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怎么不报复我？
作者：红口白牙
内容简介
 初次相遇。 连云枝是连家矜贵无比的小少爷。 慕城则是慕府无法无天的小纨绔。 两人在一场宴会上打了起来。 连云枝武艺稍逊一筹，多被踢了三脚，记仇记了八年。 . 再次相遇。 连云枝是连家同辈中唯一一个被测出单灵根的天之骄子。 慕城却被慕家逐出家门，灵根被废，经脉尽断，成了脏污巷子里满身浴血的废人。 连云枝用脚尖勾起他的下巴，轻声嗤笑： 呦，慕少爷几年不见这么拉了。 慕城用血红如小狼般的眼神看着他。 连云枝不但把人当成小奴隶尽情欺侮。 还在中了情毒后，踩着人的肩头，让人跪地服侍。 甚至把人当做炉鼎，用了一次又一次。 . 第三次相遇。 连家日渐衰败。 慕城却得了大机缘，不但重塑灵根成为仙宗首席，还将整个慕家都报复了个彻底。 传闻欺侮过他的人被一个一个打断骨头活埋到地底。 连云枝更是被连家打包送上慕府。 连云枝以为自己要被打碎骨头扔到乱葬岗。 男人却轻轻握上他雪白的足踝。 猩红的眼底尽是痴迷。 踩啊，枝枝。 怎么不踩了？ 以前不是踩得挺高兴的吗？ 1v1，HE 

==========================================================
第1章
连云枝刚从雲山小秘境出来，就收到了好友方天信的传讯纸鹤：
【慕城出事了！！！】
连云枝心中一跳，倒也没立刻开始高兴，而是先从储物镯中翻找出留有方天信印记的传讯玉玦。
那玉玦正一闪一闪亮着光，连云枝刚往其中灌入灵力，方天信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传了过来：
“慕城出事了！这回是真出事了！”
“你确定？”
连云枝拿出飞剑踏上去，语气有些怀疑。
毕竟方天信这人向来不靠谱。
他上回说慕城出事，死在秘境里了，结果几天后慕城不但从秘境里出来了，还一跃成为了金丹——那可是小泽州第一位本土金丹。
他上上回说慕城出事，灵根有异，估计这辈子都不能修行，结果人慕城是古书上记载的“万纳灵根”，世间灵气无论派系五行均能吸取——躺着睡大觉都能晋级。
……总而言之，因为方天信不靠谱的假消息，连云枝这些年白放的鞭炮累积起来都能堆成坟。
方天信：“确定！千真万确！这回慕城是真出事了，听说他修为毁了灵根废了，还像狗一样被慕家扔了出来！你再回来晚一点，估计人都凉了，你连热闹都瞧不上。”
连云枝身形一滞，脸上表情如梦似幻。
……惊喜太过，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方天信唏嘘一声，语气是藏也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听说他根本不是慕家的种，他亲生父亲是慕家家仆，因为贪恋慕家权势所以拿自己儿子换了慕家二公子，真正的慕家少爷一出生就被掐死扔了……啧啧，听说慕城早就知道这件事却知情不报，反而堂而皇之地鸠占鹊巢，被发现后甚至杀父弑母——是把养父母亲父母全杀了！慕家家主集合全族力量才废了他灵根并把他逐出家门……要我说慕家主还是太慈悲了，估计是顾及曾经的爷孙情……”
连云枝：“……”
连云枝听得目瞪口呆，他环顾四周，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怀疑自己没从秘境里出来，而是陷入了某个恶俗话本织就的幻境。
“……云枝？连云枝？！”
连云枝回过神来，他掐灭玉玦，专心御剑：“先不说了，我这就到。”
因为急着回去看热闹，连云枝把御剑速度提到最高。
疾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连云枝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曾经的慕二公子慕城荣登连云枝心中最讨厌的人第一名，但事实上，连云枝和他本人只见过一面。
.
连云枝第一次见到慕城，是在八年前慕府举办的“会仙宴”。
彼时，正是小泽州灵气复苏的第十年，也是外界修士首次出现在小泽州人前的日子。
“这就是灵石——”
被小泽州凡人尊称为“仙君”的练气期修士正满面红光地站在慕府特地为他搭建的高台上，兴致勃勃地向众人展示他手里那块透明质地却流光溢彩的石头。
“灵石是修仙界的通用货币，平时修炼，布阵，疗伤都要用到它……”
“仙君”在台上讲述，台下的凡人都睁圆了眼睛看着他，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不专心致志，神情崇敬向往。
于是年轻的小修士脊背更加挺直，语气更加激昂，谈论起自己所知的修真事宜更是倾囊相授，毫不保留。
“这是符箓——
“这是法器——
“这是丹药——
“修真界的境界等级分为引气入体，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练虚，合体，大乘，飞升……
“我？我还只是练气七层啦……因为你们小泽州有禁制，只允许筑基期以下的修士进入，但随着灵气复苏，这个禁制会有所松动……”
台上的小仙君讲了很多。
他说，小泽州并不是普通的凡俗界，在数万年前，这里曾经是真正的修仙界，甚至是修仙界中的上仙界，有无数修士在此处飞升，只不过后来此处发生了灾祸，灵气凋敝，才渐渐沦为了凡俗界。不过如今小泽州出现灵气复苏现象，更有灵脉、秘境、妖兽相继现世，用不了几年就会变成真正的修仙界。
他说，要想修炼，体内需有灵根，若是灵根优异，便能拥有坦荡仙途，从此天高海阔，长岁无忧。
他说，等他回禀师门，便会有师长来此地开宗立派，筛选灵根优异之人并教导其修习仙术，真正踏上修仙之路……
连云枝听得目眩神迷，恨不得立刻就能检测灵根，修习仙术，被小仙君拽去那个瑰丽无比的奇妙新世界。
但随着长时间的讲述，小仙君嗓音变得干哑，声音也不可避免地变小了。
作为一个年仅九岁的小孩儿，连云枝坐席本来就在最后，他往前挤了又挤，依旧没办法听得更清。
偏是如此，他右后方还出现了一阵越来越大的嗡嗡声，扰得他一句话也听不清了。
连云枝不悦地看向噪音来源处。
呵！竟是一堆半大少年围坐在一起斗蝈蝈！
察觉到连云枝的视线，拎着蝈蝈笼子的小少年闲闲抬起头来。
那人看着和连云枝一般大年纪，高鼻梁，薄嘴唇，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一对剑眉似挑非挑，怎么看怎么惹人嫌。除此之外，那人的衣着搭配也是一塌糊涂，明明身穿华贵耀眼的宝蓝色宽袖锦袍，腰间却仅用一根素带随意系着，身上更是一丝配饰也无，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散漫，小小年纪就没个正形。
但当连云枝目光稍稍下移，就立刻顿住了——
这人右手里提着一个蝈蝈笼，笼上赫然镶嵌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灵石！
是的，灵石！
和小仙君刚刚展示的一模一样的灵石！
连家是小泽州四大世家之一，连云枝是连家家主最喜爱的嫡孙，可即便是他，也只是近距离观摩过祖父的灵石，连摸都没摸过，这人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灵石镶嵌在玩宠的笼子上！
简直是暴殄天物！
连云枝不动声色地妒忌了一下，本就冷的脸更是冷了几分：“能不能安静点？你们吵到我听仙君讲话了。”
“仙君？”那人挑挑眉，语气不屑，“你是说台上那个蠢货？”
连云枝当即就怒了，他上前一步攥着拳头低声警告道：“给我放尊重点，那是真的仙君，我见过仙君施展仙术的！”
“哦？”那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连云枝，声音莫名放得很轻，“仙术？”
连云枝语气严肃又崇敬：“是的，其实今天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名仙君大人，昨日花灯节我和娘亲出门，娘亲走丢了，还是仙君大人施展仙术，让我飞到天上找到我娘亲的。”
那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又很快收敛神色。
“你笑什么？！”连云枝瞪了他一眼。
那人耸耸肩：“笑你好笑喽，会一点小小的术法又不能代表他不是一个蠢货。”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辱骂仙君了。
连云枝深呼吸了一下，又呼吸了一下，然后语气平静地对这人说：“你跟我来一下。”
“去哪里？”
连云枝指了指旁边的假山。
蓝袍少年眨眨眼，提着蝈蝈笼紧紧跟着连云枝往假山方向走。
“你想跟我说什么？”蓝袍少年对着连云枝笑了笑，提着自己的豪华蝈蝈笼对连云枝说，“刚好我也想让你看看我的小金，它是……”
“砰！”
连云枝一拳砸在蓝袍少年脸上！
蓝袍少年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连云枝打得趔趄几步，跌坐在地上，他抬起头，简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连云枝。
连云枝舒服了。
“呵！”他走过去在少年的小腿上又踢了一脚，举着拳头威胁道，“嘴巴放干净点，别再让我听见你辱骂仙君，否则你骂一句，我揍你一回！还有……别笑了！你笑得真恶心！”
连云枝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可蓝袍少年却“砰”一声扔掉手中的蝈蝈笼子，面容扭曲地朝着连云枝扑了过来。
于是，互殴开始了。
一开始连云枝是很有信心的。
作为连家的长房长孙，他自小就有修习武术，而且他的武术水平在同辈人中一直是拔尖的，他不经常打架，但他打架从来没输过。
但是……但是……
几个回合下来，连云枝趴在草地上用双肘护着脑袋并蜷起身子恨恨地数：“一下，两下……”
除去抵消的，这人已经又多踹了他两脚了，他以后一定会狠狠讨回来！
可第三脚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嗯？
难道是这人停手了，不准备继续打他啦？
连云枝悄悄从草地里抬起头来，却见蓝袍少年右脚脚尖轻抵地面，维持着准备踢人的动作，可脸庞却看向远方，神色难看，目光凝重。
哈！肯定是长辈们发现他在这里殴打自己了！这个人要倒大霉了！
可还没等连云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蓝袍少年便蓦地回过头来。
然后。
“砰——”
被连云枝屈辱地铭记了八年的第三脚落下来——
“噗通！”
——连云枝线条流畅地坠入身后的池塘。
……
从惨淡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连云枝磨了磨牙，再度加快御剑速度。
.
四方城内禁止修士御剑，即便连云枝是连家的少爷也得乖乖下来走正门。
连云枝刚收起飞剑走进四方城内，早已在旁等候多时的方天信便兴冲冲地迎了上来：“快快快，我带你去看热闹！等会儿……”
方天信声音一顿，睁圆了眼大惊失色道：“连云枝，你筑基中期了？！”
连云枝淡然颔首：“秘境中有些小奇遇。”
方天信一脸扭曲：“啧啧……单灵根就是不一样，兄弟们都在练气期挣扎呢你都筑基中期了。”
连云枝不以为然：“同龄人里还有人都金丹了，我这算什么？”
方天信耸肩：“慕城就是个怪物，谁能跟他比，况且他现在都废了……”
连云枝一边脚步不停地往慕府走，一边随口问道：“他都是金丹了，慕府怎么废的他？”
十八年前小泽洲出现灵气复苏，八年前小泽州有灵根者才开始修炼。
如今小泽州修为升至金丹的只有慕城一人，说他是小泽州最强战力也不为过。
“是慕老爷子身边的那两个傀儡出的手，原来只知道慕老爷子身边有两个厉害的傀儡，昨日一瞧才发现那两个傀儡竟都有金丹期修为！不过那两个傀儡也不怎么顶用，能打败慕城听说还是慕府提前给慕城下了药……就这都引起了天大的动静，瞧见没？那边，那边那座山头就是他们炸的……当时那叫一个地动山摇……可惜你没看见……”
两人都是修士，即便不御剑也能在四方城走得飞快。
不多时，两人便停在慕府门前。
慕府还是从前的那个幕府，不过此刻门房紧闭，禁制自成，大门之前空空荡荡，只余门前一团血污。
方天信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瞧见这团血迹没，昨天慕城就是被扔到了这儿……”
连云枝：“人呢？”
方天信指着血迹中蔓延出的一条蜿蜒血线，小声道：“昨天他自个儿从这里爬走了……进了那个小巷，估计是觉得丢人吧。”
连云枝大步朝着那条小巷走过去，方天信却脚步踟蹰地留在原地。
连云枝挑眉：“你不去？”
方家和慕家关系亲近，连云枝只见过慕城一面，被踢过三脚，方天信可是从小到大被慕城羞辱欺压过千百遍。
方天信摇头，犹豫道：“……云枝，有件事我得给你说一下，慕城……有点邪性，昨日围在这儿看热闹的人不少回去都做了噩梦，你……你最好提前吃一粒清心丹。”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今天这里如此冷清，都没人过来看热闹呢。
连云枝听劝地磕了清心丹，又看了一眼浑身不自在，眼下还隐隐泛着青黑的方天信：“你先回去吧。”
方天信：“我在这儿等着你。”
连云枝：“我不喜欢做事时有人等着，会影响我发挥。”
方天信舒了一口气：“那我就先走了，回见。”
连云枝：“回见。”
方天信走后，连云枝一个人缓步顺着血线踏入小巷。
此刻天光渐暗，那条小巷又黑又深。
连云枝足足走了近百步，才在死巷尽头看见了传言中那个杀父弑母，被废除灵根，赶出家门的废人。
修士耳清目明，连云枝能清晰看见那团蜷缩着，发抖着，只能发出微弱呼吸声的身影。
那人衣不蔽体，竟没穿外袍只着一身单薄里衣，里衣还脏污褴褛，不但被血迹侵染，还破了好几个大洞，隐隐能看见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除此之外，那人此刻也是出气多，进气少——看起来没几时好活了。
连云枝顿时失了踢上三脚，还掉往日恩怨的兴致。
——这人看起来一副要死的样子，他再踢个三脚，不就把人踢死了？到时候还要担上一条人命。
他是修士，以后是要得道成仙的，可不能妄动因果，草菅人命，平白留下杀孽。
可就这么走了也着实有些不甘，连云枝绕着慕城走了一圈，找到慕城头的位置，停下。
“喂。”
慕城的头动了，他似乎挣扎着想抬起来，但失败了。
于是连云枝帮了他一把。
他用鞋尖勾起慕城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
他目光一寸寸从慕城脸上扫过，看到他沾满了血迹灰尘的脏污长发，看到他贯穿了整个右脸甚至让皮肉都翻出来的狰狞鞭痕，看到他不再笑的眼睛紧紧闭着，毫无神采。
连云枝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八年前他落水后醒来，雄赳赳气昂昂领着侍从想去慕府找场子，却被父亲拦下呵斥：“慕府现在不一般了，你不要给我惹事。”
他想起他被测灵石测出是极品木系单灵根时祖父开怀大笑的脸，想起隔天慕府便传出慕城是举世罕见的“万纳灵根”，把连家为恭贺连云枝灵根优异而大摆三天流水席之事衬得像个笑话。
他想起他刻苦修炼成为同龄人中第一个引气入体之人，可当天晚上四方城中便传出慕城连破三级直抵练气三层的消息。
他想起他九死一生，拼了命才成功筑基，他以为慕城已死，他已是同龄人中的第一人，可出关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慕城没死在秘境里，他金丹了。
他想起他猎杀的第一个三阶妖兽，他洋洋得意，喜不自胜，满身伤痕却不以为意。然而没几天，慕城便超不经意地抛售了自己猎杀的五级妖兽皮，并淡然应对周围称颂：“五级妖兽而已，有什么好炫耀的？难不成我还要雇说书人去茶楼讲故事不成？”
于是众人皆说，那个在茶楼讲了三天连云枝猎妖事迹的说书人是连云枝自己雇的。
他没有！他只是在第一次听到那人夸耀自己时，派小厮过去给了一大笔赏钱而已！
……
连云枝深呼吸了一下，平复心情。
他不再想过去，他看向现在。
他感受着自己充沛的筑基中期的修为，他看向曾经是天之骄子的脏污废人。
废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布满血丝，如受伤的幼狼般赤红狠厉，且无用。
“呦，”连云枝皮笑肉不笑地轻声嗤笑，“慕少爷几年不见这么拉了？”
慕少爷盯着他。
赤红的血丝一点点散去。
“……你谁？”
连云枝：“……”
连云枝惊呆了。
他连生气都顾不上，立刻弯腰伸手在慕城面前晃了晃：“你瞎啦？”
慕城眼珠子随着连云枝的手掌动，显然没瞎。
但他表情依旧平静无波，眼里依旧微微布着疑惑。
连云枝咬牙切齿不可置信：“你、不、认、识、我？！”
慕城歪了一下头，那表情似乎在说：我该认识你吗？
连云枝深呼吸了一二三口气，终于冷静下来。
“你失忆了？”连云枝问。
慕城摇头，目光平静无波地在连云枝身上打量，似乎在说：你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我为什么一定要记得你？
连云枝：“……”
连云枝：“……”
连云枝要被气疯了！！！
他也不顾慕城身上的脏污，一把揪着人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可这大幅度的动作立刻牵扯到慕城身上的伤口，慕城“噗”地一声吐出血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他呼吸和脉搏都几近于无，看上去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连云枝正在气头上，怎么能让他死？
当即便掏出补灵丹往慕城嘴里塞。
一颗，两颗，三颗……
慕城灵根被废，修为尽毁，丹田处也破了个大洞，这些补灵丹是有一些用处的，但作用微乎其微。
三四颗喂下去如泥牛入海，几乎没留下半分痕迹。
连云枝皱着眉掰开他的嘴，捏着玉瓶将一整瓶补灵丹全部灌了下去。
好像有点用处，呼吸心跳脉搏都平稳了些，看上去没那么容易死了，但人还昏迷着。
连云枝黑着脸把人扛在肩上往连家走。
月亮从树梢上升了起来，清清冷冷地照亮这条小巷。
像麻袋一样被连云枝扛在肩头的废人却静静睁开了眼。
他的脑袋垂在连云枝背后，看着脏污昏暗的小巷一点点离自己而去。
他的脸颊轻轻地，毫无所觉地贴在连云枝的背上。
一股清淡好闻的草木香环绕住了他。
……连云枝。
废人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他怎么会不记得连云枝？
毕竟这个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是干净的，香的。
慕城在会仙宴第一次见到他就发现这件事了。

第2章
慕城从小就不招人喜欢。
因为这个孩子很“怪”。
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十分厌恶别人的亲近，他可以躺在婴儿床上自己和自己玩上很久，可一旦有人靠近，他就会皱眉、大哭、干呕，好像来的不是他的亲人，奶娘，丫鬟，而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怪物。
当他学会说话的时候，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娘亲，也不是爹爹，而是“臭”和“滚开”。
当他的脸庞长开，可以准确地表达情感时，他看向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厌恶的。
没有人会喜欢那样的眼神，没有人会喜欢那样的小孩。
当然，慕城也不喜欢任何人。
——毕竟他目光所及的每一个人都笼罩着一层张牙舞爪的雾气，散发出一种恶臭腐朽的气息。
他恨不得所有人都滚远点！
等他再大一点，能够表达自己意见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身边的人赶得远远的，并独自躲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然后两岁的慕城差点饿死。
被家里人抱回来，被母亲哀愁地喂下暖融融的羊奶（小慕城不喝人奶），然后舒舒服服地独自睡了一觉后，慕城与这个世界和解了。
可能是他的鼻子有问题吧。
否则为什么别人闻不到臭气，只有他能闻见臭气呢。
小慕城想。
一定是他鼻子有问题，所以他才会觉得每一个人都是臭的。
一定是他眼睛也有问题，所以才能看见每一个人身上那些张牙舞爪的黑雾。
小慕城渐渐变得“正常”。
这当然不是他闻不见那些臭气，看不到那些黑雾了。
这只是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在人前适当屏息，甚至习惯了人们身上那些浓重漆黑的雾气，并不再觉得惧怕，甚至饶有兴趣地为它们分出美丑——当然不是真的美丑，而是普普通通的丑和惊天动地的丑。
他慈祥威严的祖父身上的黑雾就属于丑得惊天动地的那种。
方家那位叫方天信的家伙身上的雾气就丑得普普通通，臭气也比较淡，慕城挺喜欢逗他玩的。
.
在会仙宴上遇见连云枝之前，慕城已经将自己洗脑成功了。
他几乎已经坚定不移地认为：对于他的鼻子来说，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臭的，说不定他自己也是臭的，只是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浸泡在自己的臭气里，所以闻不见而已。
对于他的眼睛来说，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笼罩着张牙舞爪的黑气，说不定他自己身上也有黏糊糊黑黢黢的雾气，只是因为他一直在自己黑雾的笼罩下，所以看不见而已。
嗯，就是这样。
然后。
他，看见了连云枝。
没有什么言语能够形容慕城第一次看到连云枝时的心情。
那名粉雕玉琢身着白袍的小少年闯入他视线中的那一刻。
他的世界下起了一场洁白无瑕的雪。
那个人是干净的。
慕城的目光可以毫无阻碍地看见他的脸颊，看见他的发丝，看见他洁白无垢的衣角和莹白如玉的手指，他身上没有一丝一缕浓黑的雾气。
那个人是香的。
他经过自己时，风掠过他的袍角送来他的气息，那是一种从雪里钻出的草木生长的香气，让慕城想起上个冬日自己偷喝了父亲藏酒后所拥有的醉意。
慕城几乎是痴痴地望着他。
.
直到台上那个愚蠢的练气期修士讲到妖兽等级，慕城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看着连云枝听到妖兽时亮晶晶的眼，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
一炷香后，他拎着他的小金重新出现在连云枝身旁。
小金模样肖似蝈蝈，但实际上是一只货真价实的低阶妖兽。
慕城之前一直用灵石仔细喂养着，现如今，他准备把它送出去。
慕城一提着小金出现就吸引了不少小孩的注意，慕城并没有赶走那些小孩儿，而是在小孩儿的追问下大声肯定了小金的妖兽身份，并默默观察连云枝的反应。
果然。
连云枝被吸引，他转过了头。
慕城拎着妖兽笼子的手微微被汗浸湿，脸上却故作镇定地露出一个笑。
每天面对的都是那些臭气熏天的人……他真的很少对别人笑。
不知道他笑起来会不会很奇怪。
“能不能安静一点？”连云枝开口了，“你们吵到我听仙君讲话了。”
慕城略有些不自然的笑僵在脸上。
……
慕城到底是慕家的少爷，从小无法无天惯了，即便他再怎么想亲近连云枝，也无法舍弃自己的本性伏低做小。
于是争执就那么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仙君？你是说台上那个蠢货？”
慕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那人离开坐席靠近自己时，扑面而来的香气让他整个人都变得不再像自己。
直到被连云枝邀请前往假山，他才恢复理智，脸上重新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并几乎是讨好地拿出自己的小金向对方展示。
……可他得到的却是迎面而来的拳头。
和一句“你笑得真恶心”。
慕少爷是有傲气的，丢掉小金扑上去和连云枝打架的时候，他羞恼得耳廓通红，愤怒得连指尖都在颤。
凭什么？！
慕小少爷愤怒地想。
连云枝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儿，身上干净了点儿，气味香了点儿吗？！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好的？他蠢死了！他甚至为了台上那个练气期的大傻子打我！
我凭什么要任他欺侮？！
然而当他和连云枝发生肢体接触，那些香气丝丝缕缕传入他鼻尖的时候，他还是恍惚了。
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轻。
要不算了吧？
慕城想，要是打狠了他以后再也不理我可怎么办？
可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无数利箭齐齐射向台上那个沾沾自喜的练气期大傻子。
鲜血如红丝带般喷射而下。
那名练气期的修士睁圆了眼，带着万分惊愕和恐惧不甘倒下。
可这并不是结束。
祖父身边的护卫飞跃至台上一刀砍下修士的头颅。
咕噜，咕噜。
圆形的球体染着鲜血滚了一路。
宴会寂然无声。
……
连云枝也在此刻抬起头来。
他移开盖着自己脸庞和耳朵的手肘，两只澄澈的眼睛天真地眨了眨，尚不知道此处发生了什么。
他的头只要再抬上一厘，他的目光只要再偏上一寸，他就会看见那名帮他找到了娘亲的，在他面前施展了仙术的，被他万分敬仰的仙君的鲜血淋漓的头颅。
“砰——”
身体比大脑转得快。
慕城一脚将连云枝踹入清浅干净的池塘。
.
慕城在混乱和尖叫声中跳入池塘，捞起连云枝，并顺手将他弄晕。
会仙宴上一片混乱，众人心中皆是惊骇。
慕家家主站在高台上，站在那具无头尸体前，举起酒杯邀请众人同饮。
“……练气七层的修士也不过如此……大家放心，灵气复苏改变不了什么，我们绝不允许外界的修士入侵小泽州，打破此处的平衡。小泽州的掌权者是四大家族，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假山后，在池塘边。
浑身湿透的慕城单膝跪地，紧紧抱着怀中人，并难以自持地把脸颊埋入那人颈窝，深深吸着对方身上的香气。
他并没有管他的祖父在说什么。
他只是难过地想。
完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又干净又好闻的人再也不会想跟我当朋友了。
.
连云枝筑基之后便没再住连府，而是效仿古书上的修真大能，自己在连家附近有灵脉的灵山上开辟了个洞府苦修。
……好吧，也不是很苦。
虽然洞府是他自己拿剑劈的，可洞内的地面早被工匠一点点磨平，又铺满华贵绵软的地毯，即便他赤足行走也不会觉得硌脚。
虽然床是他自己做的，可床木选自秘境里的千年灵树，又由三十七个木匠细细打磨雕琢，最后配上小泽州最好的床褥绣品，即便是凡俗界的公主躺上去也挑不出差错。
虽然他说是要苦修，可此处随手一个摆件放出去都价值连城，华贵无比。
当然，现在的连云枝已经不是很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了，他最满意的其实是洞府旁的温泉池。
许是此山藏有灵脉的缘故，这座温泉也非同小可，泡在其中不但有解乏的功效，更是能给人疗伤，补充灵力。若是效果再好上几倍，几乎就能比得上古书里记载的灵池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华美又舒适的洞府，此刻却让连云枝犯了难。
——他不知道该把慕城安置到哪儿。
就算把人扔到洞府的角落，他也怕这人满身的血污弄脏了他的地毯。
而且这人一副随时都要死的样子，要是死在他洞府里得有多晦气。
思来想去，连云枝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执剑重新开辟了个一丈深的洞府，将慕城和一床不用的棉被一起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长松了一口气，脱掉自己层层叠叠的衣服，赤足走向温泉池，将自己完全浸泡了进去。
……舒服。
.
月至中天，连云枝已洗去一身疲惫。
他在温泉池中扑腾了两下，游至白玉砌成的岸边，取下自己的储物镯，开始清点自己在雲山小秘境中的所得。
雲山小秘境是三个月前新出现的小秘境，暂时不属于四大家族的任何一方势力，连云枝在里面待了足足三个月，可谓是收获满满。
蜂王浆，百花蜜，赤炎盘龙果，变异网妖草……
这个献给祖父，这个给父亲，这个给母亲，这个要上交给家族，这个要留给我自己……
连云枝将所有收获分门别类，放进不同花色的储物袋。
拿起一个小瓷瓶时，他动作顿了一下。
这里面的东西是他在秘境中遭到六阶妖兽追杀，慌不择路闯入一处洞穴所得。
那洞穴极为古怪，连云枝刚开始还以为自己是掉入了树洞，可那树洞却深不见底，终于踩到地面后，面前却只有一条极狭小路，连云枝顺着那条小路足足走了三天，才看见那个阴湿枯冷的洞穴。
连云枝在洞穴里搜寻许久，共找到三样东西。
第一样东西是个玉盒，玉盒里是一株万年灵草。
连云枝不能认出那株灵草的品类，但凭借着木系单灵根的辨别能力，他认出那株灵草毫无毒性且含有丰富的灵力，而玉盒打开后那些灵力正在飞速流失。
连云枝只犹豫了一瞬，便将那株灵草吞吃入腹。
他赌对了。
那株灵草让他的修为升到了筑基中期。
连云枝找到的第二样东西是一本无名古籍，可那古籍上有禁制，他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连云枝找到的第三样东西是一粒丹药。
那丹药呈淡紫色，上面覆盖着一层流光溢彩的金色纹路，看起来很是不凡。
丹药原本装在一个精致华美的石匣中，可那石匣的机关十分古怪，只要打开就再也合不上，连云枝无法，只好将丹药装入随身携带的空瓷瓶。
连云枝盯着面前的瓷瓶，忍不住想：那株失了不少药性的灵草能让他的修为瞬间提升一个小境界，那么这枚看起来就很是不一般的丹药又能带给他怎样的惊喜呢？
连云枝拿起丹药瓶，有些期待地轻轻晃了晃。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打开瓶塞朝瓶里面看。
他什么也没看见。
——这是一个空瓷瓶。
连云枝脸色白了又青，他指尖颤抖着掏出自己所有的丹药瓶。
没有，没有，没有！
他的丹药瓶里有无数颜色各异，功能不同的各类丹药。
却唯独没有他想找的那一颗。
怎么会找不到，他明明放进丹药瓶了！
突然。
连云枝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几乎是青着脸翻找出那瓶稍大一些的白色瓷瓶。
这里曾经堆满了便宜好用的补灵丹，可几个时辰前，他将这里的补灵丹全数喂到了另一个人嘴里。
“啪！”
连云枝徒手掰开瓷瓶。
瓷瓶迸裂出碎片，划伤了连云枝白皙的手指，他却全然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瓷瓶内壁的紫金粉末。
……他想起来了。
当时他想找个瓷瓶把丹药放进去，可刚找到一个空瓷瓶，洞穴里的枯藤便突兀动了一下，发出一道划破空气的怪响。
他吓了一跳，手中的瓷瓶重新落入储物镯，他恐生变故又有些害怕，便慌忙抓了个最近的瓷瓶把紫金丹药放了进去。
原来，他抓的那个瓷瓶是补灵丹的药瓶。
原来，他早已把那颗珍贵无比的紫金色药丸混着一堆总价值不超过二十灵石的廉价补灵丹灌入了废人慕城的嘴中。
“啪！”
连云枝狠狠把手中的瓷瓶碎片投掷出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被瓷片扎中身体的巨木在筑基修士充满怒气的一击下轰然倒地。
连云枝黑着脸从储物镯中掏出一身衣袍随意系上，一步一步走向躺有慕城的简陋新洞府。
慕城正睡着。
看起来还睡得很好。
他明明是将慕城和被褥分开扔进了这个洞府，可慕城此刻却将自己紧紧裹在柔软蓬松的被褥里，鼻尖抵着被面，牙齿咬着被角，眉目舒展，看起来竟有几分安宁。
连云枝磨了磨牙，一把将他身上的被褥扯了下来。
厚重柔软的棉被瞬间在连云枝手中化成飞灰。
慕城只隔着一层单薄的里衣躺在冰冷硌人的地面，他眉毛立刻皱了起来，可他仍旧没醒。
连云枝扔出一枚种子并注入灵力，转瞬之间，一株粗壮巨藤紧紧攀附上洞穴的石壁。
“轰！”
连云枝又往巨藤上弹了个东西，冲天火焰便立刻在巨藤身上燃起，将昏暗无比的洞穴照得明亮清晰。
在火光的映照下，连云枝面无表情地看向慕城的脸。
很好。
之前那道贯穿了整张右脸的狰狞鞭痕已经愈合了很多，几乎已经要结痂了。
这定然不是补灵丹的功效。
补灵丹的作用是为体力不支的修士补充灵力或者是帮濒死的修士吊着口气，它的用处和灵石相差无几，可因为原材料是漫山遍野的捕灵草，所以价格又比灵石低廉许多。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补灵丹会有这么立竿见影的疗伤功效。
连云枝探了探慕城明显强健了许多的心跳，又撕掉他褴褛不堪的单衣查看他身上的其他伤势。
他之前就隐约觉得慕城身上的骨头像是被人打断了，可此刻他却分明感知到慕城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有在好好愈合。慕城之前的丹田分明是被人洞穿了，可此刻那里却积聚着一团不大不小的灵力，慕城的经脉也曾被人寸寸震断，可此刻那些经脉又正在根根条条地恢复重连。
连云枝越摸越气，他几乎要被气得呕出一口血来！
这颗功效逆天的仙丹本应该是他的！
现在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便宜了这家伙！
连云枝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他站起身子狠狠往慕城身上踢了一脚！
慕城在睡梦中紧紧蹙起了眉，他似乎做了什么噩梦，火光的映照下，他嘴唇嗡动，额前不断有汗珠滑落。
连云枝犹不解恨，又是一脚踹上去！
可是这次却没成功。
因为他的脚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攥住了脚踝。
慕城在黑夜与火光中睁开眼，他眼眸漆黑泛红，如黑夜中的火焰，又像幽幽的夜鬼。
“松开！”
连云枝厉声呵斥。
可慕城却充耳不闻，非但没有松开连云枝反而猛地一拽！
连云枝猝不及防地跌坐在慕城不着寸缕的胸膛。
不知是巨藤身上的火烧得太旺，还是筑基修士被一个废人钳制着实令人恼怒，连云枝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连脊背都渗出了细密的热汗。
连云枝咬着牙齿施展法术想要把身下的慕城狠狠掀翻，可下一瞬他便感觉到有一股粘稠冰冷的气息堵住了他身上的每一处关窍，让他无法动用丝毫灵力。
从未有过的体验让连云枝汗毛耸立，热汗也瞬间变成冷汗。
慕城依旧没有放开他，一边紧紧盯着他的眼，一边用粗糙滚烫的手指摩挲他赤.裸的脚踝和足背。
连云枝察觉到自己正在这难以忍受的恐惧中微微战栗。
“……你也想吃掉我吗？”慕城用一种像是被陷入了梦魇般的，嘶哑枯朽的声音问他。
连云枝睁圆了眼睛，被这离谱的话语激得连恐惧都褪去几分：“你脑子不清醒吧？谁想吃你？你那么臭！”
慕城：“……我不臭。”
连云枝嫌弃：“臭！我待会儿又要去洗澡了！”
“……好吧。”慕城声音嘶哑轻柔，“我臭，你香。”
连云枝突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他的感觉是对的。
这个被他无意救回来的，浪费了他无比昂贵的仙丹的废人突然捉住他的右手。
“……你香。”
废人睫毛轻轻垂下，目光落在连云枝指尖已经凝固的血珠上。
连云枝是筑基修士，被瓷片划伤的小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此刻伤口已经痊愈，唯有这滴凝固的鲜血坠在他的指尖，看起来鲜红无比，娇艳欲滴。
慕城把他的手轻轻牵起，放在唇边。
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好甜……”
他似乎真诚地夸赞了什么，但连云枝什么也没听清，因为他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慕城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将他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
“松开！”连云枝感觉到大事不妙。
慕城又笑了一下，然后张开嘴——
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啊——”
“啪！”
惨叫声和巴掌声同时响起。

第3章
半炷香后。
连云枝面色铁青地坐在青藤编织的座椅上，恢复神智的慕城则被银丝藤五花大绑，被迫半跪在连云枝身前。
两人虽然一个坐一个跪，但各有各的狼狈。
慕城身上只剩一件破破烂烂的亵裤，冷硬如铁的银丝藤将他牢牢束缚在地，力度大得仿佛要勒破他的皮肉，而他脸上则印着一道血红的巴掌印，每根指痕都清晰可辨。
连云枝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之前随意披上的长袍此刻已经布满血迹污点，领口衣袖更是被扯到变形，他手腕和脚踝均有一处青紫指印，虽不疼，但看上去十分可怖。
最为严重的，是他的右手食指。
他右手食指的第一个关节连接处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齿印，即便涂抹上最好的疗伤药膏也不能立刻恢复，那里青紫泛黑，高高肿起，此刻更是没了知觉——若非他反应迅速，这根手指早被慕城那个废人一口咬下吞入腹中了！
光是想到当时那个场景，连云枝就又疼又气，浑身都在发抖。
“抱歉。”慕城哑声开口，“我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了。”
连云枝气得不行，他讥讽道：“你以为你还是慕家的天之骄子？你一个废人的道歉有什么价值？”
慕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或许你可以割掉我的手指。”
连云枝嗤笑：“你的手指对我又有什么用？割它我还嫌脏了我的剑！”
慕城不再说话。
他安静地半跪在原地，微微垂着头，他不再像八年前那个随心肆意，目中无人的慕家少爷，也不再像刚刚梦魇时那个嘴角噙笑，言行痴狂的诡谲恶鬼。
他看起来像是一座沉默的，被废弃了的旧城池。
连云枝却一点都不觉得他可怜，一想到这人吃了自己的仙丹，他的心脏就好像缩在了一起，发出阵阵抽疼。
比手指要疼一百倍！
连云枝难以发泄内心的愤懑，他又是狠狠一脚踹上慕城的肩膀，把他踹翻在地！
慕城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起来，可银丝藤将他牢牢捆住，他像是个被人掀翻的蚕蛹般动弹不得。
连云枝却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他从藤椅上走下来，召出自己的长剑，冰冷锋利的剑尖拨开慕城的乱发，从他的鼻梁、嘴唇、喉咙、胸腔，一寸寸划过，最后停留在他腹部。
慕城动也不动。
就好像即便连云枝要剖开他的肚皮，他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连云枝真是讨厌死了他这副样子。
显得他多高贵一样！明明都是个废人了！
“你吃了我的仙丹，”连云枝拿长剑在慕城腹部戳了戳，咬着牙阴森森道，“要不然我切开你的肚皮，看看我的仙丹还在不在吧？”
慕城愣了一下，好似不明白连云枝在说什么。
“装什么傻？”连云枝恨声道，“难道你没发现你身体恢复了很多，不再是个纯粹的废人了吗！那都是因为你吃了我刚从秘境里得到的仙丹！”
慕城眼睛微微睁大，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立刻闭上眼屏息运气，检查自身状况。
……没错，他身上碎裂的骨头愈合了，断裂的经脉重组了，就连被洞穿的丹田都有恢复的痕迹。
这绝非寻常丹药的疗效，说是“仙丹”一点也不为过。
可他是怎么吃下这枚“仙丹”的呢？
慕城立刻回想起自己吞下的那瓶补灵丹……其中似乎确实有颗丹药味道迥异……
看着连云枝气呼呼的脸，他立刻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慕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情况无论他是道谢还是道歉，连云枝都会更生气吧。
“……我以后任你驱使。”慕城说。
“任我驱使？”连云枝好似听到了笑话，“你就算用了仙丹，也是个没有灵根不能修炼的废人，我能驱使你干什么？让你给我洗衣服吗？”
被抽走灵根的脊椎处传来阵阵隐痛，慕城垂下眼，不再说话。
看着慕城如丧家之犬般低下的头颅，连云枝内心终于舒畅了些。
不过……
连云枝眯了眯眼，想起刚刚慕城梦魇时那粘稠冰冷，堵住他浑身关窍，让他一丝灵力也无法动用的诡异力量。
……那是什么？
也是“仙丹”的力量吗？
不太像。
连云枝突然联想到方天信说过的话：“……慕城……有点邪性，昨日围在这儿看热闹的人不少回去都做了噩梦……”
难道这是慕城本身的力量？毕竟他是拥有过万纳灵根的天才，指不定哪里就和普通人不同。
这样一看，慕城好像也不是全无用处，如果他的力量能完全为自己所用……
连云枝眼珠子转动了一下，轻咳了一声，道：“你说你要任我驱使，那我们总该立个契约吧，否则我可不敢信你，万一你在背后捅我一刀可怎么办？”
慕城：“你是修士，我是凡人，我伤不了你。”
连云枝：“那可不一定，就像刚刚你中邪，我被你吓到，一时忘了施展术法，还不是被你咬伤了手指？”
连云枝聪明地遮掩了当时自己根本无法动用灵力之事。
慕城对刚刚的记忆模糊不清，没有对连云枝的话产生怀疑。
他安静许久后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地开口：“……我可以跟你签订主仆契约。”
签订契约后，奴仆不能对主人产生任何杀意，否则便会撕心而亡。
除此之外，主人还能通过契约对奴仆施加惩罚。
这是极其不平等的一类契约。
主动提起这个契约甚至让慕城觉得屈辱。
可连云枝却摇头了。
“不。”连云枝说，“我要你跟我签订御兽契约。”
慕城抬起头，简直是不可置信地看向连云枝：“御兽契约？我不是妖兽，我是人！”
连云枝莫名有些心虚，但想起自己的仙丹又硬气起来：“没有我的仙丹你早死了，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让你给我当妖兽算好的了，我还没让你给我当炉鼎呢！”
炉鼎是连云枝新学到的一个词，他在小雲山秘境捡到过一本古籍，那古籍上别的没有，只有一些不知真假的小故事。
有个故事讲的是一名清秀少年被一群邪道修士掳去当炉鼎，少年知道逃不掉后惨笑一声，一剑洞穿了自己的心脏。
那本书是残缺的，故事也不完整，连云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懂炉鼎的具体使用方法，但隐约知道是通过某种邪恶的方式把人炼制成能吸纳灵气的器物，然后再通过某种令人痛不欲生的方式让炉鼎把灵力传给炉鼎主。
反正就是极其惨无人道。
果然，慕城听到后也知道害怕了，他脸色古怪地变了一下，抿紧嘴唇，没再说话。
连云枝再接再厉，他扔下一把匕首，冷酷无情道：“要么跟我签订御兽契约，要么你自己把肚子剖开，把我的仙丹还给我。”
仙丹早就化入身体，哪儿还能找得着。
慕城最终屈辱地选择了签订御兽契约。
御兽契约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从属契约，签订契约后，主人不但能直接在妖兽脑海中给它下达命令，甚至还能强制其执行。
连云枝记得八岁那年的会仙宴上，那名离开小泽洲后再也没回来的小仙君还给他们讲了个关于妖兽的故事，说是上仙界有个修士得到了一只十分珍稀的高阶妖兽并与其签订契约，然后他利用契约强行操控妖兽发.情并与其他妖兽进行配种……最后他被自己的妖兽咬死了。
当然，咬死自己的主人后，那名高阶妖兽也瞬间爆体而亡。
但这也能说明御兽契约到底有多蛮横了——甚至能操纵自己的妖兽强行发.情！
事实上，如果连云枝和慕城生长在其他修仙大陆，比如说中仙界或是上仙界，那么他们绝对不会选择或同意与对方签订御兽契约。
因为当他们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御兽契约时，他们的长辈或师长就会告诫他——御兽契约属于灵魂契约，绝对不能随意使用，更不能把这个契约用在人类身上，否则它会给你带来你所不能承受的后果。
可惜连云枝和慕城生长在修仙知识匮乏的小泽州，他们从来没有系统学习过修仙知识，他们没有宗门教诲，没有师长领路，他们对修仙的所有知识全来自于一个练气期小修士的讲述和秘境里捡到的各类古籍，他们对修真界的灵魂契约没有丝毫敬畏。
于是他们此刻开始签订御兽契约。
连云枝斩断慕城身上的银丝藤，慕城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个子比连云枝高上太多，连云枝刚仰起头就觉得不太对，皱眉命令慕城跪下。
慕城顿了一下，然后单膝半跪在地，他表情平静，看起来没什么不情愿。
连云枝心中略有些满意。
紧接着，他根据古籍上看到的步骤从指尖逼出自己的心头血，慕城也很配合地拾起一旁的匕首剜开自己心脏前的皮肉。
连云枝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将指尖的心头血混着一缕精纯灵力猛地刺入慕城的心脏！
慕城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他脸色变得惨白，额前青筋暴起，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抓着地面，像是正在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连云枝掐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他想起曾经在古籍上看到的元婴老祖驯服九阶妖狐当妖兽时说过的话，他一字一句重复道：“你得接受我给你的心头血，就像是你得接受我以后会是你的主人。”
慕城战栗的身躯猛然停下，然后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连云枝突然感受到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和慕城连接了起来，他在这瞬间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他的情绪：屈辱，愤怒、不甘、压抑、痛苦、憎恶、期盼、安宁、渴求……
这是慕城此刻的情绪吗？真是奇怪。
这些情绪是怎么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不过他也没时间管这些。
因为他清晰看到慕城胸腔上的刀口正在飞速愈合，与此同时，一片巨大而繁复的墨绿色纹路在慕城皮肤上若隐若现，那纹路越来越清晰，形态却越来越小，最终浓缩成印章大小牢牢覆盖在慕城的胸膛。
——御兽契约，成了。
连云枝顿时感觉一片轻松，他饶有兴趣地想着该用什么样的命令来玩弄他的第一个妖兽，该让他学狗叫吗？还是让他给自己翻两个跟头……
“啪！”
洞穴墙壁上燃烧在巨藤身上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上一秒唇角还扬着笑的连云枝则猝不及防地晕了过去。
他并没有摔到地上，而是被一双稳健的手臂牢牢抱住。
慕城此刻也不太清醒，他晃了晃脑袋，最终仍旧是难以抗拒地闭上了眼。昏睡过去之前，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新晋主人，并将脸颊放置在主人的颈窝。
如果此刻有谁清醒着，那么他一定会怀疑自己在做梦。
因为他会看见小泽州所有的风都停止了吹动，所有的鱼都停止了遨游，所有的鸟都悬在空中一动不动，唯有天上的星辰迟缓挪动方向，像一只掀开了眼皮的巨瞳般看向一座灵山。
准确来说，是看向灵山上，洞府中，昏睡在慕城怀里的连云枝——无数星尘聚集在他的周围，用一种冰冷的光芒将他审视。
可惜谁也不会发现这件事。
因为，小泽州里的每一个人都已在此刻陷入沉眠。

第4章
连云枝陷入了一片血红色的泥沼。
有什么东西拖拽住他的脚踝，将他不断往下拉，让他难以挣扎，无法呼吸。
“滚开！”
连云枝开始拼命反抗。
“别碰我！脏死了！”
拉扯力停顿了一瞬，然后突然用更大的力度拉下连云枝！连云枝找准时机一剑破开这片沼泽！
红色的雨淅淅沥沥从头顶落下，连云枝发现沼泽消失不见，他正站在一条血红的河里。
不，不是河，是他目光所及的整片土地都被鲜红的血液覆盖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么恶心。
连云枝御起飞剑，并用一个避雨术将自己牢牢包裹，横冲直撞地往前飞。
他也不知道哪里是出口，于是看见一处奇怪的地方便提剑乱砍。
当他劈开一棵大树后，血红的世界突然裂出个口子，通过那道裂口，他看见了慕城被他祖父抽出万纳灵根时那张目眦欲裂的脸。
连云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他立刻朝那裂口刺出一剑！
可还是晚了，裂口急速合拢，他没能出去。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这里是慕城的灵魂意识。
听说和高阶妖兽结契会接收到对方的灵魂意识，慕城被废之前是个金丹，勉强算得上是高阶妖兽……嗯，对上了。
连云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高阶妖兽可遇而不可求，听说和高阶妖兽成功结契，自己的修为也会大有长进，他现在是筑基中期了，难道出去后就能变成筑基巅峰不成？！
连云枝高兴地在空中挽了个剑花，然后他把剑背到身后，施施然命令道：“我是你的主人，我数三下，你现在立刻放我出去，否则我就把你撕成碎片！三，二，一——”
见此处没有反应，他也不恼，只高高扬起头颅，执起自己的长剑，以势如破竹的气势劈向这片领域——
.
慕城做了个躺在冬雪中睡觉的，安宁的美梦。
梦醒后，他发现天亮了，而躺在自己怀里的连云枝正在晋级。
慕城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位救了他，又逼迫他签订下御兽契约的“主人”，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接受这一切。
此处并不是晋级的好地方，慕城把连云枝抱起来，朝着另一个洞府走去。
连云枝的洞府布置得奢华富丽，就连地面都由浅色系的绒毯铺就，简直让人无从落脚。
慕城低头看了眼自己布满尘土的大脚，抬起头，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走至连云枝锦绣堆叠的床边，他面无表情地把怀里人扔了下去。
可在床边站了会儿后，他又弯下腰，把连云枝从床上捞起来，摆成盘腿打坐的姿势，又从房间的宝匣中找出数枚灵石，在连云枝周围布下一个聚灵阵。
做完这一切后，他打开连云枝的衣柜，从中找出一套能蔽体的衣服拿在手里，转身走出洞府。
.
连云枝醒来后只觉得通体舒畅，从没这么轻松过，探了探自己的修为，果然已经是筑基巅峰了！
连云枝开心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他正盘腿坐在自己洞府的床上，周身摆放着数个灰扑扑的灵石，连云枝手指在灵石上轻轻戳了戳，那灵石瞬间化作了灰。
难道这就是书里说的聚灵阵？
慕城摆的？
看来那个废人也不是毫无用处嘛。
连云枝想下床换衣服，可脚还没沾到地面，便看见一套干净的衣饰鞋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而他月白色的地毯则干净如初，只隐约能看到一些刷洗过的痕迹。
.
通过御兽契约的指引，连云枝在不远处的溪流边找到了慕城。
慕城穿着连云枝正准备扔的一件旧衣服，坐在溪流边的大石头上，正在……洗衣服。
是的，洗衣服。
曾经的慕家大少此刻坐在水边，挽起衣袖，躬身给连云枝搓洗他昨夜随手脱下正准备丢弃的脏衣服。
竟还洗得有模有样。
再仔细一看，连云枝昨日穿的那套鞋袜已经被清洗完毕，正干干净净地展示在另一块石头上。
连云枝没忍住笑出声来。
慕城洗衣服的动作停下，静静转过头。
“做得不错，”连云枝止住笑意，轻咳一声，像夸赞宠物一样夸他，“看来你很适应你的新身份。”
慕城垂下眼眸，语气平静道：“慕城如今只是一介废人，也只能帮连少爷洗洗衣服了。”
“要叫主人。”连云枝纠正。
慕城：“……是，主人。”
连云枝应了一声，两只手背到身后，微微笑道：“不必妄自菲薄，你也不是一无是处，我床上的聚灵阵是你摆的吧？”
“是。”
“摆得很好，多亏了你的聚灵阵辅助，我现在已经是筑基巅峰修为了。”连云枝不动声色地炫耀了一下。
“恭喜主人晋级。”慕城垂下眼，“主人在修炼一途上本就是旷世奇才，又聪慧过人，就算没有我的聚灵阵也能成功晋级。”
哈！
真没想到慕城不但会洗衣服竟还会拍马屁！
虽然知道这人内心肯定是嫉妒死自己了，嘴上说着恭贺的话但肠子早就酸得拧到了一起，但连云枝就是爽了。
他偷偷掐了自己一下，压下唇角，让自己显得很沉稳。
“嗯。”连云枝沉稳地点点头，“但你的聚灵阵还是有点用处的，我这里还有些灵石，待会儿你在我洞府再摆个大点儿的聚灵阵，最好是长期的，不要用一次就坏。”
慕城接过连云枝扔过来的储物袋，却没有立刻应答，而是犹豫了一下，道：“布置大型聚灵阵需要灵力，我现在只是一介凡人。”
连云枝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行？”
慕城：“……我没有灵根，无法自主吸收天地灵气，但好在经脉和丹田都正在逐步恢复，丹田可以积蓄灵力，经脉可以运转灵力，因此我可以暂时借用外界灵力。”
连云枝皱眉：“什么意思？啰里吧嗦的。你到底行不行？”
慕城：“……”
慕城咬牙：“我行。但我需要你给我传输灵力或是给我大量的灵石。”
“你要多少灵石？”
连云枝财大气粗道。
连家在灵气复苏之前就是四大家族中最有钱的，灵气复苏后更是抢占了好几条灵脉，连家的灵石矿每日都有产出，虽然这些灵石牢牢掌握在连家家主手中，但作为长房长孙，连云枝手中的灵石着实不少，在同龄人中也称得上是阔绰，平时用个几百上千的灵石眼都不眨。
慕城：“十万。”
连云枝：“……”
连云枝：“……传输灵力要怎么做来着？”
传输灵力通常来讲有三种方法，第一是“以掌渡气”，第二是“以口渡气”，第三是直接双修。
慕城教给连云枝的自然是第一种。
“好慢。”连云枝传了一会儿就有些烦了，“有没有更快一点的方法。”
慕城看了一眼连云枝的嘴唇，想象了一下自己说出其他两种办法后连云枝的反应——连云枝一定会生气并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甚至会怀疑自己对他是不是有什么不轨之心……
慕城移开视线并坚定摇头：“没有。”
.
传完灵力后，慕城之前洗的袜子都要晒干了。
连云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走出树荫，拿出飞剑，并递给慕城一块玉佩：“我进境太快，要出去历练巩固，这段时间你好好在洞府里待着，不要乱跑，遇到危险就捏碎这块玉佩，里面有一道护身攻击。”
慕城收起玉佩并问道：“除了聚灵阵，我能在洞府周围再设置一个大型迷踪阵吗？”
连云枝都已经站到飞剑上了，闻言又跳下来：“你还会布置迷踪阵？”
连云枝早就想要一个迷踪阵了，灵山上有妖兽出没，好几次他外出回来都能看见他漂亮的洞府被闯入的妖兽弄得一团糟。
慕城点头：“迷踪阵比聚灵阵简单，即便是大型迷踪阵也只需要少许灵力和十余块灵石，因为不重要的阵眼可以用石子代替。”
连云枝又扔给慕城一袋灵石：“不要石头，全用灵石做，要做最好的。”
慕城算了算：“那需要一百零八块灵石。”
“区区一百零八！你放心大胆做！”
连云枝几乎忍不住想叉腰大笑。
小泽州也是有阵法师的，连云枝曾询问过布置迷踪阵的价格，那人报价八万灵石，连云枝一算自己洞府里的那些俗物加起来都没八万灵石，当即便偃旗息鼓，不再想迷踪阵的事了。
没想到慕城一百零八块灵石就能把这事办妥！
连云枝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喜意。
他朝慕城做了个低头的手势，慕城十分听话地弯腰垂头。
连云枝喜不自胜地捏了捏慕城的耳垂，又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语气欢喜得像是能揉出绵密的泡沫：“慕城，你成了我的妖兽后可真讨人喜欢！”
慕城身形一僵，但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作。
连云枝又逗弄小狗似地挠了挠慕城的下巴，随即便踏上飞剑，大笑着离开了。
只留慕城一人僵着身子立在原地，弯下的腰背许久都没有直起。
我这是怎么了？
慕城拧紧眉头，陷入深深的自省。
被人像逗狗一样摸了耳朵、头发和下巴……怎么心里竟生不出一丁点儿怒气？

第5章
连云枝原本打算先回趟连家，再随便找个妖兽多的地方历练，可他刚下灵山，方天信的传声玉玦就又亮了起来。
“昨晚有没有做噩梦？”方天信声音略有些幸灾乐祸。
“没有。”连云枝挑眉，“你做噩梦了？你昨晚不是没见慕城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昨晚你也吃了清心丹吧。”
方天信：“……”
方天信：“……先不说这个，小雲山秘境被陈家拿到手了你知不知道？听说七天后正式归陈家所有，到时候便只能出不能进了。大伙儿准备最后去闯荡一番，你去不去？”
去，怎么能不去？
目睹那紫金仙丹的神奇疗效后，连云枝就想再去那洞穴里探一探，要真能再找到一枚紫金仙丹，就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连云枝当即便掉转方向，去找方天信汇合。
至于他为什么不独自前往小雲山秘境？
唔……他都筑基巅峰了，怎么能不知会一声他最好的朋友？
.
方天信如今是练气八层修为，尚不能御剑，因此他此刻正和一群练气期的道友聚在城外驿站等待搭乘“练气鸟”。
“练气鸟”是一只体型极其庞大的鸟，它羽翼漆黑，脊背平坦并规则分布着坚硬鳞甲，性格温顺，几乎没有攻击力。
数年前一名练气修士在一个开放小秘境里遇见了它，并与其契约，练气修士见这鸟体型庞大，本以为自己得到了强大战力，没想到这大鸟却不适合战斗，只适合载人。
练气修士也不失望，转头做起了载人生意，挣得盆满钵满，甚至由于生意过于火爆，修士来来往往，使得驿站周围渐渐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修真市集。
而这无名巨鸟也因为身上总载满了练气期修士，被修士们戏称为“练气鸟”。
连云枝到的时候，方天信正和两名道友在修真市集上挑选坐垫。
“练气鸟背上的鳞甲越来越硬了，上次搭乘竟把我衣袍磨出了个大洞，我这回可要好好挑个坐垫……”
一名蓝衣修士独自说了许久都没得到回应，他困惑地抬起头，只见同伴盯着一个方向，一脸天崩地裂：“连云枝……筑基巅峰了……”
“连云枝！你筑基巅峰了！”
没有人比方天信更震惊，昨晚这人还是筑基中期，怎么今天就巅峰了？！他一把扔掉手中的坐垫，大步朝着刚从飞剑上跳下来的连云枝走去，恨不得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快点教教我啊！
连云枝递给方天信一个“等人少再与你细说”的表情，只淡淡道：“侥幸遇到了些奇遇罢了。”
随即他又向另外两位修士点头致意：“好久不见。”
这两位修士也都是熟人，身着蓝衣的那个是慕城的堂弟慕青霖——八年前陪着慕城斗蝈蝈的人里就有他一个。
另一个则是陈家的陈致远，这回他们要去的小雲山秘境就是被他家给占了，不过听说陈家规矩森严，家族子弟出入秘境需缴纳六成所得，这也能解释陈致远出现在此处的原因——趁着免税多捞点。
慕青霖、陈致远：“……好久不见，恭喜你突破至筑基巅峰。”
连云枝：“谢谢。”
慕青霖和陈致远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彼此的绝望。
——走了个慕城，又来了个连云枝。
——苍天啊，还让不让我们这些灵根普通的修士活了！
方天信、陈致远、慕青霖分别属于四大家族中的方家，陈家和慕家。三人打扮朴素，又拿折扇遮脸，本不怎么惹人瞩目，可如今身为筑基巅峰修士的连云枝甫一登场，剩下三人的身份也立刻暴露在众人面前，顿时引来无数人议论，更有甚者还想围过来攀谈一二。
为躲清净，四人转身踏入一家商行。
这商行是方家开设的连锁商行，四人刚一进来掌柜便关门清场，给四位少爷留下一片安静空间。
见周围没了人，四人说话也没了顾忌，陈致远开口便问：“慕青霖，听说你堂哥丢了，真的假的？”
慕青霖皱了皱眉，语气略带嫌恶：“那野种不是我堂哥。”
顿了下，他又说：“确实是丢了，祖父想着好歹祖孙一场，今早派人去为他殓尸，没想到尸体不见了。”
连云枝翻看衣料的指尖一顿。
一旁的方天信满脸震惊，对连云枝做口型：不是吧，你把慕城埋了？
连云枝：“……”
方天信摸了摸下巴，思考片刻，又无声问道：难道是拖回去喂妖兽了？
连云枝没搭理他，指尖划过一排衣服，对掌柜说：“这些全给我包起来，还有这些鞋袜也要。”
方天信看着那些明显不符合连云枝喜好和尺寸的衣服鞋袜，一点点睁大眼。
“他会不会是没死，逃了？”另一旁的陈致远又问。
“不可能。”慕青霖语气笃定但神色轻快，“他灵根被废，经脉尽断，又以凡人之躯受了八十一下催魂碎骨鞭，除非有仙丹现世，否则绝不可能活过昨晚。”
“还有这些，也全包起来。”连云枝又指了一排里衣和布料，“这个颜色的布料也全都拿给我。”
掌柜动作麻利，很快便将那堆东西打包整理好并捧给连云枝，连云枝伸手将其纳入储物镯。
方天信目光却突然定在连云枝的手指上，脸色古怪：“你被……咬了？”
连云枝低头看向自己的食指，升至筑基巅峰后，他食指上严重的咬伤已经愈合了很多，只依稀有些麻痒，不过齿痕却清晰可见，一看就是被咬的。
听到方天信的话，陈致远和慕青霖也被吸引过来，稀奇地看向连云枝的手指。
陈致远打开折扇摇了摇，笑得意味不明：“呦，稀罕，筑基巅峰的修士也会被咬伤？是谁咬的啊？”
连云枝动了动手指，风轻云淡道：“我家妖兽咬的，他之前不太听话。”
陈致远顿觉无趣，“啪”的一声合起折扇。
慕青霖倒很感兴趣：“连兄你契约妖兽啦？是什么样的妖兽？”
连云枝本想说狗，但又觉得契约一只狗听起来很逊，便道：“是一头狼。”
但狼听起来也不是很有趣，慕青霖顿时便有些兴致缺缺：“哦，是狼啊。”
连云枝有点不满意他的态度，便又说：“不是普通的狼，是巨狼，站起来比你还高一个头。”
慕青霖：“那确实称得上是巨狼了，是不是能骑？”
连云枝：“当然可以，而且他还很通灵性，我昨晚突然晋级，是他把我弄到了安全的地方，我醒来后还看见他正在给我洗衣服。”
慕青霖这回是真震惊了：“妖兽还会洗衣服？！”
“当然啦，”连云枝得意道，“何止会洗衣服呢，我家妖兽还会摆聚灵阵呢！”
方天信偏过头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陈致远则狐疑地看着连云枝，还用力嗅了嗅，像是在闻他有没有喝酒。
唯有慕青霖还是满脸震惊，说话都结巴了：“妖兽……妖兽还会摆聚灵阵？！”
“是啊。”连云枝一本正经道，“你不知道吗？高阶妖兽通常有着不输于人的智慧，我契约的就是一头高阶妖兽，真要论起来，他要比你聪明不少呢！”
慕青霖：“哇……”
方天信听不下去了，他拉住慕青霖，转移了话题：“咳咳……慕青霖，你之前不是说你想买衣服吗？这些都是我们店里新进的货……”
慕青霖还处于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直到掌柜走上来推荐才反应过来，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他皱了皱眉：“宝蓝色的衣服就这几件了吗，怎么宝蓝色的布料一匹也没了？”
掌柜为难道：“这颜色的布料都被连少爷挑走了，要不您再看看别的颜色？”
慕青霖失落道：“算了，就先拿这几件衣服……”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连云枝打断。
“掌柜，”连云枝温声道，“烦请把那几件衣服也给我包一下，刚刚不小心漏了。”
慕青霖脸色顿时变得青一阵，白一阵，他问连云枝：“连兄……不是从不穿这个颜色的衣服吗？”
宝蓝色是慕城常穿的颜色，连云枝对此深恶痛绝，看一眼都嫌眼睛疼，旁人虽不知道他有多讨厌，但也知道连云枝身上从没出现过这个颜色。
连云枝挑眉：“你原来不是也不穿这个颜色吗？”
慕青霖讷讷道：“哦……看来连兄现在很喜欢这个颜色，那我便割爱……让给连兄。”
连云枝微微一笑：“我不喜欢，是我家妖兽喜欢，我要拿去给他做窝。掌柜的，以后你店里要是再有这种颜色的布料，烦请直接送到连府，我给双倍价钱。”
掌柜：“好的，连少爷。”
慕青霖再傻也能看出来连云枝不待见他了，顿时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作何动作。
好在练气鸟刚好到达驿站，慕青霖慌忙道了个别便匆匆离开了。
陈致远没跟他走，而是看向方天信。
方天信问连云枝：“你待会儿御剑带我？”
连云枝：“可以。”
方天信对陈致远抱了个拳并歉意一笑，陈致远点点头，这才走了。
见人都走了，掌柜也退下了，憋了很久的方天信才终于开口：“慕青霖得罪你了？你怎么突然跟他不对付起来？不对……重要的不是这个，是慕城。你昨晚把他带回去了？他没死？还有妖兽……到底是什么意思？真妖兽还是假妖兽……我怎么感觉你身上确实有个御兽契约？”
方天信问题太多，连云枝坐下来喝了杯茶，才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略去细节简单讲述了一下。
听到连云枝和慕城签订了御兽契约后，方天信人都傻了。
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至于慕青霖？”连云枝语气平淡，“我原本不讨厌他，只是他骂了我的东西，我就有点讨厌他了。”
“可是……”方天信斟酌着用词，“慕城确实不是慕家的孩子，如果那些传言属实，如果慕城真的知情不报，鸠占鹊巢，被发现后还杀父弑母试图毁掉证据继续做慕家的少爷……那慕青霖讨厌他也很正常。”
连云枝并不觉得那些传言有多真，就好像传言说慕城灵根被废，可连云枝却在那个血红世界的裂口亲眼看见慕家家主是怎样小心翼翼地，完整地，一寸寸把慕城的万纳灵根给抽出来的。
但他并没有对方天信说这些，只抿了口茶道：“方天信，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偷窥……不是，是观察了慕城整整三天。”
方天信：“记得，你说慕城散播关于你的流言，污蔑你在茶楼雇人说书夸自己，所以后来当你在一个限时开放的秘境中遇到了能窥探世间万物的水镜后，用了整整三天来偷……观察慕城。”
想起这件事，方天信就觉得无语。
虽然他是连云枝的好友，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连云枝做得有点不太聪明——多大的机缘啊，能窥探世间万物的水镜！他竟然用来偷窥慕城！
连云枝道：“我不眠不休看了他三天，想找到他的把柄，败坏他的名声，但我什么也没找到，我看见他在秘境中奋力厮杀，每次遇到危险就把慕家小辈包括慕青霖护到身后，我看见到他因为怀孕妖兽流泪而手下留情，以至于让自己受了重伤，我还看见他在坑底救出一只小鸟，抱着它在长满捕灵草的草地上睡觉……”
连云枝垂下眼：“或许就是这样我才更讨厌他，如果他真是那种贪慕权贵，忘恩负义，甚至杀父弑母的恶徒，那么我根本不会厌恶他——因为我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
“而且。”
连云枝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
最后说出一个让方天信完全无法否认的理由。
“——慕青霖穿那个颜色的衣服真的不好看。”

第6章
连云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倒霉。
昨天他与方天信一同进入雲山小秘境，然后便分道扬镳。
方天信去了较为安全的浅林区历练。
连云枝则小心走入上次误闯的密林，试图重探地下洞穴。
一路走来他杀了不少三阶妖兽，甚至四阶妖兽，虽然得到了他想要的历练和巩固，但也受了不少伤。
今天早上他躲在一块儿巨石后面给自己涂抹伤药，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巨石竟也是一头妖兽！
巨石妖兽虽是四阶妖兽，但格外皮糙肉厚，连云枝把它身子都打烂了一半，它竟然还能发动攻击！
总而言之，连云枝最后虽然赢了，但赢得很吃力，连吃了好几枚丹药身体仍处于灵力亏空状态，没办法彻底恢复。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那头五阶妖兽。
连云枝清楚自己的实力，全盛时期他都不一定能打赢五阶妖兽，何况现在？
因此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逃。
可那五阶妖兽竟长了翅膀，他刚一御剑就被妖兽拍下来，最后生生被逼至退无可退之处。
此时他才终于看清这只五阶妖兽的模样。
红翅膀，绿眼珠，象牙，猪鼻子，两只黑红大手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大肚子。
连云枝顿时悲喜交加。
悲的是这只妖兽离他这么近——估计下一瞬就能吞了他。
喜的是这种妖兽他见过——他还见过有人击杀这类妖兽的全过程，不光品种一样，甚至同样怀着孕！
是的，这就是连云枝曾在水镜中见到的慕城“因为怀孕妖兽流泪而手下留情，以至于让自己受了重伤”的同款妖兽！
当然，故事的结局是金丹修为的慕城在三招之内就将妖兽斩杀，并在杀死妖兽后喃喃自省：“一开始不该心慈手软的，这种妖兽最好杀了，只要一剑捅在它怀孕的腹部，就能立刻将它斩杀……”
连云枝心中顿感安定，他深吸一口气，在妖兽扑上来，朝他张开大嘴的那一瞬间，执起长剑狠狠刺入妖兽腹部！
……
连云枝完全不想回忆接下来他所遭遇的一切。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他的剑捅穿妖兽腹部后，妖兽“怀孕”的肚皮忽然炸开，掉下来的不是幼崽的尸体，而是一团黄色的酸腐雾气！
那黄雾难闻至极，令他干呕，又让他手脚发软，瘫倒在地，最可怕的是这雾气对于其他妖兽来说却是最好的诱食剂！
地面开始颤抖，似乎有无数妖兽向他奔腾而来，想要将他撕扯成片，吞噬入腹！
说来可笑。
连云枝能活下来全靠他的好运气，和“不好吃”。
当身上的最后一块护身玉佩被动激发并碎裂，而他的小腿被一只马匹大小的妖兽死死咬住时，连云枝仍在拼尽全力，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爬到哪里，他其实心里也明白前方并没有活路，但他仍旧是不断地，拼命地往前爬。
然后，奇迹出现了。
那在他腿上撕下一块皮肉的妖兽突然“呸”地一声把吃到的肉吐了出来，然后愤怒地，像是遭遇诈骗般一蹄子踹向连云枝！
“砰！”
连云枝重重被砸在一尺开外的地方，可这回他准备继续往前爬的时候，手指却穿透灌木丛摸到一个熟悉的，树洞的边缘。
连云枝浑身激动得战栗，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一跃——
“砰！”
他再次掉入深不见底的树洞。
重重砸落到地面那一刻，连云枝先是感觉到了逃生的喜悦，然后才是剧烈的疼痛。
没关系的，不疼，不疼……他已经是筑基巅峰修士了，他根本不怕这些！只要没死没废，他受过的伤都会锻炼他的体魄，成为他登顶仙路的阶梯！
连云枝咬着牙给自己打气。
等疼痛稍缓，连云枝摸向储物镯想要吃些丹药，却发现他身上的灵力像是被抽干了，此刻更是灵力亏空到连储物法器都打不开。
连云枝闭了闭眼，然后又睁开眼打量四周，最后朝着一株捕灵草爬了过去。
他摘取捕灵草身上灵力最充沛，也最干净的一部分塞进嘴里。
一缕细若蚕丝的灵力补充入他的丹田，随即如春雨入土般融入他干涸皲裂的身体消失无踪，他仍旧没有可动用的灵力。
但总归是有用的。
只要他能得到更多。
于是他开始继续寻找捕灵草。
捕灵草所蕴含的灵力太少，因此途中遇到其他灵力充沛且无毒性的灵草他也会塞进嘴里。
连云枝很相信自己对灵草的辨别能力，他在这方面从来没出过错。
可错误就是那么发生了。
在连云枝吃完一株味道甜丝丝，灵力很充沛，叶片类似月牙的不知名灵草后，他突然变得难以呼吸了。
连云枝平躺在地上，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可他的脸庞还是涨得通红，眼泪也不由自主模糊了视线，他甚至连神智都开始变得不清晰了。
要死了吗？凭什么？！
他都筑基巅峰了！下一步就要突破金丹了！突破金丹后他就是小泽州排名第二的本土金丹修士——不对，慕城已经废了，他以后就是第一名！
慕城……
意识模糊间，连云枝脑海中忽然重复回荡起一句话。
“一开始不该心慈手软的，这种妖兽最好杀了，只要一剑捅在它怀孕的腹部，就能立刻将它斩杀……”
——慕城！！！
这个该死的！信口雌黄的骗子！！！
如果我死了，一定要变成恶鬼缠着他，不对……我们签订了御兽契约，我死了他也会跟我一起死，哈哈。
但是他会不会死得比我轻松？
说不定还会比我死得干净体面？！
连云枝顿时又深深地愤怒起来！对了，御兽契约要怎么折磨妖兽来着？他现在就要，现在就要……
【……主人？】
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熟悉的，困惑的声音。
连云枝也忘了折磨慕城，当即就在失去意识前用最后一丝力气大声命令道：
【过来找我！立刻！否则就扒了你的皮——】
.
慕城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脏竟然会跳得这么快。
事情发生时，他已经布好了聚灵阵和迷踪阵，正站在连云枝的衣柜前选择自己明天要穿的衣服。
一个“人形妖兽”可以拥有主人的两件旧衣服用于换洗且不会显得太过分。
——这是慕城给自己定的规矩。
但他现在正在犹豫是要左边这件版型略小，但是味道很香的，还是要右边那件版型宽大更适合他，但是没有太多穿着痕迹的。
就在慕城犹豫着拿起左边那件衣服时，他的心脏忽然发出一阵抽痛，然后剧烈跳动起来！
慕城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这是御兽契约的主人出事了。
他喊连云枝，又喊主人，他试图感受自己的御兽契约并联系连云枝……可是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个没有灵根的废人。
然后他飞快地搜寻整个洞府，他拿出所有的灵石放到身上，他拿出一块布围成面巾遮住自己的脸，随即又找到一个可以证明连云枝身份的玉佩捏在手里，准备前往连家求助。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好像有一道惊雷劈进了他的脑海，还听到了另一个人微弱的呼吸。
【……主人？】
慕城试探喊道。
【过来找我！立刻！否则就扒了你的皮——】
.
慕城立刻放弃了前往连家求助的想法。
太危险，太慢了。而且他知道连家有慕家的探子。
最重要的是，他脑海中已经突兀且清晰地出现了连云枝所在的方位。
慕城重新打包行李，制成一个包袱背在身上，然后立刻朝着灵山下飞奔而去。
他一边奔跑一边想着接下来的路。
他是凡人，但他能借用灵力，因此他可以伪装成练气二层的修士搭乘“练气鸟”。
但他的脸没有办法伪装。
慕城的脸太显眼，而“练气鸟”的主人不会允许一个藏头露尾，脸覆面巾的不明人士搭乘他的飞行妖兽。
慕城只在一息之间便想好了解决办法。
他停下步子，打量四周，最后来到身侧的河边站定。
他拿出匕首，低下头，映着河面划破自己的脸。
纵横交错的刀痕瞬间把他的脸变得鲜血淋漓，慕城用河水洗掉脸上的鲜血，又拿出一瓶药膏涂抹在脸上。
鲜血很快止住，伤口迅速愈合。
唯有狰狞丑陋的疤痕牢牢固定在他的脸庞。
慕城映着湖面看了自己一眼，在确定了再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认出自己后，便立刻站起身子，飞快朝驿站跑去。
.
慕城很顺利地搭乘练气鸟，并来到了小雲山秘境。
有了确切的方位，有了几乎能称得上是精准地图的御兽契约的指引，慕城一路都没遇到过什么麻烦，即便中途被两个低阶妖兽追杀，他也很快凭借过往的经验和提前准备好的东西解决或甩开了它们。
接到命令的第三个时辰。
慕城终于到达连云枝头顶的树洞入口。
慕城不是修士，就算他能借用灵石上的灵力把自己伪装成练气二层的修为，他本身仍是凡人之躯。
这树洞深不见底，他跳下去必死无疑。
所幸他带了两把匕首，而这树洞窄且深，活像一个深井。
他两只手分别握着一把匕首，在墙壁上刺入，拔出，交错向下。
他一步一步往下爬。
……
不知过了多久，他鞋履已经被完全磨破，脚掌和手心皆是血肉模糊。
“唔——”
近了，近了。
他好似已经听到了连云枝的呼吸。
“慕城……”
连云枝醒来了，看见他了。
在喊他的名字。
慕城心脏莫名有些发热。
是的，修士耳清目明，即便这里一片漆黑，连云枝也能看清离他数丈高的自己。
【过来！】
慕城脑海里的那道声音命令他。
其实这句话里的强制意味并没有多少，连云枝还不太会使用御兽契约。
但慕城还是不由自主地停止动作，他不再一步一步缓慢下移，而是转身直接跳了下去！
“砰！”
他不出意外地微微扭伤了脚。
慕城拧了下眉，但没太在意，只尽可能不那么一瘸一拐地朝着连云枝走过去。
这里很黑，唯一的亮光是连云枝宝剑上镶嵌的夜明珠。
但那微弱的亮光还是令慕城看清了他的主人。
他看见连云枝脏扑扑的身影，看见连云枝小腿上洇出的血迹，看见连云枝手上的划痕，衣服关节处被磨破的洞。
他看见连云枝状态有些奇怪，神色迷茫，眼睛像含了汪水，嘴唇微微张大，像是呼吸困难，但色泽嫣红。
他看见连云枝向来干净如雪的皮肤上布满了灰尘，可其余露出来的，没被弄脏的白皙肌肤却透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惊的薄红。
慕城心脏突然不明所以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甚至不知为何偏了下头，将自己丑陋不堪，疤痕交错的脸隐没在阴影里。
然后他走上去，单腿跪在地上，用此生从没有过的轻柔动作把连云枝从地上扶起来，先给他喂了一口水，又给他喂了一颗丹药。
连云枝闭上眼睛，好像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抬起手。
慕城以为他想说什么，或是想摸自己的头，便低头把自己的耳朵和脸颊凑了过去。
他等到的却不是任何一句话或是抚摸。
——而是软绵绵却拼尽全力的一巴掌！
……
御兽契约太可怕了。
它或许能操纵人的灵魂。
慕城在心里恼怒地想。
因为他的手忤逆他的内心，轻轻托住了连云枝无力滑落的手掌。
他的嘴巴也说出了他并不想说出的话。
“对不起，主人。”
他听见自己声音又轻又哑地响在这片黑暗里。
“……是我来得太慢了。”

第7章
可连云枝却没对他的歉语做出任何回应，只定定盯着他，声音沙哑地问：“如果……你遇到了一只五阶妖兽，它有红色的翅膀，绿色的眼珠，猪一样的鼻子，象一样的牙齿，而且肚子很大，看起来像是怀孕了——你应该怎么对付它？”
慕城愣了一下，如实道：“击杀这类妖兽的最好方法是砍掉他们的头颅。”
是的，慕城之前就是在三招之内砍掉了妖兽的头颅。
连云枝唇角古怪地扯了一下，又问：“……如果我刺穿它的孕肚会怎么样？”
慕城脑海飞快闪过了什么，他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它不是怀孕了，它肚子大是因为里面积蓄着一种致命的黄雾，捅破他的肚子后，妖兽虽然会死，但他的黄雾……会覆到袭击者的身上，抽干袭击者的灵力，使他瘫软在地……并吸引其他妖兽前来吞食。”
连云枝冷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慕城：“一年前。”
连云枝在水镜中看到他击杀这类妖兽是半年前发生的事。
“啪！”
连云枝又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
他这次动用了好不容易恢复的灵力，慕城头被重重打偏，连云枝本人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慕城依旧维持半跪的动作，静默无话。
直到连云枝被自己吐出来的血呛到，发出剧烈的咳嗽，慕城才转过头来，把连云枝滑落的身子抱起来一些让他半靠在墙上，拿出腰间的水壶给他喝水，并拿浸湿了水的帕子给他擦拭唇角和颈窝粘稠的血迹。
连云枝却一点也不领情，喝了两口水后便“啪”地一下把慕城的手打开，并恨恨道：“咳咳……你……你心怎么这么脏！你明明知道那妖兽的肚子不能碰，却偏偏要说那种话误导人！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想让我死！”
“不是的，”慕城哑声道，“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我不知道窥视我的那个人是你……”
是的。
半年前，在限时开放的镜临小秘境杀掉黄雾妖兽时，慕城知道有人在窥视他。
他那段时间心情很糟糕。
他抛售妖兽皮时随口说的一句话被人恶意解读，说什么他在暗讽“连云枝雇人在茶楼说书夸自己”，即便他向人解释，谣言依旧沸沸扬扬，难以止息。
慕城心情糟糕至极，又害怕连云枝因此更讨厌自己，便去见了连云枝。
熟门熟路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连云枝的小院时，他其实还没有想好，是要和连云枝见面，认真解释那则谣言，还是要像往常一样隔着窗户看看连云枝就走（他不是变态，对连云枝也没有不轨之心，经常来这边纯粹是因为连云枝好闻，他在院中待一会儿就能平心静气，他真不是变态，十二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偷偷溜进房间，趴在床边闻连云枝了）。
……
总而言之，那天他来到小院，透过窗户，看见连云枝时，连云枝正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搬往灵山洞府，一边喃喃自语——
“真可惜……慕城怎么没死在秘境，还变成金丹了呢……祝他暴毙。”
……
心情变得更糟糕的慕城怀揣着要杀一百只妖兽泄愤的想法前往镜临秘境，却被家族告知必须要带着族弟族妹一同历练。
带就带着吧，结果那群人蠢得要死，遇到一只妖兽就叽叽喳喳往前冲，不但杀不死妖兽，还净给他拖累，他只好把这群蠢货护在身后，独自与妖兽厮杀。
解决完身边的妖兽后，他又把这群蠢货带到一个安全但贫瘠的洞窟里，骗他们去拔灵草，随即独自走入更危险的地域斩杀妖兽。
而就在他见到黄雾妖兽的那一刻，他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窥探。
是谁？
明明周围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那么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又从何而来？
那一刻慕城想到了很多，他想起他在慕府突如其来的昏睡，醒来后失血的晕眩感——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些都是他“祖父”的手笔，只以为有一股庞大的力量想要对付他。
窥视他的就是想要对付他的那股力量吗？
真可惜，找不到他，也杀不死他。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使得黄雾妖兽击中了他，并使他受了不小的伤。
慕城以凌冽的泄愤之意在三招之内砍掉这名五阶妖兽的头颅。
离开之前，他垂眸看向死无全尸的妖兽，并怀揣着恶意随口丢下一句话——
“一开始不该心慈手软的，这种妖兽最好杀了，只要一剑捅在它怀孕的腹部……”
……
慕城闭上眼。
“谁窥视你了！”连云枝大声否认，将慕城从回忆中抽离，“我只是意外见到一面水镜，并莫名其妙从里面看见你的！”
他情绪太激动，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咳嗽，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慕城立刻轻拍他的背，并垂眸认错：“是的，都是我不好，我心肠太坏。”
连云枝：“……”
连云枝其实也知道自己多少有点无理取闹和迁怒，毕竟就算慕城是故意说出那种话的，也不知道偷看的人是他。
但他就是生气。
可现在慕城这样坦坦荡荡地认错，他的愤怒反而被堵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的。
于是连云枝咬了咬牙，恨恨道：“都怪你！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慕城：“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罚我。”
连云枝：“……”
连云枝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说：“我要沐浴。”
慕城拿出一个干净的帕子浸透水：“给你擦擦，好不好？现在没有办法沐浴。”
连云枝：“可是你擦不干净，我现在很臭。”
慕城鼻尖在他颈窝贴了一下，说：“不臭。”
连云枝往后仰，推开他的脸，并满脸嫌恶道：“你脸怎么了？怎么这么丑？”
慕城沉默了一下，把脸重新移入阴影里，说：“暂时的，抹完愈痕膏就会好了。”
连云枝：“愈痕膏现在很贵，我才不会给你买。”
慕城：“……嗯。”
慕城开始用湿帕子给连云枝擦脸，脖颈，手，然后又清理他受伤的小腿，给他涂抹祛毒生肌膏。
祛毒生肌膏与慕城之前在自己脸上涂抹的速愈膏不同，它可以清除妖兽留下的轻微毒素并抚平伤处，不留疤痕，缺点是见效略慢，因此慕城抹完药后将连云枝的小腿包了起来。
可当慕城握着连云枝的小腿，重新给他穿上鞋袜时，却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连云枝的皮肤好像有点……太热了。
慕城抬起头，却发现连云枝已经恢复到了自己刚找他时的样子，他脸颊发红，嘴唇微张，呼吸声听起来略显急促。
慕城摸了摸连云枝的额头，果然很烫。
连云枝难以自抑地仰起头，像是想要把自己的额头往慕城手上送。
可只过了一瞬，连云枝就恢复理智，他再次打掉慕城的手，哑声道：“没事……我刚开始呼吸困难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要死了，但过一会儿就好了。”
……只是会反复。
慕城神色却没有变得放松：“为什么会这样？”
黄雾妖兽的雾毒不会产生这样的效用，连云枝腿上留有的轻微毒素也不会。
“是我误服了一株灵草，”连云枝闭上眼喘了一口气，然后向慕城描述了一下那株灵草的形状，“你知道这是什么草吗？”
慕城摇了摇头。
连云枝又喘了会儿气，骂道：“……废物。”
慕城重新湿了张帕子放在连云枝额头，抬头看向黑漆漆的，高不可攀的头顶，思索背着连云枝爬上去的可能性。
连云枝扯下帕子贴上自己的脸颊，闭眼道：“别想了……我可不想再摔下来一次。往前走。”
慕城问：“前面有什么？”
连云枝说：“那枚仙丹……就是在那边找到的。”
慕城不再询问，背起连云枝就向前走去。
连云枝滚烫的脸颊贴着慕城的侧颈：“再给我一枚聚气补灵丹。”
聚气补灵丹是慕城一赶过来就给连云枝喂的丹药，它是普通补灵丹的进阶品，每一颗聚气补灵丹都需要耗费成百上千株捕灵草。
连云枝觉得自己之前状况变好，就是因为吃了它，因此想要再吃一颗。
慕城却没有给他：“你吃一粒就够了，药效还在发挥作用，灵力会慢慢补足，再吃反而会冲坏经脉。”
连云枝不满他的管束：“给我！”
慕城却依旧没有给他。
连云枝气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现在就要吃！”
慕城沉默着没有说话，只脚步不停地向前走。
连云枝愤怒地咬上慕城的侧颈，唇齿间弥漫起腥甜的血气。
慕城皱了皱眉，忍过这阵疼痛，然后说：“再过一会儿就给你好不好？间隔太短了。”
可许久他都没有听到回应。
慕城偏头一看，却见连云枝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他脸颊依旧发红，可身上灼烫的温度却有了隐隐退下的痕迹，看起来状况好了很多。
慕城把他往上托了托，继续向前走。
.
慕城沿着这条狭窄的小道走了足足三天，这三天里连云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只偶尔会醒来，但每次醒来发热症状都会加重。
他的皮肤会变得滚烫，呼吸会变得困难，连神智都会变得不清晰，但好在每次咬过慕城后都会昏睡过去，让慕城怀疑自己的血里是不是有什么安定作用。
终于，在连云枝第七次昏睡过去后，慕城看见了道路尽头的洞穴。
看见洞穴的那一刻，慕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便是大脑发晕和一个猝不及防的踉跄——他差点把连云枝摔到地上！
牢牢把连云枝抱住后，慕城大脑发沉，视线模糊，连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他已经到达了极限。
他这三天来一刻也没有休息过，没有吃过饭，没有停下脚，没有睡过觉，支撑他的只有一粒辟谷丹和一些提神丹。
即便如此，他如今也到了力竭的地步，他毕竟只是一个凡人。
确定这个洞穴没有危险后，慕城抱起连云枝，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向洞穴墙角的石床。
手掌在石床上探了探，慕城发现这石床蕴含着一丝灵力，可以温养凡人和修士的身体，顿时便更加放松下来，抱着连云枝便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
慕城是被怀里的动静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连云枝又“病发”了，而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来得气势汹汹。
连云枝从慕城怀里抬起头，他嘴唇沾染着慕城颈侧鲜红的血液，可这回却没有安定地睡过去，而是变得更加难耐，灼烫。
他眼睛变得湿润，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滚烫的脸颊朝着慕城贴过来。
慕城闭上眼，喉咙干渴，心脏莫名跳得飞快。
他虚虚地搂着连云枝，察觉到连云枝把脸颊完全贴在了他的脸上，也把身体完全贴在了他身上。
“唔……”
连云枝喉间发出一声奇怪的呻.吟，慕城则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猛地睁大眼。
这是……
慕城一把推开连云枝，从床上跳了下来。
连云枝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开心的声音，但是并没有管慕城，也没有睁开眼，而是伸手向自己身下探去……
“不行！”
慕城扑过来用力制住连云枝的双手，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他低下头对连云枝说，“别这么做，连云枝，你会后悔的，金丹之前最好固守本元，你不想突破至金丹了吗？”
其实这句话有夸大的成分，但修士破阳确实不利于突破至金丹，他知道连云枝对飞升的执念。
果然，连云枝动作停住了。
慕城松了一口气，继续道：“听话，只要忍过去就好了，我这就去给你拿清心丹……”
慕城话没说完，因为下一瞬，连云枝就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连云枝：“滚！”
慕城狠狠摔在地上，脑袋磕上石块，当即陷入昏迷。
.
慕城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从地上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馥郁的芬芳，连云枝衣衫凌乱地半靠在石床上，他微微仰着头，如玉般的颈窝还沾染着一些细密的汗珠，指尖却无力地垂下床沿。
他看起来有餍足，也有渴求。
察觉到动静，连云枝懒洋洋地转过头看向他。
慕城从没见过这样的连云枝。
他眼神迷离得像醉了酒，嘴唇红艳艳的，说话时声音很哑，又有一种慵懒至极的腔调。
【过来。】
他的声音同时在慕城耳边和脑海里响起。
他这次，用的是御兽契约里的“强制命令”。

第8章
直到咽下嘴里的东西，慕城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地从地上站起来。
抬起头。
却见连云枝已经重新躺下，并翻了个身，神情疲倦而又满足地合衣睡去。
.
慕城脑袋木木的。
他空白着一张脸走向自己散落在地的包裹，拾起水壶，饮了口水。
他本想漱口的。
但不知怎么，就又咽了下去。
慕城：“。”
慕城放下水壶，面无表情地从包裹中翻找出药膏，涂抹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这药膏他带得不多，本想给连云枝留着，但连云枝已经恢复灵力能打开储物手镯了，也用不上了。
慕城的伤口倒是很好处理，这要得益于连云枝在自己碰他之前就给自己施展了两遍除尘术。
明明只是用了他的手和他的嘴，却要嫌弃他发尾沾了灰。
甚至嫌弃他脸上的疤痕丑陋，从头到尾都不让他抬头。
……
处理完自己身上明显的伤口后，慕城又面无表情地拿出另一种药膏，十分奢侈地涂抹在自己因为跪久了而泛红的膝盖和因为服侍不到位而被踹了好几脚的肩颈——他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毕竟他连给自己弄的经验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后，慕城顺手磕了一粒清心丹，靠着墙静静阖上眼，思索着该怎么迎接连云枝的怒火。
.
连云枝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荒谬。
他怎么会做那种梦？
他是修士，向来寡欲，就算无意翻到过已婚族弟的避火图，也不至于做那种放浪形骸的春梦。
不过也幸好只是个梦。
修士破阳后进境会变得缓慢，他以后是要突破金丹，突破元婴，是要飞升的，万万不可……
连云枝身形一僵，因为他忽然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他皮肤黏腻，腰间发软，肾气似乎隐隐亏虚。
他元阳泄了。
原本晦暗不明的梦境也在此刻如重绘般变得清晰。
他想起了一切。
他想起他的身体曾变得燥热难耐，像野兽一样丧失理智，他想起他一掌击飞慕城，并伸手抚慰自己，他想起……他想起他手酸了，用御兽契约强制把慕城召唤在眼前，踩着他的肩头让他跪地服侍……
连云枝脸色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直至在床上僵直了数息，连云枝才挪动身体，盘腿打坐，闭眼用灵力探知自己的身体。
可这一探，却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之前被抽干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可他的身体似乎也随着他的泄阳而破了一个洞，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失着修为和灵力。
再这样下去别说突破金丹了，他连筑基巅峰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可为什么会这样？！
也不是每一个修士都会禁欲，怎么没见别人身上出过这种事？！
连云枝开始变得恐慌不已，他打开自己的储物镯开始吃丹药，补灵丹，补血丹，补气养身丹……
他甚至开始吃原本准备带给长辈的补品，蜂王浆，百花蜜，变异大枸杞……
可是不行，不行。他的身体依旧源源不断往外流失着灵力。
就在他拿出一颗聚气补灵丹准备塞到嘴里时，一只粗糙的大手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你在干什么？别再乱吃东西了。”
“滚开！”连云枝一把甩开慕城。
可当他抬起头时，慕城却见他脸上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连云枝脸庞惨白如纸，他惶惶然道：“我灵力一直在流失。”
慕城神情一变，当即探上连云枝的脉搏。
片刻后，他的脸色也开始变得难看了。
连云枝把那枚聚气补灵丹塞到嘴里，这次慕城没再阻止。
连云枝再次运转灵力探知自己的身体。
可是不行，不行！
他身体没有任何好转的痕迹，灵力仍旧在无休无止地往外流失！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连云枝飞快从石床上爬起来开始在洞穴里翻箱倒柜。
他要找到第二枚紫金仙丹。
只要吃下仙丹，他身体一定会变好！
慕城察觉到连云枝的意图，也立刻开始翻找起来。
可这个洞穴早就被连云枝搜寻过一遍，这次他们什么收获也没有。
直到连云枝泄愤般一剑劈了石床，慕城才忽然发现了端倪。
“别动，这里有个阵法。”
慕城蹲下.身，拨开石床碎骸，看见了一个年久失修的暗灰色法阵。
慕城：“给我点灵力。”
连云枝身上的灵力正处于流失状态，哪舍得再给出去，当即便从储物镯中掏出上万灵石，哗啦啦堆到慕城脚边——
“用这个。”
用灵石补充灵力比“以掌渡气”要快一些，不多时，慕城的丹田便积蓄起所需的灵力，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开始破解阵法。
连云枝焦虑不已，又怕闹出太大动静会打扰慕城破阵，于是只在一旁踱着步，把清心丹像糖豆一样往嘴里塞。
过了一会儿他又找出之前在洞穴里找到的古籍，绞尽脑汁试图突破上面的禁制。
“啪。”
暗灰色的阵法在慕城的修补下发出淡淡金光，慕城拿出灵石放置在其中一个阵眼上——
“轰！”
大地发出震颤，灰尘簌簌而下，石床废墟前平平无奇的洞窟墙壁忽然裂了个缝，然后像一扇大门般缓缓向两侧拉开——
连云枝和慕城望过去。
他们齐齐屏住呼吸。
他们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奢华美景。
他们见到阳光如鎏金般倾泻而下，暖融融地洒在这片由千年万年灵草铺就的草坪，他们见到湖面泛起圈圈涟漪，里面的每一滴湖水都灵气充沛得好似玉液灵髓。
他们见到一座对他们大敞着门的宫殿，那里由金玉打造成房梁，灵石铺就成地砖，叫不上名字但极为美丽的宝珠随意装饰着帷幔。
风吹过红色的帷幔，他们看到一张奢靡富贵，灵气天成，被无数宝石点缀，由万年寒玉制成的……大床。
……那真是好大一张床。
它占据了这座宫殿半数的空间，即便同时躺上三十个人也不会显得拥挤。
慕城目光上移，看到了宫殿的牌匾。
——极欢殿。
慕城：“。”
感觉哪里怪怪的。
连云枝却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他掐上慕城的胳膊，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坠入了幻梦：“我是不是在做梦？这里是不是幻境？”
“不是。”慕城如实回答，“至少不是在做梦。”
连云枝还想说什么，忽然被另一只手里的东西烫了一下，他打了个激灵，猛地松开手。
“啪嗒。”
那本连云枝千机费劲也没能打开的无名古籍摔在地上，发出一道青光，空白的封面突兀显现出几个大字——
《合欢宗炉鼎大成术》。

第9章
炉鼎？
连云枝怎么也没想到这本古籍讲的竟是残忍至极的炉鼎之术。
他蹙眉捡起这本书，心中微微有些不喜。
但他也知道。
他在洞穴找到这本书不是巧合，这本书在这个空间解禁亦不是巧合。
这本书一定很重要。
连云枝抬头对身旁的慕城说：“你先进宫殿里找仙丹，那枚仙丹是紫色的，上面有金色的纹路……算了，你先去找吧，把所有能找到的丹药都给我，包括书籍也是。”
慕城点点头，目光从古籍的书名上扫过，神情如常地走进极乐殿。
连云枝看了一眼慕城的背影，表情慎重而严肃地打开《合欢宗炉鼎大成术》。
半刻钟后。
连云枝：“……？！！？。”
连云枝：“………………”
原来炉鼎是这个意思，原来炉鼎传递灵力的方式是双修，原来双修就是避火图上的那些事情，也就是凡人夫妻之间做的事。
原来炉鼎也有优劣之分，有先天后天之分，原来劣等的炉鼎用几次就会被吸干灵力死掉，而优质的炉鼎可以供多人使用多年，甚至还能转手倒卖。
原来合欢宗的宗主每一次“修炼”都要使用十个以上的炉鼎，且大多是用两次就死的下品炉鼎。
原来“极欢殿”，就是合欢宗宗主修炼的地方。
连云枝目光复杂地望向“极欢殿”的大床，难以想象那上面躺过多少人的尸体，染过多少人的□□。
连云枝摇摇头，继续翻向下一章。
下一章是——炉鼎的炼制方法。
炉鼎的炼制方法有很多种，有的是在身上镌刻铭文，有的是把人放进血阵生生祭练，有的则是要用上丹药或灵草……
连云枝对这方面不感兴趣，便匆匆翻过。
可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目光却突然顿住了。
【月红草，通体赤红，叶似月牙，高五尺，味甘，喜阴向暗……】
连云枝呼吸变得急促。
就是这个草！他就是吃了这种灵草才开始变得神志模糊，浑身燥热，丧失理智，失去元阳的！
他急切地往下看去。
【凝霜草，株高三寸，叶白覆霜，灵力充沛，易存储，万年份凝霜草可为金丹以下修士提升一个小境界。】
连云枝手指变得僵硬。
这是……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那个洞穴里找到的灵草，他也的确是吃了这株灵草从筑基初期升到筑基中期的。
他继续往下看。
可这回看到书上的文字时。
……他几欲目眦欲裂。
书上说，百年份以上的凝霜草与月红草配合使用就能炼制出一个中品炉鼎，炉鼎一开始会深中情毒，发热难耐，破阳后便灵气外溢，需尽快使用，若十天之内没有及时使用，便会“报废”，成为毫无灵气的凡人。
连云枝眼睛赤红，浑身发凉。
他飞快地往后翻。
然后，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突然，他指尖顿住，目光落在本章节末尾记录的小故事上。
那故事讲的是，有一名金丹期的合欢宗长老掳来一名筑基巅峰剑修，并用凝霜草和月红草将其制成中品炉鼎，那剑修得知真相后大怒不已，当即越级了斩杀金丹长老。
杀掉合欢宗长老后，剑修情毒发作，失去理智，将长老的三十二个炉鼎全都用了一遍……结果是十天之后，剑修在床上突破金丹，并破除了自己的炉鼎之身。剑修发现了炉鼎的妙用，当即便加入合欢宗，又在化神后杀掉宗主，成为新的合欢宗宗主。
连云枝：“……”
连云枝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这才确定这位“改正归邪”的剑修正是“极欢殿”的主人。
虽然有些离奇，但不得不说，知道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正是极乐殿的主人后，连云枝终于能够完整地呼出一口气——这至少说明这个故事是真的，而他还有得救。
……可是怎么救呢？
难道他也要去找三十二个炉鼎吗？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这本书记录了许多炉鼎的炼制方法，其中最简单最快速的就是铭文刻录。
至于炉鼎人选，他可以在小泽州寻找三十二个有灵根的，罪大恶极的死刑犯……
连云枝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他深呼一口气，逼迫自己沉心静气，继续阅读这本书。
.
最后一个章节讲的是天然炉鼎。
后天炼制的炉鼎多为中下品炉鼎，而天然炉鼎一出现便是上品炉鼎。
天然炉鼎指的是一些体质特殊的修士。
比如说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水灵根女修一般为至阴之体，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火灵根男修一般为至阳之体，而这两种体质的修士均是上品炉鼎。
据说上品炉鼎十分结实耐用，合欢宗曾经得到过一个至阳之体的炉鼎，掳来后轮流给全宗使用，结果三年后这位可怜的男修才精尽而亡。后来合欢宗又得到了一个至阴之体的炉鼎，仅给宗主一人使用，可惜那女修修为太低只有筑基，宗主化神后便无法在双修中得到好处，便将她送给了其他长老，这位女修后来在床上杀了长老，也死了。
总之就是十分悲惨。
除此之外，修真界还有一种绝顶体质，名为“洗灵之体”，这等体质的修士被划分为了“绝世炉鼎”，然而描述并不多，因为合欢宗的成员谁也没与其双修过。
所谓“绝世”只是臆想和推测罢了。
不过在合欢宗有根有据的推测中，“洗灵之体”的神奇之处便是不受修为限制，只要拥有洗灵之体，哪怕对方是一个还未入道的凡人，也能给元婴修士甚至化神修士当炉鼎。
然而洗灵之体从未给谁当过炉鼎，因为洗灵之体通常伴随万纳灵根出现，而有万纳灵根的皆是举世无双的天才，要么被家族重点保护，要么被仙宗提前招揽，而他们的结局最后无一不是得道飞升。
连云枝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凑上去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就是万纳灵根！
万纳灵根，洗灵之体，绝世炉鼎！
——慕城！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连云枝开始脑袋发晕。
恰在此时，慕城从极欢殿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熟悉的石匣：“我好像找到仙丹了。”
双喜临门！
连云枝目光灼灼地望过去。
.
慕城被连云枝滚烫的目光看得脚步一顿。
随即又面不改色地走上去，并打开石匣递给连云枝看。
石匣里静静躺着一枚丹药，淡紫色，金纹路，看起来好不美丽。
连云枝视线终于从慕城身上移开，他呼吸轻缓，小心翼翼地将仙丹收了起来。
“你不吃吗？”慕城问。
连云枝摇了摇头：“这是救命仙丹，我现在还没生命垂危，先不吃。”
冷静下来并有了其他解决办法后，他觉得“仙丹”只能治愈致命伤，而不能让身体彻底恢复如初，否则慕城的灵根早该长出来了。
他的身体状况不一定在仙丹的救治范围内。
慕城沉默了一下，问：“你的灵力外泄问题找到解决办法了？”
连云枝“嗯”了一声，说：“找到了。”
慕城问：“什么办法？”
——办法就是你当我的炉鼎。
这句话连云枝没立刻说出来，因为他的脑海突然闪过无数惨案。
他想起那只被主人利用御兽契约强行操纵配种，最后咬死了自己主人，并与主人同归于尽的高阶妖兽。
他想起那名得知自己要成为炉鼎，便惨笑一声，一剑捅穿了自己心脏的清秀少年。
他想起那位被使用，被丢弃，被转手，最后在床上杀死了合欢宗长老的至阴之体女修。
他最后想起了自己当时在小巷里见到慕城，慕城睁开眼看他时，那双与小狼一样的，血红的，不屈的眼。
连云枝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不能说。
至少不能就这么说出来。
让人当炉鼎是一件多侮辱人的事情啊。
万一慕城像那个妖兽一样扑过来跟他同归于尽怎么办？万一慕城像那个小少年一样惨笑着自杀了怎么办？万一慕城像那位女修一样在床上在最放松的时候杀了他怎么办？
不行，不行……
慕城本来就已经够忍辱负重了，万一提出让他做炉鼎这件事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怎么办？！
……
连云枝不动声色把书收起来。
他负手看向富丽堂皇的极欢殿，对慕城淡淡一笑：“这宫殿这么大，你找到这枚仙丹一定很辛苦吧。”
慕城：“……还好，这枚仙丹是我在床头的密格中找到的，那里也有一个小型阵法。”
连云枝说“你做得很好”又说“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从自己的储物镯中翻找出一个天青色镶宝珠的玛瑙匣，递给慕城，笑道：“打开看看。”
慕城：“。”
慕城打开宝匣，看见里面是能治愈他脸上伤疤的愈痕膏。
连云枝道：“愈痕膏如今在凡人界被炒得很高，这可是我花了大力气为我母亲买来的，现在送给你。”
慕城垂眸把愈痕膏收起来：“谢主人赏赐。”
连云枝：“……”
连云枝：“你不用吗？”
慕城：“现在的脸更方便我出行，主人您想让我立刻使用愈痕膏吗？”
连云枝：“……你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慕城：“是，谢主人宽厚。”
连云枝：“……”
连云枝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
慕城抬起头来，定定看向连云枝。
连云枝走过去轻轻拉起慕城的手，低头在他手指间摩挲：“你一定很辛苦吧？为了找我从那么高的地方爬下来，手都磨破——”
连云枝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慕城的手干净整洁，修长好看，除了有些粗糙的剑茧之外没有任何伤痕。
连云枝：“呃。”
连云枝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和脖颈，小声说：“我刚刚把你踹疼了吧，对不起，我当时神志不清，而且你牙齿又……现在还疼吗？已经肿了吧？你坐下来，我现在给你抹药……”
连云枝声音又止住，因为当他扒开慕城的衣领后，却见他肩颈处干干净净，连半点红痕都没有。
连云枝：“……”
慕城喉结古怪地滚动了一下，他滚烫的大手拉下连云枝的手腕，垂眸道：“是我擅自用了主人的药膏，请主人责罚。”
连云枝讪讪道：“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罚你呢？我又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慕城静静看着他，好似在说：你不讲理的地方还少吗？
连云枝：“……”
连云枝难得心虚了一下。
他重新拉住慕城的手，另一只手却轻轻碰上他的脸颊，说：“你是不是在怪我打你？对不起嘛，但我当时真的很生气，你想想，因为你吃了我的仙丹，我才过来重新找仙丹的，因为信了你的话，我才被妖兽伤到，还差点死了的……而且我当时还中了毒，发了病，脑子不清醒……你原谅我嘛，好不好？”
慕城沉默了许久，才平静道：“我是个什么东西，怎敢对主人生气。”
连云枝：“。”
连云枝：“……我就知道你最在意的还是我刚刚强迫你的事，但我那时中了情毒又失去了神智，但凡我有一分清醒，我就不会做出那种事，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不再——”
连云枝及时停下来，因为他发现他接下来的承诺不能说。
连云枝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
他的手依旧握着慕城的手，他的脸上不再有笑意，反而变得很坚定，他的眼睛一片澄澈，却让人莫名想要相信。
他一字一句道：“慕城，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
如果慕城经常在连家走动，如果慕城认识连云枝的凡人族弟连平耀，那么他一定会知道，连平耀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对自己的七个通房丫鬟都说过这样的话。
但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因此被这样诚挚的目光望着，他的心弦就这样很轻易地被轻轻拨动了。
于是他垂下眼，说：“我可以当你的炉鼎。”
连云枝：“！！！”
连云枝都忘了去震惊慕城是怎么知道他心思的，他内心全被惊喜占满了。
慕城：“但我有个条件。”
连云枝：“你尽管说，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第10章
慕城原本都准备开口提条件了，听到这话，又顿住：“真的什么都能答应我？”
连云枝想也不想道：“御兽契约不能解！”
慕城：“……”
慕城原本就没想着能解除御兽契约，可却也根据连云枝的话看清了他的底线，于是便垂下眼没说话，暗中思忖着如何更改原先的条件——把自己的利益再扩大化。
连云枝看慕城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不高兴了，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但再过意不去，御兽契约也不能解，那可是他的生命保障。
连云枝叹了口气，捏捏慕城的手，哄他：“虽然我不能给你解除御兽契约，但我向你保证，我以后绝不会轻易使用御兽契约中的‘强制命令’来控制你，好不好？”
慕城垂着眼，淡淡“嗯”了一声。
连云枝：“而且你以后成了我的炉鼎，我会对你更好的。”
慕城语气平静：“你准备怎么对我好？”
连云枝直起腰板，就差掰着指头细数：“首先，我会根据你的身体状况使用你，不会超出你的身体承受范围，让你过早香消玉殒。”
慕城：“……”
连云枝：“其次，我会认真保养你，每天都给你提供补品，定时为你检查身体，还会给你发放零用，允许你偶尔出行，保证你身体和心情的双重健康。”
慕城：“…………”
连云枝：“最后，我会非常珍惜你，绝不会随手转卖你，更不会和其他人一起使用你！”
慕城：“………………”
又是使用，又是保养，又是转卖。
要是换成别的新晋炉鼎，估计这一刻早就心如死灰了吧。
慕城闭了下眼。
他没对连云枝的不当言辞做出纠正，只补充道：“我还要你每天给我传送一次灵力，如果哪天少了，就要另寻时机补回来。”
这就是他一开始准备提的“条件”，没有作出任何更改和扩充。
连云枝想了一下，点点头：“可以。”
慕城需要的灵力对修士来说不值一提，而且如果他身体恢复正常，灵气不再外逸散，那么给慕城传送灵力这件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次有利无害的修炼。
慕城垂下眼，轻声道：“那么我现在是你的炉鼎了。”
连云枝突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波浪，有些欢喜，有些松快，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此刻突然很想伸出手，想摸摸慕城的耳朵，揉揉慕城的头发，最后再笑着挠挠慕城的下巴。
可是他忍住了。
他说过以后会对慕城好的，就不能再像原来一样把他当小狗一样逗弄了。
连云枝的拇指和食指微微有些遗憾地搓弄了一下，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握住慕城的手。
“我以后真的会对你好的。”
“……嗯。”
.
由于连云枝的灵力每时每刻都在往外逸散，所以连云枝决定尽快使用他的新炉鼎。
但再急也不行。
炉鼎使用之前，还有一些必要的工序要做。
连云枝拿出《合欢宗炉鼎大成术》，翻到有关“炉鼎使用方法”的章节，认认真真阅读里面的注意事项和步骤详解。
可看着看着，他就发现了不妥。
后天炉鼎都是被炼制出来的，他们要么身上有铭文，要么经过阵法炼化，要么经过灵药改造，使用起来都很简单——直接用就行。
天然炉鼎却不同，使用天然炉鼎是需要口诀的，如果没有口诀，就只能发挥出炉鼎十分之一的效用。
可连云枝把书哗啦啦翻了两三遍，也没找到口诀。
慕城问：“你在找什么？”
连云枝：“双修口诀。”
慕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捆东西递给连云枝：“这里面应该有。”
连云枝抬头看去，只见面前堆了七八本有关双修和炉鼎的典籍，其中有一本也叫《合欢宗炉鼎大成术》，看样子像是连云枝手中这本的抄写版。
慕城解释：“这些都是在极欢殿的床头放着的，我只随意翻了翻。”
连云枝挑了挑眉，总算是明白慕城之前是怎么知晓他心思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拿起书翻看起来。
半个时辰后，连云枝把书一合，兀自陷入沉思。
“怎么了？”
一道略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连云枝转过身去。
他微微眯起眼。
只见慕城如上岸的鲛人般从灵泉池里走了出来，他脱了外袍，只余里衣，如今白色的里衣正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将他修长的双腿，矫健的身姿，和莹润的肌理都展露无遗。
鎏金般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走动将他身上滚落的水珠都映射得闪闪发光，让他整个人都看起来挺拔俊朗得不像样——如果忽视掉他那张疤痕纵横的脸的话。
连云枝皱了下眉。
他有些不悦慕城用了自己提前看上的灵池，但想起之前要对慕城好的承诺，便将情绪忍了下去，移开视线看向手中的书，并回答慕城的问题：“没什么，就是书上说天然炉鼎难得，要是与其双修，首次以三天时效为最佳，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慕城：“没有时间？”
连云枝点点头：“这里离树洞出口很远，即便是以我现在的修为过去也要两天，何况还要带上一个你。因此我们最晚也得明天早上出发，这样才能在陈家接手小雲山秘境之前离开。”
要是他们在陈家接手小雲山秘境后再离开，少说也要上缴七成收获，这是规矩。
慕城突然道：“如果我说我们能立刻离开小雲山秘境呢？”
连云枝：“嗯？”
慕城：“灵泉底下有个传送阵，直达小雲山秘境的出口。”
连云枝怔了一下：“……你刚刚进入灵池就是为了这个？”
慕城摇头，并将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珠子放到连云枝手里：“我下水是因为它，传送阵只是意外收获。它叫灵髓凝珠，通常在灵湖中自然形成，形成后便能储存灵湖中的所有灵气。如果把它放进你的温泉池，你就能拥有一个温泉灵池了。”
连云枝愣愣地看着他。
慕城轻咳一声：“……所以我们是要在这边……还是要回去再……？”
连云枝说：“回去。”
慕城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再去检查一下传送阵。”
看着慕城的背影消失在水面，连云枝无意识握了握手中的蓝珠子。
……冰冰凉凉的。
.
小雲山秘境从此之后会成为陈家的所有物，而这片空间，连云枝以后是想进也进不来了。
因此他走的时候，把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走了，恨不得连墙皮都刮下来。
千年万年的灵草被收割一空，万年寒玉制成的大床被直接收走，各类饰品宝珠摆件以及其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东西全部入镯，就连灵石铺就的地砖，都被连云枝砸开带走。
嗯，干净。
连云枝拍拍手，看着这片光秃秃空荡荡的极欢殿，心中甚是满足。
做完这一切后，连云枝施展出避水术，拉着慕城一同钻入半分灵气也不剩的“灵池”，并踏上湖底的传送阵。
他们安安全全地出现在小雲山秘境的出口。
.
连云枝没做任何耽搁，拉着慕城御起飞剑，用最快的速度往灵山的方向飞去。
回到洞府后，连云枝拿出一堆补品和一本炉鼎图册放到慕城面前让他先吃着看着，然后独自一人去了洞府后面的温泉池。
连云枝把灵髓凝珠扔进去，温泉池立刻水波荡漾并有了变化，等连云枝脱了衣服踏进去，当即便感受到充沛而精纯的灵力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连云枝闭上眼舒服地微叹一声。
灵髓凝珠，真是个好东西。
连云枝本来就很喜爱他的温泉池，如今已是更爱了，恨不得让慕城布个阵把他的温泉池藏起来，除了他谁也不让见。
但连云枝的灵力每时每刻都在往外逸散，即便是灵力精纯的温泉池也没能让他的状况好上多少。
连云枝只享受了片刻便睁开眼，拿出《炉鼎御气真诀》，找到接下来三天他要用到的口诀，进行最后一次记忆和巩固。
一炷香后，他拿出干净的外袍披在身上，缓步踏出温泉灵池。
.
连云枝在自己的洞府门口看见了慕城，慕城简单清洗过一番，头发整齐束起，穿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来但有些眼熟的白色里衣，身形笔直地站在洞府门口候着自己。
察觉连云枝过来，慕城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但极为英俊的脸——他用了连云枝给他的愈痕膏。
连云枝心中略有些满意。
他在慕城身上又施展了一个除尘术，然后让他跟着自己走入洞府，并问他：“书看了没有？”
“看了。”
“补品呢？”
“……吃了一些。”
连云枝又递给他一瓶丹药：“这是升阶版本的十全大补丸，我在极欢殿找到的，你拿着，感觉受不住了就吃一颗。”
慕城：“。”
慕城僵着一张脸：“嗯。”
连云枝皱眉：“你后悔了？”
慕城回答得很迅速：“没有。”
“后悔也晚了，”连云枝说，“脱衣服吧。”
慕城明明只穿了一件里衣，可腰带却解了半天都没解开，最后还是连云枝看不下去，伸手给他撕开了。
慕城：“……”
慕城沉默地上了床。
.
直到慕城按上连云枝的肩膀把他推到床上，连云枝才察觉到不对劲，略有些讶异道：“你要当上位？”
慕城按在连云枝肩上的手收紧，身体和嗓音也变得紧绷：“——不行？”
连云枝想了想。
其实也不是不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非常行。
《合欢宗炉鼎大成术》中有讲，与炉鼎进行双修时，最好让女炉鼎处于下位，男炉鼎处于上位，这样不但能省一半的力气，还能让炉鼎效用最大化。
只是这样对男炉鼎的损耗非常大，之前合欢宗那个拥有至阳之体的男修就是这样被用没的。
“不是不行，”连云枝说，“主要是你不太行。你现在是凡人之躯，我们首次双修要进行三天，你觉得你能坚持下来吗？”
慕城沉默了一下，道：“我可以。虽然我是凡人，但失去灵根前也是金丹，比一般凡人要强健很多。”
连云枝：“难道你不怕自己精气亏空，气绝而亡？”
慕城语气僵硬而执着：“我有十全大补丸。”
连云枝：“……”
连云枝有点心动，但又害怕慕城死了他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炉鼎。
慕城突然又道：“洗灵之体的元阳大补，非常补，据说与仙丹相比也毫不逊色。”
连云枝立刻躺下：“开始吧！”
慕城喉结滚动了一下，放置在连云枝肩膀上的手掌也开始变得滚烫。
他俯身，干燥的嘴唇贴向连云枝的。
连云枝偏头蹙眉，不满道：“你怎么回事？你到底有没有看我给你的图册，里面有这个步骤吗？”
慕城：“。”
慕城扑了个空，牙齿不甘地叼咬上连云枝颈间的皮肉，不轻不重地厮磨了两下。
连云枝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又忍不住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能不能快点？你小动作怎么这么多？”
慕城：“。”
于是慕城开始按部就班地根据图册上的步骤动作。
慕城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就是他今夜噩梦的开始。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说着“我以后绝不会轻易使用御兽契约中的‘强制命令’来控制你”的连云枝，则是个彻头彻尾且令人寒心的骗子。

第11章
开始的一个时辰。
慕城一共被叫停了四十六次。
第一次他是被连云枝失控地掀飞了出去，好在连云枝很快就反应过来，把他从地毯上拉起来，态度很好地向他道歉，说对不起，让他继续。
第二次连云枝一把推开他，这次连云枝反应有点大，偏着头大喘气，身子有些发颤。慕城擦掉他额间细密的汗珠，告诉他，你可以随时喊停。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连云枝一共喊停了三十九次。
慕城：“……”
……
慕城这一生从来没这么难捱过，他甚至淡忘了被抽掉灵根，打碎骨头的痛苦，他僵硬着身体一动也不动地撑在连云枝身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汗珠滴入连云枝的颈窝，在这一瞬间怀疑自己到底是人还是石头制成的雕像。
第四十二次喊停时，他们明明已经渐入佳境了，连云枝却喘着气推开他，声音沙哑地说自己好像记错了一句口诀，可当连云枝发颤的指尖落在典籍上一字一句比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记错。
第四十三，四十四次喊停，连云枝用的都是同样的理由，得到的也都是同样的结果。
第四十五次被喊停时，慕城终于忍受不了，他粗暴地将连云枝手中的书扯出来扔掉，一边继续一边在连云枝耳边一字一句背出那些口诀，并咬着牙告诉连云枝他并没有记错。
“停……停……停下来！停！”
第四十六次喊停的时候，慕城没有听。
“慕城，停下！”
【慕城，停下！】
于是也没有了第四十七次。
强制性的命令如同利剑一样刺入脑海，和命令一同到来的还有一道更为强硬，没有声音，却直入灵魂的身体指令。
慕城身体一颤，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连云枝：“……”
连云枝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他愣了愣，随即悄悄松了一口气，推开慕城：“好了，你可以先休息一下，我要运功吸收你的元阳了。”
慕城：“……”
慕城难以置信地看向连云枝：“你说过你不会再使用御兽契约中的‘强制命令’来控制我的！”
连云枝心虚地目光闪躲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谁让你不听我的话？！而且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承诺了？我说的是——绝不会轻易使用御兽契约中的‘强制命令’来控制你，‘不会轻易使用’，你懂得这几个字的意思吗？意思是如果你不听话，那我还是会用的！”
慕城：“……”
慕城脸色青一阵，黑一阵，他狠狠推开连云枝，并带着一身寒气下了床。
连云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问：“你去哪儿？！”
慕城头也不回：“去沐浴！”
连云枝裹着被子对他喊：“你自己去河里洗，不要用我的温泉池！”
“噗通——”
连云枝听到了慕城毫不犹豫跳入自己温泉池的声音。
连云枝：“……”
连云枝撇了撇嘴，又拿着被子裹了裹，小声安慰自己：“算了算了。”
反正慕城最脏的地方都已经……
连云枝深呼吸一口气，盘起腿，打坐，并运转灵力炼化体内洗灵之体的元阳。
……嗯，果然很是不凡。
.
慕城沐浴完回来后，连云枝还在修炼。
与连云枝双修也补足了慕城丹田里的灵力，因此他可以清晰感知到无数灵力正通过洞府中的聚灵阵源源不断汇聚到连云枝身上。
但好像不太够用。
慕城在床边站了会儿，确定连云枝此刻状态稳定，不会被轻易打断后，就将他整个人端了起来，移到洞府后的温泉灵池。
放了灵髓凝珠的温泉池灵力充沛，在连云枝的主动吸纳下，池水中的灵力更是如旋风般涌入他身体，帮助他炼化体内的元阳。
连云枝紧皱的眉终于舒展。
.
慕城中途离开了一阵，再回来时连云枝已经结束修炼，并无知无觉地靠着一块白玉石睡着了。
他靠坐的位置有些偏下，风吹过身侧，池水摇摇晃晃，一起一伏地扑上他的肩膀，他的脖颈，他的唇。
等慕城走进去，池水便几乎要涌向连云枝的鼻尖，慕城在连云枝皱眉之前将他捞了起来，并顺手抱到怀里。
连云枝依旧没醒。
此刻天光渐亮，晨曦透过叶的缝隙落在连云枝微红的面庞上，他睫毛纤长，嘴唇微张，秀眉平和舒展，看起来乖巧得不可思议。
和小时候睡着的模样一模一样。
……而且还很干净很香。
慕城九岁之前最大的烦恼有两个，一是人怎么那么臭，二是人身后的黑雾怎么会那么丑？
慕城九岁之后的烦恼只剩下一个——连云枝为什么那么干净，那么香啊？他能不能不计前嫌跟我做朋友？
在确定连云枝很讨厌他，一辈子都不会跟他做朋友后，年幼的慕城也曾生气过，沮丧过，放弃过。
他也曾愤怒地想，连云枝性格糟糕死了，他根本就不配那么干净，不配那么香！
他也曾天马行空地想，世界上有一个连云枝，会不会有第二个连云枝呢？会不会有第二个人像连云枝这么干净，像连云枝那么香，而且还没有连云枝那么脾气糟糕，愿意跟他做朋友呢？
不是人也好，最好是个乖乖巧巧的小动物，不会离开他，不会讨厌他，还能随时随地带在身上。
于是小慕城开始寻找。
可是没有。
偌大的四方城，偌大的小泽州，慕城走过无数地方，看过无数山，越过无数河，路过无数城镇村落，都没有见过第二个拥有着干净如雪的身影，和沁人心脾的香气的生命。
连云枝只有一个。
他最珍贵，最特殊，他独一无二。
.
慕城把世界上最珍贵，最特殊，最独一无二的连云枝抱在怀里，鼻尖轻轻蹭上他的颈窝，他的脸颊，他的嘴唇。
过了几个呼吸后，他放开一些，紧接着又按捺不住凑过去吻连云枝的唇瓣。
那是一种比嗅闻更令人痴迷的香气，几乎让人神魂颠倒。
慕城难以自持地舔吻，含住，轻咬。
他的举动终于弄醒了连云枝。
连云枝睡得很好，他迷蒙地睁开眼，神志还有些不清醒，他似乎不清楚慕城做了什么，或许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
因为慕城又凑上去吻了他时，他也没有生气，只是偏头避开慕城的第二个吻，指尖落在慕城肩头淡青色的纹路上，困惑地问：“……这是什么？”
“是具备临时效用的炉鼎铭文，我用捕灵草的汁液混着灵墨绘制的，只能使用三天。有了它，你就不用再默背口诀了。”
连云枝微微睁圆了眼。
“要试试吗？主人。”
慕城的手从连云枝脊背滑了下来。
“唔……”
炉鼎铭文确实很神奇，除了不用在心中默背口诀外，连云枝甚至不用刻意去引导自己的灵力，因为在铭文的加持下，他体内的灵力自己运转了起来。
中途慕城又吻上了他。
但是这次连云枝没有躲，因为他发现亲吻更有利于灵力在两人体内的流转。
洗灵之体果然名不虚传，之前双修时连云枝就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缺口正在缝合，逸散的灵力也正在回拢。
可这次双修，连云枝却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修复完毕，灵力不再逸散，而是在慕城体内流转一番后再重归自己体内。每经过一个完整回合的流转，他的灵力就像是经过清洗一番，被去除掉杂质，变得精纯，凝实，稳固。
为了加快灵力的流转，连云枝甚至攀上慕城的脖颈，主动与他亲吻，且不允许他有片刻的逃离。
这次慕城很听话，没有丝毫怨言。
连云枝对此很满意。
.
连云枝和他专属炉鼎的第一次双修进行了整整三天。
除了开始，其余都很完美。
许是在双修时补充到了灵力，并提前吃过辟谷丹的缘故，慕城一刻也没有感到过饥饿，疲惫和力不从心。
他甚至没有用上十全大补丸。

第12章
绝世炉鼎的效用非寻常炉鼎可比，《合欢宗炉鼎大成术》里的筑基巅峰剑修用三十二个炉鼎，修炼了整整十天，才突破金丹并破除了自己的炉鼎之身。
但连云枝只与慕城双修了三天，就触摸到了金丹屏障，并感觉自己随时都能晋级。
“不要晋级，”慕城从衣柜中选出一套衣服递给连云枝，“修士筑基就是要为往后的仙途打好基础，你进境太快反而不利于日后修炼，而且结丹最好一蹴而成，这次失败，下次结丹就难了。”
若慕城还是曾经那个拥有万纳灵根的天才少年，那么无论连云枝心里怎么想，此刻都会对慕城的劝诫表现得嗤之以鼻，甚至大发雷霆：你是不是在咒我？！
但慕城如今已经废了，连云枝对他再也没了嫉妒之心，因此反而能一边穿衣服一边很认真地与他讨论：“我刚升到筑基巅峰时确实感到自己灵力虚浮，根基不稳，但我现在的灵力十分凝实且精纯，甚至多到满溢而出，这样仍不适合结丹吗？”
慕城：“你修为和灵力或许够了，但你的肉身还远远达不到金丹晋级的条件，金丹雷劫可比筑基雷劫恐怖百倍，你觉得你能扛得住吗？”
连云枝想起筑基时那把他劈得血肉模糊的十二道雷劫，脸色顿时白了白。
“恐怖百倍？”
慕城颔首。
恐怖百倍并不是慕城吓唬连云枝的谎话，金丹雷劫本就可怕，更别提连云枝还是靠外物走到的这一步。合欢宗的书籍里虽然没讲，但根据慕城之前的了解来说，邪修雷劫向来比正道修士的雷劫更可怖——这里的“邪修”就包括用炉鼎修炼的合欢宗。
但看着连云枝苍白的脸色，慕城还是忍不住放缓了声音：“别担心，你如今灵力凝实，修为深厚，身体也比突破筑基时强健很多，况且雷劫不一定要全靠身体来扛，我可以在你结丹之前准备大量的法器，阵法和符箓，它们能帮你挡掉大部分雷劫。”
连云枝脸色这才舒缓了些：“你还会符箓和炼器？”
慕城颔首：“都学过一些。”
连云枝知道稳了。
突然，连云枝又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你结丹的时候抗了几道雷劫？”
慕城却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如实道：“我不太一样，我突破时一般水到渠成，没有雷劫。”
连云枝：“……”
哦，万纳灵根的天才可真了不起呢。
连云枝嫉恨地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故意使唤他：“我不喜欢这件外袍，再给我换一件。”
慕城默默转身重新给他选了一件外袍。
连云枝整理衣冠时慕城也已经自行拿了套连云枝的旧衣服穿上，那衣服虽是宽版，但慕城到底比连云枝要高上不少，穿上之后紧巴巴的。
连云枝看着慕城低垂的头颅和不合身的衣服，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怜悯。
慕城过去再天才，再不凡又能怎么样呢？他如今已经是个废人了。
连云枝叹了一口气，从储物镯中拿出数套衣服递上去：“穿这个吧，特地给你买的。”
得到新衣服的慕城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身子一僵，指尖将落未落地停留在腰带上：“那我身上这件衣服……我给你洗洗再送过来。”
连云枝道：“随便，你自己处理吧。”
连云枝的衣服材质娇贵，通常只用除尘术打理，慕城上次给连云枝洗的衣服就已经不能穿了。
慕城很轻地“嗯”了一声，快速解开腰带，在连云枝特地给他买的新衣中选了一套灰黑色的穿上。
连云枝目光扫过被闲置在一旁的宝蓝色华美长袍，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恰在此时，一只传讯纸鹤颤巍巍地飞到连云枝面前，连云枝将其打开。
“我祖父知道了我筑基巅峰的消息，我得回趟家。”连云枝揉碎传讯纸并对慕城说，“你要在这里等我还是跟我一起回去？”
慕城的用处还是很大的，连云枝没想一直把他藏起来。
慕城想了想，说：“我想去驿站市集买点东西。”
连云枝：“那我御剑送你。”
慕城：“好。”
.
慕城离开之前在脸上涂抹一番，不久之后，连云枝的洞府里就出现了个满脸溃烂的男人。
……好丑。
连云枝嫌弃地挪开眼。
慕城立刻拿出面巾遮住脸，并解释道：“这是模仿高阶蛇毒腐蚀的疤痕，这种疤痕不能被轻易治愈，因此也不会惹人怀疑。”
连云枝：“走吧。”
连云枝把慕城送到集市附近，离开之前他故意没给慕城灵石，慕城果然在他转身时拉住他的衣角，并朝他伸出手。
连云枝眨眨眼，忍住笑意：“你要什么？”
慕城抬头看向他。
连云枝本以为慕城会用岩石般沉默站立的身影来谴责他为数不多的良心，结果这人只是坦然地看着他说：
“给我灵石，我要灵石。”
连云枝：“……”
连云枝当然是掏出了很多很多灵石给他。
毕竟养妖兽和养炉鼎都是一件很花费灵石的事情，何况他养的还是二合一。
收下灵石的慕城突然走上来抱了连云枝一下。
“谢谢主人。”
他低沉的声音贴着连云枝耳畔响起。
连云枝：“……”
连云枝摸了下耳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真是好黏人一妖兽。
.
连云枝筑基巅峰的消息早就如雪花般传遍了连家，他刚迈入连府大门，门房便兴奋地扭头大喊：
“云枝少爷回来了！筑基巅峰的云枝少爷回来了——”
转瞬之间，连云枝的族弟族妹们就像一窝小麻雀般扑簌簌从各自的院落房间中跑出来，仰着头，一脸孺慕地看向他们的云枝哥哥，并叽叽喳喳地问来问去。
年龄大一些的族弟族妹则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虽没像那群小萝卜头一样围在连云枝身前吵闹，只安静乖巧地在一旁站着，但也是一脸崇敬仰慕。
连云枝轻咳了一下才掩住唇角笑意，并端着大哥的架子负手而立。他先是问了他们几句学业或修炼上的进度，然后又温声鼓励一番，挨个摸摸他们的头并分别给予了礼物。
最后，他在族弟族妹们热泪盈眶的目光中淡然离去。
嗯……很爽！
.
走进主厅，见到祖父时，连云枝脸上的笑意更真实了许多。
他自小便与祖父亲近，祖父也最喜爱他。
如今更是一见他便捋须大笑：“云枝，快过来！让爷爷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升到筑基巅峰了！”
连云枝笑着喊了声爷爷，又把手腕递上去，让祖父查看。
连家主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连云枝体内查探一番，神色顿时变得又惊又喜：“你不是刚升到筑基巅峰，你这是快要结丹了？！”
连云枝矜持地笑了一下，难得谦虚道：“爷爷，我现在还不能结丹，需要先巩固巩固，还要做点准备。”
连家主喜不自胜，连叫了几声好，又拉着他的手问他遇到了什么奇遇。
连云枝却罕见地犹豫了一下。
用万年灵草和御兽契约连晋两个境界倒好说，但是用炉鼎修炼并触摸到金丹屏障……他怕祖父对他失望，毕竟那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手段。
“家主！”
恰到此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利箭般出现，并单膝跪在连家主身前，他似乎有迫切的话想要禀报，可看到一旁的连云枝，又把嘴闭住了。
连云枝刚想站起身出去，就被连家主重新按回到椅子上。
“说吧，有什么事？”连家主对那名黑卫吩咐。
黑卫队是连家主手上的私人影卫队，那些黑卫都是单灵根甚至变异灵根，经过八年悉心培养，个个都有筑基期以上修为，不过听说这些用秘法培养出来的黑卫，此生都无法到达金丹。
而这样的“黑卫队”，连家有，慕家也有，小泽洲四大家族的每位家主手上都有一支。
黑卫：“慕坤容在驿站集市遭遇袭击，身受重伤，袭击者不明，但慕坤容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手，暴露了修为——他如今已至金丹。”
慕坤容是慕家主的名字，听到前半句话，连成峰几乎忍不住想要抚掌大笑。
可听到后半句，他的笑意就凝固在脸上。
“金丹？”
慕坤荣原来也是筑基，怎么就无声无息金丹了？
筑基与金丹可是天壤之别。
连云枝心脏却在此刻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隐痛出现在心脏角落，他好像快要失去什么了——御兽契约！
连云枝猛地站起身子，在祖父看过来时勉强镇定：“祖父，我先退下了。”
连成峰这次没再阻拦，只心绪不宁地点了点头，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连云枝一走出主厅便不顾四方城禁令，直接御剑飞行，直奔城外的驿站市集而去！
驿站市集如今一片戒严，练气鸟停飞，摊贩商行停售，所有人都被赶到一片空旷的地方接受检查，慕家的势力将此处牢牢围起。
连云枝躲在一旁连试了四次才施展出了隐身术，隐身术是个小术法，只能对修为比自己低的人隐身，所幸在场无一人修为高过连云枝。
连云枝一路跟随御兽契约指引，最终停在被孤零零拴在一旁的练气鸟身侧。
练气鸟也没有发现施展了术法的连云枝，只目光紧紧地跟随着人群中接受检查的主人。
连云枝掀起练气鸟庞大的黑色羽翼的一角，钻进去。
然后。
他看见了半靠在练气鸟羽翼上，血肉模糊且正不断往外吐着血……像是死了一样的慕城。
隐身术对灵魂契约的另一半无效，慕城在连云枝靠近时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可是他眼皮上有一道横穿脸庞的伤痕，他睁开眼后流下了血泪，他眼睛再也不能倒映出任何东西。
“主人，我……”他一张嘴唇角便流出血，但他还是喃喃解释道，“他原先出门都会带上很多……很多黑卫，今天却一个人也没有带，我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想用阵法和符箓杀掉他，这些阵法和符箓是可以杀掉筑基的，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把我的灵根融合得那么好，竟然已经金丹了……”
“你眼睛瞎了，丹田又毁了。 ”连云枝冰凉的手从慕城手腕上离开，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慕城惶惶然抬起头，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连云枝语气冷静：“那你以后还能给我布置阵法，绘制符箓，帮我渡过雷劫吗？”
慕城脸色变得惨白。
连云枝说：“我不会再给你用仙丹。”
“连云枝……”慕城在连云枝准备起身时，颤抖而急迫地握上他的手，“你不要丢下我，我……我虽然不能再布置阵法，绘制符箓，但我能…我能教你，还能……还能继续当你的炉鼎……”
“只有最便宜的补气丹。”连云枝捏住他的下颌，把最便宜的补气丹灌了下去。
慕城愣愣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丑陋无比。
他轻声说：“主人，我们约定好了，你要每天给我传一次灵力，今天的还没有给我。”
连云枝：“你丹田破了，蓄不住。”
慕城：“我想要。”
连云枝：“好吧。”
经过对炉鼎和双修知识的学习，连云枝已经对传渡灵气的三种方式了如指掌。
此刻这种情况不适合用第一种，更不适合用第三种。
连云枝先给慕城施展了一个除尘术，然后又把他脸上那张变得更惨不忍睹的假皮揭下来。
当然，他的真脸此刻也遍布伤痕，变得很不怎么样。
但总归能勉强入眼。
连云枝冰凉的指腹轻轻擦掉他眼角流出来的血，然后闭上眼，含住他的嘴唇，将刚答应好的灵力渡了过去。

第13章
连云枝再一次把半死不活的慕城扛回了灵山。
只不过这回面对一大一小两个洞府时，他犹豫了一下才把血淋淋的慕城放回了他自己的洞府。
慕城的洞府干净而简陋，床是灵山上随处可见的草梗，枕头是连云枝随手留给他的旧衣，角落则整齐堆放着灵山上的一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石头，灵草和树枝，在连云枝看来都是一堆垃圾。
连云枝把慕城放在草床上，垂眸看向他。
慕城的伤势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划破他眼睛的法器上似乎沾染着剧毒，那毒液侵入他的身体，染黑他的血液，并一寸寸蚕食他的生命力，让他失去意识，陷入昏迷，连呼吸都变得孱弱。
而他的耳朵，眼睛，嘴巴和鼻子和被洞穿的腹部都开始往外流血，那黑红色的鲜血很快就浸湿他的衣服，和他身下的草床，让他整个人都看起来像是被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连云枝不是没试图救他，可渡过去的灵力转眼就会从他再次被洞穿的丹田里逸出来，吃下去的补灵丹和解毒丹更是一丝作用也无。
而他又是个凡人，若是连云枝敢给他喂聚气补灵丹这类级别高一些的丹药，估计他当场就会血逆而亡。
他看起来活不过今晚了。
但连云枝不会再给他用仙丹。
虽然绝世炉鼎难得，但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丹药连云枝却也只有一颗。
况且炉鼎双修之法总归不是正途，他往后的修仙之路还是得自己走。
连云枝最后看了慕城一眼。
他心中微微有些遗憾，但还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
“兄弟救我！”
连云枝的传讯玉玦再次亮了起来，来人依旧是方天信。
练气鸟停飞，方天信被困在小雲山秘境的出口了，他问连云枝是不是也刚出秘境，如果是的话就顺便载他一程，如果不是的话就麻烦过来载他一程。
连云枝：“……”
连云枝刚好也想出去吹吹风，对他说了声“等着”，便御起飞剑朝着小雲山秘境的方向飞去。
.
陈家的人已经来接手了小雲山秘境，秘境出口处挤满了练气修士。
有人正翘首以盼地等着认识的筑基期修士来接，而大部分人则是苦着一张脸对自己的双腿施展疾行术，准备自己走回去。
连云枝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注意，方天信更是跳起来朝他挥手：“这里！”
连云枝御剑飞至他身边，方天信却没有立刻跳上飞剑，而是凑到连云枝耳边小声问：“你的剑能不能再捎一个人？陈致远也没有人接。”
连云枝抬头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陈致远正目光感慨地望着他们，对上连云枝的目光，他立刻笑着拱了拱手。
“可以，”连云枝颔首，脚下的飞剑随即胀大数倍，变得宽大如船，他对方天信说，“你还可以邀请其他道友上来。”
方天信顿时惊喜不已，他挑了几个关系好的道友，又邀请了几位受了重伤却没有人接的练气修士，顿时把连云枝的飞剑挤得满满当当。
连云枝又把剑变长了一些，独自站在剑头位置与他人保持着距离，随即御剑腾空。
飞剑稳稳当当向四方城驶去。
.
“这就是筑基巅峰的实力吗？”方天信啧啧称奇，“你上个月御剑载我时还嫌我沉，让我少吃点，没想到现在都能同时载这么多人了。”
实际上这应该是和慕城双修的效果——他现在身上的灵力简直多到用不完。
连云枝看了方天信一眼：“恭喜你练气九层。”
方天信开心地摸了下鼻子，又矜持道：“才升了一个小境界而已，跟你差远了。”
方天信今天似乎有点兴奋，没一会儿就又凑上来，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练气鸟为什么停飞吗？”
连云枝语气平平：“为什么？”
方天信：“听说是慕家主在练气鸟附近的驿站市集被偷袭了！真不知道是哪位大能干的……你说会不会又是外界来的修士？我听说慕家主暴露出的修为是金丹，那重伤他的人修为得多高？金丹？元婴？我还没见过元婴老祖呢……”
连云枝有些意外他消息竟这么灵通，但也没说什么，就这么一边听他讲话，一边思维走神到灵山。
……不知道慕城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
等连云枝回过神时，方天信已经舍弃了他这个不合格的倾听对象，转而和其他道友聊起御兽宗遗迹的事。
“御兽宗遗迹？”连云枝被吸引了注意力。
陈致远转头对他解释：“十险山出现了不少妖兽，还有人在里面发现了御兽宗遗迹，听说遗迹里有很多驯服妖兽的方法，我们正准备去探一探。”
方天信看向连云枝，怂恿道：“一起去吧，说不定我们还能契约个妖兽啥的。”
陈致远困惑：“连兄不是已经有契约妖兽了吗？”
方天信：“呃……”
方天信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总不能说连云枝的妖兽其实是个人吧。
连云枝心不在焉道：“快死了。”
方天信难掩震惊地睁大眼。
.
在四方城外放下所有人并收起飞剑后，方天信把连云枝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问：“真的假的？慕城快死了？！”
“真的。”
连云枝的目光心不在焉地飘向远方。
方天信：“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突然？今天怎么回事，姓慕的全都……等等……等等等等！”
方天信难以置信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你别告诉我，偷袭慕家主的人就是慕城……他可是个凡人！”
连云枝没想到方天信能猜到这个，但也无意对自己最好的朋友撒谎，只沉默了一会儿，道：“别告诉别人。”
方天信立刻想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站直身子，看着连云枝的眼睛，竖起三指发誓：“我以道心起誓，若是泄密此事，此生修为不得寸进！”
连云枝沉沉地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我先走了。”
方天信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他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需要我给你弄一些丹药吗？”
连云枝：“帮我弄个棺材……算了，我自己弄吧。这件事还是越少人掺和进来越好。”
方天信张张嘴：“……好。”
.
事情是在半夜突然变得不对劲的。
连云枝原本正在自己的洞府里打坐修炼，想等天亮后再给慕城收尸并制作棺材，心脏处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之痛！
连云枝一时没有防备，捂着心口便滚落到床下，额头重重磕上衣柜！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疼？！
——御兽契约！
连云枝简直是踉跄着捂紧心口，跌跌撞撞地走进慕城的洞府。
慕城此刻正蜷缩在自己黑红染血的草床上，入侵了他身体的剧毒正在全面爆发。
他两只手死死抠着自己的眼睛，像是想把自己的两颗眼珠挖出来，他浑身都在发抖，且湿淋淋的，分不出是血还是汗，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嚎，像是一只承受着巨大痛苦的野兽。
而连云枝难以支撑地跪在他身前，甚至有种清晰的直觉——如果慕城就这样死去，和慕城签订了御兽契约的他也会非死即残！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记录了御兽契约的古籍上从来没提过还有这种事？！
连云枝忍着疼痛把手放在慕城心口，想要去取他心脏里属于自己的那滴心头血，想要解除御兽契约。
可是他失败了。
为什么？！
书上不是说御兽契约的解除十分容易，几乎就在主人的一念之间吗？！
可为什么他解不开？！
疼痛再次来袭，死亡逐步逼近，连云枝颤抖地，恶狠狠地盯着慕城，并咬着牙从储物镯中取出那枚紫金仙丹。
.
连云枝是被掌心的灼烫感给弄醒的。
他昨晚后半夜进入温泉池休息，后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如今睁开眼，却见晨光将池水照得波光粼粼，而把自己清理干净，并换下了血衣的慕城正双膝跪在池边，虔诚地捧着他搭在池边的左手，颤抖地，深深地，痴迷地把自己的脸颊埋了进去。
而他鼻息间灼烫的呼吸，就是把连云枝弄醒的罪魁祸首。
察觉到连云枝醒来，慕城一点一点抬起头。
他身上的伤痕已经全部愈合，唯有一双眼睛仍旧不能视物，可此刻曦光通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折射到他眼睛里，竟也把他失焦的眼眸衬得熠熠生辉。
“主人，”慕城痴痴地“望”着连云枝，“谢谢你愿意救我。”
他嗓音沙哑而又柔软，一字一句说话时简直像是裹着藏也藏不住的情意。
“谢谢主人用仙丹救我。”
.
连云枝把手从慕城手心里抽出来，然后又依次摸上他的脉搏，他的丹田，他的心脏，他的眼。
慕城从头到尾都乖乖巧巧地跪着，为了方便连云枝抚摸甚至主动弯下腰，垂下头。
连云枝摸他眼睛时，他甚至把脸颊往连云枝手心靠了靠，像是一头真正乖巧的妖兽。
“感觉怎么样？”连云枝问他。
“感觉很好，”慕城认真回答，“和上次用了仙丹的感觉一样好，眼睛也不是完全看不见东西，可能会恢复。”
连云枝“嗯”了一声，说：“先出去吧，我要再泡一会儿。”
慕城听话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而是问：“主人，可以给我今天的灵力吗？我昨天买了东西，今天可以为主人绘制结丹要用的符箓了。”
连云枝握住他的手，想要为他传递灵力，慕城却借着这个姿势把连云枝一把拉至身前，并闭上眼，虔诚地吻上了他。
连云枝身形一顿，随即不慌不忙地继续为他传输灵力。
慕城却轻咬他的嘴唇，撬开他的牙关，直到连云枝咬了他舌尖，他才停止作乱，乖乖让连云枝渡来灵力。
渡完灵力后，连云枝推开他：“出去吧。”
慕城说了声“主人再见”，才转过身子，脚步缓慢地离开了。
直到慕城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连云枝才从储物镯中掏出一个珊瑚色的宝匣。
“啪。”
他打开宝匣。
一枚淡紫色的，周围环绕着金色纹路的“仙丹”正静静躺在里面。
……
该怎么告诉慕城，他昨晚根本没给他用“仙丹”。

第14章
是的，连云枝没给慕城用仙丹。
慕城是自己痊愈的。
昨晚心脏疼到极致时，他确实拿出了那枚紫金仙丹，也确实准备喂给慕城。
可仙丹还没碰上慕城的嘴唇，慕城就身形一颤，没了声息。
他呼吸停止，心脏停跳……像是死了。
连云枝愣住。
他失神地触上自己的心口，感知到那钻心之痛正在渐渐褪去，直至消弭。
可就在他神情不属地想着原来自己之前的预感是错误的，原来慕城死了他并不会跟着死时，“死去”的慕城却突然动了。
他心脏开始重新跳动，他呼吸开始重新回归，他苍白的脸颊逐渐出现血色，他破碎的丹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缝合。
……那简直像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奇迹。
.
连云枝垂眸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紫金“仙丹”，独自陷入深深的思索——
慕城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昨晚为什么能“死而复生”？
是他自己的原因吗？还是他曾经吃过的那枚“仙丹”在发挥作用？
可是这仙丹真有那么神奇吗？只要曾经吃过一枚，就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起死回生？
其实测试的方法也很简单，只要连云枝此刻在自己身上制造出伤口，再服下这枚“仙丹”，自然就能知道真相了。若这仙丹真有那么神奇，那么提前用了也不算浪费，毕竟从此以后他就有了“不死之身”。
可如果答案是前者呢？
如果慕城“起死回生”是他自己的原因，如果这枚“仙丹”不仅不是仙丹，反而是毒丹……
连云枝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宝匣合上，重新放回自己的储物镯。
……算了。
不必纠结。
如果他以后身临险境濒临死亡，那么当他用下这枚“仙丹”时，自然会知晓今日真相。
.
整理好思绪后，连云枝踏出温泉池，并穿好衣服回到自己的洞府。
慕城正坐在连云枝的书案前绘制符箓。
他下笔很慢，却很稳。
符笔在符纸上游走，灵墨在笔尖下显现，当连云枝走到他身侧时，他刚好落下最后一笔，并抬头“看”向连云枝。
“主人。”他轻声喊。
连云枝看见他鼻尖渗出了汗珠，问：“很吃力？”
慕城回答：“还好，只是身体没有彻底恢复，过两天就能轻易画出来了。”
连云枝又问：“你眼睛好了？”
慕城摇摇头：“没有，但是能看清灵力走向。”
连云枝点点头：“收拾一下，跟我出门。”
慕城听话地站起身：“好。”
连云枝挑眉：“你都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慕城说：“去哪里都可以 。”
连云枝故意吓唬他：“把你卖了也可以？慕府可是正在外面大力搜寻偷袭者呢，把你卖掉说不定整个连家都能得到好处。”
慕城却面不改色：“仙丹比任何好处都重要。”
连云枝竟一瞬间就理解了慕城话里的意思：
仙丹比好处重要。
我比仙丹重要。
——我很重要。
连云枝：“……”
连云枝真想把真相说出来，告诉慕城自己根本没给他吃仙丹，狠狠打他的脸，让他再也不敢这么嘚瑟。
但连云枝忍住了。
不管神奇的到底是仙丹还是慕城的身体，他都不准备告诉慕城。
——要是慕城知道自己拥有“不死之身”，为了解除御兽契约或是为了摆脱炉鼎身份，就拼死一搏，拉着他自爆怎么办？
真相还是只握在自己手里最安全。
.
出门前，慕城建议连云枝在他脸上施展换容术。
换容术是一种和隐身术差不多的术法，除了灵魂契约的另一半，修为低于施术者的人通通只能看见假面。
至于修为比连云枝高的，慕城让他也不必担心：“你如今已是筑基巅峰，半步金丹，而小泽州一共只有三名金丹，一名是慕坤荣，他昨日被我重伤，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出门。剩下两名则是他的金丹傀儡……”
慕城停顿片刻，继续说：“那两名金丹傀儡原是外界修士，半年前我在慕坤容的要求下将他们擒获，后来他们被慕坤容炼成傀儡。他们没有神智，只能听从命令，通常不会在外面乱跑，而且我离开慕家之前也将他们重伤了。”
连云枝问：“如果他们为了搜寻‘偷袭者’，负伤在外面乱跑呢。”
慕城沉默了一下，问：“那你原本准备怎么带我出去？”
连云枝轻咳了一声：“那个……你知道妖兽袋吗？”
……
一炷香后，被施展了换容术的慕城又被扔入妖兽袋。
“感觉怎么样？”连云枝轻轻拍了一下袋子。
慕城低声说：“这里很黑。”
连云枝疑惑：“你本来就是瞎子，还嫌妖兽袋里黑吗？”
慕城：“……”
慕城脾气竟然变得出奇地好，只沉默了一会儿，便温声向连云枝解释：“我不是瞎子，只是眼睛坏了，并不是全然看不见东西。”
他可以看见灵力的运行方向，可以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可以看到连云枝光团般耀眼夺目的身影——不，不是身影，准确来说，连云枝所处的位置是空白的，他像是一把利剑，把这片灰黑色的混沌世界捅出一个白洞。
连云枝：“哦。”
连云枝觉得“瞎子”和“眼睛坏了”听起来没什么不同。
可为了自家妖兽的身心健康，连云枝还是伸出手指在妖兽袋戳出一个洞。
“现在呢？”连云枝问。
“……现在好多了。”
慕城“看”向连云枝第二次为他洞穿的世界。
他看见了灰色的混沌空间，他看见了代表连云枝的耀白一角。
他看到了人。
连云枝正在御剑飞行，扒着洞口望下去，底下全是形形色色的人，可这些人在慕城眼里没有皮肉也没有骨骸，有的只是黏腻丑陋的黑雾，和恶臭腐朽的气息。
在这个崭新的新世界里，连空气都污浊。
唯有连云枝洁白耀眼得恍若一场神迹。
.
连云枝先是回了趟连家把之前准备好的礼物一一送给长辈，并借方天信解释了昨日的无故离开：“练气鸟停飞，方天信被困在小雲山秘境回不来了，嚷着让我去接他。”
如今事态变化，他已经不准备把慕城的存在再告诉家人。
祖父没有对连云枝的话产生怀疑，只是饶有兴趣地看向他腰间挂的妖兽袋：“听说你契约了一只高阶妖兽，形态是巨狼？它现在就在那只妖兽袋里待着吗？”
连云枝：“……”
连云枝恨自己曾经口无遮拦。
“……是的，”连云枝摸摸自己的妖兽袋，“但它现在身体出了一些状况，总是会发疯咬人，我正准备去御兽宗遗迹找找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回来后就说没找到办法，妖兽也死在十险山了。
连家主一听那妖兽会发疯咬人，顿时也没了看的兴致，只对连云枝叮嘱道：“十险山妖兽众多，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祖父。”
就在连云枝准备道别时，连家主又突然开口：“你元阳破了？”
连云枝：“……”
连云枝身子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了，元阳是否依存在修真者眼中很好分辨，而他也忘了遮掩。
连家主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你无意情爱，一心向道……”
连云枝羞惭地垂下头。
“既然如此……”
连家主拍了拍手。
珠帘轻晃，铃铛作响，几名少年少女拨开纱幔，鱼贯而出。
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五岁，他们无论男女都眉清目秀，肤色白皙，表情温顺可人。
连云枝还没想明白他们是谁，就听见祖父开口：“你可知修士子嗣难得？迈入金丹后再想留下后代更是难如登天，既然你已破了元阳，又即将金丹，便收下这几位女子，早日诞下子嗣吧，也算是为连家延续血脉。”
连云枝脑子一片空白，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其中的两名少年。
……那为什么还会有男子？
似乎是看出连云枝的困惑，连家主再次开口：“那两名少年是至阳之体的炉鼎，与他们双修可助你突破金丹。其实至阴之体的炉鼎更适合你的木灵根，可惜炉鼎难寻……”
几乎就在同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手突然从连云枝腰间的妖兽袋里伸出来，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下。
连云枝：“！！！”
连云枝震惊不已。
一时甚至不知是该震惊祖父竟也会豢养炉鼎，还是该震惊慕城竟胆敢掐他！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首次清晰而突兀地在连云枝脑海中响起。
【拒绝他！】

第15章
【全部拒绝他！】
慕城的声音再次在脑内响起。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语气过于强硬，下一句，那道声音降低语调，变得冷静很多。
【大道孤寥，修仙之路不需太多牵绊。留下子嗣只会影响你的心境，拖累你的修行。】
【你是单系木灵根，那两个炉鼎是至阳之体的火灵根，火克木，和他们双修你根本得不到什么好处。你祖父手里其实还有两个至阴之体的炉鼎，只不过他是土木双灵根，因此至阴之体的炉鼎都被他自己用了，这两个是他觉得不好用才给你的。】
慕城停顿了一下，邪恶道——
【你觉得这两个他有没有试用过？】
连云枝：“？？？”
连云枝：“！！！”
连云枝：【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祖父才不是那种人……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连云枝悄悄探察一下，那两个少年确实已不是元阳之身了。
连云枝：“……”
一想到慕城所说的那种可能性，他心里顿时翻起惊涛骇浪。
慕城：【四大家族的家主均有使用炉鼎，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先拒绝掉，快。】
虽然连云枝很不想就这么听从慕城的话，觉得这有损自己身为主人的威严 ，但眼见祖父已经以为他默认了，正示意那些少男少女走到自己面前，连云枝立刻摆手拒绝道：“不了祖父，我不愿要子嗣，更不想诞下一名凡人，看他生老病死，影响自己的道心。”
修士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凡人，连云枝的父母就没有灵根。
连家主闻言微怔，又轻叹道：“……那算了，只收下那两个炉鼎吧。”
连云枝摇了摇头：“也不用。祖父……我已经有炉鼎了。”
连云枝顿了下，又说：“其实我修为进境这么快，除了在小雲山秘境的奇遇外，还和那名炉鼎脱不了关系。”
连家主问：“她是至阴之体？”
连云枝犹豫了一下，他隐瞒慕城的存在是因为怕给连家带来麻烦，但并不代表他就想对自己的祖父撒谎，于是他含糊道：“他是个男修，但也不是至阳之体，我不清楚他是什么体质，但确实是一个对我很有用的炉鼎。”
修真界天然炉鼎的种类繁多，远远不止两三种，知识贫瘠的小泽州修士分辨不出也很正常。
连家主也没起疑，只想了想，说：“以后有机会可以把他带来给我看看。”
连云枝：“好。”
.
连云枝走出四方城，踏上飞剑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使用炉鼎明明是一件极恶之事。
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了呢？
离开连府前，练气期的堂弟以为他已收下了祖父给的炉鼎，还满脸艳羡地对他说恭喜。
……
连云枝晃晃脑袋，把这些琐事丢到身后，直接朝着罗平交易城飞去。
虽然四方城外的驿站集市总是熙熙攘攘，很是热闹，但事实上，小泽州最大的修真集市是在离四方城很远的“罗平交易城”。
罗平交易城由四大家族共同出资建造，里面的各大商行也都分属各族势力。它地理位置优越，周围分布着数个大小秘境，人流量和规模绝非练气鸟附近那个小集市可以比拟。
“不要暴露出自己眼睛有问题。”
连云枝递给慕城一套黑斗篷和面具，并告诫他说。
慕坤容似乎知道自己法器上沾染着剧毒，因此在搜寻“偷袭者”时，着重强调要注意眼有疾者。
慕城戴上面具并拉上黑斗篷的兜帽，没露出一寸皮肤：“知道了，主人。”
连云枝也随之换上同样的装束。
许多修士都会在交易城内遮住身形面容，他们这样的装扮并不显眼——这也是连云枝敢把慕城放出来的原因。
.
连云枝没有在其他地方驻足，而是直接来到连家商行，出售他在极欢殿外收割的灵草。
那些灵草全都是千年份和万年份的，连云枝卖了五十株千年灵草和十五株万年灵草，一共得到一百八十万灵石。
一百八十万灵石！
连云枝从来没这么富裕过！
而且储物镯中这样的灵草还有很多！
但连云枝并没有继续卖下去，毕竟物以稀为贵，再卖下去不一定能得到这么多钱，还有可能会引来他人注意，带来危险。
可就在他心满意足地揣着一百八十万灵石准备离开交易城的时候，却在慕家商行的门口顿住了脚步。
.
慕家商行最中央的大厅多了一个琉璃水晶柜，柜子里摆放着一把……长剑。
那柄长剑通体雪白，仿佛由月亮削成，漂亮到让人看一眼就再不能忘却。
他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望月。
这是慕城的剑。
传闻这把剑是慕城在秘境中抽山所得，他把剑从山中抽出来时，瀑布断流，地裂山崩，吓得同秘境的修士慌忙逃窜，以为遇到了地龙翻身，可真相却是慕城得到了一把绝世宝剑。
传闻有几分夸大连云枝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把剑确实不凡，他曾在水镜中亲眼看到慕城用它一剑劈开了五阶妖兽的头骨。
可如今，这把宝剑就这样被人放在商品柜里，而它周围，则围了一圈又一圈吵吵嚷嚷要竞价的人。
连云枝不明白。
这是一把只有金丹期修士才能使用的宝剑，怎么会有那么多筑基修士甚至练气修士跑来凑热闹，并疯狂竞价？
连云枝也想要。
连云枝当然不是想拿着慕城的东西在他面前炫耀，甚至对他嘲讽。
他没那么幼稚。
他只是想起他看到慕城一剑杀死一只妖兽时内心的震撼，他想起他曾盯着慕城手里那柄雪白的，美丽的，连血都不沾的长剑，酸得心里冒泡：“我要是有那把削骨如泥的宝剑，我也会厉害很多。”
连云枝下意识看了慕城一眼。
慕城正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侧，察觉到他的目光，便转头“望”向他，表现得很像个正常人，而不是个瞎子。
事实上，他连自己的宝剑要被卖了都不知道。
啧，真可怜。
连云枝在心里唏嘘怜悯一番，抬脚走进慕家商行。
慕城连忙跟上。
“我出六十五万灵石！”一个声音咬牙开口。
“六十六万！”另一个声音紧随其上。
连云枝开口：“一百万。”
连云枝以为自己能杀死比赛，可事实上，加价三十四万甚至没让全场的叫价声停滞一瞬。
金丹期的宝剑比想象中珍贵得多。
更别提这宝剑还曾属于赫赫有名的小泽州第一人。
叫价声很快就来到了一百五十万。
连云枝磨了磨牙：“一百六十万！”
慕城终于忍不住问：“主人，你在竞价什么？”
连云枝怜悯而短暂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剑……一百七十万！”
慕城愣住。
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他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很温和，可手下的力气却已经把连云枝的衣袖攥皱了。
“……主人……不必为我破费，我已经提不起剑了。”
连云枝：“一百八十三万！你刚刚说什么？完了……灵石要不够了，但我一定要拍下这剑！我想要它很久了！”
慕城：“……”
慕城松开连云枝的衣袖，干巴巴地说：“没什么。”
连云枝瞥了他一眼，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资产，继续加入疯狂竞价模式。
修士耳力出众，连云枝当然知道慕城刚刚在说什么。
虽然戳破自己过去最讨厌的人的自作多情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但是……
算了，饶了他一次，毕竟这人已经很可怜了。
.
望月宝剑最终被连云枝以两百七十四万灵石的高价拍了下来。
连云枝用灵石支付了一部分，用灵草支付了一部分，最后一部分是用极欢殿的地砖支付的。
……没错，就是那个用灵石铺就的地砖。
当然，连云枝提前把它砸碎了，因此商行的老板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只觉得这灵石大小不一很是奇怪，让他不得不用上了称。
就在连云枝付清款项，正准备从老板手中接过宝剑时，一道声音忽然从外面传了过来。
“等一下！”
连云枝根本没等，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老板手中接过自己的剑，丢入自己的储物镯。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款款转身。
然后看见了慕青霖因为跑得太快而红中泛紫的脸。
呦，可真难看。
连云枝不欲与他纠缠，起身便准备离开。
可慕青霖却不愿意让他走，直直挡在他面前：“客人刚刚是以多少灵石买下的那把宝剑？我可以再加十万。”
连云枝不悦地看向老板：“这就是贵行的待客之道？”
商行老板歉意地笑了笑：“这是我们慕家的大少爷慕青霖。”
大……少爷？
连云枝困惑地歪了歪头指着空了的琉璃柜：“你们大少爷不是死了吗？剑都卖了。”
商行老板表情一僵：“死的那位是假的大少爷，这位是真的。”
连云枝：“真的那个不也在十七年前被掐死了吗？这个是鬼啊？”
慕青霖脸色顿时变得青一阵，黑一阵，他走上一步对连云枝威胁道：“你最好给我放尊重点，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你知道我是——”
那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面前的人突然伸手摘掉了面具，露出一张似笑非笑，丰神如玉的脸。
“哦？你是什么东西？”
下一瞬，筑基巅峰的威压直击慕青霖门面，慕青霖一时承受不住，冷汗涔涔，猛地跪倒在地！
连云枝却没再看他第二眼，而是寒着一张脸，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慕城顿了一下，从这团黑影的身侧绕过去。
可就在他准备大跨步并重新跟上主人的步伐时，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抓住他的手。
“慕城？！”
连云枝猛地回过头，只见慕青霖紧紧抓着慕城的手，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正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慕城腕间的一颗红痣。
连云枝在这一瞬间动了杀心。

第16章
“唰！”
一把琉璃冰刃从连云枝指尖飞旋而出，划破空气，直直朝着慕青霖手腕而去！
慕青霖用最快的速度松手躲避，却还是被那冰刃砍掉了半个手掌。
慕青霖捂着断掌惨叫一声。
慕城则沉默而平稳地继续走到连云枝身侧。
慕青霖捂着断掌匍匐于地，心中恨极，愤怒和痛恨让他忘却了恐惧，他死死盯着连云枝，恨声道：“怪不得……怪不得你上次处处看我不顺眼，怪不得你要抢尽宝蓝色的衣服，原来是因为你私藏了这个野种！”
慕城神情微动。
“私藏？”连云枝缓步走到慕青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嗤笑道，“你们慕家扔掉的东西，我捡来废物利用了，算什么私藏？”
慕青霖愕然。
他似乎根本没想到连云枝看着一副对慕城维护至极，连碰都不让人碰的样子，却能风轻云淡地说出这般侮辱人的话。
他下意识看向慕城，却见这个曾经连看他一眼都不屑的天之骄子正一言不发地垂手站在连云枝身侧，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侮辱。
慕青霖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和恨意直冲心头，让他恨不得把连云枝千刀万剐！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慕青霖才拿出一块儿传声玉玦，往里面灌入灵力：“祖父……”
慕青霖将遇见慕城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慕家主，慕家主听到后沉思片刻，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慕城的眼睛怎么样？”
“眼睛？眼睛怎么了？他只看了我一眼……我没注意他的眼睛。”
“修为呢？”
“修为……修为自然是早就废了，现在看起来只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
慕家主语气突然变得不耐烦：“以后这种小事不必联系我，连云枝已是半步金丹，你有空和他作对，不如提高自己的修为！”
慕青霖指甲狠狠掐入肉里。
就在慕家主准备结束传声时，他又急声开口：“祖父！慕城就算已沦为凡人也不该那么康健，他当时可是被伤成了那样！这才过了短短几日，就看不出一点伤了！他身上……他身上会不会还有别的宝物？！”
.
连云枝刚带着慕城走出罗平交易城，摘下面具去除伪饰，就有一行人御剑围了上来。
连云枝数了一下，一共是四个人，三名筑基，一名金丹。
是慕家的黑卫和金丹傀儡。
连云枝停下脚步，一旁慕城的身影也变得紧绷。
“连少爷，”黑卫首领语气和缓，身形却强硬地上前一步，“您身旁这位拿走了慕府的东西，我们要带回去搜寻一番，还请连少爷行个方便。”
连云枝：“哦？什么东西。”
黑卫首领：“是慕府至宝，不便与外人说。”
那黑卫话音刚落，剩下三名黑卫便拿着手中的绳子和铁铐走了上来，准备把慕城绑走。
“铮——”
洁白如练的望月剑一把抵上即将碰到慕城的那名黑卫的脖颈，连云枝冷声道：“我看你们谁敢动我的人！”
黑卫首领：“连少爷误会了，我们只是想把他带回去查查，若是他没有拿慕府的东西，我们自会把他还给连少爷。”
连云枝讥讽：“查？你们怎么查？严刑逼供还是剥皮扒骨？还是要再一次打碎他的骨头扔出来？！我可没有第二枚仙丹给他吃了！”
黑卫：“仙丹……？”
连云枝咬牙道：“是啊，仙丹！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仙丹却错喂给了这废人……你们知道我拿到那枚仙丹有多不容易吗？你们知道他的命有多贵吗？！他是我用仙丹救回来的！他身上的每一片皮肉，每一块骨头都属于我！你们敢动他一下试试？！”
说到最后连云枝真的愤怒起来。
黑卫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汇处皆是犹疑退意。
可变故就在此刻陡生。
没有神智的金丹傀儡可不明白事态的变化，他只知道他已经等了很久，而他的“同伴们”仍没有完成主人的命令。
“带回去……带回去！”
傀儡歪了下脑袋，一步一步朝着慕城的方向走来。
金丹期的威压对着连云枝倾泻而出，直压得连云枝喘不过气来，他甚至不得不用望月剑抵着地面才能勉强站立，而他膝盖发软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弯曲！
凭什么？！
连云枝心里爆发出难言的愤怒。
为什么？！
连云枝心中涌起庞大的不甘。
曾经的天才慕城已经废了，他连云枝才应该是小泽洲进境最快的天之骄子！
可现在他凭什么要被一个傀儡，被一个器物，被慕城曾经的手下败将压得几乎匍匐跪地？！
他为什么不能再强一点！！！
“轰！”
云上忽然冒起一道惊雷，天地间的灵气像旋涡一样涌入连云枝的身体！光芒在他身上叠加，他周身立刻形成一个令人无法窥视的巨大光球！
“金丹！”
“他要结丹了——”
远处看热闹的人群中发出数声惊呼！
慕城灰黑色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一把避开金丹傀儡朝他伸过来的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连云枝的“光球”，并用最快的速度掏出符箓，拿出灵石，在连云枝周围布下避雷阵。
慕城本来以为自己来不及了，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和连云枝一起被金丹雷劫劈成黑灰，可直到他摸索着在避雷阵上放下最后一块灵石，第一道雷劫也没劈下来。
而连云枝的金丹已经快结成了。
.
结丹成功后，连云枝第一反应就是舒爽。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块骨骼都被灵力冲刷，洗涤，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每一条经脉都被拓宽，巩固，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丹田里的那颗金丹，它是那样的圆润，饱满，代表着小泽州最澎湃，最顶尖的力量。
连云枝睁开眼。
这就是拥有力量的感觉吗？
没了金丹渡劫时无形的阻碍，傀儡直直朝着连云枝冲过去！
连云枝手持望月剑。
一剑荡开——
金丹傀儡的胸口突兀出现一道血线。
金丹傀儡僵硬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发了疯般再次朝着连云枝冲过来！
慕城没说错，这金丹傀儡果真受了重伤，连云枝只和他交手不到十个回合，便将他斩杀于剑下。
连云枝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剑上根本没怎么沾染的血迹，转头看向地上四名被剑气波及的黑卫，他语气温和地笑了笑，就像这四名黑卫刚开始语气温和地要抢他的人一样：
“我并不是要与慕家作对，你们也看到了，是那名傀儡先发了疯要杀我的，我出手是迫不得已。希望你们能转告慕家主，慕城是我用仙丹救回来的，你们想带走他也很简单，只要拿仙丹来换……请回吧。”
说完后连云枝御剑飞向慕城。
慕城已经捡起了地上的最后一颗灵石，正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望”着连云枝，看起来很听话。
连云枝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对他伸出手，在他牵上来时带着他一同御剑离去。
.
连云枝按照原计划来到十险山。
十险山很大，连云枝找了处无人之地便停下来，忍不住转头看向慕城炫耀：
“慕城！我金丹了！”
慕城脸上也难得出现笑意：“恭喜主人。”
连云枝轻轻呼出一口气，但还是觉得心脏跳得很快，他脸上是止也止不住的喜意：“结丹怎么就这么简单？一定是因为你给我布的避雷阵起了效用！没想到你的阵法这么有用！”
慕城等连云枝说完才开口：“不是，我的避雷阵并没有起作用，你结丹时根本没有出现雷劫。”
连云枝愣住。
“……没有雷劫，为什么？”他皱眉想了一会儿，突然睁圆眼，难以置信道，“是因为你？你晋级时就没有雷劫，难道是因为我跟你双修了，所以我结丹也不需要渡雷劫？还能有这种好事？！”
慕城没有反驳，因为他也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连云枝心脏跳得更快了。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挖到金矿的矿工，得到宝藏的寻宝者。
他整个人都像踩在了软绵绵的云端。
他一步一步走到慕城面前，轻轻捧着他的脸，用从未有过的，欢快的，真诚的，情难自禁的语气对他说。
“慕城，你真是个宝贝！”
分明看不见连云枝此刻的表情和眼睛，慕城却还是忍不住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分明是赤裸.裸的利用，利益至上的夸赞，慕城心脏却还是变得柔软滚烫，甚至因为自己很有用而欢欣到微微颤栗。
连云枝根本没办法发泄自己的快乐，他跳上飞剑，上天入地，颠三倒四地乱飞一通，然后又像花蝴蝶似的绕着慕城飞了一圈又一圈，再之后他又跳下飞剑，喜滋滋问慕城：“慕城，我现在是不是小泽州第一人？”
慕城：“是的，剩下那两位金丹都又病又废，不是主人的对手。”
连云枝大笑两声，但又很快矜持地止住了。
他伸出双臂，像矿工抱着金疙瘩一样满足地抱住慕城，又拍拍他的背：
“好啦，你不用担心了，你主人我现在是小泽州第一人，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手里抢走啦！”
柔软滚烫的颤栗从心脏蔓延到全身，每一处与连云枝相触的皮肤都灼烫得像是要融化，慕城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将连云枝紧紧抱在怀里。
“喂。”
连云枝推了他一下没推开，转了转眼珠，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想双修了？”
慕城深吸一口气，声音勉强维持着镇定：“是主人想吧？”
连云枝手指摸上去解开慕城的腰带，语气变得愈发坦荡：“是啊，主人想双修，毕竟刚结了金丹嘛，听说双修也可以用来稳固境界……唔……”
慕城只恨自己没早点吻上去，这样他就不用听到后半句话了。

第17章
在接下来很多年里，慕城总会想起自己和连云枝在十险山的日子。
彼时连云枝已经是金丹，十险山中的妖兽大多伤不了他，就算有级别高的，他不去招惹，那些妖兽亦不会主动攻击他。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御兽宗遗迹，甚至来到了御兽宗的后山秘地——那是一个从未被后人踏足的地方。
“我是不是一直运气很好？”
连云枝坐在御兽宗小院的巨大秋千上，在高高荡起时转头看着他笑。
此时恰好有风吹过，色彩艳丽的花瓣乘风飘落，又在连云枝荡起秋千时被风扬起，织就成连云枝的衣摆和发带。
鲜艳的色彩，在这一刻随着连云枝的笑一起映入眼帘。
慕城的眼睛康复了。
“是的，”慕城走上去，他本想将连云枝再次高高推起，却情难自禁地俯首吻上他的眼睛，“主人运气一直很好。”
他们在花丛和草地上双修，连云枝拿着符笔在他身上重绘出临时的炉鼎铭文，画了一半又嫌手酸，枕着他的手臂睡去，让慕城不得不单手画完下半段。
连云枝在寻找御兽宗典籍时意外寻到了一坛灵酒。
慕城是凡人，只尝了一滴便有些熏熏然。
连云枝却喝了大半坛。
连云枝醉倒在一片十分茂盛的捕灵草花丛里，那是慕城生平第一次见到捕灵草开花，那小小的，纯白色的花骨朵儿竟十分美丽。
连云枝抱着酒坛醉卧花丛，笑着对慕城说他好厉害，说他是宝贝，说着说着不知又怎么红了眼圈，说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仙丹，说……慕城，你不要死，你上次快死的时候，我这里好疼，好难受。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眼尾都泛起委屈的红意。
慕城便感觉醉倒的人成了他自己。
他整个人都飘飘然像是踩在了云端，他心里爆发出澎湃的欢喜和情意。
他亲吻连云枝的指尖，亲吻连云枝的心口，他像这世界上最忠诚的奴仆一样跪倒在连云枝身前，愿意为连云枝做任何事。
他们亲吻，双修，头抵着头躺在一起说了很多话。
他们说起修行，说起秘境，说起妖兽，他们说起外界。
“你觉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连云枝看着星空畅想，“我已经金丹了，是不是也能去外面闯荡一番？”
慕城说：“我知道有一处地方可以离开小泽州，那两个金丹傀儡就是从那边过来的，擒获他们后我还过去用阵法封住了裂口。”
慕城也不是没有想过要走，只是他当时还有父母，祖父在小泽州，而且外面的人说不定也笼罩着黑雾和恶臭，但一定不会有连云枝。
“我现在还不能走，我父母和祖父都还在这里呢，而且连家需要我。”连云枝说，“但我们可以先去看一看。”
慕城说，好。
于是他们离开十险山。
.
慕城没想到他带着连云枝去看“裂口”的行为会被连家人知道，更没想到连家主会以为连云枝准备不辞而别离开小泽州。
就在连云枝和慕城站在黑风崖上俯视悬崖下的飓风裂口时，连云枝收到连家的传讯，说他母亲病危，快要不行了。
连云枝匆匆赶回连家，他父亲憔悴而焦急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有仙丹，有的话就拿出来救救他母亲的命。
连云枝脸色惨白地跟着父亲一起走入内室。
慕城也想跟上去，却被下人阻拦了。
“夫人重病，不宜见外人，还请公子在外等候。”
慕城等了。
可他等到的却是空气中的迷香，是他察出不对后掏出符箓想要反击，却被慕家的金丹傀儡一掌击晕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慕家的监牢。
这是他被打碎骨头的地方，这是他被抽出灵根的地方。
而这一次，他的脊背再次被人割开了。
“万纳灵根……”
他听到慕坤容在不远处啧啧称奇。
“没想到他体内又长出一个万纳灵根，可惜还没长好，需要再养养……”
他听到连成峰语气不满：“你不该把他伤得这么重，应该先试着让他跟人双修，看看他当炉鼎是不是真那么有奇效，竟然连雷劫都不用渡。现在可好，还要等他伤好！”
慕坤容笑道：“连老兄，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连成峰语气犹疑：“慕城毕竟是云枝的人，我怕云枝醒后……”
慕坤容宽慰：“连老兄不必担心，我给你的药非比寻常，连云枝不会那么早醒来，就算醒了，短时间内也无法动用灵力。”
连成峰叹气：“哎，也不知道这小子醒来后会不会生我的气。”
慕坤容语重心长：“生气还能哄好，他要是受到蛊惑，跟着慕城跑出小泽州，你们连家可就什么都没了。”
连成峰：“也是……对了，你说那万纳灵根能完美融入我体内……”
“家主，”一名黑卫突然出现在连城峰身侧，“云枝少爷醒了，在家里发脾气，问慕城去哪儿了，还……”
“还怎么？”
“还疼到短暂晕厥，医师诊断，说云枝少爷有心脉断裂之势。”
从头到尾都很安静的慕城猛地睁开眼！
他呼吸难以控制地急促起来，缠遍全身的铁链开始哗啦作响，幸而连成峰和黑卫匆匆离去的脚步声遮挡了他的动静。
慕城死死咬着牙，尽力敛住呼吸，不再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他在黑暗里煎熬。
他一声一声用契约呼喊着【主人】，呼喊着【连云枝】，他什么也没得到。
他开始试图感受自己的“万纳灵根”。
既然慕坤容说他灵根又长出来了，那不管有没有长好，总该能发挥一些作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一丝蛛线般的灵力被颤颤巍巍地纳入身体。
慕城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可怖的笑意。
可以的。
他就知道一定可以的。
毕竟他可是吃了主人两枚仙丹啊。
但是这样还是太慢了。
还有什么办法呢？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快速得到力量，能让他离开这里，能让他去见他的主人？
主人受伤了。
主人疼到晕厥。
主人心脉断裂。
他必须要尽快、尽快赶到主人身边。
一丝诡异的，模糊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慕城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啪。”
就在这时，慕青霖打开锁链，面带讥讽地走进了监牢。
.
扭断慕青霖的脖颈时，慕青霖还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目光里满是惊恐。
慕城看见那片丑陋的，粘稠的黑雾从慕青霖尸体上分离出来，然后在空中扭曲，变幻，最后像一把利剑一样猛地刺入他的脊椎！
真恶心啊，真恶心！
慕城恶心到想吐，但他的身体却没有做出任何挣扎和反抗，他反而闭上眼认真感受着那股黑雾给他带来的力量。
找到了。
他操纵着那股力量化为最精纯的灵力补充入身体，像春风化雨般浸透了他的身躯。
“啪。”
慕城睁开眼。
身上的锁链应声而断。
.
爬进连云枝的小院时，慕城浑身都已经被鲜血浸透，有的血是别人的，更多血是自己的。
为了离开慕府监牢，慕城又杀了好几个人。
可那些人身上的黑雾没有慕青霖丑陋，慕城从他们身上得到的力量也不如在慕青霖身上得到的多。
于是离开慕府后，慕城使用了大部分的灵力隐匿自己的气息。
连云枝的小院没有别人，慕城从地上爬起来，很艰难地挤出一丝灵力，为自己施了个除尘术，一步一步朝着连云枝的房间走去。
连云枝的房门有些远，慕城忍不住在窗口驻足。
他终于看见了他的主人，看见了连云枝。
连云枝已经醒来了，正面色苍白地靠在床头翻看着一本书。
慕城认出了那本书，那是他们在御兽宗找到的秘籍。
连云枝床边还坐着个讨厌的人，是方天信。
方天信问：“你到底有没有事啊？听说你心脉断裂，我可是快吓死了。医师也诊断不出来原因，你母亲说你是患了心病，托我来看你。”
慕城也想知道主人有没有事，于是他没有贸然敲窗，而是认真听了下去。
连云枝叹了一口气：“没事，现在已经不疼了，估计是慕城从濒死状态恢复了吧。”
“慕城？跟慕城有什么关系？”方天信问。
跟我有关系？慕城歪了歪头。
连云枝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把手中的书往方天信手里一扔，指着几行字道：“你自己看吧，是御兽契约。”
方天信一边看一边念：“……御兽契约是灵魂契约，会随妖兽的等级变化而升级……最高等级的妖兽可化形为人，若修士与契约的人形妖兽双修……御兽契约则自动升级为妖兽道侣契约？！”
方天信揉了揉眼，阅读速度变快：“彼时妖兽享有和主人一样的权利，妖兽可主动与主人沟通，妖兽濒死则主人心痛，妖兽死则主人亡……”
方天信干巴巴地抬起头：“怎么这样啊？能解吗？”
连云枝：“只有一个解法。”
方天信：“什么解法？”
连云枝惨笑：“和别人签订真正的道侣契约，就能把这个假的道侣契约给挤下来。”
方天信：“……那我牺牲一下？”
连云枝笑骂：“滚。”
……
慕城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想起连云枝醉倒在御兽宗遗迹的花丛里时，指着自己的心口对他说过的话。
“……你不要死，你上次快死的时候，我这里好疼，好难受。”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字面意义上的疼。
他想，怪不得连云枝愿意喂给他第二枚仙丹。
原来是迫不得已。
……
恰在此时，方天信又叹了口气，问：“那怎么办啊，现在慕城被抓起来了，他吃了仙丹，体质特殊，不知道要被怎么折磨利用呢，到时候你岂不是要疼死……慕家人也真是的，想要仙丹就自己去找呀，抓一个吃了仙丹的人有什么用？”
连云枝嗤笑：“仙丹？他可没有吃什么仙丹。”
方天信：“什么？”
连云枝抬头看着房梁，幽幽道：“仙丹是假的，慕城体质特殊不是因为吃了仙丹，而是因为他体质本来就特殊。”
方天信：“什么意思？！”
连云枝道：“根本没有什么仙丹。昨日他们骗我母亲病危，让我拿出仙丹，我确实拿出来了——我一共得到过两颗‘仙丹’，只给慕城吃过一颗，手里还有一颗。可你猜怎么着？我拿出‘仙丹’后，来了个丹师，那丹师捏着丹药一闻，说，那不是什么仙丹，是极品壮阳丹！哈！壮阳丹！我就说嘛，合欢宗能有什么‘仙’丹？！”
连云枝说着说着语气就有些激动，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道：“于是他们就质问我，问我没有仙丹，慕城是怎么康复的？”
方天信：“你说什么？”
连云枝喃喃道：“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我母亲在一旁吐血，等着仙丹救命，我却只能拿出一颗壮阳丹，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实话……我说，慕城是自己恢复的，他是万纳灵根，是洗灵之体，是绝世炉鼎，他天生就与人不同，我亲眼见过他起死回生……”
当时他话刚说出来就知道错了。
洗灵之体，绝世炉鼎，起死回生。
不用想都能知道这些词叠加在慕城身上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灾祸。
他当时心脏开始发慌，他抹了把脸，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先出去了，母亲您放心，我就算找遍小泽州也会给您找来能治病的丹药，还有我刚刚说的有关慕城的话你们都不要透露出去……”
可他话没说完就停下，刚站起来就踉跄着跌坐回椅子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那盏父亲亲手递过来的茶，就此失去意识，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慕城已经被抓了。
甚至是被慕家人抓走了。
连云枝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方天信，想开口问他要很多聚气补灵丹，想早日恢复灵力把慕城救出来……
可话没说出口，就听到窗边传来一声异响。
他转过头。
却见慕城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窗前，脸色惨白，眼睛却幽黑，浑身萦绕着一股冰冷而黏腻的雾气，恍若一只从地府爬上来正准备索人性命的厉鬼。

第18章
“啪。”
一滴晨雾凝成的露水砸上连云枝的眼皮，连云枝茫然地睁开眼。
他已经很久没梦到过慕城了，怎么越梦越离奇？这次噩梦中的慕城甚至浑身都萦绕着浓黑的雾气，仿佛真是索人性命的厉鬼。
连云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啧。
人果真不能做亏心事，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他连慕城的脸都记不清了，却还时不时会被噩梦纠缠。
连云枝摸上心口。
十年前慕城站在窗前隔空夺走他的望月剑，并在慕坤容和金丹傀儡的联手攻击下奇迹逃离小泽州时，连云枝的心口曾疼得死去活来，而且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也经常疼得恨不得把心脏剜出来。
但这些年他的心口就没怎么疼过了，说明慕城在外界活得好好的，或许是和人结了道侣并解除了御兽契约也不一定。
连云枝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抹掉脸上的露水，翻身从躺了一夜的巨树上跳下来，继续在鸿山秘境历练。
.
连云枝十七岁突破金丹，二十五岁仍是金丹初期，修为无所寸进，之后他潜心闭关三年，数天前忽有所感，便立刻出关来到鸿山秘境与六阶食人妖兽厮杀七天七夜，昨晚才累极歇下。
可还是没能突破到金丹中期。
十七岁的金丹初期放到哪儿都是绝世天才。
可二十八岁的金丹初期就显得没那么拔尖儿了——仅是小泽州就能揪出来好几个，更别提外界。
“啊！！！救命——”
一道惊惧叫喊从身后响起，连云枝立刻转身看去，只见一名二十岁出头的筑基修士正连滚带爬地往前逃，而他身后则紧追着一头熟悉的黄雾妖兽！
连云枝对这妖兽深恶痛绝，他眉头一挑，手中长剑立刻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即在瞬息之间收割下黄雾妖兽的头颅。
唔……虽然境界没升，但他好像比原来更厉害了？
也是，三年前他还轻轻松松打败了一个从外界来的金丹中期修士呢。
连云枝心情瞬间又变得愉悦起来。
“多……多谢前辈援手……”
之前被吓得肝胆俱裂的筑基修士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颤颤巍巍地向连云枝道谢，并十分识趣地把自己腰间的储物袋解下来，双手递给连云枝。
但在递过去之前，他又想到了什么，飞快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玉牌，小心翼翼道：“前，前辈……我能不能留下这个？这是我们宗门的信物……当，当然，我也可以不留下……”
连云枝忍不住笑了。
他接过筑基修士的储物袋，在里面翻找一翻，最终只拿了个漂亮的手镯收起来，剩下的又扔给筑基修士：“行了，剩下的你都自己留下吧。”
似乎是察觉到连云枝态度温和，那修士终于敢抬起头来：“谢谢前辈救……”
那修士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直直落在连云枝脸上，像是呆住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修士慌慌张张低下头，红着脸说，“前辈仙姿玉貌，晚辈一时恍惚，以为见了真仙……”
连云枝被夸得有点开心，轻咳了一声，也不急着走了，看了一眼筑基修士手中的玉牌，问他：“你是哪个宗门的？”
这些年小泽州也出现了不少宗门，但都是一些很小的宗门，每次出现都要依附四大家族其中的一个存活。
筑基修士声音很小，但脊背却挺直了些：“我叫风远，来自临仙宗。”
临仙宗？
连云枝神色微微一变。
连云枝不是没有离开过小泽州，数年前他也去过外界。
而他在外界听到的最多的名字就是“临仙宗”。
听说临仙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宗门内金丹元婴数不胜数，化神炼虚比比皆是，而宗门长老具是合体大乘……
听说临仙宗直接管辖着数十个大型宗门，而这数十个大型宗门又掌管着上百个中型宗门，再之下则是上千个小型宗门……
听说临仙宗是每个修士梦寐以求之地，凡俗界的学子做梦是登科及第，修真界的修士做梦却是成为仙宗首席……
总而言之，“临仙宗”这三个字曾让连云枝心动不已，若不是他严重水土不服——一出小泽洲便浑身发虚灵气乱窜，那么他可能早就挤破脑袋成了临仙宗的一份子了。
可临仙宗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小泽州？
“哦？临仙宗？”连云枝装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听说你们是天下第一大宗门。”
风远睁大眼：“前辈竟然知道临仙宗？！这里的好多人都没听说过我们宗门！”
连云枝笑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风远：“大师兄带我们来这边历练……”
连云枝：“大师兄？你们大师兄一定很厉害吧？他是什么修为？”
风远：“我们大师兄当然很厉害了，他可是——”
“风远！”一声清冷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打断风远的话。
连云枝转头看去。
只见一位身穿和风远同款白色道袍的金丹修士款款朝他们走来，而他身后还跟着数名同样着装的筑基修士。
连云枝盯着领头的修士看了一眼，金丹巅峰。
“风奚师兄！”风远兴奋朝来者挥手，“我刚刚差点被妖兽吃了，是这位好心的前辈救了我一命！”
“多谢道友搭救，”金丹修士递出一个样式华美的储物袋，“一点心意，还请道友谢纳。”
连云枝随手接过储物袋并收起来：“你就是他们的大师兄吗？”
“我名风奚，是风远的同门师兄，却并非大师兄。”金丹修士淡淡道。
连云枝听出这人不想多说，便颔首告辞，转身离去。
“前辈！”风远突然把头从风奚背后探出来，红着脸小声问，“您还没告诉我您的名字呢！”
“下次吧，”连云枝笑着拒绝，“下次见面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
连云枝走得很干脆，风远脚下却突然出现一枚种子，而那枚种子正在悄悄顶开泥土，并把自己的根芽攀附在风远的鞋底。
与此同时，另一枚模样相同的种子正用绿芽攀着连云枝的耳朵，将那头的声音递给他。
“他可真好看……”
“二十多岁的金丹，这穷乡僻壤也是有天才的嘛。”
……
“确实天才，不过和大师兄比还是差远了。”
“也是！大师兄和他一般年纪却已经是金丹巅峰了！”
“大师兄还能越级斩杀元婴！”
“作什么拿大师兄和人比，大师兄可是临仙宗首席！”
临仙宗首席？
连云枝脚步一顿。
高贵的临仙宗首席来小泽州干什么？总不会是真的带师弟们历练吧？
双生互语草只要分开就会很快死亡，连云枝耳朵上的嫩芽已经开始枯萎泛黄，然而在嫩芽儿彻底死亡之前，他听到风奚说出最后一句话——
“首席让我们给他七天时间，说要独自在外处理一些事，现在时间到了，我们也该出去了。”
连云枝摘掉耳廓死去的枯芽，随手用指腹将其碾碎扔在地上，并匆匆朝秘境出口走去。
七天？
刚好是他忽有所感，主动出关的日子。
处理一些事？
有什么事是临仙宗首席需要避开师弟们独自处理的？
连云枝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忽然有种感觉：
数日前闭关时的“忽有所感”，并非他在境界上即将有所突破，而是他隐隐感应到——小泽州即将生变。
这绝不是一种好的变故，它或许会使小泽州翻天覆地，甚至会彻底打破长久以来小泽州四足鼎立的稳固局面……
连云枝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等等。
他不是早就觉得小泽州烂透了吗？他不是早在数年前就恨不得四大家族能被某个势力瞬间铲平，或是突然分崩离析吗？
虽然他是连家人，可他十多年都没怎么回过连家，更不在意连家的兴衰更替，连家就算倒了也跟他没关系。
如果所谓的“变故”就是临仙宗派人接手小泽州（连云枝相信就算有元婴禁制，临仙宗也能轻轻松松做到这件事），那么根据临仙宗对下属宗门的管理方式，小泽州的民众也不会比原来过得更差。
——至少临仙宗弟子不能随便杀人，也不能随意剥人灵根。
连云枝踏出鸿山秘境。
密密麻麻的纸鹤简直如浪潮般淹没了他。
连云枝随手拆开一个来自方天信的。
【快跑！慕城回来了！慕家被灭了！整个慕府都被推平了！你快跑！有多远跑多远！】
连云枝心脏陡然一跳！
恰在此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略显熟悉的激动嗓音。
“快看！大师兄竟然来接我们了——”
连云枝只觉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从后颈蔓延到脊椎。

第19章
连云枝没有回头看。
他更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用于犹豫或思考。
即便他的大脑此时此刻已经无法很好地控制他的四肢，但是他的身体依旧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得体的姿态跳上飞剑迅速离去。当然，离开之前，他还没忘记一拢衣袖，收走所有纸鹤。
金丹修士速度极快，瞬息便能御剑千里。
等连云枝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了小泽州的尽头。
连云枝：“……”
太没出息了吧。
连云枝恨不得把头一下子扎进悬崖底下的浪里。
虽然方天信说有多远跑多远，但即便来到小泽州最远的角落，连云枝也没觉得安全多少。
要不去外界？
可是他唯一知道的外界“裂口”就是慕城之前告诉他的那个，现在估计早被慕城封住了吧。
但连云枝也没死心，立刻御剑去看了看。
然后又回来了。
——整个黑风崖如今都坍塌成一片，别说裂口了，现在连悬崖都没了。
连云枝：“……”
连云枝深呼一口气，在海边找了个崖洞钻进去，草草铺了个蒲团，坐上去一一拆解传讯纸鹤。
他先拆的还是方天信的。
【云枝你是不是出关了？我去你洞府找你没找到，你去哪儿了？算了，你别告诉我了，你一定要好好躲起来！】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慕城简直是疯了！你一定不知道慕家这两天死了多少人！！！】
【你知道慕坤容是怎么死的吗？慕城把他的灵根和脊椎抽了出来，然后拿鞭子把他浑身的骨头都打碎，最后用剑把他身上的断骨一根一根挑出来又把他活埋……这还不算完，慕坤容快死的时候，他又把人从地里挖出来，用小火一点一点烧死了！慕坤容叫了整整一夜！】
【慕城疯了！他变得和原来完全不一样！】
【连云枝，你一定要躲好，不要信任何人！我现在才知道当年追捕慕城时，慕家问四大家族都借了黑卫，并承诺抓到他后给每家都分一根万纳灵根，包括我们方家！当时参与过这些事的人都想着抓你将功折罪呢！他们都知道你凌辱过慕城还把他当炉鼎！】
连云枝：“……”
连云枝轻轻呼出一口气，后背像失去了支撑一样无力地靠在墙壁上。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慕城性情大变，把人抽皮扒骨，活埋慢烤的场景。
可这并不妨碍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开始隐隐作痛。
他继续开始拆解纸鹤。
这次是一些相识的道友。
他们的说辞都和方天信差不多，然而不同的是，他们都问了连云枝在哪儿，并对他表达了“发自肺腑”的担忧和同情，且表示愿意为他提供栖息之地。
连云枝嗤笑着将这些纸鹤全部撕毁。
他最后拆开了连家的。
连家的纸鹤是最多的，全放出来能把他所在的崖洞塞满一大半。
几乎每一封都是在问他在哪儿，让他回家。
【云枝，你在哪儿？】
【云枝，你快回来吧。】
【云枝，之前是爷爷对不起你，爷爷不是故意要害你失去炉鼎的，只是爷爷错信奸人，以为你要被慕城拐走，爷爷也是怕你走错路……但云枝，你现在必须要回来了，现在家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再不回来就只能给我们收尸了。】
【云枝小侄！不要再任性了，你是连家唯一一个金丹，你必须要负起这个责任！难道你要当个缩头乌龟，看着整个连家因为你而覆灭不成？！如果不是你当时贪恋慕城的体质，把人当炉鼎折磨凌辱，我连家又如何会陷入如今这个境地！】
【云枝，娘亲对不起你。】
【云枝哥哥……我好害怕啊云枝哥哥，他们说我跟你长得像，要把我送给慕城，让我代替哥哥去道歉，我不想去，我害怕……我不想死啊云枝哥哥！云枝哥哥救救我——】
连云枝猛地站起来。
这个说着“我害怕”的人是连云枝最小的堂妹。
她如今才十三岁，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她天生聪颖，是上好的水木双灵根，连云枝没和连家闹翻之前还在雪地里抱过她，听她软乎乎地喊自己云枝哥哥，听她奶声奶气地说：“我要好好修炼，以后成为像云枝哥哥一样厉害的人！”
连云枝取出自己长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闭上眼。
复又睁开。
最后他踏上长剑，朝连家的方向飞去。
.
连云枝在连府门前看见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华美至极，车轮用的是最为坚硬的万年铁，车帘用的是价值万金的明月纱，无数珠玉宝石镶嵌上车身，灵石打磨而成的灵珠在车沿缀成珠串，晚风掠过，珠串轻响，纱幔轻晃，霞光映上车篷的赤金锻，金红交映，耀目生辉，让它看起来简直不像普通的马车，而像是一座新娘的花轿。
连家大门紧闭，护宅大阵开启，空荡荡的门前仅放着这辆马车和两个木桩般站在马车旁的人——这两位皆是曾和连云枝关系最好的堂弟。
两位堂弟一看到连云枝，灰白的脸上顿时出现色彩，然后又很快变得惶恐、挣扎，疲惫的眼睛闪烁出泪光。
连云枝越过他们，一剑劈开那马车！
——马车里果真昏睡着他十三岁的堂妹，可又不仅仅只有他堂妹。
这里一共有四名少男少女，最大的十六，最小的才七岁，他们无一例外都与连云枝有几分相似。如今他们身穿连云枝最喜欢的那类衣袍，头戴连云枝曾经最爱的那类发冠，于是三分相像也成了五分。
“云枝……”
堂弟讷讷地走上来，指着那些孩子一一介绍，这是四岁就跟着他们一起练武的堂弟，这是他的女儿，也是连云枝今年刚满七岁的小侄女……
“祖父……祖父给他们都下了药，说，说……只有你替他们坐上马车，亲自去给慕城道歉，才会给他们解药。”
连云枝很轻柔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剑，转身一步一步朝连府大门走去。
“砰！”
堂弟猛地双膝跪地，声音发颤：“祖父会杀掉蔓蔓的，他真的会杀掉蔓蔓的，我妻子就在门内，你只要踏进连府一步，她就会被立刻射杀——”
另一个堂弟也突然跪下并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浑身颤抖着说自己孩子的母亲亦是如此。
夕阳给连云枝拉出长长一道身影。
霞光渐渐消散于天际。
都是因为你。
连云枝静静地想。
如果不是你十一年前走进那个深巷，如果你没有把那人捡回家，如果你没有把那人当作妖兽，当作炉鼎，当作奴隶般肆意欺侮。
那么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么至少，面前这两个记忆里肆意飞扬的少年郎，就不会因为要从自己亲祖父手中救下自己的妻女，而要向自己一同长大的堂兄磕头下跪。
连云枝转身，朝马车走去。
.
被劈开的马车重新被法术复原，昏迷的四个孩童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台阶上的软毯。两名堂弟一名留下来看管孩子，另一名则驾着马车，把连云枝打包送上“慕府。”
连云枝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么一天。
.
过去的慕府早就被慕城一掌推平了，现在的“慕府”是一座移动仙宫。
驾车的堂兄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看到仙宫的那一刻就呆住了，但他咬着牙硬着头皮，去敲了敲那恍若琉璃制成的大门。
“锵——”
琉璃大门被打开。
连云枝听到熟悉的声音传出来：“你找谁？”
堂弟：“我……我是连家的人，连家之前对慕城多有得罪，特此派我来送上歉礼。”
风远语气生硬：“送礼？你指的不会是那坐在马车里的人吧？！你把我们大师兄想成什么人了？我们大师兄从不近美色！请回吧。”
堂弟：“不是普通的人，是……慕城只要见了就一定会收下的人。”
风远嗤笑一声，走过来一把拉开纱帘：“呵，一定会收下？口气倒不小，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美——”
风远声音僵住，动作也僵住：“前……前辈？”
连云枝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指甲却难堪地陷入肉里。
正在此时，风奚面容清冷地走了出来：“大师兄让把人安置在修竹院。”
风远震惊道：“修竹苑？！那不是大师兄自己的——”
风远捂住嘴，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
.
连云枝坐在修竹院卧房的床上，等了慕城整整三个时辰。
他从黄昏等到深夜。
从焦躁不安地抚着自己的剑，到面无表情地评判屋内的装潢。
从想象着慕城会怎样把他打碎骨头扔到乱葬岗，到幻想御兽契约仍能起效而他也能奇迹般逃出生天。
好吧，指望御兽契约生效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慕城做了什么，连云枝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到御兽契约的存在了，甚至刻意查探也查探不到。
或许慕城真的是和人结了道侣契约，把御兽契约给解了。
不过刚刚慕城的师弟说他不近美色……
难道慕城是跟一个妖兽结了道侣契约？毕竟和自己结了御兽契约的慕城也算是半个妖兽了……
连云枝百无聊赖且充满恶意地想。
“咯吱——”
门开了。
一个漆黑的，高大的，裹着阴冷寒气的身影走了进来。
连云枝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妄想和思绪都瞬间消散，他身体僵硬，喉咙干渴，手指紧紧抓着长剑在沉寂的夜色中发出“咯咯”的声音。
“慕、城？”
他僵硬地，一字一顿地喊出来人的名字。

第20章
来人抬起头。
他漆黑的幽暗的眼眸完全融入这夜里, 冰冷的侵占意味极强的目光随月色一同黏在连云枝身上。
连云枝变了很多。
他眉眼间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容貌却显得更胜以往，他身形不再柔软单薄, 反而多了一份诱人攀折的韧劲，他单单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引来所有月光。
月光。
月光也是灰的, 不如他干净。
干净的连云枝就那么坐在自己床上，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因为成熟而愈显浓郁的芬芳, 那香气蛊惑着人的意志, 吞噬着人的理智, 让人恨不得把他吞吃入腹。
想吃掉他。
欲.望在内心翻涌, 饥饿在肠胃蠕动, 即便在外面站了三个时辰，这种疯狂的念想也没能得到停歇。
想吃掉他。
想从他的手指开始吃，咬断他的指节，品尝他的皮肉, 咀嚼他的骨头。
想将他完完全全吞入腹中。
.
“慕……慕城？”
直到慕城沾染着灰尘和血迹的粗糙大手抓住连云枝的手指，连云枝才真正意识到方天信口中“慕城疯了”的含义。
连云枝下意识抽回手。
然而下一瞬。
“咔嚓！”
慕城折断了他食指的关节。
“唔！”
连云枝真的已经许久许久没受过这种皮肉之苦了, 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嘴里也发出短促的闷哼, 但他却再也不敢抽回自己的手。
他打不过慕城。
从他看到慕城的第一眼就意识到这件事了。
所以他就要这样任人鱼肉吗？所以慕城是打算从手指开始折，一寸一寸折断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然后再用剑将断骨一根根挑出来，像对待慕坤容那样对待他吗？！
连云枝身体开始发颤。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殊死一搏吗？自爆金丹吗？他自爆能伤到慕城一根手指吗？
自爆……自爆疼吗？
比打断浑身的骨头还要疼吗？
连云枝不想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他还没有升到元婴，没有升到化神, 没有得道飞升，他还没有报仇，没有闯入连家，没有把剑抵上自己亲祖父的脖颈，让他彻底后悔他今日逼迫自己的所为，他还没有克服水土不服，真正前往外界……
连云枝不想死，他不甘心就此死去。
因此即便他的身体已经无意识地把灵力汇聚于金丹之上，做好了随时自爆的准备，他的嘴唇仍旧是不甘心地颤抖着张开了：
“慕、慕城……你别杀我，好不好？你可以折磨我，凌辱我，像我当时欺负你一样欺负我，但你不要杀我好不好……我当时也从没想过要你性命，不是吗？”
可慕城却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拉起他的手指，然后放进嘴里，用力咬了下去——
“啊！”
连云枝的手指早就被差点咬断过一次，他怎么可能再被同一个人咬伤第二次？！因此在慕城牙齿落下之前，他的身体就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他猛地抽出手指，并立刻跳下床拿起自己的剑后退一步！
慕城咬了个空，他幽幽地抬起头看向连云枝。
夜，好像变得更深了。
连云枝拿剑的手都变得汗涔涔。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粘稠的气息像一万条毒蛇一样爬过来，包裹住连云枝的身体，堵住他浑身的关窍，让他无法动用任何灵力，连自爆都成为妄想。
“啪。”
他的剑都因为拿不稳而掉在了地上。
连云枝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现在的慕城是“不正常”的，而这样不正常的慕城是他所见过的。
在十一年前，在他把慕城捡回洞府的那个深夜，慕城也曾这样“中过邪”。
他的手指就是在那次被差点咬断的。
当时他是打了慕城一巴掌才让慕城清醒。
可这次呢？
慕城不会再给自己打到他的机会。
而慕城就算“清醒”也不会再放过他。
或许清醒后的慕城不会想要咬断他的手指，而是想要碾碎他的骨头了。
.
连云枝陷入绝望。
更让连云枝绝望的是，慕城似乎想吃掉他。
他清晰地在慕城漆黑的，幽暗的，隐隐泛红的眼睛里看见了贪婪的食欲，慕城已经不像是一个人了，他简直像是一头真正的妖兽。
他不会真是与妖兽签订了道侣契约，所以也变得妖兽化了吧。
连云枝不着边际地在心里胡思乱想。
可他身体却因为巨大的恐惧而难以自控地颤抖了。
慕城再一次拿起了连云枝的手指。
而这一次，连云枝再也不能阻止他。
“啪嗒。”
一滴因为惊惧而无措落下的泪珠砸上连云枝的手背。
慕城的动作突然停下。
他没有再咬连云枝的手指，而是低头凑过去，舌尖轻轻卷起连云枝手背上的那滴泪。
……好香，好甜。
慕城抬起头，看见连云枝惨白着一张脸，紧紧闭着眼，一滴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散发出诱人的香甜的气息。
慕城凑过去，将那些泪珠一滴滴舔舐干净。
连云枝身体僵直，不再落泪。
慕城不满地，缓慢地，一点点舔吻掉他嘴唇上的最后一滴眼泪。
可很快，他又发现了新的宝藏。
他动作由轻缓变得粗暴，他握着连云枝的腰把他摁在怀里，嘴唇贴上嘴唇，舌尖撬开牙关，粗暴地在他口腔中掠夺一切。
连云枝舌根被吮得发麻，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没有作出任何挣扎。
……毕竟被吃掉口水总比被吃掉血肉来得强。
.
可慕城的欲.望总是难以得到满足，更别提他身体的另一种欲.望也在此刻复苏，记忆以片段的形式呈现在他的脑海，告诉他比起彻底吃掉连云枝，还有另一种方式可以将这份美味重复享用。
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减少。
身体也被人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连云枝依旧没有作出任何挣扎。
……毕竟没有人会舍得拒绝一个绝世炉鼎的主动献身，更别提这个炉鼎这般可怕，连云枝可不敢反抗他。
可是慕城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难道是恢复了些神志，想起了自己之前把他当炉鼎凌辱的往事，便准备以牙还牙，拿他当炉鼎报复他？
可是这个傻子忘记在他身上绘制后天的炉鼎铭文了。
哈！
想报复他，结果又便宜了他。
连云枝咬着牙苦中作乐地想。
可惜他无法动用灵力，无法使用双修口诀，绝世炉鼎的效用要大打折扣了……真是太可惜了。
.
虽然莫名其妙白使用了一次炉鼎。
虽然这次是他占了便宜，慕城吃了亏。
但连云枝很讨厌这次双修。
因为慕城总是弄疼他，还总把牙齿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他身上的每一块皮肤都被咬得青青紫紫，慕城嘴唇在他身上的每一次停留都让他胆战心惊，以为下一瞬就会被撕下一块儿皮肉。
他很疼，也有点害怕。
.
慕城当然是故意的。
当他发现某些动作和力道会让连云枝产出眼泪时，他就爱上了这款游戏。
眼泪很香，也很甜。
慕城食用了足够多后也没对此感到厌倦。
可当记忆里的画面一次次清晰地出现在脑海时，慕城就停止了游戏。
他被记忆里的一个画面蛊惑了。
画面中连云枝没有颤抖也没有眼泪，他很开心，是笑着的，会主动攀上自己的脖颈，眼睛弯弯地倒映着星空……很漂亮。
慕城突然就觉得舌尖上的眼泪变得有些苦涩。
他停止了所有的作弄和恐吓。
他眼底的食欲一点点散去，他盯着连云枝的眼，漆黑的眼瞳一点点恢复理智……亦或是变得更疯了。
“枝枝？”
他这样喊他。
“笑一笑。”
粗糙的手指掰上连云枝的嘴唇，让他笑。
连云枝咧开嘴唇笑了，可脸颊却变得更加惨白，不像记忆里那样红红的。
慕城凑过去吻他，把他嘴唇吻成记忆里的水红色，又掠夺他嘴里的空气，让他的脸颊也一点点染上绯红。
“枝枝，笑一笑。”
连云枝再次听话地笑了。
这次和记忆中像了很多。
但还差一点。
慕城轻轻握上连云枝雪白的足踝，摆出记忆里连云枝最喜欢的姿势，猩红的眼底一点点染上痴迷。
“踩啊，枝枝。”
“你怎么不踩了？”
“以前不是踩得挺高兴的吗？”
连云枝闭着眼睛，浑身颤抖地踩上去。
慕城低低笑着吻上他，夸他好乖。
又是一轮的双修开始了。
.
连云枝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折断的指关节不知为何已经恢复了，但他浑身上下的关窍依旧被堵着，无法动用灵力。
他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而他的身体和床铺全是一片狼藉。
连云枝从床上坐起来，然后脸色古怪地变化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拿起衣服穿上，但并没有穿得很规整，因为他还要去沐浴。
……啊，真可惜。
连云枝推开门，修竹院也是空无一人，唯有院子角落的那汪灵泉池像来的那天一样袅袅冒着热气。
连云枝走进去，非常非常非常可惜地把自己清理了……一半。
唔。
留一点吧。
万一他很快就能动用灵力并能炼化那些东西了呢，那样的话说不定还能意外突破到金丹中期。
而且剩下的他也够不着了，小泽州（曾经&#183;短暂当过）第一金丹的手实在干不了这种细致活。
可就在他拿起池边衣物准备上岸的时候，只听“哗啦”一阵水声，一个人鬼魅般毫无征兆地走到他身后。
连云枝：“……”
不会白洗了吧。
他可是洗了很久的。
事实证明，连云枝并没有白洗。
因为那个人并没有再对他做什么事，而是掰过他的身子，把他抱在怀里，强制给他清洗完了后半段。
连云枝感到绝望。
慕城这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在告诫他不要痴心妄想——他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炼化那些东西了。
他很想问慕城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撤掉那些堵住他关窍的诡异力量，使他能够自由动用灵力。
但他不敢问。
慕城已经不是曾经的慕城，他也不再是曾经的他自己。
曾经高高在上的“救命恩人”，“妖兽主”和“炉鼎主”已经死了。
现在风水轮流转，他才应该是那个被狠狠欺负，被狠狠凌辱，被狠狠报复的人。
连云枝把头枕在慕城肩头难过地想：人要有自知之明。
.
很有自知之明的连云枝不知不觉就在热气蒸腾并具有安神作用的灵池里昏睡了过去。
慕城把他从水里抱起来，烘干身体，并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行至床边，慕城换了个姿势，单手抱着连云枝，从储物戒中掏出崭新绵软的床褥、枕头、被子……
他动作顿住。
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些床品粗暴地塞回储物戒，草草在自己简陋的床上施展出一个除尘术，然后将浑身上下没一块儿好皮，肌肤上布满瘀青和咬痕的连云枝随意丢下去，转身离开了。
.
那场荒诞而粗暴的情事持续了整整七天。
七天，足以临仙宗的十一个弟子了解事情的所有始末，听到大街小巷里每一个有关慕城的传闻。
因此当慕城走出修竹院路过剑场时，没有一名弟子在认真练剑，全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而在看见慕城时，他们更是立刻停止所有议论，身体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绷：“大师兄！”
慕城站定，看向他们。
这些人曾经看他的眼神里布满了欣喜，崇拜和景仰，可如今那些目光全都化为不安，恐惧和惊疑。
但这些都不是慕城所在意的。
他目光在这些人身上转了一圈。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和慕城一样生而特殊，能闻到所有人身上的臭气，能看到所有人身上的黑雾，那么他就能惊奇地发现——
这十一个人，每一个人身上都干干净净，不沾染一丝黑雾。
仅次于连云枝。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不臭也不香。
.
这当然不是外界修士的共性，事实上，外界的修士和小泽州的修士没什么不同，都有一样的黑雾，都一样的臭。
但这十一个人是不同的。
慕城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们聚集到一起，并与他们相处了许久，可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找到他们如此特殊的原因，就像他仍不知道连云枝为什么那么干净，那么香，甚至能缓解他的“疯病”一样。
“大师兄，”胆子最大的风鸣站出来，鼓起勇气问，“我们在外面听到了很多不利于您的谣言……那些谣言要怎么处理？”
慕城：“不必处理，都是真的。”
空气顿时一片寂静。
有人惊慌失措地低下头，有人喉结不安地滚动起来，有人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首席，”同样是金丹巅峰的风奚站出来，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宗门玉牌为什么不能用了？”
每一个出门游历的临仙宗弟子都会随身携带宗门玉牌，那玉牌中不仅有师长赐予的保命一击，还能在必要的时候与宗门联络。
可现在，他们的玉牌都不能用了。
“我调换了，”慕城缓声道，“在你们进入小泽州的那一刻。”
.
慕城在一片隐藏惊涛骇浪的死寂中离开剑场，步履平缓地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他绕过一个湖，走过一个假山，进入仙宫最华美的主殿。
他在主殿上转动一个香炉。
“轰隆——”
一个庞大的地宫在他脚下开启。
慕城走进去。
他在漆黑的窄小的暗道里走了很久，才终于看见一抹亮光，到达目的地。
这是一个巨大的监牢。
.
事实上，如果七天前连云枝无视堂弟们的跪地请求，强行破开连家大门。
那么他根本就不必前往“慕府”。
因为他会发现连家所有无辜的人正满面惊恐地抱作一团，而当时参与过慕城一事的人的尸体则铺满了整个主宅的庭院。
只有他的祖父和父母除外。
他祖父和父母此刻正蜷缩在监牢的地面，他祖父被抽出脊椎的血洞已经流了七天的血，而他没有灵根却吃过不少灵药的凡人父母则已经因为饥饿和恐惧昏死过去。
“慕城……”
连成峰颤抖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全都是恐惧和恨意。
七天前的慕城或许还有心思将他细细折磨，七天后的慕城却突然失去了这个兴致。
“谢谢您送我的礼物。”
慕城踩上连成峰的脖颈，向下碾压——
“我收下了，很有用。”
噗呲！
从尸体里喷溅而出的血液如水柱般溅在慕城衣摆，张牙舞爪的丑陋黑雾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入慕城的身体。
慕城早已习惯了这股力量带来的冲击，他张开双臂，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将这股庞大力量仔仔细细收入身体。
他紧闭的眼睛流出猩红的血，他苍白的皮肤溢出浓黑的雾，他的力量开始不断壮大，他伪装出来的修为开始疯狂上涨，然后又被他死死压制，压制在不会被小泽州排斥的金丹巅峰。
他睁开眼，漆黑的眼睛变得一片血红。
可血红深处却毫无焦距，反而隐隐透露出一抹癫狂。
这个特地打造出来的监牢比他自己更熟悉这个流程，当他眼睛失去最后一丝理智，当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当他“疯病”彻底发作的那一刻，他手上的储物戒和墙上的刑具一同亮起蓝光，然后同时探出一根锁链洞穿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定在墙上！
于是他便如被把住了命脉般的野兽般变得安静起来，他痛苦地低垂下头颅，不再做任何挣扎和抵抗。
“嗬、嗬、嗬……”
空气里只能听到野兽的低喘。
.
足足过了一刻钟，慕城才恢复了一丝理智。
在以往，他此刻通常会拿出一根银锥刺进自己的胸膛，用几乎快要习以为常的疼痛保持清醒，提醒自己不要发疯——或是至少不要在人前暴露自己的“疯病”。
可这一次，他却没拿出银锥，反而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件皱巴巴的雪白里衣。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去。
小半个时辰后，他把头抬起来，眼睛中的癫狂已经全然不在。
慕城反手在墙上画出一段复杂的铭文，洞穿他肩膀的锁链立刻重新收了回去。
慕城稳稳站回地上，并重新换了一件洁净的服饰。
“谢谢。”
他再一次真诚地向地面上连成峰的尸体道谢，然后轻轻一挥手，尸体幻化成灰，被一阵风吹走，去与墙角的另一堆灰作伴了。
.
【叮铃叮铃铃……】
连云枝听到了一阵清脆而空灵的铃铛声。
他不由自主朝着那铃铛声走过去。
铃铛声的尽头站着一位身穿青衣的男子，那男子背对着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浓稠的红雾里，连身影都模模糊糊。
“是你在摇铃铛吗？”连云枝问。
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连云枝看到浓重的红雾逐渐变得淡薄，看到男子脸上戴着一个白面具，身上穿着连云枝从没见过的服饰。
连云枝在这一刻突然恢复了神智，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这名男子是谁，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铃声就要走过来。
更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没穿衣服啊？！
连云枝急得团团转，可他身周没有任何可以蔽体的东西，他甚至手忙脚乱地把身周那些红雾往身上拢，可那些红雾根本就不听他使唤。
就在前面那名男子快完全回过头的时候，连云枝不知怎么手指一动，无数根藤蔓枝叶从他指尖催生，几乎是瞬息之间就将他裹上一层草衣，把他身体遮蔽。
连云枝松了一口气，又试探性地催生出藤蔓。
他再一次成功了。
难道是因为这里是梦，所以他的灵力也没有被禁锢？
连云枝又试了试灵力，但不行。
真奇怪。
“你是极品木灵根吧，真是好天资。”青衣男子夸赞道。
连云枝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看着他脸上的面具：“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青衣男子道，“重要的是我们都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里？”
【叮铃叮铃铃……】
又有一阵风把铃声吹响了。
连云枝突然一阵恍惚，脑海中毫无缘由地闪现出了一些奇怪的画面，他忽然看到了一个非常陌生的院落，天空，高大的不知名树打着旋儿在他肩头落下树叶，一滴血落入他身侧的河流。
“你看到了，对不对？”青衣男子说，“那就是你的来处。”
连云枝想问什么，但他没有问，只是抿着嘴没有说话。
青衣男子叹气：“你好像不是很相信我。”
连云枝看着他脸上的面具，撇了撇嘴，依旧没说话。
青衣男子摸摸自己脸上的面具：“我现在还不能摘下面具，因为我不清楚你有没有被慕城蛊惑，毕竟你们亲近如恩爱道侣。”
说到最后，他目光落在连云枝脖颈处鲜明的齿痕上。
恩爱道侣？
连云枝感到一阵恶寒，又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青衣男子幽幽道：“我就知道不是，恩爱道侣哪里会舍得将你伤成那样？他一定是将你当成了玩物或炉鼎！”
连云枝：“……”
青衣男子：“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连云枝迟疑地看着他，片刻后，他首次作出回应——他点了点头。
他确实挺想离开这座“仙宫”的。
青衣男子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没有人会不想离开这儿，想离开这里只有一个办法。”
连云枝：“什么办法？”
青衣男子：“慕城已经疯了对不对？”
连云枝身体瞬间变得紧绷。
青衣男子：“他疯得很明显，他杀了那么多人，他的疯症会越来越严重的。”
连云枝没有说话。
他确实发现慕城的精神变得很不正常，十一年前还是片刻的癔症，可这次见面——连云枝感觉慕城双修的那七天就没有清醒过。
“你刚刚说的离开这里的办法是什么？”连云枝把话题拉回正轨。
青衣男子：“杀了慕城。”
连云枝：“……”
青衣男子：“我并不是在说疯话，我当然知道慕城几乎拥有不死之身，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他竟然知道这件事？
虽然慕城拥有不死之身之事已经不是秘密，但这件事知道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连云枝终于正色。
青衣男子从袖口掏出一个又长又细的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根寒光凛冽的长针。
青衣男子：“这是散魂针，只要你在双修时将它刺入慕城的脊椎，就能让慕城魂飞魄散，到时候即便他身体不死，灵魂也将灭。”
连云枝愣愣看着那根针。
青衣男子把木匣递给连云枝，连云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没有接，青衣男子便俯身将木匣放在地上。
“你只有一次机会。”青衣男子低声道，他声音中有些悲伤，更有几分庄重和深切，“如果你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如果你还想离开这里，如果你不想死……那你就绝不该出错，这里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叮铃叮铃铃……】
红雾散尽。
连云枝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仍昏睡在修竹院的木床上，就好像哪里都没有去过。
是梦吗？
连云枝坐起身，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竟真的不依靠灵力便催发出了一根藤蔓。
他转过头。
第一眼就在自己枕边看见了那个又细又长的黑色木匣。
“咯吱——”
恰在此时，门开了。
慕城拿着一沓衣服走进来。
他目光很随意地在连云枝身上扫了一眼就挪开，或许看到了枕边的木匣，但没在意，也或许根本没看见，因为他只是很缓慢地把手中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衣柜。
连云枝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个，”连云枝催生出一株藤蔓卷起木匣，小声说，“这是散魂针，听说可以杀掉你，是个戴面具摇铃铛穿青衣服的人在梦里给我的。”
“啪嗒。”
木柜的薄门被一把捏碎，慕城缓缓回过头。
他眼睛黑沉沉的，一步一步走到连云枝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问：
“给你你就接了？”
连云枝：“……”
连云枝感觉自己要冤死了，又觉得慕城怎么变得这么蛮不讲理，不识好歹。
“我没接！我根本没有伸手去碰，那个人放到了地上！我一睁开眼这东西就出现在我床上了！我从来不会把这种外面的脏东西放到床上的！”
不知道连云枝的哪句话触动了他，慕城终于点了点头，相信了连云枝是清白的。
他一挥衣袖，藤蔓卷着的木匣就被转移到了不远处的木桌上。
和木匣一同出现在木桌上的，还有另外四个一模一样的木匣。
连云枝：“……”
连云枝：“那四个木匣……？”
慕城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
“来自另外四个想杀我的蠢货。”
连云枝：“……”
连云枝脊背瞬间冒出冷汗，且一点都不想知道那四个蠢货现在怎么样了。
而且……那人有病吧？
不是那么庄重，那么深切地告诫他，说什么机会只有一次，说只有他连云枝才能做到这件事吗？
怎么还偷偷委托了那么多人啊？！

第21章
由于不知道这四根散魂针有没有毒, 慕城没有用手触碰，只是用掌风掀开木匣，并用灵力隔空查探了一番。
连云枝也想过去看, 但他四下找了找，没在床上看到干净的里衣。
于是他试探性地在慕城眼皮子底下伸出藤蔓探进大敞的衣柜，见慕城面色毫无变化, 才放心大胆地翻找起来。
当发现慕城刚拿过来的衣服全是他的尺码时，一根藤蔓立刻变成两根, 并开始大开大合张牙舞爪地挑选起喜欢的款式, 没一会儿就挑出一套又合适又喜欢的穿上了。
“有没有什么发现？”
连云枝背着手走过去, 随口问道。
慕城淡淡瞥了连云枝一眼。
连云枝：“……”
连云枝立刻记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默默垂下头站在桌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他又忍不住探出一根细细的小藤，悄悄戳了戳木匣上华美的雕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这是什么？”
慕城终于问起连云枝的藤蔓。
三寸长的细藤瞬间胀大数倍，威风凛凛地在空中扭曲舞动, 向慕城展示自己壮硕的身躯。
连云枝忍不住炫耀：“这是我才发现的属于极品木灵根的特殊能力，不动用灵力也能用。”
慕城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看样子像是想把藤蔓掐断。
藤蔓瞬间像是受了惊般“嗖”地缩回去！
慕城：“伸出来。”
连云枝：“……”
连云枝咬着牙把藤蔓伸出来, 并在心里隐隐后悔自己之前的炫耀行为。
他果然没有看错慕城，慕城这个心狠手辣的人在触到藤蔓的第一时间就在它最尖最嫩的地方掐了一下。
连云枝额头冒出汗：“嘶。”
“不要乱用, 也不要乱碰东西，”慕城淡淡松开手，“这可能是你的本命藤。”
连云枝低下头，默不作声老老实实地把藤蔓收起来，再不敢用它在木匣子上随意翻找了。
.
在慕城的要求下，连云枝把自己梦中的那场遭遇完完全全叙述给了慕城听。
慕城：“他说你不属于这里？”
连云枝不明白：“可我就是小泽州人啊……不过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也不属于这里，说明他是外界人, 目前被困在小泽州？”
连云枝想起坍塌的黑风崖，想起被封闭的外界出口，越想越觉得这事有可能。
慕城眯起眼：“他说我疯了？”
“他胡说的，”连云枝斩钉截铁，“您清醒着呢。”
话一说出口，连云枝身子就僵硬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种奴颜婢膝的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原来他连云枝也会被环境改变，变得能舍弃一切尊严。
连云枝悲哀地想。
可突然，他又想起慕城当他妖兽时也是这么面不改色对他拍马屁的，甚至拍得更过分。
他心里瞬间平衡了。
算了，谁让他时运不济呢，反正风水轮流转，说不定下一次等他再强大……
细小的藤蔓不安分地在连云枝指尖动了动。
.
慕城仍在思索连云枝的话。
连云枝则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剩下那四个人是什么情况？他们有没有说出供词，供词和我的一样不一样？”
慕城：“全死了。”
连云枝：“……”
慕城：“第一个在出手的那一刻就被我杀了，第二个刺杀失败后就自爆了。”
慕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有两个当时在现场，被我从身上翻出木匣后也直接自爆了。”
连云枝：“……”
连云枝大感震惊，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感慨那些自爆的仁兄是怂还是有种。
与此同时，他还感觉有一些说不上来的离谱和诡异。
连云枝：“这四个人的身份是……”
慕城：“我的同门师弟。”
……更诡异了。
连云枝眉头拧得紧紧的：“所以青衣人找上他们是因为他们是外界人？所以他们杀你是为了离开小泽州？但这也太……”
太疯狂，太不计后果了。
而且几天前他们还一口一个大师兄，对慕城崇拜得不行呢，怎么一眨眼就要以命相搏了？
连云枝若有所思：“他们会不会是被青衣人操控或蛊惑了？”
慕城却想起那些人和连云枝一样不会被黑雾沾染的干净身体，想起那些人看见他时忍不住颤抖的身躯和眼底的惧意，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剩下那七人应该也与你口中的青衣人有接触，只是还没有行动，”慕城指节轻敲桌面，“接下来我会放你出去跟他们接触……”
连云枝懂了。
任务这般艰难，他的作用又如此突出。
连云枝忍不住轻咳一声，脊背也挺直了：“我会配合你行事，但是事情成功后你必须放我离……”
慕城转过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毫无情绪地看向连云枝。
连云枝：“……”
脊背开始发凉，汗毛开始耸立。
本想说的话就这么堵在喉咙口。
连云枝低下头，僵硬地小声地更改了后半段话。
“……放开我的灵力禁制。”
慕城伸手摸了摸连云枝的脑袋。
就像连云枝曾经摸他的“妖兽”一样。
可连云枝会对他的“妖兽”说很好听的话还会夸他，甚至会许下慷慨的承诺。
慕城却什么也没有。
“去吧。”他淡淡说。
连云枝：“……”
该死的。
连云枝愤怒地转过身子朝外走，虽然面上不显，但是实际连推门的动作都大了很多。
然后他脚步突然顿住。
屋外的阳光倾泻在身上，连云枝清晰感知到那股堵住他浑身关窍，让他无法动用灵力的诡异力量正在一缕缕散去。
——他的身体恢复了。
连云枝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
只见慕城正低着头一个个收起那些木匣，面色依旧冷漠严峻，像是没有丝毫变化。
连云枝摸了下鼻尖，轻轻带上门。
.
慕城并没有限制他那些师弟们的出行，仙宫的大门也没有设置任何禁止出入的阵法。
可临仙宗的每一个人，都老老实实地在仙宫里待着。
练剑，修炼，对阵。
他们重复着之前枯燥无味的训练，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好像他们没有被困在小泽州，没有被调换宗门玉牌，他们的四个同门也没有“无故失踪”。
连云枝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演武场上两两对练，那频频出错的动作，失焦恍惚的眼神，和漏洞百出的招式看得连云枝屡屡皱眉。
“啪！”
一名修士的剑因为失误戳到另一名修士肩头，鲜血瞬间染红雪白的宗门道袍。
受伤的修士刚好是连云枝认识的风远，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血，然后无力地仰面倒下。
一旁做指导的风奚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做二步扶起风远，并给他喂下一枚疗愈丹药。
明明只是小伤而已，明明吃下丹药伤口就会立刻愈合，可风远却突然扑到风奚怀里崩溃大哭：“我想出去……我……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不想……我想回家……呜呜……我当时为什么非要来……师兄，都是我害了你……”
风奚拍拍他的背没说话，目光却遥遥望向远方。
剩下的几人则两两对望，神色悲凄。
风奚最先发现了连云枝，他愣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对连云枝颔首，并不动声色地捂住风远的嘴。
连云枝对他回礼，又跨进演武场，若无其事地问道：“请问这里的门在哪边？或许有人能为我带个路吗？”
风远：“……前辈？”
他抹掉眼泪，从地上站起来，瓮声瓮气道：“我给前辈带路吧……”
突然，他脚步一顿，看向连云枝：“您可以离开了？他放您走？！”
连云枝也希望自己此刻能点头，但他只是叹了口气，道：“只是出门透透气而已……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
“可……可以吗？”风远望向风奚，语气犹疑，“我们能出仙宫吗？”
风奚静了一会儿，说：“出门透透气应该可以，他没有下禁令说不能出去。”
最终在场的七名弟子全都决定和连云枝一起出门“透气”。
连云枝轻轻松了一口气。
要真有什么秘密的话，在外面应该比在仙宫里更好说出口吧。
而且连云枝有点私心在里面……他自己也想出门了。
仙宫内有禁止，连云枝即便恢复了灵力，也无法接收到任何传讯纸鹤。
他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想知道连成峰把他送过来之后过得好不好，是抓紧时间变卖家产连夜逃离，还是呆在宅院里醉生梦死，过得风生水起。
.
果然，连云枝一踏出仙宫的门，就又收到了几封新的传信纸鹤。
他仍是率先打开了方天信的。
【连云枝……你还好吗？】
【听说你被连家送到慕府了？！连家真不是个东西，他们怎么能做出这种猪狗不如之事？！连云枝……希望你没死！快回我啊！】
【你还活着吗？】
【连家遭报应了，可惜你看不见。我不知道该给你传纸鹤，还是该给你烧纸钱。】
连家遭报应了？！
连云枝心脏一跳，刚想掏出传声玉玦仔细问方天信连家到底遭了什么报应，一封新的传讯纸鹤就出现在他面前。
连云枝下意识打开。
【慕城来了。轮到我们方家了。兄弟。地府见。】
连云枝：“……”
连云枝：“？！！”
连云枝立刻掏出剑准备御剑飞往方府，可几乎就在同时——
【叮铃叮铃铃……】
熟悉的铃声强势入侵脑海，连云枝顿感一阵晕眩，他晃了晃脑袋，想拼命抗拒，却发现意识正在不受控制地抽离。
视线完全被红雾遮盖之前，连云枝用最快的速度给慕城寄了一个传讯纸鹤。
【我会完成你交代的事，不要动方天信！！！】
呼——
数不清的红雾从眼前飘过，连云枝睁开眼，发现自己又来到了那个奇异的空间，见到了那个戴面具的青衣男子。
不过不一样的是，这次他身边还多了七个人。
但——
为什么别人都有衣服只有他没有啊？！
而且储物镯也没带进来。
连云枝咬着牙飞快给自己穿上一层草衣，并在别人看过来之前将那份草衣处理得更得体。
然后他大步走到青衣男子面前：“这次有什么话快点说，我有急事。”
青衣男子笑道：“不必担心，不管在这里待多久，对于外界来说也只是过去了瞬息，无论你有什么急事，都不会因此被耽搁。”
连云枝皱着的眉头这才微微松开，并有心思去打量其他人了。
这回多的七个人自然是临仙宗的那几个弟子，不过奇怪的是他们虽都穿着衣服，但款式布料却各不相同，甚至有几个人的衣服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布满了划痕。
除此之外，他们的面容也出现了轻微的变化……或是更稚嫩，或是更年长。
“前辈……你竟也是……”
面容嫩得仿佛不超过十六岁的风远呆呆地看着连云枝，语气充满不可置信。
连云枝故作深沉地对他点点头，忽觉自己的任务很快就要完成了。
.
与此同时。
方府。
方家所有修士拼尽全力维系的防护大阵被慕城随手攻破，阵法的维系者全部遭到反噬，吐血的吐血，跪地的跪地。
方天信则又吐血又跪地。
慕城原本看都没看他一眼。
突然，他收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传讯纸鹤。
纸鹤很漂亮，是白色的，在阳光的照射下会微微闪动出金光，扇动翅膀时还会传来阵阵幽香。
慕城在原地静了一刻。
他清理干净手上的血，捏住纸鹤的翅膀，拿过来，拆开。
慕城：“。”
慕城揉碎纸鹤。
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
并在路过方天信时踹了他一脚。

第22章
混在八个“外界人”中间, 连云枝从未如此真切地察觉到，自己就是个没怎么出过小泽州，也没真正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左边, 穿着一身金色长袍的修士正在给青衣人展示自己衣服上镶嵌的阵法：“这是护体阵，这是隐身阵，这是七十二绝杀阵, 这全是我们盘阵宗的得意之作……你既然能把散魂针给我们，就一定能把我的衣服也带出去吧, 这样我刺杀慕城时就有所助力了。”
右边, 身穿灰黑衣袍的修士大手一翻, 无数锁链在他手间显现：“这是我们飞天宗的绝命法器, 能带我飞天遁地, 我也想带出去。”
连云枝听得云里雾里。
他们不是临仙宗的吗，盘阵宗和飞天宗又是什么东西？而且他们的法器和衣服怎么这么高级？
可即便他表现得再如常，也架不住有人眼巴巴凑上来问：“前辈？您来自哪里？又是怎么进入这里的呢？您身上的衣服怎么这么奇怪……”
连云枝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呢？”
风远立刻把自己的经历倒谷子似的说了出来：“我来自大平州的御剑宗，听说小泽州有仙宝现世才拉着我师兄进来的, 结果宝物没寻到，人却被困在这里, 出不去了……”
“前辈您来自哪儿呢？”风远坚持不懈地问 。
连云枝静了一下，面不改色道：“居无定所, 是散修。”
风远睁大眼：“前辈您真厉害，散修都能修到金丹，等出去后您可以考虑来我们御剑宗，我们御剑宗……”
“等出去了再说吧。”连云枝打断他。
风远突然静下来，随即失魂落魄地惨笑道：“……是啊，能出去再说吧。”
连云枝突然问：“你怎么会进入临仙宗？”
这些人不都是什么盘阵宗，飞天宗, 御剑宗的吗？怎么一个个都轻而易举地进入了修仙界第一大宗门临仙宗？
风远却古怪地看了连云枝一眼：“当然是不知怎么就进入了，就像前辈您不知怎么就成为了连家人一样。”
连云枝内心风起云涌，脸上却不显，只了然颔首。
风远叹气：“没想到前辈您在这里的身份离慕城那么近，要是能早点清醒过来，早点恢复记忆就好了，这样您就能在慕城小时候或者是在他还没有强大起来的时候用散魂针杀掉他了，可惜，哎……其实如果是我早点清醒过来，我也能在临仙宗杀掉慕城，慕城刚进宗门的时候经常受伤……”
连云枝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想问“清醒过来”是什么意思，“恢复记忆”又是什么意思？他想问为什么要在慕城小的时候，在慕城还没有强大的时候，在慕城还没有伤害他们的时候杀掉慕城……为什么就一定要杀掉慕城？！
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知道他什么也不该问。
.
“你们不会以为你们能凭借你们的衣服，你们的法器杀掉慕城吧？！”空气中突然刺入一个阴冷的声音，“慕城要是真那么容易杀的话，昨天那四个人就不会白白牺牲了！”
“这个人叫风岩，当然，这是他在临仙宗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叫什么，他很惨的，昨天才恢复记忆和弟弟相认，结果他弟弟被慕城搜出木匣，吓得当场就自爆了。”风远小声向连云枝解释。
提起那四个死掉的同伴，空气瞬间变得寂静，不少人就此垂下头，神色萎靡。
“啪啪。”
青衣男子却突然轻拍手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并在大家的注视下微微笑了。
“大家不必灰心，也不必丧气，事实上，我今天紧急召唤你们过来，就是因为我已经找到了一个万无一失的，能杀掉慕城的办法。”
连云枝立刻抬头看过去。
青衣男子却止住话头，转而朝连云枝望去，并朝他微微一笑。
连云枝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他听到青衣男子说：“连云枝，很抱歉，接下来的话你不能听。”
连云枝攥紧拳头：“为什么？！”
青衣男子叹气：“我没有办法相信你，因为我才发现，你竟与慕城缔结了道侣契约。”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连云枝。
连云枝本人也震惊了。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语气强硬地解释道：“那并不是道侣契约，那是我和慕城之前签订的特殊契约，只不过那个特殊契约变异了，所以看起来有点像道侣契约，但其实不……”
“不，那就是道侣契约，我绝不会看错。”青衣男子打断他，“抱歉，我得送你出去了。”
红雾重新遮眼，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隐隐约约中，连云枝似乎听到有人愤怒道：“那为什么不杀掉他？道侣契约强制解除或是一方横死，另一方的实力就会大幅下降，到时候我们就能杀死慕城了！”
青衣人似乎对那个愤怒的声音解释了什么，但连云枝没听清。
他脑袋晕乎乎的，感觉手里多了个东西，与此同时，青衣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在耳边响起。
【看看这本书吧，它会告诉你有关这世界的所有真相……我知道你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你不会背叛我们的，对吗？】
连云枝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仙宫门口，而身边的七个人早已不知所踪。
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果然有本薄书。
可他只把书往怀里一塞，便御剑朝方府飞去，一刻也没有停留！
青衣人说了，不管在红雾世界待多久，外面也只是过去了一瞬。
所以此时此刻，那八个人已经商量好了万无一失能杀死慕城的对策，说不定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要立刻去通知慕城，让慕城把他们全抓起来！
.
连云枝到达时，刚好看见慕城正从方府大门里出来，他满身血污，一身煞气，就连手里那柄陌生的黑色长剑都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血。
连云枝心中一跳，慌忙歪着身子往方家瞧，结果一眼就看见方天信被下人搀扶着，正一瘸一拐地往里面走的凄惨背影。
没死。
连云枝松了一口气，这才重新把目光移到慕城身上。
结果这一看，又把他吓了一跳。
只见慕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幽深泛红，满身煞气恍若有实质的黑雾般裹在身上，让人看一眼便心底发寒。
连云枝也确实被看得汗毛耸立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慕城面前，拉着他的手低声质问他：
“你是不是跟我缔结了道侣契约？！”
慕城呼吸一顿，眼底的暗红渐渐散去，随即，他喉咙动了一下，低声说：“当时事态紧急，我没有办法……”
慕城的身体是从杀了慕青霖开始出问题的。
自从他杀了慕青霖，并从那些黑雾里汲取到力量后，他的身体便无时无刻不在渴求着那股力量，且再也没有办法正常吸纳灵气。
于是离开小泽州，到达外界后，他便不断杀人，不断从黑雾里汲取力量……但他所在区域的死刑犯也是有数量的，一旦他没有及时得到补给，他原有的力量也会消退，重新变回一个废人。
这样的修炼方法当然是有弊端的，每次他大量吸纳黑雾，就会犯起“疯病”，时效或长或短，到最后，几乎无力把控。
疯病最严重的时候，他不得不把银椎刺入心脏来保持清醒——反正他是不死之身。
可这样，却会让御兽道侣契约的主人每时每刻承受撕心之痛。
于是他又不得不把御兽道侣契约转换为普通道侣契约，并将其隐藏起来。
……
但慕城并不想将真相告诉连云枝，好在连云枝也不是很在意。
从慕城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连云枝便恼怒地打断他：“我被发现了！那个青衣人说我跟你结了道侣，不再相信我，把我从他们的队伍里踢出来了！而且他们已经找到了能万无一失杀掉你的办法！”
慕城沉默了一下，带着连云枝移入旁边无人的小巷：“怎么回事？你从头开始说。”
连云枝便从头开始讲述。
他讲得快速又细致，讲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和慕城的手不知怎么还牵在一起，甚至还被沾染上了血污。
连云枝：“……”
连云枝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讲，手却不动声色地松开慕城的手，且背在身后悄悄施展了一个除尘术。
慕城：“。”
慕城依旧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到最后他伸出手：“书呢？”
连云枝把青衣人给他的那本薄书递过去，好奇道：“他说书里会有关于这世界的所有真相，会是什么呢？”
慕城：“这么好奇怎么不提前看？”
连云枝：“怕来得晚你被他们杀死了。”
慕城翻书的手一顿。
连云枝叹气：“如果御兽道侣契约还在的话，那么你死了我也会跟着死，如果御兽道侣契约变成了普通道侣契约，那么你死了我就会境界大降，说不定会从金丹直接变成筑基甚至练气……那我还不如死了呢。”
慕城：“。”
慕城很冷静地继续翻书。
连云枝把头凑过去看。
“咦，怎么是空白的？”
慕城皱着眉头，哗啦啦把书翻到最后一页，依旧是空白的。
连云枝不信邪，把书从慕城手里夺过来亲自翻看。
可他手刚碰到书，空白的书页便立刻显现出文字。
……
此时。
正是书的最后一页。
上面是一行手写的文字。
【连云枝，看完之后记得将这本书立刻销毁，且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能把这本书里的内容透露给慕城一丝一毫！】
【如果让慕城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真正的小泽州早在一万年前就被他给灭了，而现在的小泽州甚至延伸而出的外界都只是一个囚禁他的轮回幻境，那么慕城会彻底疯掉，整个幻境也会立刻崩溃，届时我们全都得死！】
连云枝：“……”
连云枝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呆得抬头看向慕城。
“慕、慕城……？”
慕城转头静静看过来，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底却是一片血红。
“轰——”
连云枝身后的世界轰然倒塌。

第23章
直到天崩地裂, 黑色的雾气从天空裂口和地面缝隙里钻出，张牙舞爪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横行肆虐。
直到烈火燎原，红色的火焰从天空落下, 将目光所及的一切都燃烧殆尽，变成虚无。
连云枝才真切明白到青衣人那句“届时我们都会死”的含义。
他拼命地跑，可火焰已经将他团团包围。
他想腾空御剑, 可黑色的雾气已经堵住他浑身的关窍。
至于慕城？
哈！
那罪魁祸首早在世界崩塌的瞬间就不见踪影了！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心死如灰地用本命藤将自己层层包裹的那一刻, 连云枝在心底将慕城骂了一万遍。
当然, 把那本该死的“真相之书”给他还不提前做说明的青衣人更是被连云枝骂了一万零一遍。
火光已经围上了连云枝的“藤茧”, 连云枝闭上眼, 平平整整地躺好, 双手合十叠于腹部，准备用最得体的姿态面对即将到来的疼痛和死亡。
火光烧过来了。
连云枝咬着牙睫毛乱颤，又骂了慕城一遍。
火光烧过去了。
……
连云枝：“？？？”
嗯？
连云枝睁开眼。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那诡异的火焰已经将周围的一切都焚烧殆尽，唯有他的藤茧完好无损。
不, 也不能说是完好无损，那些藤蔓上的绿叶已经被火烧没了, 但藤蔓的枝条却似乎变得更加翠绿坚韧，甚至微微泛着光泽, 如同这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盾牌般将连云枝牢牢护在其中。
好厉害。
连云枝摸上自己的本命藤，轻轻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弯了眼。
然而下一瞬。
他的心口忽然生出一种庞大的空虚和疲惫，他无力地垂下头，闭上眼，陷入无知无觉的无尽沉眠。
.
连云枝醒来在一个春天。
他睁开眼，发现藤茧像一个真正的棺材一样将他牢牢裹住并沉入地底, 他能清晰地听到风声，虫鸣和草动，闻到泥土里草木疯长的气息。
他清理干净四周的泥土并收起藤蔓，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一个陌生的荒废的小院里，这小院儿四四方方的，头顶有一处逼仄的天空，天很蓝。
世界没有毁灭吗？他之前是在做梦吗？
连云枝脑袋晕晕的。
他查探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修为仍在金丹初期，这很好，只不过他浑身的关窍都被堵住，一丝灵力也无法动用了。
连云枝隐隐约约听到了人声，他推开荒院陈旧的木门，朝着人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越走脚步越快，越走心跳越急，越走越觉得周身景物分外熟悉。
他心乱如麻地停下脚步，抬起头。
一个练气七层的小修士正站在专门为他搭建的台面上高谈阔论，他脸庞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我还只有练气七层啦……因为你们小泽州有禁制，只允许筑基期以下的修士进入，但随着灵气复苏，这个禁制会有所松动……”
连云枝愣住。
与此同时，另一段看过的文字在他脑海中显现。
【现在的小泽州甚至延伸而出的外界都只是一个囚禁他的轮回幻境……】
轮回幻境。
原来并不是世界没有毁灭，而是世界毁灭后又陷入了新的轮回。
……
小仙君还在台上讲。
他讲灵脉，讲秘境，讲妖兽，他说只要拥有灵根，就能修炼，他说修炼能使人长岁无忧，得道飞升……
听着听着，连云枝的心就慢慢静了下来。
他双手交叠环于胸前，后背斜斜靠着一棵树，嘴唇却轻轻弯了起来。
幻境？轮回？
这又有什么所谓？
他的修为总是真的。只要他不断修炼，便能得道飞升，只要他飞升成仙，便能踏破虚空，当他踏破虚空的那一刻，什么幻境什么轮回，自会被他一脚踏碎！
“……你……你对妖兽感兴趣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响起。
连云枝低头看去。
然后呆了一下。
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衣袍的小少年正故作镇定地看着他，手里提着一个蝈蝈笼子：“这是……这是小金，是妖兽，很通灵性，我可以送给你。”
九岁的慕城！
哈！
果然风水轮流转，这回又落到我手里了！
连云枝手心发痒，恨不得立刻捏住这人的鼻子，掐住这人的脸，把这个让他受尽了苦头的家伙狠狠作弄一番！
他忍住了。
“妖兽？”
连云枝视线移到慕城手中的蝈蝈笼子上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这竟然真的是一只妖兽！
虽然是低阶妖兽，却极为罕见，甚至有传言说它已经灭绝了，而且它名寻宝甲虫，在寻找宝物这方面很有用处。
“送给你。”慕城把妖兽递给他。
连云枝惊呆了。
好大方。
如果在上一次轮回中慕城也这么大方，他说不定就不会打他了。
等等……上一次轮回中的慕城也主动拿着“小金”给他看来着……
连云枝接过蝈蝈笼，并陷入沉思。
“唰！”
可就在此时，无数划破空气的箭声骤然响起！
连云枝猛地抬起头。
却见台上那个曾给他带来无数欣喜，快乐和幻想，为他编织了修仙梦境，并带领他走上修仙之途的小仙君……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他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他年轻的脸上全是惊愕与恐惧。
这并不是结束。
慕坤容身边的护卫飞跃到台上，一刀砍下小仙君的头颅。
咕噜，咕噜。
……
一个小小的手忽然握住了连云枝不住颤抖的指尖，连云枝回过神来。
“不要看，别害怕。”
连云枝的手依旧在颤抖，他闭上眼又睁开，他把手中的蝈蝈笼重新放到慕城的手里，他一步步朝台上走去。
慕家家主站在高台上，站在无头尸体面前，正在举杯邀人同饮。
“练气七层的修士也不过如此，大家放心，灵气复苏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株巨大的藤蔓瞬间捅穿了他的心脏。
连云枝确实无法动用丝毫灵力，但他依旧是金丹修士，而且是一个拥有着本命藤的金丹修士。
本命藤分出了一株又一株，化为盾牌，化为刀剑，将冲上来的慕家护卫杀了一个又一个。
本命藤最后又化为细细的针线，将小仙君的头和身子缝合，又为他编织出一个牢不可摧的藤蔓木棺，带着他深深沉入地底。
有人尖叫，有人发抖，所有慕家的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场变故，却大多数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样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杀人者却带着满身的血一步一步走到慕家家主最宠爱的孙子面前，从他手里提走自己的蝈蝈笼，又朝他伸出手。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第24章
许久都没听到回应。
连云枝闭上眼收回手。
算了。
他都当人家面杀人家祖父了, 傻子才愿意跟他走。
……以后再说吧。
连云枝转身就准备离开。
一只小手却突然颤抖着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我愿意。”
“带我走。”
.
不能动用灵力很麻烦，别说御剑飞行，就连打开储物手镯往身上贴个遁地符都做不到。
好在连云枝有世界上最厉害的藤蔓。
藤蔓肆意生长, 在湖水上搭建桥梁，又洞穿墙面。
连云枝单手抱起小慕城直直向前走，如履平地, 无人阻拦。
“小城……”
慕母双腿发软地瘫倒在慕父怀里，喃喃自语, 不可置信。
小慕城听到了声音, 却没敢抬头。
只浑身轻颤地将脸颊埋入这位陌生人的肩头。
.
小慕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无法对任何人说, 虽然祖父对他很好, 对他宠爱有加有求必应, 但祖父身上太臭，黑雾太丑，他一看到祖父就忍不住想要作呕。
他无法对任何人说，祖父惊愕着死去那一刻, 他浑身发抖，心里竟觉得快乐。
他无法对任何人说, 身侧这个突然出现，杀了他祖父, 还莫名其妙要带他走的男子在他眼里比月光还要干净，又比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要好闻，他一看见这人，心底便生出疯一样的渴求。
慕城没有抬头。
因此他也没有看到他祖父尸体上的黑雾突然动了起来，并直直朝他飞来，瞬间没入他的脊椎！
他的眼睛在无人知晓处变得暗红，他难以自控地把鼻尖抵上连云枝的脖颈, 幽香传入鼻腔……好香。
“啪！”
一个巴掌突然狠狠打上后脑勺，小慕城浑身一僵。
“慕城你有病吧？！”
连云枝一把将身上的小慕城撕下来扔到地上，伸手去摸自己的颈侧。
“嘶。”
他果然被这小崽子咬出血了！
连云枝此刻已经走出幕府，见四下无人，他又把呆呆跌坐在地上的慕城揪起来，掰开眼皮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探了探他的脉搏。
看起来很正常啊。
怎么突然又开始咬人了？难道说这家伙的“疯病”从小时候就有了？
连云枝顿感头疼。
慕城小脸惨白，紧紧抓着连云枝的手，连睫毛都在颤抖：“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你不要丢下我。”
连云枝何曾见过这样的慕城？
不说小时候跟他互殴的慕城，就连慕城被抽走灵根，断掉经脉当他“妖兽”的时候，也没这么低三下四，惶恐不安过。
想起这人不久前（在连云枝的记忆里），还高高在上地打量他，用意味不明的眼神恐吓他，甚至自己找个衣服穿还要看他脸色……
现在却只能这么可怜巴巴，弱小无助地看着他……
连云枝：“……”
连云枝爽了。
“咳咳，”连云枝牵着他的手，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放心，你只要乖一点，我就不丢下你。”
“我会乖的。”慕城小声说。
“啧。”
连云枝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
离开幕府后，连云枝偷偷前往方府，从他最好的兄弟的私人存钱匣里“借”了点钱——他当然没忘记留下借条，不过九岁的方天信知不知道署名的“连云枝”是谁就不好说了。
连云枝问过慕城，得知他曾经的父母在这个轮回里根本没有诞下孩子，连府也根本没有“连云枝”。
总而言之，“借”到钱的连云枝买了一匹骏马，直奔柿山秘境。
柿山秘境是小泽州第一个出世的秘境，但由于此秘境入口偏僻，且出世时也不像别的秘境那样有伴生异相，直到五年后它才被人发现。
也就是说，如果连云枝愿意的话，他可以在里面待上五年。
.
连云枝在第三天到达了柿山秘境，并在里面找到一处灵气浓郁之地把睡着的慕城晃醒。
小慕城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看到连云枝略显严肃的表情，立刻正襟危坐起来。
连云枝：“你乖不乖？”
慕城：“……我乖？”
连云枝满意地点点头：“从现在开始我要教你修炼，你要先学会引气入体……”
如果连云枝可以动用灵力，他就可以直接在慕城体内传入灵力，并引导着他引气入体，可他现在没有灵力，也没有典籍，只能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人体的经脉和穴位图，一边画一边向慕城讲解。
连云枝讲着讲着，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内心心虚，表面严肃道：
“接下来我要讲重点了，当你引气入体成功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灵力引导在这个位置上，然后你要……”
连云枝带走慕城当然是有原因的。
且不说堵住他浑身关窍的那股力量只有慕城能操控，光是两人身上的道侣契约，就足以让连云枝不敢把这人随便丢到外面。
是的。
连云枝发现世界虽然进入了新的轮回，但他和慕城的道侣契约竟然还在，甚至破除了隐藏状态变得更明显，即便他不能动用灵力也能感知出来。
连云枝决定骗小慕城把它解开。
道侣契约是一种具有承诺性质的平等契约，通常情况下一方横死或者是强制解除都会使人境界大跌，但有一种情况除外——即单方强制解约。
如果慕城单方面强制性解除了道侣契约，那么“被抛弃”的连云枝则不会受到契约的任何惩罚，只有慕城一人会境界大跌——不过他刚开始修行，跌又能跌到哪儿去呢，顶多跌回引气入体之前罢了。
连云枝心情轻松地想着。
“我们是道侣？”
小慕城却突然开口问道。
连云枝浑身僵住：“……什么？”
小慕城抬头看向他，眼睛幽幽的，表情看起来也不是很乖了：“其实我已经练气二层了，只是祖父让我把修为隐藏起来，另外，祖父还给我看过一些修真类典籍，我知道你讲的是道侣契约的解法。”
连云枝：“……”
什么？！！！
……这个该死的骗子，他还以为上个轮回的慕城真是天纵奇才一引气入体便连破三层呢，结果他早就练气二层了！
慕城闭上眼，似乎正在用自己练气二层的修为确定什么。
片刻后，他抬头看着连云枝，问：“你是我前世的道侣吗？”
连云枝：“……”
连云枝头皮发麻，又万万不敢暴露轮回幻境一事，只哄道：“什么前世不前世的，这就是一场误会，你先解了吧，解了我再详细告诉你。”
慕城看了他一会儿，说：“不。”
他又说：“你是我的道侣，我为什么要和我的道侣解除契约？”
连云枝：“……”
连云枝气得牙痒痒，但还是假装和蔼地笑了笑，语重心长道：“你一个小孩子，你胡说什么呢，你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
慕城说。
“道侣的意思是：无论你去哪里你都不能丢下我，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慕城抬头看向连云枝，脸上又露出连云枝很多年前见过的，那种讨厌的，惹人嫌的，似笑非笑的笑容来。

第25章
连云枝：“……”
连云枝想撕烂他的脸。
但连云枝忍住了。
他不能, 至少不应该跟一个九岁的练气二层的小孩儿打架，这也太跌份儿了——他可是金丹真人！
于是连云枝深呼吸了一下，平复了心绪, 冷声道：“解开。”
慕城脸上的笑容隐了下去。
他垂下头，声音却执拗：“不。”
连云枝：“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解还是不解？”
慕城：“不解！”
慕城话音刚落, 一根又粗又长的翠绿藤蔓便张牙舞爪地朝他袭来，并瞬间如一条巨大的蟒蛇般紧紧缠绕住慕城的身子, 将他高高举了起来！
风声呼啸而过, 树梢擦过鞋面, 小慕城面色发白, 可眼睛却死死盯着下面的连云枝, 嘴唇也紧紧抿着，神色里没有任何惊惧或求饶。
然而下一瞬，巨藤举着他的身子越过树梢，越过山坡, 越过河流，并将他扔到河对岸的一块草地上, 倏然消失不见！
小慕城慌张地朝着藤蔓消失的方向奔跑，可藤蔓消失得太快, 面前的河流又太湍急，他无论如何也跟不上。
他停下步子，在原地紧紧攥紧了拳头。
片刻后，他闭上眼，用自己微弱的修为去感知体内的道侣契约。
……找到了。
他睁开眼，一步一步朝着连云枝的方向走去。
河流太宽太急，他无法越过, 便走了很长的路绕过去。
天色渐暗渐黑，他看不清路，便寻着光抓了几只萤火妖虫捧在手里。
山坡太陡，幽谷太黑，树林太密，他跌倒了再爬起，一步步走过去。
月亮高悬时，他终于到达了连云枝的所在地。
连云枝在一个山洞里，可那山洞入口却被一层藤蔓织成的网牢牢覆住，他进不去。
他凭借道侣契约找到了连云枝，可却发现如果连云枝厌恶他，不想见他，那么自有一万种方法避开他。
他一身淤泥，满身伤痕地孤零零地被拦阻在山洞外，月光将他的身影照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
他知道他此刻只要大喊一声：我愿意解除道侣契约。
那么面前的藤蔓便会瞬间退去，那么他便能走进去，或者那人便会走出来，那么那人会像刚开始那样对他好，会对他笑得很漂亮，会把他抱在怀里，会摸他的头。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背对着藤网坐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天上模糊不清的月亮，又低头拔了一些野草擦干净手上的鲜血和污泥，紧接着他闭上眼，把脸颊放在自己屈起的双膝上，不安宁地睡了过去。
……
犟种！
山洞里的连云枝要被气死了！
怎么就这么犟？！怎么就非要跟他作对？！怎么连个道侣契约都不愿意解除？！
当然，连云枝更气的还是他自己。
——他怎么连九岁的慕城都对付不了？！
连云枝恶狠狠瞪了一眼小慕城蜷成一团的背影，然后撤回自己的藤蔓，提起自己的蝈蝈笼，转身继续朝山洞深处走去。
——寻宝甲虫似乎察觉到山洞深处有宝物。
.
山洞深处的通道很暗，好在连云枝手中这个奢华的蝈蝈笼除了镶嵌有灵石外，还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
夜明珠发出幽幽的柔光，照亮这条窄路。
小金的叫声骤然停下，然后又急促地朝左前方叫起来，连云枝快步走向左前方，他进入拐角，越过巨石，他呼吸一滞——他找到了一个藏书室。
若问小泽州的修士在秘境里找到什么最快乐？有人会说是找到灵丹妙药，有人会说是找到刀剑法器，但几乎所有人都会在最后加一句——哎，要是能多找到一些古籍就好了。
在刚出现灵气复苏的小泽州，最珍贵的是知识，最匮乏的也是知识。
连云枝几乎去过小泽中每一个秘境，但还是第一次在秘境里见到这么多这么完整的藏书。
他走过去，如饥似渴地一本本翻看起来。
.
感知到慕城出事的时候，连云枝正在阅读一本名为《神魂修炼术》的古籍，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只有化神修士才能修炼神魂，才能开辟识海，可这本书却告诉他，神魂和识海与生俱来，有天赋的修士能在元婴甚至金丹时就开始修炼。
连云枝当然是有天赋的，他可是极品单灵根！
可就在他看书看得浑然忘我时，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道侣契约牵扯着他，让他一时几乎难以呼吸——慕城出事了！
连云枝把书往怀里一塞，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山洞！
一出山洞他就呆住了。
只见小慕城拼命地在前面跑，后面一只五阶妖兽正目露凶光地追！
这可是五阶妖兽！
连云枝筑基巅峰时都打不过的五阶妖兽！
连云枝心跳一滞，在妖兽张大嘴即将要把慕城吞入口中的那一刻猛地用藤蔓将慕城卷起抱在怀里，拼尽全力向前跑！
——于是逃命的人成了两个。
.
“你做什么了？！”连云枝一边跑一边大吼，“你动了那些柿子树对不对？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进了秘境要乖乖地，不要乱动里面的东西？！”
柿山秘境是一个很安全的秘境，几乎不会出现妖兽伤人事件，只有一点——不要动里面的柿子树。
不过由于这里的柿子树长得奇形怪状，甚至有的看起来根本不像柿子，所以连云枝在来的路上直接告诫慕城——进了秘境后你要乖乖跟着我，什么也不要乱动。
慕城面色惨白，浑身发颤，他紧紧抱着连云枝的脖颈，喃喃道：“……我太饿了。”
连云枝哑然失语。
他忘了。
他忘了慕城还是个练气二层的小孩子，还没有辟谷，会饿。
他虽然告诫了慕城不能乱动里面的东西，可他自己却为了宝书以及和慕城置气躲在山洞里，慕城要是真的乖乖待在洞口，什么也不做，会被饿死。
连云枝略有些懊恼地收紧了手臂。
妖兽依旧在后面紧追不舍，离他们越来越近，没有灵力作为供应，连云枝逐渐体力不支。
藤蔓很厉害，可再厉害也无法杀死一只五阶妖兽，而即便连云枝用藤蔓吊着自己和慕城并攀爬到巨树上，那只五阶妖兽也没有放过他们，而是低吼一声，开始撞树了。
“砰！”
巨树摇摇晃晃，震得连云枝浑身发麻，满头冷汗。
“把我扔下去。”
怀里的小慕城却突然不再颤抖，他闭上眼，咬着牙说。
“把我扔下去，妖兽的目标是我。”
“不行，”连云枝一边思索着接下来的逃跑路线，一边想也不想就拒绝他，“我们有道侣契约，你死了我境界会大跌。”
可他却听到慕城说：“……我现在就解除道侣契约。”
连云枝愣愣地低头看向慕城，只见慕城已经把手放到心头，嘴唇翕动，似乎正准备解除道侣契约。
“啪！”
突如其来的一掌打在慕城放在心口的手背上，紧接着他的嘴唇被人用力捏了下。
“闭嘴。”
.
“唰！”
巨大的藤蔓划破空气，直直钻进地上正一边撞树一边大吼的妖兽嘴里，妖兽的利齿将藤蔓狠狠咬断，与此同时，藤蔓的尖端已经如尖刺般从妖兽眼眶里直直捅了出来！
“嗷嗷嗷——”
妖兽抱着头发出一声痛吼，随即像发了疯般继续撞树！
可这一次，他明显连准头都摸不着了！
就是现在！
随着巨树的倒塌，连云枝伸出一根藤蔓做缓冲，并抱着慕城滚落到地面，并立刻再次奔跑起来！
慕城不知道连云枝抱着他跑了多久，只知道瞎了一只眼的妖兽跑着跑着就被藤蔓绊倒，而连云枝则顺势抱着自己跃下悬崖，并被藤蔓吊着钻进一处崖洞。
得救了……
连云枝靠着墙壁剧烈喘息，他闭着眼，额角滑下汗，可垂在一旁的手却不住发抖。
慕城看见他颤抖的指尖染满了鲜血——这是因为他的藤蔓被妖兽咬断。
慕城翻遍全身，找到一块儿最干净的衣料撕成两半，他颤抖着跪在连云枝面前，给他受伤的手包扎，又一点点擦干连云枝额头的汗。
“为什么？”小慕城眼圈泛红，“明明等我解除了道侣契约把我扔下去就好了，为什么没这么做？”
连云枝睁开眼，静静地看着慕城没说话。
小慕城终于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了他。
连云枝：“……”
连云枝真的有点嫌弃他脸上的灰，血和泪，但他没力气推人，而且想起自己身上也是一样的脏，便忍下了。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慕城的背：“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弱，连只五阶妖兽都杀不了吗？”
“……为什么？”小慕城声音哑哑地问。
“都是因为你啊，”连云枝叹息，“你之前……呃，你就当是前世吧，用一种力量堵住了我浑身的关窍，让我没办法动用灵力，所以我们今天才这么狼狈……所以你以后要抓紧修炼，早点把我身上的禁制解除掉，听到没有？”
慕城：“……”
慕城：“。”
慕城慢慢放开了连云枝。
“听到没有？”连云枝拿手指戳他。
“……听到了。”小慕城闷闷地说。
“而且道侣契约……”连云枝突然牵起小慕城的手，“我暂时不准备解了。”
小慕城眼睛一亮地抬起头。
连云枝把慕城的手放在自己的储物手镯上：“你在心里默念这句口诀……”
小慕城不明所以地跟着念了。
“啪！”
那只漂亮的储物手镯忽然亮起亮光，连云枝眼睛一弯，从里面取出一瓶丹药，给自己和小慕城一人喂了一颗。
连云枝得意挑眉：“看！我刚读了好些书，书上说道侣可以开启彼此的储物法器，这样一来，我储物镯里的宝贝就能拿出来用了！”
慕城：“……”
慕城：“哦，原来是这样。”
小慕城干巴巴地说。
【唔，其实还有个原因……】
一个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从脑海中响起。
小慕城浑身一僵四下打量，随即抬头死死盯上连云枝的嘴，可是连云枝的嘴却紧紧抿着，根本就没有张开。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了。
【……刚刚看了书才知道道侣之间不仅能普通双修，还能神魂双修，慕城体质又这么好……等他长大可以一边普通双修，一边神魂双修……而且结了道侣契的双修可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再加上神魂双修，那就是四倍！还没有雷劫！得道飞升指日可待！】
慕城：“……”
小慕城紧紧握拳，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有些震惊，又有些羞恼，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抬头看向连云枝，这人发丝凌乱，衣冠不整，身上沾染着血迹，衣服也在逃跑时被撕破，早不如初见时丰神洒落，犹如画中走出来的真仙。
可是……
小慕城垂下头，脸颊却不由自主变得滚烫。
……好想长大啊。
.
这两个人一个陷入飞升美梦无法自拔，一个人正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因此谁也没看见，谁也没发现。
小慕城的身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大……足足比上一刻长了一寸长。

第26章
“你是不是长高了？”
三天后, 连云枝看着慕城紧巴巴的衣服，陷入思索。
小慕城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又动了动脚趾：“鞋子挤脚。”
连云枝若有所思：“估计跟你前几天吃的柿子有关系, 这柿山秘境里的柿子虽然危险，但都是灵果，你修为太低, 炼化不了，就全补到身体上了。”
“哦。”慕城点头。
“没办法了, ”连云枝叹气, “走吧, 出去给你买衣服。”
.
连云枝怎么也没想到, 他只是带小慕城出去买个衣服, 便会遭到四大家族的联手追杀。
明明他们已经做了伪装，明明他只杀了慕家主一个，可剩下三个家族的人却像是见到肉的狗一样对他穷追不舍，哪怕连云枝躲回柿山秘境, 追杀也没停歇。
连云枝就想知道这些杀手是怎么一次又一次找到他的？！
杀手一批一批地来，一批一批地死。
连云枝是修士, 本就不欲多造杀孽，可却不得不杀了一个又一个。
杀人让连云枝感到痛苦, 可更令连云枝感到痛苦的是——小慕城开始犯“疯病”了。
而且据连云枝观察，每次他杀了人，小慕城都会犯“疯病”。
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最开始小慕城会浑身发抖，抱着连云枝不松手，但过一会儿就好了。
到最后，他开始红着眼咬连云枝，只有在连云枝身上咬出血才会罢休。
就因为小慕城的疯病, 连云枝都不敢随意杀人了，可他越躲，四大家族的人越以为他怕了，追杀来得更凶。
连云枝实在没有办法，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四方城，将四大家族中另外三个家族的家主全部杀掉，这场疯狂的追杀才终于停止。
可那天晚上小慕城却犯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疯病。
吸吮连云枝腕间的鲜血已经无法满足他，慕城险些咬下连云枝的一块肉，连云枝当然没让他得逞，只一巴掌拍晕他，并熟练地吃下补血丹和止痛丹。
小慕城醒来在当天夜晚。
连云枝沐浴完归来时，小慕城正坐在山洞边的藤椅上，仰头怔怔地看着天边的月亮。
“我为什么会发疯呢？”小慕城喃喃问道。
连云枝直觉这跟轮回秘境的真相有关，但他没办法说。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点小病。”连云枝摸了摸慕城的头说。
“我长大后这个病会好吗？”慕城希冀问。
……不，会更疯。
“会吧，会好的。”连云枝哄他说。
慕城扑过来紧紧抱住连云枝的腰，连云枝又顺势摸摸他的后脑勺。
“好想快点长大，想明天一睁眼就变成大人。”小慕城喃喃自语。
连云枝失笑。
啧，原来慕天骄小时候也这么幼稚。
.
熟练给人喂下一颗具备安神作用的丹药把人弄睡着后，连云枝打开蒲团盘腿坐下，继续练起自己的神魂术。
神魂术的修炼不需要灵力，而是需要修神修魂修心。
连云枝断断续续练了一段时间，也算是小有所得，至少他现在已经可以小范围铺内展开神识，之前去四方城杀三位家主时，他的神识就帮了大忙。
可今天，连云枝首次开辟出了自己的识海。
连云枝不知道别人的识海长什么样子，但他的识海是一片浓郁至极的黑雾，唯有植株模样的元神微微发着光，植根于地底。
连云枝神念微动，仔细去观察自己的元神，这才发现他的元神并不是在发光，而是清理干净了周身的黑雾，独独僻出一块清白之地。
可连云枝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劲，或许是极品木灵根的缘故，他的元神表现出的是植株形态，可此刻这根植株的叶茎处被束缚上了一圈黑雾，抑制了它的生长。
这圈黑雾看起来和其他黑雾没什么不同，只是更凝实一些罢了，但如果他可以清理干净周身的黑雾，又为什么不能驱散这圈黑雾呢？
连云枝开始尝试。
……
于是被束缚的元神开始进行攻击，那团凝实的黑圈却没有被驱逐，反而被净化吸收。
一个，两个，三个……
“啪。”
连云枝听到一个个束缚之环破碎的声音。
植株展腰生长，连云枝感觉神清气爽，体魄丰盈。
连云枝睁开眼。
然后忍不住弯了唇。
——之前堵住他浑身关窍的黑雾已经完全被他炼化，他不仅可以重新动用灵力了，金丹初期的修为还上升到了金丹中期！
他果然是修炼天才！
连云枝心满意足地一挥衣袖站起来，准备去找小慕城炫耀，可他刚转过身子，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你终于醒了。”
一名身穿宝蓝色道袍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向他，语气有些欣喜又有些抱怨。
“你闭关了七年。”
连云枝大脑一片空白，他看了看慕城的身高，又打量了一下四周，最后闭上眼再睁开。
“不可能，”连云枝冷静道，“我只修炼了一个晚上。”
慕城抿唇：“是七年，我都十六岁了。”
连云枝沉默。
他抬头看面前的慕城，发现他已是筑基巅峰修为。
他低头看身上的穿着，发现雪白的道袍虽然依旧干净却已经发旧。
他转头看四周的环境，这里依旧是那个藏书室，可里面的每一本书都经过数年翻阅，变得与以往不同。
连蝈蝈笼里的小金体型都长大了两倍。
……所以他真的是闭关了七年吗？
不，不会的。
修炼神魂术后连云枝的神魂变得更加强大，他不可能连一晚和七年都分不清，除非他得了失心疯。
看过的字和听过的话同时在耳畔响起。
【现在的小泽州甚至延伸而出的外界都只是一个囚禁他的轮回幻境……】
【好想快点长大】
【想明天一睁眼就变成大人】
连云枝：“……”
慕城这家伙竟然真的一睁眼就变成大人了……只不过睁的是他连云枝的眼。
连云枝心情复杂地看向慕城。
慕城：“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
世界你想毁就毁，时间你想变就变，人你想长大就长大……还有什么是真的？
连云枝突然二话不说与慕城动起手来！
连云枝是金丹中期，慕城是筑基巅峰，哪怕连云枝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还是很快就将慕城击败了。
连云枝把慕城抵在墙上，手肘抵着他的脖颈：“我金丹中期的修为真不真？”
慕城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很厉害？”
连云枝静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松开慕城：“算了。”
算了。
管他什么假不假，虚不虚无的。
他只知道他的修为是真的就行了。
真是的。
要不是他道心够坚定，就要被慕城搞出心魔了。
.
连云枝已经金丹中期了，为了更好地冲击元婴，他决定去更广阔的外界。
至于水土不服一事，连云枝觉得他可以克服，就算不能克服，他至少也得弄明白自己一出外界就灵力混乱的原因。
当然，离开之前连云枝准备先在小泽州的秘境里扫荡一番，把上个轮回里自己得到过和没得到过的宝物全都拿到手。
连云枝第一个去的是小雲山秘境。
毕竟小雲山秘境极欢殿的地砖能当灵石花，那张万年寒玉床也很不错，连云枝上个轮回虽然嫌脏没用过，但曾将那床劈成十余块分批次卖出去，每一块儿都卖上了天价。
这也是连云枝上个轮回和连家断交十年依旧过得风生水起的原因之一。
不过连云枝最喜欢的还是那颗灵髓凝珠，他真的不能没有温泉灵池。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看着正在极欢殿快乐扫荡的连云枝，慕城突然开口说。
连云枝瞥了一眼慕城，他倒是不怕慕城自己忆起上个轮回的事，毕竟按照青衣人的说法，慕城早已在轮回幻境里轮回一万年了，要是他记忆真那么容易恢复，早就恢复了，于是他连个借口也懒得找，直接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那个灵泉池里有一颗灵髓凝珠，你去捞上来给我。”
慕城很快就把灵髓凝珠捞上来递给了连云枝，他盯着连云枝的侧脸，小声问：“我们前世是怎么结成道侣的？”
连云枝随口敷衍：“忘了。”
慕城皱眉：“可……”
“你都忘了我为什么不能忘？”连云枝不耐烦地打断他，“去把灵草割了，仔细点儿，千年灵草和万年灵草分开放。”
慕城抿了抿唇，接过连云枝给他的储物袋去割灵草。
扫荡结束后，连云枝带着慕城从池底离开极欢殿，到达小雲山的出口。
慕城一出来就又拉着连云枝问：“我……我当时为什么要给你下灵力禁制……前世我对你不好吗？”
连云枝本来又想敷衍回答，可抬头看见慕城挺拔的身影，突然顿了一下。
等等……慕城这算不算长大了？
连云枝眼珠子一转，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对，上辈子你对我很坏，把我当奴隶和炉鼎使，所以这辈子你要还回来，听到没有？”
连云枝说完便掏出一本《炉鼎炼制法》和一本《神魂修炼术》塞给慕城：“把这两本书好好看看，特别是铭文刻录和神魂双修那部分，要认真学！”
慕城站定脚步，紧紧捏着手中的书，耳廓发红，讷讷不能言。
连云枝神情轻快地向前走，可刚走两步，他脚步就倏然顿住。
数丈远的地方……立着一群人。
这群人衣着款式各不相同，修为筑基金丹各不相等，其中金衣修士的道袍上刻录着绝杀阵，灰黑衣袍修士的指尖翻绕着细锁链，为首的金丹修士面容清冷，手持罗盘，缓缓转身。
——正是金丹巅峰的风奚，以及其他六名“临仙宗弟子”！
他们怎么来了？！等等，他们怎么没死在上个轮回里！还带来了各自在红雾里展示过的法器！
“……前辈。”
风远从风奚背后走出来，定定地看着连云枝，一个又细又长的黑色木匣被他用神念托举过来——
“您迟迟没有行动，是不是因为忘了带这个东西？”

第27章
他们打不过这四个人, 连云枝在第一时间就分析出了战力。
他是金丹中期，可风奚已经是金丹巅峰。
慕城是筑基巅峰，可对面还有六个筑基。
那便只有——
“轰！”
黑木匣在悬浮到连云枝面前时就猛然破开, 寒光凌冽的散魂针转由风奚操控，直直朝慕城脊椎刺来！
可比风奚更快的是连云枝的动作，几乎就在木匣破开的同时, 数张雷爆符齐齐从连云枝手中射出，毫不犹豫地朝着风奚等人袭去！
“跑！”
连云枝在一片雷光轰鸣中拿出遁地符一把拉过慕城迅速遁地而去！
雷爆符顶多能让那些筑基修士受点苦头, 对金丹巅峰的风奚造不成丝毫威胁, 连云枝在地下急速穿行, 可身前身后却被风奚用剑一道道劈开！
灰尘扑簌簌落了满怀。
更在此时, 灰袍修士那能飞天遁地的玄铁细链发挥出作用, 如游蛇一般在地底穿梭，连云枝一时不察就被洞穿了肩胛骨！
“唔。”
连云枝吃痛地捂住肩头，血淅淅沥沥地从指缝落下，他却连服用丹药的时间都没有, 用更快的速度朝前方遁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连云枝, ”风奚的声音冷冷地从头顶响起，“不要执迷不悟了, 把慕城交出来，我们都能活。”
慕城脸色苍白地看向连云枝肩膀处的血洞，目光挣扎：“连……”
“闭嘴！”
连云枝呵斥一声，一掌在自己和慕城身上贴下疾行符，以金丹中期最快的速度朝前方遁去！
——到了！
一望无际的黑色地底突然出现一抹蓝光，连云枝直直冲了进去！
水。
无边无际的冰凉的水将他们淹没，堵住人的口鼻, 几欲令人窒息。
连云枝往自己和慕城嘴里塞了一颗避水珠，窒息感瞬间离去，他们身上附上一层薄膜，连云枝牵着慕城的手向前方游去。
小泽州西边有一片碧海域，一入此地修为禁用，灵力尽失，是真真切切的修士禁地。
连云枝二十余岁一心想突破金丹中期却不得时，在小泽州遍地游历，无意发现了这处宝地。
“这里不能动用灵力，”连云枝把慕城塞进一个水底溶洞，自己也躲了进去，他伸出手露出指尖的小藤，有些得意道，“但是我的本命藤却不受限制，到时候他们来一个我杀一个。”
慕城愣愣看着他不说话。
连云枝又想说什么，突然被肩膀的疼痛转移了注意力。
“完了，”他皱眉，“忘了提前把伤药拿出来了，这里不能动用灵力，连储物镯都打不开。”
然而下一刻，他身子被人轻轻掰过来，衣领被人剥开，细腻的伤药被冰凉的指尖轻轻涂抹在伤患处。
连云枝这才看见慕城手心里紧紧握着药瓶。
慕城垂下眼睫，轻声解释：“我在你受伤的时候从你手镯里拿出来的。”
连云枝：“哦。”
想起来了，他们有道侣契约，慕城随时可以打开他的储物手镯。
“他们是为杀我而来的吗？”慕城问道。
连云枝点头。
慕城：“为什么？”
连云枝拧眉。
慕城：“不能说吗？”
连云枝颔首：“你只要知道他们想杀你就行了，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慕城便不再多问，在涂抹完药膏后轻轻合拢连云枝的领口。
“为什么没把我交出去，我前世不是对你很坏……把你当作奴隶和炉鼎吗？”慕城哑声问。
明明连云枝身上的灵力禁制已经解除了。
明明只要连云枝开口他立刻就可以解除道侣契约。
明明刚刚是真的命悬一线。
明明只要把他交出去，连云枝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连云枝拍拍他的肩：“所以这辈子你才要当我的炉鼎和奴隶赎罪呀，我才不会把我的炉鼎和奴隶交出去。”
慕城知道这不是缘由。
就算他体质特殊，堪比绝世炉鼎，也不会有人把修为看得比命重要。
……纵使他前世禁锢了连云枝的灵力，纵使他有疯病把连云枝咬得血痕累累，纵使他伤他欺他，曾把他当作奴隶和炉鼎，可连云枝还是……爱他。
就像是他一看到连云枝便止不住心动一样。
慕城再一次扑上来紧紧抱住了连云枝，并避开他伤口把脸颊埋入他另一侧的颈窝。
“连云枝，我此生一定会好好当你的奴隶，当你的炉鼎，当你的道侣。”
连云枝听到慕城用很轻，很哑，又很庄重的声音一字一顿对他说。
碧海域的水随着他的动作被挤压出去，气泡落在海草上，水波轻轻地摇。
连云枝：“……”
连云枝突然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想摸一下自己的鼻子。
但他只小心翼翼拍了拍慕城的脊背。
“……好啦好啦……别哭嘛。”
.
风奚等人比连云枝预计的来得要慢。
听到动静的时候，连云枝肩膀上的伤都已经好全了，整个人精力十分充沛，他把慕城护在身后，身子紧紧贴着溶洞墙壁，指尖的藤蔓蓄势待发。
剑光出现在溶洞口，连云枝看也不看便发动攻击，藤蔓穿过盾牌直直没入来人心口！
简单得像是杀了个凡人。
啧，这就是灵力尽失的修士的能耐吗？
连云枝勾起唇角，向外看去。
……然后呆住了。
只见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凡人杀手，肩膀上分别刻有慕、连、方、陈四家纹饰，多得简直如同地上的蚂蚁，海里的群鱼。
抬头看去，在碧海域的水面上，在光亮的汇聚之处。
连云枝看到风奚居高临下地站在一个避水罩一样的琉璃法器内，他身后隐隐闪过一道青衣。
连云枝想起那场四大家族对他的联手围剿。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吗？原来从他被四大家族联手追杀的时候，风奚，以及那位青衣人就已经掺和在其中了吗？！
怪不得，怪不得，无论他躲到哪里，那群杀手都能找到他，像是有仙人指路一样……
数不尽的杀手朝着连云枝和慕城袭来。
碧海域的水一点点变成红色。
.
连云枝也会累。
当他的藤蔓由于疲累和力竭慢了一瞬伸出来的时候，连云枝刚刚康复的肩膀再一次被剑洞穿。
连云枝的身体难以自制地往后仰，慕城从身后抱住他，用匕首刺穿来者的咽喉。
连云枝晃晃脑袋推开慕城继续加入战斗，可无论他在做什么，总有一根藤蔓紧紧贴着慕城的脊椎。
“连云枝。”
风奚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收手吧，你没有灵力总会力竭，可下一船要来杀你的人就要到了。”他停顿了一下，说，“有上万人。”
“噗呲！”
腥稠的鲜血极近距离地泼到连云枝脸上，即便有避水珠的薄膜做阻挡，连云枝仍感觉那鲜血似乎进入了他的鼻腔，让他几欲作呕。
他睁开眼，四周已经全部被红色的血覆盖，他好像站在一片血池里，成了不知疲倦只知道杀人的妖鬼。
“放弃吧。”
“把慕城交出来。”
连云枝听到数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对他说。
“……放弃吧。”
连云枝听到最后一句劝他放弃的声音来自他的身后。
连云枝停止战斗，他也没有力气再战斗了，他的藤蔓不再用来杀人，而是变成一个紧密的笼，将自己和身后的人紧紧包裹。
连云枝转头。
“道侣契约的解法有很多种，有的无需动用灵力，我会在我身上画下誓约铭文，那么当我死去的那一刻，毁约者仍旧是我，你也不会遭到反噬或境界大跌。”
慕城的衣服已经被染成深红色，他的脸颊出现在浑浊的碧水后，变得模糊不清。
“我前世不是对你很坏吗？”慕城微微弯了一下唇，语气轻快地说，“所以你不用为我难过，如果还有下一世，我再当你的炉鼎和奴隶好不好？”
他伸出手，似乎想最后一次触碰连云枝的指尖。
可流水却在指尖相触前，恰好把他颤抖的手指推开了。
慕城收回手，没有再做第二次尝试，只低头用鲜血在手臂上一字字刻下铭文。
他转过身，主动踏出这早已不堪一击的藤蔓牢笼。
凡人军团已经停止行动，他们有的浮出水面，有的退避一旁，为慕城让出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转过身子。”
风奚却没让慕城靠近，只拿出散魂针，并让慕城露出自己的脊背。
慕城抬头：“你会伤害他吗？”
“不会，”风奚冷声道，“我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至于连云枝，只要他不主动与我们作对，我们便不会出手伤他。”
慕城点点头，坦然地转过身。
风奚却没有立刻使用散魂针，而是抬头看连云枝：“把你的藤收起来。”
连云枝的藤蔓仍牢牢贴在慕城的脊椎，一刻也没有分离过。
连云枝很缓慢地抬起头。
他明明身处冰冷至极的水里，却感觉浑身像是在被火烧。
第二次了。
连云枝想。
这是第二次有人把慕城从他的身边抢走了。
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弱，总是让人把他的东西抢走呢？！
为什么这种事总发生在他大言不惭说要保护慕城之后，让他变成一个只会说大话的烂主人？！
连云枝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
“把你的藤收起来。”风奚第二次命令道。
连云枝抬头看向自己的藤。
慕城太远，碧水太浑，失去灵力又满身疲惫的他没办法拥有良好的视线，他下意识动用了自己的神识。
他看见……
连云枝一点点睁大眼。
他看见无数黑雾从死者的尸体上飘出，像一个个寻到归途的恶鬼一样迫不及待地朝着慕城的脊椎钻去，却被藤蔓阻拦。
他看见那些黑雾张牙舞爪地想要穿透藤蔓钻入慕城的脊椎，却像是被灼伤一样远离，只能虚虚的浮在表面。
连云枝突然笑了起来。
他想起了他识海里被净化的黑雾，他想起他的神魂修炼术，他想起慕城前世可以控制这些黑雾并堵住他浑身的灵力关窍，他想——既然慕城可以，他连云枝为什么不可以？！
慕城脊背的藤蔓盾牌忽然胀大数倍，然后如同一只张开嘴的巨网一样将身后的黑雾完全吞了进去！
黑雾像被抓捕的游鱼一样在藤蔓内部疯狂乱窜，可藤蔓却如同遇上美味一般将它们一个个咀嚼吞噬，净化吸收。
而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旁人能看到的只是藤蔓倏地变大，看见连云枝的修为节节攀升——金丹中期，金丹巅峰，即将元婴！
即便是接近元婴的修为在这处修士禁地也无法发挥任何作用，然而那藤蔓却眨眼之间胀大数百倍，它成了恐怖无比的水底巨龙，它变得更粗，更韧，无数藤刺闪耀着凌冽寒芒，它只需要在这水中轻轻一甩，便有无数人的身体会被他拦腰斩断，就连高高在上的风奚真人，竟也转瞬之间被这藤蔓劈成两半！
尖叫，逃离。
无数人疯狂向远处游去，藤蔓也没有赶尽杀绝，甚至搅动水面，助他们离开碧海域。
连云枝的藤蔓似乎可以净化这世界上一切脏的东西，比如说黑色的雾，比如说浓稠的血。
碧海域重新变得干净，澄澈。
慕城被这水底的动荡震得跌倒在地，他仰起头怔怔地看向连云枝。
连云枝一步步走上前，朝慕城伸出手。
慕城把手放在连云枝的掌心，借力站起来，可他刚站起身子，连云枝便脸色苍白地倒下了。
慕城扶住他，单膝跪地将他抱在怀里。
神魂力量的过度透支使连云枝面色惨白，可他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却仍旧亮得如同海底的宝珠。
“主人是不是很厉害？”他略有些恍惚地笑着问。
“是的。”慕城俯身亲吻他的额角，“主人很厉害。”
连云枝再次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慕城突然久违地听到了他心底的声音。
【嗯，我很厉害。上次被连家人暗算是失误，我绝不会让慕城被抢走第二次。】
慕城缓缓抬头看向连云枝，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
连云枝却突然仰起头在慕城嘴唇上轻轻贴了一下，一双映着水光的眼睛有些迷离又有些愧疚地看着他。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慕城却听到他在心底难过地，小声地说。
【对不起，主人上次没有保护好你。】
水流突然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
连水草和气泡都静止在原地。
慕城怔怔看着面前的连云枝，可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无数个连云枝。
他甚至听到了一个声音。
“好啦，你不用担心了，你主人我现在是小泽州第一人，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手中抢走啦！”
……
好似碧海域的水全部涌入了慕城的胸口，让他的心脏发麻，发胀，被水一寸寸浸泡。
他的思维变得混乱无比。
可他抱着连云枝的手臂却一寸寸收紧了。
.
打破寂静的是一根刺破水域的散魂针。
“你们竟敢杀我师兄——”
一道癫狂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响起，风远甩出散魂针，并举着剑朝他们刺来！
连云枝立刻甩出自己的藤蔓。
“砰！”
可阻止风远的却不是藤蔓，而是一把地上的匕首。
那匕首凭空漂浮于水中，挡掉散魂针并直直刺入风远心口！
风远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刀柄，又怔怔看向慕城微动的袖口。
“不……不可能……”风远吐出血并喃喃自语，“……这里不能动用灵力……你为什么可以……果然是……幻境……”
“幻境？”
慕城很缓慢地转头看向连云枝。
“这只是一场幻境吗？”
在他话说出口的同时，他的身形变大，肩膀变宽，青涩的面容也幻化为成年男子的模样，他身后，地动山摇，碧海域的水极速渗入裂缝进入地底，无边的烈火从天空落下将一切焚烧殆尽，风远身后五个“临仙宗弟子”连躲闪都来不及就被焚烧成灰。
空气变得扭曲，火焰急速退去。
砖瓦腾空，小巷搭就，方府牌匾字字生成，慕城衣摆血渍横生。
——他们又回到了世界重启之前，方府之外的那个小巷。
而连云枝手里，还拿着那本没被打开的，有关世界真相的书籍。
慕城手指碰上那本书，若有所思：“……好像是打开这本书之后就陷入了幻境，这本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他忘了那段文字？！
连云枝心脏疯狂跳动，他猛地抽出那本书，收进自己的储物手镯：“不要再翻了，你还想失去记忆陷入幻境不成？！”
慕城没阻止。
他只是幽幽抬起头，唇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不如你先告诉我，我在‘前世’是怎么欺凌你，怎么把你当作炉鼎和奴隶的？”
连云枝：“……”
连云枝：“………………”
连云枝突然想把书重新翻开给慕城看了。

第28章
虽然连云枝还有很多话想要狡辩。
可事实上, 他刚准备开口，便一个趔趄后退两步，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他实在透支了太多神魂力。
慕城在他晕倒之前将他抱起, 一步一步朝着仙宫的方向走回去。
对于那场突如其来的幻境，和记忆里稍微的断层，慕城并不是没有丝毫疑问, 只是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警告他。
让他不要探究。
不要探究。
甚至连云枝口中的“青衣人”和那十一个“临仙宗弟子”，他心里的那道声音也告诫他不要深究, 若是再遇到那些“怪人”, 直接杀了就是。
至于连云枝……
他真的很神奇。
他很干净, 很香, 可以自行解除慕城用黑雾布下的灵力禁制, 甚至同样能吸收黑雾力量而不会像他一样遭受反噬。
可当慕城把连云枝放在床上，给他脱下外衣时，心里想的却不是他的这些神奇之处。
而是……
【对不起，主人上次没有保护好你。】
慕城眸光微闪。
突然, 他俯下身，在连云枝嘴巴上很用力地咬了一下。
.
“你就是把我当作炉鼎和奴隶了。”
小憩一觉醒来后, 连云枝终于想到了他该怎么狡辩。
他看着房梁掰着指头细数：“我被连家人送进仙宫后，你把我当炉鼎用了七天, 虽然你当时脑子不清醒，忘了给我绘制后天炉鼎铭文，但也不代表你没有这样做。”
慕城：“……”
慕城忍不住捏了一下连云枝的小腿：“然后呢？”
“然后你禁锢了我的灵力，让我只能给你做事，还对我呼来喝去，把我当奴隶……”
慕城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我对你呼来喝去，把你当奴隶？！”
连云枝：“……呃。”
连云枝低头看了一眼正在给自己按摩小腿的慕城, 终究还是没办法昧着良心点头称是，他眨眨眼，小声说：“……我身上还是很疼，你轻一点。”
连云枝醒来后才发现他吸收的那些黑雾力量并不是毫无副作用的——他浑身上下又胀又疼，仔细看皮肤下的每条血管都清晰可见，甚至在隐隐跳动，好像吸收了太多力量，快要爆开了。好吓人的。
只有慕城一边按摩一边用灵力疏通才能稍稍缓解。
感受到慕城冰冰凉凉的灵力在自己沸腾的经脉中游走，渐渐将一切不适都平息，连云枝舒服地喟叹一声，心安理得道：“不管怎么说，这次是我在幻境里救了你没错，否则你可要倒大霉了。”
慕城没说话，只有灵力一如既往地，平缓地，在连云枝经脉中静静游走。
连云枝被服侍得很舒服，慢慢就又有些困了，他打了个哈欠，偏头看向慕城，好似很平常地问：“慕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把我踢到池塘里？”
慕城手下动作一顿。
“为什么？”
连云枝在慕城腿上轻踢了一下。
慕城握住他的脚踝，没说话。
可……
【因为有不想让你看见的画面。】
一道很轻的声音在连云枝脑内响起。
连云枝：“！！！”
连云枝一下子睁大眼，顿时也不困了：“御兽契约不是已经解除了吗？你为什么还能在我脑子里说话？！”
慕城：“……”
慕城在连云枝小腿上重重捏了一下，语气平平：“因为我们的道侣契约是御兽道侣契约转化而成的，所以和普通道侣契约有所不同，我们之间的神识壁垒很薄，因此我们不仅可以用神念沟通，甚至可以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用神念沟通。”
【无意识神念沟通？！那岂不是我在想什么他都能听到啦？！】
慕城：“……听到了。”
连云枝：“！！！”
连云枝立刻用自己刚刚恢复了一些的神魂力来巩固自己脑海中的神识壁垒，且巩固了一圈又一圈。
慕城：“……”
慕城也修习过神魂术，自然看到了连云枝的举动，但他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告诉连云枝他费心加固的壁垒对道侣契约的另一个持有者来说依旧薄如蝉翼。
“之前你有没有听到过我的心声？”连云枝狐疑问道。
“没有。”慕城面不改色，“你之前也没有听到过我的心声，不是吗？”
“对哦。”
连云枝这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连云枝忽然又把头凑过来问：“神识壁垒？你也修习过神魂术？”
慕城：“……嗯。”
连云枝：“那神魂双修术？”
慕城：“……学过。”
连云枝眨了眨眼。
慕城：“……神魂双修会使双修道侣的神魂紧紧交融，这种交融不可分割也不可解除，它会使双修道侣分享彼此的生命力和神魂力，达成真正的同生共死。”
连云枝缩回去：“哦，那算了。”
慕城：“。”
慕城的“按摩与灵力疏通”已经完成了小腿部分，逐渐越过膝盖，连云枝有点痒，避了一下，却又被慕城紧紧箍住。
“这样好慢，”连云枝在慕城大腿上踩了一下，建议道，“我们双修吧——我是说普通的那种。”
连云枝指尖勾住慕城的衣角，又轻轻扯了一下：“我也金丹巅峰快元婴了，你不吃亏的。”
慕城停下动作看他。
连云枝凑上来看他，眼睛一眨一眨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好不好嘛。”
慕城没办法开口拒绝。
因为连云枝已经贴过来亲上了他。
被慕城压在被褥里吻到喘不过来气，几欲窒息的时刻，连云枝突然想起刚刚那段对话。
——慕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把我踢到池塘里？
——因为有不想让你看见的画面。
啊。
连云枝手臂攀上慕城的脖颈，有些遗憾地想。
忘记把小金也带回来了。
.
双修果然是灵力疏通的最好办法，才双修过一次，连云枝经脉里的不适就消去许多，体内过量的灵力也得到提纯，凝实和稳固。
唯一不好的是连云枝中途偷偷默背炉鼎双修口诀被慕城发现了，即便连云枝再三解释这个口诀重点是“双修”，而不是“炉鼎”，他并没有把慕城当炉鼎用也没有偷他的灵力，慕城还是不信，不但禁止连云枝再背炉鼎双修口诀，还在他身上一笔笔绘下“真正能互惠互利的双修道侣铭文”。
连云枝哪里懂得什么铭文，他怀疑慕城给他画的其实是炉鼎铭文，但由于没有证据且双修时灵力流转的感觉实在舒适，他只好默默认下了这个“双修道侣铭文”。
总而言之，双修结束的时候，连云枝都快要突破元婴了。
或者说，就是因为连云枝快要突破元婴，且感受到了小泽州对他的排斥之力，双修才结束的。
“你先去把通往外界的通道弄好，我要在这里巩固一会儿。”连云枝穿上里衣，盘腿坐下。
慕城拿出灵石在他身边摆出聚灵阵：“通往外界的裂口很容易就能修好，不需要提前过去，但我要去一趟陈家，你先巩固修为吧。”
连云枝睁开眼：“你要去陈家杀人？”
慕城：“很快回来。”
连云枝却起身拿起外袍：“我跟你一起去。”
他这次要用神魂力好好观察一下尸体，黑雾，以及慕城之间的关系，而且如果慕城再犯疯病的话，他过去还能起点作用。
慕城按下他：“你不巩固修为了？”
连云枝想了想，时间太紧迫，已经不够慕城等他巩固完再去陈家杀人了，便摇了摇头，说：“算了，出去再巩固吧。”
.
慕城需要在陈家杀的人不多，总共也只有一个家主和几个黑卫，唯一麻烦的一点是这些人早就听到风声逃离了陈家，慕城是在一个小秘境里将他们揪出来的。
这次连云枝用神魂力观察得清清楚楚，当那些人被慕城杀死后，庞大的浓郁的黑雾从他们的尸体上飘出，并如离弦的箭般朝着慕城的脊椎冲去！
所幸连云枝比这些黑雾快一步，提前用自己的藤蔓牢牢覆盖住了慕城的脊背。
可慕城却微微侧身用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揭开脊背的藤：“枝枝，我需要这些力量。”
连云枝看了他片刻，默不作声地将藤蔓撤离。
黑雾冲进慕城的脊椎，慕城仰起头，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身上的力量越发深不可测，即便连云枝半步元婴也无法将其看透。
慕城很快睁开眼，可眼底已经是一片暗红。
他一步一步朝着连云枝走去。
连云枝抿了抿唇，偏头将手腕递给他——就像在上个幻境里，他无数次将手腕递给犯了疯病的小慕城一样。
他手腕被人紧紧攥进手心。
可这次，他却没等来本该有的咬噬和吸吮，而是等到了一个冰凉的怀抱，和一个沾染着血腥气的滚烫的吻。

第29章
连云枝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离开小泽州进入外界便会水土不服灵力混乱, 可当他再次来到外界并用神魂力进行观测时，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外界很“假”。
这里的“假”指的是整个外界都没有小泽州精细，天空的这一朵云和另一朵云是相似的, 这一座山和十里外的另一座山也是相似的，远处行人的面目模糊不清，近处修士的面容也相差无几。
如果说整个世界都是一场幻境的话, 小泽州的幻境称得上是精雕细凿，足以以假乱真, 而外界的幻境则手法粗糙, 漏洞百出——像是制作这场幻境的人根本没出过小泽州, 所有有关外界的一切都是凭空捏造的似的。
“这是我的洞府。”慕城将连云枝带到灵山上的一个山洞, “你可以在此处晋升元婴。”
连云枝看着这个和他的灵山别无二致的盗版灵山, 陷入沉默。
如果说慕城是特意找了相似的地方做洞府也就算了，可再怎么相似，也不可能连洞口的石头和断树都一模一样——这分明是幻境主人无意识将连云枝的整个灵山都搬过来了。
连云枝抬头看了一眼慕城。
慕城神情自然，姿态冷静, 可眼底却是一片不散的暗红——他杀死临仙宗那几名弟子的事暴露了，这一路上有不少临仙宗的人过来报仇或是清理门户。
连云枝有点怀疑慕城之前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是不是一直在杀人一直在发疯？是不是从没真正清醒过？否则为什么会对如此明显的幻境漏洞视而不见？
连云枝指了指他发红的眼睛：“要不要帮忙？”
慕城眸色变得更暗，他哑声道：“不了, 你去晋级吧，又有人要来了。”
连云枝点点头，可刚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太行，便折过来拽下慕城的衣领亲上他。
——他才知道，对于发疯的慕城来说，亲吻和吸血的作用是一样的，既然如此, 连云枝当然更喜欢前者。
亲完后，慕城眼底的暗红果然淡去许多，连云枝很满意地在他头顶轻拍了一下，终于放下心转身去晋级了。
.
因为不需要渡雷劫，连云枝的元婴本该晋级得很顺利，可就在他破丹成婴的关键时刻，整个灵山地动山摇，竟有人从山腰处将整座灵山一剑斩断！
是化神大能！
连云枝心中大骇，本就不稳当的灵力变得愈发混乱，险些就要结婴失败。
可就在这时，倾斜的山峰被人一力扶稳，化神大能的气息瞬间暴涨，又转瞬消弭——他陨落了。
【没事了，你安心晋级。】
熟悉的声音在脑内响起，连云枝呼吸声由急促变得平稳，他继续静心结婴。
连云枝在三天后顺利晋升元婴，成功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铺展神识，寻找慕城的踪迹。
慕城在山脚下。
他满身血污，一身狼藉，发丝凌乱，眼瞳赤红，正提着剑，一步一步朝着一名炼虚修士走去。
炼虚修士！
连云枝脊背瞬间冒出冷汗，“腾”的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可就在他连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都没想好时，慕城已经一剑斩断炼虚修士的头颅。
炼虚修士的头颅难以置信地掉落到地上，堵住他浑身关窍的黑雾重新返回慕城的身体。
下一刻，庞大的，几欲能遮天蔽地的浓厚黑雾从炼虚修士体内冲出，直直没入慕城脊椎！
慕城身形一颤，浑身青筋暴起，他仰头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嘶吼，整张脸上的神情都变得癫狂无状，身后有修士想趁机偷袭，他却猝然转身，看也不看便将来人撕成两半！
鲜血喷洒，断肢横飞。
连云枝面色惨白，几欲作呕，下意识收回神识。
他重新坐回蒲团上，按了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在颤。
他知道慕城杀人会发疯，但没想到会疯得这样严重！简直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沦为了野兽！连云枝甚至毫不怀疑，如果刚刚站在慕城身后的是他，那么如今被撕成两半的也是他连云枝了！
连云枝立刻拿出清心丹给自己喂了两颗，可放回丹药瓶时，他手指却不小心触到了一样东西。
他动作一顿，把那样东西拿出来。
……是那本，关于世界真相的薄书。
连云枝定了定神，将其缓缓翻开。
书里会有慕城发疯的原因和更好的安抚方式吗？
.
这本书很薄，讲的故事也很短。
说是一万年前，在凡俗界，有个叫做小泽州的地方出现了灵气复苏。
其中有个人，叫慕城。
慕城是四大家族之一慕家的少爷，天姿卓绝，拥有万纳灵根，本该仙途坦荡，却性情暴虐，丧尽天良，在得知自己并非慕家亲子后，他为遮掩辛秘，竟一夜之间杀光养父母和亲父母四人。
事情暴露后，他被慕家主废去修为逐出家门。
然而慕家主心善，不忍见他惨死于街巷，便又将他带回家喂食、疗伤，拘于府内，希望他能静思己过。
可慕城心性扭曲，非但没有自省，反而变得愤世嫉俗，他凭借自己的洗灵之体修习起邪术，竟开始吞噬人的灵魂。
他吞吃的第一个魂魄是给他送食的小仆。
他吞吃的第二个魂魄是慕家的家主。
他灭了慕府，又屠了四方城。
他吞噬了无数魂魄，修为暴涨，性情癫狂，他降下无边大火，焚尽小泽州。
火烧了整整七年，小泽州所有生灵尽灭。
飞升仙人齐力下凡诛邪，并将其囚禁于仙器净瓶之中。
仙人曰，你将在囚笼中与你吞噬的千万冤魂轮回共生，你将受一万次断骨之刑，一万次剥皮之痛，你的灵根将会被抽出千万次，你的鲜血将会流向小泽州的每一片土地，汇入小泽州的每一条河流。
直到你真正拥有悔过之心，直到你的万纳灵根真正复活被你吞噬的灵魂，直到你的洗灵之血真正使覆灭的生灵获得新生，你才能真正死去，你的灵魂会碎成千万片，化作雪花，化作甘霖，落入小泽州，重新为这片土地带来生机。
……
于是小泽州成为仙罚禁地。
……
直到数十年前，这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突然爆发出五色天光，一夜之间草木疯长，河流生成，众人皆言仙罚结束，小泽州有仙宝现世，无数修士蜂拥而至。
……
连云枝缓慢合上书，并将其重新放回储物手镯。
从书里看到慕城杀父弑母那段文字时，连云枝就知道这本书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
那么他是谁呢？是被慕城杀掉的冤魂？还是来此地寻宝的修士？
连云枝直觉两者都不是。
还有净瓶……
他们此刻正被囚禁于一只倒扣的瓶子里吗？
那么打碎瓶子或是推倒瓶子不就能出去了吗？
既然外界修士能被拽进来，足以说明这瓶子并非固若金汤，说不定某处就有个缝隙或缺口……
连云枝闭上眼睛铺展神识，无限地向外延伸。
他看到了天边的云，远处的山，路上的行人……
不、不。
不看这些，不看这些虚假的幻境，他要看真的，看瓶子，看瓶子的缺口和缝隙。
世间一切色彩，一切事物猝然消失不见，止于一片浓厚的漆黑——
连云枝心脏瞬间提到喉咙眼。
“枝枝……”
一声沙哑的低喃在他耳畔响起，连云枝急躁地一掌拍过去：“走开！”
漆黑。
漆黑。
漆黑突然被一抹绿色替代。
神识探知到的远方又变回寻常。
连云枝愤怒地睁开眼：“慕城！你——”
连云枝声音戛然而止，血液瞬间凝固。
只见一双猩红的眼睛定定凑在他面前，那眼里没有任何焦距，只有无尽的渴求和疯狂的食欲，像是一双饥饿的野兽的眼。鲜血嘀嗒嘀嗒地从眼睛主人身上滴落上连云枝的衣袍，像是某种准备进食的信号。
连云枝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他忘记这人还在发疯了。

第30章
“慕、慕城？”
眼见这张布满血污的野兽一样的脸即将要贴过来, 连云枝下意识拿手挡了一下，并顺势给他施了个除尘术。
可连云枝施展的除尘术所特有的草木香却似乎更加刺激了慕城，他骤然张开嘴, 露出利齿，一下子就朝着连云枝的手咬了过来！
“啊！”
连云枝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可慕城却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并张开嘴狠狠咬上他的脖颈！
连云枝都已经准备好惨叫了，可片刻后, 他才发现他并没有遭到撕咬, 而是迎来了一场粗暴的, 不满足的, 一次接着一次的情事。
连云枝躺在粗糙的藤床上仰头看着洞府外的天空, 身体从头到尾都紧紧绷着，心脏也砰砰地跳。
慕城仍旧不满足。
即便他已经凑过来咬上了连云枝的嘴唇，即便他开始吸吮某个不小心被咬破的齿痕里面的血液，即便他把连云枝按在身下一次接着一次地双修。
他仍旧仍旧不满足。
他的牙齿从来没有离开过连云枝的身体, 他的眼睛依旧是一片血红。
连云枝不由自主地发颤，他感到疼痛, 恐惧，时时刻刻都害怕自己要被撕咬下皮肉, 被慕城吞吃入腹。
“叮铃叮铃铃……”
连云枝再次听到了铃声。
连云枝感到一阵恍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可下一瞬，铃声变得更急促起来。
事实上，以连云枝此刻元婴期的神魂力量是完全可以抗拒这阵铃声的，可他太疼，太害怕, 太想离开这里了，便放任自己沉溺在了铃声里。
依旧是红雾，依旧是红雾里戴着面具的青衣。
连云枝再一次用藤蔓将自己牢牢包裹，朝青衣人走过去。
青衣人转身，低叹：“就剩我们两个了，其他同伴全都牺牲了。”
“没有吧，”连云枝冷冷道，“你在外界不是还有‘同伴’吗？”
连云枝晋升元婴后用神识寻找慕城时，在他脚下看到了一具化神修士的尸体，那化神修士死去多时，连云枝不知道他死的时候身体上有没有冒出黑雾，却在他断掌中见到了一枚散魂针。
仔细想来，慕城虽然杀了“临仙宗弟子”，但消息未免传得太快，指不定就是有谁在其中通风报信。
青衣人惨笑一声：“现在是真的全死光了，就剩我们俩了。”
连云枝没搭腔，他真的好累，身上的每一块皮肉都颤抖着发麻发疼，他终究是没忍住，转身用最嫩最软的藤蔓和叶片编造出了一个藤椅坐了上去。
连云枝放松地坐在藤椅上，又突然想起了别的事：“你之前说能万无一失杀掉慕城的方法是什么来着？”
青衣人幽幽看了连云枝一眼：“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慕城现在连化神炼虚都能杀，我还有什么能万无一失杀掉他的方法？”
连云枝讥讽：“或许你可以等下一次重启，并再次勾结四大家族的人对年幼的慕城赶尽杀绝，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青衣人：“没有下次了，上次重启是意外，这个世界如果按照正常流程毁灭并重启的话，慕城会吞噬掉这里的每一个灵魂并彻底陷入疯狂，他会降下无边大火，焚烧整整七年。连云枝，你的藤蔓牢笼在避火方面的确很是不凡，但也能经得住七年的烈火焚烧吗？”
连云枝笑容微敛。
青衣人：“慕城已经彻底疯了，对不对？这个世界除了一些特殊的人以外，比如说四大家族的家主，其他修士身上的黑雾力量都与他们的修为息息相关，慕城杀了那么多化神甚至炼虚，吸收了那么多黑雾力量，早已经彻底丧失神智了。”
连云枝问：“黑雾和慕城是什么关系？”
青衣人：“你不是已经看了那本书吗？黑雾就是这幻境世界的本源，是慕城曾经吞噬掉的灵魂，是他的罪孽，亦是他一次次散出去又收割回来的力量。”
连云枝又问：“慕城的疯病不可缓解吗？”
青衣人：“完全没可能。”
连云枝不再说话。
他知道慕城的疯病是可以缓解的，可曾经那些缓解的方法如今都不管用了。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难道真让他割下血肉喂给慕城吃吗？
连云枝不愿意。
连云枝默默蜷在宽大的藤椅上，他其实并不想来见这个青衣人，他知道这人坏得流油，不是什么好东西，嘴里口口声声说慕城疯了，世界要毁灭了，可慕城疯成这样，这人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但连云枝现在不想回去。
青衣人走进一步，低声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站在慕城那边，一次又一次地与我们作对，你就算是被他蛊惑也该清醒过来了，难道修为和性命不比情爱重要吗？”
连云枝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胡说什么。
似乎察觉到了连云枝眼神中的不屑，青衣人顿了一下，语气犹疑：“你……”
青衣人上下打量了连云枝一眼，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是看中了慕城的体质，在把他当炉鼎用吧？！”
连云枝：“……”
连云枝不知道要不要反驳。
青衣人深吸一口气：“你不要告诉我你想利用慕城提高修为，然后在此界飞升，就此踏破虚空离开幻境？”
连云枝：“……”
连云枝闭着嘴不说话。
青衣人：“你难道不知道幻境里的修为都是假的吗？你在这里修炼永远都不能飞升！”
连云枝“腾”地一下站起来：“你凭什么说是假的？明明是真的！”
青衣人悲悯地看了连云枝一眼：“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里的黑雾是死者的灵魂，是慕城的罪孽，是构成整个幻境空间的力量本源，幻境空间里的灵气都是假的，你修炼的修为怎么可能是真的？你境界提升得越快就越容易走火入魔，最后就会变成像慕城那样的疯子。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散去在幻境中晋升的所有修为。”
连云枝手指隐隐发颤：“我没有疯。”
青衣人纠正：“是暂时还没有疯。”
连云枝深呼吸一口气，缓缓让情绪镇定下来，他想起自己是不一样的，他想起他可以“净化”那些黑雾，他想起自己可以缓解慕城的疯病。
……他不会疯，绝对不会。
连云枝坐回藤椅上，用一种在青衣人看来很死鸭子嘴硬的口吻说：“我不会疯的。”
青衣人：“……”
青衣人叹息，语气简直称得上是苦口婆心：“行行行，你不会疯，但是你该不会以为不疯就能出去吧，幻境空间里的黑雾力量也是有限的，曾经拥有所有黑雾力量的慕城都没办法突破净瓶的禁锢，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
连云枝没说话，可他握着藤椅扶手的手也一点点用力到泛白。
青衣人再次将一只又细又长的黑匣子递给连云枝，他意味深长道：“还是那句话，如果这世界上有谁能杀掉慕城，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你。”
……
红雾散去。
连云枝发现自己仍躺在慕城身下，就像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一样。
可他手中却多了个又细又长的木匣。
慕城原本正在连云枝腰侧啃咬，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紧紧盯上连云枝手中的黑木匣。
连云枝浑身发冷发颤。
但他还是在慕城的注视下将手中的木匣一点点握紧了。
他看着慕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东西我要收起来，如果以后我真的不能飞升也不能离开幻境，那么我就会杀掉你。”
现在的慕城是个疯子。
他似乎根本不明白连云枝在说什么，他歪了歪头，血红的目光不断在黑木匣和连云枝脸上游移，然后他一根一根掰开连云枝的手指，把黑木匣抽出来，丢进连云枝的储物镯。
最后他俯身，狠狠咬上连云枝的嘴唇。
……
连云枝本以为这场灾难永远不会结束。
他以为事情的结局会是慕城终于撕咬上他的身体，他反抗，被压制，最后忍无可忍提前将散魂针刺入慕城的脊椎。
可事情在一个清晨有了转机。
那天他醒来，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发现慕城正用血红的眼定定看着他，牙齿咬着他的肩膀，一缕发丝却意外贴着皮肉一起被厮磨。
“啪。”
那缕发丝突然被慕城咬断了。
慕城停下一切动作，目光跟上那缕发丝。
连云枝也看过去。
突然，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只见那缕浓黑的发丝在被咬断后形态瞬间发生变化，它融合，缩短，变细……最终变成了一根几不可见的嫩绿色藤丝。
连云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缕藤丝从肩头拿起来，可还没等他细细打量，慕城就凑过来张开嘴，一口将其叼走咀嚼了。
连云枝：“。”
紧接着，慕城舔了舔嘴唇，目光灼灼地看向连云枝的满头青丝。
连云枝：“……”
连云枝掰开慕城的眼皮看了看，发现他眼底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心情顿时变得万般复杂，但总归是松了口气。
他在慕城垂涎的目光下将满头长发飞快束起来，问：“吃下去是什么感觉？”
他其实没指望慕城回答他，可慕城却皱了皱眉陷入思索，似乎在很认真地寻找答案。
片刻后，慕城凑过来贴住了连云枝的嘴唇。
连云枝茫然地张开嘴迎合他，可下一瞬，他的眼睛却猛然睁大了。
一缕神魂强势地突破了他的神识壁垒，入侵他的识海，破开那些浓重的黑雾，直直缠绕上他植株形态的元神！
植株簌簌发抖，连云枝也浑身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炸开，让他目眩神迷，头皮发麻。
那缕神魂本想让连云枝共享到他此刻的舒快情绪，可它的闯入却如飓风般搅乱了连云枝的识海，浓厚的漆黑的雾气如遭到震荡般圈圈散去，天光乍破，万物灌入，植株仰起头，看见了一个画面。
植株看见……一个略有些熟悉的院落，天空，高大的不知名的树打着旋儿在他肩头落下树叶，一滴血落入他身侧的河流。
植株顺着那滴血看过去。
看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身穿宝蓝色衣袍，被锁灵链和定魂针钉在一棵巨树上，他的脊椎被人割开，一根小小的万纳灵根半根暴露在空气里半根继续在他体内生长，他浑身都是伤，指尖被刺入银针，一滴一滴在人工挖出的河渠里落着血。
少年低头，看着植株笑。
“喂，你是什么草，好香啊，快快长高让我尝一尝。”
植株在风中晃了晃。
它想，这人是谁呀，笑得真不好看。

第31章
植株其实是一棵捕灵草。
没错, 就是捕灵草。
漫山遍野的捕灵草，随处可见的捕灵草，就算制成丹药, 也只售卖二十灵石一瓶的捕灵草。
但植株觉得自己是不同的。
它比别的捕灵草要香，比别的捕灵草要好看，它生长在这座被荒废的小院子里, 可这座小院除了它，再也没有第二株捕灵草能长久存活。
植株觉得自己是捕灵草之王。
植株一直以为是自己太强势, 太厉害, 捕光了小院子里所有的灵气, 所以别的灵草才无法成长, 直到有一天, 它听到两个人一边挖河渠，一边聊天。
“为什么要把灵体放在这里？这院子这么偏，取血也不方便。”
“这院子下面是地牢，铺有绝灵石, 灵气稀薄，放置灵体最安全。你瞧, 这院子连捕灵草都长不好，又小又蔫巴, 一看就快死了。”
又小又蔫巴的捕灵草：“……”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一镐头土扬到植株头上，植株立刻被压趴了下去。
植株：“……”
植株要被气死了。
那堆土太厚，太沉，它小小的身子完全埋没到了土里，连一丝阳光都无法见到，还好它是捕灵草, 就算埋在土里它也能继续捕捉周围稀薄的灵气。
植株只气了一会儿就不气了。
它想，这地方灵力稀薄，别的灵草都活不下来，就它能活，足以说明它有多厉害了，它要是生长在别的地方，肯定是货真价实的捕灵草之王！
植株又高兴起来了。
它想，它一定要多多捕捉灵力，这样它就可以长出腿，跑到灵力充足的地方扎根，做真正的捕灵草之王！
.
植株废了好多天才终于从土里钻出来。
重新见到天空的那个下午，院落中突然起了风，将植株腰以下的积土全部都吹走了。
植株开心地在风中摇了摇。
然后它就看到了那名被钉在树上的少年。
少年低头，看着它笑。
“喂，你是什么草，好香啊，快快长高，让我尝一尝。”
植株又在风中晃了晃。
它想，这人是谁呀，笑得真不好看。
.
很久很久之后，植株才知道，原来这个少年就是那些人口中的“灵体”。
他的血被引入河渠，浇给灵田，灵草便会疯狂生长，喂给凡人，凡人便会病痛全消，掺入灵丹，灵丹的效用也能翻个几番。
他的肉被刀刀剜下，效用更是好得出奇。
最厉害的是他的灵根，他拥有绝世罕见的万纳灵根，是天才中的天才，而他的灵根每次被挖出来都能重新长成，被挖出来的灵根还能很好地融入其他人体内，把别人也变成修炼天才。
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不死之身——怎么折腾都不会死，会永永远远活下去。
好惨哦。
植株想。
虽然它也是很有用处的捕灵草，但只要被人拔出来吃掉就会死了，不用像这个人一样死好多次。
这件事甚至隐隐影响到了植株的道心——如果小草也有道心的话。
植株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成为捕灵草之王了，成为捕灵草之王又有什么用呢？只会更快地被人找到并吃掉而已。
不过植株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它不要成为捕灵草之王了，它要努力修炼，化为人形，成为修士，得道飞升！然后它就永远不会被人吃掉了！
植株开始更加努力捕捉灵气。
.
“喂，你想不想要我的血？我的血对灵草也大有用处呢。”
被钉在树上的少年勾起唇角，再次露出了不好看的笑。
植株轻轻摇了摇。
它才不想要少年的血。
虽然别人都说少年的血很有用处，很厉害，但植株却觉得少年的血很脏，里面裹着无尽的痛苦，憎恶和怨气。
然而下一刻，少年俯身，笑着将唇角的血往植株叶片上滴去。
植株吓了一跳，拼尽全力扭动自己的身体，避开了那滴脏脏的血。
咦～
植株嫌弃。
植株松了一口气。
“哈！”少年笑起来，“原来你真的有灵识，不是我疯了！”
.
少年开始频繁地与植株说话。
他不说自己是怎么变成“灵体”，又怎么被人抓起来的，他说起外面的世界。
他说起外面的草地有多么宽广，外面的灵气有多么充足，他讲起秘境里五花八门的宝物，各式各样的妖兽，他讲起小小的蝈蝈模样却能够寻宝的甲虫，他讲的故事那么有意思，听得植株摇头晃脑，目眩神迷。
“想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植株点头。
“想不想快点化为人形？”
植株狠狠点头。
少年笑，把一条伤痕累累的腿伸出来，露出被刀剜开的伤口。
“你看我身后这棵树，只是粘了我的鲜血就变得如此高大怪异，你来，把你的根茎插入我的身体里，吸我的血，吃我的肉，吞噬我的万纳灵根，这样你就能早早化为人形了。”
他的伤口离植株那么近，狰狞的血肉即将要碰上植株的叶片。
植株后仰了一下。
向来只会捕捉灵力的捕灵草头一次释放出灵力，并将那些灵力一股脑贴到少年腿上，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少年怔住。
片刻后，他忽然笑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却落在植株叶片上。
少年的眼泪很干净，植株没有躲。
.
“我叫慕城。”
少年说。
“那个定时过来收割我灵根的人叫慕坤容，是我曾经的祖父。”
他说他曾经是慕家的大少爷，祖父疼惜，父母恩爱，天资聪颖，灵根优异，是真真切切的天之骄子。
他说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有一天，他一觉醒来四肢瘫软，灵力尽失，祖父将他五花大绑置于祠堂，面前摆着四具尸体。
祖父说，他是鸠占鹊巢的恶仆之子，为遮掩秘辛，杀养父养母，弑亲父亲母，因此将他抽去灵根，废去修为，打碎骨头，逐出家门。
他说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条深巷，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在那条深巷。
可是他没有。
他没死，甚至得到了奇迹般的恢复。
于是慕坤容将他重新捡了回来。
于是他成了“灵体”。
……
“我那天应该死在那条巷子里的。”
少年喃喃道。
植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于是它折腰在少年腿上轻轻贴了一下。
.
“我之前想助你化为人形，是因为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小泽州有个秘境叫作断崖秘境，断崖秘境中有一株灵松，灵松上的每一根松针淬火之后都会变成散魂针。我想让你帮我取来散魂针，并用它杀掉我。”
少年说。
听起来好麻烦呀。
但植株还是在他腿上轻轻蹭了一下，点点头。
好吧。
我答应你，等我能化成人形，我一定会用散魂针杀了你。
少年轻轻笑了：“你真的不要我的血吗？”
植株坚定摇头。
不要，好脏。
少年又笑了。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植株的嫌弃。
.
植株陪了少年很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看着少年一点点变成青年，一点点变得沉默，不再笑，也不说话。
他的话已经说完了，他的人生只有短暂的十七年，他已经把自己见过的每一个秘境，遇到的每一个人，杀的每一只妖兽，见过的每一道风景都告诉了植株。
他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无边无际的仇恨和怨气。
植株又在青年身上轻轻贴了一下。
它忽然好想能够说话。
这样它就能够告诉慕城，昨天的风有点凉，今天的风有点热，刚刚路过它的小虫子长得好丑，模样有点像慕城曾经描述过的寻宝甲虫。
这样慕城就不必沉默。
.
这么多年过去，植株也变了很多。
它长得更高大，更鲜绿，只要努努力，最高的一片叶子甚至可以触碰到慕城的手腕。
如果它暴露在人前，所有人都能看出它的不凡。
但它是一株聪明的捕灵草，每次有人接近这座小院，它都会把自己的大半身子缩在土里，只露出来一小半，混在杂草中间，引不起任何人注意。
它会在风起时用叶片缠绕慕城的指尖——当然是没流血的那只手。
它会把慕城的手背当作脊椎，把自己的叶片当作散魂针，凶狠做出刺入的动作。
借此逗慕城开心——
放心吧，我一定会化作人形，找来散魂针，并杀掉你的！
于是它就会难得看见慕城的笑。
有一点点好看的笑。
.
植株终究是没有实现它的承诺。
那天晚上，在自己的化神大典上多饮了几杯灵酿的慕坤容跌跌撞撞地来到小院，来到慕城面前。
他泄愤般割开慕城的脊椎，看万纳灵根有没有长好，他破口大骂。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明明是我发现的灵体，凭什么要让他惠及小泽州？！小泽州会不会被外界发现会不会毁灭关我何事？我又不是小泽州人！”
慕城静静看向他。
植株也悄悄仰头看他。
慕坤容突然笑了。
化神修士一指便能引云，他引来云雾垫在身下，松软地倚了上去，仰头继续饮酒。
他笑：“你该不会以为我真那么蠢，会让家里的贱奴调换走自己的亲孙子吧。”
他讲了一个故事。
在小泽州之外，修真界以灵气的浓郁程度分为下仙界，中仙界，上仙界。
下仙界可修至金丹，中仙界可修至化神，上仙界可修至飞升。
他本是中仙界一顶级宗门内的金丹弟子，只是鬼迷心窍，犯了些过错，便被师长废除修为，逐出师门，沦为凡人。
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
可他曾经的仇人找上门，欲将他赶尽杀绝，他走投无路，竟意外以凡人之躯进入了小泽州。
小泽州是凡俗界，他就这样成了一个再也不能修炼的凡人。
他浑浑噩噩，痛不欲生。
纵使他用手段和幻容丹顶替了慕家少主的身份，从此妻妾成群，生儿育女，拥有无边富贵，但他看着自己鬓角的白发，仍旧是心有不甘。
直到有一天，小泽州出现了灵气复苏。
他不仅能重新修炼，还在灵气最浓郁之地发现了一名拥有万纳灵根的弃婴。
他喜出望外。
他想把婴孩养大再夺舍，可夺舍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夺舍要想成功，灵魂要想契合，两者要长期相处，气息交融，最好还要有恩情羁绊。
于是他掐死自己刚出生的亲孙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名拥有万纳灵根的婴儿换了过去。
他对婴儿很好，不仅对其宠爱有加，还扬言他就是慕家唯一的继承人。
这样等他夺舍成功后，便能理所当然地拥有一切。
可是他失败了。
他没想到这名拥有万纳灵根的天才竟这么难夺舍，他险些没了一条命，还被儿子儿媳发现端倪。
他只好杀掉儿子儿媳，并做了一场局，光明正大废了慕城，并退而求其次取出了他的灵根。
“天意。”
慕坤容仰头饮酒。
“幸好我没夺舍成功，否则如今被钉在树上，被封为圣人，被要求为整个小泽州献出血肉的人就会是我了。”
慕坤容盯着慕城讥笑。
“你知道连家，方家，陈家联手公布了你的存在，把你叫作救世主，把你称为天道对小泽州的恩赐，并要求每一个饮下你血水的人都发自肺腑地感恩你这个圣人吗？
“明天你就要游街出行，当场用你的血肉施下恩泽，引万民狂欢，磕头跪拜——你要成圣啊！”
慕城吐了。
除了辟谷丹外他没有吃任何东西，因此也只是吐出了一滩脏污血水。
他眼瞳发红，浑身发颤，他的肠胃忽然饥饿地绞痛起来，他看见慕坤容身上萦绕起黑色的雾气，那是属于他的灵根属于他的血肉属于他的东西！
他痉挛着晕死过去。
慕坤容心情终于舒畅了。
他大笑，摔下酒坛，摇摇晃晃地离去了。
他的酒坛恰巧摔到了植株身旁，灵酿渗入土壤，植株醉了。
植株醉了。
它忘记了隐藏自己，它肆意地伸展着身躯，张牙舞爪地在月色中捕捉灵气。
于是慕城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日常为他放血的小仆把捕灵草拔出来喂给了身侧的妖兽。
“奇怪。”小仆自言自语，“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大一株捕灵草呢？小乖，慢点吃，捕灵草而已……”
小仆忽然感觉脊背发寒。
他转头，看见了一双血红的眼和形态癫狂的脸。
.
植株没有死透。
当它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地底下无边的烈火，和慕城那双变得陌生而赤红的眼瞳。
眼瞳的主人死死盯着它，似乎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
植株低头一瞧，发现自己正被慕城从一个花盆里揪出来。
那花盆被慕城托在手里，模样十分精美，底下铺着无数灵石和别的宝贝，灵土却插着不少自己的残枝烂叶——除了活下来的“它自己”之外，其他的全都干巴了。
除此之外，花盆里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妖兽血腥气，好像它的这些“残肢”是从妖兽身体里剖出来似的。
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火。
无边的烈火在地底蔓延，蔓延至看不见的远方，把一切都烧尽了。
植株吓得用根须牢牢抱住慕城的指腹。
慕城赤红的眼瞳渐渐染上野兽般的渴求和痴迷，他嗅了嗅植株，张开嘴，把嫩芽大小的它往自己口中送。
植株惊骇不已，慌乱之下直接松开抱着慕城指腹的根须，就这样直直坠入烈火里。
它以为它会被火烧死。
然而就在它身体接触到火焰的那一刻，一层水汽从它体内冒出来，像一层薄膜般将它牢牢包裹，护着它越过火焰，钻入地底。
在滚烫的地底蜷缩起每一缕根须时，植株忽然明白了那层水汽是什么。
——是少年慕城的泪水。
.
烈火烧了整整七年。
植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但它就是活下来了。它不但活下来了，它还发生了轻微的变异，它变得更香，更茁壮，它浑身都充满力气，它身上甚至还长出了一根威武的藤蔓，那两根藤蔓可以帮助它在土里慢慢穿行，从很烫的土里，穿行到不那么烫的土里。
更像捕灵草之王了呢。
植株在烈火烧尽一切终于熄灭之时从土里探出了头。
结果它探出头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仙人在高空合力围击，慕城如残鹤直坠于地。
啊啊啊。
植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脑子坏掉一样拼命在土壤中穿行，移到了慕城身边。
下一瞬。
庞大到仿佛能遮天蔽日般的净瓶死死朝他们压了下来——
.
净瓶内一片漆黑。
比世界更漆黑的是慕城身上的雾。
浓重的，阴冷的，无尽的黑雾从慕城身体上冒出，那些雾幻化成空气，幻化成天空，幻化成阳光，幻化成砖石瓦砾，幻化成路上行人。
慕城却不见了。
植株讨厌这里的天空，讨厌这里的行人，讨厌这里的一切，因为这个世界的每一丝空气都弥漫着怨毒与脏污的气息。
植株重新钻入地底，就此沉睡下去。
.
再次醒来并钻出地面，是在一个下午。
它舒展腰身，在风中轻晃，仰头看向天空，感觉世间的空气好闻了些许。
突然，它觉得头顶的天空和周身的院落有些熟悉。
它转头。
看见了一名被钉在树上的少年。
少年低头，看着它笑。
“喂，你是什么草？好香啊，快快长高让我尝一尝。”
……
世界就此陷入无尽轮回。
.
世界就此陷入无尽轮回。
少年会主动与它说话，会试图把血滴到它身上，会发现它有灵识，会向它讲述外面的世界，会蛊惑植株饮下他的血肉，吞噬他的灵根，早早化为人形。
植株每一次都拒绝了。
也每一次都得到了少年的眼泪。
然后少年会对它提起断崖秘境，提起散魂针，说希望植株化为人形后能用散魂针杀掉他。
植株每一次都应下。
它会陪少年很久，看着少年变成青年，看着青年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变得愈发沉郁，看着他血液和眼睛里的怨恨每日叠加，然后在那个月夜之后彻底崩塌。
他会吞掉他所有憎恶的人的灵魂，他会失去理智，陷入彻底的癫狂，他会降下无边大火，烧尽整个小泽州。
他会在烈火燃尽那一日散去浑身黑雾，黑雾会重新构建这世界，世界会重新给他带来折磨，这是无边无际的轮回。
植株救不了他。
即便它已生出了藤蔓，可以避开自己被妖兽吞吃的结局，也可以在烈火中保全自己，它也救不了慕城。
有一次它赶在慕坤容之前找到了婴孩时期的慕城，可那些在它自己看来已经非常强大的藤蔓，甚至无法将小小的慕城抱起，更无力阻止身强力壮的慕坤容。
还有一次它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终于找到了断崖秘境，它想从那秘境中找到散魂针并遵守承诺把慕城杀掉，可到了秘境口它才发现，这秘境竟是有境界限制的——筑基以下不得入。
植株救不了慕城，也杀不了他。
它只是一株捕灵草。
漫山遍野的捕灵草，随处可见的捕灵草，即便变异了也要担心会被低阶妖兽吞吃入腹的捕灵草。
弱小的捕灵草沮丧地往回走。
.
植株没能回去。
因为它还没有走到四方城，慕城便提前疯了，世界也提前进入新的轮回。
这次之后。
植株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弱小。
它不再试图做无用功。
它开始修炼。
虽然这个黑雾构成的世界很讨厌，虽然它再也无法从这里捕捉到它喜欢的灵气。
但它是捕灵草。
漫山遍野的捕灵草，随处可见的捕灵草，在什么地方都能活下去的捕灵草。
十年，百年。千年。
一次次轮回，一次次变异，一次次练习。
它终于学会了如何捕捉黑雾并将其净化为自己所需要的力量。
这当然是一件大喜事。
——如果慕城看他的目光没有变得越来越奇怪，也没有经常低声喃喃着好香就更好了。
植株害怕地往旁边挪了挪。
.
轮回一次次重启，时间一次次流逝。
千年，万年。
某次烈火燃尽之时，植株忽有所感——它要化形成人了。
可幻境空间的力量太过霸道，它或许可以容忍一个小小的捕灵草的灵识，却无法容忍另一个清醒的修士的灵魂。
于是在世界重启的那一刻。
植株消失不见，记忆燃尽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连家深宅，一个名为连云枝的婴孩呱呱落地。
……
连云枝睁开眼。
慕城也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连云枝忽然意识到慕城也看见了他所看见的一切。
他身后再次倒塌的世界就是最好的佐证。
“枝枝。”
慕城忽然笑了起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储物镯中拿出了那枚散魂针，并将其放在连云枝的掌心。
慕城握着连云枝的手将散魂针抵在自己的脊椎。
他轻声说。
“你该履行你万年前的承诺了。”

第32章
连云枝心脏跳得极快, 手心全是汗。
但他汗涔涔的手依旧紧紧抓着散魂针，因为他的力度只要稍松一下，散魂针便会随着另一个人的力道直直刺入慕城的脊椎。
“刚刚那是什么？”
连云枝闭上眼又睁开, 他大脑嗡嗡作响，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声音里已经染上怒火。
“是神魂双修吗？你想害我是不是？都跟我神魂双修了还让我杀你, 你是不是想让我跟你一起死？！”
慕城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说：“不是的, 完整的神魂双修需要所有神魂和元神进行交融, 我们只是交融了一小部分而已, 我死后不会影响到你的。”
连云枝张了张嘴：“……哦。”
连云枝愣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飞快道：“还有道侣契约，道侣契约——”
他话说了一半便停下。
因为他突然在慕城赤裸的手臂上看见了一段若隐若现的熟悉的铭文。
慕城温声笑道：“我刻画过永久的毁誓铭文，即便我死了，你的境界也不会出现下跌。”
连云枝：“……”
连云枝喉咙发干,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话。
可散魂针已经在慕城的把持下即将刺破他的皮肉——
连云枝在慕城眼底看见了一抹笑意，以及熟悉的癫狂, 痴迷，与暗红。
“啪！”
连云枝一把推开慕城, 收起散魂针，他掰开慕城的眼皮看了看，郑重道：“你眼睛还是红的，你不清醒，你现在在发疯，等你清醒了再跟我讲话。”
慕城神色中染上一抹茫然。
就连身后正被摧毁的世界都停滞在半空。
是的。
现在的慕城是不清醒的。
连云枝松了一口气，并顺手在慕城脑袋上拍了一下。
慕城眨眨眼, 依旧茫然地睁着眼看他。
连云枝偏头用匕首割掉自己好长一截头发，头发幻化成一根足有拇指粗细的鲜嫩藤条，他把藤条塞到慕城嘴里：“吃吧。”
这根藤条属于连云枝本体的一部分，在万年的变异中亦获得了强大的能够净化黑雾的力量。
这在因为黑雾而陷入癫狂的慕城眼里是完全无法抵抗的诱惑，他简直是分毫犹豫都没有，立刻张嘴把藤条嚼吧嚼吧吃了。
连云枝：“……”
连云枝不疼，但连云枝心疼。
他忍不住又在慕城头上拍了一下。
慕城停下咀嚼的动作，抬头看他。
连云枝：“吃完就睡觉。”
慕城点点头，吃下最后一口，咂吧咂吧嘴，然后在连云枝唇上依依不舍地舔了一下，终于趴在连云枝身上睡了。
连云枝叹气。
连云枝抬头看天。
天空已经彻底成了黑色，一半是夜色的黑，一半却彻底塌陷，成了黑雾的黑。
其实世界都成这样了，连云枝最好的选择是等世界重启，然后第一时间捡到婴儿慕城，到时候再做打算。
但连云枝不想失去现在这个拥有一切记忆的慕城。
这种心情很奇怪，连云枝也不太懂，就像他不太懂自己刚刚为什么不想杀掉慕城一样。
连云枝摸了摸慕城的头发，又摸了摸慕城的耳朵，然后凑过去，用脸颊轻轻贴了贴他。
就像它还是一株小小的捕灵草时，无数次将自己的枝枝叶叶贴向慕城一样。
.
连云枝并没有沉溺于过去太久。
没一会儿，他就把身上的慕城推开，为自己施展了个除尘术并穿好衣服，坐在蒲团上认真修炼起来。
万年的记忆太长，他需要好好消化。
一同需要认真消化的，还有他记忆深处更娴熟，更精深，更庞大的“净化”能力。
世界静止不动。
已经毁灭的世界化作黑雾，未被毁灭的世界残缺停滞。
这世界所剩的每一缕风，每一片叶，每一粒尘埃都静止，只有连云枝在不断地吸收，净化，修炼，吐纳。
许久之后，连云枝睁开眼。
他的修为依旧是元婴初期，却凝实了许多，身上的气息扑朔迷离，周身黑雾退避。
当他铺展开神识时，他能看清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黑雾幻影，而黑雾最浓郁之处，是慕城的脊椎。
然而那股黑雾此刻却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似乎下一瞬就要彻底溃散。
除此之外，黑雾不仅爬满了慕城的脊背，还顺着他的脊椎流淌入他的每一根经脉每一滴血液，甚至入侵他的头颅，污染他的识海，成为他丧失理智行事癫狂的致命原因。
连云枝爬上藤床，给慕城也施了个除尘术并整好衣衫，然后将他整个人摆成打坐的姿势，坐在他对面，与他十指相扣，额头相贴。
紧接着，连云枝操纵着自己的一抹神魂入侵慕城的识海。
连云枝的识海是它扎根了上万年的那个小院。
慕城的也是。
唯一不同的是，连云枝识海中的小院虽然弥漫着无数黑雾，但他的元神周围却是干净的，是分毫黑雾也不能侵染的。
慕城的元神却已被黑雾死死纠缠，几乎要与其融为一体了。
连云枝的神魂附上去，开始了漫长的隔离，净化，与清理。
.
不知过了多久，慕城的元神才被连云枝清理出形状——是那个被钉在树上的少年。
少年紧紧闭着眼，浑身都已经被黑雾侵染。
连云枝的神魂在空中悬了一会儿，轻轻凑上去，清理黑雾凝成的锁灵链和定魂针。
这真是好庞大的一项工程。
让连云枝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想要吞天的蚂蚁。
累到不行的时候，连云枝甚至想——要不把所有神魂和元神都放进来神魂双修吧，这样一定能快好多倍。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可怕而疯狂的想法逐出脑海。
“吞天”的效果是喜人的。
当连云枝终于把黑雾凝成的锁魂链和定魂针清理掉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少年顺着树干滑下来，挣脱束缚的模样。
连云枝的神魂飘过去，忍着强烈的颤栗和不适将少年形态的元神抱起，平放到离巨树很远的草地上，开始了下一轮的清理。
……
连云枝清理干净了慕城元神上大部分的黑雾，唯独留下了萦绕在少年后脑勺上的一团。
他有一种预感，一旦他清理完元神上所有的黑雾，慕城便会彻底恢复理智，恢复理智的慕城会立刻意识到这世界就是一场囚禁他的轮回幻境，于是世界就会再次重启。
连云枝叹了一口气。
真是麻烦。
连云枝的神魂最后在慕城元神上轻轻贴了一下，然后便离开了，不过离开之前他又特意分离出很小很小一部分的神魂，在慕城元神旁边扎根出一株捕灵草，以免他再次受到黑雾侵扰。
连云枝的神魂从慕城识海中退出来。
他和慕城一同睁开眼。
被清理过元神的慕城像是吃了一百根净化藤条，他的眼瞳重新恢复漆黑，脸上的癫狂不复存在，唯有眼睛深处覆盖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
“枝枝。”慕城喊。
连云枝朝他勾了勾手指。
慕城眨着眼把脸凑过来。
连云枝掐了掐他的脸颊，又拽了拽他的耳朵，最后揉乱他的头发，打了个哈欠，疲惫不堪地抱着他躺倒在藤床上：“不要烦我，我要休息。”
“知道了，枝枝。”
慕城伸出手臂，很安静地把连云枝抱到了怀里，又在连云枝蹭他的时候很贴心地把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
脸颊贴着脸颊，连云枝终于安心睡去了。
离得太近，慕城没办法看见连云枝。
但还好。
天边残缺的月亮，空中仅剩的星辰，头顶凝固的黑雾和静止的风，都成为了慕城的眼，替他静静盯着连云枝。

第33章
连云枝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因为世界已经成了半毁灭的状态，一半消散，一半静止, 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
然而他睁开眼后，却发现慕城仍睁着眼看他，眼瞳随着他的动作而转动。
连云枝：“……”
唔, 是不是傻得有点过分了？
要不要再清理一点元神上的黑雾？
抵着慕城的额头用神魂探了探，连云枝放弃了这个想法——太危险了, 他本就只留了一点点, 再清理下去慕城可能会彻底清醒。
把慕城推到一边, 并勒令他不许乱动后, 连云枝重新进入入定状态, 扩散自己的神识，探测净瓶的边缘，试图寻找出去的办法。
突然，连云枝的神识又勾回去, 定在灵山上的一个角落。
黑雾即将崩溃，世界摇摇欲坠, 这里每一个由黑雾幻化而出的人要么猝然倒下，陷入昏睡, 要么直接消散，化作虚无，总而言之，没有一个“活”着的。
可连云枝看到了一个活着的，会动的人。
一个熟人。
他的好友——方天信。
.
钉在树上的少年慕城曾对捕灵草讲过他十七年间见过的所有事，当然也讲过方家，不过对于方家的同辈, 他却总一笔带过——不太熟，都是一堆蠢货。
因此连云枝并不清楚方天信在万年前扮演的角色，但想必不是什么大角色——因为方天信身上的黑雾是最淡的，只稀薄的一层覆在身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仔细一看，连云枝才发现方天信并不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的，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只不过那人生机孱弱，气息微薄，连云枝的神识刚扫过去还以为方天信背了个包裹。
“阿清，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了，这灵山上面有我兄弟的洞府，他可厉害了，都已经金丹巅峰了，他离开前给了我他洞府的通行令牌，他洞府里有可多好东西了，肯定有能救你的宝物……”方天信哽咽着说。
连云枝：“……”
连云枝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
他离开小泽州之前确实给方天信寄了封传讯纸鹤，告诉他自己没死，并将自己的洞府托付给了他，不过他早把洞府里的宝贝搬空了，给方天信令牌只是想让他帮自己定时清理杂草而已。
不过……灵山？
这里明明是外界的灵山。
连云枝神识再往外探，很快就知道了原因——世界崩塌了大半，粗糙的外界最先化为虚无，而他所在的灵山则因为与小泽州那座灵山的高度相似而重叠了。
小泽州的“禁制”当然也是没了。
连云枝转瞬移至方天信面前。
方天信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顿时吓了一跳，可抬头看到来人的面孔，他瞬间呆住了。
然后他大哭着扑上来：“连云枝——”
.
他没有扑到连云枝，因为他背上的人限制了他的行动力，而慕城更是突然出现把连云枝拽到怀里，禁止任何人触碰。
方天信哽住。
他看看连云枝又看看慕城，眼泪呆呆地挂在颊边。
连云枝一把推开慕城，问方天信：“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方天信瞬间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把身后的人卸下来：“云枝，这个世界完蛋了！我家全没了，灵力也不能用了，阿清为了救我快死了，你快救救他……”
阿清是方天信身边的小厮，连云枝曾经见过他几面。
看过阿清的伤势后，连云枝掏出几枚丹药递给方天信：“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说。”
方天信小心翼翼地把丹药喂给阿清，见他气息真的平稳了，才松了一口气，将事情娓娓道来。
世界崩塌的时候，方天信正在家里养伤——没错，就是慕城之前杀上方家时他留下的伤。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突然之间天塌地陷，方家大宅化作一片虚无，目光所及的所有人如飞沙散去，他整个人都吓傻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衣角也没了一半。
可就在这时，阿清扑上来，用一个法器把他罩在其中，帮他躲过一劫，可那法器似乎与阿清的性命息息相关，阿清也因此受了重伤。
方天信手足无措，灵力不能使用，丹药也找不到，却在远处遥遥见到这座灵山依旧如故，只塌陷了一小半，便背着阿清上来找活路。
方天信：“云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你不是去外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了？还有慕城……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了？！这是真的吗？！我们是不是在幻——”
“咳！”
连云枝立刻打断他，并瞄了一眼慕城，却发现慕城依旧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像是根本没听到方天信的话。
连云枝递给方天信一颗丹药：“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先吃颗丹药。”
方天信接过丹药张口吞下。
然后“啪”地一声直挺挺倒下，所幸被藤蔓及时托了一下，没摔得太惨。
阿清猛地吐出一口血坐起来，并因为情绪过激吐出一口血：“你做了什么？你给他吃了什么？！他那么信任你——”
连云枝的藤蔓抵住阿清的肩膀将他按回地上：“不要激动，只是让他睡一觉而已，方天信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害他。”
阿清闭着眼调整呼吸，很艰难地恢复了镇定，可连云枝的下一句话就又把他呼吸打乱。
“原来你面具下是这样一张脸。”
阿清身形一僵。
随即扯着唇角难看地笑了。
“其实看见你之后我就知道要暴露。”
.
猜出“阿清”就是青衣人是一件毫无难度的事，毕竟世界濒临重启，所有人都是黑雾幻影，那么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法器，保住方天信的阿清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这样一想，很多事情就能说通了。
比如说那次慕城杀上方家，青衣人就强制召集所有人探讨杀掉慕城的方法——多少有点急迫了。
连云枝：“其实我刚好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阿清忌惮地看了一眼木桩般站在一旁的慕城，没说话。
连云枝转头看向慕城：“你先把方天信带回洞府，我过会儿就回去。”
慕城站在那里不动。
连云枝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听话，待会儿给你吃好吃的。”
慕城幽幽地看着他，依旧没动。
连云枝皱眉，有些苦恼。
然而下一瞬，慕城搂住连云枝的腰，俯首在他嘴唇上蹭了蹭，然后拎着方天信走了。
阿清目瞪口呆：“……我以为他疯了，原来是傻了？”
连云枝生气地用藤条抽了他一下。
阿清瞬间疼得脸色发白，立刻闭上嘴不说话了。
.
“你到底是谁？和方天信什么关系？怎么进来的？”确定慕城离开后，连云枝开门见山地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不要再试图隐瞒我，也不要再故作神秘，我和你一样想出去。”
阿清扯了下唇角，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歪歪扭扭地靠在树干上：“你想出去？你想出去你随时都能出去。”
连云枝皱了皱眉：“我不会杀慕城。”
阿清撩起眼皮看他：“为什么？”
连云枝想了几个答案，发现都不太合适，于是他看着阿清，慢吞吞地开口说：“刚刚给你的丹药里我混了一颗毒丹。”
阿清脸色倏然一变。
连云枝：“解药我也是有的，但要看你的表现。”
阿清神情变得有些僵硬。
连云枝：“现在你可以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而不是做一些无聊的反问。
阿清：“……我叫浮青，是方天信的小厮。”
连云枝：“你一个金丹伪装成练气，呆在一个筑基面前当小厮？”
浮青没有说话。
连云枝静了一会儿，忽然认真说：“方天信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来没想过害他，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把他也带离这个幻境。”
浮青偏过头盯着另一侧的树。
那棵树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化作黑雾，正以一种可笑的姿势悬浮在半空——这就是现在这个世界。
这就是方天信的世界，他也差点就要变成这棵树一样的存在了。
“我叫浮青，”浮青轻声开口，“方天信是我的同门小师弟……”
.
二十八年前，小泽州出现异变，霞光万丈，草木疯长，众人皆言有仙宝出世，方天信亦在寻宝行列之中。
连云枝：“没有你？”
浮青闭眼：“我当时在闭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若我知道，定不会让他入此险境。他是掌门之子，哪里稀罕什么仙宝？不过是去凑热闹罢了。”
浮青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五年前我闭关出来，才知道他不仅去寻宝了，还失踪了。”
连云枝：“失踪？”
浮青：“小泽州那夜疯长的不仅有草木，还有河渠，其中有一道河渠水为粉红色，清澈见底，灵气浓郁，底部铺的不是鹅卵石，而是颗颗晶莹剔透的极品灵石……这条河如今被称为迷失之河，因为当年每一个饮过河水的人都会被拽入河中，消失不见。”
连云枝想了想，突然操纵灵力在地上幻化出一条人工河渠：“是这样一条河吗？”
浮青：“一模一样。你恢复记忆了？你也是饮了这条河的河水进来的吧。”
连云枝没说话。
因为这是慕府小宅那条日日夜夜流淌着慕城指尖血的小河渠，连云枝见了它上万年。
连云枝看了看浮青身上比方天信浓郁一些的黑雾，问：“你和方天信都饮了河水？”
浮青摇头：“天信没有饮河水，他只不过是拾了河水中的灵石，并吸取了其中的灵力而已。我倒是喝了河水，因为我去得太晚，河中的灵石已经被拿完了。”
连云枝想起那十一个没有黑雾的“临仙宗弟子”：“另外那十一个人呢？他们也是这样进来的吗？”
浮青：“他们比较倒霉，全是被喝了河水的那些人有意或者无意拽进来的。”
连云枝大抵是明白了。
那条粉河是慕城的血河，所有饮过血河之水的人都会被拽入这个世界，与黑雾如影随形，同那些被吞噬的灵魂一样，被这个世界同化。
连云枝又问：“你为什么不一样？怎么知道这么多？”
其他人，无论是喝过血水的还是没喝过血水的，明明全部都“迷失”了。
“我之前是化神修为，因为意外才境界大跌，降为金丹的，但我修习过的神魂术仍在。除此之外，我是做过准备特意进来的，来之前带了无数宗门至宝傍身，自然与旁人不同。”
浮青停顿了一下，道：“况且，我在饮下迷失之河的河水后，还得到了仙人嘱咐。”
连云枝：“仙人嘱咐？”
浮青郑重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份恭敬：“我被拽入河流并进入这个幻境之时，听到仙人用少年之声告诉我说，只要杀了魔头慕城就能离开幻境，而杀他的办法就是用断崖秘境的灵松淬炼而成散魂针，并将其刺入慕城的脊椎。”
连云枝闭上眼。
……什么仙人叮嘱啊？
这不过是慕城的求死之心。
连云枝一时之间不知自己是要生气慕城怎么把给自己的任务委托给其他人做，还是……难过。
【对不起，枝枝，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当时神志不清，忘记已经把这件事情委托给你做了，别难过。】
一道声音突然在连云枝脑海中响起。
连云枝立刻反驳。
【我才不是因为你把事情交给别人做了难过，我是——】
连云枝的脑内传音戛然而止。
他僵硬转头。
却看见慕城拎着方天信，眼睛黑幽幽地站在一棵巨树后，神情看不出是清明还是执拗。
随着两人目光相触，连云枝周身的世界再次变动，而这次不是溃散而是……重建。
土地构建成青砖，草木变幻为瓦片。
连云枝刚刚随手幻化的淡粉色河渠依旧停留在原地，却不断延长，尽头变成慕城身前那棵高大怪异，挂着锁灵链和定魂针的巨木。
此处成了困囿慕城万年的小院。
唯一不同的是，慕城没有再被钉在树上。
慕城丢掉手中神色愣怔恍若梦中的方天信，一步步朝连云枝走过来。
“枝枝。”
连云枝立刻后退，紧张而迅速地把放有散魂针的储物手镯背在身后——
“我不要杀你！”
慕城愣了一下，随即弯着眼睛很好看地笑了。
他伸手，很轻很轻地握住连云枝的指尖。
“——我们一起出去好不好？”

第34章
连云枝怔怔地看着他。
“你……”
连云枝眨了眨眼, 还是没办法分清此刻的慕城是清醒的还是不清醒的，于是便凑过去贴上他的额头，神魂探入他的识海。
慕城乖乖地任他探。
连云枝看见慕城的元神依旧躺在地上, 却“醒”过来了，他头偏向连云枝留下的那一抹捕灵草形态的分魂，虽然浑身虚化, 面目模糊，没有真正的五官, 可却分化出嘴, 轻轻咬着捕灵草的叶片。
而他脑后的黑雾也因这样的接触而变得若隐若现了。
察觉到入侵者, 他微微抬头, 连云枝看不清细节, 却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分魂正被两片牙齿轻轻厮磨。
连云枝：“……”
连云枝感觉好奇怪，似乎连灵魂都随着慕城牙齿厮磨的频率轻轻颤栗起来，他逃也似地从慕城的识海中退了出来。
“没事，”连云枝指尖发颤地推开慕城的脸, “但我觉得我们需要快一点，你有出去的办法吗？”
慕城没有说话, 只抬头看天。
刹那之间，天地震动, 黑雾翻滚，头顶的一切遮挡都如尘沙般被飓风吹散，连云枝看见了一个玉色的穹顶。
这是……净瓶的……顶？
连云枝呼吸急促起来，目光变得灼灼发烫。
他第一时间飞至半空，伸手去触摸玉顶——他竟然真的触上了。
那玉顶触感冰凉，凛然不可侵犯，表层金纹流淌, 看起来固若金汤。
连云枝试着用尽全身修为向上推，玉顶纹丝不动。
连云枝低头喊：“慕城！”
连云枝本想让慕城跟着自己一起推推看，可慕城伸手一挥，无数黑雾自他手下凝成一把漆黑长剑，随之他越至半空，双手持剑猛地朝上刺入——
“轰！”
金石相撞声响彻天际，连云枝亲眼看那玉顶裂纹横生！
连云枝心中大喜，慌忙腾出地方让慕城发挥。
慕城手中长剑翻挽，转身回旋，足尖在黑雾凝成的空中踏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惊鸿掠影，如离弦的箭般直直朝着穹顶冲去！
只听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天摇地动，玉瓶裂纹加剧，连云枝甚至隐隐窥见了裂缝里的天光。然而下一瞬，玉瓶上的金光闪现，纹路翻滚，裂纹瞬间弥合。
慕城停下攻击，他脚踩黑雾，执剑垂首，看起来形单影只，几乎要与夜雾融为一体。
连云枝莫名心尖一跳。
慕城偏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瞳中看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随即，他手中的黑雾长剑凭空消散，他双手越过头顶，从脊背中缓缓抽出另一把剑状之物。
——那是他漆黑的脊椎，以及如游蛇一般攀附在脊椎上，同样染上漆黑脏污的万纳灵根。
连云枝瞳孔骤然紧缩，他喉咙发紧，忍不住上前一步，却又生生止住，他不能打扰慕城。
世界开始剧烈震颤，慕城手中的剑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将周身的一切化作黑雾疯狂吸走。
甚至方天信都差点化作黑雾被吸走了，浮青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用一个巨大的铃铛将两人牢牢罩住，可那铃铛亦无法抵挡这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幸而连云枝及时用藤条编织成罩附在巨铃之上，瓦解才堪堪止住。
连云枝手心渗出汗，他继续抬头看向慕城。
慕城手中的长剑在无休止的吸纳中变得越发漆黑庞大，他立于空中，发丝翻飞，衣角翻滚，猎猎作响，无数黑雾朝他涌去，让他好似魔神降世。
他冲上天际——
“轰！！！！”
连云枝再一次窥见了天光。
他听到裂纹声，玉碎声，骨骼断裂之声和一阵空灵梵音。
他努力睁大眼，看见金纹流转变换，变成一个个文字，一道道铭文，那些流光溢彩的金色文字将裂纹紧紧箍住，又变换成锁链，缠绕在慕城身上，锁住他浑身力量，令他轰然坠地！
连云枝慌忙跃至半空将其紧紧抱住。
金链消散，重新化作牢不可破的金色铭文贴于穹顶之上，慕城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都如黑雾般若隐若现，即便连云枝用藤衣将其牢牢包裹，都不能完全制止他的溃散。
连云枝浑身发凉，每一根骨头都在打颤，他抬头望天，却见那金色铭文竟字字明现。
【慕城其人，性情残暴，入邪魔道，灭一族，屠一城，吞人魂魄，降无边大火，覆灭小泽州……】
竟是那本薄书上的内容。
字字泛着金光，如铭文，如锁链，像是刀刻般印下慕城的“罪孽”，仿佛这就是慕城的一生判词。
——可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审判他？！
连云枝浑身都因为愤怒而止不住发抖。
他把慕城轻轻放在地上，甩出指尖泛出冷芒的巨大藤条，跃至空中，去做慕城未完成的事。
藤条在净瓶穹顶上用力甩下一鞭！
他力道完全比不上慕城，拼尽全力的一击也只留下浅浅鞭痕和尖刺带来的星点凹陷，犹如蚍蜉撼树。
可连云枝动作突然一顿，目光凝向穹顶上另一片熟悉的星点。
他明明只打了一鞭，可玉顶却有无数他留下来的痕迹。
连云枝眼睛缓缓睁大，记忆渐渐显现。
他转身打量这四周，又俯首，看向罩着方天信与浮青的巨铃。
“二十八年前，小泽州出现异变，霞光万丈，草木疯长，众人皆言有仙宝出世……”
“小泽州那夜疯长的不仅有草木，还有河渠，其中有一道河渠水为粉红色……”
浮青的话从脑海中响起。
可这次连云枝却听到了不一样的信息。
二十八年前，他化人的那一晚。
异变是如何照亮净瓶之外的天空的？
慕城的血河又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连云枝心脏砰砰直跳，他闭上眼，脚踩地面，化作原形。
捕灵草是一种很简单的灵草，这世间大多灵草都很难从外表看出年份变化，拿凝霜草来说，千年份的凝霜草和万年份的凝霜草从外表上来看几乎没任何不同，只不过万年份的要稍白一些，想准确查探就需要用到灵力。
可捕灵草不同。
它不断地捕捉灵力，不断地壮大身躯，年份越久，体型越大。
即便是凡人也能一眼认出一年份捕灵草和十年份捕灵草的区别。
至于百年捕灵草？
这世界上没几株捕灵草能活过百年。连云枝刚开始生长缓慢是因为它扎根于一个灵气隔绝的荒芜小院，正常情况下，五十年份的捕灵草可以长得像房子一样高，即便在荒野也能很快被人发现并将其收割。就算在常年封闭的秘境，大型捕灵草也更容易被妖兽甚至野兽吃掉——它对任何生灵都有用处，即便是一只普通的小小的兔子，也会在洞里放置一两棵小捕灵草慢慢啃咬。
那么万年捕灵草呢？
连云枝双脚化作根须，躯干化作长茎，四肢化作枝叶，它开始慢慢生长。
连云枝从没见过自己万年大的原型。
因为每次它长到慕城胸口，慕城就会笑着俯身，轻叹着说好香啊想尝一尝，吓得连云枝慌忙往地里缩，并变小自己的体型，真是讨厌死了。
所以别说万年大的原形了，连云枝甚至没高过慕城的胸口。
万年以来，捕灵草唯一一次展露出庞大的原形，就是在它化为人形的那个夜晚。
连云枝已经完全化为了植株形态，但却没有停止生长，它不断地向上抽条，它不断地长高，不断地变大。
它的枝叶不断挤压目光所及的每一寸空间，它的藤条变得越发粗大，张牙舞爪，并离净瓶的穹顶越来越近。
百丈，十丈，一丈。
它还在长。
百尺，十尺，一尺。
它还在长。
百寸，十寸，一寸。
它还在长。
它的藤条和枝叶已经完全触上了穹顶，它藤条上的尖刺已经在玉顶上留下道道星痕，净瓶开始颤动，土地的边缘终于泄出一抹天光，它生长的速度终于渐缓。
可那天光却只有一线，只能堪堪流出一条河，于是它还要长。
它每一根枝叶都伸展开来，遵循本能捕捉空气中的每一缕黑雾，并将其净化为自己所需要的草木灵气，借此来壮大自己的身躯，它继续生长。
于是净瓶嗡鸣作响，天光不断扩大，金纹流转变幻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化作锁链去束缚一株本不该被困在这里，也没留下任何罪名的捕灵草。
藤茧中的慕城抬头看向连云枝，他轻轻笑着伸出手，将体内的黑雾源源不断送给捕灵草。
“轰隆——”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块石头，也没有任何一个瓶子可以阻止一株小草的生长。
于是净瓶轰然倒塌。
天，亮了。
.
慕城终于看到了万年后真正的天空。
他睁开眼，感受到阳光洒在他脸上，蔚蓝的天空倒映在他的眼底。
他身上的藤茧褪去。
他站起身，颤抖着呼吸到了一缕真实的，没有半分恶臭的清新的空气。
巨大的捕灵草开心地在空中摇了摇，低头看他，一片柔软的，小小的叶子轻轻贴在慕城身上。
然而，只有一瞬。
天空和阳光只有一瞬。
清新的空气也只有一瞬。
几乎就在慕城被阳光笼罩的同时，净瓶内的金色铭文齐齐从瓶□□出，横撇竖捺，字字勾连，文字汇成锁链，判词构成囚笼，牢牢将慕城困锁其中！
那亦是连云枝曾经见过的文字——
【你将在囚笼中与你吞噬的千万冤魂轮回共生，受一万次断骨之刑，受一万次剥皮之苦……】
可慕城没有受够一万次断骨之刑，也没有受够一万次剥皮之苦，他的灵根没有被抽出千万次，他的洗灵之血没有流遍小泽州的每一片土地，没有汇入小泽州的每一条河流。
他没有悔过，也没有复活他吞噬的灵魂，亦没有使覆灭的灵魂得到新生。
他就这样从囚笼中出来了。
于是这些宣判之词变得无用，字字碎为齑粉，却没有失去其力量，而是层层覆盖在最后一段话上——
【……你的灵魂才能被撕成千万片，化作雪花，化作甘霖，落入小泽州，重新为这片土地带来新生。】
捕灵草瞬间变得僵硬，它猛地伸展出所有的藤条朝着慕城伸去，可是已经晚了。
慕城被金锁链箍着升至藤蔓无法触碰的高空，文字构成的金色锁链不断地变亮，又不断地变幻，最终只精简为一句话——
【你的灵魂将会被撕成千万片。】
“不——”
连云枝变回人形，御剑腾空，拼尽全力朝慕城扑去——
可是也已经晚了。
空气变得静止，锁链形成结界。
连云枝在锁链翻腾的缝隙，看到了慕城盯着自己的通红的，不甘的，痛苦的……遗憾的眼。
他的灵魂将被撕成千万片。
连云枝浑身发颤。
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痛苦，仿佛藤条被人根根拽断，心脏被尖针扎满，他好像坠入了深海，海水漫过口鼻，压上胸膛，让他无法呼吸。
他感受到了失去。
他确切地知道自己的修为没有下跌，神魂没有受损，他只是感受到了道侣契约的消亡，和道侣契约之下，一个残缺的，被更改了的，曾经刻入他灵魂深处的御兽契约的失去。
可他的心脏却因此变得空荡，仿佛从此变得不完整。
慕城的灵魂即将被撕成千万片。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一瞬，最后一眼，在感知到御兽契约的残印即将在灵魂深处彻底消去痕迹时，连云枝颤抖着给他的小妖兽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不要感受到疼痛。】
慕城怔了一下，在化为齑粉之前看向连云枝，轻轻给了他一个笑。
连云枝很想看清那个笑。
可慕城的笑容太短，泪水亦模糊了他的视线。

第35章
就如书里说的那样。
慕城的灵魂被撕裂成千万片, 化作雪花，化作甘霖，落入小泽州的每一寸土地。
连云枝伸出手时, 甚至看到有星芒光点从他指缝间落下，他用神识感知，里面有灵力, 却再没有丝毫属于慕城的生的气息。
慕城死了。
彻彻底底。
.
直到天旋地转，连云枝猝然倒地, 一旁的方天信和浮青大喊着跑过来, 连云枝才意识到他竟不知不觉升至化神了, 而短时间内吸收太多黑雾力量的副作用再次在他身上体现——他浑身又胀又疼, 青筋暴起, 血管凸现，血液在其中翻滚不休，像是浑身的经脉都要被那股力量撑爆。
他好难受。
可这一次，再没有一个人会垂首坐在他床边, 一边为他按摩，一边默不作声地为他疏通灵力了。
“云枝！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哪里受伤了？”
方天信跑过来, 慌乱无措地连声询问。
恰好此时他灵力恢复，储物戒指也能打开了, 方天信手忙脚乱地在里面翻找：“你现在需要什么丹药？聚气补灵丹？凝神静气丹？还是别的……”
连云枝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让方天信为他疏通灵力。
慕城能为他疏通灵力是因为两人双修过多次，慕城对他的经脉走向熟门熟路，且黑雾本就受他控制，他来引导更是水到渠成。
要是换做另一个人做，恐怕灵力刚注进来，他就要爆体而亡了。
“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浮青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艘庞大而华美的灵舟，低声说，“刚刚动静太大，已经有人要过来了。”
连云枝扶着方天信从地上站起来，往灵舟上走。
突然，他踢到了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那净瓶。
净瓶缩为半臂大小，失去了金色铭文的它看起来素白简单，和普通的玉瓶没什么差别。
可就是这么个东西，困了慕城万年！
连云枝愤怒地一脚踢了上去。
他这一脚用上了自己化神期的修为，本以为这小瓶子会立刻碎个稀巴烂，结果这瓶子连撞碎几颗巨石，又“砰”地一声把浮青刚掏出来的灵舟撞了大窟窿。
连云枝：“……”
方天信：“……”
浮青张了张嘴把灵舟收起来，又掏出来了个略小一些的，干巴巴道：“……没事，灵舟而已，不值几个钱。”
就在这时，净瓶又骨碌碌朝着连云枝滚回来，再次停在他脚边。
连云枝用藤蔓将它卷起来。
浮青若有所思道：“听说上古仙器大多有一个共性，若是无主又恰逢被人压制或破解，便会自动认主，你强制掀翻了它，恐怕它已经认你为主了。”
连云枝一点都不稀罕这个仙器，但还是把它收了起来，准备以后找个时间把它弄碎并沉塘。
.
作为一个飞行法器，浮青的灵舟从外表来看只是略有些华贵，可里面却奢华至极。
连云枝身体不舒服，进去之后便找了个靠窗的软榻躺上去了，方天信还没有彻底恢复记忆，一踏上灵舟就像是土包子进城一样张大了嘴，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惊叹。
“小信，过来。”
浮青站在一个蒲团前对方天信招手：“现在我教你散灵术，你把幻境中修炼出的修为散掉。”
方天信脸色一僵：“……全散掉吗？”
虽然他才筑基初期，但这也是他苦苦修炼了将近二十年才修炼出来的成果。
他不舍得。
可浮青却不再是原来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小厮阿清了，他定定看着方天信，说：“全部散掉。幻境中的力量来源诡异，不散掉你会走火入魔的。”
方天信：“那我……那我原来的修为呢？我进幻境之前是什么修为？我的修为上哪儿了？”
浮青：“你原来也是筑基，不过你被幻境同化得太彻底了，原有的修为在被同化的那一刻就消散了。”
方天信：“那我再散掉现在的修为岂不是一点修为都没有了……”
浮青说：“还能再重新修炼。”
方天信苦着脸不说话，僵持着步子不愿往蒲团的方向走。
一旁的连云枝想了想，说：“我可以帮你净化体内的灵气。”
方天信眼睛亮了起来：“可以吗？”
连云枝点头：“应该没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我现在身体不舒服，可能要过段时间。”
连云枝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多久才能恢复。
上次他之所以恢复得那么快，是因为与慕城双修，可现在没有慕城了，谁也不知道他需要熬多久。
一想起慕城，连云枝就又沉默下来。
他躺在软榻上蜷起身子，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节经脉，每一块儿骨节的缝隙都在隐隐发疼，疼得让他有点受不了。
方天信看着连云枝骤然泛红的眼圈，张了张嘴又合住——他连连云枝在因什么痛苦都没搞明白，更不知道该从哪里安慰，他求助般看向浮青。
“其实，”浮青突然开口，他观察着连云枝的表情，试探性地说，“……万纳灵根不止慕城一个，外面也有。”
连云枝擦了一下眼泪，抬起头，声音哑哑地问：“真的？”
灵舟之外，云层之下，无尽萤虫般落在小泽州土地上的光点突然停滞一瞬。
浮青松了一口气，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当然是真的，而且那人就在我们宗门呢，你虽然不可能再把他收作炉鼎，但你努努力，还是有可能和他结为道侣的。”
“他是什么样的？”连云枝问。
浮青靠着椅背陷入回忆：“他可是我们整个宗门托举的天才，从小就被各种炼虚甚至大乘修士悉心教养，无数天材地宝流水一样送到他面前，非极品灵石不用，非无垢灵水不饮，如今三十不到就已经是化神了，整个宗门的人都等着他百岁飞升。光从身家上来看，十个慕城都比不上他，你要是能成为他道侣……嗯？起风了？这灵舟怎么突然这么颠簸……”
连云枝垂着头不说话。
浮青轻笑：“怎么样？是不是心动了？虽然想与他结为道侣的人连起来能横跨无尽海，但他曾放言要找与自己相配的。光看骨龄，你也三十不到就化神了，可谓是整个修仙界唯一能与他比肩之人。”
连云枝却抬头看着浮青问：“没有人抽他灵根吗？”
浮青愣住。
连云枝问：“他也是万纳灵根，为什么没有人抽他的灵根？没有人割他的肉，饮他的血？反而把他供起来，对他那么好？”
浮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陷入安静。
突如其来的风也静止。
然后风轻轻地，轻轻地送了灵舟一程。

第36章
灵舟在云层中穿行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天光破晓, 晨曦刺破云层，将金灿灿的光洒满灵舟的船舱。
“云枝！快看外面！”
方天信用力将连云枝晃醒，一只手直直指向窗外, 激动万分的脸被霞光映得璀璨。
连云枝揉揉眼坐起来，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呆住了。
他看见天宫建在山巅之上, 云雾缭绕，灵禽纷飞, 无数修士或御剑或乘鹤, 互相交谈着笑着在云层里穿梭。
他听见钟声长鸣, 空灵悠远, 拨开云雾, 天宫全貌缓缓展现。
琉璃砖，白玉瓦，金箔铺满墙面，灵水环绕宫殿, 座座宫殿立于山巅，山无尽, 绵延数万里。
“……这里是仙界吗？”方天信喃喃问道。
浮青轻笑：“这里是我们的宗门。”
方天信瞬间睁大眼，声音都在发颤：“你曾说我是掌门之子, 就是这个宗门的掌门？！”
浮青颔首，不过以免方天信日后失望，他还是提前补充了一句：“你并非独子，头顶还有三名兄长。”
方天信才不失望，三名兄长算什么，在小泽州的方家，他的父亲喜爱纳妾, 他的兄弟姐妹加起来有十三名，但这半点没妨碍到他挥金如土，他失神地扒着窗棂目不转睛地看向外面，已经完全被眼前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景象震撼到了。
“你们宗门叫什么名字？”连云枝问。
浮青谦虚地笑了一下，回答道：“临仙宗。”
连云枝骤然转头。
“临仙宗？！”方天信也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同样转过头来，声调因为兴奋而显得过分激昂，“是不是小泽州外界的那个临仙宗？！”
浮清知道方天信说的是什么，他笑着摇头：“是也不是。那里的‘临仙宗’是根据我们这个临仙宗虚构出来的，但两者除了名字和历史相同外没有半点相似，那个临仙宗加起来都没有我们一座分殿大，宗门建筑更是寒酸得连小型宗门都不如，最可笑的是大批修士出行竟然不用灵舟而是使用大型飞行妖兽，就像小泽州那只练气鸟一样……啧，只能说构建幻境的人半点世面都没见——”
浮青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缕清晰明辨的杀意。
他脊背发凉，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去。
只见连云枝冷冷盯着他，漆黑的眼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浮青：“……”
浮青突然想扇自己一巴掌，他怎么就忘记幻境是谁构造的了呢？
好在连云枝并不是真的想杀他，见他紧紧闭上嘴后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越来越近的万座天宫。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临仙宗。】
连云枝在无人回应的脑海里说。
如果慕城在的话。
连云枝想。
自己就可以嘲笑他。
慕城一定不会羞赧，他会抬头看向窗外，眼睛亮亮的弯弯的，笑得很好看。
.
灵舟的目的地是掌门居住的主峰主殿，可行至一座低平山峰的上空时，有一名蓝衣修士拦住了他们：“首席正在与人斗法比试，请绕行。”
浮青不解：“比武场不是有结界防护吗？”
蓝衣修士抬起下巴，言语高傲道：“结界为炼虚长老所设，不一定能防得住首席的全力一击。”
浮青惊讶：“首席炼虚了？我才走了五年而已。”
蓝衣修士哽了一下，道：“首席还是化神，但首席向来非同凡响，元婴时就能斩杀化神……”
浮青抬手制止：“行吧，我们绕道。”
浮青刚准备返回船舱，连云枝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开口便问：“首席就是那个万纳灵根？”
蓝衣修士见他言语间没有丝毫恭敬之意，顿时便竖起眉想要呵斥，可一看见连云枝是化神修为便又立刻闭上嘴。
浮青点头，又说：“他名凌天，你们修为相当，以后见他可以叫他凌道友。”
凌天？
呵，真是难听的名字，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凌驾于万万人之上，是天道的宠儿一样。
连云枝在心底冷笑。
他问：“能观战吗？”
“可以，问鼎峰和比武场向来是开放的，”浮青说完又看向蓝衣修士，向他确定，“五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没变吧。”
蓝衣修士：“……没变，但想带外界修士进入必须要拿主峰的令牌。”
浮青掏出一块令牌给他看。
蓝衣修士：“……请进。”
.
比武场人声鼎沸，连云枝等人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一名化神中期修士一剑将另一名化神中期修士击飞于台下，场上顿时响起震天欢呼。
“首席！！！”
“凌天大师兄——”
于是连云枝一下子就认出胜利的那名化神修士就是那个万纳灵根。
他目光直直钉了上去。
凌天应对的似乎是车轮战，此时下一个对手已经上场。
这名修士是化神巅峰修为，距离晋升炼虚修士只有一步之遥，他一登场，比武场便天摇地动，场地倏然扩大数倍，结界却光芒变幻直往下压，场内的灵力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
“比武场其实是一件法器。”浮青凑过来解释，“它能与结界交相呼应，根据比试者的修为调整场内的灵气，并对法术施展产生一定的抑制作用。新上场的这位修为太高了，若是不加以压制，很容易把整座问鼎峰都毁掉。”
连云枝点头。
此时比试已经开始了。
这是连云枝从未见过的比试，他们没有用法器，也没有用符箓，只用剑和法术，他们所施展出的法术却都是连云枝连听都没听说过的。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整个比武场内都被光芒笼罩，谁也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整座问鼎峰都在颤。
光芒散去的那一刻，两人腾飞于半空，凌天手中的剑擦着化神巅峰的脖颈将他困于结界之上。
比试结束。
台下一片沸腾，欢呼声直冲云霄。
“凌天——”
“首席！！！”
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在为他鼓掌。
而胜利者散漫地立于高台之上，他衣着华贵，气度非凡，身上虽无太多配饰可件件都是绝世珍宝，就连随手挂在灵剑上的剑穗都比连云枝曾经得到过的那枚灵髓凝珠灵气浓郁千百倍。
他目光轻慢扫过台下众人，却没有一个人能映入他的眼，面对众人的崇敬与欢呼，他神情并无触动，甚至还有些许厌烦。
仿佛所有光环，所有欢呼，所有荣耀都是理所当然。
“——还有谁想挑战我凌天师兄？！”
有一圆脸小修士跳上高台大喊，一边喊一边还朝身侧的凌天笑，仿佛在告诉他再没人敢应战。
“——我来。”
一名白袍修士跃上高台，场面倏然一静。
随即哄堂大笑。
“化神初期也敢来挑战我们首席？！”
“你们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吧？竟是几万年前的款式！”
“还是凡人穿的锦缎——”
“哈哈哈哈！”
方天信慌忙抓上浮青的胳膊：“阿清，你说云枝能打赢他吗？云枝不是在受伤吗？怎么上去了？！”
浮青握住他的手，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比武场是不让伤人性命的，首席会点到即止的。”
凌天则定定看着连云枝，问：“你如今几岁？”
连云枝抬头，笑：“二十八。”
他一点也不觉得心虚，虽然他活了上万年，可作为人来说，他确实才二十八岁。
台下顿时变得寂静。
首席是绝世罕见的万纳灵根，是天才中的天才，但即便如此，他也是二十九岁突破的化神，如今已三十有四了。
连云枝拔剑指向他：“众人皆说你是天才，我却觉得你不过尔尔，你敢不敢与我比？！”
狂妄！
凌天衣袖一挥，台上的圆脸修士被他送下去，结界重启，他沉声道：“开始。”
.
化神中期的凌首席确实不凡，可他遇上的却是连仙器净瓶都能推翻的连云枝。
结界开启，比武场内灵气稀薄，可连云枝体内全是沸腾不休想要冲破他身体的磅礴灵力。
法术施展，光芒充斥武场，可落下的每一道攻击都会被莫名出现的藤蔓阻挡。
藤蔓而已，结界内燃起大火，可藤蔓却毫无畏惧地在火焰中穿梭，甚至以更锋利的姿态将他脊背洞穿——
化神天才亦一败涂地。
白雾散去。
众人见到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的凌首席满身血痕，灰头土脸地被捆扔在地上，一把普通到几乎有些可笑的长剑抵在他的心口。
连云枝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他。
原来这就是同样拥有万纳灵根却拥有不同命运的天道宠儿，原来这就是享誉整个上仙界的绝世天才？
“不过如此罢了。”

第37章
浮青的颂青峰上。
连云枝坐于灵气汇聚之地打坐调息, 方天信四处跑着喂仙鹤。
连云枝睁开眼后，方天信凑上来，眼巴巴地说：“云枝, 我们出去玩吧。”
连云枝看向他：“在临仙宗呆着不好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无聊，”方天信说, “这里我谁也不认识，也没几个人在意我, 阿清每天又很忙, 倒是我那个掌门爹给了我不少灵石……听说这边坊市很大, 里面什么灵器法袍都有卖, 我们出去花灵石吧！”
连云枝原来最喜欢那些华美又精致的玩意儿, 无论是衣服还是法器，都要用时下最好最新潮的，可现在被人指着鼻子说寒酸也没半点购置新衣的兴趣。
可还没等他开口拒绝，浮青便乘鹤归来并加入了他们的话题：“别想了, 这段时间你俩最好哪儿都别去。”
“为什么？”方天信不解。
浮青叹气，从仙鹤上跳下来, 没直接回答方天信的问题，而是问连云枝：“击败上仙界第一天才的感觉怎么样？”
连云枝想了想, 说：“很不错，再来几次我身体的不适就能彻底缓解了。”
浮青再叹气：“你知道你这一举动在上仙界引起了多大的震荡吗？所有人都在问你是谁，是从哪儿来的，最麻烦的是当时有人用了留影珠，因为你的举动咱们几个都被录了进去，小信的身份和经历也被人扒了出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咱们三个是从迷失之河里出来的了, 甚至有人觉得你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拿到了小泽州的仙宝……”
“留影珠是什么？”连云枝却问。
“对啊，阿清，留影珠是什么？”方天信也问。
浮青：“……”
浮青拿出一颗泛着五彩光芒的珠子：“喏，就是这个，留影珠，很便宜，外面卖五十灵石一颗。”
他往空中一抛，一幅画面在空中缓缓展现。
画面里，五岁的方天信正在拿着一柄小木剑哼哧哼哧地练，结果练着练着就戳到了自己的脸，顿时把剑一扔，四肢大张躺在地上哇哇大哭，画面外里传来浮青的开怀大笑，随即浮青入画，笑着将小方天信抱起来哄。
方天信看着看着不由得红了脸。
连云枝看向浮青：“这东西你有很多吗？”
浮青随手掏出一把，在方天信手心倒了几颗，又把剩下的递到连云枝面前：“留影珠而已，谁不随身带个七八十来颗，你要吗？透明的是没用过的。”
连云枝却没接，只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在小泽州为什么不拿出来？”
浮青不解：“什么？”
“没什么。”连云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蛮不讲理，他偏过头，继续之前中断的话题，“别人以为我得到了仙宝，然后呢？他们要合伙把我抓起来逼我交出宝贝吗？”
说到最后，他眉梢染上一抹讥诮。
浮青：“名门正派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但那种心思不正的邪修就不一定了，所以我说这段时间你们最好待在临仙宗不要出去。临仙宗是修真界第一大仙门，那些邪修再怎么垂涎珍宝也不敢跑到这里找你麻烦。”
连云枝抬头：“你们临仙宗这么好心？我打了你们首席，让你们宗门颜面大失，你们宗门还准备护我？”
“……你毕竟救回了掌门之子嘛，”浮青把话说出来就觉得站不住脚，他摸了一下鼻子，又说，“掌门和长老的意思是希望你加入我们宗门，临仙宗会派出一个合体或大乘修士收你为亲传弟子，你想做掌门的弟子也可以，从此以后就是我和小信的同门师兄弟了……”
连云枝没说话。
他不讨厌临仙宗，但也并不愿意随便拜谁为师父。
修真界的师徒关系十分紧密，他若是被谁认作了亲传弟子，便和那人有了因果羁绊，从此他无论是行善还是作恶，那人都会受到牵连，与之相对的是那人会对他产生一定的约束作用，即便有朝一日他的修为高过师父，师父依旧可以通过师徒契约对他进行管束。
很麻烦。
连云枝已经开始思考离开临仙宗后去哪儿了。
浮青看出了连云枝的想法，他语重心长道：“去哪里都不如留在临仙宗，你一个人形单影只，出去后不知道要受多少人觊觎，而且临仙宗有顶级的功法也有顶级的资源，你可以不被俗世所扰，潜心修炼。”
提起修炼，连云枝有些动摇了。
出去后他不一定会死，但一定会被人打扰，无法好好修炼。
浮青顿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不愿意随便找个人拜师，但除了拜师，还有个办法能让你留在宗门。”
连云枝抬头。
浮青轻咳了一声：“就是那个……你想不想再找个道侣？如果你能和临仙宗的弟子结为道侣，宗门不但会庇护你，还会给你与亲传弟子同等的待遇，但道侣人选必须要是临仙宗的重要人物，比如说掌门之子什么的……”
“我？”方天信指着自己的鼻子，睁圆了眼，然后拧眉思索，郑重点头，“我愿意。”
俨然一副要为好兄弟牺牲个人幸福的模样。
连云枝：“……”
浮青用力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哪里轮得到你？我说的是你的三个哥哥。”
连云枝：“三个？”
浮青点头：“是的，他们都愿意，你可以从中选一个。”
连云枝：“……”
浮青：“其实人选还有很多，有其他长老的女儿，还有一些掌门或者长老的亲传弟子……你可以都见见。修真界以实力为尊，你打赢了凌天，他的不少仰慕者都转移到你这里了，你如今在临仙宗随便点十个人，有九个都愿意和你结为道侣……”
见连云枝表情无波无澜，甚至有些许厌烦，浮青叹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连云枝的肩膀，苦口婆心道：“其实你不必对找新道侣一事这么抵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忘记一把断剑的办法是购买一把新的灵剑，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难过只是暂时的，等你找个新人就能慢慢把旧人旧事给忘掉了，而且感情嘛，都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人要往前看——嘶！”
浮青话说到一半，方天信忽然把手中的留影珠砸向浮青的后脑勺，浮青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脑袋缓缓蹲下。
“小信！你干什么？”他看向方天信。
方天信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没办法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我也不知道，我刚刚好像中邪了……”
连云枝和浮青同时皱起眉。
两人先是探出神识在方天信周身查探一圈，又先后抓住他的胳膊往他体内注入灵力探测。
浮青看向连云枝：“你看出问题了吗？”
连云枝点头：“他体内的灵力变得斑驳了，还掺杂有黑雾。”
浮青：“你现在的身体……？”
连云枝：“好很多了，我再入定调息一次，情况好的话明天就能给他净化灵力。”
方天信瑟瑟发抖：“怎么了？我是真的入邪了吗？好可怕，要不你们把我绑起来吧，万一我发疯把你们给杀了呢……”
浮青失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别乱想了，你一个筑基能杀得了谁？”
方天信：“……”
恰在此时，颂青峰的结界突然出现异动，紧接着，一封潦草的拜贴飞至浮青面前。
浮青打开一看，皱了皱眉，挥手打开结界。
几乎就在结界打开的同时，一名炼虚修士步履匆匆地出现在三人面前，身后还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人。
“甄长老，”浮青对炼虚修士行弟子礼，“您怎么来我这儿了？”
甄长老半点废话也没说，开门见山便问道：“你们是怎么从小泽州的迷失之河出来的？小璟呢？他和方天信一起失踪的，为什么没一起回来？”
浮青脸上流露出哀痛之色：“这件事我已经和掌门详细禀告过了，掌门说会亲自向大家解释……”
甄长老：“你现在就跟我说！”
浮青垂下头，低声道：“……小信他们被卷入了迷失之河之下的幻境，后来幻境意外崩塌，我们几个是拼了命逃出来的，除了我们之外就……就没人出来了。”
“不可能！”甄长老咬牙切齿地否认，他几乎是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盏魂灯，“你看，你看小璟的魂灯……”
连云枝没见过魂灯，闻言也看过去，但那灯是灭的。
浮青看了一眼，刚准备说节哀顺变，目光却倏然顿住。
甄长老：“你看！小璟的魂灯虽灭但灯芯未断，这说明他□□虽亡，但魂魄仍在啊！他的魂魄在哪里？！”
连云枝和方天信都愣住。
浮青也怔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他从储物戒中掏出一个罗盘模样的法器：“这是血亲寻魄仪，您可以拿着它在小泽州找一找，幻境已破，小璟如果真的出来了最有可能化作魂魄在小泽州里游荡，您要快点去，以免他消散。”
甄长老立刻接过法器。
浮青又说：“您是小璟的祖父，也是他的血亲，直接把您的血和他的随身物品一同放在罗盘上即可。”
甄长老似乎是害怕出什么差错，并没有等到了小泽州再操作，而是直接把自己的血滴在孙子的发带上，并放上罗盘。
罗盘上骤然升起一团火，瞬间把发带燃尽，罗盘中间的指针原地转了一圈，最后直直定在一个方向不动了。
可意外的是，那方向与小泽州毫不相干。
反而直直指向……连云枝。
连云枝微怔，往旁边挪了一步，罗盘亦跟着他挪动的方向转动。
众人齐齐看向连云枝。
连云枝：“……”
连云枝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储物镯中掏出那净瓶，他伸长胳膊移动净瓶，罗盘的指针顿时也跟着转动。
果然是这样。
在那个轮回幻境里，死去的外界人的灵魂亦会变成黑雾，可变成黑雾并不代表魂飞魄散。
连云枝当时并没有把黑雾力量吸收殆尽，大部分还留在净瓶里，剩下的都散在了小泽州。
连云枝朝净瓶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不少黑雾，也看到了一些突兀的白色影子。或许是净瓶已经认主了的缘故，他好像天然知道这东西该怎么使用，拿着净瓶轻晃了一下，瓶口便扩大数倍，连云枝把手伸进去，隔空做了几个抓取的动作，又把手拿出来，往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甩——
空地上齐刷刷出现一堆魂魄。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炼虚修士最快反应过来，他立刻冲上去并很快从一堆魂魄里找到了自己的亲孙子，那位名叫小璟的魂魄一开始还呆呆愣愣的，可被炼虚修士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莲花形状的养魂法器之后，便恢复了记忆，哭着大喊祖父。
炼虚修士顿时泪流满面。
炼虚修士身后跟着的除了他的亲传弟子之外，还有数名同样处境的修士，他们纷纷跑到空地上寻找自己的亲人，均有所获。
颂青峰的草地上顿时洒满了亲人相聚的感人泪水。
连云枝静静看着。
“真好，大家都活着，”方天信被感动哭了，他擦擦眼泪，偏头问安静的连云枝，“云枝，你在想什么？”
连云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不起丝毫波澜。
“在想他们可真幸运，怎么都活着。”
方天信怔怔看着他，再也不说话。
.
等这些人全部离开后，连云枝把空地上那些无人认领的魂魄重新收回净瓶。
浮青急急忙忙召来仙鹤，对连云枝和方天信说：“这件事牵扯太广了，剩下的魂魄有的是散修，有的是其他宗门的修士，都需要人来认领，我得去和掌门商量商量。”
方天信挥手：“阿清你去忙吧，我和云枝就乖乖在这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浮青点点头，坐上仙鹤，又看向连云枝：“你今天把那些魂魄都放了出来，甄长老他们都很感激你，这段时间你就在我们临仙宗待着，不会有人赶你走的……但找道侣那件事，我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
连云枝突然抬头看向他：“忘记一把断剑的办法是购买一把更好的灵剑。”
浮青：“什么？”
“那句话是小泽州方氏灵剑行的招徕语，你说错了，原句不是新的灵剑，而是更好的灵剑。”
连云枝面无表情地说。
“慕城是最好的，没有人比他更好。”
浮青愣住。
直到仙鹤扇动翅膀带着他飞走，他都没彻底回过神来。
连云枝转身，然后脚步一顿，他问方天信：“你笑什么？”
方天信：“嗯？”
连云枝瞥了他一眼走了，方天信慌忙用灵力召唤出一个水镜。
只见水镜里，他的唇角正诡异而僵硬地扬起，迟迟不落下。
方天信：“……”
啊啊啊啊啊啊又中邪了！！！

第38章
鉴于方天信“中邪”的频率越来越高, 经过一夜的调息后，第二天一早，连云枝就着手为方天信净化灵力。
两人面对面盘腿坐在蒲团之上, 双掌相贴，连云枝的灵力缓缓流淌入方天信身体，试图找到他体内的黑雾并将其捕捉净化。
可连云枝的灵力刚触碰到那些黑雾, 变故就发生了——这些黑雾并没有像原来一样乖乖地任由连云枝净化，反而在刹那间如水蛇一般猛地钻入连云枝体内, 转眼消失不见！
连云枝脸色变得前所未有地难看起来。
“怎么了？”刚赶回来的浮青立刻问。
连云枝没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对他说：“你看看方天信如何了。”
方天信已经垂下头并陷入昏睡, 浮青紧张地把灵力探进去, 随即松了口气：“他很好, 他在小泽州吸纳的灵力消失了，但是他之前的灵力却全都回来了，所以修为总体没变。”
“你确定吗？”连云枝问。
“确定，”浮青弯着眼睛说, “他当时迟迟不能引气入体，练气三层之前的灵力都是我灌进去的, 我能认得出来。”
连云枝点点头：“那就好。”
浮青看了看连云枝的脸色，又问：“你真的没事？”
连云枝不知道自己算有事还是没事, 这是他第一次被动吸纳到没有被净化的黑雾力量，可他体内的灵力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而即便他用神魂力内视，也无法在体内找到任何有关黑雾的踪迹。
与此同时，他身体的肿胀不适却莫名出现消退，就像是……像是慕城又为他疏通了一遍灵力似的。
想到这儿, 连云枝面色稍缓：“没事，你之前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浮青刚回来时就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只是看他和方天信已经摆好了姿势准备净化灵力，就闭上了嘴，安静地立在一旁。
浮青点了点头：“是有话对你说。”
“掌门已经把迷失之河的失踪者魂魄犹存一事公布出去了，接下来会陆续有人从你这里接走魂魄，”浮青从怀里掏出几个储物袋，“还有这些，这些是甄长老他们托我转达给你的，里面是他们的谢礼。”
连云枝接过来看了看，里面大部分是灵石，还有不少珍稀法器，甚至还夹杂着几本功法秘籍。
连云枝找出一本神魂类的功法看了起来，可惜这功法十分浅显，里面的内容都是他学过的，不过有一段话倒是令他有所触动——说是神魂术会随着修为的增长而增长，可即便在修为不变的情况下，神魂术也是可以通过锻炼得到提升的，若是能把神魂术练到极致并进行内视，修士便能完全了解自身状况，从而进行更好的修炼。
也就是说他之所以没在体内找到黑雾，是因为他的神魂术修炼得不到位？
连云枝合上书并陷入思索。
浮青又递给连云枝一个身份令牌：“因为你救出了不少宗门弟子的魂魄，掌门等人权衡之下决定暂时给你临仙宗客卿的身份，接下来你就可以安心待在宗门了。”
“暂时？”连云枝把玩着身份令牌，抬眸。
浮青摸了一下鼻子，尴尬道：“他们还是想让你通过拜师或结道侣的方式加入宗门……”
连云枝突然问：“临时客卿能进你们宗门的藏书阁吗？”
浮青：“可以，我们宗门的藏书阁根据书籍的珍稀程度分为天、地、玄、黄四阶，除了天阶书籍外，其他的你都可以凭借贡献点借阅，贡献点可以通过宗门任务获取，也可以用灵石购买。”
浮青停顿了一下，问：“你想看什么书？”
连云枝道：“有关神魂术的。”
浮青沉默了一下，递给连云枝一个装满了灵石的储物袋，又把方天信腰上挂的灵石储物袋也摘下来给了他。
连云枝没接：“我有灵石，而且刚刚甄长老他们给了我很多灵石，加起来足足有几百万。”
连云枝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灵石。
浮青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把储物袋塞到他手里：“接着吧。”
连云枝：“……”
连云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默默接下。
.
连云枝糟糕的预感在随着浮青一同踏入藏书阁的那一刻就成真了。
藏书阁的书不能购买，只能借阅，因此价格并不算十分昂贵，黄阶书籍大约几十几百灵石，玄阶书籍几千上万，地阶书籍贵一些，要十几、几十万。
可一涉及到与神魂术有关的典籍，本本都要上百万。
连云枝看着面前那本标价二百三十万灵石的《锻魂术第一册》陷入沉默。
到底还是付了款。
高阶修士看书向来过目不忘，修炼过神魂术的连云枝更是如此。
一盏茶之后，他就默默放下手中价值二百三十万灵石的《锻魂术第一册》，转而拿起旁边价值二百八十万灵石的《锻魂术第二册》。
一个时辰之后，连云枝已经看完了《锻魂术第四册》，且再也没有余力去买第五册了。
“感觉怎么样？”
连云枝再一次使用神魂术闭目内视之后，一旁的浮青小心翼翼地问。
感觉很好，果然是大宗门里的高阶功法。
只是根据书上的功法练了练，他的神魂术便立刻上了一个台阶，他甚至隐隐在自己识海中发现了黑雾的踪迹，可是再详细就又看不见了。
可黑雾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识海呢？它又在识海的哪处呢？
连云枝默默地看向书架上那本《锻魂术第五册》。
好想要。
浮青：“……”
浮青站起身，步履沉重：“我去借灵石。”
连云枝看向他：“谢谢。”
浮青转头，温和一笑：“不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犹犹豫豫地看向连云枝：“既然现在咱们关系都变得这么好了，那个……解药能不能……？”
连云枝困惑：“什么解药？”
浮青：“……”
连云枝想起来了，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道：“没给你喂毒丹，骗你的。”
连云枝眨了眨眼：“你还会帮我借灵石吧？”
浮青：“…………当然会。”
浮青磨了磨牙，默默走了。
.
浮青走后，连云枝又练了会儿神魂术，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锻魂术第五册》，以及它后面的六、七、八。
……真想全部都看完啊。
“《锻魂术》的第六册，第七册和第八册全部属于天阶功法，你不是真正的临仙宗人，即便有灵石也没办法借阅。”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侧的楼梯上响起，连云枝眯眼看过去。
是那个万纳灵根的首席——凌天。
不过这次连云枝却没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而是紧紧盯着他手中那本书。
那是一本很熟悉的，薄书。
察觉到连云枝的视线，凌天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又松开来，他语气自然道：“是有关小泽州的闲书，听说你也是从小泽中幻境里逃出来的？好巧。”
连云枝朝他伸出手。
他动作太理所当然了，凌天瞬间忘了在藏书阁内传阅书籍是违规的，下意识就把书给了他。
连云枝翻开书一看，果然是浮青曾给过他的那本薄书，亦是净瓶上那令慕城魂飞魄散的金色铭文的扩写。
【性情残暴……弑父杀母……吞祖父魂魄……】
目光触及这熟悉的几个大字，连云枝指尖瞬间燃起大火，将这本书烧成一堆灰烬。
凌天愣住。
连云枝看向他，问：“这本书多少灵石？”
凌天：“……十灵石。”
藏书阁的书只能借阅，不能购买，损毁需要十倍赔付，连云枝扔给他一百灵石，又问：“这本书是你从哪儿拿的？”
凌天：“……楼上。”
连云枝走上去，果然发现了满满一排一模一样的书籍，他将其全部烧毁，并一一赔偿。
凌天忍不住说：“你烧不完的，这书在外面卖得到处都是，每一家书铺都有。”
连云枝问：“这本书是谁编撰的？”
凌天：“不是任何人编撰的，是飞升仙人囚禁了邪魔后留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这些文字，这些书籍只是将石碑上的文字抄了下来而已。”
连云枝又问：“石碑呢？”
凌天：“在小泽州的边界。”
连云枝立刻提剑踏出藏书阁，看样子是现在就准备前往小泽州将那石碑划个稀巴烂。
凌天拦住他：“石碑是仙人所留，无人能将其搬走移动，更无人能篡改上面的文字，除非你也是仙人。”
连云枝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粗暴地用剑将他挥开，起身便跃上飞剑，乘风离去。
凌天犹豫了一下，也御剑跟了上去。
.
化神修士的御剑速度比灵舟要快，不足半日，连云枝就到达了小泽州，并很快在海边的峭壁上发现了那块石碑。
即便已过去万年时光，这石碑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没有任何磨损，仿佛仙者昨日才从天而降，留下此等“仙迹”。
连云枝一剑劈去——
可就如凌天所说，石碑是仙人所留，无人能将其搬走移动，更无人能篡改上面的文字，连云枝无论是劈还是砍，无论是划还是刻，都无法使它更改分毫。
使出最后一击后，连云枝长剑断裂，虎口出血，人也趔趄几步，跌坐在海边峭壁的岩石上。
他以断剑撑地，踉跄着站起来。
凌天走过来扶他。
“别继续了，仙人石碑是不能动的——”
他话没说完，因为连云枝一把推开了他，重新来到石碑前。
这次他没再使用剑，而是伸出手，掌心以极缓慢的速度在石碑上层掠过。
绿色的莹点自他手心落下。
无数种子在海边冰冷的岩石上发芽，它们吐纳，生长，在发现头顶有一道精纯的草木灵力正源源不断地供应它们后，更是奋力向上。
即便那些落在石碑底部的种子也不例外。
它们拼尽，拼尽，拼尽全力地向上生长。
“砰！”
仙人石碑亦被种子顶动，它松动，震颤，骨碌碌滚入大海——
“轰！”
巨大的落海声，水浪声，随着天边突如其来的惊雷声一同落下，连云枝动也不动，只仰起头，身侧骤然冒起数道藤蔓，直直冲向天际，如条条巨蛇般直起身子冷冷窥伺着天边的惊雷，似乎欲将其一口咬下撕烂。
“轰隆隆……”
惊雷退下。
连云枝转身。
他身后是滔天的浪，黑压压的云，巨大的藤蔓，和消退的雷。
他面无表情地问：“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凌天怔怔然看着他。
连云枝嗤笑一声，转身欲走。
凌天再次将他拦下。
连云枝不耐烦地看着他。
凌天：“……你要去哪里？”
连云枝：“书铺。”
凌天：“你烧不完所有的石碑之书。”
连云枝：“我可以。”
凌天：“……”
凌天张了张嘴，说：“就算你烧光了书，也改不了人心中的成见，人心比仙人之碑更难推翻。”
连云枝终于正眼看向他。
凌天轻咳了一声，挺直身板，他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精美法衣，连头顶的发带都裹挟着超凡脱俗的灵气，他格格不入地立于荒芜破败的小泽州，骄傲得像是淤泥里的白孔雀。
连云枝想，慕城曾也有这般骄傲的时候。
察觉到连云枝的眼神变化，凌天脊背挺得更直，他沉声道：“仙人之碑已经在此地立了万年，所有知道小泽州的修士都知道那行字，那段故事，我不知道你为何想要推翻它，但相信我，即便你推翻了石碑，烧光了书，那个故事依旧会在修士之间流传，你无论如何也更改不了，除非……”
“除非？”
“除非你成为天下第一人，除非你成为下一个飞升的仙人。”凌天定定看着他，“那么你说的话就会成为金科玉律，那么你想推翻的故事才能彻底推翻。”
“我会的。”
连云枝毫不犹豫地说。
飞升一直是他的目标，即便这段时日他也从没想过放弃。
“但是会很慢。”凌天说，“你一个散修，没有家族帮扶也没有宗门庇护，即便成了临仙宗的客卿，也无法借阅到最顶级的天阶功法，甚至一旦离开临仙宗，就会有人觊觎你身上的仙宝，扰乱你的修炼心境和进程。你觉得你多久才能飞升成功？”
连云枝蹙眉。
“我有办法助你五十年内飞升。”凌天说。
连云枝倏然抬起头。
凌天深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出了汗，面上却不动声色：“和我结为道侣。”
连云枝再次蹙眉。
凌天快速道：“我们不必缔结道侣契约，甚至不必双修，只会举行道侣大典，成为彼此名义上的道侣。但你以后就可以正式成为临仙宗的一份子，你可以借阅天阶功法，可以购买天阶法器，甚至不必为此做宗门任务或付出灵石，因为这些我都会为你准备，你只用潜心修炼就好。”
连云枝问：“为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凌天说：“掌门总与我说亲，令我备受困扰，因此我十分需要一个名义上的道侣，而论起道侣，只有你能与我相配。”
凌天停顿了一下，又说：“浮青替你拒绝掌门提议时我也在场，我知道你不想拜师，不想与人结为道侣，心中亦有一个不能忘怀的前任道侣……但儿女私情哪有飞升重要？况且我们只是结为名义上的道侣而已。”
凌天高傲惯了，此刻与人认真说话的模样更显真挚，他看着连云枝眼睛，一字一顿道：“相信我，只是互利共赢而已，我对你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小泽州忽然刮起了狂风，连浪也翻滚。
【骗子！】
海边岩石堆上新生的草也被狂风吹乱，草梗歪歪扭扭地摆成字体的形状。
可在场谁也没有发现。
风太迅猛，刮乱了凌天的衣饰和发型，甚至有小石子被风吹得直往他身上打，凌天不堪其扰，伸手一挥，透明的屏障就在他和连云枝身周设立，牢牢将风阻隔在屏障之外。
飓风凶狠而狂躁地拍在屏障上，凌天和连云枝却连发丝都没动摇。
“确实，”连云枝说，“儿女私情哪有飞升重要，但我们真的不结契，不双修吗？”
凌天喉结一滚。
风也倏然止住。
凌天声音艰涩：“……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我是……洗灵之体，是，绝世炉鼎体质。”
连云枝看向他，笑了：“是哦，你也是万纳灵根，那——”
【连云枝！！！】
一道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在脑内炸开！
连云枝呼吸一滞，瞳孔骤然紧缩。
剩下那句“还是算了，我怕我嫉恨你，忍不住半夜爬到你床上挖你灵根”的讥讽话语也没能说出口。

第39章
“……慕城？”
连云枝喃喃喊出口。
没有人回应。
【——慕城！！！】
连云枝用神魂力在脑海中颤抖着大声地呼喊。
……静。
风也安静, 浪也静止。
空气中连呼吸声都无。
直到——
【我……在……】
微弱的声音再次从脑海深处响起，连云枝确信这不是幻听。
连云枝闭上眼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滑下泪水, 他四肢发软，手脚无力，很缓慢地蹲到地上, 他很轻声地问：“你在哪儿呢？”
【在……很多地方，也……在……你的识海。】
连云枝识海中唯一异常的就是多出来的那团黑雾, 可那黑雾的踪迹若隐若现, 他此刻依旧无法完全看清。
“是那团黑雾吗？”连云枝问。
过了好半晌, 他才又听到慕城的声音。
【不……全……是……你记不记得……你……之前……】
连云枝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长, 而说话对慕城来说很困难, 或许还会消耗他的力量，于是连云枝打断他，问道：“说话会消耗你的力量吗？”
【会……】
连云枝：“那就先不说这些，你只用告诉我, 我要做什么才能增强你的力量？”
【黑雾……】
连云枝立刻便拿出净瓶，将灵力探上瓶中的黑雾, 那黑雾果然迫不及待地钻入他的指尖，可只过了一小会儿, 黑雾的动作就变得缓慢，并渐渐停下。
连云枝问：“不要了吗？”
【暂时……不要了……我……】
“好了，闭嘴吧。”连云枝再次打断他，想让他现在就去休息，或者是消化刚获得的黑雾力量，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开口道, “最后一个问题。”
识海中那团渐渐变得明显的黑雾停下所有形态变化，静静地聆听连云枝接下来的话。
“你当时，感受到痛苦了吗？”
此时风彻底停下，空气变得完全安静。
连云枝听到慕城的回答。
【没……有……】
连云枝闭上眼轻轻笑了起来，他擦掉眼泪，声音很开心：“好啦，休息吧，我会把你彻底救活的，不用回答。”
慕城没有再回答，可小泽州的风却轻轻拥上了他。
那些风吹起连云枝的发丝，穿过连云枝的指缝，轻轻覆上他的面颊，又依依不舍地转身继续抱上他。
像是一个缱绻至极的吻。
连云枝想起慕城刚刚说，他在很多地方。
……那你在不在风里呢？
连云枝想问，但他没有问。
他觉得是的。
.
连云枝又张开手指和风嬉戏了好大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身旁还有另一个人。
凌天正定定看着他，已经目睹了他许久的自言自语了。
“先谢谢你，”连云枝仰头看他，凌天从没想过这人脸上也会流露出如此灿烂的笑意，他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说，“你应该不会把刚刚发生的事透露出去吧？”
凌天喉咙苦涩，没说话。
然而下一瞬，巨大如蟒蛇般的藤蔓便绕上他的身躯，一根冰冷的尖刺直直对上他的眼睛，几乎只差一毫厘就能刺上去！
远处，连云枝脸上依旧是凌天之前从未见过的漂亮的笑容：“——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一炷香后，凌天带着满身的伤痕，以及一个会保密的道心誓，决绝地离开了。
连云枝则终于发现了草丛中被风吹成的“骗子”字样，忍不住迎着海风大笑出了声。
.
接到浮青“我已经借到灵石了，你人呢”的传讯纸鹤时，连云枝正无知无觉地躺在藤蔓织成的吊床上睡觉，小泽州的风将他环绕。
他难得睡得很好，因此传讯纸鹤即将落上他面颊时，柔和的风突然变得急促，“呼”地一声把纸鹤吹落到地上。
但连云枝还是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把手伸到风中摸了一下，弯腰捡起纸鹤。
看见上面的信息后，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啦，”他又摸了摸风，“我要离开一下小泽州。”
风恋恋不舍地亲吻他的指尖。
连云枝笑了一下，凑过去把脸颊放入打着旋儿的风中，说：“看完那本书我就回来。”
说完，他从储物镯中掏出一把新的灵剑，御剑飞向临仙宗。
风光明正大送他，又无数次像拥吻他一样穿过他。
.
临仙宗藏书阁门口，浮青一看见连云枝便叹息着迎上来：“联系到你可真不容易，我没有你的贴身物品，也没有你的灵力印记，连传信纸鹤都没法给你寄，还是等小信醒了才找到办法给你寄出了纸鹤……对了，你去哪儿了？”
“去了趟小泽州，”连云枝没有过多解释，只伸出手，“灵石呢？”
浮青：“……”
浮青默默把灵石储物袋放在他手上。
“谢谢，”连云枝对他笑了笑，转身欲走，又突然回过头来，“你之前是不是给我买了衣服？”
浮青怔怔看着他：“……是啊，我给你和小信都准备了新法衣，但你不是不要吗？”
连云枝再次伸出手：“我现在又想要了，给我吧。”
浮青：“……为什么突然就对那些法衣感兴趣了？之前你不是说那些法衣都很丑，没有你自己的衣服好看吗？”
连云枝皱了皱脸：“我的衣服是慕城给我准备的，好看是好看，但确实过时了，刚刚来的路上我听到好几个修士偷偷议论我，说我是土老帽。”
浮青：“……”
以前也议论啊，以前不是还当你的面议论吗？怎么从没见你在意过？
浮青终于找到了那些法衣，刚掏出来就被连云枝一把拿走。
连云枝用法术换上新衣，甚至将那些时髦的配饰一应俱全地戴在身上，然后他在召出的水镜前转了个圈，最后，他还试了试甄长老送的法器折扇，发现好用又好看，就拿在手里，像是只翘着尾巴的猫一样脚步轻快地走进了藏书阁。
浮青呆呆看着他的背影。
“中邪了，肯定是中邪了……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肯定是给小信净化灵力时出了差错……”
浮青语气沉重地喃喃道。

第40章
《神魂术第五册》果然有用。
临仙宗藏书阁的修炼单间内, 连云枝合上书，再次使用神魂力，终于清晰看见了黑雾在自己识海中的位置。
竟然……在他的元神里。
连云枝怔然。
他再次查探, 这才明白自己之前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查看到黑雾踪迹的原因——那庞大的黑雾竟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团，钻入了他植株形态的元神之中，而他的元神竟也合拢枝叶将那黑团牢牢包裹, 若不是他的神魂力已经强大到可以穿透元神，定不能发现丝毫端倪。
而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在他的强制操纵下, 植株形态的元神缓缓舒展枝叶, 被藏起来的黑雾也彻底显露原貌。
只见那黑雾凝聚成极小极浓郁的圆溜溜的一团, 安安静静地趴伏在一小片叶子上, 像是一只圆圆的甲虫。
连云枝最讨厌虫子, 可一想到慕城就在这个圆球里，或者说慕城就是圆球本身，他的心情就顿感奇妙起来。
植株形态的元神缓缓伸出一根细细的藤蔓，好奇地, 轻轻地戳了圆球一下。
于是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结实的, 浓郁的，不透明的黑团缓缓如烟雾般散开, 又一点点变得浅淡，漏出黑雾包裹中的一个……人。
一个比甲虫还要小的人。
那人盘腿打坐，凝眉深思，表情严肃而沉静，察觉到黑雾散去，他缓缓睁开眼——正是慕城。
或者说，是慕城的元神。
连云枝彻底呆住。
可慕城的元神怎么会在他的元神里？！
比甲虫还要小的慕城“看”向连云枝的神识, 并默默揽来黑雾遮蔽自己的身体，他开口，在连云枝脑海中发出熟悉的声音。
【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在我的元神旁……放下了一个……捕灵草形态的分魂。】
连云枝眨了眨眼，他想起这件事了。
消化过一次黑雾力量后，慕城的声音不再像刚开始那般凝滞困难，变得有力量了些，停滞片刻后，他又很快再次开口。
【我当时……魂飞魄散之际，你的捕灵草分魂捕捉到了我的部分元神……并带着我的元神回归了你的识海。】
“那你剩下的那些元神呢？”连云枝问。
【已经消散分解，化作了小泽州的风，落入了小泽州的土地……我本来应该成为小泽州的一部分……就是因为被你留存了一抹元神，才就此保有神智……】
这段话很长，说到最后慕城气息渐弱，连云枝慌忙制止：“好了，你不要再说话了，休息吧，对了，你还要不要黑雾？”
【要……】
连云枝立刻又把净瓶拿出来吸收了黑雾。
【枝枝，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吸纳过黑雾后，慕城却没有去休息，而是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很轻，又很小，就好像在顾虑着什么。
连云枝：“你说。”
【我的元神虽然不完整……但如今，已经是我仅剩的，所有的元神了……】
连云枝：“然后呢？”
慕城顿了一下，语气中隐隐有些忐忑。
【当我醒来并恢复神志的那一刻……我的元神就已经无意识地和你的元神彻底交融了……】
连云枝愣住。
元神彻底交融？那不是神魂双修吗？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在你因为身体不适昏睡过的那段时间……但时间很短，你没有发现……】
……
【枝枝？】
【……你是不是生气了。】
连云枝回过神来：“啊，我气什么？”
【气我们从此将紧紧绑定在一起，连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听起来好像很严重的样子，连云枝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
“哦，”他听见自己说，“那我以后是不是能与你分享生命力与神魂力了？”
慕城静了下来。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起来：【枝枝。】
连云枝：“嗯？”
识海中，元神上，代表慕城元神的那个小人突然变得模糊，他不再像原来那般凝实，反而化作雾，化作水，化作黑沙，倏然钻入植株形态的元神里！
连云枝瞳孔骤然放大。
从未有过的感觉袭击了连云枝的全身，仿佛雷电击中身体，却不觉得疼痛，只觉得酥麻，鸡皮疙瘩从后颈蔓延至全身，连汗毛都在摇摆着战栗，连云枝必须紧紧咬着下唇才不会发出不得体的呜咽，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难以自控地开始发抖。
连云枝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元神也化作雾，化作水，化作沙粒与慕城的元神紧紧纠缠，他们入侵彼此又包裹彼此，像水融入水，像泥陷入泥。
与此同时，连云枝眼前闪过道道白光，无数记忆和画面涌入他的识海。
他看见了万年前真正幼小的慕城，他看到他的骄傲，天真以及变故横生时的惊愕和痛苦，他看到了万年后经过无数次轮回的小慕城，他看见慕城所看见的脏污的世界，也看见了首次出现在会仙宴上的，慕城眼中的他自己。
他们做到了彻底的元神交融，神魂双修，分享了彼此的一切记忆和情绪，做到了真正的坦诚相待，他们在彼此的灵魂内放入了另一个他们自己。
当一切结束之时，连云枝的修为不知不觉升到了化神中期，而慕城则把黑雾全部吸收殆尽，只留下薄薄的一层雾衣，而他的体型也变大许多——当他坐在连云枝元神的叶片上时，已经能够压弯一片叶子了。
连云枝缓缓睁开眼。
“慕城。”
他声音还有些不自觉的沙哑发颤，可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眼睛里隐藏着怒气。
慕城：“……”
即便慕城的元神小得连五官都模糊，可此刻却隐隐浮现出了一层歉疚：【对不起。】
连云枝：“……”
对方投降得太快，连云枝连愤怒的情绪都难以维继。
但他还是板着脸生气质问道：“我们之前什么时候神魂双修了？”
两人神魂双修，共享了所有记忆和情绪，连云枝自然发现在此之前两人从没有元神融合过——慕城口中的那次，也只是交融了一小半，就被他自己及时发现，慌忙把自己的元神从连云枝元神里拔出来了，为此慕城还虚弱了好长一段时间，以至于刚开始完全无法和连云枝交流。
上次是不完整的，可这次却是真真正正，完完整整，彻彻底底的神魂双修了。
慕城神色中依旧有歉意，可声音却变得沉闷：【你不愿意和我神魂双修吗？】
连云枝：“……”
这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吗？！
问题是——
连云枝：“你这个骗子！”
【是的，我是个骗子。】
连云枝：“……”
连云枝还是很生气，他想了想，大声指责道：“你骗了我好多次，你小时候明明经常像个贼一样偷偷钻到我房间看我睡觉，结果那次在小巷你还说你不认识我，故意激怒我！”
【是的，我是故意的，激怒你是为了让你带我走，因为我很坏，且一直对你有非分之想，以前觊觎你的气息，现在觊觎你的情意。】
连云枝：“……”
连云枝的怒血似乎一寸寸攀升到脸庞，让他连耳根都变得滚烫了。
“……骗子。”
连云枝最后还是不甘心地小声指责。
【枝枝。】
“嗯？”
“怎么不说话？”
……
直到最后连云枝也没听到慕城的下一句话，因为慕城的元神蜷起身子，轻轻把自己的脸颊贴在连云枝元神的叶片上。
元神浅浅交融的那一刻。
连云枝感知到了一股澎湃如火山爆发般滚烫灼热的欢喜和……爱意。

第41章
直到连云枝走出单间修炼室并来到书架前, 他的脸上依旧有未散的热意。
以至于浮青像鬼一样从旁边飘过来时，他都没发现。
“你真中邪了？”浮青幽幽问道。
连云枝：“……”
连云枝差点把即将放回书架的书摔到地上。
他把书塞回去，缓缓转头, 没好气地瞥了浮青一眼：“什么中邪？我哪里像中邪了？”
浮青盯着他白里透红的脸颊和秋水般的眼眸，认真道：“哪里都像。”
连云枝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疯话。
“我要去趟小泽州，”连云枝说, “你那边有没有能长时间放置魂魄的法器？我把那些魂魄都拿出来给你。”
“没有，能放置魂魄的法器都很贵, 就算有, 也大多只能放一两个魂魄, ”浮青问, “你又去小泽州做什么？去多久？外面很危险, 你忘了吗？”
连云枝这才想起来外面还有不少人在觊觎他身上的“仙宝”，顿时皱起了眉。
但小泽州他是一定要去的。
【枝枝，你左手边的书架，第三列从左往右数第二本, 是什么书？】
慕城的声音突然在脑内响起。
连云枝顺着他的指示走过去，发现那是一本阵法书, 名为《万木护界阵谱》。
浮青凑过来解释：“有眼光，这是适合单木灵根施展的阵法术, 很适合你，有了它你就可以放心待在小泽州了……可惜这是天阶阵法书，你没资格借阅，而且售价四百六十万灵石。”
连云枝：“……”
无论是阶品还是价格，都让连云枝望而止步。
不过……
连云枝忽然想起自己拿过凌天借阅的书，并将其烧毁一事。
他问浮青：“你有资格借阅吗？”
浮青：“我倒是有资格，但转阅给他人是违规的, 甚至背下来转述给你也不行，因为这里的每一本书都附有法术，只要打开书就相当于自愿签订了道心誓，做不了假。”
连云枝：“违规的处罚是什么？”
浮青：“十倍赔偿。”
连云枝：“……”
也就是说要四千六百万……
连云枝叹气。
“四千六百万灵石，”浮青也叹气，“刚好是练气鸟一根羽毛的价格，要是我早知道幻境里的东西能带出来，离开之前肯定拼命把练气鸟塞进妖兽袋。”
连云枝意外道：“练气鸟这么值钱？”
浮青摇头：“那可不是什么练气鸟，那只鸟的原名叫做天冥玄羽鲲，它每一次晋级，身体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战力逼人，而且羽毛鳞甲皆可炼器，可惜它是早已灭绝的上古妖兽，如今只能在秘境里偶得残羽……小泽州的那只练气鸟之所以没有攻击力，是因为它还是只幼鸟。”
“哎，不说抓走练气鸟了，就是揪走它两根羽毛也是好的……我还乘过它好几回呢。”浮青扼腕叹息。
连云枝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什么，但他没抓住。
【枝枝，施展一个遮掩术，把手伸入净瓶。】
连云枝以为慕城是又想吸纳黑雾了，便施展了一个遮掩术，拿出净瓶，把手伸了进去。
可这次还没等他施展灵力去“勾引”黑雾，一股特殊的力量便顺着他指尖涌出，并在黑雾中搅弄了两下，下一秒，连云枝便觉得自己指尖夹了一个东西。
力量退回身体。
连云枝茫然地把指尖的东西拿出来，然后睁大眼——竟是两根练气鸟的羽毛！
小泽州幻境里的一切都是黑雾幻化而成的，自然也能幻化出练气鸟的羽毛，可是……
“黑雾不是属于你的力量吗？”连云枝急切地在脑海中询问，“把它变成羽毛卖出去，你以后就没办法吸收它的力量了。”
【它只用一点点黑雾就能幻化而成，所需的黑雾和你前两天戴的那条发带差不多，对我来说几近于无，好比一滴水之于汪洋。】
连云枝：【可是……】
【真的只是一点力量而已，而且比起这个，尽快掌握能够保全我们性命的能力才是更重要的，不是吗？】
连云枝张了张嘴，然后沮丧地撤掉遮掩术把手中的两只羽毛递给浮青，并在他瞠目结舌的表情中闷闷不乐地对他说：“帮我卖出去吧。”
可在浮青翻遍储物戒才翻找出一个收纳玉匣，并小心翼翼地把羽毛放进去时，连云枝又后悔了，他伸手把羽毛抽走一根：“只卖一根。”
一根就够了，刚好够买那本阵法书。
可就在他准备把羽毛放回净瓶时，慕城的声音又响起。
【枝枝，我们很穷。】
连云枝：“……”
【布阵也要灵石，而且需要极品灵石，一极品灵石等于一百万下品灵石。】
连云枝：“……”
连云枝默默把羽毛又递给了浮青，低声道：“全卖了吧，记得换一些极品灵石。”
以后除了修炼，他还要努力赚灵石。
总不能一直卖慕城的黑雾。
——这和让慕城卖身有什么区别？！
连云枝悲愤地想。
脑海中突然传来慕城低沉的笑音——
【和卖身还是有点区别的。】
连云枝：“……”
连云枝红着脸恼怒道：【不许听我的心声！】
.
鉴于他的衣服、发带以及从小泽州带回来的所有东西都是由黑雾幻化而成，且能重新变回黑雾，因此一回到颂青峰，连云枝就非常冷酷无情地逼迫方天信和浮青交出了从小泽州带回来的所有东西。
两人都很爽快地交出来了——毕竟他们从小泽州真没带出来什么好东西，除了劣等法器就是普通丹药，以及一些衣服和平平无奇的灵石。
连云枝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在接下来有人来接魂魄回家时，他就狮子大开口狠赚了一笔，在还了之前的灵石后，又把得到的法器丹药等物摆出来，随便两人挑选。
在颂青峰待了三天，并送走了二十三名魂魄之后，方天信终于卖出了那两根羽毛，连云枝也如愿翻开了那本《万木护界阵谱》。
连云枝对阵法一道并没有太多了解，因此即便把那本书上的每一个字眼都记了下来，也不太懂阵法到底要怎么布置，好在他元神里还有一个慕城，在他皱着眉试图翻看第二遍时，慕城阻止了他。
【不用再看了，我学会了。】
连云枝问：“你学会了的意思是你可以教我吗？”
毕竟现在的慕城也布置不了阵法。
植株元神上的慕城小人摇了摇头，把手掌融在叶片里。
一震轻微的战栗后，连云枝脑海中出现了比天价书籍更详尽的阵法图解，慕城几乎是手把手告诉了他万木护界阵的每一个布置步骤，甚至连灵石放置的方位和灵力注入的浓郁程度都在他脑海中标注了出来。
连云枝：“……”
是很方便没错啦，但他怎么总觉得这么奇怪呢？
连云枝忍不住揉了一下自己通红的耳尖，走出修炼室，把书和灵石一起递给浮青。
浮青狐疑地盯着他的脸看。
连云枝不自在地偏过头，佯装专注地看着身侧书架上的其他书籍。
浮青移开视线，表情凝重地去还书并缴纳罚款。
可连云枝的视线却粘在书架的一本书上，挪不开眼了。
《分神附灵术》？！
可以让元神分割出窍，附着到物体上的术法？
连云枝狠狠心动了，几乎是心惊胆战地看它的阶品和价格。
——地阶功法，八十万灵石。
连云枝轻轻松了一口气，把身份玉牌贴在书脊上扣除款项，将其从书架上拿了下来。
打开书一看，连云枝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是地阶功法，且明明属于神魂书范畴，却价格低于百万的原因——
它教的是把一部分元神放置在纸人身上的术法，纸人不能说话，不能使用法术，明明最大的用处就是偷听别人讲话，却对施术者和分神者要求极高，有些炼虚修士都不能习得。
【要试试吗？】连云枝跃跃欲试。
【要。】慕城不假思索。
听到答复后，连云枝没有丝毫耽搁，立刻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张符纸，小心翼翼地剪成小人的形状，然后“啪”地一声贴到自己脑门上。
慕城本就小的元神又分出一缕，钻入纸人身体。
轻飘飘的纸人突然有了些许重量，顺着连云枝的脸颊滑下来，落入连云枝的掌心。
连云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它，窗外明亮的光映入连云枝的眼，好似星星在里面荡漾。
纸人慕城慢吞吞地从连云枝掌心爬起来，仰头看向连云枝。
连云枝也眉眼弯弯地凑过去看它。
纸人慕城又很快动了起来，它走出连云枝的掌心，踏上连云枝的手腕，爬上连云枝的手臂，攀上连云枝的肩膀，他翻山越岭地来到连云枝的脸颊边，并在连云枝转头看向它时……
贴过去给了连云枝一个轻轻的吻。

第42章
“你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连云枝猛地回过头。
是缴纳完罚款回来的浮青。
浮青目光越过他，落在肩头的小纸人上，困惑道：“你做分神纸人干什么？”
连云枝轻咳了一声, 动作有些僵硬地把纸人放在自己肩头趴着：“刚刚看到一本书，觉得好玩，随便试试看。”
浮青耸肩：“行吧, 反正你灵石多。”
浮青越过连云枝往藏书阁的出口走去，连云枝却忽觉这藏书阁窗户太少, 相当燥热, 于是给自己施展了个清凉术又低头磕了一粒清心丹。
不太够。
可就在他准备把整瓶清心丹吞下时, 又顿住了。
这清心丹是他从小泽州带出来的, 能变回黑雾, 也能变成练气鸟的羽毛，一想到刚刚自己可能吃掉了上千万灵石，连云枝就心痛到指尖都在颤，他忙不迭把整瓶清心丹连带着瓷瓶一同扔到净瓶中, 亲眼见它化作黑雾，又快步跟上浮青, 问道：“附近的坊市在哪里？”
.
外面的坊市不安全，浮青带着连云枝和方天信去了临仙宗内部的珍宝阁。
临仙宗的珍宝阁是用一整座山峰掏空制成的, 里面共有八层，上五层为临仙宗官方售卖的珍品，下三层则是临仙宗弟子的自由交易市场。
浮青说他们是第一次来，建议他们从第一层开始逛。
方天信点头，然后问道：“可是门在哪儿呢？”
连云枝也看向浮青等着他的回答。
虽然这座山峰很高很大，虽然山峰上“珍宝阁”这几个大字也十分显眼，可他们真的没看见门。
浮青对他们笑了笑：“这座峰用了空间阵法, 无论从哪里进去都是门。”
说罢，他率先御剑撞入峰中，消失不见。
方天信和连云枝对视一眼，连云枝捂紧衣襟里的小人，缓缓贴近浮青消失的地方，试探着走了进去。
眼前一暗又一亮，几人终于看见了“珍宝阁”的真容。
他们看见玉石铺的砖，金绳编的栏杆，他们仰头看见山顶的位置悬挂着月盘般的明珠，金色的丝带从明珠上垂落，丝带弯折化作阶梯，供修士们上下往来，他们低头看到银色的河在似远似近的地方流淌，河面上摆放着明码标价的珍品件件。
他们看见修士在一楼席地而坐便是摊贩，在二楼空地上的方盒里放入灵石便有店铺拔地而起。
他们看见金色的巨鸟在空中翻飞，那是售卖妖兽的店长展示新到的货品，他们看见某一个角落忽现灵光阵阵，那是赌藏石的修士开出了天阶珍品……
两人一纸人齐齐震撼地仰起了头，久久回不过来神。
“哪里来的土包子……”
有人嗤笑着从他们身旁经过。
“土包子”们幽幽转过头。
那人原本的表情十分轻蔑，可看见连云枝的正脸后便身子一僵，慌忙扶住自己脸上的面具低头匆匆走了。
“在下三层最好带上面具，”浮青不知从哪里买了几个面具走过来，“毕竟这里的摊贩和客人都是师兄弟师姐妹，不好还价，戴上面具后大家都是陌生人，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连云枝和方天信都选了一个面具带上去，那面具奇形怪状的，两人看到彼此都笑了一下，连云枝甚至剪了片纸给小纸人也戴上了面具，小纸人倾斜着身子让他戴，很乖。
“这是什么？”方天信好奇凑过来，伸出手就准备戳，“还会动，好可爱……”
“啪！”
连云枝一掌将他的手打开。
方天信捂着被拍红的手，表情受伤地看向连云枝。
“是连云枝的分神纸人，”浮青走过来解释，“不能乱碰的，因为元神就寄存在这薄薄的纸张里，碰它和直接碰元神没什么两样。”
“会很危险吗？”方天信问道。
浮青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道：“不是，是会很……敏感。”
方天信：“……”
连云枝：“……”
方天信讪讪地给连云枝道了个歉，默默往前走了。
连云枝则僵在原地，为了给纸人戴面具而撑着他后腰的手指不知道要不要收回来。
【没事的，比神魂交融感觉要轻微很多。】
慕城声音在脑海响起。
连云枝：“……”
并没有感觉被安慰到。
.
三人一同在一层穿梭，连云枝来这里是为了买东西，因此走得比较快，方天信和浮青说说笑笑，问这问那，便走得慢了一些。
没一会儿他们便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连云枝买下一大瓶清心丹时，还听见方天信和浮青谈到了他的名字，他神魂力强大，就算不刻意偷听，也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阿清，你有没有发现云枝今天心情变好了很多，果然还是要出来转转啊……要是早两天就带他来这里就好了……”
“他好像是中邪了，就是你那个黑雾……”
“啊？”
“嘘，他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件事，而且他跟你不一样，神志还是有一些的，应该会慢慢净化恢复吧，只是可能会艰难些。”
“啊……”
“你就当不知道吧。”
“好……”
“把眼泪擦掉。”
连云枝：“……”
好笑的同时又有一点歉疚。
连云枝抿了抿唇，低下头，看见腰上挂着的一块玉佩，这是方天信整理旧物时发现的一块天阶法器，可挡合体修士全力一击，方天信说他现在更需要这个，就送给他了。
【你可以告诉他真相。】
纸人偏过头，慕城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连云枝闭上眼又睁开。
【不。】
他继续向前走。
方天信的确是连云枝最好的朋友，连云枝也很信任他。
可他不信任浮青，更不信任浮青背后的临仙宗。
……蠢事做一次就够了。
这一回，在他没有足够的力量能够保护慕城之前，他会把慕城好好藏起来，不会让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知道慕城的存在。
.
几人虽然在下三层逛了许久，但大部分东西还是在上五层买的，中途连云枝还在七层看到了一个奇怪的铺子，里面什么东西也没卖，却有不少修士在那里奋笔疾书。
“这是收购功法典籍的铺子，但大部分修士都不舍得卖原版典籍，就在这里抄录一份卖出去，这里的收购价格很高，但要求也很严格，必须是藏书阁没有的书籍。”浮青解释。
方天信眼睛一亮：“那我在小泽州修习的功法，是不是也能卖？”
浮青想了想，道出两本典籍的名字，然后说：“这两本我没在藏书阁见过，但他们是练气典籍，属最低等的黄阶，估计也就能卖个三四百灵石吧。”
方天信：“……那算了。”
连云枝却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走过去和店主人交流一番，坐下去奋笔疾书起来，他抄录时用上了神魂术，笔随意动，顷刻间便抄录完了数本……合欢宗典籍。
一旁的方天信只看了一眼就臊红了脸，低头并着步子挪了又挪。
他偷偷去看座上的连云枝，却见他肩头的小纸人也踮着脚尖把连云枝脸上的面具又扣严实了些。
方天信：“……”
连云枝抄录的都是正经的双修功法，与炉鼎有关的他都没有抄，可由于他提供的的确确是藏书阁没有的顶级功法，因此结束之后直接到手八百万灵石。
“给。”
连云枝丢了六百万给趴在金栏杆上佯装看风景的方天信：“你刚刚不是看中了一款灵剑，差六百万吗，去买下来吧。”
方天信惊呆了，几乎感动到眼眶湿润，他双手捧着储物袋，问：“云枝，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连云枝：“……滚。”
竟然诡异地被戳中了心虚的点。
方天信大喊：“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
方天信开开心心地捧着灵石和浮青走了，连云枝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然后拐到另一家成衣铺，刷刷刷买了数件尺寸不同的法衣——一半都是宝蓝色的。
衣服被收入新储物镯的那一刻，连云枝脑内响起一阵幽幽的叹息。
连云枝侧头，和没有五官的纸人对视。
连云枝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纸人薄薄的脑袋，他小声安慰道：“迟早有一天会有身体的。”
纸人仰起头，嘴唇的位置在连云枝指腹轻轻蹭了蹭。
.
“你到底去小泽州干什么呢？”离开之前，方天信满脸担忧地问，“你不会是回去殉情吧？”
连云枝：“……”
连云枝不知道自己哪里看起来像是会殉情的人。
“我是要飞升的，”连云枝对方天信说，“去小泽州是有很重要的事，而且我之后可能会在小泽州闭关一段时间。”
连云枝说完又看向浮青：“至于那些魂魄……”
浮青拿出了一个瓮一样的天阶法器：“你三天前跟我说这件事时，我就告诉过掌门了，掌门借给了我这个能够放置多个魂魄的法器。”
连云枝松了一口气，像甩包袱一样将那些魂魄全部揪出来放到了浮青的法器里，然后又道：“要是有人再‘送谢礼’……”
“我给你留着。”浮青识相道。
连云枝笑道：“给我留一半就行，剩下给你和天信。”
交代完这一切，连云枝拿出自己新购置的灵舟，朝眼眶通红的方天信挥了挥手。
“再见。”
.
灵舟御风而起，扶摇直上万里。
他们跃上云层，庞大的，仙境一般的临仙宗离他们越来越远。
熟悉的，荒芜的小泽州则离他们越来越近。
连云枝踏上小泽州地面的那一刻，所有风都涌了上来，那风庞大而又温柔，竟直接让连云枝双脚离地飘了起来。
风拥上他，刚从树上落下的叶片环绕着他，就连纸人也在风中滑翔着贴上了他。
“喂！”
连云枝笑。
“你要带我去哪儿？”
风不说话，只埋头推着连云枝向前飘。
连云枝用法术把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浑然放松地任自己在风中飘摇。
日暮时分，风终于把连云枝送到了目的地。
连云枝呆住。
他看到一座如同白玉般雕成的山，山顶的凹陷处是一汪巨大的温泉，蓬勃的灵力在池水中流淌，巨大的不知名的碧树在温泉旁扎根，藤蔓垂下化作秋千，雪白无垢的灵花从山顶开到山脚下。
“这是什么……”
连云枝喃喃。
风不语，只层层剥掉他的外衣，脱掉他的鞋袜，轻轻将他推入池水中去。
至精至纯，温暖舒适的灵水包裹了他。
连云枝舒服地喟叹一声。
【喜欢吗？】
“喜欢……”
慕城轻笑。
风托着纸人起起落落，像风筝般在空中一点一晃，轻飘飘地吻过连云枝的唇角和连云枝的眼。
【这地方是我们神魂双修那日突然出现的。】
纸人贴着连云枝的颊面，元神发出微光让纸张变得透明若现。
连云枝微微睁大眼，听见慕城在他脑海中轻轻说。
【很神奇对不对？】
【要不要再试试，看会不会又有奇迹发生？】

第43章
事实证明, 奇迹不会那么轻易地再次发生，无论连云枝和慕城怎么双修，小泽州也不会有第二座玉山拔地而起。
但神魂双修还是有诸多好处的, 比如说连云枝和慕城的元神都变得更凝实了些，比如说连云枝的神识扩散范围变得更大——当他被神魂双修的力量刺激到浑身颤抖，蜷缩着将自己整个人沉入在温泉中时, 他的神识竟然覆盖到了整个小泽州，不但找到了所有推翻净瓶时逸散而出的黑雾, 还看到了几个偷偷摸摸来到小泽州遍地搜寻他踪迹的邪修。
“唔……”
植株形态的元神轻轻抖了抖, 将身体里属于慕城的那部分甩出去, 连云枝也扶着树枝从温泉池中站出来, 指尖颤抖着为自己换上净衣。
慕城的元神则重新回到纸人身上, 双手交叉叠于胸前，有些不高兴地站在树枝上看他。
“正事要紧，”连云枝解释，又伸手把小纸人从树上拿下来亲了一下, “下次结束之前肯定提前告诉你。”
事实上，由于他的动作太快又太轻, 他的嘴唇根本没有真正触碰到纸人的面颊，可纸人还是软了下来, 乖乖趴在他肩头不说话了，连边边角角都轻轻蜷了起来。
比起那群邪修，连云枝如今更关注的是那些四散在周围的黑雾，毕竟他能感受到之前那个突然扩大的神识范围是暂时的，他的神识覆盖范围正在慢慢缩小，或许最终会回到比他原有的覆盖范围更大一些的地方。
他必须要在神识范围缩回来之前把那些黑雾全部回收入净瓶。
御剑行风，连云枝竟然发现自己的飞行速度也提快了很多, 这就是神魂双修的好处吗？
【看来以后可以多修。】
连云枝在心底肯定。
听到他内心想法的慕城：“……”
小泽州的风永远不会让纸人跌落爱人的肩头，可纸人却犹不满足，它翻了个身子，一步步爬上连云枝的衣领，一点点钻了进去。
“喂！”
【外面风大。】
连云枝：“……”
风不是也是你吗？
连云枝低头气呼呼地吹了姓慕的骗子一下，以作惩罚。
但纸人还是得到了它的新位置。
它的头露在外面，双手轻轻扒着连云枝的衣领，脖颈以下却全部贴在连云枝的肌肤上，它被浸透暖意和芬芳。
风很温和地从他们身周吹过。
慕城觉得自己从没这般真正惬意过。
.
连云枝一开始并没有把那几名邪修放在心上，因为来的这三个人全是元婴，且都是元婴中期。
可等他收回所有散落在小泽州的黑雾，并来到这几人周围，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之时，才突然发现了不对劲——这三人竟都隐藏了修为，且真实修为都是化神巅峰！
连云枝脊背瞬间冒出冷汗。
而更可怕的是，由于距离过近，这些人已经发现了他。
【用万木护界阵吗？】
连云枝没什么底气地问，万木护界阵他一次也没有布置过，他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能不能把这个阵法布出来。
【用。】
脑内突然清晰地显示出阵法原图，每一颗极品灵石的放置位置都在脑内有了标注，连云枝立刻根据提示行动，两只手不够，数十根藤蔓随他一起动，动作快得简直能抡出残影。
可是那些邪修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根飞箭甚至直直朝连云枝眉心袭来！
“砰！”
飞箭同时被一根藤蔓和……一只手牢牢握住。
连云枝怔怔看过去，手中的动作却没停，将极品灵石“啪”地一声放置在最后一个位置，并注入最后一抹草木灵力。
“轰——”
万根巨树拔地而起，天空都被森林阴蔽，所有攻击和敌人都不见踪影，身前身后全是通天巨木，每一个存在于此阵的人都被困在了巨型迷宫，即便挥剑拼命砍伐，树桩甚至落在地上的枝丫均会死而又生。除此之外，每一个接近“界主”的人都会被移形换影，他们找到死也不会找到阵法的主人。
可连云枝此刻却没心思去惊叹于阵法的精妙，而是愣愣盯着被藤蔓握住的箭。
藤蔓撤回，箭却依旧悬停在连云枝眼前。
——只因它箭羽的部分被一只手紧紧握着。
那并不是一只普通的手，而是一只纯黑的，模糊的，像雾一样构成，却从纸人身上伸展出的手。
“……慕城？”
【我在。】
手松开，箭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纸人拖着一只对它来说格格不入的“巨手”，一步一步走到连云枝面前。
连云枝单膝跪地，轻轻托起那只手。
他看到了熟悉的脉络，腕间的小痣——这是慕城的手。
【我还需要很多黑雾。】
连云枝立刻拿出净瓶，将里面所有的黑雾都引了出来，黑雾迫不及待地将纸人牢牢包裹。
手臂延伸出肩膀，肩膀延伸出胸膛，胸膛上生出头颅，胸膛下生出腰腹……
一个黑雾形状的人缓缓在连云枝身前站了起来。
还差一点……还差一根手指。
连云枝立刻打开储物镯，把自己在小泽州带出来的所有东西都翻找出来，一股脑扔到慕城面前，这些物品在落地的瞬间也变成黑雾朝着慕城缠去，于是慕城拥有了最后一根手指。
纸人早就轻飘飘地从他身体里落了出来，像一张普通的纸张一样掉在地上，连云枝将纸人捡起，擦掉灰尘收起来。
他抬起头，看到慕城的元神如心脏一般在黑雾的胸膛里跳动。
连云枝想摸一摸他，又不敢，只喃喃说：“……你看起来好像一个魂魄。”
他在净瓶里揪出来的其他魂魄就是这样的，如烟似雾的外壳，胸腔里裹着元神。
唯一不同的是，慕城是黑色的。
慕城握上连云枝伸出来又缩回的手——触感也一样，虚虚凉凉的，像云。
慕城的声音也久违地在连云枝脑海之外响起：
“——或许我就是一个魂魄。”
连云枝微微睁大了眼。
其他魂魄的“外壳”由神魂构成，如果此刻的慕城就是一个魂魄的话，那裹着它元神的黑雾就是他的神魂吗？
【是的。】
慕城回答。
【我原有的神魂已经和部分元神一样被撕裂成千万片，化作光点，散落在小泽州，这些黑雾构成了新的。】
这些黑雾与慕城共生万年，曾无数次钻入慕城的身体，改造慕城的躯壳，成为慕城的力量，经受慕城的操纵，致使他陷入疯狂，又无数次从他体内散去，化作小泽州幻象，给他带来新的轮回与苦难。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黑雾造成了慕城万年来的愤怒、怨恨和痛苦，又承载了他万年所有的愤怒、怨恨和痛苦。
他们早已彼此交融，轮回共生，于是在慕城原本的神魂被撕碎的那一刻，这些黑雾便因成为过慕城的力量，又承载了慕城的情感，而成为了他新的神魂。
“从此之后我不再是洗灵之体，万纳灵根，而是一个神魂漆黑，前所未有的怪物……你还会喜欢我吗？”
慕城的神魂握着连云枝的手，看着连云枝小声问。
连云枝：“……”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放在慕城的胸膛，细小的藤条从指尖探出，却不是真正的藤蔓，而是元神，他的元神像长针一样扎破神魂的胸膛，猛地刺入慕城的元神。
连云枝满意地看到了慕城停滞的神情和颤抖的指尖。
呵。
终于也被他偷袭了一回。
连云枝冷漠地收回元神，戳破他的谎言：“你的元神告诉我，你刚刚根本没有在担忧我会因为你的体质变化而有所改变。”
骗子却颤抖地笑着拥上他，冰冰凉凉的神魂吻上他的唇瓣。
“……可你还是给了我答案。”
你说喜欢。

第44章
吴英低头去看, 可那藤却突然动了起来，如巨蛇般朝着他眉心刺去！
与此同时，数百条藤蔓齐振而发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
吴英跃起, 持刀砍去！
可四周的树木也全动了起来，它们变换位置, 挡住他的攻击, 吴英大喝一声, 双手持刀一刀劈开这迷林——
化神巅峰的威压倾泻而出, 连云枝躲避在树上的身影再也无法隐蔽，吴英立刻发现了他，翻身急速朝他袭去！
吴英杀人众多，手段刁钻阴狠，战斗经验也比连云枝丰富得多, 连云枝中途险些不敌，最后还是化作原形，才趁这人惊愕失神之际, 将这人瞬间缠死了。
连云枝又变回人形, 在这人元神出逃之际将他元神一把捏碎，彻底绝了他转生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 他仰头服下几枚治愈丹药，来到吴英面前扒掉他的储物镯和储物戒，想看看他有什么好东西。
……结果倒出来一堆骨头。
“根据他刚刚说的话，和这本书，他修习的应该是一种食人功法。”慕城从连云枝识海中走了出来, 看着骨头旁边的一本功法开口道。
连云枝顿时面露嫌弃地后退两步。
但他最终还是捡了根枯枝扒拉两下, 在骨头堆里找出灵石和法器收起来。
“啧, 这人怎么是个穷鬼, 都化神巅峰了身上才两百多万灵石……”连云枝失望。
“他的灵石应该都用来买法器了，你看那个头骨和腿骨之间夹着的一个像碟子一样的法器，那是避雷法器，价格相当昂贵。”慕城说。
连云枝用藤蔓将其卷起来，这碟状法器材质奇异，上面不但镌刻有阵法，还镌刻有铭文，看起来确实不凡，他问慕城：“你怎么知道这是避雷法器？”
慕城：“我在珍宝阁见过类似的，那个法器仅能为金丹修士挡一道雷劫，就要售卖七百万灵石。”
连云枝眼睛一亮，立刻把这避雷法器擦干净收了起来。
这可是化神巅峰修士的避雷法器，估计能挡炼虚期的雷劫，那得能卖多少灵石啊？
而更令连云枝兴奋的是，避雷法器并不是这人身上唯一珍贵的东西，连云枝还在这邪修的储物戒中找到了一瓶有市无价的蝶影幻容丹，传闻这丹药服用之后无痕无形，除非是合体大乘修士用神魂力查探，否则很难发现端倪。
连云枝再三确定其无毒无害后仰头服用了下去，瞬间拥有了一张平平无奇的新脸。
连云枝看看水镜里的自己，顿时满意得不行，他随手在尸体上放了把火，转头对慕城说：“走吧，我们去给你买孕身莲藕！”
慕城离开之前却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尸体正在火焰中燃烧，已经彻底碎裂的元神也在缓缓消散，可慕城却突然感到久违的……饥饿。
.
“——你说什么？！”
连云枝手中的长剑拍在郴天拍卖行接待处的柜台上，面色阴沉。
接待处的筑基修士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孕身莲藕没有了，这段时间从迷失之河回来了不少魂魄，孕身莲藕的需求量激增……我们拍卖行的孕身莲藕全都卖完了。”
连云枝闭上眼恨恨地磨了磨牙。
这已经是他跑的第四个拍卖行了，而上个拍卖行的人曾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说郴天拍卖行还有存货，而且会在五号拍卖孕身莲藕……
“不是说五号才会拍卖吗？今天才四号！”
连云枝不甘心地问。
筑基修士道：“昨日炼器宗宗主结束闭关，并从临仙宗接回了自己儿子的魂魄，当即便来我们拍卖行以百倍的价格提前买走了孕身莲藕……”
连云枝快要被气死了。
幸而那筑基修士又快速道：“但前辈，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让您得到孕身莲藕……”
“什么办法？！”
“孕身莲藕生长于莲坞秘境，莲坞秘境每五年开启一次，五天后正好是秘境的开启时间，前辈您修为高深，一定能抢到孕身莲藕！”筑基修士一边语速很快地说着，一边拿出一个令牌，“这是通行令牌，只卖一万灵石！”
连云枝立刻付钱买了令牌。
走之前，筑基修士还在连云枝背后喊：“一枚令牌只能进一个人，魂魄不能入内！若是您抢到了多余的，还能来我们这里售卖！”
连云枝脚步一顿，继续向前走。
.
莲坞秘境离小泽州很近，因此在进入秘境之前，连云枝把慕城留在了小泽州的玉山，并把净瓶也留在了他身旁：“我知道你不喜欢净瓶，但若是真遇到危险还是藏进去比较好，它不会碎，因此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慕城点点头。
连云枝又在慕城的指导下布置了多个隐蔽阵法，他本来还想再布置一次万木护界大阵，可万木护界大阵必须要有“阵主”坐镇，为此他还准备分割出自己的一小部分元神，最后还是慕城阻止了他。
“炼虚以下修士都能进入这个秘境，你会遇到不少化神后期甚至化神巅峰的对手，在这时候分割元神太危险了。”慕城停顿了一下，又说，“若是实在困难也不要和人硬拼，肯定会有抢到的修士把它拿出来卖，过去几次不都是这样吗？实在不行我们就再等五年。”
连云枝听了慕城的话，没再分割元神，却说：“我不会让你等五年的。”
离开之前，他亲了慕城一下，说：“等我回来。”
慕城说好。
.
慕城说好。
可他却没等到连云枝回来。
第一日，他没有担心连云枝，毕竟才一天而已，说不定连云枝刚进入秘境还没走到莲花坞的河岸。
第二日，他也没有担心连云枝，毕竟才两天而已，说不定连云枝刚拿到孕身莲藕正准备回来。
第三日，他没有再进行神魂术修炼，小泽州的风飘飘摇摇刮了一整晚。
第四日清晨，他离开连云枝为他层层设置的阵法，被风托举着来到最接近莲坞秘境的海边。
莲坞秘境就在离小泽州不远处的一个小岛上，他飘在半空，甚至遥遥能将其看见。
他施展出神魂力，拼尽全力将神识铺展到最大，他终于捕捉到了远处灵舟上修士对话的声音。
“……诶，你听说了没有，这次是莲坞秘境最后一次开启了。”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孕身莲藕只成熟了一节，竞争那叫一个激烈……”
……
“听说连云枝也去了，就是那个拿到小泽州仙宝，还打败了临仙宗首席的连云枝！”
……
慕城猛地睁开眼，与此同时，元神处传来极致的撕裂之痛，而他无论怎么用神魂双修的契约呼喊连云枝都得不到回应。
狂风骤起，浪拍海岸。
慕城的魂魄在风中飘摇，看起来像是要被这风撕碎。
……
倏然。
风静止，又如利刃一般割下树叶制成小人的形状，慕城的魂魄钻入叶片，风将其卷起，欲投入海里——
“喂！”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慕城魂魄瞬间从叶片中跳出，他猛然转过头——
他看见连云枝伤痕累累，满身污血地站在飞剑上，颊边和袍角甚至溅有污泥，鲜有这般不洁净。
“怎么那么不听话，不是说了让你等我吗？”
连云枝从飞剑上跃下，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
倏然，他又笑了，他从储物镯中掏出一根庞大的，足有八尺有余的孕身莲藕，扔到慕城脚下。
他眉目飞扬，得意地笑：“看，我厉不厉害？只有一个，我抢到了！”
慕城魂魄钻入莲藕，在顷刻之间化为人身。
他快步朝连云枝走来，顿也未顿地将他死死抱紧。
“——主人好厉害。”
.
“我身上很脏，”连云枝已经许久没接触过慕城温暖的身体了，他有些不自在地在慕城怀里扭了扭，“你先放开我，让我施展个除尘术。”
“不脏。”
慕城松开了这个拥抱，却没有放开他，而是仅用指腹擦掉他脸颊上的淤泥，倾身吻上了他。
他的亲吻和他的拥抱一样用力，撕咬连云枝的唇舌，掠夺他口内的空气，像是要将他揉入骨髓，吞吃入腹。
连云枝推了他几下都没推开，又不清楚他如今的身体状况，不敢贸然使用法术，只好攀上他的脖颈，任由他施为。
浪声滔天震耳，连云枝的世界却像是只剩下慕城一个。
直到海浪平息，风也渐稳，慕城才终于停下了这个有些过长的吻，可他的手却依旧揽着连云枝的腰，以一种半禁锢的姿势把他搂在怀里，他垂头在连云枝微微红肿的唇珠上又啄吻了一下，又用嘴唇蹭过他的鼻尖和脸颊，最后几乎贴在连云枝的耳畔低声问他说：“刚刚是怎么回事？”
连云枝知道慕城问的是什么。
他皱了皱脸，小声抱怨道：“是那个莲花坞啦你知道那个筑基小修士为什么说魂魄不能进入莲坞秘境吗？”
“为什么？”
连云枝：“因为莲花坞的莲藕是能为魂魄重塑肉身的孕身莲藕，但是莲花坞的河水却是能把魂魄吃掉的忘川之河！我们这些抢莲藕的都是要下河抢的，但别人都提前准备了稳固魂魄的丹药和法器，我什么都没准备，只能自己强行封闭神魂力还和你断了联系……”
“那元神呢？为什么元神会伤到？”
“就是……受了点小伤，谁知道那个蝶影幻容丹时效那么短，我刚抢了莲藕出来药效就消失了……当时有两拨人追我，我为了用神魂力探路就强行冲破了自己设下的封闭禁制……”连云枝垂头耷耳地说，“没想到强行突破禁制会那么疼，我以为和慢慢解开差不多，毕竟都是自己设下的……”
慕城垂头轻轻用额头贴上他的，把元神探入他的识海，与他浅浅交融，为他疗伤。
连云枝的元神第一次变得蔫儿巴巴的，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雨，每一片叶子都像是饱受摧残，可当慕城的元神轻轻拂过，叶片竟一点点变得一点点支棱起来。
这次的神魂双修进行了很长时间，没有原来那样刺激，反而舒服得让连云枝想要昏睡过去。
可结束后连云枝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
连云枝忍俊不禁：“你竟然想变成叶片小人翻山越海去找我！”
他在慕城的元神中看到了慕城的想法：慕城竟然想把魂魄投入叶片，浮上海面，被风吹动，或是伸出自己的两个小手臂当浆，一点一点划到莲坞秘境所在的岛屿上！
“幸好是我提前回来了！”
连云枝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
慕城问：“如果真是我先找到了你呢？”
连云枝想了想，没嘲笑他的异想天开，而是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弯着眼睛笑着说：“那到时候我看见你就会说——慕城好厉害！”

第45章
“不行, ”两个月后，连云枝从蒲团上站起来，“还是得出去历练。”
闭关修炼对境界的提升太慢了, 这两个月他的修为还没有他在莲花坞那一战中提升的多。
坐在对面蒲团上的慕城伸手把连云枝拉入怀中，低声笑道：“不喜欢闭关, 那双修？”
“不了, ”连云枝婉拒, “跟你双修还不如闭关。”
慕城：“……”
慕城重塑肉身后缠着连云枝双修了好多次, 可双修口诀也背了，炉鼎铭文也画了，连云枝的修为愣是没有半分提高。
啧。
慕城咬牙争辩：“那是因为我现在肉身和魂魄还没有完全契合，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连云枝拍拍他的肩，安慰道：“算了, 脚踏实地修炼罢，双修本就是辅助，不能当作正途。”
慕城：“……”
连云枝怜悯地揉了揉慕城的头发：“没事, 不嫌弃你。”
慕城：“……”
慕城“嗷呜”一声扑上去咬他。
.
闹完已经是傍晚, 连云枝一边整理衣冠一边批评慕城浪费时间，慕城则百无聊赖地卷着他的腰带, 问他准备去哪儿。
连云枝想了想，说：“我出去一趟才知道咱们之前杀的那名邪修名作吴英，是恶人榜上有名的食人狂魔，要是我们留下他的头颅，说不定可以去揭榜领赏。”
修士妄作杀孽对道途不利, 可若杀的是这种罪大恶极之人, 反而有利于积善德。
连云枝说：“我们可以从那个恶人榜上接任务, 不但能历练, 还能领赏，最重要的是那些邪修身上的好东西可多了，我们还能杀人夺宝！”
吴英那个避雷法器卖了七千万灵石，可让连云枝尝到了甜头，恨不得这样的邪修再多来几个。
连云枝越说越兴奋，他掰着指头细数：“而且那些邪修大多还觊觎我身上的‘仙宝’，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解决了敌人，还得到了历练，甚至得到了多多的灵石！有了灵石就能买更好的法器，丹药，还能去临仙宗的藏书阁看更多的典籍，然后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啪！”
慕城折断半根头发，头发变成练气鸟的羽毛，慕城拿着羽毛在连云枝眼前晃了晃：“灵石？”
连云枝：“……”
连云枝在慕城脑袋上拍了一下，他夺过那根羽毛插回慕城的头上，看它重新变为头发。
“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我不喜欢。”连云枝皱眉说，“我知道你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很珍贵，但我希望你是完整的。”
慕城愣了一下。
连云枝则牵着慕城来到洞外，他抬头看着天空，又低头掏出两枚蝶影幻容丹，他把丹药递给慕城一颗，对着他笑：“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真正走出小泽洲，用双脚去丈量这个世界，去修仙，去历练，去追逐长生。
慕城接过丹药吃下，重新牵上连云枝的手。
“好。”
.
一年后。
连云枝的藤蔓从邪修的尸体上抽离，鲜血瞬间溅了满地，慕城的黑剑则顷刻间斩碎邪修出逃的元神，彻底绝了邪修的生路。
“我化神后期了！”连云枝一边施展除尘术一边兴奋地转头看向慕城，“你呢？修为有没有提升？”
他们杀掉的这名邪修也是化神巅峰的修士，却比之前那个吴英要厉害得多，他们足足和这人战斗了大半天，才将他杀死，战斗一结束，连云枝便察觉自己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慕城摇了摇头。
连云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一点点染上苦恼。
这一年来他们杀了无数邪修，连云枝每次都能感受到自己在战斗中有所收获，可慕城却毫无所得，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灵根，也不清楚自己的修炼方式，他的战力似乎与连云枝齐平，却根本没有清晰的境界等级。
看着连云枝紧紧皱起的眉头，慕城问：“要是我永远找不到修炼的办法，修为也一直得不到提升，怎么办？”
连云枝瞥了他一眼：“还能怎么办，只能让我努力修炼，带着你一起飞升了。”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飞天，等连云枝飞升了，作为他道侣的慕城自然也会飞升。
慕城弯着眼睛笑了。
可笑完后，他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尸体上。
他能看到尸体上破碎堙灭的元神……是黑色的。
他按压了一下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移开视线。
连云枝走过去撸走尸体上的储物戒，然后大失所望：“……怎么是个穷鬼！”
慕城走过去解释：“这人在中仙界蹉跎好多年，所行恶事也不是杀人夺宝，而是丧心病狂地屠戮了十余个修真村落，自然没多少积蓄。”
连云枝撇撇嘴，把这人脑袋割下来装了起来。
行吧，好在还有赏金。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箩筐忽然动了一下，连云枝的神识和藤条瞬间冲过去。
然后顿了顿。
藤条慢慢掀开箩筐，躲在框里的是两个瑟瑟发抖，一大一小的孩童。
.
两人都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性格，因此在用神识扫荡了一圈，发现不远处的破庙里还藏着十数个村民时，他们就把这两个孩童拎到了破庙旁，告知了一声“戮炎已死”，便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们听见破庙呼声震天，竟是有不少人朝神像磕头跪拜，感恩涕零。
“啧，像是杀了那邪修的是那石像似的。”连云枝嗤笑。
慕城转头看了一眼，那神像是万年前从此地飞升到上仙界，又飞升到天界的仙人，它被塑了金身，双目微阖，正神情悲悯地俯视众生。
.
慕城当晚便被神像入了梦。
梦里，白雾漫天，金色的神像在雾里若隐若现，神像垂眸看他，声音空灵幽远。
神像问，你怨不怨我。
慕城不言。
神像叹息，又问，你觉得你与那戮炎有何不同？
慕城抬眸，面容依旧毫无触动。
身周的白雾忽然消散、凝聚，缓缓变化成一幅清晰的图景。
依旧是破庙，神像，神像前却跪了个少年。
少年满身血污，面色苍白，赤红的眼里却全是恨意，他跪在神像前，立下字字泣血的誓言。
“难道就因为我和我母亲是至阳至阴之体，就该沦为全村人的炉鼎？！天生炉鼎又如何？我总有一天会升至金丹，升至元婴，升至化神！我会杀掉每一个欺侮过我们的人，我会杀尽他们的子子孙孙，我会屠尽他们肮脏血液所传递到的每一个村落！”
原来这就是少年时期的戮炎，是他们刚刚杀的那名邪修。
少年又重新化作白雾散去，半点痕迹也不留。
神像第二次问，你觉得你和他有何不同？
神像说，你万年前的确另有冤情，可葬身火海的亦有刚出生的婴孩，他们何其无辜？屠戮无辜便是罪孽，因此你审判戮炎，我们审判你，这难道有错吗？你逃出来才是错。
回去吧。
神像叹息。
回到你该回的位置，不要再留恋这不属于你的尘世。
……
慕城抬头，他凭空用黑雾聚起一柄长剑，他冷然劈下——
梦碎。
慕城睁开眼的时候，连云枝也刚揉着眼醒来，他看了看正在正常飞行的灵舟，又看了看慕城，他蜷进慕城怀里含糊不清地抱怨道：“我刚刚做了一个怪梦，梦到那个破石像了，那个石像长得真像万年前镇压你的一个仙人……真是的，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恶心，真恶心……等我飞升到天界一定要他好看……”
连云枝说着说着就又睡着了。
慕城却把脸颊埋入他的颈窝，颤抖着，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感到恐慌，害怕。
他现在太幸福了，他想永远留下。

第46章
连云枝做了个恶心的梦, 梦里那个神似镇压了慕城的“仙人”的神像出现在他的面前，说什么他是万年灵草化的形，本就有仙缘, 不该与罪大恶极的邪魔纠缠不清，还说什么他魂魄与人类修士不同, 即便是神魂道侣契约对他来说也并非无解, 还要教他解除契约的办法, 连云枝当即就挥舞藤蔓把那神像赶走了。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再回想起那个梦时, 更是被气得不行。
“什么狗屁仙人！”连云枝愤愤地对慕城说，“是非不分还挑拨离间，等我飞升第一个就收拾他！”
慕城却沉默了一下，问：“他说能解除契约的方法是什么？”
连云枝眯起眼看他：“我没听，你问这个干什么？”
慕城却没说话。
连云枝掰过他的身子, 看着他的眼，定定问他：“那东西也入你梦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慕城嘴唇动了动，刚准备开口, 连云枝就阻止了他：“算了, 我自己看！”
说完便抵住慕城的额头，强制性将自己元神探入他的识海。
元神强制入侵他人识海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倘若被入侵者意识尚存且神魂力强大，即刻就能将入侵识海的元神扑杀，好在两人的识海已经完全熟悉彼此，在慕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元神和神魂就缠上了连云枝的元神, 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双修。
于是连云枝毫无阻碍地看清了昨晚慕城的梦, 他甚至还看到了别的。
比如说, 他竟从不知慕城一直对那些邪修的元神有不同寻常的……食欲。
元神分离后, 两人沉默地望着彼此。
连云枝却渐渐生出了怒气，他伸出手，想狠狠敲慕城的脑袋——两人经常神魂双修，可连云枝之前从来都没发现过这件事，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慕城在神魂双修时刻意把这件事藏起来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可看着慕城低垂下来的眉眼，微微颤动的睫毛，连云枝举起来的手停滞在半空，忽然就敲不下去了。
他轻轻捧起慕城的脸，凑过去亲了亲他，小声说：“没事的。”
没事的。
慕城伸出手，像溺水的人遇到浮木一样紧紧抱住他。
.
“你忍住没吃那些邪修身上的元神是对的，”连云枝说，“指不定那些元神里就有什么会让你发疯的脏东西……修为不能提升就不能提升吧，你等着我带你飞升就行。”
连云枝又说：“不要听那个狗屁仙人说的胡话，你哪儿也不会去的，净瓶都已经被我收了，你能去哪儿呢？他要是真那么厉害，早把你关起来了，哪里还用叽里呱啦说那么多？！”
“……总归还是要实力硬，那个戮炎被杀只能怪他自己太弱，我们要是强一点的话，谁也不能奈我们何！”连云枝攥起拳头对慕城说，“我们去血阴秘境吧！”
血阴秘境是上仙界最危险的一个秘境，里面高阶妖兽遍地走，每一缕风，每一片叶都会杀人，可危险与机遇并存，血阴秘境的灵气充沛无比，在里面修炼一日，犹如在外界修炼十日，更有传言说里面有一个“近天之塔”，塔内时光流速与外界不同，修炼一日如同在外界修炼一年。
连云枝想，若是他能进塔，定能在五十天内飞升成功！
一想到这儿，连云枝就热血澎湃起来，他站起身子对慕城说：“我一定会在那儿飞升成功的，我们现在就准备起来吧！”
慕城仰头看着他，说好。
.
于是他们便风风火火地准备起来。
血阴秘境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化神修为是最低门槛，除此之外，它虽然常年开放，可通行令牌也是有数的，随着秘境开放的时间越来越久，市面上流通的令牌也越来越少，上一枚出现在拍卖行的令牌更是被卖出了一亿灵石的天价。
而连云枝和慕城有两个人，需要两枚令牌。
他们先服用了蝶影幻容丹回任务堂交接了人头任务，得到了三百万灵石，然后又卖掉了些不需要的法器和典籍得到了一千五百万灵石，最后再加上身上的积蓄一共还差……一亿八千万灵石。
连云枝：“……”
是的，他们原本的积蓄只有两百万灵石，这一年来他们虽然挣了不少，但所有灵石都用来购买法器和阅读典籍了，存下来的寥寥无几。
于是当慕城再一次用头发幻化出练气鸟的羽毛时，连云枝没再阻止，而是垂头丧气地咬紧了嘴唇。
慕城凑过去吻他，把他的嘴唇从牙齿中解救出来，说“这真没什么”，又笑着说：“我还等着枝枝带我飞升呢。”
“我会带你飞升的。”
连云枝坚定地说。
慕城说：“好，我等着。”
.
有了灵石后一切都好办，半个月后，连云枝和慕城怀揣着两枚通行令牌和一大瓶新的蝶影幻容丹低调地走出拍卖行大门。
终于到达安全地界后，连云枝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每一步都好像踩着风，他转头对着慕城笑：“你怎么走得那么慢啊，快一点儿。”
慕城笑着牵上他，与他并肩。
然后顿住。
然后两人的脚步都顿住。
——他们在洞府里设置的阵法有变，有人炸毁了他们的玉山。
.
连云枝瞬间祭出飞剑，可慕城却拦住他，低声说：“不止一个人。”
连云枝愣住：“……什么意思？”
慕城：“炸毁玉山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之前那个和吴英一起出现的两名邪修之一，可在他之外，玉山外围还聚着不少人，甚至有许多炼虚合体修士。”
连云枝脊背瞬间冒出冷汗。
这是有人在拿那名邪修引他们上钩吗，若不是慕城还有一部分元神散落在小泽州的风里，估计他们现在就要掉入那些人的陷阱了！
而且……
邪修修炼越往上越困难，炼虚还有，可合体期的邪修从未有过，也就是说要抓捕他们的人还有名门正派？！可名门正派不是从没觊觎过他的仙宝吗？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连云枝脑中百转千回，握着慕城的手都变得汗涔涔的，他哑声道：“我们现在就去血阴秘境。”
血阴秘境危机四伏，且只有通行令牌才能入内，进去的人都在争分夺秒提升自己的修为，被杀人夺宝倒是最罕见的死因。
可他话音刚落，空气中便传来一声嗤笑。
连云枝猛地转过头，可下一瞬，合体修士的无形威压倾泻而下，连云枝的脊椎像是被寸寸压弯，几乎是难以抗拒地猝然跪下！
额间冷汗瞬间滴入土壤，可他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慕城亦是如此。
一时间连云枝连骨头都冷到打颤。
与此同时，一双陌生的腿从空气里踏出来，那人伸出手，简直是随意而散漫地将连云枝和慕城扔进一个透明的囚笼，头顶又传来一声嗤笑：“此等黄毛小儿哪还轮得着我出手。”
瞬间天旋地转，尘土飞扬，再睁开眼时，他们竟已回到了小泽州。
而就如所慕城说，小泽州被炸毁的玉山前，出现了数也数不清的人。
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有名门正派，亦有数名邪修，有筑基修士，亦有合体大能。
其中一名合体修士伸手一挥，连云枝和慕城服下蝶影幻容丹的药效就瞬间消解，双双露出自己原本的面容。
“就是他！”
一道饱含恨意的声音从一化神修士身后传来，一个人走了出来，竟是……竟是风远。
准确来说，是风远明明灭灭的魂魄。
并不是所有从小泽州幻境里逃出来的魂魄都留在了净瓶里，还有一些在一开始就伴随着黑雾四散在小泽州，后来便无踪无影了，风奚风远师兄弟就属于此列。
“就是他！那个人就是慕城，他果然出来了！”风远咬牙切齿道，“我就说连云枝怎么会去抢孕身莲藕，果然是因为这个邪魔也出来了……”
连云枝目光偏移，看向风远身前的那名化神修士，果然发现这人看起来分外眼熟，是去年和他在莲花坞抢夺孕身莲藕的修士之一。
风远对上慕城时目光有些惊惧，可看向连云枝时又变得满目憎恨：“之前在幻境就是这样，这个连云枝和邪魔结为了双修伴侣，处处与我们作对，害得我们迟迟无法杀掉邪魔离开幻境，他还杀了师兄，害得师兄魂魄受损……去年也是他抢了我的孕身莲藕，害得我直到现在也没办法重塑肉身……”
一名合体修士看向连云枝，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你身边那位就是仙人万年前镇压的邪魔？”
“定是真的！”另一个声音却抢先答道，“仙人都托了梦，怎会有假！”
连云枝顺着他的声音看过去，只见说话的是半个月前曾躲在破庙神像后瑟瑟发抖的一名村民，他手中还牵着那两名孩童，那两名孩童与连云枝对视后慌慌垂下头。
为首的那名合体修士上前一步，沉声道：“连云枝，你勾结邪魔本罪不容诛，但念在你是临仙宗客卿，又护送百名修士魂魄离开幻境的份上，便给你一条生路，只要你交出你在小泽州幻境中所得到的仙宝，并亲手诛杀这邪魔，过去发生的一切我们就不再追究。”
连云枝冷笑一声。
可他面上刚表露出不屑，一根飞链就直直穿透他的肩胛骨，瞬间将他高高吊了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
“唔！”
连云枝痛苦地发出一声闷哼。
慕城瞬间冲过来将他接住，几乎是双眼血红，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切。
“为什么非让那个人杀，我们不能诛杀邪魔吗？”
有人小声问。
“仙人说了，是连云枝给了邪魔生机，因此邪魔的生机只能由他斩断，如此才算圆满。”另一个人一边说着一边看连云枝，高声喊，“不用担心你的道侣契约，仙人说你杀了他算是诛邪卫道，斩断尘缘，说不定还能就此飞升哩！”
他说话时看的是连云枝，说完后目光却落到慕城身上，也不知是想让连云枝痛下杀手还是想让慕城就地自裁。
连云枝气得浑身都在颤。
可那根穿透他肩胛骨的锁链却凭空卷起一把漆黑的匕首，递入他的手中。
连云枝如同粘到毒物般猛地将匕首扔开，下一瞬，穿透身体的锁链猛然胀大，连云枝仰头闷哼，鲜血染红了半面衣衫。
慕城满手都是血。
他颤抖着捂住连云枝已经蔓延至胸口的血洞，鲜血却一股股从他指缝中漫出，他无论如何也堵不住，可在这透明的囚笼里，他浑身的灵力都无法动用，他没办法打开储物戒给连云枝服下疗伤的丹药，他甚至没办法施展出一个普普通通的净身术，让爱洁净的道侣不必这么狼狈。
他的目光难以自控地下移，落在地面的匕首上。
可下一瞬，藤蔓伸展，将地面的匕首用力嵌入地底，连云枝死死盯着慕城的眼，含血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
【别想做傻事！他们还要“仙宝”呢！】
仙宝。
慕城猝然回过神，想起所谓的“仙宝”就是连云枝这根“仙草”。
他不能死。
他不能“回去”。
慕城半跪在地上，颤抖着紧紧抱住连云枝，他一寸寸抬起头。
小泽州的风肆虐而来，替他看清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见为首的合体修士道貌岸然地看着他们，目光深处却是藏也藏不住的贪欲。
他看见缩在后面的中仙界村民悄悄探出头，恐惧压过感激，看向他们的目光里全是惊异与鄙夷。
他看见熟悉的任务堂堂主，他们曾向他交接过很多次任务，堂主曾说他们年少有为，说他们是正道的脊梁，如今却凑在同伴耳边小声说：“我果然没指认错，我就说那两个年轻人战力非凡，以往从未见过，定与击败了临仙宗首席的那名新天才有关……别碰！这是前辈给我的新法器……”
他看见数十个被连云枝从净瓶里放出来的灵魂，他们目光躲躲闪闪，藏于亲友背后，皆是指认他们的一员。
最后，他看见风远看向连云枝的恐惧的，嫉恨的，畅快的目光。
小泽州的风穿过风远的魂魄，他听见风远在心底恨恨地说：凭什么？凭什么他勾结邪魔仍是有仙缘的天之骄子！凭什么他要夺了我唯一的生路去给一个邪魔重塑肉身？！为了那个孕身莲藕我付出了那么多！甚至在听说孕身莲藕只剩一个时，我还把我最爱的师兄推入了忘川河……
风远的元神在神魂的包裹里跳动。
是黑色的。
是……恶。
慕城忽然明白过来了。
——原来那些让他蠢蠢欲动，饥肠辘辘的，是恶。
“我知道我的灵根是什么了。”
慕城吻了吻连云枝的眉眼，把他轻轻平放在地上。
“……是什么？”
连云枝正拼命思考能破局的办法，可却已经被肩胛骨的疼痛折磨得昏昏沉沉，他连慕城的声音都没听清，只是凭本能呢喃着问道。
慕城站起身。
“是万恶灵根。”
他的确和戮炎没什么不同，他们同样残害无辜，他们同样是恶人，他们同样罪孽缠身。
他即是恶，但那又如何？！
小泽州的风突然变得凛冽起来，如刮骨的刀一般刮过风远的魂魄，风远怔怔低头，忽然发现自己心口缺了一块儿——元神不知所踪。
他神魂猝然消散，惊起周身惊呼一片。
而无缘无故丢掉元神并魂飞魄散的并非风远一个，下一个猝然倒地的是中仙界的那名村民，他的倒地本没引起太大动静，只是他身旁的那两名孩童大哭不止这才引起众人查探，可众人刚探明他的死因是元神莫名离去，两名哭泣的孩童便也相继倒下了。
而紧接着，那些从小泽州幻境逃出来的年轻修士们也相继倒下，一个一个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的人越来越多，修为也由低到高，从筑基金丹直至化神！
那些炼虚期和合体期修士终于回过神来，他们又惊又怒地望着透明囚笼里的慕城和连云枝，眼底有怒火有恐惧，他们心头燃起杀意。
可就在暴怒与恐惧激起杀意的那一刻，他们的元神也骤然遭遇了吞噬，连云枝胸口的铁链消弭无形，透明的囚笼支离破碎，无数漆黑的魂魄离体撞入慕城脊背，他的双瞳渐渐变得像血一样红。
“果然是邪魔！”
不知有谁大喊了一声，下一瞬就被邪魔吞了魂魄。
有人大喊邪魔降世，有人大呼上仙救我，可更多人的惊呼还没喊出口就被吞了元神，魂飞魄散了。
小泽州的天空变成了黑色，乌云低低压在所有人头顶，小泽州的风如同狂怒的巨龙一般席卷天地，衣袍猎猎，枯草翻飞，慕城一步一步走到人群中央，像修罗一步步临近。
人群里最后一个留存有意识的，是那个用铁链穿透了连云枝肩胛的合体期修士，如今他惊恐万状地往后缩，却不得不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和元神同时被黑雾化成的铁链穿透，元神更是一片片撕下，被慕城吞吃入腹。
“上仙救我……”
他浑身痉挛，死不瞑目地喃喃。
而在慕城从十数个储物戒中找到最好的丹药，并背对着无数尸体单膝跪地，将丹药轻轻喂到连云枝口中时，众人千呼万唤的仙人终于来了。
雷电撕裂乌云，霞光照耀天际。
仙人们驾七彩祥云降临于世，垂眸看向连云枝，责难道：
【邪魔临世，为祸世间，你亦有责。】
连云枝靠在慕城怀里，仰头看他们，发现说话的正是之前入他梦的神像后，更是嗤笑一声，嘴唇微启，无声道：你算什么东西？滚——
.
万万年来修真界不是从未出现过邪魔，发疯之际屠戮无数的也从来不是只有慕城一个。
可世间所有邪魔都会在发疯那一刻失去所有理智，他们会杀光所有人，最后是他们自己，没有理智的邪魔会给这世间带来灾祸，可也仅仅只是一场灾祸，他们就像是一场地龙翻身，一场火山爆发，可地龙不会永远翻身，火山也不会一直爆发，极致的疯狂后便是极致的毁灭，所有邪魔最后的结局无一不是化成灰化成土，葬身在他们撒下罪孽的土地。
慕城的结局本该也是如此。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体质过于特殊，灵魂过于坚韧，以至于万年前即便是仙人临世也不能将他彻底杀死，只能用轮回之刑折磨他的灵魂，消磨他的意志，若是能轮回万遍，再坚韧强大的魂魄也会被轻易撕裂成千万片，再也不能复还。
可那株平平无奇的捕灵草却成了一个变故。
他推翻了净瓶，提前放出了邪魔，甚至私藏了邪魔的元神，为他重塑了肉身。
而在万年后的今天，在仙人再次下凡诛邪之际，他甚至削发化作藤条，塞入邪魔嘴里，并化作一株小小的捕灵草，躲在邪魔领口，在每一次邪魔意识迷离之际，探出元神，深入邪魔的识海，为他梳理净化混沌的神智。
一个前所未有的，神志清醒的邪魔是怎么样的呢？
仙人们这次知道了。
.
小泽州之战一共持续了七天。
第七日傍晚，慕城的藕身再也支撑不住，几欲龟裂之际，小泽州的山化为他的骨头，小泽州的水化为他的血液，小泽州的土地化作他的皮肤，小泽州的草木化作他的长发，小泽州的星辰化作他的眼。
慕城已经不再是邪魔了，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小泽州之主，如果非要再给一个新的称呼的话，那么他就是这世间从未有过的魔神。
于是上仙也节节败退，力不能敌。
可慕城却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动作越来越慢。
【你在做什么？！】
连云枝用神魂力问。
【打死他们啊！】
慕城：“……”
慕城一时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邪魔。
慕城用神魂力低声说：【不能打死，他们是神仙。】
连云枝：【怎么，你不行？！】
慕城：“……”
慕城道：【弑神就是另一重罪孽了，作为我的道侣你还出了力，若是他们真死了，你这辈子都不能飞升了。】
连云枝：“……”
连云枝沉默。
飞升连云枝还是想的。
可就这么放走他们，他又着实不甘。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了那净瓶，他在净瓶中注入灵力，并用力将已经认主的净瓶朝那群已经被击落到地上，灰头土脸，仙力匮乏，再也看不出半分高高在上的仙人们扔去！
转瞬之间，金光大盛，净瓶的瓶口放大数百倍，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般向仙人们死死盖下！
福至心灵，连云枝甚至无师自通地通晓了净瓶的另一种用法，无数绿色的藤蔓爬满净瓶，在净瓶内外镌刻满铭文——
【你们将陷入无休无止的轮回幻境，你们将在幻境里沦为体质暴露于天下的洗灵之体，万纳灵根，你们将拥有不生不灭的灵魂，生生世世被绑在巨树之上，看着自己的鲜血流遍这世间的每一条河，看着自己的肉填满每一张贪婪的嘴，你们将会亲眼看见自己的灵根被抽出千千万万遍，明明是天之骄子，却沦落到不如一个废人。】
明明一开始只是畅快至极的报复之语，可到最后，连云枝心头也染上怒意，他冷冷看着那些仙人脸上惊恐的表情，他心想。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们自己，若不是你们，我哪里会想到世间还会有如此恶毒的惩戒之语？！
而你们即将要经历的，不过是慕城已经经历了万年的。
“轰——”
净瓶盖住最后一抹天光。
属于仙人们的轮回开始了。

第47章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 连云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之前那群元神尽散的修士们的尸体，并一个个拿走他们的储物法器——慕城这个败家的，之前明明也打开了数十个储物法器, 却除了一枚疗伤丹药外什么也没拿。
筑基修士的储物袋，化神修士的储物镯, 炼虚修士的储物戒……连云枝一个不落地收入自己囊中, 且越数里面的东西越兴奋。
虽然肉身未腐, 只被吞噬了元神的修士尸体并没有什么尸臭气, 但摸过死人的连云枝还是给自己施了个最高等级的除尘术，然后干干净净地飘到慕城面前，故作神秘道：“慕城，你一定猜不到那些合体大能的储物戒中有多少灵石！”
慕城当然知道，之前为了给连云枝找到最好的疗伤丹药, 他打开了每一个炼虚合体修士的储物戒，但他还是问：“有多少灵石？”
连云枝说了一个数字，又强调：“全都是极品灵石！”
连云枝踏着云雾在空中转了个圈, 带着清新草木香的衣袖触上慕城的面颊, 慕城听见连云枝笑意盈盈地说：“我们可以把那几根练气鸟的羽毛赎回来了！”
慕城喉结滚动，几乎是难以自控地伸手把他拉入怀中。
可连云枝却推开他沾染着尘灰与血迹的面颊, 嫌弃道：“好脏。”
慕城：“。”
然而下一瞬，带着草木香气的除尘术从头顶落下，连云枝笑着凑过来轻轻吻上了他，给了他一切他想要的。
.
这是连云枝和慕城第一次用真实面容不加任何遮掩地走在郴天城的街道上，却不必担心任何危险, 因为发生在小泽州的战役已经传遍了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
连云枝和慕城一出现在人前, 所有修士顿作鸟兽散。
连云枝：“……”
但幸好人能跑, 商行不能跑, 连云枝和慕城自顾自走进之前卖出羽毛的拍卖行和商行，很守规矩地放下灵石，将羽毛们一根接着一根赎了回来。
他们甚至找到了之前托浮青卖出去的那两根练气鸟羽毛，在发现那两根羽毛已经被当作炼器材料镶嵌在一个灵宝上，成了某商行的镇店之宝时，更是亲自把商行的老板找出来，仔细询了价，并付了款。
至此，所有羽毛都重新化作黑雾回到慕城身上，连云枝终于觉得圆满。
慕城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连云枝狗啃似的发尾，连云枝也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叹了口气，小声抱怨道：“我都快被你咬成和尚了。”
慕城笑着在无人处吻他：“和尚才不会破色戒。”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慕城找到了自己的灵根，两人再次进行双修时，连云枝终于又得到了好处。
慕城的力量经过净化，丝丝缕缕钻入连云枝的体内，化作他的修为，成为他的灵力，他原已被截断的发丝竟也在这时蔓延生长起来了，泼墨般的青丝铺洒在他身下，又一缕缕垂落在藤床，让他看起来漂亮得像是森林里的妖魅，慕城痴痴地凑过去吻他。
.
连云枝和慕城最终还是按照计划去了血阴秘境，但由于慕城的修为已经到了阶级无法评定的地步，他们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甚至连妖兽都没遇见几只。但毫无危险的历练算什么历练？连云枝的修为也因此比想象中提升的要慢很多。连云枝对此很不高兴，不仅严禁慕城在遇到危险的第一时间出手，还在慕城屡教不改时，强行与他分开行动。
可神魂双修的道侣哪儿那么容易彻底分开，在连云枝不小心被高阶妖兽击伤了手臂而慕城在刹那间红着眼睛冲出来将妖兽撕个粉碎之后，连云枝就妥协了。
算了，修为升得慢些就慢些吧。
……发疯的慕城还是蛮可怕的。
很不好哄。
.
连云枝和慕城在血阴秘境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传说中的近天之塔 ，但血阴秘境灵气充沛，在里面修炼一天抵得上在外面修炼十天，因此连云枝也还算满意。
而在血阴秘境修炼了三十七天之后，连云枝终于要突破至炼虚了。
彼时他们刚在血阴秘境找到了个安全又舒适的山谷，山谷里灵气充沛，有花丛有灵泉，很适合修炼，而连云枝结束今天的修炼并从聚灵阵中睁开眼，起身找到慕城的时候，慕城正在亲手为他打造秋千。
连云枝：“……”
这到底是血阴秘境还是度假山庄？
“怎么了？”慕城停下动作看他。
连云枝蹙眉道：“我快要升到炼虚了，但我感觉不太对劲。”
慕城走过去摸上他的手腕，探入自己的灵力：“哪里不对劲？”
连云枝摇摇头：“不是身体，好像是……”
他抬起头。
头顶的天空忽然被乌云遮蔽，有紫色的光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连云枝体内气息翻涌，即将就要升至炼虚！
“雷劫！”
连云枝和慕城瞬间变了脸色，同时开口。
连云枝倒是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把慕城推开，重新回到之前的聚灵阵中，并以最快的速度盘腿入定，摆好姿势，准备迎接雷劫。
其实有雷劫也很正常。
连云枝想，之前他不用经历雷劫是因为他是万纳灵根的双修道侣，可现在慕城都已经不是万纳灵根了，他需要重新渡雷劫也是应该的。
可心里虽这么想，但当第一道震天雷声落下来时，连云枝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并白了脸色。
好疼……诶，怎么不疼？
连云枝悄悄睁开眼，见慕城面色黑沉地飞至半空，伸手替他挡住了雷劫，而那雷劫亮紫泛金，竟比双臂合抱的巨木还粗，此刻如暴怒巨龙般撕裂乌云直贯而下，将慕城的身形都衬得渺小。
连云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血阴秘境多的是化神修士和炼虚修士，连云枝来这里一个多月并非没见过炼虚雷劫，可没一个人的雷劫是这般可怕的。
眼见慕城的脊背正在被雷劫寸寸压弯，连云枝变得愈发焦灼——为什么会这样？！
【是天道，它在怨你困住了那些上仙。】
慕城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连云枝脑袋瞬间嗡嗡作响。
是吗？是这样吗？就因为他囚禁了那些卑鄙的仙人，因为他让那些仙人们自食其果，天道便要用劫雷劈死他？！
那要他怎样？是要他把那些仙人们都放出来吗？！可是凭什么？！那些仙人还没遭遇过慕城所承受的万分之一的苦痛，凭什么放他们走？！
连云枝浑身都气得发抖。
“我不飞升了！”
连云枝一边散掉自己的修为一边恨恨大喊。
“这恶心的天道，恶心的仙人，飞升上去又有什么好？！”
慕城眉心骤然一跳。
连云枝体内的修为不断流失，境界也渐渐从半步炼虚的地步退了下来，也变得达不到需要渡雷劫的条件，他愤怒极了，又心痛极了，他看着渐退的劫云，恨声道：“——原来天道也作恶！”
原来天道也作恶。
慕城抬头，发现那些紫金色的雷劫在他的注视下变成了黑色。
恶。
慕城心中一动，手腕翻转，使出的力量不再是抗击而是吸纳，巨龙般的紫黑雷劫竟骤然没入慕城体内！
慕城身上的气势猛然壮大数倍，发丝翻飞，衣袍猎猎，他低头与连云枝对视一眼，连云枝立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慌忙擦掉眼泪，瞬间放出数百根藤蔓，将自己之前散掉的灵力修为一丝不落地找回并重新捕捉回体内。
他修为又节节攀升，重新回到半步炼虚。
于是雷声依旧，乌云翻滚，万钧雷霆直击而下，却尽数没入慕城体内！
一道，两道，三道……
慕城周身的气势愈加可怕，整个血阴秘境都震颤不止，河水沸腾，万兽奔走，地面传来皲裂之声。
直到慕城一手便能将雷劫拔下来吞噬之时，天道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于是雷声渐小，雷柱变成杯口般粗细，颜色也在慕城眼中恢复了正常，不再掺杂一丝恶。
慕城失望地挑了一下眉。
连云枝却兴奋地推开慕城：“起开起开，雷劫恢复正常了，现在我自己抗，否则一个雷劫不渡，飞升后别人会说我的。”
慕城：“……”
原来还是想飞升。
慕城默默退开，看着连云枝积极抵御雷劫的身影，忍不住低头轻笑出了声。

第48章
.　　慕城愣了一下, 如实道：“击杀这类妖兽的最好方法是砍掉他们的头颅。”
是的，慕城之前就是在三招之内砍掉了妖兽的头颅。
连云枝唇角古怪地扯了一下，又问：“……如果我刺穿它的孕肚会怎么样？”
慕城脑海飞快闪过了什么, 他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它不是怀孕了，它肚子大是因为里面积蓄着一种致命的黄雾, 捅破他的肚子后, 妖兽虽然会死, 但他的黄雾……会覆到袭击者的身上, 抽干袭击者的灵力，使他瘫软在地……并吸引其他妖兽前来吞食。”
连云枝冷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慕城：“一年前。”
连云枝在水镜中看到他击杀这类妖兽是半年前发生的事。
“啪！”
连云枝又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
他这次动用了好不容易恢复的灵力，慕城头被重重打偏，连云枝本人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慕城依旧维持半跪的动作，静默无话。
直到连云枝被自己吐出来的血呛到, 发出剧烈的咳嗽，慕城才转过头来，把连云枝滑落的身子抱起来一些让他半靠在墙上, 拿出腰间的水壶给他喝水, 并拿浸湿了水的帕子给他擦拭唇角和颈窝粘稠的血迹。
连云枝却一点也不领情，喝了两口水后便“啪”地一下把慕城的手打开, 并恨恨道：“咳咳……你……你心怎么这么脏！你明明知道那妖兽的肚子不能碰，却偏偏要说那种话误导人！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想让我死！”
“不是的，”慕城哑声道，“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我不知道窥视我的那个人是你……”
是的。
半年前, 在限时开放的镜临小秘境杀掉黄雾妖兽时, 慕城知道有人在窥视他。
他那段时间心情很糟糕。
他抛售妖兽皮时随口说的一句话被人恶意解读, 说什么他在暗讽“连云枝雇人在茶楼说书夸自己”, 即便他向人解释，谣言依旧沸沸扬扬，难以止息。
慕城心情糟糕至极，又害怕连云枝因此更讨厌自己，便去见了连云枝。
熟门熟路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连云枝的小院时，他其实还没有想好，是要和连云枝见面，认真解释那则谣言，还是要像往常一样隔着窗户看看连云枝就走（他不是变态，对连云枝也没有不轨之心，经常来这边纯粹是因为连云枝好闻，他在院中待一会儿就能平心静气，他真不是变态，十二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偷偷溜进房间，趴在床边闻连云枝了）。
……
总而言之，那天他来到小院，透过窗户，看见连云枝时，连云枝正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搬往灵山洞府，一边喃喃自语——
“真可惜……慕城怎么没死在秘境，还变成金丹了呢……祝他暴毙。”
……
心情变得更糟糕的慕城怀揣着要杀一百只妖兽泄愤的想法前往镜临秘境，却被家族告知必须要带着族弟族妹一同历练。
带就带着吧，结果那群人蠢得要死，遇到一只妖兽就叽叽喳喳往前冲，不但杀不死妖兽，还净给他拖累，他只好把这群蠢货护在身后，独自与妖兽厮杀。
解决完身边的妖兽后，他又把这群蠢货带到一个安全但贫瘠的洞窟里，骗他们去拔灵草，随即独自走入更危险的地域斩杀妖兽。
而就在他见到黄雾妖兽的那一刻，他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窥探。
是谁？
明明周围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那么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又从何而来？
那一刻慕城想到了很多，他想起他在慕府突如其来的昏睡，醒来后失血的晕眩感——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些都是他“祖父”的手笔，只以为有一股庞大的力量想要对付他。
窥视他的就是想要对付他的那股力量吗？
真可惜，找不到他，也杀不死他。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使得黄雾妖兽击中了他，并使他受了不小的伤。
慕城以凌冽的泄愤之意在三招之内砍掉这名五阶妖兽的头颅。
离开之前，他垂眸看向死无全尸的妖兽，并怀揣着恶意随口丢下一句话——
“一开始不该心慈手软的，这种妖兽最好杀了，只要一剑捅在它怀孕的腹部……”
……
慕城闭上眼。
“谁窥视你了！”连云枝大声否认，将慕城从回忆中抽离，“我只是意外见到一面水镜，并莫名其妙从里面看见你的！”
他情绪太激动，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咳嗽，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慕城立刻轻拍他的背，并垂眸认错：“是的，都是我不好，我心肠太坏。”
连云枝：“……”
连云枝其实也知道自己多少有点无理取闹和迁怒，毕竟就算慕城是故意说出那种话的，也不知道偷看的人是他。
但他就是生气。
可现在慕城这样坦坦荡荡地认错，他的愤怒反而被堵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的。
于是连云枝咬了咬牙，恨恨道：“都怪你！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慕城：“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罚我。”
连云枝：“……”
连云枝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说：“我要沐浴。”
慕城拿出一个干净的帕子浸透水：“给你擦擦，好不好？现在没有办法沐浴。”
连云枝：“可是你擦不干净，我现在很臭。”
慕城鼻尖在他颈窝贴了一下，说：“不臭。”
连云枝往后仰，推开他的脸，并满脸嫌恶道：“你脸怎么了？怎么这么丑？”
慕城沉默了一下，把脸重新移入阴影里，说：“暂时的，抹完愈痕膏就会好了。”
连云枝：“愈痕膏现在很贵，我才不会给你买。”
慕城：“……嗯。”
慕城开始用湿帕子给连云枝擦脸，脖颈，手，然后又清理他受伤的小腿，给他涂抹祛毒生肌膏。
祛毒生肌膏与慕城之前在自己脸上涂抹的速愈膏不同，它可以清除妖兽留下的轻微毒素并抚平伤处，不留疤痕，缺点是见效略慢，因此慕城抹完药后将连云枝的小腿包了起来。
可当慕城握着连云枝的小腿，重新给他穿上鞋袜时，却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连云枝的皮肤好像有点……太热了。
慕城抬起头，却发现连云枝已经恢复到了自己刚找他时的样子，他脸颊发红，嘴唇微张，呼吸声听起来略显急促。
慕城摸了摸连云枝的额头，果然很烫。
连云枝难以自抑地仰起头，像是想要把自己的额头往慕城手上送。
可只过了一瞬，连云枝就恢复理智，他再次打掉慕城的手，哑声道：“没事……我刚开始呼吸困难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要死了，但过一会儿就好了。”
……只是会反复。
慕城神色却没有变得放松：“为什么会这样？”
黄雾妖兽的雾毒不会产生这样的效用，连云枝腿上留有的轻微毒素也不会。
“是我误服了一株灵草，”连云枝闭上眼喘了一口气，然后向慕城描述了一下那株灵草的形状，“你知道这是什么草吗？”
慕城摇了摇头。
连云枝又喘了会儿气，骂道：“……废物。”
慕城重新湿了张帕子放在连云枝额头，抬头看向黑漆漆的，高不可攀的头顶，思索背着连云枝爬上去的可能性。
连云枝扯下帕子贴上自己的脸颊，闭眼道：“别想了……我可不想再摔下来一次。往前走。”
慕城问：“前面有什么？”
连云枝说：“那枚仙丹……就是在那边找到的。”
慕城不再询问，背起连云枝就向前走去。
连云枝滚烫的脸颊贴着慕城的侧颈：“再给我一枚聚气补灵丹。”
聚气补灵丹是慕城一赶过来就给连云枝喂的丹药，它是普通补灵丹的进阶品，每一颗聚气补灵丹都需要耗费成百上千株捕灵草。
连云枝觉得自己之前状况变好，就是因为吃了它，因此想要再吃一颗。
慕城却没有给他：“你吃一粒就够了，药效还在发挥作用，灵力会慢慢补足，再吃反而会冲坏经脉。”
连云枝不满他的管束：“给我！”
慕城却依旧没有给他。
连云枝气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现在就要吃！”
慕城沉默着没有说话，只脚步不停地向前走。
连云枝愤怒地咬上慕城的侧颈，唇齿间弥漫起腥甜的血气。
慕城皱了皱眉，忍过这阵疼痛，然后说：“再过一会儿就给你好不好？间隔太短了。”
可许久他都没有听到回应。
慕城偏头一看，却见连云枝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他脸颊依旧发红，可身上灼烫的温度却有了隐隐退下的痕迹，看起来状况好了很多。
慕城把他往上托了托，继续向前走。
.
慕城沿着这条狭窄的小道走了足足三天，这三天里连云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只偶尔会醒来，但每次醒来发热症状都会加重。
他的皮肤会变得滚烫，呼吸会变得困难，连神智都会变得不清晰，但好在每次咬过慕城后都会昏睡过去，让慕城怀疑自己的血里是不是有什么安定作用。
终于，在连云枝第七次昏睡过去后，慕城看见了道路尽头的洞穴。
看见洞穴的那一刻，慕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便是大脑发晕和一个猝不及防的踉跄——他差点把连云枝摔到地上！
牢牢把连云枝抱住后，慕城大脑发沉，视线模糊，连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他已经到达了极限。
他这三天来一刻也没有休息过，没有吃过饭，没有停下脚，没有睡过觉，支撑他的只有一粒辟谷丹和一些提神丹。
即便如此，他如今也到了力竭的地步，他毕竟只是一个凡人。
确定这个洞穴没有危险后，慕城抱起连云枝，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向洞穴墙角的石床。
手掌在石床上探了探，慕城发现这石床蕴含着一丝灵力，可以温养凡人和修士的身体，顿时便更加放松下来，抱着连云枝便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
慕城是被怀里的动静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连云枝又“病发”了，而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来得气势汹汹。
连云枝从慕城怀里抬起头，他嘴唇沾染着慕城颈侧鲜红的血液，可这回却没有安定地睡过去，而是变得更加难耐，灼烫。
他眼睛变得湿润，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滚烫的脸颊朝着慕城贴过来。
慕城闭上眼，喉咙干渴，心脏莫名跳得飞快。
他虚虚地搂着连云枝，察觉到连云枝把脸颊完全贴在了他的脸上，也把身体完全贴在了他身上。
“唔……”
连云枝喉间发出一声奇怪的呻.吟，慕城则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猛地睁大眼。
这是……
慕城一把推开连云枝，从床上跳了下来。
连云枝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开心的声音，但是并没有管慕城，也没有睁开眼，而是伸手向自己身下探去……
“不行！”
慕城扑过来用力制住连云枝的双手，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他低下头对连云枝说，“别这么做，连云枝，你会后悔的，金丹之前最好固守本元，你不想突破至金丹了吗？”
其实这句话有夸大的成分，但修士破阳确实不利于突破至金丹，他知道连云枝对飞升的执念。
果然，连云枝动作停住了。
慕城松了一口气，继续道：“听话，只要忍过去就好了，我这就去给你拿清心丹……”
慕城话没说完，因为下一瞬，连云枝就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连云枝：“滚！”
慕城狠狠摔在地上，脑袋磕上石块，当即陷入昏迷。
.
慕城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从地上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馥郁的芬芳，连云枝衣衫凌乱地半靠在石床上，他微微仰着头，如玉般的颈窝还沾染着一些细密的汗珠，指尖却无力地垂下床沿。
他看起来有餍足，也有渴求。
察觉到动静，连云枝懒洋洋地转过头看向他。
慕城从没见过这样的连云枝。
他眼神迷离得像醉了酒，嘴唇红艳艳的，说话时声音很哑，又有一种慵懒至极的腔调。
【过来。】
他的声音同时在慕城耳边和脑海里响起。
他这次，用的是御兽契约里的“强制命令”。
连云枝一共喊停了三十九次。
慕城：“……”
……
慕城这一生从来没这么难捱过，他甚至淡忘了被抽掉灵根，打碎骨头的痛苦，他僵硬着身体一动也不动地撑在连云枝身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汗珠滴入连云枝的颈窝，在这一瞬间怀疑自己到底是人还是石头制成的雕像。
第四十二次喊停时，他们明明已经渐入佳境了，连云枝却喘着气推开他，声音沙哑地说自己好像记错了一句口诀，可当连云枝发颤的指尖落在典籍上一字一句比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记错。
第四十三，四十四次喊停，连云枝用的都是同样的理由，得到的也都是同样的结果。
第四十五次被喊停时，慕城终于忍受不了，他粗暴地将连云枝手中的书扯出来扔掉，一边继续一边在连云枝耳边一字一句背出那些口诀，并咬着牙告诉连云枝他并没有记错。
“停……停……停下来！停！”
第四十六次喊停的时候，慕城没有听。
“慕城，停下！”
【慕城，停下！】
于是也没有了第四十七次。
强制性的命令如同利剑一样刺入脑海，和命令一同到来的还有一道更为强硬，没有声音，却直入灵魂的身体指令。
慕城身体一颤，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连云枝：“……”
连云枝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他愣了愣，随即悄悄松了一口气，推开慕城：“好了，你可以先休息一下，我要运功吸收你的元阳了。”
慕城：“……”
慕城难以置信地看向连云枝：“你说过你不会再使用御兽契约中的‘强制命令’来控制我的！”
连云枝心虚地目光闪躲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谁让你不听我的话？！而且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承诺了？我说的是——绝不会轻易使用御兽契约中的‘强制命令’来控制你，‘不会轻易使用’，你懂得这几个字的意思吗？意思是如果你不听话，那我还是会用的！”
慕城：“……”
慕城脸色青一阵，黑一阵，他狠狠推开连云枝，并带着一身寒气下了床。
连云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问：“你去哪儿？！”
慕城头也不回：“去沐浴！”
连云枝裹着被子对他喊：“你自己去河里洗，不要用我的温泉池！”
“噗通——”
连云枝听到了慕城毫不犹豫跳入自己温泉池的声音。
连云枝：“……”
连云枝撇了撇嘴，又拿着被子裹了裹，小声安慰自己：“算了算了。”
反正慕城最脏的地方都已经……
连云枝深呼吸一口气，盘起腿，打坐，并运转灵力炼化体内洗灵之体的元阳。
……嗯，果然很是不凡。
.
慕城沐浴完回来后，连云枝还在修炼。
与连云枝双修也补足了慕城丹田里的灵力，因此他可以清晰感知到无数灵力正通过洞府中的聚灵阵源源不断汇聚到连云枝身上。
但好像不太够用。
慕城在床边站了会儿，确定连云枝此刻状态稳定，不会被轻易打断后，就将他整个人端了起来，移到洞府后的温泉灵池。
放了灵髓凝珠的温泉池灵力充沛，在连云枝的主动吸纳下，池水中的灵力更是如旋风般涌入他身体，帮助他炼化体内的元阳。
连云枝紧皱的眉终于舒展。
.
慕城中途离开了一阵，再回来时连云枝已经结束修炼，并无知无觉地靠着一块白玉石睡着了。
他靠坐的位置有些偏下，风吹过身侧，池水摇摇晃晃，一起一伏地扑上他的肩膀，他的脖颈，他的唇。
等慕城走进去，池水便几乎要涌向连云枝的鼻尖，慕城在连云枝皱眉之前将他捞了起来，并顺手抱到怀里。
连云枝依旧没醒。
此刻天光渐亮，晨曦透过叶的缝隙落在连云枝微红的面庞上，他睫毛纤长，嘴唇微张，秀眉平和舒展，看起来乖巧得不可思议。
和小时候睡着的模样一模一样。
……而且还很干净很香。
慕城九岁之前最大的烦恼有两个，一是人怎么那么臭，二是人身后的黑雾怎么会那么丑？
慕城九岁之后的烦恼只剩下一个——连云枝为什么那么干净，那么香啊？他能不能不计前嫌跟我做朋友？
在确定连云枝很讨厌他，一辈子都不会跟他做朋友后，年幼的慕城也曾生气过，沮丧过，放弃过。
他也曾愤怒地想，连云枝性格糟糕死了，他根本就不配那么干净，不配那么香！
他也曾天马行空地想，世界上有一个连云枝，会不会有第二个连云枝呢？会不会有第二个人像连云枝这么干净，像连云枝那么香，而且还没有连云枝那么脾气糟糕，愿意跟他做朋友呢？
不是人也好，最好是个乖乖巧巧的小动物，不会离开他，不会讨厌他，还能随时随地带在身上。

第49章
慕城一共被叫停了四十六次。
第一次他是被连云枝失控地掀飞了出去, 好在连云枝很快就反应过来，把他从地毯上拉起来，态度很好地向他道歉, 说对不起，让他继续。
第二次连云枝一把推开他, 这次连云枝反应有点大, 偏着头大喘气, 身子有些发颤。慕城擦掉他额间细密的汗珠, 告诉他，你可以随时喊停。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连云枝一共喊停了三十九次。
慕城：“……”
……
慕城这一生从来没这么难捱过，他甚至淡忘了被抽掉灵根，打碎骨头的痛苦，他僵硬着身体一动也不动地撑在连云枝身上,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汗珠滴入连云枝的颈窝，在这一瞬间怀疑自己到底是人还是石头制成的雕像。
第四十二次喊停时，他们明明已经渐入佳境了, 连云枝却喘着气推开他, 声音沙哑地说自己好像记错了一句口诀，可当连云枝发颤的指尖落在典籍上一字一句比对的时候, 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记错。
第四十三，四十四次喊停，连云枝用的都是同样的理由，得到的也都是同样的结果。
第四十五次被喊停时，慕城终于忍受不了, 他粗暴地将连云枝手中的书扯出来扔掉, 一边继续一边在连云枝耳边一字一句背出那些口诀, 并咬着牙告诉连云枝他并没有记错。
“停……停……停下来！停！”
第四十六次喊停的时候, 慕城没有听。
“慕城，停下！”
【慕城，停下！】
于是也没有了第四十七次。
强制性的命令如同利剑一样刺入脑海，和命令一同到来的还有一道更为强硬，没有声音，却直入灵魂的身体指令。
慕城身体一颤，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连云枝：“……”
连云枝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他愣了愣，随即悄悄松了一口气，推开慕城：“好了，你可以先休息一下，我要运功吸收你的元阳了。”
慕城：“……”
慕城难以置信地看向连云枝：“你说过你不会再使用御兽契约中的‘强制命令’来控制我的！”
连云枝心虚地目光闪躲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谁让你不听我的话？！而且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承诺了？我说的是——绝不会轻易使用御兽契约中的‘强制命令’来控制你，‘不会轻易使用’，你懂得这几个字的意思吗？意思是如果你不听话，那我还是会用的！”
慕城：“……”
慕城脸色青一阵，黑一阵，他狠狠推开连云枝，并带着一身寒气下了床。
连云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问：“你去哪儿？！”
慕城头也不回：“去沐浴！”
连云枝裹着被子对他喊：“你自己去河里洗，不要用我的温泉池！”
“噗通——”
连云枝听到了慕城毫不犹豫跳入自己温泉池的声音。
连云枝：“……”
连云枝撇了撇嘴，又拿着被子裹了裹，小声安慰自己：“算了算了。”
反正慕城最脏的地方都已经……
连云枝深呼吸一口气，盘起腿，打坐，并运转灵力炼化体内洗灵之体的元阳。
……嗯，果然很是不凡。
.
慕城沐浴完回来后，连云枝还在修炼。
与连云枝双修也补足了慕城丹田里的灵力，因此他可以清晰感知到无数灵力正通过洞府中的聚灵阵源源不断汇聚到连云枝身上。
但好像不太够用。
慕城在床边站了会儿，确定连云枝此刻状态稳定，不会被轻易打断后，就将他整个人端了起来，移到洞府后的温泉灵池。
放了灵髓凝珠的温泉池灵力充沛，在连云枝的主动吸纳下，池水中的灵力更是如旋风般涌入他身体，帮助他炼化体内的元阳。
连云枝紧皱的眉终于舒展。
.
慕城中途离开了一阵，再回来时连云枝已经结束修炼，并无知无觉地靠着一块白玉石睡着了。
他靠坐的位置有些偏下，风吹过身侧，池水摇摇晃晃，一起一伏地扑上他的肩膀，他的脖颈，他的唇。
等慕城走进去，池水便几乎要涌向连云枝的鼻尖，慕城在连云枝皱眉之前将他捞了起来，并顺手抱到怀里。
连云枝依旧没醒。
此刻天光渐亮，晨曦透过叶的缝隙落在连云枝微红的面庞上，他睫毛纤长，嘴唇微张，秀眉平和舒展，看起来乖巧得不可思议。
和小时候睡着的模样一模一样。
……而且还很干净很香。
慕城九岁之前最大的烦恼有两个，一是人怎么那么臭，二是人身后的黑雾怎么会那么丑？
慕城九岁之后的烦恼只剩下一个——连云枝为什么那么干净，那么香啊？他能不能不计前嫌跟我做朋友？
在确定连云枝很讨厌他，一辈子都不会跟他做朋友后，年幼的慕城也曾生气过，沮丧过，放弃过。
他也曾愤怒地想，连云枝性格糟糕死了，他根本就不配那么干净，不配那么香！
他也曾天马行空地想，世界上有一个连云枝，会不会有第二个连云枝呢？会不会有第二个人像连云枝这么干净，像连云枝那么香，而且还没有连云枝那么脾气糟糕，愿意跟他做朋友呢？
不是人也好，最好是个乖乖巧巧的小动物，不会离开他，不会讨厌他，还能随时随地带在身上。
于是小慕城开始寻找。
可是没有。
偌大的四方城，偌大的小泽州，慕城走过无数地方，看过无数山，越过无数河，路过无数城镇村落，都没有见过第二个拥有着干净如雪的身影，和沁人心脾的香气的生命。
连云枝只有一个。
他最珍贵，最特殊，他独一无二。
.
慕城把世界上最珍贵，最特殊，最独一无二的连云枝抱在怀里，鼻尖轻轻蹭上他的颈窝，他的脸颊，他的嘴唇。
过了几个呼吸后，他放开一些，紧接着又按捺不住凑过去吻连云枝的唇瓣。
那是一种比嗅闻更令人痴迷的香气，几乎让人神魂颠倒。
慕城难以自持地舔吻，含住，轻咬。
他的举动终于弄醒了连云枝。
连云枝睡得很好，他迷蒙地睁开眼，神志还有些不清醒，他似乎不清楚慕城做了什么，或许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
因为慕城又凑上去吻了他时，他也没有生气，只是偏头避开慕城的第二个吻，指尖落在慕城肩头淡青色的纹路上，困惑地问：“……这是什么？”
“是具备临时效用的炉鼎铭文，我用捕灵草的汁液混着灵墨绘制的，只能使用三天。有了它，你就不用再默背口诀了。”
连云枝微微睁圆了眼。
“要试试吗？主人。”
慕城的手从连云枝脊背滑了下来。
“唔……”
炉鼎铭文确实很神奇，除了不用在心中默背口诀外，连云枝甚至不用刻意去引导自己的灵力，因为在铭文的加持下，他体内的灵力自己运转了起来。
中途慕城又吻上了他。
但是这次连云枝没有躲，因为他发现亲吻更有利于灵力在两人体内的流转。
洗灵之体果然名不虚传，之前双修时连云枝就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缺口正在缝合，逸散的灵力也正在回拢。
可这次双修，连云枝却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修复完毕，灵力不再逸散，而是在慕城体内流转一番后再重归自己体内。每经过一个完整回合的流转，他的灵力就像是经过清洗一番，被去除掉杂质，变得精纯，凝实，稳固。
为了加快灵力的流转，连云枝甚至攀上慕城的脖颈，主动与他亲吻，且不允许他有片刻的逃离。
这次慕城很听话，没有丝毫怨言。
连云枝对此很满意。
.
连云枝和他专属炉鼎的第一次双修进行了整整三天。
除了开始，其余都很完美。
许是在双修时补充到了灵力，并提前吃过辟谷丹的缘故，慕城一刻也没有感到过饥饿，疲惫和力不从心。
他甚至没有用上十全大补丸。
两人虽然一个坐一个跪，但各有各的狼狈。
慕城身上只剩一件破破烂烂的亵裤，冷硬如铁的银丝藤将他牢牢束缚在地，力度大得仿佛要勒破他的皮肉，而他脸上则印着一道血红的巴掌印，每根指痕都清晰可辨。
连云枝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之前随意披上的长袍此刻已经布满血迹污点，领口衣袖更是被扯到变形，他手腕和脚踝均有一处青紫指印，虽不疼，但看上去十分可怖。
最为严重的，是他的右手食指。
他右手食指的第一个关节连接处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齿印，即便涂抹上最好的疗伤药膏也不能立刻恢复，那里青紫泛黑，高高肿起，此刻更是没了知觉——若非他反应迅速，这根手指早被慕城那个废人一口咬下吞入腹中了！
光是想到当时那个场景，连云枝就又疼又气，浑身都在发抖。
“抱歉。”慕城哑声开口，“我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了。”
连云枝气得不行，他讥讽道：“你以为你还是慕家的天之骄子？你一个废人的道歉有什么价值？”
慕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或许你可以割掉我的手指。”
连云枝嗤笑：“你的手指对我又有什么用？割它我还嫌脏了我的剑！”
慕城不再说话。
他安静地半跪在原地，微微垂着头，他不再像八年前那个随心肆意，目中无人的慕家少爷，也不再像刚刚梦魇时那个嘴角噙笑，言行痴狂的诡谲恶鬼。
他看起来像是一座沉默的，被废弃了的旧城池。
连云枝却一点都不觉得他可怜，一想到这人吃了自己的仙丹，他的心脏就好像缩在了一起，发出阵阵抽疼。
比手指要疼一百倍！
连云枝难以发泄内心的愤懑，他又是狠狠一脚踹上慕城的肩膀，把他踹翻在地！
慕城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起来，可银丝藤将他牢牢捆住，他像是个被人掀翻的蚕蛹般动弹不得。
连云枝却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他从藤椅上走下来，召出自己的长剑，冰冷锋利的剑尖拨开慕城的乱发，从他的鼻梁、嘴唇、喉咙、胸腔，一寸寸划过，最后停留在他腹部。
慕城动也不动。
就好像即便连云枝要剖开他的肚皮，他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连云枝真是讨厌死了他这副样子。
显得他多高贵一样！明明都是个废人了！
“你吃了我的仙丹，”连云枝拿长剑在慕城腹部戳了戳，咬着牙阴森森道，“要不然我切开你的肚皮，看看我的仙丹还在不在吧？”
慕城愣了一下，好似不明白连云枝在说什么。
“装什么傻？”连云枝恨声道，“难道你没发现你身体恢复了很多，不再是个纯粹的废人了吗！那都是因为你吃了我刚从秘境里得到的仙丹！”
慕城眼睛微微睁大，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立刻闭上眼屏息运气，检查自身状况。
……没错，他身上碎裂的骨头愈合了，断裂的经脉重组了，就连被洞穿的丹田都有恢复的痕迹。
这绝非寻常丹药的疗效，说是“仙丹”一点也不为过。
可他是怎么吃下这枚“仙丹”的呢？
慕城立刻回想起自己吞下的那瓶补灵丹……其中似乎确实有颗丹药味道迥异……
看着连云枝气呼呼的脸，他立刻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慕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情况无论他是道谢还是道歉，连云枝都会更生气吧。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过两天会有甜甜的番外～
连云枝和慕城永远相爱永远幸福！！！[彩虹屁]

第50章
方天信：“……先不说这个, 小雲山秘境被陈家拿到手了你知不知道？听说七天后正式归陈家所有，到时候便只能出不能进了。大伙儿准备最后去闯荡一番，你去不去？”
去, 怎么能不去？
目睹那紫金仙丹的神奇疗效后，连云枝就想再去那洞穴里探一探, 要真能再找到一枚紫金仙丹, 就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连云枝当即便掉转方向, 去找方天信汇合。
至于他为什么不独自前往小雲山秘境？
唔……他都筑基巅峰了, 怎么能不知会一声他最好的朋友？
.
方天信如今是练气八层修为，尚不能御剑，因此他此刻正和一群练气期的道友聚在城外驿站等待搭乘“练气鸟”。
“练气鸟”是一只体型极其庞大的鸟，它羽翼漆黑，脊背平坦并规则分布着坚硬鳞甲, 性格温顺，几乎没有攻击力。
数年前一名练气修士在一个开放小秘境里遇见了它，并与其契约, 练气修士见这鸟体型庞大, 本以为自己得到了强大战力，没想到这大鸟却不适合战斗, 只适合载人。
练气修士也不失望，转头做起了载人生意，挣得盆满钵满，甚至由于生意过于火爆，修士来来往往, 使得驿站周围渐渐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修真市集。
而这无名巨鸟也因为身上总载满了练气期修士, 被修士们戏称为“练气鸟”。
连云枝到的时候, 方天信正和两名道友在修真市集上挑选坐垫。
“练气鸟背上的鳞甲越来越硬了, 上次搭乘竟把我衣袍磨出了个大洞，我这回可要好好挑个坐垫……”
一名蓝衣修士独自说了许久都没得到回应，他困惑地抬起头，只见同伴盯着一个方向，一脸天崩地裂：“连云枝……筑基巅峰了……”
“连云枝！你筑基巅峰了！”
没有人比方天信更震惊，昨晚这人还是筑基中期，怎么今天就巅峰了？！他一把扔掉手中的坐垫，大步朝着刚从飞剑上跳下来的连云枝走去，恨不得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快点教教我啊！
连云枝递给方天信一个“等人少再与你细说”的表情，只淡淡道：“侥幸遇到了些奇遇罢了。”
随即他又向另外两位修士点头致意：“好久不见。”
这两位修士也都是熟人，身着蓝衣的那个是慕城的堂弟慕青霖——八年前陪着慕城斗蝈蝈的人里就有他一个。
另一个则是陈家的陈致远，这回他们要去的小雲山秘境就是被他家给占了，不过听说陈家规矩森严，家族子弟出入秘境需缴纳六成所得，这也能解释陈致远出现在此处的原因——趁着免税多捞点。
慕青霖、陈致远：“……好久不见，恭喜你突破至筑基巅峰。”
连云枝：“谢谢。”
慕青霖和陈致远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彼此的绝望。
——走了个慕城，又来了个连云枝。
——苍天啊，还让不让我们这些灵根普通的修士活了！
方天信、陈致远、慕青霖分别属于四大家族中的方家，陈家和慕家。三人打扮朴素，又拿折扇遮脸，本不怎么惹人瞩目，可如今身为筑基巅峰修士的连云枝甫一登场，剩下三人的身份也立刻暴露在众人面前，顿时引来无数人议论，更有甚者还想围过来攀谈一二。
为躲清净，四人转身踏入一家商行。
这商行是方家开设的连锁商行，四人刚一进来掌柜便关门清场，给四位少爷留下一片安静空间。
见周围没了人，四人说话也没了顾忌，陈致远开口便问：“慕青霖，听说你堂哥丢了，真的假的？”
慕青霖皱了皱眉，语气略带嫌恶：“那野种不是我堂哥。”
顿了下，他又说：“确实是丢了，祖父想着好歹祖孙一场，今早派人去为他殓尸，没想到尸体不见了。”
连云枝翻看衣料的指尖一顿。
一旁的方天信满脸震惊，对连云枝做口型：不是吧，你把慕城埋了？
连云枝：“……”
方天信摸了摸下巴，思考片刻，又无声问道：难道是拖回去喂妖兽了？
连云枝没搭理他，指尖划过一排衣服，对掌柜说：“这些全给我包起来，还有这些鞋袜也要。”
方天信看着那些明显不符合连云枝喜好和尺寸的衣服鞋袜，一点点睁大眼。
“他会不会是没死，逃了？”另一旁的陈致远又问。
“不可能。”慕青霖语气笃定但神色轻快，“他灵根被废，经脉尽断，又以凡人之躯受了八十一下催魂碎骨鞭，除非有仙丹现世，否则绝不可能活过昨晚。”
“还有这些，也全包起来。”连云枝又指了一排里衣和布料，“这个颜色的布料也全都拿给我。”
掌柜动作麻利，很快便将那堆东西打包整理好并捧给连云枝，连云枝伸手将其纳入储物镯。
方天信目光却突然定在连云枝的手指上，脸色古怪：“你被……咬了？”
连云枝低头看向自己的食指，升至筑基巅峰后，他食指上严重的咬伤已经愈合了很多，只依稀有些麻痒，不过齿痕却清晰可见，一看就是被咬的。
听到方天信的话，陈致远和慕青霖也被吸引过来，稀奇地看向连云枝的手指。
陈致远打开折扇摇了摇，笑得意味不明：“呦，稀罕，筑基巅峰的修士也会被咬伤？是谁咬的啊？”
连云枝动了动手指，风轻云淡道：“我家妖兽咬的，他之前不太听话。”
陈致远顿觉无趣，“啪”的一声合起折扇。
慕青霖倒很感兴趣：“连兄你契约妖兽啦？是什么样的妖兽？”
连云枝本想说狗，但又觉得契约一只狗听起来很逊，便道：“是一头狼。”
但狼听起来也不是很有趣，慕青霖顿时便有些兴致缺缺：“哦，是狼啊。”
连云枝有点不满意他的态度，便又说：“不是普通的狼，是巨狼，站起来比你还高一个头。”
慕青霖：“那确实称得上是巨狼了，是不是能骑？”
连云枝：“当然可以，而且他还很通灵性，我昨晚突然晋级，是他把我弄到了安全的地方，我醒来后还看见他正在给我洗衣服。”
慕青霖这回是真震惊了：“妖兽还会洗衣服？！”
“当然啦，”连云枝得意道，“何止会洗衣服呢，我家妖兽还会摆聚灵阵呢！”
方天信偏过头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撒花！枝枝和慕城永远在一起～
[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非常充实的两个月，感谢大家的一路相伴[彩虹屁]
下本开《新婚室友》，是个abo沙雕小甜饼，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我们下本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