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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作者：卿隐
内容简介
 从前她最怕上朝，后来她最怕下朝。 ******* 剧场： 下朝后，陈今昭手握着玉笏闷着头想走 却被候在金銮殿外的大监眼疾手快的上前拦住。 探花郎，摄政王在等您过去议事呢，请吧。 大监所示意处停放了一辆四驾马车 其他朝臣远远绕过，便是遥遥路过时依旧会深深作揖以示恭敬。 车厢未落车帘，里面人端坐着，不动如山的翻看奏折。 她远远只看个背影 都觉得腿肚子开始打转，额头也冒了虚汗。 大监，我家中有事。 大监依旧是那副卑谦含笑的模样： 摄政王大概还能再等您三息的功夫。 话一落，陈今昭打了个激灵，再不敢耽搁 急着脚步提心吊胆的往马车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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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轰隆一声雷响，整个京都上空弥漫着将雨未雨的压抑。
半旧青帐不透光，陈今昭强忍昏沉扶额起身，无声婉拒了幺娘的服侍，稍作缓解便拉帐下床，摸索着木架上的衣物穿戴起来。
身后幺娘也随之静默穿鞋下床，快手快脚的点了半截蜡烛。烛芯一跳，暖黄色的光线就在逼仄的卧房里氤氲开来，小小的一团光晕虽微弱却也驱散了昼夜交际时候的浓重黑暗。
“表兄，你仔细着穿戴，我出去给娘搭把手。”
幺娘细声细气的说着，裹紧外裳，就掀帘低头出了里间。
永宁胡同的这套一进式房屋较为偏狭，陈今昭跟幺娘住的耳房更小，与厅堂只隔着道薄薄房门，此时正值四月末晚春时节，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所以房门口就只挂个帘子，方便透气。
大概听见屋里动静，外间厅堂的动静便不再刻意压着，陆陆续续隔着道布料传了进来——桌椅摆动声、碗碟落桌声、不时开关的门扉声、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几句交谈声、嘱咐声，等等。
人间烟火气，亦如往常。
陈今昭稍显不安的心渐渐被抚平了下来，抛开纷杂胡乱的思绪，几步走到屋角的盆架前，端了盥洗用具开始洗漱。待盥洗完毕，擦净了面，就捞起木架上熨帖齐整的青色官服罩衫，仔细穿戴。
“幺娘，这里剩下的我来忙。你去东厢房叫醒稚鱼与安儿，今个早些用膳，莫要耽搁你表兄上朝时辰。”外间厅堂里，陈母边摆着饭菜边嘱咐道。
幺娘细声应了，仓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迈着碎步朝着西厢房的方向匆匆过去。
陈今昭穿戴齐整出来时，打眼一瞧，差点被那张半旧不新的方桌上，那满满当当摆放着的朝食晃花了眼。
实属夸张了，她的娘嘞！
往日里他们家一周食一次的荤菜今早足足摆了八道，贵到离谱的京城福顺记的各色点心今个也毫不吝啬的在桌上摆了个三两层！更让人觉得颇为惊悚的是，每副碗筷旁都放着一大海碗的浓稠血燕窝，瞧那成色瞧那量，无疑是她娘最后压箱底的存货。
“娘，您这……”她的娘，这是不过了？
见陈今昭震惊的模样，陈母不自在的别了脸，干巴巴催了两句赶快落座用膳，就急急忙忙几步出了厅堂，瞧着似是去东厢房催促里头人了。
陈今昭捂额坐下，本来已经渐趋平静下来的心神，让她娘这顿【最后的早膳】的架势一弄，一颗心又开始忽高忽落的杂乱起来。
宫变后的首次朝会，说不担忧忐忑那是假的，饶是她几分笃定那般层次的争斗应殃及不到她这样微末的小池鱼，可不到最后一刻，满朝文武谁的心又能真正放下？
陈今昭不怕被申斥、贬谪、罢官，就怕她的小命不保。可转念一想，何恨何怨呐，满朝上蹿下跳的公卿有的是，总不至于逮着她这条微乎其微的小杂鱼来赶尽杀绝罢？且她一未开罪那如今权势煊赫的兖王，二未是那朝中呼风唤雨的名公巨卿，三未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为哪个派系摇旗呐喊，所以即便是要杀鸡儆猴，怕也轮不到她这种声名不显的微末小卒。
这般一想，她心中倒也稍稍安定几分。
若是能罢官的话，与她而言，何尝不是因祸得福。为官这两载，每每夜深人静，她都深悔当年的一步踏错，参加了太初七年的会试。那年，不按常理出牌的太初帝破格将她点为探花，自此她开始了入翰林院为官、战战兢兢如走钢丝的日子。
本打算官满三年就寻个由头罢官归乡，可没等他们全家想好个周全由头，哪成想那太初帝竟是个短命的，太初九年突然就归了西。
京都就开始了长达数月的动荡。
各方诸侯你方唱罢我登场，最后由那远在西北的兖王率兵勤王救驾方堪堪平了这场兵戈祸事。
想到这，陈今昭不由得就忆起了这数月来皇都的惨烈。
继先皇龙驭宾天、八王混战、兖王入京勤王大开杀戒后，国朝的皇都就沦为了血肉磨坊，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接连数月京都半空都弥漫着浓稠的血气，每日每时甚至每刻都有人被杀。京都尚残存的人家早已成了那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
昨个小黄门过来通知，朝纲恢复，京中各官员职务依旧，奉兖王令宣众臣工翌日早准时上朝，不得延误。当日小黄门一走，家里人腿都软了，稚鱼更是被吓得当场哭出来。
他们怕什么，自是怕她一去就再也没命回来。
毕竟现在外头已经传疯了，兖王此番进京为清君侧而非勤王，既为清君侧，那先皇旧臣们则必在血洗名册之中。没人怀疑传闻的真实性，因为兖王在杀尽八王的最后一支部曲后，并未第一时间整肃兵马入主皇宫主持朝纲，却是刀不封鞘马不解鞍，直接拨转马头率军马踏西街！
一夜之间，西街倾覆，天街踏尽公卿骨！
国朝皇都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西街住的全是勋戚大臣、名公巨卿，说句九州的半壁江山皆在此也不为过，任谁能料到转瞬就迎来灭顶之灾。
传闻兖王大军最先踏平的是国舅府，府邸大门上方御赐的金匾额被兖王抽刀一劈为二，随后刀指府内，杀得偌大府邸鸡犬不留。
又传闻他手握勾魂册按名屠戮，从街头杀至街尾，每戮一府便以笔蘸血将册上对应名字勾勒划去。杀至最后，整本厚厚的册子都浸饱了血。
现在外头都在传整条西街再无活人，已沦为死域了。听说西街的血已经溢满止不住外泄，一直都渗到了昌平大街。
种种传言骇人听闻，兖王杀名骇瘆人心。
如今兖王突然传召，焉知其不是如传言那般，是为了杀尽先皇旧臣？
虽是传闻甚嚣尘上，但陈今昭却认为，这种概率是有，但是微乎其微。屠了西街已然是骇人听闻，若再杀尽前朝旧臣，那便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听闻那兖王在西北有些贤名在身，既如此，那应是不会有要比肩董卓的想法。只要兖王还想稳定国朝，想摄国治政，那就不会走赶尽杀绝这条路。
想至此，陈今昭的脸色稍稍回了些血色。
杀戮与怀柔从来都是相辅相成，以杀戮来镇压，以怀柔来绥靖。该杀的人杀够了，那接下来的兖王，大概率会对他们这些夹缝生存下来的官员采取怀柔之政。
“哥！”
“爹爹！”
两声期期艾艾的的呼唤将陈今昭的思绪拉回，她一抬头，就见到红肿着两个眼圈的稚鱼正拉着小呈安的手朝她走来。
陈今昭就将他们两人拉她旁边坐着，他们家小门小户，倒也不讲究座次那些规矩，不过往日里除了小呈安大多是由幺娘或她娘抱着喂饭外，稚鱼倒是习惯挨着她落座。
见平日里叽叽喳喳似家雀般的两人，今个却难得安静的很，于左右紧紧的挨着她坐着，眼眸都带着凄惶不安之色，陈今昭的心一下子就酸软了。
搂过小呈安小小软软的身体，陈今昭抬手轻抚了抚稚鱼的发顶，语调尽量轻松的笑说道。
“人不大，心思倒不小。放心，你哥朝中为官两年，加官进爵是没那本事，可明哲保身的本事却可堪一提的。再说了，既然上头遣小黄门郑重的来通知告令，那定是要恢复朝纲了，此番宣吾等官员入朝也是要处理各项政务，毕竟京都经此一劫百废待兴，不知有多少繁杂的政务要等着我们前去……”
话未说完，她就察觉旁边人的脑袋越垂越低，细瞧过去，就见稚鱼低垂着头，眼泪珠子啪嗒啪嗒的直往下落，落在膝盖的那块布料上，氤氲了一块深色湿印。
陈今昭后面的话直接酸涩的哽在喉中。
稚鱼是被娇养着长大的，性子似朝阳般张扬热烈，每日无忧无虑不知愁为何物。便是哪日哭了，那也是嚎啕的哭，边哭也边要梗着脖子不服输的叫嚷，势必输人不输阵。
何曾见她如今日般，无声无息的垂着脸默默淌泪，简直是要扎陈今昭心窝子了。
“大姑娘了，还掉眼泪珠子，也不怕小呈安笑话。安心便是，就算有所动荡那也是大人物的事，就你哥这等微末小官，便是想去碍上头人的眼都不够格。莫忧，莫怕，没哪个大人物会纡尊降贵肯往下瞄我这等小人物一眼。再说，就算天塌了，也有高个来顶不是？”说着，陈今昭就要抬袖替她擦过眼泪，“待下值后，我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八珍梅与糖蒸酥，好不好？”
陈稚鱼赶紧避开，哽语急声：“大哥莫弄脏了官服，仔细上官怪罪。”说着就掏了帕子撇过脸擦过眼泪鼻涕，瘪瘪嘴，抽噎了声：“我不要八珍梅也不要糖蒸酥……我要大哥今个下值，早些回来。”
陈今昭如何能不应？
稚鱼泪眼婆娑：“那我们就说定了。”
陈今昭颔首时趁机移开视线，无法面对稚鱼的泪眼。
环境迫人成长，成长是好事，可其间往往伴随着剧痛。她宁愿稚鱼如过往般不依不饶的缠磨她下值后去买零嘴，也不愿见其此刻眼泪汪汪的哀声祈求，只为她应下早些归来的诺言。
俯身抱过一直眼巴巴看着她的小呈安，陈今昭托着小屁股颠了颠，这分量是真足。
“安儿昨夜尿没尿床啊？”
“爹爹，安儿没有。”
“爹爹的安儿真乖。”
对着小呈安胖嘟嘟的脸颊亲香了两口，看他伸出小肉手又指指自个另边脸颊，陈今昭难得轻松的舒展眉眼。
这时陈母发话了：“好了，时辰不早了，也快用饭罢。”
说着就抱起了小呈安到对面坐下，“乖，爹爹一会去上值，莫要打扰她用饭。”
“好的，阿奶。”
“真乖。”
去骡马市租赁骡车的长庚正好回来了，陈母简单询问两句，就招呼他赶紧过来用膳。
长庚是家生子，三代都在陈今昭的外祖父这一脉伺候着，他们一家最是忠心不过。可惜当年来京途中，长庚父母染病去了，留下了当时年纪还小的长庚。这些年长庚一直跟着陈今昭忙前跑后，尽心竭力，多年下来陈家人也将他当半个子侄看待。
“少爷，得亏骡马市还正常开着，过去的时候我心里头一直忐忑，万幸一切顺利。”长庚落座后仍是满脸庆幸，“只不过马车少了大半，很多府上的下人们只能退而求其次选那骡车驴车。也得亏骡马行的人还讲诚信，没将咱租赁的骡车高价转租给他人，否则就麻烦了。”
买骡车贵，养骡子麻烦，以陈家目前的情况买不起也养不起，所以陈今昭在京为官的这两年，都是在骡马市租赁骡车来使用。订好了骡车，半年一交租，连续两年未曾间断。
租赁骡车可不是个小费用，他们家每年在这上面的花费可不少。
陈母双手合十拜了拜，“苍天保佑，还算那骡马行的人有良心。”
一家人开始用早饭。
其间陈母不时的给陈今昭夹菜，稚鱼也忙不迭夹肉递过去，就连从来低头默不作声的幺娘也将她面前的点心夹了一块过来。
陈今昭默默用着，并未推辞，全都慢慢吃下了肚。
用完了饭，陈母不假人手，拿过木梳亲自给陈今昭束发。齿木梳开乌黑浓密的青丝，陈母用手仔仔细细的拢着，不让一丝一缕有所散乱。
幺娘按照陈母吩咐，从陈母的压箱底里找出了一纹理细腻光泽通透的墨玉冠。陈母接过墨玉冠将发束于其中，口中不在意的说着：“留来留去做什么，东西不就是拿来给人用的。”
陈今昭没作声，只是收回了那一瞬间惊怔的目光。
她知道这枚墨玉冠，那是陈母当年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一直被妥当珍藏了好些年，本是要在她行弱冠之礼时用的。
厅堂里寂了下来，陈母拿过玉簪，颤手插进了浓密乌发，箍住墨玉冠。
君子温润如玉，皎如玉树。
她望着厅堂垂眸静坐的儿郎，身姿如松，神清骨秀。青色的官服洗得褪色，萧萧荡荡，拢着那清清瘦瘦的身子。
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白璧一般的脸，因着这些年不敢多食，脸颊清瘦的没多少肉，摸上去都让人觉得可怜。
陈母看了这张脸很久，突然用力将人揽进怀里，大口喘着气，闭眼止不住的流泪。此时此刻，内心的激荡让她很想将这些年来的愧欠喊出口，可最终张张合合的嘴，只流出几些压抑的哽咽声。
陈今昭回抱了她娘，轻拍拍她的背，无声叹口气。却也没有多言，只和缓温声道：“娘，备好晚膳等我回来。”
一直到骡车远去许久，掀开破旧车帘，陈今昭仍能瞧见永宁胡同口那旧灯笼发出的微光。她知道，那是她家人依旧提灯立在胡同口，依依不舍的目送她远去。！

第2章
通往宫殿的道路必经主街昌平大街。
正值上朝的时间，途中就难免会接二连三的遇见其他坐车上朝的同僚。不过在京为官两年时间里，陈今昭与其他官员交集不多，所以饶是遇见其他臣僚也是各走各的，并不会特意停下几多寒暄。
赶车的长庚小心瞄着各家车马标记，若遇见高官府邸的，就赶紧将骡车朝边上让让，并压低声告诉坐在骡车内的陈今昭，告诉说是谁谁家的车马。
陈今昭记下，分析着尚存活的这些臣僚都出自哪些府邸、阵营，偶尔竟也听见几个家住西街的高官名字。
正兀自思忖之时，突然骡车停了，外头传来长庚难掩雀跃的声音，“少爷，是鹿编修！”
鹿衡玉！陈今昭双眸一亮，探手赶紧掀开车帘朝外观望，很快就见到了不远处停靠的鹿府马车，从车里跳下个人，扶了官帽三两步朝她破骡车方向跑来。
“劳烦让让。”等长庚朝侧让出地方，鹿衡玉双手撑着车辕跳了上来。
长庚几分感慨：“再次见到鹿编修，真好。”
鹿衡玉长叹道：“谁说不是，还以为当日宫门前一别，会是最后一面了。”
陈今昭将鹿衡玉请进车厢，对方甫一进来，就真心感叹：“陈今昭，我在那街边等了你不短时辰，差点以为你不走运做了那刀下亡魂。你可是害我在街边伤感了好一会。”
倒了杯温茶递过去，陈今昭道：“果真，你是从不会往好处来想我，难道就不能是我太走运，逃出了京师？”
“凭你？再加这辆破骡车？”
“鹿编修倒是有宝马香车。”
两人习惯性互怼完，相视一眼，齐齐苦中作乐的笑了。
不过不得不说，能活着再逢故人，还是让人庆幸欣喜的，尤其是这等前路未卜、生死难料的时刻，能与故人似从前般轻松言语几句，更觉来之不易分外让人感怀。
说起她与鹿衡玉，也算渊源颇深。他们同年科考取士，又同年在殿试上被先皇相中，以末流成绩之姿齐齐被先皇破格钦点成了探花、榜眼。然后他们两个名不副实的一甲，就与实至名归的状元沈砚，被先皇金口玉言为太初三杰，成了点缀先皇政治生涯的微末一笔。之后又同被授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官位，同在翰林院入职共事，同被沈状元排斥、被同僚排挤、被上峰不喜……或许是同病相怜，两年共事下来，本互看对方不顺眼的两人竟渐渐惺惺相惜起来，倒也处出几分真友谊。
政治场上从来凶险，别说错一步哪怕错句话就可能会万劫不复，两年共事生涯足矣他们摸透对方的脾性一二，遂也敢在对方面前吐出几分真言，排解些难为外人道也的苦闷。
譬如现在，两人在过了之前寒暄阶段后，就怅然忧惧的低声谈起现在时局。
“西街事情可知？”
“如何不知，外头已疯传，兖王马踏西街，天街踏尽公卿骨。”陈今昭撩开车帘往外头看了眼，放下后压了嗓音，“传言应有夸大其实成分，今早已遇见了不少活着的西街公卿。”
鹿衡玉外祖家豪富，有钱财开道，情报来得自然多些。他迅速凑近，低声如实相告：“整条街不尽实，半天街足有。”单手做了砍杀的手势，“国舅公府、郑国公府、广平伯爵府、平阳侯府、以及刘阁老府都被杀尽了，连妇孺都一个未留！还有几家被抄了家，全家老小被押在天牢里关着，不知会是个什么章程。”
陈今昭低眸听着，听至最后，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眼皮一抬，与鹿衡玉对视一眼，随即两人便心照不宣的移开目光。
为官这两年，他们二人没少被上峰刁难，去文渊阁与皇史宬整理那些浩如烟海的繁杂史册。他们二人记忆力皆不差，自是记得文帝驾崩前的一段史料里，有段文帝临终托付宗庙社稷于先皇的相关记载，当时的见证大臣恰是被诛尽的五家公卿。
单拎这一段可能也说明不了什么，可关键是景和二十九年，也就是先帝登基的那一年，恰是元妃殉葬的那一年。
而元妃，就是当今兖王的母妃。
对于这段史实，史官以褒奖笔墨来叙述，帝妃恩爱情长，元妃不忍文帝地下孤单，自愿随帝而去。传入民间，很长时间都被引为一段佳话。
当年她与鹿衡玉对于这段史实就有过隐晦的猜测，不过涉及皇家秘辛，到底是讳莫如深，不敢深想下去。放在如今五府被兖王诛尽的既定事实上，回头再看，很容易就抽丝剥茧析出些旁的东西。
有子妃嫔，自愿殉葬？
死后依旧以妃位入殓，而非被追封一级？
文帝亲定宠妃之子封号为兖，就藩之地却为荒凉西北？
大行皇帝驾崩，兖王即刻就藩，竟连丧仪都等不及参与？
掩盖华丽表象下的很多东西便不容推敲。
显然，当年的元妃，是被殉葬，而当年的兖王，也是被就藩。
如今兖王势盛而归，可不就是要杀尽天下负我人。
“鹿衡玉你说，“陈今昭声儿飘似的放得极低，“咱们会不会成为那，恨屋及乌的那个乌。”
“应该……不会吧。在那位眼里，咱们，又是哪个牌面的东西？”话是这般说，可鹿衡玉却只觉得浑身冷气嗖嗖，唇齿都似冷得有些许僵直。
这个话题他们二人如上个话题般没有深聊，可彼此心里都明镜似的。他们的确都是小人物，家世不显、官位不显、能力不显、姻亲不显，是偌大紫禁城里平平无奇的低品级小京官一个。人家给面子唤一句榜眼、探花，可须知每三年便有一届一甲出炉，这榜眼、探花的分量大抵也只在当年最重。
按理说，他们这样无关痛痒的小人物，理应是湮没在高官满地走的紫禁城里无人问津才是，可关键是，谁让他们身上背负了个‘太初三杰’的美名呢？
提起这个，陈今昭与鹿衡玉就恨不能道声晦气。
当年殿试，不知是沈砚太过惊才绝艳，太初帝觉得原定的一甲第二名与三名不甚美观的姿容配不得与沈砚同列一甲，还是那太初帝登基数年未有过大的建树，对于开创盛世的渴望太过强烈遂也不在乎剑走偏锋，以至于殿试中的太初帝灵机一动，就从二百多名考生中，选中两个好姿容的考生。
自此，‘太初三杰’就成了先皇太初年间盛世的开端，记载在史册上，点缀先皇的政治生涯，亦成为了他们三人再也无法抹除的‘美名’。
可这等美名，谁又来问过他们三人是否想要？
状元沈砚自不必说，惊才绝艳又清高孤傲的他与末流之姿的两人并列一甲，简直是他此生奇耻大辱。若有可能，相信他宁愿革除功名自贬为庶人，也要去了他身上那可笑的三杰之名。
鹿衡玉亦是心中苦。寒窗苦读十数载，他亦是家族中数得上号的逸群之才，未及弱冠就凭自身实力杀出重围，中榜进士，走出去谁不得夸一句前程不可限量？即便位居榜末，可这份功名是他实打实考取来的，他所求的亦不过如此啊。哪知一朝殿试，为硬凑三位俊才成那太初三杰佳话，他的进士功名反倒成了个笑话。
先皇在时，朝中同僚暗中排挤，戏说他是凭姿容上位，如今先皇不在了，因这被强塞的‘美称’，倒成了他的隐患。
冤不冤啊？冤不冤。
而陈今昭又何曾不苦，不悔。
当初她就算是参加下一届的会试也好啊，为何偏要去参加太初七年的？再说，就算是不再参加会试，举人的功名也已经足够她回乡去书院做个夫子或是在家收一二学生，舒舒服服的过完这辈子。为何她偏贪心不足，为何偏想要奔个进士名头，争那更高的社会地位，求那更多的束脩？
为何？为何啊。
两人暗自捶胸顿足的好一会，方堪堪止住了胸腔里那无法排泄出来的苦闷。
“好歹，咱们现在尚存。”
“是……啊。”
好歹那些战马没第一时间踏平东三胡同，永宁胡同。
他们两人这般兀自安慰着。
接着两人又颇有默契的换了个话题，交流各自的情报。
说到京都大乱那时，五城兵马司长官出逃被抓进大狱的事，他们不由唏嘘了两声。
“连刘指挥使都未逃出去，啧，可见兖王兵马防守之严密。”鹿衡玉问陈今昭，“你当日可出了城门口？”
陈今昭摇头：“出逃那日，我在城门口就被堵了回来。”
早在京都之乱出现端倪时，就有机警的朝臣悄悄举家离京出逃。她与鹿衡玉素来隔绝于群臣，自没人给他们稍作提点，直待眼见着上朝的同僚越来越少，方惊觉大事不妙。鹿衡玉自不管毒父继母死活，下了朝直接奔逃，她则归家仓皇收拾细软带家小连夜奔逃。到底为时已晚，刚至城门口就被兖王兵马给强硬堵了回来。
鹿衡玉叹气，“我是在渡口。”
其他的就不必再细说了。
官路、渡口早被兖王布置兵马严防死守，就算那些早先离京出逃的高官显贵们，只怕也没能逃出生天。兖王未雨绸缪已久，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各关卡兵卒人手一本名册，名字旁辅之画像，京中诸公插翅难飞。就算有能侥幸逃出关卡者，也很快被随后追来的大批人马围追堵截，缉拿归京。
不过被缉拿归京的高官显贵也分了三种处置方式，一种是直接被举家押往刑场，当即行刑；一种则如五城兵马司刘指挥使般，被举家下了大狱；最后一种则如她跟鹿衡玉这般，被遣返归家，不得外出。
这也是陈今昭隐约觉得此番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原因。要杀早就杀了，何必等今日？既然当日放了他们归家，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这部分旧臣属于被无罪释放的？
简单两句将想法说与鹿衡玉听，他琢磨一会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一直横在眉眼间的愁绪散淡了不少。
“当京官的这两年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还受够了窝囊气。”心情稍好些，鹿衡玉就忍不住抱怨起来，怨气比鬼还重，“我现在不求旁的，但求上头的人瞧我不上，撸我的职罢了我的官，将我驱逐出京方好！这破官，我是一日都当不下去了。”
陈今昭透过破骡车的车窗帘望着外头灰蒙的天色，深表赞同。这起得比鸡早的日子，说实话，她也早受够了。！

第3章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时间渐趋于卯时。
宣治门外兵甲林立，外殿门前汉白玉地砖上的暗红血迹未干，隐隐散发着腥秽气，像是在无声示威。
持芴守候的诸臣僚脸色皆很难看。
“诸公。”内阁首辅兼太子太傅周济面向同僚，浑然不顾周围披坚执锐兵甲的冰冷目光，一揖到底，哽语恳求，“先皇待吾等不薄，老夫恳请诸公深铭肺腑，感念先皇的一二恩泽。”
“阁老大人！”
“切莫如此，切莫如此！”
“折煞吾等啊！”
众官员急急围上前去，手忙脚乱将其扶起，蒙难的群臣抱在一处，哽咽痛哭。
陈今昭与鹿衡玉所站位置偏后，这等时候自也轮不上他俩上前，遂同周围大部分同僚一般，抬袖掩面拭泪。其间两人迅速对视上一眼，神色皆忧惧凝重。
周阁老言下之意，勿忘皇恩，莫要变节，皇朝神器不容窥伺，维持正统，竭尽所能辅佐太子于灵前登基。
可纵观如今形势，若兖王真能容太子御极，便不会任由先皇棺椁停在宫中至今未发丧。甚至还封锁皇宫有月余之久，期间宫里的消息传不出半分，此刻东宫情况如何尚未可知。
陈今昭余光瞥见，远处参将模样的将领正冷眼看向群臣这边，嘴角浮有莫名冷笑，让人看了不禁心中发凉。
卯正时刻，钟鼓声响起，宫门朝两侧徐徐开启。
百官整顿仪态，踏着钟鼓声进入宣治门，按序在殿前广场站立。文官位东面西，武官位西面东。
不多时，负责纠察的御史持册上台，开始唱名。
陈今昭隐没在群臣中，不动声色的以余光观测周遭。
宣治门内的兵甲之数比殿门外更盛，足多出一倍之余。无论兵将皆披坚执锐擐甲执兵，肉眼可见甲胄上喷溅的斑驳血迹，就仿佛是刚从战马上厮杀下来，其杀伐之气有如实质，让人甚至不敢多看。
强捺狂乱的心跳，她眸光随即扫过了正在关宫门的甲士。
宣治门厚重的两扇外门短暂开启后，又严丝合缝的缓缓阖死，几个甲士抬上红漆木闩，哐当声重重扣上。
竟关了宣治门！森严壁垒般将诸臣困于其内。
陈今昭与鹿衡玉简直要魂飞魄散了！
“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沈砚——”
“臣在。”
唱名声与清冽的应声先后响起，陈今昭方抖索的回神。
“正七品翰林院编修，陈今昭——”
听到唱名，她忙双手持玉芴颤巍朝上微抬，“臣在。”
“正七品翰林院编修，鹿衡玉——”
“臣……在。”
强抑的叩齿音让陈今昭忍不住朝旁侧隐晦瞄了眼，果不其然见到鹿衡玉如土般的面色。
两人短暂的无声对视，皆惊惶惊惧。
难道他们二人之前推断有误，此番要百死无生了？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唱名毕。
御史将名册朝一侧黄门呈递过去，无声归列。
偌大的殿前广场安静下来。
过了卯时，该是天光渐亮了，但连日阴云密布，饶是有天光显露，也很快被乌云遮盖。
整个殿前广场是乌沉沉的压抑。
按往日惯例，唱名既毕接下来便是鞭响三声帝王出行，随后众臣工齐叩万岁，圣上则按部就班勉励几句以示恩泽。再之后便是圣上入内殿，四品官以上随之入殿朝议政事，剩余官员则各去衙署，按上峰指派公务办公做事。
但如今帝王已薨，太子不出，文武百官群龙无首，此刻除了原地寂候，无去无从。
好在未让群臣久等，跸道前那检阅完名册的黄门就高声唱道：
“宣，四品官以上大臣入殿参与朝议——”
“其余官员前往各自衙署履职，不得延误——”
出人意料，程序一如往常。不得不说，黄门尖细高亢的声音一落，殿前广场上半数朝臣紧绷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松缓下来，不少人抬袖擦擦额上的冷汗，大有死里逃生之感。
可即将入殿朝议的高官们却依旧脸色阴霾重重。
他们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队首的首辅大臣周济，周首辅仰首望向高台尽头的宣治殿，而后展袖一振，持芴抬腿拾级而上。
其余官员便也紧随其后。
待那些高官们皆沿跸道上了台阶，余下的官员方散了长队，三三两两的结伴朝各自衙署而去。
翰林院官署与六部衙门不在同一方位，所以通往翰林院官署方向的官员相对就少很多。环目四顾，陈今昭很轻易就能估算出翰林院的官员缺席了多少人。
林林总总加起来，约莫十数号人。若要再细算，那大抵是翰林院学士少了五人，翰林院侍读学士少了三人，翰林院侍讲学士少了三人，翰林院编修少了两人，翰林院检讨少了一人，庶吉士少了两人。
不消说，缺席的这些官员，只怕是凶多吉少。
虽说翰林院官员有几十数人之众，可身边一下子消失了这么多熟面孔，还是挺让人心头震悚的。翰林院尚且如此，其他衙署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兵部、户部、刑部，权利重、油水足向来被官员们挣破头的这三部，只怕情况更为惨烈。
进了衙署，陈今昭与鹿衡玉默不作声领了公务回各自位子做事。于他们这些编修而言，往日里最重要的工作莫过于撰写诏令。当然这样美差也不是每个编修都能有幸接手的，能够能撰写诏令的，通常是才华横溢或受掌院学士看重的佼佼者，如她和鹿衡玉这样平庸的边缘人物不在其列。
他们二人平日做的多是校勘典籍或整理文档等琐事。
今日亦如是。
陈今昭翻开典籍一丝不苟的做着校勘工作，从未有哪刻觉得这份枯燥的工作竟也能来的这般亲切。置身在熟悉的衙署里，坐在熟悉的位子上，做着手里熟悉的工作，饶是外头局势尚未完全明朗，可到底心里踏实了不少。
尤其是对比此刻在那宣治殿里、不知正在直面何等腥风血雨的名公钜卿们，她此刻的这份安定更显弥足珍贵。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憋屈，可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安宁。
而此时，宣治殿的气氛剑拔弩张。
以周首辅为首的众臣立在殿中，与对面兖王帐下的骄兵悍将们怒目对峙。
周首辅脸色铁青，从来威严恢弘的议事正殿，何时成了这些低贱蛮子兵卒能踏足的地方，简直是礼崩乐坏！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些兵将竟敢剑履上殿，简直是不遵教化，枉顾祖宗法度！
那位果真是蛮夷之地待久了，行事做派也开始没了章程。
“兖王殿下既宣我等臣工入朝，何故避而不见？”
环视一周未见兖王身影，周首辅沉着脸大声发问。
话音刚落，就见一中年儒生拨开那些骄兵悍将缓步过来，笑容温和的拱手作揖：“老大人此言差矣，主公既宣召诸位大人们过来，又岂有故意避而不见的道理？实乃主公临时有急事耽搁，着实抽不开身，情非得已，还望诸位大人海涵。”
一声主公，听得这些皇都旧臣的心拔凉。
都已到了皇城地界，其帐下的人竟还以主公唤之，且当着衮衮诸公的面竟也毫不避讳！何用意？不承认其王爷的身份？那，想要承认何种身份？！
这种问题，容不得人细思。
周首辅虽老迈，可眸子却深邃锐利。
他在那中年儒生的身上打量两番，文人书生打扮，下颌蓄有胡须，气质温和沉稳。听闻兖王帐下有一常坐镇军中的幕僚，复姓公孙单名一桓字，深得兖王信任，想来大抵就是此人了。
“敢问这位公孙先生，兖王殿下今日是否还会拨冗前来？若殿下不至，那吾等臣工可否先行告退？朝政荒废数月，纲纪废弛，吾等也好回各自衙门，处理堆积政务恢复民生社稷。”
被叫破身份的中年儒生并不意外，他温和笑笑，耐心解释：“诸公稍安勿躁，知晓各位大人忧国忧民，只是民生社稷的恢复非一时之功，而眼下却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诸位大臣拿个章程。”敛了面上笑容，他肃穆拱手，“大行皇帝的丧仪。”
周首辅等人呼吸猛然一滞，接着面色几番变化。
与大行皇帝的丧仪并行的，就是储君登基事宜。
给大行皇帝发丧、让储君灵前继位继而主持发丧事宜，这本就是他们想要呈本上奏的，可今日朝议上太子储君未至，那打着勤王救驾旗号的兖王殿下亦未至，他们遂只能按下不表。
本想待告退后直奔东宫寻太子，哪曾想这档口兖王帐下的人竟贸然出口提了！
非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想给昔日的主子早些发丧，他们又何尝愿意看见大行皇帝停灵数月烂臭在宫里？可一国之君发丧是何等举国庄重之大事，此时却经由个区区幕僚之口轻易提及，何等轻率！
周首辅一拂袖：“国之重事，当由太子殿下来主持。”
公孙桓不恼，依旧好脾气的拱手：“太子殿下突发恶疾，卧榻不起，恐难以主持国之重事……”
“住口！安敢出此恶言！”这回是周首辅大怒。
此言一出，何止是周首辅，其他臣僚无不惊怒满面，有急怒的竟伸手去抓公孙桓的衣领，“太子殿下春秋鼎盛，何来恶疾！枉你为一介读书人，拜孔圣人座下，竟连礼义廉耻都不知，信口开河敢诅咒千岁殿下！可恨，可恨！”
公孙桓寸步未动，旁边伸出一蒲扇般的大掌，一巴掌将那急怒的臣子扇了半米远。
西北本就民风彪悍，此刻出现在殿里的骄兵悍将们，更是个中佼佼者，无不身强力壮武艺精悍，身负赫赫战功。
刚那蒲扇般的一巴掌，足矣让养在京中富贵地的娇老爷半晌缓不过神。
似有冷嘲的嗤声从骄兵悍将里传出，公孙桓淡淡扫过一眼，刹那止声。
“老大人及诸位大人息怒，在下亦是读书人，安敢信口妄语，诅咒千岁殿下？千岁仁孝，早在月余前就因哀毁过度而大伤了贵体，撑到如今已然是极限了。正因如此，主公方竭力封锁了宫廷，唯恐消息外传引发更大的动乱。”
公孙桓叹了声，“今个主公诏令诸公前来，除了欲与诸位商议大行皇帝丧仪之事外，本也还想着让大人们就千岁这事拿个章程。可怎料到，今儿早上千岁身体突然就急转直下，眼见就……为防万一，主公不敢离开东宫半步，亲自在旁侍疾，遂没能赶来宣治殿议政。”
殿里足有大半刻钟的沉寂。
公孙桓亦没打破这样的沉寂，任由对面的皇都旧臣们消化着这样的惊天噩耗，也任由周首辅那双猩红老迈的眸子死死钉在他脸上，似是要将他剥皮割肉。
许久，周首辅沧桑的声音响起：“既然千岁贵体有恙，那吾等臣子便不可坐视不理，当前往东宫，跪在殿前为太子殿下祈福祈寿。”
这话自然是对着众臣工说的，殿里的这些大臣们无有不应。
很快，周首辅就带着诸位大臣们，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诸位大人，主公有诏令，大行皇帝的发丧事宜商议出章程以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宣治殿半步。”
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周首辅充耳不闻，脚步都未顿分毫。
公孙桓望着他们背影，没再出言半字。
耀眼的闪电划破天际，酝酿了一宿的暴雨倾盆而下。
与此同时，一道苍老悲怆的哭声自宣治殿传来——
“成致啊，你为国尽忠了——”
悲哭声飘在雷雨交加的紫禁城上空，经久不散。！

第4章
话分两头，宣治殿内腥风血雨，翰林院里却是望雨兴叹。
此刻到了下值时分，但雨依旧未停，那仿佛从天际倾泻而下的水幕，将翰林院众官员拦在了值房前。
今日来上值时大家都心内惶惶，所以谁又会考虑到带伞这种小事？所以饶是此刻众人归心似箭，却也只能止步望雨兴叹。
好在没等太久，掌院学士就从相熟的黄门那弄来了一批旧伞，数量虽不多，可两三人撑一把也堪堪够用。
陈今昭与鹿衡玉分到一把，当即就欢天喜地的撑着伞相携离去。宫中一日音信全无，不知家里人如何担心，快些归家也好安他们的心。
一路冒雨顶风，两人终于靠着一顶小破伞出了宫门。
找到各自的车马，简单约好明早集合地点，再来不及说旁的就各自湿漉漉的钻进自家的车厢里打道回府。实在是这一整日的劳心劳力，他们是又累又饿，又冷又乏，只想赶紧归家吃口热饭泡个热汤，再美美的钻进暖和被窝睡个好觉，哪里还提得起精力再想其他？
至于其他，明日再说。
骡车进了永宁胡同，陈家人踮脚站在檐下张望的身影，就远远的透过雨幕映入人的眼帘。
长庚驾的骡车都明显欢快了许多。
未等骡车完全停靠门口，陈家人早就急急围了过来，待见囫囵完好的陈今昭弯腰掀帘下了车，一家子人都喜极而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母撑伞拉着她往府里快走，自责道：“怪我，一大早也不知瞎忙个什么，竟忘了收拾把伞给你带上。快进屋换身干净衣裳，喝口姜汤出出寒，暖和暖和身子。”
稚鱼小跑跟在身后，打在伞面如鼓点的雨声都挡不住她雀跃的叽喳声：“哥，今个姜汤是我熬的哟，亲手熬制的呢！娘还瞧不起人，说我只会添乱还让我到一边待着去，我偏不！等会你要好好尝尝滋味，是不是比娘做的也差不得什么。”
陈今昭夸道：“是嘛，那稚鱼真的是太厉害了！一会我一定好好尝尝稚鱼的手艺。”
后头的小呈安也不甘示弱的大声说：“爹爹，我今日也帮忙了！我往灶里添柴火了哟！”
陈今昭也赶紧夸：“小呈安也好厉害，果然是有担当的大男子汉了。”
小呈安在他娘怀里挺起了小胸脯。
进屋后先跨过火盆以祛除晦气，随后被陈母用菖蒲拍扫全身，进一步驱邪除晦，仪式完成后，陈今昭前往里屋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刚出了屋子，就见稚鱼表功般端着满荡一海碗姜汤出来，自骄自矜道：“哥，趁热喝。”
陈今昭直接干了半碗，几乎瞬间一股热辣气直冲天灵盖。
“哥，怎样？”
“嗯……味道醇厚。”
稚鱼笑逐颜开，陈母斜过去一眼：“用了小竹篓里半拉子姜进去，这样要是滋味不浓，那可就奇了怪了。”
稚鱼跺脚：“娘！熬姜汤就是要这样！”
陈母懒得跟她掰扯，找出干毛巾，忙着给陈今昭擦着散开的湿漉漉的头发。
陈今昭拉过噘着嘴的稚鱼自又是好一顿夸，夸汤的滋味好，夸汤的驱寒效果好，夸她的心灵手巧，夸她的用心用意。末了，还信誓旦旦的保证，下回还要喝对方熬的姜汤。
陈母瞧着稚鱼笑的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不由摇头失笑。
晚膳虽不及早膳的丰富，可较之从前也高出了几个层次。
陈母还颇为奢侈的多拿出了两根烛台点上，不大的厅堂被微弱的烛光充盈的满室生辉。
外头雷雨交加，屋内烛火温馨。
围坐在饭桌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用着饭，稚鱼难得见她哥胃口好，忍不住夹了好几筷子荤菜到陈今昭碗里。
今日实在是累饿的狠了，晚膳陈今昭就吃得多些，直到一整碗饭下肚，方似想起什么般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陈母忙道：“一顿两顿不碍事，这两日你公务肯定繁重，不妨多用些饭，也省得身子骨熬不住。”
旁边的稚鱼不明所以，担忧的问：“是哥的身子不好吗？”
陈今昭回了神，就笑道：“没多大事，主要是哥怕用多了饭不克化。”
稚鱼这才放了心，想着家中还有些干山楂片，待用完膳就给她哥冲泡一些。
陈今昭搁了筷，饶是肚中还想再添半碗饭，却还是克制住了。
她这骨相本就非线条凌厉清晰的那挂，面颊消瘦些还能勉强说是雌雄莫辨之相，但凡稍稍长些肉就会立马柔和了她面部线条，女态尽显。
陈今昭深知在这样尊卑等级分明的朝代，一旦她的身份暴露会导致何等严重后果，所以这些年来她将能做的做到极致，力求遮掩得天衣无缝，不漏半分端倪。
往日她都是堪堪用半碗饭就停筷，今夜用了一整碗饭已经是出格了。
用完了晚膳，一家人围坐一起说了会话。
陈母提及了官府今日的动作，“晌午出了告示，让每家每户出壮丁去修城墙、修破损的几条街道，官府管一顿饱饭。还让各家本月内去府衙重新办理户籍登记造册，滞留京中的外乡人也要重新去办理路引，过了规定期限就要按流民的身份来拘押遣返。”
说到这，陈母语气都轻松了许多：“这般瞧着，京中的秩序快要恢复了。”
陈今昭点头，应该是户部的同僚开始运作了。
京都经此大劫，不说十室九空，却也能空了二三。
如今能开始恢复民生社稷，无论对官员还是百姓来说，都是好事。
现在就只待平稳度过皇权的新旧交替了。
围坐着又说了会话，眼见到了时辰，就各自散去回屋歇息。
一夜好眠。
翌日，陈今昭精神饱满的踏上了骡车。
依旧是昨日的街道旁，鹿府的马车停靠着，车厢里的人正掀帘子不住张望。一见到陈府的破骡车，不消说，里头人当即跳下马车，拔腿狂奔过来。
鹿衡玉风风火火，这回竟来不及与长庚招呼两句，一骨碌钻紧骡车的车厢里，开口就是重磅炸弹——
“昨日出了大事，宣治殿里当场没了好几个！包括周首辅的得意门生，礼部于侍郎！”鹿衡玉狠狠搓把脸，低语而快速，“首辅老大人浑身是血的被人抬出了殿，好多大臣都是哭着跟去了周府。大事不妙啊！”
陈今昭听得头都要炸了。
这大清早的，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周老大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威望甚高，说是国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也不为过。若兖王当真对老大人下毒手，那皇都旧臣怕就要与兖王一方不死不休了！
“老大人现今情况如何？可有探到？”
“我派了人过去探查了，至今早为止，周府尚未挂白。”
陈今昭猛喘一口，未挂白，那就意味着此刻他人尚在。
鹿衡玉缩在木板开了裂缝的破败车厢内角，一张比女子还秾艳的脸庞，被壁灯斑驳的光影晃的如鬼一样。他看着陈今昭，在对方极为不妙的预感下，僵硬迟滞的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皇太子殿下，不大好了。”
陈今昭未喘完的那口气就那么梗在喉里。
鹿衡玉像宣泄内心恐惧一般，机械而快速的说，完全不给人消化反应时间——
“宫里传出消息，太子殿下哀毁过度，已经药石罔医，可能就这两日了。这是兖王帐下幕僚公孙桓亲口所说，铁板钉钉的事实，且未曾采取封锁消息的任何举措，想来是有意宣扬出来。”
“钦天监已经开始测算黄道吉日，据说大行皇帝与太子殿下的丧仪要前后脚来办。”
“后宫的消息暂且探不到分毫，诸位娘娘以及其他的殿下是何情况谁也不知。”
“朝臣们已经疯了，夜里暴雨初歇之时，京城上空飞起大量的信鸽，可转瞬就被四面八方飞来的箭雨给射杀个一干二净！后半夜，携带密信的家丁们飞蛾扑火般的往城外闯，一批又一批的往外闯，也是一批又一批的倒在城墙下。”
“至于昨夜那些高官重臣们，全都滞留在老大人府里，不知具体是何章程。不过……刚在街边等候你来时，恰瞧见了一队兵马正杀气腾腾的往周府所在的西街方位疾驰赶去！”
这些堪称噩耗的信息铺天盖地的砸来，颇有种不顾人死活的意味，直砸得陈今昭两目发直，整个人近乎要裂开了。
鹿衡玉带些怜悯的看着她，他刚得知消息时也是这般天塌了的模样。
本以为经过昨日，便算是过了那生死关，哪成想那只是第一关。
这忽起忽落的心脏啊，哪受得了这般来回的颠簸。
上头大人们的胜负一日悬而未决，他们这些底层小卒就要有一日的担惊受怕。
破旧的骡车吱呀作响，带着他们二人奔向未知的前路。
接下来的一路上，两人都相顾无言。
其实也无需再多言什么，此刻已经到了最后一役的前夕、离黎明最近却又最黑暗的时刻，他们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徒劳。
于局势无关痛痒的小卒们，能不能见到黎明，那得看命。！

第5章
晚春的凌晨，在朝臣们奔向未知命运之际，东宫里的太子也走到了弥留之时。
公孙桓从东宫出来，就疾步赶往昭阳宫。
昔年的宠妃宫殿，如今已破败斑驳。高耸的宫墙被藤蔓蔓延，曾经恢弘的宫殿大门也朱漆剥落，檐下挂着的两盏琉璃灯也破碎的摇晃在凄风苦雨里，无声诉说着今夕的凄凉。
宫门两侧护卫见他过来，恭敬地一抱拳。
公孙桓颔首，在等候通报的时候，就立在檐下静候着。
没过多时，有内侍提了宫灯从虚掩的宫门后面出来，躬身引他入内。
宫殿内更加荒芜，四处都是残破的雕梁画栋，以及散落的琉璃碎瓦。绕过壁画已褪色剥落的影壁，公孙桓踩着杂草与碎瓦，一路低眼不敢四处多看，亦步亦趋随着那内侍往正殿方向走去。
至了殿前，内侍示意他止步，而后就躬身无声退了下去。
两扇殿门半掩，有纸钱焦糊之气从里面渗出。殿内并未点灯，廊下两盏奠字白灯笼将惨淡光影投在腐朽帷幔间，朦胧中可见殿内一个披麻戴孝的模糊背影，正跪在灵案前焚烧冥纸。
公孙桓屈膝跪地，低声禀报昨夜至今东宫与西街周府的变故，事无巨细，陈述详尽。
若周府里的人在此，必会大惊失色，因为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事，此刻却被人剖露无遗！他们这些周府诸人就宛如那戏台木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目视之下。
乌云遮天，外头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公孙桓撑伞出昭阳宫时，恰见一群内侍端着祭祀用物鱼贯而入。余光在那些成堆的黄纸、元宝、以及车马、纸扎人上一扫而过，而后他迅速移开目光，只当没注意到那些个造型、服饰、面孔都似曾相识的纸扎人。
宣治门殿前广场，众官员在冷雨中打着寒颤，神情萎靡而惴恐。
今日的早朝没有纠察御史持册唱名，也没有黄门来检阅名册。广场前方的位置空了一大片，缺席未至的，赫然就是昨日进殿朝议的四品以上朝臣。而这些低品阶小官之中，也缺席了十数人之众。
经过一夜的发酵，饶是消息迟滞的，也知了昨夜的惊天变故。惶惶四顾，诸多同僚们迟迟未至，再结合昨夜京中的诸多乱相，他们脑中焉能不胡猜乱想，进而胆颤心惊？
陈今昭与鹿衡玉各自在雨中瑟瑟发抖。
不同于半宿心神不宁，以致空手来的鹿衡玉，她今早出门时可是特意带了把油纸伞的。
可奈何她的上官没带啊！
于是她的这把伞注定了撑不到自个的头顶。
献了伞后，陈今昭遂也加入了顶风冒雨的群体里。
好在没等雨势渐大，宣治门那就传来了动静。众人抬目急望过去，就见到久未至的那些朝臣们正从宣治门处陆续而入，虽前后左右皆有披甲持戈的兵士相随似有押赴之意，但这些朝臣们精神尚可应是并未受到磋磨。他们面上神色或愤懑或激昂再或是从容平静，挺胸拂袖大步朝广场方向而来。
在见到这些朝臣的那刹，广场上的众人宛如有了主心骨，内心都安定了不少。尤其是看到国朝的擎天玉柱周首辅的身影亦出现在宣治门时，担惊受怕了一大早的众人顿时都忍不住要热泪盈眶了。
周首辅是由着左右官员搀扶着过来，殿前文武百官默默朝两侧让出路来，让其从百官之中缓慢穿行而过。
在周首辅打跟前经过时，陈今昭都忍不住摒了呼吸，如其他官员一般，濡慕而敬仰的抬眸看向他。除了鹿鸣宴那回，她这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的看着朝中的这位擎天玉柱。
“请老大人万万保重。”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冷不丁从身侧窜出。正沉浸在万般思绪中的陈今昭就刷的回神，反射性的就朝右侧转了脸看去。果不其然，惊入眼帘的就是那长揖而拜的身影！此刻弯下腰的沈砚与旁边木头桩子般杵着的她、以及周围众官员们，形成了鲜明对比。那般鹤立鸡群的他，大抵是不会顾忌旁人死活，彻底将旁侧笔直呆站的她衬托成了呆头鹅。
显着他了，显着他了！
陈今昭只觉得好似有股怨气，直冲天灵盖。
尤其是见到周首辅径直路过她，却给了沈砚半个停顿一个颔首示意后，她更觉得自己此刻的面容大概都有些扭曲。
下意识朝左侧迅速望去，果然看见鹿衡玉那张比她还扭曲的脸。在讨厌沈砚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完全一致！每每因此心态不稳时，她就会去看鹿衡玉，绝对能找到认同感。
待朝臣都归位后，纠察御史开始唱名，亦如昨日。
唱名毕，黄门接过名册，查验后却并未高唱着让朝臣入内殿朝议，反倒退至一旁。
很快，有人群从远处浩荡过来。
陈今昭与其他群臣循声望去，只见是一群披甲的彪悍军士，掌按腰刀，目光如炬的踏步而来。为首的是个是中年儒生，步履从容，气质谦逊温和，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与周围那些铁血悍将格格不入。
不消说，此人正是兖王心腹，公孙桓。
殿前原本些许的喧嚣瞬间沉寂，众臣尤其是昨日在宣治殿死里逃生的那些朝臣们，无不怒目切齿的死死盯着他。这个笑里藏刀的刽子手，昨日于宣治殿，一言不发连诛三人！诛他们名公钜卿，如屠牛羊！
公孙桓对这些仇视视若无睹，近前就是长揖一礼。
“桓给各位公卿见礼。”
周首辅由左右人扶着，勉强而立。他直接无视了公孙桓，环顾一周，断然发问：“姬寅礼呢，让他出来与老夫对峙！”
“放肆！”这齐声怒喝来自周围的悍将们。他们怒发冲冠，按住腰刀虎目怒睁，几欲扑上来噬人。
有悍将霍得拔刀出鞘，当即就要上前，却被公孙桓拦下。
“周大人慎言！尊者名讳，不可轻言，君为百官之首，岂不识周礼乎？”公孙桓脸色不好看，“老大人于主公若有成见，不妨直言，毋使百官误视主公如洪水猛兽也。”
好个巧舌如簧的狂生！此刻倒成了他周济是非不明了！
周首辅终于看向了对方，枯瘦手指直指兖王党羽：“老夫行端坐正，从勿以成见视人！老夫今日在此，就欲问他兖王、他姬寅礼！禁贤良可属实？囚太子可属实？亵渎朝纲可属实？马踏西街屠公卿可又属实！”
一个虎头燕额的粗莽悍将猛然出列，甲胄铿然作响：“末将倒要反问诸公！主公临危受命可属实？奉诏讨贼可属实？月余荡平八王可属实？除余孽乱党、还京都太平可又属实！”声如洪钟震寰宇，老首辅踉跄退步。
那虎将猛又跨出两步，声色俱厉：“主公甫接诏令，即整三军，马不停蹄，率众将士火速入京勤王！一路跋山涉水，不辞辛劳，马不解鞍，人不解甲，行军两月。三军甫入京，未及休整，即杀向乱党，为勤王保驾！主公身先士卒，与将士奋勇杀敌，置生死于度外！京中乱时，诸公盼主公速来；京中平定，诸公视主公为国贼奸佞。可笑，可恨！”
这番讥讽令文官集团面色铁青，周首辅甩袖叱道：“莽夫安知大义！”
虎将大笑一声：“说的是，吾等粗鄙莽夫，不通孔圣之言，不配与贵人老爷们论道。但正因吾等莽夫浴血奋战，方保得京中老爷们的富贵太平！”
公孙桓适时叹声：“主公惟愿效武穆之忠，怎奈诸公万般相疑。”
周首辅枯瘦手指直指殿前玉阶，颤声驳道：“兖王入京戡乱固有其功，然其行径较之八王尤烈！马踏西街三日不绝，太庙阶前血痕未干，这般作派，岂非昭示其觊觎神器之心？”
“诛者皆当诛，死者皆犯吾主大不敬。桓以为，诸公当对此心知肚明方是！”
公孙桓的直言无讳让整个宣治门殿前鸦雀无声，唯闻周首辅牙关相击的咯咯声。
环视一周，公孙桓忽敛衽长揖，“周公惧流言之日，王莽谦恭未篡之时。若主公真有异志，那只管坐视京中乱相，又何须奉诏入京？烦请诸公扪心自问，若无吾主，京城十室要空几室？若无吾主，尔等王公贵胄今安在！”
这番诘问如重锤击鼎，震得诸公面无血色。
周首辅踉跄扶住左右官员，忽见公孙桓捧出个沾血木匣——
那，那分明是月前他们密呈淮南湘王的乞援书！
公孙桓在对方震惊失魂的神色中，将乞援书连沾血木匣一并送还到对方手里。
“老大人收好，万莫再弄丢了去。”公孙桓温言嘱咐，转望向满朝朱紫，捋须慢叹，“主公还让桓带句话——若诸公欲搏青史美名，倒也不妨待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四夷宾服万国使臣朝拜之后。”
不消环视四顾，周首辅都能似能看到周围臣僚涨红的脸色。
他怔望着怀里的沾血木匣，以及袖中暗藏的、满朝公卿按了血手印的绝命书，忽觉满朝忠烈气，此时此刻无不可笑。
“主公怀大义，惟愿为贤臣良将，保国朝长治久安，国祚绵延。桓今日直言，满朝诸公，皆错看了吾主！”
公孙桓最后一句话落下，周首辅身体猛然僵硬，双目圆睁，随后吐血朝后仰倒下。
“啊！老大人！”
众人惊作一团，纷纷上前搀扶。
“速扶老大人去偏殿，立即请太医过来！”公孙桓有条不紊的指挥，随后转身面对诸臣，又拱手正色道，“皇朝祖训，先皇新丧，储君当于灵前登基，继而主持丧仪，稳定朝纲。国事当前，不容耽搁，望诸公以国事为重，当速选贤君，即日于灵前继天立极！”
殿前众臣一时僵立，如鲠在喉，既无法吐露，又难以咽下；既不能斥责，又难以忍受。
倘若兖王公然谋逆，他们尚可站在正统立场上义正辞严地谴责。然而，他遵循伦理纲常行事，令人无言以对。
诸位朝臣一时语塞，茫然无措，仿佛失去了主心骨。
最后还是内阁大学士林同炳站出来道：“敢问兖……兖王殿下安在？储君之议，系乎国祚，此等要事，臣等不敢擅专，还烦请殿下亲临。”
公孙桓神色稍缓，说道：“天子千岁病重，主公言及天家骨肉之情，作为皇叔，自当送亲侄儿最后一程。来前主公特意交代，诸公皆为国朝栋梁，相信诸位必能遵循正统与伦理纲常，遴选出有德之贤君。”
林同炳似乎察觉，公孙桓在提及“正统“二字时，语气格外加重。
正当他准备指出太子尚在，此时遴选新君不合情理之际，一声悲凉的钟声从东宫沉沉传来。
这是丧钟声，昭告着东宫太子殿下，薨逝了！
顷刻间，殿前的文武百官纷纷朝向东宫所在方位，跪地匍匐，悲怆欲绝，哭声一片。
公孙桓亦向东宫方向跪了下来，那些披甲将士们则单膝跪地。
“殿下，太子殿下啊——”
“太子殿下如斯仁厚，苍天何以不公？”
“殿下匆匆而去，留吾等在世间如何自处？”
“太子殿下于心何忍，要先弃老臣而去……”
周遭的悲哭声此起彼伏，陈今昭隐没众官员中，亦跪地伏身掩面痛哭，心下的悲痛是淡淡的有一些，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相信不止是她，在场诸公亦能看到，刚才的剑拔弩张之后，局势已初见明朗之迹象。
兖王既摆明车马做贤王，那阖朝官员最后那层遮羞布便可以继续勉强蒙着，事情便也就有谈的余地。
譬如此刻，朝臣们对太子薨逝的蹊跷闭口不言，这就是他们对兖王选择不篡位、让阖朝百官得以勉强护住那丝清名而予以的回应。
你肯先退半步，我自也识趣顺坡下半步，有余地的情况下，没人愿意鱼死网破。这就是官场之中彼此默契的成例。
事情发展至此，陈今昭终于得以喘口气，浑身都松懈下来。
大人物的博弈终于初见分晓，余下的官员们也算劫后余生了。
接下来只剩选定新君继位，待尘埃落定，他们这些皇都旧官就能彻底从凶险局中逃出生天、活得一命了。
这会雨越下越大，直至暴雨滂沱而下。
连月来紧绷的身心猛一松懈下来，她整个人就有些昏昏沉沉，恨不能趴在冰凉的雨水里昏睡个痛快方好。
冰凉的雨幕冲刷着她的脊背，她近乎是浑身泡在冰凉的雨水里，沁入肌理的寒意初时还能激起她几分清醒，可很快身体的逐渐失温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陈编修！陈今昭！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陈今昭！”
耳边炸响的呼声让陈今昭猛然清醒！她虚脱的勉力睁眼抬头，就见到对面的鹿衡玉正白着张脸死命掐着她人中。
人中处后知后觉的剧痛直冲脑仁，陈今昭痛得倒抽口凉气，眼泪都快要冲出来。
见对方总算清醒了几分，鹿衡玉才松了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从地上拽起。
“快走，那个公孙让我们进殿了！”
雷雨声中，他的话语虽不清晰，但“进殿“二字却格外分明。
进殿，能进殿了！
陈今昭瞬间振奋，拼尽全力撑起双腿，在鹿衡玉的搀扶下，艰难地迈上通往宣治殿的台阶。
两人浑身湿透，步履蹒跚，宛如两只落汤鸡在雨中艰难前行。
沿途，他们看到不少昏厥的朝臣，无一例外地被士兵像拖死狗般拽着衣领前行，场面狼狈不堪，令人目不忍睹。
两人皆心有戚戚焉。
陈今昭不由朝鹿衡玉投去感激的一眼，关键时候还是她的话搭子靠谱啊。！

第6章
陈今昭只觉得，她与鹿衡玉如同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方终于踏过汉白玉阶迈入宣治殿。甫一进殿，她双腿便似灌铅般再难挪动分毫，身侧鹿衡玉亦好不到哪去，双腿直打摆子颤抖如风中残烛。
二人顺着殿门瘫坐墙角，湿透的官袍不断淌水，青丝黏着惨白面容，好似两只刚爬出深潭的水鬼。
此时军士们抬着炭火燃烧着的火盆与一桶桶热气腾腾的姜汤，鱼贯而入。
随着火盆与姜汤分发下去，很快殿内的温度就渐渐升上来了，众臣湿冷的身体也多少回暖了过来。
陈今昭跟鹿衡玉也很快分到了火盆跟姜汤。
本来没那么快轮到他俩的，按规制该先奉予王公重臣，而后再按品阶依次分发，但有个彪悍的大将大抵是见他们二人缩于角落瑟瑟发抖，实在孱弱可怜，竟越过品阶将火盆与热汤先递了过来。
陈今昭哆嗦着捧起汤碗，甚是感激的道了句多谢。
那虎将挑了下眉，上下打量了番脸白如鬼的她，又随意打量了下抖抖瑟瑟捧碗狂饮的鹿衡玉，咕哝一句，而后丢给他们两只弱鸡个鄙薄又同情的眼神。
一碗姜汤下肚，陈今昭僵冷的手脚方才恢复些许知觉。
正捧着空碗感受碗壁余温之际，突然手上空碗一沉，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毫无防备的她手忙脚乱了一阵。不过碗内腾腾的热气与窜入鼻间的米粥香气，随即就让她反应过来，当即满脸感动的看向面前人。
面对身前小白脸那感激的眼神，虎将从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而后拎着盛放米粥的木桶走向鹿衡玉，从里面舀了一勺浓稠米粥重重盖在对方碗里。
鹿衡玉亦是感激极了。
这汉子看着凶恶，但人却是真的好啊。
待喝完了热粥，没过多时，他们二人碗里又各自多了碗黑色浓稠的驱寒汤药。
闻着那扑面而来的刺鼻苦药味，二人脸色肉眼可见的耷拉下来。偏那虎将不知是得了何种看西洋景的乐趣，不仅盯着他们喝汤、喝粥的样子看，这会还杵那不走，似要继续盯看着他们喝药。
陈今昭与鹿衡玉眼角抽动。
捧着药碗与对方僵持了一阵，见对方就是不走，眼见着药越放越凉，他们也只得无奈妥协。毕竟这药也不能不喝，若真染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今昭深吸口气，偏过身无视上方那稀奇打量的目光，咬牙闭眼就捧起碗。她这里还算好些，捏着鼻子还能勉强将苦药汁子给灌进去，反观旁边的鹿衡玉，那可真是一口苦药一干呕，眼见着脸儿都给喝绿了。
到底是富贵窝里养出的娇公子，纵是家里一堆烂事，可衣食住行上面到底不会短缺了去。放在往日，若是少了那入口送服的蜜饯子，他可是半口苦药汁子都喝不下。
两人的窘态无疑是看乐了跟前那抱臂而立的虎将，他嘿嘿冲二人龇牙一笑，当然自也少不了丢他们一记鄙薄的眼神。
陈今昭药碗见了底，终于结束了这煎熬。
鹿衡玉余光瞄见，顿感压力，当即心一横，也捏了鼻子往下生硬直灌——
而后，陈今昭就那么眼睁睁的看他死命捂紧嘴巴，狰狞着脸，梗着脖子翻白着眼儿拼命往下咽……几乎瞬息，两管浓稠的黑色药汁，就那么悄无声息的自他鼻腔里，蜿蜒而下。
那虎将看呆了，陈今昭也看呆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鹿衡玉都木木的面向殿门坐着，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虎将倒也好心的给倒了碗温水来，当然若他双肩不震抖地那般厉害的话，相信鹿衡玉或许也会多少感激他一二。
殿外雨势愈大，而殿内也渐起了喧杂声。
所论的自是那立储之事。
大殿中央，朝中的那些顶梁们围着公孙桓，进行着新一轮的争辩。周围官员三三两两的议论开来，声音嘈杂在一处。
陈今昭倒是想竖起耳朵探听些时局动向，但声音太多、太杂，隔的距离又太远，满耳朵的声音，却始终听不到重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股浓重的困倦感慢慢袭上颅顶。
这个时候的她就不得不佩服殿内那些上了年纪、此刻却仍有力气慷慨陈词的朝臣们。想这些朝臣们，昨夜在周府里熬过通宵密谋，清早又淋着晚春凉雨唇枪舌战，其间还夹杂着场撕心裂肺的哭灵，经历这般连番折腾竟还能在此争辩不休，如此良好的精神状态，着实令人羡慕不来。
时间愈久，她愈困顿，先前的疲、乏、累一股脑的翻涌而上，湿冷交加的身体撑到此刻像是到了极限，这会如灌了铅一般迟钝、沉重。
唯恐错失重要信息，她强忍困意将眼皮撑开条缝，伸指戳了下旁边面向殿门的鹿衡玉。
“你……细听着些啊。”
鹿衡玉脸贴着殿门，睡得人事不知，偏还能抽空应了陈今昭一声，“你也谨听，万莫漏下关键……”
听到应声，陈今昭顿时心安了。打了个呵欠，泪眼模糊的给了他一句，“放心。”
于是，睡梦中的鹿衡玉同样心安了。
陈今昭再次睁眼时，人已经躺在了自家衾被之中。
绣山茶栀子花图样的锦被里烘着融融暖意，外头暮色天光，暴雨不知何时已歇，几缕残阳透过雕花窗棂间漏进屋里。
短暂反应过后，她猛地起身！
她，她何时回来、又是如何回来的？
等一家子听见动静，都进了屋围上来嘘寒问暖时，她赶忙询问相关细节。听闻她与鹿衡玉是被宫中车马拉到了宫门口，之后又被各自的常随扶上各家车马拉回家中时，陈今昭方长松了口气。且据长庚所说，当时不止他们二人，其他朝臣亦是乘了宫中车马至宫门，再被各家随从或扶或抬至各府车上。
还好，还好，
万幸，万幸。
知晓没有节外生枝，陈今昭就安了心。
至于她是如何从宣治殿到的殿前的宫廷马车上，她这会还只当是她那话搭子的功劳，就没多在意。直至一日后与鹿衡玉一对账，方惊闻原来当日她竟也没逃过被拎走的命运！
据那鹿衡玉事后回忆，那位膀大腰圆的虎将拎她如拎鸡仔，三步并作两步跨下九级白玉阶，将她甩进了殿前停靠的马车上。
当然，鹿衡玉同样也没躲过这茬。
听说那位虎将左手提她，右手拎他，悬空拖拽着他俩前行，场面堪称狼狈。唯一让人心有安慰的是，那公孙桓到底存了些良心，提前让人在殿前备好了马车，多少给连带她在内的朝臣们留了一些体面，好歹没让那些粗鲁的军汉们，将他们给一路提溜到宫门口。
言归正传，此刻裹紧被子倚靠床头的陈今昭，彻底放松了连日紧绷的身心，边眯眸惬意舀着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吃着，边支耳细听着陈母转述黄门传达来的诏令。
“……罢朝一日，宣你们这些朝臣后日再入宫哭灵，三日后再先后送先皇及太子殿下棺椁入皇陵。”陈母怕她冷，忙用铁钩将火盆往床头方向又勾近了些，絮叨了声，“明个哪也不许去，好生在家养着，今个本就遭了番大罪，后几日指定又是番奔波劬劳，不养好身子，如何捱得住？”
陈今昭无有不应。
“娘，家里的一应事务可准备齐整？”
“自是当然。雨稍停一些，我与幺娘就赶紧去布坊扯了块白布，又去纸马铺子买足了香烛纸钱、白纸灯笼、挽联等一应用物。一切都采买齐全了，你放心便是。”
陈今昭点头，兀自捧着热碗沉思了一会。短短停灵三日就下葬，本朝先帝与储君的丧仪，怕是亘古未有之仓促与草率。朝中名公钜卿们铁定不满，不过最终能通过决议，想来在与那兖王一方的博弈中落了下风。
再者，皇都动乱数月，国朝秩序亟待恢复。人心动而思变，正值国无主君朝纲动荡之际，一旦国朝再遭遇个天灾人祸，难保不会有群雄趁此时机揭竿而起，到时再各方响应，那便要天下大乱了。
所以，早些办了国丧，早些让新帝灵前继位，继而早些恢复国朝秩序、稳定朝纲，也何尝不是件好事。
思及新帝继位这事，陈今昭就不由努力回忆了番，可惜当时殿中她耳畔的犹似裹了棉絮，入她耳的朝议声无不稀稀落落，似有“立贤“与“立长“的争议声，不间断的在她混沌意识中载沉载浮。
思索无果，她索性就不再去想，经过了八王之乱，如今宫里尚存的只有唯二两个小殿下，无论哪个登基，也不过是各方博弈的结果。
陈母直待她回了神，方几分期许的看着她问了句：“今昭，这朝局是不是就要稳当了？”
围坐床边的稚鱼与幺娘也都不由屏息，静待着答案。
今日的陈今昭当真是吓坏了一家人，她生死不知的被人抬下来的场景，至今想起她们都心有余悸。
面对一家人期期艾艾的目光，陈今昭给了她们明确的答复：“既然连发丧的日子都定好了，那朝局自是要稳当了。待办完国丧，新皇登基，咱们的日子就会恢复如初，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好，好，稳当就好啊。”陈母颤抖着嘴唇连声重复道。
稚鱼幺娘她们闻言也皆如释重负的大松口气，偏过脸拿帕子擦擦湿润微红的眼角。这些时日一家子头顶都仿佛悬了把将落未落的铡刀，死亡的浓重阴影笼罩头顶，让她们寝食不安，宛如金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心惊胆丧。经历了动荡，方知平安二字的宝贵。
陈今昭拉过她们，转而说起了京中的一些趣事。
不多时，室内就传出了欢声笑语。
窗外，夕阳余晖斜照大地。
最后一缕金红自雕花窗棂斜切而入，光斑在时间中游走，细碎的金屑跳跃游弋，穿梭在室内说说笑笑的一家人中。
雨过天晴，一切都过去了。！

第7章
五月初，满朝文武经历了史上无比荒诞的送灵仪式。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个斜眼歪嘴、口滴涎液的皇子，他被左右宫人搀架着前行，时而躁动不安的嚎叫扭动，时而胡乱挥舞着手里白幡发脾气打人，过不多时开始啊啊的哭，稍顷又咯咯的笑。
皇都长街之上，怪诞的刺耳尖闹声不绝于耳，与本该庄严肃穆的国丧奠仪格格不入，简直荒诞滑稽，令人啼笑皆非！
与之相比，国丧的仓促简陋、大行皇帝与先储君的棺椁同日入陵、甚至周首辅与兖王因哀毁过甚未预此间丧仪等，反倒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后披麻戴孝的文武群臣寂若死灰，不少人面色青白，闭眼抚胸急喘粗气。更有扶棺的国朝重臣直接气急攻心厥过去，被宫中禁卫无声拖走。
此间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周府，本就命若悬丝的周首辅惊闻此闹剧，当即就出气多进气少，差点随先帝与先储君而去。
那皇三子，先帝都不承认的存在，姬寅礼却将其从冷宫放出、更还以皇长子身份参与国朝丧典，当真是其心可诛啊！
直至棺椁入陵，地宫封闭，阖朝百官哭丧毕启程归来时，大半朝臣仍浑噩不止。自皇三子被公孙桓带到人前那刻，他们就似灵魂出窍，知情的还好，勉强记起这位生来不详的禁忌在，不知情的骤然直面那涎溢襟袍的皇三子，霎时如遭雷击！
无他，这位皇三子年岁居长于皇五子、皇六子。
而当日宣治殿内朝中各派系为‘立长’‘立贤’争个昏天地暗，最终在无嫡立长的正统大义面前，‘立长’压过了‘立贤’。他们满心以为的‘立长’是两位稚龄殿下的居长者，如何料到会凭空出现个，皇三子？
便是从前知晓这位殿下存在的人，怕在当时也没记起这位。一个被先皇及宗室忽略十多载的傻皇子，一个被禁中秘其消息的存在，要他们一时半会如何记得起来？
立长，立长！若当真立了涎垂龙衮的新君，那满朝臣工便要清誉尽丧，他日青史铁笔，庸臣之名必贻后世！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若不立……国朝大事岂当儿戏？既是立长，自是无关贤愚，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当日宣治殿内，他们这些臣工已经联署了劝进表彰、百官誓书，三公九卿朱砂署押，存于兰台秘府为凭。
换言之，皇三子践祚之议已成定局，再无更易之机。
兖王未令其在柩前即刻登基，已算是给足群臣反应时间。
国丧之后，便是要准备新君继位大典。
较之仓促如儿戏般的国丧典仪，新君登基大典则被上头给予了足足一月的准备时间。
饶是时间相对充裕，各部衙门依旧忙得脚不沾地，紧锣密鼓的准备着新君继位的各项工作。尤其是翰林院，不仅要恭撰传位诏书，还要制登基仪注、修告忌天地祝文、编纂嗣统宝训、朱笔点勘金匮玉册丹陛文移等。
就连陈今昭与鹿衡玉这等边缘人物都被派上了用场，与其他编修一道备太庙谒祖典册。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今昭忙得昏天地暗，日日披星戴月而归，直累得她下值归家后连饭都顾不上吃几口，恨不能倒头就睡。
不过虽是忙累，可较之获派登基大典实录之职、须秉笔直书新君德音的同僚，她的这点累当即就不算什么了。没见她的那位同僚短短几日时间嘴上就起了燎泡，人也消瘦了许多，整日愁眉苦脸如丧考妣，让人看着都觉可怜。
这期间，朝中发生了件大事——病中的周首辅用了封驳之权，上书驳斥了立皇三子为帝的提议。此事很快就传遍了朝野，各部衙门对此反应不一，在一定范围引发了喧哗。
当日，兖王就以朱批给了批复，仅两句——
以幼凌长，不符伦常之道；
首辅废长立幼，恐有摄幼主而总万机之嫌。
仅此二句，周府沉寂下来，也让观望事态发展的那些两朝老臣们几多叹息。
昔年他们以伦常压了文帝废长立幼之念时，何曾想到今日会被兖王反以伦常二字回敬。伦常二字重重压下，周首辅还能再如何驳斥，总不能自打嘴巴，昭告天下昔年进言皆是他一国辅臣的莠言乱政。
再有诸多不甘，如今也只能接受现实。
得到批复的周首辅其心绪如何起伏众人不知，只知当夜太医院的半数太医都进了周府，兖王还命人送过去两车上好药材。
京中诸多府邸灯火彻夜通明，直至翌日得知周府并未挂白，朝臣们才长松了一口气。周首辅德高望重，深受百官信服，另一方面，他们也希望新皇登基大典能顺利进行，不再节外生枝。京中动乱太久，谁都渴望早日恢复安稳的生活。
六月初五，天朗气清，是钦天监卜算的黄道吉日。
卯初时分，鸿胪寺官引王公百官于宣治殿前依品级列班，数千人垂首静候。吉时将至，三声静鞭响彻云霄，丹陛大乐奏《庆平之章》。
“开——“伴随赞礼官高宣，宫门前持戟武士整齐划一推开庄严巍峨的朱红殿门，重重宫门次第洞开，晨曦的第一缕金辉刺破云层，普照在自宣治殿前延伸而出的蟠龙御道上。
王公百官抬目远迎，就见御道尽头，两道人影沿着次第排开的五色仪仗，踩着蟠龙毯于编钟的清越声中缓步走来。
左侧那人身量极高，牵着旁边新君的手，雍容雅步，襟度恢廓，玄色织金五爪团龙蟒袍衣摆随步幅漾开纹路。
对于众人或直白或隐晦的打量，他不以为忤反而回以温煦平和的目光，雍容雅量，自有一番恢弘气度。
与其王仪天成的气度相比，七旒冕冠垂珠后的那天骨遒美，似镶金雕玉般华贵的面相，倒成了最不足道的边角。
王公百官几乎难以相信，此人便是杀名满皇都的兖王。
自打兖王入京，就如猛禽过境，虎兕出没，行事作风灭绝人性，比之八王更为凶残狠辣！皇朝诸公对他深恶痛绝，私下更是骂其为酆都恶鬼，元恶大憝。
尤其在对方一日杀三公、又疑似鸩杀太子后，诸公对兖王的印象更是差到极致，自发将其面目与穷凶极恶的悍匪勾连。众人都信相由心生，兖王那般凶性之人，其本人即便不是面目可憎，也必是杀伐毕露、桀骜凶残的面相。
可今日目睹真容，对方却与想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抛开其他勿论，就那般浑然天成的恢弘气度，雍容华骨，自带一股人主之风，倒也难怪那公孙桓对其如此推崇，三句话不离一个吾主。
满朝诸公内心翻江倒海，望着由远及近的人，目光复杂。
陈今昭在诸公抬目远迎之际，亦随之朝着御道上方位望了眼。她瞧过去的时候，恰逢那兖王朝她对面的方向微侧脸以目示意，对方右侧下颌处的寸许刀痕就恰被她瞧个真切。
但见那刀痕极深，自其右下颌斜劈至下，没入深红绣银龙的领口。入眼能见的寸许疤痕甚是狰狞，宛如恶龙盘踞。
她没敢再细瞧，仓促一眼过去，就忙移了目光。
数百披甲悍将在新君与兖王身后、于两臂远处亦步亦趋的跟随，军容整肃，兵戈森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无声震慑着在场诸人。
御道上的人由远及近，待快近前时，诸公无不垂手垂目，凝神屏息。陈今昭亦是如此，直待那勾勒金蟒纹的黑靴打她眼底经过、走远，方敢小心轻呼口气。
接下来的登基流程皆按规制进行。当然鉴于新君情况特殊，祭天礼与告庙仪式已在寅初时刻由礼官代为完成。
即便如此，新君登基仪式依旧繁琐，鸿胪寺官宣《即位诏》后，授传国玉玺于新君。
“兴——”
“拜——”
“山——呼——”
随着赞礼官的宣声，亲王宗室三跪九叩，文武百官依品级朝拜。
兖王携新君站在九层高台上，一同接受朝贺。期间，新君几次不耐烦的拽着额前九旒冕垂珠，扭动身体几欲烦躁出声怪叫，每每此时，兖王就会垂眸无声看他一眼，只这一眼就能让那新君缩了脖子，霎时老实。
随后就是颁布恩诏，赦免非十恶罪犯，减免赋税徭役。同时宣布改元康平，铸印新历颁行全国，各州府誊黄宣示。
大典至最后，便是册封赏赐。黄门手捧圣旨面向殿前王公百官，高声宣读新君颁下的封赏圣旨。
圣旨共有两道，
一道是追封圣旨，追封兖王生母元妃为太皇太后，迁棺椁入乾陵与文帝同葬。礼部拟尊号孝圣慈懿昭德庄敬太皇太后，足足八字谥号。
另外一道是册封圣旨，封兖王为摄政王，摄国治权，代天子执政。
朝中诸公尤其是高品阶重臣们对圣旨内容毫不意外，毕竟这是双方博弈后的结果。当日在宣治殿，公孙桓与众人唇枪舌剑，以不容置喙的强势姿态迫使他们承认这两项条款，分毫不得更改。
宣读完毕，那黄门将重新卷好的圣旨小心捧递给旁边的礼官后，趋步至九阶台上的摄政王面前，得了指令后就再次面向王公百官，高声宣道：
“传摄政王千岁令——
新帝登基，举国欢庆，宫中将行夜宴三日，宴飨群臣；
礼毕后，诸公且自行散去，回府稍做歇整，于戌时入宫，参加夜宴！”
待见高台上的人颔首，那黄门又高声宣：“恭送新帝与千岁，拜——”
殿前乌鸦鸦的王公百官再次朝两侧潮水般而退，叩首齐呼——
“恭送圣驾，万岁金安，圣躬万福——”
“恭送王驾，威仪长存，谋猷安邦——“！

第8章
礼成钟歇，嗣位大典至此终于告讫。
直到国朝两位至尊的銮驾消失在宣治殿宫门，偌大的正殿前庭方由静转动，满场诸公或走动寒暄，或结伴离开，再或三五成群低声窃语，千余人的殿前顿时嘈杂声入耳。
陈今昭与鹿衡玉自是结伴离宫，身体虽疲累，精神却难得亢奋。想那兖王入京数月，他们耳中就听了其传闻数月，如今终于亲眼目睹了真容，二人内心自是难掩激荡。
不过那人当真是出人意表。难以想象，那般浑身雍容气度之人，就是那以虎狼之势杀进皇都、双手沾满公卿鲜血的那个兖王。
实在是与他们预想中的，那铁血煞气震慑群臣的悍戾模样，出入太大了。
二人对此虽然想谈上两句，但都硬生生忍住了。宫中行走行事，再小心都不过，所以这些年在宫里，他们二人从来不言及政事哪怕半字。
宫里头的人都是顺风耳，或许连那道旁的草木都长着耳朵，此刻的话出自他们口，但下一刻这话指不定就入了谁的耳。
谈不得这敏感话题虽有些遗憾，但嗣位大典顺利告讫，却也让人若释重负，内心不胜惬怀。
至此，总算是关关难过关关过了。
即便皇三子智力有缺，可顺利登基了就也算国有新君了，便也意味着国朝秩序恢复，他们这些朝臣的日子也安定下来，如何不值得高兴？
通往宫外的青石御道上，铺满了鎏金日辉穿过葱茏枝桠投下的细碎金芒。初夏午后的阳光融着暖意，照着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们二人边宫外走，边惬意的闲话家常的闲谈几句，谈到香火鼎盛的法华寺，就口头约好改日一同去烧香拜拜。
“待去了法华寺，我定要请奉个转运符，愿能时来运转求个后福。”
“否极泰来，是要寻个。届时我去求个太岁符，万望往后能平安顺遂。”
“算起来，再过五日便是休沐日了。”
“谁知道还会不会正常休沐。”
“但愿能如常，好歹让人缓缓乏，这段时日着实累得很。”
“谁说不是，至今我这脑袋都沉得要命。对了，你要几时出府？”
陈今昭就抬头看看偏移的日头，已过未时，时间不早了。
“宫宴迟不得，我家又离得远，估摸回去沐浴一番换身衣服，就得赶紧出发。”
闻言，鹿衡玉点头，“那我酉时左右出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正聊着时，正前方百十来步，那绣鹤纹朝服孤傲挺直的背影，不期落入两人眼中。
不是那沈砚又是何人。
放在往常，他们见到此人，一贯以无视来对待，偏那沈砚又开始作妖。但见他无意间回头看见他二人，下一刻却竟肉眼可见的加快了步伐！当真是袍袖生风，疾步如飞，恨不得远离他俩十万八千里。
那彷如有狗在追，极力与他们二人撇开关系、唯恐避之不及就被污了清名的模样，让人看了如何不来气？没见鹿衡玉那张俊脸都开始微微扭曲。
“陈今昭你说，他咋不上天呢？上天做仙鹤多好！”
陈今昭切齿：“其颅内有疾，不必理会。”
话虽如此，可二人仍觉胸中淤堵，郁气喘不上下不去。
两人恨恨一拂袖，满脸郁色的出了宫门。
这可恨该死的沈砚，每每见他，都足矣败他俩一天好心情！
陈今昭回了永宁胡同，一家子如何欢喜自是不必多提。
如同她所料，简单收拾一番后，就到了要入宫参加夜宴的时候。她也不敢多耽搁，与家人们匆匆叙话几句，就上了马车紧赶慢赶往皇宫方向而去。
她与鹿衡玉进宫时已经夜幕低垂，御苑内每隔十步的赤绢描金立柱宫灯次第亮起，映的柱下花团锦簇的魏紫牡丹泛着鎏金。由宫人引领来到各自座前，此时陈列御苑的十二列紫檀食案前，已经有不少群臣落座，捧着描金漆盒的宫娥们鱼贯而入，在各列食案前摆放着各色点心以及美酒佳肴。
二人几乎刚落座，就有宫娥上前呈上糕点。十二小盘点心堆做了青山状，每道都暗合四时八节，制作精美小巧，观之赏心悦目。
见陈今昭的目光在冰酥酪、缠丝赤枣、水晶龙凤糕等几道宫廷名贵点心上几番打量，鹿衡玉知她惦记家中小妹，遂拿胳膊拐拐她，示意她看他宽袖中的一沓油纸。
“等散场，连带我那份也带给小妹。这等宫制细点宫外难得一见，怎的也得多带些回去，万不能短了咱家小妹的零嘴。”
陈今昭感念他有这份心意，就道：“等回头送你幅画。”
听对方又拿糊弄王公大臣那套来敷衍他，鹿衡玉内心呵呵两声，就死抠吧，连说请他吃顿酒都不舍得说。
若陈今昭知其内心所想，定要大呼冤枉，从前她也不是没请过他去吃酒，偏他这娇公子嫌小酒馆埋汰，一顿饭下来就没用上几口，硬是让她那顿酒菜钱打了水漂。
可别妄想着让她宴请他去酒楼或那些所谓的清雅之所，她的家境贫寒那是满朝皆知，指望她花大价钱去请客，还不如将她拆骨剥皮的卖上几两来的实际。
戌时二刻，朝中重臣们也陆续到场，众人起身问安。
国朝顶梁们相互寒暄着往各自的位子走去，路过陈今昭他俩的食案前眼风都不带扫。对此两人也习以为常，边缘人物有边缘人物的待遇，他俩充其量就是来混个席面的，对此认知他们再清楚不过，遂也没什么不自在的。
就如太初年间参与的那些宫宴，他们在宴席上该行礼就行礼，该问安就问安，上头让敬酒就齐齐举杯，让喝彩就股掌叫好，若是有飞花令，那就中规中矩的做首诗，不出挑也不逾矩，然后吃吃喝喝的捱完整场席宴。
今日的这场夜宴，想来与从前的宫宴应也相差无几。
左右也不过这套流程，他们应付起来早就驾轻就熟。
戌时三刻，喧哗声止，整个御苑静穆了下来。
随着鼓乐声响，静鞭三声，执金钺、斧钺的肃卫仪从分立两侧，其后黄罗伞扇引导、五明扇开阖的法驾徐缓停驻。
总管太监高唱：“圣驾、王驾到——”
文武百官绕到案前，齐齐伏跪迎候。
姬寅礼走下鎏金銮舆銮，却并未如大典时那般携新君同往，反倒低语嘱咐侍从，将圣驾上熟睡的新君仔细抬回寝殿。
转身缓步走向群臣时，他边抬手虚扶，边随和笑道：“今夜阖宫同乐，公卿们不必拘礼，快快请起。”
明明是平缓的语调，可语气里的疏朗与包容却是真实不虚，听在满场诸公耳中，竟让他们有种来者颇具胸襟之感。
大抵因是夜宴，今夜他穿着较为随性，朱红常服配通犀环玉带，行走间步履雍容，既有身为统帅的疏放，又不失皇家贵胄的矜贵。
明知此人杀伐成性，可此刻听其声、观其面，一时间竟也让人难生恶感，亦很难将其与其所为联系起来。
姬寅礼并未直接走向主座，反而先朝向左列上首位置，几步过去，感慨而熟稔笑说，“林大人，你我许久未见了。”
内阁大学士林同炳惊见是朝他过来，惊异之余忙又赶紧见礼，却被来人温和有力的托起。
“林大人怎也如此多礼？”姬寅礼不赞同的轻责，看着对方沧桑的面容，一时间百感交集，“上次见时，你尚英姿勃发，而今再见，你却已华发丛生。”
纵对其有再多芥蒂，这一刻的林同炳也被此话牵动了几分伤怀。恍惚忆起往昔，犹似昨日。
“是啊，不知不觉，十载光阴已过。臣等都老了，殿下也长大了。”
姬寅礼握住对方的手，声音温煦，“可在寅礼心里，林大人却亦如往昔，清正，磊落。犹记我当年离京之时，多少人避之不及，唯有周老首辅与林大人两位不顾人言特来相送。临别相送之恩，此生难忘。”
林同炳不由忆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寒夜，天子骄子一朝跌落神坛，满身狼狈的被连夜驱赶出皇城。他犹记得当年那双狼崽子一般的凶恶目光，冒着荧荧绿光，似要灼灭天地万物，淬着恨毒的杀机。
每每想起那双眸子，他都只觉惊怵非常。就算是如今，哪怕面前之人雍容华骨，哪怕那双眸子如今真诚含笑，在直面时他依旧会心中莫名发紧。
大概刚才提及了周老大人，姬寅礼就关切的问了其近况。
林同炳定了神，斟酌片刻，选择性回了句：“周首辅哀毁伤身过度，需静养。”
姬寅礼叹口气，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几多怅然。
“林大人再去周府探望时，千万多加开解，让老首辅切莫动气，好生静养。告诉他，国朝离不开柱国基石。”拍拍他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温度，“林大人也需多保重身体，国朝离不开柱国基石，但同样也离不开社稷肱骨。”
良言一句三冬暖。面前之人，温语煦言，随和宽宥，他的殷殷嘱咐推诚不饰，他的体恤垂念正心诚意。
林同炳自诩心如坚石，可这一刻的内心也到底生出几分动容。片刻的恍惚间都似忘了，在皇都大开杀戒的那个他，将朝臣近乎逼近死绝胡同的那个他。
姬寅礼最后拍拍林同炳的手，方缓步走向主座，面向满朝公卿双手下压示意。
“都坐，今夜与诸公共聚此间，是为庆贺，是以不必顾忌诸多虚礼。”他说话语调平缓，稍慢，低哑，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落座后，环顾满朝公卿，又笑说，“本王初回京城，诸事生疏，还需仰仗诸公坐镇，让百废待兴的国朝重拾章法。”
满朝公卿皆躬身道不敢，言道愿为国朝鞠躬尽瘁。
姬寅礼掌心下压，再次温言让诸公快都落座。
示意侍从端来美酒，他端过后朝诸公遥遥举杯。
“今日设宴，一为庆贺新君登极，二为犒赏诸公辛劳。再有其三，就是与诸君共叙情谊，愿此后岁月，得诸君共勉，共襄盛世！”
林同炳带领满朝公卿起身举杯。
“愿与千岁共襄盛世！”
“好！来，吾与诸君满饮此杯！”
夜宴第一杯酒入腹后，场内气氛总算多了几分热络。
主座上的人为让在座公卿勿拘常格，简单道了句诸卿尽情开怀畅饮后便不多言，直接抬手让龟兹乐姬上场。
丝竹琵琶声很快在御苑上空回旋，舞姬们提着错金莲花灯，踏着《清平乐》的旋律翩跹而来。她们身着彩衣，舞姿婉约，月色下翩翩起舞宛如那天宫仙娥。
起先，满座公卿们尚且拘谨，直待场中歌舞渐入佳境，方稍有放松。尤其是暗中观察到，主座那位只顾品着佳肴美馔赏着歌舞，除此之外也就与左右人时而笑谈两句，再并不额外去关注在座的公卿大臣们，他们这才慢慢放开了约束。
酒过三巡，场内气氛渐渐热闹。
有公卿绕过食案，开始相互敬酒，以左上首林同炳大人处过来敬酒的人最多。
朝中诸公皆耳目通明，周老大人的脉案根本瞒他们不住。他们遂也知了老大人气数已尽，怕是不成了，入周府请示了老大人后，就推举了下一任继任者，也就是这内阁大学士林同炳林大人，让他来做他们文官集团日后的话事人。
此刻，过去敬酒的都是名公钜卿，自轮不上陈今昭这般的低阶官员们。她与鹿衡玉俩人也就安坐食案前，观赏歌舞，享用佳肴，不时也碰一杯，权当敬一下为官两年各自的不易。
不知其他人如何感想，反正于他俩而言，宫廷宴会是顶顶好的福利了。
陈今昭这会刚舀了勺翡翠白玉羹入口，冷不丁胳膊被鹿衡玉拐了下，侧目询问，随后就被对方以目示意她去看右侧方。
她不着痕迹的看过去，就见一穿绛纱袍的太监，正亲捧着金杯银盏往主座方向而去。只见他面黄干瘦，眼窝深陷，皮贴骨头，瞧着不似个得脸面的太监。但那身绛纱袍，却在无声告诉众人他的地位。
陈今昭当即反应过来，此人便是刘顺。
今日赴宴途中，鹿衡玉在马车上特意跟她提起此人，提醒她宫中行走可万不能开罪这位。
刘顺是当年在昭阳宫伺候的那批宫人。后来昭阳宫遭逢变故，元妃殉葬，兖王就藩，他与昭阳宫里其他幸存的宫人就被赶去守了皇陵。
这一守就是十年。
同一批去守皇陵的，到如今被兖王下令放出来时，都死的死疯的疯残的残，不堪用了。还能好生生站着伺候的，就唯有他刘顺一人。
从前那刘顺在昭阳宫也不过是个不得脸的洒扫太监，否则当年也不能够侥幸留有一命。但今日，在被势盛而归的兖王亲自下令放回来后，他刘顺就注定会乘势而上了。
鹿衡玉告诉她，如今宫里宫外的见到刘顺，皆会尊称一句刘大监，提醒让她万不可称呼错了，小心对方记恨。
陈今昭自是明白。别看宫里的太监面上都笑呵呵的，但谁知其内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尤其是在皇陵苦熬十年的这位刘大监，十年光载不见天日，受尽磋磨，指不定心里会有些扭曲。
所以对这般的人物，自是要小心注意，轻易不要得罪。！

第9章
菜过五味，摄政王就摆驾离开了。
恭送王驾离去后，宴会中的气氛更是前所未有的热络。
林大人的身边也愈发热闹了，连中低官阶的官员也都陆陆续续过去敬酒，众星拱月般将其拥簇中央。
眼见着翰林院赵掌院携院内上下官员，朝那林大人方向浩荡过去，陈今昭与鹿衡玉也赶忙将杯盏斟满酒水，端着酒杯起身，匆匆绕过食案自觉缀在队尾。
林大人与赵掌院叙上两句场面话，而后对其后众官员照例勉励一番。值得一提的是，这勉励的话语里有半句竟是单独给予沈砚沈修撰的，听在众人耳中，无疑是透有栽培之意。
其他人的目光，或多或少的隐晦看向另外二杰。
从前三杰同被群臣打压、孤立，如今其中一人却被未来首辅单独提挈，就不知另外两人会如何作想。
待见了两人闷葫芦般低着脑袋没反应，众官员暗骂句木头桩子，也就自觉无趣的别过眼不再关注。
赵掌院收回目光，对此不置一词。
说起来，三杰刚入朝那会，朝臣们还是对他们抱有期待的。虽探花与榜眼是先帝破格提拔，但好歹也是实打实的两榜进士，才学才干必也不差，是值得他们拉拢的好苗子。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他们三人是一个赛一个的清傲自负、油盐不进！先有探花郎，上来就犯官场忌讳，不收下面的炭火孝敬；后有状元郎，行事作风更胜一筹，刚入翰林就呈本直接越过通政司直达天听，抨击宦官招权纳贿、大肆索取铺垫费，越权请圣上下旨查办。
初出茅庐的这二子，一出手就直接将朝官得罪个遍，可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至于那鹿榜眼，虽无出格激进之行事，但却是个不识好歹的。其外祖家豪富，他人也大方识趣，起初朝官对其印象还算好，已有派系打算将其拉拢过来，好生提携一番。
但不知从哪日起，他突然就变得鲁钝起来。
不仅孝敬上峰的供奉日渐稀薄，就连年节拜礼都几乎没多少表示。不是没有朝官暗下提点要他遵循官场规矩，要学会打点，如此才能将路走宽走远。可几番暗示他却犹似听不懂，依旧我行我素，至最后，甚至学起了探花郎的穷酸做派。
这两年来，那三杰各类场合的随礼几乎一言可蔽之——
状元郎的墨宝、榜眼的书籍、探花郎的画。
试问，上官家的墙壁，可就缺你们那上不得台面的字画了？上官家的书架上，可就缺你那平平无奇的几本书了？
如此离经叛道又不识好歹的三人，不孤立他们孤立谁？
若不是他们身上带着三杰名头，不好打先帝的脸面，他们是恨不得即刻将他们驱逐出京，发配苦寒之地，眼不见为净。
翰林院的赵掌院也是寒门子弟出身，知道寒门考出个探花郎有多么不易，因此他对同样家世不显的陈探花有些同理之心。
以为对方是初入官场，尚存赤子之心，不知仕途艰险，所以刚开始他还私下语重心长的劝其和光同尘，莫要特立独行自绝前程。
直待他听到对方纠结的搬出了成武年间的律法。
成武年间订的的律法，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你拿到太初年间来说事？况且收炭火孝敬是本朝为官约定俗成的事，上至一品大员下到末品小官皆是行事如此，如今你非要以律法约束己身特立独行，那敢情满朝文武就你遵纪守法，吾等都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要真按成武年间的律法来算，官员贪墨超过十两就要被剥皮萱草挂在城门，他这一年收的孝敬还不知有多少个十两了，照这说法，那他一年不得被剥个十来回皮挂上去呗？
当时他脑中就穿梭了诸多念头，极度怀疑对方是讥是诮，抑或存有他意。
不由暗恨，心道他爱收不收，早晚将其踢出京官队伍！
陈今昭他们并不知道旁人在这一瞬间的思绪万千，随翰林院众人敬完酒后，就与鹿衡玉重新回到了座上继续饮酒吃菜。
不多时，沈砚于她的右侧落座归位。
两人往背对的方向各自侧身，互视对方为无物。
自打有了三杰美名，他们三的排位从来排在一起，无论是上朝站位也好入宴落座也罢，都是并肩而立、而坐。好似那排位的礼官看不到他们如今官阶有别，更看不到沈砚与他俩相互的排斥几乎突破天际。
让陈今昭尤为不忿的是，并肩也就罢了，但好歹按顺序来啊！该居中列位的不应是榜眼吗。鹿衡玉迟疑了会，自袖口偷偷掏出了个小巧铜镜，悄摸照了照，却也没瞧见脸上沾什么油渍。怪哉，刚陈今昭那般看他作甚。
又兀自照了又照，方心满意足的将小圆镜重新放回袖口。
宫中建有“十王府“供藩王居住，其中的昭明殿是摄政王曾经的居所。昭明殿明显区隔与其他王邸崇阁，九脊重檐，玄玉作础，尽显天潢气数。同时又与昭阳殿的殿名遥相呼应，由此可见文帝对他们母子的偏爱。
此刻殿内烟雾缭绕，大殿前方设有香案，供奉鲜活果品。中央则摆放了一樽汉白玉砌筑的化纸炉，其上边缘镶嵌金边，炉身表面雕刻有祥云、龙凤纹饰。
这会化纸炉里燃着已烧至一半的纸扎人，幽暗的火光映得坐在炉前之人的脸忽明忽暗。
殿外静候的公孙桓，待被宫监宣召，就整整衣冠趋步入殿，垂手来到化纸炉前，低语唤道：“主公。”
“称呼该换了，既已入京都，那便少不得入乡随俗。标新立异，总归是不妥当。”姬寅礼抬手，示意他在旁落座。
“殿下说的是，是桓思虑不周了。”
公孙桓从善如流，挨着椅子侧身轻坐下，方继续说道，“自打殿下的王驾离去，御苑里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就您离开的这会功夫，林大人那边是愈发花团锦簇了。”
姬寅礼笑了下，问：“文臣僚属之质，汝今夜可明乎？”
“桓今方悟矣。”公孙桓叹气，脸色微微难看，“纵使平日派系林立、各自为政，但到底翰苑连枝，台阁诸公皆终归于士林党。关键时候，他们众口同声、行事默契，宛如铜浇铁铸不可撼动。”
他犹记得当日宣治殿内，为立储之事，各派系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论锋激烈之时更是恨不得拔剑而格！可今夜筵席上，诸公却又和融协契，共举新主事。
其党众之勠力，令人心惊。
尤其想到那些朝中公卿们竟胆敢越过朝廷、越过摄政王，谕制举贤，似将国朝的宰辅推举之权视为囊中之物，公孙桓的脸色就愈发难看。
姬寅礼不置可否，随手将一搭黄纸投入炉中。
“士林之党，自树纲纪，从来如此。文帝朝时，他们尚有所收敛，但至前朝，因有‘仁君’奉行法不及尊格外优容文臣，进而愈发助长士林党之气焰。”炉内将熄的幽火瞬息翻腾而起，黄纸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据说平帝临朝末岁时，朝堂竟出现臣越君命、私擢百官之乱相。堂堂国朝君主成了庙里的菩萨，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平帝，自然是他亲自给先帝批复的谥号。
公孙桓非是不知，文臣养成的这番猖獗之势绝非一时之功，其跋扈行径已是常态，只是一想到今日筵席上他们拥簇林同炳敬酒，浑然不在意摄政王当面，一副大势已定之态，就不由心中生怒。
这些士林文臣，莫非亦将他们殿下当做平帝？
见那公孙桓面色阴晴不定，不复人前的儒雅，反倒多了几分狠辣，姬寅礼当即就知晓他这位臣属现下在想什么。
无外乎是觉得满朝臣工无可救药，实应杀尽再换一批。
姬寅礼不由扶额，无奈笑叹：“文佑啊，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急躁，定力不够。正如治大国如烹小鲜，料理这些国蠹亦如是，也急不得，慢慢炮制便是。”
公孙桓深吸口气，复又恢复了面上的平静。
读书人是基石，是国朝统治与稳定的基础，一旦对阖朝百官大开杀戒，则势必会开罪天下读书人。上位者自绝于士林，那就等于断了根基。殿下要的，可从不是风雨飘摇的天下。
他虽有些遗憾，但也知就目前来说实在激进不得。亦如殿下从前所说那般，国朝再经不起动荡，需以稳为先。
况且，他们初入京都威望不足，西北文风又不盛，想网罗天下英才为己用，得需要时间。所以急也急不得，正如殿下所说，要慢慢炮制。
想至此，公孙桓不由愧然笑道：“到底是臣下养气功夫不足，待回去还是得多抄几遍《金刚经》。”
“是得多抄几遍，长长记性。”
“是，臣下谨遵殿下旨意。”
主从这般说笑两句。
殿内渐寂了下来，火盆里的黄纸不曾间断，炉里堆积的灰烬被外头刮来的凉风一扫，刹那在炉内腾空翻卷。些许灰烬亦随着炉口窜出，幽幽盘旋了半个荒凉殿宇。
“文佑，去将临窗处搁置的纸扎人都搬来。”
公孙桓忙回神应是，放下手里捧着的黄纸起身过去，也就这会他方发现原来不止化纸炉周围立了半圈纸扎人，临窗处竟也孤零零立了两个。
这两个纸扎人格外的惟妙惟肖，连官服补子、官帽样式都扎得极为精细。
公孙桓不曾往其上面部处细瞟半分，只顾低头搬运，来回两趟将立在窗前的两个纸扎人尽数搬到炉前。
炉内冥火幽幽，投射在炉前人玉棱隐岫般的眉骨间，晦暗不清。
姬寅礼目光极缓的从两个纸扎人上一一扫过。
“昔年，寅礼离京之时，唯有两位大人特来临别相送。”寂静的大殿内，喑哑的嗓音慢声响起。目光凝视在其中一纸扎人上，他伸出手去，温和的拂去其肩部处落上的纸灰，“老大人的临别赠言，本王此生难忘。你说，寅礼二字，寓意谨与礼，为我父皇所望，切莫忘记。”
稍寂，殿内再次响起了那道徐缓叹声，“老大人急于告诫本王要安分，本王焉敢有忘。只是老大人却忘了，寅礼二字，原非吾之名，是老大人携百官‘苦苦相劝’父皇，另取予我。”
“本王原名，承胤。”
“姬承胤。”
他吐字极缓，似挟着深刻情绪，却又似漠然无波。
殿内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寂，唯有炉内黄纸燃烧的噼啪声不断作响。
许久，一直垂手在旁静立的公孙桓方听到问声。
“文佑，什么时辰了？”
公孙桓随即看向殿内悬挂的自鸣钟，低声回道：“殿下，再有三刻就至子时了。”
姬寅礼颔首，兀自感慨了会，“竟这般晚了。不知不觉，也到了筵席散场的时候。”
忽而又问，“老大人情况如何了？”
公孙桓垂眼：“回殿下，周首辅大限将至，应就在今夜。”
“委实令人痛惜。”姬寅礼叹，“不过能殁于正统继位这日，也算全了他的圆满。”说罢，目光转又投向另外一纸扎人上，伸手也替其拂去身上的灰屑。
“黄泉路远，幽冥难赴。一路若能结伴同行，想必路途之中不似那般凄清孤单。”
“送林大人下去罢，不必过夜。”！

第10章
林大人失踪的消息传来时，筵席已经接近了尾声。
陈今昭与鹿衡玉正忙着打包宫廷细点，群臣们也皆收拾妥当，直待等那去出恭的林大人回来辞宴，就能散席打道回府了。
可左等，林大人未归，右等，人还是未至。
正在众人感到不妙，就要派人前去查看时，林府的家仆惊慌失措的跑来，带来了林大人失踪不见的消息。
“什么？！”有官员惊呼，继而疾言厉色，“你先前在何处？为何没守着你家大人！是不是躲懒了！”
那家仆吓得慌忙跪下，涕泪横流的直磕头：“小人不敢，大人明鉴啊——小人先前确是寸步不离守在净房外，但老爷他嫌弃里头恶臭，非要小人去取熏香来。小人也苦口相劝，但哪里劝得动啊！等小人火急火燎取了老爷惯用的熏香来，老爷他、他就、他就不见了啊……”
官员气怒上前，猛踹一脚将其踹倒，怒斥：“还敢狡辩！要是林大人有事，唯你这狗奴才是问！”
其他官员也恼怒这个奴才的不尽责，可事到如今，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林大人。
因为林大人的突然失踪，满座公卿们酒醒了大半，带着各家的奴仆匆匆忙忙朝净房方向过去，四下散开寻找。
陈今昭与鹿衡玉两人此刻哪还顾得上打包什么细点，亦火急火燎的随着众人去找。
净房位于御苑的偏僻角落，黑灯瞎火的，守卫也少。
一连问了数个守卫，可皆无果，没人见到过林大人身影。
朝臣们不由心急如焚，愈发分散开来，往更远更偏僻的角落处寻去。夜色愈浓的御苑里，不时有‘找到了吗’‘往那边再去找’‘那个角落找了吗’等问询声传出。
众人四处寻找，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却都一无所获。
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心就越慌，皆有些不大妙的预感。
就在诸位官员苦寻不到，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陡然听到一声极为惊恐凄厉的尖叫——
“来人啊！林大人溺毙在荷花池中了！”
总管太监刘顺闻讯匆匆带人过来时，见到的就是惊乱作一团的官员们。有的扑在林大人的尸身上号啕痛哭，有的扶树俯身干呕不止，更有的瘫坐地上失魂丧魄，呆傻了一般。
刘顺惊呼：“林大人这是……”
“大人他……不幸溺毙了！”有官员悲痛欲绝，“只是林大人好端端的，怎就突然溺毙于池中？望大监严查，此间是否另有隐情！”
刘顺正色道：“事关重大，咱家得速去禀了摄政王千岁。大人请放心，若事有蹊跷，千岁殿下定会还林大人一个公道。”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周府，病入膏肓的周首辅猛地睁开眼，昏眊的老眸死死盯着报丧的人。
“你在说……什么？！”
府里的老管家擦擦眼，道：“是宫里的眼线报的信，说是林大人醉酒不慎跌倒在御苑的荷花池里，不幸……溺毙了。”
话落，老管家就见他家老爷竟猛地撑起病体，怆然悲呼。
“呜呼痛哉！”
“老爷！”老管家哭着上前搀扶，“老爷节哀啊，林大人中途崩卒或许是天意如此，您可不能痛伤了身子啊！否则林大人在泉下，怕也走的不安心啊。”
“非天意，乃人祸啊！”
周首辅目眦欲裂，哆嗦着伸手，指向门外——
“是他……一定是他！你去告诉……告诉他们！”
“那是悖君之臣！国之大贼！”
“不忠！不义！不孝！不悌！”
“外表慈和，内里狡狠！”
“睚眦必报之豺狼！倒行逆施之梼杌！”
他喘鸣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出最后一句：
“老夫，断言！他姬寅礼！赳赳匹夫，不堪为帝！”
话尽，他吐血后仰，双手垂落，生机断绝。
此刻的窗外，月挂中天，子时刚至。
御苑里的阖朝百官收到老首辅吐血暴亡的噩耗后，皆已懵了。一夜之间，前后两任宰辅竟是接连亡故！
接连的噩耗打得满朝公卿措手不及，此时他们已经顾不上哭林大人了，匆匆令人将林大人尸身抬回林府，就急切出宫前往周府吊唁。
周府门前挂白一片，府内哭声不绝于耳。
满朝公卿们进府就哭喊着老大人，纷纷扑跪在老大人棺前，擗踊哀号恸哭流涕。
几朝元老，庙堂柱石，如今一朝亡殁，便似那一个时代的落幕。又如何不让人心生凄怆，扼腕痛惜？
陈今昭他们也真心实意的为老大人哭了一场。
纵使入朝两年来并未受其多少恩泽，但老大人到底是国之顶梁，为国为民操劳半生，值得他们敬佩。
公卿们哭过几场后，方勉强忍住悲意，叫来府中管事，询问老大人临终前可有遗言留下。
继未来首辅林大人暴毙后，他们现在急切想知道，对士林党的下届话事人，老大人可有属意人选。
管事为难道：“老爷临终之际，唯有王管家候在左右，小人实不知老爷是否留有什么遗言。”
“那还等什么，速叫王管家过来！”
“可是……”那管事支吾，眼神不由飘向偏殿的方位，“王管家赤胆忠心，已经悬梁自裁，殉主了。”
满朝公卿抬眼望去，刚巧就见远处偏殿那，下人们将梁上悬着的王管家放下，抬到殿外。看那发硬的尸身，就知人已经死透了。
一时间人心各异。
没了老大人的临终推举，那就意味着，谁都有望争一争那个位置。尤其是有望进内阁的几位公卿。
不过现下还不是多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操办老大人丧仪，以及查明林大人死因。
国朝出了这事，后面的宫宴自然取消。
宫里头也派人往周林两府，各送了摄政王亲笔书写的挽联，同时派了不少仵作前往林府，查验林大人的死因。
各家公卿也派了信得过的仵作过去查验，可得出的结论与宫里的仵作一致——林大人确是醉酒溺亡。
对此结论，有人信，有人不信。
不信那拨又各有怀疑人选，一方怀疑是摄政王下的毒手，毕竟其人心黑手毒，自进京来就没对他们公卿手下留情过，林大人之死肯定与其脱不了干系。
另一方则是怀疑起自家同僚来，因为在他们看来，摄政王杀人从来是明火执仗的来，此番林大人暴毙实不像其手笔。况摄政王与林大人有旧，夜宴之时就能看出，他待林大人极为优容，实没有杀对方的理由。所以他们极度怀疑是他们公卿当中有人不忿林大人上位，遂痛下杀手。
不管众人内心何种想法，林大人之死于明面上，是定在了醉酒溺毙这个结论上。
最终，以处死那个失职的家仆作为终结。
忙忙碌碌了几日，很快就到了休沐之日。
上头大抵是考虑到阖朝官员近段时间的心情，遂让正常休了，也好让心力交瘁的群臣们有个歇乏时间。
休沐这日，风轻日暖，正是初夏好时节。
陈今昭换了身青蓝色的薄衫，在抱过胖嘟嘟的小呈安好生安抚一阵、又对旁边的稚鱼再三承诺下回定也带她同去后，方与长庚出了门。
今日是她与鹿衡玉约好的，去法华寺的日子。
近来发生太多事情，难得正常休沐，他们是得去寺里烧烧香，去去霉运。
两人约在山脚下集合。
陈今昭到时，鹿衡玉的马车已经候在那了。
“你来迟了陈今昭，记得回头请客。”
见面的第一句话，鹿衡玉就戳她肺管子，可把陈今昭恨得牙根痒痒，暗骂其狗大户，为富不仁。
两人相携往山顶寺庙处走去，沿途风景如画，林荫蔽日，山涧清幽，很是让人赏心悦目。
“今日出门，你家小子没闹你？”
“如何没闹，抱着我的腿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两人边登山边闲聊，鹿衡玉闻言哈哈大笑，“你倒是带着他一块过来啊，说起来，我也有段时日未见小呈安了。”
陈今昭无奈摆手：“别提了，小妹也在旁起哄，不依不饶的也要跟来。带一个来，势必就要带另一个。”
早两年倒也无妨，那时她家小妹年纪尚小，带出来玩倒也不避讳什么。可今年稚鱼已经十四了，是要马上及笄的大姑娘了，就不好再见外男。
毕竟这个时代人言可畏。
鹿衡玉自也想到了这点，也不在这话题上多停留，转而说起法华寺的香火有多灵验云云。
陈今昭就提议：“既如此灵验，那你我届时不妨各抽一签，让解签僧解解看，我们二人运道如何。”
鹿衡玉当然附议：“那敢情好。我有预感，今日这签必是上上签。”
“巧了，我亦有此感。”
寺里确是香火鼎盛，来往上香拜佛的人众多。
二人排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排到他们进庙烧香。
等两人再次从庙里出来时，除了各自拿着签文外，鹿衡玉手里多了张太岁符，陈今昭则多了张转运符及五张平安符。
陈今昭美滋滋看着手里的签文，心情大好：“今日果真是上上签！听到解签僧说的没有，我马上就要时来运转了。”
鹿衡玉也看着签文，心花怒放：“解签僧还说我官运亨通，来日必会青云直上！当真是做梦都不带敢想的。”
两人说完，不由大笑起来。
鹿衡玉摇摇签文，轻咳两声：“你放心，以你我之交情，待来日我为辅做宰，定会第一个提拔你进内阁。”
陈今昭忙正色敛衽作揖：“那下官就提前恭贺鹿阁老来日加官进爵、官居一品。望阁老来日，切莫忘记尚在原地巴巴静候着的下官啊。”
话未说完，两人就都笑得前仰后合。
下山的一路上，二人也是说说笑笑，好不欢快。
只是此时有说有笑的两人尚不知，待他们明日上值时，就会很快就笑不起来了。！

第11章
翌日，两人刚进衙署，就被上官通知，打今个起复行值宿之制。
翰林院不比其他部门，历来都有值守的惯例，以防夜里宫里下个急召需人草拟诏敕、或增华删芜诏诰为其润色等等。且夜里值守官员一般由编修及修撰轮流更替，据上官解释如此安排是考虑到编修以下的小官能力有限，恐不足矣应对突发急务，而修撰以上的臣僚则自有体面，不必劳心此等琐事。
见上官说话时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二人皆是心里一咯噔，赶忙围上去看值宿卯册，这一看顿觉晴天霹雳！
从前大半月方轮一回的值宿，现今竟然每隔七日就一回！关键是从前是两人值宿，夜里好歹还能轮流在里间小榻上憩上会，而今却改为独值，岂不意味着值宿者要夙夜不眠？
值宿一夜，翌日还得正常上值，岂不是把他们当骡子用？
可就算是骡子，这般用起来也得废啊。
“咱翰林院人员减损严重，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上官瞥他们二人一眼，不冷不热安慰了句，“待到来日人员充裕了，就恢复旧制。尔等且撑持一段时日。”
陈今昭不觉有被安慰到，来日，是几日，是何时？
或许，是遥遥无期罢！这般一想，她感到天都塌了。
呆视着卯册首位的名字，陈今昭简直欲哭无泪，上官得多看不惯她啊，特意将她排在第一夜。
整个白日，陈今昭与鹿衡玉都在郁郁寡欢中度过。
前者值宿于首日，后者紧接着就是第二日，两人心情能好才怪。至于第三日的值宿者，也没什么悬念，自是那沈砚。
沈砚的位子就在她旁侧，所以她很难不注意到，一整日下来对方那极为不佳的心情。就连其间上官存着抬举之意让其去沏壶茶来，都被他头也不抬的硬邦邦回了句，水房在殿侧，大人请自便。可把上官气得后仰！
陈今昭与鹿衡玉看的是心头爽畅，这一刻直恨不得给那沈砚竖个大拇指。果然是状元之才，若论言语忤人，他俩不及对方远矣。
下值时分，鹿衡玉在陈今昭悲苦的神色中离开。
离开时他面色同样悲苦，因为今夜过后就要轮到他了。
待翰林院众官员离开，陈今昭认命的叹口气，收拾东西去了西边配殿。这里，便是值宿人员的值房。
值房设有里间，里面就寝用物一应俱全，都是尚寝司按官员品级供应的。只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些寝具被褥等供不供应倒也无妨了，统共今夜她是睡不得的，否则若上头当真派人寻她做事，至此间却见她于里间呼呼大睡，那可真是老寿星吃砒霜了。
届时一个渎职之过扣上脑门，一顿鞭刑怕是少不得她的。
酉时，尚膳司的宫人送来了晚膳，一荤一素，一粥一饭。
用完了膳，陈今昭点了宫纱灯，坐在窗前发了会呆。稍顷又走出房门，在庭院里慢走小半刻钟消消食，之后才重新回了值房。
值房内设两排长书架，其上书籍类别繁多，她站在书架前挑挑拣拣，最后拿过《天工开物》的第二卷 ，捧至临窗的案前翻开来看。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挂上梢头，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姬寅礼从尚书房回到昭明殿，交代完公孙桓一应事务后，就起身往寝殿而去。在即将踏进内寝那刻，他突然停住了脚，朝旁边轻瞥一眼。
一旁躬身打帘子的刘顺额上滑下了冷汗，齿间不住碰撞。
姬寅礼收回目光，抬脚入殿。
内寝居于后殿，一应奢华物件还是昔年的那批，虽陈旧褪色，但大件如黄杨木嵌五彩琉璃屏风、金丝楠木雕四爪金蟒寝榻、朱漆戗金云蟒纹宝座等，小件如珐琅彩鱼戏荷叶图赏瓶、翡翠浮雕插屏、掐丝珐琅宫灯以及缂丝蟒纹幔帐等等，无不透着尊贵考究，是昔日权利的象征。
此刻寝殿内烛火幽暗，榻前帷幔轻垂，氤氲着朦胧暧昧。
姬寅礼未径直走向寝榻，反而脚步一转，来到离寝榻有段距离的宝座前，信手撩袍落座。
殿内陷入了沉寂，连外头奴才噗通跪地声，以及重重的砰砰磕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姬寅礼缓慢转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眼皮半遮，似在低垂眸光打量玉扳指上的纹理。
许久，帷幔垂落的寝榻间传来了动静，是女子的啜泣声。
“十五殿下，你……是非要我如此难堪吗？”女子的呜咽压抑隐忍，夹杂着难以言说的酸楚，令人闻之动容。
姬寅礼神色未变，连语气都是惯常的平缓，“何人在那？”
女子的哭声一滞。偌大的寝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凝寂。
缂丝帷幔被人从榻间用力掀开，女子赤足跑下来，踉跄的一路从寝榻绕过屏风，径直来到宝座那人身前，满面泪光的看着他。
“十五殿下，敢问你如今可有看清，面前之人是何人？”
面前女子清丽婉约，宛若秋水芙蓉，是世间少见的姝色。此刻未施粉黛的她好似依旧是从前模样，但较于往昔又平添了三分风韵。
她披着一袭单薄的宫纱站他面前，摇摇欲坠不胜堪怜。
姬寅礼只端坐那，一言不发。甚至未曾朝她看去一眼。
未得任何回应的女子，只觉当下愈发难堪，同时心中亦惴惴不安。十年未见，她只觉得对面那隐在阴影中，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男子分外令人陌生，与十年前那个桀骜不驯、却待她赤诚的十五殿下，宛如两个人。
面对这个让她万分陌生的男人，她有些拿不准自己今夜这步棋可有走对，可事已至此，就算是咬牙也得继续走下去。
“你是怨我的罢？的确，昔年是我不对，先打了退堂鼓背弃你我二人的承诺。”她咬唇落泪，朝对方软软跪下来，如瀑的青丝顺着细肩垂落下来，“即便当年我别无选择，即便是家父苦苦相逼……但错了，就是错了。明萱甘愿受你打，受你骂，但求殿下莫再如此冷漠待我。”
姬寅礼这方慢抬了眼皮，无声看她片刻，突然朝她俯身过去，抬起指背轻抚她娇嫩美丽的脸庞。
“云妃，不，云太妃娘娘，是将寅礼视作禽兽否？又敢问太妃娘娘，如斯作态可是欲献身于禽兽？”莫名笑过一声后，他从宝座起身，高大的身躯压下浓重的阴影。他敛着眸光，声调平缓，“若臣弟未记错，皇嫂的寝殿应在咸福宫。”
云太妃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思议的看向他，似乎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能从对方口中听到如此无情的话语。
“承胤……”
“请皇嫂称臣弟，皇叔。”
姬寅礼言罢，不再多看她，边掸袖往外走，边道，“瓜田李下，叔嫂有别，望日后皇嫂还是与本王保持距离为好。毕竟叔嫂通奸的名声并不好听，且寅礼实不想再于身上加上个夜宿龙床的狂徒恶名。”
“嫂嫂穿上衣裳就回去罢，臣弟先行告退。”
云太妃呆呆看着他消失在寝殿的背影，整个人瘫坐于地。
她赌输了，她竟赌输了。简直令她难以置信！
她本以为他十来年身边未有旁人，是因她之故。即便近段时日，她数次求见他均不见，她送来的昔日旧物亦石沉大海没了后续，可她依旧坚信，只要她肯先低下头来，对方必会顺着台阶摒弃前嫌接纳她。
可结果为何是这般？是她会错意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忍不住浑身发冷。
她还这般年轻貌美，不想当老死禁宫的太妃。
连皇三子那个傻子都能登上皇位，她聪明伶俐的皇五子，为何不可？
姬寅礼踏出寝殿门时，刘顺还跪在地上磕头，额头上的血滑下来，流了满脸血痕。
“起来罢。”
听到主子的话，刘顺没再继续磕头，但依旧跪趴着，嘶哑着声诚惶诚恐请着罪，“奴才罪该万死，万望殿下狠狠惩戒奴才，否则奴才愧对殿下大恩，万死难恕其罪。”
姬寅礼没再言语，只在经过刘顺身侧时稍微停步，抬手在其肩上轻拍了拍，而后就大步踏出了寝殿。
刘顺伺候摄政王时日尚短，不明其意，顿时只觉惶恐难安，不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殿外候着的公孙桓。
公孙桓稍一思索就决定结这个善缘。
到底是昔年昭阳宫的奴才，虽这回媚主翻了车，但只要不再去犯殿下的忌讳，日后也定是个有大造化的。
“大监，这种事情本该提都不该提的。”更何况还是去做？公孙桓几步到他跟前委婉说道，接着又快速低语，“不过放心便是，此事在殿下那里算是过去了。但咱家殿下这里事不过二，万望大监千万切记！”
在刘顺感激涕零的目光中，公孙桓留下最后一句：“寝殿的一应用物，全都扔了，一件也不要留。殿内用艾草全都熏上几回，切莫留下脂粉香气，此也要切记。”
言罢于此，他便不再管那刘顺是何反应，从宫监那里要来一盏羊角灯，就匆匆小跑出殿追赶他家殿下去了。
姬寅礼看向后头的公孙桓，笑了声，“何必点那奴才？”
公孙桓提了羊角灯落后一步，闻言亦笑着回应：“到底是个得用的，桓还是想给殿下留住。”
此时夜色渐深，璀璨的星河铺满整张夜幕。
姬寅礼带着公孙桓登上十王府外一处高亭，居高临下的俯瞰夜色中的皇城宫阙。比之白日里的雄伟壮丽，巍峨壮观，夜晚的紫禁城多了些莫测的神秘。
明明是他生于此，长于此的地方，明明不过相隔十年而已，这一刻，他竟然对其有种陌生的情绪。
“殿下何故叹息？”
“只是觉得，物是人非罢了。”
公孙桓认同道：“是啊，世间万物流转，焉有不变之理。就如臣下院中的枣树，前年结了二百余果，同一棵果树，去年却只结了一百有余。别说数目不一致，就算一般的数目，各年的口感也不完全一致。所谓时易世变，一棵枣树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他呢？”
姬寅礼对他笑说：“文佑，你是懂得宽本王心的。”
公孙桓道：“能入殿下耳，是桓之荣幸。”
姬寅礼摇头失笑，这会再望向巍峨耸立的宫阙时，心里没了先前的那份莫名情绪。
遥望着远处衙署的星点光亮，他舒展双臂抻了下筋骨，抬步往亭下走时，心情尚佳道，“左右也歇了睡意，便随我去看看，是哪个衙门尚还有人在值守。”！

第12章
夜阑人静的翰林院，虫息鸟眠，月影婆娑。
配殿的槅扇窗朝两侧敞开着，习习晚风从庭院吹拂进来，掠过案上的书页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案头点着两盏宫纱灯，暖黄光晕在室内弥散开来，映照着案前翻书之人清矍的身形。
立在游廊上的两人远眺过去，见到的就是那临窗看书之人，端坐案前全然沉浸于书中的场景。大抵是夏夜到底闷热，但见其官袍袖口半卷，白皙清瘦的腕骨随意轻搭书案之上，官帽也脱下搁置了一旁，露出其白璧般的清逸面容。
观其形，视其貌，比起其朝廷命官的身份，对方倒是更像个上京赶考的文弱书生。
“我似有些印象，他是那‘三杰’之一。”姬寅礼收回目光，朝向公孙桓，“就是不知，他是三杰中的哪个？”
公孙桓回道：“是探花郎，现任翰林院编修一职。姓陈，名今昭，因未及弱冠，所以尚未取字。”
“竟如斯年轻，当真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姬寅礼感慨了番，这会想起什么，又问，“那日夜宴，我怎瞧他三人似为群臣所疏，可有此事？”
公孙桓也不意外宫廷夜宴那日，殿下能格外注意到这三人，实在是三人形貌太过出彩，一眼望去让人不注意都难。
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太初三杰姿容之美确是不负其盛誉。三杰中，一位俊逸非凡、高洁孤傲，一位丰姿冶丽、面若好女，另外一位则清矍脱俗、神清骨秀，真真是姣如明月耀眼，却又各具神采，令人见之难忘。
尤其是当日夜宴，美姿仪的三位年轻俊才居坐于一干年长的官员当中，简直是鹤立鸡群，醒目极了。再加上他三人自斟自饮，不趋奉上官也无下官过来敬奉、一副自绝于群臣之态，也委实惹人注目，所以殿下能注意到他们这几个微末小官，也并不奇怪。
“殿下所料不差，此三人确是不被群臣所融。”公孙桓斟酌了番言辞，将他所知的无巨细道出，“据说此间缘故，还是是先始于探花郎的拒收炭火孝敬。出了这个异数，翰林院上官们自是心生暗火，在轮番规劝不成，遂转为排挤打压，其后干脆将他摒于文官朝列之外。且自他始，另外二杰亦不再收底下的炭火孝敬。”
姬寅礼不由叹道：“好硬的骨气，倒是不符他那文弱之气。”
倒没想到那看似文弱的陈探花，如斯孤勇，不惧得罪满朝公卿，竟敢先一步打破约定俗成的旧习。
当真是人不可相貌。
公孙桓笑说：“殿下若是知他家资不丰、至今携全家老小赁于南巷胡同居住，怕是更要惊叹两句了。”
放在奢靡成风的皇都里，居于南巷胡同、甘守贫寒的京官，也算是蝎子的尾巴，独一份了。
姬寅礼此时是委实惊诧了，他本以为那探花郎不收孝敬，是有祖业为继。本朝俸禄之低众所周知，单靠编修那区区几十两年俸养家，光是想想便知何其难也。
“贵而守贫，属实难得。”姬寅礼的目光，不由再次看向那临窗读书的探花郎，语调几多和缓，“到底是热血未泯的年少英才。朝廷有这般的俊才在，倒也不算全是蠹虫之辈。”
安谧雅静的值房内，正沉迷在书中的陈今昭，冷不丁被出现在室内的声响惊得回神。此刻房门口处突如其来的竹帘掀动声、以及随之而起的错落脚步声，于此间悄然无声的环境中蓦然入耳，当即便让人悚然惊了下。
姬寅礼刚低头进了值房，一抬眼就见对面之人回眸惊望过来，白璧般的面庞满是受惊了的模样，不由笑说：“可是我惊着探花郎了？”
随着对方雍容温煦的声音响起，陈今昭的瞳仁里同时倒映进了那配通犀金玉环带的朱色常服。那身象征身份的朱色蟒袍，让她瞬息惊觉，来者何人。
陈今昭的脑袋，轰的炸了！
两耳尚在嗡鸣之际，她就已反射性的噌然起身，行动完全快于思绪的疾步匆匆至其跟前，勉强撑住发软的双膝施礼问安，“微臣见过摄政王殿下，恭请千岁殿下躬安。”
“本王躬安。”姬寅礼看出她的慌乱无措，几步上前扶起她，安抚的拍拍她的手背，“今夜我赶巧路过，见此间有亮光，遂过来瞧个真切。我亦不过随便看看，你也不必紧张。”
覆在她手背的掌心稍带粗糙，温热有力，透着股沉稳的力量。可此刻的陈今昭心中哪还有半分安稳？当下只觉脚下如踩棉花，整个人似灵魂出窍，有种极度的不真实感。
姬寅礼环视着这间不算大的值班房，室内干净整洁，临窗前摆放了一案桌、一把椅，两侧各摆了盆罗汉松盆景，往里走有个稍小些的博古架，一应陈设摆件都简朴却不失文雅。再其后就是两排长书架，长度几乎横穿了室内，上面井然有序的摆满了书籍，隐隐透着书墨之气。
“可就你一人值守？”他缓步踱至书架前，随意打量着上面的类目。
从对方一进来，陈今昭就一直杵在原地未敢动。
听见问话，这方惊梦般回了神，“是。”
“从前就是如此？”
“不是。”
回答完好一会，她方遽然惊觉，自己刚才机械般的回话何其不妥，当即急语补充道：“回殿下，是因为翰林院人员减损严重，上官才将改了旧制。从前，吾等值宿一般为两人。”
可答完后，她脑中复盘一回，心里又咯噔一下。
刚这般回答是不是不妥？当着那人的面说人员减损严重云云，他会不会以为她在反讽，讽刺他杀性过重？偏她又提旧制，那人会不会多想，会不会以为她思念旧朝、对如今他这个掌权者不满？
是不是得罪他了？她会不会被记恨？会不会被拖出去？
书架那边似有极轻的笑声，她听得不大真切，稍顷，有沉稳的脚步声渐近。
陈今昭在见到对方迎面过来时就忙惊垂了眼。或许人在高度紧张时真的容易出差错，明明她内心已告诫自己一万遍，视线万不可落那人右侧下颌处哪怕半寸半毫，但是她只要一抬眼，那蜿蜒盘踞的刀痕保管第一时间印入她的眸底。
姬寅礼走到临窗的案前撩袍落座，稍微抬眸，将陈今昭从上至下缓慢打量一番。
细看起来是愈发白净，目光清正，气质干净偏文弱，加之清逸的美姿容，想来应是极讨京中闺阁女儿家的喜欢。
“你家中还有何人？”
“回殿下，微臣家中还有母亲、妻儿及小妹。”
闻言，姬寅礼倒稍显诧异，没想到对方瞧着年岁不大，竟已经有妻有子。不过想来也是，若非已成婚生子，这探花郎少不得被京中豪绅或是官宦人家榜下捉婿，便也不会如现今这般过得十分拮据。
如此也能推断，其妻族必定家世不显。
感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段时间，陈今昭浑身僵硬如那案桌旁的盆栽，直待那股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整个人方似重新活了过来。
“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问话的时候，姬寅礼随手翻开案上厚厚的那卷《天工开物》。在他看来，这类奇技淫巧的书，应是那探花郎用来随便打发时间的。
“近段时日公务繁忙，臣下未……未抽得出时间来多读书。”
陈今昭声如蚊蚋，自虚了三分。
其实早些年的时候，她还会每日早起温书，背些经义注解，文章诗赋，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去书院做个先生，教书育人。可后来，眼见着辞官越来越无望，她渐渐就有了懈怠的心理，对经史子集也不再那般上心了。如今，更是重拾起自己喜欢的杂学，是怎么开心怎么来。
姬寅礼啪的合上案上的书，抬了眼皮，看向距离他足有十步余远的人，“你年纪尚轻，有大好前程，莫要荒废光阴。杂学经学根基与治世镜鉴、以及律令实务类的研习典籍，你要常翻、常读、常记，温故而知新，不可懒惰懈怠。”
陈今昭心猛得一跳，为何这话听起来像似对她寄予厚望。
姬寅礼未等她多加细想，已经起身离开。在路经她旁侧时，意味深长道：“以后见本王不必站得那般远，吾非噬人恶兽，不吃人肉。”
说罢，与那公孙桓笑着离开。！

第13章
姬寅礼带公孙桓从翰林院出来时，早有宫监捧着三份官员履历在那候着。原来是那公孙桓早在摄政王进值房前，就让人寻了个脚程快的宫监，去那架阁库里取那三杰的履历来。
见殿下的目光投来，公孙桓就问：“殿下可要看下？”
刚与探花郎的一番交谈，姬寅礼对其印象极佳，遂招手道：“将那探花郎的履历先拿过来。”
公孙桓就忙从三份履历里找出陈今昭的，呈递过去后，又将手里羊角灯提近了些。
姬寅礼边缓步慢走，边一目十行的阅览。
吴郡乌成县人氏，耕读人家，家世门第不显。幼年失怙，先于乌成县就学，秀才及第后，举家迁去郡城，入东林学院进学。太初五年中乡试第八名，年少成名，一时轰动吴郡。
后因求学举家搬入皇都，拜国子监助教袁守仁座下。
姬寅礼的目光在袁守仁这名字上停过两息，忽微挑凤眸，问：“探花郎与其恩师可有龃龉？”
“殿下睿见，果真是什么都逃不开您的法眼。”公孙桓笑道，接着就解释了师生二人不合的缘由，“说起来，还是源于陈探花的一桩姻缘。他刚来京都拜袁师座下那会，师生二人的关系还算融洽。那陈探花相貌出众，学问不差，品行也纯良，遂也得了袁师三分青眼。但坏就坏在他长相太好，让府中的袁二小姐给瞧中了。”
姬寅礼问：“是他不娶，还是那袁师棒打鸳鸯？”
“是前者。听闻那袁师倒是有意将爱女许配，但陈探花以身上已有婚约来婉拒。但袁二小姐性子执拗，非卿不嫁，袁师爱女心切，无奈下后又与他重提了此事，甚至还做出妥协，愿让那陈探花以平妻之礼迎娶那位未婚妻，怎料却依旧遭对方婉拒。由此，袁师对其生了龃龉，后来就不许那陈探花入府拜访，连逢年过节对方送进府的节礼，都一概被无情退回。
姬寅礼如此便也明白了。
平帝在太初七年生了场大病后，就已呈日薄西山之迹象。
那袁师在国子监任职，自是耳目通明，不可能不知此间消息。若他们二人师生关系融洽，想必如何也会隐晦的稍加提点，让其莫要参加此届科考。
朝末年入朝为官有何区别？
京都耳目通明的人家，都不会让自家子弟参与进来，而是会耐心等上两年，只待新帝继位开恩科。届时中榜入朝的新科进士们，便是那新朝的天子门生，比起旧臣来，更容易受新帝器重。
想明白此间，姬寅礼就继续顺着履历上内容往下看。
接下来是其两年为官的政绩，毫无疑问，连续两载考评为下等。瞧履历上那源自翰林院上官毫不吝啬的贬低评价，他便知，那上官是打着待那陈探花三年任期一到，便将其直接驱逐出京的算盘了。
姬寅礼不置可否的一笑，随手将履历递给旁侧人。
“文佑，太初七年的那批及第进士，在朝为官的有多少？”
公孙桓想了想，“加上被派去地方任职或候补者，不过小半数。”
太初七年那届科举，其实还是有不少学子参与的。
一部分是不明内情的外地学子，一部分是自恃家世不屑去瞻前顾后的世家子弟，还有一部分则是没底气直面下一届的龙争虎斗，遂也不在乎未来仕途好不好走，只想于当下中榜求个功名的学子。
不过因为当年平帝突如其来的举措，导致那届诸多中榜进士拒绝入仕，尤其是殿试前十名，有几个更是愤而罢官，以示对平帝破格提拔的不满。
姬寅礼对此亦有些耳闻，毕竟这事在当年闹得很大，连远在西北打仗的他都难免听上个几耳朵。
“都是栋梁人才，正值国朝用人之际，如此荒废了就太过可惜。文佑你去拟个章程，按名次及能力，召他们入仕罢。”
公孙桓一一记下。
姬寅礼随手接过另外两人的履历，翻开时，突然又想到什么，就道：“夏至将临，马上便要行零祀之仪。派人去通知那陈探花，让他以新帝名义先拟篇赋文，用以祭昊天上帝。”
公孙桓闻之，不免替那陈探花感到欣慰。
或许上了年纪又满腹算计之人，尤爱提携那些热血未泯的年轻后辈，尤其那陈探花眼神清正，心性瞧似又稚朴纯良，让人看着就觉舒服，他也难免会对其多了几分好印象。
公孙桓知道这陈探花在翰林院里是坐冷板凳的，平日里只做些边边角角的繁琐工作，类似草拟诏令、赋文等美差
参加太初七年的科考，与王朝末年入朝为官有何区别？
京都耳目通明的人家，都不会让自家子弟参与进来，而是会耐心等上两年，只待新帝继位开恩科。届时中榜入朝的新科进士们，便是那新朝的天子门生，比起旧臣来，更容易受新帝器重。
想明白此间，姬寅礼就继续顺着履历上内容往下看。
接下来是其两年为官的政绩，毫无疑问，连续两载考评为下等。瞧履历上那源自翰林院上官毫不吝啬的贬低评价，他便知，那上官是打着待那陈探花三年任期一到，便将其直接驱逐出京的算盘了。
姬寅礼不置可否的一笑，随手将履历递给旁侧人。
“文佑，太初七年的那批及第进士，在朝为官的有多少？”
公孙桓想了想，“加上被派去地方任职或候补者，不过小半数。”
太初七年那届科举，其实还是有不少学子参与的。
一部分是不明内情的外地学子，一部分是自恃家世不屑去瞻前顾后的世家子弟，还有一部分则是没底气直面下一届的龙争虎斗，遂也不在乎未来仕途好不好走，只想于当下中榜求个功名的学子。
不过因为当年平帝突如其来的举措，导致那届诸多中榜进士拒绝入仕，尤其是殿试前十名，有几个更是愤而罢官，以示对平帝破格提拔的不满。
姬寅礼对此亦有些耳闻，毕竟这事在当年闹得很大，连远在西北打仗的他都难免听上个几耳朵。
“都是栋梁人才，正值国朝用人之际，如此荒废了就太过可惜。文佑你去拟个章程，按名次及能力，召他们入仕罢。”
公孙桓一一记下。
姬寅礼随手接过另外两人的履历，翻开时，突然又想到什么，就道：“夏至将临，马上便要行零祀之仪。派人去通知那陈探花，让他以新帝名义先拟篇赋文，用以祭昊天上帝。”
公孙桓闻之，不免替那陈探花感到欣慰。
或许上了年纪又满腹算计之人，尤爱提携那些热血未泯的年轻后辈，尤其那陈探花眼神清正，心性瞧似又稚朴纯良，让人看着就觉舒服，他也难免会对其多了几分好印象。
公孙桓知道这陈探花在翰林院里是坐冷板凳的，平日里只做些边边角角的繁琐工作，类似草拟诏令、赋文等美差，素来是轮不到对方的。如今一朝得殿下交予重任，想来对方必定满心欢喜，感激涕零罢。
翰林院值房内，尚未缓口气的陈今昭，就接到了拟定赋文的任命。还是要在零祀之仪上祭祀所用的御用赋文！
被委以重任的她双肩发沉，好似有千钧之重担牢牢压下。
这一刻，宛如泰山压顶，又如有噩耗兜头盖下。
从来给值宿人员分配的公务，不都顶多是草拟个小诏或稍以润色一番吗？何曾给过如斯重担！
更何况，这类仪式大典中的御用赋文，按往常惯例，不应是由翰林院侍读学士以上的官员来拟定吗？何曾轮到她啊，也不该轮到她啊。
她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糟了！”陈今昭拍下脑门惊呼一声，推案起身急急忙忙往外跑去，焦急的环顾四望。这会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刚才她只顾着震惊，竟忘记询问赋文的交付日期了！
此刻翰林院外四下无人，哪里还见得到先前过来传令的那个宫监？
陈今昭不死心的又追了好长一段路，在依旧未见到那宫监的人影后，就只得作罢。
惴惴不安的返回了值房，她满脑子被御用赋文四个字塞满了。想当初科考的六大项中，诗赋是她最不擅长的一项了。当年在应对会试而下了苦功夫的情况下，她的诗赋文章尚且水准平平，如今两载懈怠下来，她都不敢想自己会写出什么样的赋文来。
不由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夜色依旧很浓，但那明月已经开始偏东了。这不禁让人心中升起了焦躁的急迫感。
这御用赋文究竟是要何时交付？不知急不急？这个月还是下个月？中旬还是下旬？过两天还是过几天？
总归不会是今夜罢！
一想到最后的那个可能，她当即就有点喘不上气来，磨墨的手都有点抖。
没事，没事，她安慰自己。
虽然她的诗赋文章，论引经据典不及沈砚，论辞藻华丽不及鹿衡玉，但连夜写篇中规中矩、勉强入眼的赋文，她还是做得到的。
值房临窗案上的宫灯熬了一宿。
宫灯的烛芯也在这一夜里被剪了一次又一次。
天际将明的时候，陈今昭依旧趴在案前奋笔疾书。书案上错落的摞了半人高的书堆，几乎将坐在案前的她湮没。她脚边也堆了不少墨迹斑斑的废纸堆，手边也堆了高高的废稿，每一张无不是删删改改，或增或减，布满了她这一夜的心酸。
送早膳的宫监敲开她的房门时，她方惊觉，原来天亮了。
可是这个时候，她哪里还有什么胃口用膳？此刻的她正小心翼翼的看着铺在案上的那张布满字迹的薄宣纸，这样薄薄的一页纸，是她在删改了几十遍、呕心沥血、用尽平生所学、翻阅了《周礼》《礼记》《诗经》《楚辞章句》等等不知多少本典籍，最终完成的成果。
个中艰辛程度，她怕此生都不愿再回忆。
她开始默读这篇《昊天圣德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将这薄薄的一页纸吹跑。
“维康平元年之岁，仲夏初始，朕斋沐于明堂……”
刚读过开头，她脑中又开始不受控的掠过诸如，‘这般开头是不是过于平淡’‘换个骈文体是否会更好些’‘不如换作，维康平昭泰，仲夏初始’‘是不是还缺个吉兆的描写’‘要不再加个紫光祥云’，等等之类的想法。
陈今昭拼命抑住了想立即提笔增改的念头。这一晚上因为雕章琢句，她增删了太多回，关键是修至最后也无多少改进，甚至有些段落还不如第一版来得顺目。
她逼着自己继续往下默读，中途无数次强行按住了自己想要拿笔的右手，方勉强将这篇赋文从头读到了尾。
然后，她就如熬干了心血般，呆呆的瘫坐于座。
增删无数回，润色无数遍，翻阅典籍无数次……一夜的心血熬出的文章，通篇读下来竟可以如斯平淡。
明明她也严守赋体，骈文为主的同时，也兼用了散体，明明她于行文中亦兼顾了仪轨、星象、流源、乐舞、以及昊天祭祀全景等书写，但通篇赋文缘何还是那般普通！
这一刻她简直恨不得薅秃头发，发出尖锐的暴鸣——
为何，为何啊！
未及卯时，夜里那个传令的宫监过来了。
陈今昭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果然上头没有给她过多的时间，当日就要将赋文给取走。
“公公，这篇赋文还有些需要增删润色之处，不知可否通融一下，晚些时候再取走？”
好歹也让她等鹿衡玉过来，让他帮忙给看看问题出在哪，顺带再帮忙提点润色一番啊。委实是她对自己的赋文没有哪怕半分的信心。要就这般拿给上头人瞧看，实话说，她心里着实慌得很。
宫监看看天色，为难道：“请陈大人也莫为难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再耽搁下去，摄政王殿下该上朝了。”
陈今昭只得苦着脸儿，让其取走了那篇《昊天圣德赋》。
宫监一走，她在值房里就双手合十，默默的求爷爷告奶奶，恳求保佑她万万顺利通过此遭。！

第14章
尚书房里，姬寅礼端过御前宫监递来的茶碗，掀开茶盖稍微吹了吹。
“这就是他写的赋？”
刘顺忙回道：“回殿下，正是那陈大人亲笔所书。可要唤那前去取赋文的小喜子进殿，细问一番？”
“不必了。”姬寅礼端起茶碗慢喝过口，目光从呈在御案上的那篇《昊天圣德赋》上一扫而过，“果真是笔力荒疏，枉费三杰之名。以管窥豹，不难看出群臣荒废度日已久。”
随手将茶碗朝案上一搁，他掸袖起身，从旁侧红漆托木盘里拿过七梁朝冠，绕过御案就稳步往殿外走去。
“刘顺，今个不必跟来了。”
正亦步亦趋跟着的刘顺，乍然一听，手脚都僵住了。
在他惶悚不安，以为自己哪里做错惹了主子厌弃，正要跪地磕头认错时，忽的又听前方的主子传来了第二句——
“过会公孙桓会送来诏谕，你带去翰林院，替我申饬三杰。”
踏出殿门的姬寅礼，系好朝冠细带，轻描淡写的下令。
待他家主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刘顺才劫后余生的大喘口气。原来倒运的是旁人，幸好，幸好。
话说陈今昭这里，因为值宿的缘故，所以今早就不必赶去宣治殿前点卯了，只需在翰林院静待众人回来就成。
鹿衡玉点完卯回翰林院，在见到陈今昭时，差点没敢认。
“你、你，你咋这般模样？”
不怪他惊到失语，实在是那陈今昭此刻的状态太过吓人了些。但见她挂着两乌圈的脸灰败败的，苍白的嘴唇起了皮，官帽戴歪了，官袍也皱了，袖摆、前襟上还都染了墨迹，偏好似她自个却浑然不知，此刻正睁着双无神的眼空洞望着前方，一副魂游天外的丧丧模样。
鹿衡玉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这潦草的、乌糟糟模样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他那从来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神采奕奕的好搭子，陈今昭。
只是一夜不见而已！
难道独值一宿，人就会变成这样的吗？
简直恐怖如斯！
此时别说鹿衡玉了，翰林院的其他官员也皆是震惊。不少人的目光不由偷瞄向上官方向，暗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们上官只堪堪出手施一小策，那三杰便要招架不住了。
连上官都开始自我怀疑起来，莫不当真是磋磨过甚？
鹿衡玉小心翼翼凑近陈今昭，偷偷问：“没出什么事吧？”
经历了一夜的惊心动魄，陈今昭当真是攒了满肚子的苦水想与人吐诉，但这翰林院实在不是说话的地，遂也只能将话憋住，而后有气无力的给对方个改日再细说的眼神。
鹿衡玉比了个明白的手势，就回了自己的位置落座。
陈今昭这里只是个小插曲，在各自领了上官分配下来的公务后，翰林院众官员就很快开始了新一日的忙碌。
值得一提的是，今日她的工作量较之以往，竟少了许多。这让她都有些不敢相信，原来她的上官竟然还有些人情味。还有居于她右侧位置的沈砚，竟也几次蹙眉朝她看来，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今昭赶紧拿过案上典籍翻开校对，让自己火速忙碌起来，绝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笑话，他们两人漠然以对的相处了两年，从来互视对方为无物，这会要是突然说上话，那得多尴尬啊。
待慢慢忙碌起来，她因那篇糟心赋文而起的忐忑不安感，也渐渐消淡不少。每每忽然想起而心下咯噔时，她便劝说自己，统共文章已经交付上去了，再想也不过是平添烦恼罢了。
再者，她那篇《昊天圣德赋》虽谈不上是辞采华茂的锦绣文章，但好歹也是篇中规中矩、行文标准的赋文罢。不出彩，但也无差错，顶多算是无功无过。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庭院蝉声躁耳，穿透敞开的槅扇窗，聒噪的回响在殿中，吵得人心烦意乱。再加之夏日炎热，翰林院众人手头公务又繁重，这会再听那蝉声翛翛吵个不停，可不就愈发烦躁。
有人不禁抱怨，那些粘蝉的宫监不知又去哪躲懒了，上官就知道装聋作哑，也不知好生管管！
心下烦躁之余，不免就皱眉望向窗外，试图找出那些个躲懒的宫人。哪知这一瞧，却当场倒抽口气。
指向窗外，急呼：“快过来看，那不是刘大监？！”
这一声打破了殿内的安静，翰林院众官员当即朝槅扇窗的方向围拢过来，放眼望去，那个穿绛纱袍、面黄干瘦、笑起来不阴不阳的宫监，不是那刘顺刘大监又是哪个？
此刻，那刘大监双手捧着卷明黄诏书，正带着人浩荡的朝他们翰林院方向过来！
翰林院上官远远望见，差点惊掉手里的茶碗。
不夸张的说，这一瞬间他几乎将自己的后事，都于脑中安排妥当了。毕竟为官八载时间里，他犯过哪些触犯朝廷律令的事，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眼见人就要步入殿中，上官也来不及多想，脚步匆匆的过去迎接。
“大监今日如何得暇而至？可是千岁有诏令下达？”
“的确是殿下有敕令下达。”刘顺简短回应了句，转而朝向翰林院众官员，皮笑肉不笑的问，“不知那太初三杰何在？”
话是这般问，但他那双深纹密布的双眼，却直勾勾精准定在三人所在方向。
翰林院全体官员几乎一瞬间，全将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
三人一时间都怔懵了。
不过相比完全丈二和尚般的左右两人，陈今昭无疑是最先回神的那个。其实早在远远见到刘大监过来时，她就心中狂跳，发慌不止，一边隐隐怀疑是不是找自己的，因那篇糟心的赋文，另一边又急忙否定，觉得这般大的阵仗应该与自己无关。
此刻惊闻那位刘大监近乎指名道姓的指出他们三人，陈今昭已经冷汗如瀑了，心下无比确认，那篇赋文出岔子了！
“沈修撰、陈编修、鹿编修，你们还干坐着作甚？”上官知晓此诏与他无干后，腰杆就也直了起来，对着座上的三人斥道，“还不速起身过来，莫让大监久等。”
三人方如梦初醒，纷纷推案起身，或疑惑、或揣测、或惴惴的随那刘大监出了殿，来到了庭院。
刘顺手捧诏书面向他们，“翰林院修撰沈砚、编修鹿衡玉、编修陈今昭，行礼，听谕。”
三人躬身齐齐作揖，屏息静待谕令。
刘顺展开诏书，开始宣读——
“奉摄政王千岁旨敕命：尔等掌文牍之职，本该博通经籍，精研词章，而非不思进益，作佶屈聱牙之文，深负朝廷重托……”
此刻，若不是还保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陈今昭就要忍不住开始擦额上冷汗了。竟然真的是因那赋而来问罪的！
“泛泛空论如浮云蔽日，冗余赘言若蔓草缠枝！观尔赋文，词章晦涩，文意支离，典章援引谬误百出，章法混乱似蒙童涂鸦！尔等既承俊才之名，文风竟日颓如此……”
沈砚与鹿衡玉刚开始还觉莫名其妙，不知何故突遭这顿劈头盖脸的斥骂，待听到此处，便也渐渐恍然明了。
一时间，陈今昭身上就落了两道幽幽目光。
她脸色由青转红又转白，恨不能地上有三尺洞，让她得以直接钻进去才好。同时她也是真的想不通，就算那篇赋文她写得再不济，也不至于得此‘殊荣’，被这般兴师动众的宣诏申饬罢？
就算是申饬，那便申饬她一人就可，连带其他二人是何故？还带连坐的？这是唯恐她不羞惭的无地自容啊。
刘大监还在申斥，其声本就尖锐，这会毫不留情的大声斥骂声更是能刺痛人耳膜。虽在庭院，但其大声斥骂的每个字，都能清晰的传进鸦雀无声的殿里，清楚的传进殿里每个人耳中。
翰林院上官站在殿门处，整张脸铁青铁青。即便那诏令不是冲他来的，可诏令申饬的内容却与他翰林院息息相关，足矣令他颜面无光。
“……限尔等每日习文三篇呈览，月余后再未见精进，即行黜退！”
刘顺最后慢悠悠喊了句钦此，这方不紧不慢的收了诏令。
至此，摄政王千岁的诏谕方才宣完。受了近两刻钟责骂的陈今昭三人，这方冷汗淋漓的直起了身，这会腰腿都有些撑不住。
刘顺耷拉着眼皮一一打量过三人，幽幽笑着道：“望三位俊才力学不倦，研精覃思，不辜负摄政王千岁盛意。”
陈今昭看着对方皮贴骨头笑的模样，不由觉他阴恻恻的，让人看着都害怕。
等刘顺带人离开，三人头重脚轻的回了殿。本想回自己位子好生缓缓，怎料却先被上官叫到跟前，又是受到好生一顿痛骂。
待上官终于骂累了，他们也快被骂麻木了。
三人回到座上好长时间，耳边都嗡嗡的好似还有骂声。！

第15章
午间时分，翰林院同僚们大都嫌殿内闷热，所以从送膳的宫监那拿过膳食后，就去了庭院的凉亭里用膳。
眼见左右两位仁兄没有出殿的打算，陈今昭遂忙前忙后来回几趟将饭食给他们捧回来，随即又提了茶壶去侧殿打热水沏了壶菊花茶，给他们各自的茶碗中满上。
“沈兄、鹿兄，不妨歇会，喝口茶消消暑。”
陈今昭无不殷勤的将茶碗端到他们各自案前。
说来，‘沈兄’二字刚出口时她还觉咬嘴，毕竟两人的关系从前那般僵，互不搭理好些年，骤然要率先开口打破坚冰、且说出口的还是给对方赔罪的话，她自是觉得万般难以启齿。可待硬着头皮唤下第一声后，后面道歉的话说出来反而没那么难了。
至现在，她已经能非常流畅自然的喊着沈兄，而后还能殷勤陪着不是。虽然对方一直寒着脸坐那不作声，但她丝毫不敢介意，谁让她先做错了事，连累到人家呢？平白受了场无妄之灾，哪还能厚颜要求人家给个什么好脸色呢。
鹿衡玉仍满脸怨气，趴在案前挥笔疾书的时候，还能连声抱怨，“真是被你害苦了，陈今昭！大清早过来就遭那劈头盖脸两顿骂，知不知道我现在两耳都在痛。偏今夜我还得值宿，连回去休整喘息的功夫都没有，简直就是要累煞我。亏我今个还特意带了盘酱脍牛肉来给你补补，你却上来就是恩将仇报，陈今昭，可真有你的。”
陈今昭真是又抱愧又感动，忙掏出小扇给他那碗菊花茶扇凉些，“今个确是我不对，连累你了。等过几日休沐，我做东请你……”突然想起右侧之人，忙改口，“请沈兄与鹿兄赏脸，到清风楼一聚，由小弟我给两位仁兄赔个不是。”
鹿衡玉被清风楼三字惊住了，刚要抬头惊问她是打算下月吃土不成，却冷不丁听另一侧传来道清冷的声音，“不必。”
两人不由齐齐朝沈砚方向看去。
沈砚将写好的一篇赋搁置一旁，铺纸濡墨，连停顿都没有，直接下笔写另外一篇。
在两人的注视下，沈砚头也不抬的说了句，“总归我也早有预料，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这话听似是云山雾罩，可只需稍一琢磨，就能明其言外之意。
鹿衡玉当即双眼冒了火光，这话还能有什么意思，看不上他俩呗。当即火冒三丈，把笔一撂，挽了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陈今昭吓得赶忙拦住，“消气消气，沈兄是因恼我甚急……”
“我并无他意，只是陈述事实。太初三杰之称只要一日在身，吾等三人，就难逃命定一体的桎梏。”持笔的动作顿下，沈砚眉峰攒起，似多了几分忍耐情绪。呼口气，方一字一句道，“自此，荣一道，辱也一道。
这话没有指责，却比严厉的控诉更戳人心窝子。
“好，好，你沈砚厉害！你是名副其实的状元郎，吾等功名都是投机取巧而来，实不配与尔并列称杰。你是这个意思可对？”鹿衡玉气得脸发白，哆嗦着手指着沈砚，气急反而哈哈笑了两声，“其实我也不明白，我这才疏学浅的区区一小生，怎么就与名满荥阳的大才子沈砚并列称杰了呢？我多不配啊，我多不自量力啊，我实应感到羞愧，感到无地自容！”
他突然朝对方躬身施一礼：“我鹿衡玉，在这先给您赔个不是。”后又施一礼，“在此也替今昭，给您大才子再赔个不是。他也非是故意的要‘辱’您不是？世人都非完人，有擅长的自有拙于的，他擅策论而拙诗赋，事出突然也非他所愿。只是好歹人家也忙前忙后、小心赔礼道歉了半日，您多少赏人半个好脸可成？”
陈今昭一时间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今日之事，着实是她对不住鹿衡玉。
都说是三杰，瞧似身份并重，可谁又知自打这名号现世起，他俩其实就自发挨了沈砚一头。沈砚本就瞧他们不上，认为他们二人名不副实，实不该与他并列称杰。如今，因她之过更印证了沈砚的那句‘辱一道’，于此更似证实了二人确是不配与之并称三杰。
鹿衡玉没有做错什么，实不该被她拖累，无端被人看低三分。更不该让他在沈砚面前，这般抬不起头来。
早在鹿衡玉冲他施礼时，沈砚就忽的站起避开，脸色铁青：“我非有此意，你又何必曲解？”
“我曲解？你就差指我俩脑门明言了！”
“我本意是，不管愿与不愿，世人眼中，吾等三人早已绑成一体，荣辱不可分割。所以，平日吾等更要严于律己，慎始敬终，要谨言慎行，时刻牢记一人之身关乎三人荣辱。”
“不是，你这是何意？敢情我俩在你眼里，就是那等放纵不羁、轻率妄为之徒呗？”
“我何时说过此话？”
“你话里意思不在那吗！”
“我……”
“别吵，别吵了，咱有话好好说。”眼见他们的争执愈演愈烈，陈今昭这会也来不及收拾好情绪，就忙开口制止。给他们眼神示意外头好奇窥探的视线，见两人勉强压了火气不再开口争吵，她就挨个拉他们重新坐下，又将茶水递他们各自手里，让他们消消火润润喉。
“今日之事，错在于我，怪我才学不精，连累了二位。”摆摆手示意他们也不必再说，拉开椅子她也坐下，缓解下俱疲的身心，“沈兄的话我听明白了，鹿兄的感受我亦懂，其实吾等三人所有的龃龉点，都在身上这誉称上。或许誉称散了，吾等也能各自安生了。”
鹿衡玉不大明白：“散？如何散？”
先帝金口玉言定下的三杰美誉，如何散得？
“人聚，誉称在，人散，誉称便也解了。”迎着两人震惊的神色，陈今昭解释道，“它分量最重的时候，是吾等三人同活跃于朝野之时。但只要有其一能淡出朝野，淡出阖朝百官视线，在久不闻其名下，誉称其实也就名存实亡了。”
意识到什么，鹿衡玉的嘴唇都有些哆嗦：“今昭，你……”
陈今昭勉强笑笑：“你们不知，那篇赋文，我真的是尽力了，纵使两年下来笔力有所荒废，但也与我会试时候的水准相差不会过大。由此可见，我于此道的天赋当真是有限，月余时间恐远远不及千岁殿下的要求。”
说起来，她又何曾不沮丧呢？
就光午膳的这小段时间，右侧的沈砚已经挥笔而就写完两篇，左侧的鹿衡玉也洋洋洒洒开始写第二篇。
一方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各类典故信手拈来，堪堪看上一眼，就只觉赋文的权威性扑面而来，让人望尘莫及。
另一方则是辞藻华丽烂若披锦，光读其句便觉眼前徐徐荡开繁丽画卷，美轮美奂，流光溢彩，让人流连忘返。
读二人的文章宛如视觉享受，试问谁人不爱？
反观自己，行文匠心很重，拘泥于形式生搬硬套，最终形成的文章虽严谨，却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般的赋文，上头能满意才怪。
所以她知道自己大概是被黜退的结局，但也没什么不甘的，编修本就是她的本职工作，既拿朝廷俸禄，那将上头交代的工作做到让人满意是应有之义。她业务能力不成，得此结果，自也怨不得旁人。
“嗐，说来也是有始有终了，事因我而起，也因我而终了。”陈今昭浑不在意的摆摆手，故作轻松道，“正好我也能离京回乡，无论是去书院做个夫子还是在家收几个学生，日子也能过得轻松宽裕。旁的不说，起码用不着起早贪黑了。”
说到这时，她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好事吗！其好处何止是不用起早贪黑啊。如能罢官，她再也不必每日战战兢兢的上值，穿着上峰给的小鞋、干着比骡子还多的活、受着上头劈头盖脸的斥骂、躲着同僚之间的勾心斗角、提防着可能波及己身的派系争斗……光是想想抛开这一切，她都要兴奋的飞起。
“且吴郡不似京都这般居不易，那时我可能只需攒上个两三年的银钱，就能买上个二进的房屋，供一家人宽宽敞敞的居住了。”那一家人就再也不必挤那一进的简陋屋子了。回乡后，稚鱼会有宽敞的闺房，小呈安也会有自己的书房，院子还可以种上花草，搭上葡萄架，那样的日子当真是好极了。
她越想越开心，连脸上挂着的俩偌大乌圈，都挡不住她的神采飞扬。至于前一刻的所谓强颜欢笑，嗐，那是什么？
“对对，衣食住行，行也是十分紧要的。届时我还得买辆驴车，闲暇时就带着家人去四处看看，春踏青，夏游湖，秋登高，冬赏雪。尤其是小呈安渐大，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更要带他四处走走，开阔眼界……”
本来因为即将的离别，鹿衡玉难受的都快要飚出泪来了，此刻看见眼睛都快笑没了的陈今昭，一瞬间，泪干了。
再听其还在滔滔不绝的说她对未来的规划，说对小呈安的培养、对家人的安排、对未来游学地点的选择、对各地风土人情的探究等等。对了，人家还说到时候给他寄特产呢。
鹿衡玉人已经木了，默默趴回案前奋笔疾书。
期间，他听到了沈砚吸气、呼气，再将纸揉成一团的声音。
偏这会有人来了胃口，正在开饭呢。
还说今天的饭食味道甚好，菜也合胃口，粥也合胃口，连那凉透的米团子也合胃口。
哦，敢情这么一遭下来，遭罪的就他跟沈砚呗？！

第16章
陈今昭的快乐仅仅持续了短短一个晌午。
晌午过后，上官就开始催命似的催他们去交付文章。
三人本还想着等人过来收取，但见此刻上官已经要暴跳如雷了，遂也只能无奈捧起各自三篇文章，同出了殿往上书房的方向而去。
身后的上官抚胸勉强压下火气。磨磨蹭蹭的，不知所谓！不赶紧些的将赋文亲往上书房呈递上以示诚意，还磨蹭个什么劲？非要等阎罗王亲自过来收账吗！届时要是连他这个上官一道骂怎么办？他们可担得此责乎！
上书房内，刘顺朝大殿两侧的金猊炉里仔细添了沉香。稍顷，木质香糅杂着淡淡药香，就沿着镂空的炉盖徐徐上身，蔓延在殿中，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公孙桓将摄政王批好的折子分门别类放置另一侧案上，眼见着对方示意他将另外一沓新折子搬上来，不由劝道，“殿下不妨歇会，折子一时半会也批不完。”
“九州各省公务积攒甚久，不可再耽搁下去。”姬寅礼翻开另一本新折，执朱笔批阅时，眉峰未动分毫，“若不入京，我还当真不知朝局竟糜烂至此，在外将官常年吃空饷，吃的那是脑满肠肥，在内朝官吃拿卡要，广占万顷良田还要层层盘剥，恨不能将底层百姓扒下三层皮来。”
饱蘸朱墨的笔尖落下，笔锋遒劲直透纸背。
最后一字写毕，他随手搁了朱笔，屈指叩击两下御案上的公折，“看看这户部奏本。江南今岁漕运折损近百万两，怕不是把本王当糊涂蛋来耍弄。”
公孙桓心惊的拿过御上的折子，从上至下扫过，眉头越皱越深。江南官场的贪腐程度怕也不遑多让，百万两漕运银竟也敢试图一笔来勾销，简直是胆大妄为至极。
甚至连遮掩都不尽心，不知是此行径由来已久、致使江南官场上下官僚皆已习以为常，还是有恃无恐，以为殿下的剑杀不进他们江南官场？
按住御座扶手起身，姬寅礼信步而至多宝阁前，从正中的紫檀剑架上取过厚重铁剑，掌腹轻抚过饱经风霜的剑鞘。
“这把剑跟了我有些年头，随我久经沙场，陪我九死一生。”
慨叹两声，他指骨猝然绷紧，拔开了浸满陈旧血迹的旧鞘。厚重铁剑噌然出鞘，森森剑气自带血光寒芒，自人眉骨刹那划过。
“混账东西，安敢如此欺吾！”他并拢二指划过剑身，眉目未动，“是误以为我姬寅礼封了剑，还是当吾今朝剑，杀不得他们前朝臣？”
话落瞬间，他反身挥剑，一剑劈裂了旁边侧屏。
侧屏轰然倒塌，殿里宫人们瑟瑟伏身跪了一片，公孙桓亦躬身垂首。
铁剑入鞘，重新被搁置于多宝阁中。
“都起来罢。”他踅身回了御座，翻开本新折阅览起来，“文佑，去拟旨意，命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安徽巡抚、以及江南的布政司、按察使，最晚七月中旬入京述职，不得延误。”
公孙桓没有丝毫异议的应下，转身回了旁侧的案几前，提笔开始草拟圣旨。
实话说，他亦有些佩服江南官场上，在此节骨眼上敢顶风作案的那些官僚们。或许是江南隔京都过远，遂其官员不知个中厉害。即便有所耳闻，但耳朵所听哪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没瞧见，京城诸公现已经安分了许多了。
提起京中诸公，公孙桓突然想起近来发生的事，不由先搁了笔，就要推案站起，却被御座上的人抬手示意坐着说。
公孙桓有些沉凝的说起了，近来京中不同寻常的氛围。
“因为在安排咱的人入各部衙门之前就三令五申过，不得与京中朝官随意起冲突，所以刚开始倒也相安无事，咱的人也在慢慢适应京中官场这方水土。但近些时日起，臣下发现人心隐隐有些异动，武官们对京中朝官隐有抵触不满趋势。”
姬寅礼批阅奏折的动作未停，只问：“可有起过冲突？”
“大冲突倒是没有，就是有几番口角。”
“是章武、阿塔海他们先寻隙滋事的？”
公孙桓苦笑：“什么都瞒不住殿下。”
“那些个莽夫，最擅长的可不就冲锋陷阵。”姬寅礼执笔蘸了墨，一针见血指出：“这是有人在背后鼓噪，文武对立。现在是西北武官与京都文臣对立，来日，谁知不是西北文武官员自相内讧。”
抬头往面色凝重的公孙桓那看去一眼，姬寅礼笑说，“你以为朝中这些儒生经年苦读都是白读的？能在宦海沉浮多年的，哪个不是老谋深算、深暗权谋机变？他们那些奇诡计谋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这不，人家面都未露，咱的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冲锋陷阵了。”
“所以啊，文佑，万万别小瞧了朝中这些公卿们。”
公孙桓面色几经变换。确如殿下所言，不容小瞧了这些满朝公卿，就拿近来京中异动来说，他们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挑唆武官与文臣对立，的确能称上句奇诡手段了。
他都能想象到，照这般趋势下去，或许都用不着旁人再做什么，他们自己人就会自内部土崩瓦解了。
心中不由多了几分迫切，“殿下，那臣下这就去制止章武他们……”
“不急，总得让后面躲得最严实那人，露出些马脚。”姬寅礼暂搁了笔，舒展筋骨身躯朝后仰靠，掀眸望向公孙桓，似笑非笑，“再者，西北贫瘠土地上长出的林木，在京中这富贵窝里，有多少是陷倒其中，又有多少是扎根其中，我总得试试成色。”
公孙桓便不再言语。
作为土生土长的西北人，他何曾没有私心，也望在朝堂之中，西北一派的官员能够扎根、壮大，名扬九州。但也知道这样是于国无意的，若真到那日，那又与今日的士林党有何区别？不过是另外一群国之蠹虫罢了。
神思渐渐清明。为国朝长远考虑，修剪蔓枝，扶持良枝，势在必行。那些所谓私心，在他满腹理想抱负面前，实不堪一击。
想通过后，公孙桓心绪也彻底平复了下来。
“可想明白了？”
公孙桓遂恭谨的躬身行礼：“多谢殿下提点，桓朝闻道，夕死可矣。”
姬寅礼笑说：“不必说得如此严重。”
正在此时，外头宫监捧了一沓赋文小步进殿，禀说是那翰林院那三杰呈上的。
姬寅礼凤眸微挑：“人可还在外头。”
宫监忙回禀：“回殿下，他们还候在殿外，等候殿下吩咐。”
“那宣他们三进殿罢。”
“喏。”
陈今昭三人本以为就是跑一趟呈上赋文的事，哪知还会意外受到摄政王的宣召，一时间不由都有些震惊与无措。
沈砚出身世家，养气功夫足些，所以面上倒也未过多显露出紧张情绪，只伸手抻抻衣袖，整整衣冠。
鹿衡玉却没那般好的心理素质，惊得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算是体会了把陈今昭昨晚乍然惊恐的情绪。不禁望向旁侧人，想问问昨夜见王驾时的情形，是否有需要注意之处。哪知一撇头，却见对方已经开始抬袖，频频擦额上冷汗了。
得了，这还能问出个什么来？
宫监再次催促了声，三人也不敢再耽搁下去，各自整好仪容，并排迈进殿中。
御座之人抬目望去，就见在殿内袅袅轻飏的沉木青烟中，龙姿凤采的三位年轻官员，自夏日午后耀眼的日光中走进了殿。
他们在御案前站立，齐齐躬身拱手，朗声道：
“微臣沈砚/微臣鹿衡玉/微臣陈今昭，恭请千岁殿下躬安。”
傲骨嶙嶙的状元，秾艳俊美的榜眼，以及清癯脱俗的探花，三位年轻官员各具风采，令人赏心悦目，着实是养眼。
姬寅礼心情不错的笑着叫起。
“见到尔等三人，方让本王明了，何为自古英才出少年。”
三人再次拱手齐声：“千岁殿下谬赞，臣等不敢当。”
此刻御座之人如此和颜悦色，好似完全忘记了，今早特意派人过去申饬他们的事。但他们又不是集体失忆，大清早被劈头盖脸痛骂的惨痛场景还历历在目，哪里能忘？每每想起，无不心下一紧，面对御座那人更是难以松懈心神。
刘顺适时的将那沓赋文呈递了上去。
姬寅礼拿过最上面一篇，目下十行览过后，不免击节而赞，“好文章。昔年我在西北时，就亦有耳闻，荥阳出了个了不得的大才子。如今一见，便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沈砚谦逊回了句，殿下过誉了。
听着御座处传来的纸张翻动的声响，鹿衡玉默数着那翻动的张数，待数到三的时候，不由得刹那屏息。每人三篇赋文，翻完三页宣纸，就要轮到他的了。
姬寅礼拿过第四篇赋文，抬目上下扫过，亦满意颔首。
“文章锦心绣腹，也是难得的佳作。”
鹿衡玉暗松口气，他这关是过了。
同样谦逊的回应了句，而后他朝陈今昭的方向偷瞄去眼，暗暗有些担心。
陈今昭此刻快要晕了。入耳的纸张翻动声宛如符咒，一声声的拍上她脑门，拍入她灵魂深处，恨不得将她拍进十八层地狱。
额上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脚前的玉石地砖上。她于内心一遍遍虔诚的祈祷着，莫再翻了，恳求万万别再往下翻了……但显然，她的祈祷没有起到丝毫用处。
待听到第六页翻动声时，她感觉霎时天地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而此刻，整个大殿确是寂静无音。
在视线落在第七篇赋文上时，御座上那人好半晌没出声。
好半会，姬寅礼方将那篇赋往案面一推，身躯稍微后靠，抬了眼皮看向殿前那面容苍白清癯之人。
“探花郎是对本王有情绪了？”他笑着懒声问。
一句话，却差点让三个人都站不稳。
沈砚抬手就要解释，“殿下……”
“都退下罢。”姬寅礼淡淡挥手，转向公孙桓笑问，“旨拟完否？”
“殿下稍等片刻，还差最后一小段。”
“不急。”！

第17章
回翰林院的路上，在经过一偏僻路段时，鹿衡玉忍不住拉过陈今昭，急切的焦灼道：“陈今昭，莫要再想着敷衍应付过去，否则就算被黜退离朝，我也怕你不能活着离京。”
此话绝非他危言耸听。上位者的喜恶，本就关乎着底下人的命运，何况如今上面那位殿下又实非心慈手软之辈。若要他误以为陈今昭因当众受责一事而心生怨怼，那便大事不妙了！届时，即便那位懒得计较，也自有下面的拥簇者一拥而上，将陈今昭这个胆敢冒犯尊者的人撕个粉碎。
沈砚也面色沉凝的接口：“明日交付的文章务必要全力以赴，就算不能有所精益，也绝不可差于你昨夜那篇祭祀昊天的赋文。否则，易让那位误以你，在意图挑衅他亲王殿下的颜面。”真要如此，那陈今昭的处境就要大不妙了。
陈今昭哪有不应之理？今个也着实吓着她了。
即便那人只似是随口笑说了那么一句，可谁又敢真拿这话只当玩笑？哪怕其中掺杂的真意只有一丝半点，可于她而言都不啻于滔天大祸了。
想起上书房里，那刘大监朝她笑幽幽投来的一瞥，她至今都觉毛骨悚然。那瘆人模样，让人只觉他好似随时都能掏出三尺白绫，而后从人身后绕颈缠裹，再狠力拉下去。
沈砚瞧她惨白虚脱的模样，眉峰拧起：“此事亦非甚难，你倒也不必太过忧虑。这样，今日下值时，你先不急于归家，且将你昨夜所写赋文默下来，我给你看看还有何改进之处。”
鹿衡玉也道：“就是，我也会帮衬着你些的。你不必想的过难，日后只要比照着旧文，每篇赋文有无所进就能轻易察觉。届时若哪处无所进益，及时改进便是。”
陈今昭感动的快要眼泪汪汪，真心感激他们的仗义相助。
二人所提也是她先前隐忧之事。她也想精进啊，也何曾想敷衍了事，实在是整夜呕心沥血、查遍典籍后写的文章尚不入人眼，那公务繁忙之余，仓促草率下抽暇成的文章，又要拿什么来精进？
且还是每日三篇！
就算是夜夜不眠不休的奋笔疾书，熬不熬死自个且先不提，就所出结果怕也很难差强人意。所以她还能怎么办呢？
回翰林院时，三人已经收拾好情绪，从面上看不出异常。
众人视线在三人身上落了几息后，就继续低头忙手头上的工作。翰林院上官见他们平安归来，也当一切顺利，遂也没再多说什么。
酉初时分，翰林院同僚们开始收拾东西，相互寒暄着，陆续出了殿门。
沈砚与鹿衡玉围着她那篇赋文，开始逐段点评起来。
陈今昭虚心听着，不住点头，握着笔杆不断挥舞，将二人所提优劣点、以及改进之处，全都记录下来。
“陈今昭你看，此赋你用了骈体、散体，唯独缺了骚体。如此整篇读赋文下来，可不就似缺了金章玉句，读起来没那花团锦簇的绮靡。”鹿衡玉难得耐心的讲解一通，指着上面描写焚祭祝文上达天听的一段，“这处或可以青烟扶摇兮来起首，行文结构会更佳。”
沈砚有不同见解：“非是文体的事，还是内容空洞无物。旁征博引过少，纵是有几处横贯行文，也是言之无物大谬不然。譬如起首，既写昊天，何不引轩辕、武王，既写泰坛，又何不引唐宗封禅？”
鹿衡玉独出己见，坚持要以文体为重。
沈砚回驳过去，认为行文引经据典更为紧要。
两人各执己见，一言一语的争论起来。
夹在中间的陈今昭也不敢随意吭声，只闷头将手中笔杆舞出残影。
不知何时，日头已从西斜至落山，天地间蒙上了薄薄的暮色。远处传来了整点的打更声，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宫里下钥的时间。
陈今昭与沈砚也不敢再耽搁下去，告别值宿的鹿衡玉，就脚步不停的出宫去了。
一路上二人也没有多言，实在是这一整日糟心事过多，皆是身心俱疲，累得慌。
宫门处分别，与对方相互拱拱手，就上了各自的车马。
陈今昭顶着昏涨的脑袋爬上了骡车，刚进车厢就瘫坐下来，四肢摊开后背无力歪靠着厢壁。
“少爷，你还好吗？”
长庚掀开半旧车帘，担忧的瞅瞧着里头仿佛被抽干精气神的人。
陈今昭闭着眼，有气无力回了声：“没事……回家吧。”
永宁胡同，陈母等人早就提灯在屋外檐下等着，待骡车一停下，就赶忙围上前来。
“今日如何这般晚？可是有什么事绊住了脚？”陈母语气含着担忧，尤其见陈今昭眼底青黑，满面苍白，神情又是藏不住的疲倦，不由又心疼道，“你们上官也是，从前都是两人来值守，好歹还能轮流歇歇。如今只让一人来守，彻夜不眠不说还得上一整日值，哪个受得了？”
陈今昭由陈母跟长庚搀扶着下了车，眯眼在原地伸了个懒腰，顺手捏捏小呈安胖嘟嘟的小脸，“没事，我身子骨年轻，休整一夜就好了。也是今日上头派个紧急公务，这方忙到了现在。”
“别仗着年轻就糟践身子骨，要不等老了就有你受的。下次要是轮到你值宿，瞧着没人就趴案上小憩会，别傻傻的睁眼到天亮。”陈母嗔怪着，拉着她胳膊往屋里走，“赶紧进屋吃饭，都热两回了，好悬没重新再热一回。”
“哎呀，再有这般情况，你们就先用就是，莫再等我了。”
“那哪成，一家人就要一起用饭。”
进了屋，就见半旧不新的餐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
一家人说笑着入了座，陈今昭左右两侧依旧分别是稚鱼与抱着小呈安的幺娘。
“哥！”陈今昭刚拿起筷子，就感觉左侧袖子被人拉扯了下。疑惑的侧过脸看去，就见稚鱼不满的嘟着嘴。
“啊，怎么了稚鱼？”
稚鱼哼了声：“我生气了，你都没注意到人家头上的绢花。”
陈今昭定睛一看，可不是嘛，今个小妹的双丫髻上，不似从前只有个光秃秃的发带，发间还别了朵小巧精致的鹅黄色绢花。这般一打量，就觉往日还显稚气的小妹，让这鹅黄色的绢花一衬，格外的娇俏可爱。
“这绢花可是娘做的？那娘手艺可真好。”
眼见着稚鱼脸都要垮了，陈今昭这才笑着揪下她的发带，“逗你的，小鼓气包。咱家小稚鱼真厉害，心灵手巧，人也长得水灵灵的。瞧今个这绢花一戴，我还以为是谁家俏姑娘走错门了呢。”
稚鱼这才转嗔为喜，乐滋滋的拿起筷子吃饭。
小呈安小手指刮刮脸，说他姑姑不知羞。
稚鱼翻了白眼，给他比了个口型，夜、哭、郎。
陈今昭摇头失笑，不去理会左右的眉眼官司，夹菜慢吃了起来。在舀着蛋花汤喝时，突然想到今个值宿的鹿衡玉，遂对陈母说了句，让她明早卧两咸鸭蛋。
“又是给你那鹿同年带的？”
“嗯，他最好这个，尤其喜欢娘腌的，说是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家来。”
陈母不由高兴，就道：“那等明早我再给烧个红烧茄盒，到时你带给他。我记得他也挺喜欢吃这个。”
饭后，陈今昭就直接洗漱回房了。
知她今个疲惫，陈母他们也不多打扰，带着稚鱼与呈安就去东厢房，也准备睡了。
屋里，幺娘见陈今昭官服脏了，就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仔细抻好挂在床前的木架上。
陈今昭躺在柔软的被褥中，沾床瞬间就控制不住的想要昏睡，可还是强忍困倦，唤了声：“幺娘。”
闻声，正在屋里收拾的幺娘就停了手中的活。她低着头，几乎脚步无声的走到床榻边，掀开半旧的青色床帐，沉默的坐在榻边一角。
陈今昭真的很想闭眼叹气，每每见幺娘，她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自幺娘投奔她家那日起，就仿佛低人一等般，从不抬头看人。无论她说过多少回，对方都仿佛听不进，依旧按照自我的标准行事，生生将自己定在为奴为婢的位置上。
“幺娘，近来娘可有提过给稚鱼相看人家？”
“有过……不过南巷的人家，娘看不上。”
陈今昭也不太意外，她娘突然肯让稚鱼打扮起来，定是有这方面想法的。
“幺娘，稚鱼的亲事，我自有安排，所以平日帮我盯紧些，切莫让娘胡乱将稚鱼定下。”
“我知道了……表兄。”
幺娘低低的垂了眼。
陈今昭再难掩困倦的闭了眸。昏睡前依旧在想，她亲手娇养大的妹妹，养在手心里的明珠，她是绝不允许嫁去旁人家里受磋磨。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娇养大的妹妹被婆母给立规矩、给男人洗手作羹汤、经历后宅残酷的妻妾相争、男人的负心薄情、以及被催生、还有生产时遭遇保大保小生死置于人手的悲惨境地。光是想想，都让她不寒而栗。
所以她早有安排，要么让稚鱼招赘，要么养她一辈子。
绝无第三种情况。！

第18章
翌日，宣治殿前点卯完毕，陈今昭提起食盒就脚步如风的往翰林院方向疾跑。身后沈砚还没来得及出口招呼声，一抬头人就见人只剩个疾步如飞的背影了。
他无奈摇摇头，抱着书箧亦加快脚步赶往翰林院。
有些蔫哒哒的鹿衡玉，在见到陈今昭提着食盒小跑进来时，整个人刷的下来了精神。他当即两三步迎上去，毫不客气的一把接过那略有分量的食盒。
“算你小子有良心。”鹿衡玉迫不及待的打开食盖，顿时煎着金黄色酥边、裹满香郁酱汁的茄盒，就映入他发亮的双眼中。
等不及陈今昭帮忙端出来，鹿衡玉就直接捏了个塞进嘴里，咬开酥香的脆壳时，不免心满意足的感叹，“还是陈姨知道疼我啊。要指望某人，今早铁定又是两咸盐蛋。”
“咸鸭蛋在底下那层呢。”陈今昭推开窗户的间隙，不忘白他一眼，“怎么，不是你说的你最爱吃吗。”
“不是陈今昭，你动动你那脑袋想想，有大清早让人干吃咸鸭蛋的吗？你是生怕齁不死我啊。”
“谁让你大清早吃？我那不是拿给你用来晌午下饭的吗。”
“我倒是想留到晌午啊，可关键是那两蛋明晃晃馋我，我忍得住吗？”说话间，他已经磕碎了其中一咸鸭蛋的皮，边剥边有些遗憾道，“搭配米粥来用，方是最佳啊。可惜啊，可惜。”
“得了吧你，装模作样的。等回头我让长庚给你送一篓过去。这总成了吧？”
“那敢情好，正好上回那篓也见底了。”
透过槅扇窗远远瞧见了同僚的身影，陈今昭就回头催促了声，“快别说话了，赶紧点用完，一会他们人就要过来了。”
沈砚抱着书箧进来时，见到的就是吃的满嘴生香的鹿衡玉，以及正奋力扇着蒲扇去味的陈今昭。
“沈兄，日安。”
陈今昭有些尴尬的笑着打招呼，在这会见到他人时方忽的反应到，先前在宣治门殿前时，竟忘记跟沈砚打声招呼了。
实在是这些年她习惯性忽略他，一时半会就没反应过来。再加之她今个早是掐着点入宫的，脑中又时刻想着得赶紧给鹿衡玉送饭过去、可莫让里头酥脆的茄盒放软了，这方又无意识将人忽略了去。
沈砚也回了句日安，而后就抱着书箧来到自己案前。
见对方面上似也没什么不满情绪，陈今昭悄悄松口气，赶忙提了壶去隔壁侧殿接了热水沏了茶，而后回来给他们俩的茶碗各倒满了茶水。
“咦，这摞册子是……”
陈今昭刚放下茶壶，回头就瞧见自己案面上，不知何时多了厚厚一摞册子。观那些文册纸张的泛黄程度，有新有旧，最面上的一小沓纸上墨迹崭新，瞧似是最新书写。
“这是我昔日赶考时候用的，有关赋文的一些籍册。对了，上面那沓是我昨夜整理出来的些许心得，你或许用得上。”
陈今昭吃惊的望着厚厚的文册，又忽的转头看向满脸淡然的沈砚，当真是又震惊又感动，“这、这如何使得？让沈兄这般费心费力，我真是……”
明明从前双方关系那般僵滞，如今人家却肯花时间精力来倾力待她，着实让她感动之余又惭愧。惭愧的，是自己往昔对他的那些偏颇印象。
“小事而已。”沈砚不甚在意道。
晌午过后，上官又开始催命般的催他们去交付文章。
三人出了翰林院，照旧往上书房的方向赶去。
不过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的陈今昭捧着三篇赋文，心中有了几分底气。
昨夜经过他们二人的几番点拨，她于赋文一道上多少是有些开悟了。再经午膳时分二人的轮番提点，她觉得今日这三篇赋文，比之最先的那篇祭祀昊天赋，有着明显的进步。
三人依旧是候在上书房殿前。
不多时，有宫监出来，收走三人的文章捧着入了殿。
稍稍令人心安的是，今日上头那人并未宣他们进殿。
约莫又等了小半刻钟的时间，那穿着绛纱袍的刘大监模样带笑的从殿里出来，双手还托着个红木小盘。
“三位大人，接赏罢。千岁殿下夸奖说今个的文章还不错，好歹是用心用意了，特地让奴才给大人们送赏过来，以兹鼓励。”刘顺笑眯眯的将红木托盘上，三个做工极为考究的蜀锦香囊，往他们面前呈递过去，罕见露出个和善的模样，“殿下说了，望诸位戒骄戒躁，磨砺以须，只要继续有所精益，下月初，就取消对三位的惩戒。”
今日往回走时，陈今昭等人的脚步是松快的。
没想到今个轻易过了此关不说，竟还有意外之喜。
“早就耳闻摄政王千岁治下严谨，赏功罚罪，皆有据可依。听闻在西北军中时，其陟罚臧否只按军中律令而施，任何人的情面都不好用。如此观其行事，确是果如传言。”
途中，沈砚倒是几分中肯的说道。
陈今昭与鹿衡玉亦有所感。其实说起来，入朝为官的这两年，他们真切的感受到国朝的律法威严正在一步步在减弱。先帝宽刑省法，致使威刑不肃，尤其至其临朝末岁时，朝堂许多公卿更是肆意行事，凭个人喜恶自定纲纪，几乎视律法为无物。如今若那上位者能整肃朝纲，严苛律法，于国朝来说，何尝不是件好事。
宫中不好聊政事，所以这个话题也就一笔带过。
鹿衡玉瞧见陈今昭时不时的就摸摸袖口，不禁打趣道，“这回不用再叫苦连天了罢？”
陈今昭这会正美滋滋的感受着，袖中蜀锦香囊那沉甸甸的分量呢。先前她偷偷打开看过，里面金灿灿的一片差点晃花了她的眼！她着实没想到，那位看似不近人情出手却很大方，随手赏赐就是一整袋金瓜子。
“嗐，那不叫苦，那叫宝剑锋从磨砺出。”
那是上峰刻薄严苛吗？不，那她的文章太差了啊。
说笑间，陈今昭也自然忘不了左右二人的相助之恩，忙不迭感激的对他们挨个施礼，“要无沈兄与鹿兄仗义相助，小弟这遭怕是悬了。”说着，又喜笑颜开道，“这回休沐日，我将于清风楼备些薄酒，诚邀两位仁兄前来小聚，以表谢意。还望二位万万赏光啊。”
这回两人倒无异议，只是表示，还是等顺利过完这月，再行庆祝不迟。
陈今昭也无有不应。
途中倒是出现一插曲，三人竟遇上了后宫太妃的鸾驾。
远远见到鸾驾时，他们三人就赶紧朝两侧避开，躬身行礼，眼睛只盯眼前的地砖。直至鸾驾走远，才敢抬起了眼。
三人心中皆惊疑不定，因为这条路，是通往上书房的必经之路。
虽然他们心中各有百转千回，但谁也没将此事拿到明面说半字。余下的路程，他们走得快些，一路无言。
上书房内，姬寅礼打箭筒里抽出一矢，接过绢帕擦拭着漆黑箭簇。
刘顺搬动着青铜壶小心翼翼朝远处又挪了半矢，如此，青铜壶距御座的距离就足有五矢半。
刚将青铜壶摆好位置，刘顺就见一宫监匆匆打外头进殿，一进来就是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惊慌的眼神直往他的方向瞟。
刘顺心头一凛，正要悄步过去询问之际，突听上面传来平缓温和的声音。
“什么事，直说就是。”
那宫监一膝跪地，身子趴在地上没敢抬头：“回禀殿下，云……云太妃娘娘在外求见。”
耳边突兀传来叮当的一声，刘顺浑身一哆嗦，余光瞥见旁侧青铜壶里箭尾震颤的箭矢。
姬寅礼抬手示意宫人换新箭筒，反手抽出一矢后，眯眼打量着壶口方位，几番比划。
“她来做什么？让她回去。”
宫监颤栗的回：“可是云太妃娘娘说，说要是今日见不着殿下，就不回去了……”
姬寅礼动作稍顿，随即将手里箭矢一抛，箭矢在半空划过弧度，瞬息准确无误的落尽壶口，尾音震颤发出轻鸣。
“刘顺你去，直接让她有事说事。”
刘顺近乎是滴着冷汗退出了殿，转身面见那坚持候在殿外的云太妃时，耷拉下眼皮遮住里面的那丝阴霾。
“太妃娘娘，殿下让奴才来询问您，您过来可有何要事？毕竟上书房这地，委实不应是太妃娘娘该来的。”
云太妃听着这毫不客气的话，面无半分不虞，只凄然苦笑：“我还是那句话，只想求见殿下一面……”
“太妃娘娘。”刘顺在太妃两字上加重语气，嘴角拉出个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来，“殿下公务繁忙，不方便见娘娘。上书房这里人来人往的，奴才想，云太妃娘娘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应也不好一直在这耗着吧。”
一个耗字，于对方来说算是极尽羞辱。
云太妃却也忍下了，今时地位不同往日，对此认知她再清楚不过。只是美眸里闪过幽芒，今日之羞辱，她记下了。
不过从这刘顺的强硬态度里，她不难看出那位待她之绝情。没过也没甚关系，统共今日她会达成一个目的。
“还请大监替我向殿下转问一句，昔日于昭阳宫中，允我的承诺可还作数？”
刘顺回殿禀完后，就一直低垂着头。
姬寅礼拿绢帕用力擦拭着矢身，眼眸未抬，“她有何要求？”
“云太妃娘娘说，她不愿随其他先皇妃嫔一道入慈宁宫，还想继续住在咸福宫。”刘顺的双手垂得更低，“还说，若殿下不允，那就赐她下去见元妃娘娘。”
姬寅礼将手里箭矢随手投掷而出，接过湿帕擦手。
“允了。去告诉她，昔日承诺还余最后一个，望她万万想好才是。”！

第19章
趋近夏至，夜里也愈发闷热起来。
临窗坐于案前，陈今昭左手扇着蒲扇，右手翻阅着沈砚给她的心得笔记，偶尔有所领悟，就提笔写写记记。
今个天也是怪热的很，外头一丝风都不见，饶是她拿着蒲扇使劲的扇，可依旧驱不散值房内的燥热。她有心想将槅扇窗上挂着的窗纱取下好歹透口气，可转念又怕外头飞来的蚊虫叮咬，着实是进退两难。
这般又捱了会，她实在是热得再坐不住了。
不由抬眼透过窗纱望望外头天色，此时夜色浓郁已过了子时，想来都这个时辰了，上头应不会有什么公务再加派过来罢。
这般想着，她干脆脱了外头的青罩衫，后又觉得不解热，索性将外面的官服一并解了下来，搭在案前的红木椅背上。
如此方长吐口热气，觉得凉快了稍许。
这暑热的天来值夜宿，真是要人命了。
这会满面热汗的很是难受，她抬手随意擦把濡湿的鬓角，挽了中衣袖口就来到角落的盆架前，俯身捧起盆里清水扑在面上。
姬寅礼掀开竹帘抬腿进来时，也没想到抬眼瞬间见到的是这样一幕。
但见几步远处的角落里，那一身素色细棉中衣的探花郎，正微仰着脸细细擦拭着颈间的水渍。被水打湿的鬓角尚有水珠滴落，清透的水滴缓缓滑过白璧似的面庞，顺着颈侧没入被水洇湿的白色领口。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觉那张被水浸透的脸庞，好似蒙了层烟雨细雾，有种说不出的清润。
陈今昭听见听到门口动静，不由回眸看过去，而后近乎堵在房门口的那抹朱色身影，就那般猝不及防的映入她眼帘。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当即大惊失色！
手忙脚乱的把湿帕扔回架上，她仓促整理两下衣服，甚至来不及完全将袖口放下，就疾步匆匆赶的赶紧上前躬身施礼：“见过摄政王千岁，微臣王驾前失仪，望殿下恕罪。”
“小事而已，不必诚惶诚恐。”
姬寅礼抬手扶住，掌心处的触感清凉微软，尚残余些濡湿。他稍顿两息，便松开对方的手，抬步朝临窗的方向走去。
“今个怎么又轮到你值宿？可是替旁人值的？”翰林院素来是储才养望之所，今夜闲来无事游逛至此，他也是想过来看看，那翰林院除那三杰之外，再还有没有其他良枝可以扶持。哪成想过来一瞧，竟又是那探花郎在值宿。
算下来，距离上次他过来碰见对方，也不过间隔七八日罢。这探花郎值宿的频率未免也高了些。
陈今昭忐忑的趋步跟上前，闻言就回道：“并非是替他人值宿，是翰林院人手紧张的缘故。”
此刻她心下忐忑难安，一方面是因着实不明那摄政王殿下为何又突然莅临，很是担心是不是又有何重担要交付与她，另一方面则是因她此刻仪容不整，虽对方嘴上说是小事，但她实在害怕回头就接到敕诏，继而再次连累到沈砚与鹿衡玉，同遭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姬寅礼没什么意味的笑了下，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公孙桓见临窗案前的那把椅子上搭了官袍，遂从旁处又搬了把红木交椅过来，搁置在原先那把椅子的左侧方位。
陈今昭自也瞧见了这一幕，不由又窘又无措，一时间竟不知她此刻，是当着摄政王的面手忙脚乱的套穿着官服好，还是干脆就硬着头皮继续当做无事发生好。
姬寅礼抚袍落座，抬手示意，“你也过来坐。”
陈今昭挪动着步子近前，几番纠结之下到底没忍住去捞她搭在椅背上的官服，立于对方面前窘迫道，“微臣失仪，容臣下先整顿仪容，再于千岁面前承训。”
说着抱起官袍，就要往值房的里间去。
姬寅礼直接握住她腕骨，温和却不失力道的将人拉到身侧交椅上坐下。拍拍她的微凉濡湿的手背，安抚了声，“值房闷热难耐，你若不更衣取凉，怕就要糟了暑热。因而固有失仪，本王亦能体谅一二。”
他随即看向旁侧的公孙桓，“文佑，吩咐人去搬座冰鉴过来。再者另立条新规，凡酷暑时节翰林院值宿人员，额外赏冰一块。”
公孙桓应下，片刻不耽误的出殿吩咐下去。
一块冰约莫一尺见方，一夜用下来绰绰有余。
陈今昭闻之大喜，赶紧起身谢过：“微臣替翰林院诸位同僚谢过殿下恩典。”
姬寅礼笑着抬手压下，示意她坐。随目朝案桌上一扫，见案面上摆放的借鉴籍册以及读书笔记，不由颔首，“你最近的赋文大有进益，看来是下苦功夫的。”
“微臣不敢居功，全赖千岁殿下的殷殷教诲以及翰林院沈修撰、鹿编修的诸多提点相助。”
他从案上籍册随便拿过一本翻阅，陈今昭就小声解释说这是沈修撰予她参考用的行文心得。
姬寅礼颔首不语，陈今昭遂也不再多言。
接下来不大的值房内寂了下来，只余书页不时的翻动声。
陈今昭保持端坐的姿势，垂着眼眸尽量让视线落在自己那放在双膝的手背上，而非几乎要碰上她腿边的那金线勾勒蟒纹的朱红袍摆。
她悄无声息的将腿往后缩了缩，偏对方此时毫无所觉的仰靠于椅背，姿态愈发放松。
他本就是膝盖微屈的随意叉腿坐着，姿势稍有放松，蟒袍下的长腿不自觉的前伸稍许。加之两人座椅相隔过近，但凡稍有动作，两人的腿就不可避免的碰触一块。
感受着透过几层布料传递过来的温烫热度，陈今昭一时间僵直在那，避也不敢避，动也不敢动，当真是度秒如年。
“本王当真如斯可怕？”
突兀的低哑嗓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陈今昭一惊后，忙回：“殿下恕罪，是微臣微末小官，直面王驾难免露怯。”
姬寅礼合上籍册，微挑了凤眸，凝视她额上细汗。
“养气功夫若是欠缺，不妨学学那公孙桓，回头多抄上几遍《金刚经》。”
公孙桓正好此刻指挥人抬冰鉴进来，闻言就笑着接了句：“刚好似听殿下提到了桓，似还有褒奖之意，不知桓可有听差？”
“你这双千里耳，何曾有听错的时候？我正让那探花郎多学学你，颐神养性。也省得每回见我如面猛禽，踧踖不安之态，当真看得我眼疼。”
陈今昭猛地要起身请罪，却被对方按坐下。
公孙桓见此笑道：“殿下王仪天成，谁人见了能不敬呢？”
陈今昭闻弦知雅意，当即就拱手强自镇定道：“微臣并非惧王驾之威势，而是敬殿下之王仪。”
姬寅礼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摆摆手：“罢了，吾非是怪罪。”搁下手里籍册，俯身拿起那沓字迹清隽的笔记，边翻阅边颔首，“能看出来，你是肯下苦功夫的。如此甚好。”
“得殿下训勉，微臣不敢有一时懈怠，唯恐辜负殿下厚望。”
这时，已经来到摄政王身后的公孙桓适时出声：“陈探花能明白殿下厚望就成。官员三年期满，就要依政绩考评决定升降去留，陈探花两年考评如何，想必在下不说您也清楚。若再无寸功，待到今年年岁，探花郎怕少不得要被贬谪出京了。千岁殿下不忍良才流落，这方特意交代让探花郎接手祭祀赋文之事，以此让年底考评中留下寸许之功。”
捋着下颌胡须，他看向对面人，语气意味深长，“就算届时有所提拔，也是有功可依，同时亦能堵了悠悠众人之口。殿下爱之心切，责之方重，如此良苦用心，还望陈探花莫要误解才是。”
一段话，陈今昭听得汗流浃背。
她的政治觉悟并非那般迟钝，早在之前就隐隐有些疑惑与猜测，毕竟摄国治政的上位者，屈尊降贵的注意一个小编修的文章，这事本身就不寻常。所谓尊者俯就，必有所求，他那般行事怕是隐有要用她之意。
如今得到证实，她不觉激动，只觉惶恐。若她是男子，那她倒是可以试着拼搏一把，毕竟如今局势已渐渐明朗，浑然不似八王那会的胡乱，所以就算对方想任用她来做急先锋，她亦可以拼一场富贵前程。但……她并非男子啊。
站得越高，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就越多，届时她的秘密暴露的就会越快。真到那时，她是个什么下场，以及她一家子有个什么下场，已不言而喻。
所以从入官场的那日起，她就只求能平平稳稳的度过这三年，待到任期结束。到时候她无论是调离京都去外地赴任，还是罢官归乡，于她而言都将是不错的选择。
她从来求的是“稳“，如今被人逼“进“，如何能不慌？
室内一时寂了下来，鸦雀无声。
公孙桓瞧这情形不好，暗吸口凉气，这个探花郎莫非亦如外面愚人般是个榆木脑袋，听信庸人蠢蟲之言，觉得殿下暴虐不仁并非明主？
他想开口为殿下辩解两句，却被殿下抬手制住。
姬寅礼的目光从那紧扣在双膝的苍白细指上移开，极缓的移上那张被细汗濡湿，却依旧难掩清隽的面容，“不想为本王效力？是有顾虑，还是有其他缘故？”
陈今昭后背绷得僵直，唇瓣嗫嚅了几番，方强抑颤音的吐了句：“微臣入朝两年毫无建树，何德何能，得千岁看重……”
他就那般看着她，双眸如渊似海，似包罗万象，又似世间万物在他面前皆无所遁形。
她在那样的一双眸子的注视下，自动息音。
姬寅礼缓慢转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无声将面前人打量了几个来回，双眸深邃如墨，不辨情绪。
就在这无声的压力就要将对面人压垮之时，他的目光不期落到了那身半旧的官服上。搭在椅背上的那身半旧官服不知何时滑落了下来，垂在半空，翻出里面层叠交织的补丁。
官服缝缝补补，都缝在里侧，外面看不出痕迹，里面却补丁交织。
入目的刹那，他眉间冗杂的一些情绪散了。
于这一瞬间，他对面前之人，不由顿生怜爱。尤其是视线扫过对方细骨伶仃的腕骨、清癯单薄的身子，那股怜惜之心就愈重了半分。
轻微叹口气，姬寅礼拍拍她瘦弱的肩，“既然家中清贫，何不和光同尘，收些炭火孝敬。”
陈今昭实话实话：“其实微臣也并非众人想得那般清高自傲，不染纤尘，之所以不收炭火孝敬，实因家世低微且于京中并无跟脚。而京中官场局势又错综复杂，微臣实不敢冒然收受这些孝敬，唯恐稀里糊涂的就被站了队，当了人家的马前卒。微臣死不足惜，但家中老小不能无依。”
“所谓君子不党。不立崖异，不树异帜，无论你出发点是何，能做到守住本心就很不易，翰林院少有你这般的清风正骨。”姬寅礼面带欣赏的看她，这一刻对她再无芥蒂，“放心，我非是拉你入党争，非是让你冲锋陷阵。为朝廷百姓做事，你也不愿？”
陈今昭知道此回断不能拒了，遂只能起身拱手而拜，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20章
在陈今昭等人掰着手指头熬日子中，终于他们总算熬走了艰辛的六月，迎来了崭新的七月。
摄政王赦免他们惩戒的诏令如约而至，同时而至的竟还有盛满三个荷包的金瓜子。
“五日后我于清风楼设宴，沈兄鹿兄千万要赏光前来啊。”
下值后，陈今昭满面是笑的向左右两位发出邀请。
左右二人收拾东西的间隙，各自抬手应了句，“一定。”
陈今昭问沈砚：“不知沈兄可有忌口之物？”
沈砚摆手示意没有，又道：“客随主便，你安排便是。”
离开翰林院，三人同往宫外走去。无事一身轻，今日终于得以卸下重担的他们心情格外放松，一路上闲话家常几句，氛围很是轻松。
直待他们远远瞧见了正浩荡过来的一群武将。
这群武将们倒是未着铠甲，只腰间挎着刀剑，扯着大嗓门你说我笑的往这边宫道上走。瞧这方向，应是要去往上书房。
陈今昭三人沉默下来，气氛不复刚才的轻松。
沈砚低语道：“莫要搭理这群浑人。”
鹿衡玉面露担忧：“就怕这群丘八们无事生事。”
陈今昭心中亦有此担忧，唯恐这群骄兵悍将们寻隙滋事。
近来京中风气多有不对，隐有文武官员对立之兆。尤其是以西凉军为首的西北兵士们，更是居功自傲，尤其看不上他们这些京中官员，每每遇见就少不得上前奚落几番。
听说前几日有礼部官员不堪忍受上前理论，双方你来我往吵过几轮后，不知怎的后来竟动起了手来。结果显而易见，那礼部官员被打得鼻青脸肿，至今都在家卧床养伤，没法出来见人。
此事带来的风波也不小，礼部上下官员联名上书，要求严惩那个打人的武官。甚至还有廷臣上书奏请，西凉军骄横跋扈，野性难驯，长久滞留京中会给京中治安带来隐患，望摄政王下令让西凉军开拔重回西北。
具体处置结果上头尚未下达，所以此事后续是个什么章程，谁也不知。但不影响京中朝官们对那群兵士们观感极差。
眼见那群膀大腰圆的军士们，就要大摇大摆的迎面过来，陈今昭三人自发的朝旁侧避了避，朝宫外走的脚步也加快了些。
这群丘八，他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嘿，快看！”
正低头快走的三人，冷不丁听见那群军士中有人不怀好意的吆喝了声，顿时面色齐齐一变，心下皆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群军士就喧哗了起来。
“是那三杰！”
“快看呐，三杰来了！”
“是吗？在哪，在哪？”
“都过来看，就是他三！”
陈今昭三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眼见那群人竟停下不走了，就立于他们前方不远处叉腰朝他们这里直瞅，各个或稀奇或惊叹宛如打量何等稀罕之物，心中不由更是生恼。
“无需理会，吾等快走。”
沈砚面色冰冷，拂袖快步走前一步，陈今昭与鹿衡玉紧随其后。
在他们打那群军士们身旁路过时，耳边如同炸开了锅似的，只觉各种惊叹声议论声嘈杂成一片，嗡嗡的全都冲他们耳朵里冲来——
“真俊呐！”
“瞧那脸蛋，比婆娘都白！”
“难怪人家都说京中都是娇老爷，瞧那小模样小身板，可不娇滴滴嘛！”
“哈哈哈，要我说啊，长成这样算什么男人啊！”
“就是，底下那……”说这话的那名武将可能这会突然反应过来，后面的话不好在大庭广众下嚷嚷出来，就压低了声，蒲扇的大手搭嘴边对左右人窃语，“那二两肉还有没有用，都难说。”
他自觉是在窃窃私语，殊不知他那天生的大嗓门，就算是压低了来说，在旁人听来也似个大喇叭在呱呱直嚷。
那群人哄笑了起来，陈今昭等人脸色铁青。
眼见着沈砚的脚步将要顿住，陈今昭一惊，唯恐他被激怒下也如那礼部官员般上前理论、进而落个相同下场，遂眼疾手快的拉过他继续往前疾走。
“玉石不与瓦砾相碰。咱别理他们，赶紧出宫回家要紧。”
这时那群武官里又传来了哄笑声。
陈今昭等人余光扫去，但见个魁梧的虎将正挤眉弄眼的示意旁人看他，然后他就做出左手拎一个，右手拽一个的动作。
看到这里，陈今昭脸黑了，鹿衡玉脸也黑了。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宣治殿里先给他俩送热汤的虎将。当时他俩瞧这虎将还算好，认为是个有些同理心的汉子，可今个看他怎这般混蛋。
“瞪什么眼，小白脸！”有武将见鹿衡玉气愤的瞪眼看过去，就呼喝着指着他大骂了句。
其他武将寻衅找茬惯了，闻言更是纷纷响应，直眉瞪眼的朝前一步，刷的下将挎刀抽开半寸。
“小白脸你看什么看！再看就挖下你眼珠子信不信！”
陈今昭唯恐鹿衡玉硬碰硬，赶紧转身又去拉他。
有武将又在哄笑，“看见没有，旁边那个小白脸怕了。”
“看见了，他脸更白，怕不是吓得罢？
“嘿，那肯定是！大伙怕是忘了，京都乃温柔富贵之乡，不见兵戈久已，可非咱那虏贼横行的西北荒凉之地，日夜刀里来血里去没个停歇时候。这里的官老爷们都娇养的细皮嫩肉，不似咱们糙皮厚肉，他们可是半分经不得吓！”
“可不是，咱们弟兄们连刀都没抽出来，京都的老爷们就被惊得两股战战，吓得腿软了，简直要把我眼泪都给笑出来！”
“行了行了，别吓他们了，要是将娇老爷们吓得哭爹喊娘，回头让人又参咱们一本，那咱们罪过就大啦——”
刻意拖长的语调无不讽刺，武官们的哄笑声愈盛。
三人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偏那群人还变本加厉起来。
“嘿，你们说这三娘娘腔哪个最俊？”
“我听人说，是那叫榜眼的，长得最像婆娘。”
“哪个？哪个是那榜眼？”
“那个，看见没有，长得比春香阁的头牌还带劲那个！”
陈今昭面色骤变，慌忙去看鹿衡玉，果然见他脸色青白，双手握拳浑身发抖。
眼见下一刻他就要握拳冲上去了，陈今昭忙快他一步挡他身前，怒气冲天的环视那群武官们，切齿怒笑。
“常将冷眼观螃蟹！呵！”一群愚蠢的丘八莽夫！
她用力抓过鹿衡玉的胳膊，连拖带拽的强行将他拉走，“理他们作甚！日后走着看便是，我们走！”
武官中出现了好几息的安静。
直待他们目送着三人经过、走远，方有人悄悄挪到那最前方的虎将面前，小声问：“参领，螃蟹是什么？”
那虎将皱眉问旁边人：“章武，你知道吗？”
名叫章武的武将想了好生一会，皱眉：“不知道。”
那虎将简直要骂娘了，不知道你还想那般久。
这时候有人小声说，螃蟹在清风楼有卖的，是种吃食，还挺贵。
虎将挠挠头，不明白那小白脸说那话是啥意思。总不能是骂他能吃罢？还吃的挺贵？
“一会去问问公孙先生。”章武说，“公孙先生博学，肯定知道小白脸说的什么。”
虎将点头：“这就问问去。要是小白脸敢骂的难听，仔细我去揍他！”
上书房内，公孙桓将整理完的折子堆放好，端起茶碗喝口温茶润润嗓，缓解下这一整日的疲累。
这会宫监过来禀说，阿塔海与章武那些将领们已经到了殿前，公孙桓就按着殿下吩咐，让人叫他们先进殿候着。
那虎将，也就是阿塔海，见摄政王殿下不在，一进殿就脚步哐哐的直奔向公孙桓所在方向。
公孙桓早就习惯了对方那横冲直撞的莽撞模样，见此眉头都未抬，只顾悠闲地的喝着茶水，静等对方开口。
“公孙先生，正巧我有件事要寻问你！”
“是何事啊？”
“刚才有人对我好像是说了句诗，可好像也不是。”阿塔海用力挠挠头，困惑又烦躁，“先生你帮我听听，他是不是骂我。”
公孙桓听此也毫不意外，这段时日这阿塔海没少带人寻衅滋事，被人骂是常有的事。不过这场闹剧也将到收尾的时候了，殿下近日应就会有所动作，那群暗中挑拨生事的蠹虫就自求多福罢。
目光隐晦的扫过这群趾高气昂的莽夫们，暗叹，这群呆徒莽汉啊，怕还不知自个好日子快到头了。据他们这段时日上蹿下跳的程度来看，到时候，少不得要被殿下扒层皮下来。
“他说……那个，公孙先生你知道螃蟹吗？”
公孙桓嫌他啰嗦，皱眉喝了口茶，就说：“你直接说那诗。”
阿塔海哦了声，张了嘴又闭上，拧眉想了好半会，直急得旁边的章武忍不住插话：“你一边去，一句话都记不好！先生，那小白脸说，‘冷眼看你是螃蟹’！你说他是不是骂人？”
噗！公孙桓一口茶没咽下直接喷了出来。
阿塔海一拍脑门，这回终于想起来了。
“错了，是‘常看你俩是螃蟹’！”
茶水呛到肺管子里，公孙桓咳得满脸通紫，阿塔海赶忙过去拍他的背，蒲扇般的大手拍的轰轰直响。
“行了行了……”公孙桓忙不迭挥手令他快起开，再拍下去，肺管子都能让他拍出来。
抚胸缓了好一会，他才没好气斜他俩一眼。
“人家怕说的是，‘常将冷眼观螃蟹’罢。”公孙桓冷笑扫他二人一眼，“后头还有一句，看你横行到几时！这句总该懂了吧？”
阿塔海呔了声，虎目圆睁：“该死的小白脸，竟然敢诅咒我！看我不去劈了他！”说着就吆喝着人要去寻人的晦气。
公孙桓也不急，因为自有人提醒那阿塔海，还没拜见殿下呢。
阿塔海叉腰忍怒，磨牙切齿：“等回头就要他好看！”
怒喘两口粗气，他又看向坐那悠悠摇扇的公孙桓，“要我说，当初就不该留京中这群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咱辛苦打下的江山，凭甚让他们在那享清福？还各个眼睛长脑门上，看不起咱，还拽问说诗的骂些咱听不懂的话！所以还不如统统宰干净算了，省得让咱白白受那鸟气！”
公孙桓眼见对方越说越过火，脸色一变，要知道殿下可此时正在隔壁的净房更衣。他给对方急打眼色，欲要对方能明白一二补救一番，但这会却已经来不及了。
屏风后传来了抚掌声，“好汉子，今日始知你竟如此能干。”！

第21章
殿内空寂刹那，响起齐刷刷叩膝抱拳声。
“末将等参见殿下！”
姬寅礼用巾帕擦拭着双手，不紧不慢的绕过屏风踱步出来，笑语，“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啊！快都起来，本王还要指望尔等冲锋陷阵，为吾力斩群臣呢。”
听到前半句，武官们还兀自欣喜，可听到后半句，就都有那么些迟疑了。这话听似是好话，但又好似何处不对。
本来正要起身的他们一时间就僵杵在那，半跪不跪半起不起的，众武官们你悄悄瞄眼我，我偷偷瞅下你，不知是要起还是要跪。
随手将擦完的巾帕扔于托盘，姬寅礼缓步从高台走下。刘顺躬身擎着红木托盘，悄步无声的随在身后。
“快起，莫要折尔等悍将的威风。”姬寅礼上前，一手一个，亲扶起阿塔海与章武，满是激赏的看着二人，“纵观朝野上下，还最数你二人深得吾心。阿塔海说得对极，满朝的京官皆是尸位素餐之辈，留他们作甚？合该杀了、杀尽，杀他个片甲不留！尔等保下的皇都，岂能任由贵老爷们享受，简直是岂有此理，看着就来气！”
阿塔海也不知为何，这话听得他是激动又害怕。明明此刻他该高兴的嚷嚷应和两声的，毕竟他就是这般想的啊，可此刻的嗓子眼像是夹了块火炭，烫嘴似的支吾不出半个字来。
姬寅礼鼓噪二人：“既然尔等有如此雄心，吾为主公岂有不成全之理？这样，一会我就下个诏令，擢你二人为急先锋，率领这满殿的威武汉子，直接就杀去那些京官府邸！切记，莫要漏过一人，务必要从街头杀到巷尾，从西街杀到东街，就连南北巷里那三俩杂鱼也别放过，必要杀他个天昏地暗，鸡犬不留！”
拍拍二人的臂膀，姬寅礼说的狠辣，“犁庭扫穴，尔等不陌生罢？就按那标准来，斩其根，撅其苗，势必要将他们斩尽杀绝，一扫无遗。”
八尺的汉子听这话脚底都软了，再傻也知这绝不是好话。
阿塔海与章武噗通就要跪下，却被对方强行拉了起来。
其他武将们都缩着肩膀不敢吭声，此刻恨不能将脑袋一并按缩到脖子里，让人瞧不见才好。
“慌什么，这是好事，没了那群京官老爷，正好腾出位子给你们上位，也算成全尔等一番上进之心。是大好事，快都抬起头来，莫让人笑话。”姬寅礼轻责了声，转身就吩咐公孙桓，“收拾几张案桌出来，把堆积的那些个折子都挨个摆上去，另外也多拿几套文房四宝来，人数多，少了别不够分。”
众武官们目光惶惶的看着那公孙先生对着他们数人头，而后指挥宫人们从殿外抬来了一张张桌椅，捧来一沓沓纸还有毛笔、砚台，而后挨个放在每张桌面上。一个也不落下。
姬寅礼满目欣慰的环视众武官，“爱将们有上进之心，着实令吾心甚慰。来，都过来坐，日后没了那些碍眼的京官们，他们的位子可不就都由你们来坐？来，爱将们都过来，先提前适应一番。”
阿塔海他们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一颗心已经先一步突突狂跳。在眼见阿塔海与章武被殿下拉着强行按坐在案前时，隐约意识到什么的其他武官们，脚底都不由得往后在挪。
“念尔等初临职事，今夜吾也不委以繁务，就且整理折子罢。”姬寅礼抬抬手，公孙桓就搬了两沓折子，各搬至两人案前，“将此些折子按轻重缓急先整理出来，每张折子需另外清晰列出条陈，不得有所疏漏。待吾批阅完，尔等还要送此些折子去往六科廊坊抄录一份……唔，瞧我给忘了，六科廊坊马上就要没了。”
稍一沉吟，他拍拍二人的虎背，鼓励道，“能者多劳，这活你们便也顶上。今夜就且做这些罢，待明早卯时前，这些公务当归整以呈，不得延误。”
望着案上高高摞起的折子，阿塔海脚底都在打晃。
“殿下我、末将……末将还是想带兵打仗……”
“那哪成，你们都去带兵打仗了，朝廷的这些公务谁干？”姬寅礼屈指轻点下那些折子，抬了眼皮笑看二人，“以后，在外领兵作战就由乌木他们去。内政方面，还是要仰靠尔等，毕竟他们太没志气，不敢挑衅文臣也不敢打文臣脸，连杀光文臣自个来顶上的想法都不敢有，着实让我看不上。”
阿塔海等人此刻张大了嘴，糙砂般的脸膛紫红的滴血，又冒汗，焦急如焚的想跟殿下说不是这样的，他们不想杀光文臣不想自个顶上，可各个笨嘴拙舌的，直咽唾沫也愣是憋不出句完整话来。
眼见着他们殿下话毕后，就径直抚袖转身离开，众武官们急得满头热汗，想追又不敢追的巴望着对方背影，各个都急出了颤音。
“殿下……”
“殿下……”
“殿下……”
在即将踏出殿门时，姬寅礼脚步停了下，转过脸环视众武官，“再次提醒一番，明日卯时之前，尔等需将公务按时呈交，不得疏漏，不得延误。”微顿，他道：“此为军令。”
语罢，抬步离开，背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殿内的众武官如坠冰窖。
都是行伍出身，没人比他们更懂军令二字的分量。
军令如山。军令两字一出，便意味着，今夜让他们处理这些公务的话，并非殿下随口的一句玩笑，而是他们不可违抗的命令。
他们僵硬的扭动脖子，看向那一列列书案上高高摞起的折子，还有那一沓沓的空白宣纸。想到今夜就要按照殿下的要求，将这些折子整理归类、列出条陈还要誊抄记录，想到要在那一沓沓的空白宣纸上写满了字，再想到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自己……一时间不由都脚底发软，两眼发黑。
武官们求救似的望向公孙桓，阿塔海八尺高的汉子都快哭了出来，“公孙先生，您帮咱们求求殿下罢，咱们以后不针对那些个京老爷们还不成吗？”
公孙桓恨铁不成钢的冷扫他一眼，“我看你还是不知错在哪！阿塔海，能不能用你那榆木脑袋想一想，你与那些京官有什么怨什么仇，他们碍着你什么了，怎么你就非得针对他们？”
阿塔海张嘴还想辩两句，公孙桓抬手制止懒得听他说那些蠢话。
“阿塔海还有章武，我不说旁的，就说你们二人也算是跟着殿下最早的那批老人了，乌木、魏光还是晚些年才投奔过来。可观后来呢，人家两人早已为帅做将，可以各自统御一方兵马外出作战，现今更是分别为提督与校尉，统管京中禁军或兵马。再反观你们！”
公孙桓重重叹口气，“十年了，你们做了十年先锋官。现在入了京，还是做的前锋参领。阿塔海，章武，你们能说是殿下不重用你二人？是殿下没扶过吗？是扶不起来啊！”
“你们作战是勇猛，但无谋，这让殿下如何敢用尔等为将？让你们读书，都不肯，让你们识字，却都宁愿去挨军棍。自个不上进，还指望旁人硬扶？”
“瞅瞅你们干的这些糊涂事！旁人几句话的功夫，就能挑唆的你俩上蹿下跳，就这样还想将文臣取而代之？你们的脑子玩得转？平日里还总看不上乌木，瞧不上魏光的，你看人家可有被人撺掇两句，就上杆子做那急先锋去挑衅京官、殴打文臣？”
公孙桓见两人低着头羞愧难当的模样，缓了口语气，“我知你们心中一直憋着气，不忿乌木他们后来居上，官职远超于你们。但这决不能是尔等做旁人手里刀的原因！扪心自问，殿下待你们如何？每年四时八节分下的赏赐，哪年殿下不从自己的私驽里额外分出份拨予你俩？粮草、兵器，哪回不是紧着你们先来？甚至怕你俩口无遮拦乱得罪人，殿下私下还特意嘱咐乌木他们，说你们向来性情直，但有口无心，希望他们能多包涵些莫要多与你俩计较。殿下如斯关照，你们还待如何？”
阿塔海与章武听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咱们不是对殿下的安排不满，咱们只是……”
公孙桓摆手，“你们的后路殿下早有安排，按照军功来算，是足膺封爵了。”说着，环视其他屏息静听的武官们，“尔等也是一样，殿下赏罚分明，只要军功足够，该是你们的，自不会少你们半分。当然，若要在官职上再进一步……那就先努力将字认全了再说。”
阿塔海狠擦把眼，冲殿外方向跪地抱拳，“愿为殿下效死！”
章武等人也齐齐跪地抱拳：“愿为殿下效死！”
公孙桓慢悠悠喝口凉透的茶，说道：“距离卯时不足五个时辰了，要是不想违抗军令，各位还是赶紧点忙起来罢。”
一句话，让阿塔海等人的表情齐齐裂开。
武官们挪动僵硬的大腿，各自择案落座，翻开本折子后，皆是如出一辙的呆滞表情。
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它们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它们。！

第22章
今早的宣治殿前广场鸦雀无声，只有一声又一声军棍击肉的沉闷声响，自跸道上方的殿门前传来，重重砸在阖朝百官耳中。
殿门前，二三十个军汉赤裸上身，正排成两列遭受棍刑。即便高阶下的廷臣们隔得有些远，但那行刑之人挥舞军棍的力道、以及那些军汉们后背鲜血飞溅的场景，还是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全程没有惨叫声与痛呼声，只有声声入耳的军棍杖打声，可正因如此，反而却更令人心惊胆裂。
昨日还趾高气昂的军汉们，转眼就得此下场，陈今昭并不感到幸灾乐祸，只觉后背阵阵发凉。
刚才宫监宣读的那数条罪状中，其中一条便是未按时完成摄政王千岁指派下的公务，虽他们挨这几十棍刑是数罪并罚的结果，但单单这一条就足矣吓得她魂飞魄散了。
若是她当初所做赋文始终不能令那摄政王满意，是不是今日，她也要步这些军汉们的后尘？光是想想，都要不寒而栗。
沈砚与鹿衡玉显然也想到了这层，后背都起了层白毛汗。
这些还都是那位殿下的老部下，犯了错也是照样挨打，换作旁人又怎敢奢望其手下留情？
阿塔海与章武作为带头闹事武官，各受棍刑八十，就是在军中也算是重刑了。其他武官们则各受棍刑六十。
可即便是六十军棍，中途亦有人撑不下去，昏厥过去。但就算如此，行刑也不会终止，殿前两侧的守卫会很快上前，一左一右将人架起继续施刑，没有丝毫留情可言，无声向满朝文武诠释了什么是法不容情。
阖朝百官神态各异，有人淡定如常，有人心有余悸，有人惊疑不定，也有人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住，更甚有人直接委顿于地。
公孙桓立在阶前冷眼看着，不置一词。
终于，殿前的军棍击打声停了。很快有两队兵士抬着担架迅速上阶，将挨完棍刑的军汉们抬了下来。
军汉们站着挨打，横着被抬出去。他们面若金纸，无不被去了半条命，横在担架上被抬走时，后背滴下的血在白玉石阶上留下长长一串，放眼观去，骇人眼目。
散场后回到各自衙门很长时间，众人都惶惶难安。
今日翰林院的气氛也格外沉闷，整个殿里近乎鸦雀无声，诸位同僚们都闷不做声的在案前低头做着各自公务，不复往日偶尔还有些忙里偷闲的轻松氛围。
就连他们上官，也不复往日喝茶看曲谱的悠然，竟破天荒拿出积攒已久的公务，开始兢兢业业批阅起来。
巳时二刻，突如其来的一队铠甲齐整的兵士，打破了翰林院表面的宁静。为首将官的直接抬手朝上官出示了摄政王手令，随即一挥手，其后擐甲执兵的军士们就蜂拥闯进殿来，不由分说的拖走了两个翰林院学士。
翰林院其他官员满眼惊恐的看着这一幕，直至那俩被拖走的同僚没了踪影，他们的手脚还在发着抖。
就连上官也掏出帕子不断擦着额上冷汗，脑中拼命回想着，近来有没有做过可能犯在摄政王手上的错事。
接下来的一整日，众官员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
好在，一直到下值时分，也再没有凶神恶煞的兵士们闯殿拿人。
下值的时辰一到，翰林院众人就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蜂拥而出，宛如死里逃生般，真是片刻都不敢耽搁。众人脚步生风，简直恨不能插翅飞出宫。
直到归家，陈今昭的心都在砰砰砰直跳。一连喝了两碗压惊茶，她的面色才勉强恢复如常。
陈母忧心问：“朝局不是稳当了吗？怎么又凶险了起来？”
陈今昭也不便多说，也只简单道了句：“只是一时的，过这段时日便好了，不碍事。”
幺娘坐在一旁低头静静补着官服，抿唇不语。
陈母望着那已经褪色的官服，叹口气：“当年若是不进京就好了。今昭，真不能想法子辞官吗？”
抱过小呈安在怀里给他擦擦额上的热汗，陈今昭也无奈摇头。这档口辞官，跟直接找死又有什么区别。且先熬着罢。
陈母看了眼幺娘，迟疑半会，到底开了口：“我听锦绣布坊的掌柜的说，那袁家……袁家二姐近日跟着夫婿回京了。”
闻言，陈今昭不自觉轻蹙了眉。
陈母也愁眉不展，她也当真是怕了那个胡搅蛮缠的娇小姐。当时那袁二小姐闹得动静可不小，别说街坊邻居了，就连东西街的贵人们，怕也少有不知道的。
“没事，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况她也早为人妻为人母了。”陈今昭掰开桌上的苹果喂给小呈安，“若有宴会邀请，一律推了，尽量莫要让幺娘去参加。”
耳边听到自己的名字，幺娘手里的针一抖，差点扎破手指。
陈今昭见了，就关切道了句：“你当心些，仔细莫扎着自个。若是累了，就回房歇会，反正还有套换洗的官服，不急。”
幺娘细若蚊蚋的说了声不累，然后就低头继续缝补。
收回眸光，陈今昭问向陈母：“她为何突然归京？只是探亲，还是要长住？”口中说是没事，但当年那袁二小姐一系列操作当真是吓怕了她，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何尝不怕那性子执拗的袁二小姐会再起什么波折。
“听那掌柜的说，是那袁师给她夫婿在京中谋了个差。”
陈今昭深吸口气，这得多想不开，这档口来京城谋官。
不过这件烦心事在脑中转过半会就撂开了，统共南巷与东街相隔甚远，平常应也难以遇见。
翌日大清早，陈今昭就从鹿衡玉那里得知，昨日那群兵士何止是闯他们翰林院抓人，各部都有官员被他们当场拖走。甚至昨日的朝会上，摄政王直接下令将多达十数人的朝臣拖了下去，罪名当场就判了。
据鹿衡玉得知的情报来说，这些犯事的朝官们，命硬的留了条命，带着全家流放岭南去了，命好的好歹保住了一家老小，只是被掳了官职与功名，打回原籍而已。至于时运不济实属命衰的，则是直接被判了斩立决，连回旋余地都没有，当时就被押往午门即刻问斩，人当场就没了。
他们翰林院那两位同僚算是命好的那类，只是被掳了功名与官职而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一路上，两人皆心有戚戚。先帝一朝刑不上大夫，他们入朝两年甚至连廷杖都未曾见过，哪知到了摄政王一朝，却见证了何为屠刀专斩士大夫。
压抑的氛围在蔓延在朝内朝外数日，直待临近休沐这日，沉闷紧张的氛围方有所缓解。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翰林院的上官补了缺升职了，官升一级，以后每日清早，便可以随着他们部门最大上官赵掌院一道上朝去了。
但在陈今昭瞧来，她这上官丝毫没有升官的喜悦，反而全身隐隐透出股即将大祸临头的惶恐感。
想想也是，要是换做她每日上朝战战兢兢直面那位不说，还要提心吊胆唯恐哪件事做的不到位、就要落个被当庭拖走的下场，那她也得惶恐至极。
因为与沈砚、鹿衡玉他们定的是酉初时分赴宴，所以休沐这日她也没起早，直接睡到日上三竿方起。
一觉睡醒，顿觉神清气爽，一扫前段时日的萎靡。
穿戴齐整后，陈今昭刚打了水在洗漱，就忽听外头传来阵粗嗓子的嚷嚷声，“陈、陈大人在家吗？”
颇为耳熟的粗嗓门入耳，陈今昭当即脸色一变。
几个一瘸一拐的莽汉杵在陈家门口，不由就惹得左邻右舍的人都悄悄探头出来瞧看。
“那个探花郎，他……他真住这啊？”有莽汉不敢置信问。
不都说那些京官都住的是高门大屋吗，不是说他们住的华屋外墙都是用金粉铺的吗？莽汉们茫然的看着这逼仄胡同里挤挤挨挨的破败房屋，再看陈探花家那坑洼的外墙，只觉这房子比他们西北乡下的房子都不如。
阿塔海此刻也不大敢确定了，那陈探花真住这？会不会找错地了？毕竟，他们可都听说，那些京官可都有的是银钱。
他遂扯着嗓门问那些左邻右舍，“那个探花，那个叫陈今昭的京官，是住这吗？”
还不等那些邻里回答，就只见面前的两扇旧门啪的下从里面打开。阿塔海忙回头去看，就见那一身青蓝色襕衫的探花郎，就黑着脸拎着个木棍，挡在房门口，冷目视他。
“找我何事？”
看到木棍，阿塔海他们齐齐无意识咽了口唾沫。
“别、别动干戈，咱们今个是过来给陈大人赔不是的。”虽然那陈探花语气不善，但他却丝毫不觉得生气，毕竟他们有错在先。更何况，这清早去各府一溜圈赔罪下来，陈探花的态度已经算好的了，好歹人家还出来见了他们。没见其他府上的大人，连门都不让上，直接遣了个小厮就将他们打发了。
一听他这话，陈今昭刹那都愣住了。
刚在屋里听见那莽夫的嚷嚷声，她还当是这群莽夫因挨了揍而记恨上她，这会带人寻来要找她全家晦气呢。那会可把她气恨个半死，心头直骂这群莽夫没品。
哪成想，他们竟破天荒的是来给她道歉赔罪的。
这会陈母从屋里匆匆出来，拉开陈今昭，笑脸看着对面的一干莽汉们，“各位都是今昭的同僚吧？快进来歇歇脚，别嫌家里简陋，来了好歹喝口粗茶。”
阿塔海直摇头：“不了不了，不用……”
“没事的，这大热天的，好歹进屋喝口茶歇会，不碍着什么的。”
阿塔海他们到底没挡住陈母的热情，局促的瘸拐着腿进了院。
可进了院，他们就更能直观的感受这一进的房屋，有多么低矮狭窄与敝塞。一时间心里都有些不好受，想想自个当时奚落人家的话，真是不该啊。
正堂不大，几个大汉就能挤得满满的。
陈母上了凉茶来，笑容和蔼的让他们喝口茶解解热。
端着瓷碗，看着穿着朴素的陈母，莽汉们难免想起了家中老娘，心中不由都酸酸涩涩。再看这屋子陈旧的摆设，看那低矮的需要他们矮着身子进来的房门，看四周这不知修补过多少回的墙壁，他们真是越看越心酸。
他们真不是人啊，他们想。
把茶水喝光，阿塔海放下瓷碗，冲陈今昭一抱拳，“先前我们拘于一时义愤，跟陈大人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着实是不应该。是我们的错，今个我们兄弟几个来向陈大人赔罪，望陈大人见我等诚心诚意的份上，莫再记恨。”
陈今昭自也不是多计较的人，见对方诚恳，也抬手回了揖，“大人严重了。吾等同朝为官，同为朝廷办事，就是有些龃龉，说开了也能一笑泯恩仇。又何谈记恨？”
陈母在旁打圆场，笑说：“误会解开了就好。”
阿塔海大松口气，嘿嘿笑了两声：“那改日我请陈大人你喝酒，当做赔罪。”
陈今昭摆手：“那倒不必了，只求你以后莫叫我小白脸就成了。”
一干莽汉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阿塔海这一刻对这小白脸改观了，瞧人家做事极为敞亮，倒是比那些小心眼的王公巨擘们强上许多。
没待上半会，阿塔海他们就离开了，一则是他们刚能勉强下地实在站不了太久，现在得赶紧回马车上趴着，二则是因他们还急着去下一家去赔罪。临走前，他们说什么也要将手里提着的那些茶叶、点心什么的，留下当做赔礼。
陈今昭见点心堆里藏了个荷包，拿起来顿感沉甸甸的，当即反应过来应是阿塔海偷偷留下的银子，抓过荷包就追了出去。
没几步追上了人，她将荷包塞回给了阿塔海，气喘吁吁说可别将东西落下了。
阿塔海此刻也见到对方面上不容拒绝的神色，便也不好再硬塞回去。很想说些什么劝对方收下，可笨嘴拙舌的又支吾不出个什么，所以只得作罢。
“参领一会可要去鹿编修那？”
“是要去的，我刚从西街直接到此，这会就要赶去东街。”
陈今昭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朝他作揖施了一礼，“参领，还请容我多嘴说一句。鹿编修幼年失母，常受继母磋磨，因而对于与生母相像的面容万分在意，每每有所委屈，照镜想象母亲音容便能安慰一二。参领此番过去，若鹿编修因激愤说了些开罪的话，望你能体谅一二，我也恳请参领能约束部下，日后莫要拿鹿编修的容貌谈论说笑。”
阿塔海及一干武官们听得眼泪碴子都快出来了。
自己是真该死啊，这一天到晚的都在做些什么混账事！

第23章
酉初时分，夕阳西斜，绚丽的晚霞染红了天际。
“沈兄、鹿兄，楼上请。”清风楼里，陈今昭喜笑颜开的将沈砚与鹿衡玉迎上了二楼雅间，推开门时，就见跑堂小二刚好摆完最后一道菜。
“几位客官慢用，祝您几位吃好用好，小的就先下去了。”
小二满脸堆笑的一鞠躬，就退下了。
陈今昭招呼二人落座，笑着介绍，“今个赶巧了，清风楼打南边运的六月黄刚下了船，正新鲜着呢，我就让厨子清蒸了两盘，保管原汁原味，鲜美无比。另外我还点了水晶肴肉、蜜汁火方、东坡肉、莲房鱼包汤等几道菜，也不知合不合两位仁兄口味。”
沈砚抬手：“劳陈弟费心了。”
鹿衡玉挽了袖子，笑说：“如今那六月黄正是丰腴肥美的时候，今个算是有口福了。”
陈今昭也不多废话，给自己斟满酒又各给他们斟了酒，正心诚意的感谢他们的慨然相助后，就先举杯一饮而尽。沈鹿二人也先后举杯饮尽，之后陈今昭就赶忙招呼着他们用饭。
“今个也没外人，咱兄弟几个自家小聚便也不讲究那般虚礼，吃喝随意便是，务必要尽兴而归啊。”
鹿衡玉率先拿过只蟹，挥手，“还用你说，快吃你的罢。”
陈今昭磨牙，天老爷的，好歹在沈砚面前给她留点面子。
三人开始用饭，不时的闲话家常几句。当然主要是陈今昭在引导话题，毕竟她右手边的沈砚本就清冷寡言的，问到时候才会言语两声，而她左手边的鹿衡玉到底是与沈砚不算太熟，也是多少顾忌第三人在场，所以不比两人单独相处时候的话密。若她再不引着话题聊着，少不得要冷场。
好在没过多时，陈今昭请来的在各大茶楼酒肆串场卖唱的爷孙俩上来了。很快，雅间内就响起了敲击板鼓声，以及咿咿呀呀柔美婉转的唱曲声。
“是《子夜四时歌》？”沈砚难得主动开口说了句。
“沈兄竟也知道？”陈今昭不由诧问了句，想不到沈砚对此还有涉猎，还以为对方平日闲暇时候只会读圣贤书，而非去听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俚曲巷谣。
沈砚有条不紊的使用蟹八件夹碎蟹钳，挑出蟹肉，舀取蟹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闻言，也只是风轻云淡的解释了句，“吴郡当地的小调，从前听母亲哼唱过。”
陈今昭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她听过的一些传言。
听闻荥阳沈家的家规格外森严，尤其是对当家宗妇，要求更为严苛。据说新婚前两年，当家宗妇尚可随夫君一道上任，可是一旦诞下子嗣，便要与夫君分离，单独携子回荥阳伺候公婆，主持中馈。更反人性的是，宗妇离去前，还要替夫君纳上两房美妾，以便在她走后伺候夫君起居。
这以夫为天的时代，正值妙龄的女子，新婚燕尔之际却被迫分离，自此日坐愁城，消磨岁月，在夜夜衾寒枕冷眺望远处时，又如何能不哀婉惆怅。
此时，《子夜四时歌》恰好唱到了夏歌曲段——
“田蚕事已毕，思妇犹苦身。当暑理絺服，持寄与行人。”
沈砚兀自斟了酒饮下，陈今昭见此忙将那壶杜康酒拿远了些，而后匆匆起身去临窗小炉上取来温好的桂花酒。
“说来巧了，我娘平日无事也爱哼唱这江南小调，这听的多了我都能唱上几句，尤其是这夏歌我最熟，来了兴致我还能唱给我娘听呢。来来沈兄，咱喝这个，正所谓持螯赏桂方是雅趣。”她给沈砚的空杯盏斟满，示意对方品品味道如何，又回身给鹿衡玉的酒盏斟满，笑眯眯道，“来鹿兄，桂花酒暖胃活血，关键度数最低，你喝最为合适。”
鹿衡玉两眉竖起：“陈今昭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陈今昭忙摆手：“我可没有瞧不起鹿兄的意思，误会，误会！”
鹿衡玉呵了声，高高撸起了袖子。
“来来陈今昭，今个小爷我跟你杠上了！来，划拳，你要不跟你就是孙子。”
陈今昭亦撸了两袖，与他对坐：“来！”
“一只王八四条腿，五只王八几双眼？”
“五双！三只兔子三双耳，八匹骡子几条腿？”
“……十、三十二！”
陈今昭直接给他倒满酒，“过三息了。”喝吧你！
鹿衡玉认赌服输，也不啰嗦，端起就痛快饮尽。
使劲搓搓脸，他力图让自己清醒些，对方诡计多端，万不能再上当了。
“再来！”
坐在另一旁的沈砚颇有些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先前心头骤然而起的那些怅然与沉郁，早被这幕给冲击的灰飞烟灭。
他、他们小聚，都是这般的吗？
回想他从前参与的那些宴会，或谈诗论赋，或谈笑风生，偶有助兴，也不过是观赏伶人的品竹调弦，或是清歌曼舞。
哪如此刻这般，如此的……不拘一格！
简直完全不似士大夫的聚会。
他尚保持着手握酒盏的惊愕神态，脑中在惊震之余偏还能随着那一道道问题，不断运转计算着答案是什么。
五，三十二，十二，六十六……
就这短短的一会功夫，他就眼睁睁的看着先前跳脚鸡似的鹿衡玉连输五轮，而后扶着脑袋摆手示意暂且歇战。
“来，沈兄，换你了。”
沈砚乍然一听这话，惊的啊了声。
陈今昭将袖子撸了撸，笑眯眯道：“咱俩对上几轮。”
鹿衡玉不堪用了，她当然得临场换人呐。
沈砚面部肌肉僵硬的动了动，张张口想拒绝，可最后出口的话却是：“那……好吧。”
他遂也挽起袖子，学着对方的动作，握了两拳放在胸前。
“你先来吧，沈兄。”
“那，行。六只龙鱼六双眼，六只蜻蜓几双翅？”
“十二双！”
陈今昭有点意外，行啊，原来这沈砚也并非那般迂腐。
“九只老虎十八只眼，十三只公鸡几根爪？”
“一百余四根。”
沈砚只略一停顿就答道，见对方似是很惊讶的模样，不由轻咳了声，掩下那份不易察觉的自得，“我养过画眉。”
陈今昭恍然。她刚赌的是这位世家大少爷没画过鸡，也没啃过鸡爪，所以应不知鸡有几爪。不过对方反应也快，由画眉以此类推出答案，毕竟都是禽类嘛。
她来了精神，棋逢对手，少不得要全力以赴。
沈砚也绷紧了神经，集中精力与她对答了起来。
双方你来我往不知对答了多少轮，反正是各有输赢，最后双双顶着发烫的双颊，双手撑扶着脑袋发呆。
陈今昭的脑袋尚且木木的还未缓过神，旁边鹿衡玉却已经开始摇拽她胳膊，未语泪先流——
“今昭，我心中苦啊……”
陈今昭眼神发直的看了会前方，而后慢腾腾拿起筷子开始吃起了菜，任对方絮絮叨叨的说他这些年多惨，他那个继母多毒，他那父亲多蠢，还有那些同父异母弟弟们多可憎。
这些年她都习惯了，只要鹿衡玉稍微一喝多，便会化身诉苦狂魔。有时候她都不知他哪来那么多话，能把人说得耳朵都发痛。
“今昭，你是不知她有多可恶，那大冬天的，她让我学那谁卧冰求鲤去……她竟还诬陷我，诬陷我偷窃家中财物！天可怜见，她那些破烂首饰，我瞅都懒得低头瞅上半眼啊，我，我还花那闲工夫去偷？我不嫌累得慌啊！”
“你说的对，我那父亲就是个草履虫，继母指哪他打哪，他那是脑子里缺点啥啊！”
“今昭，谢谢你今昭，是你告诉我，父不慈，子是可以不孝的啊！”
“你说我以前得多傻啊，总想着忍过这回就好了，忍过下回就好了，待考中了进士就好了，待被外放出去做官就好了……我太傻了，真的，怎能期待旁人的仁慈呢？”
“今昭啊……”
陈今昭被他聒噪的饭都吃不下。
索性拿过一春卷塞他嘴里，快闭嘴吃吧你！
沈砚在旁扶着脑袋，看着重影的鹿衡玉，“你没事罢？”
“我没事啊。”接话的是陈今昭，不知是不是受鹿衡玉的影响，她这会也有些气不顺。忍了又忍，没忍住，于是就放下筷子不吃了，左手拉鹿衡玉，右手拉沈砚，开始抱怨。
“你说他们嘴是真严啊，好歹也是同拜于袁师座下，当了近一年的同窗啊……你说，他们怎能半点同窗情都不讲？”
“何仇何怨啊，好歹偷偷给点提示不成吗？你们可知，会试的时候，我的那些同窗全都没去，就我，就我自个一个去了！”
“平日里贤兄贤弟的唤着，真有事了，各个都是锯了嘴的葫芦。”
“我要是没参加那届会试，我早回乡了，早回乡了……”
沈砚看着还在哭着感谢陈今昭的鹿衡玉，再迟钝的看看还在一个劲抱怨说同窗不讲情谊、实在太过冷血了的陈今昭，这会昏沉的脑袋开始胀痛起来。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咱还是喝酒罢。”
太聒噪了，还不如都喝醉了，一了百了算了。
这话入耳，几乎瞬息让陈今昭记起了自己东道主的身份。
她赶忙殷勤的将搁在远处的酒壶捞过来，给每人斟上满满的一杯杜康酒，“不管怎么说，咱三既是同年取士，又同担了三杰之名，总归是场缘分。来，敬我们的缘分，也敬我们的未来！”
三人举杯相碰，而后都一饮而尽。
“来，再喝。”
“好！”
碰巧过来办事的公孙桓，听着里头三人一人一句的唱着《子夜四时歌》，不由摇头失笑。年轻人啊，朝气蓬勃的真好。！

第24章
昭明殿内寝烛火幽暗，公孙桓进来后就立在屏风前，事无巨细的说起他重启东缉事厂的诸项事宜，以及今夜他检验后的成果。
寝殿内，宫人们来去都脚步无声，刘顺指挥人将案上奏折撤下，又让人将亲王蟒袍于红木楎架上挂好、熨烫，这方悄步趋至寝榻前。很快，捧着金盆的宫监就轻手轻脚近前，跪候在侧。
刘顺躬身从金盆里取过帕子拧干，双手呈递至榻前。
姬寅礼接过巾帕擦了擦脸，直至公孙桓禀完，方问了句，“如此看，厂卫已经初具雏形了？”
公孙桓回道：“是的殿下，目前来看，厂卫的重启筹建已经初见成效。当前所购得的这数座酒肆茶楼中，其雅间皆凿壁半面设有暗室，臣下今夜在清风楼验过，以臣之耳力尚且能于暗室将隔壁房间的动静听个七八分，若换作耳力极佳者，必能将对面一字一句听个分毫不差。”
“做得不错，那就开始试行罢。”姬寅礼将用完的巾帕掷于金盆，“不过还不够，青楼楚馆，以及那些士流常举办诗会去的所谓雅处，都向来为京中消息汇聚斑驳之所，便于采风集讯。还有王公贵族家中，也可以陆陆续续安置了，就算暂做不到成武年间，‘臣宅夜膳未毕，宫中已悉其详’的光景，但总该对京中官员动向有所掌握。”
公孙桓一一应下。
正事说完，主从二人就闲语两句，公孙桓难免就提到了在清风楼里的见闻，故而自然就说起了在雅间里醉酒高歌的三人。
姬寅礼正抬手解着襟扣，闻言就掀眸笑了下，姿态略有肆意，“谁人年少不轻狂，放浪形骸是少年人之本色。想本王朱颜绿发时，又何曾不是恣肆无忌，放达不羁？现在想想，往事种种有如昨日。真是，时间匆匆不待人呐。”
公孙桓不由玩笑了句：“殿下春秋鼎盛，何故几多唏嘘？殿下若是愿意，偶尔兴致来时，未尝不可学那轻狂少年，放达不羁一番。”
姬寅礼看向公孙桓的方向，戏谑笑言，“若我当真开始跅弛不羁，恐文佑你就该怕了。”
公孙桓否认：“臣已将《金刚经》学至臻境，殿下可莫要小瞧了桓。现在桓之定力，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
“成，且看来日，本王必得寻个机会试试你这定力的成色。”
“那桓拭目以俟。”
主从二人玩笑了几句过后，姬寅礼提起阿塔海他们。
“混账是混账了些，但论作战之勇猛，无人能及。遂也还有得救。”姬寅礼指腹轻叩膝盖，沉吟片刻，侧目吩咐道刘顺，“回头你带人将上书房偏殿收拾出来，用以给那些莽夫进学来用。”
刘顺激动地应是，心中已经在飞快的盘算如何将事情做得尽善尽美。好不容易殿下总算又开始吩咐他做事了，他可万不可再出半分纰漏。
姬寅礼转而又吩咐公孙桓，“待他们伤好些，就将他们统统赶来偏殿，每日学够两个时辰。让翰林院侍讲学士轮换着来教，就从教他们认字开始。叮嘱阿塔海那群莽夫好好学，胆敢懈怠，当心我敲断他们的腿。”
翰林院新上任的上官姓于，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一整日都盯着陈今昭三人不放，意图寻他们哪怕一丝半点错处，以此在下属面前立威。
宿醉的三人脸上顶着三双乌圈，一整日头也不抬、话也不敢说，拿出前所未有的敬业态度，全天都在兢兢业业办公，唯恐被上官充作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好不容易捱到下值，也是等那于上官悠悠哉哉的走了，他们才敢收拾东西离开。就是路上也不敢走得太快，也怕与之碰个照面。
“下次可不能喝成这般了，至今我这脑袋都突突的痛，要炸了一样。”路上，鹿衡玉埋怨道，主要是冲着陈今昭去，“这么多年了，你是回回都不让我啊，陈今昭你真够可以的。等着下回，待行酒时我可再不划拳了，我要与你行飞花令！”
陈今昭也不傻，自然不会应他。
见对方开始装聋作哑不吭声，鹿衡玉磨牙两声，暗下决心，下次必要换成那陈今昭被横着从酒馆抬出去。
不过提到了下次小聚，陈今昭难免联想到下月中秋节，就问他俩得没得到什么消息，十五中秋那日宫里办不办夜宴。
按照往年大抵是不办的，毕竟是团圆日，上头也存着让大家阖家团圆的心思，所以于这日会放百官们归家与家人团聚。可如今毕竟是新朝，具体章程不能按往年惯例来揣度。
“应该不办。”沈砚的消息更为灵通，只稍一沉吟就解释了句，“西北夷虏犯境，上头刚拨了笔军费过去，这档口应会节俭开支。”
陈今昭与鹿衡玉哦了声表示明白，但也并不多问。
知道中秋那夜不必去赴宴，陈今昭开心了，心里计划着待到那日就带着全家去街上看舞火龙。还有放孔明灯、放河灯，再去食摊买些新鲜佳果与小食，拎着去登月楼赏月去。
“对了，你们中秋那日去登月楼赏月吗？要不要一起啊？”
国朝赏月之风盛行，每年中秋佳节这日，官府都会组织盛大的赏月活动，就连九层登月台也会于这日对百姓开放。
所以中秋佳节，出来游街赏月的男女老少络绎不绝，礼法之防遂也稍显宽松。这也是陈今昭能够开口邀请的原因。
话音一落，鹿衡玉顿扫刚才的沉默，忙不迭点头，“去啊，去！陈今昭你几时过去啊，我掐点过去等你。”
“肯定得先用完晚膳过后，戌时初刻左右。”她又问沈砚，“沈兄，你呢？中秋夜要不要一起登台赏月去？”
沈砚颔首：“嗯，去。”
“那就说定了，到时候我让我娘多炸些果子，给你们也捎带点。”
听闻还有炸果子吃，鹿衡玉当然是直夸他陈姨手艺好，夸得他陈姨天上有地上无，沈砚也表达了感谢，并让陈今昭替他向陈姨转达谢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平静无波。
当然，这是对于陈今昭他们来说是无波的，对于翰林院几个侍讲学士来说，这几日却是他们的人间地狱。原因无他，上头下达了诏令，命他们每日辰时至午时到上书房偏殿讲学，给西凉军汉们担任临时启蒙教学的夫子。
自诏令下达那日后，翰林院众人就见那几个侍讲学士们，每日如丧考妣的出去，浑浑噩噩的回来，看得出来他们在这两个时辰内是饱受了极大的精神折磨，当真是看的人唏嘘不已。
时间不经意流走，很快来到了七月十五这日。
暮色四合时分，陈今昭就换了身白色的素服，搀扶着同样穿着缟素的陈母出了家门。
于长街寻了个十字路口，与其他烧纸的人群隔出段距离，她方蹲下安置好火盆，拿出锡纸折好的元宝、两捆立香以及几沓冥纸，搁置在侧。
掏出火折子，她轻轻点燃冥纸一角，在火舌舔舐冥纸的幽幽火光中，心中低低唤着那久远的名字。
“当家的——我的……”在冥纸点燃的那一刹那，陈母就哭坐在地，她悲痛的垂着胸喊着逝去的亲人，可最后一个儿字，却只能无声的呐喊。
陈今昭揽住母亲，另只手不断往火盆里添着纸钱、元宝。
陈母伏在她肩上，哭到几近昏厥，双手死死抱住陈今昭不住的喊着儿啊儿，可对方心里都清楚，这个儿是喊的哪个儿。
陈今昭并不劝阻，任由母亲痛哭不止。
哭吧，于祭奠亡魂这日，将内心积攒的悲痛与酸楚都哭尽，这一年余下的日子就要开开心心的过。
搀着母亲离去的时候，陈今昭回眸往燃尽的火盆处留恋的望了眼。
四周都在喊魂归来兮，她却只愿他们早渡忘川，来生富贵安康，无病无灾。
将母亲送回家中安置好后，陈今昭取了从纸马铺买来的祭灯，嘱咐长庚且先留家中看护一家子，待她放完祭灯归来，再由他出门祭拜韩叔韩婶。
毕竟一家子老弱妇孺，只将他们留在家中，她如何放心。
“你放心去吧少爷，我省得的。”长庚道，又不大放心的嘱咐，“少爷路上小心，千万早些回来。”
陈今昭点头应下，便提了两盏祭灯出门。
放祭灯的河道位于西南边角，距离她家稍有些远近。
这条河道，从前叫什么没人知道，只自从有人开始往河里放祭灯起，又陆陆续续有人加入后，这条河从此就被人称作了渡灵河。
陈今昭赶到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河道里飘起了不少祭灯。周围一片哭声、哀思声，悲伤的氛围笼罩了整条河道。
她顺着河道走远了些，来到处人烟稀少的一处河畔。
侧过身挡住自南而来的夜风，她小心翼翼取过两盏白色的祭灯，手指细细的在每盏灯身上摩挲，轻抚。
爹，哥……
后面的字在心里刚落下，眼眸就忍不住泛起泪光。
捧着两盏祭灯，她站在夜风中无声落泪，脑海中浮现的尽是昔日一家人和睦的场景。
在她没有前世记忆的那八年里，却是她此生过得最开心无忧的日子。那时候爹爹尚在，胞兄也尚在，她每日最盼望的，就是教书回来的爹爹给她带各种稀奇的巧物，还有放学归家的兄长给她带各色甜甜的点心。
想起往昔，她又忍不住含泪抚了又抚怀里的祭灯。
两盏祭灯的底座，一盏镌刻上的是爹爹的名字，另一盏却是空白。
指腹抚过祭灯底座上爹爹的名字，她贪恋的流连了许久，后又颤栗的抚上另一盏祭灯座下……空空的一片触感，顿时让她心疼的直落泪。
稍远处的河畔边，主仆俩无声望向此处。
为首之人穿着黑色常服，除却襟口处用暗银丝绣了蟒纹，全身再无其他纹饰。他的周围全是莲花祭灯，灯芯摇晃的幽光明明灭灭，映晃着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人间最苦是离分，白发青丝两断魂。”
望着远处素服白衣之人含泪放走了两盏祭灯，姬寅礼低语轻喃，眸光的情绪让人无法辨明。！

第25章
待远处之人擦着泪眼，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姬寅礼也压睫垂目，目光缓慢的扫过周围的一圈莲花祭灯。诸多祭灯将他团团围住，团团微弱的幽光摇曳于中元节的夜色中，将那几近融入夜色的朦胧背影，在河畔中投下模糊不清的倒影。
“放走罢，全都放走。”他嗓音低哑，眸光最后一一扫过每盏祭灯，“幽冥路远，他们早些动身，也好早抵忘川，或可先一步抵那轮回井。这世太苦，便盼他们来生，能得命运垂怜。”
刘顺跪地敬小慎微的托起地上的莲花祭灯，一盏盏的双手亲捧到河畔边，伏身将这些每盏刻有名字的祭灯，仔细的依次放入铺满微光的渡灵河中。
“渡灵河当真有灵？”
“奴才听说，渡灵河通往的是幽冥彼岸。”刘顺低声回道，“京都百姓都信这个……奴才也信。”
姬寅礼抬眸望向河中飘荡的莲花祭灯，好似看到了昭阳宫那心宽体胖的老总管，好似又听他在絮絮叨叨的哄他多用饭，期待他日后好长成个威武英挺的高俊儿郎。也好似看到最会搭配衣服首饰、尤擅给母妃梳花样繁复发髻的安姑姑，好似又见到了她笑呵呵的询问他，小殿下，你看娘娘梳这个新发髻可好看，是否似那天仙下凡尘呀……
他渊寂的眉目间舒展开短暂的笑意，后又慢慢敛下。
故人的音容笑貌犹似在眼前，可十年过去，他能给他们的只有这一盏盏莲花祭灯。
在刘顺放完了最后一盏祭灯后，姬寅礼也终于将自己怀里抱着的素娟祭灯捧了出来。他垂眸目视了很久，好似要永远将这盏祭灯镌刻在记忆深处。
终于，他抬步走向了河畔，步履如风，没有迟疑。
刘顺侧身在旁亦步亦趋的帮着挡风，唯恐狂乱的夜风吹散了素娟挽成的祭灯。在见他主子跪地送别祭灯时，他也忙不迭跪伏于地。
“你可知，母妃临了之际，可还有何未了之愿？”
伏地跪拜的刘顺心中一突，有数息的语塞。当年他亦不过是昭阳宫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太监，平日压根没机会接近主殿，也就主子娘娘出行时，能够远远的望见片衣角，所以这会要让他如何来回殿下的话？
好在他反应不慢，当即就哽语回道：“若说娘娘还有什么未了之愿，怕就只是未能亲眼见着殿下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当年奴才就算只是个偏殿洒扫的，却也有耳闻，娘娘常对安姑姑他们笑谈，萱姑娘……”
猛地意识到说错话，他刹那止声。
姬寅礼眉目未动，“但说无妨。”
刘顺暗松口气，方继续说道：“那时候萱姑娘时常出入昭阳宫与娘娘说笑，娘娘甚是喜爱她，常与安姑姑笑谈，说萱姑娘模样好性子也好，将来与殿下生的小小殿下，定是玉雪可爱的紧……想来娘娘最后也何尝不遗憾，未能亲眼见见她的小小殿下是何模样。”
姬寅礼目送着那盏素娟祭灯，承载着他的思念随风逐流而下，渐渐飘向幽冥深处。
“世上不缺容貌姣好的女子，所以本王也断缺不了玉雪可爱的孩儿。王明萱她不配，负我者，并不足惜。”
他撑膝起身，孤立岸边眺望渡灵河的尽头，任由河道中随风翻腾的水浪溅湿他的黑衣袍摆。临去前，他压低眉眼轻语几声，漆沉的双眸映着祭灯明灭的幽光。
“儿子答应您，下回定会携妻带子过来看您。母妃，儿子走了，您且，放心去罢。”还有昔日仇敌，儿子也皆已送他们赴了黄泉，母妃您若泉下有知，想来应也会有所慰藉。
陈今昭离开渡灵河不多久，就遭遇了两人挟持。她都尚未反应过来那两壮仆是从何处窜出来的，就被他们捂了嘴，一左一右的将她生拉硬拽进一路边停靠的马车上。
她头晕目眩的被大力推进了车厢里，随后只听哐当一声，马车厢门随即就被人从外头给阖上了。
还没等她从这一突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怀里突然就多了个馨香柔软的躯体，几乎吓得她当场汗毛倒竖，反射性的将怀里人朝外猛地推开。
“啊……”一声娇柔的痛呼声传入耳畔，随即响起的是女子如泣如诉的嗔怨，“昭郎，你如何舍得待我如此狠心？”
一句昭郎，唤起了陈今昭往昔诸多她避之不及的回忆。僵着脸寸寸移动目光望去，借着车厢壁灯散发的光团，她终于得以见到，此刻那扑倒在软垫上，正泫然欲泣望着她的那女子，果真就是那袁家二小姐，袁妙妙。
“你！”陈今昭脸色发白又发青，“袁二小姐，你掳我至此是何故？深夜孤男寡女，总要顾忌人言可畏，若无事，恕我先行告退！”
袁妙妙痴痴的望着，只觉对面的郎君更俊了，一身素服愈发衬得郎君白净的面容皎若月华，纵使此刻对方隐忍的抿唇压抑怒火，明显不待见她，但她的一颗心依旧不受控的开始激荡不止。
眼见她的昭郎就要转身推门，袁妙妙再也顾不上其他，爬起来就是直接扑过去，宛如条蛇一般的死死将对方扒住。
“昭郎，昭郎你看看我罢，看看我罢！”
陈今昭一个不查，直接被她给扑倒在窗牖上。
“袁二娘你给我起开！”陈今昭头皮都要发麻了，几年未见，这个袁妙妙愈发癫了。
她用力挣扎，但袁妙妙却缠的更紧，脸埋进她的脖颈里哀哀的恳求，“昭郎，你知不知，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你要了我罢，昭郎，这里人烟稀少，不会有人知道的……”
话未说完，她就被人大力扯开。
“袁二娘你别给我装疯！”陈今昭呼吸急促的背靠窗牖，谨慎防备的盯着她防止其再次扑来，整个人又气又怕，“你若当真脑子不清醒，那就下车让风吹吹醒醒脑子！你我一个有妇之夫，一个有夫之妇，一旦被人撞见会有何后果，可需要我说？袁二娘，如今你已为人妻为人母，做事能不能不要还是那般一意孤行，能不能多少考虑些后果？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好歹也多少为你孩子、为袁师和师母考虑一二罢！”
这话大抵触到了对方痛处，但见袁妙妙娇俏的脸刹那阴沉下来。她死死盯着陈今昭，恨声怨语：“我为何会为人妻，为人母，还不都是你害的吗？昭郎，是你害苦的我啊！”
陈今昭这一刻只想拔腿而逃。
刷的下，袁妙妙不知从何处摸索出一把匕首，拔开后直接对准想要跳车而逃的陈今昭。
“昭郎你为何不娶我啊，你要娶了我，我又如何能被逼着嫁人生子！我袁妙妙到底哪里比不过那个幺娘！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够霸占着你，是她平庸的容貌强过我，还是她穷酸的家世胜过我！昭郎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随着对方的靠近，陈今昭整个背部愈发死死贴着窗牖。
“二娘，你冷静……”
“我冷静不了！”袁妙妙挥舞着匕首，看得陈今昭心惊胆颤，“昭郎你知不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你瞎啊。也就是后来嫁了人，我才慢慢的琢磨出些什么来。”
说着，在陈今昭猝不及防下，她冷不丁一把扯开自己的外裳，露出里面的鸳鸯肚兜，“是不是她会勾搭人？是不是她会给你生儿子？昭郎你信我，我不比她差，她能生我也能生啊。昭郎，只要你愿意，我给你生十个八个都成啊！”
陈今昭头皮都要炸了！
这一刻她再也顾不上其他，奋力撞开窗牖试图跳车逃命。
袁妙妙岂能如她愿？一个飞扑过来，双手如钩疯似的撕扯着陈今昭的衣服。
“袁妙妙你住手！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打啊，来啊你打啊！昭郎你要不打，你就不是个男人！”
陈今昭气急败坏的推拒，袁妙妙却见准机会，出其不意对准其颈侧猛咬一口。趁对方吃痛之下卸了力，袁妙妙趁机再次将人扑倒在窗牖前。
“昭郎，我的昭郎……”
袁妙妙此时已被执念冲散了理智，满脑子只剩下要与她爱郎玉成好事这个念头。心中甚至有几分奢望，只要今日能成了好事，她那心软多情的昭郎，就会为她冲破世俗桎梏，风光将她迎娶进门。
她甚至都不奢望昭郎会为她停妻，只求对方肯让她过门就成。只要能进了陈家，以她的手段，还怕对付不了区区一个小门小户的幺娘？
如水月光穿透破损的窗牖倾泻进昏暗的车厢，朦胧勾勒出里面两人纠缠的轮廓。纠缠摇晃中，偶尔清凉月色会映上那张茭白面容，明明一个男子，可此时观其咬齿喘息，眼眸潮润之态，竟让人只觉有种说不出的清艳靡丽。
再观其握在窗牖边缘那只修长白细的手，白皙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现，越发显得里面之人宛如被妖精缠上的文弱书生，孱弱无力，破碎隐忍。
陈今昭与袁妙妙还在纠缠挣扎时，冷不丁听到有轻叩窗牖声自外头传来。同时传进来的，还有一道不辨情绪的低沉嗓音。
“出来。”

第26章
沉缓低沉的嗓音入耳之际，陈今昭几乎亡魂大冒。
姬寅礼压了眼皮立于马车旁，慢转着墨玉扳指，不动声色的静候着里头人出来。
说来也赶巧，他归程路过这条经主街的必经之路时，恰远远见了那探花郎孑孑而行的身影。还未等他令人驱车上前捎带人一程，却蓦得惊见两个强人突然从两侧窜出，捂着探花郎的嘴，强行将之拖行到了旁侧一辆停靠的马车中。
他还以为是那探花郎平日树敌过多遭了报复，当即挥手令暗卫上前解救，而他亦跟上前来欲要看个究竟，这皇城根下究竟是何人敢如此大胆放肆。
怎料，他近前见到的却是如此香艳的场景。
听着里头隐约传出的窸窣拉扯声，姬寅礼指腹重压了下扳指，而后屈指叩击窗牖两下，“快些。”
稍显不虞的语气，听得里头的陈今昭冷汗涔涔。
她用力一把推开还要纠缠的袁妙妙，切齿迅速低语了句，“还想要命就给我安分点。”说完便再也顾不上其他，草草拢好衣服就急促趔趄的下了马车。
车厢外，车夫连同几个仆人都被暗卫塞嘴押跪在那，陈今昭压根不敢多看多停留，一路低头疾步匆匆绕到窗牖旁侧处，对那静默伫立的人直接抬袖下拜。
“微臣见过千岁殿下，恭请殿下躬安。”
在她千岁两字出口之际，从车厢里探出的那只手就猛地收回，里头也刹那鸦默雀静再无半分声响。
姬寅礼缓慢无声的将人打量，眼前的探花郎当真是姿态风流。发髻凌乱，眼尾潮红，茭白清癯的面颊还落了半个胭脂印，说不尽的风流旖旎。再观那本该素净无华的衣袍，此刻却蹂躏的一片狼藉，系带松垮凌乱的垂荡在腰际，大敞的襟口露出白皙的皮肉，其上错乱印着刺目的胭脂印，令人不由去想刚才车内的纠缠是何等激狂。
他的视线自那绷紧濡湿的脖颈曲线，寸寸向下碾过，停留在侧颈那处刺目又暧昧的那圈齿痕上。朱砂梅痕，茭白与鲜红错落交织，犹似清骨中透出极致的艳色，看得人眼皮重重一跳。
定神刹那，姬寅礼将视线重新上移，落上那凝着细密汗珠的苍白面庞，依旧是惯有的平缓语调，“我以为探花郎是遭了强人掳掠，还想着过来解救一番。哪成想，到头来入眼的，却是探花郎偷香窃玉的香艳之景。”
话一落，就见对面之人面容愈发惨白，额角细汗涔涔。
马车壁檐下悬挂的羊角灯，发出朦朦胧胧的柔光，笼罩在那张汗湿淋漓的面上，好似水雾氤氲，不由让人眼前短暂划过，那夜值房内所见，对方脸颊滑落水珠的清润之态。
“臣有罪，请殿下……责罚。”
陈今昭惶恐屈膝跪地，俯首请罪，整个人伏拜于地。
姬寅礼居高临下的睥睨，情绪难辨，“陈今昭，你自己说，荒不荒唐。”
“臣，有罪，请殿下责罚。”她再一次的抬袖深拜，嗓音虽颤，但依旧还是那句。
他低眸视她几瞬，摩挲着扳指把玩，“可有人逼迫？”
“回殿下，并未有人逼迫微臣。”面前跪地伏身之人答道，“是故友重逢，方……过来叙谈数语。”
车厢内传来些躁动，姬寅礼置若罔闻，只压着视线沉沉迫在面前那伏低的单薄脊背上。直待见那纤薄的脊骨开始轻颤，方不置可否的一笑，收回了目光。
“把你脸上脖上的印子，擦净了再说此话罢。”
言罢，也不管对方是何反应，就直接拂袖抬步离开。
刘顺朝两侧打了手势，暗卫就放开了那些马夫、壮仆，悄无声息再次退隐入暗中。
不多时，马蹄踏地声响起，嘶鸣的马声伴随着轰隆的车轮滚动声，自跪地的陈今昭等人身旁疾速而过，越行越远，很快就消散不见。
“昭郎……”
小心打开厢门，见到此时面色惨白，瘫坐在地的陈今昭时，自知给她惹了大祸的袁妙妙顿时无措起来，不见了先前的癫狂跋扈，慌乱下车就要过去扶她。
“昭郎，我去求我爹爹……”
陈今昭反身性的撑身后退，避开对方的靠近。
看着袁妙妙，她神情疲惫又心累，“二娘，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罢。”
袁妙妙的眼泪当即就淌了下来。她看着面前那自她情窦初开时，就一见倾心的郎君，一时间胸腔的心好似泡在了苦水里。
“如何放过呢？这些年来，我吃不好，睡不好，闭眼是你，睁眼也是你……”她哀哀戚戚的看面前人，“刚才你又何必替我遮掩，索性就实话实话，将所有过错皆推我身上，让我被那摄政王给拖出去砍了，一了百了！如此，省了我日夜的相思苦楚，也省了你的后顾之忧了。”
陈今昭抬了眸看她，难掩倦怠，“袁二娘，你到底懂不懂，何须他纡尊亲手砍你。只要你我今夜之事传出，纲常礼教都能吃了你。”
“可是昭郎，没了你，我要这条命干什么……”
“袁二娘！”陈今昭罕见的疾言厉色，见对方双肩发颤无声饮泣，却又不由得软了嗓音，“二娘，从一开始我就与你说得很清楚，我对你无意，只拿你当自家妹妹看待。”
她初遇袁妙妙时，对方也不过十四岁，正是如今稚鱼的年龄。那时，她是真拿她当妹妹看待的。
袁妙妙摇头，又哭又笑，“你拿我当妹妹，可房里还有个表妹，家中亦有个亲妹，你怎么就这么多妹妹……”
陈今昭只觉一股无力感深深席卷全身。
“二娘，往前看，好生过日子罢。”她起身，离开前，又疲惫的叹息一声，“莫要再找我了，二娘。不妨就当此生彼此从未遇见过，日后就各自安好罢。”
袁妙妙痴痴的望着那踽踽独行的背影，许久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昭郎，你总是这般，柔软多情，又心硬绝情。
恨你，不能心软到底，也恨你，不能绝情到底。
袁妙妙回了东街府上不久，她夫君李鹤轩就怒气冲冲的踹门而入。
“你刚去哪了？”
“关你什么事。”
袁妙妙厌恶看他一眼，继续对镜卸着钗环。
“袁妙妙！别忘了，你可是有夫之妇，你……”
“行了，没事快滚出去罢，以后没我允许，不许踏进我屋子半步。”
袁妙妙嫌恶的挥手，宛如驱赶蚊蝇，直激得对方脸色扭曲，咬牙握拳猛上前一步。她从铜镜中看到，面露嘲讽，“李鹤轩，你敢碰我一下试试？”没本事还想窝里横，给他脸了。
当初要不是他舔着脸在爹爹面前大献殷勤，她爹又如何会枉顾她的意愿，强势逼她嫁这么个趋炎附势的恶心玩意。若不是爹爹勒令她，必须在为李家诞下子嗣后方可归京，她当真是连见他都嫌污了眼睛。
眼见李鹤轩青紫交加着脸杵在那，恶狠狠的盯着她，袁妙妙沉下脸，啪的下将首饰拍在梳妆台上。
“快滚！别忘了，你住的宅子我袁家安置的，你的官职也是我爹给奔走谋来的！”没卵的东西，还妄想在她面前耍威风？况且本来今夜她就气不顺，偏他还过来上杆子找骂！贱得慌。
李鹤轩到底忍着屈辱退了出去。
不单是因为岳父大人是他的授业恩师，更因为那袁妙妙的外祖父是一方封疆大吏，足够让他不敢动她半分毫毛。而且又何止是他，就看他岳丈的后宅，这么些年来，可见半个庶子庶女？
不过就算袁妙妙不说，当他心盲眼瞎不知她去见了谁？该死的淫/妇！还有陈今昭，他怎么也不去死，一对奸夫淫/妇！
陈今昭回家收拾妥当上榻入睡时，夜已深了。
幺娘却兀自坐在榻边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今昭望着幺娘沉默的背影，脑仁突突直跳，很不想证实心中那个猜想。今夜，自打幺娘发现她脖间的齿印后，情绪就一直不大对。
其实从往常的一些细微之处，她不是没有发现诸此征兆，只是皆被她无意或刻意回避了。
当初她就怕会出现类似今日这般情况，所以在幺娘嫁她之前，就与之说清成婚只是权宜之计，来日无论对方是寻得良缘和离再嫁或是想带着孩子自立门户，她都会鼎力支持绝无二话。
当然，刚开始不知彼此性情，她没对幺娘坦白身份，只道自个是天阉，以此来掩饰平日的一些异常之处。直至某日深夜，被梦惊醒后的她愕然发现躺在她胸膛熟睡的幺娘，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方隐约察觉出幺娘的一丝不妥来。
那时幺娘已经生了呈安，彼此相处几年也熟知了性情，遂她再三考虑后，还是告诉了对方自己的真实性别，以此杜绝幺娘深陷假凤虚凰的虚假情感中。
自那之后，幺娘倒是再未做出让她困扰的事，只是整个人愈发沉默了。她不知幺娘内心真实的想法，也不敢深问，因为幺娘性子极为敏感，她也着实怕那句话说的不到位，反而让对方想不开。
幺娘在榻边坐了会，总算上榻躺下了。
听着不多时旁侧传来的均匀呼吸，陈今昭总算能悄悄松口气。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是遇上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当真令她，苦恼万分。
这一晚上，她脑中思绪万千难以入眠，一会想袁妙妙的痴缠，一会想幺娘的沉默，一会再忧心今夜摄政王千岁的态度，唯恐翌日上值时会再次受到一旨敕诏。
各种纷杂情绪搅得她头脑昏沉。
在勉强有了睡意之际，她还不忘摸向胸口，惯例检查有无发育征兆。好在尚无征兆，如此她稍稍放了心，否则，她便少不得要再去抓副药灌上。
但不到万不得已，她着实不想喝，毕竟药性凶猛，她也怕身子喝出问题来。
这一夜，难以好眠的又岂止一两人。
夜半时分，昭明殿里宫灯依次点起，宫人们或捧金盆、巾帕，或捧绸衣、绸裤，来去无声。
另换了身衣物的姬寅礼坐在榻边，指腹按压额角片刻，方又缓缓躺回寝榻。只是未及片刻，他却骤然起身拉帐，径自着履踏地，至楎架前捞过外衣披上，然后就疾步出了内寝。
“从上书房搬些折子过来。”
稍带低沉压抑的嗓音自外殿传来，刘顺隐晦扫了扫寝榻方向，便麻利安排人加紧速度去取折子。
而他则在稍一思忖后，就转身去泡了杯专清心火的莲子心茶，躬低垂目的趋步亲捧过去。
姬寅礼仰靠椅背随意坐着，接过茶碗时刚一入口就顿住。
他掀了眼皮，没什么意味的扫过旁边的太监一眼，便端起茶碗仰脖饮尽茶汤，随手将空碗掷于案上。
“将你那套宫闱阉宦之习收一收。”不等刘顺屈膝请罪，他已挥手，“出去。”
刘顺躬身后退，一直退到殿前方止。
夏风习习，他就这般垂首低眼候在殿门前，看着取完折子回来的宫人从他眼底迈进殿内，同样也看着那宫人再次垂手出了殿门。
他就这般一直候着不动，只是竖耳全神贯注细听着殿内动静。在久到他躬起的背部隐隐渗出凉汗时，终于听到了里面摔折子的响声。
伴随着这声响同时而起的，还自喉间滚出的斥声，“荒唐！”
这句斥声，低哑，含怒，又含欲。
刘顺绷紧的背部慢慢舒展开来，没过一会，殿内就传来了他主子的吩咐声。
“刘顺，给孤再沏杯茶来！”

第27章
不知是体质原因还是面皮白的缘故，只要陈今昭夜里睡不安实，第二日早保管脸上会挂两显眼的大乌圈。
翌日上值时鹿衡玉瞧见，只当她是祭拜伤神的缘故，就颇为安慰的拍拍她的肩，约定改日请她听曲吃酒，也好散散心。
陈今昭没敢吭声，心道待平安度过今日且再说罢。若是不走运，今个他三怕就要受到上头的降罪敕诏，届时那鹿衡玉别说请她吃酒了，怕追着劈砍她的心都有。
巳时三刻，在陈今昭惊恐的眼神中，御前太监刘顺手捧诏令，带着一干人浩荡朝着他们翰林院方向而来！
“翰林院诸臣行礼，接令。”
刘顺进殿后环视殿内众人，双手抬起诏令道。
不得不说，在听到不是点名道姓宣他们三单独出去听诏时，陈今昭简直是大松口气，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也噗通声，落回了原位。
沈砚与鹿衡玉应也是这般想法，她都能听见二人暗呼口气的声音。
在翰林院众人躬身作揖后，刘顺方徐徐展开明黄诏令，高声唱道——
“奉摄政王千岁诏曰：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守义、刘景和、吴明远，授业不精，职事不逮，有负孤之委任。兹特贬此三人为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以儆效尤！孤惟赏罚分明，黜庸擢贤，既已贬黜庸者，自也进秩良才。翰林院编修沈砚、鹿衡玉、陈今昭，才识明达，勤勉尽责。今特擢升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锡之诰命，以示褒奖。翰林院乃储才之地，愿诸君朝乾夕惕，笃学不倦，不负孤之所望。钦此！”
翰林院众人齐拜：“臣等接诏，惟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刘顺带人离开前，特意将陈今昭三人叫到跟前交代一番，道是殿下有交代，今个就不必去上书房偏殿授业了，待明早辰时再按时过去。至于授业内容与进程，由他们自行安排。
这回刘顺面对三人时，没了上回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虽依旧是皮贴肉的笑，却不似从前那般骇人了。只是陈今昭总觉得，他那笑里似乎有种让人说不出的意味。
各自归位时，他们三人身上或多或少落了些隐晦目光。
有质疑不满的，有羡慕嫉恨的，自然也有等着看好戏幸灾乐祸的。
这时候，原翰林院侍讲学士几人脸色灰败的从外头回来，往日与之交好的官员见此，不免忙过去安抚两句。
听到被宣旨罢黜原职，几人也不意外，只是在得知接替他们职位的是那三杰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的。但同时，心里也对那三杰升起了几丝怜悯。
现在升职了是欢喜，可待明日他们三便知道厉害了。
此刻想想，他们虽被贬了官，但好歹自此再也不用去面对那群无知的匹夫丘八，这般想想竟也觉得有些解脱。
陈今昭等人确是被突如其来的擢升诏令给惊住了。
这不声不响的冷不丁提拔，当真让他们没个心理准备啊。
最为惊喜的当属鹿衡玉，他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升官，更何况还是连跳几级，从正七品直接跃升至从五品！
虽说去教那群丘八们念书，肯定是有难度的，但世间何事不难？想法子克服便是。如此一想，他不免摩拳擦掌，已经开始幻想待明日去偏殿面对那群丘八学生时，要如何如何。
陈今昭也是有些惊喜，不管怎么说，收到擢升诏令总比遭受训斥敕诏要好得多罢？更何况，这一升职，她就从此摆脱了值宿的折磨了啊，就单是这点就令人再开心不过！
相对来说，沈砚倒是反应平淡。不过能升官、能不必值宿，到底也让人心情舒畅，没见他此刻提笔挥洒的姿态，都格外的轻松欢快。
但三人的轻松欢喜没有维持到午时。
因为午时之前，新的值宿卯册下来了，而他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面对三人铁青的脸，他们的新上官给出的解释是，考虑到现今安排的值宿人员过少，七日轮一回着实太过苛刻，遂将值宿官员上调至从五品，亦可稍解值宿人力不足之困。
末了，新上官来了句：“如此，尔等半月方值宿一回，比之往日也松泛诸多了。”
午膳时候，三人气的都没吃进饭去，尤其是鹿衡玉，整个晌午都脸红脖子粗的直喘粗气。无怪乎他最气，观这卯册排位，高居榜首的就是他，而这卯册之首，亦代表了上官的厌恶顶峰，换谁也得气不忿儿。
下值后，陈今昭有气无力的挥别了同样丧丧的鹿衡玉。新制从今夜开始施行，换言之，明夜就要轮到她了。
月明星稀，季夏的深夜，天阶夜色凉如水。
姬寅礼处理公务劳顿之际，就带着公孙桓到庭院里散步，两人边走边闲谈，不知不觉就出了十王府，登上府外的高亭。
登高望远，凭栏俯瞰夜色下的皇城宫阙，但觉今日之心境比之往昔又有所不同。
公孙桓的目光难免落到衙署的星点灯火上，遂笑说，“今夜也不知是翰林院哪位官员在值宿，总归不会又是那陈探花罢。”
因着这话，姬寅礼眼前几乎瞬息又闪现过，那场混沌梦里忽急忽缓的几幕画面。
垂手候在旁的刘顺，刚要回句说，今夜值守的是那位鹿榜眼，却在下一刻将要到口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他余光瞧见，刚才还凭栏远眺的殿下，不知何时已压低了眼皮，抬手捏揉着眉心。从他的角度来看，总觉得殿下此刻的脸色不算好看。
公孙桓见此，以为是他们殿下乏累，遂关切道，“殿下若是乏了，不妨早些回寝殿歇息，莫要累坏了身子。”
“倒也没那么疲累。”姬寅礼这会已面色恢复如常，再次凭栏远眺时，双臂倚着阑干朝外俯瞰，谈笑自若，“今夜月明如昼，清风微醺，如此良辰美景，文佑不妨陪我多看上一会。”
公孙桓遂也倚阑眺望，不过再美的景，看得久了也觉乏味，于是又建议道，“殿下若有兴致，那桓陪殿下四处走走？或可去那翰林院走上一遭，看看有无良才可用？”
“也罢，便过去看看。”
此时翰林院值房内，鹿衡玉正来回走动着醒神，内心直骂着该死的于上官，诅咒那姓于的下辈子投胎做骡子去。
在房内走得累了，他便稍微靠墙站着歇会，或是稍稍在椅上坐一会。但也不敢多坐，因为他向来觉多又好眠，实在怕自己稍稍坐久些，就直接原地闭眼睡了过去。
站在游廊里的公孙桓，见里头人如拉磨的驴子般，一圈圈的走，不由忍俊不禁。
“殿下，此人好似是那三杰中的鹿榜眼。瞧这三杰皆各有性格，也都着实有趣。”
“且进去看看罢。”
姬寅礼等人一进值房，恰与呆若木鸡的鹿衡玉碰个正面。
短暂的惊魂后，鹿衡玉浑身的毛发都要竖起了，好在还没忘赶紧趋步上前施礼问安，只是出口的话直打着叩齿音。
从前听那陈今昭说起直面这位摄政王爷的情形，每每见其提起时都是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他也只是随着唏嘘两声，没过多的感同身受，如今临到自己直面王驾，方知个中厉害。
对方尚未言语，他已冷汗如瀑。
“起来罢。”姬寅礼看他一眼，往临窗案边走去，“也不知尔等三杰平日如何编排本王，各个视吾都似视那洪水猛兽。”
这话虽似是笑语，却听得鹿衡玉魂飞魄散。
“臣、臣等并未，臣、臣等不敢……”
对方挥手，打断了他哆嗦不成句的话。
姬寅礼抚袍落座，眸光往空空如也的案面上一扫而过，掀眸问，“对于明日给武官们授课，你腹中已有章程了？”
鹿衡玉瞳孔骤缩，要，要什么章程？
在他看来，给那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授课，最大的难点不就是要如何约束他们好生向学吗？至于如何约束，那自然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不能上全武行罢。
至于授业的内容，那更是简单，他闭着眼都能给那群武夫们授课。所以，还需个什么章程？
鹿衡玉嗫嚅着嘴唇一时不答，那对面人的视线就一直落他身上。无形的压力让他双膝发软战栗难立，没有哪一刻他是如此的想念陈今昭，他迫切的想知道，究竟要如何来直面这位摄政王爷的无形逼问。
“是……沈侍讲授《说文解字》，陈侍讲授《三字经》，微臣授《千字文》。”
这会猛地记起下值前，三人对明天授业内容的分配，鹿衡玉就赶忙按此回了句。
姬寅礼收了目光，不咸不淡道，“也罢，既观尔等如此胸有成竹，那本王就以观后效了。”
一个尔等，听得鹿衡玉头皮都要炸开，这连坐的意味，当真是令他心口狂跳。
对方已不再多做停留，径直推案起身，抬步就走。
只在离开前扔下最后一句，“但愿尔等贤才，不日便能功见成效，毋负孤之简拔。”
鹿衡玉在对方离开后，瘫靠在椅背上，恨不能厥倒算了。
一人犯错，三人受累，如此一想，他就欲哭无泪。当真要羞惭死他！
此刻，他算是理解了陈今昭，为何每回值宿遇见王驾亲临后，回头总要真情实感的骂那上官几句。换他如今也想跳脚骂！该死的姓于的，若不是他，自己能遭遇这飞来横祸吗！

第28章
陈今昭大清早一过来，就被鹿衡玉的殷勤劲给惊呆了。
“大清早赶来累了吧？快坐着歇下缓缓乏。”他绕到陈今昭身后，小意温柔的给她捶着肩，左边捶完捶右边，嘴里不忘碎碎念，“以后也不用特意给我带早食，这尚膳司的饭我也吃得惯。瞧你跑的满头汗，来，快喝点茶润润嗓，茶水我早就给沏好了，这会应该已经放温了。”
陈今昭张大了嘴呆呆坐在座上，手里的食盒都忘了放下。
鹿衡玉殷勤又小心的问，“对了今昭，这回休沐日你可有时间？我欲请你跟那沈砚去玉春阁小聚，听说阁里新来了批舞姬，新排练的歌舞绝对能令人耳目一新，到时候咱去吃酒赏歌舞去？”
她慢慢扭动僵硬的脖子，看着他问，“你实话说，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鹿衡玉也僵了脸，“那那、那哪会啊……”
陈今昭嘶声倒吸口凉气，绝对有事，绝对的！
稍一思索他昨夜值宿可能发生的事，再稍稍联想自己值宿那会发生的意外，她脑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整个人心惊肉跳起来。
她惊恐的以目询问，他僵了下后，嘴角拉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沈砚进来时，敏锐的察觉殿中二人的气氛格外不对。
定眼瞧去，就见座上的陈今昭此刻正捧着个食盒，一口一个茄盒，鼓着腮帮子大吃特吃。旁边的鹿衡玉神情瑟缩的持蒲扇帮忙散味，半点声都不敢吭。
沈砚步履迟疑的过来，搁下怀里书箧。
见沈砚来了，陈今昭忙招呼，“来沈兄，快来尝尝我娘的手艺，酱香酥脆，绝对香得很。”说着，她就热情的将食盒往对方面前推过去。
沈砚稍一迟疑，就从书箧里拿出双竹筷来，夹过一块放入口中。
陈今昭这会已敲掉咸鸭蛋外壳，剥了皮后，一口咬掉半个，看得左侧那扇蒲扇的人浑身一哆嗦。
端过茶碗，她齁得直灌茶水，不由气不顺的朝鹿衡玉方向恨恨白上一眼。她就不明白，他一个晚上干睁眼到天明就不嫌无聊的慌？就算懒怠去看，但哪怕他放本书做做样子也成啊。况且明明她都有过经验教训了，那夜值守时她还是放了本杂书，都被提点敲打了番，他不吸取教训做勤勉状不说，竟还敢让案面光秃秃的在那显眼，这不是擎等着让对方借题发挥？
待她与沈砚你一块我一块分食完茄盒后，翰林院其他官员也陆陆续续的来了。
沈砚端了茶碗吃了口茶，又掏出帕子擦过唇角后，便侧过脸对二人说道，“辰时便要开始授课，这会我们得收拾东西，提前过去候着。”
二人无有不应。
御前总管刘顺早就候在上书房殿门外，这会远远见三人相携过来，就脸上堆笑的迎上去几步。
“三位大人日安。来，您几位这边请。”
三人抬袖施礼回应，而后就随那刘大监来到了西边一处配殿。这里是给他们歇脚的场所，至于那群需要他们授业的武官们，则在几步远处的偏殿。
陈今昭几人刚一入殿，就被请到了殿中央的长方桌前落座。很快有宫人端了茶水点心过来，一一摆放在他们面前。
刘顺笑说：“这会时辰尚早，参领大人他们还未来齐，待人齐了，奴才就遣人来通知您几位。”
三人遂齐声谢过。
待刘顺走后，三人就拿出各自要授业的书籍，开始商量接下来的具体进程。
“授业时间共两个时辰，吾等三人各授半个时辰，余下半个时辰予他们温故今日所学。如此分配，你二人看如何？”
陈今昭与鹿衡玉没有异议。
沈砚翻了几页《说文解字》，抬头看向他们手边的书籍，“今日我打算授两页之文，你们如何打算？”
鹿衡玉觉得可以，陈今昭有所迟疑，“会不会多了些？”
那些莽汉真能吃得消吗？
“区区两页而已，况且之前翰林院同僚们亦教过他们一阵。”沈砚不以为意道，不过想想后，又补充句，“一会我先去授课，待我回来后与你们说具体情形，再做应变也不迟。”
没过多时，偏殿方向传来踩地极重的凌杂脚步声。
难得的是，这群武夫们没吵吵也没嚷嚷，全程都保持着安静。
本来心有忐忑的三人这会稍稍安了心，想来是千岁殿下提前对他们有所警告了。如此甚好，莽夫们能守着规矩些，他们授课便也能轻松不少。
若要翰林院原先的几位侍讲知这三人心声，只怕要呵呵两声。守规矩？确实是守规矩。
辰正时分，有小宫监进殿来请人去偏殿授业。
沈砚起身抱着《说文解字》离开了，挺直的脊背带着股初为人师的风采。
直至走到殿门前，整个偏殿依旧鸦雀无声，无人交头接耳窃笑窃语，沈砚见此，不由满意的点点头。
他整整衣襟袖摆，抬腿迈了进去。
陈今昭与鹿衡玉在配殿里，边吃茶边翻书，时不时闲谈两句对于授业的心得与想法。
就在他们以为小半个时辰后才能回来的沈砚，竟在离去后不足一盏茶的时间内，疾步如风的回来了。
“一群愚夫！不足为教！”他将《说文解字》重重按在桌案上，胸脯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面部微微扭曲，直将殿内二人看得目瞪口呆。
沈砚手指殿外，又不解气的连骂两声莽夫，方脱力般坐了下来闭眼直喘着气。
陈今昭张口结舌的看着，她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破功。不但被气出了破音，连向来清冷的俊脸都有所扭曲了。
不是，那日阿塔海这群武官们去她家里道歉时，她瞧着他们不是挺好？人虽粗莽了些，但心地不坏啊，如何能将沈砚给气成这个模样？难道是太过笨拙了？
鹿衡玉惊疑：“难道他们不服管教，开口骂人？”
想想那群武夫叉腰破口大骂的场景，不消说肯定是骂的又粗俗又难听，污言秽语荤素不忌，一连串粗言秽语下来，铁定得给人气的头顶冒烟。
光是这般想想，他都要两眼发黑了。
“要是他们肯张嘴骂人，倒也好了！”那般他大不了与之唇枪舌剑来往一番，倒也不会动肝火至此。但他们宛如哑了般，竟能全程不吭一声。
沈砚喘两口气，勉强平复下心情，“你们去后便知了，他们直挺挺往那一坐，瞪着眼要么看你，要么低头盯纸笔，让人只觉于三尺台上独演，又觉似是面对一群木雕泥塑。”
闻言鹿衡倒放心了，不骂人就成，至于不吭声……应也不是多大的事。
“那你且先在此歇着，我会会他们去。”语罢，抄过《千字文》就走。
陈今昭却觉情况不容乐观，这问题大了去了，武官们明显是带着怨气来进学的啊，如此便容易产生厌学情绪，继而抵触抗拒授业夫子。
在鹿衡玉离开片刻后，她不放心的亦起了身，“沈兄，我过去看上两眼。”
沈砚摆摆手，“你去罢，我便不过去了。”
他短时间内不想再面对那群莽夫，实在是心里堵得慌。
鹿衡玉踏进偏殿时，霎时就感觉到了殿内的静，那种死气沉沉的寂。由此可见，沈砚所言非虚啊。
暗自给自己打了气，他就抱着书卷来到了众武官面前，笑容可掬的简单介绍了下他自己。
全程殿内鸦雀无声。
除了坐在最前头的阿塔海，还给面子的抬头赏他两眼外，其余二十余个威武雄壮的汉子，各个低垂着大脑袋不吭不响。
鹿衡玉面上的笑都有些维持不下去，干脆翻开书卷开始讲学。
“今日吾等所习之文为《千字文》，其始于南朝梁武帝时期，乃周兴嗣所撰也……”
陈今昭立在殿外稍远一侧，若有所思的观察着偏殿内的情形。她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殿内死气沉沉的气氛有所松动了，开始转为隐藏的暴躁。
前面几排武官还好些，大抵是官职高些定力也强些，但后排的几些武官不少人拳头都握紧了，给她种下一刻就要砸烂书桌的感觉。
她有些担心的蹙了眉，而这个时候，鹿衡玉已经开始讲到文章的正篇，“……遂其与《三字经》《百家姓》并称为三百千。现在我来讲解一遍《千字文》首篇，之后尔等随我一同诵读。来，先看首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后排的武官有人翕动着鼻孔直喘粗气，张口似乎极想嚷嚷什么最后却又闭嘴憋着，陈今昭瞧这情形，猜测应是上头提前警告了他们要尊师重道等诸此种种。
她在殿外细心观察，认真分析，脑中不断的整理思绪，想找出切合实际的解决法子。
殊不知，她在殿外看别人，别人亦在旁处凝望她。
今日朝议并无甚要事，姬寅礼遂令早些散了，回上书房经过庭院时，就不期瞥见偏殿前侧，有人如松如竹似的静伫聆听。他不由脚步放缓，在庭院中央的日晷前停了步，仰眸微阖，目光穿过廊庑遥望过去。
青色官服萧萧荡荡，迎立晨曦微风中，既似暖阳照松枝，又似清风摇新竹。
他寂然注视着，静观其或细细聆听，或敛眸沉思，或面露担忧，亦或若有所感……半晌，他微垂眼帘，随手解了颌下系带，摘了头上的七梁冠递向旁侧。
刘顺小心翼翼捧好，待他们殿下抬步，便亦步亦趋跟上。

第29章
在鹿衡玉忍着愤懑诵读过五遍，但武夫学生们却依旧犟着不张嘴时，他的火气飙升到了顶峰，手里书卷啪的声重重拍上阿塔海的书桌。
阿塔海鼻翼翕张喷着怒火，其他武夫们亦愤愤鼓着双目，与对面的鹿衡玉怒目相视。
“尔等为何不吱声？可是我诵读的不清！”
鹿衡玉暴跳如雷，底下武官们死眉瞪眼，可就是不吭声。
眼见着殿内气氛愈发紧张，殿外陈今昭着急的张望，想要给里头的鹿衡玉打眼色，让他平心静气莫要与他们起冲突，但此刻怒火中烧的对方又哪里能注意到旁的？
鹿衡玉似是轴劲上来，与这群武官们杠上了。
他们不答，他就一遍遍的问，从质问群将，到最后精准的抓住一人反复质问。惨遭逼问的就是那阿塔海，没办法，谁让他坐在最前列，且还让鹿衡玉对他印象深刻。
殿外的陈今昭清楚的看见阿塔海怒发冲冠，满脸涨紫的死攥着硕大的拳头，好似下一刻就能冲着面前的人兜头砸去。
肉眼可见的，那虎背熊腰的阿塔海就要被逼急了。
陈今昭看得心惊肉跳，偏殿内的鹿衡玉魔怔般还在较劲的质问，“你说，你为何不开口！我离你够近罢，总不能连你也听不清罢！”
阿塔海终于忍无可忍吼了句：“别问了，俺不会！”
震天响的怒吼环绕偌大殿宇，殿顶都好似震了一震。
鹿衡玉短暂的耳鸣后，双眼喷出更猛烈的怒火！
“读也不会？不是长嘴的事吗！”糊弄谁呢！糊弄谁呢！
可接下来，那阿塔海又进入了哑巴模式。
被逼急了，就鼓着牛眼来上句，当俺文曲星下凡。
再被逼急了，就双手猛地朝外一挥，可去你的罢！
眼见殿内的鹿衡玉脚步虚晃，已经掐人中要后仰了，陈今昭顾不上旁的赶紧急步入殿，连扶带拉的将他搀扶出来。
“你说你，怎么还较上劲了？再说，身为夫子教书育人，什么样学生遇不着，你要气怕都气不过来。”搀着体虚气短的鹿衡玉往配殿方向挪着，她看他脸色发白双手发颤，一副气狠了的模样，不由缓了声劝道，“行了行了，别气别气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我刚在外头琢磨了番，好像有些知道问题出在哪了，一会咱们再好好商讨一番……”
清润轻柔的嗓音由着飘忽的微风，时断时续的传来。
上书房殿前，姬寅礼抬手扯松下襟口，抬腿阔步迈过朱槛，织金蟒纹袍摆随步履疾掠而过。
配殿内，沈砚帮忙着将人搀扶到座上，推了盏茶过去让他喝口缓缓。
陈今昭捶下酸痛的胳膊，缓了口气，与沈砚说了大概情况后，又安慰了鹿衡玉几句。之后她便落座提笔濡墨，在宣纸上迅速书写的时候，还与两人解释了句，“我有些想法，一会与你们细说。”
公孙桓这会刚从文渊阁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各抱一摞奏本的年轻官员。知道西边的偏殿用以给武官们讲学来用，他遂吩咐这几人带着奏本去东偏殿，令他们仔细看完奏本后就列个章程出来。
待这些年轻官员们行礼退下，公孙桓方捋须颔首。
这些人一路跟随他与殿下来到皇都，如今能够在朝堂各部站稳脚跟，都是能入他眼的好苗子，历练一番可堪大用。
公孙桓进上书房后未见到殿下，不由将询问的目光看向阶下候着的刘顺。
刘顺小声解释：“殿下正在净房更衣，您且在这稍候。”
公孙桓颔首示意明白，虽有些疑惑刘顺为何未侍候殿下左右，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事，且也不该他来询问，这想法也就只在脑中一掠而过。
又过了会，殿下还未出来，公孙桓想起西配殿那新上任的三杰，遂就低声问了下今日那些武官们的进学情况。
刘顺的面色有些一言难尽，公孙桓见此就有些明了。
这三杰怕也压不住这群莽夫们。
“刚奴才随殿下要进殿那会，正瞧见那鹿榜眼似被气晕了过去，被陈探花给搀扶了出来。”
公孙桓嘶声吸气有些牙疼，这群莽夫竟还变本加厉了，是当真不怕殿下将他们腿给抽断啊。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公孙桓方见他们殿下从屏风后踱步出来，鬓角尚带水汽，手持巾帕慢条斯理的擦拭双手。
“殿下。”他忙躬身行礼，待对方叫起，就说起想要将江莫等人带在身边历练一番的打算，言语中并不掩饰对他们的看重。
姬寅礼撩袍落座，蟒袍下的膝盖微屈，随性慵懒的坐着。
“我听说江莫他们在各部衙门，亦做出了些政绩？”
“是做出了政绩，不过是些微末小绩，不值当殿下提及。”说着，公孙桓又躬身请罪，“恕臣下心切，未候殿下王命而擅置他们于东偏殿见习政务，桓望乞恕罪。”
姬寅礼不甚在意的摆手：“小事而已，你愿费时诲之，是他们的荣幸，亦是国朝之幸。毕竟，文佑你也是在为朝廷培养良才。”
他知公孙桓有私心，但他更信其私心之上是公心。
公孙桓闻言再次深拜，感动于殿下的宽容与信重。
激荡之余，愈发暗自提醒自己为公之心莫要偏移。这般，便难免想起西配殿的三杰来，那是殿下要扶持的良才，也算是代表了一方旧朝势力。
所谓一方独大不成，齐头并进方利朝纲。
公孙桓也希望见到三杰代表的旧朝贤才，能与江莫他们代表的西北新贵，来日能于朝堂上大放光彩，既能相互扶持，亦能相互钳制。
想到刘顺提及三杰首日授业受挫，他唯恐三人年轻气盛愤而懈职，惹殿下反感厌弃，或是生了退堂鼓一蹶不振，坏殿下良苦用心，遂就替那三杰说了几句好话。
“殿下，我听说西偏殿三杰那里，首日授业出师不利？不过桓倒觉得情有可原，毕竟初为人师，教授的学生又是阿塔海他们这些大老粗们，这群清风朗月的才子们，可不是要适应一段时日。”公孙桓带着些玩笑的语气，“望殿下可莫要苛责他们过甚啊，年轻人嘛，总归要多多鼓舞策励的。”
姬寅礼端过茶碗，持碗盖轻抚两下茶汤，方徐缓道，“若些许磋磨都受不住，怕也难堪大用。”
公孙桓闻言倒也深以为然，未再多劝，只道，“或许他们只是一时受挫，毕竟都是良才美玉，指不定就能将殿下交代的差事办得尽善尽美。殿下，咱也不妨多看看，以观后效。”
“说的也是。”
将空茶碗扔至托盘中，姬寅礼起身步下台阶，招呼公孙桓跟上，“且去看看他们是个什么章程。”
公孙桓应过声赶紧跟上。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殿门处，双手捧着红木托盘的刘顺方稍稍直起腰，转身将手里托盘交给旁边宫监时，隐晦的目光在那茶碗底部的残汤上一扫而过。
“所以，授业的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彰显吾等学识几多渊博，而是让他们进学有所精益。”
西配殿内，陈今昭在指出问题所在后，又一针见血的总结了句。两旁已经平心静气的沈砚与鹿衡玉二人，提笔不时写写记记，若有疑问就会当场提出，而后由陈今昭解答，或由三人一齐商讨。
端过茶碗，吃上一口清茶润润喉，她按着宣纸上列出的条目顺序，接着道：“依照吾等目前情况，可依两方面来行授业。一为因材施教，二为学不躐等。因材施教为孔圣人所倡导，《论语&#183;先进》有云，‘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由此可见，学生万不可一概而论。所谓文以载道，雅俗共教，是咬文嚼字或是通俗易懂，吾等要看授业的学生……寓教于乐也必要贯穿两者之间，趣味二字亦是授业之要点，用得好，也不失为利器。以《三字经》开篇做例，设想一番，首段辅以孟母三迁的典故穿插讲述，学生会不会更明其理，授业会不会更易一层？沈兄你最擅引经据典，不妨想想，《说文解字》中可否予以运用……”
敞开的槅扇窗外，姬寅礼等人透过窗户望着殿内这一幕。
居中位置之人，轻言细语的提出授业问题所在以及改进意见，分条析理，言之有序，甚至一些新颖观点不禁令人耳目一新。若遇质疑也会耐心解答，亦会从善如流接受旁人好的建议，不时也挽袖提笔濡墨，在旁补充记录。
偶尔说到几处精妙见解时，那人清润的眼眸就会发亮，眉目间更是藏不住的神采飞扬，自信从容，令人只觉其真可谓是，少年不负凌云志。
姬寅礼隔窗望着，略有失神。
公孙桓捋须很是欣赏，“见解不俗。说来，三杰也算各有千秋，不枉担了个杰字盛名。”
说到这，他不由叹气，到底是江南风水养人啊。就他们西北那黄沙蔓延之地，恐难以养出如此钟灵毓秀之人。
且这殿中不仅有这神清骨秀的探花郎，还有另外两个文采、姿容皆惊艳的年轻官员，更是令人唏嘘，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兀自感叹完后，公孙桓方后知后觉的察觉殿下的异常沉默。转眼看去，却见他们殿下此刻正阖眸捏着眉心，面上神情似烦躁，又似极恼。
公孙桓心里咯噔一下。跟了殿下这么多年，他几乎还是头一回见殿下露出如斯躁郁的神情。
不由心中几度揣度，殿下可是遭遇了何等无解之难事。

第30章
陈今昭输完自己的观点，其余二人又各抒己见予以补充。三人再次商讨过后，对后续授业之法，皆已略有所悟。
因为初次尝试授业新法，沈砚与鹿衡玉到底心中未定，故由陈今昭来先行示范，他们二人则暂且在侧旁听。
“今日我来且先不说课业，不妨容我先认识诸君如何？”
进殿后陈今昭就将手里书卷放在阿塔海桌上，对满场的沉默以待视而不见，依旧笑吟吟道，“记得前段时日，在场诸君中就有好几位去我家中，与我冰释前嫌了，怎今日再见诸位如何反以冷眼视我？莫非，是当日我记错了，咱们之间的嫌隙仍在？”
在场不少莽汉有些不自在了，躲避着对方含笑温润的目光，脸上也没了先前那气哄哄的模样。
陈今昭的目光落到面前的汉子身上，“阿塔海参领，难道你也待我有意见？莫非当日你来我家拜会时，我有招待不周之处？若有的话，还请参领提出，我有则改之。”
阿塔海当即坐不住了，尤其想到当日去这位探花郎家中时，受到对方老母亲热情的招待，再想到对方那清贫如洗的寒舍，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他满面涨红，讷讷道：“没，对你没意见……”
此时，不单是陈今昭，在侧旁听的沈砚与鹿衡玉两人，面上也均显露出轻松的神色。
打破僵局的首步既迈，后路便也好走了。
接下来也如他们所料，那阿塔海既肯愿以回第一句话，那就能回第二句、第三句。随着两人的交流越来越多，周围的气氛也渐渐轻松起来，阿塔海也从刚开始的不自在与拘谨，逐渐变得放松健谈。
武将们本就是耐不住的性子，眼见着两人聊得越来越热络，慢慢就有其他武官不甘寂寞的加入进来，七嘴八舌的嚷嚷起来。
“探花郎，你可莫要生咱们的气啊，咱们没想故意气你。”
“是啊是啊，实在是，唉！俺们的舌头是真的捋不直啊！”
“探花郎你是不知啊，前头那几个教书的可没少背地里笑话咱们啊！当咱们傻，看不出来吗！”
“差点都没气疯咱哥几个！要不是殿下嘱咐吾等要尊师重道，不得放肆，咱早就将他们一巴掌扇飞出去！”
“还有还有，他们嘴里秃噜的念经似的，念上一大段后就让俺们读下来，当俺们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吗！”
在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嚷中，陈今昭等人也总算明白了症结所在。知了症结就好说了，对症下药就是。
接下来的授业过程，可以说是顺利的出奇。
陈今昭也不贪多，就授了首篇的两句。
半句半句的教，也半句半句的让他们诵读。
起先这群武官们还支支吾吾的，不大愿意出声诵读，但在悄悄观察给他们授业的那探花郎确是未有嘲笑之态后，方有人开始将声音慢慢放大了些。
陈今昭耐心的给他们一一纠正发音，遇到将音纠正准确的，就毫不吝啬的大力表彰一番，直夸得对方满面通红，昂首挺胸。
没过多时，殿内就响起了豪气干云的诵读声。
武将们的声音粗犷豪迈，声若洪钟，一直传到很远。
上书房内，公孙桓从案前抬头诧异望向殿外，倒没想到，三杰竟能这么快就驯好这群莽夫。先前在配殿外听过探花郎提出的几项改进之策，因此他也有预料，接下来他们的授业应会见些成效，但也没料到效果来得如此之快。
是个能干的，倒也不枉殿下的破格擢用。
这般想着，他不免转向御案方向，刚想与御座之人笑说上两句，哪想刚一抬眼，见到的却是对方埋首公折，执朱笔疾书，似是对周遭一切皆漠不关心的形态。
公孙桓便止了声，亦不再关注殿外的动静，视线重新放回到了案上摊开的公务上，继续提笔处理起来。
心下却在思量，好似自殿下从配殿外回来时，情绪就有些微妙的不对。说不上是何处不对，但总归是与平日不同。
难道是有何烦扰之处？武官？文臣？
是忧心二者水火不容，还是忧心后者来日尾大不掉？
午时，授业结束的陈今昭等人，抱过各自的书卷，在众武官的目送中离开了西偏殿。
回翰林院的一路上，三人面上皆是轻松的惬意。
“今昭，你的提议是对的，咱们授业确是要因材施教。”
鹿衡玉感慨着，今日他对此深有感触。刚在西偏殿，在有了陈今昭的打样后，他与沈砚接下来的授业过程也十分顺利。尤其对比第一次的授业情形，殿内的进学氛围不知好上几许，那些武夫们也活跃了许多，不仅配合着朗声诵读，还愿意动脑子思考去问他问题。这也当真让他有种初为人师的惊喜了。
不由又转脸看向陈今昭，玩笑说，“我觉得你从前说的那句话很有道理，一个猴一种栓法，栓对了万事不难。”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大笑了两声，实在是因为，当初陈今昭对他说这话的时候，所指的是他那蠢父继母与庶弟他们。
陈今昭笑了笑，又难免有些莫名心酸的叹口气，“其实阿塔海他们要的，也不过是个尊重罢了。但……”
后面的话她也不好明说出来。时下文人的通病，就是瞧不起粗鄙浅陋的莽夫，就连历朝历代的朝堂中，也是文臣地位高高凌驾于武官之上。国朝崇文抑武之风由来已久，文人的高高在上已经刻在骨子里，恐怕就连武将自己，骨子里也都不自觉看低自己一等。
“说来，谁也不是天生反骨。成日跟人对着干，气人的同时又何尝不是气己？他们若得不到尊重，又如何能够回馈对方以尊重呢？万物相因，不外如是罢了。”
鹿衡玉与沈砚闻言，一时间皆陷入了沉默，若有所思。
现在想来，为何陈今昭能寥寥几句，便能打开那群莽夫的心防，所凭恃的不正是与对方的平等交流，而非高高在上的审视？
而这种审视是融入骨子里的，是无法自视的，会于言行神态中不经意间透出丝高人一等的睥睨来。扪心自问，自己面对那群粗莽的武夫时，当真没有过哪怕一丝半点、居高临下的睥睨吗？
“枉我自诩熟读孔圣之言，却忘了孔圣人有教无类之训，竟也将学生非为三六九等。”沈砚叹息一声，停下脚步，朝陈今昭郑重的敛袖施礼，“承蒙贤弟诲启，砚铭感五内。”
鹿衡玉也朝她施过一礼，几多感触。
陈今昭赶忙扶他们，“别别别，怪不习惯的！我也就随口一说，你们能有所悟，那是你们悟性好。”
鹿衡玉笑着拍下她肩膀，挑挑眉，“这回休沐，我在玉春阁定位子，你来不来？”
“来！”陈今昭回答的毫不含糊，有狗大户的便宜不占，那她是王八蛋啊。
他转而又问沈砚，但沈砚休沐日要去拜恩师，抽不出空来，于是鹿衡玉就约他下次再聚。
今夜的月色不似昨夜的明朗，天上层层乌云遮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似有夜雨将至。
昭明殿里，姬寅礼与公孙桓对坐小酌，谈当下朝局，也说往昔岁月。
酒过三巡，两人不免追忆起那些年铁马金戈、浴血奋战的光景。那段岁月，难熬又难忘，从主公到兵士，每个人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身侧的战刀，随时准备挥向犯境的夷虏。每个人身上都压着紧迫感，因为一旦挡不住夷虏的凶猛攻势，那西凉这方他们那会刚占据不久的地盘，将必失无疑。
最终，西凉还是被他们牢牢占据。
只是，他们也为此付出诸多牺牲。
可以说他们在西北的这些年，光是西凉一地，就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回忆。有慷慨悲歌，亦有豪迈雄壮。
忆起当年埋骨西凉的旧友，公孙桓不由潸然泪下，姬寅礼隔桌拍拍他的肩，“逝者已矣。文瑾若泉下有知，见你有今日之成就亦会多感欣慰。”
说着提起酒壶斟满杯酒，而后端过酒盏倾洒于地。
“这杯就敬文瑾。愿他九泉安息，来世无忧。”
公孙桓抬袖擦擦泪，也提壶斟了杯酒，亦倾斜洒地，“文瑾安息罢。吾已随主公杀入京都，手刃当年害你满门的奸佞，为了你报了仇，还了愿。这世间你心愿应已了却，就安心投胎去吧。”
主从二人又对酌了一阵，转而说起当年几场决定性的战事。当说到潼关大胜时，提及夷虏被杀得大败的场景，二人哪怕至今都觉得当年杀敌杀得恣意尽兴，不由相视大笑，抚掌直呼痛快。
不知不知，夜已深沉。
公孙桓不胜酒力已经喝的酩酊大醉。
姬寅礼让人将对方搀扶下去安置后，就略带几分醉意的靠仰于座，微阖双眸倚座而憩。
刘顺亲捧着红木托盘一直在旁静候着，直待对方招手，方小步趋前将方有醒酒汤的托盘往前仔细递近些。
姬寅礼端过汤碗，随口问道，“几时了？”
刘顺低眉顺目，“回殿下，不过一刻钟便到子时了。”
“竟饮至这般晚了。”
“倒也不算晚，夏夜月色正好，恰是赏夜景的好时候。”
姬寅礼正要喝汤的动作顿住。微侧过脸，他掀起眼皮，情绪不显的看着刘顺，“你直说，你想说什么？”
刘顺面色一变，双膝扑通跪下，身子伏跪于地。
看他半息，姬寅礼移开目光，端碗将汤饮尽。
“出去受十杖，再敢多嘴，当心我割了你舌头。”
重掷空碗于托盘，他拂袖起身，抬步离开前扫了眼地上多嘴的奴才，“杖后就去外头给我跪着，可要睁眼看仔细了，今夜当真是月色正好吗？”
姬寅礼进了内殿时，胸腹内的气息仍旧不顺。
这个死奴才敢如此揣测他，大抵是活腻歪了。
他不过是受那荒诞梦境影响了些许，加之天气燥热难免火气重，起兴也在所难免，与是男是女又何干。
皆不过躯体之自然应也，又何曾是那奴才想的那般龌龊。
他步履极重的走向寝榻，可未等走近却又猝然踅了回去。
区区个梦境罢了，如何要避？特意躲避，倒是显得人心中有鬼似的。
他偏要去看看！

第31章
一阵挟裹雨丝的凉风自窗纱扑来时，临窗伏案疾书的陈今昭方发现，原来外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
唯恐潮湿的水汽蔓延进来晕湿籍册纸张，她赶紧收拾桌案，打算将案上的书籍笔墨，都搬到靠墙的一处小几上。
正拾掇时，值房门口传来了轻响声，她回眸望去，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从外掀起了竹帘。
或许是已经直面两次王驾，她的畏惮有所消淡，亦或许是昨夜对方夜访过翰林院，她对于对方的随时到访已有了些心理准备，总之在见到竹帘后那雍容华骨的摄政王千岁时，心中虽惊，却也不似第一回 直面王驾时候的惊慌失措。
赶紧放下手里的籍册，她收束衣袖简单整理下仪容，便趋步上前拜见，“微臣见过千岁殿……”
话未说完，她的双臂就被来人扶起，随着淡淡酒香扑面而来的，是对方低哑和缓的嗓音，“无外人在此，不必多礼。”
陈今昭又忙谢过。
姬寅礼抬步照旧朝临窗的方向走去，跟在身后的陈今昭看着对方被雨洇湿的袍摆，脑中难免会想，夜雨潇潇的，这位千岁殿下何不早眠啊，非要冒雨来这趟翰林院干嘛呢。唉。
眼见对方临窗落座，她恐窗外随风飘来的雨丝溅到他身上，就急忙上前要关窗户。
姬寅礼散漫抬臂拦住，“些许细雨罢了，无碍。”
说话的时候他背脊后沉，懒怠的靠在椅背，不知是不是酒意醺然的缘故，出口的嗓音含混着些沙哑。
陈今昭低眸小心瞥着几乎触及她襟口的朱红袖摆，不动声色的把脚挪后半步，与堪堪挡在她身前的臂膀拉开些距离。
他似无察觉的收回手，随意拿过案上那沓墨迹未干的纸张翻看起来。
见此，陈今昭反倒是松口气。大抵是因其吃了酒略有些醉意，这位千岁殿下打从进来后，行事性情就似与往常略有不同，莫名就让她生了些局促与忐忑。尤其是她刚走近案边欲要探身关窗那时，更是敏锐的感觉到对方压来的视线若明若暗，令她心中隐隐惴惴不安。
好在，这会查阅她手札的对方，瞧来倒是与往常模样如出一辙了，便也一下子缓解了她的惊惶情绪。
“观君手札，详备博赡，诚见你对授业的用心。大善，吾深赏之。”
“臣惶承殿下谬誉。”陈今昭抬袖躬身，“执教尽责乃微臣分内之职，又岂敢言功？”
姬寅礼未看她，又往后翻开几页，“善则嘉之，不善则斥之，在本王这里，从来都是奖惩分明，并无偏私。你差事办的好，就值当吾之嘉许，不必谦逊。”
陈今昭此刻真有些受宠若惊了，自打在这位摄政王爷手下办差，对方几番予她的都是不满的申斥，此番还是头一回，对方竟给了她肯定的赞扬。
“多谢殿下夸赞，微臣日后定惟勤惟谨，不辜负殿下厚望。”
姬寅礼将手札搁置案上，俯身提起砚台上搁置的宣笔，蘸了蘸墨后于札记旁落笔批注，“你也别杵那了，搬个椅子过来坐。”
陈今昭从善如流，从靠墙的小几前搬来了张木椅，轻手轻脚的放在案桌的一侧。这回她有了经验，把椅子搁置的与对方所在之处离的稍远些，以防再出现上次的情况。
“先前与你说的，经学根基与治世镜鉴，以及律令实务类的研习典籍，你可都有常翻、常阅？”
“回殿下，微臣谨遵您的训诲，时常温故此些典籍，未敢有一日懈怠。”
他未再说什么，随手将批注完的一页搁置手边，继续提笔濡墨批注新的一页。
陈今昭小心的用余光扫过去，但见其手边批注完的那页上，有不少勾勒圈画之处，旁边空白处更是批注密布。
正思忖着那圈画批注的是她陈列的哪几条时，余光瞄见对方突然搁了笔，她便垂了目光没敢再看。
姬寅礼将手边一沓批注完的手札推向她。
“观你那些用典，确是洽合了蒙训要义，但多为梗概，精微处仍缺抉剔。”他说着，指腹轻点下她面前的纸张，“吾予以补充了些，你且看看，可有不明之处。”
陈今昭忙不迭道谢，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战战兢兢。
这位日理万机的千岁殿下，平日不知要批阅多少事关国朝大事的折子，今日竟能花精力时间在批注教义这等微末小事上，甚至针对她的薄弱处给了针对性的建议，如此纡尊降贵又如此体恤入微，不免令人觉得其也如此反常。
难道……马上就要重用她了？
窗外的风渐大了些，翻动案上的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姬寅礼扔了镇尺上去压住，随后半倚扶手，微睁双眸望向右侧之人。
先前还稍有局促的探花郎，随着时间的推移，此刻已经全然沉浸在他给与的批注中。但见对方白皙手指轻抚纸张，端坐案前逐行逐字的细看着，时而静神凝思，时而若有所悟，一袭青色半旧官袍笼着清癯单薄的身体，宛若个常年与书卷为伴的羸弱书生。
外头风大，雨势也渐大。
穿窗而入的夜风吹得宫灯摇曳，隐在斑驳交错的光影间，他借着醉意几近肆意的将人打量，自那潮润清逸的脸儿，上移至韵致朦胧的眉眼，几番流转又辗转向下，最后视线牢牢定在颈部一处。
明明对方的衣襟扣得那般严实，偏他眼前好似浮现了那里襟口大敞的香艳画面，画面里有莹白的大片皮肉，上面齿痕唇印交织纵横，活色生香。
这一刻，姬寅礼突然笑了下。
未看对方时，他尚还能以上位者待臣子的态度来待之，可一旦视线落其身上，他脑中好似就能自发的生出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来。
怎能不可笑？简直是，可笑至极！
陈今昭被突兀的这声笑惊得回神，下意识寻声望去，不期撞入对方那眼漪沉酿的深眸中。他似在笑，可那深深曈影里的幽邃，沉晦，深不见底，看得人心中发颤。
意识到自己无意识直视对方，冒犯了王驾，她不由慌张的起身，躬身拜下请罪，“臣冒犯王驾，望乞恕罪。”
因为慌张下未曾后退拉开距离，她径直起身而拜下，难免朝对方倾身过去。姬寅礼这一刻好似闻到了自对方身上传来的，清冽皂角香外，另种极淡的幽香。似山茶花香的气息，却似比之更淡，更清幽。
明明那清幽之香似有若无，却无端霸道至极，丝丝缕缕勾人心肠，让人呼吸都不大顺畅。
姬寅礼抬手用力扯了下襟口，后背沉沉朝后仰靠上椅座。
“用的什么香。”
正忐忑等对方应答的陈今昭，突然听到这句不相干的话，不由愕然了片刻。好在她很快回了神，及时回应道，“回殿下，微臣并未用任何熏香……殿下指的，可能是皂角香。”
熏香价格昂贵，她家自不会将银钱花在这个上面。
姬寅礼不信这套说辞，以为是对方不愿在外承认用了女儿香，就掀眸视她道，“作为男子，身上还是清清爽爽的好，你说呢。”
陈今昭不敢反驳，无不应是。
可听着对方已然不善的语气，感受着对方压迫性的视线，她心头真是慌得很。她也不知对方是怎么，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却说变脸就变脸，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不知何时，外头夜雨已呈瓢泼之势。
狂风卷着大雨扑上了轻薄的纱窗，淋湿了案上的籍册、纸张，也溅湿临窗而坐那人的半边肩膀。
姬寅礼袍摆下的左膝屈起，挥手道，“并无怪罪你之意，不必多想。去拧块帕子来。”
陈今昭低低应了声，离开前还是硬着头皮先将淋湿的文册麻利的抱到了小几上，这方小跑着奔到盆架前，将帕子浸水拧干了捧了过来。
姬寅礼低眸去接时，看到了那清润通透的双手。
他记得很清楚，当这双白皙偏软的手抓握东西时，润白的手背就会浮现淡淡的青色血管。
陈今昭只觉得过了好一会，她捧来的巾帕才被对方接了过去。还没等她松口气，却猛地又听对方情绪不明的问了句。
“这帕子是你的？”
“是，是臣的，翰林院值房并无新的备用……”陈今昭这方惊觉出不妥来，面前这位千岁殿下焉能用旁人用过的东西？
惊出了身冷汗之余，她急急补充道，“殿下稍等，臣这就去外头找宫人送条新的来！”
“不必了。”姬寅礼持着帕子反复擦着手，肺腑中全是那股清幽的气息。他压眉敛目的笑，大抵是笑自己这个时候也能想些有的没的。
或许他真是生了疾，不然怎会有这般可笑的念头。
“离我这般近作何，退远些。”
他道，同时掀眸，看她的目光沉沉灭灭。
也许是因为那场荒诞梦境过，又频频见了人，方使得影响加深。或许他该想法子离远些，让那荒诞梦境带来的影响淡一淡。

第32章
一觉好眠的公孙桓，醒来时就见日已上三竿，先是暗道糟了，只怕已误了上朝时辰，随后又反应过来，既然宫监没来按时叫醒他，那定是殿下特允的，应是考虑到他昨夜宿醉，便想要他今日好生歇着缓缓。
不由为殿下待他的优容而心生感动。
起床洗漱时，他想起昨夜殿下与往常无异的神态言行，也不禁笑自己多思了。因着昨个白日时候，他总觉殿下有些异常情绪，于是夜里便拉着殿下小酌，本意也是想着借着对酌之际开解一二。
如今回忆昨夜殿下的举止神情，并无任何郁结之处，一切也皆如往常，想来昨日的那些许情绪波动，也不过是心情时有好坏的自然流露，与旁的无关，是他多虑了而已。
因为心情甚好，等着宫监送早膳时，他还颇有兴致拍着手掌哼唱着小曲。之后也用了一顿颇为丰盛的早膳。
但他轻松的好心情戛然而止于膳后。
当刘顺一瘸一拐的来特意告诉他，殿下连夜去了郊外皇庄避暑，将京中诸事暂且交予他一段时间时，公孙桓差点以为青天白日里听到了个霹雳笑话。
避什么？避暑？！
这盛夏都过去了有段时日，如今就连季夏都过了大半，你告诉他殿下突发奇想的避暑去了？还是连夜去的郊外皇庄！甚至还是在雷雨轰鸣的深夜！
公孙桓难以置信，震撼非常。
他不由得跑出殿外，仰头望望还在滴答落着雨滴的天空。
多凉的天儿啊，风一扫，已经多套了层单衣的他，尚还冷的一哆嗦。就这样的天，那刘顺竟告诉他，殿下避暑去了？
面对公孙桓的极大质疑，刘顺无奈摊手，“奴才也不敢朝您开这种玩笑不是？您要不信就去问问提督大人，昨夜殿下连夜点起了人马，直接带着浩荡的人马冒雨出宫了。”
公孙桓指着滴答雨的天：“就这个天，殿下避的什么暑？”
“大抵是前个几日热得心头烦躁罢，殿下这方想着出宫清清神去。虽说眼下瞧着雨时凉爽了些，但到底夏日未尽，指不定哪日又热燥起来，趁着如今朝中无甚大事，殿下此番去庄子散散心也是好的。”
刘顺笑着回答的滴水不漏，也不管那公孙桓信不信，反正他是得将殿下交代的事情给转达好，“临行前殿下特意交代，他不在的这段时日，早朝便就免了。每日需要先生坐镇文渊阁，再将票拟连同奏本，让人快马加鞭送往皇庄。殿下说了，有先生坐镇朝堂，他很放心。”
公孙桓张了张嘴，倒是很想说句，殿下倒是放心他，可他却不放心殿下啊。
无声叹口气，他看着刘顺，知道从这油滑的太监这里套问不出什么，就转而询问起跟随殿下出宫的人马安排的可妥当，殿下的安全可否保证万无一失等等事宜。
待那刘顺离开后，公孙桓才后知后觉反应到，作为随身侍候的宫监，怎么刘顺这回没跟着殿下一道出宫？且再回忆番，刚对方那腿脚瘸拐的模样……他这是，挨了打了？
而摄政王不在宫里的这段时间，陈今昭他们却过得格外轻松，授业渐入正规不说，还暂无王驾临检之虞，如何能过得不闲适。
尤其是陈今昭，恨不得那位千岁殿下能在宫外待到她下回值宿后再说，也省得再让她直面王驾，遭到对方不知因何而起的发难。
昨夜王驾离去后，她后半宿直到想到天亮也百思不解，究竟是因何故触怒于对方，以致招其言语敲打、目光迫视不说，末了竟还命她把帕子烧了，出口的令声都压着情绪似的。
至今想想仍觉得冤枉极了，天地良心啊，昨夜直面王驾时，她真的是再敬慎小心不过了，又哪敢有丁点的冒犯呢？
果然伴君如伴虎这话不虚啊。伺候王驾这等事，也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做来的，想想还蛮佩服那御前总管刘顺的。
几日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来到了休沐这日。
这日全天她安排的满当，晌午之前先陪稚鱼去点心铺买八珍梅与糖蒸酥，后又陪她娘与幺娘去布坊买了几匹粗布与细棉布，晌午之后就在家带着稚鱼与呈安在院里打了个秋千架子，推着他俩在秋千上玩了大半个时辰。
待到暮色四合的时候，她就精神抖擞的迈出家门，前往玉春阁赴宴去了。
实话说她都有些佩服自己了，奔忙了整一日竟也不觉得累，反而精神好得很。心中不由感叹，原来不用上值的时候，她是真的精力十足啊。
这会小聚，鹿衡玉不仅安排了乐舞助兴，还专门请了两个酒妓作陪。人多倒也热闹，欣赏完歌舞后，他们俩人就将人全都聚在一起玩了几局击鼓传花，后又玩了数局投壶竞技，并依例，凡击鼓传花所择者以及投壶数目最少者，不仅要吃酒一杯，还要献艺娱宾，或表演曲目或其他。
当然，这个献什么艺可不是由自己随意选定，需要抽签来决定表演什么。
宴席中，鹿衡玉看着拉二胡的陈今昭笑得拍桌直不起腰，而陈今昭看着胸口碎大石的鹿衡玉也笑岔了气，周围叫好的舞姬酒妓们也都笑出了眼泪，全场当真是好不欢快。
这次小宴直到快宵禁的时辰方散，两人勾肩搭背的走出玉春阁，各上各的车马，尽兴而归。
接下来上值的日子，一如往常的顺遂平静。
上天可能听见了她的祈祷，一连半个来月，那位摄政王殿下都未回宫，而她也顺利度过了一个值守之夜。
此时，离中秋十五已经不过几日。
这日，轮到陈今昭授业时，在发现最前列的阿塔海频频走神，她警告三次无果后，直接就拿了戒尺走过去。
阿塔海惊见，脸色大变，反射性将双手背在身后。
“把手伸出来！”若是她授业有疏漏，那是她的错，她改。但进学者态度出现问题，那就是对方的错，那她亦不会容忍。
阿塔海还想挣扎一下，试探的伸了右手，却被陈今昭撅了回去，“右手还得留着写课业，伸左手出来！”
他遂只能苦哈哈着脸，瑟缩的把左手伸了出来。
陈今昭持戒尺重重给了五下，寒着张脸道：“再有下次，戒尺数目翻倍。”
七寸六分长的戒尺厚六分，阔一寸分馀，是国朝通用，专为莘莘学子打造的，打手心的时候忒痛。就算八尺九尺的汉子，任其掌心的皮再糙肉再厚也不挡不住。
阿塔海觉得这五戒尺下来，掌心嗡嗡的发震，里头的筋都一抽一抽的。心道，这小陈夫子劲真大啊，下手也真毒啊。
以前还当其是好说话的呢，哪成想其最油盐不进。
想从前教他的那些夫子们，只要他眼一瞪，保管夫子吓得脸白脚软，别说打他戒尺了，就算朝他大声说话都不敢。
别说那些个夫子了，就算公孙先生也没打过他啊。顶多是告到殿下那，让他受顿板子罢了。
偏这个小陈夫子，先前他也冲对方瞪眼吓唬了，却非但没将对方吓住，反而又让自己多挨了五下。
太油盐不进了！他鼻孔喷出两股郁气，难道就不知道他内心的苦闷吗！魏光他们随殿下在外游玩打猎，他们这群老部下却还被拘在殿里头苦哈哈的学，放谁身上能是个滋味啊？
他觉得自个能坐在这里已经很不错了，至于他一颗心还在不在这，还重要吗？他觉得不重要啊。
“早些学有所成，尔等也好早些结业。”陈今昭不厌其烦的给他们画着大饼，往好处想想，若尔等结业时间能赶在殿下下回出宫前，那是不是亦可以随着殿下一道出宫了？那时候，尔等纵马奔腾，打猎游玩，何等肆意啊。”
众武官们显然很吃她这口饼，接下来进学的积极性明显强了不少。
窗外公孙桓见完了阿塔海被啪啪打掌心的画面后，就捋着胡须心满意足的走了。这个莽汉当年没少折磨他，现在看见对方挨戒尺打，他心里头别提有舒坦。
近来他被诸多公务折磨的不轻，偏殿下又迟迟未归，着实令他心中郁卒。每每心情不佳时，他便会踱步到西偏殿窗前，看看里头武将挨打的画面。
每每见时，都觉心情舒畅，连近来的苦闷都减了不少。
唉，他果真不是个好人呐。
未至午时，皇城宫门朝两侧大开。
伴随着轰隆的马蹄声，跪下恭候的守门禁军，但见一骑当先，自宫门疾驰而入，数百骑兵紧随其后，甩鞭驾马奔入宫中驰道。
宫中驰道可由宫门直通上书房殿前广场，非皇权特许，任何人不得纵马奔驰。因而各宫之人远远听见响彻的马蹄声时，便知定是那位摄政王殿下回宫了。
“王驾回宫，闲杂人等速避——”
在驾马奔向上书房方向时，铁骑的其中一人大声喝道。
上书房里的公孙桓隐隐听到声音，竟连手里批了一半的公务都顾不得了，扔了笔几乎是奔了出来。
当踮脚急急眺望，果真见到远处数百铁骑奔腾之势时，他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他们殿下，终于回来了。

第33章
黑色骏马在殿前扬蹄，嘶鸣声震响宫殿。
马背上身穿玄色骑装之人翻身下马，随意将漆黑乌鞭在掌心缠过，就笑着迎向朝他激动奔来的公孙桓。
不等对方见礼，姬寅礼就上前拍过对方的臂膀，笑着慰勉道，“我不在的这段时日，辛苦文佑了。”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桓可是盼您盼的望眼欲穿啊。”
公孙桓说的是真心实意。殿下不坐镇朝堂的这段时日，他唯恐一个不查出了纰漏乱子，负了殿下托付，当真是朝乾夕惕，夙兴夜寐，不敢懈怠一丝半点。
一连半月下来，成日吃不下也睡不下的他，生生熬瘦了半圈。要是殿下再不归来，他都生怕自己会熬成了人干。
姬寅礼闻言疏旷大笑，英拔的神采少了往日的雍容尔雅，多了几些直爽与豪情。
“文佑你此番坐镇京中，着实是劳苦功高，吾给你小记一功。正好前日刚猎了条黑虎皮，就赠给你来铺你那把心爱的太师椅。”
公孙桓当即喜眉笑脸：“那桓就谢过殿下厚赐。”
姬寅礼解了护腕扔给旁边侍从，又转身面向庭院广场方向，冲数百铁骑最前方那人招手，“魏光，上来说话！”
魏光抱拳躬身，而后沿着玉石台阶小跑上殿前。
“殿下。”
“奔波一路也都累了，便也不必再拘着他们。”姬寅礼朝着铿锵肃然而立的铁骑方向示意了下，挥手对魏光道，“让他们去西偏殿歇个脚，正好与阿塔海那群莽夫们叙叙旧。”
说到西偏殿时，他语气在短暂的凝滞后又似转为释然，叫住就要领命离去的魏光，“待会你也去趟西偏殿，传我口谕今日提早下学，让侍讲学士们自行回翰林院。顺道，你也见见那俩莽夫，之后再来上书房，与你的公孙先生也叙个旧。”
魏光应下，又冲公孙桓抱拳，笑说，“正好，末将也有段时日未见公孙先生了，趁此机会是要与先生好好叙一叙。”
公孙桓捋须颔首，对于这个从他手底下出师的学生，内心还是比较满意的。不管怎么说，总要比阿塔海那个莽夫好上个千百倍。
话说此时西偏殿里，自打听见轰隆的马蹄震响声起，一干武官们的魂早就飞了。陈今昭但见他们一双双眼睛控制不住的直往窗外瞄，在见到数百铁骑身穿黑色骑装金戈铁马的站那，且每人身侧的骏马上面都绑有新鲜猎物时，更是各个眼睛都红了。
是羡慕的，更是嫉妒的！
她也知这会勉强不来，遂也不再继续讲解，只要这群武官们不闹成一锅粥，就且由着他们巴巴看去罢。
突然，庭院那边传来了喧哗声。
陈今昭不免也好奇的透过窗户望过去，而后就见那原先军阵整肃的数百铁骑们，这会已经散了阵列，三三俩俩的勾肩搭背，正嘻哈说笑的朝着他们西偏殿的方向而来。
见到这一幕，殿内的武官们明显躁动起来。
望着那乌压压而来的一干骑兵们，她也不由讶然，他们这是过来做什么？
好在没等她猜疑太久，一个武官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朝她一抱拳后就传达了摄政王千岁的口谕。听罢，得知今日可以提前结束授业，陈今昭对他拱手作揖后，收拾东西离开。
脚步踏出殿门时，她还听到里头传来那位武官幸灾乐祸的声音——
“哟，还在学呢？”
“别说兄弟不照顾你啊，这回随殿下外出打猎回来，我可是特意给你带来了好几张好皮子。都是我亲手猎的！兄弟够诚意罢？”
“对了，还特意留了半扇鹿肉给你！这还是殿下特意嘱咐的，说阿塔海他们进学辛苦，得给他们多留些，好补补脑子。”
“干嘛瞪眼呀，殿下的一番好意，难不成你还不领情？要知道，为了给你等多留些，殿下都没舍得用上几口。”
“还有鹿血酒，殿下一口都没舍得喝，说是都留给你们补身子，补脑子！”
“章武兄弟别急着瞪眼，你也有份。对了，大伙都有份，都得补，哈哈哈……”
陈今昭都不用特意回头去看，都能想象到阿塔海他们此刻面目扭曲的模样。无奈摇摇头，心下暗叹，这群武官们本就因未能随他们殿下出宫一事而耿耿于怀，此刻再被人这般幸灾乐祸的调笑一番，那还不得被气到炸？
这群莽夫啊，真是没个省心的。
但愿别影响到她明日的授业啊。
上书房里，姬寅礼令人摆了桌酒，一为让公孙桓与魏光这对师徒叙旧，二为犒劳公孙桓这段时日的辛劳。
三人畅饮说笑，小宴直到日落方散。
回了昭明殿，姬寅礼洗漱完毕，照例坐在案前批会折子。
琉璃宫灯高悬，照的殿内一片明亮，刘顺安静无声的在旁静候着，除了偶尔让宫监取下灯火微弱的宫灯，剪了烛芯重新悬挂上殿顶外，其他时间再不发出半点声响。
姬寅礼提起朱笔蘸了朱砂墨，下笔在折子上落下朱批时，不轻不重的问了句，“怎么哑巴了？”
刘顺乍然闻音，不自觉悚了下，好在随即反应过来，低垂双手卑顺回道：“奴才见殿下忙于朝务，不敢出声打搅，恐扰了殿下清净。”
“这会倒是学会闭嘴了。”姬寅礼不等对方诚惶诚恐请罪，就轻描淡写的令了句，“你随意说些什么罢，周围过于安静，总归让人不大习惯。”
不知是不是因近段时日，他成天跟那群武夫们待在一处，导致耳边习惯了他们公鸭子般吵嚷声的缘故，此刻周围没了那些嚣杂喧嚷，蓦然的寂静无音让他多少有些不适，总觉得心里莫名虚得很。
这种感觉，怪异，又格外不适，似乎让人想要听点什么。
“殿下离宫的这段时日，西偏殿里……”
刘顺的嘴似乎是有自己的意识，几乎在他们殿下的话落下不久，那张嘴就开始极为顺畅的吐出最失当的话。他明知他主子出宫为的什么，也明知这话不合时宜，可不知为何，他控制不住自己这张嘴。
宝座前，提笔御批的动作停了。
悬空的朱笔落了一滴朱墨，浮在折子的空白一处，宛如雪白皮肉上的一滴朱砂痣。
把笔撂开，姬寅礼单掌按撑桌沿的同时，身躯顺势朝后重重倚靠。侧过脸，他不带情绪的看那刘顺，见对方瑟缩的住了口，就抬了抬掌心。
“别停，继续说，今日吾听你说个够。”
刘顺脑中此刻天人交战，一方是要他即刻跪地认错，另外一方则要他继续下去，反正提都提了，何不硬着头皮继续。
不过几个瞬息功夫，后者就强压了前者。
“陈侍讲授业极有章法，武官们都服他，叫他小陈夫子……”
姬寅礼目光幽晦望着面前这个将脑袋埋的低低的奴才，明明对方此刻已经两股战战手脚发抖，连声音都打着叩齿，偏还能较为清晰的将话一句一句往外吐。
这一刻，他觉得，非他有疾，而是这奴才生了疾。
要不然，对方怎会三番四次的挑衅他？
毕竟，他瞧对方也不是不怕死的模样。
不怕死，却上杆子奔那头去，不是有疾又是什么？
“……陈侍讲亲手做的核雕十分精巧，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很受武官们的喜爱。他为人也大方，只要哪个课业上有很大的精进，便会奖赏一枚核雕，以兹鼓励。但他也不是一味的赏，若有武官进学态度不正，那他亦会罚……”
刘顺战战兢兢的还在说着，姬寅礼看着他，心道，该将这个奴才的嘴给缝上的。同时心中亦在盘算，或许该找个时间将这奴才重新打发回皇陵去。
这奴才，天生就该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日头底下，着实不适合他。
刘顺说完后就噗通跪伏地上，屏息等候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落在他后背的压迫视线消失，转而听见折子翻动的声响。
同时听见的，还有宝座上那人不辨情绪的声音，“出去罢。”
平铺直叙的一句话，甚至话里连责罚的内容都没有，却让刘顺浑身的冷汗一下子出来了。铺天盖地的恐慌几乎刹那将他湮没，浑噩退出大殿那一刻，他两眼一黑，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姬寅礼提笔继续批阅，极力让自己不去在意这个插曲。
他现在只觉这奴才实在可笑，当真以为揣摩透他的心思不成。经过郊外一段时日的狩猎，与武将们在山野策马奔腾，骑射打猎，篝火烤肉，开怀畅饮过后，他感觉好似回到了从前那些铁血征战的时日，便再没梦到那些有的没的，明显感到那些异常心思淡了不少。
如此，他便很坚信，自己并非是左了心性，先前也不过是自然之应。就如清早火气大时，偶尔衣料摩擦亦可能起兴，难不成就要因此说他有恋物料之癖？岂不可笑。
批了三五本折子后，他又开始觉得殿内静的让人不适，便随手招来殿内伺候的一个宫监，让其说说宫内宫外发生的琐事。
偏这个宫监被刚才刘顺那一幕吓住了，哆嗦的说不出话来。
姬寅礼也并未恼，命人取来了丁子号密录，令其来念。
东缉事厂搜罗的密录按重要性分为甲乙丙丁，丁字号密录记录的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顶多听个乐子。朝中重要的机密要闻，则会被录在甲子号。
那宫监这才不似刚才那般惧怕，小心捧过密录，尖细的嗓不高不低的念着——
“工部六品刘主事之子欠赌坊百两未还，遭债主堵宅要债。”
“国子监王助教当值饮酒，授业时大放厥词，言语中对朝局多有不满。
“吏部员外郎……”
大抵是这宫监的声音着实难听，姬寅礼只觉耳膜鼓噪，莫名让人心烦意乱。
正待叫停之时，他突然听到那宫监又念到——
“翰林院从五品鹿侍讲，于七月下旬休沐日夜宴同僚陈侍讲，招妓饮酒，席间欢愉不断，尽兴方回。”
朱墨在折子上留下了重重的一道红痕。
姬寅礼拿过密录，目光在招妓二字上停留许久，半晌，方问：“席间的具体言语、行止，可有？”
那宫监余光扫见千岁殿下的脸色不大好看，慌忙捧着密录翻找，手忙脚乱找过一通后，依旧没有。
东缉事厂一般只会详细密录下涉及朝中政务、不利于皇权言辞、权贵秘辛等，至于一些不重要的言语行止，譬如吃酒玩耍等，大多都不会记录在案。
姬寅礼没有再让宫监继续念下去，他自己亦重新拿了本折子翻看。可折子上满当的黑字，他却好似只看到那两字。
两字宛如细细密密的钩子，恨不得将他心肠给拉拽出来。
当外头正浑身透着冷汗、身上阵冷阵热的刘顺，被告知殿下让他进去时，他猛喘了口气，好似从十八层地狱重新拉上来了般。
尤其当他从那宫监寥寥几语中听出大概后，更是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大监，快些进去罢，殿下等着呢。”
刘顺却摇头，反而朝殿外的方向走远些，“叫人拿板子，先让我受二十杖再说。”

第34章
公孙桓翌日得知东缉事厂的职责被一分为二，分别为监督百官与搜集情报，由他来负责前者，而刘顺负责后者时，心里并无异议亦无意外。
作为皇权直属稽查机构，东缉事厂的权利不可能全权落入一人手里，他被分权是迟早的事。况且随着稽查机构的运转日益成熟完善，其下辖早晚也会设南北镇抚司，用于缉捕刑讯涉及皇权的特殊案件。来日各部相互独立又相互牵制，是皇权制约臣僚的最佳利器。
再者，如今他也不过是暂管稽查事务，待来日殿下有了更好的接手人选，这部分事务他便不会再插手半分。毕竟他给自己的定位是处理内政的良相，而非皇权手里的利刃。
因而，无论是刘顺或是其他哪个来分他的权，只要是殿下看好的人，他都半分意见都没有。
刘顺是踏着清晨的露水回的宫。
通往上书房的这一路上，不少宫人都瞧见这位御前总管不同以往的和善模样。虽不知何故他走路瘸拐的厉害，但干瘦皱巴的面皮却都笑得舒展开来，腰杆似也挺直了不少，整个人透着股意气风发的味。
刘顺可不管旁人隐晦或试探的打量，如今他可算是迈出了一大步。其实，他又何尝不知昨夜之事的凶险？只是他本来与殿下就没有十年同甘共苦的情分，若再不争不抢，只按部就班的伺候，那他何时才能冒头？
看似他现在身为御前总管风光无限，可凭借的也不过是昔日元妃娘娘的那点香火情，而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淡的。若他不能给自己加分量、成为主子跟前不可替代的存在，那他这个位置迟早会被更有能力的人顶上去，而自己也会迟早沦为普通端茶倒水的太监。
而在文帝一朝取缔了司礼监后，他现今若想冒头，那能够钻营的也只有主子的内帷之事。至于主子的内帷事中涉及到谁、有没有违伦理、会不会引发朝野非议等等，那就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了。毕竟身为奴才，他的天职只是媚主，迎上所好才是他应该的本分。
如今来看，这条路可不是被他给走通了？
殿下竟将东缉事厂的权利分予他一部分，甚至还封他做了钦差掌印太监。就此，他便也终于得以掌握了实质的权利，在殿下跟前再也不是可有可无的端茶太监了。
如此大喜，焉能不让他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上书房内，刘顺将重新搜集的情报呈递上御案，之后就在低头垂手在旁静候。
姬寅礼暂搁下手里朱笔，拿过案上密录逐字逐句看起来。
但见到鹿陈二人那日小聚不过是雅集、并未行任何荤素不忌之事后，姬寅礼面部的神情略有松缓。
“虽是雅集，但宴上多饮失态，到底有违官箴。且青楼楚馆多浑浊，如斯良才美玉，还是莫要被带坏心性为好。”指腹慢捻纸页，他眸色微敛，“说来还是过闲了，竟有时间去狎妓。”
翰林院里，陈今昭等人眼睁睁的看着，在那御前总管刘大监过来一趟，找上官出去不知说了什么话后，上官回来就直接给他们三人的公务翻倍了！
平常他们要忙的公务本就很繁重，每日堪堪到下值前方能勉强完成。可今日，予以他们的公务竟然翻倍了！翻倍了！
陈今昭两眼一黑，恨不能就此昏厥过去，也好不用再面对这压根无法完成的工作量。
沈砚怀疑的眼神看向鹿衡玉，恰对上鹿衡玉同样怀疑的眼神。几乎刹那，两人黑着脸移开目光，本来就不牢靠的友谊小船当场说翻就翻。
上官轻咳一声，提醒道，“还不快些做事，莫要开小差，做不完的可搬回家中继续做。别怪本官没提醒，若是明早上值时候，尔等公务尚不能如期完成，那就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三人谁也没吭声，木着脸或盯公务或用力的研磨。
如斯落他面子，上官不由怒瞪他们好几眼，愤愤而去。
三个犟种，有本事找那刘大监晦气啊，给他使什么脸色！
不同于此刻正满脑子找怀疑目标，严重怀疑是他三某个或某几个出现差错，而致一损俱损的沈砚与鹿衡玉两人，陈今昭这会只有一个想法——公务量翻倍是仅于今天，还是往后每日皆是如此？
若是后者，那她光是想想，都觉往后岁月昏暗无光啊！她的日子，又还有个什么盼头可言？
下了值，头昏脑涨的三人一路无话，死气沉沉的出了宫门。而后就带着各自沉重的公务，上了各自的车马，回了各自的家。
翌日清早，陈今昭他们三个迈进翰林院时，各个面色萎靡，浑身的怨气比鬼还重。
正当他们刚交付了熬了半宿方完成的公务、正准备收拾东西去偏殿时，有宫监匆匆过来通知了上头下的口谕，道是武官们的课业暂停，几个侍讲学士们这两日不必去偏殿了，等中秋之后，再行授业。
三人不由精神一振，尤其是听到那宫监告知说，中秋休沐日过后，他们的公务量就会恢复如常时，不由更是一扫面上的萎靡，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还好还好，翻倍的公务只需做满区区两日，而不是长长久久！
不过两日而已，他们完全熬得起。
休沐的前一日，陈今昭等人在下值后依旧留在翰林院赶公务，紧赶慢赶的，总算在宫里下钥前将那翻倍的公务及时做完。
往宫外走的时候，眼上挂两浓重乌圈的陈今昭，脚步虚浮，目光呆滞，活像个待被无常缉捕归案的游魂。
“上辈子伤天害理，这辈子当骡子做马啊。”她幽幽的道，说话时候又像个怨气冲天的怨鬼。
熬了两天两夜的鹿衡玉，此刻也有气无力的，他甚至觉得如果此刻在他面前放张榻，自己都能即刻栽倒梦周公，天塌了怕都无法将他叫醒。
也就是那沈砚，虽也面容萎靡，却还能打起精神问他俩是哪个又犯了错，触怒了上头那位。
陈今昭与鹿衡玉听沈砚这怀疑的语气，不由觉得天大的冤枉，平日他俩躲着那位走都来不及，又岂敢触怒？
“我跟今昭每日除了上值就是回家，能犯什么事？”鹿衡玉没好气回了句，又反向质疑，“你怎么不想想，或许问题出在你自个身上？”
对方闲暇时候，或是拜访故友世交或是拜访恩师的，指不定是结交了什么不该结交的人，惹了上头人的眼。
鹿衡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质疑的目光不住投向沈砚。
沈砚蹙眉：“我非是在追究谁的错，只是欲寻明白是谁的问题，又是哪处出的问题，来日也好规避些。”
这话是有道理，找出问题所在继而规避一二，也省得来日再莫名其妙的受上这一遭难。
三人开始冥思苦想，直至走出了宫门，也都觉得不是自己的问题。
沈砚怀疑是鹿衡玉外租家犯事，鹿衡玉怀疑是沈砚交友出错。至于陈今昭则不同，她是同时怀疑他们俩人。
总之，自己无错，错的都是旁人。
中秋十五这日，整个皇城都弥漫着欢腾的气息。
陈今昭从大早上起来，就能隐约听见外头远远传来的敲锣打鼓声，喧喧闹闹的一直持续到晌午都未歇。这还是白日就尚且如此热闹，那到万人空巷的满月夜，不知该会是何等的盛况。
吃完早膳，一家子围在一起做月团。
陈母与陈今昭负责调馅，幺娘与稚鱼负责捏出各种形状，长庚负责烧火，至于小呈安则等月团出锅后，负责品鉴每种馅料的月团再给出稚嫩的评价。
午后的时候，陈母开始炸油果子，陈今昭这会就帮忙和面，幺娘在旁擀皮包糖，长庚依旧是忙着烧火。
至于稚鱼也忙个够呛，自晌午用完午膳开始，就忙不迭的一趟趟的换衣裳捣鼓头发，因为其他人都在忙，实在没空去给她评鉴这套衣裳好看还是那个发型好看，所以评鉴这活依旧落在了小呈安头上。
在厨房里忙活的几人，很快听到东厢房里的小呈安，评价他小姑姑的新发型像两根竖起的树杈子，随后稚鱼那气急败坏的尖叫声就传来过来，跺脚恨恨说他这个夜哭郎除了尿床还懂个什么。
两人就开始一言一语的吵嚷起来。
小呈安说她是大树杈子成精，稚鱼骂他是尿床的夜哭郎。
唯恐两人吵到最后又开始嗷嗷哭，陈母赶紧走两步到房门口，冲着东厢房的方向吼了声，“再嚷嚷，今晚上你俩谁都别想出门！就老老实实的在家给我待着！”
一句话，让两煞星顿时老老实实的闭嘴。
陈今昭摇头失笑，回头又去舀了勺面，顺道将再次垂落的袖子高挽起来，继续和面。
晚上她还得给另外两人带呢，这果子可得多炸一些。

第35章
戌时初刻，陈今昭换上身青蓝色宽袖圆领襕衫，发上束上墨玉冠，偕着同样打扮一新的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走出家门。
长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尚未近前，都能远远瞧见高悬的各色花灯以及涌动的人潮。
“快些啊娘，您瞧那灯市都已经开始了！”
稚鱼孩子心性，远远瞧见热闹心里头就愈发急了，挽着她娘的胳膊连声催促。
陈母嫌她又是跺脚又是伸长脖子的没个大姑娘样，用力点对方两下脑门，骂两声皮猴，叫她庄重点。
“哎呀娘，我这不是怕错过放孔明灯的时辰嘛。”
中秋月夜，燃放孔明灯是有时辰限制的，若是错过了那可只能等下一年了。稚鱼不由频频回头望向长庚提着的那盏孔明灯，看着灯面上那栩栩如生的嫦娥抱玉兔图，满心欢喜的想，到时候千万盏孔明灯齐放升空时，他们家的孔明灯一定是最夺目好看的。
瞧见稚鱼雀跃的眼神，跟在身后的陈今昭取笑道，“今年这盏灯让放吗？可别又像前年一样，哭的眼泪鼻涕一把的，死活抱着灯不舍得放走。”
“哎呀哥！”稚鱼跺脚，羞愤瞪她哥一眼，“都说了那是过去的事，不许再提了！”
“好好好，哥不提了。今年的灯由小稚鱼来点蜡烛可成？”
“真的吗？”稚鱼惊喜的拍手，眼睛都亮晶晶的，“那就说定了，到时候我来点蜡烛，再由咱们一块来把孔明灯放飞！”
“好，都听你的。”
稚鱼喜笑颜开，连声直道还是她哥最好。
小呈安在陈今昭怀里手指刮脸，眯眼笑话他小姑姑羞羞。
稚鱼哼了声转过脸，不与那夜哭郎一般见识。
一家人边走边说说笑笑，倒也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繁闹喧哗的长街。
这一进入长街，当即就觉热闹极了。
道两旁的茶楼酒肆扎绸挂彩，街市上方悬着的花灯璀璨生辉。沿街有售卖各色新鲜佳果及月团的小食摊，也有提着篮子兜售各色小零嘴的卖货郎，有当街献艺的杂耍的，也有敲锣打鼓穿过长街的舞火龙的。
陈今昭他们当真是目不暇接，只觉这些热闹场景是怎么看都不够，尤其是置身于华灯璀璨、人声鼎沸的繁华盛景中，更让人有种普天同庆的欢愉感。
“哥，我要吃糖蒸酥！”
陈今昭听了就示意了下登月楼的方向，“一会去那边的福顺记买，省得买了旁家的，你又嚷嚷嫌弃味道不对。”
稚鱼一听也是，就从小食摊上转了目光，又伸长脖子去瞅别的摊位。下一刻，双眸就噌的下亮了。
“哥，那有糖渍梅子！”说着竟挣开陈母拉着的手，蝴蝶一般的穿梭人群中，就要挤进另一旁的小食摊。
陈今昭一见，赶紧快步上前一把拎了她后领将她拽了出来，斥责道，“在家时候怎么说的，不是不让你乱跑吗！陈稚鱼，你要再敢不听话，我就让长庚拧了你送回去。”
陈母这会也喘着气过来，狠拍了稚鱼后背两下，“不省心的东西，也不怕让拍花子偷偷给你拖走！你哥说得对，再敢乱跑，那也都别放灯赏月了，全都回家去，也省得我操不完的心。”
稚鱼吐吐舌头，连连摇头说不敢了。
接下来去往登月楼的一路上，幺娘扶着陈母，陈母拉着稚鱼，在前面走着，陈今昭抱着呈安则与长庚走在后头，皆是不错眼的盯着，不让她们离开视线范围内。
虽说天子脚下治安靖绥，但也不是全然万无一失，看紧点总归是无大错。
陈今昭一行人快到登月楼时，就瞧见了站在山棚前赏着走马灯的两人。沈砚与鹿衡玉自也瞧见了陈今昭他们，不由迎上几步上前先与陈母见礼。
“好，好，都是好后生。”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面前这俩年轻俊后生俊朗挺拔，彬彬有礼，让人见了就心生欢喜。
两人又分别给幺娘、稚鱼见礼，她们二人福身回礼。
陈今昭抱着小呈安过来，让他给两位伯伯问好，沈鹿二人听见孩童脆生生喊沈伯伯、鹿伯伯的声音，顿时有种岁月如梭的微妙感。
尤其是沈砚，平日里在翰林院时，还总感觉陈今昭年岁尚小，可如今乍然一见原来对方的儿子都这般大了，心中不免就有种不真实的反差感。
两人分别给了呈安个小荷包做见面礼，换来了小呈安对两位伯伯童声童语的感谢。
“今昭，你跟你两同僚先聊着，娘带你媳妇跟妹妹去山棚那里看会花灯。”等都相互见过礼后，陈母就抱过小呈安，对陈今昭道。
陈今昭点头，一家子女眷在这的确也会不自在。
但也有些不放心，遂让长庚一道跟着过去。长庚离去前将背后的背篓给拿下来，陈今昭就将背篓直接递给了鹿衡玉。
“里头都是给你二人带的零嘴，有炸果子、炒瓜子，还有些月团及新鲜佳果什么的，反正你们自个看看罢，都是我娘给塞的。”
鹿衡玉看着这塞得满满当当的背篓，不由感慨而叹，“我的陈姨，是真疼我啊。”他都闻到味了，里头竟还有炸茄盒。
将背篓里的零嘴分了一半给沈砚后，他抓过把炒瓜子直接磕了起来，“我瞧着小呈安是真长大了，上次见他时，口齿还不似这般清晰。唉，这时间过得，一转眼孩子都大了。”
陈今昭在旁捶捶有些酸痛的胳膊，闻言就道，“那可不是，成天在家跟他小姑姑吵架，小嘴不利索才怪。来前还刚与他小姑姑你来我往的吵了一架，差点没将他小姑姑气到炸毛。”
听到炸毛两字，鹿衡玉噗呲一笑，因为他想到刚才惊鸿一瞥下，见到陈稚鱼那乱蓬蓬如疯婆娘般的双丫髻。
“咱小妹的发乱成那般，你怎也不提醒一下。”
姑娘家哪个不爱美的，若是知道自个顶着这般的模样招摇过市，还不得气哭了去。
陈今昭也满是无奈，“她一路上叽叽喳喳，拉着我娘疯跑乱钻，我抱着呈安追赶都来不及，又哪里抽的出空提醒？”
沈砚回忆刚才那一幕，也有些忍俊不禁，不由手握拳抵唇忍了忍笑意。
登月楼的斜对面是玉京楼，不同于前者于节日时期可面向普通百姓开放，九层楼阙白玉为阶的后者，无论何时却都只专供权贵阶层出入。
此时，玉京楼的九层阙楼上，有人于临窗前居高临下的无声俯视。手里斜端的酒盏许久未动，他就那般敛眸望着楼下三人谈天说地，开怀大笑，望着他们的恣肆飞扬，意气高昂，寂然了许久。
他的眸光又缓缓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清新宛如新竹，站在璀璨夺目的华灯之下，身姿挺拔风骨卓然，连那身青蓝色的襕衫都好似被镀了层微光，令人难以移目。纵是高坐楼台与之相隔甚远，看不清其面上具体神情，可但看对方神采飞扬的举止，便知此刻其眉目神态必定格外生动。
姬寅礼就这般无声望了会，而后端盏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对桌的公孙桓看着殿下连饮三杯过后，就扔了酒盏，半倚扶手以折扇抵额，似面上有所沉郁，不由张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又觉此时此景说什么都抚慰不了对方内心的隐痛，也就干脆沉默下来。
此时，公孙桓还只当是月圆人团圆之日，殿下忆起往昔方才心中不好受。毕竟来之前，殿下的心情还算尚好，为了一睹京中十五中秋之夜的盛况，体验隆重节日的欢腾喜庆，出宫前殿下紫袍金带的穿戴一新不说，手里还特意选了把青玉骨扇握着，整个人既有凤表龙姿的尊贵，又不失风流倜傥的潇洒。
当时他还与殿下玩笑，让其此番外出千万当心，莫要迷倒一众京中闺秀而惹了番风流债回来。说完，两人还相视大笑了番，当时殿下的心情也算愉悦。
也就是登上玉京楼后，大抵是眼见月愈发圆，楼下百姓扶老携幼也都是一家团圆，殿下才渐渐沉寂，周身气息也渐有压抑之态。
他暗叹口气，毕竟涉及到宫闱，身为臣属他自是不好开口。逝者已矣，但愿殿下能慢慢释怀罢。
只是公孙桓怕是不知，他的主子此刻想的却是旁的事。
姬寅礼现在只要一闭眼，脑中浮现的就会是那人怀抱幼子的画面。这样的画面令他凌乱，难堪，自厌又无端的暴躁，内心瞬息间乍然腾起过千万种不妙的念头。
其实早在那一家子进长街不久，他就远远的望见了，明明相隔那般远，明明熙熙攘攘的长街人潮涌动，亦明明入目的不过是再模糊不过的几些人影，但他偏偏有种微妙的感觉，就是他们。
待那一家人走近，他望着那个怀抱幼子之人，宛如个羽翼未丰却仍展翅的雏鹰，用那单薄瘦弱的身躯，小心在后面护着一家子老小女眷，只觉在那一刻，好似有盆冷水向他兜头浇来。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对方有妻有子是个男子，对方养老养小是家里的顶梁。
来时的迫切，于此情此景，皆化作了无比的难堪。
他甚至都不敢去细究，来时的他是存着何样的心情来的，又是存着何种见不得人的龌龊想法来的。
此时长街里响起了敲锣声，锣声三长两短，预示着燃放孔明灯的时辰到了。
姬寅礼起身立于窗前，手背拂开被风扫来的轻纱，眸光垂落再次望向楼阙之下。
但见高楼之下，一身襕衫的探花郎已经开始招呼家人们过来。他看见对方抱过母亲怀里的垂髻小儿，顺势低头亲了亲小儿的脸蛋，而后指挥常随将孔明灯提过来，接着又耐心指点妹妹如何点燃灯内的蜡烛。
很快，万千孔明灯自长街徐徐升起。
夜幕之下，星星点点的烛火，好似繁星升苍穹，又似萤火奔皓月。
姬寅礼的目光自楼阙下，探花郎仰起的脸上，缓慢移向那盏三面环画的孔明灯上。孔明灯随着夜风飘飘荡荡，越来越高，飘至九层楼阙上时，竟不偏不倚的飘到他的正对面。
三面环画的灯罩，唯独面向他的那面是字。
上面书着八个字，阖家安康，岁岁欢愉。
其上字迹清隽有力，气韵生动，独具风骨。
他看了很久，直至那盏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方移开了目光。
楼下不知那人妹妹怎么了，又跺脚又不依不饶的，直待被她哥哥好生哄劝了一番，似有承诺了什么，这方又喜笑颜开起来。
姬寅礼没有再看，敛下眉目，转身下楼时，声音不带起伏，“走罢，回宫。”
玉京楼的第二层临窗处，也有人一直在望着楼下。
袁妙妙捂着胸口，双眼通红的望着那其乐融融的一幕。
在见到昭郎微微侧过脸不知与旁边妻子轻柔说了什么时，她到底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知道每年这个时候昭郎会带着一家人过来赏月，所以今年她死缠硬磨的央求父亲给她在玉京楼订了个位子，哪怕只是隔空望上昭郎一眼，亦心满意足。
她倒是想过去与昭郎一起赏月，可是她用什么身份以什么立场过去呢？昭郎携妻抱子，周围还有母亲妹妹，一家子阖乐的时候，她要硬邦邦的凑上去，是要当个笑话吗。
可是让她眼睁睁的看着，昭郎与那个女人相携站在一起，又是何其难啊！
正当她死攥着手心，忍了又忍之时，她突然发现，那个幺娘竟带着稚鱼去了旁边不远的首饰铺。
袁妙妙想也不想的，直接转身冲下楼，俏脸含煞的朝首饰铺直奔而去。
今日她一定要好好问问这个女人，究竟用了何种狐媚手段，截胡了她的昭郎！
陈今昭嘱咐长庚仔细跟着幺娘她们后，就继续与鹿衡玉他们俩大谈特谈有关月宫的各类传说，所以一时也没注意到玉京楼这边的情况。
鹿衡玉一边吃零嘴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吃得有些渴了，就让常随将番瓜拿来切了，一人一块的分下去。
“继续说啊陈今昭，我听得起劲呢。”
“哎呀不急，等我吃完番瓜再说。”她刚说了那么多话，当她不渴吗？
陈今昭压根不理会鹿衡玉的催促，又拿过块番瓜吃过后，才悠悠道，“话说，这月宫之中有面月宫镜，这面镜子可不是普通的铜镜，它是可以照见凡尘的人间百态的。与西王母的乾坤镜有些相似，但却没乾坤镜降妖除魔的能力。”
鹿衡玉听得入神，道：“还有这般神奇之物？”
“那是自然。”陈今昭回忆了番那些她从前不知从哪听来的传说，又补充了句，“月宫里除了嫦娥玉兔，还有掌管人间姻缘的月宫仙子。一般来说，这月宫镜都是月宫仙子来用，只要她拿镜子往凡间一照，你等红鸾线动没动，她都一清二楚。”
沈砚本来是一直默默听着，闻言终于忍受不了插嘴道，“掌控姻缘的不是月老吗？况且，为何我从未听闻过什么月宫镜？”
陈今昭不在意的挥手，“世间传说何其多也，沈兄你没听说过也很正常。况且既有月老，谁说就不能有月老的徒弟呢？既有乾坤镜，又为何不能有月宫镜？”
这番话强词夺理，却有好似有些道理。
沈砚想了又想，还是想挣扎辩驳一番，可还没等他开口，首饰铺方向就陡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是稚鱼的声音！
随之而起的是长庚惊慌的喊声：“少爷快过来！少爷！”
早在听见稚鱼尖叫时，陈今昭就脸色大变，直接转身冲了过去。
沈砚与鹿衡玉也变了脸色，嘱咐常随们在原地守着陈母与呈安，而后也疾步匆匆的跑过去查看。
玉京楼的楼前，姬寅礼本立于石灯旁静听静看着，闻声就打了个手势，本隐于人潮的暗卫就无声朝首饰铺围拢过去。
首饰铺里，袁妙妙惊怒交加的望着倒地不起的幺娘，死命的上手去拽。
“别给我装死，你给我起来，起来！”
这个贱人想陷害她，这个该死的狐媚子！她就那么一巴掌，怎么就将她扇晕不起了呢！这个小娘做派的贱人！这分明就是装的，是要陷害她啊！
稚鱼吓得直哭，梳了一半的头发散下来，看起来格外狼狈凄惨。
陈今昭冲进首饰店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稚鱼披头散发的跪坐地上大哭，幺娘倒地生死不知，而旁边袁妙妙赤红眼儿咬牙切齿，死命拉拽幺娘的画面。
原地咬牙死死抑制住情绪，她几步冲上前去，拉开袁妙妙，而后俯身用力将地上的幺娘扶抱起来。
“稚鱼你起来，帮我扶下你嫂子。”
稚鱼见她哥来了，心里总算有了主心骨，哎了声抹把眼泪就赶忙从地上爬起。等她哥拦腰把人抱起，她也赶忙帮忙抬着她嫂子的腿，急急慌慌的随她哥往店铺往走去。
“昭郎！”
眼见着昭郎看也没看她，袁妙妙慌了，她宁愿对方打她骂她，也不愿见对方无视于她。
昭郎生气了，她想，昭郎定是生她气了。
“昭郎，你听我解释，我真没想打她啊，是她、她先挑衅我……”
“袁二娘，请住口。”
面无表情的说完，陈今昭就抱着人穿过围过来的人群，迅速离开此处。
鹿衡玉两人瞧见抱着人出来的陈今昭，不由都大惊失色。
“快，我家马车就在附近，赶紧将弟妹送去最近的医馆！”
此刻，一辆隐在暗处的马车中，姬寅礼透过掀起的车帘望向外面的闹剧，好半会收了视线。
“好一出大戏。”他摩挲着墨玉扳指，缓慢的笑了声。
刘顺无声无息的放下车帘后，就似隐身了般在马车的一角不声不响。
公孙桓还当只是瞧了场热闹，还兀自感慨了声，“世上总有些痴男怨女，无论男子、女子，堕入情网就毫无理智可言。”
想想那袁家二女，一个情字勘不破，生生将自己置于这般难堪境地，可惜，可叹。
“愚人多扰罢了。”姬寅礼微阖了双眸，无甚情绪的道了声，“回宫。”
他说得平淡，可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人如珠如宝般抱着妻子的画面。
那画面，既让他心中似被泼下冷水，又似有什么在其间隐隐撕扯。

第36章
王驾回宫后直接进了昭明殿，不多时一尊汉白玉砌筑的化纸炉就被摆上了殿中央。宫人们或抬或捧着东西鱼贯而入，很快，香案、供桌、鲜果、线香等祭祀用物，也被一并摆在了殿中。
冥纸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在寂静无音的大殿里异常森然恐怖。
刘顺选了个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无声无息的垂手站着。在眼见着炉口前寂坐那人往化纸炉里一沓一沓的扔冥纸，一沓一沓的烧，他不由得眼皮狂跳，身体愈发往暗处隐了又隐。
此时此刻，别说发出丁点声响，他惟愿主子能将他视作个死物，彻底忽略了方好。在皇陵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能苟活这般多年，他对危险已经有了敏锐的直觉，因而很清楚的认知到这档口怕是谁敢开口谁死，可不是胡乱争抢表现的时候。他能做的，就是把嘴死死闭上。
随着炉内冥纸不间断的燃烧，炉壁愈发滚烫起来，朝周围逐渐散开的温度也越来越高。
刘顺前胸后背都被汗湿透了，有热汗也有冷汗。彼时彼刻，他无比羡慕的，就是一回宫后就被准许去偏殿休息的公孙桓。
殿内一直持续在冥纸燃烧的诡异氛围中，直待外头有宫监缩着手脚来报，云太妃娘娘求见，这方堪堪打破这一室的幽森冥寂。
刘顺心里大骂这个没眼色的东西，恨不得将乱棍将这宫监打出去。眼见殿内此刻又陷入了令人压抑的死静，他也知道这会自个怕再装死不得，正在内心左右权衡着，要不要无声无息出去将外头人劝走时，却骤然听见炉口前坐着烧纸的主子，出了声。
“让她进来。”声音无波无澜。
正捧着亲手做的宫饼候在殿外的云太妃，此刻闻着殿里飘来的刺鼻焦糊气味，皱眉掩鼻的同时内心又莫名隐隐不安。
尤其是当那脸色惨白的宫监难掩惶惶的从里头出来，腿颤声抖的请她进殿时，她内心更是不喜反惊，此刻竟有种想即刻拔腿就走的冲动。
云太妃端着宫饼，硬着头皮进了殿。
殿内灯火幽暗，唯有中央安置的化纸炉里火光大盛，幽冥的火焰舔舐着冥纸不时朝炉口吐出飞灰，幽幽曳曳的盘旋飘荡，最后鬼魅一般牢牢吸附在汉白玉炉壁上。
在冷不丁瞧见炉前无声寂坐那人，被幽冥暗光照亮的半张脸时，云太妃浑身猛一个觳觫，差点被吓得尖叫出声。
姬寅礼没去看她，捞过一沓冥纸，直接扔进炉中。
“近前些。”他命道。
云太妃强捺恐惧上前，姝丽的面庞上强挤出了笑容，“十五……殿下，我做了您从前最爱的八宝馅宫饼。您若愿意就尝尝看，看看如今还合不合您胃口。”
来的时候，她不知将这段话打了多少遍腹稿。预想中此话出口时，她应是她应是欲语还休、期期艾艾外加追忆往昔、黯然神伤的，就算不能让那薄情寡性的男人对她再起怜惜，但望对方好歹也念上往日的一二分香火情。
可此刻，她能僵硬的将话完整说完已是极致了。
勉强说完后，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告辞了，但对方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怎么来了，不见你拜见母妃。”姬寅礼慢语缓声，“从前，母妃是最喜欢你不过的。”
云太妃脸上强挤出的笑容僵住。
“是明萱不对，那……我这就去给娘娘上柱香。”
“不必了，就在这拜。”
闻言她悚然抬眼，便见对方抬手虚指方向，正是那化纸炉。
更深露重，子时的锣声自远处宫道中隐约传来。
云太妃跪在快要将她烤化的化纸炉前，香汗如雨下，至此已然跪了小半个时辰的她摇摇欲坠，几近晕厥。纵使如此，旁侧端坐那人依旧没半分怜惜之意，非但没有叫起她，反而还以一种讳莫如深的视线，冰冷冷的将她注视。
她能明显感到那股目光莫测难辨，让人脊背隐隐发寒。
姬寅礼端坐于炉前，就那般不言不语的望着她，看那张被炙烤的通红出汗的姝色容貌，也看那被汗打湿了一层又一层的轻薄宫衫。
明明那张脸也被水光润透，明明那摇摇欲坠的娇躯的确堪怜，偏偏他内心没有半分波动。
他似有不信，目光反反复复的在她身上流连，试图找出昔日的哪怕一丝半点的情愫，却依旧无功而返。无波无澜的内心让他甚至怀疑，哪怕对方此刻褪尽衣衫站他面前，他依旧能够无动于衷。
多么可笑的一件事！他都恨不得仰天大笑两声。
面前的女人纵使背刺过他，令他心中生了芥蒂，但到底是京中难得的姝色，清丽无双，身姿窈窕，又是他昔日存有几分喜爱的女子，怎就让他完全无动于衷？
他确信自己的身子没坏，那坏的，怕就是他的性子。
是他左了性子啊，开始对女子没了欲望，转而对男子起了兴趣。
姬寅礼喉腔发出短促的笑来，不等那云太妃悚然的打个寒颤，他的眸光就如寒刃般将她牢牢钉住。
是她的错，他想。
定是当年她的背刺让他觉得恶心，在他毫无察觉下就大抵开始对女子有了偏见，不知不觉中内心深处就已对女子失望透顶，性子这才愈发偏左。
以致如今害他，不念娇娥念郎君。
应该就是这般，他无比肯定的想。
姬寅礼眸光寒凉的视她。是她，让他落到今日这般不堪之境地，让他再无颜面对泉下的母妃！
这个女人，是奔着让他断子绝孙去的啊。
云太妃是夜半出了昭明殿，离开的时候趔趄惶恐，宛如逃离阎罗殿。这一夜过后，她对殿里那人有了极大恐惧，再也不敢仗着与元妃娘娘往日的那份香火情，而去赌他不会杀她。
回想当时他那不似看活物的目光，她就忍不住浑身觳觫。毫不夸张的说，当时被他凝视的那几瞬，她大都差点以为，下一刻就会被他塞进化纸炉里。
此时的永宁胡同，夜半时分，陈家的窗户上还隐隐映着烛火的亮光。
陈今昭端着空药碗出来，在外间收拾药渣的陈母见了，忙问道，“幺娘如何了？”
“喝过药后，瞧着好上了些，这会又睡了。”陈今昭来到桌前虚脱的坐下，这一天累得她，就没口喘息的时候。
陈母闻言就放了心，“那就好，应是倒地时候磕着了脑袋，想来养几日就能好了。”
“大夫也说养几日就好，问题不大，娘您也别担心。对了，稚鱼如何了，睡了吗？今个是不是吓坏她了。”
“是多少受惊了，她那性子你还不知，经不起事儿。怕她夜里发热，我就熬了碗安神汤给她灌下了，这会倒也睡下了。”陈母说着就叹气，“你说今个这事闹的，那个袁……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这么执拗，偏扒着你不放。唉，偏还当着你那俩同僚的面闹起来，回头你去衙门办公，要叫人家怎么看你啊。”
“没事，共事这些年也都熟知彼此性情，他们不会因此事而疏远我。”
“影响不了你就好，以后凑热闹的场合也尽量别去了，且躲着她些罢。”
“我省得的，娘。”
里屋的幺娘听着外屋传来的对话声，呼吸慢慢的放轻。
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张娇媚的脸庞，那张脸的主人骄纵又高贵，明媚又张扬，每每让她自惭形秽。
想起对方骂她是狐媚子说她下贱的话，她的手指不自觉绞了被面。
她是下贱，可觊觎有妇之夫的对方，又算个什么好东西。
翌日到了翰林院，她就被上官叫到跟前训诫敲打了一番，让她注意官声，莫要损了翰林院的清名。
大清早糟了顿劈头盖脸训斥的陈今昭，回到座上就收获了左右两人怜悯又担忧的目光。实话说，他们当真觉得她实惨，携全家老小欢欢喜喜的去赏个月，却无端遭了场飞来祸事。
虽说袁师及时将流言压下，但此事有没有什么难料的后续情况，还很难说。
下值的时候，鹿衡玉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落单，此事到底是闹的李家没脸，那李鹤轩要是丁点反应都没有，那只怕就会被人笑话说是没卵的怂货了。
陈今昭自然省得，况且她的骡车里都随时备好了家伙事，就以防着被人给敲闷棍。
好在那李鹤轩倒也没那么没品，而是光明正大的直接下战书，约她三日后酉时三刻，于蹴场决斗。
“你要不就别去了，认怂就认怂，被人骂怂包总比去挨打强。”鹿衡玉得知此事后，不由担心的要命，趁着晌午用膳的空挡，就忙不迭的劝她别去。
就陈今昭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中秋夜抱其瘦瘦的小媳妇都一步三踉跄差点跌倒，真要与人单挑打架，还不得被人一拳给轰飞了去。
陈今昭想想她自制的拳套、腿套，觉得自己还是有胜算的，就算没胜算，也是五五开。
所以这回，她是想去会会这个李鹤轩的。
其他的且不论，单说李鹤轩此人，她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当年在袁师座下时，李鹤轩就时常对她使绊子，集结几个同窗孤立她不说，还总到袁师那里打她小报告。可以说，最后袁师与她决裂，除了因为袁妙妙的事外，也有这李鹤轩的一份功劳在。
沈砚在旁欲言又止，既想劝她别去，可设身处地一想，若是换作是他，只怕哪知去了会挨揍会输，那也得必须走上这一趟。
便只能将相劝的话咽下，心里与鹿衡玉做了同样的决定，待到那日，他也同去蹴场，也好给陈今昭压阵。
三人接下里的这几日一直为应付李鹤轩的挑战做着准备，所以也就没注意到，翰林院风平浪静下的暗潮涌动。
因而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这几日宫里前朝都私下传疯了，摄政王夜宿龙床，亵渎宫妃，秽乱宫闱！

第37章
云太妃接连三夜入昭阳殿，却夜夜于化纸炉前长跪。除了第一夜是她咎由自取送上门来外，后面两夜实是她逼不得已被人硬请而来。
跪的时辰也是逐日递增，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再到整两个时辰，三夜跪下来后，她的双腿已然肿的骇人，麻木又刺痛，勉强撑立都难。
她不是没哭过求饶过，望对方能网开一面放她这一回，再跪下去她的双腿怕真的就要废了。可她的哀声哭泣恳求没换来对方的高抬贵手，得到的只有那人的无动于衷。
那般不近人情，又寡情薄义。
甚至，那人还要和颜悦色与她说，让她多与那炉子说说话，毕竟他母妃生前最喜欢拉着她说笑，如今见了她特意过来跪拜，一定会万分开怀。
第三夜她出昭阳殿时，天际已然破晓。彼时的她宫装皱湿，面容苍悴，双腿如锥刺每步一颤，形骸狼狈不堪。
这个时辰，宫道上已经陆续有来往走动的奴才，虽然她的鸾轿停在十王府外，但这一路上有没有人窥探见她此时的一二狼狈，她无从得知也无暇顾及。
满心除了对殿内所受屈辱的怨恨外，还有更多的是对自己双腿的担忧。她很清楚，即便下一夜跪的时辰不翻倍，那她也是再撑不下去的。
百般纠结之下，到底对自己双腿的在乎占了上风。咬了咬牙忍痛做了决定，若是明夜再逼她去跪，那万般无奈下，她也只能开口兑换另外一个承诺了。
公孙桓的消息迟滞些，直到第三日方惊知，这两日朝臣间暗潮涌动之缘由！得知朝臣私下快要传疯了的摄政王私通皇嫂一事，他失态的睁大了眼，几乎难以相信这是他那城府深沉、持重沉稳的殿下能做出的事情。
反应了好半晌，他才算是勉强接受了自家殿下这桩荒唐事。不过他接受倒算良好，在西北之地小叔娶寡嫂之事也不是没有，就算往重里说也不过是男人的一桩风流韵事罢了，算不得什么。
况且，想殿下北地浴血十年，每日睁眼目之所及唯有刃光血色，也确实是苦行久已。那些年里，殿下日夜只思着归京复仇，也是无暇他顾，如今总算大仇得报苦尽甘来，所以就算是稍稍放纵享乐些又何妨？这都是殿下应得的，纵是有些非议，也无伤大雅。
他唯一颇有微词的，就刘顺的办事不力。连满朝的流言蜚语都压不下，那还掌管什么东缉事厂，还不如就只做个端茶倒水的宫监得了。
刘顺也是有苦说不出。
他是能让宫里的奴才们闭嘴，但他能去缝住前朝廷臣的嘴巴吗？如今东缉事厂下辖尚未设南北镇抚司，所以他便也只有搜集信息情报的职权，而无缉捕讯问的权能。
也不是没有请示过殿下，但殿下对此没有表态。
摸不准对方的具体态度，他是既不敢擅自行动，又不敢不行动，于是行事就难免束手束脚了。
公孙桓进殿请命后，遏制谣言之责就交由他手。很快，在他雷霆之势的强压下，有关摄政王的风流韵事就渐渐息止。不说完全没有人私议，但起码私下非议的时候没那般猖狂了。
在陈今昭等人尚不知情的情况下，摄政王千岁的桃色绯闻就骤然而起，又悄然息止。
三日后的酉时，陈今昭整装待发，在临出门前，再次预演了一遍战术动作。在她的预演中，她上来应是先给对方一记拳击下颌，继而屈膝顶腹，接着肘击肩膀，最后是抬腿将其一脚踢飞。
她对自己钻研的这套战术满意极了，甚至有几分小自得，觉得这套行云流水的打法、外加那能弥补她力量不足的拳套，此行定能一鼓作气将对方打趴下，一雪她当初受他的那些窝囊气。
临行前，她还做了一番拉伸动作，力求将状态调至最佳。
跟家人打了声招呼，说了声她约人蹴鞠去了，而后就绑好腿套、拿好拳套，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
陈母等人也皆未怀疑，因为从前陈今昭也有出去与人蹴鞠的时候，遂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的。
骡车行至上街，她便先后捎带上了早在路边候着的沈鹿二人。两人挤挤挨挨的坐在陈今昭的破骡车里，上来就开始你言我语的说着一会打架的一些得用招式及着力点，这些都是他们请教各家武师傅得来的经验。
陈今昭边认真听着边点头，偶尔也比划两番，思索着或许可以将有些招式与她的战术动作融会贯通一下，形成新的招式。
鹿衡玉见她似模似样的比划，看着倒似是颇有几分胸有成竹，但他怎么就那么不信呢。光看陈今昭迎风都能晃两下的身板，便知那压根就不是打架的料，他都怕双方一交手，她就被对方轰轰几拳直接轰飞。
“你，你当真能行吗？”
面对鹿衡玉担忧又质疑的目光，陈今昭也不多话，直接从车屉里取出一双拳套，套上一只手后，给他肩膀一记轻拳。
“怎么样？”
“哎哟，可以啊。”鹿衡玉惊喜的拿过另外一只，套在手上比划了下，眼睛亮了，“别说，陈今昭你还真有些巧思，有这利器在手，你倒是多少有些赢面了。”
“你真当我是夜郎自大，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孤勇的单刀赴会去吗。”陈今昭笑谑道，同时将手里的这只拳套解下，递给旁边同样好奇的沈砚，“沈兄，你也看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将棉絮塞上几层压实了，然后再细密的缝上几层油布，简单围成个拳头形状缝起来就行。”
闻言，鹿衡玉忍不住插嘴，“填什么棉絮，你该填沙子的，到时候保管将那李鹤轩打得满地找牙。”
陈今昭咂舌，“倒也用不着那般狠，毕竟也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的。将他揍趴下就行了，小小给个教训，省得他总是晃着一肚子坏水算计人。”
其他二人也皆颔首。
此刻骡车里的三人皆是成竹在握，觉得陈今昭这局的赢面，少说也有七成。
陈今昭他们进蹴场时，正好迎面遇上李鹤轩等人。
也是巧了，她带了两人来压阵，对方同样也带了两人来。
正巧的是，那两人她也认识，正是昔年同拜于袁师座下的同窗师兄弟。
当年，这两人与李鹤轩走得还不算近，反倒是与她走得近些，成日里贤弟贤兄的叫着，看似与她亲近交好，可真遇上事了，他俩是一声也不吭啊。
那两人见了陈今昭倒是有几分不自在的眼神躲闪，不过她也不在意，直接将目光放在前方的李鹤轩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同窗相见，分外眼红。
李鹤轩望着眼前这个人，是又嫉又恨，强烈的不甘与妒意将他整个人狠狠撕扯。同样都是求学的学子，为何对方一入袁府就能得到袁师的青眼、师母的善待以及袁府千金的倾慕！
不就是生了张好面皮吗，陈今昭除此外还有什么？凭什么这个人就能这般顺，哪怕参与了太初七年的会试，却还能与名满荥阳的沈才子并列一甲、成为三杰！
虽说多少人不忿，明里暗里讥讽三杰之名不过是个笑话，但个中的酸与妒只有自己清楚。终使三杰再如何被沦为笑谈，那都是他们仰望的存在，就是来日史书工笔，三杰之名也会在史册留有一席之地。
李鹤轩死死盯着陈今昭，双眼红的能滴血。
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就能顺成这样，凭什么啊！
李鹤轩咬牙阴沉盯她的同时，陈今昭也暗暗打量着对方。
中量身材，不瘦不胖，还是从前那样。她穿着她娘做的高帮靴，站他面前与他身高也差不了太多，估计一会打起来，至少在身高方面不会让对方占太大优势。
心里有了数，她指指旁边的空地，示意他们两人过去，开战罢。
两人走到空地上相对而立。
“开始罢。”陈今昭道，顺势整理了下拳套。
现在她只想速战速决，不想再多看一眼李鹤轩那张虚伪阴沉的小人嘴脸。
“好啊。”李鹤轩不自觉摸了下袖口，脸上闪过丝狠辣。
在不远处压阵的沈鹿二人，正提紧着心观望着即将开战的双方，下一瞬却乍然色变的怒见，那李鹤轩在话音刚落就猝不及防从袖口抓了把香灰，二话不说直接朝人眼睛用力扬了过去。
“唗！下作东西！”鹿衡玉当即大怒的撸了袖子冲了上去。
他反应算快的，但毕竟离二人交战地有段距离，此时伴随着陈今昭的捂眼痛呼后退，李鹤轩已经一拳砸向了她的脸，同时脚也高抬猛踹向她的腿骨，最后用力一脚将她踢飞出去。
沈砚挽了袖，脸色冰冷的也疾步上前。
两人抓着李鹤轩又踢又揪又打，李鹤轩双拳难敌四手，连声呼喝他那两同窗过来帮忙。那两同窗纵是不想掺和，此刻却也不得不下场。
陈今昭趴在地上缓上了好一会，待稍能动了，就赶紧掏出干净帕子将眼周围的香灰擦了又擦，直待擦拭干净了才敢试探的睁开刺痛的双眼。受了刺激的双眼一直在不住淌泪，好在当时她闭眼及时，落入眼中的香灰不算多，这会勉强睁开适应了会，倒是能慢慢看清东西了。
该死的李鹤轩啊！
她恨得咬牙切齿，抓狂不已。
本以为她带着拳套过来已经是很卑鄙了，没想到对方比她更卑鄙！
摸了摸还有些作痛的腿骨，她十分庆幸今日也穿了腿套过来，否则刚才他狠毒的一脚直接就能将她腿给踢断。
真是好歹毒啊！
顶着双红通通的眼她急急寻找目标，双手重新塞进拳套里愤愤握紧，接下来她定要那李鹤轩好看！
其实也用不着过多寻找，直接奔着打成一锅粥的地方去便是。
陈今昭怒气冲冲的瘸拐着奔来，握着双拳，“让我来！”
沈鹿二人揍人与挨打之余抽空看她一眼，见她状态还算好，心里都不由松口气。
“且去那待着！”
“擦擦自个的鼻血再说罢！”
两人抽出手来将她退远，顺势还一人撸了她一只拳套。
很快，偌大的蹴场就响起拳套轰轰揍人的声音。
陈今昭脸色一变，赶忙伸手往鼻间一抹，然后那满手的血看的她胸口剧烈起伏。
这也太丢面了！太丢面了！该死的李鹤轩，她此生与他不共戴天！

第38章
翌日上值，翰林院同僚的窃笑耳语且不论，单是上书房偏殿就已炸了锅。
“我勒娘，这是让哪个狗彘给揍的？”
“恁么的脸都可以开染坊啦！”
“哈哈哈，笑死俺们了，就那小胳膊腿还学人干仗呢！”
“是不是人家一脚就将你们三踢飞三丈远啊？”
“真是太没用了，要是换做咱，一个钵大的拳头下去，保管打得对方哭爹喊娘。”
陈今昭等人真是尴尬不已。
这还是当着沈鹿二人的面，他们有所收敛了，单独对上陈今昭时那可更是毫不留情的嘲笑与开轰，句句直戳人心窝子。尤其是那阿塔海，环胸瞅着她半边脸儿的淤青，仰着脖子嘎嘎的直乐。
“你个囊包，瞧被人揍的那熊样，你要笑死老子！”
“我就说小白脸不中用，花拳绣腿的关键时候顶个卯用！”
“我猜，你肯定是一巴掌让人给扇飞了去！”
“咋这般囊包，照人脑袋瓜轰啊！干仗都不会，你出去逞个什么能？”
陈今昭用力干咳两声，板着脸道：“好了，肃静！诸生就座，不许再喧哗，吾要查验尔等课业。”
听到查验课业，阿塔海脸色一变，讷讷坐下时，还不忿的小声嘟囔，“恁个囊包，拿戒尺揍俺们一个顶三，有本事出去别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啊。”
感到对面投来的不善目光，阿塔海赶紧端坐，不敢再言。
上书房内，公孙桓察觉殿下那边似好长时间没翻折子的声音，不由就抬头朝御案方向望了眼。
但见御案前的殿下手握折子，眸光微垂落在其上一处，竖起的折子遮了半边脸部轮廓，虽让人看不清具体神情，可那定在一处许久未移的目光幽邃难测，难免显出一二异样来。
公孙桓以为殿下此刻的异常，源自与旧情人的旧情复燃，也就不着痕迹的收回了目光。暗自好笑道，殿下虽向来持重，但初遇情潮，怕也如那毛头小伙子般，魂牵梦萦难以把持罢。
不过想到那云太妃，他不由又沉吟两分，忆起对方的几番行事，到底觉得对方心术不正、秉性不端，非殿下之良配。虽觉得殿下持身有度，于此事上自有考量，但情爱一事本就难说，难保殿下日后不会为其所惑而失了些方寸。
他实不愿见殿下被那云太妃影响过甚。
思来想去，他心中有了计较，说来殿下亦二十有五，也是时候该娶妻生子，有个正经嗣子了。
待听见上头重新响起了翻阅折子的声响，公孙桓在斟酌好话语后，就笑着抬头道，“殿下也批了有段时间的折子了，不妨且歇上会，也好让桓亦得以趁机吃口茶躲个懒，歇歇乏。”
闻言，姬寅礼从奏折中抬头，几分无奈笑道，“依你便是。”
刘顺很快就端了茶点上来，沏的茶是君山银针，茶香袅袅，兰气氤氲，令人闻之欲醉。
“好茶。”公孙桓浅尝一口就不由赞道，拿过块宫廷细点再伴着茶水吃上口，愈发觉得回味悠远。
姬寅礼端着茶碗慢抚着碗沿薄胎，缕缕茶香沁入肺腑，却让人无端忆起那似有若无的清幽气息。
“刚进贡的龙团凤饼茶味更佳，回头让刘顺给你装些回去慢慢来喝。”
公孙桓自是喜不自胜的应好。
与御座之人有一搭没一搭闲扯两句过后，他借了个引子就将话头引向了子嗣方面。
“说来桓如殿下这般岁数的时候，小女都已经会喊话了。”公孙桓唏嘘叹道，转而顺势提道，“殿下也是时候考虑婚姻大事了。正如国无储君则危，王府久无嗣子怕人心也难免浮动。”
话落，久不见对方应答，他心中也不免打了鼓。
恐殿下是耽于欢情而暂无娶纳之心，公孙桓反复斟酌几番后，还是决定再劝上句，“若元妃娘娘泉下有知，应也盼着殿下能妻儿成群，多子多福。来年岁月能见您月圆人团圆，娘娘她便也能心慰无憾，含笑九原了。”
他劝得苦口婆心，没注意到阶前的刘顺闻言后，却是不着痕迹的隐晦朝他的方向瞄了眼，而后又迅速低下头。
“文佑说的是，吾会考虑的。”姬寅礼晏然自若道，神态如常，语气是惯常的平缓，好似先前的无端沉寂是旁人的错觉。
端起茶碗低眸吹了吹热气蒸腾的茶水，他似是不经意一问，“对了文佑，令嫒年岁也不小了罢。可有十七了？”
一句话，让公孙桓变了脸色。
他爱女的事情，殿下……怎么记得这般清楚。
莫非……他忍不住要滴冷汗了，这会要他怎样婉转的告诉殿下，对方不是他心中的良婿人选。
他就这么一个爱女，往日里如珠如宝的捧在手心，如何舍得将她送进庭院深深的王府后宅拼杀？虽然现下殿下的后院并无他人，但身为臣属他如何不知对方走的是何滔天极权之路，来日少不得会大开后宫妻妾成群，待到那时其后宅的腥风血雨可不会比战场血肉磨坊的残酷少上多少。
光是想想，他都痛心死，要真将爱女送殿下后宅，那还不如让殿下此刻直接拿刀生生将他心剜下来算了。
“回……殿下，小女她，确是年岁不小了，不过性子让臣下养得十分骄纵任性，哪怕十七了也还如顽童一般，顽劣不堪。”公孙桓的声音自虚了三分，眼神也不自在望向旁处，“臣下还想多留她两年，日后择个脾性好的良婿，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一心待她即可。”
姬寅礼重新将茶盖轻扣上碗口，似有兴趣的挑眉笑问，“那不知你心中可有良婿人选。”
“臣下……”听闻这话，公孙桓都觉得呼吸不畅了。枉他自诩定力足，可此刻他的一颗心完全就定不起来。
在他绞尽脑汁之际，好在隔壁武官们震响的读书声让他福至心灵，当即便道，“少不得如那三杰一般，面容俊美，又人品贵重。”
“文佑眼光确是不俗，若吾家有女，也定会从中择其一为良婿。”姬寅礼真心赞同，又建议说，“那状元郎与榜眼倒是未曾婚配，文佑若有意，吾可给令嫒赐婚。”
明确听到对方没有将他爱女纳入后院的意思，公孙桓可算是大松口气，刚才与殿下的一番言语交锋，着实令他心力交瘁。
“谢殿下厚爱。不过臣下最属意的是那陈探花，可惜他早早娶妻生子，桓遂也只能扼腕叹息。至于其他二人，说句托大的话，桓还暂且不予考虑。”
听到殿下有要赐婚之意，公孙桓对此是敬谢不敏，遂忙不迭拒绝。那沈状元才学人品是不错，可坏在家世家规上，至于那鹿榜眼，容貌太过冶丽，实非闺阁女儿家喜欢那款，他可不想委屈了爱女。
最惋惜的就是那陈探花啊。
刚才那番话他并非虚言，是真的扼腕痛惜，错失良婿。
无论是品貌才情，德行操守，还是待母之孝、于妻之忠抑或对幼妹幼子之慈，对方那都是没话说，更遑论对方还是那般清风劲节自有风骨，不趋从利诱，亦不屈从威迫，正如殿下昔日所言，贵而守贫，更为难得。
再者，其家中也是人口简单，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几乎让人一眼就能预见到，嫁女到这样的人家，虽说享不得富贵，但日子一定能过得舒心。至于说富贵，能考虑那陈探花为婿的人家，会缺那富贵？
试问，就这般样样都好的择婿人选，哪家有女的见了不心动？
公孙桓他也心动啊，很难说，当初他见陈探花时产生的几分喜爱中，没有掺杂着几分老丈人看女婿的心态。
可惜啊，可惜。若不是其已有妻儿，他说什么也是要将人给定下的。
“的确是可惜了。”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着碗壁，姬寅礼微敛双眸，语气似有玩笑，“听说那探花郎最受京中闺阁女儿家的喜爱，若是令嫒来京时，文佑可千万注意得让令嫒远着他些，省得来日一见郎君误终身呐。”
公孙桓这刻脑中突然就想到了袁二娘。
中秋那夜，他之所以心生感慨，何尝不是因为想起了自家爱女。因为他家爱女的脾性，是有几分与袁二娘相似的。
顺着殿下的话，他不自觉的就开始将那夜袁二娘的脸换成了自家爱女，当即就气血上涌，身侧的两拳都不由紧握。他简直无法想象爱女求而不得心碎落泪的场景，若当真有那日，那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这些年在殿下身边，他学的可不是菩萨手段。
公孙桓勉强平复情绪，心下决定，还是让爱女就留在她祖母身边尽孝罢。老人家年纪大了，也需要儿孙在身边多多陪伴。
此刻他心绪不宁实不适合再留殿中，遂起身告退，道是去东偏殿检验看下江莫他们的章程列的如何。对方自是笑着允了。
在公孙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上书房后，姬寅礼慢敛了面上的笑，瞬息之间，猛地将手里茶碗贯于地。
成婚，成的哪门子婚！
茶碗落地碎响的那刹，殿中的宫人就跪了一片。
整个上书房死寂无声，只有御座上那人难以抑制的喘息声。
姬寅礼闭眸仰靠御椅，用力平复着情绪。
从昨夜起他胸腔里像是团了股什么，反复横冲直撞却无处宣泄，直搅得他不得安宁。至今，想起密录寥寥数语，胸口仍有汹涌。
这还只是密录上的寥寥数行字而已，尚未直面那人的凄惨模样，他已失却从容，昨夜几回都欲拔剑而出。
那股汹涌情绪，他压了很久方堪堪强压了下去。
他也何曾不质问自己，这是作何，是想做什么荒唐事？
那个人，当真就乱他心志，惑他决断如此？他可曾想过那是个男子，又可曾想过那还是一个有妇之夫。
旁人在外争风吃醋，他却在此牵肠挂肚，可不可笑？
也是荒诞至极了。
想到那公孙桓还盼他早日成婚，多子多福……他都想低声发笑。
依他如今混乱之情态，还要成什么婚。
是要他新婚之夜借药起兴，沦为天大的笑柄吗！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入这般的境地，如斯混乱，又如斯不堪。
姬寅礼极力调整呼吸，将脑中所有混乱情绪一概强压而下。这一刻，他不想再纵容自己那些脱缰的心思，纵容自己落入那等荒诞、难堪的境地。
再次睁开眼时，他面色已勉强恢复如常，低眸看向正跪地收拾碎瓷片的刘顺，“去，给我沏碗莲子心茶来。”
稍顿，又情绪不辨道，“顺道去西配殿，将沈侍讲叫来。”
既然已左了心性，那就不妨将目光且放旁的男子身上，左右得先将自己的那些心思，从那人身上转移出来再说。
正默默收拾碎碗片的刘顺闻声迟滞片刻，随即定神，低了头赶紧退下准备。

第39章
西配殿里，沈砚接到摄政王千岁召见的命令时，不禁惊诧了下。那位千岁若有差遣，向来是遣人通传，纵是召见，亦皆是召三人同觐，何曾有独召一人之时？
无论心中如何生疑，他还是放下手里书卷，跟随那位刘大监出了西配殿，往上书房正殿方向而去。
殿内剩下的鹿衡玉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心突突地跳，再也没了先前吃茶的悠闲心态。好端端的，那位怎么突然就召见起人来了？是有任务分派还是沈砚犯了事？
想想每回那位召见，皆是福祸难料，他一时间也难免坐立不安起来。
“殿下，沈侍讲到了。”刘顺趋步进殿后，小声回禀。
姬寅礼从奏本中抬头，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宣他进来。”
殿外候着的沈砚，敛袖整襟，拂衣正冠，而后矜重肃然的进了上书房。
“微臣见过千岁殿下，恭请殿下金安。”
高阶御座上，姬寅礼居高临下漠睨殿上之人，长身玉立，仪表堂堂，应该是赏心悦目的。但这往日里他尚觉养眼的沈状元，今日来看，却只觉对方万般不顺目。
“起罢。”侧目避开，他强抑恶感，几番平复后，方缓缓又道，“近前来，替孤誊录此些朱批本章。”
沈砚应是，迈步上阶，近前先抬袖施一礼后，就来到御案旁侧，伸手要去整理那些御批后的折子。
姬寅礼横眸扫去，不知是因他存了旁的心思，还是其他缘故，此时目视对方只觉其面目可憎。尤其对方近前之时，他更觉似芒刺遍体，无端让人戾意填胸，憎厌翻涌。
他数度几番敛息，试图强抑这股厌憎之气，可待见了对方额头上的肿胀淤青，内心却陡然另起了一股迁怒来。
“出去！”
刚要将折子抱去旁边案几上誊抄的沈砚：……
沈砚不明所以的走出殿，百思不解自己究竟所犯何过，而遭千岁不留情的斥退。再三回忆刚才觐见情景，他还是未觉自己有何失仪之处、僭越之态，实不明是何处碍了对方的眼。
鹿衡玉眼见着沈砚出去不过小半刻钟的功夫，自己这边连半分头绪还未捋出，对方却已经回来了。
不由大感惊讶，他正待要开口询问千岁召见所为何事，未等出口却惊见那穿绛纱袍的刘大监，再次皮笑肉不笑的登了门。
“鹿侍讲，殿下召见您过去，请吧。”
鹿衡玉张大了嘴，手里的宣笔掉在地上。
往上书房走的这一路，鹿衡玉两腿有些发虚，其间几次想悄摸塞银子给那刘大监，试图打探一二消息，却都被对方无声婉拒。
由此，他心中更加发憷，脑中愈发拼命回想，近段时日自己可有犯事、家里人又可有犯事？
殿中拜见之后，鹿衡玉听见上方御座处传来那位千岁温和的声音，让他近前来说话。
对方温煦随和的语调当即令他提着的心放了大半，不由面色轻松的抬步上阶，只是还未等他登完最后几步台阶靠近御前，却冷不丁听见句不善的斥声。
“下去罢！”
鹿衡玉遂又折身下阶，出殿时候脑袋仍是懵的。
他这一趟，究竟是干什么来的？
上书房内，刘顺忙不迭指挥宫人迅速将殿内槅扇窗打开，亲往殿两侧香炉里添了沉木香，又让人持宫扇在阶前处不间断的扇着。很快，亦有宫人捧着鲜果鱼贯而入，按照刘顺的吩咐摆放于各处。
姬寅礼起身走至窗前，面色不大好看，总觉得身上沾染了股杂乱气味挥散不去，让他分外恶心。
“刘顺，去西配殿申斥一番，日后上值皆不许熏香。”
一个大男人，熏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香料。
刘顺正要领命离去，又听闻——
“你就在西配殿那等着，过会偏殿那下学后，让那陈侍讲来上书房一趟。”
陈今昭给武官们授完课业回来时，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殿内那刘大监身影。但见他抱着拂尘立在沈鹿二人身后，正笑吟吟的看着她。
她脸上的笑容当即有些僵，眼神反射性的瞄向书案前无声静坐的两人，果不其然见到两人面色一个塞一个的难看，尤其是那鹿衡玉，脸色似青似黑又似红，衬上那鼻青脸肿的模样，愈发显得如开染坊似的。
“陈探花回来了。”
“是……啊。”陈今昭有些不安的回了句，眼见那刘顺仍在满脸是笑的看她，不由就硬着头皮过去见了礼，“大监今个怎有空过来，可是千岁有事吩咐？”
“要不怎说，还是陈大人您最颖慧过人呢？确实让你猜着了，是殿下有事请您过去走上一趟。”
刘顺不轻不重的笑捧了句，而后抬手朝殿外示意，“陈大人，您请，殿下还在等着您呢。”
在带着步伐僵硬的陈今昭往殿外走时，刘顺还不忘回头嘱咐另外两人一句，“对了，这会已经至晌午下学的时辰了，那两位大人且先回翰林院罢，过会还会有宫人前来配殿这里打扫。”
沈鹿二人本想着等着陈今昭出来后一道走，毕竟比照他俩之前觐见的情况来看，进出上书房也不过是一会的事。可听刘顺这般赶人的话，遂也只能收拾东西，先行离去了。
上书房内，临窗坐着正眺望窗外的姬寅礼，在听见殿门口的动静时，就偏头望过去。
午后的阳光自殿外斜照进来，散漫流光铺洒在来人身上，如给清微淡远的水墨画泼染上了斑斓颜色。
他坐在窗格投下的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无声审视自己的内心，审视胸口处一声重过一声的鼓噪，亦审视自那道身影入眸起，那不知何时悄然在血肉里奔腾翻涌的血液。
刹那恍然，原来，如此。
刘顺无声示意殿内宫人退下，而后自己也躬身垂手的退至殿外，又轻手轻脚的关了殿门。
此时空旷的殿内除了她与临窗而坐的那位，再无他人。陈今昭余光瞥见，当即心慌慌的，脑中胡乱想着，对方莫非是怀藏何种隐衷或是些机密之事，欲要与她相托？
往临窗方向越是走近，她越是隐隐不安，对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晦暝、驳杂，晦明交淬，好似有什么强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让人脊背生寒。
“微臣拜见殿下，愿千岁福寿康宁。”
在临窗几步远处站定，她收敛心神，垂眸抬袖下拜。
姬寅礼的目光始终落她身上，只觉面前之人如何能如此合他心意，每见一回，就愈怜一分。哪怕对方不做旁的，单单只立他身前，他都觉好似有细钩子在隐隐约约的勾搭他心肠，令人蚀骨的痒。
眸光缓移至那张白璧清润的脸颊上，他就见那左边白皙的脸庞被人打出了一大块乌青，如此的显眼又刺目，看得他胸臆间那种不受控的情绪更加强烈。想提剑，想发泄，但更多的是种又恼又怒，又怜又爱的汹涌情绪，恨不能伸臂把人一把揽过，圈抱在怀里哄上一哄。
连自己都诧异，不知何时他竟开始因之喜，为之怒，躁动难安，情绪难控。枉他以为还能转移些心思至旁人身上，怎料他哪是有那龙阳之好，而是遇上了异数。
这是个异数啊，他看着眼前人，眸底是不明的情绪。
“过来坐。”
温煦的声音落入耳中，陈今昭总算暗松口气。她行礼这般长时间都未被叫起，差点以为自己是何处犯了忌讳，此番过来是挨训斥的。况且昨夜她那腿骨到底是被踢伤了，这会长时间支撑下来也在隐隐作痛。
谢过之后，她正要直起身过去落座时，双手却不期被双干燥温热的掌心握住，不等她反应，掌心的力度就带着她来到了他旁侧的座椅上。
姬寅礼的眸光在她有些瘸拐的左腿上扫过，俯身拿梅花案几上的药包时，问了句，“腿骨昨夜没上药？”
“回殿下，从医馆里拿了药，上过的。”陈今昭回答的时候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打输了架还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况还闹得人尽皆知。
姬寅礼没再继续问，用铁夹将小炉里隔水蒸着的药包夹起，用干净的绢布裹上，而后拿起覆上手背试了试温度。
他侧过身来，眸光落上她乌青的脸庞，“凑近些。”
陈今昭这才恍然惊知对方是要做什么，当即诚惶诚恐的站起身，要伸出双手去接，“怎敢劳烦殿下，微臣……”
“坐下。”他的声音不重，但眸里的威压却让人不敢放肆，只能依言照做。
她只得瑟瑟的坐下，却坐立难安，诚惶诚恐。
冷不丁她身后的椅背搭过一臂，颤巍的余光瞄见那朱红蟒纹的袍袖那刹，她当即呼吸猛滞，身子不自觉僵硬的朝前移动些许。
可这般近的距离还是让她感到有种莫名的局促与压迫感。她手指不由的悄悄摸向扶手，正打算借力将整个身子悄摸的往座椅前方挪动些时，眼前却骤然一暗。
她慌乱抬眸，却惊见对方竟起身朝她压近半尺，把握着药包朝她欺近的同时，高大的身躯近乎将她压在了方寸之间。
“把左脸抬起来，要不一会如何给你敷面。”
“殿、殿下，要不还是微臣……嘶。”
冒着热气的药包直接覆上了她的脸庞，又烫又痛，毫无防备的她不由嘶了声，身子也瑟缩躲了下。
姬寅礼按着药包覆她面上，不容她躲分毫。
低垂的眸光无声将人打量，他看着身前人仰着脸，因痛与烫隐忍喘息的模样，看那细指抓着扶手，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现，也看那因昨夜伤了眼而犹带洇红的眼尾，甚是可怜，却勾人而不知。
他极力让自己不去想上书房内间的那张红面大榻，就这般无声看着，望着，看那双清润的眸子此刻水雾朦胧，彷徨无措又惊疑不定，极力躲闪着他，却又无处可逃。他这般望着，只觉似有什么狠绞了他心肺，让他又疼又痒。
陈今昭惊得呼吸都要停滞。
对方屈尊府就的姿态简直令她万分无措。她实不明白这位殿下为何要亲自给她敷面，且双方间距太近了，近到她都能感受到那朱色蟒袍与她官服衣料的厮磨，亦能清晰感受到双方袍下的腿骨相抵，体温透衣。
尤其是他为她敷面时，偶尔会俯低脸压下几寸，更让她双方的吐息近乎都要交缠一起，当真让她心惊肉跳，整个后背都起了层细汗。
“会了吗？就按我刚才示范的那般，稍用些力揉搓开，如此淤青方能消散。”正在她彷徨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他嗓音微哑的道了句，见她还兀自愣着，就轻笑了声，“愣着作甚，莫不是还等着孤继续给你按揉，好大的脸面。”
陈今昭当即回神，手忙脚乱的去按脸上的药包。
姬寅礼松手站直了身，抬步往旁处走，声音却传来，“继续按揉，别嫌疼。敢阳奉阴违，就再给你蒸一包敷上。”
陈今昭忙小心应声，“微臣不敢。”
“你是不敢。”对方笑了声，声音自她身后远些的地方传来，“你在本王面前是又怂又囊，不似在外头，那是又勇又野。”
她僵硬的扯动唇角，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此时她真是局促又尴尬，很想能即刻逃离此地，此生都不想再踏进这上书房的大殿中半步。
姬寅礼背倚着御案，端着茶碗望着临窗圈椅里的那个背影。清瘦，单薄，文弱却不羸弱，清癯却不孤高，劲竹一般的人，清风正骨，那般让人欣赏，爱怜，恨不能揽抱进怀里好生怜爱一番。
这一刻他纵容了自己的目光，也放纵了自己的念想。
有什么关系呢，他想，也就这一回了。
许久，压下眸光的瞬间，他仰脖饮尽了茶汤，扔了空碗于案上。空碗滚落御案，发出清脆的声响，碗底些许残汁溅湿了案面摊开的奏本，洇湿模糊了其上的字迹。
姬寅礼走下台阶往临窗前走去时，抬手随意接了几颗襟扣。统共殿内无人，失礼些也无甚紧要，至于圈椅中的那人，对方每回直面他时，视线可从不敢往他襟口往上移上半眼。
“如何，可觉好些了。”
他绕过陈今昭走到旁侧的圈椅上落座，视线落在她左侧面上，抬手示意，“拿开些，让我看看。”
陈今昭依言照做，将药包暂且移开。
面皮染了绯色，之前的乌青消散了许多。亦，体面些了。
姬寅礼颔首，“成效不错，你再继续按揉会，效果会更佳。”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与她闲话家常起来，问起了她在吴郡生活、求学的事情。
陈今昭也斟酌着话，多数是捡着在吴郡东林学院求学的一些事情来说，说她同窗，说恩师，说一些做学问时候的苦恼或趣事。
“这般说来，当年中举的一干学子中，你应当是最年少的。”
“若说岁数的话，当年中举的那些同年里，确是臣年岁最小。”
姬寅礼微挑凤眸，“那你当时的恩师，没逢人就夸，他收了好弟子？”
想起吴师当年得知她名次，胡子都翘得老高的模样，陈今昭不由莞尔，“吴师接连三日逢人就送红封，与人说话三句话内必谈我的名次，以致后来学院其他夫子见他就远远绕道走，唯恐避之不及。”
姬寅礼闻言疏旷大笑，“你那吴师亦是有趣。”
这会谈话的功夫，见对方又恢复了往日那胸襟宽广、礼贤下士的人主风模样，陈今昭也渐渐放松下来，笑说，“吴师一直对我抱有很大的期待，当年也是他舍了面皮用尽了人脉，方将我送入京中拜入袁师座下。”
唉，只是结局不尽人意。
吴师满怀期待的将她推荐给袁师，怎料不足一年就被驱逐出门，让她羞愧难当几乎无颜再见恩师。
姬寅礼见她垂落眸光，安抚的拍拍她的手背。
转而又谈起了她家中的稚子，问她对稚子的来日是如何安排。她遂回道，稚子年岁尚小，等大些去进学，再观来日。
他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覆上她手背，好一会都未曾移开，许久，方低了声问，“孩子取的何名？”
“呈安。安和呈祥，平安康泰。”
“唔，看来你对孩子的期盼不算太高。”
“微臣不怕孩儿愚且鲁，只愿他能无灾无难到公卿。对他，微臣唯有此愿。”
他有所触动，不由抬眸看她，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你会如愿的。”他说，“他不仅会平安顺遂长大，来日亦会荣华富贵于一身，改换门庭光耀你家门楣。”
说话的时候，他温热的掌腹抓握着她的手背，其中似有些旁的情绪。
这一刻，陈今昭无端的响起那日夜宴，摄政王握着林大人的手温言叙旧的场景。君臣相宜的画面尚且历历在目，亦如此刻。她垂着视线看着那筋骨分明的手背，脑中画面不合时宜的定格在荷花池里的那具浮尸上。
“那微臣，就在此承蒙千岁殿下吉言。微臣，不胜感激。”
陈今昭告退后，姬寅礼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
在几番动摇之际，他都告诉自己，他的人生已经有很多变数，不需要再有异数。
没了那异数，他便也能不药而愈了。
“刘顺。”
沙哑的声音入耳之际，刘顺无声趋步近前。
但，下一刻进耳的声音却骇得他猛地错愕抬头，“送探花郎，下去罢。”
窗边，但见他主子立在阴暗交错的光影里，背过了身，让人无法窥探哪怕半丝情绪。但声音很轻，犹如飘羽。
“记得，要体面些。”

第40章
午时过后，日头渐渐西斜。
窗外，倦鸟啼鸣，昏黄的斜阳透过窗棱间隙洒向了殿中，投在静坐案前的那道清瘦身影上，落下一道孤独的光影。
此刻西配殿中门窗紧闭，陈今昭独坐案前，缄默不语，刘顺寂守门前，无声无息。
从午时到未时，整个西配殿都鸦默雀静，一片死寂。
陈今昭坐在旧日案牍之位，垂了眸怔怔看着案前摊开的书卷，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一个时辰里，她脑中好似想了许多，又好似一直处于空白状态，似清醒，又似浑噩。
从她离开时被刘顺叫住，继而请到西配殿起，她潜意识里就隐约有了些预感。当她随他进了殿，亲眼见他表情死沉沉的关闭窗户殿门的那一刻，便也大抵意识到了什么。
那一瞬，她脑中轰然一片死寂，什么都不剩了。
从进上书房那刻起，至彼时她出了殿，她不知这期间究竟是出了何种需要她命的事，但她能知道的是，自己罪不至死。朝廷律法四百六十条，吏律、户律、兵律、礼律、刑律、工律等等，涉及死罪之律，她何曾触犯一丝半毫。
所以，她何以得此下场？
自入朝为官那日起，她未欺压良民、未收过哪怕一文钱孝敬，未结党营私、也未莠言乱政，纵在上位看来能力有所不足，却也兢兢业业竭力做到最佳……试问，敢问，她所犯何错，又所犯何等死罪？
于彼时，在见到那位御前总管，面带死气的朝她走来时，她面若死灰，整个人不受控的战栗如筛。
她恐惧，不甘，难解，又悲哀。
纵使要死，她也望上位者好歹能给她个明正典刑，也不枉她堂堂正正为官一场。而非如这般，借一内监之手，于幽暗僻静的宫闱内殿中，令她无声而殁。
眼见那刘大监已伸手摸向袖口，那会自知无望活路的她，张口就要央求对方能替她向上位求上一句，望之后能遣人送她尸身归家收敛。为此，她可以写绝笔书，甘愿伏罪自裁，以全上德。
怎料，她要央求的话尚未出口，对方却先一步退到殿门处，而后就无声无息站那，一潭死水的似个幽魂。
她不知刘顺是何意，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无言的各自沉默各的，她不会出口发问，他更不会开口解释。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在经过了最初的彷徨恐惧后，她开始从容接受这个事实，亦不再去想上位者为何非要她死。
左右不过，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对方既想要她的命，那在对方眼里，她必是有非死不可的理由，逃不掉的。即便她去苦苦哀求，去据理力争，除了惹对方不耐、生怒外，没有任何用处。
甚至还有可能要承受对方怫然之下的后果。
除她一条命，她身后还有九族。
与旁人不同的是，她还是个女子，更要担心激怒对方后，会不会遭遇酷刑或鞭尸之类的后果。若是身份一旦暴露，那遭殃的何止她九族，连带她昔日恩师、学院、师兄弟、以及多次科举考试中为她作保的长辈、友人等等，都会受她牵连。
那她又于心何忍啊。
与其折腾一番换来更严重的后果，还不如就此平静接受死亡，也给身后人留条活路。
两扇殿门并非完全闭死，而是留了条半掌宽的缝隙。
殿门处的刘顺，每过一会就会透过这条缝隙，带着某种隐蔽的期待望向上书房正殿方向，待见正殿的两扇殿门依旧紧闭时，便会死沉沉的收回目光。
按理说，本该速办的事情，他却在此无端耗着，已算是公然违抗上意了。但耐人寻味的是，他主子却没有派人过来催。
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奉此命始，自己便置身悬崖之上了。
探花郎命悬一线的同时，他刘顺又何尝不是？所以他宁愿在原地耗着，也不能轻易动作，否则他的来日将遗患无穷。
他要等，等上书房来人。
若来人是来斥他办事不力催他速速动手的，那他就依言照做，若来人是让他终止行动召他回去的，那自是皆大欢喜。
殿内的两人接下来的时间，依旧是相隔着一大段距离兀自静默的耗着。双方在等什么，只有各自知道。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晚霞的余晖短暂的留在天际后，逐渐黯淡失了颜色。皓月升空，繁星缀满了天空，不知不觉，夜幕降临了。
从午时到未时，自未时至申时再至酉时，眼见就要临近戌时了，殿内的刘顺依旧没等来上书房来人。
这期间，他眼睁睁的看着东偏殿的公孙桓带着一干文官离去，可那正殿的两扇门一如既往的紧闭。
于这一刻，他终于好似泄了气，周身似被一股死气包裹。
再如何耗，也不可能留着探花郎直到翌日清早，换言之，若对方在宫廷下钥前不能顺利出宫，那这辈子就得留在这了。
刘顺不自觉摸向了袖中白绫，相比于动辄令人至少绞痛两三个时辰的毒酒，白绫相对来说是快些的死法。缠绕脖颈几圈，忍上数个呼吸，也就过去了。
幽幽望了那静默临案而坐的人，他干瘦的脸划过丝决绝，咬了牙正要抬步时，正殿那边竟隐约传来了殿门开启声。
这个声音令他浑身猛然一震。仓促透过门缝急望过去，就见那两扇殿门果不其然开了！在终于得以见到有人从上书房那边走出，朝他们所在的偏殿方向走来时，他差点要喜极而泣。
不等那宫监近前，刘顺就迫不及待的先一步推开了殿门，长时间久站的双腿饶是有些僵硬，却还是急切的趔趄迈出去。
“是殿下他、是殿下有何吩咐？”来者尚未开口，他焦急的问声就脱口而出。问话的同时死死盯着来者，不放过对方面上一丝半点表情。
宫监朝他略一行礼，就直接向他传达了上头的话。
“摄政王千岁问，你可有何难处？”
你可有何难处……六个字，殿下传了他六个字。
刘顺立在原地，消化、咀嚼、揣测、揆度，这一刻他的脑子在疯狂的运转，试图琢磨出每个字之涵义，推测每个字被吐出那刻，上位者的表情、语气，以及暗藏的可能深意。
六个字，似催，又不似催。
“请替咱家向殿下回禀，奴才只是在等其脸颊淤青消散，亦好体面些。”面上神情短暂的变幻莫测后，刘顺做出了决定，“自午时至现在，人尚空着肚子候着，顺便代我请示殿下，是否让人就此空腹去走远路。”
自那宫监得了话离去后，刘顺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正殿方向。从来没那一刻如此时，让他觉得时间竟能如斯漫长。
他感觉自己等了许久，等到两眼盯得发酸，等到两腿重新变得僵硬。不死心的又等了好长一会，可正殿方向依旧没有动静。
刘顺眼里的期待暗了下去，他的周身重新布满了死气。
迈动灌了铅似的沉重双腿进了殿，他摸向了袖中白绫，死沉沉的眼睛望向案前的探花郎。
陈今昭在见对方朝她看来时，也大概知道了结果。
手指无意识攥了书页，她用力咬住唇瓣，强抑住急促的呼吸，也强忍住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饶是这五个时辰里，她已经做好了相关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情绪难以自抑。
有恐惧，有遗憾，有担忧，又难免有些委屈。
恐惧死亡，遗憾未能与亲友做最后的告别，担忧身后事会节外生枝而引发不可预估的后果，又委屈自己莫名遭此劫难。
她不想自己带着这些情绪走，在最后的时光想让内心平静些，所以于内心一遍遍告诉自己，人生在厚度不在长度。这一世她享过天伦之乐，有过良师益友，年少时勤学苦读为人生奋斗过，中榜后也是人生得意马蹄疾、骄傲恣意过。一路走来，自谋前程至如今，她的人生如何不能算是精彩？该无憾了。
“大监……”
在刘顺已经掏出了白绫走近的时候，平静下心情的她，也同时拿出她写得最好的那般绝笔书，呈递过去。
“大监，这是我……”
正当她想要把斟酌好的话脱口而出时，殿门口突然传来了气喘吁吁的声音：“大监！”
闻声瞬间，刘顺脸色一变，嗖的下将白绫重新塞回袖口。
他几乎是奔了出去，那双深凹的总让人觉得阴恻恻的双眼，此刻焦灼而期待的看向来人。
来者依旧是先前那个宫监，他道，“摄政王千岁谕示，天色已完，想来家中母亲已经温好了饭，便让探花郎回家吃罢。”
宫监走后，刘顺背靠着殿门滑坐下来，不住擦着额头外渗的冷汗，前胸后背此时也全都湿透了。
殿内的陈今昭自也听见了外头动静，胸腔内的心快速跳动起来。宫监刚走，她就忍不住的朝殿门的方向疾走了两步。
“大监，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最后半句话她说的有些轻，带些不确定，以及忐忑的期盼。刘顺僵硬干瘦的面皮努力堆了个笑模样来，“是啊，您备教义到这个时辰，应也乏了，还是早些回家歇着罢。”
陈今昭低低嗯了声，手指攥起袖角，垂眸朝外刚走两步，突然想到什么又忙着折身回来，将案上写了字的那沓凌乱宣纸统统收拢起来，塞进袖中。
路过刘顺身边时，见他虚脱的瘫坐在地，她到底感念对方为她拖延了这么长的时辰，不由关切问了句，“大监您可好些？”
刘顺虚汗淋漓的摆摆手，“没事，我命好。”
命好，也是命大。刚才，也就只差那么一点了。
陈今昭颔首道了声保重，而后就步入了夜色中的宫道中。
上书房内，姬寅礼立在窗前远远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孑然独行在昏朦夜色中，单薄的背脊略显孤寂却又如竹节般挺立，就似那摧折后坚韧而生的新竹，生机勃勃。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方缓缓收了眸光。
这些年他什么没见过，杀的人比山高，心早就冷了，硬了，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那刹心软。
或许是不忍其脸上带着伤，如此不体面的去，亦或许是怜其临了却饿着肚走，腹中空空的赶那幽冥远路，未免太让人心疼。
因而，他到底放给了对方一线生机。
退一步说，若来日还是不行……那便说来日的话罢。
再者话又说回来，这些年他又什么腥风血雨没经历过？再难的坎也迈过了，他怎么如今反倒畏惧起了一个小小探花。怕什么呢，他想，何必如斯畏其如虎的避着，怯着，未免显得他也太过窝囊。
走在出宫路上的陈今昭，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此时此刻万般滋味涌在心头。
人生至暗的五个时辰，她将永生难忘。
刚出宫门，她就见到或焦急或绝望的等候在外头的一干人。
“出来了！”
“今昭！陈今昭！”
“昭儿！昭儿啊！”
她还没走两步，外头的人全都围了上来，陈母更是一把抱着她哭得快要断了气。
稚鱼在旁哭哭啼啼，幺娘抱着孩子也啜泣不已。
一家子都围着她哭，她头也大，在宫里那会残余的些许情绪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哎呀我没事，就是，就是上官分配了个紧要公务，任务过重，刚完成所以才出宫晚了。”
鹿衡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脸上依旧是惨白的没颜色。自长庚惶急的来告诉他陈今昭没了音信起，他的脸色就一直白到现在。
“我与沈砚都托了人在宫里打探消息，什么都打探不出来。”他一直看着陈今昭，“应该是从午时过后，你的音信就没了。”
沈砚目光落在她脸上，抿唇不语。
陈今昭尴尬一笑，凑近他俩小声道，“别提了，业务不精挨了顿训斥，晌午过后就被拘在偏殿罚抄公务，刚刚抄完。”
周围的哭声都歇了两瞬。
鹿衡玉白她一眼，挥挥手：“这些日后再提，快回家罢，天都这般晚了，赶紧带着陈姨他们回家歇着。”
陈今昭冲他们二人抬抬袖，“谢了两位仁兄仗义相助，改日请你们吃酒去。”
“省着点吧你！快归家去吧。”
陈今昭笑了两声，与沈鹿二人拜别后就揽着母亲，牵着稚鱼他们上了骡车。
骡车离去后，很快鹿衡玉也与沈砚拜别，上了马车离开了。
待人都走了，沈砚弯下了腰，捡起了地上的一张被踩脏的宣纸。

第41章
接下来的日子，好似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陈今昭正常的上值、下值，与周围人或谈论公务或说说笑笑，一如往常。但亦有些不同，譬如每日去授业时，她的眼神下意识的就会回避着上书房正殿方向，每每去偏殿上完课就匆匆回配殿待着，余光甚至都不敢往那个方向瞄上半分。
且在西偏殿授业时候还好，但待到回西配殿时，她总是不受控的身子紧绷，临案坐着时也更容易失神、亦更容易受惊，有好几次都被些许动静莫名惊出身冷汗，胸腔里的心也随之突突跳个不停。
她知道这是那件事的后遗之症，到底是生死关头走上了那么一遭，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不过也未过多的在意，现下瞧着似对她有些困扰，但到底也未太过波及自己的日常工作与生活。且时间会冲淡一切，终有一日，那事给她带来的影响会淡化、直至消失。
陈今昭这边的日子大体来说还算平静，可京城东街李宅的日子近来却是涛澜汹涌。
那日蹴场决战之后，翌日李鹤轩就收到了宫里头的申饬，饬其殴辱朝臣、立身失正、枉顾纲纪，实乃藐视朝廷威严，为大不敬之罪。小黄门持敕诏斥责足有两刻钟，末了宣读了对其的处置，既其如此好勇斗狠，那便命他连续一月、每日午后与宫中派遣之人对战半个时辰。
宫中派下来的人自是那阿塔海。
他每日下学后就会踩着点来李宅，开始奉旨对战。说是对战，其实也只是对方单方面的挨揍，光是阿塔海铁塔熊腰虎背的往那一站，就足矣让人两股战战顿失抗争之志。
当然，李鹤轩那两同窗跟班也没能逃得掉，每日也需按时来李宅承受阿塔海的大巴掌问候。
阿塔海刚开始还觉有趣，可时日一长，就觉无趣乏味的很。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收力了，大巴掌更是轻飘飘的，甚至连脚还没下呢，那三人就已被他抽得跟陀螺似的。
不由撇嘴，这京中的老爷们真不经揍，无趣极了。
李宅后院的房门处，袁妙妙站在台阶上剔着指甲，听着那头隐约传来的鬼哭狼嚎的声音，眼里划过丝快意。
怎也不打死他，该死的狗东西。
这日下值后，陈今昭就被鹿衡玉直接拉走了。
将人塞马车里时，他还不忘跟长庚招呼了声，“回去跟陈姨说下，今个陈今昭不回家吃饭了，他要陪我喝酒解闷去。”
依旧还是玉春阁，还是那个雅间，里头陈设摆件不变，让陈今昭极度怀疑，这个财大气粗的大户，偷偷的于此地常年包租了雅室。
桌上摆了好酒好菜，两人对饮两番，话茬子就多了起来。
“今昭，离年底也不剩几个月了，马上三年任期将至，你是如何打算的。”鹿衡玉给她斟了杜康酒，又给自己满上，“我打算下个月就奏呈，申请年后外调去地方为官。”
陈今昭先是一惊，而后心砰砰跳了起来，脑中也迅速思量开来。的确，至年底三年任期已满，这个时候正是申请外调的好时机。就算上头要用三杰平衡朝堂势力，但他们如今政治手腕尚且稚嫩，申请外调历练也合乎情理，并不影响大局。
“那你打算外调去哪个地方？”
“荆州。”鹿衡玉没有迟疑，“我外祖父年纪大了，几个舅舅撑不起门楣，身后需要有人相护一二。”
放在从前，他大概会劝外祖父放弃部分家资保全一家子安宁，毕竟前两年政绩考评那栏上，上官给了什么官评他自然是一清二楚，届时三年任期满，他别说可以申请地方外调，就是不被降黜都是好的了，又焉能护住外祖一家的万贯家资。
可现在不同，即便这一年的政绩考核结果尚未公示，但考评那栏必有修正大典祭文有功这一项。再等那群武官们年底结业，他功绩薄上自会再添一笔授业之绩。
有功绩在手，岁末考功时，他的考核起码不会是下等。如此便意味着，他至少会保住这从五品的官职。
须知，京官外调地方少说会被擢升一级，所以若能顺利外调去荆州为官，他被授予的地方官职要么是从四品的知府，要么是正四品的道员，也算一方大员，护住豪富的外祖一家就绰绰有余了。
陈今昭听闻愈发心动，没人比她更渴望逃离京都官场这个大染缸。更何况，经那日的事后，她对皇都更是存着分无以言说的恐惧与抵触。
“届时你我二人一道上奏呈，我申请外调去吴郡。”
几乎用不着考虑，她就直接下了决定。
吴郡是她故里，她生在那长在那，亲朋师友皆在此。入吴郡为官，哪怕是不擢升官阶只是平调过去，她亦能过得相当自在。就算来日任期满后再次被调往京中，与朝中势力抗衡，那她能在外几年喘口气也是好的。
这些年在这鱼龙混杂的京都官场，她战战兢兢着实过得憋屈，要不是与鹿衡玉相互扶持开解着，日子怕是更加难熬。
如今能避开那是再好不过，好歹能避开一时是一时。
一想到若顺利的话，年后就能摆脱这让她倍感窒息的朝堂氛围，心下就不由顿感轻松。突然想起沈砚，她就问起来，“沈兄呢，可知他是如何打算？”
鹿衡玉摆手，“沈砚他就算是外放也是不可能的，荥阳沈家不会允的。”眼神示意陈今昭，“你也知道，大家族最看重长子嫡孙。”
不必点透，她也明了。
作为荥阳沈家的长房嫡子嫡孙，又是才名远播的状元郎，沈砚无疑是被内定的下一任家主。所谓非翰林不入阁，明显对他给予厚望的沈家族人自是不会允他外调，只会让其在翰林院步步高升，走内阁的路数。
“来今昭，喝酒！祝咱俩日后官途顺遂，事事顺心，一切安泰！”
“来共饮，一祝你我二人友谊似海，二祝吾等前程似锦再无坎途！”
两人碰杯，饮尽，心中皆畅快许多。
“咱俩得多聚聚，多吃几回酒，毕竟聚一回少一回了。”
鹿衡玉唏嘘的说道，这会倒是心生了些临别的不舍来。
陈今昭不以为意道，“外放之后又不是见不着面了，咱又不是地方武官非令不得出管辖之地。虽说出辖地拜访同僚，程序稍有繁琐，但朝廷又不是不允，在政务闲暇之时，你我还何愁无相见吃酒之时。”
鹿衡玉一听，确是这个道理，不由又欢喜起来。
“说的也是！再说，指不定届时任期满，你我二人还会再聚京中为官呢。”
这话一出，两人皆倒抽口气。
鹿衡玉连拍两下嘴巴，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来。
陈今昭苦着脸，“我可真是不想再回来了。”
鹿衡玉也苦了脸，“我也是。”
京官的苦，他们二人是一点也不想再吃了。
“来，咱们不提这个了，说点好听的罢。”
“那成，今昭你知道吗，那个罗行舟又在写文章骂人了！”
陈今昭一听就要炸毛，“他又在骂我什么！”
鹿衡玉给她个唏嘘眼神，“他这回可将你骂出花来了，骂你沐猴而冠、鲜廉寡耻，还骂你桀犬吠尧、鸠形鹄面，骂你是庸奴、竖儒，是老饕、伧父，总之，文章里骂的很难听。”
当然也骂他了，只不过骂他是捎带的。
陈今昭气得两眼发黑，指着自个的脸，“我是鸠形鹄面，他那獐头鼠目算什么！”
鹿衡玉脱口而出：“土拨鼠呗。”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哈哈笑了。
他都不知道陈今昭哪来这么多怪话，当初听对方切齿骂出声时，他都差点笑瘫了去。
此刻她也气极反笑了。说来也非她以貌取人，非要取个别称来骂人，实在是那罗行舟太可恨了。
说来也是平帝惹下的祸端，当年殿试时候，罗行舟的成绩本该排在一甲第二名的，奈何平帝神来一笔，他就由第二名生生向后移了两名，成了第四名传胪。
自此他们的梁子就结下了。
但关键是，不知他这脑中是何等构造，自此一事后，却是不恨榜眼恨探花。这两年来，他几乎月月不间断的写文章骂她，都快将她骂出花来了，还每期文章都不重样，也是让人服气。
甚至为了将她的‘恶名’广而传之，对方甚至还自费结集镌版，也算另类的财大气粗了。
这些年提起此人她就咬牙切齿，长得丑，骂人的花样还多，他既能做初一就休怪她做十五，他能骂人，当她就不会吗？
陈今昭抚胸冷笑，心道是时候再找个机会偶遇下对方了。
每回见她，那罗行舟必忍不得的要上来含沙射影的挑衅一番，每每此时，只要她就轻飘飘吐出三字，必能让其当场暴走。
百试百灵。
接下来，两人边碰杯吃酒边东一句西一句的闲扯，不知怎么说起东偏殿那群西北文臣来，鹿衡玉就提醒了她几句。
“那群西北来的文官可不比阿塔海那群武官的单根筋，他们花花肠子多得很，你日后若见了，可千万躲远些。”
那群文臣她接触不多，闻言就不免好奇问了句，“如何说？”
鹿衡玉又夹口菜吃下，鄙薄哼了声，“你是没见到他们放浪形骸的模样，以那叫江莫为首的西北文官们，都快成了几大胡同的常客了。听闻他们荤素不忌，今日踏青楼明日入楚馆，很是放意肆志不说，还大放厥词表示这是仿效京中文官贵人们的名士风流。”
说着，恨恨道，“咱京官的名声都让他们给败坏了。”
陈今昭也挺吃惊，虽未曾与那些人接触，但几次远远望去，瞧那群人都挺谦逊文雅的啊，怎料私下竟是这么个情况。
“那，公孙先生他不管管吗？”
“呵，听闻那江莫可是那位先生的心头肉，这点私德之事大抵人家并不看在眼里。指不定会认为，弟子在西北苦寒地苦了那般久，如今放纵些也是无关痛痒的。”鹿衡玉再次提醒，“所以私下见了他们，你千万要远着些，他们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今昭颔首表示明白，对于这等放荡不羁之人，自己从来都是敬而远之。
两人又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谈了会，这会酒已过几旬，都多少有些醉意了。
陈今昭眼见对方面浮怨气，似又到了醉酒后要大吐苦水的时候，刚想叫停散席各回各家去，却冷不丁听对方提起了那日的事。
“今昭你是不知，就那日，你归家晚的那日，我可是得了上头好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原因你绝对想不到，呵，上头竟是觉得我那衣袍上的熏香熏着人了！”
鹿衡玉哀嚎了声，“我那特意花重金购的西域异香啊，哪里就熏人呢？今昭你说说，那熏香可就那般难闻了？”
一想到那日，陈今昭心口就似堵了什么，上不来又下不去。极力忽略这种感觉，端了酒盏饮了口，她笑道，“怎么会啊，那香馨烈殊异，我就挺闻得惯的。”
“是吧，是吧，当初我一闻这香就惊闻天人的！”
“不必去多想，那位……当初也嫌过我身上有熏香味。你说我冤不冤啊？”她摊手，无奈道，“旁人不知，你还不知，我家穷的也只用得起皂角了。”
鹿衡玉不厚道的哈哈笑了两声，“陈今昭，此生我没服过任何人，只有你让我五体拜服！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将你的穷困潦倒与我的继母不慈如此自然的常挂嘴边，恨不得逢人就说，更恨不得昭告天下啊！”
他擦擦笑出的眼泪，“你知不知道，我那继母都快恨死你了，逢人就说她的名声就是你败坏的。”
陈今昭道：“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她可忘不了第一回 去鹿府拜会时，惊见鹿衡玉跪碎瓷片的场景。她当时就只觉匪夷所思，明知继子同僚要来拜访，她作为当家主母不好生招待全个脸面倒也罢了，反而让继子在同僚面前丢此大脸，这是个人能干出的事？
真是没将人当人看啊，真是又蠢又毒。
笑过了一阵，可能是刚提了熏香，提起了那位，鹿衡玉脑中忽然又想起一事。
“今昭，我跟你说个小道消息。”
说着，他下意识的左右看看，然后凑近陈今昭，手搭嘴边对她附耳小声道，“你知不知道，前些时日朝臣们私下都传疯了，传那位千岁殿下他……”说着，又忍不住东张西望了番，方咽咽口水，迅速低语，“说他夜宿龙床，亵渎宫妃！”
陈今昭惊闻此消息，猛吸口气，不可思议道：“真的？是传言还是确有此事？”
“听闻，是却有此事。”他道，“宫中不止一人亲眼见到，那云太妃深夜从昭明殿出来，衣衫凌乱，汗湿鬓发，仪容很是不雅。”
她突然想起有一日他们从上书房回翰林院时，路遇太妃鸾驾之事。看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想到鹿衡玉先前提到的江莫等人在京都放浪形骸，心中难免冷笑鄙薄了番，这些猛禽恶虎扑入京中，一旦环境安逸本性也就显露出来。都是一路货色，真是些癞蛤蟆。
突然胳膊被人一杵，回了神的她下意识朝旁看去，就见鹿衡玉擦袖直擦冷汗的模样，瞧似酒都醒了。
“今昭你……你莫说了，说的我都怕了。”
陈今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可能醉酒反应迟钝，她刚才将后面三字不经意脱口而出！
她也面色一变，几乎反射性的左右张望，见整个雅间只有他们二人在场，才堪堪平复些狂乱的心跳。
大抵是那位积威过甚，所以饶是此刻只是在背后悄悄诋毁他了句，两人仍觉背后凉飕飕的慌。
两人各喝了杯酒压压惊，可依旧觉得周身凉凉的。
陈今昭开始不住警醒自己，一定要忘记那日之事。今日就是例子，因为她心中怨怼，饶是自以为压制的很好，可某些情境中就会不自觉将这些情绪流露于外，或神态，或言行。
这些于她而言，可是致命的。若是否则直面王驾露出丁点端倪，她的结局也可想而知。
两人又坐了会就离开了，只当将刚才的意外当做小插曲。
却不知每个雅间有暗格，有耳力极佳之人坐于暗室，专门负责记录室内之人的一言一句。

第42章
深夜，昭明殿中，琉璃灯的烛光映照了密录上的墨字。
姬寅礼的目光下垂，一直落在密录下行的三字上，许久方抬了眼皮，朝外一扬随意丢开手里的几页轻薄的纸。
“烧了罢。”
他有可有无的道了句，而后又重新提起御笔批复起折子。
刘顺悄无声息的捡起脚底下飘落的数张纸页，捧起后躬身退至殿外。待宫监拿来火盆，点了火折子，他就蹲在殿门外，亲手将那些密录一页页的点燃，烧尽。
期间，他未曾在密录上的字里行间细瞄上半分，只是视线在那褶皱的纸页边缘、以及被攥出窟窿的纸页某处停留了瞬息，随即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等他再次重新入殿，先前还在伏案御批的主子却已搁置了朱笔，此刻正眼眸微敛的半倚扶手，指间还把玩着支矢箭。
刘顺接过宫监的箭筒，捧着趋步近前，于御前一侧静候。
距离御前约四矢远处，两个抬青铜壶具的宫监刚要停步放置，却听得上头传来寡淡的声音，“再退一矢半。”
青铜壶具遂被置于离御前五矢半之距。
两个宫监刚放置好了铜壶，耳边乍响起矢箭破空声，不等他们惊慌抬眼，迎面飞来的那支矢箭就叮当声落入壶口。
反手抽过支矢箭，姬寅礼随手又丢掷过去，不等那箭尾上的翎羽震颤停止，下支漆黑箭簇的矢箭又接踵而至。
接下来的两刻钟时间内，他目不斜视的盯着壶口，一箭又一箭的掷出。刘顺怀里的箭筒换了一个又一个，只是五矢半距离处的铜壶处没人敢去靠近，于是约莫只三寸圆径的壶口就被满满当当的塞满了矢箭，而不间断飞来的犀利箭簇就会将壶中箭杆，或劈开或折断。
掷完最后一箭，姬寅礼招招手，挽起了袖子。
早就侯立阶前的宫监们，立即捧着金盆香胰毛巾等盥洗用物上前，屈膝跪地伺候。
姬寅礼低眸凝视着浸在水中的双手，许久未动。
金盆中的微荡水波模糊倒映出他的面容，龙睛凤颈，轮廓分明，是姬家一脉相承的华丽面相。犹记从前，好似也有人当面赞他，郎艳独绝。
他视着水波好一会，微微朝左侧抬了下颌。由此，就显露出那自右下颚斜劈而下的寸许狰狞刀痕。
“今个是初几了。”
“回殿下，今个是八月三十了。”
姬寅礼颔首，擦完手丢了巾帕，就抬步入了内寝。
九月初二，陈今昭在下值后就收拾东西到了翰林院的值班房里，这日又轮到了她来值宿。
每月初始，他们就会按照值班卯册重头开始轮宿，昨夜是榜首鹿衡玉值宿，今个自就轮到了她。
她本以为这夜应不会有超出她预期的事情发生，就算是那位如从前般深夜过来巡视，亦在她心里预期之内，统共这段时日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直面王驾时应也会坦然从容，不会流露出对那上位者的不满或怨怼来。
可怎知，今夜还是出了件让她大惊之色的事——
亥时左右，御前总管刘顺来了，召她去昭明殿觐见王驾。
“大监，不知殿下召见我所为何事？”
“那咱家就不知了，可能是千岁那里有些公务，要与大人相商罢。”
自知从刘顺这里打探不出什么，她也不再问了。
往昭明殿走的这一路上，她再次反复的告诫自己，务必要忘记那日发生的事情。只有忘却了，她的面上才不会露出分毫端倪。
那日的事，与她而言是生死攸关的天大之事，可在上位者看来，只是赐死一个小官罢了，是何等微小的一件事啊。微小到，可能就似那衣摆上的一粒尘埃，对方转身拂袖时就能轻易让其消散无踪。
赐死，何为赐死？是上位者的赏赐，下位者要做的是跪下接赏，而非怀揣其他不满的情绪。
所以陈今昭一直很清楚，在直面王驾时，她应对的最佳态度就是，当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不要让对方察觉出异样。否则，要让对方如何作想？他大抵会觉得，这微末至极的小事她还在耿耿于怀，莫不是非要他不自在？
她敢让对方不自在，那对方势必会给她不自在。
夜阑更深，宫灯摇曳。
通往昭明殿的宫道幽邃阴暗，伴随着呜咽冷风，总让人有种去往幽冥路途的悚然感。
不过陈今昭倒是没觉得此行会有生命之危，那位若要杀她，那便如上次般，借口都不会找，直接派人过来绞杀便是。
如今虽不知他召她过去所为何事，但总归不会是他再起了杀机。
她略垂了眸光，看着地上宫灯摇晃的昏黄光影，陷入沉思。其实，对于为何招来杀身之祸，她有过揣测。
要么因利益，要么因泄愤。
若说利益，她如今的位子是他提拔的，不存在挡了谁的路而让他痛下杀手给某人让路一说。况且，她既无万贯家资又无令人垂涎的利害纠葛，实在犯不上因利丧命一说。
既非前者，那只有后者。
陈今昭呼吸稍滞，手指用力攥了袖角。
因泄愤而杀她，听起来荒谬，可她觉得这就是事实。
虽她一微末小官，看似不值当朝摄政王爷的愤意，但别忘了，她身上还有个三杰之名。而三杰前面的缀语，是太初。
太初三杰，或许他想杀的不止是她，更是他们三人。
之所以先拿她开刀，不过是三人中她最无根基，先以她来试探朝臣的反应罢了。毕竟再如何说，三杰也算太初年间盛世的起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无论在朝野还是民间都是有些影响力，就算来日的史册上他们的名字也会赫然在列，所以若无什么深仇大恨，没人愿意轻易对他们动手，以免让自己的生前身后名给蒙上污点。
没见平帝那会，那么多廷臣视他们三人为眼中钉，却也不曾取他们性命吗。概如此理。
那日，那人既朝她出手，那想必应有些按捺不住杀机了，但又多少顾忌自己的声名，因而才先试探的先拿她开刀。
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往恶里揣测对方，虽然，看似对方是雍容大度容纳了他们太初之臣，甚至还几番提拔重用，好似要将他们太初三杰打造成两朝甚至几朝三杰，但谁又能说，这不是其表象呢？
想想被血浸染的西街，想想死不瞑目的林大人，其手段之残酷内心之狠辣，让人如何敢对其抱有侥幸之心。
故而，那人应是真想杀三杰，既为泄愤，又为祭天立威。
尤其是想到那日，据鹿衡玉说，对方莫名其妙斥退了沈砚、又寻了个由头申斥了他，她更坚定了之前的看法，那人已开始对他们三人显露出杀机。
虽不知他那日为何最终叫停，但这股杀意埋于心底，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抱有同样想法的，不止她一人。
是夜，沈府。
书房内，沈砚捏开蜜蜡，取出里面的不过巴掌大小的密信，视线在那些蝇头小字上逐行下移。
捏着密件，他坐在案前许久未动，似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候在稍远处的常随见了，略有担忧。往常，从荥阳来的密件少爷从来都是看都不看，直接就让他烧了，可近来不知为何，少爷却一反常态，开始拆看这些密件，每封都会过目。
且待在书房的时间也越久了，蹙眉沉思的时候也越多了。
话说陈今昭这方，当她踏进昭明殿冷不丁见到，背对着殿门坐于化纸炉前，身着宫装疑似宫中后妃的窈窕背影时，顿时犹似被五雷轰顶。
她慌忙低眼，心里惊疑不定。
莫非那人有什么癖好不成，与寡嫂幽会还要找人观礼？
坐于炉前的云太妃，听外头进来的脚步声不似宫监的蹑手蹑脚，遂拿眼角余光扫了眼。待瞧见那抹官服袍摆时，当即也似被雷劈中，刹那脸色铁青。
该死的，他！他竟如斯辱她！
她与摄政王爷传桃色绯闻是一回事，但被廷臣亲眼所见‘龌龊’，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一刻她无地自容，对姬寅礼的恨意达到了巅峰。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情分一淡就翻脸无情。枉她过来时得知今夜被允许坐着烧纸，还以为他待她还有那么一二分怜惜，却终究只是她多想了而已。
她难堪的将脸往里面的方向侧了侧，美眸亦死命低垂，不让炉火幽光照清她眸里的寒意。
刘顺引着陈今昭一路来到了内寝，立在一扇五彩琉璃屏风前站立。
“殿下，陈探花到了。”
陈今昭也适时拜见，“微臣恭请千岁殿下躬安。”
殿内燃着沉木香，淡淡的有些清苦之味。可能是临近就寝，寝榻周围并未点灯，只在隔了远些的临窗长几上，点了一排宫纱灯。
宫纱灯影影绰绰，不似琉璃灯的明亮，摇摇曳曳照的整个内寝氤氲昏黄，迷离朦胧。
“不必多礼，起罢。”姬寅礼抬手无声挥退了伺候的宫人，慢条斯理的开始宽衣解带，“召你过来也无他事，只是欲询问下那群武官的学业进境，不知岁末可能否卒业？”
平缓随和的语气一如往常，好似那日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陈今昭内心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同样的，回复时她神态语气也与从前无异，“回殿下，武官们近月来勤勉不辍，进境斐然，至今其学业已过小半。综其他二师授业之效，微臣私以为，武官们可期岁末卒业。”
套了身绸缎寝衣，他姿态随性的坐在榻边，撩起眼皮直视着屏风上映出的模糊人影，“如此甚好。武官卒业后，尔等也算大功一件，不知爱卿之后可有何打算。”
此话入耳，陈今昭的心重重一跳。
脑中瞬息飞速的思考斟酌，此时此刻，究竟是不是提外调的好时机。
如果冒然提了，会不会时机不对，可如果忍住不提，若对方接下来要对她有别的安排，那她岂不悔之不迭？
当然，她最想的莫过于向对方乞骸骨，挂印归去。但想也知道，她若提了就不啻于打他脸面，她敢提乞骸骨，对方就能让她变成真骸骨。
左右思量之后，她决定还是提一提外调出京之事。
“殿下容禀，至岁末，微臣在京为官满三年。虽感受皇恩受殿下几番提拔，恩同再造，但微臣时常诚惶诚恐，恐能力之微末，不能为殿下排忧解难。遂臣惟愿年后能被外调地方为官，几经历练，有所成就，也更好的殿下为国朝效犬马之劳。”
说着，她抬袖深施一礼，“微臣伏望殿下恩准。”
话落后，当她以为对方少说也要考虑些许时间、或者压根会直接驳回她的请求时，却很快意外惊喜的听见，自屏风对面传来的他那欣慰的赞许声，“少年自有凌云志，你能有此志向，吾心甚慰。甚好，甚好。”
听出其中应允之意，一时间，她的心头涌上了狂喜。
只是尚未等她谢恩，却又听他低缓着声道，“不过，所谓‘宁为京官七品，不做州县正堂’，地方为官治理之艰，处境之孤，并非虚言。你能不避其难，迎难而上，有勇有志是好事，只是爱卿你素来文弱，去地方为官恐不能适应生活之苦。”
他说得语重心长，如一位处处为下属考虑的好上官。
陈今昭刚要焦急的说她能，且吴郡是她故土，她能适应的。但对方，却没给她这个开口的机会。
“这样，吾在临窗处放了铜壶，你不妨过去练练，虽强身之效有限，但好歹先练个手眼之力。若能练得好，那你的事吾再酌情而定。”姬寅礼说罢，就上了寝榻，随手挥落了床帐，“今夜，就且先投中一百矢罢。不许偷奸耍滑，否则，吾要重重罚你。”
陈今昭遂只能跟随着刘顺，来到临窗前的铜壶处。
刘顺示意她后退，直至退至五矢之远，方无声叫了停。
她目光呆滞的看着那远远的，在她瞧来比个鸟眼也大不了多少的壶口，张了张口，很想说句，这已经不单是她目力的问题，就光是她那臂力也到不了那啊。
须知她往日投壶，至多不过三矢之距啊！

第43章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
临窗那排宫纱灯的烛芯不知被人剪了多少回，灯罩里的蜡体眼见着越燃越短。初秋夜里的清风自半敞的槅扇窗吹拂进来，吹得宫灯外罩的绢纱窸窸轻响，里面的烛火也随之轻晃，摇曳着模糊光影投落在窗边无声垂落的帷幔上。
寝榻对面的那座五彩琉璃屏风不知何时被移了出去，临窗处的烛光就微弱的透了过来，勉强映晃在榻边垂落的金线纱幔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轮廓。
姬寅礼在榻间些微侧身，指背轻拂开金线幔帐，微抬眼皮斜乜向临窗的方向。
夜风徐来，烛影摇红。
临窗持矢投壶之人腰身挺秀，面容专注，饶是神情带有倦意，却仍在咬牙坚持着投掷。可投掷结果却不尽人意，箭矢十有九回必中途而落，便是偶尔能有一箭侥幸投至壶前，那也必会擦着壶口而过。
虽结果如此令人懊恼，可对方却不灰心丧气，轻叹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腕骨后，便再次抽出一矢，目测壶口距离一番就又一次奋力投掷过去。
瞧起来，倒真有些韧劲。
大抵是长时间的投壶动作让其有了热意，但见对方摘了官帽轻放置案上，也就完全露出了那张皎如玉树的清隽面庞。周遭摇曳的烛光朦胧迷离，笼罩在其细汗淋漓的面上，仿佛给那白皙的面皮罩了层融融的暖色。
姬寅礼的目光不可控的落在她额上的细密汗珠上。遥看着那莹润的汗珠自皎月般的面庞滑落，沿着颈线一路没入衣襟领口，好似向下浸入了那微微起伏的胸口中，他眼底的眸光不由转为深暗，喉结亦随之重压下去。
这一刻，周遭的气息都好似粘稠起来。
明明此刻两人相隔甚远，他却总觉得那股幽淡的山茶花香在笔尖缠绕，好似与寝榻间清苦的沉木香绞缠相融，最终融合成新的气息。简直是，搅得他不得安宁。
姬寅礼压抑着几分粗息，抬手将绸缎寝衣襟口用力拉扯来，就这般敞着大片雄健的躯膛。
不见人时总觉得空落，见了人又觉心尖被细钩挠似的痒。
左右都绞得他心火难消，极不舒坦。
他观自己如今情态，似被从前更甚了几分，不由怀疑是压制太过的缘由。须知世间之事，多半皆是愈抑反张，其势愈烈，尤其是诸如此等有违伦常之事，更是愈逃避愈显禁忌之趣，云雾朦胧间反倒让人愈发渴求。
所以，倒不如坦然相对，或许执念反倒会消淡。
再者，这些时日他亦想得很清楚，自己绝无断袖之癖。
退一万步说，就算到了床笫之间，他至多只能接受对方衣衫半褪，半点接受不了与其裸完全裎相对。
每回如斯一想，他内心防线便也稍稍松懈许多。
既突破不了底线，那坦然相对又如何？他完全可以试着将那份禁忌之渴求，化作成对爱臣之赏识与爱重。
念及至此，姬寅礼内心愈发的豁然开朗。因着深信己身之定力，他毫不怀疑，在不久的来日，困扰他的这等畸形情态定会烟消云散。
如斯，便皆大欢喜了。
陈今昭在静谧无声的环境中又投掷了一矢，毫无疑问，箭矢软绵无力的中途而落。至此她已心虚气短湿汗淋漓，右边胳膊腕骨皆酸痛难忍，再投一会怕真有些撑不住了。
正在她担心的想，若等会她当真再抬不起胳膊了，那人知晓后会不会因此觉得她偷奸耍滑、进而借此惩戒她时，寝榻帷幔间却突然传出了动静。
“几时了？”
磁性低沉的嗓音带着似初醒后的喑哑，伴随声音而来的，似是掀被起身的声音。
在声音响起的那刹，刘顺就忙低眉顺眼的趋步过去，立在床榻前低声回复道，“回殿下，再有一刻钟就到子时了。”
“原来竟这般晚了。”床帐里面的人拉开了幔帐，下一刻皱眉问，“焦味怎还如此浓烈？可是外头炉子还未熄？”
刘顺头垂的更低：“是云太妃娘娘惦念太皇太后甚深，央求奴才允她再多烧一会冥纸，也好让她多与太皇太后多说会话。”
“糊涂东西，这般晚了，还让云太妃在此苦熬作甚？送她回去，并告诉皇嫂，不必夜夜过来烧纸祭拜，对母妃之情分只需牢记心中即可。”
刘顺连声告罪，被挥退后就弓腰退出去，奉命送那云太妃出殿。
从寝榻方向传来声音起，陈今昭就精神一震，眼角余光就时刻的注意着那边的动静。倦怠的双眸中亦含有期待，希望他安排了云太妃娘娘出殿后，接下来就能安排一下她。
毕竟，总不能真让她在这寝殿里投壶一晚上罢。
光是想想，她人都要废了。
但让她着急的是，对方好似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在给刘顺交代完事情后，他那只搭在纱幔间的那只手朝内回缩，瞧着似有重新躺会榻间继续入睡的打算。
陈今昭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别忘了她啊，她还在呢。
心急之下，她只能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劲，而后抬起手里箭矢朝那壶口方向拼力一掷。
叮当一声，箭簇碰到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落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唔，差点忘了。”寝榻上的人终于注意到了她。将帷帐掀的更开些，他寻声朝她望来，嗓音略显低哑，“陈探花？”
陈今昭赶忙不迭朝寝榻方向抬袖垂首，心切道，“微臣在。”
床榻间似有轻笑传来，不过相隔稍微有些远，她听得不大真切。不过好在下一刻，她就听见对方让她歇会的命声。
“投掷了这般长的时间，你也累了，且歇会罢。”姬寅礼单手撩开轻纱幔帐挂上金钩，轻拍了拍左侧位置，“过来坐。”
累极的陈今昭也没多想，这会总算能歇着了，她自是迫不及待的抬步远离临窗铜壶这处，堪比逃离噩梦之所。
直待依着对方的指示过去在寝榻上落座那刹，她方后知后觉的惊了身白毛汗！她、她怎么敢坐上王榻的？！
脸色一白，她吓得当即就要窜起，却被对方眼疾手快给强按住了肩。
“既无外人，便也无需顾忌那些虚礼。”
他的掌腹温烫有力，她似能感觉那股灼灼的体温由他掌腹，穿透她身上官服单薄的衣料，强势侵入她的肌理。更让她有几分后背发毛的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几瞬，她隐约感到覆在肩上的那股力道，似有朝后方寝榻按压之势。
不过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姬寅礼将掌腹搭上膝头，侧目看向她，面色如常的笑问，“对了，尚未问你，刚才练得如何？投中几矢？”
陈今昭面色微僵，眼帘不自觉轻颤垂低，“回，殿下，微臣学艺不精，臂力不足，直至此刻亦尚未……投中一矢。”
说到后面，声音愈发小了。
“无碍，此为小道，不必太过挂怀。吾命汝勤加练习，亦不过望汝能练练筋骨，好歹莫要如此羸瘦孱弱。”他语带柔和的温声慰勉，眸光在她清瘦单薄的身子上流连两番，微皱了眉，“过于羸弱了，素日还是得多用些饭食，勿要择食而厌，养好了身子骨方能为国效力。”
这时，送完云太妃出殿的刘顺，亲捧了个红木托盘无声进了内寝。托盘上，放置着两碗安神茶。
姬寅礼端过其中一碗茶，又示意她去端另完一碗。
“今个你也累了，喝完茶安安神，早生歇着罢。”
陈今昭诚惶诚恐谢过，双手小心的去端安神茶。
捧着茶碗吞咽时，整个人仍在坐立难安的想，今夜这位千岁殿下态度着实亲切异常，亲切到令她都生了些惊恐之感。
不由惴惴想着，待会饮完安神茶，她得赶紧找机会告辞离开。
姬寅礼喝过口茶汤后，眸光不由自主就移向了旁侧。
微暗的眸光无声的将人打量。怪不得俗语有言，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怜，他现在就有股要将人好生怜爱的冲动。
重搭膝头的掌腹摩挲了两下衣料，他慢敛了眸光，将空碗置于托盘。待旁侧人也将空茶碗小心放置托盘后，他便挥手道，“喝完就回去歇着罢，下半夜里不召你做事，特允你可去值房里间睡下。”
陈今昭闻言心下一松，正起身要谢过，却又听对方道，“下回值宿时，接着继续投壶。什么时候壶口中矢满百，再与吾提外放之事。”
回到翰林院，她实在累得受不住，到底还是去里间歇着了。可歇也没歇好，后半夜直做了半宿噩梦，清早被宫监叫醒时，两眼的乌圈比之从前更甚。
鹿衡玉今早给她带了些黑枸杞，见她精神萎靡的厉害，就抓了一大把给她泡上。
“往日值宿也没见你困倦成这般，是又被分遣了公务？”
陈今昭直接抬了抬她那还打着颤的右胳膊，话都说得有气无力，“投壶投了半宿，算不算公务？”
鹿衡玉张了嘴：“啊？”
陈今昭掐头去尾后，就简单说了昨夜她被召进昭明殿问话的事。当然，她的音量也没特意控制，足矣让周围竖耳想探听的人都听个清楚。
深夜入昭明殿的事情瞒不住，加之那云太妃也在，以防旁人传她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她还不如先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
果不其然，翰林院众人听闻后，便也不感兴趣的各干各的公务去了。左右不过是昨夜那陈侍讲去昭明殿回话时糟了厌弃，故而挨了半宿罚而已，无甚稀奇。

第44章
陈今昭等人收拾一番后，就各抱书卷照旧去往西配殿。
在至上书房的一段游廊时，不巧正遇上了公孙桓一干人。这个时辰，他正带着手下官员去往东偏殿方向，两方人就恰在庭院的这处游廊里碰了个正面。
见着了迎面而来的三人，公孙桓就停步捋须，笑看着他们。其身后的一干西北文臣也一并止步，捧着堆公务安静驻足原地。
陈今昭他们遂几步上前拜见。
“都是英年俊才啊。”公孙桓无不赞赏的看他三人，又赞道，“听闻你们授业颇具良策，连阿塔海那群无法无天的莽夫们，都被君等治得服服帖帖，当真了不得。”
说着就言语敲打西北文臣，“世间俊才何其多也，尔等身前就有三位逸群之才。在西北之地尔等确是出类拔萃，亦有些成就功勋，但在这英才荟萃的京师，尔等那些浅薄才学又哪值当挂齿一提。”
公孙桓的目光着重看向身后居前那人，“敏行，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尔等需切记，莫要仗着些许寸功就居功自傲。”
敏行是江莫的字。江莫闻声，无不谦恭的低头应是。
身后其他西北文臣亦如是，各个低头垂眼似那最乖顺不过的学生。
陈今昭的余光往那群人身上偷瞄了眼，这群西北文臣虽不似阿塔海那帮虎将们的虎背熊腰，但也生的高挺健壮，他们这些京官们往对方身前一站，难免就会被衬出几分文弱来。
此刻，江莫等西北文臣们乖顺的站在公孙桓身后听训，手捧公务各个低眉顺眼，宛如乖乖仔一般，让她有些难以想出鹿衡玉所描述的他们放浪形骸的场景。
待公孙桓带人离去，陈今昭与鹿衡玉暗暗交换了眼神。
装相。鹿衡玉对陈今昭比划了个口型，后者暗笑不止。
沈砚一直低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遂也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
三人继续前往西配殿，开始了这日的授业。
下值后，沈砚与她二人打声招呼后就先行一步。
这段时日他皆是如此，行色匆匆不知家中有何要紧之事，每每都先他们一步快步离开翰林院。
陈今昭与鹿衡玉都是有分寸之人，虽有所疑惑，但也不会刨根问底。今日亦是如此，通往出宫的路上，照旧只剩他们两人结伴同行。两人也不赶时间，就不紧不慢的边走边聊，权当踱步散心了。
“今夜你回去歇整一番，明个咱再出来吃酒啊。”
“成啊，不过下次吃梅子酒，酸甜又不太烈。前几回那杜康酒，可将我脑袋都喝闷了。”
“哈哈，你不是自诩酒量惊人吗，还认怂了不成。”
“再惊人也架不住这隔三差五的就喝上一回啊。”
近段时日两人外出小聚的时候的确有些多。想起鹿衡玉还满心以为年后能够被外派出京，陈今昭就不由想叹气，她都不知要如何开口与他说，外调之事怕要成空。
她又不是愚钝，昨夜那位以投壶来婉拒她外调之意，如何能让人听不明白。或许那位对他们起杀机之余，可能不免又存了几分让他们与西北文臣左提右契相互制约之意罢。
所以，那位是大抵是不会允他们外调出京为官，以防打乱他对来日朝堂的布局。
见到鹿衡玉满心期待的模样，陈今昭咽下了要说的话，心道算了，暂且不去扫他兴罢。待来日寻个时机，再与他说。
到了两人小聚这日，他们依旧是在玉春阁推杯换盏，谈笑窃语，好不惬意。可待小宴散尽，他们说笑着走出雅间时，却不期遇上了意想不到的人。
或许真是不能在背后说人，两人也不过在吃酒时嘀咕两句，那群西北文官的装相，怎料刚出雅间，就与对面雅间出来的江莫等人，直接打了个照面。
双方皆有些猝不及防，一时间脚步都有迟滞。
不过几个瞬息，两方都反应了过来。
西北文臣们一人搂着个美娇娥，醺红着脸站没站姿的将他们二人放肆的打量，直将两人看得双双冷脸皱眉。
鹿衡玉暗骂声晦气，陈今昭心道了句都是些两面人。
二人不欲与这些人多做纠缠，移开目光抬步就要下楼。
“欸，两位侍讲大人怎么见着咱们就要走啊，莫不是瞧不上咱们这些外地官们？”却在此时，一个西北文官竟快步过来挡住两人去路，斜着眼看他们，说话拖腔带调的，“敏行兄，若我没记错的话，前几日公孙先生还让吾等多向这京中俊才们多多向齐。今日恰逢如此良机，不妨请二位与咱们同聚如何。”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脂粉香气，说话时轻浮的目光不住在两人脸上打量，尤其在看向鹿衡玉时，其面上露出的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人看了作呕。
鹿衡玉气得头脑发昏，陈今昭也冷了眸光。
她没搭理这个不知所谓的西北文臣，转身面向那群人之首的江莫，抬袖略施一礼，“江大人，吾等同朝为官同为千岁效力，还望以和气为主，若闹得太过那双方面上也不好看，你说是吧？所以还烦请让让，莫要伤了同僚间的和气。”
江莫本是倚着美娇娥在旁看戏，闻声就诧异的朝对方望去，目光将人打量几个来回。
对面之人他早闻其名，不过还是头回近距离的仔细打量。
这一眼望去，他不免面浮了丝阴晦的笑来，对方通身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太过惹眼，纯粹的像似不染半丝污垢，真是让人恨不得染脏。
站直身体，江莫推开怀里娇娥，肆笑意中带些恶意的走向陈今昭，“陈侍讲给我等戴的这顶大帽，我可不敢苟同。刚才两位侍讲大人见了吾等，却连声招呼都不打，难道要伤同僚和气的不是两位吗？”
他边说边伸手朝陈今昭抓来，“来，既然是尔等先失礼，那少不得过来自罚三杯。只要你认罚，吾等就既往不咎。”
江莫本意是要抓她肩膀，见她惊怒后退躲闪，便不由朝她迈过去两步。但大抵是醉酒脚底不稳，一个踉跄后他身体失衡前扑，将人猝不及防抵在墙壁之际，那只手也不期方向失衡竟沿着对方衣裳领口直接滑了进去。
触手的一片细滑触感让江莫脑中懵了瞬。
但转瞬下腹一阵剧痛，却原来是对方猛地屈膝用力顶来。他刚痛苦的躬了身，对方已然屈肘死命朝他肩背狠力一击。
陈今昭脸色铁青，顶上他肩背的手肘被震得发麻，可此刻气怒攻心的她早已感受不到了。此时此刻，她恨不能锤死他！
“敏行兄！”
周围人一片惊呼，有人指她怒斥，“竟敢对敏行兄下此毒手，你找打不是！”
眼见一圈高挺健壮的西北官员怒气冲冲围过来，陈今昭与鹿衡玉脸色齐齐一变。正待两人都打算着，若一会没法寻机逃跑，那就索性蹲地抱头认命挨上几拳、随后就倒地装死时，却冷不丁听那江莫忍痛道了句。
“放他们，走。”
在众西北文官们不甘或不善的目光中，陈今昭他们两人提心吊胆的从他们当中穿过，快速下了楼，几乎狂奔的逃离玉春阁。
“这玉春阁太不讲究，日后咱再不来了。”
临上马车前，鹿衡玉擦把额上冷汗，切齿恼愤道。
玉春阁本是有别于青楼楚馆的雅所，如今不知是换了主事还旁的原因，竟变得如此乌烟瘴气。
陈今昭白着脸也心有余悸，“那群西北文臣亦同样不讲究，若不是今夜亲眼所见，我都不知他们竟可如此荒唐！”
一想到刚才肌肤上那股陌生触感，她就脸色难看，内心只觉万分恶心与难受。再也忍受不了，她就与鹿衡玉匆匆话别，上了骡车连声催促长庚赶紧赶车归家。
她等不及要沐浴擦洗，一刻也等不及！
在两人车马离去后，西北那群文官们扶着江莫上了马车，而后驱车往医馆疾驰而去。
不过这些后续，陈今昭与鹿衡玉他们就不知了。
此刻皇都昭明殿，灯火通明。
公孙桓手握密录，视线反复在那醉酒狎妓、亵渎京官、行事荒唐、言行无状等几行字上流连，脸色不大好看。
他知江莫等人近月来是有些狂肆的，却没料到背地里竟能猖狂至此。
“是臣管束不力之过。臣有罪，辜负了殿下厚望，恳请殿下严惩。”公孙桓朝御座方向躬身下拜，诚恳道，“回去后，臣亦定会严厉责罚管教，使其不敢再妄为。”
姬寅礼重重将折子拍在案上。
“文佑！你还是不明白。”他推案起身，几步踱至阶前，居高临下望着公孙桓，语气是少有的冷肃，“在京官这里，你倒是重德尚才，缘何到了西北文官这里，你反而偏废起来？连立身之本的德行都欠缺，焉能仰仗其日后能成为济世良才！”
“殿下江莫他……”
公孙桓闻言一急，刚要出声为其辩解，却被上首之人挥手打断。
“吾之前与你提过，西北贫瘠土地上的种子，乍然进入京都这富贵窝里，来日是陷进其内，还是扎根其中，全靠他们个人造化。能者上，庸者下，是吾等欲成大业的一贯典则。大浪淘沙，淘得是金子，而非砂砾。”
姬寅礼低眸俯视，“文佑，纵容亦得有个度，江莫等人已然是恃恩狂纵了！你觉相比其卓绝能力，私德小事不值一提，殊不知防微杜渐否？积羽沉舟否？涓涓不壅终为江河否！”
他语气渐肃，“吾的确可以视其过而不见，纵容包庇，放任自流。可是文佑，江莫他作为你最得意的门生，你如此宽纵无度，不行约束，是欲来日挥泪斩马谡吗！”
一席话如晨钟暮鼓，重重敲醒了公孙桓。
这一刻，他方知此前错得离谱，不修私德，来日必有祸患！此时他后背全是因后怕而泛起的冷汗，只庆幸大错尚未铸成，否则若真有殿下说的那一日，那他要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挚友？
挚友临终托付的唯有此子，若因他纵容之过，而让江莫走上那条不归路，那他来日怕死也难以瞑目。
“殿下，臣下知错了，之前确是桓想差了。桓这就去重重惩戒他们，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公孙桓羞愧退下后，就火速召集人手，煞气腾腾的出宫而去。
殿内，姬寅礼浸了两手在冷水中，低眸视着微荡水波，情绪不显。
“去给我盯着，让人往重里打。”
从金盆里抬起手，他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掷了巾帕同时，抬步往内寝方向走去，“也注意些分寸，莫要打死打残了。”

第45章
陈今昭第二日上值时，方知江莫等人昨夜挨了揍。
据说是公孙桓直接从宫里带人，将他们这十来号人从医馆一路押回了西街公孙府邸。还听闻公孙下手毫不留情，将一干人打得异常惨烈，那凄厉的哭嚎声哪怕隔了条街都能被听得一清二楚。
突闻此等喜讯，陈今昭与鹿衡玉内心皆大呼活该，倍感痛快的同时，连带着对那铁面无私的公孙桓，也生出些许好感来。
一整日下来，陈今昭的心情都是极好，就连去西偏殿授业时，也是唇角带笑和容悦色，令人如沐春风。就算有武官学生未能按时完成课业，将书背得磕磕巴巴七零八落，她亦不恼怒更没似从前般直接板着脸上戒尺，反倒语调轻快地劝其上进好学，莫要荒废光阴虚度时日。
刚逃过一顿板子的阿塔海，眼角余光飞速瞄两下面前和蔼可亲的小陈夫子，不免打了个哆嗦，暗道这怕是吃错药了。
上书房西偏殿这里是风和日美，西街公孙府邸那处却是愁云惨淡。
因为昨夜的那顿板子打得不轻，公孙桓也就没让人将江莫等人来回搬动，索性就将他们一并安排在府邸内养伤。
公孙桓上朝之后，府邸内就剩下一片哀嚎。
还以为昨夜板子加身那会是最痛的，今早清醒上药时，方知还能更痛。
江莫趴在床榻上，是前面也痛，后面也痛。
药粉撒上血肉模糊的臀部时，他痛得浑身直抖，牙都咬出了血方堪堪没发出痛呼声。待上完了药，整个人也都虚脱的瘫了下来。
他闭眼缓着痛，咬牙阴沉沉的笑。
好得很，还敢告刁状！这笔账，他 算是记住了。因着对那夜玉春阁的事情有了阴影，所以一连半月，陈今昭与鹿衡玉都 未再外出小聚。就连休沐日，两人都雷 打不动的待各自家里哪也不去，唯恐出门一个不走运，再碰上西北那群文官。他们可是听说，江莫那群人如今可以勉强下地了。万一对方内心不忿，特意趁着休沐日出门晃荡以求偶遇他们二人，届时若 真让对方逮着了，那他俩可就抓瞎了。这期间值得一提的是，前两日轮到 她值宿时，那位千岁殿下竟大发慈悲的没再让她去昭明殿投壶，且还遣了宫监 特意过来传达，说是夜里无要事可允她 暂且歇下。陈今昭闻言自是欣喜不提，大晚上能歇着谁愿意去干体力活。可能她近来 是时来运转了，好事也算是一桩接着一桩。
时间转瞬更迭，很快来到了这月末。这日下值，沈砚没如往常般先行一步，而是与陈今昭二人并行离开。往宫外走的路上，他还突然开口邀请他俩于这个休沐日小聚，问他们那日可有时间。虽这个邀约有些突如其来，毕竟近 月来三人的关系有些生疏，但陈鹿二人还是痛快应下。
休沐这日，到了约定的时辰，陈今昭就穿戴一新的出了门。请宴的地点是在清风楼。此刻华灯初上，清风楼堂内灯火通明，跑堂小二托着美酒佳肴楼上楼下穿梭不断，一楼堂里的酒客们无论锦衣还是布衣，都举 止文雅，或谈论诗词，或谈笑风生，举 手投足都带着文人墨客的风雅。不得不说，清风楼这有别于玉春阁的文雅氛围，无疑更能让她心里充满安全感。
小二将她引至二楼梅字雅间，陈今昭就推门而入，而此时沈砚与鹿衡玉已经在候着了。
雅间的气氛略有凝滞与尴尬，见她进来，鹿衡玉如见救星，第一时间起身将她殷勤的迎入座。
天知道，他跟那沈砚真的是没话说啊！早知道他今个就晚些来了，省得两人对坐如锯嘴葫芦似的，你不言我亦不语，简直尴尬的他脚指头抠地。
“哎呀，是我来晚了，失礼失礼，一会自罚一杯。”
陈今昭落座后，就朝对面两人各抬抬袖，笑眯眯道。
“是吾等来得早。”沈砚摆手回了句，就吩咐小二上菜。鹿衡玉可不会与她客气，当场就拎起桌上的酒壶，给她斟满了杯酒，“陈今昭你可别将那抠搜劲 拿席宴上来，一杯怎成，少说得自罚两杯。”
陈今昭苦恼一笑，“就算先两杯下肚又如何？横着出去的人，照样还不是得横着出去。
鹿衡玉瞪眼吸气，这厮何其猖狂！不成，这嚣张气焰伤害到他了，他要反击！”呔，竖儒安敢辱我！等着，今日吾者不能逆风翻盘，吾此后便不再姓鹿！”
“嘻，再敢学土拨鼠桀续狂吠，仔细我弄些鼠药喂你。”
“好哇你竟敢如斯非议罗兄，等回头我定去其面前告发你小人行径，让罗兄下月少说再来两篇惊世大作！”陈今昭一听他一本正经称罗兄，差点没笑岔气，连连摆手示意不与他贫了。
鹿衡玉哼了声转过脸去，内心已经暗搓搓的在考虑，待会要如何劝动这个狡诈的陈今昭，来行一 场飞花令。两人刚打嘴仗这会功夫，菜已经渐渐上齐了。沈砚持壶斟满了杯酒，而后对二人举杯，“近来家事纷繁，我行事间就多有怠慢，因而今夜特备 薄酒一桌，算给两位贤弟赔个不是。”
“这如何说的，不至于不至于，家中有事，吾等都理解的。且我瞧沈兄近来似多有烦恼，若有能 用得上贤弟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是啊，我与今昭都非斤斤计较之人，你且放宽心便是。”沈砚看着他们二人，惯常清冷的面上露出了抹笑，随后又想起什么，不免又轻微叹口气。”其实今日还有一事，家中对我有旁的安排，可能用不着年后，我怕是就不能再与两位贤弟同行了。今日一宴，也算是临别之宴罢。”
陈今昭听出了其中意味，沈砚这是要从翰林院调走？三年任期满，而后或外调出京或去其他衙门任职，都很正常，可关键是沈砚是要走内阁的路啊。心中虽疑惑，不过与他的关系到底不比与鹿衡玉的，所以她也不好细问。抬起酒杯，她笑看着对方，诚挚道：“能同行一段路，今昭已倍感荣幸，亦很欢喜能与沈兄有这样的一番际遇。无论来日还有无希望同行，我都希望沈兄能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鹿衡玉亦举杯：“所谓聚散无常，离合有时，无论来日吾等身处何地，吾等情谊不变。”
沈砚面露动容，“好，能与两位贤弟同行一场，亦是砚之荣幸。”
“来，举杯。”
“敬此生之缘分！”
“歌来日之坦途！”
“吾等共饮，惟愿此生安素！”
三人一饮而尽，相视大笑，
席间气氛便热络起来，不似刚开始时还有些僵持与小尴尬。酒过三巡过后，几人的话就更密了，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这会，陈今昭与鹿衡玉正在争论是行划拳还是行飞花令，却冷不丁听沈砚插了句话来，
“刚我突然想起个问题，何谓那，土拨鼠？”他陷入了沉思，也没注意到两人争论声的戛然而止，思索片刻后，迟疑道，“你们又提了罗，是那……罗行舟？”
陈鹿二人此刻都有些小尴尬，背后说人坏话到底不是君子所为，两人还是有些小羞耻的。
“是那罗行舟先来挑衅的，他骂我鸠形鹄面，我方予以回击的。”
鹿衡玉也忙不迭帮腔，“就是，他每月一期都要将人骂出花来了。要不是他太过分，谁闲得慌去搭理他。”
沈砚颔首似是理解，就在两人以为这茬过去，正要吃酒用菜时，却冷不丁听对方丢了个炸雷出来
“他是土拨鼠，那我是什么？”
不等目瞪口呆的两人反应，他看向他们，几分不确定的问，“仙鹤？”
鹿衡玉刚进嘴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呛咳的昏天地暗。
陈今昭心虚的直拍鹿衡玉的背，嘴里一个劲反驳，“什么呀，沈兄说什么笑话，仙鹤哪里配的上你。”
沈砚微挑了眉：“不是仙鹤？”
“不是不是！”
“没有没有！”
两人双手疾摆，头也直摇，如硬嘴的死鸭子，就是死也不认，
沈砚眸里染了笑意，无奈失笑了会，就转向雅间房门方向唤了两声，打算让门外候着的跑堂小二另外再端壶梨醪过来。
哪知唤了两声，外头没人应答，他微蹙了眉，又唤他常随，可依旧没人应声。
世家大族养出的下人，尤其是常跟主子身边伺候的，更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可从不会出现这般纰漏。
沈砚觉得事有蹊跷，沉了神色刚要起身出去查看，不想雅间的房门却在此刻被人从外推开了。
浩荡的一群人就这般旁若无人的闯了进来，为首的赫然就是那江莫。他一进来，目光就直射向席间还举着杯子的陈今昭。
“哟，这般热闹啊，不介意吾等来凑个局罢？”
在见到来人那刹，陈今昭与鹿衡玉就脸色齐变，对方开口的瞬间，两人就反射性的噌的起身。
“你们来干什么！”陈今昭面容带煞，毫不留情的手指门外，“不请自来是恶客，还烦请出去！”
“恶客也是客啊，小探花你赶客可就失礼了。”江莫推开旁边人对他的搀扶，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她走来，面浮嘲弄，“瞧见没，都是拜你所赐。赔罪酒都不请吃一杯，就想赶我走？”
“吃酒？好说。”雅间房门处，平缓低沉的语声不期传来。
那道声音不疾不徐，平和沉稳，听在在场西北文官们耳中，却彷如惊雷劈入了耳！他们瞬间悚然，皆面无人色。
刚还放肆的江莫如被人掐住了脖子，刹那僵直原地。
有些表现不堪的西北文官，都已经开始两股战战了。
陈今昭等人惊得抬目望去，就见雅间房门处，有人自暗处缓步走出，身形极高，步履雍容，面色如常的走进灯火通明的厢房内。
簇拥他而进的，是群腰挂挎刀的彪悍武将还有那公孙桓。
武将们也不是旁人，真是阿塔海等人，他们进来后就环胸而站，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房间内情况。至于那公孙桓，从来都是副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模样的人，此刻却脸色青黑，拳头握得发颤，似极力压抑着怒火。
姬寅礼抬手止住陈今昭等人行礼的动作，侧过脸转向江莫等人，突然笑了声，“往日是缺了你们酒不成，怎就馋猴投胎似的，千里迢迢跑旁人席上硬讨酒喝。这脸呐，也算是让你们给丢到份上了。行了，知道尔等好酒，今个这顿酒我来请诸君喝，管够。”
话落，阿塔海等武官们就笑嘻嘻的上前，一人环臂勒过一西北文官，强行将人勒走。
阿塔海勒住江莫的脖子，不顾对方铁青的脸色，边勒边走，还笑哈哈道，“哎哟敏行啊，你要喝酒就找老兄啊，难道你不知老兄我最好这口嘛！真是的，一点都不仗义。”
江莫被那虎背熊腰的阿塔海勒的双脚拖地，倒退疾蹬。路过公孙桓跟前时，忙向对方投了个求救的眼神。
公孙桓怒火中烧的盯着他，此刻恨不得上前抡他一个大巴掌。
阿塔海等人将一众面色灰败的西北官员直接拖到了对面雅间，隔了老远依旧能听见阿塔海大嗓门的笑声，“来来来，今日谁都别客气，一定要与哥几个不醉不归啊！”
刚才还拥挤的厢房，这会子就空了下来。
姬寅礼的视线在桌前那低首垂手的三人面上扫过，随后就抬步朝他们走来，边走还边与公孙桓笑说，“别小瞧他们这小宴，他们的行酒令可是别具一格，就是文佑你对上他们，都不一定会取胜。”
公孙桓勉强调整好了情绪，此刻闻言，来了兴趣，“哦？殿下这么说，桓可要见识一番了。”
姬寅礼到三人对面寻了位置抚袍落座，抬手示意他们都坐。公孙桓也在旁坐下，偌大的八仙桌再坐两人也绰绰有余。
刘顺带着人进来，重新换了桌席面，上了新碗碟，新酒盏。另外又重新端上了数个酒壶，从壶口散出的酒味甘醇浓烈，闻着似那性烈的郎官清。
“来，你们继续吃酒，当吾等不存在便是。”姬寅礼持筷夹菜，眉目未抬，“行酒令也继续，顺便给公孙先生开开眼。”
若放在往常，公孙桓定能察觉其主子行事的异常，情绪的反常，似有什么压在平静的表象下，已快要脱笼而出。可此刻他自己的情绪尚且勉强压住，又如何能敏锐观察其他？
陈今昭正满怀忐忑的坐着，闻言下意识就要去看鹿衡玉。
“鹿贤弟，你我二人且行那酒令给殿下及先生一观。”
还没等她转过头来，就突然听到沈砚出了声。
鹿衡玉震惊的抬头，几乎要颤手指向自己。确定说的是他吗？真的确定吗？三人中，唯他的术数是最差的啊！

第46章
沈砚与鹿衡玉就开始划起了拳。两人本也不是为了分个高低，只是演示而已，且此情此景也没那多余心思去仔细多斟酌题目，遂也只是大概将上次聚会时候的内容照搬而来。”一只王八四条腿，五只八王几双眼？”
“五双。三只兔子三双耳，八匹骡子几条腿？”
“三十二条。六只龙鱼六双眼，六只蜻蜓几双翅？”
“十二双。”
他们就这般你来我往行了两回，本以为如此便可了，但对面的千岁却仍兀自夹菜未曾叫停，而那公孙桓则捋须颔首，一副饶有兴致等他们继续的模样。
沈鹿二人便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
陈今昭端坐案前，不时担忧的看眼沈砚，再看眼鹿衡玉。
前者还好，毕竟世家公子的定力不是随便说说的，但后者的心态显然要差许多。尤其满座鸦雀无声，唯他二人声音清晰回荡其间，这本身就是种无形的施压。更遑论，对面的尊者还在无声的注视，无疑更让人的心态有些绷不住。
人大概都是这般，越急越慌，越慌就越容易出错。
那日与陈今昭宴后，饶是自认无第三人在场、确信陈今昭那不敬之言断不会外泄出去，但慑于那的积威日久，鹿衡玉还是将那三字视作了禁忌，每每乍然想起都会后背一凉。
明明想都不敢去想的字眼，可此刻，他慌乱之下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明明他想说的是青蛙啊，可出口瞬间怎么就换了词？
别说鹿衡玉惊恐，在陈今昭听那三字乍然入耳时，亦惊得双手抖了瞬。按理说那日她也并非是指代那人，可不知为何，心脏就是狂跳不止，有种莫名的心虚与惊慌。
哗啦的倒酒声不期在对面响起，与此同时传来的是那人的笑声，“文佑，既然来了，干坐也无趣，不妨与几位俊才对上几番，让我也瞧个热闹。
公孙桓无奈笑说：“殿下就会打趣桓，就不怕人笑话桓欺负小辈。”
姬寅礼漫不经心啜饮了口杯中酒，懒散的挑了凤眸，“既是席间，那但求个尽兴便是，又何须几多拘泥。再者，吾也没令你独斗去，依文佑之才，必得要一对二，或挑三。”
“殿下既已发话，那桓少不得要来一回聊发少年狂了。”公孙桓玩笑了句，就端着自己的酒盏起身，施施然往三人的位置处走去。
三人见此赶紧站起，抬袖躬身以示恭敬。
公孙桓摆手，“都别多礼了，殿下刚也说了，酒席间尽兴为好，别拘泥那些虚礼。”
他走向的方位正是沈鹿二人中间，而中间这个位置站的正是陈今昭。
“陈侍讲可否借位置一用？”
陈今昭如何能不让？赶紧端过自己案前的酒盏，绕过鹿衡玉走到他另外一侧的位置。
公孙桓坐下时还笑呵呵道，“头回与几位俊贤同席而坐，所谓见贤心喜，我这也难免想来凑个热闹。望几位莫要嫌我打搅诸位雅兴才是。”
三人忙道不会，连声说是他们的荣幸。
公孙桓让他们都坐，而后目光看向沈鹿二人，“我且托个大，先与两位侍讲大人对上一番如何？两位俊杰才学出众，待会还望手下留情啊。”
陈今昭在坐下后才蓦得发现，此刻她的位置与正自斟自饮的那位千岁，就只隔了个空位。
纵使那位不言不语，但那通身的王仪气度，带着极强的存在感，让人难以忽视。此刻他自斟自饮，凤眸微垂，不怒自威，与他只隔了个空位的陈今昭顿感压力，只觉周遭空气都似凝滞了起来。
她屏息悄悄朝鹿衡玉等人的方向稍许侧身，直待连眼角余光都没法再瞥见那边一丝半毫，这方觉得呼吸稍稍顺畅了些。
陈今昭自以为自己的小动作，已经是不着痕迹万般小心了，殊不知在有人的眼里，她那点举止却是放大了百倍千万倍，放大到每个细微动作，都是如斯的清晰可辨。
席间，公孙桓一对二开始行起了酒令。怕两人面对他会多有拘谨，他便不时说两声玩笑，调剂下席间气氛。
公孙桓对他们随和又宽容，言语又几多幽默，不多时几人间的氛围倒也去了初时的僵滞，渐渐也融洽起来。
但再融洽，也改变不了他们你来我往间，越发刁钻犀利的问题。陈今昭在旁就眼睁睁的看着，耳畔听着，那些个题目如那窜天猴般，从几只动物几只眼，没有丝毫过度，直接窜到了《九章算术》。
“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今粟米一斗，欲为粝米，问得几何？”
“今有布一匹，价值一百二十三。今有布二丈七尺，问得钱几何？”
“今有贷人千钱，月息三十。今有贷人七百五十钱，九日还之，问息几何？”
她冷汗都要冒出来了，短短三息要解出来，简直太难了。
公孙桓等人各有输赢的喝过几轮，皆反应过来三息过短，遂将答题时间推迟至十息。来时的公孙桓只将这行酒小令当作与后辈的小玩闹，可双方你来我往的对上几番后，也开始郑重对待起来，就连袖子也挽了起来，显然也是动真格的了。
当然，这个你来我往主要还是指公孙桓跟沈砚，至于鹿衡玉，陈今昭观察着他全程大抵就那么一套连贯动作一一倒酒，端杯，苦哈哈把酒吃尽。
动作熟练丝滑的简直都让人怜悯。
陈今昭望着如火如荼行着小令的几人，搭在双膝上的手不由紧张的绞在一处，暗暗直为沈砚打气。
撑住，千万要撑住，否则就要轮到她上场了啊。
男人胜负欲上来，那是不论年龄的。
公孙桓被激起了斗志，早将之前怕欺负后辈的那套想法抛之脑后。作为常年掌管三军后勤的人物，他最精术数经验老道，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刁钻如何来，很快就杀得沈砚节节败退。
不过好在沈砚酒量还行，应该还能再撑一阵。
可鹿衡玉撑不住了。起先他虽醉酒，但好歹还存份理智，谨记着那人在座，一刻不敢停歇的死命警醒自己千万莫闹洋相。但后来又输了几杯酒下肚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抵唯一还能记得的，就剩哭着找陈今昭了。
“今昭啊，今昭，我命好苦啊……”
他大着舌头哭诉，习惯性的就去拽她袖子，可还没等拽上，就被刘顺招呼着宫监给搀扶了下去。
“今昭，今昭啊一一“鹿衡玉被搀走时还在喊，可刚喊了两声，就突然没动静了。陈今昭疑惑的伸脖子张望，却只能看见两壮硕宫监飞快搀扶人离开的背影。知道鹿衡玉的常随在门外候着，她亦不担心他，所以也就将目光重新放在了其他二人身上。
上天没听到她的祈祷，在又经过小半刻钟的来回后，输多赢少的沈砚也倒下了。值得一提的是，公孙桓虽赢面多，但架不住酒量差啊，在沈砚倒下后，他也开始摇摇欲坠。
依旧是刘顺招呼宫监过来，将他们全都搀扶了下去。
陈今昭起先还劫后余生的拍拍胸口，舒口气庆幸了会，毕竟遇上公孙桓这般的术数狂魔，任谁也架不住啊。
可待那三人依次被搀扶下去，而周围伺候的宫监也随之都无声退下、又悄无声息关了房门后，四周骤然的寂静令她后背瞬息发凉僵直，这一瞬她才后知后觉的乍然回神。
人都走了，她、还在这里干什么？
此时此刻，她焉能再忽略旁侧存在感极强那人？那人背对着灯光而坐，指腹摩挲着杯沿不言不语，时而低眸啜饮一口，却也只是浅尝辄止，仿佛只是过来赴宴的寻常宾客。
身后稍远处的立柱灯盏发出的光很亮，照亮了他那身宝蓝色锦缎的后背，却映照不进他隐在暗处的面容。
陈今昭僵坐在那里，宛如个木雕，也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木雕。如此，她便也不必面对，这等让她束手无策的场景。
对方不言，她亦不敢语。
但内心却在狂呼，公孙桓都走了，这位千岁怎还不走啊？
“别隔那般远，过来坐。”
正在她都要坐不住了，正待要硬着头皮起身告退时，却听到对方突然开口道。他语气并不严厉，反倒温和的都似有些温柔了，却不知为何，她此刻头皮发麻，有种想立刻拔腿就逃的冲动。
既然对方开口，她遂也只能起身过去，还在对方的提醒下，将她的酒盏也一并给捎带上。
姬寅礼将一壶郎官清推到她面前，语气轻柔道，“刚才也净见着他们胡闹了，瞧你也没用上几口饭菜。你斟杯酒就着吃着罢，人瘦的太过，就会让人瞧着可怜。
从在紧挨着他的那张座椅上落座起，她的身体就一直都是僵着的。此刻见他与往常见的都不一样，态度异常亲切又随和，好似对待个备受重用的朝廷公卿，人也怪，说话也怪，她焉能头皮发麻？
尤其是他明明前一刻还寂沉沉的，怎么这一刻又和善善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是个人都怕。
“微臣谢过殿下关怀，只是之前已经用过不少饭，现在着实是用不下了。”陈今昭低着脸只看自己搭在膝上的双手，说着暗自咬咬牙就要起身告退，“殿下，时候不早了，微臣……”
“不，时候还早。”他直接打断，笑语里挟着强硬，“坐下，陪我饮上几杯。”
甘冽的郎官清从壶口被倾倒而出，两人面前的酒盏很快就再次溢满了酒汁。
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她不得不又一次的拿起了酒杯，只是刚才重新落座后被他连斟了两杯酒吃下，此时连个缓和时间都没有，又要跟他吃这第三杯酒，着实是有些吃不消了。
“殿下见谅，微臣实有些不胜酒力……”
“莫要谦逊，爱卿频频外出与人饮酒作乐，汝之海量吾焉能不明。”姬寅礼凤眸含笑，懒散的语调中又带着无形的逼迫，“是不欲给吾颜面，还是席中少了趣味？”陈今昭心中咯瞪一下，对方是暗指她太过享乐了？
可是，她也就前段时日小聚吃酒的频次才多了些。
来不及细思，她赶紧请罪，“是微臣酒后失言，望殿下恕罪。”
姬寅礼的眸光沉沉落在身侧那低首请罪的人身上。
约有一月的时日，未见此人了。唯恐内心的火将人焚了，他压着性子不去见，想着待那件事淡淡再说，怎料对方却宛若无事之人，照样在外逍遥快活，招蜂引蝶。
好似被人轻薄于此人而言，风过无痕，无关紧要。
的确，男儿之躯，抚之何妨？呵，怕是对方已无甚所谓了。
“大抵是与吾吃酒是少了点席间趣味。那，本王与你亦行那酒令如何？”他暂搁下酒盏，挽起了袖子，笑说，“探花郎才思敏捷，一会可要多让让本王才行。
陈今昭听着袖摆掀起的细微风声，有心想挣扎一下。
“殿下，微臣认输。”
“在吾军中，不战而降，当斩不饶。”
她还能如何，遂也只能搁下酒盏，半挽起袖口。
眸光在那清瘦白皙的腕骨上流连而过，他半敛着眸色，声低了三分，“你先来。”
陈今昭也不含糊，既然是对方的要求，她也只能奉陪了。
略过了鸡鸭鹅等简单的题目，她直接上《九章算术》。
“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上的题目是，《九章算术》的盈不足篇。
姬寅礼听着那干净清泠的嗓音，看着对方细密浓长的睫毛掀开视他一眼后，就低眸细数时间静待答案，这般谨严认真的模样让人不免几多失神。
倒也难怪朝臣对其评价多有一犟字，如今与之接触越多，越能知其外表文弱内里刚韧，认准的事情就会全力以赴，不会因对方之权势而退避或相让。
譬如此刻，对方丝毫不让，不会因他之身份而刻意藏拙。
十息过后，姬寅礼端起了酒盏，刚才他的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连对方的问题都未听全，能答上来才是怪事。
掩下暗晦眸色，他含着酒汁慢慢咽下，喉结几番滚动将那股灼人的气息用力压下。
待对方喝完这杯酒，陈今昭不由坐直了身体，凝神静听等着对方的问题。姬寅礼从酒盏中慢抬了眸，视着对方那张白璧无瑕的面庞，半晌，方平静无波的缓声发问。
“听闻汝多有才情，视罗行舟为鼠，视沈砚为鹤，但不知，汝视吾为何？”极为平淡的一句话，让陈今昭当场打翻了酒盏，脸色煞白。

第47章
对方的这番问话直接将她打个措手不及！
话里的意思就只差直接点明，他知道了她那日的不敬之语。
她浑身冷汗直冒，手脚在这刹那都似失了温度，那日的失言本以为不过风过无痕，哪知竟不知如何传入此人耳中！
不，不会是鹿衡玉。
结合着他今夜露出的一些信息，她很快明白过来，何止是皇宫里的草木长着耳朵，只怕这偌大京城中都藏着此人的耳目。
吾命休矣！
她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栗，不免暗悔自己在外太过放松心神。此刻亦总算明了，眼前这人缘何今夜待她态度如斯诡谲。
对方依旧在含笑视她，似在耐心等她答案。
陈今昭双手用力绞握强令自己冷静来，然方未第一时间发作，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此刻她该如何应对？要即刻请罪？
不，她立即否决。对方那话虽看似点明却又未完全点明，她若请罪便是当面坐实那日不敬之语，无疑是要将人脸面踩在地上。
所以，她不仅不能擅自开口为那日的话辩解，甚至还连提都不可再提。
那就依着问语顺势而答，阿谀取容的趋奉两声？
更不可，她亦否决。在明知对方知晓的前提下，再巧言令色的恭维，那是欺君。
此刻她隐约有些明了，对方要的就是她辩不得说不得，要的就是她恐慌万状又有口难言，要的，是她认罚。
“殿下人中龙凤，微臣凡尘微末，岂敢妄言王尊？”想通这些，她嗫嚅低语了声，就颤手将打翻的酒盏扶正，斟满了酒低眸饮尽。
姬寅礼将眼前之人的情绪反应看在眼里，一时心中似疼似痒，那股疼惜与快意交缠之感，让人不免几度怀疑，自己是否真是颅中生疾。
视线在那微微仰起的颈项上稍许停驻后，缓慢下移落上了被酒汁洇湿的襕衫衣袖上。不过两息又移开眸光，他抬壶给自己的空盏亦倒满了酒水，嗓音不轻不重道。
“继续。”
今昭也不知自己的应对之策是不是最佳，自己有无希望就此过了此关，但对方还肯继续与她行那酒令，那便是好征兆。
定了定神，她竭力让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接下来的酒令上。
今有大夫、不更……
姬寅礼微挑凤眸，短暂轻诧过后，眸光满是怜爱。
本以为眼前之人，完全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个措手不及，早已失了方寸，哪知其哪怕颤着音白着脸，却依旧全力以赴的与他行着酒令，未曾有丝毫的敷衍。当真是，可怜又可敬。
待她问完，未等十息，他就兀自捞过酒杯仰脖饮尽。
陈今昭敛眸屏息，神经绷紧的等待着对方的问题。
姬寅礼姿态随性的后仰了肩背，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瓷盏薄胎边缘。抬眸视着她，他嗓音轻柔，“吾的问题不变。
此话入耳，陈今昭也不知该不该庆幸，对方好歹没再问出让人心惊肉跳的新问题。
照旧不能言不能辩，她只能再次持壶斟了酒，举杯饮尽。
接下来的时间，双方进入种颇为诡谲又和谐之态。
陈今昭每问完一题，对方只以吃酒来回应。而她回应对方问题的方式，亦是无声斟酒饮尽。在她的题目从《九章算术》的盈不足篇，过渡至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后，吃过太多酒的她开始头昏脑闷，已然醉了七分。
但反观对方依旧面不改色，瞧似还饶有兴致的要与她继续这般吃下去，这让她心中不免忧虑了几分。
从来在外，她是不敢将自己喝的酩酊大醉的，唯恐失了意识后会发生她不可控之事，所以一般顶多喝至六分醉意，便会止了杯。
此刻喝至了七分醉，于她而言已是极限。
陈今昭不敢再喝，于是在又是一轮所谓的酒令过后，就醉意朦胧的歪伏在桌案上，浑然不顾案面上被溅洒四处的酒汁。
倒下时，她内心还在不住的祈祷，望那刘顺赶紧遣人过来将她扶走。
但上天没听见她的祷告，她等来的不是搀扶人离开的宫监，而是被掐了下巴灌进来的酒汁。
对方喑哑的嗓音染了几许醉意，“再敢在本王面前耍这些花招，就翻倍的罚你。”
被人识破了装醉，陈今昭也只能捂唇咳两声，苦笑着从桌上起身。
“殿下，我……”
“继续。”
他直接打断，根本不容情。
陈今昭没了法子，只能咬牙继续。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祈祷，万一待会她真的醉得不省人事，那但愿能如沈砚他们般被人顺利搀扶走，不要再起波澜。
灯影疏落，氤氲笼着眼前之人的醉容。
姬寅礼看着那捎带胭脂红的眼尾，只觉这抹极致艳色无端让人心悸。这一刻他内心突兀的生出一种感悟，美人就是美人，是不分男女的。
如他面前之人，发丝凌乱，颊沾酒汁，浑身的狼狈却挡不住那芙蓉春色。在这暗香疏影里，这抹极致的美色堪比琼浆玉液，竟如此令人心折。
姬寅礼觉得今日的衣裳大抵是紧了些，竟让他有些透过气来，亦或是酒意上头，让他发闷燥热，整个人有些控制不住的躁狂。
解开两颗襟扣，他后背重重沉在椅座，闭眸缓息。
交错的光影打落他面上，明暗相生。此时此刻，大抵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滋生的暗物是何等猖獗张狂，恨不能撕碎躯膛直扑而去。
此刻陈今昭在又经几轮所谓酒令后，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沉的伏倒案上。
姬寅礼睁了眸，望着眼前这幅海棠春睡图。
他失神的望着，几分控制不住的要伸手，不知是想去触碰那张殷红清润的面颊，还是去握那垂落身侧的白润手腕。
手停在了半空，没有继续，亦没有收回。
这一刻他脑中思绪撕扯不断，时而勒令他悬崖勒马终止此等荒唐之径，时而又难以自控的去想，没将其立即抱入怀里肆意怜爱，已然是他身为人主的宽容了，如今他就算稍许纵容一番又如何？何况，所谓愈抑反张，他若过度的压抑，只怕于对方而言，也是隐患。适当的他到底还是朝前伸了手，连带那细瘦的腕骨一起，将那手拢入掌心中。滚烫与清凉的肌肤相触瞬间，他的脏腑还似被野火撩过。
释放，或许对双方都好。
细腻，柔软，手心柔润。
从前他亦触过对方的手，只是以待朝臣的心态扶握，与此刻以旁的心思相触，感觉焉能相同。
室内光影摇曳，他看着那醉意昏昏，双颊潮绯睡得无知无觉的人，眸光持久未动。他或许也是吃醉了酒，姬寅礼几分昏沉的想，要不他此刻为何会有种想肆意放纵的心态。
刘顺听见里面走路的动静，就赶紧打起精神，在沉重的步履声将近时，就殷勤小心的将房门打开。
姬寅礼抱着人出来，刚要将人放下时，却听得门口他那御前总管隐晦的道了句，“殿下，奴才已经在楼上安置好了房间。”
话里的暗示意味不能再明显了。
姬寅礼慢垂了眼，从喉咙挤出几字，“给爷滚。”
在这个死奴才眼里，难道他这个主子，跟那些玩变童的混账是一路货色？
刘顺不敢再言，缩着脑袋就赶紧退远了。
姬寅礼环视四周，清风楼里早已清场，就连对面雅间也寂静无声，想来阿塔海他们应该是带着人换了场地。
俯身将人放下，他招呼宫监过来，让他们将人给搀扶下楼去。
长庚早就在外等的望眼欲穿，此刻见人终于下楼了，可算是把心放在了肚子里。只是见人醉成这般模样，也忧心不已。
“少爷？少爷？”
长庚小声唤了两声后，见人还没什么动静，虽焦急却也不敢再出声，唯恐扰了贵人的清净。
他不知深夜候在清风楼外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人身着常服，但瞧着规矩森严，行走间都悄无声息瞧着就只来路不低。
外头候着的这辆马车，虽外观并无什么装饰，可做工及木料一看就极为讲究，朱漆车身更是尽显尊贵气派。
长庚不想给他家少爷惹祸，此刻便也不想再耽搁，只想赶紧将少爷扶进骡车里，赶紧赶车回家。
姬寅礼手指系着襟扣踏出了清风楼，刚欲抬步朝马车处走时，却不期瞧见那探花郎家的常随，正吃力扶抱着人往那破骡车里塞。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视线在那四处透风的破骡车上扫过两番，到底还是开口道，“此刻已宵禁了，巡夜兵丁不好打发，就且将人扶我车上罢。让那常随，在后头跟着。”
陈今昭恍惚的感到自己好似铺进了柔软的锦缎中，随后外头马嘶声响，整个人就似在了移动的空间之中。
此刻她虽然脑中依旧昏沉，但多少有了丝意思，此刻还能恍惚意识到，自己此刻应该是在车厢里。她还昏沉的以为，是长庚拉着她回家了。
车厢内，姬寅礼闭眸仰靠着厢壁，有些后悔将人给放进自己的车里。鼻间缠绕的幽淡香气简直勾人夺魄，本来已堪堪压下去的杂念，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锦衣的襟扣再次解开，可这一回，他却仍觉呼吸不畅。
马车过长街时，巡逻兵士见了，就欲上来叫停。
赶车的宫监直接抬手出示令牌，巡逻兵士就赶忙朝两侧避让。
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永宁胡同。
胡同狭窄，马车根本无法进出，遂就停在了胡同口。
等长庚搀扶了人下来后，宫监就掉转马头，驾马疾驰而去。
奔腾的马蹄在初秋的深夜异常醒耳，似带着急切，狂乱。
直待那马蹄连带车轮滚动的声响远至再听不见，闭眸靠在长庚身上的陈今昭才睁了眼，眸里全是无措与惶乱。
“少爷，你醒啦！”
长庚惊喜的声音响在耳畔，可她此刻已经听不见了。
她颤手无意识的要去触胸口，可下一刻仿佛被惊着般放下了手。
做梦，对她在做梦。
她使劲拍拍自己的脸，肯定是醉了，否则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梦！
陈今昭被长庚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里走去。
一路上她洗脑似的，一直喃喃着是自己醉了，是出现了幻觉。可胸口处，那抹粗粝摩挲的触感好似还依旧存留着，好似依旧感受那温烫掌心与冰凉扳指同时触过肌肤。饶是只有短短两息，却仿佛烙上般挥之不去。

第48章
昭明殿，姬寅礼捧着冷水扑面，浑然不顾冰凉的水打湿他的襟口、衣袖，甚至洇湿他胸前的衣襟。殿内伺候的宫人皆将脸垂的更低，唯恐余光扫见主子此刻那狼狈之态。刘顺捧着冰块在旁仔细候着，得了主子示意，就会小心夹上两块冰放入盆中。
姬寅礼双手撑着盆架，阖几分压抑的喘息。
越是逼自己莫思莫想，但马车上的情境就越似生了根，死死扎根在他心底深处，延伸的每根触须都在撩拨他去回味那每一分滋味。
清凉细嫩，让人心荡神驰，魄荡魂摇。
再次捧了凉刺骨的水猛扑面上，可这刚加了冰块的井水能带走他面上的热意，却带不走他心底的燥热。
待昭明殿内寝归于平静时，时间已经是半夜了。
伺候主子就寝后，刘顺细心的将榻边帷幔放好，轻手轻脚的过去吩咐那些宫人们赶紧将打湿的地面收拾好，把衣服抱出去浆洗熨烫，再将内寝的宫灯都熄了。
一切收拾妥当后，他刚要悄悄退出去，这时寝榻方向传来了动静。还未等他趋步过去，就见本来垂落的帷幔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他那大敞着衣襟的主子，就那般裸着躯膛寂坐在榻边，沉郁又沉抑。
刘顺在榻边不远不近处候着，虽他没根，但不耽误他能读懂此刻主子那通身的欲求不满之态。
他不由暗下思量，殿下正值血气方刚的时候，龙筋虎骨的，总这般憋着也不是回事。若是寻常些的主子倒也好说，他也能按照惯例，直接找些俏丽的宫女进来伺候便是，可是他的主子…
想到这，刘顺的目光更低垂了几分。
不知是不是常年在军中与那些糙老爷们待久了，他这位主子竟左了性了，压根就对那些美娇娘起不了兴。这要让他如何做？总不能这会去寻个俊俏的小太监进来？光是一想他就不由打了个冷颤，即刻否决。要是他真敢这般做，他的这位殿下能当场砍了他脑袋瓜。
左思右想下，他终于想出了个还算折中的主意。
“殿下，不如奴才去召鹿侍讲……进宫议事？”
或许太监的思维就是这般，有时候细腻复杂，有时候又简单粗暴。
在他看来，无论是顾忌也好还是怜惜也罢，既然殿下暂且不欲对那陈探花下手，那口口焚身实在难忍之下，倒也不妨退而求其次另选个人进宫伴驾。既能纾解一番，且那鹿侍讲好歹也与那陈探花齐名，亦不算辱没了殿下的英明。
姬寅礼额角青筋跳动了几下，有那么几瞬，是真想让这个狗奴才脑袋搬家。
刚欲怒叱让其滚出去，可转念一想，他却颔首道，“宣他进宫，另外让他熏上那日的熏香，记得熏重些。”
当被连灌了两碗醒酒汤的鹿衡玉，带着他那满身浓重的异域熏香，发直着两眼半醉半醒的踏进昭明殿时，仍满脑子浆糊，不知自己睡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被召进了宫。
榻边坐着的姬寅礼不由抬手揉了揉额角，这香着实熏着他了。但也行之有效，见此人不过刹那，胸中的嫌恶之感翻涌而上，几乎瞬息就压过了之前如何也消不下的欲念。
人一旦清心寡欲起来，便少了躁动，亦能平心静气。
遂此刻对着那诚惶诚恐，忧然惕息的鹿侍讲，他亦愿意给对方两分好脸，挥挥手宽缓道，“去屏风后歇着罢，待酒醒些，替吾草拟两道小诏。”
清早，陈今昭从宿醉中醒来时，就见到榻边的幺娘正执针线缝补着衣服。瞧见是她昨夜穿的那件襕衫，不由就问了句，“衣裳哪处破了？”她这件衣裳是新做不久的，不该这么快就穿破了啊。幺娘缝上最后一针，剪了线，方道，“是襟口崩开了。”
正打着呵欠还有些困意的陈今昭，一下子被惊得一个激灵。
“襟、襟口崩开了？”
“是啊，可能是表兄你昨个吃醉酒乱扯了衣裳，连最上面的襟扣都不知崩哪处去了。
幺娘未曾察觉对方语气的惊疑，仍细声细语的解释说。
陈今昭瞳孔骤缩，双手不由哆嗦的覆上胸口。
是……真的？不是梦？不是醉后的幻觉？
白着脸赶紧抚了抚自己的胸，平坦的，依旧没有发育的迹象。既如此，便不是自己暴露，那岂不是说他．
想起西北那群文官荤素不忌的行径，她不由暗抽口凉气。
不会吧？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约摸心越惊，越摸脸越白，整个人内心充斥着巨大的荒诞与惶乱感。
“表兄？表兄？”
陈今昭勉强挤出来个笑，“怎么了。”
“表兄快去洗漱用膳罢，莫要耽搁上值的时辰。”
“我……知道了。”
鹿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不显眼的一处角落，鹿衡玉的常随远远见着陈府的骡车过来，就赶紧跳下马车小步跑过去，等陈今昭下了骡车就问了声安。
顺便，也与她传达了鹿衡玉夜半承命赴召入宫的事。
陈今昭本来就心发慌，闻此消息，更觉晴天霹雳。
“深，深夜入宫？没说是召他何事？”
“没呢，夜里府上突然就来了几个宫监，带来了上头口谕，让少爷即刻入宫见驾。”那常随想了想，又道，“对了，上头还特意嘱咐让少爷进宫前熏上香，就是从西域走商那里买的那份异香。来的那宫监叮嘱了好几遍，务必要让少爷多熏些，熏重些。”
陈今昭都不知自己是怎么僵着步子挪到宣治殿广场前。
至点卯时，整个人还精神恍惚着，差点就被纠察官给点名揪出来。
往翰林院方向走的一路上，她都恍恍惚惚，眼神不时望眼昭明殿方向，担忧惊惧。同样神思不属的还有那沈砚，他亦不时抬眸向昭明殿眺望，清冷的面容闪过担忧。
此时的两人尚不知，他们担忧的方向各有不同。
直待在翰林院见到了精神尚可的鹿衡玉，两人才暗下长松口气。
“我听你家常随说你昨夜奉诏入宫了，没啥事吧？”
陈今昭走到自己位子时，边拿出砚台纸笔来，边装作不经意的随口问，眼神却偷偷瞄着观察他的反应。
鹿衡玉叹气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宣召我入宫草拟两道小诏。”他也不是不疑惑，翰林院不是没有值宿之人，何必这般麻烦的特意出宫去宣召他？总不能，是上头那位殿下格外看重他的文采罢。
着实奇怪。
见他面上并无什么异常，陈今昭也安了一半的心。可另一半的心依旧悬着，那位半夜召人入宫的动机有待考量，她虽不大确信是不是自己猜测的那般，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移除。
譬如疑邻偷斧，她现在只觉那位浑身都不对劲。
眼见上官还未到，她就提了茶壶与茶叶去偏殿水房，打算先去沏壶茶喝喝压压
这两日或许是犯太岁了，事事不顺。唉。
翰林院外似有嘈杂的人声，她沉浸在自己的愁绪里没多在意，待沏完茶提着壶重新走进正殿时，差点被殿内多出的那些新面孔惊掉了下巴。
其实也算不上新面孔，都算与她有过一面或几面之缘。
这些人都是与她同届会试的考生，且都是太初七年殿选的前十名。
陈今昭看着这群人中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顿感牙疼。
这家伙竟也被分配到了翰林院，以后怕真有的热闹了。
此刻上官在简单朝众官员介绍了新来的这几人后，就排了空位让他们各自坐下，接着又安排了些公务，让他们暂且熟悉着。
陈今昭刚提着茶壶走到自己位子，旁侧的鹿衡玉就手搭嘴边，迫不及待的附耳窃语道，“土拨鼠来了。”
话落，临窗一道犀利视线嗖的下钉在他俩身上。
她都不用特意转头去看，都知道视线的主人源自哪个。
心道，果然还是小眼聚光啊。
一杯茶见底的时间，也就到了去上书房西偏殿授业的时候。
新来的一干人等殷殷切切的目送他们离去后，就开始交头接耳的问，他三要去哪儿，干什么去。
上官横眉一竖：“不得喧哗，肃静！”
众人忙闭嘴噤声。
今日授业与往常无异，一切顺利。
晌午时分，三人离开西偏殿，同往翰林院而去。
说起新来的那些人，鹿衡玉面上既是激动又是唏嘘。
“没想到还有同朝为官的时候，我还以为咱们这些同年皆道心破碎，失了为官的心气呢。”
“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得以金榜题名，若不入朝为官让满腹才华得以施展，那岂非对不住从前那些寒来暑往的苦读？”陈今昭其实也料到，她的这些同年入朝为官是早晚的事，若无此心思，这两年他们又何必滞留京都迟迟不归乡？
当年，他们一时气血上涌，对平帝授予的官职辞而不受，在蹉跎了两年光阴后，想来心中皆多少有些悔意。
如今上位者既肯递梯子，那他们焉有不接的道理。
鹿衡玉递她个怜悯眼神，“罗行舟也来了，以后你可要小心着些，莫要让他逮着错处大放厥词。”
陈今昭头痛捂额，“我怕他不成。”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来新人了，那值宿卯册是不是也要更新？”
“别期待了，值宿人员需编修之上，他们只是庶吉士。”
“呔，忘记这茬了。”
提起值宿，陈今昭心下发沉，明个就轮到她夜里值守了。
但愿一切顺利才好。
下值时，因为鹿衡玉今夜要值宿，所以在与他道别之后，陈今昭就想着招呼着沈砚一同离开。哪知一回头，沈砚人就不见了。
四顾环视，这才见到窗外他那健步如飞的身影，而他身后则跟着一串尾巴，或追或赶或围拢他周围，争先恐后的说着话。
“沈兄！当年殿试我就在你身后，你现场所作《清风赋》，我都能倒背如流！”
“沈兄，我是平阳候府的罗行舟，你记得我吗？我、我差点跟你并列一甲的啊！”
“沈兄，这是愚弟拙作，兄若有空可否帮忙赏鉴一番？”
“沈兄……”
陈今昭瞠目结舌，同样见到这一幕的鹿衡玉也目瞪口呆。

第49章
东街沈府门前，沈砚迎了沈家族老进了府邸。
是夜，沈府书房灯火幽暗。
族老看着沈砚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听出族老话里的不满，沈砚也只是静听不做辩驳，为官两年时间里，无论是族老们抑或是他的父亲，对他的行事就未曾满意过。”你父亲在淮南任上，不便前来，所以此月中旬你那弱冠之礼，由我及你几位叔父来为你操办。
沈砚抬袖，“劳几位长辈挂怀奔劳，砚不胜感激。”
族老不去计较他那疏离的语气，少年人总是一腔愤懑与倔强，时间会教会他成长的。
“我大概会滞留京中半月，这期间会尽力为你奔走，力求让你的官职再提一阶，少说也提至詹事府少詹事。”如此，便有资格担任皇子师，才能推进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想起城府深沉的那位，族老又提醒道，“莫要走漏风声，只需表露外放出京之意即可。届时，我亦会安排人上书奏请将你外调，以消那位的疑虑，如此反能令他安心将你留在京中任职。更何况，我听闻那位本就有擢升尔等三杰之意。”
沈砚沉默少许，问了句，“如果那位当真将我外放，那又当如何？”
“那自有旁的人顶上。”族老停顿，突然问他，“听闻你与其他二杰甚是交好？”
沈砚脸色一变，眼神变得警惕：“他们二人不会参与其中！”
族老看他一眼，不甚在意，“如果沈家顶不上，自会有其他世家来顶。”
沈砚忍不住问了句：“为何非要我沈家来打头阵？”
“因为只有我沈家有麒麟子，趋近枢要！”族老的语气不知是骄傲还是无奈。他叹口气，又望向沈砚，无不语重心长，“阿砚，此环至关紧要，若不能与宫里搭上线，湘王那边将师出无名，必受掣肘。”
“非要如此？”
“非要如此！”族老的话不容置疑，“成武杀功臣、抄豪强、灭世家，对文武百官更是动辄则咎，剥皮萱草、砍头杖杀都是常事，堪称刻薄苛暴！你如今趋近枢要，倒是偶尔得以面见王驾，那据你所观，那人可是否有那成武遗风？”
见沈砚无声沉默，族老冷笑，“往近了说，他入京杀的那些王公巨擘一本厚册都数不尽，往远了说，西北的那些世家大族，这十年来可没少被他杀得四处逃窜。阿砚，他如今尚未对吾等世家痛下杀手，不过是刚入京师根基不稳罢了，待到来日时机成熟，你以为他会放过吾等？身为沈家嫡子嫡孙，你可要坐视沈家的覆灭？”
沈砚怔怔坐着，不言不语。
族老面色缓和，“你且放宽心，那位以为凭借兵强马壮就能开罪世家大族，学那成武抗衡天下世家，那是做梦。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只要吾等齐心协力襄助湘王，不远的来日定会将那位赶回他的西北巢！那时论功行赏，阿砚你必得首功，吾沈家也必会再进一步，世代显荣！”
说到最后，族老的语气激动，满面红光，好似当真见了来日沈家无上荣光的场景。
沈砚却只觉似有巨石重重压在胸口。
在听到族老说到要他与几个世家女相看联姻时，他直接起了身，打断对方的话，“其他的我做不了主，但婚姻大事，我想我还是可以的。”
族老遂止了声，没再继续相逼。
清早宣治殿前点卯过后，陈今昭与鹿衡玉两人，就眼睁睁的看着沈砚带着一溜的尾巴疾步而去。鹿衡玉啧啧两声，果真是状元的牌面啊。
“对了今昭，我听说沈砚的弱冠之礼将至，昨夜他的本家族老来京，应是就在京都做主替他操办。”
陈今昭还真不知此事，闻言还很是惊讶，“那他弱冠之礼具体是什么时候啊，届时他肯定是邀咱们同去的，可别来不及去给他准备贺礼。”
鹿衡玉也不确定，“不是此月就是下月，左右不会是腊月罢。等回头问问他”
陈今昭想到一茬，又问，“怎么是他本家族老主持操办，他父母双亲呢？”
眼神小心扫了眼四周后，鹿衡玉才小声道，“我听说他父亲还在任上，估计过不来。他母亲好似是常年卧榻，身子不好。”
陈今昭想起沈家的家风，点了点头，就不再多言。
进了翰林院，两人便见他们的位子上挤满了人，这群人围着中间的沈砚，或是送端砚湖笔，或是送诗赋文章，甚至还有送折扇、印章、香炉、茶具等等，总之将对方那张本还算宽敞的案面堆放得满满当当。
而中间的沈砚闭眼揉着太阳穴，不住的吸气呼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的无奈与痛苦。
他俩人走过去的时候，这些人还在你争我抢的说着话，完全将两人无视。
陈今昭轻咳了两声，又重咳了两声，见还是无人搭理，更无人自觉的让座，遂提高了嗓惊呼了声，“上官来了！”
此话刚落，这群人就嗖的下四散而去。
陈今昭暗笑，正要丢给鹿衡玉个得意的小眼神时，却乍然对上殿门口处上官瞪来的一眼。
上官莽着脸走进了殿，路过陈今昭的身侧时，又对她狠瞪来一眼。陈今昭手忙脚乱的翻开书卷，脑袋深深的埋下，低低垂着眼神不敢乱瞥。
左右两人偷看眼她，皆忍俊不禁。
这一日，对于新来的那批文官们来说是难熬的，因为自今日始上官开始给他们分派公务了，那么厚厚的一摞公文当真是看得他们眼都直了。他们也就昨日刚来而已，连具体的政务流程都不算太熟悉，就要承担如斯繁冗公务了？
况且，他们现阶段的主要职责不是只观政吗？
他们欲哭无泪，可他们也别无选择。
一整日下来，繁重的工作将这群热血青年熬成了霜打的茄子，待下值时一个个蔫哒哒的，再没了大清早时的活力。
而这一日，对于陈今昭与鹿衡玉两人来说也是难熬的。
因为他俩从清早等到晌午，自晌午等待快下值时，依旧没等来沈砚的邀约。
陈今昭抓心挠肝的，不时在想，沈砚怎么还不开口邀约，总不会是他没想着邀
他俩前去吧？
应该不会吧，她难免又患得患失起来，好歹是真心实意的交情，没道理她连个席面都混不上罢？若是弱冠礼在荥阳筹办，那不邀约她也正常，但如今他是在京都筹办的啊，那不请她过去观礼说得过去吗？
临近下值时，始终没等到对方邀约的陈今昭，再也忍不住了。有些憋气，又有些难过，她也不欲再这般胡思乱想，打算直接开口问。
要是对方当真没打算邀她前往，且还没个合适的理由，那双方以后索性绝交好了！
“沈兄，你……”
“对了，刚要与你二人说件事。”沈砚没等她说完就开了口，笑看着二人，“这月十五恰逢在下行弱冠之礼，不知两位可愿拨冗莅临，屈尊为吾之赞者？”
听着对方终于开口邀约，两人不由化怒为喜，可待听到邀他们二人为其赞者，当即又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赞、赞者？”陈今昭话都结巴了，不自觉整整衣襟扶扶官帽，人都稍微有那么点不自信了，“我吗？合适吗？”
历来充当赞者的，可都是受礼者的长辈或世交好友，她都不知原来在沈砚这里，自己是这般有牌面的吗？简直都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了。
“有何不可。两位贤弟乃人中俊杰，有尔等参与砚的弱冠之礼，砚只会倍感荣幸。”
陈今昭强压着要上扬的唇角，抬抬袖，“承蒙盛情邀请，沈兄大典那日，吾定当盛装赴礼，为兄执礼赞颂。”
鹿衡玉亦抬袖表示，放心便是，当日必定不负其所托。
沈砚看着二人窃喜的模样，心下欢欣的同时又有些沉重。
等那日过后，再疏远些罢。他这般对自己道。
夜幕四合，月影移墙。
昭明殿内灯火通明，殿顶悬着的琉璃灯光芒灿亮，照明了御案上铺展开来的六部职官图。
姬寅礼执笔蘸墨，以朱墨交替，不时在职官图上落笔，或勾勒成线，或对官职标记。
公孙桓围在案前看着，视线着重定在缺员的户部。
“殿下，用不上两月就年底了，官员的位置该动动了。户部，也是时候再安排人进去了。”
姬寅礼的目光在户部职官图上逡巡一圈，最后下笔用朱墨将员外郎三字圈上。
“户部乃六部之重，邦计之本，确是不可轻忽。”他随后又换墨笔，在户部对应处写下钱粮、户籍、赋税等标注，“文佑，你认为调谁过去比较合适？”
公孙桓对人选早有思量，闻言就提议道：“那三杰就合适。桓最看好的，当属那沈状元。”
姬寅礼写完最后一笔，暂搁了墨笔，接过巾帕擦擦手。
“吾亦看好他，可惜，他大抵志不在此。”
惊闻此话，公孙桓正欲问个究竟，就听旁侧的刘顺低声低气的解释了句，“昨夜沈家族老入京之后，就隐约传出风声，打算让沈侍讲外放为官。”
公孙桓不免皱眉，“我怎么听闻，沈家是打算要这麒麟子，走内阁路数的？”
寅礼似笑非笑，“谁说不是呢。且看罢，总会知道对方究竟谋的什么。只是，届时吾敢给，他们可敢接？”
公孙桓一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户部的官员安排。
“从其他二杰中选罢。”
“这．．．”
“吾非胸襟狭隘之辈，人各有罪当自承，无涉旁者。”姬寅礼抬眸看他，“望文佑亦莫将他们三者视作一体。
公孙桓愧然道：“是桓想差了，桓日后自当谨记。”
说着，想到户部的缺员，又迟疑道，“那剩下二人中，鹿侍讲术数过差，怕担不了户部官职。如此，便也只剩下那陈侍讲了。
“话倒也不必说的这般满，其实愚也有愚的好处。想那江莫倒是精于筹算，凡账目之弊，皆难逃其法眼。但他入户部数月，亦不过小有建树而已，缘何？还不是那户部诸僚戒备森严，防他甚紧，机要底细不曾泄露分毫。”
指腹轻叩御案，姬寅礼沉吟片刻，道，“具体人选，待我再斟酌一番罢。”
待公孙桓下去歇着后，姬寅礼掀眸望眼外头天色，低声吩咐，“把人宣过来。”
陈今昭再次被宣召时，已不再试图去打探具体缘由，只一路缄默着随那刘大监往昭明殿走去。
刘顺见对方沉默寡言的，还挺不习惯，不由拿余光悄悄扫了眼。但见那陈探花抿紧了唇，低垂着清隽眉眼不知在想着什么，他不由心中揣度，或许这位也或多或少有所察觉罢。
不过察觉又能如何呢？总归也只有认命这条路可选。
到了昭明殿外，陈今昭就收敛好所有纷杂情绪，低眉顺眼的由着刘顺引路，踏进殿内。
殿内灯光辉煌，琉璃灯的光芒倾斜下来，照得大殿有如白昼。
姬寅礼抬眸见了人进来，就直接绕过御案下了台阶，不等人见礼就直接抬手笑说，“别多礼了，今夜天色不错，随我出去走走。”
“是，殿下。”
陈今昭收回了手拢在袖中，眼见对方迎面而来越走越近，赶紧朝旁侧让开路来。在对方经过身前，还是不免静气屏息，直待那朱红色的蟒纹袍摆自她眼底划过，她方敢稍稍喘息。
姬寅礼的眸光幽微难测的扫过她的面容。他看着从进殿起就一直低着眼的人，甚至在他经过时微颤眼睫屏息，连带身子都不自觉的朝后远离，不由眯了眸。
这是那日吃酒时候他将人吓着了？
风吹梧叶，凉月浸阶，十月的秋夜还是有些凉意的。
姬寅礼步伐稍缓，带着陈今昭缓缓在庭院游廊慢慢走着，边赏着秋夜如水的月色，边不时闲谈两句。
“若我没记错，爱卿今岁可是十九？”
“是的，殿下。”
“那明年就要弱冠了。你几月生辰，可有人给你取字？”
“回殿下，微臣生辰在腊月，长辈尚未给取字。”
“唔，既如此，那待你弱冠之礼时，吾给你取个字如何？”
……是。”
姬寅礼不由偏眸望去，就见旁侧人那浓长细挑的眼睫垂着，看不清那双清眸里的神色，但听那语气应不似那般甘愿。
有时候，他觉得或许从前那些朝中老臣们说得对，自己或许真是反复无常、阴晴不定的性子。譬如眼前，明明前一刻他还心情万分愉悦，可这一瞬他已心火骤起。
他的视线逐渐下移碾压，落上那微抿的唇上。
此刻他真有种冲动，想要将其拦腰抱上围栏，用力发狠的揉搓那唇瓣，让对方说出他爱听的话来。
如水的月色倾洒在清癯脱俗的人身上，照得人眉眼如画，清冽出尘，宛如仙娥一般。
他这般看着，内心第一次有了这般的想法，对方为何不是女娇娥呢？如果是个女娇娥该多好，他想怎么疼惜，想怎么肆意怜爱都可。
可惜，为何就不是呢。
闭了闭眼，他快走两步，朱红袍摆翻起急促的弧线。
陈今昭忙紧步跟上，只是在闻到随风飘来的一股熟悉熏香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脚步趔趄下也随之慢了两步。
这熏香……他……
她心脏直跳，异域熏香的那股姝异味道她岂会闻错？
难道，也许……不会吧？！
在她思维一片混乱中，她已随着对方的脚步出了十王府，登上了府外的一处高亭。
居高临下俯瞰皇都夜景，当真是美不胜收，可此刻两人大抵都没心思赏这宫阙秋夜的美景。
刘顺在亭子里的石凳上铺好软垫，又上了壶热茶仔细搁在石桌上后，就悄然退了下去。
“坐罢，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姬寅礼这会神态已恢复如常，抚袍落座后，就抬手示意对方也坐。
陈今昭遂在他对面落座，捧着茶碗低眼看着里面的茶汤，尽量不让余光扫向那搁在桌上的香囊。
“今日召你过来，也是想问问你，对自己的仕途前程可有何规划。”姬寅礼掀开碗盖，在袅袅热气中抬眸视她，语气和缓，“但说无妨。”

第50章
在听到问话时，陈今昭脑中突然闪过个念头，这个机会她得抓住。近来面前这位的所行所事，着实令她心生危机之感，此番正可借此为自身添几分筹码，好教对方不轻易动她。
好歹，在这位的……龙阳之癖再犯时，就算看在自己得用的份上，别再轻易的将主意打向她。所以往日低调行事的策略要改变，因为若再默默无闻下去，她怕不久的来日，自己真的会出事。
心念电转下，她不由暗下了决心，决定就此博一下。
“回殿下，微臣愿请调往工部效力。”
姬寅礼没有料到得到的是她这般的回复，喝茶的动作都稍微一顿。他认真的将人打量一番，重复问了遍，“你确认是工部，没说错？”
“微臣确是想调往工部，欲往工部的屯田清吏司任职。”
茶碗底座落上了石桌，发出稍重的声响。
姬寅礼望向她，语气里罕见的带了情绪，“屯田清吏司主管官田、屯田事务，还涉及屯田农具的调配，差事苦又累，又难出绩效。且还是工部的下属衙门，吾都怕你在那待个三年五载都难升迁，再或是十年八载没个起色，指不定此生就耗死在那。堂堂翰林院清贵衙门你不待，其他炙手可热的实权衙门你不去，你却告诉孤，你欲自请下放去做那费力难见功绩的苦差？这是你对自己的前程规划？”
“殿下息怒，请容微臣解释。”
陈今昭心中一紧，不明白对方为何有发作之意。在他无声的沉眸凝视下，她到底迅速斟酌了一番语句，尽量详尽解释道，“殿下容禀，其实比之在翰林院与文墨为伍，微臣更擅于督造实务。欲往屯田清吏司，是微臣深思熟虑的结果，因为微臣想在改良农用器具上做出功绩。”
“殿下也知，仓廪充实，社稷根基方能稳固，若能改良农用器具，使得田亩所出有所倍增，则于庙堂民生皆大有裨益。器利则事善，仓廪实而知礼节，国用丰饶，则四海升平。所以微臣一直认为，农具之改良，是上安社稷下安黎庶之良策，若能于此有所建树，那微臣也不枉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不枉为官一场，受朝廷受殿下如斯重用了。”
姬寅礼握着壶柄重新倒了碗热茶，面目神情模糊在氤氲的热气中，“那你如何肯定，你去了就一定能做出功绩来？”
此话倒不似先前的出口责备，陈今昭闻此不由暗呼口气，既肯继续听她说便好。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她再次于脑中仔细斟酌了番，力求能一举打动他。
其实她真不是妄言大话，相比她那有限的文采，她更擅于巧思造物。尤其在前世记忆刚苏醒的那几年，她更是满腔壮志，想以此做出番成绩来。只是在遭受当地豪强的威逼利诱、围追堵截、甚至差点被坑杀之后，她才终于明白过来，在这个没人权的朝代，普通百姓要想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寒门子弟唯一能博的，就只有考取功名这一条路。
那之后她便收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沉淀下来，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功课上。后来阴差阳错下被点为探花，她在意外之余，也曾起过念想，欲调往工部为官。只是一甲入翰林是惯例，且三杰已是一体，她想想也知平帝必不会允准，所以这念想也就此不了了之。
收了思绪，陈今昭整理了下思路，就条理清晰道，“我听闻殿下在西北大行屯田制，用于保障军粮的供应，那且容臣放肆先以此为例。西北土地多贫瘠，常年又易受霜冻、沙尘影响，若要提高产量，那少不得要依赖高效的农用器具。而关于此，臣这有些初步的想法，譬如可造铁搭……”
姬寅礼停了吃茶的动作，就这般凝眸看着她，先前那些情绪就这般散了。听着对方逐步深入的剖析西北的天地、气候情况，听其提到对应的田间用具的改良建议，他也不知不觉听得入神，神色也越发和缓柔软。他竟不知，对于西北诸事她亦如此了然。
其实这些年在西北，他跟公孙桓为保障军粮的供给，没少去屯田处巡查，所以对于农事他并非一无所知。正因如此，他方听得出来，她所言并非是泛泛之谈，哗众取宠，而是真的言之有物，有所钻研心得，有一定可行性。
或许是说到自己所擅长之事，她眼眸格外明亮，整张脸都熠熠生辉。为给他更直观的展示，她还倒了些茶水在底座，用手指浅蘸两下，于石桌上勾勒其形状构造来。”其实水转翻车亦是可有所改良，可用以解决丘陵地区的灌溉问题，亦可用来缓解旱灾影响……”
姬寅礼听她自江南水稻的一岁再熟所依赖的高效农具，提到了秧马，耘爪，继而又提到了灌溉工具……他不免惊叹于对方的巧思及对农事的熟稔，看得出她是有些想法，亦真的想做出番功绩来。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桌面摆放的那本《天工开物》，看来她是真的喜欢钻营此道。
又难免想起对方的家境，寒门子弟多是耕读人家，想她对农事了解的如此详尽，想来以往那些年岁没少下地耕作劳累罢。
眸光忍不住落上那单薄清瘦的肩背，他觉胸口有些淤堵，无法想象对方于田间无法想象对方于田间躬身辛苦劳作的场景。不免深吸口气，缓解番胸臆间的不适。
此时，已经将想法陈述完的陈今昭，端坐着看向对面，眸里是藏不住的紧张与期待。她觉得自己的话应该能打动对方，改良农具增产粮食，于掌权者来说是不可轻忽之事。所以将她安置在工部人尽其才，方是最佳的选择。
她对自己有信心，一旦入工部，定会做出建树来。届时她既能增加自身的筹码，又不必担忧因备受重用而遭受太多的眼红嫉妒，毕竟工部又不似其他油水足的衙门内里争斗激烈。所以，于她而言，进工部也是最优之选。
“有些清贵轻省些的衙门，也并非没有你一展所长的机会。”在陈今昭的满目期待中，姬寅礼不紧不慢吃了口温凉的茶水，终于出口的话却不是她想听的，“去了屯田清吏司，成日少不得与工匠、农夫们为伍，不怕廷臣们视你自甘下贱？”
听出其中隐约的拒绝之意，陈今昭是又焦急又憋闷，话不由脱口而出：“若视与农事相关的人与物为低贱，那士大夫们何不餐风饮露去？”
话一出口，她自知失言不由面色微白，忙抬袖请罪。
姬寅礼被顶了句也不为忤，反而笑了起来，面容漾起的笑意冲淡了他身上的威重之感。
“我话都未说完，你自个倒先急了起来。”
迎着对方再次燃起的期待眸光，他没再卖关子，语气几多纵容的笑说道，“好了，本王允你便是。允你去工部，去屯田清吏司任职！”
尘埃落定。
宛如一颗定心丸，终于从悬空之态稳稳的落入陈今昭的心底。这一刻，她激动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双耳所听到的！
真的，她真的要离开翰林院那个鬼地方了？
见对方笑逐颜开的向他道谢，姬寅礼也不由上扬了唇角，语气都似染了温柔，“本来是将你定在随驾中枢的位子，没想到你自个倒有了主意。”
陈今昭唯恐对方改主意，忙道：“谢殿下厚爱，只是臣更想埋头做些实务。”
见她神色紧张，他无奈失笑，“放心，吾不会朝令夕改。毕竟，吾还等着看你做出番建树，令朝野上下刮目相看呢。”
陈今昭放松下来，抬袖敛眸，可语气却是掩不住的从容自信，“微臣定不负殿下所托，敬请殿下拭目以待。”
姬寅礼的眸光落在那熠熠生辉的眉目间，只觉面前之人是如此鲜活又如此纯粹，每见一分心上就喜上一分，好似此人完全长在他心尖上，好似此人前世今生就合该是他的。
他想，对着如此清风正骨又干净纯粹之人，起了这般杂念，自己也当真是龌龊至极。可内心想法是此，但他的眸光却入定了般牢牢将眼前之人攫住。
在对方被他看的浑身僵硬之前，他方终于收了目光，低眸饮尽了碗中残余温凉茶汤，搁碗起身。”时候不早了，回去罢。
昭明殿外，姬寅礼没有允准对方的请辞，将人直接带到了内寝。
“天既已晚了，秋夜又凉，你也不必再折腾的深夜赶路。索性就留下罢，与吾同榻夜语，也好共叙些情谊。”他将人强拉到榻边坐下，招呼人端盟洗用具进来，边又嘱咐宫人去那套新寝衣来，边还能温声安抚她，“自古以来，君臣同榻夜话是常有之事，想吾行军那会，也常与公孙桓或军中将领抵足而眠，不足为奇。你也莫要紧张，平常待之便可。”
陈今昭压根不信他的鬼话，此刻的她简直亡魂大冒。
尤其见那捧着套新寝衣过来的宫女，眼见着的就要给她宽衣解带，她简直是惊吓得窜了起来。若非对方强硬扼住她腕骨，此刻的她怕多要控制不住的连退至寝门口。
“殿、殿下！微臣尘末卑微，不敢冒犯殿下的王榻，还请殿下容臣离开……”
“爱卿，吾只欲与你夜话而已，你确定要再三驳吾颜面？”
他眸光幽暗沉邃的视她，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缓，却无端听得人心惊肉跳。
陈今昭惊慌失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甚至都不知事情究竟是如何到这步的，明明刚不久他们二人还在高亭对坐饮茶，谈着对她来日官途的安排规划，而他也是副仁主明君的模样，甚至还开恩的允了她的调任申请。明明一切都很正常，怎么突然形势就突然急转直下！
在两人僵持的这几息，寝殿的空气宛如凝固，四周的宫人皆屏气慑息。眼见那人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寒，陈今昭承担不起挑衅人主威严的后果，只能强抑着恐惧，抖着声问，“我可不可以……和衣而睡。”
话落的瞬息，周遭凝固的空气好似又重新流动。
姬寅礼笑着拉她重新到榻边坐下，语气无不体谅和善，“小事而已，值当你诚惶诚恐？在这殿里不妨自在些，宛如在家中时候一般，吾亦不过拉你过来说说话而已，你又何须紧张难安？”
说着就且松了她的腕，起身上前两步张开臂膀，由宫人上前为他宽衣解带，更换绸缎寝衣。
肩背隆起的肌理不期落入双眸里，陈今昭眼神慌忙避开。
待两人皆盥洗完毕后，姬寅礼抬步朝榻边而来，趋近榻边时，高大昂藏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宛如巨物般向坐在榻边的人压来，惊得人脸色发白，手指不由绞了身下的床褥。
姬寅礼缓慢收回眸光，心中虽有疼惜，不过却终究抵不过那抹深切的渴望。
他想，既然他已经满足对方的要求，那对方何妨回报他一二。况且他亦不做旁的，不过同榻而眠罢了，身为人主，他待对方难道还不算过于宽容与优待？
“时候不早了，爱卿上来安置罢。”
“殿下，我尚不困顿，可否先坐于榻边……”
“上来。”
“……是。”
壁灯熄灭，帷幔层层垂落。
偌大的内寝一片昏暗寂静，唯有帷帐内或微急或微重的呼吸声。
昏暗的寝榻中，陈今昭只觉那股清苦的沉木香无处不在，好似自四面八方将她缠绞围裹。寂静封密的空间中，旁侧人无论是那微重的呼吸声抑或是衣料摩挲声都清晰过耳，入她双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让她不由心慌惊乱呼吸急促。
姬寅礼侧过身，于黑暗中无声将人凝视。此间此时，看着安静仰躺在身侧之人，他内心竟有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在他那黑暗浴血的十年间，从未感受过。
让他餍足，亦让他贪恋。
他不排斥自己享受这份放纵，如斯美好的滋味他为何要排斥？自己苦了十年，难道就不该容许稍稍享受一番？
手掌天下权柄，所为是何？若连这点微末的愉悦都不满足自己，那又何必争这天下，倒还不如回那西北天天杀夷人来的痛快。
不过此时满足之余，又难免生些旁的杂念，令他难耐。
陈今昭耳边敏锐的捕捉到旁侧人翻身的动作，似乎将身子背对了她。没等她稍松口气，就蓦的又闻到一股殊异的异域熏香。
脸色几经变换，她的身子不自觉的愈发挨向榻边，恨不得整个身子都挤出寝榻方觉安全。
姬寅礼刚觉平心静气了些，听见对方细碎的动静，不免又有些心猿意马起来。知晓对方的紧张，他遂压抑着粗息，尽量和缓着嗓音安抚了声，“明日还要上值，快些睡罢。
她没敢应声，在这封密空间里，是恨不得自己能隐身。
一夜无话。
陈今昭是不知道对方这夜睡没睡，反正她是一夜睁眼到天亮。在得到准许得以离开昭阳殿时，她简直是飞奔而出，从来没有哪一刻如这般盼着上值，回翰林院堪称归心似箭。

第51章
好不容易捱到下值，照旧是陈今昭与鹿衡玉同行。
落日渐沉，残阳余晖斜照在两旁道行树上，将半青半黄的树叶染得金红。鹿衡玉瞧陈今昭一路上双目无神，走路就跟脚踩棉花似的，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完全透支了干净，不由就道，“我瞧你这值宿后的状态是一回差过一回，是不是身子太虚了？你还是得多补补啊，等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补品过去，你按时进补些，否则我都怕你下回值宿后直接晕了去。”
说着又忙着重提醒，“我可没那把子力气，能将你一路背到宫外去，你可莫要指望我。”
陈今昭有气无力白他一眼，“对，就我虚，你不虚。”
鹿衡玉嘀咕：“说实话你又不爱听，真是忠言逆耳。”
两人又不时斗嘴两句，期间陈今昭几次都欲言又止，想问他那熏香、问他近来值宿时候的情况，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启齿，就在这般兀自纠结中，直至到了宫门处，有些话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秋日的白昼渐短，待到骡车驶入永宁胡同时，天色已经开始擦黑了。伴着初临的暮色，胡同里家家户户开始升起了炊烟，食物烹饪的香气一直飘到很远。
胡同里有孩童相互追逐嬉闹，长庚赶车时怕碰着人，不时大声喊着让他们都往边上靠靠。
一路心事重重的陈今昭，听到外面的孩童嬉闹声方从忧思中回神，呼口气平复了下情绪。
“看，哥回来啦！”
稚鱼一手提灯一手牵着呈安在檐下等着，远远见熟悉的骡车进了胡同，不由欢喜的高声呼道。
小呈安也高兴的露出小米牙，“爹爹回来啦！”
陈今昭老远就听见他俩的声音，掀帘跳下车时，对着围上来的二人，伸手就各自揪下他们的衣领，吓唬道，“以后天黑了就不许在外头等，就不怕有拐子来，像这样一人一个把你俩给揪了去。”
稚鱼笑嘻嘻的去抱她胳膊，撒着娇，“哪有那么多拐子，也就是哥你天天吓我。”
陈今昭另只手牵着小呈安，带着他们边进了院子，边说道，“我吓你有银子花不成？那些个拐子专拐大姑娘与小娃娃，手段厉害着呢，哪个要是让他们盯上，只要寻个错眼的机会，人就准能被他们给拐走了去。”
稚鱼打了个激灵：“这般吓人？”
“那可不，且他们运人的速度也快，当日拐了人当日就能将人运出了城，只怕不等官府的人出动，他们就早带着人不知去向了。”陈今昭看向她，“届时我怕是叫天天不应，找都不知该去何处找你们。”
此话非她危言耸听，为官这几年她也听过同僚聊起过，京都发生的拐子拐人的事件。哪怕如今治安较于以往好些，但也需防着些。
此时，正端着饭菜往堂屋走的陈母听见，就插话笑说了句，“你今个说了，她明个就忘了，你瞧她那皮猴能待住才怪。不过家门口也没事，都敞着门左邻右舍也隔得都近，那些拐子不敢进来。”
“还是莫要大意了。”
“你啊，就是将她看得太过金贵。”
陈母取笑了声，就继续端着饭菜进了堂屋，摆上了桌。
陈今昭却已经在心中思量起来，要不要换个住处。
从前她以为顶多三年就能归乡，在京中不会久住，所以在住处选择上是能省一点是一点。可如今眼见她还得继续留在京中为官，少说三五载打底，那永宁胡同这里就不大适合再住下去了。
毕竟一进的屋子偏狭不说，周围环境也杂乱了些，稚鱼与呈安渐大，再居住于这样的环境中便不大适合了。
她已经在考虑去东街租赁房屋的事，心道，待用完饭就问问母亲家中还有多少存银。晚膳过后，一家人照旧围坐着闲谈。
稚鱼刚学会了打络子，这会正摆弄着梭子放置着不同的丝线编织着，幺娘依旧安静的垂着眼坐着绣活，偶尔也会指点稚鱼两下。
小呈安趴在桌上玩着小木船，不时奶声奶气的欢呼着，说他要开船了，启航了。陈今昭也与陈母就此提出了想要在东街租房的事。
陈母一听就皱了眉，不由问：“那一年最少得多少银钱？”
陈今昭想了想她打听到的情况，就估摸道，“少说五十两。”
东富西贵不是说说的，但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东街的居住环境比永宁胡同可好上十倍百倍不止。夜里还有巡逻兵巡视，一家老小在那里居住，旁的不说最起码安全有所保障。
听这价钱，陈母倒吸口气，连连摆手不赞同，“咱住这就挺好，一年的租赁银钱也不过十两，何苦来哉去花大价钱去东街住？不划算，实在不划算，与其一年花那五十两，还不如再添些银钱将咱住的这院子买下。”
说到这，陈母心念一动，不由问她，“听你这话，可是以后要常驻京都？”
陈今昭说了大概，“至多年底官职就会有变动，以后少说三五载都会留在京中为官。所以我才想着换个好些的居所，全家也能住得舒坦些。”
陈母开始暗暗有了盘算，待明个就赶紧打听下牙行，看看此间屋主可有售卖之意。既然今昭要常驻京都，那在寸土寸金的京都有处恒产，不比去租赁旁人的房屋来得妥当？
听到对方问到家中还有多少存银，陈母也就心不在焉的回了句，还剩五百两。
五百两，陈今昭琢磨了番，应该也足够了。
当年入京前，她唯恐这京都居住大不易，遂走了些捷径在吴郡赚了笔快钱，约莫有千两左右。只是刚入京那会，因为水土不服，家人接二连三的生病，这看病吃药也就用了不少，再加之拜师礼以及人情往来，所以银钱用得就快了些。
不过后来入朝为官有了俸禄，加之一家人在京城也逐步稳定了下来，剩下的那些银钱便也能攒住了。之所以这些年节衣缩食不大敢动攒下的这笔存银，也主要是怕再遇上个急事，掏不出应急银子。
这会陈今昭有些困得撑不住了，又跟她娘说了声这月十五要去给沈砚的弱冠礼上做赞者，届时莫忘了给她备身新衣后，就打着呵欠去睡了。
陈母边应下边琢磨，等明个顺道去布坊，裁些鲜亮些的布料回来。
翌日，陈今昭与鹿衡玉的车马在半途相遇，两人遂同坐一辆。
鹿衡玉瞧她脸色，当真有些担心了，“你莫不是病了？面色太差了，都有些吓人，你要不要回头找个医师瞧瞧？”说着就从袖中掏出他的小铜镜，递了过去，“你自个看，一张面就跟个鬼似的。”
她就往铜镜处看了眼，就见铜镜里映出的那张面上，没有半分血色，瞧着，煞白的似是有几分吓人。不由摸上了自己微凉的脸，她这一晚上噩梦不断，惊惧忧思，脸色能好才怪。
想起个中缘由，她又难免看向鹿衡玉，欲言又止。
鹿衡玉都替她急：“有话你直说啊，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陈今昭捂着额头痛欲裂，要她怎么说，说她昨夜做梦，梦见他宁死不从，然后被那位下令给绞死了吗？捂着额头缓了缓神，她还是没忍住旁敲侧击了问了句“我听说上回千岁殿下宣你入宫时，特意让你熏了香过去？可是因为你那异域熏中香，他之前不是还特意遣人申斥了你们一番吗？”
“就这事？”他有些狐疑，但还是回她道，“那夜他的确如此吩咐，我亦不明那位明明闻不惯，为何偏还要让我将那香熏重些。”
“闻不惯？”
“可不是，那位闻不惯不说，还问我究竟从何处买来的，竟能如斯臭不可闻。”她张了张口，很想说，那位都随身将香携带进床榻了。不过，最后到底将话咽下。
“陈今昭，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想着打听清楚些，也省得在熏香上面犯了那位忌讳。”
不等对方再问，她又似不经意的开口道，“说来你还比我大上几月，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怎么都不见你相看人家”
鹿衡玉闻言当即警铃大作，因为他突然想起对方家中还有个适龄的小妹。难道对方是想给他，跟其小妹牵线？
瞳孔震颤，他是当真没这方面意思。
不由咽了咽唾沫，他小心翼翼的朝陈今昭的方向看去，心中忽上忽下。万分苦恼的想，他要如何委婉的拒绝，才不会激怒这个宠妹狂魔。
“这个……我，我的婚事一般要经由外祖父做主。”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虚，他又忙做了补充，“我也不急，少说得弱冠之后再说。你看沈砚，他也不急不是？”
陈今昭点点头表示明白，没再多说。
鹿衡玉小心拿眼瞧她，见对方不似生气的模样，这方稍稍放下心。掏出小铜镜左右照了照自个的脸，心道，婚姻大事可不能马虎大意了，要是寻个模样没他好的娘子，岂不是占他便宜？
陈今昭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心中浮起的猜测，推翻，再怀疑，怀疑，再推翻。总之是，苦恼了一路。

第52章
晌午时，授完业的三人没被允准离开，而是被留在了西配殿里用膳。
六菜两汤，几样各色面点，再外加每人面前各置一碗茯苓养心膳与琼浆雪蛤露，琳琅满目的膳食几乎摆满了殿内的长方桌。
刘顺满面笑容的解释说：“殿口口谅诸位的授业辛劳，特意叮嘱咱家给您几位备上些可口膳食，还格外开恩让三位以后晌午皆在此处用膳，也免得来回折腾。”
三人无声对视一眼，便也只能回到桌前落座。
陈今昭有些惊疑，不知这顿膳食与昨个她和鹿衡玉的对话有没有关系。若有的话，那书房那位对皇宫极致的控制力度，以及突然让他们进补的目的，就着实令人疑惧。
还有让她难安的一点是，对方特意安排的这番进补膳食，具体针对的又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大人们快用膳罢，膳食放凉了，口味就不佳了。”
在刘顺的善意的催促下，三人开始动筷。陈今昭拿起汤匙，睁眼望着面前两大碗补品，无意识咽咽喉。可能都用不着再用旁的膳食，光这两碗补品就能吃撑了她。眼眸余光小心扫了眼在离方桌不远处候着的刘顺，她小幅度的朝旁边鹿衡玉那靠过去些，气音般的小声道，“我那碗雪蛤露给你喝了罢，你多补补。”
说着，就暗戳戳的将那碗琼浆雪蛤露往鹿衡玉面前推去。
鹿衡玉刚想说他不用，需要好生进补的是她自个，可没等他话说出口，但见那如盆栽似静候着的刘顺，却两三步疾行过来，关切的问，“是雪蛤露不合您的胃口？”
“没，没。”陈今昭没料到他会如此，惊得赶紧摆手，“大监准备的膳食与补品都很合心意，只是我素来饭用得少，两碗补品实在太多，我担心用不完会浪费。”
刘顺挂着得体的笑，“两碗不多，您慢慢用便是。”
说完又无声后退了几步，至不远不近的地方候着，贴心的不打搅他们用膳。只是他的目光始终似有若无的落在方桌这边，让人只觉得，他好似在随时关注着他们的用膳情况。
此时何止是陈今昭，鹿衡玉也觉压力倍增。
望着满桌饭食，他也不自觉艰难咽了喉，心道那位刘大监该不会要看着他们将满桌膳食用完罢？
等三人终于用完午膳从殿内出来时，晌午的日头已经朝西偏移。翰林院众人这会，怕已经开始上值了。
往回走的一路上，沈砚脸色难看的一直拿帕子捂着鼻子，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鹿衡玉不时朝他投去歉意的一眼，用膳时候他只想着羹汤剩那太醒目，唯恐那刘大监再次过来软中带硬的点他们，遂就多舀了几勺羹汤塞下，哪成想最后反将补品给剩了一碗。
想到这，他不由怒其不争的瞪了眼旁边扶着腰身走路的陈今昭，那是鸟胃吗，一个晌午就死磕那两碗补品，其他菜肴动也不动筷，真是害苦了他跟沈砚。
这辈子他都不想再跟那陈今昭同桌用饭了！
陈今昭也苦啊，这些年养成的用膳习惯，导致她的饭量本来就不大，充其量也就是那两碗补品的量。可那鹿衡玉偏硬塞她好几个面点，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羹汤，最后那面点与羹汤是强塞了进去，可补品却剩了一碗。
眼见一直在身后虎视眈眈看着的刘顺又要上前，沈砚只能脸色难看的将她那碗雪蛤露端了过去。一连四碗补品下肚，直接将人补得鼻血直下。想到这，她不由也朝对方投去歉意的眸光。
上书房正殿临窗处，姬寅礼目视着三人离去的背影，问那刘顺，“今个给他们备的膳食是否多了些？”
刘顺实话实说，“奴才瞧着，再减上两道菜应该合适。”
姬寅礼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弱不禁风的身影上，轻哂声，“真是不中用。”那些膳食，已经是他考虑到文臣饭量不比武将，减半之后的量了，哪成想三人就连这点饭竟还是用不完。
想到之前那人从偏殿授完业出来后，被一阵劲风扫过就摇摇欲坠，只得仓皇扶着廊柱，惨白着面色一副随时晕厥过去的模样，姬寅礼的面色就落了下来。
是那夜被他吓着了吗？
他很不想承认是这个缘故，他宁愿相信是对方需要进补。
“明个补品给减半罢，省得虚不受补。不过，再额外加道安神汤进去，务必盯着人喝尽了。”
“奴才知了，殿下。”
之后接连十来日，三人的午膳都是在西配殿用的。
每餐桌上必有一碗不重样的补品外加一碗安神汤，日日雷打不动。这十来日进补下来，别的不说，最起码三人的气色明显提升许多。
其他两人的心情她不知，陈今昭自己是越补越心慌。
这日下值后，在与鹿衡玉往宫外走的时候，她就试探的问他，她近来胖没胖？
“咦，还别说，好似瞧你还真是长了些肉。”他在她面上端详了一番，点头无比肯定道，“胖了，肯定是胖了。”
这话听得她心脏都骤停了。
“快，铜镜，你那铜镜呢？”
下意识急摸脸的同时，她一把接过对方递来的小铜镜，上下左右的打量面部每一寸。
鹿衡玉还在旁边喋喋不休，“瞧着气色也好了，脸色都红润了呢。到底是皇家贡品，效果极佳，相信再补些时日，你还能再胖些。今昭你平日吃得太少，瞧着实在是过于清瘦了，所以你得多用些饭，人也能康健一些……”
陈今昭完全听不见他唠叨的什么，眼睛只见得到镜中那稍许柔和了些的面部线条，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一脸上真的长肉了，她真的胖了！胖了！
不行，今日起她晚膳不能吃了，睡前也得在院子里走上至少半个时辰。否则再这般下去，傻子都能看出问题来。
因为十五那日没赶上休沐日，所以陈今昭等人提早几日就向上峰告了假，且因目前担了武将们的授业之职，亦将告假折子呈至了御案。
好在此方没起任何波折，上书房那给快给了批复，允准了他们的假，上峰更不会多为难，同样予以应允。
沈砚弱冠礼这日，天未亮陈家就点了烛火。
陈今昭洗漱过后，就套上了她娘给新做的大红锦袍。红衣交领右衽，内衬白色中衣，鲜艳与素白形成对比，衬得人风华灼灼又不失清新雅致。
她平常衣着向来以青蓝色为主，鲜少会穿这样明艳耀眼的衣裳，如今乍然穿上这套朱红如焰的红袍，还挺不习惯。在幺娘手里举着的铜镜中照了照，她就不免有些迟疑道，“娘，我觉得这颜色是不是浓艳了些。”
陈母上前给她整理好领子，左右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全是满意，“不艳，去参加人家的喜事，就要穿戴的光鲜亮丽点。早在你中探花骑马游街时，娘心里就在想着，要是当时你穿的是身红袍，那该有多好看。”
当时她的今昭骑在高头大马上，头戴乌纱帽，帽上饰金花，披挂红绸，腰束革带，挺着脊背朝两侧百姓含笑拱手致意，那般的意气风发，又那般的玉树临风，让她这当娘看了，心里别提有多骄傲。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般喜庆的日子里却少了身红袍，那身青色官袍到底是少衬了人几分风采，让她遗憾至今。
陈今昭赶时间，也来不及用膳，草草装过几块点心就出了门。而此时，鹿衡玉家的马车早就在胡同口等着了。
毕竟是要参加隆重的场合，她要是坐那破骡车去，那就太不体面了，所以她便早与鹿衡玉约定好，这日来接她一道前去。
鹿衡玉见了她，不免稀奇打量她两眼，啧啧称叹，“还别说，你还挺适合这颜色。以后你不妨多穿些光艳些的衣裳，省得成日打扮的跟个老学究一般。”
“我都娶妻生子了，还打扮的那般花哨干什么。”
陈今昭不在意道，掀帘进了车厢就在他对面落座。落座后也不客气，兀自从小几上提过茶壶倒碗温茶，就着茶水吃了点心。
鹿衡玉今日也穿了身红，看着两人这般浓艳的红，丝毫不觉得这般的光鲜亮丽会喧宾夺主，毕竟那沈状元郎的风采谁人能抢得过啊。他俩打扮得出挑些过去，这叫锦上添花。
车辕上的常随赶着马车，往东街沈府的方向缓缓前行。
车厢里的二人则你言我语的对着今日弱冠礼的流程，相互补充着细节，防止有所疏漏。
青砖黛瓦的沈府门前，已经停了一溜的马车。
鹿府马车到时，此时的天也不过微微亮，没成想有客人来得比他们还早。
两人从车上下来时，还是引起周围不少宾客的主意。
朱衣映面，绯衣临风，如斯钟灵毓秀的两位儿郎，难免让人眼前一亮，少不得朝旁人探听一番，他们出自何方府上。
两人整整衣冠就朝着已经敞开的朱漆大门处走去。在门口迎客的沈砚正在低声嘱咐着下人什么话，眸光见着二人过来，就舒展了面色迎了上去。
“你俩怎也来的这般早，毕竟行仪还早，午后再过来也不迟的。”
“不早了，我瞧着外头的马车都停了一溜了。早些过来，也能顺带帮你招待下宾客，你也好抽出身来去忙些旁的事。”
陈今昭说着，就眉眼是笑的敛衽行礼，“今昭恭贺沈兄弱冠之喜！祝沈兄如鸿鹄展翅，他日鹏程万里，前程似锦如云！
鹿衡玉也随着恭贺，“贺君冠礼之喜，祝君他日必遂凌云志，前途无量！”
说罢贺词，两人就奉上了各自的贺礼。
沈砚捧着一长盒一方盒，略垂眉目，真诚的向两人道谢。
“沈兄，你要有事的话就先去忙，我与衡玉在这替你迎客。”眼见着有下人匆匆过来，似有急事找沈砚，陈今昭就建议说，又补充了句，“不过得留个常随在这照应，提点宾客名讳，以免失礼。”
沈砚今个也的确是分身乏术，遂招来常随嘱咐几句后，就随那下人离开了。今日的沈府喜事临门，张灯结彩，热闹无比。
沈府门前更是热热闹闹，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迎宾者的笑语声一一
“贵客登门，着实让陋室生辉，快快请上座！”
“是沈兄的世兄？果然风采照人！快请入内叙话！”
“久仰高名！尊驾能莅临寒舍，乃吾等三生有幸，快请上座用茶！”
“伯父们远道而来，着实辛劳，快请入内歇息！”
迎客的两人长袖善舞，舌灿莲花，热情的迎接着每一位贵客，奉承体贴的话不重样的往外说，直将贵客们夸得春风满面，如沐甘露。
远远瞧见这一幕的翰林院于上官差点气歪了鼻子，这两人平日见他如锯嘴葫芦似的，闷头闷脑的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这会却好像长了张巧嘴，变脸似的又会说又会笑的，敢情还是看人下菜碟啊。
因为接到沈家族老的请帖，他也不好驳了颜面，遂今个也告了假前来沈府。怎知刚一下马车，一抬眼就瞧见了这两显眼包。
“贵客大驾光临，府上如何不光彩照人？贵客请随我来，移步正厅用茶。”
鹿衡玉还正诧异着呢，接待贵客移步正厅一般都由下人来做，那陈今昭这会怎么还亲自给贵客引路过去了。可待他一抬头见到莽着脸过来的上官时，当即变了脸色，心中大骂陈今昭奸诈，一肚子的鬼心眼。
“上官来了，您，您请上座。”
上官瞪他一眼，拂袖进了府。
此刻正厅处，沈砚正随着族老招待宾客。
他的那些世交好友寻了个空隙，戏谑道，“吾等还以为今个是你大婚，门外那两位，是你特意请来的傧相。”
沈砚无奈笑笑，“其实也挺好，热闹。”
说来，先前在门口刚见到他们二人时，他也惊住了，的确没料到两人今日如此的，花枝招展。不过他素来定立足，加上面上也惯常冷清，所以旁人也看不出他的异常来。
不过也的确是热闹，喜庆，有两人在，他甚至觉得整个沈府都似有人了人气。
临近傍晚的时候，加冠仪式才正式开始。
仪式在沈府设置的祠堂中举行，伴着徐徐上升的青烟，身穿玄端礼服的沈砚上前，接受长辈的三加冠冕。
作为赞者，陈今昭与鹿衡玉端肃的立在两侧，手捧的托盘上放置着缁布冠、皮弁、素冠以及醴酒等物。他俩负责协助主宾完成加冠仪式，传递礼器，末了，还要唱诵祝词。
这套流程他们早就熟记于心，如今做起来倒也不觉怯场。
待沈砚加冠过后，礼拜完尊长，陈今昭托着朱漆小盘上前两步。小盘上放置着一片木牍，其上刻有两字，泊简，这是长辈给沈砚取的表字。
天知道，当她得知这个表字后，内心有多羡慕。这两字是当真好听，她都恨不得能将这两字给扒下来，按自己身上。
忽的又想起那人提到，明年她弱冠时亲自给取字的事，不由心下一咯噔。对方应不会给她取什么奇怪的字罢？
此时昭明殿，早早的就挂上了琉璃灯。
十数张密录铺陈了半张御案，其中小半数是参与沈府冠礼的人员名录，另外大半数记录的什么，只有御案前坐着的人知道了。
姬寅礼的目光定在朱衣映面，绯衣临风一行小字上，迟迟未动。脑中好似闪过那般风采灼目的画面，可凭空想象不过虚幻，转瞬就被击碎的消散无形。
视线继续往下移动，随着一行行文字过目，他眼前也好似浮现了，身着灼目红衣那人在沈府事事躬亲、待客热忱，宛如副主人做派的模样。
真上心呐，他微阖了眸想，也没见那对方为其做过什么，怎就能亲近成这般。再睁眸时，他看向案边那方盒子，抬手示意拿过来。
刘顺这方由静转动，小心捧了盒子递了过去。
盒子比他掌腹略大些，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姬寅礼指腹摩挲两下木盒上的纹理，稍顿些许，方缓缓揭开了盒盖。
里面盛放着一方砚台，而砚台只是其次，最醒目的当属下方镶嵌的那红木底座。但见那底座精雕细琢，每处暗纹皆不重样，可见是下足了功夫。尤为难得的是，靠近镶嵌处细雕了一叶扁舟，上面坐着一老翁，伴着周围细刻的漫扬飘雪，充满了独钓寒江雪的意境。
由此可见，雕刻者的万分用心。
他粗粝的指腹在那些精美的细雕处反复的摩挲，只要他稍许用力，就能将那页舟从中折断，亦能让那带着蓑笠的老翁，人头滚落。
“雕得如此精细，也不知是熬了几个夜方做成的，这每寸怕都是其心血。”姬寅礼最后摩挲两回，就将那盒子再次盖好，递了过去，“送回沈府罢，夺人所好这等下作事，吾不屑为之。”
刘顺接过，低低道了声是，只是却并未立即离去。
“对了，今个初几了？”
“回殿下，十五了。”
“那就宣人过来罢。”
刘顺也不觉得这命令有多令人匪夷所思，依旧恭顺应是。
姬寅礼挽着袖子，招呼人拿投壶过来的同时，又偏头过去格外吩咐了声，“别忘了，让人就穿那身红衣来。”

第53章
永宁胡同的陈家，在这个深夜被宫里来的人打破了静谧。
带人过来宣召的刘顺，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堂屋，听着一门之隔的耳房里传出的细微响动，不由屏息凝神。没让他等多时，那扇薄薄的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堪堪穿戴好一身红衣的探花郎从屋里走出，眉目含倦，眼尾微红，面容仍带宿醉初醒的红晕，比之往日所见更慑人眼目。
“千岁殿下宣您入宫议事，您请罢。”
刘顺低声顺气的道，说着就躬身让开路来，仿佛未见对方在听罢他的话后，那骤然惊疑与变幻的面色。
无论陈今昭内心于此刻是如何的惊涛骇浪，亦是如何的不情不愿，皇权重压之下，谁也无法轻易反抗。嘱咐长庚照看好家里，她挥别了满目担忧的陈母与幺娘，就随着刘顺出了家门，来到了胡同外那低调却内显奢华的马车上。
马车一路在长街畅通无阻，入了宫，沿着驰道径直奔向昭明殿。
而昭明殿内寝，有人已经等待多时。
殿内壁灯只点了两盏，幽火昏暗，榻间人正懶散的半倚寝榻，指腹间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羊脂玉坠的流苏。外间传来了人走动的动静，他闻声就随意的抬眸斜也过去，可这一眼，却差点摄了人的魂。
但见进来之人绯衣似火，灼灼生辉。来人带着醉意未消的倦色，鬓发微乱，玉容带醉，不仅不显狼狈，反倒被那浮光浓艳的红衣相衬，更让往日清逸面容添上几许惊人的艳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的视线不错分毫的将人攫住，内心重重一跳，好似头一回真切感受到，何为
夺魂摄魄。
陈今昭进来后就没敢往幽暗的寝榻方向看去，低着眸她看着自己不得不前行的脚步，内心惶恐尤甚，只觉自己好似正在一步步踏进无尽深渊。
在距离寝榻稍远的地方，她就停了步，抬袖行了礼。因为醉意未消，她尚有些头昏脑闷，垂袖施礼时身形略有摇晃。
“是吾不好，深夜召你前来，快过来坐着歇会。”
榻间人关切的说着，可那缠绵暗哑的嗓音却听得她心中猛突。
极力控制想要快速退出寝殿的冲动，她低垂着脸躲避着榻间传来的慑人视线，抿抿唇道，“微臣，站着听训就可。
姬寅礼的目光在那薄汗沾额的面容上，寸寸碾压而过，语声带笑，“孤可是什么恶鬼？值当让你退避三舍？”
“微臣不敢，微臣．……”
“过来坐，与孤好生说说话。”
陈今昭只得强抑内心惶乱，挪动着步子近前，小心在榻边坐下。屏着呼吸，她绞着双手搭在身前，脑中不住在想鹿衡玉与她说的，那夜他被深夜召进宫的情形。据他所说，殿下召见他后就挥手令他去屏风外的小榻睡去了，翌日清晨，再让他草拟了两道小诏。除此之外，并无他事。
或许，此回召她前来，亦不会有其他的事……
“转过身来，难道你要一直背对着我说话？”
闻声，陈今昭方觉不妥，赶紧将身子朝寝榻里侧方向稍微侧过。榻里的人正斜倚着床头望向她，她这一侧身，不期与他四目相对。
见面前人如被他围猎的鹿般仓皇逃避着他的视线，姬寅礼是又怜又爱。他又何尝忍见对方惶惶不安之态，但每每见之，内心所想的非是温言安抚，以人主的心态来言语行事，以此抚平对方的不安，却是恨不能身体力行，径自揽臂将人拥入怀中，轻抚对方那瑟缩清瘦的背脊。
他愈是如此想法，行事就愈发的出格，于此，对方就愈发的生怕。并非未想着拨乱反正，可愈是压制，内心的暗物滋生的愈是猖狂。
“今夜本意是叫你过来问问，来日入工部后你的具体打算。”他强压自己的目光从那容光更甚的面庞上移开，随意落在指间的羊脂玉坠上，指腹把玩的力道忽轻忽重，“只是天色太晚了，瞧你精神不济，便改日再说罢。”
陈今昭低声应是。其实上回两人对坐谈她前程规划时，她已大概说了她入工部后的一些安排，如今对方提起这个话题难免有欲盖弥彰的意味，但她也只能装作不知。
“醉酒伤身，日后少饮些。”
“是。”
“话说回来，人家沈府喜事，你至于将自个喝得酩酊大醉？怎就这般欢喜？”
“吾等三杰素来交好，微臣与鹿侍讲视其为兄，欢喜之余难免就贪杯了些。”她斟酌着小声道，“微臣日后会谨记殿下训诲，必不贪杯，饮酒有量。”
带着酒醉的清软嗓音入耳，姬寅礼觉得自己此刻怕也醉了，醉的他头昏脑涨，呼吸不畅。
“晚间究竟饮了多少水酒，怎还是这般醉意朦胧之态？”
陈今昭闻言一惊，除了视觉有些微晃外，她是没察觉到自己的醉态的。手指狠掐了把腿肉，痛感让她微不可查嘶声吸气，但也同时令她头脑清醒了几分。
“微臣王驾前失仪，请殿下恕罪。”
她赶紧请罪，极力压低嗓音，让声音听起来别那般偏软。
姬寅礼的目光不受控的落上她那眼润息微的模样，只觉世间怎会有这般的人，每分每毫都似长在了他心尖上，让人想怜爱成这般。
“可是困顿了，上来歇着罢。”
陈今昭却是归心似箭，尤其是她隐约察觉出，今夜内寝的氛围似与上回隐隐不同。好似平静的水面有什么东西悄然伸出了触角，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即将而至的危机感，让她只想迅速离开此地。
“殿下，家中母亲与妻儿还在等我.”
“那就让他们等着。”
话里的强势与冷硬，好似揭开了那层温情和煦的面具，展露出图穷匕见的残酷无情。
陈今昭脸上血色一下子全褪个干净。
姬寅礼的目光又缓了下来，语气也不似刚才的生硬，“不是与你说过，君臣同塌而眠是佳话。你上回不也适应良好？上来罢，早生歇着，别熬坏了身子骨。”
陈今昭颤着唇应是。此时对方在寝榻的外侧倚着，瞧似并未有挪动的迹象，她上榻后遂也只能从他身上轻越过，移身至床榻里侧。
对方襟口微敞，露出雄健的躯膛，纵她越过时候使劲低垂着眉眼，可分明的肌理还是难免落入她眸中。她甚至还不期看见他那自下颚处延伸而下的刀痕，蜿蜒在躯膛上方，宛如刀刻。
靠着里侧墙壁躺下后，她似乎还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那似有若无的沉晦眸光。”刘顺，将灯都熄了。”
床榻外响起细微的脚步声，刘顺先将重重帷幔放下后，再轻手轻脚的熄了内寝唯二的两盏壁灯。无声退下后，他又从外将寝殿的门，严丝合缝的关上。寝殿内，一下子陷入无声的寂静与黑暗中。
即便眼前视线是浓重的黑暗，可屏息躺在寝榻里侧的陈今昭，依旧能隐约感觉到，旁侧人的视线一直牢牢盯在她身上。
这种盯视与上一回还不同，上回的眸光是温和克制的，可此刻对方的眸光却是放肆与纵容。她甚至能听见对方那沉沉的喘息声，伴随着似有微不可查的笑声。
只让她觉得心惊肉跳！
手指不由拽紧了身上的寝被，她惊惶未定的就要转过身去面向墙壁，可尚未等她动作，却蓦得听见他低沉暗哑的嗓音。
“睡了吗？”
“……尚没。”
他又没了声音，好似蹲伏在暗渊里的巨兽，无声将人压迫。她到底还是没忍住朝墙壁侧了身，整个人尽量朝里侧蜷缩着，祈祷着天亮的快快到来。
姬寅礼能隐约看见蜷缩在墙边的模糊光影，寝被中的人应该是在瑟缩发抖，瞧着着实可怜的紧。
那又如何呢？他的手慢慢搭上了腰间系带，慢条斯理解着衣袍。
他怜惜对方，但对方可曾体谅他半分？如此机敏聪慧之人，他不信对方至今还察觉不出分毫异样来。身为臣子，不就应该为人主排忧解难？这般长的时间，对方为何就不能主动体谅一番，非要他苦苦压抑，至此快要将他逼疯了去。
沉沉的吐息。今夜他本只想宣人过来见见，看眼那红衣探花郎是何等风采而已，可待见了人，一切就不受控了。
那抹浓艳的红袍彻底燎起了他内心的暗焰，再难压抑。
此刻他暗沉的眸里自厌与疯狂交织，一面觉得自己何等龌龊，可怜对方要接受他这个人主罔顾人伦的偏执欲望，另一面又觉得自己何罪之有，天下大势都在他股掌之中，只是屈从本心小小欢愉一番罢了，又有何罪？
何况，他苦了那般久，还不都是此人的旧主子害的。
若非那平帝，他那好四哥，如今的他早已娶妻生子，又怎会蹉跎至今，以致对个臣子莫名起了念想？是平帝，是平帝将他生生逼至如斯荒唐、可笑之境地！
“可曾睡下了？”
正竭力控制着呼吸的陈今昭，乍然一听这隐含逼迫的声音，后背都瞬间起了白毛汗。
她用那醉意昏沉的脑子努力的去思索，为何他反复执着的问她睡没睡，究竟是何用意。
可她始终理不出个头绪来，更可怕的是，她似听见了对方解衣袍的声音。”殿下，我……微臣有些认床，遂迟迟难眠。不知殿下能否开恩，允许臣离宫家？”
她惶恐的说着就要起身退远些，想远离那让她窒息的视线氛围，可下一瞬对方那沉沉的视线就重重压来，无声将她逼迫。她僵直着身子，不敢再动。
“陈今昭，我再给你半刻钟的时间，若你再不睡下，那我就令人给你上安神药。”他语声不急不缓，一字一句的说着，声音仿佛重重砸进人的耳膜，“如何选，你自己抉择。”
安神药，非安神汤。
这一刻她的心神被击的七零八落，脑中似空白似混沌，无疑清楚明白的一点是，今日这难关，她怕闯不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畔再次传来那人放缓的声音，“可睡下了？”
陈今昭用力咬住唇瓣，这回她没有出声。
稍寂后，她的旁侧传来了似衣袍脱落扔掷的声音，伴随着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她的耳畔处有热烫的灼息贴近。
“放心，吾不会行至最后的。”
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栗之际，于这一刻她亦大抵明白了，他要的也不是她真正的睡下，只需个自欺欺人的表象而已。或许与此间事上，真正不想清醒面对的人，是他自己。
他覆身过去将人揽背抱进雄健有力的躯膛里，手掌轻拢着她颈后，强势将她温软的面庞按贴在他的颈侧。另只掌腹则一下下抚着她的颤栗的脊背，极尽耐心的温柔安抚，嗓音柔缓暗哑，“莫怕，莫怕，吾吃不了你。”
脑中肖想了无数次的场景，此刻终于得以实现，内心激荡之余他不由发出满意的喟叹。
陈今昭在彼此肌肤相触时，差点惊颤叫出声。最终却咬唇死死忍住了，因为她不敢保证他所谓的&#39;睡下&#39;，是不是他给自己设置的枷锁，她怕一旦将此打破，对方将由暗转明而肆无忌惮，再无顾忌。
好歹如今，他还给她留了一分余地。
可纵是如此，她内心还是充斥着极大的恐惧与无助，对他即将如何行事的恐惧，对未来自己可能陷入不堪境地的无助。自己苦心竭力经营的一切，就此要毁了吗？她不知道。但此刻她能清楚的是，国朝最高掌权者的压迫相逼无人能拒，若她想活想家人活，就只能任其摆布，任其为所欲为。
姬寅礼忍不住低头拿脸贴着对方那温软的脸颊，温柔摩挲，灼息流连。幽淡的清香与清甜的梅子果酒香交缠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喟叹，怎能如此软又如此香。
将人再次放上床榻，他抬手开始一颗一颗的解那红衣襟扣。一想到两人的肌肤相贴，他不由呼吸加重，浑身血液隐隐沸腾。襟扣解开，白色的中衣显露出来，他视线流连，眸里全是占有的欲望。
早该如此的，他想，这世间谁人敢管他，谁人又敢不从他。
灼烫的躯膛靠上去之际，他忍不住低头去轻啄那温软的面颊，眉眼，可触及的却是一片濡湿。
他停顿稍许，抬手抚了上去，掌腹触摸处，冰凉的脸颊上满是濡湿的泪。对方微侧着脸，咬唇无声落着泪，热汤的泪水好似烫进了他心底，烫的他肺腑都隐隐作痛。
“吾会补偿你。”姬寅礼忍住心底的不适，覆在她耳畔，灼息流连她细巧的耳珠，“高爵厚禄，功名富贵，你想要什么？”
没有人出声，只有眼泪依旧无声的流淌。
这一刻，姬寅礼甚至希望对方能出声与他叫嚣、对抗，指责他的无耻、龌龊，能极尽恶毒之言诅咒他，如此他便也没了那么大的负罪感。
偏对方无声落泪，哭得他心都软了。
也将他那为数不多的良心哭了出来，这还要他如何能忍得下心来继续行事？简直都要心疼死他。
妄他以前还以为自个胸腔里的这颗心是木的、钝的，哪知还会疼会喜，面前之人也算让他体会了百般滋味，这般跳动鲜活的感觉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许久，他轻叹了声，“是孤冒犯了。”说着就拢好她的中衣，指腹勾起那红衣襟扣，缓慢又仔细的一颗颗重新系好。
最后一刻襟扣系上后，他抬起掌腹抚了抚她面上濡湿的泪，片刻后俯身亲了亲她软白的颈侧，沉缓吐息，“以后见了孤，记得躲远些走。”
语罢，他翻身而下，捞起绸缎寝衣披上就拉了帷帐下地。
去净房前，他朝外平静吩咐了声，“刘顺，送他回去。”

第54章
朱漆马车在胡同口停下，车上的人下来，拒绝了宫监的搀扶相送，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深巷。直待人进了陈家门，马车方掉转了方向，于阗寂无人的深夜里往皇官方向驶去。
陈家在短暂的嘈杂后，又重新归于平静。
耳房内，陈今昭合衣躺在榻上，睁着双眸无声望着昏暗中的帐顶。
幺娘担忧的看她，唇翕动了几下，可到底没发出声。
好一会，不大的卧榻间响起陈今昭微轻的声音，“幺娘，我给你个方子，改日你给我抓副药来。”
幺娘没有问方子是何作用，只柔顺的应是。
“不要一次性抓齐，隔几日就抓个几味药。”陈今昭轻声嘱咐，稍顿，又格外提醒，“去不同的药店抓，每味药需单独放置。且每日抓的药里，另外添个一味或两味其他草药，莫要让人察觉到方子。”
又想了想后，她就撑坐起了身，“算了，我干脆将你每回需要买的药、去哪家药店去抓，给写个明白，你照做便是。”
幺娘细细的应声，也随之起了身。穿了绣鞋下地点了烛台，她小心翼翼放置在靠墙的那张半旧书桌上。
陈今昭翻找出纸笔，摊开宣纸于案上，就提笔濡墨。
那方子她早已熟记脑中，对于这等可能留有隐患的东西，她从不会落于笔端，留人把柄。
若按照她的抓药方法，幺娘得陆陆续续抓上十来回药，大抵接连一月方能抓齐。日子是长了些，但也好在也安全。
她只将前两回需要抓的药写好就提了笔，待笔墨晾干的时间，嘱咐幺娘，“每抓回药，务必将前张纸烧了，待这两回药抓完，我再将后续的方子给你。还有，抓药间隔的时间长一些，哪怕拖久点都不打紧。”
现今她倒没有发育的迹象，所以倒也不急，能月余时间抓齐这副药更好，实在不行，拖至两月或半年也成。
翌日清早，陈今昭照旧点卯上值。
依然是与鹿衡玉插科打诨的斗嘴两句，之后去西偏殿授业，晌午在西配殿用膳，而后再回翰林院继续做他们繁琐的公务。
日子似与平常并未差别，好似风过无痕，一切如常。
要非说上值的日子有什么不同，那便唯有新来的那群同年们，带来诸多笑料。尤其是当年殿试的第四名罗行舟，与第五名周明远，更是为他们寻常公务平添几分意趣。
前者是自恃才学，诗赋文章自成一格，压根听不进上官丁点谏言，执拗己见的厉害。他还往往因那行文措辞之故，就叉腰与上官据理力争，唾沫横飞、寸步不让，话语跟连珠炮弹似的，可把上官气个仰倒。
而后者更是一绝，行事宛如坐定的老僧，慢慢悠悠不疾不徐，浑身透着股万事看淡的佛性。对于上官交代下来的公务，他从来都是能拖再拖，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完成。即便面对上官的催促，他亦不急，只会慢吞吞的来一句，上官稍安勿躁。就算上官急得要上火，他能给对方的，依旧还是这句。
因这两人，上官没少被气得脸青鼻歪，背地里更是破口大骂两人一个贱嗖嗖，一个慢腾腾，骂这翰林院尽来些奇葩。可除此之外，却也拿他们无可奈何，谁让两人背景深厚，一个是当朝勋贵之子，一个是当世名儒之孙，哪个他也开罪不起。
陈今昭等人坐观他们斗法，看的是津津有味，这也算是他们公务繁冗之际的小乐趣了。
秋雨潇潇，丝丝缕缕都挟着深秋的凉意。
翰林院班房，陈今昭裹紧身上的薄毯，却依旧能感到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凉风。
这会外头的风好似更大了，秋风怒号，不时有疾风卷过落叶拍打向了窗户。雨也不复先前的淅淅沥沥，亦是越下越大，在一阵刺目的电闪过后，伴随着雷声而下的，是倾盆夜雨。
她拿镇尺压了书页，而后就起身挪动桌案，试图将桌案离福扇窗远些。这会雨太大，把窗户上的桑皮纸都浸了半透，她怕再过上会，浸润的水滴就会落上桌案。
檐下水滴如注，叩打青石板砖叮当作响。狂风呼啸，暴雨倾盆，屋外的其他声响，皆被掩盖于这样风雨喧嚣的秋夜。
突然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耀眼的白光撕裂天地，刹那照亮了整座皇城。
屋内案桌挪动的声响戛然而止。陈今昭僵直转眸望向殿门的方向，那里，一道模的人影映在朱漆殿门上，随闪耀的白光忽明忽暗。
一门之隔的屋外，有人撑伞无声立在门外。
陈今昭趔趄后退，碰掉了桌上的镇尺。
镇尺落地发出沉闷声响的同时，两扇门被人从外猛力推开，裹挟风雨而来的，是一道墨影沉峰般的高大身影。
一阵疾风扫过殿内，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也吹得烛台上的火苗忽明忽暗。晦暗不明的烛光投射过来，将来人那高大的身躯投在墙壁，落上斑驳的阴影。
姬寅礼带着被酒意熏红的脸庞堵在殿门处，誉发浸透，袍摆尽湿，青罗伞面还往下滴答着雨滴。他半阖着凤眸直直朝对面人盯去，晦暗与沉翳交织，狂肆与恣情纵横。
那般似要极情纵欲的恣肆模样，如何能看得人不颤了手脚。陈今昭在这般直白放纵的目光下，无意识的后退，姬寅礼盯视着她，抬步进殿。
踩着落地的青罗伞，他疾步朝她逼近，手掌扯开腰间金玉带，用力朝外掷去。她看得心惊胆颤，手撑着案面仓皇的后退，却被来人三两步逼至了墙壁与书案的夹缝角落。
他挟裹着一身酒气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醉红的凤眸里灼灼烧着暗火，是寤寐求之的爱欲，也是欲壑难填的私欲。
“殿下……”
“恨我罢，陈今昭。”
肩上的薄毯滑落下来，委顿于地。
在室内昏暗明灭的烛光中，姬寅礼抱着人绕过两排长书架，径直朝幽暗逼仄的寝卧而去。里间只有一张狭窄的单人小榻，他抬脚踹开薄薄的房门，三两步过去直接将人压到了榻上。
小小的寝卧昏暗无灯，黑暗里的声音就愈发明显。
伴随着极轻或急重喘息声，有裂帛声随之而起。很快朱红蟒袍与青色官袍被从榻间扔出，紧接着被扔出的，还有被撕裂的中衣、亵衣。
“陈今昭，恨不恨我？你说，恨不恨。”
湿热的灼息狂乱的扑在她面上，唇上，颈上，陈今昭只觉热得窒息，还有他那充满力量感的灼烫躯体，更似挟裹着强势的侵略气息将她严密围剿，逼迫的她简直喘不上气来。
“说话，恨不恨我。”
“不，不……恨。”
她微微偏过脸，极轻极细的压抑喘息，闭眸承受着对方的贪欲。今夜见他过来，她意外又不太意外，甚至心中还有种，头顶悬刀终于斩下的落地感。
上位者的仁慈从来都是有限的，所以她很明白，示弱起的作用只是一时的，对方这把贪欲之刀迟早还会向她挥来。
陈今昭咬咬唇，告诉自己尽量平静的接受这一切。她的人生中有太多重要的东西，家人、生命、前程等等，与之相比，自身的情感、感受都要往后排。这两日她已经做好了迎接这把刀的准备，只要他不动她亵裤上的绦带，其他的她都可以忍受。
小榻间的动作愈发激狂起来，或是借酒行凶，或是压抑的暗欲抵达了巅峰，一经开闸，就再无顾忌的释放出狂肆的凶意来。
“殿下我……”
“放心，吾不行至最后。”
姬寅礼的动作几乎失了力道，恨不能将人藏起成为他一人的心头好，又恨不能生出血盆大口，能将人一口吞了。
“你怎能让我失乱这般．……”他湿热的呼吸急乱打在她柔细的背上，要不是还有丝理智压着他，此刻怕已强压了人行至最后。
“陈今昭，你说你何德何能，缘何让我如此为你失狂？”他掐过她的脸，迫她转向他，粗息挟着抹凶意，“纵是妲己转世，为何不去投个女胎？”
外头的刘顺听见屋里主子的唤声，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他端着两套新衣物入内的时候低着眼没敢乱看，当然也看到不到什么，因为他那主子就裸着精壮上身堵在寝卧房门处等着呢。
只是退下时，好似听见了一两声极轻的抽泣声，但声儿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
“是我孟浪，吓着你了。”
姬寅礼抖开衣裳给她披上，环臂将人温柔揽抱着，掌心抚着她清瘦的背，不时拍拍安抚。微阖凤眸他深吸口气，强压下那股又要再起的火燎似的冲动，心中暗付，今夜他到底还是激进了些。
“今日我吃醉了酒，害你受惊了，确是我的不是。”见人被他折腾的无力倚靠在他胸膛上，不言不语只微不可查的颤着身，他又忍不住心软了。今个他这番强势的逼迫，虽然对方全程没敢反抗，但他亦怕其心中想不开，愤懑至极而至抑郁生疾。
“心中负担莫要过重，只要未行最后那事，便不算龙阳君。因而你我二人，只是比普通君臣亲密些罢了，其他的没什么不同。你也读过资治通鉴，也知史书，便也明白从古至今那些分桃断袖的君臣不知凡几，比之他们的龌龊不堪，你我二人亦算清白。”
他轻抚她肩背，侧过脸在她耳边亲了亲，柔声安抚，“你我也算发乎情止乎礼罢了，不必想太多。你也放心，此间事，不会朝外泄露半分半毫，完全不必担心名声之事。”
握着她的肩，他骨骼清晰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拉开些，借着外间投来的光，仔细观察她的面色。
“现在可告诉我，你现在是如何想的？”
陈今昭下意识的就躲闪他的目光，低了眸，嗓音犹带几分颤音，“我想尽快，去工部任职。”
姬寅礼的眉眼压了三分，他要听的自不是这个。
眸光在她那红肿破皮的唇瓣上流连，再往下便是不必看，他亦清楚的知道那白玉般的皮肉上烙上了多少指印吮痕。
“成，吾会尽快安排。你还有何愿望，尽管提出。”
“其他的，微臣希望一切如常，望殿下不必特意优待。”
一段时间死般的寂静后，姬寅礼最终败在了对方含泪的眉眼中。罢了，或许是少年人的自尊作祟，随之去吧。
“这一切都依你，但一月中，本王希望你能有两回，肯入宫陪陪我。”
陈今昭脑中不由浮现起这一夜的混乱与癫狂，身子骨都不由打了个颤。但她到底还是应了，因为她压根也拒绝不得。
姬寅礼舒缓了眉目，本来欲望得到纾解的他，此刻瞧起来愈发是温情似水。
“我给你令牌，若有事，可随时入宫寻我。”

第55章
约莫子时，姬寅礼就遣人将陈今昭送回了家，并让她补了病假折子，允她于家中歇整两日。毕竟她面上脖上的痕迹有些明显，第二日上值难免引发众人诸多猜疑。
深夜归家，她的异常能暂且瞒哄得住上了年岁眼神不济的陈母，却瞒不住心细如发的枕边人幺娘。进了耳房后，幺娘再也忍不住满目的惊愕，失态的将人打量。
眉目含倦，眼尾殷红，最醒目的莫过于绯红至充血的朱唇，殷红肿胀宛如涂朱，哪怕借着屋内极为微弱的烛光，都能看清上下两瓣唇几处破损渗血的痕迹，细细碎碎，不知是被人吮破还是咬碎。
这些痕迹还不过是其一，更遑论其白壁面颊两侧淡淡的指印，以及露出领口颈侧的半边咬痕。
幺娘指甲抠进了手心，内心诸多纹动的情绪中，担忧占了上风。她不认为她&#39;表兄&#39;此番情态是宫内的哪个狂浪的宫女或宫妃所为，毕竟她知道对方值宿的地方行走的都是男人或宫监，所以她更倾向于是男人所为。
尤其此刻见对方垂眸缄默坐于榻边，面色不似欢愉模样，她便排除了是两情相悦的结果。再想&#39;表兄&#39;既能被允于深夜归家歇整，那么想来宫里的那个男人权势不低，只怕是个位高权重的上官。
“幺娘，给我打盆水来吧。”陈今昭微哑着嗓子说道，打破了室内的空寂，“夜里别折腾的去烧水了，直接打盆凉水过来就行。”
幺娘低头出去后，陈今昭起身脱了身上的官服挂上了木架。这身青色官服，除了内里没有层层补丁外，外表若不细瞧的话看起来与她之前的那件别无二致。
这件做旧的官服，显然不是一两日之功。
陈今昭的目光从这件官服上收回，抬手慢慢解了身上衣服的细带。素白的中衣，亵衣，皆是新做的，衣料皆是上好的绸缎。
深吸口气，她抛去脑中的杂念，将衣服亦挂上了木架。
娘端盆进来时，险些被眼前场景惊得摔掉手里的水盆。
但见那玉骨冰姿的身子骨上，诸多痕迹深浅不一，层叠覆盖的指印、布满全身的吮吸唇印、以及几处瞬丧心病狂的噬咬齿痕，更别提无处不在的搓弄揉磨的痕迹，周身皮肉没处好的，打眼望去简直触目惊心。
“不必担心，我的身份暂且没有暴露之危，毕竟宫里那人非是龙阳之好。”陈今昭让幺娘端水过来，浸湿帕子绞好后轻轻擦拭着胸口，可纵是力道放轻还是没忍住嘶了声。缓了缓，她继续道，“幺娘，那物在亵裤上缝紧些，力求再贴身点。”
她今日亦能感到对方的避讳。他那全程恨不得远躲着她下边身子、不肯碰一分一毫的架势，如何还能让她看不明白对方的性向。更遑论，还有对方榻间失语吐出的那句，更是让她确认了些事情。
现在她唯一庆幸的就是这些年出于谨慎，饶是没人怀疑她的性别，自己依旧做的全面。否则就今夜这番突发状况，她怕是难以收场了。
打湿的巾帕擦拭着胸口，忍着针扎似的疼痛，她心里不住盘算，得尽早去工部任职。她得早些做出功绩来，好歹争取在朝野中有些举足轻重的地位，让对方动她时亦有所顾忌。
幺娘低了眼，不去看那被吮破的红肿 ru 尖，此刻亦好似明了对方要她去抓药的用意。半月来那副药只抓了四回，还得再抓个六七回方能抓齐，想至此，她不免暗暗心道，得抓紧些时间将药给凑齐了。
卯时过后，宣治殿前净鞭三响，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迎摄政王千岁入殿。
见今日朝议那位殿下并未带新君过来，跪迎的众廷臣们皆暗松口气。与这位千岁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们就算再愚再钝也都多少摸清了这位的一二脾性，譬如此刻，其未携新君过来就代表着对方心情尚可，朝议时候多半是好说话的，反之，那便代表这位心情极恶，朝议时会冷眼旁观那位傻新君上蹿下跳又哭又叫的踩踏群臣脸面不说，还会事不关己的让他们将奏请的折子呈递新君，丝毫不管廷臣们的死活。
金碧辉煌的銮殿内，被禁卫军簇拥入殿的摄政王拾级而上，至龙椅左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撩袍落座。
禁卫军持戟而立，朝臣文武分列，持笏再拜千岁。
“诸君不必多礼，都起罢。”
上座之人抬手，笑着叫起。
众廷臣心中稍定，有心人已经开始暗暗盘算起来，趁着这位心情尚好时，有些折子今日或许可以呈上。
起身后，文武百官持笏肃立静候。
执事内监撩开拂尘，上前高声唱喏：“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国子监祭酒持笏出列：“启奏殿下，太初七年过后，天下士子翘首以盼恩科三载。今新皇登基，天下承平，臣伏请殿下开恩科，广纳贤才。”
“现有在籍举子多少名？”
“回殿下，在籍举子有两千八百五十二名。”
上座之人颔首，“国以才立，政以人兴，为国抡才是大事。着礼部拟旨，来年二月开恩科，各省学政严明科场，选拔良才，严惩科场舞弊，发现一律问斩。着令翰林院拟题，增设武举人名额，另从户部拨银十万两，补足科场用度。”
礼部尚书、户部尚书、翰林院掌院纷纷出列，持笏而拜，“臣等遵旨。”
几位朝官退回队列后，又有官员出列奏请。
“臣启殿下，今岁黄河受阻壅塞有五处，恐来年汛期泛滥成灾，祸及黎民。臣恳请殿下恩准疏浚河道，以保民生。”
奏请的官员是工部尚书。
提起工部，上座那人眼前失了会神，眼前突然浮起张糜艳皎容，好似又见到了那朦胧昏暗的光线里，那仰面含泪、珠齿咬唇不受堪怜的模样。深吸口气回了神，极力摒开脑中那些撩他心神不稳的画面，他轻抬了手，示意内监将奏本拿来。
执事内监小步下阶，取过工部尚书的奏本，双手捧着呈递上去。
“黄河关系国计民生，不可轻忽。”阅览过后，上座那人合上折子，“有关疏浚章程、户部钱粮筹措、征调沿河府民、以及戍军协理等事宜，退朝后六部与内阁合议细则，明日再递折子。”
工部尚书领命后退回列队。
之后又有几个官员陈本上奏，或为民生，或为本部相关事宜，再或是相互弹劾攻讦之言等等。在今日朝议接近尾声时，詹事府的主官持笏出列。
“启奏殿下，詹事府原少詹事崔文翰前段时间突然恶疾，辞官归乡，如此少詹事一职缺员一人。臣所辖之部公务繁据，恐误朝廷要务，伏乞殿下能体恤下情，允准增补缺员。”
搁在以往几朝，詹事府的职责是掌管东宫内外庶务，延至本朝，除了掌管东宫事外，亦掌管皇子府上以及皇家内府的诸多事宜。而少詹事这职位，有兼教导皇子之责，多从翰林院遴选上来。
上座之人居高临下睨着殿上请奏的人，缓缓笑了。
“准奏。”他道，“不知你中意何人？”
一直提紧着心的詹事府主官闻言，忙道，“翰林院乃储才之所，臣观翰林院侍讲沈砚学识渊博，品行端方，且资历已足，堪当大任。臣伏乞殿下鉴察，可否将其擢升为少詹事，以激励后进。”
“准了。着礼部拟旨，翰林院侍讲沈砚，自入职以来勤勉尽责，屡次参与编修典章，且授业有功，今特擢其为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一职，望其恪尽职守，莫辜负孤之厚望。”
“殿下圣明！”
詹事府主官归列后，有官员趁热打铁，提起两位皇子需要启蒙之事。上座之人亦允准，着詹事府派遣官员给予两位皇子启蒙授业。
退朝后，姬寅礼带着人往上书房走去，恰遇上了上完课业的阿塔海一行武官们。
阿塔海远远的就见到他们殿下与旁边人谈笑风生，满面春风的模样，所以见礼过后，就笑嘻嘻的问道，“末将瞧殿下容光焕发的，可是近来朝中有何喜事啊？”
姬寅礼也他一眼，笑骂了声，“你这莽夫，懂什么。”
说着，又打量他两眼，
“不过倒是长进了，好歹还会文绉绉用上词了。”
阿塔海挠挠头，“嘿嘿，都是小陈夫子教得好。当然，末将们学的也好。”
姬寅礼神色一晃，转瞬又恢复如常。
上前拍拍他臂膀，又拍拍左右几个武官们的肩，笑说，“瞧着都有长进了，稳重了不少。都好好学，莫要惹夫子生气，待到年底结业，吾自有用到尔等出力的时候。”
阿塔海等武官们闻言，无不激动应是。
殿下此话无不意味着，他们坐冷板凳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各个摩拳擦掌，纷纷抱拳喝声，“愿为殿下效死！”
刘顺从宫外回来时，才知道殿下已经回上书房有段时间了。整了整身上的绛纱袍，他赶紧趋步进殿，垂手立于御座旁事无巨细的秉着东缉事厂如今的情况。
或许没根的太监就适合干这个，短短时间内他已训练了人手广布京城各处酒楼、茶肆、赌坊、烟花柳巷等地，连王宫贵胄的府邸也皆安插了耳目进去。甚至在殿下的特许下，他开始组建的南北镇抚司，已经有了雏形，假以时日便能开始运作。
禀完后他略有迟疑，不知再该不该继续往下禀。
他有所迟疑的是陈家的事。在陈家周围，他布置了耳目，当然不是监视这一家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那般夸张，主要是防止人出个意外或有个什么突发情况。
今个盯梢的人来票说那个叫幺娘的，外出抓了药，他本也没当回事只以为对方是抓伤药去了，怎知盯梢的人却道，这是半月来的第五回 了。
抓药的频率有些高，他怕是陈家哪个身子出了问题，就派人去打听去哪家药铺抓的，又抓了何药。怎知这一打听，就打听出猫腻来了。
去不同的药铺抓，每回抓的药还不一样，甚至还分开来装。他干的这行讲究的就是心细如发，神经敏感，闻言便立即就觉得此间有些隐情。
姬寅礼悠闲喝口茶，扫眼旁侧人踟蹰的模样，“有话直说。
刘顺遂也不再迟疑，将幺娘抓药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话说完后许久，刘顺方听见了御座人的问声，“陈家谁病了？”
“据盯梢的人说，陈家并无人生病。”顿了稍许，刘顺垂了眼只看地面，道，“听说抓的大部分药皆是凉药，据医馆大夫说，是……应给女子避孕用的。”
话落，刘顺忽的觉得周遭空气骤然凝滞，连呼吸都好似冻结。尤其听得旁侧御座那似沉似冷的短促笑声，更是愈发低垂了眼，只敢看自己的脚尖。
“不想给他生啊。”姬寅礼低着眉弓视着茶水晃荡的水波，扯了扯唇角，就端起茶碗仰脖饮尽。砰的声，将空碗掷向案面。
此时此刻，让他再无法自欺欺人的一点是，有人可以与那人更亲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许多个寂静的深夜，他们在床第之间裸程相对，彼此交融，可以如此的亲密无间。
这个认知宛如根刺，搅得他心底憋闷郁燥，想要暴起杀人。强压了压这股暴虐情绪，他偏眸问，“你刚说，她半月抓了几回？”
“五回。”
五回，意味着半月行了五回房事。如此贪欲，也不怕那清瘦的身子板受不住。
“抓药如此鬼祟，怕是背着人行事。你遣人盯好她，看看此女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是。”
姬寅礼猛地起身，深吸着气在殿内踱步。
“去将窗户都开了，殿内如此烦闷。”
刘顺赶紧去照做。
姬寅礼仍觉烦乱难解，松了松襟口，抬步朝外走，“牵马过来，另外去东偏殿叫公孙桓，让他陪孤去御苑骑马射箭！”
正在偏殿与江莫等人一起用饭的公孙桓：…
定定神，他忙问，“可是现在？”
刘顺忙催促：“先生快去罢，殿下在等着呢。”
公孙桓闻言知音，大抵知了此刻殿下心情不好，遂也不多耽搁，放下碗筷简单收拾下，就匆匆出了殿。
公孙桓一走，殿内江莫等人大松口气。
这段时日先生简直是盯死了他们，除了泰山压顶般的公务压下外，还逼着他们熟记各类礼仪典册，言行举止稍有不对就对他们非打即骂，完全副将人往死里逼的架势，可将他们训得苦不堪言。
如今对方能稍离开会，他们也能稍喘口气。

第56章
两日后，陈今昭重回翰林院上值，才知沈砚升迁了。
“什么？怎这般突然，他调哪去了？”
“调往詹事府任少詹事去了。”鹿衡玉嘲讽撇下嘴，“你是没见上官那殷勤样，一口一个恭喜沈大人，那般趋奉的嘴脸简直都没法看。”
陈今昭着实震惊，纵是知道最晚年底前对方职务会有所变动，但也没料到变动会如此之大，在不外调的情况下竟越了一大阶，直接成了正四品的朝廷大员，这飞升速度不可谓不惊人。
不过她更异的是鹿衡玉这微妙的态度。
拿胳膊拐拐他，她偷偷问，“咋啦，见人家升官，你心里头不是滋味啦？”
鹿衡玉指指自个，“哈，我用得着眼红他？他就算成了天王老子又与我何干？算了算了，与你说不着。”
陈今昭一听，这怨气冲天的语气，分明就是有事。
遂赶紧好言好语催促，“怎么就与我说不着了，快说说呗，省得话憋心里头你自个也难受不是。”
鹿衡玉白她一眼，不过到底松了口，略带些恹恢道，“今昭，我就是觉得世态炎凉了些。想那沈砚，昔日观他尚可，与吾等平辈相交似是副贤兄模样，可如今一朝升迁便大不相同，目中无人，对人爱答不理，与从前完全是两副嘴脸。想来世情大多如此，虚情假意，趋炎附势，一般无二。”
“不能吧？”陈今昭皱眉，想了想道，“泊简兄不是那般的人。他那性子素来都是冷冷清清的，不熟悉的人瞧他似有那么几分目下无尘的意味，但你我都熟悉其脾性，知他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并非真的是目中无人。衡玉，是不是你会错意了，或许他只是对上官爱答不理的？”
鹿衡玉稍许沉默后，道，“那日我上前恭喜他，他分明听见，却直接转身走了。”
陈今昭抿了抿唇，沉思几许后，宽慰道，“或许是他当日有急事，又或许是旁的缘故，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要与吾等绝交罢。先别瞎想，待看看来日再说。”
“也许吧。”鹿衡玉转向陈今昭，瞪着双眼道，
“陈今昭，咱俩可是兄弟，比亲兄弟还亲，来日
无论官做到哪步，咱俩的情分可不许淡了啊。”
“当然不会了！”陈今昭拍拍胸脯，眯眼笑着保证，“我可以起誓的，只要你管我喝一日的酒，你就是我一日的酒肉朋友。这情分哪能淡呢，你说是不是。”
“果真，从你嘴里是吐不出象牙的，我也是，在期待个什么劲。”
“也是，大抵只有你嘴巴里能吐出两根白白的象牙来。”
两人一路互怼说笑着往上书房西配殿的方向而去，因为沈砚升调去了詹事府，所以日后授业之事就只由他们二人来负责。
快到上书房时，两人就敛了面上的嬉闹之色，抱着书卷面色板正的先去了西配殿。
上书房正殿里，临窗远远眺望这一幕的姬寅礼，见她心情还算好似与往常并无不同，便也稍稍松懈了心神。他知道越是清风朗正之人，就越见不得污秽之事，尤其是这般纯粹干净的少年郎，只怕眼里更见不得污物。
他就怕对方接受不了自身发生的，那般罔顾人伦的秽行，怕对方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受到打击后会一蹶不振，继而学那软弱之人郁郁寡欢，再……若其真走到那一步，他又于心何忍。
此番见对方谈笑如常，他也放心了不少。
刘顺在旁小声道，“陈侍讲这两日去了趟牙行，将他在永宁胡同租赁的这小院给买了下来，花银二百八十两。另又让牙行给联系几个泥瓦匠，让他们五日后的休沐日来家里，将那西厢房给修缮出来。”
“买下来？他打算在那常住？”他眉峰微敛，对那胡同他大抵也有些印象，毕竟那夜送人归家时，难免也会朝那方向扫去两眼。印象里，是个偏狭逼仄，窄巷深深的破败地。
人住那，未免太过委屈了。
“待会他授完业，让他过来。”
陈今昭从西偏殿出来，刚欲到旁边的西配殿吃些茶水歇会，却冷不丁见着殿外专程候着她的刘
得知是那位千岁召见，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此刻还是青天白日。随后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光天化日之下，西偏殿是进学的武官们，东偏殿是处理公务的朝臣们，那位身为人主应不至于如此荒唐。
想来，是有事寻她罢。
收敛好心神，她随那刘顺来到了上书房正殿。
殿内依旧是燃着沉木香，丝丝缕缕的青烟自镂空香炉盘旋而上，淡淡清苦的香气弥漫着整座殿宇。
陈今昭在踏进殿的那一瞬间，就明显感到上方一道灼灼视线径直落在她身上。随着她走进大殿，那道视线亦随她而动，紧随不放。
“上来说话。”
她本欲立在阶前行礼，却还没等她停步，就听见了上座那人温和的语声。遂也只能应是，提了官服袍摆，拾级而上。
“两日未见，你倒清减了许多。”在她开口问安前，他却先出了声。远远见着倒未曾察觉，如今人近前一看，他方发觉这张脸儿明显比两日前瘦了。
姬寅礼抬手示意她坐，目光却在她面上反复的细细打量，片刻都不曾落下。不仅瘦了，原先多少有些红润的好气色也没了，面庞愈发似那通透无暇的白璧，隐约散着些清清泠泠的凉意来。
红木圈椅上就置放在御座的旁侧，相距堪堪半臂的距离。
陈今昭端坐在圈椅上，低下眸光躲避着对方胶着在她面上的灼热视线，只是垂了眸光却又难免见到，此刻两人已经交缠在一起的袍摆。
对方朱红袍摆下的长腿朝她微侧，她退无可退，只能任由对方的腿骨强势的抵着她的膝。她偏移了视线尽量让自己不去看这样糟心的一幕，不成想刚一动作，脸庞就得覆上抹温烫，接着面上传来粗粝指腹缓缓摩的触感。
“怎么不说话，是还在生我的气？”
陈今昭被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跳。正待她下意识要扭头去看周遭候立的宫人时，却突然被他俯身过来捧了脸转向了他。
“别怕，他们不敢听，更不敢看。”姬寅礼噪音柔缓，眸光直视着她有些惊慌的双眸，“生没生我气？”
“没有，微臣并未生殿下的气。”
“那为何这两日没好好用饭？
“是这两日家中事务繁忙，忙下来就没了胃口。”
“吾还以为，是孤恶心到你了。”
“没有！”陈今昭骤然一惊，不期对上他那似笑又似带些旁的情绪的眸子，强缓下心神，“劳殿下费心，微臣日后定会好好用饭，养好身子，为殿下效力。”
双掌在她面上焐了悟后，姬寅礼就松了手，重新朝后坐直了身子。
“若是心中实在憋屈，难受，你便是骂我两声都不打紧，莫要憋在心里气坏了身子。”说着他端过案上放温了的参茶，随手递给了她，“给那群武夫们授业可不轻松，喝口茶歇歇乏。”
陈今昭接过参茶，尽量让语声心平气和，清润的噪音亦不轻不重，“殿下多虑了，微臣心中并未有何不甘。”
姬寅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亦没看向她，转而翻起案上的一本奏折，边提了朱笔蘸墨，边随口闲谈似的问道，“这两日在家中干什么？”
见对方恢复了往常公事公办的模样，陈今昭暗暗轻呼口气。对此也没有隐瞒，就说了买了房子过户的事。
“我记得你那住处不仅偏狭幽暗，且出行也不，买房常住应不是件划算事，你缘何会做此打算？
“是家中老小在此住惯了，有了些感情，便也不舍得搬去别处。遂臣便想着，与其常年租赁，倒不如买下划算些，如此也算家有恒产了。”
陈今昭如是答道。先前她是打算着去东街租赁房屋，但经历了那夜的事后，她如何还敢搬过去？东街可不比永宁胡同，那里的哪户人家没个守夜的下人，只怕她夜里刚坐了宫里的马车离开，不用天明大半条街的人都知道了。
更何况，东街里住着的，大多还是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们。她深夜被召入宫，一回两回还好说，但时日久了，那只怕谁也挡不住闲言碎语流传出来。
与其陷入那般尴尬境地，还不如一直待在永宁胡同，好歹能瞒一时是一时。所以在她娘与她提及买房的事后，她想想便就同意了。
姬寅礼提了朱笔落在折子上，眉目未抬，“西街多住着王公贵胄，你住那太过醒目。东街各处房屋府邸，你想要什么规制的，我让你给你寻个。”
“谢殿下厚爱，微臣住惯了现在的住处，不欲搬往他处。”她第一时间出声拒绝，话落后唯恐自己的话伤了对方的脸，又忙将声放轻了解释了句，“殿下，望您莫要特意偏待微臣，那……会让微臣心中难安。”
朱笔落在折子上，划下重重的一笔。
“随你。”
陈今昭的手有些不安的扣了扣膝盖的衣料。
姬寅礼低眸瞥见那绞得有些发白的手，到底缓了声，“你开心便好。”
陈今昭心神一松，低声道谢，“谢殿下体谅。
旁人给予的馈赠是要索取回报的，尤其是居高者愈显怪吝，施恩图报，馈赠必有所求。这是她从来都明白的道理，所以，她不敢接对方分毫馈赠，唯恐他朝她索取时会更理所当然，肆无忌惮，至最后待她再无所顾忌。
那时，便是她的末日了。
“殿下，若无事，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去罢。”
陈今昭起身要走的刹那，手腕却被他扼住。
她浑身僵了下，“殿下？”
“初几过来？”
她脑中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当即就觉得呼吸不畅，想逃避这个话题，想改日再谈。这一刻她好像有了那周明远的心态，想着能拖再拖，拖不过去再说。
姬寅礼一手扼着她的腕骨，另只手依旧握着朱笔批阅折子，他声音平缓，却挟着不容拒绝的强权与威势，“既然你没定日子，那我来给你定。两日后，你下了值就直接来昭明殿，别让我等太久。”

第57章
两日转瞬即逝。
公孙桓捧着折子从东偏殿出来时，才发现正殿已经落了锁。不由就诧异抬头望望尚未完全西沉的日头，天还尚早着呢，往常殿下不都直待宫里头下钥了，方回昭明殿的吗？今个怎会这般早。
有宫监趋步过来，躬身传话道，“殿下道是今个困倦了，要回去早生歇着，先生若无紧急要务，不妨待明日再议。”
本来抱着折子要往昭明殿走去的公孙桓闻言，就止了步，想了想自己要禀的不算急务，明日再议也不迟，的确也不必前去打搅殿下歇息。
想至此，他便上了宫监替他备好的马车，出宫回府去了。
此时的昭明殿里，四壁悬挂的明黄云锦帷幔全都放了下来，琉璃嵌宝宫灯也早早挂上，梅花几上的镂空香炉也燃了香，非是往日那淡淡清苦的沉木香，却是撩人心魄的暧昧暖香。
如今已经是十一月，天气见冷，寝殿便铺设了金丝密织的云锦地衣，其上叠加着柔软厚实的驼绒暖毯，人赤足踩上也不见冷。
姬寅礼寝衣松垮着坐在临窗书案前，听着净房隐约传出的细微水声，捏着画纸的指节不自觉发紧。深重的呼吸几番，他眸光再次落上那极尽糜艳的画上，画中男女吮吻绞缠的姿态纤毫毕现，那扑面而来的冲击力直让他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他忙将视线移开，撑额喘息着缓了会。
不得不说，与此画本相比，宫里传下来的那些教化之物都堪称粗制滥造了。虽他不过翻了寥寥两页，但也足见画师运笔之精妙，笔触之细腻，画上人物表情生动，嗔痴爱恋皆跃然纸上，当真让人浮想联翩，心猿意马。
虽是秘戏图，但画却是风流而不下流，从画中甚至能让人感受到，画中绞缠二人是情至浓时的鱼水之欢，那股情意绵绵与浓重爱欲好似都能突破画纸，直冲人迎面扑来，让人情海翻涌。
最为关键的是，他观这图，竟能毫无违和的将画中两人代入自己与另外那人，单是观那唇齿纠缠之态，就能刺激的他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此画本是何处寻的？”姬寅礼索性将寝衣都扯了开来，如此方觉呼吸稍微顺畅些，“我瞧着画纸似有些年份了。”
刘顺忙回，“是从京都一个家道中落的浪荡子手里，高价买的。听此人说，画本是从几年前从吴郡购来的，是太初五年至六年间，在当地闺阁中风靡一时的避火图，当年也是他花了大价钱才缠磨着友人转让的。”
姬寅礼望着手里显旧的画本，一想到曾在浪荡子手里翻阅过，心下隐生些不悦。
“没有新本？”
“回殿下，奴才打听到，自太初六年起，吴郡便再无那位画师的丹青问世。那卖画的书坊也不知画师来历，只道是个包着脸的下人拿画本过来，还是趁着天擦黑时才来，每次结了账拿过银钱就走并不多言。”
刘顺见主子继续翻阅起画本，心下便思量开来，之后便遣人去吴郡查探下画师踪迹。虽说过了些年头，查起来怕是不易，但也不妨去碰碰运气罢，若能寻到最好。
好歹给主子画个新本。
何况，他还想着，或许能让那画师试着画些旁的。
想到今日主子铁青着脸，将他从楚馆里寻的秘戏图直接掷向他的场景，他心中暗道，或许若由那画师来画，主子就能接受了。
姬寅礼忍着燥热往后翻阅，阅览着画中人的诸多情态，越后越翻，便越知自己的孤陋寡闻。再想那夜，自己行事是何其潦草，竟也不过贴着怀里人的身，亲着人的嘴，自个纾解出来罢了。
原来，原来此间乐趣，可以更多。
纵是不行至最后，亦能让人得到无上欢愉。用力合上了画本，他后仰了肩背深喘缓息，此时浑身已起了层热汗。
屏风后传来了细微动静。
他寻声偏眸望去，就见一道清瘦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但见那人鬓角微湿，几缕散乱的青丝贴着茭白的面，披着素白的寝衣身上犹带水汽。见他灼目看来，对方稍许僵直的停在了当处，如水墨丹青似的眉眼低低垂着，水润的唇也微抿着。
即便对面之人面上似并无抗拒之态，但他又如何看不出对方那闪避的情绪。
姬寅礼起了身，抬腿径自朝她走过去。
刘顺轻敲云板三声，很快宫人跪安退出，而他自己也随之躬身退下，阖上朱漆寝门。
“上回我吃醉了酒没个轻重，弄痛你了，这回不会了。”姬寅礼从身后将人抱住，掌腹沿着散乱的衣襟探入，细细的摩筝皮肉。他低头拿脸贴了贴她湿凉的面颊，又侧过脸亲了亲，沉哑着嗓音缱绻温柔，“别怕我，好不好？”
陈今昭只觉自己好似被猛禽禁锢，身后那人沉哑声色中那压抑不住的浓重欲色，更是听得她胆颤心惊。
不等她多思，腰间力道骤然一紧，下一刻她就被人从身后提抱了起来。他臂膀箍在她腰上，提抱着人几个大步直奔寝榻而去，屈膝入榻瞬息抬手挥落床帐。
临近子时，殿内的两盏壁灯的光渐渐微弱，梅花香炉里的暖香也早已燃尽，唯有淡淡的幽香遗留在整座寝殿中。
周遭光影斑驳，暗淡的光线穿过摇曳的床帐，模糊的落在榻间绞缠的身影上。如胶似漆，缠绵悱恻，似是一刻也舍不得分开，宛若交颈缱绻的鸳鸯。
“我真是，要疯了……你说，你是不是，要逼疯了我？”
“殿下，别……我手还有些痛。”
“让我看看，怎么这般娇啊，小娘子似的。来，我亲亲。”
“殿下……”
伴随着榻间的呢喃与唇舌绞缠细微声响，帷幔的摇曳时疾时缓。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的动静方渐渐平息。
姬寅礼揽抱人紧拥在怀里，同时捉了旁边人的手放在唇边细细亲吻，深哑的嗓音犹带事后的潮湿情态，“真是个娇娇儿。不过也是我情难自已，累着你了，多少亦是我的不是。”
陈今昭疲惫的睁了睁湿润的眼皮，轻微蠕动着唇，声儿不大稳的微颤道，“能让殿下满意，是臣的本分。”
说话间，她眸光朝旁侧微移。她现在有些不大敢看向对方，明明他生了张天骨道美的华丽面相，明明他往日是疏朗宽缓的人主气度，可在榻间伏于她身上时，他的那双漆黑的眸极深，好似换了个人般，整个人透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狠。
尤其是那盘踞颈上胸前的刀痕，行事时宛如活过来的恶龙，好似要张牙舞爪的朝她直扑抓来，她每每视之都被骇得眼眸急颤。
姬寅礼拉着她的手去摸他濡湿的颈子，眯眸喘息着笑了，“爱卿要如此说的话，那你日后要行的本分，可就多了。”
她蠕动了下唇，最终又抿上，无力的闭了眸。
“对了爱卿，我听闻你成婚亦有数载，但家中却只有一子？可是家中夫人，不是个好生养的？”
本来昏昏欲睡的陈今昭骤然惊得睁眸，心都提了半截。脑中思量他此番话的用意之际，话语亦斟酌着出口，“非是拙荆之过，是我的身子虚，这方不利于生养。”
他短促笑了下，展开她的手心按压在他脖颈的刀痕处，上下摩擎，“既然自知身子骨虚，那就多养身。须知纵欲伤身，当心精元耗竭，身子亏损，一旦伤了元气，来日补可就难补回来了。”
手心传来粗糙不平的触感，她极力忽略这份不适，亦压着极力想抽回手的冲动，只暗自思索着，他此番话的用意何在。毕竟，他此刻所行之事与他口中所言，截然相反。
好在，没让她困惑多久，对方接下来的话就传了过来，“少年人别太过贪花好色，夫妻房事莫要太过频繁，要节制。细水长流方能持久，若是一时贪欢伤了元气，岂非得不偿失？”
她刹那明白了，觉得荒唐的同时，心下也微沉。
对方此话无不隐隐预示着，有插手管她家中事之意，这于她而言，是个不妙的信号。
“是，微臣谨遵殿下的训海。只是微臣素来修身养性，房事上面，并不算频繁。”
姬寅礼直接拉着她的手往下，陈今昭惊蛰般的要收回，却被他强势按住。
“半月五回，你说你节制？”
动作骤然一僵。五回这个字眼入耳，她脑中空白了瞬，这个数字，分明是幺娘去抓药的次数！
意识到这点，她差点失态露了端倪。
这一刻她如何还不明白，她家周围已经被人布置了耳目！
现在她唯一庆幸的就是，那副药尚未抓齐。
姬寅礼的眸光寸步不离她的面容，细细描摹，一寸一许不落分毫。此刻的人青丝凌乱，倦眸洇湿，朱唇肿艳，潮润皎白的面庞宛如朝露含情，又似杏花烟润，那股清骨中透出的艳光，撩的他血液都在鼓噪。
“殿下训诫的是，确是微臣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纵欲伤身，微臣日后定会节制。”
“记住你说的话，莫要明知故犯。”
“臣谨记殿下训诲。”
寝榻内静了下来，陈今昭咬咬牙正要将手抽回之际，突然身前光影骤然收敛，一具雄浑有力的滚烫躯体翻身强压了她在身下。她惊睁眼看去，恰跌入一双极深的黑眸中。
“至于你我，一月不过两回，如何谈及得上纵欲二字。”他抬掌爱怜的抚她汗湿的鬓发，遒劲有力的臂膀朝后抄揽过她后背，将人整个抱在怀里，低敛眉目怜声蜜语，“爱卿，你就受些累，再让我满意一回罢。”

第58章
休沐这日，陈今昭起得较早，刚与家人用完了早膳，牙行的人就带了两个泥瓦匠过来。
“贵府安好！陈官人，小可特意给您挑了城北两个手艺好的师傅来，最擅补瓦，经由他们的手修缮的房屋，保管数年不漏不塌。您瞧瞧可还合适？”
牙人上前打了个揖，满脸笑的向陈今昭引荐他身后那两个泥瓦匠。粗布短衫的两匠人背着工具篓，面容黝黑，双掌布满老茧，指缝残留灰浆，此刻正略微佝偻着腰，稍显局促的站在主家门前。
陈今昭朝那两汉子身上一打量，便知是经年做工的手艺人，遂笑说，“郑牙郎推荐的人，我自然是
信得过的。”
说着就将人请了进来，边将他们带往西厢房处，边与他们说了相关的修缮事宜。当年他们租住这里的时候，西厢房的房顶就塌漏了一处，没法住人。屋主不愿格外出银钱修缮，而他们作为租户更不会当这冤大头白白出钱出力，所幸剩下的房屋也足够一家人住了，所以这西厢房就此这般搁置下来。
如今既已将此院买下，那少不得要将房屋好好修缮一番，如此他们一家也能住得宽敞些。
泥瓦匠干活利索，搬出木梯，就直接上了屋顶。
陈今昭连声嘱咐他们万万小心些，而后就问那郑牙郎，今日可能完工。
郑牙郎打量了这几个见方的小院，有些为难，“西厢房肯定是能修缮完的，不过全院铺青砖的活计，若要今日一并完工，时间上恐有些紧。”
“能不能让两位师傅辛苦些，尽量今日完工，我可以加工钱。”她还是想早些将院子都铺上青砖，省得雨雪天泥泞，无处下脚。若是今日无法完工，那便只能等她下个休沐日了，毕竟一家子妇孺不好接见外男。”
郑牙郎想了想道，“那我让两位师傅尽量罢。”
秋夜凉如水，瑟瑟夜风刮起落叶盘旋在狭窄的巷道上空。
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此时已然是戌时了。这个时辰，胡同里睡得晚些的人家，就点了灯火，一家子人于昏黄的烛光中围坐一起说些夜话，格外温馨。睡得早些的人家则早早熄了灯，安享这个平静安谧的夜晚。
但胡同深处有户人家格外不同，只见那四方小院高悬了数盏灯笼，将整座院子照得亮腾腾的。小院里不时传出人说话的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热闹的紧。
西厢房处搭了个木梯，有人在爬上爬下地递东西，还有个人正在屋檐倾斜的瓦垄间来回走着，时而俯身去木梯处接过工具，时而又单膝跪着，或摆弄翻动着瓦片，再或抽出腰间别着的瓦刀，颇为熟稔地抹着糯米灰浆补着缝隙。
外出巡视京营回宫时路经此地，便想顺道过来看上一眼的姬寅礼，在揭开车帘望见屋顶上的人影后，却当即沉了脸。
尤其在见到屋上那人自那倾斜瓦片上起身时，一个脚滑趔趄了下身子，他脸色更加难看，漆黑的眸子隐现出了怒意。
“去把他给孤叫来！”
陈家小院，陈母等人惊呼了声，脸都吓白了。
“没事没事，我时刻注意着呢。”陈今昭摆摆手示意无碍，刚只是她起身有些急，脚下力道这才没踩稳。”
陈母不放心道，“今昭，还差多少啊？要不就别弄了，反正西厢房这里一时半会的也不急着住，不如就等你下个休沐日，再请泥瓦匠过来一趟罢。”
“没剩多少了，不值当再来回折腾。”陈今昭拿着瓦刀熟练抹着缝，边挥手说道，“一会就完事了，娘，你们也别在这耗着了，夜里凉，都去屋里歇着罢。”
今个她怕修缮西厢房与给院子铺青砖的活不能同时完工，所以在观望了会泥瓦匠的活计后，自觉已通晓了几分其法，就干脆撸了袖子挽了裤腿上来帮忙。
后来手艺熟练了，就索性让一人下去铺青砖，而她就直接顶了这人的活计。好在一整日下来，除了西厢房的屋檐还剩下些许首尾的活计外，其他的活都完工了。
“长庚，再递给我递桶糯米灰浆来。”
长庚就急忙下了梯子，转身就要去提地上盛放灰浆的木桶。可刚一转身，却被来人惊得睁大了眼
刘顺并未太近前，对着长庚给个了眼神，示意对方莫要惊呼免得惊着人。而后挥了挥手，声儿放低道，“让你家少爷下来吧，别着急，让他慢些当心些。”
说着又不放心的嘱咐句，“你记得在旁护着些。”
因为屋下的光线不比屋顶的亮腾，所以在屋檐上专心抹缝的陈今昭，一时也没注意到院内的情形，直待被长庚结巴着叫下来时，才终于看清来人是谁。
面对探花郎那怔懵又无措的模样，刘顺也不多做解释，只无声稍微侧身让开些路来。
陈母等人是见过刘顺的，知道是宫中来人，不由都提紧了心。陈今昭勉强回头给陈母等人个安抚眼神，就走出了院门，随那刘顺沿着巷道一路来到了胡同口。
一辆朱漆马车无声的停靠在黑暗中。
她刚在马车前停了步，隔着锦帘的车厢内，就传来了道沉抑的声音，“上来。”
踩着刘顺搬来的马凳上了车，陈今昭轻手撩开锦帘，低眸屏息而入。车厢内，高大暗沉的身影端坐着，朱色蟒纹的袍摆垂落在锦缎软垫上，勾勒其上的金线暗纹在壁灯烛光下若隐若现。
“殿下金安。”
姬寅礼的视线从上至下将人打量，脸上还沾着灰浆，发上带着草屑，鞋上满是泥，腰上别着铁抹子，挽着裤腿露出染脏的小腿骨，双袖也高高撸起露出脏的让人目不忍视的胳膊、手……总之，从上至下，都脏的让人没眼看。
“吾竟不知，朝廷命官竟落魄至去做泥瓦匠了。”
他撩起眼皮看她笑说，想到刚才见到的惊险一幕，眸里的笑意含着凉，“你是连请泥瓦匠的银钱都出不起了？”
陈今昭忙抬袖请罪，“是臣失仪，望殿下恕罪。”
“吾是问你失仪吗，吾是问你是否出不起那请人的银钱。”
“不是……是臣想早些完工，这才亲自上阵。”
“以后孤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左顾而言他。”
“是。”
“你是泥瓦匠否？”
“……微臣不是。”
“既如此，那你哪来的自信去干那飞檐走壁的活。
“是微臣观泥瓦匠做活，自觉通了其法……”
陈今昭的声音低了下来，直至消了音，而整个车厢内也随之陷入了冷寂。姬寅礼看着她眼睫轻颤，沾着灰浆的面庞微微泛白，做错事般的惶惶忐忑，明明有心训诫，可面对这股堪怜模样，心肠都软了，话又如何能硬的下去。
再想其为家中顶梁，一家老小皆仰仗着对方，长年累月的为生计奔波也着实不易，这般堪堪一想，胸口就似堵了浸水棉絮般，沉甸甸的坠着，他先前那点怒意如何还能存的住。
“近前来。”
陈今昭为难的看着干净的锦缎还有驼绒暖毯，“臣的身上沾着污秽，恐脏了殿下的车……
“没事，你近前来便是。”
她只能起身近前，刚一动身就被他扼住了腕骨，被他稍用力拉到了他旁侧坐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话你要牢记，谨记。”他从车屉里翻找出一方干净帕子，提过旁边茶几上的茶壶，慢慢倒水打湿，“陈今昭，你是家中的顶梁，何为顶梁，那是撑起屋檐的梁木。没了梁木，屋倒墙塌，只余一片废墟。所以陈今昭，莫行险途，莫置身于险境，时刻谨记，你一人之身系着全家之危。”
他说的语重心长，确是为她真心着想，陈今昭闻言亦真诚道谢，“谢殿下提点，臣日后定当时刻谨记殿下训诲，保全己身不立危墙之下。”
再想想她自己今日也确是有些冒进，确是如他所说，若有意外，一家老小将无枝可依。
见她能将话听进去，他缓了眸色，执帕擦拭她面颊，
“别动，抬起脸来。”
陈今昭抑制住偏首欲避的冲动，低垂眼睫朝他微微仰了面。她能感受到对方擦拭在她面上的力道细微轻柔，亦能感受到对方垂落在她眉目间的眸光专注炽灼。
“其实世间诸事皆可圆融，和光同尘亦无不可。陈今昭，与其事事倚靠自己徒增疲累，何妨试着托付旁人。”他慢声缓语，似是为她着想的语声中，却含着三分蛊惑，“既有势可攀，何不顺势而上，既可安享自在，亦能平步登云。你说呢，陈今昭？”
他说的时候，手上细细擦拭的动作未停，却倾身压了三分，视线紧紧盯在面前人眉目间，试图看清对方眸里的神色。
车厢壁灯的光芒从上方打落下来，落在对方始终低垂的细长浓密的睫毛上，在眼下落上一片静静的阴影。
他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却只听得到对方轻缓的语声。
“殿下，臣所求之物，亲手挣来会更觉安心。”
“何必如此固执？”“殿下，非是固执，而是臣只愿凭能力而取之。”
姬寅礼凝视她半会，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依旧低眸给她擦拭着面颊沾染的污秽。在最后一点脏污擦净后，面前这张脸又恢复了往日的白璧无瑕。
“好了，回去早生歇着罢，那些泥瓦匠的活计，你别再碰了。”
他的语声宽缓温和，陈今昭听了心中也是一松。抬袖告退后，她就赶紧下了马车，匆匆朝家中的方向走去。
待人下了马车有段时间，姬寅礼慢抬了窗牖，借着月色朝外望去。果不其然，胡同口不远处，一瘦小的女子牵着稚童候在那处张望。
见此一幕，他缓缓笑了。
他耳力极佳，刚在车里与陈今昭问话时，就隐隐听到稚童的声音。稍微一想，便知是哪般了。
待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姬寅礼放下了窗牖，朝外吩咐了声回宫。好歹在宫里住了十五个年头，女子的明争暗斗什么没见过，区区计俩，他又怎会看不出来。
好，好得很，小小蝼蚁也敢给他如此难堪。

第59章
翌日陈家人起床时，才惊觉西厢房屋顶已悄然修缮如新，连庭院亦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今昭，这………”陈母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看向陈今昭，她年纪大了向来觉浅易醒，可昨夜竟未闻丝毫动静。他们小门小户的，何曾经历此等异事，心中一时难免就有些惶惑。
陈今昭回了神，安抚了声，“无事，是昨夜的贵人遣人来帮的忙。今日上值我会亲往谢恩的，娘你心便是，不必过于忧虑。”
陈母这方安心稍许，心道大人物的手笔果真了得，底下人行事都悄无声息的。
“那你要好生谢谢贵人相助，日后也当勤勉奉职，莫要辜负贵人的苦心。”
“我会的娘。”
这边的陈今昭出了家门，坐上骡车赶往宫中上值，而宫里那方的刘顺则一夜未眠，这会正带着两个模样出挑的宫女前往昭明殿。
昨夜回宫后，在他听见主子平淡说了句，&#39;西厢房既已修缮完，那陈家也该添丁进口了。&#39;这话后，刘顺便知该如何做了。
他花了半宿的功夫，总算从众多宫女里，挑了两个模样既好且瞧起来又好生养的出来。此刻带着两人往昭明殿内寝方向去，自是要先送给主子过目。
刘顺带人进来时，宫人们正捧着盥洗用具鱼贯而入。
寝榻边上的帷幔朝两侧拉开，被宫人轻手蹑脚的挂上金钩。榻前有内侍捧盟侍立，旁侧有侍者奉巾拭面，而另一侧则有更衣官跪献朝服。
姬寅礼叉腿坐在榻边，接过湿帕缓慢擦拭着双手，稍顷，掀了眼皮往对面两女那看了眼。柔情媚态，风姿绰约，的确是能勾得男人侧目的好姿容。
“规矩都教了？”
“回殿下，都教过了。”
“再教上几日，务必使之牢记此去陈家的目的为何。”湿帕扔回金盆，姬寅礼起身，背对着光由人给他更换朝服，“吾等着听好消息，二女为陈家开枝散叶那日，孤自有重赏。”
刘顺躬身应是，两位宫女也含羞带怯的谢恩。
今早宣治殿前，在见到摄政王携着新君同往那刻，朝臣们顿觉天都塌了。
朝议时，新君吵闹不休，廷臣如丧考批，而上位左侧，摄政王却背靠着雕着蟒纹的檀木背椅，阖眸一言不发。他掌腹缓抚着镶嵌羊脂白玉的扶手，细细摩，宛如抚着温凉细滑的上好皮肉。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了眼皮，示意旁人将新君带下。
朝议由此正式开始，廷臣们劫后余生般松口气，开始纷纷出列呈递折子。上座那人撑着扶手坐直身体，轻微抬手，让执事内监呈上奏章。
这月十五过后，就又到了陈今昭值宿的日子。
在亲眼见到宫监抬着崭新的卧榻、被褥甚至是帷幔去了里间后，她心中就隐有预料了。所以华灯初上时，当那人孤身踏进翰林院值宿班房，搂抱着她边抚背亲着边抱她疾步往里间走那刻，她内心便也没升起多少惊诧。
当然，她自也不会去问对方，缘何这月会多出这一回。
因为问了，除了会让对方恼羞成怒外，于她没有任何好处。此番情境，左右不过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欲寻欢愉，她除了忍耐接受，别无他选，更不可能提出半点质疑。
天际未破晓之际，姬寅礼系着襟扣踏出了翰林院，凤眸微眯，慵懒恣意间尚带些未散尽的情态。
“待天亮了，就去翰林院宣旨。”
榻间两人耳鬓厮磨之际，身下之人颤音呢喃问他，何时允她去工部，想起那仰面含泪、唇舌皆被他吸吮红肿的娇怜模样，他到底还是想尽快允了她心愿。
“另外。”想起另一件事，他面上餍足的愉悦淡了淡，“宣旨过后，将那两女一并送去陈家。”
朝外走了两步，姬寅礼突然止了步，身后亦步亦趋的刘顺亦无声停步。在稍许沉寂后，刘顺听见前方他主子传来的低语。
“让那两女不得孟浪，莫要勾坏他身子。”
“是，奴才会多加叮嘱。”
姬寅礼抬步快走，刘顺垂首趋步跟随。
主仆一路无话。在将至昭明殿时，刘顺再次听到了前面主子的命声，声音低哑沉滞，情绪难辨。
“算了，他向来文弱，赢瘦之躯当以固本养元为主，怎可纵情而损根本。”姬寅礼快步进殿，边走边道，“让那二女不得近他身，胆敢肆意引诱纵坏人身子骨，当心孤扒了她们的皮。”
卯时过后，翰林院值宿班房内就恢复了从前的规制。
陈今昭默不作声的看着，用过早膳过后，掏出袖中铜镜仔细看了看面部无异常。自那夜起，她少不得也学起了鹿衡玉的做派，袖藏铜镜不离身，以便随时观察容貌。
左右偏脸照了照，好在昨夜那人还算克制，未再在她面上掐出指痕来，脖上的痕迹亦能堪堪隐没衣领中，总体看起来没什么异状。
至于唇上的红肿倒也好说，若有人问，那她只道是虚火上升，反正如何都能掩饰过去。
收拾好东西，她就走出了班房，离开这让她煎熬难耐了近乎半宿的地方，继而面色如常的进了翰林院正殿。
没过多时，翰林院同僚们陆陆续续的到齐了。
陈今昭与鹿衡玉也抱起书卷，准备离开，这会也到了他们去西配殿授业的时间。哪成想，步子尚未踏出殿门，迎面就碰上刘顺带着浩荡的宫人捧旨而来，恰与她打了个正面。
这一瞬间，陈今昭意识到了什么，心脏快速跳动了起来。
刘顺笑眯眯的看着她，那皮贴肉的笑，再也不复从前的阴森。
“陈侍讲，听令接旨罢。”
陈今昭整袖扶冠，抬手躬身，静听圣谕。
刘顺站直身，缓缓展开明黄绢帛，高声唱喏﹣-
“奉摄政王千岁诏日：
孤闻治国之道，首重贤能。今查翰林院侍讲陈今昭，持身端谨，人品贵重。自任职以来修实录，夙夜匪懈；承旨草诏，词章典丽；进讲麟台，启沃多神。今观其精研营造之法，器识宏远，才猷练达，特迁至工部屯田清吏司，晋正五品工部郎中，另赐纹银百两，宫缎十匹，御制《营造一览》手稿，以示优渥。
望尔克勤职守，勿替厥职，不负孤简任之意。钦此。”
陈今昭跪下叩拜，“臣叩谢千岁殿下天恩，日后定竭忠尽智，勤勉奉公，不负殿下重托！”
刘顺带人离开后，鹿衡玉震惊的看着她，“你、你，如何调去工部？竟还升官了！”语气里满满的不可置信。
往日里得过且过的搭子，不声不响的突然就升官调走了，于他来说着实是个晴天霹雳。
陈今昭呼吸一滞，这些时日她糟心的事一大堆，竟忘记给对方透个口风了。遂赶忙找补的跟他解择，说是值宿时候摄政王殿下见她看《天工开物》，询问番过后见她对此有所见解研究，这方有将她调往工部的打算。不过事未全然定下前，涉及上位的打算，她也不好对外扬言，这才没提前与他说。鹿衡玉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不过作为弥补，要她改日做东请他去吃顿好酒。陈今昭自是拍胸脯保证，定会请他去比清风楼还好的地吃酒。
翰林院众人亦从震惊中回神，无论往日交情如何，都纷纷过来道喜。于上官更是满面笑容的来道贺，首次称呼她为陈大人，可让陈今昭真切体会了把，何为人情世事。
当然，也有人对此不屑一顾的，就譬如那靠窗坐着的罗行舟。在旁人都去恭喜陈今昭升官的时候，他就吊着小眼与旁人说，“屯田清吏司可不比咱翰林院轻省，不仅要管仓储还要管屯田地的赋税征收，这还没算屯田土地的分配、耕种还有侵占、争讼等问题。等着看罢，到时候大小衙门他得四处跑，看累死不他，有这软脚虾哭爹喊娘的时候。”
他那幸灾乐祸的声音可没压着，也不知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说谁听的。
陈今昭凌空给他个眼刀，该死的土拨鼠，给她乱起外号不说还妖言乱她心智。
还别说，他这妖言确是让她心里突突了两下，不过她也很快劝好了自个，世间万事就没开头不难的，坚持熬过去就好了。
“别理他，你要未去先怯就中了他妖计。”鹿衡玉将她拉到一旁道，“你去了屯田司就是正官，好歹有了实权，如何也比在此处受憋气强得多。待过去了，今昭你先按旧制行事，万事等理顺了再说。”
听出对方话里隐隐的规劝与担忧，陈今昭不免摸了摸脸，难道她是什么激进派的代表吗，怎么对方一副恐她冒进的模样。
“放心我明白的，别操些没用的心。”她给自己的定位很清楚，主要放在改造农用器物提高田亩产出方面，至于其他的……国朝制度的弊端她不是不清楚，但她也无能为力。
鹿衡玉白她一眼，但听她这般说也松口气。这些年的相处，他也看出了对方非是什么软性，其内里是清骨倔拗的，在某些方面甚至是容不下丁点沙子。他是真怕对方过去后，直接搬出成武年间的律法，不退不让坚决抗衡土地兼并的豪强，若真如此，那只怕她很快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对了衡玉，年底将至，你没提前规划自己的前程？”
提起这个，鹿衡玉就生无可恋，“上了申请外调的折子，可至今都被留中不发。
陈今昭怜悯看他一眼，“我觉得，你大概率是要留京了。”
鹿衡玉颓丧耷拉下肩，在三杰中的其他二人陆续调往他部任职后，他心里也有了预感，自己大概率没法外调出京了。
陈今昭想了想，建议说，“别一味等了，还是赶紧筹划下，是继续留翰林院熬资历还是调往六部历练。提前规划择个良处，总好过仓皇受命，那时候事成定局你可就无力改变了。”
鹿衡玉一听，心中顿起了危机感，确是如此，若是上头调令突然下达，比如说调他去户部！他瞳孔不由睁大，若如此，那他可就真抓瞎了！
还是得提前规划下，早些点上折子。
这日下值后，陈今昭往家赶去的这一路上，心情是格外轻松的。明个她就能去工部任职了，能于改造农用器物上大施拳脚做出功绩是其一，日后再也不必轮值便是其二了。
骡车到了家门口，陈今昭刚跳下了车，长庚也刚欢天喜地的往下搬银子、宫缎及新官服，却冷不丁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幽幽凄凄的陌生女子哭声。
陈今昭没忍住张望了下左右邻里，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院门，确是自个的家没错。可怎么有陌生女子的哭声？
她回头去看长庚，见长庚也疑惑的探着脑袋张望，便知是她没听错了。
狐疑的推开院门，她踏进去，高声唤道，“娘？”
堂屋里，陈母坐在半旧的桌前揉着额头，听见唤声赶紧起身，可这会起得太猛瞬间感到头晕目眩，人一下瘫坐下来。
“娘！”稚鱼吓得赶忙在旁扶着，唯恐对方歪倒在地上，陈今昭在院子听见稚鱼惊慌的喊声，脸色一变，疾跑几步快速进了屋。
刚一进屋就见到陈母脸色煞白的歪靠在稚鱼怀里，陈今昭心中一慌，赶忙上前将人扶抱起，同时朝外喊道，“长庚，快去请个大夫过来！”
“我没事，缓缓就好了……”
陈母抓了她胳膊摇头道，不让陈今昭去请大夫。
陈今昭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她娘突然伸手，指向一侧。
她循着望去，要时瞳孔骤缩！此时她方惊见，原来桌的另一侧竟跪着两女，年轻貌美，婀娜多姿，此刻挤挤挨挨的跪在一起掩面哭泣。再细看，不由让人倒抽口凉气，因为两人身上的粉色衣裳竟是宫装！
“没及午时，宫里头就将这两姑娘驱车送了过来，说是咱家人丁单薄，上头体恤，特意赐了两女来……来为你，开枝散叶。”陈母这会多少缓了过来，惶然无措的看向陈今昭，“今昭，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陈今昭这一瞬间脑中掠过诸多念头。
但能肯定的一点是，无论对方送人过来的目的为何，是真要替她开枝散叶也好，或是行监视或其他之事也罢，这两女决不能留在陈家。
环视一周，没见幺娘，她问，“幺娘呢？”
稚鱼抢着答道：“嫂子被气晕了过去，至今还在躺着呢。”
“请没请大夫？”
“请了，还是请的胡大夫过来看的，开了药，让嫂子精心养着。”
陈今昭点点头，又看向地上跪着的两女，好言相劝道，“两位姑娘也见到了，在下家中清贫寒酸，寒舍窄居，的确无二位的容身之地。我亦知两位也是身不由己，所以还请你们随我一道入宫，由我来与殿下说，定不让两位为难。”
话落，但听其中一女哀哀切切的哭泣说，
“奴家既是被赐给了大人，那以后就是大人的人，大人不要吾等，是要奴家们去死吗。”话里软中带硬，丝毫不妥协。
陈今昭听出话音，深吸口气，抬眼朝外望望天色。
再晚等宫里下钥了，便不大好再进宫，所以还是趁早将两人送还回去。
“娘，稚鱼，帮忙请两位姑娘去车里罢。”
稚鱼早就想让她们走了，这一天的，家里头鸡飞狗跳的，都没个安宁。
她过去就伸手去拉一人胳膊，连拖带拽的，“快走罢，回你原来的地方去，我家养不起你们啊。”
那女子也不是善茬，一把将稚鱼推开，然后掩面就要跑出屋去。陈今昭想拦，但那女子见她后，宛如见了洪水猛兽，惊叫着捂胸避开而逃。
另外一女亦是如此，陈母根本就抓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跑出了屋，而后随着另外那女一道跑进了西厢房，再从内砰的声将门给关死。
陈母气的抚胸，陈今昭也气的有些头晕，稍作缓和后，就疾步走出了屋子。
“长庚，驱车，送我去宫里！”

第60章
千岁殿下这个时辰还在上书房批阅奏章，陈今昭进宫后向宫监打听清楚，便径此刻，姬寅礼正在殿中用膳，听闻她来还诧异了一瞬，不过转瞬一想，也就大“宣他进来，另外再添副碗筷过来。”
直往上书房行去。
抵猜到了对方是为何事而来。
陈今昭敛眸进了殿，至殿中摆放的八仙桌前，朝他行过一礼。
姬寅礼撩起眼皮上下扫她一眼，心里有数了，不是来谢恩的，却是来辞赏的。
“坐。”他抬手朝对面示意，吩咐宫人过去给她布菜，“有什么事用完膳再说。”
陈今昭抬手，“谢殿下美意，只是臣在家中用过膳了，不敢叨扰殿下用膳，所以臣只需在旁静候殿下膳毕便是。”
姬寅礼夹菜的动作停住，片刻后搁下玉著。
“说罢，所为何事。”
陈今昭便也不含糊的直抒来意，“禀殿下，殿下王恩臣万分感念，万死难报其。只是寒舍清贫，实难供养佳丽，恳请殿下收回成命，允二女归宫。微臣不识抬举，伏乞殿下宽宥。”
说着，抬袖深躬作揖。
姬寅礼执盏漱口，并未看向她，抬手接过巾帕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唇边。稍顷，方道，“二女的月例由宫中出，如此，你还有何话说。”
“殿下，这于礼不合。”
“合不合礼制，非你说的算。”
陈今昭暗压一口气，力求情绪别带面上。缓过三息，就低了声音道，“微臣早在娶妻之时，便承诺过，此生不纳二色。君子言而有信，诺不可轻毁，请殿下成全臣之信义，免使臣沦为背信小人。”
姬寅礼看着面前这弯着脊背却不改其志的探花郎，眸里不知是欣赏、赞许，抑或是其他情绪。
许久，他方缓声问，“你待她忠贞不二，可曾想过，对方待你可亦如是？”
这话乍然入耳，差点骇得她寒毛乍起。
好在此刻她深低着脸，这方没让对方第一时间察觉出端倪来。
姬寅礼起了身，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双臂，将她扶起，“有些话我本不欲言，更不屑置喙，毕竟是你家中私事，吾亦不好多言枉做小人。但观你赤诚待她，吾实不忍见你受其欺瞒，故还是欲将实情相告，也免得你真心错付，徒遭蒙蔽。”
他拉着她到桌前落座，语气微冷道，“你大抵还不知那贱妇做过何事。她每与你行房后的翌日，必会去药房私购凉药以避妊嗣，此乃绝你血脉之举。她不欲诞你子嗣，背着你行事，是不忠，是背叛。此妇践你尊严若此，你岂能再容之！”
若不是当着他的面，此刻陈今昭都要劫后余生的大喘口气了。早在他说出要告知她幺娘实情的那刻，她呼吸都要凝滞了，后背的冷汗几乎都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好在，他说的只是抓药的乌龙事而已。
平复着紊乱的情绪，她正思考着应答之辞时，耳边却冷不防传来不容置疑的命声，“陈今昭，休了她。”
她震骇抬，恰与他低下来的眸光相触。
“休了她，陈今昭。”他视着她，一字一句不留余地，“此庸妇不配为你妻。休了她，吾替你择一良妇，京中贵女万千，环肥燕瘦皆有，皆可任你挑选。”
陈今昭慌忙从座上起身，跪他面前叩首，“微臣恳请殿下开恩，此乃一桩误会，拙荆并非背着我行事，买药之前皆知会过我的。”
“你在替她开脱？”
“并非！殿下容禀，是微臣做的主意让她抓药避嗣，当年拙荆生子时早产加难产，情况十分凶险，遂臣不想她再受生育之苦。况大夫亦言，她产子时伤了根本，再怀胎易胎像不稳，所以臣这方出此下策不欲让她再冒险怀胎。殿下明鉴，确是臣之主意，非拙荆一意孤行，背我行事。”
“她若不背人行事，抓药时，何必行踪鬼祟。”
“是……是要瞒家中母亲。”
姬寅礼压着眸光看她，此刻只觉胸腔像透了风一般，呼啸而起的不知是怒还是
凉。
“你大抵是忘了，上回你亲口与我说，之所以子嗣单薄，只是因你自己体虚之故。言犹在耳，今语悖，你不觉自打嘴巴？”
“臣．”
“住嘴！”他眸光迸着寒光，“需要吾请宫里的御医过府，去给她把脉吗？是不是只有事实摔你脸上，方能停止你的百般狡辩。”
陈今昭噤声，无声叩首。
姬寅礼猛地起身，居高临下的冷冷看着她。
为了那贱妇，其竟甘愿屈膝下跪，几番恳求，万般维护。
他肺腑心肠好似被人狠生抓握，搅弄，一时间腹腔里翻江倒海。他看着她，漆黑凤眸深处汹涌着暗流，其内翻涌的既是恨铁不成钢的沉怒，又是无可宣之于口的痛恨。
“可能这些年你是读书读呆读傻了，人家三言两语就能将你哄得团团转，舍了脸皮连夜入宫来跪求，是非对错你也不管不顾了。”他胸口起伏两下，将情绪强压了几分，“陈今昭，听我一句劝，别对方哭一哭你就心软，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我这辈子看的够多了。别相信女子的眼泪，那不过是博取男子心软的手段，背地里却指不定想如何给你一刀。”
“再想那庸妇，即便没有她欺瞒之事，就可曾与你哪怕有半分相配？财、权、貌，她哪样拿的出手，对你又有何助益？一概全无！就这般，她还死死拿捏着你不让纳妾，阻你子嗣满堂，让你陈家人丁单薄。吾都不知你究竟是被灌了何等迷魂汤，让你眼盲耳塞至此！”
说到此，他推开椅子在殿内叉腰踱步，好半会方再次走回她面前。这会出口时语气稍缓，似有好言相劝之意，“实话说，吾对你是存些愧欠之情，所以私心更愿你能过得好些。舍了她罢，就算不休弃，和离也成，若你心有不忍，那也不妨多给她备份嫁妆，算是全了这几年夫妻之义。届时，吾给你挑个美貌良妇，帮你打理中馈，辅你平步青云。”
他的声音低沉蛊惑，宛若指引人步入他铺就的青云之路。
“谢殿下厚爱，只是糟糠之妻不下堂，恕臣拂了殿下美意。”面前的人依旧伏地单薄的脊背，叩首的姿势让他看不出她此刻的神情，可从地上传出的声音没了先前的焦灼慌张，却带着几分平静的清凌，“况且仕途通达，全凭真才实学，岂假外物之力？若微臣见贵胄则攀附，弃糟糠如敝履，那如臣这般忘恩负义之徒，殿下又安敢委以重任？”
姬寅礼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低眸视着伏地之人，心中是又爱又恨。爱其坚贞，又恨其纯贞，脑中甚至亦闪过肮脏念头，恨其为何不能脏一点。
“那庸妇对你有何恩，又有何义。”
“回殿下，她为臣生子是恩，照顾母亲幼妹是义。”
“若孤坚持让你休妻呢？”
“那微臣就跪请殿下收回成命。”
这一刻，他头一回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锋锐感。不甚明显，但却真实存在。他沉了沉眼皮，兀自压下了心底骤然而起的惊怒与不适。
“你也真是没见过什么好女人，捧着鱼目做珍珠。真是个糊涂蛋！你要脑子有
何用，倒不如割了换给新帝用，好歹让朝臣们也千欢万喜一番！
“臣惶恐。”
“还有何话说。”
“臣再次叩请殿下收回成命，允二女归宫。”
姬寅礼手指殿外，“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陈今昭退出大殿后，姬寅礼低骂了句，“真是个糊涂东西！”满桌的美味佳肴此刻让他看了倒胃口，挥手让人全都撤下去。
刘顺见他主子面色不渝，躬了身小声提议，“殿下可需奴才……”
姬寅礼抬手止了他的话。
“蝼蚁罢了。”区区一只蝼蚁，他随意个眼神就能将其碾死，亦有千万种法子能让其悄无声息的消失。但不值当，不值当为这区区一蝼蚁，让他与殿外那人心生嫌隙。
况且他气的是那蝼蚁吗，他气的是殿外那人，更气的是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心思。
“天黑了路不好走，送他出宫回家罢。”
“是。”
陈今昭还在外头等着，见刘顺退出了殿，就忙悄步过去，急迫的小声问道“大监，能否与殿下再说说情，让二女回宫罢。大监那日也瞧见了，我家中真的是拥挤逼仄，统共就那么几间房，一家老小也好几口人……”
“刘顺！快去快回。”
沉语冷声从殿内传来，陈今昭一下子噤了声。
刘顺也面色微变，赶紧示意她快些步下台阶离开。
“陈大人若是还想回家早歇着，就快些随咱家离开罢。”刘顺压着声极为小声劝道，“指不定待会殿下就改主意了，宣您入殿去伺候。”
暗示性的话让陈今昭也变了脸色。哪敢再耽搁，当即脚步着紧的随刘顺匆匆步下了阶，而后上了庭院停靠着的马车。
回了家后，她就与陈母说了这个不妙的消息，二女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她家里借住了。唯一的好消息可能就是，宫里会给她们发月例银子。
“日后就当她们是借住的。”陈今昭道，“让她们想吃饭就自己出伙食费，日常的一些活计，也得让她们搭把手。”
总不能白白住她家房子啊。
陈母无奈应下，目前也只能这般了。
“对了，你这些宫缎和银子是……”
陈今昭遂简单说了升调工部的事，本来是件大喜事，如今被两女的事情一对冲，这喜事也没那般喜庆了。
再想想今夜宫中走这一遭，她不由暗暗思量，待会得与幺娘说说，日后行事万万小心，宫里的人怕已盯上她了。
看向桌上的新官袍，她握了握拳暗下决心，去工部后一定要尽快做出功绩来。

第61章
今日是陈今昭去工部报道的首日，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上了幺娘熨烫齐整的新官服，出家门前还仔仔细细将衣领袖口的每处细微褶皱都捋平。正五品到底还不算是朝廷大员，因而官服颜色依旧是青色，除了胸前补子不一样外，其他样式与从前的官服别无二致。不过，陈今昭对此已万分满足，虽说官职只升了一小阶，但怎么说如今她也算是主事的一部堂官了，拥有的职权已不可同日而语。
卯正时刻，踏着钟鼓声，她随着工部的一众长官来到宣治门殿前广场上点卯。之后整肃衣冠，到中央官署的工部所在处，拜会工部诸位同僚，再于衙署静候上官朝议后归来。
未及午时，工部尚书带着本部大员浩荡归来。
待端坐堂上的尚书与下属官员议完事情，陈今昭的直属上官工部右侍郎，就亲领着她上前拜见。
工部尚书上下打量她一眼，对方调任过来前，那位千岁殿下特意与他知会过说其做事勤勉为官清正，强调其工部营造上颇有些造诣，让他可酌情培养。
可观这位朝中为官近三载，声名&#39;颇显&#39;的探花郎，细皮嫩肉，单薄清瘦，实不像是干工部的料。须知工部可不必清闲衙门，督造、核算、以及核验等等，诸事繁杂，可没个闲着的时候。
无论心中如何作想，他面上却不露形色，只微微颔首道，“屯田乃国本大计，如今汝既调往工部为屯田司堂官，日后需勤勉任事，恪守“清、慎、勤“三字官箴，与同僚们共襄部务。”
陈今昭抬袖深躬施礼，“卑职谨记尚书大人训示，定当恪尽职守，竭尽驽钝，不负大人所托。”
上官训话过后，她便退下了，之后又单独拜见了右侍郎。
工部有左右两侍郎，分管营缮、虞衡、屯田、都水四司，而右侍郎管辖的便是后两司。
右侍郎所想与尚书不同，他仔细览过她的履历以及附带的其对农具的改良之策，对其中的新颖构思，不禁颔首称善。当然，纸上谈兵的人亦多了去了，对方究竟是不是良才，还要以观后效。
“屯田司诸项事务繁杂，你当勤勉用心，按时将部务详册呈报。若遇有疑难当及时请教同僚，或拟就条陈呈上来。”右侍郎是个严肃的中年官员，不过这会语气还算和善，看着陈今昭又格外嘱咐道，“屯田司与都水司同气连枝，诸多公务皆有相连，平日里两部可多加走动，互咨利弊，共商良策。”
陈今昭无不恭谨应是。
从中央衙署出来后，她就直接出宫了。
屯田司作为工部下属的四大清吏司之一，衙署并不在宫内，而是与四司同位于皇城东南侧。
此刻宫外，长庚已提前租好了轿子候着了，毕竟作为司部主事正官，她首日上值接见司里诸多属官，总不能寒碜的乘坐着个落骡车出现在下属面前。
通往屯田司衙署的这一路上，陈今昭在轿中不断深呼吸着，手心微汗。到底是新官履任，她心中还是多少会忐忑，既怕自己脸嫩难以立威，亦怕言语失当，遭属官小看。
无事，最该紧张的是那些属官们，而非她这一司正官。
她如斯告诉自己，同时脑中回忆着刚才拜见工部长官们的一幕，学着他们的模样开始调整自己的坐姿神态，力求让自己更显几分威仪。
不由得，眼前浮现另一人的身影，那位面对朝官时从容持重、王仪天成，周身气度不怒自威。她静心思索，边回忆着，边试图模仿几分。
待轿子落地，陈今昭踏上屯田司衙署那刻，已然神色自若，面上笑容恰到好处。
衙署的一众属官齐齐躬身拜见，“卑职等见过上官大人！”
她用力掐了下手心，而后笑着抬手，声音清朗道，“诸位同僚请起，本官初至，诸多要务还要仰仗各位鼎力相助。望日后吾等同心共济，勤勉任事，做好屯田要务，不负朝廷重托。”
“谨遵上官大人训示！”
一众属官拥簇着她进了正堂端坐，长庚则捧着官凭侯立在侧。如今做了司部正官，她是有权带两三个家臣入内的。之后各属官各执礼数，轮番上前拜见。
陈今昭皆含笑寒暄，内里细查属官言行，暂且粗略分辨其脾性及在司部里的威屯田司里数得上号的约莫二十来号人，其中员外郎两名，主事四名，令史、书令史、掌固、典事等若干。
而她着重观察的是佐理司务的两位员外郎，因为按照惯例，若是正官调职，上任者大抵会从副官中选取。如今她空降至此，自是要观测番这两位员外郎是否有不满的情绪。
这两人，一人姓杨，是个脸膛黝黑神情较为板正的三十几许的官员，另外一人姓范，年岁教长些，蓄着鼠须谄媚堆笑，为人瞧着较为圆滑。
若论好感，她自是对前者印象颇佳，不过内心也提醒自己万不可以貌取人。
众属官拜见后，陈今昭勉励几句，就让他们退下各司其职去了，只留下两位员外郎，询问了下屯田近况及待办要务，一一记下后，就让他们拿来司内文书档案以及屯田图册。
她坐等了稍会后，却见捧着资料进来的，只有那姓范的员外郎。
他谄着笑过来，将资料放在案上后，便双手捧起最上面的一本籍册，小心的奉她面前。
“知道大人前来上任，卑职等特意凑了份贽见礼，望您笑纳。”
陈今昭看他的笑容收了收，伸手翻过籍册扉页，便见两张整数的崭新银票明晃晃的夹在纸页中间。
“范大人，我想你从前该多少听过我的名声。”她从纸页间拿过两张银票，直接轻拍在那堆资料上方，看着他直言正色道，“知尔等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银票收回去，以后也莫要如此行事。以后共事日久，你便会明白，本官行事，不论交情，只论功过。只要尔等勤勉奉公，本官定当照拂，有功必赏，绝不掩贤能，反之，有过必罚，亦绝不姑息。”
范员外郎试图将银票推回去，无不拜服道，“卑职等都早有耳闻，大人素来清风亮节，两袖清风，最是清廉不过。大人这般的为人最是让人敬佩不过，卑职等无不愿意为大人所驱使，此也只是吾等的心意，亦是这官场的规矩……”
陈今昭打断了他，“不妨多去打听打听，我在翰林院时，对外的规矩是什么。”
范员外郎便也知了，面前这位非是假推辞。
“是卑职冒昧了。”
“收好就退下吧。”陈今昭朝他点点头，语气不似刚才的锋锐，“你先去忙自己的要务，若有事，我再叫你过来。”
范员外郎遂告辞退下。
待人退下后，陈今昭方长吐了口气，浑身都松懈了下来。
顺带朝旁边望去一眼，见长庚依旧双手捧着官凭笔直的站着，不由好笑的拍拍桌案示意，“快过来放下啊，你一直捧着不累吗。”
长庚挪动着僵直的腿过来，牙齿打着磕巴，“少、少爷，我紧张。”陈今昭朝他面上看去，“没怎么看出来啊，下轿的时候，我瞧着你比我淡定多。
“我，脸，都僵了。”
陈今昭没忍住笑出了声，“没事，赶明个就好了。”
“可我觉得，明天，我也紧张。”
“下个月就好了。”
“那，要是下个月，我还，紧张呢？”
“那你就一直这般，嘚吧嘚，嘚吧嘚罢。”
听着正堂内隐约传出的笑声，范员外郎给杨员外郎一个眼神，两人在衙署外找了个偏僻地站了会。
“怎么样？”
“亦如传言，油盐不进，瞧着似是个主意大的。”
“跟那都水司的郎中一个路数？”
“比他能强些，好歹没像大俞头那般，抓着银票追着人臭骂二里地。”
杨员外郎头痛，工部这四司也不知是犯了哪路风水，进来的正官就没个正常的。不提旁人，就单说他们上任的郎中，成日就像是吃了八斤炮仗，每日里不是抓人打就是逮人骂，那牛脾气上来了，连路过的狗都能让其踢二里地去。
这三年，他们屯田司上下官员过得是苦不堪言。
如今这位瞧着面皮软，但这路数却瞧着就与普通上官不一样，让他们始终也落不下胸腔里提着的这颗心。
对于新任正官，他们不怕来的是庸才，不怕来的是贪官，就怕再来个脾气怪的。
“但愿这个能正常些。”
“唉，谁说不是呢。”
下值后，陈今昭尽量显露上官威仪的绷着面皮，在众属官殷切的问候声中上了衙署辕门外的轿子。
待轿子远离了衙署，长庚才凑近轿窗，掀开帘子小声的问，“少爷，轿子明天还租吗？”
陈今昭朝外瞅望了眼轿夫，小声回道，“不租了，太贵了”
轿夫们低下头，只当听不见。
长庚有些迟疑，“那，会不会寒碜了些。”
他们那骡车四处透风，板子都松了，实在太破了。
“没事，将车帘子换换便成。”
陈今昭不在意道，脑中又开始复盘起今日的事。
在屯田司的这首日上值，总体来说还算顺利，众属官们没有别苗头的，都还配合，司部的一切运作也皆井井有条。
最关键的是，屯田司的核心账本，他们也很给的干脆。期间没有推三阻四、偷梁换柱、抑或弄出火烧账本再或账本不翼而飞的等等糟心事，他们确是将所有账本完好无缺的呈了上来。
一切顺利的让她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要知道，账本是最能看出问题的东西，她捏着账本就不啻于捏着他们的命脉。
譬如今日她翻查一些账目后，很容易就能看出些猫腻来。但她亦知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只要不过她底线，她可以容忍其从眼皮子底下过。
此事的关键在于，他们亲手将这不大不小的把柄交到了她手里，但凡是她真要办他们，一查一个准，谁也跑不掉。所以无论这是他们故意示好，抑或是他们做账目时是真有所疏漏了，此番举动都无疑是向她投诚的信号。
陈今昭心里有了数，对日后在屯田司的任职及公务开展，亦有了几分信心。
破骡车停在了宫门外，她刚一下轿就瞧见了远远朝她这里张望的鹿衡玉，见到她的刹那两眼噌的下亮了。”赶紧点上车，你磨蹭什么啊。”
他边招手边上了破骡车，嘴里还不耐的催促道。
陈今昭整肃衣冠，迈着四方步过去，手抵唇重重咳嗽两声，“从五品鹿侍讲，你往里让让。”
鹿衡玉磨牙，恨恨往里让了个身位。
陈今昭上了车，板着脸问，“鹿侍讲今日授业如何啊？”
鹿衡玉呵呵两声，“授业如何且不说，好歹于上官说了，日后再也用不着我轮值了。”
“什么？！”陈今昭刹那破功，呼道，“他凭甚啊！”
“今个他刚通知的，以后轮宿恢复旧制，修撰以上不必再值宿了。”鹿衡玉故意丢给她个感激眼神，“当然是凭你二人的升职了。多亏了你俩争气，现在连我的待遇都好了。”
陈今昭扶额，长叹，“偏我走时，才逢春啊。”
鹿衡玉朝她嘲笑两声，这才拿胳膊拐拐她，“说说呗，今个上任怎么样？”
“还不错，比想象中的顺利。”陈今昭找了个舒坦的角度朝后靠着，拣着能说的与他说了屯田司的大概情况。
鹿衡玉啧啧称奇，“到底还是正官舒坦，不必看人脸色。”突然想到一事，便提醒道，“对了今昭，我听说都水司的正官性子有些不大合群，此人姓俞，偏在水利方面颇有造诣心得，遂平日只让人称其为大俞，谐音大禹。由此可见，此人孤僻又孤傲，你日后若与他打交道，千万注意些。”
陈今昭心中有暖流滑过，一天之内帮她打听出这些，不是容易的事情，对方为她着实费了心思。此生能交到他这一挚友，何其有幸。
“谢谢你，衡玉。”
“别这般肉麻，我还是习惯你贱嗖嗖的样。”
“贱嗖嗖的那是罗行舟！”
“你不提我还给忘了，他今个又骂你是软脚虾。”
“那个土拨鼠！他贱不贱啊！”
在陈今昭还在骡车里拉着鹿衡玉，愤愤地对罗行舟进行讨伐批判之际，此刻昭明殿里，上座那人正展开密录细细的看着。殿顶琉璃灯的光芒倾斜而下，轻柔落他面上，似将他那原本淡漠的眉目都晕染得柔和许多。
“倒是小瞧了他，做这上官还像模像样的，是有几分能耐。”
姬寅礼目视着上面的字，好似真切见到那个人整肃衣冠，有模有样做上官的模样。再想对方强撑镇定面对诸多属官，又板着脸推拒银票、义正言辞的训诫下官的场景，虽未亲眼所见，但他都能想象得到，那模样会是何等鲜活生动。
抬起指背轻抚着其上一行字，指腹刮过威仪二字，他方微哑着嗓音问，“听说他似吾几分威仪？怎么说。”
刘顺含笑说道，“奴才听说，陈郎中下轿那会，从容持重，眸中含威，打眼瞧去，神态举止与您神似了两分。想来陈郎中是暗里学着您的模样，用来威慑属官的。”
此话一落，他眼见案前的主子面部线条舒展，唇角都似有若无的扬起。见主子心情好，他迟疑了会就暂且决定将那幺娘的事压下，待事情彻底查个水落石出再说。不过事情查下来是要费些功夫的，毕竟已经过了数年，很多痕迹都难以寻觅且他朝京城外延伸出去的人手也到底不足，这就增加了难度。虽说已经隐约查到些苗头，但要找人证录口供再找物证，将事实确凿，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想到由那些许苗头他引发的一些猜测，刘顺不由滞了些呼吸。若对幺娘的猜测为真，那此女是当真大胆，水落石出那日，只怕主子要刀剐了她。
公孙桓这会匆匆从外进殿，“殿下，有……”
踏进殿的那刹，他冷不防将上座那人指背抚纸，凝眸失神的模样看了个真切这一幕撞入眼里，刹那让他觉得有种怪异之感，说不出那怪，却总觉得殿下似与往日不同。
姬寅礼回了神，神态自若的将密录递向旁侧，刘顺双手接过，仔细放回一精致古朴的檀木盒里。
“文佑，是有何要紧之事？”
公孙桓回了神，握着竹筒快步上前，神色凝重，“殿下，是淮南密报。”
姬寅礼坐直了身体，抬手接过，取出里面卷起的密报。
展开一目十行扫过，他微眯了眸，缓缓笑了出来。
“不错，这样才有几分姬家男儿的血性。”执着密报凑近烛火慢慢点燃，橘红的烛影映照上他面容，似染了血光，“这个孬种，再不动作，吾都以为他要学那藏壳之龟，洞中蛇鼠，一辈子窝在他的淮南窝里。”
公孙桓道，“殿下，近月来，淮南与世家来往的信件频繁，怕来年春便会有所动作，吾等要早做准备。”
“是宜早做筹谋，武将们已磨砺锋芒，正堪大用。岁末我会遣诸将分镇要塞整伤军备，预为之备。吾，要等着吾那好侄儿过来。”说着，姬寅礼偏眸看向旁边人，似笑非笑，“不过文佑，信不信依他那优柔寡断的性子，此役大抵将延宕至来岁深科，公孙桓想想与之打过的几次交道，还真是有此可能。
这般一想，他不免也暗骂了声，真是个藏壳之龟的性子。
“莫急，没见宫里的尾巴还没露出来，急什么。”
姬寅礼抚案起身，动了动筋骨，
眯眸笑叹，“实话说，我还挺期待，宫里头会
我个什么热闹看。文佑，活久点，到时候你便会发现，这世间什么热闹都有。

第62章
次日上任便已熟稔，陈今昭与属官相处也比首日自若，在嘱咐他们各司其职好生做事后，就带着那范员外郎前往隔壁的都水司。屯田司与都水司相隔不远，走路也不过小半刻钟就到了。
老远就听见都水司这里敲敲打打的声响，待走近了就发现，这衙署的辕门前竟摆了大大小小的水车不下十来架。最高的那架是个大型高转筒车，高约三丈有余，举目仰望就见上面有几人在执器修缮。
“大人，最上面那……正在说话的，便是都水司的俞郎中。”
范员外郎在旁小声提醒说。
陈今昭就手搭额头迎着日头举目眺望，此刻正位于轮轴处说话的，不，确切说在骂人的是个矮胖的汉子，隔得远看不出具体模样，但声如洪钟，骂起人来中气十足，连珠炮弹般，直将底下的属官骂得抬不起头来。
“你个眼睛被狗啃的玩意！我要凿刀，你给我鲁班尺作甚！”
“短齿，又是短齿！你个脑袋装粪的东西，是不是就记不住深井要用长齿轮！”
“加固啊，你等什么！不用双层斗，你是想着转半圈就散架吗！”
“竹榫遇水三日必胀！从前跟你说的时候，你两耳长毛是不是！啊？是不是！”
范员外郎擦擦额上冷汗，面上带了些心有余悸。
陈今昭立在原地远远眺望了会，据她这会功夫的观察，再结合昨晚鹿衡玉的那些以及这一路上，范员外郎说的那几项对方的&#39;有名&#39;事迹，心里对此人有了大概的印象。
挽了袖子，她打算凑上前看看。
范员外郎瞧她架势，急急提醒：“那俞大人最忌外人随意动他这些水利器物。”
“不，我不随意动，就上前看看，能不能帮忙递个东西。”
陈今昭道，看了眼他手里的两提点心，就示意他提到衙署正堂里，“里头应有官员坐堂，你提过去罢，顺道与里头人说说我来拜会的事。
俞郎中大喊：“楚式蟹！”
话音刚落，斜刺里递出一来。
錾一入手，他就难得给了个好脸，哼了声，“这回还不错，总算没弄错楚式与秦制。”
“谢俞大人夸奖。”
陌生的清朗嗓音入耳，俞郎中诧异的转头来看，待见了张生面，当即瞪了铜铃般的眼，“你是哪个？”
陈今昭好脾气的笑，“我是新上任的屯田司郎中，陈今昭。今日来拜会俞郎中，冒昧打搅了，还请多包涵。”
俞郎中再一打量这清逸出色的脸，就隐约有些印象了。
这不就是那三杰之一的探花郎吗。
“你也瞧见了我这正忙着，拜会等事待改日再说罢。”
“不急不急，正巧我也没甚紧要事，不妨在这给俞大人你打个下手，也算增进同僚情谊了。”
俞郎中不怕旁人蹬鼻子上脸与他呛声，就怕这般笑语软和的态度，让他骂人的话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成罢，你愿意在这就随你。”他看着对方背着工具篓，手脚动作还算利索，就暂且同意了。不过又提醒了声，“腰上绳子系好了，要摔下去跌成两半，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陈今昭拍拍腰间麻绳：“放心好了，系的紧实呢。俞大人可别瞧我瘦，但我身手可灵活着呢，在家里翻修房子都不在话下。”
“叫我大俞。”
“好的，大俞头。”
俞郎中瞪她一眼，见她笑眯眯的，哼了声，“拿凿刀来！”
“好嘞！”陈今昭很快从工具篓翻找出分宽窄刃的凿刀递过去。
见她动作熟稔，似是真认得这些工具，他不免另眼相看了几分。但也有些疑惑，就问，“你平日也摆弄这些？”
陈今昭如实道，“闲暇时会做些小物件，所以对有些工具会熟稔几分。”
“若你好此道，不妨多览些典籍，譬如那《天工开物》，多看看绝对会让你有所进益。”
“看的，前些时日我还刚看过水利篇。”
俞郎中闻言顿感惊奇，翰林院这些摆弄笔杆子的文官们，给他的感觉更多是如那走在云端不落地的神仙，除了做锦绣文章便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如今听对方似真有所研究，如何能不诧异。
但也有些不信，心中亦有几分怀疑，是对方投其所好故意这般说的，因而就故意选了水利篇的几处，与她&#39;交流心得&#39;。
他本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最不耐虚伪之人，此番本意是欲戳穿对方的谎言给其个难堪，没成想对方却说的头头是道。就连汛期的抢修、旱季对水利设施的维护等事宜，都能说得十分精准，这让他难免又惊又喜。
“你还真有钻研？”
“是有些，不过都是纸上谈兵，与真正精通此道的人相比，还差得远了。”
俞郎中看她如看个宝贝，“那也难得了！”说着就对着那些正敲敲打打的属官们，瞪眼扫过去，“总比那些连书都看不明白的蠢物强多了！多少年了，还连个工具都递不明白，一个个脑袋里塞得都是粪！”
被骂脑袋塞粪的众属官不敢言，只闷头敲打。
俞郎中瞪眼怒吼，“轻点！是要把叶片敲断吗！蠢东西！”
面向陈今昭时，却露出了两排牙，连刚才张开的须发都收拢了些，“来来，咱俩再说道说道，听你刚提到了应急铁箍？”
这一日，俩人几乎是耗在了高转筒车上，你言我语聊得万分投机。从修缮工具聊到了竹筒选材上，从轮轴与轴承聊到了传动齿轮上，再从旱季检修聊到了汛期抢修上。
陈今昭提起川蜀地方官马虎大意系错麻绳，致使九丈高的筒车倾斜、而使该地旱年无法浇灌田地之事，俞郎中亦说起去岁某地官员图省事，以猪油代替桐油防蛀，最后反引蛀虫将筒车啃噬殆尽之事，两人同仇敌忾，大骂蠢官贪官害人不浅。
这一日，她的午膳都是在都水司用的。
整日下来，两人互引为知己，相见恨晚。
临去时，陈今昭还承诺，接下来的两日还会过来，继续与他谈谈筒车改进的一些想法。
下值后，她在属官们的恭送声中，坐着破骡车走了。
至于他们对此什么看法，她亦不甚在乎，无论看低也好嘲笑也罢，反正也舞不到她面前。且这两日任职下来，她对司部的情况已经摸个半透，基本上可以说是能坐稳这个位子，对未来的发展已有了想法。
在骡车通往永宁胡同的这一路上，陈今昭反复在想着，今日那俞大人一些只言片语中透出的消息。来年春，右侍郎就要亲自带人去黄河疏通河道，而那俞大人作为其嫡系，且又专擅水利，肯定是要跟随着去的。
那她呢，她能不能也随之去？
说来，她不仅是右侍郎的直属下官，她所管的屯田司与都水司亦关联密切。其实说起来何止二司，工部这四司无不息息相关，就譬如河渠司匠师若要上任，则是要先通过虞衡清吏司的考核，管中窥豹，由此足见四司同气连枝密不可分。
既如此，那她这个屯田司的郎中，一道跟着去疏浚河道也合理罢？毕竟，这也关乎着来年屯田地的收成不是？
这般一想，陈今昭就有些坐不住了。
若此番水利工程她能参与进去，那功成之日，她的官阶少说要进一大阶。且此项工程巨大，又是利国利民之政，功成归来之后，她在朝中绝对会有一席之地，或许在上位者眼里，自己再也不是可有可无、可随意对待的存在。
还有一点便是，这一去少说半年，有这段时间的缓冲，或许那位的心思就淡了呢？半年之后，经过了长久风吹日晒的她，应是又黑又瘦了，那位见后，或许心思就此断绝了呢？
这般一想，她更坚定了要跟去治水的决心。
等回头她就翻找些有关水利的典籍多看看，再隔三差五罗列些治水方面的中肯提议奏呈给右侍郎，务必要给他留下个她亦擅水利的印象。
回了家，陈今昭洗了手就坐在了饭桌前。
陈母就问她上值怎么样，习不习惯。陈今昭就笑着回她，比之在翰林院轻松多了，同僚们也都好相处。
“对了娘，那二人如何？可有闹出什么事来？”
这会想起那两宫女，陈今昭不免朝西厢房的方向看了眼。
陈母将碗蒸鸡蛋搁到呈安桌前，而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后，就在对面坐下。
“这两日倒是不吵不闹的，问她们要伙食费也痛快的给了，让她们做活也都抢着干，瞧起来倒还成。平日里无事就窝在西厢房里不出来，吃饭也端回去吃，也不知成天见的在屋里干什么，都不嫌闷得慌。”
说起二女，陈母就一脸复杂。要这两人不安分的话，她还能掐腰骂两句，偏她们除了撵不走外，旁的她说什么她们都照做。她甚至隐约觉得，或许她们不肯轻易出屋，可能是怕会惹她的眼，这般一想，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埋怨她们多一些，还是可怜她们多一些。
陈今昭道，“只要她们不惹事，其他的就随她们去罢。总归，也不会一辈子都留这的。”
退又退不回去，如今除了顺其自然也没啥好法子。只要二女不闹事不惹事，那就且容她们在此借住罢。
端过米碗，她低头吃了口呈安递来的一勺蛋羹，冲他笑笑道了声真乖，就抄起筷子要夹菜吃饭。但还没等她吃上一口，就听院门传来激烈的拍打声。
长庚放下碗起身，“我看看去。”
陈今昭脸色微变，看了眼外头擦黑的天色。
这个时间．
“袁……您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
院中，长庚的声音与女子苦涩却骄横的声音隐约传来。
陈今昭紧绷的后背稍松了些，虽来者亦让她头疼，但总比是那位遣人过来强。放下碗筷，她起了身，“我出去与她说，娘你们继续用饭便是。”
陈今昭出去后，幺娘忍不住站了起身，片刻后又低着头坐下了。
陈母道，“别担心，今昭会处理好的。”
话虽这般说，可语气难掩担忧。心里不免叹气，袁家那小姐，好好的姑娘家，这是怎么了，如何就不能安生过自个的日子。
陈今昭走出堂屋，看向院中怔怔看着她的女子。
好在对方还知道分寸，知道等天黑了过来，身上也没穿显眼的大红大紫，而是披了件银灰色的斗篷。此刻对方通红着双眼痴痴看着她，嘴唇嗫嚅的喊了声昭郎，便未语泪先下。
陈今昭本是要冷语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余光瞧见西厢房开了条缝，两女在那探头探脑，她就转头朝堂屋高喊了声，“稚鱼，稚鱼快过来！”
稚鱼当即放下碗筷，登登登的小跑出来。出来时还好奇又小心的朝对面袁妙妙那瞄了眼，而后眼神飞快移开。
陈今昭朝西厢房那给稚鱼个眼色，稚鱼当即明白，小跑着冲过去，堵在门缝处伸出手来使劲推着两女的脑袋。
“别看了，怎么就这么好奇呢？快回自个屋吃饭去！”
陈今昭带着袁妙妙走到东厢房处的廊下。
“二娘，以后做事别再莽撞了，要是被人撞见你夜访陈家，那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袁师能压一回，怕也压不了两回。”
袁妙妙没有说话，只是无声打量着这个温馨精致的小院。一进的院子不大，却修缮的格外精心，院里整齐的铺了青石砖，墙角种了几枝腊梅，东厢房对面搭了个葡萄架，旁边是随风轻轻摇动的秋千。
整个小院弥漫着饭香，堂屋里的灯火照亮了这个家。
可如此温馨之处，却无她袁妙妙的容身之地。一如此刻，纵是她强势的闯进来，却也只是与她昭郎在檐下暂立而已。
不甘心啊，她是真的不甘心。
“我听人说，你纳了两妾。”
“尊者赐不敢辞，我只是容她们暂住罢了。”
袁妙妙擦了把眼泪，再次看向她，“我知道会是这样，可我还是想来听你亲口说。”
陈今昭避开她的目光，微微垂了眸，“二娘，回去罢。”
“为何每回见你，你一上来就要赶我走！”袁妙妙的声音有些尖锐，说着泪又涌出来。她用力擦过，眼神朝堂屋的方向愤恨看过眼，“昭郎，我来也是想与你解释中秋那夜的事，是那幺娘，是她一口一个相公挑衅我，刺激了……
“我本来就是她相公。”陈今昭视线落在地砖上，一字一句，“二娘，她无错。”
袁妙妙倏地看她，双手控制不住的抖。
这一刻她想发狂，想喊想叫，甚至想上前厮打面前这个待她如此无情之人。”我想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陈今昭抬眸，凉月下的面容似寒霜，“杀妻之仇不共戴天，二娘，你确定要与我结下如此深仇大恨？”
袁妙妙一时间又苦又涩，又恨又怨。
“昭郎，我恨你，恨你！”尖锐的喊着，她冲对方扬起了手，可见对方不闪不最后，袁妙妙捂着嘴哭着跑开了。陈今昭站在院中看了会月色，情绪平了平后，方再次回了堂屋。
陈母朝外看了看，“她走了吗？没事了吗？”
“没事，继续吃饭。”
上书房内，御座那人两指捏着密录，无甚表情的看着火舌将纸张舔舐殆尽。”将晚膳都撤下罢。”
“是。”
姬寅礼起身来到临窗处，双手用力将福扇窗推开，任由初冬的寒风迎面扑扫来，借着凉意让情绪冷却几分。
刘顺从旁递来巾帕，姬寅礼接过，随意擦了擦手上沾的纸张灰烬。
“你倒是亲眼见了那庸妇了，你觉得其可有何长处？”
刘顺道，“奴才观她，瘦小平庸，畏首畏尾，便是不论家世，就德言容功而言，却也是样样拿不出手的。配探花郎，也着实是拙妇配良夫了。”
实话说，他甚至觉得那探花郎是被什么糊了眼了，京中那么多姿容甚佳的贵女都不选，偏选了个那么个妇人，当宝似的捧着。更何况，那妇人还是那般的德行。
想了想后，他又低声补充道，“或许探花郎只是遵循道义。据奴才来看，探花郎当真是世间少有的，有情有义之人。”
姬寅礼没再言语，只是目光穿透窗外，长久的望着初冬月色笼罩下的宫阙。
接下来的日子，陈今昭对司部的公务愈发得心应手。
熟悉了各项公务后，她开始按计划开展各项工作，画好图纸安排人打造新型农用器具。当然，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打造出来需要时间，试验及层层上报需要时间，推广亦是，见成效亦是。
所以，近来她有空就往都水司勤跑，力求争取个去治水的名额。
陈今昭这边在屯田司过得如鱼得水，而鹿衡玉那边却是过得焦头额烂。因而他很不幸的被一纸调令，给平调至户部任员外郎去了。
听说户部员外郎的工作极为繁琐，不仅要管文书核验，督办各专项如军需协拨、赈灾钱粮等，还要管盐课、关税、赋税等等，别看官职不算大，但管理的事务繁多，职权重。
去了不过几日功夫，鹿衡玉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听他家常随偷偷告诉她说，他家少爷每日清早醒来，都要生无可恋的问上一句，&#39;我怎么还要活着去上值&#39;。当真是，天可怜见的。
屯田司在成武时期是挂在户部的，虽说自文帝一朝至今，其改做为工部管理，但屯田司的赋税一项还是归户部管。
所以每月初，她需得派人带着账目，去户部核查赋税。
因为想去看看鹿衡玉的情况如何，所以十二初的时候，她就带着账目亲自去户部了。当然也带了杨员外郎，毕竟从前核查赋税都他来经手，对此项目他最为熟悉。
没想到，鹿衡玉这个时候恰不在户部，听他同僚说，对方今个有事外出督办了。陈今昭暗道真是不赶巧，心道，等看看晚上再碰个面。
等核查完了账目，陈今昭带人往回走的时候，恰与抱着算盘、账目的江莫迎面她对此人没甚好感，当即连招呼也不想打，眼神瞥向旁处，就要视若无睹的从其身旁经过。没成想与其擦身而过时，对方突然朝她倾了身，似在嗤笑，“你那姓鹿的好友要死了，知道吗？” 他的声音极小，说完就站直身，也不停留直接走了。陈今昭脸色大变。

第63章
出了户部，陈今昭让杨员外郎先回去，嘱咐他若有人寻她，就说她与户部员外郎对接屯田赋税的相关细则，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之后就让长庚驱车，带着她火急火燎的去寻鹿衡玉。
这一路她的心砰砰直跳，一股浓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虽她不大相信那江莫会好心的对她做提醒，但也不觉得对方会无聊到拿些危言耸听的话故意吓她。她现在越想，越觉得江莫的那话不似作假。尤其是鹿衡玉现在的诸项工作被陷害的可操作性太大了，一个不慎，真的很容易就阴沟里翻船。
她找到鹿衡玉时，对方正在跟几个户部主事核查仓储。
见她找过来，他很是惊喜，赶忙跑着迎上前去。
“今昭你怎么过来了？”
陈今昭不着痕迹的打量了眼不远处，正朝这边似有若无看过来的几个户部主事，就扯了抹笑，道，“这不是到了月初去你们户部报账的日子嘛，但屯田司赋税的几个相关细则我不还甚明白，唯恐有所疏漏，所以过来要与你再对接下。账本在车上你随我过来。
她带着满肚子疑问的鹿衡玉来到了骡车处，叮嘱长庚在车外守着，就与对方上了骡车。
刚进了车厢，鹿衡玉就四处打量，还兀自疑惑，“账本呢，在哪？”
陈今昭放下车帘，一把抓住他胳膊问，“最近上头都给你分派什么公务了？有没有什么异之处？”
“啊？”
“别啊了，快说！”
鹿衡玉虽满腹疑惑，但见对方如此焦急，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了他最近的情况。
“协助上官核查各省钱粮奏销、查盐税、查关税、稽核奏销册……诸项事务零零总总一大堆，反正就没闲着的时候。”说起公务他就忍不住用力抓抓头发，恨不得仰天长啸，“公务特别多算不算异常？我也不明白，就一个小小员外郎，哪来那么多事啊！
陈今昭从这些话里抓不到什么重点，不由急得要死。
“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异乎寻常之处？最近有没有得罪人，上官有没有分派给你异常的公务，同僚呢，同僚待你的态度有无异样？”
听到这，鹿衡玉也隐约察觉出不对了，不由追问道，“你，你怎么这般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陈今昭也不隐瞒，将江莫对她说的那句话，一字不漏的传给他听。鹿衡玉一听，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莫不是诅咒我！”他青着脸愤怒道，可怒归怒，心里也明白，无缘无故的，江莫诅咒他做什么。
狠狠搓了手缓了下手上的冰凉，他脑中拼命回想自入户部以来的诸事种种，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除了涉及朝中机密要事不能说的，其他的都与你说过了，感觉没什么疏漏的。”
“那账目呢，账目你都做仔细了？有没有让人动手脚的可能？”
“我外祖父特意给我调来个精通术数的账房来，他核对了我那些账目，都没问题。”
陈今昭也有些无法可施了，想说服自己，江莫那话不过是他恶劣的玩笑，当做耳旁风便可，但心里沉甸甸的既像压了块巨石，又像是被未知的恐惧拽住，让她始终做不到将那话完全抛之脑后。
“你何时能核查完仓储？”
“有事的话我可以先离开，让我那常随与账房在此盯着即可。”
陈今昭闻言就掀了车帘子，隔了段距离往那账房的方向望了眼，瞧着倒似是个稳妥人。
“那行，你过去嘱咐他俩一声，然后咱俩回你那户部，找江莫。”
既然江莫如此说，那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关键点，还是在江莫那里。
两人急匆匆赶到户部衙署时，恰见江莫抱着一摞公务从里面走出。见到二人他微不可查的勾了勾唇角，似嗤似讽的斜睨他们一眼，就脚步不停地打他们身边径直走过。
陈今昭忙跟了上去，尽量让自己好声好气道，“知道江大人公务缠身，吾等本不该打扰，但事出紧急，不知江大人能否拨冗些一叙？”
江莫停了步，似带些异样的眼神，将她从上到下的扫了一遍。陈今昭觉得，对方大抵是觉得她厚颜罢。
但她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生死大事面前，过往的恩怨算得了什么，别说让她厚颜凑上前来好言好语的说话，就算是让她下跪磕头都可以。
江莫拖腔带调的哟了声，“便是你找我说话，我也不敢呐，是身上挨得板子不够多，还是那些酒灌得不够猛啊。陈大人冰清玉洁似的人，还是莫要与吾等满身浑浊之辈来往，省得沾染了污秽气，回头又去宫里告吾等刁状。”
“为你，也为我好，陈大人还是继续将江某人，当棵草当个石头块，直接无视的略过去好了。”
他说话时候，眼睛斜向下的睨盯着她，要笑不笑的。
明明他人长得人高马大的，但面相却偏阴柔，嘴唇红似滴血，像个吸饱人血的恶鬼。他看人时，总是斜着眼尾睨着看，给人种蔑视、嘲讽之感。<
“江大人误会了，虽过去吾等有些龃龉，但我以信义发誓，绝无背后告讦之举。”
“真的？”
“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妄。”
江莫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眸光阴晦的往她脸上扫过一圈。
“我还有事，旁的改日再说罢。”
他依旧是拖长的语调，几分轻嗤的意味，陈今昭哪里等得及改日再说，在眼见他再次抬脚走开，不由又拉着鹿衡玉急急跟上去。
“江大人，吾等都是为殿下做事，若真涉及性命攸关之事，还望您能暂且摒弃前嫌，提点几番。”她边疾走边快速道，“往日若有开罪之处，吾二人在此给您赔罪，还望江大人多多海涵。事后，若江大人愿意赏脸，那吾等做东宴请大人，专门给您赔礼，道谢。”
“哟，你倒是能屈能伸啊。”
“江大人还望……”
“你问问那小子近来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江莫嗤笑打断她，满目讥嘲的斜扫了眼鹿衡玉，“有人做局要他命呢，他还傻傻的往里钻，简直蠢的可以。”
陈今昭与鹿衡玉脸色齐齐煞白。
江莫脚步未停，语气带了些幸灾乐祸，“陈大人，别怪我没提醒你，最晚截止明早，若事情处理不好，那你就等着给这小子收尸罢。”
见陈今昭还想继续跟来说些什么，他就问，“我要去东偏殿寻公孙先生，你还要继续跟着吗？”
陈今昭只能停了步，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抱着公务走远了。
揪着鹿衡玉直接出了宫，上了骡车后，她脸色青白的抓着他衣襟，恨不能用力摇醒他。
“你究竟做了什么要命事？快想想啊！”
“没有！没有……”鹿衡玉头也快炸了，他做的都是上官派下来的正常公务，没有异常，没有啊。
“怎么可能没有！”陈今昭都急出汗了，“想！不是你分内的公务，却被分派给你了，快想！
这般一提醒，鹿衡玉呼吸猛地一滞。
“督办军需……”
今昭眸光骤缩，死盯着他等着他继续开口。
鹿衡玉手脚发冷，后背窜了一股又一股的寒意。颤栗的抹了把脸，他哆嗦的将事情说了出来。
作为户部员外郎，督办军需的事，应是户部郎中主导，而他不过协助而已。可不巧的事，前几日他的顶头上官蕲郎中病了，军需的事情又紧急，所以对方就将这紧急要务全权交给他来负责。
当然，还派了个户部主事前来协助。
涉及督办军需，怕就涉及到军部的调动，本来这事属于朝廷机密，鹿衡玉不该说，陈今昭也不该听。
但此时此刻，都攸关性命了，两人谁还顾忌这个。
“我的上官负责的是被服与宿营物资这块，他给了预算后，就令我带人去官营作坊及民间去采购，前些时日我一直忙这个，也就前两日才堪堪忙完。”
话落，陈今昭当即发问，“账本呢？”
鹿衡玉抖着手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严实的账册来。
“我自然知道事关重大，所以这账册我从没敢离身，每日还会再核查一遍，唯恐有丝毫疏漏。”见陈今昭迅速的翻阅起来，他补充道，“账一笔笔记得很清楚，红笔记账、黑笔核销，一切都按照规制来的。账房也核查了不下三遍，说是没问题。”
陈今昭没有出声，绷着脸从头开始翻，一笔笔的看，一笔笔的算，甚至连价格都看个仔细，看看有没有虚报之处。
鹿衡玉瘫坐着，苦笑不已，“我这才去户部堪堪不过半月啊，连功绩都没做出半分来，到底是挡了谁的道，要置我于死地。”
“户部员外郎一职，油水足，职权重，从来都是让人挣破头的炙手可热的职务。你怎知没挡旁人的道，多少官员想将子侄、门生塞进来，占了位置的你可不就碍人眼了？”
陈今昭眼眸不抬的翻着账册，神色也带了些微凉，“况且吾等三人本是旧臣，如今不向旧朝臣们靠拢，却要效力在摄政王千岁麾下，有人看不过眼自是想杀鸡儆猴，意要让旁人看看，背叛阶级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同时，亦是试探。”她低眸继续道，“动西北文臣太过显眼，动吾等刚刚好以此试探千岁的反应。要千岁对此熟视无睹，那他们就达到了杀鸡儆猴的威慑目的，若千岁一力袒护你这个犯了大错的臣子，那就难免会极大打击了他身为摄政王爷的威信力，只怕连他麾下之人都会对此有些颇词，如此便正好合了他们的意。”
片刻后她合上账册，看向他道，“你自己说，要你这条命，这买卖划不划算？”
鹿衡玉颓然苦笑，又咬牙切齿。
“我迟早要报复回去！”
“先过了这关再说罢。”
骡车内沉寂下来，两人陷入了苦思冥想中。
既然账目没问题，那他们会在何处动手脚？
“军需质量呢，有没有以次充好的？”
“没有，都仔细检查过了，我还特意派人去守着仓库，防止有人偷梁换柱。”陈今昭围着军需又问了可能的疏漏处，听得对方几乎做到了万无一失、近乎没有给人钻空子的可能，她内心开始动摇，都有几分怀疑是那江莫故意耍她了。不过涉及到鹿衡玉的性命，她还是不敢轻忽大意，于是再次沉下心来，将诸项开始从头捋。肯定是有她忽略的地方！
“今昭，我觉得……”
就算秃了头发，怕是也想不出问题所在的鹿衡玉，正要开口说怀疑是那江莫故意使坏吓他们，就在刚开口之际，却见对面的陈今昭突然睁开眼，白着脸，咬着牙，死死盯着他。
“鹿衡玉！户部账本不该是有阴阳两册吗？另外一册呢！
鹿衡玉呆了呆，嗫嚅，“暗账是最紧要的，我……就只拿了暗账。”
“那明账呢？明账在谁那！”她一把揪过他，恨不能捶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鹿衡玉我问你明账呢！”
鹿衡玉面无人色，“在，在户部主事那！他说，要拿给蕲郎中过目……我想着，暗账是如实记录最为紧要，而明账他也动不了手脚……”
陈今昭这一刻是真想给他一榔头。
明账如何做不了手脚？既可以虚增支出，夸大某笔款项，只要与暗账对不上就能看起来像侵吞差额，亦可以在明账中公然删除某笔进项，直截了当的陷害，让这笔钱看起来像是被人私吞。
手段拙劣吗？拙劣。但管用。
能让被陷害者百口莫辩，甚至连自证清白都做不到。
像鹿衡玉这般，一旦阴阳账册被呈上去，每笔账目都有他签字画押，罪证就是铁板钉钉的。贪墨、克扣军需是个什么罪名？尤其，还是在朝廷欲要对外动兵的情况下！
砍头、抄家、夷三族！
哪怕最轻的处罚对他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时间紧迫，现在咱俩兵分两路，你现在重新做一本明账，让每个经手的人重新签字画押，且让他们这两日都不要离京，以便随时去做人证。我则去找那主事将那本明账要回来！咱俩得赶紧点，明早上朝之前，一定要将事情都处置妥当！”
那位户部主事没在衙署，据说是与蕲郎中一般，告了病假在家中。陈今昭打听清楚其住处后，直接去了主事府邸，却跑了个空，其家人说是对方去庄子养病了。后她派长庚去那庄子寻人，而她则去了蕲郎中府上，结果显而易见，直接让其打了官腔送了出府。
她很快意识到这样不成，没头苍蝇一般乱撞，别说一日的功夫，就算耗时个十天八天的，只怕也没个结果。
这事还得找关键人物。
她沉下心琢磨后，脑中缓缓浮现两个字，江莫。
能从户部一个小小主事，过关斩将，一路杀到了户部郎中位置，他靠的不单单是公孙桓的关系。听说他在户部滑不留手，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甚至在上位的过程中，办了几个漂亮的案子，还揪下了几个上官，手段颇为老辣。
如今其在户部经营日久，个中的门道肯定清楚，若他肯出手帮上一把，肯定会但他们之间先前有龃龉，想让他出手，怕是不大容易。
事半功倍。
她咬咬牙决定还是去试试。既要请人出手，少不得要送礼，而这礼，少不得要投其所好。往书坊去的这一路，她还在脑中盘算着，鹿衡玉那边应也不大容易能将新账本做好，毕竟旁人既然做了这局，少不得要掐断他后路。如此一来，经手的那些人，只怕不是出了意外就是已经出京不知所踪了。
如此一想，心中愈发的发沉。
若最终实在没法子，那她只能带着他入宫请罪了。只是在旁人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她也不敢确保那人会不会保他。
与那人打过的几次交道，让她多少知其几分脾性，涉及朝务方面，对方大抵只会公事公办，是不会顾及私情的。
在书坊掌柜的听闻她要买来自吴郡的《巫山集》时，不由看着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这个鄙店没有，贵客可去旁处看看。”掌柜的看对方那张清逸出尘的面容，暗自感叹道人不可相貌，而后又好心提醒了句，“不过这画集有价无市，很早就不在市面流传了，怕贵客你去旁的书坊也是白走一趟。
陈今昭走出书坊，微微扭曲着面色。
想起掌柜的那别有深意的笑，不由在心里将鹿衡玉骂个狗血淋头，心想待此事过后，若不让其大放回血，她不姓陈。
天渐黑的时候，陈今昭带着垂头丧气的鹿衡玉出现在西街公孙府邸前。因为江莫是被公孙桓养在膝下的，所以他一直是住在公孙桓的府邸里。
鹿衡玉的新账本只做了一半，果然如陈今昭猜测那般，他早就被人掐断了后路。现在，江莫这里，是他们唯二的一条路了。
“今昭，你．．又送画啊？”这能行吗？
鹿衡玉望着陈今昭怀里的那本画集欲言又止，还不如让他从家中再拿个旁的礼来。
陈今昭面无表情，“关你什么事。”
鹿衡玉小心朝她脸上瞄了眼，心道这火气这般大。
陈今昭朝鹿衡玉捧着的檀木盒子看去，里面是一整套的琉璃盏，足矣让爱酒人士爱不释手。
如此，酒与色，齐了。
门房通报之后，很快两人就被请了进去。
今日公孙桓竟也早早的回了府，见两人过来寻江莫，还挺欣慰，捋须笑道，“以后有空常来便是，与尔等青年才俊常处，耳濡目染下，他那歪性子也能正一正。”
说着挥手，“你们年轻人玩去罢，若他敢欺负你们，只管与我说，看我不打他半死。”
两人抬袖躬身告退，随着下人去往江莫所在的院子。

第64章
江莫掀开方形的檀木盒，里面是一整套价格不菲的琉璃盏，流光溢彩，甚是华美精致。琉璃盏下还压着厚厚一摞银票，他粗略估算了下，约莫不下小万两。不知是讽还是其他意味的挑了下唇，他懶洋洋的合上盒子，随手将其搁置一旁。”从进京时就听说，太初三杰标新立异，从不随俗送礼，在京中官场可谓是独树一帜的存在。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嘛。他吊着眼尾往僵笑坐着的鹿衡玉身上一扫，极尽嘲讽。
陈今昭将画集笑着推过去，“旁人与江大人如何一样？这是我收藏多年的画册，望江大人能喜欢。
“哦？我倒是有耳闻，陈大人每每赴宴随礼从来只是画，如今瞧来你倒是初心不改。”
他没骨头似的在椅子上歪靠着身子，眼神往那皮纸装帧的画册上一扫，嘴角下拉了几许。说出的话也充斥着阴阳怪气，让人也分辨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陈今昭也不去细辨，依旧好脾气的笑说，“赠旁人的画焉能及送大人的？江大人不妨先看看，合不合眼？
江莫这方感兴趣的挑了下眉，伸手抓起案上被推过来的画本。画本不算薄，颠在手里还挺厚实，可能有五十来页。装帧的也很整齐仔细，纸张颜色看起来是有些年头，应确是如对方所说，这本画是被其珍藏多年。
他多少来了兴致，翻开了最上面那张空白的封皮。下一刻他猛地将封皮阖上，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里厚实的画本。
“如何？江大人可喜欢？”
江莫不自觉坐直了身体，画本牢牢抓在手里。他异样的目光反复在对方脸上扫过，忽然勾唇，腔调怪异，“喜欢的紧。”
陈今昭极力忽视那让人不适的黏腻感，就抬袖道，“今日吾二人前来，是有事相求于江大人，此事关乎性命，还望大人能施以援手。”
话落，她就见那江莫起了身。
“账本一直在那主事的手里捏着，逮着他就能拿到那本明账。不过他人确是不在京中，而是在郊外庄子里头，当然可不是他家里头人所说的那个庄子。”他斜睨着二人，语气多少有些不耐，“等什么，走啊，难道你们还要在这耗到明早。”
公孙桓洗漱完了正待歇息，听人禀说，江莫带了一群人，与那二杰一道出去了，也不以为意，只嘱咐了声让几个好手暗中跟着，便挥挥手让人退下了。
户部的事、以及近来江莫找人盯梢等小动作，自是瞒不住他，但他也不会轻易插手其间。育子之道，贵在放手，只要不危及性命，他可任其在染缸里摸爬滚打，纵是历经磋磨也无妨。唯经锤炼，方能成长。
陈今昭怀里揣着令牌，本想着夜里出城门时可能要用到，没成想那江莫直接示了金牌，守城侍卫二话没说，直接放了行。
她不免心中暗忖，外头都传公孙桓待这江莫宛如亲子，如今看来，传言果真不虚。
江莫带着人骑马直奔郊外庄子而去。
陈今昭的骑术一般，抓着缰绳勉强跟在后头，手里的马鞭也不敢挥得太过用力。但凡马腿稍微捣腾的快些，她就能在马背上迎着夜风摇摇晃晃。
鹿衡玉是真没料到她骑术烂到这份上，不由建议道，“你还是别骑了，瞧你晃荡的模样，我都害怕。要不你上我的马，咱俩骑一匹罢。”
陈今昭想想两人共骑的场景，画面太美，让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算了罢，那还不得让他们笑掉大牙了。”
她朝前方那群军汉的方向示意了下。在公孙府邸做侍卫的都是西北的军汉，各个膀大腰圆高八尺有余，无不是骑术精湛，跨马如履平地。本来他们就笑话她骑术不精，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之后又是哈哈的笑声又是口哨声的，已经让她有些无地自容了。若是他俩再共骑一匹，那赶明个还不知被他们怎么编排笑话，这要传到屯田司去，她这正官颜面何在啊。
不多时，一军汉放缓了马速，待她追上来后，就冲她龇牙咧嘴的一笑，“我家少爷让你慢慢骑，他先带人过去。说你没本事就别逞那能，省得磕了碰了，又害他遭上一顿毒打。
说完就哈哈笑着骑马跑开了。
鹿衡玉本还想继续建议她与他共乘一匹，但见旁边马上的人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都别与其说话的模样，便咽咽唾沫将话咽下了。
他这伙伴，这一天，火气贼大。
陈今昭与鹿衡玉两人骑马赶到庄子的时候，庄子外头已经火把幢幢。两人下马，随着军汉进入了院子，径直奔向那灯火通明的正堂。
此刻正堂里喧嚣一片，有人叫嚷有人哭泣，还有人在不住的求饶。堂的中央摆着个红木八仙桌，桌上的酒菜半数被掀翻在地，半数洒满桌面，一片狼藉。
户部主事狼狈的被两军汉押跪在地，陈今昭两人进来时，第一时间将目光射向了他。鹿衡玉死死盯住他，目光愤怒又仇恨。
“鹿大人！鹿大人绕我一命啊！”那户部主事涕泗横流，“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您大人大量，饶我一回罢！”
陈今昭拉了下鹿衡玉，“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易地而处，你觉得他会心慈手软放你一马吗？”
鹿衡玉点头，沉下心道，“放心吧今昭，我不会犯糊涂的。”
陈今昭点头，不理会那旁还在聒噪的户部主事，来到江莫的身前，垂袖深揖拜“此番若无江大人相助，鹿员外郎危矣。昭拜谢江大人，日后若有需吾等用力之处，敬请开口。”
鹿衡玉自也上前来作揖道谢，感谢他不计前嫌，保他一条性命。
江莫握着账本敲着手心，眸光在陈今昭面上幽幽眄视，片刻后将账本递了过去，“记得便好，别转过头，背地里又鼓噪我的不是。”
“岂敢，从前皆是误会。”
陈今昭接过账本那刻，心才彻底落进肚里。
她冲江莫再次点头致谢，而后就迅速翻起了账本，在亲眼所见账目上果然被动了手脚后，面上神色刹那如清。虚增款项有两处、删除进项竟有三处！这是要让人死无葬身之地，好生狠辣！
“鹿大人，鹿大人！我家中还有老小，一家子还要指望我啊！您就将此事轻轻揭过可成？我保证，保证日后定以您马首是瞻！”
鹿衡玉痛恨的看向他，明明两人往日无冤无仇，在衙署里甚至还能谈笑的说上两句闲话，可一转头，对方却能毫不留情的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陈今昭眸光带凉的朝主事那扫去一眼，而后拉过鹿衡玉，劝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做这事的时候就已权衡利弊了，不必再去纠结难受。”
鹿衡玉点头，让她不必担心，他自己亦是明白。
一行人押着塞了嘴的主事，拿着账本往宫中方向而去。
当然这是户部的事，陈今昭不会随着一道进宫面禀，但又怕有所疏漏届时让对方绝地反击，所以这一路上她想到什么就赶紧对鹿衡玉嘱咐两句，力求让他能在此事上完全脱身。
往回走的一路不赶时间，所以几乎都是骑马慢走。
江莫时不时回头望去一眼，而后又落下眼皮。
他们一行人在城门口，不期遇到了另一拨人。但见这拨人穿着暗色蟒袍，腰悬牙牌，面色阴鹭，浑身隐隐透着股肃杀之气。他们几乎是每人手里皆押着一人，被押着的人身上绑着铁链，面上带着被鞭打的淤痕，眼神无不恐惧颓丧，透着些绝望之意。
鹿衡玉盯着被押的这些人，突然倒抽了口气。
慢慢凑近陈今昭，他声音极低的快速道，“是经手的那些人。”此刻他有些惊疑不定，他苦寻这些人大半日，却没寻着丝毫踪迹，没成想竟在这里见了个齐全。还是这等情况下！
陈今昭的心猛地提起，目光带些惊疑与揣测的望向那拨人。非是看那些被押的人，而是看那些暗色蟒袍加身之人。
没等她暗下揣度太久，为首那人就过来打了声招呼，道是新上任的北镇抚司指挥使，此番是押送疑犯入宫。并问他们可是亦押送嫌犯入宫。
江莫回头看来，陈今昭就看向鹿衡玉，鹿衡玉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答道，“回大人，我是户部员外郎，此番是经手的公务出了些差池，遂要入宫如实面禀殿下。
那指挥使点头，“那就一道罢。”
鹿衡玉遂押着人随着那指挥使一道入宫去了，江莫自觉没他什么事，带着人直接回了公孙府邸。陈今昭便也回了家，只是这一晚上心绪不宁，不仅记挂着鹿衡玉的事，也惊疑宫里竟会派人插手此事。
这整晚翻来覆去的，几乎一宿未眠。
而整夜未眠的又岂止她一人？
江莫刚回了府，宫里头就来人了，来的竟还是御前总管，刘顺。
“大监过来，真是让府上蓬荜生辉，您快快请进。”
江莫赶紧迎上前去，笑容满面的将人迎进他的院子。
刘顺就随着进了堂屋，待示意对方将下人都屏退后，就开门见山道，“这里也无外人，咱家就与您直说了，今个那陈大人赠您那画作，殿下有些旁用，还望您能割爱。”
江莫原以为对方过来是要问今个户部这事，没成想却提了个让他猝不及防的要求，一时间他就僵滞在那里。
刘顺面上依旧和气，“殿下说了，他私库有些好物，改日让您去挑些回来。”
江莫忙道，“能为殿下尽些绵薄之力，是某之荣幸，岂敢让殿下颇费？大监稍等，我这就去拿来。”
说着就低眼进了里间。他的寝屋设了面多宝阁，上面放了些奇珍异宝。走到左侧的一处屉格那停了瞬，而后他走了两步，来到居中位置，伸手将一本陈旧的画册取了下来。
刘顺带着画册离开后，江莫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对于他们这些西北旧人来说，殿下就是他们的主公，是他们的君。要让他老叔知道他敢欺君，可能真的会打死他罢。
他恍惚的走进寝屋，从多宝阁的左侧屉格里拿出那本稍厚的画本。微颤着手翻开封皮，屏息直勾勾细看过去，果不其然，与曾经京官送他那本《巫山集》的画风，一模一样。
他翻阅着，如痴如醉，好似画中人的眉眼，都化作的另外的模样。
公孙桓得知宫里来人，还挺诧异。
下人道，“刘大监道是寻少爷询问些小事，还说不必惊动您。”
公孙桓颔首，觉得应是户部的事，便也没多在意。昭明殿内，姬寅礼看着案上熟悉的封皮，顿时血液逆流。
早在听闻对方去书坊寻画时，他就有所预料了，但预料归预料，却终究不如事实摆在眼前让人来的气血翻涌。
一想到那般玉润冰清似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却翻着这样不堪入目的画册，与其妻子不知如何颠鸾倒凤，极尽淫乐之事，堪堪一想，他胸口就刹那腾起暴虐的情绪。
他掌腹用力的按上那本画册，有一瞬间想用力将其撕成碎片。将将隐忍下怒火，他沉晦着眸抓着封皮翻看，里面扑面而来的交缠画面、发黄的纸张、以及磨旧的毛边，都让他两目充血。
手一挥，将画册扫落于地。
指骨抵着额头用力揉着，他闭眸低喘着粗气，极力压抑着胸中翻绞的凶虐。
“殿、殿下，指挥使大人以及户部鹿员外郎，在外求……
“让他们等着。”
上座之人吐息冰冷，来禀的太监吓得急忙退了出去。
好一会，姬寅礼方重重将后背仰靠椅背，堪堪将那股阴暗情绪压了回去。他眸光沉沉的扫过殿外，若不是还有丝理智压着，此刻他就能提剑砍了那鹿衡玉的脑袋！
他要看那人哭，看那人忏悔，要看那人屈膝跪他面前，泣不可仰，泪出痛肠，如此方能消减他此刻胸中翻绞的难受。
“把画拿来。”
刘顺赶紧跪地捡起来，双手捧着小心递过去。
姬寅礼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只是眸光沉沉的看着。
不是家中贫寒？如何买得起？是缩衣节食也得先满足 yin 欲？还是他那庸妻压箱底带的，乃吴郡特色？但不是说此画千金难求，凭那庸妇家世，拿什么来购，又从何渠道购得？
思绪纷杂，疑惑暂压了情绪上的那点怒，他再次将那本陈旧的不成样子的画册拿在手上。入手的那瞬，他动作突然一顿。
“不对。”
凤眸缓缓眯起，他将这本画册拿到眼前，目光堪堪一扫这页数。这本画册约莫十来页，可据密录所报，那人拿过去的那本却十分厚实，页数少说也得多出一倍有余。
姬寅礼望着这本画册，缓慢露出个发凉的笑来。
“刘顺，你再去趟，公孙府邸。”
再一次来公孙府邸时，刘顺没了第一回 来时的和气。
面对江莫，他一言不发，江莫自也心知肚明对方是因何而来，苍白着脸，满头冷汗的将那本厚画册呈了上去。
刘顺带着画本临走之际，想起昔日公孙桓的提点之恩，到底好言相劝了句，“有些东西，不是旁人能惦记的，切记。”
直待刘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江莫才滴着冷汗直起了腰。失神站了好一会，他回了寝屋，掀开床褥取下里面藏着的一页画纸。这是他冒险从那画本里截留下来的唯一一张。
他直勾勾的盯着画上那与旁人几分神似的眉目，神思不属，嘴里无声呢喃。天鹅肉，谁还不想咬上一口……
这一宿，昭明殿里灯火通亮，直至天明。
刘顺整宿亦没闲着，在来回两趟去往公孙府邸后，很快又接到主子的新指令，让他去搜罗探花郎以往的画作。
这倒好说，那陈探花这些年来参加的宴会不知凡几，每每随礼皆是一幅风景画，许多人家的府上都有其墨宝。
不难收集，就是费时耗力。
约莫子时左右，他就带着一卷卷的画入了宫。
没过多时，阶下候着的他，就听见他主子似是怒极的反笑声。
而后，就是让他宣殿外的人进来，紧接着又连发几道诏令，宣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御史、户部大小所有官员，全都连夜进宫审理此案。
未及天亮，此案已经水落石出。
涉案的官员当场关押，禁卫军连夜出动，去涉事的官员府邸抄家、逮人，一整夜，宫里宫外，风声鹤唳。
陈今昭清早起来，去衙门上值后才得知，这一夜的风雨雷动。在得知鹿衡玉顺利脱身时她还长松了口气，可待得知另一消息时，猛地睁大了眼顿感晴天霹雳！宫里头签发文书直达各府郡，吴郡《巫山集》伦常悖逆，犯讳僭越，现被列为禁画，民间不得私藏。并令家中有藏画者，需在限令时期将画本交往官府，官府会酌情予以补偿。违期不交者，但经查出，一律押往天牢问罪！陈今昭初闻此令，只感到天都塌了！

第65章
这一晚上，陈今昭睡得不安稳，堪称是噩梦连连。
梦里，她隐藏的那层画师的身份曝光了，官府二话没说，直接发了签文派人来将她抓走。来的恰是那夜她见的北镇抚司的那群人，他们面色阴鹭，动作利索的将铁链子往她身上套了几圈，而后也不听她拼命的解释，牵羊似的将她牵走了。
长街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对她指指点点，还有人疾呼道：“都来看呐，他就是那个教坏闺阁千金的浪荡画师！
她急得拼命挥舞双手解释，她画的都是出嫁娘压箱底的避火图，都是官府允许的。可是没人听。
路两旁还挤满了她的熟人。
鹿衡玉掩面疾呼，“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沈砚瞳孔震惊，“简直不可思议！”
土拨鼠迎来了狂欢，这月灵感爆棚，连刊十期。
就连从来老僧坐定般的周明远也悠悠叹道，有辱斯文啊。
陈今昭清早起来时，还惊魂未定。
真是个混乱又可怕的噩梦啊。她心有戚戚，仍心有余悸。
自上头下发了禁画令后，她就知道自己画《巫山集》的事应是暴露了，虽早在她将压箱底的藏画送出去那刻，就有预料早晚有暴露的可能，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两日宫里也没召她过去问话，好似一片平静，但总让人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格外的让人坐立难安。
她很想劝自己说，她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画个避火图而已，也不算作奸犯科。但从上头声势浩大的颁布禁画令上，她又如何看不出某种隐而未发的暗火，这不像是要轻拿轻放的样子。
可事已至此，她又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这两日宫里没来人寻她，她就如鸵鸟一般，脑袋扎在翅膀里，不看不听也就可权当没这回事了。
起床盟洗完后，她想了想，还是让幺娘拿来了火盆。
虽是万般不舍，但还是狠狠心决定将剩余的两本薄册烧了。有些侥幸心理是留不得的，还是早些处理掉以绝后患为好。
幺娘刚将火盆端来，院门就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正在箱底翻找的陈今昭面色更变，不由朝外看看天色。
寅时刚过，冬日天又亮的晚，这个时辰外头仍旧是伸手不见五指。
“表兄，这……”
幺娘也疑惑，这么早谁会摸黑过来。
陈今昭心头猛地一跳，强烈不安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
“幺娘，你在屋里别出去，帮我烧掉。”
几乎瞬间她就做出了决定，压低声音对幺幺娘快速说完，就将箱底的两本油纸包裹的薄册拿出来，塞给对方。
偏房住着的长庚已经去开了院门，陈今昭听着外头传来的错杂的脚步声，也来不及多做嘱咐，简单整理下衣服就走出了房间。
来人，是北镇抚司的一行人。
望着为首的那腰悬牙牌的指挥使，陈今昭强捺不安，上前两步对他施礼，“不知指挥使大人莅临鄙舍，所为何事？”
指挥使不着痕迹朝屋内瞥了眼，看向对面的人，直接问：“千岁殿下签发的那道禁画令，大人可知？”
“自是知的……”
“那敢问大人，可有私藏？”
指挥使目光如炬，犀利的注视好似能让人显出原形。
陈今昭顶着压力，抬袖询问道，“指挥使大人，若我没记错，诏令明载，只需于限定时日将禁画呈送官府即刻。现在时日未至，而大人却径自登门问询，这不合规矩罢。”
“北镇抚司的规矩，从不需与人解释。”指挥使冲她一抱拳，“得罪了。”
语罢，手一挥，身后那群穿暗色蟒袍之人就要冲进屋内。
“慢着！”陈今昭急喊，“不许进！你们在这等，我去拿便是。”
片刻后，她拿着两薄册自里屋出来，对着指挥使扯出抹牵强的笑，“这两日公务繁忙，一直没倒出时间来，所以想着待今个下值后就会将两册送到官府。这据殿下的钦定之期尚有数日，我这也不算逾期吧？”
那指挥使依旧是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接过画册后，只无甚感情的道了句，“今日这事，我会如实面禀殿下。至于逾期与否，全凭殿下裁夺。”
语罢，带着人直接走了。来如风，去也如风。
陈母本来在厨房里做饭，可见一群不似面善的人汹汹而来，难免担心的过来看看情况。
待那群人走了，就焦急询问道，“今昭，可是出了何事？”
幺娘这会也从耳房出来，自责难安道，“要是我刚才，能手脚麻利些给烧了就好了……是我不好。”
陈今昭摆摆手，脸色仍带几分苍白，“不关你的事。”
她现在隐有几分明悟了，只怕她四周藏着眼睛，在时刻盯着呢，否则他们如何能这般凑巧过来。所以，无论她什么时候烧，早些晚些都没用，因为对方总会及时赶过来。
这一日去屯田司上值，她都心不在焉的，全日都待在衙署里，也没如往日般去都水司去帮修高筒车，实在是怕失神下不慎踩空掉下来。
待下值后，她心绪不宁的乘着骡车归家，却在永宁胡同口见到那辆熟悉的马车时，这一刻心里就突然有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感觉。
今夜一踏进昭明殿，她就立刻觉察到了不同。
金碧辉煌的宫殿寂然无声，往日侍奉的宫人皆已不见踪影。殿内堪堪点了三两盏宫纱灯，孤灯残影，幽幽照着正中央的那座汉白玉砌成的化纸炉。幽暗的宫灯在化纸炉外壁上反射出惨白的光，直将陈今昭看得浑身绷紧，心中发楚。
刘顺将她带到内寝门口，冲她躬了下身，就无声退下了。
内寝的朱漆殿门严丝合缝的关闭着，陈今昭伸出手轻触门环，可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触感，又倏地收回。
她无声大口喘着气，眼神惶乱无措，几乎没有勇气去推开这两扇寝门。殿内光线昏暗，门上的朱漆缠的暗纹忽明忽暗，看起来那般诡谲怪诞，好似有噬人之物在门后无声蛰伏。
“可是要孤过去请你？”
平静无波的语声自寝门内传出，陈今昭冷不防被惊得后退两步，反应过来后才强让自己止了步。”殿下息怒，臣，臣这就过来。”
她用力咬咬唇，深吸口气，抬起渗了细汗的手，上前推开了寝门一一
朱漆寝门被推开的那刹，陈今昭眼前一片雪亮，璀璨如昼的灯光迸射出金光，刺得她双眼生痛。
她忙抬袖遮目，闭了眼，缓缓眸里的灼痛。
稍顷，待稍作缓解，她才慢慢掀开眼帘，将袖子渐渐放下。
与光线幽暗的外殿截然不同，内寝却是灯光璀璨，煌煌如昼。数不尽的琉璃宫灯从雕花横梁垂落下来，明灯齐耀，宛如灼目光焰，近乎将整个寝殿照得纤毫毕现。
不，也不全是。寝殿一处暗角并未放置琉璃灯，略显阴暗的光线处，有人背对着她站着。昏晦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曳得修长而沉暗，他始终未转过身，纹丝不动的直视着面前墙壁上的画。
画？画！
陈今昭面色大变，此刻渐适应了明亮光线的双眸，这才惊恐发现寝殿四壁挂满了画。她的画！
在如水倾泻下来的璀璨灯光映照下，四壁的画作被照得纤毫毕现，男女的绞缠之姿，人物的旖旎之态，动情时难以自禁的情态，行事间缠绵悱恻的艳情，风情各异，绮靡撩人，终是人单单在这站着，都能感觉那股极致的爱欲铺天盖地而来，似乎能将人湮没殆尽。
她呆了般站着，瞠目结舌。
下一瞬仓皇移目躲闪，羞愤难当，脸庞红似滴血。
四壁几乎不留空隙，全都贴满了她昔日的&#39;大作&#39;，几乎也让她无地自容。这一刻，强烈的羞耻感带着惊悚感席卷上她心头，既恨不能原地消失，又不能尖叫着上前去将这些话全都扯下撕碎，一把火给烧个干净。
真是好狠呐，他便是让人将她拖出去打顿板子，都比如此羞辱她来得强。
这一瞬她亦很想上前据理力争的质问番，她不过是走了捷径谋生罢了，既没触犯律法亦没犯了天条，顶多不过是清誉有损，对方何至如此凌侮于她？
寂静的寝殿内，任何一丝声响都会被放大无数倍，更遑论压根无法完全压抑掩饰的，极细却不规律的呼吸声。
姬寅礼回了眸，就见人孤独的立在满室画作中，清瘦单薄的身形茕茕子立，孤立无援，彷徨无助，仿佛被这世间万物抛却了般。
此刻的她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脸垂低着，身侧的双手紧握，整个人在微微打着抖。
周围的琉璃灯齐聚的光芒亮得刺目，既照得四壁的画纤毫毕现，也照得对方雪白面庞上的泪痕清晰入目。
明明他的手并未触及上去，但他却觉得对方的眼泪竟如此的灼烫，似能直接烙进他的胸口，烫得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立在原地片刻，他抬步朝她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觉得我羞辱了你？”掌腹抬起了面前人的脸，他低眸盯视着对方莹着水光的眸子，“你画都画了，还怕我给你贴出来？”说到这，他心又硬了起来。
“实话说，我从未想过，你竟会给我来这么个惊喜。”
捧着她的脸扳正，迫她直视墙壁上的画，“可看清画纸的磨损、层叠的卷角？看清了上面的深浅褶皱、指痕？其上的摩挲之迹、脏污之物，你又可有看清！”
只要一想到那些浪荡子对着这些画做什么，他就气血翻涌，心底深处就腾起股压不住的戾气，“任由旁人拿着你的画作狎戏、亵玩，任由那些混不吝的东西，抚阅、意 yin ！”他猛吸口气，掌腹的力道加重，“陈今昭，你怎能如此糟践自己！你恼我辱你，但你可曾自珍自爱乎！”

第66章
他的话不可谓不重，语气不可谓不峻刻。
上位者纵是恶言厉色，但作为下位者的她也本该惟命是听，可面对这般无妄的指责，陈今昭还是没忍住为自己颤声的辩驳一句，“殿下，丹青俗笔，不过谋生手段，臣也只将其作市井货殖罢了。况且君子品行，又岂系外物？”
姬寅礼握了握她的脸，见对方因被挤压而面露吃痛的神情，缓慢弓下身与之平
视。
“你至今都觉得自己无错？”他扳正掌下的脸迫她与自己目光相接，锐利审视，威压相逼，“汝既拜孔圣门下，习圣贤之文，焉敢做此等有伤风化之作！圣人言克己复礼，你却反其道行之，痴缠声色，恣情纵欲，公然违背圣贤教诲，亵渎圣人之道！况汝而今为朝廷命官，天子门生，可有想过此等污秽之物流传出去，官场清誉何在，国朝体统何在！陈今昭，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无错？”
大道的帽子重重压下，陈今昭觉得无法喘息。
动的瞳孔映着他逼压的暗沉眸光，她呼吸急促，用力咬住唇瓣逼自己咽下心底的声音。若她为谋生而作的画是有伤风化，是有损清誉，那他呢？他作为执掌乾坤的国朝掌权者，在罔顾礼法对臣子伸出僭越之手时，难道不坏纲常伦理、不违君臣之礼、不逆圣贤教诲？
“殿下，圣人亦言，食色性也。人欲也是伦常之道，臣之画作又何尝没教化之意，殿下若只拿污秽说事，亦是偏颇。”
她虽咽下那番话，却难认他的指责，终是换了言辞为自己稍作辩驳。可话出口后，她就又心生了些悔意，自己该隐忍不发将话一概咽下的，他那般唯我独尊之人，或许容不得旁人丁点的忤逆。
恐给自己招祸，她忙补救似的开口又道，“殿下，微臣……”
“爱卿，你说的对，你没错。”他看着她徐徐笑了，粗粝的指腹重重压上她唇上的齿痕，嗓音温煦，眸似重墨，“是孤的错，阻了你好为人师的路。既如此，那今夜还请先生不吝赐教，悉心指点，谆谆教化于不才。”
面对她乍然脸白惊惶的模样，他指腹用力摩挲了她唇瓣两下，低语沉笑，“莫急莫忧，且细细教我便是，长夜未央，汝尽可详授。孤学识不精，短见薄识，所以今夜还要仰仗陈夫子慢慢指点，倾囊相授。承蒙不弃，恳请陈夫子莫要藏私，务必用尽浑身解数，耐心教导，以启吾之愚钝。”
陈今昭要被他这模样吓坏了，忙不迭认错：“殿下，微臣知错……”
话未尽，他就掐了她脸，俯就躬身咬了过去，强势封缄未吐之辞。另只手抚上她官服襟扣，颇为熟稔的迅速解开。
她跟跄的被推到墙边，衣衫半褪，被扯开的白色里衣凌乱的披在身上，半垂不落。
两人的气息胶着纠缠，直待人被掠夺的近乎窒息，姬寅礼方堪堪将人放开。掐着她面颊的手掌顺势滑向她的后颈拢住，他稍用力握住那细柔的颈子，宛如攥住了猎物命脉。
他俯视着怀里人，双眸满是纵欲的暗潮。
“你说，从哪张开始。”
沉重吐息的时候，他另只手在对方身上游移摩挲，极尽贪婪。往日他还会顾忌着对方的心情颜面而收敛些，可今夜却似是抛开了枷锁桎梏，由着自己的性子恣行无忌的揉搓，挑弄。
“殿下，是臣的错，臣知错了！”陈今昭仰面喘息，抓紧时间认错，“殿下说的是，是我有伤风化，有碍官箴，有损朝廷威严！殿下纡尊降贵教诲臣，可臣非但不领情还试图狡辩，实乃大不应该。殿下海纳百川，望您大人大量容臣这回！望殿下海涵，殿下开恩！”
姬礼盯着一抹血，开的墨色。
“你非是知错，只是怕了孤罢了。”他拢在后颈的手缓缓上移，在浓情与克制的交杂情绪中，触碰上了那细腻冰凉的墨玉冠，“陈今昭，你当孤不知，你藏在心底真正想脱口的话是何？是不是想骂孤，放浪形骸！是不是想骂孤，罔顾伦常！亦是不是想骂孤，行止不端，不顾礼法人伦！”
随着森沉的声音落下，墨玉簪被他毫无顾忌的用力拔下，随之披散而下的，是墨色绸缎般的青丝。在琉璃宫灯璀璨灯光的流转下，披落的乌发散落在如玉的肩背、胸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细润，亦衬得面前人那张玉容灼灼生辉，夺魂摄魄，美得令人窒息。
陈今昭浑身血液好似逆流，之前那几回无论他榻间如何行事，却从不会拔下她的玉簪。这大抵是他给她留的两分体面，不让她于榻间做女儿态供他取乐，毕竟那对臣子来说是种侮辱。
可此刻他丢掉了这份克制，收回了他赠予的这份体面，亲手打破了这个界限。
而界限，往往是一点点突破的。若往后其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直将她逼得退无可退……待到那日，她该如何自处？
她心乱如麻，仓皇朝墙内侧脸，躲避着面前男人灼热的眸光。
姬寅礼失魂的看着，好长时间都未回神。
多像个美娇娥啊，美得像是要勾他的魂，夺他的魄。
他浑身血液都烧了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抚这张芙蓉面，像是被精怪引诱的浪荡男子，迷了心窍，走火入魔，什么君臣、人伦、礼法、规矩，统统抛掷脑后，此时此刻他只瞧的见眼前人，只想拥着人跌入鸳鸯帐中，共赴世间极乐。
于此一刻他好似与史书中，那些沉溺芙蓉帐暖的昏君们共了情，明了几分何谓&#39;从此君王不早朝&#39;。同时亦顿悟，自己与芸芸众生中的普通男子并无不同，皆为欲念所缚，一样的见色而忘形。
目色沉沉的盯着眼前这张生辉的玉颜，他手按上了金玉带，力道几分失衡的粗暴扯开。
“我怜惜你有何用。”他欺身上前，面对她示弱的水润眸光，丝毫不为所动，嗓音尽是欲壑难填的浑哑，“与其便宜了旁人，不如让吾尽兴享用，省得为旁人做了嫁衣裳。”
前半夜，自墙边到案前，再至双双绞缠着跌入寝榻中，姬寅礼强按着她，极尽欢愉之事。
行事中，在情难自制之际，他有过疯狂的想法。
他觉得这般行事还远远不够，像是隔靴搔痒，又似饮鸩止渴，只会让他心底的空虚与渴求越来越重。他想彻底将人占有，从内到外，彻彻底底，让人与他完全融为一体，真正的彼此相融。
这个想法何其癫狂，与他初衷完全悖逆，可他完全无法抑制。此疯狂念头一经浮起就全然占据他的心神，宛如癫思入骨，令他欲罢不能。
趁着此间炽盛欲态，姬寅礼盯着她的清润动人的眉目，伸了手逐渐朝下寸寸探去．
两人刹那僵住。
姬寅礼骤然收手的瞬息，刚才那股腾然而起的恶感，令他眸里无法自控的迸射出寒意。那一刻他脑中甚至陡然浮起，将人送去敬事房的冲动来。
强将那股恶感压了又压，他五指紧扣她的颈子，俯身吸吮绞缠唇舌，动作凶狠，带着股发泄的意味。
陈今昭浑身僵直宛如木头，若不是此刻唇舌被人咬住，怕要难以自抑的惊叫出声来。
“等孤再适应适应，再克服段时日，来日定也让你登回极乐。”榻间的帷幔从激荡摇曳渐渐转为静止垂落之态时，姬寅礼将人揽抱在怀里，指腹轻抚她濡湿的眉眼，“你也莫要排斥，咱们总要走这么一遭的。”
陈今昭听得是肝胆俱裂。
强支倦体，她睁着微红的双眸，嗫嚅着唇祈求道，“殿下，我……臣不在意这个。只要能给殿下带来欢愉便成，臣……”
“可孤在意。”
他径直截断她的拒绝，掌腹在那极细的腰间摩挲流连，几番暗示意味，“陈今昭，你还不明白吗，孤要你彻底成为我的人。我要入你，要占有你。”
不知何时，他对这人有了浓重的占有欲，已完全不满足这样隔靴搔痒的情事。他想与之更亲密，想看对方榻间情浓时真正的情态，亦如对方画上那般，两人不分彼此的绞缠，水 ru 交融，共赴红尘极乐，而非如今般似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这话却好似一道霹雳，恨不能将陈今昭当场劈成两半。
她不自觉地朝后撑缩，眸光既惊且疑，尤恐且慌。
“殿下！殿下曾亲口与臣承诺，不会行至最后，言犹在耳！可如今殿下却要戏臣乎？殿下，殿下！您金口玉言，岂能轻毁？望您三思，既允了臣，又何故负臣啊。”
姬寅礼抬掌强势按住她欲要后缩的肩，面上不为所动。
有些时候，他待她是会心软，可在某些事态上，他亦是郎心似铁。
“此一时彼一时，我承认，我的确是要失言。你要怨我，就怨罢，我不怪你。”他轻抚她红痕遍布的肩头，放缓了语调，“我知道你不适应，但我也不适应，可总要行这么一遭的。别怕，我听人说，你这第一回 时……可能会痛些，但慢慢就会得了意趣的。”
这话非但安抚不了她分毫，却反而令她惊恐尤甚。
陈今昭不可思议的看向他，整个人如坠冰窟。他连这事都提前打听好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这一瞬，她除了感到心惊胆寒，亦感到无比的荒唐荒谬。
“殿下，臣，不想。请殿下，收回成命。”
她想起身朝他跪下请命，却被他掌腹牢牢按住，动弹不得。他看着她，眉间情绪未动分毫。
“既是成命，如何收回。陈今昭，你是要逼孤吗？”
“臣不敢！”陈今昭不敢直视他不近人情的漆黑双瞳，只能放软了姿态，祈求他最后的一丝不忍，“殿下，微臣不好此道，殿下苦苦相逼，是要逼死臣吗？”
榻间的氛围一下子冷了下来。
“听话，收回你的话，别逼孤。孤不想对你动硬的。”
他抚摸着她柔润的颈子，声线平和的说着，可话里的辞锋却无端刺骨，与温存时候的缱绻判若两人，让人心颤。
“殿下，臣还有用……”
“孤不缺得用的臣子。”他坐起了身，也顺势将人搀了起来，抬起指背轻微触了触她苍白沁凉的面颊，软了嗓安哄道，“好了，那是日后的事，且不去想它。或许待到那日，你自然就想通了。”
陈今昭心乱如麻，这一夜再次颠覆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日子，事态急转直下，已非她能料想。
“殿下，时间已然不早，若无事，微臣就先退下了。”
“急什么，天还未亮。”
姬寅礼轻展宽大的绸缎寝衣，为她披裹，而后牵了她的手下了榻。
“过来给我母妃上柱香，烧些纸。”
外殿依旧灯火幽暗，从璀璨如昼的内寝乍然步入此间，她眼前一片黑暗，倒是旁边人目力极佳，短暂的停步后就拉着她径直往香案处而去。
他拿了三支香递给她，“自己点上。”
香案设在化纸炉的正前方，其上陈设雅致，佛龛里置着黑色牌位，两侧摆了錾刻莲花纹样的镂空香炉，炉里袅袅逸出沉木香，青烟徐徐萦绕在周围的经幡上，如梦似幻。而正中央则是座青铜香炉，上面插着几柱未燃尽的线香，周围摆放了一圈新鲜的瓜果。
她迟疑的接过，眼角余光看到对方亦拿过了三支香，似有要与她共同进香的架势，不由呼吸停滞，指间线香不自觉攥紧。
“你敢将香掐断试试。”
泛白指尖骤然一松，她赶忙泄了些力道。
姬寅礼目光在她面上流连，“别紧张，上柱香而已。”
陈今昭没有应声，在用香炉里的炭火点了香后，就双手持香在旁低眸静待着。等了数息，直待对方先一步拜后，将三支香插进青桐炉里，她才上前半步，拜了三拜，同样插了香在炉中。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化纸炉前。
他先一步在炉前的红木圈椅上落座，随即朝她伸臂，似要横臂揽她腰间，要将她顺势揽抱过来。
她后退两步，细语轻声，“殿下，太皇太后会不高兴的。”
他动作顿了瞬，随即收回手臂没再坚持，转而将一沓黄纸递给她，“给我母妃烧回纸，让她看看你。”
不得不说，他这一刻妥协之举，极大缓解了她的不安。
原来他也不是全无忌惮，原来他心中亦有所顾忌。
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此刻她方有些恍然若悟。难怪外殿光线如此昏暗，想来应是旁侧那人对他母妃心中有愧，不敢坦然面对罢。原来，他亦有顾忌之人。
思及此，她紧绷至极的心弦稍松，忆及他于榻间始终未再探第二回 ，想来劝他自己突破底线或许也非易事。思忖至此，她心头重担不免稍减。
陈今昭捻着纸张轻轻的扔进炉里，感受旁侧人灼灼的目光，眼帘轻轻垂着，不敢显露分毫异样的情绪。她只敢在内心暗暗祈祷，望这位娘娘真的在天有灵，望对方能托梦给其独子，让他能走正路快些娶妻生子，莫再行那荒唐之事。
说到娶妻生子，她不免就想到朝中的文武大臣。
难道诸臣就无一人上奏谏言？就算前朝旧臣或心怀异志，或畏缩不言，那西北文臣呢？尤其是这位殿下的肱骨心腹，公孙桓，何以缄默不谏？难道他就不觉得他主公，迟迟未娶妻不正常？为何不劝？作为心腹忠臣，他不该死谏的吗？
府里的公孙桓无端打了几个喷嚏，暗道莫不是着凉了。
将手里剩下的黄纸扔进炉中，陈今昭再次诚心的暗暗祷告，望娘娘能托梦给他，让他饶了她罢。愿他能放她一码容她过安生日子，莫再使她陷入这般不堪且危险的境地。再继续下去，她怕她早晚会走到万劫不复之地。

第67章
陈今昭用了两日时间，撰就了有关疏通河道方面的三策，呈给了右侍郎。很快她就被对方召到面前问话，在听她对弯道排沙、束水攻沙都能说得精准无误，甚至对枯水期定期清淤，以及沿岸植树固堤都有独到的见解，不由对她另眼相看了两分。
尤其听她说对能在浅水区排淤的骨水车亦有所研究，还指出了几项改进之处增大排淤排沙效率，右侍郎不由心下一动，暗下琢磨起来。
疏浚河道，耗资甚巨，光征调的民夫就逾万，且还要于来年汛期前告竣，工期不可谓不紧迫。如此备受朝廷瞩目之工程，他作为主事官，肩负重压，做好了固然是大功一件，但稍有差池就是重罪难逃。所以身边能多个得力干将，无疑能让他此番过去事半功倍。
“此可不是件美差，离京动辄数月，成日也需耗在堤坝上没个清闲时候，你当真要随行？”
“为朝廷尽忠，为百姓办事，岂容下官言苦道劳？下官愿随上官前去，为大人排忧解难。”
右侍郎颔首，赞赏的看她一眼，但话却并未说满，“你先回去罢，待我再斟酌一番。”
陈今昭忐忑不安的回去等信，每日里翘首以盼，可始终未等来上官传来的明确答复。”
见她神色失落，俞郎中还安慰她，道是这回去不成，待下回去也是一样。还道是，她在京中能将新型农用器物打造好，也何尝不是大功一件。
她也只能勉强笑笑，也没法与外人说，若此番无法离京，那她头顶悬着的那把刀，怕是就要直直落下了。
在她无望等着上头音信的这段时日，鹿衡玉给她带来个信，这回休沐日，西北文官与京官要行一场蹴鞠赛。
“什么！”陈今昭无比震惊，“朝廷下达的通知？”
为官数载，她还是头回听闻朝廷会组织此等赛事。
鹿衡玉忙摆手，“怎么可能，是双方有了龃龉，要于蹴鞠场上见真章。”又补充了句，“此番蹴鞠非官方规制，算是闲来雅集，就如从前咱们与国子监那帮学生消遣时的蹴鞠之会。”
陈今昭哦了声，觉得事不关己，便不感兴趣了。
鹿衡玉直接抛出惊人之语：“你也得参与。”
陈今昭倏地睁大眼睛，“他们比他们的，与我何干啊？”
“还不是那罗行舟惹的祸！”鹿衡玉气不忿儿道，接着就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翰林院又进了新人，其中有两个是西北文臣。这两人与罗行舟从见面就不对付，平日里说话都常打机锋，那日不知怎的因文章的事，三人就争论起来。
翰林院太初七年进榜的官员自是天然站队罗行舟，很快加入了讨伐的队列，西北文臣也不是吃素的，下值后招呼了他们那些旧友同僚，直接将罗行舟一行人堵在了宫门口。
两方人就面红耳赤的争吵起来。
言辞激烈，越吵越凶，双方皆不甘示弱，脸红脖子粗的连指带骂，连来劝架的宫门守卫都被他们推到一边。若不是双方队列里都有冷静之人死拽着同伴胳膊不让近前搏斗，那当日的场面恐怕就要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还是下值出宫的朝廷重臣瞧见了，上前来训斥了番，这才结束了这方闹剧。不过双方的梁子就此结下了。
若此事放在西北，那少不得要用拳头来解决，那边民风彪悍，向来崇尚拳头大就是硬道理。但京官这里，可并不兴私下约群架。
不信，那就看李鹤轩那下场。
那些西北文臣也不想步那李鹤轩的后尘，落得个被扇一月巴掌的可怖下场，所以干脆入乡随俗，按照京都的规矩，以蹴鞠一决胜负。
输的一方，下跪磕头认错，自扇巴掌。
陈今昭自然知道，京中权贵子弟解决恩怨的地方，大都是在蹴场，可还是那句话，与她何干啊。
罗行舟自己惹的祸事，到时候输了自个扇自个巴掌去，与她可有半分银钱关系？
鹿衡玉忙道，“别急啊，你听我说。这事闹得不小，自也传到了公孙先生的耳中，他觉得不值当因这些微末小事，而引起西北文臣与京官的不睦，遂改了规矩，将这恩怨赛换作了切磋赛。他自解囊设彩，规定蹴鞠胜者那方，每人赏二十两，以胜者得赏来取代败者得罚，来消弭双方的恩怨干戈。”
叹口气，他无奈摊手，“他或觉得三杰在罗行舟他们中素有威信，所以就特意点名让吾等三人参与，届时既可对罗行舟等人几多约束，亦能借此机会调和与西北文臣的罅隙。”
陈今昭双手捂着脑袋，心里将罗行舟骂过八百回。
“可近来我公务繁多，实在是抽不开身啊。”
除了要盯着新型农具的打造进程，她还想结合着《河防通议》，再写篇有关治水的良策呈给右侍郎。她还是想再争取一番，这个出京排沙治水的差事，可以说是她摆脱当前困境的唯一出路。
一想起公务，鹿衡玉也蔫了，“谁说不是呢，我这些时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自户部诸多官员落马之后，上头也没再派官员下来，所以他现在除了做着本职工作，还要代理着郎中的公务。在经历了那件事后，他也吃一堑长一智了，对于经手的公务不敢再掉以轻心，再仔细谨慎都不为过。一整日绷着神经忙碌下来，当真也是身心俱疲。
“该死的土拨鼠！”
“该死的土拨鼠！”
两人异口同声骂道。
陈今昭：“我要有他这气性，此回定少不得出个几刊骂他个狗血淋头。”
鹿衡玉：“他也自知理亏，说是此番蹴鞠队的服饰用物，皆由他一力承担。”“队服是何颜色？”
“听说是要选红色，道是开门红。”
对话过后，两人皆丧着脸沉默了。
平日里，他们与国子监的那群白斩鸡们踢，都不大能踢得过人家，这回对上人高马大的一群西北汉子们，那还不得被对方给死虐？
嗬，还好意思说开门红。
“趁着这几日下值的空挡，一道去蹴场练练罢。”鹿衡玉提议道，多少练练脚力，好歹切磋那日别输得那般难看。
陈今昭只能叹气，“那成，待明个下值，你在宫门口等我，咱俩一道去蹴场。”
京都有数处蹴场，最大的一处是坐落于长街西北角的鸣泉蹴苑。
陈今昭与鹿衡玉两人翌日下值后，就直奔鸣泉蹴苑而来。
他们到的时候，罗行舟一行人早就到了，一人脚下一个蹴鞠，正在练着脚法。见他二人到场，其他人倒也知礼，虽满面尴尬但到底上前来打了招呼，表达了番歉意，倒是那罪魁祸首罗行舟，一声不吭不说，还将脸撇过去了。
陈今昭隔空白他一眼，倒也懒得与他计较，在竹筐里寻了个蹴鞠，与鹿衡玉一道走到旁处去了。”这许久未练，我这脚都有些生了。”
“谁说不是。”陈今昭脚尖挑起蹴鞠，侧身腾跃，试着做一式燕归巢，“生疏了，力道已经拿捏不准。”
昔日他们二人闲暇时，就常约着来此蹴鞠。时日久了，竟也各自练出了绝技，陈今昭善使燕归巢，鹿衡玉则精于风摆荷。
可自京中动荡之后，两人忙着保命、适应新朝、应对上官压下的繁冗公务、又马不停蹄得应付着层出不穷的变故，所以有近一年的时间，都未再碰触蹴鞠。
如今乍然踢上脚，可不就生疏了。
正与鹿衡玉说话间，就听见远处有说笑声传来，她抬头闻声望去，就见到一群身穿劲装的人进了蹴苑。被簇拥在中间那人百无聊赖的手颠着蹴鞠，嘴角噙着的笑漫不经心的，似乎察觉有人看来，他略略抬了眼皮朝斜对面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他眸里闪过异彩。
陈今昭也没成想一抬眼就与对方的视线碰个正着。实话说，江莫给她的感觉太过疏狂任诞，她是真的不想与他多打交道，但对方毕竟帮了她，若此刻当真移了目光视他而不见，那未免显得她着实是过河拆桥。
遂只能强扯了抹笑，对他轻微颔首以示招呼。
江莫脚步一转，直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身后的那些西北文臣们相互看看，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一道过来。
本来在另外一旁练习脚法的罗行舟等人，见他们乌泱泱的一行人过来，不由都停了动作，不约而同的走到陈今昭两人的身旁或身后，戒备的看向来人。
江莫走到陈今昭的跟前方停了步，带些轻慢的扫了对面一行人，而后就要笑不笑的望着面前披着鸦青色斗篷的人。
“这般巧，又碰面了，陈大人。”
后面的三字他似含在嘴中，拖长的语调让人觉得轻佻又风流。
陈今昭朝他抬袖施礼，“见过江大人。”
江莫嘴角弧度下拉了几许，视线在她虚虚带笑的面容上定过两息，眉目间又露出似嘲似讥的意味，“听闻陈大人也要参加五日后的赛事，那我就在此祝陈大人好运。”
“亦祝江大人好运。”
待江莫带人走远了，鹿衡玉才小声问，“他怎么了，怎么这般阴晴不定？”
陈今昭小声回他一句，“我哪知道，或许他就那般的性子。”
说着她朝周围抬抬手，谢过他们刚才过来给她站场。
有人不好意思道：“说到底，是吾等连累了二位，这等小事是吾等应该做的。”当然，也有人脸皮厚如城墙，连声都不吭的就走远了。
陈今昭朝罗行舟背后瞪去两眼，而后就问他们，“前锋主攻、后锋防守的人手可有定下？还有由谁来守鞠室？”
“都还未定。罗兄说待明个他请个教习师傅过来，到时候看看吾等技巧再分配职司。”
听到这，她不由朝远处对面的方向望了眼，那群人好像也请了个专擅蹴鞠的教习来。此刻那教习正拿着蹴鞠对他们不断比划讲解着什么，没过多时，有一人跃起侧踢，将脚下蹴鞠凌空踢进了鞠室内。
陈今昭垂头丧气的移开眼，再转头一看，就见那周明远慢慢悠悠的踢着蹴鞠，闲庭信步一般，顿觉这一幕看得人好生绝望。
心道，还请什么教习，全都伸腿颓然自弃得了。
现在她唯一庆幸的是公孙桓改了规矩，输的那方不用下跪磕头自扇巴掌，否则她当真是吃了罗行舟的心都有。
一连五日，陈今昭下了值后都会来蹴苑练上一会。
值得一提的是，罗行舟请来的教习师傅对蹴鞠极为擅长，教导他们也实在，独门技艺也肯实打实的教，她都觉得短短几日下来，自身的技巧都精进了不少。
还值得一提的是，这几日点灯熬夜，她总算将治水良策写好折子呈了上去。然后就如上篇治淤之策般，石沉大海，没了音信。

第68章
休沐这日，盟洗完毕，陈今昭就换上了锦缎红衣。束上腰封后伸展下手臂，踢了踢腿，感觉这身新衣窄而不缚，宽而不拖，还算合身。
“哥，你穿这身真好看。”稚鱼不时围着她转两圈，不时也上手摸下袖子，艳羡道，“你那同年真舍得，十多号人的锦缎衣裳他说送就送，这得花不少银钱罢。”
陈今昭低头看了眼流光溢彩的绸缎料子，质地华美，触感细腻，的确是大手笔。心道这平阳侯府果真财大气粗，不差银钱的
“上回我不是拿回几匹宫缎嘛，等回头让娘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真的吗，哥！”
“假的，骗小金鱼的。”
稚鱼拉着她的袖子来回摇晃，嘻嘻笑，“不管不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哥说过的话，可不准许反悔。我这告诉娘去，让娘明个就给我裁衣！”
说着就欢天喜地的跑开了，刚跑出堂屋，就差点迎面撞上捧着竹帘进来的陈母跟长庚。
陈母横眉瞪眼，稚鱼缩缩脖子赶紧朝旁让让。
“成日不着五六，颠颠的就没个姑娘家样。”
陈母点她两下额头，瞪她一眼后，就继续抱着竹帘进了屋。
“今昭你看看，拿这两块竹帘做隔断可成？”
陈今昭接过来看了下，点头，“可以。到时你们多拿几个软垫厚毯过去，衣裳多穿点，斗篷都戴严实了。虽今个天还算好没风没雪的，但隆冬腊月到底冷得厉害，千万别冻着了。”
想想又不放心嘱咐，“多带几个汤婆子过去。若是在那坐着实在觉着冷，那就赶紧让长庚拉着你们回来，别在那硬撑。”
陈母应下，朝后瞪了眼嘟着嘴的稚鱼，“大冬天的也刹不住她的脚，非吵嚷着要过去瞧热闹。要是真敢冻着了，看我不熬一碗苦药汁子，给她捏着鼻子灌下去。”
稚鱼噘着嘴嘟囔，“哥都说了，他们队里也有家里头人过去看蹴鞠赛的，又不是单单我一个。”
陈今昭忙赶在陈母发火前道，“成日在家里也闷得慌，都出去走动凑个热闹也好。而且，还能我打个士气不是？”
“就是就是，我还要过去给我哥摇旗呐喊呢，是做正事！”
稚鱼挺着身板话说得很骄傲，但陈今昭听得很脸热。
今个她一家子，怕是要亲眼见证她与队友们的一败涂地。
“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过去。”陈今昭接过幺娘递来的抹额，缠在腕骨上几圈，实在是那罗行舟大言不惭的在其上写了魁字，着实让她有些带不出门。
陈母展开斗篷给她披上，不放心嘱咐道，“未上场前你可莫要脱这斗篷，千万注意着别冻着。成日里还得上值，你要是病了，那怎生了得。”说着，又不免唠叨，“你说你那些同僚们也是，什么时候组织赛事不好，怎就偏选在寒冬腊月？”
陈今昭安慰两句，临出门前，叮嘱了声，“咱的看台在南边位置，长庚知道。娘你们先在家烤会火，且收拾一番，待长庚送完我之后，回头让他再驾车拉着你们去蹴苑。”
陈母等人表示知道，让她放心去便是。
众人在蹴苑外聚合。陈今昭还以为她来的算早，怎知下了骡车后才发现，她竟是最后一个到的。
“你怎么才来。”看见她骡车的那刻，鹿衡玉就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不等她站稳就抓了她胳膊往人群出走去，“教习师傅对吾等安排又做了稍许改动，你赶紧过来听听。”
刚靠近人群就听见一道清越的声音，“我还是做后锋守卫罢，许久未练，我技艺也多有生疏，做前锋不大适合。”
熟悉的嗓音入耳，似还是记忆中的清冷，却不似从前那般冷冽。陈今昭脚步略停一瞬，而后面色如常的继续上前。
整个皇城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是那天涯海角，同在京中为官，若是有心还是能碰上面的。可自沈砚升迁至詹事府，他们各奔东西至今，彼此竟再未相见。他亦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更未再主动联系他们，疏远之意已不言而喻。
这世间，聚散离合都是常态，有些人的离开是无声无息的，而成年人的体面，则是不会刨根问底。所以，虽不知对方疏远的缘由为何，但陈今昭平静接受这份情谊的疏淡。
又听他致歉的声音传来，“近来詹事府事忙，每每忙至宫里下钥方能出宫。未能与诸位共习蹴鞠，实乃无奈之举，还望诸君见谅。”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又道是湖笔珍贵，劳泊简兄颇费了。
这几日沈砚虽未至蹴场，却让常随特意过来代为表达歉意，并给每人送了份歉礼，是价值不菲的湖笔。
人群中，最数那罗行舟的嗓最响，“泊简兄此言是要折煞吾等！若非吾之过，又岂致泊简兄劳顿至此？我家中还有一套成武年间的文房四宝，回头送给兄做赔礼，望兄万莫推辞！”
这般发自肺腑的恳切言辞，感没感动他的泊简兄她不知，人群外的陈今昭与鹿衡玉，却是听得两目充火，鼻孔冒烟。敢情这位仁兄，觉得他对不住的，只有他泊简兄一人呐。
正唾沫横飞、满脸激动的罗行舟冷不丁被旁边人拐了下胳膊，他不明所以的顺着对方的指向朝外瞅去，在对上人群外两人幽幽的目光刹那，就如被掐了脖子的公鸭，呃呃了两嗓，就没声了。
见到陈今昭他们二人，沈砚眸光微动，朝周围人道了声借过，就挤出了人群，缓步至他们面前。
“今昭，衡玉，别来无恙。”
陈今昭望着来人，心底微微吃惊。印象中沈砚的形象是清冷疏离中有些锐利的，可如今看来，对方似已褪去了气质中的锋锐之感，举手投足间尽显温雅端方。
看来是环境磨砺人成长罢。
心中掠过这般想法的同时，她也笑着回道，“别来无恙，泊简兄。”
不着痕迹的拿脚尖踢了下似要闷声不吭的鹿衡玉。鹿衡玉咳了声，这才勉强寒暄了声。
沈砚也不在意对方的态度，依旧温雅的笑着，“我听说二位在工部、户部各有建树，深得上官重用。得知你们能在官场施展抱负，遂凌云之志，我亦为二位贤弟感到高兴。”
他眸光真挚，话语无不真诚。
陈今昭抿抿唇，而后笑说，“当日我有事耽搁，尚未来得及恭贺泊简兄高升之喜。愿兄日后展宏图于庙堂，步步高升，直入青云。”
沈砚低眸，微微颔首，“与君共勉。”
骏马的嘶鸣声打断几人的交谈，没过多时，几辆华丽的马车疾驰过来，稳稳停靠在蹴苑外。
为首的那最为奢华的马车上下来一人，披着氅衣，提溜着蹴鞠，倚着檀木车厢，懒懒散散的往人群中打量一圈。很快，其他人也陆续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围拢在他周围。
一行人人高马大的西北文臣们，环胸打量着对面普遍偏瘦弱的京中文官们，皆是副胜券在握的神情。
江莫勾了勾唇，解了警衣扔给随从，抬抬手招呼了声，就站直身体往蹴苑走去。
“走了，下场准备去。”
“好嘞！”其他人应和着，亦纷纷解了警衣，抛给了各家随从。
一群着墨蓝色劲装的西北文臣，就抛着蹴鞠说笑着，旁若无人般的从陈今昭等人的身前经过。江莫在与陈今昭擦身而过时，眸光不期斜睨而下。
在那张比冬日新雪还要干净几分的嫩生面庞上定过几瞬，他收了眸光，微垂眼尾，走进了蹴苑。
待对方都进了蹴苑，罗行舟等人就看向沈砚。
沈砚看向众人颔首道，“那吾等也进去罢。”
众人无不应是，亦纷纷解了斗篷。
罗行舟提醒道，“抹额都带上，好歹壮壮声势。”
陈今昭解了鸦青色斗篷放在鹿衡玉的马上车，松开缠在腕骨上的抹额时，还在骂那罗行舟不要脸。就算写个勇字也好啊，你偏明目张胆的来个魁字，这般醒目的挂在脑门上，届时要是被人击得一败涂地，他们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边伸手在脑后系着细带，她边随沈砚的步伐往蹴苑里走去。沈砚的步履慢行半步，她与鹿衡玉就赶了上来，三人就呈同行之态。而罗行舟等人在他们旁侧或身后随行，不知不觉就拥簇着他们三人前行。
方形的蹴场周围设有低矮围栏，而围栏外围就是看台。
此刻四周看台上竟坐满了人，看台之间或用云母屏风，或雕花木栅栏，或帷幄再或竹帘用以隔断，讲究的富贵人家面前还设了小案，其上坐着红泥小炉烫着茶水或酒水，摆着茶点瓜果，好不惬意。
当双方人员陆续进场时，看台上的人或伸长脖子，或干脆站起身，齐刷刷的朝来人望去，各个激动兴奋不已，甚至还摇着手里彩旗发出欢呼之声。
陈今昭进场时，面对四周看台密密麻麻的人，整个人都呆住了。其他人的反应亦如她一样，目瞪口呆的望着这等盛况，一时忘了反应。
谁来告诉他们，为何看台观者如此之众？
谁又来告诉他们，不过是私下的蹴鞠小赛而已，来的不仅多是给他们鼓舞士气的亲朋吗，这些多出来的看客又是哪来的？
难道他们的竞赛事如此轰动？
陈今昭等人这边为看台观者之众而震惊，反观看台这边，亦为出场的这群红衣年轻郎君的风姿所惊住。
在朝晖中，但见一群锦缎红服的年少郎君们，英姿勃发，神采飞扬。鲜红耀目的衣摆随他们走动而翻动，似流火，似红焰，额间束着的赤色抹额，更是绚烂的似那艳阳，衬得这些红衣郎君们比这冬日晨曦更为璀璨。
更夺目的当属中间并肩而行的三人，风姿卓绝，灼灼风华，光芒比明珠更甚。那种扑面而来的耀目光华，让整个蹴场之屏息。
稍顷，周围看台上爆发此起彼伏的喝彩声，欢呼声，迎接着这群红衣年少郎君
们入场。
此刻蹴苑的一处高亭上，有人端着温酒倚栏观望。
他的眸光随着场中那抹鲜艳的红色而动，攫入眸底的灼灼红衣，宛如跃动的焰火，长久的燃烧于他漆黑的双瞳中。
场中央划出了醒目的白线，将蹴场一分为二。
双方各于白线一边，行礼致敬。
恰在此时，看台上传来一粗嗓门的嚷声，“江莫小子，别让小夫子们比下去了，那老子们可瞧不起你啊！”
说罢，周围响起同样粗嗓门的哈哈笑声。江莫等人的脸色微微僵了下，不复先前的昂扬自负。
陈今昭如何听不出是阿塔海那些武将们的笑声？不由倒抽口气，罗行舟这个该死的究竟是组了个什么局，怎么弄得这般声势浩大？
他是生怕丢脸丢不尽满京城吗！
双方各派了人抽签过后，最后由江莫一方先发球。
随着做裁决的都部署敲响了锣，双方的赛事拉开了序幕。
蹴苑高亭上，公孙桓临栏眺望着，虽不大懂其中具体门道，但哪方势盛哪方势弱还是能瞧得出来的。
“这胜负瞧起来也没甚悬念。”公孙桓捋须摇头，却又道，“不过还别说，难怪这蹴鞠在京中盛行，瞧着这双方你来我往的对战，还真是别有番趣味。”
姬寅礼端过酒盏饮酒入喉，温烫的酒汁缓缓滑入喉腔，给肺腑带来辛辣的热意。
“蹴鞠的乐趣就是如此，非在结果，在于过程。”
他不由再次朝场内望去，眸光随着那抹红色而动。看着其奔跑、跳跃，足尖轻挑，侧身跃起，宛如春燕掠空，看着那红衣飘荡，抹额飞扬，尽是肆意飞扬的神采，他唇边也不自主起了笑意。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公孙桓不懂蹴鞠，自是看不懂场内人刚踢的那式是燕归巢，所以听见对面人低语般喃喃了句诗，还挺疑惑，不知他家殿下何故突然吟诵香山居士的这诗句来。
不过见殿下看得出神，他也不好打搅相问，遂也随之朝场内眺望。他的视线自是多放在江莫身上，见其来回奔腾宛如个奔跑的狼崽子，不由哑然失笑。
“这些少年郎们朝气蓬勃，桓观其奔跳挪腾，竟也觉得年轻稍许，好似回到了从前年轻的时候。”他也不由捋须吟诵了句，“少年意气三月柳，鲜衣怒马踏歌行。”
姬寅礼眸光恍惚了瞬，眼前好似浮起了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他桀骜不驯，无所畏惧，他敢与嫡子争，与长子争，若能给他一把剑，他甚至敢向苍穹试比高。
彼时少年的确轻狂，可现在想想，又何曾不是少年人的热血澎湃？如今再忆从前，只觉恍如隔世，好似那少年意气已是他上辈子的事。
“文佑，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公孙桓差点被酒水呛到。对这个问题他大感诧异，因为在他看来，对方不像是会在意这个的人。
“殿下，您春秋鼎盛着呢，如何有如此感慨啊。”公孙桓有些哭笑不得，要是七老八十时候的主子问他，他还能理解几分，可殿下才多大岁数，如何言老啊。”
姬寅礼这会也觉得自己这问题来的好笑，摇头失笑了会，道：“就当我是醉后乱语罢。”
酒盏凑到唇边，轻呷了口酒汁，他随目望向场内，可下一刻眸里的笑意渐渐散尽。

第69章
西北文臣那边截了蹴鞠，就健步如飞的朝北边鞠室的方向疾奔。京官这边则在后头紧步急追，但对方腿长步疾，他们根本是望尘莫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距离鞠室越来越近。
陈今昭边追边擦着额上细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偏脚下还不能停。
“真是作孽了，这辈子要……认识罗行舟，这僚！”
鹿衡玉也跑得眼冒金星，“你慢点吧……反正，也追不上。”
鞠室高三丈，两侧立竹竿，中间以网布为兜。
周明远立在鞠室前方，面对来势汹汹就要逼近家门的对手，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悠然模样。
陈今昭忍不住吐槽，“如此也甚好，好歹让对方见识番，何谓大儒风范。”
鹿衡玉也是服了，“我也真是，对这厮叹服不已！”
眼见对手就要逼近鞠室，都部署也要在彩漆计分牌上落笔了，陈今昭与鹿衡玉自觉无力回天，就索性停下了步不追了，双双抚膝喘息。
“到底是哪个让他守鞠室的？”
“听说是他毛遂自荐的。”
陈今昭抬起手背擦擦额头，“行罢，守着鞠室也好，总比他在场内慢慢悠悠的晃荡强。”
远处对手已将蹴鞠凌空踢射，那疾奔而去的速度，看得两人是满目绝望。
“你说，最后会不会是几十分，对鸭蛋？”
“今昭，咱还是说点好听的罢。”
两人沮丧的对话刚落，鞠室那边却发生了令人意料不到的一幕。
但见鞠室前方，本来还安若磐石的周明远，在蹴鞠凌空射来的那刹，却陡然疾若流星，行若奔雷，竟在电光火石间纵身飞扑过去，精准及时的将飞来的蹴鞠接住。
场内短暂的沉寂后，周围看台响起惊天的喝彩声。
“好！好！”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惊天翻转的陈今昭，几乎当时就惊喜的跳了起来，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她激动的冲着鞠室方向大喊，“周明远，你乃大丈夫！
她要收回刚才对他的偏见，人家是成算在胸方稳如泰山啊。
周明听见了她的高呼，面朝她的方向悠悠抬手。
“何足挂齿。”依旧是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尽显大儒风范。
场内京官队列迎来了狂欢，相互奔走，击掌相庆。
“勇！”
“锐！”
“勉之！”
“勖哉！”
沈砚过来跟陈今昭二人击掌，勉励道：“共勉之！”
二人击掌回应：“共勉之！”
不远处，罗行舟在振臂高呼：“同心协力，此战必胜！”
往日纵是对那罗行舟有几多不满，但在此刻激昂澎湃之际，陈今昭亦激动的随众人举臂高呼。
“壮哉斯言！此战必胜！”
鲜红的束额丝带随风吹拂，与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的双颊相映成趣，宛如跃动的焰火，又如初升的朝阳，充满了蓬勃朝气，生机盎然。她鲜活明媚的大笑着，尽情抒发着胸臆间的欢喜，殊不知于这一刻，有多少人将她动人的眉目纳入眸底，镌刻胸口。
一声锣响，蹴鞠飞了出来。
陈今昭与鹿衡玉分散开来，于罗行舟两侧不远不近的跟着，成掎角之势。
“姓鹿的，接球！”
被围追堵截的罗行舟大喝一声，朝鹿衡玉所在方向转了身。却就在对方后锋防守朝鹿衡玉拔腿冲去之际，他猛又旋了身，以猝不及防之态猝然将蹴鞠踢向了陈今昭。
陈今昭身形闪出，抬起右足接住鞠球，力道精准的让其稳稳落回脚面，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周围看台又是爆出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哥！大哥最厉害！”稚鱼激动的站起来，握紧拳头冲着场内的方向直挥舞。旁边的小呈安也拍手直喊，他爹最棒。
据此不过两三个隔断的看台处，看着袁妙妙刚还雀跃的神色落了几分，李鹤轩就冷嘲热讽的挖苦道，“人家有妻有子，哪里还用得着旁人来为他摇旗呐喊。舔着脸上来，不嫌臊得慌。”
袁妙妙抓了块点心直接摔他脸上，“闭上你的臭嘴！”
点心渣子黏在头发上，李鹤轩面上有一瞬的狰狞。
袁妙妙厌恶的撇开眼。在嫁此人前，她都不知世间还有这样恶心之人，从头到脚每一寸都令她厌恶到极致，多看一眼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她目光再次投向场内，在视线触及那抹鲜红色时，烦躁的心情渐渐转好。望着场内腾空跃起，舒展如燕的灵活身影，她的神色不知不觉间，渐转为痴迷。
李鹤轩脸色扭曲，抓过案上的酒壶，连灌了整壶酒。
场内，陈今昭踢着鞠球左闪右突，但体力不济，逐渐被对方的人成围拢之势包围。眼见再难突破，她朝侧方高喊了声。
“鹿衡玉！”
鹿衡玉及时朝另一侧闪身，陈今昭当即侧身跃起，足背用力将鞠球凌空抽射出去。下一刻，鞠球精准的落在鹿衡玉脚边。
趁着对方都朝着鹿衡玉的方向围追堵截过去，陈今昭暂且得以喘口气歇会，抬手扶正额上歪了的抹额。
但没等她多歇上会，却听得鹿衡玉那边传来高呼声。
“我不成了，你接着！”
话落，鞠球已凌空射了过来。
陈今昭只能咬牙接下，再次踢着球往南而去。
一墨蓝色的身影牢牢拦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江莫。他张开臂膀将她拦住，如那鹰隼展翅，严防死守将她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令人突围不得。
陈今昭冲了几回，都未冲破对方的封锁，欲抽出间隙侧身传球，但对方却总能及时跨步她面前，不让她寻半分破绽。
她渐渐有些焦灼起来，不单是因为此刻寸步难行，更是因为对方缠得过紧，以致两人距离过近得让她有些不适了。
纠缠中，他们难免会有肢体碰撞，偏他又直冲她张开臂膀，姿态像是要将她完全环抱住一般。肢体接触间，他的胸膛几次贴上她的肩，臂膀也数度擦过她的胸前，颈子，她甚至都感觉他的呼吸吹拂在她头顶，那急促火热的呼吸，似乎有几瞬都要触上她的额头。
别说此刻陈今昭有些不适，看台上亦有人看得不舒服。
袁妙妙皱眉，“那人在干嘛！”
她对陈今昭的事素来敏感，隐约就觉得挡路那人的行为举止不对劲。
旁侧李鹤轩讥讽道：“人家是拦球之计，这你都能挑出刺来，那你何不去告诫都部署，让人索性都给你昭郎放行得了。”
袁妙妙愤怒的又抓了块点心扔过去，“我让你闭嘴！”
蹴苑高亭上，姬寅礼目光近乎不动的望着场内纠缠的两人。他扶栏而望，臂上渐起了青筋。
公孙桓本来觉得只是竞技，没觉察出什么不妥，直待见到江莫眼神逼退要来帮着抢球的同队人员，只余其一人继续纠缠着那陈探花，内心这才隐隐察觉些不对味来。
他皱了眉，仔细朝场内观察了会，这越看，就越品砸出不对劲来。但见场上那些西北文臣们拦着来救球的京官们，不让近前，而那江莫却也不抢球，就只一味的缠着陈探花，仿佛猛虎拦路般将人拦得寸步难离。
眼见江莫将人越缠越紧，公孙桓的脸黑了下来。
这一刻他想起了有关江莫去过楚馆的传言。对此他也质问过，但那小子赌咒发誓的向他澄清保证，他没那不良癖好，随人过去不过是去长长见识，打发时间罢了，并非行那荒唐事。
以前他自是对此深信无疑，可此情此景，让他开始怀疑江莫话里的真实性。
此刻场内，被纠缠甚急的人，大抵是被惹急了，疾退两步后，猛地一个侧身勾踢，将脚下鞠球狠狠冲对面人砸去。
鞠球旋着力道凌空直面砸来，对面人才终于舍得让开路来，只是到底没躲避及时，被那疾来的鞠球擦过了脸侧。
公孙桓牙缝中蹦出个&#39;该&#39;字，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暗道这皮痒的东西，看他回去抽不死他。
姬寅礼不带情绪的望着，看那人似愧似关切的询问对方什么话，而那江莫，则是揉着面上的擦痕对其笑说着什么。两人相对而立说了好生一会的话，之后各施一礼，似是一笑泯恩仇了。
眉弓压得极低，他端起酒盏，送酒入喉。凉透的酒汁缓缓滑入喉腔，冰冷与辛辣同时流入腹腔，撕扯绞缠。
此刻看台上，袁妙妙见球砸向江莫的那刻，当即眼眸一亮，快意的叫了声好。
李鹤轩忍无可忍的砸了下案几，猩红着双眼，“你叫什么！”
袁妙妙倏地瞪向他：“你竟敢对我大吼大叫，你算什么东西！”
李鹤轩喘着粗气，双拳紧紧握着。
袁妙妙鄙夷瞥他：“想打我呀，来啊，你打啊。”
李鹤轩的目光落在案边的彩旗上，上面的陈字烧红了他的眼。这一刻，不知憋气太久让他愤怒冲顶，还是酒劲上头烧得他脑袋充血，面对袁妙妙那惯有的嫌恶鄙夷嘴脸，他狰狞着脸，突然扬起了巴掌。
“打死你这贱人！”
“啊一一你敢打我！我杀了你！”
南边看台，骤然爆发激烈的咒骂声、厮打声。
好几处隔断间都被波及到，帷幄、竹帘、屏风倒地，瓜果、点心、茶水溅洒四处，周围一片狼藉。
稚鱼身旁的竹帘被人撞倒了，惊得她下意识抓住旁边人的胳膊。幺娘猛一觳觫，回了神后拉住稚鱼的手，让她别怕。
陈母赶忙抱紧小呈安，往那混乱处一看，顿时惊住。
“那，那不是……”
那边正发疯般与男子厮打的女子，不是那袁家二娘，又是何人？可她力气到底比不过成年男子，很快就落了下风。
稚鱼瞧见袁妙妙被打得脸肿，顿时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谁，谁来帮帮她啊……”
话一落，就见一铁塔般的汉子过来，拎鸡仔般将李鹤轩拎了起来。啪一巴掌，扇陀螺似的扇过去。
“他娘的，老子当谁在那打婆娘，原来是你小子。”阿塔海反手又给他一巴掌，“瞧给你能的，既然这般有本事，那来，继续跟老子对打。”
稚鱼瞧见这翻转一幕，当即破涕为笑。
“娘，嫂子，你们看他，好厉害！”
双方隔得并不算远，女子清脆娇俏的声音就传入了阿塔海的耳中。他悄悄拿余光看去，就见一杏脸桃腮的小娘子正惊叹的看着他，腮边挂泪，却喜笑盈盈的。稚鱼还在招呼她娘跟嫂子，惊呼道，“娘你们快来看，他长这么高，像个熊一样。”
阿塔海转过眼，黑脸膛发着红，扬起的巴掌更加威武了。
陈今昭远远瞧见看台上那边有些混乱，且瞧着混乱处好似恰在她家人所在之处，当即心下一揪，不由朝看台方向疾奔过去。
“没事，不是陈姨他们所在的看台处。”
鹿衡玉气喘吁吁的过来叫住她，“我刚离那边较近，看过了，陈姨他们没事。”
陈今昭的心一下子落了地，长呼了口气。
“刚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江莫故意为难你？”
“没事，竞技而已，他故意刁难我作甚。”陈今昭摆摆手，捶了捶酸痛的腿，“走罢，早些比完这赛事，早些归家去。”
临近午时，这场赛事才接近尾声。
胜负见了分晓，西北文臣以进十三球赢了京官的五球，摘得了此次赛事的魁首。
都部署宣布结果后，双方相对而立，整衣还礼。
“承让。”
江莫抬抬手对一众京官说道，可眼神却几分不受控的落对面一人面上。
沈砚抬手回礼，“是吾等技不如人。”
陈今昭低下眸去，只当未查纠缠过来的视线。
都部署拿了赏银过来颁给了胜者一方，至此，这场赛事算是真正结束了。
姬寅礼看着场内队列散场，就一言不发的披了鹤氅起身。离开前，又朝混乱初歇的看台处淡漠扫了眼。
公孙桓回了神，也放下酒盏忙起身。
“文佑，且随我回宫，有件事要与你商谈。”
公孙桓自是应下。在下了高亭时，招过常随吩咐了句，让他告诉江莫待会哪也不许去，只管回府等着他。

第70章
上书房内，沉木香袅袅，殿里的自鸣钟发出滴答的声响。
刘顺搬来张黄梨花圈椅，姬寅礼抬手，示意公孙桓落座。
公孙桓问：“不知殿下是有何要事，要与桓相商？”
姬寅礼将江南刚到的密录递给他，平缓低沉道，“先前的税银案，文佑你也见到了，江南官场那群蠹吏是何等猖獗，两次宣召皆敢称病不至，抗命不朝。他们请罪的折子倒是上得勤，偏另一边却又与湘王过从甚密，可见他们是既想左右逢源，又想视江南这块膏腴之地为囊中物，妄图独揽占据。”
“着实，可恨至极！”他屈指叩着御座扶手，抬眸看向公孙桓，“江南自古以来都是赋税重地，说是黎庶之膏血，国朝之命脉，也不为过。文佑，江南不容有失，吾亦不能放任那些蠢吏侵渔，硕鼠横行。所以，在朝廷对外用兵之前，吾欲先遣心腹能臣前往南边密查，以明虚实。你意下如何？”
公孙桓盯着密录，双眸进现出杀意与火光。
早在江南官场那群人两次不听宣，抗命不朝时，他就恨不得能随着殿下挥师南下，杀光那群猖獗鼠辈。如今再看其竟还敢勾结淮南湘王，蛇鼠两端，妄想押宝两头，更是不由火冒三丈。
“殿下，此些鼠辈死不足惜，何不遣人马直入江南，将他们一概押入京中问罪？”
“杀容易，但文佑，江南官场除了积弊已久，亦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冒然行事恐会坏事。且莫忘了，淮南还有个湘王在侧，吾可不想打草惊蛇，反惊着我这好侄儿。”
公孙桓便明了，亦如当年挥师杀入京都那般，殿下想接手的是较为完整的富庶之乡，而非风雨飘摇民生凋敝之地。
况且，淮南湘王动作频繁，来年朝廷恐怕用兵在即，此时的确不便先对江南之地用兵。
“那不知殿下欲派何人前往？”
叩击扶手的动作顿了下，姬寅礼片刻方道，“此番南下密查，当遣机敏过人者，既懂察言观色，又会投其所好。能与贪官蠢吏周旋自如，亦能与淫佚之官放浪形骸。总要他们坚信此纨绔子弟，可以与之同流合污，是可结纳拉拢之人。”
公孙桓是何其敏慧之人，闻弦知音，当即惊变了脸色。
“殿下是想派……”
“江莫他，很合适。”姬寅礼看向他，语声沉稳，“他能力出众，为人圆滑好交友，是南下的不二人选。此番行事是有凶险，但文佑，你是养儿子而非养千金，难道你要将他圈养在身边一辈子？”
公孙桓心乱如麻，素来能言善辩的他这会却说不出话来。
“你且宽心，非是让他孤身涉险，他可带些精干随行。吾亦安排一队暗卫潜随其后，力保他性命无虞。”姬寅礼宽慰道，端过碗热茶递给他，“吾也不需他深入涉险，只要五分铁证，不三分即可。外加一份完整名录。”
公孙桓明白，这便是勾魂册了，亦如当初马踏西街时持的那本厚重名册。
“殿下可容桓回去考虑一二。”
“自无不可。不过男儿贵在建功立业，一味圈着当女儿养可不成。且吾观其行至，绝非苟且偷安、安于现状之辈，文佑也不妨回去问问他的意见。”姬寅礼也端过茶碗，持盖轻抚茶汤，“功成那日，我当亲擢显秩，为他加官进爵，设宴庆功。”
公孙桓回府便见到那江莫，正很是安分守己的候在正堂。
本来他让人过来是欲好生诘问一番，可此刻与迫在眉睫的生死大事相比，其他的事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公心来论，他同意殿下的提议，江莫是西北文臣是殿下嫡系，能力出众偏又身具纨绔之气，确是南下的不二人选。但私心来说，他并不想让江莫深入险境。
“敏行，我有话要与你说。”
江莫闻言却是浑身一松。本还以为待会铁定要遭顿毒打，毕竟他场内那会的忘形之态，少不得会传入他老叔耳中，那见不得荒唐事的老叔闻言不抽打他才怪。如今听得对方悠悠叹声，他就放心了，观其意态，可不像是来诘难问罪之意。
公孙桓目色复杂忧虑的看他，半晌方道，“今日，殿下与我说了一事……”
随着对方将事情原委道来，江莫的神色也渐由怔愕转为狐疑，后又转为深思。他面上表情敛了起来，双眸盯着地面一处看着，眸里的情绪几经变换，最终变成深不见底的暗沉。
“此番深入虎穴，着实凶险，我实在担心……”
“老叔，容我去！”
公孙桓猛地看向他，就对上双燃着熊熊野心之火的双眸。
“这是一步登天路，我想去。”
“敏行！”公孙桓脸色严肃，“何以如此急功近利？你是殿下嫡系，且有我在后托举，又何愁来日前程？”
“不是这般的老叔，纵然背靠大树，可我也要一步步的熬上去，太久了。此番便是个天赐良机，只要功成，我便能封爵升官，一步登天！”
“你只见到良机，可又层见其中凶险？”
“我非短视，如何不明个中艰险？但我信自己，
且老叔不也说了，殿下会另派暗卫潜随，保我性命无虞？如此，我又有何惧。”
公孙桓目光如炬紧盯着他，江莫迎着对方的审视目光分毫不让。良久，前者的眸光缓了下来，于这一刻，他终于得承认，养在膝下的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野心与抱负。
“敏行，我很欣慰，但我亦很忧惧。”
“老叔，大丈夫当建功立业，生为万户侯，死配凌烟阁。若有万一，那便是我的命，望老叔也莫要伤怀。”
这话听得公孙桓两目发酸，他招招手让对方近前。
“好孩子，过来让我好好看看。”拉着对方的手，他不住点头，“好，好，有乃父之风。”
等安慰好了老叔，回了自己院子，江莫慢慢握了拳。
他从不是安分守己之人，更不耐墨守成规，去按部就班的熬资历，等着不知猴年马月的升官封爵。
如今既有机会，那他就要竭尽所能的取得殊勋，鸿绩。
眸光阴晦的看向多宝阁的方向。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没有权势，那他拿什么来得到。
暮色四合，永宁胡同里飘起了阵阵饭香。
不算大的堂屋亮起了昏黄灯火，陈今昭一家子围坐在方桌前，说说笑笑的开饭。
围绕着今日蹴鞠赛事说着趣事，席间本是笑语盈堂的，直待稚鱼说起袁妙妙被她夫君打肿脸的事，欢乐的气氛就落了下来。
陈母不解，“这袁家二娘的夫君，不是连官位都是仰仗老丈人家吗？他不殷勤捧着人家倒也罢了，怎还敢如此猖狂。”
陈今昭夹了菜，眼眸略垂，“从前在吴郡，这样的例子咱看的也不少。软饭硬吃，哪里都有。”
陈母唏嘘，“这还是人家爹娘都在呢，这要是……”说着又担心的看了眼稚鱼，对陈今昭叮嘱道，“你那些同僚、同年的，若有些品性好的，你觉得合适的，万万替你妹妹留意些。”
陈今昭罕见的没有应声。
周围安静了下来，幺娘偷偷看她一眼，又习惯性的低了头。
陈母迟疑地唤了声，“今昭？”
咽下口中的青菜，陈今昭搁了筷。沉思稍许后，决定今日将话挑明。
“娘，我打算给稚鱼招赘。”
稚鱼的筷子啪嗒落地。她瞪圆了眼看向她哥，十分震惊。
陈母难以置信，好半会才似找回声音，惊道：“今昭，你，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你如今在朝为官，稚鱼明明也能借此嫁个好人家啊！”
“没有什么好人家。”陈今昭的神色、语气，罕见的强硬，“什么叫好？是家世好，官职高，能力强，还是品行高洁？如此，便能定义为好人家？不是的，娘。”
不等陈母发问，她直接开口先问：“你觉得我那同僚，沈同年，沈状元可好？”
陈母记起中秋那夜见着的那青年，一表人才，彬彬有礼，听闻家世也不错，如何不算好？有这般的女婿，她做梦都能笑醒。
陈今昭看看陈母，又看看稚鱼，轻微的扯了抹笑。
“他出自荥阳沈家，那是当地一等一的世家。抛开家世匹不匹配不谈，我就只说他家的家规，知道做他家的宗妇要做到何等地步？”她对上陈母等人投来的目光，微叹，“沈家只允许新婚宗妇，随夫君上任两年。两年期限一到，就要携子回荥阳本家，照顾公婆，主持中馈。此后一生，就只会留在深宅大院中，年复一年的盼郎归。”
陈母第一次听闻这般的事，感到不可思议，“他家怎会有这般奇怪的规矩！”就像今昭与他这般常年在外为官，怕是几年都不带回去一次的，那不是让好人家的姑娘，活活守活寡吗？
陈母忍不住又问：“如何就规定两年？要是两年内宗妇肚子没消息，那该如何？总不能休了人家罢？”
“休？”陈今昭声音轻了许多，“休妻是丑事，世家大族如何能做休妻这等有损家族清誉之事。”
“那……”陈母刚出口就猛地反应过来，刹那骇白了脸。
“不用两年，仅多拖到一年，若肚子没动静，本家就会派两健壮的婆子过来。每日三顿，顿顿一碗助孕的苦药汁子，盯着你灌下去。能及时怀上倒好，若迟迟怀不上，那不用几年下来，人光喝药就喝废了。”
陈今昭抬眸，“等人没了，沈家人大不了再张罗着给他，再娶个新妇。”
此话入耳，陈母等人浑身都在发凉。
稚鱼快被吓哭了，瑟瑟缩缩的往陈母怀里缩。
“鹿衡玉更是别提，家里烂事一堆，如今他也就能堪堪护住自个。若是稚鱼嫁他，那挨他继母打骂都是轻的，最怕是对方会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将人暗害了去。”
陈今昭看向她们，“这两位还是我觉得是认识的人中，品行上佳、能力不俗的男子，他们尚且如此，旁的又怎可堪一提？”
见她娘将话听进去了，陈今昭就趁机再提了稚鱼招赘的事。时下招赘分两种一种只形式上的，这种多是女方家顾忌贤婿的面子，只象征性的走个过场，赘婿仍可以读书科举，有翻身的可能；而另外一种，则是手续齐全，需到官府备案、签契，斩断其所有后路。
后者，无论是于律法上还是世俗层面，都低人一等，命脉完全握在妻子手里，至死都翻不出风浪来。
她从不敢赌人性，所以她倾向于将所有隐患扼杀在摇篮里，杜绝赘婿踩着稚鱼上位的所有可能。陈母听完，一时也没了主意，就看向了旁边的稚鱼。
陈今昭也看向稚鱼，见她低着脑袋不说话，就安慰道，“等我以后找那郑牙让他给你寻个脾性好，高大又俊美的夫婿。以后成了婚，你让他朝东他不敢朝西，事事都依着你好不好？”
“可是，那与哈巴狗有什么区别。”稚鱼委屈的抬头，瘪瘪嘴带着哭腔，“哥，我不想要个奴才秧子。”
说着就抬袖摸把眼，突然起身跑出了堂屋，回了东厢房。
陈今昭怔怔看着空空的座椅，好长时间未回神。
陈母欲言又止，终于迟疑道，“今昭，要不你再想想？或许，还有好些的人家？”
陈今昭沉默下来，这些年以男子身份行走在外，她反而更能接触到些阴暗面的东西。正因如此，无论将稚鱼放谁家里她都不放心。
但稚鱼的感受，她又不能不顾及。
“好的娘，容我再想想罢。”
月朗星稀，凛冬的深夜万籁俱寂。
陈今昭躺在榻上半宿难眠，而昭明殿内寝，亦有人辗转反侧。
姬寅礼拉开厚重帷幔，沉哑的朝外吩咐了声掌灯。
刘顺带着人轻着手脚入殿，很快点明了几盏宫纱灯，小心翼翼的置于屏风两侧。
边系着寝衣束带，姬寅礼边下了地，大步走向临窗案前。
“再将那本册子拿来。”
刘顺很快反应过来，是他从楚馆淘来的那本。晚膳过后，他主子心血来潮的突然开口要他呈上此册，但堪堪翻过一页，就脸色难看的摔掷在地上。
哪成想，这都半夜了，对方却又想看了。
没做耽搁，他很快亲捧着画册过来，同时招呼宫人多提了两盏宫纱灯过来，放置在桌案上，照得画册人物纤毫毕现。
姬寅礼翻过一页，强忍着将手中册付之一炬的冲动，想要逼自己往下翻。可根本不成，他的手搭在画页之上，都甚至感到恶感冲顶。
将画册猛地退远，他长吐口胸间郁气，好半会方低着眉眼朝旁侧道了声，“还是由你来看罢。待那日，你再与我细说。”
刘顺不知那日是指哪日，自也不会多嘴问，只管低眉顺眼的应是。
姬寅礼指骨用力揉了揉额角，情绪稍缓后就起身来到贴墙放置的多宝阁前，取出中间位置的朱漆藏珍匣。打开匣盖，就露出里面散发着莹莹流光的红玉莲花簪。
他伸出指尖轻抚，温凉的触感沁肤，好似是抚上那人白嫩微凉的脸庞。眼前好似又浮现那人被他于榻间质问时，那含泪轻语解释的模样，单单对方那句，&#39;若不如此，恐连进京银钱都凑不齐&#39;，让他每每记起，就心疼得紧。
不知不觉，他已被那人牵动了半数心神。
他指尖抚着的力道加重。就定在那日罢，也算双喜临门。
内心躁郁的症结在何处，他心底深处清楚地很，一方面是对那人日益见长的极度渴望，另外一方面则是对真正交融的极度抵触。矛盾的两方步步相逼，恨不得将他逼疯了去。
不能再如此了，他想，要么退，要么进。
既退不得，那便进罢。

第71章
腊月十八，是陈今昭的生辰。
陈母做了满桌好菜，陈今昭也摆上了回来时绕路买来的梅子酒。一家人围坐桌前，笑语盈盈的给她庆生。陈母正说着明年给她行弱冠礼的诸多打算时，院门处响起了敲门声。长庚放下
碗筷就跑出去开门，没过多时，又急跑回来。
“少爷，宫里来人了！”
堂屋外，身穿绛纱袍的太监谦卑含笑的站着，身后跟着一队宫监。
“陈大人，殿下有请。”
坐在宽大华丽马车上的陈今昭，一颗心突突跳个不停。
她低眸看着斗篷下露出的一抹红衣，心下更是被层浓重的阴影笼罩。
对方竟特意嘱咐，让她穿红衣入宫。
手指猛地揪住座下锦缎，她睁大眸呼吸急促，整个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下了马车，刘顺带着她径直入了昭明殿内寝，绕过五彩琉璃屏风，来到雾气氤氲的净房。里面放置着热气蒸腾的浴桶，水面上铺洒了层凤凰花的花瓣，随着热水荡漾漂浮。两侧摆着香炉，炉里袅袅腾着暧昧暖香，缓缓飘散在整个净房中。
眼前一幕，直接骇了陈今昭的目，她不由拽紧斗篷的细带，惊得连连后退。
刘顺带人堵住净房的出口，笑容谦顺道，“陈大人，还请您汤沐。”
陈今昭煞白着脸，强自镇定，“还请大监先回避。”
刘顺应声，却未离开，只是与身后的宫人们一道背过身去。这副不同往常的架势，无疑更让她心中那不妙的猜测印证三分。
“殿，殿下呢？”
“您且先汤沐，殿下稍会便来。”
刘顺回话过后，就听得后头安静了下来，只余那难以压抑的急促呼吸声。稍许，他开口催促了声，但身后那人应的好好的，却依旧没动静。
他又耐心稍等了几许，耳听着身后人依旧没有动作，暗自叹息声后，终是道了句，“陈大人，得罪了。”
语罢就带着宫人转身上前，要扒她的衣服。
“刘大监！你这是作甚！”陈今昭又急又恐，仓皇躲避，一手死命拽着胸前的斗篷，一手死命推搡着过来的宫人，“有话好好说，待我稍缓会可成？刘顺好声好气的劝，“陈大人，就沐个浴而已，费不得什么工夫的。殿下也在等着您呢，您也莫让殿下久等不是。 ”
陈今昭越听越怕，挣扎的就越厉害。
挣扎的途中，她碰倒了两侧的红瓷香炉踹倒，推倒了净房门口的五彩琉璃屏风，又抽出间隙猛踹浴桶，踹的里头热水激烈晃动，水溅洒的四处都是。
“哎哟陈大人，您可悠着点，莫要割着脚啊。”
刘顺见她踩着瓷片四处跑，惊得额头冒汗，真恨不得能跪地叫声祖宗。火急火燎的让人赶紧将地上碎瓷片收拾走，他追在后头去抓她，边追还边好生的相劝，让她莫要如此行事，省得惹殿下生气。
净房外，姬寅礼褪了外衣随手扔给了宫监。
他也不进去，只立在门口处，静看着里面的闹剧。
这会里头的人已经双拳难敌四手，没过多时就被刘顺几人按住了，但见其惊慌鸦青色斗篷被扯拽得凌乱，兜帽边缘一圈柔软蓬松的绒毛胡乱贴着她的脸庞，那被白兔毛拢着的白璧面庞，在宫灯橘红色的暖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失措的拽紧斗篷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如斯可怜，又如斯可口。
“殿下？殿下！”
里头之人见了他，顿时那恐慌无措的泛红眼眸燃起希冀，急语连声哀求道，“请殿下今夜饶过臣罢！臣，臣尚未准备好，可否容臣准备一段时日？殿下，殿下！臣求您。”
姬寅礼低着眼帘看着，看着对面之人死命拢着斗篷不肯让人脱，看她眼睛红红的，惊恐未散，却仰面满含恳求的望着他。如此期期艾艾，让见着无不动容。
但他此刻却心硬如铁。
“早晚都有这么一日，你莫怕。”转眸看向要动她衣服的宫监们，他压下眉间那股不虞之色，挥挥手，“你们都下去罢。”
陈今昭眼见着刘顺带人迅速无声的退走，而对面那人已开始脱身上的中衣，顿觉魂飞魄散，惶恐的朝他跪了下来。
“殿下开恩！”她白着脸，抖着唇，苦苦哀求，“今日是臣的生辰，您发发慈悲，容臣归家可成？”
“莫说傻话。”他褪了中衣，又脱掉里衣，露出筋肉隆起的肩背。只穿着绸缎亵裤，他举步上前。
陈今昭浑身颤抖，朝他叩首：“殿下！殿下，臣不好此道！殿下开恩，我，臣不走旱道啊殿下！”
姬寅礼骤停了步，狭长凤眸盯着她，漆黑的眸中倒映着她苍白的脸色。稍顷，他笑了声。”你懂得可真多。”
“殿下我……”
“乖，要跪就去寝榻上跪着。”
暗含威胁的话语入耳，陈今昭面色大变，当即扶着桶身仓皇起身，急急退后与他拉开距离。
“既然连春宫图都画得出来，那想来你也非那死板之人。”他边朝她走来，边放柔了声线耐心劝哄，“山有木兮木有枝，此间情意千万，又何须独论阴阳。天地交泰是常理不假，但安陵之好，怎岂可谓之秽浊？陈今昭，你既通晓史书，那自也明白，从古至今君臣同寝的例子比比皆是，不足为奇。前有龙阳君得宠于王，后有武帝思嫣不已，可见抱背之欢自古有之，既如此那你我又何须讳情衷？”
他嗓音低柔含情，似带着安抚人心的温度，但那目光却如丝如网，带着不容情的强势，将她缠裹紧随，牢牢缚住，似不容视线中的猎物逃离分毫。
陈今昭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他那连篇鬼话更是听得她胆丧魂惊。今夜他尽显司马昭之心，撕却最后的伪饰，现出狰狞欲念，让人有种在劫难逃的绝望。
“殿下既与臣说史，那又何不与臣说明白宠臣下场？龙阳君如何，韩嫣又如何？前者郁郁而终，后者被诛身亡，皆不得好死。与其落得个不得善终、又遗臭千古的名声，那微臣恳请殿下赐死，既全了殿下的圣主之名，又保了微臣之节。”
面对他的步步逼近，她手扶着浴桶边缘连连后退，惊慌失色的瞳仁映着他那极具侵略性的雄劲身躯。
姬寅礼眯眼，猛跨上前一步，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她。
“孤既能要了你，就能护住你。”
他语声一如既往的平缓，却挟着不容违逆的掌控力，“陈今昭，你要信孤，此生会保你善始善终。”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与保证。
陈今昭的手指用力抠进浴桶边缘，此时此刻，对方的每一分保证，非但不能让她得到任何安慰，反而会加剧她的惶恐惊惧。姬寅礼抬手要去抚她苍白的脸，神情带着些纵容的意味，“今夜过后，在不损国朝社稷的前提下，孤可容你恃恩狂纵。”
陈今昭瞳孔骤缩，惊恐的闪避后退。
他表情渐敛，微沉着眸光就要强势欺近。
陈今昭惊慌失措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抓着浴桶猛地朝他推去。随着砰的声响，浴桶被推翻在地，温热的水挟着零散的花瓣洒了满地，溅湿了他的绸裤。
姬寅礼闭了眼，极力忽略腿上湿热的不适感。
“刘顺！”
在外头候着的刘顺赶忙趋步过来，刚至净房门口，就听得里头主子声音略沉的吩咐，“过来将他带去寝榻。另外，熬碗安神药端来。”
他忙应下，招呼人就进了里面。刚一入内，就被地上一片狼藉的场面惊住，尤其余光不期瞥见他主子那湿漉漉的裤腿，更是惊得心头一突。
小心绕过倒地的浴桶，他淌着地上没来得及散出去的积水，朝那探花郎趋近。尚未等靠近，就听对方难掩慌乱的告罪，“殿下，是微臣的错，殿下息怒！”
刘顺动作稍顿，眼角余光朝旁侧小心瞄去，而后就见他主子一言不发的抬步走出了净房。
心里有了数，他就给身后的宫人打了眼色。
无论陈今昭如何挣扎，她到底还是被一群宫人强行带到了寝榻上，身上鸦青色斗篷也被强行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锦缎红衣。
榻边帷幔半落不落，半遮半掩的拢着一方昏暗寝榻，让被堵在榻上的她愈发心惊胆颤。环顾四望，未见那人身影，她不由慌乱看向正立在榻边看守的人，连声请求。
“大监，可否与殿下说说，刚是我不对，是我想岔了是我不识趣。但，但我这会想通了，能否让殿下别灌我药？”
刘顺没吭声。由对方刚在净房那会的折腾劲来看，他可不觉得对方这会是想通了，更有可能是另想法子闹妖罢。
心中暗道，这又是何必呢，总归是逃不脱这遭。
见说不动他，陈今昭就想下榻，却被榻边的几个宫监牢牢挡住去路。
“殿下！殿下！”
她朝着寝殿外方向焦急的喊，希望对方能改变主意。
与其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再也无力回天，那她还不如清醒的与之周旋、面对，好歹在真相揭露那刻，她还能及时请罪极力辩解，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就算退一步讲，真到万不得已之时，她也能用最后的手段保全身后之人。
外殿的姬寅礼朝内寝方向微侧了脸后，又重将视线放在手里的册子上。他忍着恶感，囫囵翻着，上面的画面看得他脖上青筋不住跳动。
过了会，有内监捧着碗药进了殿。
他朝那碗药汤扫去一眼，忽视内寝那边传来的哀哀恳求声与告罪声，缓慢吐出一字，“灌。”
寝殿那很快传来惶恐的惊叫声与推搡声，接着隐隐传入耳畔的是挣扎哭声与灌药的声响，没过几息，是药碗落地的粉碎声。
他压低眉弓，手上用力翻着画册，无视前来请罪的刘顺等人。囫囵翻完后，他端起案上酒壶，仰脖猛灌了几口烈酒，而后才大步进了内寝。拨开垂晃的帷幔，他屈膝入了榻，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红衣玉面，迷蒙睁着泪眸的人。
“别哭。”他抬指抚去她面上的泪痕，嗓音柔情缱绻，“今个是你喜日，该高兴。”
陈今昭浑身发软无力，脑中昏昏沉沉。她奋力的睁着眸，想看清身上的人，想开口与他说些什么，可视线一片模糊，唇瓣翕动几息，却吐不出半字来。
他看着身下人娇软无力之态，眸色愈发暗沉。
“莫怕，很快就过去了。”
指腹按压了会那柔软微张的唇，而后缓缓划动下移，至其领口的襟扣。总要让对方走上一遭的。解着其衣裳时，他如斯想着。
情事会让两人更亲密，而他已不满足于现状，他渴望他们之间能更近一层。
剥开了层层衣裳，他俯身过去亲了亲她唇角，又向下移，深而重的吸吮上了那柔软的颈侧，隔着层皮肉深切感受着那跳动的脉搏。
到底是头回，让其如此安静也好，省得对方激烈反抗，反让他失手弄伤了人。
饮鸩止渴的亲了会，他喘息着从榻间起身，下了榻来到多宝阁前，取出了红玉莲花簪。”刘顺，你进来。”
内寝外头跪着的刘顺这才一骨碌爬起，眼睛只盯着地面，躬身进了殿。
“器物可准备好？”
“自是备好的。”
“拿过来罢。”
不多时，刘顺捧着一应器物悄步无声的过来。
姬寅礼堪堪扫过一眼，深重吸口气。
“你……”他屈指揉过额角，似从牙缝里蹦出话来，“说说罢。”
刘顺遂小声说起那画册具体行事的过程。因为之前他主子有吩咐，所以他也不敢不看详细，此刻说起来，自也事无巨细。
可是说着说着，他却敏锐感到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空气好似都凝滞不动。若他此刻抬头的话，定能发现其主子此刻的脸色已然十分难看。
“如女子破瓜，初时是痛的……在此前，当然要用器物……”
陡然听到似握拳的骨骼声，刘顺不由屏息，声儿也低了下来，几乎不可闻。
“继续……说！”
“是。要……用物器物，到，到腔室，反复冲洗几次……”
话未尽，就听得咔嚓声响，却是那红玉莲花簪被掐断两截。同一时间，刘顺面前端着的那些器物被人狠力扫落在地。
“送他回去！”
伴随着寒声，刘顺余光瞥见他主子，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第72章
这两日下朝后，姬寅礼就将自己关在昭明殿里，谁也不见。连公孙桓两次求见，都被刘顺以主子身子不适，给挡了回去。姬寅礼足足想了两日，关于他对那臣子的悖逆人伦之情。
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情，或许他对那人只是君臣之谊，是欣赏之意，不过比之旁人更重几分而已？若非如此，他为何迟迟迈不出那最后一步，甚至每每想起，都脏腑翻腾。
但若说只是君臣之谊，他又为何会为之喜，为之怒，为何会对那人生出不可言说的占有欲？
指腹烦躁的转着扳指，他将后背重重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阖了眸遮住里面晦暗的眸光。
听说那人回家后就发了高热，又吐又嗽，堪堪两日才转好，至今还卧床在家休养。可见那日一遭，他将人给吓个不轻，若再来几次，怕就要将人往死处逼了。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飞雪，纷纷扬扬四处飘荡，就似人那飘摇不定的思绪。不知不觉，夜深人静，宫里传来悠远的更漏声。
殿内烛影摇曳，独坐案前之人心绪难平，目光长久的凝在堆积的奏折处。许他自嘲的笑声，似在嘲笑自己的优柔寡断。
伸出手，他不再犹豫的抽出最下面的一本折子。
这是一本来自工部的请奏折子，工部侍郎上奏了已有半月之久，却被他压着留发，直至现在。
折子在案上铺展开来，上面熟悉的人名隐没在字里行间，明明那般不起眼，却偏醒目的让人能一眼瞧个真切。
他移开目光，极力忽略那让他心跳失衡的三字，提笔蘸了朱墨，笔尖在折子上方停顿几息后，重重落下。
铁画银钩，一个准字力透纸背，落于其上。
扔了笔，他没再往那折子上看过半眼，起身走向了殿外。披着氅衣，他立在殿门处，望着庭院上空洋洋洒洒的细雪，深重的眉目隐没在冬夜暗沉的光线中。
就放那人走罢。
或许他可以尝试且退一步，
否则再继续下去，恐不是那人将他逼疯，就是他将那人逼死。
正在家卧床养病的陈今昭，见着俞郎中过来，很是惊讶。
“大俞头如何过来了？快进来坐。”她勉强撑起了身刚招呼了句，又想起自己这会病着，又忙道，“你还是去外间坐罢，可别过了病气给你。”
俞郎中笑呵呵的摆手，“我这身体倍棒，不碍事。今个过来是给你带来好信的。”
陈今昭勉强笑笑，并不觉得如今对她还说还能有什么好消息。自那夜被送回来后，她有了深切的认知，自己哪怕躲得了这回，怕也躲不过下回。而她身份暴露那日，或许就是她要遭受灭顶之灾之时。
这两日缠绵病榻时，她左思右想始终找不到个出路时，脑中都甚至冒出个念头，还不如就此病故算了，如此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可待见了围在她病榻前，泪眼婆娑的一家人，又不得不摒弃那般可悲的想法。若她没了，那她一家子人便会无所依，日后还不知要走到何种凄惨的地步。
俞郎中坐在床榻前的圆椅上，打量了眼她那病恹恹的神色，来前的喜意去了三分，不由担忧问，“你这是什么病？瞧着病着挺重的，大夫怎么说的？”
“没事，就是前日风邪入体，发了高热。如今已退了热，只剩慢慢修养就好。”
俞郎中闻此，点点头，又有迟疑道，“那你这身体，还能随右侍郎出京治淤吗？”
“我这身体……什么？！”陡然反应过来的陈今昭，宛如垂死病中惊坐起。她坐直身，两眼睁大，一扫刚才的萎靡病态。
“右侍郎要带上我出京？！”
“可不是，今早下朝后，右侍郎特意寻我过去说的，说是上头已经批了，允他带着你一道出京治淤。还说让我与你好生配合，共同将黄河疏浚好，待事成圆满归京，他亲自为我二人请功。”
俞郎中见他说完后，对方竟直接掀了被子要下地，就惊道，“你这是要去作何？”
陈今昭直接去木架上捞官服往身上套，头也不回道，“去工部，拜谢右侍郎。”
“可你不是还病着？不急于这一时，你先将病养好再说。”
“我这病没大事。”陈今昭不在意的挥手，她本就是心病，如今得知能逃离京都这吃人的泥沼，得以奔出条活路来，这病可不就去了大半。
俞郎中见她双眸熠熠生辉，浑身精神抖擞，甚至连病容都去了几分，不由惊奇的啧啧两声。
“怪不得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瞧你这容光焕发的，就好似吃了那灵丹妙药。”
“这可比吃了灵丹妙药还管用。”陈今昭打趣的哈哈笑两声，边戴官帽边道，“除了去拜谢上官，我还算请示一番，欲要年前就出发离京。”
“年前？！”这回换俞郎中瞪大双眼，“这般早！你不等过完年再走？”
陈今昭点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期紧张，所以我欲先行一步，去改进龙骨水车，并做些防腐处理。若可以的话，我还想提前记录下水深跟流速。如此，待来年开春右侍郎带人过来，也能顺利开工，早些完成朝廷交代的重任。”
俞郎中闻言深表钦佩，当即也坐不住了，“我同你一道去见右侍郎，届时与你同往。”
“啊？”
“你为朝廷鞠躬尽瘁，我又岂敢居于人后？”俞郎中凛然大义道，“昔日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如今我亦为朝廷治水官员，岂能贪图享乐置社稷大义而不顾？事不宜迟，咱们快些去拜见右侍郎，也好早些出发疏通河道去。”
右侍郎听闻二人来意，心下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动容。
有这般肩劳任怨的实干型下属，何尝不是上官的福气。
不过，想起朝议后，摄政王单独叫住他，嘱咐那句&#39;人如何带出去的，就如何给带回来。的话，稍作思忖后，还是建议他二人年后再去。
届时与朝廷的人马一道走，也能安全稳当许多。
陈今昭一听不由心中发急，那夜的事当真是吓坏了她，这京中她也当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都恨不得今日就能插翅飞出京都，哪里还能等到年后？
所谓夜长梦多，要是再等些时日，万一出了变故那该如何是好！
“大人，之所以提前过去，也是想巡查下清淤船……”
她尽可能详细的列举了需要提前去勘察的项目，又列举了她可以去提前改进的一些装置。此次治理故道，是在河南府，主要集中在澶州与睢阳两地。前者沿河道需治理五处，后者也至少有三处，要于汛期前全部疏通好，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年后右侍郎带人过去，还要征调至少上万民夫，摊派几处疏浚，光此一项就是浩大工程。而她能提前过去将琐碎的事情处理好，有利于年后诸项事务的顺利展开。
右侍郎听后，沉思片刻就下了决定。
当日，他就给二人办好了朝廷委任文书，还给办了工部敕命，允他们可在当地调动民夫、物资。亦给他们办好了牙牌、移文等，允他们可以随时离京。陈今昭拿过这些凭证、文书，出了工部衙署后，片刻不耽搁的回了家。叫来长庚，她边收拾东西边叮嘱他，在她不在京的这段时期，需要他屯田司坐堂的相关注意事宜。
长庚唯恐忘了，抓着笔不断地记着。
陈母在旁帮着收拾东西，一颗心忽上忽下的。
那夜陈今昭不省人事的被送回来时，着实是将他们一家人吓个够呛。虽宫里的那太监说她是吃醉了酒，可陈母瞧她那面白如纸的模样，即便是其身上是有些酒气，但哪里又像吃醉酒的样子。
再见她身上衣裳虽系得整齐，但上面的褶皱与凌乱掩饰不了，还有斗篷上的水渍以及被扯坏的衣角，都看得人心慌不已。更别提那白皙颈子上露出的那抹刺眼的红印子，看着都触目惊心。
陈母心中难安，她觉得今昭应是在宫里遇上事了。
可她帮不上忙，又恐问了给对方心中添堵，所以在对方闭口不言的情况下，她是想问又不敢问。
于是她这两日，胸口就似压了巨石般，堵得难受。
如今见对方欢天喜地的收拾东西，说是要离京公干，她不免心中猜测着，或许这是件好事？
陈今昭与俞郎中动作不可谓不神速，两日后就收拾完东西火速离京了。速度快得，连闻讯匆匆赶来送行的鹿衡玉都扑了个空，气的他大骂陈今昭不讲道义，连离京这般大的事都不提前知会他一声。
直到船驶离京都，陈今昭方一拍脑门，突然想起这茬来。
其实也怪不得她啊，这两日她满脑门想的就只有离京两字，好似有什么在后头追赶，让她片刻不敢停连气都来不及喘的收拾东西出发，唯恐慢一步就出了变故。
哪里还能想起旁的来？
上书房，刘顺禀了陈今昭离京的事。
听闻对方连三日都等不及，出京宛如逃离龙潭虎穴，避他如避蛇蝎，此时在八仙桌前用饭的人，蓦得停住了夹菜的动作。
“罢了。”许久，他收回看向殿外的眸光，强抑下诸多情绪。就这般罢，或许冷一冷，他心思也能淡一淡。若能放下这茬，对彼此也何尝不好。
他敛了神色，继续夹菜用膳，直待饭尽，才微阖了眸，下了决断。
“派队暗卫跟着，看着人不出事就好。”他道，指尖在手里的茶碗边缘反复摩挲，声音平缓无波，“陈家周围的人都收回罢。以后他的事，不必再禀了。”

第73章
康平二年正月十六，陈今昭等人在去了开封府河道总署验印、次日去了巡抚衙门出示了《河工勘合》以及千岁的朱批奏折副本、最后又去了睢阳府衙呈了移文过后，终于来到了睢阳的辖县襄邑县。
知县早已带着县丞、河道巡检、闸官、河兵把总等官员出城迎接，等将人迎进府衙后，又齐齐对二人跪地堂参。
陈今昭与俞郎中将他们叫起，与对方稍作寒暄后，就随知县等人入席，参与他们特意备下的接风洗尘宴。
郎中虽对官场这套多有不耐，但也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所以也耐着性子将席坐到了最后。毕竟后头还要靠地方官征调民夫、调动运丁、甚至协调与士绅的矛盾等，若想让这些地方官们不暗中使绊子或阳奉阴违不作为，那与之周旋就不可避免。
这顿接风宴上有歌舞助兴，在座的每人旁侧还有妙龄女子作陪。
席间，知县见京都来的那两官员目不斜视，只顾饮酒吃宴，举止并不轻浮，便心知这二人怕不好此道。于是酒过两巡后，他就将那些歌舞姬以及作陪的女子都挥退了下去。
知县与底下县丞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些打鼓，不知打先锋的这两位京官会是个什么路数。当然他们也提前打探了二人的跟脚，但因这二人来得突然，所以临时探来的消息也有限，只知那矮胖些的俞郎中是右侍郎的左膀右臂，在上官那颇有分量，不容轻忽。而那容姿绝尘的年轻官员则是三杰之一的陈郎中，听闻三杰在朝中虽被廷臣排挤，却深受上头那位千岁的重用，据说千岁对这三位可谓是青眼有加，如此，这位可就更容不得他们小觑了。
菜过五味后，知县趁着来敬酒的功夫，送上了贽见礼。
“襄邑县不比京都富贵，也就有些土特产还能堪堪入眼。这是下官等给二位大人敬献的些贽见礼，还望大人们笑纳。”
俞郎中的脸就拉了下来，眉头一竖，脸膛就黑沉沉的。
知县被唬了一跳，心头陡然下沉。席间其他人察觉这一幕，也刹那止声。
正当场内气氛陷入僵滞之际，就听一声轻笑，却是那陈郎中将那两方形木盒接了过去，笑容亲和道，“诸位有心了，我与俞郎中谢过在座大人的好意。”
席间气氛回暖，知县心下放松，也陪着笑道：“这都是下官等该做的。两位大人不辞辛劳来鄙县督导治河，实鄙县百姓之福。吾等备小小薄礼，也治下百姓的一份心意，万望大人们不弃。”
陈今昭当场打开了两个方盒，但见里面除了各置了一方墨锭外，还整齐的放着约莫千两的银票。
不理会旁边要怒发冲冠的俞郎中，陈今昭依旧面带笑容道，“早闻贵县有三绝，除漕鱼与双八酒外，就是这松烟古墨。而今观这墨锭纹理细腻，墨质坚莹，便知这古墨名不虚传。”
“陈大人抬爱了！区区土物，能得大人法眼，着实是莫大荣幸。”
她将方盒阖上，抬眸看向在座的诸位官员，语声虽慢却清晰可闻，“土物虽好，但朝廷的规矩却不能枉顾。吾等承蒙朝廷重托，来此奉命治水，本该廉洁自持，又岂能收受馈赠，深负圣恩？”
陈今昭朝北面抬抬手，在知县等人渐僵的神色中，又将话一转，“不过诸位大人的美意，吾二人又岂可辜负？不如这般，贽见礼吾等先收下，记录在账，归入治河款项中，权当作为几位大人的乐捐善举如何？”
“善！大善！”
她身侧俞郎中先拍掌哈哈着笑说。
知县等人皆轻呼口气，甭管这记录在册的话是真是假，只要肯收了礼便好。不着痕迹的往那年轻的陈大人面上瞄过一眼，心道，瞧着这位风光霁月，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公子，没想到行事倒圆滑。
如斯想着，面上的笑容却也真切了几分，“两位大人高风亮节，是吾等楷模，下官等钦佩不已。席宴继续，一直待结束，席间气氛都算融洽，可以算是宾主尽欢。
宴散后，陈今昭与俞郎中由府衙下人领着，往衙署后头的官舍处走去。
穿过仪门时，俞郎中特意落后几步，与前头下人拉开些距离，然后小声与陈今昭说道，“席间时，我还真怕你当场收了那些孝敬。”
“有违朝廷法度的事，我可实不敢干。”
陈今昭忙做出个敬谢不敏的推拒动作，俞郎中哈哈大笑。
“当时一县府衙的官员皆在，若推拒的太明显，那恐伤了那位县尊大人的颜面，所以我就迂回了些。”陈今昭解释道，“毕竟地方不比京都，能不伤和气最好，后头诸多事宜都需要他们协助。”
俞郎中也知是这个理，但他脾气难改，不免哼了声，“若放在京中，看我不将其打出二里地。也就在这处，方忍上他三分。”
陈今昭没忍住问他一句，“那从前右侍郎带你出京治水时，总会遇到这般情形罢。”依他那直脾气，还不得当场暴走？
俞郎中咳两声，“右侍郎他，多数会让我先去忙自己的事。”
陈今昭拖长声哦了声就笑了，这不就是赴宴不带他去嘛。
俞郎中瞪她一眼，陈今昭忙止住了笑，可眼睛一直笑眯着。
两人到了官舍，约定了第二日去堤坝的时辰，就各自回屋歇着了。
翌日辰时，两人就带人来到了堤坝上。
或许是上面河段淤堵的缘故，水流不算湍急，浑浊的河水携裹着泥沙而下，站在岸边的人能感到那股河水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而沿着河水再往下一段距离，就见下游处置着一座饱经岁月侵蚀的龙骨水车。水流带动着水车艰难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足见其转轴锈迹的程度。其上叶片也残缺不全，榫卯也脱落数处，水车的引水槽也青苔遍布，引水道也淤堵严重，几乎无法带动水车顺利动。
陈今昭与俞郎中看得脸色发青。
“车水司的人呢！他们平日就这般做得维护！”
面对横眉怒眼的俞郎中，河道巡检在知县的示意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回话。
“回大人的话，这水车到底年久失修……”
俞郎中不耐听其狡辩，挥手打断：“把车水司的都给我叫来！”
不多时，车水司的一众官员惶恐不安的过来。
陈今昭抬眼看过去，来的这五六个官员，体胖面白，手无粗茧，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作为有官身的匠人，即便是有官身但也脱不开个匠字，平日里是要负责水车的制作、维护以及修理等工作的，少不得形容粗鄙些，哪会是这等养尊模样。
如此可见，此些官员怕是平日多有渎职。
“我问你们，转轴锈蚀了看不见？叶片断落了看不见？那榫卯呢，榫卯处开裂得那么大缝你们也看不见是不是！”俞郎中指着水车的方向怒瞪了两目，破口大骂，“是不是要等到水车损坏、堤坝将倾，你们才能看得见啊！朝廷要你们何用！户位素餐的玩意，要你们何用！”
“大人息怒啊一一”
车水司的官员们吓得跪地求饶，拼命为自己辩解：“非吾等不尽心竭力，实在是修缮水车的上好樟木难以调来，这才稍有延误啊！还有，都是底下之人不尽心，蒙蔽吾等，待下官们回去，定会重重责罚他们……”
“放你的屁！”俞郎中忍不住爆粗口，气得脸酱紫，也不想再与这些烂人多费口舌，直接挥手，“拖出去押入大牢，等右侍郎大人来了，再行问罪！”
知县等人暗抽了口气，似都未料到来的京官竟如此雷厉风行，不近人情。陈今昭看向知县，道：“还请县尊大人寻些好手过来罢。”
知县本还想推脱一番，想说好手还得从睢阳府城请来，但见这位小京官冷了脸色，不由暗道不妙，连忙将此事应下。
不敢马虎行事，他带着河道巡检几人先行退下，而后火急火燎的寻人去了。当他终于勉强凑了几个好手带来时，堤坝上却不见了那两京官的人影。仓皇张望后，方惊愕看见，那两京官正挽袖挽裤腿的爬上了龙骨水车，已然开始了敲敲打打的修缮，还不时呼喝着底下人拿工具上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人过来！”
听得那姓俞的大人朝这边呼喝，知县等人方如梦初醒，赶紧让身后的那几人过去。但随后又反应过来，咬咬牙将自个裤腿也挽了上去，亦下了堤坝。
其他官员亦只能有样学样，纷纷下了堤。心里无不嘀咕，这些京官来的第二日大清早就过来巡查不说，怎还不嫌脏累的上手干上了？真是怪。
陈今昭下了水车，将知县招来的那几人叫到近前，直接考校了番。
来的是几个老河工，上了些岁数，但身体还算健朗。
可能头回当着众多官员的面回话，他们回答得有些磕巴，但内容大差不差，陈今昭点头还算满意。
嘱咐他们背着工具篓上去给俞郎中打下手，而后她面色有些沉重的对知县说了水车的损坏程度，以及需要紧急调拨的例如油松、樟木等物料。
河道巡检一一记下，不时擦擦额上冷汗，心中发慌。
上头若真要追究的话，一个渎职之过他也逃不掉，所以现在他只望能办好这位京官交代好的差事，望能将功补过。
自这日后，整个襄邑县，从上至下的官员都陷入紧张的忙碌中。知县望着这近一个月，都耗在龙骨水车上，爬上爬下忙个不停的两个京官，一时间内心竟也百感交集。
他真没料到，打前锋过来的这两京官还真是来干实事的。
想这二人近月来冒着风雪踩着泥浆，不惧严寒不惧脏累，天亮来，天黑走，那般废寝忘食之态，连他这地方父母官都为之汗颜。还有两位竟将贽见礼的千两银票全都添进了物料采买中，这让他不免为先前的那点小人之心而感到惭愧。
尤其是那位陈小京官，他眼睁睁的瞧着那张白面团子似的玉容，在短短一月时间内，被寒风扫得皲裂，也冻红了，完全不复刚来时候的清俊模样。偏对方不以为意，依旧每日不间断的往堤坝这边跑，任劳任怨，不曾听其抱怨过分毫。
他本以为这唇红齿白的小京官是来蹭功劳的，哪成想人家是殚精竭虑、清正为民的好官啊。更难得的是，对方竟肯纡尊降贵的指点那些老河工，丝毫不觉得如此行为会有损其身份，倒是让他对京官一贯的倨傲之见有所改观。
“小陈大人，您看这般可成？”
龙骨水车上，一个老河工转动着板链问道。
陈今昭过去上手摸了下，又转动了下，细听了声音，就摇头道，“有些卡涩。可能是刨板没留够余量的缘故，一会另做一板再试试。”
她提了个留余量的数据，老河工记下，就匆匆下了水车。
“小陈大人，我这边齿轮咬合不正，不知是什么缘故。”
“我过来看看。”
正在拿着铜锤敲打榫卯的俞郎中瞧见，忙提醒，“小心脚下！千万慢些！”
陈今昭扶着水车，冲他露齿一笑，“放心，腰上系着绳子呢，不怕。”
瞧过齿轮后，她耐心指出了楔子的几处问题，并道明了相关原理。
对方如饥似渴的学着，无不感激涕零。这些都是吃饭的本事，放在从前他便是求爷爷告奶奶也不会有人愿意指点他，如今这位京中来的贵人分文不收，却愿意倾囊相授，如何能不让他心生感动。
陈今昭也何曾不是心中叹息。
本朝虽未像前几朝那般，行愚民政策，行那“挟书律“禁止民间对书籍私相授受，但对相关书籍的封锁还是很严苛的。譬如她在翰林院时能随手翻阅的《天工开物》，市面上却不会流通，除了官府密室，剩下能私藏的便只剩下世家大族的书房。普通百姓想拿来阅览，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这些河工们，要想了解一星半点的知识，靠的只能是祖辈相传。且吃饭的本事皆不外传，各家敝帚自珍，如此几代传下来就很容易造成知识的断层。
所以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想要出人头地，何其难也。
二月的襄邑县天气严寒，而此时京都也刚刚下过了雪。
皇宫驰道上，近百匹骏马奔腾如雷，马踏青砖声回响在宫墙间。疾奔在前方的是匹鬃如黑焰的骏马，马背上玄色鹤氅之人持缰策马，身影疾速掠过朱红宫墙，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遥遥听见宫道上的马蹄声，上书房里的公孙桓赶忙推案而起，急急走出了殿。
外头一阵寒风扫过，他不由打了个寒噤，呼了口白气，转过头似不经意的问，“殿下这究竟是怎的了，怎就突然想起猎去？一去又是好些时日才回来，抛家舍业般的，竟连公务也不顾了。”
公孙桓玩笑般说着，可眸底深处却带了些犀利与审视。
刘顺面上如常，即便此刻他已经被盯得心头发慌。
“可能，殿下是觉得有些闷了罢。出去散散心，也好。”
刘顺哪敢露半分口风，让对方察觉里头有他掺和的缘故？相处日久，他如何不晓得这位公孙先生，待人接物看似是个蔼然仁者，如文人般的谦恭仁厚，但实则杀性极重，最是心狠手辣不过。
这要让对方知道他掺和的那些事，他都怕对方下狠手打杀了他去。
“哦，是这般啊。”
公孙桓恍然道，捋须转过了头，没再刨根问底。只是内心自有怀疑，毕竟殿下此番与季夏那会一样，都未带刘顺一道出宫。这点让他觉得不大正常，他觉得这个刘顺可能是知道点什么，否则殿下不会无缘无故的冷落了自己的贴身奴才。
骏马在殿前扬蹄嘶鸣，金鞍玉辔在冬阳下闪着金光。
“殿下，您下回出宫游猎也将桓一块带上罢，也省得桓独在殿中守着一堆公务，苦苦煎熬。”
公孙桓迎上去，故作苦笑。
姬寅礼翻身下马，解了鹤擎扔给了刘顺，上前重拍两下公孙桓的肩膀，“没文佑替我坐镇，我又岂敢信马由缰？”
说着，舒畅的笑着走近殿内。
刘顺捧着鹤警长舒口气，这般看来，他那事在殿下那里算是过去了。想起那夜的事，他也不由打了个寒噤。
那夜他见殿下又在辗转反侧，纵是殿下之前有过提醒，不得再禀有关探花郎的任何事，但他还是壮着胆子，说了袁家二娘前些时日突然离京，似乎带人往河南府方向去的事。没成想，他话还未落尽，就遭了一记窝心脚。
“别挑战孤的耐心。”
殿下的话又冷又沉，隐隐有杀意进现，让他惊恐万状，连连叩首求饶。
从伺候殿下至今，那还是他头回见到，殿下真的动了怒。
离京前，殿下还卸了他一部分职权，将南北镇抚司单独划分出来，独立成一司，不再归他管辖。
那夜起，他隐约有些明了，殿下应是动了真格，是真要斩断那份孽缘。如此一来，日后他便不能再触虎须了。
回了上书房后，刘顺仔细挂好鹤擎，就忙不迭将一份情报亲手捧上。这些时日，他力求能功补过，将宫里宫外的情报探得更加细致，没成想，还真让他逮着立功的机会了。
“养心殿？”姬寅礼看了眼密录，指节轻叩了几下案面，“确定是往养心殿送的信，没弄错？”
刘顺忙回道，“奴才虽怕打草惊蛇而没敢深查，但还是查到了接信的人。是个烧火的三等宫女，模样普通，素日并不起眼。”
姬寅礼将密录推给公孙桓，对方看过后，皱眉，“新帝身边的人都筛过几回了，怎还有问题？”
姬寅礼低眸沉思片刻，笑了，“四哥的人。”
公孙桓呼吸一滞，“先帝？”
“既是先帝，那他有些后手不足为奇。”指腹抚着座椅扶手，姬寅礼慢声道，“我此生唯一跌的跟头，就是在这个不起眼的四哥身上。”
“那可要……”
姬寅礼抬手，“不必，翻不出什么风浪，吾等静坐观浪便是。只是觉得好笑罢了，四哥竟将后手留给了她。”

第74章
陈今昭在襄邑县见到袁妙妙那刻，震惊当场。
彼时的她刚从堤坝回来，与俞郎中走到县府衙署时，也是巧了，偏脸整理兜帽时，不期就瞧见了从石狮子旁露出一角的碧青色斗篷。那会天已经擦黑了，傍晚风又疾，吹得残雪凌乱飞扬，若不特意细看过去，还真容易忽略藏身在石狮子旁的人。
当时她心中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尤其在细看过去，瞧真切了露出那角斗篷上绣的芍药绣纹时，更是瞳孔微缩。
印象中，她认识的人中，衣裳上喜欢绣芍药的，只有袁妙妙一人。
不由惊疑不定。虽她不大敢相信来者真的是那远在京中的袁妙妙，但想想对方的性子，便也不敢心存侥幸。
“大俞头，我想起来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你先回官舍罢。”
俞郎中不是多事的人，痛快应了就带人踏进了府衙。
待人都消失在视线中，陈今昭长缓口气，现在十分庆幸知县等地方官员近段时日忙着征调民夫，而未再与他们同行同往，否则这会人多眼杂的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压下心底烦躁又苦恼的情绪，她将劝退人的话在脑中过了遍后，就几步来到了石狮子处。
“袁二娘。”
见躲在石狮子后的人果真是她，陈今昭虽已有预料，但还是因对方的大胆妄为而吃惊。不同于在京中时，纵使袁妙妙做出诸多出格的事情，但只要袁师压得及时，谣言就能消弭于无形。且不抓个征兆，没有确凿证据，谁也拿她没办法。
可如今，袁妙妙却是抛夫弃子的离京出走，千里迢迢追人而去，这可是现成的把柄，无可争议的事实。此举，更是将李家的脸面狠踩在脚下，但凡李家抓着这点不放，定能将袁家闹个天翻地覆。
“你如何来了？你可……
一直低着头的袁妙妙抬起了脸，哭得红肿的双眼让陈今昭的话停顿住，好半会，方头痛又无奈叹道，“二娘，莫再任性了，你这般不计后果的行事，可曾想过万一那李家闹起来，袁师跟师母的颜面，又将被放置何处？”
袁妙妙怔怔看着面前人，颤抖着双唇喃喃，“统共，我大抵也只任性这回了……”
她的声音轻得似能被周围凛冽的寒风吹散，不似从前的胡搅蛮缠的跋扈，更不复往日无礼也要搅三分的骄横。涣散的眸光看向陈今昭，既似贪恋，又似空洞。
“我是要去外祖家，路经此地而已，如此应也能堵了旁人的嘴。昭郎，你知的，我虽任性，但从来不想害你，连累你。”
“我走了，昭郎，你……保重。”
她僵白着嘴唇开合，仿佛用尽全力说完最后一句，而后转身离开。
离开时，她又回头恋恋不舍的看陈今昭一眼，那双曾经明媚如骄阳的眸子，黯淡无光，宛如潭死水。
陈今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一种强烈不安的预感让她心慌的厉害。本想狠心转身不管，可她到底还是硬不下心肠，急速快步上前将人拦了下来。
“说说罢，出了何事。”
袁妙妙缓慢抬脸，望着面前人，突然泪水夺眶而出。
她捂着脸，哽咽大哭起来：“昭郎，我活不下去了！”
靠近府衙这边到底有人来回进出，陈今昭遂带着她来到对方停放马车的地方，让护卫及车夫走远些后，就只留了袁妙妙及其贴身丫鬟在此。袁妙妙在车里哭，陈今昭立在车外，听那丫鬟连珠炮似的控诉。
“姑爷只假惺惺的说是太在乎小姐方失了方寸，又是跪地自扇巴掌，又是痛哭悔过的，不过做做样子而已，老爷他就信了！”
“明明小姐受了大委屈，可老爷偏心偏听，非说是小姐有错在，说是小姐，小姐……不守妇德，若放在其他人家里，早就被人打死了去，姑爷他能容忍小姐至此，已是万般不易，还待如何？”
“老爷只不痛不痒的申斥了姑爷一番，就让小姐将此事就此揭过，不得再提。还说让小姐回去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想些有的没的。”
“如此便也罢了，偏小姐忍了委屈回府，可还要受姑爷的冷嘲热讽！小姐忍了又忍，偏他变本加厉，骂得极为难听，待小姐忍耐不了拿东西摔打他，他就会故意顶着淤青的脸跑去袁府，找老爷告状！”
“老爷压根不听小姐的辩解，叫来小姐劈头盖脸的就训斥。小姐不过为自己争辩，就气得老爷说，再也不管小姐了。”
说到这，丫鬟又哭又骂：“那该死的姑爷见没人给小姐撑腰，可不就更加过分了！再又一次激的小姐拿东西摔打他后，他竟敢对小姐动手了！他怕打在面上显眼，就将拳头全往小姐身上砸，至今小姐背上还有被踢青的淤痕，呜呜……”
陈今昭光是听着，都觉得火气上涌。
“师母呢？师母就任由李鹤轩如此行事？”
回话的是袁妙妙：“我娘她从来觉得愧欠了我爹，又怎敢违逆我爹的意思？”她的哭声从车厢里传出，又怨又委屈，“硬逼着我嫁了这么个烂人，最后反倒皆成了我的不是！全都不管我了！”
丫鬟倒是补充道：“夫人不敢明着管，但也心疼小姐的，派人过去好生警告了姑爷一番，也给小姐身边配了孔武有力的婆子。就是小姐要出京也允了，派人带着我们偷偷出了府，让去小姐外祖父家避段时日。”
袁家的事陈今昭也了解几分。袁母因没能给袁师生个儿子，偏又强硬的没让对方纳妾，这些年来怕是心中对其多有愧疚。于是面对袁师时就少了几分底气，很多事情上都会依从对方，鲜少反驳对方的决定。
哪怕，是关乎她女儿的切身利益。
陈今昭立在车厢前望着渐浓的夜色，思绪百转，想了许久。从乌成县到吴郡从吴郡到京城，这些年里，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男人，女人，人生境遇好的，坏的。但命如浮萍身不由己的，多是女子。
当然，权贵之家女子的处境，总体来说比之贫寒百姓家的境况要好上许多，但好的也有限，最终下场凄凉的，她也见过不少。
待车内哭声渐消，只余些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陈今昭方定了定神，音色清晰的朝车内问了句。
“你与那李鹤轩，可还能过下去？”
“过不下去！”袁妙妙嘶着嗓子尖声道，厌恶之情简直恨不得透体而出。可转瞬，又带了哭腔，“过不下去又如何？父亲他又不许我和……
“去兖州，寻你外祖父做主。”
袁妙妙的哭声止住。车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入耳，坚定不移，好似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能、能行吗？父亲他，不会允许的。”她父亲顾忌颜面，一定会坚决反对，母亲怕也不会支持，只会劝外祖父莫插手此事。
袁妙妙眸子短暂亮过后又黯淡下来，浑身又被股浓重的无望笼罩。只要一想到此生都摆脱不了李鹤轩，要与其纠缠到死，她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日子半点盼头都没有。
“袁师会同意的。”
陈今昭声音放慢，一字一句让对方听得清楚，“袁师与师母的心结在于府上无男丁继承香火，你若和离，那一切便会迎刃而解。”
袁妙妙还在反应这句话，车外人的下一句已经传来，“既是李鹤轩不仁，那你索性不义便是。先去兖州，寻你外祖父同意，由他派人带着他亲笔手书送你回京。回京后当刚毅果决，递和离书、争孩儿抚养、自立女户、为孩子更姓，寸步不让。”
陈今昭最后道：“袁家有了后，袁师又焉会再做阻拦？”
轰！话落耳，好似是一柄重锤，迅猛地敲醒梦中人。
袁妙妙双手都开始颤抖起来，激动得呼吸急促。
是啊，是啊！她从前怎么就没想到还可以这般做！
只要家中有了姓袁的男丁，父亲他只怕欢喜都来不及，又怎会横加阻拦？
“可是，要是那烂人不肯和离，甘愿让孩子姓袁该如何？”
她不免患得患失起来，毕竟那烂人为了能扒着他们家，可没什么底线。说不得还真会不要脸的如此行事。
“只要你能说动你外祖父，他老人家会解决这事的。”
识趣有识趣的做法，不识趣，那解决的法子就多了。
譬如将人远远的外放出去，隔个三两年待风头过了，便能让那不识趣之人，生
死都不由己。
袁妙妙似懂非懂，但总归明白，这事解决起来不难。
意识到这点，刹那感觉束缚自身的桎梏松开，她整个人都似焕发了生机。隔着道车帘，她满目感激又依赖的望向车外的方向，纵是帘子阻挡了视线，可依旧挡不住她倾泻出的爱意。
“谢谢你，昭郎。”
感谢对方还肯怜惜她半分，愿意在她此生至暗的时刻，伸手出拉她出泥潭。车外之人宛如明灯，宛如皎月，照亮了她这迷途之人的方向，不啻于给了她新生。
“昭郎，……
“二娘，我有话想与你说。”
陈今昭打断了她的话。今日她也想一次性与袁妙妙说个明白，想将对方的心结揭开，毕竟对方总是突如其来的纠缠，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件麻烦事。
那丫鬟就赶紧退下了。
待人离远了，陈今昭斟酌了会，看向车内方向。
“二娘，莫再对我抱有那些虚妄的情感了，不妨试着将心思从我身上移开罢。”
“昭郎……”
“听我说二娘，我知你待我深情厚谊，但我无法回馈你半分半毫，非是你不好，而是我此生的心思并非在男欢女爱上。你也不必嫉妒幺娘，因为我待她亦如此，以前对你说待她如妹，并非是我托辞或虚言，而是我对她只有血缘上的爱护，却无半丝情爱。我可以很无情，亦很冷血的与你说实话，对幺娘，我更多的只是尽道义而已。”
车内一下子静了下来，袁妙妙满脸怔愕。
“所以任何人处在我妻子的位置上，我都可以尽夫君的本分去维护她，但情感上，我回馈不了哪怕一丝半点。亦如幺娘，我与她成婚数年，可每日与她说的话也不过三句，可谓相敬如宾。二娘，你是热烈如火的性子，从来爱憎分明，若你我当真结成连理，那你可当真能受得了日复一日的冷落？也别想着能捂热我，须知石头是捂不热的。”
袁妙妙张了嘴，很想说她能，只要能天天见着人，哪怕不说话也成。可不知为何，话语却迟迟吐不出口。人都是得寸进尺的，见着了人就想让人与自己说说话，说了话怕也不满足，还想着让对方眼里有你，心里有你。若是成日面对着人，但对方的眼里却看不见你，看得见摸不着似的，仿佛一个屋子里的陌生人，光是想想那样抓心挠肝的场景，她都觉得要抓狂，发疯。
“二娘，坦诚与你说，我对男女之情真的提不起丝毫兴致，就算当年放弃幺娘娶了你，最后你我二人怕也只会成为怨偶。与其走到那般地步，还不如各自安好。所以二娘，你放下罢。”
袁妙妙捂着嘴哭了起来，悲伤难抑。
记挂心里那般久的人，如何说放下就能放下。
陈今昭在寒风中静站了会，稍顷，方又说道，“其实这世间既有桎梏，却又另有精彩，你要是将目光朝外看去，会发现其实除了男女情爱外，还有许多有趣的事。我与你说说我在吴郡时候的见闻罢。”
江南的绣市繁荣，所以就形成了绣坊林立的昌盛之景。
因为绣坊招的都是绣娘，便于管理，所以绣坊主也多是女子。
而管理绣坊又岂是件易事，江南百绣争艳，要想脱颖而出本就难上加难，更何况平日里还要应对绣娘家人的寻事、被对头挖墙脚、绣品被偷梁换柱等琐事，甚至有些绣坊主还要面临来自娘家或夫家的背刺，所以能在江南一带站得住脚跟的绣坊主，无不是手腕过硬能力过人的出色之辈。
陈今昭讲了几个绣坊主的事迹，着重讲了吴郡的传奇人物吴三娘，如何从一个童养媳，忍辱负重，历经万难，最终爬到了江南地区数得上号的绣坊主的位子。
车内的袁妙妙听得入神，在听到吴三娘甚至将绣品通过福建海商运往瞿罗国，面上不由出现了惊叹与神往。
她从来不知，一个女子的人生也可以如此精彩。
“二娘，外面的世界很大，你我这方天地，不过是世间不起眼的小小一方罢了。若能走出去看看，你心境也能开阔许多。”
陈今昭劝道。她是真心希望对方能将心思放在旁处，有这执着劲，还不如下江南去开绣坊，趁着她外祖父家的势力还在，最起码不担心绣坊的初创阶段会遇到层层阻碍。
待过了最初的时期，将绣坊的情形摸透了，她是真的相信对方能将绣坊经营的昌盛。
有了事业忙着，或许袁妙妙也就能放下这些微末的情爱了。
“昭郎，你是不是希望我去江南，也去开绣庄？”
“是的，我希望你去。”
陈今昭未说的是，趁着她外祖父还在，给她跟袁母谋条后路罢。一旦她们母女最大的靠山没了……总不能指望着旁人的良心过一辈子。
“好，我听你的！”
袁妙妙掀开了车帘，眸光直直的望着车外立在寒风中的人。许久，哽咽了声，“昭郎，我们……还会再见吗？”
“二娘，知道彼此皆好便是。”
袁妙妙落了泪，好半会才说了声好。
临走前，她又哽声提了个要求，“我的名字不烫嘴，你可否唤我一声。”
陈今昭放缓了声，“妙妙，保重。”

第75章
三月初，右侍郎带着官兵抵达了睢阳府。
陈今昭与俞郎中马不停蹄的赶来拜见上官，禀报两人这段时间的勘察结果。两个多月来，他们二人走访了睢阳、澶州共八县，修理龙骨水车五架，调集水车、漕船各三十余、征调物料备齐沙袋、木桩等，同时勘察完毕河道状况、堤防状况、水文特征以及河平仓储备等情况。
可以说是，治淤前期勘察工作，他们二人已详尽完成。
右侍郎连连点头，满意不已。
“你二人做得很好，这笔定会如实记载在尔等此回治淤的功劳簿上。还是那句话，尔等尽心竭力，待功成那日，本官定亲自为你二人请功。”
他赞赏的看着二人道，目光转向陈今昭时，饶是过了刚才那会乍然一看的震撼，可再看过去还是有些惊叹。
底下官员究竟没有在干实事，不单能从其上呈的折子中看出，亦能从其外貌表象上探出一二。就如这陈郎中，在京见其时还是个白面书生似的清雅公子，如今不过两月光景，再见时却磋磨成尘面熏黑的模样，那对方这段时日是养尊处优的度日还是风吹日晒的干实事，他还能不知？
右侍郎来时，还一并带来了朝廷拨下的治淤银，共二十万两。此次官银并未如从前那般循各省驿道递来，却是由官兵直接押送而至。而负责押送官银的人，则是阿塔海。
刚出了府衙正堂，陈今昭就遇见了阿塔海。但见他一身甲胄，寒光凛冽，行走间金铁交鸣声铿锵，浑身充斥股肃杀之气。
见到她时，阿塔海惊然挑眉后嘿声一笑，那既憨又欠的模样，这才让陈今昭在对方身上，找回些在西偏殿时候的熟悉感。
“小陈夫子，你黑了呀。”
陈今昭冲他一笑，“你也没白过。”
阿塔海挠挠头又嘿嘿笑两声。再次打量着陈今昭，见对方着实不比在京都时细皮嫩肉官老爷的模样，不免关切问了声，“小陈夫子近来可好？穷乡僻壤的到底是比不过京都繁华，是不是太过寒苦，让夫子你不适应啊？”
“出门在外自是不比家里，但说寒苦也不至于，我倒也能适应的极好，放心便是。”陈今昭挥挥手不在意道，见远处的官兵正搬动官银入库，不由道，“我倒没想到，此次竟是由你带着官兵，直接押送官银过来。”
她之前听俞郎中说，他从前与右侍郎外出治水治淤时，朝廷拨的款项，在层层盘剥下，往往到他们手里的实际数目已十不存五。如今能一分不少的全额入账，于他们这些工部官员来说，着实是个大惊喜。
“也是顺道为之。”
阿塔海说过一句就不再提，转而说起鹿衡玉给她捎来包裹一事，“鹿大人托我给你带了个包裹，小陈夫子在此稍等会，我这就让人拿来。”
不过多时，阿塔海的亲兵就捧来了个巨大包裹。
在陈今昭还在震惊看着这半人高的包裹时，阿塔海龇牙咧嘴笑着从旁侧递来一封书信。
“鹿大人托我转交给你的。”
陈今昭接过了信，都不必打开来看，光是信封上张牙舞爪的&#39;陈今昭亲启&#39;五个大字，都能让人感到那股浓重的怨气扑面而来。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将信拢在袖中收好，等改日有了勇气再拆开来看。
与阿塔海又寒暄了几句后，她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河南府二十八县征调来的民夫已经陆陆续续赶到，她与俞郎中等人接下来还有诸多事项要忙，实在没时间耽搁。
脑中闪过临去前，阿塔海扭捏的，欲言又止似是想与她说些什么的模样，陈今昭虽有些疑惑，但不过很快被诸多琐事占据心神，这事便也抛之脑后了。
睢阳、澶州两地八县开始投入治淤大业中，昼夜不停。就连春雨连绵时，黄河两岸的漕船也来往如织，官兵皆栉风沐雨，奔走各处，几乎没一刻得闲。
夜里，伴着沿岸号子声，陈今昭等工部官员随上官在岸边的帐篷里细勘明日工段图册，商讨着如何推进治淤方略，而此时的京中，平静的表面下却是暗潮汹涌。
沈府书房，烛火夜半未熄。
独坐在檀木桌前，沈砚许久的盯着案上摊开的密信，面色僵冷又寒冽。
“你们真要如此行事？”
“泊简你错了，非是你们，而是我们。”
沈砚攥了拳，忽然抬眸看向阴影处。
“这是悖逆，是不忠不义，来日载入史册，吾等皆为佞臣！”
“何为悖逆？何为忠义？”阴影处的人走了出来，满脸不赞同，“一个痴傻小儿，却窃据九五之尊，这才是大谬，是悖逆！吾等拨乱反正，还天下个朗朗乾坤，这方为忠义。”
沈砚咬紧牙关，生生忍了种种情绪。
他盯着来人，意图劝说，“七叔，此乃火中取栗，万不可取。悬崖勒马，犹未迟也，我们退出罢！”
“糊涂！”来人斥责，“开弓焉有回头箭！未战先怯，泊简，你真不像我沈家的儿郎。”
“七叔！你不觉得如今的沈家宛如赌徒，全副身家性命皆押于赌桌，一局定生一局定死，未免太过儿戏荒唐了吗！”
“自古成大事者何人不赌！不妨问问勋贵大臣的祖上，由何起家，不都是赌来的？不跟随着成祖帝起事，不赌成祖帝是最后的赢家，他们如何得以改换门庭、世代显贵！如今，吾等不过仿效昔年的勋贵罢了，有何不对？”
沈砚猛地站起来，声音急促，“可今时不同往昔！国朝可是日薄西山？天下民心可是向背已异？宫中那位权势又岂是危若累卵、一触即溃？而我们沈家，如今已然尊荣显贵，何至于要拿全族性命来赌、来拼！”
对方摇头，看着沈砚冷笑：“尊荣显贵？那是昔日的事！你不见沈家已日落西山？不见沈家来日之危？难道你要沈家坐等被上头那位削权夺势，断送百年荣华？不奋力一搏，就要任人宰割，只此一点，就值得全族去拼、去赌！”
沈砚手撑案闭了眼。这是赌徒的疯狂心理。
他有预感，来日开盘那日，便是全族上下死无葬身之地之时。
“目前这事且用不着你插手，你只管安心教导两位皇子。待来日，自有需要你出力的时候。届时，望你已经想通，莫再问这些蠢问题。”
沈砚依旧闭着眼，没有言语。
御花园的池畔观景亭，姬寅礼倚栏望着碧波池，指尖捻着鱼食，随手撒下。
夜里的锦鲤本在安静的缓慢游动，突闻水面上的动静，当即警觉的摆动鱼尾，惊碎一池春水。
刘顺禀完后，就垂手安静立在一旁。
公孙桓捋须，眸中暗芒流转，稍顷，看向倚栏喂鱼那人，笑问，“殿下，宫闱间已经风起云涌，那吾等是作壁上观，还是插手入局？”
“文佑觉得如何？”
“桓认为，那得视殿下的心情如何。”
“文佑，你说话还是那般得我心意。”
“桓还是那句话，这是桓之荣幸。”
主从二人说完，皆笑了起来。
姬寅礼招手让刘顺又拿来些鱼食，捻过些扔下去后，方语气轻缓的道了句，“他们闹他们的，咱依旧静观便是，反正又不是我儿子，我操哪门子的心。”
“殿下说得极是。”公孙桓起身也来到围栏前，也与刘顺要来些鱼食，抓了把洒向湖面。看着争先摆尾浮出水面的大小鱼儿，深纹密布的眸子闪过凌光，“不过说来，一旦没了指望，这些暗潮便也没了汹涌之机。”
姬寅礼微诧挑眉，看着他不由失笑，“文佑你，你真是……”
摆摆手，他摇头失笑了会，方道，“乏味可陈的日子里，看些乐子岂不有趣？左右不过股掌之物罢了，翻不了天，倒不如慢慢炮制，看他们上蹿下跳的还能整出何等乐子来。”
公孙桓想想也是，譬如此遭，他着实没想到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忠君体国的忠臣孝子们，竟能干出弑君的事来。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姬寅礼捻了鱼食撒下去，看着碧波池里你争我抢的鱼儿，轻笑了声，“说来我那四哥也是，着实不公，既给云太妃留了后手，怎可忘却同有皇嗣的丽太妃？”
“这般厚此薄彼可不成。”他朝刘顺吩咐，“去给丽太妃也送去道后手罢。另外，派个口条好的，去给她好生讲讲戚夫人与刘如意的事。”
刘顺领命无声退下。
春雨淅淅沥沥，一阵夜风吹来，扫了雨丝扑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公孙桓望着春日夜雨，欣慰感慨，“春雨贵如油，今年开春就下了几场雨了，可见今年定是个丰收年。
姬寅礼没有言语，倚着朱栏探出手，由着细细密密的凉雨打在掌腹，浸透朱色袖袍。亭檐下的宫灯随风轻晃，照得他侧脸时明时暗，让人看不真切。
五月，澶州的五处已治理完毕，现在只剩睢阳的两处河段。
陈今昭堪堪病好后，就撑伞去了堤坝。
可能是这些月来的高度劳累，她身体撑不下病倒了，好在随行过来的有御医，药也齐全，加之有鹿衡玉的补品撑着，倒也没什么大事。卧床休养了几日后，她便也觉得好多了。
到了堤坝，她直接找到还在高台上指挥的右侍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今年北方雨水偏多，怕汛期要提前，所以还是要早做打算。

第76章
右侍郎陷入两难境地。
他明白陈今昭的意思，一旦汛期提前，便意味着今年雨水较大，那么他们治淤的同时，还要考虑到防洪。治淤自不必说，那是他们的分内之责，是此行的重要目的。且如今只剩睢阳两处需要疏浚，只要日夜赶工，定能在汛期前将河道全部疏浚完毕。
可若论防洪，那却非他们此行之责。
但防洪又统归治水之列，而治水乃他们工部所辖。
眼见今年水势上涨，若他们对此视而不见不采取防洪之策，来日睢阳、澶州两地一旦决口，那他们必会被朝廷追责。但若在治淤的同时，又要筑堤防洪，那一来是怕延误工期，要是疏浚河道不及时而造成黄河改道，那后果将不可预料，他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朝廷砍的；二来怕延误秋粮播种，影响来年收成；三来则是居于现实的问题，恐经费不足。
站在襄邑县的河坝上，望着才堪堪疏通一半但水施已然湍急起来的河流，陈今昭心中愈忧且急。
“大人，要早做决定啊。水则碑的水位已超预期，且我观水流湍急似已有滚坝效应，这才五月初就有如斯现象，恐今年会是大汛。”
大汛的年头，一旦堤坝防护不及，就容易造成大决口。
届时洪水肆虐，人畜溺毙，夏日温度又高，容易造成尸体腐败的速度加快，那瘟疫就由此产生蔓延开来。
这便是天大的祸事了。
且不说他们这些工部官员能不能在洪水加瘟疫的灾区中安然归京，就算侥幸平安回了京城，恐也会被扣上贻误防汛、严重失职的罪名。
陈今昭摸把脸上的被风扫来的雨水，连声建议，“大人，要加固筑堤的话需趁早，以便早早养护，否则夯土固结不充分，容易被洪水冲溃。至于短缺的银两，不妨让知县大人游说当地士绅们乐捐，想来谁也不想自己的管辖地成为泛区。人力方面，也只能号召两地官兵民工全都上堤，行四防二守制度昼夜赶工，力求能安然度过汛期。”
喘口气，她方又急道，“大人，早做决定，一旦决口，那所费更是要十倍于常！”
他们治淤也不过是二十万两，可一旦造成大决口，那恐花费二百万两都打不住。利害关系，一目了然。
右侍郎也是果断之人，在召来俞郎中与知县等人陈述利弊之后，当下就做了决定一一疏浚与防洪并举。
当日，他就将河道疏浚以及加固险段堤防的事迅速安排下去，同时修书呈报开封府河道总署，并八百里加急递送奏折入京，详陈河道汛情。
宣治殿，御案上摊开的是河南府水患告急的折子。
“着令河南各道府州县官吏，倾力协防京官，悉听调度！速调精壮民夫五千，赶筑堤防。传令河道总署，凡京官所需钱粮物料，着即拨付，不得推诿！另着户部拨款二十万两，工部调拨工匠百名，即刻前往河南府，限半月抵达，旬日内竣事！”
御座之人猛地推案起身，朱色袍摆翻卷，几步来到阶前。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狭长的凤眸扫视群臣，目光如炬，视线似有千钧之重。一字一句，声音发寒，“敢侵吞钱粮者斩！怠慢工程者斩！贻误者斩！玩忽职守者斩！怠慢京官、不听调度者，夷三族！”
文武众臣屏息垂首，整个大殿雅雀无音。
“魏光！
“臣在！”
“速遣人携王命旗牌驰往河南府，若有险情，即调动绿营军协京官防汛赈灾，不得有误。”
“是！”
襄邑县，此刻已是夜深，但河堤两岸火把摇曳。
陈今昭来回巡视，喊的嗓子都冒火。
“不成，这处渗水了，快拿稻草来堵着！”
“堤基一定要打牢，不可轻忽！”
“糯米灰浆太稀了！拌稠些。”
“注意基脚，莫要被冲开了！”
整条堤岸，无论官兵还是民夫，皆如上了发条，片刻不敢停歇。有在岸上奔跑的，有在水里抄着铁锨挖淤泥的，木桩、沙袋、石料、水车等物料源源不断的送往此处，震耳的号子声不绝于耳。
俞郎中从远处跑来，被河水灌湿的官服贴在身上，头发上还沾着泥浆。
“河道又疏通了两丈，眼见治淤就要告一段落了。”
陈今昭闻言不由喜形于色，这是个好消息。
“治淤可算是如期完工了。”她呼口气，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终于得以稍稍松缓，“如今可算能腾出人手，去往澶州的两处险段加固堤坝了。”
俞郎中点头，“还有个好消息，工部来人了，最晚后日就能到。朝廷派了不少工匠过来，还又遣了沿河几千精壮民夫，这两日就能抵达。”
“太好了！”
陈今昭高兴地击掌，周围正竖着耳朵听着的民夫们，也高兴不已。
“小陈大人，朝廷来人了，是不是堤坝很快就能修完啊？”
“是的，若是顺利的话，大家这月底就能完工归家了。”
民夫们无不欢呼起来，干起活来愈发卖力。
陈今昭召来监工，让其去后勤嘱咐声，将夜里的这顿粥给熬稠些，另外再蒸些馍。两地乡绅的乐捐外加朝廷再次拨下来的款项，算下来赈银已足，也可为这些民夫们加餐几顿。
未及六月，汛期已至。
暴雨倾盆而下，滔滔黄河水卷着激浪，一路奔腾而下。
好在此时，治淤与巩固堤坝等事宜皆已完工，就只等看接下来的验收成果。
城北护城墙上，右侍郎携工部官员、知县携地方大小官员，都紧张又期待的眺望远处的堤坝。
待数个老河工冒雨匆匆归来，他们更是紧张的连呼吸都似停止。
“堤坝水位皆达平滩水，堤身无散浸。水位未至志桩水，背水坡无鼓肚，临水坡无吊坎，堤面也无雨淋沟！大人们，襄邑县的堤坝抗住了汛期，符合标定！”
此刻从澶州归来的老河工紧接着道：“澶州两处堤坝，堤上点火把，火光不颤，浪花不溅。连续五日，堤上渗水不过一斗，背水坡无洇湿，锥探后孔内无水渗出。大人们，澶州两处堤坝，亦符合标定！
“好！好！”
右侍郎大笑起来，城墙上所有官员也都难以自抑的激动欢呼。
连月来风吹日晒、废寝忘食的辛劳终见成效，所有人都为此刻的功成而欢欣雀跃。
“大人功在当代，政绩斐然，此次回京述职，必当青云直上。下官们在府中备了些薄酒，一为酬谢几位大人的辛劳，二为给几位大人践行，三为提前庆祝几位大人的来日高升，望大人们万万赏脸。”
知县朝右侍郎奉承笑着揖礼，接着又朝陈今昭与俞郎中各揖一礼，语气无不谦恭，“日后，下官等还要仰仗几位大人，在朝中多多提携。”
右侍郎自也不会驳其颜面，笑着与之寒暄几句后，就下了城墙随他到了府衙正堂赴宴。
在入宴前，他朝陈今昭使了个眼色，她自是会意，这是让她好生看住俞郎中，省得那暴龙脾气又惹出些是非来。毕竟马上要功成身退了，还是莫要节外生枝。陈今昭回给上官个放心的眼神，而后就与俞郎中说笑着步入堂中。此回出京外出公干，她算是收获颇丰，做出的那些功绩且不提，就说她与上官及工部同僚间的关系，那是肉眼可见的紧密不少。
她能感觉到上官对她的日渐倚重，就算不能与俞郎中在上官心中的分量相提并论，却也相差不大了。可以预见，她归京之后在工部里，定是一片坦途。
心情大为舒畅，席间她逮着俞郎中推杯换盏，直将人给灌醉了去，再次收获了来自右侍郎的赞许眼神。
陈今昭露齿笑着，如此春风得意之时，自当浮一大白啊。
接下来的日子，工部官员们开始准备回京述职事宜。
可就在好不容易等到暴雨渐歇，他们马上要驱车回京之时，开封河道总署衙门八百里加急传来消息，巩县决堤了！
巩县不属于睢阳、澶州两地，按理来说是不在京官们此行任务之列的，但灾情紧急，总署衙门上官等不及朝廷再派人过来救援赈灾，想着工部官员既已在河南府的区域治水，那事出紧急下向他们求助不也是合情合理？
工部的一众官员没有料到临走之际，会突发这种状况，一时间皆沉默下来。每个人的面色都很沉重，心被巩县的事揪着，再也没有之前那功成的喜悦。
右侍郎也面色沉凝，按理说这种情况他完全可以撂手不管，静等朝廷诏令下达便是。但人命关天，关键是他手里有摄政王遣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王命旗牌，能够及时调动绿营军抢险救灾，这般情况下，他又怎好坐视灾情，丝毫不作为？
“你们如何看？”他看向他的左膀右臂。
“去！”俞郎中言简意赅，不带含糊。
“大人，去罢！”陈今昭也咬咬牙道。虽此去她亦担心洪水肆虐与瘟疫横行的风险，但明明有能力却不作为，眼睁睁看着巩县生灵涂炭，那则与她为官的理念相悖，她也亦过不去心中这道坎。况且，救险这事是危机却也是机遇，若能圆满完成此事，她于朝中不说声名鹊起，却也能有些威望站足脚跟了。
摸着糙了不少的脸，她心想，或许自己就能真正自由了。
河南府的求援折子雪花片般飞到了上书房的御案，御前的人一目十行的飞速阅过一本，当场摔了折子。
“传令下去，飞鸽传书至河南府，令境内工部官员即刻归京！”
右侍郎等人是到了巩县时才收到了朝廷的诏令。
能回京固然是好，可此刻望着一片泽国的巩县，看着百姓扶老携幼，哭号不止，看着洪水滔天，浊浪肆虐，死者枕藉，无人收敛！惨烈的场景触目惊心，望着百姓眼里的绝望，还如何能迈得动步子。
关键是，处理河工方面的事情，工部官员最有经验，他们能根据决口宽度、水深丈尺，极快的制定最佳的堵口方案，及时修复堤坝，将损失降到最低。
救灾贵在神速，若等朝廷再千里迢迢派人过来，便是到达此地，怕也为时已晚，那堤口还不知会决口到何种程度，肆虐的洪水怕湮没的也不只是一县、两县。
人命关天啊。
“回京的事暂且延后。”右侍郎重叹口气，将诏书放进怀里收好，“吾等先快速指挥人将决口堵上，待早些堵上了，再早些归京罢。”
从五月底至六月中旬，右侍郎带人耗在巩县堵决口，所有人几乎没再睡个安稳觉，无不熬得双眼通红。
从京都到巩县的召回诏令一封接着一封，一封甚疾过一封。诏书上的文字由温和转劲急，由劲急逐渐锋利，后来见人迟迟不归，最后几封诏书上的字，已然是字字如刀。
不足半月人已瘦了两圈的右侍郎，握着诏书乎顶不住压力，干瘦的身体摇摇欲坠。可每当他意念动摇时，陈今昭总会及时来上一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到了六月下旬，在连下八道诏令没将人召回后，京都传来了上位者的最后通牒逾期不至，满门同罪。
此令别说吓坏了右侍郎，同时也吓坏了陈今昭。
好在此时决口已近乎完全堵上，剩下收尾的一些事宜，由当地官府来做就成。
火急火燎的收拾东西，右侍郎带着一干人等，再不敢耽搁的疾速归京。
离开河南府的那日，百姓们夹道相送。
既有睢阳、澶州两府的河工们，也有沿河区域的民夫们，自然也少不了巩县这个受灾区域的百姓们。
他们冲着车辆离开的方向不住地招手，有人欢呼，也有人偷偷抹泪。
“小陈大人，大俞头大人，我们会记得你们的！”
人群中，不知哪个汉子嗓门响亮的高喊了一声，陈今昭掀开窗牖，冲着后面的人群也用力挥手。

第77章
工部官员回京那日，王驾出城十里相迎。
城门之前，摄政王千岁携文武百官，远眺官道尽头的车驾。两侧肃卫仪持金钺、斧钺肃立，身后旌旗猎猎飞扬。右侍郎远远瞧见城门处的浩大声势，不由一惊，尤其在瞧见象征王爷法驾的黄罗伞、五明扇，更是紧张不已。
车驾趋近城门，未等完全停靠，右侍郎就赶紧带着工部一众大小官员下了车，齐齐叩拜王爷千岁。
“臣等叩见千岁殿下，恭祝殿下福寿安康！”
姬寅礼快步上前，亲手将右侍郎扶起。
“快起。”他语气温和含笑，“此次治理黄河水患，全赖诸位爱卿跋涉千里，不辞辛劳，解万民于倒悬。爱卿们治水在外，孤日夜牵挂，如今见卿安然归来，吾心甚喜。
右侍郎感激涕零，“此次治水功成，全仗殿下英明决策，及时调拨钱粮，解万千百姓燃眉之急。臣等不过尽人臣本分，岂敢居功？”
陈今昭与俞郎中居于右侍郎左右，落后其半步而站。
她能感到对面之人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她的身上。但其视线也并不多停留，堪堪掠过就移开。
陈今昭低了头，掐着手心扼住紧张的情绪。
对方扫来的眸光似无波，让人难辨个中情绪，但也正是这反常的平静方令她心中略有不安。因为周围看她的目光中，可全都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姬寅礼朗声笑道，“不必过谦，非卿等尽心竭力，何来百姓安居？有尔等良臣，是社稷之福。此功在千秋，孤当重重有赏！来人，宣旨。
内监即刻捧着圣旨上前，高声唱道：“治水归来的诸位大人接旨一一”
陈今昭等人忙整冠理袖，随他们的上官大人一道跪接圣旨。
“奉摄政王千岁诏曰：孤闻河工重务，关乎社稷……”
这无疑是一道封赏圣旨。
城门外无论是出城相迎的文武百官，还是治水归来的工部一众官员，全都屏息凝神，竖耳细听着圣旨上的内容，不错过其中一字。
化企特加授从一品资政大夫，仍执工部侍郎事、赐金百两、玉带一围、蟒袍一袭、御书&#39;河臣良范&#39;匾额、荫一子入国子监。闻其妻刘氏克勤内助，宜锡荣恩，兹封为淑人。
陈今昭的心砰砰直跳。
这道是加封右侍郎的诏书。工部侍郎是正三品，此番封赏官位不变，只官阶晋了一小阶并加封了闲职，如此却已是封赏极厚。毕竟像他这般朝廷大员，每晋一阶都非易事，所得恩赏，更多的是封妻荫子。
很快诏书念到了俞郎中这，仍执工部郎中事，加封正四品中顺大夫，另赐金与匾额。
随着内监最后一字落下，接着就轮到了对陈今昭的封赏。
这一刻，陈今昭觉得呼吸都好似停止，心都似要跳出胸口。
……慎奉公，夙夜匪懈。工部郎中陈今昭，自奉命疏浚黄河工程以来，亲临险工，昼夜抢护，泽被生民，功绩显著。今特加正四品鸿胪寺少卿衔，仍执工部郎中事，赐金百两、宫绸二十匹、摆件若干、御书&#39;勤恪可风&#39;匾额、另赐郊外温泉庄子一座。尔其益加淬励，毋负孤委任之意。”
赏赐不可谓不丰厚，完全出乎了陈今昭的预料，惊喜的她暗暗深呼了好几口待内监终于唱完了圣旨上所有封赏内容，工部等人齐齐叩谢上恩。
气，方能强压住拼命想上扬的唇角。
“宫中已设宴，为尔等接风洗尘。”姬寅礼笑看着他们，眸光不经意掠过那张尘面黧黑的脸，“诸卿一路奔波劳累，且先回家休整，待戌时再入宫赴宴。
之后，他便上了法驾离开。
文武百官也紧随其后离去。
陈今昭眼尖的瞧见队伍偏后些的鹿衡玉，不时回头冲她挤眉弄眼，还上下打量她如看稀奇景般，毫不掩饰他满脸的惊叹之色。
她知对方此刻定是在笑话她能黑成这般模样，指不定内心已暗戳戳的给她起了个别称。冲着鹿衡玉，她回了个粲然微笑，暗道，等回头宫宴上，看她不将他灌个四仰八叉出去。
回了永宁胡同，陈母等人围着她，自是番喜极而泣。
“在外头受苦了，都黑了，瘦了……”陈母拉着她的手不放，不住淌眼抹泪，“今昭，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陈今昭笑着安慰说，“在外头出公差哪有不吃苦的道理？不过跟着上峰，事事都有他妥善安排，其他的不必我们这些下官操心，我们也不过是出些力罢了。况且，在外头行走，我还能见识不少风光景色，体察诸多民生百态，自在得很。”
稚鱼忙摇着她胳膊，“哥，外头有什么好玩好吃的，你跟我说说呗！”
陈母责怪道：“你哥刚回来，正累着呢，别打搅她。等会洗漱歇整了，晚上还要入宫参加宴会呢。”
陈今昭示意稚鱼看外头，“宫里赏了许多东西，你不过去看看？好像还有些小摆件什么的。”
“真的吗？”稚鱼一听哪还坐得住，欢天喜地的就往外跑，“我得过去瞧瞧！”
外头西厢房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两女已经站在院子里朝堂屋处张望着，见着稚鱼跑出来，就赶紧招呼道，“稚鱼快来，我刚瞧见长庚手里捧着鱼戏莲花琉璃灯，好看极了！”
“快快，咱们去看看！长庚，长庚！快把灯给我看看呀！”
陈今昭收回目光，看向陈母。
陈母就向她解释，“约莫是你出京后，是一月还是两月后，她们就肯出西厢房
没事就在庭院里晃荡。有时候还会出家门，外出采买个针头线脑或零嘴什么的。”
说着也不知是感叹还是无奈，摇头笑道，“她们与稚鱼年纪相差不大，成日在一屋檐下住着，一来二去的搭话，渐渐竟玩到一起去了。有时候常见她们三人在葡萄架那嘀嘀咕咕的，还捂嘴嘻嘻的笑，也不知都在说些什么。”
陈今昭兀自琢磨了会，心中一动，眸光就看向庭院方向。
两女的转变，莫不是意味着，她家四周的耳目，没了？
不过也不敢十分确定，具体的还等她再观测下宫里那位对她的态度再说。
“咦，今昭，这伞是……”
见长庚捧着一顶挂满各色布条的伞进来，陈母难掩惊奇问道。起身好奇的围着伞仔细瞧看，不由惊呼，“上面竟还有这么多的名字，难道是，万民伞？”
陈今昭起身将伞小心接过，看着百姓用心打造的这柄伞，眸里流露出怀念与动容。
“是啊，是万民伞。”
离开河南府前，他们这些工部官员几乎都收到了一柄万民伞。世间哪有真正的愚民，官员心里系没系百姓，有没有认真做实事，他们心里都清楚的很。陈母与幺娘皆难掩激动的看着这柄看似普通，却非寻常的伞。从前他们也只在戏文中听说过，没成想此生还能亲眼所见。酉时二刻，穿戴一新的陈今昭就出了门。
今日她换上了一身云雁补子的绯色新官服，整体看起来虽不及她面白时候更显玉树临风，但胜在精神饱满，双眸熠熠发光，眉宇间透着昂扬之气，整个人比之从前更显从容。
长庚特意租了辆马车，新官上任，可不能太过寒碜了。
青篷马车载着人一路来到了宫门。宫前守卫见她直接放了行，破天荒的竟允她的车驾入内，还道是今日受封的大臣皆可走宫中驰道，当真是让人受宠若惊。此时御苑里已灯火璀璨，宴席沿水榭而设，宫娥手捧金盘玉盏穿梭朱漆廊柱间，来到陈列的食案前摆上香气扑鼻的珍馐美馔。
王公大臣们也陆续到场，按品级入座。
陈今昭过来时，自然是如从前般，第一时间找自己座位。
哪成想今夜却不同往常，诸多大臣一见她到场，竟纷纷围拢上来，争先朝她作揖恭贺。
“恭贺陈大人擢升之喜！”
“陈大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下官在此祝陈大人高升，祝大人青云直上！”
“大人荣膺新职，下官不胜欢忙！大人清正廉明，才德兼备，今日荣升新职，是万民之福，朝廷之幸！”
“陈大人才干超群，政绩斐然……”
陈今昭脸都要笑僵了，头回如此受群臣笑脸欢迎，着实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好在过了会，右侍郎过来了，众人匆匆朝她告退后，就纷纷热切的去恭贺高升的右侍郎大人去了。
陈今昭大松口气，若不考虑旁的，比起作为朝臣们眼里的热灶，她是真的宁愿自己在他们那一直是口冷灶。被诸多视线热切注视的感觉，她是真不习惯。
正抚胸舒气的时候，突然她胳膊被人拐了下，接着耳畔传来了捏着嗓矫揉造作的声音。
“陈大人，恭喜荣升正四品啊一一”
陈今昭啐他一口，不必转头她都知道来者是谁。
鹿衡玉故作震惊，“我恭喜你升官，你竟啐我？果真是官大一级，就要目中无人了。
陈今昭暗中踢他一脚，“等你来日升官，我敲锣打鼓、拉横条，去你家门口大声吆喝着恭喜你高升，可好？”
鹿衡玉想想那场景，浑身打个觳辣。
“你可别！光想想，我寒毛都竖起来了。”
陈今昭哈哈笑了起来。
鹿衡玉瞧她现今模样，啧啧两声，“你这一回来，我差点没敢认。咋糟蹋成这个鬼样子？”
陈今昭挥挥手，“别提了，你当工部外出公干，是坐堂喝茶去的？成天得在日头底下耗着，风里来雨里去的，能有什么好模样。”
鹿衡玉不由摸摸自个的脸，心有余悸，暗自庆幸自己没被分派到工部。正在此刻，御苑内传来净鞭三响。
两人遂噤声，整肃衣冠后就寻各自上官，准备迎接王驾。
摄政王法驾缓缓而至，金钺开道，旌旗猎猎。
“王驾临筵一一”
总管太监高声唱喏，文物群臣伏拜山呼千岁。
姬寅礼下了金銮王驾，朝靴踩上青玉石砖，绣七条五爪金龙的朱色蟒服上束着通犀金玉带，其上镶嵌东珠，在满苑宫灯下，熠熠生辉。
受礼后，他温煦叫起。
“今夜是庆功宴，诸卿不必多礼。起罢，随吾一同赴宴。”
这夜的宫宴注定是喜乐的，在上座之人笑语勉励番后，席宴就正式开始。伶人们很快奏起了《清平乐》，舞姬们也翩翩入场，君臣举杯共饮，一派和乐之景。
但实际上，上回夜宴时出了林大人那事，群臣心里多少是存些阴影。以致这回参宴时，他们皆有些拘谨，纵使上座那位亦如上回般自斟自饮，并不过多关注群臣，可他们依旧不敢多有放肆。
若放在以往，这个时候他们都少不得要下场，纷纷去给工部那三位功臣敬酒了，可今夜他们近乎都拘在各自座上，仅多只与两旁官员相互敬酒，说笑两句。
陈今昭的座位比之从前在翰林院时，明显是要靠前了许多。左右两侧分别是她的上官右侍郎与她的同僚俞郎中，外出公干的半年来，他们也都熟稔了许多，遂也没觉得有不自在。
原先她还多少担心，要是席宴开始后，朝臣们纷涌的都过来敬酒，届时要该如何应付。没成想，都酒过三巡了，众臣们皆还在各自座上吃酒赏舞，并无过来敬酒的意思，见此情形，她着实放松了许多。
“来，小陈郎中，咱俩喝一杯。”
旁侧俞郎中举杯过来，人逢喜事，满脸红光。他爽朗笑说，“瞧你瘦巴巴的没想到酒量可以啊。襄邑县那回的宴上，被你给灌倒下去，说实话，我可是不服气的很，改天定寻你找回场子去。
陈今昭爽快道，“成啊，改日我请大俞头你喝一杯，咱俩畅饮一番。”
“不，由我来请你。”
“有人请酒那敢情好。来，祝我二人平步青云，一路坦途！”
“来，祝吾等官途恒通，事事顺遂！”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陈今昭放下酒杯时，敏锐的察觉有道来自上方的视线。
她心里突了下，小心翼翼挪动余光，飞速朝上首方向瞄了眼。
上首高坐那人正仰脖饮酒，她的余光恰与其旁侧的刘大监瞄来的目光对个征兆。刘顺朝她一笑，陈今昭扯着嘴角回了个僵笑，而后嗖的下将余光收了回来。”别光喝酒，这些菜肴你也多用些，好生将身体养回来。”
说话的是坐她另外一侧的右侍郎。见好生生的如玉般俊朗的下官，让他带出去半年后，回来成了这副黑瘦黧面，形销骨立的模样，他心里还是多少有些愧意。
想着，便不由殷殷叮嘱道，“平日里也注意善加餐饭，莫要过于清减了。”陈今昭感激的拱手道，“谢过上官关怀。下官定谨记大人叮嘱，每日勤加膳食，养好身体为国效力，不敢再有劳大人忧心。”
说着，她便示意了下俞郎中，而后二人纷纷对右侍郎敬酒，感谢他的关照与提拔。
饮尽后，陈今昭就深深低头夹菜吃饭，分不清上首投来的目光来自谁的，也不敢再偷瞄扫去，唯恐会对视上不该对的眸光。
子时，宫宴散去，宾主尽欢。
此回王驾并未如上次般半途离场，却是一直待到了最后。
恭送王驾离去后，众臣纷纷散场。
陈今昭还未等出水榭，就被一个不甚起眼的宫监拦了下来，示意她到旁侧僻静处说话。
这一刻，她的心狂跳了起来。
此时还有些朝臣尚未离开，鹿衡玉还在不远处等着她。
唯恐引起旁人的注意，她到底还是随这宫监走到处不显眼的廊柱旁，握拳屏息等着这宫监的话。
“陈大人先别出宫，千岁殿下在昭明殿设宴，邀您过去一聚。”
话语沉沉入耳，陈今昭心都凉了半截。
她艰难咽了喉，很想摸一把自己的脸，也很想此刻找个镜子好生照照，想瞧个仔细，这张脸可否是被施了什么幻术。
神色急剧变换，她深呼口气，下了决心。
“万望公公转告千岁殿下，殿下待臣深情厚谊，臣心领了。”
说出这句话后，她强捺住心慌，挺直了脊背，颇有些硬气道，“但本官不胜酒力，恐有失仪，实在不便面见王驾，望公公替本官向摄政王殿下告罪。”
那位宫监蓦得睁大眼，骇吸口气。
“大人这……”
“我还有事，告辞！”

第78章
琉璃灯璀璨的昭明殿里，屏风映着寂然孤影。
珍馐百味罗列的案前，姬寅礼一言不发的坐着，视线一直凝在对面孤零零的那双白玉箸上，凤眸里不见波澜。
“他真这般说的？”
“回、回殿下，是……”
来回话的那宫监双膝跪地瑟缩着，额头紧贴着金砖。
殿内陷入了死般的静寂，周围侍立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喘。
姬寅礼闭了闭眸，掩住其中万般情绪。
难堪吗？的确难堪。
他也没存旁的心思，也不过是想叫人过来单独与他吃杯庆功酒罢了，哪料得对方竟敢如此堕他颜面。这倒显得他在等待人过来时的那种，近乎有些近乡情怯的情绪，如斯可笑。
其实这半年来，他也不是没考虑过与对方彻底划清界限，但却仿佛中毒了般，迟迟难以剜掉心底深处最后那点旖思。尤其在得知对方亲临险境那段时日，他更是夜夜被噩梦缠身，不是梦见对方被洪水冲走，就是梦见其被瘟疫夺命。
每每醒来他都会生出深深的悔意来，后悔自己逼迫太甚，后悔让对方离京时是带着对自己的怨与惧而去。每每一想，都生出些隐隐悔痛的情绪。由此，他甚至觉得，人欲也不是非有不可，若能与之精神共契，那旁的倒也无关紧要。
如此一来，其实也算是两全其美。
他不必再纠结于去突破最后一层障碍，与对方行那不伦之事，而对方也不会被他甚急的逼迫而致抑郁，或逼疯逼死。
所以他此番让人过来，亦不过是想着缓和下二人之间的关系，让对方莫再惧他怕他罢了。
哪成想，对方直接给他个没脸。
“刘顺你去，再请！”
陈今昭在马车上与鹿衡玉说说笑笑时倒不觉得什么，可待回了家，一颗心就开始不受控的发慌了起来。
她不知这初次反抗的结果会是什么，但隐隐能知道，这事肯定没完。所以这夜她直接是合衣躺下，心砰砰跳着，双手紧紧攥着官印，好似能从中汲取力量。
果不其然，在她躺下没多久后，院里的门被敲响了。
陈今昭直接去开的院门，门外，刘顺带着两个身强体健的宫监，无声躬身立在暗寂静的巷道中。
“您让殿下久等了。”面对她的骇然吸气，刘顺开门见山道，“陈大人，请随奴才入宫罢。”
陈今昭没有应声，指尖用力蜷缩，犹疑不定。
刘顺似是知她想法，就迅速低语道，“望陈大人慎言慎行，咱们家殿下，是事无其二的。”
陈今昭陡然出了身冷汗，不敢再试图触虎须。咬咬牙，匆匆与刘顺道了句稍等后，就脚步不停地回了屋，戴上了官帽更换了鱼袋，同时带上了官印、任命敕书、笏板、以及百姓赠她的万民伞。
见此情形，刘顺欲言又止，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一路上，面对陈今昭类似&#39;殿下生气了吗“夜宴上已吃过庆功宴，为何殿下还要再请我“殿下等了多久“大监你觉得殿下会训斥我吗&#39;等等明里暗里的套问，刘顺皆闭口不言。
只心道，这会知道怕了，早去干什么了。
不过在瞥过对方那明晃晃的，明显要拿来与殿下掰手腕的类似万民伞等东西，他不免又暗下咂舌。这位主，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其实陈今昭也没刘顺想的那般英勇，一路上，她拢着她的这些凭仗，不住的给自己打气，不断告诉自己她是有功之臣，是国之栋梁，再也不是从前可有可无的朝中微末小官。所以面对上位者的狎戏玩弄，她是有些底气，可以稍稍作些反抗的。
但想归想，在双脚踏进昭明殿时，她还是有些腿软。
整个昭明殿金碧辉煌，却寂静无音，膳桌上的珍馐佳肴早已失了温度，时蔬褪色，脆皮绵软，汤汁上浮着薄薄油脂，充满了冷香幽幽的凄清之感。
迎面坐在在膳桌前那人自斟自饮，仿佛未看见人进来，的人，兀自提壶倒酒，再低眸仰脖饮尽。琉璃灯的光影投在旁侧屏风，在他半边面上落下阴沉的碎影。
“陈大人好大的官威，需要本王三催四请。”
在手里这杯酒饮尽后，他方慢慢掀眸，不轻不重的吐出一句。可待看清来人装备齐全的模样时，他不由凤眸半眯，指腹抓紧了杯沿。
陈今昭从进来就没敢抬头，在近前后听到这句，也不敢辩驳。将怀里捧着的诸多物件小心放置昭明殿的地砖上，她就屈膝朝他跪拜下来，额头伏在交叠的双手上。
她不言不语，却无声胜有声。
他看着她，眸里猝然过怒色，转瞬又转为不见底的暗沉。
他盯视她许久，渐渐地，那双凤眸已不见波澜。再次出口时，声音平稳的令人心悸。
“既然你以这副姿态前来，那想必是有话要说。不妨明说出来。”
殿内安静数息后，响起了微颤却坚执的声音。
“臣自幼失怙，为供我读书，母亲卖了家中良田，为人浆洗为生。我能读书已是不易，为不辜负母亲良苦用心，为能出人头地为家中撑片天地，臣悬梁刺股，三更起夜半睡，不敢懈怠一日……”
十年寒窗苦读，个中艰辛岂是一句话能概之。
寒冬冻指僵，暑日汗浸裳，为了练手好字，她手腕日日悬石，不知被磨穿了多回。
但向上走只有这一条路，她也只能忍着，熬着。
好不容易一朝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马蹄疾，本以为终于苦尽甘来，怎料却陷入京城这汪不见底的泥沼中，脱身不得。
她低语说着她一路走来的种种，从求学到为官，从翰林院到工部，从京都到河南府。她娓娓道来，说了很长时间，他没有打断，无声听着。
“臣也不过是做了为官本分而已，百姓却感激涕零，夹道相送，长久追着臣的车驾，几多不舍。民风淳朴，令臣心生动容，可民生艰辛，亦让臣心生不忍。”
“臣此生惟愿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惟愿以毕生所学，行实政，解黎民之困，解民之饥寒。”
“但求能以微薄之力，使百姓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养。”
“若能如此，那臣虽九死尤未悔也！”
姬寅礼听着她说着自己的抱负与理想，目光渐渐移向了她旁侧的万民伞上。
右侍郎的请功折子上，详尽罗列对方此行的种种功绩，对其更是毫不吝啬赞誉之词，足见对这个下官的满意与看重。他忆起奏折所言，其外出治水，不辞辛劳苦累，勘察水利周详、亲往修缮水车并不吝赐教河工、疏浚献策精当、身先士卒抢险……甚至还几多警告叮嘱监工，不得随意打骂民夫，不许克扣饭食等等。桩桩件件，堪称为官之典范，诚如其所言，是真的在做造福一方之事。
在京时，她对上不谄媚逢迎，在地方时，她对下不倨傲高慢。清风正骨，却又仁民爱物。
陈今昭一直是伏首的姿态，所以看不见对方此刻的表情，便也不知对方此时的情绪。
但话既出口，她无论如何都要朝对方表明自己的态度。
用力咬下唇缓解下紧张的情绪，斟酌了会词句，她道。
“臣所说这些，并非是向殿下抱怨或诉苦，只是与殿下说，臣这一路都是一步步脚踏实地走来的，不曾走过半分捷径。臣感激殿下的深情厚谊，但臣，愿殿下谅臣之私心，不想半生功业，殚精竭虑，最终却只能在青史留下一笔，幸臣而已。”
说至最后，那微抖的声线清晰入了他耳。
这一刻，夜宴上她春风得意的昂扬之姿，与雌伏他身下时屈辱含泪的模样，两相交织，让他胸口似塞了湿棉般，堵得有些难以透气。
“是不想取捷径，抑或无心侍候本王？”
他收回目光，倒满了一杯酒，仰首饮酒尽入喉肠。
“臣……臣不敢。只是臣此生无人托举，如履薄冰，不容臣走半分错处。臣亦懦弱虚荣，恐愧对恩师栽培，又惧无颜见家乡父老。臣好面子，不想受世人指摘，还想于青史留个美名，臣……”
“不必说了。”
他赫然打断，醺染醉意的狭长眸子，再次倏然看向她。
“真想与我划清界限？”
“臣，谢过殿下恩情厚意。是臣，无福。”
提起勇气说完此话，陈今昭近乎屏息。
膳案前之人呼吸粗浊几分，半会，方才渐渐恢复如常。
姬礼看着脚边地之人单薄瘦削脊背，眼前浮现出对方尘面黧黑的面容。外出治水是苦差，但也不至于糟践成这般模样，对方何至如此，他心里还能不清楚。
对方来前，他因着其抗拒而心生暗怒，想着待人来时定要好生炮制一番。待见了人，听着对方隐忍含泪的陈情，他在怒之余，心底反倒升起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来。
脑中闪现出她在夜宴时，那双愈发明亮的眸子，生机勃勃。她挺着着脊背，直着腰杆，如春日草木，如坚韧蒲草，浑身上下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再次看向脚边伏着的微颤脊背，不由问自己，他真的要折断这清风劲节之人的风骨吗？要折其清骨，断其脊梁？
眉间阴晴不定。他凝视她许久，指腹间摩挲的杯盏几经起落，久久不语后，终化作一声，“允你。”
两字，宛如仙乐入耳！
陈今昭的心咚的声重重落回胸口，激动地身体难以自控得轻颤。
她刚要开口连声道谢，却听得对方沉晦难辨的道了声。
“陈今昭，你近些。”
她虽不明所以，却也依言照做，也没敢起身，只膝行过去。毕竟她今夜所行所言无疑是在挑衅对方的权威，为降低对方的怒火，她也只能尽可能的放低姿态。
近前后，她欲再次俯首，却冷不丁被对方攥住了下巴。
掌腹滚烫的触感与她冰凉的肌肤相触，她本能的瑟缩了下。下一刻，却被他攥得更紧。
“今夜本是想单独给你庆功的，没成想最终成这副田地。”
粗粝遒劲的掌腹攥着她下颌抬高，他低了眼皮直视她略显慌乱的明眸，另只手却执壶倾酒，完全不顾酒汁溅洒膳案。端过斟满酒的金樽，他将杯沿抵住她细润的唇瓣。
“筵席可以不用，但庆功酒总要喝一杯的，你说呢。”
他背着光，阴影沉沉的将她完全笼罩。
她被迫仰首，目光所及的，是上方晦暗不明的面容，以及沉邃压迫的眼眸。
“殿下说的是……”
微颤的话音未落尽，冰凉的酒汁已经沿着唇齿倾注而下。她吞咽不及，些许酒汁滑过颈子浸湿衣襟，下意识要挣扎偏头，却被他按住了后颈，尽数逼她饮尽。
砰的声将空盏掷于案。
“你走罢。”姬寅礼放开了她，凤眸凝视着她狼狈喘息之态，目色沉沉，“孤还是那句话，日后见了孤，尽量躲远些罢！”
就这般罢，他想，其实悬崖勒马也未尝不可。他亦不想较真自己对她究竟是个什么情愫，这本身就是笔糊涂账，内心也有种预感，越较真怕陷得越深。现在想想，倒也庆幸当日未曾与对方发生实质关系，万一真入了，他都怕自己食髓知味，不可自拔。届时，便是再无回头路了。
强抑住想将人按压膳桌的冲动，他抚案起身，最后沉眸睨她一眼，便高声喝令殿外的刘顺，送人离开。
这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沾上了就让人欲罢不能，他及时抽身，也不失为种明智之举。

第79章
宣治殿前，穿着云雁补子新官服的陈今昭，站在四品大员行列，肃然持笏候着等着纠察官员的唱名点卯。唱名毕，纠察官员将卯册递交给跸道前的黄门。
黄门检阅完卯册后，高声唱道一一
“宣，四品以上朝臣入殿朝议一一”
“其余官员前往各自衙署履职，不得延误一一”
所有的规程一如往常，但于陈今昭来说，却又是不同往常。因为自今日开始，她亦在入殿朝议的官员行列中。
这于她而言，是全新的体验。
双手持笏，她紧随着她的直属上官右侍郎的步伐，端庄而稳重的拾级而上，向着巍峨肃穆的金銮殿方向步去。
这个时辰，天虽微微放亮，但周围光线仍显昏暗。
宣治殿内却灯火明亮，数百盏立柱琉璃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纤毫毕现。殿顶的藻井彩绘绚丽多彩，却又不失恢弘磅礴，更显殿宇的威严气势。
进殿后，依旧是文武群臣分列而立。
居于前列的名公钜卿们交头接耳，窃语着不知说些什么，反倒是居后些的官员们皆保持安静，兀自持笏静候着。
陈今昭的位置就居后，头回上朝她难免紧张，眼神也不敢乱瞥，只盯着地砖一处不动。至于她旁边的俞郎中，恐也好不到哪去，否则也不会在上台阶那会，同手同脚了。
殿外突然传来了净鞭三响，尖锐的鞭声划破长空。
殿内顿时噤声，众臣整肃衣冠，肃穆以待。
“摄政王千岁到一一”
伴随着内监的尖声唱喏，殿内群臣纷纷跪迎朝拜。
在文武百官的屏息垂首下，殿外响起了由远及近的沉稳步履声。很快，一道朱色蟒袍的身影，出现在暗沉殿门处，跨步进来。
“恭迎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齐声高呼，声浪如潮。
陈今昭亦随众臣高举笏板，恭迎王驾。
引路的几位内监脚步匆匆打眼前经过后，视线里就出现了朱色蟒袍下摆。玄色朝靴踩过金砖，步履间袍摆翻动，其上的织金暗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直待朝靴打眼前稳健走过，离开了视线，她方稍松了紧绷的脊背。
其后趋步紧随的是手捧天子剑的御前总管刘顺，再后面则是拥簇王驾的二十四名金甲侍卫。
摄政王爷落座后，众臣面朝上座，再次叩拜。
被叫起后，执事内监高唱：“有本启奏，无事退朝一一”
左都御史率先出列：“臣有本奏！臣弹劾太医院院使医术不精、用药不当，致使圣上龙体违和数月有余未愈！臣请罢黜太医院院使，并延请名医为圣上诊治！”
“准了。罢黜王景明院使之位，令他归家自省。”上座之人平声道，“传令下去，张贴皇榜，广招天下名医入宫为圣上诊治。若能妙手回春，赐匾赏百金。”
“殿下圣明！”
工部左侍郎上奏：“启禀殿下，皇陵年久失修，外围已有渗水迹象，臣恳请拨银五万两修缮。”
户部侍郎当即出列反驳：“河南府水患刚平，国库吃紧，实挪不出银两修缮皇陵。”
“皇陵乃国本，当先拨修缮银两。”
“国朝社稷哪样不涉及国本，若处处都让户部先行拨款，那户部纵是有通天只能，还能凭空变出银两不成？”
工部左侍郎还要再行争辩，却被上座之人抬手打断。
“此事暂且压下，容后再议。”
两人方各自回列。
刑部尚书呈本出列：“南直隶御史密报，发现有官员参与私铸官银案中，经查涉案官员有十二人之众。”
执事内监匆匆下阶，捧过奏本，趋步上阶呈递上座。
上首之人展开奏本，一目十行扫过，阖上。
“三法司会审，若罪证确凿，凡涉案者，凌迟处死。”
刑部尚书无声退下。
殿内寂静无声，百官垂首屏息，只闻琉璃灯里灯芯轻爆的声响。
大理寺卿持本出列：“今岁春闱科举舞弊案，经三司会审定谳，最终查证涉案官员共三十二名。地方官员二十五名，京官七名。名册在此，请王爷过目。”
此言一出，在场官员有人肉眼可见的觳辣起来。
官袍下双腿颤栗抖动的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更有官员双手不稳，手里笏板啪嗒落地。
在满殿压抑的呼吸声中，陈今昭手心里也渗了细汗，不由将笏板抓得更紧。她刚回来，倒还未听说这件大事，也未曾想到竟有官员胆大至此，敢于新帝的首回恩科上行这般大逆不道的事！
真是胆大妄为啊！
科举舞弊，一经查证，绝无生路。甚至，还要牵连甚广。
她没敢往翰林院官员所在的方向看，但心里隐约觉得，涉事的七名京官中恐怕必有翰林院的人。因为春闱的考卷，是翰林院出的题。
“好得很，视孤的命令为儿戏。”
奏本被人从上头扔下来，啪的声落在了阶下，也重重砸在在场文武百官的绷紧的弦上。
有官员不知是受不住威压，还是深知在劫难逃，蓦得瘫软下来。
上座之人视线都未朝其扫过半分，直接下令，“传孤谕旨，今科涉案地区举子，全部革除功名，十年内不得应试。涉案举子一律问斩，涉案官员一律腰斩！传旨各州府，来年科举重开，孤且将话撂这，胆敢再伸手舞弊的，定当诛你九族！”
文武百官忙纷纷跪地：“殿下息怒！”
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上座之人天威如狱。
“明日午时，涉案京官西市腰斩，满朝文武皆须到场观刑，违者革职查办。”
群臣应是，陈今昭也哆嗦着随人应了声。
殿内的金甲卫冲进了百官中，不由分说的拖走了四人。”殿下开恩啊……”
“殿下饶命！饶命啊！”
被拖走的官员挣扎不休地求饶哭喊，凄厉的声音响在殿中，震怖着满场文武百官的耳膜。陈今昭看着被拖着打她眼前经过的一名官员，瞳孔惊颤，心脏都快要停了。这官员她再熟悉不过，是她在翰林院时的第一任直属上官，没成想他竟也涉到了这桩科举舞弊案中。
四名官员很快被拖出了殿，殿外响起了铿锵的脚步声，不多时铿金戛玉的声音就朝远处而去。想来，应是去往六部衙署及翰林院的方向，抓捕其他涉案官员。
殿内，涉案的四名官员的上官无不面如土色，诚恐诚惶的跪地请罪。
“监管不力，确是尔等渎职之过。礼部即刻拟旨，罚王谦等人俸禄半年，各降一级，以做效尤。”
“谢殿下开恩！”
散朝后，待前列的那些重臣们离开，她与俞郎中方前后脚出了大殿。不同于殿内的肃杀凛冽，外头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方觉得手脚的温度回升了些许。
抬起手背擦擦额上细汗，她胸腔的心还直跳个不停，脸色也微微泛白。回望了眼空荡荡的金殿，此刻她再也没了头回上朝的稀奇与激动之感。
上朝之前，她着实没想到朝议的氛围如斯可怖，简直令人心有余悸。
殿外两侧的金甲卫持戟森然而立，陈今昭没敢拿眼神细看，虚软着双腿就与俞郎中匆匆下了石阶。
“明早过来前，莫要用膳了。”
走出宣治门时，俞郎中隐晦的提醒句。
陈今昭脸上没了血色，捂胸欲呕，可想起这是在宫中，便只能深呼吸着将腹内的翻涌强压下去。
俞郎中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摇头，“等你见多了就好了。”
陈今昭疑惑看向他，若她没记错的话，对方应也是太初年间入朝为的官。
“你入朝为官较晚，所以不知，其实太初头两年，律法也是极为严苛的。”俞郎中解释道，稍顿后，不知什么意味的叹道，“换在太初的头两年，科举舞弊这般的重案，先帝怕是要将人满门行刑。”
陈今昭言微微瞠目，有些震惊。
她是太初七年入的朝，自她在京为官起，先帝给她的便是心慈面善、奉行刑不上大夫对下多有宽容、甚至能容忍朝臣当他面几多放肆的仁慈印象，没成想还有过这等雷厉风行的时候。
“那一年我还刚入朝，可就刚入朝那年，我去西市观刑的次数，就不下十回了。”
俞郎中微叹着说着，陈今昭再次震惊。
回忆了番先帝的模样，她感觉记忆有些模糊了，毕竟他在位的两年时间里，拜见他的次数并不多。更多的时候，则是在逢年过节时，她缀在文官队伍后头，远远朝对方磕个头。
走出宫门时，俞郎中唤了几声，才将她从失神中唤回了神。
“那个鹿大人应该是在等你。”
她忙抬眼一瞧，对面正站在她家马车前冲她急挥手的，不是鹿衡玉又是哪个。
与俞郎中告别后，她就急匆匆的过去，眼神止住他要出口的话，示意他到马车青篷马车载着他们远离宫门，直到离了远些，鹿衡玉方急急道，“你没事罢？我怎听说今个朝议上，被当堂拖走了好几人？我们上官还说明个午时让我们都去西市观刑，观什么刑啊？”
一提起观刑，陈今昭脸色就不大好。
里说。
用力抚了抚胸，她简要的说了科举舞弊案的事，说了明日的行刑，自也必不可免的提到了昔日的上官。
鹿衡玉直接揭开帘子，去车辕那吐了起来。
陈今昭直抚胸口，压了又压。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几乎相对无话，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凌乱的思绪中。毕竟是第一回 面临这般的事，于他们二人来说可谓是不小的冲击，更何况明日的那几人中还有个熟面孔，不免更令他们无所适从。
临别时，陈今昭道：“我家还有些山楂糖，明个捎些给你。”
“成。”鹿衡玉说完，便脸色惨白的下了车。
陈今昭归家后，晚饭也没用，简单收拾后就直接躺下了。
一夜噩梦。
寅时起来，她穿戴洗漱完，也没用早膳，装了些山楂糖就出了门。在长街道边与鹿衡玉碰个头后，两人也不多言语，一路上面色一个塞一个的惨白。
今日早朝，陈今昭几乎没听清朝议的内容，因为她腹中绞痛，勉强站着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这时她也方后知后觉想到，昨夜今早皆未用饭，偏她朝议前还吃了两枚山楂糖，空腹用山楂，焉能不腹痛？
好在旁侧的俞郎中察觉她不对，手扶住她胳膊撑着，这才让她勉强坚持到朝议结束。
而此时她已面白如纸，冷汗涔涔。前胸后背的衣裳，几乎都被冷汗浸透。
因为午时要观刑，所以今日散朝后众臣也不能离去，待摄政王出了殿，他们便要紧随其后前往西市。
殿内文武群臣朝两侧退去，让出路来，无声候立。
陈今昭双手举笏，冷汗顺着煞白的脸颊落下。痛意蔓延，脚底发虚，她只能狠咬着牙拼命撑着，让自己万万别倒下去。
朝靴在她面前似稍有停顿，很快又继续迈步朝前。
捧着天子剑的刘顺，目光不着痕迹的往她面上扫去一眼，而后又匆匆跟上去。
之后，便是朝臣们陆续出了殿。
陈今昭刚出了殿门，勉强走了两步后，终于撑不下了。
她只觉眼前一黑，然后便什么都不知了。
沈砚恰在她几步远处，见此不免变了脸色，赶紧过来将人扶住，“今昭？今昭！”
最前方的人停了下来。那人偏眸望来，隔着众多文武群臣，远远的便见到沈砚将人揽抱进怀里，手背贴上了那苍白濡湿的面颊。
他驻足，后面的群臣们也随之停了下来。
顺着其目光看过去，当即漠视的有之，担忧的有之，幸灾乐祸的也有之。
担忧之人当属右侍郎，恐摄政王迁怒，赶忙出列替她请罪，“王爷恕罪，陈郎中恐是刚回京尚未歇整好，臣这就让人扶他过去观刑……”
“不必了。”姬寅礼沉沉收回眸光，不辨喜怒道，“既身子不好，那就不必去了。让人扶起偏殿歇着罢。”
语罢，拂袖大步离开。
刘顺朝旁使了眼色，而后便有两内监匆匆跑过去，不由分说挤开沈砚，将人抬走。

第80章
从西市回来，王驾直接回了昭明殿。
刘顺留了人伺候他主子沐浴更衣，自己则悄步出了殿门，招人来问宣治殿那处的情况。
问明后，就让那宫监继续去宣治殿那候着，并再三叮嘱，若有事，需及时来报。宫监马不停蹄的离开后，刘顺立在殿门处琢磨了会，方才再次进了殿。
不同于殿外的炙热似火，殿内四角皆放置青铜冰鉴，镂空处不住散发清清凉凉的寒意，人一进殿，就刹那感到沁凉清爽，暑气顿消。
刘顺垂手在内寝外静候着，过了会，里头人才披着件锦袍走了出来。
“公孙桓呢？”
“公孙先生还在上书房那阅览公务，可需奴才将人唤来？”
姬寅礼走到案前抚袍落座，闲闲落下一句，“不必了，正值暑日炙烤时候，莫让他来回奔波，免得过了暑热，致使病邪侵体。”
“殿下所虑甚是，盛暑时节，稍不留神，就容易伤了身子。”刘顺躬身在案侧，近乎不闻生息的磨着墨锭，顿过一会，才呼吸着紧的小心询问道，“陈大人尚在宣治殿偏殿处休养着，那等晚些时候暑气散些，奴才再遣人送他回去？”
周围空气有过短暂的沉寂。
半晌，才有声落下。
“人醒了吗？”
“太医施针后醒了一回，不过用药过后，又昏沉的睡下了。”
刘顺赶紧回了话，这会脊背的紧绷感才稍有消散。
姬寅礼提起狼毫，饱蘸了墨汁，落笔在折子上时，又眼未抬的问了句，“什么病？”
“太医说，是空腹食酸致使胃气逆乱，伤及了胃脘，方致腹部绞痛。用了药后，人好多了，只要接下来三日按时用药，辅之用米汤好生养，就会痊愈。”
“批他三日假，让他养好身子骨再上朝。”
“是，奴才晚些时候送陈大人离去时，会如实向他转达的。”
姬寅礼没再言语，翻开折子，蘸了朱墨批红。
“只是……”
“有话就说完。”
“是，殿下。”刘顺眼睛使劲垂低，只兀自看着自个手里的墨锭，“只是据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说，陈大人的脉象，有些混乱。”
朱笔在折子上方停了下来。
“混乱？”
“是的殿下，太医是如此说的。具体缘由他们也无法辨明，但有个年长些的太医说，瞧似是药物所致的脉象紊乱……”
“药？可是他在家胡乱用了何药？”朱笔重重搁下，姬寅礼脸色不好，“他不是醒过一回，没问问究竟是用过哪些药。”
“问了的，可陈大人坚决否认用过药，说自己身体一直很好，从小到大几乎就没吃过药。还说自己脉象从来如此，从未也未觉得身体有任何不适。他这般说，太医们对不了症，便也束手无策。”
“说他用药的那位太医，医术如何。”
“齐太医德高望重，医术比之前院使，不遑多让。”
指节无意识在扶手叩击，时轻时重，凌乱无序。
突然，叩击声骤停。几乎同时，姬寅礼眸光乍寒。
“要你查的幺娘的事，有结果了吗？”
刘顺躬着的后背猝然紧绷，应了声有的，就匆匆取了甲子号密录，双手呈递过来。自始至终，都竭力低眼只盯自个脚尖，不敢与他主子的目光相接。
姬寅礼好似意识到什么，重重取过那厚厚的一沓密录，沉眸逐字逐行看了下去。
殿内鸦默雀静，只闻纸张翻动的声响。
刘顺垂首躬身在旁，寂然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停止。随着时间流逝，殿内愈发静的如死了般，他甚至那密录翻动时掀起的微风，都让他后颈寒毛直立，后背冷汗渗出。
现在他只庆幸当初接着查了下去，庆幸此刻物证、人证俱全。这把火便是烧，也烧不到他的头上。”这个贱人，毒妇！”
一声暴喝响彻大殿。
密录被重重掼在案上。案前的人霍然起身，额头青筋微跳，向来行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神色是罕见的暴怒。
“取我刀来！”
刘顺颤抖着双膝去了内寝，在多宝阁那捧来了那柄，样式古朴却煞气逼人的长刀。
姬寅礼抓着刀身就往外走，刘顺眼见主子散着头发披着单衣就要出殿，没敢出声提醒，只赶紧收拾了紫金冠与外袍，捧着就要急匆匆跟上去。
前面的人却在出殿那刻骤然停步，瞬息，竟又折身回殿。
“派人去宣治殿看看人醒了没。醒了，就将他请来！”
陈今昭自昏睡中醒来后，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腹中也不复那般绞痛，身体也似先前的虚弱。
此刻她躺在张软塌上，周围是围拢的帷帐。透过帷帐朝外看去，借着壁灯的些许光亮，她得以看清这恢弘却空荡的大殿。
稍作回神，她当即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忙撑坐起来，这会忆起去观刑途中自己晕厥殿前、以及那位老太医刨根问底询问她用过何药的情形，不免额头沁汗，一股后怕的情绪重重袭上心头。
大抵是听见她这边的动静，不多时，帐外候着的宫监将殿内的宫纱灯点上了。又过了会，两扇殿门被从外头打开，一列宫监或捧盥洗用具或捧粥捧药的鱼贯而入。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此刻已暮色四起，华灯初上。
好不容易用完汤药，陈今昭迫不及待的就要归家，但事与愿违，昭明殿来了人传旨，道是千岁殿下宣她入殿问话。
坐着软轿通往昭明殿的一路上，她心乱如麻，亦有些预感，此番那人召她过去，怕不是责问她晕厥未能观刑的事，就是逼问她脉象紊乱的事。
前者，她能做的就是请罪，至于后者，她便只能咬死自己脉象生来如此。那药她在十二岁那年用过一次后，脉象就此混乱起来。
大千世界，何种奇脉没有，所以往常给她把脉的大夫，也不过是唏嘘一番罢了，谁也不诊断不出她的异常所在。她顺风顺水的蒙混过关了这么些年，没成想在今日竟被那位老太医一针见血的指出了，是药物所致。
那一刻，她好悬没当场变了脸色。
好在，那位老太医也只是猜测，无十足的把握亦无法断定是何种药物所致，所以在她斩钉截铁的坚决否认后，老太医便也不再坚持了。站在昭明殿外，陈今昭连连深呼吸，拼命定了定情绪，方咬牙踏了进去。
殿内琉璃灯璀璨，将大殿照得通明。
上座伏案那人见她进来，依旧批复着折子头也未抬，待人走近时直接扔了一沓密录摔到她脚边。
“自己看。”
纸张纷纷散落在脚边，陈今昭心慌的厉害，蹲下身来慌着手去捡。刚拾起一张，尚未看清字里行间的内容，只最上面那幺娘两字，就惊得她瞳孔骤缩，心跳刹停。
接下来她捡拾的动作沉重而缓慢，待拾起最后一张时，双手不受控的哆嗦起来。
眸光颤栗的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上，压根不用细看，堪堪一扫，她就再撑不住的跌坐于地，刚拾好的那沓密录从双手间滑落，洒落一地。
幺娘的事，瞒不住了。
来之前，她还以为左右不过是那两件要问责她的事罢了，自己大抵还能应付。却如何也没想到，情况比想象中的更糟！
“如何不继续看下去？是看不下去，还是不忍再看。”
案前人的声音平缓低沉，他偏眸看着此时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上的人，不带温度的声线让人辨不出喜怒，“你该从头到尾看个真切的，睁大眼好生看看，你捧在手里千娇百宠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缓过最初的震惶，陈今昭在脑中飞速找着应对之策，可没待她想出该如何回话，却骤然听得上首之人平声却不掩杀机的命道﹣-
“陈今昭，杀了她。”
陈今昭骇然抬眸，恰对上他低下来，寒潭静水般的视线。
“此毒妇欺你辱你，罪该万死。”他视着她，再次重复，“杀了她，陈今昭。”
似炸雷轰响耳畔，陈今昭浑身猛一觳辣，栗栗危惧的慌忙朝他跪下。
“殿下，您听我说，都是误会……”
“把地上的密录拾起来，睁大你的眼给孤仔细看。拾起来！”
见对方不肯去捡拾那些密录，姬寅礼寒潭般的眸光浮现暗火。他重搁了笔，声音陡沉了下来。
“刘顺，你念给他听！”
下一刻刘顺不知从何处过来，跪下快手快脚的捡起后，不等陈今昭阻止，就清晰快语的念了起来﹣-
“太初五年春，宋家二房夫妇背弃昔日婚约，给么女定了桩亲事……”
“不必念了！我看，我看！”
陈今昭一把夺过刘顺捧着的那沓密录，颤着眸光落了上去。
上面一笔笔记载的极为详尽，从她二舅一家背弃与陈家的婚约开始，到收了巨额聘礼愈将幺娘送与豪绅庶子那为妾，再到幺娘如何与一柳姓男子相识、相知、相恋，最后又如何破釜沉舟，双双私奔……还有私奔之后，两人逃至何处，如何东躲西藏的过活，日子又是如何过得穷困潦倒。
陈今昭持纸张的手抖得厉害。
虽然幺娘从未与她明确说过，但其实这些年她多少还是有些猜测的。果不其然，上面就记录了在那柳姓男子，不慎让幺娘察觉出欲将其转卖进烟花柳巷的意图后，在一日深夜里，就被对方杀死在租赁的房屋中。
当然，这个柳姓男子被幺娘杀死，只是当时邻里的猜测。
据邻里所言，他们当夜似乎是听见隔壁有些大动静，但夜深人静，冬夜又风大冷寒，谁都懒得出门去查看。只是待翌日起来时，见隔壁门紧关着，后来连续几日皆是如此，方寻人一道进来看看。
里头却已人去楼空。
只是屋里凌乱不堪，似是遭劫了般，有细心的还察觉到，院里的那辆单轮推车也不见了。
再后来，有一年夏日大雨，西郊湖里被推上岸了具骸骨，经仵作辨认，是具年轻的男尸。有邻里当即就想起了来寻过几次人的柳家父母，不过当时没有证据，他也不好乱说。
陈今昭不错目的在这段上逐字逐句的看，唯恐字里行间有能钉死幺娘的确凿罪证，届时她即便为其翻案都束手无策。
这个时代，杀夫是重罪，即便那只是个私奔的夫。
一旦证据确凿，幺娘势必会被处以极刑，腰斩都是轻的。
见她眸光乱颤，额头沁汗，神色焦惶，姬寅礼觉得对方大抵是受了深重打击，周身威压不由稍敛，面上怒意也去了几分。
“如此毒，千刀万剐都不解恨。能留她全尸，已是看在是你亲表妹的份上，你还有何可犹豫不舍。”
他握着长刀递向她，“还有那野种，一道除了去！陈今昭，大丈夫当断则断，莫要优柔寡断，叛你之人，有何足惜。
陈今昭骤然从密录上抬眼，干咽了喉，在他鼓励的目光中，终于出了声。
“殿下，您听我解释，幺娘的事我是知晓的。她不曾瞒过我，婚前就明确与我说了她失贞有子的事，也表明了不愿耽误我，只想为奴为婢的恕罪。这些我都知的，所以非是她背叛我，是我，是我愿意的！我愿意继续履行约定，娶她过门。”
“至于涉及幺娘杀人之事……殿下，刑部、大理寺办案还需罪证确凿，人证物证齐全，方可将人定罪。如今不过是区区邻里的猜测，焉能将人定罪！所有这些，不过是无稽推测罢了，若以此断人杀人之罪，岂不可笑！”
“况且退一步说，那人就算死了，也是死有余辜！他引诱良家，还要卖良家为妓，按照国朝律法，他本身就犯了死罪！罪该万死！”
她仰着脸看着对方，抖着声恳求，“殿下，幺娘非是您所说的是毒妇，她也不过是受人引诱，是走投无路下的无奈之举。是那柳姓男子的错，是他该死啊！请殿下，恳请殿下，莫要追究她的过错。”
姬寅礼长久的望着她，突然笑了。
低沉的笑声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令人发。
他想，或许，人怒极真的是会笑罢。
抬手戟指着她，他字字切齿，“陈今昭，你真不是个男人。”

第81章
“如斯奇耻大辱，不啻当年韩信胯下之辱，你竟也能生生忍下！汝之忍性，姬寅礼猛地站起身，太师椅的椅脚在金砖上划过刺耳的声响。他两步至她面前，“可还想替那毒妇狡辩一二？好，那就孤与你辩个明白！”
当真让孤刮目相看。
寒眸俯视她似要嗫嚅的唇，视线咄咄逼人。
他戟指着她，盱衡厉色，“别以为死无对证，虽那具尸骸当初被人草草掩埋但孤已令人掘出，现安置在当地府衙义庄上。尸骸皮肉虽尽消，可齿列尚存，若是请那柳家二老前来辨尸，陈今昭，你觉得二老能否从这痕之间，寻得几分亲子之相？
陈今昭不自觉抓紧了密录，姬寅礼齿冷的嗬了声。
“一旦确定此尸骸身份，那你有几张嘴可替她开脱！那骈头死前可是与她朝夕相对，偏他死后她却杳无踪迹。她的嫌疑最大，依律法章程，衙门自当可将她缉拿问审！进了衙门，又岂能容她不吐实情。”
“好，就算是那骈头罪该万死，但朝廷自有章程法度，岂容人私下定罪？纵他是犯了死罪，也合该经由州县初审、府级复审、再有三法司分别审核、终审、勾决，如此方能将其行刑问斩！”
“你为朝廷官员，却说那毒妇杀人无罪，不觉可笑吗！”
陈今昭手指攥的发白，颤声：“她……”
姬寅礼猛一挥手，压根不容她说话，目浮冷笑，“替她求情的话就闭上，别让孤瞧不起你。”
胸膛起伏，重重缓口气，他强压怒火继续开口，“此女心狠手辣，她能对亲夫痛下杀手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你要信我，让你杀她并无私心，只是我不愿来日替你收尸而已。所以陈今昭，别跟我对着干。”
“不是的，殿下！”陈今昭此时脑中一片混乱，对方让人挖掘尸骸之举确是打她个措手不及，顺藤摸瓜下，是真有可能查到幺娘头上的。不，是一定会。
“殿下，就算尸骸能确定是那人，但无作案凶器、尸伤、证佐等确凿证据，如何能定么娘的罪？或许他是强人所杀，或许他是失足跌进湖里，或是其他，都是皆有可能的。”
姬寅礼闭了眼，许久方睁开。
“陈今昭，太医说你脉象紊乱是药物所致，你有何解释？”
闻此，她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怀疑么娘对她用药。
“殿下，臣的脉象自小就是如此，并非是药物所致，或许是太医诊断有误。”
“那毒妇鬼祟买药作何解释？”
“是，避孕所用。”
“据孤所知，她买来的那几份药各不相同，用过多少且不知，只在房梁上分门别类的放着，似乎要另配什么&#39;良药&#39;。”
陈今昭面色微变，迅速低下脸。
“殿下您误会了，这是么娘寻得些土方子，用来煎来给她自己喝的，并非是要害臣。”
姬寅礼觉得喉咙一阵干痒，抵唇重重咳了两声后，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折子甩向她。
“你个棉花耳朵！没出息的东西！让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还在那一味替她开脱！孤建议你去法华寺看看，是不是被下了降头，让什么东西糊了眼，分不清好赖！”
折子拍在陈今昭的面上，未干的朱墨印在她脸颊上，血痕一般。她瑟缩了下，没敢躲，任由甩来的折子从她脑门滑落。
姬寅礼单手撑案，边咳边怒声，“你真是被女人迷魂了心智，命都不顾了。若她值当也成，倒也不枉费你为她跪、为她求、一力将她袒护的情意，但她值得吗？你看看她做了什么！背信弃义在前，与人私通在后，杀夫、抛尸、进京舔上脸赖上你！还让你养了三年的野种！
“就这么个玩意，你！”他怒笑，“陈今昭，孤真想赐瞎了你，你留这双招子有何用！”
“殿下息怒！”
“不，孤无法息怒！现在，我就要你一句话，杀不杀那对毒妇、孽子？”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给孤个准话就成。若你实不忍心，不必你亲自动手。”
陈今昭也快被他逼溃，连连朝他叩首，连声哀求。
“殿下，您听臣解释……”
一听解释二字，姬寅礼就忍不住疾咳起来。
她也顾不上旁的，只能在他咳声中硬着头皮继续说，“昔日娶她亦是权宜之计，实在是袁府逼之甚急、加之再唯恐被榜下捉婿，方出此策。对幺娘及呈安的事。臣一直都是知情的，并不存在欺骗一说。反倒是臣多有利用她做挡箭牌，成婚这些年来，与其说臣将她当做妻子，不如说臣多是将其视作亲妹。臣，其实平日待她也多有冷待，说来也是臣对不住她。”
“殿下！恳请殿下饶过他们母子罢！幺娘是臣的亲表妹，呈安亦是臣的亲外甥，血浓于水，臣实在割舍不得。求殿下开恩！”
她伏首下拜，他阖眸平息着喉间的难受。
顷刻，嘶声问她，“那你就休了她，肯吗？”
“殿下她……幺娘孤弱，亦无法面对外面的流言蜚语，她、她离开陈家，活不成的，所以臣……”
“若孤执意要杀她母子呢？”
“殿下！他们不过妇孺幼子，并未碍着殿下什么，您为何不能网开一面？”陈今昭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玉地砖上，呼吸微促，“殿下，容臣说一句，此乃臣的家事。”
第二次，他在对方身上隐隐感到了股锋锐感。
姬寅礼俯视着她，沉寂片刻后，突然就大笑了起来。
“好，真好，孤今日也算见到了活的绿王八。”
他抚掌称叹，颔首称是，“你所言极是，这是汝之私事，关孤底事？再多言倒显得是孤多管闲事了。你走罢，回去继续喝那毒妇喂你的迷魂汤，改日若被碗毒药汁子送走了，那孤就给你多烧些纸钱，另外再多扎几个似那毒妇模样的纸人烧给你，也好解你相思之苦。如此，也算全了咱们的君臣之谊。”
“殿下息怒！”
“走！你立刻给孤离开！”
陈今昭战战兢兢的退出了昭明殿。
姬寅礼双手撑案，阖眸缓息。
“刘顺。”
“奴才在。”
姬寅礼刚想说此后陈今昭的事不必再管了，后续也不必查了，既然此人油盐不进，如此的拎不清，那就随她去罢。就算日后真被那毒妇毒死了去，那也是命，是对方自己的选择，怨谁不得。
可眼前一经浮现陈今昭口吐黑血、凄惨倒地、再无生机的模样，他浑身血液似瞬间停滞僵冷，那番到嘴的命声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过来铺纸研墨。”
他沉重深喘口气后，却又重新落了座。
刘顺忙起身来到案侧，小心在旁伺候笔墨。
姬寅礼提笔濡墨，很快在空白宣纸上写好一封书信。
在等待墨迹干涸的空隙里，他朝刘顺吩咐道，“等会将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北华记药铺。叮嘱那掌柜的，待华圣手云游归来，务必让其第一时间赶往京城。”
又命道，“陈家周围接着派人盯梢着，那毒妇若有异动，就地……及时来报我。”
“是殿下。”
姬寅礼指骨抵额，肩背重靠上椅背，仰面竭力缓息。
再管这最后一回罢，他阖眸沉沉的想。就全当是还了对那人的愧欠。
陈今昭惶惶不安的归了家。
她内心何曾不知，自己在昭明殿的那番辩解站不住脚，若对方真要追究，幺娘在劫难逃。若再近一步牵扯出药的事，拔出萝卜带出泥，她都怕连她的事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所以在殿中时，她只能冒着惹怒他的风险，道了句家事，只望对方恼羞成怒下彻底对她撂手不管，再不插手她的事。
她着实苦恼万分，也着实快让对方逼疯了。他明明说过要与她划清界限，为何还要频频关注她的事？为何就不能视她于无物！
进了堂屋，见到还在摆饭的幺娘，陈今昭走过去，与她低声道，“与我先进屋，我有话要跟你说。”
么娘吃惊的抬头，见对方面容憔悴中又有些沉重，心慌了下。她细若蚊蚋的应了声，将手在围裙上仓促擦了擦，就随陈今昭的步子进了耳房。
刚放下帘子，幺娘就听见一道极低的声音入了耳朵一一
“幺娘，你的事，被人抓住了把柄。”
声音低的堪堪入耳，却仿佛惊雷般，轰然炸响在她耳畔。
幺娘身体摇晃了下，脚底一软，差点软倒下来。
压根不必让人细说，深知自己做过什么的她，当然明白她的事，指的是什么。她也知道纸包不住火，这日早晚会来，可日复一日的安稳时光过着，让她心里难免生了奢望，或许一辈子不会让人发现呢？
可老天爷到底没听见她的祷告。
她的眼泪当即流了下来，瘦弱的身体都在抖。
“表兄我……”
“稳住，先别怕，那人暂没动你的意思。”
陈今昭疲惫的扶住桌面，手指揉揉太阳穴，“幺娘，你千万记着我的话，无论谁问，哪怕来日上了高堂，你也需咬死，没做过。回头再与我细说下那件事，看看还有何可周全之处。
“好……”幺娘颤巍巍的看她，“表兄，会不会连累到你？”
“不会的，放心便是，现在主要是注意你的安危。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日，你莫要出门，更不能去买药、甚至煮药都不成，明白吗？”
“我知了……表兄我、我不是有意的，是他……”
“不必多说，我明白的。”
翌日清早，昭明殿太医往来匆匆，宫人行走寂静无声，殿内一片肃穆。
公孙桓急三火四的从殿外奔来，进来见到刘顺，一把抓着就连声急问，“殿下怎么了，如何病了？严重不严重？太医怎么说？要如何用药如何治！”
面对公孙桓凌厉萧森的盯视，刘顺不自觉缩了下肩，压低声回道，“殿下清早起来就失了声，太医说殿下这是，旧疾复发了……太医道是无大碍，只是接下来几日得静养着。”
闻此，公孙桓方如释重负，只是眉依旧狠拧着。
“谁惹殿下生了大怒？”
殿下自被敌军砍伤颈项，伤了声带后，就开始修身养性，显少动怒了。上回动了大怒还是数年前，遭人背刺致使粮草差点被劫时，加之其左膀右臂江城亦殁于那一役中，殿下怒后旧疾复发，整整失声了半月有余。
可如今几乎大局已定，还能有何事能惹殿下大动肝火？
淮南湘王的异动？世家的不安分？宫中的暗潮汹涌？新帝的事？总不能是因朝臣的办事不力罢？
想起昨日被腰斩的几个京官，他摇头，觉得科举舞弊虽是大案，但依殿下的脾性，倒也不至于因此而上了火气。
左思右想，没个头绪，遂又将询问的视线投向刘顺。
“昨个殿下最后召见的人是谁？”
若不是此刻公孙桓正紧盯着他，刘顺都要倒抽口气了。
这位公孙先生，当真敏锐如斯！
“殿下从西市归来后就一直在殿里批折子……”刘顺做思索状的说，忽然想起什么，忙又道，“晚些时，殿下想起宣治殿里休养的陈大人，就让人将他请来问话两句。之后，就挥手让人退下了。”
公孙桓琢磨了会，没觉得此间有何问题，正还要再问，就见一内监匆匆跑来，告诉说，殿下请他入内叙话。
他刚急步进了内寝，抬眼就瞧见寝榻上他那主子正朝榻外半倾了身，提笔在架起的纸板上挥笔写着什么。但见对方披着件薄毯，散着发，眼底带些青黑，嘴唇略带苍白，有些病容的模样，心下不由担忧。
“殿下，您身子如何？可有好些？如何就突然病了，何事值当您大动肝火啊！”
姬寅礼搁下笔，摆摆手示意无碍，指骨点了下纸板，示意他过来看。
纸上，&#39;养心殿&#39;三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公孙桓点头，回道：“圣上病入膏肓，就在这两三日了。”
确切的是，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姬寅礼斜倚榻上，微阖眸屈指轻叩着榻沿。半会，他凤眸微睁，探身拿过御笔，闷咳两声，再次在纸板上划下墨痕。
磨好刀。
饱蘸浓墨的笔尖落下三字，一笔一划，仿佛划人喉管的利刃。
末了，笔锋稍顿，重重落了最后一字﹣﹣杀。
三日后陈今昭去上朝时，方知摄政王千岁病了。
“病、病了？”
“是病了，这三日的早朝，都是公孙先生主持的。”
陈今昭一听，心里咯噔了下，三日？
这般巧，难道是被她……
不会、不会的！她忙摒弃这个可怕又可笑的揣，觉得对方应是殿内冰鉴放多了，着了凉罢。
就在文武群臣进了宣治殿，正在静候公孙桓代摄政王主持朝议时，突然自殿外传来了丧钟沉闷的响声— —
足足八十一下，帝王驾崩！
宣治殿内短暂的沉寂后，一片哗然。

第82章
殿外响起整齐的甲胄碰撞声，不等众臣朝外看清是何情况，披麻戴孝的公孙进殿后，他浑然不顾左右文武群臣们或惊或惧再或忿的目光，直接朝两侧一挥手，持戟挎刀的禁卫军就潮水般涌到群臣身后，如铁壁合围，将满殿的廷臣困于其中。
桓，就带着数百铁甲森然的禁卫军闯了进来。
公孙桓则寒肃着张脸，快速走到阶前转向群臣，一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深沉眸子，犀利的扫向众人。
“刚刚摄政王千岁得了密报，圣上驾崩非天意，乃人祸！是你们当中有人包藏祸心，图谋另立新君，而对圣上痛下毒手！”
一语惊起千层浪！
满殿哗然，倒抽气声不绝。
“绝无可能！”文臣之首的内阁大学士出列，断然反驳，“太医院的院使已经诊明，圣上是突发恶疾，致使真元溃散，方药石无医！公孙先生，若无凭无证还请莫要妄言，免使吾等臣僚陷入不忠不义之境地。”
公孙桓看向他，反问，“你怎知那院使未受人指使？”
说着，也不给对方辩驳之机，直接大声朝殿外吩咐，让人进殿。
很快，一身暗纹蟒袍的指挥使，亲自拖了个血肉模糊的人进来。被拽行那人浑身是血，不知是生是死，瘫着手脚任由人拖拽着，在金玉御砖上留下长长的一道血痕。
拖行到阶前后，指挥使将手里人一扔，而后从袖中取了根长针，重重的扎进其脑后一处。
地上那血人蓦得睁眼，浑身抽搐般乱颤。
从禁卫军入殿就大气不敢出的陈今昭，看得胆颤心惊，指尖抠进笏板死命咬着牙，不让牙齿乱颤发出声响。
见地上那人醒了，公孙桓立即发问：“谁指使的你隐匿圣上中毒之实？你如实道来！”
地上的人颤巍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在满殿群臣惶悚不安的目光中，抖着血手凌空指了几个人。顷刻身体猝然一僵，手重重垂下，他便气绝身亡。
“冤枉！冤枉啊！”
“公孙先生明察！绝非吾等指使啊！”
“王院使你个奸佞之徒，何故攀咬吾等！”
“吾等冤枉！请公孙先生明鉴！殿下明鉴！”
公孙桓冷眼看着争先出来喊冤的几个臣僚，捋须耷眼，“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院使与尔等何仇何怨，他又何故攀咬？你们现在如实道明个中隐情，亦为时不晚，若肯说出幕后指使，我可请示殿下饶尔等一命。”
几位官员仍坚决喊冤。
公孙桓不再多言，冥顽不明之人，下场只有一种。
他连那些解释都懒得听，直接不耐的挥手。禁卫军当即抽刀上前，二话没说，手起刀落！
事情发生的太快，满殿朝臣都尚未反应过来，高高溅起的血就强势映入他们双目。头颅滚落，无头尸重重倒地。
稍顷，死寂的殿内方有了声响。
有朝臣瘫软晕厥，也要朝臣呕吐不止。
陈今昭隐在金柱阴影下，浑身都在发抖，骇惧惊颤的眼神只敢盯着挡在眼前的笏，不敢看向脚边蜿蜒的血水。
那浓稠的血色来自与她隔了个身位的官员，同样是四品官，上朝前他们还相互作揖打过招呼。可就刚才，她眼睁睁的看着其身后的禁卫军两三步上前，二话没说，举起森然雪亮的刀锋，直接砍了他的头颅！
温热的血溅到了她的身上，那骇人眼目的颜色，让她几乎分不清是血的鲜红，还是她官服的绯色。
“弑君乃何等大逆不道之事，尔等文臣武将皆是读圣贤之书，皆沐在皇恩之下，行此逆举，纵百死亦不足矣恕罪！”
阶前公孙桓大声道，声如寒铁，“殿下惊闻此间噩耗，痛怒攻心下，几近晕厥！殿下痛心疾首，命吾质问尔等群臣，他与圣上视诸位为国之栋梁，恩赏不绝，无半分亏待！但诸位，却何故视君为草芥，包藏祸心，暗行弑逆！如此佞臣，简直天理难容！”
指着地上的几具尸体，他语带杀机，“虽殿下宅心仁厚，不忍累极此等佞臣之九族。但九族可免，满门难逃！禁卫军何在！”
“末将在！”
“现令尔等即刻前往佞臣府邸，将满府全家老小带到宣治殿前，立即问斩！”
“是！”
禁卫军又潮水般退出大殿，满是肃杀的脚步声直冲宫外府邸而去。
公孙桓环视众臣，捋须劝告，“吾还是那句，坦然道明罪行，为时不晚。待到让吾查出尔等谋逆罪证，届时怕要累及满门！孰轻孰重，诸位掂量下罢。”
这日下朝后，众臣皆面无人色，满目涣散。
陈今昭脚步虚浮的走了出来，她双脚发软压根使不上劲，唯有拽着旁边俞郎中的胳膊借着力，方能挪动些步子。
宣治殿前血红一片。
她压根不敢往其间哪怕扫上半眼，仓皇移开眸光至旁处，一步一跟跄的下了石
阶。
要走出宣治门时，突然有人疾步过来。
她寻声望去，竟见来人是与她疏离了许多的沈砚。
沈砚面色难看，眉宇深锁着，似有难事无以化解。
“今昭，除了朝廷公务，莫要沾染其他事。切记，切记。”
他看着她似提醒又似相劝，迅速低语完，最后道了句保重，就疾步离开，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陈今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想着他那莫名的话，蓦得再想起对方如今的官职，呼吸不免骤然一滞。
接下来的朝堂风声鹤唳。
一连数日，南北镇抚司的人与京都禁卫军，分散开来穿梭于王公大臣们府邸。或抓人讯问，或抓人进天牢，再或抓人至宣治殿前血染玉阶！
肃杀之气弥漫整座皇都，无论权贵重臣抑或平民百姓都草木皆兵，皇城气氛好似又回到了八王混乱、兖王入京的危惧时候。
新君的棺椁停在了养心殿。
朝臣们每日披麻戴孝的去上朝，在宣治殿朝议半日后，再去养心殿哭灵半日。一整日下来，朝臣们无不身心俱疲。
更让他们疲于应对及惴栗忧惶的是，还要随时面对来自镇抚司指挥使的亲自讯问，因为有人在胡乱攀咬，企图拉更多的人下水。为了自证清白，他们需要向指挥使如实道明，在圣上疑似被下毒的那段时日，他们在哪、做了何事、参加了何宴、几时结束、又与何人通信、内容为何等等具体行程及事宜。
陈今昭也遭到了指挥使的问话。
不过都知道她那段时日正在河南府治水呢，所以问话两句过后，她的嫌疑很容易就被洗去了。
虽是过了此关，但她仍心惊胆颤，因为既被问话就意味着有人攀扯到她身上！所以这朝堂中，是真有想害她的人啊。
接下来上朝的日子，她更加谨言慎行，无论是谁向她套问更属意哪个皇子、认为哪个皇子更聪慧，皆摇头闭口不言。
宫道上，公孙桓疾步快走，脚步似风的进了昭明殿。
“殿下，大事！”
进了殿，他首次不顾君臣之礼，径自绕过屏风直奔榻前。
“二十三路世家军援湘，现已偷偷抵达淮南，整装待发！据细作来报，湘王已经秘密写好檄文，只待时日成熟就要将檄文广布天下、发兵北上！”
公孙桓呈上密信与誊抄的一纸檄文。
姬寅礼放下药碗，展开密信看过，又将那纸檄文摊开从上至下扫过。狭长凤眸微眯，他不错目的盯视着檄文落尾，盖印之处。
“宗印誊抄齐全了？”
“齐全了，二十三处一一在列。”
誊抄的可不止檄文内容，连那些世家盖上去的宗印都一一落于纸上。二十三处，一处不少。
“当真是锦绣文章。”姬寅礼赞叹道，嗓音仍带着初愈的嘶哑。他语声缓慢的赞着，视线却盯着那纵横交错的诸多宗印，眸光似多有激赏，忍不住抬起手指轻抚其间。
“好侄儿，真懂皇叔的心思。”视线上移至檄文最上的《讨兖檄文》四字上，他指骨在上面轻叩两下，低哑的笑说，“不敢相信，如此好儿竟是大哥的种。”
说着忍不住大笑起来。
公孙桓忙道：“殿下您悠着些，您还在养病呢。”
姬寅礼闷咳两声后摆手，重新端起药碗，“无事，无碍！文佑，你开始着手准备南下讨湘事宜罢。”
公孙桓激动的应下就退出了殿，时间紧迫不容耽搁，诸项事情需紧锣密鼓的准备开来。
刚走出昭明殿，他就碰上了刚下了鸾轿，牵着五皇子过来的云太妃。都不必琢磨，他都知云太妃这会过来是打的什么主意。
云太妃牵着五皇子进了昭明殿，立在内寝外候着。
待宫监端着空药碗出来，刘顺方从里面出来，将他们二人请进了殿。
距离寝榻一丈处设着道屏风，二人止步于屏风前。
“侄儿给十五皇叔请安。”
隔着道屏风，五皇子在他母妃的示意下，给对面的人行了礼。
寝榻上的人嗓音低哑的叫了起，咳了几声，方道，“不知皇嫂因何事过来？为免过了病气，若无要事的话，还是带着皇侄离去罢。”
听得对方开口赶人之意，云太妃赶忙出声，直道来意。
“圣上天不假年，无子而薨，宫里未余两位皇弟。国不可一日无君，不知皇叔更属意那位继承大统？”
“自是贤者居之。”
“但皇叔，长幼有序……”
“错矣。四哥当年非长非嫡，不也承继大统了吗？”
云太妃抓着五皇子的手倏地收紧，尖锐的指甲戳进他手心里，疼的他猛一缩手。
她无声瞪他一眼，五皇子闭了嘴，把叫嚷声吞下。
云太妃强压心中骤起的火气。立贤？那当初宣称不能以幼凌长的是谁？强按着群臣的脑袋，逼他们认下痴傻的皇三子为君的又是谁！
此刻却又口口声声说要立贤了！
示意五皇子先出去，待人离开后，她隔着屏风，眼眸死死盯着对面榻间帷幔后面的模糊人影。
“如此说，皇叔是更属意六皇子？”
宫里谁不知道，五六相比，后者读书更好些，也更会笼络人心，连太傅对其也多有赞誉。
“吾说过，贤者居之。”帷幔后的人慢声道，“由朝臣来定，孤不插手。”
云太妃不甘心对方给她这样个答案。
亦不敢赌朝臣最后会不会选五皇子。
在屏风前反复权衡半刻后，她终于下了决定。
“昔日殿下承诺于我，会应我三个条件。”
屏风对面很快传来声音，“这是最后一个了。”
云太妃再无迟疑：“请皇叔扶持五皇子登基大统！”
陈今昭这日下朝后见到了宫外候着的鹿衡玉。
见他脸色格外不好，上了车后，她就迫不及待的询问道，“你怎憔悴成这般？是户部事务繁重还是有事牵连到你了？”
他素来是注重容颜的，此时却官服褶皱面容憔悴，邋遢了不少。人也瘦了许多，瞧着一脸倦容。
“别提了。”鹿衡玉捂脸，叹道，“户部有人攀扯到我头上，被指挥使连着讯问两天，连吓带怕的，能有什么好模样？”
听他嗓子都沙哑了，她也不免同仇敌忾。
“他们都是小人行径，自己罪该万死，还要拖人下水！可恨！你没事了罢，是不是已经洗脱嫌疑了？”
“没事，反倒是他自个自食恶果。对了，你如何了？”
“我也没事，你也知我那段时日都在外治水，也就是脑筋转不开的才会将事栽我头上。”
两人又说了会话，提到三日后新君灵前登基，而后再送棺椁入皇陵的事。
陈今昭小声道，“我听上官说，上头的人好像更属意五皇子。你没听到消息吗？”
“没、没啊。”鹿衡玉搓把脸，“这段时日吓死了都，哪里还打听这些。”陈今昭也心有戚戚焉。
这几日上朝，每日都能亲眼看见被随机拖走的一二廷臣，这朝上的当真是如进地狱一般。”我明个就要随上官出京督办公务。”
鹿衡玉突然道，在陈今昭疑惑的目光中，小声说道，“朝廷好像要有大动作，今昭，你在京中万万小心。”
陈今昭当即反应过来，户部的人外出督办，定是要督办粮草事宜。
朝廷，这是马上要对外用兵了？
临下车前，鹿衡玉似担忧的回头看向她。
“今昭，保重。”
“你出门在外也要保重啊。”陈今昭一个劲叮嘱道，又有些不大放心的连声低语，让他小心上官、同僚陷害，账本千万要仔细存放，还让他多带两账房一道过去。末了，她呼口气，冲他笑说，“我升官还没请你喝酒呢，等你回来，请你喝顿好酒。”

第83章
到了新帝灵前登基、送先皇棺椁入皇陵这日，朝臣们素服缟冠，天未亮就早早来到养心殿前。
陈今昭随着众大臣伏地长跪，四周素白的经幡与哭先帝的哀哭声，让她恍惚了几瞬。不知不觉，她竟也要成为三朝元老了。
依旧是遵长幼之序，因此昨个在公孙桓主持的朝议上，朝野上下一致通过了由五皇子来继承大统这一提议。所以今日灵前登基主持国丧的，便是五皇子。
就在众臣等待未来新君过来之时，此时咸福宫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快、快灌浓茶催吐！”
云太妃围在床边，看着抱腹喊痛的五皇子，心疼又焦灼，“你们等什么！快按住他，灌茶啊！”
几个宫人这才忙上前按住打滚不止的五皇子，掰开嘴，将浓到发苦的茶强灌进去。
看着狂呕不止，涕泗横流的五皇子，殿内一姑姑心疼道，“娘娘，还是请太医……”
话未说话，就迎来云太妃狠狠一巴掌。
“登基在即，此刻大张旗鼓的请太医，莫不是让朝臣们都知皇儿出了事！”云太妃脸色微微扭曲，美眸里进出些不甘与恨意，“本宫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这步，眼见就要登顶太后之尊，怎能在这临门一脚处，被人捷足先登！”
她目光射向不远处那撞柱而亡的宫人身上，神色浮现阴狠。她与丽太妃争了小半辈子，近十年来针锋相对，明争暗斗，早已势同水火，最终无论是谁上位，对方都绝无好下场。
因而就算皇儿出了事，今日没能顺利登基，她也绝不会便宜了那对贱人母子。她就算死，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笑到最后。
“皇儿只用了小两口，吐出来就没事了。”云太妃道，不知是说给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接着又厉声吩咐，“赶紧去看住底下宫人，没有我的吩咐，哪个敢踏出咸福宫半步，全都打死！另外将宫里健壮的宫人全都召集起来，随时听我命令！”
咸福宫与永寿宫都在西六宫，两宫隔得又不算太远，云太妃连鸾都未用，就直接带人行步过来。
不知是不是要随时打探消息，永寿宫的两扇宫门未阖死，留了条供人进出的缝隙。这倒省了来者的事，带着人直接闯进了宫。
“云太妃！你怎么来了！你来做什么！”
正在殿内，既紧张不安又满怀期待等待消息的丽太妃，惊见对方不打招呼的突然闯进她宫里，明显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当即惊怒的站起。
云太妃压根没理丽太妃，她目光冷冷一扫，下一刻就死死钉在正坐在案前持卷温书的皇六子身上。
此子就是她今日的目的。
她皇儿怕是哑了，朝臣们断不会接受个身有残缺的新君，所以此刻她能做的便是破釜沉舟，让她皇儿成为朝臣们唯一的选择。
杀皇子是大罪，但都到此刻了，她还怕什么！
只要五皇子能登基，她就有翻盘之机，那些朝中诸公还能下旨让新君杀了生母不成！
云太妃眸里闪过狠意。
她给身后那些宫人打了眼色，下一刻那些健壮有力的宫监、嬷嬷们冲了上来，牢牢将想要躲进内殿的六皇子按住。
丽太妃尖叫，疯了般想要冲上来。
“你们做什么！快放开他！”
又尖叫的喊人进来，但云太妃显然有备而来，刚一进殿时就将两扇殿门给从内阖上了，上了木栓，严严实实挡住了外头闻声过来的宫人。云太妃怕夜长梦多，耽搁下去恐生变故，待六皇子被按住后，就直接下令给他灌药。丽太妃惊骇欲绝！
她本以为对方过来顶多只是与她理论，大不了扇她几巴掌，怎料对方竟敢明刀明枪的来，竟敢做的如此绝！
“不一一云妃，云太妃娘娘！您饶了他罢，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已！”她朝着对方跪下，哭着恳求，“换我来喝，换我来喝罢！”
云太妃不为所动，直待见六皇子将那碗药全吞下了肚，才让人放开了他。看着狼狈爬向六皇子的丽太妃，她清丽的面容不带一丝怜悯。
“若本宫猜得没错，这碗药是你派人送到咸福宫的罢！如今物归原主，丽太妃，你算求仁得仁了。”
说着就毫不留恋的往外走，“回咸福宫，伺候五皇子到养心殿主持大行皇帝丧仪！”
后面丽太妃拔下簪子，朝云太妃冲了过来。
未等近身，就被一宫监太监踢了出去。
云太妃恍若未闻，脚步不停的带人回了咸福宫。
“不许哭。”她强硬的牵过五皇子的手，不带温情的命令道，“成大事者不忍怎成？今天是你登基的大日，就算是再痛也忍着，忍到丧仪结束就好了。听见没有？”
五皇子肚子还有些痛，喉咙也烧得灼痛，他很想让母妃请太医给他看看，却不敢违抗母妃的命令，只能虚弱的点头。
养心殿的众臣们，直待天亮，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云太妃母子二人。
云太妃给出的解释是，皇五子彻夜哀哭他皇兄的薨逝，痛及伤身，今个早上刚起又昏厥过去，这方来迟了。还道是他恸哭太过以致伤坏了嗓子，如今说不出话来，今个国丧及登基之事，得太常寺官员从旁协助。
对此解释，无论大臣们信不信，都要夸皇五子一句仁厚孝悌。
在举行灵前登基仪式后，新上任的皇帝就带领文武群臣出宫，送大行皇帝棺椁入皇陵。
这是陈今昭第二次参加国丧仪式，与第一次相比，除了少了尖声哭叫的刺耳声音外，其他的别无二致。
但比之前面那次体面许多的国丧之仪，却未让群臣面色好上多少。陈今昭敏锐的察觉到，在行丧仪的途中，有官员在私下窃语着什么，之后他们便脸色难看的抬眼，隐晦的看向云太妃及皇五子方向。
她暗下猜测，云太妃母子今早迟来的那会时间，大抵是出了什么事。不过具体是何事，现也不好说。
丧仪结束后，朝臣们各自散去。
陈今昭进了家门，视线扫过近来安静许多的西厢房，就垂了眼眸不作声的回了屋。
堂屋里，陈母刚打包好炸果子、肉干等些易保存的吃食。
“今昭，你要给那鹿同年的东西，我都给打包好了。”
“好的娘，等我回屋写封信，就让长庚送去驿站。”
脱下身上的麻衣孝服，陈今昭招呼了声就回了里间，翻找出纸笔出来。
提笔写信的时候，她本想将京城近来的动向也写上，可后来转念一想，当下时局太敏感了，稍有不慎容易给双方招祸，还是莫要提及为好。
等写完了信，她又收拾了几本关于账目的书籍及她昨夜书写的一些心得，连带着包裹一道，让长庚送去了驿站。
站在家门口，仰眸望着天光黯淡渐转青色的夜幕，她怔忡忧虑。无论是时局、朝堂、她目前进退不得的处境、陈家周围再次被布下的耳目、以及宫里那位对她究竟是何态度，等等，都让她惶恐难安。
还有在外的鹿衡玉，她不知其此行是否顺利，亦担心他一招不慎遭小人暗算。
种种事情仿佛是秤砣坠在心头，让人长久的透不过气。
永宁胡同炊烟四起，饭食的香味弥漫在巷道中。
“今昭，进屋准备用饭了！”
陈母的喊声在身后响起，同时喧嚷的还有稚鱼与呈安惯常的吵嘴声。
陈今昭回了神，面色柔和的转身走向了灯火温馨处。
八月初，皇宫举行了新帝的登基大典。
可能是朝廷用兵在即，而摄政王又在养病并未现身，所以此番登基大典较之上回，稍显简陋。但一应仪式俱全，公孙桓代摄政王给皇帝授了宝印，册封圣旨也当场宣读了。
云太妃终于等来了她被册封为太后的圣旨，连位置稍后些的陈今昭，都能看清她激动得浑身发颤的模样。
至此，饶是消息再迟滞，陈今昭也听说了大半月前的那场宫廷风波。据说送灵那日，在皇五子被毒哑后，云太妃当机立断，端着剩下的那碗毒药，带着人直接闯进了永寿宫，将那碗药尽数喂进了皇六子口中。
那药毒性极强，皇六子虽经太医及时抢救而勉强保了条命，人却废了。从前聪慧至极的皇子，如今却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瘫在榻上失禁便溺不能自理，已然是个废人。
丽太妃无法接受现实，疯魔般跑出永寿宫，逢人就说云太妃的罪行，还跪求大臣替她母子做主。
许多大臣听得愤慨，却也无可奈何，亦如云太妃所料那般，他们总不能请旨杀新君生母罢？如今唯二的两皇子，能勉强登基的也只有那皇五子了，虽据说是哑了，但说不准以后就能治好呢？
所以他们能做的，大抵只是上折子谴责一番，顶天了也不过迫使如今这位太后娘娘自觉罪孽深重，于慈宁宫拜佛茹素罢了。
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至于那丽太妃，那日过后就再未出现在宫道上。
想来是被永远的囚禁在了永寿宫里。
登基大典过后，朝议如常。
先前那波血洗早已告以段落，如今陈今昭上朝倒不必面临，同僚被随机拖出去砍头的可怖之事，但朝议的气氛依旧紧张，因为淮南湘王已经厉兵秣马，听说马上就要挥师北上。
战乱即将再起，平静的日子又要被打破了。
最忙的当属兵部、户部，关于军械筹备、驿传调度、粮饷筹措、军费拨付等等事宜，两部常在朝堂吵得不可开交。
从此些信息中，陈今昭也不难看出，朝廷挥师南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至于此行大军的主帅，他们工部这些上官及同僚暗中有些揣测，既至此刻上头都未曾钦点人选，那无意外的话，应是宫里那位要亲自率兵南下。
不得不说，得知这种可能，她胸口压着的石块松了一半，浑身轻松不少。虽那夜过后，宫里那位再未有召见、或传话给她的举动，但陈家周围再次出现的耳目，却似阴云般笼罩她心头。所以即便如今她日子看似恢复平常，她仍没法掉以轻心，安生过日子。
她怕极了对方还要继续查下去，毕竟她身上的秘密哪经得住人抽丝剥茧的细查。一旦秘密被揭开，那届时，她少不得要带着全家上断头台。
“少爷，驿站不让送了。”
这日下朝后，长庚抱着包裹，满头大汗的进了家门。
陈今昭一惊，上月下旬驿站还能往外寄东西，这月初竟管控起来了？看来朝廷近些时日，就要挥师南下了。
想也没想，她赶紧回屋叫上她娘与幺娘他们，让长庚驱车带着一道去买粮。她不确定湘王的人马能不能打到京城，但有备无患，毕竟据她听说，有二十多路世家军援湘，人马总数超五十万！
此役，朝廷是胜是负，尚未可知。
时间在皇都备战的紧张气氛中，一点一滴过去。
自入八月以来，皇城内外常见铁甲兵士持刀戟来去匆匆，铁甲森森，旌旗猎猎。趋近城外还能远远听见轰声如雷的战鼓声，战马嘶鸣声与操练喊杀声，亦能遥遥望见连绵不绝的辎重车队。
一切都在昭示着，战争将起。
越趋近中旬，备战的气氛越浓烈。
八月十二这日开始，出京督办粮饷事宜户部官员陆续回京。如此，亦昭示着粮草准备就绪，直待朝廷对外用兵了。
从十二日这日起，一直等待十四这日，陈今昭依旧没等来鹿衡玉的归京。这几日，她马不停蹄的拜访户部同僚，焦急的向他们打探鹿衡玉未归的原因。
那些户部同僚似多有不耐，无论她如何问，只一句有事耽搁，或随上官晚归。虽得了这话，她的心仍高提着，各种揣测在脑中纷乱交织，让她整个人坐立不安。
他一个员外郎，户部的微末卒子而已，有什么要事值当他随上官去耽搁？况且其他员外郎以及他顶头上司户部郎中也回来了，他究竟是随哪个上官晚归？户部侍郎？
十四这日晚间，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外而入，驿站人员举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骑绝尘的奔向宫中！
上书房内，黑鳞铠甲挂在殿侧的木架上，层叠甲片如龙鳞密布，肩甲是獠牙毕现的独狂。护胸镜光可鉴人，甲胄折射的寒光凛冽逼人。
姬寅礼带着公孙桓，以及魏光、乌木等武将围在大殿中央的沙盘周围，低声商
议着什么。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传令官的高喊声一﹣
“报！淮南八百里加急军报到！”
姬寅礼撑案直起身，看向殿外，“拿过来！”
公孙桓等人也似意思到了什么，皆屏息看着传令官呈上的军报。
展开军报，姬寅礼的视线在上面定过几瞬，眼眸眯了下。
“淮南湘王，于今早朝天下广发《讨究檄文》，并声称携五十万大军，不日挥师北上！”
大殿众人用力握紧拳。这一日终于来了！
但他们没有说话，依旧屏息等着，眼眸齐齐期待的看着案前的主公。姬寅礼移开目光，环视众人，面容肃穆，狭眸映着寒光。
“明日卯时，击鼓升将台上！号令三军，南下讨湘！”
众人抱拳齐喝：“谨遵王命！”
公孙桓觉得殿下似隐约有些怒意，待接过军报疾速扫完其间内容方知，原来湘王的《讨究檄文》上另加了一条一一佞王奸妃叔嫂通奸，罔顾人伦；狼狈为奸，残害皇嗣。

第84章
卯时，金銮殿上空乌沉沉的，有闷雷沿着殿脊滚过。
殿前广场上，百官分列而立，三军将士持戟如林，肃穆一片。
随着传令官一声高唱：“吉时到﹣-”
四周百架朱漆战鼓同时敲响，声震九天！
身穿黑鳞甲胄的摄政王沿着御道，在禁卫军的拥簇下登上九重丹陛上的点将台。他高举虎符面向众人，猩红披风在风中鼓荡，如军阵中的铁血战旗，威仪赫赫。
“三军将士何在！”
“在！”
将士们举戟顿地断然齐喝，声若洪钟。
摄政王环视众将士，如炬目光透出面甲。
“湘王谋逆，妄图颠覆山河，乱我国朝！今日孤奉天子诏号令三军，意在奉天讨佞，肃清寰宇！众将士可愿随孤讨伐不臣，荡平敌寇！”
“万死不辞！”
“好！”点将台上传来高喝声，“此战必胜！吾等凯旋之日，便是孤亲自为尔等授功之时！”
“此战必胜！必胜！”
三军将士齐声呐喊，声若骇浪，在点将台周围震响不绝。
传令官此时出列，展开明黄绢帛，开始高声念《讨湘檄文》。
趁着这个空当，台下文官列队的陈今昭，赶紧小心又快速的拿眼往户部所在方位逡巡过去。借着周围火把的光亮，她总算看到了低头立在其间的熟悉身影。虽瘦削了许多，但的确是鹿衡玉无疑。
见人完好无损的回来，她简直都要谢天谢地，这两日当真是要吓死她了。
这时阶上的传令官念的檄文已接近尾声，陈今昭迅速收敛心神，再次将注意力放在当前的誓师大事上。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传令官收了圣旨，无声退回原位。
太常寺官员捧着红漆托盘近前，上面放置着三尊青铜酒器，皆斟满了御酒。
姬寅礼端过第一杯洒向地面敬天地，第二杯朝北面洒去敬祖宗，第三杯方举起饮尽敬三军将士。
随即，他霍地抽出长刀，直指苍穹。
“此战，不破湘王誓不归！”
三军将士齐齐单膝触地，喝声排山倒海﹣-
“千岁！千千岁！”
姬寅礼转身步下了点将台，但手里长刀并未封鞘，一路斜提着刀走下九层丹陛。他止步在阶前，五指按柄锋刃点地，带着半甲的面庞侧过，望向文武百官队列。
整个殿前广场刹那凝寂。
“孤听闻，你们当中有人仿效汉时董承，以衣带密诏挟血书，私联贼寇。反贼湘王遂得以假&#39;靖国难&#39;之名，举兵谋逆。”
天的尽头开始泛青，在青色天光与火把光芒的交织下，他的兜鍪泛着冷冽寒光。目视众臣，他平缓低语，“自己站出来，孤可允你自我了断，留个全尸。”
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今昭脑中轰了声，骤然浮现三字，衣带诏！
要不是死命按捺住，此刻她怕已第一时间看向詹事府官员所在的方向。因为能从宫里带密诏出去的，无疑是凤子龙孙身边的亲近之臣！
詹事府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
想起沈砚的那些异常，这一刻好似明白了什么的她，手脚刹那冰凉。同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脊背！
静待几息后，周围响起肃杀的脚步。
陈今昭惊惧交加的抬眼，就见一列煞气腾腾的禁卫军，果不其然冲着詹事府官员所在方向就直奔而去！
而后，他们不由分说的将两个官员提到阶前，押跪下去。
视线骤然恍惚了几瞬。深呼几口气，强捺慌张定睛再看，在眼见着那抹孤傲的身影依旧好端端的立在原地时，她方虚脱了般的瘫了双肩。此时的她额头尽是湿漉漉的冷汗，胸口还在狂跳不止，依旧心有余悸。
沈砚兀自静站着，入定了般，仿佛对周遭一切毫不关心。
他起先是漠然低着眼，在听见阶前他的上官及同僚告饶声后，就闭了双目。
阶前，姬寅礼敛眸视着二人，对他们的求饶狡辩之辞，不置可否。
“尔等与孤作对时，就该料到这日了。”挥手，直接命道，“拖下去，祭旗罢。”
禁卫军当即拖走瘫软如泥的二人，至朱红帅蠢旁，在“奉天讨逆“四个金字下，手起刀落。
高喊求饶声戛然而止。场内鸦雀无声。
在场众人皆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阶前之人的目光却再次扫向群臣。
“你们当中亦有人，与反贼暗通款曲，泄露军机。”
语罢，禁卫军再次如狼似虎的闯进群臣队伍中，架住几人出来押走。
毕竟祸不及己身，因而陈今昭虽仍有惊惶，但也不至于太过惊惧。
直至，她亲眼看见，两个禁卫军架着一人，打她眼前拖行而过！
至这个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呆呆盯着被狼狈拖行的熟悉身影，以为自己在做梦。
从前最爱体面最爱俏的他，此刻却被两位禁卫军架着双臂拖行，官服肘部磨得破烂，官帽也不知滚落何处，头上玉冠断裂，发髻也散了下来。
陈今昭似傻了，呆了，只一味的盯着鹿衡玉不放。
鹿衡玉却朝她对面侧了脸，避开她的目光。
直待他的身影从眼底消失，她才猛一踉跄。睁大了眼，她仿佛是脱离水域骤然窒息的鱼，大口喘着气，拼命的想要汲取氧气入肺腑。
不可能，怎么可能！
他为何会做这般的事情！是不是被陷害的？
是！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但、但！她眼泪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但他此刻却跪于阶前，垂首甘认罪行啊！
是他，主动揽下、甚至做出了此等灭门祸事。
此时此刻，她有种想要喊想要叫的冲动！她甚至想要上前厮打他质问他，何故如此！何故如此啊！
模糊的视线中，一只乌色官靴映入她颤栗的泪眸中。但见官靴脱落一旁，靴底朝上，露出被砖石磨破的痕迹。
犹记这样的乌色官靴，他也送了她一双，靴面绣有祥云图案，周围辅之金线勾勒。时间太久，她都忘了是因为何事，他送了这双靴子向她赔礼道歉，但她却嫌这官靴太过醒目奢侈，所以就压了箱底，至今都没敢穿出来显摆。
人之将死，脑中会不会浮现走马灯她不知，但此刻她脑中却走马灯似的掠过他们从前的种种，喜，怒，哀，乐，二人相处的所有片段扎根似的刻进脑海深处。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顶带着筋膜的血色头颅上。
这一刻她胸口像是被东西挠过，鲜血淋漓。
那股难受的痛苦，似要将她撕扯两瓣。她难以接受这样的变故，无法接受！
于此刻，极痛之下，她甚至对鹿衡玉升起种由衷的恨意来。他既早晚要奔这条死路，当初又何故要与她结识？二人互为挚友多年，脾性相近，志趣相投，她早已视他为知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友人，如今要她承受这样惨烈的生离死别！
他要她往后余生如何释怀！
泪流的更凶，视线愈发模糊的同时，自阶前落入耳畔的声音却愈发清晰一一
“孤待你们不薄啊，何以行此豺狼之事？知忠否，知义否，知耻否？叛国之徒，焉能容你……”
“殿下！”
突兀的一声高喊响起，嗓音高得嘶鸣般，赫然打断阶前之人平缓的语声。
周遭气氛在短暂死寂后，隐约出现了倒抽气声。
所有人的目光同一时间投向声音来源处。
陈今昭擦把脸，持笏出列，高声道：“殿下，此等佞臣卖主求荣，罪该万死！臣提议，将他们处以极刑，严惩不贷！臣再提议，诛他们满门，以做效尤！”
朝臣骇吸气声连绵不绝。
皆不敢置信的望着出列提议的清俊探花郎，不敢相信从来在朝中不声不响、瞧起来颇有些软脾气的人，此刻竟能对昔日挚友下此狠手，狠毒如斯！
姬寅礼没有言语，拄刀立在阶前朝她望来。
隔着诸多文武群臣，他见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似孤绝般的站着，口中说着狠辣的话，可脊背微微颤着，浑身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孤勇来。
陈今昭能感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放在往常，她定是万般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为好。但今日此时此刻，她好似生了钝感，那些注视来的目光影响不到她一分半毫。
“此等佞臣合该祭旗，以壮军威！”她持笏提议，强忍住要下来的眼泪，提高声音道，“但国朝素有月满不杀生之俗，恐撞月神，伤了国朝气运，所以臣斗胆恳请殿下，暂缓行刑。不妨待大军凯旋之时，再杀他们庆功不迟！”
话落后，整个殿前广场有小段时间的安静。
百官及将士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只是神色各有变化。
正在此时，文官队列中传来一道清冷嗓音，“臣，附议。”
俞郎中咬咬牙，几经纠结，到底也走了出来，“臣，附议。”
陆续又有几人出列，是她翰林院的同年们。
“臣等附议！”
陈今昭手指抠进笏板里，低着脸极力忍着眼眶里的泪花。
姬寅礼握着刀柄的五指松了又紧，反复几回后，视线从那道清矍倔强的身影上移开。
“那就暂缓处置，免冲犯太阴。来人，将他们拖到天牢，待三军凯旋，再枭首示众！”
他环视三军，不怒自威，“午正时分，大军开拨出京！此战，定扬吾军威！”
将士们的喊声如雷霆乍响：“杀！杀！杀！”
誓师完毕后，广场上的人皆散去了。
因为大军开拨在即，所以百官们也不必上朝，只去各自衙署处理公务，再等送三军出京就可。
沈砚几步过来，一把抓住陈今昭的胳膊，“你要去哪？”
陈今昭转过脸，眼睛都是通红的血丝。
“我有事要去面禀摄政王千岁。”
她摸着袖口里的令牌，无不庆幸自己因着时局敏感的缘故，怕朝议时候会出事，就随时带着有备无患。如今，这倒也派上用场了。
毕竟现在正值大军即将开拨的时候，摄政王肯定不会轻易接见群臣，有了这令牌，她便能畅通无阻的去上书房面见对方。
沈砚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终叹道，“今昭，你救不了他的，他犯的是泄露军机的死罪，国法难容，那位殿下断不会放他一条生路。放弃罢，能冒性命之危替他争取到延缓行刑，你已仁至义尽了。所以今昭，你别管了，别将自己性命搭进去。”
“不。”陈今昭苦笑，“不去试试，我会耿耿于怀一辈子。若实在不成，那……就是他的命，怪不得我。”
眨去眼里的泪光，她说着就微昂了下巴，恨道，“若是能成，我要让他一辈子都欠我的，为我当牛做马！”
沈砚就松开了她，不知什么意味的艰涩道，“抱歉，此事上我出不了力。”
“泊简兄，你当时肯出来附议，我已然感激不尽。”
此次淮南湘王联合世家一起叛乱，她不知沈家有没有参与其中，但无论如何，沈砚能从此事上脱身保得一命，想来应是万般不易了。
沈砚心中也并非好受，深呼吸几番缓了缓，就简单与她说了鹿衡玉的事。
其实淮南湘王并非是才起事，早在上月的时候就偷偷起兵占据了毗邻的荆州。鹿衡玉的外祖家在荆州是豪绅大户，少不得就被盯上了。
湘王的人占据了对方巨财不说，还要挟对方给京都去信，要求鹿衡玉透露粮草军械等事宜。鹿衡玉被逼无奈，他无法置外祖父的生死于不顾，只得妥协照做。
陈今昭突然抬眼，心漏了半拍，“那他外祖父……”
据鹿衡玉外祖父对他的疼爱程度，她不大相信其外祖父会写这封信，置对方于生死险境。
“来的没有信，只有他外祖父染血的一截发冠。你是知其外祖父于他而言是何等重要，所以鹿衡玉压根没有第二种选择。”沈砚不忍的叹息，“可鹿衡玉不知，早在他外祖父不肯下笔写信时，就遭了世家军的戕害。”
顿了顿，他声音低了许多，“全家老小，没有活口。”
陈今昭怔忡了好长时间，抬袖用力擦把脸。
“泊简兄，时间不早，我得抓紧时间去上书房面禀。”
沈砚点头，“保重。”
“保重。”
望着陈今昭疾步而去，越来越远的身影，沈砚移开视线，抬眼望着殿脊上空，
宛如压城的乌云。
一朝宫变，近乎半数人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
他不知他的抉择是对还是错，但内心深处没来由就有种，世家成不了事的预感。
所以在分叉路上，他到底决绝的投了摄政王，并说服了此刻在淮南随父亲投湘的幼弟，由他作为内应，暗中传递消息，以求能立下功劳，来换取沈家年轻一辈活命的机会。
摄政王向他保证了，会派人接应他幼弟入江南。
他也暗暗祈祷，但愿幼弟能顺利离开淮南，逃出生天。

第85章
陈今昭持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直抵上书房。
宫监趋步进殿通禀她将令牌收好，双手持着笏，低头恭谨的候在殿前。上书房内，姬寅礼与公孙桓正围在沙盘前，商议着对湘的最后部署。刘顺在稍远处候立着，听完宫监的禀告后，就附耳过去迅速低语两句。待那宫监匆匆退出殿，他依旧静候着，直待沙盘周围的两人议完事，方趁机上前禀了此事。
姬寅礼犹似未闻，看向公孙桓笑道，“文佑，你此行跟去也无妨。”
刘顺躬了身，无声退回原处。
公孙桓闻言，纠结不已。
他自是想随殿下去亲眼见证这一役，但又放不下京中这一块，唯恐他们一走，那些宵小就会趁机作乱。
似是知他纠结所在，姬寅礼就解慰道，“京中留了人坐镇，出不了大乱。就算退一步讲，这京都吾等能打下一回，就能打下第二回 。”
顿，他叹道，“我刚得了密报，江莫在江南遭到了暗杀，当时逃脱不及致使后背中了一箭。不过你也莫要担心，他现在性命无忧，已被暗卫转到安全地方养伤。”
公孙桓脸色都变了，再难维持平日时智珠在握般的稳重。
姬寅礼伸手拍下公孙桓的肩，宽慰道，“此番南下，我会多带些擅治外伤的太医，必不使其留患。你大抵还不知，江莫他立了大功，不仅搜集到七分铁证，还获取到了完整名录，远超孤的预期！待吾等南下，孤会为他亲笔赐封，给他封侯。”
公孙桓始料未及，不免惊道：“殿下，这般重赏如何使得！他还这般年轻……”
“勋绩不分年齿。”姬寅礼抬手，“文佑，跟着一道南下罢。怕你不去亲眼看看，纵是你留在京中，也是坐立难安。”
公孙桓不再迟疑，告了退就火急火燎的出了殿。
行军在即，他得赶紧回府准备，主要是收拾些捎给江莫的东西。
殿外，陈今昭拒绝了那宫监让她去偏殿坐等的提议，一直在外头候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虽她面上不显，但心中万分焦灼。
她很怕对方不肯见她。
正在她忐忑不宁之际，殿门开了，一人从里面急三火四的出来。定睛一看来人，她慌忙躬身就要行礼，怎料对方一阵风似的打她面前经过，上了殿外停靠的马车，连声催促夫赶车，片刻不停的冲宫外方向而去。
刘顺这会也出了殿，朝殿内方向示意，“殿下请您过去。”
陈今昭用力握紧手里的笏板，定神咬牙，抬步入殿。
殿内的宫人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殿，在她朝沙盘方向走近时，身后的两扇殿门被人从外无声的阖上。
大殿四周门窗紧闭，任何声响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沙盘前的人单臂撑着案边，正持着小旗俯身在城池关隘上做着攻防标记。细碎的脚步声渐近，他好似听而不闻，依旧聚精会神的视着沙盘上的兵力部署，随着他抬臂的动作，黑鳞铠甲上的肩吞兽首似在吐着寒光。
“臣拜见殿下。”
“你来做什么？”他眼眸未抬，声音平淡，“若为叛国之贼求情而来，你可以出去了。”
陈今昭的心凉了半截。八月的天，她后背却窜起了寒意。
指尖死死抠进笏板里，她逼自己冷静，强压心底所有的不安。立在对方几步远处，她双手持芴躬身，依旧咬牙道。”臣此番觐见，确是为鹿衡玉求情而来……”
“国法难容，此间无商讨余地，你出去罢。”
小旗掷向了沙盘里的河流中，他站直身，抬步朝窗前走去。陈今昭也忙站直身，匆匆紧随其后。
“殿下，请听臣说完！臣亦是朝廷命官，自知国法昭昭不可轻纵，但鹿衡玉他确是情有可原，望殿下念其家破人亡的份上，法外开恩！”
“法不容情。无论是谁，凡涉谋逆大罪，都罪不在赦。”
“殿下所言极是，叛国佞臣，不诛之天理难容！合该诛灭九族，以整朝纲！先前是臣陈述有误，并非恳请殿下徇私，法外容情，却是欲以利相易，换保他一命！”
前面人的步子骤然停在窗前十几步远处。
陈今昭随之止步，忙再次持笏躬身，“殿下，请听臣一言，国朝正值用人之际，与其杀之枉费才，何不留其戴罪立功、以报王恩？臣愿以乌纱帽担保，经此一事，他与世家必是不死不休，正与殿下欲行的政策相合，或能做殿下的急先锋！”
行走间铁甲的铿锵声再起，前面之人停在了窗前，一把推开了福扇窗。
外面的秋风吹了进来，带来了些清凉，却吹不散陈今昭心中的焦灼。
她再次趋步跟了上来，深深作揖，“臣此后亦愿效忠殿下，唯殿下马首是瞻，替殿下出谋划策。”
似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他笑了下，偏眸看过来。
“你说说看。”
“臣私以为，殿下荡平八王之乱、定鼎皇都之安，功盖寰宇，理当承大统。臣虽驽钝，却也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辅弼殿下正位宸极！”
陈今昭手指抓紧笏板，眼眸朝下盯着金玉石砖的纹路，“如今殿下威德已隆，唯缺天时人和。微臣不才，有一拙策，愿献殿下。”
姬寅礼无声看着她。
她低着双眸，继续将话说完，“幼主临朝，全仗殿下鼎力扶持。殿下既为皇叔，又担托孤重任，与圣上情谊殊深。臣窃以为，殿下或可封皇父摄政王。”
来日幼主退位，他登顶至尊时，便能名正言顺许多。
她还有句话未说的是，既然湘王檄文布告天下，天下人皆知其叔嫂暗通之事那他何不将事情坐实了，转暗为明，让太后下嫁于他。如此一来，他日后登基就更能名正言顺了。
至于名声如何挽回，相信他身边不乏为此出谋划策的人。
譬如她亦有一策，或可由平帝来当恶人，向天下百姓编一曲横刀夺爱的戏码。计策虽粗浅，却应也能在民间为他稍稍挽回些名声。
她的话虽只落了一半，但听者又如何不能闻弦知雅意。
姬寅礼低声笑了起来，可视着她的眸光却寒意慑人，那股威压似要生生将她的脊背压弯三分。
“当真是好计。士别三日，你也着实令孤刮目相看。”
他嗓音低沉的笑道，抬手凌空点点她，“你还是做你的直臣罢，阴诡之计，不适合你。”面上的笑缓慢收拢，漆黑的凤眸不带任何温度，“况且，孤亦不缺儿子。”
语罢，收回眸光，疾步朝御案处走去。他踏步的声响沉雷般，伴随着甲胄相击声，锐响似重重击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感受到这些声响中似乎挟裹着的怒意，陈今昭这方恍然惊觉到，或许她刚才那番话说的不对，惹对方不悦生怒了。
后背骤然泛起了冷汗，顾不上去想具体缘由，她赶忙抓着笏直起身又追上去。
不敢再提上个话题，她赶忙补救道，“殿下，天下世家垄断国朝经济命脉，一靠田一靠纺织业，臣还另有两计，或可解殿下之忧！”
她知道在江南的税收无法正常收取后，这一年的国库已经是空虚之态，赈灾、打仗等要用的银两，都是西北之地反哺过来。但天下何其大也，只一地反哺九州，迟早一日，西北也要被重重拖垮。
于经济一道上，要与天下世家进行博弈，任重而道远。
但若能釜底抽薪，从田地与纺织两项精准打击，或许可直取要害，打断世家对经济的垄断。
她先提了纺织业，提出或可改进纺织机，打断世家的技术垄断。虽她对纺织机并无研究，也暂无改进之策，但不妨碍她提出这一策略。
在这个朝代，布匹是可等同于银钱来用的。只要有增大产能的新型纺织机问世，官府就能降低成本，增大产量，从而能增加与世家博弈的竞争力，继而加强对纺织业的管控。
姬寅礼不作声的听着，没有表态，只在案前倒满凉茶，端碗饮尽。
“臣曾听闻，在岭南一代曾有人研究出了水转大纺车，但不知是因产能效率问题抑或为人阻止等情况，并未在南方一带流行开来，这水转纺车也很快销声匿迹。臣请命负责探查此事，或可寻得一二契机，再造新型纺车！”
她又接着说起新型纺车会给国朝带来的机遇，会打破世家坚固的产业平衡，给官府可趁之机。
等说完了纺织一道，她稍作停顿，没有接着说田地之事。
现在国朝实行的是人头税，可以给世家钻的空子太多了。尤其是在灾荒年间百姓无力交税之际，世家大族就可用低价收拢田地，大肆圈地。而国朝的不抑兼并的政策，就愈发加剧了世家对土地的集中。
想要打破这种局面，就只有从政策上下手。
根据她前世看的一些史学资料，她完全可以提出“摊丁入亩“及“官绅一体纳粮“的政策，但关键是，她不知该不该提。
一是因为如今国朝不稳，不宜行新政。
二是因为新政会直接撅了世家的根基，她也怕死。
姬寅礼瞥了眼垂眸咬唇不语的人，淡声，“说完就出去。”
从他的语气中，陈今昭依旧没听出有缓和的余地。
一颗心下沉到谷底，在几番纠结过后，她到底还是决定开口。都走到这一步了，要她就此放弃也不甘心。她亦告诉自己只是提个建议罢了，对方采不采纳另说，即便是施行新政，或许也是等国朝稳定了许久之后罢。
何况，她也并未正式呈本上奏。
“殿下，臣私以为本朝关于田赋的人头税有弊端，或可施行新策……”
话未尽，她只觉天旋地转，手里的笏板啪嗒落地。
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被人掐了颈子，强按在御案。
“给孤闭嘴。”掌腹箍着她脖颈，姬寅礼俯身视着她，眸色抑着沉怒，“知不知，自古以来，变法首倡者是用来祭天的。陈今昭，你还真敢提！”
陈今昭仰面看着他沉厉的面色，眸带惊慌。
姬寅礼沉目盯着她，嗓音晦沉而悠慢，“我不是让你离远些吗，你怎么还敢凑上来？可是在赌我不敢对你行至最后？”
他掌腹的力道骤紧后稍送，视着对方急促喘息之态，眸色晦暗。盯视她许久，他手掌的力道方在对方惊恐的眸色中，慢慢松懈。看着他甫一松开禁锢，对方就迫不及待沿案边急退的模样，他可有可无的笑了下，又倒杯凉茶饮尽。
“殿下……
“闭上嘴，然后自行离开。”端碗的动作稍顿，见对方颓丧立在原地却不肯离开，他平缓发问，“自古行军前有犒军一说，你留下是要犒劳孤吗？”
陈今昭面色几经变换，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抬了手。
“敢问殿下，您几时出殿？臣家中有一物，欲呈殿下。”
“何物。”
“平帝之物。”
姬寅礼倏地转头。这一刻，冰冷眸光与铁甲寒光，尽数射向她。
陈今昭咬牙忍着，低眸承受着威压。
饮尽凉茶，茶碗重重搁在案上。
“等你半个时辰。”他平静的语气中似挟着暗潮汹涌，“陈今昭，半个时辰内，带着东西来见孤。”

第86章
陈今昭甫一出殿，就对着殿外的刘顺急急下拜。
“大监救我！”
刘顺吓得魂飞，差点扑倒。
“您您、您这……
“大监，请借匹马给我！我急欲回家取物，呈给殿下！”
刘顺猛拍下胸口重咳声，对方这大喘气的差点没吓死他。
刚见对方这副似奔逃的架势，又上来就朝他求救，骇得他差点以为，是对方急病乱投医，要恳求他这奴才狗胆包天的去做摄政王的主。
真是差点没将他当场吓走！
“使不得使不得，您快起来。”他顾不上擦脑门上的汗，赶紧去虚扶，面上有些为难之色，“可是这宫中不得骑马……”
陈今昭当即掏出令牌。
刘顺一瞧，那就没事了。
“要不要奴才给您备辆马车？”
“谢大监体谅，不过不必了，给我匹马便成。”
马车太慢了，她怕时间上来不及。
没过多时，一宫监牵着匹鬃毛黑亮的高大骏马过来。
陈今昭谢过后就硬着头皮踩蹬上马，直接一挥鞭子，走宫中驰道，驾马出宫。
刘顺见在马背上僵直远去的背影，牙痛的嘶吸气，这会才恍然记起，对方好似是不擅马术啊。
急招呼两个健壮的宫监，令他们也赶紧驾马在后头跟着。
待陈今昭终于驾马回了永宁胡同，已累得满头是汗。
将马胡乱的栓在院前，她进了院子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兀自冲进了杂物间，翻箱倒柜的找出把还算锋利的锄头，扛着就往院子西处的角落而去。
“今昭！今昭你、这是要作何去？”
陈母见陈今昭这个时辰突然归家本就吃惊，这会再见对方扛着锄头疾奔的架势，不免大惊失色。
“没事！”陈今昭头也没回，只高声吩咐，“娘，你回屋！也别让稚鱼他们出来。别管我作甚，你们在屋里，不许看，不许听！”
陈母面色一变，这熟悉的话让她记忆回笼，陡然记起太初九年秋末时候的一件事。
那日深夜，从来按时下值的今昭却迟归了。
归来后回屋翻箱倒柜了会，而后亦如现在一般，吩咐他们将屋门关紧，不许看不许听，甚至不许问她所做什么。
而第二日清早，就传来宫里皇帝驾崩的消息。
陈母回了神，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连抚几下后就当机立断将屋门啪的阖上，挡住稚鱼他们好奇的目光。
“听今昭的话，别看，都做自己的事去！”
陈今昭来到院子西南角，估摸了下方位，就扬起锄头先将青石砖给掘开。将几块青石砖搬远，接着她就开始刨地，片刻不敢停，胳膊酸痛的实在抬不起时方会歇会，再继续边骂鹿衡玉边用力创。随着时间的推移，刨出的土跟石块在她周围堆成了土丘。
直到掘地五尺、锄头碰触到木质硬物时，她才满头大汗的扔了锄头，虚脱了般瘫坐在土坑里。也不敢歇息太久，稍缓过来她就急切的去扒拉硬物周围的土，直至一鼓作气将那方形梨花木盒子给扒出来。
抱着盒子爬出了土坑，她抬着酸痛的胳膊，将沾泥的双手在身上胡乱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盒盖。
经年累月下，梨花木盒子上的纹理已经模糊不清，但里面却保存完好。拨开层层油布，再剥去层层油纸，最终一卷明黄色绢帛清晰映入她眼眸。
这一刻，记忆如潮，纷涌至她脑海中。
至此刻她都不明白，平帝临终前一夜，为何秘密召她入宫、又为何平白无故的给她所谓的保命圣旨。
犹记当时他已油尽灯枯，青白枯瘦的手探出明黄色帷幔，手里的明黄绢帛径直指向她。
“拿着。”他说话已气若游丝，却依旧不失慈和，“来日交给新帝，或能保你一命。”
留她这句莫名的话后，他甚至都未再多说什么，直接令人秘密送她出宫。
那夜起，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诚惶诚恐。
她实在不明白，她何德何能，能得平帝如此看重？
自太初七年入朝为官，至太初九年平帝驾崩，两年多的时间里，她没有丝毫感到平帝对她有青眼相加之意，甚至两人的接触也寥寥无几。作为微末小官，她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直面圣驾。仅多也只是年节时候，随百官一道朝他跪地磕个头而已。
为官的那两年来，无论政绩或论君臣情谊，她都不觉得自己哪处能得对方看重，足以令他在临终之际单独授予她保命圣旨。
百思不得其解下，她甚至怀疑他给错了，又甚至怀疑所谓保命圣旨的真实性。她怕其中藏着不为她所知的阴谋，怕这道圣旨非保命而是催命。
曾经她也动过一丝打开圣旨观看的念头，但很快就被她打消了。圣旨是用红漆封口，其上有特殊的纹路，打开后很难复原。一旦她动了这红漆，就是动了皇家禁忌，来日圣旨问世，她这挑战皇权的举动，无疑要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陈今昭神色复杂的看着那明黄绢帛。
她原本以为，这绢帛会被永远封存于地底，没成想还真有问世的一日。
为在她看来，平帝口中的新帝是指前太子。
自太子薨后，她就觉得这卷圣旨，应已没了大作用。
只是内心到底还存着丝侥幸。或许呢，或许里面藏着对当权者有用的信息，足矣媲美丹书铁券的保命作用。
虽然每当有这个想法时，脑中总会冒出句警醒的话：何不想想，尔何德何能，值得平帝临终前大费周章的替你谋划？
但人走投无路下，便也只有这最后一条路了。哪怕知道这路可能并非所想的那般安稳。
甩开脑中的这些杂绪，她捡起里面那层干净的油布，将绢帛包裹起来揣在怀里，就起身走向堂屋那叫开了门。
回了耳房，她翻找出压箱底的两本策论，一并揣入怀里后就冲出了家门。策论是她为官这些年，针对朝廷积弊，钩玄提要，反复推敲，终写成的革故鼎新之策。若在平帝朝那会，她自不会拿出来，因为那时官场黑暗不见天光，但如今摄政王临朝，她看出了对方力压群臣的魄力，也见到对方的重才之举，这方敢将此策问世。
当然，此番也主要是怕平帝坑她，不得已要做两手准备。
万一那绢帛当真非保命而是催命，好歹让宫里那位看在策论的份上，别一怒之下当场砍了她。
揣着策论与绢帛，她上马挥鞭，直奔宫中。
上书房外，刘顺候在殿门口翘首以望。
远远听见马蹄声，他当即精神一震，急急放眼观去，就见宫中驰道上一人驾马，东倒西歪的颠簸而来。
马停在上书房前，重重打了个响喷。
陈今昭滑下马背，趔趄扶柱，俯身无声干呕了两声。
这马气性太大，可能是嫌她驾马方式不对，一路上又故意踩坑又是重重起跳，差点没将她胆汁都颠出来。
“殿下呢，殿下在吗？”
稍缓过来，她忙逮着刘顺赶紧问。
此刻她墨玉冠歪斜，发丝凌乱，官袍沾泥，面上也蹭着湿泥，浑身尽透着狼狈
劲。
刘顺目瞪口呆，不明白她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在呢。”他很快回了神，忙朝殿内示意，“您直接进去便是。”
陈今昭谢过，揣着怀中物就急三火四进了殿。
殿内御前之人抬眸望去，还以为见到了只刚从泥沙堆里打滚归来的狸奴。但见其发髻歪斜着还沾着草屑，浑身官袍褶皱又脏乱的不成样，下摆处更是，每一走还掉些泥渣子，在光可鉴人的金玉地砖上异常醒目。
偏对方还不自知，脚步匆匆地疾朝他而来，面颊还剐蹭着几道泥痕，凌乱散在颊边的发丝随其呼吸微微颤动，瞧起来狼狈又滑稽。
陈今昭疾奔至御前停步，躬身行礼，然后就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布，层层打开，将最里层之物小心翼翼呈递上去。
姬寅礼的眸光不着痕迹的自她面上收回，伸手拿起绢帛。
明黄绢帛看起来有些年头，颜色有些陈旧，缠裹的丝绦也褪了色，但总体保存还算完好。其上封漆完整，纹路严丝合缝，没有人为打开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番后，拇指压在封缄的红漆处几息，终是用力揭开，拂开缠裹的丝绦，徐徐展开尘封已久的明黄绢帛。
趁着案前那人低眉垂目看信的时候，陈今昭悄悄的将两本策论放在案角，而后缩了手脚屏息静立着，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殿内静的出奇。
案前之人自展开绢帛就再没了举动，陈今昭也只得按捺着焦灼等待着，内心七上八下，不知这份绢帛是否如平帝所言，是她的免死金牌。
等待的时间是极为漫长的，此间寸阴，于她都是煎熬。
姬寅礼目光落在御笔朱砂的绢面上。
笔锋藏而不露，或许是病中缘故，笔力略失力道，几处字迹淡而无力。但确是平帝的御笔亲书。
他的目光扫过，“持身以正，忠心可鉴““若遇危难，持绢可面圣““凡卿所犯之过，皆可赦宥““姬家后世子孙，当予以宽贷“等宽赦之语句。中规中矩，似乎的确是赠人的保命圣旨。
他视线始终不离圣旨分毫，五指无节奏的轻叩案面。
叩击声不重，在异常安静的殿内却仿佛锤子般，重重击在她耳膜上，让她心慌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叩击声停止。他朝她面上扫去一眼，“平帝赠你的？”
听他终于发问，且声音还算平稳，陈今昭当即稍缓心神回道，“是的殿下，是当年平帝驾崩前宣我过去，亲手将圣旨赠予臣的。”
姬寅礼的凤眸似漾开轻嘲，“平帝临朝时，你有何功？”
陈今昭刹那哑了声。
“说说看，当时他还说了什么？”
“平帝只说，让臣来日交付新帝，或可保我一命。”
“看来他待你不薄啊，驾崩前还记挂着你。”
“不，没……回殿下，其实臣亦不知平帝为何会厚待于臣。臣，臣为官那两年，并无建树，平日也不受平帝召见，面圣之机更是寥寥无几……臣实在惶恐。”
姬寅礼情绪难辨的在她面上落上几息，便推案而起，大步朝内寝走去，披黑甲的巍然背影没入黑暗中。
“你先出去。还有，下回若再带泥带土的，就别进来了。”
直待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敢大口喘息，眼眸同时也飞快往案上摊开的绢帛上迅速一扫。但也不敢将视线停留太久，堪堪扫过就收回，赶紧退出殿。
好似是丹书铁券。她暗道，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其实她更希望圣旨所书的是类似藏宝图抑或是平帝的私兵分布等等，足以撼动殿里那位殿下利之物。丹书铁券固然亦好，可她担心他，不肯承认来自平帝的这份赦免圣旨。
但想也知道，那样可能会动摇国本的东西，平帝焉能让她保管。
刚出了殿，刘顺就示意她偏殿去梳洗一番。
陈今昭低头一看自身，这才后知后觉到自己刚以何等邋遢模样进殿面的王驾，面皮不由微微抽搐了下。
不再迟疑，她忙随着大监的脚步去了偏殿。
从内寝出来，姬寅礼手里多了把匕首，三两步来到案前，单手按过绢帛，刀尖对准边缘极细缝隙精准挑入其间。
随着撕拉的裂帛声响起，精工密缝的明黄绢帛豁口处，中间夹层里一张极薄的宣纸赫然入目。
他眯了凤眸，掷开手里匕首，握着绢帛两侧用力撕开。
那张薄如蝉翼、布满字迹的宣纸，就自纷扬裂帛中落下。
他捞过那宣纸，其上的字不再藏锋，似飞龙，似刀锋，每一笔都似要破纸而出！起首的一行字直刺入他瞳孔深处一一十五弟亲启。
区区五字，却让他勃然变色。
视线继续扫去，下一刻他凤眸寒光乍现，目光宛若吃人。
【当你展此信时，想必已见此人了。】
【说来也怪，初见此人，四哥心中便生了强烈直觉，料定十五弟必会中意。】
【如何，四哥可有料对，四哥所赠之礼，可合你心意？】
【你说，可是兄弟间心有灵犀？】
【念在薄礼还合你心意的份上，抬高贵手罢，留四哥一条血脉。】
【我知十五弟你最为重诺，你既收了礼，那四哥就当你应了。】
姬寅礼死死盯着信，两目充血，牙齿咬紧，下颌陈旧刀疤隐隐抽动。
老四，老四！
五指用力收缩，将薄薄的一张宣纸攥成碎屑。
他望着纷纷扬扬瓢下的纸屑，那白色的碎屑与其间夹杂的黑色字迹，好似皆化作了老四那张智珠在握的笑脸，犹似对他的万般嘲笑。
看着看着，他突然切齿的笑，笑声由低到高，渐转为猖獗狂肆。这样凶狂的笑声传到殿外，惊颤了殿外人的手脚。
刘顺第一时间跪了下来，颤栗伏身。
陈今昭也吓软了膝盖，没等她想明是出了何故、自己该如何是好时，突然殿内传来声大喝一一
“陈今昭，你进来！”

第87章
身后殿门一关，整个大殿更静了。
刚才还对殿外暴喝之人，此刻坐在案前笑看着她，和颜悦色的招手，“来，你来。”
对方一反常态的模样反而令陈今昭更怕。她虚着脚步履紊乱的近前，殿内光线明明很足，但她此时却只觉不见天日，恐慌至极。
“殿下。”
止步在御案前，她强自镇定的唤了声。
面前之人慵倚在御座上，依旧笑看着她，似不见怒，可满地撕裂的碎帛与纸屑、以及案面斜插的匕首，无疑昭示着其情绪绝非此时表现出来的平静。
陈今昭盯着脚下的纸屑，惊疑不定。
正在她有几分怀疑，想定睛去看清其上字迹时，突闻御座那人的招呼声，“近前一步。”
她忙敛神，小心上前一步。
姬寅礼叉腿坐着，仰靠着椅背笑看着她。
“再近前半步，让我好好看看。”
那似带狎戏的语气入耳，刹那让她面色微僵，浑身紧绷。
见她立在原地不动，他不怒斥也不催促，就这般直视着她，直待对方承受不住他目光威迫，僵直着腿朝他走近半步。
姬寅礼漆黑的眼眸极深，他掀着眼皮放肆的将人打量，从那蕴秀动人的眉眼到琼脂凝香的唇瓣。回京后养了两月，肤色早已养了回来，此刻刚洗过的脸还清润着，被殿内明亮光线映照的宛如白芍沾露，明珠光晕，比那上佳的美人图更让人心折。
“到底是京中富贵，养得出如此粉黛尤物。”
抬起指背轻抚那清润微凉的面颊，他慢沉的笑说道。嗓音带笑，但漆黑凤眸却不见天光，似挟雷霆之怒。
多么令人心折，似那清露中初绽的瑶草琪花，恨不能尽数采撷收入囊中，据为己有。
这样的尤物放在眼皮子底下两年，四哥焉能无动于衷。
想至此，他内心就有股说不出的邪火将他焚烧。为何老四如此笃定此人必定合他心意，那自是因为，他们姬家人的一些喜好，总有些一脉相承之处！
就似那……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瞬，不欲再去想，母妃被殉葬那日，赴京奔丧途中的老大，闻讯后为何会突然吐血暴亡。
重喘口气，他切齿冷笑，既然老四敢如斯笃定，那必定是对方对眼前之人已然喜欢的打紧。毕竟，老四当年可自诩众多兄弟中，他们二人脾性最为相像。
多么可笑！如斯可笑！可恨！
幼年他童言无忌时，对老四讥嘲的那句，“四哥平庸无奇，我怎会与他脾性相近！”就这句话，竟让对方记了这么多年。
如今眼前之人，就是老四迟来的报复。
他看着陈今昭，抚她脸颊的指背加重了力道。
看他现在为此人神魂颠倒的模样，地底下的老四大概会得意的笑罢，布了这么个局，总算报了昔年的嘲讽之仇。让他自扇嘴巴，不得不把昔日那话咽下去。
这一刻，他好似听见了老四于那份密信上的未尽之言一一你看看，我喜欢的，你可喜欢。你看看，你我兄弟多像。
陈今昭战战兢兢的垂首站着，听见他在笑，可笑声却如掺了毒般，听得人骇耳生惧。脸上抚的力道也越来越重，那有力的指骨恨不能刮下一层皮肉来，她面颊隐隐生痛，却也只能硬忍着不敢躲闪。
突然后颈被人扼住，随即强势的力道迫她趔趄近前，迫她朝御座弯下腰来。
姬寅礼倾身过去，滚烫的唇贴上她跳动的颈脉。
“陈今昭，你跟我说句实话。”灼息吐在她颈间，炙热的温度似要她灼烧殆尽，但他出口的语声却是冷的，说话间唇齿始终未离开她的颈脉，似一言不合就要咬断血管，将人皮肉撕碎。
嘴唇贴着颈肉，感受着那急促跳动的脉搏，他一字一句的笑着低语，“你说实话，上过旧主子的榻吗？”
轰！陈今昭眩晕了瞬。
她震惊的抬眼，好一会才找回了自己声音。
“殿下！断无此事啊殿下！”简直荒诞至极啊，她、她如何跟那平帝扯上这等关系！猛地记起脚边的纸屑，她满目惊疑，难道是平帝害她！
来不及细思，此刻她得赶紧解释，要第一时间撇开与平帝的关系。势位至尊的男人占有欲与自尊心极强，万不能让他认定她是平帝用来羞辱他的。
“殿下臣可以赌咒发誓，与平帝绝无君臣之外的干系！殿下若有不信，可以让人去查探，臣为官两载间，未曾受过平帝单独召见过一次！”
“若要偷偷行事，谁又能知？”
“殿下！请殿下信臣，臣与先帝绝无逾矩之私，唯有君臣之……”她猛地止声，忙又道，“况且臣入朝为官时，平帝恰生了重疾龙体有恙，未曾再入过后宫。”
姬寅礼将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嗅着她那过魂摄魄的清幽淡香，轻笑，“你连这也知道？”
“臣也是听人说的……”
“不寻后宫妃，难道不会去寻前朝臣？”
说着，他突然起身，反手将她按倒在御座。
捏着她肩胛骨，他撑在她身上盯视着她，高大阴沉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陈今昭，孤不信你，一个字都不信！”
他阴翳的眸光撞进她颤栗的瞳仁中，惊得她眸光连连闪避。彻底撕去了那层平静温和的伪装，他看着她，审视着，凶狠的，怒容似万钧雷霆，恨不得将人撕烂了，撞碎了，亦恨不得将人生吞了事。
他该信吗，他能信吗？
以己度人，对方既能在他强权下乖乖由他百般纵情，那如何不能在旁人的逼迫下认命上榻辗转承欢！
对方那满身的软肋，他看的明白，老四难道看不明白？
随意拿捏一处，就足以让对方束手就擒，任人揉圆搓扁。
陈今昭，陈今昭！他胸口如遭撕扯，仅眼前一人就能让他心神俱裂，搅得他人生天翻地覆！
掌腹一把握住她的脸，他面容是骇人的阴鸷，声声发恨。
“老四允了你什么好处！”
“是不是他让你来勾引孤的！”
“你们有何密谋！是不是欲要让孤断子绝孙！”
“你与那老四，又有过几回！何时何地！”
掐着她的脸猛地抬高，他黑眸逼视着她，尖锐的刀般直刺她眸底，“你从实招来，我会从轻发落。胆敢虚言半字，孤这就送你上路！”
他说话的时候，盘踞颈间的刀痕凶狠抽动，宛如恶龙游动，随时能扑上去将人撕碎啮噬。
“殿下请息怒，莫要中了旁人的离间之计。”
陈今昭缩在御座上退无可退，被迫仰眸与他对视，抓紧在座背上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收紧。她强自镇定的说着，但背后全是岑岑冷汗。此际她遇到了平生未有之危局，若是应对不好，恐怕那案面上斜插的匕首，转瞬就会插入她的胸口。
不由恨极了那平帝，无冤无仇，何故害她！
“臣未做过的事情臣不认。殿下查查就知，平帝对臣的冷待是有目共睹，臣实无理由与之沆瀣一气谋害殿下。况世间诸事皆有蛛丝可循，只需时间细查，便知臣所言虚实。”
她软了语声，诚挚道，“望殿下莫听旁人挑拨之言，伤了吾等君臣之谊。”
澄澈的双眸如洗，纵是有些惧他，她还是坦诚的迎着他审视的视线。姬寅礼眸光锐利似刃，在无声盯视她十数息，见她眸中并无虚假遮掩之色，周身的寒意才收了几分。
“此事我自会去查，但愿你别让我失望。”
陈今昭紧绷的神经一松，“臣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听她说的肯定，他胸口之前盘绕的那股阴暗情绪，有所消减。但也只是稍稍消减而已！
并非不信对方所言，而是他大抵明白了老四的心思。
所谓知兄莫若弟，虽他厌恶这种说法，但此时却能精准领会到对方那隐晦的心思。将人留给了他，固然有其抱着嘲弄心态看他笑话的缘故，但更多原因是其自觉迟暮了，病了，卑怯了，不敢以老迈残躯面对心念之人，唯恐迎来对方排斥厌恶的眼神。
姬寅礼嘴边绷起冷嘲的笑弧。
他完全能想象到，老四那两年来勉强维持风度，力求在心念之人那里留下些许好印象的模样。
他想笑老四的妄想，但更怒不可遏于对方的觊觎！
也幸亏陈今昭是太初七年入的朝，若是放在太初前两年，他都敢肯定，老四绝对会伸手自取的，绝对会！
陈今昭隐隐感觉对方情绪有变动，以为他还是因着平帝的挑拨余怒未消，正要开口再保证一番，却突然感到面颊上的手改握为揉捏，在她脸庞上轻微的摩挲口口起来。
另只手撑着椅背，他俯身欺近，彻底将她困在方寸之地。
低眸凝视着她，他盯着对方微微颤动的眼帘，嗓音低哑的发问，“可知这遭无妄之灾如何来的？”
陈今昭一怔，下意识往地上的碎纸那看去。
“想来你应猜到了，圣旨夹层中藏有密信。”姬寅礼慢抚着她的眼角眉梢，又缓抚上她的鬓边，声音慢条斯理，“他对我极尽嘲讽，暗示我中了他的美人计。所以，他是让你来送命的，可明白了？”
原来如此！这一瞬陈今昭心中陡然生起股无名火，生生压了被他抚弄的不自在情绪。
她是太初年间的进士，也算天子门生了，后入朝也算是太初之臣，平帝怎能如此害她啊！她有所愤怒又有所难过，毕竟这旧主虽为帝糊涂，但为人慈和，曾经她也是对其有所敬重的。
但很快，她又觉察出不对来。平帝焉能未卜先知，料得摄政王会对她起念？何况，那圣旨不是说她要给新帝……
眼前陡然一暗。她呼吸微滞，睁大了眸，不等再有所反应，后颈却被温烫却遒劲的手掌拢住。禁锢着她，拢紧着她，压根不给她后仰躲闪的机会，灼烫的呼吸就强势纠缠过来。
她的唇瓣舌尖随即接连生痛。
身前之人似要将人生吞活剥，倚强凌弱，攻伐之态势不可挡。握着扶手的指尖泛白，她手指几度收紧终是忍不住伸手去推他，可那铁甲宛如铜墙铁壁，让人无法撼动分毫，只能任人尽数夺走喉间空气。
最后，姬寅礼滚烫的气息下移，在侧颈脉搏处不轻不重的咬了下后，就侧过脸与她面颊相贴着缓慢厮磨。呼吸凌乱的扑洒在她耳畔，他微阖着眸，嗓音喑哑的缓慢吐声，“陈今昭，我认了。”
掌腹拢她的力道加重，让对方与自己贴的更紧。
“这个美人计，我认下了。”
气息灼烫，声音却依旧平缓，好似在说一件再稀疏平常之事。但双方都明白这是宣告，话既出口就意味着再无余地。
本还在张口极力喘息的陈今昭，这一刻心跳都似停止。
姬寅礼睁了眼，也不去看对方此刻何等反应，只抬手在她清润细嫩的脸上捏了把，就重新撑直了身。
“说说罢，你对平帝是何种看法。他为人，为帝。”
陈今昭慌忙起身让座，后退两步候着。
虽因他那两句&#39;认了&#39;，她不免心慌意乱，但此时也只能暂且诸多情绪，先过眼前这关再说。
“回殿下，臣入朝时已临近太初末年，彼时官场朝纲废弛，法度荡然，可谓乱相丛生。据臣所知，很多朝廷官员办事并非依照法度，却是随心所欲而行。当时也有清流想做些利国利民之事，但官场倾轧严重，诸项政令根本无法正常下达。”
她如实道，没有丝毫给平帝遮掩的意思。
姬礼落座时往她绷着的面上扫去一眼，心道原来也是有气性的，不免心情稍佳。
“更让臣费解的是，平帝临终前竟宣八王入京，而八王之乱由此而始。”
又何止是她想不明白，平帝这突如其来的举措，简直令朝野上下震动。但文武群臣要反对也为时已晚，因为平帝是以密诏宣八王入京，等群臣们知晓时，他们都已经在路上了。
八王怕被坑杀，来时都是带着兵马的，且也皆不入皇宫，一概驻扎在京郊。他们本还有些忐忑，以为平帝密宣他们来是欲使诱杀之计，怎料一直待对方驾崩，都未曾有过任何异举。甚至连宣召他们进宫都不曾，就一直任由他们明晃晃的驻兵在京郊处。
平帝一驾崩，八王随即带兵入皇城，搅动风雨。
由此揭开了皇都之乱的序幕。
皇宫里本来还有大皇子、二皇子两个成年皇子，但皆折在了这场动乱中。太子要不是有周首辅力保，怕也难逃一劫。
所以从皇宫至朝廷再至民间，没有不骂平帝昏庸的。
本来太子可以好生的继位，安稳的度过皇朝新旧交接这一过程，却被平帝突来一笔，全盘打破。
“知他为何如此？”姬寅礼突然发问，见她看过来，哼声发笑，“因为他小人心肠，睚眦必报，得罪过他的人，他临死也得拖他们下地狱。”
瞧着对方震惊却又怀疑之色，他也不以为意，俯身拔过案上的镶宝匕首，随手在掌腹间把玩着。
“你看他和善，以为他宽容大度，可容臣子骑他头上耀武扬威。殊不知，他心中恨毒了，临朝时他奈何不了这些权臣，但谁又说他驾崩后没法子报这欺辱之仇。你瞧，他不是如意了。”
在见到密信，十五弟亲启几个字时，他当即就想明白了一切。老四这是在向他炫耀，炫耀他的丰功伟绩，运筹帷幄！亦在无声告诉他，世间一切尽在其掌控之中。
如斯可笑，如斯可耻！
哪怕没有他老四的明诏，京城他也能打进来，登鼎至尊是迟早的事。老四却还在那揽功自喜，自以为步下先机，胜人一筹，那般洋洋得意的嘴脸，着实难看。
阴沟之鼠罢了。他冷嗤，被朝臣欺的无还手之力，也就只会用这点阴诡之策，稍稍挽尊而已。
陈今昭听闻大为震惊又不解，“可是，难道就不顾太子……”
平帝子嗣本就不丰，经此一乱，两个成年皇子直接没了。
后来，太子也没了。她拿眼角往御座方向飞快瞄了眼，又迅速低下。
姬寅礼看她一眼，俯身拿过案角上的两本策论，边翻边道，“你当他有多少慈父心肠。或许相较而言，还是出口恶气重要。”
陈今昭惊在原地。平帝在她心中的印象至此颠覆。
如此疯狂，简直灭绝人性！
“可知为何是八王，而非六王或十王。因为这八王，曾经没少对他冷嘲热讽，将他得罪狠了。”
他没再说话，殿内静了下来，唯余翻动册子的声响。
陈今昭一边消化着这般惊天秘闻，一边又提着心时刻注意着他那边观看策论的况。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心中又莫名一突：他与她说这么多秘闻做什么？
难免又想起他之前那番亲昵举止，不由坐立难安起来。
姬寅礼将策论翻了一半就阖上，偏过脸看着在旁侧低眉敛目，绞着手指面色难安的人，他也不再如往日般压抑自己的情绪，直接握了她的手，将人带到自个身前。
去他的君臣之谊罢，他想，屈从本心，有何可耻。
“我给你时日准备，待此番我出征归来，你我之事就定了罢。我也不欲再避讳什么，人伦本就是人间常情，有何可避人？我们不妨光明正大，日夜相对，同进同出。旁人若敢闲言碎语，我割了他舌头！”
陈今昭被他的直接惊到了，当场目瞪口呆。
姬寅礼看她吓白了脸的模样，不为所动的继续道，“在你亲手将圣旨送我手里那刻，你就已经没了躲避的机会。从前何尝没给过你机会，你自己不中用，赖不上旁人。至于我归来那日，你准没准备好，克服与否，那是你自己的事。统共，我是给过你时日了。”
“至于那鹿衡玉……看在他后面两次传的都是假信的份上，饶他不死，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着，他将匕首入鞘，塞她手里，并示意了下机关所在。
“打开看看。”
陈今昭神色恍惚的依言照做，刚扭动开关，就被空心刀柄里面搁置的一物惊颤了手。
“拿稳了。”姬寅礼将机关阖上，屈起她的五指将匕首牢握掌中，“凭此符可调动京中五千兵力。陈今昭，你可以用此符来逃之夭夭，当然你可以试试。你亦可凭此符，来日将我关在城门之外，背叛我，反抗我，自然你亦可以试试。如何来做，随你。”
陈今昭只觉手里千斤重，快要将她脊背压弯。
“殿下，我自不会背叛您，只是这符着实不该我拿……”
姬寅礼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眸光仿佛在她面上流连。
老四用心歹毒，既让人亲手送那圣旨过来，何尝没存着让他亲手将人杀之的险恶心肠。
他忍不住伸手去抚她的脸庞，鬓边，心道自己如何舍得。
要真如此行事，他都怕自己来日，步了老大后尘。
“陈今昭，等我回来。”

第88章
大军出城十里，回头再看，视线里只余蜿蜒前行的军队。
见殿下再一次回头望向皇城方向，公孙桓拍拍马腹，驾马过来，关切问道，“殿下可是忧心京师安危？”
姬寅礼收回目光，掌腹缠过缰绳，不甚在意道，“有何担忧，左右皇城防务皆已部署妥当，内外城要道也有重兵据守，京师也算固若金汤。”
公孙桓呼口气，“殿下如此说，倒是安了桓的心了，这一路上桓的心一直悬着，唯恐来日京城有失。”
“就算有失，又怕什么。还是那句，杀进去第二次便是。”
姬寅礼最后回眸深望了眼京城方向，兜鍪下的面容晦暗难辨，“但愿，一切顺利，不令吾等失望。”
语罢，扬鞭策马，骏马疾驰而出，一骑绝尘。
下次杀回，他定当踏平整座皇城，鸡犬不留。
城门外，文武百官目送着十万王师南下。铁甲森森，旌旗蔽日，轰隆的马蹄声与长鸣的号角声响彻云霄。黑色潮水般的浩荡军队远去，直待那些铁甲寒光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百官们才陆续开始回城。
摄政王不在朝的日子，百官们明显轻松了许多。
虽说每日朝议依旧正常进行，但没了头顶那座尊佛在，朝臣们无不觉得头顶好似移开了把铡刀，皆倍感轻松。朝议时候的氛围也多有活跃，尤其是内阁的几位公卿们，每日上朝必要随心所欲的吵上几回，唇枪舌剑，明嘲暗讽，让其他群臣们看得暗呼过瘾。
陈今昭这些时日下朝后就会去屯田司，与范、杨两位员外郎商议，着手准备将新农用器具朝外推广等事宜。皇庄的试验田里，今年刚收的黍、高粱等作物产量高出往年两成半，如此丰收足以证明新器具的作用，可以朝外推广开来。
忙公务之余，隔三差五，她还会抽出空去大理寺狱询问鹿衡玉的情况。如今他人已从天牢转移到大理寺狱的普通牢房，但依旧属于重刑犯，大理寺并不允许人进去探望，所以陈今昭也只能从狱丞那里探知他的近期消息。
“人还是那样，坐在那呆望着一处就是一天，谁叫也不理，没魂了一般。”
陈今昭听得心都揪起，胸口发酸难受。
既然他后两次朝外传的是假信，那想来当时鹿衡玉不是已得知了其外祖父一家的惨事，就是已预感到了什么。
她理解鹿衡玉此时万念俱灰的心情。
易地而处，只怕她也会生无可恋，没了活下去的勇气。
“望狱丞大人千万叮嘱底下狱卒，万万将人看好，莫让他出了什么闪失。有劳了。”
“陈大人折煞下官了，这是下官该做的。”
陈今昭将食盒推了过去，“还得劳烦狱丞大人遣人给他送去，万望能带句话，只是他陈姨特意给他做的，就只等他出来后来家里吃饭。到时候她会烧满桌子好菜，保管让他一饱口福。”
临走前，她又让狱丞转托鹿衡玉一句话：“烦请您再告诉他，他欠着我的，我还等着他还呢。”
回了家，待用完晚膳回了屋后，她就会照常坐在临窗的旧桌前，长久的看着匕首出神。
上书房那日，那人对她那番骇俗的宣告以及这给予她的这象征权柄的虎符，无疑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他对她，或许并非一时兴起的狎戏。也许开始是见色起意，但至如今，或许已经掺着几分真意了。
意识到这点时，她不免无所适从。
又不免忧心忡忡。掺了真意的情爱是最不可控的，尤其是他这般势位至尊又不似那般看重遵循世俗礼法之人，付出的代价大，但索取的回报会更大，行事恐怕更无法预料。
譬如他现在已经不管不顾了，浑然不顾天下对他的非议，要将他们的事昭告天下。
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此番他连名声都不顾了，付出了这般代价，要索取她的什么，已然不言而喻。
现在且如此，那来日呢？
陈今昭喉咙干涩的咽了咽。
恐怕，她是真的回应不了旁的。
所以她都怕来日，当他从她这里获取不了相应的、令他足够满意的回应时，会失狂的做出什么举止来。想想都不寒而栗。
当然这是后话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好，她下一关究竟要如何过。她有预感，她的这层男儿皮此回怕难保住。
这些时日她冥思苦想，欲想出个周全之策，却最终败下阵来。无论她怎么想，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保不住。
陈今昭低眸看着手里的这把镶宝匕首，苦涩一笑。
她还不想拖着全家老下奔向死路，所以借此时机或逃或叛，都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如此，就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向他坦白。
当这个决定浮在脑海中时，她只觉形骸空荡，似神魂被生生剥离。她猛地起身，在昏暗狭窄的屋内走了两步，缓解这种强烈到窒息的闷痛。
必须如此做，必须如此。
她一遍遍的劝说自己，告诫自己。
这是目前她能走的唯一一条路，纵再难受心煎，她也要如此行事。两害相权取其轻，既保不住她的身份，那在主动与被动之间，她必须选前者。绝不能拖到他昭告天下、万事俱备、只等迎她入榻那时，否则那时，恐就是她的末日了。
那人的滔天怒焰，她承受不住，她家人亦承受不住。
若她主动坦白，或许会有一线转圆余地，也未曾可知。
握拳深呼吸几番，她的双眸渐渐转为清明与坚定。既下了决心，便不必瞻前顾后，诸多情绪且抛之脑后罢，现在当务之急，是她得替自己谋划未来。
筹谋其一，是不让自己入他后宅，
筹谋其二，则是保全自己在外的身份。
所以，在大军归来前的这几月里，她得好好思量，既要选个挑明的合适时机，又要有能打动他的充分理由。
八月末，前线捷报传来。朝廷大军遭遇世家军前锋，已将其尽数剿灭，另王师沿途剿了参与叛乱的几家世家府邸，现已派人押俘虏进京，着令大理寺准备接应。
这些时日朝议散后，陈今昭与沈砚也会同行一段路。
两人谈鹿衡玉的情况，也聊对未来仕途的规划。沈砚向她解释了当初对他们无故疏远的事，并以此向她作揖致歉。
陈今昭亦忙拱手回礼，表示万分理解。
由此两人间的误会解开，相视一笑抿去了昔日的隔阂。
因为大抵猜到沈家应该是也在参与叛乱的世家之内，所以与他闲聊时都特避着打战这一话题，唯恐触及他的伤心事。可今日朝议后，见他面白无色，手抖惶乱再难维持往日的平静，陈今昭不由将他拉到一旁僻静处，出声安慰，“泊简兄，现你既已旗帜鲜明投了摄政王，且又立了功，那朝廷这边定会对沈家族人从轻发落的。你可有给沈府去信劝告？万一面对朝廷来，千万不要抵抗，避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谢谢你今昭。”沈砚手扶着廊柱，面容惨白的笑着，“我已去信给了我娘，嘱咐她告诉族人该如何做。至于他们会不会做，那是他们的选择，各人生死有命。但求他们别累及无辜就好。”
陈今昭无奈叹息。
从沈家的家规就能看出，这个世家大族里族人的思想，多已被那套根深蒂固的森严规矩，给禁锢的深固。家族决定的事情，恐怕鲜少有族人能反抗、敢反抗。
见陈今昭面带愁容，替他忧虑，沈砚反倒安慰她道，“我无事。其实也早看开了，只是事到临头，到底有些难受罢了。如今这般已是最好的结局了，只要沈家还有人尚存，早晚也能东山再起。”
她从中听出了他不惧从头再来的毅勇，以及有能力再重整家族并带领整个家族再造辉煌的锐志，不由为他这番心性所感，连带她的心境都觉开阔很多。
“泊简兄，来日之沈家，必由你而兴！”
沈砚清冷的眉目舒展，驱散了些先前的忧思。
他朝她抬袖，微微笑道，“愿承陈弟吉言。”
九月初一，陈今昭提着食盒来到了大理寺狱。
秋日的晴天，骄阳明媚，风轻日暖，可狱内却阴冷潮湿，透着不见天日的阴森，空气里弥漫的全是腐烂与血腥的死亡气息，堪堪一踏入，就让人不寒而栗。
囚室里喊冤声、铁链碰撞声、还有犯人行刑时候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
陈今昭目不斜视，从诸多囚室旁快速经过，在狱卒的引领下，走过几条甬道，来到专门关押官员的一间牢房前。
牢房内陈设还算齐整，蒲席、薄被以及简陋的木案等都有，只是墙壁、地面有水汽洇湿，隔着栅栏都能感到其内阴森湿冷之气扑面而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看向了牢房内的人。
“今昭，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牢房内的人坐在蒲席上，边抓着食盒里的炸果子吃着，便笑嘻嘻的看着她，一如往常的埋怨，“我都进来这么时间了，你才来看我，不讲道义。”
陈今昭没有回话，双眸盯在对面人身上，下颌死死绷紧。
对方却挥挥手，不在意的哼声道，“行了，知道你升大官了事忙，快回去罢，碍眼。对了，食盒可别一并带走了，留下给我当个零嘴。”
狱卒却惊讶的看着这一幕，震惊不已。
半个多月了，这是他头一次听这犯官说话，对方自来了就是副无魂泥胎的模样，常朝墙壁躺着或坐着，动也不动的，若不是探探鼻还有气，他都以为对方是去了。
里头的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一会说他想吃这个，一会说他想吃那个。转瞬又说起手里的果子，说他就喜欢吃这咸的，可过会又说他喜欢吃甜的。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可能他自己都不知在说些什么。
陈今昭一直站那不说话，看着他静静的听着，直待他沙哑的声音终于停了。
此间牢房静了下来。
鹿衡玉将头低下埋在了胳膊里，骷髅似的身体抖了起来。
狱卒掏出钥匙打开了栅栏门，躬身示意下，就退下了。
陈今昭急步走进去，来到他身边蹲下身，放下食盒就伸手用力拍他后背。很快，鹿衡玉偏头呕吐了起来，吐得整个人都抽搐。
待他吐完，她用力扶起他，将他搀扶到简陋的木案前坐着，倒了杯壶里的粗茶给他。
他哆嗦着干瘦的手接过，又咳又吐的漱完口。也不擦拭下颌流出的水渍，就那么佝偻着背坐着，支着发颤的胳膊捂着脸，“你救我干什么……陈今昭，我不用你救。”
陈今昭还是没有回应他的话，从袖口拿出把梳子走到他身后，给他梳着那头蓬乱如杂草的头发。遇到打结处梳不开的，她就硬梳，揪掉他好几缕头发。
纵是再麻木的人，在她哪种狠辣的梳法下，都要嘶声吸气两番。
好不容易终于梳完束好了发，鹿衡玉佝偻的身体都似劫后余生般，松懈了下来。
“昨个前线捷报传来，朝廷大军剿灭了世家联军的前锋，大胜。”陈今昭打开食盒，边取着里头的粥碗，边眼不抬的继续道，“顺路也剿了参与叛乱的几个世家老巢，几家的全族正押往京中。世家联军只怕由此要相互猜忌，方寸大乱，湘王的溃败可预见一二了。”
她将粥碗推向他，不催促他喝，只一味说着，“二十三路世家军的死期近在眼前，但这只是开始，摄政王的刀势必要斩向天下九州，消灭世家的阻碍。”
“你在这自怨自艾有何用，何不留的残躯去复仇。”
“就这般无声无息的死了，你甘心吗？你报仇了吗，你雪恨了吗？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吗？”
“天下如你，有千千万万个。”
“救他们，也是救你。”
“站起来，鹿衡玉！提着刀去杀人，去救人。”
她拿出一些书籍放在了木案上，起身离去前，将一方铜镜轻轻放他面前。”想想你娘，你忍心吗？我走了，中旬再来看你。”
说完就直接离开了牢房，在走前又忍不住回头说了句，“对了，我救你花了大价，你千万得记着！这辈子，可得给我当牛做马，你可记牢了啊！”

第89章
战旗低垂，夜里的荒野夜枭啼鸣。
首战失利的世家联军家主们聚在军帐中，相互对峙，彼此猜忌。
“此战失利，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我说了要稳扎稳打，偏有人轻敌冒进！”
“可笑！你口中那稳，却是要大军向西绕行，恐不是打着将吾等世家军送到佞王口袋里的盘算罢！”
“赵家主你这是何意！”
“何意你自己清楚！有人怕是打着两头押注的算盘！”
“你莫要血口喷人！”
“吾等明明秘密谋事，朝廷却能精准的抄吾等世族府邸，想来二十三世家的名录已呈佞王掌中！吾等行迹俱现了，已成了旁人的网中鱼也！”
“住口！慎言！大战刚起，吾等就在此相互猜疑，自乱阵脚，只怕不用佞王大军压来，我辈就要不战自溃了！如此岂不正合了佞王的意！”
“沈家主你说的轻松！我还没问你，你家那幼子呢！”
帐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
他们各自辩各自的，谁也没在意主座上湘王难看的脸色。
注意了也不以为意，或许于他们而言，湘王只是他们世家拥立的旗帜而已，不过是他们出师的名目。
直至子时过半，主帐内的人方散去。
待人去声消，湘王才猛地从座上起来。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他握着手在帐内转圈，嘴里不住的喃喃，“他们不会成事的，死期将至。”
这一刻他心里悔之不迭，后悔自己一时耳根子软，听信了沈家主他们天花乱坠的怂恿之言，一招不慎上了贼船。
他们说的好听，五十万对十万，蚁多也能咬死象，胜率在己方。可这才一个照面功夫，前锋的五万大军没了！
现在他们更是乱了手脚般，开始推诿责任，相互猜忌！
人心不齐还能成什么事！没看昔年那十八路诸侯讨董，又是个什么结果？不，他们现在比那十八路诸侯还不如！
说是二十三路世家联军，统共五十万大军，但真正能打仗能堪称军士的能有多少？大多不过是家仆奴才充数而已！
再想朝廷那十万大军，是不是都是精兵悍将他不知，但他知道其中有过万的西北铁军！当初摄政王就是率领这队铁军，杀穿了八王乱党！
谁人不闻他这十五皇叔在西北对夷越是何等做派？
那是摧陷廓清，那是犁庭扫穴，杀他们如宰鸡鸭！
湘王一想至此，不由汗流浃背。
狡诈悍勇的夷越人尚被对方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几近灭族，那他们这些乌合之众呢？何等下场，已大抵可以预见了。
这时他的亲信已将帐门关闭，忧心忡忡过来道，“王爷，情况不大妙啊。他们各怀异心，恐大事难成，咱们当初不该草率应他们的……”
“我用你说！”湘王怒瞪他一眼，“早干什么去了，那时为何不劝本王！”
亲信无奈叹息。还能怎么劝？他这边刚将人劝好，回头世家那边一鼓噪怂恿，王爷就又开始犹疑不定，左右摇摆了。湘王手有些发颤的从袖口掏出一方锦帛来。
这方锦帛出自六皇子宫里，本来是布满字迹的血书，写满了对佞王奸妃的控诉，可此刻上面空无一字！甚至连其上盖的六皇子宝印，都消散不见。
前几天上面字迹越来越淡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待今早再拿出来一看，果不其然，锦帛上已经雪白一片。
当时，他就立即惊觉到大事不妙了。
这已经不单是没了出师大义的事！他惊恐的是，世家联军包括他的所作所为，恐怕已尽在摄政王的掌控之中！
他们，已然是他十五皇叔的股掌玩物！
湘王将锦帛一股脑团进袖里，惊魂未定。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再做击溃朝廷军、杀进皇都、坐上龙椅当皇帝的美梦了，他现在只想活着！
“去，赶紧去收拢咱的人，咱们连夜走，回淮州！”
亲信震惊，“咱们走了，那世家他们……”
“管他们去死！”湘王脸色狰狞，“再不走，吾等危矣。一旦世家联军出现无力回天的败相，依他们的一贯行事作风，你猜他们会不会砍了本王的脑袋，向摄政王献忠？”
翌日清早，世家联军的营地一片哗然。
湘王不见了！再观其部曲皆不在了，他人无疑是跑了！
世家的家主们脸色无不难看，要不是战前杀将不详，都要直接砍杀了夜里看守营地的将领。那将领也倍感冤枉，湘王明面上也算他们主公了，主公带人在营地周围转转，巡视军营，他们还能阻拦不成？关键是，也没人能料到他能跑啊。
在追寻湘王无果后，沈家主被迫做了二十三路的主将。
他何尝愿意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上，但没办法，众人都认定他蛇鼠两端的嫌疑最大。为向其他世家表忠心，这个带头人的位置，他坐也得坐，不坐自有人逼他坐上。
十月，摄政王带兵一路朝南推进。
六战六捷，杀得世家军连连败退。
世家在连递降表无果后，终决定短尾求生，弃甲遁逃。
让仅存的十数万大军阻拦摄政王南下的脚步，他们则带着精锐部曲，连夜仓皇逃往渡口。他们早在这里做了布置，留了后路，一旦事有不逮，就会收拢亲信坐船逃亡海外。
可就在逃奔至渡口那刹，世家的家主们却骤然面如土色。
此刻渡口沿岸，铁甲森森，寒光映月。
成千上万的铁骑无声肃立江边，列阵俨然，仿佛在静候困兽入觳。
阿塔海猛抽出腰刀那刹，万千火把瞬间燃起，照亮江边半搭天空，也照亮了江边的刀戟如林，寒光凛凛。
世家残军无不肝胆俱裂。
“杀！”
主将一声暴喝，黑色的铁骑宛如狂涛巨浪，冲着敌方汹涌而去。
二十三路世家联军从八月中旬起兵淮南，至十月中旬兵败陵江，堪堪两月时间，这场源自世家的叛乱，最终以二十三位世家大族家主的头颅江边祭旗，而落下帷幕。
至于他们家族的后续清算，也同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可朝廷大军依旧在一路向南推进，直至淮南腹地。
至淮州城门前，三军列阵，旌旗蔽日。攻城塔被推到城墙前，冲车、云梯亦严阵以待，弓弩手拉弓待发，重甲兵排列整齐，肃杀之气弥漫整个淮州上空，似连空气都凝滞不动。
铁骑踏地声响起，军阵朝两侧让出条通行的路，姬寅礼按辔徐行，至军阵前勒住缰绳。他抬臂仰首，望向城墙方向，黑甲护腕折射出冰冷寒光。
较之其他州郡，淮州这处的城墙建造的格外坚厚。
城垣高耸，雉堞森然，城门上包厚铁密钉门钉，城墙外嵌铁蒺藜，周围护城河阔可乘船。城墙上建有箭垛，四边皆砌有角楼，弩机被安置在城垛各处，仰观其表，的确有雄关之势。
城墙上没人，空荡荡的，但声音却通过铜喇叭传来了过来一一
“十五皇叔，侄儿错了，您大人大量，饶侄儿这一回罢！”
姬寅礼望着空荡的城墙上，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这仗本就打得他窝火，他已尽量看低了这群乌合之师，没成想到头来还是高估了他们，连夷越的五分之一的战力都不如！偏他还为了这群乌合之众，特意从西北调拨了五万精兵过来，这生生让他有种杀鸡用了牛刀的挫败之感，让他只觉此战虽胜尤亏。
更让他憋火的是，这个狗东西还没正式开打就跑了！
这个孬种，连与他碰面都不敢，就再次缩回他龟壳里，孬的简直不似姬家儿郎。
抬手指向城墙，姬寅礼怒喝：“你给我滚下来！”
城墙处在寂了几息后，很快响起哭天喊地的声音。
“皇叔我错了，我错了！您老人家抬抬手就放侄儿这一回罢！就此这一回！我保证以后都听您的话！你说去东，我绝不敢往西！”
姬寅礼额头青筋跳了两下，对旁边传话兵道，“告诉他，给他半刻钟时间，再不下来，就永远别下了。”
传话兵持着铜喇叭高喊，城墙处的湘王吓得终于现身。
他抓了个士兵挡在身前，哆嗦的朝城外方向哭喊道，“皇叔，我朝您跪下了！是侄儿不懂事，受了人怂恿，冒犯了您，是侄儿的错！请您看在我父王的份上，看在咱们血亲的份上，莫要对我赶尽杀绝啊﹣-”
姬寅礼忍无可忍，直接抓过传话兵的铜喇叭。
“我再问你一遍，下不下！”
湘王望着城外的十万铁甲雄师，惊恐的忙喊：“我下我下！”又忍不住提条件，“皇叔，只要您肯对天发誓不杀我，我马上下！您需以太皇太后的名义发誓！”
姬寅礼深吸口气，抬手指着他，“我发誓不杀你，你别再得寸进尺。说最后一遍，立即滚下来见我！否则你也不必下来了，待我踏平你淮州府，定第一时间亲手剥了你的皮，萱上稻草，让你好生见识下咱姬家传下来的手艺！”
湘王丝毫不怀疑此话的真实性，当即连滚带爬的下了城墙。火速让人开了城门，他鼠窜狼奔似的朝城外跑去，至他皇叔马前就噗通跪下，伸出手就要去抱对方的腿喊冤求饶。
“皇叔，皇叔我真没想背叛您啊！是那些世家误我，他们威逼利诱将我架那了，我别无选择了啊！您看，侄儿这不中途幡然悔悟了，我……”
话未说尽，就被对方抬脚猛踹了胸口踢飞。
“五十万大军在手，你打都不打扭头就跑，你个孬种玩意！”姬寅礼戟指大骂，犹不解气，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对他又是猛踹，“姬家怎么出了你这个玩意！缩头缩脑的孬种，你除了会建龟壳还会干什么！”
湘王在地上蜷缩着身体躲着，痛的直喊饶命。
“侄儿真不敢与您作对，向来只想老老实实做个闲王而已！父王曾经也告诫我了，让我偏安一隅即可，我也听进去了！都是那些世家，蛊惑我逼迫我……啊！”
姬寅礼最后踹过一脚，看着对方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痛得直不起腰，这方稍稍解气。
“一无是处的狗东西，老大要知道生了你这玩意，就算在地底下也得拿根绳子吊死了事！”他睥睨地上的人，虽是副好皮相，却因纵欲过度，眼下挂着两肿胀的眼袋，年纪轻轻脚底都虚浮起来。此刻涕泗横流的趴地上哭求，懦弱又猥琐，让他见了都想踢死了事。
“越看你越不像老大的种，像极了老四的种。”
他毫不留情的骂，湘王自觉受辱，想驳斥又不敢。
懒得再多看对方一眼，他干脆挥挥手让人拖下去。
“皇叔！皇叔你说过不杀我的！”
“放心，我不杀你。”姬寅礼翻身上马，抬眼望着前方巍峨耸立的淮州城，“只是给你找个好地待着。”
大军在淮州歇整两日，姬寅礼留了一部分人在淮州接手淮南势力，然后就带着人转道去了江南。
十月的江南，风景如画，空气中都是桂花的清香。
运河两岸青瓦白墙相映成趣，柳树下有文人雅士品茗吟诗，不期见了承载王师而来的战船，不由低呼出声，很快呼朋引伴叫来岸边踮脚眺望，议论纷纷。
毕竟是得胜而归，所以来江南的这一路上，朝廷军队从上至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之色。亦有不少军官及士卒在内心暗暗盘算，此行归京，自己能得多少军功、可以借此升上几阶。
姬寅礼立在船头眺望着远处的翻滚稻浪，眺望着穿梭在河道间的渔舟，深吸口气来自鱼米之乡的稻花香气，不免叹道，“江南是个好地方。”
公孙桓也随目眺望，感叹又惋惜，“若不是有那群蠹虫在，江南的赋税足以撑起国朝的小数天了。”
“此行过后，吾等就能如愿了。”
“殿下所言极是。”公孙桓畅快一笑，“得亏殿下料事如神，提前在江南各大要塞驻兵防守。果不其然，那些蠹虫听闻朝廷此役大胜，皆以吓得魂不附体，不少人已连夜举家逃亡。”
但这会想逃，却为时已晚。
姬寅礼抬臂伸伸筋骨，笑了下，“此行江南官场的事，全权交予文佑你来做。对了，让敏行也在旁观摩，我欲让他留在江南暂代江南巡抚一职，待时机成熟，就将江南之地的事务全权交予他。”
公孙桓又惊又喜，“殿下，敏行担此重任，这……”
“他能力不俗，缺的是历练与眼界。文佑，放手让他去干，我信他不会让我失望。”姬寅礼看着越来越近的岸边，面上露出惬意之色，“待江南事了吾等就归京。”
“桓代敏行谢过殿下栽培之恩！”
姬寅礼摆摆手，定眸看着岸上的人，示意公孙桓，“看看，是不是江莫？看来这小子身体是大好了。”
公孙桓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带人赫然站在岸边候着的，不是那江莫又是谁。不由喜道：“到底是华圣手妙手回春！这小子也是有福气，恰好赶上华圣手恰在江南。殿下您看，华圣手也来了！”
姬寅礼早就看见了岸上那迎着江风而立，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老者。不由摇头失笑。战船抵进岸边，姬寅礼刚下了船，江莫就忙带着人上前拜见。
“你伤刚好，不必多礼。”姬寅礼虚扶他一把，上下打量他一番，人瘦了却稳重了，少了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内里，多了些生死历练后的坚毅果敢。
“琢玉成器，敏行你让孤刮目相看。”轻拍下江莫胳膊，他无不满意，“你立了大功，此番论功行赏少不了你的。孤对你给予厚望，你跟着你老叔好好取经，争取来日做我左膀右臂。”
江莫激动的拱手深揖：“谢殿下提拔栽培！都是臣该做的，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姬寅礼又笑着勉励两番，而后看向旁边鹤发童颜的老者。
“华圣手，好久不见。”
华圣手见礼后，捻须飞速打量对方一番，揶揄，“我观殿下荣光满面，看来是好事将近了。”
姬寅礼面上的笑滞了下，拳抵唇轻咳了声，“莫要说笑。此番华圣手与我一同归京，有个脉象需你诊断一番。”
“疑难杂症？”
“也不算是。说来复杂，待吾等先去府衙歇整，之后再与你细谈。”

第90章
待沐浴完，姬寅礼换了身便衣出来，就与华圣手来到庭院的一处凉亭落座。
把脉过后，华圣手又查看了下他的旧伤，就道，“殿下无大碍，还是重在调衡，依旧需戒燥戒怒，使志意安和。回头我给殿下写个方子，若下次旧疾再犯，让太医直接按方抓药便是。”
姬寅礼提起茶壶给对方斟了茶，“那就有劳华圣手费心了。对了，还有一事，也需劳烦你多费费心。”
“可是殿下前头所说的疑脉？”
“正是。我说的那人，太医说他脉象紊乱，似是药物所致。观其形虽康健，但我恐那药入脏腑，暗藏隐疾，恐日久伤其根本，故欲请圣手你入京替他把脉详查。”姬寅礼说到这，心绪不免有些起伏，又忍不住问，“依圣手这么多年的行医经验，你觉得可有大碍？”
华圣手细品了口上佳的碧螺春，道，“紊乱也分逆乱、失序、乖戾、失常，也分轻重缓急，现既无此人脉案，又无此人所药方，单笼统的讲紊乱，老朽也难下定论。
姬寅礼阖眸沉思，五指轻点石桌，开始迅速搜刮脑中记忆。昔日他拿那药方询过太医几回，所以有些印象。
华圣手边悠悠品着好茶，边挑着白色寿眉，拿眼往对面人绷紧的面容上溜过一圈。
“药方共五副，并不重样，圣手你可详析一番。”
“殿下说说看。”
姬寅礼边思索着边将药方道出，随着五副药方的一一道来，华圣手放下了茶碗，本来和善笑眯眯的模样也敛了起来，脸色不大好看。
使夹杂了其他药材来混淆视听，但真正药方里的那几位药的剂量不变，串联起来，就大体能析出一个方子来。
“这药方不全，没抓齐。”
“圣手所料不差，是我打草惊蛇，吓得人收手了。”
华圣手深叹口气，摇头，“这种伤天害理的东西，怎么还在坊间流传！早该烧毁了。开这药方的大夫，缺了八辈子德。”
话里的隐藏之意，听得对面之人浑身血液骤凉。
姬寅礼牙关紧咬，在对么娘的杀意盛到极致的同时，也对另外一人的安危忧惧到极致。
“要喝了药会如何？可有碍寿数？要如何解？可有良方！”
他不错目的盯着对方，不放过对方面上哪怕分毫情绪。
“殿下莫急，先与我详述下那人情况罢。年岁、身形、体态、平日可有何不适等等，越具体越好，方便我以此断症。”
姬寅礼自无异议，阖眸深喘口气，就迅速与对方道来。
“他年岁尚轻，待今岁年末方才及……
华圣手嘶了声，不期揪掉了自己一根胡须。
见殿下止了话语朝他望来，他忙解释了句，“殿下，老朽说的是喝药那人。”
姬寅礼顿了下，凝视过去，“我说的就是喝药那人。”
华圣手半张了嘴，后又慢慢闭上，颔首捋须示意自己在继续听，并耷拉下眼皮避开对方那似有审视的锐利眸光。
“他体态偏瘦，至于身形……若去了他那高底官靴，大概，至我肩部稍下。”
姬寅礼回忆着慢声说着，眸光似有似无的扫向对面，“平日也未曾见他有何不适，能跑能跳，踢蹴鞠也踢得欢畅。就是他在外治水那段时日病了过一场，太医说是太过劳累导致。再有一回是受惊过度，又呕又吐的……”
敏锐的察觉到华圣手捋须的动作加快、脸上也似有新奇惊异之意，他心中顿生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就骤然止了声。
本来还耷拉眼皮的华圣手忍不住扒拉开眼皮，不期迎上对方投来的目光，不由正了神色继续捋须，似静听的模样。
姬寅礼端过茶喝过口，“大抵就这些，他身体看起来还算好。”
华圣手点头，沉吟，“看来应是只用过一副，问题不算严重。”
闻言，姬寅礼神色一松，却又一沉，“若用了第二副，会如何？”
“不好说，少说得绝嗣。毕竟是烈药，有碍寿数是一定的。”
“这个毒妇！”姬寅礼没忍住摔了手里茶碗，怒不可遏，“我定要将其千刀万剐！”
华圣手往对方面上又溜过一圈，劝道，“殿下你稍安勿躁，仔细怒大伤身。仅用过一副的话不碍事，日后慢慢就调理回来了，不过千万得将人看住，莫要用第二回 。”
“我怎知他用没用第二回 ！”姬寅礼起身在亭内踱步，满腹的火，满腹的焦躁，本来不欲与人言的话也脱口而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怎知那毒妇有没有给他喂药！他那是个棉花耳朵，毒妇说什么他听什么，喂什么喝什么！那个丑妇他护的跟什么似的，我说一万句抵不过那丑妇在他面前假哭两声！”
再次记起两人那夜的不欢而散，他不由怒火攻心。
华圣手虽听得意犹未尽，但也顾忌对方大怒伤身，就忙拍着胸口保证道，“殿下放心，老朽敢断言，你那，谁，肯定无碍。”
整个凉亭内骤然寂了下来。
姬寅礼嘴角微僵，好半会才长吐口气。
真是人老成精。俗语这话，果然不假。
这会华圣手也意识到刚才话语太露痕迹，见殿下此时走到围栏处面朝湖水站着，便忙起身告退，“殿下，老朽得回去研究下此间良方，先行退下了。”
“有劳圣手了。”
姬寅礼遥望着华圣手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微眯凤眸望了半会，抬手招来暗卫。
“跟去看看。”
“是。”
公孙桓带着名录正要踏出堂屋，就见华手迎面进来。”文佑这是要去忙吗，瞧我这不赶巧的。”
“公务不急，您这会赶巧，快快请进。”
公孙桓惊喜的将人迎进来，再三表达了对他救江莫的感谢之情。
华圣手挥手，“小事而已。这番过来找你，主要是询问下殿下的事。”说着，也不与对方客气，直接来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我怎瞧着殿下的养气功夫远不及在西北时候？是不是朝廷里总有人惹殿下生怒啊。”
公孙桓一听事关殿下，赶紧也坐过来。
“说实话我也觉得殿下情绪似有些反复，但纵观朝野上下，似也没什么疑难之事惹殿下忧心呐。”公孙桓也想不明白，想起殿下那回失声之事，不免忧心忡忡，“您老人家可有给殿下把过脉，殿下身体如何？”
“殿下身体倒好得很，就是觉得火气大了些，故而就想着过来询问一你觉得平日殿下都颇倚重谁啊，可得叮嘱对方多捡着殿下爱听的话说，不要再惹殿下生怒了。”
公孙桓左思右想，自己对着殿下说话还算委婉，殿下应不是生自己的，再想其他朝臣，似也没那胆子去顶撞撩殿下，撩拨虎须啊。
华圣手忍不住问，“殿下身边就没几个倚重的人？”
“要说倚重……”公孙桓沉吟，“殿下还算颇为看重三杰的。”
“咦，老夫好似有所听闻，你再与我细说说。自然，你捡着能说的说，权当你我闲聊了。”
公孙桓也不觉有什么，殿下倚重三杰，现在朝中应已不算秘密了。哪怕是如今被关押狱中的鹿衡玉，只怕殿下对他也另有安排。
遂就大概说了下三人的为人处世，性格特点，为官作风等等。
他刚说完，突闻对方问了句，“三人中，谁长得最带劲？”
公孙桓被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就知道，华圣手这老不修，用不着三句话，就要开始不着调起来。
“哦，主要是老夫有几个女徒，这不也快到岁数了嘛，我得替她们早些张罗一番。”
华圣手向他解释道。
公孙桓抚胸缓了缓，强笑着颔首表示理解，心中却道，你张罗归张罗，这般出语惊人作甚。
“若论容貌，自是探花郎最盛。不过他已娶妻生子，且瞧他待家中妻子甚是忠贞，恐其并不会纳二色。所以若要择婿，不妨考虑其他二杰。”
“咦，莫非另外两杰尚未成婚？”
“的确，三人中唯那陈探花成婚早，已有妻有子。”
“噢，我猜这探花年纪不大，长得偏瘦，又会治水罢。”
面对公孙桓诧异的目光，华圣手捋着长须笑道，“刚听殿下提了一嘴。看来此人能力不俗啊，殿下应甚是看重罢。”
“殿下的确对其多有赞誉。”
公孙桓的目光转而看向对方那垂到胸前、光滑柔顺的白须，无不艳羡，“您这把须养得真不错。”
华圣手瞥了眼对方稀疏的山羊须，“天生的，养不来的。”
公孙桓的脸都要笑僵了。
“对了文佑，殿下今年岁数也不小了罢，怎么还不娶妻啊？你没瞧见殿下那脉象，肾脉充盈有力，那肾火可是旺得很。”
提起这茬，公孙桓也为难。当他没提建议？但对方听吗。
华圣手看他一眼，半边胡子一翘，“京中安稳富贵，殿下即便尚未娶妻，但想来身边已经有伺候的人了罢。”
“那倒没有，入京的这一年来其实也繁忙……”公孙桓说不下去，叹气，“大抵是没人能入的殿下的眼。”
“哟～还挺讲究。”
华圣手笑呵呵道，手一下又一下捋着长须。
公孙桓张了张口，想出言让对方莫要调笑殿下，但想着对方不仅对江莫有救命之恩，对殿下亦有活命之义，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
在他纠结之时，对方却已口出狂言了，“文佑啊，不是我说你，身为你家主公帐下第一人，娶妻生子这等大事你该提下的是不是？我建议你回去就提，你家主公要不从，你就塞他被窝两婆娘，你看他是不是那柳下惠！”
公孙桓额上都滴冷汗，坐也坐不住。
这话狂野的，对方敢说他都不敢听。
不由苦笑：“您老人家莫要与我说笑了。”
“行了行了，果然跟你说话，三句都闲多。”华圣手无趣的挥挥手，起身临去前还对他唾弃一声，“木头疙瘩一个！”
庭院凉亭内，姬寅礼凭栏望着水面，静听着暗卫的禀报。
脑中似有什么划过，但却像是缺了最后一根丝线，始终无法将关键信息串联起来。
转身回了石桌前重新落座，他吩咐暗卫，“找公孙先生去衙署挑车上好药材出来，另外再去将华圣手再次请来。”
华圣手刚一踏上凉亭，就被对方笑容满面的起身相迎。
“刚我让人给圣手挑了车上好的药材，听说百年份的不少，甚至还有两三株千年的药材。当然，具体年份外行人说不清，还是得你这般行家来看。”
华圣手吸着气，搓着手，眼睛忍不住频频往亭外那辆马车上瞄。
姬寅礼将他迎到了座上，又笑说，“人家江莫志不在医，此番人家又在江南立了大功，真不适合跟你学医。这样，此番与我归京，我让你去国子监挑徒，那里的学子脑子一个比一个灵活，保管符合你挑徒的要求。”
笑着给对方斟过茶，又道，“实在不成，去翰林院挑。那里有几个年轻的，更聪慧。”
华圣手还能如何？人家礼下于人如此，他也不好再拿乔了。
无奈看着对面那面善心奸的殿下，内心为那恐怕插翅难逃的探花郎祈祷两句，他终于开口道来。
“说来这药阴毒，在女子发育前给其用上，阻其发育之机，纵其长大成人却也难现女子之态。此药多用于青楼红馆，专门给小姑娘吃，长大了衣裳一套谁知是男是女，专门用来伺候有特殊癖好的达官显贵。此药在成武年间被列为禁药，约有百年不曾在坊间流传。”
说到这，华圣手面色也不好，叹道，“现在既已出现在市面中，想来那些腌臜红馆又在暗中行那阴暗勾当。真是屡禁不止。”
亭内沉寂片刻，华圣手看向对面抓着茶碗失神的人，语气一转，“殿下，老朽觉得，可能是您误会了人家娘子，或许就是人家夫婿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也说不准，毕竟人家夫妻二人的事，谁能知道？指不定人家娘子买药自己喝的，为了迎合夫君的癖好。”
离开前，华圣手又特意好心的建议，“我还是觉得人家娘子不是毒妇，她那夫君可能是毒夫。殿下若不信，您不妨回去就拷问那毒夫，不成就鞭打一番，好好问问，那药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对方冷飕飕的目光中，华圣手笑呵呵的离开了。
姬寅礼闭眸深喘着气，耳边反复响着道声音，不可能。
但他胸口鼓噪的厉害，喉咙更像是被火烧干似的，只为那一瞬息脑中浮起的，那个他认为绝无可能的猜测。
不可能，怎么可能，如何可能！
与那人过往的种种反复在脑中交织，一幕幕一帧帧，他不厌其烦的抽丝剥茧，欲从中寻得蛛丝马迹。
突然，他手里茶碗骤然落地。
与此同时，他猛地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案上的茶壶，湿热的茶水洇湿了他的袖子，但此刻他却浑然不觉，亦不以为意。
“来人，牵我马来！”
他还是不信，或许说是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
所以他要亲自去查！不经他人手，他要亲自去！

第91章
姬寅礼手抖的厉害，第二次才成功踩蹬上马，持缰跨上了马背。在他的一干下属面前，此时的他几乎难以维持身为人主的威仪，十多年征战沙场练就的定力几乎就此崩裂。
“带路！”近乎失了力道的攥着缰绳，他咬牙睥着那趴在地上栗栗危惧的官员，“此事做好，容你将功赎罪。”
这官员虽官阶不大，却深暗江南风月场的门道。
听闻自己的小命还有转圜余地，当即又惊又喜的直磕头：“罪人定当办好此差，不让殿下失望！”
阿塔海拎他上马，随即跨马而上。
一行人风驰电掣的出府，急促的铁蹄声踏碎江南宁静的秋日，惊散了柳树上的飞鸟，震颤着地面一路直奔杨柳堆烟的风月场而去。
自古烟柳繁华之地，最易生肮脏的勾当。
那些青楼楚馆的红灯笼下，不知掩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恶行。
连抄了五家红馆，姬寅礼两目冰寒的由那官员带领，来到了江南风月场上的最后一家。
军士一脚踹开红馆的大门，在此起彼伏的女子惊叫声中，揪出惊魂未定的老鸨，很快就拷问出了秘药所在，同时也找出了藏在暗室的两个女子。
说是女子也不尽然，充其量也不过是堪堪至金钗之年的小姑娘。
她们惊怕的缩在一起，身形瘦小面色惨白，身上套着儒生的衣袍，头发朝上束着精致的儒生冠，全然一副男子装扮。
姬寅礼的目光一瞬间闪过抹惊痛。
死死盯她们数息，待转向那被押跪在地的老鸨时，凤眸里迸现的尽是恨毒的杀机。
招来手下之人，他一字一句，吐息森寒，“此链所涉诸人，从上至下，杀无赦！”
大步踏出红馆，他让那官员直接带路去当地有名的楚馆。
在一众各具特色的男馆中，他点了十来个体型年纪大概相似的男馆，全都带上了楼。
“脱。”他冷眼扫视着这些或惊惧或羞涩的男馆们，声音不带起伏的命令。见有人开始解裤子束带，当即喝道：“不必脱光，半身就成！”
男子哪怕再消瘦，但身体骨骼与线条与女子终究不一样。
记忆里那人的身体线条更柔和，腰也更细。所以都不必仔细观摩，抬眼稍微一扫，他心里就有数了。
从楚馆出来，姬寅礼站在原地缓了缓渐狂的心跳，强压下胸口的鼓噪。
不过验证了两处而已。
他如斯暗道。不到最后一刻，还是莫要轻易盖棺定论。
心绪稍平些，他再次跨上马背，猛一挥鞭，带人马不停蹄的直奔吴郡！摄政王带人入吴郡的这五日，江南府却刮起了腥风血雨。
江南官场上下首次见识到了，何谓阎王索命！昔年兖王入京杀八王那会，他们也只是耳闻&#39;勾魂册索命&#39;一说，毕竟天高皇帝远，饶是知晓马踏西街的惨烈，但也不过引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此时此刻，见那公孙桓手握名录“按图索骥“，方惊骇欲绝，方知传言不虚！无不悔之不迭，却也为时已晚！
“午时已到，斩！”
刑场上的监斩官声音已经沙哑，这句话于这几日间，已重复了成百上千遍。但他却只觉庆幸，庆幸自己竟能在这波血洗中保得一命。放在昔年他如何也想不到，这些年在江南官场上坐的冷板凳，如今竟成了他的保命符。
随着红签落下，铡刀起落，一颗颗乌纱帽四处滚落。
围观的百姓噤若寒蝉，歌舞升平的江南有近百年未见过这般凶残的阵仗。且杀的全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从前他们见都见不到的人物，如今却如贱民般跪在地上，被杀得人头滚滚。
公孙桓坐在高台，手握朱笔在名录上划去一行，目露痛快。早在江南官场上这些鼠辈，对殿下的两次宣召都视而不见、抗命不朝时，他就恨不得能随殿下点兵南下，从上至下杀个干净！
更遑论这群国之蠹虫，在江南作威作福、为祸一方，那些盘剥黎庶、敲骨吸髓的恶行更是罄竹难书，百死难赎。
又一批官员连带着全家老小被带了上来。
面对刑场上的哭喊求饶声，公孙桓没有丝毫怜悯，种因得果，自古皆然。既然其昔日敢目无法纪，那就莫怪他今夕将铡刀逼近！
江莫带着人从法场外进来，围观百姓见有官兵过来，赶紧朝旁侧让开路。路过刑台时，听见有人在高声求救。
“敏行兄！敏行兄救我！”那人挣扎着要上前，拼命的朝江莫的方向嘶喊，“我们曾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共赏青楼笙箫，最是志趣相投不过啊！敏行兄你不是亲口说过，视我为手足吗，你就网开一面，赐小弟苟全之机罢。”
江莫脚步微顿，斜眸视他，嗤笑一声，“你昔日派人追杀我时，也没手软不是。”
语罢，头也不回的步上高台。
监斩官扔了红签，铡刀落下，求饶声戛然而止。
步上高台，江莫在公孙桓的示意下在旁落座。
公孙桓执笔在册子上又划去一行名录后，方抬头对他颔首赞道，“敏行，你的才干在此番南下后尽显，着实让老叔惊喜又宽慰啊。殿下对你的安排你也知道了罢，以后这江南，便归你的治下了。好好干，做出番政绩来，你爹泉下有知也瞑目了。”
见他老叔目露伤怀，江莫安慰道，“老叔放心，我会的。”
公孙桓连诶了两声，看着眼前已然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儿郎，不免老怀安慰，便也不再去想往昔那些伤痛的过往。
“对了老叔，此番我不随殿下一道入京吗？”
“江南后续诸多事情需要处理，你如何抽的开身。”公孙桓只当他离家日久归心似箭，不免失笑，“不急，待年底述职时再归京。那时江南诸事皆平，你也正好归京，迎接朝廷正式的封侯文书。”
江莫深吸口，压了压心中的激荡。
在下一批囚犯被带上来之际，他看了眼他老叔，似不经意的问，“我听说殿下点兵去了吴郡。这都五日了，怎么还未归？是有何紧要的事要处置？”
公孙桓勾勒的笔停住。他倏地转头盯住江莫，“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江莫被他盯得后背绷紧，“老叔，我就随口问问……”
“敏行，你要讷于言而敏于行。有大功，也要牢记本分，不可得意忘形，轻狂行事。”他语重心长道，又暗含警告，“窥探主上行踪是大忌，你要切记！”
江莫赶忙站起认错，“敏行记下了，不敢再犯。请老叔莫要生气。”
轰隆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高台上的众人当即起身。
公孙桓极目远眺，但见远处铁骑如林，踏着滚滚烟尘迅速朝此间席卷。一马当先那人骑着黑色骏马，甩鞭疾驰，身后猩红的披风疾翻如骤雨狂风。
他面色一喜，“殿下回来了！”
马蹄声渐近，如雷霆贯耳，兵马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跪倒在旁。
高大的黑色骏马在刑场上扬蹄停住，身后铁骑刹那肃立。
公孙桓等人快步走下高台相迎，至马前躬身拜见。
姬寅礼翻身下马，一路风尘仆仆，面容倒也平静。
“文佑，京中出了点急事，今日我就要启程归京，特来与你叮嘱两句。”
公孙桓一惊，“京中出了乱子？”
“莫急，不是大事，如今已安稳下来。”姬寅礼与他走到旁处，简单解释了京中的事。此番他挥师征讨世家，剿灭二十三家豪族威震四方的同时，也激起了一些世家的怨愤。有世家阖族遁走之前，派大批死士潜入京都，意图祸乱皇城搅弄京都风云。
好在，现已被尽数镇压。
“社稷多事，故而我要速返京都。江南这处，便劳文佑你在此坐镇些时日，待江莫诸事熟稔，你再归京不迟。”
公孙桓心急如焚，虽也想随着殿下一道归京，但对方如此说，便也只能应下。
江南的薄暮升起时，归京的兵马已整肃妥当，踏上了回京的战船。
华圣手自也得跟着一道回京。临上船时，还长吁短叹，对着岸上来送行的其中一人，上下打量，颇为遗憾。
“可惜，可惜喽，这阴嗖嗖斜眼看人的样子多适合学医！你说你当初随我走多好，偏要跟你老叔学杀人，没学个好！多好的料子糟践了，嗐。”
江莫僵着脸不着痕迹后退两步。
他犹记得年少那会，对方在苦劝无果后，竟索性将他迷晕了直接拖着带走。后来还是他老叔骑马追了十里地，才将他给追了回来。
往事历历在目，容不得他不防。
公孙桓上前好生的劝，“时候不早了，您看殿下还在那等着呢。”华圣手瞥他一眼，这才捋着长须上了船。
岸上叔侄俩大松口气，可算是走了。
船头旌旗翻飞，数百战船陆续启航，荡开粼粼江面，于薄暮中朝京都方向蜿蜒前行。姬寅礼望着江面跃动的波光，神思不知飘往了何处，只那双狭长的凤眸映着船灯摇晃的灯光，半明半昧，明灭不定。
夜色初临，江风猎猎。
他依旧立在甲板上望着远处，攥着玉笛的手腹越发收紧，似要将上面刻有的名字印入他的筋肉，嵌进他的骨髓乃至魂魄中。
陈今昭，陈今朝！哪个是你。
陈家龙凤双胎，当年折的又是哪个？
他闭了眸，掩住了其中的汹涌骇浪。
龙凤胎、衣冠冢、突逢变故后性情有所变、休学半年拜善口技者、学院里从不宽衣解带、对昔日同窗多有疏离……
其实诸多线索已开始渐渐清晰的指向了一个答案。
稳住！他赫然告诫自己，用力深深喘息，平复情绪。
因为还有最后一步未得验证，莫要轻易下结论。否则大起大落下，他真会杀人的。
待他回京！一切，待他回京再说。
此刻京中，乱相刚息。
陈今昭指挥人将尸体抬下去，抬手擦把脸上溅到的血，饶是近段时日见多了这样的事情，在这死士冷不丁突然冲出来这一刻，仍骇得心惊肉跳。
沈砚带着两队兵马急匆匆跑来，身甲上也是溅有血迹，见对方安然无恙，面色才稍稍缓和。
“没事吧今昭？”
“无事，有兵卒在呢。”陈今昭喘口气，看着被抬远的尸体，无奈叹道，“明明城门处已加强守卫，现在更是严密封锁不容人进出，为何还有这些死士，当真令人费解。”
沈砚倒是不以为奇，“京都人口稠密，世家大族经营日久，轻易就能掺杂细作混杂其间。更何况这些细作死士也不是仅仅来自一家，数目加起来，无疑可观。”
陈今昭心想，确是如此。
一想到这些死士也不是永无止境，待消耗完了总归有消停的一日，她这些时日长久紧绷的心弦，倒也稍稍放松了些。
自打朝廷军大败世家联军的消息传来，京城就乱了。
那些死士不知从何处冒出，抽出凶器见人就开始乱砍乱杀。他们主要目标还是朝臣及京中的达官显贵，或埋伏在上朝的必经之路上或其他各处，见机就上前砍杀。
京中一时风声鹤唳。
因为当时没封锁城门，不仅城中藏着死士，城外亦有大批的死士及世家军冲了进来。
陈今昭也就那时才知原来她身边亦随有暗卫。
眼见京中情况不妙，她当机立断拔了匕首取出虎符，前往兵营调兵。而在途中，没成想竟遇上了匆匆赶往另处营地的沈砚。
原来他手中亦有虎符，可调三千兵力。
两人合计八千兵卒，很快镇压了叛乱。但京中隐藏的死士不是一时片刻能揪出来的，未防止他们寻机伤及无辜，接下来的这段时日他们两人就领了巡防之职，披了身甲带着兵卒，在京都大街小巷中巡视。
同时也分出了一拨兵力来，护送朝臣们上下值，以免遭遇不测。
“如今摄政王在江南整顿当地官场，事了后该回京了罢。”
两人上了城墙巡视，沈砚朝城外眺望着，语气带些期盼道。巡防本就非他擅长之事，这段时日，真是让他焦头烂额。
“应该，快了吧。”陈今昭也随之眺望远处，眸光复杂。
两人又聊了些朝中政务，又说了接下来巡防的事，正待要下城墙时，突然地面似有震颤，静听过后似有铁骑声响从遥远处传来。听其声响，似有万骑之数！
二人面色齐变。
他们皆屏息目露紧张的盯着声响的远处，直待滚滚烟尘中，一面熟悉的战旗高高竖起，方齐齐大松口气。
“是朝廷大军！王师归来了！”沈砚猛一击掌，罕见的喜形于色，边往下疾走，边大喝：“开城门，迎王师！”

第92章
远眺地平线上，旌旗猎猎，战马嘶鸣，朝京都涌来的长队宛如黑色的铁流。
陈今昭从惊震中回神，赶忙吩咐左右，“快去通知朝廷文武百官，王师凯旋，速速过来相迎！”
来不及多想王师为何归来的如此突然，竟未曾提前遣人朝京中报信，她便急匆匆也下了城墙，与沈砚一道指挥守门将士开城门，列队迎王师。
朱漆宫门次第洞开。
秋阳斜照，伴随着凯旋鼓角声，万数铁骑铮鸣着踏过青石御道。铁甲金辉，宛如洪流，带着杀场尚未散尽的铁血之气，涌入城门。
文武群臣还在赶来的路上，此时在场诸人只有陈今昭与沈砚的官职最大，遂在眼见王驾入城时，便齐齐上前一步。
因披有身甲，二人便抱拳单膝下跪，齐声大喊：“恭迎王师凯旋！吾王千岁！”
两旁列队的守城将士随之以戟触地，高喝：“吾王千岁！”
摄政王驾马入城，左手勒缰，右手虚按在腰间佩刀上。周围骄兵悍将骑马在左右拥簇，各个甲胄染血，目露寒芒，盔缨间仍凝着暗红的血色。
姬寅礼的目光几乎瞬息就锁定了一人。
此刻那人就单膝跪在御道旁，穿着靛青身甲，其上溅着深浅不一的血渍。此刻那人双手抱拳脊背挺直，微拢眉眼抿着唇，显出几分肃穆。
文弱中透出几分英武之气，是他未曾见过的模样。
他的目光不受控的流连在对方身上，从那墨玉冠下未束紧的发丝，到被血染艳的白壁面庞，再至那微垂的颈、素白的手、清瘦的身姿……
终于，他也见到了旁侧与其并肩而跪的沈砚。
二人青春年少，此刻挨在一处，一人白玉无瑕，一人清贵端方，打眼观去，他竟无端有种两人甚为般配之感。
“皇城生变，幸得尔等力挽狂澜，使得社稷转危为安。”姬寅礼高坐马上，笑着抬掌叫起，“吾心甚慰！卿等之功，当重重封赏。快快起来，随孤一道入宫。”
两人齐声谢过。
陈今昭就与沈砚骑马跟在后面。
回宫的这一路，她心中一直是沉着的，先前城门相迎时，高坐马背那人朝她久视的目光，自己又如何感觉不到。
那目光里的侵略性，简直让她无所适从，他那沉沉灭灭的眸光似乎还夹杂了些说不出的意味，令人坐立难安。
文武百官可能是头一回如此盼着摄政王的归来。
摄政王纵是手段狠辣，但好歹杀人也是有据可依，可世家养出来的疯子不同啊，那可是无缘无故逮着他们就杀啊！
这段时日，他们只要出府门，就开始战战兢兢，恐惧的左右张望，唯恐何处就突然冲出个死士来。这种连出门走路都要担惊受恐的日子，他们也真是过够了。
摄政王安抚了受惊的群臣，随即招来禁卫军统领、九门提督、南北镇抚司指挥使等，下达一些列指令，即刻彻查京畿各处。户户过筛，逐门逐户严加盘诘，凡可疑者一律收押问审，务求肃清细作，不留隐患！
同时，针对作乱的世家，他亦当场颁诏天下，缉拿不臣。
看着武将领命，率领军士有条不紊的朝京畿各处而去，朝臣近段时日受惊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有种说不出的安心在。
姬寅礼见他们精神萎靡皆面有菜色，便体谅的让他们回府歇整，待三日后再进宫参加庆功宴。
朝臣们无不感激涕零。
待上书房的文武群臣散去后，陈今昭与沈砚上交了虎符。
之后沈砚就告退了，因为来前陈今昭就与他提过，一会对方要留下，欲试着为鹿衡玉再求求情，让其早些出狱戴罪立功。
不过临去前还是不放心的朝她投去一眼，望她事有不成莫要强求，以免惹怒那位殿下。
姬寅礼看了眼离去的沈砚，又再次将目光笼罩在面前人身上。
“何事？”
他嗓音嘶哑，眸光暗沉，藏在胸前的玉笛烙着他的胸口。
陈今昭近乎要被他那慑人的眸光骇住，忙低了头，“殿下神武天纵，王威震朔，此番躬援甲胄，王驾亲征，世家等叛逆之党望旌旗而胆裂。他们如蚍蜉撼树，无法撼动殿下神威！此役功成，九州同庆，四海……”
“直接说，说重点。”
陈今昭哑了声。稍顷，又拱手低声道，“臣斗胆叩问殿下，不知何时能恩准狱中鹿衡玉戴罪立功？”
“不差这一两日。”
言简意赅，但她能从此话里听出几分明确的赦免之意。
她对此放了心，但随即又为自己提紧了心。
刚文武朝臣在场时，她几次察觉到上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不似往日的隐晦压抑，却似挟了丝明火执仗的放纵意味，着实令她胆颤心惊。
那会她简直提心吊胆，唯恐对方猝不及防的，就突然将他二人的事昭告群臣。
不能再拖了！拢在袖中的指节捏的泛白。
趁他此番大胜归来，心情正好的时候，她必须得及时将实情如数道出。早晚拖不了的，也不能再拖了！
她突然朝他跪下，双手交叠伏在地上。
“殿下，臣，臣有罪……”
她还是浑身冰凉，唇齿发抖，音不成声。
每个字，似挖她的心，可她还是逼迫自己开了口。
“臣，犯了死罪，有事欺瞒了殿下……”
“孤有事欲与你说。”姬寅礼径直打断了她。
他居高临下的将人俯视，未卸甲的身躯愈显磅礴威严，向她投下的阴影压顶般的将人笼罩。他视着她单薄微颤的脊骨，兜鍪下的凤眸汹涌着暗潮，最终化作深不可测的沉晦。
“去昭明殿等着孤。”
等人神不守舍的退出去，他收回目光，唤刘顺进来。
此番出征，殿下并未带他一同前去。这会殿下得胜归朝，忙着处理京畿诸多事情，他也没来得及与殿下说上话。这会刘顺听得殿下终于唤他，赶忙小跑着进了殿，一进殿就忙跪地匍匐，大声高唱着恭贺一一
“奴才贺殿下凯旋！殿下英明神武，功盖古今，奴才……”
“去昭明殿布置桌酒菜。”御座前的声音突然传来，刘顺忙止声，竖耳细听。但听那字句暗藏汹涌，伴随着沉重呼吸重合一处，挟裹着濒临界点的情绪，“陈大人用膳。另额外备碗汤，务必盯其喝下，喝尽了。”
刘顺按捺心惊，躬身退下。
夜幕初临，昭明殿内琉璃灯璀璨生辉。
八仙桌上的佳肴入口生香，但陈今昭却味同嚼蜡。那会在上书房她神思恍惚没能细想，这会入昭明殿了方惊觉，对方让她到寝殿的意图，已不言而喻。
不由暗悔，自己先前在上书房应坚持将话说完的。
刘顺在旁殷勤的布菜，这会又夹了道龙井虾仁到她盘里。
“您再尝尝这道菜，鲜嫩着呢。”
陈今昭举筷夹过，放在口中机械般的嚼用着。眼见刘顺这副势必要将她给喂饱的架势，便是凤髓龙肝她也尝不出什么滋味来。
头顶悬刀要落不落的滋味，当真难受。
暗暗喘口憋闷的气，她放下筷子，看向刘顺扯抹笑出来，“大监莫要忙活了，我吃饱了。对了，殿下何时过来？”
心中着紧的想着，待过会那人过来，她如何也得在对方起兴前，抢先将话道明了。否则就大事不妙了！
“殿下还要些公务要处置，可能会稍晚些回来。”刘顺和善的笑道，又关切道，“这段时日您着实辛苦，奴才瞧着您都熬瘦了。贵体要紧，您要不再用些？”
“不了，大监，我真吃不下了。”
刘顺端过一碗放温了的补汤过来，“这小碗滋补汤不当什么，您歇会就喝了罢，膳房熬了好些时辰才熬好的。
见他将汤碗都递到了她面前，陈今昭只得接过。
喝过一口，她停住了，这汤里有微淡的药味。
“是药膳，补身用的。”刘顺解释说，“您这身子骨太瘦了，得好生补补才成。”
陈今昭不大喝的惯药膳，但见刘顺在旁一瞬不瞬盯着，不免想起昔日在西配殿时，对方盯他们三人用膳用补汤的场景，便知这汤不喝是不成的。
见汤见了底，刘顺满脸堆笑的接过空碗，示意宫人来拾掇桌面。
殿内静了下来，唯余自鸣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响。
陈今昭端着果茶坐在桌前候着，不时焦灼的望眼静无人声的殿外。
夜色渐浓，窗虫鸣啁啾声时有时无。
手里果茶一晃，梅子汁洒了手背。陈今昭用力咬了舌尖，以痛意袭退些骤然席卷上了的困顿，面上掩住惊怒，仓皇搁下手里茶杯，手撑着座椅起身。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语罢，也不管那刘顺何等反应，扶着桌沿就要往外冲去。
刘顺忙趋步上前拦她，“这如何使得？殿下还在等您呢！”
陈今昭软着步子堪堪躲过，咬着牙喘息，加快步子趔趄的往殿外跑。但眼前景物越来越晃，意志越来越恍惚，悬顶的琉璃灯似在围着她转，连身后刘顺焦急的声音都似在离她远去。
姬寅礼伸手揽住撞进他怀里的人，俯身拦腰抱起。
“都出去。”
刘顺带着殿内的宫人退下。出殿后，他想了想，还是偷偷的将一应器物都准备妥当。
姬寅礼抱着人大步进了内寝，眸光却如鹰如隼，牢牢缩在怀里那张似皎月似白璧的动人面容上。
寝榻铺陈一新，他屈膝入榻将怀里人放躺下来，而后挥手打落帷幔。
勾勒金线的帷幔层层落下，遮住了榻内光景。
姬寅礼撑臂在她身上俯视，另只手则解着她的身甲。
动作不急，但他眸色却于平静中压抑着火焰，这股炽热的暗火似在体内被强制关押已久，烈焰滔天，焚心噬骨，烧的人骨头缝里似都能捻出灰烬来。
身甲下是绯色官袍。
他熟稔的解着襟扣，剥开官服外罩，中衣，里衣。
一层层的衣物在他的手中剥落，去伪存真，留下的将会是最真实的凭证。
他的眸光流连在那白玉般的身子上，掌腹下移，落上了腰间束带。轻抚着那束带的纹路，几番流连后，他解开了束带的结扣。
束带系得很紧，将那腰身束得不盈一握。
结扣的样式也很是特殊，可见此人平日是多谨慎小心。
束带松开的那刹，他浑身的筋肉绷到发硬，这一刻他似觉得天地间都静了下来，万物万声都离他远去，入目所见只余从松垮束带处隐约透出的那抹白腻小腹。
他下颌猛地绷紧。
掌腹轻轻落在了那松垮之处，他并未直接抽出束带褪去此人的里裤，却是掌肉贴着皮肉缓缓厮磨，下移，探入……
他闭了眸。
真相大白。
困扰他的种种，终于，尘埃落地！
长时间死死压抑的情绪如滔天骇浪，于此刻终于奔涌而出，尽数将他湮没、席卷！那种酸甜苦辣，那种患得患失，以及那种既喜还怕、既忧且怒近乎将他逼溃的种种情绪，终于得以释放！
他重重的倒在她身上，脸埋她颈侧沉重喘息，这一刻他放任自己的情绪悉数上涌，任由那万千滋味将他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稍稍平缓，重新撑起了身。
缓慢收回了手，他重新给她束带，依照着记忆将结扣还原。之后将她的衣服一层层拢好、系扣，套上身甲。
睡梦中的人睡得并不安稳，额头沁了细汗，唇瓣蠕动着，不知是无声呓语着什么。
他抬掌轻柔的给她拭去细汗，俯身撑她身上，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瞬息都不舍得移目。
是个女郎，竟是个女郎！
他怎么看也不敢相信，他赏识万分又觊觎非常的爱卿，竟会是个女郎！她怎么敢的，怎么敢的呢，明明如斯怯懦，如斯惜命，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欺瞒天下的大事来。若不是阴差阳错，他怕至死还在纠结抱背之欢的事罢。
想想自己是如斯可笑啊！抬起掌腹揉搓她细柔的面颊，他一时间又怜又爱，又爱却又恨。
她如何敢的，如何敢如此欺他！
想起自己度过的那些辗转反侧、倍感空虚的寒夜，想起自己曾经那对她日益见长的渴望，却对与她深入一步的抗拒，想起自己纠结、反复，仿佛走入了无解的死路，进退不得几近要被逼疯了去！林林总总，非是一言两语能道尽那段时日的酸楚。
想起这些，他都不禁为那可笑的自己羞惭万分。小小女郎，生生将他耍得团团转。
安敢如此欺骗他，如此戏耍他！
握着她面颊，他伏低了脸，用力在她耳珠上厮磨咬了下，森然笑了声，“乖，给我等死罢，陈今昭。”
最后深深看她一眼，他抬腿下榻。
却走了不过两步，又折身大步回去，一把掀开挡路的帷幔，入榻覆身，近乎猖獗的将她唇舌纠缠。
恣意逞凶过后，他方再次下榻，放声大笑的大步离去。

第93章
华圣手把完脉出来，对殿外的人说起了里面人的脉象。
“脉象虽略显沉细，关脉稍浮，但好在脉势呼应有序，尚属和缓。问题不大，回头我开副调理身体的药，让她每日煎服。不足月余就能起效，不消三五月，保管将她身子调理的妥妥当当。”
“这么说那药她只用过一副？”
“据老朽诊脉确是如此，殿下尽管放心便是。”
姬寅礼心下大安，眸光忍不住朝殿内投望。
华圣手瞧对方眉梢眼角那关不住的春色，赶忙提醒，“殿下可急不得，少说得等人来了月信再说。
姬寅礼面色凝滞稍许，往他面上看去一眼。
华圣手见此模样，还以为是对方急不可耐，没那耐心去等。正待要说若是实在急得很，不妨用旁的方式解决，但没等话出口，却乍然听闻对方低沉着声发问。
“何为月信？”
华圣手一把长须差点被全数揪掉。
姬寅礼平淡视他一眼，面无表情，“西北战事频仍，这些年来是仗不够我打的，还是钱粮筹措不够我愁的。兵器不足从哪来，天灾人祸如何赈济，还有朝廷来的绊子如何应付等等事宜，每日睁眼，所有事情高山罩顶般而来，我还有那功夫去顾暇旁务？”
“对对对，殿下日理万机，无暇旁务是正理！”
华圣手忙不迭道，赶紧移目捋须，委婉的解释了何为女子天癸之象。猜得对方大抵对此方面全无所知，他索性就将女子发育的一些事宜，皆与他说了大概。
姬寅礼这方恍然记起，昔年在昭阳宫时，母妃每月的确是有几日总要卧榻不起。却避讳的很，年少时的他每每追问母妃可是生了病，都会被对方笑着打发出去。后来问伺候的姑姑，她们却掩唇窃笑，只说女子的事，待他长大了娶妇便知。那般打趣的话，还让当时的他甚是不自在。
打发刘顺送华圣手去旁的殿歇息，他立在庭院里仰望了会夜幕，就抬步出了十王府，朝着昭阳宫的方向踱步而去。
余光瞥见殿下离开，跟着刘顺前往偏殿方向去的华圣手，就放慢了步子，捋须笑呵呵问对方，“我听说殿下很是赏识这位陈大人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刘顺这会还沉浸在探花郎是女子的震惊中。
殿下与华圣手的那番话并未瞒他，当时他可就在旁竖耳听着呢。天知道，当他得知此事的那瞬，简直天灵盖都被震的要飞起！
“朝中的事情奴才哪能知晓。”听见华圣手的问话，他勉强回神，扯出抹惯常的谦卑笑来，“殿下慧眼识人，只要廷臣们公务办得好，自会赏识两分。”
华圣手睨了眼这位说话滴水不漏的太监，心道，装什么蒜呢。受赏识的廷臣难不成都入殿下的榻？那帷幔还遮的跟什么似的，捂得严严实实，要不是他要求观下面色，这刘顺还不肯扒拉开帷幔给他看呢。
“哦，殿下确是慧眼，识人呐。”
嚯，人长那模样，殿下那可不就是眼光毒辣嘛。
刘顺听着对方别有深意的呵呵笑声，只能陪着干笑两声。
华圣手见他嘴紧，就突然又好奇问他一句，“对了，先前你在外头急三火四的准备什么呢？老夫怎瞧着，那些器物好似是行医时有时会用上的。你用来作甚？”
刘顺脸上的笑都要僵硬，风干了。
华圣手捋须打量他，“莫非，你也好岐黄之术？甚善！正巧老夫想收一高徒，你不妨随我同去？”
刘顺苦笑告饶，“老神仙快莫要再打趣奴才了。”
华圣手乐呵呵一笑，摆摆手，进了偏殿歇息去了。
刘顺这才呼口气，无奈摇头。这老神仙瞧着仙风道骨的模样，但这说起话来却，却着实百无禁忌。陈今昭从睡梦中醒来，睁眼望着四周有些眼熟的床帐帷幔、枕衾绣纹，短暂反应过后，倏地撑坐起身。
第一时间摸向自身，身甲尤在，身上衣物完整无缺。
记起昏睡前的一幕，她惊慌的赶紧去查看自己的腰间束带，结扣仍在，是她原来的样式。
她还是不放心，若不是想对她做些什么，他迷晕她作甚？总不会是突然心血来潮、无缘无故罢！
但细细感受了番，除了唇舌与耳珠有些刺痛外，身体其他各处并未有异样之感。是对方突然有急事未来得及行事，还是对方存着其他打算？陈今昭揣度不出来，但心中总安定不下来，像是有什么不妙的事在她不知的时候已悄然发生。
“醒了吗？”
帷幔突然被人从外头掀开，清晨明亮的光线就闯入了这方昏暗的寝榻中。
陈今昭闻声仓皇的望向他，惊魂未定。
榻前的人单手握着帷幔，着了身赤色锦服，身姿挺括，面色随和。此刻他正低眸望着她，眸光从她微白的面上，移到她攥紧被褥的手上。
“是我刚吓着你了？那你先抚胸缓缓。”
重新放下了帷幔，他绕过屏风走到桌案前落座，朝外间吩咐了声，就放低了声道，“缓好后过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榻内，陈今昭抬手用力揉了揉脸，平复下不安的情绪。
不管怎么说，昨夜相安无事，总归是件好事。现在也容不得她多想旁的，过会待听完他所言何事后，她索性就将事挑明了罢。左右横竖是一刀逃脱不掉，与其一天到晚担惊受怕，还不如就让这刀干脆些落下。
下定决心后，她内心反倒安定许多。
掀开帷幔刚想下榻，却惊见刘顺不知何时过来了，竟亲捧着盥洗用物在榻边候着。
陈今昭着实惊了一跳。
刘顺是殿下的贴身御用宫监，她如何使唤的了！
“大监您放那，我自己来就是！”
她急忙要去端金盆，对方反倒被她这动作惊着了。
“您可别折煞奴才了。”刘顺手脚灵活的躲过，赶紧将金盆搁置在盆架上，而后快手快脚的拧了帕子，低眼望着自个脚呈递过去，“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伺候您是奴才的福气。
陈今昭心神不宁的草草洗漱了番。
等刘顺端着盥洗用物躬身退下，她也来到了桌案前，对案前那人行礼，“请殿下安。”
姬寅礼抬手示意旁边位子，“过来坐。”
陈今昭谢过，微侧身端坐椅上。
“不知殿下是要与臣说何事？”
“昨夜惊着你了罢，确是孤不好，是孤任意妄行了些。”他并未直接言事，反倒先主动提起了昨夜之事，还亲自斟了杯安神茶，递给了她，“孤给你赔个不是。来，吃口压压惊。”
陈今昭忍着惊双手接过。
她倒不是觉得安神茶里有何猫腻，要真想对她做什么，昨夜他都就该做了。只是大出乎她意料的是，他竟会主动提及昨夜他下药那不光彩的举动，甚至还斟茶朝她赔不是！
事出反常，她如何能安？
更遑论，从昨夜至今早，已不止一件反常之事。
姬寅礼的眸光难以自控的流连在她身上。
看她双手持盏，微抬着脸小口吞咽的动作，看她仰首时露出衣襟的一小截柔白侧颈，只觉胸口满满胀胀，说不出的满足。不由深恨自己往昔一叶障目，白白浪费了这么长光景。
陈今昭小心将空盏搁置案面，双手重新搁放在膝头，眼帘朝旁侧偏垂，避开对面人直视的目光。
“陈今昭，你我要不……就这般罢。”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低哑，却又不似往常的波澜不起，似乎夹杂了几些不易让人察知的低叹与无奈。
这话里透出的要散伙的意味，让陈今昭一时间没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本来今日自己那浓烈的不安感，搅得她都有些怕了他接下来的话，甚至还考虑着要不干脆抢他话前将事挑明得了。哪成想，对方竟说的是此事！
她倏地抬眸，心中狂跳。真，真的吗。
咽了咽喉咙，她很想问，但不敢问，她怕是陷阱，是对方的试探。因为对方的目光依旧直落在她面上，似要搜刮她的每寸反应。
“陈今昭，你如何想的，跟我说说。”
“我，我没……臣，都听殿下的。凡殿下所决，臣都愿奉为圭臬，倾力遵从。”
姬寅礼看着她，凤眸含笑，“陈今昭，记住你今日的话。”
笑完，就兀自倒了茶，继续说了起来，“孤打算成婚了。你也知我岁数不小了，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公孙桓也屡次建议，我实不好再孤行己见。正好此番南下，机缘巧合下，我遇上了个甚合心意的女子。
陈今昭睁大双眸，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委实震惊到她。
但她无法分辨这话里的真假，是真有其人，还是无中生有，她无从得知。此事的确太过突然，堪称是毫无征兆，简直像个陷阱般冷不丁凌空砸来。
她不免有些焦灼，焦灼的非是他娶妻或是不娶，而是唯恐他存着给她惊喜什么的念头，届时时辰一到，他却不由分说的将喜袍往她身上一套，然后对着在场道贺的文武百官朗声高宣他要娶男妻了，想想那场面……真是令她汗流浃背。
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现在她也有些坐蜡了。
连本来决定好的向他坦明身份之事，也进退两难起来。
“为何不说话？难道孤对你说这些，你没反应吗？”
“我……”面对他直直盯来的目光，她张了张口又合上，好悬将恭喜两字堪堪咽下。半会，方支吾的道了句，“此事太过突然，臣，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要说些什么。不知殿下欲聘哪家闺秀，出自何等高门，又是何方人士？臣可有幸知晓？”
姬寅礼端着茶喝过，仰面喝茶时，目光依旧直落她面上。
“总归是个美人，其他的不便与你细说。莫要担心我诓你，我确是要娶妻生子，毕竟总不能自断香火。”他搁下茶盏，“昨夜本想破釜沉舟试最后一回，怎奈结果不尽人意。或许天意如此罢，孤终究心悦红妆。
陈今昭屏息听着，浑身绷直到极致。
“但你我之情，吾亦难舍。”他淡声道，眸光在她骤然绞着的手指上一扫而过，“接下来的时日，每日散朝后陪我用个膳。”
稍顷，方慢声道，“待孤成婚后，就散了罢。”
此言，宛如仙乐凌空。
这番解释下来，从昨夜至今早的种种反常，皆有了出处。
陈今昭很是激动，她委实没想到，事情竟还能峰回路转！
但她知晓此刻觉不是能表露喜悦痕迹的时候，便也只能掐着手强压着激动，时还要极力斟酌着，此番她又要如何来回应。
“陈今昭，你我若散了，你欢欣否？”
“不……臣只为殿下欢欣。”陈今昭感到对方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后背刹那绷直，亦不由低垂了眼帘，软了声真切回道，“殿下待臣真情厚意，臣亦望殿下此生安康和乐。殿下能得良人相伴，臣自为殿下感到开怀。”
姬寅礼用力抚着袖中的玉笛，面上笑容和煦，“借你吉言，我定会有和乐那日的。那时，定是快活的很。”
从昭明殿离开后，陈今昭确是激动非常，本以为自己此番在劫难逃，哪成想竟柳暗花明了！
但她也没敢全然放下心，直待听闻礼部开始着手筹备摄政王的大婚事宜，这方信了他当日之言。
他所言非虚，他确是要大婚了！
摄政王要大婚的事在朝野上下引起很大轰动，连沈砚都与她提了两句，问她届时去赴宴道贺时，随什么礼。不过还没待她想好怎么回他，很快沈砚就忙了起来，连散朝时都脚步匆匆，来不及与她多说一两句话。
再值得一提的是，沈砚家族的判决出来了，除了参与叛乱的一律问斩，其余族人皆无罪释放。而他的幼弟聪慧异常，被公孙桓看中带在身边教导。
陈今昭也忙了起来，因为鹿衡玉出狱了，她得急三火四的替他收拾行囊。因为他刚出狱，连个喘息时间都没有，就被一纸调令，直接调往荆州赴任。

第94章
陈今昭紧赶慢赶的替他收拾行囊，安排马车，总算在鹿衡玉离京那日，堪堪将诸事收拾妥当。
冷雨初歇，长街上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
马车里，陈今昭事无巨细的说着这些时日朝廷发生的事情，说朝廷大军的六战六捷、说二十三路世家的末路、说被押往西北的湘王、说朝廷在江南官场的手起刀落、亦说世家在京中最后的反扑。
鹿衡玉静听着，没有打断。
往昔那些年，每每上朝前，都是消息灵通的他将探来的朝廷秘闻说给对方听，如今时易世变，换作了对方把朝廷动向说与他听。
陈今昭说完后，不免将目光看向了他。
鹿衡玉清减了许多，初冬的天穿着厚厚的狐裘，衬的瘦削的轮廓愈发艳丽深刻。但精神还算好，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其间偶尔划过的雪亮，似刀锋般锐利。
“不必替我担心，我好着呢。”
他见对方的目光几番落他面上，就眼笑眉舒的拐了下她胳膊，“你没见我离府那会，我那父亲与继母诚惶诚恐的模样，怕的就差给我跪下了，唯恐我一个想不开，做出什么诛九族的大事来。哈，原来了然一身轻，还有这般好处！只要我无所顾忌，怕的就是旁人了。”
陈今昭转头去那温着的那壶酒，“我担心你什么啊，你此去地方为官，还不知要有多自在。我们在朝堂大升朝，成日鸡还没起就得在宣治门前候着，你在地方小升朝，却是高坐明堂，悠悠等着整个荆州官场大小官老爷向你磕头。光是想想，我的眼睛都要红的冒光。”
鹿衡玉捧腹笑道，“你这是兔眼病，得去看看大夫！”
陈今昭啐他一口，“早晚有一日，我也得体会把小升朝的快乐来。”
“你不说江南已经有主事之人了？你现在这官职，就算外放，也去不了那。”
“我就不能外放去旁地？”
“那倒也是。不过你嚷着外放也有些年头了，有谱了吗？”
“应该……我觉得，可能快了。”
陈今昭也不大确定，挥挥手道，“算了，不提这个，咱俩喝酒。”
她提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总说要请你喝酒，却总是被这事那事的耽搁下来。零零总总算下来，也欠了你好几顿了，只得等你明年回京述职时再说了。”
鹿衡玉端起酒杯，迟疑的看她，“难道不是因为你抠吗？请我的酒那是能躲一顿是一顿。”
“怎么可能！”陈今昭拍拍胸脯，“我现在豪气的很！等你下次回来，欠你的酒，一顿顿全给你补回来！去哪吃，你定！”
“这是你说的啊，别到头来反悔。”
“一个唾沫一个钉，绝无二话！”
“这事便就定下了，我可记着呢。来，满饮此杯！
“共饮！”
清脆的杯盏碰击声响起，两人饮尽后亮了杯底。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边吃酒边说笑，忆往昔在翰林院时不堪回首的上值生涯，也说从前二人各出的洋相。大笑的声音不时传出车外，盘旋在雨后寒凉的长街上空。
路再长也有尽头。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车内的笑声也随之停下。
临到分别时，明明都暗暗告诫自己要笑着说离别的二人，却都红了眼眶。”今昭，此生有你这一知己，足矣。”
“我亦何尝不是。”陈今昭抬袖擦过眼，提起酒壶再次将两人的酒杯满上，“酒逢知己千杯少，那咱俩再喝一杯。今日喝这最后一杯，剩下的等你下次归京补上。来，祝你一路顺风！”
鹿衡玉伸出嶙峋的手腕，用力握住酒盏，“来，祝君万事胜意！
“祝吾等青云直上，万事亨通！”
“祝吾等福泽绵长，安康顺遂！”
“举杯同敬！”
“吾等共饮！”
陈今昭下了马车，依依不舍的看着马车。
“保重啊，鹿衡玉。你要努力，别下次回来官阶差我太多，我不好意思受你的礼啊。”
鹿衡玉深吸口气，磨牙道，“放心罢，此番我奔前程去了，下次回来还指不定谁给谁行礼。”
马车缓缓启动，带着人朝着城外的方向缓缓而去。
陈今昭用力的挥手，直待马车出了城门，奔向未知的远方，再也消失不见。
鹿衡玉，保重。
她眨去眼里泪花无声喃喃，心里空了一半似的。长久以来，她已习惯了身边又这么个搭子，上值一起下值一块，时不时凑在一起吃酒说说心里话。如今对方冷不丁从身边离开，她内心既酸楚不舍又极度不适。
城外驶离的马车里，鹿衡玉攥紧了袖中的一方诏令。
今昭，便以我此生此身，换你躺在功劳簿上罢。
陈今昭蔫蔫的回了家，可还没等她踏进家门，却惊见那刘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刘顺朝她无声的示意胡同外方向，她方猛然记起，因为今个要给鹿衡玉送行，所以她告假了一日，遂没能去陪宫里那位用膳。
虽内心不大理解，为何非得要她一日不落的陪他用膳，但脚步却不停的跟随着刘顺，匆匆来到了胡同口安静候着的朱漆马车前。
踩着马凳上了车，她小心揭开锦帘，进了车厢内。
外面寒雨冷风，车内温暖如春。厢内两侧的镂空香炉里点着暖香，袅袅香气弥漫了整个车内。
姬寅礼姿态闲散的斜倚锦垫，单臂随意搭在腿上，手里似把玩着什么物件。见她进来就将掌心之物顺势拢入袖中，不等她行礼，就笑着招手让她近前来坐。
“今日送鹿大人离京，耽搁了殿下用膳时辰，望您怪。”
“挚友离京，你去相送，乃人之常情，吾焉忍心怪你。”他端过旁边小火炉上煨着的热汤，手背覆上试了温度，“他双亲未至，唯你独行相送，此等有情有义之举，吾甚羡之。”
陈今昭听出了丝别样的意味来，不由赶忙解释了句，“他父亲继母待他甚为苛刻，没有丝毫怜子之情，自也不会替他打算分毫。臣也是出于朋友之义，这才出京相送。”
姬寅礼将汤碗递给她，轻笑，“我又没对此置喙，你急什么。来，趁热喝了。”陈今昭讷声道了声是，双手接了碗。
滚烫的热度透过瓷碗的薄胎传来，她触在碗壁的指尖不可查的一缩，随即暗吸着气强忍着扣住。
姬寅礼面色微变，一把夺过汤碗搁置旁处，捞过她蜷缩的手强势展开。那微微泛红的细指薄皮，让他眼眸微沉。
他给忘了，女子的皮肤细薄，哪似他这般男子的皮糙茧掌，他觉得适合的温度，于对方而言却是烫极。好在马车里的抽屉里，伤药都一应俱全。
他沉声唤刘顺进来翻找出烫伤用的伤药，不顾陈今昭的连声推辞，挑了抹药膏均匀的给她手心涂抹上。
刘顺找出药后，就疾速退出了马车。
粗糙的指腹轻缓摩挲着她的手心，带来皮肤微微的颤栗。
“殿下，我自己来……”
“长着嘴是用来做什么的？烫了痛了不知吭一声？”他又挖了抹药膏，重重摁她手心上，“要觉得嘴巴用不上，我替你割了去。”
陈今昭自也分得清好赖话，不由蠕动着唇谢恩道，“谢殿下关怀，臣谨记您的训诲，日后不会了。”
姬寅礼掀眸朝她望去，在她低垂的眼帘处轻轻扫过，而后再次将视线放在了她的手上。
摊开在他面前的这双手，十指修长，干净细白。
手掌偏软，却骨节清劲，右手指腹关节间有常年握笔的痕迹，他伸手轻抚过去，爱怜的在那薄茧处几经摩挲。
陈今昭感到他粗糙的指腹擦着她的指根往返流连，轻缓厮磨，寸寸贴肉抚摸，道不尽的旖旎暧昧。
她想收手，却又被他箍的生紧，无法挪动寸许。
“陈今昭，你性子软不软？”
“臣，不知。”
“如何不知？”
“因为有人说臣软性，但亦有人说臣似犟驴。”
姬寅礼低低笑了起来，自是想起了朝中旧臣对她的评价。
他母妃昔日曾说过，手掌偏软的人，性子也是偏软的。但人的性子，能否单以手腹软硬来论，谁又能知呢。
掌腹覆在那手心上轻拍了拍，他松开了桎梏，转身去那已放温了的汤碗。陈今昭见此便伸手来接，却被他制止。
“坐过来些。”他边搅着汤匙边道，“别磨蹭。”
她便只得依言在他旁侧的锦垫上，小心落座。
他舀了勺浓汤递她唇边，缓了声道，“冬日正是进补之时，你莫要太过节省，一日三餐要用些好食材，补身之物务必要有，不得对自己太过苛刻。你要听话，万万将身子将养好。”
温言软语，脉脉温情，听得陈今昭后背都僵了。
头一回听他这般柔情蜜意的说话，她只觉颈部都似泛起了细密的白毛汗，座下锦垫更是似烙铁般，让她坐也坐不住。
但坐不住也得强坐着。对方的汤匙已抵开了她唇齿，温热的汤汁倾倒她口舌之中，她无意识咽下，由着那古怪味道的温汤缓缓滑过她的喉腔，流进她的腹腔。
“殿下，汤已经放凉了，臣还是捧碗喝罢。”
在对方舀第二勺喂过来之前，她赶紧出声建议道。
姬寅礼持勺的动作微顿，似是考虑到汤凉了效果会差，于是就将汤匙拿开，单手举着碗到她唇边。
“来，喝罢。”
边温声说着，他另只手则朝后拢扣住她后颈，温柔却强势的将她箍住。
陈今昭顿感别扭，感觉似是被逼喂般。
同时他这动作生疏的也让她害怕。唯恐呛着自己，她忙将脸撇过，急急出声道，“殿下，我想自己喝！”
“那你伸手过来捧着。”
陈今昭如得敕令，赶紧伸手捧碗。
他扣她后颈的掌腹未松，端碗的手亦未松。
碗就那般大，他宽厚的掌腹就占了大半，她刚一伸手就覆上了那骨节分明的手背。
“不许松。”他命道，“你不以力道带着，我喂汤怎知轻重。”
喂汤的全程他都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看她仰面吞咽，看她轻颤着眼帘躲闪他的目光，也看她细白的手指轻捂着他的手背。纵只是这般看着，他心中也能升起无尽欢喜。
空碗啷当的在小几上翻滚，他揽抱着将人欺身压在了锦垫上，滚烫如火的唇凌乱的落在她的眉眼、鬓间。
怎能如此合他心意！每分每寸都让似长在了他心尖上。
陈今昭好不容易喝完汤，气都未喘匀就被人摁在了身下。
“你合该是我的，合该是我姬寅礼的！”
在她出现在他面前那刻，就注定了她此生必属于他！
天命如此，合该如此。
陈今昭感受着耳畔沉重且灼烫的喘息，动也不敢动，任由对方倒在她身上沉着呼吸平复。今日的他并未如以往般脱她衣裳，亦未握着她的手任意施为，却格外激动，她能感到他的唇舌极为热情狂肆，那浓烈炽灼的情态，恨不能拖拽着她的舌尖入腹，生吞活剥了去。
“陈今昭，我还是有些放不下你……”
他厮磨在她耳畔低语喘息，语声呢哝。
被他压得艰难喘息的陈今昭，乍然闻言，心跳都快停了。
尤其在听见他的下一句话后，更是双瞳睁大，浑身僵硬。
“要不，咱俩今夜再试最后一回？”
好在，没等她惊恐多久，他又兀自喃喃，“算了，孤还是更爱红妆。”
陈今昭心情大落大起，额头都后知后觉的蒙了层细汗。
“你说，要是我日后想你了，该如何是好？”
“那……”她屏息，小心建议，“要不，将臣外放出去？”
耳畔的呼吸稍沉几许。片刻，他笑了声，“也不是不可。”
自她身上撑起身，他重新坐回锦垫，端起另侧茶几上的茶碗，提壶倒过凉茶喝过。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罢。”
陈今昭手忙脚乱的整理自己凌乱的发丝，还有散乱的襟口。待整理妥当，见对方绝口不提她外放的事，不免有些失望。
“你外放之事，待明个你来用膳时，我再与你细谈。”
在她临下车时，听得对方突然出声。
她惊喜回眸，压住雀跃行过一礼，“好的殿下，臣告退。”
待人下了车，姬寅礼轻抬窗牖，望着往胡同里走去的那道身影，迈着轻快的步伐，唇角微不可查的扬起。
“走罢，回宫。”
翌日早朝散后，踏出宣治殿时，沈砚难得在百忙之中找她说了会话。主要是询问昨日鹿衡玉离京赴任的事。
“他一切安好，人也有了斗志，你放心便是。”
沈砚往宫外的方向望了眼，昨日他并未去相送，主要还是因为，他知道对方不想见他。
陈今昭见沈砚面浮怅惘，自也知其中缘由。自此一事，鹿衡玉怕是要恨上了天下世家，而沈砚或许也在其列。
她也代替不了鹿衡玉来体谅谁的不易，只能轻声道一句，“泊简兄，或许，时间会淡去一切罢。”
沈砚收回目光，不知何意味的叹道，“吾等各自安好，亦何尝不是幸事。”
陈今昭还没来得及问他近来缘何如此忙碌，就见他已告辞匆匆离去了。他那露出腰封的一截白色看在她眼里，让她忽得记起，如今沈砚还在热孝中。
不免几分怔忡。芸芸众生，又有几人能活得容易。
“陈大人，殿下说他今个有事，让您自个在偏殿用完膳，再直接归家便是。”
冷不丁入耳的话让陈今昭刹那回神。
她望着刘顺张张嘴，很想问，殿下不是说要与她细谈外放的事吗？还有，这膳是非用不可吗？
刘顺说完就缄默的领她去偏殿了，瞧那模样无疑是不会回答她的任何问题。
在偏殿接连用了两日膳后，她再次被召进了昭明殿里。
他告知了他的决定，将她留在京中，不允外放。对此，她有所预料了，虽失望，但也勉强接受。
而接下来近月的时间里，她心情皆如这般的上下起伏。
他时而待她缠腻，恨不能两人双双倒榻，共赴巫山云雨，但时而又让她离远些，勒令她见他要绕路走，不许再勾搭他走上歧路。但往往不足一日，他又拥着她说想她，离不了她。
她也不知他究竟要如何，快被他逼疯了去。
有时候她觉得受不了，想着要不坦白算了，可转瞬他又正常了，与她保持着距离，公事公办，维持着人主的风度。
近月的时间下来，她觉得自己快被磨得没脾气了。
这夜，洗漱完上榻的陈今昭，躺下后就习惯性的抚上自己的胸膛。与往常的感觉不同，她刚一碰触，顿觉一阵刺痛骤然袭来。
她猛地坐起身。
“表兄，你怎么了？”
“幺娘！你拿铜镜过来！”
刚放好青色床帐的幺娘，听出陈今昭声音里的迫切，赶紧去书桌抽屉里拿了巴掌大的铜镜过来。
陈今昭白着脸拿过，先照了自己的面庞。
变化不明显，但还是有的。肤色更细了，线条也更柔和，还有那双眸子也愈发水润，整体看来下，确是偏向于女子的柔。
她面色微变，当即拉开衣襟，举着铜镜在胸口处照了照。
许久，她放下了铜镜。
“表兄，你……”
陈今昭摇摇头，手撑额头，闭眸长久不言。
是发育的时机到了，还是日日进补的缘故……
若是进补，是无意为之，还是他特意而为。
答案已经慢慢清晰的浮在心底，王师归来那日的迷药、那人这近月来的反常、甚至是刘顺异常恭谦的反常，此些重重，好像都在指向了一事。
更遑论他在江南待过一阵就匆匆北上归京，更遑论还有那至今无人得知，甚为神秘的摄政王新娘。
已然想明一切的她顿时一阵虚脱，整个人瘫软下来。
原来，如此。

第95章
刘顺搬来了绣凳，铺上了苏绣软垫，而后又亲捧了碗酸酸甜甜的温热果茶过来，呈递到她手里。”
您在这稍候，殿下很快就会过来。”
陈今昭点点头，刘顺便低眼只看双脚的后退出去。
她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指尖似有若无的抚着碗壁。
也就是之前她未往此间来想，如今再看，处处皆是破绽。
姬寅礼从外头大步踏进内寝，刚绕过五彩琉璃屏风，就见榻前之人正捧着茶碗安静坐着，眸光低垂，凝神如画，烛光轻晃着她那如玉的侧颜。
眼前这幕，无形中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人只觉胸腔那颗浮躁的心都似刹那安稳下来。
他的脚步不由放轻，嗓音也轻柔下来，“等久了吗？”
陈今昭赶忙起身，手里茶碗也搁置在旁边小几上。
“没有，臣也只是稍候，殿下的政务要紧。”
他拉过她温软的手，习惯性的将人往怀里一带，刚欲俯身托臀抱人入榻，却听她嘶声吸口气，浑身也瑟缩了下。
第一时间将人拉开，他疾速将她上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她难受皱起的面庞上。声音顿时发紧，“你哪处不适？”
陈今昭见他似乎又想朝她靠近，此刻真恨不得能弓起身，连连疾退。他躯膛硬邦邦的，铜打铁铸似的，刚她胸口撞上去，简直似万千钢针刺胸，真是痛煞了她。
“殿下，臣近来不知为何，时常胸口刺痛，针刺一般。”
抢在他出声唤太医前开口，她缓口气，捂胸皱眉，“臣今日身体着实不适，殿下若无要事，容臣退下回去歇着了。”
姬寅礼这瞬想到了什么，刹那只觉口干舌燥。
他的目光在她胸口处落上半息，而后重新落回她轻皱的眉目上，柔声道，“那你回去歇着罢。若实在难受，就拧了热巾帕敷上，或能缓解一二。”
陈今昭勉强应是。
走到寝门处时，她停步回了身，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
“殿下，臣还有一事相问。”她朝他躬身行一礼，“下月就到了臣的弱冠之礼，容臣多嘴问一句，臣的字，您还要取吗？”
姬寅礼的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
陈今昭保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静候他的答案。
“你起身，先回去。”他道，语气平缓却不容拒绝，“此事我自有章程。”
“是，殿下。”
寝殿门口那抹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姬寅礼却长时间没有收回眸光，想着对方那一瞬间的失落神态，胸腔内突兀生了股发闷的不适感。
这一夜，陈今昭睁眸望着帐顶，整整一宿未眠。
接下来的几日，好似一如往常。
每日散朝或下值后，她依旧会来昭阳殿，陪殿内之人用一顿膳。膳食中依旧会有那道味道古怪的热汤，她也一如既往的饮尽。
但两人间的氛围却是不同了。
姬寅礼何等敏锐之人，对方待他的疏离，焉能感受不到？
他烦躁，恼怒，想对她质问一番，但对方任他喂汤、任他靠近接触、搂抱亲近，他要她什么她都依言照做，与她说话亦会回应，要他想质问都无从着手。
但她对他的生分却确确实实！她面对他时显露的情绪渐少，非必要不与他对视、说话，更多的时候是手搭膝上垂眸静坐着，寡言无声，似无形中与他划清了界限。
这个认知让他难堪，又生怒！
这几日他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短短不过五日，华圣手就过来给他施了两次针灸，劝他要戒骄戒躁，莫要动怒。
深夜，姬寅礼站在殿门口，连鹤氅都未披，就这么立在初冬寒风里，任风刮来的雪沫子凌乱扫在他晦沉不明的面上。
“刘顺，你说她如何想的？”
“奴才觉得，或许陈大人她，也需要时间适应罢。”
刘顺为难又迟疑的回道。其实他隐约察觉那陈探花好似不大想嫁给殿下，但这话无疑是要戳他们殿下的肺管子，他哪里敢说。
“适应吗？我给她时间。只要不过分，她要多久，我给她多久。”姬寅礼眼眸望向南街的方向，长久凝视，“但愿，她要的只是适应。”
十二月初，陈今昭告假的折子送到了昭明殿。
此时姬寅礼正在用早膳，闻言搁了碗筷，直接拿过折子展开迅速看过。
“她身子怎么了？为何会腹部疼痛？”
他们有段时日未见了。
有些话未曾挑明，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暂不想直面她无形中的疏离，亦想给她时间想清楚，遂这些天都未召她入昭明殿，而是让她在偏殿用膳。
乍然听闻她生病了，他突然想起曾经她受了惊吓回家后，发了急热又呕又吐的事，脸色不由微变。
“殿下莫急，是陈大人她、她的初潮来了。”
刘顺小声说完这句，就退远了些。
姬寅礼握着折子站在案前，浑身的肌肉都绷直僵着，长久没了反应。倏地他推开椅子疾步朝外走，脚步仓促，袍摆带翻了花瓶也不顾，冲出了寝殿，驻足在了殿门口。
他抬眸遥望南街的方向，胸口灼热，眸里洇开激荡。
“她……”出口的音有些失调。他用力呼吸几番，竭力压了狂乱的情绪，好半会堪堪平复下来，方再次开口，“她如何了？”
“总归是有些难受的。”刘顺道，“这会卧榻难起，勉强用了两口热粥就又躺下睡了。”
姬寅礼听闻，脑中立即闪过她面容苍白，恹恹弱息蜷缩床榻的画面。当即难以按捺，此刻他恨不得立即见到她。
刘顺伺候的久了，见此刻他主子这般神态，便赶忙抢在其开口要求备马前说道，“陈大人还托人捎了话过来，道是这几日望能允她在家中安生歇着，待身子骨利索后，她便会亲往昭明殿，来给殿下请安。”
此话成功让姬寅礼前往探望的念头偃旗息鼓。
而话里隐含的另层深意，也让他的情绪几番浮沉。
“送些补气血的东西过去，还有暖炉、月事带等物件，也都别落下。内寝多宝阁里还有副暖玉镯子，你去找找，一并给她送去。”
嗓音里似压着力道，说话的时候他眸光始终不离南巷方向，似要穿透重重宫阙、条条长街，直抵永宁胡同的某户人家里。
“去告诉她，将养身体最为要紧。这几日好生养着，莫受凉受寒，莫多虑多思，无论有何事，且等来日再说。”稍顿，语气缓和了下来，“告诉她不急，我在昭明殿里等她来。”
三日来，陈今昭的确是依言在将养身体。
受昔日那烈性药的缘故，此番初潮来时，于她而言，这滋味的确是不好受。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努力养好身子，以求日后来月信时能少遭些罪。所以来初潮的这几日，她是能不下地就不下地，抱着暖炉缩在榻间取暖，只要精神稍好些，就赶紧用些热腾腾的补品，争取将气血补回来。
至于烦扰她的那些事，也暂被她抛之脑后。
该想明白的，前些日子她都已经想的透彻，多思无益，现就只等她亲往昭明殿后，看最终结果如何。
她初潮来了三日，后又告假了两日休养。
在第五日华灯初上时，她穿好绯色的官袍，束了发戴上官帽，披了件新做好的孔雀蓝斗篷，对镜整理妥当后，走出了家门。
长庚驱车带着她，一路来到了宫门口。
“少爷，到地方了。”
长庚说着就要像往常般下车牵马，没成想却被车内人叫住，“不必下车，一会驱车直接入宫。”
陈今昭揭开车帘，向宫门前守卫出示了令牌，很快，宫门朝两侧大开。
“驱车直接入内。”她吩咐长庚，“我来指路。”
青篷马车走宫中驰道，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昭明殿前。
陈今昭下了马车，对长庚低语道，“不必等我，一会有宫监送你出宫，你就驱车离开归家就是。回家不必多言，只道我有事需留宿宫中。”
眼见这会刘顺已匆匆出殿，她就止了声。
长庚从来对她言听计从，闻此也不多言，只点头应是。
“陈大人，腊月天冷，您快随奴才进来。”
刘顺忙不迭的招呼她入殿，心道好在有暗卫快马加鞭的提前将消息递进了宫，要不这位冷不声的就驱车过来，乍然见了人，还不得惊得他跟他主子一跳。
“一会还得有劳大监派人送我家常随出宫。”
“奴才待会出去就着人去送，您尽管将心放肚子里便是。”
刘顺带着她穿过外殿，引到内寝。
陈今昭进殿这会，恰好宫人们端着碗碟出殿，瞧着菜肴整齐，似没怎么用过。
她不免迟疑的小声问道，“刚殿下可在用膳？我来的可不是时候？”
“只要您来，都是时候。”刘顺话说得好听，“大人是殿下的心腹爱臣，深受殿下的赏识信任，您什么时候来，都成。”
将人引到内寝殿门处，他就躬身退下了。
寝门半掩，里面些许光线透了出来，打在朱漆殿门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陈今昭在殿内处站了会，而后推门而入。
里面的人并未如往常般坐在榻边候着，却是披了件外衣坐在临窗案前，伏案批着折子。他侧对着她的方向，闻声也没朝她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只兀自展开折子，在寂静的寝殿内留下纸张翻动的声响。
陈今昭小心绕开屏风，朝临窗处走去，来到案前的两步远处停住，轻唤一声，“殿下。”
声音不复往日的刻意压低，尾音微微上扬的两字宛如被清早的露水浸透，清润，清透，宛如山涧流水，清清泠泠的流淌过人耳畔。
纸朱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姬寅礼倏地转头看她，笑不达眼，“还以为你要与我生分到底，倒是你……”
看清来人的那刹，他失了声。
来人一身孔雀蓝的斗篷，那般耀目的颜色非但压不住她皎貌半分，反倒将她姿容衬的更胜一筹。兜帽边缘缀着雪白的兔毛，细密柔软的绒毛拢着她那张姣容，干净莹润，好似云破月来，皎月生辉。
握着笔杆的手骤然用力，几近失了力道。
他目光死死将人攫住，抬起笔杆指向她，喑哑的嗓音里挟着几分沉怒，“你今夜是来勾引孤的？”
陈今昭朝他跪下，苦笑道，“不，罪臣今夜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你有何罪？”
“罪臣，犯了欺君之罪，罪不容赦，罪该万死。”
她说着就拉开了细带，解开了外披的那件孔雀蓝斗篷。
搁置一旁后，她并未停下动作，在摘了头上的官帽之后，又颤着手指去解身上的官袍。
眼见她开始宽衣解带，姬寅礼闭眸深吸口气，猛地将手里笔掷向案面。
“陈今昭！你将衣裳给我穿上！”
陈今昭置若罔闻，直至将官服褪下，这才着了身素色的中衣伏地叩首。
“罪臣欺瞒了殿下！罪臣……实为女子！”
她低语哽声道，“以钗裙之身窃居朝堂，实乃滔天大罪，罪无可赦！罪臣不敢乞殿下宽恕，惟愿殿下能看在罪臣入朝以来鞠躬尽瘁的份上，只降罪臣一人，饶恕亲朋一命。恳请殿下开恩，罪臣不胜感激！”

第96章
殿内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死寂后，突然响起抚掌发笑声。
“卿欲与孤论君臣乎？好，好！”姬寅礼推案起身，俯视戟指她，不怒反笑，“欺君大罪，按国朝律法当夷三族，岂是你一人伏诛就能谢天下的？不过念你多年为官，勤勉任事，便法外开恩，只诛你满门罢！”
说着就要抬步往外走，“来人，去宣文武百官至宣治门前，今日孤要惩治大逆不道之臣，以儆效尤！另派禁卫军速去永宁胡同……”
“殿下！”陈今昭一把环抱住他的双腿，哭道，“刚是我说的不对，殿下不要生气！请殿下看在你我之间的情分上，饶恕我这回罢！”
“我们之间还有情分？”
“有的，有的！往昔吾二人亲密无间，岂是简单君臣二字可尽述？”
姬寅礼余怒未消，却重新落回了座。
陈今昭伏他膝上痛哭，脊骨轻颤不止。
刚被宣进来的刘顺，余光瞥见殿内情形，就赶紧退了出去，关好殿门。至于殿下刚才的命声，他当然按下不表，自不会傻到真去召集文武百官、去永宁胡同逮人。
“你骗的我好苦啊，陈今昭！”她的眼泪洇湿了他绸裤，浸透进他的膝头，灼热如焚。他的掌腹抚在她的脑后，一下又一下，“你安敢如此欺吾。”
“不是的，我从未想过欺瞒任何一人，只是世情逼着我只能如此！”她眼泪止不住的流，语不成声，“八岁那年隆冬，兄长染病意外去后，体弱的父亲也一病不起，没过几日就随兄长去了。家中没了顶门立户之人，年轻寡妇与两幼女的下场可想而知！我没办法啊殿下，我只能撑起门户，否则等待我们母女三人的，只会是被族人瓜分财产后，再被牵羊似的牵往各处发卖的凄凉下场。”
那年大雪封山，整个陈家天塌了一般。
她的母亲疯了，冒风冒雪的往山上跑，要求佛求神的去救屋内两个尸身僵硬的人。她跟在后面边追边哭，只觉漫天风雪好似没个停歇的时候，冰寒刺骨的糊在人眼上，让她连路都看不清。
那日哭倒在雪地里时，她甚至想着，或许母女三个就这般去了也好，否则来日之下场恐比此番惨上千百倍。
宋家自她外祖父母去后，就无人能顶起门户了，两个舅舅一人好赌成性、一人贪财懦弱，投奔他们二人，恐她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而陈家那些族人也多非良善之辈，父兄在时，面上还能有几分香火情，可一旦顶门户的人不在了，利益驱使着他们必会如闻血腥而来的鬣狗一般，将她们母女三人分食殆尽。
所以，她只能代替胞兄顶起门户。只能如此，别无选择。
姬寅礼偏过脸重重喘口气，缓缓胸臆间的酸痛悒闷之情。
他想起了去乌成县调查到的事情。
她在乌成县名气很大，乡里众人无人不赞其贤一一年少侍奉疯癫寡母，抚育稚龄幼妹，孝友兼修；及长才学出众，少年英才，品行高洁，实为方圆百里之翘楚。
乡里都夸她是懂事的好后生，夸其贤，赞其德，可这懂事的背后，却是她用稚嫩的肩膀，挑起了整个家的重担。
无人知其苦，无人晓其累，甚至连众人的赞语都是颂其兄之名。
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绞痛之感。
不免又想起了那日在江南青楼红馆，见到的那两形容单薄的小姑娘。若是她没能顶替她兄长身份的话，那她如今会不会也落得那般的下场？
他不敢想。
不敢想她任人打骂、任人欺凌的场景，也不敢想她会如何惶恐的被推到权贵面前，伺候那些衣冠禽兽。
她这般貌美、濯濯如皎月，那些癖好怪异的禽兽，会如何兽性大发，会如何肆意糟践她，凌辱她，都可想而知！
这般的念头便是堪堪一想，都能让他目眦欲裂，痛极，恨极！
更让他不敢想的是，那般，他们二人或许一辈子都遇不见。她那般的身份，甚至都送不到他面前来。更多的可能是，他们二人不会有任何交集，她会在无人知的角落，被欺凌被打被骂被糟践，再被喂几次药，而后年纪轻轻就早早去了，而他依旧高坐明殿，对此全无所知，自始至终都不知世间还有这般一个人。
如斯一想，只觉血液逆流，胸口都似被撕扯成了两瓣。
“若你怕的是身份败露，你这欺君之事见罪于天，那吾今日给你明话：汝之罪过，孤已洞悉，今降恩旨，免汝之罪，今后不复追究。”
见他此话一出，对方倏地抬起脸看他，那满面泪光的堪怜模样，看得他只觉心疼都来不及，连重话都不忍说，又焉能忍心苛责降罪。
“既恕你无罪，便不会朝令夕改，你可以将心安心放回肚中，此后不必再诚惶诚恐。”他抬掌抚她面上的泪，柔缓了声，“把泪收收，我见不得你这模样。”
“谢殿下！殿下恩比再造，您大恩大德，臣永生难忘！”
陈今昭感激涕零的说着，就要给他磕头道谢，却被他一把攥了胳膊半提了起来。
“陈今昭！”姬寅礼钳制着她胳膊，俯身逼近，凤眸视着她一字一句，“不是臣。陈今昭，你非臣！你应明白我的意思，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殿下，臣……”
“再说一遍你非臣！孤更愿意听你，自称臣妾！”
寝殿内一下子无声无息。
见她仰面怔忡在那，姬寅礼松开了钳制，转而伸手去抚她濡湿的鬓角，语重心长道，“你可知，我甚怜你。知你的不由己，疼惜你的艰难不易。曾经你顶替兄长之名是不得已，但如今你已然有了倚靠，不必再如斯辛苦。陈今昭，你可以做回自己，不必再替旁人而活。”
“不，不是的，殿下。”短暂的怔忡过后，陈今昭望着他摇头，没有迟疑，“纵是昔年是顶替着兄长之名而活，但十多年下来，陈今昭三字已经刻进我骨血里，再难割舍开来。”
“你是又犯糊涂了！陈今昭与陈今朝纵是唤声相同，然不同的二字。你非昭若日月的昭，而是朝朝暮暮的朝！”
但昭与朝总归是截
“殿下错了，昭若日月是我，朝朝暮暮亦是我。”
“悖论！陈今昭你问问自己，扪心自问一番，这些年你是不是只活了日月之昭？朝阳之朝呢，你替她活过吗？”
“活过，我活过。”她两眸含泪的看着他，回的话却斩钉截铁，“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是朝阳活着的时候。我活过的，殿下。”
姬寅礼猛地闭了眼，这样的她太令他心疼。
“自打兄长离去、我顶替他的名字那刻起，就注定了此后的我，势必要活两个人的。殿下执意将两者分开，那便是要我持刀将自身的骨与血从中分开，这是要我的半条命。”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管，仰眸泪眼汪汪的看他，“殿下，只要您允我别弃了这层身份，我什么都可以依您的。”
姬寅礼倏地睁眼，猛一拂袖，漆黑的凤眸乍然浮现惊怒与怜痛，抬手发恨的戟指她，“好一个忍辱负重！陈今昭你将孤当做何人，你又将自己置于何地！孤在你眼里难道就如斯不堪，与那种轻浮浪荡子无异！你太令我失望了！你退下，孤不想见你！”
“不是的殿下……”
“退下！退下！”
眼见他要起身拂袖而走，陈今昭眼疾手快的抱紧他双膝。
“不是的殿下，您听我说！”她急语哽声，“我何曾不知殿下待我深情厚谊！您下令礼部大肆操办婚宴，不就是想给我体面、尊荣，堂堂正正的将我明媒娶！我知，我都知的！”
“你知？但你不想嫁可对？终是孤入不了你的眼罢！”
“不是！是我不敢将自身命运寄托旁人身上！是我不自量力小小女子也想掌握命运把舵！我一路走来只靠自己，我信自己！”
她哽语坦荡直言，毫不躲闪的迎着他直视来目光，将真实情感剖给他看。
姬寅礼被她的一番言论震住。
他从未听过哪个女子说过这般掷地有声的话。在他的印象中，在他接触的有限的一些女子中，她们此生最大愿望就是能寻得一良人倚靠，自此夫妻琴瑟和鸣、相夫教子的过完此生。如此，便是她们最大的幸事。
如她这般，只愿靠自己双脚从荆棘丛里趟出路来的女子，他平生只见了她一人。
凝视她失神好半会，他方找回自己的声音。
“哪怕是我？”
“哪怕是您。”
陈今昭怕他愤而离去，双手不由搂紧他的双膝，看着他切切低语的解释道，“非是殿下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以男子之身行走世间多年，我见识到了情爱是多么不牢靠之物。殿下，我真的信不了哪怕一丝半分！我见多了世间男子，今日待你如胶似漆，明日却另结新欢，见多了他们移情别恋后，视家中之妻为挡路的石、碍眼的草，恨不能以锄铲之让其消失让路方好！”
“我自知殿下与旁的男子不同，待我也情深意笃。但我还是忍不住的会去想，殿下位高权重又英武非凡，少不得如花似玉的美人爱慕于您。我如今是大好年华，姿容又不俗，自得殿下青眼相看，可十年、二十年后呢？那时我年华不在，但殿下的身边却不缺青春年少的美人。”
她眸光落在他的面上，轻声问道，“殿下能否容我冒昧问您一句，如今的您，能否断定二十年后的您，不会再遇见个一见倾心的女子，爱她入骨，疼她如命，如待今日的我这般。殿下的爱与恨皆很浓烈，又能否保证，那时的您又会不会视我这块挡路的石碍眼，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来给心尖之人让路。”
姬寅礼很久没有言语。
今日的他说不了来日的事，就是圣人也断定不了自己来日的情形如何。他的确无法出言保证，即便他自诩非薄情寡义之徒，非轻浮浪荡之子，即便他认为能牵动他心神的女子，世间仅陈今昭一人，但来日之事，谁又说得准。
“我总会安排好你。”
“殿下要如何安排我？”陈今昭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妥协的发问，“我抛却了在外行走的身份，抛却了朋友、同窗、恩师、故交，抛却了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荣耀，甚至将十年来所有酸甜苦辣的人生都一并割舍、掩埋、令其不见天日！我成了后宅的女人，余下的人生只剩了您。”
她的话点到为止。
但彼此皆明白，若真有他移情别恋的来日，她的下场绝不会好。她绝不会甘心的，她被迫放弃了一切却换来了如斯结果，她绝对会痛恨甚至会报复！那他呢，他可会一而再的容忍？
姬寅礼无法想象两人会走到那样的结局。
纵是他无法断言来日之事，但他如今的一颗心早栓在她身上，因她喜由她怒，时时刻刻受她牵动着情绪。这世间除了她，他想象不到会移情旁人的一日。
“殿下，您给我留条后路罢。”
感到自己的攥起的拳被柔软的手指握住，他卸了力道松开了掌腹，任由那细柔的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陈今昭，你是在逼我。”
“不，殿下，我是求您。”她声音掺杂了些涩意，“只是求您，怜惜我几分，允我有条退路。”
姬寅礼移开了目光，不愿与她的泪眸相触。
为了来日莫须有的可能，那几乎不会发生的可能，却断了名正言顺拥有她的机会。他甘心么，如何能甘心！
他还想看她凤冠霞帔的入他府门，想与她的名字并列在祖宗牌位上，生同衾死同穴，光明正大的成双入对，让世间的人都知他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哪怕后世之人亦能从史书的记载中，得知他们夫妻的情深意笃。
“我分你兵权，容你自保。”他用力反握她的手，深吸口气，低眸深深凝视她，“真有那日，你反了我便是，断不让你来日凄凉。”
陈今昭心凉了半截。这是说不通了。
她不会轻信这般的话，兵权今日能给她，来日便能收回。何谈保障。
她亦绝不容忍自己被斩断翅膀，拘于后宅，成为一男子的附属，自此连出入家门都要向人报备。那样的日子，过一日她都嫌多，何谈过十年、二十年、乃至余生！
用力挣脱开他的手。
她撑着他的膝头站起了身，在他隐隐浮现暗怒的神色中，开始站在他面前解腰间的衣带。
“我能给殿下的，会如数奉上。”
姬寅礼一把握住她解衣带的手，额头青筋直跳。
“陈今昭！难道你要此后一直这般，与我无媒苟合？”
“能让殿下欢愉开心，于我而言，方是最重要的。”
在他惊怒失神之际，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他的桎梏，后退两步，转身朝寝榻方向走去。边走，便褪去身上的衣物。
入寝榻之际，她抬手拔下了头上墨玉冠，如瀑的青丝披落下来，披散在那柔美细白的脊背上。
“殿下，我等您过来。”
姬寅礼站在原地，被她的大胆惊到，也被她此举背后的深意刺痛到。同时，也为她破釜沉舟之举，而心生痛惜。
许久，他终于朝寝榻方向走去，一路走，一路弯腰拾起了她的衣物。至榻边坐下，将手里衣物放在她的一侧，并抖了被子将她身子盖住。
“陈今昭，你就如此不愿？”
陈今昭睁眸望着他，泪光盈盈，“殿下想要后宅的朝娘，可以有无数个，但在外行走无拘无束的陈今昭，只有一个。殿下扪心自问，您内心真正喜欢的是哪一个？此时您口中唤的，又是哪个？”
姬寅礼缄口不言。
片刻，方叹声问，“想好了吗，不后悔？”
“落子无悔！”
他伸手抚去她眼角的泪痕，沉眸低语，“此生，会背叛我吗？”
“不会！”她回的斩钉截铁，“此生我是殿下的，若背叛您，甘受殿下千刀万剐！”
“记住你的话！跟了我，从身至心，皆不得背叛！陈今昭，我的心会软，但刀不会。”
“殿下放心，我只是殿下的。”
最后重重抚过她鬓角后，他站起了身。
“腊月十八那日，你来昭明殿。”

第97章
摄政王让礼部停下了筹备大婚等事宜。
这在朝野上下难免引起番轰动，毕竟摄政王的大婚又不是儿戏，前头说筹备，这会突然又取消，个中缘由如何不让人百般猜疑。
好多人暗下揣测，很有可能是新娘子那里出了什么意外，譬如惹怒了阎王，被一刀劈死了云云。但这也只是私底下嘀咕之言，没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说，但皆能感觉到此间事情必是有隐情的。
没见到这几日朝议时，殿内气氛都沉闷闷的，让人隐约感觉似笼了层罩顶阴云。连素来与朝臣们唱反调的御史台几位大臣，近些时日都消停下来，弹劾朝臣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唯一知道其中缘故的陈今昭，近来早朝时也隐没在朝臣中，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能感觉到那位心情的不善，每每上朝经过她面前时，脚步都似踩得极重。而近来她也深居简出，循规蹈矩，不敢惹他的眼，唯恐他心情恶劣之下，赫然撕毁之前与她的约定。
现在她只求能安稳挨到腊月十八她生辰那日。
待那日过后，她觉得一切应就能尘埃落定了。
这日朝议散后，陈今昭在眼见着殿前的四驾马车消失在宣治门后，就赶紧叫住抬步欲走的沈砚。
“泊简兄，因为路途遥远今年又风大雪寒，乡中族老赶不过来，所以我的弱冠之礼就不办了，待来日回乡时再补办。故而我生辰那日就不广邀亲朋赴宴了，泊简兄你莫要多想。”
她叫住他后特意解释道，唯恐他纠结多想，为何她的弱冠礼不邀他前去参礼。
闻言，沈砚的面色明显松缓下来，显然她的担心并非多余，只怕这段时日肯定在纠结此事，想问她又不好开口。
“虽不办礼，但庆你弱冠大喜之礼却少不得。回头我让常随给你送去，提前祝你弱冠大吉。”
他笑着朝她揖礼贺道。
陈今昭也忙抬袖回礼。
今岁的雪特别多，两人不过站在檐下说会话的功夫，天上又开始下起了雪沫子。
陈今昭与沈砚告辞，就撑了青绸伞往回走。
这个时辰，她该回家喝那汤药了。自打与那位将话挑明后，他便没再强硬要求她每日必须去昭明殿用膳，却让她将一包包药让都提回了家，并吩咐她需按时煎服。
她无不一一听从照做。
能向他争取到保留在外行走的身份已经是侥天之幸，她实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再节外生枝来惹他的眼。
大雪纷飞中，两辆马车在长街上碾着积雪相向而行。
向宫门处驶来的那辆马车通体漆成绛紫色，锦缎帘子低垂，随着马车的行驶而摆动，露出里面相对而坐的两道身影。
一人突然揭开帘子，朝外看着刚擦身而过的青篷马车。
“怎么了敏行？”
“没什么，刚见那车夫似有些眼熟。”
公孙桓不在意道，“可能是哪家朝臣家的马车，出宫去办要事了罢。”
江莫点头应是，拢了拢身上的灰色擎衣没再言语。在抵达宫门口，朝两侧宫门守卫出示金牌时，他却不经意似的问了声，“刚出宫的是哪位大人？”
守卫如实回道：“是工部的陈郎中。”
通往永宁胡同的路上，长庚直待驶离了宫门口好一段路程，方挨近车厢的方向，小声道了句，“少爷，刚才好像是公孙府上的马车。”
陈今昭立刻明了，应是公孙桓归京了。
算算时日也该回来了，此番也必是携着回京述职的江莫一道。她听闻江莫在江南立了大功，此番奉诏回朝，必得厚赏。
不过与她干系不大，只嘱咐了声长庚日后见着公孙府的马车远远避着，便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即将就要到了她的弱冠之日，她的心思更多的还是放在那日该如何度过之上。虽已做好了那夜会发生何事的心理准备，可随着时间渐近，她还是难免会紧张无措，惶乱难安。
公孙桓火急火燎的进了上书房拜见。
他在江南听闻殿下将要大婚的事，真是又惊又喜，当即什么也顾不得了，火速收拾好江南官场的残局后，就十万火急的乘船北上。
怎料刚入京，就惊闻殿下的婚事取消了！
据他府上管家所说，具体缘由尚不清楚，只听朝臣们私下里传，大抵是新王妃那边出了变故。或是因意外人突然没了，再或是人跑了，总之不是什么好事，不然这些日殿下也不会情绪一直不佳。
上书房里，沉木香的味道弥漫整殿，带着浓郁清苦之气。
“文佑可算回来了！这朝中无你从旁协助，我着实是少一臂膀耳。”姬寅礼推开折子起身相迎，快步近前满面笑容的扶起公孙桓，接着又虚扶起躬身行礼的江莫，“敏行也快起来。从江南递来的折子我看了，你做得很好，着实长进不少。”
公孙桓见他家殿下面色尚好，心也落回了肚里。
“桓也思殿下甚切，无您在上开示，桓也无所适从啊。”
姬寅礼哈哈大笑，携二人往殿内走，“那待会就在上书房留膳，吾等好生叙话一番，也好给文佑你多多&#39;开示&#39;呐。”
“那桓先谢过殿下指点迷津。”
说笑一阵，三人入席。
主从几人许久未见，自有诸多话要讲。席间多是姬寅礼与公孙桓二人叙话，江莫偶尔在旁应答几句，说说笑笑的，整个席间气氛融洽非常。
在即将散席之时，公孙桓寻了个由头将江莫支了出去，而后才委婉的开口询问起其婚事取消一事。
“小事而已。”姬寅礼不甚在意的笑说，面色不改，吃了口酒方道，“她有更好的前程，我且先依她。”
公孙桓张大了嘴，又慢慢合上。
他不免震惊，还真有这么个人，还真有这么回事！
但他怎么提前一点风声都没听闻？
况且殿下回的这又是何话？何叫有更好的前程？
这话如何听都似是应了那些小道传闻，但他见殿下面上神色，却又不似那回事。公孙桓脑中乱如麻，不禁问了句，“那不知，是哪家的闺秀？”
“你日后自会知的。”
公孙桓就不再问了。事关殿下的私事，身为人臣他不好插手，更不好过多细问。诸多疑问也只能按捺在心里。散席后，公孙桓就带着江莫告退离宫。
只是离宫的马车上，多了一人，华圣手。
公孙桓斟了杯茶，递了过去，“殿下贵体如何？我听闻近来殿下情绪不佳，可对身体有碍？”
华圣手慢悠悠喝口热茶，“不碍事。过不了两日，殿下就能身心舒畅了，你啊，就少操那份没用的心。”
公孙桓无奈道：“我也是关心殿下，您老就非得噎我一回。”
华圣手都懒得回他话，干脆将脸撇向了江莫方向。
“你刚才偷也了眼老夫作甚？是不是要随老夫学医去？”
江莫脸色略僵，“没有，就是觉得天寒地冻的，您老何必折腾的出宫？”
华圣手呵了声，拿眼上下打量他，“你这黄鼠狼套我话，我就不告诉你。”
江莫脸青了，公孙桓忙接过话，“您老误会了，敏行就是关心您。毕竟风大雪寒的，您待在宫里头也舒坦，我这府上可能没昭明殿里的地龙烧得暖和。当然，您肯来鄙舍做客，是吾等的荣幸，我跟敏行都高兴着呢。”
华圣手瞥他一眼，“真是与你说不明。”
说完就继续慢悠悠喝茶，再闭口不言。
两日后，到了腊月十八这日。
停了一日的雪又下了起来，如漫天琼花纷纷洒洒，扑落在宫闱的朱墙碧瓦间。
朱漆马车缓而稳当的停靠在昭明殿前。
里面人的尚未下车，殿内的宫人已提着羊角灯、马凳、撑着绸伞围了上来。
此时远不到夜幕降临之时，但因为乌云遮空，天色已然暗了。
陈今昭踩着马凳下了马车。
今日的她穿了身玄端礼服，墨玉冠束发，两侧锦带垂缨。
刘顺撑着绸伞小心将她引到殿内，而后就无声退下。
殿内一派肃穆，青铜炉鼎里香烟袅袅，汉白玉化纸炉里腾着幽火。正前方摆着香案，香案上面牌位罗列，每尊牌位都篆书刻尊号，其上每个字都显得威仪肃穆。
案前立着的那人，同样穿了身玄色深衣，广袖垂落，于青烟弥漫中长身而立。他持着竹筒正色望着她，眉目温雅。
陈今昭踏进殿时本是端庄持重的，可待目光不期瞥见案上的那罗列的牌位后，她面上的神情有些皲裂。
牌位上一排排的尊号赫然在列！若她没记错，这些牌位本该是被供奉在皇家祖庙的朱漆神龛里，有持戟卫兵轮流守候，每逢祭祀大殿方允人入内叩拜。
“吉时已至，陈今昭你上前来。”
听到唤声，她忙收敛了神色，挺直肩背矜重的走向案前。
姬寅礼目视着来人朝他步步走近，看她板着面容一派庄重，唇角微抿眉目沉静，烛光映着那如点漆的双眸，其间倒映着他的身影。
“你家中无父兄，便由我替你主持弱冠之礼。”
陈今昭闻声，忍住激荡的心情，跪拜下来。他开始诵读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原服……”
他的嗓音沉稳持重，不急不缓，似古朴的铜磬声，自寒山寺传来，回荡在殿内。
她跪在蒲团上，静静聆听，待祝词诵毕，则对着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礼。
姬寅礼将竹筒搁置案上，拿过红木托盘上的礼冠，走上前来。她端跪在蒲团，脊背挺直如松柏，他俯身为她加冠，目色专注的将发簪穿过她的发冠。”礼成。”
他站直身时，缓声和煦道。
陈今昭提过宽大的袍摆，从蒲团上站起了身，屏息凝神，期待又紧张的等待着。
姬寅礼的目光掠过拂在她清透面颊上的冠缨，转身又从红木托盘上取下一方玉简来。在见到刻有字的玉简时，陈今昭只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绞动礼服，眼眸随着玉简而动，心里几乎将天上神佛拜了个遍。在他终于将玉简呈递过来时，她接玉简的手指都有些抖了。
“愿君朝饮木兰之坠露，昔设华宴之和乐，清正光明，宴乐贞吉。愿君此后佩此二字而行，朝夕恪守，宴坐长思。”
他缓语道明寓意，目光落在她的眉目上，“可喜欢？”
陈今昭始终盯着朝宴二字，口中不住无声呢喃，又忍不住跟泊简二字做比较，总觉得少了几分清风朗月。
“喜欢的。”她小声回道。
虽觉得比不上泊简二字的脱俗，但这处绷着的弦总算松开了，朝宴这字还算顺耳，好歹对方没给她起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字来。
“陈今昭，应你的，我都做到了。”
在陈今昭还在兀自沉浸在对朝宴两字的新鲜感时，却突然听得身前之人开口道。慢声细语，嗓音低缓，他的目光重重落在她的面上，不复刚才行冠礼的克制，却是带凌人的盛气，不容拒绝的要她最后的答案。
她下意识抬眸，就对上他幽火丛生的目光。
他立在祖宗牌位前就这般掀眸视着她，旁边的青铜祭器泛着冷光，上面腾起的青烟弥漫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目，却模糊不了他漆黑眸里的欲焰。
焦热，放恣，炽情，狂肆。
陈今昭强忍着要后退的冲动，扯出抹笑，“殿下，应您的，我亦不会食言。”
“如此，我便放心了。”他示意了下内寝，“去里面换身衣裳出来。”
她便紧握玉简抬步去了内寝。
推开寝殿门的那刹，她差点被满目的红晃花了眼。
呆怔了足足数息，她方回了神，举目四望，终于在屏风上见到了搭着的红嫁衣。云锦为底，朱红衣身绣有百鸟朝凤图，襟口、袖边皆以金线勾勒祥云如意绣纹，十二幅下裙层层展开似朝霞漫天，尽显天家气度。桌上还放了金丝缠绕的凤冠，九凤朝阳，流光溢彩，冠顶的明珠皎如皓月。
她穿戴的不甚熟练，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穿戴齐整。
再次推门出来时，入目所见，外殿也是满目的红。
璀璨的琉璃灯不知何时被换作了高挂的红灯笼，幽幽阴暗的青铜祭器被搬了下去，换作了整整两排的龙凤红烛。
对面那人的玄色深衣也退下了，换上了绣四爪金龙的大红喜袍，束了红玉冠，手中握着根红玉莲花簪。
早在寝门打开的那刹，姬寅礼的目光就似生根了，牢牢扎在了她身上。
他近乎失神的望着朝他走来的女子，金昭玉粹，琼琚生辉，似朝霞破云，说不出的仙姿艳容。
桃之夭天，灼灼其华。
喉结重重滚动，他手里的莲花簪不自觉用力攥住。
他死死盯着她，看她额间的珍珠随她步伐轻晃，拂过她清润的眉目，亦看她鸦羽般的乌发挽起，由着凤冠的流苏轻垂其间，点缀出女儿家的瞬息风情。
未等人近前，他已一把将人腕骨扼住，牢牢箍在自己的掌腹之中。
“那日应我的，你可能做到？”
陈今昭冷不丁听他发沉的问声，反应了会方回过味来，说的应是那夜她对他保证过的，永
不背叛他的话。
她朝他晦暗难辨的面上小心看过一眼，抿抿唇，“殿下若不放心，我可以在您列祖列宗面前，起重誓。”
掌腹箍着的力道稍稍松懈，他道，“那倒不必，只要你应下的，我相信你定能做到。”
她点头，正色承诺道：“我陈今昭此生，断不会背叛殿下。”
话刚落，她就被他拉到了香案前，先与他一道面朝殿外拜天地，再面朝牌位拜祖宗，后又给她母妃烧了会纸，最后与他对拜喝下合卺酒。
她刚仰颈吃下合卺酒，手里刹那一空，只听酒杯哐啷一声不知扔去了。下一瞬灼烫凶狂的气息侵吞了她唇齿，肆意抢夺着她口中未来得及咽下的酒汁，攻城掠地，摧锋陷坚。
与此同时，他俯身探臂，直接将她托臀抱了起来，不由分说的朝内寝大步而去。
凤冠的金玉流苏凌乱拍打在她的面上，她挣扎偏过脸想喘息片刻，可转瞬就被他掐了脸重新覆上。
他的步子极大，速度又极快，不过几息的功夫，已抱着人来到了榻间。挥手拂落帷幔，他压着人倒在被面绣凤龙呈祥的柔软衾被之上。
单臂撑过身体，他高仰了脖开始解襟扣，可目光如鹰如隼，片刻不离身下之人。
倒在榻间的陈今昭，凤冠歪斜，嫁衣凌乱。
她张着唇喘着，双眸洇湿，唇红似朱，胸口剧烈起伏。
此刻被他的目光所慑，不自觉的仓皇偏过眸去。但他仰脖时绷直的脖颈、颈上绷起的青筋、以及下颌至隐没襟口处隐隐抽动的狰狞刀痕，那瞬间却不可避免的映入她的双眸里。
“陈今昭，看着我，莫怕。现在你我是夫妻了，夫妻二人行伦敦之事乃人伦常理，是阴阳和合之道，亦是人间至乐。”说话间，他已尽数解了襟扣，拉开了腰间金玉带，随手掷向了榻外，“你放心，此番行事前我已喝过降火茶，不会将你弄的太过。”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之意，但那沉哑的嗓音浓重含欲，那股欲肆意逞凶的欲念都快透体而出，在陈今昭听来，简直没有丝毫的说服力。
“脸转过脸，看着我。”
他第二次命道，她只能依言照做。
可刚一转眸，就眼眸骤缩的惊见他已褪去了外衣，赤着筋肉隆起的精壮上身，分膝屈跪在她两侧。在这昏暗的一方寝榻之地，以霸道占有的姿势将她笼罩。
他抬手去摘她歪斜在软枕上的凤冠，明明看她的眸光里全是占有的欲望，偏还能笑着安慰她，“怕什么，你我二人从前又不是没在榻间绞缠过，此番不过是比往日多了最后一步罢了。”
陈今昭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被他这模样给骇得慌。
“殿，殿下，我觉得，我还没怎么，准备好……要不，等明日？”
姬寅礼将凤冠扔到榻里边，手指不由分说的去解她嫁衣。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这道理，你该懂得。”他声音哑的不成样子，解衣裳的动作却极具耐心，“我们今夜势必要做成夫妻的。且你自己应我的事，又岂容你临阵脱逃，企图反悔？陈今昭你听话些，在榻间的时候，说多些好话，尽量别惹我。”
陈今昭被这话里的意味吓得哑声。
红色的嫁衣从帷幔中间落了下来，如翩跹的艳蝶，缓缓飘落在男子的红袍之上。很快，又有中衣、里衣，腰间束带、单薄的细布小裤等陆续飘落而下。
姬寅礼浑身肌肉绷紧，仓皇移目没敢去看第二眼。
一想到这样皎洁无暇之处要被他染脏，他有种无法遏制的血脉喷张之感。甚至有种欲几近挞伐之态，将她今夜顶死榻间的冲动。
他猛地手撑床榻剧烈喘息，缓解着那强烈的眩晕之感。
本来今日过来时，陈今昭还不算那般怕的，可此刻见他如此模样，还没开始，她就吓得想跳榻而逃了。
“殿下，要不，您拉开帷帐先缓缓？”
“没事，别怕。”他安抚到，眼眸都带了猩红，吐息的话都似焚着火，“来，让我抱抱。”
他俯身将人圈抱怀里，吮吻着她的唇舌，轻抚着她微微发颤的脊背。不敢再朝下细看第二眼，更不敢去回忆刚才那副艳到极致的画面。
他只抬手覆上，努力去回忆教化书上讲的那些，柔情蜜意的抚慰着她。
终于绞缠那刹，他闭眸低喘，如登极乐。
拥着怀里泣声细微的人，他如拥至宝，一遍遍附她耳畔缱绻低喃：“吾的昭昭，吾的宝儿……”

第98章
烛影摇红，光影交错。
微弱的烛光漫过大红帷幔，朦胧的轻晃在榻间交颈厮磨的两人身上。
陈今昭仰面细汗淋漓，手指胡乱抓着身下被褥。她眼眸里漾着泪花，凌乱的倒映着身上征讨之人，蠕动着唇几次想出口喊停，却又没敢。
如此就显得期期艾艾，破碎隐忍，又不胜堪怜。
“你哭什么，是不甘愿？”
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的姬寅礼，焉能注意不到她此刻的情态。抬掌去擦她湿润的眼角，他重重喘息，“是后悔了？”
“没！不是……”她第一时间回应他，再次袭来的痛胀让她咬齿细喘，孱弱无力，“殿下，是……好难受。您好了吗？”
她料到初次不会好受，却还是低估了此间的难忍程度。
不知是因她从前用了烈药至发育甚晚，还是因她与他不甚匹配的缘故，她只觉如被火杵捣身般，每一分厮磨的难受劲都让她几乎吃不住。
姬寅礼望着她脸白虚脱的模样，心中大怜，但暗哑含欲的声音却无商量的余地，“这才不过小半刻钟而已，你再忍耐些时辰。女子都要走这一遭的，过了这回以后就好了。”
虽怜她的难熬，但要他此刻就收兵止息，那得逼疯他。
此番他已极尽隐忍，全程都压着性子轻抽缓抵，强忍得满身是汗。更何况，怜她初次，他连全入都没敢，堪堪只抵了半数而已。
这已是他退的最后一步了，再退是万万不成的。
夜已深，寝榻边上的帷幔还在摇晃着烛影。
姬寅礼的指腹反复抚摸着她微张的唇，清润柔软，带着急促湿热的气息。他看她白璧无瑕的面容蒙上细汗，眸光晃动迷离，被迫沾染上情态，不禁想到那年虫鸣啁啾的夏夜，立在游廊下的他，隔着半卷竹帘，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犹记那一眼，他只觉那临窗温书之人，何等清癯出尘，遗世独立。只觉那周身清微淡远的干净气息，无瑕无垢，见她好似见到了清晨沾露的山茶花，玉洁清白，见之忘俗。
就那一眼，他就再也难忘。
温柔抚去她白壁面容上的细汗，他前抵同时发出满足的喟叹。
此刻，他却染脏了她。
宛如穷凶极恶之恶鬼，在玷污广寒素娥。
不免也觉得自己有些狠毒，毕竟自开始便是他强求，步步紧逼，寸寸强取，生生将这朵白净无暇的花，拧了花枝采撷了下来。揽抱入怀供他轻怜密爱，供他予取予求。
确是凶狠毒辣了些。
但转念一想，这世间除了他，谁能拥有她，谁配染指她。
合该是他的，从上至下，从外至内，皆该是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声歇息止。
很快，两个宫女捧着金盆巾帕过来。
拧了温热的湿帕，一宫女小心翼翼的揭开帷幔。她本是下意识的想持着帕子，先去给榻间仰面昏沉躺着的人擦拭腿间，可见一袭薄衾将人自脖下盖得严实，而旁侧披着松垮寝衣的摄政王千岁又似在冷眼盯着她，这让她一时没了章程，不知该不该去掀那薄衾。
“先把脸给擦擦。”
宫女得了指令，这方赶紧持帕去给榻间人擦面。
立在榻边给榻上之人擦拭面庞，难免就要伏低身体，靠近几分。这本是正常的动作，可看在姬寅礼眼里，却只觉两人靠的如此之近。
尤其那宫女持帕细致擦着那濡湿的鬓角，擦着那带着薄红的白璧面容，不期然拂过那湿润红肿的唇瓣，在他的角度看来，只觉得这一幕竟能如斯碍眼。
“金盆帕子留下，你们出去。”
他沉声命道。
两个宫女不明所以，却还是第一时间留下了盥洗用物，片刻不停地退出了内寝。
姬寅礼抓了帕子拂开帷幔下了地，几步来到盆架前，重新打湿帕子拧干后，折身回了寝榻。
翌日清早，陈今昭头昏脑涨的醒来。
刚一醒来，她就立刻察觉出身体的异样来。
“殿，殿下……”她不适的朝外挪动，想退出那股不适之感。
此番方晓得，缘何这整一夜的睡梦中，她都觉得隐隐不适。
腰间箍着的臂膀搂紧，止住了她的动作。
“别乱动，再睡会罢。”
“可是殿下，我不大适应。您能否，退开些？”
“先前我亦有些不适，习惯就好了。”
陈今昭不知要如何反驳他这谬论，又见他不为所动，遂也只能作。
此刻榻间昏暗，帷幔拢的严实，窗前的幔帐亦层层放下，只余殿里两盏壁灯发出些微弱的灯光。
她分不清此时是什么时辰，但总觉得时辰已经不早了。
不由忙问，“殿下，是不是到了要上朝的时辰？”
姬寅礼轻抚着她的背，眼眸未睁，嗓音仍带些晨起时候的嘶哑，“不必管。今日大雪封城，我已下令罢朝三日。昨个累着你了，你再歇会，待再过些时辰，我再喊你起来用膳。”
陈今昭却觉得此方榻间真是难熬的紧。
纵是此刻两腿虚软，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乏力在，她也想从榻上爬起来，离开这似能将她生吞活剥般的昭明殿，赶紧回家。
外面是不是大雪封城她不知，但她离开寝殿的心却异常迫切。
“殿下，我一夜未归，家人该担心了。”
“不必忧心，我早已遣人去你府上传了话，告诉他们这三日你要留在宫里议事，不会回去了。你家里头我也安排了人随时看护，不会有事的。”
陈今昭张口结舌，被他话震得喉咙都发干。三、三日？
“怕什么，我又不是不知轻重。”他俯低了脸与她额头相抵，又含过她唇瓣亲昵缠磨，模糊不清的低哑细语，“若昨夜我恣意放纵，你此刻焉还有力气跟我说话。”
他说的并不假，昨夜他全程压着性子，堪堪一回就收了兵。其实他并未尽兴，更多的是心理上的餍足。
几番厮磨之后，两人皆气息不稳的分开。
姬寅礼低眸望着她闭眸细喘，一副任他予取予求的逆来顺受模样，不知为何，心中陡然升起丝，似是抓不住什么的不安感。
“陈今昭，你当真是心甘情愿？”
“自是甘愿！”知道归家无望的她本欲闭眸歇整一会，不料他的问声冷不丁入耳，刹那让她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榻间光线不明，她看不清他神色，但他那双凤眸却已褪了温情转为锐利，能让她明显的感到那目光里暗藏的审视。
陈今昭不免暗暗心惊，她不知刚还好端端的，他这会又是怎么了？不过她回应的话自是真心话，语气也并不虚，所以也不怕他的试探，审视。
她的确是真心话。
能舍了这身皮囊，换取她以男身继续行走在外，她是甘愿的。豁出去身子怕什么，总比被他拘在后宅，寸步难行，此生荣辱生死全系在他一念之间的恩宠来的强。更何况他迟早是要登基的，来日若被他拘在后宫里，那此生可真要不见天日了。
所以如今这般情形，于她而言，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况且，人性使然，往往越得不到越会惦记。与其让他牵肠挂肚、百般惦念，甚至在迟迟得不到后，会对她使出何种骇人的逼迫手段来，还不如早早如他愿，或许早些得偿所愿，来日对她也能早些没了新鲜感。或许，她还能早些的全身而退。
而他腻了之后，她的这层外在的官身，甚至是在外行走的这层男身，就是她的退路。
故而，她能舍了其他，也决不能舍了这层在外的身份。
“殿下，伺候您，我真是心甘情愿的。您信我！”
“陈今昭，不是伺候。”
“对对，是能与殿下承情欢好，我很是甘心欢喜。”
他漆黑的眸子直视她眸底深处，字字吐息，“那可恨我？”
她被他看得浑身都紧张起来。这话，昔日他问过一回，此番再问，无疑是他在意至极。
“不恨，我从未恨过殿下。”
她回话亦是不虚。还是那句，她焉敢言恨。
世间情谊都是瞬息万变的，今日他能待她万般好，可能明日就能抓住她的错脚对她万般恶。情爱是这世间最不牢靠之物，她从不奢望，更不期待有天长日久之情。
所以与他相处时，她会尽力迎合他，稳住他，不做任何忤逆、让他不适之事，以防他来日情淡时翻旧账。
姬寅礼抱着她翻身，压进寸许。
“你确是不该恨我，这些不都是你求来的不是？”
陈今昭的指尖嵌入他硬实的臂膀中，眼帘轻颤，“是的殿下，都是我所求而来，再甘愿不过。此生能与殿下欢情至此，我亦不胜欣忭……”
“陈今昭，其实我一直有句话想问你。”他突然打断她的话，伸手抓过她的手，覆上他至下颌延伸至胸口的疤痕，往返摩挲。他低眸看着身下的人，语气却放缓了下来，问声很轻，“如果昔年攻破京都的人不是我，如果坐在摄政王爷这个位置的人不是我，你，也会上他的榻吗？”
这话，其实他很早就想问了。
早在，第一次将她连逼带哄的弄上榻时，他心中就划过这般的问题。只是那时，才堪堪突破君臣伦理的底线，他觉得能拥着对方入榻做些亲密事就已餍足，便也不再求其他。
可如今，如今他觉得自己好似欲壑难填，似是有千般的妄想，纵是此刻彻底与她融为一体，却总觉抓心挠肝，似还缺些什么。尤其是这个问题，更似深埋心底的一根刺，搅得他不得安宁。
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的开始并不光彩。
如此就注定了他难免患得患失，无法产生落地的踏实感。
陈今昭被他这话问得呆住了。或许她从未想过，此生还会面临这等难解难缠的问题，一时间微张着唇，呆怔的睁着眸，竟哑口无言。
姬寅礼视她瞬息，握着她的手抚上他的脖颈，向上游移，抵在他的唇边。他俯视着她，柔声缓语的问——
“可会如此刻这般，受他的抵弄，承欢他的身下？”
“会眼眸水润的看着他，抚他身上的旧疤，摸他的汗湿的颈子，再去触他粗糙的下巴，覆他择人欲噬的唇？”
“可会软软的对他说，你甚是甘愿，欢喜，庆幸此生与他欢情如此？”
“又可会对他承诺此生此世皆是他的，永不背叛？”
“陈今昭，你来告诉我，你会吗。”
他的声音不威厉，眸光也不锐利，但陈今昭的呼吸却都似要停止了。他停了动作，无声候着她的答案，她却只觉头皮发麻，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都似停滞了下来。
这是个虚设，但无疑是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一个答不好，她都怕会要了她的命去。
见她唇瓣张张合合，始终吐不出半个字来，他阖了眼皮，不欲朝人泄露眸底的情绪。其实又何须非由她口中寻求答案，她那般识时务，周身软肋又如此之多，只要拿捏妥当，换个人也能逼她甘心入榻。
陈今昭感到他遒劲的掌腹握上了她的腿骨，那隐隐的欲挞伐之态让她有些惊，不禁慌忙开口，“殿下，这只是虚设而已！况且那般未曾发生的事情，我又如何能知！殿下，我……我无法违心的哄骗殿下，说那般的事情绝不会发生，但是，我能告诉殿下的是，您在我心里与旁人不同。”
见对方终于又朝她望来，她将声音放软，低低道，“如果这个人是殿下，我的甘愿会多三分。”
这话仿佛三伏天里的冰果，入口清凉，让人躁火顿消。
喉结上下翻动，姬寅礼觉得自己或许真被她拿捏个不轻，只一句话而已，却瞬息抚平他内心刚腾起的那些焦躁、暗怒，甚至心底深处还隐秘的升起丝难言的欢愉来。这反倒比两人的身体纠缠更令他餍足。
“好了，莫惊，刚或许是我魔怔了，说些乖诞的话，你忘了便是。”他面上的线条都舒展开来，可见她脸白虚脱又难掩惶惶的模样，又不免想起她身世凄苦、宛如浮萍般身后无可依，想她面对强权逼迫又能如何，这般一想，心中又自责不已。
翻身下来，他伸臂将她搂过，掌腹一下下轻抚她的背。
“刚是我不好，以后我也不再问了。不过你我如今已拜过天地、祖宗，已经算是夫妻了，面对我时不必再诚惶诚恐。我容你放纵，更期望你能恃恩狂纵。陈今昭，信我，我会待你很好。”

第99章
第三日夜里，陈今昭穿戴好斗篷，接过对方递来的暖手炉拢在袖中。
姬寅礼将兜帽给她戴好，忍不住道，“明早走也成。”
陈今昭面露为难，“那就太显眼了，让人瞧见总归不妥当。”
姬寅礼颔首，没在这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只在她离开前将红玉莲花簪放在她的手心里。
“走罢，明个还要早朝，回去早些歇息。”
陈今昭走出昭明殿，上了殿外的马车。
很快马蹄声踏响，拉着朱漆马车，朝着宫外的方向一路驶去。
姬寅礼披着鹤氅立在殿外高阶之上，目光追随着马车，看着它在冬夜里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檐角随风晃荡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拉的修长又孤寂。他长久的凝视马车远去的方向，指腹无意识的转着墨玉扳指，眸里的情绪汹涌又克制。
“殿下，外头天寒，咱还是回殿罢。”
姬寅礼淡应了声，收了目光，转身回了寝殿。
刘顺紧随其后，接过前头主子脱下的鹤氅，匆匆几步到榫木架前仔细挂上。
“收拾妥当后，你也下去歇着罢。”
刘顺闻言刚欲谢恩，却见他主子已然抬步进了内寝。
殿外又起了风，狂风卷着檐上的积雪，四处散着雪沫。
内寝的龙凤喜烛依旧燃着，不知不觉红蜡滴满了烛台。
姬寅礼躺在寝榻上，却很久都难以入眠。
明明从前也能够忍受独寝，可此刻他却觉得心里分外的空虚。怀里空落落的胸口也似空了下来，就连嗅着寝榻间残留的幽香，都似饮鸩止渴，让他感到难熬异常。
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他从榻间起身，下榻到多宝阁前取过玉笛。
再次入榻，他将玉笛放在旁边的空枕上，再次闭了眸。
往宫外行驶的马车里，陈今昭借着车内壁灯的光亮，仔细打量着手里的簪子。
通体莹润，簪身宛如初凝的朝霞。
簪首莲花瓣雕刻精致，显然是用了心思的，每片花瓣都异常别致又有细微的不同。花心缀有细小金珠，周围镶嵌璀璨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平日本就喜爱雕刻些小物件，所以轻易也能看出，此物非出自老师傅的手笔。莲花簪通身精致细腻，但也不乏一两处做工粗糙之处。
送进宫里的东西，无不完美无瑕，断不会出现这等纰漏。
所以此物出自谁人之手，已不言而喻。
抿抿唇，她重新将簪子放回袖中。
脑中不免想着这三日的事。他给她备了凤冠霞帔筹备了婚礼，明确的告知她二人已是礼成的夫妻；榻间行事也多有迁就，虽她照样难熬，可于他而言，那已算是极为隐忍容让了；事后也多拥着她说话，语调缠绵，说不尽的柔情蜜意；为她擦身、喂汤，恨不得时刻黏在一处……诸此种种，好似都在向她指明了一事。
他在向她索身之后，已然不再满足于此，开始试图向她索情了。亦如之前她所担心的那般，事情果然在往不可预估的方向发展。
那夜他的那番质问中，已然出现这般倾向了。可能如今两人刚刚突破关系，他尚顾忌着些，所以还能堪堪压住得不到回应的不满，那天长日久后呢？无论什么情绪积压久了，一经爆发出来，那力度将会极为可怖。
她不免忧心忡忡。
她隐约能感知到，二人的关系突破后，若再如从前那般，以君臣的态度来待他，恐已不妥了。可到底要如何给他回应，她现今也毫无头绪。
但能明确的一点是，她必须要给他回应，决不能让他长久的唱独角戏。否则难免久而生怨。
翌日起床，陈今昭在铜镜里照了照面容，而后跟么娘要来眉笔，在眉上重瞄上几笔，以此显得更加英武。后又在面颊上稍加涂抹勾勒，力求脸部线条看起来分明几分。
宣治殿内，执事内监高唱着，宣原户部郎中江莫入殿。
江莫在江南做出的功绩朝野上下皆知，他入京已有段时日，今日就是他的受封之礼。
他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从殿外稳步进来，一步步走到阶前，高声叩见千岁。
“请起。”御座之人抬手，“爱卿深入险境，为国朝立下汗马功劳，孤心甚慰。汝功在社稷，当以重赏，以彰尔功。来人，宣旨。”
执事内监捧起救封诏书上前：“原户部郎中江莫听旨一一”
江莫撩袍跪下，行礼，听旨。
此番他孤身下江南，几经生死，终于完成了摄政王交代的重任，让朝廷得以顺利清肃江南官场。他劳苦功高，特被赐侯爵之位，封号平南侯，食邑两千户。并暂代从二品江南巡抚一职，待做出政绩，再正式任命。
摄政王走下高阶，亲手为他加冠受印。
“望汝不负朝廷重望，永葆赤诚，继续为国朝分忧。”
“臣叩谢殿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王恩！”
朝议过后，朝臣们三三俩俩的出了殿，无不唏嘘着，小小郎中如今一步登天了。
陈今昭与沈砚及俞郎中相携而出，分别与他们二人说了自己的字。两人恭喜她弱冠大吉，纷纷唤了她声朝宴。
她一一作揖谢过。
俞郎中还要寻右侍郎商议公务，所以先行一步。
“朝圭璋，君子宴宴，今昭，你这字取得极好。”
立在廊柱旁，沈砚笑对着陈今昭说道。
陈今昭眼眸微亮：“真的吗？可我觉得你那泊简二字，来的更为顺耳好听。”
沈砚摆摆手，“各有千秋，不必妄自菲薄。”
朝宴。陈今昭默念了遍，又暗自沉吟了番，的确觉得自己这字是有几分清风朗月之意的。心下便也多了两分欢喜。
“对了泊简兄，你最近公务如斯繁重吗？”
她问他道。自打詹事府的上官折在那场衣带诏事件上后，沈砚就顶了詹事的职责。若放在前几朝皇子多的时候，的确会忙碌不堪，但如今皇宫只剩唯二皇子，又哪有繁冗诸事要做？
更何况六皇子中毒废了，五皇子另外自有太傅教导，詹事府该更加清闲才是。
沈砚如实告知她，“我如今在忙户部之事，很快我就要调往户部任左侍郎。”
陈今昭震惊的脱口道，“要调往户部？”
这着实突然，她本以为他是要往帝师的方向一路高升的。
沈砚左右张望番，方低声道，“詹事府亦非清闲清净之地，我能调任出去，再好不过。”
陈今昭将此话迅速在脑中琢磨几瞬。
着重想的是五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新帝，自打登基那日起，他就再也没在人前出现过。听闻太后正广招天下名医入宫，替幼帝诊治喉咙，如今是何情形，也未曾可知。
“确是再好不过。”陈今昭也同样压低了声音。
皇家之事，能不沾惹最好，非必要莫要卷入那般旋涡中。
更何况，现在明眼人谁还瞧不出上头那位临朝之人，有问鼎之志？不过时间早晚问题而已。
抛开这些杂念，她朝沈砚拱手笑道，“提前恭贺泊简兄高升了！”
户部侍郎是正三品，沈砚此番的确是要高升成大员了。
沈砚谦逊拱手回礼，“侥幸而已。京城平乱的功劳，在功劳簿上亦记了你一笔，假以时日，朝宴你也会高升的。”
当然，他除了这笔功劳外，还有弃暗投明、刺探淮南情报这一笔大功在。
陈今昭想起她如今这般情形，暗暗叹口气。
她要升官，还不知要等哪年哪月，甚至能不能一直安稳的将官做下去，自己心里头都没底。
不过往好处想想，挑明身份后，既已得了上头那位赦免罪责，反倒解了她的心头大患。省得头顶这把刀要落不落的，让她成日提心吊胆，时刻恐惧担忧身份暴露后，会累及亲朋。
不得不说，头顶利刃卸下后，她浑身也的确轻松了不少。
两人又闲话几句后，沈砚先行告辞离开。
陈今昭没急着离去，就倚在红漆廊柱旁，站在殿前高阶上，远远眺望雪后的皇城宫阙。
前头刚下了雪，朱墙碧瓦间的积雪未化。
放眼观去，雪覆宫阙尽是银装素裹，在雪后初霁的午后冬阳下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来，给威严肃穆的禁宫皇城带来抹别样的色彩。
刚才与沈砚提到了户部，她难免就想起了鹿衡玉。
十一月下旬他回了封信给她，诉说着他坐堂当大老爷的事迹，字里行间都是欢快的气息。却绝口不提，到了荆州后，如何处理他外祖父家后事之事。
她又想起了他的生辰还比她早两个月，弱冠之时已经过了，却没了长辈替他张罗取字。或许日后鹿家的族老会替他取，也或许他不用，亦如临朝那位般，此生不再取字。
正想的失神间，突闻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下意识回头，就见那江莫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他穿了身新赐的崭新蟒袍，披着银灰氅衣，走在她身前两步处停住。眸里似带了些惊艳，隐晦的将她打量。
陈今昭忍不住左右张望，这才发现朝臣们不知何时都走光了，可就剩她了！
“陈大人，好久不见了。”
他眉梢微挑，先行开口道。声音较之从前的轻浮稳重了许多，但略微撩起眼皮时，却借此将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陈今昭忙站直身体，面朝他行一礼，“恭喜江大人高升。”
她不觉与对方有何交情，能谈得上何话，堪堪寒暄一两句，就忍不住想要找借口离开了。
江莫眸底映着对面那乌发红唇之人，眼睛都似要拔不出来。姣面细白，眼眸柔润，绯色官服愈发衬的人灼灼生辉。
一段时日未见，人，更美了。
“朝宴刚在瞧什么？”
陈今昭后背的鸡皮刹那腾了起来。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们何时如此熟稔，他焉能如此唐突！更何况，他从何处得知她的字？
江莫轻描淡写道，“刚我不期听那沈大人如此唤你。你不介意我如此唤你罢？”
陈今昭勉强一笑，“上峰还有事欲与我商议。江大人，下官先行告退一步。”语罢，转身就要下高阶。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从后面冷不丁扯拽，她慌张下脚一滑，差点就此滑下石阶。
她及时扶住旁边廊柱，猛一甩袖将他甩开，回眸怒视。
“江大人这是要作何？”
“我刚是无意为之！只是想邀你参加我后日的高升宴……”
“江大人！原来您在这！”
江莫刚急急从袖口掏出红色请柬来，就听得有一耳熟的高呼声从东侧的方向而来。寻声看去，不是那御前总管刘顺，又是何人。
刘顺捣腾着步子疾跑而来，近前时气喘吁吁。
“江大人可算找着您了，殿下跟公孙先生正在东配殿等您过去议事呢！”
此话一出，两人受惊。
江莫下意识嗖的将手收回，连带他手里的那份请柬。
陈今昭慌张的朝东配殿方向张望，但隔得有些远，殿门又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免又朝殿前广场处环急急顾一圈，四驾马车不在啊，人不是早就走了吗？
刘顺看她模样，不由抬袖擦擦额上的汗。
心道他的天爷啊，马车是走了，但他们殿下可还在东配殿里！你俩在这拉拉扯扯，殿里可是能远远瞧的一清二楚。
待江莫急步离开，刘顺小声对陈今昭迅速低语了句，“马车在宣治门外候着，您去昭明殿等着先，殿下有事与您说。”
僵硬抬步往石阶下走的时候，陈今昭还在暗骂自己，下朝不离宫站在殿前看什么破雪景！

第100章
东配殿的福扇窗前，姬寅礼端着茶碗，无声注视着远处。
殿门被人从外头打开，有人步履匆匆进来，低垂着眼走向窗边方向。
“殿下，老叔。”
他恭谨的唤了声，声音不高不低，显得谨慎。
公孙桓威严着脸质问他，“刚你在做什么？纠缠陈大人作何？又为何推人家！”
刚他在窗前站的靠边，所以从他的角度看去，似是江莫突然伸手要将人推下高阶。
江莫赶忙解释，“老叔误会了，刚只是与陈大人叙旧两句而已，并未起冲突。是老叔您看错了。
公孙桓看着他的目光转为凌厉，他又不是老眼昏花，对方先前朝人伸手的动作还能看不清？
张口刚要训斥，就听得旁边茶盖轻叩碗口的声响。
“敏行，你现为江南主政之臣，说下你接下来如何整顿政务。”姬寅礼将茶碗递向旁边伺候的宫人，举步朝御案方向走，平稳的声音传了过来，“江南百废待兴，政务不可久旷，趁这两日你尚在京中，有关官员任命、核查田亩户籍、重订赋税章程、整饬漕运盐务等事宜，你先与我详述一番。之后再列个具体章程，呈递上来。”
昭明殿里，陈今昭坐在茶案前忐忑的等候着。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她茶水都喝了两碗，才终于听见殿外响起了马蹄踢踏的声响。
赶紧把茶碗放下起身，她提步上前相迎，刚走到殿门口，就见来人披着玄色鹤警踏步进来。
“殿下。”
她观察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唤道。
来者恍若未闻，边走边解了鹤氅丢给刘顺，目不斜视的自她身边走向茶案。撩袍坐下，他随手端过案上那吃剩下半碗的茶汤，仰脖咽下。
陈今昭来不及提醒，就见他已端了她剩下的那碗茶喝尽。
张了张口，最终悄悄合上。
对方的气场明显不对，她心中也慌得很，硬着头皮趋步过去，止步在他旁边小声发问，“忙了一日，殿下可是劳累了？”
“非劳累，而是胸中郁结。”
姬寅礼不轻不重的放下茶碗，身体朝后仰靠，沉沉吐息。
来的这一路，他胸口似团了火，郁火内灼，烧得他燥郁难解。而这火的源头，非她莫属。
他都不明白，他这是何苦来哉。
既已执掌乾坤，统御万方，天下万物他唾手可得，那又何须屈尊俯就，去应允她那荒唐之请？以致如今，明明两人已经做了夫妻，却夫不成夫，妻不成妻，见面都要寻个由头，日后次数多了，他还得不时也招旁人来昭明殿以示遮掩。
陈今昭见他面色沉暗不虞，暗道不好，赶紧小声解释。
“当时我也没想到江大人会突然出现在那。平日交集不多，我亦没想与他多做交谈，简单寒暄两句，便要告辞离开。没成想他拉了我一下，道是请我参加他的高升宴，我刚要拒绝，您就遣人过来了。”
姬寅礼仰面阖眸，抬手用力按按额角。
“令我郁结的又岂止这一事。朝宴，我们是夫妻，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成双入对，如今行事却只能遮遮掩掩，宛如行那见不得人的阴诡之事。你说，这像话吗？”
更遑论，他还要夜夜孤衾寒枕，寂寥难遣。
甚至连想怒斥惩戒窥伺她的放肆宵小，他都找不到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来的路上，他心里不免生出悔意，不该轻易允了她。
若早给她册立名分，那哪里有宵小之辈窥伺的半分之机！
这话里隐隐透出的意味，让陈今昭大惊。
“殿下，您应允过……”
姬寅礼抬了手，无声制止了她的话。
许久，他方慢慢吐出口气。转眸望向旁侧绞着双手，面露惶惶之态的人，心中缓缓一叹，罢了。
他所求的也非一时之欢愉，他更愿与她长长久久。
故而，他也不想吓着她，更不欲逼之甚急，非到万不得已，他自是不想将人越推越远。
“允你的自然算数。”姬寅礼放轻了声道。不过想起殿前两人纠缠的一幕，他情绪还是有些不善，却被暂压下去。
“江莫那是个浪荡子，你以后莫要与他走得过近。总有我照顾不到你的地方，我怕你会在他手上吃亏，明白吗？”
“我明白的殿下。”陈今昭忙应道，感到他身上浸的凉意有所消减，声音放软了几许，“殿下，我都听你的。
头一回，她对他去了敬词。
姬寅礼敏锐的察觉到这一变化，凤眸倏地落在了她面上。
她立他旁侧，依旧是谨小慎微的拘谨之态，但余光却轻瞄向他，唇边也微微的抿细微的弧度。
他的心重重一跳，难以言喻的欢喜陡然趟过胸口。
她这种微妙的转变意味着什么，敏悟如他焉能不晓得。
情不自禁的伸臂圈抱住她腰身，他力道收紧将人引入身前，提抱到膝上。她被力道带的踉跄两步，跌入他怀中。
“朝宴，吾心甚喜。”他掌腹拢她后颈，让她清凉的脸颊贴近着他的颈子。他仰面闭眸，呼吸粗重，胸腔鼓噪的厉害，“我所求不多，只要你肯亲近于我，我便也心满意足了。”
手腹胡乱的抚着她的脊背，这一刻他的血液都似激荡难平。他没想到，她能这般快的就肯向他走近这一步。
这一瞬间，他先前强抑的那些沉郁情绪，好似冬雪遇春阳，刹那消融不见。他用力搂抱着，恨不能将人揉进骨肉中。
陈今昭的脸贴着他发烫的颈子，能明显感到他脉搏激烈而紊乱的跳动。于这刻，她亦有所明悟，原来他的情绪的确受她牵动。
“殿下，我会步步向你靠近的，只是会慢些，亦可能做的不好，望你莫要生急。”
“你只要肯亲近就足矣。”他喉结咽动，嗓音沉哑缱绻，“如此，吾已心生欢愉。”
“殿下，先前你说可允我放纵，此话可作数？”
“作数，特允你特恩狂纵。”
“那我想求殿下一件事。”
“你说。”
陈今昭放轻呼吸，“殿下，你能收回放在我身边、放在我家周围的耳目吗？我不习惯有人时刻监视我言行举止，这让我觉得甚不自在，只觉毫无隐私可言。”
周围的空气静了下来。
“依你。”好半会他方出声道。感受着打在他脖间的细微气息，姬寅礼的掌腹来回抚着她颈后皮肤，细细摩挲，“不过，非是尽数撤人回来，却是让人远远跟着你，不探听你隐私，只护你周全。”
陈今昭听他这般说，心神一松，能达到这个目的也甚好。
姬寅礼这会已说服了自己，觉得其实不随时探听她消息也好。她行走在外，难免与人有所交际，他探知后难免会心中琢磨味，情绪会受其影响。
不知什么意味的长呼口气。自两人有了那层关系后，他心底对她就有了浓烈的占有欲，自己能感觉的出来。时日越久，这股情绪就越强烈，有时候看着她，都有种欲将人永远看在眼皮底下的冲动。
他清楚的明白，若想求长远，这个苗头断不能任其疯涨。
感觉到怀里人欲言又止的情绪，他道，“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
“殿下，我……不想喝药了。”陈今昭说这话时，呼吸放得更轻，声音也更低，“那药味道古怪，我当真是咽不下了。”
姬寅礼下意识就要断然否决，可念及她难得对他稍许放纵的提条件，就将话忍下了。
平了平情绪，方好言好语道，“药还是得喝，不然你身体何时能康健？”
陈今昭小声道，“其实我身体已经大好了，剩下的只是调养，倒也不必再用汤药。或许，可用药膳，或搭配食谱。”
沉默少许，他到底还是松了口，“等我问问大夫。
“谢谢殿下。”
听出她话里的轻快，他也随之舒展了眉眼。
两人相拥厮磨着又说了会话。佳人在怀，他难免动情的厉害，可记起华圣手所说，她身子情况特殊，最少要隔个三五日方可行上一回，月逾过后方可稍稍放纵，遂也只含着唇吮着颈子，饮鸩止渴一番。
“两日后记得过来。”临别前，他细细抚着她的指根，不舍的流连几番，还是放开了她，“回去罢。”
坐在出宫的马车上，陈今昭觉得好似卸了半个肩膀的重担。没有想到，她今日竟能困扰她的两件事，同时达成。
后面那件事，他虽没当场应，但她却能听出其中妥协之意。
她不想再吃那汤药，非是因为药苦味怪，而是怕身子养得太好太快。曾经给她药的那人说过，那烈药但凡用过一副，来日生养孩子都比旁人艰难百倍不止。
她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但同样的，她也怕他找来给她开方用药的大夫，医术太过高超。
所以，她希望她的身体能慢些调养着。
给她缓冲之机，也给她来日留有余地。

第101章
今日朝议氛围异常轻松。
上头宝座那位当场准允了廷臣数项奏报，听到臣工奏对如流，竟也不吝赞许之辞，甚至还破天荒的与朝臣们玩笑几句，让满朝文武皆沐王恩。
朝议散后，伴随执事内监的高唱退朝，宝座之人走下高阶，自持芴躬身的文武群臣中穿行。持刀戟斧钺的二十四名金甲侍卫，整齐划一的随在后面拥簇王驾。
陈今昭在余光瞥见金线勾勒蟒纹的朝靴，在她面前缓行之时，于笏板后面悄悄抬了眼尾。与对方投来的目光交汇几息，她又悄无声息的垂了眸。
朝靴自她经过，伴随着似有若无的一声低笑。
与同僚一道踏出宣治殿，陈今昭望着四驾马车消息的方向，若有所悟。
她好似领会了些与对方相处时候的窍门。在突破这层关系后，她一味的在他面前拘谨恭敬，只会让他烦闷焦躁，若能在他面前稍微放纵自然一点，他反倒会高兴。
想通了关键，她今日往自家马车走去的步伐都是轻快的。
长久笼罩在头顶的阴云一朝散去，她觉得身心都倍感轻松。到了永宁胡同家门口前，她下了车后，甚至都还有心情环顾四周，赏了会小巷人家的烟火气。
这一观察，藏在巷口那抹鬼祟的身影，就那么冷不丁的落入她眼里。容不得她不注意，细数整条巷子，就没有那般醒目的彪形大汉。近九尺的个头，虎背熊腰，膀大腰圆，巷子的墙体与之相比，都显得单薄许多。
她警觉了起来。
叫上长庚，两人一道往巷口处走去。
但未等走近，对面那汉子突然转身就跑。脚步轰轰的踏着地面，让人只觉脚下的青石板路，都似在微微震动。
陈今昭瞧着那抹背影，怎么看怎么觉得异常眼熟。
于是她试探的朝那道身影喊了句：“阿塔海？”
那汉子显然慌了下，脚步一个趔趄，而后跑的更急。
陈今昭见果然是他，不由朝他的方向追了两步，大声喊道，“阿塔海你跑什么！”
阿塔海轰轰直跑，转瞬没了身影。
陈今昭气急，又满心狐疑。
这个小巷里能与他有交集的人，可能就她一家。
若是来寻她的，那他心虚的见她就跑作甚？理不出个头绪，她决定等明日朝议后找他问问，反正他在讨湘的战役中立了功升了职，如今也是可以上朝的正四品大员。到时候找他询问也方便。
带着满腹狐疑回了家，刚踏进家门，陈母就招呼着她过来用膳。桌上摆了六菜一汤，很是丰盛。
闻着饭香，陈今昭也有些饿了。
用膳其间，陈母的目光几次落在她的面上。这会她面上的遮掩洗去了，就显露出那张愈显貌美的姣面。
陈今昭知其忧心什么，想着如今事情也算尘埃落定，身份的事亦算去了
隐患，遂就透露一二道，“朝中有人保我，不必忧心。”
这话没说得太明，但陈母却懂了。
陈今昭时常半夜进宫，归来时身上亦有异样，这样的事自也瞒不住家人。此番话，也是让其之前的猜测，近一步的得到印证。
“那他……”
陈母刚脱口急说出两字，刹那想到什么，就将话止住了。
她其实急着想问的是，对方那保她的上官，可有婚配。
在她的观念里，事情既已走到现在的地步，若那上官没有婚配的话，那今昭大可去了这层身份，嫁给他。于今昭来说，也算是圆满了，亦不必再像如今这般劳累。
不过心中虽是这般想法，她到底没说出口。今昭打小就极有主意，想法与旁人不同，她也做不了对方的主。
他们一家子都是拖累，她身为母亲也帮不了孩子什么，能做的就是不干涉对方。
陈今昭舀了勺鱼羹吃下，笑说起年后去温泉庄子游玩之事。
本来还有些许沉凝的席间气氛，顿转为活跃起来。
尤其是稚鱼与小呈安，开心的欢呼起来。
稚鱼连饭都没心思用了，急急搁下碗筷，就去拉她的袖子连声直问：“真的吗哥！温泉庄子修缮好了？年后就能去玩了？以后都能去吗？”
陈今昭汤碗里的汤水，都差点被她摇的晃洒出来。
无奈睨她一眼，“对啊，都修缮好了。尤其是你的闺房，修了一整个大间，添置了许多精巧之物，寝榻上方还搭了半扇珠帘，一应布置全都是你喜欢的……”
陈今昭本是笑说着，可待目光不期落在稚鱼手腕上的白玉手镯时，唇边的笑容凝了下来。
视线定在那玉镯上几瞬，她不动声色的笑问道，“咦，何时添了副白玉镯子，还挺别致。”
本扯在她袖口上的手瞬间缩回。稚鱼不自在的扯下衣袖遮住手镯，目光慌乱游移，“我，我前些时日，去金银铺子里买的。”
“在哪家买的？”
“是……王记宝货行。”
“多少银钱。”
“……五两。”
五两银钱可买不了高出百倍价格的物件。
她这些年行走在外也锻炼出些眼力，这副温润清透的白玉镯子，没有五百两绝对拿不下来。
那陈今昭没有当场戳破对方的谎言，席间依旧说说笑笑的与家人谈起温泉庄子的事。可她的目光却不经意的打量了稚鱼数回，从那较之从前精致许多的发髻，到搭配讲究的衣衫，再到对方敷了胭脂的面容。
因为这一年来她头上始终悬着把刀，要落不落的，她的心思全放在如何过一难关上，所以家里的事她关注甚少。如今观察下来，方惊觉稚鱼变化之大。
她的眸光落在对方初露花容的脸庞上。
稚鱼过了年就十六了，不知不觉，从前跟在她身后颠颠追赶着的小不丁，如今也长成了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
这一刻，她突然就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心酸且欣慰的感觉。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亦是这一刻，她也好似明悟了，那阿塔海何以会在永宁胡同口徘徊。
这顿晚膳，在她复杂的心绪中用完。
饭后，趁陈母收拾碗筷的功夫，陈今昭将稚鱼叫到一处。
“那副白玉镯子不适合你，褪下来给我。前段时日宫里赐下的那对暖玉手镯，触体生温，光泽莹润，反倒更称你。以后，你就带这副。”她朝对方摊开手，“镯子给我罢。”
稚鱼闻言心虚极了，脑袋一直垂着。
也听话的去撸手上的镯子，虽不舍的在手里捂了又捂，最后还是依言将镯子递了过去。
“稚鱼，以后想要什么，跟我说。”
“好的，哥。”
翌日清早，她揣着那副白玉镯子去上了早朝。
朝议散后的第一时间，陈今昭将见她就要逃离的阿塔海堵在了宣治殿前。
“玉镯贵重，阿塔海将军还请珍重收好罢。”
阿塔海啊了声，见到摆在自己眼前的玉镯，蒲扇的大手慌忙急摇，“不不，不是我……”
陈今昭见他嘴硬不肯承认，不管不顾就要将镯子硬塞回给他。同时眼神从上到下隐晦的扫他一眼，从前她觉得尚且憨直可爱的汉子，如今来看，是哪哪都不顺目。
但她不知的是，此时她只顾着与阿塔海拉扯，却没见到今日殿前广场上的那辆四驾马车没有离去。
姬寅礼端坐在马车里，掀起眼皮透过半抬的窗牖，冷眼观望着殿前的这一幕。
今日整个朝议其间，他都察觉到她似是心事重重。
连朝议过后，他自她身前经过，她都在兀自凝眉深思，未察觉分毫。
所以他今日散朝后，并未如往常般直接离去，本想着过会叫人过来问问，可是有何困扰难解之事。却怎料，他这抬脚刚离开宣治殿不久，她却迫不及待去寻阿塔海。
两人站在离殿门偏远处拉扯。
不知说些什么，却见她似乎拿出了东西要硬塞给对方，在对方摆手推拒后，竟强硬的拉过对方的大手，硬塞过去。
他面色微沉。
纵知她此番应是事出有因，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扫见刘顺悄悄下了车，招人过来耳语，似是要人去探听些什么，他沉声叫住。
“不必了，驱车回宫罢。”
抬手阖上窗牖，他不再朝外望去。
既已答应了她不再去探听其阴私，那他就不欲做食言而肥之事。
但愿，她能对得起他这份信任方好。
这日夜里，陈今昭带着没送回去的镯子，来到了昭明殿。
寝殿的门半启，她满怀心事的刚走到殿门处，忽有只筋骨分明的大手从里面探出，一把扣住了她腕骨。不等她反应，她整个人就被力道扯进了内寝。
殿门后短暂的惊呼声，很快被尽数吞没。
姬寅礼揉着她的背，托抱着人快步来到榻前，屈膝入榻。
陈今昭想说话，可他根本不容她吐出半音，连怀里揣着的镯子都被他扯过，随手扔到了榻里。
掐着她的脸，他边吞夺她气息，边单手拽下身上寝衣，露出筋肉虬结的胸腹。常年行伍生涯，让他肩背宽挺，大腿肌肉硬实，浑身肌理如铜铸。伏低在她身前，宛如卧虎蓄势。
陈今昭只觉自己身上，好似贴了层滚烫的硬铁。
灼烫，又硌得慌。
在她濒临窒息之前，他总算放过了对她气息的侵夺。劲急危险的灼息逐步下移，在柔白细润的颈子几番流连，向下止在那上下起伏的软白胸口上。
她细汗淋漓，张口喘息不止。
这一夜，他的行事克制隐忍，却又霸道强势。
至结束，他朝外殿叫人送降火茶的次数不下三回。她能感知他确是怜惜她，但也不会因怜惜而罢势，宛若疆场行军，势必要有始有终。
事毕，姬寅礼拥她靠他躯膛上，闭眸平复着情韵。
掌腹一遍遍轻抚着她馨香柔软的身子，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充盈满足之感，好似从前那些岁月里所有的不圆满，于此时此刻，终于得以补足了。
陈今昭好长时间方有所回缓。
见她总算好些，他捉了她的手心，放在唇边细细亲吻。
“听人说，待行过五六回过后，就能好上许多。”
他嗓音仍带着余韵未歇的沉哑，低眸看着她虚脱的面容，软语柔情的安抚道，“等熬过了这一月，你应就不会再这般辛苦了。”
陈今昭丝毫没有并安慰到。
即便那时她多少适应了会好上许多，但他呢？只怕要称心如意的几多放纵罢。
或许那时她榻间之情形，还不如现在。
好歹如今他几多顾忌，会全程压着性子，克制行事。
待身体缓和下来，陈今昭就赶紧与他说起了玉镯之事。
关于此间事，她没有对他隐瞒，如实道来后，就直接表明阿塔海并非在她择妹婿的范围之内。
“小妹年轻不知事，收了人家贵重之礼，望殿下能替我将玉镯还给他。”
听事情是这么个缘由，姬寅礼眉目彻底舒展开来，身心由内而外的通畅。
“原来是这般。”他的目光在榻内的玉镯上一扫而过，不在意道，“一副镯子而已，他战功不少，此番南下又得了不少赏赐，不在意这个。”
“不，殿下，不仅是镯子贵重与否的问题。是我家小妹断不会嫁他，所以不会收他的分毫东西。”
姬寅礼闻言，不免有些疑惑，“这般看不上他？其实他人还好，一心扑在建功立业上，也没什么花花肠子。西北这些文臣武将，放荡不羁的人有，但束身自好的人也有。你莫要以偏概全。”
陈今昭怕他误会，就解释道，“殿下误会了，阿塔海人很好，也有进取之心，只是他与小妹不合适。”
“哦？何处不合适？”
“他……”陈今昭一时欲言又止，在他愈发探究的目光中，终于小声开口道，“体型不大匹配……且我也听人说，来日腹中孩子会头大，届时生子艰难，或会难产。”

第102章
姬寅礼一时哑声。
她的语出惊人，让他不免浑身发热。
“胡说。”他抚着她的背，掌腹的温度微微发烫，“男女情事总要相互适应段时日，哪有一开始就契合一说？至于你所言那怀子……”
说到这他停顿了下来，不由皱了眉。
他从未听说过这般的事，不过这话到底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你是从何处听闻的？”
“我……时间过得太久，我也不大记得了。”
陈今昭如斯回道。这些都是她前世与小姊妹夜话时，从百无禁忌的话题中听闻而来的。
姬寅礼慢抚她背想了想，还是有些不赞同道，“光凭些虚无缥缈的听闻就如此武断的断他二人姻缘，难免不妥。若他二人当真两情相悦，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那你执意棒打鸳鸯，岂不让他们抱憾此生？”
陈今昭亦不赞同他的观念，在此事上绝无商量的余地，“哪怕有一丝危及性命的可能，我都不会容许小妹试险。至于所谓抱憾，不过一时而已，她的人生还很长，日后还会遇上让她心动之人，慢慢就会放下了。再说，这世间情爱并不重要……”
“如何不重要？”
冷不丁的反问让她刹那止音。
对方的声音明显沉冷了下来，“陈今昭你告诉我，情爱为何不重要。”
榻间先前温馨的氛围，在此刻荡然无存。
陈今昭呼吸滞住，后知后觉反应到，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果然言多必失。
“殿下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她很快向他解释说，“我所言的不重要，是指与自身性命相比，其他的皆可暂缓。殿下莫要笑话我，大抵是我惜命，所以视存身格外重要。”
周围气氛为之一缓。
他掌腹在她后背用力揉了两下，口吻依旧有些不善道，“存身固然紧要，但其他的亦不可轻。”
“殿下所言极是，是我从前所虑有所偏颇。”
喉间溢出淡淡的应声，没再言语。不过也昭示着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陈今昭趴在他胸口上，闭眸暗吐口气。
日后在他面前说话还是要留三分警惕，哪怕只是闲话家常，也不可如日这般太过放松，以防再吐露什么不当之言。
“朝宴，跟我说下，你第一回 见我之情形。”
耳畔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她短暂诧异了几息，就斟酌好语句，轻声细语道。
“第一回 见殿下是在先帝的登基大典上。那时我官位低微排在文官队列之末，看见殿下牵着先帝的手，从宣治门次第洞开的宫门处走来。我胆子小，怕有所冒犯不敢细看，只敢随朝臣一道目迎的时候飞快看上一眼。就这一眼也不敢看得太仔细，唯恐被你瞧见。”
他胸腔里发出的低低笑声。
陈今昭枕着他微微震动的躯膛，回忆着继续道，“当时见殿下，只觉殿下与想象中的不同。”
“如何不同。”
“殿下天骨遒美，面容华丽，举止间雍容大度，颇有人主之风。龙姿凤采，王仪天成，让人忍不住想要跪拜臣服。”她回忆着朝臣们当时对他的评价，一一道来。想了会，又补充道，“而想象中的兖王，却是青面獠牙，一言不合就能张开血口吃人的。”
姬寅礼大笑了起来。
“促狭，还想象我是吃人的鬼。”两指拧了下她面颊，他语气甚是愉悦，“现在不怕了？不怕我吃了你。”
“殿下说过，你不噬人。”
“我何时说过。”
“那日在翰林院值房内，殿下临去前说，你非噬人之恶兽。”
“那么久的话，难为你也记得。”
“殿下说过的话，再久我都记得。”
她刚说完，他的臂膀就圈住了腰身，将她抱得很紧。
帷帐笼罩的一方榻间很静，能听见两人彼此的呼吸声。
“朝宴，你要一直这般亲近于我，莫要改变。”他喉结咽动，阖眸轻声低语，“莫要疏离我，莫要欺骗我。”
陈今昭的呼吸都放轻了许多，“殿下放心，我会一直都在。”
拥着人紧抱了会后，他的掌腹缓慢移到了她细滑柔软的小腹，轻轻的覆着。好半会，他沉哑的嗓音方再次响起。
“等我去问问大夫，可有解决之法，断不会让你有事。”
陈今昭知他所指何事，细微的嗯了声。
敏锐察觉出她情绪似有不佳，他只当她是对自身性命的担忧，遂出声安抚道，“莫怕，不到万无一失，我不会让你轻易涉险。”
他也听华圣手提过，她的身体要养上个两三年，才可能怀上。现在忧虑这些，其实也过早。
虽是这般想，可心里却还是被她先前那话搅得难安。
掌腹在她小腹轻柔几番后，他忍不住起身，按着她的肩将她重新放回仰躺之态。
陈今昭见他屈跪下来，两手扣住她膝盖，惊得忍不住慌忙撑身后缩。”殿下！”
“无事，容我看眼。”
他不由分说的制住她后缩的动作，扣住双膝的力道朝外。
往日行事时，他连看都不敢看上一眼，唯恐自己失控下糟践坏她身子。但此刻，对她的担忧倒是勉强能压了那炽烈的欲念。他伸手轻抚了上去。
平日里，他连按都没舍得用力，唯恐指腹的厚茧刮坏了她。他想象不出，细嫩的连行事都颇为吃力之处，来日要如何产下腹中之子。
眉宇间不知不觉笼上了层沉郁之色。
抖开被子将她重新盖好，他躺下来拥着她，放轻了声低语，“睡罢。”
翌日下了朝，姬寅礼就将华圣手宣入宫中，细细问了番。
华圣手捋着长须沉吟一番，给了他答案，“父高则胎硕，此说虽有，然未可一概而论。再者，胎大难产与否，也与孕期滋补是否过甚有很大干系。胎相若正，滋补合宜，则患可少焉。”
姬寅礼放了一半的心，但又问，“若是如此腹胎依旧过大，该如何？”
“那便只能提前催产。”
“可有风险？”
“若怀胎在九月左右，风险能降很多。”
姬寅礼颔首，未再继续发问，只阖眸慢转着墨玉扳指。
好半会他睁了眸，问起了将汤药换作食补方子的事。
华圣手道，“是药三分毒，汤药停了换作食补慢慢调养也好，只是时效慢些。”
“慢些就慢些罢，劳圣手开些得用的方子。”
“殿下客气了，这是老朽分内之职。”
说完了此事后，殿内安静了下来。
华圣手感到对面之人似朝他扫来一眼，正待他琢磨对方是否是有难以启齿之问题，就果不其然听其突然问了句。
“行房事时，若是不甚契合，对方总觉难熬……可有何解决之法？”
“呃……”华圣手加快了捋须动作，把脸稍微往外撇了撇，“之前亦与殿下提过，时间久了会好些。若殿下等不及，可用些助兴之物。”
“可对身体有害？”
“能不用，是不用。”
姬寅礼便明白了。
抬头朝殿外看看，他招来人去库房取些上等药材来，又看向华圣手道，“我瞧外头天色不好，便让人送你早些回去罢，省得下雪了路不好走。”
华圣手笑呵呵谢过。
姬寅礼待对方离开后，想了想后，让人将阿塔海叫来。
阿塔海被叫来昭明殿时还不明所以，大步踏进殿至宝座前止步，抱拳瓮声：“殿下！”
姬寅礼抬手叫起，目光打量着面前的武将。
威武雄壮，勇猛无敌，乃他的心腹爱将。作为最早跟着他的人，他已给其规划了青云之路。如今虽只是正四品，却是他刻意压着官阶，意在磨砺他性子的缘故，他要一步步将这块璞玉打磨出来，来日做他麾下第一猛将。
多好的择婿人选。
性格直爽，前途无量。
可惜了，非是那位爱妹心切之人的择妹婿人选。
内心感叹两声，他直接打开了桌上的檀木盒子，取出一对白玉镯子，递了过去。
“你送人家的镯子，收回去罢，你俩不合适。莫要伤怀，这天涯何处无芳草，没了陈家小妹，还有林家、赵家、李家等等，如今你也是赫赫有名的一方武将，何愁找不到如花美妇？”
阿塔海接了镯子，僵直的低头看着。
姬寅礼拍下他壮硕的肩膀，缓声劝慰，“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莫要因此耿耿于怀，更不可去寻人家的麻烦。待来年春，我举办场赏花会，你来宫里头挑。实在不成，我给你掌掌眼，保管让你抱得美人归。”
阿塔海紧握着白玉镯子，高壮的汉子却像个木头般杵着。
瞧他模样，姬寅礼怕他想不开，刚要再行劝退之言，却听对方僵硬干涩的说道，“殿下，这镯子，不是末将送的。”
殿内陡然一寂。
姬寅礼不可思议的看他，又看那镯子。
“你确定？”
“末将再确定不过。”
姬寅礼深吸口气，眸中浮现了暗沉的阴霾。
敢如此戏弄他爱将，换作其他之人，他定要将那朝三暮四的女人斩于刀下。
“你与那陈家小妹开始多久了？”
“有段时日了，自打去岁年底蹴鞠场初见，后来又在街上偶然遇见后，我就、我就时常的去寻她说些话……”阿塔海瓮声瓮气的如实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很是颓丧，“一直都好好的，后来我出征回来后，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不愿见我了……我前个就是想去问个明白，哪成想被陈小夫子瞧见了。”
那陈小夫子昨个语焉不详的将镯子硬塞他，他还不知哪般，直待今个殿下直接点明，方知是这么回事。
姬寅礼听得火大，再看他丧头耷脑的囊样，恨不能抬脚踹过去，怒骂这个窝囊废，孬的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算了，看来她亦非良配，你能与她及早断了是好事。”用力转了几下扳指，他尽量平心静气道，毕竟涉及到陈家，着实不好说出激进的话来。
看向阿塔海，他正色的格外叮嘱一句，“情爱之事勉强不来，你不可去寻人家晦气，明白吗。”
“殿下，末将省得轻重的，您放心。”
阿塔海郑重抱拳应道，说着，又肩膀颓丧的耷拉下来。
“我不会去寻她麻烦的，毕竟我长得这般粗苯，人家看不上我也是应当的。”
姬寅礼闭眸深吸着气，生生将骂人的话咽下去。
“殿下，若无事，末将先告退了。”
“我最近新得了一批汗血宝马，你去御马房挑个骑走罢。”
阿塔海顿时两眼发光：“谢殿下！”
陈今昭下值归家后，在踏进院门时停了下来。
她没着急踏进院子，而是借着院门的遮掩，躲在墙体一边悄悄朝胡同口处观察。起先，没什么异常，偶尔来往走的也都是她眼熟的街坊邻里，可待过一会，就隐约出现抹狗狗祟祟的身影。
她不由惊怒。
内心亦惊疑，难道阿塔海连那位的话也不听了？
她倏地回头朝堂屋看，躲在门后的稚鱼嗖的下缩回脑袋，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陈今昭闭眼怒喘口气，而后怒发冲冠的握紧两拳冲了出去。目标明确直冲胡同口那道鬼祟身影而去！
胡同口那人惊见她来，显然大惊，第一时间扭头就跑。
陈今昭撸着袖子狂奔而去，边跑边怒喊：“站住！你站住！”
她刚要大喊阿塔海的名字，可这会距离拉近，却陡然惊觉不对。前头狂逃那日身形中等偏瘦，显然不是身躯壮硕的阿塔海！
不免大惊！
提起口气加快追赶步子，边追边眯眼细看，这一看，她头皮都要炸开
她要气炸了！要气死了！
“罗行舟！是不是你罗行舟！罗行舟！”
前面的身绊了脚噗通摔倒，但下一刻连滚带爬起来，十万火急的朝前狂奔而去。
速度之疾，宛如逃命的跳鼠。
陈今昭追不上他，就捡起地上的石块，疯狂朝他扔。
“该死的！去死罢土拨鼠！你想屁吃！这只该死的癞蛤蟆，再让我看见你，我揍死你！”
快气死她了，快要气死她了！
牛粪也敢觊觎她妹！这是什么个品种的癞蛤蟆！

第103章
跑的急加上又气狠了，这会陈今昭觉得好似气血不足，摇摇欲坠的在原地缓了好长一会，方气急败坏的回了家。
往常这个时候，全家人早招呼她赶紧过来用膳了。
但此刻见陈今昭怒火冲天的归来，全都局促不安的在桌前站着，没人敢吭声。
她挨个环视一圈，隐忍着怒气先吩咐幺娘，“你先带小呈安回东厢房去。”
么娘不安的细声应了，而后抱起了小呈安就离开了堂屋。
“说说罢，说说阿塔海还有罗行舟，都是怎么回事！”
稚鱼见她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吓得脸都白了。
“哥……”讷讷喊了声，声音都在发颤。
陈今昭手握着椅背喘了几口气，勉强压了火气，“你先说吧稚鱼一五一十，将所有我不知的事情一一道来。别再瞒我了，你如实说。”
稚鱼缩着身子哆嗦的说了她与那两人的事。
与阿塔海的相识起源于那场蹴鞠赛，之后两人在街上偶然碰见，简单说了两句寒暄的话。再后来，阿塔海隔段时日就找机会偶遇她，与她说会话。这般陆续有大半年的时间，直待那罗行舟的出现。
而她与罗行舟的交集则始于京城大乱那日。
那天稚鱼与她娘刚从首饰铺出来，正好与要进铺子里避灾的罗行舟一行人撞个正着。两人就由此相识，后来罗行舟借着赔镯子的由头三番两次的偷偷过来寻她说话，一来二去的，两人不知怎么的竟看对了眼。
“是他碰坏了我新买的镯子，说是赔我的。”稚鱼抹着泪，委委屈屈的抽搭着“我也知道他那镯子肯定贵，肯定不止五两，可他说是找相熟的掌柜的拿的进货价，就值这个银钱。我想反正是他赔我的，我，我又喜欢……所以就收下了。哥，除此之外，我没再收他东西！”
陈今昭听得两耳发木，两眼也发直的看着桌上泛着油花的菜。虽然稚鱼避重就轻的说了与那两人的交集，但她能听出来，她的小妹是认真的在两人之间做选择。
稚鱼，是真的考虑择阿塔海或罗行舟为婿。
这个认知简直让她抓狂。
更让她抓狂的是，对方最后看上的竟是罗行舟！
她简直要被气到吐血，那个土拨鼠、丑八怪！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哪里配的上她妹！哪怕他烧八辈子香，那也是给她妹提鞋都不配！他还不如那阿塔海！
“告诉哥，你究竟看上那罗行舟哪点？”
“他，他风趣幽默，他，他还会讲笑……
“呵，他就是个笑话！”
陈今昭恨不能此刻就揪着罗行舟那头偏黄的毛，让他给她讲笑话讲个够！还会讲笑话，给他能的！
她不再去看吓得噤声的稚鱼，转头去看陈母，无力道，“娘，这么大的事，事关稚鱼的终身大事，你怎能也瞒我！”
陈母嗫嚅了两下唇，看着陈今昭欲言又止。半会，方抚胸咬牙开口道，“稚鱼马上十六了，你却迟迟不安排相看人家，我就知道你定还存着招婿的打算。瞒着你，也是知你断不会同意。今昭，我知你心疼稚鱼，想将她留在家中养着，可是，咱们全家不能只指望你一人养啊！”
“娘！我又并非养不起……”
“今昭，得有条后路的！你拉扯一家子至今已经很辛苦了，你有事，我们只会干着急谁也帮不了你半分忙。甚至连求人，都不知要往何处求去。如今你妹妹有这个机会能嫁个好人家，来日或许还能帮衬你些，就算不能，也不能一味的拖累你。”
“娘！”陈今昭听不得这话，“稚鱼于我而言，从来不是拖累！”
稚鱼哭了：“可是哥，我不想让你养一辈子！你养着我，还要养着我夫婿，来日还得再养我孩子……你就一个人，却要养这么多人！”
陈今昭听得怔住，心中刹那发酸。
“稚鱼你怎能这般想，你是我的亲妹妹，我养你是应当的。”她拉过稚鱼，如从前般揉揉她的发顶，“一大家子在一起多好，也热闹，看着你们平安和乐，欢欢喜喜的，我也心生满足。”
“不是的！不是欢欢喜喜，我会愧疚！”
稚鱼扑在她怀里大哭。家里的气氛她也不是感受不到，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家里每个人面上不显，但明显心里压着事。她觉得肯定是与她哥的朝中事有关，因为有段时日，她哥时常回来的很晚，有时还夜半入宫，每次回来都面容疲惫，脸色说不出的沉重，还有回竟是昏沉着被人抬了回来，醒来就呕吐不止发了好几日热，可怕极了。
她着急，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娘又不允许她去问，所以也只能干着急的将担忧憋在心里。
“哥，我长大了，也能帮你的！”
“稚鱼，你所谓的帮是拿婚姻大事做赌，那你可熄了这念头了。我如珠如宝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以联姻方式来牺牲自己。”陈今昭胸中发闷，迟迟难将块垒吐出，“你这不是在帮我，是在往我胸口插刀。”
她扶着哭到站不住的稚鱼坐下，又拉着陈母做到她旁侧。
“你们选的这两人，一人是朝廷新贵，是当朝摄政王倚重的武将，一人是虽暂看不出前程，但却是平阳侯府的嫡长子，来日继承侯府的小侯爷，家世显赫。论前程都不赖，但人可就真的合适？”
陈母忍不住道，“当时阿塔海给你赔罪时来过咱家，我瞧他性情直爽，秉性不错。还有你那罗同年，虽人长得不算好看，但好在对稚鱼好，温柔小意的，也是不错的夫婿人选。”
陈今昭耐心的给她们分析，“别光看表象。先看前者，一个就爱舞刀弄枪的武夫，我实在想不出稚鱼能与他有什么话可言，谈点心吃食还是谈刀戟兵器，谈家长里短还是谈他战场怎么一刀将人从中劈成两半？他二人明显志趣相违，言谈难契。更何况，杀过人的武将都有血腥与冲动在身的，稚鱼性子又如此跳脱，万一哪日惹怒了她，又怎知他不会在冲动之下杀人？”
看向旁边瑟缩了下的稚鱼，她问，“再说后者，作为侯府少夫人，我且不问你统筹安排侯府事务、负责账目管理及物资调配、主持祭祀、内外应酬、主家旁支等家族关系处理等等事情，你能不能做来，我就问你稚鱼，每日三餐立在婆母身边伺候她用饭，你能伺候明白吗？”
稚鱼怔住。
“娘，稚鱼，你们别担心我现在于朝中的处境，目前也算轻舟过了万重山，最艰难的时候过去了。日后就算有万一，也有八成把握能全身而退。”陈今昭语重心长道，“所以稚鱼，我养得起。往日你怎么过，以后你继续这般过，什么都不用改变，不用操心。等我去寻郑牙人，让他好好挑个俊美的……”
“哥。”稚鱼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眼睛垂着不敢看她，“不会的我可以学。至于伺候婆母……女人都要从媳妇熬成婆的。”
陈今昭倏地看她，好似听到了极不可思议之言。
稚鱼把脑袋垂得更低，双手绞着帕子，“我，我更想要个顶天立地的夫君，能为我遮风挡雨，而不是徒有虚表，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甚至还要吃我娘家饭，还要我哥来养，遇上事什么用都顶不上……哥，我，我想嫁个有本事的人。”
好似有什么劈落在耳畔，震得陈今昭双耳嗡鸣，周围所有声音刹那消失殆尽。
她呆呆的坐着，这一刻似有万千话想说，可又失了声，什么都说不出来。好半会，她方转动目光，看向旁边垂首的妹妹。
“稚鱼，你从前不是这般说的。你说你最讨厌学女子的闺训，说你不外嫁去伺候人，去看人脸色，还说以后会开个铺子挣钱自己花……”
“哥，那是我小时候的话，现在我长大了。”
一句话将她牢牢钉在自己的椅座上。
时空错乱，两个时代的思想交织碰撞，最后各行其道。
让人此刻也分不清楚，是她们思想固有的局限性作祟，还是她的思想成了这个时代另类的局限性。
陈母担忧的看着她，说话陪着小心，“今昭，你妹妹有个好归宿，其实也是件好事。再说这……好姑娘都没有招婿的，会被说闲话的。”
话语像是延迟般缓慢的落入耳中。陈今昭好长时间才回了神，看向了陈母，稍顷，又将眸光转向旁处。
“有本事的不止他罗行舟一人，我给稚鱼再挑个好的。”
听她哥终于松了口，陈母与稚鱼都是浑身一松。
“哥，其实罗……他其实，也还好。”
“好在哪？好在夜里醒来见到他，还以为自己见鬼了？”
反应到这话是讽刺罗行舟长得丑，稚鱼忍不住开口替他辩解道，“哥，他就是嘴凸眼小了些，哪有你说的那般丑。他人还是很有男子气概的！”
“我没见到他男子气概，只看见他在衙署，叉腰仰头，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一言不合就对着人唾沫横飞的直喷。”
稚鱼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今昭起身，“我有事出去趟，娘你们将饭温下先吃，不必等我。可能我会回来的晚些，你们先睡。”
“那今昭，你路上小心。”
“我省得的。”
院子里的长庚见她出来，忙跟了上来。
刚在外头他也听见了堂屋里的争执声，他着急，却又不知该从何安慰。
“对了少爷，鹿大人来信了。”
想起什么，他忙将一份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
陈今昭神色一缓，立刻展开来看。
说来也巧，鹿衡玉开篇竟提了罗行舟的事，问她知不知罗行舟连着两月发了五篇文章，全都是变着花样夸她的话。让她赶紧打听打听，他姓罗的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胸口不由起伏，暗恨这鼠辈这般早就有了贼心。
长庚现在也培养了自己的消息渠道，听闻陈今昭问了此事，就摇头说，没听过那罗行舟近两月在京中有赋文发刊。
陈今昭琢磨会就明白了，敢情是怕她瞧见心中起疑，所以没敢在京中结集镌版，而是将文章发到外省去了。
真有他的！
“少爷，我们去哪？”
套好马车后，长庚回头问她。
陈今昭捏着手里的信，一时间竟也彷徨了。她有话在心里快憋死了，想要找人倾吐，却又不知能和谁说。鹿衡玉远在天边，而沈砚则还在孝期，她也不好过去打搅。至于俞郎中，人家有妻有子的，她这会去人家里做客更不像话。
“走，找个酒馆陪我吃会酒，说会话。”
长庚节省惯了，驱车带着她来到处牌匾都裂开的小酒馆。
陈今昭也不在意酒馆大小，就是这店里火炉子烧得不够旺，冻得人有些哆嗦。叫了几个菜，让烫了壶热酒来，她就与长庚对坐下来。
“少爷，你说过的，驱车不要吃酒。”
“瞎没事，你驱的是马，马可以自己跑。”
长庚皱着眉看着对方给自己斟满的酒，为难了会，咬牙坚持了一半原则，“我只喝一杯。少爷再倒，我也不喝。”
陈今昭举杯与他碰了下，“快喝吧你。”
两人喝尽，她招呼长庚吃菜。
“长庚，如果你是稚鱼的话，你想招婿留在家里，还是想外嫁出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来日？”
“少爷，我不是稚鱼小姐。”
陈今昭深吸一口气，“我说的是假如，假如！”
长庚摇头，“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你没想法吗？”
“我假如不出来。”
陈今昭使劲揉了揉自个的脸，不知自己为何想不开，要跟长庚一起来吃酒闲谈。
“这样，我换个说法。就依你的角度来看，你觉得，稚鱼留在家中与外嫁出去，哪个于她而言更好？”
“小姐愿意留就留，愿意嫁就嫁，都好。”
“你这话说的，嫁谁能一样吗？”
“反正小姐爱嫁谁，就嫁谁呗。”
陈今昭坐在椅上喘了两口气，倒杯酒，一口干了。
“我跟你说话能气死。这一根筋的性子像谁了你！”
“我是少爷一手带出来的。”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在沉默中吃酒用饭。
主要是陈今昭在吃酒，长庚在用饭。
出了酒馆，见到灰蒙蒙的夜色，她突然拍额想起一事来。
白玉镯子！

第104章
陈今昭家的乌蓬马车抵达昭明殿时，寝殿之人刚刚换好寝衣，准备上榻入睡。
得知她来，他趿拉着鞋快步出殿，迅速上下打量她一番。
“如何突然过来？是出了何要事？”
他严严实实堵在她的马车前，她这会正掀着帘子，抬下去的一条腿收回也不是，继续放下去也不大妥。
“殿下，不是什么大事，我来是想取回镯子。”
提起这个，她不免有些难为情，毕竟是她张冠李戴，弄错了镯子的主人。再看他已经解了发冠，穿着绸缎寝衣，明显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她心中又升起丝歉意来。
“我这会过来，是不是打扰殿下就寝了？”
来的时候她倒没想那么多，凭着酒后的一腔孤勇，十万火急的催长庚驱车入宫，满脑子只愤愤想着得赶紧将白玉镯收回来，明早好摔回给那不知死活的罗行舟。
此时到了昭明殿，酒意稍退的她方反应过来，这么晚来这的确有些不妥当。
姬寅礼在她被酒熏红的面上扫过一圈，朝她抬臂，“过来。”
等人带着一袭清冽酒香靠近，他就揽了她的背，俯身的同时，另只臂膀穿过她的双腿，轻易将人抱了起来。
“去哪喝酒了？”
“小酒馆。”
“以前跟你说过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
“也不常喝，就偶尔喝一回。”
刘顺带着人一直随在左右打着绸伞，挡着寒夜的风。
等他主子抱着人进了殿，他就招呼殿内的人都出来，并嘱咐人去膳房熬些醒酒汤来。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甫一进来，就觉得融融暖意扑面而至。
进了殿，姬寅礼就将她放下，示意她在案前落座，而后就去了多宝阁抽屉里，取了白日那檀木盒子出来。
陈今昭起身双手接过，蠕动着唇细语歉声，“这回的事，是我没弄清楚，误会了阿塔海军。等明个，我会亲自向他请罪。
视线在抠在檀木盒上的泛白指尖上掠过，他眼皮一掀，目光在她颓萎的面容上反复逡巡。
“是有心事？”
她眼眸低垂而下，呆望着檀木盒沉默不语。
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却听她从鼻息间溢出几不可闻的嗯字。
他不由心中大怜。
拉过她的腕骨来到近前落座，他亦拉了椅子坐下，伸手不由分说的将她手里攥的分外紧的檀木盒夺下，扔在桌上。
“不与我说说？”他放柔了嗓音，劝慰道，“说说罢，省得憋在心里闷坏了身子。
“可我，不知该如何说。”
“不必避讳什么，你随意说。”
静默稍许过后，陈今昭手抵胸口深喘几口气，到底没忍住开了口。
或许她真的是快要憋疯了，即便知道面前之人并非尚佳的倾诉对象，还是忍不住去想，与他说说也无妨，反正她的女儿身在面前也暴露了、她家的事他亦知晓，就算与他说说又何妨。
索性就敞开了些心扉，将她不为人知的苦闷低低道出。
“父兄去的那年，稚鱼不过三岁，正是不知事的年纪。家中母亲受了打击，又成了那般模样，所以小妹她几乎是由我一手抚养长大。与其说我养妹妹，倒不如说，我亦在养女……
她陷入了回忆中，说起了稚鱼小时候如何可爱，活泼，又调皮，闹腾，说她邻里都笑她陈家是养了个皮猴，但她觉得姑娘家为何一定要娴淑贞静，只要有她在一日，她的妹妹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他没有打断她，静听着对方讲述着，如何将三岁的稚童，一点点拉扯到大。她的话语很凌乱，一会说着她的妹妹稚鱼，一会却又说起她行走在外这些年里，见到的种种薄情汉辜负妻子的事。
这些事好像印刻在她头脑深处，每一件她都能说得很详尽，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些女子每个人最后的凄凉结局，她仍能一一清楚道来。
“……实不敢赌那万分之一，所以我想给她找个归宿。我亲手养大的妹妹，若来日折在旁人手中，我要悔死，要恨极，会疯的。”她眸光颤动，“对她我别无所求，只想她好好的，快乐的活在我面前。”
姬寅礼抱过她的肩，轻抚，“那你觉得，什么是好归宿？”
陈今昭被他揽入怀中，额头抵靠着他温热坚实的躯膛，闭着双眸闷声开口，“我不知该如何给殿下形容我的惶恐焦灼，对于稚鱼我总是存着怕，怕她离了我的眼，受人磋磨，受人欺负。我实不敢让她落入旁人手里，左思右想，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替她招婿。但……却非她所愿。”
她艰涩的说起今日在家中的事，说了稚鱼与陈母的想法。
“但她们与我的想法，却背道而驰。殿下，我，很彷徨。”
姬寅礼感受着她的茫然，苦闷，颓丧，失魂，就像是陷入迷途中，找不到归路的麋鹿。
这样的她，让他的心都软了下来。
抱着她颤栗不已的背脊抚着，他不知何滋味的叹口气，“你想过没有，为何你就非要认定，招婿是最佳之选。”
陈今昭张口欲说招婿的种种好处，可倏地怔住。
“陈今昭，你仔细再想想，这是为何。”
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为何，为何呢。
“我不知，是啊我不知，其实谁能武断而定，这便是最优之选……”她喃喃，“可是，只要想到小妹嫁到陌生的旁人家，在我完全看不见的地方，可能过得不好，我就有很深的惶恐焦躁感，控制不住的去想她是不是受人磋磨，欺负，哭着喊我去救她。我怕啊殿下，是真怕。”
姬寅礼脑中浮起几个字，由爱故生怖。
她对她那妹妹太在意了，在意到失去了判断、理智、乃至分寸。
他心里有些不甚舒服，但更多的是对她的疼惜。
怜她幼年就要将所有责任背在身上，仰仗不了旁人，只能咬牙一步步前行。没人能替她出主意，她只能步步摸索着前行，由她劈开前路的荆棘，引着身后家人安全的走过。所以长年累月下来，她习惯了掌舵家中的方向，一旦有所偏离，便会彷徨不安，唯恐走的是条歧路。
她的不安感太重了。
陈今昭似被他那句话当头棒喝，这会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她怕，所以就无形中将这种怕强加在稚鱼身上。她甚至在想，她以前世女性的角度来看当朝婚嫁的问题，当真是对的吗？她又如何能保证她的决定就是对的！
“殿下，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她一时心乱如麻，整个人都混乱起来。
姬寅礼干脆扣住她腰身，将她提抱到膝上，平声道，“非是对错的问题，而是你对她太在意了。”
“可她是我妹妹……”
“她也只是你妹妹而已！”他加重了语气，顷刻又阖眸敛了情绪，“日子怎么过，是她自己的选择，你替代不了她。”
在她发怔的时候，他又问了句，“知不知，你对你妹妹，在意的着实过分。告诉我，为何会这般。”
似霹雷入耳，劈开了她周身的迷雾。
这个问题她从未深想过，但她却知道答案。
“殿下，我每每视稚鱼，总觉得今朝也活着……”
姬寅礼怔住。他感受到温热的湿润透过薄薄的绸缎衣料传入肌理，似要熨烫进他的胸口深处。
他张口欲说些什么，喉咙却如火灼，烧得干涸灼痛。
“养她，又何尝不是在养今朝，我想着，陈今昭没法自由自在的活，但稚鱼可以。她可以随心所欲，于这世间，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此生我护着她，让她不必向人强颜欢笑，不必受人磋磨欺凌……”
她语不成音。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视稚鱼为今朝的延续，亦是前世的她的延续。看着稚鱼，何止觉得是今朝尚在，她亦觉得前世的她也尚在。
所以，她才会在得知稚鱼那般的想法时，会如此彷徨震惊，失魂丧魄。毕竟，她是那般期望着稚鱼能在桎梏的朝代中活出自我，望她能随心所欲，向阳而生。
姬寅礼低声问，“那你想做回今朝吗？”
“不想。”她回道，“我做惯了昭如日月，做不来今朝的。”
“那就将期许从旁人身上收回，做好你自己，陈今昭。”
攥他衣襟的指尖泛白，她于他怀中流泪点头。
是的，今朝是今朝，稚鱼是稚鱼，谁也替代不了谁。
姬寅礼容她哭了会，待她哭声渐歇，情绪渐缓下来，方朝外吩咐了声。
殿门打开，宫人端着金盆巾帕进来，刘顺亲捧了碗醒酒汤，趋近座前躬身将碗放置案面。
姬寅礼接过湿帕给她擦了泪痕遍布的脸，待宫人退下后，就低缓了声道，“为父为兄，为母为姐，还有为子为女，太多角色，你喘得过气吗？你让自己背负的过多了，你对陈今昭，太过苛刻。”
掩住胸臆间的烦闷，他尽量平缓着语气，语重心长道，“你总想事事周全，殊不知，越想事事圆满如意，最后结果却往往适得其反。你该卸担了从旁人的角色中抽离出来，他们有自己的路走。而你，陈今昭，最周全的是自己的人生。”
“你要活自己，陈今昭。”
彷如拨云见日，灵台刹那清明。
姬寅礼见她有所震动，微张着唇失神陷入沉思中，便也不再出言，伸手拿起桌上的汤碗，握着汤匙搅动着里面热气腾腾的醒酒汤。
舀过一勺，待凉些就递送她唇齿间，见她无知无觉的吞咽，他微不可查的扬了唇角。
一碗汤见底时，她方终于回了神。
“殿下，如果你有妹妹，你会如何做？”
她的声音清朗明亮了许多。姬寅礼低眸看她，眼眸鼻间上残留些红，但面上却不见了来时的无助、彷徨、颓丧与憋闷，取而代之的是拨开云雾后的明朗。
此时的她，与从前隐隐有些不同了。
“我什么都不会做，随她去。顶多替她解决些后顾之忧。”回过神后，他回答得轻描淡写，眼皮都未掀。将手里空碗扔回桌上，他慢声道，“又不是我挚爱妻子，何必时刻拴在眼皮子底下，事事操心，时时牵挂。”别人多看一眼，都想剐了他。
陈今昭张了嘴，半晌哦了声，又把嘴巴闭上。
不过很快她就辗然一笑，眸光透着神采，“我明白了殿下。我能做的是引导是托举，而不是替人择路。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尽量减少后顾之忧，为她托底，给她预留条后路。
何等通透之人。他无不欣赏，又欢喜非常。
姬寅礼胸膛微微激荡，低眸看着她发亮璀璨的眸子，只觉珠辉玉丽，皓月都压不住她的半分光彩。
“殿下，我瞧时辰不早，便回去罢，你也早些歇着。”
“嗯。”
淡应一声，松开了圈她的臂膀，由着她下了地。
他随之起身，等她收好桌上的玉镯，就抬步与她一道朝殿外走去。
“外头风大，殿下披件衣裳罢。”
“无妨。”
将近殿门处时，他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朝宴……”面对她疑惑的眼神，他沉眸迟疑片刻，还是缓声吐息，“你家那，表妹，若有合适人选，就早些将她另嫁出去。”
陈今昭未料到他突然会有此言，一时间诧在那。
不等她发问，姬寅礼就直截了当道，“你小妹之事，她瞒着你，你可有想过缘故？”
“应是听从家中母亲的吩咐……”
“错了，她应是比谁都更希望你小妹外嫁出去。朝宴，她有异心，莫要久留她。”
看着青篷马车消失在宫墙尽头，他推开刘顺递来的鹤氅，转身回了殿。
为何他如此笃定那么娘的心思，因为由己推人，陈今昭待其妹妹的在意，连他心里都不是滋味，更何况同在一个屋檐下、对她有着些阴暗心思的么娘？
日日看着，焉能不煎熬？不生嫉，不生妒？
回家的一路上，陈今昭的灵台是前所未有的清明，真真可谓是拨开云雾见晴天。
她彻底想明白了。
其实自打父兄去世，她又意外觉醒前世记忆后，就陷入了巨大的迷障中。纵是她看似融入了这个朝代，但她骨子里还是无法正视这个与她前世截然相反的封建时代，有意无意的处处回避，逃避，不敢正面交接。
尤其是将所有人的责任扛在肩后，她更觉得四处皆是危机，哪怕如今身份问题已然解决了大半数，她仍觉自己身处刀戟丛林之中，依旧总想着龟缩起来，不敢朝外探分毫。
保身二字似沉重大山，牢牢压她头顶，逼她收敛了周身触角，畏缩不前。以致她这些年，活的像任何人，唯独不像自己。
他说的对，她确是对自己太过苛刻。
她既容旁人择自己的路，为何就不能容她活出自己。
这一刻，笼罩在她周身的迷障越散越淡。
活到今日，没有哪刻她的灵台如此清明。
她是陈今昭，亦能活出陈今朝。

第105章
陈今昭到家的时候，陈家堂屋的灯还在微弱的亮着。
稚鱼第一时间跑出来迎她，嗫嚅着嘴唇，“哥。”
陈今昭拉着她一起进了屋，屋里一家子人都在，幺娘也抱着熟睡的小呈安坐在椅子上等她。
家里人局促的看着她，皆是憔悴与不安。
“我想通了，稚鱼外嫁的事，我同意了。”在她们惊喜看来的目光中，她揉揉稚鱼的脑袋，“你想嫁个有本事的人，这没错，哥尊重你的想法。”
稚鱼激动的抱住她胳膊：“哥！”
陈今昭话锋一转，“不过，若嫁入高门成为大家宗妇，却不是简单一句话的事。打明个起，你且开始跟我学管账目罢，这还只是个开始，主持中馈、礼仪教化、人际往来以及家族中的产业经营等等，你都要学得尽善尽美。这些我日后会陆续请人来教，但你要从现在起就得开始为之做准备。”
又看向陈母与幺娘，“等来年京都各府邸家眷再送来宴请帖子，娘你们不必再推了，可以择合适的宴会参加。毕竟，日后稚鱼若真入了贵门府邸成了宗妇，作为姻亲，人情往来少不了的，所以从现在就要筹备起来。至于相关应酬礼仪，以及京都各家府邸后宅错综复杂的情况，接下来我会请个精通这些的嬷嬷来教你们。”
眼见陈母不自信的抻抻衣服，陈今昭就安慰道，“没什么难的，就与娘你们在吴郡时候参加的宴会一样。家里的宫绸也不必再省着，给你们几个多做些衣裳。”
时间不早了，她简单说了些她的打算，安了她们的心，就让早些睡了。
回了耳房，陈今昭对幺娘道，“京中青年才俊不少，幺娘，你与娘参加宴会时可多打听着，看看有没有与稚鱼合适的。”
她同意托举稚鱼，不代表她看得上那罗行舟。
本来低着头局促难安的幺娘，闻声刹那抬头，翕动着嘴唇，急促着声保证道，“表兄，我会的！你放心，我定与娘多打听着，给小妹选个好人家！”
从来说话细如蚊蚋的她，此刻难得提高了声，急促又急切。
陈今昭点头，“我信你的，幺娘。”
幺娘却当即惶愧无措，双手慌乱的不知往哪放，“表兄，小妹的事，我……”
“不提那茬，过去了。”
清早起来，陈今昭伸了个懒腰，望望外头依旧昏暗的天色，不由摇头。虽昨个一夜好眠，清早起来也一扫疲惫，但这上朝的时辰着实太早，也不知何时能改改这制度。
一家人围坐桌前，说说笑笑的用膳，一如从前。
陈母等人见她精神奕奕，心情甚佳似更胜以往，并未因昨日之事而情绪低落，不由都开怀起来。
宣治殿内，随着执事内监的高唱声，朝议开始。
礼部尚书先行出列：“来年春闱在即，臣等已将新增改科场条例编纂成册，恭请殿下御览。”
内监接过奏章，小步匆匆上阶，呈递宝座前。
宝座之人翻过，“来年应试人数如何？贡院号舍可又修缮妥当？”
国子监祭酒与工部左侍郎分别出列。
“回禀殿下，应试学子已经陆续进京，人数较之去年增了一成。臣请增派巡绰官维持场规，以防代考、夹带等客场舞弊。”
“贡院号舍已经修缮完毕，臣请派员查验。”
“准奏。”阖上奏章，摄政王望向众臣，“科举取士乃国之根本，孤还是那句，胆敢伸手舞弊者，一经查出，一律严办！望诸卿共勉。”
记起今岁春闱时候的腥风血雨，殿内气氛为之一肃。
文武大臣纷纷持芴躬身：“臣等谨记！”
接下来，又有大臣出列奏议，或是太常寺卿上奏祭祀事宜，或是钦天监正奏报天象事宜等等。
在大理寺丞奏报完田产纠纷案后，户部右侍郎出列。
“殿下，今岁澶州、睢阳两地遭遇涝灾，臣请减免受灾两地农税三成。另，来年春耕在即，臣请工部调拨农具两千套，分发各州县。”
“准奏。”
户部右侍郎正欲回列，就听得队列后面位置传来清朗的声音。
“臣有本奏。”
宝座上的人以及文武大臣的目光，刹那齐齐看了过去。
陈今昭持本出列，声音清晰的朗声道：“启奏殿下，今岁春耕时节，臣等在京郊试用新式农具，收成较往年增了一成余。现已在周边州县试行推广，其中两地具报效率显著提升，余者尚在观测。此乃详实数据，恭请御览。”
双手将奏本呈递给内监，她持笏继续又道，“臣请旨，将新式农具拨给户部，派发各州县，以利天下农耕。另，臣请派遣屯田司十位精通农事官员，携带新式农具前往受灾两地，督导当地农事。”
殿内空寂了几息的时间。
大抵都在震惊于，平日隐形似的人，如何突然吭声了。见其当众持本上奏，这还当真是头一回。
宝座之人翻过奏折，眼眸低垂的在那清隽字迹上游移而过。须臾，掀眸直直定向出列之人，凝视两息。
“准奏。”
回了队列，陈今昭胸腔里的心仍在砰砰跳个不停。
首回出列奏议，在威严肃穆的金銮殿内，在群臣百官的万众瞩目中，发表自己的提议，她难免紧张到后背出汗。
但立于朝堂之上，陈策得允之后，那种居庙堂得以用她微薄之力为黎民解忧的成就感，充斥着她的内心，让她无比雀跃与欢喜。
散朝后，她感到缓行面前之人的目光时，未抬眸，只抿唇微微一笑。那人脚步微顿，随即走出了宣治殿。
工部右侍郎离开前勉励她两句。
上朝前，陈今昭自是与他通过气了，所以他便也不会觉得对方是僭越上奏。只觉这踏实肯干的属下，不再一味闷头苦干是好事，朝议中肯发表声音，也能给工部在朝堂上添一分力度。
陈今昭不等阿塔海离开，就赶紧叫住了他。
阿塔海见到她还有些不自在，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就脸撇向旁处，僵硬杵那。
“阿塔海，今个下值后，你有旁的事吗？”
“陈，你，啥事？”
陈今昭冲他一笑：“没啥事，我在清风楼做东，想请你喝酒去。”
“啥？！”他指着自个鼻子，瞪大了眼，“你请我喝酒？”
“就是请你啊，你要没啥事的话，那这事就说定了啊。”
在他目瞪口呆，尚未从震惊中回神前，她拱手冲他行礼告辞，“海兄，酉时清风楼前，不见不散。”
阿塔海张大了嘴。
海、海兄？！
陈今昭整整衣襟，刚要雄赳赳的直奔翰林院而去，却听见有人唤她。她寻声望去，就见是沈砚朝她走来，往日忙碌匆匆的他，今个竟没提前离开。
“泊简兄今个不忙了？”
“忙里偷闲罢了。”沈砚打量她一圈，难掩诧异，“我今日看朝宴你着实不同了，观之竟有锐意进取之意。”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直言道。
陈今昭赞道：“到底是泊简兄目光敏锐，的确是我想通了些事情。”她转眸看向他，眸光清澈却坚毅，“我是直臣，当走锐意之路。”
她愿当直臣，造福一方，这是她隐藏心底一直以来的愿望。但从前的她为明哲保身，从来都是只将自己龟缩起来，不敢做多余的事不敢说多余的话，唯恐得罪了人，害了自己及家人。
但现在眼见政治清明，她的身份在上位那过了明路，那她为何还要一味龟缩着？她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于这个朝代，直面她自己的人生。
沈砚心中震动，这是对方已经确定了自己来日的方向，明确了其脚下之前路。
回过神后，不由抚掌大赞：“善！朝宴，你的前路清晰了。”
人生在世，浑噩度日者众矣，能早定来日之途，明辨脚下之向，何尝不是大智慧。
两人分别后，沈砚回头望了眼对方离去的背影，好似见到了昔日锋芒凛凛的自己。
不过看着如今敛了锐角，愈发圆滑的自己，他也不由坦然一笑。他又何尝不是找到了自己的路。
双袖一震，抬步洒然离去。
此时正值午时用膳的时候。
陈今昭赶到翰林院这会，隔着福扇窗，正巧瞧见了坐在临窗处，刚将丰盛至极的膳食拿出来的罗行舟。
她面上露出了个微笑来。还想吃饭，呵。
听闻她来，她曾经的上官，于大人先一步出了殿。
“竟是贵客临步！不知陈大人有何要紧事，竟亲自过来了？外头天冷，快快进来吃杯热茶暖和暖和。”
陈今昭摆手，“不了，今个主要是来与昔日同僚叙叙旧。不知这会可否方便，让罗行舟罗编修出来一叙？”
“方便，方便！”
于大人笑得无不和气，当即回殿叫了罗行舟出来。
罗行舟出了殿，堪堪站在殿门口，没敢再往前。缩着肩膀脸僵着撇向旁处，亦不敢看向她。
“好久不见了，罗同年。来，咱这边说话。”
她笑着示意下远处的凉亭，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大有他不配合就上前抓他过去之意。
罗行舟只得拖着发僵的两腿，一步一挪的朝凉亭走去。
陈今昭从袖中取出檀木盒，打开给他看了眼里面东西，然后阖上放在了石桌上。
“罗同年，瞧不出来，你倒是挺有手段的啊。”
罗行舟脸色变了变，“我不是……是我的赔礼。”
陈今昭死死盯他，直将他盯得心虚的眼神乱晃。
“百倍的赔礼，你也算让我开眼界了。”
“就个镯子而已，成色也不算好，给陈姑娘赔礼都算委屈了她！”被对方的阴阳怪气刺道，他到底没忍住辩驳道，“陈姑娘天仙般的人，就应该带些好的……”
陈今昭叉腰呸他一口，发怒指着他，“死癞蛤蟆给我听好了，我家小妹长得再天仙，也跟你没半毛干系！收起你的小歪心思，你不配，不配！”
罗行舟气的脸青，他何尝受过这等气。
偏还强忍着不能发怒狂喷，只能忍气吞声的跟她讲道理，“我哪点配不上？我平阳侯府……”
“我管你什么府哪个府的！”陈今昭一挥手，浑然不听，“你什么样子，自己没点数！”
眼睛那么小，那么小！
罗行舟气的啊，想破口大骂，可到底死死咬牙忍住了。
“之前刊发赋文骂你是我不对，你要气不过，你也写赋骂回来便是，每月刊行的银子我出了！你愿意骂多久，就骂多久，这样总行了罢？”
她听后更气了，明知她赋文不行，还让她月月写赋？
“姓罗的，你别听不懂人话，非让我直说我看不上你，不可能择你当妹婿你才满意？告诉你，以后别再靠近我家胡同，你跟我家小妹，没可能！我说的！”
“陈今昭！”
“怎么了！你要跟我约架吗！”
罗行舟死死瞪着他的小眼，呼哧呼哧喘着气，脸涨得通紫，整个人快被气炸了。
“陈今昭，你简直不讲道理！你凭什么这么说，你问过陈姑娘的……”
“我呸！也不撒泼尿照照自个！再敢提我家小妹，我轰死你！”
“陈今昭你这个沐猴而冠的娘娘腔……嗷！”
陈今昭眼疾手快抓过他那头偏黄的毛，就握拳给了他腹部一下。该死的，娘娘腔明明是鹿衡玉的专属，凭甚给她！
她最讨厌旁人张冠李戴了。
罗行舟伸手抓她的头发，被她气急败坏的踢了一脚，又轰了两拳。她早就想揪毛打了，该死的土拨鼠！
翰林院众人站在殿门口，无不伸长了脖子远远看着，各个眼睛撑得老大。
嚯，好大的热闹。
陈探花与罗小侯爷打起来了！
于上官握紧着两拳，恨不能让陈今昭替他多打上两拳。
真解恨呐，他想。平日里他是真没少受这位罗府小侯爷的气，只要稍不合意对方就不管不顾的叉腰直喷，谁的面子也不给，生生让他这上官在一干下属面前掉足了份。
罗行舟从地上爬起来，陈今昭整了整鸡窝似的头发。
两人暂且休战。
陈今昭朝他伸出手，“拿来！”
罗行舟黑着脸，没好气，“什么？”
“装什么蒜！你碰坏我家小妹的镯子，五两银子！”
罗行舟气得肺炸，从荷包里随便抓过一锭银子甩过去。
“不必找了！”
陈今昭眼明手快抓过，定睛一看是十两，随即冷笑着翻过自己的香囊，扒拉一阵，数出五两碎银子同样甩给他。
“谁稀罕占你便宜！”
“陈今昭！”见她先走，他急忙叫住她，可能不大习惯给人服软，明明想说些好话，但语气仍硬邦邦的，“你要如何才能考虑我？我嘴巴是、是说话不大好听，但也没想着害人。我家里荣华富贵不缺，对于婚姻大事，父母双亲也都依我……”
“依你？”
听出她话里浓浓的不信任，他赶紧保证：“是真的！我与他们说了陈姑娘的事，他们并无反对，还说只要你们同意，就会上门提亲！真的！”
陈今昭的目光在他面上打量一圈，确认他此话为真。
怀疑的神色消失，她的神色渐渐敛了下来。这会她大抵有些猜测，京中的许多旧朝勋贵，在摄政王执政后，虽看似地位依旧显赫，但已经明显淡出了朝野视线。平阳侯或许是存着要与新贵交好的目的，重新让平阳侯府活跃在朝野当中。
而新贵……三杰算是罢。
尤其是在十月的京中之乱中，惊见其中二杰手里握有虎符，虽平乱后上位并未大肆渲染赏赐，但能以虎符托之，权贵人家哪个心里还不明白，三杰在上头那位心中的分量。
而三杰中，唯有她家中有姊妹。
她心中有了数，对平阳侯府有多了分谨慎。
没再回罗行舟的话，她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就见到朝这方向赶来的一干翰林院同年们。
他们停在她面前，皆有些不好意思，刚才看热闹看出神了，这会才想起过来拉架。
陈今昭毫不在意，笑着与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又格外正色的作揖行礼，替鹿衡玉谢过当日他们的附议之举。
“都是小事，吾等同年取士，本就同气连枝，都是该做的。”
他们也忙回揖说道。
陈今昭就与他们闲谈起来，问了他们现今的工作，给了她昔日的一些心得，又与他们约了改日一同蹴鞠。
出宫后，她与长庚一道去了屯田司。
告知了两位员外郎拨给户部新式农具之事，并督促他们盯紧农具的制造，莫要延误了时辰。
酉时二刻，清风楼前，陈今昭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阿塔海。
见到阿塔海是驾着马车过来的，她还想笑话他两句，不骑马过来就罢了，怎么他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还坐在车辕上，赶着马车过来。
多像个车夫啊。
她笑声还未出口，就见那已经跳下车的阿塔海，立在车辕旁揭开了车帘。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车厢缘壁，下一刻，身着宝蓝色常服的男人从车上下来。高大峻拔的身影在人群中，甚是醒目。
他抬眸朝她扫来，慢转着玉扳指，面上似笑非笑。
“陈大人，这般巧，你也过来吃酒？”

第106章
宝蓝色的身影先一步上了楼。
陈今昭落后两步，眼神瞅向了闷头上楼的阿塔海，无声询问。
阿塔海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挠挠头，蒲扇的大手搭在嘴边，对她附耳小声道，“你突然请我喝酒，我哪知你壶里卖的啥药，就去请教殿下。殿下说，他来帮我看看。”
陈今昭听后无语问天，给他竖了拇指。
“真有你的。”
“嘿，小夫子你态度转变太快，咱心里能不嘀咕寻思。”
“请你吃个酒而已，能把你怎么着？你这大块头白长的不成？”
“话可不能说那么满，你们文臣满肚子弯弯绕绕的，哪个知道这是不是那啥，鸿门宴。咱自得去寻殿下拿个章程，这才放心不是。”
陈今昭哑口无言。索性，给他竖了两个拇指。
厉害，聪慧！
阿塔海回她两个拇指。
进了雅间，陈今昭与阿塔海分别在主座两侧落座。
刘顺捧着红木托盘进了房间，提了茶壶轻手轻脚放在桌上，又将暗刻缠枝莲纹的白瓷茶碗一一摆放三人面前。
“酒菜马上就好，殿下，两位大人，您几个稍等。”
挨个斟满茶后，刘顺就躬身后退了出去。
姬寅礼朝陈今昭笑看去一眼，“本来这宴是陈大人做东，我来反倒是喧宾夺主了。”
陈今昭忙道，“殿下哪里的话，您能拨冗过来，是吾等荣幸，我高兴都来不及。”
“你莫怪我不请自来就好。”
“殿下言重了。”
姬寅礼微掀凤眸，在她梳的整齐的发间来打量一圈，深深看向她，“说来你也辛苦，上值时日理万机，下值后还要邀请同僚吃酒，没个停歇时候。”
陈今昭知道白日里打架的事瞒不住他，只是此刻当着阿塔海的面她也不好解释，遂只能道，“前些时日我关心则乱，对阿塔海将军几多误会，所以就想摆个席面，向他赔个不是。”
本来还在无聊喝茶的阿塔海，闻言惊得瞪大了眼。
“你要向我赔不是？”他指着自个，猛一拍掌，直嚷嚷，“那你早说啊，害得我苦苦想了大半日，最后还去叨扰了殿下！”
主座之人眼风淡扫过去，“把嗓门收收。”
阿塔海当即将高嚷声刹住，瓮声瓮气的小声补充了句，“以后有这样的事，小陈夫子你早点说明白，别拐弯抹角的，咱心里头嘀咕的慌。”
陈今昭端茶微笑不语。
都说了要请他喝酒，这话难道她说的还不明白！
姬寅礼从她面上收回目光，凤眸掠过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过多会，刘顺带着人端着酒菜摆上了桌。
一桌子席面丰盛至极，琉璃壶里的酒汁清澈剔透，自壶口发出清冽的酒香。
陈今昭先行提壶起身，仔细给旁边主座之人斟满酒后，又俯身过去给阿塔海也斟满了酒。
“今日当着殿下的面，我向阿塔海将军郑重赔个不是。”端起酒盏，她先朝主座人举杯以示敬意，而后对上阿塔海，诚心诚意致歉道，“为我前些时日的鲁莽与不善之言，向将军道歉。确是我的不是，未弄清全貌就下了定论，又因关心则乱，对你持有极大的偏见，暗地里还说了你不少坏话。是我狭隘了，实在惭愧，这杯酒敬上，万望见谅。”
阿塔海瞪起铜铃般的眼，“你竟还背地里说我坏话？”
陈今昭眼睛扫过他钵大的拳头，忙不迭发誓保证，“就说了两句，绝对没有多说！”
阿塔海气的胸膛起伏两瞬，大着嗓门问：“那你都说啥了！”
陈今昭不期对上主座那人似笑非笑的眸光，赶忙将视线移开。
“没，也没说啥，就嘀咕你个头高，身板壮，人不是好惹的，宰人嘎嘎厉害。”
“呃……”阿塔海张嘴呃了半会，摇头，“我不信！你这明明是夸人的话。”
“哦，还有说你性情暴躁。”
“咱们武将谁还没个脾气！没脾气那是孬种，囊囊的狗都看不上他！”
“对对对，是当时我鸡蛋里挑骨头，不讲理了。海兄你大人大量，可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阿塔海重重哼了声，举杯起身。
“咱们是有心胸的人，不计较这些小事。”他轰轰的拍两下胸膛，“不过，以后有啥当咱面说，不许背后嘀咕咱！”
“自是当然！”
陈今昭朝他举杯，“愿以此酒致歉，聊表歉意！”
两人碰杯，饮尽。
不等阿塔海将空酒杯放下，她又提壶给他斟满了酒。
“还有小妹一事，我也想跟海兄一并说清楚，省得你心中存有芥蒂。”她看向对方在短暂怔住后，又有些不自在的脸膛，坦诚道，“小妹年岁小，不知事，又被家里宠的太过天真，所以处事方面会有不当。与你之事，她并未戏耍之意，只是想法过于幼稚简单。”
“我……”
“也怪我从来只觉她还小，以前也是想着给她招婿，所以未曾教导她该如何守礼守矩。现我已将她约束在家，来日也会专门请嬷嬷教导她，断不让她再出现这般的过错。”
阿塔海顿时窘得脸膛黑红。说来这事他也有错，不该偷偷找人家妹妹说话，此事做的很是不地道。
“是我的错，你莫怪她，她……”
“这也是她自己的想法，多学些礼仪规矩、管家技能，毕竟深门大院里的讲究多。如此来日她也好管理好内宅，让夫婿只管在朝堂拼前程，不必有后顾之忧。”
陈今昭再次端起酒盏，“姑娘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身为哥哥也只能成全。海兄前程大好，人也威武仗义，来日必有贤妻相伴。此桩小事，还万望你忘了罢，就权当是过眼云烟，莫要耿耿于怀。”
阿塔海苦笑了下，端起酒杯。
“咱是有些遗憾，不过殿下说的是，咱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来，饮了这杯酒，往事都过去了！”
陈今昭控制着自个的目光尽量别往旁侧看，举杯与阿塔海碰过，道，“饮尽此杯酒，你我今日一笑泯恩仇。”
“干了！”
“干了！”
亮了杯底，两人笑着重新落座。
主座之人无不欣慰道：“话说开了就好，你二人皆是我看重的心腹爱臣，莫要因小事生了龃龉。”
左右两人或抱拳或拱手应是。
姬寅礼持起了筷，示意，“别光顾着说话吃酒，菜都要凉了，快吃罢。”
珍馐美味，丰盛又可口。
有几道菜做工复杂，材料珍贵，非是清风楼的菜色，明显出自宫中。
阿塔海吃的最为开怀，甩开膀子吃酒用菜，不时大赞这道菜或那道汤味道极好。当然也少不了劝陈今昭喝酒，光吃菜不喝酒有什么趣味。
陈今昭倒是想喝啊，可每每要去摸那酒壶，就能敏锐的感到旁侧扫来的目光。
面对阿塔海的劝酒，她无奈下只能佯醉摆手，示意自己酒量低浅。换来对方好一阵埋怨，道她酒量这般浅，还好意思请他来喝酒。
“诶小陈夫子，我咋听说你白日里跟人打架去了？”
席间，阿塔海突然扯了嗓门问了句，去抓酒壶的同时，牛铃般的两眼上下扫她一番，“你这身板能打赢吗？”
陈今昭刚搁了筷，正拿帕子擦拭唇角，冷不丁听他这般一问，脸色都要僵了。
“我那是去寻人理论去了！”她不敢朝旁侧看，怒视那一手抓羊蝎子一手抓酒壶的阿塔海，“文臣的事情，你们武官不懂，快吃你的罢。”
阿塔海瞥眼她那单薄的躯膛，撇撇嘴，“说了还不爱听，你也就能跟那弱鸡仔的文官们，打得有来有回了。小陈夫子，你这身子板得练练啊，光长张脸，身子板不够，那可不会讨家里娘子欢心的……”
“吃醉了酒，你净说些浑话。”声音自主座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姬寅礼搁了筷子，持帕擦着手，笑着扫他一眼，“你倒是像能讨家里娘子喜欢的，但你有吗？”
阿塔海顿觉吃到嘴里的羊肉好噎，甚苦。
他倒是想说却没敢说的是，他没娘子，殿下不是也没有。
刘顺又端了几壶酒进来，躬身放酒壶到桌上时，余光瞧见殿下朝他不咸不淡的扫来一眼。退出雅间后不久，他再次趋步入内，匆匆至阿塔海旁迅速耳语几声。
阿塔海惊道：“章武找我？”
“是的将军，不知章将军有何急事，派人过来传话，让您速去他家中。”
阿塔海立即站了起来：“殿下……”
“去罢，看看何事。”主座之人挥手。
“那末将先行告退！”他又看向对面，“小陈夫子，恕我有急事先告辞了。”
陈今昭拱手，“你的事要紧，咱改日再聚。”
阿塔海刚离开，刘顺就带人迅速的将桌面收拾妥当，陆续端来了盛满酒汁的琉璃酒壶，摆了满桌。
那一桌子的酒壶，看得人眼皮子都直跳。
刘顺很快就带着人尽数退了出去，偌大的雅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唯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姬寅礼胳膊撑着扶手，半倚着靠背随手朝桌面一指，笑容随和，“刚见你席间似有所顾虑，喝得不大尽兴。这会你放开了喝，喝个痛快。”
他面上带笑的慢说着，但她从对方眸里没见到丝毫笑意。
“殿下哪里的话，我今日主要是来给阿塔海将军道歉，顺便解开误会，非是为吃酒而来。”
“竟是如此？倒是我误会了。那这般，就权当我今夜，专程为吃酒而来。”他俯身拎起酒壶，给面前两空盏斟满，“不知陈大人能否给在下个薄面，与我举杯喝个痛快？”
满桌琉璃壶折射的细碎光芒，晃得陈今昭眼花。
她呆望着数不清数目的酒壶，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恍然记起那回被他灌醉的经历。
好似也是这个雅间，好似正是这个位置。
心中浮起个念头﹣﹣这清风楼果真有毒，克她！
而旁座之人，已经将斟满酒的酒盏塞到了她手里。
“来，我的陈大人，举杯。今夜，吾二人不醉不归！”

第107章
“宝一对。”
“二红喜！”
“三元及第。”
“四季发财！”
清风楼外月色如水，楼内觥筹交错。
陈今昭看着此回合他出的拳头，暗喜的收回自己舒展的手心，赶紧提壶给他空盏倒酒。
先前见他非要与她拼酒的架势，她自知躲不过，遂想着，与其一杯杯的与他对饮，还不如划拳赌概率。毕竟她又不是疯了，哪敢与他一杯杯对饮较酒量。
或许是她今夜有些幸运在身，小一刻钟下来，虽两人各有胜负，但总体说来，竟还是她赢面多些。
“殿下，请罢。”
酒倒得有些满，颤颤巍巍的酒汁，好似下一刻就要满溢出来。她双手稳当扶着防洒出来，小幅度推着酒盏到他面前。
姬寅礼散漫的倚在扶手上，眼眸挑了眼满载的酒汁，又看向她那被烛火映着的侧脸。
“何须如此麻烦？”他好笑道，屈指叩了下琉璃壶的壶身，“索性拿壶对着我灌，如此岂不来的爽快。”
陈今昭干笑了声，“殿下又在说笑了。”
他却朝椅背后仰了身躯，泛着酒意的嗓音，懒散，微哑，“我这会有些不胜杯勺。未免手颤酒洒，负卿一片美意，不如这杯就由你亲手来喂。”
陈今昭还能如何，只得端着酒盏送去他唇边。
酒汁太满，即便她足够稳妥小心，清透的汁液还是自杯盏边缘溢出来，沿着手背淡青血管蜿蜒而下。
因为要喂酒，所以她起身朝他倾身了半许，两人由此距离拉近，她微垂的衣袖似有若无的拂过他的脸侧。
姬寅礼低头，就着她手的力道，饮尽美酒。
仰脖饮酒之时，他却抬起了眼尾，侵夺似的视线直直定她面上。
灯影摇红，疏落的灯光氤氲在这方室内。
陈今昭被他强势的目光盯得无处可藏，微微将脸侧过，眸光亦垂向旁处。
酒尽杯空，她刚欲收回手重新落座，却冷不丁被力道攥住腕骨，下一刻手背处一阵滚烫。
重重吸吮过后，舌尖卷走了残存的酒汁。
陈今昭终于得以再次落座，手指不太稳当的将空盏放回桌上。此时白皙如玉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了一处醒目的红痕。
姬寅礼单手解了两颗襟扣，抬掌笑说，“来，咱继续。”
“七巧。”
“八匹马。”
“九连环。”
“满堂红。”
他持壶倾倒了酒，握着酒盏递向她，“到你了，陈大人。”陈今昭双手去接，却被他给躲了过去。
“礼尚往来，这杯由我来喂你。”
着她湿润的唇瓣含住杯沿，小口吞咽着酒汁，他眸色转深，忍不住轻抬她的下颌，灼灼盯着她被酒意弥漫的氤氲眸子。
接下来，陈今昭的好运似乎离体而去，一连五杯，全是她的场。
酒喝的急，难免有些眩晕。
她手撑额头闭着眼轻喘着缓缓，这会觉得脸颊有些热，手脚也有些虚软，感觉自己应是有些半醉了。
这杯酒亦是她的场，她本想缓下再喝，但对方却不肯给她缓和之机。
冰凉的杯沿已经抵到了唇缝间。
她刚要认命的张口喝下，唇边的触感却突然消失。
诧异的睁眸去看，就惊见他兀自举杯仰脖，正在她诧异他竟肯大发慈悲时，却见他突然起身朝她覆来。
高大的身躯凌驾于她的座椅前。
他手撑椅背，将她牢牢桎梏在椅座上，另只手拢扣住她后颈，迫她仰颈之时，他低头重重压下。
清凉的酒汁，以势不可挡之势渡向了唇齿。
她几番吞咽，他却不甘只赠予，开始凶烈的攫取回报。
重吮，复吸，不遗余力的将剩余残汁卷入喉舌之中。
陈今昭满面绯红，喘着不规律的气音，捂胸缓了好长时间，方觉得呼吸通畅起来。对方攫取太过霸道，压根不容她呼吸，刚有几瞬她都觉得眼前都在发黑。
“殿下，今个就喝到这罢……我，我着实不成了。”
“素问陈大人酒量惊人，竟还有不成的时候，莫要谦逊。”
他亦有些气息不稳的笑说，说话间抬手又揭开了两颗襟扣，拉开了些衣领，露出布满热汗的脖颈。
“说好了不醉不归，焉能食言。”他持壶倒酒，“难得有机会一醉方休，便喝个痛快，也省得你总想着呼朋引伴，与人喝得天昏地暗。”
“殿下真是冤枉我了……”
“与人喝酒，是冤枉了你，与人打架，亦是冤枉了你。”
他笑说，慢条斯理挽了衣袖，“对，都是孤的错。来，吾二人继续，你要能撑到天明，孤就高看你一样，都算你对。”
陈今昭脑袋嗡嗡作响，要喝到天明，那不得喝死她。
“伸手。”
她捂着脑袋痛苦摇头，坚决不肯再与他划拳。
见她还敢拒绝，他眼尾轻挑了下，声线浸了笑意，“还敢拒绝孤？不怕孤罚你？快些伸手，你我继续。”
“殿下，天晚了，咱还是改日再喝罢。”
“你要不肯划拳，咱们就对酌。”
眼见他真的端着酒盏送过来，她身子连连后仰，手胡乱撑着扶手站起了身。”殿下，我真的要回去了，明个还得早朝呢。”
姬寅礼屈膝靠着座，漆黑的凤眸一瞬不瞬的盯在她身上。
看她面容潮绯，看她眼眸水润，亦看她气息微喘。
他喉结缓缓滑动，心里似是蚀骨的痒。
陈今昭感到他下压视线里的危险与压迫，忙不迭的告退，“殿下，时间真的不早了，我得早些回去歇着了。待改日，我再殿下赔罪。”
用力揉了揉发昏的额头，她趁着此刻还勉强保持清醒，待出声告退后，就虚着脚急不可耐的往房间外走去。
姬寅礼坐在椅子上，视线紧紧攫住对方离去的身影。
灯影朦胧，暧昧昏黄的光线笼罩在她纤柔的背影上，勾勒出让人心荡的轮廓。她酒意迷濛，脚软步虚，手心扶着案沿趔趄着离开，鬓边散下的几缕发丝凌乱摇曳在脸颊、颈侧。
他抚案起了身，掌心抚上了腰封。
陈今昭的指尖尚未触及到房门，腰间就从后横上一条赤膊。等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被带到屏风后的软榻上，扑倒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中。
“要往哪走？”他撕扯开她衣裳，动作粗鲁，但语声却低沉缠绵，“天黑路滑，便在此间留宿罢。”
陈今昭认命的闭眸轻喘。
早在吃酒时见他那副情态，她便知今个大抵是推脱不了。
如今见他果然阻了她离去的路，倒也不是那般意外。只是他眸色沉沉的纵情欲念，与此刻有些失控的动作，让她难免心慌。
“殿下，你千万慢些……”
“放心，我省得的。”
楼外夜色深沉，楼内灯影迷离。
软榻周围是几重锦绣帷幔，软缎如云，层层叠叠的轻垂于地。其上以金线暗绣蟒纹，明显是宫制。
此刻帷幔随榻间人的行事晃动摇曳，暗绣蟒纹在朦胧的灯影下忽明忽暗，宛如金蟒款摆遨游在粼粼水波中。
离破碎的喘息传出帷帐。
手指倏地死死抠住他的肩臂，她睁眸深喘，眸里有水光涌动。
“坚持不住与我说。”
他声线喑哑，腰身肌肉绷紧，但力道把握的很好。
行毕时，他用力抱紧了她，一遍遍抚着又热又软的身子，抚她微颤的脊背，让她慢慢缓和下难熬的劲。
盯着怀里那张红潮冠绝的面容，他只觉浑身血液都在激荡，当真觉得人生无限满足。
这一刻，他甚至感谢上苍，将此人送到了他面前。
陈今昭再次醒来，已经在家中。
外头天光大亮，显然已经过了早朝的时候。
据长庚所说，昨个临近天亮时，那位千岁将她扶抱上了马车送了回来。还道是竟是直接送她到家门口，全家人打开院门见到他人，全都惊了一跳。
陈今昭扶额叹息，这都是些什么事。
临近年关，朝中的事多了起来。
陈今昭也开始忙碌，准备述职奏章、贺岁表文、还有屯田司衙门的档案清点、银钱清算、属吏考核等等，诸多事情一概压下，让她近些时日忙的脚不沾地。
家里也忙了起来，准备一干用的、吃的，统统打包起来。今年他们一家打算去温泉庄子上过年，新年新气象，也望来年有个好开端。
她打算待除夕夜前日就带着全家前往庄子，这日朝廷例常放年假之日。她亦打算在庄子多住些时日，待到上值时候再回来。
过了两日，她在昭明殿里跟他提了此事。
“去庄子过年？”姬寅礼将养身粥推她面前，闻言沉吟些许，方不大赞同道，“今年雪大，若赶到大雪封山的时候，你这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待到年后再去也无妨。”
陈今昭遂解释道：“我打算在庄子上小住段时日，待到上值时候再回来。”
殿内的气氛一下落了下来。
姬寅礼不咸不淡的看她一眼，“你明知，年前年后这段时日，我抽不开空离京。”
刚舀了勺温粥要送入口中的陈今昭，面色刹那滞住。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甚是震惊，对方竟还想着跟她一同去？
想着他随她一家同去温泉庄子的画面，她头皮都隐隐有些发麻。
“京郊又不是只有一处温泉庄子。”似瞧出了她的为难，他沉眸笑说着，直接从她手里端过粥碗，舀了勺送她口中，“年后第三日，我堪堪能抽出空来。”
“当然，你若不欲我去，可明说。”
他掀开眼皮看向她，笑容一如往常温煦，“陈今昭，你想让我去吗？”

第108章
除夕前一日，陈今昭带着全家坐上马车，赶往郊外的温泉庄子。因为人多，加上要拉日常用物，所以她就让长庚租了两辆大些的马车，一辆拉人，一辆拉物。顺便，也从骡马租赁市雇了个马夫赶车。
此行她将家里西厢房的两宫女也一并带上。
在请合适的教养嬷嬷来之前，她暂请这两女安排课程，教导稚鱼相应的礼仪规矩。为让她们用心教授，她按照市面上请教养嬷嬷的价格，每月给她们发俸禄，当然她也会按时检查稚鱼的学习成效，若察觉成效不达标或察觉对方敷衍了事，她亦会从俸禄里按比例扣除相应银钱。
为此，两女教起课业来十分卖力积极。
就算平日稚鱼想躲懒，都寻不到空隙，因为两女火眼金睛的将她盯的死紧，唯恐月底自己的俸禄银子飞了。
除了带了两女，她还将她整理的，要教授稚鱼的账目课程也带上。她大抵就只剩初四之前这短短几日空闲，稚鱼不趁此机会跟她学些管账知识，还要等何时。
想躲懒，那不成。
岁末天寒，天空又飘飘洒洒的下起了雪。
天地间银装素裹，给年关衬了几分年景。
马车厢内点了个小火盆，一家人抱着暖手炉围在火盆前，你言我语的说着去庄子后的畅想，欢声笑语不断。
当然，众人也有欲言又止的时候。
自打那夜她被人送回来后，家里人就多了这副模样，纠结难言，讳莫如深，想问又不知该不该问。
陈母与幺娘对那个男人的身份，大抵有些清楚，应就是今昭所言的那位上官。至于他二人的关系，虽谁也不曾明面点破，但她们心里都隐隐清楚。
最不明所以的就是稚鱼了。
那夜恰巧她觉浅，所以在她哥回来时，她也急急披了衣裳出来。故而，就见了那位所谓她哥的上官，送她哥回来的一幕。
这本来应算是正常的事，但不知为何，她总觉那一幕格外的怪异，却又说不出哪怪。
那夜，但见那位上官扶抱着被斗篷遮掩严实的她哥，淡淡笑着立在院门口。见他们家里人出来，他不轻不重的环视一周，微微颔首，虽未言未语，但周身那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而她哥则瘫软无力的靠在他怀里，似是熟睡了。
她总觉得，两人似乎靠的有些近了。
可真要说有什么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
稚鱼很快抛开这些杂念，又与两宫女窃窃说着小话。
“表兄。”
陈今昭捂着手炉正倚靠着车厢壁出神想着事，突然听闻旁边人细微的唤声，就下意识偏过脸来。
“有事吗，幺娘？”
“我……表兄，我瞧着那夜送你回来那上官……似是，不大好相与。”
讷讷说完，幺娘将脸低了下来，不敢抬起来。
本来还有些嘈杂动静的车厢里，刹那可闻落地针声。
陈母本来是在编着络子，闻声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目光紧张的看看陈今昭，
又看看幺娘，嘴唇动了又动。
两宫女本来与稚鱼叽喳的说着话，乍然闻言，顿时惊恐交加的看向出声之人。两人皆小脸煞白，只恨自己刚才没捂耳朵，干嘛让她们听见这般要命的话。
陈今昭知道家里人总有一日会憋不住提起那人，但如何也没料到，第一个提起的竟会是幺娘。
怔了好一会后，她敛了神色，直直看向幺娘正色说道，“以后涉及到那人之事，莫要再提，再问。只需记着，我们的日子可以过得安稳就成。幺娘，过好自己的日子，其他的不必操心。”
半晌，幺娘方回了个颤音，“好的……表兄。”
接下来往温泉庄子去的这一路上，车厢内安静了许多。
陈今昭靠坐在车厢壁上，在外头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中，缓缓垂下眼帘。
早在决定直面来日之路时，她也第一回 正视了与那人的关系。
从前对两人这般脱轨的关系，她从来是回避的、逃避的，只觉宛如泰山压顶，压得她完全没有伸手反抗的余地，只能闭着眼过一日是一日，完全不敢睁眼正视一分一毫。
那夜过后，她开始逼着自己直面两人这段关系，不再回避，不再畏缩，细细思量，决定日后之路。往昔那些消极的逆来顺受的应对，一年还好，两年犹忍，然十年、二十年呢？难道一直这般终日战战兢兢、委曲求全？
若他一直不肯放手，莫非她真要一直这般憋屈忍耐，了此残生？她深知自身之限，她做不到。
所以闭目塞听，一味逃避不可取。
而正视这段关系后，跳出原先的局限桎梏，她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很容易就发现他待她着实非常。诸多破例之举，无论来日如何，目前看来皆是情谊昭然。
故而，她想，她或许可以在他的底线上，放松两分。
但在他面前完全放松，她还是不敢为之，毕竟他到底是能一言定她生死的上位者。因而左思右想下，她决定日后面对他时，可减三分忍让，少三分惧怕，落两分尊敬，多两分自在。
譬如前日入宫请求去往庄子过年，就是她的初步尝试。
若放在从前，她惧于他的威慑，可能在他明确表示不同意时，就会妥协下来。但那日她没有退让，坚持表达了自己要年前离京的想法。
最后结果显而易见。
他虽心情不虞，但还是依了她。
但她同时也应允了他，初三夜里就与他一道去皇庄，共度上值前的剩余时间。
陈今昭不由轻轻舒口气。
这般就好，各退一步，都能给彼此喘息的间隙。
温泉庄子离京都不算太远，出京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刚下马车，就远远闻到了硫烟的气息。一抬头就见到了覆着新雪的青石小径尽头，一方池子升着蒸腾的水雾，与上空飘洒下来的飞雪交织，形成副美不胜收的画卷。
稚鱼欢呼了一声，开心的就朝池子的方向欢快跑去。
后面两宫女急急在后面追赶，边追边急喊：“仪态！注意仪态！”
陈今昭无奈笑笑，抱着小呈安往庄子的方向走去。
庄子建了两进式的房屋，里面有假山有花园，还有游廊有拱门，屋子林林总总有十数间，比之永宁胡同的房子，不知大了凡几。
小呈安趴在她肩头，看着后面长庚抱着长弓，背着弓箭，不由亮晶晶的眼眸问，“爹爹，来这还要打猎吗？”
陈今昭颠了颠小肉墩，笑着回应，“待雪大些，可以在周围打几只野兔。不过不能走远，防止有大野兽。”
“我也想去捉兔子！”
“行啊，但不能乱跑，要听话。”
“小呈安一直很听话的。”
“真乖。”
么娘跟在旁侧给呈安整理了下兜帽，看着两人其乐融融的说着话，心口那颗彷徨不安的心这才稍有安定。
温泉庄子这里岁月静好，而宫里却是兵荒马乱。
岁末年初这几日，朝廷重臣赶场似的被宣召入宫，接收上头下达的政令、见证封印大典、受赐新年祥符、以及草拟来年的《新年诏》等等。
最忙的莫过于公孙桓，岁末刚在渡口送别了南下的江莫，还没来得及伤感离别，就被分配了诸多政务。
连着几日，他吃住都在上书房，手里的笔杆不曾停过，挥舞的几近冒烟。
他也不知他们殿下赶什么时间，赶的他是笔也冒烟、嗓子也冒烟。甚至殿下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明明正月首个辛日前完成就足矣的事，他却偏赶在这短短几日完成，生生将他自个累得眼底都冒了青黑。
刘顺也没得好，近年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生生在这几日给熬没了。本来挂了点的肉的脸，再次变回了皮贴骨的寒碜样，自己照镜子都觉得瘆得慌。
初三这日傍晚，两扇朱漆宫门大开。
马蹄踩着旧雪，如离弦的箭冲出宫门。守卫持戟单膝跪地，山呼千岁声尚未落，黑色骏马已载着玄色挺拔身影绝尘而去。近百护卫骑马紧随其后，轰隆的马蹄声如雷，长久响彻在京城的上空。
过了好一会，又有马蹄声从宫道的方向传来。
原来是刘顺驱车带着人、带着用物出宫，饶是他紧赶慢赶，还是被远远甩在后头。待他出了宫门急急朝远处一瞧，前头主子他们早就不见了踪影。
冬夜深沉，黑色骏马被勒停在庄子前，扬蹄嘶鸣。
陈今昭早在远远听见轰响的马蹄声时，就开始穿戴斗篷，准备出去。
家里人要送她出门，被她婉拒了。
么娘怔怔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看着对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幕中，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被敲碎。
披着玄色鹤氅的高大身影立在庄子前，刚要抬手敲门，就见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门前两侧石灯光晕昏黄，穿透薄薄的夜幕，映照出门后那张眉目莹莹的清美脸庞。积雪皑皑的隆冬，笼罩在朦胧夜灯下之人，皎如皓月，如梦似幻，看得人心跳有刹那失衡。
他忍不住朝她伸出手来，似要确认近在咫尺之人真实存在，又似要将这仿佛虚渺的遥不可及之人牢牢攥入掌中。
“殿下。”
对方的唤声将他从不安的虚幻中拉了出来。
姬寅礼定了定神，朝她伸了掌心。
陈今昭绷直的后背微不可查的松懈下来。
刚他那一瞬冷鸷凶狠的模样，着实让她惊了下，在他朝她伸手似是抓来时，她都差点以为他要撕碎了她。
在他低垂看来的目光中，她从斗篷里伸出手，搭在了他上抬的掌腹中。
他收缩了手掌，将她的手牢牢攥住，而后牵着她一言不发的疾步离开此处。
陈今昭猜不透他的心思，一路上频频朝他面上望去，不知今夜他情绪为何如此有此反常。
凛冽的寒风自北向南，带来远处山林夜枭的鸣叫声。
青石路径两旁石灯无声矗立，散出的光线随着人的疾速经过，光影交错的打在人面上，晦暗不明。
黑色的高大骏马在原地踏着蹄子，无聊打着响喷。
不远处，面色冷峻的皇家护卫们候在马侧，整肃无声。
陈今昭被他一路牵着来到黑马前。
他的步子极大，又疾，她近乎是一路小跑的跟着，待终于来到马前，已然气喘吁吁。
姬寅礼翻身上马，而后俯身捞过她腰身，不由分说的抱人上马。
敞开鹤氅，他将她严严实实的包裹在身前，不等她反应，就扬鞭疾喝：“驾！”
皇庄与其说是庄子，不如说是小型皇家宫殿。
这里常年有宫人在打理，管事的早早的就大开了宫殿门，带人在外头候着。远远见着一行人驾马而来，他们齐齐退向两侧，伏地恭迎。
黑色骏马长驱直入，踩着平坦整洁的青玉石砖，直抵庄子深处的温泉池子而去。
池子氤氲着白雾，在错落宫灯的映照下，宛如蒙着一层轻薄的暖黄帷幔。池边凌寒绽放着红梅，虬枝旁搁置着紫檀木案，上面陈设着一应茶具及些书卷。周围不远处是覆着白雪的松林，再远处宫墙隐约可见，朱漆廊柱在夜色中延伸向庭院深处。
玄色鹤氅与孔雀蓝斗篷委顿于地。
池边凌乱堆叠着衣物，通犀金玉带半挂在了红梅虬枝上，细棉做成的素白里衣，也浸湿在温泉池子边缘的石阶上。
水面荡起了涟漪，搅碎了一池泉水。
陈今昭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他堵了回去。
他按着她的肩抵在池壁上，弓着腰身，不予余地得吞没身前人所有气息。直待他尽数抵进，终于得以将人完全占有，这方将人松开些。
她仰靠在池壁上，大口喘息，宛如死去了一回。
“冷不冷？”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之人，这会终于开了口。伸出臂膀环住她露在池面的细肩，他也没急着动作，就这般搂抱着人紧拥着，相互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陈今昭听他终于开口说话，面上神情也恢复了如常，不似来前那般晦暗不明的幽森，提紧的心也随之放松下来。
实话说，这一路上，他这副异常模样着实令她慌得很。
“不冷。”她尽量放松，缓和着身子里的异常感觉，关切问他，“我瞧殿下甚是憔悴，可是朝中事务繁多？”
他低头又吮吻起她湿滑的颈侧，嗓音含混不清的应了声。
很快她无暇他顾，因为身前高大身影再次欺近，轻抽缓抵，逼得她仰面咬齿喘息不止。
姬寅礼抱着人，阖眸深喘口气，于此时此刻拥着人在怀，方觉得胸口深处那股隐约不安焦躁之感，得到了安抚。
至于她的问话，他无法回答。
要他如何跟她说他的思之如疾，他的惶惶焦虑。
他平生从未有过这般感觉，如此的思念一人，思她之情宛如野草般疯涨，让他日思夜想，寝食难安。
思她的沉静温柔，也思她的倔强固执，思她的张扬意气，也思她的柔软脆弱。同样的，他亦思那温软的身子，潮红满面的动人风情，寒衾孤枕的夜里，每思一分，都觉得这深夜分外难熬。
她的一嗔一喜，一怒一悲，不知不觉已皆深刻入他骨。
缺了她，他心头好似短了一处，如何也补不全。直待此刻彻底将人占有，方觉得人是属于他的，心头缺少的那短处也被弥补完整。
池水激荡，许久未歇。
满池倒映的红梅被搅碎的不成模样。
最后之际，姬寅礼抬了她潮绯的面庞，指腹按着她湿润的眼角。
“我一日也离不了你。”他嗓音沉哑的不成样子，漆黑凤眸里翻涌的是欲，是贪，是满足却不餍足，是近乎无法遏制的渴念之火。
“陈今昭，我恨不能吞了你！”
声音落下，他将她重抵向了池壁。
陈今昭一瞬间虚软脱力，抠进他后背肌理的指尖，也无力擦过他的肩臂滑落下来。
他捉了她的手捂在他急遽起伏的胸膛上，抱着人在温热的池水中转了个身，仰面躺在池壁边缘上。
有夜风穿着庭院而过，吹得不远处的松柏哗哗作响。
池面激荡的涟漪慢慢恢复平静，凌寒绽放的红梅重新在池水中凝聚成型。
待一切平复，姬寅礼手探水下给她抚揉着腿骨酸软处，低眸看着她，柔声缓语，“几日未见你，我难免有些失控，你可还好些？”
陈今昭缓了好久，方有力气勉强回他句，“我明个，怕是要起不来了。”
“我的错，待你好些，要如何罚我都使得。”
他低笑一声，躯膛微微震动，手也抚上了她披落肩背的发，指腹细细穿梭在湿漉的乌发之间。
“朝宴，以后莫要再离我太久，我忍受不了。”
陈今昭忍不住抬眸道：“殿下，不过几日而已……”
“几日也太久。”他垂眸对上她的眸光，似玩笑道，“我是恨不能让你，一刻也别离开我。”
陈今昭动了动唇，很想说，那把她栓他腰封上、栓他金玉带上得了。
移开目光，着实不想回他这话。
她目光不期落在池边的衣物上，然后就冷不丁见到，自锦衣边缘处露出的半截青玉笛子。
饶只是半截，但那极为眼熟的玉笛，让她眼眸都睁大了。
这会她只觉浑身虚软都短暂消失了，撑着他躯膛起身，扒着池壁边缘就要伸手去勾那青玉笛子。
姬寅礼起先不明所以，但待他见到她所勾之物时，顿时更变了脸色。
他急忙要伸手先一步拿过玉笛，可对方动作更快，已经将东西牢牢握在了手里。
“殿下，这！”
陈今昭震惊的看看玉笛上陈旧熟悉的刻痕，再看看他，满脸不可置信。
这是她的玉笛！她再确认不过！
关键是这玉笛是衣冠家里，“她“的陪葬之物！
“是这般，当时去乌成县查你身份，自少不了开棺验尸……”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当时的情境，对她解释为何要开“她“的棺，同时也从她手里拿过玉笛，指腹轻抚着其上的刻痕。
这个解释，陈今昭是信的，可关键是，拿着玉笛一直带在身边作何？那是陪葬之物！
似是察觉她所惑，他不在意的又解释道，“那些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我并不避讳这些。再说你不是好生生的在这吗？”
轻抚着笛身，他笑说，“说来也怪，这青玉笛子我打眼一瞧，就甚是喜爱。你也知西北边境苦寒，平日闲暇时候，将士们大抵也只有吹吹笛子打发时间。与其让它空置在棺中，还不如物尽其用，让它陪我打发些时间。”
说着他将笛子横起，吹了小段《将军令》。
笛身激昂，有大漠孤烟的雄浑，也有将士出征的壮烈。
陈今昭没想到他竟还有这等才情，平日里见他不是处理朝政就是征战沙场，还以为他只会执笔或拿刀。
两人在池中相拥着说了会话，而后他就起身披了警衣，抱起她就要往寝殿走去。
可刚走了两步，他突然退了回来。
眸光朝池子边缘石阶处扫去，那里，一件素色细棉里衣随水面飘荡。浸湿的衣料上，隐隐浮现出月白线勾勒的暗绣纹路。
暗纹隐隐约约，被浸湿后却分外明显。
是株相依相偎的并蒂莲。
他眯了眸，黑沉的凤眸刹那森冷噬人。

第109章
宫灯幽微，雪覆重门。
帷帐低垂，隔绝了外头微弱的光线。
昏暗的榻间，姬寅礼倚着绣蟒纹引枕，寝衣襟口微敞，露出颈侧的旧疤。怀里之人已窝在他的肩头睡熟，均匀细微的呼吸扑在他薄薄的绸缎衣料上。
他搂着怀里人，却始终没有睡意。
自打在池边见到了那件里衣，他胸口就撺了团火。
他也不想生这无谓的气，但一想起那相依相偎的并蒂莲，喉间就似鲠了块骨头，堵得他有提刀杀人的冲动。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一切皆是此女的一厢情愿，陈今昭对她怕是压根无意，充其量也不过是视她为血脉相连的表妹而已。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实难容忍旁人对陈今昭的觊觎，哪怕一丝半毫，哪怕对方同样是个女子。
殿外的更漏声隐隐约约传来。三更天了。
他伸手将襟口扯开了些，朝后仰靠着长吐口气。
蝼蚁而已，他如此劝说自己。
他二人如今好不容易关系有所亲近，又何必因此蝼蚁而让他们之间生了龃龉。
不值当。
勉强敛了周身凛凛杀机，他阖眸暗想，就将此女远远打发走便是。眼不见为净！
陈今昭一觉醒来，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床榻边搁置着红木托盘，其上整齐叠放着衣物，从里至外皆是崭新的。
她倒也没觉得奇怪，昨夜温泉池中荒唐一场，她的那些衣裳不是被撕裂，就是被浸湿踩脏，一时半会哪里穿得。
姬寅礼站在榻边套着外裳，抬手系襟扣的时候，目光往她轻微起伏的胸前扫过。
“该准备束衣了。宫制的更精细贴身，以后你的一概贴身用物，我来准备。”
陈今昭下意识看向自己胸前。
虽是起伏不算明显，但夏日衣裳单薄的话，还是会露痕迹，所以确是要开始准备束衣了。
“会不会麻烦殿下？”
“这话听起来不入耳，太过生分。”
陈今昭抬眸冁然一笑，“那就谢过殿下。”
大抵是为了应年景，天空又飘起了飞絮，覆压宫檐，雪拥金阙。池边寒梅映雪，红萼白雪，倒映在池水之中。
两人用完膳后就对坐在临窗暖榻上，煮茶赏梅。
“对了，你家表妹另嫁之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陈今昭正饶有兴致的眺望远处，赏着皇庄的雪景，突闻对方问了与此番情境不大相干的一句。
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碗身，她沉吟片刻，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殿下，幺娘在家里待着，不碍着什么的。”
这就是在此事上没做考虑了。
姬寅礼停了喝茶的动作，不轻不重的搁下茶碗。
“我说过，此女心术不正，莫要久留她。”
“殿下，稚鱼之事，她是有些私心，但也不能全怪责于她。即便她不瞒报，也改变不了什么，归根结底，还是稚鱼自己愿意。”
稚鱼之事，她早想明白，也早释怀了。
身处朝代的大环境下，稚鱼的想法很难不受影响，更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家里不出门。出门交际难免就要比较，攀比家世、攀比夫婿，若是低人太多，如何能不受人冷眼冷落。
稚鱼会忧虑、会担心，怕来日被人笑话，这都是正常的想法。所以她相信想外嫁是稚鱼自己的选择，非是旁人三言两语能怂恿成的。
况且幺娘也只是瞒报而已，焉能因此就严加指责她。
“世人皆非圣人，谁人能没私心？”隐隐感觉到周围空气的凝滞，她细语轻声的与他解释，“这些年她默默操持着家中事务，减轻了母亲大半负担，让我行走在外没有后顾之忧。她从来沉默寡言，不曾做过逾矩出格的事，所求也不过是能安身的一席之地罢了。”
“殿下，这么多年来，她已习惯了陈家的生活，且她性子又畏缩守旧，赶她出去怕会要她的命。”
为增加说服力，她又格外补充了句，“我从来视她为稚鱼一般。再说我与她皆是女子，而她所求不过一隅之地，当真不碍着什么的，请殿下莫要不容她。”
姬寅礼这一刻真想将那暗绣并蒂莲的里衣扔她脸上。
畏缩，守旧？简直就是笑话。
但他隐忍未发，亦如她所说，她与那幺娘皆是女子。
若是换作男子，他自有正当理由大发雷霆，将敢觊觎她的人或打或杀都可以，但换作女子，明知她二人不会有什么，他却拿此来发作，未免显得心胸狭隘，小题大做。
更何况，那女子还是与她有血亲的表妹。
“我哪里是不容她，只是觉得假凤虚凰，非长久之计。”
他到底暂忍下来，重新端起茶碗，指腹按着碗壁，“她能有个好归宿，你也能安心了。这样，我提前帮她相看着人家，保证替她寻门满意的婚事。你好生与她说说，嫁到荣华富贵不缺的人家里，又有真正的夫君倚靠，何尝不是件美事。”
陈今昭听出了他话里的强嫁之意，不由欲言又止。
她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若说她身份未暴露时，他容不下幺娘还情有可原，可如今他明知她是女儿身，与幺娘再清白不过，如何对幺娘还有这般大的敌意。
想了想，她还是耐着性子道了句，“此事我回去后会与她说的。不过她嫁不嫁，还望殿下能随她的意。她非我的所有物，她有自己的想法，我做不出强嫁之事。”
姬寅礼没再坚持，笑着应道，“成，就依你。”
抬高手边窗户望向飞雪漫天的庭院，他沉沉敛眸，遮住了漆黑凤眸中不达眼底的笑意。
殿外稍远处的配殿里，刘顺拿着火棍翻动着火盆，确认里头衣物都彻底烧干净了，这才指挥着宫人，将盛了大半盆灰烬的火盆端出去，找地方埋了。
接下来，在皇庄里度过的时日内，两人过得极为舒心。
抛开了诸多繁务与烦扰杂念，他们尽情享受着难得轻松的时光，或携手赏雪赏林，或临窗温酒赏梅，再或雪停后山林围猎，深夜时温泉沐浴。
有时候，他们也会对坐看书，偶尔针对书卷中的某一观点，会各自谈论想法。二人皆博览群书，才思敏捷，论事说理也有来有回，条分缕析，别有一番风流蕴藉。
也是与他深谈过后，她才发现与他谈话是件很舒服的事。他博闻强记，胸藏锦绣，无论与他谈古论今，纵论天下事，还是说些今古奇观，奇闻异谈，他都总能切中肯綮，言语间让人如饮醇醪。
知她骑术差劲，在天好时，他也会拉着她到皇庄的跑马场上，手把手纠正她骑马的姿势。
可能是她在此道上天赋有限，始终领悟不到他说的诸多要点，骑着那高头黑马总稳不住身子的东倒西歪，抓着缰绳也手忙脚乱。
每每见她这般窘态，他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当真令她又窘又气。
当然，每三日一回的榻间行事也少不得。
随着两人此间次数的增多，她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攻势逐步加大。尤其是临近回京的那夜，他扣着她在榻间行了两回，腰胯有力，行事又深又重。
这一整夜他紧紧抱着她不放，连身子都不愿退出，沉沉的呼吸一直打在她颈边。
她不知这一夜他睡没睡，但她是昏沉的睡到了天明。
今岁的上朝时间定在了第一个辛日后，也就是正月十七。
比之往年，多了十日不止。
临上朝的前一日，他们便要回京了。
陈今昭自是要回自己的温泉庄子，随家里人一道回京。
临别之际，他抚着她的鬓发，指腹反复流连在她乌发间。
她能感觉他的眷恋不舍，以及一些道不明的压抑情绪。
“殿下，明个就上朝了，又不是见不着面。”
她能理解他的这番情绪。这些时日来，两人谈天说地，赏景围猎，相处的十分融洽愉悦。毋庸置疑，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两人的关系明显更近了一步。
小半月来日夜相对，乍然离别，连她心中都有些空落的不适感，更何况是正值待她情浓时候的对方。
姬寅礼没有言语。金銮大殿上的隔空相视，又哪及亲密无间的日夜相对？他要的不是与她隔着距离的见面，他要的是与她朝夕相处，朝朝暮暮。
“予你的新年祥符。”他从旁边托盘里拿过祥符递给她，面色如常的笑说，“朝中大员们皆有，自也少不得你的。”
陈今昭欢喜的接过。
受宫中赐予的新年祥符，从来是二品以上的朝廷大员才有的待遇，没想到他竟也给她备了一份。
她捧着仔细打量，朱笔蘸金粉写的福字，字迹刚劲，大气磅礴。挂在家里堂屋墙壁上，也能让她家中蓬荜生辉了。
见她喜欢，他周身的沉抑气息去了几分。
“打开看看可喜欢？”
陈今昭闻声抬眸，就见他又朝她递了个香囊。
她接过打开，里面是支通体如墨的簪子。墨莲簪子光泽幽深，润似凝脂，通体刻有流云暗纹，观之宛如云遮皓月的乌黑冬夜。
从前他送的那支红玉莲花簪是女儿家的饰物，而这支墨玉缠莲簪，无疑是男子束发之物。
“那支红簪你戴不出去，那这墨簪你总归能常戴罢。”
在她低垂眼帘看墨莲簪之时，他伸手拔了她墨玉冠上原有的簪子，拿过她手里的墨玉簪替换上去。
“甚是相配。”他打量了几番，不由颔首赞道。
“谢谢殿下。”陈今昭有些过意不去，“可是，我未给殿下准备什么新年之礼。”
姬寅礼笑了起来，眼尾轻抬，“那你补给我便是。”
陈今昭在他面上细细逡巡，又抬着眼帘将他自上到下打量一番。暗自思忖着，回头或许可以给他雕刻个小像。
他按捺着愉悦由她打量，对她将送的新年之礼，也不由期待起来。
“这香囊是我旧物，你亦常带着罢。”
待她收了眸光，他将那空香囊挂在她的腰间，玩笑道，“就算样式老旧，你也不许摘。”
陈今昭这才将目光放在了腰间这香囊上。
香囊样式确是陈旧，但却是用流光溢彩的云锦制成，其上绣有缠枝的莲花，莲瓣初绽。
不用他直言，光看这莲花样式，她就知定是他所用之物。
诸多花卉中，他独爱莲花，她观他所用之物，是恨不得都以此花色来点缀。
“殿下放心好了，我会一直带着的。”
与他话别两句，她告辞离开。
直待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拢着鹤肇走向回京的马车。
各自回京的两人，皆是一切顺利。
永宁胡同陈家，今夜灯火早熄。
明日是年后首朝，陈今昭少不得要早些起身，前往宣治殿前，与京都文武群臣共观开殿、开笔大典。
她盥洗完，刚上了床榻躺下，忽然听到旁边传来细不可闻的声音。
“表兄，你原先那件斗篷怎么不见你穿？”
陈今昭这方想起这茬。回京的这一路上，她光想着明日要处理的公务，倒忘了跟她解释此事。
“原先那件斗篷不慎泡了池水，料子糟践了，用不得了。”
她如是解释说，这也是他对她的说法。
不仅如此，她从上至下，从里至外的衣裳，都换了新的，他给的说法亦是如此。对此，她倒没多想，只当他是出身显贵，于吃穿用度上向来讲究惯了。
她自也可惜那件孔雀蓝斗篷。
里外都是用了好料子不说，还是幺娘一针一线做了几个月才完工，穿她身上甚是合身舒适。
在皇庄时，她跟他要了几回斗篷，想着拿回家想法缝缝补补也成。但皆被他回绝了，还不甚在意的跟她说，斗篷早送下人了，让他去哪寻去。
“是我不大小心了，白费了你几个月的苦功。”
“……没事。”
夜已深，陈今昭拥被很快入睡。
昨夜她被闹得太晚，今日又收拾东西，紧赶慢赶的回京，这会功夫当真是累困至极。
么娘无声的背过身面向墙壁，浑身发抖的默默垂泪。
手里攥握着枚发旧的平安符，她闭着眼感受着这枚符的存在，直到心绪慢慢平静下来，才将平安符重新放回枕下。
陈今昭寅时起来时，就见么娘坐在床边低头缝补衣裳。
“怎么这般早？”她撑坐起来，拉开青色床帐看看外头天色，不免惊道，“你这几时起的？难道一夜未眠？”
“睡了的……我也刚起不久。”
屋内仅在临窗桌上点了半截蜡烛，光线昏暗的厉害，陈今昭见此，就将她手里缝补的衣裳夺过来，放置一旁。
“以后莫要如此，光线这般暗，眼睛都要使坏了。再说缝补衣裳也不差这一会啊，等白日无事了再做针线，也是一样的。”
“我知道了，表兄。”
一切收拾妥当，陈今昭就披好天水碧斗篷踏上了马车。
今日的早朝注定是忙碌的。
宣治殿前，百官整冠肃立，待观完开殿仪式后，依序入殿，朝上位三拜九叩，恭贺新岁。宝座之人笑着受礼，并赐御酒三巡，文武群臣举杯共祝，日月昌明，百业俱兴。
接着便是执事内监高唱开笔诏书，群臣再贺。
仪式完毕，执事内监再次手持黄娟，宣读官员迁调之令。
陈今昭的职位没有变，有变动的是沈砚。
他从詹事府的少詹事一职，正式升调到户部，任正三品的户部左侍郎。
直到过了午时，朝议方散。
散朝后，沈砚周围全是道贺之声。
“恭喜沈大人高升！”
“沈大人年纪轻轻就高居三品，前途无量啊！”
“恭贺沈大人荣迁新职，来日必能施展抱负，建功立业！”
“犬子下月大婚，不知沈大人可有时间拨冗前来做客？”
沈砚笑容温润，耐心的一一拱手回应，话语间滴水不漏。
只是在视线不期扫见正从人群外，正扶着被挤歪的官帽、不甘示弱的拼命往里挤的陈今昭时，面上恰当好处的完美笑容有些崩裂。
“借过！”
“麻烦大人让让！”
“我赶时间，烦请刘大人容我先来！”
“谢谢大人借过，感激不尽！”
陈今昭连喊带谢，好不容易才终于挤到了沈砚跟前。
这会她气喘吁吁，官服挤皱了，官帽的一边翅也被挤折了向下耷拉着。
沈砚瞧她狼狈模样，无奈扶额，“朝宴你这是急什么啊？”
“我当然急啊！”陈今昭道，“一会我得赶紧去工部衙署给我上官呈新岁贺表，汇报今岁政务规划，完事了还得马不停蹄赶往屯田司，接见属官拜见。这会功夫都午时了，再耽搁下去，日头都要西斜下沉了！”
沈砚无奈：“那你先忙便是，来日再跟我道贺不也一样？”
“那哪能一样！当日喜当日贺，怎么着我也得给你先道声贺。”
说着，她整冠肃服，朝他作揖施礼，朗声贺道：“恭贺泊简兄履新之喜！愿泊简兄日后仕途坦荡，名垂青史！”
他拱手回礼：“呈汝吉言，泊简不胜感激。”
道完贺，她就拱拱手告辞了。
沈砚本来还想叫住她，想与她说说年前时候提过的，央请他母亲帮忙牵线寻个教养嬷嬷一事，但此刻见其行色匆匆的挤出人群，想着对方此刻是真的忙，便将话止住了。
心道，待改日再与朝宴说罢。
陈今昭刚一出殿，就诧异见到刘顺竟候在殿门口。
她反射性的朝殿前广场看去，没见到四驾马车，又忍不住朝东偏殿的方向瞅了瞅。
“殿下已经去上书房了。”刘顺见她动作，便小声道了句，又跟她示意到旁处说话。
她不知这位刘大监这会寻她作何，遂满心疑惑的随他走到了僻静处。
“殿下让我传话给您，初月过了，就也不必再拘于三日过去一回。殿下说，让您每日下值后，只要当日没特别紧要的事，就来昭明殿寻他。”
陈今昭震惊的睁大了眼。
每、每日？！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刘顺，“你确定没传错话？殿下当真如此说？”
刘顺谦卑垂首，“奴才就一个脑袋，哪敢乱传话。”
今昭倒抽口凉气，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后腰。
她如今也不过是稍许适应，哪里受得了这般频繁的搓弄。
她又不是铁做的！
再说，要是频繁的去昭明殿过夜，哪怕再小心，她也怕很快就会露出行迹。届时，再蠢的人也能看出问题来。
“你……大监你还是回禀殿下，三日过去一回就挺好，次数多了，怕难掩人耳目。”她为难的对刘顺道。实话说，此番两人同在京郊温泉小住，她都怕会有人因此联想到什么。
刘顺也为难，他瞧着殿下不似能在此间事上妥协。
单说昨个夜里，殿下就在榻间辗转反侧了半宿，至于后半宿就干脆起了身，在外殿点灯批起了折子。
一直待今早上朝前，殿下脸色都有些几分难看，周身气压也低，昭明殿伺候的宫人们整夜都噤若寒蝉。
看出了他的迟疑与为难，她就又道，“这样，你再与殿下说，我的身子也得好好养养，成日来回奔波，我实在也是吃不消啊。”

第110章
陈今昭到底没如他的意，还是保持着三到五日与他相会一次的惯例。不过这段时日，她也常去昭明殿陪他用膳，偶尔也会应他假公济私之邀，前往上书房相见。这般往来，倒也稍稍抚平了他心中的不满。
二人正在摸索着相处之道，这一月来，他们的相处就处于相对的平衡中。她虽未完全如他的意，但在慢慢学着回应些他的炽烈情愫，而他亦压制着强求，尽量适应着这样似远还近的相伴。
陈今昭觉得这般的日子就挺好，一切都趋于平稳。她的人生除了挤进一人外，其他的没有变动，一如往常，没有影响她过甚。
日子如此这般过下去，倒也不错。
但世间事往往瞬息万变，岂能事事如人意。
这夜昭明殿里，帐内情事初歇的两人相拥着喁喁细语，轻声笑语不时透出帷幔，隐约回旋在寝殿内。
“初见你瞧着品貌非凡，对你自是期许过甚，焉知你文章能做出那般？好生让我失望，能轻易饶你才怪。”
“殿下不饶就不饶罢，怎可搞起连坐来？那日左右目光幽幽袭来，当真让我无地自容。”
姬寅礼轻抚她肩头，笑了起来，“太初三杰的名声太响，行事又特立独行，不立崖异，不涉党争，这让我不免起了惜才之心。不过想用你们，自要先试试尔等成色。”
陈今昭枕在他雄健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想着如今他们三人虽各自仕途的方向不同，但无疑都是平步青云之态，确是都得到了他的重用。
“殿下乃是慧眼识英才。”
“不害臊。”他两指捏了下她余热未散的脸颊，喉间溢出低笑，“不谦逊，有违圣人之道。合该让你再去国子监里，重新将书再温一遍。”
陈今昭换了个舒服姿势，枕着他肩头，打着呵欠闭了眼。
“我主要还是夸殿下。”
“成罢，我便受你这夸赞。”听出她含糊语气中的困意，他提了寝被将她盖好，搂着她柔声道，“困了就睡罢。”
“殿下不歇下吗？”
“不急，我再等会，你先睡。”
帐内安静了下来，不多时就响起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姬寅礼半倚着床榻，低眸看着对方揽着自己腰身安然入睡，心中软塌成一片。他亦再次告诉自己该满足的，与其将人强扣在身边，却让她日夜郁郁寡欢，倒不如保持如今的相处状态，虽要饱受些相思之苦，好歹她人在逐步的亲近他、依赖他。
这样就好。
他搂紧了人，餍足的叹口气。
只要她的心肯向他亲近，他的诸般念头就可以压住。
夜已深沉，他收拾好情绪，刚要躺下来搂着人入睡，不期瞧见了耷拉在榻边的香囊，就探臂拿了过来随手就欲搁置在枕边。
可就在香囊拿在掌心的那刻，他动作停了下来。
自己保存十多年的物件，半丝半缕他都记得很清楚，所以拿到手里的第一时间，他就察觉到手感不对。
他将香囊举到眼前，凝眸细辨每一分纹路。
丝线、花色、走针，皆无异样，与从前一般无二。
定睛看了两瞬，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沉着脸抚上了香囊系带，慢慢扯开一一
香囊外表如常，但内里，却是满绣的，并蒂莲。
姬寅礼霎时眼前昏黑，随即雷霆大怒！
安敢如此！贱妇找死，安敢如此挑衅于他！
陈今昭一觉醒来，身边空荡荡的。她狐疑的打开帷幔四下观望然后就瞅见远处光线昏暗的窗边立了个高大身影，背对着床榻面向着打开的窗户，不知朝外看着什么。
她忍不住裹紧了被子，心道怪不得一直觉得凉飕飕的，怎么大冬天的将窗户给开了。
“你醒了？”听到这边动静，他转过身来，抬步从阴影中走出，“起来收拾用膳罢。”
“殿下怎么起的这般早？”
“睡不下，就起来了。”
姬寅礼走到榻边，从揮木架上将她衣服递给她。
可能在窗边站了太久，他刚一靠近，陈今昭就感到他身上带来股凉意。
“刚瞧殿下怎么站在窗边，不嫌冷么？”
“想些事情而已。”
她往他脸上打量一周，见他谈兴不浓，便也不再多说。
穿戴齐整后，她四处找了一圈，却如何也找不到他送她的那个香囊。
“噫，香囊怎么不见了？”
“先洗漱罢。”
收拾妥当后，两人对坐用膳。
今日气氛明显不对，安静的有些异常。
陈今昭瞧他堪堪用过两口，就搁了碗筷，忍不住问，“殿下，你是不是有事要与我说。”
“等你用完膳再说。不急，你慢些用。”
他缓声回应，面色倒不见异常，语罢便撑座起身，大步回了内寝。陈今昭心中微微一突，竟还真有事要与她说。
接下来她心不在焉的用着膳，心里胡思乱想着，不知一会他要与她说何事。瞧着今早这异常的氛围，恐怕事情会不大妙。
可她一时间也没个头绪，毕竟昨夜还好好的，不像有事的模样。
用膳完毕，刘顺带人快手快脚的收拾好桌面，上了清茶，而后带着殿内所有宫人都悄无声息退出了殿。
陈今昭内心不安的感觉加大，看向从内寝走出来的人，抿抿唇问，“殿下想要与我说何事？”
“打开看看。”姬寅礼经过她身侧时，将手里香囊扔她桌前，“看看内层，你家表妹做了什么手脚。”
陈今昭的心沉了下来。
她拿起香囊，打开后直接将内层朝外翻开，里面满绣的并蒂莲就毫无遮掩的映入她的眼眸。
姬寅礼在她对面落座，吐了口郁气，“上次没跟你说，你里衣上绣的，也是并蒂莲的暗纹。我已经给她相好人家了，这个月你就将她嫁出去，她心思实在太歪，留不得了。”
陈今昭从满绣上移开目光，只觉双眸隐隐作痛。
若有可能，她是真不想面对这等糟心事。
“此事是么娘的不对，日后我会约束她。她针线手艺精湛，我回头就令她立马将香囊内层的满绣拆线下来，保证让香囊恢复原状……”
“陈今昭！”
姬寅礼怒不可遏，完全没想到，事实摆在眼前，对方竟会是这个态度！他指着香囊，怒声，“仅是香囊的事吗陈今昭！你要包庇她，你竟还要容忍她？她什么心思你不知？你当我死的不成！”
惊见情形不对，她恐事情在他这里扩大，不由软了声音提醒，“殿下，她亦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男子间有抱背之欢，女子间不亦有磨镜之好！”他首次对她动了真怒，凤眸挟着寒意，沉沉盯视过去，“你如此容忍于她，实话说，我都有些怀疑你二人之间当真有些什么。”
他的声音冷鸷森然，杀机隐现。
殿内的气氛刹那凝固。
“对于家人，我一向都是容忍的，殿下不必有所怀疑我对么娘会有什么不伦之情。”陈今昭率先打破了沉寂，将手边茶碗推向他，抿抿唇，“除了殿下，我与任何人都无情感纠葛，毕竟平日里忙着顶起门户、养家糊口，就已经很累了。”
姬寅礼没有去接那碗茶。
在她面上定过好一会，他重重仰靠向椅背，阖眸不语。
“陈今昭，难道你要因个外人，与我生分？况也不是要她的命，只是让她滚出陈家外嫁出去而已，有那般难？”
陈今昭扶着额头，头突突的隐痛。
另嫁之事，她与幺娘提了，可刚提了个开头，对方就未语泪先流。整个人宛如失魂了般，怔怔杵那流泪望她，麻木又绝望。
那般模样吓得她连后头的话都敢说完，还要怎么提？
这些年来，其实她对幺娘的隐晦心思，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她向来对此是论迹不论心，再或许是一直为生计所迫，无暇顾及这些细腻感情，所以在她看来，安稳度日最为重要。其他的细枝末节，都是过眼云烟，无关紧要。
再者她也管不了旁人所想，只要幺娘这份情愫不扰她清净，日子照旧安稳，就随她去罢。况且世间多疾苦，若对方以此为慰藉，她又何必去苛责去残忍戳破其幻想。
这世间事，不是人人都非得要分个清楚明白。
陈今昭闭了闭眼，心中有几分愁闷。
幺娘此番确是做错了，这点毋庸置疑，她回去后也会严肃的与其道明此事的厉害，约束她不得再做如此出格之事。
但要因此将人硬嫁出去，却是不成的。
她不认为自己能说服么娘，也不认为对方能自己想通。
幺娘柔弱，沉默，却敏感，执拗。
这些年来，怕她早已将陈家视为救命稻草，视为她能依赖的全部，逼她离开陈家，就是逼她走上绝路。
“殿下，就算要将人嫁出去，也不急于一时。容我慢慢与她沟通让她慢慢想开可成？非是我危言耸听，而是她早些年受了刺激，人脆弱又偏执，若硬逼的话，怕她是真会走上绝路的。”
“我会派人日夜看着，保证她性命无虞。”
“殿下！”
“怎么了，你舍不得？”
面对他沉沉扫来的目光，她深吸口气，尽量与他讲着道理，“殿下，人非草木。多年下来，她任劳任怨的替我打理后宅，照顾我的起居，当着我对外的挡箭牌，毫无怨言。我感念她的付出，也视她为不可或缺的亲人，焉能眼睁睁的逼她走向绝境？”
“若我非要坚持，你当如何？会因她怨我？”
“殿下，我会让她不碍你的眼的……”
姬寅礼沉声断然打断，“她的存在就是碍着我的眼了。”
陈今昭沉默看着桌上的茶碗不语，好半会，站起了身。
“难不成，殿下是要我成为个冷血无情之人吗？”
她朝旁侧挪了半步，垂眸对他拱手一拜，“幺娘做错了事，回头我会给殿下一个交代，但也请殿下亦能顾忌几分我的想法。时候不早了，殿下若无事，我先告退了。”
她的声音清晰，清淡，谈吐间自含锋芒。
完全不似往日的温软之态。
头回听她如此锋锐之言，他一时震在当场。
待他回过神来，对方已经走到了殿门口。
“陈今昭！”他压着情绪唤她，但对方却径自走出了寝殿。
看着对方消失的背影，他猛闭了眼，胸膛剧烈起伏。
到底还是因那贱妇与他生了龃龉。
他压了半宿情绪，本想忍下的，但都被人拿暗箭狠戳心窝子了，脸面都快要被踩烂了，还要他怎么忍！
他平生何曾受过这等的气！
陈今昭走出寝殿，看着刘顺道，“大监，烦请拨辆马车给我，我得赶紧去宣治门那等候上朝了。”
刘顺欲言又止，眼神小幅度望望半开的寝殿方向。
“陈大人这……殿下好像，刚唤您了。”
“没呢，你听岔了。”
刘顺僵硬扯了扯面皮。他又不是聋。
磨蹭了好一会，直待见殿里头的人没再出声，也没出来，刘顺方安排了马车，将人送离了昭明殿。
临近上朝时，殿内人才唤人将朝服朝冠送进来。
系着七梁冠的细带，姬寅礼面无表情的命道，“下朝后，去永宁胡，将那贱妇接到宫里来。”
他会让对方心甘情愿另嫁的。
本来这等人物，何值当脏了他的手亲自对付，但对方太过可恨，竟敢耍手段舞他面前，着实令他厌恶至极。
再想起就是因此妇，害他与陈今昭产生了龃龉，不由更是深恨！此妇在一日，就是横在他二人中间的拦路石！
他要将这个碍眼之人撵出陈家！
一刻也等不及！

第111章
下了朝，陈今昭就直奔屯田司而去。
即将到春耕时节，司里有诸多事务要忙，除了要查看京郊新田的情况，还要关注已派遣到河南府指导农耕的几位官员情况。
姬寅礼让人去通知公孙桓，让其暂且在上书房处置公务，而他下了朝后先行回了昭明殿。
褪了朝服朝冠，他着了身便服，招手让人将他要的东西拿过来。
这会刚过午时，外头虽出了日头，但寒风料峭依旧有些冷。
一辆不显眼的马车停靠在殿门口。
殿内之人闻声冷冷抬眼望去，就远远见一瘦小的身影躬身下了马车，卑微瑟缩，就像是道边一片不起眼的枯叶。
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卑微之人，却胆敢三番两次挑衅他，见缝插针的挑拨他与陈今昭的关系。
他不知此女是哪来的勇气来以卵击石，但她背地里的这些小动作却着实惹怒到了他。更遑论，她还对陈今昭存着那般见不得光的心思，简直让他厌恶至极，更无法容忍此女待在对方身边哪怕一时半刻。
殿内金碧辉煌，盘龙柱撑起穹顶，玉石地砖光可鉴人。
地龙烧得很热，踏进殿内让人只觉温暖如春，与殿外料峭的寒意仿佛两个天地。两侧青铜香炉燃着沉水香，闻之沁脾，让人心旷神怡。
幺娘踏进来时，袖中的手指抽搐了番，随即用力紧握。
她知此人身份不凡，却没料到这般尊贵。
眼睛始终看着玉石地砖上倒映出的自己身影，她把脸往胸前埋了埋，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姬寅礼撩起眼皮，看了眼在不远处缩首默立的女人，就冷淡的收回目光，不欲再给她多余的眼神。妄陈今昭还认为她表妹胆小柔弱，瞧对方打进殿来除了故作姿态外，就没有显露任何惧怕之意，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般不自量力的蝼蚁，若不是陈今昭对这个表妹尚且在意几分，他早就将其炮制干净，岂容她此刻站在面前碍他的眼。
“说罢，你想要什么。”他转着扳指慢声道，“这里没旁人，你也不必故作姿态，完全可以直言你欲索取之物。”
“华屋美舍？金银珠宝？嫁去达官显贵之家？还是提拔娘家兄弟在朝野为官？”
他些微一笑，“再或是，给你封诰命，抑或给你儿子封爵位，只要你提，都可以。”
一言一句，全都是通往富贵荣华的捷径，对汲汲营营的世人来说，都是无法抵挡的诱惑。
但话落之后，对方没有丝毫反应，依旧在那缩首默立。
姬寅礼也不以为忤，因为他早料到了此女的难缠。
“你若是想借由陈今昭与我这层关系，妄想攀附更高，那你就打错了算盘。她的脾性你该知晓几分，不该她得的，即便我强行赠予，她亦不肯轻易接受。所以，与其你在陈家住在破败的旧屋，过着不富裕的日子，等着虚无缥缈的来日，倒不如趁此机会为你跟儿子搏一个前程。”
他循循善诱，“这些，都是看得见的东西，不是吗？”
见对方终于有所反应，把缩着的脸抬了半分，他淡淡一笑，“我若是你，与其好高骛远最终鸡飞蛋打，倒不如见好就收，抓住眼前的机会，谋个富贵前程。做人上人，过着奴仆成群的日子，总好过寄人篱下，过着操劳的苦日子。”
幺娘的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
她看向了前方的那个男人。那夜灯光太暗，她在院里看得不太清楚，此刻她终于得以看清了，这个觊觎她表兄之人。
他侧坐着，连个正眼都懒得给她，她并不在意，活了这些年，她没少受人轻视，她在意的是，他有什么值当表兄另眼相看的。
她盯着那个男人侧颈的疤痕，丑陋的宛如僵死的蛇，恶心透顶！
敏锐察觉到恶意的目光，姬寅礼冷眼斜扫过去，恰对上对方那淬毒的目光。
他眯了眼，凤眸里覆上薄冰。
“把眼珠子给我收回去。”他捞起案上的一叠纸张扔向她，“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如此，那我就换个说法。你那姘头的父母双亲在赶往京都的途中，最迟十日就会抵京。十日内，若你肯嫁，皆大欢喜，他们两人自会原道回府，此生都不会再来侵扰你。但，若你还一意孤行，赖在陈家不肯走，那结果如何，应不必我明言了。”
幺娘低着脸看着甩在她脚边的那些纸张，其上每页写满的字，皆是她的杀夫罪证。
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这日终于来了。
她早该死了，她想，其实早在进京投奔姑母那日，就早该去死了。
本也是那般打算的，毕竟她做下那般的事，她觉得自己应该活不成的。但她不想客死异乡，死无葬身之地，成为孤魂野鬼，可将她当做物件发卖的那个家她又不想回去，所以她就狠了心舔了厚脸，千里投奔姑母而来。
她本想着死前吃顿饱饭，再让姑母给她寻个安葬地就可。
哪成想，姑母一家待她太好了，不仅给了她饱饭，还给了她安身之地。后来表兄竟还将她明媒正娶，尊重她，爱护她，将她当个人来对待。
她活了一日，就想活第二日。
活了第二日，就还想着活来日。
每每深夜被噩梦惊醒，看到表兄的脸，她就能安定下来。
这样的日子太好了，好得让她想一直活下去。
直待，她的安稳被这个男人残忍打破。
幺娘死死盯着脚边的那些罪证，指甲抠进了肉里。
这个男人容不得她，也霸占着表兄，让其时常不回家。
更让她心碎的是，表兄似也在慢慢接受这个男人。
她可以容许表兄心里没有她，但她无法忍受表兄心里装了旁人。这让她的心口宛如被撕扯个稀烂般，让她痛不欲生。
姬寅礼见她盯着脚边不出声，不由皱了眉。
此女身上的气息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让他很想立即将她轰出去不欲让她在面前再多待半刻。但他还是想从她这里得到明确答案，确认自己彻底解决了这个麻烦。
“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了。是嫁，还是不嫁。”
他格外提醒，“那两老，可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让他们孙子，认祖归宗。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多少为你儿子考虑一二罢。”
提起呈安，她内心没多少波澜，当初若不是看表兄喜欢，生出来那一刻她都恨不能掐死他。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似有无声的暗流涌动。
在姬寅礼以为对方怕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时，就听到细如蚊蚋的声音讷讷传来。
“只有，十日吗？我想……再考虑考虑。”
“就十日。”他断然道，话里没有商量余地，“十日后，就等着你姘头家的二老上门罢。”
“不，不能！”她如何能给姑母表兄他们招祸。
姬寅礼给了她个正眼，“你这意思，是愿意嫁了？”
对方没有应声，只是双手紧攥着，瘦小身体也摇摇欲坠。
凤眸里的冷意散了几许，他难得给了句好言好语，“只要你肯出嫁，十日后，那两人就不会出现在陈家府邸，你的事会永远被掩埋，不会影响到任何人。待你出嫁那日，我赠你百抬嫁妆，另外我允你的那些条件都作数，你要想明白了具体要什么，十日内都可以告诉我。”
想起什么，他补充了句，“陈家周围有我的人，你喊一声即可，他们自会给我传话。”
见她没有反驳，似是默认了，姬寅礼神色轻松下来，朝外唤了声，让人送她回去。
幺娘随着宫人走出了昭明殿。
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幽幽的回头看了眼。
她有些遗憾，来前她是期待此人能将她给碎尸万段的，如此她的死不仅能换来在表兄心里留下一席之地，还能作为一柄利刃，此生将牢牢插在他们二人之间。
不过，也无妨。
他敢打翻她的灯，她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临上车前，她突然问旁边的宫人，“我想问问，我表兄上值的地方，是在哪个方向？”
她问的人正是刘顺。
刘顺乍然听她出声还挺诧异，从到陈家接人到此前一刻，他都还未听到对方吭过半字。这会竟说了整句的话，如何能不稀奇。
想着对方应也不可能找过去，他遂大概了指了个方向给她。
幺娘随着他指的方向远眺望去，贪婪的看着。
过往种种在脑中浮现，她的唇边罕见的漾开了笑容，驱散了周身从来挥之不散的淡淡阴霾，显露出了明媚之色。
晌午过后的整个半日，陈今昭都耗在京郊新田里，观测着农具刨冻土的情况，并记下了需要改进之处。
临近下值时，她去了趟都水司，与俞郎中沟通了下今岁从他这里调拨水车的事。
林林总总的事情完成后，也到了下值的时辰。
她刚走出司里，却见长庚脸色惨白的冲到她跟前。
“少爷，家里出事了！”
永宁胡同。
陈今昭不等车停就跳下车，冲进了家中。
不大的堂屋挤满了人，哭声一片。旁侧的耳房也不时有人进出，端盆的，端药的，忙乱的不成样子。
她拨开人群冲进房里，然后就一眼见到直挺躺在榻上的人。
幺娘双目紧闭，脖间一道骇人眼目的青紫勒痕。
但见她整个面色都是青的，是一种无生机的灰败颜色。
陈今昭双腿一软，手颤抖撑住旁边的墙壁。
有人端了药过来，床边的太医在幺娘脖子几处迅速扎了针，然后掰开她的嘴让人喂药进去。
有人走到陈今昭旁说着什么，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周围声音好似都全离她而去，能唯一注意到的，只有那涌出来淌了满枕的黑色药汁。
从日头落山，到月挂夜幕。
榻边围着的那些太医不知施了多少针，换了多少药方，灌了榻上那人多少药汁，方堪堪让人过了这道生死关。
么娘脸色的青色散去些许，直到这会，看起来才有些活人的感觉。
陈今昭浑身仿佛卸了力，沿着墙壁瘫坐了下来。
“哎哟陈大人，地上凉，您快起来。”
熟悉的声音入耳，她迟钝的寻声看去，就见原来是那刘顺。
“大监……何时来了。”
刘顺苦笑：“奴才一直都在这呢。”
从陈家出了变故起，何止是陈家乱了套，宫里头也差点没乱起来。就连殿下，在得知消息的刹那也脸色大变，竟难维持往日的冷静自持。
他将陈今昭搀起来到一旁的半旧椅上坐着，连声吩咐人去倒杯安神茶来。小心瞄着对方的脸色，也是苍白灰败的，不比榻上那女人好上多少。
刘顺便不由出声安慰道，“陈大人放心，华圣手是华佗在世，只要他老人家出手就没有救不活的人。您瞧，这人不是被救回来了？”
“可别将老夫鼓吹的这般神，老夫不是神仙，没那通天的能耐。”这会华圣手恰好施完针，闻声就插嘴道了句。他收拾好银针，就朝这边走来，周围的太医全都亦步亦趋的跟着。
跟阎王抢人不是件易事，这会他也有些疲惫了。
见陈今昭要起身拱手道谢，他摆摆手，有气无力道，“你也不容易，歇着罢。不过这会虽将人救回来了，但后续的看护，也得当心仔细些。”
陈今昭无不应是。
华圣手说完就走出了耳房，身后左右的太医忙跟上去，忙不迭的趁机问些疑难杂症的解决之法。
耳房内安静了下来，外间大抵知道人救回来了，哭声也渐歇了。
刘顺小心观测着她的脸色，低声道了句，“殿下说，您这边若忙完就随奴才回昭明殿一趟，殿下他有话跟您说。”
陈今昭无声坐了会，道了声好。
走出耳房，她抱过小呈安给他抹干净眼泪鼻涕，又将稚鱼叫到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
“看着你嫂子，莫要离眼。我得出去一趟，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对了，娘呢？”
“娘在厨房里熬汤药。”
陈今昭往厨房的方向望了眼，“娘没事吧？”
稚鱼红着眼圈哽道：“娘被吓着了，胡言乱语了一阵。后来那老大夫来给她扎了几针，这会瞧着好些了，还能给嫂子熬药。”
“这档口辛苦你了稚鱼，好生看着家里头。”
“我不辛苦的，哥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家里头。我会好好看护嫂子跟娘的。”
“稚鱼长大了。”陈今昭将呈安放下来，抱了抱稚鱼，柔声说道，“带着呈安进去罢，我也得走了。”
“好的哥。你……早些回来。”
“会的。”

第112章
昭明殿，灯火煌煌。
每隔两刻钟就有人从外报信，之后退出昭明殿再探。
公孙桓听闻外头的风言风语，几次欲进殿求见，都被挡了回去，而后被宫人好言好语的劝回了上书房。
殿内一片死寂，宫人们捧着汤药入内皆脚步无音。
地上杂乱无章的铺陈着公折、砚台笔墨、茶碗等物，没有宫人敢上前收拾，依旧维持着白日的狼藉与凌乱。
端药进来的宫人亦不敢靠近临窗而立的孤沉身影，屏息凝神的将药碗放在桌案上，就战战兢兢的赶紧退下。
直至月挂天幕，外头的人匆匆传了新的消息，临窗孤立的人方猛地握住窗棂，闭眼用力吐了口气。
“叫人进来，将殿内收拾下。”
“是，殿下。”
宫人们很快鱼贯而入，快手快脚的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而临窗之人却闭眸缓了许久，握着窗棂的力道加重，筋骨分明的手背青筋凸起。
于这一刻，一股后怕与怒恨的情绪同时席卷而至。
平生他从未如此深切恨毒过一人，恨毒到觉得死都是便宜了她。妄他自诩勘透了人心人性，自诩阴谋诡计在他面前皆会无所遁形，哪成想，临了却被个不起眼的小妇人狠阴了一把。
他如何也没料到，对方竟以能自身性命做局，来离间他与陈今昭。
如此阴险，却又正中要害。
一想到他二人间的关系，可能会因此此妇而产生裂痕，他就恨毒到了极致！
陈今昭下车时，恰见殿内的人大步走出了殿。
乌云遮月，夜幕下的光线不甚明亮，挂在马车上的羊角灯随风摇晃，微弱昏黄的光线映着他紧绷的面庞。
他如往常般朝她伸出手来，她没有躲闪任由他牵住。
他的掌腹不似往日般滚烫，有些凉，但她的手同样也凉。
两人一路无声的进了殿，里头宫人全都寂然无声而退，两扇殿门被从外阖上。
“你那表妹心性坏了，此番就是她以自身性命为赌，来挑拨离间你我二人的。”
两人对案而坐后，姬寅礼直接开门见山，将白日召见幺娘的事，原原本本的与她说。包括那些威逼利诱的话，他亦不做隐瞒，一概复述与她听。
“那二老不过唬她的由头罢了，我的本意是让她自己看清楚，她的存在对你、对陈家是多大的隐患。但结果你也瞧清楚了，她宁愿烂在、死在你陈家，也不肯走那两全其美之路。”
他看向对面垂首默然的人，“她的选择已经很明了，在给我迎头痛击，与陈家利益面前，毫不犹豫抛弃了后者。如此心性偏狭、自私自利之人，你还怜她作何，弃了便是。”
陈今昭垂目坐着，默然无语。
一种说不来的滋味突然在他的心里弥漫，像是被对方无声沉默刺到的愤，又似是种隐隐抓不住什么的慌。
“陈今昭！”姬寅礼低喝了声，凤眸紧紧攫住她，似乎要从那垂敛的眉目中看出她的想法，“给我说话。争也好，辩也好，指责也成，怒斥也罢，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陈今昭这才抬起眼帘，动了动唇，“我，其实不知要说什么……我也只是，想过些安稳日子罢了。”
她是真的不明白，他们为何一定要折腾。
他闻言怔住，眸光不由流连在她苍白无色的面上、倦怠疲惫的眉眼，以及沾染了田间新泥的衣裳袖口。
“你可是在怨怪我？”
“不是，我只是不大明白殿下的做法。”
“为何不明？”姬寅礼的目光始终视着她的眉目，不放过其中分毫情绪，“有什么话，你一并直言。”
陈今昭没有与他的目光相迎，朝旁微微侧过脸，将视线移向了旁处。来前，她也犹疑过要不要将话吐出口，可此刻坐在他面前，她突然就觉得，有些话是无法永远强忍于心的。
哪怕今日不说，来日也必倾泻而出。
既如此，就择日不如撞日罢。
“殿下能否看在我伺候你还算合心意的份上，给我句明白话，殿下的内心，究竟是如何看待陈今昭的？”她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殿内字字清晰，“为爱妻乎？为知己乎？是幸佞之臣？亦或是，打发时间的榻间玩物？”
在他惊怒的神色中，她道，“请殿下不必顾忌我脸面，还请如实告知，也免使得今昭一直糊涂，始终不知该以何种心态来面对殿下。”
话刚落，桌上的茶壶被人掼在了地上。
伴随瓷器碎裂声的，是对方的抑怒声，“你说的是人话吗陈今昭！把话收回去，再给我用脑子想，我究竟是如何待你的，又视你为何人！”
出口的话，就注定了没收回的机会。
面对着他的怒意，她依旧面不改色的将话说完，“请殿下息怒。我只是觉得，或许我在殿下心里并非那般不可或缺，若有可能，还望殿下能考虑结束吾二人这般复杂的关系，放我只于朝堂效力。为念殿下恩德，今昭此后定会于朝堂上不遗余力的回报殿下，万死不辞。”
她朝他拱手垂首，“九州何其大也，如我之人如过江之鲫，相信殿下总还能找到合心意的。”
殿内死一般的安静。
姬寅礼动也不动死死盯着她，漆黑无光的凤眸里暗流汹涌，是寒霜，是岩浆，是雷霆万钧，亦是凝而不发的霜刀雪剑。
“是我何处对不住你？还是我退的不够多？”
“殿下误会了，我从未有如此想法，对于殿下的诸多包容体谅，我亦感佩于心。我只是觉得，若是殿下并非视我那般紧要的话，那何妨再给我个恩典，赐我另条路来走？”
陈今昭如实解释道。
但这些话听在对方耳中，却针扎般的刺耳。
姬寅礼没有动怒，却是一字一句的问，“我想听你说个明白，为何会觉得我待你并不紧要。”
“我何尝感受不到殿下待我的在乎，只是我还是不明白，若殿下当真如此在意于我，又为何不能体谅我的几分情感。”
她没有掩饰的直接开口道，“明明我提过的，幺娘的事不宜操之过急，我回去后会慢慢与她沟通，直待她将心中的这个结慢慢解开。但殿下却没有顾忌我的想法与情感，毫不留情的将她断然逼上了绝路。”
姬寅礼怒笑：“说来说去，还是因她之事。”
“她只是因而已。经过此事，我忽而悟到，我的悲喜在殿下这里，或许并不重要。”
“不重要？不重要我就任她去死了！为她，我调动了太医院半数太医，还特让当世名医华圣手亲自过去救命，你是眼盲心瞎不成！”
“殿下，她这是被救回来了，若是没有呢？殿下宣她入殿逼嫁时，可有考虑到，若是她一旦因此丧命，我的心情又会是如何？”
“我再说一遍陈今昭，非是我逼她去死，是她心思阴险腌臜，拿自身性命为毒箭，妄图陷害于我！再说，那般心思不正之人，我实不明白，她死了你又有何可惜。即便是亲表妹，做错了事，弃之又何妨。”
陈今昭猛地站起来。
她胸口起伏，急促的喘息。
“是的，是了，她只是卑微的草芥，碍着殿下的眼便死不足惜！在殿下眼里，即便她哪怕未伤及旁人，堪堪只是利用了自己的性命，就已经是罪无可赦了。但是，在我心里，她非死又何妨的草芥，却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她的念头有差，她的路走偏了，我要做的是耐心的纠正她走向正确的路，而非舍个物件般，将她断然舍弃！”
她脸色发白，眼眶微红，单薄的身躯挺立着，宛如崖边迎着寒风的松。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话我不否认。但这世间，总有东西是无法用利益来权衡的。譬如，我无法拿利害二字来视情感，若利我者，我欣然趋附，非利我者，我说弃就弃，那我自己都会鄙夷这样的陈今昭。”
“幺娘错了不假，可她罪不至死。她走错了路，那我就教她，何为正确的路。”
“要我眼睁睁漠视她的生死，恕我难以做到。”
“要我因她的死亡而内心波澜不起，恕我亦难做到！”
“若是因我无法做到对她杀伐果断，而让殿下失望的话，那陈今昭也只能向殿下躬身告罪。”
语罢，她抬袖躬身，朝对面深深作揖。
姬寅礼被她恭顺有礼的动作，刺得眸带血光。
他有多爱她的有情有义，就有多恨她此刻欲划清界限的无情之举。就因一个不起眼的草芥，她就将身上的刺全都指向了他，隐隐阻止他的靠近。
好似过往那些恩爱时光都不复存在，好似那些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妄她口口声声说不肯轻舍情分，但在他这里，却能杀伐果断得说舍就舍了。
“陈今昭，你确定要如此激怒于孤？”
“殿下曾说过，可允我恃恩狂纵，而我此番亦不过是想将内心想法，与殿下坦诚道明。”她道，“若殿下要收回这一特许，那臣，领命。”
姬寅礼挥落了案上茶具，瓷器纷纷跌地碎裂。
他面色铁青，额头青筋绷起，这么多年罕见的怒形于色。
多年主公做下来，连他都差点忘了，自己非好性之人。
“是不是以为孤不舍得动你？”
“臣不敢有此妄想。”
“陈今昭！我现在压不住火，劝你最好先跟我服个软。”
“殿下想听什么话？”
姬寅礼闭了眼，胸膛猛然起伏一息，霎时睁眸戟指。
“你是不怕死是罢？”
“殿下想杀我，也不是第一回 了！”
两人情绪激愤之下皆口不择言，此番对话过后，整个大殿寂得犹如死域。
陈今昭睦睁双目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上，整个人呆怔了般。
掷地有声的余音似还在殿顶盘旋，她却不知自己怎么会突然吐露出这般的话。她以为自己忘了的，却原来一直都深切的记着，只是被她长久以来刻意忽略，不能想，不敢想。
“是我失言了。其实我未曾怨过殿下，只是……．殿下请信我，我会努力忘掉的，望你莫要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她蠕动着失色的唇瓣讷声道，失神的眸光映着地上瓷片的影子，“说来今日我过来也不是想跟殿下争执的，但不知为何，对着殿下却任性了起来，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其实我是告诉殿下，以后我只会是殿下一人的，就连身上穿的衣裳，都只穿殿下给准备的。来昭明殿，何时来，何时去，殿下定个明确时辰，我都依的……”
“够了，别说了。”
“至于幺娘，我会让她移出房间跟小妹同住，日后若她能立起来，我就让她出了陈家，自立门户，以后就当门亲戚走动着。当然这需要时间，望殿下莫急，容她走出条活路……”
“我说够了，陈今昭！”
他断喝道，起身两步过来要伸臂来揽她，却被她趔起后退两步躲开。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而后掌腹垂下重重握上了旁侧的椅背。陈今昭心乱如麻，眸光错乱的看着他指骨泛白的手，此时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做出退避的举动。或许是日的一系列的事情压得她情绪太乱，压根让她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思绪太乱，已经不适合再留在此地。
“殿下，我今日着实身体不适，望能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向殿下请罪。”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就跌跌跄跄的离去。
姬寅礼没有追上去，只是望着她踉跄走远的身影，好似看见苍穹里的光点逐渐远去，消散。
他或许，再也无法走近她半分。
他脑中就闪出这般的念头来。有些事过去了，不代表没发生过。若他只将她当做臣子抑或供他寻欢作乐的女子，那他或许只会觉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今日之提拔恩宠，足矣盖过昔日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不是。
时至今日，他已将她置在心尖，视为珍而重之的宝物。
所以，昔日之傲慢，势必换来今日之酸苦、咸涩、失悔、怆痛等等苦果。
他再清楚不过，这事若说不开，将会如一根尖刺，永远横亘二人中间。即便她人迫于威势向他走近，但她的心却始终紧闭，永远不会再为开启分毫。
意识到这点，一股什么都抓不住的虚无感骤然袭来，将他整个人吞没。此刻，他竟想放声大笑，笑自己妄自诩智计万千，事事皆可算尽，对她却终究无计可施。

第113章
这一夜，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
昭明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破晓时分，殿内人踏了出来，眼底血丝隐现，周身气压低沉。他大步走向马车，无人能窥见他的神情。
今日早朝的气氛格外怪异。
朝臣们的目光都似有若无的扫向文官队列一空位上。本来接近队尾的这位置不甚起眼，但此时却引来了诸多人的关注。
工部右侍郎代上了陈侍郎的告假折子。
文武百官心里有种果然如此之感，内心对昨日传言，又暗暗多了几许猜测。
永宁胡同，陈家。
陈今昭将耳房的薄门关上，走到榻边坐下。
榻上的人木然睁眼躺着，见她过来，僵硬的把脸挪向榻里侧，似是无颜面对她。
陈今昭没有看向她，目光落在了半旧窗户上的桑皮纸上。
上个月从庄子里回京后，她跟么娘就将窗户重新糊了张结实的桑皮纸，更挡风，更保暖。明明那会还一切都好，怎料这会情形急转直下，竟到了这种地步。
“幺娘，从你来到这个家里，就一直沉默寡言。你刚来时，我恐交浅言深泄露了身份，所以不敢与你接触太多，后来朝中事务繁乱，更无暇再顾忌你的想法。”
“我总想着，日子稳当过着就成，各人抱着各人的日子过，这样的岁月也挺好。可我错了，不过一个错眼的功夫，事情就演变成今日之情境。”
榻上传来了动静，但陈今昭依旧没看过去，只垂了眼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双手。
“你我姊妹好似从未推心置腹的谈过，今日就开诚布公的谈一场罢。你暂且说不了话，就且听我说。”
她想了想，道，“就先从我自身说起罢。我与你说说，我来时的路。”
清润平和的嗓音缓缓在不大的室内流淌。
她说起了那个冬日，那个陈家灭顶一般的灾厄。说起了陈母的疯，稚鱼的哭，族人的环伺觊觎，以及母女三人无枝可依的绝境。
“其实真正算起来也不算无枝可依，我大可将家中田产、资财双手奉上，或依附陈家族人，或投奔宋家娘舅。总归来说，应该也是有生路的，不至于冻死饿死街头。可那样一来，我要赌的，就是他们的良心。”
“你在宋家庄活了这么些年，我那两娘舅是个什么品性，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至于陈家的族人，或许坏不到份上，但也多不是品性纯良之辈。更何况陈家这块肉太肥了，利益当前，谁能忍住不上来咬上一口？”
陈今昭的声音停了停，“可即便如此，摆在明面上供我选择的路就这么两条，陈家、宋家择其一。我对此比较过，考虑过，比来比去，竟是投奔你家是最佳之选。”
榻上的幺娘想摇头，可脖上的剧痛撕扯的她做不出大的动作。她家是火坑啊，怎么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比起烂赌成性的大舅，二舅总的来说还是有几分底线的。再说娘亲舅大、骨肉亲情，他应也会顾忌两分罢？我想着，就算他求财求利，那也总得等到我跟稚鱼长大，再将我俩卖出个好价钱。而这期间的时间，可给我们母女三人缓冲之机，让我们有时间来为自己谋划。”
么娘拼命的撕扯出声音：“不……”
她无法想象，风光霁月的表兄如何跟她一般，陷入那样不见天日的泥沼中。
陈今昭摇摇头，“的确是行不通。落了人家的手，就会成为旁人手里的待宰羔羊，如何还敢奢望有逃出生天的一日？那时我就隐隐有了明悟，我决不能将自己及家人的命运，依附寄托于旁人身上。”
“我谁都信不过，我只信自己。”
“所以在那样的分叉口上，我决定走另外一条路。”
“我将所有筹码都压上，赢了全家安稳度日，输了也能得了痛快的死。总好过被人发卖、颠沛流离、受尽磋磨后落得个凄凉下场。”
“求学、挣束修、寒窗苦读、力争上游、经历大小科考……再到后来的朝廷的风卷云涌，没有一处是不难的。”
“但再难，我也未动过，让旁人成为我生命的依靠的念头。”
似乎意识她要说什么，榻上直趟的幺娘，灰败的面容上出现瑟缩、僵硬以及隐隐回避之态。
陈今昭终于看向了她。
整整一夜她都在想，对于幺娘来说，在对方最痛苦无望时候出现的她，会是什么的存在？是救命稻草，是余温，念想，是光，是生的希望？或许都有，总归这些糅杂起来的复杂情感，造就了幺娘的偏执。
所以她觉得，幺娘对她或许也非是有那种情愫，只是将她当做了一种精神支柱。当有朝一日当对方隐隐感觉要失去时，就会惶然无措犹似丢了命般，拼尽全力想要抓紧最后的余温。
归根结底，是么娘没有自己的主心骨。
“幺娘，你将自己看得太低太浅，将我看得太高太重了。可能我是在你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伸了援手，所以你视我为人生中的全部依靠。但我今日明确要告诉你的是，我不是你的倚靠，从来不是。”
她看着对方，出口的话不容人回避，“我非是因为你是幺娘，而伸出援手，而是因为你与我有血缘亲情。换作任何一个来投奔的表妹、表姐、表姨、表姑等等，我都会暂且收留，给她个落脚之地。之所以将你纳入陈家，也是因为你出现的恰如其分，那个时候我正在被袁二娘无止境的纠缠，恰缺对外的挡箭牌。”
“那个时间，换作另外一个表妹表姐，我也会迎她入陈家。”
“所以幺娘，别将我看得太高太好，我让你进陈家非是全然怜惜你，而是利益使然。换句话说，你非是倚靠着谁生存着，你是靠自己的价值在陈家站足了脚跟。我们之间互利互惠，不存在谁是谁的倚靠。”
么娘灰白的嘴唇抖了起来。
“这些年来，你帮助母亲打理家事，替我浆洗、缝补衣物，准备一日三餐，安排家用，勤俭持家，妥善处理邻里关系，还要替我挡掉外面的狂蜂浪蝶。你看，你明明靠着自己在这个家里立足，却为何总习惯把自己看低到尘埃里，非要寻个支柱来靠着，哪怕那只是虚幻的构想。”
“幺娘，你不是我的影子，我也做不来你的主心骨。”
陈今昭沉默了好一会，目光再次转向了窗上的桑皮纸。
“说是互惠互利，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早已视你为亲妹妹。而母亲，又何尝不是视你为亲女。你家自己看得很低很轻，性命可以说舍就舍，大抵也没考虑过你的自绝之举，会给陈家人带来何等的冲击。”
“其实我很想质问你一句，你是带着何等动机行这般决绝的事？”
小小的房间安静下来，榻上瘦小的身体抖如风中的枯叶。
“被逼？报复？”
“前者固然是有，但不至于让你走死路。至于后者，我其实不大明白，你报复的是谁。”
“你以为你以自身性命，在我与他之间插刀，让他再难得到我的青睐，就是报复他？你觉得这般就能让他煎熬，痛苦，一辈子苦闷，此生难以释怀？”
“幺娘，你以为我陈今昭是谁？你以为国朝的摄政王爷又代表了什么？”
“我不是下凡的仙女，实没那能耐迷得人要生要死。”
“而世间如我之姿的人，如那过江之鲫，不可胜数。缺了我一个，短时间里他或许有所抱憾，但九州大地美人何其多也，以他之权势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就算他甚是中意我这般的，亦可全天下遴选相似的模样，再着人照着我的性子、才学来培养，可能用不上三年五载，他就能得到与我十成十类似的佳人。”
“所以，你的报复如斯可笑。”
“而你自绝的结果只是亲者痛，自始至终，伤到的只有我，只有在乎你的家人。”
陈今昭看着榻上木然呆愕的人，问，“幺娘，你是在报复陈家人吗？是陈家有何对不住你的吗？因这变故，娘昨夜疯疾犯了，好在大夫扎针及时，没有让病情扩散。亦因这变故，我昨夜与那人生了口角，还不知日后要如何弥补，方能让他免去心中不虞而别记恨陈家。所以幺娘，这是你要看到的结果吗？”
么娘身体猛地一僵，而后拼命的摇头，挣扎的撑着身体想要做起来，却被对方给制止。
“我说这些不是指责你，而是要你看清楚，你的冲动行事，于陈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幺娘，我无法阻止一个一心求死之人，若你之后的选择依旧如此，那我也无能无力。仅多是在伤心之余想着，早知如此，这些年就不视你为家人了，如此就不会有这般的伤怀。”
么娘眼角流出了泪，陈今昭抬手轻抚了她发顶，如待稚鱼般。
“我是真的视你为妹妹的，你在我心里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不是旁人眼里的草芥。我期待与你姊妹情深，但我苦恼的是，你却视我为兄。幺娘，我是你表姐，而非表兄，更非你虚幻中的可以倚靠的夫婿。”
“从表兄二字的桎梏中走出来罢，那不是你的支柱。”
“你有自己的主心骨，就是你自己。”
临去前，陈今昭拉过她的手，写了个朝字。
“以后别唤我表兄，喊我本名，今朝。我是今朝，是你表姐，我希望你能从心底认可这个身份。”
她轻声道，“早些好起来罢么娘，家里还需要你跟娘多加操持。还有稚鱼的婚事，也需要你跟娘仔细打听着，这也少不得多去参与京都官眷举办的宴会。家里的诸多事情，都离不得你。”
“至于日后……若你有朝一日想通了，有出嫁或旁的打算，那陈家就永远是你娘家。若你没有，那我就争取买下隔壁的院子，挂上宋宅的匾额。咱们看似两家，其实还是一家，好吗？”
想了想，她又道，“若你不想姓宋，可以跟我们姓陈。这些都随你。”
“宋么，陈幺，都可以是你。”
陈今昭走出房间后，仍能听见蒙在被子里，那压抑到极致的悲泣声。
她觉得能哭一哭也好，打破幻想，总是会痛上一阵的。
见稚鱼捧着药碗要进屋，她制止住。
“等会吧稚鱼，待你表姐心情平复些，你再送药进去。”
稚鱼乍然听到这个称呼，不免诧异，以往都是称嫂子的。
“以后就以表姐来称呼。”陈今昭道，“把她看做亲姐姐来对待。”
不等稚鱼不解的再发问，她就又问，“长庚还未回来？”
“还没呢。”
陈今昭不免朝外望了望。
昨夜简直算是兴师动众，至于外头的谣言会传个怎样的满天飞，她都无法想象。
今个一早她就赶紧遣长庚出门打听了，看看外头是怎么传的昨夜的事，还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第114章
长庚火急火燎的赶马归来，然后带回来一则惊天炸雷般的消息一一朝野上下已经传疯了，摄政王觊觎探花郎之妻，强取豪夺不成，竟逼得臣妻悬梁自尽，以死明志！
陈今昭目瞪口呆。
而此时宫里的公孙桓，同样惊于这般惊世骇俗的传闻。
殿下的私事，他身为臣属本不该过问的，但外头实在是传的太离谱了。什么强占臣妻，什么烈妇宁死不从，悬梁殉节，什么殿下闻讯惊怒交加、哀哀欲绝，出动半个太医院的人出宫救命，以及探花郎冲冠一怒为红颜连夜入宫对峙，而后被打了板子驱逐出宫等等，桩桩件件简直是耸人听闻，完全不像他家殿下能干出的事。
乍然听闻这般的消息，他宛如在听天书！
他本是不信这般荒唐至极的传言，可关键是上述有关的线索统统能对得上，简直让他难以置信，大惊失色！
如何还能坐得住？
眼见到了下朝的时候，他就疾赶至昭明殿，再次求见。
这回殿内之人没再人拦他，宣他入殿。
“殿下！”公孙桓奔至案前，甫一过来就无不焦灼道，“外头传言甚烈，都在妄加揣测您与臣妻的不伦之事。流言甚嚣上，不知殿下欲如何处置？”
案前坐在太师椅上之人，闻此话，顿觉吞了蝇虫般，恶感涌上喉咙。不过来前他到底也听了此桩谣言，怒火也发过了一轮，所以此刻面色倒也能维持平静。
“谣言而已，不必理会。”
他指骨抵着额角，声音不带起伏的说道。
“那……”公孙桓很想问，若只是谣言，那殿下为何会突然宣召臣妻入宫？不合情不合理，毫无征兆！再者，那探花郎的妻子离宫归家后，无缘无故的悬梁自尽是为何？殿下召集半数太医院的人、甚至是华圣手亲往救命又出自何故？
桩桩件件都似乎是坐实了殿下强取豪夺臣妻的传言。
这也怪不得朝野上下疯传，换他也怀疑啊。
“是我有桩好姻缘欲配给陈郎中，怎奈她顾忌家中表妹，迟迟不肯答应。我遂召她那表妹入宫相劝，本是好意一片，怎料对方竟如此不识趣。”
似是知晓公孙桓缘何欲言又止，案前之人如此解释道。
公孙桓大松口气，勉强相信这个解释。
毕竟他还是觉得，稳成持重的殿下，做不出那等的荒唐事来。
之前与寡嫂的风流韵事，他觉得也不算什么，弟娶寡嫂在西北那地也不算罕见事。可此事不同啊，人家探花郎还活生生的在呢，且还是殿下手底下颇为重用的臣子，强占人家妻子这算什么事？怕不得被史书记载，作为惊天丑闻传到后世去。
况且那天中秋时，他也远远见了那探花郎之妻，堪堪只算秀气而已，怎么看都不像能乱殿下心神的倾世美人。
所以他更愿意相信殿下的说法。
“殿下，我瞧陈探花他们夫妻情深，怕是勉强不得。殿下若要重用拉拢，何不换个封赏？”
殿内气压沉过两息，案前传来沉抑的嗓音，“我自有考量。”
此番情形，公孙桓便也不好再劝。只是内心还是认为，此事殿下还是得再斟酌考虑番，虽说男人三妻四妾正常，但放在陈探花那里怕是行不通，否则那袁家二娘早就称心如意了。
不过知道了此间事情的缘由非传言那般荒唐不堪，他也放心了。离宫的时候，连脚步都是轻松的。
清早上朝时，陈今昭感受了把万众瞩目的待遇。
立在宣治殿广场上等待纠察官员点卯册时，无论是队首的名公巨卿还是队尾的微末小官，无论是与她一个队列的文臣，还是她对面的武官，那些隐晦的、暗戳戳的目光，全都往她的头顶飘忽的掠过，似乎在看她官帽的颜色。
今日的早朝无甚要事发生。
远不到午时，阶前的执事内监就高唱退朝了。
文武百官持笏朝两侧退开，让出通道，恭送千岁离殿。
上首之人抬步下殿，在侍从的拥簇下缓步而出。
仪仗队开道，金甲卫随行，还有手捧天子剑的总管太监紧随其后，执事内监等人也亦步亦趋的跟着，井然有序，一如从前。
可队列却停了下来。
朝臣们虽未抬头，仍保持着躬身恭送之态，但上首那人的脚步声停在哪，还是大体能估摸出来的。
朱红色身影在队尾一处驻足了十数息，方继续抬步离开。
直待摄政王带人全数离开了宣治殿，陈今昭的目光方从自己的脚尖处收回。可刚一抬头，就敏锐感到四面八方传来的似有若无的暗戳戳眼神。
她故作淡然的转身离殿，内心告诉自己无所谓，人行走在世间，谁身上还不得有点非议。况且世上新鲜事这么多，他们肯定很快就会忘了的。
与她一同出殿的俞郎中，明明是想看着她说两句安慰的话，可那目光不由自主的就飘向了她的头顶。
陈今昭嗖的瞥眸，磨着牙问，“大俞头，你看什么呢？”
“没有，我没看！”俞郎中黝黑的脸膛罕见的出现慌张，挥手疾摆，“没有，真没有！”
“那我要借你都水司八台水车，你那有吗？”
“有，有有有！你尽管让人拖走，别说八台，十台都成！
陈今昭非但不领情反倒心中大骂！前头借他五台都磨磨唧唧，害她以为自己是狮子大开口借多了，让他为难了。这会却能一下子松口借她十台！敢情能不能借，还得看他心情！
怎么，他现在心情很好吗？
早知道她借什么八台，她刚就该开口借十八台！
俞郎中有些心虚的搓搓手，极力控制着眼神不往她帽顶看，“那个，右侍郎好像要找我有事，我先走了啊。咱，咱改日，改日聊啊。”
说着好似有十万火急的事等着他般，脚底生风的就三两步的冲下台阶，很快就风风火火的消失在宣治门后。
陈今昭看了眼正在殿前与尚书大人说话的右侍郎，再望向口口声声要找右侍郎的俞郎中，不由呵呵两声。
他有个屁事！
“朝宴。”
她刚吐口郁气，就听到熟悉的唤声，循声望去，就见沈砚朝她走来。
“那个，咳，我家新得了几罐好茶，你今日下值后可有空，一道品茗？若是你没空，我派人送两罐给你，你尝个新鲜。”
他说话时眸光游移，语气也不大自然，还不时轻咳两声，“对了朝宴，我还新得了一批药材与补品，主要也是放在家里有些多余，也一并给你送去罢。”
陈今昭一手扶廊柱，一手扶额。
现在是全天下都认定了她戴了顶绿帽吗？
刘顺不是都对外解释缘由了吗？怎么，那个缘由他们都不信，就非得让她坐实这个绿毛王八的称呼不可吗？
“泊简兄，谣言止于智者啊，你可不能轻信那些流言蜚语啊！”
“自当如此。谣言而已，朝宴你也莫要放在心上。”沈砚颔首，为自己解释说，“那些嚼舌根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主要是因为近段时日我得了空，方想着与你小聚一番，因在守孝喝不得酒，就索性邀你一道品茗。家里那些药材与补品，实在是占地方，送你跟……你们补身体。”
陈今昭扶额，一言难尽。
眼角余光瞄了一圈殿前，往常这个时辰，朝臣们早就纷纷离去了，殿前也不过剩三两人。可今日，群臣们却三三两两的持笏说着话，脸色郑重的像是在谈公务，但真正谈的什么谁知道呢。
心中不由凉凉的。
暗道这可不成，万不能真将那称呼坐严实了，否则她在朝中容易失去姓名，旁人提起她，只会用绿帽王的别称取代。
想想都让人脊背窜凉，手脚冒汗。
不行，她暗道，得趁着这会人多，赶紧出言补救补救。
“多些泊简兄关怀，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家中之事，拙荆身体无大碍，后续只需慢慢调养就好。说来也多亏摄政王千岁体谅，及时派了当世名医赶去救治，才免了家中一场变故。”
她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殿前的人大都能听得清楚。
乍然听到她公然提及摄政王提及昨夜的事，殿前的交谈声刹消了下来。
沈砚也没料到对方竟当众点破此事，一时惊在那。
陈今昭叹道，“千岁殿下本是好意，见我朝中根基浅薄又膝下单薄，遂欲赐门婚事给我。但我与表妹情谊深厚，实享不来左拥右抱之福，便婉拒了殿下好意。如此也让殿下误会，以为是家中悍妻不许，这才宣她入宫，欲要相劝两分。怎料吾家表妹会错了意，误以为是她自己阻挠我青云之路，这才做出决绝之事，想空出位置容我娶高门妇。”
说着苦笑道，“没成想，此事传来传去，倒是传出惊世骇俗来了。说句自贬的话，见过我家眷的都知道，我家表妹就是个平常小妇人，而摄政王千岁何等尊贵人物，如何能与扯上干系，这不滑天下之大稽！”
“造谣之人，怕是对千岁殿下多有不忿，着实可恨。”
她见殿前众人都停下了交谈，赶忙过去一一行礼，“诸位大人今日也算听了来龙去脉，还望大人们莫要听信坊间流言，那些不过是残党余孽诋毁殿下之语。还有我家表妹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她一心为我打算，却无端受此不堪非议，让我于心何忍？所以还烦请大人们与家中眷稍作解释，免使拙荆受无妄揣度。下官不胜感激！”
殿前众人拱手回礼，纷纷道，合该如此，不必客气。
待众人散去，她无奈看着沈砚，“泊简兄，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沈砚忍不住问出了口：“真没那回事？”
“真的没有！你瞧我这神情，像是憋闷的模样吗？”
沈砚上下左右打量，长吁一口气。
“如此就好，就好。”
天知道，从昨夜得知此事，他就惊疑不定，又纠结万分。
既想去对方家里探个明白，但又顾虑重重，毕竟这种事除了对方主动说，旁人怎好主动问出口。
近乎一夜未眠，他一直纠结到今早，不知要如何开导对方。
任谁遇上这种事，肯定是内心屈辱不已，他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但要他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与上头那位硬碰硬，最后走向死路，又如何能做到。
所以他都想好了劝说之词，打算借喝茶品茗之际，拿汉代龚美的事迹来劝导，望对方能把这桩事忍下，别纠结在儿女情长上，不妨放眼于朝堂。
没成想，他所忧虑的那些，只是谣言而已。
他也不由苦笑，真是三人成虎。
陈今昭问，“那今晚的品茗小宴还聚吗？”
沈砚摊手，“我委实忙的脚不沾地，改日如何？”
“哈，原来泊简兄也有言而无信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

第115章
沈砚还未走到户部衙署，就被宣往上书房觐见。
殿内侍候的宫人不多，仅寥寥几个内监垂首候在阶前。大殿空旷寥廓，青铜香炉里的沉水香烧得很浓，青烟缭绕在雕梁画栋间，愈发衬得空寂的殿内犹似那冷寂的道观。
沈砚忙抛开脑中闪过的这怪异想法，端正神色快步进殿，走到案前抬袖行礼问安。
御案后的人，从折子上抬首朝他看来。
“起罢。宣你来，是有件事想询问你。”
落在空荡殿内的声音低哑清寂了许多，不复往日的疏旷豁达或温煦宽和，这让沈砚明显感到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他不自觉绷紧了后背，再次抬袖，“请殿下明示，臣定当知无不言。”
短暂的沉寂后，御案后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们三杰素来交好，孤想问，陈郎中私下可曾与你坦言，她心里可是憎恶怨恨于孤？”
沈砚大惊失色！
他撩袍跪下，急道：“断无此事！殿下明鉴，陈郎中对朝廷一片赤诚，对殿下更是忠心无二，视王命如天，岂敢有不敬之念？便是往日闲谈时，言语中对殿下也是多加感念之情，感激殿下王恩浩荡，道是知遇提携之恩，万死难报！陈郎中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望殿下明察！”
“沈侍郎，孤要的是你直言明说，而非你的粉饰之言。”
“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沈砚感到慑人的威仪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光如炬，好似能穿透人心。他顶着锐利的目光，坚持抬手道，“殿下明鉴万里，陈郎中对您当真是赤胆忠心，绝无二志。臣不敢欺瞒殿下，他在臣这里从未说过殿下哪怕半字的不是，言语间都是对殿下的推崇与感念。”
“就在今早散朝后，他还坦荡磊落的对百官明言，万分感激殿下及时遣太医救治了他的夫人。为防百官对此有所猜疑，而使您名声有污，他毫无避讳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他们道明，并再三强调，那些谣言不过是佞臣乱党诋毁殿下之阴谋，让他们莫要轻信。”
“他对殿下一片丹心，望殿下明鉴！”
御座上的人默然无言。
今早殿前的事自也传入了他耳中，不过在他看来，她那情真意切的话语未必是出自对他的感念。或许，她只是担心她表妹名声有损，这才在群臣面前做出解释。
毕竟在她心里，在继要杀她后，又差点逼死她表妹的他，或许早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恐怕，她恨他都来不及罢。
沈砚感到周围气氛越来越沉寂。
他隐约能感觉到，刚那番说辞似没能打动对方，虽不知缘由，但对方似乎就认定了，陈今昭对其定是抱有怨怼之情。
尊驾一怒，流血千里。
想到陈今昭可能会面临的后果，他不由后背发寒，整个人都焦灼起来。
正待他欲再解释时，突然听到上首传来极低的轻嘲声。
“对一个曾险些要她性命之人，你说她能无怨无恨？”视着沈砚陡然僵硬的面容，御座那人一字一顿道，“看来那件事你也知道。她与你说的？如何说的？孤要你一字不差的复述，不得有半分隐瞒。”
沈砚心中急转，极短的时间内已疾速做好了判断。
“殿下容禀，此事是臣是机缘巧合下得知，非出自陈郎中之口。能否容殿下稍候，臣欲归家取一物，陈郎中对殿下有无异心，您一看便知。”
得了应允，沈砚片刻不停地出了殿，疾往宫外而去。
殿内，姬寅礼仰靠着椅座，沉沉望着青烟缭绕的穹顶。
“是恨我的罢，焉能不恨……”他低语，不知问的谁。
自打那夜她脱口而出那句后，他就觉得，或许再无挽回之机了。设身处地的想，换作是他被人险些害命，他只怕恨不能将对方碎尸万段。
所以他不信她不怨不恨，不信她肯真心的亲近他。
那种什么也抓不住的虚妄感，再次在心底汹涌翻腾而上。
五指深深扣入扶手，他竭力压制住那汹涌而来的阴暗念头。伴随着极致空虚而起的，是万千种难以自控的妄念，他内心实不想伤她分毫，却怕自己会难以自持。
时至今日，他对她的渴求已到了连他都难预估的地步，唯一能勒住他、勉强束着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就是她对他的情谊。他强行按捺着那些狂妄的欲念，逼着自己后退两步给她喘息之机，就是为了索取她的心，一旦无望，他都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她的爱是细细的绳索，却偏能捆住他的妄念。
若是没了指望，他怕是要疯的。
沈砚再踏入殿中时，手里捧着一方形木匣。
他脚步匆匆，从出宫到再次入宫，几乎未停歇半步。此刻前胸后背都被汗湿透，却来不及歇息片刻，就赶紧上前将手里物呈了上去。
木匣是普通样式，并无甚稀奇。
“这就是你所说要呈之物？何人所有？”
“确是此物，请殿下过目。”
姬寅礼突然有种莫名的预感。他压着视线在木匣表面打量一周，手掌重重在匣盖上压过之后，缓缓开启。
匣中静静卧着一张初稿，字迹凌乱，墨痕斑驳，但那再熟稔不过的清隽字迹，还是让他第一时间认出是何人所书。
初稿上首，《伏罪请死疏》五字宛如千万根针，挟着瘆人的寒芒，在匣盖开启的刹那，不留余地的尽数刺向持匣人。
握匣的手猛地一抖。
啪的声，木匣突然被用力阖上。巨大的力道带起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好似沉钟重击双耳。
“你如何得来的？”
殿内静的可怕，沈砚只觉上首之人盯他的目光让人发寒，让他有种毛骨悚然之感。没有添油加醋，亦没隐瞒，他一五一十将那日捡到这绝笔书的情景道来。
“……一家子抱头痛哭过后，他却安慰说只是公务繁忙，耽搁了时辰而已。但他惨白的面色与仍轻微打着抖的手脚，却让我察觉到了丝不同寻常。所以那日我格外注意他的举动，然后就注意到了他不慎从袖中滑落的……陈情书。”
说着，沈砚无不恳切道，“殿下，那日之后，陈郎中行事与往日一般无二、从未与旁人提过半字！在他看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岂能因此怨怪于您？臣不知他当日是犯了何等死罪，但恳请殿下看在他兢兢业业为您效力的份上，网开一面！”
他重重跪地伏拜下去。
姬寅礼看着他，想到了昔日，她也是这般竭尽全力的为鹿衡玉求情，恨不得压上全部筹码换得对方一命。
“你三杰的感情深厚，这份深情厚意，让人羡慕。”
低缓莫名的一句话让沈砚怔住。
不等他回神应话，上座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孤知道了，你下去罢。”
沈砚走出大殿，被寒风一扫，方知后背已涔涔冷汗浸透了。殿外的刘顺朝他压低声音问了句好，他勉强做了回应，只是看向刘顺的目光中藏了几许深邃。
今日这事太过突然。殿内那人虽杀性重些，但赏罚分明，行事亦是依法依据而为，让人无话可说。且心胸也并不偏狭，不至于因对臣子赐婚不成，恼羞成怒下质疑臣子的不忠。
他想了一路，最终还是觉得，陈今昭此回怕是糟了小人算计。大抵是有小人借此时机，在王驾面前鼓弄唇舌搬弄是非，这才让上头那位对陈今昭的忠诚产生了怀疑。
而最方便近身进谗言的……
沈砚收回目光，快速离开。
他得找个机会问问陈今昭，是不是哪处得罪了人。
刘顺在对方离开后，悄悄摸了摸自个后脖颈，不知怎的，总觉得毛毛的。
门窗紧闭的空荡大殿之中，静的听不见一丝声响。
匣子里的绝笔信不知何时摊开了放在案上，御座上的人一动不动的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目光常常凝在一处就长久不动。
“伏惟千岁王恩浩荡，恩泽似海。臣本庸碌之姿，蒙殿下不弃，擢臣于微末，几番提拔。此恩此德，结草衔环不能报万一，纵是万死亦难报王恩分毫。今臣获罪，实乃臣罪不可赦，殿下垂怜，免臣受牢狱囹圄之苦，臣不胜感激……臣罪孽深重，得王恩赐臣速死，实乃千岁之恩慈。”
“臣含笑赴死，感念殿下之恩情，句句由衷。”
“九泉之下，臣魂必会日夜祈祷，惟愿殿下千岁万安。”
“亦秋来世再遇王驾，再效犬马之劳，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臣向北叩首，以谢殿下，祈愿殿下，万寿无疆。”
整整一页纸张上，写满了字，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绝笔纸上的墨迹斑驳，字迹时断时续，纸面褶皱处更是浸透干涸的泪痕，书写了当时提笔人痛苦挣扎的印记。
明明那般刺目扎心，刺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却难以将目光从这张单薄的纸张上移开，凌虐般的字字看下去。看那字里行间无法言说的恐惧与哀鸣，亦看那干涸泪痕处好似认命等死的苦楚与无助。
往昔的那些事，他从来下意识回避，不愿细想。
可如今这份绝笔书却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无法逃避，直面当初她面临的一切。
他无法想象，在鬼蜮般的大殿里默默等死的五个时辰里，她是何等孤立无援，恐惧煎熬。
恐降罪家人，她甚至连求饶都不敢，只能默默饮泣，劝自己接受这个结果。
她甚至连自己为何而死都不明！
就这般稀里糊涂的，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值日子，踏上了通往幽冥的路途。
姬寅礼望着&#39;臣罪孽深重&#39;几个字，眸光不可自抑的颤抖。
她有什么罪孽？两袖清风，勤恳为公，再清风正骨不过的一个人。为官数载，未曾受过人哪怕半个铜板的贿赂。
何罪之有。
真要论起来，她唯一的罪孽，就是挑起了他的私欲。
殿内昏暗，青烟在廊柱间盘桓不绝。
漆金雕龙的御座上，他把那张布满墨迹的纸张蒙在脸上，无声无息的仰靠在椅背上。明明身处权力之巅，但此刻高高御座上的他，却好似被抽走了灵魂般，空洞，黯淡。
清晰感受着纸张上褶皱的痕迹，他好似接住了她当日滴落下来的泪水，品尝出那日她独自等待死亡时候的苦涩、煎熬、恐惧、悲伤、无助……
他的昭昭啊……

第116章
陈今昭下值后，就见到了沈家的常随。
原来是沈砚邀她今夜入府小聚。
她略有诧异，稍一思忖，觉得对方怕不是有事要对她言。
嘱咐长庚先回家告知一声，她则去坊间买了点心与一份见面礼，而后就往沈府而去。
簪缨门第依旧显贵，却不见当年的门庭若市。
沈砚携幼弟出了府门迎接，陈今昭满面笑容的上前。
三人相互寒暄行礼过后，她将手里两兜点心递给沈砚，又将一支宣笔送给他幼弟沈望。
“让你破费了。”
“诶，泊简兄这话说得见外，你家幼弟便是吾之幼弟，我见了欢喜都来不及呢。”
沈望继承了沈家的好相貌，长得唇红齿白，十分俊俏。性子也不跳脱，寡言的跟在他长兄身旁，瞧着稳重异常，确有几分沈砚当年的风采。
“我听闻沈小弟学问出众，很有望在三年后的科举中一举夺魁。泊简兄，沈家府邸紫气东来，怕是要一门两状元了。”
沈砚谦逊道：“离金榜题名还差得远，天下才学出众者不知凡几，他还需再加勤勉用功。”
陈今昭一听就知，这厮怕是也觉得他家一门两状元有谱。
不由哈哈笑道，“你这太过谦虚就显虚伪了啊，我瞧沈小弟一表人才，比你当年更胜一筹。你都能中状元，沈小弟定也不在话下。”
沈砚无奈看她一眼，“那就承你吉言了。”
三人一路往花厅走去，陈今昭与沈砚不时闲谈说笑，另旁的沈望是个寡言的，问到时才会应答一声。
进了花厅，三人喝了会茶后，沈砚就将他幼弟打发去温书了。待人离开，他又将厅堂里伺候的下人都挥退下去。
直到此时，他的神色才肃了下来，不复刚才的轻松惬意。
陈今昭见此，也不由敛了神色，猜测着对方要与她说何事。
没待她揣测多久，就听他道，“朝宴，今日那位千岁特意宣我去上书房觐见，问了我个问题。”稍作停顿，他语气压低，“与你有关。”
陈今昭呼吸骤然一滞。
沈砚稍作斟酌，就将今日上书房发生的事与她一一道来。包括那人询问的那句是否有怨恨之言，也包括他呈上了她昔年遗落的那纸陈情书。
她没有料到，她当年在西配殿里写的那些绝笔信，竟还粗心的遗落了一份，竟也那般巧的让沈砚捡了回去。
如今，也机缘巧合的被呈到了御案上。
陈今昭一时心乱如麻。她不明白，那位为何会突然问上沈砚了，同时也忧虑着，不知他看完那信后会是何种反应。
不过她亦不忘感激沈砚，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他顶着开罪上头那人的风险，特意宴请她入府告知，绝对是要冒风险的。这份情谊深重，容不得她不感动。
“泊简兄，你不必如此的。”
“无碍的。”他摆摆手，解释道，“从上书房出来后，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他并无动怒之意，对你亦无杀心。那番询问，更像是要弄清事情的原委般。”
将今日的事在脑中再次虑过，他正色看她道，“依我来看，此事蹊跷，恐有小人谗言作祟。朝宴你仔细想想，可有开罪过御前之人？”
陈今昭当即就明白了他所指。
“泊简兄误会了，刘大监不曾害过我，反倒我这条性命，还是多亏了他才得以保了下来。”
她也没有隐瞒，将当年西配殿的事情，慢慢向他道来。
纵有预料，可此刻听对方娓娓道来那日生死一刻的惊险，沈砚还是忍不住脊背发寒，后怕涌了上来。
“那你知不知，当时究竟是何处见恶于他？”
“此事在他那已过了明路，算是过去了，泊简兄放心。”
沈砚紧绷的肩膀松缓下来，如此就好。见对方说得含糊，他也不刨根问底，总归事情能过去就好。
陈今昭也不知什么滋味的叹口气。对于那场无妄之灾，从前的她不明白，但时至今日，又如何还猜不到个中缘由。
皇权之下，命不由己。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不容人细琢磨的。
就如她说的那样，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一连三日，朝廷风平浪静。
陈今昭本以为那日沈砚被召见过后，那人很快就会召见她。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连解释与请罪的说辞也都想好了，怎料数日过去，昭明殿那边却连丝声响都没有。
这样看似平静的日子，她却丝毫不觉安稳，反倒心中愈发忐忑。事情一日不解决，就一直悬在那，拖得时间越久，她怕无波无澜的水面下酝酿的波浪越大。
就这般过了两日，日子平静得让她愈发慌了。
眼见着她就要坐不住时，这日下值后，刘顺找到了她。
不得不说，在见到刘顺的那刹，她这些时日始终悬着的心咕咚落了下来。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悬而未决的感觉太难受，还不如这般早早落下，反倒让她觉得安稳。
刘顺带着她来到了僻静处。
“今日奴才来找您，其实是自作主张。”到了无人处，他直接开门见山道，面上露出苦意，“奴才也是在是没法子了。自那夜您离开昭明殿后，殿下就连着数日没合眼了，每顿膳食也用不上两口，眼见着人都瘦了一圈了。”
他佝偻着身体，无不恳切求道，“殿下再这般下去，身子骨可就熬不住了。您过去劝劝罢，殿下如今，也就能听进去您的话了。”
陈今昭闻言，大吃一惊。
她本以为那夜惹怒对方后，他怕要想法子来好生治她，这几日的风平浪静，她都很怕他是在憋个大的。怎料他竟做起了黯然销魂的做派，着实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快，快些送我过去！”
她既惊且慌，数日不用膳不合眼，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
万一这位出了什么意外，那罪过还不得全赖她身上？光是公孙桓一个，就能将她劈成一万份。
刘顺连声应着，赶紧扶着她上马车，而后亲自趋马，快马加鞭的带着人直往昭明殿而去。
当他不怕嘛，他也怕啊。
昭明殿的灯，通宵达旦的连着亮了数夜，批阅完的折子都摞满了御案，殿下眼里的血丝看着都惊人，那状态看得他都害怕。
有时候看殿下撑案起来时，他都怕对方撅过去。
殿下消瘦的模样有目共睹，公孙桓看他的眼神越发不善了，还明里暗里试探过几回，似乎又有些怀疑之前那起子流言的真实性。
好悬让他糊弄过去。
不过时间再久就不成了，殿下那状态，任谁还看不出两分不对劲来？
到那时候，要他拿什么瞒啊。
昭明殿里，灯火煌煌。
陈今昭进殿时，恰遇见两个宫监各捧了一摞高高的公折入殿。他们脚步无声的趋近御案前，熟稔的将公折分门别类的放置好，就又各捧起案上批阅好的折子，再次悄无声息的退下。
御案后的人独坐在宝座上，灯光将他影子拉的很长。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他不厌其烦的批阅过一本，又翻开新的一本。她屏息近前，就见他确是瘦了，往日合身的蟒服都显得宽松，面部线条也愈发清晰凌厉，只是布满血丝的眼睛冲淡了面容的沉肃，增了几许黯淡。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握笔的指节骤然绷紧，泛起青白。笔尖朱墨滴落下来的瞬间，宝座上的人倏然抬眸。
陈今昭被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慑住，下意识止了步。
“你来做甚？”他嗓音嘶哑似砂砾相磨，“还来做甚？”
虽说着逐客之言，那双眸子却将她牢牢锁住。沉沉目光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方寸之地，不得逃脱。
“殿下，我来是解释那夜的事……”
“你还愿理我？”她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他撑着扶手起身，朝她步步逼近，“不怨我？不恨我？我曾那般心狠手辣的待你，欲置你于死地，你面对我是不是既恨且怕，恨不能与我此生不复相见？那现在，我朝你走来你怕不怕？”
他步伐极缓，每一步却极重。
随着他的走近，高大浓重的阴影，也在一点点攀附上她的身体，逐渐的将她完全笼罩。
“陈今昭，若是怕我，就不必强忍着，转头离开罢。不必有所顾忌，我允你无罪，你可以离开昭明殿，离开孤，不必再回头。”
他止步在她身前半步，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
陈今昭被他的反常惊到了，本来打算好的说辞全都噎在了喉中，一时半会竟捋不清要从哪句开始跟他说起。
“殿下我，我从未怨恨过你……”
“那就是怕我了。”他声音低了几分，“既然怕，那就退，转身离开，以后离我远远的。”
这种话陈今昭听了好多遍，所以此刻也不过是再听一遍罢了，听后连情绪都不带起伏的。
“我看殿下消瘦了许多，可是近来没有好生用膳？这样不成，会熬坏身体的。我与殿下先一同用会膳罢，待用完后，再细细叙话可成？”
她看他状态确实差劲，不免提议道。说着就转身欲朝殿外过去，想告知殿外的刘顺一声，赶紧备些膳食。
哪成想，她刚转身，脖颈突然被从后探出的手牢牢桎梏住。贴着颈肉的掌腹冰凉，扼握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足矣将她箍在原地。
这一瞬间，她被这变故给惊住了。
而对方似也被震住，骤然收回了手，扶额后退两步。
“你要往哪去。”他声音低沉嘶哑，强抑着某种情绪，“这就要离开？”
“不，不是！我是要给殿下准备膳食去！”
“那你，去罢。”
陈今昭这才抬脚走，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脖颈，似乎刚残留着刚才冰凉的触感。内心暗道，一会用完膳，待他情绪稳定些，一定要赶紧将话说开。他这情形，瞧着都让她心惊。
但没走上两步，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的还有他沉哑的嗓音，“陈今昭，你可想与我划清界限？”
“我……”
“你休想。”
陈今昭尚未反应过来，就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就被他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内寝。
“你就当自己时运不济，碰上恶鬼了罢。此生此世，来生来世，陈今昭，你都休想摆脱我。”

第117章
绣带松垂细腰软，屏风深处暗香浮。
帷幔荡漾，映着交颈缠绵的影。帐外烛影映透纱幔，在帐内投下摇曳的光晕。
被强扣在床柱上之人，乌发披落半数，凌乱的铺散在半露的肩上，墨玉发冠斜斜歪在鬓发间，将坠未坠。
“殿下，别这般……”陈今昭双手胡乱推拒着他硬实的躯膛，趁他再次纠缠过来前，急促说道，“殿下，您现在需要歇息。”
姬寅礼压根听不进她半句话，直接擒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的手向下按去。同时欺身而上，俯低身叼上她肩上的红痕，忽重忽轻的噬咬。
她忍不住朝后缩，但背后的床柱让她避无可避。
“殿下……”
“不要你身子要什么，要你的心你给吗？”
他压抑粗喘着质问，问完似乎也没期望着她能回答，直接揪着她松垂褶皱的官服衣领，将人按倒在榻间。
“不能给，就别说那些没用的！”
语罢，就捉着她的手去抽他腰间松垮垂落的金玉带。
随着通犀金玉带从帐内甩出，高大强硬的身躯覆了下来，在晃动的帷幔上映上宽挺的背影。
烛火幽幽，殿外更漏声声。
在烛台红蜡滴成殷红一片之际，激荡的帷幔也终于平息下来。
这会得以真切拥缠着人，姬寅礼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连眸底的血丝都褪去不少，比之先前状态不知好上凡几。
怀里人乌发湿云，闭着双眸轻喘不断。
他习惯性抚着她的背替她顺着呼吸，这般温馨的时候让他此时内心突然酸软又贪恋，恨不得时间能永远定在这一刻。
那样孤衾寒枕的日子，他不想过了。
这段时日的煎熬，让他再确信不过，自己对她是执念难消，压根做不到将她完全割舍。只要堪堪一想两人此后天涯陌路，他胸中就翻起毁天灭地的戾气来。
他忍不住将人拥紧了些，感受温香软玉真切在怀，胸腔那颗躁动焦灼已久的心才得以慢慢安稳下来。
“昔日那事，我不做矫饰，确是我错了。”
陈今昭正平复喘息之际，忽然听见安静的榻内传来低沉嘶哑的声音。她忽的一怔，反射性想要抬起脸，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让她的脸庞贴上他结实的胸膛。
“我不否认，确是我私心作祟，当发觉对你生了悖逆之情后，便下了狠心决意了断这段孽缘。”
他喉间溢出自嘲的苦笑，嘶哑的嗓音徐徐流淌在这一方空间，“我怎能钟情个男子，何其荒诞！纵我不惧天下人之言，但我如何跟母妃交代？母妃生前唯一的憾事，就是未曾亲眼见我娶妻生子，我怎忍心让她失望？”
“更何况，“他缄默两息，闭眸，“你让我隐隐感到害怕。那时我便有种莫名预感，对你这份悖逆之情，一旦放任自己沉溺其间，自己来日恐要万劫不复。”
“我绝不容自己有如斯软肋，异数！”
“故而，赐你一死，于当时的我而言，是必然之选。”
他好似又感受到那张薄纸透出的恐惧与哀鸣，忍不住喉头咽动，臂膀拥在她后背将人搂得更紧。
“你该恨我的陈今昭，确是该恨的。”
俯身低头，他将脸埋进了她的乌发，声音里的情绪掩在了青丝间，“你与我说句实话罢，是不是此生将无法释怀。”
陈今昭虽未完全平复气息，闻言却第一时间赶紧回道，“不是的！殿下你多想了，易地而处，我能体谅……”
“陈今昭你说实话！我不是要听你善解人意的虚伪之言，我要听你如实道明心中所想。与其吾二人之后相互猜忌，倒不如此刻将话坦诚明言，纵是话语再刺心，但挑破了总比藏在心间好。”
他沉沉道，“莫再期待着我能放手，于此时此刻起，你就做好与我纠缠此生的打算罢。难道往后岁月，你面对我时都要戴着虚伪面具？纵是你不累，可我累。”
榻间的空气安静下来。
她没开口，他亦没催促，耐心的等待着。
直待一道轻细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对于那件事，我不知是不是已经劝自己看开了，所以心底没有那么大的浓烈情绪。更多的，可能是……忘不掉。每每以为自己已经淡忘，可往往在某个不经意瞬间，那个画面就会突然在脑中浮现，让我从头凉到脚。”
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她忙又道，“我会努力忘掉的……”
“不必。”他哑着嗓子道，“不必勉强自己。该忘的时候会忘的，别强求。”
听着她轻轻的应声，他声音放低，“我的那些后怕与悔恨，我不欲多言，这些与你而言于事无补。但是陈今昭，我想弥补你，你可愿成全于我？”
陈今昭于这一刻隐约感受到了，他想要敞开心扉与她交谈的意愿，亦隐隐感受到了他话里的退让之意。这样的机会在两人间无疑是难得的，这让她也不由正色面对起来。
若是此生她注定无法摆脱他纠缠的话，那此刻将话说开些，确是对两人都好。
迅速在脑中思量几番后，她如实亦诚挚开口道：“殿下应也能看得出，我非有什么雄心野望，常年的颠簸劳苦，让我对日子唯有求稳二字。我不想打破如今的平衡，想一直这般安稳度日，殿下能成全我吗？”
她此时还愿意提要求，无疑意味着她还是愿意向他走近的，没有因为那件事而彻底将他隔绝在心房之外。这个认知让他精神都好了起来，胸腔里沉寂的心都好似重新活了过来。
“如果这是你所愿的话，可以。”
终于听见他明确答复，陈今昭松了口气，可随即听他又道，“但是我离不得你。我无法忍受三五日一见，那样对我来说太过煎熬。隔一日一来，可成？”
她暗暗吸口气，还是咬咬牙应了，“成。”
他强有力的臂膀拥着她，让两人更亲密的贴着。
眼见帐内的气氛愈发缓和，陈今昭想到先前榻间他说的那句要她心的话，踟蹰再三，还是想趁这个机会与他坦白，省得对方来日苦求不得后，心中会因不平而生怨。
“殿下，我有些心里话想与你说。”
“有话只管说便是。对着我，不必隐瞒。”
听着他话里传递的鼓励，她深呼吸几次后，索性开了口，“其实我一直也不知要如何开口。殿下的浓厚情意我是能感受到的，但是，我不知要如何来回应殿下。多年行走在外，我早已习惯了将生存放在第一要义，其他的全都让我搁置在后，不做考虑。在遇见殿下前，我从未想着与任何人有男女之情上的纠葛，甚至觉得此生都没必要做此考虑。”
她能感觉到，他的躯膛有些僵硬，呼吸也粗重起来。
但话已至此，她势必是要一概说完的。
“所以殿下待我愈情深意切，我愈害怕，面对殿下就越不自在，心底就越惶恐与不安，唯恐在索取不来相应回报后，殿下会耐心告罄而勃然大怒，继而报复我，报复我的亲朋。”
她仰起脸来看向他，几分难安，又有几分欲言又止道，“殿下，我的感情来的迟钝，又不知能有几分……当然我会努力试着向殿下敞开心扉，只是希望殿下莫急。因为殿下越急，我真的，真的是越慌。”
姬寅礼没法不对她这番言辞不产生情绪。
他松开了她独自坐起身强自缓和情绪，并强逼自己咽下了对她的质问。两人如今的局面已经比他想象中的好上太多，她也好不容易对他敞开胸怀，说了真心话，他实不愿见到她受惊后再缩回壳里，让他二人再陷入无解的僵局中。
她肯向他坦诚是好事，他不断告诫自己。
但胸口翻涌不息的，全是不甘！
她的话再明显不过，她对他怕是产生不了男女之情，纵她后面的话留了些余地，但心之所向岂能由她所控？
这要他如何甘心，如何释怀！
本来因她还肯亲近而又活过的心，又开始撕扯的发痛，又似泡黄连水般，苦到让人发恨。
“你我相处那么些时日，你待我当真就无半点情分？”
“怎么会，我也为殿下待我的深情而感动。”
陈今昭听着他强抑情绪的声音，再看他忍到发颤的后背，不由有些慌，就撑坐起发软的身体，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身。
“殿下你莫要因此生气，对身体不好。”
感受她又软又热的身子贴靠着他的背，他胸口翻涌的那些不甘情绪，奇异的被安抚下来。明明她话里话外连个保证都不舍得给，偏听着她那清润软软的，又有些慌张不安的声音，他就平静了下来。
这一瞬间，他不知是想苦笑，还是想怒笑。
笑自己，是何等的不争气。
“陈今昭，不怨你。”在缄默良久后，到底是出声安抚了她。确是不能怨她，是这世道不好，让她见识到了太多肮脏，这才对情爱生了逼退之意。
是那些混账的错。
“你迟钝些也不打紧，我不逼你，只要你还愿意亲近我就成。”他转过身来，伏低下脸直视着她，不容人躲避，“但是你要应我，以后要坦诚待我。我不要你蒙着假面，虚情假意，要的是你发自真心的相待。哪怕是与吵也成，如那夜一般。”
“陈今昭，真挚待我一些罢，就如对待你信任的上官、朋友、再或知己。我只想与你自在相处，而非隔着一层。如此的话，你可会应我？”
陈今昭被他的话感触到，着实没想到他竟会退这一大步。
“殿下放心，日后我自会真诚以待。”
姬寅礼将她用力拥进自己怀里，不让她看见他面上的挣扎。
如此便好。他如是告诉自己。
只要对他有情便好，无论是哪种情。

第118章
翌日清早，两人对坐着用膳。
姬寅礼看着她面带几分惺忪，恬静舀粥吃的模样，如何也看不够，心中充盈着满足，更有种浓重的失而复得之感。
他如何不知，她还肯亲近他、还肯诚心诚意的待他，无不是因畏他之权势，无不是因她识时务。但他还是庆幸无比，庆幸她为人通透，能够想得透彻，如此得以给他二人之情留有余地。
否则，若她对他始终怀有怨愤，那他们的感情将无解，二人之间亦不知会走向何种境地。
散朝后，陈今昭站在阶前望了会朱漆马车离去的方向。
想着他临出殿前含笑朝她望来的一眼，她也不由微微松口气。
长久以来，她最担忧的莫过于两点，一是怕被他捆束了手脚、自被他豢养在笼里成了金丝鸟，二则是怕他得不到预期回应后会因爱生恨、继而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昨夜开诚布公的交谈，则暂且解决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矛盾，移开了终日压在她心头的巨石，无不让她倍感轻松。
“陈郎中，站这作甚，今个不去屯田司吗？”
陈今昭回神，就见俞郎中朝她走来。
“去，怎么不去。”
“那等什么，一起走罢。”
“好啊。”
两人就一同下了台阶，边走边说，谈今年春雨的充沛，谈新开垦田地的情况。
“陈郎中，你今年开垦新田的数量着实不少啊，能规划的过来？”
“要不你以为我为何找你借调那么多水车。”陈今昭也是结合着数据仔细考察过的，她认为大体没有问题，“再结合着得力的用具，能节省不少人力，新田开垦应不成问题。”
俞郎中啧啧两声，“这屯田司让你管理的蒸蒸日上啊。待今年秋收，各地屯田的赋税应该能收上不少了。”
闻言，陈今昭面上却无多少喜色，反倒几多无奈，“每年赋税征收的情况你还能不知，如数上交的如那凤毛麟角，其他的少不得与之扯皮几番。不过今年应会好些，朝廷平乱之后，相信那些世家豪绅们应会有所收敛。”
俞郎中沉默了。这就是他宁愿只待在都水司的原因，只需管他的水利，其他的不必面对，便也省的受那股子窝囊气。
他叹口气，“你当心应对，他们可不是那般好对付的。”
自古皇权不下乡，乡绅地主那就是一方的土霸主。他们联合起来瞒报、错报都是常例，想要查他们也是相当棘手。
陈今昭道，“自是要徐徐图之，小心应对。放心好了，我又非那激进派。”
去了屯田司后，她还是先小憩了会，实在是腰酸背痛，觉得太累了。昨个夜里被折腾的厉害，还顶着困倦与他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实在让她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休憩过后，她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就将手底下的两位员外郎叫来，把各项事情分派下去。
着重交代的，是让他们记录新田开垦的各项事宜。
那些旧田的数量他们无法具体查证，但是新田的各项数据，她要清清楚楚的记录在册，让那些世家豪绅们无处伸手。
范杨两位员外郎领命出去，抓紧时间各自去忙。
近一年来他们也看清了这位上官的脾性，赏罚有章，奖惩有度，行事再公正不过。因着他二人办事的得力，上官也愈发倚重他们，甚至放手不少职权给他们，隐隐视他二人为左膀右臂。
他们上官在上任时，除了带一随从外，就没有带自己的班底，而上任后，亦没有着急培养新一批班底来打压他二人。
如今更是诸多倚重他们。
二人如何还看不明白？一年多的时间下来，他们已经取得了上官的信任，渐渐被对方视为亲信班底。
而他们上官的官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绝不会止步于工部郎中一职。
范杨两人心里门清，在上官高升之后，郎中这一职位不会再空降了，必会从他二人之中遴选。
想想不由振奋，前路也有了奔头。
对于上官交代下来的公务，二人也愈发事无巨细的去做，都争取将对方比下去。
三月，细雨绵绵，万物复苏。
陈今昭收了伞进了家门，堂屋地上湿漉漉的，两宫女正各拿着拖把拖着地，她娘与幺娘稚鱼几人，则从膳房一路过来，撑伞的撑伞，端饭的端饭。
值得一说的是，她家堂屋里的半旧方桌换了张新圆桌。椅子也多摆了两张，那两宫女从前些日子开始，就与他们一道用饭了。
而东厢房的隔间里也换了张大点的新床榻，自么娘好些后就搬离了原先的房间，与稚鱼住在一块。
因着外头下雨，屋内光线很暗，就点了几盏烛灯。
饭桌上，陈今昭就问起了今日她们参加宴会的事。京中官眷时常会举办些宴会，今日办的是游湖小宴。
湖边搭了棚，摆上时令瓜果、点心茶饮，她们则边眺望细雨霏霏的湖景，边说说笑笑，或切磋女红技艺，或交流诗词歌赋。
兴致来时，也会展示书画，再或猜谜、联诗。
这些对于稚鱼与幺娘来说，应能应对。
稚鱼虽女红差些，但诗词歌赋应付起来不在话下，毕竟这些年来无论是陈今昭还是陈母，都教了她不少。至于幺娘，女红自不在话下，诗词方面应对的会差些，但也不是全然不懂。宋二舅也非是贫民百姓家，到底是有些家底的，况就算为了来日将女儿卖个好价钱，那也会请人教她识字、读些诗词。
所以陈今昭觉得，今日这场小宴，稚鱼她们应该能应付过来。何况为防突发情况，她还让两宫女一道跟去参加。
事情也如她所料，一切顺利。
最为开怀的莫过于稚鱼，她在宴会上还结识了新的手帕交。
“大多数的官眷们待我们都很客气和善，就是一姓李的夫人，说话阴阳怪气，还当众说起京城中的谣言，给嫂……表姐难堪。”
陈今昭就看向了幺娘。
幺娘的脸色确是有些不好看，却还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陈今昭就问那两宫女：“是哪家的夫人？”
两宫女对此倒是清楚，回道：“礼部郎中家三房的儿媳。”
陈今昭想了又想，没想明白平日与那礼部郎中有何龃龉之处。这无仇无怨的，也不知对方家的女眷为何要平白开罪陈家。
“京都这起谣言是佞臣乱党为反摄政王殿下而传的。下次再有人敢拿此在你们面前说事，你们直接将我这话复述给她们听，并问一句，从何处听闻的，可是听她们家中父兄所说。”
稚鱼眼眸一亮，用力点头。
幺娘低头略有沉思，不过面色倒好了许多。
陈今昭见此也放心了不少。她最怕的就是幺娘被人奚落后会畏缩不前，不敢再出门，那样一味的闷在家里如何能成，只会让其心思愈发左了。多出去走走，与人多接触，其心境才能开阔，慢慢的也就能看开想通了。
如今见对方没有畏缩之意，她的心也就放下了。
这日散朝后，陈今昭刚踏出殿门，就一眼见到在外头候着的刘顺。
她当即吸口凉气，忍不住揉了揉自己快断了的腰身。
昨个夜里，她被那人抵的差点没背过气去，害得今早好悬没从榻上爬起来。她还想着今个好生缓缓呢，但对方这会又派刘顺过来做什么，总不能一日不让她歇着罢。
“殿下说，要您去上书房一趟。”
此时出殿的朝臣有些多，不少窥探的目光似有若无的朝这边看来。刘顺就正色道，“有关新田开垦之事，殿下还有些疑问，需要陈大人亲自过去解释。”
陈今昭勉强扯动唇角，“是，劳烦大监亲跑这一趟了。”
“陈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应该做的。”
上书房内，紫檀木的御案前，公孙桓正针对手里的折子在与御座上的人交谈着什么。对方端坐着批阅奏章，骨节分明的手指持着朱笔不曾停歇，偶尔颔首应和两句。
陈今昭踏进上书房时，还有些诧异。不由暗道，难不成今日寻她真是为那新田开垦一事。
公孙桓见她过来，忙招呼，“陈郎中快过来，快与我说说，你这折子上所述可是实情？较之从前多出十万亩的新田，当真有可行性？”
陈今昭快步上前给他们两位各行一礼。
御案前的人摆手，掀眸看她一眼，“与他说说罢，烦了我一晌午。”
公孙桓有些惊异于殿下这随性的语气。
不过殿下对于肱骨亲信想来随和宽仁，所以他这会倒没多想只当是对方对那三杰愈发亲眼相加。且见殿下没有因陈家那事而起了芥蒂，他也不免安心许多，作为御座下的第一臣僚，他更愿意见到君臣相合的一幕。
于是，便也无奈的笑叹，“也就下朝后短短几步路的功夫，殿下这就嫌桓啰嗦了。”
姬寅礼笑说他两句，就吩咐刘顺搬了条案几及两个圈椅过来，让他们二人就在此论述。
公孙桓讶异，“这样会不会吵到殿下？”
“无碍。”姬寅礼拍拍旁侧的座椅，示意陈今昭坐过来，而后看向公孙桓笑说，“我也想仔细听听陈大人的见解。”
公孙桓遂在条案的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着对面，看着并排挨坐着的两人，心头莫名突了一下。
这一幕，为何如斯怪异！

第119章
陈今昭从新田选址开始说起，然后说到了火耕水耨改良土壤，再提起了拉动犁具进行深耕需要多少牛马或人力。因为在京郊的试验田里做过长时间的比对，所以她有具体数据，她专门针对深耕做出的新型犁具，至少能减少半数的人力、物力。
若能在结合水车的灌溉，再修筑田埂，做好除草、防虫、选种、施肥等等一系列农事，那么来年多一倍有余的新田数量就有一定可行性。
她有条不紊的说着，言谈从容有序，句句务实，不虚言不浮夸。且每条建议都有实据佐证，条理分明，令人信服。
公孙桓不时捋须颔首，听到这里已然信了五成。
若每年开垦新田数量维持在这个数值，那用不上几年，朝廷就足矣通过垦田册籍加强对地方的控制，那国朝实现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的愿景，便指日可待了。
但他还有个问题，“百姓粮种的事要如何解决？”
为保障新田能归拢朝廷手里，官府扶持开垦新田者多是无恒产的百姓或流民。而这里就涉及一个重要问题，粮种要从何处来。
“官府贷粮。”
“欲收几息。”
“贷种食勿收息。”陈今昭道，“我认为国朝还是应该重启青苗法，并在此根基上严加律法，加以完善。”
她接着针对此法，说了自己的若干提议。
官府贷粮一策确是要慎而重之，一个不慎，就容易演变成元朝的羊羔利，年息百分百，成为压死百姓的一座巨山。
想要将良策顺利实施，除了严加律法外，中间监督的环节少不得，否则地方官府层层克扣下，这项政策也会名存实亡。
御座上的人凝眸看着，见她从容不迫，析利弊、决疑难、定良策，那般一秉至公的模样，宛若明珠生辉于暗夜。他看着她，好似看见了雏鹰即将展翅高翔。
他心潮澎湃，为眼前之人而愈发心悸难平。
结束谈话后，公孙桓仍意犹未尽，看向陈今昭的目光中异彩连连，如看国朝来日的栋梁之材。若是国朝能多些如斯良才美玉，又何愁没有盛世之景？
正要勉励对方几句，他却发现殿中不知何时摆上了膳食。
而他们殿下不知何时也下了阶，擦净手的同时，朝他们笑看过来一眼，玩笑道，“皇帝不差饿兵。这会午时都过了，估计你俩也饥肠辘辘了，快都下来用膳罢。”
二人忙起身谢过。各自从旁边宫人端来的金盆中净过手后，就来到了大殿中央的八仙桌前。
桌山琳琅满目，各色精致菜肴香气扑鼻。
公孙桓与陈今昭在左右两侧落座。
此时此刻，公孙桓尚未多想，可待开始用膳时，先前那股道不明的怪异之感再次涌了上来。
“来，多用点羹汤，对你身子好。”
主座那人兀自拿过右侧之人的白瓷小碗，亲自舀了小半碗的燕窝莲子粥递过去，语气是公孙桓未曾听过的轻缓温柔，“你身子骨太虚了，还是要坚持进补。”
陈今昭闷头用膳，压根不敢抬头去看公孙桓的表情。
主座那人好似未看到左侧之人呆停在半空的筷子，兀自又夹了道菜到右侧之人碗碟里，“再尝尝这道小菜，味道甚佳。”
接下来的时间里，又夹了几道风味不同的小菜递过去。在眼见对方因夹菜慌乱而溅了油到手背上时，他还轻责一声，亲自持帕子给其擦拭干净。
公孙桓只觉眼前这一幕，如此的超乎想象、不可思议。
他震惊的看向主座的殿下，但殿下好似眼中看不见他，只兀自关心另一侧之人，怎么这道菜用得少了，这道羹汤没用，是不是不合胃口等等。
跟了殿下十余年，他这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殿下还有如此温柔小意的时候。还有那说话的嗓音，含笑低柔，听了简直让人后背发毛。
一顿饭用下来，公孙桓味同嚼蜡，压根都不知吃的什么。
他脑子都要木了，被挥之不散的一个可怕猜测给震骇到。
如何告退出的殿他都不知，在殿外吹了多久冷风他也忘了。直待东偏殿的官员唤了他数声，他才颤巍巍的回了神，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可能啊。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想的太过龌龊了。
殿下不是那般的人啊！
况且那作风清正的陈探花，也不是那般的人啊！
殿内，陈今昭欲言又止的看着桌前喝茶那人。
“瞒不了他的。”姬寅礼朝她解释，“你我相处频繁，迟早会被他瞧出苗头与其届时让他诸多揣测，再做出对你多加打搅之事，还不如早些透出些端倪给他，也好让他早些适应。”
慢喝口茶，他又挑眉笑道，“再说，成日绞尽脑汁的瞒他，我也着实累得慌。索性就此将问题丢出去，以后就让他愁秃噜脑门，替我瞒罢。”
话是如此，但随着知晓者人数的增多，陈今昭总有种心慌慌的感觉。就怕有朝一日，他们的事在天下人面前，都不再是秘密。
姬寅礼将茶碗递到她唇边，“没事，莫慌，不会让你安稳日子受影响的。来，喝口茶压压慌。”
不知是不是受她之前那番话影响，两人私下相处时，陈今昭能明显感受得到他缠得她更紧，似乎要竭尽所能来彰显他们两人的亲密。
他朝她倾身过来，温热的碗沿抵到了她唇边。
这般的小事她也不会拒绝，就着他的手吃过两小口。温热清香的茶汤漫过舌尖，初尝微苦，转瞬回甘，茶意绵长，让人齿颊留香。
吃过两口她就将身子微微后仰，示意足够了。
待他将茶碗移开，她想起公孙桓离开时如遭雷击的模样，不由道，“殿下，会不会太突然了？我瞧公孙先生的模样，似是受到重击。”
在她看来，那位公孙先生的性格还是偏古板的，不像能很快接受这样罔顾人伦的事。
“文佑非是墨守成规之，你不必担心他，他会想通的。”
姬寅礼饮尽碗中残茶，将空碗轻放在桌上。他站起身，朝她展开双臂，微垂的视线灼灼盯视着她润泽的唇瓣，气息微沉，“昨个你累着了，我带你去里头歇着，替你好生揉揉。”
公孙桓在东偏殿里神思恍惚，倒举着一本折子，僵坐了好长时间。殿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出声，也不敢提醒。
回神后，他面色几经变换，突然放下了折子起身，急匆匆走向殿外。可待出了殿来到正殿处，他却陡然睁大双目，受惊般的连退两步。
殿门竟关了！关了！
呼哧急喘了数下后，他僵直转动脖子，看向不在殿里伺候着，却破天荒候在殿外的刘顺。
“刘大监不在殿内伺候，在此作何？”
“殿下与人有要事相商，奴才不方便听。”
“为何关殿门？”
“天儿冷，可不得关严实些。”
刘顺面不改色，回答得滴水不漏。
听着像那么回事，又不像那么回事。
公孙桓没再刨根问底的发问，脑袋一团乱的回了东偏殿。
一直待出宫回了公孙府，他整个人都是木的。
华圣手见他两眼发直、似魂魄离体的模样，摇摇头走开了。这就是个木头桩子一个。
被称为木头桩子的公孙桓，在桌边坐了一夜。
他想了一整夜，哪怕稀疏的山羊胡须快被揪秃了，还是不愿相信他们家殿下会行那般的荒诞事。
跟了殿下那么多年，殿下对大老爷们有没有想法，他能不知道？
不可能，太荒唐了，绝无可能！
翌日暮色四合之际，经再三思忖，他终是决意前往昭明殿。遂令人备下车驾，直驱皇宫而去。亲眼见证也好，当面问询也罢，反正他还是决定来一趟，以解心中疑窦，省得自己胡猜乱想，还始终不得其法。
昭明殿这里，他很久没过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殿下就用各种理由来阻拦他过来，从前不觉有什么，如今来看，无不是让人疑虑重重啊。
今夜的刘顺没有拦他，见他突然而至似也不奇怪，迎他下了马车后，就默默地打开了紧闭着的殿门。
一股浓重的、极为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公孙桓压着心慌，强自镇定的迈向殿中。
殿内烛光璀璨，一如既往。
但不同于从前以往，他每每踏进殿时，见到的总是殿下或是于案前批阅公务，再或独自用膳的场景，此刻殿中萦绕着欢声笑语，气氛格外温馨。
明显，殿中非是殿下一人。
公孙桓僵硬转动着眼睛看去，就见桌前的两人挨坐着吃茶说着小话。简单穿着身朱色常服的殿下笑语不断，说话时与旁边人挨得极近，甚至还故意凑人耳畔柔声低语，道不尽的风流暧昧。
而那旁侧之人，纵是只远远露了半个侧颜，但那如皎月的白璧面容，那般醒目出色，哪个又认不出？
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偏在此时，远处桌前的殿下竟捧过人的脸，亲了一下！来前再怎么揣测，也不及亲眼见证的事实来得冲击大。
殿下，与男人亲嘴了！他的娘嘞！
公孙桓一口气没喘上来，捂胸直挺挺朝后倒下。
再次醒来，他已回了公孙府，榻边坐着的，是老神在在的华圣手。
“到底了上了年岁了，这把骨头也不大中用了。所以接下来的时日你就稍安勿躁，好生卧榻养着罢。”
公孙桓没有理会对方奚落的话，仍沉浸在得知真相那刻的震悚中。他转向华圣手，嘴唇仍哆嗦，“殿下的事，你早知了？难道你就不震惊？怎会有……有这般的事发生！殿下的性子你也晓得几分的，怎会，怎会起了这般的念头？”
太荒诞，太难以置信了！
换作这世间任何一人行这般的事，他都不会如此震惊，但那人是殿下啊！从来行事分明，持重沉稳，再睿智明断不过的殿下啊！
华圣手轻飘飘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有何可惊。你啊，就是见识得少。”
公孙桓仍两眼发直，纵是他见识再多，也从未想过会有此等&#39;奇&#39;事会与殿下挂上钩。他现在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西北那些混小子带坏了殿下，这才使得血气方刚的殿下一时为寻什么刺激，而走了歪路。
脑袋迅速闪过几个人名，其中就包括远在江南的江莫。
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又恨不能捶胸顿足。
此时方悔不当初！当时在他们出现此等苗头时，他就该严厉遏制住的，而不该稍许放任，以致如今竟连累到殿下！
华圣手看了好一会他调色板般变幻的面庞，才捋着长须慢悠悠道，“殿下的事，人家自有主张，你可别瞎去掺和，做些没用的事。”
“可……”公孙桓焦虑，又无力，“但子嗣怎么办？殿下断不能没嗣子啊！”
“备着呢，过上两年，孩子应该就有了。”
公孙桓骤然看向他，“您这意思是……”
华圣手不耐挥手，“自己想去罢。”榆木脑袋！
次日清早，公孙桓拖着病体再次入宫了。
在殿下未下朝时，他就候在上书房里，只等对方散朝回来，然后再讨句明话。
昨个夜里，他左思右想了半宿，想着华圣手那句笃定的话，有些怀疑殿下是不是在外头另外养了女子。
若是如此的话，那无疑是让他能大松口气。
其实对于殿下的私事，他身为臣僚，确是不该太过关注。但事关子嗣之事也容不得他漠然视之啊！只要殿下能有嗣子来继承殿下的一切，其他的在他看来，也皆是……也不是他能插手管的事。
所以他今个过来，就是想对于子嗣一事，跟殿下讨句明话。
姬寅礼在散朝后就回了上书房。
面对他心腹重臣苦着脸、还甚是委婉的发问，他拿帕子擦过脸后，就给了个明确答复。
“放心，等两年就有了。”
对于华圣手的话，公孙桓半信半疑，但对于他们家殿下的话，他却深信不疑。话语落地的瞬间，他悬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也咕咚声终于回落到肚里。他大松口气，蜡白的脸都回了些血色。
还好还好，殿下不是一头扎在歪路出不来就好，这让他周身的负罪感都减轻了许多。若当真绝了殿下子嗣，误了殿下大业，他公孙桓的罪过可就大了。
姬寅礼将湿帕子扔回托盘，看向对方的脸色，道，“我瞧文佑的脸色不大好，若无事的话，就早些回去歇着罢。”
公孙桓忙道无事，这会知晓事情非他想的那般糟糕，内心无疑轻松不少。甚至还有些空闲想东想西了，譬如他这会想着如何劝殿下成婚。
“殿下，小皇子出世后，总得有个正经名分罢？”
见对方抬眸朝他看来，公孙桓斟酌着提议道，“殿下也快到而立之年，迟迟不娶妻，也恐遭人非议。”
姬寅礼头一回觉得，这心腹重臣说话如此不中听。
“谁说我没成婚？天地祖宗都拜了，也算接她入姬家门邸了。”
“什么？”公孙桓震惊，“这、这是何时的事？”
他怎么没听说过？关键是一点风声都没有，谁听说过啊！
“殿下迎娶王妃娘娘是大事，万万不可草率了啊！少说也得有依仗迎人入府，与殿下共祭祖庙，受百官朝拜，当众走完大婚仪式的啊。”
“要那些虚的作甚，知道那是我妻就成了。”
姬寅礼到御座上坐下，话虽如此，但面色却肉眼可见的沉落下来，显然心气不顺。但随即，他又道了句，成功阻了对方要继续劝的话，“现在不是时候，日后会大办的。”
公孙桓一瞬间似是明白了什么。
不免迟疑，“殿下若是有所顾虑的话，那不如，臣下私下去跟那位好生谈谈？”
姬寅礼奇怪看他一眼，“你去说什么？”
“我瞧陈探花也是知礼的，好言相劝一番，应会明白殿下的不易。殿下娶妻其实也碍不着他的地位，只要说通了其中利弊，相信他也绝非心胸狭隘之人。”
姬寅礼扶额，阖眸连深呼吸几次。片刻方问，“还有事吗？”
公孙桓眼瞧对方似乎听不进去，便不再提这茬。不过，转而又忍不住关心另外一事，“那来日小皇子降生，殿下要如何安顿其生母？”
姬寅礼挥手，“少操些没用的心。”
公孙桓回了府后，还是有些忧虑模样。
华圣手问明情况，慢悠悠道，“关你什么事啊？就算殿下如何，那也是文帝爷才有资格过问的。”
公孙桓一瞬间滞住。
华圣手边往外走，边落下一句，“民间有句话，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这句话，老夫一并送给你。”
公孙桓定住两息，猛地回神。
“圣手这是要去哪儿？”
“去宫里请辞去。在京城待的足够久了，老夫得云游四海去了。”

第120章
姬寅礼有点头痛，对方还没忘这茬呢。
华圣手慢悠悠捋着长须，往御座方向瞄上一眼，“殿下当初是亲口应过老朽的，可任由我选个得意门徒。”
姬寅礼忍不住问：“国子监那么多才学出众的学子，就没你中意的？”
华圣手用手指比划了下，幽幽叹道，“到底是差点意思。殿下也知，老朽要收的是关门弟子，必是宁缺毋滥呐。”
“关键是翰林院那群官员岁数也不小了。”姬寅礼试图劝其改变主意，“我听闻医家收徒，多择稚童自幼启蒙，既要教他们熟读医典，还要考验其心性，所以收儿徒是最好不过。圣手听我一句劝，京都那么多聪慧稚儿，选他们做你高徒绝对比那些上了年岁的官员好。”
“不不，弱冠之际的年纪刚刚好啊，老朽这里与旁人不同，就只收这个年岁的徒弟。”
华圣手连连摆手。他要小不点的稚童作何？还要从头教起，教识字、教礼仪，麻烦的很。再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比比皆是，万一教着教着发现是个榆木脑袋，那不是要气死了他。
还是这批年轻的官员好啊。
听说都是当年殿试的前十，资质不必说，那是朝廷九州大地遴选出的最顶尖那批，那脑袋绝对是一等一的灵光。即便随他学医起步晚些，但学起来更快啊。
至于礼仪与秉性，既能走到殿选、及入职翰林院这一步，能差到哪去？更难得的是，这批殿选出来的官员年岁都不大，恰在他择徒的年岁范围内。
华圣手都觉得，这简直就是让他去捡现成的高徒。
姬寅礼见对方油盐不进的模样，还能如何，只能应了。
毕竟当初是他亲口承诺过，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罢。所以也着实不好自食其言，让人欢喜而来，空手而去。
不过待华圣手迫不及待的离开后，他还是召来刘顺吩咐道，“去找人盯着看他选中了哪个，及时给对方家中传个信。还有，跟文佑也说一声，想法子拖他几日行程。”
他已尽己所能，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就看对方府上能不能及时来人了。
刘顺领命退下，片刻不停地着手去办。
今岁恩科虽已毕，但会试成绩少说得五月方会发放，所以翰林院尚未纳新，资历浅且最年轻的官员，仍是太初七年那批。
十几位年轻的翰林院官员被唤到上书房西偏殿。
此时已被告知了具体缘由的他们，无不你推我搡的朝后头挤，唯恐被前方那老神仙模样的老者给选中拎走了。
华圣手抚上飘然的银须，眉目慈祥的扫视着殿中诸人，一派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模样。
“老夫名号，想必各位有所耳闻。虽不敢自比华佗，但也独步一方，活人无数。今欲择一关门弟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老夫可以夸下海口，随我行医，前程绝不逊于仕途。”
说到这，他眼瞥着一贼眉鼠眼、惊恐瑟缩拼命朝后扒拉的官员，寿眉高挑好心宽慰，“这位小友放心，老夫择徒也是要看眼缘的。我这打眼一瞧，就知咱俩断没那师徒缘分。”
罗行舟脚底猛一跟跄，朝旁侧栽了个半倒。
捋须笑呵呵从对方身前走过，华圣手打量着余下的众人，很快就被一人吸引住目光。他上下将人再细打量一番，不由双眼发亮，大为欣赏。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人性子就适合学医啊。
周明远突觉后背发凉。预感到不妙的他一抬头，就迎上对方那赞赏不已、犹看绝世高徒的目光。
“你这小友举止从容有度，不疾不徐，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啊！跟我走，以后你就承我衣钵，来日必让你名扬九州！”
周明远瞳孔骤缩，惊得差点晕厥！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选中自己！他这哪里是心性稳，只是懒而已！他是懒的动眼见对方过来，
啊！
他一时惊惧交加，手脚并用的就拼命朝人群中挤。不，他不要去学医！不要啊！
华圣手却不由分说的拉过他，兴高采烈的朝殿外走。
“好徒儿，随师傅游历四海行医去！这花花世界有趣着呢，师傅带你好好长长见识！”
“不！我不走！”周明远单手用力扒着墙壁，此时完全没了往日从容不迫的淡定模样，扯着嗓子拼命大喊，“我祖父是周宗仁！周宗仁！”
不，他不走！他不去！
寒窗苦读十数载，谁能懂他的苦？三更起、夜半睡，一日不得闲得温习四书五经及各类儒家典籍，连梦里都是在倒背典籍内容。好不容易如今才熬出了头，终于脱离了苦海，过上了清闲的好日子，他才不要从头再来，再转而过上背《汤头歌》的苦日子！
闻言，华圣手倒是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迟疑的问，“你祖父他，是天王老子？”
周明远被问得愕住，“不，不是……”
华圣手一挥手，“那你叽歪个啥。”
语罢，就不由分说的强拉着人走了。
两人出了殿许久，殿内众人还能听见周明远嘶声裂肺的喊声——“我祖父是周宗仁！他是大儒！是当世名儒啊——”
直待声音听不见了，殿内的一干人才劫后余生的大喘口气，擦汗的擦汗，拍胸的拍胸，无不心有余悸。
老神仙可怕如斯，还好抓走的不是自己。
万幸，万幸！
公孙桓好说歹说，甚至拿了几株名贵药材吊着，方堪堪拖了对方留京十来日。
好在，在华圣手带着“高徒“离京这日，周府总算来人了。
上了年岁的周老大儒千里迢迢坐船而来，紧赶慢赶，总算在对方带他孙子离京前，赶到了京都。
“老哥哥呀，老哥哥一一”
京城长街之上，周大儒颤巍巍拄着拐杖在后头追着，边朝前头挥手呼唤着，边声泪俱下道，“我就这一好孙儿啊，你就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别把他带走了……”
华圣手皱眉朝后望了眼，对方这老态龙钟的可怜模样，总让他觉得似是在欺负老者。
不由用力挥手，“这把岁数了还出来作甚？快回家去罢。”
被强拉着走的周明远，见到他祖父，连声疾呼：“阿爷救我！救我啊！”
周大儒急道：“老哥哥就留下他罢！我家还有诸多好儿孙，你去选去，任你选！”
可不能将他的贤孙带走啊，周家那些儿孙可就出了这么一个麒麟子，其他的无不蠢笨如猪。他可就指望这贤孙顶起周家门楣呢，哪里能拱手让人了啊。
但又不敢太过得罪这位名满天下的神医。旁的不说，就他这双老寒腿还望对方给开个良方治治呢。
眼见对方充耳不闻，抓着他那不知何故手软脚软的好孙子拎上了马车，周大儒也急急上了候在旁侧的马车，颤巍巍由人搀扶着坐在车辕上。
边让人赶紧驱车跟上，他边怆天呼地的哀求道，“老哥哥手下留情啊——”
陈今昭在散朝后听闻了此事的后续。
周老大儒苦苦追了十里地，总算磨得对方松了口，放弃收他那好孙儿为徒。听闻华圣手丢下个治老寒腿的方子后，就气不顺的走了。
她与沈砚都不禁为那周同年捏把汗，对方好悬要过上日夜诵背《汤头歌》的日子。
沈砚的面上罕见显露出庆幸之色，“幸好我早出了翰林。”
陈今昭就朝他打量一番。君子如玉，又绝顶聪明，为人性子沉稳，言行举止亦从容不迫，可不就万分符合那华圣手的择徒标准。
若沈砚在场，依对方那火眼金睛，这一眼相中的可能就是他了。想象了下沈砚背着药箱给人诊脉的情景，她不由有种荒谬感，又不免忍俊不禁。
“当真无法想象，泊简兄一本正经给人扎针开药，会是何种场景。反正，即便那时泊简兄成了神医，我也不敢让你看诊开药的。”
沈砚无奈看她一眼，“彼此彼此，我亦无法想象，朝宴你给人望闻问切的模样。届时吃你开的药，我怕都不大安心。”
两人相视大笑了起来。
出了宣治门，两人走了一段路，就道别各自离开了。
他要去户部衙署，而她要出宫前往屯田司。
而就在陈今昭走到一段僻静些的宫道上时，不知从何处冷不丁冒出的刘顺，吓了她一大跳。
“大监，你这神出鬼没的，要吓死我不成。”
刘顺苦笑道，“陈大人您躲了奴才好几日了，是您要愁死奴才啊。”
陈今昭下意识左右望了望，这条宫道上除了他俩，再无旁人。
“我不是已向殿下告假了两日？大监你再跟殿下说说，容我再缓上一两日，我后日，不，明个去可成？”
她是真的有些遭不住啊。
这隔日一去，却非隔日一回。
亦如她从前所料，如今这榻间情势每况愈下，愈发让她不好过了。以往他好歹还竭力收着，现在却日渐一日的放纵，渐渐有些索取无度的趋势。
她被他缠磨的快疯了。
有时候大半宿的情事下来，翌日清早她连爬都爬不起来，还上什么早朝。
一次两次还能糊弄过去，要是每隔一日她就向朝廷告假一次不上早朝，那就算廷臣们再傻，也能知她有问题。
刘顺脸上都有些麻木了，“这话，您两日前就说过。”
“啊，是吗。”
“是啊。”他无力道，“加之今日，您已经足足有五日未去见殿下了。”
刘顺心道，这是生怕气不死他们殿下啊。每每下朝还装作看不见候在殿前的他，步子还捣腾得飞快。
陈今昭震惊，竟有五日了吗。
有那么久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刘顺好心劝道，“屯田司那块若有要事的话，奴才替您传达。您这会还是赶紧去上书房一趟罢，殿下这两日的心气，可不太顺。”
上书房内门窗紧闭，刘顺从外开了半扇殿门请她进去后，就又赶紧将殿门关紧了。
这时东偏殿的门开了，里头的人闻声出来，出殿后同样也将殿门带上。
公孙桓并不受控的看向正殿大门处，两扇朱红殿门闭得严丝合缝，虽里头动静外人无法探知，但不代表他猜不到啊。
有些眼痛的收回目光。
虽然这段时日下来他已经勉强接受了这桩荒诞之事，但每每见殿下与那陈探花成双入对，宛如对鸳鸯似的场景，他都觉得双眼像是被蜂蛰了似的。
他走向殿前候着的刘顺，难以启齿了会，到底忍不住提醒了句，“这还是青天白日。”
就不能好生劝劝殿下，好歹忍到天黑再说。
刘顺依旧是那滴水不漏的说辞，“殿下有急务，哪顾得上白日还是黑夜。”
公孙桓深吸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是殿下近身伺候的得力人，你得多劝劝，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公私分明。要不廷臣们真有个紧急要务来报，不慎撞上了，可如何是好。”
“公孙先生这不是难为奴才？自古宦官可是不得干政的。”刘顺为难道，“您是殿下座下第一人，劝谏这事，还是得您来。”
公孙桓看他一眼，没说话。
心道，跟他装什么蒜。还干政，殿下这会在与旁人干什么政务，他俩谁不门清。
与对方打了这会机锋，眼瞧着也改变不了什么结果，公孙桓也不再多说了，索性又回了东偏殿。
上书房殿内，陈今昭依着对方所指，坐在了离御案一臂之处的条案前。
殿内一片安静，只余纸页翻动的声响。
御座那人正翻着一本厚画册看着，低垂凤眸，面上无甚表情。殿内暗香浮动，他抬手翻过一页，指腹在画纸上流连几许后，又翻过一页。
这画册的封皮，于陈今昭来说，何其熟悉。
她胆颤心惊的看着他翻动画册的动作，喉咙阵阵发干。
“殿下这几日可好？我怎瞧着，殿下的脸色不大好。”她干巴巴道，又为自己解释，“其实我昨个就想来找殿下的，只是一忙起来，就给忘了。以后我一定不会忘的，殿下可莫要生我气。”
眼见他目光停在画册的其中一页，似在品画中的意境，她心中就突突的，有些羞耻，又有些打颤。
“这些、这些画册有伤风化，殿下怎么还留着啊？”
御座上的人将画本阖上。
把这颇为厚实的画本放回案上后，他从座上起身。
陈今昭刚要起身，就惊见他手抚上了金玉带，玉扣解开的声响在寂静无声的殿里格外清晰入耳。
“孤平生最恨言而无信之人。”
他沉声说着，朝她走了过来，步履带动散开的衣裳荡开幅度，宽荡衣料下的结实胸腹时隐时现。他三两步逼近她面前，低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双睁大的清润双眸里，倒映着他昂藏挺拔的身躯。
“对于食言而肥者，孤少不得要用十八般武艺炮制一番。世人都是欺软怕硬，有一就敢有二，不让其知晓个中厉害，她少不得下次还敢失信于孤！”
说着他伸出手来，手指勾着她的官服衣领将她揪了起来。
陈今昭双眸圆睁：“殿下，你听我解释！”
“我实不愿听你狡辩。不过床榻之间，你倒不妨话多些，那会我爱听。”
两根手指勾住她的衣领，姬寅礼转身抬步，不疾不徐的绕过屏风，一路带着她直抵后面的红面大榻。
这处是平日的小憩之所，红面大榻四周未设帷幔，只用屏风与外间隔开。
反手将她轻飘飘推坐到榻上后，他就堵在她面前，开始宽衣解带。陈今昭垂落榻边的双腿被他腿骨牢牢抵着，她忍不住朝后撑住双手，仰头看着面前堵得严严实实的高大身影，不由软了嗓音为自己辩解。
“殿下请听我说，前些日子我真的是身子太乏了，需要时间歇整。你看，我今个精神是不是好些了？”
“殿下可是怪我拖延了太久？”
“其实是我忘了，我以为才过去两日呢。”
“真的殿下，我没想着躲你，可能是我忙糊涂了，给忘了。”
“殿下莫生我的气，这回确是我不好，我保证，绝对没有下回了。”
屏风上陆续搭上了朱红蟒袍、绸缎寝衣、绯色官袍、里衣、束腰细带等等。
绷紧的绸裤勾勒出的轮廓充斥着强烈侵略性，他朝她欺近，沉沉的高大暗影朝她覆过来，哪怕隔着层衣料，都能感受到小腹处的压迫感。
她的声音都发着颤，“殿下怎么不说话？”
他掌根轻抚着她肩，沉哑道，“我胸间有气时，就想敏于行，讷于言。”俯身一口叼住她的颈肉，径直将她压入榻间，“你气狠我了，陈今昭！”

第121章
沉闷的击声时重时轻，时而疾如骤雨。
屏风后起先还能传来里头软软的辩解声，后来却只能听到支离破碎喊殿下的声音。
榻间屈跪那人肩背肌肉隆起，腰身肌肉紧实，雄壮有力的躯膛上几许红痕纵横交错。他眉眼压紧，脸部肌肉绷紧，微仰的脖颈青筋怒张。
而被他箍在方寸之间的人，双手攀附着他肩背，除了近乎失声又破碎的喊殿下，什么也喊不出来。
凤眸紧紧捕捉着她面容的每分情绪，看她眸里是他，听她唤的是他，见她因他而失控，于此时从身到心全受他所牵动，他内心就充斥着股无以复加的满足感。
“陈今昭。”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湿热的粗喘声里，挟着无形的凶意。
他望进她晃着薄泪的眸底，那里装有的只有他一人的影子。只不过时而凝聚成型，转瞬又晃散成碎影。
闷声更疾，云雨癫狂。
待榻间声止后，姬寅礼披了件外衣下了榻，三两步跨到盆架前，拧了湿帕子拿回来。
榻间仰躺之人乌发凌乱的贴在面颊上，双眸失焦，微张的红唇糜艳的不成样子。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再压上去，就没敢再看，抬手拨开她湿漉的乌发擦了擦面，就朝下擦了擦她红印遍布的脖颈。
锁骨向下处被他吸肿了，他勉强抑了粗息，用湿热帕子覆了覆后，就往下擦拭泥泞不堪之处。
陈今昭这会勉强回了神，带着颤音问，“殿下刚是要吞了我吗？”
姬寅礼屈过她的腿，边低眸细微拭着，边哑声道，“你也不想想自个延了几日才姗姗过来。我没将你连皮带骨的吞了，已是看在咱俩昔日的情分上了。”
陈今昭弱弱为自己辩解，“殿下每每夜半方歇，我，我实在吃不消啊。次日清早我都爬不起来，怎么去上朝啊。”
“这好说，以后夜间行事换成白日。”
他语出惊人，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缓，仿佛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隔一日散朝后你来上书房这，这样就不耽误你次日上朝。不过夜里你还是得来昭明殿，我保证不动你，只与你同榻而眠。”
她被这话惊得好长时间没缓过神。
“那，还是算了……”
“就这般说定了。”他一锤定音，“日后莫再躲我，否则要你好看。”
陈今昭有些苦恼，能正常上朝是好，但她屯田司的公务怎么办？
似是知她烦恼之事，他又出声安慰，“好了，以后我尽量节制，不耽误你之后去上值。”
她虽对这话半信半疑，但好歹他也算开口保证了。
感到擦拭的动作改为轻揉，她下意识瑟缩了腿，身子忍不住朝旁侧躲闪。动作微顿，他掀抬了眼皮视她，见她手指抓着被角似要扯到身上盖着，就关切问她可是冷了。
陈今昭小声道：“是有些。”
姬寅礼放下湿帕，俯身过去揽抱，“那我抱抱。”
“不必！”她急声，“我盖被子就成。待会歇过，我还得赶去屯田司，还有些公务……”
话未说完，就已经被他揽背抱起，抱坐在他怀里。
“又不是不给你盖被，你急什么。”
他长臂捞过锦被，抖开给她披上，语气柔缓的问，“这会可还冷？”
陈今昭感受着贴着她身子的火热躯膛，以及他肌肉硬实的大腿，几乎是不敢动。她怕的，哪里是冷啊。
果不其然，没抱上半会，他的掌腹已揉上了她的后背。
“现在时辰还早，你也不必急着出宫。你我许久未见，就多温存会，好生说会话。”他掌根朝下，轻抚缓揉，“跟我说说，这些时日你都在忙什么，人影都见不着。”
“还是在忙春耕的事……殿下！”
“好了，这回我不急，会缓些的。”
喑哑呢哝声夹杂着轻颤推拒声，很快都尽数湮没在唇齿纠缠间。
东偏殿的公孙桓，再次闻声出来时，不由抬头看了看西边的日头。这个时辰，怕马上就要下值了罢。
此时正殿里头的人踏了出来。
脚步迟缓，两眼无神，整个人精神萎靡，在公孙桓看来，就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般，与对方今早上朝时那精神奕奕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朝正殿方向走的脚步就突的停住。
本来满肚子要委婉劝说的话，在见到对方这副模样后，就给咽了个干净，哪里还好意思再说出来。
陈今昭此时见着不远处的公孙桓，就勉强抬手打了招呼，“公孙先生。”
公孙桓勉强保持微笑，颔首。
在定睛细瞧对方那手脚打颤的模样，他是都有些同情了。
看看探花郎那清癯单薄的身子板，再对比下他们家殿下那龙精虎猛的硬板身躯，光是想想都知，怕是要受不少磋磨。
不由又想到连着几日在宣治殿前堵人的刘顺。
他不由摇头叹气。人家都避之不及了，还能要对方如何？
所以他就算劝动了陈探花也没用，对方还能做他们殿下的主不成？此时再想殿下与他解释京都那起谣言的事，他是半个字都不信了，那明显就是殿下拿捏人家发妻，逼迫陈探花就范呐。
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
何况人家有妻有子，且前途大好，若非万般无奈，又何必去做那幸臣。
“文佑可在外面？进来说话。”
殿内人的声音突然遥遥传来。
公孙桓忙回了神，对陈今昭点头示意后，就整整衣袖踏进了殿。殿内临窗处，殿下手端着茶碗，朝后仰靠坐着。
穿戴齐整，但坐姿却并不雅，单腿微屈，肘臂靠着扶手，整个人透着股惬意的慵懒。
“殿下。”
姬寅礼偏过头，朝公孙桓笑说，“别寻她说话，省得吓着了她。”
公孙桓僵扯了下面皮。
看着此时殿下那容光焕发的模样，不由心道，也不知是谁吓着了谁。
姬寅礼抬手示意他坐对面，然后又继续朝窗外望去。直待外头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收回了目光，开始与公孙桓聊起了政务。
两月的时间转瞬而过。
五月，绿意盎然，槐花飘香。
金碧辉煌的宣治殿内，中榜的考生整齐有序的排成几列，朝九层高阶的宝座方向，行学生礼。这一届中榜的考生，才算是新朝首届的进士，真正的天子门生。
姬寅礼端坐宝座，抬手温声叫起。
他的目光缓缓从满殿学子的身上掠过，这一刻他好似见到了太初七年的陈今昭，站在学子中间恭谨的朝上位行礼。
纵是站在人群中，但宛如明月的姣容，那样清癯出尘的气质，就似砂砾中的明珠，熠熠生辉，压根容不得人忽视。那般醒目，那般耀眼，他光是想想那般的情景，都觉得若那年坐在御座上的人是他，恐也会对那般姿容模样的人，一眼难忘。
短暂失神了会，他定了神，示意旁侧执事内监开始宣读圣旨。
春风得意马蹄疾。
人生四大喜之一，便是那金榜题名时。
今个长街格外热闹，街道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沿街商铺也挂满了红绸，茶楼酒肆的窗前也挤满客人。
好在沈砚清风楼常年有包间，这才让陈今昭得了一席之地，来观看新科进士们打马游街。
锣鼓喧天，在沿街的欢呼声中，朝廷仪仗队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开道。没过多时，新科状元穿着身崭新官服，身前带着大红花，骑马在前，领着新一届的新科进士们而来。
周围百姓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各色鲜花、手帕、香囊甚至还有瓜果等等，下雨般的直朝新科状元他们扔去。好在他们都有准备，大多都撑了绸伞躲过这波“疾雨“，同时也有维持秩序的金甲卫朝两旁商铺喝令，不得扔物。
陈今昭朝窗外探着身子，也随众人朝新科状元他们招手欢呼，激动之余也恨不得随着大家一道将手边物抛洒下去。
好在还有丝理智，没抓过桌边的酒盏扔下去。
整个半日，整条长街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
直待新科进士们游街完毕，那种热闹的气氛仍久久不散。
沈砚与陈今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皆是激荡难平，亦各有唏嘘。
“朝宴，你可还记得吾等打马游街的情景？”
“如何能不记得。”回忆起从前，陈今昭不由唏嘘，“咱那一届的游街，算是别开生面了。”
旁人都是意气风发的新科状元，带着同样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斗志昂扬的打马游街。反观太初七年那届，那是气呼呼的一甲三人，带着同样一群气呼呼的进士们，面色难看、外加分外不服的骑马游街。
现在想想那场景，也觉得分外喜庆，好笑。
陈今昭索性就哈哈笑了起来，“泊简兄，我现在还记得你当时的模样。我那会还在想，人的眼睛，怎么可以长在脑门上！”
沈砚也笑了起来，有些无奈摊手，“我有什么办法？我本就是冲着蟾宫折桂、奔着状元这头衔去的，哪知让平帝这一乱点，按在我头上这状元都显得名不副实了。你说说，我这心情如何能好起来？”
想想当时情景，这会觉得十分好笑，可那会，平帝的神来一笔，无论对他们一甲三人哪个来说，说是晴天霹雳都不为过。
陈今昭笑叹：“我当年会试，二甲我都没敢抱希望，哪成想竟被钦点为一甲。当时我的震恐可想而知，若有个地缝我当场就钻进去了，也省的面对同年们惊疑的目光。”
沈砚道：“你当我不想钻？打马游街时都恨不能找块布料兜头蒙住，免得旁人指指点点，说我亦是凭姿容上位。”
一个亦字，听得陈今昭挑了眼角，“话说回来，泊简兄若没这姿容，当年殿试时，怕状元这头衔还真落不到你头上。”
沈砚朝北抬手，“求之不得。”
语罢，两人又是一片笑声。
“不过这世间过得也真快，当年殿试时我才不过十六，如今都二十有一了。”
“的确，一晃也有五年了。”沈砚也不免感慨，“时间不经细数，眨眼功夫，我入朝为官都这般久了。”
陈今昭望向窗外，想着打马游街的新科一甲，不禁想到了远在荆州的鹿衡玉。这般热闹的场景，可惜对方没有亲眼见到。
“不知今岁年底，鹿衡玉会不会回京述职。”
她低叹了句，许久才听到沈砚的应声，“应该，会罢。”
不等陈今昭再说什么，沈砚就道，“一会我得回户部了，还有些公务需要我去处理。”
陈今昭忍不住问：“你这户部侍郎怎这般忙？春耕那会我觉得我已经算忙的了，你却比我更忙。户部有那么多事？可原先那户部左侍郎，我也没瞧见他忙成你这般啊。”
沈砚摊手：“初上任肯定是这般。等你升了工部侍郎，便知官大一级，事情更多。
望着沈砚离去的背影，陈今昭轻皱了眉。
她还是觉得，户部侍郎不至于忙成这般。

第122章
这日下朝后，陈今昭亦如先前几番那般，手握玉笏闷着头欲走。对于散朝后如何目不斜视、迅速出殿这项技能，这两月来她已掌握地驾轻就熟。
候在宣治殿外的刘顺眼疾手快的上前拦住。
“陈大人，摄政王在等您过去议事呢，请吧。”
殿前广场处停放了一辆朱漆四驾马车，其他朝臣皆远远绕过而行。便是遥遥路过时，依旧会深深作揖以示恭敬。
车厢未落车帘，里面人端坐着，不动如山的翻看奏折。
陈今昭顺着对方所示意方向眺望了眼，哪怕只是远远看个背影，都不由觉得腿肚子开始打转。
额头虚汗当即冒了出来。她怎么也没料到，那位今个散朝后竟没直接离开，却特意候在那堵她！
“我今个的确是有事。”她压根不敢过去，因为她已经一连五六日躲着没去昭明殿了，着实怕那位正憋了一肚子火等着对付她。遂磨蹭着不肯过去，还试图小声说服刘顺，“大庭广众下我过去也扎眼不是？大监，你跟殿下说说，待我忙完手边的活就会过去。”
刘顺对她这一套说辞，已听得双耳起茧。
“奴才还是那句，您跟殿下亲自说去罢。”他扯动面皮，又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对了，今个守宣治门的多了些人，您仔细瞧瞧。”
一句话，成功阻止了陈今昭欲逃的脚步。
急抬眼望去，就见远处宣治门处，金甲卫的身影赫然在列，正虎视眈眈的候在那。
刘顺见对方被震住的模样，可算心气顺了。
他老胳膊老腿的确是逮不着动若狡兔的探花郎，但金甲卫可以啊。这两月来，他可算见着了这位陈探花的行事是何等的阳奉阴违，旁人在殿下那里是事不过二，而她在殿下那却是有一就敢有二。
若不是真将殿下惹急了，那殿下今个又何至于亲自堵人。
他脸上熟练的挂起了谦卑含笑的面具，好心提醒，“公务紧要，千岁殿下大概还能再等三息的功夫。”
陈今昭打了个激灵，再不敢耽搁，急着脚步提心吊胆的往马车的方向奔去。
刘顺瞧着人被拽上车后，马车的车帘与窗牖接连合上，接着四驾马车驶离宣治门逐渐消失不见，便也不耽搁时间，直接赶往昭明殿提前布置去了。
昭明殿的内寝门关了一日一夜。
这次过后，刘顺每次过去请人明显顺利了许多。
但好景不长，堪堪没过上半月，他就眼瞧着那陈探花又开始故态复萌。
这不，她人出殿时明明余光瞄见了他，可还没等他近前，人就已飞快跑的没影了。
刘顺都想叹气了。他是没招了，除了殿下谁也治不了她。
陈今昭下值后，小心往屯田司外头使劲瞧了又瞧，好在没见着来堵她的马车。她拍拍胸口舒口气，往外走的脚步都带着轻松。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美如画。
长庚驱车载着她，一路回到了永宁胡同。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燃起了炊烟，只是较之往常，今日的胡同显得格外的安静。
青篷马车停靠在了陈家小院前。
“咦，倒是罕见，竟不见稚鱼与呈安他俩出来。”
跳下马车的陈今昭奇怪的往虚掩的两扇院门处瞧了眼，往日听见马车的动静，他俩可是会急不可耐的会跑出来迎她。长庚边把路上买来的几兜点心帮忙拿下车，边道了句。
今个怎这么安静。
“是不是小姐与小少爷又吵架了。”
陈今昭就道：“这不可能，稚鱼这一年懂事多了，早就不与呈安吵了。走，进去瞧瞧去，看看他俩在家里做什么呢。”
推开虚掩着的院门，陈今昭笑着喊道，“稚鱼，呈安，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放眼看去，陈家小院空空如也，不见一人。
陈今昭心中疑惑，不自觉加快了步子，朝着同样虚掩着门的堂屋方向快速走去。刚一推门入内，却遽然惊见到躬身候着的一熟悉人影。
她震惊的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反应。
刘顺面带笑容的朝耳房处示意了下，而后就躬身退下。
退下时，还带走了后头那提着点心、一脸懵着的长庚。
关门的声响让她猝然回神，这才仓皇四顾，不大的堂屋一如既往，只是往日这个时辰那张圆桌上该摆满了饭菜，可此时却干干净净。
她的家人哪里去了？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时，她心中陡然一慌，下意识就朝耳房看去。轻薄的布帘从墙壁上的挂钩上垂落下来，四周光线昏暗让人看不清里面情况，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来不及多想，她急着脚步过去，一把掀开了帘子走进了耳房。
屋内就点了半截蜡烛，但同样光线昏暗。
她一进来就看见，有个高大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低头在看着书案上的什么东西。
“殿下！”她焦急奔到他跟前，“你、你如何过来了？我娘他们又去何处了？”
见他没有回应，她不由急切的仰头看他，那张在微弱光线下模糊不清的脸庞，让她心中更慌。
“殿下，先前是我任性妄为了，你莫生我气可好？”
姬寅礼本想晾晾她，给她个教训，可此刻见她慌张害怕的模样，却又不由软了心肠。
“隔壁我让人买下了，你娘他们现在就在那歇着。”
他侧过脸看向了她，漆黑的眸子挟着气怒未平的冷焰，“陈今昭，先前吾二人是说好的罢，条件你也是应了的。你现在这般行事，可是要撕毁约定？”
听见家人无事，陈今昭绷着的心弦一下子就松了。
不过听他声色俱厉的质问，又有些欲哭无泪。
“我也不想如此啊殿下！殿下每回都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那般狂荡的情事我是真的吃不消啊。实话说，现在我一看见殿下腰间的金玉带，都忍不住两腿发颤。殿下可怜可怜我罢，我是真不成了。”
姬寅礼的面色绷不住了，轻斥道，“莫要说些虎狼之词。”
陈今昭张张口，哑然。她说的，还不及他做的万分之一。
每每榻间，他需求旺盛的让她简直实难招架，尤其那般恣情纵欲、有今日没明朝的狂肆之态，更是让她又慌又怕。
他突然抬手抚上她微凉的脸庞。不及巴掌大的脸儿确是憔悴了，眼底也带了些青黑，连走路都脚底虚浮，的确有些纵欲过度的模样。
其实他亦隐隐有所察觉，自己对她逐渐失了克制。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的，见不着她，他心中发慌，寝食难安，可见着了她，就恨不能将人桎梏于方寸之间，任他任情恣性、予取予夺。时间越久，他就越发欲壑难填，也就每每榻间见她因他而失控的模样，看她向来清润的眸里被浸染了旁的颜色，心中方得稍许满足。
指腹在她面颊上抚过两瞬，他眸中的情绪渐渐压下，收回了手，转而端过桌上放温的粥碗。
“忒不中用了些，就这样的身子骨，还要在屯田司那公务繁重的衙门做事。”另只手自然的拉过她到桌边坐下，他握着汤匙搅了搅粥羹，舀了勺递她唇边，“不如我调你去个轻省些的衙署。”
陈今昭听他此刻语气恢复如常，再观他面色也无异常，便知他气怒的那阵已经过去了。不由露了抹笑，出口的语气也松缓下来，“不了殿下，我习惯了在工部做事的日子，还不想换。”
他遂不再提，立她身前舀着粥羹，喂她一口一口吃下。
待粥羹用尽，他放下空碗后，就挽袖去了屋角的盆架前。
哗啦的水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高大的身躯站在盆架前，微微俯身拧过湿帕子，不急不缓擦着手脸。
陈今昭吃了一惊。他莫不是今夜还要在此留宿？
她忙不迭环顾四周，
光线昏暗，屋子也偏狭，又沉闷不大透气，他这般金尊玉贵之人，焉能住得惯？
“早些洗漱完上榻来。”
在她惊疑之时，就听他低沉着嗓音道了句。把湿帕扔回盆架，他转身就朝挨着里头墙壁放置的床榻上走去。
屋子逼仄，贴近墙壁放置的床榻也不大，半旧的青色床帐虚虚拢着这一方空间。
他没用三两步就来到了这方小榻前，不动声色的打量一周，就单手撩起了虚掩低垂的床帐。
帐内被褥叠放整齐，枕畔搁着卷半开的书籍。
无论床帐还是帐内陈设，无不清新淡雅，如她人一般。锦被铺开那刹，极淡极幽的女儿香扑面来，将他整个人笼罩。
陈今昭心神不定的去洗漱。
一时在想隔壁的家人现在情形何，今个他来时又怎么跟她娘等人说的，一时又在想，他为何不回昭明殿，在这过夜让她好生别扭。
还有明早，要是他从永宁胡同出来，会不会被人瞧见？
“别想些没用的，快些洗漱完上来。”
榻间传来声音，陈今昭忙回了神。
端了盟洗用具去了外间，草草洗漱番后，她擦把脸长呼口气，就再次回了耳房。
昏暗封闭的帐内，两人同盖着锦被依偎躺下，呼吸声清晰可闻。
姬寅礼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她紧攥被角的手，声音里的情绪不明，“与我说会话罢。”
陈今昭察觉到枕边那人没有行事的打算，心中顿时安定下来。主要是因为她这床榻是当时图便宜，买的半旧的，可经不得外力的磋磨。万一中途床塌了，那可真是要被传为笑料的。
“殿下想与我说什么？”
“唤我十五郎。”
帐内一下子静了。
陈今昭好一会才错愕的转过脸，看向面庞隐没在黑暗中的人。
“殿、殿下，……
“陈今昭，我不是你的殿下，而是你的郎君。”姬寅礼亦看向她，“你我是夫妻，不是吗？”
她察觉出他今夜情绪的不同。
像是掩埋在土里深层的东西，极欲破土而出。
在她怔愕犹疑之际，他似是已看透了她内心想法，吐字极慢道，“所以，你也不认可这层身份可对？昭明殿的那场三拜之礼，在你眼里是不作数的罢。”
陈今昭没有说些违心话来哄他。
她当日既已应过他要坦诚相待，那就说不出矫饰之言。
姬寅礼无声笑了下。
“大抵我在你心里，一点分量都无罢。”
“你娘，你妹妹，表妹，朋友，甚至或许还有同僚，在你这里，哪个没排在我之前？”
“夜里孤衾寒枕时，我都很想召你过来问上一句，我究竟是你何人？你效力的主子、友人、知己、抑或其他？反正，不会是你枕边郎君。”
“不，我又哪里算得上你友人或知己，我哪里比得。”
“你友人赠你之物，你珍而重之，而我送你之物，你弃若敝履。由此可见，我于你而言，轻若鸿毛，可有可无！”
话落，他突然扣住她手腕，翻身倾覆而上。
黑暗中的目光似那蛰伏的兽，闪着危险的光芒。他沉沉吐息，目不转睛的视着她，咬字渐重。
“光明正大的名分、你的身子、你的心，三者你是一样不给了是吗？陈今昭，你可是要逼疯我！”
陈今昭变了脸色。
“殿下何出此言！”她不过身子吃不住，躲了他几次而已，缘何让他产生这般情绪。她不甚明白，却知道断不能容他再这般想下去，“我非是真的躲你，而是让自己缓些时日而已。殿下当明白的，我对殿下并未排斥之意！”
她看着压在身上之人，急切解释，“殿下送我之物，我又何曾不珍重？墨玉发簪我有没有日日戴着，殿下难道不知？”
“暖玉手镯为何能随手转赠旁人？”
“那，毕竟是女儿家佩戴的，我无法带出去的。稚鱼是我亲手养大的妹妹，非是外人，所以我想着与其东西落那生灰，不如给她带着。”
“我单独赠你之物，你便是毁了、砸了，也不得转赠旁人。”
“以后不会了，先前是我没想那么多。”
帐内的气氛有稍许缓和，不过他并未放开对她的桎梏。
姬寅礼朝下倾覆身躯，湿热的呼吸与她细微的气息交织，“莫要再躲我。你要是吃不消或不愿意，就与我争与我吵，就算扑打我都成，但不许再躲着我。”
她躲他，让他有种抓不住的惶乱迫切感。
他很怕自己失控下，会做出将人推远之事。
隐隐感知到他这番话下流露出的提醒之意，陈今昭微微绷紧了面容，正色点头，向他保证不会了。
松开了她的腕骨，他捧过她的脸低下头来，寻着她的唇瓣含住。她双手攀上他宽挺的肩背，闭了眸子，渐渐放软了身子。
出乎她的意料，他并未行到底。
“早些歇着罢。待你精神养好些再说。”
他压着粗息在她唇上重啄了下，就翻身下来，仰面阖眸躺着平复着呼吸。
陈今昭没料到他会如此。
她轻轻偏过脸来看，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突然想起了一事，她撑坐起来，撩起床帐就要下榻。
“做什么去？”
“殿下稍等，我取一物过来。”
她穿好鞋下地，匆匆几步来到了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小匣子里取出一个椴木雕刻而成的小像出来。
拿起小像刚要回榻，眼眸不期瞥见了书桌上摆放着的湖笔以及小木船模型摆件后，她刹那福至心灵，明白了他为何今夜会突然提及，在她内心不及她友人之类的话。
湖笔是沈砚当年送的赔礼，木船模型亦是沈砚当年送的弱冠礼。因为这两样都适合摆放在书桌上，所以她就此摆放下来，但看在他眼里，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再想想被她随手转赠给稚鱼的暖玉手镯，两相对比，倒也难怪他会有情绪了。
她抿抿唇，此事她做得确实有些欠妥当。
榻上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在眼见她的目光落在桌上摆件的时候，眸色明显沉了下来，不过在她走回榻上时，他的面色又恢复如常。
“取的什么东西，这般着急紧要。”
陈今昭上了榻后随手将床帐拉开，让外头的光线得以照进来。她往他旁边坐近了些，就拉过他的手，把手里握着的物件放到他温烫的掌腹上。
“这是我应殿下的新年之礼，不知殿下喜不喜欢。”
在对方怔愕的目光中，她不好意思解释道，“年后那段时间，家里出了那么多事，给殿下送年礼这事就耽搁下来。后来觉得原先雕刻那版不是太符合殿下气质，所以我又重新雕刻了一个，这才又耽搁了些时日。
掌心那物，细腻的纹路与他掌心的纹路相触。
他直接起身下榻，握着小像来到桌前，借着蜡烛的光晕仔细观看。掌中是六寸高的人像，是他披着鹤氅吹玉笛的模样，从发丝到衣角褶皱，每一寸都雕刻的十分细致，可见雕刻之人的用心。
而小像的眉眼更是雕刻的细腻入微，与他那般的像，好似观摩了他千遍万遍。吹笛的神态亦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在暖黄烛光的映照下，好似活了一般。
他指腹轻抚着玉笛，一遍遍抚着，好似透过这细腻的纹路，感受她一点点雕刻的心意。
在半旧的书桌前，他低敛凤眸站了许久。
没人知晓他这一刻的心，乱如狂风骤雨。
握紧掌中之物，他大步走向了床榻，在榻上人错愕的神色中，突然伸臂将她一把揽抱住。
今夜是我犯糊涂了，是我不好，尽与你说些鬼话。”
他说着就捉过她的手，用力拍向他的颈项，“下次我再说些糊涂话吓你，你该打就打，打醒我便是。”
陈今昭瞠目结舌！
震惊过后拼命的想抽回自己的手，她觉得他现在说的才是糊涂话、是鬼话。
他今夜就没正常过，前半场不必说，后半场更是言行惊人。
姬寅礼死死将她揽抱住，哑声道，“昭昭，我极怕你离我远去。随你如何待我都可，只是莫要远离我，我真受不了的。”
陈今昭咬咬唇，“不会的，殿下。”
“唤我一声，十五郎。”
周围空气静过几息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声音。
“十五……郎。”
从身到心，一股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将他尽数湮没。
姬寅礼用力抱紧了她，心中酸酸软软，这一刻恨不能昭告天下。
她是在意他的，他无比确信。
拿到那雕刻小像的那刻，他就再确信不过，他在她心中确实是有一席之地。他的神态动作观察的如此仔细，焉能说她丝毫不在意他？
她心里是有他的，或许只是她尚不知，或许是需要时间来发酵。
这个认知让他心花怒放，心中涌出无尽雀跃。
此时此刻，先前的那些不甘、隐怒，早已消散不见。
时至今日他都不奢望旁的，但凡她能在意他，便已满足了。不知何时，他就被她掐住了命脉，平生的失控与克制，全用在她身上。
“昭昭，日后就这般唤我。我是你的十五郎，只是你的郎君。”

第123章
自这日后，每每散朝后，刘顺可算不必再候在殿外苦心竭力的去逮人，而陈今昭也可算能安安心心的出殿离宫了。
不过她虽去上书房及昭明殿的次数少了，但有人夜半去她宅院的次数却多了。起先她还有诸多不自在，可随着他出入宅院的次数增多，竟也渐渐习惯了。别说她，就连她隔壁的家人也渐习以为常了。
现在两间小院已经打通了，中间那堵墙开了个圆形拱门，以方便人出入。多了间小院，一家人住起来也明显宽敞了许多，如今除了两宫女依旧住在原来的西厢房，长庚也依旧住在原处外，她娘等人都挪去了隔壁。
每逢休沐日，陈今昭多数都是与他度过的。
天不好时，两人就腻在昭明殿，或品茶对弈，谈诗论画，或执卷品读，共赏古籍。若天朗气清，两人就轻车简从，或策马郊游，登高望远，或乘舟游湖，远眺日影西斜。
随着时日的推移，他们二人的相处愈发温馨惬意，虽谁也未曾点破，但皆能感受到两人之间萦绕的那种微妙的气息。
不过世上没不透风的墙，时日久了，总有些嗅觉敏锐的朝臣们，察觉出不同寻常的端倪来。
不过不等流言蜚语小范围传开，公孙桓就出手了。
用他的话来说，他还时常出入殿下寝宫、也与殿下成双入对的登山赏湖过呢，难道就意味着他公孙桓与殿下有不可告人之事？荒谬！
他私下严厉警告那些耳目聪敏的朝臣们，哪个若敢乱殿下小话、污殿下清誉，那就别怪他不讲情面了。
对于殿下身边第一刽子手，朝臣们还是颇为畏其威的。
自此，此事倒是无人再敢拿到台面上谈论半字，不过私下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陈今昭自也能从旁人些许微妙的眼神中收获些讯息。
对此她早隐隐有了预料，毕竟那人行事愈发有些明目张胆了，漏出的那些痕迹总会让有心人察觉出来。不过只要没人当她面戳穿，她就能装聋作哑当没这回事。事已至此，她除了看开了，还能如何。
仲夏来临，天气热的厉害。
这日傍晚，陈今昭与家人用完膳不久，院门就被人从外推开了。
一身宝蓝色的便服之人踏进院子，身后刘顺亲捧了一叠公折，再后头有人陆续抬了冰鉴进屋。
“有些公务需要与朝宴商议。”
他照常与陈家人道了一句，陈家人拘谨的点头回礼，就在陈今昭的示意下离开了堂屋。
两宫女自是迫不及待的窜回了西厢房，长庚也动作利落的回了自己屋子。陈母带着好奇的稚鱼离开，稚鱼对于这个时常出入他们家宅院、且时常夜半寻她哥处理政务的上官，总感觉有些奇怪，觉得似乎何处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这个疑惑一直困扰着她，直待她成婚多年之后，才终于模模糊糊的摸到了此间事的真相来。当然，这是后话了。
么娘牵着呈安离开。
在经过那人时，两人各自面无表情的将脸朝旁侧移开，当真是相看两生厌。
夏夜微风吹过，摇得窗边竹叶轻颤，发出沙沙声响。
荡如青浪的帷帐内，陈今昭仰面抱着他的颈子，承受着他最后一拨的狂风骤雨。在失狂那刻来临之际，她的手指胡乱抓着他的脖颈、肩背，他就势覆身低头，以口封缄吞卷了她所有的喘息。
一切荡平之后，两人拥在榻间许久才缓神。
经过修缮后的床榻加长加宽了许多，不似先前，单他一个入榻，榻上空间就能让他高大雄健的身躯占据大半数，让人觉得挤得慌。
至于好好的床榻为何要修缮加固，缘由不提也罢。
“朝宴，若是不在朝为官，你最想做什么？”
云收雨歇后，姬寅礼倚在床头，拥着她低声柔语的问。
陈今昭枕着他宽肩，气息尚带些喘，“殿下为何这般问，是要罢我的官吗。”
平日闲谈她还是习惯称他为殿下，至于十五郎，多是在床笫之间的时候唤的。
他无奈笑道，“想哪去了，闲谈而已。”
她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合适位置枕着，“换作从前那会，我最想当夫子。那会日夜都想着辞官归乡，去吴郡的学院里做个夫子，教书育人。”
“那你如今可还想做夫子？”
“如今……没有那般强的意愿了。”她想了想，解释道，“当初之所以有那般强的意愿，很大程度上是形势所迫。本来入朝为官就是意外，再加之我这身份，在朝每多一日就多一日暴露的风险，所以辞官归乡就迫在眉睫。”
陈今昭仰起脸看向他，笑了笑，“现在我的身份既在殿下这里过了明路，那又有何可担忧。我更满意现在的职务，想把手上的公务做好。”
姬寅礼揉了两下她的背，“说了只是闲谈，没想罢你官，你也不必试探我。”
她冲他辗然一笑，就重新枕上他的肩。
“我还从未问过殿下的过往。不知殿下那些年在西北是如何过的，又有何愿望吗？”
听她开口过问他的过往，他胸口的那颗心鼓噪得厉害。
平复些气息，他轻抚着她的肩，开始低声徐徐说起他的那些过往。但并未过多的说西北那些年戎马倥偬的事，说的更多是他儿时的岁月，说他父皇、母妃，说昭阳宫的姑姑、总管太监、以及他有印象的那些宫人们，说他儿时的趣事，说他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当时蹴场见你们蹴鞠，我觉得犹似在看小儿玩泥巴。放在我年少那会，用不上两个回合，定让尔等输得哭爹喊娘。”
陈今昭轻笑，“幸亏苍天眷顾，让吾等生不逢时
生于殿下之后，免使与殿下同台争辉。否则萤火比皓月，吾等也沦为笑料了。”
姬寅礼惩戒性的用力按揉她腰背两下，低哑着声笑道，“确是该庆幸你的生不逢时，让你晚几年才吃了我给的苦头。”
陈今昭抿抿唇，小声，“殿下莫要说些虎狼之词。”
他闷笑了几声，带起胸膛的震动。
抬手抚上她垂落半肩的乌发，他刚要笑着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她转了话题。
“殿下，不知你年少慕艾那会，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笑声止了。
姬寅礼轻咳两声，道，“那时不过十来岁，年岁尚小，哪有慕艾的时候。那时谈未来妻子，时候尚早，再说男子汉大丈夫，所思所虑应是建功立业成就一番伟业，哪有空暇去想些什么儿女情长。”
“闲谈而已，殿下说说也无妨的。”
“有甚可谈的，曾经我哪有时间想那些。就我那些不省心的兄弟们，哪个不红了眼似的想给我使绊子，绞尽脑汁的想将我踩下去，外头还有朝臣们三天两头的弹劾我这个，那个，生怕我在外的名声好了。我成日忙着跟他们斗法都来不及，哪有旁的心思琢磨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把她要抬起的脑袋按回去，抖开薄被给她盖上，不由分说道，“时间不早了，明个还要不要上朝？赶紧睡，你要是实在不困，咱们也不妨再做些尽兴的事。”
榻内安静了。
听着没过多时怀里传来的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姬寅礼无奈笑笑，也随之躺下。双臂搂过那馨香柔软的身子，他亦闭了眸，胸腔里充盈着满足。
夜已深，窗外虫息鸟歇，竹影婆娑。
如水的月色洒满大地，万籁俱寂的夜里，天地一片安宁。
时间就在这般安宁的日子里悄然流转，如潺潺溪水般流淌过炎热的夏日，度过了清凉的秋日，不疾不徐来到了初冬。
月初下了今岁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的雪花如絮般飘落于天地间。
来了月信的陈今昭有些畏寒，马车里就放置了两个火盆。怀里也捧着汤婆子不离身，暖暖偎着小腹，这方觉得身子舒坦许多。
马车进了永宁胡同，停靠在了陈家院前。
陈今昭起身下车前，照常去马车抽屉里拿自己的书。但今日在摸向书籍那刹，她手指顿了下，偏眸看过后，就不动声色的将多出来的东西放在袖中。
进了家门，她寻空将长庚叫到跟前，低声询问，“今个可见谁动过咱的马车？”
长庚闻言吃惊，疾速在脑中思索番后，摇头，“除了在屯田司被放置在养马官那看着外，马车再未离眼。”
陈今昭对自己管理下的屯田司还是有信心的，不至于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钻了空子。
那剩下的可能就是在车马市了，那里人员杂乱，想动些手脚也方便。
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放下汤婆子就回了自己屋子。
关了两扇房门，她折身回了书桌前，点了蜡烛。
从袖口掏出了个不足五寸的小竹筒，竹筒以漆蜡封口，显然是传递密信用的。这个竹筒竟出现她的马车里，她甚至都不知，她的马车抽屉里什么时候凭空多出个暗格。
她眸中闪过狐疑、不解，谁会给她递密信，又是什么目的。关键是，竟躲过了宫里那位的耳目，递到了她的眼前。
怀着种种疑惑，她打开了封漆，从里面倒出了一卷密信。
展开密信，她凑近蜡烛的光亮，迅速阅览。
密信写了三句话。
第一句，问她可知鹿衡玉在荆州做什么。
第二句，告诉她鹿衡玉每月遭受不下十起刺杀，最近的一次被人得手伤了肺腑，是他及时寄了药过去救活了一命。
第三句，鹿衡玉提名的变革土地税法的首倡书已经在路上，最晚月中抵达京都。
陈今昭一下子软了腿，连后退两步，手心用力撑在了桌上。
或许寄信之人不清楚变革土地的具体内容，所以没在信上明说，但提及首倡书，她的脑中却迅速闪过两个政策一一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这是她昔日呈于御案，却没了下文的倡议书。
两个政策的威力何其大，没人比她更清楚，会对世家乡绅造成何种冲击，也没人比她更清楚。
她不知鹿衡玉首倡的是二者中的哪个，前者还是后者，抑或是两者，但无论哪个，都是动了人的根基，势必要让那些人恨之入骨，恨不得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脑中阵阵发晕，她捏着密信坐在桌前缓了好一阵。
她本以为，即便要行这两条国策，好歹要等到国朝再稳定些，待到国库充盈，能经得起数场连战的耗费之时。如何没想到，这般早就要伸出土地变革的触角。
为时太早了，实在太早了。
早到首倡者很可能就会成为垫脚石！
天下世家何止千千万万，明枪暗箭让人躲不及也防不及，首倡者更是要受他们群起而攻之。最有效的措施就是变革的同时，朝廷亦起兵威慑，反一个打一个，杀鸡做猴一路推进，由此成功率方能超过半数。
但关键是，如今国库不算丰盈，粮草、钱财能撑得过一场、两场、乃至三五场的仗，但撑不起十几场甚至更多的战役。
而世家遍布九州，一旦全都将他们激反，届时天下烽烟四起，朝廷势必就要连战。
所以，她才说现在推行这两项国策不是时候，太早了。
一旦事有不逮，鹿衡玉这个首倡者，很容易就成为垫脚石，倒在变法的路上。把密信凑近火苗，看着它成为了一抹灰烬。
这一夜，陈今昭在桌前坐到了天亮。
翌日，她在屯田司里一直待到了下值。出来后，让长庚驱车带着她，直抵东街沈府。
土地变法一事，是绕不开户部的。
如今她也总算明白，为何自沈砚升任户部左侍郎后，就一直在忙。具体忙的什么，已不言而喻。

第124章
沈砚对她的突然到访感到惊讶，同时也很是开怀。
将她迎入府邸，他边走边笑说，“朝宴今日如何得空过来？岁末将至，工部诸事繁杂，想必你这工部郎中也是公务缠身，这段时日忙得很罢。”
陈今昭微笑：“是有些忙，不过来年春耕涉及到贷粮一事，我想与你这里讨个主意。”
沈砚了然的点头。
进了花厅，下人上了茶水后，他就打发人下去了。
陈今昭在他开口前，看向侍立一侧的长庚道，“长庚，你且先去门外候着。”又面向对面诧异的沈砚，解释了句，“毕竟涉及政务，还是当心谨慎些好。”
沈砚看着她与往常隐隐有些不同的神色，心中几番思量，然后也对着旁边自家常随道，“忠庆你也下去罢，把门带上，其他人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两家常随退下后，偌大的花厅里就仅剩他二人。
“朝宴可是要说那青苗法？”沈砚觉得对方之所以这般谨慎小心，可能是要说的就是来年春耕，欲推行此政之事。他沉吟了番，劝道，“我知你这一年来反复推敲青苗新法，欲求至臻至善。然推行新政仍需审时度势，现在施行还是有些操之过急，恐非上策。”
唯恐对方想不通，他又补充，“倘使监管不周，州县官吏阳奉阴违下，纵尔鞠躬尽瘁，最后亦难竟其功。故而，朝宴你不妨再等等，且将此政暂压缓行，少说等……天下再平稳些，等朝廷能抽出人手到地方监管，再行青苗新政不迟。”
陈今昭垂首不语，目光一直凝在手边的茶碗上。
沈砚望向异常沉默的对方，疑惑唤了她两声，“朝宴？朝宴？是我所提有何不妥之处？”
陈今昭从茶汤上抬了眼，看向对面狐疑不解的人。
“我见泊简兄近一年来忙碌非常，不知具体忙的何务？”
沈砚一时哑然。他有些吃惊的看向陈今昭，不明白从来极讲分寸的对方，为何突然问出如此不妥当之言。别说户部、工部隶属不同衙门，就算同在一部，向同僚打听机密政务，亦是犯忌讳的事。
就算二人是友人，这也是极不妥当的。
就在他拧眉沉思要如何回应这话时，却听到对方猝不及防地发问——
“忙的，可是田税改革之事！”
沈砚猛地站起来。
陈今昭骤然撑案起身，衣袖带翻了手边茶碗。
“改革的具体是哪条田税？”她咬紧牙根，目光如炬，“是摊丁入亩？还是，官绅一体纳粮！”
如惊雷轰耳。
沈砚骤缩了瞳孔，清雅的面容刹那褪了血色。
陈今昭手按着桌面，指骨泛白。她死死盯着对方的面色，尾音带颤，“我如此精准的提出这两策，你为何不震惊、不质问？你是不是知道，这两项田税改革之策，出自我之手？鹿衡玉的首倡书已在路上，在变法的前夕，你沈泊简充当了什么角色，我陈今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沈泊简，你告诉我！”
沈砚无法直视她的目光。
他扶着椅座，趔趄地重新坐了回去。
“荆州的事，瞒成了铁桶一块，你如何知晓的？”
“这你不必管！你只需回我上述问题！”
他艰难扯出抹苦笑，“朝宴，你……不该问出口的。”身形孤绝的坐着，他定了定神后，试图用平静的语气说服她，“不必较真的，我三人各充当何等角色，其实亦非那般重要。人生于天地之间，总有各自的使命要完成，即便粉身碎骨，但于吾等而言，何尝不是求仁得仁。”
“吾等？吾等！”陈今昭重复两声，喉间好似戳了把尖锐的刺棱，吐出口的话都似刮着血沫，“我不想听冠冕堂皇的话，我是工部官员，只听务实之言。沈泊简你明说，吾等代表了何意？鹿衡玉要上书首倡变法，你呢，是联名共襄盛举，还是附议以壮声势？抑或于户部鼎力相助，为其保驾护航，再或待他殉道后，承其遗风，继其遗愿！”
“朝宴，你又何必刨根问底……”
“这里没外人，你说句实话罢，沈泊简！”
滴漏滴答的声响在花厅中清晰的回荡。
明明不过几息的时间，在此间凝滞至死寂的氛围中，时间好似被拉长了许久。
沈砚顿在座上，到底在对方寸步不让的逼视目光中，给了答案。
“联名，首倡。”
他滞涩的移开脸，不与对方刹那通红的双眸对上。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原因有三，其一，但凡为官做宰，谁不向往青史留芳，我沈泊简亦是个俗人，同样也想搏个美名；其二，我母亲她，就这三五年的光景了。对于那些毒瘤脓疮，我心中之恨不比鹿衡玉的少，如今能有机会作为一把刀剜了它，你说我可会坐视不理？”
他望向门外的方向，似在远眺，“其三，幼弟他有勇有谋，比我更适合沈家家主之位。我可为他铺就坦途，助他前程似锦，他可以带领沈家走得更远。”
陈今昭一直盯着他，直待他说完，才拍案笑了起来。
“善，大善！世间不是任何人都能坦明自己的私心，这点上我敬佩泊简兄。只是我想问一句，兄欲拿何物来剜腐肉？”
她看着他，露齿笑说，“是鹿衡玉罢。他在荆州施行新政，只要倡议不落在明面上，世家也不会大动干戈，这就给了朝廷缓冲之机。荆州作为试点，需要的是温水煮青蛙，缓行为上，而非急功近利，一口气吃个胖子，亦如你所言，实施新政要的是缓不是急！”
“所以问题来了，鹿衡玉为何反其道而行之，与朝廷的缓行之策背道而驰？他为何上首倡书，为何要将急着将新政摊开明面之上？”
沈砚默然无声。
陈今昭笑出了眼泪，“因为他败了！荆州的新策败了！也或许是后续无力，或许是眼见着瞧不见希望了，他只能以身化刀，临死之前将这柄刀光明正大的亮相世间，拼劲全力用刀尖挑破脓疮的皮！”
“鹿衡玉的定位是先驱，以身殉道。那你沈泊简呢？”
“联名首倡者？不，你是继鹿衡玉之后的首倡者，更确切说是继任者。等他余热烬了，你再化身为刀，向那脓疮捅去！”
话语落下，砸在了地面，字字有声。
陈今昭喉咙发痛，胸口似被塞了湿棉让人喘不上气来。
她擦把眼泪，指指自己，不容沈砚闪躲，继续发问，“我呢，我呢沈泊简！你二人或为复仇或为家国，前仆后继、舍生忘死，就算史书功过也该由尔等担当，与我无干罢？又关我何事！但我陈今昭的名字，如何上了户部的案头！”
“你告诉我，沈泊简你告诉我，是何故！”
她急促的喘着，拼命抑着眼底的泪，“别告诉我，署名陈今昭的倡议书已经封存在你户部左侍郎的案头上，只能时机成熟就大白于天下。”
沈砚面色复杂，转瞬又归于平静。
他的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
“好，好，大善！原来我在此间的定位便是，坐享其成、窃取果实的得利者！你二人果真是我至亲好友！”
她此刻觉得世间再无如此可笑之事，“待你们前仆后继铺完路后，时机可能也就成熟了，届时就是我这窃据成果者大刀阔斧上场之时。不，世人不会认为我是窃据成果，因为户部案头封存的倡议书会问世，足矣证明我的清白。”
“踩着至交的血，我功成名就，前途无量！”
陈今昭两眸通红。手指发颤的指着他，又指向门外，嗓音微哑字字发笑，“沈泊简，鹿衡玉！我敬佩你二者，舍生忘死，为我铺就一条康庄大道！今生有尔等挚友，我陈今昭三生有幸！来日每逢清明佳节，我定给你俩烧高香、烧足香车宝马纸钱！”
“朝宴，你冷静些。”沈砚试图平复她的情绪，“你本就是新政的提议者，最后大刀阔斧的实施者，本该就会是你。这些是你该得。”
“前头冒生冒死无我，后面领功领赏是我。”陈今昭真心建议，“你俩应该扪心自问，为何会有我这种伥鬼朋友。”
“朝宴，得利者与其是旁人，吾等宁愿是你。我跟鹿衡玉势必会遭受污名，后面需要你来为吾等正名，还吾等公正。若说世间谁还能公平公允的给吾二人青史标名，那就只有你，陈今昭。”
“那敢情，你俩还得谢谢我了？”
“朝宴……”
没等他话落，陈今昭在他猝不及防下，突然抓起手边茶碗，一股脑朝对面扔去。
“我把尔等当朋友，尔等拿我当小人！”
她不解气的将桌子都掀翻了，“去死罢你俩！”
沈砚坐那呆滞的看着她，脑门上倒扣的茶碗还在往下淌着茶汤，滴答的流了他满脸。
片刻后，两人隔着倒塌的桌子对坐着。
陈今昭这会平静了许多，被兜了满头茶渍的沈砚拿帕子擦着脸，清冷着脸色不住吸气呼气，面上瞧着也勉强算平静。
“泊简兄，鹿衡玉在荆州施行的哪条政策？两策并行还是其中之一？”
沈砚感受着脑门的湿腻，觉得脑子都嗡嗡的。此刻再看着对方这会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由连吸气呼气声都重了起来。
“摊丁入亩。”
话语硬邦邦的，陈今昭闻声却大舒口气。
还好只是涉及到人头税，而非将天下士绅一股脑得罪干净。如此，便多少留了点余地。
“鹿衡玉还是心性太差了，所谓事缓则圆，慢慢来就是，他这般激进作何？”她毫不留情的批判道，又看向对方建议，“泊简兄，我觉得咱们还是从长计议为好，世间事不是对立两面，非生即死的。我们何不想个周全之策，在挑破这脓疮之际，又能保全己身？”
沈砚默然后，道，“求周全，就会顾此失彼。于此关节上，尖刀出世反而更合适，朝廷趁此看清天下走势，及早调整应对策略。朝宴，你该明白的，从古至今，变法没有不流血的。”
“那就流阻拦者的血，流违逆者的血！”
陈今昭掷地有声。她看着他笑说，声音仍带艰涩，却清晰无比，“泊简兄听我说，此法既是出自我手，那它什么样的走势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们可以从长计议，踩着世家的底线，试着将它改良，将此间凶险降到最低。”
“鹿衡玉的首倡书已在路上。”
“那又如何？我们可以在他之前先一步上书。”她一字一句，“沈砚，鹿衡玉，陈今昭，联名首倡！亦如你多年前所说，吾等三杰，既为一体，那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最后离开时，她对他道，“泊简兄，若还将我当做至交好友，那就别让我吃着你们的血升官发财。朋友殉道，我领功，那不是我陈今昭的处世之道。鹿衡玉与沈泊简，至公无私，为国为民，亦不该有这般的小人朋友。”
陈今昭回府后，没想到那人竟也在。
“殿下今夜如何过来了？”
“听闻你与旁人吵架，怕你气着，就出宫来看看你。”
耳房临窗小书桌上摆了两盏琉璃灯，姬寅礼接着宫灯的光打量着她面色，目光最后定在她微红的眼角。
“怎么还被气哭了不成。”
现在他已不在她面前掩饰于各府上安插探子的事，当然陈今昭早就知道便是。
“我有那般怂，是与人论道杀红了眼。”陈今昭解开身上的斗篷解释道。知道长庚在外头守着，没让人靠近，所以那些探子估计也就隐约能听见些许争吵动静，听不见具体内容，遂与他简单说了是与沈砚在青苗法一策上意见相佐，导致双方有所争论。
姬寅礼坐在桌前，拉过她微凉的手近前，温热的掌心覆了覆她的脸，“气性忒大了些，怎么听说还有桌子倒塌的动静。”
陈今昭不在意道，“我掀翻的，还将茶碗扣上了他脑门。”
想象了那场面，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你下回去沈府，还不得被拒之门外了。”
“那可不成，这回没能说服得了他，我心中不服，下次还得与他坐而论道。这是尊严问题。”
两人洗漱完上了榻。照常说了会话后，二人相拥而眠。
枕边人熟睡过后，陈今昭睁眸望着黑暗中的帐顶。
在沈府与沈砚说得再轻松，也改变不了她即将要行之事的凶险。她在走一条极为凶险之路。
换作从前，饶是三思过后，她怕也会绕路而行。但不知是不是命运挟裹，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她这惜命之人竟也走上了冒险之路。
一时间她脑中思绪纷杂，有迷茫，有彷徨。
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在胸间徘徊，悄无声息的隐入血液中。
黑暗中，她亦悄然看向了枕边之人。
此事上，她还要竭力瞒着他，直到她联名上书那刻。
她几乎能想象到，他雷霆震怒的模样。非是她要刻意隐瞒，而是若不先斩后奏，她要走的这条路就要中途而殂。况且，他如何能枉顾她的意愿，给她安排了那样一条通天之路！
若非此时机不到，她甚至都很想面对面问他一句，为什么他可以觉得，躺在挚友至交用鲜血铺就的功劳簿上的她，可以心安理得。
这一夜，她做了许多的梦。
梦里有家国大义，有朋友至交，有她二十几年来亲眼目睹的一些事情，还有他那张若隐若现的脸庞……

第125章
隔了两日，陈今昭下值后又去了沈府。
对于她所说的去与沈砚辩论青苗新法之事，姬寅礼没有怀疑，因为这一年来，针对此法她与公孙桓在细微末节之处不知辩了多少场，所以再去与其好友相辩也在情理之中。
陈今昭来到沈府后，惊住了。
东街沈府的府邸开阔，庭院假山叠石，青石铺就的地面宽敞寥廓。与以往的冷清不同，此时十几位穿着官服的青年正在庭院里踢着蹴鞠，吵吵嚷嚷的很是热闹。
见她过来，纷纷朝她招呼。
“朝宴兄过来了！”
“许久未见，朝宴兄工部事务可繁忙？”
“我瞧朝宴兄还是风采依旧！”
“朝宴兄，来与吾等一道踢蹴鞠罢。”
“是啊，过来练练，过些时日还有场赛事呢！”
陈今昭笑着一一打招呼，目光却抽空看向了旁边的沈砚，以目询问。
沈砚面无异常，笑道，“今个怕是无法论道了。不知他们哪个与国子监的人定了场赛事，时间就在下月。”
她的视线在他面上巡过一周，就面色如常的笑说，“有蹴鞠赛啊，那我可得好生练练，好久未动脚都生了，别到时候掉链子。”
说着就挽了袖子朝场内走，“泊简兄，一起来啊。”
小半个时辰后，众人擦着汗说说笑笑的进了花厅。
他们围桌坐下，沈府下人给一一斟了茶。
“都喝口茶歇会，咱们难得一聚，待会都在我这用过膳再走。”沈砚笑说道，又转头看庆，“你下去让人准备膳食。”
忠庆就带着下人退出了花厅。
厅堂的门被关阖的那刹，厅内众人渐止了笑声。
陈今昭环顾着在场之人，她在京为官的同年们竟都到齐了，一个没落。再一次，她看向了主座上的沈砚。
沈砚给了她无奈的眼神，示意他去看周明远。
“我只跟明远提过，不知其他人如何都过来了。”
周明远的祖父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在士林中很有威望。他本意是想尽力将人拉入阵营中，当然此间事凶险，也非是指望让对方首倡或附议，只期望届时三杰陷入旋涡之时，周大儒能稍微表个态，哪怕中立也好，莫让天下士林对他们口诛笔伐。
既能将此间事告知对方，沈砚自是信得过其人品的。
只是没料到，对方竟是个口风不严的。
周明远见沈砚与陈今昭的目光朝他看来，不好意思道，“我只将事情与罗兄以及岳弟。”
罗行舟微抬下巴将脸朝外撇过，“我可谁都没说，别赖我。”
岳姓同年尴尬笑说，“我，也只跟梅兄通了气。”
之后便如接力一般一一
“我只告诉了柳兄。”
“我只悄悄与秦弟提过。”
“卫兄瞧出了端倪，我只得说了。”
“我与顾兄通了气。”
……
沈砚扶额，陈今昭捂着脑袋。
周明远站起身，朝他们二位深揖致歉，“是我口风不严，泄露了两位兄长大事。只是吾愿以自身性命担保，吾之同年，秉性纯善，断不会卖友求荣。此间大事，亦只会止于此刻，不会再外泄分毫，请两位兄长放心！”
说着，他站直环视周围一众同年。
向来行事慢腾，万事不放在心上的他，面容是少有的肃然与凝重。他抬手道，“吾等相处日久，对于诸位人品，明远深信不疑。只是丑话说在前面，今日过后，诸位若再将此间事泄露哪怕分毫，那我就视尔等为故意为之。”
“那此人就非吾之同年，而是吾之敌寇！”
他一字一句，语气不留情面，“与我为敌，就是与我周家为敌。我祖父周宗仁，相信在座的皆有耳闻，旁的不说，祖父他在士林中还是颇有威望的。早年教书育人，更是桃李遍布天下。但凡他一封书信过去，就能绝尔等府邸子弟，拜入名师座下之路！”
“望诸位同年言行三思，莫让明远做出绝情之举！”
在座的诸位同年纷纷起身，无不肃然抬手。
“吾等皆知轻重，可在此起誓，此间事入于耳，止于口！若违此誓，人神共诛，天地不容！”
沈砚与陈今昭亦起身回礼。
“诸位同年严重了，我信得过在座各位的品性，只是吾等所筹谋之事涉及到身家性命，不容不谨慎当心。”沈砚好生相劝道，“诸位且忘了今日事，早些离开罢。”
周明远却开口道，“既是同年，兄何故言此等见外之语？虽明远不知几位兄长具体所行之事，但从泊简兄透出的只言片语中，我大抵猜到此事独木难支，需吾等来以壮声势。既如此，几位兄长又何故将吾等同年摒弃在外？”
沈砚自不会与他全盘道出，先前不过透露了些模棱两可的话。而周明远亦不是无分寸之人，与其他同年说的，也只是三杰在筹谋大事，但遇上了难事，可能需要他们来助上一臂之力。
诸位同年口口相传，遂有了今日之聚。
周明远再做一揖，“三杰同气连枝，吾等同年亦是！若有吾等尽力之处，望兄坦然告知，吾等定会义不容辞！”
这时，在场的同年们纷纷开了口。
“泊简兄，朝宴兄，以及远在荆州的衡玉兄。其实不知何时，吾等太初七年这届同年，皆隐隐向尔等看齐。”
“如今吾等之行事，皆隐隐有尔等之影子。”
“几位兄长不信的话，大可打听，自你们之后，太初七年一届谁又收过孝敬银子？且仰君为国为民之怀，吾等私下都决定，待三年任期满就申请调往六部供职，为国尽绵薄之力。”
“说来惭愧，昔年我还以吾之一届有三杰而为耻，但如今，我以及诸位在座的同年们，无不以三杰为荣。昔年每每听到朝廷官员骂你们离经叛道的传闻时，我其实就有些敬佩尔等的勇气与高洁，内心更是隐隐以尔等为傲。”
“是尔等三杰让吾等明白，为官可以走另外一条路。原来为国为民做直臣这路是行得通的，原来保持秉性不同流合污亦是行得通的！”
“三杰开了先河，给吾等趟出了条路。”
“换言之，吾等行事之底气，甚至都是尔等给的！”
“时至今日，太初三杰，实至名归。”
“时至今日，吾等太初七年一届同年，对尔等心悦诚服！”
在场诸位同年齐齐朝主座两位方向拜下。
“承君高义，护吾等圣贤之道，感君大德，照吾等仕途之路！如今，几位兄长有了急难，吾等闻之无不心急如焚！还望兄示下，容吾等尽些绵薄之力！”
整个厅堂一片静穆。
这一幕，竟像极了昔年在三军阵前，他们于陈今昭身后，义不容辞的站出来附议的一幕。
陈今昭最先红了眼眶。
沈砚握紧了双拳，眼角却也渐渐泛了红。
两人情绪平复了些后，对视一眼。
沈砚深吸口气，就先正色开口道，“不瞒大家，此间事涉及变法，凶险就不必说了。既是同年，我自不愿看大家随我以身涉险，所以还是想劝诸位快些离去，莫要沾惹。”
变法！
众人一时哗然。
结合沈砚所在户部的官职，有脑袋灵光的同年，不由颤声问了声，“田税？”
沈砚没有应声，于此间却是无声胜有声。
堂内一下子静得可闻针落声。
在场同年最为淡定的就数周明远了。之前从沈砚的只言片语中，他已隐隐有些预料了，如今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环顾在场同年，郑重提醒道，“若想退出，便请离开此间。”
在场众人的面色，激动、紧张、忐忑、惧怕的都有，却没有一人起身离去。
周明远朝主座抬手道，“请君示下。”
见陈今昭的目光几次飘过了罗行舟，他忙替其说了句公道话，“罗兄的人品我信得过。虽脾性怪异，我行我素了些，但品性值得相托。”
他与罗行舟相处的时间最久，所以也算是最了解对方之人。对方人不坏，也就是嘴巴贱了些，又颇为自我，常让人恨得牙痒痒。
罗行舟的小眼朝陈今昭倏地斜过去，“你看我做什么！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有我嘴巴严！”
众同年怒视他，他全都瞪回去：“我说的不对吗！”
周明远叹气。
陈今昭忙移开目光，她也没旁的意思，只是觉得罗行舟若参与了此事，怕是要被他父亲打断腿。
对于罗行舟，她的感觉也很复杂，真说厌恶也谈不上，可能更多的是看他那不可一世的贱模样，就想揪着打一顿。至于其秉性，她还是认同周明远所说。
沈砚让在场众人都坐下。
“既如此，我就与诸位说个大概。吾三人也用不着诸位同年舍生忘死的相助，朝宴与我正求改良之法，所谓一人技短众人计长，诸位听后若有好的建议，还望畅所欲言。”
他看向周明远，解释先前的事，“之前寻你，是因为吾三人联名首倡之后，必定深处旋涡之中。我只望那时周府即便不为吾等发声，也万望保持中立，莫让士林对吾等口诛笔伐。”
周明远正色抬手：“义不容辞！”
沈砚谢过，再次看向在场众人，简明扼要的说了田税变法之事。他说了新田税的一些内容，说了对变法做的准备，以及先行者鹿衡玉在荆州做的事。
整个厅内除了沈砚的讲述声，一片寂静。
土地是世家的命脉，而田税变法，就是撅世家的根基。
在场同年的面色皆变了。
他们完全可以预见此变法提案过后的腥风血雨。
“真正说来，田税变法是我首倡的，但先舍生冒死去施行的人是鹿衡玉，在户部殚精竭虑统筹一切的人是泊简兄。”在沈砚说完后，陈今昭接过话茬，面对着众人投来的目光，轻声缓缓说道，“说来惭愧，我也是前两日方知他们二人所行之事。但他们想摒弃我是断然不成的，三杰同气连枝，荣辱与共，岂能容他二人独美？”
众人不由会心一笑，厅内气氛缓和些许。
沈砚无奈看她一眼。
陈今昭看向众人，道，“其实我非诸位同年想的那般，不惧生死，舍生取义。那日与泊简兄谈过之后，我也彷徨过，迷茫过，不知自己走的这条冒险路是对还是错，值不值。我都不敢细究，于那一刻我有没有打过退堂鼓。”
她歉然的看向沈砚，对方摇头示意无妨。
“但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里出现了很多人。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伯，辛苦耕种一年，到头来被世家收走九成粮食，岁末之际带着全家老小吃着冻雪饿毙在家门口。”
“有佃户秋收后交不起足额的粮食，家里年幼的女儿就被拉走抵债，没过半月就盖了白布被抬了回来。”
“有荒年时候，本来有些恒产的百姓家，为了吃口高价粮活命，不得已贱卖了自家良田。非是他们想贱卖，而是对方压的就是那个价。但活过了灾年又能如何，之后没田没地的人，还不是得卖儿卖女，到最后贱卖自身，为奴为婢。”
“入京那会，我见到个卖炭翁，因为怜悯他岁数大还在大冬日，顶风冒雪入城卖炭，所以每每卖炭都从他那买。据老翁所说，他不愿为人佃户，故而才做起了卖炭的活计。但这个冬日没过完，卖炭的却换作了他家的儿郎，问了方知，那老翁为省些火炭多买些银钱好缴足人头税，竟活活冻毙在一个大雪寒夜里。”
陈今昭至今都能想起那老汉皲裂开口的手，与那张冻疮遍布的脸。她看着在场众人，“卖炭的冻毙在寒夜里，哪怕至今想起来，我都觉得这世间如斯可笑。”
她指向自己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不是梦，上述那些皆是我亲眼所见。其实我的见到的何止一桩、两桩、三五桩，二十多年，这些不平事我见到的有成百，上千。”
面对着或怔然或沉思或惊愕的众人，她停顿片刻，又继续说道，“我总以为自己忘了，以为对此司空见惯，早已麻木了，没了触动。但这些画面入梦时，我方晓得，原来我非是忘了，只是从不敢去想罢了。”
“因为我总觉得，世间苦难何其多，我陈今昭何其渺小，能做得了什么？只听闭眼塞耳，不看不听，就当世间一片和乐。”
她突然轻微笑了笑，“那夜之后，我就清醒了，我没忘，从未忘却过。”坦然说起刚为官时那不合群之举，“当初不收孝敬银子之举，我从来当自己只是怕跟脚不稳，怕站错了队稀里糊涂被害了性命。我从来没敢剖析自己内心另一层想法，那便是我怕额外收的每分银钱，都带着搜刮百姓的骨血。”
“收了这样的孝敬银，我怕此生都不得安宁。”
陈今昭抬起双眼，清亮的双眸前所未有的坚毅明亮。
“认知到这一点，我好似醍醐灌顶，明了自己要走的是什么样的路。我多年所读的圣贤之书，不是让我在官场上得过且过。”
“我陈今昭，虽为莹憐之微，却也有化作星辉之志！”
“那时那刻，此时此刻，我的前路才算真正的清晰。”
她环顾众人，诚恳诚挚，“与诸位说这么多，非是要大家理解吾之志向、抱负，只是想让诸位同年理解吾等行这变法的初衷，莫使汝等对吾等动机产生误解怀疑。”
“田税变法，将人头税并入田亩，我不敢奢望天下百姓自此后能吃饱饭，但好歹能祈求下让他们吃上饭罢！”
话语落地，不少人感触落泪。
他们这一届进士，多半数出自寒门。
因为他们消息敝塞，同样也因为他们银钱短缺，所以即便入京赶考时得知了一星半点的消息，但凑不齐下次路费的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进考场。
寒门子弟，对底层百姓的境况见得最多，也最感同身受。
一寒门子弟突然站了起来。
“敢问泊简兄，朝宴兄，尔等三杰可是变法首倡？”
沈砚颔首，“是，吾三人联名首倡。”
对方抬手深揖：“吾斗胆请求，容我附议以壮声势！”
沈砚与陈今昭震惊愕然。
周明远赫然起身，作揖，“恕我周某人胆怯，不敢提首倡之名，附议者可否加我一个？”
陆续有人起身。
“请君加我一个！”
“我亦愿附议此间盛举！”
“吾亦如是！”
“如此美事，焉能少我！”
“与诸位同年共襄盛举，平生有幸！”
沈砚与陈今昭震惊得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待回神环顾四周，桌前已再无坐着的人。
“你们……”
“泊简兄，朝宴兄，还有远在荆州的衡兄。”周明远朝南面方向遥遥一抬手，然后又对着前面两人躬身，朗声道，“吾等太初七年一届进士，愿追随明灯而行！吾等为同年，三杰从不是孤军作战！”
沈砚与陈今昭两人皆眸中含泪。
周明远代表周围的一千同年道：“世人视太初七年中榜的吾等为笑话，但吾等会告诉他们，太初七年的进士，必定名扬史册！”
“好，善！”沈砚喝彩一声，作为太初七年的魁首，他一语定下了此间事，“吾三杰首倡，尔等附议，便让吾太初七年一届，史册流芳！”
众人道：“善！”
沈砚先伸出一手，道了横渠四句的首句：“为天地立心！”
陈今昭伸手重重搭上他手背：“为生命立命！”
罗行舟在两人的目光中，别扭上前搭手，声音却坚定：“为往圣继绝学！”
周明远搭上：“为万世开太平！”
其余人陆续上前。
“赳赳老秦！”
“共赴国难！”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沈砚与陈今昭看向他们：“以有尔等同年为荣！”
众人：“以有尔等三杰为傲！”
各自举杯，以茶代酒。
陈今昭举了两杯，另一杯她替鹿衡玉来饮。
沈砚举杯：“与子同袍，王于兴师！此生不负！”
其余人举杯：“与君共勉！”

第126章
在上书之前，众人以准备蹴鞠赛的名义，在沈府又聚了一回。陈今昭针对此法进行了详尽阐述，其他人各有陈词，纷纷或举实例或援引典籍，阐述自己的见解。众人集思广益，在此法基础上进行改良完善，力求能让变法温和落地。
沈砚将最后决议的变法条款，工整誊抄在公折上。
“时不待人，衡玉的折子近日就会抵京，吾等需在那之前将公折奏呈御案。”他率先于首倡一列签上名字，按了手印，就将誊抄好的公折递给陈今昭，“诸位传阅观览，若无异议，明早就于朝议上，呈折。”
众人端坐在案前，无声颔首。
陈今昭逐条细读后，抬眸对着沈砚点头，然后提笔在其名字后，依次签了两个姓名，按了朱砂泥印。
没有急着将公折传递下去，她看向了在座众人，正容道，“诸位同年肯站出来为我们壮大声势，吾三人已感佩非常。明日公折呈递后，事态发展尚未可知，但无论是否会离京督办新政，我都希望诸位能再三思量己身境况，适量而行，不必勉力为之。”
诸位同年亦正色回道：“朝宴兄放心，吾等会深思熟虑，量力而行。”
公折于寂然无声中一一传阅。
再次回归沈砚手上时，奏章上首倡一行赫然落了三个名字，其后随着工整的十二附议人名。
公折的重量很轻，此刻托于手中却重若泰山。
沈砚一点点将覆满人名的折子合上，慎重万分地放好。
这一刻没有人出声，整个厅堂寂然无音，却无声胜有声。
临散场时，沈砚方开了口，没有说旁的，只嘱咐他们尽量都搬到东街来住。京都虽之前经了一拨血洗严查，但也难免会有些漏网之鱼，东街巡防严密，搬到此处来住最为妥当。
风口浪尖之时，再谨慎当心都不为过。
知道一些同年手头拮据，他亦诚心相邀，让他们带着家小来沈府暂居。
时候不早，众人也不便再久留沈府，遂纷纷起身告辞。
路过沈砚与陈今昭身边时，皆低声互道句“珍重“。
人去厅空，沈砚望着众人离去的身影，问旁边人，“朝宴，你怕否？”
“怕。”陈今昭亦看着同年们相携而去的背影，声线很轻，“怕新政未臻完善，怕朝中阻力重重，怕对手根基深厚、不可撼动，亦怕吾等不过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而已。我怕最后功亏一篑，没法亲眼见到政令推行成功的那刻，亦怕，熟悉的面孔相继在我面前倒下。”
许久的沉默后，沈砚才微不可查的低叹，“我同样也怕。怕带领同年们走上的是条不归路，亦怕不能上合天意、下顺民心，最后变法不成反倒激起动荡，让吾等成了千古罪人。”
外面寒风萧萧，呜咽的在屋顶卷着旋。
“泊简兄，我们互道一句勖勉之言罢。”陈今昭转过脸看向他，“就带着彼此的砥砺之词，明早我们共赴朝堂，持笏出列，呈递新政。”
沈砚道了声好，亦看向了她。须臾，他徐徐出声。
“戮力同心，其利断金。自古革新无不艰难，但纵有千难万险，吾志不失，相信盛世新篇将于陈规破除后！”
“善！”陈今昭接口，声音清冽，坚定不移，“志之所向，勇往无前纵使风雨如晦，道阻且长，但我心依旧，惟愿迎难而上，孜孜以求千秋大计。我信变法维新之后，是海晏河清，盛世之景！”
“新政必成。”
“新政必成。”
陈今昭回了府。
见屋子空荡无人，她松了口气，在上折的前夕，能一个人静静待着再好不过。
说来两人也有数日光景未私下见面了，年底事情多不说，西北边境也屡遭夷越侵扰。据说是从旁地迁移的部落形成的新股势力，趁冬季严寒屡次犯边挑衅，遭朝廷质问时，却口口声声称只是抢番。
西北文武群臣对此都大为光火，近段时日连番出入上书房，对上进言。
陈今昭刚将房内的灯点上，这时长庚突然进了堂屋，在房门外唤她了声。
她撩起毡帘出来，就见对方手里正捧着个崭新的鞠球。
“少爷忘跟你说了，宫里前头送了个鞠球过来。还捎了话，道是祝少爷旗开得胜。对了，还让少爷将赛事的具体日子告知下，宫里那位会抽空过去看的。”
接过朱红的鞠球，陈今昭点头示意知道。
待长庚离开，她摸着球面缀着的金线云纹，立在原地沉默少许，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雪落无声，长夜漫漫。
朔风凛冽的这个寒冬里，不知有多少人辗转不眠。
清早，下了半夜的雪停了，天边朦胧的破开些天光。
宣治殿外，纠察官员收了卯册，内监高唱着让朝中大员进殿。亦如国朝曾经千千万万个清晨那般，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朝议之日。
文武群臣分列而立。
殿外三声鞭响过后，众臣山呼千岁，退向两侧躬身相迎。
仪仗队、金甲卫相继而入，前后拥簇着冕冠加身的摄政王爷进殿。
金线勾勒蟒纹的朝靴照例在她面前略停。
陈今昭未如往常般抬眸或浅笑，却是深低下脸。
她明显感到对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深重下来，似犀着眸在她垂着的面上反复打量。
朝靴比往昔多停了数息。片刻，他方再次朝前迈去。
踏上九层御阶，他面向百官，威仪敛眸，巍然高坐。
执事太监高唱：“有本启奏，无本退朝一一”
接下来的朝议时间，有六部官员持本上奏，所奏之事或涉及刑狱、司法，或是官员考核、任免，还有钦天监提到了天象，再有翰林院提及了养才储士之事。
年底各部需要处理的事务繁多，但皆算不上什么大事。
近来唯一能与大事挂连上的，也就是夷越骚扰西北边境之事。
朝议如往常般进行着，待到各部事务禀完，廷臣也各自归列朝北恭敬侯立。整个朝堂渐渐安静下来，按照惯例，此时也就到了要散朝的时候。
执事太监持着拂尘正待要上前一步高唱时，文官队列有人同时出列。
“启奏殿下，臣有本奏。”
出列的两人持笏立在殿中，异口同声道。
在稍显安静的大殿中，两位年轻员掷地清朗的声音异常清晰，几乎瞬息，满殿惊疑讶然的目光概数朝他二人而去。
宝座上的人，犀着眸迅速扫过殿上二人后，猛地站起身。
倏地朝旁侧打了眼色，执事太监当即高唱：“朝议毕……”
散朝二字尚未脱口，陈今昭已上前半步，抢先一步开口：“户部左侍郎沈砚、荆州刺史鹿衡玉、工部郎中陈今昭，联名首倡田税变法……”
“住口！”
“臣等斗胆首倡田税新政，废除单独丁税，实行地丁合一，计亩征银，以纾解黎民负担！”源自上位者的雷霆震怒，以及满殿朝臣如电的目光悉数朝她射来。于此一刻，她好似置身于火炉之中，四面八方的火焰汹涌的将她炙烤。
用力抓着笏板，陈今昭眼睛看着地面，声音疾速却清晰，字字句句砸向在场众人耳中，“田多者课税重，田少者课税轻，无地贫民者免丁银，这是臣等奏议之要则，恭请圣裁！”
满殿哗然！
沈砚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双手举过奏章。
“启奏殿下，除臣等三人首倡，另有翰林院十二名同僚附议。变法细则及联名奏章在此，恭请圣览！”
至此，在场群臣面色皆变。
地丁合一，计亩征银！
这是妄想动何人的根基，不言而喻。
他们骇然望向殿中持笏而立的两位年轻官员。
绯色官袍加身的两位官员，丰神俊朗，清癯出尘。
二者并立在庄严肃穆的朝议大殿中，脊梁挺直，面色从容，眉宇间是文人的清骨正气。明明不过两个初出茅庐的牛犊，却胆敢奏议变法、妄谈新政！如此惊世骇俗，离经叛道，与满朝廷臣格格不入。
尤其是朝中耆旧们，对此感触尤为深刻。
彼三杰初入庙堂，便因标新立异而见弃于群臣，被视为异类。本以为这两年懂了些为臣之道，哪成想竟还变本加厉了，时至今日，竟敢做出惊天之举！
一时间，满殿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年轻气盛““不知轻重““锋芒太盛““初生牛犊不知死活““行径乖张，妄谈变法““早看出他们会出祸端““还是不知天高地高厚““众矢之的啊“等等言论流传在交头接耳中。
朝臣们对他们二人或侧目，或摇头，或不以为然，或话语锋锐如刀。大部分人都认为，他们这般不知进退的冲劲，朝堂容不下。
但见到年轻的两位官员挺拔如松的站在殿中，冒死进言只为天下黎民计，不少官员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似，看见了历史的重演。
与此同时，他们脑中不知为何突然浮现一词，雏凤清音。
执事太监高喝：“肃静！朝堂之上不得喧哗！”
嘈杂的殿中霎时止音。
宣治殿内鸦雀无声，无形的暗流涌动在平静的表层下。
九层御阶之上，巍然高立之人面色铁青。
平生头一回，他无法于人前，维持王仪风度。
“散朝！”
伴随声沉喝，他疾步下殿，朝靴踩地极重，三两步跨下御阶，朱红的袍摆随着步履翻起凌厉的弧度。
经过陈今昭身侧时，他语声冰冷丢下一句：“随我出来！”
陈今昭对旁边沈砚轻点了下头，就接过他手里的奏本，暗吸口气后，就抬步匆匆跟上前面疾步出殿的高大背影。
沈砚有些担忧的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直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他方收回了目光，对殿内望向他的群臣抬手示意后，就要转身离去。
“沈大人……”有人叫住他，欲言又止。
沈砚回头冲对方颔首，歉意道，“摄政王殿下定下章程前，关于此间事恕我不便细说，万望见谅。”
语罢，就抬步离开。
在他走后，殿内如何哗然议论，自不必说。
四驾马车直接停在了昭明殿。
陈今昭才踩蹬下了马车，身子尚未站稳，胳膊猝不及防就被一把扯住。接着一股强悍力道拽着她，不由分说将她往殿里拉去，她跌跌撞撞的急跟着，近乎被他提拽着走。
刘顺在后面屏息戒惧的将殿门关上。
整个昭明殿里的宫人早就悉数退出，她被他加大力道的手劲提着，一路从殿门口提进寂然无人影的殿内，再脚步不停地给她拽向内寝。
一脚踹开了朱漆寝门，他面色可怕的将她拽进去，不由分说的将她一把推向寝榻。
陈今昭踉跄撞入重重帷幔中，扑地跌跪在榻上。
饶是此刻，她怀里仍紧拢着十数人签字画押过的公折，护的仔细。手撑着床褥勉强撑稳身子，她慌张转过身来，却见他正立在榻边仰脖解着颈边的领扣。
“殿下！
姬寅礼看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怒，与冷鸷。
“你要自在，我就将监视的耳目撤了，你要自由，我允你继续官袍加身行走于朝堂。到头来呢，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他扯过头上的七梁冠，用力掷在地上。
戟指着她，怒不可遏：“陈今昭！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逼我将事情做绝！”
暴怒之下产生的威压，铺天盖地朝她压来。
对于他的暴怒她早有预料，但此刻还是被其威势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从榻上支起身体，让自己与他直面相对，迎着他的怒火。
“殿下只怨我如此做，难道不问我为何做？”
“纵有千般理由，也难掩你负我信任之实。”他怒极的眸中闪过凶狠，“你如何敢瞒着我先斩后奏的！你怎么敢联名首倡的！现在是你下场的时候吗！此番行事，你已完全将自己暴露在天下世家眼中。你，这是取死之道！”
话音砸下，陈今昭猛然绷直了脊背。
“好一个取死之道。”她咄咄直视着他，眸光似有憐憐火光，“是，我负了殿下之信任，先斩后奏了此事！但若我不如此，今日这份公折上，便会缺了我陈今昭的名字。所以纵是给我千百次重来的机会，我依旧会选择如此！”
她迎着他的怒视，字字清晰的发问，“敢问殿下，既是取死之道，为何沈鹿二人会被推向这条路？在今日上书之前，他二人已经踏上了这条路不是吗？鹿衡玉的倡议书即将抵达，沈砚已经做好了继任殉道的准备，不是吗？”
“还有，敢问殿下，什么叫非我下场之时？那么斗胆请问，何时方是我陈今昭该下场的时候！”
声音清冽，掷地有声，句句劈头盖脸朝对方砸去。
两人无声相视，双方的目光都是压抑着半数情绪。
在满室的寂静中，他先开了口。
“陈今昭，你现在是以何身份相询于我？”
“臣现以工部郎中的身份。”
“好，那孤就如实回你。”他站在榻边居高临下的看她，旁侧屏风落下的阴影覆在他已经沉缓下来的面容上，透着股上位者不近人情的漠然，“鹿衡玉本就犯了谋逆死罪，他去荆州本就是戴罪立功，生死有命。若能殉道，于他而言，何尝不是留了身后名，焉能说他结局不善？”
“至于沈砚，他昔年是功过相抵，但沈家势力已一落千丈。为家族谋长远，他甘愿踏上此路，这是求仁得仁。”
“陈今昭，你要清楚，没有人逼他们。再者，就算作为莫逆之交，你也阻不得旁人志向。”
陈今昭摇头，“我从未觉有此想法。我信他们取义成仁，皆出自本心。”
姬寅礼语气稍缓，“当然，我也不会否定他们为国的赤胆忠心，有此等成仁取义的臣子，吾亦甚敬重之。无论是他们生前身后名，还是最大限度优待家族，我都不会亏待分毫。”
“自古变法没有不流血的，既走上这条路，那意味着他们皆做足了准备。”
他眸光落在她面上，最后概数定在她掩着情绪的眸中，“何况，所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居庙堂则忧其民，为臣，为官，他们为国朝为黎民行事，也是应有之义。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还是说，旁人可生可死，你陈郎中的莫逆之交死不得？”
陈今昭再次摇头，眸中的磷磷火光未散，依旧直视着他，“我不会这般想。但殿下，还有一问未回我。”
“你非问不可？”
“非问不可！”
姬寅礼点点头，“好，我给你答案。现在国库尚不充盈，现在起兵镇压九州世家，没法十拿九稳。待他二人探完路，该跳的跳出来了，粮草、钱财也经得住连战，便是你下场大刀阔斧行变法、施新政之时。”
他的话落后，陈今昭只看着他，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何故如斯看我？此政既由你所提，便由你收尾，此乃应有之理。他二人求仁得仁，你也实现胸中抱负，如何不算两全其美之事，有何不可。”
见她依旧不言，他胸口突兀涌出股暴躁来。
“陈今昭，你说话。”
陈今昭深呼吸一口，莫名笑了下。
“殿下谆谆相劝，让臣以挚友之谊，为官之德，超脱私心狭隘，敞开胸怀宽和来看待他们舍生取义、殉道报国之事。劝我敬重他们，成全他们，不该私心去拦去挡，或许也不该为此有所伤怀。”
“其实殿下多虑了，时至今日，我已经释然了。在这个世间，各人自有各人的道，我要做的确是该成全，祝福。”
她仰眸看着他，眸里的爆火光却一点点散了，“现在，我亦想劝殿下，可否以一个国朝掌权者的襟怀，以天下共主之明睿，亦宽和胸怀，公平公允的来看待我的道？”
在他乍然惊怒的神色中，她从榻上下地，朝他躬身施礼，“愿殿下莫拦莫阻，成全陈今昭的道。”

第127章
“你的道？哈，你的道！”
对着面前恭恭敬敬朝他施礼的人，姬寅礼怒火高炽，双眼都被她这举动刺的发痛。他怒极发恨道，“来，告诉我，何谓你的道？可是那取死之道！”
“殿下息怒，请听我一言。”陈今昭只觉此刻她思维前所未有之清晰，情绪也前所未有之平静，“殿下作为天下共主，操持天下棋盘，一动一举牵动国朝的存亡兴衰，在家国大义面前，在大势之下，个人的生死就渺小的不可计了。”
姬寅礼忍不住沉声发问：“你在怨我？”
“不，恰恰相反，我敬佩殿下，这是一国主君该行的大道，无可指摘。为家国计，其他私情都是小道。”
她无声退后两步，保持君臣该有的对话距离。
再次抬手躬身，“既是君臣对话，那臣恳请殿下抛开私情，以执棋者之明，来公正看待我这颗棋子入局的作用。天下棋局中，荆州这处将成死局，失败的原因有诸多，但后继无力仍为关键。”
在对方铁青的脸色中，她仍低垂着眸字字清晰，“变法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事，独木终难支大厦。此时臣入局，就能将这股力给续起来。就算不能盘活荆州的这盘棋，但好歹能分担些火力，让这点火星来延长些余热。”
“你！”姬寅礼胸口剧烈起伏，切齿指着她片刻，猛拂袖，“这会打乱孤的部署！此乃下下策！荆州这盘棋来日自有盘活之机，你现在入局远不是时候。”
“错，现在我入局才是上上之策！作为新政的提议者，没人会比我更清楚每条细则后的走势、以及之后政策落地的情况。我知晓殿下之前的部署，但我同样也深知殿下的弘愿﹣﹣开创千秋伟业，早日实现九域归心、群夷稽首之盛景！”
陈今昭抬眸，看向面前身躯微僵的人，条分缕析道，“在荆州实施变法就是殿下踏出大业的第一步。既如此，那我此时入局于殿下而言，有利则无弊。若能侥幸盘活荆州这盘棋，那无疑能缩短八方归附、四海承平的进程，若败了，好歹也延长了点余热，给后来者提供了经验不说，也能让殿下看清更多的走势。”
姬寅礼猛地跨前一步，“你说什么？竟还想入荆州！”
陈今昭顺势后退一步，“殿下不必担心我会打乱你的部署，只荆州一地，并不会激反天下世家。他们的恨，只会冲着荆州而去。”
殿内响起粗重的喘息声。
“好，好！原来你确是给自己寻了个取死之道，好得很。”
仿佛从喉间挤出的话语，强压着即将崩塌暴泄的情绪，“陈今昭你不是最惜命吗？将自身陷入险境、死地从不是你的处世之道！若你对孤有何不满，抑或有何要求或想法，你可明言，大可不必以此话来激将于孤！”
他眦裂发指的视她，“何必拿自己的生死做赌！”
陈今昭低眼看着落入她视线里的那抹冕服袍摆，朱红缎面流光溢彩，金线走蟒纹，银丝勾祥云，尽显至尊的雍容气度，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势地位。感受着此时对方扑面而来的那些浓烈情感，她到底还是缓缓抬了眼帘，看向对面凤眸赤红却满目是她的男子。
于这一刻，她内心就涌出些道不尽说不清的难受来。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殿下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乎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再竖起君臣坚硬的外壳，见他焦灼且怒的迈上前来亦没有再退，没再刻意维持所谓君臣距离。
姬寅礼用力捧起她凉白的脸，压下脸来，字字咬牙，“我在不在乎你看不出来？你是有眼如盲吗，还是胸口这颗心就是块石头！”
“是，不能说殿下不在乎我，说这般的话我自己都觉得亏心。这些年来你如何待我的，我如何感受不到？你待我之周全，便是铁石心肠之人，亦会有所感触。”
她被他捧着脸，两人靠的极近，温热的呼吸都似近在咫尺。迎着他情绪浓烈又极具威势的目光，她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尽量完整而清晰的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
“甚至，你比我更先洞悉我的青云之志。我也是时至今日方想明白，其实早在呈上新政倡议书那刻，心底深处就暗藏想亲手实施的夙愿。只是当时顾虑太多，故而我再一次惯性的忽略了自我的抱负。是殿下看透了我，明我志向、晓我抱负，方有了来日那番安排，欲成全我的政治理想。”
“这一刻我信殿下懂我，知我，我信殿下珍重、在乎我。”
这番话说得至情至性，让听入耳中之人，哪怕此时再怒再恨，胸腔里还是弥漫上了丝丝缕缕动容。
“每条细则皆斟字酌句，后面林林总总缀有不下十数条的应对之策，纲举目张，详陈方略，如织锦经纬，筹谋无不周密。虽未亲眼所见，但从字里行间就足以见得经手人，是如何三易其稿，五更其制，呕心沥血，夙夜匪懈，凝聚心血而成。说你没有匡时之志，我是不信的。”
他沉缓的说着，忍不住捧起她脸愈发靠近自己，“我怎舍得不成全你？陈今昭，原来你知道我在乎你，既如此，你又何必说那番绝情的话来刺痛我！”
“非是我刺痛殿下，而是殿下的成全刺痛了我！”
陈今昭仰面对上他强势撞进的眸光，“谢谢殿下理解吾之志向。只是殿下的成全，却非我想要！若是所谓的成全，是让我躺在挚友的尸骨上，踏着他们的尸骸攀登上我仕途的顶峰，那我宁可不要！我的功劳簿上，不需要沾有至交好友的血，它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堂堂正正！陈今昭想要的东西，从来只会亲手去取！”
声音依旧清润，落地却铿然有声，似击玉敲金。
姬寅礼怔住。
陈今昭再次平了平情绪，方道：“我知殿下是好意，但恕我无法感激此番所谓的成全。亦因这份成全，我好似看见了与殿下之间横亘着的那道天堑，无法跨越。”
在他陡然绷紧的神色中，她道，“殿下懂我却非完全知我，在乎我，却也只是片面。我不知你做出那番安排时，是如何笃定我能心安理得的躺在功劳簿上，但此举，无异于亲手杀了陈今昭。”
“胡说！你怎会这般想！”他将她脸捧的更紧，似乎唯恐对方离他远去，“他们是前锋，但来日大刀阔斧实施新政的人是你！你也会费心劳神，也会在推行中遇到诸多艰难险阻，如何算躺在功劳簿上？一个新政令的实施，总要有人打前锋，有人全面推行，只是前者恰巧是他二人而已！即便不是他们，也会有旁人不是吗。”
“那为何打前锋之人不能是我？”
“陈今昭！”
“殿下大义凛然的与我说大势时，却又无法对我亦一视同仁了，是吗？殿下你试图说服我前，何不先说服自己。”
空气中流淌的，是他加重的呼吸声。
“我承诺你，若事有不逮，可保他们一命，不过此后要隐姓埋名，不得再出现在人前。”
听了他的话，她静默了两息。
“那与杀了他们何异。他们既堂堂正正的生，那自当堂堂正正的死，我深信他二人宁愿光明磊落，顶着自己名字慨然赴死，也不愿窝窝囊囊，冒领旁人姓名躲躲藏藏的苟活，连死后的墓碑上，刻的都是眼生的名讳。”
她的声音由轻缓转为清冽，字字铿锵，“我替他们应了，便是没其风骨，折其脊梁，才是对他们的侮辱！他们就算败了，亡了，那也是殉道，是堂堂正正赴死，天下闻之，青史留芳。”
姬寅礼的目光牢牢定在她面上许久。
今日的她与往常格外不同，清隽的眉目间透着股他看不懂的持守与坚执，还有那股寸步不让之态，无不让他心脏狂跳，浓烈的不安感狂涌上他心头。
“你说吧，陈今昭你直言，到底要我如何做。”他湿热急促的呼吸打在她面上，目光攫住她眸底所有情绪，出口的声音粗重，“换下他二人，也不是不可。你说，我都可以应你。”
“我回殿下先前的那个问题罢。”
陈今昭移开目光，不再与他浓烈的、几近要溢出情绪的眸光相触。稍缓过后，她放轻声音，徐徐道出了自己内心的话。
“你先前问我，既惜命，为何要行险途，置身险境。那我现在告诉殿下，我至今也是怕死、惜命的，只是在此之上，还压着我深埋心底许久的不甘、愤恨、怒、悲还有渴望。”
她的情绪不复平静，声音亦有些抖，“这个世道不公啊殿下，四处都在吃人。在我未曾考功名那会，我每日都活得战战兢兢，不敢与人争口角不敢与人为恶，唯恐得罪哪个稍有权势之人，全家糟了厄。”
她说起她那些年的见闻，说冻毙而死的老农，说被抬着白布回来的邻家小妹，说被巧立名目侵占良田的乡邻，还说私设公堂擅定人生死的权贵。
她同样也说了自己的屈辱。
当时年幼无知的自己，妄图改命，最终却成了丧家之犬，险些丧命人手。她给他们跪下，给他们拼命磕头，双手献上了方子，说尽了好话，受尽他们的奚落以及拳脚相加，却都未换来他们的手下留情。
最后还是她的老师闻讯匆匆赶来，做了中间人说和，才勉强让他们留她一条性命。
“那事过后，我就拼命进学，想尽一切办法考取功名，脱离平民百姓的身份。因为底层百姓朝不保夕，他们的身家性命就如张薄纸，能轻易被人撕碎。”
姬寅礼额上青筋隐现，凤眸中隐隐冒着凶光。
陈今昭沉浸在过往中，“我总想着考上秀才就好，考上举人就不必怕了，考上进士就再无人敢欺压我了。事实也确是如此，随着我功名越高，我见到的不平事越少，渐渐地，围绕我身边的都是和乐事。”
“我以为我忘了的殿下，那些屈辱不甘，那些曾经我曾经亲眼所见、却无能为力的不平事，我以为自己早忘了！”
“却没有，我没有忘！”
“他们一张张脸还清晰的印在我脑中，他们惨死的模样历历在目，一直深刻留在我心底。”
还有她八岁那年，额头流下的血混着她眼泪的凄惨之景，也刻骨铭心的印在她心底。这些年来，每每看到受迫害的百姓，她都似看到了那年的自己，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寝殿寂静无声，唯余两人各自压抑的呼吸声。
好半会，调整好情绪的陈今昭方重新抬起眼，看向了他。
“所以殿下，在我提笔写下新政的第一个字起，我内心深处其实已经起了念了。开始只是粒微小的种子，在经历长时间滋养过后，时至今日终于破土而出！故而此番我倡议之举非是一时冲动，而是我心之所向。”
她声音愈发清晰，“我想亲手去实施自己倡议的新政。亲眼看着它一点点在自己双手里变成现实，亲眼看着自己为这世道做出了点改变，那种极致的渴望与成就感，压过了我对死亡的恐惧。”
“从前，对于世间的不平事，我闭着眼捂着耳朵，不敢看，不敢听。”
“对于自己那些屈辱的过往，也不敢回忆，只麻痹的告诉自己，已经忘了。因为我势单力薄，改变不了什么。”
“但现在，我终于可以给曾经的自己一个交代。”
她冲着他展颜一笑，“殿下，我希望你能成全我。我真的渴望能去做此事，此政出自我之手，我希望自己能从头参与至尾。或许最后结果不尽人意，但若我这星星之火，能由此燎起一片火原，那我也算没白来这世间一遭。且我同行并不孤单，还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友人。”
没听一分，他的心都似被剜了一分。
他双掌捧着的这张脸在熠熠发光，灼的他双眸发痛。

第128章
作为上位者，他喜欢热血未泯、舍生忘死的臣子，巴不得朝中多一些这样一心为公，抛头颅洒血热的殉道者。可换作是她，她每说一分，他的心就滴血一分，胸腔里的血都要流尽了。
“你在剜我的心吗？”
姬寅礼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像抱住即将溃散的珍宝一般，惶恐而着紧的将人牢牢抱着。只要堪堪一想此生或许再见不着她人，他心就发慌的厉害，似是一种万念俱灰之感，让人感到余生都没了指望。
“你说这般的话，不吝于挖我的心。”他抓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你把它挖走算了，没了你，它也没了。实在不成，将我命也一并带走罢。”
手心覆着他的胸口，隔着数层衣料，都能隐约感觉到里面心脏急乱的跳动。
他死命抱紧了她，软语相劝，“好好做我的人，其他的别管了，可好？”
陈今昭将脸轻轻枕在他的胸口。
“我只做自己的人。”她的声音亦是轻轻的，“殿下，我从来不是躲人身后避雨的娇花，即便我长不成参天大树，亦可做迎着风雨成长的灌木。殿下，请莫要看轻了我。”
他愈发用力的抱着她的背，不肯松开分毫。
“怎么这般执拗，你是犟驴吗！啊？我恨不能一碗药灌傻了你！”
陈今昭突然主动伸手环抱住他的腰身。
姬寅礼的身躯陡然僵直，但胸腔里的心跳动的却更急乱。
她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低了下来，“殿下，人生路还很长，你还会遇上旁人的。”
他仰面深吸口气，低头将脸深埋进她发间时，掌腹用力揉了揉她的背。
“说些人话罢，陈今昭。”
听着她的窃笑声，他嗅着她乌发间的馨香，感受着怀里身子的柔软，不由将人拥紧想拼命留住她的气息，不想失去。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昭昭，别去行险途。不说旁的，你总要为你家人考虑几分。”
“殿下先前说过，可以极大限度的优待沈鹿两人的家族，总不能到我这里，就区别对待了吧？不说给陈家荣华富贵，保全一家子人总是可以的罢。”
陈今昭轻笑了声，“若当真事不如人意，那殿下就权当昔年赐死了我，那时候你不口口声声说，可以保我儿子顶门立户，光耀门楣吗？殿下可不能言而无信。”
提到当年之事，她好似再没了那时恐惧的情绪。往日的那些阴影，不知何时渐渐散了。
姬寅礼抱紧了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下不必太过担心，上述只是往最严重那处说而已，其实此行我已做好万全准备。”她想从怀里掏折子，不过被他拥的太紧，只得作罢，“变法革新在原先基础上做了温和改良，较之前，能安稳落地的几率增大不少。”
寝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静。
两人静静相拥，都在消化着各自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陈今昭先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殿下是个明主，不该为私情所绊的，我渴望这个世道在你的治下，早日实现太平盛世的愿景。而纵览大局来说，殿下与我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天下承平、九域归一。”
清润的声音缓缓在殿内流淌，话语如她人般通透，“所以，殿下，不妨抛开私情，把我当颗棋子来看待罢。以你天下共主之明睿，以你执棋者之远见，将我摆放在该有的位置上。”
“容我在棋盘上冲锋陷阵，尽瘁王事，报君黄金台上意。”
“殿下，把我当成个得力的臣子。”
“我会做的很好，为你大业铺路。”
最后一句落下，姬寅礼浑身的血液都似逆流，心好似被人扔进了油锅里。似痛，似惧，又似恨。
由爱故生怖，由怖故生恨。
当失去的恐惧压过人的理智时，内心就会悄然滋生出股绵延不绝的恨来。恨她的冥顽不灵，恨她的倔拗固执，亦恨她不肯为他妥协哪怕半分！
抬起掌腹将她仰起的脸重新按在怀里，不让她窥探他此刻眸里肆虐的纷涌情绪。
什么棋子，什么臣子，他从来将她当做他的妻子。
没人比自己更清楚，他没法失去她，他压根就承受不住那般的后果。
而他有种强烈不详的预感，一旦他此回放手，她就会一去不回了。
此后世间再无她。
他猛闭了眼，揽着她的臂膀在发颤。
于此一刻，他内心无声滋生股狠劲来。
折了她罢，折断她翅膀，好过让人拧断她脖子。
“陈今昭，你高估了我。我非是个合格主君，你的提议确有煽惑性，只是却无法打动一个由爱生恨的男人。”
陈今昭愕然的要抬头，下一刻他却骤然弓腰，俯下脸一口咬住了她的唇瓣。
帷幔被撕裂了半边，两具身体重重跌入榻间。
她双手拍打他肩背，他恍若未觉，握着莹白的脚腕重压入底，毫不留情。
光线阴暗的榻间，他凶狠的绷紧面容，陈旧刀痕自下颌一路向下盘踞在胸口，狰狞威骇，似那人恶神厌的椿机。
他狠弓下腰，行事凶又急。
“我不是拿你没辙了，陈今昭！”
被按在身下之人泪眼汪汪，想蠕动着唇说些什么，但被他的力道挞伐的不成音，身子更是激颤的似到极限。他看着她，突然抬手覆上她含泪的双眸。
“你拿君臣一套来论你我，好似吾二人之情不值一提。”
他沉沉闭上了眼，“我要的多吗，陈今昭。你怎么狠心连最后一点都给夺走，你怎么舍得这般对我。”
他是那般想拼命全力揽住她的气息，但她却毫无顾忌的想拼了她自己的命。她如此不惜身，不曾为他考虑分毫。
于此一生，他拥有之物何其之少，得一个她，都觉得是上天恩赐，是给予他的补偿。他是如此欣喜若狂，捧在手上恨不得日夜看护，唯恐旁人伤及他珍宝分毫。
他如此珍惜她，爱重她，偏她拿他万般在意的珍宝去冒险，去冒死。
她这是要害他，在逼他！
他真是，恨毒了她。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雪落无声，覆在碧瓦红墙上，给威严肃穆的重重宫阙添了莫柔白的诗意。
殿内温暖如春，寝殿榻前凌乱堆叠着撕裂的衣物。
一片狼藉的榻上，姬寅礼抱着怀里昏睡的人，长久望着窗外方向。虽然殿中的槁扇窗紧闭，但透过这层窗户，他却好似见到了外头的雪景，看见了那年温泉庄子里与她携手看梅的场景。
他打开床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玉笛。
放在掌中轻轻抚着，指腹摩挲着其上刻有的“今朝“二字，一笔一划字体工整，好似能让人联想到，当时幼年的她如何咬住牙、忍住泪，满目决绝的拿刀在心爱之物上刻下名字，自此埋葬了这个身份。
陈今昭，陈今朝。
他看着掌中的玉笛，力道回缩，五指慢慢的收拢。
只要他蜷握手掌，就能将她牢牢攥在掌中，此后就能将人寸步不离地禁锢在侧，再也不必担心分离，担心她眨眼就永久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在五指将成合拢之势时，他突然停顿了动作。
拢在玉笛上的手指保持僵直强握的姿势，但须臾之后，似在挣扎、抗拒中终败下阵来，竟寸寸从蜷握之态，慢慢舒展开来。
不甘不愿，却还是摊开了掌心。
他掌心托着玉笛，一寸寸的向上抬起。
除了蜷握，他还有个选择，就是将她，向上托举。
昏昧的榻间响起不知何等滋味的叹息。
姬寅礼抚着她熟睡的脸，指腹擦去她面上残余的泪痕，嗓音低低道，“昭昭，你在欺负我。”
恨死了她不假，但恨毒之前提，却是爱极。
他爱她的清风正骨，爱她的持守不渝，爱她的有情有义，亦爱她的风光霁月。她眸里璀璨生辉的光芒灼痛了他，但何尝不是照到了他心底。
“等着罢，陈今昭，有你哭的时候。”
俯下头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下，他松开了人，披衣下地。
走出内寝，他唤来刘顺，边拢着衣襟边沉声吩咐：“召公孙桓、乌木、魏光、阿塔海、章武等人来昭明殿议事。”
陈今昭一觉醒来，榻间一片昏暗。
手摸了摸旁边，空空如也，他不在这，寝榻上只她一人。
扶着腰艰难起身，她嘶声吸气缓了又缓，这才顾得上环顾四望。内寝里连壁灯也未点，昏暗暗的，也就窗户处勉强透出些许光线来，好歹没让殿内伸手不见五指。
此时也不知什么时辰，是深夜还是翌日清早了。
周围也甚是寂静，静得都让人心慌。
陈今昭的心突了一下。脑中回忆起她昏睡的那幕，想起他的恨声与发狠的模样，她心中突闪出个不详的念头来。
该不会，该不会他……
她眼神惊恐的看向紧闭的殿门，头皮都要发麻了。
他受刺激后，狂性大发，要将她此后都关起来吧？
这个念头一起，吓得她心跳都快停了。
急急忙忙摸索了件衣裳套上，她促下地，顾不上酸痛的腿，连蹦带跳的朝着寝殿门的方向疾奔。
握着门把手，她迫不及待的用力拉开，试图看看两扇门是不是从外锁着的。好在，殿门被她轻易打开了。
外殿，灯光大亮。
御案上摆着舆图，众人正围在桌前各抒己见。
陈今昭几乎在开门的那刹，就倏地将门关上。
御案周围寂了几息。
阿塔海抬头看向内寝门的方向，问，“刚什么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公孙桓将隐晦的视线，从他家殿下侧脸上的一段细长红痕上移开，咳了两声，“时间紧迫，我们接着来说荆州一处，要行多少兵马。”

第129章
直到天明，熬得双眼通红的文臣武将们才离开了昭明殿。
姬寅礼推开了内寝门，就见里头的人此刻正襟危坐于案前。面色板正，身板挺直着，头发整整齐齐束好了，官服也套在了身上，衣襟撕开处被使劲朝里掖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劲。
他拿眼上下扫视了番，似笑非笑，“这般哪成，你得撕块布条，将你那红得滴血的嘴唇也给蒙上。再照照镜子，把颈子上的红印子使劲擦擦。”
陈今昭怒视他一眼，又紧张朝殿门方向探头看看。
“人都走了吗？”
“不走留这作何。”
“那，那先前他们瞧见我了吗？”
“你得问他们。”他抬手抹过自己脸上的细长红痕，漫不经心的捻了下手指，笑了下，“问问他们脸上挂着的是不是两窟窿眼，指不定就是。”
陈今昭骇吸口气，头都大了。
姬寅礼好生欣赏了番她那变幻不定的面色，这方稍显满意的丢下句，“放心，殿内黑漆漆的一片，谁看得见你。”
他没在案前坐下，而是走向临窗方向，伸手推开半扇窗户。冬日沁凉的寒意迎面而来，清早晨曦的光束与飘荡的雪花，也一并沿着敞开的窗户洒入殿中。
“陈今昭，仅此一次，我不会再容你下回。”
他收敛了面上神色，声音沉肃，隐隐带着告诫。
立在窗前，他转过身来，隔空看向那在案前端坐着，脊背明显绷直的人，声音挟着威压再次而至，“但凡有下回，我会亲手折了你的翅膀，你要信我此话绝不是说笑。”
他话语平静，但她听出了其中的不留余地。
她抿抿唇，点头应声，“不会有下次了，我发誓。”
人这一生，能做一次大事就足矣，她觉得自己勇敢这一次就够了。
“陈今昭，我信你是君子。”
“殿下可以信我，话既出口，驷马难追。”
姬寅礼周身的威压稍散，眉骨间浓重的暗色也褪去不少。
陈今昭坐直了身体看向他，神色郑重的保证，“此事过后，我也算了了心愿，日后会安生待在屯田司，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我会留在京中好好在殿下的麾下做事，听从殿下的吩咐，绝不再做出格之事。”
抬着眼帘看他一会，小声道，“会与殿下好生过日子。”
姬寅礼心底的那股郁气散了，却也没好气的笑讽她一句，“说些甜言蜜语有何用，尽灌些没用的迷魂汤。你自个说说，你如何就能笃定，整个人能安生囫囵的从荆州回来？”
陈今昭没法回这个话，因为她的确无法笃定自己能安然无恙归来。咬咬唇，她有些心虚亦有些滋味难明的将眼帘垂下，不敢与他的目光相对。
一声莫名的叹息在殿内响起。
“那就记住你说的话，以后定下心来，安生与我过日子。”
见她用力点头，一副对他言听计从的模样，他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早这般安生，哪来这般多的事。
他凌空点点她，“你可知，你打乱了我的部署。”
没头没尾的一句，让陈今昭先是疑惑，随即眼前闪过文臣武将在昭明殿议事那幕。有个模糊的念头当即在她脑中一闪即逝。
在她猛然抬眸看向他之际，对方似乎要印证她的猜测，沉声肃语道，“朝廷年后起兵，届时将变法推行天下。既已决意革新，那也不必畏首畏尾，索性以雷霆之势席卷天下，革故鼎新，重铸乾坤。”
陈今昭面色骇变！骤然起身。
“殿下！现在远不是起兵的时候！”
“原来你也知道不是时候。”姬寅礼威重的声音不带起伏，“此战是胜是负关键在于粮草、钱财能不能及时供应上。你不是厉害吗陈今昭，三军的粮草事宜就由你全权统筹，至于钱财，就交予你那同样能干的沈同年负责。”
他再次凌空指着她，“若胆敢断我粮草，你们三，还有你三身后的那群喽啰，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把自个晒干了做成军粮，给我送过来！”
陈今昭被消息惊震的头脑一片空白。
好长时间才勉强反应过来的她，骇吸一口气。
为何说现在起兵远不是时候，因为朝廷国库不丰，经不起连战，一旦激反天下世家，朝廷大军容易陷入战争的泥沼中，进退不得。
朝廷兵多将勇是能打，只要粮草、钱财能供应上，就顺利平推天下。可反之亦然，一旦长时间供应不及，常年征战的将士在极端的精神压力之下，容易被人煽惑而导致营味。
届时不用外敌来犯，三军就能从内部瓦解。
而那时，怕就要天下大乱了。
“殿下，三思啊！”陈今昭急得额头冒出了汗，眸里的急切之色都要溢出来，“现在起兵推行天下为时太早！再等两年，不，再等个三五载方合适啊！”
三军依托朝廷是正义之师，他亦非以战养战、穷兵黩武的残暴君主，麾下更是军纪严明，断不会让底下将士以烧杀或抢掠作为发泄渠道。这就更需要供应不绝的粮草、按时足额发放的军饷作为依托。
姬寅礼噙着冷笑，“就对自己这般没信心？变法都敢迎难而上，区区粮草罢了，焉能难住你陈郎中。”
“殿下！”
“朝廷起兵势在必行，三军一路推平，尔等随行变法。此役胜负的关键，就看粮草断不断了。所以陈今昭，给我筹粮去，种也好，偷也成，抢也罢，总之记好记牢了，千万别断我军粮。”他不再看她焦急如焚的神色，抬步往外走，“祈祷接下来几年风调雨顺罢。”
走到寝门处，他又转过身来，凌空指她一下，“断了粮，就等着被我掳回西北做压寨夫人罢。”
寝门被推开，他笑着踏出内寝，同时朝外吩咐，“宣户部左侍郎到上书房议事。”
伴随着脚步声的远去，陈今昭一下子坐回了椅子上。
她整个人都麻了，脑子里环绕着只有重复不绝的两字，粮草！粮草！
让她全权统筹安排大军出征的粮草。
接下来要打几场仗、这场战役要打上几年，完全不可预估，所需粮草数目，哪怕她只是草草计算，那也是惊人数字！
她哪来这般大的能耐，这是要逼疯她啊！
陈今昭头大如斗，简直是压力罩顶。
在这寝殿里更是一刻都待不住，拔腿就要冲出去前往屯田司。她要统计下现在储粮能够几场战役的消耗，还要粗略估计在后面几年风调雨顺及极大限度开垦荒田的情况下，每年能产多少粮，够不够勉强供应军队。
沈砚从上书房出来时，两目发直，脚步不稳。向来稳成持重的他这会冷汗如浆，步子也越走越急，直至最后甚至疾奔起来，直奔户部本署账目房而去。
景明二年冬，整个京城在一片祥和中安稳度过。
朝堂也是一派平静，先前惊世骇俗的联名奏章田税变法一事，已没了下文。那日之后，朝议如常进行，陈沈二人除了愈发废寝忘食的勤勉公务外，好似遗忘了般不再提及变法之事，宝座上那人对此更是只言片语都未落下，这般情形下，朝臣们自也心照不宣的选择缄默，谁也不会不识趣的冒然重提这事。
但谁也不会忽视，掩在平静表象下的汹涌暗潮。
过了年，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在朝堂中无声弥漫。
陈今昭与沈砚各有各的忙法，一个屯田司宵衣旰食，一个在户部寝食俱废。两人再次在沈府碰面时，无不是心力憔悴之态。
大军行进的日期最晚压到三月，详知内情的二人被这股紧迫感逼得片刻不敢歇，就连此次抽出时间的碰面，连简单的寒暄都来不及多说两句，就迅速于密室中说起各自准备情况，也好让彼此查漏补缺。
陈今昭说起了粮草估算，余留的储备量以及预估耗损的额外储备，还有来日的存储管理还有应急方案等等。
沈砚则说起了核算的所需军饷、如何按期支付将士的军费与犒赏、每场战后的抚恤、账目审核以及应急储备等等。
为了确保国库收支平衡，他又提到了开源节流之法。
听在陈今昭耳中，无疑是开源之处少，节流之处多。沈砚简直是疯狂的砍开支，凡不涉及到军费的，例如宫廷用度、祭祀典礼以及皇陵修缮等等开支，一律被他拦腰斩断。要不是她急急叫停，他就要丧心病狂的将官员俸禄一律减半。
那哪成，官员俸禄本就少得可怜，再减半要怎么活。可别到时候外头仗还未打完，朝廷内部却先自乱了阵脚。
越是临近行事的日期，皇都的气氛就越是平静的诡异。
只是在悄无声息中，城门开始戒严，郊外不时响起京畿军队演练的擂鼓声，常有将领带领一队兵士于长街来去匆匆，更有八百里加急文书隔三差五传入京中。
摄政王连续罢朝了数次，但朝中文武出入上书房的次数明显增多。上书房的灯，时常亮到天明。
在百官们的揣测中，时间来到了三月初一。
这日，文武百官被召集到昭明殿广场。
摄政王面向群臣，正式发旨天下，实施田税新政。
举世哗然！

第130章
自景明三年朝廷正式广诏天下，颁布新税制诏令，继而王驾率京营精锐尽出，自北向南一路以雷霆手段镇压不臣起，一直至景明五年，这场绵延九州的战火才渐渐落下帷幕。
田税新制无疑獗了世家豪族的根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不愿坐以待毙。新制颁布后，天下豪强世家陆续展开反抗，起先还只是扣押朝廷税吏，拒不缴新赋，再或设卡拦截漕粮，后来眼见朝廷大军不为所动的朝南推进，一副对新税的推行势在必行之态，干脆竖起清君侧大旗，公然与朝廷对抗。
杀税吏，劫官仓，散布谣言，哄抬米价。
还有的率私兵造反，直接攻打上府衙占据州府粮仓。
更有甚者，趁国朝动荡之际，一不做二不休，勾结四夷，卖国求荣，给这天下再添一把烽火。
可以说，两年下来，朝廷与世家豪族的战争就没停过。
朝堂更是运作到极致，无论是坐镇京中的公孙桓、全权统筹安排军需事宜的沈砚、既要忙碌京中事务还要随时出京去辅助地方安排战后事宜的文武朝臣，还是随行于大军之后再被分散各地实施新政的翰林院年轻官员们，以及焦头烂额的去各府督粮的陈今昭，都没有一刻得闲。
尤其是陈今昭，简直将自己忙成了个陀螺，不单要忙于考察各府荒地情况、征调劳力垦荒耕作、督导种植、建设水利、应对灾情、预估收成等等，还得严格把控应急调配、监督核查、管理仓储等等每个环节。
作为变法的首倡者，她与沈砚情况一样，没有直接参与到大刀阔斧的变法革新中，反而是统筹管理起后勤军需。但二人皆无遗憾，实施新政的同年们本来与他们就是统一战线，是可将后背交托的战友，同年们的胜利何尝不是他们的胜利。
况且，他二人的职责直接关乎着战局的胜败与否，比之去直接实施变法的责任更重。
陈今昭这些年主要在兖州、河南府两个产粮大省奔波，极大限度的组织当地劳力开垦新田、种上良种。毫不夸张的说，朝廷对外打仗的这些年里，她整个人生都被种粮二字占满，每日算盘不离身，睁眼是粮草，闭眼是粮仓，连睡梦里都在算人吃马嚼的数目几何。
当然督粮的过程肯定不会全然一帆风顺。
首先是天灾，虽大的灾情没有，但小旱小涝的情况难免会有些。每每出现此等苗头时，从来不信天不信佛的她，都恨不得能开坛做法，祈求老天爷万万手下留情，万万保佑天下风调雨顺，莫要给她颜色看。
再者就是人祸了。这些年世家派人烧粮仓、烧良田的事就没间断过，虽她在各地组织卫兵严加看管，但总有看管不及被人得手的时候。每每此时，她都痛心疾首，又恨得怒发冲冠！她精心呵护小心看管的这些良田粮草，无不是她的心血，堪比她亲亲骨肉，毁她一分粮不啻于剜她的肉。
单是护粮这一项，这些年都已经让她心力交瘁了。
不过杀人的手也愈稳了。当年大军出征之前，他将天子剑赐给了她允她持此剑上斩昏君下斩奸佞。督粮的这些年间，她凭此剑斩了不少拦路虎，或许刚开始那会还会做些噩梦，可两年下来，她行事愈发雷厉风行，已然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的下令格杀那些叛乱者。
她受到的刺杀自然也不会少。
冷箭、行刺、下毒、路途埋伏、驱使猛兽袭击，等等刺杀手段花样百出。不仅是她，出京实施新政的官员们无不都遭遇此等危险境况。
好在出京在外的官员非单打独斗，身边皆有队兵马护着，倒也没让那些人轻易得手。但直来直往的刺杀倒好说，就是下毒之事防不胜防。有急智的同年为应付此等情况，想了个招，就是在身边养群鸡鸭鹅，每每食物入口前先喂家禽。还别说，此招甚绝，极大限度的保证了入口食物的安全。此法遂在他们之间流传开来。
景明五年春，随着大军的渡河南下，世家的末日已近在眼前。但与此同时，对方临死前的反扑愈甚，从早春至深秋，光是陈今昭自己每月遭到的刺杀就不下三五回。她亦通信给在外的各位同年，提醒他们越是胜利在望之际，就越要万万小心。
这日，陈今昭来到了济州府查看今岁收粮情况。
刚下了马车，一支冷箭从斜刺嗖得射来，啪嗒声落在了旁边护卫及时举过的盾牌上。与此同时，另一侧护卫迅疾搭弓射箭，下一刻利箭朝冷箭来处迅猛飞出。
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陈今昭已习以为常，这已是这月来的第八起，没瞧见她身前的护甲上还沾着敌方暗红的血迹。就在来的途中，她还遭遇了场刺杀，结果也毫无悬念，仓促而疯狂行事的他们，再次以失败告终。
兖州都督脸色青白的过来，带着济州府上下大小官员向她告罪。
“陈大人恕罪，济州府此月已严加排查了三回，万没料到还有漏网之鱼。此事却是吾等疏漏，万望恕罪！接下来我会下令再次严查济州府，定让那群宵小藏无可藏。”
陈今昭摆手示意无妨，连戒备森严的京城都对这些隐藏至深的死士防不胜防，更何况是地方。
都督姓刘，说来也跟她有些渊源，他就是袁妙妙的外祖父。
“主要还是各座粮仓务必让人严加把守。”她正容嘱咐，“务必派重兵把守，日夜轮值，百步之内不得让无关紧要之人靠近，凡有异常立即上报。粮仓事关国朝命脉，必须让人严防死守，不得有失。”
“粮仓已派人日夜巡逻，陈大人请放心。”
与刘都督交谈之际，罗行舟闻询匆匆而来。
气喘吁吁的跑到她身前，不等气喘匀，就将怀里捧着的账册一股脑塞给陈今昭。
“看看吧，这是今岁济州府刚统计好的收成。”
陈今昭瞧他面上隐隐带着藏不住的炫耀之意，心里就有数了，济州府今岁的收成应当不错。翻开账册迅速一览，果不其然，竟比去岁足足多了两成。
“竟有如此之多！”
“那是自然，你当我在这里是吃素的？纵观去往各府实施新政的这些同年里，我这里绝对是见成效最快的，就这点上，你说你承不承认？”
“承认，承认！”
陈今昭忙不迭应和，只要能给她增大粮食产量，别说只是点头承认，就算让她将对方捧上天去她都愿意。
更何况，实施新政的这些同年里，罗行舟负责的济州府这处，的确是最先见成效的。
她与罗行舟边说着新政实施情况，边往府衙走去。
说来，数年下来，随着与他打交道的次数增多，她对他也渐渐改观了。尤其是当年，他不顾家里的阻拦，硬是拖着未完全养好的瘸腿，坚持与众同年一道出京施行变法时，她就对他刮目相看了。
至于他的腿伤来源何处，那自是因他未知会家中擅自在倡议书上签字画押，被他父亲得知后怒而敲断的。
这些年来，他在济州府确是做出了政绩，其能力有目共睹。至于其为人性格方面，除了还是有些目中无人外加自吹自擂外，其他的没啥毛病。
“对了，户部又给你来信了。”说完这段时间新政实施情况后，罗行舟突然想起一事，就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件来，幸灾乐祸的塞给陈今昭，“泊简兄给你的信。”
因为陈今昭常要在各府奔波，所以沈砚在打听她大体行程后，多数会将来信寄到他们同年这里，再由同年转交给她。
她僵笑着接过了信，尽量表现出自然从容之态，不让罗行舟看了笑话。但这熟悉的信件入手那刻，饶是尚未打开，她脑门就先不争气的开始冒汗，手脚发麻心脏也随之突突跳。甚至只要一想到还要打开信件来看，她就有种天旋地转之感。
是旁的原因，而是两年时间下来，京中的沈砚已经成了她的鬼见愁。
他每月都要给她来信，平均下来三到五封不等。
起先那几个月，他的来信内容还算委婉温和，主要告知她朝廷大军粮草消耗情况，顺便提醒并督促她按时将足额粮草送往指定官仓。渐渐地，他信中内容多了催字，催她交粮，催她提前交粮，催她想办法额外多交粮。
她当然也知道，朝廷战线拉长，粮草的耗损增多，大军兵分三路压境，多线作战，同样也需粮草多多益善，但粮又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也得给她时间筹措不是？种粮需要时间，买粮需要时间，就算去偷去抢也需要时间啊。
况且她都提前余留了两月的粮草了，为何还催得这般急。
也不知是不是随军的军需官给沈砚太大压力，导致他人时刻处在粮草即将告急、朝廷大军即将败退、天下即将大乱、然后他们三杰就要成为千古罪人的危机感，故而听不进她的分辨，只一味来信狂命催她。
时至今日，他的信就只有一个意思，粮！筹粮！
实话说，现在接到沈砚的信，她手都哆嗦，浑身也冒汗，就连打开信封都要做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至如今，沈砚二字已成了她的鬼见愁，曾经他那无论清冷傲然或温润如玉的形象在她这里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青面獠牙只会喊粮的饿鬼形象。
而陈今昭不知的是，她同样是京中沈砚的鬼见愁。
每每见到陈今昭要钱买粮、购置生铁打造农具的信，他也心头发慌额头冒汗，有两回还差点在户部衙署昏厥过去。银子，银子，他哪来的银钱，沈家的家底都快让他倒贴个干净了！
军饷要银钱，兵器打造要银钱，
军马购置要银钱，驿站运作要银钱，
还有粮草的运输费用，将士抚恤金，赏银……他真的已尽力缩减开支了，
但国库还是捉襟见肘。
在这档口，买粮的支出他还能勉强给支出些，但关于农具打造，就不能缓缓？旧的就不能凑合用？
他苦口婆心的去信解释，换来对方满满十数页纸的回信。字里行间的咆哮声，不比他要粮时候的小。
现在他真是，看见陈今昭的来信就害怕。
关键是，有陈今昭这么一个鬼见愁倒也罢了，但他四面八方竟有好多个！
随军的那些军需官不必说，短粮了缺粮了从不找陈今昭，只会来信怒气冲天的催他！还有那见鬼的鹿衡玉，这几年来是每月雷打不动的来上两封信骂他，骂他废物，连个粮草都凑不齐。
他跟对方解释很多回，粮草是陈今昭负责的，去骂陈今昭去。但对方不听，依旧我行我素的每月按时来信。
至于鹿衡玉为何如斯关注粮草事宜，那自是因为早在朝廷起兵之前就去信给他，要他暂停手边一切涉及变法等公务，关闭城门，静待朝廷大军压境。
得知朝廷变法的决心，鹿衡玉激动不已。
自此他就在荆州城内静等朝廷大军南下的好消息，可等啊等，却迟迟没等来南下的军队。在鹿衡玉看来，这必是粮草不足的问题，可不就要找上户部的麻烦。
田税变法倡议书上签字画押的人，无论是首倡者还是附议者，这几年来都忙得轰轰烈烈，唯独他鹿衡玉一个闲的生霉，能不让他满腹怨气。
陈今昭在济州府待了小半月，十月初八这日，正在她查看最后一座粮仓，还在心里预估来年所需粮草几何时，刘都督驾马奔来，给他们带来捷报一一朝廷与世家豪强在荆州的定鼎之战中，胜了，大获全胜！
自景明三年三月起兵，至景明五年十月止，近三年的时间，朝廷铁骑横扫九州，踏平世家乱党，亦令趁乱而起的四夷溃败，终以定鼎之势踏破百年门阀，取得最终的胜利。
新税制度终得全面推行，九州大地将焕发新的生机。
陈今昭手里的账册啪嗒落地，即便早预料会有这日，但胜利的时刻如期而至时，还是让她激动难抑，甚至喜极而泣。
罗行舟激动的喃喃：“胜了胜了，终于胜了！我们胜了！”
陈今昭望着眼前的粮仓，这些年的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齐涌上心头，这一刻，竟很想高声大喊，终于，终于不用再筹粮了！
她陈今昭，自此解脱了！

第131章
十月中旬，朝廷盖着朱批御印的公告传檄天下，正式朝九州各域宣告，朝廷军大胜，天下格局将进入新的篇章。国朝大捷，普天同庆，特减免天下赋税三成，为期两年，并命令各州县配合税吏将田税新法无阻推行，凡阻挠变法者，将以抗旨罪论处。
同时还颁发诏书给各省道府，着令所有在外推行新政官员，年底前回京述职。朝廷已经在着手拟定功臣名单，将于岁末大朝议上对他们依新政成效来论功行赏。
州府衙门前，衙役高声宣读诏书内容，围观百姓无不雀跃欢呼，奔走相告。沿街商铺开始张灯结彩，庆贺朝廷大胜，感念皇恩浩荡。
在外实施新政的干吏们无不喜极而泣，抱头痛哭。
尤其是最先来实施变法的那群干吏，也就是太初七年中榜、之后在翰林院任职的那群年轻官员们，感触最深。昔年在倡议书上签字画押时，他们为了同年情谊，为了多年读圣贤书而起那点书生意气，慨然踏出这一步，那时所想的最严重后果不过是押上己身而已。
哪成想，这一役竟押上了国运。
从领命踏出京城那刻，他们身上就重重压上了九州天下亿万人之生死。他们顶着不确定的未来，顶着国朝未知的命运，踏上了一条不知是胜是败的前路。
近三年来，他们日以继晷，始终提着一口气不敢松不敢缓，唯恐自己稍有松懈，就成了国之罪人。就算每日在生死边缘徘徊，也憋着股劲把这口气撑下去，清丈田亩、登记造册，管他世家还是豪强，管他威逼还是利诱，统统别想在他们册子上隐瞒一寸一分土地。
他们不敢倒不敢死，想着就算硬挺着撑着气，也得撑到变法成功那日。
而这一日，不负所望，终于来了！
持续多年的变法之争，终于在这日有了结果。
苍天保佑了他们，总算没让他们做了那国之罪人。
在这场新政变法的过程中，除了倡议书上的首倡者、附议者尽数加入这场战斗外，在这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也陆续有其他支持变法的官员加入。
譬如他们太初七年这届分散各地为官的同年们，在听闻三杰等人的壮举后，几乎没有犹豫的从各地奔来相应加入。还有景明二年的中榜进士们，打着不让太初七年一届独美于前的称号，纷纷加入参与变法革新的浪潮中。
还有九州各地有志官员，陆续投奔而来。
这场变法亦如陈今昭之前所盼那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济州府，陈今昭与刘都督站在府衙前，看着奔走相告的府城百姓，无不心中动容感怀，只觉这几年的操劳辛苦值当了。
“陈大人，这九州天下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之景。”
陈今昭望着那些走了很远，却依旧忍不住朝府衙方向跪地叩首的黎民百姓，话语轻声却坚定回道，“是的，一定会的。”
刘都督转向她，笑着拱手道，“陈大人此番功在千秋，回朝后必是要高升了。恭喜，恭喜了！”
陈今昭也笑着拱手，“同喜，同喜。刘都督辅助吾等变法亦功不可没，论功行赏定也少不得都督一份。”
刘都督朝北面一抬手，“为朝廷尽忠，是臣等应有之义。”
陈今昭再次朝他拱手，表示敬佩。
两人转身回府衙，如今大势已定，二人皆无不感到轻松，遂也能笑着闲谈几句。
“说来惭愧，我还未郑重感激袁二娘的襄助之恩。”去岁秋季，朝廷突然派了一路大军西进，直奔西北驱逐夷越，这就直接导致了粮草急遽告急。在这危机时刻，她只得将告急书签发南方各地，欲从鱼米之乡急购一批粮草。
江莫最先给她凑足了粮草送来。
而这一批粮草中，竟有半数出自袁二娘之手。
袁二娘不知是从何处得知是她所需，竟短时间内从海外粮商那里急购得一批，连夜急送到了江莫那里。甚至在那之后，还陆续捐了不少家资送到她这，这让陈今昭心中大为感动，甚至都不知要如何才能回报这份恩情。
刘都督抚着花白的胡须哈哈笑道，“小事而已，陈大人也不必挂在心上。昔年你为她解困，让她得以脱离苦海，如今她投桃报李也是应当的。”
陈今昭抬手拱手：“二娘不仅是解了我燃眉之急，更是于国有功，她的功劳亦不该被埋没。此番回朝我如实上报朝廷，凡与国有功者，皆该论功行赏。”
刘都督忙道都是应该的，但面上却笑开了花，看向陈今昭的目光中不掩激赏。真是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呐，有情有义，公正无私，前途无量。
眸里却也难免闪过丝遗憾来。
可惜了，与他家二娘无缘。
两人边走边随意说些家常，途中遇见了罗行舟，刘都督就先告辞了，留他们两同年在那说话。
罗行舟穿着熨烫整齐的官服，很是意气风发的站在陈今昭面前，小眼看着对方身上的绯色官袍，颇为自信道，“说不定，咱俩很快就能同朝议事。”
陈今昭想了想，依照他此番的功绩来看，还真有可能。
“那罗同年，我就在这提前恭喜你了。”
罗行舟觑着她的脸色，突然磕巴了起来，“你，朝、朝宴兄，其实长得俊俏也不得、不得当饭吃不是？咱这些男子，还是得有本事，能建功立业，能当大丈夫，你，你说呢。”
陈今昭看他一眼，沉默少许。
她是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还没死心。
虽几年下来，她以对他有所改观，但、但……
她捂额叹气，罢了，若二人当真郎情妾意，她又何必去做那路虎。
“我非那食古不化之人，若真有缘分的话，那……一切待回京再说。”在对方沉默的这段时间内，罗行舟都差点以为自己没希望了，听见其松口之意，当即喜形于色。
“那、那就说定了啊，你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陈今昭瞪着他警告道，“你回京后可不得擅自去永宁胡同，让我知晓，仔细你的皮。”
“这是自然！”他拍着胸口保证，那双小眼亮的简直让陈今昭没眼看，“朝宴兄放心，现在的我知轻重了！”
话到这，他突然反应过来，“你不打道回朝吗？”
陈今昭下意识抚了下袖中的信，正色道，“我要在此等启程回京的军队，有些要紧事需要与摄政王当面禀告。”
罗行舟哦了声，余光觑了她一下，道，“那我就先启程归朝了？”
“嗯，你先行一步罢。”
回了后院房内，陈今昭关上门后就将袖中信拿了出来。
信自驿站送来那会，她也只拆卡堪堪看过一眼，信中内容不多只寥寥几行，让她暂留济州府，待他带领军队北上汇合后，再一道归京。
这几年来，两人信件来往的次数不多，毕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就算通信，信上所述也不过是各自近况，以及目前局势的一些情况。
她再次将信件展开，将信上的内容逐字看完，目光最后落在了信尾的
二字上。
【等我。】
以往的信件上，他总以【愿君安康】四字结束，这回却龙飞凤舞的写了【等我】二字。
自那豪迈不羁的笔触上，她看得出其中的急迫与思念。
朝廷对外打仗的这些年，她被粮草这座大山时刻压于头顶，所以也没暇去多想些旁的。如今大局已定，浑身卸了压力的她，心底深处也不知不觉滋生出些旁的情感。
亦如她从前所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对她浓烈到极致的情愫、为她所虑所做的那些事情，到底在她心里刻下了印记。
她想起那年在永宁胡同，他临行前与她惜别的一幕。
两人互赠了平安符，他要她亲手给他系在颈间。
“别害怕，尽管放手施为，既将粮草重托交托于你，便是深信以你之才干，定能不负所托。”他抚着她的发，面色前所未有的郑重，“但是陈今昭，在此之上是你自身安危。你要向我保证，若事有不逮，万不可逞强，你务必要安生活着等我。”
陈今昭伸手轻触着信上字迹，有些失神。许久她方回了神，将信件重新收好，放回了抽屉的盒子里。
只是打开抽屉见到另外一封信时，这才蓦然想起另外一事。迟疑了会后，她到底还是将信拿了出来。
这封信是昨夜送来的，她还未来得及看。
信封上无一字，但她知道，此信毫无疑问来自江南。
自打那年江莫给她传了密信，之后她又去信一封正式感谢过后，他就开始隔段时日给她来封信。信里也不多说什么，或说荆州当前的情况，或说江南当前的局势，后来朝廷大军一路向南推进后，信中内容也多了江南实施新政的状况。
再加上粮草之事他更是出过大力，解了她燃眉之急，所以陈今昭也做不出完全冷待人的事，遂也偶尔给他回信，或表达感激，或亦说些其他地方新政实施情况。
两人就这般一直保持着通信，不多说旁的，就只聊些政务，几年下来，倒真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
若他目的如此，那她也愿意多交他一个朋友。
但……经历了这么多的人与事，旁人对她有没有那种企图，她内心深处怎还能感知不到。
更何况，这封信流露出的意味与从前的那些信不同，末尾处明显表达出了几分试探、撩拨的暧昧语意。他问她，他年底入京述职时，她可否能赏个面，与他单独共饮。
陈今昭捏着信的手，都有些僵直。
此时北上的军队，正在埋锅造饭。
阿塔海耐不住饿，先从火头营那捞了两张饼出来，拿了饼出来没走几步，就遇上也来火头营的章武。
“诶，阿塔海，你往哪去？”瞧见阿塔海似往营帐外头的方向走，章武赶忙提醒，“待会用完饭还得整顿军队即刻赶路呢，你可不得去跑马啊。”
阿塔海大口塞了口饼，摆手，“我去那边用饭，不走远，也不跑马。”咽下了饼子，他凑近对方，小声嘀咕了句，“主要离主帐远些，听着那笛声，我实在难以下饭。”
他们殿下也不知是怎么的，打仗这几年，闲下来时就会饶有兴致的吹上一曲。吹就吹罢，关键来来回回就重复吹那一首曲子，几年下来真的是要将他听吐了。现在哪怕让他倒着哼唱，他都能完整哼唱出来。
且殿下吹得这《将军令》曲调怪异的很，明明从前在西北时也听过殿下吹过的，那会听着还觉得慷慨激昂的，可现在再听，总觉得调子怪怪的，让他不得劲，总很想搓搓手臂。
章武听闻，支吾了下，“啊，哦，那你去吧。”
唯恐阿塔海问出什么不该问的，敷衍支吾两句后，章武赶紧拔腿冲向了火头营。关于殿下的一些事情，他是隐约听到了些传言，但也不知真假。
也非是他不讲兄弟情谊，不向阿塔海透露出些只字片语，实在是对方是个大嘴巴啊。
阿塔海看着对方急三火四离开的背影，挠挠头，他刚还想问问对方，殿下以前吹的是这个调子吗。
他总觉得不是啊。

第132章
十月底，济州府城门依次洞开，府城大小官员列队整齐，恭迎王师凯旋。
在远处号角声响起之际，城楼鼓角声大作。
众官员极目远眺，就见连绵的旌旗于晨光中渐渐浮现。战马蹄声如雷，长矛如林蔽空，森然列阵的军队犹如黑色浪潮，绵延不绝，似望不到尽头。
轰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闷雷滚过地面。
官员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望向前锋的蠢旗，肃穆的神色中都难掩激动。在铁甲铿锵声渐近时，城楼鼓声骤然高亢，而他们的视线也不由随着最前方主帅的猩红披风而动，不自觉屏声息气。
马声嘶鸣，主帅由亲卫铁骑们拥簇着缓辔入城。
与此同时，贺千岁的高呼声整齐响起，声震九霄。
“恭迎王师凯旋！千岁千千岁！”
陈今昭手捧天子剑立在刘都督身侧，与众人齐贺。
这是她第二次于城门处恭迎他凯旋。与上回不同的是，现在的她敢抬头多看他两眼。
初冬清晨的风猎猎，吹得他身后猩红披风不住翻卷。
他高坐黑色骏马上，单手按缰，沿着朝两侧打开的朱红城门缓辔入城。周围则是阿塔海、魏光等一众铁甲武将，手按腰间佩刀时刻护卫。
陈今昭抬首望向高坐马背上那人，依旧还是穿着出征前那身黑鳞甲，只是铠甲上面布满了新旧不一的刀痕箭痕，甲胄裂缝处亦有暗红的血迹。
她又抬高了眼帘看向他的脸庞。兜鍪下的面容威严，在面向众人微微颔首间，既有武将征战沙场的赫奕声势，又不失身为人主雍容宽和的气度。
几乎在她抬眼看他的同时，他的目光就第一时间射来。
较之从前，他的眸光愈发沉静如渊。
与他目光相接的一瞬，她的心跳有刹那的错乱。
强自定了神，陈今昭高举着天子剑上前一步，高声道：“今已功成，臣幸不辱命！承蒙殿下信任，臣终不负所托，特来缴剑！”
时隔近三年，姬寅礼再次听到了他朝思梦想的声音。
还是那般清音铮铮，清透有力，亦如他记忆中，亦如他沉梦中。
他的目光不受控的尽数落她身上，贪婪的，留恋的。
离别的这些年，他也算知晓了，何为思之如疾，何为度日如年。
马下挺直脊背稳稳高举天子剑的她，依稀还是那年的模样，却也有所不同。经过风雨与时间的淬炼，她褪去了青涩，内敛了锋芒，整个人带着从内至外从容的沉稳，有种宝物自晦的涵蓄。
但宝玉的光华又如何能完全掩盖。
单她站在那，就足矣让他移不开视线，就连她浓密睫毛落在脸颊上的阴影，都似能灼进他眸底。更遑论她抬眸禀事时，那双清眸中流转的光华更似能摄人心魄，激的他浑身血液都在隐隐沸腾。
马背上之人缄默的时间有些久，目光锁在她身上的时间亦有些久，陈今昭眼见周围气氛都渐有不对了，正要抬眸急急暗示他注意场合时，对方总算了出声了。
“做的好。”他沉缓着声说道，并俯身下来，伸过手去接过了天子剑，“你没负我所望，吾心甚慰。”
朝她俯身之际，他的目光挟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寸寸在她面容上迅速刮过。重新在马背上坐直身体后，他强抑着掳她上马的冲动移开目光，继续趋马进城。
陈今昭几乎是屏息着重新退回了队列。
魏光与乌木不期然对了眼神，随即迅速移开，各自望天。
章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又忍不住去看阿塔海。
但阿塔海注定了没法给对方一个眼神的回应。此刻他正手按腰刀，目光如炬的扫视周围，警惕着任何一个可疑人物。
刘都督为摄政王设下接风洗尘宴。
夜里，府衙正堂灯火通明，管弦声声，觥筹交错。
席间，称颂千岁运筹帷幄等声音不绝于耳。摄政王端坐主位，不时与众官员举杯相庆，宴至酣处时，亦会与他们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见身为人主的架子，反倒显得格外的亲切随和。
这场席宴，宾主尽欢。
待宴席接近尾声时，整个席间也还是其乐融融之态。刘都督带领济州府上下官员最后齐齐给主座人敬过酒，摄政王举杯饮尽，说了几句勉励之语，就起身离开了。
众官员齐齐躬身行礼恭送。
摄政王大步朝外走去，在经过陈今昭身前时，凤眸不经意转向她，视线在她醺染醉意的微红脸颊上短暂停留。
待王驾离开，众官员也纷纷向刘都督告辞。
陈今昭抬了手背抚了抚微烫的脸颊，今夜多饮了几杯，难免有些上脸了。坐在位子上缓了会，待觉得稍微清醒些后，就亦向刘都督告退离开了。
坐着暖轿回了后院官舍。
官舍的环境清幽，里头一应用物俱全，住起来倒也便宜。
陈今昭推开门，点了两盏灯放在桌上，就去打水洗漱。
这个季节的深夜难免有些凉，好在屋里给烧了地龙，虽烧不得不算旺，但只要被褥铺盖的厚些，夜里也不会觉得冷。
盥洗完后，陈今昭边拿着帕子擦拭着脸庞，边照常走到了桌边坐下。眸光转动，看着桌上叠放的那摞厚厚的账本，这会才有种这场战役终于结束了的真实感。
脑中走马观花般闪过近三年来的点滴，觉得好似做梦一般。她，他竟真的完成这般的壮举，想想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抬起指尖轻抚着这摞账目，她的功勋。
她幸不辱命，完成了他交予她的重担。
想起宴席间时，他朝她举杯遥遥的那一敬，她眉眼间漾开抹细微的笑意。
抚案起身，她吹灭了两盏灯，就着自窗户投来的光线往床榻方向走去。忙碌了一日加之酒意上头，这会她还真有些困顿了。
打着呵欠，她来到床前，脱了官服搁置在旁边的衣架上。
坐在床榻边，她刚俯身脱了外面长裤，身后突然伸出一双臂膀抱住她的腰。几乎刹那，陈今昭反射性的拔出发间簪刀，没有迟疑的朝后刺去。
身后人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手腕，野兽般迅捷将她翻身制住，力道精准的卸了她的兵刃，并将她压制在榻。
“殿、殿下？”
压在身上的滚烫而硬实的躯体，贴近来的湿热而粗重的喘息，无不那般的熟悉，这才让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来者是谁。
“是我。”昏暗的榻间，他的声音压抑而低沉。抬掌抚着她冒了冷汗的额头，他心尖针刺般，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惊痛。
“这类的事常有发生？”
“那倒没有，他们近不了我的身。”
陈今昭回的话有些喘，这会她尚有些手脚发软。她倒没说谎，这些年那些刺客们的确是近不了她的身，像进她卧室行刺这样的行径，更不可能。因为在她进房间前，她的那些护卫会仔细检查房里的每一寸。
所以刚才她才没设防，万般没想到竟会有人藏在她的榻间。那一瞬间，她的心都快跳出来，几乎以为她这条命就此要交代在这。
“都过去了，以后不会了。”
他抬掌一点点擦去她额上的冷汗，颈间垂落下来的平安符不时擦过她的下颌，锁骨。细微的摩擦声仿佛是暧昧低语，细微的流淌在两人之间。
饶是榻间光线昏暗，她亦能感知到他看她目光里的专注与灼烫。随着榻间气氛的安静，两人的呼吸声渐渐清晰起来，他视来的目光中，逐渐染上了侵占、迫人的意味。
陈今昭刚平静下来的心跳，又不可自抑的紊乱起来。
她忍不住将脸朝枕边侧过，躲开些他那似将人烫化的视线，细微着声问，“殿下如何今夜就过来了，不怕人看见？还有刚才有没有伤到你？”
“为何今夜过来，你不知道？你那点猫挠似的动作，伤不了我分毫。”
陈今昭想瞪他，却又怕他那充满侵略性的眼神。
咬咬唇，她抑着微乱的呼吸，小声道，“你压着我了。”
“下回换你压我。”身体朝她逼近，他双手捧过她的脸，俯下头来与她额头相抵，嗓音沉哑，“三年未见，陈今昭，你可还认得我？
“殿下在说什么笑……”
“我哪有说笑，我看你待我就是陌生了，不自在了。”
他唇贴着她的唇瓣，灼热而强势的与她的气息交缠，“多年不在你身边，你可是已然忘了我？”
她在他心里如斯深刻的停驻了那些年，可以说她的每处细微变化都难逃他的双眼。自再次见面起，他就敏锐感觉到，她在躲闪着他的目光，似对他没那么熟稔，似有些他不明的别扭感。
陈今昭不知要如何回他的话。
或许是几年未见，再见面时确是不如从前般熟稔。但这种陌生感之外，却又于她心底隐隐滋生了股心悸与心慌来。
“没有，我忘不了殿下……”
在他双眸透出危险暗芒之前，她伸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呼吸急促，心跳微乱，“我想殿下，我想你。”
两具身体贴的如此之近，近的可以感受到彼此紊乱的心跳声。
姬寅礼这刻好似聆听了仙乐，双耳都在发麻。
又似登了极乐，极致的快慰让他从头颤栗到脚，灵魂都似出了窍。
“我亦想你。”他用力含住她的唇瓣，“想到发疯。”
日想夜想，有时候想得恍惚时，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这世上是不是真实有她这么个人在。
她被他灼热的呼吸烫得有些发颤，手指忍不住绞着他的颈肉。可随即想到这些年他在外打仗的凶险，又忍不住去抚他的肩背，试图隔着寝衣感受他身上有没有伤痕。
他极重的亲吻自唇瓣一路流连到耳畔，张口在那润白的耳珠上咬了下，嗓音重而嘶哑的笑问，“这般急？”
陈今昭小口呼吸，声音低低的，“我想看看，殿下这些年，可有受伤。”在对方骤然的停顿中，她声音微涩道，“说到底，你是为我行的险。”
姬寅礼俯下脸来与她耳鬓厮磨，沉沉的嘶哑嗓音里，是他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情愫，“为你，亦为家国。陈今昭，我甘之如饴。”
说着，他捉了她的手直接探入他的寝衣里，带着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时间尚早，你不妨细细探查。”
陈今昭感到她的手被越带越偏，起先还只是流连在他肩背、躯膛，但渐渐地已不知偏往何处，在察觉不妙想收手已然来不及。他呼吸渐重，忍不住又去亲她的脸，她的唇，呼吸都似要着火般。
“害我旷了三年，你怎么补给我都不为过。你要还有些良心，就好好的依从我，可成。”他再次与她额头相抵，低低的嗓音柔情的似能将人融化，但扯她衣裳的动作却甚是粗暴。
他屈膝近前，指腹的力道亦忽重忽轻的磋磨着她，“当然，若能说些顺我耳的话，让我心头满足，咱俩也能打个商量。”
陈今昭忍不住后缩双腿想躲开，却被他牢牢按住。
“我先前说过了。”
“哪句？”
她瞪他一下，呼口气，“我想殿下，想你。”
昏暗中，他粗息愈重，掌腹亦重重抚上了她的脸。遒劲温厚的手腹覆着她的脸庞，力道微微收紧，似要将她牢牢握在掌中。
“那就一直想，不可半途而废，更不得见异思迁。”他的语气低而沉，灼烫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我就当你应了，日后若做不到，当心我将你生吞活剥了去。”
伸手朝外，他用力掩了床帐。
陈今昭胡乱推他，颤声，“你别，别急啊……”
回她的是粗重的喘息，“我哪次急过。”
夜还很长，月影急摇，春光无限。
起先，她还能推他，拧他，劝他，可后来，除了搂着他呜呜咽咽的喊他十五郎，就再也阻拦不了旁的。
而这一夜，他压根就没缓过。
在最后时刻，起落不定的帷幔间，传来伴随喘息的软语呢哝声。
“昭昭，我心甚悦于你……”
“惟愿此生与你，朝朝暮暮，长长久久。”

第133章
王驾在济州府休整了一日，就启程归京。
只是回京的途中，队伍里多了辆马车，是摄政王特意嘱咐给朝中文臣陈大人用的。本来队伍里也是有马车的，是给随军的幕僚们准备的，但多出的这辆却不与其他幕僚的马车一道同行，反而单独行驶于大军前锋位置。
据说这也是摄政王特意安排，方便他随时进马车与里面的陈大人商议公务。
整个归京途中，对于摄政王殿下时常出入陈大人马车的事，众将士皆习以为常。大抵猜得到内情的，当然对此不以为奇，至于连皮毛都不知的人，更不会往旁处猜去，只会觉得那些文臣公务繁冗很正常，没见从前公孙先生随军时，甚至比那陈大人还忙。
此时车内的陈今昭确实很忙。
不仅急咽下他渡过来的清酒，还要双手勉强撑着车厢壁，吃力吞下来自背后那穷追不舍的强势赠予。
被狠抵车厢壁那几下，她甚至感到整个车厢都在震动。
她慌急的想反手推他，却背后之人及时捉了手反剪于身后，想开口央求他收敛些莫要这般疏狂放诞，但接二连三渡来的酒汁，让她压根就没有将话吐出口的机会。
结束的时候，她只觉眼前都是空白虚无的，耳旁的声音都似离她远去，整个人不吝于小死过一回。
姬寅礼将她软的不成样的身子提抱到腿上，按着她潮绯的脸靠着他湿热的颈窝。衣袍凌乱大敞，他阖眸仰靠着车厢壁，线条分明的胸膛起伏不定，似在平息着体内激荡的余韵。
两人缓了许久才堪堪缓了过来。
陈今昭缓过劲的第一时间就用力推开他，气急的从他怀里挣脱开，朝旁侧俯下身抓起自个衣裳就往身上套。
“殿下再这般行事放纵，我就不坐车了！我去外头骑马去，就算遭点罪也好过到时候马车散架了让人笑！”
她简直要气急败坏，他现在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白日里钻她马车还能勉强说是谈公务，到了晚上他不去给他搭的主帅帐篷里住，还依旧往她车里钻算什么事？
行事那如此放荡，撞的车厢都快惊着前头的马了！
他这是生怕旁人不知他在做什么！
越想越气，她套衣裳的动作都粗鲁了几分，连带着头上歪斜的墨玉冠都跟着轻颤。
“殿下便自个在车里歇着，我等会还是出去骑马罢。”
她却不知，此时她顶着潮绯清艳的脸儿，眼尾泛着红眸底带着薄怒，那连耳尖都似染了怒色，气急败坏怒斥他的模样，看他在眼里，简直都要将他心魂勾走了。
“别气，昭昭莫气，要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刚确是我不对，是我孟浪，是我不知节制分寸。”他直接拦腰搂抱住她，嘴唇亲着她耳尖，嗓音沉哑的软语呢哝，“别下去了，分别了那般久，我想与你多待会。咱俩在这说说话，这么些天了，都没能与你好生说些贴己话。”
陈今昭心道，原来他也知道，重逢都这么些时日了两人都能没好生说会话。她倒是想说，但他哪里给她说话的机会，见了面三句话不到就开始脱她衣裳。
再次将她提抱到腿上坐着，姬寅礼单腿半屈惬意的靠着软垫，布满剑茧的粗粝掌腹握着她的手，细细摩挲着。
“这几年征战在外，每每夜里觉得难熬时，我就劝自己，只需熬完这一仗，待到天下太平之时，我与你将不再分离。”
他低眸看向她，笑问，“还记得那年出征前，你应过我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陈今昭会应诺的，是吗？”
陈今昭当然记得，那年她亲口应过他，此役过后，她会安生与他过日子。
抬起眼帘，似嗔似怒的瞪他一眼，“我要说忘了，若是不想应诺，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姬寅礼眉骨压低，视向她的眸光渐渐危险起来，“你确定欲要以身试法？真要领略孤的手段？”
陈今昭的指尖在他掌腹里重划一圈，他这话语确是恐吓到她了。
“殿下手段如斯厉害，我哪敢忘。”
“不敢？难不成你还有其他想法？”
“殿下慧眼如炬，你猜猜啊。”
“大胆陈今昭，敢如此戏弄于孤！让孤好生看看，你官服之下藏了几个虎胆！”
她哪敢真让他扒衣裳，唯恐他擦出火来再逮着她行事。所以眼见他佯怒撸袖时，就赶紧软语讨饶了两句，并向他再次重复了昔日的承诺。
臂膀环着她的腰，他搂紧了她，让两人的身体靠的更近。
“那陈今昭，你可承认是吾之妻子？”
“承认。”陈今昭没有犹豫，脸靠在他颈窝时，双臂也顺势搂住了他脖子，“我是你的妻子，此生此世都是。”
姬寅礼沉声道，“来生来世、生生世世，皆是。”陈今昭深吸口气，脸埋进他颈窝，低低嗯了声。两人无声相拥，寂静的车厢内弥漫着静谧温馨的氛围。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路面的声响不时传到车厢中。
车内的两人相拥坐在锦缎坐垫上，喁喁细语。
他们各自说起分别以来自己的经历，他说他的战场，她说她的筹粮，危机，险境，转机，胜利，荣耀。
近三年来内心压抑的愁苦喜乐，皆与对方讲述、倾诉。
互诉完后，两人都觉身心似轻盈许多。人这一生，若能遇见让彼此尽情倾诉之人，亦何尝不是幸事。
陈今昭靠在他的肩头，或许有了可以倾听之人，让她不必再如从前般独自吞咽苦涩，这一刻竟让她有种说不出安宁之感。
抬眸瞧见他脖上系着的细红绳，她伸手过去的触摸那毛边，轻笑道，“都褪色了，殿下就摘了将平安符放香囊里罢。”
“带习惯了，不摘了。”
“那等回去我给换个新红绳，这条也太旧了。”
“换它作甚，我都带出情分来了。”
陈今昭没料到他这般说，有些啼笑皆非，“不过细绳子而已。看不出来啊，殿下还是这般长情之人。”
姬寅礼捏了下她面颊，没好气道，“真看不出？那你得去寻华圣手看看眼疾。”
她窃笑着躲他的手，他不依不饶的又捏了两把才作罢。
掌腹抚揉着她背，姬寅礼喟叹的将下颌抵在她柔软乌发间，深嗅着独于她的气息。人生至此刻，他当真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飘零那十年，我以为自己人生也不过如此了，哪里想得老天爷竟还肯善待我，最后允了我一份圆满。”
他闭了凤眸，感受怀里人存在的真实感，“此生，我无憾了，便是死也甘愿了。”低笑了下，“当然我舍不得，我还要与你长长久久，白首偕老。”
动情的话语缓缓淌过她的心底。
陈今昭枕着他的颈窝，手心轻抚着斜贯至他胸口的疤痕。陈旧的刀痕边缘隆起，凹凸不平，每每他生怒或情绪激动时，自颈间而下的这条疤痕就似活过来般，狰狞扭曲，似凌厉而凶恶的朝她扑来。
从前她只觉得怕，而今却忍不住去想，当年被这一刀斜劈而下时，他的处境是何等的凶险。
“以后殿下要修身养性，莫要总是生怒。”
她的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疤痕边缘，细柔的抚摸，似在感受他当时生死一刻的凶险，“亦如你所说，要与我长长久久。”
车厢内静了许久，他亦将自己深埋进她发间许久。
“陈今昭，以后与我好好过日子。”
“会的，我应过殿下的。”
“无论发生何事，莫要与我生分，与我生嫌隙。”
“自是如此。”
“若对我有任何不满之处，你直言就是，切莫憋在心中，怨我，恨我。”
“殿下亦是如此，若我有何做得不当之处，你直接道明，我有则改之。”陈今昭想了想，还是将那句&#39;不可莫名其妙发癫&#39;这话咽了回去。
姬寅礼好似察觉到她未尽之言，平了平呼吸自她发间抬头，掌腹不轻不重揉了揉她后颈。”还敢口口声声劝我修身养性，试问这世间除了你，哪个还敢来招惹我？你少气我点，比什么都强。”
陈今昭抬了眼帘瞄他一眼，没吭声。
她也不想气他啊，关键是他有时候莫名其妙就气上了。
抬高些窗牖望了望外头天色，姬寅礼抬手给她整理发冠，道，“大军该停下歇整了。你把衣服整理好就出来用饭，我出去跟魏光他们嘱咐些事情。”
陈今昭深吸口气，一听他这话就知道，待会又要她跟那些大将们一起用饭。说实话她不是很愿意，魏光那几个大将跟猴精似的，就算在她跟前闷声不语、眼神也不带乱飘的，但那种你知我知大家知的氛围就在他们之间环绕着，实在让她浑身都刺挠啊。
“你当真能瞒人一辈子不成？”
姬寅礼给她将发簪束上，语气不甚在意道，“再说反正也问不到你面前，怕什么。若有不长眼色的，你直接让他来问我。”
陈今昭兀自纠结半会，勉强想开了。
成罢，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就随他们去吧，爱怎么想怎么想。亦如他所说，反正问不到她面前。
十月中旬，王师终于抵京。
公孙桓携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京城百姓夹道欢迎，欢庆一片。

第134章
凯旋之师入城后，摄政王被公孙桓以及文武百官拥簇着回了宫将领们带着各自的兵士回了营，至于陈今昭及随军的文官们，则被特允暂回家歇整，待朝廷下了通知再入宫赴宴。
永宁胡同里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挂了红绸，街坊邻里随着陈家人全都涌到胡同口处相迎。陈今昭的马车远远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整条街都开始沸腾起来，还没等马车近前停下，他们就全都围了上来纷纷朝她道贺。
“陈大人恭喜您啊！”
“您尝尝这是咱自家腌的腊肉！”
“这是我亲手织的土布，您别嫌弃！”
“有您这般的人物在，咱这条街都出名了！”
“你们让让，让我将瓜果给陈大人送上车去！”
陈今昭下了马车，一一向来道贺的街坊邻里拱手道谢。并让长庚将红纸包的铜钱给大家分发下去，让众人都沾沾喜气。
直至陈今昭与家人回了院子，胡同里欢腾的人群也没散。夕阳西下，胡同人家的孩童在追逐嬉戏，大人们的欢声笑语伴随着孩童清脆的笑声，交织在巷弄上空许久不散。
堂屋里，一家人围着陈今昭，陈母抬着衣袖反复擦拭着眼，嘴里不住喃喃着“瘦了“，“受苦了“，已至陈今昭腰身高的呈安则仰头看着她，小小少年目光里满是濡慕之情，而穿着藕色襦裙的稚鱼则绞着帕子红着眼眶看她，离家时还尚待些稚气的小妹，如今已长成了矜持的大姑娘了。
一家子人拥簇着陈今昭又哭又笑了好一阵，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待各自收拾好情绪围着方桌落座，两宫女就赶紧过来上了茶水。
陈母开始与陈今昭说起了这几年家里的事，有些疏漏的地方旁边的稚鱼就会出言补充。陈今昭含笑静听着，眸光不时流连在家人身上，看向母亲花白许多的发，又看向稚鱼娴静的言行举止，以及小呈安身上的那身青色儒生服。
小小的堂屋陈设摆件亦如她离家那会，她的家看似没变，却又于无声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多亏了你那沈同年，你不在的这些年里，咱家里头近乎都是他在照看着。稚鱼的教养嬷嬷是他家给请的，呈安的进学事宜也是他帮忙给安排的，今昭你这会回来了，可得好生谢谢人家。”
陈今昭心中划过暖流，感怀非常。
近三年来，被粮草压得喘不上气的她哪里还顾得上家里，可以说只要家人不出生死攸关的大事，她甚至分不出半分半丝心神到他们身上。
回京的途中她还想着不知家中情形如何，想着若是有些不尽人意的事情她该如何补救，倒没想到沈砚将她家中的事都面面俱到的安排好了。
陈母望了眼堂屋外头，问：“李嬷嬷这会还在隔壁院子候着，你可要见见？”
“自是要的。”
陈今昭让两宫女去将人请来，又让她娘拿个新香囊过来，装了两锭银子当见面礼。
一个四十几许、头发梳的纹丝不乱的妇人，很快由两宫女引着过来。她进来后态度恭谨的朝陈今昭及在座几位行礼，动作标准举止有度，面容严肃却不显刻薄。
这位教养嬷嬷举手投足间透着规矩，无不恰到好处极具分寸，显然是沈家认真甄选的。
陈今昭将香囊递过去，真心诚意感激她对稚鱼这些年来的教养。于嬷嬷双手接过道谢，不卑不亢道，皆是她分内该做之事。
两人寒暄几句后，于嬷嬷就退下了。
陈今昭朝旁侧看了眼，自打于嬷嬷进来后，身板就做得极为端庄矜持的稚鱼，不免暗笑了声。
不过说起稚鱼，她就不免想起一事来。
过了年稚鱼就二十了，在这个朝代，算是老姑娘了。
此时陈母也想与陈今昭说道此事，不过呈安已然大了，不方便当着他的提，遂就让他先回屋做课业去。
陈今昭料得她娘应是有话与她讲，就笑着摸摸呈安的脑袋道“听你阿奶的话，你先回屋整理下课业，等会拿出来给我瞧瞧，我得看看小呈安这些年进学情况如何。”
呈安听话的起身出去了，离开前还抬袖行了退礼，小小的人已经颇具书生气了。
陈今昭眸光柔和的看着他的小小背影，心中突生感慨，既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又有种时光如梭的恍惚感。
此时此刻，方有种她离家竟那般久的感觉。
陈母看着呈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脸上不免落上了愁绪。叹了口气，她问陈今昭，“幺娘她，可有给你去过信？”
提起幺娘，陈今昭也神色微怔，心下也泛起了些担忧。
昔年她与幺娘几乎是前后脚离了京，她去各地筹粮，而幺娘则南下做了番子。
她也不知么娘是何时起了这般的主意，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从何处得知朝廷正秘密征召番子的事。
先前幺娘积极参与京中官眷举办的宴会时，她还很欣慰，认为对方渐渐的走出来了，有了自己的主心骨，慢慢的已经将注意力从她的身上移开。
在她看来，幺娘的针线手艺极佳，来日有了自己主意，找到自己努力想做的事业后，或许会开家绣坊或许经营家针头线脑方面的铺子。却如何没想到，对方却一鸣惊人的，竟毫无征兆的打起了去往南下做番子的主意。
“当日你尚未下值，你那……宫里头那位过来的早，我瞧见他来，正要带着呈安回隔壁呢，哪成想幺娘突然到他跟前，开口就道有话要与他说。”回忆当初的场景，陈母脸上是震惊与难解，至今都想不明白，从来安静懂分寸的幺娘，为何会行那般突兀至极的事。
当时她惊了一跳，当即就要过去拉幺娘回去，就算有什么话也好歹等到今昭回来再说。哪料得到么娘那日就似被什么附身了般，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硬是站着那人跟前挡着路，丝毫不理会她。
陈母与陈今昭说着当时的情况。
何止是她惊了，她在旁瞧着，从来对他们都是一副淡笑模样的宫里那位，似也被幺娘突来的举止给震的面色微僵。
“那位把她带到了堂屋里，两人敞着门，一坐一站的谈了会话。我在外头隔得远，也听不见什么，就见小半会的功夫，幺娘就出来了，然后就闷不做声的回了隔壁。”
陈母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方有些不是滋味道，“问她什么也不说。后来就离京了，也不知去了哪，一去这么些年就音信全无。就算，就算不念着我跟稚鱼，好歹呈安是她生的罢，今昭你说，她就一点也不想，也不念着？”
陈今昭就安慰道，“她此行也是去做正事的，当然不能向外通信。”
幺娘的事，他当年与她提了大概，并询问她的意见。她闻言震惊异常，难以置信幺娘竟会起这般堪称惊世骇俗的念头。在问过对方确认了番后，她终是默认了幺娘的做法，既是因为当时她出京筹粮在即，实在无暇顾及太多，又是因为她觉得人各有志，只要不是被逼着行这条路，那她也无权阻拦。
这世间，终究是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只是难免还是会担心，因为对方走的是条不同寻常之路，风险未知，前路未知。可涉及朝廷机密，即便她与他关系亲密，却也不会没有分寸的冒然打听。所以她目前也只知幺娘是南下做番子，至于具体是在江南、荆州抑或其他地方，连她也不知。
回京的路途中，他倒是略微跟她提了句，幺娘目前安好。
“娘不必担心，幺娘他目前一切皆安。”陈今昭安抚道，见她娘神情落寞，就转移了话题，问起了稚鱼的事，“我瞧稚鱼举止规矩大有长进，就是不知管家的本事学的如何了。”
稚鱼知道她哥是在调侃她，
就抢先回了话，“我学的可好着呢，大哥不信的话，可尽管考校。”
陈今昭瞧她昂首傲娇的模样，就抬了指尖轻点下她额头，忍俊不禁道，“那等会我检查呈安功课时，连带着你一块。要是在呈安面前丢人了，你可不能又吵嚷又哭鼻子啊。”
稚鱼抱着陈今昭手臂，嘟嘴嗔道，“真是的哥，我年少时候的糗事你能笑话我一辈子。”
想起稚鱼从前那些糗事，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笑过一会，陈母就对陈今昭道，“对了今昭，我给稚鱼相看好了一户人家。那家儿郎很上进，学问做的极好，听闻有望在来年的科举中进二甲前几名。”
说着就仔细跟陈今昭说了那家人的情况，家中几口人、家中哪些人再朝为官、那位儿郎姓谁名谁、脾性相貌如何、何人牵线搭桥、近几年两家如何走动等等，事无巨细都与她道明。
陈今昭突闻这个消息，有被震惊到，毕竟她的记忆还多少停留在稚鱼说罗行舟为人有趣、似对他多少有意的时候。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距离那个时候都已经过去了三年之久了，况那时稚鱼年少懵懂，而他二人那之后再无联系，所以于稚鱼来说，对方或许不过是她人生中短暂停留的过路人。
他二人或许是真没缘分。
抛开这个念头，她开始分析陈母口中说的这家人。
家中祖父是任上正二品官致仕，目前在老家荣养。有本家叔父在吏部为官，官阶正四品，她与之来往不多，但有些印象。父亲在地方为官，是从五品知州，再有其他叔伯分散各地做官，官阶都不高，但好在为官算本分，在任上并未欺压百姓等恶名传出。
看起来，这家的家世不差，也不算太高，算是中规中矩的人家。她娘说相中的这个儿郎在家排行为三，人相貌不差，脾性温和，人也很上进，是他们家里最出息的一个。
知道陈今昭不放心，陈母就说道，“你那沈同年帮忙给看了，说是人私底下没什么不良嗜好，每日除了读书就是拜师访友，本分的很。”
“他家母亲性格如何？可是好相与的？”
“好相与，我与她接触过好些回了，是个本分人，不是尖酸刻薄虐待儿媳的。她家两儿媳都甚是敬重她，一家子人相处的挺融洽，打也特意打听了，没听说婆媳间有什么龃龉。”
陈今昭点头。说实话，在她这里就是个中规中矩的人家，不是十分符合她的择妹婿人选。不过世间哪来十全十美之事，能中规中矩已是不易。
她转看向稚鱼，问道，“你呢稚鱼，你看那郎君可喜欢？”
稚鱼笑笑，羞涩的眉眼间带着股沉静，“哥，他人很合适，也很上进。”
如此，陈今昭便明了，稚鱼与那家的婚事八九不离十了。
陈母笑说，“那家人说了，等你回京就会亲自上门拜访。且年底那儿郎的父亲也会入京述职，正好上门来给定日子。”
陈今昭笑了笑，说成。
宫里黄门过来传了信，戌时正刻入宫赴宴。
陈母与稚鱼不敢再耽搁陈今昭时间，忙催她早些洗漱歇着，好好养足精神，夜里好入宫去赴庆功宴。

第135章
今夜的宫宴算是别开生面，摄政王走下主座，亲自给主张新政的功臣们斟酒。自首倡者至附议者，他皆纡尊降贵的俯身为他们酒杯里注酒，又温厚的赞许并勉励两句，肯定他们在田税变法中做出的功绩。
年轻文臣们无不激动的面色薄红。
“为生民立命乃为臣之本分！”他们齐齐举杯敬王驾，“臣等愿沥血叩心，护我黎民福泽绵长，佑我国朝永固长安！”
摄政王连声喝彩，举杯敬功臣。
双方相敬，满饮此杯。
随之摄政王面向在座众卿，疏旷豪爽的笑说，让他们都随意些，该敬酒就敬酒，该行令就行令，权当他不存在。还玩笑说，想划拳的也不妨尽情施展十八般武艺，也好让他一并开开眼界。
闻此最开怀的当属武将们。
有大将当场就拍着胸膛，嗓门响亮的吆喝，谁想划拳尽管提着酒壶来找他。保证来一个他干倒一个，来一列他干倒一列！不服的尽可来试试。
席间顿时哄笑四起，宴会气氛前所未有之热烈。
等摄政王走到主座，笑着挥手让他们自便，在座公卿就放开了束缚，跃跃欲试的开始相互敬酒。
陈今昭几乎第一时间抓起酒杯起身，拔腿窜到沈砚跟前。
容不得她不动作迅速，否则待会来敬酒的人不是将她湮没就是将沈砚围住，那会可就没机会与对方单独吃杯酒了。
沈砚余光扫见她疾奔而来的身影，也端了酒杯起身。
只是当久别重逢的旧友面对面而站时，双方心里却没有见故交的喜悦。反而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间，心里都冷不丁咯噔了下，莫名产生了种欠债的感觉。
沈砚最先扶额苦笑，“说实话朝宴，我现在见到你，端着杯的手都有些发抖。像是欠你金山银山，下辈子都还不清。”
陈今昭摸把额头莫名沁出的冷汗，“有这般夸张？我还觉得欠了你几座粮山，哪怕几辈子吃糠咽菜都还不上。”
两人各自拍胸缓了好一会，看到彼此的窘态，又不免相视大笑。
“这些年真是让你催怕了啊，朝宴。”
“谁说不是呢泊简兄，见到你的来信，我都觉得是在催命。”
想起这近三年来两人互相的折磨，这会过了那兵荒马乱的时候，倒都觉得有些好笑了。可在当时，每每接到对方来信时，那字里行间的咆哮催命之态，真是看的他们掐死对方的心都有。
两人笑过一阵后，这才有空打量起对方。
陈今昭也是这会才发现，对方竟好一个清减沧桑，也不知这几年经历了什么风霜雨打，眼角都出现纹路了。
不由惊道，“泊简兄，你可千万得注意养身啊。别尚未娶妇，容色就开始衰减了，这哪成啊。男子的姿容也是很重要的，你可莫要不当回事，现在人家闺阁千金，可都是爱俏的。”
沈砚本从未将自己容貌当回事，但此刻听陈今昭形容的自己似是未老先衰，不由也稍微有些紧张了。
他摸下自个的脸，忙问，“与从前差别还挺大？”
陈今昭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确是不及往日的风采了，不过现在保养还来得及。”说着她调侃一笑，“想想咱三这太初三杰的名号是如何得来的，泊简兄如何也得维持住这身风采啊，万不可堕了咱三的威名。”
沈砚知她是玩笑话，无奈看她一眼。
“我瞧着朝宴你倒是风华依旧，看来外头的日子是比京中的好过，不必如我这般心力交瘁，劳心费神。”
“怎么可能好过！我在外头都快愁到头秃了！你瞧我，头发是不是少了，人是不是黑了瘦了？虽看起来没老，那是精气神撑着！说起来还是你们家里头好过，不必在外头风吹日晒，来回奔波。”
沈砚遂示意她回头去看看她的工部同僚们，“你可小点声说，我可不想等会过去帮你拉架。”
陈今昭就回头望去，然后就惊见她那些工部同僚们，有一个算一个皆好一个形容憔悴之态。区区三年未见，她却看他们都似老了不少，尤其是她那上官，连头发都花白了一半。
这会正好一个工部同僚正端着酒杯朝她这个方向过来，不期与她的视线对上，几乎在刹那的功夫，他的身体就硬生生扭转了个方向，迅速挪动脚步躲着她走。
见陈今昭呆住的模样，沈砚轻咳声忍笑解释道，“你可莫要忘了，这些年你何止是写信催户部，你催工部的信也是一封接着一封。工部的同僚们被你的来信催得头大如斗，我听闻有一日你那上官在拆开信没过多会，就直接举着信倒下了。这事当时在京中传的可是轰动，别说工部和户部，就连其他六部的同僚们，都有些畏你如虎了。”
陈今昭目瞪口呆。
“有这般，这般夸张？”
她也就是去信到工部催催农具，催催水车，顺便催催她上官赶紧去户部要账而已，就能将人逼到那份上？
沈砚点头：“想想我跟你要粮时候的情景，当时你比之我，那可是不遑多让啊。”
这般一说，陈今昭就多少能共情工部同僚们当时的感受了。不过想想当时那情境，眼见要春耕了，农具迟迟未发下来，水车也迟迟没影，她不急得上火才怪。粮草充足与否直接关乎此战的胜败，这般大的帽子时刻压在她头顶，她哪里还淡定的起来。
所以哪个环节要掉链子，她是真的暴躁的要吃人的。
故而哪里还顾得上催账的语气。
两人唏嘘的谈了会这近三年来的不易，说起如今功成后的论功行赏陈今昭眼神瞄了下四周后，压低声音凑近他说，“我听闻户部尚书要告老还乡了，此回你很有望升上去啊。泊简兄，日后怕得唤你一声尚书大人了。”
沈砚并未否认，却是亦压低声音道，“京中有消息，工部左侍郎要调往他部，你那上官有意平调过去。日后见你，怕要唤声右侍郎了。”
这事陈今昭还真不知。不过闻言心中欢喜就是。
陈今昭抬手：“恭喜恭喜。”
沈砚抬袖回礼：“同喜同喜。”
不同于他们的其他同年们，本身官阶低，此番立了大功大概能连跳几阶，他俩这般的朝廷大员每往上走上一步都万分艰难，所以此回能登上一整阶，二人皆很是满足。
两人面上都不约而同露出了笑容。
沈砚又低叹道，“户部事务冗杂，这几年来实在忙得我心力交瘁，说实话，我还真有些怀念在詹事府时的清闲日子。”
陈今昭闻言暗暗撇了下嘴角，心里暗骂了句德性。
“对了朝宴，鹿衡玉来信说他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下月初就能回来了。他让我转达你，让你提前在大酒楼订好桌，等他回京后好好款待他。”
闻言她喜形于色。
“到时候泊简兄一道来，咱三也好长时间未聚了！多年未见，也不知鹿衡玉模样变没变。”
“想来衡玉应是风采依旧，不似吾等这般憔悴沧桑。”
陈今昭想想也是，鹿衡玉那般注重仪容之人，肯定护他的脸跟护什么似的。
她又与沈砚谈了会相聚之后的事，就举杯，谢过他这些年来对她家里的关照。
却也不多说，莫逆之交，一切尽在酒杯中。
两人举杯相敬，各自饮尽。
二人刚饮完酒，在旁等候依旧的同年们从四周窜了过来，将他俩围的水泄不通。
“我来敬泊简兄！”
“我来敬朝宴兄！”
“来来，吾要敬二位兄长，祝吾等同年之谊天长日久！”
“吾等同年并肩作战，也算刎颈之交了罢！今夜咱们不妨痛饮，将情谊寄托杯中酒，历久弥香！”
“来，咱们敬知交，满饮此杯罢！”
“满饮此杯！”
“饮尽！”
同年们七嘴八舌的说话，陈今昭与沈砚压根插不上话去，只被拥簇着一杯一杯的喝酒。杯底刚空，就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酒壶给及时倾注满一杯，吵吵嚷嚷的庆祝词后，就伴着“满饮此杯“的劝酒声中，又饮一杯。
陈今昭在连喝五六杯后，赶紧寻了个空隙挤了出来，毫不讲道义的留下那沈砚单独面对那群热情似火的同年们。
她刚从人群中出来，冷不丁就瞧见了孤立在人群外的罗行舟。见到他孤零零的身影，她莫名有种心虚与亏心感，正想上前解释下稚鱼的事并劝慰一番，哪成想对方一见着她，顿时将脸一撇，扭头走了。
陈今昭心底的那点愧疚感刹那烟消云散。
本就是两情相悦的事，她有何可心虚的，有何可亏心的！
当即也昂着头转身走了，他不理睬她，她还不理睬他呢。
还没回到自个位上，就有同僚陆续到她跟前庆贺她此番功成。她笑盈盈的端杯与人寒暄周旋，推杯换盏，好生自在。
姬寅礼倚在主座上，举杯慢饮，整场宴会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在她身上。看她左右逢源，意气风发，不时开怀大笑的模样，他的眉目间也不由流露出柔和的笑意来。
夜宴直至过了子时方散。
散场时，在场朝臣们大多东倒西歪，相互搀扶而去。
陈今昭勉强爬上自家马车上，就脑袋一沉，闭眼香甜的睡了。
但这一夜却睡得并不安稳，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到最多的就是自己成了一叶扁舟，飘荡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时而被惊涛推远，时而又被海浪卷起，她欲转动方向挣脱这股吃人般的旋涡，但谁知浪涌愈疾，铺天盖地的滚滚浪涛似滚烫的岩浆将她缠裹，融化，严丝合缝，不留余地。
清晨，陈今昭是被阵挞伐的力道给摇晃醒的。
意识朦胧间，她还未彻底从昨夜光怪陆离的梦里挣脱出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还是那叶扁舟，被热浪忽疾忽缓的推。
有滚烫的水滴打落下来，滴落在她脖颈上，身子上。
她睡眼惺忪的撑开眼皮，朦朦胧胧的视线中，伏她身上的是具充满力量感的躯体，肩背宽挺，胸腹肌肉硬实。他半眯着眸低喘着行事，下颌线条收紧，颈侧青筋隐现。汗珠自他额上流下，随他动作滴落下来。
陈今昭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这梦里的哪里是岩浆，热浪啊。
又一尽数重压，她浑身滚烫如火烧般，身子激颤的厉害，忍不住软着双手挣扎的推他，拼命要挣脱开来。却被他一把箍了手腕，强按在枕边。
“好了，就要好了。”
他呼吸都似带着火，声音哑的不成样子，浸足了欲态。
狠弓下腰的瞬息，他听到她受不住的深喘，但这个时候的他是何等的郎心似铁，面对那双水汪汪眸子里晃动的薄泪也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硬着心肠恣心纵欲。
陈今昭再次清醒时，外头已日上三竿。
缓了好生一会，她才勉强缓过浑身上下那股酸痛劲。
环顾一周，帷帐拢的严实，但他人却不知何处去了。摸摸旁边的位置，尚带些余温，应是才起身离开不久。
隐约察觉手上的异样，她狐疑的举过双手至眼前，借着外间透过帷帐而来的微弱光线，眯着眼仔细查看。
下一刻，她就惊呆的看见，她的手背上布满了吮出来的红痕，那极深的颜色，足矣见证施为者的力道。还有她手指上，也有不少被细细啮咬的齿痕，那般突兀的显露在她本来白皙干净的细指上，让她有几瞬都似不大认识自己的这双手。
她呆呆的看着，脑袋都似空了。
他这是干什么，昨个夜里是疯了吗。
直到坐在餐桌前，陈今昭还在想，自己可是何处招惹刺激到他。可怎么想都觉得没有啊，她自入京起，不是一直都本分着吗。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应是他自己的问题。
看向在桌旁将膳食摆上桌的刘顺，她问，“殿下呢？”
刘顺就朝偏殿的方向示意了下，“公孙先生来找殿下商议些事，这会正在东偏殿那议事呢。”
陈今昭点头示意知晓了，又看向他笑问，“大监这几年来可好？”
“好着呢，托您的福，如何能不好？”刘顺甚是开怀的躬身笑应着，“不过听闻大人您在外面风餐露宿，甚是不易，奴才在京听着都觉得心揪的慌。”
“那会忙起来，倒也不觉得有多难熬。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苦日子可算都过去了。以后等着您与殿下的，都是好日子。”
看着笑眯眯的刘顺，陈今昭倒没再吭声。
直待对方摆完膳退下了，她才吸着气去揉自个快断成两截的腰，若往后都是这种&#39;好日子&#39;，那少点也成，哪怕是让她多过段时日的苦日子也无妨。
刘顺刚退出去不久，殿门就被人推开。
姬寅礼踏步而来，步履沉稳气度雍容，面上笑容宽和温柔，丝毫不见榻间那会不留情的强硬。
“御膳房送来了几道研究的新菜品，听说源自蒙兀那边，你尝尝看能不能吃得惯。”他直接走到她旁边落座，伸手自然揽过她腰身替她轻揉着，抬抬下巴示意那道新菜，“据说也甚是滋补，要吃得惯你也多用几口。”
见他选择性失忆忘了昨夜的事，便也不开口问了，只是在举筷夹菜时，特意将手举到正契合他视野的角度，并慢动作夹菜，得以让他看个清楚。
姬寅礼的视线在那红痕交错的手背上流连几许，方移开。
偏眸看她绷着白璧般的脸儿，端坐如松、目不斜视，似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忍不住低低笑了声，“要控诉就直接举我眼皮底下便是，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我少不得以为你在撩拨我。”
陈今昭被他说的都有些绷不住冷面，气急怒视他一眼，伸手过去想将他推远。
“殿下该去念念《金刚经》，六根太不清净了。”
“我要那般清净作甚。”他啼笑皆非，顺势握住她的手摩挲，“我是凡夫俗子，又不是佛子。当然你若是善心大发，肯花费力气念念佛经渡我一番，我当然也求之不得。”
说着还故意凑她耳边细语低声，尽说些六根不净的话，话语说起来可谓是百无禁忌，直说得她耳珠发红的似滴血。
好好的早膳，不，是午膳，硬是被他拥着缠磨了好一番，她才得以用上了正经的膳。
用完了膳，两人对坐着喝了会清茶，闲聊的说起了昨夜宴会的事。
听她提到工部同僚们畏她如虎之事，姬寅礼也忍俊不禁起来，“日后，你陈大人三字，于你这工部怕也有小儿止啼之效。”
陈今昭双手捂着茶碗，闻言也颇为无奈，“快别笑话我了，我正愁着该如何来缓和关系呢。”
姬寅礼摇头失笑，又提了宴会时与罗行舟的那段小插曲。
“你俩近些年不是关系缓和些了，怎么瞧着似又反目了。”
提起此事，陈今昭的气就有些不顺，理了理思绪后，就将事情的原委尽数道来。从罗行舟与她妹妹的渊源说起，直至如今她妹妹相看好了人家。
“我也是回家了才知稚鱼的事情。不过稚鱼的事他挑不上理，都几年的光景呢，还期望谁能一直停留原地？”她皱了皱眉，道，“况济州府他临行前我都说明白了，我是不阻拦，但是要看缘分啊。他与稚鱼就是没缘分，这能怪得了谁呢？”
陈今昭深呼吸口气，还是有些不大明白对方的心态，“这世间哪来这么多圆满，遗憾难道不是常有之态？有些缘分就是天注定的啊，他没缘分就是没缘分，怎的好似还怪上我来着！殿下你说，他是不是无理取闹，毫无道理？”
她想，那罗行舟就是太小心眼，自己看不开，似乎是非要找个人来怪罪一番，可能心中才能稍稍过得去。
心中暗骂了会对方后，她端起茶碗正待喝口茶解解火气，突然察觉她对面之人异常安静。
诧异抬眸，就见他正半阖着眼皮坐着，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抚着茶盖，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来。
“殿下？”
她不明所以，迟疑唤了声。
姬寅礼撩起眼皮看她，莫名轻笑了笑，“无事，就是想起了一事。喝会茶罢，待会困了就去歇着，好好养足精神。”
陈今昭便也不多怀疑，端起茶碗来吹了吹就小口喝着。
姬寅礼眸光柔情的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当真是如何都看不够。
刚才他只是在想，若他置于那罗行舟的处境，会如何做？
他眸里隐现抹晦暗。还能如何，要他认命是不可能的，他会去争去抢，就算上天注定不给他这份圆满，他也会拼命硬生生争夺出圆满出来。
否则，要他此生能如何甘心。
隔着茶桌，他伸手给她拭去唇边的水迹，屈指在她颊边轻点下，嗓音柔软的打趣，“花脸猫。”

第136章
腊月初五这日，陈今昭与沈砚在城门处翘首以盼。
终于，一辆长途跋涉的马车，风尘仆仆驶入城门。
等候已久的二人精神一震，皆忍不住上前半步，视线紧紧追随着渐渐朝他们方向停靠下来的马车。随着车夫拉紧缰绳，马车稳稳停靠在他们面前。
陈今昭激动的手心都冒了汗，喉咙也发干，目光几乎不落分毫的紧盯着微微晃动的毡帘。终于，厚重的车帘被人从里面撩开。
黑色的锦缎官靴先从车厢里迈出，踏上了青石板路。视线朝上，是舒展垂落下来的霁色擎衣，领口镶着圈银狐毛边，警衣用银线绣有云纹，整体用料考究，衬的人矜贵又优雅。
他立在马车旁，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侧脸朝呆立原地的二人颔首，整个人从内至外似是散发着股宦场沉浮多载的睿智与稳练。
要搁往日，陈今昭少不得呸他一声，骂他一句装什么。
可此刻她什么心思都没了，他转过脸朝向她的那刹，她瞪直了眼，差点捂胸后仰过去。
阔别经年，再相见时，他、鹿衡玉他，长了胡子！
鹿衡玉长胡子，鹿衡玉长胡子了！
陈今昭难以接受入目所见的一幕，恨不得抓头发尖叫。
偏对方丝毫不觉自己这般的出场，给她带来了何种冲击，还当着他二人的面动作颇为优雅的抚了下须，还带着点官腔寒暄，“一别经年，二位可还好啊？”
他都未来得及说第二句寒暄的话，陈今昭已经蹿了过去。
“鹿衡玉，你怎么蓄胡子了！”她抓着鹿衡玉胳膊急问，这般近距离再看他唇上的两撇须，只觉眼睛受到了极大冲击，不由浑身打了个冷颤。
“听我说鹿衡玉，你不适合蓄须，真的你信我，不好看啊！”
鹿衡玉脸色大变，当即否认，“不可能！他们都说我蓄须极美！”还当场掏出了铜镜，左看右看，“这叫美髯，在荆州流行着呢。你仔细看看，哪处不好看了，多有朝廷大员的气派。”
陈今昭恨不能晃醒他：“那两撇鼠须挂嘴上能好看个什么！”
鹿衡玉被她那鼠须两字给说的破大防了。
“只是刚开始蓄须而已，以后就逐渐浓密起来的！”他磨着牙为自己辩解，然后瞅着对方没半缕毛的唇上，狐疑，“该不会是你嫉妒我，自己蓄不起来，便也不让我蓄罢？”
陈今昭绝不承认是有这方面原因，她自认为自个全然是好心。那两撇鼠须明晃晃挂那，就是看啊。
她就苦口婆心的劝，“咱尚年轻着呢，还不到蓄须的岁数，不信你瞧泊简兄，人家也没蓄不是？干干净净的多清爽啊。”
正抚着唇边若有所思的沈砚闻言赶紧把手放下。
鹿衡玉朝沈砚打量两眼，道，“沈泊简，我倒觉得你适合蓄须啊，话说你这岁数也到了，也该考虑起来了。”
陈今昭闻言大惊失色，赶紧强拉着他上马车回去，防止他再妖言蛊惑沈砚。要是三人中的两人都蓄了须，那唇上光溜溜的她得多显眼啊。难道让她粘个假须上去？想想浑身都要打个哆嗦。
况且她要真这般做，宫里那个，怕也得发疯。
回去的途中，陈今昭与鹿衡玉你来我往的辩了一路的须。
沈砚虽未参与进来，但针对留须的事也纠结了一路，时而觉得陈今昭的话在理，时而又觉得鹿衡玉的提议让他心动。三位老友久别重逢，未来得及叙旧，就先叙起了须。
不过话说回来，几人虽数年未见，但再见面却丝毫没有一别经年、时光如梭的唏嘘感，反倒觉得似从未分别过般。
临去前，三人定好了待休沐那日在清风楼好好聚一场后，就各回各家歇息了。吵了一路的确是累得慌，尤其是陈鹿二人，谁也没说服的了谁，下车时都各自生了一肚子闷气。
冬日天黑的早，尚不到酉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今昭推门进院时，就见他在墙角摆弄着株新栽的红梅，旁边还放置着把花锄。见她回来，他就拍拍手上的尘泥起身，持帕擦过手后朝她伸来。
“回来了。走，用膳去。”
翌日天不亮，陈今昭由他揽扶着后背坐起来，睡眼惺忪的靠着他肩头打着呵欠。
“还是住在宫里头方便，不必起的这般早。”姬寅礼抚着她凌乱的乌发，轻责道，“让你常住宫里，你不愿意，非要这般折腾。”
陈今昭揉了揉眼，不软不硬的回他，“从前我这个时辰起身，睡眠可是充足的，亦不会如这般倦累。”
姬寅礼微挑凤眸，“自己身子骨虚，还赖上旁人了。”
陈今昭也早习惯了他的倒打一耙，闻声就赞他一句，“还是殿下睿见，说话总能一语中的。是啊，我可不是无端端的就虚了嘛，这身骨头怪不争气的。”
“来，再阴阳我一句试试。”
“我又不是应声虫，你让我说我就说，那我多没面子。”
姬寅礼低声闷笑，掌腹往下在她腰间狠揉了把。
“快起来罢，再磨蹭下去，当心耽搁你点卯的时辰。”
他撩开床帐下榻穿衣，笑着调侃她一句，“反正我是按时叫醒了你，若你自个耽搁了时辰去迟了，让那纠察官员逮个正着，那可真是怨不上我了。”
陈今昭也赶紧起身下榻，接过他递来的衣裳穿戴起来。
清早的时间赶得紧，的确是不容她多加耽搁，若是去迟了，那铁面无私的纠察官就会当众叫她出列，然后会厉声责问她为何来迟、诘问她知不知为官本分、且还会大声宣读对她的惩处，让她陈今昭的大名传遍整个殿前广场。
想到去迟的后果，她穿衣的动作都加快了。
先穿戴完毕的姬寅礼笑着走出房间，吩咐刘顺开始摆膳。
用完膳，两人收拾妥当后就出了门。
此时离天亮时候还早，四周黑蒙蒙的一片。
腊月的天极寒，虽近些时日未下雪，但寒风凛冽的劲头不减，冷不丁一阵刮来，能刮的人面上生痛。
刘顺提着羊角灯出了院子就走远了两步，然后挨着墙根候着。随后出来的二人就驻足在青篷马车前，说着临别小话。
“今个散朝后不去我宫里？”
“不了，年底正值忙的时候，我还得去衙署统计些账目。”
“温泉庄子添了新景，年后过去看看？”
“嗯，也成。”
两人喁喁细语，偶尔夹杂几声轻笑，一人声音磁性低沉，一人声音清润如水。在腊月寒冬的清早，天光未明之际，两道身影亲昵依偎在车辕前，或俯身或仰首，在旁侧斑驳砖墙笼罩的朦胧光景里，细语交谈，互诉衷肠。
过了会，两人分别，各自上了马车离开。
直待陈家门前恢复了宁静，对门也始终静悄悄的。
开了半条缝的门后面，鹿衡玉张圆了嘴巴，两眼发直的看着虚空，整个人似被人点穴静止了般。
骤然他猛摇晃了几下脑袋，嘴里喃喃着“不对不对“，双手啪啪直拍脸，又拍拍眼，拍拍脑子，之后双手抓着脑门拔足狂奔回了屋里。
看错了，是看错了！一定是没睡醒！是他没睡醒！
这个梦如斯可怕！简直太过惊悚！
此时正坐着马车通往上朝途中的陈今昭，尚不知不知这边的插曲，压根不知她对门邻居已换了人，换成了本想给她“惊喜“的某鹿姓好友。
是的，是惊喜，说起来鹿衡玉之所以此刻在这，那是因为他老早就托人将陈今昭对面的房屋买下了，之所以瞒着消息谁也没告诉，也是想给对方个大惊喜。昨个夜里他就过来了，早就想好了等第二日大清早，该怎么出其不意的出现在陈今昭面前，来吓对方一跳。
为此他激动的几乎是整夜数着时辰过，好不容易盼到大清早，在隐约听见对面院子里有响动时，便迫不及待的穿戴一新，摩拳擦掌的跑到门后面候着。
对方院门开启那刹，他也兴高采烈的拉开了门--
门堪堪开了半条缝，人傻了。伴随着摇晃灯光先出现的，不是陈今昭，而是个穿着绛纱袍的大监刘顺，他提着羊角灯从院子里头躬身走了出来。随后大步踏出的那人，披着身玄色鹤氅，步履雍容，挺拔威严，那般熟悉的赫赫威容，相信满朝文武没有不认识的。
这个时辰，这个地方。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如此褊狭逼仄胡同里的人，出现了。
那个人，天未亮从陈今昭家里出来……
那个人，还给陈今昭戴兜帽，还俯身去捂陈今昭的脸……
那两人还依偎在一起，脸挨的那么近，还绵言细语的说着小话……
最后临别时，两人还温情的搂抱了下……又搂又抱！
两个大男人，又搂又抱！
这一幕太扭曲了，给了他极大的暴击，鹿衡玉现在极度怀疑自己眼睛所见场景的真实性。
“可能是病了……得找个大夫看看，找大夫看看。”
重新躺回床上时，他还不断重复喃喃，又不时拍拍自己的脸，连声道，“做梦，绝对是梦！”

第137章
鹿衡玉这两日没敢回他那新住处，连永宁胡同他都躲躲闪闪的绕着走，毕竟要冷不丁遇见不该遇见的人，那该是多惊悚的场面。但又不愿回他东街的那所谓的家，所以干脆就在客栈住下了。
两日来他也悄摸向外打听了，多少听到了些传闻。
各种版本都有，皆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但无论是哪种版本的传言，有一点却都出奇一致--陈今昭与摄政王，绝对有事！
“你怎么了，我怎么听说你病了？”这日陈今昭恰在户部衙署遇见了鹿衡玉，就忙将他拦下，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由诧道，“难道久不回京，你还水土不服啊。”
先前听同僚说，见那鹿衡玉脸白似鬼，还不时哆嗦下，不知是不是生了病。她这般一瞧，可不是嘛，何止是脸白，那眼底也黑的能比墨汁了。
“是不是休息不好？”她怀疑是他家里人又不安生了。
鹿衡玉擦把凉飕飕的额头，连声道，“没事，没多大事。”
他能说他几夜没合眼了？能说只要一想到那日清早那幕，就浑身一觳觫？
他这哪里是病了，是惊着了啊。
陈今昭与上头那个人，多不可思议啊！直至现在他都觉得这是个诡诞故，离谱荒诞到，连鬼听了都要哆嗦两下。
这会也正好到下值时分了，陈今昭就干脆拉着他上马车，一同回永宁胡同。鹿衡玉哪敢去，但哪里拗得过对方的生拉硬拽。
“走，去我家用膳去。前些时日我娘还念叨呢，说你好不容易回京一趟，让我务必邀你来家里吃饭。知道你今个来，她一定会很开心。”
陈母见到鹿衡玉过来确是很开心。与他说了好一会的话，又去厨房新炒了几道菜，全都是对方爱吃的，端上了桌来。
“今昭，你与鹿同年慢慢吃，我跟稚鱼他们去隔壁院了。”
“好的娘，到时候你们直接歇下就成，这里我来收拾。”
见鹿衡玉疑惑，陈今昭解释说，隔壁院也买下了，现在她娘带着稚鱼他们在那住。
鹿衡玉瞳孔震惊，直待陈母离开堂屋，才坐立难安的结巴问，“我、我在这，会不会打搅了？”
陈今昭奇怪反问：“打搅什么？”
鹿衡玉支吾了会，突然就就瘫下肩膀来。他是可以若无其事的用轻松的语气糊弄过去，但是，但是他实在是憋得慌啊。
这事憋在他心里头，让他睡觉都睡不好，要是不弄个明白，他怕真的要被憋死了。
“今昭，咱俩是至交好友罢？”
“是啊，怎么这般问？”
“既是挚友，那我就不瞒你了。”他下意识朝堂屋外的方向望了眼，饶是外头没人，却还是有些胆颤心惊。吸着凉气，面对着陈今昭疑惑的眼神，他哭丧着脸道，“其实，我将你对门的院子，买下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你竟要搬到永宁胡同来住？这不声不响的，是给我惊喜啊。不过买下就买下呗，这不是好事……”
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空气死一般的安静。
陈今昭僵着脖子慢慢转过脸，看着同样僵硬面色的对方。
“在，在那住下了？”
“住了……就回京那夜在那住了，本想着给你惊喜……”
惊喜没有，给双方的只有惊吓。
两至交好友无声对视，双双僵直的将脸无声转向旁侧。
至此，双方心中也有底了，她知他那日清早定是见到了什么，他亦知她的确是跟那个人有事。
来之前，鹿衡玉还不是那般肯定。甚至因为这事太过荒诞，他都有些怀疑起来自己来，怀疑自己那日清早所见当真是事实？或许，只是清早光线昏暗，他看的有差呢？或许，两人靠得近，那也是因为有秘密公务在低声交谈呢？
毕竟，人的眼睛也是可以撒谎的！
或许比起让他接受那般怪诞之事，他宁愿相信是他那日起得太早，出现了幻觉。
但此刻，他再也不必怀疑、纠结了，因为对方默认了。
这事是真的，竟是真的！
鹿衡玉连连吸气，恨不能礴光头发！
他俩好上了，他俩怎么好上了啊！他无法理解啊！
“可今昭你有妻有子的……可是那个他、他……”
他很想问可是那位尊驾逼迫，毕竟陈今昭很早就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好好的，实在不像是会想不开走上断袖这条路的。再想那位都而立之年了，后院却空无一人，本身就不同寻常，这个中缘由简直耐人寻味。
思来想去，他很难不去猜测是那位的问题。在他看来，应那位断袖的尊驾不知怎么看上了陈今昭，然后就威逼利诱将人给弄到手里，甚至还将人家妻子都给远远打发走了。
鹿衡玉很想一股脑将话问出口，但慑于那位殿下的天威，饶是背着人也实难吐口这样大逆不道之言，堪堪说出个话头都觉让人胆颤心惊的慌。
陈今昭自也知他未尽之言，但有些话她也不能与他明说，想了想后，便也只能半遮半掩的道了句，“现在日子甚好，我亦挺满足的，放心便是。”
鹿衡玉将话琢磨了会，再看对方面上的确无强颜欢笑之态，便大抵明了，他这好友无论先前经历了何种心路历程，现在反正是已坦然接受与人断袖之事。
这般，其实也好。好歹，两，两情相悦了。
“那你与弟妹，是……和离了？”
“还没，一切随么娘的心意。”
“我怎听说，弟妹离京不知去向好几年了？”
“这事说来复杂，总之她是去做正事了，公务在身。涉及到朝廷机密，我也不方便透露太多。”
鹿衡玉心道，这要不是那个人的手笔，他把脑袋摘下来当鞠球踢。这手段，可真是厉害着呢。
“好了，不说旁的了，来来，吃菜，尝尝我娘的手艺。”
陈今昭也就尴尬不自在了会，就很快撂开了，又眉开眼笑的招呼他用饭。不撂开不看开还能如何，朝中上下对他们二人关系门清的人不在少数，毕竟那个人那般张扬，蛛丝马迹都恨不得遍天下了，又能瞒得了几人。
她与那人的事说是秘密，但她隐隐觉得，快要变成公开的秘密了。不说旁人，就她那些同年们，有一个算一个，绝对是都看出了点什么。这几年她与他们可没少接触，当她这双眼是白长的吗。
所以，知晓此事之人，多鹿衡玉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能有什么关系。
鹿衡玉努力也劝自己看开此事，便也拿起筷子，准备用饭。只不过在用膳前，还是不放心的问上一句，“那他，几时过来？我得赶在他前头离开，别碍了他眼。”
陈今昭吃了口菜咽下，方挥手不在意道，“没事，他今夜不过来，咱俩尽可小聚一番。”
闻言，鹿衡玉就放心了，抄起筷子夹菜吃饭。
“论这茄盒还是陈姨做得地道，自打去了荆州，就再没吃过这般地道的菜了。”
“那你多用些啊，我娘可炸了不少。”
“我突然想到，以后咱俩可就是对门邻居了。我要来蹭饭，岂不更加便宜？甚好，甚好啊。”
“还别说，如此一来，以后我去寻你也方便了。”
这顿晚膳，两人用得不少，酒足饭饱。
陈今昭看他道，“等回去后你好好歇着罢，我瞧你眼底下都能挂墨了。”
鹿衡玉叹道，“别提了，那客栈的硬板床硌的我背痛，害我连着两夜都没睡好。”
“啊，你在客栈住？”
“是啊，我这不是想躲着些，怕冷不丁看到了啥……”
陈今昭一言难尽的看他，“今夜应不会再住客栈了罢？”
鹿衡玉挥手，“自是不了！以后咱俩可是要当对门邻居的。”
难得有机会坐下来闲聊，两人各自说着近况、说着近几年身边发生的事情你言我语的，越说越来劲，简直有说不尽的话。直至说了大半个时辰，夜色都深了，彼此还意犹未尽。
陈今昭送他出门，边走边道，“明个你还过来用膳，我还有几件稀奇事与你说，绝对是你意想不到的。
“好啊，我明个还想再与你说说荆州城墙的坚固程度，堪称一绝啊。”这会两人走到了院门处，鹿衡玉想到了什么，赶忙问了句，“对了，他明个夜里不来罢？”
陈今昭拉开院门，口中毫不耽搁的回了句，“不来！年底他也忙的很，来什么来。”
最后一字几不可闻。
门内门外的人两相缄默。
刘顺提着羊角灯无声候在门外的一侧，夜风吹得那羊角灯哗啦直晃，那团摇晃的昏黄灯光就照着门外那人淡笑的面。
“有些公务要现在与你谈，陈郎中，你可方便？”
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前，他低眸笑说，口吻平缓温和，面上神情一如既往的雍容和煦。
口吻是征求之态，但动作却毫无征求之意。
语罢，他就径自跨步进来，来到陈今昭面前就突然牵了她的手，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大步朝堂屋方向走去。
“此番我来，可是让你失望了？”
“没有，怎么可能。那个，先松开我啊。”
“天这般黑，不拉紧你些，你怕是得摔着。”
“我眼睛好使着呢。”
“是吗，我还以为那是两摆设。”
“少胡说八道啊。”
进堂屋那刹，那高大身影突然俯身，将人一把擎抱住，大步进了屋。两扇门，被从内关紧。鹿衡玉呆若木鸡的杵那。
他也不知自个为何要在这里，也不知老天爷，怎么还不来道雷，劈瞎劈聋了他！
好几息后，他猛地抓着脑门疾奔出去。
恐怖，这个世间竟如斯恐怖！
世风日下啊一一
这日过后，陈今昭有些惊悚的发现，鹿衡玉肉眼可见的变邋遢了。本来他穿戴都很讲究的，现在开始不修边幅起来，警衣皱巴了也不管，银狐毛边压塌成个丑样子也似看不见，靴子上总会沾点土，袖口上甚至还会沾点油！
更过分的是，他头发也不好好梳了，那些碎毛发凌乱在空中张牙舞爪的乱飞。还有那两撇胡须，之前不管怎么说还算修剪整齐，现在他是连管也不管了，任其长短不一的乱长，那邋遢的丑样子，简直看得她眼都发痛。
这日，在见到鹿衡玉单手叉腰，啊呸的往地上一吐时，陈今昭终于爆发了。她惊恐惊叫：“鹿衡玉你是疯了吗！”
鹿衡玉也是有苦难言。
他要怎么告诉对方，那夜回去后，他突然猛地回想起，昔年那位尊驾曾跟他要过熏香。还跟他要了许多回！
曾经他没当回事，只当这位与他的品味相同，都甚喜那异域熏香。但，如今想来，那隐藏深处的真实意图，简直让他脊梁骨发凉啊！
现在想想当年，那真是苍天保佑他逃过了一劫。
他没陈今昭那般豁达想得开，他是真没法忍受分桃断袖这事。只要堪堪一想那位对他又搂又抱的场景，他脸都要绿了，隔夜饭都快要狂喷出来！
不成，绝对不成啊！
鹿衡玉眼神都带着惊恐，恨不得拿根红线将那个人就与陈今昭拴紧了，可莫再节外生枝打他的主意。
作为朋友，他可以为陈今昭两肋插刀，但也只是肋！肋！
其他的，恕他无能无力啊。
陈今昭又勉强忍了他两日，就在她左劝右劝却死活劝不动对方，马上就要忍无可忍之时，对方却突然消停了。原来是他自个也是实在受不了这邋遢之态了。
焕然一新的鹿衡玉，可算让陈今昭松了口气了，总算是解放了她的双眼。只是让她惊奇的是，对方竟还将那两撇胡须给剃了
“之前怎么劝你都不为所动，这会怎么想通了？”
“觉得还是你说得对，剃了清爽些。”
鹿衡玉自然的回道。他当然不会告诉对方，他本来容貌就极盛，若再加上美髯，岂不更胜一筹？如今在京中，容貌过盛于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委实太过危险。
休沐这日，三人齐聚清风楼。
虽说这清风楼多多少少有些克他们，但不得不说，这里有着他们许多共同的回忆，多年下来，他们与这座酒楼都处出些感情出来了。
几人上了楼，依旧还是昔日的包厢。
三人举杯痛饮，划拳喝酒，好不快活。
不过酒至酣处，三人难免要秋后算账一番。
陈今昭说沈砚是沈老抠，守财奴，跟他要一分钱都要催八百遍，沈砚反唇相讥，说她是陈扒皮，恨不能扒下他三层皮来，没见他被催的连家当都填进去了？还冷笑着扬言说这顿酒钱他一文也不出，问就是被陈扒皮给兜里扒干净了。
可能这些年积攒的怨气太大，聚会时候从来话少的沈砚，在今夜这场子上，话格外多。喷完了陈今昭，他转头就逮着鹿衡玉喷。
“催催催，你催粮如何就催到我这？荆州消息难道就如此敝塞，你竟不知督粮官是那陈朝宴吗？再说后来我不是去信与你说过了，你为何不朝他催去？”
鹿衡玉不甘示弱，梗着脖子道，“谁不知你沈泊简统筹安排军需！既是管军需，那粮草自也在其内，我催你当然就是应有之理！”
“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我是照章办事，以理服人！”
鹿衡玉说着，又对上陈今昭，“不过说来，你筹粮还是筹得太慢，害我在荆州等了那么就才等来朝廷南下的大军。要不是荆州城坚固，有那铜墙铁壁护着，就依你那筹粮速度，那等大军到了荆州城那日，我怕早剩一把骨头了。”
陈今昭倏地挺直腰板，说她什么都行，但决不能挑她筹粮的毛病！不是她自卖自夸，从古至今，她这督粮官做的已经是史无前例的尽职尽责了！
“你懂什么，你知产粮要用时多久？每亩田地最多产出多少？遇上天灾又要损多少？知道十五万大军一日嚼用多少、运粮路上损耗多少？”她掰着手指头给他细数，“粮仓还要防潮、防鼠、防火，还要确保辖区粮食供应，还要验收新粮、处理发霉旧粮，还要监督各级粮务人员等等，你以为单独是筹粮的事吗？我事多着呢！”
抓过酒杯喝口酒润润嗓，她继续与他掰扯，“你以为大军从北向南全数推进吗？那是分三路啊，还要去打四夷！粮食损耗完全不可控，我得在原来基础上再多筹两成！容易吗，你说我容易吗？能勉强凑齐就烧高香了，你还想怎么快？”
沈砚接过话，“我也不易啊。”
他细数这三年来的不易，就算已经精打细算了，但国库还是捉襟见肘。四面八方全向他伸手，每日睁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分银钱如何掰开八瓣来花。
陈今昭还说他好生沧桑，他是平白沧桑下来的吗，还不是让银钱给愁的。从生下来就过着养尊处优日子的他，也算是过上了为银钱发愁的拮据日子。
鹿衡玉也说起了他在荆州的事，说起那场差点要他命的刺杀。说起他以为自个活不成了，撑着力气给他俩写诀别信的那段时，陈今昭与沈砚差点没绷住眼泪。
三人互相拍拍肩，感慨唏嘘了番。
如今，最为庆幸的是，他们三人都在。
且经历了风雨后，前路一片坦途，算是苦尽甘来了。
“举杯。”
“畅饮。”
“祝吾三人友谊长存！”
三人举杯，互敬后饮尽。
宴席的最后，他们一人一句唱起了《子夜四时歌》。
昔年唱的是夏歌部分，如今自要应景的唱冬歌。
小调婉转悠扬，却被他们三人唱出了激情豪迈之感，歌声悠扬，传出很远。
散场后，三人仰天大笑着相携出了清风楼。
直至来到楼外，见到稳稳当当的停靠不远处的朱漆马车，笑声方戛然而止。
“诶，我家忠庆来了，我先告退一步。”
沈砚挂上恰到好处的有礼笑容，朝他二人施施然抬袖，“朝宴，衡玉，改日再叙。”
说罢，朝右侧马车方向快步走去。
鹿衡玉硬着头皮看着长庚的方向，“我家常随来了，我也先告退一步。”
言罢，朝左侧青篷马车的地方匆匆而去。
没办法，来的时候图省事直接蹭了陈今昭的马车一道过来，总不能回去时候让他用两腿走罢？
上了青篷马车，直待停靠楼前的那辆朱漆马车启动，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长庚才驾马开始往家里赶。
也直到此时，坐在马车里的鹿衡玉才渐回过味来。
不对啊，沈泊简的反应不对！
对方那般迅速的反应，分明就是早就知晓些什么！
鹿衡玉当即两眼冒火，怒气冲天。
这沈泊简果真奸诈！明明知道些陈今昭的事，却不提前给他透个口风，害他受到好大一个惊吓！
这世上果真没好人，没个好人！

第138章
未及中旬，朝廷开始大行封赏变法功臣。
变法主事三人各晋一级，沈砚擢升正二品户部尚书，总领户部要职鹿衡玉晋升从二品布政使，主管荆州的民政、财政，陈今昭则升任正三品工部右侍郎。参与变法的翰林院十二名官员大多迁转要职，或迁转六部为官，或直接外调到先前所主持变法的区域为官，继续推行变法的后续事宜。
恩旨亦犒赏了地方能吏。重赏了在变法其间辅助有功的地方官，政绩卓著的官员直接调任京官，其他官员则按功绩多寡或晋升官职或加年俸。
除了晋升官职，朝廷还按功绩大小赐下紫金鱼袋、蟒袍玉带、金银绸缎、御笔提匾、以及加恩母氏等等。此番封赏中，沈砚与陈今昭的母亲分别被封为诰命夫人与诰命淑人，而鹿衡玉则是生母被追封为正二品的诰命夫人。
泽被臣工，恩赏分明，受封赏者冠带齐整接受恩旨，无不感戴，皆高颂皇恩浩荡。
值得一提的是，翰林院的其中二人却迁转到了让人意想不到的职位。周明远迁转到钦天监做了监正，另加了虚职成了正四品官员，罗行舟则迁转到御史台做了正四品立都御史。
履任新职的官员们无不开始忙碌起来。
又赶上年底诸务繁冗之际，他们既要草拟条陈，筹备年末述职奏章，又要翻阅卷宗，熟悉新职分内之务，等待他们处理的诸类要务堆积如山，当真是忙的不可开交。
就如那陈今昭与鹿衡玉，虽住对门，可已连着数日看不见对方人影，劳碌之甚，可见一斑。
这日，陈今昭在屯田司对范员外郎，交代其升任郎中后的诸项要务。早在她昔年出京筹粮之际，范员外郎也自告奋勇随她一道去了，这几年他任劳任怨，随她昼夜奔走于各州府，风餐露宿、从不言苦，此番为筹粮也算做下了汗马功劳。
所以他来接任工部郎中一职，顺理成章，屯田司上下也皆心服口服。
待交代完事情后，暮色渐沉，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时候。
陈今昭揉揉眉心，今日她觉得有些倦了，就不想如前些时日般再留值到夜深，与屯田司的属官们打声招呼后，就离开了衙署。
只是今日的归家路程并不顺利，马车尚未抵达永宁胡同，就在长街就被人逼停了下来。
长庚发紧的声音传了进来，“是公孙府的马车。”
陈今昭立马就意识到是谁了。
很快，长庚的声音再次传来：“江总督过来了。”
是江莫，这会归京述职，他亦受到了封赏，自从二品的江南巡抚升任为正二品的总督，全权掌管江南数省的军政、漕运等要务。
长庚的话落不多时，车厢外传来走动的动静。很快，一道不急不缓的语调传来了进来。
“陈大人，许久未见，可方便下来叙话？”
陈今昭深呼口气，到底还是伸手拉开了厚重毡帘，弯身下了马车。马车外，一袭墨蓝色貂裘警衣的青年官员，长身而立。
他立在寒风中，目光随着从马车弯腰出来的人而动，眉宇间不见昔日的张扬。一别经年，如今的他已褪去了年少轻浮，气度愈发内敛从容，更添几分成熟男子气质。
“江总督，多年未见，你可安好？”
清泠嗓音入耳，似那细雪落林，让人只觉耳畔生静。
江莫看着眼前人，穿着冬日的官服，外罩着件天水碧的斗篷，依旧是素净的装扮。对方静立他对面，行礼时衣袖随风微动，似有若无的透着股墨香之外的极淡清香。
一别经年，再见对方，依旧是那般不染纤尘的干净，望之只觉似初雪映晨露。
“一切安好。”他微微拢了下擎衣，解释道，“说来不巧，这几日我去寻你总是扑空。难得今日在半路遇见，就冒昧拦了你马车，望你莫要怪罪才好。”
陈今昭当然知道他来找过她，对方之所以次次扑空，也是因为她在躲。江莫前些时候就回京了，自他回京那日起，她就开始发楚发愁，唯恐对方找她提出单独共饮的要求来。
可躲来躲去，到底也没躲得过。
心中叹息，可面上却带笑同他解释，“不会不会，反倒还望江总督多担待些，实在是我履任新职，近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抽不开身来。不知江总督找我有何要紧事？”
江莫就看她，道：“咱俩说来也算半个旧友，这般称呼未免显得太过生疏。我直接称你朝宴，可行？”
陈今昭点头，从善如流：“敏行兄。”
江莫不自觉捏紧了下手指，掩饰的又拢了拢警衣。
“昔日年少轻狂时，对你多有得罪，这么多年还没郑重向你赔个不是。”他微顿了下，带些期待道，“我备了薄酒相候，不知朝宴你能否赏光移步，容某执壶敬盏，聊表歉意？”
陈今昭头大如斗。
若他只是单纯存着与她交友的目的，她自也不会拒绝，但他……他之心思，只能让她对他敬谢不敏。
她到车前掀开一角车帘，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公务，苦笑道，“敏行兄也看到了，非是我拿乔几多推脱，实在是公务繁冗，让我实难抽开身啊。你看，下次约个时间可成？”
江莫却只看着她，“前几日，你还跟沈鹿二人相聚在清风楼里。朝宴，是我这个半个旧友的面子不够你赏光？”
陈今昭被他的话刺得面色微变，就道，“敏行兄，这话说得重了，我无故意慢待之意，的确是公务繁忙。改日，我再设宴专门向你请罪。敏行兄，家中还有些事，恕我先行告退。天寒地冻，敏行兄也早些回去罢。”
抬袖行了礼，她转身就欲上马车，却冷不丁被他横臂拦下。
这一刹那，周围似出现细微的动静。
江莫双眸骤然微眯，随即压下眸里的晦色。上前半步，他偏过脸朝向她，嗓音压得极低，“陈今昭，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话极重，陈今昭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
江莫嗤笑了下，“好歹我也算帮了你这么多回，这点面子都不给吗？”
这一刻的他索性撕开了伪装的表象，用仅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嘲道，“还是说你在怕什么？你怕什么呢，他管你也不算甚严罢，好似并不禁止你外出交友赴宴。所以你百般躲我、推脱，就是单单看不上我，对吗。”
陈今昭掐着手心，闭眼平复了下情绪。
许久，才睁开眼，沉静望向他。
“在何处设宴。”
“清风楼。”
她点点头，然后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话既说到此份上，那今夜，就势必要将话与他说个清楚。
如此也好，总躲着也不是办法，事情到底是要解决的。
况且，他既知她与那人关系，那她就不怕他敢放肆，退一步说，她周围也有暗卫随行保护。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来到了清风楼前。
陈今昭让长庚也随她上楼，候在包厢门前。
江莫推开厢房门，做出请的动作。
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酒也烫好了几壶，一一摆上了桌。
“朝宴，现在想来我真悔不当初，实不该举止那般轻浮浪荡，害你对我印象自此一落千丈。”他举壶倒酒，清澈的酒液倾倒在两只空盏中，“今夜我是真心实意向你赔个不是的，万望你能放下对我的芥蒂，真心拿我当朋友看。”
此刻见他说得郑重其事，口中只说赔不是、做朋友，不见信里的撩拨试探，也不见先前马车前那私语讽笑，她也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只也暂且回了句场面话。
“敏行兄言重了，昔年的事在我这里早就过去了。反倒是这些年，我欠敏行兄诸多，你救了鹿衡玉的性命，又及时帮我筹集粮草，这些都让我无以为报。”
江莫将满酒的酒盏递给她，“那我们何不一笑泯恩仇。”
陈今昭顺势端起酒盏，“自当如此。近来真的是公务繁忙，并非特意怠慢，望敏行兄切莫介怀。”
两人举杯相敬，然后饮尽亮杯底，算是各自赔谢。
随后两人就开始举筷用饭，陈今昭中途几次想开口，欲将话讲明，却都被他拿话岔了过去。他神色如常的给她介绍菜色，言谈中很有分寸，仿佛是正常朋友间的聚会小宴，正常的都让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先前想多了。
正当她心神不定，不知方究竟何意之时，突然听得隔壁似有物体倒地的声响。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小了，但因着室内寂静，陈今昭还是听个清楚。
几乎刹那，她就迅速反应过来，靠近墙壁处是有密室的。
那刚倒地的……她倏地看向江莫，惊疑不定。
江莫举壶倒着酒，透明的酒汁在瓷盏里泛着冷光，“朝宴，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人，有什么话你可尽情来说。”
陈今昭猛地起身，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他竟敢动窃听之人，动宫里的人！他是疯了不成！
“敏行兄，江敏行！”她连连深呼吸，至此刻她已不想探究他究竟是存着什么目的邀她过来、又做出那等狂悖之事，她现在只想速速与他将话说清楚，然后即刻离开此地。
“我感激你对我的恩情，若来日有需要我伸手帮忙之处，但请你尽管开口。除此之外的其他请求，恕我无能为力！”
话刚落，对面的人突然仰首饮尽杯中酒。
他倏地看向她，沾着酒液的嘴唇红的似滴血，“只有他可以吗？还是说，你怕他知道？”
岁月的沉淀冲淡了面上的阴柔之色，却无法冲淡他眸底深处掩藏的狂肆，阴沉，邪佞。
“他能待你如何好？甚至连个名分都未给你。”
混着酒意的声音轻哑，他起身朝她走来，咄咄逼向她的眸光里尽是炙热，“陈今昭，我不是烂好人，不是不求回报的。我都为你做了那般多，你好歹也回报我一二。”
陈今昭面色惊变，指着他惊怒：“我看你是疯了！”
江莫眼睛只看得到那张勾魂夺魄的姣容，忍不住伸手过去，腰间垂落着墨色玉带都随他动作晃动。
是啊，他是疯了，自见她第一眼就迷了心窍，自此茶饭不思，睡不安寝。明知不该，却着魔似的想她，更是疯了似的想尽办法欲与她有点联系，哪怕微末也甘之如饴。
他就是想要个念想，仅此罢了。
“我要的不多，你让我亲上一口就行。”
他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眸光死死盯着她的唇瓣，呼吸急促，“今夜他在宫里宴请随军的武将们，无暇他顾。他，不会知道的。”

第139章
轰的声巨响，精致的雕花木门猛然被从外踹开。
随着门扇重拍在墙上发出哐啷声闷响，一双金线绣蟒纹的朝靴踩了进来，朱色常服的袍摆随步伐翻涌。
厢房内的烛火被突来的气流搅动的摇晃，忽明忽暗的闪烁着，投在来人身上，于身后还兀自吱嘎摇晃的门扇上落下扭曲诡异的高大阴影。他走了两步就停下，周身带着未散尽的酒气，站在原处看向房内。
室内烛火摇曳，桌上丰盛至极的菜肴用过半数，桌前两人端坐于黄梨花木圈椅上，手中尚举着筷，刚似还在用膳。闻声，他们齐齐朝他看来，面色皆有惊异。
来者的目光着重在其中一人身上扫视过后，就开始寸寸逡巡厢房内一切，眼底神色平静到令人发疹。
从不远处的屏风后的软榻，到桌前相对而坐的两人，从不曾凌乱的桌面碗碟、留有残酒的瓷盏，到两人不曾散乱的衣冠、看似如常的神色。他将所见之物悉数纳入眼底，又不容错漏的看着地上足印，每道视线都似带着无形的审视。
在来人进屋的这短暂时间内，整个厢房鸦雀无声。
案前对坐的两人皆没有出声，无声接受着对方似抽丝剥茧般的审视。他们近乎静止在座上，周围的空气都似陷入了凝固。
姬寅礼扫过地上最后一处脚印，抬了眼皮。
“在这小聚？我可有打搅到你二人？”
两人从座上起身行礼，低声喊了句殿下。
陈今昭屏息道，“殿下如何过来了？我刚才正要回去。”
姬寅礼的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眸底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并未回她的话，却对另一侧的江莫，慢声说了句，“一会进宫，与我解释番今夜的事。”
声音波澜不起，眸底淬着寒光。
江莫低下了头，应了声是。
姬寅礼抬步转身，落下一句，“随我回宫！”
虽未指名，但在场几人都知说的是谁。
陈今昭一颗心猛地提起，脑门噌的蒙了层汗。
推开椅子她绕开桌子急急追了上去，看也没看另旁隐晦看她的江莫。
直待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江莫才微微变了脸色，弓下腰来皱眉吸着气。捂着腹部坐在椅上缓了好一会，他才长呼口气，抬袖擦把额头散出的冷汗。
他看向对面空落的座椅，神色有几分迷离恍惚，手指也不由自主抚上了唇边……
清风楼外，陈今昭匆匆追着对方步伐来到了马车前。
见长庚与那密探被人抬上了另辆马车，她不由惊慌的看向另侧的刘顺，见刘顺暗暗递了她个无事的眼神，这才放下心来。
车厢内一片凌乱，锦垫歪斜在壁角，镂空雕花香炉翻倒，里头香灰洒了四处。茶几也倒在地上，茶壶、茶碗等茶具滚落的到处都是，还有蜿蜒四处的茶水，打湿了金线刺绣的靠枕，也洇湿了几本书籍的书页。
车内狼藉的简直要站不住脚，但他却视而不见，进了马车后，径直到最里面坐下。
陈今昭见他这模样，也不吭声的寻了处地方坐下。
回宫的一路上，他一直闭眸不语，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周身散发的气息仿佛降到了冰点。
她几次想开口说话，却都被这气氛骇得没敢出声。
宫门次第洞开，朱漆马车一路疾驰，直奔昭明殿而去。
马车于殿前停靠下来，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了殿。
两扇殿门严丝合缝关上那瞬，最前面那道高大身影停了下来。与此同时砸落下来的，是他不见起伏的语调。
“是你自己说，还是由我逼你说。”
陈今昭面色发紧，连声道：“殿下别误会，前些时日他就屡次来寻我，想邀我赴宴，但我公务实在繁忙，遂就躲着不想应。今日在长街偶然遇见，实在躲不过，这才应了他的宴！”
“赴宴前，我确是没料到，他行事那般出人意表。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但我也与他将话说了清楚，明确与他划分了界限。”她朝他解释道，“殿下，我对他没有半分半毫的其他之意，你莫要多想。日后，我也不会与他再来往。”
“大费周章的放倒我的人，就只是与你说会话？”
“是……的。他亦知理亏，不敢将那些话传入殿下耳中。”
“哦，是吗。”姬寅礼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凤眸慢慢将她从上而下再次打量一番，视线最后定在她面上，“脸怎么红了。”
陈今昭下意识抬左手那刹，后知后觉也及时抬了右手。两手捂了捂脸颊，她低垂着眼帘小声道，“吃了酒，多少有些醉意。”
他的目光如隼般寸寸朝下刮过，突然问，“衣襟扣子怎么少了一个。”话出口的同时，他的视线不着痕迹落在她面上。
陈今昭记得很清楚，她的衣裳扣子是完好的。
却也低头看了眼，然后抬眸看他，抿抿唇，“殿下，你也不必诈我，若你实在不信我，亲手检查便是。”
殿内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突然一把将她拽到身前，手指解着她的襟扣，声音都淬着寒意，似从齿间碾磨，“我是不信你吗，我是信不过他！”
如此香，如此可口，哪个能忍得住？
那些人赶走一个又来一个，宛如闻味而来的苍鸠，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不咬上一口能甘心？
那样阴暗的心思他能不懂？就算饮鸩止渴，片刻欢愉，但凡能入嘴尝上一口，都足以回味余生。
他眸里闪过凶暴怒色！只要一想旁人对她的觊觎，他惯常平静的面上就露出狰狞之意。
解开半数襟扣，他扯开她素白的领口，视线如锋刃般一分一毫的在她洁白细嫩的颈子刮过。片刻过后，方收了视线，重新将她衣领拉好。
“曾经我有没有与你说过，莫要与他走得太近。陈今昭你为何不听话，为何还要与他密切联系！”
“他毕竟有恩于我，救了鹿衡玉一命不说，先前粮草筹集上他帮了不少忙，我也实在拉不下脸来漠然相对。”陈今昭低声解释，“这些事我也去信与你提过的，之后与他通信也没瞒你，信中所说也皆是粮草及朝局相关，并不涉及其他私事。先前与他，真的是君子之交而已。”
“君子之交。”姬寅礼唇齿间碾过这四字，倏地看她，“你一面之词罢了。信的内容究竟如何，还有待一说。”
陈今昭也明他言外之意，知道这事必须要摊开摆他眼前，否则此事就没法真正过去。遂点点头道，“信都在我家中箱柜里放置着，殿下可派人取来，尽管查看。”
姬寅礼目光在她坦荡的面上绕过一圈，就朝殿外道，“刘顺，把东西搬上来！”
很快殿门再次打开，刘顺捧着一摞书信躬身匆匆进来。
陈今昭看着那些眼熟的信封，又看向旁侧之人，之后将脸朝外转过。她心里是有些不大痛快，但此刻也非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将此事解决了再说。
姬寅礼看着她绷着的侧脸，眉心动了动，却也到底没说什么。
刘顺将那摞书信小心搁在桌上后，就小步后退着离开。
殿内再次恢复了沉寂，只余拆信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从第一封信起，到最后一封结束，其间内容皆是公事，措辞严谨规范，并没掺杂涉及私人情感等无关事项，行文通篇皆为朝廷要务，看似宛如朝廷公函。
余光见他将最后一封信折好后，重新放回了信封里，陈今昭自觉扳回了一回，语气也不由生硬了些，“如何，信中内容可有异常？甚至都算不上君子之交，只是同僚间的正常书信往来罢了。”
她还是有点气他不打招呼就先去翻她东西，就道，“怎么就非认定我与他有什么！究竟是哪处给了殿下错觉，让你认为我与他有着见不得人的事？难道你觉得，我会看上他吗？”
话落下一会，对方没有反应。
她本是脸朝着旁侧说话，可他迟迟没有回话，让她不免按捺不住的转过脸来看他。
此刻他立在案前，背对着她双手撑着案面，视线朝前始终落在眼前的那摞书信上。
就在陈今昭不明所以，觉得他此刻的沉默有些异常时，却听他低沉的嗓音缓缓在殿中荡开。
“三十五封信，这里只有三十四封。”
一句话，直接让陈今昭从头凉到了脚。
姬寅礼转过身来，沉着眸光看着呼吸似停滞的人，忽然笑了，“是不是当我不知共有多少封信？近三年来，他去信三十五封，你回有十六封，数目可对？你二人既要坦荡的走驿站来通信，那又如何能瞒得过我呢？还是说，你认定我不会去数，记不住这个数目。”
“陈今昭，你敢糊弄我，可是拿我当蠢夫来耍？”
他笑意发寒，眸里汹涌的怒意已然要压抑不住。
陈今昭浑身一觳辣，这才惊觉她犯了个致命错误！当时最后那封信着实让她心烦意乱，索性就顺手给烧了！之后她忙着回京的事，就把这事给抛之脑后了！
而欺瞒于他，偏是他最为在意的。
“不是的殿下！并非我刻意隐瞒，是我当时……”
“事后说这些有何用！”他捞过案上摆放齐整的那堆信，用力朝地上掼去，直接暴怒，“被我揭穿了再急急补救，有何用！陈今昭，我实没想到你能为了他骗我！口口声声说着看不上他，你到底还是在意他的是罢！”
此刻的他再也维持不了任何体面，凶相毕露，雷霆大怒。
踩着满地的书信，他疾步朝殿外走，陈今昭骇得赶忙追上去拉他，却被他甩开。
“在这给我等着，陈今昭。”他指着她，脖上青筋隐现，“哪也别去，等着回来！”
压根不听她任何解释，姬寅礼就大步疾走，来到殿外直接喝问：“江莫到哪了？”
刘顺的声调发着颤：“在上书房候着。”
“备车，去上书房！”
陈今昭急三火四的出殿，正看见他刚进了马车，毡帘放下时带起的弧度都似挟着凶暴的杀机。
她心惊肉跳，赶忙给刘顺打眼色，在对方悄步匆匆靠近时，赶紧迅速低语：“速派人去公孙府，请公孙大人速来！”
无论怎么说，她也不能让江莫因这点事丧命。
况且，若他若手刃江莫，公孙桓会如何看待且不说，此事势必会在西北文臣武将中造成轩然大波！
可万不能让他冲动行事！

第140章
夜色如墨，上书房内灯火寂静。
姬寅礼脚步沉重如雷，大步走向在殿中央跪地的江莫，朱红袍摆的蟒纹似在烛火中狰狞欲出。
“江莫，江敏行！你可是要反我？”
江莫俯身重重叩首，“臣不敢！”
“你不敢？”姬寅礼直接去壁上取了刀，手背青筋暴起，怒涛如潮的眸里尽是即将爆发的情绪，“你都胆大包天到敢动我的人！这世间还有什么你江莫不敢做的事，我看没有了罢！”
江莫双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纵使未曾抬头，他亦能感觉那股悬在头顶的杀机，森然的让人脊背生寒。
他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额角亦隐约渗出了汗珠，“卑下蒙殿下浩荡王恩，擢拔至此高位，就算九死亦难报此恩此德，又岂敢生悖逆不臣之心？殿下明鉴，臣此生若有二心，愿受天诛地灭！”
“既如此，你又何故背刺于孤！”
“臣断不敢有此念！”江莫的呼吸急促发沉，“违逆殿下非臣之本意，臣亦实不敢挑衅殿下之天威，实在是卑下，卑下……情难自已！”
宫灯摇曳，上书房内的威压骤然骇重。
江莫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森然威压让他几欲有就此作罢的念头，但脑中时刻浮现的那道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到底还是让他鼓足了勇气，猛一咬牙，硬挺着将话道了出来。
“自打遇见陈侍郎起，臣眼里就再容不下旁的，成日茶饭不思，辗转反侧，心神几乎就没再安宁。饱受数年相思之苦，好不容易回京与她一聚，臣只是想单独与她叙回话，不想被打搅了，这才做了糊涂事，动了殿下的人。”
他沉着呼吸绷着下颌继续说，“卑下亦知自己犯了忌讳，是大逆不道，殿下是杀是剐臣毫无怨言！只是，卑下对她当真是一片痴心，殿下若能开恩的话，能否，看在臣忠心为您效力的份上，将她……赐给臣。”
殿内寂如死域。
“江敏行，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清楚。”
“那你可清楚她是孤之何人？”
“臣清楚的是，她非臣之主母。”江莫保持伏跪在地的姿势，额上的冷汗渗到了地砖里，却仍咬牙道，“若臣觊觎主母，那臣罪该万死！但她不是。若殿下对她只是一时兴起，那何不成全了臣，臣敢用江家满门发誓，此生此世定待她如珠如宝，不亏待她半分半毫！望殿下，成全。”
面前之人，穿着象征朝廷大员的绯色官袍，更显气派矜贵。多年官场生涯的历练，对方褪去骨子里的纨绔轻浮，周身气度沉稳又暗藏锋芒，有成熟男子的稳住担当，也不乏少年人拋却利弊权衡、甘愿孤注一掷搏取心上人的胆魄。
姬寅礼看着他，年轻的官员面容不差，肤色也白，既有能力又痴情，或许还能言会道，会哄得女子开心不已，或许还会伏低做小，做些讨女子欢心的事，更遑论，其还敢拿大好前程来赌人，光是这份魄力与痴心，搁在哪个女子身上，能不沦陷两分。
蟒袍映着烛火，金线刺绣的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姬寅礼漆黑的瞳仁里仿佛烧着业火，映着整张脸恐怖如罗刹。这一刻心底压抑的各种情绪全都翻涌上来，怒的，愤的，嫉的，恨的，还有他不为人知的各种滋味，全都如针刺般翻绞，激的他恨不得提剑，恨不得见血，杀人！
抬起刀尖指向伏跪那人的颈后，他一字一句，声音都似在嚼着血腥，“她就是主母。我与她拜过天地祖宗，执手盟誓，合卺交杯，诚为天地共鉴之姻缘。故而她就是主母，你听清楚了吗，江莫，江敏行。”
江莫瞳孔骤缩，骤然抬头。随即脸色骤然惨白，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失魂荡魄。
“所以，你的确是该死啊。”
姬寅礼缓缓吐息，拿刀的手逼近半寸。
执刀的手骨节泛白，此时的他浑身杀意沸腾，有几瞬近乎控制不住的想凌空斜劈而下，将面前胆敢觊觎他妻子之人碎尸万段。
“退一万步说，她也是我的人，你敢动我的人，你怎么敢的江莫！你是将我当死人，还是视我为无能的男人！”
他目光犹看死人，掌骨用力攥着刀柄，刀尖向前刺出血迹。但顷刻，他移开了刀尖，朝外掷了出去。
刀身落地的刺耳锐响在殿内回荡，衬的殿中愈发死寂。
“看在文瑾的面上，我不杀你。”姬寅礼强压住眸里血光，眼神冷峻的睥睨着还僵跪在地上的人，“但文瑾的面子，只有这一回。仅此，一回。”
他挽了袖，抬手松开了一颗襟扣，“不过，我也不会就此罢休。就按西北的规矩来罢，你起来与我打一场，今日我给你机会，不论上下尊卑，尽管拿出你的真功夫来。”
江莫面色惨白，“臣不敢！”
姬寅礼寒声暴喝，“给我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别在这个时候怂！既敢觊觎我的人，应已做好挑战我的准备。拿出你真本事来，也好让孤看看，你的反骨能有多硬。”
将对方僵那不动，他问，“需要孤说第三遍？”
江莫只得滴着冷汗起了身。
“我让你三招。”姬寅礼声音不带起伏道，“你该知道我下手不会留情。若想被我打死，那你就束着手脚别动。”
江莫知其此话不假，咬咬牙，抱拳道：“卑下冒犯了，望恕罪。”
运气过后，他摆出对战之势，猛然起步攻势凌厉而去。
殿内烛火摇曳，交手的两人身影交错。
没过几招，姬寅礼挟着风声的拳头直击对方心口，不等其仓皇后退两步，就抬腿凶狠将其一脚踹飞了出去。
江莫倒飞出去，后背重重跌落在地砖上。
他从地上艰难爬了起来，不等他嘴里的血吐干净，对面的人已大步走来，抬脚又踹向他腹部。
这一脚挟着雷霆之势，江莫好长时间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待他好不容易再次起身，迎来的又是力道强悍的一记猛踹。对面那人常年征战沙场，力道之刚猛可想而知，不过是三脚却已踹得江莫起不来身，连吐了好几口血。
更何况最后那一记直接将他踹飞到了盘龙柱上，他重重跌下时几乎是奄奄一息。
姬寅礼走到倒地不起的江莫身前，居高临下的看他。
“江莫，你可以反我，可以争我的权夺我的利，可以光明正大的争，我敬你是条汉子！”
他低着眸，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是，她，你争不得。哪怕她一根头发丝，都不是你的，你更碰不得。江敏行，记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下次胆敢碰她一下，我废了你。”
最后看地上之人一眼，他平静的问，“你俩到什么地步了。”
江莫咳出了口血沫，摇摇头，艰难喘着气，“只是我……一厢，情愿。”
姬寅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拉开殿门，就见到了候在殿门口的公孙桓。
公孙桓脸上血色不多，见了来人，面露了苦涩。
“殿下。”尽管竭力克制，可声音还是发涩，语调都捎带了抑制不住的抖颤。
姬寅礼闭眸吐气，睁开眼后，就面向公孙桓道了句，“文佑，江莫太过胆大妄为，我实不想来日挥泪斩马谡。”
语罢，他抬手示意对方莫再多言，就举步离开此地。
知道江莫性命无虞，公孙桓绷直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此时双膝都有些发软。
其实他早就来了，但他没有冒然进殿为其求情，反倒一直候在殿外。非是不担心其安危，而是他知道，文瑾在殿下那里的分量，足以给江莫当一次免死金牌来用。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冒然进殿求情反倒不妥，或许还会适得其反。
不过就算笃定其性命无虞，没真正确定前他还是惊惧忐忑，等待殿外的这段时间，听着里头隐隐约约的动静，他都胸口狂跳，恐慌不安到了极致。
稍缓过两口气后，公孙桓就脸色难看的进了殿。
大殿里灯光不盛，却足以让他看清里面情形。但见今日出门前还衣衫光鲜的此刻靠坐着殿柱捂腹闷咳着，额头高肿，脸上带着青紫，嘴边还挂着血，面无人色的很是凄惨的模样。
公孙桓上前，没有任何怜惜，直接拽着其衣领往外拖去。
“老叔……”
公孙桓视若罔闻，深纹密布的双眼只看向殿外，手上拖拽的力道不减。
他再次想起了殿下刚才说得那番话。
的确，江莫的胆子太大了。他甚至挖空脑门都想不明白，其哪来这么大的狗胆子，竟敢在殿下的头上动土！
密探、暗卫，无不象征着皇权，江莫竟也敢不知死活的擅动！简直让他无法想象。还有，殿下看中的人，那江莫怎么也敢冒然伸手去撩拨，怎么敢的呢？
寻刺激？疯了？还是就是其脑后生反骨？
公孙桓无法理解江莫的行为，这与奔死去有何区别？
他觉得也或许是对方一朝得势，狂妄了，不知所以了。
也或许是他从前打得轻了，太过溺爱对方。
直至带人回了公孙府，他还是觉得这事荒诞的让他无法理解。
他甚至觉得是风水不好，否则为何好端端的西北汉子，一个两个的，放着美娇娘不爱，都着了魔似的要去喜欢男子！

第141章
陈今昭一直忐忑焦灼的等在殿中。
站在殿外廊阶上，她不时焦急眺望远处，既担忧上书房的情况可有朝着不可预期的方向发展，又忧心公孙桓有没有及时赶过去、能不能将暴怒中的他劝阻住。
终于，那辆熟悉的朱漆马车驶回了昭明殿。
在马车出现在视野中的第一时间，陈今昭就急匆匆下阶迎了过去。她第一时间朝立在车辕旁打车帘的刘顺面上看去，虽对方始终躬身低首并未给她示意，但观其周身并无胆丧魂惊祸事临头的气息，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不少。
上书房的情况应不算太遭。
她心中想着，目光不由急忙朝着弯腰出马车的人看去。
这般一看，不免呼吸一滞。
她本以为怒火冲天离开的他，回来少不得是副找她算账的架势，也必是气势汹汹的模样。怎料，他却面容沉静，周身笼罩着沉默的气息。
不是风雨来前的平静，反倒是整个人笼罩在似有若无的阴翳中，似是种疲倦后的寂静。
在陈今昭惊愕的时候，他已抬步朝殿中走去。
她回了神，急急追了上去，但未等她出言，前方之人带些嘶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时候不早了，早些收拾妥当睡罢，有事明日再说。”
宫人很快从外端来盟洗用具，他背对着她开始俯身洗漱。
不知为何，他的动作稍有迟缓，中途有段时间竟无端顿住，低着脸似在盯着水面不知看着什么。
宫灯的光影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有些朦胧不清，灯光将他影子斜斜投在地砖上，身影拉得很长。
内寝静了下来，四周的宫纱灯被宫人悉数盖灭，未留壁上两盏徐徐散着微弱光芒。
层层帷幔放了下来，拢住寝榻的一方天地。
榻间一片安静。
两人隔着半臂距离躺了下来。
昏暗的榻间前所未有之安静，双方的呼吸都很均匀，似乎于无形中弥漫着种异常的克制。
这种异常的凝滞氛围，让陈今昭连呼吸都不知该如何发力，攥着被角的双手也不知要如何安放，手心都在不知不觉中沁出了细汗。
她到底没忍住，于昏暗中小幅度转过脸，小心翼翼去看旁侧已经躺下的人。
他闭眸仰躺着，呼吸依旧均匀，胸膛缓缓起伏。
万籁俱寂的深夜，这方昏暗的榻间，任何一点微小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虽她已尽管很小心，但脸颊细微摩挲软枕的声响，与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一般，也是那般清晰入耳。
可能是感觉到了她侧过脸来的注视，几乎是她悄然转向他的同时，他就朝榻外的方向侧过了身，手臂沉在了被面上。
陈今昭看着黑暗中的背影，那股异常的沉默中，似乎夹杂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遏抑消沉。
认识他这么多年，她头一回见他如此。
她不知上书房里具体发生了何事，但他这种情绪表现明显是极不正常的，反倒比他冲她发威动怒，更来得让人心慌。
“殿下，你……怎么了？”
在寂到令人发慌的榻间氛围中，陈今昭到底是屏着呼吸开了口。声线飘的细又轻，似是生怕搅碎了这一室的寂静。
他背影的轮廓被夜色吞没，岿然不动。
她一直屏息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句，“睡罢。”
陈今昭不自觉抚上了狂跳的胸口。他就差将反差两字举到她的眼前了，她能睡得着才是怪事。
虽不知他此刻究竟是如何想的，为何回来后未向她发火、质问，但无论如何，信的事不解释清楚，在他那里肯定是过不去的。
她也不想将此事过夜，更不想让此事在对方心里窝的太久。否则事情憋久了，鬼知道最后会演变成何等不可预估的情况。
没见现在的他，已经异常到让她极度心慌的程度。
揉了揉心口，她缓了下那股慌乱劲后，就轻声细语的开口，清楚详尽地与他解释与江莫通信的事。
“先前的他的那些信里也没说什么，只是聊聊时局聊聊变法情况，我也只当是与同僚间的正常书信往来。的确他是来信频繁了些，但他好歹也帮了我，我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一旦用不上人家就冷下脸来完全不搭理罢？”
她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呼吸放轻，“就是最后一封，他突然邀我小聚。就那么一句话，问我能否赏面，与他小酌一回。我察觉到这话里的不妥当，隐约觉得他怕是对我有些旁的意思，想拒绝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心烦意乱下，就下意识将这封信给烧了。”
“没想瞒你，真的。”她将手心贴上他后背，隔着寝衣感受着他身体随着呼吸的缓缓起伏，“回京后诸多事情等着我处理，这事就让我完全给抛之脑后了，加之今夜的事来得突然，我也没来得及想起烧信这事，所以阴差阳错之下就产生了误会。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对于他，我只有被打搅的烦扰，躲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对他产生旁的情绪，更不可能为他特意来欺瞒于你。所以殿下，你莫要生疑了。”
见他依旧缄默，她忍不住轻推了推他后背，“殿下为何不说话，是不信我吗？可需要我赌咒发誓？”
他的背影与黑夜融为一体，但声音总算传了过来，“就算信的事如你所说，但今夜你二人独处一间时，具体发生何事，你到底还是瞒了我罢。”
陈今昭稍许屏息。此事上，她的确瞒了他。
江莫的疯狂是她没料到的，当时他紧抓着她的肩，整个人朝她倾覆下来。她情急之下屈膝用力顶过，但他不管不顾，纵是忍痛也发狠的朝她面上覆来。
即便她仓皇偏躲过脸，还是被他印上了左颊。
就在他二人挣扎纠缠之际，窗外突然传来了哨声。
陈今昭猜测应该是江莫在外放哨的人，因为在听到这两短一长的哨声过后，他的脸色当即变了。口中还喃喃着“不可能““不是在宴请吗“几句话。
或许在他看来，她的事在摄政王爷的眼里，比不过与武将们联络感情来得重要。而她也从他寥寥几句喃喃中猜得，是谁即将要来了。
当时她面色也变了，一把推开了他，赶忙手忙脚乱的整理自己的衣襟发冠，把桌上杯盘摆放齐整。
虽恼恨江莫的所作所为，却也不得不替他隐瞒，因为她也实在怕来人暴怒之下，不管不顾的将其当场格杀。
不过这会，见这位殿下的情绪也算稳定下来，她也不必再瞒了，就事无巨细的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末了，她抿了抿唇，轻呼口气道，“先前确是我瞒了殿下，但我实在也怕殿下冲动之下，做出无法挽回之事。江莫到底是忠烈之后，他父亲在西北文武官员那里有着不小威望，更是为了殿下的大业而亡。若江莫因此事而丧命，那让跟随您的文臣武将要如何看？君臣离心，朝堂动荡，这不是我要看到的局面。”
黑暗中，他的胸膛有几瞬起伏的剧烈。
片刻，方有沉抑声音在榻间响起，“你说的对，
若我当时得知，的确会当场将他碎尸万段。”他呼吸沉重，“只是陈今昭，你瞒下的初衷当真是为我吗？内心就没有担忧他之故？”
陈今昭也总算从他外漏的情绪中，琢磨出他在意之处。
“殿下怎会这般想呢，我在意他作甚。”
说话的同时她手指顺着他的后背朝前移动，覆上了他的起伏的胸膛，从后面抱着他。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肩背，她的呼吸打在他轻薄的绸缎寝衣上，“这么多年了，殿下还看不明白我吗，我是最怕招惹麻烦了，对于打搅我清净日子的狂蜂浪蝶，真是恨不得避而远之，怎还会主动凑上去？”
笑了下，她与他道了句玩笑，“也就是殿下了，让我实在避无可避。”
姬寅礼突然伸手握住了她覆在他前胸的手，用力的，牢牢的。
她的话是玩笑，但又何尝不是事实。
他是靠权势得到了她，让她避无可避，只能屈从于他的淫威之下。他是得到了她的人，但她的心呢，他不确定她的心在何处。
今夜江莫一事，似是一记沉钟，狠狠敲醒了他，让他终于意识到这个避无可避的事实。骤然意识到这点时，他有瞬间的空茫感，有种虚无，恐慌，还有种无法言明的挫败感。
除了权势，他还有何优势？
纵是觉得自己不该自降身价的去比较这般可笑的事，但面对年轻男子的争夺，他还忍不住去想，去比较。可比到最后，竟觉得自己一败涂地。
他而立之年，人生过了半数，比不得对方的年轻俊美，甚至身上有些大小疤痕，狰狞骇怖，不知旁人见了会不会犯恶心。他也更比不得对方会伏低做小，花言巧语的讨人欢心，与她相处时不是威逼就是发怒，可能在她眼里是没个人样。
最为挫败的是，他竟连江莫的勇气都比不过。
江莫为了她，可以孤注一掷，舍弃大好前程来求取，奋勇无畏！但他呢，当初甫一察觉到自己对她不同寻常的情愫，却畏怯了，第一时间想的是要去了她这个麻烦。
仅此一点他就败了，一败涂地。
甚至他都不敢让她知晓殿中江莫求取之事，唯恐她听后心生震动，哪怕她的内心为旁的男人受到一丝一毫的牵动，他都慌的无法容忍。
堪堪一想，整个胸腔都火烧火燎。
陈今昭以为事情说清楚了，他情绪也该稳定下来了。
可渐渐的，她感到他胸膛起伏的力度越来越剧烈，握着她手的力道也越来越重。正在她嘶了声，忍不住要挣脱之际，突然眼前一暗，下一瞬身上传来重压。
灼热的吻沿着她耳际铺天盖地而来，寝衣被扯乱，小裤也被他褪下。
陈今昭呼吸都喘不及，双手慌乱推他的脸。
“殿下咱先将话说明白……殿下！”
刚不是在好好说着话吗，他究竟又为何情绪不对了？
她还是想先跟他将话说开了，解开他心里的疙瘩，否则事情不解决，难道还要留着过夜吗？
姬寅礼单手用力扯开自己身上的寝衣，灼热逼人的躯体覆了下来。她的推拒无异于螳臂当车，轻易掰开她阻拦的手心，他俯下脸直接以口封缄，将那细碎的呜咽声堵在喉中。
说什么呢，他的那些心思无法言明。
要他如何说他对她追求者的在意，说他的嫉妒，不甘，惶然与挫败。
又要他如何说，看到江莫的桀骜不驯，他好似见到了自己年少时候的几分影子。恍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这种挫败之感，他无法为人道出。
挫败至，他甚至忍不住觉得，江莫与她似乎也有种说不来上的缘分。而他，好似截断了他二人的姻缘。
这个念头划过时，他整个胸腔似空了。
心中愈空，他却愈发揽紧她，恨不能将人严丝合缝的拢紧，不让外人窥探一分一毫。

第142章
晨光微熹，整座寝宫沉浸在难得的安宁之中。
跳跃的光线沉浮在安谧的殿内，与殿角香炉里的袅袅暖香一起，徐徐弥漫在上空。层层帷幔垂在榻边，有深浅不一的褶皱痕迹，靠近榻边的指痕、压痕尤为明显，无声垂落的光影投映在地上凌乱堆叠的衣物上，昭示着昨夜的混乱。
“几时了？”陈今昭沙哑呢哝的声音在榻间响起。
虽榻间光线昏沉，但能隐约感到时间似不大对。睡意退却了些后，她不由挣扎着就要挣脱他臂膀的桎梏，急三火四的要起身拉开床帐朝外看看，是不是误了上朝的时辰。
“不用急，今早罢了朝。”
一只有力的掌腹按住了她的肩，顺势将她的被子重新盖好。
“再睡会罢，这会也不过是卯时。”
陈今昭听闻后，便也不再坚持起来。她也不知今个的早朝他又用了什么由头罢免，但总归他这里有的是借口。
不过这会醒了，她就有些睡不着，尤其想起昨夜的事，不由就抬眼朝他看去。
被几层帷幔笼罩着的榻间，光线并不明亮。
他也没睡，半掩的锦被露出精壮赤裸的躯膛。此时保持单臂揽她的姿势，仰卧在寝榻上，双眼微阖，不知想些什么。
察觉到她目光的注视，他微侧过脸，朝她看来，声音低缓沉哑，“怎么不睡了？”
“醒了就有些难以入睡了。”陈今昭如实道，抬眸望进他漆黑的眸里，忍不住问，“殿下在想什么？”
自昨夜起他的情绪就有种难掩的深沉，让人捉摸不定。
她迟疑的又问，“是你不信我，还是仍旧在生我的气？”
姬寅礼伸手去抚她散落枕边的乌发，但目光不期落在手背、指节上散落的几处淡白伤疤时，动作不由顿住。
陈今昭顺着他目光要看过去时，他却握拳收回了手。
她不解的又看向他，这回不待她再问，他终于开了口。
“不必多想，非是你的问题，而是我。”回荡在榻间的声音低哑，他微敛眉目，长睫在他眼底落下淡淡阴影。”我已而立之年，而你韶华尚好。我身上疤痕纵横交错，丑陋不堪，而你却是世无其二之美，宛若美玉无瑕。”
陈今昭震惊的看着他。
他闭了眸，避开了她的目光，顷刻又似叹息道，“面对着你，我似乎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总觉得，似是委屈了你。
话落的很长一段时间，她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觉犹似幻听，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此时此刻他终于与她交了底，但这番话却让她感到不可置信。
不由撑起身，睁大了眸看他。
外间的光线透过帷幔，光影斑驳的散落在他面上、身上。
她观他眉骨高挺，天骨遒美，是皇家人特有的华丽面相。面上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坚毅，既有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又不失雍容的沉稳气度。
从第一眼见他时，他就是副久居人上之态，低眸睥睨众生，如视蝼蚁。但此刻他却微不可查的绷紧了面容，面上神情有不自在，亦有躲避、忍耐，让她怔愕的几乎停滞住了呼吸。
她终于意识到了，也是头回真正意识到了，原来这个男人在她面前，竟是如此的不自信。
简直打破了她对他的惯有认知。
他给她的印象从来都是狂傲、掌控、不可一世，可此时他的话语、神态，却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榻间寂静无声，空气都仿佛停滞了下来。
她好似被震住了般，呆滞的长久望着他不动。
一个男人，开始在意年龄、容貌，面对枕边女子开始变得患得患失起来，这意味着什么，她恍惚的有些明悟了。
“你没有你说的那般差，我也没有你说的那般好。”
她伸出手触上盘踞他脖间、胸前的狰狞疤痕，经年累月，曾经的刻骨刀痕已与骨肉长在一起，随筋骨起伏。
“这是定疆的战图，殿下视它为丑陋不堪，实不应该。”指尖轻轻在其上流连抚摸，陈今昭看着那条快抵腹部的指宽刀痕，好似在看到他当年皮肉绽开的瞬间。
她眸光轻颤，一股酸涩的滋味在她心底悄然弥漫。
“我倾慕一人，非是看他是否青春年少，也非看他是否俊美无俦。更多是还是看其品行，立场，看其与我是否志同道合。”陈今昭脸贴着他肩膀靠了下来，声音轻柔却有着不可动摇的坚执，“看他是否顶天立地，是否予我尊重。”
他忍不住伸臂揽紧了她，她也顺势抱住他的腰腹，与他靠的更近。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殿下之雄姿英武世间少有，待爱人之忠诚亦是世间罕见。这么多年来，你待我的好日复一日，我又非木头人，如何察觉不到？就说此回，你虽大动肝火，却始终一字未提将我纳入你的后院。”
她轻声细语，“你尊重我的理想，给我施展抱负的空间。仅此一点，已胜过世间千万男儿，更遑论，当初你为了支持变法，起兵镇压世家，近乎压覆上了一切筹码。所以殿下，若这世间还有值得我倾慕的男子，那只会是你，姬寅礼。”
姬寅礼蓦得睁眸。
他转向她，漆黑的凤眸情绪涌动，似浪潮般翻江倒海。
陈今昭抬脸迎上他的目光，与他的视线交缠。
“这么多年下来，我的心已经为殿下敞开了。”
姬寅礼猛地起身，按住她的肩俯身视她，似是不相信般将她从上至下打量。最后如鹰似隼的目光死死锁在她眉目间，似要从中看出她虚与委蛇、哄弄谁骗他的痕迹。
陈今昭眸中流露几分无奈。
“殿下，我在你这里就这般没可信度吗？”
他的眸光依旧牢牢缩在她清润的眉目间，呼吸急促，喘息发沉。出口的声音都发紧的厉害，“真的？没骗我？陈今昭，昨夜那事在我这里已经算过去了，所以，不必担心我秋后算账。你，只管与我说实话。”
“说实话你又不听，我又何必白费那唇舌。”
“陈、今、昭。”
她觑着他那骤然铁青的面色，突然伸手攀住他的肩膀，借力起身在他脖上狰狞的刀疤处亲了下。
“殿下，我心悦于你。”
她附在他耳畔，宛如春日微风的细音道。
明明声音很轻，却如春雷般落入耳中，炸的他浑身发麻。
陈今昭捉过他发僵的手，将那攥握的手掌捋开，覆上自己的心口。
“我这一生中在乎过很多人，家人、朋友、志同道合的同路人等等。但在这里占据情爱一角的人，只有殿下你一个。故而，殿下以后莫再患得患失，也莫再怀疑我之真心。”
想了想，她觉得可能是先前她对感情的付出太过吝啬，导致了他印象实在深刻，遂又道了句，“我虽吝啬，但也非一毛不拔之人啊。”
大抵是惊喜来得太过突然，
姬寅礼现在也有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怀疑眼前这幕的真实性。
他抱着她躺下，好长时间没有言语。
榻间寂静无声，只有忽急忽缓的呼吸声入耳。
“我会当真的。”
在时间久到陈今昭都昏昏欲睡时，他沉哑低语，打破了空气中的宁静。
已经困倦闭了眼的陈今昭听到声音，刚掀动眼帘，突然眼前一黑，一只宽厚粗糙的手掌重重覆在了她的双眼上。
“既承诺了就永远不要改。我这一生拥有之物甚少，对于到手之物看得格外紧，绝不容有分毫的遗失，更不容旁人觊觎争夺。你既言心给了我，那我就会牢牢攥握住，你此生就永远别妄想有收回的可能。”
他缓缓吐息，“陈今昭，既心悦于我，那为了你我皆好，此生都不要更改。”
尚未等过年，江莫就离了京。
来的时候人好好的，回去的时候，人却是横着的。
听闻是被其老叔敲断了双腿，被抬着上了马车，送去的江南。
虽不知具体缘故，但京中权贵们，对公孙桓的惧意又上升了一层。
过完了年，也到了鹿衡玉离京的时候。
荆州百废待兴，有诸多事务等着他回去处理，所以他在京中留不得太长时间。
他离京那日，陈今昭与沈砚出城相送，三人在城门处吃了送别酒，互说着勉励的话。
“下回入京时，还不知会是景明几年了。”
鹿衡玉望着京都的方向，无不感慨道。
外地官员若无特殊事情，大多三年一入京述职。荆州距离京都路途遥远，若无意外，他们再见面，估计要等三年之后了。
沈砚却不以为意道，“以你之功绩，或许要不得几年，就会被调回京都了。”
这般想想也不无道理。
陈今昭道，“努力奋进啊鹿衡玉，我还等着你来日做阁老提拔我呢。”
鹿衡玉欲言又止的看着她眼底的淡淡青黑。
昨个大半夜里，他都隐约听见对面院里似还有烧水的动静。这些时日，他是眼睁睁瞧着那位殿下是愈发容光焕发了，走路都带着满面春风的意味，偏他瞧着他这位陈姓友人，似是虚了，有时候见其走路都似带点虚浮。
他真的很想劝劝对方，不行的话就别逞强啊，也不怕被吸成人干。
临别时上马车时，鹿衡玉到底没忍住，苦口婆心的对陈今昭劝了句，“来日方长啊，今昭，你要保重身体啊。”
陈今昭瞪他一眼，“快上车罢你。”
当她想夜夜笙歌吗，还不是被缠的没有办法！
鬼晓得那位怎么开始伏低做小了起来，软话软语的痴缠起来，她、她也顶不住啊。

第143章
景明六年夏。
如今朝堂上政通人和，明君垂拱而治，九州天下祥和昌明，已初现盛世之景。盛世光景百年难遇，无论是朝堂官员还是乡野百姓，无不欢欣庆幸于能处在这样的太平岁月。
按理说，公孙桓该志足意满了，他从边陲小地的无名人士，随着殿下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开创了如此大的基业，自此天下无人不识君。一个人能实现了如斯大的抱负，也该知足了不是？
是，他是知足了，但同样也愁啊。
愁什么？还能愁什么，自是愁殿下的子嗣啊。
殿下如今都而立之年了，可膝下仍空的让人慌得很，尤其是见到那愈发如胶似漆的两人，他每日夜里是辗转反侧的睡不着觉，愁的头发都掉了一把又一把。
有心想劝吧，可看瞧两人情同鱼水的黏糊架势，他怕冒然开口会戳了殿下肺管子，可若只这般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说吧，他心里头又急得慌。
他犹记得数年前殿下曾信誓旦旦的言说，过两年就有子嗣了。可如今都过了几个两年了，他心心念念期待的嗣子连个影都没有，偏殿下现今跟完全忘了似的，连提都不提了。
殿下不表态，他也拿不住殿下是个什么章程。
难道要从宗室过继？那哪成！
这般大的基业，难道来日要便宜旁人？
公孙桓不知的是，关于子嗣一事，他家殿下不知在内心想过了多少回。之所以迟迟未明确对此表态，那是因为对方心里有些隐忧。
开春不久的时候，在外游历的华圣手就应宫里所请，派了得力的女医赶到京城。她分别给两人把过脉看过了，身体皆调养妥当，至于为何还没有孕信，那可能是时间的问题。
可姬寅礼觉得，子嗣一事，除了时间问题，还得看命里有没有。
年初的时候陈今昭的月信推迟了几日，他那会还满心以为有信了，没成想没有，只是空欢喜了一场。
自开春至初夏，近半年的时间，可依旧还是没好消息。
姬寅礼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命中无子。
夜深人静抱紧怀里人时，他甚至也忍不住去想，是不是上天赐予他一个她，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不能奢望太多？
但他做梦都盼着能有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儿，所以念及如此，他内心难免绞着难受，亦有些难以接受。可有时候天意又非自己所能强求，若当真他命中无子，那该如何呢？
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强逼自己接受。
看着被自己拥在怀里入睡的人，他焦躁的内心慢慢沉静下来，那股浓烈的不甘也因释然而逐渐淡去。
若当真没有，就算了，大不了来日过继罢。
人这一生，或许不能有过多的圆满。
能拥有她，此生于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进了七月，天气愈发热了。
上书房里多置了两座冰鉴，徐徐散发的寒气弥漫在殿中。
陈今昭执着箭矢眯眼望着三丈远的青铜壶，仔细瞄了瞄间距，而后颇具信心的对准壶口方向抛掷过去。箭矢在半空划过优美的弧线，而后啪嗒声，擦着壶口落地。
她咬咬牙，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支，闭上左眼瞄准。
投出后，直接从壶口凌空飞过。
再抽一支，她这会闭了右眼，瞄准投射。
叮的声，这次箭矢投在了壶身上。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沉下来，唇也抿的紧紧的，手朝旁侧箭囊里一捞，把余下的十来支箭矢全握在手心。
也不瞄准了，抽出一支接着一支，冲着壶口一箭快过一箭的投掷。
御案前，姬寅礼正批阅着奏折，突然耳边听见落错密集的叮叮叮的声响。诧异抬头，恰见到她杏眸圆睁，把剩下箭矢一股脑投向青铜壶的气急模样。
箭矢打在壶身四处，叮叮当当好一阵乱响，被弹开老远后，全部横七竖八的倒地。
他不由放下朱笔，惊异纳罕的看了她好几眼。
自己投壶玩都能生起气来了，这也是稀奇事了。
又不免觉得好笑，倒罕见她这副发脾气的模样，从前她可总是笑眯眯的，脾气好的弥勒佛似的。
“消遣而已，图个乐子，要因此而置气，那可就本末倒置了。”他笑着起身示意宫监再拿个箭囊过来，随手抽出一箭矢走向她身后，递给她握住。他从身后握住她手腕，纠正她的姿势，“莫急，沉心静气，手要稳当。”
陈今昭忍不住揪了揪衣襟，深喘口气，“可能是殿中有些热，让我心情烦躁。总觉静不下来。”
姬寅礼看了眼四角多置的两座冰鉴，微诧道，“还热？”
这会殿内的温度他都觉得稍微有些凉了。不由低眸看她，微挑凤眸，问：“是近来公务哪处不顺，烦着你了？
“这倒没有。”近来倒也没什么烦心事，可能是天太热，热得人几多烦躁。陈今昭揉了揉胸口，由着他的力道带着举着箭矢，朝着壶口方向瞄了瞄，“殿下教我下投壶要领罢。可能是刚才怎么也投不准，情急下生了点火气。我总得投进去一回，否则总觉不甘心。”
姬寅礼摇头失笑。
扶着她手腕，他细细讲着要领，说力道，说角度，让她在投掷之际要放松手腕，顺势而发。
箭矢在半空划过，稳稳落入青铜壶中。
见她眼眸弯起，瞬间喜笑颜开的模样，他打趣道，“陈大人果然灵透颖悟，一点就通，想必来日必成国手。”
陈今昭嗔他一眼，抽出箭矢开始练了起来。
姬寅礼在旁陪她投了会壶，不时指点两番。
她渐得要领，心情也渐好了。待到投光了箭囊里的箭矢，也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两人擦过手后，就说笑着来到桌前坐下。
午膳丰盛却不奢靡，色香味俱全，让人闻之食欲大增。
两人开始用膳，陈今昭夹了道素日喜欢吃的菜，可就在菜肴入口的瞬间，动作顿住了。
今日菜的味道有点怪。
“怎么不吃？不合口味？”
姬寅礼说着就夹过她爱吃的那道菜，放入口中嚼过，味道一如往昔。
陈今昭摇摇头，勉强将菜吃下后，道，“可能是没胃口。”
她总觉得菜中有股说不上来的油腥味，味道冲的她难受。
想起她先前说热，姬寅礼就让刘顺去端碗酸梅汤来。
“殿内这温度已经够凉了，再凉的话难免要寒气入体，于你身体无益。”
她点头示意知道。
喝完酸梅汤后，她觉得那股莫名难受劲散去很多，接下来用饭虽觉得饭菜的味道还是有点冲，但也在能忍受范围之内。
一连两日，她都觉胸中烦闷，胃口不佳。
尤其用膳时总觉得味道不是苦就是腥，怪的很。
偏青娘，也就是华圣手来京的女徒弟，前几日上山采药去了，得过些时日方能回来，所以陈今昭一时也弄不明白自己这是不是病了。
这日散朝后，她直接就去上书房找他，打算让他给她找个信得过的太医看看，若真生了病也好早些治疗，省得拖出大毛病来。
上书房的殿门半掩，她过来后刚欲推门进去，旁边候着的宫监趋步近前，小声提醒说，公孙先生正在里面议事。
陈今昭遂止了步，并打算后退两步到旁侧候着。
毕竟是议事，涉及到朝事，她不会冒然去窃听。
可就在刚要后退之时，她冷不丁的听到里面飘出来一词：选秀。
她一下子怔住了。
但毕竟声音隔得远，飘到殿外时就有些似有若无的，她怀疑自己可能听错了，忍不住将身体朝殿内方向倾过去些。
“子嗣是大事，殿下要慎重考虑……”
“我自知晓，不必多言……如此选秀日子就定下罢。”
仅此两句入耳，陈今昭就低眸悄然后退，不再继续听。
只是耳边，还继续传来公孙桓似在说“后宫““旧臣新贵势力““开枝散叶“等话语。
殿外候着的宫监见她要离开，忙又趋步近前来问，“陈大人，您不等着进殿了？”
陈今昭就道，“不等了，我想起衙署还有些事要处理。也不必告知殿下我来了，等我回头有空再过来觐见殿下。”
姬寅礼在殿中踱步，沉吟几番后，道，“还是依我先前所说，先选秀，把人选给湘王及小皇帝定好。来年，我从他二人子嗣中，选一过继。
小皇帝再过些年就到了岁数成亲了，现在开始选也不算早。”
非他愿意便宜了他二人，只是若从宗室来选人，那让小宗来承继大宗，不免让他心中不甘。
好歹这二人，与他血缘最为相近。
当然，他也不会给留隐患便是，届时少不得要去父留子。
愿他二人，也莫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公孙桓听后，便也只能应了。
虽他心里也隐隐有些不甘，总觉得像是将这偌大的基业拱手让了人，但殿下都已经定了，他还能如何。
公孙桓离开后，外头候着的宫监就赶紧进殿，对上禀了陈侍郎刚过来的事。虽陈今昭嘱咐说不必禀，但宫监只敢依着规矩办事，可不敢擅作这样的主张。
“在殿外站了会就走了？还嘱咐你不必回禀？”
“是的。”
姬寅礼听后皱了眉，隐约觉得对方言行举止多少有些反常。抬头看了眼殿外方向，工部最近似也没什么要是，有何可急的？
“那她离去前，神情如何？”
“陈侍郎低着脸，奴才不大能看得清神色。”宫监为难道，稍顷似想到什么，又补充了句，“不过离去前，侍郎大人在殿门前停了会……那会，殿门半掩着。”
姬寅礼当即就反应过来，怕是她听到了些什么。
他猛地起身，面色微变，心道坏了，莫不是让她误会了。
“刘顺呢！”
刘顺先前在膳房内备膳，这会刚回来，听到唤声就急三火四的忙进殿。
姬寅礼看向他，疾声嘱咐：“速找人去工部衙署看看陈侍郎在不在，让她来上书房见我。”
陈今昭这会没去衙署，而是出了宫。
她此时心乱如麻，如何还能处理公务，倒不如先回家去好好想一想。
可最终也没能回家。马车行至中途，她让长庚寻个僻静地停了车，下来后走到路边的道行树旁坐下。
树木枝叶繁茂，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冠洒落斑驳的影子，投落在她背上。周围蝉声此起彼伏，响彻在这片树荫之中。
陈今昭望着地上斑驳的光影，许久未动。
她分不清在上书房殿前时，那一瞬息的心情如何，但总归是翻江倒海的，各种滋味都有。
要是他当真要选秀，成婚生子，那她要如何做呢？
或许，该问的是，她能怎么做呢？
他有基业要继承，他需要妻子需要子嗣。
她给不了的，自要有旁人来给。
所以她即便不知自己接下来要如何做，但潜意识却明确知晓自己不该怎么做。就如殿前那般，她无声后退。
她吵不得，闹不得，于她而言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体面的当不知道。来日，他对她摊牌了，她再体面的退出。
这一刻，她突然清醒的认知到，两人地位的不对等，这是爱无法消磨掉的。甚至这种不对等，已经深刻于她的骨子里。

第144章
姬寅礼翻身跃下马背，疾步匆匆朝她走来。
盛夏的天炙烤的他面上蒙了层汗，他身上还穿着尚未来及脱的朝服，目光锁定在她身上，步履急切的朝道边方向而来，袍摆都似随着步伐生风。
陈今昭闻声抬了脸，见到来者竟然是他，内心并非不惊异不触动。只是张着口，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却似堵了块巨石，悉数阻住了她的话语。想从道边的石墩上撑身站起来迎他，可手脚却似没了力气，双臂软绵的垂在身侧。
她就这般仰面望着他走近，恍惚，怔然，不知所措。
姬寅礼在距离她几步远处停住。呼吸略显急促，着紧而锐利的目光迅速将她扫视一遍后，视线就沉沉锁在她面上。
来的一路上，他焦急而忧心，得知她为此坐在路边黯然神伤，真恨不得即刻飞到她身边，向她阐明事情的来龙去脉，解开这个误会。
但此刻见了她，见她孤独的呆坐在道旁，失魂落魄，寂然无言，见她饶是见他过来，却依旧一言不发的模样，他胸腔里的这颗心，在惊痛与酸涩之余，又有股难掩的失望与沉怒悄然滋生。
“陈今昭，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问的？”
她焦敝的唇动了动。按照她内心的设想，她此时最该做的应当是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当做什么都未听到、什么都不知道。可她试了又试，发现原来要做到“体面“二字，竟也这般艰难。
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颓然垂落了脸，与他的视线避开。
看着她面上闪过的黯淡难过的神色，姬寅礼整个胸腔像是被塞了湿棉，憋闷的他难受至极。
再也忍无可忍的抬步上前，他半蹲下身来，一把握住她晒得有些发热的脸庞，抬高面向着他。
“看着我，低着脸作甚！我是洪水猛兽吗！”他沉着眸钉入她眸底，目光犀利似能刺透人心，“在上书房殿前那会，你走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当面问我？你大可将质疑、心酸、难过、愤怒，统统甩在我脸上，为何却要一言不发就退！”
“这么多年了，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了陈今昭！我就这般不值当你信任，连让你推门问上一句都不敢？”
他呼吸急促，面上沉怒之下，是隐隐浮现的失望。
“我以为，你与我早已交心，吾二人之间心心相印，再无隔阂。可此刻我发现，所谓夫妻一体，同德同心，好似还是我的一厢情愿！陈今昭，是我这些年对你表达的情意还不够，还是何处做的不到位？我都恨不得将胸膛剖开给你看，你究竟还要我如何来做！”
一番话，声音不重，却震耳欲聋，似能击痛人的心。
陈今昭望着他漆黑凤眸里的隐忍与失落，用力眨了眨眸，隐去其间的水光。
“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不需要再做了。这回不是殿下的问题，是我的。”她蠕动着唇，气息并不稳，“是我不自信了殿下。我信殿下待我深情厚谊，可我也信情爱瞬息万变，我不敢问，是怕你已经对我过了那段深切迷恋的时候，怕我在你心里已经不再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我怕我问了，会惹你厌烦，让你为难，怕你会嫌我不识趣，不会自觉闭嘴。”
她的手指不自觉攥进道旁的泥土里，声音细颤而涩然，“是我，又不够果敢，那般惜身惜命。怕爱驰则恩绝，所以不敢去试探你的底线，去招惹你，惹怒你，唯恐给自己招来祸端。”
“明明你已为我做了那般多，可我还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说到底，还是我勇气不足。故而非殿下之过，是我的错，是我不够敢爱敢恨，是我那般惜身怕死，时时刻刻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对上他的眸光，竭力想将情绪逼回。她不知此话一出，他二人的关系会不会降到冰点，她与他的感情会不会就此走向末路，但她还是想坦诚的道明，不愿意骗他。
在他到来前的这段时间，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在这样不对等的关系下，她没法对这段情感全力以赴。他付出了那般多，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换作是谁，只怕都要怨而生忿。
“是我对不住殿下，没法将身心尽数托付。你……怨我罢。”
姬寅礼托着她的脸定定看着她，看她强自镇定的撑着眸，极力掩着自己的情绪，似不想在他面前露了怯，现出脆弱的原形。但她的眸又那般清润透彻，让他一眼就望到了底，那双清眸深处的水光都快要泛滥上来，又哪里是能掩藏的住的。
他握住她攥紧道旁沙土中的手，掏出干净帕子给她一点点擦拭着手上的泥。捋开她的手指，他一根根给她仔细擦净，遇到被砂石刮出的痕迹，就低头轻吹两下。随着泥污被一点点擦净，就露出了她本来细白柔软的手心。
陈今昭看着他低眉敛目为她擦手的模样，怔怔看了会后，朝旁侧移开了脸。却偏开脸那瞬，她的后颈覆上了只温厚的手掌，覆着力道将她的脸按入他有力的躯膛上。
“无错，你无错。”
他声音低沉缓慢的响在她耳畔。笃定，平静，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她靠紧了他，闭了双眼。
夏日的风带着滚烫的热意，吹拂在两人周身。
蝉声愈躁，可此时道旁紧拥的两人却觉此刻寂静，唯余各自拼命压抑的呼吸声。
感受濡湿的水意浸透他的衣衫，姬寅礼只觉胸前被打湿的那处，似被活生生烫掉了块皮肉。仰脖微微吐息，此刻胸中的酸涩尽数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于此一刻，他终于读懂了些她长久以来的不安。
她非是不信任他，防着他也非是她本意，而是长久以来行走在生死边缘的恐惧，桎梏住了她。其间，怕自也少不得他的功劳，昔年他对她的生杀予夺不过一句话的事，可于她而言，何曾不是难以磨灭的阴影。
故而，这非她之错，不能怪她。
只是该是何等的不安感，才能让她稍有风吹草动，就惶惶觉得性命难保，怕
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无法去细想，因为哪怕往此间稍微去想，都只觉心如刀绞。
“你做的对，惜身惜命何错之有，与其让你敢爱敢恨，拿性命去奔赴个未知的来日，我宁愿你始终这般防着我，全须全尾的安然活到老。”
抬掌轻抚她的发，他声音低了三分，“古来早年英明，晚年昏聩的帝王将相比比皆是，还有那些佳丽，红颜尚在时独受恩宠，衰驰而恩断的例子也不遑多让。虽现在的我无比肯定我此生非你不可，但焉知来日的我，会不会做出混账事来。”
“所以陈今昭，就以你从前所说的那般，别去赌一个男子的良心。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安心怎么来，若觉得我所为不值当你付出真心，你就多些保留，若觉得我值得你信任，也不妨放开些心防。”
他掌腹向下轻抚着她轻颤的背，“不用怕，我永远给你后路。怕什么呢，与你光明正大成为夫妻，昭告天下这样的美梦，我已经很久不做了。”
“故而，就始终将保身放在首位罢，对我，永远保存分警惕。昭昭，我惟愿你此生安稳、开怀，亦惟愿此生与你朝朝暮暮，懂吗？”
陈今昭泪涌如注，摇了摇头，双手用力回抱住了他。
“殿下何必待我如此宽容……你坐拥九州，要何没有。”
她细语哽声，“我给不了的……旁人可以。”
他笑笑，揽着她转身也同坐在道边，听着耳畔徐徐吹拂的夏风，感受着蝉声在树间回荡。
“要是我想要的旁人能轻易给予，那这么些年来，我也不会对你一直纠缠不放，直至今时今日了。”臂膀揽紧了她，他抬眸眺望着远处天际，低沉着嗓音道，“不过虽说你可始终对我存些保留，但也不妨对我多些信心。我对你，真是恨不得能挖出心来啊，陈今昭。”
陈今昭的脸庞紧紧贴靠在他宽厚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腔深处传来的有力跳动，内心深处不知不觉滋生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现在可以问了吗？”
听到他突然低语发问，她深呼口气，平了平情绪。
窝在他怀里伸手擦净面庞后，便简单说了在殿前听见他二人谈话的事，并问他此番选秀是为谁选妻，可是他要娶妻生子。
虽她话语不中听，但好歹将话问出了口，他心情也疏落许多。
“确是为子嗣计。此番是提前给宫里那个与湘王选妃，提前选着，再过些年，若咱俩实在没那子嗣缘分，就从他二者子嗣中则一子，过继。”
他低声说着，并又提了明年登基之事，以及隐隐透露出要去父留子，以绝隐患之意。
他本是要安她的心，可哪想到她听后，只觉心惊肉跳。
她不觉得这是去了隐患，却觉此举怕是要埋了惊雷！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若来日嗣子知晓他所作所为，那哪有不心生异心之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都怕他一招不慎，来日会落个凄凉下场。
“难道就没旁的，再好些的法子？”她从他怀里坐直身，面容绷紧，眸子里尽是忧心，“到底非亲子，又有这般的仇恨，不妥啊殿下。殿下你要不三思，实在不成，那……”
她的话止于他含着威慑的目光中。
“说话前多掂量番，别尽捡些刺我耳的话来说。”
陈今昭遂不再提，只是神色难掩忧虑。若当真如此行事，她几乎可以预见来日嗣子与他反目成仇的一幕。
不由将眸光落在他面上。
确实不年轻了，人生过了小半数，待到嗣子长大成人那时，他也走向了暮年。那时日薄西山的君王，与一个朝阳初升的储君，朝臣站队会那边？纵他现在唯我独尊，称孤道寡，无人敢越他雷池半步，但来日垂垂老矣之时呢，那会他的威慑力可还会一如既往，可还会有人再站在他的身旁？
想到那般的情景，她的心都揪得慌，也有种酸楚的感觉弥漫上来。
“殿下还是得要有自己的孩子。”
“少说些没用的。”姬寅礼上下扫她一眼，“命里有时会有的，没有我也不在意。”
陈今昭就有些难受了，艰涩道，“昔年那药伤身，我怕是……”
“耳朵不好使回头让青娘给看看，我说过，不在意。”
他说着拉她起身，走向停靠另侧的青篷马车，“在外头待这般久，也不怕糟了暑热。回宫！”

第145章
回宫的马车上，气氛稍许沉闷。
嗣子一事像团驱之不散的阴云，密布笼罩在陈今昭心口。
她几次看向正随手翻看她旧书的人，忍不住小声开口建议，“就不能从宗室里遴选？我觉得这般隐患多少能小些。”
“小宗替代大宗，我心不甘。”他眉眼未抬，随手翻开一页，“再者，隐患也不见得能小。须知人一旦飞黄腾达了，往往最先想到的就是提拔至亲，这是人之常情。他的父母兄弟，他血缘相近的叔伯，哪个不来的比你我亲厚？届时若那些人稍加撺掇，那你觉得将会是何等光景。”
他不甚在意的一笑，“我总不能将他的所有至亲一律杀光罢，那般岂非比杀父之仇，结的仇恨更甚，更无解。”
陈今昭后背靠着软垫，烦闷吐口气。
嗣子，嗣子啊。
她已然不敢奢求来日的嗣子还能延续他们的政治主张，只求其哪怕不支持，好歹别全盘推翻，别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走到今日这地步，何止她与他已是利益共同体，与她齐名的三杰、在变法倡议书上签字附议的十二位同年、以及陆续加入变法队列的诸多同僚，全都处在这条利益线上，真正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田税变法出自她的手，她不想最后因她而走上这条路的人，没能落得个善始善终，全须全尾。
所以，是真输不起啊。
“这般早就开始愁什么，要愁最少是十几二十年后。”
姬寅礼轻描淡写道，“那会我还没老的提不动刀，大不了换个听话的上去便是。”
语气微顿，他倏然挑了眼尾，似笑非笑视她。
“放心，我常年行伍，身子板硬实很，没那般早就年迈体衰，力不从心。”
陈今昭揉揉心口，未语。
他本想再戏谑两句，但见她此刻微蹙着眉的模样似真有不适，不免放下手里的书卷，探手过去替她抚胸顺顺气。
“怎么近来瞧你总是抚胸，是闷得很？”
“的确是时有憋闷。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有时觉得像压着什么，有时又似有什么上涌。”陈今昭发闷的喘口气，这会功夫，不知是车内太过闷热，还是车颠簸的缘故，竟有些眩晕感，还有些想呕吐的感觉。
姬寅礼见她面色微白，额角沁出了细汗，当即也是心头一紧。手背覆了她额头，感觉有些微烫，想到这般热的天她又在外头待了那般久，他不免怀疑她这是害了暑热。
即刻将窗牖都打开，他又一把拉开了车帘，让外头的空气流通进来。
对着车辕上赶马的长庚，他沉声命道，“靠路边停下！”
长庚应了声，赶紧拉动缰绳，赶到道旁一处停了车。
“你下车，换个人过来驱车！”
近乎话音刚落，就有暗卫悄无声息近前，取代了长庚的位置，扬鞭重新驱动了马车。马车又快又稳，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陈今昭的汗越流越多，姬寅礼的面色越来越沉。
他迅速解开她官袍的襟扣，扶着她坐着，手抓过他先前放下的那本书，用力给她扇着风。
“没事，应是热的，你再坚持会，等回宫我找太医给你瞧瞧，开副药用下就好了。”
陈今昭勉强应了声。抬手抹了把面，湿漉漉的全都是汗。
有热汗也有冷汗，胸口闷的喘不过气来，胃部也在翻江倒海。她总觉得，不像是暑热。想到近些时日的不适，她心中不免就胡思乱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害了什么病。
身体不适加之心中忧虑，她的面色就愈发惨白了起来。
姬寅礼朝车外疾喝：“再快些！”
陈今昭见他面上亦无人色，沁汗发凉的手心就覆上他绷的发硬的手臂，虚弱的安慰道，“应该没事，可能，就是晒的……”
他抬掌给她抹去脸上的汗水，低低应了声，“嗯，没事，肯定没事。”
青篷马车在昭明殿前刹停。
陈今昭刚下车就扶着车辕，弯腰一下子吐了出来。胃里翻江倒海，难受的恨不得将五脏六腑一概翻出来，偏又头昏脑涨，没等吐个干净，身子就先不受控的瘫软下来。
盛暑的天，姬寅礼却刹那从头凉到了脚。
刘顺见状也吓个不轻，不等人吩咐，就急三火四的招呼人去太医院请人过来。
昭明殿里沁凉入骨，陈今昭被抱着进殿不多会，就从眩晕中清醒了过来。勉强撑开眼皮，就见他蹲在她面前，面色僵白的捂着她的脸。
“别动，躺着。”见她挣扎的要坐起身，姬寅礼忙制止住，“太医就要来了，再等会。”
陈今昭还是要起身，难受道，“要……漱口。”
他朝外吩咐了声，就扶她坐起了身，靠在他身上。
很快宫人端来盥洗用物，姬寅礼端过杯子抵她唇边，让她含过漱口。直待漱完口擦净了手，她方觉刚才那股难受劲去了几分。
见她面色有所好转，姬寅礼不由着紧问，“这会可好些了？”
“好多了。”陈今昭此时真觉得浑身轻松很多，却也下意识的要抚心口，不过也未抚两下，他便抬掌替她抚着顺气。
她靠着他肩头轻微吐着气，这会浑身渐渐舒坦下来，竟渐也没了先前突来那阵翻江倒海似晕似死的难受劲。
姬寅礼却不见丝毫放松。
除了昔年听说她被他吓到后，回家又呕又吐外，他从未见她病到这般模样。扶着她虚软的身体，听着她细微的喘气声，他的脑中掠过诸多念头，浑身血液前所未有的凉。
他脸朝向殿外，喝声：“再去太医院催！”
这会功夫，陈今昭当真是觉得好多了，身上也有了些力气。知他担忧，就小声安抚了两句。
姬寅礼转过脸来，坐在榻沿上继续给她抚胸顺气，低声道，“日后有什么不适，早些与我说，莫要以为是小毛病就不当回事。”
陈今昭点头，“我会的。今日散朝后本来也是要过来与你说的没成想闹了这通事，我心烦意乱的就想出宫静一静，事情就耽搁下来。”
说着，她抿了抿有点干的唇，眼眸忍不住巴望着殿外方向。
“殿下，我有点渴了。”
见他要起身，忙拉住他，“可能先前真是热着了，我这会特别想喝点凉的，酸甜的汤。”
姬寅礼没第一时间应她，太医没来瞧过前，哪里敢给她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等太医来再说。”他安抚的劝了声，“他们很快就过来了，不大会的功夫，你再等等。”
陈今昭应了声好，却也忍不住咽了咽喉。
等待的时间总觉格外漫长，漫长的让她心口又开始憋闷起来，她在焦躁之余，不免也皱眉去想，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这几日，何是身体不对，情绪也极为不妥。
不对，还得外加一个，口味也格外异常……
姬寅礼见她拧眉，以为她又开始不适，心骤然下沉，刚要再冲殿外喝声催促，却见她猛地抓紧他胳膊坐直了身。
“怎么了？何处不适？”
他惊得站起来，目光死死锁在她面上、身上疾速打量，近乎再难等待的就要冲出寝殿，驾马冲向太医院。
陈今昭骇吸口气，仓皇抬眼看他。
“我，我好像……”她手足无措的捂胸，后知后觉到不对，又手忙脚乱的捂腹部。睁大双眸，仿佛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看着他，蠕动着唇，说着颠三倒四的话，“好像没来，迟了两日，三日……但也说不准，先前也有迟来的时候……可我身体也确实不对，饭菜闻着腥，用饭没胃口，总觉得热得慌，闷得慌……现在，还特别想吃些酸甜东西。”
她说完后就巴望着他，似想让他来给个结论。
他也看着她，凤眸却是涣散的，整个身躯石柱子般杵着。
殿内一时间静的像是无人，连呼吸声都似停滞了。
半晌，他用力抹把脸，抬步往外走，袍摆生风脚步发疾，却隐约带些虚浮。后头陈今昭的声音急急传来，“问问青娘回没回来，让她来把脉！”
刘顺油煎火燎的拖着个老太医进殿，后面还有几个太医满头是汗的跟着，无不呼哧带喘的，各个上气不接下气。
一行人进殿时，恰见殿下急如风火的从内寝出来。
刘顺见了，赶忙呼道：“来了殿下！太医来了！”
“让他们在偏殿候着！”姬寅礼脚步不停，疾步朝外，“青娘呢，回来没有！”
说来也赶巧，青娘今日刚好采完药归来，这会已经回了永宁胡同。
对于陈今昭身边之人的行踪，刘顺自然了如指掌，赶忙道明了此事。
姬寅礼翻身上马，“你不必跟来，就在内寝仔细看顾着她，若她有不适，直接让太医进去瞧看。”
猛一甩鞭，带人驾马疾驰而出，迅疾如风。
没等刘顺反应过来，一行人就已如离弦之箭转瞬不见了踪影，只余奔雷般的马蹄声回荡。
懵了好生一会，才猛一拍脑门，急急往内寝而去。
尚未到两刻钟的时间，青娘就坐到了昭明殿内寝的榻前。
青娘手搭陈今昭腕上细细诊着，而此时寝殿里三双眼睛全都盯着她，让素来定力好的她都开始有些紧张起来。尤其是立在她旁侧虎视眈眈的那位殿下，只让人觉得那眼神似刮刀一般，恨不能刮下人整张面皮来。
未免受干扰，她干脆闭了眼，指腹按在脉上仔细感受。
周围静的可闻落针声，所有人的呼吸都屏着，连眼皮都似不眨半下。
足足诊了一刻钟。终于青娘还换了只手来切脉，为了得到更确切的论断。
收回手那刻，青娘从绣凳上站起身，对着榻上的陈今昭笑着点点头，然后转身对着旁侧站得僵直，眼神却锐利咄咄紧逼的殿下福身，道喜。
“恭喜殿下，脉象圆滑如珠走盘，确为喜脉。”

第146章
殿内兵荒马乱。
起先是榻边挺立着的男人，也不知要去做什么的朝旁侧猛一转身，步子没等迈开两步，人忽的就直挺挺磕到了沉甸甸的八宝琉璃屏风上。人撞屏风嘭得一声响，屏风摇晃着咔嚓倒地，人也被力道反弹的趔趄后仰。
然后是刘顺，见他家殿下即将倒地，大惊失色下当即就要冲上前去救驾，却忘了自个手里正托着东西，所以没等他人过去，托盘里碗啊汤的倒是先一步飞了出去。正巧淋了他家殿下一身不说，他自个也惊得摔个四仰八叉。
再就是榻上的陈今昭，惊见这混乱一幕，不由赶紧起身。但起得急了，下一刻就眼冒金星的倒下了。
本来要去查看殿下伤势的青娘，赶紧第一时间冲向榻边。
当然还有人比她更快的扑了过去，抱着榻上的人又呼又喊，从满地狼藉中慌忙爬起来的刘顺，也是连声疾呼着青娘，让她快快过去看看。
殿内顿时喧杂一片，怎一个乱字了得。
盛夏骄阳，耀目的光辉洒在皇宫的金瓦朱墙上。
陈今昭倚在凉亭栏杆上赏景，看碧绿的荷叶铺满池水，极目远眺，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一阵微风吹来，带来荷塘里的阵阵荷香，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她舀了口冰碗里的花蜜露吃下，更觉身上舒坦了许多。
有稳健的脚步声从远处走近，很快凉亭周围的纱帐被人从外掀开，带来阵滚烫如浪的热风。
凉亭里放置了两座冰鉴，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姬寅礼甫一进来顿觉清凉，不由惬意的眯眸舒口气。抬手解开朝服的领口，他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目光关切的将她上下打量。
“今日如何了，可有好些？”
“这会好多了。”
陈今昭举了下手上冰碗，“就还是经不得热，一热就开始发慌，刚半碗吃下肚后，就觉得舒坦了好多。”
自那日被确诊有孕，已过了五六日的光景了，这期间她也没再去上朝，实在因为她的孕期反应是一日大过一日。
他不放心再让她来回奔波，她当然也不会逞强，这样的时候自是安然养胎要紧。至于前朝，他给出的理由是，派陈侍郎督造皇家外苑去了。本来说她去督造皇家陵寝反而更安全隐蔽，但他觉得不太吉利，遂就换了个那般不算完美的借口。
不过他二人皆不在意便是，反正她也不出现在人前，朝臣们信不信的有何打紧。
姬寅礼看了眼她手里的冰碗，里头的花蜜露和瓜果都空了大半了，不由就从她手里接过，低声劝道，“青娘说了，也不可过多贪凉。”
陈今昭点点头，抬了眼帘细打量着他额头。
当日他磕了个不轻，整个额头都直接肿了起来，这两日倒是消肿了，不过还是青青紫紫的一片，看起来还挺瘆人。
“怎么瞧起来没好多少，这两天有按时抹药吗？”
“天天抹着呢，不过可能是当日撞的重了，少说也得再过些时日才好。不碍事，不用操心。”
姬寅礼把冰碗里剩下的瓜果蜜露吃完，随手搁在石桌上，不甚在意的回道。太医给开的那些药他当然没抹，那些药里的成分无不都是活血化瘀的，他哪里敢沾染到分毫。
陈今昭又看他脸上其他处残留的些许淤青，忍不住问，“公孙先生看你这模样，没大惊失色的问你这是怎么了？”
其他朝臣们不敢直视王驾，不代表公孙桓不会啊。
“如何能不问。”姬寅礼倒了碗冰凉的酸梅汤仰脖喝下，然后偏眸笑觑着她，满足了她好奇心，“他何止大惊失色，还目瞪口呆，连声追问我是在宫里是出了何事。”
陈今昭想象着当时的场景，也忍俊不禁起来。
“那你如何回他的？”
“还能如何回，直接就告诉了他，不必再挂怀嗣子一事，我有后了。”他朝她伸臂过来，小心翼翼将人揽入怀里，掌腹虛覆着她小腹，似是生怕惊扰到里面正在孕育的生命，“我告诉他，我有了血脉相连的骨血。”
陈今昭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地方窝着，手指攀上了他的手背，带着力道让他那微微发烫的掌腹贴上了她的小腹。
他的喉结几番滚动，呼吸都不由克制的放轻。月份尚小，其实也感受不到什么，但此时隔着衣料，他却似乎都能感受到，一种血脉相接的隐秘悸动。
她抬了指尖轻戳了下他的腰腹，催促道，“然后呢，接着说啊。”她听得正起劲呢，焉能没了下文。
回过神，姬寅礼无奈看她一眼，就轻笑着继续道，“闻言他自然大喜过望。但似又不敢相信，连声追问我可是真的，莫不是哄他开心。简直都要问烦了我，也不找个镜子照下看看，我哄他个老男人做什么。”
陈今昭在他怀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要当真将心里话说出口，那公孙先生少不得想，好生庆幸自己不是个年轻男子。可能半夜醒来，都要抚胸两下，连声嗟叹，庆幸自己是个老男人。”
听她拿话打趣他，他好气又好笑的捏下她脸颊。
“你还好意思说这话，当初，我可是被你骗的着实凄惨。夜夜入我的梦，搅得我不得安宁，摧心挠肝的没少折磨自己。”
“这哪里怪得上我，我还觉得屈的慌呢，好端端做着官，忽然一日被人提了荒唐要求，当时对我而言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啊。”
姬寅礼知当年确是自己做事不光彩，自己有错在先，唯恐她翻旧账，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就忙接着说那公孙桓。
说公孙桓得了准信后如何开怀，如何连声跟他道了好几声贺，喋喋不休的与他说了好些话，离开时甚至还忘记跟他告退。
还说那公孙桓几多纠结，既想为皇儿积德，又不想轻易赦免牢里的死囚，宽恕这些罪人，所以左思右想后，就出人意表的派人去急购了批鸡鸭鹅，然后亲自送到山上放生去了。
两人靠在汉白玉栏杆前拥着说话，你言我语，缠绵低语，笑声自凉亭传出到荷塘，伴着徐徐夏风传到远处。
本以为一切都像好的方向发展，她养胎的日子会一直这般安稳的度过下去，直至瓜熟蒂落那日。
谁也没想到，这日过后，形势会急转直下。
她的孕期反应愈发强烈，一日甚过一日，简直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本来只是热着时，才会有些心慌头晕反胃的反应，短短几日的功夫，已经发展到随时随地都绞着的难受。
她开始吃什么吐什么，哪怕稍有一丝一毫味道的菜肴，不用入口，光是端到她面前来，都能让她吐得胃部绞痛。
起先吃用些冰碗或酸梅汁会好些，可渐渐的，连用这些东西也会一概吐出来。
昭明殿的气氛渐渐压抑，朝中已连着三日罢朝，姬寅礼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跟前。这些时日何止是她瘦了，他也肉眼可见的消瘦许多。
青娘用了许多法子，可无论是扎针还是用药，都是刚开始管用，但用不了一两日就完全失了效果。
原先青娘还觉得这只是反应大了些，只要熬过这一两个月的孕初期就可，可眼见着连着半月，这反应愈发剧烈，到今日已经连米汤都喂不进了，她也不由惊惧了起来。
“得让我师傅来。”她摸着陈今昭的脉象，现在也有些拿捏不准，脉象看似正常，但这反应着实不对。她心中隐有不妙之感，按捺住心慌，对旁侧那强抑着沉郁的殿下告罪道，“殿下恕我医术有限，不敢轻易下论断，我已飞鸽传书给师傅，他现在已经在路上，具体还是得等他老人家来了再说。”
陈今昭躺在榻上，满头冷汗，刚又吐过一回的她，此时只觉得胃里像是刀在绞着一般，让她整个人都有些轻微抽搐起来。
她心里隐隐有些怀疑，大抵是昔年那副猛药的后遗症。
虽说这些年已经被治个七七八八，但焉知没有隐蔽的后患残留身体深处，只待某个时机就会突发而出。
就譬如此刻。
姬寅礼闻言握了握拳，他此刻暴躁的想杀人，很想质问青娘，为何先前好端端的，现在她情况却突然急转直下！
没法子，如何会没法子，她身子明明被养的很好，先前无论汤药还是滋补的膳食，无不按时用了，能蹦能跳的，身子骨康健的很！
仅仅是怀了孕，人却被磋磨成这样模样，却还跟他说没了法子！
只是当着陈今昭的面，他生生忍住了这口火，寒声发问，“你师傅还有几日会到？”
青娘屏息，“最迟五日。”
姬寅礼没再说什么，上前到榻沿坐下，抬掌轻着她的脸。
消瘦的脸庞冰凉的却是涔涔冷汗，早些时日红润的脸色，如今却没了血色，看起来比雪还白。杏眸都凹陷下去，本就清瘦的人，如今都能摸出骨头来。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兜头罩来。
此刻见她紧闭双眼，浑身轻微抽搐发抖，他双掌也抖了起来，急切的想触摸她却不知何处着手，看她似块脆弱的薄冰，仿佛轻轻一触就能碎了。
“来人！来人！”他朝殿外暴喝，“把太医都给我请来！”

第147章
陈今昭用尽全力拉住他的袖口，他拢握住她苍白冰冷的手，眼里布满了血丝。
“你的性命最为要紧。”她的手也那般瘦削，他握着都似握着冬日的枯枝。姬寅礼紧咬牙关，下颌线绷的近乎要断裂。”其他的都可来日再说，唯独你的性命，等不得。”
话虽如此，可在太医来之前，他还是拢了层层帷帐，仅让她露出一截臂腕出来。
太医们轮流上前把脉，青娘在榻侧详细描述症状。
十数名太医诊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根据脉象及青娘提供的症状信息，他们小声商议了好一会，最终得出了结论，向榻前坐着的摄政王郑重禀道，是妇人怀孕常见的恶阻之症，待熬过了孕初期就会恢复如初。
“熬？”姬寅礼举过榻间人已见嶙峋之态的手，抑怒道，“呕恶频作，食之即吐，这种状态已足有半月！人都磋磨成这模样了，你们告诉孤还要熬？如何熬，怎么熬，要熬到何时！”
“孤在这不是要听你们支吾其词，泛泛空谈！孤要的立竿见影的良方！要她药到病除，能止吐，能吃用些东西，要她立见成效的好起来！”
太医们慌忙连声告罪。
专攻妇科的太医只能顶着上头的盛怒上前，献了几个和胃止呕的药方，还有按摩关穴、艾条温灸等缓解症状的良策。
听着这些耳熟的药方良策，姬寅礼的心却在不断下沉，这些都是青娘用过的，起先还多少管些用处，至现在早已不见丝毫成效。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法子？”
殿内鸦雀无声，太医们缄默无言。
再次问了青娘那华圣手何日到京后，姬寅礼挥退了殿内所有人，唯剩他二人在阒然无声的空间里相对相望。
“最多再撑五日。”
他拢握着她泛着凉意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亲指尖，声音放的很轻，连呼吸都克制到极端，似乎唯恐将榻上的人吹散了。
陈今昭看着他眸里的血丝，很想伸手去触摸他的眼角眉梢，抚摸他憔悴的面容，却没有力气。这些时日，他也消瘦得厉害，颧骨都稍有些凸出了。何止是她不好过，他也心力交瘁。
“我……撑得过。”
她勉强对他露出抹苍白虚弱的笑来。
她本想安他的心，可见她青丝散乱铺陈，眼眸神采涣散气若游丝的模样，他却只觉遍体生寒，双掌都近乎要拢不住她纤细的手骨。
“别说话，留着力气好好将养身体。”他伸出一手来去给她整理发丝，竭力克制着手不颤抖，“会好的，一切很快都会好起来的。”
看着她闭了眼又陷入了睡梦中，他忍不住抬着有些发抖的手，轻轻挨近她的侧颈。感受着那处微弱的颈脉，他彷徨恐极的心，才能获取稍许短暂的安宁。
未及五日，华圣手进了京。
当日，他就被马车用极快的速度拉到了昭明殿。
先去偏殿洗漱了大概，从上至下换了赶紧衣服，他才被宫人带到了内寝。
寝房内静的没有一丝人气，宫人们来去无声，身上不见任何配饰，发间也只有简单素簪。整个寝殿内的空气也干净至极，不闻一丝一毫异味。
华圣手面色郑重，快步进殿。
一别经年，他还是老样子，童颜鹤发、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不同于往昔的老神在在，此时的他寿眉微锁，略有凝重。
内寝里点着几盏宫灯，光线不明不暗。
榻边坐着人微微佝偻着背，侧坐着不错目的望着榻间方向，高大的身躯在帷幔上落上抹沉默的剪影。此刻听得动静就侧过脸来，眼周凹陷，颧骨突出，看人的目光里，似于平静中带着股无形的凶恶。
华圣手心中隐隐一跳，无声行了一礼。
姬寅礼起身让开了位置，轻手拉开了些许帷帐，颔首示意对方近前。
华圣手放轻脚步近前，于榻前坐下后，第一时间看向上的人。病容苍白，气若游丝，胸口起伏微不可见，整个人消瘦的好似只剩一把骨头，与上一回见时那面色红润生机勃勃的模样，判若两人。
即便青娘的来信中早有描述，可到底不及亲眼所见来的震撼。但他面上没表现出什么来，垂着双目，不动声色的把脉。
一刻钟后，他收了手，榻边之人则弯下身来，小心翼翼托着那无力垂落的手腕，放回了锦被里。
华圣手打开了药箱，直接取了排长短不一的细针出来。
见对方未与他商议就直接取针近前，姬寅礼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眉目微动，晦沉的眸里破开丝光亮，隐隐带着希冀。
他小心将被子掀开后，就赶紧退到一旁，不敢打搅对方施针。可双目却紧紧随着细针而动，又不时急遽抬眼看向榻间人的面庞，眸光压抑又激动。
又是一刻钟过后，华圣手收了针。
与此同时，榻间的陈今昭眼睑轻颤，缓缓睁了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的感受也渐渐清晰了起来。这一刻，她的身体感到前所未有之轻松，此前身上那股沉浊的、滞涩的、胸腹间无时无刻不在翻涌的难受感、绞心感，好似一夕之间尽数消散。
久违的轻松舒适让她眸中焕发了几许生机，转动着眸光环视四周，然后就看向榻边站着的男人。
“殿下……”
她微微蠕动唇瓣，声音虽细不可闻，可让人从中看到了勃勃生机。
姬寅礼双掌微颤，凤眸宛如死灰复燃，亦焕发了生机。
他两步冲到榻前，俯身轻颤的捂她的脸，嘴唇动了又动，才从喉间挤出抹干哑枯涩的音，“怎么样，可好些了？”
陈今昭点点头，这会好些了，不免觉得浑身僵硬酸痛，就想着撑坐起来。
姬寅礼下意识就想阻止，却听旁边华圣手道，“躺久了身子骨也僵了，殿下不妨扶她起来坐着舒缓下筋骨。”
闻声，姬寅礼便忙俯身扶住她的背，小心将人托起。他也顺势坐在榻沿上，让她倚靠着他。
躺了诸多时日，这会坐起身来，陈今昭真是感到久违的舒适，不由轻舒口气。想起先前那段苦不堪言的时日，她真觉得恍如隔世，又心有余悸，那样浑身上下似每根神经没寸脏腑都绞着的难受劲，简直比死还恐怖，让人只觉得酷刑也不过如此了。
不免看向榻前还在整理药箱的华圣手，冲他感激的笑笑，感谢他妙手回春及时救她于水火之中。
华圣手也对她颔首示意，只是眼神却避着她。
陈今昭面色微滞，姬寅礼的目光时刻落她身上，瞧她模样，当即着急发问：“怎么了？何处不适？”
她手轻捂了下腹部，虚着气道，“有点饿了。”
这样的话，如何能不让人大喜过望。
“来人！来人！快传膳！”姬寅礼来回轻抚着她的手臂，朝着殿外方向连声呼喝，瘦削的都隐现阴翳的面容，此刻也容光焕发，现出了从前的几分和煦来，“想吃什么口味的？酸的甜的？想不想吃瓜果？汤呢？想喝点酸梅汤吗？”
华圣手在旁忙提醒：“多日未曾进食，不宜用旁的，还是米汤为主。也不宜多用，少量多餐，将养为主。”
“对对，华圣手说的极是，都听你的！”
姬寅礼大笑的应声，冲着外间又是连声吩咐。
外头刘顺高高诶了声，很快外殿就出现了响动声，有嘱咐声，有走动声，整个寝殿好似也由静转动，由之前的死气沉沉重新焕发出了生机来。
而坐在榻沿的这位殿下，也就这个时候才来得及看向华圣手这个功臣。他大赞特赞对方医术神通，夸其是华佗在世，是国手是圣手，是不出世的老神仙。还许下承诺，赐其华家三代富贵荣华，并赐其丹心铁券，保其后世子孙。
陈今昭用完了米汤，面色就肉眼可见的好转许多。
姬寅礼见了激动又欢喜，想起近段时日的煎熬与无望，一时间内心涌了千言万语，想与她说尽。
但与此同时，罢朝的这段间，朝廷里也积攒了不少急务等着他去处置，此时公孙桓已在殿外再次求见，如今心事了却大半，他也不好再将人拒之不见。
“你觉得累了就歇会，等我回来再与你说会话。”
陈今昭笑着点头，催促他道，“殿下快去罢，也与公孙先生大体说说情况，省得他不明所以，干着急。”
姬寅礼笑应了，不舍的揽了揽她的肩，放了软枕在她背后倚着后，就起身离开。
待他人离开，陈今昭望着他消瘦许多的背影失神几分，然后看向旁边的华圣手。
“圣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小陈大人。”华圣手坐在榻边的椅凳上，打量她一番，叹道，“没想到再次见你，就脱相成这般模样。”
陈今昭苦笑道，“我也没料到啊，怀这胎会这般艰难，能生生去我半条命去。华圣手，是不是我昔年用了猛药的缘故，才导致了现在反应这般强烈？”
华圣手摆手。
“这倒多虑了，从脉象上来看，你除了虚弱，并无其他异常。昔年那副猛药，并未给你带来后患的迹象。”
看出她的疑惑不解，华圣手沉吟了一番，就捋须徐徐与她说起了他行医数十年来，见到的与她相似的例子。
这些恶阻之症，大多是发生在孕初期，有些妇人可能两三个月缓过后就好了，有些妇人却可能一直挨到生产那日才能消停。当然，能平安苦熬到生产的妇人是极少的，就算能熬到那时，能不能有力气生下来都是未知之数。
他说，他还见过有些妇人的反应更为剧烈，会出现脏腑衰竭之相，更有妇人浑身布满红疹不似人形。相比而言，她这般只是眩晕呕吐，已然是轻的了。
“这般说，我这并非是身体出了何病，却只是恶阻之症？”
“可以这般说。”华圣手道，“我倒宁愿是你身体出现了病症，这般倒可对症下药。现今，除了施针缓解之外，没有其他好的法子。”
他没说出口的是，民间对此有种说法是，能不折腾娘的孩子，都是来报恩的。
陈今昭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忧心，竟会是这般结果。
她明白了华圣手所说的情况，在前世的时候好似也听人说起过，有人在孕期反应极为强烈，这是胎儿与母体的相斥。
手不由抚上了小腹，她不知是她身体极度排斥这个孩子，还是这个孩子本就不该来。
但眼下这般的局势，她是真的需要这个孩子啊。
“那圣手觉得……能保住吗？”她问，又道，“我觉得现在身体轻松了许多，似在有所好转，是不是过了初期就好些？”
华圣手道，“不好说，少说得看过了三月，情况会如何。”
说到这他不由一叹，他都不知要如何跟殿下如实来说。
而此时寝殿外，一抹高大的身影无声隐没在阴影之中。

第148章
一连十日，陈今昭都觉得浑身轻松，精神状态极佳。
饭菜也能正常用，不再会因稍有丝毫味道就吐个昏天地暗。她下地走动也如常，还能去凉亭里赏景，也没因稍走两步就头昏脑涨，继而带来胃部翻涌不适。
身体好了心情也好，成日笑吟吟的，整个人都明媚欢快起来。
但这样的好日子只过了十日。
十日过后，她再次恢复了先前的状态，白着脸出着虚汗，似乎要将五脏肺腑全吐出来。
华圣手再次给她施了针，却只堪堪管了三日。
三日之后再施针，却也只管了半日不到。
陈今昭虚弱的再次躺回了榻上，十来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红润面色，再次肉眼可见的惨白起来。
姬寅礼坐在榻沿上握着她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流连在她眉目间，看她隐忍苦楚的神色，看她惨白无色的唇，还有那稍微养出点肉的面颊。几经流连后，他视线慢慢下移，最后落在了她双手搭着的小腹之上。
一动不动的怔怔看着，似乎隔着锦被，看向那里面尚未起伏的腹部。他无意识伸了手，掌腹将要落上去时，却一寸寸收拢了手指。
恰在此时，榻上刚躺着的人突然挣扎起身。
陈今昭刚朝榻外俯身，就哇了声吐了出来。先前能吐的早吐干净了，偏此刻还能翻天覆地的吐出些汁水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将胆汁吐了出来，口中极苦，胃里也痉挛的厉害。她甚至觉得，如今的反应好似比先前更为强烈。
这般想着的时候，胃里陡然一阵绞痛，她再也忍不住的俯身，突然呕出了口血来。
那样刺红的颜色入目，姬寅礼脸上的血色尽数褪个干净。
这一夜，昭明殿里的宫人来来去去。
而昭阳宫里，有人双膝跪在化纸炉前，沉默无声的烧了一夜纸。
翌日天刚亮，姬寅礼踏进了昭明殿，身上尚残留着纸钱烧过的气息。他没有出声，只向刘顺伸出手来。
刘顺两眼发红的端着托盘过来，送到对方面前时，碗底与托盘底部都在止不住碰撞，发出细微却又刺耳的磕碰声。
姬寅礼什么也没说，端过了药碗直接走进了内寝。
华圣手带着青娘也紧随其后，看着刘顺那隐含期待的眼神，不由摇头叹气。他是被人称为华佗在世，但到底不是华佗，可即便是华佗，那也不是神仙。
刘顺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出了殿。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出来了，作为贴身的奴才，本该是候在那随时等着被传唤伺候着，尤其是在那等关键时刻。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腿，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处殿外。
守在廊下的奴才冲他行礼问安，他也似听不见也看不见，浑噩的走到殿门前，呆站了会后就推门进去。
殿内一应之物都是崭新的，却都金贵小巧，无论是家具、摆件、还是多宝阁，都是小了好几号的，看起来那般玲珑又精致。
刘顺忍不住上前去抚着那小小的寝榻，这是殿下亲手布置的，当然他也打了把手，帮着殿下将那小小的帷幔给挂了起来。
当时殿下眉宇间的欢喜还历历在目，口吻甚是感慨的与他说，没料到老天爷竟这般厚待于他。那日殿下还与他说了很多话，回忆着元妃娘娘在时的往昔，畅谈着来日对皇儿的教养。
跟着殿下这般久，他还是头一回见着殿下那般的开怀。
刘顺躬身拾起小榻上拨浪鼓，殿下说他小时候最喜欢玩这个，想来皇儿也喜欢。
陈今昭倚在榻上看着来人，目光惊疑不定的落在他鬓边。
短短一夜未见，他两鬓竟染了霜色，那般醒目又刺目，衬的他整个人都沧桑了起来。
他却丝毫未曾察觉，径自端碗走了过来，自然的在榻沿坐下。
她尚未来得及问他是怎么了，就被他手里的药碗吸引住。
里头药味浓烈，发出的味道很刺鼻，他端药的手不大稳，碗里药汁晃动的厉害，溅湿了他的手背与衣袖。
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眼眸死死盯着药碗片刻，又倏地抬眼视他。
姬寅礼没与她视线相对，一手虚揽过她肩，一手端着药碗近前。他呼吸有点重，声音也嘶哑的厉害。
“喝了罢，或许是他不该来。”大抵是他嗓子又坏了，有几个音节都未发出来，却还是坚持与她说，“可能是投错了胎，这会急着回去，要另投他处。你……要成全了他。”
陈今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滴到了药碗里，溅起了串串涟漪。手心颤抖捂着小腹，她无声落泪，哭到发颤。
怎么最终会是这般结果。
既留不住，又何必落入她腹中。
温厚有力的手掌抚着她轻颤的脊背，一下又一下。他抚了许久，方哑着声道，“我知你担心什么，别怕，若来日但凡出现了苗头，我会有一个，杀一个，大不了再另立幼子。总有法子会保全你们。”
口吻中，带着平静的杀机。
陈今昭摇摇头，偏过脸，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他。
哪里是那般简单的啊，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局势更是瞬息万变，人又非神，怎可能会机关算尽，事事智珠在握。
十几、二十年、抑或三十年后，将会是何等光景呢。
年迈无子的帝王，满怀野心与仇恨的储君，心怀鬼胎的各路廷臣，还有蠢蠢欲动的各州藩王……以及其他，难以预估、层出不穷的阴谋家、投机者。
时光交错，这一刻面前光景在扭曲重组。
朦胧与恍惚中，她眼前好似浮现了许多幕场景，血染阶前的皇宫，带兵逼宫的储君、自焚于昭明殿里的年迈帝王、上了断头台的三杰、还有披头散发或被流放或被砍头的同年们，还有那些抄家问罪的同路者。
好似看见了问鼎至尊位的储君推翻了他们所有政治主张，全盘否定了他们近乎拿命换来的所有成果。有的同僚那时还奋斗在地方，昔日的那场变法让他们找到了自己的政治抱负，之后的所有岁月近乎都耗在了这里。可一夕风变，他们信念尽毁，熬尽半生的努力，竟全成了虚妄。
她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眼泪流的厉害。
她不觉得这些只是她无端的幻想，那一幕幕，于未知的来日，极有可能成为现实。
此刻，她甚至有种强烈的直觉，此时落入她腹中的孩子，或许是为逆天改命而来，因而才相斥的厉害。更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会是他最后的孩子。
“别哭了，你知我见不得你流泪。”
他把药碗举到她唇边，好一会才出声道，“喝了罢，也……别让孩子为难。”
陈今昭看着他，突然伸手过去，抹他脸上的泪。
姬寅礼闭眸，任她柔软的手心在他脸上擦拭着。
半晌，他自嘲一笑，哑声道，“苍天厚待了我，却也有限，此一生，或许是我终得不了圆满……认了，我认了。”
陈今昭这会反倒渐渐平静下来。掏出帕子给他面上细细擦拭干净，手心最后抚了抚他鬓发后，她由他扶着缓缓朝后倚靠着软枕，伸手慢抚着胸。
“再等些时日罢，总要等孕初期过了后，看看情况再说。”
她细细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对他道，“其实我觉得昨夜吐过那回后，舒坦了许多，当然也不排除是错觉。还是再等等，看情况再定。”
姬寅礼低声相劝，“越留越不舍的，还不如早些让他走吧。”
“不差这点时日的。”陈今昭道，“我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当真留不住，那……再随之去吧。”
从昭明殿出来，姬寅礼就直接去往了太庙。
陈今昭也是后来才知晓，在祖宗灵位前，他以血祈愿盟誓：愿以他二十年阳寿，换她母子安然无恙。
接下来小半个月的时间，陈今昭还是处于吃什么吐什么的状态。不过症状倒不如先前那般严重了，勉强在她忍受范围之内。
转机出现在半月之后。
就恰巧在陈今昭怀孕满两个月的这个节点之后，她那些不适的所有症状，好似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
起先她还不敢相信，唯恐如之前般再次反复，可这般过了十日、半月、二十几日，身体依旧轻松的再无眩晕呕吐之感，这才惊喜的意识到，她的那些恶阻之症终于消失了！
欢喜的何止是她，整个昭明殿都似重新活过来般，充斥着雀跃的气息。尤其是刘顺，走路欢快的似乎都能飞起来，来往寝殿的脚步格外殷勤。殷勤到甚至都有些不会看他家殿下脸色了，好几回就那般硬生生杵那，直待看着陈今昭用完了膳，这才心满意足的端着空碗碟离去。
陈今昭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面色红润，浑身轻松。不知是不是先前身子状态太过惨烈，与如今两相对比之下，她甚至竟觉得精神都前所未有之充沛，让她都觉得浑身上下都似充满了干劲。
姬寅礼拗不过她，就将工部衙署的一些公务带回来些，让她酌情处理。不过也不敢让她累着了，先前那些惊心动魄经历一次就够了，所以在她看会公务后，他就会及时提醒她歇着。
这日下朝后，刚从山上放生归来的公孙桓，就赶紧到了上书房觐见。在亲眼见着殿下今日脸色尚佳后，他浑身也随之松缓下来。
不知何时，他就养成了习惯，忧心嗣子安不安好时，就赶紧过来看看殿下脸色。若殿下脸色尚好，就代表嗣子一切皆安，反之，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想起连着罢朝的那段时日，他至今想起都觉心惊肉跳。他从未见殿下那般的消沉，形销骨立，人都丧魂了似的，甚至旦夕之间两鬓都斑白了。当真是惊得他好几夜未睡，唯恐殿下过不了那个槛。
那段时间宫里消息封锁的厉害，连他也无法入宫探听一二，只是后来才知道太医署的太医全都被召到了昭明殿，连那华圣手都在几日后入了宫。
虽不知具体是出了何缘故，但他当时就隐约有种预感，大抵是嗣子出了变故。后来，也从殿下口中得到了证实。
想想就不免嗟叹了声，殿下要个子嗣怎就这般艰难。
虽说如今总算苦尽甘来，殿下也说现今一切都好，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隔三差五就忍不住进宫来看眼殿下，唯恐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
“但愿殿下能得偿所愿，一举得个麒麟儿。”
公孙桓说得真心实意，恨不能祷告天地。
他岁数大了，再来这么一回，心脏可当真受不住了。
姬寅礼提笔蘸了朱砂，落在折子上，头也未抬，“会得偿所愿的。”笔走龙蛇，折子上出现了个准字。他抬了笔，看向公孙桓，笃定而慢声，“只会是皇儿。”

第149章
景明六年腊月，陈今昭已怀至第六个月。
虽离生产还有数月有余，但接生时的诸项事务早就准确妥当，一应用物更不知检查了多少回。宫里的人也被筛查了许多遍，不止是昭明殿，而是整个皇宫从里至外，不放过一人的完全给筛查个干净。
这档口，姬寅礼完全不敢掉以轻心，下令层层防设，无论是入口的饮食汤药，还是贴身穿戴的衣物或是其他用物，皆令人再三检验，不容半丝疏漏。昭明殿周围更是有重重守卫，可以说除非得到他的准许，旁的哪怕是只飞虫也休想擅自闯入。凡涉及到她的任何事情，他都如临大敌。尤其是随着她月份大了，身子开始显怀，他更是严防死守，将整座寝宫给防的如那密不通风的铁桶一般。
昭明殿里，陈今昭朝后倚在软枕上，一手伸向了榻外。
榻前，华圣手捋须阖目片刻，收回了诊脉的手。
怀胎六月，脉象已经很明确了。
早在诊脉之前，姬寅礼就已挥退了众人，所以华圣手起身后，就直接低语告知。
殿中稍许静默过后，姬寅礼向华圣手提出了，要青娘来为陈今昭接生。如此便意味着，青娘至此要留在宫中。
“你可放心，她会有更好的前程。”姬寅礼道，“她的前程，会比跟着你好上千倍，万倍。”
华圣手回道：“老朽只会为她感到高兴。”
这日后，姬寅礼把永宁胡同的两宫女接回了宫，安置在陈今昭身边。
这两宫女一人名唤桂香，一人名唤巧云。
说起她二人也是有趣，也不知是不是在陈家待习惯了，这些年来即便宫里已允了她们可自行归家婚嫁，但她们二人是既不肯各自回家也不肯出嫁，就那般耗在陈家，有一日没一日的咸鱼般过着。
瞧着也甚是自在。
不过多年下来，二女与稚鱼的感情处的较深，上月稚鱼出嫁时，她们还不舍的哭了好几场，还郁郁寡欢了好天。直到稚鱼三日回门，才再次喜笑颜开。
当然两女入宫后，见到显怀的陈今昭时，如何目瞪口呆，如何似雷劈似了的模样，自也不消说。
腊月夜寒，积雪覆盖的宫阙，在月色下露出隐约的轮廓。
寝殿的地龙烧得旺，加之孕期体热，陈今昭就简单披了件绸衣，倚靠在床头翻着书看着。
姬寅礼盟洗完后就上了榻，见她看书有一会了，刚要提醒她仔细眼睛，却面色陡然铁青，几乎是当即跨腿下榻，冲向了殿外的痰盂处。
呕吐声从外殿传到了内寝，陈今昭伸长脖子往寝门的方向瞅瞅，关切的连声问：“怎么样了？还好不好啊？”
她有些担忧，可又不敢下去看他情况，唯恐自己见了恶心。若再将自己先前那症状勾起来，那麻烦可不就大了。
“没……事！别过来。”
话落，又伴随着一两阵的呕吐声。
外殿开始有脚步嘈杂声，应是有宫人又端着洗漱用物过来，隐约掺杂着刘顺吩咐人拿腌梅子的声音。
忙活了好一阵，外殿的声响才渐平息下来。
陈今昭也没心思再看书，不时朝外张望着，直待见他带了身水汽，面色恢复如常的从外头重新走进来，这才放了心。
“你这症状什么时候能好啊？总不能没个头罢。”她朝榻里边挪动了下，给他让出位置来，“华圣手还没钻研出个有效法子吗？”
自打两月前，有日她大抵是吃多了突然吐了后，他也不知是因此受惊过度还是怎么了，就落了个这么个毛病。华圣手来看过了，可脉象一切如常，待又仔细望问切问过番后，却也为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今昭不知的是，当时华圣手可好生为难了番。要他怎么说，说他瞧着殿下的症状，怎么看怎么像是孕吐。大男人孕吐，简直就是古今奇事，他活了这般久，也算是见奇景了！
最后，华圣手也没如实道明，实在是他觉得自己吧，活得是久，可又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腻。
所以他也只模棱两可的说，这等情况他也未曾遇见，待他回去钻研番再说。还说殿下的身体应无大碍，且忍下时日，再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不是什么大事，华圣手也说了，过段时日就没事了。”
姬寅礼并不在意。他与那华圣手也算打过十多年交道了，若他身体当真出了严重状况，对方可不是那般表现。当日他冷眼瞧着，要不是他在场，那老滑头似乎都能当场笑出来。
故而他觉得，他身体应无甚大碍。
“那但愿如此。”
陈今昭点头道，盼着他能快些好，即便对身体无碍，可三不五时的干呕，肯定会对他生活造成困扰。
更何况她还听刘顺偷偷与她说，说他家殿下上朝时都要带着个痰盂，御案上还要放些腌梅子，酸杏干，不时的吃颗压压。即便她还没上朝，没亲眼目睹，可想象着那番场景，她也替他尴尬的慌。
“别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成日操些没用的心。”
姬寅礼把她手里的书抽走，随手放回榻边的小几上，道，“看你捧着书也不看，净出神了，那就早些睡罢，养养神也好。”
陈今昭就由他扶着躺下，由他给掖好被角。
姬寅礼放下了帷帐，也躺了下来，一臂轻揽过她，另只手照常轻搭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可能是太过患得患失，每每此时真切感受到腹中胎儿的存在，他才稍觉心安。
再等等，快了，还有四个月，他就可以与孩子见面了。
等待无疑是漫长的，却又无疑是充满希冀的。
想到瓜熟蒂落，他二人血脉相连的子嗣真正降临人世那刻，他整颗心都激烈跳动起来，热血都从心尖奔涌。
会像呢？像她，还是像他？
他忍不住在脑中幻想描摹着孩子的模样，每描摹一分，心底的欣悦与幸福就充盈一分。他想，那一刻，将会是他此生最为圆满的时刻。
而他，也会将这世间的至宝，尽数捧到孩子面前。
他的孩子，生来就该至尊无上，就该享尽世间荣华！
他阖着眸，掌腹轻轻的抚着。
所以，他皇儿焉能降世于景明七年。
景明两字何德何能，能作为他皇儿降临人世间的年号。
如此的，不顺目，不顺耳。
他睁开眼，偏过脸来看她，“怎么还不睡，是有心事？”
陈今昭拉过他的手指把玩着，垂眸轻微叹气，“是有点。我只要一想起……这颗心就安定不下来。”
姬寅礼知她非拘泥伦常之人，这般也是担忧会百密一疏。
往后还有那般长的岁月，她怕不能做到事事周全，怕不能万无一失，怕置皇于毫无退路的危险境地。
“东宫的位子是万众瞩目，但金銮殿的御座，却是天下万民不敢直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抬掌将她脑袋按进自个臂弯里，轻斥道，“快睡，别总操些没用的心。”
死寂沉沉的慈宁宫，这日迎来了个意想不到之人。
昔日的云太妃，如今的太后，端坐在覆着明黄锦缎的紫檀木椅上，掐着掌心死死看着来人。早在她隐隐听闻到些信时，就有些预料了，如今这一日，也终于来了。
姬寅礼抬步踏进了慈宁宫，身后刘顺端着一碗药亦步亦趋的跟着。守卫则迅速成扇形持刀戟围在殿外，禁止其他人靠近。
“把圣上叫出来罢。”
进了殿，姬寅礼直接开门见山道。
王明萱猛地从椅上起身，“摄政王，你是要赶尽杀绝吗！”
“怎么会，毕竟是我亲侄儿，我哪里有那般狠辣的心肠。”
他立在陈设端庄典雅的殿内，高大的身躯在地砖上落下浓重的阴影。他看向毡帘垂落的暖阁，淡淡道，“出来罢圣上，做了六年皇帝，该知足了。”
本来静止不动的毡帘明显抖了一下。
“出来，可要皇叔说第三遍？”
眼见对方要抬步过去，王明萱赶紧过去拦住。
“十五殿下为何要如此绝情！我母子俩六年来安分守己，从来唯你马首是瞻，不曾做过丝毫忤逆你的事！你何苦要赶尽杀绝，为何不能给我母子二人留条生路？”
姬寅礼疾步闪开，大步朝暖阁而去，话也丢了出来，“你这些年的太后也是当的出息，现在是连话也听不明白了，我说过了，不杀你们。”
就算不容他们，他有千万种法子也炮制，杀人是最不入流的手段。何况杀他二人作何，让他皇儿来日遭天下人诟病吗？
太后两字入耳，王明萱觉得刺耳的慌，擦浓妆的脸有些扭曲。
她算哪门子的太后？
她的儿子，身为国朝最尊贵之人，却六年来未曾上过一日的朝！成日里与她待在慈宁宫的这方天地里，守着一群太妃太嫔，听着她们的牢骚，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摄政王没子嗣的时候，她还能多少期盼下，等他老了，年老体衰、廷臣们异心四起时，或许她皇儿的机会就来了。
可到底，上天没听见她的祷告。
他有后了。
从得知消息的那刻，她就知道，她跟皇儿的末日要来了。
姬寅礼一把将里头人揪了出来，拎着对方的领子，几个大步朝殿中走来，边走还边喝斥，“怂什么，事到临头，躲有何用，该面对时就坦然直面。可别学湘王那个蠢蛋做派，竟做些窝囊事！”
圣上昔年被灌了哑药，这些年也没能治好。这会被拎着领子的他惊恐交加，尤其见到他皇叔身边的大监端着药近前，更是吓的涕泗横流。
王明萱眼见对方端起了药，也心惊胆寒，但她强忍住了要上前阻拦的冲动。因为她知这是螳臂当车，没用的，况且对方已说了不杀他们，这档口，他当然没必要骗她。
一碗药强喂进了肚，姬寅礼将空碗扔在了托盘上，刘顺躬身无声退到一旁。
王明萱这才敢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委顿在地的圣上。
“是……是何药？”
姬寅礼慢声回道，“我答应过四哥，要留他一条血脉。既应了，那我就不会食言。但，也仅此一条而已。”
王明萱当即明了，刚他灌下的，是绝嗣药。
她一下子松开圣上，瘫软在地。这与杀了他们又有何区别呢？总归是没了指望。
姬寅礼看着她，突然开口道，“昔年应你三诺，还有一诺，你今日一并提了罢。”
“不是都……”起先没反应过来的她，下意识的恍惚开了口，但她何等精明之人，很快脑中就转了过来。
当年元妃娘娘芳诞时，因为她送幅观音刺绣讨得对方极为欢喜，所以就有了他予她三诺的事。
而第一诺，她当场就用了，她让他承诺，此生心中有她一席之地。
而如今，她明明用尽了三诺，他却又说，欠她一诺。
个中缘由，已不言而喻。是第一诺，他食言了。
王明萱从地上坐直了身，脸色变幻未定，无论是他重诺也好，还是想了结此事、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牵扯也罢，于她而言，都是机会！
她望向慈宁宫的外面天空，狠下心肠不去看旁边哭着看她的圣上。这是她的机会，此生可能唯一的机会。
她，不想一辈子葬在这。
“我要出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要一个全新的身份，荣华富贵过完此生！”
姬寅礼没有丝毫迟疑，“可以。不过，圣上你带不走。”
圣上惊恐交加的看向他母后，哭着爬向她。
王明萱点头，把脸撇向旁处。那已经是废人了，没指望了，不值得再葬送自己余生，她如此不断告诉自己。
姬寅礼不再停留，抬步就走。
“退位诏书记得让圣上亲笔来写，稍会我派人来取。”

第150章
景明六年腊月十八，自继位那日起就未曾上过一日朝的圣上，突然出现在了宣治殿。
执事太监展开明黄绢帛，替他宣读退位诏书。
诏书所写，自他御极以来，龙体违和，旧疾频发，实乃精力不逮，恐难躬亲万机。为社稷民生，他决意退位让贤，自此退居西苑静养调摄。遂特颁诏令，着皇叔姬寅礼总摄朝政，总揽军国机务，来日遴选有德贤君，辅佐新君继位，同心协力，共襄盛治。
景明帝的退位在意料之中，但摄政王并未顺势登基，却出乎众人的意料。按制，国不可一日无君，但无论是文臣武将，还是新贵旧勋，皆无一人劝进或议立新君。盖因群臣对摄政王之心，大抵都已隐隐有所猜测了。
姬寅礼并不在意旁人对此如何看法，左右他决定的事情，无人能更改。退位仪式完毕后，他就让人护送圣上离开，并于当日让对方移驾西苑。
景明年间由此落下了帷幕。
转过了年，随着新年第一场雪的到来，群臣们入宫参加元日大朝会。望着罕见的未坐于九阶高台上的宝座，反倒于阶下接受群臣朝拜的摄政王，他们内心就突然隐约有种感觉，国朝怕是即将要开启新的纪元。
四月初一，昭明殿戒严。
御前侍卫统领率精锐三百沿整座宫殿拱卫，并设重哨，严禁接生人员以外的闲杂人等靠近产殿。太医院的院使已率众太医候在偏殿，随时候命，华圣手坐等在外殿，青娘净手过后就带着换了身干净衣物的巧云与桂香进了内寝。其他宫人端着热水及用沸水泡过的剪刀等生产用具进进出出，悄然无声。
姬寅礼双手死死交叉紧握抵在额头。
须臾，又从座上起身，没有方向的在殿中转着踱步。
他几乎各两三息就要看眼产房方向，里头有动静，他心惊胆颤，没有动静，更是胆丧魂惊。一颗心始终在狂跳，明明接生的一行人刚进去不久，他却觉得漫长的让人焦躁失狂，身上更是不知觉出了冷汗。
“还有多久？”
正合眼养神的华圣手闻言，忙回道，“快的话，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不等。殿下还请稍安勿躁。”
姬寅礼焦灼的看了眼殿里的自鸣钟。
一两个时辰，这般久！时间又怎过得这般慢！
在殿内疾踱了两步，他抖着发白的唇色再一次问，“确定胎位是正的罢？胎儿不算大，能确保她顺利生产罢？”
华圣手无不应是。
此时殿内传来了痛呼声。
姬寅礼两耳刹那嗡鸣！没等反应过来，人已冲到了寝门口。
华圣手着急的刚要起身阻拦，好在见对方下一刻似清醒了过来，及时在寝门处刹住了脚步，没冲动的推门闯进去。
“殿下，里头人不宜过多，否则对产妇不利。”
华圣手劝道。再者，对方那尊大神杵那，难免也会让接生人员束手束脚。
姬寅礼没有应声，只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盯着寝房。
稍顷，他突然虚浮着脚步转身，几个快步趔趄到了痰盂处，俯身吐了起来。
刘顺动作十分熟稔的迅速端来漱口茶水还有酸梅子。
不过今日的他显然心不在焉，伺候他家殿下明显没往日周到细致，眼神不时焦急的往寝房的方向看去，听着里头声音他也心慌的厉害。
此时他很想念段经文向上天祷告，但从前他压根不信这个，屋里连本经书都没有，又从何谈起念经文？所以临时抱佛脚的他，只得在内心连声默念“阿弥陀佛“，祈求老天开眼，万万让里头人一切顺利。
陈今昭是在凌晨时分发动的，在天际第一缕曙光划破黑暗时，产殿内传来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外殿所有人刹那站起，目光齐聚在声音来源处。
“生了……生了！”
刘顺首次失了规矩的激动大喊，但此时此刻无人怪罪他，因为他家殿下除了那悦耳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再也听不见其他。
几乎在寝殿门从里面打开的那刹，姬寅礼就冲了过去。
面对这位汗透重衣，面颊肌肉还在微微抖动的殿下，青娘抱着明黄色襁褓过来，点头示意一切皆安。
他面色依旧绷的厉害，喉结不断滚动，咽着干涸到刺痛的喉。将目光从内殿方向收回，他低眸看向了襁褓中的婴孩，那般小小的一团，蜷缩着小小的手窝在嘴边，宛如只幼猫儿般，但来人世间的第一声却那般响亮，犹似那雏凤初鸣。
青娘把襁褓朝他方向小心递去。
他紧攥在身侧的双拳紧了又松，无意识在身侧擦了擦掌心后，略显僵直的伸出双臂接过。
小小的一团很轻，他却如托千钧。
托着襁褓他小幅度的轻轻晃动，布满血丝的凤眸里满是初为人父的慈爱，尤其是见到那张跟她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更是爱的跟什么似的，心都要化了。
好半会，在他激动的情绪稍加平复过后，他抬眸缓缓环顾四周，常年摄政辅国的威重，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来。
“此乃麟儿，是天佑我朝，是国之大幸！尔等可明白？”
殿内所有人跪地俯首，无不高呼：“贺殿下喜得皇子！愿小殿下福泽绵长，永享天眷！”
姬寅礼将双掌中的小心捧高，沉声：“吾儿，承胤！文帝爷赐其名，姬承胤！”
嗣位登极，堪承胤祚。
未及天光完全放亮，他就手持明黄圣旨前往宣治殿。
文武百官早得了消息在宣治殿广场上候着，只等摄政王过来，宣读新君继位诏书。
途中，公孙桓还是忍不住提议了句，“新君的名讳……殿下要不再考虑一番？”他觉得这名字有些大了，主要是因为这曾是文帝爷赐给殿下的。
姬寅礼直接道：“这名字，是我父皇昔年翻阅了诸多古籍，不知斟酌了多少番才定下的，给予了他老人家的厚望与慈爱。虽我无福用不上，但吾儿是承天之祐，用得上。吾儿，可压得住任何名字。”
宣治殿前，一派肃穆寂静。
姬寅礼站在文武百官面前，亲自宣读新君的继位圣旨。
自此日起，新君登极，改元昭熙。新君继位大典则延后举行，由钦天监择一良辰吉日，再与百官们共襄大典。
至于朝政，仍暂由摄政王总揽，直待新君长大成人，再交付国政由新君亲政。
昭熙元年五月。
陈今昭还在坐月子，因为不知华圣手如何跟他说的，他坚决认为坐满双月子对产妇更好，所以无论她怎么表示自己身体恢复的很好，却依旧被他强令再休养一月。
她还能如何，只能依言再继续坐月子。
在榻上休养的日子百无聊赖，让她分外想念上朝下朝的日子。虽有时候公务繁多，忙起来也很累，但好歹充实啊，且还能与同僚们说说笑笑畅谈理想，偶尔下朝时还能与沈砚等人小聚一番，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自有孕至如今，她憋在宫里也有近一年光景了，能不憋得慌？
所以这日他过来时，她就迫不及待的问他，是不是过完这个月就能去上朝了。
“少说得等十月。皇儿的登基大典定在十月初八，你怎么也得等登基大典过后，再去上朝。”
面对她不解的目光，他解释说，“新君登基大殿，自然要百官跪拜，万民臣服。我身为摄政王爷，当然可不必跪拜，而你……”微挑凤眸上下打量她一眼，似笑非笑，“三品官而已，难道大典那日，你要直挺挺的站那不动？”
陈今昭明了，便不再坚持。
母跪子，难免会折子孙的福，她当然不能如此。
姬寅礼抱着皇儿在怀里摇着拨浪鼓逗着，看着小小的人儿小巧的鼻翼随呼吸轻轻翕动，黑曜石般的凤眸随拨浪鼓而动，还蜷缩着小肉手要去抓握，那样招人喜欢的小模样，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漾起了满足而慈和的笑容。
“我的儿，以后可就是九族至尊了，要当圣上喽。”
他又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看着粉雕玉琢的皇儿，越看越觉得生的跟仙童一般，就忍不住与陈今昭道，“还是皇儿厉害，净挑了你我长处来长。”
陈今昭正忧愁的拿着镜子左看右看，自己的面部线条愈发柔和了，此时她正发愁到时候上朝前，得擦上个什么粉来遮一遮。
听到他的话，她就凑了过来，往他怀里看看。
孩子的五官除了那双凤眸，其他的都像极了她。但轮廓却像他多一点，稍微显出几分英气来。
伸出手指触了触孩子蜷着的小肉手，她笑说，“我觉得殿下你的面相更华丽些，孩子要是再多像你些，会更好看。”
“别听你娘的话，她懂什么。”姬寅礼抬手轻捂了捂皇儿的小耳朵，柔声道，“咱家的皇儿生的最好，是世无其二。等长大了，那定也是郎艳独绝的少年帝王。”
陈今昭狠拧他腰，正要反唇相讥两句，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不对，不对啊！
新君生的像她，这要让朝臣们要怎么想？
为什么摄政王的孩子，长得却像极了陈侍郎！
陈今昭眼前一黑，捂额哀叹。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到时候流言蜚语会传成什么样。
她的老天爷啊一一
昭熙元年十月初八。
新君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大典盛况空前，规模恢弘壮观，前所未有之盛大。
宣治殿前的宫门层层洞开，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目迎着踩着蟠龙织锦地毯，抱着新君缓步走来的摄政王。
旌旗猎猎，五彩的绸布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迎风招展在和风中，似在迎接国朝新的时代。
进了宣治殿，摄政王抱着新君一步步登上了九层高阶，然后将其小心捧到了至高无上的御座上。之后他步步后退，步步退下高阶，直至阶下。
他带领百官参拜新君。
御座周围，刘顺以及桂香、巧云等宫人片刻不离眼的护着，双手无不小心翼翼的捧着扶着，用刘顺后来的话来说，那真是如捧龙蛋。
山呼万岁的声音传到了殿外，传到了紫禁城的上空。
而离宣治殿不远的一处楼宇里，陈今昭在一个视野极佳的角度望着这一切，有一种说不出的激荡情绪在心间悄然蔓延。
她站起了身，隔窗眺望远处的天际。
此时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光芒明亮，普照着大地。
初升的朝日，势不可挡，将九州天地，染成了金色。

第151章
景明六年好似还是昨日的事，转眼就到了昭熙六年。
又是一个繁花似锦的盛夏，皇宫的驰道两旁绿树成荫，夏风徐来，蝉鸣一片，给尽显皇家气派的巍峨宫苑增添了份热闹。
出了昭明殿，陈今昭疾步匆匆的奔向马车，身后有小小的人在急追，双脚舞得宛如风火轮，边追还边急招手。
“侍郎，侍郎大人哟，你等等我啊一一”
陈今昭捂着耳朵跑的更快，待甫一靠近马车就几乎连滚带爬的上去，冲着长庚急喊：“走，快走！”
长庚熟练的一甩长鞭，下一刻马车嗖的蹿了出去。
小圣上连忙捣腾着两腿，追得更急，呼声也更疾，“陈侍郎你停下！我，朕要与你商议正事，正事！”
身后刘顺等人也在疾呼：“圣上慢些！别摔着啊——”
没几个呼吸，马车奔向了驰道，转眼消失不见。
眼见没希望追上了，小圣上只得停了下来，叉腰喘气，头上的翼善冠都随着颤动。刘顺带着人呼哧带喘的跟了上来，见状就赶忙上前替小圣上抚背顺气。
“工部尚书快要致仕了，现在工部的大半公务近乎都压在侍郎大人身上，她忙着呢。”刘顺安慰着，“待忙完这阵，肯定就有时间来陪您了。”
小圣上一手叉腰一手抚胸，摇头嗟叹，“忙，世人谁人不忙呢。侍郎大人，这分明就是烦了朕呐。”说着，她仰首环顾昭明殿，抬手在朱墙碧瓦的气派宫殿上一指，龙袍精致的袖口滑下寸许，露出小小手腕上佩戴着的雕龙金镯。
“这座冰冷冷的昭明殿，是半点人情味都没有啊。”
她一唱三叹，抑扬顿挫，雕龙小金镯在盛阳下熠熠生辉，金辉映着她那唇红齿白的精致小脸，显得那般苦大仇深。
昭明殿的殿门方向传来动静，刘顺余光瞥见，赶忙给小圣上打眼色示意。而后者则机警的嗖的下将手收回，规矩的收放在身体两侧，转过身往殿门处小心掀眼皮一瞧，那立在殿前的高大身影不是她父王又是哪个。
“去上书房，那里人情味浓。”
姬寅礼面上无甚表情，看着小圣上，声音也甚是平静，“你的沈太傅正在那等着你过去，大概会等你一刻钟时间。”
话音刚落，小圣上已经急三火四的急令人驱车，让人赶紧拉她去上书房。容不得她不急啊，因为沈太傅打起人手板子来，是真狠呐。那专门为她订制的手板子，一寸宽三分厚，啪啪打起来，手心那是钻心的痛啊，是真痛。
不免又深切的怀念起她的公孙太傅来。
公孙太傅多好啊，怎么父王就不让他继续教她了呢。
要姬寅礼知她内心所想，怕不得冷笑两声。公孙桓看着她就忍不住溺爱，偏她鬼精鬼精的，那小嘴跟抹蜜似的，三两句就能哄得对方找不到北，若让文佑再续教导她，他都怕来日要养出个混账圣上来。
起码现在的沈太傅，心性坚定，可不吃她那套。
待马车离开，姬寅礼也转身回了殿里。
不由摇头，这混不吝的模样也不知像谁了。反正不像他，他小时候可非是这般模样。
此时正往四司衙门去的陈今昭，摸下额上的汗，长舒口气。
她现在真是一听小圣上说话的腔调就心跳加速，脑门也都噌噌作响。更何况那还是个话篓子，逮着人能从天亮一直说到天黑，比她爹还粘人，陈今昭简直都受不了她。
马车轰轰的往前直奔，速度快如奔雷。
陈今昭一手抓紧车窗，另手掀开车帘冲外头大喊：“都出宫了，你还驾车那般快做什么！”
长庚回答的理所应当：“驾车手艺要常练，方能娴熟。”
“不是，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事情。”陈今昭苦口婆心，“长庚，你驾车技艺够好了，真的，不必再练了。”
“少爷又在骗我，我不信。”
“真的长庚，你要信我啊，我此生从未见过驾车技艺像你这般娴熟之人。”
“少爷每当骗人的时候，就会夸大其词。”
长庚一甩长鞭，马车轰隆而去。
陈今昭坐着颠簸至极的快车，仰面哀叹。
她算是发现了，围绕在她周围的就没个正常人，也当真是命苦。
下值归家时，恰见到提着两条鱼回来的幺娘。
景明五年幺娘因功被破格擢拔进东厂，成了史上第一位女锦衣卫，自此就在南下的卫所效力，直至昭四年才被调往京中，入昭狱履职，如今专管刑讯。
曾经总是脸抬不起来，低眉顺眼面对旁人的柔弱女子，如今一身飞鱼服腰胯绣春刀，面对人时先笑三分，说不出的爽利。
当然这是陈今昭的视角，在旁人的视角里，连嘴角的每分弧度都带着血腥气的女罗刹，简直能让人退避三舍，躲之都唯恐不及。
现在京中谁人不知，陈家这位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虽未亲眼所见，但这位女罗刹的刑讯手段却如雷贯耳，听闻她善使一手绣花针，刑讯前会先用针刺遍人的脸，之后再冷血的嘲讽人一句丑八怪。
他们是不知这稀奇词的具体涵义，但顾名思义，这定是骂人丑的。手段阴毒，骂人的话又扭曲，这让京中知些陈家内情的人，无不暗下嘀咕，怕是被陈侍郎与上头那位的事刺激狠了，心性扭曲病态了。
当然，此事陈今昭是知晓的，最先还是姬寅礼与她说的，当时还似是感兴趣的问她，幺娘骂人的那三字如何来写。
陈今昭也没当回事，就告诉他是哪三个字。
从前在家中说话时，她少不得会不经意蹦出一两个前世的词汇，倒没想到被幺娘给听在了心里。
当时她与他说完后，他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遂也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所以当然也不知的是，他内心里其实严重怀疑，从幺娘嘴里吐出的那三字，其实是丑疤怪。
“诶，你今个回来倒早。”陈今昭下了马车，看着幺娘手里的鱼，笑问，“晚上烧鱼吃？”
么娘抿唇笑道，“是啊，今朝你想吃红烧的还是清蒸？”
“红烧罢，想吃个味重点的。”
“那成，等烧好后我让呈安来叫你。”
陈母也张罗的炒了几道小菜，一家人围坐着用饭，说说笑笑如往昔一般。
自打么娘两年前回了京，陈母虽嘴上埋怨两句，但精神气肉眼可见好了起来。她对幺娘的感情不比对陈今昭及稚鱼的少，曾经陈今昭在外为官奔波的那些年，那会稚鱼跟呈安还尚小，家里也唯有幺娘能跟陈母做个伴说个话，常年处下来，感情也不啻于亲母女了。
用完了膳，一家人照常围坐着说了会话。
陈母说起白日的时候，稚鱼带着兰姐儿回来了趟，在家里用了个午膳，晌午过后才领着兰姐儿回去了。
稚鱼嫁人后的第二年就生了兰姐儿，长得玉雪可爱的，很是讨人喜欢。陈今昭也有很长时间没见到她这外甥女，就问陈母兰姐儿长多高了，今个来又梳了什么样的新发髻。
陈母就跟她描述，兰姐儿来穿了什么样衣裳，梳了什么样的双丫髻，还比划了下多高等等。知道陈今昭也想知道稚鱼的近况，遂也捡了些知道的与她说了说。
“不过说来，子彦也有段时间没过来了。”陈母嘀咕，“往些年三不五时的就携着稚鱼过来，现在能有大半个月了罢，就只是稚鱼带着兰姐儿过来。”
陈今昭就道，“朝廷命官除了休沐日，哪来那么多休闲时间，总晚上过来用膳也不似那回事，应也怕有人说嘴。”
陈母想想也是如此，便不再多提。
陈今昭半阖下眸，端过茶碗轻啜口茶。
稚鱼嫁的这户人家姓俞，就是先前相看的，陈今昭觉得中规中矩的人家。嫁的这人在家中行三，名德明字子彦，学问做得极好，当年在殿试中了二甲第八名，算是不错的成绩。
他现任翰林院编修一职，其叔父现任吏部侍郎。
前头他叔父突然找到她，提了一嘴，想让他侄儿去工部历练。她这些年不是没暗中考察她这位妹婿的能力，但对方好像读文章读得稍有些木，政务处理能力实有所欠缺，与其去六部做些不适合的公务，还不如留在翰林做做文章熬资历。
她遂委婉的与其叔父提了此事，并提议，若实在想去六部的话，可先去礼部适应一番。对方应是，此后就没了下文。
暂且将这些搁置一旁，她叫来呈安到面前，考校了番他学问。下个月他就要归乡参加院试，学问自是马虎不得。
曾经趴在她怀里奶声奶气说话的小儿，如今已抽枝成身姿如修竹的小少年，站在她面前不慌不忙，应答如流，周身散发着满满的书卷之气。
陈今昭满意又感慨，时间真是不经细数，好似眨眼的时间，小呈安都已经长成小大人了。
“学问没问题了，只要照常发挥，一个秀才公跑不了。”
她鼓励道，呈安也腼腆一笑，小少年的脊背挺得格外直。
夜色如墨，夏夜的轻风吹动窗边的绿竹，发出簌簌声响。
昏黄的烛光照着一方青色帷幔，榻间的两人相依偎着躺着，难得享受着二人独处的时光。
两人轻声细语的说着小话，说着说着，话题难免就提到了宫里的那个磨人精。
“也不知是像了谁。”说起宫里头那小人儿今个那一唱三叹的怪模怪样后，姬寅礼就啧了声，颇有些啼笑皆非的意味，“古灵精怪，鬼精鬼精的，小脑袋瓜总有些千奇百怪的想法。”
陈今昭侧过身撑起，睁眸嗔瞪他，“怎么，你觉得我小时候是那样的嘛，我可不是！”她指指自个，颇为理直气壮，“不信你问问我娘，幼时的我又听话又文静，一点也不跳脱。”
“我又没说她那鬼精的模样像你，你急什么。”
他挑着唇似笑非笑的看她，凤眸里明显含着戏谑。
陈今昭扑上去挠他痒痒，气笑道，“明明是像极了你，你偏要倒打一耙！”
姬寅礼任她挠了两下，就笑着去捉她的手。
“这话说得没道理，你去问问那些老臣，他们肯定有印象，我幼年时可精不了一星半点，顶多算是嚣张跋扈，走哪将人得罪到哪。与鬼精可半点不沾边。”
“那你还不得经常挨罚？”
“那有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认打认罚，绝无二话。”
“是绝不认错罢。”陈今昭笑得直不起腰，“那是傻蛋罢。”
姬寅礼掌腹从她小衣下探进，惩戒性揉了把，她拍着他手扭腰躲闪，红着脸嗔视他。
他的目光挟着侵略性，直视着她的含情水眸，掌腹缓缓朝后揽抱着她的背，而后翻身而上，整个身躯覆了下来。
两人的呼吸刚纠缠在一处，正在此时，窗户外突然传来了动静。紧接着，一道小声的，再耳熟不过的声音透了进来。
“爹，娘，你们睡了吗？”
榻间两人一瞬间分开，各自屏息。
但没用，外头的人好似早已识破里头二人装睡的奸计，小手啪啪的拍窗户，“我刚都听见你俩说话，还笑了呢！行行好开开门罢，我老父王，您别那般狠的心嘛。”
姬寅礼的脑门开始噌噌的跳。
陈今昭忍笑又无奈的推了推他，小声道，“开门让她进来罢，再耽搁会，她能将隔壁娘他们都能喊起来。”
非是她危言耸听，而是外头那小人儿是真能做出来的。
对方的性子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行事也无所顾忌，用姬寅礼的话来说，那叫混不吝。
两人各自将里衣都穿戴好，姬寅礼便下地去开门。
“姬承胤！”他压着火气斥道，“大晚上不睡觉，你过来做什么？”从前那些年他唤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有些欢喜、满足以及酸涩的感觉，但如今那些感觉统统没了，更多的时候，他只觉得血压飙升。
“我自个在宫里头睡不着，就出来找爹跟娘睡。”
小圣上顶着头上的两个小揪揪，朝旁侧探过脑袋，越过她父王巍峨挺拔的身躯，直往榻间方向瞅。
待见到榻上人的身影，当即两眼发亮，趁她父王不注意，嗖的下挨着门边缝挤入，欢天喜地的奔向榻间。
“娘，您的亲亲宝儿来了！”
姬寅礼站在门边深呼口气，重抚两下胸膛。
冷眸环视院中，寂静无声，连个人影都没。
他心中冷笑，刘顺那狗奴才敢把人带来，却吓得连面都不敢露，也是出息了。
关了门，姬寅礼回了内室。
青色帷幔半拢着的这方榻间，母女二人正搂在一起说话。
“娘，我今个叫你，你怎么不等我呢。”
“啊有吗，可能是前头风太大，娘没听见。”
“那我是娘最最喜欢的乖宝吗？”
“是啊，当然是，毋庸置疑。”
姬寅礼立在榻前，上下打量番正窝在她娘怀里的，扭糖似的姬承胤。翼善冠没戴，就头上扎了两小揪揪过来，连常服外裳都未穿，就简单穿了件就寝时候的单薄绸衣。
他都要气笑了，敢情真是有备而来。
“圣上你的仪态呢？你衣冠不整的出宫，不怕被你的臣民看见，不怕被传为笑柄吗？”
小圣上振振有词：“大半夜都宵禁了，谁看得见呢。”
“你也知大半夜了。”姬寅礼冷笑，“你出宫特意过来打搅吾夫妻二人入睡，你扪心自问，合适吗？”
“合不合适，我也出宫了。”
“你已经大了，不能再跟爹娘一起睡了。”
“古人云，男女七岁不同席，我才六岁，还小。”
姬寅礼抬手点点她，“等我去问问你沈太傅，你是跟谁学的这些歪理学说。”
小圣上当即噤声，使劲抱着她娘。
陈今昭暗中扯扯他衣袖，示意他可以了，别再训了。
她摸摸小承胤头上的小揪揪，声音轻柔的解释道，“你是圣上，一举一动难免受人瞩目。朝臣们也是有耳目的，你总出宫的话也难免会被他们注意几分，无端引起诸多猜测。以后也不许这样了，好不好啊？”
“那我想娘了怎么办？”
“等我忙过了这一阵，就常宿在昭明殿可成？”
“好啊！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娘可不能食言而肥。”
“当然不会，娘最讲诚信，不信的话，你问你爹。”
小圣上就掀着眼皮，转过了脸来。
一大一小的两双相似凤眸无声相对。
姬寅礼嗯了声，不细听的话，是听不出来那是从喉咙里勉强挤出。
小圣上又重新转向了她娘，母女俩又搂着说着小话。
“你今日这小揪揪还挺别致，谁给你梳的？你刘大伴吗？”
“不是呢，刘大伴忙着给我驱车，他没空。左边小揪揪是桂香姑姑梳的，右边的是巧云姑姑梳的。”
“最近课业忙不忙啊？”
“可忙了，今日没按时做好课业，还被太傅打了一手板。”
“娘给你吹吹就不痛了。都是这般过来的，想当初，娘何止被夫子揍手心，还罚站呢，当着那么多同窗的面，丢尽了脸。”
“丢脸怕什么，只要不打我手心，我可不怕丢脸。”
“……”
“娘给我讲故事吧，我还想听那个小蝌蚪，找爹爹。”
陈今昭知她这是要睡了，就搂着她躺下，给她盖好薄被。
从三岁起，小承胤就要伴着这个故事睡觉，如今已然演变为对方的催眠曲了。
她轻拍着对方的小小背部，嗓音放轻道，“从前，池塘里有只落单了的小蝌蚪，有一天……”
烛光轻摇，映着她清婉的侧颜，笼罩着她清窈的身姿。
柔和的嗓音恍如月色朦胧洒在心间，与盛夏的夜色交融，那般的动人心弦，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姬礼抬掌轻抚她垂落面颊的发丝，指腹触了触那低垂的长睫，看她眼眸似水的朝他嗔来一眼，心中忍不住荡漾不已。
他灼灼盯着她皎月般的面容，只觉岁月很优待她。
时间不曾在她身上落下风霜，反倒让她更添几分岁月沉淀的美，自内向外，是种摄人心魄的美，格外动人。
回了神，他低眸又去看那已经熟睡的小小人儿，忍不住摇头失笑。伸手握拳，放在那蜷缩的小手旁边比了比，他眉目间漾开了笑意。
混不吝的小东西，也就睡着的时候才能让他记起还有父爱这东西。
抚了抚头上那两小揪揪后，他抬眸对陈今昭轻声道，“不早了，睡吧。”
看着对方点头闭了眸，他抬臂虚揽过母女俩后，也睡了。
阖眸前，他无不在内心祈祷，惟愿时光永远如此刻罢。
夏去秋来，秋去冬至。
在今年冬的第一场雪到来之际，在外的地方官们也陆续归京述职了。
阔别六年的鹿衡玉也终于归京了。
因为距离京都过远，宫里体恤，所以这些年南下等官员不必入京述职，自有朝廷派下的监察御史过去督查，而后带回他们的述职奏表。
而今，阔别京都数年之久的鹿衡玉，此番入京不仅是为了亲往朝廷述职，也是因官职有所调动。他从地方调到了京中，继沈砚卸任户部尚书一职后，由他来重新顶上这个职位。
而沈砚则升任一阶，正式成为正一品的太傅。
陈今昭此番也有官职调动，从正三品工部侍郎，升任为正二品的工部尚书。
三人久别重逢，自不免在酒楼小聚。
阔别已久，三人相互望望，皆感慨万千。
感慨最深的莫过于鹿衡玉，他先看看板着脸挺显老相的沈砚，唏嘘不已，“沈泊简呐，咱们只是六年未见，而非十六年罢？你怎么把自个折腾成这模样了？”
额头中间都出现折痕了，还那般深，生生老了十岁不止。
不由摸下自个的脸，稍有忐忑，“户部的压力就这般大？”
沈砚隐晦的朝陈今昭的方向望了眼，见对方心虚的移开目光，不由深深吐口郁气。
这是谁害的呢？在他任帝师之前，绝没老成这模样。
他敢以自己的声誉发誓，他两年前绝不是这个样子。
陈今昭见沈砚隐含怨气的眼神，就忙干巴巴道，“主要还是总板着脸的缘故，你要多舒展下面容，多笑笑，或……或许，会好些。”
后面的话在沈砚的冷笑声中消了许多。
还多笑笑？沈砚心道，他要敢多笑两下，那位小圣上就敢爬到他头上来。早在他任太傅之前，宫里那位就已暗下提醒告诫过他，让他万不能给其好脸。
后来，他也以自身经验教训验证了，果然如此。
鹿衡玉又看向陈今昭，当真是有满腹的话想说。
天知道今个在他被宫里的小圣上单独召见后，那种初见天颜的震撼！他人都恍惚了，乍然之下以为见到了陈今昭，又似惊疑是见到了那位殿下。
他在荆州的消息也非那般敝塞，传入他耳中的是各种版本都有，还有各种夸张的也有，甚至有些都夸张都没边了，天方夜谭似的。
因为太过离谱，所以他本也压根没当真，就当个奇闻来听，还想着等入京后当笑话讲给那陈今昭听。可待今个入京面圣后，他，有些不确定了。
那位小圣上的五官宛如那缩小版的陈今昭，偏那凤眸似照着那位圣上刻出来的般，一模一样。连看向他那温和的笑容，下了阶亲自来扶起他的动作与神态，亦像极了宫里那位。
他都有些忘了当时小圣上问了什么话，他又回了什么，只在头重脚轻的出了殿后，使劲拍了两下自个的脸，确认下自己不是眼花，不是出现了幻觉。
若是沈砚知他内心所想，必要深表赞同。
谁能知道他的纠结？每每教导宫里那位小圣上时，总有种，既是在教陈今昭，又是在教那位殿下的错觉。让他教授着课业时，都时常恍惚。
不过亦如沈砚只能将诸多疑问憋在心里，鹿衡玉也到底咽了下满腹的问题。因为有些话，注定要止于口。
三人举杯小酌，各自聊聊近些年的情况。
总体来说，他们都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沈砚把户部上下治理的井井有条，革除弊端后，户部官员们各司其职，账目也清晰可查，国库也日益充盈起来。
鹿衡玉在地方深入推行新政，把荆州一地治理的欣欣尚荣，官员廉洁奉公，百姓安居乐业，一州之地焕发了勃勃生机。
陈今昭则将更多的心思放在粮食增产上。自那一役后，她的重心就转移到粮食的产量上，为此，她除了继续加大农具改良力度外，还研究如何给土壤增肥上。她现在打算编纂一部有关农业的书籍，结合古今农书，综合九州各地精通农事者的经验，集各家所长，录于书中。
她还打算研究更便宜的纸张，来日这部农书大成之时，可以印发各地，极大程度的广施民众。
酒过三巡，谈完了公事，三人就随意闲谈起来。
陈今昭忍不住问鹿衡玉，“你先前来信说不是有谱了吗，不是说今年肯定能成婚？人呢，我怎么没看见你带到京中来？”
早几年他就来信说，已经在相看着人，用不着多久怕就要大婚了，提醒她要早早的准备好贺礼。
贺礼她是早早备好了，可他所谓的大婚是拖了一年又一年，眼见几年过去，竟还连个影都没有。
鹿衡玉就道：“今年有点赶，怕得明年。”
陈今昭跟沈砚齐齐看他。
“这么说，有人选了？哪家的千金？”
“还在相看呢。”鹿衡玉不在意的挥手，边吃酒夹菜，“你们要有合适的，也可介绍给我啊。”
陈今昭越听越不对，“等等，这敢情还没定下来啊？”
“没啊，这不是还得相看着吗。”
“那你说什么等明年！”
“这不明年要是相看合适，就能立马大婚了。”
陈今昭与沈砚对视无言。各自端杯吃酒。
他们也算是服了。
鹿衡玉强自镇定的用菜，压根不好意思说，他好不容易有个看上眼的，但人家姑娘嫌他总掏镜子，觉得他是娘娘腔，所以这事就黄了。
陈今昭看看鹿衡玉又看看沈砚，愁得慌，瞧这趋势不大妙啊，她这两好搭子不会一直单着罢？
尤其是沈砚，之前是为父守孝，之后赶上变法，好不容易天下平定没两年，又要为母守孝。兜兜转转这些年，他的事就耽搁下来，至如今，她瞧他似乎看开了还是怎么了，好似没要找的意向。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姻缘这事，得随缘罢。
指不定哪日，两人就突然遇上了正缘呢，这也是说不准的事。

第152章
今岁恰逢官员考核大计，加之诸多地方官员任期届满，所以赶到腊月之前许多官员都入京述职。
江南总督江莫也入了京。
他与鹿衡玉一般，都是时隔六年后再次回京，下了马车抬眼四顾，但见长街两侧鳞次栉比、商铺林立，街巷焕然一新，连脚下的青石板路也拓宽了几尺有余，街面上也行人如织，熙熙攘攘，货郎挑担吆喝叫卖，孩童笑闹着穿梭其中，放眼观去好一副欣欣向荣的热闹繁华之景。
京城的变迁，让他不由心生了诸多感慨。
驻足凝望了会，他就上了马车，先回了公孙府整顿一番，再换身崭新官服，带着述职折直奔宫里面圣。
巍峨的宫阙依然矗立，朱墙金瓦，飞檐脊兽，依旧是昔日模样。
上书房外，刘顺将江莫请进了殿。
从前这座殿中常年燃着味道略带清苦的沉木香，如今却换作了散发淡淡清甜的果香。
殿内陈设与从前大差不差，但放眼粗略看去，也能察觉到有所不同，无论的摆件还是窗边帷幔的颜色，都增添了不少鲜亮的色彩。
江莫走到阶前，手持述职折上前叩拜道：“臣两江总督江莫叩见圣上，恭祝圣躬康泰，社稷永宁。”
“爱卿快快请起！”清亮的声音从御座处响起，接着响起下阶的脚步声，很快江莫视线里就出现一抹明黄色锦缎，一双腕上带着雕龙小金镯的小手就将他虚托起来，“你在任上辛苦了，这些年江南政清民和，税赋充盈，全是爱卿之功劳。有尔等贤臣，是朝廷之福。”
小圣上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脆，但每句话的尾音刻意压低下来，端着几分帝王威仪的庄重。
“微臣不敢居功，臣等敢放手施为，皆赖圣上倚重信任，臣亦只是做好分内之事。”江莫将述职折呈递过去，“这是微臣任职期内的政绩奏报，请圣上审阅。”
等候垂询，他不期抬眼，下一刻瞳孔收缩，浑身僵硬。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在对方察觉异常前就赶紧低了眼，视线只盯着光可鉴人的地砖。但一颗心却狂跳个不停，思绪也乱如麻，整个人难以平静下来。
早在江南时，他不是没听说过一星半点的传言。
但耳听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小圣上那个模样，除了那双看人似带三分笑又似三分冷的凤眸外，分明跟她近乎是一个模子刻出……
好似并未察觉他的僵硬与异常，小圣上阖上奏章，挑着凤眸笑说道，“江南百姓安居乐业，朕心甚慰。时间尚早，爱卿来与朕喝会茶，详细说说地方情况罢。”
陈今昭刚从工部衙署过来，正带着几本奏折到上书房这，不期就迎面遇上了刚出殿的江莫。突然遇上，两人皆有些猝不及防。
虽昔日的事闹的很不体面，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很多记忆也随着时光流逝变得浅淡了。所以陈今昭稍一停顿过后，就面色如常的上去打招呼。
“江总督，别来无恙？”
当真是许久未见了，再次见面，只觉他与从前的模样大相径庭。江南总督的位子，位高权重，或许权势养人，现在见他竟不再见昔日的一丝一毫浮躁，但见他穿着从一品的文官补服，腰悬象牙朝牌，步履稳健，面容肃穆，举手投足间尽显封疆大吏的威严气度。
江莫的目光从她面上落下，亦颔首，“承蒙挂念，一切皆安。许久未见，陈大人可安好？”
陈今昭笑回了句亦安，恭维了两句他政绩斐然的话，就托辞有事要先进殿面圣。
“等等。”他突然叫住了她，从袖口掏出了一巴掌大的檀木匣递过去，“袁家二娘知我要进京，就托我转交给你的。”
陈今昭刹那狂跳的心这才平复下来。吓死她了，差点以为他胆大包天的，要与她私相授受了。
“替我谢谢袁二娘。”她接过沉甸甸的檀木匣，问他，“她近些年如何？”
“很是不错，绣坊生意都做到了瞿罗国。”
陈今昭闻言不免真心笑了起来。
自打六年前袁妙妙立了功，被赐予【天下第一绣坊】的金匾额，并将她绣坊的绣品定为皇家特供后，她就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绣坊制度，按劳多得，赏罚分明，上下监督的机制透明，亦大幅度提高绣娘待遇，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了整个江南地区赫赫有名的绣坊主。
如今听闻她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不免也替她高兴。
“那就好。烦请江大人替我转达她一句，我为她感到欢喜。”
江莫轻领首应下，目光却忍不住再次落上了她皎白如玉的脸庞。
宛若梅上雪。他脑中突然就浮现了这么句话。
面前之人，目光如炬，腰背笔挺，官帽下的侧脸清逸脱俗，姣美亦如多年前。这么多年过去，时光磨去的只有她的青涩，她的身上反倒更添了种很独特的魅力，既有文人的清微淡远，又有为官者的从容自信，还有种似有如无的女子娴静。
她更夺目更耀眼，那种雌雄莫辨的极致的美，简直令人心折。
他本以为这么多年下来，他那种隐秘的情愫已经淡了，可再见她时，心跳狂乱的还是那般难以自抑。
上书房窗前，小圣上躲在窗户旁边往外看。
“难怪父王将人看得那般紧……”小声嘀咕句，她努努嘴，朝窗外江莫的方向努努嘴，问刘顺，“你觉得那江总督生的俊吗，比之父王如何？”
刘顺当即不忿：“他给殿下提鞋都不配！”
是吗。小圣上有些怀疑，若当真如此，那为何她常见父王对镜顾影自怜。
夜里，昭明殿里壁灯青荧。
好说歹说总算将那位小祖宗劝回她自个的寝殿后，陈今昭与姬寅礼都大松了口气。
陈今昭将白日里江莫转递给她的匣子，打开来递给他看。
“袁二娘让江莫转交给我的，半个巴掌大的东珠着实难得，说是稀奇珍宝都不为过。你说，我回她个什么礼好？”
“到时候去我私帑翻翻看，看上什么直接拿。”
姬寅礼往那檀木匣上扫过一眼，就收了目光，换好寝衣就上了榻。
陈今昭把匣子阖上放在多宝阁上，收拾妥当后也朝寝榻这边过来。
一把按住他朝她衣裳下沿探来的手，她侧过脸来，看向他问，“怎么突然让那江总督回京了，我以为你这辈子会让他在江南待到老。”
“这是什么话，他回来述职难道不应该？”他语气随意，“再说，述完职，他不还得回江南。”
她翻身过去，半边身压着他硬实的躯膛，清眸灼灼的盯着他。她眯了眯眸，“我在上书房前遇上他时，他告诉我，这回会待到年后花灯节过后才离开。他从前那几次什么时候离京，用不着我说罢。”
姬寅礼捏下她鼻尖，“从前他那是犯了错被赶出了京。如今人家好端端没犯错，我为何不让他在京过年。公孙先生这么大岁数了，你也忍心不让他多享享天伦之乐？”
“真的只是如此？”
“那你想要什么理由？”
陈今昭盯了他一会，从鼻间溢出声轻哼，等回头她再细想想，反正她觉得他不大对劲。
只是没等她从他身上离开，他却握了她的腰身，稍一用力就将她提抱到他腰腹上坐下。
“近了我的身还想安然无恙的离开，想得美。”
他抬手去解她素白的寝衣细带，灼烫的掌心火一般熨贴在细滑的皮肉上，流连忘返，重抚轻揉。
另只手则拔下她发间的玉簪，看她如墨般的乌发披落下来，散落在她胸前后背。
“昭昭，今个，就给我个痛快罢。”
他漆黑凤眸里似有火在烧，盯视着她如猛兽攫住猎物，如狼似虎。
内寝的动静夜半方消。
帷帐内，姬寅礼仰躺搂着既然累极熟睡的人，掌根轻抚着她潮绯的面容，缓缓摩挲道不尽的爱怜。
佳人在怀，稚儿聪慧练达，照理说，他此生该知足无忧了。但偏是越这般美好，他就越怕，怕昔日他在太庙许的誓言得到应验。
每每照镜看着两鬓的斑白，他都忍不住去想，自己到底还有多少时日。二十年阳寿啊，他是真怕自己活不到皇儿长大成人，掌握实权那刻。
他忍不住俯身亲了亲她闭着的眉眼。
爱她不假，可他更忧心她母女二人的安危。
他已经尽可能的增加她们的同盟者，可总觉还不够，不足够。他要尽可能增大她们的筹码，让更多的人站在她们的同一战线上。
江莫，就是他选的另一个筹码。
身为男人，他最知男人的恶劣秉性，对于渴求之物不能让其轻易得到，却也不能让其一直看不到丁点希望。就这般吊着最好，永远念着。
他轻抚着她姣好的面容，怜爱又痴迷。
每见一面，就得再念一分。对她有念想的男人都逃不过这个定律。若他当真护不得皇儿长大那刻，那江莫便会作为有力的筹码，无条件的站在她这边，代替他抵抗所有反对声音。
只要等到皇儿真正有能力执掌乾坤，那就什么都不必怕了，哪怕那时皇儿的身份曝光，都甚至也无妨。左右大权在握，利益线上的人，自会自发维护她的统治。
当然，上述也只是他以防万一，只要他能有足够时间护着皇儿亲政那时，一切都不足为惧。
愈发将怀里的人揽紧，他现在只祈求上天，再怜他一回，再多留些时间给他罢。
这日是个大朝会，连入京述职的官员也一并跟着上朝。
散朝后，沈砚、鹿衡玉、陈今昭三人相携出来。
鹿衡玉唏噓感慨道，“朝廷变化是真大啊，也就六年没进京而已，这会入朝一看，你们竟都开始坐着上朝了！还是你们赶的时机好啊，多舒服啊。”
想他当初上朝那会，一站大半日，就算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得硬挺着，有时候站到两腿发酸打颤，那也得挺到散朝那刻。哪像如今，一人面前一条长案，对圣上问安行过礼后，就可以坐在案后坐着进行朝议了。
陈今昭道，“感叹个什么劲，年后你也开始在京为官了，以后你也能坐着上朝。”
“哈哈，这倒也是。”鹿衡玉想想也是，无不开怀，不过想起另外一事，顿时忍不住环顾了眼四周，然后压低声凑近陈今昭问，“那姓罗的是怎么了，嘴里喷毒药了吗，怎么现在说话这般毒？且我咋瞧着，他怎么像是故意针对咱们？”
前头他们仨外出聚会，散场太晚误了宵禁时候，然后第二日清早就被那罗行舟参了一本，害他们仨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陈今昭与沈砚无奈对视一眼，这些年下来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罗行舟自打成为御史过后，逮着她的小瑕疵那是狂喷乱炸，大抵每两三个月就会喷她一会，这些年已然成为了她一个人的喷子。
对了，为了专门寻她错处，对方还专门在永宁胡同安置了房子呢。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看得陈今昭都忍不住要当面对他竖个大拇指。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沈砚也住上了永宁胡同了，就住在鹿衡玉隔壁。
真的，这条街现在热闹的，让她都想扶额。
陈今昭遂小声解释了番这些年与罗行舟的较量，说着说着就难免义愤填膺起来，声量也渐大了。
“你说他欠不欠啊，也不知是不是每每上朝前，都要先往嘴巴里喷点鹤顶红……”
“咳咳！”
突兀的重咳声打断了陈今昭的吐槽。
三人寻声扭脸看去，就见一人从他们身侧经过。
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对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陈今昭才讷讷道，“真是白天不能说人。”
鹿衡玉建议，“那等回去再细说。”
“成。”
因为都住在永宁胡同，三人下值后倒也同路了。
都挤在了陈今昭的青篷马车上，好友凑在一块说曾经谈现在，说说笑笑的，别提多畅快了。
陈家门口停放了辆马车，打眼细瞧，竟是俞家的。
“我妹妹与妹婿他们来了，我改日再与你们细聊啊。”
沈砚与鹿衡玉摆手，示意她快去招待罢，他二人则相互打招呼后就推开各门回各家了。
进了家门，却只见到稚鱼与兰姐儿。
“咦，子彦呢？”
“他没过来。”
稚鱼说道，然后对兰姐儿道，“先跟你外祖母去旁处玩。”
兰姐儿听话的应了，遂由陈母牵着出了堂屋。
陈今昭简单解了身上斗篷，就直接来到稚鱼旁边落座，仔仔细细的将人打量。
“有话与我说？是有什么心事？与子彦闹矛盾了？”
“是有话要与……哥说。”稚鱼道，俏丽的面容含着淡淡的笑并无不痛快的神色。她望向陈今昭，毫不隐瞒，一五一十说了俞家替她夫君向她讨官职的事。
“先是二叔来说项，二叔说完二婶来，接着他父亲、母亲轮番上阵，讲明利害，摆明道理，告诉我要明白夫荣妻贵的道理。近段时日就没个停歇的时候，应是想赶到官员考核大计之时，将事情定下来，还说子彦志向远大，让我莫误了他。”
陈今昭握住稚鱼的手，安慰道，“小事而已，不必烦心。先前不应也是为子彦着想，以他之才能，在翰林院才能更好发挥，去工部反而是会误了他。这样，你回去跟他们说，他要转去工部可以，但日后的升迁路要靠他自己做出功绩来。”
稚鱼摇头，发间的钗环轻轻摇晃。
“他们会得寸进尺的哥。之所以要转去你麾下，打得什么主意谁还不清楚？本就想靠着与你这层纽带走捷径的。”
她突然一笑，有种冷锐感，“说实话哥，我早烦了他，自命清高，又好高骛远。他要自己与我来说，我还能高看他两分，偏他拉不下脸来说，让旁人替他开口，自己反倒当个万事不沾身的清高人，好似旁人都上杆子捧他上去。”
陈今昭没有打断她，静听着。
稚鱼缓了会，方继续道，“我昨夜与他明说了，我要选个吃软饭的，大把的人等着排队，当年我哥甚至都让我挑样选。让他有本事自己去奔前程，想靠我娘家来升官发财，门都没有。”
“那他可给你脸色看了？”
“他哪里敢。一言不发就脸色发青的走了，不一会我婆母就过来，好言相劝让我别这般说话，会伤了男子自尊心，还说他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我跟兰姐儿。当然，话里带了半句，夫君至今子嗣单薄，多少隐射我没给俞家生出儿子。”
陈今昭看向稚鱼，她一手娇养长大的亲妹妹。
好似梳着双丫髻，与小呈安成日斗嘴的小丫头，还在昨日的时光里，可一转眼，就已经长成个娴静温雅、诸多事情需要她来操持的妇人。
“稚鱼，你是我亲妹妹，有什么想法尽管与我说，能办不能办的，我都会竭尽全力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陈今昭轻揉了揉稚鱼的发顶，如年少那会般。
“别让自己受委屈。”
“我可受不了委屈，旁人的话可气不着我，有火我当场就能发出来。”稚鱼将脸轻靠在对方肩上，“我来就是想跟哥说，别搭理他，他想要什么职位那就靠自己的本事。哥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多少次生死徘徊才换来今日这样的地位，他为何就不能？”
陈今昭垂眸想了想，低声问，“还能过下去吗？”
稚鱼道，“放心吧哥，过不下去那天，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姊妹二人相互依靠了会，陈今昭道，“宫里小圣上正在遴选一批伴读，男女都有，到时候我去跟她说，直接定兰姐儿一个名额。”
闻此，稚鱼当即激动起来。
“可以吗？真的吗哥！”
见她激动的快跳起来，陈今昭笑着弹下她额头，“真真的。好好保养着身子，以后就等着你家兰姐儿给你挣个诰命出来。”
稚鱼眉开眼笑，一把抱住陈今昭胳膊。
“哥你真好。”
“能不好吗，为你操碎了心。”
“嘻嘻，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来，我给你捶捶肩。”
“你没上蹿下跳的没个正型，当心让兰姐儿瞧见你的不着调。”
“看见了我就说是哥教的。”
陈今昭就要转身去弹她额头，稚鱼嬉笑着跑开。
姊妹打闹的笑声传到屋外，屋外的人听了，面上也不由露出笑容来。
昭熙七年大年初一，永宁胡同整条街张灯结彩。
陈今昭穿着崭新的二品大员的官服，推开门来。
对门的两家也同时从里面推开门来，三人相互作揖，恭祝新春吉祥，福寿安康。
然后上了马车，前往宫中参加新年朝贺大典，并向圣上呈献新年贺表。
当然，路上难免遇上罗行舟的马车。
两驾马车遂在宽敞的长街上你追我赶，奋勇争先，各不相让，争先恐后的往宫里方向疾奔。
两个车夫的马鞭子都舞出了火星子，面目都微微有些狰狞。从永宁胡同抵达皇宫的时间，硬生生比平日缩短了一半。
待到终于入宫，车里人得以扶着车壁颤巍巍下来后，陈今昭三人都有些身体虚软两眼发直，都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沈砚小心挪到陈今昭跟前，低语，“朝宴，不成的话，下次让我家忠庆来赶车罢。”他说话的语调压的极低，似唯恐惊扰到了另一边耳听八方的长庚。
陈今昭抚了抚歪斜的官帽，同样小声，“快别说了，他耳朵灵得很。”
沈砚当即闭嘴。
鹿衡玉拿胳膊拐拐陈今昭，示意她去看那罗行舟。
陈今昭打眼一瞧，见到罗行舟那打着摆子的惨样，当时噗嗤声笑出了声。
“该！”
鹿衡玉与沈砚无不忍俊不禁，但也毫不留情的道了句，“该！”
卯时到，朝贺大典开始。
宣治殿广场肃穆庄重，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
三声净鞭声响过后，伴随着礼乐声，身穿帝王冕服的小圣上与穿着朱红朝服的摄政王走到了阶前。小圣上居前，摄政王落后两步，待到阶前，后者则退下高阶，来到文武百官之首站立。
礼官宣读新年贺岁表，摄政王又与百官一起俯首聆听，之后齐呼“圣上万岁“。
文官队列的陈今昭，仰眸望向高阶上接受众人朝贺的小圣上听着对方用沉声静气的嗓音，宣读着新年的诸项新政策，有对民生的，又对军队，经济的，有条不紊，镇定自若。
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很快，第一缕阳光刺破天幕，穿透长空照射大地。金色的光辉照在九五之尊的山河带上，跳跃在她稚嫩却沉着的面上，宛如新生的太阳，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百官队列最先前的人回首，恰与她的目光相对。
两人相视一笑，眸光里流转的，是历经风雨多年相伴的温情，也是对后来者寄予的无限希冀。
他们都坚信，国朝在小圣上的带领下，会走向更加璀璨光明的来日。
陈今昭又忍不住环顾四周，她的挚友、同年、还有诸位同路者们，都在。人生至此，她在这个朝代，站上了这个舞台，实现她从前不敢想的抱负，虽这一路有荆棘有坎坷，但结果却是圆满的，她收获了诸多。
未来之路为如何，谁也说不准，但她有预感，会更好。
她抬眸望向跳出地平线的初阳，红日灿烂，驱散了长夜的阴霾，给大地带来光亮与温暖。望着这样壮丽的景象，她面上浮起笑容，心中亦涌起了无限的希望。
惟愿山河锦绣，岁月静好绵长。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