎族、章邯、李牧和李信，联军配合得还可以，没有拖后腿。
“我这次可没有跟冒顿短兵相接，李牧硬拉着我不许过去。王离和英布冲过去了，他俩马战都硬气。最后英布砍掉了冒顿的人头，马带着尸体还往前冲了几步，怪渗人的。
“还好我见多了，不至于被这种场面吓到。王离带走了那马和尸体，反应很快很贴心。
“冒顿有儿子，也有弟弟呼衍，这两个我没杀，准备把这大的留在草原，小的带回咸阳当质子。呼衍跪得很快，哆哆嗦嗦的愿意称臣。
“你想看呼衍跳舞吗？”
嬴政看到这里的时候怔了怔，一阵茫然，返回去看看前面，又把纸摊开，怀疑自己少看了一张或者一列。
怎么忽然跳到这么奇怪的话题上去了？
匈奴跳舞有什么可看的？很特别吗？
搞不懂这孩子在想什么。
“俘虏都被蒙恬他们接收了，我没法带。李牧给我补了些委积，够路上三五日吃的就行了。
“写完这封信，休整一下，我就要往昭武城去，和月氏王讨论讨论祁连山的问题。
“李牧想跟我走，但这里缺他不行，我安慰他几句大局为重，就准备出发了。
“昭武城的美酒，还等着我呢。”
就你那酒量，能喝几口？还等着你？等你去干看着吗？
“李信倒是可以带，他本来是和戎族一起来的，带上他不妨事。这样一算，我的护卫真的太多了。
“等我的好消息吧，阿父。下一封信送到你手里，可能要久一点。不必为我担心，我健康得很，一点伤都没受。
“很想念咸阳，也很想你。”
嬴政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蒙毅小声问：“陛下，可有什么不妥吗？”
“太子又往昭武城去了。”嬴政麻木了。
“着实也太远了。”蒙毅下意识道。
嬴政忍不住点头，抱怨道：“每次都这样，一出去就不回来了。”
到底有什么法子，能让太子老老实实待在咸阳，不要跑那么远呢？要知道这几年，嬴政都没有东巡了，就怕他前脚刚走，后脚太子就把天捅破了。
这孩子明明很靠谱，却干过不少惊吓到嬴政的事。
关键他自己丝毫不觉得，勇于认错，死不悔改。
也不能每次东巡都带着太子，那咸阳也太空虚了。而且太子也不是嬴政的随身小挂件，走到哪就能带到哪。
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第196章
玄甲军的装备，对六国而言，都形成了足够的代差，何况一盘散沙还没有整合强大起来的匈奴呢？
也许再给冒顿十几年，他能统一草原，带匈奴走向巅峰。但这世间没有如果。
李牧削了匈奴一次又一次，打得他们闻风丧胆，蒙恬把大秦的边境推出去七百里，致使匈奴失去了最丰茂的草场。
头曼死的时候，冒顿年纪还小。匈奴不是很讲究父死子继，很多时候是兄终弟及，凭实力说话。冒顿才刚刚从自己叔叔手里，夺回首领的位置，还没等他站稳脚跟，就被迫与联军发生了决战。
他的情报太落后，还在忙着内战，就已经被人抄了老巢。
无数的鲜血泼洒在初春的草原上，西北风里尽是哀嚎，水流里的血腥气十日不散。
“丢尸体到河里，这河水再喝，就会生疫病吧？”韩信的话刚说完，英布就咋舌。
“心真黑啊。”
“但我们的人也多，波及自己人就麻烦了。”李世民摇头。
于是就成了天葬，喂饱了不少狼群和鹰鹫。
“狼肉好吃吗？”韩信跃跃欲试。
“可以尝尝。”李世民施施然而笑。
玄甲军甚至有余力，打两只狼换换口味。虽然李世民只嚼了一口就吐了。
“真难吃。”
韩信从不浪费粮食，就算嚼得腮帮子都疼，也坚持要把这老木头一般的烤狼肉吃完。
联军会合之后，发号施令的人很自然地变成了大秦的太子。无他，兵强将广，悍勇至极，不仅杀得匈奴胆寒，也震慑得其他人不敢有异声。
就玄甲军这个作战风格，轻骑远出，长途奔袭，打谁谁死，匈奴猝不及防，月氏和东胡难道就能防吗？
草原没有那么多城池，只要大秦知道了游牧的牧场在哪里，那对他们就很危险了。
半夜睡着觉，无知无觉的，玄甲军杀到家门口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脑袋就咕噜咕噜滚到地上了。
这多可怕！
他们站在黑色的灰烬里，空气里飘起数不清的草木灰，宛如地府飞出来的蝴蝶。
只听太子悠然笑道：“都说昭武城繁华如梦，我一直都想去看看。不知将军可欢迎？”
月氏的将领狄提心里一紧，干巴巴地挤出笑来。“这……太子身份尊贵，不尽快回咸阳吗？”
“来都来了，这离月氏也不远，我想顺便去看看。将军的意思，是不欢迎了？”李世民似笑非笑。
狄提看了看大秦那边一个比一个凶残的将军们，回想起匈奴单于的脑袋是怎么起飞的，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来，支支吾吾，好像原本还能沟通的秦语，一下子就短路了。
他看向东胡和戎族那边，两边纷纷都扭开头，装作听不懂。
反正大秦太子要去的也不是他们家，要是大秦和月氏打起来了，那才有好戏看呢。
“将近两千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不远吧？”狄提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才两千里，算远吗？”太子自有他的逻辑，任何时候都自圆其说，且理直气壮。
“……”
“昭武城现在在河西吧？离祁连山不远。”太子言笑晏晏，“只要从龙城出发，翻过狼山和贺兰山的缺口，就能到达月氏腹地。听说这一路商队很多，开春了，都忙着去西域走商呢。”
他轻松愉快地抖开了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注。
“将军知道吕不韦吧？往返月氏十年，也记下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李世民用目光表示：你不会真以为吕不韦只是去做生意的吧？不会吧不会吧？
狄提惊愕之中，带上了几分不自知的慌乱与恐惧，虽然掩饰得很快，但逃不过李世民的眼睛。
吕不韦当然不止是去做生意的，郦食其更不是。从大秦与月氏通商的那一年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和沿路所有部族开战的准备。
我可以不打，但我不可以不能打。
我当然可以跟你一直友好通商下去，前提是我得了解你，万一打起来我得有防备，且打得赢。
所以，这个路线，李世民也规划了十几年了。
这一路上所有的商队在哪歇脚，在哪交换物资，沿路几十个补给点，地窖里储存的粮草，全都是为这一天准备的。
“太子是想背弃盟友吗？”狄提这话说的很不客气了。
“哪里的话？”太子笑得和蔼可亲，慢条斯理地叠好地图，饶有兴味，“我不过是想和你们月氏王见个面，说说话，谈一谈大秦和月氏的未来罢了。”
“若涉及两国邦交，自然有使者去谈。”
“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想见识一下昭武城，有没有临淄那么华美。”李世民耐心地与他叙话，顺便环顾戎族与东胡的将领们，“临淄靠近东海，以前是齐国最美丽、也最热闹的都城，泰山也在那附近，诸位可曾听说过？”
听没听说过的，都静默了。
各部族不同颜色的旗帜在草原的风中猎猎作响，其中最抢眼最华丽的那一面迎风招展，犹如九天之上的凤凰，骄傲地绽开翎羽，燃烧在荒芜中。
玄甲军肃然地矗立在太子身后，高头大马，甲光向日，冰冷而杀气腾腾，无差别地碾压着一切挡在太子前面的敌人。
而太子自己，也是玄甲军的一员。
狄提无法不为之心惊肉跳，为自己，为月氏。
李世民笑吟吟地拍拍狄提的肩膀，若无其事：“将军不必如此惊慌，我只是去看看，又不是想干什么。况且那是你们的城池，你们怕什么呢？”
狄提艰难地扯动嘴角，心道：就你这么凶残，杀人跟切瓜似的容易，谁见了不怕？到底是谁在传大秦太子温和仁德，谣言哪来的？这些鬼话编出来，不会就是为了骗他们吧？
“将军若是不肯为我带路，那我们只好自己去了。”李世民摊手，一副遗憾的表情。
狄提左右为难，感觉自己不是在引狼入室就是在被跟踪，除此之外，仿佛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了。玄甲军的速度太快，绝不逊于草原上任何一个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而且不受季节影响，冬天也把马喂得膘肥体壮，支撑得起长途远征。
鼎盛时期农耕民族的优势，在此展示得淋漓尽致。
月氏一个盛产马匹的地方，居然有一天比马比不过大秦，这实在是赤裸裸的打脸。
明明二十年前还不是这样的，大秦进步得太快了。
狄提不得不和缓了态度，挤出难看的笑容来：“太子若是要去做客，我等自然是欢迎的。只是，太子真的是去做客的吗？”
你别搞事啊！！
韩信在左侧后方，悄悄碰了碰李世民的臂甲，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世民不动声色，笑道：“将军放心，我当然是去做客的。劳烦将军带个路。”
狄提勉为其难，忧心忡忡地答应下来。
其他部族全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对李世民越发礼貌了几分。
瓜分俘虏和战利品的时候，太子十分大度，让出去大部分利润，只要了地盘。
冒顿的弟弟呼延，也不过个半大少年，仿佛待宰羔羊一般，也参与了这个瓜分匈奴的会议，——当然，他是被瓜分的那一个。
冒顿的儿子年纪更小，三五岁的个头，以后会活在咸阳，随时准备回草原替代呼延。
谁听话谁就是匈奴单于，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连同匈奴几大部族在内，几百号有些地位的贵族全都被秦军打包带走，送给嬴政瞧瞧。至于这些人是死的还是活的，就看他们跪得够不够快了。
想当大秦的狗，啊不是，大秦的附属，都得竞争上岗。
各自分开整军时，韩信用很确定的语气，和李世民说道：“月氏很心虚。”
“嗯，看得出来。”李世民颔首，“比我以为的还要虚一点。”
“月氏定然有问题。”
“好极了，正好去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李牧不大放心，给他们准备了很多东西，李世民挑挑拣拣带了一小部分。
“我们是轻装上阵，再多就影响马的速度了。”
“商旅储存的粮草够用吗？”
“差不多吧。”李世民扬眉一笑，“不必担心，月氏带了粮草，我们吃他们的。”
什么？月氏同不同意？他凭什么不同意？
都是盟友，吃你点粮草怎么了？又不是抢。
当然，这一路上要是遇见匈奴的小部落，也不是不能灭个族，再顺手牵羊。
打到哪吃到哪，是玄甲军的优良传统，只要打得够快，就不怕没东西吃。
李牧带着大军送出去几十里，龙城的影子都看不到了。风里送来些许湿润的气息，不再是干巴巴的凛冽刀子。
熟悉草原的就知道，这是春天要来了。
李信安慰李牧：“有我呢，我会保护殿下的，不用太担心。”
“我会时刻关注殿下的消息，一有情况，马上率军来接应。”李牧沉稳道。
“好，后续的扫尾，就交给你们了。”李世民很放心。
李牧蒙恬加章邯，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二十天后，李世民到达了月氏的昭武城。
这是一座很西域化的城池，吸收了很多关于沙漠、游牧、草原与绿洲等元素，看起来自由而质朴，贸易感很浓厚。
竹简和羊皮纸同时存在，葡萄酒盛在玛瑙杯里，白色的石柱上刻着火焰与太阳，骆驼的铃铛摇一摇，用珍贵的香料换取同样珍贵的丝绸。
各种各种浓郁的香气就飘在街道上，有的辛辣如花椒，也有的清幽似兰草，甜甜的奶香和酒香四处逸散，可能装在铜壶里，也可能从牛皮酒囊倒出来。
宝石跟不要钱似的撒了一地，茶叶与瓷器在双方比比划划中交易出去，乱七八糟的语言彼此碰撞，吐沫横飞，还不如手势和黄金来得有用。
玄甲军没有全部进入昭武城。月氏王听到汇报，匆匆派使者来迎，友好协商了一阵子，李世民同意只带八百人进城。
八百，也是个很神奇的数字。
八百精锐，礼貌地骑着马，秩序井然地迈进城门。
陆陆续续，有能听懂的口音，带着恍惚惊奇的表情，目瞪口呆地看过来，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苍天啊！”
“这是大秦的锐士吧？是吧？我不是在做梦吧？”
“额的娘嘞，这是给额干哪儿来了？”
“不会是要开战了吧？”
“浑说啥？这可是两千多里啊……”
“两千里也没拦住秦军过来呀。”
“不对，这是玄甲军吧？玄甲军可不是一般的秦军，看他们这铠甲，这可是大秦最好的明光铠，再看这马，这马鞍马镫，这佩刀……绝对是玄甲军没错了！我在咸阳的时候见过。”
“玄甲军那不是太子的……嘶……”
“啊？太子殿下吗？那我们是不是要行礼？”
千里迢迢赶来做生意的商贾们，做梦也想不到，能在昭武城见到自家军队。
他们七手八脚地低头作揖，因为拿不准来者的身份，不确定该不该下跪。
好在李世民不在乎这个，他随手招了两个看着面善的方圆脸，感觉他们像关中一带的长相，就微笑着和对方搭上了话。
英布小声和韩信用方言吐槽：“月氏居然都不派王子来迎接，太没礼貌了。”
韩信眨巴眨巴眼睛，思量着：“太子都到了，月氏没道理不派身份同等的人来。”
李信悄悄靠近：“说啥呢？我一句没听懂。”
两人的对话变成了三人群聊，李信猜测着：“这还用想？要么月氏王脑子进水了，要么王子有毛病。”
李世民忍不住侧首瞥了他们一眼，继续和老乡套情报。
等到了月氏王宫，才发现李信随口一扯，居然扯对了。
月氏王在嗑丹药，王子病歪歪的，王孙是个傻子。
啧啧啧，难怪月氏底气不足，需要借助大秦的力量灭匈奴，又不敢和大秦太子抢夺领导权和话语权，原来是有内幕的。
在此之前，吕不韦和郦食其都传递过消息，说王子身体不好，但他们一直都没见到月氏王孙，还以为是他年纪小，月氏不让外人见。
没想到李世民一个照面，就看出这王孙有问题。
白色的袍子飘逸如云朵，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一些图腾，棕色皮肤，亚麻的头发卷卷的，眼睛有点蓝，像一只卷毛小羊。
小羊兴高采烈地跑进了宴会厅，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月氏王很无奈，斥了小羊的侍女几句，看表情像是在责怪她没有看住他。
可是小羊也有十六七岁了，不是小孩子，神态动作却一派天真。
郦食其坐在李世民旁边，他最近都在昭武城，太子一来，他就抢了韩信的位置，与太子飞快交流。
“我打探到了一点消息，但不确定，未敢传回咸阳。”
“谨慎些是对的。”
“我猜殿下四岁时，大概比现在的王孙聪明些。”
傻乎乎但很高兴的小羊，转身就向李世民冲过来了，似乎跟自己的四肢没有打好关系，所以有点顺拐。
王离本能地起身，护在太子面前。
“他为什么，要拦我？”卷毛蓝眼睛小胖羊停下来，诧异地开口。
“你会说秦语？”李世民不动声色地问。
“我学过一点儿，字不会写。”小羊笑眯了眼睛。
他的眼睛本来应该很深邃的，就像月氏王一样，眼眶凹陷，轮廓分明，但因为胖，眼睛被挤小了，也失去了轮廓。
“你真好看。”胖胖的小羊拍着手，夸得很纯粹。
“那是你没见过我父亲，他更好看。”李世民矜持道，用目光示意王离不必紧张。
就这小卷毛，李世民秒杀他不需要一秒。
——比张良还菜多了。
“有多好看？”
“像月亮一样。”
“哇！那真的很好看了。我叫来察儿，你呢？”
月氏王把来察儿叫了过去，言语两句，将这傻孩子打发走了。来察儿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好像想认识新朋友、但被强行带走的卷毛小白狗。
怪可爱的。
月氏这是要完了。
老骥伏枥的月氏王，六十岁出头，白发苍苍，备了丰盛的宴席招待贵客，倒是挺客气。
双方都有翻译，沟通起来慢一些，但没人在意这个。
貊炙（烤全羊）、马奶酒、鹿头炖猪肉、胡麻饭、胡桃饼和一些认不出来原材料的野味，李世民确认了一下餐桌上没有人的碎片，就放心下来。
“太子远道而来，还带着兵马，是为了什么事？”月氏王直白地问。
“我对昭武城向往已久，听说王宫的柱子都是黄金铸的，心生好奇，正巧离得不远，就过来看看。”
“商人都喜欢夸大，哪有那么多黄金，只不过是贴了金箔而已。”月氏王谦逊道。
目光所及之处，地上都铺了极华丽明艳的毯子，似乎是崇尚繁复之美，鎏金的柱子和纯金的器皿上，都雕刻着狮子孔雀等花纹，刻得很满，金灿灿的，比李世民的审美还要再靓丽十倍。
“我一直很想要这样一座宫殿，可惜咸阳宫太旧了些。”李世民惋惜。
“重建就是，你们又不缺黄金。”
“劳民伤财的，还是算了。”
月氏王被这一句话噎住了，静了静，试探道：“太子准备在昭武城住上多久？”
“这取决于，我与大王能否达成共识。”他轻轻转动着金酒杯，但一口没喝。
“不知太子想要什么样的共识呢？”
“我要祁连山。”李世民淡定得像在说，我要一个鸡腿。
月氏王大怒：“太子这是什么意思？存心来挑衅的吗？祁连山是我月氏最重要的山脉，你说要就要？难道我说要你们的泰山，你们也给吗？”
“大王何必动怒？”李世民老神在在，气定神闲，不仅一点都不在意，还笑得云淡风轻，“祁连山与我大秦边境相隔两千里，我即便要了，也不可能把这片山脉全部占了，不过是拿来走商的罢了，又不妨碍你们月氏正常放牧生活。急什么呢？”
几句话功夫，双方就有剑拔弩张的趋势，直接导致宴客厅所有人都没有用餐的兴致。
除了韩信，他一脸认真地切着烤全羊，把一块块酥酥脆脆的肉放进胡桃饼里，撒上胡椒，两边一捏，夹成半月形，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一边吃，一边还给李世民做了一份，放在金盘子里。
“这羊肉很好吃。”韩信推荐。
“比狼居胥山的还好吃吗？”李世民笑言。
“月氏的炙羊肉香料很足，吃起来很香，还有点麻舌头。”美食评论家在线点评，若无其事。
大约是“狼居胥山”这个地点，触动了月氏王，他看上去余怒未消，但虽挂着脸，却始终没有气冲冲离开或者叫侍卫动手之类。
要不是知道月氏现在外强中干，矛盾重重，李世民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跑人家地盘来要人家的山脉。
“太子这话，可太过分了。祁连山，可是纵横千里的山脉，怎么可能给你们？”月氏王硬邦邦地说，好像连花白的头发胡子都要炸起来了，像一只年迈的狮子，还想逞逞年轻力壮时的威风，可惜老了。
被老狮子威慑过的小动物兴许还会怕他，但是不好意思，大秦的太子谁也不怕。
月氏的实力，从来没有威慑到过大秦。
“不是给，是分。”李世民一本正经地与他讨论，“大王也说了，祁连山纵横千里，我要那么长的山脉干什么呢？这么大地方，有几个秦人？我只要一点点。”
他煞有介事地捏起拇指和食指，以表示一点点就一节指腹那么大，真的很小很小。
得亏老头没有什么心血管疾病，不然当场就能被气晕过去。
“从未听说有这种直接要山的行径！”月氏王用尽了一辈子的涵养，才没有破口大骂。
“大王说笑了。几十年前这块地方，也不是你们月氏的，而是乌孙的。乌孙只是被你们赶走了，可还没死绝呢。”李世民微笑，“不久之前，我们联系上了乌孙王。大王要不要听听，乌孙是怎么说的呢？”
月氏王的表情一僵。
李世民优雅地展开一份帛书，直接开大：“乌孙王许诺，把河西一带，包括焉支山在内，方圆千里，全都送给我们大秦。这是乌孙王的国书，大王要不要看看？”
欺负老头多有意思。
外交嘛，就是这样的喽。
大秦能跟月氏联手打匈奴，当然也能跟乌孙联手，调转过头打月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昨天的盟友也可能明天就是敌人，一切以大秦的利益为准。
底线就是这么灵活，瞬息万变。
月氏王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他要是不明白，月氏的版图不会在这几十年里疯狂扩张，挤得乌孙戎羌匈奴都丢失了很大地盘，自己占据了东西方最大的商贸路线。
西域和大秦之间所有的往来，都隔着一个月氏，两头赚，赚得遍地黄金。
谁看了不眼红？
乌孙的愤怒，可比如今的月氏王还要多得多。
“焉支山是我月氏牧场，跟乌孙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说让就让？他算哪头狮子？”月氏王怒火中烧，胸口不断起伏，旁边一个祭祀模样的人连忙给他金杯送汤，还服了颗丹药似的东西。
李世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耳朵向郦食其方向一侧，借举杯的动作遮掩，耳语道：“他服丹？”
“极西之地有神丹，说是能延年益寿，可治百病。”
李世民几乎想笑了。
看，果然全天下雄心壮志的君主，到年老的时候多半都不能幸免。
不管这个极西之地是身毒安息还是大食，或者什么其他国家，但是包治百病这话一出，就绝对是骗人的了。
别说治病了，能不能止痛都不好说，最多也就求个心理安慰，吃完感觉自己好一点了，至于会不会死得更早，得看这丹药里有没有什么硫磺石灰水银宝石金银。
哎呀，这就是天命啊。
多吃点，最好明天就暴毙。
他淋过的雨，巴不得加大一百倍，浇到月氏王脑袋上，把老头浇死才好。
卷毛小羊就挺好的，赶紧让小傻子继位。
月氏王用了丹药之后，不到片刻，就肉眼可见地脸色红润了很多，好像一下子把气血和精神加满了，神采焕发的。
大秦的将军们略有点骚动，不想让月氏的翻译听懂，于是方言小声乱飞。
“这是吃了人参吗？”
“人参不能乱吃吧？我之前有一回才啃了两口，就流鼻血了。”
“谁让你生啃的？”
“不如煲鸡汤，很香。”
“老头这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猴屁股很红吗？”
“这丹药真有用？那要不要带点回去给陛……你打我干嘛？”
英布被李信一个头槌，锤得脑袋差点磕到他自己大腿，抬起头的时候又差点撞到桌子。
他们并没有卸甲，虽习惯了甲胄在身，但突然被打到头，还是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的。
月氏王精神抖擞，看着有点亢奋过头了，连额头和耳朵都发红，一张口声音也昂扬起来。
“乌孙的东西，我们月氏可不认！”
“大王的意思是，你不愿意？”
“我们当然不愿意！有本事你就派兵来打！都说你们秦军勇猛，但长途远征，后继无力，我还真不信，你们能从月氏手里抢走焉支山！”
李世民好整以暇，叠着乌孙的国书，把它卷成了一条小老鼠，淡定道：“哦，也不是不行，乌孙的兵马离这也就一百里——可能还不到一百里。先打打看吧，反正我年轻，我不着急。”
月氏王倏然变色，马上派人去探查是不是真的。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下令动手，直接把大秦这边的人全抓起来。
但是月氏王的脸色不管怎么变，他都没有不管不顾地掀桌开战。
还坐着，那就还有的谈。
“乌孙的动作这么大，大王你居然毫无察觉吗？”李世民故作惊讶，“你对月氏的掌控，是不是太弱了些？”
月氏王有点破防，努力绷住，不被带进沟里。
“乌孙凑不出几万兵马，没什么可怕的，不是月氏的对手。你休想拿我的手下败将来威胁我。”
“听说王子的身体不大好？人到中年，就只有王孙一个孩子？”李世民悠悠说着闲话，“王孙不会是三代单传吧？这么金贵？”
“太子莫要咄咄逼人！”
“大王似乎还有还有几个弟弟，不会都很安分吧？”
“来人，送客！”
“王孙瞧着天质自然，不大聪明，他娶妻了吗？”
“你别以为我不能把你怎么样！”
月氏的侍卫在狄提的带领下纷纷围拢过来，李世民依然从容端坐，眨眼的速度都不带为此快上一点的。
他举起马奶酒，只慢悠悠尝了一口，赞道：“这酒也不错。我一路走来，得见昭武城如见枝头黄金花，煞是喜爱，实在不忍见这么繁华的城池陨于战火之中。可惜，当真可惜。”
月氏王的脸涨得通红，狄提连忙走过去，劝了几句。
郦食其也做出劝太子的样子，实际上是在说：“狄提是王子的女婿，他姊也嫁给了王孙，就是最近的事，消息还没传到咸阳。”
“哦，这关系可够近的。”
小卷毛的小舅子兼妹夫，宫廷侍卫长之类的角色。月氏把他派出去打匈奴，是不是也存着试探大秦深浅的意思？
以大秦现在的兵力，你就试吧，一试一个不吱声。
月氏王压抑着怒火，青筋都要爆出来了，最后按捺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勉强坐下来，继续谈。
郦食其小声道：“殿下不要赶尽杀绝，等臣转圜一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
王离的手都握到刀把上了，旁边韩信提醒李世民：“肉再不吃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饿，你吃吧。”李世民温和地看着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吃？”英布嘀咕。
“月氏不敢动手，看不出来吗？”韩信敏锐地发现了，毫不客气道，“好日子过太多了，连王城的禁卫军都这么松散，能不能打过乌孙都不好说。”
军队的强弱，在作战的时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月氏在观察大秦，大秦当然也在观察月氏。
两个月下来，李世民和韩信就把月氏军队摸得透透的。
月氏在衰落，无可避免地衰落，就像刹车失灵的车子在下坡路上一直往前冲，想停都停不下来。
没有稳妥的继承人，是要命的事。现在还没乱，只是因为月氏王还活着，勉勉强强还能镇得住局面，等他一死，不，不用等他死，只要他一病，内乱与外战马上就爆发了。
到时候王孙那小羊羔，会不会真被当羊吃了，都不好说。
毕竟月氏也会拿活的俘虏当祭品，那反过来也合理。
郦食其起身，行着月氏的礼，说着月氏的话，流畅地谈笑风生：“大王莫要生气，我们殿下自幼极为受宠，难免娇惯任性了些，说话不计后果，没有要损毁两国邦交的意思。我替殿下敬大王一杯，还望大王多多包涵。”
狄提低声翻译加劝说，月氏王牙都要咬碎了，才举起杯子，顺坡下驴。
“你们太子，很不礼貌。”
“年轻人嘛，气盛一点可以理解。”郦食其笑道，“咱们毕竟是盟友，有什么话还是可以好好商量的。”
“他可没有好好说的意思！”
“我们殿下哪里都好，就是好战了一点点。”
“你们大秦的一点点，是不是和我们月氏的不一样？”月氏王挖苦道。
“对月氏来说，失去商道，和失去牧场，哪个更不能忍受呢？”
“都不能。”
“不过我们殿下想要的只是商道，最多再养点马驻点兵，这兵和马也是为了保护商旅才放置的，从九原郡往西北，这么大地方，秦人总共两千万，能有多少到塞外呢？就算祁连山全给我们，也用不了这么大地方。大王您说是不是？”
月氏王若有所思。
“何况秦人不爱放牧。”郦食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我们大秦，是犯了重罪，才会被流放到九原郡的，移民戍边可是要费很大劲，给不少钱粮，才能凑齐人数的。阴山尚且如此，何况祁连呢？”
月氏王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仍不悦：“是你们太子不讲道理，开口就要祁连山，难道能怪我因此生气吗？”
郦食其少不得再说和几句，把月氏王哄住。
“我们太子从小就这样，经常说些石破天惊的话，皇帝陛下都被气过不止一次两次了。”
“大秦的皇帝不管管他吗？”
“这哪管得住？大王有所不知，太子是我们陛下第一个孩子，就跟月氏的王子一样，是最重要的。陛下爱重太子，从一岁起就亲手抚养，告祭太庙都是抱进去的……”
不需要添油加醋，实话实说就已经足够了。
“陛下本是不愿放太子离开咸阳的，奈何太子非要走，连皇帝陛下都拦不住。”
月氏王抬眼看向狄提，侍卫长给予了肯定的点头答复，低声补充：“大秦太子打仗的时候太快太凶，确实谁也拦不住。”
“你也？”
“我恐怕也拦不住。”
月氏王眼角的皱纹抽动了两下，众人面前，甚至不敢颓然叹气。
想想病殃殃的儿子，傻乎乎的孙子，再想想外面来势汹汹的乌孙，底下不安分的弟弟们，最后看看闯到家里来的大秦太子。
无言以对。
郦食其趁热打铁：“我们大秦和乌孙不一样，我们跟月氏可没什么死仇。不过就是分些金子而已，商道又不止一条，何必为了这个开战呢？真打起来，乌孙和羌族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候麻烦的还是月氏。”
若非如此局面，月氏王怎么可能在这听秦人鬼扯？
“可你们引来了乌孙，不是要开战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郦食其断定，“只要大王愿意让出些许地方，乌孙之危，自有我们殿下去解。”
“他要如何去解？”月氏王一顿。
郦食其飞快地把这轮对话，概括给李世民听。
太子便笑了：“这太容易了。告诉他，只要与我签订国书盟约，把我要的地方全部给我，乌孙那边，我保证他们自动退兵。”

第197章 求你了快回去吧
兵马未动， 情报先行。
李世民敢这么大喇喇地闯进月氏王城，又能派使者挑动乌孙复仇，自然做好了所有的打算。
每一次看似莽莽撞撞的动作， 都是算计过的。
月氏王当然不可能愿意割地，但是，他难道愿意同时和乌孙大秦开战吗？
大秦之凶残， 随着商旅一年又一年地过来， 早就传遍草原了。
活生生的匈奴，生命力那么顽强的匈奴， 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杀得血流漂橹，还剩的活口都得听大秦指挥， 当大秦的狗。
怎么能那么快那么凶悍？
“此事，我得与其他部族首领商议后， 才能给你答复。”月氏王抛下了这句僵硬的话，“请贵客休息一下。”
“我不急，就是不知道乌孙急不急。一百里，最多一天就到了，大王可要做好准备。”
李世民隔岸观火，好像那火不是他放的一样。
月氏王气哄哄地甩袖走人，让狄提招待客人们。
偏游牧的王国，都是首领和一些大的贵族共治的，话语权的多少也比较看首领本身。月氏王的权力因年老而下滑， 儿孙不争气，他自己也焦灼。
月氏紧急开会，大秦悠闲赏花。
王宫的后花园建得富丽堂皇， 在这个初春的季节，居然引了温泉水来增温， 还搞了琉璃花房，培育了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朵。
这雾气袅袅、争奇斗艳的奢侈景象，咸阳宫都看不到。
小卷毛蹲在花丛里撒糖喂蚂蚁，他喂了多久，李世民就看了多久。
他终于喂完了，脸上展开大大的笑容，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舒着懒腰，才发现有客人来了，连忙吨吨吨地跑过来。
感觉随时都会左脚绊右脚，然后吧唧——
不，是Duang地一声，摔趴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微胖的卷毛一个踉跄，惊得王离汗毛都竖起来了。
李世民反应如闪电般迅捷，胳膊一伸，手一拉，就把歪斜的来察儿稳住，顺手拍拍他的肩膀：“小心！没事吧？”
“没有事的！你速度好快，你真是个好人！”
是吗？月氏王现在恐怕恨不得生啃了他。
“你在喂蝼蚁？”
“嗯嗯，他们喜欢吃糖，还有甜甜的果子、酥酪……”
来察儿扳着手指数，数着数着数错了，有点茫然地抠了抠手。
李世民坐下来，一手支颐，温和而耐心地看着他，笑道：“坐一会，你站着应该挺累的。我来得匆忙，没给你带什么礼物。”
“我看见你折的小老鼠了，好神奇，你能给我折一只吗？”
你也挺神奇的。李世民想着，随口道：“你当时不是出去了吗？”
“我又回来了呀。”
“回来做什么？”
“看看你，看看你们。一下子来了好多客人，我好高兴。”
“平常没有这么多客人吗？”
“没有的。只有一些看病送药献礼的，我不爱吃那些东西，好苦的。”
“我也不爱吃药。”李世民从身上翻出一团皱巴巴的手帕，“那边有泉水，你能帮我打湿它吗？”
“好的。”来察儿兴冲冲地接了任务，在狄提欲言又止的狐疑目光里，乐颠颠地把手帕弄湿，滴滴答答带着一路的水，回来的路上还把自己袖子弄湿了。
“轻轻拧干，不要太使劲，这个布料容易皱，好，然后再展开，抚平……”
轻薄的丝绢在胖乎乎的手中展开，浸润了春风和花香，很快就丝滑而半干了。
“等它晒干，我教你卷老鼠。”
“好呀好呀，你真好。”来察儿就这么乖乖坐在那里，两只手拎着手帕，吹啊吹，想让它快点干。
狄提与一众大秦的将军们都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
英布和韩信勾肩搭背，忍不住方言加密吐槽：“这是在遛狗吗？”
“狗没这么听话。”
“还是你会骂。”
“我明明在夸。”韩信奇怪道。
李世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来察儿聊着天，不需要特意套话，这实诚孩子就已经快把祖宗十八代的事全抖落出来了。
狄提好几次想阻止他，但他不以为意，兴高采烈比比划划，手势那么多，居然都没有把手帕抖落。
“你的秦语说得非常好，学了很久吧？”
“学了十年呢。”
“学这个干什么呢？”
“我喜欢大秦的使者和商人，他们会带。每年都有新鲜的，我想跟他们说话。”
“有译者。”
“可是译者是译者，不是我啊。”
李世民怔了怔，微妙地被说服了，他竟，并认可而赞叹：“是这个道理，你来，我一定学月氏语，同你说话。”
王离默，折寿。 那范围可太广了。
来察儿立刻雀跃起来：“真的吗？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呢？”
狄提恨不得上手，把自家王孙扯过来，别跟大秦太子聊了。再聊下去，来察儿能把自己卖了。
平常去跟大秦商人买东西，亏点钱就算了，月氏不差钱，大秦太子可不止要钱，他还要命。
显然两边臣属的想法，不足以动摇主君。李世民坦荡道：“离得有点远，我回去之后，我的父皇大概不会放我出来了。”
王离：请去掉大概。
来察儿凑近，白白胖胖的脸神神秘秘道：“我可以去大秦吗？我一直都好想去……”
李世民忍俊不禁：“这个我说了不算，你得得到你祖父的同意。”
来察儿趴在了石桌上，继续抖手帕，很是遗憾：“祖父不会同意的。”
“他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因为我不聪明嘛。”
“你没有不聪明。”李世民怜爱地摸摸他的脑袋，卷毛的手感不错，“你会秦语，我却不会月氏语，你看，你不是比我聪明吗？”
“对哦。”卷毛精神一振，笑得很开心，“你说话好好听，难怪大家都喜欢你。”
“大家？”
“大秦的使者和商人们哪。提起你的时候，他们脸上都在发光，好亮好亮的光。我能感觉得到，他们都特别喜欢你。”
李世民真的有点奇怪了：“你很敏锐，友善亲和，学语言也快，但是为什么……”
他没有问下去，来察儿却主动道：“你不知道，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没治好，死了好多医者，然后就这样了。他们都说我小时候很聪明的！”
李世民把嬴政代入了一下月氏王，瞬间就明白，他为何这般纵宠这个傻子王孙。
“你现在也很聪明。”李世民笑吟吟，拿走他的手帕，“我教你，你定会学得很快的。”
“嗯嗯。”来察儿真的很专心，虽然笨手笨脚，但李世民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停下来，等他看了又看，模仿着动作，把自己的手绢对折，这样那样，慢吞吞，摆弄了一刻钟。
“是这样吗？我好像弄错了……散掉了……”
“没关系，我们从头再来。”
一个教了很久，另一个学了很久。
“我学会了！”来察儿跳起来，转着圈圈，举起他手里的那只绸缎老鼠，喜上眉梢，“狄提狄提，你看，我学会了！我要去拿给祖父看！”
他突然就举着老鼠跑远了，狄提差点追出去，连忙让人跟着，自己还得留下来待客。
“你们大王开这么重要的朝议，他就这么闯进去没关系吗？”李世民手一抖，老鼠重新变回手帕。
“会有人拦住王孙的。”
“拦得住吗？”
“……”
李世民一点也不急，他有什么可急的，他能在这看花看一天，但是月氏可等不了一天。
军情比火还急。
不到两个时辰，月氏王就再度请他们去议事了，这次连王储和王孙都在。
吉祥物来察儿跳起来和李世民打招呼，挥舞着他的小老鼠。他的父亲脸色蜡黄，一副随时会嘎的样子，轻声提醒他坐好。
他倒也算薛定谔的听话，很快坐好，乖乖听着他不知道能不能听懂的外交对话。
王储气若游丝，但有条有理地开口：“我月氏，愿意让出焉支山的部分，来换取大秦的许诺。”
“部分是多少？只有焉支山吗？那可有点少。”李世民追问。
“太子殿下，请听我说完。”王储坚持。
李世民挑眉，等了等。
“我们希望，月氏的子民，不必迁徙，依然可以在祁连山放牧。”王储平静道，“这是我的父亲，我，还有来察儿共同的意思。”
“哦？”李世民微微侧首，看向郦食其。
郦食其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可以讨价还价。
“那若是起了冲突呢？”李世民尖锐道，“譬如我们想建个马场，那肯定要最好的牧场，那里如果已经有月氏的部落了，到时候怎么划分？”
“可以谈。”
“怎么谈？”
“坐下来谈。”
李世民乍然起身离座，仿佛只一个眨眼，就来到了来察儿的身边，摊开一份简略的地图，笑道：“焉支山附近最好的牧场在哪？你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呀，在这里。”来察儿伸出手指，很自然地点在地图上，认真道，“这里的草和水都很好。”
月氏王和王储纷纷变色。
“来察儿！别说话！”月氏王脱口而出。
“哦。”来察儿闭上嘴巴，但不过一秒，他就疑惑道，“可是他迟早会知道的呀，大秦的军队会到这里的。”
李世民只是微笑，从容地看着他们。
“月氏尽可以拖延，我拖得起，大王你拖得起吗？”
月氏王就这么与他对视，透过李世民一个人，就能看到整个大秦。
唯有极强盛的国家，才能养出这样的太子。
而有这样的太子，秦国又何愁不强盛？
而且他还那么年轻。
若将目光再移向大秦的使者，大秦的武将，大秦的兵马，那种野心勃勃的进取心、谋定后动的危险性，更是扑面而来，防不胜防。
而月氏偏偏……
月氏王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子，再看一眼大秦的太子。
这明晃晃的对比，多看两眼，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他甚至不敢死。他必须得多活几年，不然他怕他前脚死了，后脚王孙连带月氏都被瓜分了。
以大秦的作风，月氏就是第二个匈奴。
月氏王与儿子交流了几句，不得不松口道：“若你们看上了牧场，我们月氏就让出去。”
听起来月氏吃了很大亏，但祁连山这种地方，月氏人肯定要比未来的秦人要多得多的。秦人最多能过来几万，那么大地盘让大秦挑，能占几片牧场？
和月氏人的生活习性不同，秦人肯定是要种地盖房子的，甭管收成怎么样，先种了再说，那他们青睐的土地，和月氏也许也不一样，有很大的转圜余地。
基于这一点，月氏和大秦有的谈，但和乌孙没得谈。
那本来就是人家乌孙的老地方，要是被乌孙抢回去，想抢回来就难了。
“那还请大王在盟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这河西四郡的所有地方，都是属于大秦的，包括乌鞘岭与河湟渡口，当然还有焉支山。”
李世民信手展开他理想中的地图，和蔼可亲地说出了如上这段话。
月氏这边所有人都震惊了，除了慢十几拍的来察儿。
“这四郡哪来的？河西哪来的郡？”月氏王惊呼。
“我和我父皇设置的。好听吧？”
其实是抄大汉的，但这不重要，好听就行。
“河西四郡？你怎么不去抢？！”月氏王气得头晕眼花，心跳都快停了。
王储没法扶，他身体更差，只能让来察儿过去扶一下。
“大王说笑了，我们是在缔结盟约，说什么抢不抢的呢？那多伤和气啊。”李世民施施然道。
和气个屁！
月氏王要是年轻二十岁，宁愿跟大秦拼个你死我活，也绝不受这种侮辱！
来察儿是全场最不受影响的那一个，他无辜地问：“祖父为什么要生气？”
月氏王霎那间悲从中来，心中哽咽，面上还要强撑着硬气。
“大秦想要，给他们就是了，反正月氏也打不过，打输了不仅要死人，还要割地赔偿，最后都是一样的。”
来察儿用一句话，杀死了他的父亲和祖父。
“不是这个道理。”王储似乎想和他说什么，但觉无力，说了也没用。
“给大秦总比给乌孙好，对吧？”来察儿的头扭过来，又扭过去，懵懵懂懂，却又有点意思。
事实确实是这样。
大秦离得远，人少，就算名义上划给大秦，一时半会也还在月氏手里，以后还可以掰扯，不必开战。
月氏那边激烈沟通了一阵子，最终决定接受这个盟约。
而大秦呢，要的就是名义，就是法理，现在是我的，以后就是我的，军队会有的，人也会有的，大秦的边疆一直往外扩，大秦的百姓一直往外走，走到哪，哪里就是边疆。
至于边疆为什么总刷新不同的蛮族，那是蛮族的问题，不是大秦的问题。
双方非常郑重地签订了盟约，互换国书，搁置争议，月氏让出四个郡，与大秦共同开发祁连山。
“乌孙那边……”月氏王好像老了十岁，连脊背都挺不直了。
“这个容易，我去谈。”李世民自信道。
郦食其主动请缨：“其实臣去就可以了。”
“我去，效果最好。因为谁也不敢对我动手。”李世民带着将士们去见乌孙，永远淡然自若，来去如风。
“我说的话，乌孙会听；我许的诺言，乌孙会信；我定的盟约，整个草原都得遵守。”
这才是李世民此行的意义。
傍晚的时候，玄甲军与乌孙的部族半路相逢。
乌孙的昆莫（类似单于）猎骄靡，远远地骑马迎了出来，沉稳地问：“太子殿下是来兑现承诺的吗？”
“当然。”李世民笑道，“我们来重新规划牧场吧。”
猎骄靡的父亲，上任昆莫难兜靡死于月氏之手，乌孙被月氏驱逐，又被匈奴欺压，四处流离，他年纪轻轻就憋着一股子郁气，倒是和冒顿有几分像。
只不过乌孙复仇的对象是月氏，这可真是妙极了。
“我手里的牧场现在多的是，匀你一些是没问题的。只不过，按我们约定好的，你们乌孙，得对大秦俯首称臣，乌孙以后的部落首领，由大秦任命，甚至昆莫由谁继位，都得上报大秦，得到大秦皇帝的允许。”
猎骄靡接受得很快，不仅很快，他还问道：“那律法呢？乌孙人要遵大秦律法吗？”
李世民不假思索：“你们内部的事，按你们的规矩来，但只要涉及了外人，不管是匈奴、月氏还是秦人，都按大秦的律法来。没问题吧？”
“没问题。”猎骄靡爽快道，“我听说秦法改了，不是那么苛刻，我们能遵守。”
“这么干脆？”李世民忍不住笑了。
“你是个公道人，大家都知道。只要听你的话，我们就能得到牧场，这有什么不可以呢？”猎骄靡诚心实意道，“你灭了匈奴，还能让月氏乖乖听话，我又不傻，我还能比他们更强吗？”
遂带着乌孙的部族，向大秦太子单膝而跪，俯首贴胸，向天地与太阳发誓定盟。
草原的太阳红彤彤的，悬挂在地平线上，见证了这俯首称臣的一幕。
而对李世民来说，这不过是很寻常的事。
他今天接收乌孙称臣，明天跑到月氏玩来察儿，后天逛逛昭武城的街市，再过几天去焉支山溜达溜达，现场考察并刻个石头当记号。
什么？玄甲军的粮草谁出？
当然是月氏出了，月氏是冤大头。
“月氏的领土还真不小。”大秦太子如此感叹。
狄提人都麻了：“殿下你不想家吗？”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不用打仗，当然要多玩一会。——你们这边最好的温泉，除了王宫那个，其他的在哪里？”
“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去！”快乐小卷毛连声应道。
“真乖。”李世民摸摸他的头，“我还想要一点特别的东西，有没有什么是月氏或者西域有，而大秦还没有的？”
“诶？我不知道大秦都有什么……但我可以带你到处逛，你喜欢什么，都可以送给你。”
“好孩子。”李世民路过石化的狄提，悠然地把王孙拐跑了。
月氏上下无声呐喊，着急忙慌地打包了一堆东西当礼物，终于、终于把这活爹送走了。
路过乌孙的时候，猎骄靡还热情地给李世民送了只猫头鹰。
“你喜欢这个？”
“这是我们部族的标志。”猎骄靡仰望着他，“以后你有需要，我们乌孙会像鸮一样，听候你的差遣。”
“可我已经养了一只鹞鹰了。”
“不妨碍，鸮喜欢夜里活动，白天都在睡觉，不会跟殿下的鹰打架。性情温顺，也可以陪皇孙玩耍。”
“那我给它取什么名字好呢？”
“殿下赐什么名，都是它的荣幸。”
“我若是叫它‘夜鸮靡’呢？”
“那便是我的荣幸。”猎骄靡带着笑意，“‘靡’在乌孙语里，是首领的意思。”
真会说话。
李世民便收下了这只象征两方友好的猫头鹰。
猎骄靡亲自带人护送他，一路送出去好几百里。
“再远，可就出了你们乌孙的活动范围了。”
“如今草原都是大秦的臣属，我有什么可怕？”
太会说话了。连大秦的将军们都不由得感叹。
李世民私下里捅咕韩信，压低声音：“如何？”
“我都记住了。”
“记住什么？”
“所有的路线。”韩信笃定道，“无论是东胡、乌孙、月氏、还是戎族，我见过的这些异族，我都能打赢。你放心。”
李世民失笑：“对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草原的野花开遍马蹄时，他们带着乌孙送的物资，靠近了龙城。
远远地，就看到了黑底红字的旗帜，这边一个秦，那边一个李。
李牧如释重负：“再没有你的消息，我就要睡不着觉了。”
“我也没走多久啊。”
“陛下的亲笔信，都送到我手里了。求你了，赶紧回去吧。”
“我还没去见见东胡王呢。”
“别见了，我替你见过了，这是盟书。”
“还有戎羌……”
“都在这儿了，拿去。”李牧面无表情地把一叠至关重要的文书全都塞李世民怀里，“先吃饭，吃完就走。”
“倒也不用那么急。”
“急，很急。你再不回去，陛下能把我们都吃了。”
“阿父不吃人。”
“呵。”
李牧不听他狡辩，盯着太子吃饭休息，火速打包，连人带马带文书带猫头鹰什么都带，火急火燎地把尊贵的快递送到蒙恬手里。
“好了，接下来就是蒙将军你的任务了。”
“怎么急成这样？”李世民莫名，“这才六月。我本来想过几个月再回去的。”
蒙恬低低道：“陛下病了，紧急召殿下回去。”

第198章 正文完结
六月底， 太子班师回朝，皇帝陛下亲率公卿百官，迎至咸阳外十里。
这是莫大的荣耀， 但李世民实在高兴不起来。
从看见皇帝车架的第一眼，他就在观察他的父亲。
站得还挺直的，依然是一贯渊渟岳峙、八风不动的样子， 好像天塌下来都不能让他为之惊慌失措。
但是……
嬴政没有平常那么松弛自然， 他整个人都有些紧绷，好像维持这样如常的表象， 需要他花费不少力气似的。
李世民没有耽搁，匆匆走了流程拜见。
嬴政一把扶起他， 手很凉，比平常凉得多。
李世民心中一沉， 若无其事地握住对方的手，顺着力道，上了天子车架。
“什么病？严重吗？怎么不在宫里好好养着？”
“没什么大碍。”嬴政冷静。
太子刷地凑近他，永远眼疾手快，眨个眼的功夫，就已经伸手摸到了嬴政的额头。
“无礼至极。”嬴政欲拍开这小子的手，奈何身体反应慢了一慢，动手的时候，太子已换了动作。
他顺手摸了一下嬴政的眼睛。
“你是不是欠打？”嬴政没好气地斥道。
“你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都要靠敷粉掩盖气色不好了？感觉好惨淡好憔悴。”
嬴政微怔， 狐疑道：“很明显吗？”
他明明遮掩过了，自以为不会被臣子们发现。
“在我眼里很明显。——蒙毅呢？”
“找他作甚？”
“你太犟了，不如问蒙毅， 或者夏无且，到底什么病。”
“没大没小！”
“你都不爱惜自己身体， 还不许我说了？”
“你这么大的功，我自然要亲迎郊外。”
“确定不是太想我了吗？”
“真难为你说得出口。”嬴政刚嫌弃完，就又被搭上了手腕。“又干什么？”
“给你诊脉。”
“你何时学的岐黄之术，我怎么不知？”
“看过几本医书。”李世民一本正经。
父子俩诡异的相声甚至没有坚持到咸阳宫，半路上嬴政就忽然喘促不止、面唇青紫。
在刀光箭雨中都没有多紧张的李世民，一瞬间变了脸色，连忙接住倒下的他，紧急呼叫夏无且。
医丞就在附近待机，急急忙忙上了车，蒙毅在李世民的招手中，也跟着上来了。
就这么一分钟，嬴政就昏厥在李世民怀里，呼吸不稳，脸色苍白。
“到底什么病？怎么说昏就昏的？”李世民急了。
“殿下莫急，容臣先施针。”夏无且到底经验丰富，迅速拿出针囊，刺入嬴政手上的穴道。
那一根根银针旋转着扎入血肉经脉，医丞随之解惑：“应是心痹。”
“啊？”李世民想到了华阳太后。但嬴政与华阳太后没有血缘关系，这心疾也没有遗传下去。
“臣观之是邪毒入心，气闭不行，肢冷如冰，血逆上冲，胸胁胀窒……”夏无且低声道，“许是多年劳累、气血损耗、忧思过度导致的。”
“之前都好好的……”
“殿下，陛下不年轻了。”夏无且知道太子不会介意这种话，才敢直白道，“人的年纪一长，连骨头都会变脆，气血衰弱，五脏疲惫，是没有办法的事。臣上次去看王翦将军，他举个杯子手都会一直抖，根本控制不住。从前王将军哪有这病？这就是老了。”
他看似是在说王翦，其实说的就是嬴政。
李世民一阵茫然。
人是会老的，会生各种病痛，李世民当然知道。但他与嬴政都太忙，总觉得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一年四季都排得满满的，忙着忙着，就把自己忘了。
嬴政不年轻了，这是当然的事，不吃丹药也照样会有突如其来的急症，搞得咸阳宫兵荒马乱。
所以才接连催促太子快点回来。
咸阳现在需要太子，非常需要，比草原需要得多。
“这是第二次了。”蒙毅补充道，“六月初的时候，陛下晚上批阅奏疏时，忽觉胸闷气短，时有心痛，医丞开了药，吃完好些了。但过了几日，再度复现，陛下起身时直接站不稳，冷汗涔涔，面白如纸，药还没煎好，陛下就不省人事了。”
“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李世民问。
“北辰殿内，近身当职的都知道。外臣除了臣和兄长蒙恬，旁人都还不知。”蒙毅尽量镇定地描述，“殿下一日不归，臣与陛下都心忧如焚。如今你回来了，臣也就放心了。”
“大约一刻钟。”蒙毅不假思索。
“那这次……” “殿下也读过医书，当知道，这种事，是没法断定的。”
“心痹之症，不该
“那得簸，臣不敢针这么凶险的穴位。”
“我来。”李世民干脆道。
“殿下！”蒙毅和夏无且纷纷拦他。
“先等等，这可不能乱来。万一……”蒙毅不忍再说下去。
“针内关与郄门穴，亦可宽胸理气、宁心止痛，殿下莫急，莫急。”
两人好说歹说，才把太子劝住。
这要是让太子动手，万一出了事，简直想都不敢想。
三族都危。
好在上天怜悯，不到一刻钟，嬴政就幽幽转醒，因急喘而呛咳了几声，蒙毅连忙奉上温热的药汤。
李世民接过来，准备喂嬴政喝。
要强的某人硬撑着坐稳，自己把药汤喝了。夏无且暗自松了口气，这才把针拔了。
“你感觉怎么样了？”李世民眼巴巴地盯着他。
“没有大碍。”
“你觉得我是月氏王孙吗？这种话我也信？”
“嗯？”嬴政最近收到的信里，有提到月氏那个小傻瓜，倒不至于听不懂。他皱眉不悦，“你说话真是越来越放肆……你哭什么？”
铠甲都还没来及脱的太子红着眼眶，转眼就泪眼汪汪。
蒙毅与夏无且默默别过脸去，权当自己是角落的蘑菇。
蘑菇是没有眼睛的，也不会说话。
“你……你病了怎么都不告诉我？”
“你都跑昭武城去了，怎么告诉你？”
“我以后再也不跑了……”
他的泪水无声地落下来，吧嗒吧嗒地滴落在铠甲上。
草原上所向披靡的天策上将，缩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这很合理。
“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说哭就哭？”嬴政无可奈何，声音低微，“我还没死呢。”
这话不说还好，说完哭得更厉害了。
总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只是那时的太子要更小点。
“你好歹注意些，这么多人呢。”嬴政等胸口的绞痛缓了缓，慢慢开口，竭力用平常的语气，不愿意露出脆弱的样子来。
他自幼如此，现在更是如此了。
李世民才不管，随手擦擦眼泪，仓皇哽咽道：“这病怎么治？能不能治好？”
夏无且硬着头皮，摇了摇头：“这、这不是能轻易根治的病症……殿下当知，大多的病，其实都是治不好的……”
完了。
太子的泪水快把马车里这几人淹了。他哭得静默无声，却又浩浩荡荡，没一个人能无动于衷。
嬴政忍不住叹气，剩下两个坐立不安，好像屁股底下有仙人球。
“别哭了，我跟你交代点事。”
“交代？”李世民的脸一白，思维一路滑坡，从他的猫猫想到华阳太后，越发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蒙毅：“！”
夏无且：“！”
求求了，陛下，别说话了，我们真哄不了，这太难了。
嬴政无语，等了一阵子，才冷静地继续道：“我准备退位。”
洪水刚刚止住，马上泛滥成灾。
蒙毅深深地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多年前太子还是个语出惊人的幼儿的时候，他也时常摆出这个姿态。
蒙二秘书真的承受了太多。
等回了咸阳宫，都没空和芈夫人无忧她们说说话，太子卸甲沐浴更衣，直接闪现北辰殿。
夏无且安慰道：“没有殿下想的那么严重，只是得好好休养，不能劳累，兴许会好转的。”
“兴许？”
“这谁也说不准。”
“那这些奏疏我来处理吧。可以吗，阿父？”太子一副“你不同意我就哭”的架势，嬴政都拿他没辙。
太子不嫌尴尬，嬴政还觉得丢人呢。
“你刚回来，不累吗？”
“总要有人处理的。”
“歇会吧，也不差这半日。”
“如果你自己能做到的话，也许就不会生病了。”
嬴政斜睨他一眼：“跑出去两千里的人，没资格说我。”
两个工作狂齐齐沉默，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相互妥协，坐在一起休息。
“我思量了很久，眼下退位，早点让你继位，不至于哪天猝崩，上下乱作一团，是最好的选择。”
嬴政不是一时兴起。从太子出了九原就没影开始，他就在考虑这件事了。
原本只是考虑考虑，这身体一出状况，顿时就提上了日程，变成了计划。
不是每一次发作都能这么运气好，在安全且没有外人的地方，这种突然的急症，要是在上朝的时候发病呢？
或者在骑马、下阶梯的时候呢？
有太多不可控的危险状况，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嬴政不能接受这样的不可控，他这几天睡觉的时候都在做噩梦，不是梦见自己死得仓促，太子不在身边；就是梦见太子出征在外遇到意外，没有如约归来……
噩梦太多，多得让他心慌。
“可是……可是……”李世民不能接受，嬴政会这么早就离自己而去。
哪怕只是可能。
“早点将大秦交到你手里，这天下也就稳了。”嬴政心平气和，居然放手放得很从容。
他的手缓缓落下，轻抚着太子的头顶。
“你所讲的那个故事里，我是四十九岁死的，那还有几年呢，不必慌张。”
“故事都是假的。”李世民一口咬定，“你一定要比我活得久。”
“那我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忍心看我失去我的太子？”嬴政低低叹息，“以后不要再往外跑了，打仗的事都让将军们来吧。”
“……嗯。”
“别在臣子面前哭成这样，史书要记载你是最爱哭的皇帝了。”
“那就让他们记吧。”流泪猫猫头似的太子闷闷开口。
“继位那天你可别哭，那么多异族使者都在呢。”
“你要多陪我几年。”
“我努力。”
“我们说好了。”
“我说了不算。——怎么又哭？你到底有多少眼泪？你儿子都没你哭得多……行行行，说好了……”
嬴政也是真想不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哄孩子。
没办法，太子什么都好，就是爱哭了点。
等以后当皇帝了，他总不能还爱哭吧？
虽有些怅然若失，但从嬴政立太子的那天起，就做好了为太子铺就所有道路，看他君临天下的准备。
太子，等同于他的一部分，是他的影子，他的手臂，他相反又相似的灵魂，他的政治传承，他的理念构想，他最爱的孩子，最重要的继承人。
他在太子身上，同时看见自己的过去和未来，他知道这将是盛世的开启，是史册会彪炳千年的功绩与伟业。
而嬴政，完成了这伟业的一半，另一半，要交到太子手里了。
他很期待。
全天下都很期待。
翌年春，大秦的第一位皇帝正式退位，平稳地将帝位禅让给太子。
他们告祭太庙，于雍城加冕。
长长的阶梯还是那一条，行走的人也还是那两个。
嬴政忽然停顿了一下，引来李世民紧张的注视，下意识伸手去扶。
“我只是有点走累了，你不要这副表情。”嬴政失笑，喃喃地向上望，“以前从未发现，这石阶这么长。”
“我可以抱你上去。”李世民一本正经道，“就像我小时候，你抱我那样。”
“不！”嬴政严词拒绝，十动然拒，“你丢脸的时候，不要带上我。”
“这明明是孝顺。”
“那也不需要。”
又是熟悉的太庙，这些年来过好多回了。赵韩魏燕楚齐、百越和匈奴等，一次又一次地铺就了这条告祭老祖宗的路。
还活着的那些邻国，都很自觉而积极地拜在下面，为自己能出席加冕典礼而觉得无上荣光。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而那象征帝位的冕旒，现在就在嬴政手上。他自己墨衣钧玄，不乐意受这束缚，倒是很乐意为太子加冕。
养了二十几年孩子，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嬴政的手抬起，稳稳地放下，将这冕冠戴在李世民头上，系好丝带，顺了顺两根垂在耳边的玉石，满意地端详了一下。
五彩的珠玉静静垂下，半遮住李世民的眉目。
珠玉内外的皇帝，却同时微微而笑。
金乌懒洋洋地打着滚，明媚灿烂的光辉撒向整个世界。
盛世大秦，煌煌而至。
（完）

第199章 大唐vs大秦
李世民走完这一生的时候， 比上一世要平静得多。
这辈子运气好，晚年没那么多疼得要命的时候。
他比前世看得更开，也更从容。
反而是其他人， 哭得不能自已。
“别难过，我只是回家了。”李世民温和地摸摸嬴枢的头，“你的祖父祖母， 你的母亲， 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等着我呢。”
和前世一样， 不可避免地，李世民从少年时代就开始送走身边的亲友， 年纪越长，送走的越多。
芈夫人去世时， 王翦还在。
王翦去世时，嬴政还在。
嬴政驾崩时，无忧还在。
等无忧再病逝，就带走了李世民一半的生命。
叠加的寂寞与空落落的悲伤，终究萦绕在了他的生命里。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嬴枢跪在他面前，求他为了大秦保重身体。
“还有我，就算是为了我……”
“我没什么事的，过些日子就好了。”
“可你十几日都没有好好用食了。”
“吃不下去， 不能怪我。”李世民理直气壮。
对长辈这样，对晚辈还这样。
扶苏与吕雉缓缓走来，嬴枢匆忙擦了擦眼睛， 向他们行礼。
“该我们先向太子殿下行礼才是。”吕雉忙道。
于是各行各的礼。
“孔鲋和叔孙通不在，没人会揪这个不放的。”李世民勉强打起精神， “坐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了。”
吕雉让侍女放下几个食盒，柔声道：“我做了几样吃食，虽比不上宫里手艺精细，但请兄长不要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虽没什么胃口，但吕雉亲手做的，李世民还是很给面子，好歹每样尝了一口。
从前李世民是最爱笑语的，他一沉默，其他人好像都跟着变得沉默了。
再耀眼的太阳，也有日落西山的时候，只是咸阳宫和朝堂内外，都不希望太阳落得太早。
扶苏积极建议：“西域那边送了狮子过来，很大的个头，比山君还大，阿兄要不要看看？”
“我以前在月氏见过。”李世民慢慢地用勺子舀着羹汤，比喝药还慢得多，神色淡淡，“鬃毛长长的，仿佛蒹葭苍苍。”
他的手顿了顿，从山君想到了朱骧，又想到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再也没有人会唱蒹葭哄他睡觉了。
早就没有了。
时间是多么残酷的东西，到最后还是留下他一个人。
忽然如鲠在喉。
“阿父！”
“兄长！”
他们都手忙脚乱的，李世民才发现有泪水落进汤碗里。
意兴阑珊。
他便停下了勺子，安慰道：“不必在意，我向来如此……其实并没有多伤悲，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大概天生爱哭，五岁这样，五十五岁还这样。
只是着急的人换了一批。
总是会换的，人哪有不死的呢？
刘邦就很洒脱，病入膏肓的时候，还惦记着喝两口酒，然后和来看望他的李世民畅想着，死后会怎么样。
“你说真有神仙和地府吗？”
“我不知道。”
“那我死后，是会变成风云飘啊飘，还是变成猫啊狗啊满地跑呢？”
“我还是想继续做人。”李世民想了想。
“为啥？”
“能骑马，能放鹰，能跟亲朋好友团聚。”
“哈哈哈……那你很圆满了。”刘邦大笑，“也对，你这人一生下来，就千娇万宠，养得比公主都金贵，十来岁就暴打六国，战功赫赫，一十几始皇直接禅让给你了，皇后贤良，儿子孝顺，连外戚都知进退得不得了，整个大秦从上到下，都爱你爱得要命……啧啧啧，太顺了，挑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是吗？”李世民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这辈子，除了寿命短长带来的无可逆转的离别，其他的，还真没什么遗憾。
便也觉得知足了。
只是一年一年的，每年都在送走故人，总归心里不好受。
李牧、蒙恬、李斯、蒙毅、王贲、赤松子……
嬴枢眼巴巴望着他的样子，是不是就像一十年前，他眼巴巴望着嬴政的样子呢？
这孩子也幸运，是嬴政、无忧与李世民合力培养出来的，还受了芈夫人几年宠爱，人品与能力都中平，——其实应该是中上，但因为参照物太突出，就把他衬托得不起眼了。
不过嬴枢性子包容，纳谏和用人都还好，题的。
李世民很早就立嬴枢为太子了，倒也避免了很多事。
扶苏与吕雉同李世民闲聊了一会，多是些孩子们的琐事。
“孩儿前日聘了只狸奴，亦有几分活泼可爱，送他的脸色。
“多大了？”
“五六个月大，也是商旅从西域带来的猫生的，据说是。”嬴枢立刻回答。
“他了。”
“河西越发热闹，李超（李信的儿子）将军驻军在祁连山，商队的胆子当然也就越来越大了。”
“有空带来看看。”
“其实我已经带来了。”嬴枢连忙招呼他的小伙伴。
刘恒抱着小猫，恭敬地进殿拜见。
李世民看了看吕雉，又看了看刘恒，忽然有点想笑。
这种特别而诡异的乐趣，再也没人可以分享了。
思及至此，又觉寥然落寞。
但刘恒与嬴枢走得近，关系好，以后给嬴枢当丞相，也是很妥当的未来。
“这猫与我从前养的两只，长得都不一样。”李世民端详着新新的小猫。
旧的猫猫与小黄都走啦，青云走了，朱骧也走了，连乌孙送的猫头鹰都走了……
他也该走了。
“阿父要养它吗？”
“不养了。”李世民慢吞吞地摇摇头，“你养吧。”
嬴枢便每日都带着猫来立极殿看他。
李世民任小猫来来去去，爬上爬下，用爪子勾琵琶的弦。
“喵喵喵——”它把它自己的爪子勾住了，惨烈大叫。
“咳咳……”李世民咳嗽了几声，不紧不慢地去拯救它。
“阿父……”嬴枢担忧地望过来。
“你忙你的。”李世民摆摆手，示意案上那一堆文书，“死刑复核五次，你手里那是第三次，看仔细点。纸上的每个名字，都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你得用心。”
“阿父能否再为我托底数十年？”
“我没那么能活，我又不是张苍。”李世民轻柔地把猫抱起来，放腿上。“他看样子能活到一百岁。你辛苦些，准备接任吧。”
嬴枢的运气也是真好，李世民与无忧就他一个孩子，没有任何竞争不说，他自己与萧何的小女儿早早看对了眼，现在孩子都三个了。
所以李世民很放心，他甚至开始期待另一个世界了。
他觉得人死后应该是有地府的，因为他做梦梦到过很多次。
何况他的转世，本身就很离奇了。
他留下的这个大秦，疆域之广，钱粮之多，社会之安定，人心之聚拢，简直称得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文臣如云，武将如雨，只要不是杨广那种祸害，败家都败不完。
是时候可以走了。
李世民喜欢春天，他也选了一个兰花盛开的春天，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告别一些人，去与另一些人重逢。
重回巅峰时期的青年外貌，他环顾四周，兴冲冲地问：“这就是地府吗？”
“这是城隍处，您先登记一下，然后可以去往您想去的地方。”
“好。”李世民笑眯眯，大笔一挥，就写了个“嬴世民”。
“您确定写这个名字吗？”
“写错了吗？”李世民歪头疑惑。
“呃……您这情况特殊，您看，您上一世的名字是不是也签一下？”城隍为难道。
“每个人都这样吗？还得签上一世？”李世民顺手就签了。
两个名字只有姓不同，一上一下的，都在闪闪发光。
“不，像您这样两世都是皇帝，还都功德无量的，也很罕见。”城隍擦了擦不存在的汗，继续问，“那秦与唐，您准备往哪边去呢？”
“当然是往大……”李世民本是脱口而出，说了一半却卡壳了。
诶？
怎么还有选择的？
他一头雾水，稀里糊涂地疑问：“大秦和大唐，在地府是同时存在的？？”
“地府，是没有时间的。”城隍回答，“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等会儿，这也不是一个世界吧？我不相信我死后八百年，还能再冒出一个大唐来，还有一个我自己，一模一样。”
李世民有点绕不过来。
“事实上，地府也没有空间概念。这里就像大海，所有河流都可以在这汇聚。所以一般人也不会且不能乱走，要么回自己的来处待着，要么重新选条河转世。——您要直接转世吗？”
“不不不，我不转，我要去见见我阿父和无忧。他们在哪？”
“他们现在在大秦的区域。”城隍便给他一个玉牌，让黑白无常引路，嘱咐道，“您别走错了。”
“走错了会怎么样？”李世民好奇。
“您不会想试试吧？”城隍警惕。
“哪有？就是随便问问嘛。”
李世民兴高采烈地溜溜达达，抛着玉牌看着风景，别提多美了。
“陛下！”
有人在唤他。
怎么到了地府还有人叫他陛下？地府应该没有这种规矩才对，不然君主也太多了，叫得过来吗？
李世民下意识一转身，惊讶地睁大眼睛。
“崔珏？”
“陛下还记得臣，真是太好了。”崔珏舒了口气。
“你这身打扮，看着像在地府当官的。”李世民玩笑道。
“陛下英明，臣现在忝为地府判官。”
“地府有你这样的判官，看来是个不错的地方。”
“谢陛下夸奖。”崔珏笑道，“难得重逢，陛下有没有空去臣那里喝杯茶？”
“我现在应该能喝酒了吧？——等等，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李世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确定道，“我现在是什么外表？”
崔珏是大唐的官，而李世民两辈子长得根本不一样。
“臣是认灵魂气息的，不是看外表。”崔珏解释。
“哦。”李世民似懂非懂，搞不懂这种奇妙玄学小知识。“那我现在的样子，应该跟你印象中的不一样了？”
“在臣看来，是一样的。”崔珏笑了笑，“就像莲花莲子和莲藕，虽看起来不同，但都是一体的。”
“好复杂。”李世民喃喃，陷入宇宙猫猫头似的空茫思考。
崔珏又是一笑：“陛下若是想知晓更多，正好去臣那里一叙，这边纷乱，过往的鬼魂很多，不大方便。”
“也行……”李世民刚答应下来，就被一声冷哼打断。
“怎么？抢人都抢到朕头上来了？”嬴政幽幽开口，面若寒霜。
他甚至还佩戴着太阿剑。
李世民瞅瞅太阿，毫不犹豫靠近嬴政，喜笑颜开：“剑哪来的？”
“陪葬品都能复现。”嬴政的语气立刻和缓下来。
“哇哦。”李世民眼睛一亮，“那我的弓……”
一把柘木弓凭空出现，落入他手里。
“曾祖母、阿母和无忧呢？”
“都在等你。”嬴政好像生怕出什么变故，拉着李世民的手就往大秦那边走。
大步流星的，和从前的沉稳端凝完全不同。
“这么急吗？我还想跟崔珏套套话的。”
“跟他有什么话说？”
“以后要在地府待，跟判官熟一点没坏处吧。”
“不用理会，先跟我走。”
“我本来就是要跟你走的呀。”
李世民一手被嬴政占着，另一只手上的弓忽然消失，又出现，再消失，再出现。
“回见。”他玩得不亦乐乎，敷衍地向崔珏挥挥手，才回了半个头，就被加快速度的嬴政拉走了。
“陛下！”
怎么又来一个叫“陛下”的？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李世民刚想看看是谁，嬴政就着急忙慌把他拽走了。
“陛下。”这人还闪现过来了，和崔珏一前一后的，直接挡在了李世民前头，然后往旁边一侧，让出路来。
“呦，魏征！”李世民乐了，“你怎么也在？”
魏征怡然自得，好像没有看见嬴政冷飕飕的眼神，笑道：“不仅臣在，大唐那边，该在的都在，只是臣来得快些。”
“都在？”
“自然都在，魂归地府，如海纳百川，几乎没有遗漏的。”
“那……”
“所有想念陛下的人，都在等着你。”
李世民犹豫了。
他也想见见他前世的母亲阿姊和几个早逝的孩子，还有玄龄他们，也都很想念。
“阿耶！”十一岁的李明达向他奔过来。
“兕子！”李世民瞬间激动起来，把女儿抱了个满怀。
魏征好整以暇：“陛下请，大唐等候多时。”
李世民下意识往他指引的方向走了一步，身边的嬴政稳如泰山，动都不动。
于是这脚步便迟疑了。
感觉好怪。
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啊？为什么嬴政和兕子都能认出他？
“耶耶不跟我们回去吗？”李明达抱着他的右手，仰头望他，像极了无忧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可爱极了。
李世民的心都要化了，恨不得马上跟她走。
“大秦也在等你。”嬴政不松手，“一别一十载，你竟不思念我吗？”
“怎么可能不思念呢？”李世民脱口而出。
“阿耶……”小公主泫然欲泣。
“你叫什么？”嬴政问。
“李明达。”她勇敢地面对高大的嬴政。
“很好，你既爱他，那可以跟他一起走。”
嬴政低头看看陌生的小姑娘，心一横，索性连这女孩子一起带走。
“啊？”小公主茫然无措，被嬴政一拖一，一波带走。
始皇陛下可不是娇弱的小公主，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崔珏：“……”
魏征：“……”
他们张口结舌，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你说你，带晋阳小公主有什么用，应该带平阳昭公主。”
“原本想动之以情的，公主年幼早夭，是陛下亲手抚养的……”
“陛下这一世也是始皇亲手抚养的，这不占优势啊。”
“唉。”
“陛下呢？”一帮人七嘴八舌地跑过来。
“被始皇抢了。”崔珏摊手。
“你们两个怎么办事的？还是有天上地下官职的呢，连陛下都留不住。”
“就是就是。”
“在哪？我去抢回来！”尉迟敬德暴躁地吼道。
“这不对吧？”房玄龄思量着，“你给我们传的消息，利用了职务便宜，我们才能来得这么快。那始皇陛下，怎么会比我们还快？谁给他传的消息？”
崔珏也纳闷：“别提了，陛下前世寿终的时候，本该回归地府的，结果被截了，我这边连影子都没看到，追踪了半天才追踪到大秦。也不知道是谁搞的鬼，直接多了个世界出来，这边账到现在都对不上。”
“尽扯那些没用的！”尉迟恭把槊把肩膀上一扛，气势汹汹，“走！抢人去！”
“什么叫抢？陛下本来就是我们的。”秦琼纠正。
李靖徐徐道：“若是对上王翦，我能保证不败。”
杜如晦玩笑道：“大秦那边要是团结一心，再派出白起呢？”
李世勣倒吸一口气：“那有点危险了。”
“怕啥？”尉迟敬德脑袋一扬，骄傲道，“我们有陛下！”
房玄龄叹气：“陛下现在站哪边可不好说。”
“皇后殿下呢？皇后要是站在我们大唐这边，那胜算比较大。”
“依我妹妹的性子，最多牵着兕子在旁边观战。”长孙无忌推测。
“那太子……”
“哪位太子？哪位能派得上用场？”
“别提太子了，不起反作用就不错了，更别提那两位和太上皇，陛下看见他们，指不定一头钻进大秦，再也不回来了。”
“大秦就没有龃龉吗？”
“大秦还真没有。”
“我不管，我要去见陛下！”
“都让让，在这吵什么？”英姿飒爽的女子越众而出，扬眉而笑，“大秦的地盘在哪边？我正好去探探路。”
“公主！公主把剑放下，我们还在商量呢。”柴绍忙劝道。
“商量什么？论打仗，我们大唐可没怕过谁。”
“这要是真打起来，我们能赢吗？”房玄龄喃喃自语。
“关键得看陛下会不会拉偏架。”杜如晦揣着手。
“他偏哪边？”
“这谁知道？”
“要不先算一卦？”
“不吉难道就不抢了？”
“也对，我们大唐最优秀的主君，总共就这么一位，怎么着都不能让。”
“凌烟阁都在这儿，怕啥？”
“走走走！先干再说！我还就不信了，大唐抢不过大秦！”
“真够热闹的。”崔珏目送他们远去。
“你不去看看？”魏征慢悠悠跟上。
“这怎么能不去？这种热闹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崔珏迈步，“就是这账啊，死活平不了了。”
“以前就算了，陛下现在在地府就行了，我都怕他悄无声息地又被拐走。”
“这可难说。”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