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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打工人（美食）
作者：一时二
内容简介
 大理寺众人每日忙忙碌碌，伙食却差到令人发指！ 今日青菜炒橘子，明日葡萄炖土豆，众官员苦其食堂久矣。 某日，大理寺门口贴了一则招聘告示，只有一条要求：做饭好吃。 美食博主黎书禾穿越了。 初来乍到，身无分文。 好在她刚来就看到大理寺招人，只要求做饭好吃。 这不是巧了！ 公务员，有编制！ 干了！ 于是她当场就去应聘了。 【大理寺某员工日记】 五月廿一，晴 新来的黎娘子可真是厨神，无人问津的食堂竟然排起了长队，唉！今天差点没打上饭！ 大暑，晴 太阳毒辣，在外面办案热汗淋漓，幸好一回大理寺便有冰凉冷冻的水果酸酪吃，就连一向胃口不好的陆少卿都吃了三碗！ 十月十五，大雨。 今日黎娘子请假了，食堂里又回归冷清。而工作狂陆少卿办案时居然也心不在焉，奇也怪哉！ 立冬，小雪 黎娘子打了一个新奇的锅子，大家今天全都坐在一起涮火锅吃。 黎娘子中途还给陆少卿夹了不少菜，不过陆少卿的脸怎么这般红？想必是不会吃辣吧 十六年前，黎书禾父亲离奇失踪。 直到她为了查明真相来到大理寺打工，才发现， 青楼妓馆被碎骨分尸的死者，国子监博士主簿接连暴毙...... 似乎都跟她父亲当年畏罪潜逃的真相有关。 【食用指南】 1.架空朝代，私设如山，请勿较真。 2.日常美食文，比较慢热，微探案。 3.祝各位点进来的读者宝贝们吃好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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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云吞面（一） 宣平坊顶流
冬日的长安城总是雾霾霾一片。
天边还染着一层暗色，宣平坊的几家早点铺子在门口挂上了几盏灯笼照明，里面的店家才开始窸窸窣窣地忙碌起来。
以往这个时候，坊里整条街上的早点铺子都会热闹起来了，卖馎饦的，卖包子烧饼的早就应该忙得不可开交，但这几日却是冷冷清清的，门口竟是一个食客也没有。
几位店家将桌椅摆放整齐后，认命似地又回到桌案前，手里一边揉着面团，一双眼睛盯着角落那间不起眼的“卢记食肆”。
卢记的食肆很小，只摆得下三张方桌。门口支着一口大锅，腾腾的热气就在这刺骨的空气中缭绕。
才刚过卯时，铺子里就坐满了人。好些人见里头坐不下了，也不知从哪里搬来了椅凳，干脆就坐在门口等着。
等锅里的汤头煮沸了，鼻尖也传来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大家都知道，卢记食肆现下有两个掌勺师傅。
年长的是名男子，约莫快已到了不惑之年，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缺跨夹袍。两只手的袖子都高高撩起，撒了点面粉就在案板开始揉搓。
不似其他面馆的做法，这男子竟是一滴水也没加，只往里敲了几个鸭蛋。待揉成厚厚的一团时，再将一根碗口般粗大的竹竿压在这面团上，又一跃，自个儿坐在了竹竿的另一端上。
竹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起起落落，开始来回弹跳按压着面团。
一开始这些食客们也是被这新颖的压面方式吸引，围在一旁看个新鲜。
等面皮被压成了薄薄一层，他又把面皮叠了叠，切成细细的面块，再不断拉长，打成细条状。
而长案前的另一个年轻的小娘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手脚却十分麻利。将面皮一擀，一捏，就包了一大盘子的云吞。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就将锅盖揭开，露出一大锅淳白色的汤底，滚滚沸腾着。也不知道这汤底里是用什么炖的，浓郁的鲜香弥漫到十里八街，将其他铺子前的食客全都吸引了过来。
她拿着笊篱捞起煮好的竹升面，在碗的中间摆成一团，再捞起几个皮薄馅靓的云吞落在四周，浇上滚烫的汤头，最后在那金黄的油花上再洒上一层嫩绿的葱花。
香气顺着鼻腔钻入众人的肺腑，勾得他们胃里好一阵翻腾。
本是来瞧热闹的食客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郎君要尝尝吗？”小娘子一双杏眸微微弯起，笑眯眯地问着，“今日的云吞可是香菇馅的，鲜的很！”
被问到的张大郎就是方才挤进人群中看热闹的一员。
他远远瞧着一个人坐在竹竿上来回跳动，觉得甚是新奇，是以一时看久了些。现下又被这香味吸引，下意识就开了口：“小娘子，这个一碗多少钱？”
“带云吞的十文钱，单一碗竹升面只要五文。”黎书禾又抓了一把云吞进锅，面上还带着笑意，问道：“郎君要哪一种的？”
张大郎一听价钱，是要比其他食肆的要高一些，但鼻尖萦绕的香气挥散不去，一咬牙，掏了十文钱扔进了桌案旁放银子的木匣里。
“给我来一碗带云吞的。”
“好嘞——”
待黎书禾将一碗刚煮好的云吞面递过去时，张大郎被这氤氲的热气熏得还有些恍惚。
她又交代了一声：“里头的长桌上放着醋和茱萸油，郎君可根据自己的口味再随意加一些。”
“晓得，晓得了。多谢小娘子。”
张大郎找了个空位立马坐下，还等不及吹凉，便夹了一箸面，连带着将云吞一齐咬开。
竹升面爽脆弹牙，韧性十足。而云吞的馅儿刚刚咬开，就往外冒着汤汁。香菇剁成了细碎和豚肉泥混在一起，再加了佐料搅拌，让香菇的鲜香和豚肉的醇香完美融合，在口腔中迸发。
再看碗里的汤底，清醇不油，一闻便知是用足了配料，又用柴火吊了一整夜的，一口下肚，那才真真叫人的筋骨都舒展开来。
“美哉，美哉！”张大郎忍不住感叹，“我竟不知这宣平坊何时开了这么一间食肆！”
旁边的一名食客将汤底都啜了个精光，这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转头对着张大郎说道：“这位兄台是第一次来吧？”
张大郎点头，见着门口的队伍越排越长，又心叹幸好自个儿方才买的及时。
只听旁边的食客摇头晃脑地与他解释：“非也非也，这卢记食肆在这宣平坊开了已有十年有余，只是最近才火爆起来。”
张大郎来了兴致，还没来得及把刚吸溜的一口面咽下，大着舌头问道：“那又是如何成了现下这个光景？”
门口的队伍甚至都排到了拐角处，就这么几张方桌，几把椅凳，想要吃上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去！
食客笑道：“这卢记食肆前些日子来了一位小娘子，说是来长安城寻亲的，这店家就是她的舅舅，是以才暂住下来。”
“小娘子据说继承了她阿娘的手艺，做得不少新奇的菜肴，一手吊汤更是鲜香十里，冬日里喝上一碗，腹中的胃都感觉熨帖不少。”
“这卢记食肆啊，短短半月便成了这宣平坊如今最热门的铺子了。可见这小娘子是个有真本事的！”
张大郎咕咚咕咚将碗里的汤底又喝了几口，这才稍稍有些餍足地抬头，继续听着旁人的话语。
……
黎书禾还在桌案前忙碌着，一手擀着面皮，一手又要拿笊篱将锅里的竹升面和云吞捞起。
还要时不时招呼着眼前的食客，收了银子又要将做好的云吞面送过去。
当真是一人能抵三人用。
她听着周遭的议论声，手里的活却是不曾停下。
俏丽的脸在这升起的白雾中若隐若现。
她莫名其妙地穿来了这大胤朝已有多年，自小和她阿娘卢氏相依为命。
也亏得她来大胤朝之前做着美食博主的工作，这才会做许多新奇的吃食，让她和她阿娘得以活了下去。
说起来这大胤朝的物种颇丰，不仅包含了玉米、红薯等饱腹之物，还有草莓、葡萄、哈密瓜等等新鲜的水果。除却没有辣椒等极个别调味类的蔬菜，基本上现代有的蔬果品种，这儿都有。
黎书禾得知后不由在心中感叹，这大胤朝的种植官定是个不爱吃辣的！
又说到当今圣人，估摸着是个只管推广种植，未曾研究过吃法的。虽俨然已将铁锅炒菜等普及于世，却从未有流传过什么菜谱。不少大胤人便胡乱搭配乱炖，品种虽多，烧制出来菜肴的味道却有些奇怪。
黎书禾初来乍到，占了个“新”和“巧”，做出的菜肴颇受当地百姓喜欢，勉强可以维持她和卢氏的温饱。
然而前段时日，卢氏生了一场大病，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临终前将她托付给了自个儿的亲哥哥卢方，黎书禾这才奔赴千里，从吴州辗转来了这长安城。
长安城比起吴州府当真是热闹许多，但于吃食上却也好不了多少。
黎书禾只不过腌制了几道小菜，又教会了舅舅一手云吞面，就直接让默默无闻十几年的“卢记食肆”一跃成为这宣平坊顶流。
……
大约过了巳时一刻，来往的食客已然少了许多。
黎书禾将脏污的碗筷一摞，抱着木盆就到了后院准备清洗。
舅母也正将手中清洗好的衣物晾干，见着她又忙活起来了，不由感慨了两句：“你那两个表兄平日里都在书院念书，要是没有你，我和你阿舅两个人还真的忙活不过来。”
“哪有的事，只不过做些顺手的事罢了。”黎书禾笑着应道。
“哪里是顺手的事，你看这食肆的生意也一日日的好起来了，这可都是你的功劳！”
面对舅母的赞扬，黎书禾连连摆手，又说了一通客套话，就见着吴氏往屋里走去。
屋子里。
卢方压了一早上的面团，早已是满头大汗，正坐下来喝口热茶，就见着自家媳妇满脸愁苦地进来了。
“怎么了这是？”
吴氏掰着手指头给他算着账：“还不是你那两宝贝儿子，读书哪哪都要花银子。虽说咱们这食肆的生意现下好了一些，可那纸墨都是金子做的，实在是供不起了！”
卢方一听，也是跟着重重地叹了口气。
当初他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这才想着一定要让两个儿子识字念书，咬着牙也要将两人送去书院，让他们日后好长些本事，可以出人头地。
吴氏又道：“还有禾娘年龄也不小了，咱们也要相看起来了，得给她说门好亲事，就是这嫁妆……”
卢方听罢手里的茶杯捏得愈发紧了些。
要嫁人还得给备嫁妆，就他们现在这个处境，哪还有余钱给禾娘备嫁妆的？
“咱们两个能省一点是一点吧。”卢方说道，又补了一句，“可别让禾娘知道了，那孩子自小没有阿耶，现下月婉又走了，我怕她到时候心里会多想。”
吴氏嗔了他一声：“我晓得的，哪能让小孩子知道这些。”
两人又念叨了几句，这才又继续地忙活各自手里的事情去了。
谁也不知道这屋子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差，门外的黎书禾将里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自己倒是成了舅舅一家的负担。

第2章 云吞面（二） 妓馆杀人案
这寄人篱下的日子，黎书禾是一清二楚。
她在现代的时候就是这般，父母去世后被家里的亲戚像踢皮球似的，今儿住这家，明儿又换到另一家。滋味属实是不好受。
来这长安城后，舅舅和舅母一开始对她也确实都是疼爱有加的。但眼下两人自己的日子都过得拮据，长此以往，这份疼爱又能维持多久？
连她自己都不敢打包票。
黎书禾仔细数了数兜里的银子。
这些时日有些客官的打赏，加上平日里私下做的零嘴儿多多少少也攒了一些银两傍身，可是想要在这偌大的长安城生活下去，还是有些困难。
且不说租房的费用就是要一大笔开支，便是她真的想要搬出去，又该靠着什么生存下去？就算想支个摊子，那也需要不少银钱投入。
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将一盆子都碗筷都收拾干净后，又擦了擦手，就准备去堂屋用午食。
午食是吴氏做的，白日里黎书禾和卢方都要忙着卖云吞面，自是无暇分身再抽出空来做午食。
吴氏不擅厨艺，做出来的饭食也只是堪堪入口。本来往日里他们忙起来的时候也是随便对付几口，奈何今日桌上的饭菜实在让人提不起食欲。
也不知舅母是为了节省还是因为方才被心事所扰，是以桌上只有两道菜，青菜豆腐和腌萝卜。
黎书禾悄悄地看了一眼舅舅和舅母的脸色，只见两人皆是耷拉着眉毛，眉眼间愁云密布，便知晓他们两个定是还在忧愁两个表哥读书的事情。
她虽说想开解一二，但终究是个外人，对于人家的家事实在是没什么好说道的，只全程低埋着头吃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碗里的米饭生硬，一口咬下去偶尔还会吃到几颗细碎的小石子，硌牙的很。
嚼咽了几口后，稍稍有了些饱腹感，她便放下碗筷不准备再吃了。
“舅舅，舅母，我吃饱了，先去前头忙了。”
恰巧吴氏也用完食起身，听见她的话后应了一声，又道：“不必这般着急吧，这还没吃几口呢？”
黎书禾连忙说道：“我食量小，已经吃饱了！”
说着，便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迈去。
……
离着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宣平坊来往的人群虽多，大多却都还未饥饿，是以食肆的生意不算太过忙碌。
黎书禾拿着擀面杖又包了一盘子云吞，便见着一个身形瘦小，生得獐头鼠目的男人来到摊前。
男人穿着一袭不太合身的暗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价值不菲的玉带，手指上还戴着几个翡翠戒指，虽说看着富态，举止之间却还是有些畏缩。
他一上前便直接问道：“你们这可是卖着云吞面？”
黎书禾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人身形面相都有些奇怪，却也还是应道：“郎君算是找对了，整个宣平坊就我们这一家卖着这云吞面。”
男人点点头，直接掏出了一粒碎银，趾高气昂道：“来十碗带汤的云吞面，再来五碗干拌的，午时送到河滨坊的兰香院，我们那儿的好几位娘子可都等着尝。”
兰香院？青楼妓馆！
黎书禾总算知道那一丝说不出的怪异是什么了。
敢情眼前这个男人，竟是个龟公。
她强行扯出一个笑脸，忍痛将银子推了回去：“小店人手不够，实在是脱不开身给您外送。”
男人眉头蹙起，大约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不满：“左右河滨坊离你们这儿只有一座桥的距离，这剩下的银钱不用找了，就当是给你们的跑腿费。”
“不是银钱的问题……是……”黎书禾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您放心，马上就给您煮下去，待会就能送到。”卢方走到身前，连忙又将银子接过，拍着胸脯应道。
男人听到他的承诺，略微点了点头，眯着眼睛笑道：“还是你识相些，那我也便先回去了。”
待人走远，黎书禾急道：“舅舅，您怎么应下了！晌午的时候客人最多，咱俩哪里走得开？”
卢方将银子掂了掂，足足快有一两了。他趁着周围没人，又将这锭碎银塞到了黎书禾手中：“你自己收好了，这算是意外之财。”
又帮着一起将面和云吞下到锅里，又道：“趁现在没多少食客，我们抓紧先把料备好，我脚程快，赶一赶来得及。这白得这么多银钱呢，咱不能跟银子过不去。”
黎书禾手里捏着这粒碎银，见着卢方手脚并用地调着佐料，心中涌上一股暖流。
明明舅舅自家生活都拮据着，还把这赏银留给她。
转头时对上了卢方的视线，还没开口，便听着卢方又说道：“还不赶紧收起来！”
她也不再推辞，“嗯”了一声，将这粒碎银贴身收好，又跟着继续手上的活计。
那男人许是个熟客介绍来的，竟还点了干拌的，更是要做得好些，不能砸了招牌。
一双筷子夹起一团拌好的馅料，往那薄如蝉翼的面皮上一抹，左手几根手指跟着一拢一捏，还没等人看清动作，木盘上就挨个码好了一排云吞。
再等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了，将云吞投进锅里。片刻后，细腻的面皮包裹着鲜红的肉馅在这滚烫的热水里浮起，甚是赏心悦目。
而另外几个碗里早已洒上豉汁、茱萸末、酱料，又加了蒜泥和些许白芝麻，再淋上一勺热油。
“滋啦——”
瞬间，芝麻的香、茱萸的辣、葱蒜末的鲜，又带着热油滚烫的焦香，全都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炸开，霸道浓郁，引得不少路人都往这边抬头张望。
“好香！”卢方闻着香味又深吸一口气，“虽说早已尝过这些佐料混在一起的滋味，但每次闻到还是忍不住冒口水。”
黎书禾笑道：“左右不过是些简单的配料，阿舅若是喜欢吃，我便将方子写了给您。”
卢方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阿舅只是闻到又有些饿了，没有要你方子的意思。”
他这个做长辈的照顾自己亲妹妹的遗孤本就是一份责任。
现下人家千里迢迢地赶来投亲，每日都帮着食肆里干着这么多活计，已然是有些过意不去，若是再贪心她的方子，那他这个做舅舅的，脸面可真兜不住了！
黎书禾笑笑没有再说。
这些时日里来，舅舅和舅母虽然没有给她很好的生活条件，但是偶尔的暖心她都记在心里。
譬如某日她衣服破了个洞，第二日一早起来便能瞧见上面修补好的针线。
生病时嘴巴里干苦，舅母还会去拿家里存放好久的糖块掰碎，掺成糖水喂她喝下。
……
这往日里一点一滴的事情她都记着。
不过一道调料的方子而已，若能让卢记食肆的生意能好些，舅舅和舅母的生活大约也能好过一些。
卢方将碗筷都摆在一个竹篮中，又将汤底全都舀进一个瓦罐里，准备到了那儿再单独浇上。不然只怕到了兰香院，面坨了不好吃，还坏了现在好不容易打出去的招牌。
等全都收拾好后，卢方手上提着两个竹篮就往外走，一边赶路一边回头说道：“禾娘，你且一个人撑一会儿，阿舅马上就回来。”
黎书禾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加快了起来。
……
眼瞅着就到了晌午。
方才那一手热油激起的香味还在空气中挥散不去，又引了不少食客前来。黎书禾这厢忙得不可开交，见着自己的舅舅还没回来，又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奇怪，离卢方走时已经过去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不是说离得近？怎会过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她心里打着鼓，又不好在面上显露出来，是以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些。
这一慢，便有人催促起来：“小娘子，怎得我的那份还没好吗？都已等了许久了。”
黎书禾倏然回神，露出个赧然的神色，歉声道：“实在是不好意思，马上就好了。”
只得暗自压下心神，紧赶慢赶地碗面摆在等候已久的食客面前，又强撑着笑脸送了几碟小菜：“今日有些忙碌，照顾不周，还请几位郎君和娘子们见谅。”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就算是看在这几碟小菜的面上，本已不耐的那几名食客，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无甚地摆摆手，反而宽慰她道：“无妨无妨，我再多等一会儿便是。”
一名眼熟的常客见状，疑惑地问道：“怎么今日只有小娘子一人？卢家掌柜呢？”
黎书禾扯着面条，又用手肘擦了擦汗应道：“阿舅去河滨坊那边送东西了，应是马上就会回来了。”
“河滨坊？！”那名常客惊呼一声，直直地站了起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我刚从那边过来，那边的兰香院发生了一桩十分惨烈的命案，现下京兆府还有大理寺的人将那儿围了个水泄不通，那尸体的模样着实恐怖……啧啧。”
他摇了摇头，似是不想再回忆起那可怕的事情。
轰一声——
黎书禾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带着耳边的话也听不清了。
兰香院，命案？！
那她的阿舅呢！

第3章 云吞面（三） 大理寺食堂
“小娘子——小娘子——”
那名常客堪堪叫了她几声，才将黎书禾叫回了魂。他捂着胸口嘀咕着，“怎好好的突然呆傻住了，当真是吓我一跳！”
黎书禾也顾不得这食肆的生意了，将一碗云吞面上好后，径直就往外走去，边走边脱着围裙，嘴里还不忘问着：“郎君可有看清，那兰香院死的人是谁？”
被问到的人丈二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这小娘子为何会对一桩人命官司感兴趣，思索了一会儿又摇摇头道：
“我隔的远，看得不是很真切，只知道是一名男子。”
黎书禾踉跄一步，感觉迈出去的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哆嗦得厉害。
瞧着她这样，男人还上前虚扶了一把，好心问道：“小娘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每日都要来这食肆吃上一碗云吞面，还从未见过这小娘子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黎书禾暗自咬了咬舌根，双手紧紧撑着桌案才不至于让自己软下去。
只是尸体是个男子，也不一定就是舅舅。
不过事实到底如何尚未可知，卢方到现在还没回来，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管怎么样她都得去河滨坊跑上一趟，亲眼瞧见了才能安心。
她冲着几位还未用食的客官躬身致歉道：“我这儿临时有一些急事，也不晓得何时才能赶回来。剩下的云吞面许是来不及做了，便将这银钱先退给几位客官。”
话一出口，落座的几名食客里便起了抱怨：“怎么好好的要出去？不会早些说道？”
“就是啊，我们等了这么久，现下还都饿着肚子。”
“你们这食肆怎么这般不信守承诺，看日后还有谁敢来这儿用食？！”
几个还在排队的，已然拂袖离去。
剩下有几个已经付了银钱的，还在那踌躇徘徊，试探着问道：“小娘子大约什么时候回来？若是不久，我可以迟点再过来用食。”
有几位吃惯了卢记食肆的食客也跟着小鸡啄米般点头：“没错，若只是几刻，又或只是半个时辰，我们尚且等得起。”
黎书禾喉咙一时哽住，不知该如何回答，眼眶已经先红了一圈。
她道了声谢，又给几个不愿意等候的食客退了钱，便直接将木匣里的铜钱一把抓起，随意塞进衣襟，竟是连门也忘记锁便往外跑去。
……
宣平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走卒贩卖之人的吆喝声也此起彼伏。
黎书禾挤在这人群中，听着耳边的喧嚣，心中的焦虑更甚，不由又加快了几分脚步。
通义桥近在咫尺，只要过了桥，便是河滨坊了。
黎书禾不知兰香院的具体位置，但听着那名食客说的意思，现下那里已然大乱。那么，只要看到被一堆人群围观的地方，定然就是那兰香院了。
还未踏上桥头，便见着周围的人群突然全都慌慌张张地往边上避让，嘴里嚷嚷着是大理寺的人来了。
为首的男子一身绯色官袍，清隽出尘，独独只他一个骑在马上，而其他身着深绿和浅青官袍的官员都稍稍落后，跟在马儿后面走着。
玉刻麒麟腰带红。
但即使他的衣袍再怎么鲜艳突出，也不及他的眉眼半分耀目。
眉弓远山如黛，眼尾飞斜入鬓。鼻梁的折角处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凝成了玉。
黎书禾头一次见着这阵仗，一时没反应过来，鞋底竟是像是被黏住似的挪不动步。而这一群官员正往她这儿的方向突突而来。
只一晃神的时间，手臂已经被人连拉带拽，跟着已经被拉扯到了墙角边上。
她正欲发火，抬眼一看，又满脸喜色：“阿舅，怎么是你！”
卢方头一次被自家的甥女的莽撞气到，语气也重了些：“还问我呢，你怎么在这！？毛毛躁躁的，见到大理寺的官爷也不知道避让，小心冲撞了他们！”
心中的恐惧和担忧终于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黎书禾紧紧抱着卢方，又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跟他说起方才的事。
卢方见周遭人多眼杂，抬手示意她先不要开口，略微叹了口气，便拉着她往食肆的方向走着：“先回去，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嗯。”黎书禾重重点头应下，又目送着这一群大理寺的官员们离去。
……
瞧着桌案上空着的木匣子，还未落锁的大门笔直敞开，只余门口支着的铁锅还往外噗噗地冒着气。
卢方只觉得脑门疼。
好几个食客看到他们舅甥两人回来后顿时松了一口气，附而调侃起来。
那位先前不愿意退款的郎君抚掌大笑：“方才瞧着小娘子急匆匆的，还以为要好一段时间，没想到竟这么快回来了，不枉我在此等候。”
卢方忙打着笑脸赔罪：“这孩子出来寻我了，真是劳诸位久等了。”
“无妨，美食值得等待。”说着又想起什么，摸了摸脑袋说道，“卢店家，方才你娘子还出来寻你了，见着这儿没人，脸色可焦急了。”
黎书禾冲着舅舅眨眨眼睛。意思十分明显，等等要是舅母发脾气了，可得他这个做舅舅的顶上。
想起来又把方才匆忙塞进衣襟里的碎银铜钱尽数拿了出来，重新扔进木匣中。
卢方笑着冲着众人摆摆手，又想起方才那干拌料汁的香味，便擅自做主对着这几位熟客抱拳：“今日确实是我们的不是，待会儿给各位一人多上一份干拌的云吞，就当是赔罪了。”
几人眼睛一亮：“当真？！”
“那是自然。我卢方向来说话算数。”
“那敢情好。”食客们呵呵一笑，左不过只等了一刻钟的时辰，竟还能白得美食，觉得自己真是幸运至极。
当即对这卢记食肆的好感又上升了几分。
黎书禾端着汤碗将他们点的东西都上齐全了，见卢方已经收拾好桌案又开始压着面团了。
她挪动脚步凑到了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兰香院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死的人是谁？”
刚问出口，便见着方才那人群中的几位官员已然走到了面前。
黎书禾心中一跳，又想着光天化日之下，她也没犯过什么罪。充其量只不过是方才盯着他们那位大人的看得久了些……
强行让自己情绪镇定下来，开始招呼着：“几位官爷可是要用些什么？”
“店家，来四份汤的云吞面，再来四份……”一男子上前说着，又扭头往方桌上瞧了一眼，手指了指，“他们那种干拌的。”
已然过了未时，按说也都该用过午食了，怎么这几人还点这么多份？
黎书禾压下心中的疑惑，再开口时，眉眼微微含笑，解释道：“好叫官爷们知道，一碗云吞面十文钱，干拌的也是一样的价格。”
一位圆脸男子，脸上还稚气未脱，不甚在意地摆手，“放心，银子定少不了你们的。”
说完一行四人便大喇喇地坐下。
崔小篆闻着空气里的香气，差点就要落泪：“方才我瞧着那兰香院里头的那两碗云吞面便馋得厉害。那香味，把我腹里的馋虫都勾了起来，现下终于能吃上了。”
另一个肤色有些黝黑的接话：“可不是嘛！我这一上午都在外头办案，连朝食都没吃，现在肚子里头正烧得慌。”
崔小篆斜了他一眼：“就咱们食堂那几样朝食还不如不吃！”
说完又觉得有些奇怪，凑近了往康墩的衣袍上嗅了嗅，质问道：“康诚明，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我闻着你身上这味，是不是偷偷一个人去吃柳记的羊肉汤粉了！”
被揭穿的那黝黑男子嘿嘿一笑，随即露出一丝赧然，不由解释道：
“真不是我故意欺瞒各位，我这一上午都在光华坊取证，接到通知后又马不停蹄赶到这河滨坊，这一南一北，路程颇远，总是要填饱肚子的。”
边上另一位大人随即跟着痛斥道：“说好的都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道你断不会抛下我们几人，没想到竟是这般不讲义气！”
也不知道给他们带一碗！
康墩被说得有些脸红，急急抬手举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其余几人这才放过他，又连连叹气：“吴大人已年过花甲，只待明年便会致仕。如今大理寺一应事务皆有少卿大人当家做主。不若我们去求求陆少卿，再招一个靠谱的厨师来，如何？”
康墩感同身受，点头称是：“昨日食堂那道青菜炒橘子，味道怪异不说，还害我蹲了一晚上的茅房！”
他还想为今日不讲义气的举动辩解一二：“我这也是深受其害，否则也断然做不出看着你们受罪，自己跑去吃独食这等行为。”
几人谈论间，黎书禾端着个木盘将他们的面都上齐了。
见着他们是第一次来，她又颇为贴心地提醒一句：“本店还有几种腌制的小菜，若是几位官爷想吃，每碟只消额外再多付一文钱即可。”
康墩大手一挥：“来，都给我们上上来！”
他拍着胸脯，大气道：“今日之事算是我不对，便由我来做东。”
几人同僚多年，感情深厚。方才那些斥责更多也是存了玩笑之意。康墩再这么一说，他们倒也是不客气。
再看着面前的云吞面，带汤的浓郁淳厚，干拌的酸辣咸香。鲜甜多汁的云吞和弹牙爽口的竹升面混在一起，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等云吞面半碗下肚，崔小篆便伸手高呼：“店家，这带汤的云吞面再来一碗。”
“好嘞——”
话音刚落，旁边的丁復和吕一璋也齐齐举手示意。他们二位腮帮子里塞满了食物，说的话虽含糊不清，却也能听明白。
丁復：“我也再来一碗——”
吕一璋：“我也要，我汤的，干拌的都各来一碗。”
崔小篆：“好哇没想到你们竟如此能吃，那我也要再来一碗干拌的！”
康墩到底是比他们三人要多吃了一份羊肉汤粉的。一碗汤的云吞面，再一碗干拌的，两碗下肚已然饱腹，摸着肚皮十分餍足。
身子向后一仰，竖起大拇指感慨道：“这食肆的味道当真是这个。若刚刚那兰香院不是命案现场，我都想直接把那碗没动过的给拿来吃了。”
其他三人还未吃尽兴，只一个劲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丁復把最后一口汤汁都滋溜一声喝完，这才抬头继续方才的话题：“陆少卿还真是个狠人，忙了一上午，竟还赶回大理寺，去食堂吃那黑不溜秋的菜肴。”
吕一璋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替上峰解释了几句：“陆少卿本就不重口腹之欲，只一心扑在案子上，估摸着随意对付几口便要梳理案卷了。”
崔小篆吓得一口咽下云吞，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咱们既然出来办案了，已累了这么半日，决计不能再亏待自己，去食堂受那份罪。”
他眼珠子转了转，拾掇着其他几人：“不若就让吕寺丞代表我们大理寺众人，跟陆少卿也提一提这改良食堂菜品的事情？”
众人齐齐点头。
吕一璋却摇了摇头，道：“并不是我不愿意，只不过如今王、刘二位掌勺师傅并无过错，陆少卿又怎会答应再招一名师傅的要求？”
说着，几人都垂下来头，重重叹了一口气，又将这碗底最后一滴的汤汁都舔干抹净了，这才作罢。
最后四个人，竟是共吃了十碗带汤的，十碗干拌的，这才摸着圆滚的肚子作罢。
待康墩付了银钱，四人又一路唉声叹气地回了大理寺。
这大理寺的食堂但凡能有这食肆一半美味，他们又何苦至此！

第4章 云吞面（四） 舅母总不会准备让她嫁人……
等过了酉时二刻，卢记食肆的食客才少了下来。
黎书禾也终于找到机会问个清楚：“阿舅，今日那兰香院到底发生了什么？”
“嘘！”卢方小心翼翼地环视了一圈四周，见没几个人，这才将她拉到角落低声道，“我直到现在感觉自己的脑袋还是发懵的，完全不敢相信。”
“你猜死的那个人是谁？就是早上来我们这买吃食的那个！”
“什么？”黎书禾也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是他。
卢方又压低了声音：“我将这吃食送过去时就没见着那人。等回来路上，刚走到河滨坊坊口，就见到四面八方的人群都往兰香院那方向涌去，一个个嘴上喊着‘死人啦——’‘杀人啦——’。我一时好奇，又重新折返回去瞧了瞧，这才回来的晚了些。”
至于那龟公死状如何恐怖，甚至被人五马分尸，连头颅都悬于房梁这等事，他便不准备告诉禾娘了，省得把她吓到。
他又抓抓脑袋，似乎是觉得害自己的甥女这么担忧，又有些不好意思：“下次阿舅一定不去凑热闹了……”
黎书禾笑道：“我又怎么会怪阿舅，您也是为了我才接下这桩生意。”说着又低垂下眼眸，“我也自知这段时间麻烦阿舅和舅母了，正想跟你们商量着，准备去外头支个小摊子，卖些吃食，等攒够了银两就搬出去。”
卢方急忙阻拦：“这怎么能行！月婉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我自是要照看你的……”
说到后面，因着激动，声音又大了些：“况且你一个小娘子，孤身一人，能去哪里？莫不是你那个阿耶来寻你了？”
黎书禾摇摇头，她阿娘临终前念念不忘，怎么都咽不下最后一口气。直至给她留下一方丝帕，告诉她真相。
“禾娘，你阿耶这么多年……真的是有苦衷的，你要信他，也要信阿娘。”
黎书禾无奈，只好应下她的请求。
总不能让自己的阿娘最后一程都走得不安稳。
是以她才来了这长安城，准备私下调查她阿耶消失的真相，也看看是不是真如她阿娘所说，这人值得她等待了这么些年。
只不过这长安城人山人海的，单凭她一个小小的女娘，又该如何是好？
但若是长期借住在舅舅家，只怕也不是个事。
卢方见她一脸愁苦，心里也明白她如今的处境艰难，宽慰道：“哪怕他不来认你，还有阿舅。反正我们这儿也不缺你这一口吃的，你就安心住下来。”
他揉了揉黎书禾的头顶，像是温柔地安抚一个晚辈：“再说了，你在这儿，阿舅这食肆的生意可比往常好了不知道多少。”
黎书禾这才露出一点笑颜，点头应下。
等她将脏污的碗筷都收拾好走到后院时，才发现堂厅一片漆黑，竟是一盏灯油都未点燃。
她拿了个火折子，吹了一口，刚要将灯油点亮，便听到吴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两个午间哪里去了！害我一通好找！”
黎书禾自是不敢说出命案之事让舅母担心，只解释道：“我和阿舅出去送食了。”
吴氏点点头，也没有多问，倒是看了一眼那屋里的油灯，叹气道：“禾娘，这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油灯得省着些。”
“我省得了。”
吴氏又牵起她的手心，轻轻拍了拍：“你这孩子今年也有十六了吧？在吴州的时候你阿娘可有给你相看的人家？”
黎书禾连连摇头，心里寒毛竖起。
舅母总不会准备让她嫁人吧！
吴氏笑道：“隔壁张婶子家正好有个小儿子，平日里就在自家那杀猪作坊里做活，家境算是殷实，模样也长得俊俏，你瞧着要不要两人见上一面？”
来了来了，黎书禾最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尴尬地笑了两声：“舅母，不用了吧，我暂时还没想着嫁人。”
“那怎么成！”吴氏起身，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这女人家可不就得有个依靠嘛！这张婶家在这里也住了十来年了，我们两家都是知根知底的，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再说了，往后你嫁过去了，两家近，还能时常回来看看我们。”
她还要绞尽脑汁想法子拒绝时，卢方走了进来，将额上汗渍擦干就问道：“你们两个在这说什么呢！”
吴氏忙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又道：“张婶那个儿子我见过，人也是个老实的，禾娘嫁过去当是可以放心的。”
卢方沉默半晌，把目光转向了黎书禾。
“禾娘，你自己怎么想的？”
黎书禾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若是她说不想嫁人，舅舅和舅母会不会以为她是想赖在他们家不肯走了？
思索良久，她还是开了口：“阿舅，舅母，我暂时不准备嫁人。”
说完又停顿几下，继续道：“禾娘自知这些时日多有打扰，方才也跟阿舅提起，准备过段日子就搬出去。”
卢方大惊：“你一个女娘子，去外面靠什么过活？！”
舅母也不赞同：“你若是不想嫁张婶家的直说便是，可不要说这些话来寒我们的心。”
黎书禾笑了笑：“左右我还有手艺在身，总不会饿死。只是在找到新的住处前，还要再叨扰阿舅和舅母一段时间。”
舅母也没想到竟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自是不依。但又见着黎书禾已是下了决心，一时也是劝不动了，又推了推卢方，让他也说几句。
这卢方也是个嘴笨的，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眼见着劝不动，又急得满头大汗。
黎书禾倒是心宽，反过来劝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已想好了要做什么营生，只不过到时候还要再借用一下食肆的厨灶。”
卢方忙应下：“这里的东西你随意用就是。”
说完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想起她方才话里的意思，问道：“你是不是早就准备离开了……”
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有了主意，想来是早就有了打算。
黎书禾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确实是有想过搬出去住的，只不过也没想着这么快。今日的事情只是个导火索，加快了她的计划罢了。
她道：“阿舅，还要劳烦您帮忙做个小推车，我明早要再出去买点材料，便不在食肆帮忙了。”
卢方连连应下，身旁的舅母瞪了他一眼。
怎么好好的，还答应下了，不合着该再劝一劝吗！
黎书禾现下主意已定，再劝也是劝不动了。吴氏只好一跺脚，对着她好一通交代：“等你那摊子有起色了再提搬出去之事，不然舅母可不依你。”
黎书禾露出个微笑：“我晓得的。”
“有事情可得找阿舅和舅母，不准自己憋在心里！”
“一定会先跟你们说的。”
“还有，可得先紧着自己身体，前些时候受了风寒我见你还没好透……”
“知道啦舅母——”
……
等躺在了床上，黎书禾这才开始思考着明日要卖什么吃食。
晚间对着舅舅和舅母说的那些话，九句真，一句假。
支个摊子的想法确实是早就有了的，但是卖什么，在哪儿卖，她却都没有仔细考虑过。
再加上来了长安城后，她一直都住在舅舅家里，还没有好好逛过这长安城的坊市和街道，人生地不熟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定主意。
想要在短时间内打出名气，攒到银钱，最重要的还是需要成本低，还能方便贩卖的食物。
黎书禾脑中顿时有了主意。
等明日一早，她便去集市上买需要的香料和食材。
保管让食客们闻香而来！

第5章 茶叶蛋（一） 葡萄炖土豆
次日一早，叶子上还凝着晨露，黎书禾就收拾好东西，穿过蒙蒙云雾去集市采买了。
她准备做一锅茶叶蛋。
除却需要丁香、茴香、八角等等香料还有茶叶以外，还需买一个大的粗陶瓮。
茶叶有很强的碱性，若直接放入铁锅中炖煮，不仅味道会变质，铁锅也容易生锈。
如此这般，手里的银钱怕是不太够。
但事已至此，她的话也放出去了，无论如何都得往前头迈去。左不过少买一些食材，等明日回了本，再多买一些鸡蛋来卤煮贩卖便是。
也幸好今日她背了个大竹筐，能装得下不少东西，等买齐所有东西后，这才有空去菜场挑选鸡蛋。
大胤朝的鸡蛋并不贵。
许是家家户户都养了不少母鸡的原因，差不多三个鸡蛋才只要一文钱。
但她兜里只有先前那一点银钱，约莫只有二、三两银子。方才买了不少香料，又买了两个特别大的陶瓮，差不多已经用的七七八八。
还要预算着留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况且也不知道这儿的人对茶叶蛋的接受程度，黎书禾也不敢托大，只先买了一百个鸡蛋。
若是卖的好，便再继续做这门生意。若卖的不好，大不了再换一个吃食卖呗！
反正她会做的吃食可多了去了。
……
檐角下还垂着三尺冰凌，扑闪闪地泛着亮光，黎书禾背着个大竹筐回到卢记食肆。
食肆前头今日生意尚可，但只有卢方一人，确实有些忙不过来。因此，不通厨艺的吴氏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起码能帮着收收银钱，或者给食客上面。
甫一踏入，便听见舅舅和舅母的争执声响起。
卢方斥责了一句：“都怪你，好好的给禾娘说什么亲事。”
吴氏气冲冲地说道：“我哪知道禾娘主意这般大，可不都是为了她好！”
“现下也不知道她那摊子生意怎么样，让她就在我们这旁边先支个摊子还不肯，非得到外头去！”
“那还不是禾娘怕担心抢了我们家食肆的生意。”吴氏说着，音量又拔高不少，“还说我呢，你这个自己当舅舅的昨儿也不会多劝两句。”
“唉！”卢方重重地叹了口气，又说道，“这禾娘真搬出去了，日后要嫁人的时候怎么办，不行，等她回来我还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
“是该说道，还有，你也得好好劝劝禾娘，张婶家的不喜欢，到时候也可以多相看几家的。”
“知道了知道了。”
说着，卢方便往外走去，迎面撞上了回来的黎书禾，脚步不由一滞。
卢方想着方才他和吴氏两人的对话，面露尴尬道：“禾娘回来了啊。”
吴氏脚步紧随其后，见着人忙笑着招呼，想随意说两句缓解一下气氛：“禾娘这是买了什么？准备做什么好吃的？到时候可得让舅母先尝一尝。”
黎书禾权当没有听见方才那些对话，将竹篮放下后冲着两人笑道：“是一种新鲜吃食，阿舅和舅母只管等着尝便是，我还想让你们也提提意见呢。”
“那你快管自己忙活去吧，说的舅母现在嘴巴就馋了。”
……
这食肆的后院的一出小插曲，前面的人倒是一无所知。
昨日大理寺等人来卢记食肆吃了一碗云吞面，回去后念念不忘，今日来兰香院问话之余，就想着顺路过来打打牙祭。
丁復走到这食肆后还心有悸悸，惊恐地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边骂骂咧咧：“这杀千刀的掌勺，今日大理寺的食堂居然做了葡萄炖土豆，黏糊糊一团，看着像是猪糠！”
康墩接过话茬：“不能再这般下去！我等必要说服少卿大人招一个新厨师。”
其余两个人对视一眼，也同样面露苦色，看来饱受这食堂之苦久矣。
吕一璋好歹是他们这群人里品阶最高的，最后只得一点头，壮士断腕般沉吟道：“等拟好文书，我等一同签名，我再寻机会去找陆少卿请示一二。”
“嗯！”
“就该如此！”
几人下定决心，商量完毕后，见这食肆竟还没有开火，一时好奇地冲后头喊了两声：“店家呢？这食肆可还营业？”
见没人回应，丁復又加大了声音：“有人吗？要四碗云吞面！”
一袭布帘子掀开，一个貌美的少女笑着迎了过来。
丁復认出来这就是这食肆昨儿给他们上面的人，忙问道：“今日还有云吞面吗？我们几个昨日尝过后一直心心念念，忍不住想着再来尝尝。”
黎书禾本来是没有认出这几位的，但是看着他们身上的官服，便知道是昨日大理寺那几位，笑道：“还有的，我阿舅马上就来，劳几位再多等等。”
她只是上前头来拿些调料便走。
丁復略一拱手，说道：“还劳烦店家快些，我等还赶着时间要去办案。”
“来了来了。”吴氏闻声赶了过来，连忙招呼着，“几位官爷要吃什么？”
“先来四碗带汤的云吞面！若是不够后面再上！”
吴氏连忙应下，又冲着黎书禾使了个眼色。
黎书禾正将要用的东西揣在兜里时，便听着前面有个食客突然捂着肚子大叫：“哎哟——哎哟——”
她连忙将东西放下，帮着上前问道：“这位郎君这是怎么了？”
那名食客当即拍桌大骂一声：“你这食肆不干净！我刚吃完这面，肚子就疼得厉害！”
吴氏大惊，连方才大理寺那几位都来不及招呼了，慌慌张张地走过来问道：“怎么会，我们连碗筷都是用热水过了一遍的。”
“那我怎么知道你们往那面里加了什么！总不会是闻着香，吃着会让人穿肠烂肚的毒药吧！”
瞧着这人一脸无赖模样，黎书禾底气十足地说道：“空口白牙污蔑人，可是要负责任的！”
她冲着在座的食客们高声说道：“在座的客官不少都是我们卢记食肆的老客了，我们每日都是当着众人眼皮子底下做的这吃食，现下却遭人这般污蔑，报官！我这就要去报官！”
那名食客捂着肚子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嗤笑一声道：“报官？好呀，那你倒是去啊！我可要看看这京兆府会怎么判！”
还报官，这小丫头怕是连京兆府门开在哪都不知道。且不说那府衙门前往日里的鸣冤鼓几乎就是没有响过的，要报官还要写状纸，就他们这桩鸡毛蒜皮的小事，便是那些个大人来了都不敢直接说这是究竟是谁对谁错。
“不用报官。”丁復等人闻声而来，眼神向下扫过，“我等便是在大理寺当差。若是有什么冤情，可直接说来听听。”
吴氏攥着帕子，担忧地看了黎书禾一眼。
这……这怎么还惊动大理寺了！
黎书禾回了她一个“别怕”的眼神，上前行了一礼，直接说道：“几位大人，这名食客非要说我们食肆里的东西不干净，吃了肚子疼，您也吃过我们铺子里的东西，可觉得身子有什么不适？”
“自是没有。”丁復都不用再想，脱口而出。又见那人贼眉鼠眼，两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不知道在打着什么主意，心下一想，便将事情大致的原委了解了。
他冲着那食客说道：“吃坏肚子了？哪个位置疼？恰好我们这有人会医术，让他来替你把个脉看看。”
说着他冲着康墩眨眨眼，示意他上前。
康墩接收到信号，上前装模作样地搭了个脉，又故作深沉道：“我瞧你脉象有力，气息平稳，不像是犯了腹痛的模样啊。莫不是胡乱编造诬陷这店家不成？”
丁復当即呵斥一声：“依照我朝律例，诈伪律，诬告他人应杖一百！”
食客倏地跳了起来，将手抽出，连声音都在颤抖：“不痛了不痛了，我想起来是今日午食的时候吃得太多，这才撑坏了肚子。跟这店家没关系！”
他就是眼热这食肆的生意，这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想讹点银子花花。要真挨板子，那可受不住！
男人说着连忙扔下一块碎银，都不要她们找开就连忙往外跑去：“几位大人见谅，这点小事哪敢再劳烦你们。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黎书禾收了银两放到了吴氏手上，又对着几位大人叉手行礼：“多谢几位大人。”
“小事一桩。”丁復摆摆手，又探着脑袋问道，“我们的云吞面……？”
黎书禾连忙将手擦干净，将云吞和面下锅：“马上就好。”
今儿还多亏了这几位见义勇为的大人们，这大理寺的人看起来，还怪好的哩！

第6章 茶叶蛋（二） 龙肝凤髓茶叶蛋……
等到热腾腾的云吞面上来了，大理寺的众人早就摩拳擦掌，拿起筷子专注眼前的美食。
昨日他们来时已是饥肠辘辘，还想着许是饿得急了，才给这吃食多添了几层光环。
没想到今日吃进嘴中，还是这般的鲜香美味。
崔小篆本欲好好点评一番，见着他的同僚们全都埋头苦吃，不由也歇了这番心思。
罢了，这论食之一道，还是等他多品鉴几道美食后，书写成册再与他们分享吧！
……
这厢，黎书禾帮着给大理寺的众人上完面后，就回了后院着手处理明日要贩卖的食材。
要清洗上百个鸡蛋不是一件易事，首先还得找一个大木盆。所幸卢方这食肆里别的不说，厨具倒是一应俱全。
她将需要的东西一列摊开，不紧不慢地开始忙着手中的活。
黎书禾将清洗完毕的鸡蛋一个个擦拭干净后，放进锅中加清水没过鸡蛋，再加一勺盐，稍稍煮一会儿，就放到一旁备用，然后再开始着手处理香料。
所有的香料都被缝在一个纱布包里，拿着擀面杖就开始敲打起来。把香料敲碎了揉平了，才能更好地将味道融进汤汁里。
外头的斜阳也在此时照进了后院，黎书禾被刺得眯了一下眼睛。只希望这茶叶蛋也能像这金灿灿的日光，助她赚的第一桶金！
紧接着生火，起锅，赶在卤煮之前先熬色。
铁锅里的冰糖已经熬成了焦黄色，甜腻地裹着五香料包。待水沸腾后，她就将这煮好的卤汁倒进了那大陶瓮中。
当然，做茶叶蛋，茶叶更是必不可少的，一捧茶叶倒进，瞬间茶香四溢。
两个大陶瓮刚好能分别装下这一百个鸡蛋，卤汁没过鸡蛋，香料就混着茶叶末在这汤里打着旋。
黎书禾拿着个铁勺开始挨个给鸡蛋敲壳，直至鸡蛋的外壳敲出一道道裂缝，汤汁也顺着这个缝隙里，给白嫩的外皮染上斑纹。
待到日头完全都下山了，瓮底的柴薪也换成了文火，里面的卤水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浓褐色的汤汁就裹着鸡蛋不断地沸腾、翻涌，茶香也随着沸腾的汤汁，沁人心脾。
等陶瓮里的鸡蛋壳都被染上一层红褐色后，腾起的热气就顺着木盖的缝隙往上飘，飘散的烟雾又顺着房檐，将晾着的腌萝卜都染上了这卤水的香气。
“什么味？这么香？”食肆里的一些食客扒拉着脑袋往后院瞧着，感觉手里的云吞面都不那么香了。
卢方自然也是闻到了这霸道的香味，别说食客了，就连他这个吃惯了黎书禾手艺的，也饶是忍不住要掉口水。
人群中已有人开始骚动起来，一个个双眼发亮地问道：“店家，你家里头莫不是煮了龙肝凤髓不成？怎得这么香！”
卢方笑着应答，言语中也颇有几分自豪：“定是我那甥女，不知道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卖我们一份吧。”有人苦苦央求着，“我们也算是老客了，这闻得到吃不着，心里头勾得直痒痒。”
卢方也有些忍不住了，吞了一口唾沫，把手里的笊篱扔下，对着众人说道：“我去后头问问去。”
他这话一出，食客们立刻起哄道：“店家可快些，我们都等不及了！”
方踏进后院，卢方见到黎书禾面前的两个大陶瓮正用文火焖煮，搓着手掌问道：“禾娘，你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黎书禾听到声响转头一看，露出个笑容：“在煮茶叶蛋，是准备明天卖的吃食。”
“茶叶蛋。”卢方喃喃几句，眼睛又盯着这两个陶瓮看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真的太香了！”
他本想开口问问，这茶叶蛋能不能给他几个尝尝味，但听到禾娘说是明日准备贩卖的吃食，便也不好意思再问了。
禾娘都这般坚定地说要搬出去住，就是怕给他们添麻烦，他要是再不识趣地问人家讨要，便真不配当一个长辈了。
卢方歇了心思，又咽了咽口水，强忍下肚子里的馋意就准备往回走了。
黎书禾见状哪里会不明白的，连忙喊了一声：“阿舅——”
卢方脚步一顿，便听到女孩的声音又响起。
“这茶叶蛋现下还没卤煮好，等夜间再迟一点，阿舅过来帮我尝尝这味道行不行，可好？”
“好的好的。”卢方连连点头，又深吸了几口，望着那陶瓮恋恋不舍地走了。
等回了前头食肆，食客们早已等待不及，纷纷问道：“店家，做的是什么？价钱怎么样？”
卢方对着这一众食客笑着摇头：“我那甥女说还没做好呢，她明日一早便会去河滨坊贩卖，诸位想吃的便去捧个场——”
话一说完，哀声载道。
还得等明日清早，这香味，谁能抵挡得住啊！
……
还未到酉时，卢方今日便早早地打烊了。原因无他，那似有若无的香味从后院飘进来，直往他肺腑里钻，饶是他定力再好，也经不住这等诱惑。
而其他食客也饱受这香味的“折磨”，对着他好一通哭求。卢方最是受不住这些，索性就提早关门。
等他才刚踏进后院时，发现今日堂厅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烟火气。
往常这个时候，禾娘定是会做一些美味的菜肴，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桌前用着餐，再算一算今日的账目。
可如今，堂厅冷冷清清，两个儿子不在家，吴氏又出门去采买明儿的食材，只有禾娘一个人在灶台上守着那两个陶瓮，添减柴火。
卢方站在檐下思索片刻，还没想好应该先去哪一边劝慰，脚步却已不自觉地就往灶台方向走去了。
黎书禾见着来人，站立起身，抬头瞧了眼天色，疑惑地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打烊了？”
“你还说呢！”卢方一脸痛心，捶着胸口说道，“外头的食客们都被香迷糊了，净缠着我要买你这什么茶叶蛋！我招架不住，所幸就提早关门了。”
黎书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揶揄道：“我看是阿舅自己嘴馋了吧？”
卢方大方地点头承认了，被晚辈调侃的羞涩也抵不住这美食的魅力。
黎书禾见时间也差不多了，用竹夹夹了一碗鸡蛋出来，递给卢方：“阿舅，今日的暮食许是来不及做了，您和舅母就随意对付一晚吧。”
卢方哪有不应，又垂眸看了一眼碗里，大约横着有七八个鸡蛋，单是他和吴氏两个人吃，也完全绰绰有余。
想起吴氏那日的忧愁，他又拍拍她的肩膀：“你舅母也是为了你好……你……”
他又叹了口气：“你别多想……”
黎书禾笑笑不说话。
吴氏往日里待她不薄，她自是最清楚不过，两人只是骨子里的观念不同罢了。
吴氏觉得女人就该早日嫁人，也好有夫家庇佑。但是不说她在现代接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光是卢氏临终前对她的交代她还牢记在心。
阿娘的遗愿还没完成，她怎么有精力去想嫁人的事情。
只不过此事她不愿在人前提起，亦是不愿伤了她与舅舅舅母之间的情分。
……
茶叶蛋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卤煮，味道已然不错，但她也并不急着灭火。准备再多焖一会儿，而后放置一晚上，那才叫真真的入味！
方才给阿舅和舅母捞的多，还有两个留在了灶台旁。正准剥壳自己吃一个，便听到一阵平缓的敲门声。
黎书禾有些纳闷，食肆都已打烊了，怎么还会有人敲门？
但舅舅方才进屋后就把屋里的门顺势带上了，大约是听不到的。
黎书禾便往着陶瓮下又添了一小把柴火，直接往外走去。
还是得去瞧瞧，万一是有什么急事，亦或者哪位食客有东西落下了。
到了前头才发现，卢方今日收摊收的急，好些东西都还没收拾，连大门也只是虚掩着，没插上门闩。
虽说这门未锁，门外的那人却似乎十分注重礼节，并没有推门而入，只是再次屈指敲了两下。
“吱呀”一声，门开了。
黎书禾伸出个大半个脑袋往外瞧着。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正牵着马儿叩门。
两人四目相对，原来是那位她盯着看了许久的少卿大人。

第7章 茶叶蛋（三） 大理寺食堂要招工了！……
陆怀砚今日看卷宗看得晚了些，待想起一些还待探究的疑问，便独自一人又去了一趟河滨坊的兰香院。
他这人，一旦查起案子来便有些投入，不知不觉天色便黑了下来。
这个点赶回大理寺，食堂怕是只有残羹剩饭了。虽说他平日里对于吃食一事向来是饱腹即可，但大理寺的那些饭菜的味道，若是冷着下肚……
确实是有些为难自己了。
陆怀砚摇头轻笑一声，准备随意在附近找个食肆填饱肚子作罢。
早些吃完还要赶回大理寺将整个案卷再梳理一遍。
正打马路过这宣平坊时，突然闻到了一股奇香。
这香气中似乎还带着一股清淡的茶香，混着醇厚霸道的气味，只让人愈发陶醉。又见着这半条街上的野狗都围着一间食肆的门口转着圈，陆怀砚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记起昨日几位大理寺的同僚们一直在吹嘘这家食肆的味道，将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略一思索，便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约莫刚及笄的女子，一根木簪子将头发绾住，只留下几丝额发随风飘扬。
陆怀砚有些别扭地清了清嗓子，问道：“店家可是打烊了？可还卖着吃食？”
黎书禾这才近距离地打量起眼前的人。
那日远远地惊鸿一瞥，她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虽说那茶叶蛋她本想准备明日再行售卖的，但是对于美人，尤其是这种十分有礼貌的美人，她总是格外优待一些。
她想了想，道：“大人来的不巧，今日只有‘茶叶蛋’，您要吗？”
“茶叶蛋……”陆怀砚在心里默念了几声这名字，觉得甚是新奇，他这么想着便也问了出来：“莫不是用了茶叶炖煮的鸡蛋？”
“正是。”黎书禾将大门打开，把人迎了进来，“大人先坐一会儿，我去给您盛几个来。”
她转身往后院走去，没多久就端着一个大瓷碗回来，还特地多舀了一勺汤汁。
也是这时，黎书禾才想起忘记事先跟这位大人说价格的事。
她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说道：“好叫大人知道，这茶叶蛋五文钱一个。”说着又冲着对方多看了两眼，“您还要吗？”
陆怀砚点头，一只手掏出一粒碎银，另一只手接过瓷碗。
骨指分明的双手捏着蛋壳，裂纹里还往外渗出一点汤汁，将他白皙的双手沾染了一些。
褐色的蛋壳一经剥开，蛋白上就露出疏密均匀的花纹，浓郁的咸香也在鼻尖溢开。他的牙齿轻轻咬下一口，茶的清香，蛋的鲜嫩，都在舌尖一同碰撞，又在口中散开。
弹牙的蛋白裹着蛋黄，又窜出一丝醇厚的汤汁，还是头一次，这么霸道的香味就在他的口舌中横冲直撞。
陆怀砚吃完一个，手已经不自觉地伸到碗里又拿下一个了。
直到第二个茶叶蛋都咽了下去，他才想起方才在门口闻到那股奇香时想问的问题。
“你这茶叶蛋，可曾还用了其他佐料？”
黎书禾见美人问话，自是有问必答：“还加了八角、茴香等一些西域来的香料。”
陆怀砚克制地将手不再往碗里伸，只略微点头，又让她将剩余的几个茶叶蛋给他打包带走：“那银子便不用再找了，劳烦店家再盛一点汤汁给我可好？”
黎书禾碰上这么个大方的主顾，又是大理寺的少卿，想着总不会做出偷盗她方子的事情，便也应允下来。
等她盛了满满一罐汤汁时，便也颇为大气的说道：“这陶罐便送给大人了。”
陆怀砚看着这只有巴掌大的小陶罐，默了默。
便是花银子买，想必也只要两三文钱，还没有她这一个茶叶蛋贵。
……
等暮色都浸透这长安城时，陆怀砚策马回到了大理寺。
灯火通明的大理寺与这黑暗沉寂的四周有些格格不入。
他翻身下了马，把缰绳随意扔给了门口值守的差役，手里提着那方布袋便走了进去。
这几日大伙都在忙着“妓馆杀人案”，许多疑点还没理清，是以同僚们都消瘦了不少。
陆怀砚对着门外的衙役吩咐一句：“让吕寺丞来见我。”
吕一璋正巧也在加班，收到消息后没多久便到了。
他进来后先行了个礼，将手里捧着的两份卷宗呈上后，这才开口道：“死者胡四，是兰香院龟公，平日也会负责妓馆里一些物件的采买。”
“兰香院里的人都说胡四生性木讷，不善交际，平日里也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事发当日谁也没发现他消失了。还是另一个龟公说跟他约好时间去提货，却迟迟没见到他的身影，这才去敲了他的房门……”吕一璋说着自己身子都有些发抖，稳住气息才继续道，“然后就看见他的头颅被悬在房梁上……地上都是被剁碎的尸块……”
陆怀砚问道：“尸块都找全了？”
吕一璋心里还有些发毛，强撑着应道：“还有几个尸块没有找到，但是应该就藏在那兰香院里，想必这一两日就能寻齐了。”
陆怀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兰香院现有女伎二十三人，龟公五人，杂妇女十二人，老鸨一人。”
吕一璋想了想，又道：“还有，大人料得不错，下官查阅了这些人的户籍后，发现里面竟有一半的女子不在这乐籍当中。”
陆怀砚：“我今日去兰香院探查时，发现胡四的屋子里并没有血液四处喷溅的痕迹。”
所以，胡四那屋子，并不是案发的第一现场。
他又抽出压在镇纸下的纸张递了过去，手指轻敲两声桌案，说道：“你且再去查一查，这胡四这些时日经常去过哪些地方，又和哪些人时常往来。”
纸张上圈出几个点，都是一些青楼妓馆采买常会去的地方。
吕一璋接过纸张点头应下。
陆怀砚吩咐完又想起什么，将方才打包回来的布袋递了过去，说道：“你再把这个拿给孟淮验一验，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令人致瘾的成份。”
吕一璋甫一接过布包，就闻到里面传来的一股奇香，拱手道：“大人放心，我必马上送去，决计不会让上次周厨娘的事件再次发生。”
陆怀砚“嗯”了一声，见吕一璋还杵在那儿迟迟没有离去，略一挑眉，问道：“还有何事？”
“啊……啊……”吕一璋支吾几声，“是还有这么一件事。”
他将卷宗最上头的一份文书抽出，神色异常恭敬地递了过去。
等陆少卿打开文书扫了几眼后，他的声音才又响起：“下官等人觉得……觉得，大理寺近来的案子颇多，较为繁忙，同僚们也时常加班加点，食堂里只有两位师傅怕是忙不过来。还想恳请大人准允，再招一个掌勺师傅。”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上峰的神色，见他那张过分好看的眉眼依旧波澜无折，没有任何反应。
唉。凉了。
吕一璋在心里叹了口气。
陆少卿想必是没有被他这番说辞打动，这次定然又是无疾而终。
“陆少卿，那下官……”吕一璋正准备告退。
“准了。”
吕一璋猛然抬头，发现自家上峰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连眼皮都没掀开一下。直到他拎着那包布袋走出屋子时，还觉得恍然如梦。
……
吕一璋刚回到那间他们办公的屋子时，一群人便凑过来问道：“怎么样怎么样？陆少卿可批准了？”
吕一璋两眼发直，迟迟没有说话，耷拉个脑袋，一副神思涣散的模样。
一见这个场景，众人顿时心领神会，纷纷摇头作鸟兽散了。
“我便知道陆少卿断然不会应允这个请求。”
“是啊，这食堂的饭菜再难吃，陆少卿还是一顿不落地往那跑，当真是叫我等佩服！”
“唉，这会儿突然羡慕起那些个狱卒了。他们用的饭菜都是黄师傅做的，虽说同犯人一道用食，这味道也一般，但也总比我们食堂里每日里这些难以下咽的猪糠要好！”
“慎言慎言。”丁復忙打了个圆场，劝慰道，“诸位同仁再忍忍吧，陆少卿不答应，我们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这时，一直在旁边愣着的吕一璋突然发话了：“谁说陆少卿没答应？”
他从“梦中”醒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恍惚的神色：“陆少卿准允我们大理寺的食堂再招一个掌勺师傅！”
“当真？！”崔小篆将手里的毛笔一扔，站立起身，径直走到了吕一璋的面前，拍着他的肩背道：“好你个吕辉山，竟还演这一出诓骗我们！我们方才可都被你这神态吓到了！”
一群人又重新围了上来，个个面带喜色：“没想到我们马上就要苦尽甘来了！”
“陆少卿究竟如何答应的？想必吕寺丞费了不少口舌吧？”
“定当如此！能让陆少卿应允此事，吕寺丞当居首功！”
一群人叽叽喳喳，还没等吕一璋开口，便一个个脑补了一场大戏。
他们觉得定是吕寺丞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这才让铁石心肠的陆少卿答应此事。
吕一璋清了清嗓子，实在有些赧然：“不瞒诸位同仁，此事并非如同你们想象的这般。”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布袋，自己也没搞明白为何陆少卿突然就答应了。
“我只将文书呈递上去，陆少卿就十分痛快地应下了。”
众人听罢也是摸摸脑袋，有些不敢置信。
这……不应该啊！
陆少卿何时便得这般好说话了？！
不过不管如何，只要能招一个正常的掌勺师傅便好。他们大部分都有家室在身，每月的月俸要上交公中，孝敬耶娘，养育妻儿，口袋里的银钱便所剩不多，偶尔打打牙祭还行，一日三餐都往外跑，那点俸禄是万万不够的。
除非每人都像康墩一般，有个在工部当着侍郎的阿耶，家境丰厚。可偏人家这等公子少爷，每日也是老老实实地吃着食堂。
大理寺的这一群官员们又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一想到马上就要有新的掌勺师傅，加起班来也更加地卖力。
唯有丁復还未离开，在吕一璋身上嗅了半天，问道：“什么味，这么香？”
吕一璋一拍脑袋，这才想起少卿大人的吩咐。
他胡乱解释几句，拎着这个布袋，就去找大理寺的仵作孟淮。

第8章 茶叶蛋（四） 从不挑食陆少卿
孟淮这厢刚验完尸，才净了手回屋，就见着吕一璋拿着这布袋等候多时，脑门突突直跳。
不会又出什么案子了吧？这每日加班加点的，还有完没完了！
吕一璋将那布袋打开时，孟淮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深吸几口，心道：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
他拎了一壶酒，又摆上了碗筷，说道：“没想到你这小子，平日里抠抠搜搜，居然还想着给我带宵夜。”
把酒满上，已是迫不及待地将这陶罐打开：“买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
吕一璋也被这扑鼻而来的香味冲昏了头脑，一时竟说不出话，跟着一杯酒下肚才道：“这是陆少卿让我拿来的。”
“陆少卿？”孟淮眼里透露出一种古怪，“少卿这是何意？”
陆少卿是出了名的不挑食，难不成从哪里寻来了美食？大理寺人手一份？
吕一璋搓了搓手，笑道：“孟兄怕是忘了周厨娘之事。”
这话一说出口，孟淮便明白少卿大人的意思了。
这周厨娘初来大理寺时，烧的一手好菜，深受大理寺众人喜爱。可渐渐的，便是前脚刚吃完周厨娘做的朝食，后脚就惦记得紧，恨不得马上再去扒拉那些个饭菜。
大理寺众多官员更是性情大变。起初是精神异常亢奋，经常通宵留值加班，可后来却变得愈发萎靡不振，整日里就想着吃一吃那周厨娘做的菜肴。
陆少卿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人。
他请了宫里的御医把脉，又喊了孟淮端了周厨娘做的吃食进行研究。
这才发现这周厨娘心术不正，为了留在这大理寺，竟往菜肴里面加五石散！
也幸好陆少卿发现得早，众人还未彻底成瘾。
便让老太医开了几副方子调理身子，紧接着将那周厨娘下了大狱。
此后众人对此事缄口不提，当是大理寺一大耻辱也！
眼下这罐香得让人口水直流的小陶罐，里面不知装的是何物，是以又引起了陆少卿的怀疑。
孟淮从这汤汁里拎出一个裂纹的鸡蛋，许是刚拿回来，这鸡蛋尚且还有余温。
孟淮小心翼翼地剥了一个，嫩白的鸡蛋露出一道道褐色的花纹，酱色的汤汁还往下淌着。
吕一璋吞咽了一口口水，问道：“怎么样？有没有那五石散？”
孟淮摆摆手，说道：“急什么，老夫还没验呢！”
这小小的鸡蛋竟香得他不停地口生津液，当是他……咳咳……先以身试毒一番！
待他细细品尝过后，沙绵的蛋黄裹裹着汤汁，粘在牙齿上还在久久回味着。
吕一璋急得不行，直面这香味却又吃不到，抓心挠肝地问道：“孟兄可尝出来了？我尝一个行吗？就一个，就算真掺了那五石散，我也认了！”
“不行！”孟淮义正言辞的拒绝，“万一里面真加了这五石散，可不是这么好戒的！为了保险起见，吕寺丞还是不要轻易尝试。”
他慢条斯理地又剥开一个茶叶蛋，颇有几分英勇就义的气势：“老夫常年与这些毒物打交道，让老夫来试这个毒，正好！”
吕一璋一甩衣袖，“唉”了一声，急得直跺脚，“那您可快些！这……这好歹留几个！”
这陶罐本来就小，眼见着就要见底了！
孟淮拿着根银针轻挑慢捻，捣腾了一会儿也不见回话。
等他又往嘴里塞了三个后，不负所托地打了个饱嗝。那罐子里也仅剩下最后两个茶叶蛋了。
他摆摆手，小啜了一杯方才倒好的酒水，满足道：“竟没想到这鸡蛋竟还能这般卤煮，做这菜的师傅真真是好手艺啊！”
吕一璋还瑟缩着脑袋等结果呢，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一亮，问道：“孟兄验出来了？”
孟淮点着脑袋，又捋了捋下巴的胡子，缓缓开口：“据老夫查验，这道菜肴应是没什么问题！”
“嗐！早说嘛！”吕一璋立马上前，将手直接伸进那陶罐中，三五下就把蛋壳剥掉。
等真正吃进嘴里，才觉得方才的煎熬，等待，都是值得的。
因为实在是太好吃了呜呜呜！
吕一璋嘴里的鸡蛋还没咽下，手又伸进了陶罐中，摸了半天发现里头已是空空荡荡，惊疑地将陶罐整个端起来，罐头直接朝下倾倒。
里头空空如也，只余几滴汤汁还往下淌着。
“蛋呢！我的蛋呢！”吕一璋愤然起身，再一看到对面的孟淮将这最后一个茶叶蛋塞进嘴中，一脸餮足的模样，不由气上心头，怒骂道：“孟重钧，这里头一共就七个鸡蛋，唯你一人独独吃了六个！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孟淮吃饱了肚子，不屑再跟他计较，嬉笑一声：“老夫也是为了完成陆少卿的任务，这才以身试毒！”他眯了眯眼，“吕寺丞莫不是想要治我罪不成？”
吕一璋被他气到不行，偏又无可奈何，最后只好捧着个空罐子去复命了。
……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
黎书禾起来收拾好后，先看了一眼煨了一晚上的茶叶蛋。
浓稠的汤汁已经完全渗进蛋壳中，连空气中都满是这霸道的香气。
她将两个炉子搬到推车上，又在这两个陶瓮下垫了一层厚厚的麻布。
趁着天还没亮就往外头去了。
河滨坊比宣平坊还要大些，自然也要热闹许多。不少小贩早已撑起了小摊叫卖着。黎书禾也跟着找了块空地，也有样学样的撑了个小木板，摆好炉子，又把陶瓮放了上去。
炉子里的炭火慢慢溅起火星时，这茶叶蛋的香味便随着白烟传了出去。
这会儿来往的人正多，其中不乏也是来摆摊贩卖的走卒。
被这香味吸引而来，哈喇子直流。
“小娘子，你这卖的什么东西？多少银子？”
黎书禾用着夸张的口吻应道：“我这吃食名叫‘茶叶蛋’，用了上百种的食材焖煮了整整一夜，百年传承，三文钱一个。”
她说着剥开了一个，当众咬了一口，笑着问道：“郎君可要来几个？”
肩上还扛着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深吸两口，最后从兜里摸出三文钱：“给我来一个。”
他年纪尚小，觉得自己的抵抗力实在不够，有些愧疚：“这还没开张呢，先花出去三文。”
黎书禾用一个油纸包包好，脸颊两边的梨涡浅浅地笑着：“郎君这是哪里话？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才是。”
那小贩这手刚接过油纸包，一时竟看呆了，随后又盯着手里的吃食，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了，无论如何也是要吃朝食的，不然怎么捱过这一整日的忙碌。
小贩就往她身边空着的地方插了进去，顺势将肩上那稻草把子往地上一搁，就开始剥那茶叶蛋，吃了起来。
炉子里的火又热了一点，陶瓮里的汤汁愈发浓郁了，惹得路过的人们都会驻足停留一番，闻着香味又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三文钱一个，比起生鸡蛋来说，这价钱是高了一些，但又想着坊口那胡饼也要五文钱一个，味道也只是一般而已。相对而言，这个把人香得神魂颠倒的茶叶蛋，似乎也不算贵了。
不少人都抵抗不了这香味的攻击，一个个都往外掏出铜钱，开始排着队买了起来。
“我要两个——”
“小娘子，我也要两个。”
方才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已经把嘴里的茶叶蛋都尽数咽了下去，趁着占据地理优势，直接歪着脖子冲黎书禾拱手：“小娘子，给我再来两个。”
他嘿嘿一笑：“您这茶叶蛋也忒好吃了，我这辈子都没尝过这么美味的吃食，得带两个回去给我家中的耶娘也尝一尝。”
这小贩长得白净，一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显得更加稚嫩。
黎书禾如今的小摊和他紧挨着，偏头应了一声：“好，给你留着。”手里继续麻利地收银子。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眼见着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钱匣子里的铜钱也越来越满。
黎书禾大手一挥，冲着面前的人摆手道：“不好意思了，今日这茶叶蛋都卖完了——”
“什么？卖完了！”排着队的人明显感到不可置信，伸着脖子探了探，只见着这娘子已经开始收摊了，只得兴致怏怏地离去了。
一个个想着，明日定要赶早，势必要尝一尝这茶叶蛋的滋味不可。
“喏，给你。”黎书禾将最后剩余的两个茶叶蛋包好，递给了糖葫芦的小贩，“明儿劳烦你提前给我占个位，可好？”
糖葫芦小贩头一次见着这排队的盛况，已然是目瞪口呆，就连带着他的生意都好上了几分。
本以为这娘子记不住他方才那么随口一说，现如今见着真给他留了两个，心下还有几分感动。
忙数了六文钱递过去：“多谢小娘子，您放心，我明儿定早早地过来，替您占着这位置。”
黎书禾接过铜钱数了数，又还了他两个：“那便多谢小郎君了。”
“是该我多谢您。”
……
待清点了一番今日的营收，又去添买了些明日的食材，黎书禾收获颇丰地回了卢记食肆。
食肆里头的生意还算不错，虽然没有前几日那般繁忙，但是比起其他食肆而言，也算是生意兴隆。
卢方听到后院的声响时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她回来后一脸喜色，忙问道：“怎么样？可有卖出去一些？”
黎书禾笑着应道：“都卖出去了，还多亏了阿舅给我打的这个推车，不然我还愁着怎么将东西运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卢方心下松了一口气，又想到自家甥女的手艺定是不劳他担心的，但作为长辈却总是免不了唠叨几句，“你啊你，阿舅本想说你就在我这食肆旁边支一个摊子多好，省去了东奔西跑的路程，怎得这般见外。”
黎书禾笑了一下，她倒是真有过这个想法。
但想着万一影响了他们食肆的生意，反而本末倒置了，只微微解释道：“我是想着河滨坊那边人比这还要再多一些，早点卖完也好早点歇息。”
“也是，你一个女娘子。”卢方抹了把汗，将抹布搭在肩上正要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说道：“对了禾娘。”
他顿了顿，又道：“前头大理寺张贴了一张文书公告，说是要招一个掌勺师傅，你要不要……”
大理寺？！
黎书禾心下一动。
想起那日出手阔绰的少卿大人，又想着好歹是个衙门单位，稳定不说，对她以后寻找阿耶更是能方便行事。脸上已隐隐有了些动容之意。
她问道：“工钱如何？可包吃住？”
卢方想必是去了解过一二的，听着她问，随口就应道：“每月工钱六百文。”顿了顿，又道，“包食宿的。”
他说完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本作为一个长辈，该是给她庇佑的。但又想着她若是执意要搬出去，还不如去衙门里头做活，起码她一个女郎的安全倒是有了保障。
否则她孤身一人，别说是他放心不下，就是吴氏也该要时常念叨着。
黎书禾认真地思索起来。
这活听起来确实不错，算是公务员，有编制，还包吃住！也省去了她日后要去外头租房子的困惑。
最主要的是她那日见到大理寺的几位大人，看着倒都是好相与的人。
干了！

第9章 打卤面（一） 五毒俱全小食堂
黎书禾和她阿娘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对着卢氏的感情倒也是真的深厚。而对着她那个只知姓名，未见其人的阿耶，却是没有太多的情谊。
只不过卢氏时常在她耳边念叨着，一说她的阿耶定是有自己的苦衷，他这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她们母女两个云云。又嘱咐她无论如何都要低调行事，切莫引起麻烦，让自己陷入险境。
她也是这个时候隐约有了些猜测。
她那阿耶估摸着得罪了不少人，现下的处境并不好。亦或者他是个位高权重之人，和她阿娘只不过有那么一段露水情缘，这么多年也早已将人忘之脑后，一直花言巧语欺骗她，也只有阿娘这般心思单纯之人还被傻傻地蒙在鼓里。
她不敢问，也不敢赌。是以即使来了这长安城，也未和舅舅、舅母等人透露过分毫信息。
卢氏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她找到阿耶，让他知晓尚还有一个血脉在这世间。
而她既然已经答应了，也只能尽力帮她阿娘完成这个遗愿，也能让她在九泉之下也好生安息。
黎书禾对此也是感叹过数次。
有这功夫开间食肆多好，指不定能赚得盆满钵满。再盖间青砖大瓦房，养着一猫一狗，何必每日记挂着他人。
可是卢氏终不像她这般洒脱，一直对着这事耿耿于怀，直至郁郁而终。
……
收拾好自己的思绪，黎书禾又问了那大理寺的确切位置，就准备动身去应聘食堂这掌勺师傅。
大理寺在皇城脚下，顺义门旁。跟着卢记食肆一南一北，相隔甚远。
黎书禾也不知道这些衙门里的食堂招人是不是要经过什么考核，便将顺手的调料都拿了一些，随意裹了个布袋就带走了。
待到一路走去，听着街坊都在讨论这“妓馆杀人事件”，个个手舞足蹈地形容着尸体的可怖模样，更是觉得头皮发麻。
要是在大理寺的食堂任职的话，总不会时常要见到这些血腥的场面吧？
黎书禾摇了摇头，不做他想。若是能入职，便是真要碰见这些场面，再找借口避开便是。
差不多快到了午时，也是这一天当中日头最毒辣的时候，她才走到了这大理寺门口。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日头的照射下金光闪闪，而青阶两侧分别有两座石獬豸，右爪下压着刑律铁卷，青面獠牙地望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看着便是威严之地。
然而……门口却有不少来往的走卒，多以贩卖吃食为主。甚至还有穿着麻鞋的脚夫，就端着一碗馎饦坐在那青石阶上，对着门口的衙役问道：“官爷，来一碗吗？”
两个人衙役不为所动，只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依旧笔直地站着。
这倒是和她想象中的大理寺有些不太一样。
黎书禾环顾片刻，回过神后便抬起脚步往上走着，对着门口的衙役略一拱手，道：“我见着了大理寺张贴的文书，想来应聘食堂掌勺一职。”
两个衙役相互对视一眼，就对着她打量起来。
眼前的小娘子，一身窄袖襦裙，上身罩了一件藕青色的夹棉外罩，腰间一根棕红色的棉绳勒出了纤细的腰肢。身后还背着一个麻布袋，听着咣当作响。
这小娘子莫不是来凑热闹的吧？
两人的眼里同时露出一丝质疑，但仔细想着这招聘文书张贴后就没有几人前来询问，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冲着后头一个小门呶呶嘴道：“小娘子若是真想应聘这掌勺师傅，便从这儿进去，里头会有师傅来考校的。”
黎书禾方才见着他们打量的眼神，还以为会被刁难一二，没想到两人竟是痛快地告知，双手交叉行了个礼：“多谢二位官爷。”
……
待她推进那道小门后，就有差役上前，问明来意后又将人往食堂后厨领。
鉴于王、刘二位掌勺师傅做的菜食实在难以下咽，黄师傅也是厨艺平平，吕一璋特地交代了孟淮来当这个考校的师傅。
他倒是想亲自来，奈何妓馆杀人案现下还没破，陆少卿又压了不少任务给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不过孟淮也行。
这人平生最是挑剔，一般的菜色都入不了他的眼。若是浑水摸鱼，偷奸耍滑之辈，孟淮定然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等黎书禾踏进食堂后厨时，这才发现已有两人坐在那儿等候。
一个个头矮，一个身形胖，紧挨着坐在一起，倒是十分的滑稽。
黎书禾跟二人略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便也跟着坐下等候。
待差役离开后，旁边那两人便开始攀谈起来，试图相互打探一些情报。
个矮的问道：“今日这考校你们可知是做些什么？”
身胖的应道：“左不过是考校一些我们的刀工、火候之类的。”
个矮的说着：“这些简单，好歹我也是天香楼的副厨，随随便便就能用萝卜雕出一盘‘龙凤呈祥’。”
身胖的吹捧：“天香楼？那您确实厉害！我现下正在醉仙阁那干着，主厨忙时，都是由我来掌勺，那些个食客也是根本分辨不出区别！”
“那您定也是顶级的厨子！”
……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见着一旁的黎书禾一直不搭话，便递了个话头过去：“小娘子，你是哪个酒楼来的？看你年纪，该不会还没上过灶台吧！”
说着两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黎书禾被迫听了不少他们二人的“丰功伟绩”，见他们现在又将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虽然不想回答，却碍于面子还是应了一句：“我在宣平坊里的‘卢记食肆’做活。”
卢记食肆？没听过！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捧腹大笑。
个矮的笑道：“小娘子倒是实诚，未曾在酒楼里掌勺过便敢来这衙门的公厨应聘的，全长安城恐怕也只有大理寺才能放你进来与我们一同考校了。”
身胖的接嘴道：“确实如此，换做是其他衙门，早就给你轰出去了！”
黎书禾听着他们二人的意思，才发觉有些不对劲，一脸诚恳地问道：“这大理寺的食堂，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两人又对视一眼，这次眼神里都透露出一丝古怪。
“小娘子难道不知道这大理寺食堂的传说吗？”
黎书禾摇摇头，她来长安城尚且不足一月，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卢记食肆里，又哪里会知道这大理寺食堂还有什么故事的？
身胖的凑近了点，神神秘秘地说道：“这大理寺的食堂啊，那可是长安城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哦？”黎书禾来了兴致。
“这大理寺的食堂啊，非常的邪门！”那胖子说道，“传闻历任的主厨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这第一任主厨，一开始干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抽什么疯，竟然跟那胡人勾结，每日趁着大人们偶尔谈论要事的时候偷听，然后贩卖情报。”
嗯？间谍？！
黎书禾好奇道：“那他又是如何被发现的？”
古代的间谍听着不应该是那种蒙面刺客吗？怎么跟厨子还能扯上关系！
那矮个子凑过来，奇怪地看着她，眼神里那意思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个都不知道？”一样。
他俨然已将自己当成这大理寺一份子，颇为自豪道：“那当然是我们少卿一双火眼金睛。发现那人时常偷听他们谈话，后来故意当着他的面说漏一个假情报，诶这不巧了嘛！第二日就有胡人奸细踩那陷阱里去了。”
又感叹道：“要我说啊，谁会在吃饭的时候关注旁人有没有在偷听啊？可陆少卿还是一眼便发现了，真可谓是心思缜密，难怪年纪轻轻便稳坐这大理寺少卿之位。”
胖子也点头附和。
黎书禾继续问道：“还有吗？”
既然说是历任，想必还有其他事迹……
那胖厨师继续与她科普道：“要说这第二任主厨，比起上一位的事迹倒是有些平平无奇了。”
“嗯？”她虚心地又将身体坐正了一些。
“那位据说厨艺平平，倒也安安稳稳地干了几年。待将这食堂里的人头都混熟后，就偷偷将大理寺的食材私自昧下许多，偷运出去倒卖。”
“怎么被抓的？”黎书禾问道。
“自然还是我们少卿大人！”胖厨师拍拍胸脯，好似他参与了那次抓捕，“陆少卿年终盘点时发现采买的清单与每日食堂的吃食有些对不上，便设计来了个瓮中捉鳖！”
黎书禾若有所思，看来这位少卿大人，还不仅仅是徒有虚表。
她眨巴着眼睛，又问道：“还有吗？”
“自是还有！”这次被那位矮个子师傅抢先答道，“要说上一任主厨，那可是一位年轻的厨娘！年纪约莫……嗯……”
他顿了顿，又打量了黎书禾几眼，继续道：“年纪约莫也就比你大上五六岁吧！”
厨娘？也是个女郎？！
黎书禾更好奇了：“那她又是犯了何事？”
“那位周厨娘可是惊天动地，鼎鼎有名的！”矮个子厨师凑近了一些，几乎是凑到她的耳边说道，“她呀，往那吃食里加五石散！”
“什么！？”黎书禾惊呼一声。
她可算是知道为何这大理寺食堂的待遇这般好，却只有他们三人报名的原因了……
原来一个小小的食堂竟然“卧虎藏龙”，五毒俱全啊！
但那厨娘既是放五石散，应该较为隐蔽，这又是怎么被发现的？
她满脸疑惑地望向那两位。
这两位厨子同行虽说略爱吹嘘一点，倒也是个愿意分享八卦的，她只一个眼神，两人便异口同声道：“自然也是我们少卿大人发现的！”
黎书禾：“……”
她算是明白了，这大理寺的那位少卿，还当真不是个花瓶摆设，是个有真本事的！
还没等她惊叹多久，便见着一位同样身宽体胖的师傅走了进来。
比起身旁坐着的这位，面相倒是凶厉许多。
他一开口，声音洪亮：“鄙人姓孟，在大理寺任仵作一职。”
说着环视一圈，又对着旁边的杂役问道：“只有这三人来报名？”
“是只有这三位，没再多了。”
孟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揉了揉鼻梁骨。
这大理寺的食堂确实有些邪门，近年来传闻更是甚嚣尘上，愈演愈烈。
接连着三任大厨都没有落下什么好下场，他们为此甚至私下专门请了道士前来驱邪，这主厨之位也就一直空缺着。
现在食堂剩下的三位师傅里，黄师傅水平倒是一直发挥稳定，但多年来一直负责牢狱里狱卒和犯人的三餐，一时也不好调换。
而王、刘二位师傅见着没有主厨了，更是直接摆烂，左右都没有人敢来这大理寺了，又没有考核压力，每天就净逮着捣腾新菜，试图研发出什么世界名菜来。
大人们怎么骂也厚着脸皮权当听不见。
但难吃也总比没得吃好。
别说是主厨了，就是这么多年连一位新的掌勺师傅都没有，这食堂的饭菜再难吃，大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今儿既然陆少卿好不容易松口同意了，又让孟淮来负责这个考校，他就不准备随随便便招一个新人进来。
这陆少卿好不容易松一次口，便是眼下这三人水平都不行，那他也不能轻易将就！

第10章 打卤面（二） 正式入职大理寺
三人冲着孟淮行了个礼，唤了一声“孟大人”。
孟淮见了略微抬抬手，便直接走到了这灶台旁，指着地上堆着那几箩筐食物说道：“这些食材你们随意取用，只一炷香的时间，一人做一道菜肴。”
黎书禾扫了一眼这地上摆放的食材，上面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蔬果，豚肉。
她的心倒是又定下来一些。
这大理寺的食堂虽说听着确实有些玄幻，但待遇却还是极好的。再加上这每日膳食所用的食材，也都是个顶个的新鲜。
她又抬眸看了一眼另外两个同她一起竞选的厨子。
若这地真的这般不好，那这两位自诩大厨的人，又何必来这应聘呢？
世上众生，各有不同。也许只不过是这大理寺食堂恰好碰上了那几位心怀鬼胎的员工。倘若她问心无愧，那便也不用在乎这些传闻。
沉思间，只听孟淮的声音又响起：“三位自行挑选完毕后，各自认领一个灶台，那便开始吧。”
黎书禾这才把百转的心思收回，定了定神，随手拿了个竹筐，认真地开始挑选。
现下已过午食，这位孟大人这时来考校他们，想来也未曾用过午食。要不就做一碗饱食之物？
挑挑选选，看着那个头圆润的西红柿停下了脚步。
西红柿味道酸甜，正适合拿来做一道开胃菜。
这般想着，她便拣了几个扔进筐中，又选了几个鸡蛋，一袋面粉，就站到一旁开始清洗。
孟淮从他们几人挑选时便开始观察了。
见着那一矮一胖的两位分别取了不少豚肉和蔬菜，看着那挑选的模样，倒像是有几分手艺的。
再看那位年轻的小娘子。
左右张望一会儿，竟选了那几个红艳艳果子！
这果子孟淮认得，前几日大理寺的食堂刚做过。那刘师傅拿着这玩意和青菜炒了一盘，生不生，熟不熟的，酸得他直倒牙！
今儿几个看着倒是红彤彤的，但是先前那股回忆太过惨烈，以至于他直接掉头，不想再看。
看来这一位也是个绣花枕头，纯粹就是过来碰碰运气的，和那王、刘二位师傅也没什么区别，整日就想着折腾这些新奇的蔬果！
孟淮摇摇头，又去了那一矮一胖的两位身后瞧着。
黎书禾自是不知道这些，她系上围裙后就拿刀在那西红柿上划了个“十”字，热水烫软，过凉去皮。
略微又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孟淮的食量，将去了皮的西红柿放在案板上，改刀切块，和其他切好的葱蒜一同端放在盘子中。
孟淮再次转悠到这里时，就瞧着这位娘子一点也不讲究，将调料与这红果子就这般摆放在了一起。这会儿是彻底在心里给她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位是不用再理会了，眼下就只要看另外那两位师傅能不能做出一份可口的食物了。
黎书禾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她今日穿得厚实，又走了这么多的路，是以额角都沁出了一些汗水。
她将那面粉随意洒了一点在案板上，便开始揉搓起来。手里的擀面杖都被她耍出了花，一拉一扯，活像杂耍班子里出来的。看在远处的孟淮眼里，更是觉得她只会这些花招，连连摇头。
待面团拉成了细丝，刚扔进滚开的水中沉浮。这时，油锅也已烧得劈啪作响。
热锅下葱段蒜末爆出香味，黎书禾又单手磕开三个鸡蛋在碗中打散，蛋液顺着热油进锅的瞬间，呲溜一声白烟升起，也炸起了满锅的金黄。
再将这切成块的西红柿倒进锅中炒出汁水，酸甜味儿混着蛋香轰地炸开，勾得人舌根都直冒口水。
那矮个子厨师正专心致志地雕着花，闻到这香味时，手一抖，“哎呀”一声。得，眼睛刻歪了。
又过了一会儿，黎书禾见着面条浮起，笊篱一捞，将着几滴水花甩了出去，盛进瓷碗中，再上面浇了一层红亮的卤子。蛋黄碎配着这红艳艳的果子，再撒上一层葱碎，甚是养眼。
“时辰到了！”孟淮掐着点喊着，让他们三人分批将做好的吃食端过来。
第一个上前的是那位矮个子厨师，他自诩是天香楼的副厨，端着一盘用红萝卜雕刻而成的“龙凤呈祥”上前，看着模样倒是精致。
孟淮见着这菜，确实有几分门道，龙和凤紧紧环绕，下面铺着一圈花朵。咦——
这条龙的眼睛怎么像是雕歪了？
不管了，这么点时间能做成这样已是不易，最重要的还是这菜肴的味道。
孟淮伸了筷子，夹了一片花瓣放进嘴中。
“呸！”还没仔细咀嚼便已吐了出来，破口大骂，“你这做的什么玩意！生的！你拿这生食上来做甚？一坨屎，雕的再好看，那也是屎！”
孟淮啐了一口，又漱了漱口，竟是一点情面也不给，怒道：“下去！别杵在这儿碍眼了！”
那矮个子厨师一下去，胖厨师自是面上带笑。
他本以为这人是他最有力的竞争对手，现在下去了，那这大理寺掌勺之位还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待他将菜肴放下时，孟淮仔细看了一眼。
白菜炖豚肉，瞧着倒是中规中矩。
孟淮将筷子伸了过去，刚咽了下去，立马高呼：“水呢，快给我水——”
旁边的杂役连忙端来了水杯，孟淮咕噜一大口灌了下去，这才好了一些。
“你自个儿瞧瞧你做的这菜，搁着盐不要银子是吧？都齁咸成什么样了，我这一口气差点都要上不来！”
孟淮呵斥一声：“下去！”
胖厨师也灰溜溜地走了。
只剩下黎书禾一人，孟淮也没了试菜的心情。
方才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本还以为这次总能找到一个靠谱的厨子，没想到一个个的，试个菜差点试出心梗来！
“孟大人，”一阵清脆的呼唤声传来，“您还没试我这个呢。”
孟淮抬头，见着眼前这个小娘子杏眸弯弯，言语间两个梨涡就浅浅地挂在脸颊上面。
一想到那刘师傅的红果子炒青菜，孟淮的脑门就突突地跳着。他本想直接略过这道菜，不再尝试了，但眼前的这个小娘子，眉眼柔和，若是尝都不尝，倒是显得她有点可怜了。
罢了，就算再难吃他也稍加勉励几句，免得说他太不近人情。
孟淮点点头，抬手示意，黎书禾就将这碗西红柿鸡蛋打卤面端了上来。
红黄绿三色点缀在白面上，升起热腾腾的烟雾。
孟淮一时被惊艳住了。
这碗面色泽亮丽，比起先头那个“龙凤呈祥”的还要再惊艳几分。方才那股子熟悉的酸香直往他鼻子里钻，喉咙咕咚一声，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孟淮将面略拌了拌，也顾不上烫嘴，吸溜一口，全都塞进嘴中。
红果的酸甜，葱蒜的焦香，混着炸蛋吸饱的酱汁在牙缝中炸开。
面条爽滑劲道，挂着的卤在喉头滑过，那股浑厚的鲜香又从喉咙里泛上来，直冲脑门。
美味！这才叫做美味！
孟淮全然忘记方才对这位小娘子的抨击，早已投入在这碗打卤面当中。待他将最后一口面条裹挟着仅剩的一点卤子吞了下去，还有些意犹未尽。
“咔嚓”一声，孟淮将碗筷放下，又擦了擦嘴角。
那红艳的西红柿汁将他的唇角都染上一点嫣红，看着比兰香院那些娘子们的嘴唇还要艳上几分。
黎书禾一直在旁边等着，见他将整碗面尽数用完才笑着唤了一声：“孟大人。”
孟淮如梦初醒，这才想起眼前还有个人站着。
黎书禾问道：“不知我可否通过考核了？”
“自然是通过的！”孟淮咂巴着嘴唇，还在回味着，眼里已是充满了笑意：“小娘子这就随我去登记，最好明儿一早就来上值。”
黎书禾应了一声，又问道：“我先前见那告示上说着，在大理寺食堂掌勺包吃住，那我……”
话还没说出口，孟淮便豪迈地应下：“包的，包的。”生怕她反悔似的又补了一句，“现下大理寺食堂人手还没配足，这空余的屋子多的是。我待会儿带小娘子选一间喜欢的。”
黎书禾一听自然是谢过。
孟淮难得寻到一个做菜如此合他胃口的人，常年板着的脸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本来他今儿只需要来尝一尝这几位师傅做的菜肴即可，但却因着黎书禾这道打卤面对她颇有好感，亲自带着她去办理入职手续。
待录事验了籍，又紧赶着带她签了契，最后领了大理寺专属的腰牌，孟淮这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可算是把人骗……不是，留下来了！
大理寺的食堂，终于有救星了！
孟淮问道：“黎娘子的行李可多？正好我下午闲着，可以帮着搭把手。”
黎书禾连忙摆手，这位孟大人一路陪着自己忙东忙西，倒还真是个好人！
她双手交叉，又冲着他行了一礼：“今日多谢孟大人了。”
又笑道：“我现在暂住在阿舅家中，没有多少东西，况且路途遥远，不敢再劳烦大人了。”
孟淮颔首，又冲着她示意自己住的屋子：“你选的屋子与我也是相近的，若是有事随时可唤我帮忙。”
这黎娘子如此有礼貌，真要帮了她什么忙，想必定是会做一桌好吃的作为感谢。
光是想着，孟淮嘴里的口水又快要溢出来了。
黎书禾点了点头，认真地应下了。将身上都背包放下，又仔细将屋子打扫一番，便准备回卢记食肆将这个消息告知卢方。
听着那位孟大人的意思，暮食前还得赶回来认一认人，也好让食堂的掌管师傅给她分配任务。
黎书禾摸了摸腰间挂着的腰牌，心里还有一丝不真实感，总算是在这长安城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第11章 打卤面（三） 岗前培训
黎书禾回了卢记食肆后，将今日在大理寺发生的事情略微简短地与卢方说了几句。
卢方自是相信她的手艺，如今得知她应聘成功也不意外，还略有些不舍：“禾娘长大了，比阿舅当年强上不少，等休沐时要记得多回来看看我们。”
黎书禾笑道：“我只不过是占了一份新意罢了，等日后这些菜式风靡时，阿舅便知我会的只是些皮毛罢了。”
卢方摆摆手，只觉得她太过谦虚，又叮嘱了好一阵，才帮着一同收拾行李。
黎书禾看了一眼后院墙角的酱坛，思索了片刻还是搬到了推车上。
她道：“这几个酱坛子我便先带走了，左右方子也给您了，阿舅需要的话您再自个儿酿一缸，可好？”
卢方哪有不应的，收了黎书禾这么多方子，心里还有几分愧疚：“你说你这孩子，留这么多方子给我，我这，这……”
他摸着个脑袋，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有些对不住自己这个外甥女。又想到吴氏还一直在替她相看人家，只怕落在了这个外甥女的眼里是变相地赶她走了。
黎书禾却不这么想。这段时间舅舅和舅母帮助她颇多，要不是他，自己也不能这么快在长安城落脚。
便说道：“阿舅以后也要好生照顾自己。”
卢方这才抬头笑了一下：“这傻孩子，怎么还担心我的。”
待帮着她将行李都收拾好了，卢方急忙擦了擦手，上前接过：“阿舅送你过去。”
黎书禾看了眼地上堆着的东西，别的都还好说，那两坛酱料确实重了一些，只她一个是有些吃力，便也没有推辞。卢方牵来了牛车，将东西尽数搬了上去，坐在车头挥了挥赶牛鞭，转头说道：“坐稳咯——”
待车驶过河滨坊时，黎书禾才想起来一件事，说道：“差点忘了。”
她指了指前头那座桥的桥头：“我今儿卖茶叶蛋的时候，跟一个郎君说好了，让他明日替我占个位置。明早还要麻烦阿舅替我跑这一趟，跟他说一声不去了。”
卢方点点头，笑道：“你倒是有能耐，才摆上一天的摊子，就能拾掇着人给你占位。”
“哪有。”她笑道，“是那位郎君吃了我的茶叶蛋，明儿还想吃呢！”
卢方笑了，手中的赶牛鞭挥着，宽阔的身躯挡在前头，时不时再转头与黎书禾说笑两句，终于赶在了暮色前，到了这大理寺门口。
卢方跳下车，将牛车拉到一旁的槐树下系好，又把酱坛子抱在怀中，示意她在前面带路。
黎书禾掏出木牌时，门口的差役还怔愣片刻。
这不是上午来应聘掌勺师傅的小娘子吗？怎么手里头拿着大理寺的腰牌，莫不是……选上了？！
门口的两名差役还在暗暗吃惊。
这瞧着才多大啊，难不成这来应聘的几人又都是些手艺奇差的？矮子里面拔高个，这才将就着将这位小娘子录用了？
没等他们缓过神，黎书禾朝着二人笑了一下，又指了指门口的卢方，说道：“两位差大哥，那位是我的阿舅，帮着运几坛子酱料过来。”
差役抬头瞅了一眼，点点头道：“那便让他帮着运进来吧，不过要快些走，闲杂人等不能留在大理寺太长时间。”
“晓得的。”黎书禾又冲二人行了一礼，带着卢方往里头去。
……
黎书禾住的地方在大理寺后院，从正门走过去要穿过食堂。甫一靠近食堂大门时，便听着里面已经乒乓作响，想是正在准备暮食。
两人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到了她住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却也算宽阔。摆了一张小床，一张方桌，还有几条小凳。
黎书禾回卢记食肆前特地略微收拾了一番，看起来倒也干净整洁。
她给卢方倒了杯茶水，那双好看的杏眸又微微弯起：“阿舅这下总不用再担心了吧？”
卢方放下茶杯，又在屋子里绕了一圈，这才缓声道：“来之前确实有些不放心，现下看到了，这颗心倒是安定下来了。”
他顿了顿，又语重心长道：“这大理寺食堂虽说在外头有些不好的传闻，但也总归也算是衙门公厨，起码安全无忧。只不过禾娘一个女娘子，在这里切记还是要小心行事。”
黎书禾点点头：“我晓得的。”
又说了一会儿，卢方就起身告辞了：“天色也晚了，我就不在这耽误你时间了。”转头时抹了一下眼角的泪花，依依不舍道，“有事情记得随时来卢记找阿舅。”
“阿舅总归是你的亲人。”
……
黎书禾将行李都收拾妥帖后，算了算时间，照着孟淮的吩咐走到食堂门口。食堂里已有不少人陆续用完暮食走了出来，一个个愁眉苦脸，面布阴云。
黎书禾还有些纳闷，却牢记着自己现在还是一个新人的身份，又不好多加打听。
待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那几位灶台上的人才注意到她。
一位肚皮圆滚的师傅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操着一口蜀州口音问道：“你就是啷个今日新招来的掌勺师傅？”
黎书禾点点头，叉手行了一礼。
圆滚师傅轻轻“嗤”了一声，又昂着个头颅对旁边的杂役吩咐道：“去跟覃采买说一声噻，人到了。”
等候的时间，又有两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好在大理寺食堂的油灯够亮，黎书禾也看清了周围几人的神情。有不屑一顾的，有等着瞧好戏的，也有不怀好意的，就没有几人是对她热情的。
看来不管在哪里，每个地方都是有各自的小团体的。要想在这食堂站稳脚跟，还是要拿出一点真本事来。
他们口中的覃采买匆匆而来，环视四周一圈，又清点了一番人数，然后才转身对黎书禾介绍起食堂的人员：“这位是负责朝食和暮食的王师傅，负责午食的刘师傅，还有专门负责监牢里狱卒和犯人伙食的黄师傅。”
黎书禾对着几位一一见礼。
覃采买又交代着：“我主要负责大理寺食堂的采买一职，只不过现下食堂主厨之位空缺，我也就暂时负责这食堂的一应事务。”
黎书禾又认真地在心里记下。
任何地方的采买都是不能得罪了，因为他关乎着一个厨师做菜时能选到多少食材。
覃采买又道：“今日的考校我因着有事没能参加，也不知道你的本事如何。”
他将脸侧向黎书禾，手指又点了几人，问道：“现下食堂既然多了一位师傅，便一人负责一餐，顺便也调整一下次序。”
“你们自己可有属意的？”
黎书禾没说话，她算是最后一个来这的，倒是不好先选。
若是她的想法来，最属意的当是午食。不用起得太早，等收拾好灶台就可以早早歇息了。
“我做午食！”那名胖胖的王师傅率先开口道，“啥子朝食暮食都做过了，也让我换些花样做做嘛！”
刘师傅紧接着说道：“那我便做暮食吧。”要起这么早备菜，他可受不了！
覃采买：“那就这么说定了，黎师傅负责朝食，王师傅负责午食，刘师傅负责暮食。”
“没问题。”王、刘二位异口同声道。
黎书禾也应道：“我也没问题。”
说完，那位刘师傅还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朝食除了要起得早，还难做！左不过白粥馒头，馎饦胡饼，一般住外头的那些官员们来上值时大都还会在外头自个儿买点吃食带来吃，是以造成的浪费最多。
这位黎娘子既然接手了朝食，算是替他们挡了一灾，想必月底考核时，该是她垫底了！
王、刘二位见她不推托，都没再说什么，只觉得这个新来的师傅是个好欺负的。若是来个脾气硬冲的，指不定要拍桌跟他们叫板了！
覃采买也觉得这女郎是个好相与的，向黎书禾又指了指身前那一排杂役，说道：“一位掌勺师傅能有两名帮厨，黎师傅可以在他们中选两名，记在你的名下，工钱就按帮厨的算。”
话说完，那群人中有几人眼睛亮起，纷纷看向她，恨不得回到前头那会儿，对她恭恭敬敬的。
黎书禾上前选了两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是她刚踏进厨房时唯一一个给她递了条凳子的扫地杂役，女孩是方才等候时给她递了一杯茶水的刷锅小工。
这一凳，一茶，是她初来这食堂时，唯一对她散发出善意的两人。
覃采买见状也没插手，只问了两人名字，又嘱咐一声：“待会儿自个儿去录事那登记，每月多领五十文工钱。”
两人脸上一喜，连声道谢，又冲着黎书禾认真行了一礼。
覃采买打了个哈欠，拍拍双手，起身准备离开：“天色不早了，今儿便先这样。”
“黎师傅，”他走到门槛时又偏头唤了一声，“明儿您第一天上任，大人们可是都盯着的，待会儿可得仔细去库房挑选一番，提早把明日朝食需要的食材备好咯——”
黎书禾莞尔一笑，两个梨涡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多谢覃采买告知。”
……
这头，崔小篆把一堆案卷收拾整齐，递交给了吕一璋。
崔小篆疑惑道：“陆少卿怎么突然要看这些卷宗？我看着好多都是已经结案许久的。”
吕一璋耸了耸肩，示意他不要多问：“陆少卿吩咐之事，我们照做便是。”将案卷按时间分好，又问了他另一个问题，“听孟重钧说已招道新来的掌勺师傅，手艺如何？”
不说还好，一提这个崔小篆就无精打采的，一股子怨言：“你怎么把这等大事交给老孟去办！”
吕一璋暗道不妙，仍耐着性子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崔小篆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说呢。方才我听今日值守的差役说了，新来的掌勺师傅是个女娘子！而且看着年岁就不大，料想手艺也不会好到哪去。”
他目光幽幽，痛心疾首：“你想想老孟是什么人啊！保证是见着这娘子可怜，一时心软便将人留下了。”
“得了——以后啊，咱还是得过苦日子！”
不应该啊！吕一璋在心里又琢磨着，这孟淮虽说对着女娘子们确实格外心软一些，但这可关乎着大理寺众人的温饱问题！
这孟淮，总不至于在这事上坑害他们大家吧？！
崔小篆耷拉个脑袋，一脸生无可恋：“别不信了，我还特地差人去问了，这女师傅，今日考校时做的是一碗面！你说说，除了那日我们吃的那碗云吞面着实不错，平日里那些，怎的有资格来当这掌勺师傅？”
听他这么一说，吕一璋也算是彻底死了心。
是了，面食最为简单，是以外头小事摊上卖的最多的就是镈托汤面。
这孟淮究竟是怎么回事！把这么重要的差事给办砸了！赶明儿碰见了，非得说道说道他不成！

第12章 酱香饼（一） 大白馒头配白粥？……
吕一璋压下心头对孟淮的不满，敲开了陆怀砚的屋子。
“进来。”
一声清冷的声音响起，吕一璋又理了理衣袍，确认穿戴整齐了，这才走了进去。
他将卷宗放下，说道：“陆少卿这是兰香院里众人的口供。”
陆怀砚放下手中的书籍，接过卷宗，淡淡地说了句：“辛苦了。”
待他将卷宗摊开查阅时，吕一璋也就继续说了下去：“大人，我和康墩二人也走访了胡四生前住所，发现他一人独自居住在那清平坊，地处偏僻，环境幽深。也问过附近的邻居，都说他平日里从来不同其他人来往。”
陆怀砚虽然还看着手中的案卷，却也听了进去，虽未抬头，声音响起：“除此之外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没有了……”吕一璋摇了摇头，短短两日，能查到这些已是不易。
见着上峰还沉浸在卷宗里，他一时不敢再多言，就站在一旁等候，空气也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微微爆裂的声音。
陆怀砚忽一抬头，烛光映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甚是好看。
“胡四开始负责采买后大多去哪些地方，可有查证过？”
“有的。”吕一璋指了指桌上另一端的案册，说道：“这上面都是胡四日常出入的一些场所，和兰香院采买的清单也都对得上。”
陆怀砚拿起这本案册细细查看起来，过了片刻，拿起朱笔圈了一处，又递了过来，问道：“这里呢？”
吕一璋定睛一看，是一处胡商开的香料铺子。虽说不是特别有名的铺子，但胡商的香料味道确实要比普通的要香一些，倒是也不奇怪。
他思索了片刻，应道：“也是兰香院里的女妓们平日所用之物，对得上。”
陆怀砚将桌案上的长安城舆图摊开，又在兰香院和那间香料铺子上各画了一个红圈。
吕一璋一眼看明白了，当即“咦”了一声。
陆怀砚用笔端点了点舆图，说道：“这位胡商的香料铺子在常乐坊，五柳街，与地处偏南的兰香院相隔甚远，此为其一。”
“而兰香院所在的河滨坊内，亦有不少间胡商开的香料铺子。胡四舍近求远，特地跑这么大老远去买香料，此为其二。”
他又点了点桌案：“还有，这么大一笔开支，竟都是他一个刚刚才负责采买的新人来做主，你说奇怪不奇怪。”
陆怀砚将这些卷宗和案册尽数合起，又揉了揉太阳穴，说道：“去查查吧，照着这条线路去走一遍，看看这条线的沿边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这胡四绕这么大一圈路来这里采买香料，定有蹊跷。
吕一璋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色，觉得这案子到了现在，总算是有了点进展。
虽已夜深，身子却仍不觉得疲倦，只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陆少卿，这次我等定然全力以赴，保证漂漂亮亮地破了这个案子。”
陆怀砚嗯了一声，又交代道：“把这份口供上的证词也全都去核实一遍，看看有没有人在扯谎。”
这次说的兰香院里面的那些人，现在大理寺已派人轮流把守着出口，一时半会儿这地方怕是也无法再重新营业了。
吕一璋躬身应道：“是。”
抱着这一大堆卷宗正要回屋时，吕一璋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身冲着陆怀砚又行了一礼。
陆怀砚将笔搁置在笔架上，抬眸看他。
吕一璋回禀道：“先前少卿应允食堂再招一个掌勺师傅，我便将此事委托给了孟淮兄。现在人已经招到了，跟您知会一声。”
陆怀砚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正待吕一璋重新提步而去时，身后又传来一道询问的声音：“新招的师傅叫什么名字？”
吕一璋在来之前正好去了一趟录事堂，也看过黎书禾的资料，倒是说得上来。
只不过陆少卿怎么会关心如此小事？
他狐意地打量了一下上峰，只见他还是拿着朱笔细细批注，仿若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吕一璋轻咳两声，脸上涌起一阵羞意。
陆少卿与他们不同，对着吃食一向秉着“饱腹即可”的态度，又怎么会跟他们这般，是想打听师父的来历和手艺的？
想必只是要了解大理寺新入职人员的底细罢了。
吕一璋想明白后，立马应道：“是个女郎，叫黎书禾，吴州人氏。”
陆怀砚点点头，不再问了。
吕一璋见着自己上峰又认真地投入工作之中，更是深觉要以他为榜样，轻手轻脚地替他掩上房门后便离开了。
而陆怀砚也在此时抬头，晦暗的眼神在微弱的烛光下闪烁。
黎书禾。
他嘴唇轻轻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那日那个女娘子经营的食肆叫卢记食肆，应当是姓卢的。看来与大理寺新招的师傅不是同一个人。
陆怀砚轻轻扯了一下唇角，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为何会对那日的吃食念念不忘。
也罢，找个时间再去那卢记食肆吃一顿便是。
……
黎书禾带着新收的两个帮厨准备去库房选明日朝食所需要用到的食材。
这两个帮厨，男的叫田七，女的叫春桃。皆是在大理寺食堂干了许多年的杂役。春桃要稍微短些，只待了两年不到，而田七待的时间略长，已是五年有余。
对于大理寺众人的口味，两人也是有所耳闻，大约都能说上一些。
他们自己都没想到，黎书禾会选了他们两个毫无经验的人来当她的帮厨，对此也是十分感激。
一路上，田七的话匣子打开了就没关上，等走到库房时，已经将自己的老底都抖了个干净。
黎书禾偶尔会插嘴问几句，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听他在说，也适当问春桃几个问题，将他们二人的底细都了解清楚。
等到了库房门口，黎书禾将腰牌给了掌管库房的杂役看了一眼，客气地说道：“差大哥，我来领明日朝食的食材。”
杂役看了她一眼，确认后便又让她去前头挑选，眼神还有些闪烁：“黎师傅是吧？”
“是的。”
杂役一脸为难，强行扯了一个笑：“刘师傅现下正在里头挑选着呢。”
话一说完，两条眉毛耷拉在一起，十分为难。
这刘师傅，早不来晚不来，偏今日来说这临近岁末，案子颇多，许多大人们都在衙里留值，要给他们做宵夜吃。
他一个小小的杂役，人家管库房的采买都不发话，他瞎指挥个什么劲。
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盼着刘师傅不要太离谱就行。
现下看到新来的这位师傅，立马就琢磨过味来了。
这刘师傅敢情是在这挖坑给她跳呢。
杂役将那油灯又往登记册上照了照，以示清白：“几位，真没骗你们，刘师傅确实是一刻钟前便来了，现在还在里头呢。”
黎书禾点点头，带着身旁的田七和春桃往库房里面走了。
这刘师傅的两个帮厨，一人拎着个大竹筐，时不时往里面塞着东西，而他正站在后面指点江山：“这个豚肉拿走，对都拿走。”
“这几颗蔬果看着倒是水灵的，都装上。”
其中一个看着装的满满当当的竹筐，还犹豫了一下：“刘师傅，这么多，大人们吃得完吗？”
“吃不完怎么了？那我拿来明儿做暮食不成吗？！”说着“啪”的一声拍了那名帮厨的脑袋，说道，“少啰嗦，我说拿什么就拿什么！”
那两名帮厨不敢说话了，只一个劲地听着刘师傅的指挥往里面拼命塞着东西。
田七在一旁气愤道：“这刘师傅偏赶在这时候来挑食材，摆明了是针对黎师傅的！”
春桃虽然胆子小了点，却也一直点头，一脸的同仇敌忾。
这时，刘师傅眼尖瞧见了他们几人，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说道：“哎哟～可真是不赶巧，那些大人们啊说这几日在这值守辛苦，特地托我给他们做一顿宵夜。”
田七径直上前质问道：“便是做一顿宵夜，也用不了这么多的食材吧！你这分明是故意想给黎师傅难堪！”
刘师傅看着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冷哼一声：“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只是受大人们所托，给他们做宵夜罢了，再说了，你们一个做朝食的，哪需要什么食材？抗几袋面粉回去不就成了。”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你——！”田七有些冲动了，看着库房里的好东西被他们一箩筐全装走，心里实在有些愤愤不平，正准备去找覃采买来评评理，便见着黎师傅勾起唇角，对着面前这个故意为难他们的刘师傅说道：“这怎么还有好多蔬果，刘师傅是要还是不要？可是留给我的？”
“要，怎么不要——”刘师傅指挥着两个帮厨上前，把剩下的那些蔬果全部一窝蜂的搬空了。
黎书禾拍拍手，笑道：“虽说我初来乍到，但对大理寺食堂中的一些规章制度也略有耳闻。这若是每日剩余的食材亦或者浪费的食物过多，可是要记录每个人的月度考评的，我说的可对？”
田七猛地点头应和：“对对对，是这样！”
“刘师傅，您可悠着点，小心到时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黎书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可就得不偿失咯。”
只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便来这么一出，真想看她出糗，那也得来光明正大的，这么暗戳戳地在背后搞小动作有什么意思。
刘师傅被她一顿阴阳，自是脸色铁青。
本以为这女郎若是好言求饶，他还会匀她一些，看她竟敢对着自己不敬，当即鼻子里就发出重重的哼声，带着人走了。
人是被他们气走了，可是田七和春桃急的不行。
两个人看着所剩无几的库房，心里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黎师傅，这下该怎么办！”
“山人自有妙计！”她说着慢慢在库房里转了起来。
一边转着，一边想到她今日从卢记食肆搬来的两大坛子酱料，黎书禾眼睛一亮，有了！
“田七。”她喊了一声，吩咐着，“田七，你去扛几袋面粉来，春桃也去帮着一些。”
田七：“啊？”
田七结结巴巴：“真、真的只要面粉吗？”
黎书禾想了想：“那再来一些粳米吧，可以熬粥。”
就这？！
田七有些担心起来。
黎师傅莫不是真的被逼急了，就白米面能做什么啊？
他苦着张脸，领着春桃去领东西了。
最后出来时，黎书禾则在登记册上写下了她领取的数量，签上自己的名字。
杂役松了口气，忙冲着她拱手道：“今日也是我的疏忽，多谢黎师傅。”
当时就不该怕得罪人，把刘师傅给放进去了。为了做一顿宵夜，把库房里给第二日朝食备下的食材都领走了。此事若是被覃采买知道了，他定然是逃不过一顿责罚。
黎书禾对着他笑了笑，只道：“明日我会早点过来，还望您替我留意一二。”
“一定，一定。”
等走出了库房后，田七扛着那袋面粉，心里还有些不舒坦：“按我说就该上报给覃采买！让他罚一罚这些个人！”
除了刘师傅，那杂役也该罚！
黎书禾却问他：“若是真罚了那杂役，日后他就一定会多关照我们替我们多留食材吗？”
她上前托了田七肩上的面粉一把，漆黑的瞳孔在这暮色中闪着光，自己又回答了方才那个问题：“我看未必吧。若是那杂役受了罚，以后说不定就会怀恨在心。那时若是他人再挑唆一二，等他们一起联手，那我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田七默默低下了头，深知自己确实太过冲动。
“黎师傅……我……我……”
“我知道的，你也是为了我好。”她扬眉，那浅浅的梨涡又露了出来，拍了拍他肩上的面粉，“这不是还有上好的白面吗？”
一直沉默的春桃眼里也露出忧愁：“可是就这大白面能做什么吃食呢？”
大白馒头配白粥？连点肉沫星子都没有。想来明日一早，食堂里又要听取“唉声一片”了。
黎书禾打着包票道：“放心吧，你们既然跟了我，我也定然要露两手真本事让你们瞧一瞧。”
说罢，田七和春桃两人躁动不安的情绪稍稍被安抚了一些。
是夜，黎书禾安然入睡，准备好好休息以准备明日的朝食，而另外两个人则忧心忡忡睁眼到天亮。

第13章 酱香饼（二） 黎师傅第一天上工！……
翌日，五更梆声刚响过不久，天空中尚还是一片暮色。
诸位大人们还没来上值，大理寺内只有值守的差役还睁瞪着两个大眼睛，无聊地盯着往来的每一只蚂蚁数着。
而这一片阒静中，食堂里已经开始窸窸窣窣忙碌起来，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黎书禾看着身旁两个人，眼睑下一片乌青，显然是昨晚上没有睡好的。
田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灶台又打扫了一遍，问着：“黎师傅，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瞧着这两人的状态，她便猜到他们两人定在替自己发愁今日的朝食，也是担心着他们自己的前程。
看着这两个人都是年纪小的，有这般担忧也是正常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对着两人说道：“先不急着忙活，把面粉倒盆中，我来和面。”
田七闻言照做，又照着她的吩咐烧开了一壶水。
她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将这一盆的面粉一分为二。一边用着凉水搅拌成絮状，另一边却加入了热水。
待水被面粉全部吸收完后，她才开始上手将这分别掺了凉水的和热水的面粉糅合在一起，使劲地揉着。
“做酱香饼的饼皮时，用的是一半烫面，一半死面。”黎书禾一边揉搓着一边对二人解释，又刻意放慢了手中的动作，“冷水和的面更加筋道，而热水和的则会更加酥脆。一半凉水，一半热水，这样做出来的饼子则是柔软又不失筋道，即使放凉了口感也不会差的。”
这一手一露，就知道她是个真懂门道的，即使最后烧制出来的菜肴味道一般，单就这一手，也足够让他们学到颇多东西。
田七和春桃是万万没想到会有有这般机遇，这可都是庖厨师傅们的吃饭的本事，多少帮厨也都是长年累月的干着杂活，亦或者是偶尔在一旁偷学一些。
想要有人的真传，那可是得真真实实磕了头，行了拜师礼才行。
田七也是一直打着这个心思的，想着时间长了多少能学到些手艺，日后也好有可以赖以营生的手段。没想到竟然直接得到黎师傅的指点，这是上哪儿修的福分？
也不管这做出来味道怎么样，两人对视一眼，先跪下磕了个响头。
黎书禾见着这阵仗倒是吓了一跳，一只手还在揉搓着面团，另一只手连忙抬起，问道：“你们这是在干嘛，快些起来。”
田七道：“本以为当上帮厨，涨了工钱便是一大喜事，却没想到黎师傅这般慷慨，竟愿意教我们两个手艺。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春桃连忙也跟着道：“徒儿以后定会给师傅添水倒茶，养老送终的。”
黎书禾差点一口茶水都要喷了出来。
这两人加起来的岁数还没有她实际年龄大，又想着昨日他们两个维护她的模样。若是要拒绝，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只好先扶着他们两人起来道：“只是教些简单的活，算哪门子拜师啊。”
春桃生怕对方不要她，又接连磕了两个响头，抿着一张嘴，一脸实诚的模样。旁边的田七一看，也跟着有样学样地磕了两个头，说道：“我们一定好好跟着您，绝对不会有二心的！”
黎书禾这下是真无奈了，只好先应了下来，又道：“好吧，那你们快些起来，可要仔细看好了下面的步骤。”
手里的面团已经被揉成光滑的状态，又刷了一层胡麻油，便往那木盆盖上了一个盖子，说是醒面。
灶膛里也塞了点碎柴火，黎书禾又教着二人开始熬酱。
“这酱香饼，最重要的就是这个酱。”她拿出备好的酱出来，对着二人说道，“这是我自个儿做的‘豆瓣酱’和‘黄豆酱’，改明儿什么时候空下来，我再把这个方子教给你们。”
二人自是满脸喜色，说着又要跪下。
这回儿黎书禾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才没让他们跪成：“别动不动就跪，不然后头可有你们跪的时候。”
见她还有心情与他们二人开玩笑，也知道她没有动怒，只是真不喜欢他们这般下跪，两人便也在心里默默记下，想着日后定要找机会报答师父。
黎书禾倒油热锅，又往锅里倒入洋葱、蒜末炒香，等锅中“滋啦”冒起白烟，葱蒜都已被炒得金黄，又将两种酱和一小勺茱萸油分别倒入。
暗红色的酱汁在铁锅中滋啦作响，醇厚的酱香混着葱蒜的气味猛然窜上半空，像把钩子，硬生生地扯开他们昏昏欲睡的眼皮。
田七和春桃总算知道为何昨日黎师傅这般自信了。
这香味能把十里八街的人都给馋哭了！
田七深深吸了一口，叽叽喳喳开始叫嚷着了：“太香了太香了！我还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
咂巴着嘴唇，将流出来的口水又擦了擦，眼里都冒着星星：“师父这一手可比酒楼里那些大厨还要厉害，这食堂里的其他掌勺师傅更是没一个能比得上的！”
黎书禾笑着：“有那么夸张吗？”
怕她不信，春桃也拼命点头，跟着咽了咽口水：“是真的！”
她可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一想到黎师傅说要把这些都教给她和田七，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那还有方才半点困倦的模样。
黎书禾把熬好的酱料倒到碗中后，又把醒好的面团拿出，摊平抹上油酥，摔在案板上“啪啪”作响。待面饼重新擀平时，这才将柴火又添了一些，开始烙饼。
擀出来的面饼厚薄均匀，刚往那平锅上一贴，转眼就冒起了鼓泡，焦香也混着烟火气弥漫在这整个食堂中，又穿过墙院往整个大理寺散开来。
天色也已渐渐亮了起来，约莫到了卯时，值守一夜的差役也已换班，一脸菜色的走进食堂。
甫一走进，仔细伸长了脖子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有些不敢置信，退出去又望了两眼，是他们大理寺的食堂没错啊！这才又小心翼翼地踏进。
瞧见桌案前是昨日那位女娘子，想来今日的朝食便是她做的，难不成这女娘子真的有几手？
两名差役刚倒完夜班，脑袋还有些混沌，走到桌案前问道：“今日的朝食做的是什么？”
“是一种饼子。”黎书禾正将那烙得金黄的面饼拿出，饼边酥脆，轻轻一按便“咔嚓”作响，就连饼面边缘上也被烤得有了一丝斑纹。
黎书禾将刷子蘸上方才熬好的酱汁，扬手一挥，浓郁的酱汁沾上面饼的一刹那，咸鲜香甜的气味裹着饼皮的酥香，卷着门口吹进来的寒气，径直灌入众人的鼻腔中。
差役们喉结滚动，满腹的好奇、疑问都随着唾液都咽了回去。
还管它是什么吃食呢！吃就完事了！
黎书禾最后在这酱料上又洒上了一层白芝麻和葱碎点缀，大喊一声，“好了，出锅——”
田七还呆愣着迟迟没有反应过来，春桃倒是立马接过，又照着她的吩咐把这酱香饼切成块状，给身前这两位差役一人装了一盘子。
两人立刻接过，竟是连道谢也忘了，急匆匆地就近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品尝。
“今儿黎师傅又做什么好吃的了？”门口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掀开了挡风的帘子走了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孟淮！
黎书禾见着来人，笑呵呵道：“是一种饼子，叫酱香饼！”
赶紧又唤着：“春桃，给孟大人装盘。”
孟淮昨日吃了那碗打卤面后便再也吃不进其他东西，傍晚用着暮食的时候，脸色都冷了几分。做暮食的刘师傅还以为是哪里得罪了这位主，连带着讲话都不敢大声。
这孟淮虽然只是大理寺里一个小小的仵作，但谁都知道他的亲弟弟孟璟当着那左金吾卫中郎将，那可是在圣人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
而孟淮自己的技术水平又过硬，平日里见着谁都是鼻孔朝天。到底是谁吃饱了没事干，惹他这个活阎王干嘛？害得他们都被连带着牵连。
孟淮一晚上都在惦记着这一口吃的，刚过卯时便掐着点来了。果不其然，还没踏进食堂，就在门口闻到了一股霸道的香气，立马就等不及冲了进来。
如今见着这金黄的薄饼，上面还撒着一层白芝麻和葱花，光是看着便让人忍不住口生津液。
“孟大人。”清脆的声音响起，唤回了他的思绪，“您请慢用。”
孟淮端着一盘装得满满当当的酱香饼找了个位置坐下，连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他刚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夹起这酱香饼送入嘴中，外皮酥脆，咬下去的瞬间便听到“咔嚓”的声响，而内层却又是柔软弹牙。
上面的酱料更是精华，甜中带绵，辣而不燥，浓郁得恰到好处，包裹着饼皮，香得他都要咬掉舌头。
孟淮吃完一块犹嫌不够，又立马往嘴里塞下第二块。还没等他咽下去，便见着前头的两个差役已经起身，又跑到了那桌台前问道：“黎师傅，可太香了，还能再来一份吗？”
黎书禾笑道：“那是自然，田七，春桃——”
都不用等她再吩咐，田七和春桃两人立马放下手中的饼子，嘴角边还沾着那浓稠的酱汁，舌头一卷，将那酱汁又舔进嘴中。
田七拿起木竹夹给两位差役装了一盘，嘴里还振振有词道：“两位吃好了记得也替我们黎师傅宣传一二，让诸位大人们晓得咱大理寺的食堂现下也有一位手艺高超的师傅。”
黎书禾听罢笑骂一句：“贫嘴。两位差大哥别听这小子乱说，他逗我开心呢。”
吃人嘴短，更何况是这么美味的吃食。两位差役听罢却是连连摆手，神色认真：“我们省得的，是要替黎师傅正名。”
“多谢二位差爷！”田七拱手道。
说着，又端了盘子坐回去，继续享用。
孟淮见状，猛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这群臭小子们忒能吃！他也得抓紧吃完再去领一份！

第14章 酱香饼（三） 这脆弱的同僚情谊啊！……
卯时三刻，大理寺众人陆陆续续前来上值。
许是昨日加班到太晚，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困倦，哈欠连天。
康墩昨日收到了陆少卿的吩咐，跟着吕一璋还在门口嘀咕着：“左右咱们俩今日要去常乐坊探查，不如今日的朝食就去那里吃一顿？那里张麻子的胡饼还算可口。”
吕一璋忧心忡忡，手里记了厚厚一叠的需要走访的地点，听罢也点点头，十分认可他这个提议：“今日的任务确实繁重了一些，若是腹中空空，怕是身子都撑不住。”
两人遂互相眼神示意，康墩顿时心领神会，冲着几位同僚拱手道：“我和吕寺丞赶着去勘察访问几位案情里重要的证人，就不同诸位一同用这朝食了。”
崔小篆头一个斥驳：“你你你……你自己吃独食倒也罢了，如今还带着辉山兄一起‘叛变’。”
丁復含泪点头：“没想到咱们这几人有朝一日会因为一顿饭食而感情破裂。”
康墩忙冲着两人嬉皮笑脸道：“只不过今日不同两位一起而已，明日我们还是一道用食的。”
崔小篆摆摆手，像是真的被他们伤透了心：“走吧走吧，这虚假的兄弟感情，脆弱得可怕。”
吕一璋和康墩嘿嘿一笑，也不管身后的两人的哀叹，收拾好家伙什便抓紧时间往常乐坊赶了。
而崔小篆和丁復，则迈着沉重的脚步往食堂走去。
两人刚踏进食堂，便觉得有些不对。
往日里稀稀落落的位置已然坐了不少人，一个个埋头苦吃，丝毫没有之前那种凄凉的氛围。
空气中还有一股焦香一直往外飘着，莫非今儿食堂在熬煮什么香料不成？
崔小篆再一看，窗口后头站着个貌美的女娘子，那背影看起来倒是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又在这时瞧见最前头坐着的孟淮，吃得满脸都沾满了芝麻粒，升起的心顿时又凉了半分。
这孟淮分明就是以权谋私！招了这么个俊俏的女娘子，自个儿现在还在这里替人家撑场子呢！
旁的那些个同僚定是受这孟淮威胁，有苦难言，所以才个个低着头吃着这朝食，连话都不敢说了。
崔小篆怒了，准备待会儿尝完这吃食后，就找这孟淮理论理论，也顺便为诸位同僚出这一口恶气。
春桃替崔小篆和丁復两个人刚装好了吃食，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趁热吃”。就见着崔小纂怒气腾腾地把盘子摔在了孟淮前面，在他面前径直坐了下来。
一开口便是阴阳怪气：“孟重钧，吃什么这么真香啊。”
孟淮这已经是第三份了，嘴里的酱香饼还没咽下，急忙灌了口茶水，说的话也有些含糊不清：“香、香死我了！”
崔小篆“哼”了一声，正要控诉他为何不为了众人未来的幸福认真地甄选一个掌勺师傅时，却见着丁復竟是一言不发，只一个劲地往嘴里塞着吃食。
崔小篆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往日与自己十分亲密的同僚，有些痛心疾首道：“丁兄，咱们不能受这胁迫，只要我们再次联合起来，想必陆少卿定是会为我们做主。”
丁復囫囵咽了一口，用着像是看一个痴傻小儿的眼神盯着他，满头雾水：“什么胁迫？做什么主？”
“自然是这吃食——”崔小篆刚开了口，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这酱香饼上。
色泽鲜艳的面饼已然被切成了小块，白色的芝麻粒和嫩绿的葱花碎就落在这红艳艳的酱汁上，红绿相衬，甚是养眼。
崔小篆傻眼了，莫非这食堂真的改头换面，大变样不成？或许新来的这位厨娘，真是个有几分手艺的！
他连忙咬了一口，饼子咸香松脆，外酥里软，吃起来不仅有嚼劲，沾上酱汁的香甜后，更是越嚼越香啊！
崔小篆还未来得及品味一二，便见着眼前的孟淮已然起身，端着那叠光秃秃的盘子冲到了窗前，大声喊叫着：“黎娘子，再来一份——”
他这一声喊，不少埋头苦吃的众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连筷子都不用了，直接上手抓着那饼子往嘴里塞，一面跟着在孟淮的身后排队。
“黎师傅，我也再来一份。”
“呜呜，我、我也要……”
“给我也留一份，还有吗？”
“方才田七那小子给我打的太少了，这回再多给我盛一些吧！”
……
窗口登时又排起了长队，黎书禾也转过身来又开始做着新一轮的酱香饼。而此时崔小篆也恰好抬头看到了她的长相。
嘶——
这不就是那个卖云吞面的店家吗？怎的来了他们大理寺？！
一想起那日鲜掉眉毛的云吞面，合着这小娘子竟还能再做出这般美味的饼子！
崔小篆手中的筷箸顿了一顿，正要与丁復说起这个发现时，只见眼前一道影子闪过。
丁復已然端着个瓷盘冲进了那长长的队伍之中。
说好的同僚情谊，原来在美食面前竟是不堪一击……呜呜呜！
崔小篆只好面部狰狞地加速啃食着盘子里的面饼，默默地也跟着排到了队伍后头。
……
等田七昨天扛来的面粉都快见底时，黎书禾冲着队伍后头喊了一声：“诸位大人们，今日备下的食材快不够了，已经用过的还请先匀一些给那些还未曾用过朝食的大人。”
“怎么会不够呢？！”前头马上要排到的青袍大人满脸怨愤。
“是这样的，”黎书禾又摆出了她那副惯用的笑脸，露出两个浅淡的梨涡，“昨日刘师傅为了给诸位大人们做宵夜，去库房领走了不少食材，是以留给今日朝食的用料就少了些。”
“我呸！”人群中已然有人开始骚动起来，怒骂道，“那刘茂春还做什么宵夜呢！他做的那午食我是多尝一口都要吐了。”
“就是！这不是摆明了要欺负我们黎师傅嘛！”
“这个刘茂春，待会儿他烧的午食我断然是不会去尝的！”
还有人好心纠正：“错了错了，现下是那王师傅负责午食，刘师傅负责暮食了。”
一时间，食堂议论纷纷，都对刘茂春此等行为表示不屑。
黎书禾微微勾起唇角。
想使腌臜手段对付她？那她也接着了。现如今只不过将这实情告知于大众罢了。
黎书禾自是知道什么时候挑起这事的时机最好。
她若是昨日去找覃采买告状，覃采买必定会对她落下一个不好的印象，连带着还要连累管库房的杂役。但今日便是不一样了……
她做出了诸位大人争抢的朝食，又是因为不忍看着众人苦苦排队，是以才道出食材不够的真相罢了。
前者是底气，后者是正义。两相相叠，自然是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至于众人对这刘师傅会有什么手段和看法，那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出了这口气，她的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些。
……
待人潮散去，丁復已经挤到了队伍前头，手上还拎着不知道还从哪里提来的食盒，冲着黎书禾拱手道：“难怪我说今日的朝食怎么这般美味，原来竟是小娘子来了我们大理寺的食堂当了这掌勺师傅。”
黎书禾叉手回礼：“这位大人，确实挺巧。”
可不是巧吗？在卢记食肆用过云吞面，那日又凑巧碰上了食客闹事替他们解决了麻烦，现在她又来了这大理寺的食堂任职。
不过，想攀关系走后门可不行。她正要摊手想法子拒绝时，便见着丁復指了指食盒，说道：“陆少卿今日公务繁忙，怕是没有时间来食堂用饭，可否劳烦黎师傅装一些，我好送去。”
黎书禾一听是给那位少卿大人的，便说了句：“稍等，还剩最后一丁点面粉，我再做一份。”
“有劳。”
黎书禾昨日听田七他们说起，大理寺如今就是由这位少卿大人当家，那就算是她的最高领导。
直属上司不能得罪，大Boss更是不能得罪。
那本来准备留着给田七和春桃当零嘴儿的份量，终归还是要先贡献给这位少卿大人了。
……
陆怀砚昨日发现那香料铺子的蹊跷之后，便派着吕一璋和康墩沿着五柳街去探查。他自己也收拾了一番，准备叫上随行的丁復一同再去一趟兰香院。
还未等他吩咐叫人，丁復就拎着个食盒走了进来。
“陆少卿，今儿的朝食是新来的厨娘做的一种饼子，味道极佳，您快趁热吃。”
陆怀砚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一旁的丁復看到他的表情才察觉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陆少卿向来不喜吃烤烙的饼子，每回吃时都要灌下许多的茶水来佐配。
丁復神色讪讪，拎着食盒的手缩回去一些，说道：“忘记大人不爱食饼子了，我这就去门口再买一碗镈托来。”
陆怀砚淡淡道：“无妨。”
他本就不是浪费食物之人，既然已经带了，他便浅尝几口，再多喝几口茶水相配便是。
等丁復将食盒打开，陆怀砚才看得清楚了些。这饼子似乎和他往日里吃的那些胡饼不同。
香脆酥软，瞧着倒是不错。他遂拿起食盒里的筷子夹了一块，细细咀嚼，这才发现这饼子的滋味美妙。
没有胡饼的干燥，也没有馒头的干噎，而那饼皮上的酱汁更是独具风味。
不知不觉，盘中的酱香饼已然吃完，他放下筷子时才记起，丁復方才似乎提到，今日这朝食是新来的厨娘做的？
思忖片刻，又想起吕一璋说过，人是孟淮招进来的。那在用料上定然是没有问题的。
陆怀砚揉搓了一会儿鼻梁，想着最近自己时常疑神疑鬼，因此还白白丢失了那一陶瓮的茶叶蛋，不禁有些哑然失笑。
“走吧。”他喊了一声，“去牵两匹马来，我们今日得跑不少地方。”
“是。”
离开前，陆怀砚的眼神又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盒，总觉得这手艺有些似曾相识。
许是上次那未曾吃完的茶叶蛋成了执念，今日若是得空，便顺路去那卢记食肆吃上一遭吧。

第15章 韭菜盒子（一） “听闻卢记食肆甚是不……
陆怀砚带着丁復往兰香院方向而去。
一路上，对于丁復问的问题，他偶尔也会解答一二。
丁復感慨道：“这胡四看着是个老实的，没想到身上的谜团这么多，到头来还落了一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陆怀砚认可地点头：“胡四身为妓馆采买，理应时常会与他人接触才是。他却偏偏不曾与任何人来往，这便是最大的一处异常。”
丁復没想到自己的一声感慨竟然引得上峰的回应，不由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这胡四死状那么惨烈，死后还被分尸悬于房梁之上，指不定就是谁来寻仇！还得查查他有没有大家都不知道的仇敌！”
“也许。”陆怀砚问道，“剩余的尸块都找到了吗？”
丁復立马应道：“都找到了，孟仵作说不日就能将尸体还原。”又思索了片刻，这才击掌说道：“对了！那胡四胃里似乎发现有服食五石散的痕迹！”
五石散？又是这五石散！
自从圣人严明禁止这东西后，此物在市面上已经基本上消失了。先是一个周厨娘，现下又来了一个胡四，他们究竟是从何处弄来这东西？
陆怀砚神色骤然发冷，连带着声音都布满了寒意：“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没有告知与我！”
丁復瑟缩了一下脑袋。
他冤枉啊！他也是今早上和孟仵作一同在食堂用食的时候才得知的这个消息。而且孟淮那时候说也只是个猜测，还要再验证一二。
而他那会又忙着排队抢食，竟忘记第一时间告知陆少卿，差点耽误正事！
丁復又瞧了一眼自家上峰冰冷的眉眼，更是不敢多加辩解，老老实实地挨着这顿骂。
等上峰训斥完，他才举着手指保证道：“陆少卿，我日后必定更加仔细，绝对将发现的线索立刻告知与您。”
末了，又瞟了几眼陆少卿的脸色，又一脸正气地说道：“日后我也会每日替您抢那食堂里的朝食！”
陆怀砚：“……”
好像他是为了压榨自己下属替自己打饭似的。
突然，他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走快些。”
“是。”丁復不敢再言，立马跟上。
……
河滨坊，兰香院。
自从出了这杀人的案子之后，兰香院就被关门停业整顿了，门口还有两个大理寺的人一直把守着，就是防止有人出逃。
是以他们两个到达时，这兰香院依然是大门紧闭着。
丁復上前用力地敲了敲门，又在门外高呵两句：“大理寺办案，开门！”
兰香院边上的几家小铺，不少路人都缩着脑袋往外探着。他们本来紧挨着兰香院，每日都有不少客人关顾着，现下全都是冷冷清清的，一天到头，竟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都是街坊邻居的，出了这档子事儿，影响他们生意不说，这案子一日不破，他们更是多一日担忧。
谁知道歹徒还会不会过来，万一逮着他们平民百姓泄愤，那弄不好还有生命危险！
过了片刻，兰香院的鸨母才慢吞吞地将里面的门闩打开。
“都来了多少次了，我这妓馆到现在还开不了门。”她拢了拢半滑下肩的披风，竟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给丁復，“还有你，嚷嚷什么呢，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丁復：“？”
这都已经日上三竿了，怎么就还扰她清梦了？
丁復掏出腰牌，在她眼前晃了晃：“大理寺办案，先让我们进去。”
他的话音刚落，妈妈眼尖瞧见了他身后的陆怀砚，脸上的怒意尽数收起，扬起来一张盛开的笑脸：“哟～陆大人怎么也来了，也不提早跟奴家说一声，快里面请里面请。”
一路走着便高声唤了起来：“青霜，花菱，陆大人来了，快快去准备茶水——”
丁復见这阵仗在心里嘀咕起来：怎么还整这区别待遇！？
待两人落座后，妈妈又殷勤地起身，替陆怀砚斟茶，凑近了问道：“先前该问的该查的，大人不是都已经查过了吗？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陆怀砚握着手里的莲花青瓷杯，也没开口，只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这位前后态度大变的“袁妈妈”。
袁妈妈保养的很好，大约已有三十几岁，看着却才堪堪只过了二十岁一般。一双狐狸眼向上挑着，自是风韵犹存。
“怎么一直盯着我脸上看呀。”袁妈妈甩了一下帕子，朝着陆怀砚又抛了几个媚眼，“大人莫不是看上奴家了不成？”
“噗——”丁復实在没忍住，一口茶水径直喷了出来。
袁妈妈瞪了他一眼，再回头时又是对着陆怀砚含情脉脉道：“大人生得这般俊俏，若是真喜欢奴家，奴家自然是愿意的。”
说着，她还娇羞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陆怀砚将茶杯砰一声搁下，全然当做看不见她的调戏，公事公办地问道：“袁妈妈，案发当天，我见着你们的后厨里有不少是从外头买来的吃食。既然兰香院有掌勺师傅，为何还要到外头去买别的？”
袁妈妈被他问得愣怔片刻，旋即又哈哈大笑起来：“那日我们这的厨娘说身子骨不利索，爬都爬不起来，我便做主让人去外头买了些吃食回来。”
“既是如此，”陆怀砚抬眸，一双黑沉的眸子看向她，“那后厨未动过的两碗，是谁没有食用？”
“这个嘛——”袁妈妈又笑了一声，“在这里的娘子们，哪个是能按时吃饭的？陪起客人们来，时常是顾不上的，这哪能知道是谁没用食。”
“是吗？”他的眼睛还一直盯着她没有挪开，下一句话又问出了口，“那袁妈妈知道不知道，你这兰香院的女伎有一半都不是乐籍？”
此话一出，空气中的气氛都陡然凝固了几分。
少顷，袁妈妈又甩了甩她那帕子，又凑近了了一些。陆怀砚的鼻腔里满是她身上浓烈的香粉味，浓郁刺鼻，甚至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不自觉地身子便向后退了几分。
袁妈妈的唇瓣翕合，却想要凑得更近些：“大人，我们这档子生意，要是真的只有登记在册的那几个娘子们，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这妓馆的门还要不要开了？”
陆怀砚强忍着不适，又向后仰了一点，才继续问道：“多出来的那几个女娘子平日里都在做什么？”
袁妈妈捂着嘴“咯咯咯”得笑了起来：“大人是当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
陆怀砚微微蹙眉，凌厉的眼风扫了过去。
“自然是‘春宵一刻值千金’，陪着来这儿的客人们寻欢作乐呀——”说完，她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把兰香院里的人都叫出来，我要挨个问话。”他语气里不带着一丝温度，眼皮微抬，一双凤眼带着威压看来，饶是袁妈妈这种见过不少官老爷的，也被他这身气势压得身子抖了一下。
袁妈妈还想再找个借口，恰好对上他那冰冷的视线时，嘴里的话都全数咽了下去，吞吐地留下一句“我、我去叫他们”，便再也不敢多言，仓促离去了。
……
询问的屋子里，陆怀砚一身凛然地坐着，浑身散发着寒意。丁復摊开纸笔负责记录。
兰香院里的女妓们似乎都被那日的场景吓到，再加上这几日被大理寺其他差役接连的问话，坐下时个个都有些发抖。
丁復笑了一下：“不必害怕，我们只是问个话罢了。”
这话一出口，前面坐的人又是害怕得抖了一下。
丁復：“……”
陆怀砚瞥了一眼，手中又将原先的口供打开核对，问道：“名字。”
“阮、阮红。”
陆怀砚看了一眼她布满茧子的双手，又问：“兰香院厨娘？”
“是……”声音细若蚊蝇。
“你是第一个发现胡四死亡的人？”
“不、不是。”阮红说得结结巴巴的，“是青霜发现的，她素来胆小，当场就吓晕了过去，我那会正巧走在她后头。”
陆怀砚扫了一眼她的神色，又问道：“当时胡四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阮红似乎回想起那个场景，一张脸唰的一下瞬间变得苍白，强忍着不适说道：“他、他的头被挂在梁上，两只眼睛、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他平日里有没有与谁比较亲近，亦或是与谁结过仇？”
“没、没有。”
“一个都没有？”
阮红噙着泪，思索了半晌，摇了摇头。
陆怀砚一掌拍在桌案上：“你可知道，按照我朝律令，若是替她人隐瞒，做伪证的，等同帮凶！”
阮红被他吓了一跳，怔愣了许久才小声地开口：“我那日，看见袁妈妈与胡四发生争执了。”
丁復喜上眉梢，有戏！
他急忙问道：“什么时候？有没有相互推搡？”
阮红又摇了摇头：“约是在清晨，两人只是争吵了几句，好像是因为这批采买的香料质量不太行。”
陆怀砚手指点点：“你那日巳时至午时期间都在哪里？”
阮红想了一会儿，应道：“我那日身子不舒服，一上午都呆在自己屋子里没有出去。”
“可有人证。”
阮红点点头：“青霜一直在屋子里照料我，半步都没有离开。”
陆怀砚抬眸看了她一眼。
半步都没有离开吗？而且她这病也真是生得凑巧。
又问了几句话，见再问也不出有用的信息，陆怀砚便挥手让下一个人进来了。
照例还是那么几句，轮到青霜时，丁復看了一眼上峰，问道：“冬月十八，巳时至午时你在哪里？”
青霜显然是个胆小的，嗫嚅两声，道：“阮红病了，我在她屋子里照料她。”
“可有出去过？”
青霜摇头：“不曾。”
“半步都不曾？”
青霜点头：“一直都在一起。”
这倒是奇怪了，这阮红和青霜倒像是绑定了似的，同时有了不在场的证据。
陆怀砚挥挥手后，丁復又喊下一个人进来了。
直到最后一人离去时，袁妈妈又扭着婀娜的身姿走了进来。
陆怀砚也不跟她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冬月十八，有人瞧见了你与胡四起了争执，可有此事？”
袁妈妈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一丝恼怒，当即骂道：“是哪个人在背后给我嚼舌根啊！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阮红，你们这的厨娘。”
丁復：“？？？”
陆少卿怎么把证人给供出来了！
袁妈妈一听，果然脸色大变，显然有些气急败坏：“好个阮红，亏我那日还觉得她身体有恙，特地让青霜去寸步不离地照料她，没想到她竟然还敢给老娘来这套，冤枉老娘！”
陆怀砚看着她骂完，问道：“所以当日你与那胡四因何事争吵？”
“也没什么。”袁妈妈尴尬一笑，眼神有些闪烁，“他近来买的香料品质不行，我就是随口说了他两句。”
陆怀砚：“那日的巳时到午时，你在何处？”
袁妈妈整个人都要跳起来：“大人，你们可要讲讲理，莫不是真怀疑我吧！”
“说！”
“嗐！我还能在哪？我一上午都在大堂里，哪都没去！这兰香院上上下下的杂役还有那些个客人可是都能替我作证的！”
“本官自会去核对。”陆怀砚合上册子，冰冷的眼神刺了过去，“袁妈妈还是先说一说，你们这兰香院还有没有人跟胡四起过冲突吧，不然你现下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袁妈妈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嘴唇都有些哆嗦起来：“是、是有那么一个人。”
陆怀砚冷笑一声：“方才为何不说！”
袁妈妈神色讪讪道：“一桩小事罢了，刚刚才想起来。”
袁妈妈说的倒真是一件小事。
胡四自从当了采买后，后院的清扫工作就交于兰香院里的一个上了年纪的杂妇女了。那日落叶多，没多久地上又脏了，胡四瞧见了便多说两句。说往日他扫的时候，都是干净整洁的，可不会这般凌乱。
杂妇女当场就与他争吵起来，还将扫帚给扔了。
陆怀砚：“然后呢？”
袁妈妈扯了一下唇角：“哪还有然后，在这儿做活的，有脾气可不行。”
陆怀砚拿出方才问话的口供，找到那杂妇女的一行，上面毅然记录着：冬月十八那日，此人一直在后院忙活，旁边亦有不少人证。
案子又陷入了死循环之中。
陆怀砚起身，又扫了一圈兰香院众人，对丁復道：“先回去吧。”
得好好再梳理一遍。
……
走出兰香院，已差不多快到晌午时间。
刚踏出兰香院的大门，丁復就凑上来说道：“大人，这案子我怎么觉得有说不出的怪异。”
陆怀砚沉默半晌，确实怪异。
且先不说别的，整个兰香院除了袁妈妈外，每个人身上穿得都十分严实，脖子还系着一方丝巾，仿佛想要将整个身躯都牢牢裹住，不露分毫。
再加上这些人的口供，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约好了似的，尤为凑巧。
像是故意透出某些信息给他们，以此来遮掩什么。
男人的目光落在了纸上的某处。
竟还有人说曾瞧见一蒙面男子翻墙进了兰香院，猜测是胡四以前的仇敌来寻仇了！
敢情是将一桩谋杀案当成了话本子里的故事！
陆怀砚看着旁边一脸困倦的下属，问了句：“他们刚刚说的话都记下了？”
丁復忙点头应道：“记下了，都记下了。”
两人又走了几步，丁復只觉阳光刺眼，两人今日又跑了这么多地方，早上吃的朝食也已消化的差不多了，便出声询问道：“陆少卿，要不我们先找个食肆，等用完午食再去继续查？”
陆怀砚点点头，环视了一圈四周。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通义桥上。他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道：“先前听闻你们说起，宣平坊的‘卢记食肆’甚是不错，那便去那里用食吧。”
丁復听罢一愣。
当时他回去后确实同陆少卿夸赞了这食肆的美味，只不过……少卿怎么会记到现在？
卢记食肆自然是好的，但那的掌柜如今都到了他们大理寺食堂任职，另一个人的手艺似乎没有黎师傅的好。
还未等他开口说起这事，便见着陆少卿甩了一鞭子，扬长而去。
丁復：“……”
怎么回事儿？他怎么感觉陆少卿似乎比他还要迫不及待。错觉，一定是错觉！
毕竟陆少卿是出了名的不挑食啊！

第16章 韭菜盒子（二） 实在是有辱斯文！……
陆少卿与丁復去卢记食肆用餐的事情黎书禾当然是不知晓的。
至于陆少卿在那里扑了个空，心情又是如何失落更是不得而知。
才过酉时，她便去了库房挑选明日朝食需要的食材。
那杂役见她来的这般早，还愣了会神，嘴比脑快地问了出来：“黎师傅今儿怎么这么早来？”
黎书禾指了指库房，笑道：“这不是怕来晚了又没有食材可以挑选了。”
杂役听到这话，耳根一红。
今日他去食堂用朝食时，自己还打了好几份那饼子。一想到这美味的酱香饼竟是黎师傅在没有食材选择下做出来的，更是满脸羞愧。
也幸好黎师傅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他的不是，不然大理寺诸位大人在骂刘师傅时，非得把他也带上不可！
杂役忙将库房打开，神色比昨日更加恭敬：“我都给您留着呢，您放心！”
黎书禾走进库房一看，才知道这杂役没有说谎。满满的蔬菜、豚肉整齐地摆放着，都没怎么动。
“今日其他两位师傅没有拿多少食材吗？”她问道。
昨日她已经听田七提起过，库房的菜肴平日基本上是三日一换。可就算是三日的量，现在摆在这的也有些多了。
杂役应道：“已然拿了不少。”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但是不少大人都说，让我们库房的食材得先紧着黎师傅来。不然拿给王师傅和刘师傅也是平白糟蹋了！”
一旁的田七“噗嗤”一声，不厚道地笑起来，被黎书禾瞪了一眼才憋了回去。
杂役只当没听到，又将人引到了一角，指着地上白嫩的萝卜说道：“这都是清晨庄子里刚送来的，新鲜着，我特地给黎师傅留的。”
黎书禾抬眸看了杂役一眼，见他眼神真挚，一脸期待的模样。便想着不如投其所好？当真思索起来萝卜能做的朝食。
都说冬吃萝卜夏吃姜。现在是冬天，萝卜确实是个好东西。
她蹲在地上认真地挑选起来。
萝卜的个头足，带着头上的叶子都是绿油油的一片，翠得能掐出水来。萝卜皮上还凝着几滴晨露和新鲜的泥土，一看就知道是今儿早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这杂役倒是个实诚的，当真把最好的留给了自己。
黎书禾刚选了几个萝卜放入筐中，看着旁边嫩绿的韭菜还散发着清香，随手捡了几把扔进去。又吩咐田七去搬了面粉，她便冲着杂役熟门熟路道：“我就选这萝卜、韭菜，还有一些米面，可好？”
杂役见她拿的数量不多，立马应下。
待她签了字，杂役甚至摸着脑袋问道：“这些够了吗？黎师傅要不要再多拿一些？”
黎书禾摇了摇手中的竹筐，笑道：“够的。”
明日便拿这些萝卜做油墩子，保证能把这些大人们喂饱。那剩下的韭菜，便单独做几个韭菜盒子，给田七、春桃他们解解馋。
……
等他们拿着食材回到食堂时，便见着今儿的食堂属实有些冷清了。
黎书禾还有些不解。
怎么都这个点了，大人们还未曾来用食？便是都在忙于公务，也该先用饭才是。
她收起疑惑，把东西都放到了自己的灶台上。走过去时正好碰上了刘师傅焦灼的眼神。
刘茂春想着黎书禾被他算计了一把，今日做朝食时没有多少食材，大人们定是没有吃饱的。而王师傅的手艺他也清楚，没事就爱放那茱萸油和胡椒末，呛得那些个大人们连吃饭的兴致都没有了。
连着饿了两顿，那不就得在暮食上多吃一点了吗？
为此刘茂春还特地打听过，这午食的时候，就没多少人在食堂用食。是以今日的暮食做了足足的分量，就等着一雪前耻！
但看着眼下这个情形，食堂空空如也，只有零星几人坐着用食，迟迟没有新人再来。
每个衙门都有专人负责清点剩菜，再将吃不完的食物倒进泔水桶中。而陆少卿更是一直宣扬不要浪费食物的风气，若是被抓到他今日的暮食剩了这么多，定是要被狠狠地责罚一顿，说不定到时候还会影响他的月度考核！
刘茂春怎么也想不通问题的关键，恰好在这时碰到了黎书禾进来。
黎书禾几人走进食堂后，连声招呼都未曾跟那刘茂春打一声，便忙起了自己手中的活。田七看见刘茂春后，更是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把刘茂春气得够呛。
“没规没矩！”刘茂春啐了一口，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门口，试图再盼几个人进来。
田七瞧见他那姿态，转头笑了几声，又偷偷地凑过去与黎书禾还有春桃耳语：“咱们大理寺的大人们，果真都是讲信用的！”
“嗯？”黎书禾有些不解，“发生什么事了？”
田七朝着冷清的食堂呶呶嘴，幸灾乐祸道：“大人们说今儿不来用这刘师傅做的暮食，便当真不来。瞧这空荡荡的食堂，我还以为咱们大理寺的食堂快要关门了。”
黎书禾闻言也是抿嘴一笑。
她顺着田七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刘师傅正在焦急地直跺脚，还时不时往着他那两个帮厨身上撒气。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咳咳。”她轻咳两声，收回视线，“把这些萝卜放好，明儿我教你们一道新菜。”
田七和春桃立马喜上眉梢，眼中“腾”得升起亮光，嘴里一箩筐的好话不停地往外冒着。
黎书禾屈起手指，给他们的脑门一人敲了一记毛栗子，“别净顾着哄我开心，田七——”
她指了指盆中的面粉，说道：“你来和面，让我看看有没有进步。”
又指挥着春桃：“你来切这韭菜，切成小碎段。”
韭菜盒子和面时用的也是烫面的法子，只是将面粉搅成絮状时再加一勺油，在煎烙的时候可以让里面的馅更香。
田七手劲大，又被黎书禾手把手教着，和出来的面团自然也是光滑的。等醒好面就揪成一小段一小段的面剂子放在一旁备用。
这个时候，春桃也把韭菜切好了。
黎书禾没想到春桃的刀工竟然很是不错，将嫩绿的韭菜切得细碎整齐，不由夸了一句，又问道：“以前学过？”
春桃摇摇头，老实地回答道：“小时候家里穷，早早就帮着家里干活了。”
黎书禾看着瘦弱的春桃，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她也是从小就跟着卢氏四处讨生活的，自然是最能感同身受的。
她摸摸春桃的脑袋，安抚道：“那便仔细瞧好了，给你们两个做道好吃的。”
做韭菜盒子最讲究的就是皮薄，菜嫩。
黎书禾将炒散的鸡蛋黄撒在细碎的韭菜段上面，拌上胡麻油、盐还有胡椒等调料。竹筷在碗里搅着时，咸香味混着韭菜的青气便渐渐漫了出来。
等馅儿调好了，就要开始包“盒子”。擀面杖滚过一圈，把滚得圆圆的面皮摊在手心，馅料往里堆成小山，勾着边一捏一折，捏出了一排好看的花边褶子。
这时，平底锅上油也已经热起来了，黎书禾将这韭菜盒子就沿着锅沿放了下去。
油顺着盒子边角慢慢地冒起了泡，面皮渐渐也透出一丝青色。她拿着锅铲一翻，金黄焦脆的底儿露了出来，韭菜鸡蛋的香也顺着热气散发出来。
田七和春桃吞咽了好几口口水，眼巴巴地就等着这韭菜盒子出锅。
黄澄澄的面皮带着细褶匀称的花边，一个个半月形的韭菜盒子虽是趴在锅里，却也是挺拔耸立的。
刚出锅的韭菜盒子烫嘴，黎书禾没急着让他们尝，装盘的时候又跟他们说起：“这道菜还可以拿来干烙，要的是片油不沾。但是烙盒子支个炉子烙的会比用这个平底锅更香。”
“不过干烙的面皮偏硬，容易豁口，所以不能包的太大……”她一边说着干烙的手法，才将装好的盘子递了过去。
田七到了后头都已经听不进去了，等不及地直接上手拿起一个，一口咬了下去。焦脆的面皮带着油香直往嗓子眼钻，裹着里头绿莹莹的韭菜和黄灿灿的鸡蛋碎都还往外冒着热气。
他哈着气，左右两只手倒腾着韭菜盒子，嘶嘶地吹着。
黎书禾将锅铲收拾干净，歪头看了一眼：“说了不能心急，怎么还这般毛躁。”
“呼呼……太、太好吃了！”田七呼着气直嚷嚷着。
黎书禾笑着让他小声一点：“低调些，还有一些大人在前头用食呢。”
田七吐吐舌头，低着头把剩余的韭菜盒子全塞进嘴中，后面的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了：“呜呜、等我次完则个。”
春桃倒是没有他这么着急，看着田七这副滑稽的模样，也憋不住笑弯了腰。再看着他将嘴里的韭菜盒子尽数咽下时，连唇角都泛起了油光。
实在是有辱斯文！
春桃小心翼翼地拿起筷箸，往嘴里送了一口。
咬破的韭菜盒子露出翡翠似的馅儿，被酥脆焦嫩的外皮包裹着，只剩余香还在齿间久久徘徊。
她也忍不住学着田七呼呼地吹着气，又将那剩下的半块送入嘴中。
黎书禾数了数盘子里的个数，俨然还剩下六个，足够填饱他们三人的肚子。左右剩下的馅料还有一些，便想着不如多做几个送给覃采买和那位管着库房的杂役。
毕竟她现如今在这大理寺食堂里讨生活。而采买和管库房的杂役，直接决定了她能拿到的食材好坏。
还没等她没来得实现这个伟大的美食贿赂计划时，便听见外头有人掀了帘子进来。
“什么味这么香？把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第17章 韭菜盒子（三） 黎师傅要不匀几个给陆……
丁復进来时，连着把外面的寒意都带了进来，一双手冻得通红。
黎书禾盯着他手里的食盒，打了声招呼：“丁司直来用暮食吗？”
丁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提着食盒径直走到了她身前，又吐出一口热气，问道：“黎师傅做什么好吃的了？能不能匀我一份尝尝。”
黎书禾：“……”
饶是她见的人多了，也没想到这大理寺的官员们会如此直白和……厚颜无耻？
田七听罢转过身来，翠绿的韭菜还沾在唇角没有拭去，连忙将偌大的韭菜盒子一口囫囵吞下，双手又紧紧护着那盘已经为数不多的吃食，警惕地看向丁復。
“这是黎师傅单独给我和春桃开的小灶，丁大人要是想吃暮食，便去旁边刘师傅那里。”
丁復哪能被一个杂役唬住，扒拉着脑袋说着：“我就瞧一眼，又不会抢你们的。”
田七这才将手松开一些，露出盘子的一角。
这没见到便也罢了，见到了又吃不着，可真是太折磨人了！
丁復眼珠子转了转，将手里的食盒抬高，义正言辞道：“我这是来给陆少卿打饭呢，黎师傅要不匀几个给陆少卿？”
田七：“！！！”
他就知道这个丁司直没安好心！竟然还借着给陆少卿打饭的名义来与他们争夺吃食！
黎书禾看了一眼盘子中最后剩余的两个韭菜盒子，又见着丁復眼巴巴的模样，不由地就抑制不住笑了一声。
大人们喜欢她做的吃食，那便是认可她的手艺。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她将袖子又挽了起来，对着丁復说道：“这还有些馅料，我再给陆少卿和丁司直做几个吧。”又对着他指了指旁边的刘师傅，“您先去打一些暮食，很快便好了。”
丁復哪有不应，拎着这食盒屁颠屁颠地往旁边去了。
对于刘师傅，他可没有这般的好脸色了，将食盒打开，露出里面的瓷盘，语气生硬道：“给陆少卿打些暮食，一人份。”
他自个儿才不用这刘师傅做的暮食！这刘师傅欺负黎师傅的事情他还记着呢，绝不能背叛组织！
刘师傅将菜食装好，白胖的脸上笑出了一道褶子：“丁司直，您不来点？”
丁復闻言特地抬头瞧了一眼，阴阳怪气道：“哟～做这么多呢？这是知道庄子里的鸡鸭豕都缺口粮了，准备等等都倒泔水桶里喂它们呢？”
说罢拎着那个精致的食盒扬长而去，心里还忍不住在咒骂：白瞎了这么好的食盒，竟然拿来装刘师傅做的这“泔水”！
刘茂春被他气得浑身发抖，偏又无可奈何。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人，有官职在身，只阴阳他两句罢了，又不是揍了他一顿。
只得把这口气生生咽下。
等丁復又走到黎书禾在的档口前，便见着她已经将几个煎得金黄的吃食端放在了盘子上。
丁復一改方才那板着的棺材脸，露出了一丝讨好的笑意：“这么多呢——”
他数了数，一二三四……足足有八个之多。
以陆少卿的食量，吃完这一篮的暮食，怎么着也吃不下这么多。那剩下的便都是他的了！
丁復嘿嘿一笑，又冲着黎书禾拱了拱手，拎着这热乎的韭菜盒子便往陆少卿的房间飞奔而去。
……
陆怀砚正在屋子里研究着这两日调查的结果。
有效的线索太少了，兰香院里众人的口供翻来覆去也看了好多遍，怎么看都是天衣无缝，没有丝毫破绽。
每个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只能等差役去一一核实后再寻新的突破点了。
将手里的案卷搁置一旁，转头看起了其他卷宗。
还未翻开两页，便听到门外急促又略带欢快的脚步声响起。
陆怀砚没等敲门声响起，说了一句：“进来。”
丁復这小子拎着食盒，迫不及待的表情都写在了脸上。
陆怀砚泛起疑惑，虽没有多问，却也还是多看了他两眼。
先用饭吧，等用完了暮食，还得去找那孟淮问一问。
待碗筷摆好后，陆怀砚扫了一眼菜色，不多不少，恰好是都一人份。摇了摇头，暗自感慨，丁復这小子，定是准备等等去外头用食了。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见着丁復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空碗和一双筷箸，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陆怀砚：“？”
他怀疑自己这个下属今儿脑子有些不太对劲。
陆怀砚微微抬眸，见他脸上兴奋的神色愈加浓烈，实在琢磨不出，便问道：“丁復，你拿着空碗是为何意？”
丁復一改往日那硬汉模样，突然谄媚起来：“陆少卿，您等等菜肴里有剩余的，匀我几口吃一下便行。”
陆怀砚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大理寺好歹也是一个官府衙门，而丁復一个七品司直，怎么说得竟像大理寺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下属只能吃上峰吃剩的残羹剩饭似的。
还不等他再问，丁復已经挺拔站立，一脸正气道：“下官不饿，只是怕陆少卿吃不完这些，又知道少卿不愿浪费食物，这才特地备好了空碗筷。”
陆怀砚被他说得一脸莫名其妙。
这单单一人份的菜肴，怎么会吃不完？
等他端起了碗筷，这才发现最边上的角落有一盘甚是新奇的吃食，看着样子有点像是……煎饺子？
随即夹起一个放入嘴中，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咬碎，紧接着鲜香多汁的韭菜，搭配着鸡蛋的滑嫩在牙缝里打转。
实在是妙不可言！
陆怀砚吃完一个，手中的筷子又立马伸向那个盘子里夹第二个。
等他不知不觉将第三个都快吃进嘴中时，耳边又响起丁復略带颤抖的声音：“陆少卿不尝尝别的吗？米……米饭再不吃也要……冷了。”
陆怀砚闻言又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明白了他今日为何这般反常，故意将筷箸又往那盘金黄酥脆的“饺子”中伸，还未送进嘴里时问了一句：“今日的暮食是哪位师傅做的？”
“刘……刘师傅。”
陆怀砚微微皱眉，这位刘师傅不是向来喜欢将蔬菜果子与肉糜乱炖吗？怎么突然开窍做出了这么一道可心的菜肴？
正咬了一口，就听到丁復那咬牙切齿的声音又响起：“不过您现在吃的这个‘韭菜盒子’是黎师傅做的。”
黎师傅。韭菜盒子。
陆怀砚想起今日朝食那份咸香酥嫩的酱香饼，与现在这道菜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看来倒是真让他们招了一个有本事的厨娘进来！
等他将第四个韭菜盒子都吞进腹中时，又看着一旁将筷箸都咬出牙印的丁復。
最后还是轻笑一声，放下了碗筷。
“我已然饱腹，剩下的便全都交给丁司直了。”
丁復连忙应了一声，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早已眼热的韭菜盒子，韭菜的清香中又带了一点胡椒的辛辣，混着嫩滑的鸡蛋充斥着整个口腔。
值了值了！丁復觉得自己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一口！
刚想好好再品味一二，便听见上峰如往常一般清冷却又略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忘了其他菜肴，不准浪费食物。”
丁復：“……”
夭寿啊！早知道他打那刘茂春做的暮食作甚啊！
……
一柱香后，陆怀砚带着生无可恋的丁復去找孟淮。
任谁用完美食后再吃那“猪糠”，都是一样的表情。
想是陆少卿一早就看穿他那拙劣的谎言，故意折磨他的吧！
丁復看着走在前头的上峰，突然浑身哆嗦了一下，总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验尸房里灯火通明。
两人径直推门而入，孟淮正拿着一把小勺在尸体上不知道刮着什么。
丁復方才吃进嘴里的食物差点涌了上来。
见着来人，孟淮打了声招呼，便又专心地解剖着。
陆怀砚也没有打扰他，站在身旁看了起来。
前日还是七零八落的胡四已经被他用着针线缝制好了，歪歪扭扭的针线就穿在胡四的身体上，现在看着倒像是个布偶人。
一个完整的尸体才能看出不少东西。
例如胡四的肚间有一块淤青，胳膊上也有几丝抓痕……
但最先引起他们注意的，还是胡四的下腹。
饶是陆怀砚这些年见得尸体多了，也是大吃一惊。
“他他……他……”丁復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手指向那处说道，“他竟、竟然是个天阉！”
什么是天阉？就是天生阴痉短小的男子，根本连生殖能力都没有。
也难怪在他人口中，胡四就是一个性格木讷的人。平日里独来独往，应该就是不想让其他人发现他这个秘密。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孟淮这才将手套和面衣揭下，然后缓缓开口：“尸体一共被切割成了三十六块。死因是重物钝击头颅，造成颅内出血而亡，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
丁復一边听着一边在旁边记录着。
“但是奇怪的是这凶手肢解尸体的手法倒是颇为娴熟。”孟淮说道，“就像是对这人体构造十分了然，全都是一刀砍下，一点犹豫的痕迹都没有。”
丁復插了一嘴：“对人体构造熟悉的，左不过就是大夫或者仵作，亦或是位江洋大盗。这样说来，那日兰香院有人说曾看见了蒙面人，还真是有可能是仇家来寻仇的！”
陆怀砚的手指动了动，目光沉沉：“还有一种可能。”
两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凶手，也可能是位庖厨。”

第18章 韭菜盒子（四） 这两个兄弟都被他们刺……
陆怀砚说完这话时，屋子里恰好一阵寒风吹了进来，顿时冷飕飕的。
丁復头皮一紧，背后一凉，觉得这上峰的这个猜测还真有几分可信。
丁復道：“若是庖厨倒也说得过去，那凶器都是现成的。”
谁说不是呢，一个厨子，手里光是刀具便有菜刀、剔骨刀、锯齿刀等等……
这凶器还容易藏匿，一般也不会被人怀疑。
“确实如此。”陆怀砚点头，又指着尸体缝合各处说道，“光是看这分尸的手法，还有点像是在处理一只牲畜。”
丁復：“可是兰香院那位叫阮红的厨娘那日卧病在床，又有人证……”
而且她一个女娘子，怎么可能做出杀人分尸这般残忍的事情！
陆怀砚：“若是两人同时扯谎呢？”
丁復大惊！
那两个女娘子看着便是一副柔弱的模样，不至于吧！
还没开口，只听陆少卿又自言自语道：“但青霜又是袁妈妈指派的人，不存在提前串供。”
丁復拍拍胸脯。
就是嘛！
袁妈妈那日显然被阮红气到，若不是情况属实，又怎么会替她作证！？
依他看来，就是那胡四的仇人前来寻仇的！
丁復把目光看向孟淮。
孟淮瞪大着眼睛，几根胡子气得翘起：“看我干嘛！陆少卿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吗！”
丁復冷幽幽地在他背后开口：“您忘了早上跟我提起过，这胡四像是服食过五石散。”
因为这事，还害他受了一顿责罚！
见陆怀砚把视线转向自己，孟淮不由挺直了腰背，说道：“确有此事。”
他拍了拍手掌里的灰尘，将方才那个特制的勺子拿了过来，放到了油灯下。
银勺在灼热的油灯下幽幽地泛着绿光。
“五石散不易消化，即使是服食了也要经过好几天才能排泄出去。”孟淮解释道，“服食后经过人体胃液的腐蚀，便会化成绿色，遇到银质的物品后还会变成亮黄色。”
两人定睛一看，那银勺的顶端确实有一处明晃晃的黄色。
丁復摩挲着下巴，恍然道：“这五石散现下还能验的出来，说明胡四死亡当日必定服用过。”
“服用五石散的人容易狂躁易怒，说不定这胡四也可能是那日与人起了冲突，所以才被人分尸悬梁！”
陆怀砚“嗯”了一声，看着面前兴奋不已的丁復，又一盆冷水泼下：“但是所有口供中，与他发生过冲突的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而且……”他顿了顿，垂下眼眸，又看向了胡四的下腹，“说明当时冲突异常激烈，否则不会杀了人还不够，还要分尸来泄愤。”
杀人分尸，这起码是要有深仇大恨！
丁復还是坚持他那江洋大盗寻仇论，说道：“我去好好排查一下那日的客人，看看是不是有他的仇敌混进去了！”
丁復刚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只听上峰又问了一句：“胡四的住宅中可有查到什么？”
孟淮一拍脑袋。
“有、有有。”他忙将桌上的册子递上，“便是大人不过来，我也要来找您的。”
孟淮叹道：“这胡四院中的花圃种了几株形状怪异的植株，吕寺丞当时说让我研究研究……”
他顿了顿，看了眼陆怀砚的神色，才继续道：“那些植株都是些可以做成春药的材料，能引起女子强烈的情欲，并让她们沉溺于这种欲望之中，恨不得□□，然后变成一个言听计从的玩偶。”
陆怀砚双手捏着这张孟淮写的案册，眉间的皱纹更是紧紧锁在了一起。
胡四一个天阉，拿这些春药做什么？
还没等他想通问题的关键，孟淮就摆摆手开始赶人：“这大晚上了我也要歇息了，验尸报告明儿早上再给大人。”
他这两天东奔西走，忙起来就没怎么休息过。
陆怀砚看着孟淮眼袋浮肿，眼睑下方都是青色，再看这天色确实也不早了，便也不打扰他休息了，拍拍他肩膀说道：“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就不送两位了。”等人走后，孟淮将这验尸房的门窗上锁，又吹了油灯，便往自己的住处走。
直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微弱的灯光亮起，他这才偷偷摸摸地将食盒打开。
食盒里的菜肴已经放冷，但是孟淮依然是吃得津津有味，咂巴着嘴巴感慨：这黎娘子啊还是个感恩的！看他晚上没去食堂用暮食，竟给他单独备了一份！
这手艺也是顶顶好的！
这边被发了好人牌的黎书禾浑然不知，她今日多做了几份韭菜盒子，除了送给覃采买和许杂役，还额外给孟淮也送了一份。
食堂的师傅，偶尔拿一些库房的食材给自己和徒弟们开个灶是允许的，但她初来乍到，首要目的还是先在这大理寺站稳脚跟。
左右田七和春桃也尝过味了，所以她就把剩下的馅全都包了那韭菜盒子做人情。
除了要讨好的采买和杂役，她还记起了孟淮。当初是他引自己进了大理寺，今日早上也是他先起的头，撺掇着其他大人不要去吃刘师傅做的暮食。
若是她不表示一二，岂不是显得她不明事理了？
是以黎书禾就将这做好的韭菜盒子一分为三，也给孟淮送了一份。
如果不是被那陆少卿临时拿走了八个，每个人还能多分几个哩！
……
丁復和陆怀砚走出验尸房后就打了个哈欠，但是看着上峰依旧十分精神，暗暗感慨，今夜不会又要加班吧！
丁復试图规劝一二：“陆少卿，要不今儿我们也早点歇息？”
陆怀砚：“现下整个案件有了新进展，我回去还得再梳理一遍。”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怎么好意思去歇息的？
丁復被他这么一盯，立马挺直腰背，拿出十二分的精神说道：“那我也去找吕寺丞他们问问今日探查的情况！”
陆怀砚嗯了一声：“去吧。”
丁復立马一溜烟地小跑走了。
虽说陆少卿没有严厉地责罚过他们，但是每次跟他呆在一起，总觉得扑面而来的紧张感就会围绕着自己。
少卿一个眼神扫过来时，他的双腿就开始软了，唯恐说错一句话！
等丁復刚走到他们办公的屋子外头时，发现里头依然亮着灯火。
他在心里暗暗扇了自己一巴掌：同僚们都这么勉励，不辞辛苦地挑灯夜战，只想尽快将案子告破，而他竟然还想着休息！？
丁復整理好衣襟，推门而入。
眼前……吕一璋和康墩正坐在小几旁品茗，而崔小篆的手里拿着个胡饼，正准备塞进口中。
丁復：“……”他就不该对这几个人抱有幻想。
康墩见到他回来时举杯示意了一下：“听小篆说你暮食都没有用，刚好我们带了一些‘张麻子胡饼’回来，快过来吃。”
丁復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什么？！”崔小篆一惊，“你什么时候用过的！在哪里用的？我怎么不知道！”
说着，他咬了一口手中的胡饼。
才嚼了几口，只觉干噎，便默默放下了，感慨一句：“现在发现这张麻子胡饼也就这样，还不如我们大理寺的朝食好吃。”
康墩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掏了掏，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我方才好像听错了……”
崔小篆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这‘张麻子胡饼’还没有我们食堂的朝食好吃。”
“噗哈哈哈哈哈哈——”
空气中传来了一阵，不，两阵爆笑。
康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旁的吕一璋也被逗乐了，抿了口茶，摇头失笑。
康墩：“崔小篆，你得了失心疯不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竟然有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个本领呢！”
说着，又是捧腹大笑。
崔小篆急了：“真的！不信你问见堂兄！”说完他用手推了推丁復，让他给自己作证。
方才隔得远，加上烛光昏暗没能看清楚。现下离得近了，崔小篆才发现丁復竟是满嘴油光，顿时愣住了：“你到底在哪儿吃的暮食？”
本来他们两个早上的时候便约好一同去门口吃那馎饦，后来丁復随陆少卿出门了，再回来时便说有事，急匆匆地跑了。
崔小篆是以随便买了点吃食对付了两口便回来加班了。如今再看丁復这副模样，定道他是与其他人一同享用了美食！
竟然背着他另寻“新欢”！
丁復见状连连摆手解释：“晚上替陆少卿打了食堂的暮食，他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所以我把剩下的都吃了。”
崔小篆瞬间也不恼了，原来是食堂的暮食啊，刘师傅那手艺，啧啧——
崔小篆一脸同情地看向他，把那个胡饼又递了过去：“想必你是没有吃饱的，这胡饼虽比不上黎师傅的手艺，但是勉强能饱腹，你填填肚子。”
哪知丁復竟是连接都不接，赧然一笑：“黎师傅给陆少卿做了点零嘴儿，我也一同蹭了几个……”说到后面，还抬眸看了一眼崔小篆，有些心虚，连忙又道：“就几个，不然光吃那刘师傅的暮食，我是真要饿死。”
崔小篆刚刚要暴起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
但一旁的康墩接二连三地听了这话，只觉得他们两个脑子出现问题了。
当真以为他和吕一璋不知道食堂里饭菜的味道如何？
他和吕一璋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透露出浓浓的担忧！
完了！这两个兄弟都被他们刺激出了幻觉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第19章 油墩子（一） 黎师傅怪体贴的哩！……
翌日一早，食堂的烟囱里就升起了袅袅白烟，外头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刚刚落下，惊起一排树上打盹的小鸟，四处逃散。
昨日值守的差役，换完班后便打着哈欠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比起以往随意的态度，如今一个个对着来食堂吃朝食这事都特别积极。
两位差役到时，黎书禾已经带着两个徒弟在切萝卜丝了。
就单单切丝这环节还有许多讲究。太粗了炸不透，口感不好；太细了容易炸糊，也不行。这就十分考验师傅的刀工了。
黎书禾先切了一根示范，再把切好的萝卜丝放到盘子里，让春桃照着这个粗细来切。
春桃一听这粗细还有这么多讲究时，一时间还不敢上手。黎书禾就举着把菜刀，故意将两条眉毛竖起：“这么多大人等着吃呢，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春桃这才选了根最小的，比划半天才切下去。等她切完了，黎书禾侧身看了一眼，夸赞道：“你这刀工比起那些酒楼的学徒还要好些！你得对自己有信心。”
春桃闻言耳根一红，只觉得黎师傅为了勉励自己故意夸奖她的。
直到田七把一盆的面糊都备好了，路过时看了一眼，感叹道：“春桃，你这萝卜丝切得真好，我看着都跟黎师傅差不多了！”
春桃结结巴巴地问道：“真、真的吗？”
田七打着包票：“自然是真的！看来我也要努力了，不然被你比了下去，多丢人啊！”
春桃瞧着一旁认真的黎师傅，眼眶微润，重重地“嗯”了一声。
……
油墩子里的馅料十分简单，一点萝卜丝拌葱花，再加点调料就够了，难就难在炸制时对油温的把控。
炸油墩子的时候不能用大火，不然油温过高，很容易就炸焦了。是以黎书禾一直盯着锅灶下面的柴火。
直到等油锅咕噜咕噜冒起了泡，她才抄起一个长柄铁勺，放在油锅里预热。再捞起时，还特地在铁勺里挂了一层薄薄的底油。
从盆里舀了一勺稠乎的面糊，再用筷子把掺着葱花的萝卜丝放到面糊上，差不多把铁勺都填满了，再舀了一勺面糊盖上。
铁勺顺着油锅的浅油边放下去，刺啦一声响，热油瞬间盖住了油墩坯的一半，上面的面壳子慢慢鼓了起来。待铁勺里的油墩子基本成型后，再提起铁勺，倒转在锅边轻轻一敲，一个饱满的油墩子便从这铁勺中钻了出来，在油锅里浮浮沉沉，慢慢变成金黄色。
“起锅——”黎书禾拿起竹夹子一挑，炸透了的油墩子就被摆在了滤网上沥油。个个金黄油亮，还往外噗噗地冒着热气。
顷刻间，食堂周围都弥漫着油炸萝卜丝的香味。
两个差役一人拿了两个油墩子，又打了一碗粥，刚坐下准备开吃，那厚帘子便被接连掀开。
后面紧跟着几人撇撇衣袖上沾染的水珠来到了黎书禾的面前，看了一会儿问道：“黎师傅，今日怎么不做那酱香饼了？”
“就是啊，这个看着怪油腻的……”
黎书禾拿着长筷在油锅里翻转着油墩子，一边笑着解释道：“这个里面包的是萝卜，冬日吃了热腾腾的。”
“那先来一个吧。”一些挑剔的大人觉得还是不太能接受，皱着眉领取后也并不打算尝试。
王升就是如此。他向来不喜太过油腻之物，炸制的食物更是一律不吃。昨日他被那酱香饼吸引而来，最后排队再领时已然没有多少剩余，一直念念不忘，正想着今日早些过来领取。
却没曾想今日这黎师傅竟做了这般炸制的吃食。
王升别无他法，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还是领了一个，端着食盒走到一张桌案前坐下。看着这个金黄油亮的油墩子，眉头紧蹙，正要将此物移开时，鼻尖却闻到一阵奇香。
似乎是这个面前的油墩子！
王升内心十分纠结，要不就尝一口试试？
“咔嚓”一声，他身旁的一位同僚已经率先咬了一口，萝卜香浓的气味顿时飘了出来，这让王升委实抵抗不了。
不管了，先尝一口试试！如果真的太过油腻，他也只能将其倒进泔水桶中。
王升想明白后，就将油墩子夹起，甫一入嘴，萝卜的清香便充盈着他整个口腔，完全不似他以往吃过那些炸制之物，馅香软嫩，油而不腻。
还未等他回过味来，夹在筷中的油墩子已经吃得只剩下一点面渣了。
而食堂俨然已将排起了长队，一个个都在叫嚷着：“黎师傅，再多来两个。”
王升猛然起身，连桌案上的白粥都顾不上喝，重新挤进那漫长的队伍之中。
……
丁復今日已经很早就起来了，甚至连他的几位同僚犹在梦乡时，他已经洗漱完毕往食堂的方向赶了。
但等他到时，看着食堂这排起的长队，还是吓了一跳。
这大理寺的食堂，何曾有过这般光景！
丁復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见今日黎师傅是用的油锅炸制，更是期待不已。
他往日里就爱吃一口素丸子，每每休沐回家，府里的厨娘必定会为他备上这道菜式。
今日远远地就闻到炸制后特有的面香，更是期待不已。
等终于轮到他时，丁復将他特地定制的大食盒拎了上来，说道：“我们今日要和陆少卿外出探查，还得劳烦黎师傅多备几份，届时饿了也能填一填肚子。”
黎书禾自是应下，还颇为贴心地嘱咐田七去拿了几张油纸，将这油墩子放入其中。
黎书禾道：“如此这般，大人们可以直接手持，更为方便。”
丁復眼睛一亮，又道了声谢。
这黎师傅除了有一手好厨艺，还格外地蕙质兰心，怪体贴的哩！
等他拎着个食盒走进陆少卿的屋子里，已然轻车熟路地将食盒打开。
陆少卿抬头看了一眼，直截了当地开口：“今日怕是来不及用食了。昨日刑部的裴侍郎提前派人来告知，说是后续要与我们一同调查这个案子，约了今早在常乐坊碰面。”
丁復顿时呆住了，手上的动作不由地顿住：“刑部？他们怎么会突然要插手这起案子。”
陆怀砚默了默，只说了三个字：“五石散。”
圣人听闻此案涉及五石散后，十分震怒。居然有人胆敢阳奉阴违，还在背地里干着偷卖五石散的勾当。
是以特地让刑部派人来协助大理寺一同办理此案，尽快查出真凶，并且找出着五石散背后的卖家。
“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陆怀砚说着，已然将腰间的佩剑挂好，又冲着丁復眼神示意，让他尽快跟上。
丁復只一个晃神的时间，陆少卿的双腿已经迈出了屋子，径直朝大理寺的门口走去。
丁復急忙将食盒中的油墩子一把抓起，揣进袖中，一路小跑才跟上了少卿的步伐。
边跑还边想着，得亏了黎师傅啊！要不是她用这油纸将吃食包起，他们今日早上，非得饿着肚子不成！
……
常乐坊，五柳街。
陆怀砚和丁復赶到那间香料铺子时，便瞧见一位身穿墨绿色高领宽边直.?的男子与那位胡人女掌柜的正聊得十分愉快。
那男子腰间一副躞蹀带系得松松垮垮，举止轻浮，一双桃花眼也跟着四处乱瞟，看模样显然是一个纨绔子弟在四处乱逛。
丁復翻身下马时，先理了理衣袖，揣好了那一袖子的油墩子。
他还觉得奇怪，上一次来这儿时，这个香料铺子的胡姬对他爱搭不理，没问两句便说记不清了把他轰出来，怎的如今跟这个纨绔聊这么久。
果然还真是物以类聚！
然而陆怀砚盯着那铺子看了好一会儿，却迟迟没进去，紧紧拽在手上的缰绳也在手心勒出了红印子。
直到那位纨绔走出铺子，陆怀砚才牵着马儿跟着他走到了旁边的一个胡同巷子。
男子警惕地转头，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双桃花眼竟直勾勾地打量起身着官服的陆怀砚和丁復，竟是一点也不避讳。
片刻，陆怀砚先拱手道：“裴侍郎，久等。”
旁边的丁復听见这话，更是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裴侍郎？这人就是刑部派来和他们一同破这“妓馆杀人案”的大人！？
看着年纪轻轻的，穿着打扮更是花里胡哨，一点也不像一个刑部侍郎该有的模样！
裴珣闻言紧了紧松垮的腰带，眉目含笑，回了一礼：“陆少卿好眼神！”又摩挲了几下下巴，说道，“我记得我们似乎没见过吧？”
陆怀砚淡淡扫过一眼，言简意赅：“靴子。”
裴珣低头，早上出来的匆忙，随意套了一双。没想到竟然是乌皮六合靴，那是官员们才会穿的鞋子……
裴珣扶额，暗叹一声：大意了！
再说到案子，毕竟此案之前一直由大理寺主理，陆怀砚便也邀裴珣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吃茶，顺便聊聊案子的事情。
裴珣勾着眼睛笑道：“此处恰好是泾水河上游，我们不如租一叶扁舟，泛舟湖上，边喝边聊如何？”
丁復瞧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想到今日要不是因为他，早就吃上热腾腾的朝食了，心里憋着一股气，冷笑道：“没想到这刑部的人整日里不想着公务，只想着玩乐。瞧着裴大人这身打扮，可真真是个会享受的人，莫不是刑部的考评只看脸不成。”
裴珣轻佻地眨眼：“刑部这碗饭，我还真就靠着这张脸端着。”
他们那尚书大人，多少次让他出卖色相去迷惑犯人交代实情！
丁復还想再阴阳两句，就见着自家上峰抬手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陆怀砚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岸边停靠的几艘画舫，一口应下：“裴侍郎请——”
丁復：“！！！”
怎么陆少卿还陪着这人胡闹！再说了这大冬天的，谁要游船！
裴珣全然没有理会他那愤恨的眼神，毫不客气地选了一艘最大的，径直走了进去，路过时对船夫说了一句：“后头的那两位大人付钱。”
陆怀砚：“……”
画舫开始在河上摇摆起来，几人刚刚坐稳，裴珣就朝两人身上嗅了嗅：“什么味道？”
丁復心下一紧，也跟着扯着衣襟闻起来。
这裴侍郎莫不是个变态不成？他昨日刚刚沐浴过，按理来说身上不会有味才是！
“找到了！”
裴珣一脸得意，手上拎着一袋从丁復袖子中找到的油纸，问道：“瞧着倒是新奇，这是何物？”
丁復看着他揣了一路的油墩子突然被人夺走，心中大痛！
早知道他方才在马背上就该全都吃完！

第20章 油墩子（二） 原来新来的厨娘竟是她。……
裴珣见他们二人没有回答，又盯着手里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得出结论：这是一种吃食！
他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肆意地笑了起来：“没毒的话我可就吃了？”
丁復在心里咒骂一句，只得又往外掏出两个一模一样包着这油纸的东西，往陆怀砚的方向递了过去，这才开口道：“陆少卿，这是我们大理寺食堂今日供应的朝食。”
陆怀砚接过那方油纸包，里面还隐隐透着热气。这时，画舫也已平稳下来，船上一名伙计敲开了舱门，上了两壶热茶和一些糕点。
等茶水倒上，陆怀砚摆摆手，伙计也就退下了。
一时之间，船舱里的三人十分有默契地都没有马上讨论案子，一同将手中的油纸撕开一些，咬了下去。
金黄酥脆的外皮被咬出了一道裂缝，白色的热气直往外冒。萝卜丝的鲜，葱油的香都一同被柔软绵密的内里包裹着，实在是爽脆可口，回味无穷。
丁復咽下去后嗷嗷直叫：“这个面壳炸得真薄，比炸素丸子还要好吃！”
陆怀砚没有说话，他这人向来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礼条，但也难得地点头，算是认可丁復这个说法。
这吃食的外壳酥脆，偏里面的萝卜丝清香爽口，还带着一丝鲜甜的汁水，吃得人口生津液，欲罢不能。
再配上一杯清茶，那最后一丝的腻味也没有了，口中只有余香。
裴珣吃完一个后还犹觉得不够过瘾，绕到了丁復身后，一双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丁復猛然被人这么一摸，顿时站立起身，推了裴珣一把，怒骂道：“你干嘛！”
裴珣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着活脱脱就是一个风流纨绔，完全不在乎这些礼节。再说，他先前已经抢了丁復一个油墩子了，现下一看就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丁復力气大，一掌把他推得踉跄了几步，他却也不恼，微眯着那双上扬的眼眸笑嘻嘻地问道：“只是想问问这位……”
他顿了顿，眼光却扫向了陆怀砚。
陆怀砚将手中的茶杯搁下，像是猜到他想问什么，说道：“丁復，大理寺司直。”
裴珣又露出那副欠打的笑容：“丁司直，我只是想问问这吃食还有没有多的，你何必动手动脚的。若不是我方才及时扶住桌椅，便是要被你这一掌推倒在地了。到时候要是磕到哪亦或是碰到了哪，还得丁司直掏这药钱。”
丁復被气得双拳紧握，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别过头去：“方才被你夺走一个已是我大意了！还想要？门都没有！”
裴珣：“？”大理寺的人都这么抠门的吗？
陆怀砚看着两人在为了一个吃食大打出手，笑着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正准备喝下。
忽地——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突然一闪而过。
陆怀砚抬眼看了一眼船窗外的景色，河面上还腾着白雾，一排排的船只飘在上面等待着来客。而岸边上一些早市灯笼也还亮着，映着来往的人群，摇摇晃晃。
他冲着外头的船夫喊了一声：“停船，靠岸。”
裴珣挑眉：“陆少卿看完了？”
陆怀砚点头：“看完了。”
一旁的丁復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恍惚了。
这两人打的到底是什么哑迷！
画舫原路返回，靠在了岸边，裴珣跳上岸，拍拍双手：“那便走吧，我跟你们一同回大理寺去，也瞧瞧陆少卿有了什么新线索。”
三人一同快马加鞭回了大理寺，陆怀砚刚迈过门槛，就对着门口差役说道：“让孟淮来见我。”
丁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
而他方才跟裴珣的争吵也没有分出胜负，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示威胁。
刑部侍郎又如何？到了大理寺的地盘，看他还能怎么嚣张！
……
孟淮赶过来时，手里还拿着同款的油墩子。
他在食堂里吃得正开心呢，就收到了上峰的通知，只好一手抓了一个，急匆匆往陆少卿这头赶。
迈进屋子前，他也顾不上烫，将油墩子塞进嘴中，囫囵嚼了几口便吞下了，这才空出手来行礼：“大人，找我何事？”
陆怀砚已经绕着屋子踱了一圈又一圈的，看到他来时才停住脚步，直接问道：“我记得你验尸的时候说过，胡四的头颅遭受过两次重击？”
孟淮呆滞地点头，是啊，这个不是早就形成文书递交给了陆少卿了吗？
陆怀砚：“伤痕大致在哪个位置，画下来。”
画下来？孟淮有些发愣，他当时验尸开颅的时候，陆少卿就在一旁，怎么这会儿又忘记了？但看着他满脸焦急的模样，显然是这个线索十分重要。
孟淮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做他们这一行，那对人体的构造是十分熟悉的，闭着眼睛也能大致还原。只消片刻，孟淮便在纸上清楚地描绘了胡四当时所受的创伤。
“一处是前额，一处在后枕。”孟淮放下毛笔，又补充道，“前额那处才是致命伤。”
陆怀砚琢磨半晌，目光一沉：“胡四的身形瘦小，脑袋却大，四肢犹为不协调。这样的人，与人争斗的时候容易处在下风”
“所以……”他摩挲了一下手指，“凶手不一定是蓄意谋杀，也有可能是争吵推搡之间失手将他杀死。”
“是、是的……”孟淮应道，一拍大腿，“是了！这后枕处的伤不一定被重物敲击，后脑着地造成的挫伤也是这样的。”
凶手极有可能是失手杀了人，一时慌乱不知如何，只好将他分尸，伪装成两人之间有深仇大恨的模样，以此掩人耳目！
丁復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问道：“可是杀人分尸，这么大动静没有提前预谋怎么完成？”
“若凶手本就是兰香院里的人，便说的通了。”
在妓馆里干活，即使走来走去闹出些动静也不会有人过问。
陆怀砚：“昨日兰香院那些人的口供可有去核实过？”
丁復应道：“都已去那些宾客一一核对过，确定属实。”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人还尚未核实。”
“谁？”
丁復思索片刻，将随身携带的册子掏出，一行一行看下去后，才指着一人的名字说道：“这个叫绿芜的。”
她说那日正同永平侯府的世子在屋里欢好，所以没听到什么动静。
陆怀砚摩挲着手指。
永平侯世子，这身份普通差役确实难以找他核实。
只不过这绿芜的口供也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回答堪称滴水不漏，似乎早已演练过许多遍，比起其他人，更是显得有些过于镇定了。
看来还要找机会亲自去一趟永平侯府。
他转身，对着身后两个差役说道：“你们再去兰香院一趟，把他们那的卯簿和彤册拿来。”
“是。”
差役领了吩咐退下，屋子里只余下他们四人。
陆怀砚又把目光看向裴珣：“裴侍郎，你今日在那间香料铺子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裴珣见话题转向自己，目光又扫了一眼桌案上那个半遮半掩的食盒，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又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确实有不少发现，只不过嘛——”
裴珣悠悠然地笑了起来：“我今日为了去这铺子，特地早起打扮了一番，还没来得及用朝食，现下腹中空空，只不如去大理寺的食堂边吃边聊，如何？”
陆怀砚：“……”
孟淮：“……”
丁復当即怒骂：“好啊你这小子，我看你就是馋我们黎师傅那一口吃食！”
裴珣大方承认：“是啊，大理寺总不会这般抠搜，连一口朝食都不让我吃吧？”
自然是不会的，只不过以往众人来大理寺合署办公时，从未有人提出要在大理寺的食堂用膳。裴珣还是第一个提出这要求的人。
陆怀砚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带着身后一群人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大理寺食堂。
在崔小篆的连连催促下，吕一璋和康墩两人才慢吞吞地洗漱完毕，跟着一道往食堂走去。一路上都在抱怨着：“崔小篆，你一大早就在那叽叽喳喳，还能不能让人好好歇息了！”
“是啊！昨日查账查到半夜，我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崔小篆拉着他们的袖子，不由又加快了脚步：“再磨磨蹭蹭，晚了就吃不到朝食了！”
？
两人脸上都出现一丝怔愣的神情，随即哈哈大笑：“你魔怔了吧！就我们食堂那饭菜，哪日不是拿去倒泔水桶的？”
崔小篆见他们两个油盐不进，一甩衣袖一个人往前跑去。
这两人，活该吃不到黎师傅做的饭菜！
崔小篆走得急，这天方才又下过小雨，路上还有些打滑。一不留神，直直往前扑去，就差摔一个狗吃屎。
路过的裴珣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笑道：“太客气了，虽说刑部的地位确实比大理寺要高上那么一点，但是对着我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他一句话，成功地拉踩了大理寺，还把崔小篆也给惹怒了。
谁要给他行礼！这人是谁啊？
他刚想质问几句，便见着陆少卿带着丁復和孟淮一同走了上来。
丁復看着狼狈的崔小篆，又看了眼一旁云淡风轻的裴珣，觉得他这同僚今日真是丢人丢大了！
陆怀砚目光瞥了一眼，继续提步上前，“走吧。”
都已过了辰时，但那灶台后面依然排着长队，一个个吃得油光满面，看着倒是精神抖擞。
诸位官员见到陆少卿，纷纷拱手冲着他行了个礼，自发让出了一条小路。
陆怀砚无奈，只好顺着往前。
直到他走到了最前端，见着灶台前忙碌的女娘子，两人又是四目相对。
他看到那女娘子笑了一下，那浅浅的梨涡又露了出来。
原来新来的厨娘竟是她。

第21章 油墩子（三） 大理寺的漏洞与他刑部何……
陆怀砚看着灶台上女郎浅笑的模样，还觉得有些恍然。
兜兜转转，竟然真是她选上这掌勺师傅的位置。
沉默半晌，陆怀砚又听见她略带惊讶的声音传来：“大人不是外出办案了吗？”说着，她把视线转向了丁復。
丁復连忙应道：“刚刚回来。”又偷偷瞥了一眼陆少卿，他怎么觉得陆少卿与黎师傅似乎是认识的。
不过也未曾多想，只腆着脸又道：“早上赶得急，还没填饱肚子……”
“原是如此。”黎书禾熟练地将油墩子放入碗碟中，又唤旁边的春桃替大人们打好热粥，“这油墩子就该趁热吃才香。”
几人领了吃食后就近坐下。
崔小篆连忙将丁復拉到一边，与陆少卿隔开了两个位置。和上峰一同用食，倒是真让人有些不自在。
而那位裴侍郎也厚着脸皮顺势就在陆怀砚的旁侧坐了下来。
自从他们这一群人进来后，食堂的喧哗声顿时轻了许多，众人都顾忌着陆少卿的威严，或吃着眼前的食物，或聊天议论，都全然没有之前那般的大声。
裴珣忍不住感慨：“人人都道你们大理寺食堂口味独特，难以下咽。我看这消息定是你们是怕别人来挖墙脚，自己传出去的吧！”
他附在陆怀砚耳边小声问道：“你们上哪儿寻来手艺这么好的师傅？”
陆怀砚看着吃的咔嚓作响的这位裴侍郎，又见着排着整齐有序的队伍，不免又抬眸看了一眼灶台前忙碌的女娘子。
依然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只不过是个心黑的。那日收了他那么多的银子，也没多给他一个茶叶蛋。
他默默收回了视线，没有回答裴珣的问题，自顾自地吃着这油墩子，又配了一勺白粥送入嘴中。
虽然先前已经尝过这吃食的味道，也知晓是何等的美味。可等到再入口时，萝卜丝和葱花的清香在口中绽放，搭配恰到好处的咸甜味，总是让人忍不住想再来几块。
算上先前画舫上的那份，自己一共吃了三块和一碗白粥。已然是十分饱腹，再吃怕是要将肚子撑坏。陆怀砚便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准备等着面前的人吃完，再问他今日获得的线索。
陆怀砚是个克制的人，裴珣却不那么注重这些礼节。
他吃完了自己盘中的分量，便打量起周围的人。
只见不少人都起身再去那灶台前排队领取朝食，便知道这大理寺的食堂是不限量的。
大理寺竟这般有钱？若是日日这么吃，难道不怕将库房吃空吗？
不过那跟他这个刑部的人又有何干系！
本着不吃白不吃的态度，裴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挤进人群中，勾着一双桃花眼冲着灶台前的黎书禾眨了眨：“小娘子的手艺真真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嘴里的好话不停地往外冒，“小娘子生得也是一副美若天仙的模样，光是看着你的相貌，这食欲又多了几分。”
黎书禾依然还是挂着淡淡的笑容，只觉得这人话太多，有些聒噪，公事公办地夹了两个油墩子放进碗碟中。
裴珣有些无语，觉得自己方才白费了那一番口舌，一片真心都付诸东流。他眨巴着眼睛，有些委屈道：“小娘子，我食量大，再多来几个吧。”
黎书禾还没应话，后头的人便不乐意了，又因着陆少卿在这，只能小声地嘀咕议着：“这人谁啊？怎么来我们食堂一同用食。”
“不知道啊，刚刚看他跟陆少卿坐在一起，许是陆少卿的朋友？”
“瞧他一副浪荡的模样，怎么可能跟我们大人是朋友。”
“也是。不过黎师傅定下的规矩，每人一次只能拿两份，吃完再领，不得浪费。总不会为了这小子破例吧？”
“那可说不定，这小子虽说看着嬉皮笑脸，皮相倒是不赖。”
“不要啊……都给了他，那我等岂不是吃不上了！”
一时间，几人议论的声音大了些，频频引得其他人的注目。
黎书禾微微笑着，道：“这位大人，若是吃完不够再来领取，避免造成浪费。”
“不会吃不完的，小娘子放心。”
黎书禾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言语，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曾有变化。
裴珣见这招没用，只好拿起眼前的木盘，灰溜溜地又回到了桌案前。
陆怀砚见他一副吃瘪的模样，心里竟产生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爽意。
这女郎看来不止手艺好，论气人这方面也是个顶尖的。
待裴珣将盘中的食物尽数吞进肚中时，全身松懒着往后一仰，一副没骨头的模样。
陆怀砚这才开口问道：“今日你在那铺子里问出了什么？”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丁復和崔小篆也靠近了一些。
毕竟是跟案子有关，总不能到时候再让陆少卿替他们转述。
裴珣懒洋洋地说道：“也没什么，多亏了陆少卿给的卷宗十分详尽，我见着这处疑惑，便想着去这里碰碰运气。
“香料铺子的掌柜说那个胡四确实经常去他那里采买，只不过每次都是照着清单，把货清点完毕后就走了。大概……大概每次差不多都只待个一刻钟便走了。偶尔掌柜有事追出去时，他便已不见踪影。”
只待一刻钟，剩下的时间去了哪里又不会引人注目，答案不言而喻。
丁復见他们两个又打起哑谜，急得团团转：“去哪里了？”
裴珣两腿交叉翘起，一抬下巴示意。
他又不是大理寺的人，可没职责还要替这大理寺的人员解答问题。
“画舫或者船只。”
五柳街那里为泾水河上游，船只众多，随时都可以在岸边上船，根本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陆怀砚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摩挲着。
正想找人去查查五柳街那一带的船只或者画舫，环视了一圈也没瞧见吕一璋和康墩两人，心里疑惑，这两个人到哪里去了？
……
吕一璋和康墩正慢慢悠悠地去往食堂的路上。
两人自是不信大理寺的食堂能做出什么美味。排队抢食？这般梦里都不可能出现的情景又怎么可能会发生在他们大理寺。
两人的步伐迈进大理寺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在做梦？！
吕一璋率先揉了揉眼睛，看着冗长的队伍已然快排到了门口，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不敢置信地说道：“你、你掐我一把！”
康墩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一把抓起他的胳膊拧了下去。
“哎哟——”吕一璋疼得叫出了声，见着诸位同僚纷纷转头看向自己，忙捂住了嘴。
他这是在干嘛！这次的脸面可算是丢大了！
两人恍恍惚惚排到了队伍末端，瞧着丁復和崔小篆两人坐在陆少卿的身旁，手里不知还拿着何物在啃食，更是觉得犹在梦中。
吕一璋路过他们二人时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食堂，怎么变成了这般！”活见鬼了不成！
崔小篆总算是出了一口气，这二人清晨对着自己阴阳怪气，偏他还没有法子证明。
现下看着两个人一副被雷击中的模样，觉得心中无比舒畅。
“让你们两个不信我，现下总眼见为实了吧！”
丁復补充道：“新来黎师傅就是我们上次吃的那家卢记食肆的掌柜。”
原来如此。
吕一璋愤愤然道：“你们早说是卢记食肆的掌柜，我又怎会不信！”
竟然害他们二人错过昨日的美食！
崔小篆高昂着头颅，一副得意的模样。又想着陆少卿就在他们身侧，立马收敛了一些，道：“你们两个快些去领吃食，大人刚刚还找你们有事。”
“不急。”陆怀砚将嘴角擦拭干净，“先用食。”
两人连忙行了个礼，匆匆排队去了。
……
辰正时刻，大人们的朝食也用的差不多了，便也准备各自回去上值，处理一天的公务。
黎书禾带着春桃和田七也终于开始收拾起灶台的卫生，就等着忙完了歇息。
而陆怀砚和裴珣等人还仍在食堂中没有离去，讨论着案情。
他们几人也不避讳，左右都是一同办理此案的同僚，相互之间更应该互通有无。
这个案子查到现在，虽说看似有了不少线索，却依然是疑点重重，扑朔迷离，连一个嫌疑人都未曾出现。
这才是真真令他们头疼的地方。
黎书禾没想到几位大人们没有避讳着他们，跟着听了一嘴。思索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开口说道：“大人们是在谈论‘妓馆杀人案’吗？”
丁復应道：“是啊。”他突然想到什么高呼一声：“没错没错，黎师傅你是不是见过那胡四！”
兰香院那日摆着这么多的云吞面，胡四身为采买，帮着里面的人出去买些吃食，倒也是说的通的！
黎书禾点头，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说道：“那日他来我们食肆定了好多碗云吞面，穿金戴银的，好不威风！我觉得这人长相有些怪异，所以多看了两眼！”
穿金戴银？几人的脸色陡然一变。
陆怀砚径直起身，走到灶台前问道：“你可还记得他当时来的时候是什么时辰？穿的衣袍又是什么款式？言行举止又有何怪异之处”
问题太多，又时隔多日，她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胡四那身衣袍犹为不合身，长袖宽散着都快要垂地了，手上的那几枚翡翠戒指也极为闪眼。
黎书禾将手里的调料瓶罐摆好后，这才想起来一点，立马冲着几位大人说道：“那是应该差不多是巳正前后，离到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衣服嘛，看着价值不菲。”
她陷入回忆之中，过了半晌，击掌道：“他身上系了一条十分闪眼的玉带，就跟这位大人身上的款式差不多！手上还戴着许多的翡翠戒指。”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向了裴珣。
十三銙玉带明晃晃得挂在腰间。
丁復鼻间冷哼 一声：“纨绔子弟，奢靡成风！一个刑部侍郎便挂着玉带，按品阶你最多也只能挂金的！”
裴珣不甚在意：“这是圣人赐我的，裴某便是挂了又怎么了！”
说着还将玉带提了起来，让众人瞧个明白：“看清楚了，这是镶金玉带，外头全是金，便还是算金饰！”
裴珣：“有眼无珠！”
丁復：“你说谁呢！”
陆怀砚无视二人，问道：“黎娘子，还望你仔细回想一二，胡四那日身上的带子确定是玉做的？”
黎书禾重重点头：“错不了！我还盯看了好一会儿！”
大胤朝，一般只有王公贵族，以及三品以上官员才能佩玉带。胡四一个小小的龟公，这般高调地系着招摇过街，想必不可能是偷的。
所以他玉带从何处而来？
陆怀砚当机立断：“走，去议事厅。”
刚走出几步，忽又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她道：“多谢。”

第22章 油墩子（四） 何至于这般残害同僚啊！……
一行人回了大理寺的议事厅。
陆怀砚郑重地向几人介绍了一番裴珣，又接着说着正事：“长安城中国公侯爷就这么几家，喜欢佩戴翡翠的更是少之有少——”
“吕寺丞——”
他唤了一声，吕一璋立刻上前道：“据下官所知，永平侯便是极其喜爱翡翠之人，除却圣人赏赐，还曾从胡商处购买过不少价值连城的翡翠！”
与胡商交易这般隐秘的事迹，吕一璋从何得知？
他狐疑地看了过去。
吕一璋笑道：“我堂哥在御史台任职，先前他与我吃酒的时候提了一嘴。据说御史台有不少弹劾永平侯世子的折子，还掺夹了一两封弹劾永平侯的，说他教子无方，也有说他时常买卖翡翠，奢靡铺张。”
原是如此。
陆怀砚垂眸沉思，目光停留在某处片刻，又将那日在兰香院问话的口供从一旁堆叠成小山般的卷宗里抽了出来，手指在桌案上轻敲几声：“我们兵分两路。”
“我和裴侍郎还有丁復去一趟永平侯府，一璋、康墩负责去街坊四处打听永平侯和世子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崔小篆等了半天，也没听见陆少卿有什么任务布置给他，忙紧张地问道：“大人，我呢？”
陆怀砚似在思考，最后“嗯”了一声才开口道：“你再去一趟胡四的住宅，看看能不能向周围的街坊打到他以前的事情。”
“是。”众人齐齐应下，唯有裴珣思索了一番，点头之余又勾唇笑道：“等我们去完永平侯府回来，天色应是不早了。”
陆怀砚似乎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微一挑眉。
裴珣见他们竟都无人领会自己的意思，轻咳一声，又神情自若地说道：“刑部食堂的暮食师傅每日早早就停止供食了，在查这‘妓馆杀人案’期间，我每日的饭食便在你们大理寺的食堂用吧。”
屋子里一片寂静，丁復面色古怪地看着他，似乎是努力在憋笑：“你确定？”
裴珣见他们无人斥驳，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这个要求会遭到大理寺众人的强烈反对，毕竟朝廷每年拨给每个衙门公厨采买的银两都是有限数的。
今日他见了大理寺食堂这般不限制众人吃喝的，倒是少数。
莫不是大理寺诸多官员自掏腰包，给自个儿加菜？
裴珣越想越觉得当是如此，再一想到他们食堂里的那般美味，当即点头将此事定下：“那今后便劳烦诸位大理寺的同僚了。”
丁復嗤笑一声：“谁跟你是同僚，你们刑部和我们大理寺可不算同一个衙门。”
话说如此，几人却也都没有说不让他来蹭饭之事。
“那便说好了。”裴珣冲着陆怀砚眨眨眼，“陆少卿应是不会介意吧？”
陆怀砚点头，又冲着身后的丁復递了个眼神：“走吧。”
……
永平侯府。
永平侯府位于长安城的承福坊，毗邻洛水河畔，地处闹市却又不失风景。
除了裴珣，其他两人都是身着官服，门口的阍人瞥见三人还以为是找他们侯爷办事的，不料陆怀砚开口第一句话问的却是：“世子可在府上？”
阍人神色一僵，有些为难道：“世子的行踪，小人们倒还真的是不太清楚。”
陆怀砚这才道：“来了侯府，理应先拜见侯爷。”
阍人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说了句“稍等”便小跑着去禀告了。
没过多久，大门敞开，两名小厮出来将他们迎了进去。
永平侯已坐在花厅上首等候，虽然才年过四十有余，看着精神却是不济。大拇指上还戴着一个成色极佳的翡翠扳指。
等他们几人坐下，永平侯又冲着小厮招手道：“看茶。”
陆怀砚行了一礼，不经间说了一句：“侯爷手上的翡翠扳指看着倒是水色上佳。”
永平侯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立刻掩住脱下，连连摆手：“都是在街边铺子随意淘的，瞧着唬人罢了。”
陆怀砚又问：“侯爷最近可有丢过东西？”
永平侯愣了一下，摇头道：“未曾。”
陆怀砚便不再问了，虽心中起了疑惑，面上却仍不动声色道：“今日我和裴侍郎过来，其实是找有事想问问世子。”
似乎是那阍人已提前与他说过，永平侯闻言倒是没有惊讶的神色，只是抿了口茶叹气道：“我那孽子是不是又惹了什么祸？”
陆怀砚撇去茶盏中的浮沫，淡淡道：“倒也不是什么祸事，只是有一桩命案，想找世子了解一下情况。”
永平侯豁然起身，用力一掌拍在桌上：“这个孽子！竟还与命案扯上了关系！”他身形踉跄几步，直到几息后才稍稍平稳过来，恢复了方才那番儒雅的模样。
永平侯对着旁边站着的奴仆高呵一声：“来人！”
三两个人立时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跪倒在地。
“去，把世子给我带过来，绑也要绑过来！”
“是。”
陆怀砚这才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清冽的味道甫一入口，他才察觉到这茶叶中似乎添加了一丝醒脑的中药，再看向永平侯，虽瞧着精神不济，却依然口齿清晰，能说能笑，想必便是这药物的功效吧。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永平侯世子这才衣衫不整地走了进来。
陆怀砚看了一眼旁边的裴珣，这人从进屋后便不曾言语，只顾着安心品茶等着看戏，而他浑身的装扮看着与世子竟是如出一辙的花哨。
陆怀砚再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的世子，眼底乌青，脚步虚浮，进来时还不停地打着哈欠，看着倒像是与谁刚刚厮混了一夜。
还未等他们开口询问，便听到一声脆响。
上首的永平侯将茶盏掷在地上，碎了一地。
“逆子！现在大理寺的大人都找上门了，你老实交代你都干了些什么！”
杜崇泽似乎早已经习惯这等骂声，掏了掏耳朵，又懒懒散散地坐下，连茶水都未动分毫，直接说道：“有什么问题快问，小爷还困着，赶着回去睡觉。”
永平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偏又知道自家儿子的秉性，拿他无可奈何。
陆怀砚冲上首的永平侯点了点头，旋即凌厉的目光扫向了对方：“杜世子，冬月十八那日你在做什么？”
“冬月十八？”杜崇泽不以为意地摆手，“这我哪里还记得住。”
“逆子！”永平侯又要起身，却发现桌上的茶盏早已被他掷在地上，手边早已没有东西可以再扔。
“侯爷不用着急，让世子好好想想。”陆怀砚说着朝丁復递了个眼色。
丁復立刻起身，半是搀扶半是蛮力地将人架了出去：“侯爷别动怒，我扶您去外面走走，消消气。”
等永平侯走出花厅时，陆怀砚不紧不慢地将茶盖盖上，又问道：“世子想起来了吗？”
杜崇泽拍掌哈哈大笑，直说“有意思”，这才稍稍坐直了一些，打量起几人。
陆怀砚和裴珣两人任由他打量，也不催促，直到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说道：“那日我似乎是在与一女娘子共度春宵。”
“时辰，名字。”
杜崇泽满脸不耐烦：“小爷日日都在兰香院，你要是问我什么时候在府里，我倒是还能说上一二。”说着他轻佻地又笑了一声：“还有，小爷有过这么多女人，我哪里记得住名字？”
“……”
沉默间，裴珣问了一句：“那女娘子身上有什么印记，你可记得？”
“不记得不记得。”杜崇泽就要起身准备离开，“问完了没有？昨日被另外一小娘子缠得紧了，我还困着。”
陆怀砚：“世子若是实在记不起来，便喊你的随从来帮你回忆回忆。事关重大，还望世子配合。”
说完，杜崇泽顿了一刻，随即招招手呼来了一个小厮。
杜崇泽：“你来跟这几位大人说，冬月十八我在哪里。”
小厮躬身道：“那日似乎是范辰范公子的生辰，少爷应是去范府赴宴，替他庆贺了。”
范辰，长安城有名的纨绔公子。能去他的府宅参加生辰宴的，看来他们二人确实是趣味相投之辈，感情深厚。
陆怀砚皱眉：“那日还有没有去其他地方？”
小厮似在仔细回忆。
这时，杜崇泽突然插了一句：“你仔细想想，那日我有没有去什么青楼妓馆之类的。”
“哦对了！”小厮拍手道，“有有有，那日上午，少爷还去了一趟兰香院，后来那里发生了命案，世子还嫌晦气。”
陆怀砚：“谁作陪？”
小厮摇摇头：“这个小的便不知道了，少爷快活……”深知说错话，忙换了个措辞，“少爷听曲时，小的一向只在兰香院外候着。”
杜崇泽听到这，也开始赶人：“总之跟我的人不是什么红，就是什么绿，你们自个儿去兰香院查去，不是有那个什么，什么册子。”
屋子里突然沉默下来，陆怀砚和裴珣同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过了许久，陆怀砚才开口道：“世子带我们去看看你居住的院子吧。”
杜崇泽骂道：“我说你们有完没完，我又没犯法，再啰哩啰嗦我让人给你们轰出去。”
陆怀砚：“圣人对此案异常看中，否则也不会派刑部和大理寺一同协作查探。如今世子作为此案重要证人，若是不愿配合，我也会将此事书于卷宗之上，如实禀报。”
杜崇泽脚步一顿，跟着身形一僵，再转身时虽然脸上还带着不屑，却比之前那副模样要收敛了些：“吓唬谁呢！”
陆怀砚“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若非圣人亲自开口，我们又怎么会来这侯府找世子问话？”
话说完，别说是杜崇泽，就连裴珣的脸上都满是惊讶之色。
陆少卿何时进宫面圣的？莫不是那位久不露面的大理寺卿跑了一趟？
看着陆怀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杜崇泽最后还是认输，亲自带着两人走了一趟自己的院子。
毕竟是世子，他的院子倒是十分宽敞。来往的下人看见自家主子带了客人过来，还好奇地抬头瞧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对上陆怀砚探究的眼神，立马又缩着脑袋走了。
院子的花圃中种满了各色各异的鲜花，长势喜人，显然花匠们打理得非常勤快。陆怀砚看着前头一脸不以为意的杜崇泽，若有所思。
他们逛了一圈，最后在他的书房门口停了下来。
陆怀砚问道：“世子可有读书？”
杜崇泽顿了顿，又嗤笑一声：“反正这侯府将来都是我的，我还读书作甚！”
他点点头，走进去环视一圈。
虽然这世子口中说着不读书，书房倒是摆满了各类书籍，整齐有序，还有不少是孤本。
想来是永平侯还是希望自家的孩子能成才，所以即使这个儿子行事浪荡，却依然让下人日日打扫这间书房。
最后离去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悬挂的墨画，笔锋凌厉，游龙走蛇，夸了一句：“好字！”
杜崇泽似乎没有听见，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让他们快些走。
出了永平侯府，丁復便急忙上前将方才离去的事禀告：“永平侯倒是个好相与的，即使对待我一个七品小官也是客客气气，可怜这般和气的人却生了这么一个败家子。”
陆怀砚瞥了他一眼。
丁復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发寒，摸了摸鼻子问道：“怎、怎么了？”
“没什么。”陆怀砚说道，“先回大理寺。”
“等等。”
两人脚步一停，陆怀砚这才转身看向身后的裴珣，略一挑眉，不知他为何意。
裴珣上前，压低了声音：“你何时与圣人说起过这事？”
原是这个。
“哦这个。”陆怀砚一本正经地应道：“我吓唬他的。”
裴珣：“？？？”
……
大理寺。
陆怀砚将写好的奏疏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等墨迹晾干，这才缓缓合上。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又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早已是暮食的时间，便理了理衣袍往食堂方向走去。
一路上，碰到几名零零散散的官员正无精打采地走着，全然没有吃朝食时那般昂首阔步。陆怀砚默了默，想起丁復他们连连夸赞的那碗云吞面。
可惜他还没有尝过，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正想得出神，脚步已经不知不觉迈进了食堂之中。与他所料不差，暮食的时候，食堂冷清了许多，就连座位上都是空空荡荡的。
还没等他走到前头打菜，便听见一阵阵嚎叫声从后面传来：“我说你们大理寺是不是故意的！搁这儿给我下毒的吧？！”
“是，我承认我朝食是多吃了一点，但那不是你们自己定下的规矩，吃完可以再领的吗？何至于选择在暮食的时候来毒害我啊！”
“欺人太甚啊欺人太甚！竟然如此对待与你们一同办案的同僚，我回去定要好好写一封奏疏禀明圣人，也让朝堂上诸位同僚们看看大理寺的待客之道！”
不同看，都知道这是谁在嚷嚷。
裴珣一脸恼怒地冲着丁復等人吼叫，脸色通红，青筋暴起，显然是真的气急了，连平日里那些风度都不装了。
丁復还在那阴阳怪气：“是谁非要舔着脸跟着来我们大理寺食堂用食的？怎么，裴大人怎的如此金贵，同样的吃食，我们都吃得，你吃不得？”
“你……你们！！”
争吵还在继续，而陆怀砚则淡定地端起自己的餐盘，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面不改色吃着面前这盘苹果炒肉还有雪梨菌菇汤。
裴珣有句话倒是提醒他了，看来大理寺伙食不限量的规定，确实要改一改了。

第23章 过桥米线 朝食吃不饱上值都没心思！（……
对于食堂晚间发生的闹剧，黎书禾自是不知。她正准备去库房领取明日朝食的食材，还没迈出步子，便被覃采买拦下了。
覃采买笑呵呵道：“听闻黎师傅是手艺顶顶好的，最近几日朝食不仅没有浪费的食物，反而还因为食材不够，让许多大人们都来我这诉苦。”
黎书禾一听这话，便知道覃采买那日定是没有尝过她送去的韭菜盒子。只不过这话的意思总不是来问责吧？
她扬眉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多谢覃采买关照，每日的食材都是按人数备的，这两日还特地多备了一些，只是大理寺的大人们胃口确实是比较好……”
她剩下的话不用说，也表明了那个意思。
真不是她偷懒，也不是她备的量不够，是大理寺的大人们太能吃了！！
覃采买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见她误会自己的意思，忙解释道：“黎师傅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寒冬时节，天气已然十分寒冷。狂风卷起，能把人的耳朵都给冻掉。覃采买不住地跺脚，往手里哈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大人们都说朝食实在太过可口，特地叮嘱我，食材方面都要先紧着黎师傅，所以我这才特地跑这一趟。”说着顿了顿，走到前面带路，“我先陪你去库房瞧瞧。”
原是如此，黎书禾道了声谢，又转身将屋门锁上，便跟着覃采买往库房走。
路上，覃采买还有意无意地提点了她几句：“咱大理寺的大人们，虽然都比较好说话，可有时候确实也是要约束一二。许是黎师傅的手艺太好，我也是头次听见有几位大人为了一份吃食大打出手的事。”
黎书禾脚步一滞，停了下来。
她就知道这覃采买突然来找她，定是有什么事情。挑选食材是一回事，恐怕还有其他的吩咐。
她停了下来，旁边的人也顺势停了下来。
覃采买知道她是个明白人，就直接将话说出了口：“朝廷给每个衙门公厨的采买银钱都是有定数的，以后给大人们供应的吃食，需得定额一人最多两份才好。”
黎书禾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她只领月钱，又没有什么考核指标和考核业绩的，便点头应下了：“我知晓了。”
覃采买见她如此爽快，又笑着又补了一句：“明日朝食我会早点来食堂说与各位大人，不会让你为难的。”
黎书禾叉手行礼道：“多谢。”
说话的瞬间便到了库房。
守库房的杂役已与她十分熟稔，见着来人起身喊了一声“黎师傅”，又看着落后几步的覃采买，立马站直了腰板问候：“覃采买来了啊。”
覃采买指了指黎书禾，对着那杂役说道：“以后库房里的食材都让黎师傅先挑，她挑完了再让其他几位师傅选。”
许杂役有些愣住了。
虽然他平日里也会给黎师傅留着些好食材，但覃采买这般吩咐便是过了明路，当即高声应道：“是。”
覃采买又带着黎书禾往库房走着，一边还说着：“今儿刚从庄子里运来了十几只鸡，现下还养在后头的院子里，不知道黎师傅要不要？”
黎书禾心里有些诧异。
鸡？那不是拿来做午食和暮食更为合适吗？覃采买这般问，难道是想尝一尝她熬的鸡汤？
虽说她一时不知道覃采买的用意，但这般送上门的好食材她是断然不会拒绝的。
当即应下了，又挑了几根猪筒骨，和一些豚肉、配料。
最后瞧着那地上一筐新鲜的菌子，眼睛骤然放出光芒。
她歪头，侧着身子瞧了一眼旁边的覃采买。
见他在这库房内挑挑选选，看到不少好东西都问她要不要，似乎是真的任由自己挑选。
黎书禾也便不客气了，直接问道：“这筐菌子我可以拿吗？”
“自然可以。”覃采买很好说话的样子，特别大气地说道，“看上什么随便拿，不要浪费即可。”
黎书禾兴奋地将这筐菌子给一齐拿上了。
头一次毫不心虚地选了满满当当的食材，她自是拱手道谢：“多谢覃采买，我今晚便去熬一锅浓稠的汤汁，您明儿一早来了就能吃上，保准不会辜负您的好意。”
覃采买应道：“那我明早便等着尝一尝黎师傅的手艺。”
他冲着许杂役招手，让他将这些食材登记，又吩咐让人去叫黎师傅手下的帮厨过来一同帮着把食材拿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冲着黎书禾告辞：“那黎师傅自个儿忙活去吧，如果还要找人帮着杀鸡的，便找许成这小子。”
许成就是许杂役的本名。
黎书禾又露出那副标准的微笑，深深浅浅的梨涡挂在脸颊上，让她明艳的脸庞在烛光下柔和了几分。
……
运了一板车的食材回去后，黎书禾还是没能想明白这覃采买究竟是何含义。
不过他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现下最重要的是自己拿了这么多贵重的食材，明日若做不出可口的朝食，定是会落人口舌。
她看着正忙活着搬运货物的田七和春桃。
田七平日里话比较密，但做起事来倒是十分的踏实可靠，有时候活多了也从不抱怨，反而一个劲地想多干一些，跟着她多学些本领。
春桃亦是如此，但是小姑娘总是对自己不自信，明明已经学会了，却不敢轻易独自尝试。
黎书禾想了想，不如今日便教田七和春桃两人怎么吊汤吧。学会怎么吊一手高汤后，便是走到哪都不怕的！
他们将这一板车的食材都搬进食堂时，刘师傅的两个帮厨正收拾好灶台，跟在他的后头。
刘师傅路过时瞥了一眼，满满当当的食材就堆积在灶面上，看着比他暮食用的还要多一些。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自是见不得黎书禾好的。
这几日来食堂用暮食的人比往常更少了几分，他刚开始还不明缘由。后来打听才知道被这小丫头片子摆了一道，以致于最近暮食浪费的粮食颇多，连带着每日收泔水的监士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丝鄙夷。
刘茂春气得牙痒痒，又见着早上的食堂越发热闹，更是将她列入自己仇敌的名列之中。
现下看着她拿着这么多的食材，心里愈发愤愤不平。
刘茂春冷哼一声：“我竟也不知这朝食何时也需要这么多的食材了，黎师傅莫不是为了故意显摆，准备在朝食的时候做一桌子山珍海味不成。”
黎书禾笑着应道：“山珍海味倒是算不上，不过刘师傅若是馋这一口，明日朝食还得早点来排队才是，用朝食的大人们多，不然指不定要等多久呢。”
“你——”刘茂春被他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一句话哽在喉咙竟说不出来。
看不出来这小丫头竟然还是个伶牙俐齿的，竟敢说他想吃她做的朝食？还敢嘲讽他每日暮食无人问津！
呸！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刘茂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甩衣袖气冲冲地离开了。
得意个什么劲，走着瞧！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气走了刘师傅，黎书禾又叫田七去找许杂役杀了几只鸡，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处理食材。
许杂役将库房一锁，跟着坐在厨房看他们忙活着，也想看看平日里那些美食究竟是如何做出来的。
他一手抓着一把瓜子，一边磕着一边就瞧着他们三人在不停地忙活，在心里不停地偷着乐。
黎书禾瞧着他一个人悠哉悠哉瞅热闹的模样，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说道：“许大哥不如猜一猜我明日要做些什么？”
做什么？许杂役心里也正疑惑着。
看着这么大动静，总不会像午食和暮食一样做几个炒菜吧？
黎师傅的手艺固然不错，可这大早上的吃炒菜……是不是有些太油腻了。
他属实想不出来，只得摇了摇头。
黎书禾颇为神秘地说道：“明日要做的这道朝食，还有一个关于秀才和他夫人的故事。”
她卖足了关子，把许成的好奇心全勾了上来。
许杂役平日里闲来无事就爱看一看那话本子，什么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他更是犹为喜欢。
黎书禾也是偶然瞥见他怀里揣着的话本子时，才发现了这事。
许杂役手里的瓜子也不磕了，迫不及待地问道：“黎师傅快说与我听听。”
黎书禾摊摊手，指着地上那一堆食材，无奈地叹气：“我倒是想说与你们听，可是现在这般多的食材，一时之间也处理不完，怕是要来不及。”
“加上我帮忙就来得及了。”许杂役立马将袖子撸起，一同与他们蹲在地上帮忙清洗着，又一脸好奇道，“黎师傅快说来听听。”
黎书禾见他总算是没有一个人坐着嗑瓜子拉仇恨了，这才低头轻笑一声，晃头晃脑地开始讲起了故事：
“相传滇南小镇有一处湖心小岛，岛上住着一个勤勉好学的秀才。秀才每日在岛上读着书，而他的夫人每日则会从家里备好饭食，再走过一座长长的木桥来给他送饭。”
“夏日倒是好说，这秀才吃到嘴里的饭菜还是热乎的，但等到了冬日，湖面寒风簌簌，等送到时，已然冰冷，实在难以下咽！”
她说着，手里的菜刀手起刀落，利落地将鱼鳞尽数刮去，又将鱼肉片成了薄薄的一片，几近透明。
许杂役正听到一半，想知道后续如何，立马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问道：“黎师傅，后面呢？”
“后面啊——”她悠悠拉长了语调，又说了下去，“后面这位夫人在某天炖了一只母鸡，直到过了桥后发现那汤碗还是热的，再尝一口鸡汤，依旧是鲜香滚烫。”
“这么神奇！”春桃立马抓到了重点，“我们明日莫不是要炖鸡汤？”
黎书禾又卖了个关子：“是也不是，等明日你们便知道了。”
他们被吊足了胃口，直到过了三更天，锅中肥硕的母鸡还有猪筒骨一同炖煮的香味传来时，他们早就将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忘之于脑后了！
……
日头刚刚升起时，锅里的汤色已经熬成了奶白色，汤上还浮了一层金黄的鸡油。
黎书禾拿起擀面杖开始敲着配好的香料包。草果敲缝，砂仁碾开，再将茴香、桂皮等塞进纱布包里，一齐沉进汤底中。
霎时汤底的香气中又更添几分浓郁。
田七就是在这香味中醒来的，起来时发现还被口水糊了自己一脸。
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一不小心睡着了……”
春桃瞪了他一眼：“还不赶紧去添些柴火。”
田七撑着眼皮一看，桌案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摞摞的盘子，上面又堆放着各式各样的菜色。生的鱼片、笋片、蔬菜有之，熟的肉沫、鸡片、腌菜亦有之。
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春桃瞧他这样子捂嘴笑了：“你睡着的时候，我可是跟着师父学到不少东西。”
田七捂着脑袋，感觉胸口疼得难受，好似丢了几百两银子一般。
黎书禾听到这边的热闹，轻声笑着，又补刀了一句：“还把剩下的故事也给听完了。”
田七胸口又中一箭，只差抽自己一巴掌。
真要命，怎么就没忍住睡着了！
田七耷拉着脑袋，洗净了手过去帮忙。
黎书禾把旁边的一个平底的锅灶让给他：“你来摊几个鸡蛋饼，然后再切成丝摆到盘子里。”
田七见来了任务，瞬间精神起来，立马应声开始干活。
外头的天色依然还只是蒙蒙亮起，三人组却已经在厨房疯狂地忙碌起来，直至炊烟升起，给这个冬日带来了一丝温暖。
……
卯时刚过，来上值的大人们已经紧赶慢赶往食堂方向来了。
浓郁的鸡汤混合着棒骨的荤香已经随着炊烟飘散到了食堂外。闻香而来的大人们不由加快了脚步，生怕去的晚了还要等待许久。
只不过等大人踏进食堂时，看到眼前这副景象却都是集体傻眼了。
一摞摞放着生食的碗盘叠在一起，另一个锅灶内滚烫的热水漫过一堆深口大碗。
煮碗？这是什么新花样？！
还没等他们排起队伍，便见着食堂里的覃采买乐呵呵地站在了桌案前，活像个笑面虎。
覃采买见着已有不少人进来，便扯着嗓子冲后头说道：“日后这食堂里的吃食，每人最多只可领取两次。”
“什么！？”刚赶到食堂的大人听闻这个消息后不禁开始哀嚎：“这谁定的规矩！只能领两次，谁够吃啊！”
“没错！我们这么早来上值，不就是为了多吃一口朝食吗？”
“限制午食和暮食可以，朝食可不行！古人有云：‘一日之计在于晨’，朝食吃不饱，我们上值都没心思了。”
“难道我等在大理寺为官，竟是连一顿朝食都不让人吃饱吗？！”
覃采买一句话说完，食堂里便是一片反对声。更有甚者，已然开始之乎者也，要当场提笔写折子递给陆少卿评判一二。
覃采买：“……”
“诸位大人们，祖宗啊——”覃采买也是欲哭无泪，这要求也不是他提的啊。他看着那些大人们逐渐发黑的脸庞，硬着头皮解释道：“这就是……陆少卿提议的。为了防止浪费，也是为了让进食慢一点的大人也能填饱肚子。”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在的。
自从黎师傅来了大理寺食堂，这桌案前领食的队伍是越来越长。有些个吃饭速度快的，一个人独独就能领个五六次，将肚皮都要撑破了。
而还有几位，尤其是年纪较长的几位大人，牙口不好，腿脚不便，总是争抢不过那些个年轻力壮的。
老大人们捋了捋下巴的胡须点头称赞：“早该如此！我就说这大理寺如今怎么风气日渐低下，竟不知尊老爱幼，不懂礼让，陆少卿这个决定当真是为了我们着想。”
“……”
老大人们一个个都夸赞着，他们在大理寺本就资历颇深，现如今听着食堂新出的规定也全然是为了他们，更是欣慰，当即就挺直了腰背，趁着那些年轻官员们不备，率先来到了桌案前。
黎书禾冲着覃采买眨了眨眼睛，手上一套操作却是行云流水。
竹夹从滚烫的锅水中夹起一个深口大碗沥干，铁勺再从那早已鲜香十里的汤锅中舀了一勺倒进碗中。
最后将盛满了汤底的海碗与那摆满菜肴的碗碟放入木盘之中，又对着眼前的大人说道：“吃的时候先下鹌鹑蛋和荤食，再下蔬菜和米线，搅拌均匀等候片刻便可以吃了。”
第一个领取的是位老大人，他头一次瞧见这些生生熟熟的菜肴摆放一起，顿时好奇心大起。
照着黎师傅的说法将食物按顺序投入到汤内。
几涮过后，生肉片与生鱼片在汤里氽熟，微微卷起边角。金黄的汤面上再洒上一层翠绿的芫荽沫，红黄白绿交相辉映，鲜美馥郁之余更添几分眼福。
老大人夹起一撮米线放入口中，软糯爽滑的米线顺着舌根径直滑进喉中，烫得他直呼气。
有了第一次的教训，再张口时便是分外小心。轻咬一口早已浸满汁水的豆腐，汤汁顺着口子就流了下来，老大人急忙又啜了几口，不似方才那般滚烫，鸡汤的香混着菌子的鲜，只一小口，便是唇齿留香。
不少人见着自己的同僚已经坐下开始享用，一个个也张望着脑袋，早已忍耐不住，只盼着前头的人动作可快些。
一时间“呲溜呲溜”嗦粉的声音此起彼伏，惹得他们更是口生津液。
覃采买虽然已有耳闻，却也是头一次见到食堂如今的盛况。心想着，来禀报的杂役还竟是丝毫没有夸大，要不是他今日亲眼所见，都不敢相信这般场景会出现在大理寺的食堂之中。
再看着诸位大人们一个个吃得热汗淋漓，丝毫没有顾及自己的形象，鼻尖又传来一阵阵汤底的香味，心里对着黎师傅的手艺更加好奇。
黎书禾在一旁瞧见了覃采买流露的眼神，立即秒懂！
此时再不拍马，更待何时！
她立刻将覃采买的那份备好，又让田七搬来一条椅子置于桌案前，说道：“覃采买今日辛苦，先尝一碗这‘过桥米线’填填肚子。”
覃采买倒不是少这一碗吃食，见着她这般自然是觉得她是个熨帖的人，心里对着黎书禾的好感再升两分。
“那我便不客气了。”他学着那几位大人的模样，将食材倒入这海口大碗，等烫熟后再送入嘴中时——
薄薄的肉片裹着汤上那层鸡油，鲜嫩适口。
覃采买直接吃得眼睛都微微眯起，总算是知道为何连陆少卿都会亲自派人来交代他了。
太阳渐渐透过门窗照了进来，温暖的阳光洒在地上，似乎驱逐了不少冷意。
陆怀砚踏进食堂时，好似他的身上都被镀了一层光圈。
食堂喧闹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鹌鹑似地埋头狂吃。
黎书禾见着这幅景象有些讶然。
这陆少卿生得这般俊美无俦，怎的好似凶名在外一般，旁人见了竟都害怕。
不过他今日怎的不让那位丁司直替他打饭了？
黎书禾也没有多问，与他说了吃法后，还颇为贴心地提醒了一句：“汤油烫嘴，大人等凉一些再喝。”
陆怀砚“嗯”了一声，端起木盘就走了。
春桃凑近了与她咬着耳朵：“陆少卿可真是冰山一般，光是站在那儿，浑身都散发着寒意。”
黎书禾多看了两眼没有说话。
是吗？没觉得啊。
那边，得了叮嘱的陆怀砚用食时自是小心。
菌子味道鲜甜，鸡汤醇厚清香，柔韧爽滑的米线吸饱了汤汁，一咬一嘬间，连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再抬眸时，眼帘被蒙蒙雾气遮住，只模糊地瞧见台面上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即使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也始终挂着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还没等他将雾气挥散，便听着耳边的声响传来：“陆少卿。”
陆怀砚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蹭饭者”，不欲与他多言，默默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嘶哈嘶哈——”裴珣舌头刚碰到汤汁，就被烫得卷起，高呼道：“烫死我了！”
陆怀砚闻言默默看了一眼，低头吮吸米线时都多了几分愉悦。
看来，这位黎娘子只对他额外叮嘱了。
……
裴珣今日换上了官服，同样的绯色，同样腰间系着一个银鱼袋，只不过两人虽然穿着相似，站在一起确实截然不同的。
如果说陆怀砚是霜雪压枝的梅，裴珣便是招摇的并蒂海棠。
黎书禾昨日从他们的谈论中也知道了裴珣是刑部侍郎，说是与大理寺联合调查这“妓馆杀人案”期间，这一日三餐都与他们一同在大理寺食堂用食。
她远远地望着，只觉得单从脸来说，还是他们陆少卿更为养眼！
还没等她多欣赏几眼美人，就被接连来上值的大人们催促着：“黎师傅可快些，我这饿得咕咕叫！”
“是啊，今日这朝食好生特别，红红绿绿的倒是好看。”
“可别再说了！这肚子里的馋虫都快把我心肝给啃穿了！”
还有人鄙夷道：“我看秦兄吃得都冒汗了还舍不得先擦一擦，我可定不会像他这般，简直有辱斯文！”
新来的大人们没瞧见他们的少卿大人也坐在角落里闷头吃着，食堂又重新恢复前几日热闹的景象，欢声笑语随着热腾腾的白烟一同升起，让这个原是最讲刑律规法的地方也充斥了一丝烟火气。
陆怀砚将这一整个海碗的过桥米线吃完，满足地将嘴唇擦拭干净。
虽说没吃到她的云吞面，但是今日的这份朝食，佐料丰富，咸淡相宜，一碗下肚，也令人在这寒冷的冬日以无限的熨帖暖胃。
他起身正准备离开，余光瞥到了身旁的裴珣，正仰头将一整碗汤底都喝了个干净。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跟他打，径直又冲进那长长的队伍之中。
陆怀砚：“……”
看来食堂限制每人的用餐份量这决定，还是十分正确的！
……
等众人都用完朝食，丁復虽然是第一个走进议事厅的，却发现陆少卿已经在那坐了有一会儿。
他将从兰香院拿来的卯簿和彤册取来，呈了上去：“大人，东西拿来了。”
陆怀砚接过册子翻开，他翻的很快，直到看到了某一个名字才堪堪停下。
两本册子，一本上面写着：【冬月十八日，绿芜，月事。】
另一本上记着：【冬月十八日，绿芜，永平侯世子。】
同一个日子，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情。一个来了月事的女子，怎么可能同他人欢好？
陆怀砚的眸色一沉，只觉脑子里的迷团只差一点点就能拨开云雾，他却被这片大雾困在原地，迟迟看不清前路。
思索间，其他几人也并排走了进来。
几人全都是一副餮足的模样，剔牙的，拍肚的……最后走进来的孟淮更是顶着个圆滚的肚子，一手捋着胡须一手拎着个食盒。
丁復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能多领一份！”
孟淮挑了挑眉，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桌上，生怕洒出来汤汁，这才说道：“谁说老夫多领了，一人限量两份，我这是第二份，特地留着午食吃的！”
众人：“！！！”
他们怎么没有想到！一个个全都撑着肚皮吃完了！
丁復气得牙都酸了，骂道：“你这个老狐狸！”
想到如此绝妙的主意也不知道跟他们分享一下！
就连裴珣也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突然定下了这限食规矩，不然我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上一碗。”
“还吃！”丁復更气了，就是眼前这位大理寺编外人员，跟着他们连吃了两日，还吃得比谁都多，恨不得案子立马告破，让人赶紧回他的刑部去。
陆怀砚闻言把目光看向吕一璋和康墩二人。
吕一璋被他的眼神一盯，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道：“永平侯父子二人的风评简直是天差地别。”
“永平侯饱读诗书，温文儒雅，平日与街坊百姓说话都是如沐春风，在十里八街都是人人称赞的。”
“偏偏这般文人学士，却生了个不学无术的嫡子，整日流连浪荡在青楼妓馆，衣衫不整，身边常常都是被一群女妓环绕着。”
任谁都感叹一句：“作孽啊！”
陆怀砚听到这里有些疑惑，问道：“永平侯不曾管教？”
“管啊！”吕一璋说道，“那些乡亲们说他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怎么都教不起来，就放弃了。只要他不出去惹事生事便算是烧高香了。”
陆怀砚手里的笔停了停，接着问道：“永平侯只有这一个儿子？”
“只有这一个儿子。”
“纳了几房妾？”
“两、两三房吧。”
“都没有子嗣？”
“没有。”
毛笔继续在那张白纸上涂涂画画，终于在停了下来。
他落了笔，目光灼灼似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永安侯夫人是李崇的女儿，可对？”
在场的众人听到这个名字皆是一惊，个个面面相觑，就连裴珣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陆怀砚轻笑一声：“就事论事罢了，这么紧张干嘛。”
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脸色却依然有些青白交加。
陆怀砚又把目光看向了崔小篆。
崔小篆连忙上前。
“陆少卿，我有一个相当大的发现！”崔小篆竟是将整个长安城的户籍册都拿了过来，说道，“胡四周围的邻里都对他没有什么印象，唯有一户，提起胡四名字时便开始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我便去京兆府调来了这户籍册，想看一看这户人家的资料，没曾想——”
户籍册摊开的那页，有一名字旁亦然用一行朱笔标注着：张姝，女，卖于胡四为奴籍。
陆怀砚抬眸：“这张姝……？”这名字怎么似乎在哪里见过。
崔小篆：“张姝，就是兰香院里的绿芜！她被胡四买走后，又被他卖到了这青楼里！”
众人皆是眼睛一亮。
绿芜的证词里，可从来没有提过这一茬！
“走吧。”陆怀砚思索片刻，对着一直坐着的裴珣说了一声，“裴侍郎现在可以重操旧业，去卖卖你那张脸了。”
裴珣一听，方才青色的脸色顿时漆黑如墨——
这回是被气黑的！
最后临出门时，陆怀砚到底还是没让裴珣出卖色相，思索一番后才派人去请黎书禾来帮个小忙。
……
黎书禾被丁復请来跟着一起出这趟外勤时，脑子里还是懵的，她一个食堂的厨娘，于案子上的事情还能帮上什么忙？
还没等她问明白，裴珣和丁復二人便在她身边上蹿下跳，只差直接开口问她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好吃的。
黎书禾摊开双手：“出来得急，还来不及做什么。”
“不要理他们。”陆怀砚给这二人飞去一记眼刀。
又略略跟她说了一下待会儿需要她做的事。
大理寺除了食堂后厨里有女娘子，其他人都是男儿身，而且还都是五大三粗的男儿身。
唯一一个长相俊美的陆少卿，又常年是一副棺材脸，冷冰冰的，就是死人见了都要怕上三分。
这次的案件有些特殊，也有些难办。
兰香院的人基本都是女子，还都是自卑敏感的女妓，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拷问过，但还没问出什么些东西，就把对方先吓倒了。
即使猜到了谁是凶手，但倘若对方抵死不认，苦于没有证据，仅凭猜测也不能将人随意关押，屈打成招。
——除非是对方自己亲口承认杀了人。
陆怀砚便只能请黎书禾来帮忙“安抚”一二，配合他一起演一场戏。
如此，便有了方才那副情形。
……
河滨坊，兰香院。
到了兰香院，丁復上前敲门，这回没两下，门就打开了。
袁妈妈见着大理寺这一群人又来了，连先前那丁点和颜悦色都没了。
连着这么多日都被关在里面，是生意也做不了，人也不自由。
索性是连装也不装了，烦躁地问道：“我说几位大人，这案子到底要查到什么时候？这等穷凶极恶的歹徒你们派人去抓便是，把我们这些人关在这里不让出去是什么意思？”
脑袋又往后探了探，眉头紧锁：“今日怎的还来了这么多的人！”
陆怀砚也不与她绕弯子了，直接开口道：“去把绿芜叫来便是。”
袁妈妈脸色一僵，对上他的视线时还强撑着笑了两声：“大人找绿芜是有何事？她今日身体不适，若是想要人作陪，我去给您叫别的姑娘。”
陆怀砚冷冷地抬头，凤眼凌厉，再一次开口：“叫绿芜。”
说着径直走到了前厅的椅子上坐下。
袁妈妈垂眸，手帕在她手上绞成了团，威压在前，最后只得福了福身子点头应下。
没多久，绿芜便被带到了。
绿芜战战兢兢地上前，跪地磕头。虽是寒冷的冬月，穿得实在是有些单薄。加上身子瘦弱，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吹倒了。
“起来吧。”上面不带温度的声音传来，绿芜还是瑟缩了一下身子，一时腿软得站不住。
旁边另外两名女伎立马上前将她扶起，手臂紧挽，让她不至于倒下。
陆怀砚递了个眼神，丁復立马将一条凳子搬来过去：“坐这里吧。”
“奴家谢过大人。”
绿芜行了个礼才坐下，一脸忐忑地望着面前的几位身着官袍的大人。
陆怀砚问道：“冬月十八，你在何处？”
绿芜开口：“回大人，奴就在……兰香院里头。”
陆怀砚声音骤冷：“我们去了一趟永平侯府，杜世子说那一天他就在自己屋子里闷头睡觉，哪都没去。所以，那日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太过凶厉，绿芜听完脸色唰得一下变得惨白，唇瓣也被自己的牙齿咬出了血痕。
“张姝。”陆怀砚高喝一声，“还不从实招来！”
绿芜脸色蓦然一惊，嘴唇翕合数次，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后无声地流下两行清泪。
陆怀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又递了个眼神给黎书禾。
对方立马心领神会，走到绿芜身旁蹲下，又递了一杯热茶：“娘子莫怕，若是你有什么冤屈可以告知与我们，大理寺定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这等安抚人的话，陆怀砚是万万说不出来的。更何况他那一张结冰的脸色，即使说出这等话来，也怕是惹得他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马上要被判砍头了。
两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倒是配合默契。
绿芜平视着眼前这位女娘子，颤抖的身子这才慢慢平稳了下来。
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是我干的……”
大理寺众人听到她承认后，却没有立刻派差役上前拿人。而周围的其她女妓们却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一个个把头偏过去不忍再看。
袁妈妈扯着帕子开始轰人：“散了散了，都散了，不要打扰大人们办案——”
最后走到绿芜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离开时还仍然不放心般地转身朝她看了一眼。
承认自己的罪行后，绿芜反而平静下来。
他们既然都已经查到自己先前的事情，想必也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原委。
左右都已经豁出这条命了，要不要索性将那畜牲干过的坏事都揭露了，让世人都知道这是怎么样一个禽兽！？
她想的出神，黎书禾拍了拍她的掌心，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循循善诱道：“说吧，说出来，我们才能替你做主。”
绿芜整个人蜷缩起来，开始是无声地呜咽，再后来幅度越来越大，连身子都抽动起来，直到最后嚎啕大哭。
她抬头，双眼赤红，似乎要滴出血来：“因为那个畜牲，他该死！”
……
见绿芜愿意开口，丁復等人立马拿出纸笔坐下。
绿芜抬眼扫了一圈众人，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我本是清平坊一名普通的良家女子，一日在回家路上被胡四瞧见了，便让他心生了歹念。”
她闭起眼睛，似乎不想再回忆那痛苦的经历。
“初见时，他十分客气，还拿了许多吃食赠我。我家中贫穷，从小有什么东西也都是紧着弟弟，便是一日都没有吃饱过，见他又是街坊邻居，就没有设防……”
哪知道那日便是她噩梦的开始。
陆怀砚突然说道：“他给你下药了。”
他的语气笃定，似乎已经猜到了胡四所做的一切。
绿芜看了他一眼，又抽泣了两声，倔强地将泪抹干又继续说道：“对，他在那吃食里下了药。让我生不如死，欲火焚身，只想求着他与我苟合。”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天阉，根本不能人道。”她说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想来是他坏事干得太多，得了报应！”
“可是我被喂了药，神志不清，浑身发烫，于是胡四就拿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塞进我的身体里，还不停地骂我下贱，生来就是当婊子的料。”
听到这里，几人脸上都有些不忍，默默垂下了眼眸。
黎书禾想将她的双手紧紧握住，却发现她的手，却是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看着绿芜如今这幅疯狂的模样，脑海中想的却是当年那个小娘子被歹人威逼利诱的场景，心都疼得有些发颤。
绿芜看着他们，只觉得心里憋了那么多年的那口郁气终于要吐露出来，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日后，胡四又寻找机会给自己下了几次药。有时候是下在饭菜里，有时候下在茶水中，甚至她有时候只是闻到一阵花香，醒来后便不醒人事了。
其他女娘子的生活如何她不知晓，但是从此之后，她的生活天翻地覆，每日在惊恐中醒来，度日如年。
黎书禾又替她换了一盏热茶，轻声问道：“你家里人知道吗？”
提到这里，绿芜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旋即又自嘲起来：“我哪里有什么家人。”
她家里人当然发现了她的不对之处。
有几次她在家中精神恍惚，被她阿娘发现了身上的痕迹，随即大骂她不知廉耻。
可她明明是被人逼迫的，怎么会变成了他们口中不知廉耻的人！
绿芜苦笑一声：“后来，胡四出了十两银子将我从我父母手中买下，又把我用二十两银子转手卖给兰香院。”
仅仅只是十两银子，她便被她的亲生父母给发卖了！
“也就是那时候，你从一良家妇变成了这青楼里的女妓。”陆怀砚说道，“所以你恨他。”
“我当然恨他！我怎么能不恨他！”绿芜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我恨不得他去死！”
陆怀砚见她的情绪已经被完全激起，又问了一句：
“既然忍了那么多年，又为什么突然杀他？”

第24章 锅贴 看来那二两银子也算没有白给。……
是啊，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突然杀了他。
她本来也不想的。
直到手里的热茶变凉，绿芜才缓缓抬头。
泪水将她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都冲刷掉了，露出了一张憔悴的面孔。
许是今日心情的起伏太大了，她擦拭起泪水的动作幅度有些大，一直蹲在她身侧的黎书禾就在这时，眼尖地发现她的肩胛骨上有几道厚厚的血痂。
绿芜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自嘲地笑了一声。完全不在乎似的，就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那件厚重的外衣褪下，只余下里面一件小衣。
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是一滞。
本是女子纤细的身体上布满了新痕旧伤，青紫交加，令人心惊。
不止是肩胛骨，手臂，肩背，腰间，只要没有裸露在外面的地方，身上的肉就没有一处还是完好的。尤其是被丝带遮掩的脖颈间，全是纵横交错的红痕，一看便知晓是被人用绸缎紧紧勒缠留下。
而后背交错的血痂上还有些渗着血珠，叠着被烫伤的疤痕，加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光是看着，便忍不住让人头皮发麻。
屋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受了多少罪，又是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在一个人的身上留下这么多的痕迹……
黎书禾有些后悔了，后悔刚刚为什么要多看那么一眼。她颤着指尖将外衣给她重新罩上，拍拍她的手心：“天气冷，小心冻着。”
绿芜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却没有怨恨，只有一丝不甘。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少女黑沉沉的眼眸半晌，鬼使神差地就开口说了起来。
冬月十八，那日的记忆太过惨烈，以至于她闭上眼睛都还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那日，她来了月事，身上的伤痕太多，身子骨也十分不利索。
胡四刚好吸了五石散，也许是没控制好药量，也许是日日在人前伪装成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压抑了太久，就想找一个地方来发泄他的□□。
他来寻绿芜的时候，见她躺在床上。二话不说，直接就操起了鞭子抽了下去。
绿芜腹痛难耐，又被生生抽了几鞭，更是爬不起来。她苦苦哀求着，让胡四今日放她一马，等月事过去了再陪他寻欢。
胡四那会已经完全迷失了心智，她越是求饶，他就越是笑得欢快。
鞭子抽累了，就把她头上的细簪拔下来，又刺进方才那鞭伤里。
绿芜忍住喉咙里颤栗的呜咽，全身如同破碎的玩偶一般，摇摇欲坠。
她想，要不就这样被打死好了。
反正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见她不哭了，也不求饶了，胡四就没有那个兴奋劲了。
他不兴奋了，手里的动作就越发地狠戾。
“叫啊，怎么不叫了！”他一鞭挥在了她的胸口，把她胸口的那口气差点都要打散。
他不停地骂着：“贱人，像刚刚那样跪下来求我，求我啊，也许我会打得轻一点！”
绿芜撑着最后一口气，看着面目狰狞的胡四。
她突然想到，为什么是她去死，该死的难道不应该是眼前这个畜生吗？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她就抑制不住地想要杀死他。
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
她整个脑海中最后只剩下这一句话在徘徊叫嚣。
最后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一把推倒在地，随手拿起架上的花瓶砸了下去。
血流了一地。
绿芜看着死在她眼前的这个人，双手指甲都死死地掐进掌心里，可是她感觉不到痛，只觉得畅快。
胡四死了，这么多年一直缠绕着她的心魔，终于死了。
绿芜的眼里又聚起了一丝光亮，她看着坐在堂厅里的众人，嘴角又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是，我是杀了他……”
这句话一说出来，多年来堵着的胸口都畅快不少。那纤细的躯体站立起身，摇摇欲坠却又无比坚韧。
“可是大人，”她又扯了扯嘴角，问道，“你们难道觉得他不该死吗？”
何止是该死，简直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他们瞧见了绿芜身上那些可怖的伤痕，又听她说起被下药，被强迫的过程，一个个都感觉被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拧了一把，连呼吸里都带着这份同样的痛楚。
丁復一拍桌站起来：“这个胡四算什么男人！不敢去欺负比他强壮的人，只敢窝在阴暗的角落里，把气都撒在女人身上。”
绿芜沉沉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不用可怜我，我没觉得后悔。”
“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啊，只差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她不甘心啊。
陆怀砚问她：“可惜什么？”
绿芜没有再回答他，方才还聚着火的眼睛里突然散了。
沉默了许久，陆怀砚才开口问道：“你的帮凶是谁？”
绿芜身形一僵，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我没有帮凶！”绿芜猛地抬头，差不多是用着吼叫的音调，“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陆怀砚看向她，道：“你那会受了重伤，又是如何使得动刀将胡四的尸体切成了这么多块。”
“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都是我一个人干的！”绿芜神情里露出几分痛苦，脖颈上的青筋全都狰狞地暴了起来。她突然用力一推，挣脱开黎书禾的双手，径直起身就往柱子上撞去。
“不好——”
不知是谁先惊呼一声，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拦住，让她一头撞了上去。
方才还坐着与他们“讲故事”的人，已然披头散发地倒在地上，往外渗着血。
“还有气。”丁復手指在她的鼻尖探了探，一把将人抱起，求助似地看向陆怀砚。
陆怀砚丝毫没有犹豫，解下腰间的鱼符扔给吕一璋：“去请大夫。”
又对着在场其他人说道：“回大理寺。”
还有问题没有审完，也有谜团没有解开，绿芜得活着。
……
人带回了大理寺，大夫也真的被请来了。
敷了伤，开了药，说性命无忧后，陆怀砚就让差役把她关进了监牢里。
饶是他这些年见过许多凶神恶煞之徒，也是第一次碰到像胡四这般丧心病狂的人。
对着女人用春药，不是为了做那档子事情，只是为了折磨对方，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
陆怀砚的手指动了动。
这种事情，绿芜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走出牢狱，就见着黎书禾站在门口等他。心中升起一丝疑惑，还是走了过去。
黎书禾见人走过来，连忙双手交叉行礼：“大人。”
他“嗯”了一声，问道：“有事？”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大人，绿芜会怎么判？”
“斩首或者绞刑。”
“这么重！”她惊呼了一声，“杀个‘□□犯’，却要搭上自己一条命。”
不值，太不值了。
“无论如何，都不是她杀人的理由。”陆怀砚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仿佛只是在说着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是——”黎书禾可是了半天，却始终说不出来，最后化成喃喃低语，“可是，她只是正当防卫，是遭受暴力侵害反抗时一时失手而已啊。”
她嘴里又嘀咕了一句：“要是搁在我们那，这都能无罪释放。”
陆怀砚没听见她嘴里的嘀咕，但是前面那句话却是听进去了。
“正当防卫……”他默念一下，难得地点头认可，“这个用词倒是挺有新意。”
本是二八年华这个最美好的年纪，却偏偏遇上了这等豺狼虎豹。
但是杀人犯法，还是要按照律法来判。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再开口，陆怀砚见她无事了，也准备回自己的屋子里去。
黎书禾怔愣良久，又开口问道：“大人，今日我这趟算是外勤吗？”
陆怀砚不明所以，淡淡“嗯”了一声。
眼前的女子方才还耷拉的眉眼突然一弯，梨涡也跟着一颤：“我与大理寺签订的契约是只负责食堂大人们的吃食对吧？”
陆怀砚一顿，点点头。
黎书禾：“今日我被大人叫去帮忙，又见到这些，心里上受到了不少冲击，这精神上的创伤怕是一时之间也难以抹平。”
陆怀砚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有些好奇她到底想说些什么。
黎书禾：“我一个月月钱只有六百文。”超出六百文的事情那就算加班！
陆怀砚终于开口：“所以呢？”
“所以方才那是额外的工作”，她伸出双手，一咬牙，“得加钱！”
加班费、外勤费、精神损失费……都得补！
陆怀砚：“……”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听清楚。
但黎书禾伸出去的手就摊在他的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果然，这女娘子手艺再好，面上再和善，他也不能忘记她是个心黑的。
他从荷包里掏出一粒碎银，径直扔了过去：“够了？”
黎书禾掂了掂，份量足，最起码有二两。
顿时双手抱拳，感恩道：“陆少卿下次有这种赚钱的机会记得再喊我！”
陆怀砚：“……”没有下次了。
……
黎书禾只是跑了一趟，便收获了二两银子，倒是觉得挺值。
前提是，如果没有见着了绿芜那浑身的伤还有听到她那悲惨的经历的话。
等收拾好心情，她就去找了覃采买。
覃采买早上吃了她的过桥米线后那才叫悔不当初！
早知道黎师傅做菜这么好吃，当初送来的吃食他也不至于瞧都不瞧，直接送给手底下的杂役了！
现下正值夕阳西下，黎师傅来找自个儿干嘛？莫不是想多拿些食材？
黎书禾见到覃采买后十分客气地行了一礼，然后径直奔入主题：“我听田七说，若是有什么食材想要的，可以托覃采买一块儿帮忙带一些？”
覃采买恍然，原来是这事。
他往日里是会帮大理寺里的人都顺带捎买一些食材，一来是价格便宜一些，二来他们采买的货物品相比外头确实都要好一些。
他点点头：“确实如此，黎师傅要买什么？列个单子给我就行。”
黎书禾忍痛，把刚刚那还没捂热的二两银子掏出来递了过去：“不是什么名贵的食材，芡实、山药、粳米，再加一些韭菜籽和红枣粒。”
“份量也不用太多，够四五日的便行。”
覃采买掂了掂那碎银，笑道：“那这银子倒是还有剩余。”
黎书禾也跟着弯起眉梢：“多得便算是给您的辛苦钱了，以后少不了还有要麻烦您的时候。”
一句话，成功让覃采买又跟着眉开眼笑。虽然银两不多，却倒是个知趣的。
覃采买四顾了一番，说道：“今日庄子里送来了不少新鲜的豚肉，黎师傅要不要拿一点？”
“好啊。”
选好了明日朝食的食材，她又道了声谢，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躺在床榻上，还在想着今日的事情。
世道艰难，如今她手里也只有几两余钱，若不是运气好找到了现下这份工作，说不准还真要露宿街头。
到时候别说找阿耶，就是自己的生存都成了问题。
许是今日的场景太过触动，她头一次想为自己谋划了起来，在这偌大的长安城，终归还是漂泊无根。
一夜无眠。
……
不到寅时，黎书禾便起来准备今日份的朝食了。
在桌案前揉了好一会儿面，田七和春桃才揉着惺忪的睡眼赶来。
看着她一个人，田七忙去净手，接过手中的活。
像揉面这种活，现在大部分都是田七在做了，她倒是不用再像最初那般劳累，只不过昨日心中郁结，很多事想不明白，一大早便想着来宣泄一二，把那些烦闷的心情都揉进面里。
春桃兴奋地问道：“师父，我们今日做什么？”
“做锅贴。”她应道，说话间手起刀落，将豚肉去皮，又拿起两把菜刀同时在案板上麻利地剁了起来。
铛铛铛——
刀刃斜切进豚肉里，带了点肥膘的豚肉红白相间，渐渐被剁成了肉糜，案板上也泛起一层油光。
又将豚肉和白菜混均匀了，加一勺胡麻油和调料，一直顺着一个方向搅成了糊状，这锅贴的馅料才算是成了。
包锅贴倒是跟饺子差不多，却又有些区别。
黎书禾将松弛好的面团搓挤成了一块块的剂子，擀平后放上馅，中间再一对折捏合封紧，沿着边缘捏成了长条状，两头留空见馅。
她把锅贴放在掌心让二人瞧着：“很简单，可学会了？”
春桃：“这个看着跟饺子倒是有点像。”
田七：“和上次那个韭菜盒子也像！”
黎书禾被他们两个一下子插科打诨，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想那么多作甚，如今她有着稳定的工作，吃住不愁，何必为了那么久远的事情搞得自己闷闷不乐。
她又包了两个，笑道：“确实是有点像，你们也别闲着，学会了就过来帮我一起包锅贴。”
自从覃采买下了限量的规矩后，倒是让她轻松许多。
前几日那些个大人也忒能吃了一些。一到卯时，提早做好的存量一下子就被端走了，全都是靠着现做。
排队排久了，大人们也总会有些抱怨。
譬如为何不多备一些，又譬如动作能不能再快一些。一早上下来，手和脚都是软的。
幸好田七和春桃都是个伶俐的，上手学东西也快，帮着她做了不少活。
才包了没多久，公鸡也开始打鸣了。包好的锅贴就放在竹筛上，越堆越多。
等食堂的门帘被第一个踏进的人掀开时，黎书禾正往那平锅上淋上一层豆油。
孟淮又是第一个来食堂的，老远就伸长了脖子问道：“黎师傅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做锅贴。”她笑了笑，一手把包好的锅贴平铺着置入锅中。
孟淮走近了瞧着，点评道：“看着倒是有点像饺子，只不过这馅怎么露出来了？”
说着眼睛扫了一眼正在包着锅贴的田七和春桃：“是不是你们两个手艺没学到家，包破皮了。”
田七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黎师傅说了，这锅贴就得这么包。”
黎书禾抿唇笑了：“是我说的，这样馅料会直接碰到锅底，肉汁能渗到面皮中，口感便会更好。”
其实不用她解释，田七那一句“黎师傅说的”，孟淮便已经信了。
虽说她才来这大理寺食堂短短几日，但这手艺确实是上佳。不说这日日做的朝食都不重样，就光是闻着那味，偏让人口舌生津，唯恐少吃了亏待自己。
眼见着那肉汁果真顺着底下的焦壳往下滑时，又坠在那锅贴的边沿，和溅起的油汁混在一起，飘起了香味。
孟淮头一回儿觉得自己不应该来得这般早，光看着吃不着，真真是令人饱受折磨！
又等了一会儿，吕一璋等人也跟着进来了。
几人看着孟淮吹胡子瞪眼地来回踱步，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起锅了——”
孟淮大喜，忙不迭地看着那一盘金黄焦脆的锅贴就想找个桌案坐下享受。
偏旁边这几位恼人的紧，眼巴巴地凑过来看几眼着。吕一璋还眯眼笑道：“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去去去，吃你们的去，别打扰我用食。”
美食当前，孟淮也懒得跟这几个小辈计较，迫不及待地先呷了口搭配的汤水。
怕着锅贴太过干燥，今日黎书禾还特地做了一锅西红柿鸡蛋汤。
孟淮一看那西红柿，全然已没有了之前的偏见，满脑子都是考校那日那碗酸甜咸香的打卤面，早就忍不住了。
红彤彤的西红柿和黄澄澄的鸡蛋混在一起，
西红柿的酸甜味在口腔漾开，裹着滑嫩的蛋黄，吊着人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一口下肚 ，令人胃口大开。
孟淮满足了。
时隔多日念念不忘，终于又吃上这一口了！
正在回味时，他们四人已经端着木盘坐了他的身旁。几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方才清冷的食堂立马热闹起来。
昨日他们忙活一天，等整理好了案卷文书已然到了深夜。本想再多睡些时辰，奈何个个都被这案子折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时而怜悯绿芜的处境，时而又觉得那个胡四真不是个东西。
干脆就早早起身，来食堂用完朝食再说。
左右一切还得由陆少卿来定夺，还是先安心地享用朝食吧！
夹起底部微微焦脆的锅贴，轻咬一口，馅料中的汤汁便爆涌而出。豚肉和白菜融合成一股鲜美香甜的味道，在舌齿间不停地滚动。
丁復吃得急，一时没有讲究。被汤汁烫到了舌头，嘶哈着吐出来散热，等痛意过去，正准备咬第二口时，便瞧见孟淮夹起一个金黄间白的锅贴放入旁边的小碟中蘸着料，顿时大惊：“怎么还有醋料的！”
孟淮捋了捋下巴几根胡须，顿觉畅快，这等毛头小子实在是不懂品尝美味，给他们吃黎师傅做的饭食，实在是牛嚼牡丹，浪费至极啊！
……
丁復吃完一份朝食后，抬眼环顾一圈，瞧着陆少卿还没过来，心想他定是又忙着案子的事情。
忙跑去拎来了食盒，憨笑道：“黎师傅，我给陆少卿带两份，方才自己已领了一份，一共三份。”
黎书禾：“……”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陆少卿每次自己来食堂用食的时候都是只领一份的量。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丁復，怕不是多的都进来这位丁司直的腹中吧。
丁復面对审视毫不畏惧，挺了挺腰背，谄媚地笑着：“那醋料也要两份。”
黎书禾想起昨日那二两银子，沉默片刻，说了声“稍等”。
她磕了两个鸡蛋倒入碗中打散，蛋液顺着锅贴的缝隙均匀地倒入，铺满了整个锅底。等焖了一会儿，再撒上些许芝麻和葱花点缀。
金灿灿的蛋皮将锅贴“抱住”，光是这色泽冲击便能知晓该是何等美味！
丁復眼睛一亮，还没等他发问，便听到黎师傅的嗓音响起：“这份是给陆少卿的，多谢他昨日的赏银。”
丁復嘴顿时又扁了下来。
怎么还搞特殊待遇的，以及陆少卿居然背着他们给黎师傅赏银！？
丁復抬头，又见黎书禾那双杏眸还闪着笑意，不敢多问，连忙拎起食盒跑了。
太可怕了，上次他看见黎师傅这般笑的时候，还是那裴侍郎被灰溜溜得打发走了。
……
丁復料得不错，陆怀砚果然还在屋子里翻着卷宗。
桌案上摊着一堆陈年旧案。
丁復将食盒放下，走过来一看，问道：“大人怎么突然翻起了这些卷宗。”
陆怀砚“嗯”了一声，突然道：“派个大夫，去兰香院给里面所有女娘子都检查一遍。”
丁復不解：“所有的？为何？”
陆怀砚：“我怀疑与绿芜有相同遭遇的不止一个。”
若是如此，关于案子的进展便好推敲了。
话说完，他放下手中的卷宗，视线看向桌上的食盒。
丁復忙开口道：“这是方才在食堂领来的朝食。”说着走到桌子前把食盒打开：“大人先趁热吃吧。”
陆怀砚点点头，走了过来。
发现这些形似月牙的吃食，两侧敞开着，露出来里面的馅肉。
丁復小心翼翼地把东西端出，摆放整齐，桌上登时摆上了三盘锅贴，三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两碟醋料。
陆怀砚挑眉，看着其中一份造型有些独特的，问道：“这份为何不一样？”
丁復正要动筷，顺着少卿的视线看了过去，“哦”了一声，声音中还有些闷闷不乐：“这是黎师傅单独给大人做的，说是感谢您昨日的赏银。”
丁復学着孟淮的模样，将锅贴蘸了蘸醋料，一口咬了下去。
焦嫩鲜滑的锅贴蘸了醋料后更加解腻爽口。酥脆的面皮混着肉香、醋香，别有一番滋味。
等他一口气吃了三个，又喝了一口浓汤，发现陆少卿还盯着那盘特别的抱蛋锅贴迟迟没有下手。
丁復嘿嘿一笑，莫不是大人不喜欢这份？
他立马将那份抱蛋锅贴换到自己面前，又将普通的推了过去：“大人若是不喜欢吃这带蛋的，便试试这份普通的。”
陆怀砚这才回过神来，冰冷的眼眸瞥了他一眼，开口说道：“谁说我不喜欢这份了？”
他想着，看来那二两银子也算没有白给。

第25章 神仙粥 当属知音也！
黎书禾在灶台前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说着她坏话。
等朝食结束，食堂里的人都散去了，黎书禾叮嘱田七和春桃将灶台收拾干净，起身去找了覃采买。
覃采买正坐在小院里，悠哉悠哉地吃完了两大盘的锅贴，往嘴里舀着热汤。
一口酸甜的热汤喝下，胃口又重新被打开了。
心里叹气，没想到自己定下这限量的规矩，居然会回扎到自个儿的身上。
正懊恼着，就见着黎书禾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过来了。
“覃采买。”她唤了一声，手里的篮子随即也跟着放下，“见您爱吃那米线，自己又做了一些。想吃的时候下到锅里就成。”
覃采买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又幽幽地叹了口气：“那也得是黎师傅的手艺才行，旁的人煮的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那还不简单，您什么时候想吃了，差人来告知一声便是。”
覃采买眼睛更弯了，看着对方的同样弯起的眼眸，才想起来昨日她托自己的事情。
这小娘子真沉得住气啊，居然聊这么久了也没问他。
收了人家的东西，事情可不能不办。
覃采买起身，抱着一竹筐的东西走了出来：“这是昨日黎师傅托我买的东西，都齐了，您点点？”
黎书禾低头看了一眼，倒是没有真的去清点，笑道：“您买的东西我放心。”
一句话，又让覃采买心里熨帖不少。
黎书禾又道了声谢，拎着东西没有回屋，而是又往食堂的方向走了。
田七和春桃已经把灶台都收拾干净，见她回来，手上还拎着东西，一脸喜色，问道：“师父可是要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
自从上次黎师傅就单独给他们开了小灶，他们眼巴巴地就等着还有下一次。
可这次，没能等到她肯定的答复。
黎书禾顿了顿，才说道：“是给另一位女娘子做的，味道你们不一定喜欢。”
春桃偷偷地觑了一眼黎书禾的神色，见她似乎有些忧愁，在一旁轻轻地问道：“师父是给谁做呀？”
给谁做，自然是给绿芜。
绿芜现下被关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又带着一身的伤病，还存了求死之心，想来身子应是虚弱得厉害。
黎书禾说不上来自己这么做是处于什么心里。
说同情？好像是有一点，但是又不是全部。只不过那日看着对方眼里的亮光一点点消散时，那么鲜活的一条生命，在这个年纪本应该是活得恣意的。
黎书禾一时没有言语，沉默良久，将手里的食材都处理完毕后，才对着田七和春桃说起昨日发生的事情。
听完后，平日里一向腼腆害羞的小姑娘眼眶已经泛起了泪水，一边抽泣一边恶狠狠地骂道：“这个胡四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黎书禾也是头一次见着她露出这般凶狠的表情。
“这种人就该碎尸万段，死了也该下地狱！”
饶是田七这般平日里嘴碎的，也是一脸震惊，久久没有回神，最后咬着舌头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这，这世道怎么会有这般丧心病狂之人！那女娘子也太可怜了！”
黎书禾点点头，说道：“她是很可怜，虽说杀人犯法，可她也只是在反抗罢了。”
绿芜最后的下场，她无法改变，但是在她活着的时候，让她好好吃一顿却是可以做到的。
芡实和粳米已经浸泡了许久，一颗颗芡实在水里开出了花。
黎书禾对着还呆愣的两人说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吃午食？”
春桃到底年纪还是比较小，眼里又涌出了一点泪，用力地摇摇头道：“我留下来帮帮师父。”
田七也跟着点头：“方才那锅贴吃得有点撑肚，不如我来做些馒头包子，都是些好克化的。”
黎书禾略一思索，便也答应了。
午时的冬阳悬于天空，照在人身上暖暖的。只要人的心齐，干起活来便是能轻松不少。
王师傅走进食堂时，看到的便是这个光景。
师徒三人围在桌案上各司其职，一个揉面，一个捣着山药，还有中间那个他见过几面的黎师傅，正拿着长柄勺往那砂锅里搅着。
他这几日也听到一些风声，譬如大理寺的朝食热闹非凡，一日日的都排着长队。刘茂春还特地来找过他几次，说再这般下去他们两人在这食堂还有何立足之地！
王师傅对此不屑一顾，不就是个女娃子吗，花样多一些，大人们也就是吃个新奇。等吃腻了，还不都是一样噻。
今日难得在食堂碰见，见着她正在煮粥，也没有闻到之前如他们所说的香味，更是断定传言必是夸大其词，不可信也！
黎书禾见着来人，对着他微微颔首，又打了个招呼。
王师傅应了一声，就去了自己那边的灶台，忙活自己手里头的事了。
他最近新研发出一到茱萸油炖豚肉，再洒上一些胡椒末，那等辛辣的味道可太绝了！
……
用食的大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几个见着黎书禾还打了声招呼，问道：“黎师傅，莫不是你也来负责这午食了？”
黎书禾赶紧摆手：“我就是借用一下这灶台，王师傅已经备好午食了。”
那位大人一听，方才那喜悦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拖着沉重的步子又往王师傅那边走了。
这时，砂锅中也发出“咕噜咕噜”的翻滚声，揭开锅盖，莹白色的粳米在锅里沸腾着，粒粒分明，却又像是溶化在了水里。
最上面还浮着一层米油，洒上一点韭菜籽搅一搅，这锅暖身驱寒的“神仙粥”才算是熬好了。
白雾腾腾而起，田七感叹道：“这还是头一次师父做菜的时候没闻到那股浓郁的香味。”
春桃立马反驳：“米香也是香！师父这锅粥熬的都比其他人要香稠一些。”
“可别捧杀我了！”黎书禾笑着把粥盛了满满一陶瓮，又带了几个田七刚蒸好的馒头，便往监牢的方向走了。
……
大理寺监牢。
监牢里一股的阴暗潮湿味道，阴沉沉的，只有几间窗户露出一点光亮。
黎书禾提着食盒说明了来意，又把炸好的花生米端出来：“刚炸的花生米，给两位差大哥拿回去配酒喝。”
花生炸得酥脆，一个牢狱扔进嘴中嚼了嚼，显然十分满意。
娃娃脸牢头咂巴着几下嘴巴，便将人引到了最里面的一间。
“黎师傅，就是这儿了，陆少卿特地交代过，把她一个人关一间。”
“多谢。”
黎书禾走了进去，把食盒放在地上。
正倚靠在墙上的绿芜听见响动睁开眼睛。
“我给你带了些吃的。”
绿芜没有说话，把脸别了过去：“马上都要死了，吃了饭只是死的晚一些罢了。”
她的眼眸里黯淡无光：“早一天晚一天的，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黎书禾已经把食盒里的粥拿来出来，上面还升起腾腾的热气。
她说道：“过而弗悔，我并不是来劝你什么。彼时豺狼相逼，你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并非蓄意杀人，自卫而已。”
一句话，让绿芜眼里有隐隐动容，又蓄满泪水。
黎书禾拿起调羹将碗里的粥拌了拌，递了过去：“我熬了许久的，尝一口试试？”
绿芜伸手接过，却迟迟没有动口。
她说：“我会被判斩首吗？什么时候行刑？”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到时候还麻烦女郎替我和兰香院里的姊妹们说一声，最后再麻烦她们一次，来替我收敛尸骨。”
黎书禾沉默片刻，说道：“我曾听闻，人若死前没有吃饱饭，死后要被投入饿鬼道。你没做错事，就算是死，来世投个好胎不好吗？”
听到这话，绿芜的瞳孔猛地一缩，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声音有些发颤：“你觉得……我没做错事？”
说完又悲凉地笑起来：“我可是杀了人！”
“我说了，你不是蓄意杀人，自卫而已。”
“不，不是的……”绿芜不知道听到什么，惊恐万分，嘴里不停喃喃，“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死后也要下地狱的！”
黎书禾见她如此执拗，高喝一声：“绿芜！”
绿芜把头慢慢抬起来。
“现在你还活着，而死了的胡四就在地下看着你，看着你怎么痛苦，看着你活得怎么凄惨——”
黎书禾把东西收拾干净，起身准备离开：“既然现在你还活着，能活几日，便活几日，就算以后真的下了地狱，你也要吃饱了肚子和他拼命！”
“明日我还会带吃食来看你，但是吃还是不吃，由你自己决定。”
说完她唤了外面的牢狱一声，转身离去。
绿芜将手中那碗粥端起，米粒黏稠，却颗颗完整，想来是用文火煨了许久。
刚刚黎娘子跟她说，这粥叫神仙粥。可是她求了这么久的神仙，却从来没有庇佑过她。
不过黎娘子有句话说的很对，她若是不填饱肚子，他日真入了地狱，拿什么与胡四那个恶魔拼命！
绿芜终于拿起调羹往嘴里送了一口，浓稠的米粥滑过齿间，虽然清淡无味，却无端地让她流下两行热泪。
就这样一口接着一口把这碗粥尽数喝完。
……
黎书禾走出牢狱时，正巧碰到丁復往这个方向走着。
他看见对方拎着个食盒顿时明白了她来这做什么，说道：“黎师傅是来给绿芜送吃食？”
黎书禾点点头，应道：“送了碗粥。”
丁復舔了舔唇角，想来既然是出自黎师傅的手艺，这碗粥的味道定然是不会差到哪去，一时间觉得自己都有些馋了。
黎书禾看着他的模样便猜到他心里想的是什么，笑道：“只是一碗热粥，驱驱寒气，没什么味道的。”
丁復被识破有些赧然道：“是黎师傅手艺太好，总觉得吃得还不够过瘾。”
今早，他按着一人只能两份的限额，给陆少卿也领了两份。
本想着陆少卿往日里都是只吃一份便已饱腹，而他又素来不喜浪费食物，那多出来的那份定是自己的了！
算盘珠子打得这般响亮，却万万没想到算崩了啊！
陆少卿今日居然自己吃完了两份朝食！
丁復只能在心里默默流泪。
既然碰到黎师傅了，他又多说两句：“您是不知道今日午食吃的都是些什么！”
他痛斥道：“那王师傅往那豚肉里不知道倒了多少胡椒末，呛得我嗓子眼都要冒烟了。”
黎书禾想起王师傅那一口蜀地方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师傅应是很爱吃辣的。”
“他自己爱吃辣霍霍我们做什么！今日好些豚肉都倒掉了，当真是浪费，可耻啊！”
黎书禾无奈地摇头，这才问道：“丁司直来牢狱是来问话的吗？”
“是啊，”丁復也有些怜悯绿芜的遭遇，说道，“这女娘子委实有些可怜，爹不疼娘不爱的，现如今又身陷囹圄，难啊，难啊……”
“谁说不是呢。”
黎书禾感慨一句，便不再打扰他办正事，往自己的院子中走去。
她的院子中间隔着不少路，路过食堂后，还要再穿过一个回廊。
刚刚走到食堂的院子，便听到覃采买训斥的声音传来：“这豚肉难道不要银子买吗？你瞧瞧今日倒了多少！王陶年，我看你是想跟那刘茂春一样，考核上直接画个叉才行是不是！”
圆滚滚的王师傅站在院子中间挨着训，眼睛瞥到了这边刚刚装作没听见，蹑手蹑脚要溜走的黎书禾。
黎书禾：“……”
覃采买顺着视线也转了过来，看到了黎书禾，冲着她点点头。
这回她倒是没法装作没看见了，上前一步打了个招呼。
王师傅被被小辈瞧见这狼狈的模样，有些尴尬，恨不得当场钻到地缝里去。
覃采买见着翻了翻眼皮，只剩吹着胡子骂道：“这两个不成气的，整日里气我，但凡能有你一半省心便好了。”
黎书禾一听，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心想覃采买这话不是在给她树敌吗！
只好温声道：“王师傅来自蜀州，冬季湿冷，夏季湿热 ，所以那里的人口味都偏重一些，向来喜爱辛辣之物。”
王师傅一听，立马点头附和，觉得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能明白他了，当属知音也！
当即就开口道：“你这个女娃子当真是不错，改明日我把从老家带来的胡椒匀你一些！”
黎书禾也是个喜辣的，奈何这大胤朝没有辣椒，一直苦于没有她发挥的空间，听着王师傅这么一说，心中也是蠢蠢欲动，立刻回礼谢道：“多谢王师傅，我也有一些自己酿制的酱料，可以与您交换一二。”
覃采买见着这王陶年毫无反思之意，还意图带坏黎师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对着他耳提面命几句，这才作罢。
走之前还对着黎书禾道：“库房里还有不少豚肉，黎师傅早些去领吧，不然可就要被刘师傅浪费光了！”
说完，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
丁復从牢狱中出来后，就去回禀了陆少卿。
推开门见着他还在那瞧着那几宗旧案，不免疑惑：“大人还没看完这些吗？”
陆怀砚将卷宗合上，说道：“看完了，只是有几处还想不明白。”
见他手上拿着的纸张，问道：“问出些什么了？”
丁復摇摇头，将纸张呈上：“还是那几句话，说人是她杀的，刀是从兰香院的后厨偷的，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有帮凶。”
丁復挠了挠头 ，道：“大人，左右不过一死，她就是不肯开口怎么办 ？”
陆怀砚默了默，换了个话题：“那几名大夫回来了？”
说起这个，丁復一腔愤怒正无处发泄，当即拱手道：“大人，兰香院里的那些女妓，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伤痕，问她们缘由却都不肯说，一个个像惊弓之鸟，一问便只会落泪。”
陆怀砚的手指微动，道：“还有呢。”
“那个袁妈妈倒是说了些东西，说是以往管教她们的时候留下的。”
“怎么管教？”
“额……”丁復停顿了一下，开口道，“鞭打，烙印，这些都是最轻的。若是罚得狠了，就将人吊在梁上，吊上几天不给吃饭，再拿淬了药的针，往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戳着，密密麻麻，钻心蚀骨。”
手段当真是残忍至极！便是宫里头的管教嬷嬷，也没有这般下作的手段。
丁復叹了口气：“大人，那个袁妈妈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屋里一片死寂，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陆怀砚才继续问道：“绿芜肯吃东西了？”
丁復抵连连点头，说道：“吃了，我过去时还碰到黎师傅了，说是给她煮了一碗粥。到了牢狱发现地上只有一个空碗了，想是应该吃完了。”
说着还竖起了大拇指：“陆少卿当真是料事如神，我还以为她要绝食求死了，您是怎么知道她今日会吃东西的？”
陆怀砚垂眸没有说话。
昨日覃采买来汇报公务时提了一嘴，说食堂的黎师傅托他采买些食材，还给了他二两银子。
陆怀砚当即就想到了她从自己身上骗走的那二两，心里将那些食材略一琢磨，就猜到她是想给谁做的。
看来这个女郎，也并不是完全心黑的。
“没什么。”他说道，“你去食堂叫一下裴侍郎，让他与我们一同再去一趟永平侯府。”
“啊？”丁復只听见了前半句话，裴珣怎么还在他们食堂里用食，顿时大怒：“凶手都抓到了，他怎么还在我们食堂吃着？！”
况且，现在都午时了，难不成他还特地从刑部赶来大理寺，只为吃那王师傅做的午食？
陆怀砚：“……”
“他给了值守的差役几两银子，让他每日替他留两份朝食。”
丁復气得破口大骂：“这刑部的人能不能行了！竟为了吃我们大理寺一口朝食还搞起行贿这一套！”
撸起袖子就要去找出这个奸细：“大人，到底是哪个差役这般损害我们大理寺的利益，我定要去好好教训他一番！”
这裴侍郎这般能吃，指定就是因为他，这食堂才搞出限量这一套！
搞出限量方案的罪魁祸首轻咳两声：“你先去寻人吧，案子结束之后再讨论这事不迟。”
丁復只得应道：“是。”
然后气势汹汹地去食堂逮人了。
……
永平侯府。
裴珣今日本以为来大理寺用个朝食，打个过场便能走了，万万没想到竟被人当场抓包，又被抓来这里干活。
偏这个一身腱子肉的黑小子找到他时满脸怒气，害得他最后几口锅贴都是囫囵咽下，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
几人还没下马，丁復的脸还是黑着的，转头对上陆少卿的时候才缓和一些，问道：“大人，我们来这做什么？”
陆怀砚：“自然是想来问问杜世子，那日为何要替绿芜作伪证。”
丁復：“啊？”
陆怀砚不说话了。自己这个下属武艺虽强，就是反应确实是慢了一些。
裴珣见着丁復脑袋空空的模样，在一旁幸灾乐祸道：“丁司直还是好好想想杜世子那日说的话吧。”
说什么话？
起先那杜世子说他每日都在兰香院，哪里记得住是谁陪着他。
而后来小厮一开始说世子去赴了范公子的生辰宴，经杜世子不经意地提醒时，才想起世子那日去过兰香院。
还说陪着他的人，不是什么红，就是什么绿，不信让他们去兰香院查一查卯簿。
一句句，都在隐隐之中替绿芜作证。
丁復恍然大悟！
“哦——那杜世子为何要替她做伪证？”
一个女妓而已，莫不成杜世子对她动了真情？
陆怀砚看了一眼门口金光闪闪的牌匾，目光沉沉：“究竟为何，等等便知道了。”
门口的阍人瞧见他们几人后，立马就跑去禀报了侯爷，随后火急火燎地又跑回来接引。
“几位大人，侯爷在花厅候着了。”
陆怀砚点点头：“有劳。”
永平侯已然坐在上首，看到人进来后，还是那方儒雅的模样，问道：“几位又是来找小儿的？”
他们三人顺着仆从的指引坐下，陆怀砚拿起茶盖将茶盏中的浮沫撇去，才抬起眼皮道：“今日是来找侯爷的。”
“找我？”永平侯神色一僵，随即立马又恢复了方才那个温和的笑容，“不知几位找本侯何事？”
一旁的丁復也愣住了。
陆少卿不是说要来找世子问问为何替绿芜做伪证的事吗？
陆怀砚抿了一口茶，还是那股略带清凉的口感。
“听说侯爷平日里素来喜欢诗词歌赋，不知平日里都与哪些友人交谈？”
永平侯一怔，而后捋着胡须哈哈笑道：“陆少卿不说，本侯都快忘了这事。”
陆怀砚放下茶盏，定眼看他。
永平侯被他的眼神无端盯出一股寒意，尴尬地端起手旁的茶盏啜了几口，随后才继续说道：“本侯近年来鲜少出门，与友人们也不太来往了。”
“是吗。”他笑了下，手指在旁边的小几上点点，又道，“那侯爷想来也忘记了上官轩还有左德清这两号人了吧。”
永平侯脸色一变，又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不记得了。”
裴珣在一旁晃着脚，适时补了一句：“我记得侯爷曾与上官轩在天香楼品茗作画，互为知己，引为一段佳话。那幅画好像还挂在天香楼二楼雅间中。”
永平侯拨动着茶盖的手一顿，哈哈大笑：“想来是近来年纪大了，我已经不记得这些小事了。”
永平侯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说道：“近来身子时常有些困倦，若是无其他事的话，本侯便先去休息了。管家——”他对外喊了一声，“你来招待几位大人。”
陆怀砚缓缓起身，冲着他略一抱拳：“不急，我们再去见一见世子。”
说着，带头从花厅中走了出来，裴珣和丁復二人也跟着他熟门熟路地往西院走去。
一路上，丁復不停在问：“大人，那个上官轩和左德清又是谁？”
“一位是名满长安城的画师，一位是翰林院的学士。”裴珣突然开口，“一年前，两人都离奇失踪了，至今没有消息。”
陆怀砚点点头道：“不错。我翻了之前的几份卷宗，发现皆有几名证人的口供，说这几人平日爱好吟诗作对，泛舟湖上。更是有不少人瞧见他们曾与永平侯把酒言欢，时常待在一起。”
“那永平侯为何说谎！”丁復激动道，“难不成是杜世子将他们杀害了，他在替世子隐瞒！？”
裴珣听完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丁司直，有空还是回去多读些书吧，不然这脖子上可白白长了一颗脑袋。”
丁復摸了摸脑袋，骂道：“你什么意思！”
是不是骂他没脑子！
……
一个仆从带着他们走到西院院口时，只见院中只有零散几人，而那位仆从也随即就要告退，丁復一把将人抓住，问道：“急什么，这满院子的人都去哪里了？”
仆从吓得浑身发抖：“回大人的话，我们府里二老爷不见了，管家吩咐我们这些下人都出去找人了。”
二老爷？
丁復惯是个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问道：“永平侯府哪来的二老爷。”
这个仆从显然也是要去找人的，急道：“就是侯爷的亲弟弟，这些年一直住在府上。前几日人不见了，管家这才让我们四处去寻寻。”
陆怀砚抬了下手，丁復就将人松开了。
仆从连忙行了一礼，就匆匆告退了。
踏入院中，只见院中的那几株花比起上次来时，开得还要格外得秾稠昳艳。
他们站了一会儿，就见着杜世子的房门推开，一位身形瘦弱的少妇走了出来。
她穿的不算厚实，一张脸缩在衣领下，却还能瞧出几分艳丽的容貌。
陆怀砚总觉得这张脸看着有些熟悉。
没多久，杜世子便跟着匆匆而来，往她身上披了一件大氅，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紧张的神色：“阿娘，天气冷，下次有事你差个下人来说一声便是。”
几人对视一眼，看来这位就是永平侯夫人。
当年那位以诗画名满长安的女娘子——李杜若。

第26章 猪蹄面（一） 裴侍郎的蹭饭之旅。……
杜崇泽送走了永平侯夫人后，抬头看见了他们三人，又视若无睹地走进自己的屋子，随即关门。
丁復：“他竟然当做没看见我们！”
陆怀砚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上前敲了敲门，没得到回应，轻轻一推，门没锁，直接开了。
里面的屋子他们上次也来过一次，没什么变化。只不过看着地上有些脏污的泥土，许是下人们没有仔细打扫。
杜崇泽见着他们不请自来，十分不耐：“你们又来做什么？”
陆怀砚开门见山：“妓馆杀人案的凶手找到了。”
杜崇泽抬起的双手蓦地一僵，片刻后敛了敛衣袖，又打了个哈欠道：“找到了就找到了，那兰香院是不是可以又可以重新开门了，小爷好几日都没去了，也不知道那些女娘们有没有想我。”
说着，又露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来。
陆怀砚道：“杜世子不好奇凶手是谁吗？”
“凶手是谁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反正又不是我杀的人。”
陆怀砚“嗯”了一声，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神，说道：“确实不是，但是那日卯簿上却记着，你与那凶手在行云雨之事。”
杜崇泽直接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你们什么意思，那上面记的东西我怎么记得住，反正此事与我无关，几位如果没有证据的话，少给我在这大放厥词！”
抬手就要唤下人来送客。
“杜世子，”陆怀砚已然起身，声音冷冷道，“包庇隐瞒一样是犯法的你知道吧？”
杜崇泽：“我怎么包庇了？这位大人要抓人之前还请先拿出证据。”
“要证据？”陆怀砚说道，“好，那杜世子便等着证据吧。”
不待下人进来，他便起身带着两人准备离去。
走之前，裴珣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世子院子里的花倒是打理的很好，倒是想找你取取经。”
杜崇泽怔愣了片刻，随口敷衍道：“都是下人打理的。”
陆怀砚也转身看了他一眼。
一直到出了侯府，丁復还是丈二摸不着头脑，正想问问自家上峰，便见着那位裴侍郎脸上笑容不在。
他便问道：“裴侍郎发现了什么？”
裴珣正欲开口，眼珠子转了转，贱兮兮地笑了起来：“刑部有上官轩和左德清二人的详细卷宗，包括二人往日在吏部的考绩结果和诗画合集。”
陆怀砚挑了挑眉。
裴珣继续道：“想必案子结束后，还有不少后续工作要处理，大理寺若是人手不够，我也可以帮衬一二。”
陆怀砚：“……”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这位裴侍郎确实是个有才干之人，也帮了不少忙。而现下他好正缺少某个证据，才能把整个案件的线索连在一起。
陆怀砚道：“这些时日裴侍郎若是想来大理寺用朝食，便请自便吧。”
裴珣：“……”这回轮到他无语了。
能不能不要把蹭饭这件事这么正大光明地说出来，好歹也给他留点面子啊！
……
黎书禾去领食材时，发现库房里正在清理着废弃之物，有不少猪蹄、内脏之物都丢弃在箩筐中。
她深觉可惜，问道：“这些都是不要的吗？”
许差役点头：“这些猪蹄还有下水往日是送来时便已处理了，今日不知为何居然没有第一时间丢弃。”
黎书禾眼睛一亮。
既然都是不要的，那她拿走废物利用不过分吧？
这般想着，她便说道：“若是要丢弃的，不如给我吧！”
许差役满脸震惊之色：“黎师傅，你拿这些脏污的下水做什么？”
“自然是做好吃的！”她眉眼一弯，“到时候送一点给许大哥尝尝。”
许差役连连摆手，一脸惊恐之状：“不用了不用了。”这等脏污之物，他实在无福消受。
黎书禾耸了耸肩，不再强求。
看来世人对这卤猪蹄的美味还是有误解啊！
叫上田七和春桃帮忙，带着满满几箩筐的食材回了食堂。
恰巧碰到王师傅来寻她。
“哦豁，找了半天，原来黎师傅在这儿嗦——”他笑眯眯地迎上来，无视田七他们两个人呆愣的面孔，又继续道，“我把胡椒揣过来咯！”
黎书禾才想起这茬，原以为当时只是客套一番，没想到这王师傅还真是个有心的。
她杏眸弯弯，带着两个梨涡抬头说道：“正巧今日准备做的吃食需要一些胡椒，您这可送的太及时了。”
王师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带着眼角的褶子都皱了起来：“真的噻？那黎师傅一定要差人送一份给我尝一哈！”
他是真的兴奋起来，这么多年，头一回碰到一个同样喜爱用胡椒做菜的厨子。而前些时日刘师傅在他耳朵里的抱怨早就被他挥之脑后。
什么抢占他们的地位！？这刘茂春分明就是看不惯他们这些胡椒一派的厨子，要从中瓦解他们！
王师傅如今俨然已经地将黎书禾归为自己人行列，心里对着刘师傅的挑拨更是不当一回事，但也是真想试试这位女娃子的手艺。
黎书禾接过胡椒，笑着应道：“那是自然，到时候做好了我让田七送您屋子里去。”
王师傅点点头，拍着那圆滚的肚子走了。
人一走，黎书禾便吩咐道：“田七，等会儿你去我院子里，从最左边那两个酱缸里各舀一陶瓮的酱料送去给王师傅。”
这叫礼尚往来！王师傅既然愿意与她交好，她也便收着这份好意。
田七觉得王师傅就拿这么一丁点的胡椒换黎师傅那一罐酱料，怎么算都是他师父亏了，虽然嘴上应下来，脸上却耷拉了起来。
黎书禾看出他的心思，说道：“可别小瞧王师傅这袋胡椒，等会儿你们就会觉得这东西有多值了！”
到了后厨，她将这一整盆的猪蹄洗净剁块，又用开水焯完，就往灶台里加着柴薪。
刘师傅也在这时候来食堂准备晚间的暮食。
看见黎书禾在这，先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觉得这人怎么一天到晚老是窝在这食堂里，看着就心烦。
刘师傅又见着她那张桌案上一盆刚刚焯完水的猪蹄，不免大笑起来：“哟～黎师傅怎么用这些脏污的猪蹄做东西，莫不是要给明儿那些大人们吃？”
他生怕旁人听不见，又提高了声音：“黎师傅出身寒门怕是舍不得浪费，但大人们可不兴吃这些脏污的下水。”
黎书禾淡淡地应了一句“是吗？”，也就不再搭理他，继续忙活着手里头的事。
刘师傅讨了个没趣，又不太甘心，只要看到人来，便高声呼道：“你们看那黎师傅，竟准备拿那脏污的猪蹄做明日的朝食！”
“啊哎呀，我也劝过她，没用啊，人家主意大着呢！”
“可不是嘛！我就说这种脏污的猪蹄平常里都是丢弃的，怎么能拿这些给大人们吃！”
“……”诸如此类的话语到了后面，刘师傅便是见来一个，就说一遍。
经过刘师傅的不懈努力，有一些大人们还真的往黎书禾这边抬头看了几眼，见那盆子里装的真是猪蹄等物，不由皱起眉头。
这刘茂春还真没有夸大其词，也不知道黎师傅怎么想的，竟拿这等下水来做吃食！
不少大人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明日还是在外头买点其他食物填填肚子吧，否则总不能真吃这般下等的食物。
刘师傅见着这些大人面露不虞，便知此计得逞，再给他们打饭时脸上都得意了几分。
王陶年看不上这个女娘子，不愿与他一同对付她，单凭他自己给也能把人斗下！
而黎书禾也懒得与他辩驳，因为多说无益，大人们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猪蹄等物也是正常。届时只要靠着美味，这般流言便能不攻自破。
……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不少大人们晚间也是回自己府里用晚膳的，本就没有多少人的食堂里只余零星几人还在用着暮食。
刘师傅一脸得意地看着黎书禾。
倒是想看看明日朝食这些吃食被尽数倒进泔水桶里的盛况。
还没等他得意够，只见黎书禾揭开了锅盖，一股浓郁销魂的味道，在食堂里弥漫着，直冲人的天灵盖。
灶台下的柴火已经燃尽，只剩一点余星还在温着上面的卤汁。
黎书禾又添了几根柴火进去，让文火继续慢慢炖着。
卤猪蹄除了要将猪蹄处理干净，卤水的熬制也十分重要。
草果、草蔻可以让乳肉脱骨，花椒、豆蔻、白芷可以去腥增香，还有再放点胡椒进去提鲜增香。
和茶叶蛋的卤水熬煮虽然异曲同工，却还是有些许的不同。
等猪蹄上的胶原蛋白都融入卤水之中，卤汤也开始变得浓稠浑厚，暗枣色的汤汁用铁勺舀起时，还挂上一层黏汁，看着更是红亮诱人。
这香味钻出食堂，缠绕在整个院子中，还引得不少人驻足停留。
食堂中那零星几个用着暮食的大人，也频频起身，往她这边张望着。
刘茂春暗道不好，立马又重新演起了方才的戏码，一再强调：“我说黎师傅，你这灶锅做了这等脏污的猪蹄，下次再煮别的，也还是留下了脏痕。我看啊，还是尽早换一个锅吧！”
果然，此话一出，那些好奇的大人们开始踌躇起来，方才那股蠢蠢欲动又被理性扼制。
是啊，若是用着那般脏污的猪蹄所做，实在是难以下嘴啊！
刘师傅稳住心神，继续道：“黎师傅，食堂里的柴火还有调料，也都是要银钱采买的，你这般浪费，也是要在月绩簿上记上一笔的！可惜啊可惜，本来我还想看在一起共事的份上替你解决一二，但偏偏是这猪蹄……”
黎书禾听到这话，终于开口了：“就不劳刘师傅费心了，这锅卤子已经被预定了，就是您想要吃怕是也没有了。”
刘师傅面色一青，显然是不信的，又心道这小丫头片子竟还敢蹬鼻子上脸，说他想吃这般脏污下贱的食物，登时怒道：“现在的小娘子，说起大话来也不怕闪了舌头，我倒是想问问，究竟会有谁要吃你这猪蹄！”
说话间，食堂的棉布帘被掀起，一声厚重沉稳的声音与脚步声一同传进来：“我吃！”
……
这几日没有发生新案子，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药物要检验，孟淮那是乐得清闲。
午食在那食堂吃了几口胡椒炖肉，一股辛辣味熏得他的胃都有灼烧的感觉，气得暮食都不想再吃了！
正准备外出随便寻家食肆打打牙祭，路过食堂的院子时闻到一股浓郁鲜香的味道，好似那日陆少卿拿来的茶叶蛋！
莫不是陆少卿又从外头带了什么好吃的？
孟淮脚步一转，立马又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还没掀开那帘子，便听见里面有两道争执声响起。有一道好像似乎还是——黎师傅？
孟淮素来是个爱凑热闹的，当即就将耳朵趴在那帘子上听着。
只听见刘师傅越说越来劲，言语也愈发得无理起来，完全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偏黎师傅后面一言不发，显然是没有搭理他。
那刘师傅便更是得意，还搬出了月绩考核一事出来说事。
不就是比他做的好吃吗，至于这般地排挤她人吗！
孟淮想起往日黎师傅做的那些美味的食物，以及单独给自己开的小灶，心想这，这万一她要是被刘师傅气出个好歹要了离开，那他们日后难不成要继续吃着这王师傅和刘师傅做的猪糠不成！
是可忍，他不可忍！
当即就冲进去要替黎师傅撑场子。
刘师傅万万没想到还真的有人要吃这猪蹄，还是孟淮这个大理寺最挑剔，脾气最差的人，瑟缩了一下脖子，不敢与他起什么争执。
孟淮可不饶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不好好钻研厨艺，一天到晚在这上蹿下跳，唱大戏呢？！”
刘师傅瘪瘪嘴道：“我只不过见黎师傅用这般脏污的食物给大人们吃，打抱不平罢了。”
“需要你一个只会水果炖菜的厨子来指点？”孟淮还憋着一股气，又忍不住呵斥两句，“你看看这食堂有几人来吃暮食的，管好你自己！”
刘师傅无缘无故被骂了一顿，心中不爽。奈何眼前这位是大理寺出了名的炮仗，就算是陆少卿他都敢骂上几句，只好缩着脑袋回自己的灶台。
碍人眼的终于走了，孟淮这才吁了一口气，见着那锅盖又被盖上了，好奇得不行，又想起方才那股霸道的香味，心痒难耐，忍不住问道：“黎师傅，这又是做什么好吃的。”
黎书禾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说道：“是卤猪蹄。”
怕孟淮接受不了，又想着他几次为自己出头，不免又解释一句：“我处理得很干净了，不脏的。”
孟淮摆摆手，无所谓道：“老夫常年和尸体接触，不过一个猪蹄罢了，也就是刘茂春那种穷讲究的人才这般忌讳！”
他搓了搓手，一脸期待：“这玩意拿来下酒，最是相配了！”
“孟大人是个会吃的。”黎书禾赞同道。
总算知道那王师傅觉得找到同道之人后是何感受了，当即对着孟淮叉手行礼：“方才还未谢过大人替我解围。”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孟淮现在一双眼睛就盯着那灶锅，恨不得能立马揭开让他大快朵颐，“黎师傅，这还要等到何时才会好？”
黎书禾沉吟片刻，道：“大约还要一盏茶的时间吧？”
猪蹄要炖得软糯酥烂才算入味，现下才只炖了一下午，要等到明日才算是最美味的。
不过捞几个出来给孟大人解解馋倒是可以。
孟淮在食堂里不停地来回踱步，被这香味馋得根本坐不下来，光是想着，口水就要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终于在他踱到第十二圈的时候，黎书禾揭开了锅盖，卤汤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口生津液，垂涎欲滴。
孟淮早已是迫不及待，一个箭步上前，催促着：“黎师傅，多来几个！”
黎书禾笑道：“这大晚上的，怕是不好克化。”
孟淮一脸坚定：“老夫回去多喝些山楂陈皮饮子消食！”
犟不过他，黎书禾捞了五块猪蹄替他装好，说道：“孟大人不要贪口，左右明日朝食便是这猪蹄面，想吃明日再来便是。”
孟淮舔了舔嘴唇，只觉太少，但是黎师傅都已经这般说了，再开口讨要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接过后连连点头：“光是闻着这味便是忍耐不住！我得赶紧回屋子里配酒去！”
美食配美酒，当乃人生一大幸事哉！
孟淮拎着个一个小罐，一路哼着小曲走着，路上碰到吕一璋等人跟他打招呼都权当没听见，生怕被他们瞧出端倪要来分食！
就那么点，他自己还不够吃哩！
吕一璋觉得奇怪，对着旁边几人说道：“这孟淮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丁復一眼锁定了他手里拎着的那罐东西，低声道：“你瞧他手中的东西，感觉有些猫腻！”
说着他又猫着身子跟在孟淮后头走了上去，冲着他们挥挥手：“我们跟上去去瞧瞧，指不定他藏了什么好东西！”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点头跟上。
……
这厢，黎书禾又捞起几个猪蹄，装入食盒中，走之前还特地交代了田七和春桃几句：“看着些火候，文火慢慢温着就行，别让汤汁糊了！”
春桃应道：“师父放心，我们会小心看着的！”
她这才放心地又往牢狱方向走去。
大理寺监牢。
黎书禾再次来时，已经不是那么抵触这阴暗的地方，迈步向前，看着还是昨日那两位狱卒。
她将食盒打开，两位狱卒立马闻香站立起身：“黎师傅今日又带什么好吃的了？”
黎书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是卤的猪蹄，就是不知道两位差大哥吃不吃的惯。”
两人面面相觑，猪蹄啊——
沉默良久，还是那位长相较为稚嫩的狱卒先开口道：“管他是什么做的，这香味勾人的紧，先尝一口再说！”
说完便拿起食盒中的筷子夹起一块。
软糯的表皮晃动几下，连带卤汁的鲜美滋味在口中溢开。鲜咸辛辣中又带着些回甘，更添几分风味。
还管他是什么猪蹄不猪蹄的，那位少年狱卒直接上手，恨不得将骨头上那一丁点的豚肉都啃食干净。最后咂巴咂巴嘴唇，将唇边残留的卤汁舔尽，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实在是太爽了！
只可惜今日值守当差，不然以此物配酒，那才叫做痛快！
另一名狱卒瞧见，也跟着咽了咽口水，将那些“猪蹄乃脏污之物”的想法摒弃于脑后，先吃了再说！
黎书禾满足地笑了。
不管是谁，做出来都食物受到喜爱，都是一件非常让人满足的事情。
她冲着两位还在啃食的狱卒说道：“还请……哪位大哥先带我去给绿芜送饭？”
年长的那位立刻指挥起来：“你去，方才你已经先吃了一块，按理该我多吃一块。”
年幼的不应：“上次就是我带过去的，这次该轮到你了！”
“嘿你这小子！让让前辈怎么了！”
“我不！”
“……”
黎书禾无奈地看向争吵的两人，说道：“那个，要不你们猜拳？”
最后还是那位年幼的输了，拿起钥匙带着她往里走。
到了绿芜关押的那间牢房前，脑袋还一直往外瞅着，欲哭无泪道：“黎师傅待会儿要出来喊我一声就成，我怕再不过去，那猪蹄就要被范正平吃光了！”
黎书禾“噗嗤”一声笑了：“明日食堂的朝食便是这猪蹄面，若是轮到你休沐，便过来食堂吃吧。”
她还记得狱卒和犯人的饭菜都是由黄师傅做的，若是人家明日要值守的，那吃的便是黄师傅做的，她也不好越俎代庖。
没想到歪打正着，对方连连点头：“明日恰巧轮到我和范正平休沐，我一定来！”
黎书禾走进牢房里时，绿芜的嘴唇动了动，蜷缩的身体也跟着直了起来。
她方才听见两人在门口的谈话，不知道究竟是何等美食，能让这位狱卒这般急切。
黎书禾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笑一声：“那猪蹄太过油腻，你便是想吃，现下这个身体也受不住。”
绿芜抬了抬眼皮：“将死之人罢了，黎娘子何必为我这般费心。”
“就当你我有缘吧。”黎书禾把碗筷放下，“今日多给你加了两道小菜，若是明日身子舒适一点，我便给你带一碗那猪蹄面。”
绿芜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缓声道：“给我带一碗云吞面吧。”
黎书禾愣住了。
“我还有些存银，就放在我屋子里的床头下。”绿芜说道，“不敢让女郎再替我额外开支。多的，便让其他姊妹们分了吧。”
停顿了片刻，只听见绿芜轻柔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那日那碗云吞面我没能吃上，听兰香院里的姊妹们都说好吃，我也想尝尝究竟是什么滋味。”
黎书禾的喉咙仿佛被什么给堵住了似的，有些哽咽。
过了良久，才开口应道：“好。”

第27章 猪蹄面（二） “匀我一个尝一尝吧！”……
孟淮心情畅快地回了自己屋子，只觉身后有几道鬼鬼祟祟的影子跟着，转身回头几次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只道是近日太过劳累，出现幻觉。
他将房门掩上后，先是将珍藏多年的竹叶青拿出，待斟满酒杯后，才搓着手将那陶罐打开。
一想到马上就能美酒配佳肴，心中不免激动一番。
正当他摆好碗筷后，只听砰的一声——
房门被撞倒在地，门后面吕一璋、康墩、丁復、崔小篆，四人组一个不落地盯着他手里正夹着的猪蹄。
孟淮：“……”
撞坏了门的丁復还恶人先告状：“孟重钧，你竟然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躲在自己屋子里吃独食！”
吕一璋捶着胸口哀叹：“往日里的同僚情分终究还是抵不上这一桌的美食！”
康墩冷哼一声：“我还道你近日辛劳，想必是回屋休息，没想到啊没想到……！”
崔小篆左看看，右看看，直接抱住孟淮的大腿：“重钧兄，匀我一个尝一尝吧！”
孟淮：“……”
他明明藏得这般好，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竹叶青！”丁復一个箭步上前，放在鼻尖闻了闻，“你竟然舍得拿竹叶青出来！”
又嗅到一股奇香，立马眼尖地瞧见了那盘吃食，二话不说，先上手抓了一个。
手中的吃食红棕透亮，在烛光下更是泛着诱人的光泽。
虽说此物形状怪异，丁復还是没忍住直接咬了下去。
软糯的表皮甫一入口，就在他的舌尖上化开，再往下，内里的蹄筋爽滑劲道，鲜嫩多汁的蹄肉就在齿颊间散开，真真是每一口都让人陶醉其中，欲罢不能。
孟淮一看被人偷食，顿时急了：“你们干什么！哪有冲进别人的屋子里来抢人吃食的做法！”
孟淮气得几根胡须都吹了起来：“我定要将此事禀告陆少卿！”
吕一璋顺势坐下，搂着他的肩膀开始称兄道弟道：“孟兄何必这般小气，往日里我们买了美食不也时常与你一同分享吗！”
孟淮懒得搭话，手里的筷子迅速将猪蹄送入嘴中，生怕晚了一步就要被这些人给全部抢走。
直至软烂入味的猪蹄吃入口中，他才慢吞吞地开口：“这可是猪蹄，你们要吃？”
吕一璋的眼角抽动两下。
崔小篆唰地一下站立起身。
康墩正要坐下去的腿又直了回来。
而唯一一个已经抢到食物并送入嘴中的丁復，怔愣片刻后，旋即又把手伸了过去：“我就说这东西形状有些奇特，原来是猪蹄啊！”
孟淮眼疾手快，一筷子打在了丁復的手上：“休想再吃！”
他冷哼一声：“你们几个快些走，不要在这碍老夫的眼！”
吕一璋等人有些迟疑了。
依着孟淮和丁復的性子，若非此物实在是美味至极，这两人又怎会吃这脏污的猪蹄？！
丁復还是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重钧兄，你到底是从哪儿买的这吃食？”
他等等也去买点来配酒！
孟淮起身，人往桌前一挡，把剩余的猪蹄遮挡，这才捋着胡子笑道：“买不到的——这是黎师傅给明日朝食备的食材。”
黎师傅！？
几人一听，本着对黎师傅的绝对信任，哪里还不知这是何等美味。尤其是已经偷吃到口的丁復，更是双眼发亮，低声喃喃：“那我们现在去食堂岂不是就能吃到了？！”
孟淮惊觉说漏嘴，又道这群人是真的干得出现下立刻冲去食堂问黎师傅要吃食的人，不由恨恨地跺脚，给了自己一巴掌。
“都说了是朝食！朝食！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样？都快些走！”
丁復不干了：“既然是朝食，为何只有你一人有，旁人都没有？莫不是黎师傅偏心不成？”
孟淮心里怒骂，又说错话了！又给自己的嘴巴来了一巴掌。
他翻了个白眼，这才把那刘茂春当众欺负黎师傅的事情说了出来。
丁復一拍桌子：“这刘茂春！尽会使这些腌臜手段！”
说着立马转身往门外走去：“不行，我现在就要去食堂，用行动支持黎师傅！”
吕一璋：“我也去！”
康墩：“是当支持黎师傅！”
崔小篆：“等等我，为了黎师傅，猪蹄便猪蹄罢！”
孟淮：“……”
他竟是忘了，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为了一口吃的能撒泼打滚的主！
……
不出片刻，这几人又重新回到了孟淮的屋子，一个个喜气洋洋，手上还拎着一个大食盒。
孟淮挑了挑眉，看着盘中仅剩最后两个的猪蹄，心生警惕。
丁復“嗤”了一声，打开了食盒，显摆道：“瞧不起谁呢！黎师傅也给我们加餐了！”
那语气，仿佛他才是和黎师傅最亲近一般。
孟淮松了一口气，又觉有些疑惑：“你们既然都有得吃了，还来我这里作甚？”
“竹叶青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丁復十分自然地坐下，“我们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寂寞，来陪你一同小酌一杯。”
孟淮：“……”
他就知道这群人没安好心！
几人坐下，一边喝酒一边就开始聊起了案子。
丁復道：“陆少卿说这案子现下还不能完全结案，牢里关着的那位娘子也算是能多活几日吧。”
几人中唯一有家室在身的吕一璋啜了一口酒，也是连连感慨：“若是回去说与我家夫人听，怕是她又要落泪了。”
丁復又道：“说起来黎师傅也真是心善，日日都带着那吃食去看绿芜。”
崔小篆和康墩没说话，嘴里啃着方才嫌弃的猪蹄一直没有停下，倒是孟淮接了一句：“陆少卿说不能结案倒是正常，凶手定然是有两人以上，不然不能这么快将那胡四分尸。”
吕一璋将酒杯放下，转头问向丁復：“你们这几日去了永平侯府，可有什么收获？”
丁復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世子实在是不配合，次次都是插科打诨。”丁復愤愤地又伸手拿了一块猪蹄，红亮的卤汁都沾了几滴到他的手上，“我看啊他嫌疑最大！保不齐就是动了真情，不忍那绿芜被胡四那畜生欺负！”
他这话说得有理，而且符合逻辑。
左右现在美食在手，美酒当前，几人也就当作是闲聊了。
吕一璋问道：“陆少卿怎么突然翻起了李崇的案子？莫不是有牵连？”
“嘘——”崔小篆连忙把手里的猪蹄放下，小心地朝四周张望，“你不要命了！声音可轻点，当初和他扯上的人没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吕一璋：“我只是随口一提，随口一提，诸位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永平侯夫人是李崇的长女，陆少卿定是因为这个才翻卷宗的。
他们只在心里这般安慰了一番自己，便将话题岔开了。
等到吃饱喝足，丁復将身子一仰，餮足道：“我竟不知这猪蹄竟能做出如此美味，以前当真是错过了。”
康墩也十分赞同：“我如今倒恨不得能日日宿在大理寺，第二日一早便能吃到黎师傅的朝食。”
“你想的倒是挺美的！”丁復唉声叹气，“这食堂如今人人限食，想敞开了吃是不可能咯——”
又冲着已然微醺的孟淮问道：“要不你暗中给那王师傅和刘师傅下点药？让他们昏睡几日，午食和暮食不就只能由黎师傅来掌勺了！”
孟淮眼睛一亮：“好主意！”说着当即就去翻他那些柜子里的瓶瓶罐罐。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看着已然神志不清的两人，摇头把盘中最后三块猪蹄尽数夹起。
罢了，还是先将眼前这份美食先吃掉再说吧！
……
次日一早，大理寺食堂里格外热闹。
除却往日里那些熟面孔，还出现了许多穿着一身灰色官服，但是往日里却从未露过面的差役。
黎书禾满脸疑惑，这些人莫不是刘师傅找来捣乱的不成？
刘茂春确实派了他手下的帮厨守在食堂门口，只不过一时竟忘了叮嘱那帮厨捣乱，只吩咐他好好看着黎书禾如何倒霉，回去后把这今日朝食的情况告知与他。
那帮厨看着这么多的人进食堂后却是愣住了。
这……刘师傅不是说今日的食堂必定冷冷清清，无人来尝吗？怎的比一个月来用暮食的人数加起来的还多！
食堂往日里也都是排着长队的，但都没有今日这般夸张。
现下还不过卯时，不少大人们还在睡梦中，这队伍中少说已站着十余人，莫不是今儿有紧急任务要外出？
还不等她发问，为首的差役便已开口道：“昨日黎师傅送来大理寺监牢的吃食实在是太香了，我们换班时那汁水还在空气里散发着香味。”
“可不是嘛！邢台东那小子说您今日还做这猪蹄面，我们几个恰好今日休沐，非得要过来尝一尝不可！”
邢台东就是带她去看绿芜的那个少年狱卒，他排在队伍中间，听见提到了自己的名字，探了个脑袋出来：“黎师傅，昨日实在是没尝够，想了一晚上了！”
黎书禾恍然大悟。
不是来捣乱的便好。
不过她还是朝队伍中又提了一句：“今日是猪蹄面，若是有大人不吃猪蹄的还烦请提前告知一声，春桃会替大家换成其他吃食的。”
因着昨天刘师傅那一场闹剧，好些大人看着还是十分抗拒的模样，她便让春桃帮着多备一些食材。若真的有大人不能接受的，便替他们煮一碗青菜鸡蛋面。
哪曾想这些差役皆是无所谓的态度。
不说邢台东已经提前与他们打过招呼，便是他们平日里也时常与犯人打交道，压根不会忌讳这些。
顺利的开始，黎书禾自然也是高兴的。
谁都想辛苦烹制的美食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更是庆幸着，昨日拿来的猪蹄足够多，不至于让大人们出现争抢的情况。
等她揭开了锅盖，白雾挥散而去，已炖至酥烂的猪蹄更是释放出诱人的香气。
这些狱卒往日里都是与那些犯人们一道吃着黄师傅做的吃食，早就听闻大理寺食堂王、刘二位师傅的威名，还暗暗庆幸着。
如今第一次来这食堂，闻着这股子勾人肺腑的香味，一个个只恨不得日日休沐，来这食堂吃上一口。
等端过木盘坐到座位上开始用食时，入口爽滑的面条，一抿脱骨的猪蹄，更是让他们不禁流下泪水。
好恨啊！为何没有早早知道食堂来了位手艺高超的黎师傅，平白错过了这么多日的美食！
数名差役坐在食堂里吃起了朝食，一边吃一边哀叹，时不时又发出几声赞美之声，还约定着下回休沐之日必要再来这食堂吃着朝食。
丁復等人进来瞧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身着灰色官袍的狱卒乌压压地快要坐满了整个食堂，此起彼伏的嗦面声，啃食猪蹄的狰狞之色。
“……”
每日来这食堂抢食已经够艰难了，为何这群狱卒还要来与他们抢食！
几人当即冲进人群中，势必要先拔得头食！
……
天光渐亮，大理寺的食堂陆续有其他大人们来用食了。
许是刘师傅的话语奏效了，比起往日那一眼望不见头的队伍，今日确实是有好些个熟面孔还没来。
排着队的也时不时地张望着。
听说今日食堂的朝食是猪蹄面？！
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猪蹄吗？如此脏污的下水，怎可做成吃食！
胡闹，简直太胡闹了！
有几位年长又时常爱讲学论道的老大人正想与黎师傅辩一辩，告诫她切莫为了博人眼球做出如此之事！还没开口，便瞧见少女的脸颊上挂着两个梨涡，声音甜腻道：“这位大人不吃猪蹄是吧？”
“春桃——”她只唤了一声，旁边的帮厨便端上来一碗青菜鸡蛋面。
老大人：“……”
得！没想到竟然还有备选的。
他准备的长篇大论硬生生被堵回肚子里去了！
等老大人坐下，抬起筷子，旁边的香气直冲鼻尖，再眼看其他同僚们一个个都吃得油光满面，夹起拌满酱汁的白面就往嘴里嗦着。
再看看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青菜鸡蛋面，突然它就不香了！

第28章 猪蹄面（三） 钓鱼执法陆少卿
丁復他们昨日便是已经尝过猪蹄的味道，自是知晓它的魅力。
没想到在朝食中加入了白面后，更是颇具另一番风味。
灶上的卤汁炖了一晚上，愈发浓郁鲜香，浇裹在白面上，每一根面条上都裹满了汤汁，一大口嗦下去，只觉得旁边的喧嚣都听不见了，只余齿间的余香，久久回味。
眼见着好不容易变短的队伍重新排了起来，丁復火速将嘴里的面条嗦进肚子中，又拎起陆少卿的专属食盒去排队打包。
他的心里还不住地想着，陆少卿这般矜贵的人，想必是不会吃猪蹄的吧？
若是如此，他可以省下来当午食吃！
一边想着，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起来。
“丁司直今日莫不是捡了银子不成？笑这么开心呢。”
丁復转身一看，便见着裴珣口齿噙笑，穿着一身金丝镶边的锦袍，整个人歪歪扭扭地斜靠在边角的桌案上。
风流浪荡，放纵不羁。
不像是来上值的，更像是去……逛窑子的……
一想到这人又来他们食堂蹭吃，丁復顿时没好气道：“裴侍郎这一天到晚不去刑部上值，怎么净来我们大理寺闲逛。”
裴珣扬了扬唇角，对着前头忙活的黎书禾说道：“黎师傅，来两份。”说完了才有空继续搭理他，“丁司直昨日是没听清楚吗，是你们陆少卿邀请我来大理寺食堂用食的。”
丁復翻了个白眼，拎着个食盒走了，远远还听到裴珣挑逗的声音不断传来：“小娘子，再多舀几个给我呗——”
——“我知道是猪蹄，我不介意。小娘子的手艺做什么都是美味佳肴。”
——“小娘子要不要考虑去刑部食堂任职？大理寺给你开多少工钱，我们刑部出双倍！”
丁復咬牙切齿，拎着食盒的手都捏紧了几分：这个花枝招展的花孔雀，蹭饭不说，还敢来挖他们墙角！必须要将此事速速禀报给陆少卿！
……
等丁復推开陆少卿的房门时，还没将手中的食盒放下，就先将方才听到的话语又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丁復忿忿道：“陆少卿，您就不该应允他来我们食堂蹭吃！要真把黎师傅抢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大理寺食堂好不容易有一顿能吃的，难不成他们又要恢复以往那般的苦日子？
由奢入俭难啊！
陆怀砚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声音都莫名有些冷了下来：“尽快把案子破了，查出胡四的五石散从何处而来，也让裴侍郎好早日回刑部。”
丁復击掌称赞：“大人英明！”
就该如此，这裴侍郎日日来他们大理寺蹭吃，怎么也不见他去蹭那王师傅和刘师傅做的午食和暮食！
说话间，陆怀砚的视线转向桌上的食盒，将手中的毛笔搁下后，走了过来。
等掀开食盒的盖子后，那股他有些熟悉的味道瞬间涌了上来。
只是今日这朝食的形状，看着怎么有些怪异？
丁復见他皱眉，忙不迭地开口，语气里流露出的欢快是怎么都遮掩不住：“大人，今日的朝食是猪蹄面，就是你想的那个猪蹄。若是您吃不惯，食堂里还另外备着青菜肉丝面，我现在立马去给您换一份？”
陆怀砚看了他一眼。
下属的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好似迫不及待就要替他去换一份朝食。既然如此，为何不提早领其他的吃食，而是两份都领的是这猪蹄面？
定是有诈。
陆怀砚顿了顿，开口道：“无妨，不碍事。”
说着淡定地坐下，将食盒中的瓷碗端出，细细品尝起来。
而丁復一脸被雷劈了的神情愣在原地，看着陆少卿一口猪蹄一口面条，丝毫没有介意这吃食是用那脏污的东西做的。
失算了。
终究是他错付了！
陆少卿可是连刘师傅做的那葡萄炖土豆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之人，又怎么会在意吃食的食材！
丁復现在只想仰天痛哭。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让黎师傅接管午食和暮食啊！
等陆怀砚用完食，看着食盒中还剩下的一碗，擦了擦嘴，说道：“午食不用替我领了，不然这碗浪费了。”
丁復哽咽道：“是。”
陆怀砚回到桌案上，看了眼密密麻麻写满的纸张，说起正事：“你去街上找寻一个地痞流子，让他想办法找机会在永平侯世子出门的路上拦住他。”
丁復：“啊？”
拦住杜世子做什么？打他一顿，逼他说出真相？
陆怀砚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让那地痞跟杜世子说，他那里有催人心智的迷药卖，可以让女子欲仙欲死，完全受他掌控。二十两一包，问他要不要。”
二十两！迷药？！
丁復古怪地看了一眼自家上峰，耳根都弥漫了几分红意，支吾道：“大人，这、这不好吧。”
陆怀砚一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他定是想歪了，也没多解释，只补了一句：“这药你去问孟淮拿，他那有。”
见着丁復还一副呆愣在原地的模样，催促道：“还不快去。”
丁復应了一声，迈着虚浮的脚步从陆少卿的屋子里出来了。
这，这这……
这可如何是好！
……
这厢，被黎书禾婉拒的裴珣，吃完朝食后心满意足地出去溜达了一圈，过了许久才又回到大理寺来找陆怀砚。
甫一进门，便见着桌上的食盒虚虚掩着，里面还有一份未曾动过的猪蹄面。
裴珣恶向胆边生，手正要伸过去。
“放下。”
对面的人正襟危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却好似清楚地知道他方才想干嘛。
裴珣扬了扬下巴，笑出声来：“原来陆少卿在这儿。”
陆怀砚放下卷宗，黑沉沉的眸子看了过来：“说吧，刚刚查到了什么。”
裴珣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刚刚是出去查案而不是去闲逛的？”
陆怀砚默了默，看向裴珣那一身标准的纨绔打扮，不说胸口悬绦的璎珞，就单是那根腰带，上面缀的宝石都能闪瞎别人的眼睛。
“若是裴侍郎真的一天到晚不务正业，想必多的是人会把你拉下现在这个位置。”
裴珣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陆怀砚手指又点点桌案，将裴珣拿过来的几份卷宗举起：“现在很多东西还都只是我们的猜测，缺少确切的证据，所以我猜裴侍郎一早是去找证据了。”
裴珣坐了下来，屈起一条腿，随意拿起桌上的一个物件在手里把玩着，过了片刻开口道：“确实是有一些发现。”
他又道：“我跑了几趟其他妓馆，发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事情。”
裴珣勾起一丝痞笑：“陆少卿，不如你来猜猜，是何事？”
陆怀砚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杜世子从来没去过其他妓馆。”
“聪明啊！”裴珣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随即又挑了一下眉：“看来陆少卿也不是个酒囊饭袋啊。”
“彼此。”
陆怀砚将卷宗收拾整齐，冲着人微微颔首道：“走吧，等这最后一场戏演完，便能知晓答案了。”
……
日暮时分，河滨坊，兰香院路口街巷。
杜崇泽带着两个小厮随处逛着，快走到兰香院门口时，他才流里流气地笑了起来：“大理寺不是说凶手抓到了？怎么这兰香院门还锁着。”
“双贵，福禄，你们两个把这门给小爷敲开！这么多天了，小爷都有些想里面几位女娘了。”
两名小厮对视一眼，不敢上前。
这可是出了命案的地方，大理寺的人日日在门口把守着，除了他们大理寺的人，谁敢去敲门？
杜崇泽见这两人不中用，一掌把他们推开，自己上前叩起了门。
一名差役上前，抱了抱拳：“杜世子，命案发生之地，还请切勿乱闯。”
杜崇泽本就歪歪斜斜地站着，一看被人阻拦，更是大手一推，骂道：“你们自个儿大理寺的那个少卿与我说凶手抓到了，怎的还不让开门？莫不是看上了里面那个女娘，想要据为己有不成！”
他扯着嗓子，巴不得引起四周街坊的关注。
“杜世子，慎言。”差役上前一步，拱手道，“等案件结束，兰香院就会重新营业的。”
杜崇泽嗤笑一声，上身的领口随意敞开了些，颇有几分无赖道：“我今日若是非要进去去快活快活呢？”
“那就只能将世子当做同犯，先行押入大理寺监牢。”
“你——！！”
杜崇泽显然是没有想到竟会碰上这般油盐不进的差役，将这人的脸庞记了下来，手指戳着他的鼻尖怒道：“很好，小爷记住你了，可千万不要落到我手里！”
“走！”杜崇泽甩了甩衣袖，对着身后那两个畏畏缩缩的小厮喊了声，沉着一张脸走了。
正走到路口，就有人鬼鬼祟祟地跟了过来。
那人身形矮小，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说出来的话更是带着一些淮州口音。
“这位爷，俺这有好东西，您要不要瞧瞧？”
杜崇泽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他。
那人见状，立马将东西从怀里掏出来，还凑近了让人看得清楚一些，介绍道：“这玩意能让人欲仙欲死，只要你说东，她绝对不敢往西，一辈子都乖乖听您的话。”
杜崇泽脸色愈发沉了下来，声音犹如淬了毒一般：“你这东西哪来的？”
这卖家像是没看清他脸上阴郁的表情，还一个劲地介绍道：“这可是俺家祖传的配方，只收您二十两，保证您想让谁听话，就能让她像条狗一样！”
他说着，手指又同时比了个“二”的数字：“怎么样，俺也是今日瞧着您投缘才问的，您要不要？”
“要，怎么不要。”杜崇泽嘴里的话像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招呼着双贵和福禄上前，“给我打，狠狠地打，打死这个畜牲！”
话音刚落，自己也随手操起街角的木棍砸了过去。
两个小厮见状，也赶紧上前帮着自家的主子，直到那人双手抱头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求饶，杜崇泽才扔了手里的棍子，又啐了一口：“要是再敢让我看到你卖这些玩意，我直接弄死你！”
“不敢了俺不敢了……”那人连连求饶，连头也不敢再抬起，看着杜崇泽一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一旁，看完戏的大理寺一行人从巷角走出。
丁復心有余悸：“这杜世子看着风流浪荡，没想到打起人来是一点也不含糊。”
陆怀砚瞧着被人搀扶起来的地痞，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那人的医药钱便由大理寺来开支吧，再额外给他几两银子。”
丁復应了一声，又问道：“大人，这杜世子再厌恶卖春药的，那也不能证明他就是绿芜的帮凶啊。”
陆怀砚：“谁说他是帮凶了？”
丁復：“啊？那这、这……”
“杜世子充其量只是帮着绿芜做了伪证罢了，帮凶另有其人。”
“是谁？”
“不急。”陆怀砚摩挲了一下手指，“我先进宫将此事禀明圣人，明日一早再去永平侯府抓人。”
毕竟是永平侯世子，大理寺也不能轻易将人关押进监牢。更何况现在人也在长安城，一时半会也逃不了。
丁復：“？”
不是说世子不是帮凶吗？没有证据那怎么抓他？
看出他满脸疑惑，陆怀砚解释道：“光天化日之下，杜崇泽无视律法，仗势欺人，当街行凶，已是极大地捣乱了长安城的治安，所以……”
他顿了顿，道：“理应押入大牢，再行审判！”
丁復的嘴巴张的能吞下一枚鸡蛋。
陆少卿什么时候还学会钓鱼执法了！

第29章 粢饭团和胡辣汤（一） 少卿不会是被什……
大理寺官员们不辞辛苦地在外忙碌着，食堂的后厨也正热闹着。
王师傅吃着黎书禾端来的猪蹄，连连称赞：“先前他们个个都说你手艺好，我还只当这些大人只是尝个新鲜，没几日便会腻了。没想到你这个女娃子竟真的如此了得噻！”
“这猪蹄，实在是巴适得很！”
黎书禾头一次被同行这般夸赞，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多亏了您给那些的胡椒，不然这锅猪蹄还炖不了这么香。”
一听这里头加了胡椒，王师傅的眼睛更亮了。
当即猪蹄也不吃了，拿来块布将双手擦拭干净，就去翻箱倒柜地找他那些个瓶瓶罐罐。
他一边埋头翻着，一遍说道：“不是我夸大，这整个长安城的胡椒种类加起来保证还没有我手里头的多！”
他一口气找出十几个罐子，一一打开让她鉴别。
“这些都是我从蜀州带来的，虽然闻着有些辛呛，但是味道都是顶顶好的！”王师傅显然先前没遇上过合心意的人，好不容易碰上个喜欢胡椒的同好，恨不得能说上三天三夜，“你要是喜欢，我便再个匀你个一些。”
他又想起黎书禾托人送他的酱料，嘿嘿一笑道：“黎师傅那罐子酱料味道确实是不错，今日我炖肉时只加了几勺，还听见有大人夸我这厨艺有所进步！”
黎书禾可不敢归功自己，忙道：“许是王师傅自己悟出些心得，禾娘可不敢当。”
王师傅显然是由衷感激的，圆滚滚的脸上满是笑意：“你这个女娃子，咋个这么谦虚嘛！”
他在这大理寺食堂已经待了十几年了，摸排滚打这么久，好不容易混上了一个掌勺的位置，还日日被人嫌弃他做的吃食。虽说面上不在乎，但心里也是不舒服的。如今好不容易受到众人一丝认可，显然是舒坦了不少。
王师傅觉得与黎书禾投缘，又拿来一些蜀州寄来的花椒赠予她。
“这个加进去，舌头都能麻起来，也给你这娃儿一点。”
黎书禾倒是真奇怪了，这大胤朝什么都有，连花椒也培育出来了，怎么就独独少了辣椒？难不成还有段什么辛闻秘史？
她摇了摇头，抬眼看了眼天色。
时候已经不早了，便与王师傅告辞要去库房领明日的食材了。走在路上时，想起还有答应了绿芜的云吞面，又是叹了声气。
律法森严，她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最后的日子，让绿芜稍微能吃的好一点罢了。
又不由地想到了自己此行来长安城的目的，更是心中迷茫。
若她的阿耶真是有钱有势，又薄情寡义、抛妻弃子之人，她又该如何？最好就是隐姓埋名从此逃的远远的。
不然被他随意地强迫嫁人，说不定她就是第二个绿芜。
乱糟糟的思绪还没排出脑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库房门口。
还没走进去，便碰到了路过的丁復等人。
打了声招呼，丁復一脸愁苦地看着她。
黎书禾好奇道：“怎么了这是？”
丁復哀叹道：“明日一早便要出去办案，怕是来不及吃黎师傅做的朝食了。”
黎书禾一愣，旋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有什么难的，我做一种方便你们外出携带的吃食不就行了。”
想来想，又道：“你们明日早些来食堂，还能趁热喝上一碗热汤。”
丁復双眼亮起来：“我就知道黎师傅定是有办法的！”
如今吃惯了食堂的朝食，再让他出去啃那些生硬干噎的胡饼，真是一想到便要心梗。
黎书禾笑着顺口道：“丁司直这是刚用完暮食？”
库房离食堂倒是挺近，莫不是吃完饭溜达了一圈消食。
说起这个，丁復又愁眉苦脸了：“哪能呢，我是刚从监牢那边过来，还没来得及用暮食。”
黎书禾心一紧，问道：“可是绿芜那里……”
丁復点点头：“陆少卿说明日判绞刑，允她再见一面亲人。”
这话落在黎书禾的耳里，只觉得一道惊雷砸下，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那她……”黎书禾想起她口中的父母，一时喉咙都有些哽咽住了，半晌没有说出话。
丁復摇摇头：“她说想行刑前只想回兰香院看一看。”
看一看谁？她那些昔日的姊妹吗？
黎书禾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余下无声的叹息。
丁復没发现她的异常，临走前冲着她一抱拳：“明日我会早些来食堂的，黎师傅记得替我和少卿先留着几份。”
黎书禾应了一声，便见着他迈着步子离去了。
库房里。
黎书禾还有些没回神，挑选食材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
许成见状跟了上去。
昨日他信誓旦旦地说着绝对不会吃这般脏污的猪蹄一口，今早吃得最欢快的也是他。
甚至第二次去领的时候，还让春桃多舀了一勺猪蹄给他。
打脸来的如此之快，现下见着了黎师傅，更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见着她挑挑选选，竹筐里还是空的，便特地主动开口问道：“黎师傅，今日庄子里送来了许多江米，您要不要？”
黎书禾一愣。
江米就是糯米，这可是个好东西。往远了能包粽子，做竹筒饭，就单朝食来说，学校门口，街边小巷卖着的粢饭团就是冬日里大伙最爱的早餐。
粢饭团可以做咸甜两种不同的口味，咸的可以加油条、咸菜、豇豆，甜的倒是简单些，只加黑芝麻和白糖便好了。
热气腾腾的锅中舀出一勺蒸熟的糯米铺在湿布上面，往内里加上馅料，一卷一捏，吃起来满嘴留香，还个顶个的饱腹。
最最重要的是这粢饭团非常方便携带，甚至可以边走边吃！
黎书禾想起丁復方才的请求，略一思索，便要了这些江米，又拿了些配料。
王师傅正巧今日又十分大方地与她分享了各种各样的胡椒，那明日便做这粢饭团和胡辣汤吧！
冬日里吃上一口饭团，再配上一口胡辣汤，就能将这寒冬中的冷气都驱逐殆尽。
许成见她拿了自己推荐的江米，自然也是十分地开心。
他方才说时是藏了自己的私心在。
他素来爱吃软糯香甜的糕点，尤其是这江米包的粽子，每次总要吃好几个方才罢休，也不知道黎师傅会用它做什么好吃的。
光是想着，口水便要流下来了。
……
陆怀砚从宫中回来时，天色已晚。
圣人说其他都可以缓一缓，但务必要查出五石散的来源，还要查出胡四剩余的那些五石散都藏在了何处。
思来想去，还是要想办法从世子这里突破，找到他的弱点，再行决断。
出宫后，他眉眼间就有说不出的疲倦。许是近日来来回奔波，又思虑过重，脚步踏进大理寺时，只觉浑身劳累，腹中还有些饥饿感。
大理寺食堂素来不供应宵夜，更何况王、刘二位师傅的手艺摆在那里，午食和暮食勉强饱腹便是不错了。
毕竟谁会想不开要去遭那份罪！
如今……
他想起那日花的那二两银子，若是他只是问那女郎买一份，便也是不过分的吧？
想到此处，陆怀砚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路过食堂时，发现里面灯火正亮，更是在心中泛起一丝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喜悦。
这么晚了还在食堂没有回去的，恐怕也就只有她了。
陆怀砚径直走进食堂里，厚重的帘布掀开，只见着女子的身影在烛光下影影绰绰，有些不太真切。
烟火袅袅，佳人与美食相映。
正巧，黎书禾听到声响转身，就看见这位陆少卿一身绯衣站在门口，身上的寒霜未尽，却能让别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望向他。
残月冷照，绯衣灼眼。两个极其矛盾的事物恰到好处地在一人身上出现，那面若冰玉的面孔出现在食堂时，一如朗月高悬。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赤裸，陆怀砚闷着嗓子轻咳两声，道明来意：“黎师傅是在做宵夜？”
黎书禾发现了他的不自在，自然也是别扭地应道：“给绿芜的。”见到他惊讶的神色，赶紧添了一句，“食材都是我自己出的，没有用大理寺的。”
陆怀砚垂眸片刻，说道：“能否劳烦再多做一份？”
黎书禾：“？”
陆怀砚见她没应，默默解下荷包掏出一两碎银，诚实道：“有些饿了。”
黎书禾一见银子，立马喜笑颜开，接过塞进腰间里，手里的擀面杖擀着都更卖力了。
她露出那浅浅的笑容，声音里都带着些许愉悦：“陆少卿稍稍等一会儿，立马就能给您端上来。”
陆怀砚：“……”
果真还是那个见钱眼开的女娘子，一点都没变。
等还冒着热气的云吞面端上来时，方才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一口热汤将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他心满意足道：“先前多次听吕寺丞他们提起这云吞面，今日算是真的吃上了。”
“其实还不算好。”黎书禾说道，“鸡汤熬炖的时间短了一些。”
以往在卢记食肆时，她是从晚上便开始熬制的，一直要用文火炖上一晚上，这样熬出来的汤底才醇厚鲜香。
只不过她要赶在今夜去见绿芜最后一面，怕是来不及了。
而眼前的这位少卿大人，似乎也挺喜欢这份吃食，并没有挑剔什么。
这种大方又省事的顾客，若能多来几个便好了！
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却还没来得及敛起，看在他人的眼里，却是被误会了。
“咳咳咳……”陆怀砚被生生呛住。
男人被盯着瞧了许久，又见这女郎脸上带笑，脸颊不免觉得有些发烫，正欲别过头去专心用食时——
黎书禾已收拾好灶台，又提着个食盒走了，只留下一句：“陆少卿用完宵夜记得将烛火熄灭。”
说着，头也不回地往监牢方向走了，余下一身穿绯色官袍的陆少卿，犹在昏暗的烛光下，独自享用美食，凄凄惨惨戚戚。
……
次日一早，被丁復还有许成等人惦记了许久的黎书禾准时出现在食堂。
食堂里锅上放着一个大木桶，木盖一掀，就冒出了热腾腾的蒸汽，江米的糯香就扑面而来。
黎书禾戴着特制的手套，就从木桶中舀出一团蒸熟的江米，均匀地铺在棉布上，压平后依次铺上咸菜、酸豇豆，再撒上酥脆的油条碎，然后将这棉布一卷，两端再用力一拧，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粢饭团便成了。
丁復看的目瞪口呆，这显然是他见过黎师傅做的最简单的吃食了，但是看着那些配菜样式都是没见过的，想必应是不错。
还没等他放好，黎书禾已然将甜口的粢饭团也做好递过去了，顺便还端了一碗热乎乎的胡辣汤。
浓稠的汤汁挂在瓷碗边沿，暗红色的汤里有着各色配菜，比起以往那些精致的吃食，倒像是黎师傅随意乱炖，只是将各种乱七八糟的菜肴都混在了一起。
丁復便直接问了：“黎师傅，这莫不是今日为了赶时间，随意熬煮的吧？”
黎书禾笑了一声：“这叫胡辣汤，你喝一口便知道了。”
丁復端起瓷碗，还没喝下去，辛辣的气味随之扑鼻而来，舌根也不由地泛起了津液。他不再犹豫，一大口喝下，一股浓烈的辛辣立马将整个口腔占据，顺着喉咙直抵胃里，难以言说的刺激感直扑而来，连早起的疲惫都被冲刷干净，顿时神清气爽起来。
“呼呼——”丁復大口地呼着热气，舌尖被热汤烫到也舍不得吐出，感慨道，“这汤一碗喝下去，我感觉浑身都暖起来了。”
说话间，黎书禾又把另外两个一甜一咸的粢饭团包好递给了他。
“一个咸口，一个甜口，很容易饱腹，可以轮换着吃。”说着又指了指那胡辣汤，问道，“那个可要给你装两碗带给陆少卿？”
丁復连连点头：“要的要的。”
陆少卿若是不喝，他便留着回来再喝！
东西打包好正欲告辞时，黎书禾突然说了一句，似是意有所指：“都说有时候难得糊涂，这胡辣汤看着乱七八糟的食材都混在一起，其实也只是为了一同做出这碗辛香鲜麻的辣汤罢了。”
“其实啊，有时候人也一样，被压迫得久了，逼急了，也会一同进行反击。”
丁復挠挠脑袋，不懂她话里的含义，便将饭团揣入袖中，拎着胡辣汤走了。
刚想去敲陆少卿的屋门，便见着对方已穿戴整齐地将房门打开。
陆怀砚见着丁復手上的食盒顿了片刻，说道：“今日怕是来不及……”
话未说完，丁復便接过话茬：“大人放心，今日的朝食在我袖中。”说着又将宽袖中的粢饭团掏出示意，“黎师傅还特地做了咸甜两种口味。”
陆怀砚扫了一眼，又“嗯”了一声，看着他手里拎的食盒问道：“那这又是什么？”
丁復连忙拍了下脑袋，将食盒里的瓷碗拿出，又将黎师傅方才说的那话叙述了一遍，问道：“大人，黎师傅这是何意？我怎么听不明白。”
陆怀砚的双眼暗沉下来。
她这般话里的含义，分明已经猜测出了什么。若只是凭借着绿芜那日的三言两语和他们无意的闲聊就能将事件还原大概……
当真是聪慧至极！
这般女郎，只当一个庖厨师傅未免太过可惜了……
男人心里思绪翻涌，端起桌上尚且热乎的瓷碗轻抿一口，一股热辣的滋味从舌尖开始点燃，随后一阵暖流传遍全身，酥酥麻麻的，驱散了这冬日的寒意。
醇厚的汤汁含着辛辣的香气，瞬间让他清醒不少。
“叫上差役，去永平侯府。”
……
大理寺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到了永平侯府。
看守大门的阍人瞧见这阵仗，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进府里禀报。
不等人通传，陆怀砚便手持圣人的手诏宣道：“大理寺奉旨拿人，阻拦者一并拿下。”
天色尚早，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人。见着这么多的官爷围着永平侯府，一时都无人敢上前，只远远地瞧着，嘴上议论纷纷。
“大理寺来抓人了？”
“可不是嘛，我就说这杜世子总有一天要闯大祸，你瞧瞧，应验了吧。”
“啧啧啧，这永平侯啊还真是一往情深，你说这么多年他那夫人只生了这么一个败家儿子，后来听说身子坏了，他纳了妾也没有再生。日后去了地下，也不怕被他家祖先斥责啊。”
“侯爷真是可惜啊，这般儒雅，见着我们平头百姓也是笑脸相迎。”
其中一个身穿蓝色棉布姿色尚可的女子眉眼流转，哀叹道：“若是能嫁与侯爷这般的人物，倒是死也值得了。”
另一个女子斜眼嘲笑道：“那你倒是去给人家做妾去，看看人家会不会要你。”
“我倒是想啊……”
话题逐渐偏了，大理寺的人却没有受到这些干扰，绯色的男人坚定地往前走着，直接带着一群差役冲进了花厅。
管家闻声而来，一身衣袍尚未穿戴整齐，慌乱道：“陆大人，这是怎么了？”
陆怀砚声音冷若寒霜：“永平侯世子杜崇泽无视律法，当街伤人，现在特此将人带回大理寺问话。”
管家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绯色官袍的男子。只见他侧手一挥，几十名差役一拥而上，径直冲进世子的屋子里。
“大、大人。”管家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了，“此事兹事体大，还请容我去向侯爷禀报一声。”
陆怀砚却是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又指向一处，厉声道：“将府里所有账目拿出来，再来两个人，去世子的屋子里搜一搜。”
管家大惊：“大、大人，这世子只是打了人，怎、怎么还要查账本的？”
陆怀砚声音冷冷道：“谁知道世子打的人是不是与他有金钱上的纠纷？现在那人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医馆里，本官也只是依律行事。”
这话一出，管家立刻有些惶恐不安起来。
陆怀砚转头看他：“怎么？永平侯府里的账簿莫非有问题？”
“没、没有。”管家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往一间屋子跑去，“我这就去拿。”
陆怀砚使了个眼色，立马就有两个差役上前，跟在他后头一起去取账簿。
这时，永平侯听闻消息匆匆而来。一袭月白长衫，背脊挺拔，周身依然散发着儒雅从容的气质。
“陆怀砚，”他轻斥一声，“我往日里敬你是大理寺少卿才喊你一声陆大人，若是真按照品级来，永平侯府还轮不到你如此放肆！”
陆怀砚早就料到他会说这种话，将圣人的手诏当着他的面前打开。那双幽沉的双眸更是透着丝丝冷意：“侯爷可看清楚了？”
永平侯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拿了圣人的手诏，方才那副淡然的神色倏地一僵，语调里都有了些许慌乱：“陆大人，这是、这是误会一场啊！犬子素来顽劣，再说那人也没死，圣人为何……”
陆怀砚手一抬，狭长的凤目微微上挑：“侯爷最好还是保佑自己府里的账簿没问题吧！”
永平侯身子一仰，一只手撑在了一个下人身上。
“把人带走。”
一声令下，杜崇泽被差役押了出来。显然世子还在睡梦中，即使现下是被人押着，神情却也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对上陆怀砚视线的时候，他也依然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道：“还劳烦几位大人快些走，我还赶着继续补个觉的。”
众人：“……”
听他这口气，仿佛只是换个地方睡觉而已。
路过时，永平侯恨铁不成钢似的跺脚骂了一句：“孽子！”
杜世子却充耳不闻，连声招呼都懒得打，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清点完人数，丁復一路小跑前来汇报：“大人，永平侯府所有人都在这里了，一个没漏。”
陆怀砚“嗯”了一声，说道：“让吕寺丞和康墩留下来问话，你跟我一起先回大理寺。”
顿了顿，又吩咐了一句：“再派个人去世子住的那个院子里面的泥土翻出来看看有没有异常。”
院子里那几株花草开得属实是有些过分艳丽了，再加上裴珣那日随口一问和世子支支吾吾的回答，想来是有些问题的。
“是！”
陆怀砚说完又朝丁復示意了一番。
丁復没能理解，一脸迷茫地看向上峰。
陆怀砚：“……”
陆怀砚只好压低了声音，嘴里吐出两个字：“朝食。”
丁復这才想起这回事，自己的肚子也适时地开始咕咕作响。连忙把袖子里的粢饭团递给了陆少卿。
“这是甜口。”又拿出另一个，“这是咸口。”
给完了才将自己的那份也拿出来准备填填肚子，而后拱手道：“大人，我去牵马过来。”
“嗯，去吧。”
陆怀砚接过，顺势将其中一个塞进自己这身绯衣中。
一双手已然将另一个包裹着的油纸掀开，露出粢饭团的一角，往嘴里送了一口。
最先品尝到的是江米的清香，软糯的江米包裹着黑芝麻的香甜，还有糖粒在舌尖沙沙融化。
咬几口，又捏几下，手上的寒意都被温暖了不少。
丁復牵马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副场景。
他们那位一向以清冷矜贵的陆少卿，正站在永平侯府大门一角，咬着手中的粢饭团，咽下后又继续捏几下那饭团，好似孩童一般玩得不亦乐乎。
这还是他们的少卿大人吗？！不会是被什么厉鬼附身了吧！

第30章 粢饭团和胡辣汤（二） 野有蔓草，恣意……
陆怀砚等人在永平侯府忙碌的时候，裴珣晃晃悠悠又来了这大理寺的食堂。
大理寺的外出去抓人，关他刑部的什么事？
裴珣乐得自在，既不用去刑部点卯，又不用跟着大理寺其他人东奔西跑，当真是惬意至极！
而面对这位刑部侍郎日日雷打不动的报道，食堂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今日大理寺大半的人都出外勤去了，是以食堂的人并不多。领了朝食的裴珣没找地坐下，手里捏着个粢饭团就站在桌案前跟黎书禾聊起来。
“这里面雪里蕻的咸香正好中和了江米的黏腻，其他馅料也是满满当当的，一个下肚仍是意犹未尽啊！”
说着又端起胡辣汤喝了一口，额上冒出点点热汗，不住感慨：“快哉快哉！”
裴珣一碗喝完放下，问道：“这一碗胡辣汤里面也是众多馅料，是个易饱之物，与这粢饭团岂不是有些重合了？”
黎书禾笑了笑，心道这个裴大人真是个会吃的。
与粢饭团最配的还是豆浆与豆花，只不过今日她做这道菜肴是另有用意，也不知道那位少卿大人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左右现在食堂人空着，眼前的这位又掌管着大胤朝的刑罚律令，她想了想，开口道：“裴大人，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听我说一个故事？”
裴珣第一次见这位黎娘子主动与他交谈，自然是乐意至极，心里还想着等与她混熟之后能不能想办法把人骗到刑部去。
他随意搬了条凳子，歪斜地靠在椅子上，嘴里又咬了一口粢饭团，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黎娘子，请说。”
黎书禾也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声情并茂地开始讲起了这个故事。
“这话说，某地曾有一个富甲一方的乡绅叫吴三，在当地也颇有些名望，但没想到有一天被人在一个偏僻的臭水沟里发现了尸体。平时多风光的一个人，结果衣衫凌乱，满是臭气，就连那尸体都被人切成了数块，瞪着个眼珠子好像死不瞑目。”
刚开口便是这般惨状，就连一旁的田七和春桃也好奇地凑过来听着。
而裴珣也被她这副俨然说书人的模样逗得脸上都是笑意，但眼里又带了几分认真，显然，哪怕是一个故事，他也下意识地开始思考了。
黎书禾又继续说了下去：“发现的人马上通知了这乡绅家里，当即吴家就报了官。因为滋事重大，县令亲自带了人去调查。”
裴珣问道：“查出了什么？”
“自是发现了诸多疑点，比如尸体是被利落地切了下来，但是附近留下的脚印却是深深浅浅，形状迥异。又比如那附近恰好是江洋大盗经常出现之地。所以，官府一开始断定吴三就是被这群江洋大盗所杀。”
裴珣眉一拧：“不对，你说吴三被凶手分尸，江洋大盗一般不会做这些多余的事。”
黎书禾心中咋舌，这裴大人可真是一字一句都听了进去。
“不错，当日恰好有人见到那吴三跟镇上的屠夫起了争执，两人大吵一架，甚至动了手，那屠夫还狠狠踹了员外几脚。官府的人也确实在他的衣服上找到了鞋印，所以吴家人咬定了跟那屠夫脱不了干系！”
裴珣点头：“合情合理，这屠夫当是有最大的嫌疑。”
黎书禾叹了口气：“没错，所以官府将屠夫抓了起来。但屠夫口口声声称吴三离开的时候人是好好的，而当天他又去了邻村，给人杀猪被人留下来吃饭，完全没有作案时间。这一点很多人都能做证。”
“嗯……”裴珣继续思考，“那就暂时排除嫌疑了。”但怎么想，都是漏洞百出，“你既然说那乡绅富甲一方，又何故独自一人出行？身旁没有小厮吗？又为何要去那偏僻的水沟旁？是他回府的必经之路吗？”
他一连数个问题，许是平日里的职业习惯了，像是在审犯人。
黎书禾轻咳一声：“裴大人别急，听我慢慢说。先说他那日，本是驾车出行，但真是不巧，那马车走到一半，马突然受惊，把他好一顿摔，马车自然也就坐不成了。”
“先是跟人打了一架，又是马车受惊，吴三可能也是觉得晦气，正好在路上碰见了友人，便相约着一同喝酒，大倒苦水。”
“这喝得晚了，他的小厮因为突然腹痛，不得已也就先走了。”
“那吴三喝完酒准备回府，现下他既无小厮，也没了马车，本来应是走往日常走的那条大路，可不凑巧，那天路上正碰上了有人抬棺，他路过说了句晦气，又跟人起了争执，又被打了一顿。”
“他只得绕道而行，走了一条偏僻小路，这才出了事。”
裴珣啧了两声：“这吴三属实是有些惨。”他似笑非笑，“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谁说不是呢——可故事还没完呢。”她继续说道，“后来官府查着查着，就查到这吴三原来竟是一名十恶不赦的恶霸，多年前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数名小娘子，后来隐姓埋名，没想还成了受人敬仰的乡绅。”
裴珣的身子不自觉端坐了一点。
黎书禾：“更巧的是，他那日遇到的人，打架的屠夫，偶遇的友人，腹痛的小厮，抬棺的人家……”
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裴珣若有所思：“都与那些曾经被杀害的女娘们有关？”
黎书禾惊叹，这位裴大人，于案子上可当真是敏锐至极，怪不得能坐上如此高位。
“没错，但是大人也说了是不是？无巧不成书，断案是需要证据的，总不能因为巧合就判案吧。”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裴珣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看向她的目光都变了，旋即又大笑起来：“敢问黎娘子，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我在刑部多年，可也从来没听说过这般离奇的案子。”
黎书禾心里腹诽一句：老狐狸！
她当然不会说这是从后世的侦探小说中看到，这才将此案与妓馆杀人案联想到了一起。
脸上依然挂上了两个梨涡，浅笑一声：“都是以前在话本子上看的。”
裴珣的目光有些探究起来，长眉微微一挑，问道：“那最后这个话本里的故事结尾又是如何？”
“故事的结尾啊——”黎书禾抬眸看他一眼，顿了顿，说道，“官府查来查去，还是什么也查不出来，最后当地的县令一锤定音。他道这个吴三先前恶贯满盈，作恶多端，如今骤然乍富，定是被以前某个仇家盯上，这才被谋财害命了。”
而那些小娘子的在天之灵，想必也终于能得到一丝慰藉。
裴珣手中的饭团恰好只剩最后一口，他尽数塞进嘴中咽下，托腮笑道：“吴三，胡四，黎娘子跟我说这个故事，意有所指吧？”
少女露出一丝笑意，眼睫弯垂：“大人说笑了，随意闲聊罢了。”
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她问道：“若是裴大人，会如何来判？”
裴珣站立起身，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道：“黎娘子方才那个故事的结局，挺好。”
说着挥挥手，大步离去了。
……
大理寺。
陆怀砚命差役将永平侯世子先关押起来，然后往署衙方向走去。
“把账本先拿过来，再派个人雇条船，顺着胡四先前去的那个香料铺子附近，一路沿着河岸边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偏僻的庄子或者小岛。”
丁復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这胡四在其他地方还有置办的家业？
丁復应了声“是”，又将账本尽数搬到了陆少卿的屋里，这才告退。
陆怀砚起身走到桌案，上面堆着两叠账簿。一侧是永平侯府的，而另一侧放着的是先前从兰香院里拿来的。
这永平侯府说来奇怪，偌大的一个侯府竟然不是当家夫人主持中馈，府中一应大小事务皆由管家来打理。
还没等他将账目核对完毕，就听到外头恼人的声音响起：“陆少卿，无事我可进来了。”
裴珣懒洋洋地迈进屋子，瞧着他忙碌的模样笑着问道：“陆少卿可查出什么端倪了？”
陆怀砚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里继续翻着账目，冷冷开口：“裴侍郎现下过来又是为何？”
“这不是刚刚吃完朝食没事干，特地过来溜达溜达。”他坐下，提起小几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方才听几个差役说，世子院中的花园里挖出了两具尸体？”
陆怀砚：“不错，有一具就是永平侯那位亲弟弟。”
也就是那位府里小厮们找遍踪迹都未能找到的二老爷——杜世盛。
裴珣懒懒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提审那杜世子？我有几句话想问问。”
陆怀砚一目十行地看完，合上手中的账簿后，终于舍得分了一丝眼神给他：“裴侍郎想问什么？”
裴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杯中的茶水尚温，一口饮下，说道：“陆少卿多虑了。我只是想问问他墙上那副字画是出自谁人之手罢了。”
“那便走吧。”陆怀砚将桌案上方才整理好的书册拿上，“正巧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他。”
大理寺监牢。
杜崇泽被带出来时，还是披头散发，一身衣服也没系好，就这么松垮的散着。
他打了个哈欠，看着面前的两位大人，不屑道：“两位大人将我抓进这里是做什么？难不成小爷去逛个窑子都犯法了么？”
陆怀砚道：“我朝律法只规定了官员不得狎妓，世子无官职在身，不犯法。”
“那你们大费周章讲我抓来干嘛？”他瞥了一眼，又问道，“听说你们将永平侯府里的账簿都拿来了，可是我们家那老头犯了什么事？”
语气中全然没有对长辈的尊重，只有嘲讽和幸灾乐祸，这次不像是装的，倒像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陆怀砚直接问道：“永平侯的身子早年出了问题，难有子嗣，你干的？”
杜崇泽神色一僵，旋即又笑了起来：“被你们查到了啊。没错，是我干的。”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他有我这一个儿子还不够？他多生几个以后不是就要多一个人跟我争家产！”
旁边的差役见他这副无所畏惧的模样，手里的杀威棒用力地往地上一敲，想要威慑他一二。
杜崇泽却不为所动，仍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甚至将身子向后一仰，直接靠在椅背上，一脸不耐道：“问完了没有，问完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陆怀砚将方才手中的书册推到他的面前，手指点点：“竟一直不知杜世子原来有如此文采。”
杜崇泽看到那方书册后便觉有些不妙，听到他那句话后更是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住了。再看向对方时，只觉身体里藏着的某些东西再也抑制不住，即将喷涌而出。
陆怀砚见他不语，继续道：“当年你母亲才华出众，名满长安，我道世子也不应是如此不学无术之辈。
“当初来世子屋子一窥，方知世子博学多闻，涉猎广泛。想必，挂在屋里的那副画，也是出自你自己之手吧？”
杜崇泽双手紧紧捏住那几本书册，用力到手背的青筋都尽数暴起。
陆怀砚：“也不知道你母亲看到你如今这副模样，会不会觉得痛心疾首，只道是自己连累了你。”
“够了。”杜崇泽双眼猩红，再没了方才困倦的模样，已然一脸清明，“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陆怀砚朝裴珣看了一眼，示意他有话可以问了。
裴珣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问道：“崇平二十九年，上官轩和左德清离奇失踪，此案一直在刑部尘封，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跟你可有关系？”
杜崇泽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他看着面前的人，料定他们又是在诈自己的，一副无赖的模样。
“说我干的，有证据吗？”
裴珣：“有证人，看到他们最后出现的时候世子也在一旁，此后两人便消失不见。”
杜崇泽：“小爷才不杀人，杀他们我嫌脏了自己的手。”
陆怀砚见他不认，叹了口气，说道：“那世子院子中的尸体，如何解释？”
杜崇泽那一脸无所谓的面庞陡然一变，盯着几人的脸庞看了又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吧，上官轩他们那两个人确实是我杀的。”
“尸体呢？”
杜崇泽满不在意道：“喂狗了。”
裴珣：“……”
“为何杀他们二人？”
杜崇泽仔细回忆了一番，想是这两人实在无足轻重，自己也有些忘记了缘由，随口道：“他们与老头关系好，看不顺眼，便杀了。”
嘶——
在场的差役倒吸一口凉气。
这永平侯世子当真是混世魔王，陆少卿竟还夸他文采斐然。这般草菅人命的恶魔，文采再好又有何用！
本以为这杜世子只个扶不起的阿斗，顽劣一些。没想到竟是一个心肠如此歹毒之徒！
陆怀砚：“那杜世盛呢？为何杀他？”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一直赖在我们府上不走，看他不顺眼不行吗？”
两人虽然觉得这是胡扯，觉得他杀人一定有个中缘由，但眼下杜崇泽就是不开口，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裴珣轻叹一声：“若不是因为此次的‘妓馆杀人案’，还真不知这桩旧案会和世子扯上关系。”
杜崇泽一听事情跟兰香院那桩案子有关，垂眸低骂了一句：“这群蠢货！”
陆怀砚接过话茬，问道：“所以——为何替绿芜做伪证？”
“也没什么，”杜崇泽说道，“只不过看她平日里可怜，她求我的时候顺手帮一把罢了。”
顺手帮一把？这可不是顺手的事。
按大胤律法，替凶手做伪证的也是要按律受到责罚的。
陆怀砚的眸子黑沉沉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半晌说出一句话：“兰香院实际上是永平侯的资产，我说的可对？”
杜崇泽胸口一惊，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你们这都查到了？”
陆怀砚：“兰香院的账簿中，每年三月会支出一大笔开支，未注明去处。
“而永平侯府正巧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一笔不小的入账。
“所以——”
陆怀砚笃定道：“兰香院的银子都进了永平侯府里。”
杜崇泽压下一口气，倏地笑了：“大理寺还当真是有些本事，亏他们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还是被你们查到了。”
陆怀砚：“胡四与永平侯有什么关系？”
“一条狗罢了。”杜崇泽无所谓地耸耸肩，“替老头经营兰香院，背地里再帮他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眼见着杜世子马上就要将自己父亲干的那些破事都抖搂出来，说到最后突然又闭上了嘴巴。
“不知道了不知道了，”杜崇泽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的模样，“小爷累了，要歇息了。”
说着也不顾身后差役的桎梏，扭扭身子，真的往牢房方向走去。
离去前，陆怀砚最后问了一句：“值得吗？”
值得吗？为了这些人，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杜崇泽轻轻笑道：“值得啊，怎么不值得。再说了，人生在世，哪有这么多值得不值得的。”
若是那老头真能被他们抓进来，那便是更加值得了。
说着，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好好查查那老头，他干的坏事，杀的人，可比我多多了。”
“世子放心，”陆怀砚说道，“触犯律法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杜崇泽身形一僵，片刻又恢复自如，不甚在意地跟着差役走了。
陆怀砚收拾好东西，便让另一个差役去提绿芜前来，发现裴珣一直盯着自己，面色古怪。
“裴侍郎有何高见？”
裴珣连忙摆手：“高见谈不上，只不过陆少卿方才所言，让我想起黎娘子跟我说的那个故事。”
陆怀砚眉头微蹙，却轻描淡写地问道：“什么故事？”
裴珣将那个故事与他复述了一遍，问道：“依陆少卿所看，这个故事的结局当如何？”
“不如何。”陆怀砚说道，“即使有再多的巧合，若是由人为而之，他们也难逃律法的制裁。”
裴珣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陆怀砚瞥了他一眼，又道：“杀人理当偿命，但若是人人都动用私刑，只为一己私欲而实施酷虐，那当律法何用？”
话音落下，周遭一时间都沉寂下来。
两人彼此都没再说话。沉默间，绿芜被差役也带了过来。
已然过了戌时，按理说即使行刑也不该是这个时候，裴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就在一旁看着。
陆怀砚道：“按照律法，杀人者处以斩首或者绞刑，可有异议？”
绿芜摇摇头道：“没有。”
“本官念及你亦是受害者，留你全尸，再允你今日见家人最后一面。”
“不必了。”绿芜说道，发抖的身子也慢慢直了起来。
她仰起头，长长吁了一口气，然后笑道：“若是可以，我想回兰香院看看。”
她神色异常平静，仿佛不是去奔赴刑场，只是去见一见昔日的友人。
思索片刻，陆怀砚点点头答应了。
……
兰香院。
一行人押着绿芜来了这里，身后的差役手上还拿着绳索跟着。
兰香院的大门打开，绿芜踏进后重新看着这里的每一处，心中只觉畅快。
处处掣肘她们的人如今已经死了，想来以后姊妹们的日子不会太差。
只可惜，她怕是不能看到剩下的人下地狱了。
不过没关系。
她会在那里等着，等着看他们一个个遭到报应。
绿芜甫一踏进，兰香院里其他人都走了出来。
知晓他们今日的来意后，她们有几人就站在阁楼上望着，也有几人走上前看她，更多人嘴唇动了动，却始终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袁妈妈上前一步，问道：“大人，能不能让我们送她一程？”
陆怀砚环视一圈，点点头。
袁妈妈拍拍手：“都唱起来——”
曲响，舞起。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歌声婉转哀鸣，明明是轻快的曲调，却被她们无端地唱出了苦涩之意。
绿芜啊，下辈子投胎，别当个女人了，太苦太苦了。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绿芜啊，下辈子有机会，咱们再相遇做姊妹。
野有蔓草，顽强不息。
虽为尘埃，恣意生长。
曲毕，舞停。
不少人围成了一个圈，潸然泪下。
绿芜眼眶里的水雾散去，冲着大家笑了起来：“日后逢年过节，记得给我多烧点纸钱。”
陆怀砚将周围的一切收入眼底，问她：“说完了？”
“说完了。”绿芜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成全。”
陆怀砚手一挥，便有差役上前将绳索套进了她的脖颈中。
不少人别过脸，不忍再看。
“绿芜，”陆怀砚开口，声音无波无澜，“你可知永平侯世子替你做了伪证，现如今已被押入大理寺监牢。”
绿芜刚闭上的眼睛陡然睁开，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陆怀砚：“本官那日骗了你，杜世子说冬月十八那日，他与你在一起厮混。”
绿芜嘴唇微颤，想起杜崇泽那日愤怒的神色。
“就只差这么几日，现在所有的计划都被你们打乱了！”
“再忍几日不行吗？！这可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这要怎么遮掩？搞不好我们全都得死！”
“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谁杀的人谁就出去顶罪。一个人死总比大家都死了的好！”
他声嘶力竭，怒气冲冲，怎么都不愿替她掩盖。
所以绿芜一直以为，他确实是没有替自己遮掩的。
没曾想……
陆怀砚又继续说道：“不仅如此——”
“他还说，上官轩和左德清也是他杀的，尸体都被他喂了狗。”
绿芜一张脸色唰得一下更白了，唇角也被自己咬出了血渍。
“绿芜，”陆怀砚说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绿芜一行清泪无声流下，是她害了他，是她害死了他啊。
她颤着声音问道：“大人，世、世子会怎么判？”
“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他只是个世子，跟你一样——”
陆怀砚目光沉沉，嘴里最后无情地吐出两个字：“绞刑。”
扑通一声——
兰香院另一位女妓跌坐在了地上。
不少人将目光看向她。
那女妓浑身抖得厉害，脸上血色全无。
陆怀砚瞥了一眼，将目光又转向绿芜：“若是凶手另有其人，或许他还能保住一命。”
屋子里一片阒静，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最后还是陆怀砚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
“若是有何冤情如实道来，本官可以看在自首的份上，网开一面。”

第31章 猪油渣烧卖（一） 说好不重口腹之欲呢……
陆怀砚的话音落下，兰香院里不少女妓相互对视一眼，开始踌躇不定起来。
他也不催促，就耐着性子等着。
一刻钟，两刻钟……
终于在其他人的耐心快要告罄时，兰香院的老鸨，袁妈妈俯身跪地，叩头告罪：“奴家袁阿曼，向大人请罪！”
“起来说话。”
“奴家不敢。”袁妈妈跪伏在地，“奴家有罪。”
“妈妈——”
“阿曼——”
有几位女妓上前想要搀扶，刚走了一步，就看着陆怀砚浑身散发的威严，顿时又瑟缩回去。
袁妈妈对着她们笑了一下：“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想必大人们也早都知道了。
“胡四，明面上只是兰香院的一个龟公，实际上，他才是整个兰香院的主事。”
“永平侯信任他，两人狼狈为奸，用药物控制着这里所有的女娘们，一日日让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着，她将额头抬起，背脊挺直，眼睛里露出一丝凶光。
“胡四这个残废，他不敢去欺辱比他强壮的男人，就只好来折辱我们这些女人。我们被折磨地越痛，他就越开心。”
“也不知他从哪里找到了同样有着这些特殊癖好的勋贵子弟，在兰香院里偶尔有不方便的时候，便时常将这里的女娘从后门带走，去偏僻的别院里，去无人的小岛上。便是我们喊得再大声，哭得再厉害，也不会有人听到。”
“而这些勋贵们素来高高在上，高兴时哄我们两句，但若是有一点点惹了他们不高兴，下一秒，鞭子就会抽在我们身上。”
她说着站了起来，指着身旁一个个的女妓们说道：“大人那日派大夫前来探查时，我便知是瞒不住了。她、她、她，她们一个个身上都是伤痕，就连寻欢时，也要被他们那些个畜牲拿着白绫紧紧勒住脖颈，说是这般才尽兴。”
她嗤笑一声：“兰香院一开始原是有七八十名女娘的，现如今只剩下了我们几人。这么些年，能活下来的当真是不易。”
陆怀砚记起那日她特地只穿一件披肩外衫，想来是特地为了掩人耳目，替她们遮掩一二。
他皱眉，问道：“为何你身上没有？”
袁妈妈自嘲地笑了一下：“怎么没有，早些年，我身上也是没有一块好肉的。只不过年岁已长，兰香院也需要一个明面上的管事，这才让我少受一些皮肉之苦罢了。”
她继续道：“上官轩与左德清那两个纯粹是斯文败类，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上与那永平侯和胡四一样，服了五石散后便兽性大发，作践我们。”
陆怀砚：“所以，人是你们杀的？”
袁妈妈冷笑一声：“是啊——有一天他在打骂青霜时，被我们几个瞧见了，于是便一同将他杀了。”
“尸体呢？”
袁妈妈身形一僵，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停顿许久才轻声道：“随手扔到乱葬岗喂狗了。”
陆怀砚：“想必不是喂狗了，是杜世子替你们处理了。”
袁妈妈一惊，看着他这方笃定的模样，一时不知该如何替杜世子辩驳。
“世子，是个好人。”她垂眸喃喃，“我再没见过他这般好的人了……”
第一次见到世子，她们都刚刚才挨了打，自是怕的不行。而绿芜是第一个伺候世子的人。
没想到世子什么也没对她做，似乎早就知道了她们的遭遇似的，从身上掏出了瓶药扔给她，就躺在床榻上安安静静地睡了一晚。
后来，来的多了，也与她们都熟稔起来，偶尔会替她们买些外头的东西，也偶尔会与她们说笑逗乐。
“我们是娼妓，是玩物，可我们也有尊严。”袁妈妈说道，“只有世子在的时候，我们才觉得自己活的像是个人。”
陆怀砚手指微动：“所以，是他怂恿你们开始杀人？”
袁妈妈摇头：“一开始确实是我们几人一时失手。只是那日恰好碰到了世子，他叫我们不要声张，就替我们悄悄地把尸体处理了。”
“后来风声过了，我们便想了个主意。既然上官轩的死没有人怀疑到我们头上，那我们便可以如法炮制，让那些欺辱过我们的畜生都去死！”
也是那时候，她们知晓有时候反抗是有用的。
陆怀砚十分不认可她们这个行为：“你们一开始便走错了路，若是一早就去衙门报案，兴许不会到如此地步。”
“呵——”袁妈妈冷笑一声，“有用吗？我们人微言轻，烂命一条，说的话，受的伤，根本无人在意。”
角落里一阵轻微的叹息声响起，接连着又响起来许多声叹息。
陆怀砚的胸口也跟着一顿。
是啊。乐籍和奴籍的女子，向来都是没有尊严可言，即使是奴籍的小厮丫鬟，即使被主人家失手打死，只要赔些银子便能了事。
而一开始兰香院拿来的名册中，她们里不少人还不是乐籍的，只是因为被那些勋贵们看上了，所以辗转被发卖到了这里。
难怪那永平侯府每年能进账如此之多，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那些挥金如土的纨绔。
他问道：“五石散从何而来？”
说到这，袁妈妈摇了摇头：“我们也暗中打探过，全是胡四一手操办的，他会自己炮制各种药物，也因此才入了永平侯的眼里。”
“说说吧，胡四怎么死的。”
说到这，绿芜垂下了头，手中的拳头渐渐攥紧。
袁妈妈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说道：“其实与绿芜那日说的差不多。只不过……”
她停顿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我们本来是想计划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让他日后因为五石散而发疯，发狂，就像他用药物控制我们一般。”
“那日，他许是自己用药过多，想要侵犯绿芜时，恰好被我撞见了，我便故意寻了个借口，让他出去买些吃食。”
陆怀砚察觉不对，问道：“胡四他听你的指使？”
“自是不听的。”袁妈妈又笑了一声，“只不过明面上我是这家青楼的掌事人，他即使再不愿意，也只能照做。无非事后在无人的时候，我再挨两顿打罢了。”
“把人支出去后，你们就开始谋划怎么杀人？”
袁妈妈摇了摇头：“一开始并没有准备杀他的。”
毕竟她们答应了世子，留着胡四继续给永平侯供应五石散。
“青霜给胡四下了迷药，可她胆子太小了，怕被他发现，药量没下够，让他半途中醒了过来。”
醒来后胡四脑袋昏沉，加上绿芜屋里的熏香，更是让他兽性大发。
而后便是与绿芜说的那般，一个用力将人推倒在地，被推门而入的阮红瞧见了，干脆又砸了一个花瓶下去，让他再也起不来了。
陆怀砚眸色黑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裴珣看了他一眼，接着继续问道：“所以你们将他分尸，伪装成仇家寻仇，又一同商量好了对策，口供，互相做伪证？”
袁妈妈点点头：“是这样，只不过绿芜那日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不少客人也是知情的，更何况这兰香院还有其他龟公在，没法替她找别的借口遮掩。”
就在此时，陆怀砚突然开口，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何尸体被分成了三十六块，现在倒是想明白了。”
整个兰香院加上袁妈妈，一共三十六个女娘。阮红是厨娘，惯会用刀，所以她们将人一起拖到了厨房后院，将胡四分成了三十六块，每个女娘都拿了其中一部分，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扔到某处。
杂扫的，端盘的，陪客的……每个人都十分有默契的在不同时间，干着同一件事情。
只要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自己手里的活，谁也不会发现某个人曾消失了一会儿。
所以在短短时间内她们能完成了杀人分尸，并且将尸块分散到了四处，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而厨房后院的空地宽阔，本来就经常在那杀鸡杀鸭，即使有些血渍没有冲刷干净，也不会引起他人怀疑。
在她们的口供中，又想办法将嫌疑转移到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袁妈妈和在后院打扫的钱姨身上。
因为她们两个，有足够的证人替自己开脱。
裴珣这会儿想起黎娘子方才与自己说的那个故事。
他本来的确猜测是有好几人参与这桩了案子，只是万万没曾想，会是这兰香院里的所有女娘都一同参与了！
整个案子也至此水落石出。
众人皆是一阵唏嘘。
丁復脑子一时半会儿还没能消化这么大的信息，看看一旁的绿芜，又看看周围这一圈跪下的人，咋舌道：“这……这该怎么判！”
陆怀砚抬抬手：“先将人都带回去吧。”
一群差役们上前将所有人都押回了大理寺监牢。
……
这一夜，大理寺众人兵荒马乱，监牢里关满了人。
这一夜，虽然没有惊心动魄，却让人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等到天亮时，不少人依然忧心忡忡，顶着乌青的眼睑走进了食堂。
案子什么的，还是先放在一边吧！他们这些普通人，还得先填饱肚子，需要用美食来压压惊！
大理寺的食堂在清晨时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灶台上今日摆着好几个大的蒸笼，正往上冒着白烟。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
莫不是黎师傅也黔驴技穷了，开始蒸馒头了？
不应该啊！
为首的丁復有些诧异，再瞧见田七在一旁还熬煮着豆浆，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难不成今日的朝食真是馒头配豆浆不成？！
就算黎师傅做的馒头再好吃，那也只是个馒头啊！
还没等他发问，裴珣已经从一旁挤了进来，问道：“黎娘子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来两份。”
丁復瞪他一眼：“裴大人，这案子都已经结束了，你怎么还来我们大理寺的食堂用食？”
“诶——丁司直此言差矣。”裴珣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这案子可还没有完全结案，我既被圣人钦点来这协助一同查清此案，眼下案子还有疑点尚未查清，所以我来这大理寺用食，合情合理！”
丁復：“怎么还没有查清了！”
裴珣道：“敢问丁司直，这永平侯世子为何要替兰香院的那些女妓们遮掩？又为何如此憎恶永平侯？永平侯与那胡四往日里又是在何处碰面？还有最重要的，那五石散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这些疑点，丁司直可查清了？”
丁復被他问得恼羞成怒：“你——”
裴珣丝毫没有理会他的不爽，又冲着黎书禾眨了眨眼睛，笑得极其灿烂：“黎娘子，那旁的豆浆也给我来上一碗。”
黎书禾已经将蒸笼里的烧麦拿出。
库房里还剩着许多的江米，她便想着不要浪费了，江米拿来做烧麦，也是一等一的好吃。
一股热气瞬间向四周蔓延，连带着江米夹杂着猪油渣的香味，引得人口舌生津。
刚出笼的烧麦头小个大，将外皮擀到透光，可以看清楚里面的江米都已经被蒸熟了，还透出了一丝肉色。四周的褶子那是捏得均匀细致，而最顶端的“花苞”处，则用江米堆得冒出了尖尖，粒粒香浓饱满。
一旁的丁復吁了口气。
不是馒头便好！
裴珣倒是瞧着稀奇，便问道：“这又是什么新鲜的吃食？”
黎书禾道：“猪油渣烧麦。”
猪油炒香熬成了油渣，再把那透亮的猪油倒进江米中，搅拌均匀，内里的馅料便是油汪湿润，沾满了油渣的香气。
裴珣早已食指大动，忍不住就要尝起来，偏这个时候，黎书禾还问了一句：“裴大人的豆浆，是想要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裴珣愣在原地。
这豆浆，还有咸口的？
见他一脸不解的神情，黎书禾解释道：“昨日那粢饭团有甜口和咸口，这豆浆自然也是有甜口和咸口之分的。”
裴珣惯是爱尝试新鲜事物的，马上大手一挥：“还劳烦给我来碗咸豆浆试试。”
桌案上一些瓷碗中早已洒上了油条碎、榨菜还有葱花，想是一早就料到有人会来尝试一二。
黎书禾往碗里又加了一勺酱油，竹瓢舀着那沸腾的豆浆冲进碗中，纯白的豆浆瞬间变成酱色，往外飘着鲜香。
领了吃食的裴珣立马端坐到一旁，迫不及待地要尝一尝今日的朝食。
烧麦还略带着烫意，凑到嘴边吹了吹，一口咬下，劲道的面皮包裹着香甜的江米，而软糯的江米又油润润地裹着油渣，咀嚼的时候耳朵里还能听到油渣“咔擦”的回响。
不消片刻，一整个烧麦便已进入了他的腹中，只留唇齿间的余香让他满足地吸气。
裴珣手中的筷子已然又夹起了一个，想起边上那碗加了佐料的豆浆，不由又先放下，拿起勺子先啜了一口。
酱油与葱花交叠在了一起，将最后那一丝的豆腥气都冲淡了，醇厚咸鲜的豆浆浓香扑鼻，油条碎被豆浆泡软后，软绵柔滑，入口即化。
裴珣惬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怪不得黎娘子推荐这咸口的豆浆，与这猪油渣烧麦，甚是相配！
……
被捷足先登的丁復憋着一股气，拎着食盒到了陆少卿屋里时脸上还带着怒意。
陆怀砚扫了他一眼，都不用等他发问，丁復已经对着自家上峰开始控诉起来：“大人，我看这裴侍郎是打算赖在我们大理寺不走了！整个大理寺的人加起来，还没有他吃的多！”
陆怀砚淡淡道：“食堂不是规定限量了吗？”
丁復更气了！敢情这限量的规矩真是因为裴珣才制定的！
丁復又添油加醋道：“大人，这裴侍郎一直在这搔首弄姿的，黎师傅对他都格外关照一些，今儿还特地给他介绍新吃食哩。”
陆怀砚手中握着的笔一顿，纸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墨渍。
丁復犹为不觉，仍在继续怂恿着：“大人，现在人也抓到了，您可让他快些回去吧！”
陆怀砚重新拿了一张白纸铺上，问道：“派出去的人找到了胡四和永平侯的窝点了吗？”
丁復摇头：“尚未，不过昨日袁妈妈将她所知晓的几处地点都已告知。”
“那便派人蹲着。”起身走到了桌前，看着食盒里的吃食，又多说了一句，“永平侯府也派人盯着，只要一有动静，立马就将人带回大理寺。”
“是。”
陆怀砚“嗯”了一声，坐下开始用食。
看着盘中码着的吃食，薄皮如纱，里面的馅料确实裹得严严实实。
夹起一个送入嘴中，外皮一经咬裂，里面的油脂香瞬间汹涌地在口中炸裂开，混着黏腻的江米还有香脆的猪油渣，甜中透酥，格外有嚼头。
等他细细品尝完一个后，旁边的丁復已然将整盘烧卖都吞入腹中，就连瓷盘上留下的油脂都没有放过，舔得那叫一干二净。
陆怀砚：“……”
丁復见上峰看向自己，还以为他是想喝豆浆了，连忙将两碗豆浆都摆了出来，说道：“这碗棕色的便是咸口，怕大人喝不惯，又特地多拿了一碗甜的。”
陆少卿显然是个爱吃甜食的。他可是亲眼瞧见他昨日将那甜口的粢饭团全都吃完了！
心想着，这次总算能多一碗出来了吧！
陆怀砚确实是先舀了一勺甜浆，豆渣全都被过滤干净，齿间只余下醇厚的豆香。
一口抿下，细腻丝滑，又恰到好处的香甜，宛如是这冬日里刚刚发出的新芽，清爽回甘。
旁边的丁復嘿嘿一笑，觉得自己果然是了解上峰的口味喜好，邪恶的双手已然向那碗咸豆浆伸去，那张不把门的嘴巴还在念念有词：“黎师傅还特地给那裴侍郎推荐了这咸口的豆浆，我非得来尝一尝是何滋味不可！”
豆浆还未入口，便被上峰无情地打断。
“等等——”
陆怀砚伸手，将那碗咸口的豆浆从他的手里端出，神色自然道：“既然一人两份，这份咸口的理应也是我的。”
丁復如遭雷击，当场愣住。
他们那个说好不重口腹之欲的陆少卿呢！到底去哪里了啊！！

第32章 猪油渣烧卖（二） 你们大理寺是救过黎……
吕一璋和康墩最近几日俨然已经成为大理寺食堂的拥护者。
尤其是康墩，以前偶尔还会出去打打牙祭，但自从黎书禾来了大理寺食堂后，便是日日早上都会准时来这食堂报道，连带着看王师傅和刘师傅的时候都顺眼了许多。
康墩在大理寺勤勤恳恳多年，他父亲又是工部侍郎，偶尔还有不少大人求上门来，只为做一份精巧的器具。
因此他也是家境丰厚，不愁吃喝，但他却丝毫没有官宦子弟那般的骄纵之习和奢靡之风，只是偶尔会出去打打牙祭。
也就是康墩这般实在的人，从没有倚靠过家中关系，在大理寺一直做一个勤勉的评事，与同僚们一起日复一日地吃着食堂那难以下咽的吃食！
虽说康墩不挑剔，但是不代表他不会吃。
相反的，年少时与他父亲四处游历，走南闯北，也是吃过不少的美食。可黎师傅做的这些吃食，大部分都是他第一次见到……
不说别的，这一口软糯的烧卖，再加上热气腾腾的豆浆下肚，让这冬日的清晨都变得温暖起来。
用完朝食的康墩身心畅快，恨不得能再多吃几屉。
可是这食堂它限量啊呜呜！
康墩放下碗筷，眼看着时辰还早，便与黎书禾闲聊起来。
“黎师傅，听闻你是吴州人士？”
说起吴州，黎书禾脸上的笑容都真挚了几分，她点头应道：“是，我自小在吴州长大。”
康墩：“这吴州的吃食莫不是和长安城的大不相同？”否则黎师傅做的这些他怎么连见也没见过！
黎书禾笑道：“世间吃食皆是大差不差，是不过吴州的大部分偏爱咸甜口，譬如肥香滑嫩的东坡肉，香甜酥脆的松鼠桂鱼，弹嫩回甘的响油鳝糊……”
她口若悬河地报起了菜名，每说一道菜，康墩的口水便又往下垂涎几分。
黎书禾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深表遗憾：“可惜现下已是冬末，若是在秋季，阳澄湖的大闸蟹个顶个的肥美，蟹黄浓郁如黄金。对了，我们那还有句老话——”
康墩吞咽几下口水，咂巴着嘴唇问道：“什么话？”
“家财万贯，不如蟹黄拌饭！”
康墩一听，更加好奇那究竟是何等滋味了！不禁仰头默默流泪，听着黎师傅说了这么一通，感觉还能再来三份啊！
而旁边的吕一璋，也没好到哪去。冲着康墩埋怨着：“你好好的问黎师傅这些做啥呢？！”
这听到吃不到，抓心挠肝的，不就是让他们心里更加惦记着吗！
吕一璋含泪拿着勺子刮着瓷碗里最后一口豆浆。
终于是一滴都不剩后，才感慨道：“这食堂限量的规定应该是针对王师傅和刘师傅才对！”
康墩呵了一声：“辉山兄，你在想什么呢？王师傅和刘师傅那些个菜肴日日都是拿来倒的，还限量？怕是就没几个同僚会愿意再多吃一口吧！”
吕一璋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对。
以往加班到再晚，他也会赶回府中。自从黎师傅来了大理寺之后，他宿在大理寺的次数越来越多。
没办法啊！
要是晚了一步，留给他们的朝食可就不多了！
两个人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眼看天色还早，正欲再等着人潮散去时，再去磨一磨黎师傅，看看还能不能再蹭一些边角料，计划还未实行，便见着两个差役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惊。
这还没到上值的时间呢，莫不是又出了什么案子？！
差役一见着他们二人身影，立刻往这边跑着，说道：“两位大人，陆少卿找。”
两人一听，马上理好衣袍跟着往议事厅方向而去。
议事厅里，远远瞧见一人被五花大绑，双腿跪在地上。等走近一看，这不是永平侯府那个管家嘛！
吕一璋理了理帽子，上前对陆怀砚行了一礼。
陆怀砚点头示意，随后丁復便上前对着他们说道：“前几日我们顺着泾水河沿着下去，发现有一座荒芜的小岛，便伺机埋伏起来。今日便发现这个杜管家在那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干嘛。”
“好嘛！我就悄悄跟在他后面，发现他正在往外头搬着箱子！”丁復说得绘声绘色，“我当机立断，一声大喝将人擒住，发现搬的那些箱子里，除了有大量的金银珠宝，还有不少是……”
“五石散。”陆怀砚说道，“我这就进宫一趟，请旨将永平侯带回大理寺审问。”
管家一听，脑袋嗡嗡直响，身子仿佛被什么千斤重的铁锤绑着，直直坠入深渊。嘴里因为塞着的布条而只能发出“嗷呜——嗷呜——”的嘶喊。
完了，这下真完了！
而大理寺几人则是连连点头，心想总算能将永平侯这个老匹夫抓起来了！也不枉这几日他们日夜蹲守的辛苦。
“吕寺丞，”陆怀砚又吩咐道，“你带着差役先行审问这个杜管家，务必从他嘴里再撬出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丁復，小篆，”他转身对另外两个人说道，“你们二人再去挨个提审兰香院里的那些人，看看有没有什么信息遗漏了。”
“还有康墩，你去那小岛上看看，有没有其他尸体亦或是不知道的东西被他们埋在那里。”
“其他的，等我从宫中回来再议。”
说完这一切，陆怀砚便起身理好衣襟，拿上刚写好的奏疏往门口走着。
正巧碰上吃饱了无事干的裴珣，正闲庭信步地走到了这边。
一见着这阵仗开口就是：“哟～抓到人了啊，你们大理寺这效率真是可以啊！比起我们刑部也不遑多让。”
陆怀砚无视他的存在，正欲离去——
便听着这苍蝇般的声音又嗡嗡响起：“你们大理寺是救过黎师傅的命吗？怎么我给她工钱开到快一两了还不肯走。”
陆怀砚：“？”
裴珣：“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师傅，留在你们大理寺只当一个掌勺，可惜啊，可惜。”
陆怀砚：“……”
裴珣：“不过幸好她答应给我多做些今儿的这个吃食，刚好今儿晚上可以拿来当宵夜。”说着马上又纠正道，“先声明，我可是自己付钱了，没占用你们大理寺库房的食材啊——”
陆怀砚忍无可忍：“裴侍郎，案子也快结束了，你最近不用往大理寺跑得这么勤快。”
裴珣暗道糟糕，马上开始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陆少卿还是抓紧去面圣吧！”
说完趁着他没注意，一溜烟跑了。
陆怀砚：“……”
……
风霜满天，落地消融。
陆怀砚往身上随意披了件大氅就向门外走去。
翻身上马时，瞧见远处一辆马车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缓缓而来。
他及时勒住缰绳，侧目望去。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驾车的马夫跳下掀开车帘。
一中年妇女踩着脚凳下车，厚重的披风下，是一个枯瘦的身躯。她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是在被这雪白的大氅衬出了一丝病态。
陆怀砚只堪堪瞥了一眼，就发现来的人是永平侯夫人——李杜若。
思索片刻后还是翻身下马，先上前问候一声，又将人引了进去。
风寒露重，即使她裹得严严实实，两双手也依然被冻得通红。
对于陆少卿的去而复返，大理寺众人有些惊讶，但看到身后的夫人时，却又同时恍然大悟。
男人摆摆手，特地屏退了其他人，就连方才尚在花厅中还未离去的几人，也被他一句“去请世子过来”打发走了。
方才还闲聊的屋子突然只余他们二人相对而坐，静得可怕。
陆怀砚斟了一杯热茶，说道：“天寒地冻，夫人先用些茶水暖暖身子吧。”
“多谢。”
李杜若的唇角只微沾几口便将茶水放下，开门见山道：“不知我儿……”
话未说完，袖口不慎滑落，露出了一截手腕，那骨节白森森的凸出，活像个骷髅。
待她再抬起头，陆怀砚才看清她的正脸。两侧脸颊都枯瘦得凹了进去，眼眶只余一双黑沉沉的眸子还在转着。
李杜若双手握着杯子，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让大人见笑了。”
陆怀砚淡笑一声，缓缓开口：“夫人不必拘谨。我早年间曾有幸得李太爷指点一二，一直记着这份师生情谊。”
此话一出，李杜若的眼眶里就有热流涌出。
居然……还有人记得她的父亲。
良久，她轻叹一声：“大人如今在这般高位，日后还是不要再提起此事，免得被有心人利用。”
陆怀砚一脸平静道：“李太爷曾为太子之师，门下桃李众多，我也只是他众多学生中的一名。”点到为止，但意思也十分明显，他是怀念这个曾经的恩师的。
说着，将话题又引了回来：“夫人今日来大理寺，怕是为了杜世子吧？”
李杜若一顿，点点头：“泽儿年少，确实顽劣了一些，不知大人还要将他关押多久？”
那日去永平侯府抓人时，大理寺用的便是“街头肆意殴打路人”这番缘由将杜崇泽带走，只不过没多久兰香院所以女妓和杂妇女同时下了牢狱，她心中定是有所怀疑罢了。
陆怀砚斟酌着用词：“夫人不妨先来聊一聊永平侯？”
又过了许久，空气中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没什么好聊的。”她说道，“我们二人之间早已陌路，只是还维护着表面上的情谊罢了。”
“若是大人真想了解他的事情，还不如去问问他的几房妾室。”
“哦？”陆怀砚把玩着手中的杯盏，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太爷那案子发生后？”
他说的如此直白，李杜若心口蓦地一惊，又苦笑了一声。
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岂是没有真本事的人。
“是。”李杜若坦诚道，“从李府被抄家后，他便不再用正眼看我，只是碍于维持坊间那副‘端方君子’的名声才一直没有将我休掉罢了。”
崇乐二十年，大胤发生一起全国大范围的春闱舞弊案，各大考场接连爆发弊案，先帝震怒。
彼时的太子太师李崇，被指控收受贿赂，泄露大量考题，引发众怒。不少学子上街游行，围堵在贡院门口，势要一个说法。
李崇德高望重，朝中亦有不少人为其说话，认为定是有人栽赃诬陷。然而最后大街小巷皆是他亲笔书写的考题纲要，证据确凿，实在难以抵赖！
先帝怒火中烧，以雷霆手段整肃科考。
李崇面对如此铁证，无处辩驳，最终在牢狱中自刎而亡。而李府上上下下，男的流放，女眷全部充入教坊。李杜若因早早出嫁，且为侯府夫人，有诰命在身，这才逃过一劫。
其他涉案相关人员，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整个长安城俨然成为了刑场，数百人因此丧命，血流成河。
最后这场震惊全国上下的春闱舞弊案，是在无数人的血腥与悲鸣中被记录史册。
李杜若虽然幸免于难，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身为李家女，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永平侯当初看中她的才气与家世将她娶进府里，自然也会因为她娘家丑闻而对她从此不闻不问。
陆怀砚问道：“夫人难道不好奇，我从永平侯府的账簿里查到了什么？”
李杜若被他问得一怔，僵硬地笑了一下：“府里的事情，我一介女流也说不上话，便也不多打听了吧。”
两人又静坐许久，杜崇泽被人带了上来。
杜崇泽起先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直到看到上方端坐的母亲时，立马挣扎起来。
“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认的也认了，你们现在把我阿娘叫来大理寺是想做什么！”
陆怀砚示意两人将他松开。
李杜若这才看清了，他的手上，脚上都被镣铐紧紧地锁着，原本垂顺的头发早已凌乱不堪，就连身上的绫罗绸缎，也被换成了囚服。
李杜若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落，上前将人拥入怀里。
“孩子——”
杜崇泽强行扯出一个笑容：“阿娘，我没事，你快些回府去，我很快就能回来陪你了。”
陆怀砚笑了一声：“世子怕不是忘了，杀了人，可是要偿命的。”
李杜若满脸惊恐地望向他，连声音也有些发颤：“大、大人……你说泽儿，杀了人？”
杜崇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恨他为何把这事告知阿娘。眼下见她真的担惊受怕起来，忙安慰道：“阿娘，大人逗你玩的，我怎么可能敢杀人。”
陆怀砚步步紧逼：“怎么不敢？世子可是亲口认下了，还有院子里那两具尸体总做不得假。”
听到这话，李杜若再也忍受不住，腿一软，径直跌坐在地。
……
待她心情平复后，深深地看了杜崇泽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半分怒气，只有对孩子的怜爱之色。
李杜若将身上的大氅脱下，轻叹一声：“泽儿都是为了我……”
身上早已结痂的伤痕，与兰香院的女妓们如出一辙。只不过方才她的衣着遮掩，这才竟一时没有发现。
这，这这这……她贵为永平侯夫人，这身上的伤痕除了永平侯干的，还能有谁！
当时李府被抄家后，永平侯对着她是越发的不耐，有时候甚至比对待下人还不如。
待他后来认识了胡四，手中开始有了这些新研制出来的药物，就开始越发肆无忌惮，将那些药物都用在了她的身上进行试验。
李杜若苦笑道：“我有时候活的甚至不如一条狗，他要我跪在地上爬过去，去求他，然后再用鞭子狠狠地抽我，骂我怎么没跟着我的父兄他们一起去死。”
这个永平侯看着人模人样，一副儒雅端方的样子，竟是个衣冠禽兽，还对着发妻下药！
李杜若：“我在他眼里，甚至还不如外头那些女妓，他嫌我木讷，嫌我无趣，嫌我被他打得浑身是伤也不会喊一句。”
若不是为了她的孩儿，她早就去地下寻她的父兄们了。
陆怀砚问道：“那位二老爷呢？他是不是对你起了不轨之心？”
李杜若点点头：“不知他从何处拿到了同样的药，然后对我……”
“别说了！”话还没说完，就被杜崇泽一声呵斥打断了。
“我求求你了，阿娘，别说了。”他怒目圆睁，双手上的镣铐叮当作响，冲着他们喊道，“都是我杀的，一切我都认了，跟我阿娘无关，你们放过她！放过她！别再问了，算我求你们了！”
李杜若上前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孩子，你若死了，阿娘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念想。”
裴珣听闻消息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母慈子孝”的场景。
他狐疑地冲着陆怀砚挑眉：都招了？
陆怀砚冲着他点点头。
而后挥手示意，几人便上前将他们母子二人分开。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似乎也有一丝疲惫，对着李杜若母子说道：“案情缘由现下都已查明，大理寺只负责查明真相，具体如何量刑定罪，便是刑部的事了。”
裴珣：“？”
合着坏人都是他来做？
裴珣清了清嗓子：“刑部也会酌情考量的，天气寒冷，现下还请夫人先回府吧。”
送走了李杜若，裴珣懒洋洋地靠在了椅子上，闲聊道：“陆少卿准备将量刑这么大一件事就交予刑部来决定了？”
陆怀砚瞥了他一眼，整理好手中的书卷，道：“本就应是刑部的职责。”
裴珣呵呵一笑：“既如此——”
“这书写结案文卷还得花费不少时间，我便在大理寺再多待几日吧——”
陆怀砚：“……”
临走前，裴珣还对着陆怀砚感叹了一句：“难怪我觉得永平侯夫人看着眼熟，陆少卿有没有觉得，她方才笑起来时的模样，与黎娘子可有五分相似。”
陆怀砚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觉得。”
裴珣见状连忙赔笑道：“切莫怪罪，许是两人笑起来时脸旁都挂有梨涡，是我先入为主了。”
陆怀砚皱眉，语气森然：“裴侍郎还是抓紧去写你的结案文卷吧——”

第33章 煎饼果子（一） 黎师傅，不够吃啊！……
大理寺食堂新打的铁板锅终于到了。
黎书禾终于兴奋起来。
以往她就爱吃一口路边的煎饼果子，酥脆的薄饼加上香浓的酱汁，咬上一口，内里的馅料满满，口感丰富，简直回味无穷。
煎饼用的面糊用的是麦子粉，又掺杂了些绿豆一同调制而成，烧热的铁板上刷了一层薄油，拌好的面糊倒一勺上去，呲拉一声响，竹刮板转了两圈，又敲了一个鸡蛋抹匀。
趁着蛋液还未凝固，洒上香葱和芝麻，然后翻面继续煎饼。
往背面刷上一层浓郁的酱汁，铺上生菜叶、薄脆、芋头丝还有里脊肉等小料，再往里面裹上一条刚刚炸好的油条。
等饼子折叠后卷成一块长方形，带着香气的煎饼果子已经被裹得鼓鼓囊囊，面皮上面还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
黎书禾将刚做好的煎饼果子塞进油纸包中，不少大人们单手拿着便直接开始用食，当真是方便至极！
丁復早已按耐不住，连位置都没寻到，便先咬了一口。
先尝到的是油润弹韧的面皮，裹着浓香鲜嫩的鸡蛋扑面而来。
再一口下去，薄脆酥脆，生菜翠绿，里脊肉香嫩，再配上那浓郁的酱汁，众多丰富的口感在舌尖翻腾，虽然种类繁多，却平衡地混合成了一种奇妙的风味。
此乃人间一大美味也！
丁復不知不觉便已吃完一个，面上大骇！
他记得自己没吃几口啊，怎么就没了呢！
丁復含泪道：“黎师傅，这个煎饼果子，是不是不该限量啊。就两个，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身后不少同僚异口同声地附和道：“黎师傅，确实太少了，不够吃啊！”
越想越饿，丁復见着黎书禾手上的动作停顿两秒，继而转头看向他们，心道有戏！
迫不及待地靠近了些，正欲再行劝说，只见陆少卿和裴珣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丁復的脸立马又垮了下来。
陆少卿在这里，他还哪敢再提！只好垂头丧气地先窝在了一旁。
准备等陆少卿离去了再见机行事！
陆怀砚走到前头看了一眼今日的朝食。
又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吃食，眼前的女郎在这个平板锅上一刮一铲，刷上酱后，又往里塞着不同的小料，最后折叠成四四方方的长方形，边角整齐地包在了油纸包中。
他刚刚接过，还未入口便见着旁边的裴珣踮脚张望起来。
裴珣抢在他前头问道：“黎娘子，今儿的汤食我怎么瞧着与豆浆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呢？”
黎书禾眉眼弯弯：“裴大人好眼神！这是豆腐脑，与那豆浆相似却有些许不同。”
黄豆经过浸泡、磨浆、过滤、煮浆后，最后加入卤水点浆。洁白的豆腐脑仿若凝脂，光是看着便是让人不禁想要用勺子去搅一搅。
裴珣惯是爱这种养眼之物。
看着便是心情大好，含笑问道：“黎娘子这个豆腐脑也是有甜口和咸口之分？”
黎书禾莞尔一笑：“又说对了，裴大人当真是个会吃的！”
裴珣：“那便两种口味各来一碗吧！”
陆怀砚见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忽略了自己，心中渐渐泛起一丝躁意，面上也跟着一沉：“裴侍郎，如今案子既然已了，你也该回刑部了。”
丁復耳朵尖着，一听这话，立马又起身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裴侍郎在这里实在是占用我们大理寺的份额！”就是这个罪魁祸首害得他们每日的吃食都减少了！
裴珣脸上瞬间大惊失色：“陆少卿，可不带这么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他手上紧紧攥着那刚递过来的油纸包，警惕道：“我正在思索这起案子应该怎么判处，如今几位嫌犯都关在大理寺，我该时时来审讯一番，才好决定如何给她们众人量刑！”
裴珣见陆怀砚一时没有回应，立马从兜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压在桌案上。
“黎娘子，这便算是我的食材费，多的算是给女郎的辛苦钱。日后还劳烦给我留两份食。”
陆怀砚冷哼一声。
这个裴珣定是不知道，眼前的女郎是个十分有原则之人，断然不会收取这笔银子的。
下一秒，黎书禾擦了擦手，将这锭银子收入怀中，满脸笑意。
“裴大人放心，保管你以后来时，吃到的都是热乎的！”
陆怀砚：“……”
他倒是忘了，这女郎也是个极其爱财之人！
陆怀砚端起食盘，一脸郁色的坐在了一角。
只见那苍蝇般挥之不去的裴侍郎还跟着他坐了下来，一点都没有自己不是大理寺内部人员的自觉性。
罢了，左右等他将卷宗整理完毕呈与圣人后，裴侍郎也该回刑部了。就剩这几日，便不与他计较了。
把视线拉回到自己的食盘中。
比起油纸包起的煎饼果子，他更想先尝一尝这碗香甜的吃食。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碗中的豆腐脑，滑嫩的豆腐在勺中轻颤，再与清亮的糖水交融，细腻如脂，入口即化。
绵密的口感带着清甜的豆香，恰到好处的甜润感轻抚舌尖，仿若清泉流过，每一口都让人陶醉其中。
用了几勺再咬一口手中的煎饼果子。
蛋香和酱香在鼻腔与口腔中回旋，软嫩的鸡蛋与香脆的葱花交织在一起，牙齿咀嚼后留下的咸香，都化为脸上的愉悦，最后连同满足一齐吞入腹中。
陆怀砚觉得这一顿朝食用的甚是满意。
而一旁的丁復，手中第二个煎饼果子也已经被他吃得一干二净，连带着两碗豆腐脑也都已然送入腹中。
正想着该如何劝说黎师傅改一改这食堂限量的规矩。
抬眸看见裴珣正一脸得意地品尝着碗中的美食，顿时心生一计。
丁復清了清嗓子，义愤填膺道：“陆少卿，那永平侯死活不肯开口，这可如何是好！”
陆怀砚将唇角的一点酱汁拭去，抬眸问道：“现下他状态如何？”
丁復应道：“用了点刑，又饿了两天，身子应是虚弱的。”
陆怀砚：“五石散的毒瘾有没有发作？”
丁復摇摇头。
许是这永平侯平日里服食的剂量不多，直到现在都未见他有什么异常。
陆怀砚：“那便再饿着，什么时候肯开口了，什么时候再给他饭吃。”
丁復一喜。
来了来了，终于将话题引过来了！
他装作一副深沉的模样，开始出谋划策：“大人，我倒是有个计策，不知可不可行！”
陆怀砚转头看向他。
丁復一福正义凛然的模样，说道：“下官觉得光是饿着他还不够。”
陆怀砚：“嗯？”
丁復：“得在他的面前大吃特吃，让他见着吃食的模样，又闻着这食物的香味，看得见吃不着，这才当真是让人抓心挠肝，痛不欲生啊！”
说着，还悲怆地假意哀嚎了两句。
裴珣听在耳里，跟着笑了声：“这主意倒是不错。”
丁復点头称是，难得觉得这人没有那么讨厌了。
没想到裴珣下一句话就跟着出来了：“不如就让我来做这个坏人吧。我这就收拾收拾去监牢，带上黎娘子做的朝食便好！”
丁復：“？”
怎么还有人想来抢他谋划已久的成果的！
丁復轻哂一声：“裴大人干好自己份内事就好，大理寺的活就不劳您费心了。”
裴珣：“咱们都是为了早日破案，不必如此计较。”
丁復：“……”我可去你的吧！
……
大理寺监牢的狱卒邢台东，最近每逢轮到值守的日子，总是有些魂不守舍，时不时还长吁短叹。
尤其是到了饭点的时间，将犯人的吃食发放完，就坐在监牢门口的那张小方桌上，只觉得无比痛苦。
再看着这桌上的清粥小菜，外加两个大白馒头，更是心中煎熬。
范正平问道：“小邢，你家里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这一早上，我看你叹气叹了不下数十次。”
邢台东手里抓了一个馒头，声音闷闷道：“以往只觉得咱们这些个狱卒幸运，不用被食堂那两位师傅荼毒，没想到啊没想到……”
没想到有朝一日，食堂里竟来了一位手艺这般高超的师傅！做的吃食还都是没见过的。
看不到还好说，偏那些个大人吃完来牢狱提审犯人时，一路都在讨论那朝食的美味。
邢台东捶胸顿足！
这不是衬得他们这般正常的餐吃食都变得平淡寡味了吗！
尤其是昨日见到两个差役来提审那永平侯世子时，嘴上的油光还未拭去，都不用问，便能知晓那朝食到底有多美味了！
不仅邢台东糟心，与他一同值守范正平也是亦然。
自从上次吃了那碗美味的猪蹄面，他日日都是魂牵梦绕，连做梦都在流口水。
只可惜，这连续一个月都是他们二人值守，还要再煎熬许久啊！
正在叹息时，丁復拎着食盒到了这牢狱之中。
两人一看这情形，相互对视一眼，皆是如饿狼一般，眼放绿光。
邢台东讨好地笑了一声：“丁司直这食盒里装的是……”
丁復：“哦，是今日的朝食，特地来给永平侯看看。”
邢台东：“？”此等美食只为了让永平侯看一眼，岂不是暴殄天物！
忙问道：“不知是怎么个看法？”
丁復嘿嘿一笑：“永平侯已经两天都没有用食了吧？我若当着他的面吃这等美食，只怕他会更加饥饿难捱，说不定就直接招了。”
邢台东会意，立马自告奋勇：“丁司直，这活我擅长，不如让我来吧！”
范正平也马上举手：“我也可以！”
丁復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哼唧一声：“我看是你们自己想吃吧！”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一个个心里打得都是什么主意！
丁復不为所动，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想出来能多吃一份的计策。为此特地找了一堆的理由与陆少卿软磨硬泡，最后还差点与那刑部的裴侍郎大打出手才换来的这次机会！
邢台东道：“丁司直有所不知，这永平侯如今是破罐子破摔，我们方才送去的朝食仍是一口未尝。”
范正平收到眼神示意，立马附和：“没错啊。这万一要是您这法子不生效，那……”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但丁復立马听明白剩下的半截是什么意思。
要是这法子没效果，他也就是只能多吃这一顿！若是有效，那日后便可以经常使用这法子，让那些嘴硬的犯人开口。
丁復搓了搓手，展望美好的未来。
但是看着眼前这两人蠢蠢欲动的表情，他还是假意绷着脸问道：“你们两个难道有什么好法子不成？”
邢台东连连点头，生怕晚了丁復会反悔：“我们三个人一同当着他的面吃，冲击力会更强！”
范正平：“没错！”
邢台东：“别的不说，我们两个唱戏是最拿手的，保证馋不死他！”
范正平：“正是如此！”
邢台东：“再者，我们两个还可以威逼利诱，绝对不脏了大人的手！”
范正平：“愿为大人效劳！”
丁復：“……”
说来说去，都是馋他这食盒里一份吃的罢了！
但是邢台东这话颇有几分在理，丁復打开食盒，拿出方才多领的那几个煎饼果子，一人分了半个，语气中还有些不舍：“若是这法子没用，我非得揍你们一顿不可！”
邢台东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监牢内。
永平侯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短短两日，不复往日的端方儒雅，他憔悴得仿若街边乞丐。
丁復自从知晓他的真实面目后，一想到他从前的伪装便惺惺作呕，冷冷道：“侯爷从前风姿卓约，如今倒成了阶下囚，若是不从实招来，怕是大理寺那些刑罚可受不住。”
永平侯睁开双眼，双目猩红，瞪着牢门外的几人。
丁復全然不顾他的心情，当真在他面前撕开一角的油纸包吃了起来。
年纪尚小的邢台东早已吃上了，咬得那煎饼果子里的薄脆咔嚓作响。
范正平瞧瞧这位丁司直的脸色，见他一心扑在这吃食上，没有其他异色，也跟着撕开油纸吃了起来。
外面的蛋饼皮酥嫩滑腻，生菜片爽口，一口下肚，只觉得满口都是酱汁浓郁的香味。
邢台东不忘使命，大声嚷嚷起来：“这吃食简直绝了！我该是多大的福气能吃到这般美味啊！”
范正平紧接而上：“是了是了，这饼子让我想起了我的阿婆，小时候她时常烙饼子与我吃。”
两人声情并茂，痛哭流涕，真情实意，仿佛吃的不是一个小小的煎饼果子，而是吃着什么珍奇的山珍海味。
丁復咬到一半的嘴巴顿时停住。
这两人这么能演，似乎完全没有他的用武之地啊！
丁復嘴边还挂着煎饼果子的残渣，大声呵斥道：“永平侯，你若是老实交代那五石散究竟从何而来，我便将此等美食匀你一份！”
“若是还不开口……”丁復冷哼一声，“那便继续饿着吧！
这时，永平侯突然站立起身，嘴里发出“啊啊”的嘶吼，用力地拍打着牢门。
铁链也在他身上发出铛铛的声响。
“啊——啊——”他冲着几人呲牙咧嘴，大声吼叫。
丁復目瞪口呆，手中剩下那半截的煎饼果子差点掉落地上。
永平侯……莫不是被他刺激疯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啊！

第34章 煎饼果子（二） 谁是冤大头？
丁復几乎是用跑的敲开了陆怀砚的房门。
裴珣正坐在里面悠哉悠哉地写着卷宗，顺手拿起桌上的糕点品尝一二。
“陆少卿这桌上的糕点有些过于甜腻，吃多了便觉得有些噎人。”
陆怀砚冷眉道：“不喜欢吃还要尝，裴侍郎有受虐癖不成？”
这时，房门敲响，陆怀砚也懒得与他再多加纠缠，正唤人进来。
便见着丁復大喘着气，手里还捏着方才特地申请多领走的煎饼果子，一脸惊恐地看向自己。
陆怀砚微微皱眉，问道：“何事这般慌张？”
丁復还没恢复呼吸，大着舌头说道：“大人，那、那永平侯，疯了！”
陆怀砚和裴珣同时抬眸望了过去。
陆怀砚道：“怎么会突然疯了？”
丁復支支吾吾道：“就、就拿着这饼子在他面前吃了吃，他就疯了。”
陆怀砚：“……”
裴珣接嘴道：“算起来永平侯入狱已有几日，怕是五石散的药瘾发作了吧。”
丁復仿佛找到了救星，一拍脑袋。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是五石散发作这种可能。连连点头附和道：“永平侯现下双目猩红，在牢狱里大喊大叫，似乎真有点像这五石散成瘾的症状！”
丁復小声地询问：“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陆怀砚本想说一句“罪有应得”，却因着五石散的下落还未查清，只沉吟片刻道：“将那日抄出来的五石散拿一点出来，喂他服下。如果他一直不愿意说出这五石散从何而来，便一点点减少用量，让他发疯。”
丁復哑然失色，一时愣住。
最后躬身应道：“是。”
等人走后，陆怀砚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人，不禁扬眉问道：“裴侍郎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裴珣起身，假装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他桌案上的奏疏。
短短一眼，便已看个大概。
他摇摇头道：“没什么，只不过有些感慨罢了！”
一向坚守“法不容情”的陆少卿，居然在最后书写案卷时，特地略过了这些女妓们多次共案的这一笔。
也不知到底是遗漏还是故意啊！
……
黎书禾忙完厨房里的事情，便去了一趟宣平坊。
一来是想去看下卢方的食肆最近生意如何，二来是想去找个磨坊做一些芝麻酱出来。
她初来长安城，对着这儿的地方还不熟悉，思来想去，还是找阿舅最为靠谱。
还未踏入食肆，便见着有两个穿着一袭青衫的男子在外头忙活着。黎书禾停顿半晌，想来这是那两位她还未曾见过面的表兄。
她走近了瞧着，这两位堂兄虽不说相貌出众，却也是仪表堂堂。不说吴氏长得一脸福相，光是那细腻的皮肤也知道她的底子好，再加上卢方的模子也是十分的端正，生出来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卢大郎见着这边有客人来了，立马上前招呼着：“客官里面请——”
黎书禾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旁边的一位熟客便指着她惊呼起来：“许久未见，小娘子怎么今日过来了？”
卢大郎满脸疑惑，听着这几位客人与眼前这位女郎十分熟稔的样子，莫非也是位熟客？
黎书禾冲着那位客人笑道：“刚忙活完，便赶来瞧一瞧。”随后朝着卢大郎行了一礼，“表哥，我是书禾，前些日子还在这儿叨唠了舅舅、舅母一段时间。”
卢大郎恍然明白，随即打量起眼前的女娘。
梳着个双髻，上面还坠着两朵绒头花，看着十分的明媚乖巧。
卢大郎满脑子里想着这些时日他阿娘的絮絮叨叨，说着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妹是如何的能干，又对着他耳提面命地让他时常多留意书院里的同窗，若是有合适的记得介绍给表妹相看一二。
这年龄看起来这般小，他阿娘到底着什么急！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旁边的客人们又聊了起来，对着他们兄弟二人说道：“这女郎可太厉害了，先前你们没回家时，她一个人又要顾着煮那云吞面，还要负责收银跑堂，真真是了不得！”
卢大郎循声又瞧了自家这表妹一眼，只见她依然神色淡淡，丝毫没有因为夸耀而起了骄傲之心。
心道，这女娘不骄不躁，便是学院里的那些个老生都不一定能做到这般神色平静，不动声色的。至于阿娘那些话语，早忘到天边了。表妹这般出挑，哪还用得着他们瞎操心啊！
兄弟二人将黎书禾迎进门，还没等将此事告知阿耶阿娘，吴氏便眼尖地发现了。
“你这孩子！”吴氏将手中的木盆放下，连忙擦干了上前，“怎么突然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捂嘴笑了笑，顿觉不对，忙又板着个脸问道：“可是在大理寺受了什么委屈？”
说着，当即就要去后院找卢方出来商量。
黎书禾连忙将人拦住，说道：“舅母，我没受委屈，是有事来找阿舅帮忙。”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吴氏更怀疑了，只当她有事瞒着自己，胸口跟着一起一伏：“你说说那卢望之，好好的哪有把你一个女郎介绍去大理寺那等地方。”
说着连声音都有了些哀叹：“听说那里头关着的犯人个个都是穷凶极恶的，你让我们怎么放心！”
前几日隔壁那张婶还来问起这事了，说出来的话还阴阳怪气的。
“我说吴嫂子，你这看不上我们家三郎便直说，何必还把人送走呢！你那外甥女是香饽饽不成？我们两家邻里邻居处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吴氏那会不知怎么解释，只说明了黎书禾是被招进大理寺做工的，哪曾想对方是更不相信。
张婶嗤笑道：“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那衙门里头是什么做派？她一个小小的女郎，能被招到那里去！？”
吴氏百口莫辩，跟她从此也断了来往。
现下见着黎书禾回来，张婶当时的话语犹在耳边响起，心里更是焦急。
黎书禾一看吴氏的脸色便知道自己这个舅母定是想歪了，忙解释道：“我只是想问问阿舅，长安城哪里的磨坊比较好，我想去做些酱料。”
吴氏的脸稍稍缓和了一些，却依然还是紧紧绷着。
“先进来吧。”吴氏牵着她的手，又瞧着两个儿子尚还云游的模样，在心里暗骂他们两人一句，连自己的妹子也不知道好好招待。
卢方正在里头打水洗脸。
自从禾娘留下了茶叶蛋的配方，他这食肆的生意是越发好了。偶尔拿那卤水卤一些其他吃食，那味道也是顶顶好的。
唯一的缺点就是实在太忙了，一刻也离不开人。
饶是他那两个儿子从书院休假回家，初见这场景时也是吓了一跳。食肆门口的队伍挤满了人，嘴里只嚷嚷着掌柜的可快些。
卢方见着他们二人回来，赶紧往一人手里塞了块抹布，这就让他们干起活来了。
此刻，午后的日光暖暖地晒在人身上，总是觉得困倦，于是卢方就趁着空档赶紧回后院洗把脸，清醒清醒。
刚一抬头，就见着吴氏带着两个儿子往后院里来，忍不住又念叨了一句：“怎么都过来了？前头的铺子怎么办！”
“阿舅！”黎书禾的身影便从两个表哥身后钻了出来，笑眯眯道，“我过来看看你们。”
卢方脸上大喜，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怎、怎么今日过来了！”
他算了算日子，还没到旬假呀！跟吴氏想到一块去了，只觉得她莫不是被人欺负去了？
卢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问道：“禾娘，你在大理寺这些时日可好？”
黎书禾点点头道：“自是好的。”
卢方还有些不信，试探道：“可有人为难你？”
黎书禾摇头，温声道：“我确实是来寻阿舅帮忙，只不过是因着在这长安人生地不熟，想让阿舅带我去找一间靠谱的磨坊，想要制一些新酱。”
听她这么一说，卢方才放下心来。
将手擦拭干净，说道：“那得再等等了——”
他笑着道：“多亏了你那方子，现在食肆客流如织，一下子还抽不出空。”
卢记食肆生意兴旺，黎书禾自然也是高兴的。舅舅一家的生活红火了，不说别的，就是日后她真的走投无路之际，起码还能有几分倚仗。
黎书禾撩起衣袖，边说边往外走着：“那我也来帮一帮阿舅，就是等等晚间还要赶回大理寺准备明日的朝食。”
卢方满脸笑意，连连应道。
……
才过申时，卢方便解下了身上的围裙，收拾好东西拾掇黎书禾往外走了。
黎书禾看了一眼食肆里还未减少的客人，担忧道：“这会儿离开，会不会影响食肆的生意？”
卢方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些吃食都卤煮好了，也就是收银子和上菜的活计，大郎和二郎两个人没问题。”
说着又正式向她介绍了一番。
“这是你大哥卢子华，二哥卢子思。”卢方转过头时，已然换了一副严厉的表情，“这是你们月婉姑姑的孩子，以后见着要好好照顾她一二，知道了吗！”
“知道了。”兄弟二人应的响亮。
一来是因着这位表妹长得确实讨喜，二来，方才他们也瞧见了。
表妹手脚利索，一应事务都无比娴熟，想来是之前在食肆里帮衬了许久。
两人在书院里也是学习了不少“之乎者也”和“礼义廉耻”，这才明白过来这些时日他们不在家的时候都是这个表妹在替他们家里头做活，再面对黎书禾时更是有几分感激和羞愧。
两人齐声道：“阿耶放心，这儿有我们俩在。”
卢方摆摆手，带着黎书禾往外头走去。
“禾娘，你来这一趟就对了！”卢方边走边说，“就在前头河滨坊就有一个‘老金磨坊’，他那榨的油都要比外头其他地方的香一些！”
走过桥后，卢方见着那大门紧闭的兰香院，才想起来问道：“诶，这妓馆杀人案的凶手怎么还没抓到？”
“已经抓到了。”黎书禾声音很轻，温声应道，“只不过这兰香院，只怕以后是都开不了了。”
卢方满脸不解的神色，又看着外甥女的神色有些哀愁，好奇的话到嘴边已然变成了关心。
“那些大人们可喜欢你做的吃食？”不等答复又自言自语道，“想来禾娘的手艺，肯定是受大家欢迎的，难不成是厨房里有人给你使小鞋了？”
黎书禾心笑自己这个舅舅惯是会脑补的，连忙打断他不断散发的想法，说道：“都没有，我很好，大理寺的人也很好。有一个蜀州来的师傅还与我分享了许多料粉，我这才趁着空闲也想做一些酱料感谢他。”
黎书禾尝过一次王师傅做的午食，其实味道算不上怪异。只不过每道菜他都爱加一些胡椒进去，呛得众人苦不堪言，这才“恶名远扬”。
她这才想到不若让王师傅试一试她的酱料，看看能不能挽救回一些名声。
卢方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不像说谎的样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老金磨坊。
黎书禾上前仔细查看周围的环境。
还没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芝麻香，墙角整齐地堆着一些麻袋，磨盘也都是清清爽爽，没有任何残渣留下。
怪不得阿舅一直夸赞这磨坊的油香，这般整洁的环境，磨榨出来的东西定是会少了那些杂质。
“老金，老金！”卢方冲着里头喊了几声，一个老发花白，但看着中气十足的老头走了出来。
老头朝外头瞅了两眼，一看来人，皱眉道：“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前天才给你送的油，又用完了？”
卢方忙摆手：“不是，这是我外甥女，来找你买些酱。”
“什么酱？”老金说道，“可别又是十分繁琐的工艺。”
当初这卢方找他来定香油时，罗里吧嗦地提了一大堆要求，整的他好几天没歇过眼。
黎书禾上前一步，从容道：“芝麻酱。便是用着这芝麻研磨而成。”
芝麻酱？没听过啊！听着便不是好做的。
老金正要拒绝。
黎书禾眉眼弯了起来，笑道：“香油一斤一百六十文，我这个酱料比起那些个工艺来可要省了一半多的流程，我花一百文问你买，可好？”
老金咂巴着嘴，似乎有些不信。
黎书禾又道：“等这酱料日后出名了，您可是长安城的头一份！”
老金有些动容，开始犹豫起来。
这卢方的食肆自从来和他定这香油时，他本也是不耐的，可没想到这卢方生意越做越大起来，第二次便直接向他又定了二十斤的油。
老金琢磨着他的外甥女万一也是个有本事的，那岂不是把钱财往外推了？
黎书禾：“真的简单，只要把芝麻炒熟，放你这石磨里磨就行了。”
“当真？”
“当真！”
老金眯了眯眼，说道：“那你现在直接收个十斤，我便信了你的话！”
黎书禾：“……”
她只是想要做点芝麻酱尝尝鲜，但她不是冤大头啊！
不过这个冤大头，倒是可以找别人来当！黎书禾心想。

第35章 煎饼果子（三） 一切都是为了大理寺！……
黎书禾听老金这么说，心道他也真敢开口。
难不成买这么多芝麻酱回去做朝食？倒贴打工？她又不是个傻的！
思忖半天，说道：“你先磨一斤我尝尝味道如何，若是可以我便再来买十斤回去。”
卢方一听大惊，连忙阻止：“禾娘你买这么多做什么？这大理寺难不成还要你自己贴钱做吃食不成？”
黎书禾笑了。
要不说他们是舅甥两个，连脑回路都一样。
黎书禾：“没有的事，那一斤是我自个儿要的，剩下的大理寺采买自会来结的。”
卢方还有些踌躇。
这毕竟不是一笔小开支，大理寺的大人们能同意吗？
看出卢方脸上的担忧之色，黎书禾拍拍胸脯保证：“放心吧，我肯定不会亏着自己的。”
卢方点点头，又对着老金说道：“那这酱料我也要一斤，尝尝鲜。”
黎书禾将法子与老金大致说了一遍，又让他往里头加一些花生，干脆做成二八酱。
花生的甘甜可以中和芝麻的苦味，比起芝麻酱倒是更加醇香。
付了定金后，老金还振振有词道：“说好的，得买十斤！”
黎书禾笑得意味深长：“放心，一定会买的。”
就大理寺这群吃货们，怎么可能放过一种新鲜的吃食呢！
直到临走前，老金还拉着她的手念叨着：“女郎以后若是还有什么酱料想试的便来找我，价格保证公道！”
黎书禾：“那下次来便给我算八十文一斤吧。”
老金：“……”当他没说这话！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酉时，今日确实出来花费了不少时间。
黎书禾与卢方直接就在桥头告别：“等我休假的时候再来食肆看您。”
卢方依依不舍道：“还有两日便休假了吧？我算着的，回来定给你做一桌好吃的！先前住的那间屋子也一直给你留着的。”
黎书禾重重地点点头，不管卢方说什么都只是将话先应下让他放心，趁着天黑之前赶回了大理寺。
大理寺。
晚间的大理寺灯火通明，然而刚破掉案子的众人脸上也没有一丝喜悦之色，案子收尾工作繁琐，尤其是永平侯迟迟不肯交代五石散的来历，难啊！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想到暮食还要吃刘师傅那奇怪的水果宴，更是心累。
吃吧，吃完这一顿，明儿便是黎师傅做的朝食了。
只有这般想着，心里头才有了些期盼。
……
刘茂春近来看着食堂里热热闹闹早上十分眼热，昨儿又听说有几位大人甚至夸赞那王师傅的午食大有进益，更是气得多撒了一勺盐，让覃采买抓到了把柄，狠狠地被责罚了一顿。
刘茂春心里苦啊。
本来由着他与这王师傅二人制霸这大理寺食堂，大人们不爱吃也不会如现在这样百般挑剔。但是自从那位女郎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还没等他弄清楚这王陶年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让用午食的人变多的，便见着已经有几位大人往食堂里面走了。
“还不赶紧打菜！”刘茂春冲着身旁的帮厨喊了一声，满脸笑意地看向走来的大人。
他特地打听了一番，得知黎书禾今早做的是一种饼子，里面塞满了许多小料。
饼子有什么难的？
既然那些个大人这么喜爱吃这种吃食，他跟着照做不就行了？
刘茂春自是得意，暮间的时候特地烙了许多的胡饼备用，又特地模仿了朝食的小料，炒了一盘芋头丝，炸了一大盘馓子备用。
哼哼，看他以后不得把大理寺众人的口味都拿捏得死死的！
几个大人稀稀散散地坐下来以后，一言不发地吃起了今日的暮食。
越吃，眉头皱的越深。被案子缠绕的心烦也抵不过这一盘吃食的痛苦。
这刘师傅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以往那些果子炖肉好歹也能吃上两口，现下这些焦黑的东西，到底要他们怎么下咽啊！
食堂里的人没吃几口便纷纷起身离去，留下破碎的刘师傅与他的两个帮厨面面相觑。
“别走啊大人——”
“您再试试这个，这个是刚刚炒出来的香草豚肉。”
“诶这个大人，您这胡饼怎么都没动过，把这些菜塞进胡饼里，这味道便更美味了！”
“……”
只可惜无人搭理他，一个个拂袖而去。
罢了，还是花些银子去外头买些小食来垫垫肚子吧！
……
孟淮今日被京兆府叫去分享验尸经验，等回到大理寺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旁边几条街坊的食肆也早早关门了，早已是饥肠辘辘，腹中空空。
无奈，只好去食堂将就一二。
刚踏进食堂门口，就瞧见刘师傅那谄媚的嘴脸，满脸的肥肉都堆在了一起，食欲顿时下降了几分！
他扫了一眼长桌上摆着的菜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都是什么玩意？！
偏刘师傅还不知道似的，一个劲地介绍起来：“孟大人，您看这芋头丝，是不是比早上那盘还要色泽鲜艳许多？”
嘿嘿，那是他特地加了火龙果调色的！这等秘方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刘师傅：“您再看这馓子，是不是更加酥脆，吃起来能嘎嘣作响！”那可是他特地多捏了不少面团，厚厚的炸起来可不比黎师傅那一丁点的份量要足！？
“您再看……”
“够了！”话还未说完，便被孟淮一脸怒气地打断了。
这刘茂春受了什么刺激！这些黑糊糊一团的玩意真是人能吃的？
刘师傅连忙将菜打到餐盘上递了过去，末了还贴心地夹了一个胡饼盖在上头，嘿嘿一笑：“孟大人可以将菜肴夹在胡饼里，这般滋味可更好些！”
孟淮瞬间明白了，敢情是瞧见早上黎师傅做的煎饼果子，想模仿来着。
孟淮哐当一下将餐盘一掷，只差指着刘师傅的鼻子骂道：“画虎不成反类犬！你学点好的行不行，学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看看你这菜是给人吃的吗？别说人，就是喂狗，狗都要嫌弃！”
刘师傅被这一声惊响吓得人不由往后一躲，没想到后面更是被孟淮骂懵了，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他不是已经学到了那朝食的精髓了吗？怎么还会落得如此下场！
“不吃了！”孟淮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往门外走去。
走得急了，迎面撞上了正来替陆少卿打暮食的丁復。
丁復见着孟淮一脸怒意，差点乐出声来。
谁没事干招惹了这个炮仗？
“老孟，谁惹你了？”丁復幸灾乐祸道。
孟淮没好气道：“还有谁？这刘师傅意图模仿黎师傅今儿的朝食，整了这么一桌子不伦不类的菜。”
丁復忙探头望去。
长桌案上摆满了一盘盘菜色，最旁边还摞起了一叠高高的胡饼。
“哪里像了？”丁復不解道，“刘师傅这个胡饼这么厚，哪有早上那个煎饼果子薄软。”
一想到他今日幸运的吃了三份，又偷偷在心里乐了。
孟淮：“可不是嘛！忒气人！”
说着拉着丁復的袖子就要外走：“走走走，咱俩一起去门口的‘张记面馆’一起对付几口。”
丁復拎着个食盒，这厢又被他扯着袖子，一时脱不开身，忙道：“你等等我，我这给陆少卿打饭呢，等等送过去了就一同与你去外头用些。”
孟淮松开手，气得又吹了两下胡子，走到门外头等他。
再看着刘师傅那满脸褶子，这食堂他便是多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刘师傅见着丁復过来，忙又换上笑容将方才那番话重新说了一遍。
丁復全当听不见，指了指桌上的菜色，说道：“这个，这个，再来一碗米饭。”
刘师傅：“啊？这胡饼不来一个吗？今日这菜就是要塞到胡饼里才香。”
那黎师傅的朝食不都这么做的吗！
丁復摆摆手，略有不耐：“不要不要，陆少卿不爱吃胡饼。”
刘师傅：“那这馓子呢？这馓子陆少卿应当是爱吃的。”他可是亲眼瞧见了陆少卿吃这朝食的时候，还特地挑出了这碎馓子吃！
丁復怒了：“你瞧瞧你这是馓子吗！石头都没那么硬的！而且人家的馓子又长又松，你这个比馒头还大，让人怎么下嘴？！”
“别啰嗦，赶紧照我说的装盘。”丁復忍无可忍，他还赶着出去寻些吃的。
刘师傅瘪瘪嘴，不敢再言。遂将食盒装的满满当当的，对上丁復的视线时还故意把头撇过去装无辜。
丁復一股气憋着上不来，谁让他打这么多的！陆少卿一个人怎么吃的完！？
丁復气冲冲地拎着食盒往门外走，又喊了一声一直在旁等候的孟淮。
一开口便是不吐不快：“真是气煞我也！这刘茂春给我打了起码三人的份量！陆少卿见了定是不愿浪费食物，届时要留我一同用食了！”
孟淮见状暗道不好。
三人份？那他可不能陪着丁復去送餐了，得先溜为上！
孟淮道：“哎哟——我这肚子怎么这么疼。”
他捂着肚子冲着丁復摆摆手：“你先去给少卿送食，我突然腹痛难耐，得先去一趟茅房。”
丁復看他痛的额头都冒汗了，忙上前搭了把手：“要紧吗？要不要我喊个大夫替你瞧一瞧。”
孟淮满头虚汗，那都是方才急出来的！他连连摇头，往后退了几步：“不用，我去趟茅房便好！”
丁復见他似乎真的不需要自己的帮忙，只好作罢，提步往另一头走去。
还没走两步，便碰到了刚刚从外头回来的黎书禾。
见她哼着歌脚步轻快，手上又拿着一罐东西，丁復敏锐的眼神立马将此物锁定。
“黎师傅，这是去哪儿了？”丁復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黎书禾拍了拍那陶罐，心情大好：“刚刚去找了个磨坊，做了些酱料。”
孟淮还未走远，一听这话，立马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忙问道：“什么酱料？”
丁復：“？”
丁復：“老孟你肚子不疼了？！”
孟淮急忙又把手捂住肚子，可怜巴巴地望向黎书禾。
黎书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咳两声：“这个叫芝麻酱，用的芝麻还有花生一同研磨而成，味道香浓醇厚。不管是拿来做麻酱拌面，亦或是当烫锅的佐料，都是顶顶令人着迷的。”
“尤其是古董羹里的羊肉烫熟了，卷起这浓稠的芝麻酱，一口咬下，更是能让这番滋味在口腔中缠绵萦绕。”说着，她更是舔了舔唇角，似乎已经想起了那番美妙的滋味。
丁復听的口水直流，喉咙吞咽了数次，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的陶罐，仿佛在看一样不得了的宝贝。
孟淮肚子也不疼了，忙问道：“黎师傅，可是给明日的朝食准备的？”
黎书禾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又叹了口气：“唉，我倒是想呢！”
“只可惜，我囊中羞涩，一月也只有六百文的工钱，这么一小罐便要一百文呢！”
黎书禾一边说着，还一边打开盖子让他们二人仔细闻了闻。
深棕透亮的芝麻酱散发出一阵阵浓郁诱人的香气，让二人猛抽鼻子。
光是这酱就这般香了，若是能做成吃食，那该有多美味啊！
孟淮当机立断：“黎师傅，这银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这就去找覃采买说道说道，一切都是为了让大理寺的诸位同僚能吃得更好！”
吃得更好，那干起活来不就更卖力了？！
丁復无比赞同：“我去找陆少卿！一切都是为了大理寺！”
两人随即分道扬镳，各自找人去了。
只有少女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一个陶罐，狡黠的目光在这暮色中闪闪发亮。

第36章 灌汤包（一） 您得将黎师傅的位置提一……
黎书禾迈进食堂，发现今日用暮食的大人们好像更少了。
偌大的食堂空空荡荡，只零星坐着几个大人，面对眼前的吃食长吁短叹，愁眉苦脸。
几人见着黎书禾进来时，均是眼睛一亮，而后又陷入苦闷之中。
黎师傅现下过来与他们有何关系？备的那也是明日的朝食！
那亮起的眸子瞬间又黯淡下去，扒拉着眼前这几份焦黑的吃食，心里将灶台前的刘师傅又骂了一顿，这一日日的，做的都是些什么玩意！但即使心里百般不愿，也只能默默拿起那焦硬的胡饼随意吞食几口作罢。
黎书禾也瞥见了桌案前今日的暮食，心下有了些猜测。
心里感叹一句，若是刘师傅能向她诚恳道歉，她其实也不介意与他握手言和，交流一二。
奈何刘师傅只乐衷于偷学，加上先前的事两人闹得有些不愉快，每每碰面没有发生硝烟便已是万事大吉。
让刘师傅开口致歉？怕是比登天还难！
她摇头失笑，将手中的陶罐放下，着手准备明日朝食的材料。
近来朝食做了不少煮的，炸的，烙的，反而最原始的面皮包子还没做过。说起朝食，怎么能少的了灌汤包呢！
不如也给诸位大人尝一尝鲜吧！
包子里的豚肉夹着热乎乎的汤汁，咬开时那鲜香的汤汁又顺着流到了面皮上，等吸干了里面的汁水再一口咬下，那便是极大的满足和享受！
等田七将食材领来，她便开始着手熬制灌汤包中最重要的皮冻。
皮冻的制作过程属实繁琐。
老母鸡洗净切块，与豚肉皮和大棒骨一起放入锅中熬煮。熬到六成熟时，再捞出晒凉切丁。
锅中的豚肉皮继续用余火慢炖，煨至熟烂，再加入剁成泥状的肉丁，撇去浮沫后，反复熬煮，继续加大火力使其不断沸腾，直至汤汁浓稠。
汤汁倒入碗盆中，透亮清香，满满的肉香味萦绕在空气中。
黎书禾将其放置一旁没有再管，对着二人解释道：“这汤汁便放在盆中放凉，等凝固了便是这灌汤包中最重要的皮冻了！”
两人虽说不知道这皮冻是何物，却也知道寻常浓稠的骨头汤放凉后也会变成胶状，这两样东西似乎是一样的原理！
还没等他们弄明白，黎书禾已经开始着手做灌汤包的馅料。
灌汤包的馅料除了要往里加皮冻外，还要加一点熬制好的骨头汤，这样调的馅料便叫汤馅。调好的葱香蒜上呲上一层热油，搅拌好倒进汤馅里，瞬间变色，细腻拉丝。
她叮嘱着田七和春桃：“把这个调料倒进盆中时，要拿筷子不停地搅拌，不要让里头的馅料沉底了。”
春桃看得仔细，如今胆子大了一点，不懂之处也会发问了。
“师父，这个馅料里这么多汤水，没法包呀？”
一放上去那面皮就会被汤汁浸湿，届时不是破皮便是漏洒出来。
黎书禾倏然笑了：“当然不是这会儿包包子，得等这汤料稍稍黏稠一些再加上那凝固后的皮冻才能动手。”
凝固后？春桃和田七微微睁大了双眸，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这包子的馅料，等冷的发硬后，那还能吃吗？
两人面面相觑。
并非不相信黎师傅的手艺，实在是他们吃过太多馅料发硬的包子和饺子。那些不堪的回忆瞬间涌了上来，心里直直发苦。
不过黎师傅既然这般吩咐了，定是有她的用意。也许只是等凝固后再用其他独特的方式化开，那也说不定呢！
毕竟这可是黎师傅！
等待汤馅凝固的时间，黎书禾带着两人开始擀起了面皮。
在面粉里加一些豚油和淀粉，能让这面皮更加柔软和黏固。否则馅料融化了，这面皮都要被里头的汤水泡坏不成！
“做这灌汤包，最主要的要记住面皮要中间厚，边缘薄。”黎书禾一边擀着一边跟两人说道，“这皮跟普通包包子的有些不同，薄，透，亮都是最基本的要求。”
中间厚实一些，是为了能兜住馅料汤汁，边缘薄，蒸熟的时候就几乎是透明的，一眼能看清里面汤馅，正所谓皮薄透亮不漏汤。
两人似懂非懂，只一味先点头记下。
等擀完了厚厚一大摞的面皮时，已经是月上树梢。
刘师傅早就已经拂袖离去了，漆黑如墨的夜晚，食堂里依然是只有他们师徒三人做伴。
黎书禾净了手，伸了个懒腰，对二人说道：“去歇息吧，明儿早起再教你们怎么包这馅料。”
春桃和田七也有些困倦了，闻言叉手行了一礼，便一同回屋歇息了。
长夜漫漫，黎书禾踏着这月色回屋时，心里一直想着，也不知道孟大人和丁司直，究竟有没有说服覃采买和陆少卿？
……
孟淮和丁復自是发挥出毕生的口才，肩负整个大理寺的希望，誓要吃上……不是，誓要保障大理寺诸位同僚日后的吃食问题。
先说孟淮这边。
他甚至没顾上用暮食，便火急火燎地赶去找覃采买。
见着人后，直接一拍桌子说道：“覃武伯，那刘茂春一天到晚琢磨新菜祸害大家，我觉得食堂后厨得新进一些酱料，起码能让诸位同僚吃些能入嘴的吃食。”
覃采买疑惑不解，这孟淮今儿怎么突然上他这儿来了？来就来吧，还提出这般奇怪的要求。
覃采买道：“刘师傅又怎么惹着你了？”
不说还好，一说起这个孟淮就来气，怒骂道：“一天天的心术不正！不好好钻研厨艺，净想着歪门邪道！”
那王师傅都知道上进，这两日做的午食都尚且能入口了，就他这一天天的，不知道在瞎忙活什么！
覃采买：“那怎么又跟酱料扯上关系了？”
孟淮神色无比认真，这可是事关他们能不能吃上黎师傅说的那些美食的重要酱料！
孟淮严肃道：“你看那王师傅这两天午食浪费的份量是不是少了不少？”
覃采买点点头，好像确实如此。
心想着莫非王陶年上哪儿去进修了？
孟淮与他开始分析：“据我所知，这王师傅在烹饪午食时，往里头加了一种酱料。”
覃采买看着孟淮严肃的模样，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当初那周厨娘的菜肴便是由眼前的这位检验出问题来的，难不成王师傅也……？
覃采买瞪大了眼珠子，静静等着孟淮的下一句话。
孟淮继续道：“这王师傅的酱料，是黎师傅自己带来的，我瞧见了，只有小小的一罐，用完可就没了！”
“咱大理寺也不是这等抠搜的衙门，怎么能让掌勺师傅自己贴钱做酱料呢？”孟淮慷慨激昂道，“你这个采买就应当将此事揽下，多去采买一些酱料，也好让王师傅继续保持下去！”
覃采买听完一番话，这才琢磨出些门道来。
原来不是那酱料有问题，是酱料太美味了，这孟淮生怕吃完了没有，怂恿他用公费去采买呢！
覃采买了然道：“确实不应当让师傅们自个儿贴银子。”
他摩挲着下巴，虚心地问道：“孟大人有何高见？”
孟淮见他被自己说动，心想总算是没有白费这番口舌，忙道：“于吃食方面，黎师傅可才是懂行的，我见着她时常拿出各种不同的酱料，覃采买不若找黎师傅问问，她那些酱料都是从哪里买的才是。”
覃采买拱手道：“孟大人说的在理，我明儿便去找黎师傅问问。”
孟淮瞬时兴奋起来，有了那些酱料，想必以后的朝食定是还会有更多不同的花样。
一想到此处，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了。
覃采买瞧见了，连连摇头。
这知道的，是孟淮平生好一口吃的，为着美食喜悦欢呼。不知道的，瞧见一向板着脸的孟淮有一日能笑成这般，还以为他是捡了几千两银票哩！
……
另一厢，丁復拎着食盒送入陆少卿的屋子里时，发现屋内灯火明亮。
桌案上堆积着一叠卷宗，纸张的边角都有些泛黄，想来已有不少年头。
陆怀砚听见推门声抬眸，丁復已将食盒中的饭菜取出摆好。
每日若是过了用食的时辰，下属总是能第一时间替他打来饭食。不得不说，丁復对他的口味和饭量也是有了几分了解。
只不过……
陆怀砚看着今日桌上份量格外足的吃食，微微蹙眉。
“怎么打这么多的饭食？”又仔细环视一圈，发现只有一副碗筷。
陆怀砚：“？”
丁復立马告状：“都是那杀千刀的刘师傅，眼见着食堂今日没人，就逮着我一个人死劲加菜。”
他愤愤然地将刘茂春所作所为描绘了一番。
陆怀砚的视线顺势扫过那几盘卖相极差的菜肴。
按照以往来说，也不是不能吃。
偏近来嘴巴被养刁了，见着这些吃食第一反应便是心生遗憾，兴致索然。
反省之下，只觉自己心志还不够坚定，日后怕是容易被人投其所好，钻了空子。
陆怀砚端坐后挑起一筷，还未送入嘴中，只听身旁的下属又在念叨：“陆少卿，这黎师傅为了大人们的吃食还自贴腰包，万一传了出去……我们大理寺食堂的名声怕是要更加令人闻风丧胆了！”
前有狼后有虎，且不说这刘师傅在食堂挤兑黎师傅的事情，就是那刑部的裴侍郎，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一心想要撬他们大理寺的墙角。
陆怀砚停顿一瞬，诧异道：“何出此言？”
丁復急忙将方才遇见黎书禾的事情一说，又说着王师傅因着那罐子酱料，手艺都大有进益。
陆怀砚沉思片刻，问道：“所以，我们朝食里头的那些酱料都是她自己酿的？”
丁復连连点头，生怕陆少卿不明白他们大理寺此刻的危机：“可不是嘛——都是黎师傅先前自己带过来的，她一个月的工钱便只有六百文，属实是少了一些。”
陆怀砚眼睫垂下，若有所思。
原是他误会了。
那日见着她给王师傅酱料，还以为这些都是拿着库房里的食材所做。确实没想到原来这么些时日吃的都竟是她先前自己花的银子。
“陆少卿，您得将黎师傅的位置提一提，她这手艺，就是当主厨也是完全能胜任的。”丁復抓住机会进言。
陆怀砚想了想，最后点头应允：“等等我同覃采买说一声便是。”
那酱料的事情也得告知覃采买，没道理大理寺众人的吃食，还要一个女郎来垫钱的。
丁復那满脸的笑容还未收起，下一秒便听到陆少卿那清冷的声音仿若恶魔低语。
“今日的吃食也太多了些，不要浪费，坐下来一起吃吧。”
丁復：“……”
他就知道会是如此！

第37章 灌汤包（二） 官大一级压死人咯——……
次日天还未亮，朝食组三人已然摸黑抵达食堂。
直至一盏盏油灯亮起，才算是给这冬日的清晨添了些温暖。
昨日放入冰窖中冷藏的皮冻早已凝固成型，取出后就这么水灵灵地摆在桌上。田七和春桃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而汤馅也从那干稀的状态变成了膏状，但却也不曾发硬。
两人第一次见着这皮冻的模样，心生好奇。
他们二人昨夜显然都没有睡好，不知黎师傅到底卖的什么关子。虽说信任她的手艺，更多的还是担心好不容易积攒的口碑被毁于一旦。
田七心直口快，心里藏不住事，直接开口问道：“黎师傅，这皮冻拿来是何用？”
看着确实晶莹剔透，细腻滑嫩，摆在桌案上，不像是吃食，倒像是一件玉制品。
黎书禾刀过留影，一起一落之间，皮冻已经被切成碎块，拌进了那汤馅之中，直接用行动回答了他方才的疑问。
还未等两人回过神来，黎书禾已然将擀好的面皮拿出，左手托住，放上馅料后前推收口，最后将顶端的尖尖捏好。
别的不说，单是包捏这手艺，田七和春桃都是熟练的，只不过包出来的形状都没有她包的这般精致，一个包好放在木盘中时，活像一朵褶皱均匀的菊花伏在上面。
对此，黎书禾也只道：“这白案功夫比起红案来，没有捷径可走，确实得靠着一日日练出来。”
无他，唯熟练尔。
两人里春桃倒是手巧一些，包好的灌汤包也较为小巧。但田七虽说手劲大，揉面是把好手，只不过每每需要包捏的时候，包出的东西，看着却是有些别扭。
好在大理寺的大人们受王、刘二位师傅荼毒已久，根本不甚在意吃食的外观，他们对于吃食的要求一直便是味道为先，只要味道好，哪还管得了这么多。
是以他在这手头上的功夫就下的少了些。
如今见着黎书禾与春桃包出来的灌汤包一个个都是小巧玲珑，田七还用力拍打脸几下自己的手背。
看来以后不能贪玩，得跟春桃一样苦练才是。
……
眨眼间，蒸笼上已经摆满了这灌汤包。灶台上柴火也已点燃，冒出的火星四溅。
锅里的沸水蒸腾，袅袅白烟透过蒸笼上升，皮冻慢慢化开变成汤汁，包裹着里面的馅料不断地融合入味。
田七眼见着这一笼的灌汤包扁了下去，不由惊慌道：“黎师傅，您快来瞧瞧！”
黎书禾探脑望去，笑道：“这灌汤包蒸熟之后便是如此。所以吃之前讲究的是轻提慢移，避免将里面的汤汁溅洒出来。”
“汤汁！？”田七喃喃两声，拿起一双筷子依言提起，透过外头射进来的日头，正好瞧见了那薄皮中竟还真的兜着一汪汤汁，不由兴奋起来。
当真如黎师傅所言，“提起来像灯笼，放下去像菊花”，这面皮里居然能裹着汤汁不漏，真真是妙不可言！
趁着大人们还没来，田七迫不及待地将其放入嘴中。
“当心——！”黎书禾瞧见了，交代的话还在嘴边没来得及说出口。
食堂里便响起田七“啊啊啊”的呼喊声。
田七再转头过来时，泪眼汪汪，舌头已被烫起一个水泡。
他委屈巴巴地看向黎书禾，连话都说不囫囵了：“师、师父，好烫啊！”
春桃在旁抿嘴笑了：“活该！谁让你这般贪吃！”
黎书禾也笑道：“吃这灌汤包，第一口一定要小心。先在边皮咬一口，再轻轻地吮吸里面的汤汁，等汤汁都吸干了再去吃那肉馅，这样，满满的肉香就夹在汤汁间，唇齿留香。”
田七嗷嗷直哭，刚刚被烫伤了，连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倒是白白浪费了一个。
他哈着气，不信邪地又夹了一个，照着黎书禾所说的方式重新品尝起来。
这回，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在边上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就在口中爆开，迅速占据了味蕾，鲜得他眉毛都要掉下来。
紧接着薄软的面皮裹着紧实弹牙的肉馅，又在他的口腔中攻城掠地，一个吃完 ，真真是酣畅淋漓！
看着田七陶醉的模样，春桃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这汤包的滋味还当真是诱人啊，就连田七这般长相的，看着都变得秀色可餐起来了！
……
天光乍起，大理寺的大人们一个个又是早早地起来上值了。有几个回府歇息的，更是鸡鸣过后便已起身洗漱，定要赶着点抵达食堂，吃上那热腾腾的朝食。
今日食堂里的几口大锅都冒着白烟，甫一踏入时烟雾缭绕，面香和肉香顺着蒸笼里的缝隙溢了出来，让不少大人还以为误入了什么仙境。
毕竟也只有仙境里才有这般的香气在四周萦绕了。
排队领食的时候，黎书禾特地叮嘱田七和春桃务必提醒诸位大人要小心轻咬，避免将舌头烫伤。
等大人们照着份例领完了吃食，便寻了个位置坐下，享用起这美味的朝食，开启美好的一天。
丁復今日起得晚了些，是以食堂里的众人都已吃上热乎的了，他才姗姗来迟。
见着那锅上的大蒸笼，这才松了一口气。
今日的吃食应当与那日的猪油渣烧麦差不多，一想到那软糯可口的吃食，丁復磨拳霍霍，已然迫不及待起来。
等黎书禾夹了十五个灌汤包放到盘里时，丁復的神色便有些黯淡了。
今日的朝食居然是包子！
这包子有什么好吃的，无非就是里面夹杂一些肉馅亦或是蔬菜馅料。
虽说这形状看着有些别致，个头也小，但是吃惯了众多新鲜的吃食，再让他返璞归真吃着以往那些普通的吃食，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不过为了不让黎师傅伤心，他依然提了个笑容，又想着昨日之事，趁着现在没人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
“黎师傅，昨日陆少卿已应允了，日后食堂中的酱料费用，皆由大理寺来开支，不要娘子额外再补贴银子。”
至于升任主厨一事，他倒是嘴严实着。在事情没落定之前生怕会被小人从中作梗，还是先瞒着吧！
黎书禾一听，眉眼弯起，道了声谢。
将餐盘递过去后，又照例叮嘱着：“丁大人，此物叫做灌汤包，有道是‘先开窗，后喝汤’，吃的时候要先将旁边的面皮咬开，不然容易被里头的汤汁烫到。”
汤汁？！
丁復的双眸亮起。
他怎么能质疑黎师傅呢！这可是黎师傅！就算是包子，那也一定是不同花样的包子！
瞧着现在趴在盘子中的灌汤包，已然在脑海里将此物的鲜美描摹了一遍。
筷箸一提，透过那薄如蝉翼的面皮，还能隐约可以看见里头的肉馅混在汤汁里摇晃，呼之欲出。
轻轻一戳，禁锢许久的的汤汁便流到了汤勺上，肆无忌惮地开始释放着香气，直击面门。
丁復再也等不及地将汤汁一口吸进嘴中，再慢慢咀嚼已经鲜到极致的肉馅，双目失神，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此刻的美妙。
接连吃了三个，还在细细品味这其中的滋味，便见着孟淮端着盘子匆匆而来。
一坐下打了声招呼，也没着急用食，神神秘秘地凑到了丁復耳边说着：“我已经同老覃说好了，日后黎师傅需要的酱料，都由大理寺公厨出钱统一采买。”
丁復拍手称赞：“这才对嘛！”
此事确实值得庆祝，一想到昨日那满是芝麻香味的酱料，不由又开始想着黎师傅会用那东西做些什么好吃的了。
丁復吞了吞口水，与孟淮交换情报：“陆少卿也应允黎师傅升任这食堂的掌勺师傅，以后我们终于有救……有福了！”
两人皆是大为感动，恨不得当场把酒言欢。
什么东西都暂时抛之脑后，只想着他们的苦日子总算是快要到头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裴珣照例来了食堂，远远地就瞧见两人满脸喜色，激动难抑的模样，一边问着一边顺势在他们身旁坐下。
丁復翻了个白眼，不欲多言。
还是先将眼前的灌汤包吃完吧！
正重新夹起一个送入嘴中，倏然，噗嗤一声——
丁復的脸上全是溅起的汤汁。
他呆愣原地，转头瞧向隔壁。
裴珣仍然没有发现异样，咬开那第二个灌汤包，里面的汤汁再一次飙了出来，喷了他满脸。
“好吃——嘶，好吃——”裴珣一边伸着舌头哈气一边说道，“就是太烫了，这包子油而不腻，爽滑利口，当真痛快！”
说着继续低头猛吃，全然没有察觉到周边的气压下降。
丁復忍无可忍，拍桌怒骂：“裴侍郎，您要不自个儿看看我这张脸！？”
裴珣面露茫然，视线从盘中抬起。只见丁復的脸上有一道道汁水尚在流淌，不由大吃一惊。
“丁司直怎的搞成了这样，莫不是与人争执，被谁浇了碗汤水不成？”
孟淮在对面幸灾乐祸地道暗笑：官大一级压死人咯——
丁復指着脸颊上的油痕，又指了指灶台前忙碌的几人，脸色狰狞：“裴侍郎难道不知此物吃之前要先小口咬开，再慢慢吮吸里面的汤汁吗！”
裴珣：“不知道啊……这也没人告诉我……”
随即恍然大悟，原来这吃食竟是要这般吃才美妙。
这丁司直平日里瞧见时都是一副与他有着深仇大恨的模样，没想到这人还怪好的哩，居然特地提醒他该如何享受美食。
虽说那语气不善，面色不佳，但也算是是对自己发出的善意。
裴珣当即拱手道：“多谢丁司直告知。”而后轻咬一口，眯着眼继续享用美食。
丁復见他油盐不进，连句道歉都没有，还阴阳怪气地感谢他。
感谢他什么东西？！
丁復独自生着闷气，随意拿起方巾擦拭一二，再夹起这灌汤包时更多了几分怒意。
“啊——！”
一声惨叫声又响起。
原是丁復被气得冲昏了头脑，一时大意，自个儿也被这里头的汤汁烫到了！

第38章 炸酱面（一） 羊毛还是逮着陆少卿一个……
丁復这顿饭吃的是又满足又生气。
左右现在案子结束了，只能安慰自己，这人大概没几天也要回去了。一想到此处，那郁结的胸口才好受一点。
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那桌案前。
天光已经大亮，台面上堆满了一笼笼的蒸屉。黎书禾正摆好了一笼的灌汤包，抬头看见丁復鬼鬼祟祟地在桌案前徘徊着。
她偏了偏头，笑问：“丁大人，怎么了？”
丁復踌躇半天，慢慢吞吞地开口道：“黎师傅，你那些酱料，都是自己做的吗？”
黎书禾点点头：“是呀。”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昨日那罐芝麻酱不是。那个得去磨坊里研磨，如今我实在是抽不开时间。”
丁復家中的祖母素来喜爱美食，但奈何年岁已高，沾不了太多油腥，牙口也已经逐渐退化。往日里时常都是只能吃些清粥小菜，亦或是软烂的面食。
眼看着老人家这般高龄，却因为吃食方面日渐消瘦，他作为长孙面上不说，其实心里也是焦急的。
在卢记食肆吃到那碗云吞面时，丁復便想着得找个机会给祖母带一碗回去尝尝。但是他府中与那宣平坊相隔甚远，便是带回去后，只怕面也会坨了。
如今黎师傅人来了大理寺，做的吃食可口不说，人也是顶顶心善的。不说别的，就是先前那日日往牢狱给绿芜送饭的场景，他还历历在目。
他今日便是想求一求黎师傅，反正这灌汤包一时半刻也坏不了，便是带回府中再蒸，也定然不会破坏此等美味。
只是话到嘴边，人也开始扭捏起来，支吾了半天都没有说明来意。
黎书禾看着眼前这个赧然的大人，突然福至心灵地问道：“大人莫不是想问我要一些酱料？”
丁復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顿时愣在原地。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他如实道：“我祖母近来食欲不振，寻常东西又吃不得，便想着能否问黎师傅买一些回去。”
生怕她不同意，马上又加了一句：“当然，食材我自己准备，银钱也好商量的。”
黎书禾瞧着他满脸焦急的模样，笑道：“哪还能收您银子，顺手的事。丁大人到时候提前把食材备好就是了。”
丁復大喜。
这灌汤包一看便知是极为繁琐的，哪有黎师傅说的这般简单。但她现下只是轻描淡写，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件值得邀功的事情。
只觉心头暖意流过，不免又对她增添几分感激。
直到黎书禾将两份灌汤包都摆进食盒中时，他还久久沉浸在那般感动之中未能回神。
黎书禾轻咳一声：“丁大人，食盒装好了。”
丁復恍然回神，眼眶尚有红意，拎着食盒告辞：“多谢黎师傅了。”
黎书禾：“……”
于她而言真是顺手的事情。
她倒是想收费，但看着丁復为了她的事奔波数次，又是一片孝心，问他收银子的话还真的有些说不出口。
这羊毛啊，还是逮着陆少卿一个人薅便好了！
……
被惦记上的陆少卿此刻莫名地打了个喷嚏。
他看着手底下的人呈上来的文书案卷，就是连去牢狱里看一眼永平侯的念头都没有。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
往日里一直坚守着天理昭昭的是他，说着一切以律法为重的也是他。
现如今真到了这一步，才发现自己的心志还不够坚定。
陆怀砚在心里对着自己轻嘲一声。
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只是稍稍想起过往种种，便会有些心绪不宁。
这时，丁復适时推门而入。
看着下属手中拎着的食盒，他的心神才平稳了一些。
陆怀砚放下手中的案卷搁置一旁，深吸了一口，这才缓步上前。
还是先用朝食吧。
那位女郎做的食物似乎有一种神奇的法术，每每只要吃着那热腾腾的美食，便能忘却诸多的烦恼。
短短几步，他已然从方才那烦闷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脑子里想的便是在猜想着，今日的朝食会是何物。
陆怀砚走到桌前坐下，看着俨然还有些激动的丁復，随口问了一句：“今日有什么喜事？”
丁復立马与上峰分享着这个喜悦，说完还不住地感慨：“黎师傅可真是个好人啊！我说要付她银子还不肯收哩！”
陆怀砚掀食盒的手蓦地一顿。
丁復仍然喋喋不休道：“黎师傅真真是个心善的啊！我们大理寺食堂能有她在，当真是何其有幸！”
陆怀砚只觉得自己询问的音调都有些变了：“她不收你银子？”
“是啊。”说起这个，丁復又是一副感激的模样，“黎师傅听闻我的祖母经常都是清粥配小菜，还说过几天要腌一些小菜给她尝尝！”
陆怀砚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重物猛然一击，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丁復瞧着一动不动的上峰，只道是他最近接连加班累的，忙上前替他将食盒盖子打开。
除却灌汤包外，还摆着两碟颜色不一的酱汁。
“咦——”丁復怔愣住了，黎师傅什么时候将酱汁放进去的？
陆怀砚回过神问道：“怎么？”
丁復忙将东西取出摆好，疑惑道：“食堂里未见到这酱汁，所以一下子好奇了几分。”
丁復现在已然是黎师傅的头号粉丝，本着黎师傅做的都是好东西的原则，小心翼翼地开口：“少卿能否让我……”
“不能。”陆怀砚冷冷应道。
丁復：“……”他话都没说完呢！
陆怀砚心里顿时舒坦了几分，原来是特地为他调的酱汁。
这样看来，日后他还要多多给那女郎银子才是。
……
丁復眼巴巴地看着陆少卿夹起一个灌汤包，蘸了蘸醋料就要开吃。这时，黎师傅的交代言犹在耳，生怕方才的场景再现，终于赶在上峰送进嘴中时开口。
“陆少卿！”丁復大喊一声，“黎师傅交代了，这里头有汤汁，得先从旁边咬一口！”
陆怀砚的唇齿本来都已经碰到面皮，闻言又照着先在旁侧开了个小口。
汤汁呼呼地流了出来，萦绕在他的唇齿间，配上那特制的姜醋汁，汤汁里融入了一丝酸味，不仅没有掩盖原本的味道，更是解腻提鲜。
姜丝的辛辣与汤汁的鲜美完美融合，咬着那浸满了汁水的肉馅，连皮带肉一口吞下，当真才是将这吃食的美味发挥到了极致！
那惬意的模样，让丁復在一旁看得干焦急。
他倒是忘记了！之前吃锅贴的时候就有这蘸料了，当时便该吸取这个教训。怎么能一点酱汁都没有蘸，就吭哧吭哧将三十个灌汤包送入肚中。
还真是应了那话本里说的话：猪八戒吃人参果，没能品尝到里面美妙的滋味！
丁復看着陆少卿面前的两碟酱汁，另一碟上似乎是滴了些香油，便是闻起来都有一股独特的香味，心里更酸了。
忍不住在心里腹诽：陆少卿怎的变得如此小气，竟是让他尝一口都不肯！
往日与他分食的情形，怕是不复存在了……
丁復心里苦啊。
只能默默流着泪，等黎师傅给他祖母做了这汤包后，他就回去央求祖母匀他两个。
祖母最是疼他，想必定是会答应的。
嗯！就这么办！
他的愿景十分美好，还在脑海中不停地规划着，便见着裴珣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裴珣一进门开口便是一句：“怎么连门也不锁？”
大摇大摆坐下后，马上就发现了端倪，他指着桌上的两碟醋料拍案而起：“这是什么？怎么食堂里我没见着！”
他伸出魔爪企图抢一个尝尝。
“啪”得一声，陆怀砚的筷头拍在了他的手背。
这一下手上的力也没收着，痛得裴珣猛地缩了回去，嗷嗷直叫：“陆少卿何至于此！”
不就是拿个汤包吗？这手劲这么大，差点还以为自己夺了他的心爱之人。
陆怀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全然不顾周遭人群的眼红，淡定地将最后一个灌汤包放进香油醋中轻蘸，最后送入口中。
醋汁中微甜的口感让他更加餮足地轻舔齿间。
愉悦满足的神情一闪而过，再抬头时，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冷若冰霜的脸庞。
陆怀砚问道：“裴侍郎是来与我等告别的吗？”
如今案子已了，永平侯也已招认。五石散皆是从一胡商手中而得，买卖的流程，都是胡四一手操办，实在不得而知。
这案子拖了许久，刑部和大理寺昨日便将两份结案文卷一同呈至于圣人。至于后续的处理，便是看圣人的裁决了。
这样说来，裴珣确实没有留在大理寺的必要了。
看着裴珣黑如锅底的脸色，丁復在一旁抿嘴偷笑。
早就该回去了，吃了他们大理寺多少东西！
裴珣恍若未闻，眼睛四处乱飘：“啊，这个……啊，那个……”
“对了！”裴珣一击掌，说道，“我见大理寺诸位同僚办事效率极高，相互之间团结友爱，乃我辈楷模！”
裴珣越说越觉得有理，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刑部近来有不少新进官员懒散怠政，一到下值的点就撒腿狂奔，此等作风实在令人鄙夷。”
“作为刑部侍郎，我有责任也有义务，要抵制这种不良风气！”裴珣眼睛一亮，说道，“我决定了！我要在大理寺好好考察一番，也好形成研究案例回去向尚书大人禀明，向尔等多加学习！”
裴珣慷慨激昂地发表完他的演讲，双拳紧握，眼中灼灼似火。而后径直坐在了椅凳上，一副要观察记录大理寺诸位大人一日生活的模样。
陆怀砚：“……”
丁復：“？？？”
这也可以！？
……
对于裴珣死皮白赖地就赖在了大理寺不肯挪动半分，陆怀砚也没辙。
谁能知道堂堂四品大臣，竟然能做出如此无理取闹之事。
到了上值的时辰，众人皆是忙忙碌碌，唯有这位裴侍郎闲着没事，这边走走，那边瞧瞧。
诸位大人被他一通打扰，思绪全断，苦不堪言。
丁復跟在他身后探查，瞧他严重影响了同僚们的日常办公，忙提步去向陆少卿禀报此事。
丁復道：“大人，我看这裴侍郎现下就是赖着咱们大理寺了，这可如何是好！”
陆怀砚脸色微凝，说道：“也罢，马上就要春节假期了，左右就这么几日，大家多加担待一下吧。”
丁復听完才舒服一点，但一想到春节时期，那黎师傅不是也一同休沐吗！
顿时悲从中来，不免哀嚎道：“这么一个漫长的假期，可该怎么度过啊！”
以往对假期休沐的期盼，都幻化成了对黎师傅的不舍。
陆怀砚：“你府上没厨子？”
丁復唉声叹气：“这府上的厨子若是能有黎师傅一半的手艺便好了！”
说着想起黎师傅答应他的事，心情总算好了一点：“幸好黎师傅答应给我祖母包一些灌汤包，回头我让府里的厨子也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学到点皮毛。”
陆怀砚皱眉，他听着丁復说的话，心下不免有些莫名的情愫。
不过若是如此，他是不是也可以托她做一些，带回去给自己的耶娘尝尝？
尤其的他阿耶……怕是也从未尝过这般的美味。
这般想着，陆怀砚心下就有了主意。准备等等就去找她商量一二，也看看能不能趁着休沐回一趟府里。
一想到如此，手上的卷宗便更加快速地翻阅了起来。
唉！
陆少卿头一次觉得这大理寺的公务确实繁杂，也是头一次迫不及待地想快点到下值的时间。
……
巳时三刻，大理寺食堂。
黎书禾等人已然收拾好灶台就准备回去歇着了。
恰巧这时，王师傅顶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过来了
一来便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嘿哟黎师傅，总算赶拢了！”
王师傅让两个帮厨把东西卸下，走到一旁与她攀谈起来：“今儿研究了道新菜，还说让你尝一尝噻。”
黎书禾好奇问道：“什么菜？”
“五花豚肉煸炒黄瓜丝！”王师傅嘿嘿一笑，“在里面加上你啷个酱料还有我特制的胡椒，巴适得很！”
黎书禾：“……”
她有些呆滞住了，不相信般又问了一遍：“您说是五花肉炒黄瓜，再用豆瓣酱和胡椒调味？”
王师傅拍拍肚皮，滚滚的肥肉都震了两圈：“莫得错嘛！我昨日特地尝了一块，好吃得紧！”
黎书禾：“……”总算是知道这食堂的恶名究竟是如何而来。
无他，这里的师傅都太爱创新了！
她语涩艰难道：“要不，您试试别的做法？”
王师傅却误会了，眼睛一亮：“黎师傅要比划一哈嘛？”
为了大理寺诸位大人的身心着想，黎书禾深吸一口气，应下了。
她看了几眼王师傅竹筐里选的食材，把刚刚收拾好台面上的几个罐子又重新打开，挑出一点黄豆酱和甜面酱。
“王师傅，不如今日的午食做一份面食如何？”
……
王师傅身旁的两个帮厨显然是有经验的，看着黎书禾要和面，立马就上前一步把活接了过来。
而田七和春桃还傻傻地站在一旁，看到别人在他们两个师父面前大献殷勤。
果然，黎书禾一视同仁。
在和面的时候友情提醒了一句：“往水里加半个鸡蛋，再加到面粉里，等等这面条会更筋道。”
两名帮厨对视一眼，忙露出感激的神色，又碍于王师傅在这不好多说。
没想到王师傅顶着个大肚子乐呵呵地笑着，一手拍了一人的脑袋：“还不麻溜儿谢谢黎师傅！”
两人这才齐齐拱手，高声道谢。
黎书禾忙摆手：“不必不必。”
趁着他们揉面的时间，她忙把两个酱料混在一起，说道：“那我们先来炸酱？”
炸酱面的灵魂最主要的就是这个炸酱。
五香、皮芽子等放到锅中先炸，将油炸的金黄，再将这些个大料捞出来，下五花肉。
五花肉放进锅中煸炒，将那层肥厚的油汁逼出来，直至锅里的油变得清亮，这才好开始下酱。
黄豆酱和甜面酱在锅中被搅拌开来，混在不断渗出来的肉油当中，勾魂夺魄，绕梁不绝。
王师傅啧啧称赞：“要得要得，难怪都说你这个女娃手艺好，这香味，巴适得很啊！”
黎书禾汗颜。
王师傅今日不知是不是哪里吃错药了，先是逮着她说要与她交流厨艺，再就是这一箩筐的好话不停地往外冒，没停过。
再看他一脸富态相，眯着眼睛笑的模样，越看越像憨厚的大熊猫。
没时间容她多想，就见着两个帮厨面团揉好了。这时，王师傅也露了一手。
虽说大人们时常嫌弃他烧的菜肴，但他于白案功夫上可是一把好手。
揉、扯、摔、打，一套花招下来看得人是眼花缭乱。
黎书禾也不得不承认，就是她自己也不能把扯面这套动作做得这般行云流水。
当初王师傅能被招进这大理寺，看来也是当真有两把刷子的。
等两个帮厨把切好的黄瓜丝和胡萝卜丝红红绿绿地码在一起，再加上清爽的豆芽菜和炸好的肉酱。
色泽艳丽，酱浓面白。菜码与肉酱搅拌均匀，细腻的面条挂上每一滴炸酱，醇香加倍。
王师傅喉咙滑动两下。
我滴乖乖，这是他们刚才一起做出来的吃食？怎的闻着这般让人垂涎欲滴。
不仅仅是王师傅，就是他那两个帮厨也都傻眼了。
这就是今日的午食？！
若是如此，他们也终于可以一雪前耻，哪里还会担心那些大人们日日的挑剔和指责！
趁着食堂还未正式营业，王师傅端着新鲜出炉的炸酱面坐了下来。
饱满的肉沫裹上醇厚的炸酱，又添了清脆爽口的黄瓜丝和豆芽，光是看着便是令人食指大动。
王师傅忍耐不住，夹起一大箸送入嘴中。
“呲溜——呲溜——”
整个食堂里都充斥着他嗦面的声音，看得其他几人更是口干舌燥，口水四溢。
爽滑筋道的面条被吸进嘴中，浓郁的炸酱包裹着菜码，脆嫩弹牙，口感丰富。王师傅没几口就把这整碗炸酱面嗦完了，仍觉不够，悠悠然地拍着肚皮感慨道：“难怪啷个些大人每日都要为这吃食大打出手，我现在算是晓得咯！”
起身把自己唇边的酱汁一擦，那是越看黎书禾越喜欢。
这女娃娃竟一点不藏私，可惜自己身上没啥子好东西可以交换。
正低头想的出神，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此起彼伏的嗦面声一道道响起。
这大人们都来用食了？
王师傅纳闷地抬头一看。
他那两个帮厨正一人端着一个海碗，整个头都已经埋了进去，只恨不得能将碗都连带着啃了。
王师傅：“……”丢人啊！
他顶着圆润的肚子走到了桌案前，默默地给自己又下了碗面。
管他的！趁大人们还没来用食之前，先给自己吃爽了咯——
……
等几位官员无精打采地走进食堂时，便瞧见着食堂今天的气氛有点诡异。
以往这个时候，整个食堂都会弥漫起胡椒呛人的味道，屋子里烟雾缭绕，让人都能以为大理寺食堂是火灾现场。
为此大人们不知道提过多少建议，告过多少次状，非得让陆少卿好好整顿一番食堂。
奈何陆少卿面不改色地吃完王师傅做的吃食后，丝毫没有这番意思。
有些大人气不过，直接从府中带来了食盒，每日就在那办公的署衙里宁愿吃着温凉的吃食也决计不会再踏入这食堂一步！
只不过今日……
王师傅和他两个帮厨埋头在桌案上“呲溜呲溜”吃着什么，竟是连头也不舍得抬一下。
再走进一看，嘶——
黎师傅怎么也在这儿！
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名为希望的光芒。
黎书禾想着既然做了这么多的炸酱，正好也到了午食的时间，便顺势留下来用一碗面。
只不过没想到这顿午食吃得有些玄乎了。
这一桌的人已经连续煮了五次面条了，却仍然感觉吃不饱似的，撑着腰肚还要再加一份——
除却王师傅和他两个帮厨不说，田七和春桃是吃惯了她做的饭食的，怎么也会如此！
直至桌案上拉好的面条都所剩无几了，王师傅犹为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得事没得事，反正来用午食的人不多。”
黎书禾：“……”
算了，她便好人做到底，帮着多做一些面条吧。
几位大人一见到黎师傅在桌案前劳作着，立马喜出望外，不由激动道：“黎师傅，今日的午食是您来掌勺吗？！”
黎书禾连忙解释道：“不不，还是王师傅，我只不过顺手来搭把手，跟王师傅切磋切磋手艺。”
大人们脸色瞬间又灰败下去，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这时，王师傅和他两个帮厨也正好吃干抹净，净完手又来到了那窗口前，冲着几位大人憨笑：“劳几位大人久等了，这就来了。”
说着，将菜码摆好，随即又淋上一勺肉酱。
大人们端着这盘色泽鲜艳的炸酱面坐下时，神色还有些恍惚。
今日的午食怎么没有以往那股子呛人的味道了？看着卖相也不错！
难道这王师傅真的和黎师傅切磋出心得经验来了不成？
拿起筷箸拌了拌，就往嘴里送去。肥瘦参半的豚肉吸饱了酱汁，伴随着爽滑的面条吸进嘴中时，肉香与酱香完美融合在一起，在舌尖上跳跃。热腾腾的肉酱又与那清爽的蔬菜混在一起，便是不知不觉已然一碗下肚。
大人们暗自心惊，这王师傅莫不是被鬼上身了不成！？不然怎的能做出这般可口的吃食来！
王师傅依然笑眯眯地看着来往的大人们，犹为畅快。
再转头偏向一旁的黎书禾，不禁双手抱拳：“等明日我也定来给黎师傅打么个下手！”
黎书禾“啊”了一声，这才记起什么似的说道：“可是明日，是我旬休啊！”
“什么——！？”
刚刚准备上前再领一份的大人们听闻此等噩耗，犹如晴天霹雳，一时端着木盘，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39章 炸酱面（二） 陆少卿是现结还是挂账？……
丁復等人听闻消息赶来食堂时，黎书禾已经吃完午食，又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带着田七和春桃离开了。
丁復站在空旷的食堂里捶胸顿足：“怎会如此！！”
几人又见着王师傅还在那台面上揉着面团，初来食堂时心中那股子的喜悦已被冷水浇灭了大半。
尽管收到消息后已经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但说来说去，还是他们来晚了一步……
罢了，既然来都来了，暂且将就着随意用一份吧。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总不能又饿着肚子去外头觅食。
丁復叹气道：“随意用些吧，待会儿还有正事要办。”
走在最后的孟淮无奈应下，嘴里还不停地叨叨着：“我见这康诚明着实晦气！他上次拉着辉山兄出去吃朝食的时候，就错过了黎师傅的酱香饼，今儿非要拉着你我二人去外头吃那什么羊肉粉汤，又是这般错过了，唉！”
越说越觉得这康墩与黎师傅无缘，打定主意，日后一定不能再听他挑唆。
康墩被说的也有些怀疑自己了，瘪着个嘴，十分委屈：“我这哪里知道黎师傅会突然在这时候来食堂指导工作啊！”
丁復跟着转身：“说来说去还是你小子和黎师傅没有缘分，日后你若真想出去吃的时候，记得提前告知我们一声。”
指不定他一出去，黎师傅就又来食堂加餐了！
康墩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我日后就天天蹲守食堂，哪都不去了！”
这般想着，丁復叹了一声，这才远远打量起桌案上的菜色。
咦——
今日的菜色怎么看着都是蔬菜？那团远远看着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丁復脸色铁青，强忍着不适上前，问道：“王师傅，今日的午食是什么？”
“炸酱面。”一笑起来，王师傅圆滚滚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不是我吹，这面绝对巴适！”
丁復定眼一看，今日的午食里似乎也没有问道那股呛人的味道，又环视一圈，怎么今日几位同僚都是安安静静用食，皆没有抱怨的？
他狐疑地打量着王师傅，说道：“那来一份。”
“好嘞——”
王师傅手上的活计一直没停，将面条拉扯开来又在案板上重重一甩。
“啪”得一声，面条被扯成了一根根银丝，若不是知晓王师傅以往的德行，光看着他这拉面的样子倒还真挺能唬住人的。
几人被这一声惊响吓得向后一缩。丁復双手挥了挥空气中扬起的面粉，连咳两声。
这王师傅，一天天的。不是搞些烟雾就是要搞些面粉出来。
真当这大理寺食堂是给他练手的地方吗！
还没来得及质问，王师傅已经将他们的炸酱面端了上来。
排在最前头的丁復傻眼了。
油汪汪的炸酱下，还有许多七七八八的小菜，红绿相配的菜码摆了一圈，将白面围住。
这……这是王师傅做的？！
丁復抬头，瞧着王师傅的唇角上还沾着一点同款酱汁没有擦拭干净，不由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身后的孟淮催促道：“丁见堂，可快些走，吃完了我还得去京兆府一趟。”
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丁復呆若木鸡地端着他那份炸酱面，走到一桌尚且空着的位置上，双目失神，就连手中搅拌面条的动作都突然变得十分机械。
等他将这面真正吃进口中时，油汪冒泡的肉酱轰地在嘴里炸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这浓郁的炸酱，伴随着醇香的肉粒，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瓷碗见底，只余下几滴酱汁还挂在碗壁上面，丁復才恍若初醒。
这王师傅，难不成被谁打通了任督二脉，终于开窍了？！
丁復还有些呆滞，身旁的孟淮已然不知从哪里拿来了蒜瓣，呲溜一口面，又配上一口蒜瓣，吃进嘴中嘎嘎作响，开胃解腻，好不满足！
孟淮：“没想到这王师傅竟有如此手艺，以前真是小看他了！”
丁復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啊！”
两人正准备再来一碗时，便发现身旁的康墩早已不见踪影。
孟淮：“……”
丁復：“……”
就属这倒霉小子冲最快！
孟淮和丁復不甘落后，紧跟着上前，便见着王师傅今日面色红润，那圆滚的肚子更是随着手上的动作一起一伏，打趣道：
“王师傅，今儿怎么突然不用你那胡椒做菜了？”
王师傅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手里的锅铲一直没停过，笑道：“这是黎师傅方才来与我切磋时教与我的，说是给大人们尝尝鲜。”
黎师傅？！
几人大脑中宕机的那根弦终于续上。
是啊！若不是黎师傅，这王师傅又怎么会突然脱胎换骨，一时之间就做出如此美食！
一想到他往日的那些战绩，几人纷纷饱含热泪：“王师傅，请务必要与黎师傅多加学习切磋，我们相信你！”
“是啊是啊，请继续保持这个切磋频率，我们日后定是会日日来这食堂光顾的！”
最后一个上前的孟淮更是语重心长道：“老王啊，我们都可是非常看好你，指望你哪天能变成厨神。你可一定不能辜负我们的期望啊！”
王师傅呆愣住了。
长期以来，他经常受到诸位大人们的苛责与谩骂，若不是自个儿心理抗压能力强，怕是早就受不了拍拍屁股走人了。
今日这么多人突然开始真心实意地夸赞起他，倒是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了。
王师傅嘿嘿一笑：“放宽子心，我定会经常跟黎师傅讨教哈！”
几人长吁一口气，这食堂日后的午食看来是可以多多来尝试一二了。
赶紧又指了指木盘，问道：“王师傅，再来一份。”
转身离去时，丁復突然福至心灵地问了一句：“王师傅，这午食，限量吗？”
王师傅听到这问题也是怔愣片刻，半晌才开口：“这，没听说过这说法噻！”
丁復大喜！
估计还没多少人知道这食堂的午食已经完全变样了，是以食材还有剩余。他得抓紧时间钻这个空子，好好多吃几份！
……
这厢，丁復等人吃得是心满意足，津津有味。
陆怀砚这头却还在烦恼。
譬如应该怎么样将人提升为主厨才适合？又譬如应该给她加多少工钱？
趁着空闲，他把覃采买叫过来问了问：“大理寺食堂里主厨之位空缺多年，不知覃采买觉得谁更合适？”
覃采买听完心头一跳，瞬间便琢磨出陆少卿的意思了，忙应道：“陆少卿，在下觉得新来的黎师傅手艺最好，应是能担此重任的，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看着上峰的神色，有些惴惴不安。
陆怀砚抬眸看了他一眼：“只是什么？”
覃采买“唉”了一声，一甩衣袖，颇有种豁出去的意思：“只是您看这历任主厨都……”话说到一半，顿了顿，才继续道，“您觉得还要提黎师傅吗？”
陆怀砚手一顿，垂眸沉思。
若是以往，他定是不信这些鬼神邪说，只当是从前那些人心术不正导致咎由自取。
只不过现在，不知为何，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突然迟疑了几分。
见他不说话，覃采买又叉手请示道：“陆少卿，左右这些时日以来，以黎师傅的表现，当月考核也应该是第一，不如届时多发些月钱与她，就当是额外的奖赏，您觉得如何？”
陆怀砚略一思索，点头道：“可，此事便由你来负责吧。”
“是。”覃采买应了声，又行了一礼这才告退。
屋子里只剩下陆怀砚一个人。
空空荡荡，毫无人气。
窗边的鸟雀又吱吱喳喳叫了几声，吵得他的脑袋都有些发昏。
他揉了揉太阳穴，跟着抬眼看向那敞开的窗户。
外面的太阳高悬，早已到了午食的时间。左右现下无事，他略微收拾了一番便准备去食堂用食。
刚踏出房门，便瞧着方才一直扰他心神的黎书禾从一旁走过，纠结再三，还是上前一步。
“黎娘子——”
黎书禾闻言停住脚步，转身望去。
宛如青松挺立的少卿大人，一身绯衣金带，常年板着的脸似乎今日松动了几分。
黎书禾叉手行了一礼，应道：“陆少卿。”
他叫出那声后，其实便已后悔。总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但想着丁復早间的那些话语，又想起他府上常吃的那些菜肴，顿了顿，最后还是开口问道：“不知黎师傅近来可得空？”
黎书禾不知他何意，下意识点了点头。
对方好像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道：“想问黎师傅买些灌汤包之类能带回去自行蒸煮的吃食。”
黎书禾一听，顿时将身子直了一些，问道：“好说好说，陆少卿要多少份？只要灌汤包就行了吗？还是先前的烧麦和锅贴也要？”
陆怀砚心中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酥酥麻麻，又感觉暖暖胀胀的，却依然还是面无波澜地开了口：“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不会。”黎书禾连连摆手，“陆少卿把想要的食材还有数量告知即可。”
只要价钱到位，什么都不麻烦。
陆怀砚沉吟片刻，再抬眸时发现女郎眉眼弯弯，唇角勾起的弧度正正好让两个梨涡露了出来。
他说道：“若不嫌麻烦，便每样五十个即可。”
“好。”黎书禾爽快地应下，随后掰起手指头在那算着。
陆怀砚还没来得及道谢，便听见少女清脆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五十份灌汤包，五十份烧麦，五十份锅贴，除却成本，另外还需陆少卿再付二两劳务费。”
说着，已然将右手伸出。
“陆少卿是现结还是挂账？”
陆怀砚：“……”

第40章 热干面和瓦罐汤 他可真是有钱啊！……
旬休这日，黎书禾点了点荷包里攒的银子，看着日益丰厚的荷包，心里无比满足。
这里面似乎大部分都是那位陆少卿大人给的，不禁感叹一句：他可真是有钱啊！
随意收拾了一番，又去请示了覃采买，这才放心地准备休假了。
覃采买那日突然来找她，言之凿凿：“既然是用于食堂里的酱料，那也理应由我一同来采买付这笔银子，哪还能让黎师傅自个儿掏腰包的。”
黎书禾笑道：“这些都是来大理寺之前就酿下的，那会觉得能用得上，这才带了过来。”
“原来如此。”覃采买眯了眯眼，“你倒是个心宽的，若不是那日孟大人来同我说道，还真不知你自己垫了这些。”
黎书禾想了想，还是如实告知：“先前刑部那位裴侍郎，还有陆少卿都托我帮着做一些吃食。”顿了顿，又道，“但是食材都是自个儿出的，不知这是否合规矩？”
虽说这食材是自己出的，但那些调料，柴火，依然还是用的大理寺的。黎书禾思来想去，还是应该与覃采买说一声才是。不过有陆少卿在，只怕是不会太计较这些吧……
果然，覃采买无所谓地摆手道：“你说的这是哪里的话，这食堂里也时常会有师傅给开个小灶。再说了，你这开灶了，我们还能尝些边料，高兴还来不及！”
“您说笑了。”黎书禾说道，“今儿我旬休，厨房里有春桃和田七，应该出不了岔子，有事您多担待。”
覃采买摆摆手：“那不会，您忙您的去吧，只一日罢了，出不了什么乱子。”
她点头告辞，心里早已盘算好了目标。
好不容易趁着休息，还是要去想办法打听一二她那阿耶的下落。
手里攥着那方帕子，就准备去绣坊最多的坊市一间间找寻过去看看。
黎书禾今日身着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衣裙，上衣压在裙下，一根木钗简单地将头发挽起，一张脸生得俊俏，即使衣服有些磨损，也丝毫不会影响她的气质。
所以刚踏进门时，掌柜的一瞧见来人就上前热情地招呼着。
“这位娘子，要买些什么？”
黎书禾将铺子里的布料都扫了一眼，发现没有一块能和她手中的那块的料子能对得上的。
心中的失望不言而喻。
走了这么多家的铺子，有专供那些勋贵日常穿戴的上乘布料，也有平民百姓所穿的普通料子，怎的就没有一块跟她手里的这个类似的？
但掌柜的还在一旁殷勤地介绍着，罢了，左右既然来都来了，倒不如给自己做一套新衣衫。
她选了一块藕粉流纹的布料，对着铺子里的掌柜问道：“店家，这块布卖多少银子一匹？”
那掌柜一看，立马应道，：“这个七百文一匹，不管是样式还是颜色都是极衬女郎的，给您包起来？”
一听这价格，她顿时歇了心思。
辛辛苦苦打工一个月，还买不上一匹布！而荷包里的那些个银两，除去平日里必须要用的，剩下的都得攒着以备不时之需。
黎书禾叹了口气，不舍地将手里的布匹放下。
看来还是去另一家买些便宜点的吧。
“女郎再看看啊——”那位掌柜的见状，顿时急了，这铺子好几日没有开张了，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主顾，“我这还有几匹样式更好的，你等等，我这就去拿！”
一番话说得无比地急切，生怕她跑了！
黎书禾转身看了那掌柜一眼。
一身健壮的身躯，满脸的络腮胡，幞头戴在他的头上显然都快将头颅撑破。
怎么看都跟这绣坊不搭啊！
这个掌柜的可能不知道，不是他这布匹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
实在是囊中羞涩！
黎书禾连忙摆手拒绝，想快点逃离此地，走得急了，迎面又撞上一人。
那人身着圆领襕衫，头戴软脚幞头，一身的书生卷气。
“抱歉刚刚走的急，没看到人。”她蹲下帮着书生捡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倏然——
她手里捏着一方巾帕，眼底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旋即又笑着把东西都还于他，像是随口一问：“郎君这帕子看着好生别致。”
那人接过后道了声谢，扫了一眼，确定地上没有东西后这才应道：“都是给监生统一发的，没什么特别的。”
监生？黎书禾抓住关键词，国子监？！
她“哦”了一声，撑起个笑脸：“原来郎君是国子监里的监生。”说着对着他打量一二，又道，“像你们这般衣服，用具，应大部分都是统一的吧？”
那名监生点点头，也不知眼前的女娘为何要问这个，但还是耐心地一一解释。
她还想再问几句，那络腮胡掌柜的声音恰好又响起来：“女郎还没走啊？！我就知道你定是喜爱我这布匹，来来来，我这有几匹更好看的！”
黎书禾的脚步一顿。
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线索，若是不抓住这次机会，只怕以后会更难……
要不要就掏银子买一匹？以及这一匹布这么贵得省着点花！这两个想法一齐在她脑中冒出，最后无奈地解下荷包。
算了，先以大事为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磨磨蹭蹭的还没将银子掏出，眼前出现了一抹熟悉的绯红。
那络腮胡掌柜连忙起身迎接，态度更为恭敬：“这位大人，您随便瞧瞧，这些可都是上好的料子，您是自个用还是送人？”
陆怀砚目光一偏，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板着个脸，瘪着个嘴，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谁还能让她吃瘪？
顺着她的身形往旁看去，只见一男子白皙清秀，手上抱着书籍诗册，正对着黎书禾面带微笑，侃侃而谈。
没由来的有些烦闷，连带着说出来的话都有些生硬冰冷。
“黎娘子，你怎么在这？”
黎书禾忙解释道：“我今日旬休，闲来无事便上街逛逛。”
陆怀砚点点头，心中的郁气散了一些。
只当是她方才是被路人无故纠缠，所以才会面露苦色。
那掌柜见他们两认识，心里一喜，连忙扯着那张脸笑道：“原来二位认识，我就说这女郎不是寻常人，看着就颇为大气！”
说着又把方才她看过那匹藕粉色的布匹拿了过来，谄媚道：“这匹布就给您算六百文，您看要不要包起来？”
黎书禾这下是真的骑虎难下了。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的，这掌柜见着陆少卿来了，不仅降价，还如此殷勤。可再降价，那也是她一个月的工钱，一下子全掏出来，属实有些心疼。
“这，这个，还有那个，都包起来吧。”向来大方的绯衣男人随意指了几匹布料，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对着掌柜说道，“一起结。”
“好嘞——”那络腮胡掌柜见着银子，喜笑颜开，立马手脚麻利地去取布匹。
黎书禾看着这位阔绰的大人，心中百转千回。
眼中不知不觉就流露出对金钱的渴望，他真是太太太有钱了……！
陆怀砚被人这般盯着，耳尖都弥漫出一丝红意。接过布匹后，再开口时都有些结巴生硬：“我、我也是恰好办一个案子，路过此处。”
这绝对就是随口胡诌了！
今日黎书禾旬休，食堂的朝食本应是由王、刘二位师傅其中一位来顶替。
但刘师傅是决计不愿意碰朝食一事的，王师傅倒是愿意，但是只怕接了朝食，自个儿的午食忙不过来了。说来说去还是食堂的人手太少，每个师父的班都是排好的。
以往王、刘二位师傅谁休假时，另一个胡乱炖一些便算是敷衍了事了。但自从黎师傅来了以后，这大理寺食堂的风气便变了。
大人们的口味被养得叼了，王师傅也有追求了！不能再随意乱炖糊弄这些个大人们。
最后也就还是只能由春桃和田七顶上。
陆怀砚今早难得地踏入食堂，看着灶台前一男一女的身影，唯独不见那位杏眸弯弯，梨涡浅笑的女郎，顿时觉得突然没有了胃口。
连带着这顿朝食都有些食不下咽。
正巧有个案子需要去毗邻的坊市探查，他便随意找了个借口，独自牵着马就过来了。
直至方才看着那熟悉的身影掠过，不自觉地就跟了上去。这才发生了刚刚那一幕。
黎书禾叉手行了一礼：“那便多谢陆少卿啦——”
六百文呢！整整一个月的工钱！可算是让她赚到了。
她抱起那包好的布匹，眼睛却黏在了方才那监生的身上。见着那监生挑了一匹最普通的碧色布料，付了银子后忍不住叫住他。
“郎君，方才撞到你了实在不好意思，请你去附近喝杯茶，想向你讨教一二如何？”
那监生犹豫了一下，看着这女郎明眸皓齿，眼波流转，不由往后退了几步。只一面之缘，倒也不必如此吧？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便见眼前那位绯衣大人面若冰霜，声音里都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黎娘子是想问什么？”
黎书禾看他面带愠色，一时愣在原地。
陆少卿……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碰上了什么棘手的案子？
“啊……就是正巧有两位表兄也在读书，便想替他们二人问一问。”她解释道。
陆怀砚心里的烦躁不知从何而来，一直憋着一股子怒火。眼见她还在跟这白面书生浅笑言欢，更是有难以言喻的酸意泛起。
他最后轻咳两声，破天荒主动地开了口：“若是想知道科考一事，我倒还算是熟悉。”
这一小小监生罢了，粉面油头，到底从哪里看出他博学多才的？
这回黎书禾是真的傻住了，“啊？”了一声，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陆少卿还有这等闲情逸致替她解答问题？况且——
她也不是真的想要替她的表兄询问啊！
但是奈何陆少卿实在太过热情，寻父一事也得徐徐图之，她只能先顺着道了声谢，把视线又重新转了回来。
“那便替两位兄长先谢过陆少卿了。”
“嗯。”他神色依然冷冰冰的，没好到哪去，提步向外走去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对着身旁的人说道，“我要回大理寺了，黎娘子可一道？”
黎书禾：“啊？”
回大理寺作甚？陆少卿莫不是忘了，今日是她旬休啊！
……
作为一个打工人最后的倔强，黎书禾到底是没能被抓回去加班。
沿着各大坊市足足逛了一天，这才提着不少“战利品”回了大理寺。
还没走进食堂，便被几人团团围住。
丁復：“黎师傅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们今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孟淮点头附和：“就是！我等还以为王师傅改邪归正了，没想到今日搞了坨大的！他给那炸酱里加了一大把的胡椒，实在是难以下咽，气煞我也！”
吕一璋紧随其后：“最过分的还是那刘师傅，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拿了那王师傅的酱料做底，学着你炖了一锅红果子鸡蛋汤，我感觉自己马上要中毒了！”
康墩和崔小篆两人默默不语，却也在一旁拼命点头无比赞同。
再看田七和春桃缩在一角，都不敢开口说话了。
黎书禾忙上前一步，说道：“朝食呢？他们两个做的可还让诸位大人们满意？”
“勉勉强强吧。”丁復拍拍肚子，“手艺尚可，但总觉得还是差了点意思。”
黎书禾无端被逗笑了：“田七和春桃两个人跟着我学了许久，我试过他们的手艺，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她有些无奈道：“我看啊，你们只是想吃我做的新吃食罢了。”
这些人说得这般夸张，肯定更多的还是心理作用。专门逮着她回来的时候来跟她诉苦，也好趁机套一套明儿吃些什么东西。
左右现在暮食的时间也过了，宵夜也不指望了，几人眼巴巴地看着黎书禾，好奇地问道：“黎师傅，那明日吃什么？”
覃采买方才还特地差人来告知她要的芝麻酱做好了，那明日当然是吃热干面啦！
只不过黎书禾哪能这么快让他们知道，卖了个关子：“确实是一种新吃食——”
“只不过嘛，这吃食还得等明儿早上大人们才能吃哟。”
她狠狠地卖足了关子，将众人的胃口也吊了整整一夜。
若是提早说了，以这些个大人们的性子，只怕会是死缠烂打，誓要先尝一尝不可！
……
等到人都散了，她这才唤田七和春桃一同走进食堂里。
还没问及今日的状况，便见着田七心情不是很好，一旁的春桃也一直低着头的不敢看她。
她将衣袖挽起，笑着问道：“怎么了这是？”
田七声音闷闷的：“那些个大人只认您的手艺，今日见是我们两个人做的，一个个唉声叹气的。”
春桃点点头，嗫嚅道：“是我们手艺没学到家。”
“哪有这回事——”黎书禾劝慰道，“是那些个大人想吃新鲜的吃食，你们仔细想一想，今日的朝食可有剩余？浪费的份量多不多？”
一语点醒梦中人。
两个人一同回想着，今日的那些个锅贴，好像也是没剩余多少，好些个大人依然也是来照例领了两份的。
田七长吁一口气，说道：“我还以为他们都不喜欢我和春桃的手艺，正发愁该怎么办呢！”
春桃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我也是，生怕做不好。”
“那接下来好好学，多学一些，多做几次便熟练了。”黎书禾说着，已然开始煮起了面条。
做热干面的工序较为繁杂，头一晚上就要将面煮熟晾干，再抹上香油掸开。
但这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便是十分震惊的事。
田七无法理解，问道：“这面今晚便煮下去，明儿不是就坨了吗？这、这还怎么吃呀！”
“所以一定要抹上香油。”面条煮至八分熟时她便用笊篱捞了上来，倒入香油上下搅拌均匀，再用筷子掸开。
她一边掸着面条一边解释道：“这面掸好了才不会粘连，等明儿晾干了，放进滚烫的锅水中稍微过一遍就能捞出来用了。”
掸面可是个技术活，没煮透面就会生硬，煮得过了，面就会软绵绵得塌成一团。
等黎书禾将面掸好，光是看着，便能感受到这面条都光滑劲道。
春桃眼睛亮亮的：“还真的没有坨在一起！”
“这便成了！”她拍拍沾满面粉的双手，又指导田七他们两个熬了一锅的卤水。
“这热干面虽然叫这名字，但是吃起来口感可不干，这里最最重要的秘诀便是在这卤水上……”
卤水可是每个铺子里最重要的秘方，说起这个民间还有个趣闻，说是一家食肆若是着火了，掌柜的说什么也要冲进火场去拯救两样东西。一个是高汤，另一个就是老卤。
所以这卤水的味道直接决定了这热干面的味道。
三人忙活了一晚上，把卤水熬好了，芝麻酱也调好了，就等明儿天亮了！
……
次日一早，期待了一整晚的大人们都前来来上值了。
当然，如今他们早已习惯先来食堂用完朝食后再去点卯了。
昨日他们便听到黎师傅说食堂里采买了一批新的酱料，又听值守的差役说着黎师傅昨晚上在这忙活到了半夜，心里对着今日的朝食是更加好奇了。
好几个大人一路人都在讨论猜测今日的美食会是什么。
等真走到食堂门口时，才发觉方才的那些讨论都是无用的。整个食堂里都弥漫着香油的气味，都不用再多说，肚子已经配合地开始咕咕作响了。
晾了一晚上的面条放入沸腾的热水之中稍烫，笊篱便捞起将水分沥干后再倒入碗中。
丁復大惊：“这面条这便煮熟了？”
他怎么感觉才眨了几下眼睛。
黎书禾已经往里面开始拌着调料，浇了一勺卤水，又淋了两勺调好的芝麻酱，最后又往上面撒上一把香葱后，对着他眨眨眼：“丁大人不若试试？这是我刚昨日旬休时去道观学的法术。”
丁復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黎师傅莫不是在说笑吧？”
可惜黎书禾没有再答，只是弯着那好看眉角，又继续调着下一份。
丁復只好端着这碗传说中的热干面坐下。
一低头，首先看到的便是那覆在面条上的芝麻酱，色泽油润，浓郁的芝麻香扑鼻而来，碗中一角还点缀着腌萝卜和酸豆角，让这碗面有了更多的色彩。
略微拿筷子拌了拌，夹起一箸，每一条面条上都裹着芝麻的浓香。
丁復还从来没有闻到过这般浑厚的香味。
黄而油润的面条甫一入口，香油混着芝麻酱里细碎的颗粒感就开始冲击着他的舌根，筋道弹牙的面条都不用怎么咀嚼，便是满口留香。
吃得爽了，再尝一口旁边的腌萝卜。萝卜脆干韧脆口，被红油浸透，尝起来不干不涩正正爽口。
酸豆角用牙齿轻轻咬开，酸脆的汁水就溢满了口腔，中和了芝麻酱的浓稠，和爽滑的面条一起在口中席卷，更添一番滋味。
这一碗热干面吃完，感觉浑身都被这香醇的气味激发起来，那些个芝麻的酱香都淌进肚中，飘飘欲仙。
丁復左右四顾，心下纠结着还有一碗是留着当午食吃还是先把胃给填满了，只见着旁边的人一个个的拿着勺子在喝着东西。
丁復：“！”
方才他领的太急，竟没发现旁边两个帮厨那里还有用瓦罐煨着汤汁。
他就说食堂里怎么会突然多了这么大一个的一个瓦罐，应当早就该发现这个蹊跷才是！立马疾步上前端了一份过来。
汤鲜味美，醇厚绵长，最上面覆着一层鸡油，将所有鸡肉的香和鱼肉的鲜都一同锁在这瓦罐中，更加浓郁鲜香。
一碗汤下肚，浑身的劲都舒坦了，便是有什么烦心事也不见了。
刚起身要去领那自己第二份的量，便见着覃采买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丁復把人叫住：“老覃，干嘛呢这是？火烧眉毛了啊？”
覃采买正焦急呢，还被人拦住了去路，更是心中一团火烧到嗓子眼：“快松手，我这有正事！”
丁復头一次瞧见他这般模样，心下不免有些好奇，就跟在他后头听着八卦。
覃采买瞧了一眼今日的朝食，嘴巴砸吧几下，却是连吃的心思都没有了，径直走到黎书禾身前说道：“这几日庄子那边接连暴雪，城郊那里一下子被封了路，这都好几天了，送菜的也没赶过来！”
黎书禾刚调好一碗抬头，眼神迷茫地看着覃采买，又“嗯？”了一声，不明所以。
覃采买看她完全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只得直截了当地开口：“昨儿库房里的豚肉尽数被王师傅拿去做那什么劳什子的炸酱了，现在只余下肥膘的板油和零星一些蔬菜，但大理寺这么多人，一人就是只吃几根也不够分啊！”
黎书禾恍然大悟，但却依然装作不懂的模样，问道：“所以呢？”
覃采买一跺脚：“这午食，还得黎师傅帮着费些心思，不要开‘天窗’了！”
这事于她而言倒是件小事，只不过这午食是王师傅接手的，她若是掺和进去，怕是会惹得他人不愿，到时候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关系说不定也会因此破裂，白白给自己挖坑。
覃采买忙道：“黎师傅放心，就是王师傅给我提议来找您的，他说去收拾一些东西，待会儿马上就过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没有不应的道理。
只不过没有食材，又是午食，该吃什么好呢？
葱油拌面？亦或是今日的热干面？这倒是都是容易做的，尤其是热干面，这酱料和食材都是现成的。
隔壁灶台上白烟袅袅升起，木桶里专属于大米的香气随之扑鼻而来。
这么一大桶米饭，若是就这么倒了，属实有些可惜了。
黎书禾的眼睛盯着这腾起的热气，脑海中闪过一道食谱吃食。
有了！便让大人们见识见识真正的魔法吧！

第41章 猪油拌饭（一） 这是野猪进食现场吧！……
覃采买的脚步还没迈出食堂的大门，王师傅便拎着个包袱跑了进来。
他身形肥硕，是以奔跑的时候被脚底什么东西绊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哎哟——王师傅你可慢些。”覃采买跟着他一前一后的，差点被他连带着扑倒，斥责了一身，“人胖就小心些，要是被你压住了那可还得了！”
这么一个胖子压身上，还要不要命了！
王师傅自知理亏，讪笑一声：“这不是一时着急了，没注意。”
他见着覃采买已经要走了的意思，忙不迭问道：“黎师傅有办法没得？”
覃采买瞥了他一眼：“应是有的，你还不快些进去帮忙，顺便再去好好谢谢人家。”
王师傅道：“要得要得，这不是带了一袋东西来给这个女娃子嘛！”
“什么东西？”覃采买探着脑袋看了一眼，一脸嫌弃，“你这外面的布袋都多少年了，看着都发黄了，怎么好意思拿这玩意出来？！”
王师傅急了：“这是我祖传的！”
说着不顾覃采买鄙夷的眼神，径直走进来食堂。
现下还未到大人们上值的时间，食堂里朝食的盛况他也早已见识过，饶是如此，进去的时候还是被吓了一跳。
乌压压地坐满了人，还有好些个排着队等着。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他掌勺的时候会出现此等场景！
等他胖墩墩的身躯好不容易挤进前头时，这才大喘着气说道：“来晚了来晚了噻。”
手里的布袋往台面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了各色物品。
他这一出动静闹得有点大，黎书禾转身，定睛一看。
布袋里除却一些瓶瓶罐罐，还有不少的书籍。王师傅将这些都已经泛黄卷边的书籍一排摊开，摆在了桌面上，其中包括《论厨子的自我修养》《三十天成为白案高手》《进阶厨神：从入门到放弃》等等诸如此类。
黎书禾：“……”
王师傅还一脸自豪道：“这些个都是我祖传下来的秘籍噻，今日都给你这个娃子了嘛！”
黎书禾：“啊？”
王师傅摆摆手：“前些个我就在想，该咋个拿些啥子东西给你这个女娃，总不能白白占你便宜嘛！”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给自己套上了袖套，俨然一副要给她打下手的模样，“啊对了，方才覃采买说库房里都莫得菜了，你准备做啥子吃食？”
黎书禾略略瞥了一眼那些个传说中的食谱，虽然名字好像是不靠谱了一些，但是里面图文并茂，想来总有一本是有用的。
总归是一片好意，便也谢过收下了。
话又说到正题上，将队伍中最后一个大人的热干面调好了，这才分出神来说道：“我看那边灶台上还蒸着米饭，便想着不要浪费了。”
王师傅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继续说道：“方才让覃采买给我去库房里取了一些东西，等待会儿到了您就知道了。”
王师傅心里急啊，这都到了什么时候了，黎师傅还没开始动手，等等午食要是开天窗了，就给大人们一人上一碗大白米饭，到时候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这月考核必定也是要垫底了，说不定还要被接连的训斥。
看着他着急的神色，黎书禾淡定地收拾着灶台，说道：“您就放宽心吧，不然我也不会应下这事。”
这一番话也没能缓解王师傅的焦虑，反而一直顶着个大肚子在食堂来回踱步，时不时还要出去探头张望一二，看看这库房的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过来！
一炷香后。
许成提了一箩筐肥瞟的板油还有零星几颗青菜过来了。
将东西放下便开始吐槽着：“这长安城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这突然就下起了大雪，前头的路全被封住了。要不是我们先前还有些剩余，只怕是昨日就不够了。”
黎书禾笑着接过：“就这些，足够了。”
王师傅愣住了。
他原以为黎师傅有什么好法子，就这些连他都看不上的肥肉，吃上一口便是觉得油腻，更何况那些挑嘴的大人们。
虽说这是因着天气缘故，但那些个大人可不会善罢甘休，文人嘴里那可是骂人不带脏字，但是能让你羞愤欲死。
黎书禾眼见着王师傅的脸都急得开始泛红，便也不逗他了，吩咐着田七把锅灶起热，拿起刀就开始在案板上切起了板油。
板油被均匀地切成了一块一块，放进锅里焯水，将板油里的血沫去除。满是肥瞟的肉就慢慢鼓了起来，光是看着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的油腻。
王师傅下意识皱眉。
虽说他平日里也爱好肥瘦相间的肉粒，可单纯就这全是肥肉的，吃一口倒像是在喝油，实在是难以下嘴。
按理说不应该啊，黎师傅怎么会做这个？
黎书禾把锅里的浮沫撇去，然后将浮起的板油沥干，再重新烧柴热锅，这时，只舀了一小勺的清水，沿着锅边倒了进去，不一会儿，这锅里便开始出油了，熬出来的油清亮细腻，再拿铲子稍稍压一压，灶锅里的油也变得越来越多。
等锅里的板油都变成了金黄酥脆的油渣，这才拿起了铁勺往那坛子里倒油。
刚熬好的油被这黑漆漆的坛子衬得更加通透，只等待它冷却，便是如羊脂白玉般雪白的凝脂。
捞起的油渣放在一旁切碎备用，她示意王师傅尝一个试试。
王师傅是亲眼瞧着这个东西是由那肥腻的板油在锅里缩成了现下小小的一块的，一开始还有些抗拒。但一想到这是事关他今日午食的考评，还是硬着头皮夹了一筷。
油香酥脆的猪油渣甫一入口，就在嘴中爆炸，酥脆爽口，满嘴生香，嚼起来还有清脆的“嘎吱”声在耳边萦绕。
洒上一些胡椒末和盐巴，吃进口中更是满嘴的油香。
王师傅吃完一块，忍不住又往嘴里送了一些。
黎书禾就知道没有一个胖子能抵抗住油渣的魅力，她笑道：“王师傅可悠着点，这可都是用方才那些板油炸出来的，吃多了太过油腻，容易胖。”
王师傅那个肚子都已经鼓了出来，再不控制一二，只怕是以后走路都要勒得慌。
没想到他压根不在意似的连连摆手：“这不吃饱了噻哪里有力气拿这锅铲呢！”
如此香酥焦嫩的猪油渣，当是再吃一碗都不为过！
……
许是朝食的时候不少人瞧见了黎师傅同王师傅在一道嘀咕着什么，不出半日 ，“今日的午食是由黎师傅做的”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大理寺。
康墩拿着陆少卿刚刚交予他的任务，欲言又止。
好兄弟丁復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别太伤心，今日我们定是会将你那份也吃回本的。”
吕一璋点头称是：“你放心的去吧，这食堂有我们在，定是会好好替你尝一尝今日的菜品。”
崔小篆提笔疾书：“我回头定会将今日的吃食写成一篇诗赋，与你分享。”
康墩：“……”怎么整个大理寺，就属他最倒霉啊！
待这群大人们兴致勃勃地走进食堂后，已然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油香，更是心旌摇曳，黯然销魂。
孟淮第一个冲在了前头，看着灶台上两个大木桶，傻眼了。
他对着黎书禾小心翼翼地问道：“黎师傅，今日的午食……是还没来得及做吗？”
怎的还不生火，他看定是这几个帮厨偷懒！
黎书禾应道：“孟大人，今日的午食已经备好了。”
她掀开木桶，白色的蒸汽瞬间扑了满面。木桶里的大米粒粒饱满，晶莹剔透，随着这腾腾热气散发着诱人的米香。
她拿木勺盛了一碗，又打开了方才盛猪油的坛子。
洁白的猪油膏已经凝固，细腻白皙，竟连一丝杂质也没有。
舀起一勺放置米饭上，再往上面淋了两圈酱油。腾起的热气将这油脂迅速融化，拿起筷子搅拌，顿时变得色泽红亮，油光滑润。再往上撒上一把嫩绿的小葱，米粒融化了猪油的油脂香气，又与那咸香的酱油相碰撞。
一时之间，米饭的软糯香甜与这醇厚丝滑的奇妙滋味在口腔里交织，怎一个香字了得！
孟淮一言不发地开始狼吞虎咽。
偌大的瓷碗上除了白米饭外，只装着两根烫熟青菜，上面盖了一层金黄的油渣。
独属于油渣的香气溢了出来，咬了一口，油花在口中绽放，夹杂着一丝热油渗在了口齿之间，唇角沾了些许细碎的油渣，舌头一卷，竟是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尽数卷入腹中。
就这么一碗油光锃亮的猪油拌饭，什么菜肴都不需要，每一粒米都裹着那层薄薄的油脂，再配着大米独有的甘甜，不知不觉已然将一大碗米饭全部吃完。
末了，还有些舍不得似得舔了舔碗底的那层油脂。
几人皆知孟淮是个爱吃的，也是个会吃的。只不过见着他这幅疯癫的模样都有些咂舌。黎师傅确实是手艺精巧，以往那些个普通的吃食都被她做出了花来，但今儿这是白米饭啊！
就这么一碗大白米饭，怎么被他吃出了龙肝凤髓的模样？
还未等他们明白此中关窍，就见着排在他们前头的那些个大人，一个个的刚接过这碗筷就随意坐在一角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好几个因着吃得急，一时卡在了喉咙处，连鼻腔都喷出了几粒米饭，一股气将脸颊憋的通红，猛然拍打着自己的胸脯意图缓解一二。
但还没等他彻底缓解过来，双手又已经重新端好碗筷，不顾方才的教训，一个劲地往嘴里继续扒拉着米饭。
这还是他们大理寺吗？
这是荒山里的那些野猪的进食现场吧！

第42章 猪油拌饭（二） 打的就是你这个瓜皮子……
王师傅万万没想到，这早上蒸了两大桶米饭竟然尽数吃完了。一时手忙脚乱地又指使着他那两个帮厨淘米、洗净，又重新蒸了两桶上去。
好些个大人们一边打着饱嗝，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上前道：“往日里食堂一人限食两份我们便不多说了，可这米饭总要让我们吃饱吧？”
“没错啊，以往说的是菜肴限食，我们今儿可只打米饭。”
“这我可得好好跟你们说道说道，就算是这外头的酒楼食肆，哪家不允许额外添饭的？”
“就是！我等又没有要别的，只一碗白米饭难不成大理寺都出不起了吗？”
“枉我们日日宿在大理寺加班加点，没想到竟是连多吃一碗白米饭都是不允啊——苍天啊，你抬眼看看吧！”
“陆少卿，你倒是替我们做主啊！”
覃采买一进来就瞧着这些头发花白，满脸胡须的老大人们在那哭嚎着，也不明白他们是想干嘛，站着听了一听，一张脸色瞬间漆黑如锅！
他何时少了这些大人们的吃食！这说的好像还是他的不是，仿佛他是那个周扒皮，看着这些大人们日夜辛辞不管不顾，还要克扣他们的伙食！
覃采买冤啊，他巨冤！
这大雪封路也不是他能掌控的啊！
再说了，全长安城里的衙门，就属大理寺每日拿到的食材最新鲜，这不都是他去打点来的吗？不然就司农寺那些个大人，能把最好的留给他们吗！？
他抬头张望了片刻，发现今日的午食竟真的只有白米饭。
库房里零星那几颗青菜早已就被瓜分完毕，就连那肥瞟的板油也被熬成了油渣，被后头无数大人们争抢着。
他上前，装作神色如常的问道：“库房里的米面可还够？”
许成一听便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忙不迭地点头：“够的够的，若是需要我再去拉一些过来？”
覃采买又探头去外面看了看的天气。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不知何时从云层刺破，照着这墙角的积雪也开始慢慢融化。
马上就是新年伊始，他当这个坏人作甚呢？左不过是多吃几碗米饭罢了，也让大人们一同乐呵乐呵。
覃采买抬抬手，说道：“去多拿些白米来，今儿食堂的米饭管够！”
话音刚落，大理寺的食堂里便充斥着各种欢呼声，不少大人相拥而泣。
不知是谁先开始呼喊了一声“黎师傅”，后头好些个大人们纷纷举起右臂上下摆动，嘴里一同开始跟着呼喊着“黎师傅”的名字。
黎书禾在这漫天的呼喊声中怔住了。
好像她也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一时被这个场面给感动到了，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美食，真的是可以给大家带来欢乐的一件事。
……
午食过后，黎书禾把那一坛子的猪油膏都给了王师傅：“这个给您，日后若是烧素菜，用这个猪油来炒必定能更香。”
王师傅接过后视若珍宝。
他接触过的这么多厨子里，也只有黎师傅毫不藏私，愿意与他分享着食之一道的经验，甚至还愿与他分享自己酿的那些个酱料。
此行此举，当值得他们深思学习。
他正抱着个这坛子猪油膏准备好好储藏起来，便瞧着刘师傅带着身后的两人进来了。
刘茂春昨日便听说大雪封路，只怕库房里没有多余的食材了，当机立断，立马就带着两个帮厨把库房里最后剩下的豚肉和蔬果都给领走了。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自私自利之人，还是给朝食和午食的两位留了几颗青菜的。
至于他们两个谁前谁后，那可就不关他的事了。
一想到今日的朝食或者午食会没有食材，他便在心里偷着乐。
最好还是让那个黎师傅倒霉。
自从她来了之后，这大人们对他的挑剔是愈演愈烈，以前还有个王陶年在上头顶着，挨骂也是他被骂的最凶。可最近这人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接连受到这大人们的夸赞，合着这整个大理寺的食堂就剩下他被集中火力，每日被他们抨击。
早知道他就同黄师傅换一换，反正那些个犯人爱吃吃，不吃就拉倒，提再多要求也没用。
心里的心思百转千回，到了面上，眼珠子转了转，扯着张笑脸打探道：“哟，老王，今儿午食情况怎么样？听说这大雪封了路，我正愁着你今日的食材该如何办呢！”
王陶年也是混了这么多年的，哪会不知道对方话里的意思？
再一瞧他那边竹筐里满满当当的食材，心里冷哼一声，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但话到嘴中时已经变成了：“还将将就就，就是大人们闹麻了，说吃起没得浪开，后来又给蒸了五桶的米饭。”
话刚说完，刘师傅已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乐的眼泪都飚了出来，捧着个肚子说道：“老王啊老王，怎么现下还学会扯谎了呢！”
蒸了五桶的米饭，这是把大人们当猪豕喂吗！？
王师傅都懒得分眼神给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嘞有撒子好瞒到起嘛，你不信就去问！”
刘师傅见他神色不似作假，不免惊讶。
那必然就是朝食没有没有食材，那黎师傅开了“天窗”不成？这般一想，心里当真是痛快。
就是没想到算计了半天，被这个王陶年捡了漏，不然大人们饿得饥肠辘辘，等他暮食的时候端出一大盘子的菜肴，大人们可不就买他的账了！
刘茂春气得直跺脚，偏又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避免被王师傅看出端倪。
他讨好地先夸赞了王师傅一番，又哀叹道：“这大理寺食堂啊，自从黎师傅来了，咱们两个人的处境可就越发艰难了起来。”
王师傅：“？”谁跟他咱俩，他可是接连几日都受到了大人们的夸赞。
刘师傅见他没回话，但是已然微微蹙眉，又保持着倾听的姿势，心道有戏，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你瞧她一来就搞出这么多新鲜的花样来，岂不是显得我们两个很不用心？”
王师傅心想：是花样挺多的，他也学到不少东西。
刘师傅：“你再看，这一日日的还挑唆大人们不要用午食和暮食，可不就是故意让大人们说我们糟蹋食物，月考核上给我们画个叉嘛！”
王师傅：确实。今日几位大人肚子都要吃撑了，她是劝说了两句，还说自个儿的手艺好，让他们想吃日后再来。
刘师傅见他的眉头越皱越深，不免又加大火力：“所以啊，咱们个得联合起来！决计不能被她再这么压踩下去。”
王师傅这才回过神来，“啊？”了一声，问道：“联合？什么联合？”
刘师傅正说到兴头上，慷慨激昂道：“当然是联合起来怎么压一压她那气势！”
刘师傅也不藏着掖着了，终于露出那副奸诈的嘴脸：“不若我们两个轮流去库房多领些食材，亦或者在那朝食里放些蟑螂耗子，也好让大人们知晓她做的吃食脏污。”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转头问旁边的人：“老王，你看如何？”
王师傅是越听越气愤。
等刘师傅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那手中都拳头“咻”的一下就挥了过去。
刘师傅显然还是懵的，捂着嘴问道：“你打我做什么？！”
“打的就是你这个瓜皮子！一天到晚净想着祸害黎师傅，我看你是脑壳儿痛，欠收拾了！”
王师傅往他脸颊的另一边又挥了一拳，怒骂道：“个瓜皮子，要是哪天朝食出现了蟑螂，铁定就是你干的！”
想欺负他们胡椒一派的厨子？没门！
且不说他早已将黎师傅引为知己，就光是她这几次替自己解的围，也定然不能让刘茂春这个小人奸计得逞！
不行，他越想越生气，又上手“哐哐”地揍了刘师傅两拳，这才匆匆而去。他得把这个事情告诉黎师傅，日后定要小心提防这个无耻小人！
食堂里留下了鼻青脸肿，两眼呆滞的刘师傅，盯着这个胖墩墩的男人离去的背影，眼神里还有一丝不可置信。
这王陶年，莫不是发了疯不成！
……
黎书禾是万万没想到，王师傅会替她出头，更没想到刘师傅的那些龌龊心思会这么多。
食堂里有人在替她大打出手，也有大人们不停高呼她的名声，更有甚者希望她也能教一教那刘师傅。
经此一事，她在大理寺食堂算是彻底站稳脚跟，无人可以撼动。
对此她也是心生欢喜的。
打工人嘛，总是想要个稳定的工作环境。若是动不动有着个烦人的领导，糟心的同事，亦或者发不出薪水的情况发生，那都是跑路的理由。
目前看来，在大理寺确实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尤其是阔绰的老板，时不时还会给她赏银，就她现在攒的那些银两里，大部分都是来自陆少卿。
一想到这里，她手上的动作都加快了几分。
旬休的时候偶遇陆少卿，让她白得了一匹布料，是以在做他定制的这些锅贴烧麦，更是要上心一些。
想到陆少卿是个爱吃甜口的，她还特地赶制了几个透花糍一同放在里面，就全当是感激了。
等将这些东西都装好送予陆少卿时，对方看着多出来的东西微微挑眉，问道：“这是什么？”
黎书禾将旁的一个食盒打开，当场掰开一个给他看一眼，怕对方以为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先咬了下去证明：“这里面的馅料是灵沙臛，见大人平日里爱吃这一口甜的，所以特地给您做的。”
薄饼的饼皮里面透着灵沙臛若隐若现，外头捏成了粉色的花瓣形状，倒像是有了些许春天的气息。
盈光绮梦，流转如霞。
此时霞光正好，漫天的霞彩奔涌而来，坠入这袅袅炊烟之中。
他看着少女替他介绍吃食的模样，倏然心漏了半片。
定是太久没有见到过如此美景，亦或是美食当前，才会这般心跳如擂。他心想道。

第43章 年夜饭 你可知陆少卿是何人？
终于到了所有人翘首以盼的除夕。
大理寺的大人们自元日起就开始提前结束公务，休假七天，食堂里的各位师傅自然也跟着一同休假。
黎书禾其实有些纠结，心下一直做不了决定。
这春节是亲人团圆的节日，她是选择留在大理寺还是应该回卢记食肆与阿舅舅母他们一同守岁？
只怕他们一家四口如今其乐融融，她一个外人掺进去，场面会变得有些尴尬。
黎书禾想了一会儿，问一直跟着她的田七和春桃：“你们二人回家过年吗？”
田七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道：“我家里住在城郊，准备待会儿就收拾些行礼回去。”
他现在涨了工钱，跟在黎师傅身边又学会了不少手艺，也想回去给家人们露一手。
黎书禾又转过头问春桃：“你呢？可回家？”
春桃从刚才就一直瑟缩在一旁不说话，现下突然听到黎师傅在问自己，不由又嗫嚅几句，最后摇了摇头：“当时我们村子里发生了饥荒，我跟着家里人在逃荒的半路上就走散了。还没逃出几里路，就在路上碰上了一个恶霸，还差点被卖到了妓馆里，幸好碰上了孟大人他们在南宁办事，他瞧着我可怜，就把我买了带回了大理寺。”
黎书禾万万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般故事，摸了摸春桃的脑袋，笑道：“那正好，我们两个可以一起作伴。正愁没人跟我一起守岁呢。”
春桃把脸一偏，两行热泪差点又要流下，问道：“师父也不回去吗？”
“我的家在吴州呢，一时半会儿可回不去。”黎书禾朝着田七呶呶嘴：“待会儿我们一起好好做一顿年夜饭，把所有的烦恼都扔到脑后。”
话音落下，春桃重重地“嗯”了一声，眼眶里的热泪重新滚了回去。
“年夜饭？什么年夜饭？”路过的丁復听了一耳朵，脚步一转，立马就凑了过来，“黎师傅待会儿准备做什么？”
“嗯……”她想了想，早些年和阿娘一起过年的时候总是会做满满一桌的菜肴，卢氏偶尔也会念叨她浪费，但每每这个时候，即使是抱怨的话，说出口时嘴角也是带笑的。
虽说是年夜，但大理寺有值守的差役，也有不少地处偏远的大人们选择留在长安，是以即使是休假，但大理寺也还尚有几分人气所在。
如今大理寺还有这么多值守的大人，大家天南海北难得地凑到了一起，不如也就做一些各自的家乡菜吧？
这般想着，她就开口了：“豚肉炖粉条、狮子头、八宝鸭、清蒸鱼、蜜烧鹅……”说着她又转头看了春桃一眼，问道，“你家那边过年吃什么？”
春桃应道：“我只记得在我小时候，每逢过年，家里人就会炸煎堆。”
炸煎堆？黎书禾从脑海中回忆着，又问：“可是像麻球一样，炸的圆圆大大的那种？”
春桃连连点头：“就是那个！我们家里的老话常说‘煎堆碌碌，金银满屋’，吃了炸煎堆，来年就一定会发财的。”
黎书禾一听，眼眸都弯了起来，这可是个好彩头。她得多攒银子，无论是打听消息，亦或是为了将来。
“好，待会儿试着给你做这个。”
两人边说边走，全然不顾在一旁已经口水四溢的丁復，他光是听着这些菜名便已是心痒难耐，欲罢不能。
这可是大胤各地的菜肴啊！他若是能吃到，当是不枉此生！
略一思索，丁復的双脚刚踏出门口，就将手中刚收拾好的行李一扔，对着自家府上来接应的小厮说道：“你回去跟我耶娘说一声，就说大理寺近来案子颇多，任务繁重，我今日需要在大理寺值守，便不回府与他们一同守岁了。”
小厮接过包袱，双眼瞪大地看着自家少爷，眼神里有种不可置信。他家少爷不是最爱玩闹吗？往日里休假，都是头一个走的。
只见丁復全然没有加班的悲愤，泰然自若地往衙门里走去，脚步中还充斥着欢快。还没跨过那道门槛，又转身小跑几步回来交代着：“这包袱里还有我给祖母买的吃食，你得同祖母说，记得留几个给我明儿吃。”
说完，就一溜烟地往里跑了。
小厮认真地应下，还没来得及问自家少爷要不要给他带些什么府里的吃食，一抬头，已然不见他的踪影。
小厮：“……”
……
大理寺往年里是没有年夜饭这种说法的。
值守的大人们要么是自个儿到外头去寻些吃食，要么就是家里人随意送些饱腹之物让他们填填肚子。
黎书禾特地让春桃去打听了一番，今年留在大理寺值守的大人共有几位，然后又向覃采买申请了不少食材。
覃采买一听她愿意掌勺做一顿年夜饭，脸上的笑容便是挂上了就没掉过。
“哎呀，这都休假了，还要劳烦黎师傅操心着这事。”
黎书禾叉手道：“我自个儿也是要吃的，谈不上麻烦。”
覃采买对着身后的杂役交代了一声，说道：“这几日库房里的食材你想要什么，自己随意支取就好，若是不够的，就差人来说一声，我也交代下去，让庄子那头再送一些过来。”
黎书禾连忙摆手道：“不用劳烦，只这些便是已经足够了。”
见好就收，是她的人生信条。若是贪得无厌，只怕会惹人厌烦。
覃采买笑道：“那行，我也要收拾收拾回家了，有事你跟许成招呼一声就行。”
“多谢。”
许成也是外乡人，每每休假都是在大理寺与几个同乡相伴过节，了无乐趣。
方才他在后头听了几句，知道黎师傅今日竟然要给他们做一桌好菜的！整个人立马激动起来，顿时容光焕发，上前一步说道：“黎师傅，我来，您只管选菜，其余的杂活，都交给我！”
黎书禾正愁着这么多菜怎么运回后厨，闻言也不客气，当即指挥着他搬上搬下，选了满满一板车的食材。
以往的年夜饭她得从早上便开始准备起来了，毕竟这么一大桌子的菜，光是洗菜、备菜便是个大工程。她还在想着要去找王师傅一同来搭把手，帮着一同做一桌席面。
但不知是谁先开始传出的消息，大理寺那些个值守的杂役们都听说黎师傅要替大家做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犒劳所有没能回家的人，一个个都撸起袖子赶到后厨帮忙。
洗菜的，切菜的，烧火的等等等等。
黎书禾傻眼了。
怎么平日里没瞧见着食堂有这么多杂役啊？只一听说有好吃的，如今一个个都跑来了。
不过既然有人帮忙，她也乐得自在，当即就开始指派活计。王师傅闻言也匆匆赶来，系上个围裙就开始卖弄他的拿手绝活，一通扯面，甩出了杂耍的感觉。
“黎师傅，菜我给洗好了，就放这了。”
“黎师傅，这肉我也按您的要求片好了，您给瞅瞅。”
“黎师傅，这饺子皮我也擀好了，就等着您调好的馅，我们来一同包饺子！”
“……”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窜起的火苗映得她眼眸更亮了。头一次，有这么多人与她一同在后厨里备菜。
也是头一次，让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感受到了一丝真实感。
……
灶台里的香味不停地往外飘着，勾得众人是垂涎欲滴，口舌生津，只盼着黎师傅快些将菜都一齐能烹饪好，也免得一直受这香味的折磨。
他们几人一直从早晨忙活到了傍晚，连午食都是随便应付几口，就等着今晚上的这顿丰厚的大餐。
丁復早就找准时机前来，还拎了两壶上好的剑南春。
有差役瞧见了，不由地问道：“丁大人，您怎么还没回府呢？”
丁復嘿嘿一笑：“我前头还有好些活没干完，干脆就留下来值守。”
“丁大人可真是勤勉啊，这除夕夜还在这忙于公务，当是值得我等学习的楷模啊！”
丁復摆摆手，闻着灶台旁飘来的香味，又见着好些人都在那忙活着，立马也闲不住了，招呼着几人说道：“走，我们去搬个大圆桌来，待会儿大伙可以坐一起吃。”
说着又把坐着等候的几人都带走了。
他们一走，食堂里又安静下来。黎书禾还记得春桃说的炸煎堆。
往油锅里倒了满满的一锅油，先用长长扁扁的面团试了一下油温，接着拿起长筷不停地翻滚着，原本洁白如玉的面皮就在这呲起的热油中慢慢变成了金黄色的圆球。
再往上撒上喷香的芝麻，近乎鼓胀起一个脸盆大小般的球状，形状饱满，色泽鲜艳。在这升起的热气中散发出丝丝甜香。
煎堆炸好了，旁边的春桃激动地拍手称是：“就是这个，我们老家每年过年的时候都要吃的炸煎堆！”
黎书禾朝着她一笑，又继续开始处理蜜烧鹅。
融化的麦芽糖均匀地抹到烧鹅的表皮上，再用炭火烤制，等烧鹅出炉，外表红润光泽，泛起的油脂金黄透亮，塞在烧鹅里面的香料也散发出馥郁的浓香。
丁復带着许成等人，也在这时候帮着将几张木桌拼在了一起，又往上放了块圆木板，就算是凑成了一张大圆桌。
待摆上了碗筷，春桃将一盘盘菜肴端上桌，众人早就已经忍耐不急，摩拳擦掌。
奈何黎师傅还在里头忙活着，他们也不好意思先动筷，只得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还有些人不敢催黎师傅，但却忍不住催促起了春桃：“这都摆这么多菜了，要不你和黎师傅说一声，等她出来先吃一些吧！”
春桃正将烧鹅摆好，又将一小碟的酸梅酱摆在了旁边，闻言笑道：“在煮饺子了，再等等，马上就能好了。”
年夜饭，怎么能少了饺子呢！
酸菜吸满了炸好的葱油，裹着豚肉，只一口便能汁水四溢。食堂里不少杂役也都是有些手艺的，等黎书禾调好了馅料，一个个就开始包起了饺子。
肉馅往面皮上一堆，上下对折，手指飞快地捏起。一个个形状各异的饺子便摆在了木盘上摆好。元宝形，麦穗形，还有花边月牙形……上百个不同形状的饺子齐刷刷地扑棱到了滚起的沸水中，不停地翻滚着。
等她将这么一大锅的饺子都捞起时，白色的蒸汽还弥漫在灶台上，好似氤氲了她的眼睛。
“黎师傅，我来端！大家伙儿可就等你来开席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差役上前将这几大盘的饺子端了出去。热气腾腾的饺子一上桌，也就意味着可以准备用食了。
众人眼巴巴地把视线都转向了黎书禾，丁復立马替她满上了一杯。
外头是如水的月光，里面是灼灼的烛火。
她举杯道：“陈春杳杳，来岁昭昭。*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辞旧迎新，确实是该说新年快乐！”
“黎师傅今日辛苦了——”
“多谢黎师傅！”
众人一起举杯，纷纷许愿，希望来年每一天，每一顿都能吃到黎师傅做的菜。
只不过这番温暖的场景只是在举杯后的片刻便消失殆尽——
“啊，这块肉是我的！”
“丁大人，这一只蜜烧鹅您一人独独就吃了半个，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许成，你别动！最后这一筷粉条是我的！”
“你当真以为我怕你不成，要不是方才被你撞到，那只鸭腿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争吵声响彻在大理寺的食堂里，方才那温馨平和的场面仿佛只都是假象，好几个人已经开始为了一口吃的大打出手。
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吃的最多的丁復：“丁大人，都休假了还有什么公务？你莫不是因为馋黎师傅这一口吃的，故意留下的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丁復嘴里的烧鹅肉还没咽下去，又夹了一个酸菜饺子塞了进去。
一口咬下，酸菜的汁水就在口腔中爆出，与豚肉的鲜香完美融合在一起，还没咀嚼几口便直接吞咽下去。
他这才分出心思来回应道：“我只是与黎师傅有缘罢了。”
嘿嘿，可不是有缘吗？若不是临走时听到黎师傅说的话，他又怎么能尝到如此美味！
说完，就重新埋头扎进了那争夺的行列当中。
“那个丸子不准动！是我的！”
……
比起大理寺食堂这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裴府中肉眼可见的冷清许多。
裴老爷提早下值回了府里，那股子朝堂之上自带的威严，下人们见了也是纷纷低头避让。
裴老爷还没进屋便瞧见自己的独子在那上蹿下跳的，心里纵使有无名的怒火，也还是先忍了下来。
“裴长珏，过来。”
裴珣正交代着几个下人怎么蒸他带回来的吃食，猛然听见裴老爷在那叫着自己的名字，遂即不放心地又多说了两句：“切记，不能蒸太久，不然皮蒸破来了，这吃食也就没滋味了。”
“是。”
裴珣这才跟着裴老爷的步伐去了书房。
进屋落座，裴珣全然没有那些官家子弟的规矩，顺手就拿起小几边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自然地问道：“有啥事？”
裴老爷看着他这副德行就来气，要不是他在官场上一直没有出现纰漏，真想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
也不知道这是随了谁的模样！
裴老爷：“先前那桩案子办的不错，圣人特地跟我夸奖你了一番。”
裴珣不甚在意：“正常发挥罢了。”
这次，还没等他父亲训斥他时，裴珣又紧接着开口道：“父亲，我想去大理寺。”
裴老爷倏地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好好的，又是脑子哪根筋抽了不成！？
哪知裴珣异常认真道：“那大理寺不是还有一个少卿之位空悬吗？你去替我走动走动，再跟圣人求个恩典呗——”
裴老爷不为所动：“你在刑部待的好好的，去大理寺做什么？”
裴珣哪敢说他就是馋那一口吃的，思来想去，话到嘴巴拐了个弯：“我就是觉得大理寺近来入了圣人青眼，也想借此机会好好表现一二。”
裴老爷虽然时常嘴上对他严厉，但是心里对着这个独子却是十分的宠爱，几乎可以到了说是有求必应的程度。
哪知这次裴珣提出这个要求后，却是踌躇半天，许久都没有回应。
裴珣疑惑道：“怎么？有难度？”
不应该啊！他父亲都混上了尚书左仆射这个高位，没道理调动一下官职这般难吧？
裴老爷叹了口气，说道：“其他衙门都好说，唯独大理寺不行。”
“为何？！”
“你可知现在的大理寺少卿，是何人？”
裴珣连想都不用想，直接就应道：“陆怀砚，怎么？难不成他父亲是中书令？”
不对啊，他怎么记得中书令那位大人姓周啊。
裴老爷道：“非也非也，他父亲乃司农寺卿陆均。”
“这不是官还没有你大吗？”
“他父亲官是不大，但是他母亲乃镇北侯唯一嫡女，霍云缨。自小随她父亲征战北疆，杀伐果断，还早早被册封了云安郡主，而当今圣人更是对她欣赏有加！”裴老爷手指用力地戳戳自家儿子的脑袋，“大理寺为何迟迟没有设立两位少卿，你以为没有其他人盯着这个位置吗？那是人家不敢！”
裴老爷：“谁都知道这位陆少卿日后定然就是直接升任大理寺卿之人，谁会想不开得罪他，与他交恶啊！”
裴珣这才方知对方身份，喃喃自语：“难怪他敢随意搬出圣人的名号唬人。”
“什么？”
“没什么。”裴珣摇了摇头，继续道，“那你给我整去大理寺其他职位也行。”
裴老爷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操起桌案边的一本书册就砸了过去：“我方才的话你是没有听见吗！你要你老子替你去跟陆怀砚争宠？当你老子脖子上这颗脑袋是摆设吗！？”
裴珣眼珠子一转，换了个思路：“我这不是想着陆少卿如此深得圣人青睐，日后定能深居高位。我如今去与他共事，提前打好感情基础，日后等他升任之时，我不是可以顺势被他提拔重用？”
裴老爷被他一唬，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顿时停止了谩骂。
裴珣继续道：“不要把目光拘泥于眼前的位置，我们要把眼光放长远，着眼于未来！”
裴老爷陷入沉思，自家的这个儿子怎么突然开始有了上进心？
裴珣：“说不定我日后也会成为天子近臣，朝中显贵！到时候也混个尚书令当当，接您老的班。”
“混账！这等浑话岂可随口乱说！”裴老爷怒骂一声。
“总之您就说帮不帮吧，您要是不帮我，我就自己想办法。”
“你让我再想想吧。”裴老爷背手离去，身影里充满了无奈。
身后的裴珣拿起杯盏轻啜几口，还是得尽早想办法曲线救国。不然等他去了大理寺，指不定那黎娘子都跑路了！

第44章 九转大肠 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元日那天一早，陆怀砚就随着他的父亲母亲收拾好进宫了。
自从母亲回了长安后，每到元日这一天，圣人总是会邀他们一家前去宫中赴宴，这么多年来倒成了惯例。
宫人们小心地在前面引路，等他们三人落座后，又有人上前帮着摆筷布菜。等菜都上齐了，上首的圣人右手微微一抬，宫人们就纷纷退下了。
宫人尽数离去后，圣人一改方才那威严的神色，笑道：“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一杯酒抬起啜了口，又不免对着霍云缨夫妻二人夸赞道：“文远这孩子，朕是越看越欣喜，日后定是国之栋梁。”
父母听到自家孩子被夸耀，自然也是愉悦的，嘴上说着“还需圣人多多指点”，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尤其是霍云缨，端起桌上的酒杯敬了圣人一杯，一口直接饮下，笑言道：“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我们二人一个从文，一个从武，倒从未有人喜欢破案的。”
一旁几杯酒水下肚的陆均不由地开始揭夫人的短：“那大概是他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你看了太多的话本子……”
霍云缨不由捂嘴笑道：“哎呀，那只能怪那些话本子写得太吸引人了。”
陆怀砚看着自己这一对不靠谱的父母，不由扶额，专心自己碗里的吃食，冷不丁地突然听到了上首的声音传来：“文远，虽说今日是休假，不应谈及公务，但有件事朕倒是还真的想问问看你的看法。”
陆怀砚连忙起身，叉手回话：“为圣人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圣人示意他上前，说道：“这是之前刑部呈上来的奏疏，你来看看。”
奏疏里着重论述了永平侯及死者胡四是如何的丧心病狂，这么些年又如何的蝇营狗苟，以五石散和各类药物谋取利益，而那些女妓的所作所为倒是被几笔寥寥带过。
倒确实是很像那位裴侍郎的手笔。
陆怀砚恭声道：“臣以为刑部奏疏所言不无道理。如今圣人已严令禁止世人服食五石散，却仍有人阳奉阴违，该当以严惩。”
圣人点头，又问：“那这些女妓当以如何？”
刑部的奏疏里也只含糊地提了几句，一切都待圣人裁决。
“臣以为当以律法，处以绞刑。但……”他顿了顿，难得地垂下头，目光盯着地面闪烁不明。
圣人被勾起了好奇，问道：“但是什么？”
“但此案轰动全城，坊间百姓亦是议论纷纷，甚至有不少那些良家妇的家人们日夜在京兆府鸣冤击鼓，只怕……百姓们一时难以接受。”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他思虑再三，斟酌着语气，最后将头抬起，目视圣人道：“圣人向来怀德，待子如民，定是怜悯众生。法理不外乎人情，不如圣人网开一面，以彰显圣恩。”
圣人听着倒是觉得颇有几分道理，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如何网开一面？”
“虽圣人开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臣记得外祖前些时日传来捷报，已将淄青十二州拿下，现下那里正是百废待兴，无人之荒地，不如将她们以戴罪之身前往开荒，以此将功抵罪。”
圣人点头：“当不失为一计良策。那永平侯世子又当如何？”
陆怀砚道：“圣人恩明，且不说杜世盛枉顾人伦，肆意欺辱我朝诰命夫人，推己度人，没有儿子能看到自己母亲受此屈辱而无动于衷，此事臣不敢妄言，当由圣人亲自定夺。”
圣人叹了一口气：“说起来，朕与这位永平侯夫人还曾见过几面。想当初李太爷还是我老师时，嘴里也时常提起自己的这位幺女。”
虽然时移世易，但往日师生情谊尚在。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折子合上，重新落座：“先用膳吧，这些糟心事便留到开春后再行定夺。”
陆怀砚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坐了下来，重新拿起碗筷进行用食，仿若方才那一段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却无人知晓这是他深思熟虑多日的结果。
……
陆府，后花园一角。
陆均鬼鬼祟祟地缩在一角摆弄着花坛里的花花草草。
突然耳旁有窸窸窣窣地身影传来，陆均猛地转身，只见自己那个往日君子端方的儿子，正在月光下目光炯炯地看向自己。
陆均松了一口气，不顾手上的泥渍，用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吓死我了……”
“阿耶这是在做什么？”
“嘘！小声些！”陆均连忙制止道，“别让你阿娘瞧见了。”
陆怀砚这才借着月光，仔细地打量起来这花圃里的东西。
只见边上不起眼的一角，赫然挂着一串串色泽红亮的作物，像是火苗，点燃这片夜空。
陆怀砚的脑中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出那黎娘子曾说的话。
彼时她在后厨备菜时，不止一次地与身旁之人感慨：“若是有辣椒便好了，麻辣火锅小龙虾，剁椒鱼头辣子鸡，光是想着那滋味，我便心痒难耐啊，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那时候只在心里记下，连她都念念不忘的吃食，该是何等美味。也曾私下派人打听，却无一人知晓这“辣椒”到底是何物种，皆是无功而返。
如今，他在自家府中的后花园中，似乎看到那女郎口中之物……
陆怀砚不由好奇地抬头看向自己这个身为司农寺卿的父亲。
陆均轻咳一声，面露赧然：“可不许被你阿娘知道，不然定又要研究一些乱七八糟的吃食出来！”
自家的夫人哪哪都好，就是有一点，自小钟爱研究美食，从她记事起，那镇北侯府的厨房便是三天两头冒起黑烟。
后来陆均与她成婚后，更是饱受她的荼毒，尤其霍大小姐酷爱拿他新种植出来的作物进行尝试烹饪，那味道实在难以忘怀，当属是他这一生中最痛苦的回忆。
陆怀砚似乎也记起一些记忆深处的恐惧，瞬间点头应下，但看着院子里的这些辣椒，满脑子都是那女郎说着那些吃食的模样，不由想要再确认一番，于是问道：“阿耶，这是何物？”
陆均将一切收拾完毕后，又此地无银三百两似地往上盖了一层黑纱，拍手哈哈大笑：“听闻此物叫做‘辣椒’，这种子是海外传来，起初我也是将此作为观赏之物进行培育……”
后来霍云缨不知道从哪得知这辣椒可以入食，当即做了一大锅的菜请他品鉴。陆均愣是硬着头皮吃完了那锅菜肴，当场被辣的眼泪直流，卧病三日不起。随后就一直借口此物难以栽培养活，再也不提推广种植辣椒之事！
陆怀砚对于阿耶的遭遇实属同情，但阿娘的威名在前，哪怕是再同情他也只能是拍拍阿耶的肩膀宽慰一二。
随后更是当着他的面无情地开口道：“这辣椒届时匀我一些，大理寺有位女郎极擅烹鲜之道，经她手的食物都能变成珍馐美味。”
陆均：“？”他这是往自家父亲的伤口上撒盐啊！
……
假期忽忽而过，不少大理寺的大人们都换上新衣新靴前来上值。
雨后初霁，几滴雨水从屋檐下滑落，淅淅沥沥的水珠打在了众人的肩上。
几人照例领了自己的份例坐在桌案前开始享用想念许久的美食。
丁復也正欲跟他的同僚们好好分享那日年夜饭究竟是何等的美味——
只见裴珣身着一身浅绯色官服，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丁復的一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死死地盯着他上下看着，待人端坐在他们身旁时还未能回神。
裴珣只觉得好笑，问道：“丁司直一直盯着我作什么？”
丁復拍案而起：“这都已经是新的一年了，裴侍郎怎么还赖在我们大理寺不走了？”
“诶，此话差矣！”裴珣悠悠地拿起手中的饼子咬了一口，说道，“没看到我连身上的官袍都换了吗？我从今日起便来大理寺报道了，以后与诸位也算是同僚了。”
说着冲着众人略一抱拳，就算是告知了。
丁復：“？？？”
等等！他说道这是什么话？都是大胤语，怎么连起来他好像听不懂呢？
好在旁边的吕一璋接受能力颇强，立马接过话茬问道：“敢问裴……大人，如今在大理寺是何官职？”
裴珣不甚在意地摆手道：“大理寺寺正。”
嘶——
周围听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裴侍郎究竟是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从一个四品大臣被贬为了五品官员！
不应该啊，着实不应该！按理说他们年前的案子办得如此漂亮，他自己本身又家境显赫。父亲尚书左仆射，向来被圣人委以重任，母亲清河崔氏，更是为名门清流，怎么会突然沦落至此！？
身边不少听到的大人已经三五成群，纷纷在背后开始八卦，有说他父亲即将失势倒台的，有说他母家族中有人无意得罪了圣人，众说纷纭，已然成为了漩涡中心。
裴珣怡然自得，全然没有被贬官的失落感，照例吃着碗中的朝食，甚至还抽空与身旁的其他人谈着假期的逸闻趣事。
最后以丁復一句话秒杀全局：“可惜啊真可惜，你们竟然都没此等口福，黎师傅做了一大桌的年夜饭，那滋味，啧啧，便是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啊！”
孟淮首先反应过来：“年夜饭？什么年夜饭？你说清楚！”
康墩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丁见堂你竟然一个人偷偷吃独食？！还好意思时常指责我！”
裴珣吃得正香的手也是一顿，似是有些不甘，心里不住地懊悔：早知道还有年夜饭，他应该更早一些来大理寺上值的！
……
大理寺晚间。
刘师傅不知道从哪里进修了一番，开始炒出来的菜肴倒是真的有模有样，连带着冒出来的白烟都掺杂了些许芝麻香味。
莫不是他也受到高人指点了？
众人带着疑问踏进了食堂，只闻见那股子味道里，怎么突然又夹杂了一丝怪异的气味……
有好奇的已经问了：“刘师傅，今日做的什么菜？怎么这味道有些奇怪。”
刘师傅抡着锅铲笑着回答：“九转大肠！”
这些大人不是爱吃猪下水吗？！他经过了一个假期的研究，好不容易研究出来这道吃食，虽然他不能理解大人们奇怪的口味，但是他选择尊重，并且选择复刻这道吃食。
大理寺里有那黎师傅腌制好的咸菜，他直接拿来用了，再加上那新制的芝麻酱，炒出来确实还怪香的。
反正这银钱都是大理寺出的，没道理只有她一个人能用！
炒好了配菜，他才将整根大肠扔进锅中熬煮，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大人们下值了来品尝一二。
九转大肠被盛上盘子，上面还盖了一层腌好的雪里蕻，芝麻酱淋在上面，那模样看着更是说不出的怪异。
两个大人满腹疑虑，端着盘子就近坐下，筷箸夹起一个送入嘴中……
“我呸！”
食堂里瞬间有数十位大人开始连连呕吐，破口大骂，只恨当时为什么会想不开尝这一口吃食！
“你这个杀千刀刘茂春，你到底自己有没有尝过！”
刘师傅眼神闪烁，迟疑了几瞬应道：“尝、尝过一块啊。”
“你少在这里给我放屁了！这玩意你是用屎煮的吗，啊？！”
“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有几个脾气好的，只是擦拭嘴巴默默离去，而里面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大人，面目狰狞，径直把桌上的木盘都给掀了，只差要把这道吃食扣到那刘师傅的头上。
空气中那股子芝麻的鲜香夹杂着大肠原始的气味，久久挥散不去，留下刘师傅三人站在灶台前双目无神。
他明明特地保留了大肠的原汁原味，确保能够迎合大人们的口味，怎么他们还会这般生气啊？！
苍天啊！怎么又失败了啊！

第45章 桂林米粉 “我就续一碗粉条。”……
食堂这顿暮食引起诸位大人的口诛笔伐。
以往这刘师傅只拿水果炖菜也就罢了，这回儿居然堂而皇之地拿屎做菜。
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就有人找了陆少卿告状。
“陆少卿，我等也知道你事务繁杂，但这刘师傅实在是欺人太甚！拿那腌臜之物来恶心我们！再这般下去，只怕是我们身心都要受到创伤，无法再来上值了！”
陆怀砚微微蹙眉。
他还没来得及用今日的暮食，只听这些大人在他耳旁叽里呱啦一顿痛骂，这才着人叫来了覃采买过来，看看怎么解决此事。
覃采买有些为难：“这刘师傅虽说做菜的味道确实有些怪异，但他也没犯什么大事啊，要是把人赶走了，这一下子也找不到顶上的啊！”
“那也总不能就让他这般明晃晃地喂我们吃屎吧！”
“这、这……”覃采买急得额上的汗都冒了出来，把视线转向了陆少卿。
陆怀砚的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开口道：“我记得以往食堂除了黄师傅，不也是只有两位掌勺吗？不若先让黎师傅先顶替？”
“对对对，陆少卿此言甚是英明！就合该这样！”不少人纷纷拍手称赞。
覃采买又问：“那刘师傅如何安置？”
陆怀砚：“便让他先帮着黄师傅准备牢狱里的饭食。”
此计甚妙！不仅不会将多年来的老员工辞退，显得大理寺太过薄情寡义，也算是安抚了诸位大人们愤怒的心情。
覃采买点头应下，心中也是一喜。
这要是换了黎师傅来暮食掌勺，这日后他们也算是有口福咯！
……
接到通知的黎书禾还有些发懵。
她正将在准备明日朝食的食材，突然覃采买就来找她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大通，最后无奈地摊手道：“黎师傅，可得麻烦您来救急了，当然，这后头这月银也少不了要给您加的。”
说罢，不顾脸皮似的就要招呼着许成等人将她围住，苦苦哀求。
黎书禾顿觉好笑：“合着我今儿要是不答应，您便赖上我了啊。”
覃采买豁出这张老脸，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这左右都是陆少卿定的，他说除了您的手艺谁也信不过，只要您应下此事，他日后定有重谢！”
黎书禾：“？”
她怎么这么不信呢，陆少卿怎么可能说那么长的一段话。
覃采买见她还没答应，顿时急了，一咬牙，一跺脚，道：“是真的！陆少卿方才还说他特地给您备了谢礼，说您保管会喜欢的！”
这话说的，覃采买自己都心虚。
不过确实是由陆少卿自己提议的，合该他代表大理寺替黎师傅备份谢礼，应当也是……合理的吧？
“行吧。”黎书禾应下，左右做一餐也是做，两餐也是做，就是不知道这工钱会加多少，又笑道，“那您得给田七和春桃也涨点工钱，他们两个届时肯定也得同我一道忙活。”
见她愿意接下这活，覃采买哪有不应。
“好说好说，这两个也都是手脚勤快的，我都记着的。”
方才将她团团围住的杂役们也一下子喜上眉梢，立马散开。
许成拍着胸脯表示：“黎师傅，您是不知道今日刘师傅究竟有多天怒人怨！竟然拿屎做菜，我不小心尝了一口，直到现在还反胃呢。”
黎书禾“啊？”了一声，从他们一个个气愤的话语中才知道刘师傅今日做的暮食是九转大肠，顿时也被噎住了……
这刘师傅不是最厌恶拿猪下水做吃食的吗？之前还因为此事特地抨击了她一番。再说了，这用大肠炒菜，难不成他都没有清理干净吗？
她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又碍于他们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不好多问，不然被人传出去，定要说她幸灾乐祸了。
黎书禾只当没听见他们的抱怨，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把还在吐槽的几人都赶走后便专心地开始处理着手中的食材。
整个假期她都是与春桃两人一同相依度过的，自然也听春桃说起一些往事。
春桃原是桂林郡人，小时候家乡闹了灾荒，不得已跟着家里人一同逃了出来。后来半路走散，差点又被恶霸发卖，所幸恰巧遇上孟淮等人恰好在此处出差，救了她一命，这才跟着他们又一路辗转来了长安城。
黎书禾听她说着以前的事情，心里最是明白家人分别的痛楚，这才想着做一份桂林米粉，也好能稍稍慰藉她的思乡之情。
做米粉要先把大米泡胀，磨成米浆后滤干水分，揉成粉团。将粉团反复揣揉至表面光滑了再放入锅中蒸至成型。这时的粉团的中间还是生的，就要把这粉团继续放入臼中反复舂打，再压榨成圆条状丢进沸水中。
一根根洁白透亮的米粉被捞出后落入冷水里，细滑柔韧，弹牙筋道。
米粉做好后，最重要的还是卤水。一份好的卤水才是桂林米粉的灵魂。
将数十种香料炒香，放入老母鸡和骨头熬制的汤锅上卤煮，煸炒后的香料有着独特的香气，与骨头汤融合在一起，浓郁鲜香的气味就飘散在整个屋子里。
她正往锅里倒盐时，食堂里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陆怀砚路过食堂时见里面的油灯还亮着，连自己也不知为何，脚步就这般不受控制地走了进去。
只见她一个人独自正拿着铁勺在那搅拌着，不由开口道：“怎么只有你一人在这里忙活？”
黎书禾转头，这才发现今日的陆少卿没有穿着他那件绯色官袍，一袭月白色长衫更是衬得他丰神俊朗，渊懿端方。
她手里拿着东西，不方便见礼，只略略点头示意，应道：“天色已晚，只是做卤水罢了，他们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便让他们先回去歇息了。”
陆怀砚“嗯”了一声，神色不辨，就这样在旁边站了许久，又才开口道：“上回托你做的吃食很是美味，家里人都赞不绝口。”
就连他往日里最为挑剔的阿娘，甚至都拿出了冲锋的气魄，加入了争食现场。
黎书禾也还记得她这位大主顾的豪爽，当即道：“陆少卿下次若是还需要，只管跟我说一声便是。”
陆怀砚又轻轻地“嗯”了一声，看着她两只手一直不曾停下，最后将手中一直拎着的那个竹篮放在桌上，说道：“此物是我偶然所得，觉得你兴许用得上。”
话音刚落，黎书禾便转头看了过来。
案台上一个小竹篮用一层蓝色碎花棉布盖着，倒是看不清里头的东西。
她想起方才覃采买口中说的话，难不成这真是陆少卿给她的谢礼？
只不过是接手暮食而已，用的着这般客套与隆重嘛……
她心里愈发好奇，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径直走了过去。待掀开那层棉布，当场愣在原地。
只见她想了许久，盼了许久，各色各样的辣椒静静地躺在那竹篮里。
黎书禾满脸惊喜，甚至都顾不上平日里的礼仪，抓着对方的手就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咳咳……”陆怀砚右手握拳抵住唇角轻咳两声，不自觉地被这喜悦感染，再开口时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愉悦，“这是我阿耶自己在府里种的，我曾偶然听你……听人提起过，此物可以入菜，所以便带了些过来。”
黎书禾眉眼弯弯，双手压在这竹篮的把上，连唇角咧开的笑容都一时合不上了。又叉手行了个谢礼：“确实是可以入菜，我想它已经想很久了。”
正想着明日的暮食要做什么呢，这就将东西送来了，真可谓是要瞌睡了递枕头，陆少卿此人真是太妥当了！
陆怀砚负手而立，再看着对方那灿若星辰的眼眸，生硬地回了一句：“有用便好。”
说完，见着她一心都扑在了那名为“辣椒”的作物上面，竟是半点也没有再搭理自己的意思，不由来的憋了一股闷气，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
黎书禾将这一篮的辣椒宝贝似地放了起来。
等到了第二日清晨，她一脸精神抖擞的模样，再看着哈欠连天的田七和春桃，饶是其他人见了都要怀疑一番，昨儿到底是谁在食堂加班加点。
春桃一见着那米粉，便情不自禁地上前将人抱住：“师父你对我可太好了！”
“贫得你。”黎书禾轻轻拍了拍春桃的脑袋，笑道，“只是刚好我自己也想吃了。”
田七在一旁委屈巴巴：“师父可不带这么偏心的，我也想吃上回的那个酱猪肘子了。”
“都做都做。”黎书禾敷衍道，“趁着大人们没来，先来尝一尝我这米粉做的味道怎么样？”
她边说着，边拿了一团米粉扔入锅中烫煮，烫米粉的过程就决定了米粉最后的口感。本就是熟的米粉在骨头汤里烫甩几下，立刻取出沥干。又往上浇了一层卤水，适时地摆上配菜码料。
酥脆金黄的锅烧，炸脆焦香的黄豆，酸辣爽口的酸豆角，充分搅拌均匀，引得这香气直往上窜。
春桃先上前端了一碗。
首先闻到的是大米的香气，爽滑的米粉韧而不硬，滑而不绵。夹起一筷送入嘴中，入口即化又不失嚼劲。
卤水香浓，锅烧回甘，加上香脆的酥黄豆更是形成了绝妙的口感，闻着飘香十里，吃着齿颊留香，一碗销魂的米粉吸溜吸溜，不知不觉就全数进了腹中，吃得是额头冒汗，余香萦绕。
春桃强忍着将眼底的泪意憋了回去，捧起已然空了的瓷碗，说道：“师父，我想再来一碗。”
吃下去的是乡愁，恍然回神，生活还是要继续啊。
……
今日大理寺都官员们来上值时个个都是昂首挺胸。
无他，大理寺暮食由黎师傅接管的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一般已经传遍四处角落。
整个大理寺除了牢狱中的那些狱卒全都是愁眉苦脸的，其他大人们的脸上全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只差在门口挂上两串鞭炮，颇有些欢度新年的意味。
大人们三五结伴，就连上值的路上都在议论着此事。
“你也听说了？是嘛，今日我已经提前跟府里说过来，等吃完暮食再回去！”
“今日我定是要准时下值，牢牢地占据一个位置，不然只怕争不过那些个年轻人啊……”
“谁说不是啊？你瞧那裴侍……裴寺正，日日吃朝食时就属他跑的最快！”
“别的就不多说了，真不知道黎师傅今日暮食会做什么好吃的，光是想着，我这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钱兄先别想暮食了，还是抓紧去食堂领两份朝食吧！”
“……”
大人们三三两两落了座，等白嫩滑香的米粉端至面前，香气四溢，早已忍不住食指大动。
香浓的卤水配着丰富的佐料，每一根米粉都裹匀了汤汁，每嗦一口都让人回味无穷。
热气腾腾的米粉一碗下肚，舌尖瞬间传来一股鲜香，再配上酥脆软绵的锅烧，肥而不腻，爽滑解口，只觉这是一场味蕾上的盛宴，口腔里的狂欢！
孟淮今日也早早就来了食堂，一口气将碗底嗦得干干净净，待最后一筷夹起后，碗底恰好连一滴卤汁都不剩下。
他舔了舔唇角，似还有些意犹未尽。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正要起身再去领一碗时，耳边一阵狂风席卷而过。
大理寺新晋饭桶裴珣，已然将空碗一同端了过去，对着桌案前的黎师傅念念有词：“黎娘子，黎师傅，我胃口大，别的什么都不用，那个粉条再给我一碗总可以吧？”
“对，我就续一碗粉条，再给我添一勺那卤汁。够了够了，黎娘子果真是人美心善！”
孟淮：“？”
怎么回事，怎么有些人还能靠着不要脸能多吃的！

第46章 麻辣香锅 该不会被哪位同僚下毒了吧！……
裴珣自从来了这大理寺，那是日日冲在朝食第一线，从来不会迟到。
得知这黎娘子马上还要接管大理寺的暮食后，更是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
不枉他苦苦哀求父亲，甚至动用了不少关系。那些个流言蜚语算什么，这尝到嘴里的美食才是真的！
再加上他初来大理寺，正是熟悉公务的初步阶段，手里头正好没活，每日里吃饱了就随处溜达，偶尔再去陆少卿那里刷刷脸，报个道。
这不，吃完了今日的朝食，裴珣闲来无事，在一众步履匆忙的同僚之间慢慢穿梭，甚是悠闲，逛着逛着，就来到了陆少卿的屋子前。
想起离别时裴老爷的谆谆教导，殷殷嘱咐，敲响了房门。
“进来。”
陆怀砚看着走进来的身影，还颇觉得有些意外，眉毛一挑，问道：“裴侍郎——”
刚说出口恍觉不对，又改口道：“裴寺正怎么突然有空来陆某这里？”
“这不是……”裴珣话锋一转，“这不是我如今也是大理寺的一份子，理应替陆少卿分忧。”
陆怀砚不解道：“分忧？分什么忧？”
“自然是大理寺一应繁杂的事务。”裴珣笑嘻嘻道，“譬如说我觉得这食堂限食的规矩就十分不合理，诸位同僚们若是不能饱腹，又怎能抵挡挨过这每日繁琐的公务呢！”
“又譬如……”他继续说道，“我来这几日瞧见大理寺经常灯火通明，同僚们日夜辛勤，难道不配吃一顿宵夜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见陆怀砚迟迟没有开口，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进言，“这宵夜我觉得应当是我们自己掏腰包的，不能再占用这采买的份额，每日留下值守的同僚若是想吃，便自己提前交付银两，权当是当采买食材和给掌勺师傅添一些辛苦钱。”
裴珣觉得此计甚妙！
合该设置一些门槛，才能减少他的竞争对手才是！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不仅能替大理寺合理增收，还能让自己能一饱口福，真真是一箭双雕！
陆怀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手里的毛笔未曾停下，一直在文书旁批示着，直到裴珣聒噪的声音再度响起：“陆少卿，到底行不行，你倒是给个准话。”
他这才收了笔锋，将方才那份文书册子上的墨迹吹干，递了过去。
裴珣双手接过，嘴里还嘟囔着，定睛一看。
那份文书册子上赫然写着几个硕大的标题《大理寺食堂内部管理监督条例亟待完善》，其中一条，详细地阐述了开设宵夜的可行性分析。
而陆少卿刚刚添的红色朱笔在旁边更是额外突出。
他写道：准允。一应宵夜费用皆由用食者自行开支。
裴珣：早知道他费这个口舌干嘛！
……
暮鼓声响，坊市关闭，不少大人们也结束了一天的辛劳归家了。
但仍然还有几人，磨磨蹭蹭，拖泥带水，一见着时机已到，便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往食堂奔跑着。
谁叫今日的暮食是黎师傅掌勺呢！若是不吃饱就回府，那可不就是亏大了嘛！
脚步还没迈过门槛，只见空气中烟雾缭绕，似乎还有一丝呛人的气味。
有几位刚迈过去的脚迟疑了几步，又缩回去探着脑袋打量着。
这暮食是由黎师傅接管没错吧？怎么好似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王师傅那曾经胡椒的压迫之感。
裴珣轻嗤一声，对着这群没有眼力见的大人无话可说。这味道明显与那午食的不同，只是闻到便已让人觉得心跳加速。
他踏着坚定的脚步进去，见着灶台前的女郎正颠着锅勺大火翻炒，那一阵阵浓郁的味道直击面门，香气扑鼻。
实在受不了这般诱惑，一个箭步上前，没想到却还是被人抢先一步。
丁復趁着空子钻到了他的前头，口水都快要滴落下来，说道：“黎师傅，我看今儿的暮食怎么这么多菜混在一起，都是一人份？”
黎书禾将锅一颠，又装了一份，应道：“这个叫麻辣香锅。多亏了陆少卿拿来的辣椒，不然真没办法做这道菜。”
丁復立马顺着杆拍一拍上峰的马屁：“陆少卿威武！陆少卿真是体恤我等下属，日日加班加点不说，竟还为了我们的吃食操劳。我们也定要更加勤勉，这才不负少卿的一片心意。”
“说得好！”孟淮当即鼓掌道，“但还是得黎师傅能将此物的美味还原才对！黎师傅可真了不起！”
两人一唱一和，一捧一逗，就将黎书禾捧得哈哈大笑，全然忽视身后还站着排队的人，他们那位的新任寺正。
黎书禾一人给他们盛了一锅，又嘱咐春桃给他们添了满满一大碗的米饭，说道：“这麻辣香锅配米饭，实属绝配！”
白米饭充分吸收那汤汁的香辣后，口感更加丰富。米饭软糯香甜，恰好能中和了这股麻辣的辣意，而香锅里虽然不同的食材混合在一起又十分地和谐，每吃一口都有属于那辣椒疯狂的躁动，在舌尖萦绕。
等前面那两人留着口水将锅碗端走，裴珣这才跻身上前。
香脆绵甜的莲藕，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鲜爽弹牙的虾仁……等等数十种食材在整个锅里混合，最后裹上那麻辣鲜香的酱料，都散发着独特的香味。
裴珣先夹了一块藕片放入嘴中。
一股辣意和麻意瞬间从舌尖开始蔓延，然后逐渐冲击他的嗅觉和天灵盖。等麻味渐渐散开，整个口腔中开始沉浸在这股新鲜又刺激的舒爽之中，一口接着一口，越吃越上头。
鲜嫩的豚肉，爽口的蔬菜，香甜的海鲜……每一种不同的食材都在这霸道的麻辣中奇妙地融合，渗透出诱人的香味。
裴珣已然吃得满头大汗，舌尖的刺激更是让他口生津液，久久舍不得放下筷子。
直至整个锅子里的食材尽数吃完，一碗满满当当的米饭扁了下去，他才感觉从那种玄而又玄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这黎娘子的吃食里莫不是有什么法术不成！竟能让他的大脑那一瞬都停滞了转动。
等看见陆少卿踏着星月姗姗来迟时，他的额角已全是汗渍，脸颊泛红，唇角也微微肿起。
陆怀砚看着与自己打招呼的裴珣，心中大骇。
这裴长珏，该不会因为平日里嘴巴太过毒辣，被大理寺哪位同僚下毒了吧！？
……
黎书禾当然也瞧见了陆怀砚进来。
食堂里唯一一抹绯红，实在太过亮眼。偏他又生的这般风华绝代，寒玉秋霜，只一瞥就让人心起涟漪。
黎书禾本也想多欣赏一番美人，奈何他几步就走到了面前，只能先替他装食，末了又添一句：“不知道陆少卿吃不吃得惯这口味，若是觉得辣，便多配饮些茶水。”
“多谢。”他领了吃食也不着急离开，手撑压在木盘上，随意闲聊般问道，“这些吃食都是用那辣椒做的？”
“是啊！有了这个东西，就能做很多好吃的！”说起辣椒，她的笑容又诚挚了几分，“还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不用。”陆怀砚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左手的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最后收拢握紧，说道，“是该多谢你。”
若不是她改善了大理寺众人的伙食，只怕他们也不会像如今这般上值都变得这么积极起来。
停顿片刻，两人都没再说话了。陆怀砚本还想再多问几句，比如那日一同买的布匹怎么没见她穿上，又比如她所言想替两位兄长询问的内容，怎么还没来找他……？
但食堂实在过于人多眼杂，不时还有人被辣的眼泪鼻涕直流，端着空碗上前来添米饭的。
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这一思索，便在旁边站的久了些。忽的，身后有人挤了上来，看了他一眼后立马发出了欢快的声音：“陆少卿想必定是不愿尝试这等新鲜的吃食，确实！太辣了，您看我这眼泪都一直流个不停！”
来人正是裴珣，面色绯红，额角湿透，就连那衣领上都沾染了几滴红油，实在是不堪入目！
偏这人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意图接过他手中的木盘：“陆少卿日理万机，怕是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等小事上，这样，我去外头给您打几份饭食，为了避免浪费，这份也让我来替您解决了吧！”
说着，裴珣就来准备端走陆怀砚尚还放在桌案上的木盘。
陆怀砚双手用力往下一压，怎么都没让他挪走半分。
裴珣：“？”他疑惑地抬头，只见陆少卿那张清冷绝色的脸上勾起一抹冷笑。
“我的口味，还不劳裴大人费心。”陆怀砚说着，顺势将木盘端起，又留下一句，“有这个闲心，裴大人不如先好好将唇角擦一擦吧——”
裴珣：“你——！”
……
陆怀砚看着锅中这些大杂烩不由皱眉。
若是以往，他定然会觉得这锅吃食是掌勺师傅为了浑水摸鱼，图方便瞎做的。
但这锅中冒着的香气，以及对那位女郎的手艺本能的相信，陆怀砚先夹了一块豚肉放进口中。
那股麻辣的刺激实在让人难以忽视，脑门轰得一声炸开，全然都是这股无法言说的刺激感。
红油汤汁裹着米饭一口下肚，暂时压下了辣意，但下一秒，炸的金黄酥脆的土豆片又在口腔中“咔嚓”作响，令人沉醉其中。
看着食堂里诸位同僚的表情，既是痛苦折磨，又是无法自拔，手中的米饭添了一碗又一碗，锅中的食材也逐渐见底，只余一层厚重的红油，引得不少人长吁短叹，剑拔弩张。
“怎么又没了啊？我记得我没吃几口啊！”
“丁见堂，方才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将筷箸伸进我的锅里了！”
“孟重钧，我警告你不要血口喷人！说我到你锅中抢食，有证据吗？有证人吗？这可是大理寺，说话要拿出证据，不带这么污蔑人的！”
“那你给我解释，为何我一抬头锅中的那几块藕片就不见了，难不成它自个儿长着翅膀飞走了？！”
“怪我咯——”
“……”
陆怀砚微微摇头，吞了一口茶水舒缓口中的辣意。
罢了，大理寺也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第47章 香酥鸡烧饼 这群鸡实在欺人太甚！……
大理寺食堂后院养的鸡这几日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已经连续好几日还没到丑时便开始打鸣，实在是令人头疼！
好些个大人因着大理寺离自己府上路途遥远，怕赶不及上值，经常晚间便会宿在大理寺，哪曾想还要受此折磨！
尤其是吕一璋。
本就因为这几日公务繁忙连夜加班了，好几日没能回家不说，这大理寺的床板还硬的硌人，是以他睡觉的时候一直翻来覆去，睡不安生，一觉起来更是浑身酸痛。
再加上这覃采买脑子里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起来。
自从那黎师傅做了过桥米线那道吃食后，他便在食堂的后院养了一群的鸡，每日“咯咯咯”“喔喔喔”的叫唤，实在恼人的紧。
昨日吕一璋又熬了个大夜，干脆就宿在了大理寺，这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那鸡鸣声又响了起来。
这群鸡实在欺人太甚！
吕一璋当即起身，手里提了把刀，誓要把它们都宰了吃掉！
外头的天色依然还只是蒙蒙亮，雾气大的甚至只能看清一个人的轮廓身影。
吕一璋提着刀来到后院时，发现鸡圈里已然有两道身影在里面四处乱窜——
丁復两只袖子高高挽起，一边追赶着乱飞的鸡，嘴里一边振振有词道：“我还不信治不了你们了！一天到晚瞎叫什么！？我今儿非得把你们这些毛都给扒光了不可！”
吕一璋心里想着情有可原！
丁復这小子最烦吵闹声，以前他们一同去其他州县办事时，就光是住的客栈他都要选了又选。他能忍这么久才来处理这几只鸡反而让吕一璋觉得意外了。
不过丁復这几日没有什么繁琐的活计啊？好好的宿在大理寺做什么？
另一道身影……？
吕一璋仔细揉了揉眼睛，赫然看到一身身着黑衣的人影也追逐在这些鸡的身后，想要抓住它们。
他正欲走近前再仔细看一看，便听到那有些欠揍的声音响起：“我说丁司直，你真要抓鸡你往那边赶行不行？我这马上就要到手的又被你给吓跑了。”
“关我什么事？谁让你自个儿往那边跑的。”
裴珣气急败坏道：“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这般气人！我现在可算是你的上峰，还不放尊重一些！？”
“上峰？”丁復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叉着腰说道，“陆少卿出外勤的时候可都带着我，说白了我是算是陆少卿的左右手，要不等你也先当个少卿再来跟我说这话！”
说着，丁復全然不顾裴珣已然快要暴怒的身姿，一个箭步上前擒住了一只鸡，仰天长笑：“让你跑！还不是被我逮到了！”
在外面目睹了一切的吕一璋：“……”
他要么现在放下手里的刀，假装没看到这两人的争吵，重新回去睡觉还来得及吗？
……
三个人将大理寺食堂后院整的是鸡飞狗跳，鸡犬不宁。最后以一人手里拎着好几只鸡作为战利品，就这般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
黎书禾正带着田七和春桃在忙活着揉搓面团。
昨儿库房里将这个缸炉送了过来，说这个物什放在库房里都落了灰，也没人知道到底怎么用的。
黎书禾忍不住腹诽。
这大理寺是真有钱，各种厨具设备齐全，主打一个别的衙门有的大理寺也必须要有。
问题是这么多锅具堆在那里，却没有人会用，单纯当做摆设，实在是浪费至极！
所以在收拾库房的时候，还找出了不少当初奇奇怪怪跟风买的物件。
覃采买愁啊！
这么多崭新的“破铜烂铁”一直堆在库房里也不是个事，思来想去，就差人跑了一趟去问黎师傅，若是她会用这些，便是再好不过了！
黎书禾初见到这些物什还有些发懵。
除却这个缸炉外，还摆着陶土灶、石板烤盘等等新奇的玩意，甚至连神似现代的烧烤架也都被端放在一旁，无人问津。
暴殄天物啊！
这大理寺从上至下，每一个人都很阔绰，就连这小小的食堂里也是什么工具都有，就愣是找不出一个厨子会用！
随即指挥着田七和许成二人把这些都搬进了食堂的小仓库里，她届时得一样一样尝试过去！
首先临幸的便是这缸炉了。
用这个烤些香脆的烧饼，皮酥瓤脆，薄脆鲜香，配上一口香甜的绿豆汤解腻，定能惬意一整日。
所以等面和好了放着醒面时，就着手准备调制馅料。
菜刀刚刚提起准备剁肉时，就见着裴珣、吕一璋还有丁復三个人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他们一同将那几只惨死的鸡拎高，问道：“黎师傅，能加个菜吗？”
黎书禾的目光从手上的面团中移了过去，只见三位大人身上沾满了鸡毛，红色的鸡血也喷溅在了他们的常服上。
尤其是丁復，本就有些泛黑的脸颊上多了几道血渍，凶神恶煞，看着怪瘆人的。
黎书禾都不用猜，就知道他们手上的鸡是从哪里来的，不由打趣道：“怎么几位大人还趁着天没亮‘做贼’的。”
吕一璋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全凭着意念在回话：“这几只鸡实在吵得人睡不着，干脆宰了吃，一了百了。”
丁復哈欠连天：“黎师傅，这可是我抓了好久的，您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好吃的。”
黎书禾看着自己手中正在烙的饼，又看着这一地鸡毛，不由地就想做个香酥鸡烧饼来尝尝了。
“田七——”朝身后的人唤了一声，“你把这几只鸡拿去处理一下，毛记得拔干净！”
田七应下，打了盆刚烧开的水，抡着把菜刀就往外走了。
路过时看到三位大人的惨样，他还不免提醒一句：“几位大人，要不你们先去换身衣衫？”
身上鸡屎的味道实在太冲了！
丁復自是不依，当即反驳道：“我们特地起这么早，还抓来了这些个鸡来，若是现在回去，只怕回去冲洗完，只能吃鸡骨头了！”
谁都不能阻拦他吃上这顿全鸡宴！
裴珣也强忍着身上的臭味，意志坚定道：“等用完朝食我再回去换！”
吕一璋点头附和：“自是如此！”
田七：“……”
行吧，大人们的心思他也猜不透。
等鸡都处理干净了，这天也才微微亮起来一些。
黎书禾正好将饼贴到缸炉里，看着案板上这些光秃秃的鸡，只觉得这模样实在有些滑稽，不由笑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但是现下正处于高度敏感的三个人一个个都提着耳朵，听到笑声后全都不约而同地抬头。
黎书禾顿觉三道灼热的视线盯着她，跟着抬头。
三人那凄惨的模样实在太过惨不忍睹，多看一眼都是忍俊不禁。
她清了清嗓子，强行把唇角的弧度压下，问道：“几位大人都能吃辣吗？”
丁復立马忘却他丢人的战绩，连连点头：“吃的吃的。”
裴珣：“裴某也能吃。”
吕一璋想了想，还是如实道：“尚能吃一点，太辣受不了。”
自从陆少卿拿来了不少辣椒后，连续好几日她做的都是几道不同的辣菜，譬如麻婆豆腐辣子鸡，辣椒炒肉酸汤鱼，都颇受大人们的喜爱。
但有些个大人私下也委婉的与她提议道：“黎师傅，能不能做几道清淡的菜肴啊？”
日日吃这么辣，这屁股它受不了啊！
黎书禾问道：“可是不能吃辣？”
大人们面露苦色，偏这等话还不好意思与这小娘子明说，硬是顶着屁股上的重伤，含泪点头，把不能吃辣这个“罪名”硬生生抗下。
是以今日她做这个饼子前，还是提前先问问这几位大人。万一又是个不能吃辣的，那她就少放或者不放辣酱了。
不过这几人都能吃，那也便省了不少麻烦。
香酥鸡烧饼最重要的就是饼子里面的馅料。
将鸡胸肉切成条状，再用料酒、蒜末等腌制去腥提鲜，最后裹上面粉和蛋液，放进翻滚的油锅里烹炸。
炸得金黄酥脆的鸡柳出锅，往上撒上辣椒粉和孜然粉，表皮香脆，内里嫩滑，便是单吃也是口感顶好的。
丁復已经等候不及站立起身，忙问道：“黎师傅，可是做好了？”
“马上就好！”
缸炉里飘来奇异的香味。面饼在炭火的作用下，逐渐升温。猪油刷在里面蒸发后，混合着葱花的香味，一阵阵地攻击着他们的嗅觉。
热腾腾的烧饼从炉子里取出，再沿边剪开口子，往里面塞上刚刚炸好的鸡柳，香酥鸡烧饼便是大功告成了。
这时，再根据自己的口味嗜好，往里面塞上一些泡菜和咸菜，再添一勺辣酱，便是一口就让人难以忘怀。
黎书禾本还想炸些臭豆腐放进去的。
这臭豆腐也算是香酥鸡烧饼里面的灵魂馅料，奈何这鸡都是大人们临时抓来的，一时半会儿也凑不成食材，更惶恐万一他们受不了臭豆腐的那般味道。
还是先缓缓吧，等她的根基再稳一些，一定要替臭豆腐正名！
……
裴珣等人早已是等的迫不及待，垂涎欲滴了，领了这个鼓鼓囊囊的饼子就近坐下，吃的是“咔嚓”作响。
张大嘴一口咬下，烧饼的面香，鸡柳的酥香，再夹杂着泡菜的酸甜爽口，在牙齿的咀嚼下释放着香味，充斥在整个口腔里。
泡菜的外面裹满了红油，吃起来的时候倒是甜脆可口，一点也不辣。吕一璋刚拿到手里时还不敢下口，等真正尝到了嘴里，只想求着问黎师傅额外买一些回家配饭。
这泡菜，也太好吃了！
“嗷呜嗷呜——”
“呜啊呜啊呜——”
“嗷嗷嗷啊啊啊！”
食堂里回荡着三道嚎叫的声音，在外人听来还以为有狼狗误入了大理寺。
这大理寺食堂的名声，现在就算黎师傅在，也洗不白了啊！

第48章 鸡公煲（一） 我辛辛苦苦养的鸡啊——……
三人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意犹未尽。等手里的香酥鸡烧饼都吃光后，只觉得方才消耗的体力才回来了一点。
左右天还没完全亮，这食堂也还没有其他人进来用食，他们吃完第二份后便开始与黎书禾套近乎。
裴珣这个在场中官职最大的率先冲锋在前：“黎师傅，现在食堂一个人也没有，你看我们辛辛苦苦抓了这么多鸡，能不能有些额外的待遇？”
黎书禾随口应道：“嗯？比如说？”
“比如说……”一向口若悬河的裴大人突然卡壳，瞪着旁边的两人，见他们皆是两眼空空，目光呆滞，只一个劲地盯着那黎师傅手上的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更是觉得这猪队友带不动，只好硬着头皮顶上，“比如说……给我们加个餐？”
失去信号多时的吕一璋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猛然回神，对着黎书禾不住地点头：“对！黎师傅，你看我们这一身这么狼狈，抓这几只鸡属实不易，能给加餐吗？”
丁復还在那舔着油纸包里最后剩余的酱汁，脸上的鸡血已经凝固，宛若一道刀疤，煞是吓人。听到二人所言后也跟着抬头，还带着一丝清纯的茫然。
加餐，什么加餐？！
丁復随意拿袖子将脸擦了擦，脸上的那道血痕更是变得可怖，只听见身旁两位同僚都说着同样的话语，瞬间咧嘴笑了起来，莫非黎师傅今日看他们可怜凄惨，心软了不成！
思及此处，丁復已然将手里的油纸包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另一只手径直摸向了桌案上那盘子鸡柳上。
还没摸到东西，就听到黎师傅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丁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丁復更迷茫了，不是说加餐吗？
他又把目光转向两个同僚。
只见他们二人一个假装看天，一个垂眸看地，丝毫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丁復：“？”
丁復哭泣道：“我……我苦啊！”夜里加班，清晨抓鸡，结果连顿饭都没吃饱！
许是他这委屈巴巴的模样实在滑稽，黎书禾单独又将鸡柳和泡菜混在一起装了一些递给他，俨然一副哄小孩的语气说道：“这便算是给丁大人当零嘴儿了。”
丁復大喜过望，一把接过。
油纸包上还贴心的插了一根竹签，可以让他直接挑起就吃。
酸甜可口的泡菜便是吃再多也不会腻，汁水浸透了下面的鸡柳，将那油炸的那一丝油腻感也中和掉了，香到他的天灵盖都要被掀起。
裴珣一看到，立马上前勾住他的肩膀跟他开始称兄道弟，回忆往昔：“丁司直，遥想你我二人初见，那日你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油墩子与我分食，你我二人的缘分便已结下，如今更是有幸能成为同僚，实在是要说一句这是天意如此啊——”
裴珣说到动情处还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道：“这些时日以来，丁司直对我嘘寒问暖，在我吃灌汤包时还特地与我分享那美食的吃法。”
丁復眉眼直跳：“……说重点！”
裴珣的眼眶已然红了一圈，上前一步，诚挚地说道：“我料想见堂贤弟定是个心善之人，我为了今日朝食这一顿，已经饿了整整一晚上了，还请见堂匀我一点尝尝吧！”
丁復：“……”
丁復看着裴珣这幅气都快喘不上来的模样，脸色苍白，还真的像是饿坏了。怎么两个饼子都没能填饱他肚子？就为了尝这一口朝食，至于么……
到底还是于心不忍，也好歹现在同僚一场，但是让他全部分给裴珣又有些舍不得，于是只好将那鸡柳与泡菜一同倒了丁点与他分享。
一旁的吕一璋见状有些眼热，忙说道：“那个……见堂老弟，我也没吃饱，能不能也匀我一点？”
丁復：“做你的春秋白日梦！”
说着揣起手中的油纸包就往外走去，转身时眼睛一偏。
裴珣哪里还有方才那般虚弱苍白的模样，正拿着那根竹签欢快地挑着里头的吃食，一边吃还一边发表评论：“好吃好吃，就是这泡菜可以再加些辣，黎娘子，不若你再给我加一点？”
丁復回过神来气得牙痒痒，下次他定然不会再轻信此人，受他蒙蔽了！
……
天光乍起，一道光线从窗中射了进来，微光打在地面上，更是添了几分光怪陆离。
等到众人哈欠来上值时，正好碰到了偷偷逃离食堂的丁復等人。
孟淮大惊：“丁见堂，你这是与谁斗殴去了？！”又见着跟在后头的吕一璋，心中更是起了疑惑，盯着他们上下打量数次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两个难不成私下去办什么大案了！？”
恰好走在最后的裴珣也在此时出现了。
裴珣手里拿着一方油纸包，手里的竹签挑着那红油泡菜连着金黄酥香的鸡柳往嘴里送去。
再看他一身与二人如出一辙的血迹和污渍，孟淮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亏他还在那替着那两人担心受怕的，敢情他们是瞒着自个儿偷偷出去吃独食了！
孟淮的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
黎书禾盯着桌案上剩下的鸡肉发愁，他们三人抓的鸡属实是有点多了，这后院的鸡总不会全部都惨遭毒手了吧！
还没等她想好这余下的鸡该怎么处理的时候，便瞧见刘师傅迈进了食堂的大门。
给狱卒和犯人做饭是有另外一个单独的厨房和锅灶，所以自打她接手暮食以来，倒是真的没怎么碰到过这位刘师傅了。偶尔两人在门口碰见了，对方也是连正眼都不瞧她一眼，虽没有了往日的那份目中无人，却也好不到哪去。
今儿他突然到来，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刘师傅一进门，瞧见了桌案上的那些鸡后，就开始直嚷嚷着：“来，覃采买您来看，我说得没错吧，这些鸡就是全被她偷走了！”
黎书禾满头雾水地看向刘师傅和跟在后头进来的覃采买。
刘师傅还在那挑唆着：“覃采买，就这样您还不严惩一番？合着那些规矩总不会只针对我一个人的？！”
这话说的颇有几分无赖的味道了。
自从刘师傅被挤兑到给那些牢狱里的人做饭，气是不打一处来，每日做活的时候更是百般敷衍。
也就黄忠良这种老黄牛，每日勤勤恳恳地做着一日三餐，也不觊觎主厨之位，忒没追求了！
他不一样，他还想着飞黄腾达，出人头地的，怎么能跟黄师傅这等人一直为伍。是以每日都派人在食堂门口巡逻，试图逮到黎书禾的错处，才好以此重新回归，执掌大权！
好不容易今儿发现后院鸡圈里的鸡全部离奇失踪了，百思不得其解，又见着派出去的帮厨来报，说是看到黎书禾身旁跟着的那小子在前头杀鸡拔毛，当下一击掌，可算是给他寻着过错了！
当即带了人去找了覃采买过来，让他亲眼瞧瞧这黎师傅不仅不问自取，更是浪费食材。
覃采买甫一看到那些连根毛都不剩，已然光秃秃的鸡身，不禁哀嚎一声：“我辛辛苦苦养的鸡啊——”
他目光幽幽地看向黎书禾道：“黎师傅要是下次要这么多鸡的话，提前差人来说一声可好？”
黎书禾背了一口巨锅，只好讪笑一声解释道：“这些鸡是方才裴大人他们拿过来的。”
一旁的田七立马点头替黎师傅证明：“裴大人等人不亮的时候就送来了，这会儿他们刚走。”
覃采买心中更痛了。
他对裴珣的名声也有所耳闻，整一个放荡不羁的少爷做派，在刑部的时候便是时常被人口诛笔伐，却愣是没有一个人能拉他下马。
若真是黎师傅抓的这些鸡，他还能好好与她打个商量，待会儿再补上一批就是了。
这要是那个裴大人带人干的，那他这鸡还能不能养了！
刘师傅一看风向不对，立马又开始质问着了：“覃采买，您这话什么意思？还是说大理寺已经允许随意挪用食材了！”
“一天天的，怎么就属你问题最多！”覃采买正憋着气没地方发，这刘师傅还净往他伤口上撒盐。
那是他想的吗？这大理寺如今的二把手亲自去抓的鸡，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覃采买越想越气，冲着刘师傅一顿吼叫：“闲着没事干就去好好琢磨琢磨厨艺！人王师傅现在都干的风生水起，你要是再捣腾那些水果炖菜，我也不保你了！”
刘师傅被骂得人都蔫了，奈何看着覃采买一张铁青的脸，又想着这几日那些个狱卒对他都是凶神恶煞的，刚刚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模样已然缩了回去，不敢再说。心里对着这黎师傅却是愈发的憎恨！
要不是因为她的到来，自己哪会一步步的沦落至此？以往那些大人就算再不喜自己做的吃食，也顶多就是埋怨几句，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黎书禾见着这气氛僵硬，将话题接了过来，说道：“这些鸡肉保管不会浪费的，等晚上我来做一锅好吃的！”
说着将剩下几只还尸身完好的鸡一剁，力气之大，汁水四溅，一个鸡头瞪着眼珠子死不瞑目般地就朝对面飞去。
正好那尖尖的鸡嘴啄到了刘师傅的嘴上，来了个亲密接触。
“啊呸！！”刘师傅猝不及防地遭受一击，连忙拿手一挡，气得呼吸都沉重了几分，“你、你……！！”
黎书禾面露无辜。
谁知道这鸡头就这般飞了出去，她真不是故意的啊！

第49章 鸡公煲（二） 大理寺这群人是集体疯魔……
食堂后院的鸡全被宰了的消息跟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大理寺。
甚至不少来吃朝食的大人还在互相打探传播着这个新闻：“全宰光了，一只不剩？”
“一只不剩！听说是裴寺正亲自带队，吕寺丞望风，丁司直下的手。”
“啧啧啧，难怪刚刚碰到了老覃，他那脸色可太精彩了！”
“说起这个我怎么感觉刚刚还看到刘师傅了，总不会今儿晚上的暮食又是他来掌勺吧？”
“不可能！我听说黎师傅晚上要做全鸡宴给大伙吃！”
“什么？！黎师傅晚上要做一桌子的菜肴犒劳大家？！”
“传下去，黎师傅说今儿晚上的暮食不限量，大家敞开了肚皮吃！”
“……”
谣言不知道从哪个源头开始，等传到黎书禾这里时，已经变成了：“黎师傅，听说你今儿晚上的暮食备了整整一桌子的菜，还说让大家大胆吃，随便吃，不够再上！？”
黎书禾：“……”
开什么玩笑！就大理寺这群人的食量，要是放开了让他们吃，那她得加班到多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表情凝重，只好加快手上的动作。
将酱料调好，给切块了的鸡肉按摩腌制，确保每一块鸡肉都能被这酱汁裹匀。然后叫田七把昨日库房里那成批的陶土灶都给拿了出来。
田七咂舌：“这么多全都拿出来吗？”这现在也不外出啊，突然拿这做什么。
“不仅是这个，还有砂锅。”黎书禾对着田七说道，“你再去清点一下，一共有多少砂锅，全拿过来用着。”
田七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毕竟黎书禾来了这么久，每次以为她要翻车的时候，总是能又给他们惊喜！
……
虽然现在已经入春，但还有着初春的几分凉意。微风拂过满面，带起柳枝晃动。
裴珣他们三人将自己冲洗干净后也忙活起手里的公务，寒冬一过，那些滋生在腐土里的罪恶也有些蠢蠢欲动。
比如康墩，现下正从外头押着一大批的犯人回来。
刚回大理寺便听闻他们几人的壮举，不禁佩服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辉山兄和见堂你们两个，还有抓鸡这本事！”
语气里还透出些许羡慕之意。
“你想试试？”丁復起身，立马做了个“您请”的手势，“我带你去隔壁礼部的后院去抓。”
康墩连忙摆手：“说笑罢了。”
又说道今日抓的犯人，忍不住哀叹：“这些歹徒每每过完新年就开始上街杀人放火，就京兆府这办事效率，只怕是到年底都抓不到人！”
裴珣皱眉：“好好的杀什么人？”
“不知道啊——”康墩说道，“听说那国子监里已经有两个人被杀了，还引起了不少的恐慌，那些监生们好几个还想告假回家的。”
“凶手呢？”
“那得问京兆府，这案子又没归到我们大理寺头上。”
……
几人聊着聊着，话题又转移到了美食上。
一说起这个，康墩就想抹泪。
也不知道是什么特别的缘分，只要他一外出，黎师傅必然做好吃的新菜，还是硬菜。
身边几个同僚还借此取笑他多次，给他安上了个“大理寺霉小子”的称号！
这不，刚刚一进大理寺，就听到那些个差役谈论着今日朝食的馅料丰富，滋味香醇，还对着暮食的菜品开始猜测揣摩。
康墩也忍不住加入讨论之中：“这么多鸡，黎师傅总不会真做出一桌全鸡宴吧！”
光是想着便已是口水四溢。
丁復斜眼看他：“有功夫想这个，不如待会儿去多烧几炷香，保佑你待会别出外勤了。”
说得也颇有几分道理，康墩觉得确实应该拜一拜，祛除身上的霉运。
正动身去找香炉时，门口一个差役急匆匆跑了进来，冲着几人行了一礼后，目标明确：“康评事，可算找到你了！”
康墩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方才京兆府的人找了上来，一个劲地说这犯人既然是您抓的，案子也该您一起审，正在那门口等您一块过去呢。”
“噗哈哈哈哈哈哈——”空气中传来几阵爆笑。
康墩差点要一头栽倒在地。
丁復拍拍他的肩膀道：“看来你是注定吃不到这顿美食了。”
吕一璋安慰道：“没事，我们会把你那份一起吃掉的。”
裴珣恍然大悟：“对啊，康评事既然不在，那我们理应替他领一份！”至于领完了谁吃，那便是后话了。
康墩哽咽得不想说话，随手抓起桌上的案册，气哄哄地离开了。
晚间，大理寺食堂。
那一大盆腌制好的鸡块看着黏糊糊的，但本着对黎师傅手艺的信任，几人都没有多问，全然专心地处理手中的活计。
就黎师傅这手艺，哪里还轮的到他们质疑的！每次只要稍稍有些疑惑，立马就被真香定律打脸。
起锅热油，又将葱蒜、辣椒等下入锅中小火煸炒，直至炒出香味后又加大火力炒至断生。接着加入调好的酱料炒出红油，又将腌制好的鸡肉尽数倒入。在那逐渐收汁的酱料中，鸡肉也开始慢慢变色。
厚实的鸡肉裹挟着浓郁霸道的酱料香味，连汤带肉倒进早已准备好的砂锅之中。滴入几滴香油，放在那陶土灶上继续煨煮。
空气里一开始似有若无的香味逐渐开始蔓延，无差别地开始攻击每一个人。直到这一丝丝香味随着炊烟向外扩散，不止是田七和春桃二人，就是路过的那些个大人们也受不了啊！
这暮食究竟是做了什么好吃的，这香味一阵阵飘来勾着他们的肺腑，这谁挡得住！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盘算着，怎么还不到下值的时间！
……
等暮鼓声刚敲响第一声时，大理寺无数大人“唰”地一下扔掉了手中的纸笔，撒腿就往食堂的方向狂奔。
署衙与食堂的这段路上，似乎在上演着百米冲刺争霸赛，有些人意图搭讪身旁的同僚，对方却绷着一张脸狂奔，连声招呼都来不及回应，径直踏进食堂之中。
等到了食堂门口，看到领食的桌案上还摆着一排的砂锅，全都架在一个个陶土灶上，旁边还摆着一盘盘生的蔬菜、面条等物。
一看这阵仗，大人们是愈发地好奇了，脚步也是愈发快了。
陶土灶里放了些许柴火，上面的砂锅咕噜咕噜冒着泡，浓稠鲜香的汤汁还在不停收缩着，将锅中的鸡肉焖得是愈加软烂咸香。
裴珣脚步飞快拔得头筹，第一个到达食堂，排在了队伍前头。
他早上那身黑色的常服已经换下，凌乱的额发也已然收拾整齐束好。若非是见识过他为了一口吃的撒泼打滚的模样，黎书禾还真会觉得他是个端方君子。
裴珣一见到这砂锅就不由地眼冒精光，这么大一份，全是他一人的？
正上手将木盘端起，便听到了眼前女郎的声音响起，也是头一次让他觉得这声音属实有些多余了。
“裴大人，今儿的暮食一人限食一份，若是觉得还吃不饱的话，那儿可以去选食材加进去自行烫煮。”
裴珣猛地抬头，像是有些不敢置信。
就一份！？这怎么能行！
还没等他发问，黎书禾解释的声音又适时地响起：“这所有的鸡都在这了，若是一人两份，只怕是有些不够。”
“怎么会不够！”裴珣气急败坏，“这鸡都是我们抓的，其他人吃不到管他们呢！”
黎书禾幽幽道：“可这些鸡还都是覃采买养的呢……”
不说别的，早上她差点还为了这几只鸡背了一口大锅！
裴珣一口气被堵住，又听到身后的人催促声响起，只好不情不愿地端着木盘，又席卷了两份摆好的小料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一坐下将砂锅的锅盖掀开，香味扑鼻而来。鲜嫩的鸡肉被一块块均匀地切好，每一块上面都被枣红色的酱汁裹满，光亮诱人。
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牙齿轻轻咬开，表皮焦香，滑嫩的鸡肉汁水在口中四溢。紧接着这酱汁的咸香中又带了一丝麻辣，在舌尖上跳动。
裴珣将这汤汁舀了一勺拌到米饭上，香甜的米饭淋上了馥郁的酱香，吃了几口，只觉得额头上的热汗都隐隐有些冒了出来。
再想起方才黎师傅所言，视线扫到了一旁的配菜。
翠绿新鲜的青菜，切成薄片的土豆，鲜嫩爽口的香菇……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其一同倒进了锅中。
陶土灶下的柴火煨着汤汁还在翻滚着，土豆片煮的软糯绵密，一咬就在口中化开。青菜吸饱了酱汁不油不腻，反而给这锅鸡公煲更添了几分更多层次的口感，发挥着独特的魅力。
畅快！实在太畅快了！
就着一碗米饭呼呼下肚，越吃越香，总觉得这肚子填不满似的。
这大理寺也忒穷酸了！怎么就只养了这么几只鸡！
他得找个时间同那个采买好好说道说道，再去多买一些来养才是！
……
陆怀砚今日处理完一堆公务后尚过酉时，但去食堂的一路上却是空空荡荡，毫无人迹。
他不禁起了疑惑。
自从那黎娘子接手暮食后，不少大人甚至还会留下来吃完暮食再回自己的府邸，怎么今日这路上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莫非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众人一时脱不开身？
不对啊！若是如此，丁復定然第一个跑过来通知他了。
怀着满腹的疑惑，脚步踏在青石路上，远远一瞥，食堂里灯火通明，白烟袅袅，透过烛光满屋子的人影挤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
陆怀砚：“？”
他看了看天色，现下也不算太晚啊？怎么食堂会这般热闹。
等脚步刚迈过门槛，只觉今日这食堂有些闷热，里头的诸位同僚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衣衫敞开。
再看着那桌案上如流水席般的菜肴被一盘盘端走。而那平日里以稳重著称的吕寺丞手里的筷箸还没放下，便冲到那桌案前拿了两盘素菜。
大理寺最是注重言行礼仪的赵老大人，胡子上还沾着几滴红褐色的酱汁，颤颤巍巍挤到人群里端了盘面食出来。
更别说一直以来最是贪吃的裴珣和丁復……
两个人正为着那最后一盘土豆片的归属在那大打出手。
陆怀砚：“……”
大理寺这群人是集体疯魔了不成！

第50章 青团和乌米饭 “只有陆少卿有吗？”……
杏花微雨，杨柳垂丝。
绵绵细雨卷着四月的微风忽忽而至。
今日是寒食节，不能点以明火，是以食堂里早就备好了寒食粥和子推蒸饼。
众人这段时间以来吃惯了热气腾腾的朝食，乍然返璞归真，倒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裴珣现如今已经算是彻底融入大理寺了，大家也习惯他们这位新来的寺正一天到晚一到饭点的时间就往食堂里钻，准时得像是报时鸟。
今日的朝食虽然没有什么新意，但是好在是出自那位黎娘子之手，纵使只是普通的吃食，却依然觉得美味可口。
裴珣摸摸肚皮，随意地收拾一番准备开始处理今日的公务。
正起身，抬头瞧见了黎书禾手里还在忙活着，再仔细一瞧，些许绿色的青团已经成型，摆在边角的一处。
他当机立断，上前套近乎道：“黎娘子，这青团是待会拿来当点心的吗？”
黎书禾微微抬头，应了一声：“啊……这是给陆少卿做的。”
裴珣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顿时咬牙切齿。
这陆少卿竟然趁着他们不注意一个人偷偷吃独食！
裴珣心里泛起苦涩，直接显露在了脸上：“只有陆少卿有吗？”
黎书禾点点头：“是啊……”
陆少卿特地拿了足足十两银子给她，除去买食材的费用，说剩下的都给她当辛苦钱。
天降一笔巨款，那她定然是得好好用心把这单子生意做好。
只是这话听在裴珣耳中就有些不是滋味了，万万没想到费尽心思来了这大理寺，还有只能看得见却吃不着的东西，心中万般苦楚，连走到署衙时都还有些魂不守舍。
恰好碰上陆怀砚走了出来，裴珣又盯着他看了许久，一脸酸意。
陆怀砚不明所以，路过时只对他说了一声：“国子监那又发生了一起命案，裴大人一同去瞧瞧吧。”
裴珣满脸哀怨地跟在后头，又想到初来大理寺时父亲的谆谆教导，只好忍痛将此事忘却，只待明日定要吃个够本！
……
黎书禾正在往这青色的面团中包着馅料。
做青团时，要把艾草打成青汁加入面团之中，最好还是要用沸水焯一遍去除涩味。
但寒食节不能生火，黎书禾是以昨日便将青汁熬煮好了，放到陶瓮之中备用。现下才将猪油和青汁混在江米粉中，揉搓成面团后再揪成一个个小剂子。
团子的表皮已然变成了绿色，带着丝丝缕缕的艾草清香，加入了猪油后，也让这面团看起来更加的油润光泽。
再就是里面的馅料。
陆少卿惯是爱吃甜口的，灵沙臛是少不了的。搅打细腻的灵沙臛馅包裹在里面，配上青汁独有的清新，当是甜而不腻，软绵沙润。
另一种口味她本来是想做几个咸口的，但为了让这个大主顾满意，千挑万选，最后选定玫瑰作为馅料。
玫瑰花瓣清洗后加入白糖腌制，最后尽数倒入锅中，再加入牛乳和水淀粉。牛奶的鲜香混合着馥郁的花香，慢慢融成了糊状。
等放入冰库冷冻成型后，再将其一个个包进了青色的面团之中。红花配绿叶，艾草的清香配上玫瑰的花香，再加上牛乳的鲜香，三者交织在一起，连呼吸中都是浪漫的味道。
她将陆少卿拿来的食盒全部塞满，发现还剩余了不少。于是自己留了一板，又往各处送了几个，剩下的一些便给田七和春桃拿去分了。
许久没有回去卢记了，也该回去看看阿舅和舅母了。
……
宣平坊，卢记食肆。
卢大郎和卢二郎这几日都没有去书院，两人都在自家的食肆忙活着。
非他们不想去也，实在是长安城最近有了个邪乎的传闻。相传有鬼怪专吃书生，末了还要放火毁尸灭迹。
读书人最多的国子监已然发生了两起命案。
他们那个书院里的先生一琢磨，干脆给他们放了个长假，只待此等怪异之事过去了再行授课。
卢大郎和卢二郎也自然而然地就回了自家的食肆里帮忙。
黎书禾拎着青团到卢记时，就被吴氏嗔怪道：“你可好长时间都没回来了，上次就连元日休假也不回来，是不是不认我们了？”
“哪有，这不是一得空就过来了！”黎书禾将盒子放下，好奇道，“我这一路过来都在听说国子监发生了一起‘鬼火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吴氏将东西收好，无奈道：“如今你在大理寺做活，怎么这消息还没有我们灵通！”
黎书禾讪笑：“这不是早上一直在赶这青团嘛！也没听那些大人们提起这事……”
她还是坐着牛车过来的路上，听着一同乘车的人提起两句，顿时起了好奇心。
又想着她阿耶与国子监大约有些关系，这才想着要打听一二。
吴氏说道：“具体的我也不晓得，只是前几日大郎回来便提起过，说这国子监已经死了两个人了，今儿这个还更离谱，说是一团鬼火出现在了祠堂，不仅把祠堂供奉着的那些贡品烤熟了，就连同着那死人的尸体也被一同烧焦了……”
吴氏不敢再说下去，指了指卢大郎说道：“你想知道就去问大郎，他比我更清楚。”
今日不能生火，食肆里也没了客人，卢大郎现在正拿着抹布擦洗着灶台。
听到表妹问起这事，手中的抹布一收，解释道：“说是有个鬼怪专收书生哩！国子监前头两个人死后那模样，听说都是跪在蒲团上的，怪渗人的！”
“鬼怪？”黎书禾问道。
“肯定是鬼怪！你瞧这今日是寒食节，哪里来的火星，那一团蓝色的火焰不是鬼火是什么？”
黎书禾在心里琢磨着，又继续问道：“那祠堂里的贡品又是怎么一回事。”
卢大郎大部分也是听着那些个食客道听途说，只能模糊地说个大概：“听着那些监生说祠堂里的贡品昨儿放进去的时候还是生的，等鬼火出现后便已变成了熟食，甚是奇怪！”
末了他又信誓旦旦地补了一句：“其他时候也没人瞧见有火光啊，地上也没有燃烧的灰烬，所以定然是被那鬼火烤熟的！”
黎书禾：“……”
略略了解了事情原委，她对着这个案子更是起了几分好奇，又详细问了几句，但卢大郎大部分也都是听的传言，不能全信。
就是不知道大理寺的那几位大人会不会跟她愿意聊起此事。
黎书禾本来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打听一二，但是今儿寒食节休假，不少大人因着案子的事情也赶去了国子监，就算她现在回去了，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
是以舅母留她用下用食的时候便也顺势应了下来。
新年伊始自己留在了大理寺没回来，如今若是再推脱，只怕阿舅和舅母真的会觉得是不是与他们有了隔阂，亦或是哪里起了矛盾了，倒是当真会伤他们心了。
她笑着去厨房帮忙把吃食端了出来，跟着他们一同用着。
舅母备下的吃食很简单。
寒食粥和乌米饭。
古人云：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
将南烛叶捣汁，把粳米浸泡到这汁水后蒸煮，就变成了乌色的米饭。
乌黑油亮的乌米饭散发着南烛叶独特的清香，尝一口，软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上回甘，每一粒乌米吃进嘴中，都觉蕴含着草木的芬芳。
黎书禾也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乌米饭。再看向卢方和吴氏两人，顿时明白了。
舅舅和舅母也都是吴州一起来的，在这寒食节当然会做乌米饭来食用。
每到这个时候，吴州人总是会吃上一碗乌米饭，说是能强身健体，百病不侵。
黎书禾尝到了记忆中的味道，又忍不住想回吴州了。
活了两世，卢氏是唯一一个让她感觉有了家的温暖。又想起她们在吴州时的点滴，倒真的有点想回去瞧一瞧了。
将眼眶的红意压下，用完食后，舅母又打包两盒乌米饭装好，让她带回了大理寺。
吴氏还有些不舍：“下回休假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回来。”
“知道啦舅母。”
……
此时天色尚还未晚，但受着这特殊节日的影响，街上却人迹稀少。远处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一群人正好这时从外头办案回来。
为首的绯衣男子目光落在了大理寺门口的女郎身上。
她身穿那件藕粉流纹裙，手中提着竹篮子，就这么转身看向了自己。
陆怀砚也不知为何最近总是心绪不宁，强行压住情绪下马，还没将缰绳扔给门口的差役，只觉身边两阵狂风席卷而过。
丁復盯着黎书禾手里的竹篮打量了许久：“黎师傅，这又是做了什么好吃的？”
裴珣已然殷勤地开路将人引了进去：“能匀我一点尝尝吗？”他瞧着份量似乎不是很多啊？那可得悄悄的，千万不能闹出动静。
说着还要上前替她拎那篮子。
丁復与裴珣两人对视一眼，头一次达成共识，当即重重点头，一左一右“护送”黎书禾往大理寺里面走去，动作之快，无人瞧见。
等陆怀砚回过神来，早已不见他们几人踪影，只远远地瞧见三道残影从他面前掠过。
而被强行裹挟而去的黎书禾也终于回过神来，有些不确定地指着竹篮问道：“两位大人是想吃这个？”
裴珣和丁復眼含热泪，重重点头。
黎书禾：“可是我这只有两份，只能匀一份给你们，你们二位……？”
方才的联盟瞬间破裂，两人左右开弓，只恨这大理寺场地太小，不能让他们好好施展一番身手。
丁復一拳过去直捣面门：“是我先看到的！”
裴珣一个旋风腿横扫：“还是我先发问的呢！”
趁着他们大打出手，一旁无人在意的角落，黎书禾拎着竹篮，猫着身子先悄悄撤退了。
这两位大人啊，还是先分出个胜负了，她再来分食吧！

第51章 槐叶冷淘和煲仔饭 明儿做一道陆少卿定……
陆怀砚领到了他的“外卖订单”后肉眼可见的心情大好，甚至都不愿跟方才的那几位计较。
丁復和裴珣两个人在外头打了一架，最后都没能分出胜负。直到在食堂门口碰到了来拿东西的黎书禾，两人这才停止了争吵。
本来寒食节休沐，黎书禾是不用再来这食堂打工的。但是她对国子监的案件好奇，就在路过食堂时随口问了一句：“大人们用暮食了吗？”
陆少卿还未开口，下面的一群下属就开始叽叽喳喳地接嘴应道：“还未用暮食，劳烦黎师傅了。”
尚还肿着一张脸的裴珣立马高声道：“额，没吃没吃！就等着回大理寺吃黎师傅做的……嗝……”
“黎师傅，我这一路上都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生怕错过咱们大理寺的暮食。”
“是啊，国子监的祭酒方才倒是留饭了，但是我等全都拒绝了，只为了回来吃一口黎师傅做的暮食！”
……
陆怀砚看着这一群下属睁眼说瞎话，默默垂下了眼眸。方才他们几人明明已经在国子监一人用了一碗寒食粥，尤其是裴珣，不仅吃了人家整整一盘的馓子，还顺走了许多的糕点，惹的诸多学子是敢怒不敢言。
但是看着黎书禾笑意盈盈的模样，“已经吃过了”这几个字到了嘴边，就突然变成了：“只吃过一些，若是还有的话倒是能再用一些。”
黎书禾：“……”怪她多嘴。
好在食堂里还有一些昨日备下的凉面。研磨好的槐叶汁水和面粉一起和成了面团，切成条状，煮熟捞出后再放冷水里过凉储备，便是今日再吃，口感也不会差的。
她净了手后就拿起备好的凉面，开始给这群大人们做槐叶冷淘。
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
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
现下将这碧油油的凉面盛在了碗里，碧鲜照箸。再往里铺上清爽可口的黄瓜丝，鲜脆弹牙的豆芽菜，色泽红亮的胡萝卜……比他们方才吃的那寒食粥不知道要强上多少！
黎书禾今日还特地换了一种做法。
在这凉面上铺上了一层小米椒和蒜蓉，再往里头加入一勺醋和香油，搅拌均匀成了一碗酸辣鲜香的凉汁。
这可就让那几位爱吃辣的大人不由眼睛一亮。
槐叶的清香浓缩在这面条之中，冰凉酸辣的味道在口中散开。清爽滑嫩的口感又带着汤汁的香辣，清脆黄瓜丝在汤汁的浸泡下更是酸辣十足，汁水四溢，完全无法抵挡这一碗凉面的魅力。
唰唰唰——几人两三口吃完，仍觉得意犹未尽。
“哎，头一次吃到这般酸辣的面食，真是舒坦啊！”
“谁说不是呢，这一碗下肚，我怎么还感觉更加饿了呜呜呜——”
“量确实少了点，可惜今儿黎师傅也没法给咱们开火，暂且捱过这一日吧！”
说起寒食节，几人吃饱喝足，就开始谈论起案子来了。
“这全城禁火，那国子监的祠堂里究竟是怎么把那些贡品从生食变成熟食的！”
“还有那鬼火，一个个说得绘声绘色的，我听着都瘆得慌。”
“听说当时屋子里都是烟雾，他们甚至听到了水煮开的声音。”
“可不是，我瞧见那地上还有几块砖石开裂了，怎的其他地方都好好的，就那案桌下几块龟裂了？！说不定啊就是那妖邪作怪，刚好脚踩在那几块上面吸□□气！”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就连陆怀砚也一时无法弄清这事情的缘由。
黎书禾竖起耳朵听着。
丁復还感慨道：“那香案上供着的羊腿，似乎只有表皮是熟了。”
裴珣：“丁司直莫不是偷偷掰了一块下来尝了？”
“怎么可能！”丁復整个人跳了起来，“我是那么不道德的人吗！？怎么可能会偷食贡品！只不过那羊腿表皮微焦，露出的一点内里仍是粉色，这一看就是还没熟透的嘛！”
“这就奇怪了！”
他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愣是没有一个把点踩到正题上。
黎书禾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想法，正纠结着要不要开口说一说自己的想法，一抬头，正对上陆怀砚探究的视线。
黎书禾微微怔愣片刻，还没回过神，就听到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黎娘子可是有什么高见？”
她凝住心神，笑了一声：“高见谈不上，只是想问问大人们那案发现场有没有见到许多灰白色的颗粒？”
“有有有！”丁復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几步，“黎师傅真神了！我们还带了一些回来，准备让老孟待会儿检测检测。”
那就对了！
黎书禾说道：“我大约知道怎么将生的吃食在没有火的情况下变成熟食了。”
陆怀砚想起妓馆杀人案时她表现出来的聪慧，跟着上前表示聆听：“还请黎娘子替我们解惑。”
黎书禾却是道：“先等我做个试验，若是成功了再告诉几位大人。”
陆怀砚点头应道：“需要什么工具材料你就跟丁復说，让他去负责准备。”
“好！”
……
次日一早，怀揣着好奇心，几人早早就来了食堂。等用完朝食后，难得没有撒泼打滚赖再央求着再来一碗，而是一同跟着来到了空旷的院子中看黎师傅怎么变这个法术。
丁復按照吩咐搬来了一大袋的石灰，就在一旁待命着。
黎书禾也不慌，先将从一个特制的陶锅拿了出来。
本来她是想用砂锅的，但是怕砂锅隔热性太好，若一时半会儿没把里面的饭食蒸熟，那岂不是翻车了！
思来想去，还是稳妥起见，甚至在那盖上打了两个小孔，以方便蒸汽冒起时能出气。
看到有些熟悉的锅状，几人都有些眼热，当初那香气四溢的鸡公煲也是这般做成的！
一想到那浓稠的汤汁裹着香甜的米饭，饶是他们刚用完朝食，也不由地跟着喉结滚动。
锅内里的的锅壁刷了一层薄油，倒入浸泡好的米粒，又将清水漫过。最后在那生的米粒上铺满了切好的腊肠和腊肉，甚至还在中间卧了一个鸡蛋。
丁復看的是口舌生津，黎师傅不是说要做个实验吗？怎么在这做起吃食来了！
以及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这里只有一锅吃食，现下他们数十人，等等要怎么第一个冲进去将这锅东西抢走。
这般想着，脚步就不由地又往她旁边靠近了一点。
大约是在场的几人想法都是差不多，不一会儿，方才还围着的圈子骤然缩小，且越来越小。
黎书禾感觉到身边陡然被一群黑影笼罩，还没弄清楚缘由，便见着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手中的砂锅上。
黎书禾：“……”
好吧，这群人单纯就是馋的。
把那生石灰倒入准备好的炉子里，清水没过，再把那锅放到了上面。
这一套动作之快，他们还没明白过来，不禁发问道：“黎师傅，这就成了？”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她甚至装模作样地比了几个手势，弹指一挥间，只听见“滋滋滋”的声响，一团团炙热的蒸汽穿透了陶锅，噗噗往上直冒。
直到那大米的香气混着油脂的香味往外冒时，一群人眼睛亮了。
黎书禾算着时间，等着蒸汽渐小，又让它继续焖了一会儿，这才揭开了锅盖。
腊肉上的油脂被逼了出来，滴落在莹白的米饭上，晶莹透亮，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中间的鸡蛋半是凝固半是溏心，卧在这青白相间之中。
“这、这米饭真的不用柴火煮，就竟然熟了！？”吕一璋问道。
丁復一跺脚，只恨自己不是这个提问的，正要立马自告奋勇举手说，就让他来尝一尝这吃食是否已经真的熟了之时——
裴珣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双筷子，直接凑了过去说道：“那我来试一试，也好验证一二。”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米饭自然是已经熟了，加上这香味一直萦绕着挥散不去，更是后悔没有像裴珣这般有先见之明，自带了碗筷。
他们这寺正大人，当真是一口吃的都不放过啊！
众人咬牙切齿，眼见着裴珣挑起着米饭，就着油润的腊肠一同送入嘴中。米饭已经吸收了腊肉的香气，两者相互交融在一起，不柴不油，肥而不腻，香得他连眼睛都闭了起来细细品味。
锅底金黄酥脆的锅巴更是绝妙之处，干香脆口，吃在嘴里更是嘎嘣作响，实在是享受至极啊！
黎书禾对着在场的大人们行了一礼，道：“如此，便是能无火却又将生食煮熟了。至于大人们说的地上那灰白色的颗粒，想必就是凶手使用这生石灰后留下的痕迹。”
陆怀砚眼神扫过还在狼吞虎咽的裴珣，说道：“不错，孟淮说那些颗粒确实就是平日里盖房子需要的生石灰。”
说着又对她夸赞：“黎娘子当真是学识渊博，聪慧至极，此次更是帮助我们颇多。”
“哪有哪有。”黎书禾连连摆手，“我只是对这吃食之事略懂一二罢了。”
自热火锅嘛！现代人人都知道，只不过还没在古代发扬光大！让她小小的装了一把。
陆怀砚又问：“那鬼火一事，黎娘子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头绪？”
黎书禾听着他问，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回答。
她若真的将这么多事情说得头头是道，到时候这些大人们定然会怀疑她一个小小厨娘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恐怕只会给自己惹上祸端。
但若是不说，她又实在想找个机会能多接触国子监的事情，好暗中调查她阿耶与国子监到底有什么关系……
两厢纠结之下，话在嘴里又转了个弯，说道：“约莫是能试试，不过也得等明儿的食材准备好了我再试验一番。当然，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陆怀砚挑眉：“又是一道吃食？”
黎书禾看着他偏头笑了一下：“是啊，若不是于吃食上有研究，我又怎么会知道案子上的事呢——”
陆怀砚听着她话里话外极力想撇清自己的模样有些好笑。
她紧张什么，又没把她当犯人来审。
不过下一瞬，她那清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明儿做一道陆少卿定然会喜欢的吃食！”
唰地一下——
他们那常年绷着张棺材脸的少卿大人，从耳根开始迅速弥漫起了红意，活像一个被煮熟的螃蟹。

第52章 火焰酥山 “嗯，喜欢的。”
陆怀砚几乎是整整一夜未眠。
以往哪怕是碰到了再棘手的案子，也不会如此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心里想着黎书禾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好似被一只猫爪在轻轻挠着，不住地想着她今日会做什么好吃的？
想了半宿都没能想明白这事，又将她做的那盒青团打开。
他当时只留了一些，便派人将剩余的都送回了府里。
自从阿耶前些时日吃到他带回去的那些吃食，不由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了啊！除却偶尔进宫赴宴，他终于能吃到如此美味又正常的吃食了！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膀，让他日后务必经常多带一些回府。
不仅如此，就连他阿娘吃后也对这吃食大为赞赏。但是她对这包子里面注了汤汁的做法显然十分好奇，当即就冲进厨房又开始新一轮的捣腾，不过这些自有阿耶来进行尝试，当是与他无关！
收回思绪，陆怀砚将屋里的油灯点燃。
食盒中孤零零的青团已然都变得冰冷，甚至还有些发硬。
他起身将衣服穿好，拎着食盒就往食堂的方向走了。
天空尚未完全亮起，他摸黑走去时，远远瞧见里面已然有三道人影被烛火映在了上面。
而听到声响转身时，黎书禾还有些震惊。
是哪位大人这么早就来占位？她们可连连菜都没还没备好呢。
再睁着惺忪的眼睛，仔细一看——
陆少卿一身湛蓝的常服，墨发半绾，余丝垂肩，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明月高悬，不食人间烟火色。
黎书禾收回视线，不由好奇道：“陆少卿今儿怎么这么早过来？”
不仅早，还亲自过来！以往不都是派他小弟丁司直来替他跑腿的吗？
陆怀砚被问倒了，总不好说是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失眠了，只好面不改色地胡扯：“昨日在整理案件的卷宗，忙的晚了些，索性就想着来这边将吃食热一热，填填肚子。”
哦～原来是少卿大人饿肚子了。
黎书禾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食盒，打开一看，笑道：“原来陆少卿这么喜欢吃这个啊。”
陆怀砚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喜欢，他确实是对于这女郎做的每一样吃食都觉得十分可口，但眼前这一样，却是还没来得及尝的。
转头地对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道：“有些发冷了，所以想着重新来热一热。”
“我来吧，您坐那边等着就行。”
她说着将青团取出放到蒸笼里。
随着袅袅白烟起，陆怀砚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又看了过去。
灶台前的女郎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手里的活计，空余时还偶尔会与身旁两人说笑一二。明媚的笑颜丝毫没有因为手上繁琐的事务而消失。
他就这样盯着看了许久，直到视线中的身影朝着自己走来……
黎书禾将手中的盘子放下，说道：“陆少卿，你先吃，我继续忙活去了。”
陆怀砚拿起筷箸，将青团夹起咬开。
只一口便呆愣住了。里面满满的花瓣裹着浓郁的奶香，软糯香甜，馥郁的花香将他整个的口腔都填满了。
陆怀砚有些怀疑地将青团拿到自己的眼前看了又看，确认里面的馅料确实是用花瓣碾碎融合而做，再仔细放到鼻尖轻嗅，似乎还是……玫瑰花瓣。
他阿耶经常研究各类物种，所以他对这些作物的种类，作用也十分了解，若是没记错的话……
阿耶曾将成捆的玫瑰花装饰了一番赠予他的阿娘，以表爱慕。
这女郎如何偷偷将此物做进吃食之中，究竟是何含义？
还没等他想明白，突然感觉一道视线正注视自己，抬头时只见她的眼神正好看了过来，眉眼弯弯，似乎在问自己味道如何？
陆怀砚起身走了过去，直接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不知这青团中的馅料是为何意？”
“啊，这个啊。”黎书禾抬头张望了一下，仔细辨认了一番，解释道，“一个是灵沙臛，一个是玫瑰花牛乳，都是甜口，想着应该都是少卿喜爱的口味。”
“为何突然想到用……玫瑰作料？”
黎书禾“啊？”了一声，有些茫然：“玫瑰的花香较浓，不管是做鲜花饼，糕点，亦或是像我这般拿来当馅料都是常有的。”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揣测道：“陆少卿可是吃不惯这个味道？”
玫瑰花味道是浓烈了一些，有些人也许不喜欢这个香味，如此说来，确实是她欠考虑了。
“没有。”陆怀砚听着她继续解释着这各类可以用玫瑰制成的吃食，不由一阵烦闷涌上心头，只说道，“味道很好。”
只是，原是他多想了……
又随意找了个借口，回去将盘中的青团尽数吃完，竟是连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黎书禾纳闷了，对身旁的春桃问道：“陆少卿这是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啊……”
春桃也瞪着两只眼睛，什么也不知道地摇头：“不知道啊，方才还好好的，突然脸就垮了下来。”
好吧，兴许是被案子困扰都没有好好休息，方才她只是淡淡瞥过几眼，就看到了他眼睑下的乌青。
……
午食过后，黎书禾还记得她昨日答应着重现鬼火之事。
好些个大人闻言都齐轰轰地赶了过来，就连孟淮这个平日里素来独来独往的人也过来凑热闹。
她不慌不忙，一步步地按照前些日子从王师傅给她的那些书籍中学来的法子做酥山——也就是古代版的冰淇淋。
牛乳加热后装进竹筒之中，不停地上下摇晃，等将酥乳做出来后再用冷水撇去杂质，放到小锅中加热融化。
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冰块捣碎，满满地铺在上面，甜酥从上至下淋了下来，便成了山峦起伏的小山丘。
几人看的是口干舌燥。
虽说现在还未到夏日，但是天气也已转热，尤其是看到这冒着凉气的酥山摆在眼前，还冒着香甜的气息，更是令人难以忍耐。
孟淮忍不住问道：“黎师傅，这是给我们午后的甜点吗？”
黎书禾笑了一声，说道：“不是说给你们看看怎么还原那鬼火吗？”
孟淮才想起这个正事，一点头，只好咽了咽口水，克制地请她继续往后做下去。
上好的剑南春里加入了蝶豆花，调成了好看的蓝色，在那小锅里摇晃，似一湖碧波，晃得人也跟着心旌摇曳。
孟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动作，没想到这酒能被她调成了如此好看的颜色。
火折子稍稍一点，轰的一声——
整个小柄锅中的酒面上燃起了熊熊火焰，看的众人皆是一怔。
火焰随着酒淋在了酥山上面，整个盘子都连带着被这群蓝色的火焰包围住了。
黎书禾拍拍手，将盘子往前一推：“这就是所谓的‘鬼火’啦——”
当然，制作鬼火的方法不止这一种，还能用磷火，铜盐粉亦或是硫磺硝石混合等等，但是她若是将这些说出来，只怕除了加重别人对她的猜忌，也没有什么大的帮助。
毕竟这个案子里，最重要的线索是先找到谁大量购买过生石灰的人。
蓝色的火焰燃烧殆尽，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酒意，叠加着酥山的造型，倒真像是火山喷发后的现场。
众人的眼睛都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会喷火的酥山，屏声息气，一时都没人说话。
黎书禾纳闷了：“大人们可看清楚了？”
裴珣连连摇头：“还没呢，黎娘子手法太快了，我只觉得一闪而过便成了，还不知是何缘故。”
“啊对对对，确实没看清，还劳烦黎师傅再做一份，是我等疏忽了，这回定是要看仔细了。”
“是是是，只能再辛苦黎师傅了……”
黎书禾看着他们七嘴八舌地找着各种借口央求着她再做一份，实在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缓缓开口：“这酥山易化，再做一份的时间，眼下的这一份也许就已经化了。”
“什么！？”
现在哪还有心思顾另一份啊，先得把眼前的这份先吃进嘴中才算是胜利！一个个都吸取了昨日的教训，皆从怀里掏出了早已备好的银勺，就围着那盘酥山舀了起来。
酥山碎冰入口即化，最上头的酥油混合着蜂蜜的甜味，如丝绸一般细腻，只轻轻触到齿间便已散开。甜而不腻，冰爽清凉。
酥软绵密的口感中又夹杂着果香和花香，浓郁的奶香混合着底下细碎的沙冰，细腻而又丰富的口感，令人回味。而那丝丝缕缕的凉意就像不经意间掠过喉咙，将那些蜜意都融入到了这舌尖上，久久未能散去。
陆怀砚看着这群嘴上都沾满酥油的下属们还在一勺一勺地往嘴中送着这一盘小小的酥山，不由叹气。
这女郎昨日说的没错，他确实喜欢在夏日里吃一口酥山解暑气，但像她今日做的这般别致的却是还未曾见过，何惶论初看到那冰火交加时的震撼。
眼下这几个下属就围着这小小的盘子还在刮着盘子里最后一点酥油，丝毫忘记了初来时的本意。
左右他也已经弄明白缘由，回署衙后尚要再整理一二，也好方便接下来的布局调查。这般想着就抬步往外走去。
“陆少卿。”
听到熟悉的声线，不由回头一看。
少女手中端着一盘造型别致的酥山，周围被各种香甜的红豆和晶莹的丸子包裹着，最上头的“山顶”还插了一朵盛开的桃花。
“这是特地给你准备的。”她还记得昨日说出的话，笑着问道，“陆少卿可还喜欢这道吃食？”
“嗯。”他接过手中的瓷盘，目光垂下，“喜欢的。”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回应哪一句话。

第53章 山海兜 陆少卿可是当年的探花郎！……
春意藏，夏初长。
现下已到了草长莺飞，鸟语花香的时节。
天刚微亮，田七便拎着一兜的河虾和鲤鱼走进了大理寺的食堂。
一开口便囔囔起来：“师父，许成说这些都是刚刚送过来的，还新鲜着，装了一大兜让我拿过来呢！”
黎书禾瞧着那竹兜里的鱼虾尚还在活蹦乱跳，确实新鲜。只是这大清早的，拿来炖汤怕是不合适吧？
还没想好做什么，只听着田七那张嘴又开始吧嗒吧嗒地说了起来：“这几日长安城来了好些个胡人，每日叽叽喳喳的，说的那些胡语是听也听不懂。”
黎书禾随口问道：“嗯？这个时候胡人来长安做什么？”
贸易交易以秋季为多，礼乐盛会则多在冬季。这个时候不上不下的，也不知道突然来这么多是做什么。
田七也是不解道：“不知道啊，昨儿我外出时也碰见了几个，叽里呱啦的跟那店家说想吃羊，还差点被那店家轰出去。”
黎书禾不解：“人家只是想吃羊罢了，何至于如此。”
那田七手背交叉拍动，不住地感慨：“那家食肆卖的都是南食，多的是脍面、鱼饭，哪有那羊肉这等北食的，那几个胡人分明就是去砸场子的嘛！”
这倒是确实。不过……南食？！
黎书禾灵光一闪，这倒是给她启发了。
她笑着拍拍田七的肩膀：“那今儿我也来做一道南食吧！”
将蕨菜和鲜笋焯水后切成细丁备用，同时把方才拿来的鲤鱼片出细嫩的鱼肉，和河虾一同滤水放凉，再倒入方才的笋蕨丁，调味成馅。
山笋鲜醇爽口，蕨菜脆嫩滑润，乌鲤肥美肉腴，加上刚出水的河虾弹牙柔嫩，这一盘馅料有荤有素，清雅鲜香，如山间闲趣，春风拂面，吃的就是一个“鲜”字！
等绿豆浆水也在那小圆盘中凝固成了粉皮，轻轻一刮，揭开后透明薄匀，洒上水后切成了三角形状。
春桃瞧着这模样怪新奇的，不禁问道：“这怎么跟我们寻常包的那些饺子皮不同？”
往日里不管是饺子还是包子，都是圆圆的，倒还从来没见过这三角状的。
“因为这是绿豆淀粉蒸出来的粉皮。”黎书禾将馅料往中间搁了一勺，继续道，“只需要将每个角往里一折，再抹一点绿豆粉糊就可以将这个兜子黏住。”
绿豆粉皮容易折断，如果按照包包子亦或者是包饺子的方法来折叠这个兜子，容易开裂不说，还费时费力。现下只要稍稍折叠便好，别提有多省事了。
外皮半透，将里面的菜码尽数兜住，待放到蒸锅中蒸熟后，外皮变得更加透明，山笋蕨菜，河虾鱼肥一览无余，这山海间的春色尽数被这一方小小粉皮兜住，故名“山海兜”。
一口下去，绿豆粉皮弹牙爽口，包裹着山中的笋蕨和海里的鱼虾，一股清香在口中慢慢弥漫开来，如沐春风，更是带着浓郁的江海鲜香。
春桃只尝了一口便爱上了这种口味，蘸着酸甜可口的青梅酱，更是觉得像漫步在春天之中。
……
康墩和丁復一路上吵吵闹闹，两人出外勤回来后，第一时间直奔食堂，先去看看今日的朝食还有没有剩下的。
幸好今日的食材颇多，包的量也比较多。再加上限量的政策，还余了十几个。
丁復头一次庆幸这大理寺食堂限食的规定，长吁一口，立马坐了下来。
只见今日的朝食格外别致，连用筷箸夹起时都戴着些小心翼翼，生怕这精致的吃食突然散架，里面的馅料散出来破坏了美感。
待吃进肚中之时，才感觉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山中的野菜与海里的鲜味完美融合在一起，一道吃食同时容纳了山珍与海味，真真是让人大开眼见！
吃饱喝足了，黎书禾像是闲聊般与他们聊了起来。
先是问今日朝食的口味不知道是不是合他们口味，渐渐的，又将话题引到了“国子监鬼火案”上。
黎书禾状若好奇地问道：“不知两位大人可查到了什么？”
丁復是想也不想就回道：“多亏了黎师傅，我们两个这两日走遍了长安城所有能卖生石灰的铺子，拿到了一长串的名单。”
康墩跟着连连点头，手里的动作却是不曾停下。好不容易出了外勤回来还有朝食可以吃，不禁有些感动。
将这造型别致的山海兜大半个塞进嘴里，说的话还有些含糊不清：“这三名死者倒是有个十分巧合的地方，三人全都是崇乐二十年考中的进士。”
“这般凑巧？那指不定这凶手就是这国子监里面的人，嫉妒他们考中了进士！”丁復将筷箸一搁，无比惬意道，“这案子要是破了，黎师傅的功劳可是最大的！到时候可得让陆少卿好好感谢你一番。”
黎书禾若有所思，顿了顿笑道：“说起来我还没去过国子监呢，等案子破了，你们带我去参观一二可好？”
丁復“啊?”了一声，似乎非常不解道：“国子监有什么好的？上次去那里吃他们几个糕点，那几名博士还在那嘀咕半天，小气巴拉的，要不是正好饿了，谁稀罕他们那甜腻的吃食！”
黎书禾：“只是好奇罢了，听闻国子监里的庖厨师傅十分擅长做造型别致的糕点，倒是想去见识见识。”
丁復的雷达警报立马响起，黎师傅莫不是想要换去国子监任职吧？
当即对这所国内最顶尖的学府进行诋毁：“黎师傅你是不知道，那里的监生日日都穿着同一件青衫，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澡，路过时那味都冲得很！”
黎书禾：“？”
丁復继续攻击道：“尤其是国子监那食堂，不是我说，实在是抠门！”
他将大拇指与小拇指合拢，稍稍比划了一下：“那里厨房的地就这么点大，人走进去估摸着都转不开身，跟我们大理寺的条件那是当真没法比啊，更别说我们这日日都有新鲜的蔬果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黎师傅可千万不要想不开还要去啊！
黎书禾闻言默了默。
她说难怪丁復一直说着国子监这些莫名其妙的事迹，敢情是怕她跳槽啊！
她在这儿现先呆的好好的，为何要想不开去适应新的环境？
只不过国子监还是得找机会去一趟。
她想了想，又用了上次同一套的说辞：“只是两个表兄也在书院读书，倒是想看看普通的书院与国子监有何不同罢了。”
“那你还不如找陆少卿！”丁復拍着胸脯吹嘘道，“陆少卿可是当年的探花郎！”
看着这个完全听不懂言外之意的丁大人，黎书禾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就听到身后冷冽的声音响起：“找我做什么？”
丁復立马上前，试图拍一拍上峰的马屁：“我正跟黎师傅说您当年轰动长安城的事迹。”
轰动长安城？黎书禾竖起耳朵仔细听。
丁復复述着当年的盛况：“咱们陆少卿当年参加探花宴＊时，本应与另一位年轻的进士同行，乘马采花，可偏偏……”
说着，又看了陆怀砚一眼，似乎想到当时的情景，不禁停顿未语。
黎书禾好奇道：“偏偏什么？”
陆怀砚垂眸，脸颊闪过一抹红晕：“别听他们胡诌。”
“诶——我们哪里胡诌了！”丁復说道，“当年陆少卿一袭红衣灼灼似火，连圣人都说大人比杏园的花都还要艳上几分！在场没有一个进士敢上前与之同行，愣是少卿大人一人独行，折得名花前来供人欣赏。”
原来如此——
就凭陆少卿这张脸，确是没有人敢站在旁边自取其辱的吧？
“我还没说完呢！”丁復继续道，“陆少卿去的早，回来得也快，不多时便拎着满满一篮的花卉回来了。原来是杏园里的那些个小娘子，一见到陆少卿，都不用他开口，就忍不住把手里摘采的花尽数都扔给他了！”
难得的找到机会可以调侃上峰一次，他们当时同场参与的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丁復又总结了一番：“所以黎娘子，若是有什么问题直接问陆少卿便是，他可是名副其实的才子！比国子监那些个博士还要厉害得多！”
陆怀砚扫了丁復一眼，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下属今日说的话倒是有些悦耳。
想起正事，也不跟他们再贫嘴，只说道：“孟淮那里有新的发现，现在收拾一下，我们先过去看看。”
“是。”
陆怀砚把目光转向灶台前的人，突然开口道：“黎娘子午间若是得空，跟我们一同去瞧瞧吗？”
黎书禾有点懵了。
“啊？我吗？”她指了指自己。
还没等她想明白，陆怀砚又道：“想让你也去国子监的祠堂看看。”
她于吃食上这么有研究，再将贡品也探查一番，说不定能有新的发现。
“好啊。”黎书禾当即应下，兴许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能去国子监一探究竟，得好好把握才是。
……
大理寺，验尸房。
孟淮已然将几具尸体都查验清楚，叉手回话：“三具尸体的鼻腔中都未曾发现有烟灰，所以皆不是死于大火，而是先被人杀害，再将尸身烧焦，最后伪装成了被鬼火烘烤的模样。”
陆怀砚转身问道：“城中可有人大量采买了生石灰？”
康墩上前，将名单递了过去：“恰巧国子监食堂前些时日重新修缮，采买了许多的生石灰。”
“何时采买的？”
“好像……”康墩想了半晌，将怀里的册子拿出来翻找，最后一击掌，说道，“就是在鬼火案发生的前三日！”
当真是有些过于凑巧了。
陆怀砚的食指与拇指摩挲片刻，似是有了决策，说道：“带上几个会武艺的差役，现在就去国子监。”
“是。”

第54章 焐熟藕 什么是焐熟藕？能吃吗？！
黎书禾跟着大理寺一众人正大光明地来了国子监。
国子监如今冷清空寂，不复往日的喧闹。不少监生甚至还在收拾包袱准备先回家暂住些时日。
毕竟书可以慢慢读，但命只有一条！
没有来得及多看，几人就在阍人的指引下，一路畅通地来到了国子监的祠堂前。
陆怀砚吩咐道：“丁復，你和康墩去外围再仔细探查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裴寺正便和一璋去将国子监内的众人都叫起来，再挨个问话。”
“还有，剩下的人去他们的库房查一查，那生石灰还剩下多少，跟他们修补用的量是不是有不少差漏。”
“是！”众人领了任务后都各自散开，陆怀砚也带着黎书禾往祠堂里走去。
国子监祠堂里。
一张香案横亘中央，数百个牌位罗列整齐，一眼望去，皆是历朝那些大儒之名，唯独右上角的一角却是空缺的。
黎书禾的视线不由地就在那里停留地久了些。
“那是李家的牌位。”陆怀砚顺着她的视线说道，“李家世代文人，数代曾任太子之师，桃李天下，是以这里也供奉着他们的牌位。”
黎书禾问道：“那现在为何撤了？”
“因为崇乐二十年，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春闱舞弊案。”陆怀砚扫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无虞，才继续说道，“彼时的太子太师李崇，作为主考官却私下泄露考题，协助不少学子舞弊，因而使李家覆灭，这历代李家人的牌位……自然也全都被撤下了。”
黎书禾唏嘘一声：“这好好的，干嘛想不通参与舞弊啊！”
“是啊。”陆怀砚轻轻应了声，似在喃喃自语，“为何会如此想不开。”
沉默片刻，两人又打量起牌位前的香案。
香案上的贡品倒是种类繁多，除了牛、羊、豚三牲，还有额外的新鲜蔬果，香炉里还有刚刚燃尽的烟灰，似乎有人刚刚祭拜完，倒是都没有什么稀奇的。
只不过其中有一道贡品，因着太过于突出，让黎书禾一眼就认了出来。
焐熟藕。
这是吴州清明时期会食用的一道节令吃食，但是在长安城倒是并不常见。
从藕池中采摘新鲜的莲藕，去节去梢，取最中间那节的藕段用来做蜜藕的口感最好。藕心再去芯去皮，最后切成了薄片，再往藕洞中灌入浸泡许久的江米。每灌一些就用筷子往里戳一戳，方便江米能塞得更紧一些。
灌好江米的藕片尽数放入锅中，加水满过藕身，再铺上一层红糖和大枣，文火慢炖焐出甜味。
这般做出来的焐熟藕色泽红润，清甜可口，剔透的糖汁浇淋在藕片上，光是看着，便美得像一幅画。
“怎么？”陆怀砚看她陷入回忆之中，不禁问道，“可是有什么发现？”
黎书禾点头，指着那盘砖红色的焐熟藕说道：“陆少卿可知那是什么吃食？”
陆怀砚扫了一眼：“莲藕？”
“是莲藕。”黎书禾眉眼一弯，继续道，“在吴州，寒食节的时候便会吃这么一道小食。”
“吴州……”陆怀砚沉吟几句，冲着她点点头说道，“看来黎娘子这一趟还真的来对了。”
“能帮上忙就好。”她笑道。
见陆少卿垂眸深思，黎书禾便故意找个借口，也好借此溜出去四处瞧瞧，于是说道：“陆少卿，那您在这先忙？我出去透透气。”
陆怀砚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一双眼睛还盯着香案上其他的贡品打量着。
她就趁机悄悄地掩上门走了。
国子监并不像丁復口中所言是寸土尺地。相反的，国子监的里面十分开阔，设有五厅六堂，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最左边的祠堂里，走出只见还有零星的几位监生结伴而行。
空旷的大路上，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出口喊了一声：“这位监生——”
那人回头，正是曾在绣坊撞见的那位。
她笑着打了个招呼：“这位郎君，又见面了。”
“你、你怎么在这？”那人同样认出她来，往后退了两步，语气都有些僵硬了。
黎书禾看他样子就知道定是误会了，兴许还以为自己对他纠缠不休，追到国子监来呢。
她立马表明身份，说道：“我是大理寺的，刚好跟几位大人们一起来办案。”
“大理寺？”那人明显有些不信，“大理寺办案，怎么会带上你一个女郎，你还是快些回去吧，今日我便当没见过你，不然被我们司业发现了，你定要受一顿责罚！”
黎书禾只差举手发誓了：“我真是大理寺的！”
说着解下了随身的腰牌，递了过去：“喏你看，没骗你吧。”
那名叫孙张白的监生看过腰牌后，将其还了回去，叉手行了一礼致歉：“是我误会女郎了。”
与他一同的那位监生一看这个情形，立马哄笑着要先离去：“介臣兄，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了！”说完了还冲着孙张白挤眉弄眼。
孙张白与这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女郎单独相处时还有些局促，最后还是黎书禾指着前方的大殿将话题引出：“我有些迷路了，还劳烦孙监生带我去前头寻一下大理寺其他几位大人们。”
孙张白也没多想，因着方才那个小插曲甚至都没有想着为何她会独自一人在这祠堂附近，只应了一声，红着张脸带她往前走去。
一路上，黎书禾趁机向他打听着：“你们国子监的监生一般年龄都是多大啊？”
“不好说。”孙张白摇摇头，盘算着，“但一般二十有五后也就会修业结束了。”
黎书禾在心里估算着，二十五岁，她阿耶那会也差不多该是这个年纪吧？若他真是国子监的监生，如今也早就毕业了，那该去哪里找他啊？
想了想，又问道：“郎君，你们这儿吴州人士可多？”
孙张白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似是不明白她为何打听这个。
黎书禾立马道：“我也是吴州人士，只是好奇这里有没有同乡罢了。”
孙张白松了口气，他方才还以为跟案子扯上什么关系了，听她这么一说，才继续道：“吴州的监生似是不多的吧？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孙张白顿了顿，再开口时有些唏嘘，“前几日死的周博士，好像就是吴州人。”
“什么！？”
……
陆怀砚走出祠堂时，发现黎书禾没有在门口等他。等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时，却看到前面那道熟悉的身影，还时不时跟之前那位粉面油头的监生在说笑。
他压着心中的那股烦闷的郁气，面无表情地上前，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走了？”
黎书禾听到声音转身，指了指身旁的人讪道：“我有些迷路了，恰好遇到了上次的这位郎君，正托他带我来寻陆少卿。”
陆怀砚刚刚还躁动的心情当下就被抚平了，方才那冷若冰霜的气息消散，突然笑了一下。
“不认识路还乱跑。”
说着上前，自然而然地就站在了两人中间，目光扫了孙张白一眼就把视线重新移到了黎书禾身上，说道：“去丁復他们那看看，不知道有没有问出什么。”
黎书禾“嗯”了一声，对孙张白道别：“多谢郎君。”
孙张白摸着脑袋还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又见着这位绯衣大人脸色不是很好的模样，虽满腹疑虑，也只好同样冲着两人回礼：“那孙某便先告辞了。”
人走后，黎书禾还在想着刚刚孙张白说的话，不免有些走神。
“在想什么？”
“没什么……”黎书禾敛住心神，笑了笑，“只是方才听孙监生说死的那几个好像都是吴州人，这才想的多了些。”
“嗯，走吧。”
等两人到了询问室，裴珣和吕一璋两人正好问完最后一个人。
见到来人，吕一璋立即起身行了一礼：“陆少卿。”
陆怀砚抬抬手，示意他无需多礼，拿起桌案上的记录扫了几眼，问道：“可问出些什么了？”
裴珣盯着两人一同进来的身形看了一会儿，这才慢条斯理道：“也没什么特别的，说食堂年久失修，内墙还有些渗水，这才采买了生石灰来修补。”
“理由充分。”陆怀砚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突然开口问道：“国子监食堂里，有没有谁是吴州人？”
裴珣听到这个问题后愣了片刻，翻了翻国子监录事拿来的名册，这才回答道：“还真是有那么一位林师傅，不过昨儿刚刚告假了。”
陆怀砚：“找个人问问，这个林师傅是不是还是个左利手！”
“是。”吕一璋领命而去。
留下的裴珣则不怀好意地打量起眼前的两人，问道：“你们怎么发现凶手是吴州人的？”
“嗯，是黎娘子发现的。”陆怀砚说道，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和得意，“多亏今儿她跟我们一起来这一趟。”
“那左利手又是怎么回事？”
“祠堂的摆盘全部重心偏向左侧，就连瓷盘的倾斜弧度都微微偏左。”
“原是如此。”裴珣点头，依然不依不饶地问道，“所以，为什么是吴州人？”
“因为焐熟藕啊！”黎书禾应道。
其实一开始她还不是很确定，直到孙张白说死去的那三人全都是吴州人，再联想到祠堂的贡品。
这凶手，很有可能就是针对性的作案。
裴珣满脸疑惑：“什么是焐熟藕？能吃吗？！”
陆怀砚：“……”
黎书禾：“……”

第55章 烤冷面和凉皮 “还是陆少卿最懂吃啊！……
吕一璋回来后显然神色激动，说道：“打听到了，那林师傅确实是个左利手！而且据说他还写的一手好字！”
说着，把从林师傅屋子里翻出的书册都拿了过来。
陆怀砚展开书册，上面字迹灵动飘逸，就是连许多监生都不一定能写的这一手好字。
一个人，字不仅写的好，还能作的一手好文章，居然甘心偏安一隅，在这儿当一个庖厨师傅，很难让人怀疑他的动机。
说话间，康墩和丁復也走了进来，两人一坐下就开始神神叨叨。
康墩说道：“这国子监好几个监生都说亲眼瞧见了那鬼火点着死者的衣衫开始燃烧。”
丁復附和：“是啊，一个个说的有鼻子有脸的，怪瘆人的。”
裴珣翻了个白眼：“敢情黎娘子那日那份酥山是白做了。”
一说起那日的酥山，在场的人皆是不自觉地伸出舌尖轻舔，有些怀念。
丁復忙解释道：“实在是太多人这般议论，这才让我们一时迷失了自己的意识。”
“还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陆怀砚抬抬手，示意他们二人不必再作解释，问道，“几个死者平日里的为人可有打探到？”
“打听到了！”两人忙把手中记录的本子呈上。
陆怀砚翻了几页后，眉头不由蹙起。
这三名死者除却都是崇乐二十年的进士，还都曾在一个斋舍里住过。三人中其中一人是国子监的博士，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学正，另一个只是点簿。
“好巧不巧，他们还全都是吴州人。”黎书禾适时开口，接了一句，“方才那孙监生还与我说，他们三人虽为同乡，但关系却并不密切。”
这便更加令人费解了。
既是同乡，又有同斋之谊，现下又一同在国子监任职，合情合理，也都应该关系亲密才是。即使是曾经有过龃龉，那也不应该是陌路。
若不是在国子监之前起的冲突，三个人的矛盾也许在吴州时便已结下。
只不过今日获得的线索繁杂，还得先回去好好梳理一二才是。
陆怀砚将手上的东西一收，挥手道：“先回大理寺吧。”
……
几人回到大理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间的暮食虽说是王师傅帮着掌勺的，但是她提前调好了酱料，是以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但是他们一行人因着赶路，到现在还没吃东西，皆是饥肠辘辘，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黎书禾：“……”
这刚出了外勤，又要加班，牛马也不是这样当的。
正欲找个理由拒绝，便听到陆少卿的声音响起：“我记得先前说过，这晚间的宵夜需要用食者自己支付额外的银钱。”
裴珣立刻反应过来，点头附和道：“没错！不能让黎娘子白忙活着一趟！”说着第一个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桌案上。
陆怀砚一看，当即默默地从荷包里掏出了一锭更大的银子，一同推了过去：“可否劳烦娘子替我们做一些宵夜？”
黎书禾顿时两眼放光，身上的疲惫感尽数消退，一边将两锭银子收进荷包，一边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虽说话是如此，手上收银子的动作却是一点也不含糊，将荷包束紧后，又看向其他三人，问道：“你们几位是不用宵夜吗？”
丁復、康墩、吕一璋：“？？？”
三人怀疑的目光看向上峰，只见陆怀砚和裴珣已然找了个位置坐下。感受到他们的视线，裴珣还应了一句：“看我做什么？！想吃宵夜就自己掏银子啊！”
大理寺不是都特地出宵夜管理条例了，自然是得照着规矩办事！
丁復“啊？”了一声，觉得哪里不对，又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思来想去之间，发现身旁空空，只剩他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康墩和吕一璋早就趁他发愣之际已经付了银子，只余他一人还站在食堂中间，显得他更加地突出了。
丁復：“好哇！你们一个个的，一说到吃比谁都要跑得快！”
同样从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黎师傅，给我来份特大份的！我能吃！”
黎书禾高声应道：“好嘞——今儿保管让大人们都吃饱咯！”
这么多银子，除去食材钱都是净赚的！
黎书禾三下五除二地将灶台收拾干净，又去库房选了些菜肴。回来时就看着这些大人一个个都眼冒金光，盯着她手上的食材吞咽着口水。
连忙系上围裙，手里握着的菜刀挥舞地更快了，笑道：“劳大人们久等了，一会儿就好！”
在灶台特制的那个铁板上倒了不少油。紧实又富有弹性冷面皮刚一放上就烤得“滋滋”作响。
等面皮热起来，才往底下喷水。
“呲啦”一声，清水和油碰撞，白烟瞬间冒起，腾起的蒸汽将面皮变软，打入两个鸡蛋搅散后，再翻面刷上酱料。
等面皮彻底柔软厚，往里裹上馅料，卷起面皮切块，一份香喷喷的烤冷面便做好了。
陆怀砚和裴珣二人作为率先付费的客人，自然是第一批次拿到这份烤冷面的。
裴珣早已忍耐不住，连那碗上的竹签都自动忽略，拿起筷子直接塞进嘴中。外皮焦香酥脆，内里却还是保留着软糯而有弹性，咬下的瞬间，酸甜鲜辣的酱汁倏然涌进口腔，围着舌尖打转。
滑嫩的鸡蛋裹着沾满酱汁的烤肠在齿间留香，一口咽下时，只见灶台前的烟雾依然袅袅升起，让这暮春的夜晚融入这滚烫的甜辣味中，方能体会什么叫人间烟火。
看着两人吃得喷香，丁復在原地急得直跺脚，只恨自己方才为什么在掏银子的时候迟疑了一瞬，不然现在先吃上的就是他了！
好在黎师傅没有让他等太久，冒着热气的烤冷面递过来时，早已是口水四溢。
就着这热气细细品味，接连几日的疲惫感就在这香味中慢慢被安抚下来，一口下肚更是无比的满足。
丁復感慨道：“虽说错过了暮食，但是有这一顿宵夜当时胜过万千！”
话音落下，却无一人接话。
他的一众同僚们正井然有序地排着队伍，腮帮子也鼓成了一团，依然口齿不清地叫嚷着：“黎师傅，那个烤肠再给我多加一根吧！”
“黎娘子，那个酱料可以再做来一点，没事儿，我就爱这一口辣味！”
更有甚者，康墩端着尚还未吃完的瓷碗，火速将剩下的几块扒拉到嘴里，随意咀嚼两口便咽了下去，而后冲着前头的人影说道：
“黎师傅，再等等，我这一口马上就吃完了，您直接铲到我这碗里就行。”
丁復：“？”这群人居然趁他没注意偷偷抢食！
当即用他习武的体格挤了进去，声嘶力竭道：“黎师傅，还有我的一份——”
……
因着夜宵没有限食的规定，几人都敞开了肚皮吃着。等吃到第三份时，裴珣觉得已经有些饱腹，姑且算是吃回本了，正准备稍稍休息一番再战，便瞧着一个健硕的身躯掠过眼前。
丁復瞧着还在不停忙活的黎书禾，又看到这一盘盘码好的细丝，眼睛一亮，忙问道：“黎师傅，这又是什么？！”
裴珣耳朵一动，不由探头张望。
黎书禾应道：“这是凉皮，怕大人们待会儿要是吃腻了烤冷面，可以换这个口味来解解腻。”
丁復大喜：“黎师傅当真是考虑周到！我来尝尝！”
凉皮与烤冷面不同，大米磨成米浆后倒入笼屉中，大火蒸熟，就变成了透亮白皙的米皮。
一张张薄米皮柔韧透亮，放凉后切成条撞，往上面撒上面筋、黄瓜还有豆芽菜，淋上特制的蒜醋汁和麻酱，再浇上一勺辣子，咸香辣正，凉爽适口。
芝麻酱和辣子混在一起，共同形成了独特的口感，诱人的香气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丁復急忙将碗中的凉皮拌了拌，浓郁的汤汁散开将这剔透的凉皮上色，辣子油红亮香浓，芝麻酱浓郁醇厚，再配上那一丝酸甜的蒜醋味，简直是酸辣爽口，回味无穷。
翠绿解腻的黄瓜丝与脆嫩弹牙的豆芽，嚼起来更是爽滑回甘，尤其是面筋吸饱了汤汁，与凉皮一同吃进嘴中，那酸辣鲜香的口感，将方才那股饱腹之意统统又挥之而去，只觉得更加开胃，还能再来上几碗！
裴珣在身后看的着急，问道：“丁司直，你尝过味了总得让一让，我们还在这排队等着！”
丁復三两下就将这一小碗的凉皮吃完，发出一阵舒适的喟叹：“没想到今晚居然能吃上这么多的美食，当真是惬意啊！”
感叹完，只见方才还懒洋洋瘫在椅子上的同僚们突然又精神抖擞起来，端着新盛的凉皮，开始了新一轮的“战斗”。丁復危机四起，哪还有多余的情绪，本着“誓要吃回本”和“他们多吃一份我就亏了”的心态，又重新大快朵颐起来。
漫漫长夜，得再多吃一些，才能确保不会挨饿！
……
陆怀砚不似其他人这般疯狂，但今日也确实吃的有些多了。
两碗烤冷面加上两碗凉皮，已经是大大超出了他平日里的食量。
正起身准备出去活动活动，就见着黎书禾的眼神越过众人看向自己。
心中的那股奇怪的酥麻感一下子又倏地一下冒了出来。
穿堂风透过帘子吹了进来，温柔地拂过耳边。旁边是一众下属们挑起那碗中的凉皮在呼呼地往嘴中送食的声音。
昏暗的烛光给她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亮圈，神思恍惚之际，眼前出现了一盘色如红玉的蜜汁藕，连带着那股酸辣味都被鼻尖的香甜冲淡了一些。
陆怀砚抬头，不知她为何意。
黎书禾的手指轻敲桌案，好看的眉眼弯了起来：“今日看大人盯着那焐熟藕看了许久，想来是十分感兴趣，方才便试着做了一份。”
陆怀砚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现在的心情，只觉得心跳声响得要响破他的耳鼓。
有些僵硬地道了谢，又僵硬地拿起筷箸，夹起盘子里的藕片。
软糯的藕片在口中化开，绵软甜香，又带着莲藕的清脆，每一口都裹满了糖汁的蜜意，丝丝缕缕连在一起萦绕在唇齿之间。
陆怀砚嘴里被甜润的蜜汁藕交织着，心里更是被这缠绕的甜意填满，正酝酿好情绪抬头，眼前蓦地出现了几道凶神恶煞的脸庞。
裴珣一拍桌案，眼里的嫉妒都快要滴出血来：“好哇陆少卿！你竟然偷偷让黎娘子给你加餐不告诉我们！”
丁復也跟着痛心疾首：“陆少卿竟然瞒着我们吃独食！”
吕一璋和康墩也在一旁连连点头，伺机附和。
既然再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桌上独有的焐熟藕，裴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就知道你们那时候在国子监嘀嘀咕咕，定是在偷偷商量做什么好吃的！”
说着趁其不备，径直拿起旁边新的筷箸，夹了两片藕片塞进嘴中。
裴珣眯着眼睛感慨：“还是陆少卿最懂吃啊！”
陆怀砚：“……”

第56章 锅盔 没想到陆少卿竟是个以权谋私之人……
这一盘焐熟藕，陆怀砚自己都还没吃上几口，便被这一群饿狼瓜分了个干净。
眼见着他们一副餮足的模样，不由更加神色郁郁。
等这一群人一个个挺着肚子时，他才温声道：“我准备去一趟吴州，你们中哪两个人准备与我一同前往？”
话音落下，方才还喜笑颜开的这群人顿时收起了笑容，敛声不再说话了。
“怎么？”陆怀砚手指动了动，眼睛扫过一圈，“都不想去？”
以往也不是没有赴其他州县调查案件的时候，那会儿随意揣上些干粮馍馍就上路了，更别提路途中受的罪了。
是以每次需要出远门的差事，大伙都是靠抽签来决定的。谁抽到的签最差，就轮到谁去。
陆少卿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在场的人都怔愣片刻。
裴珣初来乍到，不整这些弯弯绕绕，虚的实的，直接开口道：“我便不去了吧，陆少卿要带队远行，大理寺应当是留一人坐镇的。”哈哈，这出远门劳苦费力又不讨好，他才不去。
陆怀砚没搭理他，又把视线转向其他人，问道：“你们呢？”
剩下的几人依然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丁復站出来，叹了口气应道：“我同少卿一起去吧。路途遥远，还是得有一个会武艺的人在侧才好。”
这一个两个的，关键时候没一个靠谱。
康墩连忙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肩膀：“还是得见堂出马，像我等一点武艺都不会的，万一路上遇险还得陆少卿来保护我们。”
“呸呸呸，你这个乌鸦嘴，可别咒我们！”丁復怒道。
“是我失言了。”康墩当即拱手赔罪，又想起什么，说道，“我记得黎师傅之前推荐了不少吴州当地的名菜，你们到了那里届时可以品尝一二。”
丁復撇撇嘴，心里郁郁的。
黎师傅推荐的和黎师傅亲手做的完全是两码事，一想到要离开这长安城数月，再一想到这数月都吃不到黎师傅做的吃食，心情更加低落了。
恰在此时，一旁的陆少卿开口问道：“我记得黎娘子是吴州人？”
黎书禾正收拾好灶台，走了过来，点头应道：“是，我自小在吴州长大。”
陆怀砚突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看在其他人的眼里却有些毛骨悚然。
陆少卿上次这般笑的时候，那犯人的人头可就呱呱落地了！
只听陆少卿用着无比轻柔的声音问道：“既如此，不知道黎娘子可否跟我们一同走这一趟？也好方便替我们带路。”
众人：！！！
陆少卿这是何意！
他把黎师傅带走了，那他们接下来每日吃什么啊！？
全程唯独只有丁復恍然回神，连连点头，上前一步道：“对对对，黎师傅从小生活在吴州，定是对吴州无比的熟悉，由她来领路，最是合适不过了。”
黎书禾张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
离开了吴州这么久，倒是真的想回去瞧一瞧，不说别的，给她阿娘上一柱香总是好的。但……
长安城离吴州路途遥远，这一路上来回颠簸的痛苦，属实是不想再来一次了。
她有些不确定道：“这……我这走了，由谁来掌勺？此事怕是不妥当吧……”
“这不是还有王师傅在，他之前也是一人负责两餐，再让你那两个学徒暂时负责朝食，如何？”
见她犹豫，陆怀砚又补了一句：“期间工钱照算，另外再给黎娘子一百两银子当做报酬。”
黎书禾一听，心想，这不就是相当于公费出差，还有高额补贴吗？
她立马应道：“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我现在也是大理寺的一份子，理应为了大理寺贡献一份力！”这份差事舍她其谁！
陆怀砚唇角勾起，点头道：“如此便说好了，黎娘子回去收拾一番行李，我们后日便出发。”
“好。”
食堂里的其他人还恍然如梦，不敢置信地看着满脸喜色的丁復和一脸正气的陆少卿。
这黎师傅就这般走了，他们怎么办？！
“等等——！”有人开口阻止道。
在场的众人倏地松了一口气。还好，终究还是有人站出来制止了。
裴珣一甩衣袍，大义凛然道：“我方才思虑再三，觉得我初来大理寺，对着一应公务还不是很熟悉，陆少卿出行期间，应当还是由吕县丞来暂代陆少卿处理日常公务。”
吕一璋忙摆手：“裴寺正切莫自谦，按照职位理应是您……”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珣打断，只听见他又继续慷慨激昂道：“我愿意跟随陆少卿一同前往吴州，查清这‘国子监鬼火案’真相，也好告慰这枉死的冤魂在天之灵！”
众人：“……”
无耻啊！裴大人到底是怎么把想蹭饭说的这般清新脱俗，铿锵有力的！
陆怀砚“呵”了一声，见着裴珣眼神清明，意志坚定，也不再多说什么，便由着他去了。
等陆怀砚走出食堂后，余下的众人皆是面露苦色。
好好的，陆少卿怎么会突然想带上黎师傅的！
吕一璋只好安慰自己：“罢了罢了，这一路上风尘仆仆，想来他们也不会吃的太好。”
黎书禾还没离开，此刻听到他们质疑的声音，“啊？”了一声，说道：“不会啊，路上只要能生火，就能做出许多美食。比如酥嫩焦脆的酱猪肘子，还有鲜香滑嫩的叫花鸡，若是途径河边抓上几条溪鱼，我们还可以在石板上烤鱼吃！”
康墩捂着耳朵不想再听：“别说了别说了！”好不容易这次出行没轮到他，还以为能留在食堂好好享受美食了！
黎书禾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刀：“唔……到了吴州，刚好可以尝一尝我们当地的螃蟹，可新鲜得紧！”
康墩咬着牙根，恨恨道：“要是再听下去，我怕我今晚就去暗杀丁见堂这小子了！”
丁復满脸得意：“你武艺没有我好！”
他就说他和黎师傅有缘！这下一路上可算是有口福了！
……
知道黎师傅后日就要跟着陆少卿等人去吴州后，大理寺就开始了一片哀嚎之声。
甚至有不少人暗自嘀咕着，陆少卿定是假公济私，不然好好的，为什么这么多人不带，非得带黎师傅一个厨娘出行！
临走前，黎书禾对着田七和春桃两人又是好一通的交代：“我出行的这段时日，你们两个要好好干！兴许表现好了就能提为掌勺师傅，以后还能涨工钱！”
春桃十分不舍：“我想跟着师父多学些时日，要不我也收拾收拾，一路上还能帮着给师父打下手。”
黎书禾摸摸她的头，笑道：“哪能这么多人一起去啊，又不是去春游。”
春桃眼眶红了，又嗫嚅两声，眼看着马上就要落泪。
黎书禾连忙打住她要说的话，语重心长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外出一段时间罢了。”
说着，她还特地叮嘱田七一番：“你年纪大些，要记得多照顾着点春桃。”
田七虽然知道黎书禾要跟着出行后，心里也十分忐忑，却也知晓分寸，点头应道：“我晓得的。”
把事情都交代完，黎书禾就开始着实做明天路上的吃食。
只可惜大理寺现在还没有面包窑，她也只能把目光放到那个缸炉上。
要说出远门有什么吃食是方便携带的，那必定是锅盔。军屯锅盔可是以前在军队在远征打战时必备的干粮！
薄脆的锅盔不仅方便携带，更是容易饱腹。一口下去，外酥里嫩，肉香四溢。
面团擀成薄薄的长方形，抹上油酥，拌好的梅干菜馅料往上一推，抻宽拉长，边拉边卷，蘸上芝麻后按压成型，最后擀成微微透明的圆形薄片，再迅速将这面饼贴进炉膛内。
不过几瞬，锅盔便在这炉膛里增大了一倍的面积，面饼里的油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到木炭上，更是溅起火星，香味顺着升起的白烟就飘了出来。
黎书禾拿起一把专用的钳子将锅盔取出，外表金黄酥脆，嚼起来内里松软适宜。捏紧了张大嘴巴咬一口，先是外壳酥脆到掉渣的声响，紧接着唇齿间满满都是充盈着梅干菜混着五花肉的咸香，尤其是白糖和辣椒两种口味的叠加，更是让这股辣中带甜的层次恰到好处。
孟淮等人吃着这口中的锅盔，不知道叹了第几声的气了，幽怨道：“这陆少卿好好的，干嘛非要带黎师傅一同出远门！”
康墩更是委屈巴巴地盯着前头忙碌的身影，用力地咬了一口，眼里的嫉妒都快冒出火来了，说道：“可不是嘛！”
没想到陆少卿竟是个以权谋私之人！
光是这锅盔吃起来便是愈嚼愈有味道，油亮酥脆，满嘴溢香，更别说这一路上他们还能吃到其他更好吃的，真真是一想到就开始心痛了呜呜呜。
在场的人就数裴珣和丁復两个人格外地兴奋，脸上的笑容那是藏都藏不住。
裴珣忍不住辩驳道：“这说的什么话，陆少卿难道不是了早日破案吗？”
丁復同仇敌忾：“就是！这国子监里死了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有了凶手的线索，陆少卿不辞辛苦亲自赴吴州调查事情真相，这等精神难道不值得我等学习敬仰吗？！”
裴珣又道：“要不是黎师傅发现诸多线索，我们又怎么能这么迅速确定凶手？所以陆少卿让黎师傅一同出行的决策当真是英明神武！”
丁復：“没错！一来黎师傅是吴州人，熟悉路线不说，二来，万一我们探查途中又碰到什么问题需要黎师傅解答，难不成还要飞鸽传书到长安来不成？”
“……”
两个人是一唱一和，偏裴珣口才又好，一番忽悠下来，说得他们几人是羞愧至极。
“是我狭隘了，还是裴寺正想得通彻。”
“确实……我竟差点为了一己之私影响了案子进展，实在是罪过啊！”
孟淮当即起身，冲着裴珣一拱手，说道：“既如此，老夫也应当为这个案子贡献一份力。辛苦便辛苦一些吧，我这就去收拾行李，明日与两位一同出发去吴州！”
裴珣：“啊？！”

第57章 石板烤鱼 陆少卿该不会以为她别有用心……
次日一早，城门方开，大理寺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就骑着马出城了。
陆怀砚看着身后一黑一白着装的裴珣和丁復，再看着死皮赖脸要跟来的孟淮，不由扶额轻叹。
这群人还真是没脸没皮的！
当初在问他们的时候，全都是支支吾吾不肯同行。但一听到黎娘子的名字，一个个又比谁都要积极。
看来这黎娘子的名号，当真是比他这个少卿还要好使。
他偏头问身旁的人：“可还习惯骑马？”
黎书禾点头笑道：“陆少卿可别小瞧了我，不然当初我是怎么独自一人从吴州来这长安城的？”
说着，一甩马鞭骑乘而去，竟然甩开几人遥遥领先，奔在前头。
马背上鲜活的人影一起一伏，身后背着的包袱更是随着主人上下摆动。
在陆怀砚的预料里，本以为她不擅马术，亦做好了乘坐马车的打算，没想到她策马的鲜活模样倒是让他无比惊喜。
枣红色的马儿在官道上扬起阵阵尘土，耳边急速的风声掠过，吹起几缕发丝飞扬。
陆怀砚“驾”一声，快马加鞭追上了前方渐渐缩小的人影。
……
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太阳已然高悬，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身上有些炽热，众人的额间也不由地起了一层薄汗。
所幸现下只是初夏，还偶有凉风拂面，加之一路上树木繁茂，倒也不会大汗淋漓。
赶了这么久的路，大家的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见前方有一处小河，陆怀砚便勒住缰绳，抬手让他们先歇息一二。
将马匹系在树上后，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向黎书禾。
黎书禾拍了拍手，到河边掬起一捧清水将脸上的尘土洗净，再将身上的包袱一卸，随手在里面摸索着。
众人上前将她围成一圈，就看着她要使出什么绝活。
她先是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硕大的腊肉，肥瘦相间，亮泽光润，光是看着，几人便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等她再拿出一个皮质包具，一排锃光瓦亮，各式各样的刀具插在插口处。多如普通的菜刀、尖刀，甚至还有一把刃口厚实的斩骨刀！
摆在一起不仅闪闪发亮，也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幸好幸好！还是黎师傅准备妥当，不然就以他们那佩剑，想是割半天也没法给这么大一块肉切开，可不是只能看不能吃了！
黎书禾随意地先取出一把菜刀将腊肉切块，而后又换了一把尖刀来片肉，不一会儿，腊肉就被片成了薄薄的一片，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
陆怀砚心情复杂：“你这包袱里装的不会都是……？”难不成都是些与吃食相关的不成？
黎书禾拎起包袱晃荡几下，笑道：“哪能呢。”
陆怀砚松了口气。
想来也是，一般女子出行，大抵也是要装上不少胭脂首饰，以便打扮。纵使她平日里不常佩戴首饰，但他也偶尔会瞧见她的发髻上换戴过几次不同的发饰。
黎书禾将包袱解开，又掏出一个个的竹筒，大方地给他们展示：“除了刀具和腊肉，我还带了不少的酱料，不然在这野外烧烤还真的要少了一番风趣。”
陆怀砚：“……”
裴珣挤上前，不住地夸赞：“果然我就知道黎娘子定当早有准备！”
丁復撩起衣袖，摩拳擦掌：“我们等会吃什么？要不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打几只山鸡来！”
裴珣想起那日香喷喷的鸡公煲，立马道：“我同你一道去！”
孟淮把裤腿卷起，点头附和：“那我便去这河里抓几条鱼上来！”
几人说着立马分头行动，陆怀砚也不好干坐着，只好起身说道：“我去附近拾些干柴树枝，你就待在此处。”
“好。”
趁着他们都散去忙活的时候，黎书禾也在四处转悠着。
初夏时节，树上不少的野果也已成熟。她捡起地上的一根粗树枝，攥在手里，踮脚就往那树上够。
“啪嗒——”几声，树枝上落下几片叶子，可那些红绿色的果子还依然高高挂在树上。
黎书禾还非不信这个邪，往后退了退，一个猛冲跳起，手上的粗树枝“哗”地一下，还真的将几个果子打落到了地上。
她将地上的果子捡起来，随意拿衣裳一兜，就跑到河边去冲洗干净。
恰好此时看到河边上几片荷叶含苞待放，零散地铺在水面上，不由心下一动。
裴珣和丁復要是能抓到山鸡，正好这荷叶一包，地上的黄泥一裹，不就能做那肥嫩酥烂的叫花鸡了？
想着便弯腰要去采摘。
也不知是因为她的鞋底素缎无纹，亦或是河边青苔滋生，黎书禾的脚底一滑，眼看就要重心不稳地往那河里栽去。
“小心——”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她甚至都来不及回头。突然，又一道力气猛地将她拽回，这才没有彻底地栽进河里。
许是紧急，陆怀砚的拇指正好抵在了她的腰间，触得她有些发痒，随着脚下的水波一晃，就这样被他虚虚地环在了怀里。
“陆少卿……”黎书禾有些尴尬地开口，方一抬头，唇瓣又擦着脖子边缘，蹭到了他的喉结。
她的身体一僵，呆滞的眼神正对上他下俯的视线。
她在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也看到了震惊之类的情绪，或许还有其他的，却连自己也无法分清。直到对方的手松开，黎书禾才反应过来连连后退。
她急忙解释，说出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对……对不起，我……我无意冒犯……实在是……”
顶着一张熟透的脸，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少卿该不会以为她别有用心吧！
陆怀砚敛了敛衣裳，又往后退了两步，面色似乎又恢复到了往常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只温声道：“小心些。”
但无人察觉之处，他那整理衣裳的手却还抓着衣角没有松开，无端透出一股手足无措来。
黎书禾羞愤欲滴，连头都不好意思抬起，垂眸说了声“知道了”，捡起地上掉落的果子，头也不回地往前面跑去。
擦肩而过时，陆怀砚只觉空气中突然飘来了一阵甜腻的幽香，竟辨不清到底是花开了，还是谁身上独有的香味。
……
其他人尚未回来，两人就在这沉默中寻了个空地坐着。
黎书禾捡了旁边的几块石头随意就堆成了一个灶炉，又去寻了一块石板，就这般架在了上面。
还没说什么，陆怀砚便默契地将枯树枝点燃塞了进去。
“陆少卿……”
“黎娘子……”
两人同时开口，看着对方的神色，话又卡在嘴边。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同时开口。
“……”
一时阒静无言，空气中满是尴尬的气息。
“黎师傅，陆少卿——”远方传来了一道声响，打破了这份沉默。
裴珣和丁復手里拎着不少东西，满载而归。
走近了一看，才发现他们两个抓来了四只山鸡，还有两只野兔。
黎书禾笑道：“两位大人真是抓鸡抓出心得来了。”
“可不是嘛！”丁復将鸡扔在地上，吹嘘道，“我只是拿着几个石子一丢，这鸡就倒下了！”
裴珣瞥了他一眼，无情地冷笑：“也不知道是谁方才非要我前后夹击，将这几只鸡包抄的，还随意一丢……”
呵呵，当真是好笑至极。
丁復见被戳穿了，难得也不恼怒，左右现在有东西吃，他懒得跟这人计较，忙问道：“黎师傅，你吩咐，这鸡要怎么处理？”
黎书禾“唔”了一声，看着这两人无比期待的眼神，便真的开始指挥起来：“你们先帮着这些鸡和兔子都处理干净，剩下的交予我来就好。”
“好！”裴珣和丁復异口同声道。
两人现在是干劲满满，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只等着早日吃上这顿大餐！
一人又拎着他们的战利品，到河边去收拾了。
架起的木堆燃起，红色的火苗“倏”一下蹿了起来，将这初夏更添了一丝燥意。
石板被火烤热，切好的腊肉就放在石板上烤着。腊肉的油脂顺着石板滋滋往外冒了出来，外面的一层皮肉早已被烤得油光透亮，鼻尖全是萦绕着腊肉醇厚的咸香。
孟淮来时，手上树杈子叉着的鱼还前后扑腾了两下，直直地翻着白眼。
闻到这腊肉的香味早已走不动道了，举着两条鱼就疯疯癫癫地冲了上来，活像几天没吃过饱饭一般。
“黎师傅，这能吃了吗？”
“还得再等一会儿。”
黎书禾接过他手中的鱼，笑着应道，手上的尖刀三五下刮去鱼鳞，一条对切分成两半，往鱼肉上抹上酱料后，放到了石板上炙烤，另一条则用一根木棍穿了过去，直接架在了柴火上。
都不用额外再在石板上刷油，腊肉上的油脂就恰到好处地浸润着这鱼肉。等石板上的鱼皮烤得酥脆时，鱼肉依然鲜嫩多汁。
而柴火上的那条鱼的表面却已被烤成了金黄色，黎书禾往上撒了些调料，又翻转了一面，这才招呼起来：“几位大人，可以过来吃了！”
裴珣和丁復明明是蹲在河边处理着山鸡和野兔，耳朵却灵得很。
一听到声响，立马撒腿跑了过来。
裴珣手上还拎着处理干净的山鸡和野兔，一时不知如何该放在何处。
黎书禾看出了他的窘迫，将荷叶铺在另一块干净的石板上，说了声：“我来吧。”
裴珣立马如释重负，又转身从自己的包袱里摸摸索索。
过了片刻，眼见着他眼睛突然亮起，从里面掏出了几个特地打造的托碗和一筒竹筷。
黎书禾傻眼了。
这不就是现代露营的装备吗？！这裴大人怎么准备的如此充分，莫不是一早就算好了吧！
裴珣见到众人惊呆的目光，当即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洋洋得意，嘴里还不停地说着：“看吧，得亏我特地备了这些，不然咱们现在可都只能用手抓着吃了！”
丁復把手中的东西一放，难得称赞了对方：“确实还是你思虑周全，是该赞扬一番！”
陆怀砚沉默半晌，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最后从牙齿缝里蹦出了几个字：“你们到底是来野炊还是去破案的！？”
裴珣和丁復置若罔闻，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一下，默默将餐具分好后，又迅速夹了一筷石板上的腊肉和鱼肉。
烤好的腊肉往外噗噗冒着热气，外皮焦脆，内里肉质紧实，肥瘦相间。油润弹嫩的腊肉轻咬一口，还往外爆着油水，除去豚肉本身的醇厚咸香之外，还有一丝回甘恰在其中。
每一块腊肉都自带一股烟熏味，随着高温炙烤流油溢香，而旁边的野菜很好地吸收了油脂的香味，再混着鱼肉的鲜香真真是诱人至极。
不一会儿，石板上的烤腊肉只剩下了零星几片，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脂。
陆怀砚发了话：“这些得给黎娘子留着。”
几人一听，都放下了争夺的气势，继而把掠夺的对象转向烤鱼。
白皙的鱼肉连皮一起夹起，塞进嘴中时才发现这鱼细嫩少刺，嚼起来更是焦香软烂。
鲜嫩多汁的鱼肉又蘸了蘸底下的酱汁，裹着这山泉独有的甘甜，连一丝腥气都没有，刚放进嘴中就一抿即化，醇和味美，更是像置身于这山水之间，淋漓畅快。
另一头，黎书禾正把那些摘来的果子塞进山鸡里，给鸡的内里和表皮都刷上了酱料后用荷叶裹起，外面再用一层厚厚的黄泥封住，才算大功告成。
她把这封好的叫花鸡直接扔进火堆之中，惊起火星四溅，吓了吃得正香的众人一跳。
裴珣嚯得一声站起：“黎娘子莫不是生气了不成？这些我们都给你留着，没敢下筷。”
说着指了指石板上堆在旁边的一溜吃食。
丁復也连声道歉：“确实是我等不是，实在是受不了这香味的诱惑先开始吃了，该罚，该罚。”
孟淮正吃得满嘴流油，闻言也当即拱手赔罪：“等会到了驿站，当是点上一桌好菜，好好犒劳黎师傅。”
唯有陆少卿，双腿合拢，双手置于两侧，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旁边的托碗更是空空荡荡。
直到等她的视线转过来时，陆怀砚才温声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一口都没吃。”
就是为了等你一起。他在心里默默道。
黎书禾疑惑地回望过去，眼神还带着一丝迷茫：“等我做什么？你们方才没回来之前，我已经烤了两个锅盔填了填肚子，现下还不饿。”
陆怀砚：“……”
算他白费这功夫劲！

第58章 叫花鸡（一） 你就是再数，也变不出鸡……
在场的这几人都是食量大的。
那一丁点的腊肠和这一条烤鱼甚至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一整只已然处理干净的野兔就这般压在了石板上，石板上的油脂渗进兔肉里又将其烤得焦香四溢。
等兔肉也被烤得焦黄香脆的时候，黎书禾就往上撒了不少的胡椒辣椒面等调料，也好压一压这野味的腥气。
中间堆着的果子也被这石板烤得有些爆裂，酸甜的汁水流了出来，中和了辛辣焦脆的兔肉，让这肉质鲜嫩之余，更添一丝果子的清香。
孟淮看着这一整只兔子被渐渐烤得变色，感慨道：“这兔子如此可爱，我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说着还抹了抹眼睛，想拭去眼角的泪水。
丁復在一旁呵呵冷笑：“老孟，如果你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没有流出来这么多的口水，我倒还当真差点要相信了！”
孟淮嘿嘿一笑：“现下看这兔子的可怜形状，那我当然是要将它们全都吃进腹中，也才算是给它们一个交代！”
裴珣也在此时高喝一声：“快看那是什么？！”
孟淮和丁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悠悠的白云顺着湛蓝的天空漂浮。
没什么特别的啊？
下一秒正要为这兔子的归处再好好争辩一番，只见石板上那最为肥美的兔腿已然缺了一块。
裴珣直接上手，拿着那焦香鲜嫩的兔腿在嘴中啃食。
口感丰富的油脂让这兔肉吃起来更加劲道香脆，馥郁的肉感包裹着每一寸舌尖，咀嚼时鲜嫩的美味更是在齿颊间久久不能散去。
“香啊，当真是香！”裴珣一边吃一边点评着，“不枉我追了这么多里路打到这几只野兔。”
孟淮见状气得重重一哼，立马上前准备将另一只兔腿扯下。
兔肉已经醇香软烂，轻轻一扯，就将整个兔腿扯下，滋滋冒油的兔肉就连骨头都是香的，那股辛辣的调味料将野味的腥气压下，红嫩的肉质光是看着便令人口舌生津，肚子里的那些馋虫全都被尽数勾起。
直到孟淮放进嘴中时，才不由喟叹一句：“这兔子着实顽皮可爱，就让老夫来把它们全都解决完，也算它们死得其所了！”
……
两只烤兔肉下肚，单独放在火堆上炙烤的那条鱼也早已熟透。黎书禾将木棍取了下来，想也没想，径直递给了陆怀砚。
裴珣等人本来全都蓄势以待，哪曾想会突然被陆少卿截胡。
陆怀砚接过烤鱼后道了声谢，又问道：“你不吃点吗？”
他就看着她一直在忙活，都没能好好用食。
黎书禾将底下的柴火又添了一些，橙红色的火焰映得她更加明眸皓齿，灿若星辰。
她笑道：“你们先吃，我等着底下这个呢。”
陆怀砚眉头微微蹙起，是方才那个黄泥裹在一起的东西吗？就这般放在火堆中闷烤，怕是不太干净吧……
一时没有出声，落在其他人眼里，心思就活络起来了。
裴珣小声地试探：“陆少卿可是不喜欢吃这烤鱼？”
丁復的眼睛立马亮了，想来也是，陆少卿平日里最爱整洁，方才在石板上的鱼他都没怎么吃，更别提这木棍插起来烤的了。
裴珣谄媚道：“陆少卿可要我等替你分忧？”
陆怀砚看着他们一个个垂涎欲滴的模样，不由冷笑一声：“怎么？我慢慢吃不可以吗？”
孟淮：“这烤鱼就是得热乎的时候吃，才能尝出这鱼肉的鲜美甜嫩，放冷了这口感可就要减半了啊！”
陆怀砚呵了一声，无所谓道：“我乐意。”
说着拿起筷箸夹起酥脆的鱼皮，慢条斯理地吃进嘴中，眼神时不时还往黎书禾那边瞥了过去，手上的动作便是更慢了。
孟淮气急败坏：“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径直往边上的石头上一坐，索性就不转头看过去，不然只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就要做出与陆少卿争食的可怕事迹。
……
陆怀砚一般对吃食都不是特别挑剔，虽说这烤鱼看着外表有些焦黄，但是入口确实十分鲜嫩，尤其是鱼尾处，焦脆的鱼皮连着内里新鲜的鱼肉，汁水溢出，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一时竟有些忘神，再看其他三位同僚，还在为那几块兔肉的归属争吵，只觉得带他们出行真是个错误的选择。
等柴火堆里一阵又一阵的香气传来时，所有人也不吵了，手里的筷箸都停滞了。
“什么味，这么香！”
裴珣不敢置信地抬头，到处寻找这香味的来源。
直到看到黎书禾从火堆里拿出几个烘烤得有些焦裂漆黑的泥壳，依然还在探着头张望着。
总不会是这黄泥的味道吧？！
很快，他的眼中的震惊愈加浓重，直到黎书禾将泥壳敲开，浓香扑鼻，他才确定还真是从这泥壳发出的香味。
叫花鸡外面的泥壳褪去，包裹在外面的荷叶清香和鸡肉的香味重叠，那股子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味就直接钻进他们的鼻腔中，所有人的眼睛俱是一亮。
鸡肉的外皮枣红明亮，肥嫩酥烂，轻轻一撕，整条鸡腿就连皮带肉被撕了下来，放入嘴中咀嚼，肉质松软鲜嫩，丰盈的汁水混合着荷叶的清香，实在是令人陶醉其中，回味无穷。
黎书禾吃完一个鸡腿后，还不忘跟陆怀砚介绍一番：“这便是叫花鸡，就该如此热腾腾的吃才算是滋味！”
陆怀砚闻言“嗯”了一声，犹豫了一瞬，也学着她的模样上手撕了一个鸡腿，跟着咬了一口。鸡肉酥香温热，油而不腻，确实味道鲜美。
鸡肚内里塞着的果子更是散发着一股果木的清香，吸饱了鸡肉里自带的油脂，吃进嘴中也是别有滋味。
还没来得及等他好好赞扬一番，只见着他的三位同僚面部狰狞，有样学样地敲开了另一个泥壳，完全不顾形象地将鸡腿塞进嘴中。
陆怀砚：“……”忒丢人了！
裴珣的嘴上还沾染着方才吃烤兔肉时留下的酱汁，两个腮帮子满满地塞着，活像一只正在偷吃的仓鼠。虽是如此，手里争抢的动作却依然没有停下，连那竹筷都已被他扔在一旁，手上全都抓那鸡肉留下的光亮油脂。
孟淮更是大快朵颐，但却是眉头紧锁，几乎是吃一口叹一声气，惹得丁復都抽出空隙发问：“老孟，这美食当前，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孟淮感叹一声：“我只是想着待会儿还要赶路，不然非要拿出美酒相配不可！”
“你居然还带了酒！？”丁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孟淮连忙使了个眼色，打断他：“嘘！小声些！”
这要是被陆少卿听到，他还要不要命了！
丁復压低了声音，附在他耳后轻声道：“那里还有一只鸡被泥壳包着没拆，我们两个等会偷偷用布裹起来带着，等晚上到了驿站休整的时候，再拿出来对酒当歌，你待如何？”
“好主意！”孟淮一拍大腿，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绝妙的主意，立声道，“你快些行动，我来掩护你！”
两个人一对视，一人鬼鬼祟祟地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另一个则趁机高谈阔论，试图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啊——这个鸡肉真是鲜嫩，没想到外头看着脏兮兮的，竟是丝毫不影响内里的味道！”
孟淮高声开始他的诗朗诵表演。
“你们看这鸡皮，色泽油润，再看这鸡肉，肥美白嫩，最后再看这鸡骨头……这鸡骨头，这鸡骨头……”
裴珣斜眼一笑：“这鸡骨头怎么你了。”
眼看丁復马上就要得手，而裴珣正要转头望过去时，孟淮当机立断，大声一吼：“这鸡骨头真香啊！”
满手污泥的丁復已经将最后一只叫花鸡连泥带壳裹进布中，隔空冲着孟淮点头示意：得手了！
孟淮长吁一口，既然已经得手，他懒得再跟裴珣周旋，眼疾手快地将最后一块鸡肉抓起。
嘿嘿，虽然他年纪大了些，但幸好眼神和手速没有拖后腿。
吃得正欢的时候，就听到耳边有声音在咆哮：“一二三……我们明明打了四只山鸡啊！怎么莫名其妙就少了一只？！”
“鸡呢？去哪里了？！”裴珣一边说着，还不信邪地往那火堆里翻找，越找越是心惊。
这烤熟的鸡难不成还会长了翅膀飞走了不成！？
“好了。”陆怀砚也起身拍手，对众人说道，“吃饱喝足，也该出发了。”
丁復和孟淮立马收拾好行囊去牵马，裴珣还有些依依不舍，把那堆柴火堆翻了又翻。
直到双手都翻得漆黑，愣是没有找到那只失踪的叫花鸡。
裴珣恍惚了，连带着有些怀疑地问着丁復：“我们方才是打了四只鸡，是吧？”
丁復摇摇头道：“裴寺正莫不是糊涂了，一共就三只鸡啊。”
说着还指着地上掉落的泥壳，数给他看：“你看，一、二、三，是三只，没错啊。”
裴珣使劲拍打了几下自己的额头，难不成真是自己迷糊了？
眼见着其他人都已经收拾好东西，连那堆柴火都被已熄灭，更是心灰意冷，连翻身上马时都有些魂不守舍。
丁復偷偷贼笑道：“裴寺正怎么还在算数呢？”
裴珣摇了摇头，将杂念抛开，嘴硬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其他事情。”
“那可不要耽误了赶路。”丁復一夹马腹，疾驰出去，只余声音还在回荡，“你就是再数，也变不出鸡来了！”
“驾——”
裴珣看着眼前的几个身影越缩越小，即使是不甘心，也只好先一甩马鞭跟了上去。
这绝对是一起灵异事件，等到了驿站，得找陆少卿一道好好分析分析不可！
……
临近黄昏，一行人总算是风尘仆仆赶到了驿站。
下了马，一个个都是满脸黄沙，还未踏进门槛，便有驿长上前将他们拦住，恭声问道：“敢问几位尊姓大名？可有驿牒？”
陆怀砚掏出角符给他核验，看了眼身后的人，说道：“大理寺办案，需在此处暂歇一日，明早启程。”
驿长验符后对着身后高呼：“备上房五间，还有热汤！”
驿卒应下后，随即又上前把他们的马匹牵到马厩去饮水吃草。
眼看着暮色渐起，裴珣也在最后赶了上来，开口便问道：“可有热乎的饭食？实在饿得紧了。”
丁復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他觉得自己食量已经够大了，但跟这位比起来，实在是相形见绌了。
孟淮也适时地旁边补了一句：“方才就属你吃的最多。”
不过这里的驿长闻言只是笑道：“几位还是先去上房休整片刻，待会儿下楼就能吃上了。”
陆怀砚道了声谢，随后一行人跟着引路的驿卒上楼。
等到了最大的一间正厅时，驿卒停下了脚步，又将几人稍稍打量了一番，对着陆怀砚说道：“这间有雕花床，陆少卿……”
话音还未落下，陆怀砚便后退两步，转身对身后的黎书禾说道：“你住这间。”
黎书禾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那驿卒为难的声音响起：“这、这于理不合吧……”
陆怀砚语气凛然：“有什么不合的？陆某睡不惯雕花床，特与人交换，不行吗？”
“可、可以是可以，但是……”
“既然可以，就按规矩行事。”
说着，径直推开旁边那间偏房，末了还不忘对着驿卒交代道：“劳烦给这位女郎先备热汤。”
“是。”
黎书禾自然也是听到了他的这句交代。
从开始让她住这间最好的上房时，她还觉得情有可原，毕竟她是他们当中唯一的女性，陆少卿若只是想照顾她一二也是情理之中的。
但他后面交代的话语，却让她有了一丝动摇。
以陆少卿一直以来的性子，好像最近经常做着一些不符合他人设的事情。可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有什么值得对方另眼相待的？
还在思索间，驿卒已经将热水提了进来。
驿站确实比她以往住过的客栈要好些，环境更为整洁不说，就连着这打来的热水也更为清澈。
一日的疲惫等整个人浸泡到木桶里时，才渐渐褪去。什么乱七八糟的思绪也在这氤氲的热气里一同烟消云散。
若是他们日夜兼程，也许还需半个月就能赶到吴州了，到时候她要回去给阿娘上柱香，也好让她安心。
……
等黎书禾洗净，一头秀发随意擦到半干，拿木簪一插，便起身下楼了。
大理寺其他几人看着也是已经洗漱一番，正找了张桌子坐下。
等她走过去时，驿卒也正好给他们上了暮食。一人一碗烩面，外加一盘烧鸡。
烩面最上一层铺着许多的佐料，还有零星几片羊肉，一股子膻味涌了上来，让人一时无法动筷。
一开始门口的那位驿长上前，还颇为自豪地介绍道：“这可是我们这儿的特色菜，羊肉烩面和烧鸡，几位尝尝味道怎么样？”
“勉勉强强吧。”裴珣点评中肯，心里还对午间的叫花鸡念念不忘，筷子不自觉就伸到了那盘烧鸡上。
比起叫花鸡而言，这盘烧鸡更加柿红微黄，晶莹透亮，但是闻着香料味却是有些重了，就是不知道吃进去后这味道怎么样。
尝一口，鸡肉虽然酥脆鲜嫩，但是那浓浓的香料味道怎么都遮掩不住。
裴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由奢入俭难啊！这些时日，嘴巴都被养刁了，吃什么都不香。
再一看其他人，也跟他是差不多的神情，神色恹恹，完全没什么食欲的模样。
那可不能怪他，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般。只能怪黎书禾拔高了他们的期待值，是以吃什么都觉得这味道不甚满意。
但奔波了一天，怎么样都得将肚子填饱，将面条尽数捞起囫囵地吞下，强撑着一丝笑意问道：“你们这可能帮着采购一些食材？”
驿长面露惊讶，问道：“可是要备些干粮？”
“这倒不是。”裴珣摇头，偷偷觑了眼黎书禾的神色，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黎娘子，你觉得可要备些什么？”
“那便劳烦帮我们备些江米和五谷杂粮吧。”黎书禾笑吟吟道，“若是有干馍也可以。”
裴珣急了：“干馍！？干馍怎么行！”
又干又硬，那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陆怀砚放下筷箸，看过去的眼神还带着点冰冷：“裴寺正若是不想吃，可以选择饿着。”
“我就是随口一言，莫怪莫怪。”裴珣嘴巴扁起，也不知陆少卿为何反应这么大，立马解释道，“黎娘子，别误会，我就是觉得咱可以多带些鸡啊鸭的什么。”
陆怀砚：“带这么多怎么上路？”
裴珣：“届时随意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们就地解决，绝对不会拖到下一站。”
孟淮耳朵动了动，探出头来附和道：“此计倒是可行，如此便是要让黎师傅受累了。”
丁復随口道：“那要不雇辆马车？我来驾车，白日里也能让黎师傅好好休息。”
马车宽阔，也能装载更多的吃食！
三人一同把赤裸的眼神看向陆少卿和黎书禾。
陆怀砚以手扶额，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那名驿长倒是先疑惑上了，问道：“几位大人不是要去吴州吗？”
“是啊。”
驿长道：“从这儿出发再行两日就能到潼关驿站了，再沿黄河岸边的驿道而过，次日就能到达洛阳。届时便可直接乘漕船南下，路程更短。”
这倒是真的。
只不过黎书禾先前从吴州来时一直都未曾走过水路，所以也确实对这条路不清楚。
陆怀砚点点头，说道：“之前也确实是这般打算的，快马加鞭到洛阳后再乘船至吴州，大约只要半个月的时间。”
裴珣大惊：“陆少卿之前没提起过要走水路啊！”
走水路的那些时日，难不成都要啃干粮了？不要啊！
陆怀砚已然起身，没有再回答裴珣的话语，只是又对着驿长说道：“劳烦照这位娘子说的替我们备下干粮，银钱之事不用考虑。”
“是。”驿长又看看其他几位脸色铁青的大人，一时不敢再多嘴，照着他们需要的东西，提笔罗列了个清单，立马脚步飞快地离去了。
……
月上树梢，夜风吹拂着门口那几盏昏暗的灯笼摇晃。
值守的驿卒趴在大堂的桌上打起了瞌睡，胸口随着呼吸声不断起伏。
就在这漆黑寂静的深夜中，有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猫着身子沿着墙角蹲下，正在对着暗号。
“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你的呢？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连杯子我都拿了。”
微弱的气声发出，年老的又“嘘了一声，在这茫茫夜色中冲后面招了招手，带着人七绕八拐躲进了一片芦苇丛中。
盘膝而坐，孟淮将怀中的美酒掏出，再掏出两个瓷碗，犹为不满道：“你也磨蹭了，可让我一顿好等！”
丁復也偷偷摸摸地把最后那一只仅存的叫花鸡拿了出来，轻声道：“我这不是去驿站后厨给它热了热，不然冷冰冰的味道可就不香了。”
他容易吗！跟个做贼似的，还要生火热食。
孟淮哼哼道：“废话少说，抓紧开食吧，过几天便是想吃也没了！”
丁復闷头喝了一口酒，又撕下一块鸡肉，有些伤感道：“方才我说我来驾马车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声！”
“我出声难道有用？”孟淮咬了一口说道，“你要搞清楚，我们此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破案子，抓捕凶手回京，你以为真的是去游玩的吗？！”
“好吧。”丁復说着又喝了一口，这酒醇厚浓烈，再配上鸡肉的滑嫩，美酒在手，美食当前，实在是痛快啊！
加上鸡皮下的油脂在口腔中四溅，两人你一块，我一块，一下子一只鸡就没了大半。
丁復原本有些黝黑的脸庞在月光之下还泛着油光。吃得爽了，就开始点评起来：
“晚间那盘烧鸡味道着实有些呛人，满嘴都是那些香料的味道，反而掩盖了鸡肉原本的鲜香。”
孟淮：“谁说不是呢！那碗烩面我也是怕引起其他人怀疑，硬撑着吃下去的，那羊肉，忒膻了！”
两人颇有种患难与共的感情，直到半壶美酒下肚，一开始紧绷的情绪也随之松懈开来。
丁復甚至要掏出怀里的打火石点火：“这太暗了，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见。”
电光火石之间——
“住手！”孟淮甚至来不及阻止，只好眼睁睁地看见“倏”地一下火星冒起，随后火苗升空，前面堆着的杂草堆被点燃，橙红色的火焰将两个人的模样清楚地照映着。
孟淮气得将手中的鸡骨头一扔，痛斥道：“丁见堂你糊涂啊！”
偷吃还点火，这是生怕别人不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丁復不以为意：“这有什么，这会儿大家肯定都睡着了，我们这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点气氛都没有。”
说着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与孟淮碰了碰：“喝酒喝酒，明儿可就吃不上这般美食，只能吃那干馍和尘土了！”
“谁说不是呢——”孟淮心想他这话颇有道理，还是得及时行乐，接着又撕了一块鸡肉下来，塞进嘴中。
风吹芦苇的声音簌簌响起，两人在酒精的作用下两颊微红，眼神迷离，一人一碗又干了一杯。
丁復：“老孟，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呢？我这鸡皮疙瘩突然都起了起来。”
孟淮：“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我确实好像有点感觉阴嗖嗖的。”
直到他们身后脚步声渐近，两个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向后望去——
身后的裴珣气得是七窍生烟，叉手怒骂：“好哇！你们两个竟然背着我吃独食！”

第59章 叫花鸡（二） 她这是，发财了！？……
月色流转之中，三人六目相对，一时之间谁也没有打破这份沉默。
最后还是裴珣心有不甘，一屁股坐下，目光扫过地上的吃食径直去撕了一块。
叫花鸡跟随他们颠簸了一路，又是二次加工过，是以泥土和荷花的气味已经没有方才那般浓烈。
加上火光渐弱，裴珣倒是还没有察觉什么不对之处，只是觉得这味道十分的熟悉。
他吃完一块后难免心生好奇，问道：“你们从哪里寻来的吃食？”
晚上那盘烧鸡的味道可不像这份这般美味得恰到好处。
“还不是——”丁復话到嘴边，被孟淮的手肘撞了一下，紧急停住，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还不是，还不是……”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大舌头了。”
裴珣又趁机撕了一块。
孟淮随口胡扯：“刚刚托驿站的庖厨师傅给我们做的，只不过我们两个稍微在旁边指导了一二。”
裴珣明显不信这番说辞，斜眼看他：“你们两个还能指导别人做菜？！”
就他们两个从未下过厨房的行径，还说的这么玄乎，谁信啊！
“爱信不信！好歹我们也看着黎师傅做菜做了这么久，就算自个儿不会做，那也是能说出一二！”孟淮说的头头是道，低头又给自己满了一杯，轻啜几口，真是舒坦！
裴珣转念一想，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他们这几人确实都是理论知识丰厚的，反正也不是他们亲自上手，他自己前些时候不也指挥着府里的庖厨师傅们改良菜品吗！
失笑一声又努力地咀嚼吃食，再一看孟淮喝酒的动作，这才发现他们两个人居然还带了酒。
方才他看见远处的火光就出来了，走得急，身上什么也没带，嘴里也有些馋了，当即眼珠子一转。
操起旁边丁復的瓷碗也给自己倒了些，迅速喝了一口。
清冽的酒水淌进口中，滋味醇厚，确实痛快！
只可惜他来的太晚，现在只余下半只鸡了，三个人又都是食量大的，没多久便被瓜分干净，只剩地上一堆燃灭的余烬。
裴珣自觉已经融入成为大理寺一份子，结束这顿美味的宵夜后还砸巴着嘴唇道：“等过几天到了洛阳，我打算去多采买些食材，我们三人好好央求黎娘子一番，她定会心软。”
丁復闻言没有应下，心里却是百转千回。虽说这裴珣有些聒噪恼人，但这话确实在理。
黎师傅往日里还会帮忙替他们做些吃食让他们带回府中，只要食材足够，她肯定不会见死不救……啊不对，肯定是不会眼睁睁看他们啃干馍的。
黑夜中，唯有天空繁星点点，还有三双眼睛相互对视一眼，捕捉到各自的想法后，闪闪发光。
……
黎书禾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
许是一日的奔波过于疲倦，又也许是这房间里的床榻比较舒适。
总之比起当初她独自一人赶路时的惶恐不安，如今倒是怡然自在的多了。
洗漱完下楼，方走到楼梯转角处，还心情颇好地与陆怀砚打了个招呼：“早啊陆少卿。”
陆怀砚耳朵动了动，抬头对上她弯起的眼睫，应道：“……早。”
黎书禾坐下来后，环视一圈，这才发现不见其他几人的踪影，便问道：“他们还没起来吗？”
“不知道。”陆怀砚摇头，才懒得管他们，看着她神清气爽的模样，问了一句，“昨晚睡得可好？”
“睡得很好，多亏陆少卿把这么好的房间让给我了。”
“嗯。”
陆怀砚看她想要找位置坐下，身子立马往旁边挪了挪。
黎书禾大方地走了过来，紧挨着他落座。
等驿卒将烩面端上来时，她打开一个的竹筒，将里面辣椒油舀了一勺，清汤上面立马浮现出一层红油。
驿卒眼睛亮了，忙问道：“这是何物！？瞧着倒是新鲜！”
黎书禾这才反应过来，辣椒这会儿应是还没有传入各地，看了眼隔壁正襟危坐的陆少卿，不由笑道：“这是辣椒油，用辣椒熬制而成。”
“辣椒？那是何物？”
“这得问我们陆少卿啦——”黎书禾手指了指隔壁的人，“都是陆少卿给我的。”
“咳咳……咳……”被点到名字的人突然被呛住，憋了半天才堪堪回了一句，“是一种作物，想必过段时间司农寺的人便会将此物的种子传播过来。”
“原是如此。”原来是司农寺的人研究出来的新作物，驿卒了然，又闻着这酱料的香味，不由起了好奇心，问道，“能匀我一勺尝一尝吗？”
黎书禾点头应道：“当然可以！”
驿卒立马去后厨端上了同款面条，学着她的模样舀了一勺辣椒油，又往碗里拌了拌。
辛辣的香味扑鼻而来，跟他们以往烩面清淡的汤汁略有不同，混合后更多了一丝霸道，席卷舌尖。
比起他们厨房里那些浓烈的香料味，更多的是第一次感受到这股奇妙的辣意。哗啦哗啦，半碗面就不知不觉顺着喉头滑过，额间也开始冒起了细汗。
黎书禾心想着，果然很少有人能抵抗这辣椒的魅力啊。
她笑眯眯地问道：“味道如何？”
“好吃！”驿卒竖着大拇指，不住地夸赞，“实在是太美味了！够过瘾！”
连汤带面吃了个精光，还犹觉不够，搓着手讨好地问道：“您这个酱料卖吗？”
只这么一小勺加入这面食之中就能如此美味，若是拿来做菜，想必也能十分得可口！
还没等到女子的回应，便听到大堂门前的几声巨响。
“卖什么！？不卖！”裴珣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又凶神恶煞地瞪着对方。这个驿卒怎么回事，他们自己还不够分呢，居然还妄想从他们手中抢食！
驿卒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只见这人手臂上挂满了大包小包，两只手上还拎着不少东西，不禁泛起疑惑。
这么多东西，待会儿他怎么骑马出行？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只对着黎书禾又问了一遍先前的问题：“这位女郎，这酱料能卖吗？”
裴珣急了：“不是说了不卖吗……！”
等黎书禾回看过去，裴珣立马说道：“黎娘子，这酱料我出银子买下来！”
但黎书禾一时没有回答，手指在桌上微动。
思虑片刻后又把脸转向陆怀砚，看着他的眼睛，笑意盈盈地问道：“陆少卿，等回长安后，我想多做些这种酱料贩卖可以吗？”
毕竟现在她的上司还在身旁，若是想要搞一份副业，还是得知会他一声，征得他同意才行。
陆怀砚也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又突然转向他了，看了眼兴致勃勃的女郎，再看向一脸期待的驿卒，点头道：“可、可以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黎书禾显然十分开心，眉眼间的笑容都真挚了几分，再转向驿卒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客气的模样，说道：“这酱料可以卖，就以这竹筒大小的量，一份便定价……”
她一时还没想好该卖多少银子，一小罐的芝麻酱都要一百文，她这个工序如此复杂，应该可以卖贵一些的吧？
“一百五……”话还没说完，便被人打断了。
“一两银子一罐。”裴珣啪一下，将银子掏出放在桌上，笑嘻嘻道，“方才说了，黎娘子这一罐酱料我买了。”
后头走进来的丁復也拎着大包小包，闻言不屑道：“区区一两银子，怎么被你装的像是付了多少巨额一般，我出二两！”
黎书禾眼冒星星，面上不显，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还有没有竞价的，打起来，都打起来！
果不其然，她最初的粉丝孟淮走了进来，对这两人的行为甚是鄙夷。孟淮拿出一锭银子压在上面，捋着几根胡须，淡淡道：“老夫出五两。”
那个驿卒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不可思议。
才这么一小罐的酱料就要五两银子，就以他的这点月俸怎么付得起！
驿卒舔舔唇角，拳头紧握。
罢了，贵人们的玩意，只尝这么一口也算是值了！
黎书禾见驿卒一脸遗憾的模样，笑道：“您别听他们几位胡说，他们逗我玩呢！”
“诶黎师傅这话就不对了，我们可是认真的！”说着，孟淮非要把那五两银子塞到她的手里。
他们一个个买了这么多食材，可都指望着黎师傅待会儿能做好吃的，才五两银子，他还觉得少了哩！
等黎书禾手里真的握着这五两银子，倒还有些不真实。她是想着他们这几人能替她哄抬物价，多卖些银子，但是这些人……似乎把定价抬太高了吧？！
犹豫踌躇间，只见着更大的一锭银子递了过来。
“二十两。”
没有起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听在黎书禾的耳里，却如同仙乐一般。
“疯了，全疯了！”这驿卒觉得这里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将桌上的碗筷收拾整洁就要离去。
黎书禾只觉得这银子烫手，对上对方的视线，支吾道：“陆少卿，这……”
“这是另外的价钱。”陆怀砚看她难得的局促，不免轻笑一声，只片刻又恢复了那副板着的脸，故作正经的说道，“我记得的，先前答应黎娘子的银子也不会少的。”
黎书禾讪讪然地将银子收起，只觉得陆少卿的眼神有一丝耐人寻味的探究。
管他呢，反正既然这些个散财童子要给她塞银子，她多拿一点也不过分。
还没等她暗自高兴，就听到陆少卿那清冽悦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们买这么多食材，莫不是想着这一路都让黎娘子替你们做吃食？”
“啊这，这……”孟淮有些扭捏。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那个……”丁復也有些结巴。
“只是，只是想着若是黎娘子得空的话……”饶是裴珣这个全场脸皮最厚的，也一时羞的说不出话来了。
陆怀砚“嗯”了一声，显然十分了解他这些下属们，开口便是：“我方才付了二十两，作为这些时日给黎娘子替我们做吃食额外的辛劳费，你们呢？”
这意思就是，你们一分钱都不出，好意思白吃白喝吗？！
“哦哦——”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陆少卿跟他们打的是同一个主意！这便好办了！
三人皆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尽数塞进黎书禾的手中。
丁復最积极：“黎师傅，这是我的！”
孟淮：“这是老夫的。”
裴珣：“我我我，还有我的！”
陆怀砚满意地点头，全场只留下黎书禾一个人还愣在原地，手里怀揣着几锭银子，眼睛发直。
她这是，发财了！？

第60章 竹筒饭 好酸啊，他们到底在瞎操心个什……
黎书禾到底还是将酱料的生意和驿站的各人敲定了。
当然不是二十两这么夸张的价格，最后是以一节竹筒一百五十文的价格与他们成交的。
孟淮他们哄抬物价，确实让她大赚了一笔，存入了自己小金库。大理寺这群“财神爷”个个都是有钱的主，向来是不在乎银钱的，但是普通人可舍不得花这么大一笔银子，只为了吃一顿饭食。
既然她想做这酱料的生意，那还是要以实际出发，可不能狮子大开口，把人都吓跑了。
几名驿卒先前亲眼是看着这群人为了这么一小罐的酱料大打出手的，更是料定这是好东西。
黎书禾又让他们每个人都尝了酱料拌面的滋味，听着一罐最后只要一百五十文，也都是他们能买的起的价格，一个个就都去付了定金。
等丁復帮着将他们按付定金的顺序写好了名单，几人又相互按了手印，这生意便算成了！
黎书禾又问道：“我再多做一些放您这儿贩卖如何？每卖出一份便给您十文钱的抽成。”
左右长安城里每日都有人来这驿站，真做成了这生意，届时托人运过来便是。
一听还有提成，为首的那名驿长更是高兴。
他们这个驿站的客流量大，每日因着公务出行的大人们也多，如果他卖的多，不仅自己吃的不用额外花银子，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
有的吃，还有的赚，真真是一本万利啊！再看向黎书禾的眼神都充满着炽热。
裴珣等人听闻是采用预定的方式，一切都等他们回长安后再进行售卖，也是松了一口气。
不是抢他们的吃的便好！
等黎书禾这厢事情处理妥当，他们也将行李收拾整齐，一脸正气的模样看向陆少卿。
陆怀砚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手中的缰绳差点都快握不住了，问道：“你们是把附近镇上的东西都给搬空了？”
这些鸡鸭尚还能理解，丁復手上那个深口大锅是什么意思？还有孟淮那背上背的是一整只的羊吧？
裴珣便是更加过分了，要是他没看错的话，裴珣提着的那筐里全都是豚肉猪蹄。
陆怀砚：“……”
丁復举手保证：“陆少卿放心，我们昨日特地连夜去打制了一个竹笈，东西保证能装下。”
孟淮也连连点头：“我刚好知道这儿有条小路，走那里可以节省不少时间，保证不会耽误行程！”
裴珣最后作总结发言：“放心，就这点吃食，我们一日便能解决，绝不会浪费的！”
陆怀砚：“……”
他在乎的哪里是这些吃食会不会坏，能不能吃完，而是他们这群人在外头着实给大理寺丢脸！
心里愈发后悔起来。
早知道情愿他与黎娘子两人出行，也好过跟这群如此不着调的人一同前往。
几人刚走出门口，便瞧着门口一辆宽阔的马车停着，不少人正往上面搬着东西。
丁復好奇问道：“这是去哪儿？装这么多东西呢。”
正忙活的一个邮驿拍拍那堆着的麻袋，笑道：“这每天都要赶好几趟，全都是把这些货运去漕船，要南下的。”
南下？那不是跟他们一条航线！？丁復心思一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附在那邮驿的耳后嘀咕几句，最后又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邮驿有点为难，最后丁復不知道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什么，这才让对方的脸色稍霁。
邮驿最后应道：“行吧，只此一次。”
等几人把行囊收拾好，翻身上马，孟淮还凑过去问道：“你方才在那说些什么呢？我还看你递银子了。”
丁復神神秘秘道：“等着吧，到时候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
行至途中，已日头西斜，太阳也不再炽热，透过沿路成片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寻到一处小溪边，他们这才堪堪停下来准备休整一番。
黎书禾还没将身上的包袱放下，裴珣已然殷勤地打了一壶水，孟淮不知道从哪里拾来了柴火，开始生火。
丁復更是将刚买来的锅架了上去，又凑到了黎书禾的身边，谄媚道：“黎师傅辛苦了吧？先喝点水休息一下。”
黎书禾这些时日也跟他们混熟了，对他们跳脱的行为也习惯不少。
再一看这几人早已忙活起来了，也准备走过去搭一把手。
也不知道这三人究竟使了什么法子，在那荒郊野岭的驿站采买到这么多的东西。
正过去接过锅铲，就看到他们现在的身后有一片竹林，一阵风从竹节深处涌来，竹叶开始簌簌作响。
这儿居然有竹子！
本来她还想在路边折些芦苇叶来包粽子的，有了竹子倒是更好办了！
当机立断，她马上指挥丁復去那片竹林里砍一些竹节来。
丁復闻着竹子的清香，不由大喜：“可是要用竹子来做什么好吃的？”
“确实如此，要记得选毛竹或者甜竹，但是不要太嫩的，也不要太老的。”说着她伸手比了比大小，“大概要这么大的口子。”
丁復一听，当即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说道：“好，保证按你说的这个来选！”
应下后便独自一人向另一头的竹林走去。
余下的几人里，裴珣非常自觉地把竹筐里的豚肉取出，还眼巴巴地等着黎书禾分派任务。
孟淮亦是如此。
他背着的那只小羔羊早已经处理干净，两只手抬着不知道是该献上去还是先放在一旁。
活脱脱像后宫里的宠妃等待临幸。
黎书禾还是先选择上前把小羔羊放到石板上，那边又心安理得地指挥着裴珣：“还请裴寺正先把这些豚肉还有猪蹄拿去溪边清洗一番。最好是拿火把猪蹄上的毛烧一烧。”
裴珣本来还杵在一旁不知该干什么，一得了指令，肉眼可见地喜笑颜开起来。
黎娘子让他去清洗，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待会儿就要做这个猪蹄！
一想到他曾经吃过那碗销魂的猪蹄面，嘴角已经开始泛起津液，早已按耐不住了，连忙应道：“我现在就去！”
孟淮见状也不好意思坐着等吃，连忙又捡了两根树杈，准备发挥他的老本行，说道：“我也去溪边看看，能不能再捉到几条鱼来！”
现下只剩下黎书禾和陆怀砚两个人单独坐着。
陆怀砚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往那柴火堆里不断扔着树枝，橙红色的火苗一下子蹿高，溅起的火星差点把人吓了一跳。
黎书禾立马转头说道：“火够大了，可别再添了。”
陆怀砚手忙脚乱地又把柴火拿出来几根，手上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漆黑。
黎书禾见他这般，不由提议道：“不如陆少卿来帮忙刷酱料吧？”
酱料已经调好，只要均匀地抹到小羔羊上就好了。
陆怀砚接过她递过来的酱料，应了一声，眼见着她真的就放心交给自己，倒真的开始认真忙活起来。
等刷了一遍过后只觉得这颜色还不够深，不似他们之前吃的那只叫花鸡般色泽金黄。思虑一番，觉得大抵是酱料没有刷够的原因，复而又继续刷了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觉得颜色与之前的相差无二后，才放心地将手里头的活停下，然后按着她方才所言，将整个羔羊捆绑在一根粗木棍上，开始炙烤。
而一旁的黎书禾正准备捡几把野菜来炖汤佐食。
不得不说丁復买的这个铁锅倒是真的挺好用。有了这个起码可以在野外煮汤，不过以她颠勺的重量来看，怎么也想不通怎么有人会愿意背着这么一口大锅长途跋涉的。
直到锅里的汤水冒出香味时，丁復已经扛着好几根竹子回来了。
翠绿的竹子上面还挂着新鲜的露珠，浓郁的竹香四处飘散。
“黎师傅，你看这些竹子够不够！”
黎书禾抬头一看。
可太够了……十几根长节竹用竹条捆在了一起，她甚至都要怀疑丁復究竟是怎么背回来的。
丁復把竹子放下后，还从怀里掏出好几个春笋，忙不迭地邀功道：“还有这个，我看着嫩，就给挖来了！”
这个季节，春笋当是一口鲜脆抵万金。
只不过他们今日准备的食材属实有些过多了，黎书禾只好忍痛说道：“若丁司直不怕麻烦的话，便先将这笋带着，等我们到下一站时给你们做一道鲜美无比的菜肴。”
丁復自是同意，他连锅都背了，还在乎这几根春笋？！
等他看到陆少卿都亲自在那烤这羊羔，立马将袖子一撸，也跟着干了起来。
浸泡好的米饭混着切好的腊肉还有豌豆塞进劈好的竹筒里，满满当当，再加入适当的清水，又拿竹叶把竹节口子堵上，就扔进火堆中烧烤。
竹节的清香混合着油脂的香味，冒出来的汁水不停地流淌到米粒上，随着竹子散发的焦香，那种与众不同的甜味不断地扑鼻而来。
另外多出来的几个竹筒，也塞入了腌制好的鸡肉和鱼块。竹节青翠，香气四溢，把在场的人肚子里的馋虫全都勾了起来。
“黎师傅，这可以吃了吗？”丁復早已是迫不及待了。
黎书禾一看，竹子的外壳差不多都变得有些焦黑了，点点头道：“劳烦几位将这竹筒劈开。”
几人一听，立马动手，干净利落。
竹筒劈开后，一层白色的竹膜包裹在米饭的外面。而里面的米饭已经吸收了竹子的清香和腊肉的咸香，格外的勾人。
每一粒米看起来都十分的晶莹饱满，软糯香甜的江米吸饱了竹汁，光是闻着这米饭的香气，已经忍不住让人垂涎三尺。
三人早已按捺不急，拿起筷箸就往嘴里扒拉着。
先入口的是米饭中自带的竹香。经过高温烧烤后，清新的竹汁混合腊肉的油脂，还有豌豆的香甜，全都浸入这一粒粒的米饭之中，仿佛整个山林中的春意，也都被吃进了他们嘴中。
满目青山绿水，满口软糯香甜，倒是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山野乐趣。
只是这悠闲清雅的时光也只是暂时的，不一会儿便开始了新一轮的鸡飞狗跳——
裴珣：“丁见堂，你能不能吃慢一点？你自己看看你那腮帮子，又不是吃了这顿就没有下顿了！”
丁復：“少管我……呜呜，我……这些竹筒饭可都是我砍的竹子，我塞的米，再吵吵我可不让你吃了。”
裴珣：“那行，那等等我那酱猪肘子你也别想尝一个！”
丁復：“不行，说好的有福同享呢！”
几人吵吵闹闹，只有陆怀砚仍然专注地翻烤着那只小羊羔，升起的浓烟也时不时往这边飘来。
他们手中的筷箸一顿，相互对视几眼，傻了。
陆少卿居然不吃饭给他们在这儿烤羊羔？！一时之间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只不过这份震惊还没过多久，便见着一道俏丽的身影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
黎书禾拿着一个竹筒，一双筷子走上前道：“陆少卿尝尝这个，知道您喜欢甜口，我在里面特地加了红豆和红枣。”
众人：“……”
好酸啊，他们到底在瞎操心个什么劲！

第61章 烤全羊 咦——怎么感觉这羊肉有点咸？……
烟雾袅袅，裹着竹子的清香直往他们的鼻尖钻着，他们三人实在是忍不住，吃了一节又一节的竹筒饭。
等火堆里的竹子日渐减少时，另一处的竹筒鸡和竹筒鱼也已经熟了。尤其是竹筒鸡，因为加了些许清水，竹子的香味渗透到了鸡汤里，这股子带着奇香的鸡汤就这样熬成了，一打开盖子时，那股香味是怎么也掩不住地往外飘散。
竹筒内鸡汤浓郁，鸡肉更是鲜嫩多汁，每一口鸡肉都带着清甜回甘的味道，不柴不老，吃一口鸡肉再喝一口汤，当真是品味到了自然最纯粹的味道。
几人将这些用竹筒做的吃食全都吃得一干二净，连一滴汤水都没有剩下。
摸摸顶起的肚子，丁復摇摇头说：“我今儿确实是吃太多了，不能再吃了。”
孟淮也跟着摆手：“老夫也要去走几圈，消消食。”
裴珣倒是没有像他们二人一样，吃起来不管不顾的。毕竟他还心心念念，一直惦记着他的烤猪蹄。
烤制的猪蹄与卤起来的稍微有些不同。
比起卤的，烤猪蹄的外皮更是软糯中带着焦脆。在柴火的烘烤下，猪蹄的外皮开始渐渐变成金黄色，内里的油脂被逼了出来，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等烤的时间差不多时，外皮已经焦香十足，轻咬一口，就能听到“嘎吱”的酥脆声响起。洒在上面的辣椒面更是瞬间引爆味蕾，软糯香嫩，爽弹有余，一口撕咬下来，齿尖也瞬时被这焦香填满，连指尖上的调料都要再轻嘬几遍。
丁復倏然起身，说道：“我觉得我还能再吃几个。”
孟淮调转了个头又回来了：“我便拿两个在手上，边吃边走吧。”
裴珣：“……”他还以为能一个人独占这些了！
这几人嘴上一直说着“不吃了”还有“真吃不下了”，最后一个个又是吃得一嘴的油脂，还不自觉地舔舐唇角。
真真是太过于满足了！
也只有这次与黎师傅一同出行，他们才能有如此待遇。不然就他们食堂那每餐限食两份的规定，别说是想吃撑了，就是吃饱都是不可能的！
这边，黎书禾再次感慨大理寺这群大人的好胃口时，陆怀砚已然将那只烤羊烤好了。
而一旁瘫坐着的三人组明明已经撑得连连打嗝了，但随着这股焦香传来，他们三人心里又开始盘算着了。
这羊是陆少卿烤的，少卿大人的面子总不能不给吧？
再说了，这么大一只羊，若是他们不帮着分食一二，岂不是浪费了。
陆少卿最讨厌浪费食物之人。
这般想着，几人就轮流上前，拿刀轻轻一划。
金黄色的外皮还滋滋泛着油光，而内里的羊肉确实鲜嫩多汁。羊肉独有的肉香在口腔里散开，醇厚浓郁，香脆……
咦——怎么感觉这羊肉有点咸？
孟淮还以为是自己吃了太多的烤猪蹄，舌尖出现了问题，忙用手肘碰了碰丁復，拿眼神示意道：怎么回事？你尝出来了没有？
丁復咬牙，这次连咀嚼都没有咀嚼，径直吞了下去。
同样回他一记“你懂的”的眼神：这可是陆少卿做的，再难吃也要咽下去啊！
裴珣一个新来的可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问道：“陆少卿你莫不是往这羊身上抹了一整袋的盐？”
“并未。”
“那你是往这上面倒了整罐的酱料？”
“也未曾。”
“那为何……”裴珣话里话外总有一股难以掩饰的嫌弃，最后还是替他找了个借口，“那也许就是这小羔羊生前吃了不少带盐的小草了。”
陆怀砚：“……”
他自己撕下尝了一块，羊肉倒是鲜嫩，只是这味道……确实是有点太咸了。
这食之一道，当真是看着简单，真到自己上手时方觉得有些困难，尝着这味不禁直皱眉头。
叹息一声，这上好的羊肉，怕是要被他浪费了。
黎书禾正在一旁配着野菜汤吃竹筒饭呢，看这边的氛围有些不对，过来便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也没什么。”丁復睁着眼睛说瞎话，“就是陆少卿刚把这小羔羊烤好了，我们正品尝着，这味道当真是与黎师傅不相上下！”
说着，又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一只羊腿啃完后又去撕了一块。
黎书禾看着陆怀砚手中的羊肉，心里想着，这看着模样倒是确实不错，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火候掌握得怎么样？
她好奇地跟着撕了一块。
陆怀砚甚至还来不及阻止，便见着她把羊肉塞进嘴中开始品尝。
火候倒是不错，外皮酥脆却没有烤焦，内里的羊肉也依然保持了嫩滑和多汁。只是看这外皮浓厚的金黄色，想来大概是因为酱料刷多了。
她想了想，逗趣道：“陆少卿到底是刷了多少遍的酱料？”
陆怀砚被人点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也没多少……”
又试图替自己解释几句：“当时只是看着这酱汁不上色，一时有些情急罢了。”
“原是如此。”黎书禾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准备稍稍补救一二，“我来吧，稍微处理一下便好了。”
他们都瞪着眼睛看着，不知道她有什么妙招。
只见她简单粗暴，径直拿起一瓢水淋上去，将其味道冲淡，又切了一些土豆片铺在上面。
片刻后，方才已经吃得肚皮滚圆的几人又扶着肚子将一整只羊瓜分干净。
“不行了不行了，这回是真吃撑了”丁復差不多是半瘫倒在地上了，双手撑在地面上连连告饶，“现在不管是什么美食摆在我眼前，我也是吃不下了。”
黎书禾脚步一顿，看着他这幅滑稽的模样有意逗他，问道：“当真？”
丁復硬气的嘴立马又软了下来：“要是真有好吃的，暂且……大约……还是能再撑一撑的吧。”
在场的人尽数哄笑起来，把丁復那张本就黝黑的脸气得更黑了：“笑什么笑，你们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连轴赶路，连午食都只是随意啃了几个干馍，好不容易找到歇脚的地方，可不得抓紧吃回本来！
休息了一段时间，眼看着天色也不早了，陆怀砚起身拍手道：“走吧，我们也争取早点赶到潼关。”
……
潼关驿站。
刑部郎中蔺博年等人风尘仆仆地赶到潼关驿站时，就吩咐这驿卒替他们上了一大桌的饭食。
刑部最近忙得是焦头烂额，因着几件大大小小的案子，差不多所有人员都被外派出去了。尤其是他们上一任的刑部侍郎干得好好的，突然是说走就走，听说如今在那大理寺窝着当一个小小的寺正。
刑部众人得知消息后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没听说近来有谁弹劾过裴侍郎啊，怎么干得好好的还被贬官了？喜的是有那么一小撮人，这侍郎的位置既然空出来，那他们也有机会提一提，心思不免有些活络。
蔺博年就是其中一位。
作为刑部郎中，当是最接近这侍郎位置之人。这裴珣之前在时就压他一头，如今人走了，他可得好好运作运作，争取将这个位置拿下。
是以他这段时日每日加班加点，拼命往身上揽活，只为了在柳尚书面前落个好印象，也好给自己长长脸面。
现下刚好有桩案子需要赴洛阳取证，他便自告奋勇带队前往。赶了几日的路，眼瞅着前面有个驿站，便干脆准备住一晚稍作歇息。
蔺博年向驿长出示了角符，便大咧咧坐下准备用食。
一群人一边用食还一边开始说起最近的趣事。
蔺博年首先开口：“也不知道咱们那裴侍郎去了大理寺后过得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一人嗤笑一声，显然也是之前与裴珣不太对付的，还有些幸灾乐祸道，“管他做什么！早就听闻那大理寺的伙食难吃，想必裴侍郎——”
说着又哄堂大笑几声，轻轻一拍自己的嘴巴，“瞧我这嘴，人家现在可是只是一个小小的寺正了，说起来还跟我们蔺郎中是平级了。”
“裴寺正受到如此挫折打击，那大理寺的伙食又如此出名，指不定日日以泪洗面，日渐消瘦了！”
刑部里纵然好些人都看裴珣不顺眼，也有想踩着他上位，但仍有几个是与他交情还不错的。听到这几位同僚拿着昔日的上峰作笺玩笑，心里隐隐生出些不快来。
其中有个叫贾右的主事，先前一直是跟在裴珣办事的小衙役。虽然一直也知道自己的上峰不着调，但他该有的功劳裴珣却是一直替他记着。譬如某次他们一同破了个大案，裴珣还直接向尚书大人讨了个恩典，给他提拔到了主事的位置。
因着他也对自己这个上峰是又敬又爱，更觉要好好跟着裴珣踏实干活。
还没等他准备好好大展拳脚，干出一番事业时，便听到了裴珣调去大理寺的消息。
一直跟着的上峰被贬官，想必此刻的心情定然是失落不虞的，若真如这些同僚所言，怕是上峰如今的日子当真是不好过啊。
贾右心里憋着气，吃着碗中的吃食更是一言不发。等回了长安城，就算是看在往日的情谊上，他也得好好去探望一二。
与贾右闷闷不乐不同，刑部大部分的同僚是又聊着最近的逸闻趣事，说说笑笑，空气里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这时，门外哒哒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抬头，眼见着大门打开，视线不自觉地就被吸引了过去。
并非他们对着这来人好奇，实在是这一群人实在是太过于夺人眼球了。
即使是长途跋涉，为首的男子也丝毫没有狼狈不堪，反而目光如炬，被他那锐利的眼神一扫而过，忽然就觉得自己身上一哆嗦。
人群中唯一一个女郎也是英姿飒爽，单是站在那儿就觉得光彩照人。
再往后看，这两人的身后还跟着三名脚步有些虚浮的男子，看着都是富态模样，只不过……
嘶——
那个脸大如盘的男子，怎么这么像他们刑部那位曾经的裴侍郎啊？！
不是说他整日以泪洗面，形销骨立了吗？怎么看着比他在刑部的时候还圆润了不止一圈啊！
还有他们身上那是什么气味？竟闻着令人不由地口生津液，莫不是他们出行还特地带了什么美食不成！？

第62章 腌笃鲜 这裴珣定然是故意的！
刑部的一众官员皆是不敢置信地盯着这一群人走了进来，又眼见着胖了不止一圈的裴珣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哪有传言中的那般萎靡不振。
最先开口挑事的蔺博年手中的筷子更是一抖，“吧嗒”一声掉落在地。
这一声响，倒是引起了来人的注意。
裴珣本还在后头兴致勃勃地问着黎书禾上了船后可以吃什么，要不要他们多备些食材工具，等刚踏入驿站，就觉得这气氛透着一丝诡异。
再抬头时——
嚯！这不是他以前在刑部的那群同僚嘛！
裴珣抱紧了手中的包袱，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他们攀上关系，这么多人，就他们这丁点的食材，不够分，根本不够分啊！
这一举动落在其他人的眼里，就是他们曾经的这位侍郎大人落魄了，尤其是看他身上背着那厚重的竹笈，有嘲笑偷乐的，也有惋惜哀叹的。
不管怎么说，裴珣也曾是朝中重臣，尚书大人的左膀右臂，竟沦落到在大理寺干着打杂的行当！
现在见了他们这些曾经一起共事过的同伴，别说打招呼了，更是眼神闪躲，连个正眼都不敢直视他们。
真真是可怜可叹啊！
如此想着，那蔺博年重新收拾好心情，也不怕背后蛐蛐人的事情被发现了，当是愈发挺直了腰板，直接跟对方打了个照面。
“哟～裴侍郎……”说着还故意以手捂嘴，笑了一声，“瞧我这嘴，裴寺正这个大忙人今儿怎么在这儿呢！”
当初他还日日借口公务繁忙，三天两头不在刑部上值，还以为能有多大的政绩呢，结果还不是被贬走了！
裴珣也不跟他争吵，淡淡瞥了一眼，挑眉道：“公务外出，怎么，有事？”
他身上的竹笈本就是特制的，形状大不说，还厚实笨重，一转身，旁边挂着的东西就打到了蔺博年的脸上。
这下裴珣真的有点尴尬了，这好好的，这个人怎么杵在这里不走了！难不成还想趁机讹他一顿？可不兴这么碰瓷的！
看在蔺博年的眼里，只觉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好好的路，却偏偏撞到他，还好巧不巧地打的是他的脸呐！
当即是气愤地握紧了拳头，真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这两人交手不过片刻，就被一片沉默代替。
而刑部有一些与裴珣曾经交好的同僚倒是与他稍稍寒暄了两句。
“裴寺正最近瞧着倒是脸色红润啊，哈哈。”
那人尴尬地笑了一声。
裴珣：“这几日连轴赶路，所以这才补的多了一些。”
这话听在他们的耳里，只当是裴大人还沉溺在失意之中，又被指挥着干了不少杂活，现在都开始暴饮暴食了！
几名同僚皆是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又碍于此情此景不好多说，只好道：“裴……裴寺正如今若是有需要帮忙的，知会一声便可，我们同僚一场，也定会竭尽全力。”
裴珣面带微笑：“劳诸位抬爱了，但是……真不用。”
“哎——”不知谁长叹一声，觉得裴珣定是抹不开这个脸面，又想起他们往日一同共事的时光，不由地有些痛心。
见着这群人上前与他一一叙旧，里面还混杂了几个陌生的面孔，裴珣心里那叫一个焦灼，不停地冲着丁復使着眼色。
奈何这人压根不理会自己，还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只杵在一旁看戏，时不时还和孟淮嘀嘀咕咕，咧嘴大笑。
裴珣无奈，最后是与刑部这群人打了一圈的太极，又跟着东拉西扯了半天，终于是把他们敷衍过去，然后艰难地移步到了丁復和孟淮的附近，开口指责道：“枉我们一路相伴，尚还有‘捉鸡之谊’，没想到你们竟然见死不救，袖手旁观！”
丁復在一旁乐不可支地笑道：“我们这不是看你颇受以前下属们的爱戴，不想打扰你们叙旧。”
“你——！”裴珣话到嘴边又停顿两秒，瞅着两人身后空空如也，问道，“陆少卿和黎娘子怎么不见了？莫不是两个人又偷偷去吃独食了！”
丁復向后一转，顿时大惊：“你怎么不早说！”
三人立马将身上的包袱往背后一甩，就探着脑袋四处找人，最后在驿站的厨房里把人逮到了。
丁復一进去就十分委屈，开口问道：“你们两个怎么都不打声招呼，我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他们两个上哪儿去吃好吃的了！
裴珣本来也想控诉，但一看黎书禾这阵仗明显是准备起锅热油，脸上又重新挂起了笑容，忙不迭地将身上的东西卸下，问道：“黎娘子这又是在做什么好吃的了？”
赶紧示意丁復和孟淮两人上前说着好话。
虽然他们先前确实有点吃撑了，但是又骑马过了这么长一段路，好像又消化得差不多了，现下估摸着是还能往肚子里继续塞点东西！
这样想着，便看到黎书禾正在剥着丁復方才挖来的笋衣。
这竹笋历经寒冬，又过春雨，当是无比鲜嫩，最是适宜来煲这一锅的腌笃鲜。
咸肉是现成的，切成块状后咸香四溢，剥好的春笋焯水去涩，再将腌好的蹄膀撇去血沫，放入锅中炖煮。
等锅中汤水轻沸，灶台间早已烟雾缭绕，香气扑满了整个厨房，更是挠得在场的人都是心痒难耐。
那奶白色的汤水跟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笃噜”一声，就有不少水汽从锅盖中冒出，滚烫香鲜的汤头光是闻上一口，便是要在这氤氲的热气中开始淌着口水了。
裴珣道：“这东西倒是新鲜，等等就着这锅热汤，我也能配上两碗米饭！”
丁復白了他一眼，这可都是他费了老大劲挖出来的，待会儿总不能被这小子抢了先。
想着这事，脚步不自觉地往黎书禾旁边挪动两分。
等到开锅时，油润厚腴的咸肉吸饱了竹笋的鲜爽，更是将蹄膀的油脂尽数濯去，锅中只余汤白汁浓，似春风化雨，又如琼露融鲜。
因着丁復靠得最近，黎书禾也就顺势舀了一碗先给他试试味，气得裴珣在原地直跺脚，暗骂他惯是鸡贼！
丁復全当充耳不闻，美滋滋地将举起瓷碗先喝了一口汤水。
啜进嘴里的一瞬间，这汤里鲜中带香，又浓白厚醇，一个不注意，真真是要鲜得咬到自己的舌头。
再举筷尝一口碗中之物，咸肉的醇厚香甜，酥肥软烂的蹄膀，再合着鲜嫩爽脆的春笋，交融在一起浑然天成，满嘴都是春天的鲜甜之味。
“当真是舒爽啊！”丁復正感慨着，就三两下把碗中之物舔干吃尽，双手去帮着端起灶上的锅炉，恨不得再来几碗。
还没等他将这锅东西端出去，裴珣的食指就按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做贼心虚道：“现下出去，可不就暴露了我们的吃食与旁人不同吗！”
“怕什么，这食材都是我们自己备的，银子也是我们自个儿掏的！”丁復满不在意道。
孟淮也点头附和：“就是，我们不偷不抢，只是吃点美食怎么了？！”
裴珣急了：“这门外这么多人，万一真抢起来，就我们这几个，寡不敌众啊！”
这句话才终于说到了关键处。
丁復端着锅，倒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别的倒是都好说，要是万一真要来跟抢食，他们这几人倒确实没有什么优势。
偏偏这刑部的人还真有人有这强盗般行径的前科，就如他们眼前这位，当初不也是死皮赖脸，日日风雨无阻地来他们大理寺食堂报道，怎么都打发不走吗？
眼见这锅鲜香的汤水再不喝都要凉了，还是陆怀砚一锤定音，说道：“他们刑部的人想吃，便让他们自己的人来这后厨做。”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看了裴珣一眼。
裴珣立马举手表明身份：“陆少卿，我现在可是大理寺的人，你可不能带头搞歧视！”
陆怀砚懒得跟他辩驳，径直走了出去。
大堂里。
看着这群人从后厨走出来，坐着的人又齐刷刷看了过来。
这大理寺的人行事怪异，还真是捉摸不定。这一群人到了驿站不住宿不用食，一个个往那后厨跑干嘛？
难不成还以为这驿站会单独给他们几位开小灶不成？！
蔺博年带头嗤笑一声：“哟～咱们几位大理寺的大人们莫不是亲自下厨不成？”
这话一出，裴珣就紧张地看着他们。
刑部这群人一个个看着就是壮如牛，食量定然也大，万一被他们发现了端倪，死皮赖脸的凑上来可不行。
必须要挑起战火，先给他们引起矛盾，让他们自顾不暇，势必没有时间再过来打扰他们用食才行！
裴珣清了清嗓子，当机立断地开骂：“怎么？哪条律法规定本朝官员不能下厨的？”
说着指了指挑事的蔺博年：“是你新修订的？还是柳尚书颁布的？”
蔺博年气得脸色铁青，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裴珣定然是故意的！
明知道以他的职位不能参与律法修订，更是拿出柳尚书的名号出来压人。
这人的伶牙俐齿他是素来见识惯了，只不过以往都是一致对外，倒是觉得舒畅，如今将这炮口对向他时，怎么就觉得这么难受呢！
裴珣见对面没反应，又继续骂道：“我调任离开这才多少时间？这刑部竟然轮到一个五品的郎中来做主了？还当真是没人了不成！？”
蔺博年急了：“本官是奉尚书大人之命特地前往洛阳取证！”
“取证？”裴珣面色古怪，更是笑道，“刑部向来取证是派员外郎前往，你一个郎中被外派取证好像还挺自豪。”
“你——”
“我什么我？”裴珣打蛇随棍上，丝毫空隙都不留给他人，“我跟你可不一样，没看到我们陆少卿都在这吗？我们这次办案的人群可都是大理寺核心人员。”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名额！
蔺博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再看到裴珣身前的男子，虽未着官服，却是自带威严，况且他先前也确实是站在前头朝旁人吩咐着什么，再看大理寺其他人也是对他十分恭敬，不由地开始怀疑。
难不成这裴珣去了大理寺没多久，又混得风生水起了？
不行，他绝不能让裴珣这般小人得志下去！
蔺博年当即向陆怀砚挥泪道：“陆少卿，这裴侍……裴寺正实在是欺人太甚，以往他在刑部便是如此欺压我等，没想到这到了大理寺后还是不加收敛。”
再看向身旁的孟淮和丁復，这两位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旁边嘀咕，方才他还瞧见那位黑壮的男人跟裴珣发生了争吵，应该是可以拉拢的同盟！
蔺博年又对这两位挑唆道：“想必二位定然也是受此困扰吧，哎，不妨移步这边我们详谈。”
丁復心中警铃大作。
移步过去干嘛！？是不是裴珣这小子使的计谋，故意把他们都引到另一边，然后自己一人独享美食！
“好你个小子，管天管地，还想管到我们大理寺的头上？他叫什么来着？”丁復指着蔺博年的脸，问的却是裴珣。
“蔺博年，刑部郎中。”末了还加了一句，“五品。”
丁復不以为意：“五品很了不起吗？”
且不说他阿耶乃三品官员，族中的叔父、堂兄在朝中任高位的亦是不少。
他这随口一应，倒是让蔺博年更气了。又拿不准眼前这人的职位，只好先行将这口气咽下，盯着这黑壮的男人，气愤地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再做打算。
此举正合裴珣之意。
这厢，他们两人挤兑完了蔺博年，就去边角处找了个空位坐下。
丁復手中的大锅刚一放下，还没揭开，陆怀砚就开口道：“等黎娘子来了再开。”
丁復：“放心！我们岂会是如此不知礼数之人！”
陆怀砚瞥了他一眼，提醒道：“烤鱼那次？”
“那确实是我们定力不佳！”孟淮立马接过话语，保证道，“断不会再发生此事！”
“嗯。”
三人乖巧地端坐在凳子上，直到丁復打来了热乎的米饭，就看到黎书禾的身影跟着一道从后面出来。
丁復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盘子，殷勤有加。
“我来，这种杂活都让我来！”
眼前的这盘吃食色泽红亮，上头还洒着葱花点缀，酸甜的滋味不断涌入鼻尖，丁復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飞快地用手准备拾一块塞入嘴中。
刚刚动手，便听到孟淮和裴珣两道咆哮声响了起来。
“丁见堂，你想干什么！！”
“丁司直，你这可不厚道！”
丁復嘿嘿一笑，只好抿嘴不说话。
都怪这死手，怎么就管不住自己！
而方才坐在前头的蔺博年听完，更是不可置信地转头。
一个小小的司直，不过只是七品官员，到底有什么好瞧不起他这个五品的？！

第63章 糖醋排骨、羊肉泡馍 造谣生事裴寺正
丁復被当众抓包，脸上丝毫没有羞涩之意，只鼓着嘴将手中的盘子放下。末了更是破罐子破摔，直接嚼了起来。
这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滑稽模样，倒是惹得众人发笑。
等黎书禾落座后，丁復立马迫不及待地将那锅腌笃鲜的锅盖打开。
鲜香的气味“唰”地一下子就顺着腾起的烟雾弥漫开来。
一人舀了一碗汤水，还没吃到嘴里，就听着大堂里有人在议论纷纷。
“你闻到了吗？什么味这么香！”
“好像咸香中还带着点春天的气息。”
“瞎扯吧你就！”一人嘲笑道，“现在都已经是初夏时节，哪还来的春天的味道，说的跟真的似的。”
“本来就是真的！不过这香味从哪里来的？闻着也不像这驿站的菜肴的味道啊……”
大理寺众人听着这话，不由又加快手上的动作，生怕被其他人发现要来夺食。
等两碗汤水下肚，他们才看到一旁新上的菜肴。
因着裴珣买的豚肉属实太多了，还有一些没吃完的都带了过来。他们每日都要赶路，这儿又没有冰窖，怕这些肉放久了不新鲜。
黎书禾索性就把剩下的彘骨全部剁成块状，做一道糖醋排骨。
糖醋汁勾芡好后炒至浓稠，每一滴都紧紧地裹在了排骨的表面，葱花和芝麻洒在上面点缀，更添几分颜色。
夹起一块，排骨上还挂着琥珀色的芡汁，亮莹莹的，甚是好看。
先是舌头舔到了酱汁的味道，甜中带酸，紧接着一抿脱骨的肉质更是软糯鲜嫩，每咀嚼一口，那酸甜的酱汁就在口腔中迸发，甘甜浓郁，酸爽宜人。
三人就着这勾芡的酱汁埋头干饭，陆怀砚也对这道吃食尤为喜欢，因而多吃了几口。
不出片刻，整个盘子就是连一滴酱汁都被他们扫荡得干干净净，光亮如新。
裴珣只觉还没尝够，再看着旁边刑部那一群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人，连忙压低了声音问道：“我方才看黎娘子进去了许久，怎么就端出来一个菜？”
丁復摊手道：“我怎么会知道。”
突然又想起什么，猛地一拍桌，径直起身抬头张望着，动作幅度之大，把桌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孟淮吹着胡子怒道：“丁见堂你又想干什么！”
丁復拿食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生怕被人听见：“小声些。”
末了又神神秘秘地解释道：“我在上一个驿站时，托邮驿给我运了一车东西，按理说应该比我们快些到才是，怎么到现在还没影儿。”
黎书禾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问道：“可是运的羊肉？”
“是是是。”丁復连连点头，又有些狐疑，“可是黎师傅是怎么知道的？”
“哦～～”黎书禾拉了尾音，狡黠地笑了声，“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说话说一半，真真是将人的好奇心都勾了起来，再看桌上的菜肴全部都已吃完，就连腌笃鲜里仅剩的几根干丝都不曾被他们放过，空空荡荡，活像是饿死鬼托生现下来扫荡的。
吃完饭按理说应是回房休息了，但是今儿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
裴珣丁復孟淮三人纯粹是觉得没吃饱，就坐在位置上干等着，生怕黎书禾又单独给陆少卿开小灶。
黎书禾的眼神则是时不时地看着后厨的方向，似乎也在等待什么。
唯有陆怀砚，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难得的吃完后还有闲情也坐在原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让人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瞧着这女郎似乎是在憋着什么坏招，一时心生好奇，便准备留下来看戏。
但看着她又只是安分坐着，一直没什么动静，不免心想，莫非是他多虑了？黎娘子也只是单纯地想逗一逗这几位。
又过了片刻，只见驿站后厨连着大堂的那块布帘微动，从中平白冒出一个壮实的人影来，手上端着个木盘，深口大碗里盛满了整整一大碗的浓汤，青白的葱段和翠绿的芫荽就浮在汤汁的表面。
木托盘上还放着一碟糖蒜和红糊糊的酱料，一看就是拿来佐料的。
这是什么吃食？怎瞧着这几桌上都没有啊！
再看着这个人的穿着打扮，倒像是这驿站里的驿卒。
随着他一步步的走动，一股椒麻的气味伴着羊肉独有的醇厚气息从那个瓷碗中散开，勾的在场的众人都是喉头微动，不禁砸吧砸吧嘴唇。
这驿站怎还会有如此鲜香的浓汤，竟也不给他们上上来！
蔺博年高呼一声：“驿卒——”
奈何这名驿卒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呼唤，掠过他径直往前面走去。
直到靠得近了，他们才发现这名驿卒就是专门冲着大理寺那桌人去的。
驿卒将汤食放下，高声道：“几位大人的羊肉泡馍，请慢用——”
在座的几人傻眼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吞咽了几口口水，又把目光看向了黎书禾。
这碗浓汤闻起来着实香味逼人，只不过怎么就独独给他们这一桌上了。
黎书禾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恰好右手撑下巴，笑道：“怎么不尝尝味道啊？这可是驿卒大哥的一片好心，只有我们大理寺才有！”
说着，在最后一句话上还特地加重了音量。
陆怀砚只觉得怪异，这故意引人注目的性子，倒有些不像她的作风啊。
但旁边那个站着的驿卒不知怎么回事，听完她说的话后也跟着加重音量，连连点头说道：“对对对，确实是给大理寺的几位大人特地上的，不若先尝尝味道如何？”
他们虽然不解，但对鼻尖一时飘来的香味实在抵挡不住，那些个疑惑算什么，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张嘴，那热气腾腾的羊肉片径直滑进口中，汁水四溢。与上个驿站不同，这碗汤里的香料味道极淡，完全没有之前那股辛烈的不适感。
再看汤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洁白如玉的东西，夹起一块放入嘴中咀嚼，这才发现，这一块块的东西竟然就是干馍撕成的馍块！
馍块吸饱了肉汤的精华，吃起来松软筋道，一块一块慢慢地放进口中，那醇厚浓郁的口感中更添几分细腻，就着馍块，再配着那蘸了辣椒酱的羊肉，当真是香辣过瘾。
孟淮更是眼尖地瞧见了旁边放着的糖蒜。
当初在大理寺食堂里吃那炸酱面时，他就爱配上一口大蒜，如今看见此物当是眼前一亮，立马先夹了一块。
比起普通大蒜的辛辣，这个糖蒜则是更多了一丝酸甜之味。蒜的辛辣在酸甜中若隐若现，又绵脆爽口，当真是解腻开胃！
他们一个两个的是吃得畅快了，可旁的其他人全部气得牙都酸了。
为首的蔺博年更是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咚”地一声响，边缘的碗勺也被震得弹起。
“你们这小小的驿站，难道还看人下菜不成？我们这么大一群人坐在这儿你一声不吭，那边大理寺就几个人，你倒是巴巴得上前。怎么？这群人里头难不成还有你的祖宗？！”
他愤怒的神色溢于言表。
那驿卒被这骂声淹没，不由抬头，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见着他们那桌上的女郎起身回应：
“嗯，这些食材呢，都是我们的这位丁司直自个儿出了大笔银子，又特地托了人运来此处。这位大人要是馋这一口呀，不如认他当个祖宗义父什么的，指不定呐~倒是可以匀你一些。”
她话音刚落，不仅驿卒傻眼了，连丁復也当场愣在原地。
黎师傅方才说的是什么？他没有听错吧？！
“哈哈哈哈——”裴珣率先爆发出一声大笑，陆怀砚也以手握拳，抵在唇边虚掩勾起的笑容。
直到丁復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才一拍脑袋，说道：“啊对，这些都是我们自己花银子买的，你要是想吃，就喊我声义父，亦或是给我磕个响头，我这就大发慈悲匀你一些。”
蔺博年气得浑身发抖，一拍桌子：“真当是什么稀罕物了，不就是银子吗？！”
他从袖中摸索半天，终于掏出一锭碎银按在桌沿，指着那名驿卒怒道：“你，给我去置办这些食材来，就这同样的菜肴，待会儿就给我上上来！”
驿卒为难地看着他：“这、这恐怕不太好办……”
“怎么不好办？”蔺博年道，“好哇，你还敢说你不是欺辱我们！难道不怕我将此事上报，治你一个渎职之罪！”
驿卒欲哭无泪，直接一甩手道：“不说我现在上哪儿去给您买羊肉，就是这道菜肴，也不是我们做出来的啊！”
大理寺的几位手中的筷箸一同停下，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了黎书禾。
是了，这般熟悉的味道，这般恰到好处的调味，除了黎师傅，谁还能做得出来！是他们还对黎师傅不够了解啊！惭愧啊，惭愧！
蔺博年却是更气了，只当这驿卒在戏耍他。不是他们这儿的人做出来，难不成是大理寺这几位自己做的？
呵呵，他们出行办案还随身携带庖厨师傅不成？
蔺博年不以为意，冷哼一声道：“你采买不到这些食材？那他们又是从哪里来的！”
丁復上前，拱手道：“也没什么，只是花费了十两纹银，又多花了五两银子特地托人从华州驿站快马加鞭运送而来。”
这时，裴珣看了看四周的人群，突然高声嚷道：“蔺郎中当真是豪爽，说要请在场诸位同僚吃一顿全羊宴？！我莫不是听错了吧？”
裴珣绕步上前，又拍了拍那驿卒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样，你听到这位蔺郎中说的话了吗，我们这要什么食材，他们也要同样的，小兄弟可不得尽全力给他置办好。”
“银子？银子算什么东西，蔺郎中连我们这十两银子他都看不上，想必愿意出更高的赏银。”
“嘿，这还不赶紧谢谢他。”裴珣说着又绕道走到了蔺博年身边，强买强卖道，“你不是说要买食材吗？人家愿意给你去采买了，掏银子啊，难不成你还想白吃白喝不成？！”
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套组合拳打得蔺博年是昏头昏脑，再一看刑部的诸位同僚果真眼神火热地盯着他看，一个个恭声道谢，还真有点骑虎难下了。
他一个月的俸禄笼统也就十五两银子，这裴珣摆明了不安好心，竟然让他一口气拿出来宴请。
更何况，他何时说过要宴请了！？
但如今诸多同僚都已被裴珣绕了进去，他要当众说裴珣是在造谣生事，不仅他们不会相信，更是会折了自己的颜面。
为今之计只能硬生生咬牙应下。
裴珣满脸得意，示意尚还呆愣的驿卒赶紧上前收银子，又继续走回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他们桌上那一锅尚还腾着热气的羊肉泡馍。
还没落座，他就忍不住问道：“黎娘子方才为何让那驿卒演这么一出戏？”
这不摆明了是让刑部那些人羡慕嫉妒恨嘛！以她的性格，不像是如此招摇之人啊……
“被裴寺正发现了呀！”黎书禾弯眸笑道，“只不过方才在后厨时听到你们的争吵，这才想着替你出一口恶气。”
裴珣虽然时常不着调，但是却一直都是一副赤诚之心。再说了，人家堂堂正正，没偷没抢，碍着那些人什么事了？
不说先前为了妓馆杀人案之事替那群女妓求情，这一路上也是对她照顾有加。
所以她就拿出一罐酱料与那驿卒交换，托他待会儿将这大碗的羊肉泡馍端上，又故意春秋笔法似的说了这么一番话语刺激那人。
裴珣闻言，倏然抬眸。
只见女郎眉眼弯起，脸颊那挂着的梨涡又跟着浅浅露了出来，不由心头一暖。
他向来独来独往惯了，没想到如今竟有同伴愿意站出来替他抱不平，更有同伴愿意挺身而出，不再让他独自一人冲锋向前。
情绪翻涌间，道谢的话还挂在嘴边没有说出口。
只见他方才觉得这一群值得信赖的同伴，一个个张牙舞爪地拿着汤勺，不停地往自己的碗里舀着汤食。
丁復破口大骂：“孟重钧，你也适可而止！我瞧你就一直没停过！”
孟淮反击道：“你觉得你又好到哪里去了？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这可是第三碗了！”
“你放屁！”
“你无耻！”
裴珣扶额，摇头失笑。转而跟着冲进餐桌之中，放声大喊：“都别动，让我先来！”
丁復和孟淮手里的动作只停顿一秒，同声道：“我可去你的吧！”

第64章 羊肉泡馍（二） 怎么还平白便宜了大理……
蔺博年受了一肚子的气，又平白无故花费了十五两银子，更是肉疼得厉害。
在等候驿卒的时间里，不由转身看了大理寺那群人多次。
当真是越看越来气！
这一群人联合坑害他，现在居然还心安理得地吃的油光满面，呲溜作响，看得他更是咬牙切齿。
不过就是一碗小小的汤食罢了，虽然闻着香，看他们吃得也香呜呜……
但是蔺博年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假象，都是大理寺这群人为了故意激怒他故意演出来的！
羊肉膻腥不说，他方才也听见了，那上面浮着的白色的吃食可是干馍撕成的馍块！
干馍是什么滋味都不用他说，大家也都心中有数。无非只能算是饥饿异常时拿来充饥的吃食罢了。
这群人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着实可恶！
尤其是那个叫丁復的黑小子，人长得黑，心也是个黑的！
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员，那满嘴谎话是张口就来。说什么还只是花了十五两银子罢了，他到底知不知道十五两银子有多少吗？！
满腔的愤怒是怎么压也压不下来，偏这个时候还有几位同僚上前来质问他：
“蔺郎中，这都过了大半个时辰了，你看大理寺那几人都快吃完了，我们的吃食怎么还没到呀？”
“就是呀。”一人跟着附和，“总不会是蔺郎中临时反悔了，故意拖延时间吧？”
“胡说八道！”蔺博年斥骂一声，“你没看到我方才已经给那驿卒银子了吗？！”
蔺博年眼神扫过，就认出了这其中几人都是原先和裴珣走得比较近的。而那个刚刚故意嘲讽他的叫贾右，以前就是裴珣身边的跟班。
怎么这裴珣一日日的，离开了刑部还是阴魂不散！
蔺博年虽然不断强调已经给了驿卒银子，但其他人左等右等，都没等到驿卒前来，之前积攒的不悦之情一齐爆发，不少人甩袖而去，途中还要阴阳两句：
“说得那么好听，不想请就别请，装什么大方！”
“打肿脸充什么胖子，本以为大家都是同僚一场，没想到竟出了你这么一个虚伪的小人！”
蔺博年还试图再解释两句：“我说了，我已经将银子付给了驿卒了！”
整整十五两银子，他可是数了又数！
想来大概是他平日里的人缘也不怎么样，因着又明里暗里想去争那侍郎之位，隐隐约约得罪了不少人，是以又有几人跟着嘲讽几句，一同离去了。
蔺博年心里的那把火烧得更旺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上不来。
等刑部不少人都已陆续离开时，那名驿卒才姗姗来迟。
蔺博年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口，怒气冲冲：“怎么来得这般晚！”
又冲着身后只剩下的那零星几人说道：“可看清了，我蔺某向来说话算话，你们明儿可得替我正名！”
许是他的表情太过狰狞凶煞，最后那几名刑部同僚面面相觑，相互对视一眼，也跟着脚底抹油溜走了。
大堂里，最后终是只剩下蔺博年和大理寺这一群人，相看生厌。
驿卒手里还扛着一只上好的羊崽，这可是他跑了好几里路，又花高价从牧民手里收来的，看这眼前的人这模样，莫不是想反悔吧？
那他不是还得自己倒贴这笔银子？！
驿卒警惕地看着蔺博年，眼神可谓是十分不友好。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这蔺博年先前掏银子的时候就磨磨蹭蹭，现在看到他们刑部的同僚一个不剩，更是打起了其他主意，先发制人地斥责道：
“你这来的也太晚了些！这人都走光了，也没人吃了，这羊不要了！”
驿卒那是被他气得要七窍生烟了。
他当时可是跟这位再三确认，又辛辛苦苦来回奔波，这人说不要就不要，真当自己是什么王公贵族不成？！
不行，当然不行！
驿卒也不跟他再啰嗦，直接啐了一口，骂道：“我这一来一回的路程不用时间？你们这人走了又关我何事？今儿这羊，你是要也得要，不要那银子我也是断不会还你的！”
蔺博年被他当众下了面子，还是在自己曾经的政敌面前，那是当场勃然大怒：“你这驿卒还敢私吞本官银钱不成？你可别不知好歹，真当本官这刑部郎中是吃素的！？”
说着脸上还露出一丝狠厉的神色，警告道：“若是还不乖乖将银钱还来，信不信本官待会儿就将你抓捕归案！”
驿卒倒还真被他唬到了。
先前的气愤被一丝恐惧代替，握着手的银子伸到一半，犹犹豫豫要不要还回去。
这时，一只手突然出现，将驿卒抬起的那只手按了回去。
“蔺郎中当真是好大的官威，我竟不知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还有收回来之理。”
裴珣笑眯眯地对着蔺博年笑着，只是眼里的笑意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蔺博年仍在嘴硬：“都怪这驿卒来的太晚，要不是耽误了时辰，大伙儿现在都已经吃饱喝足回房休息，何至于将此浪费。本官……本官……”
他说着，竟还颇有几分无赖的气势：“本官这也是怕就此放着造成浪费，这才叫着驿卒将此送回去退掉！”
裴珣惊讶道：“怎么会？蔺郎中莫不是年老昏花了不成，我们不是人吗？”
蔺博年：“啊？”
裴珣继续道：“既然蔺郎中如此客气，又只是担心这羊没人吃放着浪费了，这便好办了。”
裴珣一手勾着蔺博年的肩膀，将人往另一边带了带，一只手更是贴心地又拍了拍，压低了声音说道：“圣人近来最是厌恶朝中某些官员以权谋私，以大欺小，蔺郎中方才这行为若是落在了有心人眼里，便是一顶帽子扣下来，你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可就不保了！”
蔺博年被他说得心中一跳：“什么！”
裴珣：“再者你也看到了，咱们刑部多的是人虎视眈眈，觊觎着你这位置，你瞧方才那几个，还故意寻着你的错处，当众给你难堪。若是你欺压驿卒的事情被闹大了，你看这几位明儿会不会偷摸着去御史台参你！”
蔺博年越听心中越慌，竟没发现自己方才那行为居然可以被人来拿捏做文章！
他心惊道：“那我当是如何？”
裴珣意味深长道：“现如今我们这几位可都是能替蔺郎中作证的。这羊，您确实是差了驿卒去买，银子也是当场结清，未曾拖欠。”
蔺博年狐疑地看向裴珣，这人会有这么好心替自己作证？莫不是之前自己一直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若是如此，倒还真是自己心胸太过狭隘，冲着裴珣拱手道：“之前是我失言，还望裴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无碍无碍。”裴珣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至于怕这羊无人食用造成浪费的问题，蔺郎中更是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身旁的这群人，说道：“我等就算是为了维护蔺郎中的名声，也定当在所不辞，会将这只羊尽数吃光的！”
蔺博年：“……”他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但是却又说不上来。
相顾无言的时间里，裴珣已然对着那驿卒使着眼色，让他悄悄地离去了。而丁復和孟淮两人听完他那一通长篇大论，从沉默到喜形于色。多年来的默契更是让他们两个无需多言，便一人拎着羊头，一人扛着羊腿往后厨的方向走了。
剩下的黎书禾更是被他们这一番骚操作逗得忍不住笑出泪花，而后跟着丁復和孟淮，迈步去厨房的方向。
她一走，陆怀砚也沉默着跟着走了。
大堂中只留下裴珣和蔺博年二人。
裴珣语重心长道：“既然此事已经解决，那蔺郎中也早些上楼休息吧，我也不耽误你了！”
说完，身影也跟着钻进那后厨，消失不见了。
空荡的驿站大堂里，只剩下蔺博年独自一人，被呼呼而至的晚风吹了个激灵，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只羊是他付的银子啊！怎么还平白便宜了大理寺这群人！！
……
大理寺的人白得一只羊，还是从那讨厌的蔺郎中手里薅下来的，心里是无比畅快。
几人一同协力将这只羔羊处理干净，黎书禾又做了一大锅的羊肉泡馍。
除去他们这几人，还特地分食了大半给这里的驿卒们。
汤底清亮，鲜而不膻。软烂的羊肉和掰碎的馍块混在这羊肉汤里，一碗下肚，暖胃熨帖，足以让人回味无穷。
驿卒们头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的吃食，又见大理寺这群人丝毫没有仗势欺人的嚣张气焰，更是对他们心生好感，说的话也未免多了些。
其中一人啜了口浓郁的热汤，又咝气道：“这几日不知为何，从长安城前往这洛阳去乘坐漕船的人当是越来越多，我瞧着再这般下去，咱们这驿站怕是都不够住的！”
另一人接道：“可不是嘛！你就光瞧这附近的客栈，一个个生意也是红火的很，比以往都好上了不少。”
陆怀砚听他们说着，问了句：“为何最近的人数特别多？”
“那谁知道啊——”一名身形矮小的驿卒答道，“咱们这前往洛阳的大人们多，那些个去客栈打尖住店的，我看还有很多是胡人。”
“就您这碗羊肉汤，那是那些个胡人们的心头好，若是让他们尝到了，必然可以大赚一笔！”
一开始去帮着采买羔羊的那名驿卒也说道：“还真是如此！我方才去帮着买羊的时候，就瞧着村里有好几个客栈的伙计也在那买羊，听说就是住宿的那几位胡人点名要吃着羊肉。”
这不年不节的，长安城来了一大批的胡人，去洛阳的路上又是一大批的胡人，难不成还有什么大事，让他们都扎堆来这大胤不成？
几人思索之下，都觉得这事透露着怪异，但一时理不出头绪，也不知如何说起，只好先暂且将此事记在心里。
等吃饱喝足后，这潼关驿站的驿卒们纷纷冲着他们既然道谢，尤其是对着黎书禾十分感激。
这位女郎不仅一手好厨艺，更是不嫌弃他们出身低，主动提出与他们分食。
而大理寺的这几位大人们看着一个个都是不好相与的，没想到等这女郎提议后一个个也十分赞同，皆是说着“理应如此”的话语。
对比先前刑部那群人的傲慢，当真是高下立判啊！
当即是更加尽心尽力，不仅提了两桶热水送进屋，还将驿站里新的床垫被褥拿了出来，替他们铺上。
还颇为贴心道：“几位贵人好生歇息，有什么需要的吩咐我们一声便是。”
“有劳。”
是夜，大理寺几人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心思各异。
黎书禾也望着窗外的星空，思绪万千。
大理寺的这群伙伴确实都是品行端正之人，只不过相处时日尚且太短，还没到她可以开口求助的地步。
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至于等到了吴州，也是该拿回当初属于她的东西了。

第65章 盐水鸭（一） 你们刑部的作风也忒差了……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纸照了进来，檐角的风铃也随风叮铃作响。
这几日赶路赶得有些狠了，身子也被马儿颠簸得快要有些散架。黎书禾伸了个懒腰，舒缓一番便收拾好行李起身下楼。
楼下的桌椅上已经围坐了不少圆领襕袍的男子，她一眼便看到了当中眉目最为精致的陆怀砚。
日光照映下，男人的皮肤更是白玉似雪，一双流转的凤眸蛊惑人心，比其他人都要璀璨夺目。
等他似有所感，抬眸相对时，黎书禾只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两下，无端想起那日轻扫而过触感。
不由脸颊蓦地一红，有意将视线避开。
“黎娘子黎师傅，这里！”
前面几道欢快的声音又响起，她只好硬着头皮循声望去，大理寺三人组正冲着她用力挥手，打着招呼。
等她落座后，几名驿卒也热情地给上了一盘胡饼，还额外端上了一碗豆浆。
“这位娘子，不着急吃，要是不够再问我们要。”
“够了的。”黎书禾将包袱随手放在一旁，感觉周围气氛有些不对劲，再看裴珣他们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不由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裴珣一听，朝前头刑部的那群人呶呶嘴，又认真地回答道：“昨日那蔺博年花了大价钱买的羊羔不是被我们吃了吗？他那些同僚们倒是一个都没尝到，如今更是料定他是扯谎蒙骗他们，一个个都在背后嚼舌根呢。”
黎书禾闻言望了过去。
被诸多同僚在背后蛐蛐的蔺郎中，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着。同人解释的话语还没说上几句，就被那些个同僚们又借口打断：
“啊，我还是先过去用朝食了。”
“原是如此，蔺郎中有心了。”
“只可惜我昨日睡得早，未曾瞧见呢——”
诸如此类的话语从他们的口中冒出，竟是没一个人真正相信蔺博年是真的花了银两准备给宴请的。
蔺博年是真的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平白让他花了这么多银两不说，自己倒是一口都没吃上。左思右想，总觉得是被裴珣下套了，但是又苦于拿不出证据。
恰好这时转头瞧见了大理寺这几人正在笑谈，便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裴长珏，你倒是替我说句话啊！昨日那驿卒是不是将羔羊买回来了，又是不是全都被你们大理寺这几人吃了？”
裴珣也是没想到，这蔺博年的人缘竟差到如此地步。
当真是一个愿意相信他的也没有，就连先前一直围在他身旁转悠的小吏，谈起此事也大多是表面应和，敷衍至极。
用黎娘子的话来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塑料兄弟情啊！
裴珣“啊”了两声，支支吾吾道：“什么叫全都是我们吃的，可不带这么血口喷人的啊！”
那些个驿卒吃了近一半好不好。
蔺博年一听，暗道不好。
他当时就不该轻信裴珣这人，现在银子搭进去了，自己东西不仅没吃到不说，还平白遭受这冤屈！
蔺博年气得都快要呕血了，还得跟他周旋，怒吼道：“裴寺正，现在这么多人面前，你敢不敢发誓，昨日那羊难道不是你们大理寺的人吃了吗！”
听见争吵声，刑部不少人都竖着耳朵，转头往这边看过来。
“嘿！怎么全赖我们头上。”裴珣一脸平静地摊手，又推搡了几下一旁的孟淮和丁復说道，“蔺郎中这般污蔑我们大理寺，唉，你们两个来替我证明一二。”
丁復眼眸微抬，开口便是：“这蔺郎中难道还想到我们这讹银子不成？”
就那么点东西，他才吃了多少！
孟淮也点头赞同道：“确实如此，我们大理寺的人可不像昨日那驿卒一般，被你随意一恐吓就会乖乖掏银子的！”
还想让驿卒替他承担这亏损，这人忒没道德！
这三人一唱一和，更是坐实了蔺博年曾威胁驿卒要拿回银子之事，刑部的众人一听，更是摇头了。
这个蔺郎中，往日里抠门小气也就算了，竟还出尔反尔，说好了宴请他们，结果背地里又将银钱收回，还企图栽赃嫁祸他人，何必呢！
再看向裴珣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怀念。
起码裴侍郎向来有一说一，从来不说这些虚话、空话，反而什么人干了什么实事，他都记在心里，也从不会昧了下属的功劳。跟这个好大喜功的蔺郎中完全就是两个人嘛！
其中有人还甚至放声大吼一声：“裴大人，我们当真是想你啊！什么时候也回刑部来看看我们，叙一叙旧啊！”
裴珣客气地说道：“承蒙挂念，只是近来公务实在是冗杂啊，待日后有空再叙啊！”
“裴大人当真是仗义，当初那案子，硬是把功劳都按在了我头上，哪像这位……”
“每每有歹徒之时，裴大人也向来是一个人冲锋在前，我当时怎么会误会是他想抢功！”
“唉，怪我当初有眼无珠，竟还觉得裴大人行事乖张，是我等没有福气啊！”
果然，人都是要靠对比出来的。
一个人出声以后，其余众人纷纷开始念起了裴珣的好，就连一直跟在蔺博年身旁的两名小吏，神色也是变了又变，企图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没有开口。
裴珣闻言，都只是一一拱手，随意敷衍地应了两句。
最后只听“咚——”的一声，蔺博年这会儿是真的被气到栽倒在了地上。
……
今日大理寺一行人出发得有些晚了。
前几日虽为了一口吃的紧赶慢赶，却也没耽误过行程。今儿莫名其妙碰上刑部郎中晕倒在地这档子事，同朝为官，他们实在没法袖手旁观，只好帮着搭了把手。这一来二去就把原定的出发时间延误了。
此事因裴珣而起，队伍中这最聒噪的人难得一路上没怎么再开口说话。
反倒是丁復时不时吐槽两句：“你们这刑部的作风也实在太差了，下面的官员如此不团结，根源就是头没带好！”
“你再看看我们大理寺，为何大家伙能齐心协心，主要还是陆少卿英明神武，从不搞这种拉帮结派的行径！”
裴珣无言以对，权当没听见他这拉踩的话语。只默默骑在马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马儿飞快地奔跑向前，似是为了弥补早上浪费的时间。去洛阳的这一路上倒没像上几次那般停顿休整，只是途径溪边时，让马儿稍稍饮水，又随意从包袱中拿出点干粮凑合，便又重新上马赶路了。
这里就属孟淮的年纪最大，虽平日里也算壮士，但对这连番的颠簸倒也是有些疲惫，不由问道：“陆少卿，今日怎么这么赶？”
陆怀砚走在最前头，翻身上马时说了一句：“洛阳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如果再不抓紧时间赶路，怕是要在野外露宿。”
孟淮“啊？”了一声，实在搞不懂陆少卿的心思了。
他们这群人又不是没有野外露宿过，再说了，都是一群皮糙肉厚的老爷们，将就一夜也无大碍。
正这般想着，就看到了黎书禾从他身旁走过。
孟淮：“……”
他倒是差点忘了黎师傅也是名女子，那倒确实是有些不便。
早已看破红尘的孟淮顿时通彻了，原来陆少卿，也并不是冷面无情之人，也是懂得怜香惜玉的哩！
……
抵达洛阳时，已是暮色四合。
这一路的奔波，大理寺众人下马时腿都在打着颤，累得是东倒西歪，连话都不想多说。
几人也不好意思再腆着脸让黎书禾给他们做吃食，皆是囫囵用了些，回屋后倒头就睡。反倒是黎书禾，躺在床榻上睁着双眼没有丝毫睡意。
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有别的什么浓烈的情绪。
她想尽早到达吴州，又想着不要这么快回到那儿。
清明时节，她没能好好给她阿娘上一柱香，正好可以趁这次回去给卢氏扫扫墓，也顺带想找个地方让她絮叨絮叨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但更多的是想着当初她们母女两个相依为命，被小人欺辱的场景。
彼时她还年少，面对一群恶霸的欺凌尚且没有还手之力，卢氏也一直劝她隐忍求和。但一味的温良忍让没想到却是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卢氏心里一直都有郁结，更是在这一日日不断的骚扰下，病倒了。
有道是病倒如抽丝，加上一直挂念着黎书禾的阿耶，卢氏日渐消瘦，终日里郁郁寡欢，最后还是没能熬过去，撒手人寰。
而她们家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食肆，也被恶人以还债的理由夺走。
她心灰意冷之下，独自收拾包袱去了长安城。一来是为了阿娘的遗愿，二来，仅凭她孤零零一人，实在无法与当地的权势以卵击石。
不如韬光养晦，再做打算。
如今她瞧大理寺这群人的行事作风，也明白他们是一群惩奸除恶，但又不会滥用职权之人。她这一路上得好好琢磨琢磨，该如何背靠他们，不着痕迹地把她们原本的东西拿回来。
许是思虑过重，黎书禾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床找些活干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浓墨的夜色下，只有几点微弱的烛光晃动。
她下楼时，穿堂风卷起还带着些许的燥热，混着马厩飘来的草料味，立马让她清醒了不少。
明儿他们就要乘船走水路了，虽说官船大，但要生火做饭确实不便的。即使是有搭灶炉的大多也是以炖、煮为主，且船上的灶炉多用泥巴砌成，还要小心着火。
为了安全起见，多是以干粮为主，简朴饱腹即可。
但就大理寺这群吃货们，这些时日又被她养刁了嘴巴，要是让他们在这段日子里只能啃着干馍配清水，怕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想着，便准备去驿站的厨房瞧瞧，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方便易带的吃食，可以让大家在船上吃的。
黎书禾脚步声虽轻，但这动静还是惊扰到了值守的驿卒。
驿卒本正打着鼾，闻声而醒，擦了擦口水问道：“小娘子这大晚上不休息，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黎书禾觉得吵醒了别人还怪不好意思的，只好说道：“想借这儿的厨房一用，备一些路上的吃食。”
这儿的驿卒倒也是客客气气的，许是瞧着他们这一行人从长安而来，为首的陆少卿品阶又高，又或许是晚间的时候蹭了他们的酱料。一听到她说想借厨房用时，二话不说，拿起火折子就将几处的油灯点燃。
驿卒道：“您放心的用，有什么需要的届时喊我一声。”
“那真是多谢了。”黎书禾行了一礼，又问道，“不知我们方才带来的食材都储存在何处？”
他们这一路虽然吃得确实是多，但架不住这几位大人实在是会采买。刚在潼关驿站把食材尽数清空后，邮驿又将丁復采买的新一批食材运了过来。
看着那数十只的鸭子，黎书禾一言难尽地看向丁復。
当时的丁復只差没有举手发誓了：“我这不是怕后头买不到新鲜的食材，这才多买了一些，就只有这些了！”
末了觉得诚意不够，又推了推身旁两人，一同保证道：“我们定是自己来提拎这些，绝不会让黎师傅受累的！”
看着尚还新鲜的鸭子，黎书禾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又抹了盐来腌制保存。
但潼关到洛阳的这一路，他们拼命在赶，都未曾好好停下来休息一二，是以刚到了这边，就将食材拿出来让驿卒替他们先行存储。
她话刚问出口，驿卒就想起来这事了，忙到前头引路，将东西取了出来。
“瞧我这记性，差点都给忘了——”
驿卒拿出那几只鸭子。
腌制好的鸭子表皮还泛着油润的光泽，粗盐粒和花椒壳尚还沾在上面。尤其是鸭胸脯的脂肪处，渗出的汁水混着化开的盐粒，透出了一层的油膜。
驿卒咽了咽口水。
乖乖，这鸭子明明还是生着，怎么看着就这么诱人呢！
这地是断不能再呆下去了，不然怕是忍不住淌出口水，丢面儿！

第66章 盐水鸭（二） 难道还有两个大理寺不成……
黎书禾看着案板上的鸭子不由失笑。
这丁司直倒还真是会采买的。
俗话说，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离开金陵。眼看着他们马上就要前往吴州，又与这金陵相近，吃这鸭子倒是十分应景。
这几只鸭子又被她腌制了一日，拿来做盐水鸭是再好不过了。
盐水鸭讲究的是皮白肉红骨头绿。想要这鸭子皮白，就要漂水，最好还要二次漂水。有淤血残留的鸭子不仅腥味重，也会让这鸭子不够白嫩。
腌好的鸭子又放到清水里浸泡了一遍，将里面剩下的血水彻底冲洗干净，莹白亮洁。她将鸭子上的盐粒还有花椒壳尽数洗净后，就要开始着手调制盐卤水。
对于盐水鸭来说，一锅好的盐卤水十分重要。清水中下大量的盐，再加小葱和姜片，煮沸后搅拌均匀，等水放凉了将鸭子又重新投入到这锅盐卤水中浸泡。
为了不让鸭子浮起来，黎书禾还在厨房里找了个稍重的大碗，直接盖在鸭子身上。若不是他们赶路的时间太过匆忙，这盐水鸭当是要反复浸泡风干，才算是更加入味。现在顶多也只能是放在这盐卤水中多浸泡些时长，好让这味多渗进去一些。
浸泡好的鸭子拎出时，她直接拿了个麻绳将脖子吊起，而后挂在厨房的一处木杠上通风晾干。
一只只鸭子被麻绳捆起来吊在上面，挂满了一排。一眼望去，倒像是某处命案发生现场，凄凄惨惨，让人在可怜它们的同时又忍不住口生津液。
无他，只因这些鸭子属实是肉白油润，肥嫩鲜香。
夜色寂静，山间溪水的潺潺声淌过，把这漆黑的夜色冲得越发浓稠。
她就这般在厨房忙活了一整夜，直到油灯将灭，天光乍破，她才恍然打了个哈欠，眯着眼觉得有些困倦了。
但如今这盐水鸭只剩下了最后的一步——煮鸭子。
黎书禾舀了勺清水，打在了脸上。冰凉的水瞬间让她清醒不少，来到灶锅前开始生火。
盐水鸭的另一个关键秘诀就是要用低温熟煮。
高温煮制会会破坏鸭子本身的风味，让口感大打折扣。必须要用文火将这鸭子慢慢焖煮，才能将让着鸭肉更加香嫩，多汁酥鲜。
她依次取下风干晾好的鸭子，往内膛塞进葱姜，又往那清水锅中放入料包，就用小火慢慢地焖煮着。
等煮一会儿就将鸭子从锅里的水中拎起，水顺着淌了下来，等鼓鼓囊囊的鸭子重新扁了下去后又重新扔进锅中继续用文火慢煮，势必要让这卤水中的咸香全都渗进每一丝的鸭肉中。
……
寅正时分，驿站里的庖厨师傅打着哈欠走进厨房时，就闻着了一股浓厚的咸香味。
他们这驿站笼统就两个师傅，另一位老张这几日回家省亲了，不至于这么早回来啊……
莫不是遭了贼吧！
哪个毛贼这么不长眼，竟敢偷到他们头上了！
走得近了，就看见那烟雾缭绕中有一道纤细的身影若隐若现，时不时还操起铁勺往那锅里按压着什么。
这小贼当真是胆大妄为，竟还敢拿他们的灶台生火做饭了！莫不是当他们这个驿站好欺负不成！？
驿站的徐师傅随手操起一根烧火棍，轻掩着脚步慢慢靠近。越是走近，那股子的香味也越发浓烈，视线也愈发清晰了。
只见头上垂下的木杆，挂着一排死状惨烈的鸭子，全部没了头，只一根麻绳吊着它们的脖子，就这般悬挂在上面，当真是模样可怖，凄惨吓人！
他记得昨儿走之前还是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多了这么多的鸭子，还被以如此酷刑相待。
想来就是眼前这人干的！再仔细一看，这人一根简单的木簪将墨发盘起，橙绿相连的窄袖短衣之下搭着一围间色裙。
虽着装简约，却颀长挺拔，举手投足之间更是落落大方。
徐师傅心中一惊，脑海中的想法便突突地冒了出来。
他是当真没想到这毛贼竟是个女郎！？
心里另一个声音自然而然就开始在替她辩驳着，这女郎如此光明正大，完全不似盗贼般畏畏缩缩，怕不是一场误会吧！
徐师傅顿觉手里的烧火棍失去了用处，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发出了声响。
黎书禾闻声转头，看到一个身形健硕的人正往她这边走来，一双眼睛正在打量着自己。再看他这一身打扮，想来应该就是这驿站的庖厨师傅了。
只是她手里尚还握着锅勺，锅里的鸭子也还在煮着，只好先略略打了声招呼，解释道：“方才同驿卒说了，借用一下您这厨房的灶炉，一会儿便好。”
徐师傅一听，就明白了前因后果，自是不会再将方才的乌龙说出，平添尴尬。
只笑道：“小娘子当真是好手艺啊！”
这驿站每日来往的官员众多，也不乏有女郎途经此地。且不说性别，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来借用他们这驿站的厨房，更别提说见过有这一么手高超厨艺的，这锅里也不知道放了什么，闻着味这么香！
徐师傅只好归结于这民间到底还是卧虎藏龙，这小娘子的背后也定然是有高人指点，愈发好奇起来，也就顺口问了出来：“我方才一进门就闻到香味了！不知你师承何人？”
黎书禾想了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真假话掺半。
“是从小跟着我阿娘学的，不过……”顿了顿，又道，“阿娘去世后就只能自己琢磨了。”
徐师傅一听愣怔住了，心里百感交集。
一是觉得自己提起了这女郎的伤心事觉得有些愧疚，二来看着她年纪尚小，没想到竟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手艺，真真是应证了那句老话：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
思及此处，更是有些唏嘘。
这女郎当真是个有天分的，光是如此便有如此成就，若是有个师父指引，想来日后不用走那些个弯路，这般辛苦了。
这天都没亮呢，就开始忙活上了，定是被压榨着日夜辛劳！
这边徐师傅不断地自我脑补着，看向她的眼神里都带着丝怜悯之意。
而黎书禾对着则是一概不知，将锅中焖煮好的鸭子捞出置于案板之上。
又打开她自己随身携带的皮包，从里面挑了一把尖头短刀后，先从鸭子的胸部开始切开，手起刀落间，只见刀刃在鸭子上滑动几下，这只盐水鸭已经被片切成了一块块大小形似的鸭肉。
切好的盐水鸭晶莹剔透，皮白肉嫩，每一块鸭肉摆在那里当的是膘肥肉实，光泽新鲜。
左右这鸭子众多，又是借用着别人的地盘。黎书禾便挑出几块肥嫩的鸭肉放在盘中，主动递了过去。
“做的粗糙了些，您别嫌弃。”
这徐师傅刚还在可怜她的遭遇，手里却被塞了这一盘吃食，更是有点过意不去。再低头看向盘里的鸭肉，皮白油润，肉嫩微红的，一看便知是选了最好的那几块过来，更是怕她会因此遭受责骂，便想要推辞。
“哪能啊，这鸭肉一看就是上乘货，我倒是从未见过这般做法的。”徐师傅先是夸奖了几番，又转言道，“只是你这主家是谁？可会仔细清点？怕是你挑给我的这几块肉会不会影响到你……”
黎书禾看着他担忧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的那番话许是让这位师傅误会了，忙笑道：“您放心的用着！”
说着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我是大理寺正儿八经的掌勺师傅，倒是没有什么人会为难我。”
徐师傅一听，这才放下心来。
原是公厨里的师傅，倒是他多虑了。
还以为是跟着哪位大人随行的奴仆或者厨娘，被着主家日夜剥削操劳。
不是便好，不是便好。
他安心接过那盘子，夹起一块鸭肉送入嘴中。鲜而不咸，紧实不柴，咬一口更是汁水四溢，满嘴留香。真真是将这鸭子的美味发挥得是登峰造极，连带着最后的鸭骨头咬到时都是香的。
“痛快！”徐师傅把那鸭骨头里的汤汁都吮吸了个干净，拍手称赞道，“香酥鲜俱毕，当真是叫人一口入魂，回味无穷啊！”
若是说方才看着她的手法娴熟，刀功了得，觉得她是个可造之才，现下这一块鸭肉下肚，倒是真的叫被她折服了。
“你这手艺就是不管在哪都能排得上号的！”
徐师傅吃完两块，还有些舍不得一口气尝完了，特地留了些，剩下的就留着准备暮食的时候给自己加餐了！
将剩下的几块放好，这才回想起刚刚他们两人的对话。
方才这女郎说的她在哪里当差来着？！
大理寺！？是他听岔了，还是当真是他想的那个大理寺！
徐师傅三两步上前，不确定似的又问了一遍：“小娘子方才说你在哪里当差？”
“大理寺啊。”
“嘶——”徐师傅脑子“嗡”地一声，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个答案，“确定是顺义门旁的那个大理寺？”
黎书禾不解道：“难道这长安城还有两个大理寺不成？”
好好好！徐师傅只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在公厨里做活的人谁人不知，那长安城里大理寺的食堂是出了名的难吃！好几次有大理寺的人来他们这驿站落脚休息时还在那抱怨着，言语之中更是不乏犀利痛骂的。
这大理寺怎么竟然偷偷摸摸藏了这么一个厨艺绝顶的庖厨师傅的？还好意思一直对外宣称他们食堂的饭食差到令人发指！
怕不是被有心人发现将这女郎挖走，故意放出烟雾弹来迷惑外人的吧！
徐师傅笑眯眯地又问了些问题，得知她还在上几个驿站卖了些酱料，本着对她手艺的信任，当即也要拉着她签契预定。
徐师傅道：“没道理他们前几个驿站的人都买了，到我这儿就断了，咱也不差这几枚铜板！”
那些个挑剔的大人到时候吃了前头驿站的做的吃食，还以为他徐晁是这一带驿站里最没本事的！
“那也不是这般。”黎书禾认真地解释道，“他们都是自个儿尝的，不是替公家采买。”
徐师傅一听，更加坚定了：“那我便是更要买了！他们都吃香的喝辣的，凭什么我就得啃窝窝头！”
黎书禾：“……”她竟无言以对。
左右是赚银子的好事，她也不会傻到往外推，一应应下后，又看着案板上这些片切好的鸭肉不知道怎么带走，倒是要向着眼前这位求救了。
她真诚地问道：“您这儿有多余的油纸包吗？”
徐师傅咽了咽口水：“……有！”
但是他怎么就这么不想给啊！

第67章 盐水鸭（三） 你要记得，你是有父亲的……
徐师傅帮着她把这些盐水鸭都打包好了，一个个都还用细麻绳捆在了一起。
当真是越看越舍不得，越看那口水就越跟着……咦，怎么又不自觉地要流下来了！
拾掇好这些好后，天色也渐渐亮了。
黎书禾觉得耽搁人家这么久倒是还有些不好意思，连带着灶台都是对方自己收拾干净的。
虽说人家不计较这些，但总归这礼数还是得要有不是？
算了算份量，黎书禾就将方才唯一一盘没装食的鸭肉又推了过去。
“权当是感谢您的。”她又指了指那锅卤水，说道，“这锅卤水您要是用得着还可以拿来煮卤些别的，出来的味道当是差不了的。”
“这怎么好意思……”徐师傅乐呵呵的，一张胖脸上笑得都是褶子，又瞧着女郎不似玩笑之意，偷偷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当真给我？”
黎书禾笑笑：“我等会儿还要赶路呢，哪能带得了这么多东西。”
这话说得实在，到了洛阳，即使是去码头坐船的，也断没有带上一锅卤水远行的。
更何况上了船，也没机会给她生火做饭，她就算是带上了也没用啊！
徐师傅见她模样不像扯谎，还真是愿意留给自己的，身心更加愉悦起来。
这人活久了，谁还不是个人精了，但凡是个厨子也知道一锅卤水的价值。头一次见着这般实诚的小娘子，反而觉得有趣。
也就多问了两句：“女郎待会儿是要往哪个方向去？”
“吴州。”
“吴州？”徐师傅一琢磨，确实是还有好几日的行程要赶，但也不能平白拿别人的东西，随手收拾了一些方便携带的吃食给她备上。
“这都是些大白馒头，不值什么钱。只不过比起干馍要松软些，你带着路上吃。”
这运河自从通了路，每日那码头上是挤满了船只，不少人把这北边的货物运到南边贩卖，又从江南处运粮食到长安城去，可谓是客流繁荣，想找艘空档的漕船都略为不易！
这在船上航行还能吃什么，都只能是自己带的吃食。
若是乘的是大船还行，上面还有炉灶可以煮点米饭的，就着咸菜也能吃几日。若是乘坐的船小，指不定还要多几日才能靠岸休整，届时不多备一些干粮，吃喝都成问题。
徐师傅给她装馒头时心里还疑惑着，这大理寺的人外出办案，怎么还带着个庖厨师傅的？
黎书禾也没有推辞。
他们托驿卒采买的干粮大多都是易于储存的干馕等物，但实在是又干又硬。吃个一两日还行，若是日日都是如此，实在是噎得慌。
这也是大理寺一众等人一开始都不愿出差的缘故。
把徐师傅这些白软的馒头装好，就将方才那一捆细麻绳连成了一串，一同拎着出去了。
这一出去，就见着大理寺那几人已经端坐在大堂里，桌上皆是摆放着清粥小菜，正呼啦呼啦地往嘴里扒拉着。
听到动静抬头时，一个个饿狼眼里俱是露出惊喜之色。
他们眼睛没花吧？
难不成这大清早的黎师傅就起来做吃食了？她方才是从后厨那个方向走过来的没错吧！？
再仔细一看，女郎手上的麻绳之下还捆着好些个油纸包，这能是什么？当然是吃食了！
丁復手中的筷箸一搁，连唇边的粥渍都还没来得及擦去，忙不迭地上前接过东西，狗腿道：“黎师傅当真是辛苦了！”
一看这幅模样便是忙活了一夜，想必连朝食都未曾来得及用过，不由心下动容。
陆怀砚蹙了蹙眉，看着她眼睑一片乌青，直到她落座后才说道：“下次不必这般操劳，也不是多少金贵的人，我们吃干粮就行。”
“不碍事的。”黎书禾不说还好，一说还跟着打了个哈欠，困意袭来，却依然解释道，“今儿左右是坐船，既不用我骑马，也不用我划桨，到时候我去船舱里小憩一会儿就成。”
话说到这份上，陆怀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觉得让她这般辛辞劳累，倒是有些过意不去。
唇瓣翕合数次，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等将手里早已经将盛好的热粥递了过去，才温声道：“先用食吧，用完后再吃一颗酸杏压一压，不然等到了船上太过摇晃，怕你受不住。”
黎书禾忙活了一整夜，实在是有些发懵了。这会儿做什么都是机械的。
机械地接过碗筷，又机械地吃着碗里的粥食。
直到瓷碗里的粥食见底，她才有些回过神来。只觉得周围有几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看，抬头时更是觉得茫然。
桌上的四人，除了裴珣依然吃着自己碗里的吃食，孟淮和丁復两人眼神惊恐地在她和陆怀砚之间不停地打转。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由疑惑道：“可是我脸上沾染了什么脏污之物？”
两人齐齐摇头，连嘴唇抖动的幅度都是一样的。
她更奇怪了，又问：“那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求助于我？”
两人又是连连摇头，抖动的幅度比之前还大了些。
“别理他们。”陆怀砚目光扫过一眼，说道，“我看他们就是闲的。”
黎书禾只当这两位大人又在开什么玩笑，收了筷，指着那几包盐水鸭说道：“这些都是拿丁司直买的那些鸭子做的，就算是冷食也是鲜嫩多汁的。”
裴珣一听，手里的筷箸还没放下，就迫不及待地要去拆那油纸包。
难得这次丁復没有插科打诨，还是一脸震惊的模样愣在原地。
裴珣见状，手上的动作也顿了两秒，用手肘撞了撞他，问道：“怎么回事？”
怎么他和孟淮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这短短的时间里头，还能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丁復没有回答，正想随口应两句敷衍一下，又看着他们陆少卿甚至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指了指黎师傅唇角的污渍说道：“这儿。”
咚的一声——
丁復整个人摔倒在地。
裴珣乐了：“怎么丁司直这么大个人了，坐着都能摔倒的。”
丁復麻溜儿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惊魂甫定道：“没事没事，被老孟不小心推到了。”
见鬼了！他们那个冷面的陆少卿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贴心起来？
方才他没看错的话，陆少卿是不是还准备亲自上手给黎师傅擦唇角的？那还是他们一贯以来讲究好洁的陆少卿吗？！
……
裴珣最后到底还是没能在众人的强烈阻止下把那几份油纸包拆开。
无他，这可是他们大家伙要在路上吃的！这会儿要是被他先给吃了，那他们后面吃什么？
就这样，一脸哀怨的裴珣只好硬生生忍下这口馋意，跟着众人一同赶到了码头。
码头。
陆怀砚拿出了都水监盖了官印的文书，又说明了去处。
洛阳的管理津渡的津令孙永丰连忙起身迎接。
“实在是有失远迎啊。”
等孙永丰站起身时，他们才看清这津令一袭浅青色的圆领襕袍还浆洗得有些褪色了。虽身形挺拔，但颧骨上倒浮着两团酡红，加之上唇的两撇八字胡向两侧翘着，倒有点像是戏曲里的人物。
陆怀砚打断了他的寒暄，直接说道：“去吴州，五个人。”
孙永丰“哎哟”一声，又一拍大腿，忙不迭地解释道：“陆少卿，非是下官为难，实在是这几日不凑巧，几艘官船全都已经满了。”
说着又翻了翻册子，浮夸地作揖赔不是：“您看看能不能再多等几日？”
陆怀砚蹙眉：“还要等多久？”
“大约是要五日。”
“这么久？”
“可不是嘛！”孙永丰虽是躬着身，却无端显露出一丝傲然来，洋洋自得道，“我们这洛阳津渡每日往返的船只是最多的，几位大人要是实在等不及的话，坐那民船去也是可以的，只不过嘛……”
丁復见这人居然还在卖关子，忍不住问了：“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这民船的舟楫航运我们可是只能负责协调的，这雇船只还有船夫的银两，可得您们自个儿掏腰包。”
陆怀砚都不用细看，只瞥一眼就能看到他那眼睛里迸出的精光。
若不是实在赶时间，他定当要坐下来，先请都水监的人来一趟，再把这洛阳的县令也请过来，几人非得坐下好好谈一谈这津渡的管辖问题，得好好将这里的津渡整治一番。
心里暂且先记了一笔，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开口道：“去寻一艘上好的船只，我们马上就要出发。”
孙永丰眉开眼笑地“诶”了一声，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浅浅的褶子，一溜烟儿的就跑开了。
等人离开后，丁復怒道：“这什么人，这津令可千万不要落我手里，不然可有他好受的！”
陆怀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说道：“不急，等回来了，我们再来好好查一查。”
……
这孙永丰大约是看他们这行人个个穿着打扮都是阔绰的，特地给他们选了艘较为宽阔的船只。
船头一个挡浪板杵着，光是中段就分了三个较大的隔舱，船的尾端立了面旗帜飘扬。
大刀形的旗杆立在那里，红、金、黑三色旗帜挂在顶头，旗子中间一个金线勾勒的云纹图案格外醒目。
黎书禾抬头看见时，只觉得有些重心不稳，踉跄了几步。
陆怀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扯出一个实在是不怎么好看的笑容来，“可能是昨日没休息好，有些困了。”
她撒谎的模样实在是不怎么高明，让人一眼就识破了。
陆怀砚默了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但是也没有戳破她，带着人往里头走了。
“你先去船舱里好好休息。”
“嗯。”她应道。
直到走进船舱，将舱门关好，她的腿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
怎么会这么巧？巧到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黎书禾又看了一眼内里贴身的小衣。
小衣是卢氏给她绣的，上面边角处绣着一朵一模一样的，金色的云纹。
彼时，卢氏只剩下一口气了，仍然将她的双手攥得紧紧的，说出的话虽是气若游丝却又坚定：“阿娘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亦或是受到牵连。这是娘照着他留下来的画绣的，算是给咱俩当个念想。”
“他走之前告诉我，若是一年之内没有回来，那就是遭遇了不测，让我从此就当没有他这个人了。”
“禾娘，他才华横溢，为人正直，如果有机会你能找到他，一定要告诉他，他在这世上还有你这个闺女，让他务必要坚持活下去！”卢氏面色苍白，说的话也是断断续续的，最后瞪着突起的双眼，一字一句道，“禾娘，你要记得，你是有父亲的。”
“你的父亲，叫黎昌。”

第68章 鸭架泡饭 无耻啊！！
黎书禾盯着某处出神。
脑海里以为忘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快要把她吞没了。
因着没有阿耶，从小她就是周围同龄小孩中被嘲笑欺负的那个。而卢氏长得貌美，又是未婚生子，加上周边邻里的闲言碎语，还引来某些不怀好意的男人。
那些个男人看他们孤儿寡母，家里头又只有卢阿翁这个老头子，除了偶尔言语的挑衅，有时候还会直接动手动脚。
黎书禾因此对着她那个未曾谋面过的阿耶心里是有怨恨的。
怨他为何一走了之，更是恨着这男人丝毫没有责任心，干出这等抛妻弃子的事来。
她不止一次跟她阿娘说过不要再等着那个男人了，若是遇见合适的人不如考虑改嫁。
卢氏只是摇头，非但不听，反而还斥责她道：“你阿耶若是回来看到我们两个不在，定是会伤心的。”
黎书禾反问道：“那他人呢？这么多年怎么连封书信都没有，这分明是没有把我们放在心上！”
卢氏看着她，眼里似是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诉说，最后咬唇化作一声哀叹：“他不是不愿，是不能。”
外头“哗哗”的划桨声响起，再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船舱，黎书禾这将思绪拉回。
船已起航，她确实还有满腹疑惑。
以她阿娘口诉，加上那国子监特制的物品，她阿耶百分之九十必然曾是里面的人。
但她这小衣上的图案又是怎么回事？
卢氏说是根据她阿耶留下来的画绣的，单说是云纹倒也不足为奇，还可以安慰自己只是相似罢了。但后面那几道隐隐约约，又如出一辙的狮纹，便是打消了她最后一丝这个念头。
若是早一点……若是她一早是乘船去的长安城，便能早点发现了。
“咚咚咚——”
还在思索间，船舱门被敲响。黎书禾神色一凛，忙将外衫重新穿好。
陆怀砚进来后目光扫了一眼，发现她的包袱尚还完好地放在一旁，连鞋子也都是整齐地穿着，丝毫没有休息过的模样。
“没休息？”他直接问了出来，“是因为船只摇晃不适应，还是……”
顿了顿，才继续开口道：“还是遇上了什么事？”
黎书禾摇头道：“没事。”
陆怀砚目光沉沉，见她不愿意说，也不再勉强，只说了一句：“时辰不早了，先出来吃点东西吧。”
那句“我不饿”的话到嘴边，看见男人就站在门口等着，最后还是把话收了回去，随意理了理裙摆，跟着走了出去。
路上似随意闲聊般问着：“陆少卿，这艘船是雇的哪一家的？”
陆怀砚看了她一眼，应道：“江南苏家。”
江南苏家，富可敌国。单单这漕运船只，便是有一半以上都是捏在他们的手中。更别说每日来往货物中的粮食、布匹。
陆怀砚每说一分，她的心就往下越沉一分。
若是真跟这般有钱有势的人扯上关系，只怕是更难了。
陆怀砚见她一直沉默未语，又似在垂眸沉思，就跟在她的后头，没有多言打扰。
直到了甲板上，其他几人正冲着他们挥手，陆怀砚脚步微顿，最后又对她说了一句：“若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黎书禾看着他诚挚的眼神，嘴唇微动，最终还是“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
等靠得近了，才发现他们就在甲板上搭了个简易的小桌，上面摆着的油纸包尚未拆开。
如今天气尚且不算炎热，吹着微风，此趟行程若不是因着公务而是游玩，想必是无比快活惬意的。
一群人看到他们两人的身影，眼睛倏然亮了，拼命地挥手道：“这儿，黎师傅快来！”
他们盯着这几包东西，早就忍不住了。奈何黎师傅方才说要去休息，他们这几人总不好先偷摸开吃了，只能先忍了！
这下陆少卿和黎师傅终于都过来了，哪里还忍得住，麻利地将绳索解开。
鸭肉的表面还泛着薄薄的一层油光，皮下的肉粉透亮，拿起一块送入嘴中，即使是已经放凉了也丝毫不影响着鸭肉的口感。
见着清淡，实际吃进嘴中却是肥而不腻的，恰到好处的咸淡更是让他们连吃了好几块也未觉得腻味。
孟淮的手都摸到酒壶了，看了眼旁边的陆怀砚，又生生的忍住了，撕咬开那外皮感叹道：“没想到这鸭肉放凉了，也竟没有一丝腥味。”
说到吃食，黎书禾来了兴致，抛开那些个纷杂的思绪，又恢复了往日的笑脸。
“这盐水鸭就是得煮熟凉透后口感才更佳。”她也夹了一块尝了尝，还是觉得略有不足，“腌制和风干的时间到底是太短了，不然还能更入味。”
孟淮笑道：“这事实哪能皆如所愿，留有遗憾也是好的。”
看了看身旁两个一言不发，已然直接上手抓着鸭肉吃的裴珣和丁復，颇有几分羡慕道：“像你们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试错，老夫这般年纪，是吃一顿少一顿咯。”
听这话的意思，倒像是历经沧桑，看尽红尘似的。
黎书禾自己心里一直藏着事，听此一言倒是豁然开朗不少。
没错啊，她一直以来不就是想尽快能完成阿娘的遗愿，这才辗转去了长安。但像阿娘说的，她那个便宜爹是因为出事了才消失匿迹的话，这件事反而没那么简单了。
古人讲究连坐，若真是如此，她和卢氏倒算是逃过一劫，反而是件好事才是！是自己想狭隘了，钻了死胡同，至少从了无音讯到现在已经摸到了不少线索，她又何必急于一时？
想通之后，心里的那块郁结总算是消散了不少。
即使配着手中的馒头，也觉得可口了些。再灌了几口水，转头时看到陆怀砚正皱着眉头吞咽手中的吃食。
想起这些时日他似有若无的关心，主动问道：“陆少卿可是吃不惯干噎之物？”
“不会。”
“怎么不会！”一旁的丁復连忙咀嚼几口，替自家上峰开口道，“陆少卿平日里本就不喜吃胡饼这类吃食，觉得太过干硬了，如今在这船上，连口热汤都没有，想是更难下咽了。”
黎书禾想起他清晨还对着自己说的话。说什么不用特地准备吃食，便是随意吃些干粮就行了。
探究的眼神望过去，倒是让陆怀砚觉得被人戳穿了谎言，不禁呛住。
“咳咳……”陆怀砚掩饰地清了下嗓子，依然面不改色道，“本就是如此。出行在外，哪有这么多的讲究。”
黎书禾指着自己笑道：“陆少卿莫不是忘了我是干嘛的。”
既然都带着她一起出行了，断是不能在吃食上亏待自己的。
她话一出，尚还在啃着鸭肉的丁復立马将手中的油渍擦干，摩拳擦掌：“黎师傅莫不是还能变出什么好吃的？”
这鸭肉好吃是好吃，但是不顶饱啊！
就这么半会儿功夫，已经被他们霍霍完一只了。剩下还要在这船上飘泊这么些天呢，哪儿够啊！
黎书禾没有马上回答，思虑片刻，先是问道：“这艘船可有地方能生火的？”
说起这个，丁復一脸大失所望的模样：“有是有是，只不过那灶炉十分狭小，估计也只是够给船员蒸煮些米饭。”
他一上船就去四处打听了，不说那灶炉特别小，想要炒菜是根本不可能的，就是这船上也根本没有新鲜的食材。
更何况这船只航行的过程中为了避免引起火灾，还不能有太大的火势，所以也就只有堆着那点柴火能用。
黎书禾笑了声：“有米饭，还有灶炉，便是足够了。”
她怕的就是连生火的地方都没有，那是真的只能一路啃着干粮到下一处靠岸的地方了。
丁復眼睛一亮。
是啊，没有食材怎么了。当初大雪封路，黎师傅都有办法把那白米饭便得如此美味！
立马嘿嘿一笑，搓手问道：“黎师傅可要我们做些什么？”
黎书禾指了指这堆油纸包，缓声道：“这儿不是还剩这么多盐水鸭吗？若是他们在蒸煮米饭时给我们也算上一点，就行了。”
虽说不是烤鸭，但这盐水鸭的鸭架拿来熬高汤都是美味的，想必拿来做鸭架泡饭也定然不会差的。
丁復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击掌！
对嘛！他们这不是有这么多鸭肉，若是有米饭能就着吃可不就能饱腹了！而且米饭柔软，比着胡饼、干馍都要更好下咽。
怎么之前就没有想到这个！
丁復脸上不禁喜不胜收，问道：“我这就去找那船长问问！”
黎书禾添了一句：“记得说给米饭多加些水，当是拿来煮泡饭的模样。”
“行！”
等丁復再折返回来时，脸上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美滋滋地说道：“成了！等会儿那些个船夫开饭的时候，说好了匀我们一些米饭。”
裴珣和孟淮恭维了他几句，也知道促成此事定是花费了不少银两。
孟淮感慨道：“我原以为康诚明才是我们大理寺的钱袋子，万万没想这趟吴州之行，方才让我真正见识到了见堂的实力！”
丁復摆摆手，不甚在意道：“都是些身外之物，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裴珣听了一耳朵，摸了摸自觉还算鼓囊的荷包，更加安心了。这一路有丁復这个黑小子在，看来完全没有他的用武之地啊！
……
船上的杂役端着他们的吃食过来时，还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
“几位贵人这是往饭里加了什么？也太香了吧！”
丁復警惕地看着他，忙道：“没什么，都是昨日的剩饭剩菜，随便混一点到米饭里将就着吃了。”
“这样啊。”杂役叹了口气，若是剩菜就算了。这闻着味这么香，还以为他们事先准备了什么山珍海味，带船上来吃呢！
杂役临走前又说了句：“我们一日只食两顿，船上备的米也不多，若是几位后面还有需要的，记得提前说一声。”
丁復霸气的点头，又补了句：“还有热水，别忘了。”
“好嘞。”
船上的条件确实艰苦了一些，但能有这一盆热乎乎的汤泡饭已是已经极好了。
盐水鸭与烤鸭鸭架炖汤有些不同，烤鸭的汤油更加浓香，但盐水鸭是更清鲜的。
将盐水鸭混在泡饭里一起蒸热的，更是不太一样，但米饭泡在汤里面，便是将这汤里那股子的咸鲜味一同吸饱了，浸润了。
等盛上一碗，软糯的米饭就顺着热乎乎的汤水一起滑进了喉咙，完全没有了方才吞食干粮时的生硬。
陆怀砚就着汤水吃了两碗泡饭，顿觉舒畅，紧缩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丁復还在那稀里哗啦地往嘴里划拉着，见状忙道：“陆少卿这是吃饱了？”
陆怀砚“嗯”了一声，看到旁边的女郎也放下了碗筷，又看了眼还剩下的油纸包，说道：“这鸭肉你们也留着些，还有两日才能靠岸。”
几人忙连声应道：“怎么会，我们知晓轻重的！”
“定然是不能像以往那般敞开肚皮吃的，我等也准备留一些给晚间暮食。”
“确实如此，我吃完这一碗便也去歇息了。”
陆怀砚不再说了，只说让身旁的黎书禾早点回船舱休息，不多时便也跟着离去了。
他们两人刚走，剩下的三人倏然松了口气，紧紧盯着那剩下的泡饭。
只剩下这些，谁最后一个盛饭的，势必是不能再多舀了，但头一个人应当还是能再多吃一碗的。
三人的眼里火星四溅。
下一秒，只差为了那汤勺大打出手。
“丁见堂，分明是我先看到的！”
“那还是我先拿到的！”
裴珣趁着两人打斗的间隙，从中钻了进去，给自己盛了满满的一碗泡饭，笑道：“你们再慢慢争夺，我便先不客气了！”
孟淮和丁復相互对视一眼，冲着裴珣怒骂道：“无耻啊！！”

第69章 棋子面（一） 古代版方便面
入夜，黎书禾睡不着，一个人走到了甲板上透气。
在船上看夜空和陆地上看倒是真的不太一样，河流湍急的声音比白日里也缓了些，吹着夜风，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许是这夜晚实在太过寂静，货舱里突然发出几声巨大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平静。
他们乘坐的这艘民船比起官船来也不算小，只是毕竟是民间私船，这船上的货舱里头还是装载了不少的货物，当是一船两用。这些人都是想着能多赚一笔银子是一笔银子。
现下不知货舱里头的什么货物碰撞发出了声响，船工之间也起了争执，倒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对于这种热闹，黎书禾向来不爱掺和，只不过平白被这吵闹打扰，纵使是还有些瞌睡，也被搅得烟消云散了。
罢了，与其在这外头吹着风，听着窸窸窣窣的吵闹声，还是回船舱里歇着吧。
正转身回去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陆怀砚一袭常服，半个身体都扑在了船身外头，还时不时用手指比划着什么。
她上前一步，唤了声：“陆少卿。”
陆怀砚转身，看清来人后倒还有几分惊讶，又看了眼天色，问道：“怎么还没休息？”
“嗯。”她指了指货舱的方向，随意找了个借口，“动静太大，被吵醒了，所以出来瞧瞧。”
本以为这个借口找的挺好，没想到对方看着她倒是沉默了，也不知道信还是不信，说了一句：
“大晚上还是不要一个人出来了。”
黎书禾不解，“啊？”了一声，又想起他方才的模样，更是心生疑虑。
又靠近了些，差不多算是贴着对方的耳旁问道：“这船不对劲？”
“嗯。”陆怀砚只觉得耳边被一只小爪子挠了似的，痒痒的，半晌才道，“船只的吃水不太对。”
按照每艘船只的载重，这吃水也不应该这般深。即使是如他们所言装载了不少粮食，但傍晚的时候，这船上有几名船工神色诡异，再听着今晚的动静，只怕藏着别的秘密。
黎书禾想起那旗帜的图案，想着这夜黑风高，又无旁人在场，说不定是个好机会。莫名的想到他早上的话语，敛眉问道：“陆少卿先前不是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轻笑一声，气音随着夜风一同消散。
“确实是碰上了件棘手的事情，不知道陆少卿能不能行个方便。”
陆怀砚没想到她竟会选择在此刻向他开口，单手负立，问道：“黎娘子请说。”
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一直肩负的东西轻了许多，但她向来是求稳的性子，所以说一半藏一半，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说道：“想问陆少卿借国子监的名册一看。”
“为何？”
“也没什么。”黎书禾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多年前我阿娘受过一位监生的恩惠，一直想要报答。只是那位恩人未曾留下什么信息，多年来也一直没能寻到他，这才想看一看，也好让我替我阿娘尽一份心。”
陆怀砚显然没有相信她这番说辞，更是笃定道：“只怕不只是恩人这般简单吧。”
这人实在是太过敏锐了！她在心里暗骂一声，抬头时却还是那副无辜的模样。
“陆少卿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没什么。”他顿了顿，说道，“名册在丁司直那里，时辰不早了，先休息吧。”
一句话没说给她看，也没说不给，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她。
黎书禾只好愤愤然地行了个礼，回自己的船舱休息了。
这在官场中沉浮的人，果然心都脏！
……
次日一早，是在船只剧烈的摇晃还有伴着船桨划行的声音醒来的。
黎书禾一个翻身起来，更是迅速地洗漱完就去找了丁復。
当事人丁復表示十分茫然，并且抬眸看向自家上峰时，却没有得到任何提示。
不是，也没人跟他说这茬啊！
看陆少卿这眼神，到底是给还是不给，能不能给句明话？
左边是每日投食他们的黎师傅，右边是向来严厉的陆少卿。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丁復思来想去，试探地把册子从他那堆行囊里拿了出来，又对着上峰眨了眨眼睛。
陆怀砚视若罔闻。
嘿！那我可就不管了啊！
丁復手指点点，把名册递了过去，再转头看向上峰，发现他的脸色还是没什么变化。
呼～那便是没事了。
这好好的，陆少卿就是不说，非勾着黎师傅好玩呢，想不通，着实想不通。
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书，看了就看了呗，兴许黎师傅还能替他们再盘出什么线索呢！
黎书禾倒没想到给的如此爽快。
她方才看见陆怀砚站在这里的时候，还以为是没戏了。接过后手上快速翻过几页，愣是没有找到她想要的名字。
她不信邪地又翻了两遍，仍然还是没有找到她想要的名字。
“没找到？”清冽的声音响起，又带着点上扬的音调，“不是所有人都在名册里，但是我知道。”
黎书禾带着点不可置信的眼神望过去。这个人好像一直都能猜中自己的想法。只不过她想通后倒是没先前那份焦急了。
不过迟些日子罢了，总好过将自己的秘密暴露。
她合上册子，笑了一声：“也没什么，只不过随意翻一翻，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罢了。”
说着将名册重新递还给了丁復，又道了声谢，干脆走到昨天搭的小桌上用食了。
陆怀砚摇头失笑。
啧，这女郎的戒备心还真强。
……
又沿途漂泊了两日，靠岸时下船，只觉得腿都是软的。
丁復扶在扶手上，走起路还觉得像踩在棉花上。还没等他走到底下，便被陆怀砚拉到了一旁。
“见堂，你先留在这里别离开。”
丁復瞪大了双眼，嘴唇哆嗦：“什、什么！？”
陆怀砚缓声道：“你盯着这船上的人，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跟上去。”
末了声音压的更低了：“找机会再去看看他们那货舱里的东西是什么。”
丁復立马来了精神，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心里只余熊熊怒火燃烧，那津令莫不是胆大妄为到了这般地步？
明知这船有问题，还敢让他们上。
真当他们大理寺的人个个都是摆设不成！
裴珣还在一旁幸灾乐祸，正想着说看他可怜，要不要等会儿给他带些什么吃食过来。下一秒，陆怀砚就说道：“老孟年纪大了，裴寺正一同留下来没问题吧？”
裴珣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藏好，只觉一道雷从他头顶劈了下来。
不要啊！他还想跟着去尝一尝这当地的美食呢！
奈何陆怀砚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在他欲言又止的时候，又继续说道：“裴寺正当初说自己能文能武，亦是有情有义之人，想必不会留同僚独自一人身处险境吧？”
裴珣点点头，昂首挺胸，面露喜色。
难得从陆少卿的嘴里听到对他人的夸奖，当真是……挺受用的！
还没等他再谦虚几句，再抬头时，哪还有他们三个人的影子！？
可恶！为了诓骗他干活，竟还使出了如此手段，实在是太可恶了！
……
一般到了一处码头，船只大抵都会停船靠岸休整半日。
除了补给，也会有人沿途买些当地的特产，好回乡时带给妻儿。
他们几人等下了岸，便见着挑夫们扛着麻袋在地面上来回走动，岸上还有人嚎了一嗓子：“老张头，你那两袋米面记得在晌午前送到如意楼。”
“知道了。”那黝黑又光着膀子的汉子应了声，嘴里嘟哝几句，“急什么急，这几天每日都有这么多货要卸要送，那如意楼不就在对面，就算迟些时候也不碍事啊。”
黎书禾抬头望去，就看到前头果然有一家酒楼高耸，门口还架着两口炉灶正不知烧着什么，炊烟弥漫，瞧着生意倒是不错。
她提议道：“不如就去那家酒楼先看看，如何？”
陆怀砚对这些向来没有什么要求，孟淮更是欣然同意，三人一同迈步向前。
走得近了，才发现酒楼上挂着一块半旧的牌匾，上面写着“如意楼”三字，门口一个师傅抡着胳膊正在剁馅，另一个师傅就在另一旁揉面。
两人个子都不高，皆生得一副五短模样，但干起活来分外精神。
一旦见着门口有人就开始热情地吆喝着：“客官您几位请楼上坐！”
这一声吼，就将不少驻足观望的几名招呼进去了，一眼望去里面端是坐满了人，真可谓是生意兴隆。
再一看这里面的摆设，虽说有些老旧，但也都是摆放整齐，不说味道怎样，起码卫生总是干净的！
三人也跟着入了座，点了几道招牌小食，又干脆托着跑堂备些软糯的糕点和易携带的干粮。
一来一回间，几碗热腾腾的面食被端上来后，跑堂还多说了两句：“几位要的糕点一时半会儿还没那么快做好，劳您再多等些时候。”
陆怀砚点点头，说了声“无碍”。
等跑堂退下后，黎书禾倒是颇有兴致地看着这与平日里不太一样的面条。
碗中的面食不是条状，而是状如棋子。
再一看门口的揉面师傅，这面和的时候便觉得有些干硬，但使的劲大，揪成剂团后又挼成小指粗细饼状，最后才切成棋子大小的块状。
过甑蒸熟后，便见着他们把这些方棋般的面饼放到阴凉处阴干。
黎书禾瞪大了眼睛，再看向另一位煮面师傅。
抓起这一把棋子面放热水里稍稍一过，再往上面淋上浇头，这一碗面食便成了！
这不就是古代版方便面嘛！
他们自己带着酱料，只要买了这阴干的棋子面，路上用热水泡一泡，再加一勺酱料，不就成了？！
亏她还一直想着做什么劳什子糕点，竟不知这时候居然已经有了方便面的雏形。
想来也是，这酒楼靠近码头，每日来往人群众多，若不是使些法子，哪儿来得及！
孟淮还低着头“吸呼吸呼”地吃着这面，一碗热汤下肚，当真是痛快！
陆怀砚见她迟迟没有动筷，不由问道：“不合口味？”
想来她自己手艺如此，兴许对着吃食也会更加挑剔。
没想到却看着她眼眸弯弯，眸中的亮光聚起，说道：“想来接下来的几日，陆少卿不用再皱眉啃干粮了！”
陆怀砚盯着她的笑容倏然愣住了，心中被一股暖流填的满满的。
她这是怕自己吃不惯干粮，特地又寻了什么法子了！？

第70章 棋子面（二） 他总要竭尽所能，护住她……
这如意楼的棋子面口味还算不错，就是那浇头上的肉沫属实少了些。
若是有卤起来的肉沫能往这面上一浇，当真是丝毫不用担心出行路上会吃不好了！
黎书禾跟这店家买了不少棋子面，那掌柜的连声应下，又对着那两位师傅交代道：“这几位贵客要的急，你们再帮着赶一赶！”
“掌柜的，这骡子都还能休息的，我们两个这可忙活了一上午，一口热茶都没喝上！”
另一个咧嘴笑道：“要不你给我们两个涨涨工钱？我们这就马不停蹄地继续开干！”
掌柜的拎了壶热茶送过去，笑骂一句：“热茶拿去喝，贫的你们！”
看着这掌柜和掌勺师傅的关系倒是不错，不然也不会这般随意玩笑。
掌柜的交代完又走了过来，给他们这一桌又上了碟瓜果和一壶热茶，就同他们坐着唠嗑。
他们这酒楼虽说每日的客人来往众多，但像他们这几位出手如此阔绰的，一年到头也是难见几个。
他有意结交，自是十分地客气，替他们将茶水都满上。
正好陆怀砚想了解那几艘船只的事情，便侧面打探了一二。
陆怀砚问道：“我见这码头倒是有许多船只靠岸休整的，想必你们这儿每日都不愁生意吧？”
“哪能啊！”如意楼的掌柜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开口道，“这多的是做工的汉子来填肚子的，像您几位这样贵人的，少！”
还没等他再发问，掌柜又自个儿漏了出来：“况且也就这段时间多了这么些船只，以往客流量也只有一半左右。”
“哦？”陆怀砚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漫不经心地问道，“难道你们这近来有什么大买卖？”
“哪有什么大买卖，大家伙也都是糊口饭吃。”那掌柜的笑了两声，剩下的话刚到嘴边还没开口，便又被跑堂的打断了。
“掌柜的，码头那老张头来了，说咱们定的货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掌柜一改方才笑呵呵的模样，反而有些不耐烦起了，“让他搁后厨就行。”
这一举动看在他们几人眼里，倒是品出些不对味来。
按理来说这货到了，掌柜的就算不去验一验，那这酒楼的其他人也合该去瞧瞧。
哪有这送货的人来了，竟是看也不看就扔在后厨的。再看他们这神色，似乎对这送货的码头工还有些不悦，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过了许久，跑堂的又过来了一趟，对着掌柜的耳边嘀咕了几句，他才又恢复了笑脸。
许是自个儿也觉得方才不太对劲，又冲着大理寺的几位作揖解释：“一点小事耽误了诸位雅兴，见笑了。”
说着又举茶敬了他们一杯，当是赔罪。
掌柜的放下茶杯后开始暗自打量起他们几人，只见这些人穿着用料都是个好的。唯一那位女郎身上的布料倒是次了一些，但想着大户人家嘛，这出门在外带个婢女也不奇怪。
心里大概有了个数，试探地问道：“几位是哪打来的？看着不像是本地人。”
“我们是从北边来的，”陆怀砚笑道，“倒是没什么，就是听说如今南边这儿容易做买卖，才想着过来瞧瞧。”
掌柜的叹了一口气道：“唉，现下哪还有容易做的买卖，且安稳过日子便是最强的了。”
“哦？”陆怀砚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我瞧着您这每日客似云来，当是有不少赚头吧？”
“嘿！您瞧您这话说的——”掌柜连忙摆摆手，“都说了，只是糊口而已。”
赶紧又把话题转到他们酒楼的一些糕点上来，使劲推销着：“我瞧着几位是不是还要南下再看看的？要不要再备点什么糕点路上吃着？我这可还有许多没摆出来。”
正想着去喊一位师傅来介绍介绍，便见着一大锭明晃晃的银子推了过来。
掌柜心砰砰跳了两下。
哦豁！果真是大主顾，出手真是大方！
他收了银子，忙问道：“您这是想要再买些什么？我这就去叫两位师傅准备准备……”
陆怀砚抬眸，手中的杯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轻点两下，说道：“买一个消息。”
……
按照约好的时间回到船上时，已经不见裴珣和丁復的身影。
陆怀砚手指摩挲几下，眼神一偏，才发现先前引他们上船的船头也不见踪影。
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又微微察觉到某些不对劲的地方。这船上的货物，似乎已然卸下了不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他的耐心都快等的殆尽时，船板上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来晚了来晚了！”
裴珣和丁復一人拿着几个油纸包，急匆匆地踩着船板上来了。
而那同时消失的船长也紧跟在他们的身后回来了。
裴珣大大咧咧地说道：“我们两个刚刚逛着逛着便迷了路，幸好在那街角的小巷里遇到了陈船头，还带我们去买了不少的吃食。”
又晃了晃手上的油纸包，炫耀道：“我闻着味确实香，还是得他们这些有经验的带路，不然哪能找的到那疙瘩里去！”
那姓陈的船头摸摸脑袋，神色不太自然，咳了两声：“既然人都齐了，我们便继续赶路吧。”
扬帆重新起航，船只也跟着摇晃了两下。
陆怀砚眼神示意一番，大理寺众人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小桌板上摆着各自买着的吃食，一份份拼在了一起，倒像是成了个小摊。
丁復盯着黎书禾手中那一袋菱形的面饼，不由好奇道：“黎师傅，这个是什么？”
黎书禾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眼神瞥过了正向他们这边看来的陈船头，高声道：“是一种面食，用热水泡一泡就能吃了！”
“竟这般神奇！”丁復嘴唇微张，似是不敢置信，“那岂不是我们这一路都不用担心吃什么了！”
裴珣接过话茬：“那剩下的两只鸭子等等也可以一口气吃光了！”
孟淮：“老夫也同意。”
几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各自买到的东西，直到那位陈船头没有再关注他们这边时，才倏然松了口气。
这下都不用陆怀砚再问，丁復连忙压低了声音道：“他们刚刚下船就是为了把货舱里的货物清掉，看那熟悉的样子已经是不止一次这么干了。”
“什么东西，可有查清？”
“我看着甲板漏出来的颗粒倒像是私盐。”裴珣打开了桌上一份打包来的糕点，尝了一口，黏腻的味道让他不由地皱了皱眉头，放下糕点后继续说道，“但是应该还混了些其他东西的，具体还要再查一查。”
说完拍了拍丁復的肩膀，意味深长道：“这就得请丁司直晚上夜探货舱了。”
丁復：“……”怎么好事没他份，危险的事净逮着让他一个人上！
陆怀砚“唔”了一声，将他们方才探听到的消息也说了出来。
“洛阳每日来往漕船增加了一倍不止，说是运送粮食的，但每每停靠某地，就会将船上装载的粮食卸掉一些。”
“这卸掉的粮食分别送往各地的商户，价格却比城中的要贵上一倍。”
“什么！？”丁復从桌上跳了起来，动静之大，引得那位陈船头的目光又看了过来。
裴珣把人重新摁在椅子上，瞪了他一眼：“别一惊一乍的。”
又特地高呼了一声：“嘿，这糕点是我买的，你可别想抢我的！”
丁復只好重新埋头吃着打包来的吃食，不敢再说话了。
“没想到咱们这还没到吴州，便发现了这般惊骇的大事。”裴珣用着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亏着圣人对着这运河尤为重视，三番几次派着大臣巡视修建，万万没想到竟有人利用这条水路做着如此勾当！”
“只怕是不止。”
陆怀砚擦了擦手，眸色暗了下来：“再过几日就要到吴州了，探查可以，但切记以安全为重。”
“是。”
黎书禾听着他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反而觉得心里的一颗大石落下。
有了他们的介入，她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得到不少消息。
心情好了，脸上也重新展露笑颜：“还是先用食吧？这吃饱了才有力气谋划后头的事！”
说着将买的面饼取出一把，倒上热水泡开，又说道：“今日我们便来试试这棋子面的味道如何。”
丁復眼睛一亮：“正该如此！”
这跑了一路都没怎么吃东西呢，方才还差点漏了馅！是该吃点东西压压惊。
这块状的面饼说来也神奇。
眼见着热水这么一冲，又拿着盖子盖了那么一会儿，就瞧着它慢慢舒展开来。
趁着热气腾腾的烟雾还没消散，黎书禾把仅剩的几个竹筒拿了出来摆成了一排。
“肉酱，辣椒油，菌菇酱……”她依次指了指，说道，“虽然都剩的不多了，但想来到达吴州之前应是是没问题的。”
几人早就知道这些酱料的美味的，以至于后面半句话被他们自动忽略了，满脑子只有这酱料拌进这面里销魂滋味。
在汤饼的最上面一层撒上葱花和芫荽，拿着筷箸拌了拌，盛到自己的小碗里时，自己再选着不同口味的酱料就往里舀着。
入口的瞬间，虽是用热水泡开的，却仍然不失劲道，浓稠的酱汁与热水融为一体，就将这平淡无奇的白水变成了醇厚的汤汁，带着香料的余味与棋子面本身的麦香交织，当真是颠覆了他们的想象，更是很好地满足了他们的口腹之欲。
与其他几位不同，孟淮特地加的是菌菇酱。
当初那一碗过桥米线直到今日仍然让他魂牵梦绕，所以听到菌菇二字时，立马就回忆起了那米线里的松茸。
一入口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这菌菇酱里还有剁碎了的菌菇，更是添有香油的味道，混着细碎的肉粒，咸鲜浓郁，再喝到汤汁的时候，感觉眉毛都鲜得要掉了下来。
还没等他再细细品味几分，便感觉到身旁的二位身形微动，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身上。
“干什么呢！”孟淮不满地呵斥一声。
他正喝得美呢，被这两人平白打断，真真是扫兴！
丁復抽空说了一句，嘴里含糊不清：“老孟这汤真好喝，你慢慢来，不着急。”
还特地把那菌菇酱往他这边挪了挪。
“可不是！”孟淮砸巴着嘴，这单纯白水泡开的汤饼，没想到竟然比他们方才在那酒楼里吃的还要香。
细品之下有觉得不对，这丁见堂往日里一开吃便是二话不说，生怕落了下风，今儿怎么还有心思与他交流，还给他递酱料的？
孟淮猛地抬头，发现丁復和裴珣一人抱着方才那泡着棋子面的汤碗，一人拎着汤勺，正偷摸着往自己碗里拼命倒着。
孟淮：“……”
他就说这丁见堂不会平白无故地献殷勤！
……
是夜，一身黑衣的丁復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时，就连黎书禾也沉默了。
她尴尬地笑了两声：“这衣袍还挺配丁司直的。”
裴珣跟着捂嘴笑了：“确实挺配，让他直接融入在这夜色中，只要不张嘴露出那一排牙齿，没人能发现的了他。”
丁復气愤地差点要提起佩剑刺过去了。
他长得黑能怪他吗？！这日日习武免不了风吹日晒的，久而久之就练出了一身的铜色。
这按照以往，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自从这裴珣来了大理寺，日日在他耳边重复着这事，还偏这人一张脸长得白净，每日在黎师傅面前搔首弄姿的，看得他来气。
真以为长得俊些就能为所欲为啊！没看到陆少卿这般谪仙般的人物还跟着他们吃着一样的吃食吗？
丁復冷哼一声，身形一动，重新隐没于这夜色之中。
今日便让他们瞧一瞧，这大理寺武艺最强之人的实力！
……
在等待丁復的时间里，他们四人实在是闲的无聊，尽数挤在陆怀砚那小小的船舱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昏暗的油灯明明灭灭，烛火随着船只跟着摇晃着。
毕竟这几人里也只有裴珣一个是话多的，所以坐着闲聊的时候也大多都是他开口居多，孟淮也跟说着些近来朝中的秘闻趣事。
黎书禾跟着听了一耳朵的八卦，总觉得此情此景，当是少了盘瓜子花生，不由地在心里盘算着。
等返程时定要炒几盘香喷喷的五香瓜子，然后再听着他们说这等子的八卦趣事，才算惬意。
“咚——咚——咚——咚！”
三长一短的暗号声响起，离舱门最近的孟淮立马起身把门打开。
一袭黑衣之下，那双眼眸倒是亮的惊人。
丁復从怀里默默掏出些东西来，直接扔给了孟淮，用着气音交流道：“我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索性每样都顺了一点。”
裴珣立马拱手尊敬道：“没想到丁司直竟还有做神偷的潜质，佩服佩服！”
“我呸！”丁復将脸上的伪装去除，大义凛然道：“我这都是为了什么！为了道义二字！”
趁着说话的空隙把身子挪到了陆怀砚身边，问道：“陆少卿，我这是不是应当值得记一份功劳？”
陆怀砚：“……算吧。”
丁復露出那一排洁白的牙齿，昂首挺胸，十分得意：“等回去之后，还望陆少卿给我一个恩典！”
陆怀砚想了想，答应了：“只要不是太过的，便应允你。”
丁復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又把视线转向了孟淮。
“能不能验出来？”
“哪有这么快！”孟淮吹胡子瞪眼的，顺带夸耀了自己一番，“幸好老夫跟着出来了，不然你们就算是拿到这些玩意也是抓瞎！”
丁復友情夸奖两句：“是是是，重钧兄在这方面确实无人能敌。”
说完打了个哈欠，困顿道：“时辰不早了，我也先回去休息了。”
裴珣点头附和：“既然无事，我也先走了。”
孟淮也跟着离开。
黎书禾正欲起身的时候，一只手却被陆怀砚拉住。
她转身面带疑惑地看着这位少卿大人。
有道是灯下看美人，更增三分美。她对于陆少卿皮相好这事原以为已经早就习惯了，没想到如今近距离欣赏，直接便是一波美颜暴击。
陆怀砚被她这赤裸裸的眼神盯着，难免泛起燥热，别过头，又把手中的纸张递了过去。
黎书禾恍然回神，也闹了个红脸，问道：“这是什么？”
陆怀砚言简意赅：“你昨日看的名册里，缺失的那些几页。”
缺失？！
黎书禾直觉自己心跳都停滞了几拍，好不容易没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变调：“既是缺失，陆少卿又是从何而来？”
“嗯。”陆怀砚垂眸，道，“曾年幼时扫过几眼，便记住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但想来也不是这般容易的。
黎书禾接过后没有立刻打开，看向他的眼神里倒多了几分审视。
他倒是要被气笑了。
从来都是自己审别人的，头一次被一个女郎用这般眼神打量着，恍然间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他笑道：“此番南下，黎娘子可知为何特地带你一同？”
这回轮到黎书禾惊讶了，脸色变了变，强撑道：“难道不是因为我熟悉线路吗？”
“大理寺办案，不管到何处都有当地的县衙接应，何须特地找一个本地之人。”
莫不是他们日后外出办案，还得先招一个本地的人来？
虽然心里一直困惑此事，但对方没有点破，她也便一直不语。但如今不知这位到底意欲何为，只好继续装傻充愣，问道：“那是因为带着我，能在路上吃得更好吗？”
陆怀砚：“……”
他怀疑这女郎就是故意的！
好在他素来有耐心，也向来擅长狩猎，略略笑了笑，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黎娘子也许有所不知，我少时也曾在国子监待过一段时间。”
黎书禾：“嗯？”
“所以，有很多事情，史书兴许尚未记载，常人也不清楚，但是我却知晓不少。”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透过灯光望过去，更是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一个不慎，怕是会让人一头栽进这片温柔的沉溺里。
黎书禾神色凝重，一时并未言语。
陆怀砚觉得话说到了这份上，她还是不愿开口，不由有一股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还要我再说明白点吗？”陆怀砚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若是想寻人也好，想查案也罢，都可以来找我。”
黎书禾张了张嘴，最后轻声道了一句：“我知道的，多谢陆少卿。”
陆怀砚只好先“嗯”了一声，再给她时间好好想想。
若她真的是……只怕等回了长安后还要再细细谋划。
……
回到自己的船舱里，黎书禾才将手里紧紧捏住的纸张松开一些。
她总觉得这位陆少卿早已经看破她所有的想法，更是好像知晓她想找的人是谁。
背靠着舱门将手中的纸卷打开，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瞥到某个名字后停了下来。
在大理寺的这半年里，她也略有耳闻。尤其是在探查“妓馆杀人案”的时候，更是时常会听大理寺那些个大人们言语中轻声谈论起曾经那桩惊天动地的大案。
曾经的太子太师李崇，竟然胆敢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公然贩卖考题，不仅是挑战皇权威严，更是堵了多少寒门子弟的进学之路。这些大人们里面有哀叹惋惜的，觉得他有此等学问，竟做下如此下作之事。
但更多的是唾骂。
唾骂他为了几两银钱甚至都不要自己的这张脸面了，什么传世大儒，什么名满天下，笑话，实在是活成了一个笑话！
至于有没有人为他辩驳的？自然是有的。
作为当时的太子太师，他也时常在空闲时替学子讲课，门下也算是有着众多的弟子，其中也不乏有学生是在朝中任职的。事发之后，他们日日在朝堂上替他辩驳，为他奔走。
但是三司会审，罪证确凿，就是再辩，再打点，也抵不过“实证”二字。
长安城大街小巷到处都传着带有他亲笔书写的试题，如此的实证，他就是想抵赖也抵赖不了。而那些为他辩驳的大臣，更是让先帝相看生厌，但凡有所关联的，同样被下了大狱，
一时间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再多言。
后来，李崇自知罪孽深重，在狱中自杀，本以为此案就此作罢，但无数学子上街讨伐，势要让朝廷还他们一个公道。
先帝震怒之下，便将与此案有关的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也成为史书上判刑最为严厉的一次舞弊案。
李崇的长子李颉，时任礼部尚书，被革职流放岭南，家眷尽数充入掖庭和教坊。次子李谌，虽无官职在身，但案发之后却是莫名消失，不知所踪。
其女李杜若因出嫁从夫，恰怀身孕，这才免于一难。
李崇全族剩下的上下一百二十口人，也有不少因此事受到牵连贬官的，但比起前者抄家流放，却是算逃过一劫了。
事后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过，但证据就摆在这里，先帝更是从此之后禁止朝中任何人再议论此事，违者判于同罪。
这场震惊朝野的春闱舞弊案才就此落幕。
她曾在国子监的祠堂里看到那一片空白被撤下的牌位，更是对这一场曾经的往事唏嘘不已。
直到今日，她看着这纸张上满满的名字，全数都是在国子监待过的李家人。其中一行的名字尤为刺眼。
李谌，号昌黎先生，崇乐十九年于国子监离学，曾为著《昌黎先生文集》《居思录》三下江南找寻灵感，案发后不知所踪。
黎书禾只觉得脑子轰地一声，已全然听不见任何周遭的声音。
难怪阿娘每每提到阿耶时都是咬唇不语，难怪直到临终也只肯告诉她一个化名。
她既放心不下阿耶的生死，又怕自己因着莽撞被卷进无端的灾祸之中。
事已至此，她在心里反复地问着自己，她还要继续去找吗？还是就此好好的偏安一隅，从此只过着自己的生活。
还有……
黎书禾的双眸倏然沉了下来。
陆少卿将这份名册给自己是何用意？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是了，李谌下江南时皆是用的化名，更是从未担任过一官半职，因此无人知晓。否则她和阿娘怎么可能安然度过这么些年。
那他呢？他又是怎么得知的？
想起他方才那句“寻人也好，查案也罢，都可以找我帮忙”，说这话的时候应是真有几分真诚所在。不然以他往日里素来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倒从未有过如此的柔情。
若只是为了套自己的话，将自己这个漏网之鱼送去审判，倒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吧？
以他这般高位的人，只要随意动动手指，她便没有任何的抵抗之力。所以，他真的会愿意冒着风险替自己去探查这桩往事吗？
向来目标明确的人，此刻也昏了头脑。用了许久，她才将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她有什么好怕的。
说她与这李家有关系，又谁有证据？
她要继续留在大理寺，伺机寻找机会，好知道那李谌到底是不是她的父亲，更是要找机会看看当年的那份案卷，不然平白顶着罪臣后人的身份，总是不甘心的。
长夜漫漫，一艘船上的众人各怀心思。
孟淮和丁復住在同一个船舱里，时不时拿着方才顺来的东西东敲西打，企图能发现什么。
而裴珣砸巴着嘴唇，心里琢磨着明儿该换一种酱料尝尝味。
陆怀砚右手枕于脑后，尚还睁着双眼盯着船板的某处思考。
他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信念。他想要彻查当年那桩案子，纵使前方有诸多阻碍，纵使要推翻的是先帝的判决，他也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至于那位女郎……
喉咙里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
也从未有人可以像她这般三言两语就能将他的思绪搅乱，更是让他在不知不觉中目光就被她吸引。
既然身处在这个漩涡里，他总要竭尽所能，护住她。

第71章 松鼠鳜鱼（一） 姓裴这小子如意算盘打……
匆匆而过数日，他们终于到达了吴州的地界。在此期间，黎书禾与陆怀砚心照不宣地也都没有再提起任何关于那件事的话题。
下了船，裴珣的两条腿都是软绵绵的。
“这太久没上岸走一走，我还以为这腿都要走不动路了。”
丁復斜眼看他，阴阳怪气道：“裴寺正好像每日在船上就是吃了喝，喝了睡，看你这身上，都不止长了二两肉吧？”
“说什么呢！”裴珣呵了声，“说的好像你吃的少了似的。”
两人一路上骂骂咧咧，走出了半里地才想起来后面还有几人没跟上来。
陆怀砚对着旁边的人问道：“你是同我们一道还是？”
黎书禾摇摇头。
说实在的，她也没想好现如今应该去哪里。前几日的冲击太大，刚上了岸，她还是先想一个人回家静一静。
丁復听到了，立马转身三两步折了回来：“黎师傅不跟我们一起吗？”
黎书禾看着他们几人，问道：“你们可是要去住在吴州县衙里？”
丁復：“一般是说如此。”
“那我便不同你们一起了。”黎书禾说着，似是委屈地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我先回自己家中收拾一下。”
丁復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这黎师傅要是回了自己家中，那他们可怎么办！
还没等他想到一个周全之策，就见裴珣开口问道：“黎娘子可是曾与这县衙中人起了龃龉？”
黎书禾一脸惊讶地捂着嘴：“裴寺正怎么会知道。”
陆怀砚：“……”她的演技着实不怎么高明，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看穿了。
裴珣：“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黎书禾咬着唇，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泫然欲泣：“还、还是算了吧……不要影响大人们之间的关系。”
丁復一脸焦急：“黎师傅，你倒是说出来啊！是不是曾受了什么委屈？你说出来我们这些人才好给你撑腰！”
她又擦了擦眼泪：“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之前和阿娘开了间食肆，后来被这吴州一户有钱人家霸占去了。”
“可有告官？县衙不管？”丁復说道，“是不是官商勾结，沆瀣一气！”
黎书禾忙摇头道：“可不能这么说，许、许是县令大人也迫于那家人的势力，不敢替我等小民做主吧。”
说着又哀叹了几声：“只可惜那食肆里摆放着好些我新酿的酱料和酱菜，便是在长安城也没有呢。”
“什么！？”丁復义愤填膺，已然跟着同仇敌忾起来，“这吴州县令姓什么来着？怎么这般无能！不行，黎师傅，你说，谁抢了你的食肆，我得提着我这把剑去！”
裴珣跟丁復不一样，他弄明白事情的原委后，便知道这县衙她断然是不会跟他们一同去了。
有道是，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裴珣眯着眼笑问道：“不知黎娘子家中可还有空屋？你许久没回来，这屋子定然需要好好修整一番，我力气大，食量又小，不如我跟着你回去帮忙一同打扫吧，届时随便跟着你吃点就成。”
丁復：“……”这般好的主意竟然被他抢先了！
“孤男寡女，成何体统！”孟淮呵斥一声，“既如此，还是老夫留下吧，老夫年纪大了，周围的邻里倒是没人会说这个闲话。”
丁復：“？？？”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的。
“几位是正儿八经来这儿办案子的，若是真留在我这，倒不成样子了。”黎书禾笑了一声，“你们还是先去县衙落脚吧，待会儿若是得空了，倒是可以过来吃个便饭。”
裴珣一击掌，又提议道：“要不这样，我和老孟一同留下，陆少卿和丁司直两个人代表大理寺住在那边就行了。”
丁復立马反驳道：“那可不行！”
什么叫他和陆少卿两个人住在县衙，姓裴这小子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
定是想把他和陆少卿支开，然后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大吃特吃！
两人瞬间剑拔弩张，方才那稍稍缓和的氛围又紧张了起来。
“好了。”陆怀砚打断他们，把目光转向了黎书禾，“你家住哪里？”
黎书禾：“……白华坊的一条小巷里。”
陆怀砚“嗯”了一声，直接说道：“走吧。”
走？走去哪里？！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人推到前头带路了。
“我们先一同过去帮你收拾，迟些再去吴州府衙。”
黎书禾：“？？？”
……
黎书禾她们在吴州的房子是早年间卢阿翁留下来的。
卢阿翁那会已经年纪大了，所以卢方他们要去长安的时候，他就摆摆手拒绝了：“我如今年纪大了，连路都走不动几步，更别提还要赶这么远的路了。”
“你们年轻人是该去闯一闯，我都半截黄土埋身的人了，就不跟着去凑热闹了！”
等他去世之后，这房子也就只剩下黎书禾和卢氏两个人居住了。
总共满打满算的三间屋子，外加一个小小的菜园子，后头再加一个小厨房，中间一个小小的正厅，便是这房子所有的布局了。
还没走到门口，就瞧着大门上已经落满了不少灰尘。房梁上还挂着几个蛛网，一看就是许久没有住人了。
房门打开，他们还被这扑面而来的灰尘呛了个鼻。
幸好几人都不介意，当真打水的打水，扫地的扫地，只要眼里能看到的杂活都帮着一同干了。
反而让黎书禾一个主人家呆在原地没事干了。
眼见着几位大人如此卖力地帮她干活，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当即问道：“你们爱吃什么？我去买些食材来，纯当是谢谢诸位大人。”
丁復举着手中的抹布立马道：“黎师傅，我喜欢肉食。”
裴珣附和：“我也是。”
孟淮点头：“老夫也是对这肉食情有独钟。”
好嘛，原来一个两个都是肉食动物！
她再看向一旁沉默着替她扫着落叶的陆怀砚，弯眉笑道：“陆少卿呢？可有什么额外想吃的？”
陆怀砚想了想，又看着对方那双明眸杏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神色微动，不自然地撇开头，说道：“都可以。”
黎书禾揶揄道：“都可以是道什么菜？”
“黎娘做什么吃食都是好吃的。”他别别扭扭地说道，又添了一句，“随意的家常菜便好。”
“好。”她笑了声，“那便做几道家常菜。”
话音落下，陆怀砚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在慢慢变化了。
好像不再像以往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更不是只有无端的客套。
这一眼看得着实有些久了，饶是黎书禾往日里再没心没肺，也被他盯得有些臊起来，拎着刚收拾出来的竹篮就往门外走了。
她说道：“那我先去那头的菜场看看，还有没有新鲜的食材。”
虽说许久没有回来，但她对着这里的街巷还是十分的熟悉。三两下照着记忆中的路线找过去，幸好还有好些个摊子都还没收。
这菜场离她家里不远，大部分都是街坊邻居自家种了什么有多的，拔了些就拿到这儿贩卖，售价也不高，菜也水灵。
她和卢氏还开着食肆的时候，就时常会来这菜场里头转悠，久而久之和里面不少婆婆婶婶都混了个脸熟。
刚一进来，都还没开始挑选，坊市门口那个卖菜的孙大娘就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哎呀～禾娘真是你回来了啊！我还以为我眼睛花了呢！”
这一声呼喊，好几个往日里相熟的街坊也围了上来，盯着她打量起来。
“禾娘看着这模样倒比以前还俊了。”
“是嘛，我见着也是比以前白净了不少。”
“你瞧人家都穿上新衣裳了，这去了长安城的人就是不一样！”
“这次是回来不走了还是……?”
“这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就说一声。”
“……”
几个婶子都是爱闲聊的，一下子叽叽喳喳问着，让她刚静下来的脑子又开始乱哄哄的了。
但都是曾经的邻里邻居，只好挨个地回话：“就是有事回来一趟，收拾一些东西。”
又摇了摇手中的竹篮说道：“这不是家里也没食材了，就过来买些回家煮着吃。”
孙大娘“诶”地一声，拍了下掌，拧了颗新鲜的大白菜扔进她的竹篮里，说道：“你要早说你回来了，我就把这菜送你家里来了。”
孙大娘和她家住的近，两家人只隔了一条小巷。以往她们食肆里做了什么新鲜玩意，偶尔也会给孙大娘送一份去，所以两家人一直都是亲厚的。
黎书禾忙解开荷包要给她银子，孙大娘摆摆手：“以前你们娘俩就时常照顾我，就一颗白菜哪能要你的银子。”
“一码归一码。”黎书禾掏出一串铜钱，塞到她的手里，“我待会还要买些其他的呢，总不好都向您白拿吧。”
这话说的既体面又大方，倒不是装腔作势，而是真心的，孙大娘收了钱，更是急忙去摊位上又拎了一把新鲜的蔬果塞到她的竹篮里。
黎书禾跟前头那几个相熟的婶子又一一见礼后，又去肉摊上割了一刀上好的五花肉，买了条肥实的鳜鱼。
买的多了，一路上那些个不认识的小摊贩瞧见了也对着她吆喝着。
走了几步还被一个中年郎君拦了下来，问道：“小娘子，来看看我这儿，都是刚捞上来的！”
她往这附近的摊位上一看，竟然是大闸蟹！
现在不是吃蟹的季节，但是也有些散户捞到了就来贩卖了。
一开始他们不少人捕捞到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后来听说有些个贵人们讲究，会拿这个上宴，就纷纷去抓来售卖了。
既然是贵人们吃的，那肯定得定价高，卖的贵。但平民百姓可不买账，他们连这玩意怎么吃都不知道，不说那厚厚的铁壳不知道怎么撬开，就那两个钳子一不小心还会夹人，这久而久之，蟹的价格又降了下来，比那刀子肉还要便宜。
黎书禾见着这蟹就挪不开脚了。
上好的五花肉，配上这蟹，待会儿再去那鱼摊上买一条黄鱼来，不就能做蟹粉狮子头了？
满满的肉里裹着金黄流油的蟹膏，正是这些个大人们最爱的肉食。
略一思索间，就将摊子上的大闸蟹都给包圆了，爽快地付了银子，惹得这小贩还感慨了几句。
“小娘子当真是大气，您这是上哪儿发财了？也带带我们这些个邻里。”
黎书禾笑了笑：“只不过家中来了些客人，总得买些好菜招待一二。”
“客人？”小贩拍着马屁道，“莫不是结识了什么贵客不成？”
“是有这么几位。”
“小娘子当真是有本事啊，难怪当时那孙大娘就一直说着您定然是有着大好前途的！”
“借您吉言。”
说笑间，她更是神神秘秘，让周围的人时不时发出两声惊叹，最后拎着满满的竹篮准备回去了。
这一趟算是收获颇丰，又去买了不少好东西。手上的鳜鱼和后来买的黄鱼被一根草绳同时串起，还在空气中扑腾了挣扎了两下，两条鱼尾相撞，溅起的水珠跟着甩了她一脸。
她这一走，菜场上还有那么一小撮人倒是眼红了。
眼见着许久未回的人，突然这般的豪爽，买了这么多的食材，这是准备做什么？莫不是卢家那个食肆又要重新开起来了？
人还没走出二里地就开始议论起来了。
“我瞧着这丫头这次回来倒像是变了个人。”
“可不是嘛，瞧瞧她身上那套料子，普通人可穿不起。别不是被哪户人家看上了做妾了吧？”
旁的一个人听到了，呸两下：“瞎说什么呢，禾娘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你这是见不得人好啊。”
“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人也是会变的，也没瞧着她这趟回来给你什么好处，你这替人家说好话，人家说不定还不领情呢！”
“这话说那卢氏都死了，要是知道她回来了，那头周家，可不得还来找事嘛？”
“小声些，你瞧这丫头片子还有不少人帮衬着，仔细她们几个去通风报信的。”一人指了指孙大娘等人，恰好看到了她们投视过来的眼神，不由撇撇嘴。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去了趟长安城吗？可别是在那里待不下去了，又灰溜溜跑回来了！”
说着那妇人捂嘴笑了起来。
她们这头还在明里暗里嘲笑着黎书禾，却说那边陆怀砚等人将她整间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就连那松断了的木梁也都固定了一番。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瞧着人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回来时，才想起了一件正事。
陆怀砚对着丁復说道：“你拿着这文书手册去一趟县衙，再另外跟那县令说一声，我们要晚些时候再过去。”
丁復正净完手准备等吃呢，好像听到了什么噩耗一般，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上峰。
陆怀砚：“这里你脚程最快，跑一趟，来得及赶回来吃暮食。”
裴珣偷偷乐了，最好是别赶上，他们也少一个竞争对手。
丁復仰头望天，欲哭无泪：“为什么又是我啊！”

第72章 松鼠鳜鱼（二） 难道这些大人还喜欢抢……
这房子里里外外都被他们打扫了一遍，尤其是灶台，擦得那是锃光瓦亮，焕然一新。
黎书禾把手里的东西一放，这群人就围了上来打探着：“黎师傅，今儿吃什么好吃的？”
她把袖子一撩，围裙一系，笑道：“既然都来了吴州，那当然要给你们做点当地的特色菜。”
说着把那刀子的五花肉先放到了案板上，又扫视了一圈，发现丁復不在，还疑惑地问道：“丁司直怎么不在？”
以往这人每到吃饭的时候最是积极，怎么这会儿不见踪影了？
陆怀砚咳了一声，说道：“我让他先去了一趟县衙。”
黎书禾更是狐疑地看了过去。
一贯低调沉稳的陆少卿，怎么还会特地派个下属先去县衙打招呼？他也不是摆谱的人啊……
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他究竟是何用意，还是先专注眼前的食材吧。
今日买的这条鳜鱼肥美，足足有五斤之重，拿来做松鼠鳜鱼是极好的。
说起淮扬菜，怎么能少的了松鼠鳜鱼。
头仰尾巴翘，浇乳吱吱叫，形象像松鼠，口味甘甜如醴酪。*
拿着刀在莹白的鳜鱼背上剞出一片片的花纹，再裹上淀粉挂上糊。滚油入锅时，鱼肉瞬间蜷曲弹起，千万道细丝在这金黄色的油锅中绽放，恰似松鼠受惊乍起的尾毛。
滋滋作响间，琥珀色的酱汁顺着怒张的花纹淋下，酸甜的气息裹挟着酥脆的焦香直往每个人的鼻间里钻。
菜肴还未端上，所有人的视线便被这独特的造型攫住了。
鱼首昂扬，尾鳍舒展，整条鱼犹如“嗤嗤”吱叫的松鼠立在了盘中，令人叹服。
孟淮不禁高喝一声：“妙啊妙啊！”
若不是他此次跟着来这一趟，怕是没机会见到造型如此别致的菜肴啊。
且不说工艺繁琐，在他们食堂中做上这么一条得花费多少的时长，就光是长安城也不一定能采买到这肥美的鳜鱼。
空气中这鲜甜的滋味让他们忍不住都咽了咽口水。
没想到这还不是最绝的。
黎书禾将网兜拿出，一小袋的大闸蟹的蟹腿还钻出了这网兜里张牙舞爪地上下摆动。
清洗干净后上锅蒸熟，正凑上前看热闹的裴珣惊呼：“这季节居然已经有蟹了！”
他是吃过这个东西的，当时还是圣人赏赐给他父亲的御菜，这才让他跟着享福蹭了一回。
犹记得当时宫里来的宫人拿出一排的工具，又是铲又是敲的，可麻烦的很。
黎书禾一听，杏眸倏然亮起。
她笑道：“原来裴大人吃过这个啊，那便好办了。”
当即从橱柜中找出了一套工具，递了过去，毫不客气道：“那便劳烦裴大人帮个忙，把里头的蟹肉都剔出来吧！”
这个季节的大闸蟹其实还不是特别味美，蟹不够肥，但是他们既然想吃肉食，那可得来一道蟹粉狮子头才是。
裴珣：“……”
他真想回到前一秒，把自己的嘴巴缝上。
当然，其他人也没闲着。
孟淮见着这套挖蟹肉的工具时便饶有兴趣，说了句：“这瞧着与我那些工具不相上下嘛！”
再看裴珣的动作，抠抠挖挖，更是跟他的平日里做的那些活没什么区别，撸起袖子就要跟着一同尝试。
孟淮嘿嘿一笑：“别的不行，论这方面可比不上我！”
照着有样学样的顺手剪了几个蟹腿，拿着钎子、镊子分别剔出蟹肉和蟹黄，又用刮片把蟹鳃清理干净，小匙一挖，满满当当的蟹肉就被堆放在了盘子上。
裴珣这一个还没弄完呢，就看着他那边已经剔了两个出来了，不禁称赞道：“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啊，老孟厉害啊！”
“尚可，尚可。”
这两人各自相互一顿吹捧，不由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只剩下两手空空的陆怀砚站在一旁，显得特别无所事事。
他局促地看过去，见着她还在那处理着手里的五花肉，不由凑近了一点：“黎娘——”
黎书禾吓了一跳，手中的刀差点都没有收住，一歪，那块五花肉切得格外大。
抬头一看，一贯清冷的陆少卿就贴着她站着，怎么浑身散发着委屈的气息？
难道这些大人还喜欢抢着干活不成？
她把切好的五花肉递了过去，试探地问道：“陆少卿有空吗？”
“嗯。”陆怀砚应了声，手却非常自觉地接了过来。
两只手相触间，他只觉得有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手上流过，心里更是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窃喜。
她见他接过后愣在了原地，怕不是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吧？只好开口指挥道：“那就请陆少卿帮忙来将这些剁成泥状啦！”
“嗯。”
陆怀砚板着张脸，面无表情地提起菜刀就在案板上开始剁着肉糜，怎么看怎么有一种违和感。
此情此景，黎书禾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旁边的人手中的刀一顿，僵硬地问道：“怎、怎么了？”
“没什么。”她也同样拿起一把菜刀片起了豆干，说道，“只是觉得陆少卿这副模样与平日里不同，实在是难得一见。”
“嗯？”陆怀砚认真地看向她，“我平日里是怎么样的？”
“呃……”她一时被问到了，原本只是随口一句戏谑罢了，哪想他竟会当真，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就是，感觉让人难以接近。”
陆怀砚气笑了，手里的菜刀一用力，直接嵌在了案板上。
黎书禾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这、这是？”
“手麻了。”他余光扫过，重新将刀拿了下来，在案板上剁得更用力了。
黎书禾“呼”了一下，松了一口气。
方才看他那沉下来的脸色，差点还以为他要来责问自己了。
不过她也没说错吧？
愣是谁也不能将那个雷厉风行的陆少卿和现在站着剁肉的人联想到一起。
等孟淮和裴珣拿着剥好的蟹黄蟹肉过来时，也饶是被他这模样吓到了。
裴珣“嚯”地一下跳起来，打趣道：“哟哟哟～陆少卿怎么也来这帮忙打下手了？”
顿时觉得心里畅快不少，黎娘子还真是众人平等啊，连陆少卿也敢指使。
陆怀砚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偏裴珣还嘴欠地问道：“待会儿我可得多吃些，毕竟是咱们陆少卿亲手剁的肉，老孟，你说是不是。”
“多嘴。”陆怀砚道。
黎书禾见这氛围不对，只怕再不阻止就要变成命案发生现场，连忙将几人都要轰出去：“几位大人还是先到外头去泡壶茶歇一歇，顺便等一等丁司直吧。”
……
丁復憋着一肚子的气来到了吴州县衙。
这几个人说的好听，说什么一定会等他回去的，等他回去，哪还有什么剩的，保证只有一点汤汁了。
丁復心里苦啊。
但是正经的差事确实得先办了。
在看到吴州的县丞袁鸿才时，心里的愤懑更是达到了顶峰。
袁鸿才听到衙役通传后，立马走出来迎接道：“哎呀真是不巧，项县令刚出门去巡查堤坝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丁復把随身携带的文书递过去：“还望替我们安排几间客房，这段时间我们便住在吴州这里了。”
“一定，一定。”
袁县丞倒是个知趣的，看完文书后就将人引进花厅，又上了上好的热茶。
丁復心里其实还带着点怨气，要不是这县衙的几位不作为，害得黎师傅不能跟他们一同来前往，不然现在定然是已经跟他们一同吃上了，哪还要他先特地跑这一趟。
黑着张脸，一言不发地跟着人走进了县衙。
落座后，袁县丞讨好地问道：“我看这文书上写着，陆少卿也来了，怎么没见着他的身影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丁復就没好气地应道：“到了，只不过现在有些事情耽搁了。”
他的语气算不上和善，但袁鸿才也不恼，依然乐呵呵地追问着：“那几位都喜欢什么口味？下官这就先让人把饭菜备下。”
这袁鸿才的姿态却摆的相当低，让丁復纵使有气也只能憋了回去。
总之话带到了，他又把手中整理好的册子递了过去，照着陆少卿的吩咐说道：“这几位死者，还有这嫌疑人的生平，住址，亲朋好友，还望袁县丞尽快核实，我们也好早日去探查一二。”
“这是自然。”袁鸿才接过那册子后也没打开，顺手先塞进了袖中，又接着开口道，“只不过几位也知道，这平日里县衙的案子堆积，只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齐，还得多宽裕几日。”
丁復全然没有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含义，应道：“尽快吧。”
将陆少卿交代的事情办完，才想起这袁鸿才的留饭，连忙摆手道：“不必了，我们皆不在县衙用食了。”
“啊？”袁鸿才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回答，连忙补了句，“可是在哪个酒楼定了宴席？今儿这顿便由下官来接风吧。”
丁復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模样，倒是跟以前一到年关便要来他家中府邸走动的某些大人有些相似，再转念一想黎师傅先前受的委屈，眼珠子一转，说道：
“也没什么，只不过恰好我们大理寺有位同僚是吴州人，便在她家中随意用些罢了。”
袁鸿才长吁一口。
他还以为是觉得自己招待不周，特地给他个下马威。原是大理寺竟有位吴州人。
不过他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也不知道从属几品，官职如何。
他在这吴州的官职不上不下的，上有县令压着，下面又有一群富商得罪不起。即使想通一通路子，也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这下好了，这长安城好不容易来了人，还都是在朝中能说得上话的，项县令又恰巧外出了，哪还有这般天赐的机会？！
当是要好好把握。
袁鸿才带着丝谄媚的笑意：“既是如此，下官更应该去见见了。不知这位吴州的同僚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丁復心生警惕。
虽然他是很想替黎师傅找回场子，但这个袁县丞不知道食量如何？要是来个像裴珣那般能吃的，那他岂不是引狼入室了！
不行，决计不行！
但他这反应看在袁鸿才眼里，却道是误会了。
只当是那位吴州的同僚身居高位，眼前的这位丁司直不方便开口，更是起了结交的心思。
袁鸿才唤来衙役，交代两句，直接没脸没皮地就跟着丁復一同迈出县衙大门。
“既同是吴州老乡，理当认识一番。”他拱手道。
丁復心里想了又想，若是他和黎师傅能握手言和，将她先前的食肆拿回来，也算是大功一件，说不定黎师傅也不会抗拒跟他们一同住在这边了。
若是两人的关系不可调和，那便更要替她找回场子了！
两人一同骑马，跟着丁復记忆中的路线七绕八绕的，终于来到了白华坊，袁县丞这心里还一直在想着待会该如何讨好那位大人，没想到等到了之后顿时傻了眼。
这白华坊里的人都是些普通的平民百姓，无权无势的，怎么着也不像在长安城有大官的啊？
“吁～”丁復拉紧缰绳停下，翻身下马后看了一眼旁边已然呆滞的袁县令，不由催促道：“想什么呢，到了。”
袁鸿才此时此刻，心里正在直打鼓。
这地方，怎么这么像之前卢家食肆那两孤儿寡母居住的家里啊？！

第73章 蟹粉狮子头（一） 禾娘，我说的可对？……
丁復见着袁鸿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心下不由地怀疑起来。
这袁县丞莫不是真和黎师傅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到了人家家门口都不敢进去了吧。
丁復推了他一把：“傻愣着干嘛呢？走啊。”
“哦哦。”袁鸿才连忙应道。
转念甩甩头，觉得自己有点疑神疑鬼了。想来是自己记错了位置。
那卢家的那个卢月婉都已经死了，剩下那个小娘子又能成什么气候，顶天了去哪个大户人家的府邸做个厨娘小妾罢了。怎么可能跟着长安城来的官爷扯上关系。
这样一想，方才心中的担忧倒是消失殆尽了，又重新扯上一张笑脸跟在他的身后。
敲了几声门，孟淮“吱呀”一声拉开了大门，瞧着丁復后先是感慨一句，“你这脚程确实是快啊，我们都没来得及开饭呢！”
丁復忙道：“走走走，隔着这门我都能闻到味了！”
等他走进来后，孟淮才发现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不由皱眉问道：“这人谁啊？”
怎么还往里带人的，这里头几道菜还不够他们分的！
丁復解释道：“这位是吴州县丞。”
又跟着凑到他耳旁压低了声音：“这人非要跟来，我也没辙啊！”
说话间，袁鸿才已经迈步向前，拱手道：“幸会幸会，在下袁鸿才，现任吴州县丞一职，不知这位……”
孟淮没好气回敬道：“孟淮，大理寺仵作。”
原是仵作啊。
袁鸿才心里想着，脸上的热情淡了些。
孟淮也没在意，把门重新锁上后就轻声问道：“陆少卿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
“哪有这么快。”丁復朝着身后撇撇嘴，“这袁县丞说去调资料没有这么快，得给他再宽限两日。”
孟淮捋了捋胡须，说道：“那这几日我们几人便沿街私下打探一番吧。”
两人带着后头的袁县丞边走边说，还没走到正厅，便远远地瞧着陆怀砚和裴珣两个人正坐着泡茶，言语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还没等他先回禀，袁县丞已经从后面匆匆上前，行了个礼：“下官方才得知陆少卿来了吴州，实在是有失远迎啊！”
陆怀砚将茶盏一搁，说了句：“不必多礼。”
袁县令站在中间，见着他们几人都没有邀请自己落座的意思，只好自己走过去坐下，又多问了两句：“陆少卿等人此番准备在吴州待多久？”
“自然是等案子破了就走。”
“不知需不需要下官多派些人手给你们？”
“不用。”
“那还有没有需要下官协助的地方。”他笑道，“这吴州城里小巷多，弯弯绕绕的，怕是几位大人不认识路，不好找。”
“也不用。”
“这……”
话题进行不下去，袁县丞才想起来丁復先前让他准备的那些资料，连忙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
“听说几位大人是要查这几位的详细信息，本来快马加鞭派人来知会一声便是，哪还需要亲自跑一趟。”他一边翻开册子一边说道，“这赶了这么远的路倒是受累了吧。”
刚翻开第一页，他整个人就从凳子上弹跳起来，神色惊恐。
“这、这，这……”袁县丞大着舌头道，“这周公子怎么死了啊！”
陆怀砚摩挲的手指忽地一动，眼睛顺势就看了过去：“周公子？”
“啊……”袁县丞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唇，说道，“许是同名同姓，我再看看，我再看看。”
册子上分明写的清楚。死者周士彬，崇乐二十年经由吴州县衙推选，对其评价“聪颖灼然”，特此入学国子监。同年，高中进士，又经举荐后留在国子监讲学，后任博士一职。
由他们吴州县衙举荐的，那必然是同一人了！
袁县丞再没了侥幸心理，重新跌坐回椅凳上，喃喃道：“怎么就死了呢……”
“袁县丞先别急着哭丧啊。”裴珣笑眯眯地走上前，问道，“不如跟我们来说一说这个周公子，如何？”
他们几人快马加鞭，又是走的最快的水路，大约是比来周府报丧的人还要早一些到的吴州。
听这袁县丞的意思，这其中一个死者的家世应当是不俗的。几人对视一眼，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见在场的众人全都盯着自己，袁鸿才干笑两声，说道：“周士彬，是我们这周府的小儿子。这周家，家产颇丰，一直做着粮食生意，是我们吴州有名的粮商。”
“这运河通了之后，每日货船来往运送的粮食，大部分也都是出自这周家这里。”袁鸿才解释道，“所以下官看到他的名字时，这才略感激动。”
“小儿子？”裴珣品出些东西来，又问道，“他家中还有几个兄弟姐妹？皆是在做什么。”
袁鸿才看着上首的这人，虽是笑着的，但却总让人觉得有无端的寒意。比起旁边这位一直板着脸的陆少卿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位应该便是那位同是吴州的同僚了吧？既然与这陆少卿同坐一排，再看他这一身上好的布料，想必官职当是不低的。
袁鸿才一时忘记回答他的问题，立马换了副表情，巴结道：“方才忘了见礼，在下袁鸿才，吴州的县丞，这位大人也是我们吴州人吧！不知令尊令堂何人？日后在下见了也好帮着照看一二。”
裴珣一脸懵逼，这县丞说的什么屁话呢！？
顿时面露不虞，皱眉道：“正问你话呢，扯这些东西做什么！”
袁鸿才尴尬地笑了笑，心中懊悔。
确实是有些心急了，应该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问的。
见着众人被这小插曲打断都没出声，他只好继续说道：“这周家，共有三个儿子。除去这个小儿子高中去了长安城，剩下的两个哥哥现下都在自家粮行里忙活着。”
“也就是说——”裴珣突然敛了脸上的笑意，声音低沉，“这周家一直都是做着米粮生意，你们都是清楚的吧？”
裴珣的脸突然沉了下来：“我记得大胤律例，‘工商之族，唯自州县发解，层阶而进焉’＊，那这周家的小儿子又是怎么拿到你们县衙的举荐，不仅顺利入学国子监，还拿到了举子牒去参加科考呢？”
“袁县丞。”裴珣冷哼一声，“只怕你们没少做过这种事吧！”
袁鸿才“扑通”一声跪下，额上的冷汗直冒。
……
这正厅本就狭小，因着方才这件小插曲突然沉寂下来，屋子里更是阒静一片，就连着几人彼此沉重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袁鸿才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寂。
“丁司直回来了吗？可以开饭了！”
后头一个卷帘被掀开，黎书禾端着盘子走了出来，看着凳子上正襟危坐的大理寺四人，以及地上跪着的袁县丞。
“这是怎么了。”她将盘子放在中间的圆桌上，又垂眸看向跪着的那人，故意惊呼一声，“这不是袁县丞吗？怎么跪在地上了，快些起来。”
袁鸿才听到声音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待看到女人的正脸时，一颗心更是“扑通”一声坠入深渊。
“你、你……！”
这、这卢家的这女郎怎么突然回来了！
黎书禾转身看向陆怀砚的时候带了丝探究。
这陆少卿特地派丁復去了一趟县衙，接着这位袁县丞就跟着来了，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莫不是……
她摇了摇头，不由失笑。
陆少卿怎么可能专门为了给她出气做出这等事情，是她想太多了。
陆怀砚迎上她的目光，对着尚还瘫倒在地的人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大理寺同僚，特地一同前来吴州协助调查此案。”
袁鸿才一张嘴，说话都结巴了：“可、可她是……”
陆怀砚眼神一凛：“可是什么？”
袁鸿才被他那个锐利的眼神吓到，连连摇头，但又不甘心地辩驳了一声：“她不就是个女人嘛！”
这女郎怎么就莫名其妙成大理寺的人了！
“女人怎么了？”裴珣冷笑，“你不是你阿娘肚子里生出来的？”
袁鸿才被他一吼，立马又蔫了，缩在地上不敢起身。
还是黎书禾先反应过来，把人扶起来笑眯眯道：“说起来以前我在这吴州的时候，袁县丞还对我多有照顾。”
袁鸿才“啊？”了一声，看着对方眉眼弯弯的模样，像是许久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对对对。”
“这禾娘啊，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
陆怀砚也默默地看了过去。
眉眼弯弯，笑得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尤其是脸颊边的梨涡跟着笑容一颤。
袁鸿才见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有所缓和，这才接着说道：“只不过禾娘命不太好，一出生便没了阿耶，听说卢氏前段时间又走了，哎，也实在是本官那段时间公务繁忙，不然定是要去探望一二的。”
黎书禾惊讶道：“难为袁县丞都记着，禾娘当真是心中感动。”
两人一番真情感言，听在大理寺这群人的耳里怎么就感觉这么……奇怪呢？
这黎师傅不是被吴州县衙欺压吗？怎么突然又来了这么一出深情的戏码！
还没等他们想通其中关键，便瞧见黎师傅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十分动容的模样。
她说道：“当初我和阿娘开了间食肆，后来那块地给周家强行霸占了，还是袁县丞去给我从中协调的，您说是不是呀？”
“啊？”袁鸿才额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硬着头皮应道：“是、是是。”
“后来我因着阿娘临终的交代，就去了长安城找舅舅，也不知道袁县丞将我那食肆拿回来了吗？还未曾好好谢谢您呢。”
“还没、没有。”
“还没有？”丁復拍案而起，“你到底怎么办事的？黎师傅都来我们大理寺大半年了，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还没办好？！”
“啊，不是，是下官…是下官……”袁鸿才正转头看向黎书禾，企图让她替自己辩解一二，突然间脑子里闪过一丝不对劲的地方，疑惑地问道，“黎师傅？”
裴珣眯了眯眼，手指在小几上来回点了几下，说道：“这黎娘子是丁司直的师父，所以他叫这一声有何不对？”
“没有，没有。”
袁鸿才忙撑起笑脸，又拱手致歉：“只是一时好奇，这才多嘴问两句。”
裴珣：“那么，她先前在这吴州的食肆，袁县丞准备何时替她拿回来？”
袁鸿才见着这一群人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不由地吞咽了口唾沫。
“就，就这两日吧，下官定当尽力而为。”
黎书禾弯眸笑道：“那便先提前谢过袁县丞了。”
“不、不用。”袁鸿才这才缓缓起身，虚扶坐在了一旁，看着黎书禾的眼神都有些微妙起来。
以往任人拿捏的“羔羊”，这才短短半年时光，竟有了如此际遇，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攀上了大理寺这棵大树。
再看他们这一群人，个个对着她和颜悦色，极力推崇，只怕她还有什么自己想不到的本事。
还没完全缓过气来，便听见方才一直咄咄逼人的大人又问话了。
“袁县丞，这个误会解决了，我们再继续来谈谈方才的话题。”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更是让他刚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什、什么？”
裴珣问道：“袁县丞方才的意思是，虽然那周家这些年一直以来都是从商的，但是这举荐周家小儿子一事你尚不知情，对吗？”
袁鸿才瞳孔微缩，一击掌：“对，对对对！”
他怎么没想到呢！方才一时情急，因着害怕，竟忘记撇清关系了！
陆怀砚看向他，目光沉了下来，声音依旧是没什么温度的：“既如此，袁县丞的意思是所有的一切都是项县令一人而为，可对？”
袁鸿才连忙摆手：“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隐瞒周小公子身份保举入学，算是科举舞弊！小了说嘛……”陆怀砚嗤笑一声，却无端让在场的人都觉得毛骨悚然，“那就是袁县丞被县令所蒙蔽，却在暗中举证，不畏强权和盘托出真相，当居首功！”
袁鸿才方听到这话，才还略带颤抖的手停了下来，又咽了咽口水问道：“这是什么功劳？”
“我们几位届时都会为袁县丞保举作证，当是由你来顶替成为这吴州新一任的县令，亦或者……”顿了顿，看着他蠢蠢欲动的模样继续说道，“袁县丞这般人物在这小小的吴州岂不屈才？不如随我们前往长安，大理寺尚且还有一个寺丞之位空缺。”
“寺、寺丞。”袁鸿才结巴了，“我？”
陆怀砚目光扫向他：“怎么？你是在质疑本官的用人眼光？”
袁鸿才显然已经是被这份天降的馅饼砸晕了，连连摇头：“不敢不敢，只是下官应该怎么做？”
“这好办。”陆怀砚说道，“袁县丞只需在暗中协助我们查清此案，最后结案文书上，定然有你一份功劳。”
袁鸿才连连点头称是。
陆怀砚继续道：“此事兹事体大，更是事关袁县丞日后的前程，切记低调行事，不可声张。”
“我知晓分寸的！”袁鸿才保证道，干劲十足，“我这就回去将这册子里的资料尽数调出来送予几位大人。”
“嗯，切记，只需要你暗中协助。明面上你依然还是项县令的人。”
“是！”
袁鸿才哪还顾得上黎书禾这女郎使的是何手段的小事，急匆匆地告辞，又往县衙方向赶了。
在场的众人皆把目光倏地转向陆怀砚。
裴珣问道：“陆少卿为何笃定他会帮我们，而不是回去同那什么项县令告密？”
陆怀砚抬眸时正好对上了黎书禾的眼神，难得沉默了许久。
他向来不是意气用事之人，更不会凭借直觉做事。
只是在她开口说出那些话时，便本能地信任她，从她的话里猜测到这位袁县丞的为人性格，也莫名地想试探一番这吴州县衙里两位的关系。
但开口时又是另一番说辞了。
“因为人心。”他解释道，“这位袁县丞趁着县令不在，迫不及待地来见我们，是想提前与我们结交，这是其一。”
“来之前我特地去了一趟吏部，翻过吴州县衙这几位的档案记录，这位袁县丞可谓是眼高手低，不止一次想疏通关系调离吴州。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中有欲望，更是想要寻找一切机会往上爬。
陆怀砚手指轻点，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黎书禾，这回是发自肺腑的笑了一声：“方才他说起周家时，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也没有想着替他们遮掩，想来操纵这一切的并不是他。而他在这里面的角色充其量只是收了银子，保持缄口不言罢了。”
“禾娘，我说的可对？”
黎书禾听着正开心，突然点到了自己的名字，只好尴尬地笑了两声道：“确实如此。这袁县丞一般都是个和稀泥的角色。”
“所以，”陆怀砚看向众人说道，“此次从他身上入手，倒是最为合适。”
本来他还以为丁復会将这吴州的县令引来，单纯只是想铩铩他的锐气，替某人出口气罢了。
没想到竟还有意外之喜。
他冲着丁復点头赞赏：“见堂选择将此人带来而不是那位县令，确实是招好棋。”
一直低头数着时辰等待开饭，什么都没听懂的丁復：“啊？！”
陆怀砚：“……”

第74章 蟹粉狮子头（二） 这是把他当那敌国奸……
陆怀砚坐下后对着黎书禾说道：“你早就知道这周士彬有问题了？”
黎书禾否认三连：“我没有，不清楚，不知道！”
怕对方不信，又连忙补了一句：“周府另外两个儿子我倒是知道他们的情况，之前跟他们闹过一段不愉快。但这位小儿子，确实没有见过。”
陆怀砚“嗯”了一声，拿起筷箸说道：“先用食吧。”
话音刚落，大家都放松了下来，盯着桌上的菜肴开始准备争夺。
率先映入眼帘的当是那道松鼠鳜鱼，除了丁復当时去送口信了，他们都是亲眼见着这菜是怎么被炸制而成的。如今摆在正中间，红橙色的酱汁淋在了外皮上，更是吸人眼球。
陆怀砚先夹了一箸，外壳松脆，内里软嫩，酸甜的卤汁包裹着鲜嫩的鱼肉送入嘴中，咀嚼间，鱼肉里的汁水还顺着鱼皮流淌出来，方才体会到什么叫做“桃花流水鳜鱼肥”的美味。
其他几人并不像他这般喜爱甜口，眼神早就锁定了那几颗硕大的肉丸。
不似以前吃过的那般油炸的油墩子，更不像他们常吃的素丸子。
只见每一颗肉丸分别用一个盅壶单独盛放，底下还垫着几片青菜叶点缀，像是一个威武的雄狮。
而这个狮子头被蒸熟后又淋上了汤汁，闻着醇香扑鼻，顿时食欲大开。
三个食肉者目光相互碰撞间立马动手，一人拿了一盅肉丸，先放到自己的面前，生怕落了后。
黎书禾见状，友情提示道：“记得用汤勺，用筷箸的话容易散架。”
可惜她话还没说完，心急的丁復已然开动，筷箸碰撞夹起起，狮子头便如豆腐一般散开，不由哀嚎一声。
“啊啊啊，这怎么散开了！里面的汁水都流出来了！”
看的旁边的孟淮直叹气道：“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有了前车之鉴，孟淮倒是拿起羹匙，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爽滑鲜嫩，入口即化。鲜美的汤汁混着醇香的肉泥，肥而不腻，却又很好的保留了肉质的醇香，吃进嘴中更是松而不散，口感丰富。
再吃到里头，金黄油亮的蟹黄突然流了出来，更是混着鱼糜的鲜甜，酥烂鲜嫩，满嘴清香。
这才是真正的肉食者的狂欢啊！他们能吃到此菜，当是人生无憾了！
他们三人吃的泪眼汪汪的，陆怀砚的眼睛却瞥到了桌上那碗汤问道：“这是何物？”
丝丝缕缕的干丝洁白如玉，从碗底堆叠成了一座小山。顶上错落地点缀了胭粉的火腿，翠绿的菜心，还有几粒朱红的枸杞，色彩之艳丽，宛若一幅艺术品而不是一道普通的吃食。
黎书禾就坐在他的旁边，自然而然地替他盛了一碗，半是玩笑道：“这道菜可花费了我不少时间，陆少卿尝尝？”
她当初练习时，光是为了片这个干丝，就练得手腕发酸。从一开始厚薄不均到如今能将这干丝片成这般细薄，实在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
陆怀砚接过碗后，手还被这碗沿的温度烫到。
拇指和食指轻触耳垂揉搓，试图将这股烫意转移。半晌，才在旁边女郎的注视下，僵硬地拿起汤勺往嘴里送去。
入口先是鲜香浓稠的鸡汤在舌尖散开，紧接着独属于干丝的豆香，混着虾仁还有火腿丝层层递进。干丝经过高汤的熬煮，每一根都吸饱了汤水的鲜美，虽然口感细腻，却依旧保持着豆腐干的韧性，嚼起来只觉得依旧滑嫩清爽。
真真是啜之鲜美清醇，嚼之柔韧淡雅。
不知不觉，他就将这一碗的连汤带料的尽数吃完，仍是回味绵长，齿间余香。
陆怀砚感慨一声：“确实精细考究，当真是‘人间至味是清欢’。”
不显山，不露水，却是余味袅袅，如春风化雨，一点一滴地浸润着五脏六腑，温暖回甘。
比起他优雅的进食，其他三人便说是狼吞虎咽也不为过了。
一人一份的狮子头用罢，他们就将目标转移到其他菜肴上。
丁復向来是紧跟陆少卿的步伐，盯着他刚放下的碗筷立马行动起来。
一边喝一边发出喟叹：“这汤底着实鲜美，虽能喝出来是鸡汤，但却没有那股油脂的浓稠，反而更多了一份清甜的素净。”
孟淮则是就着米饭还在那回味着蟹黄的味道。
“万万没想到这些蟹肉竟是包裹在这肉丸里面，哈哈！这一趟真是让老夫长见识了！”
唯有裴珣，雨露均沾，什么都要尝试一二。尝完了狮子头，又试过了大煮干丝，最后将筷箸伸向了这松鼠鳜鱼上面，动作之快，下手之狠，根本连停顿的时间都没有。
外酥里嫩，酸甜可口，鱼肉更是白嫩多汁。
“也就只有这江南，才能尝到这般新鲜的鱼了！”裴珣咽下一块鱼肉，正要跟身旁的孟淮再感慨一番，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扎了根针似的。
“呃——”
裴珣惊呼一声，张着嘴定格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连手中的筷箸都突然掉落在了地上。
黎书禾反应过来，问道：“莫不是吃得太急，被鱼刺卡住了吧？”
丁復看着他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更是惹来裴珣的一记白眼，偏他现在又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着眼睛，杵着个脖子无法动弹。
孟淮倒是在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往他嘴里塞了口白饭，说道：“快咽下去！”
裴珣咽了半天，还是“嗷呜嗷呜”乱喊。
丁復见状，紧跟着去后厨拿了一壶醋，直接往他喉咙里灌。酸得裴珣那是直翻白眼，觉得这人定是在存心报复！
见着这还不行，连一贯寡言的陆少卿也忍不住说了句：“要不要倒立试一试？”
“对对对！”丁復一拍大腿，立马就要把裴珣架在那椅凳上倒过来摇晃。
裴珣只觉得离谱，这群人实在是太离谱了！
这是把他当那敌国奸细整啊！
最后还是孟淮拿出他随身携带的药箱，从里面找出了几个工具，一群人又举着油灯照着，忙活了半晌才给取了出来。
裴珣这根鱼刺卡的位置着实巧妙，恰恰卡在了舌根与会厌之间，既不容易吞咽，更是难以取出，只无奈滞留许久。
若不是孟淮在这，怕是还得去医馆请大夫，指不定还要闹出多大的笑话！
孟淮“啧啧”两声，手中的镊子将那根鱼刺取出后还在那无情嘲笑着：“怎的我们吃都没吃到鱼刺，就裴寺正卡着了。”
裴珣终于恢复了声调，连连“啊”了两声，感觉喉咙里终于没有了异物感才呼了口气。
“怎么会有刺呢！”他眼泪汪汪地扶着桌沿，摸着喉咙嘀咕了两声，“我怎么都没见陆少卿往外吐刺呢！”
黎书禾闻言抿嘴笑了。
她处理的时候已然十分小心了，但今日她身边又没有帮厨，为了抢时间确实是匆忙了些。鳜鱼少刺，她片过的地方更是剔去了不少的鱼刺、鱼骨，没想到这裴大人竟然还是这么“幸运”中了奖。
她将盘子挪了挪，说道：“裴大人还是先喝碗汤水压一压吧。”
“哎，多谢。”
裴珣盛了碗汤，只能将此事归结于自己倒霉，别的倒还好，唉，就是耽误了不少自己这吃饭的时间。
那盘松鼠鳜鱼酸甜的气味还一直往他鼻间里钻着，但是方才那卡住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些望而却步了，只好暂时先退出这道菜的争夺战场，转头先喝起了汤水。
这碗里的干丝比豆腐还要嫩滑，舀的时候还跟碗底的笋丁缠在一块，入口的鲜甜更让人品出几分滋味。清亮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过，又顺着流到了胃里，陡然升起一股暖意。
饶是在这夏日，这一碗热腾腾的汤水没有让人燥热，只让人觉得舒畅开来。
裴珣咂摸了几下嘴巴，仍觉得意犹未尽。
丝丝入扣，浓香扑鼻，所有的咸香味都渗到了干丝里头，真真是舍不得放下碗筷。
几人吃饱喝足后都没有马上离开，坐在椅凳上就开始问起了黎书禾前头的问题。
陆怀砚问道：“这周府，就是先前你说抢了你们家食肆的那户人家吧？”
“是他们家。”她应道，神色不由黯淡下来，也开始说起了一些往事。
“这周家的大儿子周士礼，吃喝嫖赌俱全，整日里就想着去哪里喝花酒，抢民妇。我阿娘生前生得貌美，这便被他盯上了。”
黎书禾入职大理寺的时候，录事核验过她的资料，再加上当时还是孟淮带着人一同去办的，对她的身世也略有了解，这般一听，心里也猜测了到了不少事情，不由跟着一紧。
“光天化日之下，那周士礼总不好强抢，又见着我们家食肆的生意蒸蒸日上，更是眼红，后面找了个泼皮无赖，说是在我们家食肆吃坏了肚子，以此讹钱。”
丁復听着这事总觉得在哪里碰见过，再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当初他在长安城撞见黎师傅被那泼皮讹诈的时候一模一样嘛！
这黎师傅怎么净碰上这般无赖的！
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黎书禾继续道：“我们告到了吴州县衙，你们也看到了，那袁县丞是个爱和稀泥的，另外一个项县令，更是与这周家私交颇深，所有的事情转到他这一手就被按了下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神色骤然落寞下来，最后声音也轻了下来：“民与官斗，无异于以卵击石。”
后来卢氏病倒了，她一边要照料着卢氏，另一边还要日日提防来食肆闹事的泼皮无赖。心力交瘁之下，索性就将食肆暂且关闭营业。
没曾想着周家，讹了钱还不够，硬说她们的食肆有问题，仅仅花了十两银子，就强行把她们的铺子占为己有。因着有项县令这层关系，便是转契这等事也办的十分迅速，压根没有给她们应对的时间。
话音落下，她倒是没有最初的那股子愤怒了，只是想着得找机会将这食肆拿回。
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今日这几位大人刚知晓了这周家做的那些腌臜事，又恰好问及到了此事，她顺势将此事的原委道出，也好借他们之手，好好教训这周家一番！
“区区一个周家，一个县令便敢如此仗势欺人，胆大妄为！”裴珣怒骂一句，“真当自己在这吴州可以只手遮天不成！”
孟淮点头认可道：“尤其是欺负这孤儿寡母，着实可恶！”
丁復更是后悔方才怎么没有好好替着黎师傅痛骂那袁县丞一顿：“等此案了解，不管是那县丞也好，县令也罢，只要落在我手里，必让他得不了好！”
黎书禾只觉胸口一阵暖流涌过。
她知道大理寺这群人素来仗义，却没曾想竟会这般相信她的话语，甚至都没有再去核实一番，便信了她方才的话语。
心中不免触动，再抬头时，便看着陆少卿眸中寒光凝起，似在承诺：
“禾娘放心，我们定然会查明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第75章 千层油糕（一） 她要把属于她的东西拿……
被着这么多人无条件信任，说不感动定是假的。
但理智回神，她敛了敛神色，又说道：“你们既然要查这周家，还是要多加小心。周家的二公子可是个混不吝的。”
周士礼虽说是个五毒俱全的纨绔，但好歹都是光明正大地强取豪夺，说白了就是没脑子。
但周家的二公子周士德不一样。他早年间就跟着码头上来往的船只四处跑着，最喜欢跟人家玩阴的。
像一条毒蛇蛰伏在暗处，突然什么时候伸出那蛇信子“嘶嘶”咬上一口，兴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眼下周府一向看成眼珠子的小儿子死了，等他们知道后必然还有几日闹腾的。
等她说完了，陆怀砚突然开口问道：“你当初和周家矛盾闹的很大？”
“也、也没有吧。”她迟疑了一下，“陆少卿问这个是做什么？”
“我在想……”陆怀砚思索片刻，说道：“若是知道你如今已经回了吴州，兴许他们还会来找你麻烦。”
黎书禾想起今日她在菜场故意透出的消息，莫名有些心虚。
若是那周士礼得知她回了吴州，以他那个冲动的性子，最迟不过后日，必定是会找上门来的。
她原本还想着可以借助他们这些人，也好好地狐假虎威，让那周家也尝尝被仗势欺人的滋味！
但经过方才那事，不免心生疑虑，担心会误了他们正事，心里正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抬眸对上那凌厉的视线时，还是不免忐忑地说了声：“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他倒是也不敢真做什么吧？”
陆怀砚瞧她不断变换的表情，瞬间了然。
只不过她也确实是太胆大妄为了些，也未曾事先与他们中任何一人提起过。
在心里叹息一声，还真是拿她没办法。
又沉默了片刻，最后说道：“见堂留下吧，我们其余几人还是要按照原定的计划先去县衙。”
被点到名的丁復顿时大喜，举手发誓道：“我就是拼死也会护住黎师傅的安危的！有我在，谁都别想动她一根汗毛！”
黎书禾：“……不至于吧？”
“世事难料。再说你一个女郎，又不会武艺，还是小心为妙。”陆怀砚幽幽道，“见堂身手好，他在这，真有什么事也能照看一二。”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又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该早跟我说一声的。”
黎书禾心口蓦然一跳，抬眼看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低头垂眸。
陆少卿是在担忧她的安危吗？
还没等她再细想，就只见丁復听见方才那话，正在咧嘴大笑。
“黎师傅放心，不是我自吹自擂，就我这身手，陆少卿都不一定是我对手。”
说完立马站得笔直，又挺了挺胸膛。
嘿嘿，这么些年的武艺真没白练！
裴珣眼珠子一转，说道：“一个人太少了吧，我看那还有一间屋子剩余，不如……”
话还没说完就被丁復打断了。
“你留在这能干啥？碍手碍脚的，难道还想着等刺客来了，你一张嘴喷出鱼刺当暗器！？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还要我分神来照看你，走，快走快走！”
孟淮瞪大了眼睛，像是头一次认识丁復似的。
没想到这小子短短几日，嘴上功夫见长啊！连那一向口若悬河裴寺正都被他气到说不出话来了。
孟淮清了清嗓子，矜持道：“不才，老夫有几手医术，不如……”
“船上那些东西验出来了吗？”陆怀砚抬手，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继续说道：“天色已晚，走了。”
孟淮：“……”他算是知道吃瘪的感受是什么了！
……
吴州县衙。
等他们抵达县衙的时候，里头依然灯火通明。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还没开口，门口站着的两个衙役。许是已经被交代过了，一看到他们的身影，立马就殷勤地上前将人往里面引。
“几位大人先里面请，项县令正等着呢。”另一个人则去帮忙抬他们的行李，“我等是否先将这些行李送到公馆？”
孟淮紧了紧随身背着的竹笈，摆摆手道：“不必了，这些物件磕碰了便坏了。”
裴珣那行李也是满满当当的，同样拒绝了：“这里头可都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我特地托人定制的！”
衙役小心道：“哦哦哦，原是如此。”
都说大理寺个个都是有大才的！
想来这位当是有自己一套奇特的法子，里面亦是有不少他们没见过那些新奇的探案工具吧！
既然不需要干多余的杂活，两个衙役只将人往里面引着，一个前头带路，另一个已经小跑着去报信了。
刚跨过正堂时，项县令就迎了上来，后头跟着刚刚才与他们分别没多久的袁县丞。
“实在是不凑巧。”项县令开口解释道，“这每到这个季节，就时有汛期，我刚去堤坝那头又巡查了一遍。”
他那一身连裤腿都是湿漉漉的，应是忙完了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县衙，又听到了衙役来报，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陆怀砚眼神扫过，不冷不热地应了声：“项县令辛苦。”
“都是为民办事嘛！这有什么的。”项县令说着，又转头对着身后的袁鸿才说道，“还劳烦袁县丞去几位大人沏壶茶去！”
陆怀砚又多看了他们两人几眼。
项县令一副客客气气的模样，但另一位的脸上似乎可不是这般高兴的了。
袁县丞双手握拳，似乎对这个安排并不是十分满意。
陆怀砚只好趁着无人在意的时候冲他微点了下头，算是示意。
袁县丞立马被这一个眼神安抚住了。
他方才确实心中有所怨气。这儿还有这么多衙役站在，偏支使他去泡茶，这是什么意思？
只为了彰显他是自己的上峰可以随意指使自己，还是为了把自己支开好跟这几位长安来的大人套近乎？
可惜啊，项东逵人算不如天算，已经被他提前截胡也不知道！
他袁某人现在已经半只脚迈入大理寺的大门，只等这个案子尘埃落定，就该跟着他们去大理寺报道了！
想到这里，袁县丞又有丝窃喜。
只能说机缘巧合，恰好让那姓项的外出了，这才被他钻了空子。
再回头看向项县令，只见他还时不时地与这几位闲聊打趣，又说些这些时日的政绩。不由啐了一口。
都是大尾巴狼，装什么装。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项东逵腿上的污水渍，都是自个儿刚刚浇上去的！
……
又忙活了一宿，大理寺一行人终于成功入住休息，陆怀砚躺在这陌生的床榻上却还在整理着思绪。
这周家三个儿子，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是这幅德行，怎么突然到了周士彬就变得博学多才，还考上了进士？
其次，吴州城的县令和县丞显然是不太合拍的，但却又能诡异地相处十分和谐，想必背后定然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利益勾结。
既然他们已经勾结已久，单是许诺袁县丞这点怕是还不够的。他现在是脑子一热应下了，若是对方还能开出更高的条件，只怕那袁县丞立马会倒向另一头，然后背弃他们。
得再想想法子。
他们躺在这公馆的床榻上尚还在思虑纠结，另一厢，丁復听着后厨有声响立马起身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蹭……啊不是，能帮上忙的。
厨房一盏油灯点着，就瞧见那俏影正在案板上揉搓着面团。
见到来人，她还举着黏着面糊的双手打了个招呼。
“丁司直这么晚还没睡呢？”
“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丁復走近了，才发现她揉了这么久，这案板上的面团还是黏糊糊的一团，不由好奇道，“黎师傅你是加了太多的水吗？”
怎么这般黏糊。
黎书禾笑道：“这是我们吴州的特色，这个糕点就得这么做。”
说起吴州的早茶，怎么能少的了千层油糕和翡翠烧麦。
这两样点心一直被并称为“吴州双绝”，尤其是千层油糕，以特殊的方式发酵，在顶上撒上青红丝，色彩亮丽，层层叠叠，亦是十分绵软甜润。
本来她收拾好早已躺上了床榻，伴着窗外的蝉鸣和雨滴，脑海里的画面却像走马灯似的一直在播放。
她想起陆少卿今日说的那些话，特地把让丁復留在这里的种种举动，还有……他的目光里太过灼热，以至于她想忽略都不行。
垂下眼眸，心里没有来升起一股烦躁。近日来连续烦闷的心情更是被他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搅得更加心乱。
总觉得他不像这样的人，却又说服不了自己。
一颗心扑通扑通，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到后厨忙活些什么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跟丁復解释了一通，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千层油糕在和面时就要吃不少的水，这样才能软绵软嫩。一般面团加了这么多水，就会变得很稀，很难揉成团。
黏糊糊的面团更是容易粘手，她就在这跟这团东西较着劲，不停地揉搓着。终于等面团揉好，又充分发酵后，将其擀成了长方形的面皮，最后在上面均匀地撒上用糖渍好了的猪板油丁，边撒边压，上笼蒸熟。
丁復在一旁看的眼眶红润。
这万万没想到有一日竟然是他先蹭上黎师傅开的小灶！
于是在等待着这蒸笼冒气的时间里更是打开了话匣。
他问道：“黎师傅，您之前在这吴州开的食肆生意怎么样？”
黎书禾想了想，如实道：“只能说尚可。”
刚开始的新花样固然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但随着坊街相互的模仿、竞争，这生意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一开始那么火爆了。
丁復琢磨着：“不应该啊，就以你这手艺，其他人就算是模仿，想来也只能学个皮毛吧？”
“是啊，所以这周家的人，才会打起了我那食肆的主意。”
她笑了笑，又继续说道：“再加上那项县令不止一次要加收商税，所以开食肆挣的那两钱，还不如我在大理寺这半年来的多。”
更何况大理寺的这几位大人，当真是阔绰，还不用她交税！
丁復挠挠头，不明所以：“那你又是为何……”
“为什么还执着于想把食肆拿回来是吗？”她似乎是猜到了他想问的话，喃喃道，“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更是我和阿娘一起的回忆。”
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这大胤，她只在卢氏身上体会到了什么是母爱，也只在她身上感受到了那种无条件的偏爱。
所以，她要把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
食肆也好，多年前的那桩案子也罢，她都要一样样的，和他们一起查个水落石出，才算是告慰阿娘的亡魂。

第76章 千层油糕（二） 也似在告诫自己
丁復看着黎书禾难得走神的模样，没忍住，戳了戳她的手臂：“黎师傅可是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
他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别的不说，这点义气我们还是有的。不说老孟，就是那个裴长珏，我想他也定然愿意助你一臂之力的。更别说还有陆少卿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丁復眼珠子转了转，贼兮兮地凑过去继续说道：“我还从未见过陆少卿对谁这么上心过！”
别说他从未见过陆少卿与旁的什么女子说话，就光是那日在驿站主动给她盛粥这事，就实在是让他匪夷所思了。
他在心里默默又补了一句：陆少卿现在就连对黎师傅称呼，都要比他们亲切几分。
黎书禾的脸蓦地一红。
她还以为只有自己察觉了陆少卿近来奇怪的举动，没想到连丁復这个神经大条的人都发现了。
她“啊”了一声，试图想转移话题：“没有吧，陆少卿兴许只是觉得这一路上只有我一个女郎，这才对我多加照顾。”
丁復遭到质疑，当然是要辩驳一二，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你还不信？！不行，我来给你算算，我们刚出发的时候，他是不是还想着给你租辆马车？”
“在路上吃烤鱼那次，你没过来还非得把最肥美的鱼肉留着，不准我们动筷。”
“还有在驿站的时候，说什么睡不惯雕花床，要把房间让给你。”
“还有……”
“快别说了。”黎书禾被他说的面红耳赤，连忙打断。
丁復现在这贴脸输出是怎么回事？
有这么明显吗……
丁復自觉发现了真相，还在洋洋得意：“我就说陆少卿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原是如此啊！可惜啊可惜。”
黎书禾：“……可惜什么？”
丁復看了一眼黎书禾，不敢再往下说了。
说实在的，要不是对方是陆少卿，他也想娶黎师傅这般的娘子为妻啊。
但偏偏是陆少卿，他只能让自己喝醋的声音小一点了呜呜呜……
偏黎书禾被他引得好奇心上来，又问了一句：“丁司直怎么说话说一半的，可惜什么？”
丁復哪敢在这个时候再说什么，盯着前面的虚影，急中生智道：“黎师傅，你这糕，好像已经熟了！”
“啊！”她恍然回神，又揉搓了一把脸庞让自己清醒过来，连忙掀开了蒸笼。
蒸笼里的千层油糕还是一整块的躺在里面，直到黎书禾将它拿出，白色松软的油糕就这般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拿出来后色白如雪，面皮薄如蝉翼，却又像叠出了千层的模样，加上最上层红绿相缀的瓜丝，实在是赏心悦目。
黎书禾拿刀把两头的边角切掉，又一块块切成了菱形的形状，摆在一起更是精致。
千层油糕层层糖油相间，甜香清雅，吃着更是松软绵嫩。
蓬松的口感重带着甜润，自舌根泛起津液，更是将口腔搅得喧腾起来。而最上面一层的花花绿绿的瓜丝吃进嘴中时，那股子的香甜更是随着每一层的油糕在嘴里化开，真真是做到了层层酥香。
黎书禾笑道：“这千层油糕就得现蒸才香，等冷了的时候，味道就会大打折扣了。”
丁復一听，疯狂点头附和，吃得也更开心了，嘴里塞了一块，手上又拿了一块，差点没把自己给噎住了。
“咳咳咳……”
“慢点吃，这儿只有咱们两个人，又没人跟你抢。”
黎书禾倒了杯茶水递过去，让他喝下去顺顺气。
丁復咕噜一大口喝下，这才终于缓过气来，看着如此贴心的黎师傅，又握着手里的千层油糕，更加用力地咬了一口，泪水也差点要涌了上来。
可恶！他定要寻机会问问黎师傅还有没有旁的表亲姊妹！
……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树叶上尚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昨日吃饱喝足的丁復今日便没有特别着急赶着吃朝食了。稍稍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脚，又溜达了一圈，才赶到了后厨。发现黎书禾又在厨房切着什么，案板剁得啪啪作响。
他擦着额角的汗渍问道：“黎师傅又在做新鲜的吃食了啊？”
昨儿那千层油糕不是还有好多剩余的吗？
黎书禾应了声，说道：“这不是怕其他几位大人会早早的过来吃朝食嘛，这才想着随意准备一些。”
丁復瞧着案板上的肉丁还有虾米，撇撇嘴道：“他们那几个人，一会儿保准过来！”
这看着也不随意啊，有肉有虾的，昨儿他也没瞧见厨房里有这些剩余的食材，那肯定是黎师傅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去采买了。
明明他跟黎师傅住在一起，还得等着陆少卿他们来了才能吃到这些，真酸！
“没事儿，反正就你们几个人，我做着不麻烦。”黎书禾道。
她把案板上的豆腐干像昨儿一样，快刀劈成了薄片，又切成了细丝。
昨日做了一道大煮干丝，众人都赞不绝口，今儿便来一道烫干丝吧。
烫干丝要比煮干丝要方便得多，烫好的干丝堆成宝塔状，往上洒一些生姜、芫荽，配上肉沫和虾米，再从上往下淋一圈酱汁和香油，略一搅拌，色泽素雅，香气四溢。
丁復突然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让他能第一个尝到这美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幸福呢！
这碗烫干丝清香扑鼻，他正端着碗吃得开心，便听到门口的敲门声响起。
定是那群恼人的同僚们来蹭朝食了，烦人！
丁復赶紧把扒拉几口，腮帮子尚还塞得满满的，嘴角顺手一擦，就冲着厨房里头喊道：“黎师傅，我先去外头给他们开门，记得再给我留一碗！”
“知道啦。”
丁復三两步迈了出去，门口那敲门声也越来越急促，听着声音似乎都已经开始用砸的了。
“急什么急！”丁復把门栓取下，对着门口喊了一声，“晚这么点时间也不会少你们一口吃的啊！”
被打断吃饭的丁復显然脾气不太好，想来也只有裴珣那人才会如此无理，所以他说话的语气也跟着冲了些。
等打开门时，发现一个身着绸缎长衫的陌生男子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瞧着较为壮士的小厮。
丁復看着这人穿着打扮，立马联想到那周家的两位少爷，顿时心生警惕，问道：“你是谁？想干嘛！”
那男人正倚在了门口的柱子上剔牙，细看之下，长衫的对襟处还沾染了一点酒渍，几颗扣子也歪歪扭扭地扣着，一看就是刚从哪里风流快活完，一夜未回，直冲这里而来。
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右手虚握，拇指冲着自己指了指，嗤笑道：“你又是谁？还敢来质问爷来了。”
说完下巴一抬，两名小厮立刻会意，上前道：“我们少爷可是吴州周家的大公子，你是何人！”
丁復猜中了他的身份，再看着这人如此放荡的模样，不由皱眉。
还真是个傲慢无礼之人。
周士礼见这人竟敢不回话，怒气冲冲道：“我知道那丫头片子回来了，只是没想到她竟还敢带回了一个男人！”
手又指着大门破口大骂：“往日里装的跟贞洁烈女似的，还不是跟她那个短命娘一样，什么野男人都往家里带。”
“唰”地一声，丁復抽出身上的佩剑，本就黝黑的脸更是沉了下去：“你怎么能随意败坏她人名声的！？做人可要积点口德！”
“怎么？还想着学人家英雄救美，替那丫头出气？”
周世礼冷哼一声，挥挥手示意两个小厮上前：“凭什么爷得不到，还平白便宜了你这个臭小子，给我上！打得他满地找牙，再顺便冲进去把那里面的东西都给我砸咯！”
那两个小厮一高一胖，手里也都有家伙拿着，一听自家主子的吩咐，一股脑就冲了上去。
旁的那个拎着个重物就抡了过去，丁復向后一仰，矮身避过。另一个高个子的瞧见了，立马冲上来拿着根木棍就要迎面砸下。
丁復屈腿一踢，高个子小厮率先被他踢倒在地，再拿着剑柄往后一顶，那个胖墩的小厮也被他这一记敲到，连连后退，撞倒在了地上。
丁復笑嘻嘻地把剑又收了回去：“就对付你们几个，好像还用不到这玩意。”
一句话把周士礼气得牙齿咯咯作响，对着地上的两个小厮骂了两声废物，自己亲自上前，一拳直捣丁復的面门。
丁復反身一躲，手架在了他的肩窝处，再用力往下一拉。
“啊——！”周世礼痛苦地大喊一声，整条胳膊都被他卸了下来。
丁復当即掏出随身的腰牌，冷冷道：“我乃大理寺司直，根据我朝律例，袭击官员，杖九十，致其伤者，徒一年。”
“什么！？”周士礼惊恐道，“官爷，误会啊——”
丁復见状，立马将腰牌收回，猛地将自己的后背撞在了门板上，大声哀嚎：“哎呀来人啊，有人袭官了！我的头被打到了，好痛啊——”
两个重伤的小厮：“……”
被打到骨折的周世礼：“……”
……
这一场闹剧直到大理寺众人赶到时才算收尾。
陆怀砚三人都在公馆各自略用了些朝食，其中以裴珣的嫌弃最为明显。
裴珣叹气道：“吃惯了黎娘子做的吃食，再吃这些，实在是味同嚼蜡，难以下咽啊！”
陆怀砚默默地往嘴里夹了一个三丁包，心里赞同了他的话。
虽说这公馆的吃食比起大理寺原先王、刘两位师傅来说已是上佳，但比起禾娘所做的，总是感觉差了几分味道。
但总归不好浪费食物，三人皆是随意吃了几口，便寻了个由头过来了。
这还刚到坊口，便听着周边有人议论着那周家的大少爷一大早便带了人，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看着像是要找谁的麻烦。
为首的陆怀砚闻言脸色巨变，立马赶了过去。
三人连撩起的衣袍都没来得及放下，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丁復抵在大门上大呼小叫，声称被这群刁民殴打袭官了。
而周家的那位大少爷周士礼，呆呆地坐在地上，一手甚至无力地悬挂在袖子里，另外两名小厮更是鼻青脸肿，瘫倒在地。
“咳咳……”裴珣清咳几声，又对丁復使了个眼色，问道，“这究竟是何人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袭击我们大理寺官员！”
地上的周士礼眼神闪烁，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来。
两名小厮更是被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地跑到了周士礼的身旁求救道：“大少爷，您可得救救我们啊，我们都是按您的吩咐行事的！”
“胡说八道！”周士礼回过神来，终于怒喝一声，“你们这两个刁奴，竟敢背着我袭击官爷，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他恶狠狠地剜了他们一人一眼，当即爬起身，又踹了他们一屁股：“还不赶紧给我们几位官爷赔礼道歉！”
周士礼带着两名小厮躬身道：“误会，误会了！我竟不知道是几位官爷住在这小宅里，实在、实在是罪过了！”
右手还无力地悬挂着，眉间紧蹙，当是忍着剧痛。
丁復站在陆怀砚的身后没有说话，时不时还摸着自己的肩膀，昭示着他被这群恶徒“打伤”了。
陆怀砚抬手，随后看向周士礼的眼神一冷。
还没开口，便见着这人身形又哆嗦两下，又往后退了两步。
“大、大……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跟我计较。”
陆怀砚沉默半晌，最后摆摆手，吐出一行字：“若是再让本官发现你日后胆敢仗势欺人，定要将你送押大牢。”
周士礼一听，知道这位大人是不愿意跟他计较了，心下松了一口气。连忙又拉着两个小厮赔了一通罪，甚至顾不上手上的伤，狼狈地跑了。
等人走后，丁復不解道：“陆少卿，你怎么就这样放他走了啊！”
——他这戏岂不是白演了！
裴珣凑过来点头如啄米：“就是，不是说好了要替黎娘子出气的嘛！”
——陆少卿也忒不仗义了！
陆怀砚看着这几个下属，无奈叹了口气：“依照本朝律例，当是明知官员身份后袭官才会受罚。见堂一开始没有表明身份吧？”
“若是方才强行施压，是可以罚他一顿板子不错，但是小人难缠，不要为此耽误了正事。”
他转过身来，又看着他们几人的脸庞认真地说道：“就算是要替人出气，那也得堂堂正正，依照律法来行事。尤其你们现在身为大理寺的一员，更是牢记头上的利剑高悬，也要让律法这根准绳时不时拉自己一把！”
他说得坚定有力，似在劝慰他们，也似在告诫自己。

第77章 蒲包肉（一） 陆少卿方才管黎娘子叫什……
大理寺的这几人被陆少卿方才的话语镇住，久久还未回神，直到迈进屋子里时，才恍然回过味来。
大家都是同朝为官，又都是家境颇丰之人，自是见惯了不少蝇营狗苟之辈，也当是见多了不少人为了一己私欲罔顾律法。
听此一番话，也算是在心里给自己敲响了警钟。
惭愧啊惭愧！方才他们竟然真的都动了同一个念头。
想着左右是这个周士礼自己寻上门来，不如就借此机会狠狠地罚他一顿，也好趁机让他将黎师傅的食肆还回来。
就连裴珣，看向陆怀砚的目光都变了。
他为官这么些年，向来随心所欲惯了，在刑部的时候也是只负责查清真相，素来不在乎用的什么手段。但如今看来，在意志和心境上，他确实不如眼前的这位。
倒觉得此行似乎也值得了。
门外闹了这么一出戏，门内的人似乎还不知情。
黎书禾尚还在厨房里哼着小调，处理着手中的食材。
直到看到几人的身影，她的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
就知道他们定然是会早早的过来。
她问道：“吃过朝食了吗？可还要再用一些？”
“要要要！”裴珣第一个应道，立马把方才杂乱的思绪都抛之于脑后，高声道，“给我来一份！”
那些个大道理，还是等吃完美食再去细细领悟吧！
陆怀砚见这人没心没肺的，失笑着摇头，跟着说了一声：“有劳。”
孟淮和丁復则无精打采地坐下，一声不吭。
黎书禾给他们各自端了一碗烫干丝，又把千层油糕稍稍热了热，放到他们的面前。
在对上陆怀砚视线的那一瞬间，脸红地又把眼神收回。
不自然地问道：“怎么才一会儿，几位大人都看着有些闷闷不乐？”
“没什么。”陆怀砚说道，“只不过是我方才好为人师，不自觉地多说了几句，他们还在思考罢了。”
手中的筷箸拌了拌，用食前，他又说了一句：“刚刚周家的那位大公子似乎是想来寻你的麻烦，被见堂赶跑了。”
黎书禾似是早有预料，半分都没有惊讶的模样，只是略带疑惑道：“怎么赶跑的？”
“快别说了。”丁復有气无力道，“那人确实是恶霸无疑，竟然带着两个小厮就想来寻衅滋事，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手被我弄折了。”
“噗嗤。”她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既然如此，还是要多谢丁司直了。”
丁復看着她明媚的笑脸，不由茫然发问：“黎师傅……不恼吗？”
“恼什么？”
“就是……就是……”丁復挠挠头，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求助般的眼神转头看向了裴珣，见他没反应又轻轻推了他胳膊一把。
裴珣正吃得正欢，抬头时腮帮子还鼓鼓的。
没想到突然被人打断，还呛了两声才缓过来。急忙将嘴里的吃食咽了下去，又拍着胸口舒缓几下，这才替身旁的人解释道：“丁司直的意思是，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那周家，黎娘子是不是会恼怒？”
原来如此。
她笑道：“丁司直不是把他的手折断了吗？”
丁復：“啊……那是因为……”
“不管是因为什么，你已经替我出了这口气啦。”她看着这群人若有所思，面带苦恼的模样，大概也猜到了方才发生了什么，反过来宽慰道，“剩下的，就按照规章和律法再慢慢来，不着急。”
黎书禾冲着陆怀砚展颜笑了一下，意有所指：“陆少卿，你说是吗？”
陆怀砚：“……嗯。”
众人皆是难得的看到陆少卿吃瘪，方才那沉闷的气氛一下子就被冲淡了。
偏陆少卿依然岿然不动，稳如泰山，依然往嘴里夹了一箸吃食。
黎书禾只好暗自感慨，这陆少卿到底是听懂了她的戏谑还是没听懂啊？
……
用完食，也没再给他们歇息的时间，陆怀砚便直接开始分配任务了。
“见堂，这周士彬既然嫌少在吴州露脸，定然是还有什么原因的。周府的人既然混迹三教九流，你伪装一番去四处打探一二。”
“裴寺正便同我一起去一趟周府吧，看样子报丧的人还没到这吴州，我们二人先去试探试探他们的态度。”
裴珣点点头，偏头看了一眼黎书禾，问道：“那老孟和黎娘子呢？”
陆怀砚盯着对方看了许久，才说道：“那便请重钧和禾娘你们两个人去那林国钧居住的地方探查一二，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发现的。”
“我瞧着此人住的地方偏僻，重钧独自一人怕是一时半会儿都不一定能找到路。”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还请禾娘帮忙带个路吧。”
黎书禾应了声：“好。”
裴珣闻言眯了眯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过后才品出味来。
陆少卿方才管黎娘子叫什么？禾娘？！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一直盯着陆怀砚的脸上下打量，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走了。”陆怀砚无视他那燃起的八卦眼神，淡淡开口道。
……
周府。
周士礼歪坐在椅子上，右手被厚重的纱布缠得跟粽子似的。
郎中刚刚起身，就见周士礼突然抬脚把旁边的药箱踹翻了。
“废物！”他脖颈通红，冲着下首两个缩着脖子的小厮骂道，“一个两个都是废物！两个人打一个竟然都打不过！”
郎中连忙将药箱扶好，叹气道：“大少爷这手，可千万不能再用力了，不然以后可能会留下后患。”
周士礼挣扎起身，左手的指尖差点要戳到那郎中的脑门上：“你要是连这点伤要是都看不好，就趁早给我滚蛋！”
郎中不敢吭声了，抖索着手继续给他敷药，心中连连叹气。
这时，前头有两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走进来禀道：“大少爷，门外来了两个人，说是来见老爷的。”
周府现如今是周士礼在当家。
周老爷子年纪大了，已经不管事了，整日都是听曲遛鸟，压根不管这前头的事情。所以周府一应事务，丫鬟小厮都是先来知会周士礼一声，听从他的安排。
而郎中恰好此时手一偏，不重不轻地按在了他那肿胀的地方，惹得他不由发出一阵“嘶”声。
“小心些，你到底会不会啊！”周士礼骂了声，又朝着那两个丫鬟不耐烦地吼道，“滚出去，没看见我现在这模样不能见客吗？！”
当真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丫鬟本就胆小，被他这么一凶，险先跌坐在地上，忙又行了个礼，说道：“可、可门外那两个人，说他们、他们是……”
周士礼愈发不耐道：“是什么？”
“是大理寺的！”丫鬟一咬牙，说了出来。
“什么？！”
周士礼倏然站了起来，全然顾不得正悬挂着的手臂，面带惊色。
这好好的，大理寺的人怎么又找上门了？
莫不是方才觉得那口气没出完，又特地来教训他了吧？
他随意收拾了一番，又对着那郎中说道：“等会有人要是问我的伤势如何，你就往重了说，最好说是伤筋动骨，怕是好不了了！”
郎中连忙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这位大少爷又要使什么幺蛾子。
……
管家将人引到了花厅，陆怀砚和裴珣甫一落座，就瞧着周士礼匆匆而来。
陆怀砚瞧着他手上、脖子、脑袋，差不多露在外面的地方都被纱布缠绕，倒像是受了什么重伤似的。
不由扶额问道：“怎么才短短半日，周公子难道又受了什么重伤？”
周士礼的整张脸只露出了鼻孔和嘴巴出气，讲出来的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了。
“倒、倒不是。那郎中说手臂的伤影响到了其他地方，需要好好静养几月才行。”
陆怀砚抬抬手，不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道：“令尊呢？”
“哦。”周士礼扯了扯嘴角，说道，“他已然不问外事，兴许现在正在哪个茶馆听着评弹。”
“既如此——”陆怀砚起身，故意停顿了两下，瞧着他一脸紧张的模样，忽然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才说道：
“贵府的三公子周士彬，此前在国子监身亡，本官这次也是特地前往吴州来调查此事。”
“什么！？”
周士礼唯一完好的左手攥得指甲都泛了白，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
花厅一角的博山炉依然升起了袅袅熏香，整个屋子里的人全都是未曾一动，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
空气中只余下周士礼沉重的呼吸声和喘气声。
过了许久，周士礼好像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们方才说……谁死了？”
陆怀砚抬了下眼，裴珣上前一步道：“府上的三公子，周士彬。”
“三弟好好的，怎么会死呢？！”
“这便是我们来周府的原因。”裴珣说着，又冲着管家点头示意，“劳烦带我们去死者的屋子瞧一瞧。”
管家忙躬身到前面带路。
“慢着——”周士礼意识回神，那一张尽然包裹的脸让人瞧不清他此刻的神情，“既然我三弟是死者，那几位大人不去抓凶手，怎么来我们周府探查呢？”
裴珣解释道：“自是要查一查死者生前的亲朋好友，以及是否与人结怨，才好锁定凶手的踪迹。”
周士礼被他问住，一时就呆在原地踌躇徘徊。
他这一声把人拦住，管家也不好再动，只好就先跟着停在原地听候吩咐，陆怀砚和裴珣两人自然而然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裴珣皱了皱眉，问道：“怎么？这周大少爷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周士礼结巴地应了声。
裴珣开口，话却是对着管家说的：“既然没有，就还请带我们去死者生前的屋里看看吧。”
管家为难地看着周士礼，急得也是满头大汗。
这主家没同意让他带路，旁边这两个候着的又是大理寺的官爷，这叫他要怎么办嘛！
正在他为难之计，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带着穿堂风呼呼而来。
周家的二公子周士德一身赭色衣袍，脸上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嘴角斜劈到耳垂，一双腿迈进屋子时便开口音说道：“不必劳烦了。”
“既然死的是我三弟，那便请几位大人尽快去捉拿真凶，我们也要将此事告知家父，尽早准备白事，恕不能接待了。”
“两位大人，请吧——”
他伸手，客气却仍然十分强势地要请他们离开。
走之前，裴珣又问了一句：“你们这两个做哥哥的，难道都不好奇周士彬是怎么死的吗？”
“这便等着两位大人查清真相后，再来告诉我们了。”
陆怀砚脚步一顿，抬眼看了眼天空，意味深长道：“这天气热了，湿柴捂久了，冒烟的时候是会更呛人的。”
他转身，对着裴珣说道：“走吧。”

第78章 蒲包肉（二） 她突然有了个大胆的假设……
陆怀砚和裴珣二人毫无收获，孟淮和黎书禾那边倒是七绕八绕来到了林国钧的家里。
林国钧的家里地处偏僻，毗邻郊区，甚至比黎书禾现在住的地方还要再偏远一些。
不过这儿人稀，地也便宜，都是些特别穷苦的百姓才会在这里随意搭个简陋的屋子，只求有个安生之所。
自打袁县丞在暗地里投靠他们之后，那办事的效率也立马跟着提升了不少。原本说着还要隔好几日才能梳理好的资料，倒是一夜之间便整理齐全，尽数送到了公馆里。
他们这才能照着资料上给的地址，寻到了林国钧在吴州的住处。
不出意料，这屋子门口的大门紧闭，蛛网密布，门前更是杂草丛生，一看就知道主人家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孟淮也顾不上其他了，径直一脚踹了进去。
空气中许久未住人的那股子潮湿的气味混着这木头霉味，让两人都不由皱眉。
屋内的摆设更是简单，只余一张床榻，一张桌椅，再之两个书柜便无其他。
就连灶台都是简简单单拿泥土随意砌了一个，看着似乎也没有开火过。
孟淮直感慨道：“这比之前那个胡四的家里还要简陋，啥也没有！”
黎书禾手指了指那书桌，说道：“这儿好像有些不对。”
孟淮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张褪漆的书桌歪斜在墙角，还有个桌腿断了个口用了两块土砖垫着。桌面上也裂开了几道纹路，却有一方近乎崭新的砚台，还有笔搁上放着的狼毫笔。
恰在此时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折射进来，浮尘轻颤，在这桌上投下了笔砚的淡影。
林国钧这般穷困潦倒的人，就算是读书人，也不会用这般上好材质的笔砚才是。
黎书禾问道：“我记得这嫌疑人写的一手好字，是吗？”
孟淮点头：“可不是，陆少卿还说这一手字便是许多监生也比不上的。”
她唔了一声，又去翻那书柜，还没打开，便听见孟淮又说道：“咦，这桌底下怎么还有一块木头的？”
看着他伸手摸了摸，把木头拿了出来。
说是木头，但其实看着倒像是牌位……
上面的墨迹早已褪色模糊，却能隐隐约约看着像是写了个字。
“这般看着，倒像是个‘昌’字。”孟淮嘀咕了一句。
又拿在手里，研究半天，依然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好先随手放到了一旁。
黎书禾闻言，扶在柜门上的双手，停顿片刻。
不怪她多想，实在是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形成了某些条件反射。
“吱呀”一声，书柜打开，里面的书籍整齐有序地排放在一起，似是保护得很好，上面还用一层棉布覆着，只为了避免沾上灰尘。
她随意拿出几本翻开，骤然愣在了原地。
“黎师傅——”孟淮收拾了一些玩意叫了她一声，“我这边看的差不多了，也没其他旁的东西，你这边呢？”
黎书禾匆匆将原本盖在书籍上的布拿了过来，又将书柜中的几本书尽数包起，应了声：
“嗯，我这也都看好了。”
孟淮最后巡视了一圈屋子，确认没有其他漏下的东西后，这才把门重新锁上。
“唉，这人也不知道到底逃哪里去了，茫茫人海，总不能让我们几个人四处去找吧？”
黎书禾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说道：“这些想必陆少卿自会安排的。”
两人抱着拿到的东西，正准备回去，孟淮一拍大腿，对着黎书禾说道：“这来都来了，我们去这邻打探打探这林国钧平日的为人，如何？”
她点头应下，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正巧碰上了隔壁来前头晾衣的一个婶子，黎书禾就顺势用吴语同她交谈起来。
“婶娘，这儿先前住的人你晓得伐？”
那婶子正将几块粗布哗啦啦地甩到门口的竹竿上，转过头来，虽两颊有些粗糙，鬓角的发丝倒是一丝不苟地梳的整整齐齐。
她抬头顺着黎书禾手指的方向，随口应道：“他啊，长久没看见嘞！”
说着就摆摆手，就要进屋去忙家务活了。
黎书禾又把人喊住，孟淮跟着从身上掏出一锭碎银，在那人的眼前晃了晃，说道：
“再详细说说他平日里的事情，说的好了，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诶，诶！”那婶子眼睛倏然一亮，忙不迭地应道，擦干了手就要去拿。
“慢着——”孟淮手一缩，说道，“得是有用的消息才行，那种随便谁都知道的消息，这银子可不能给你。”
“那自然是晓得的嘞。”婶子搓了搓手，眼里泛着精光，“您想知道些什么？这林郎君在这住了好些年了，我熟，有什么我都知道！”
孟淮将银子收了起来，又给黎书禾使了个眼色。
黎书禾马上心领神会，说道：“婶娘，咱去屋里厢坐歇，慢慢说。”
“诶！”
……
那妇人姓张，头一回儿把人带到自家屋子里还有些不适应，坐下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好不容易又给两人上了碗热水，这身子才放松下来，没方才那么拘谨了。
“问吧，你们想知晓些什么？”
黎书禾敛住心神，问道：“那人平日里一般做什么营生？”
“营生啊……”张婶想了想，说道，“好像之前一直是给人抄抄书，写点家信赚几个铜板。”
“他还有没有什么亲朋好友？”
“没有，平时家里就一个人，没瞧着有其他人来走动。”
“一个都没有？”
张婶子皱着眉头像是在回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不啥碰着过，真个是那郎君也经常不出门。”
“那他出门的时候一般去哪里？”
“这个，这个……”张婶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黎书禾问道：“怎么？婶娘是不知道，还是不好说？”
“哎呀！”张婶一拍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问道，“阿要问介许多做啥啦！那郎君到底是啥事情啦？这么大半年没回来，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哪能呢。”黎书禾笑着指了指孟淮，说道，“是他想把这一片的地都给盘下来，但就差这户人家一直寻不到，这才心急了。”
“全部都盘过来哉？那得花多少银子！”
“您先别问这些，他还在盘算着，得保密。”她说道，又把话题转回去，“再仔细想想这户人家里的事，方才那块银子就是您的了！”
张婶想着那林郎君都多久不见了，搞不好都死在外头了。这要是没死，又真把他什么人找着了，盘下这地盖个什么东西，这周边兴许还能旺起来。
再一想眼前这老翁出手那么大方，真要是日后当了邻里，指不定她多少还能赚点零钱。
张婶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停地想着。
“真没什么了，那郎君这一日日的都把自己关那屋里厢，没见着他和谁来往密切啊！”
张婶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突然停了下来。
她一转身，盯着两个人说道：“我总算记起来哉！还真个有宁找过这林郎君！”
黎书禾和孟淮同时发问：“谁？”
“看着好像也是个读书人，应该是拿了包书籍给他。”张婶回忆道，“还提着个食盒嘞！”
书籍？食盒？！
黎书禾一口气陡然提到了嗓子眼，问道：“什么模样的食盒？里面装的是什么？”
张婶这会儿是真想不起来了，一脸为难的模样：“都过了好些时日了，我是真想不起来了！”
“那人呢？长什么模样？有何特征？”她急促地问道。
“模样远远瞧着是倒蛮周正的。”张婶子又仔细想了想，说道，“着仔一身青布衫，戴着个幞头，别的，阿记不牢了。”
“还有别的吗？”
“哎哟小娘子——”张婶子哀嚎一声，“我阿有啥瞒耐个啦，晓得事情总归要讲给你听的！”
“嗯，知道了。”黎书禾应道，还不忘最后交代一声，“若是这户人家回来了，还劳烦婶娘来给我们报个信。”
说完，她把自己家里的住址写了下来，怕她不认字，又仔细地念了一遍，又说道：“若是真给促成了，少不了您的好处钱。”
张婶子连连应下，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
孟淮见问的差不多了，就把方才那个碎银重新拿出来递了过去。
张婶子没想到这银子是真白给啊。
她拿到手后掂量了两下，还忍不住想咬一口，看着他们两位还在，又不好意思真咬下去，刚放到嘴边就拿了出来。
张婶子眉开眼笑：“几位贵人下次再有啥事体要问，千万记牢再来寻我。这方圆十里八乡，就数我肚皮里厢晓得的最多！”
黎书禾和孟淮又去隔壁打探了两户人家，还真像张婶说的，其他些人要么压根不认识林国钧，要么也都是不清楚他平日里的事情。
但唯一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林国钧是个读书识字之人，屋子里也时常有读书声传来。但偶有几次与邻里碰到，他也只是稍稍打个招呼便低头告辞了。
所以很多人都有些忘记了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为何会甘愿呆在国子监的食堂里做一个杂役工，整日里烧火劈柴，连自己原本想要走的科举之路也都摒弃了。
黎书禾抱着怀里的书籍，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升起。
若他是为了替某人复仇呢？亦或是为了查什么东西？
如此，便说的通了！
此刻她的内心更像是被一只大手攫住，揪心，担忧，紧张，全都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如果这林国钧真是为了……
那她还要跟大理寺的大人们一同将他捉拿归案吗？
……
“嘿，黎师傅，你看那是什么？”孟淮远远看着前头一个摊子，兴致冲冲地问着身旁的人。
又走了两步，没听到回应，他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身旁的女郎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愣住。
“黎师傅，黎师傅……？”他试探着又喊了两声。
怎么回事？刚刚从那个张婶家里出来时，她的情绪便有些不太对劲，一直呆呆愣愣的。
“嗯？”
黎书禾一晃神，直到好像听到耳边有人在喊着自己的名字，回神时刚好对上了孟淮担忧的视线。
孟淮问道：“怎么了这事？”
“没、没什么。”她应了声，别过头去，掩住自己的情绪，“只是方才有点想起阿娘了。”
孟淮了然，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想开些，节哀顺变。”
“……嗯。”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往回走着，直到走近那个小食摊前，瞧见了一男一女一对中年夫妇正在卖着热腾腾的吃食。
摊上摆着许多被蒲草包裹的东西，拦腰被麻绳紧系，形似葫芦，正如小山一般叠在一起。
黎书禾停住了脚步，问着摊主：“您这卖的是蒲包肉？”
“是啊！”那女摊主眼睛一亮，忙问道，“小娘子要不要来一点尝尝？”
黎书禾：“多少银子一个？”
“十文一个！”摊主怕她嫌贵，赶紧拆开一个掰开给她瞧着，“这里面都是用上好的豚肉做的，您瞧这肉，都选了里面最嫩的一块做的，所以才开了这个价钱。”
黎书禾还呆在原地，也没说要还是不要。
这蒲包肉卢氏生前是最爱吃的。
等她牙口刚刚长齐了，能吃得寻常饭菜后，卢氏就在有一天买来一个蒲包肉，捧在手心里左右倒腾半天，等凉了些才喂给她吃：“小囡，来吃这个。”
彼时，黎书禾顶着两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问道：“阿娘，你不尝一口吗？”
卢氏就笑：“阿娘不爱吃这个。”
骗人。她在心里说。
她笑嘻嘻地把东西举到卢氏的嘴里，说的话还有点含糊不清：“阿娘不爱吃，我也不爱吃。”
卢氏没法了，也只好跟着尝了起来。
直到母女两个人将这一个小小的蒲肉包吃完，她还大言不惭道：“阿娘，以后我给你买很多很多的肉肉吃。”
“好呀——”卢氏抱着她笑，“那我就先谢谢我们小囡了。”
摊主见她问完之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些着急了，立马又道：“小娘子，若是你买两个便算你九文钱一个，可好？”
黎书禾摇头失笑。
今日怎么老是想起那些往事。是因为回到这个从小生活的地方了吗？
她连忙从荷包里掏出一串铜板，应道：“便给我多来几个吧。”
算上他们这几个人的，还有……
“就来六个吧。”她说道。

第79章 蛋炒饭（一） 你居然一个人先偷偷开吃……
孟淮见着这吃食新奇，不由抚须点头。
果然跟着黎师傅就是最正确的，不然这玩意光是看着，哪能知道是吃食啊！
只不过这数量好像有点不对啊，六个……？！
他仔细数了数，合着他们总共才五个人啊，多出来的那个给谁吃？
莫不是他们之中出了哪个叛徒！按照跟黎师傅打好了关系，以此好多吃一份！？
谁！究竟是谁？！
孟淮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回去定要将此事好好说道说道，再统一各自的思想。都是一起出行的战友，怎么好意思偷偷吃独食的！
这般想着，直到看见黎书禾将已经包好的蒲包肉拿在手里时，试探地问道：“黎师傅，待会儿有别的人来？”
黎书禾愣住了，应道：“没有啊……”
“那您这……？”他指了指她手上那一串的蒲包肉，“我们不是一共才五个人吗？怎么还多出来一个啊？”
“哦，这个啊。”黎书禾扯了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容，说道，“想着等等抽个时间去祭拜一下阿娘，所以……”
孟淮脚步顿住，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原来如此，真该死啊，早知道就不问了，这下还戳到别人伤心事了。
他忙把那一串东西提了过来，再迈着大步试图转移话题：“走走走，这忙活一早上了，老夫还真有些饿了！”
黎书禾看着前头这个慌慌张张，大步离去的小老头，也终于被拉回到了现实中。
若是一味耽于沉浸在过往的苦痛中，接下来还有这么多事情要怎么完成呢。
走了，回去吃顿饱饭，才有力气查清真相！
……
两人自然是一同回了黎书禾的小屋里。
刚迈过门槛，孟淮就忍不住在心里窃喜。
按往常来，他们一旦办起案子来，就时常昏天黑地，废寝忘食的，想必其他几位同僚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疙瘩里正忙活着。
为了避免浪费，这午食，自然只能是他牺牲自己，多吃几份了！
心里正盘算着，等等该怎么做才能不露痕迹，便听见黎书禾说道：“这蒲包肉切片蘸醋才香，孟大人且再坐一会，等切好了我再拿过来。”
“好说好说，就是黎师傅又要辛苦了。”孟淮砸巴着嘴唇说道，“我再去把方才拿来的东西再仔细看看。”
先前船上的东西都还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偏陆少卿又催得紧，孟淮觉得自己还是得再加个班，不然这趟差事都不好交代了！
说完背着手，找到一块空处开始忙活起来了。
另一边，黎书禾也进了厨房，先将蒲包剪开，露出里头粉白相间的肉冻。
蒲草的清香带着肉香扑鼻而来，葫芦状的蒲肉包上还印着草叶的纹路，透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黎书禾将这个小葫芦切片摆好，随后又调了几碟醋汁，就开始做着午食。
她一上午都跟着孟淮一起在外头忙碌着，所以这一时半会儿要备菜肯定是来不及了，就去翻着筐篓里余下的食材，想着做几个快手菜先对付一下。
幸好早间出门买了些食材，筐篓里也还有不少孙大娘她们昨日塞进来的蔬果。
昨日她没有仔细翻看，如今将上面压着的青菜拨开，才发现竹筐的底下还有一块粗布料垫着，一掀开，几个圆滚的鸡蛋露了出来，挤在一起。
黎书禾指尖刚一触碰到鸡蛋就停住了，不知道该形容此刻的心情。
明明她们也不是什么富裕的人家，这些东西虽说也值不了几个铜板，但也是能卖钱的。
心中的情绪复杂纷纷，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
先前被裹挟的情绪终于一扫而空，脸上也终于挂起了笑容。
离开了这么久，她还能被这群温暖的邻里一直挂念着，真好。
既然现在有肉、有虾，还有蛋，那不如就来炒个蛋炒饭吧。
在后世，一说到扬州炒饭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就算不提这个，普通的蛋炒饭那也是快手便捷，香糯可口的，正好适合做今日的午食。
热锅起油，鸡蛋成一条细丝般倒进锅中，炒成碎金般的蛋丝放置一旁备用。
再重新起了一锅烧油，加热后将火腿和虾仁翻炒至熟，再将笋丁、青豆等其他的佐料丢进锅中，顿时，锅中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等香气弥漫在屋子里时，最后再倒进米饭翻炒，一边炒一边用铲子将结块的地方戳散按压。等米饭和这金黄的蛋丝混合在一起时，又分了三次将葱花加入，继续翻炒，直至粒粒分明，晶莹剔透，犹如碎金闪烁。
冒着热气的炒饭端出来时，色彩斑斓的配料与米香交融，而孟淮仍然垂头在忙活着。
那一阵阵若有似无的香味飘来直往他的鼻孔里钻，抬头时，果然看到黎师傅已经端着一大盘的东西出来了。
手里的活计尚还不能停下，他抓紧吼了一嗓子：“黎师傅再等我一会儿，我把手头上这一点忙完马上就来！”
“您先忙着。”她抬头张望了一会儿，默默嘀咕了一句，“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回来……”
被惦记的几人依然还在外奔波着。
陆怀砚和裴珣在周府碰壁后，又沿路向四周的人打探了一圈这周府上下平日里行事的作风，还有周士彬的为人处世。
正如黎书禾所言，这周府的大公子平日里嚣张跋扈，二公子行事诡秘，皆是有迹可循，偏偏这个三公子，还真的没几个街坊邻居见过其人，提起他时也都是印象模糊，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陆怀砚垂眸沉思，只觉得这案子怕是没有他想的这般简单。
“先回去吧。”陆怀砚手指摩挲几下，对着裴珣说道，“看看他们其他人有没有什么别的收获。”
……
说着回去，两人想都没想，不约而同地回了黎书禾的家中。
他们俨然已经将此地当成了大理寺在吴州的据点，在这儿讨论案情还更安全，不用担心被旁的什么人给偷听了去。
大门打开，陆怀砚就发现了门后的人情绪起伏变化。
裴珣大步向前时，他却故意落后几步，刚好与正将门锁好的黎书禾并排，轻声问了句：“今日你们探查的不顺利？”
“陆少卿怎会如此问？”她惊讶道，“寻到了不少东西，也打听到了那位林师傅的一些事情。”
“那为何……”他顿了顿，看着少女明亮的眼眸，里面却有着化不开的愁郁。
算了，思来想去也总是那些事情，她若是还不愿意对自己说，又何必多嘴，只会令她为难，徒增烦恼。
陆怀砚轻轻“嗯”了一声，再也没多问，往里头走去。
堂屋里，裴珣早已先他们一步坐下，看着桌上的菜肴不由舔了舔唇角。
桌上的这一大盘吃食，金灿灿，油亮亮，米饭粒粒分明，裹着一圈的碎金边散发着丝丝香气。
还有星星点点的青豆和虾仁散落在周围，正可谓是色泽多样，相映成趣。
再看孟淮还坐在一角不知道在忙活什么，竟连美食在前还能忍住，丁復更是连人影都没瞧见，想来应是还在外打探消息。
此时饭在桌，人又少，正合他意！
裴珣连忙拿起碗筷，又拿起桌上的大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立马开吃！
嘿嘿，陆少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脚步也太慢了！明明是一起进来的，他这会儿都已经要吃上了，还没瞧见人影。
不管了，先吃再说。
裴珣三两下往嘴里扒拉着碗中的炒饭，虾仁鲜嫩，米饭松软，更是每一口都裹着那滑嫩的蛋丝，入口时既有弹性又不粘牙，真真是口口鲜甜，口口生香。
他这一勺一口吃得是相当满足，根本停不下来，好几次把自己堵着气了，也只是拍拍胸脯又继续往嘴里塞着下一口。
“我终于知道了！”
突然，一声嘹亮的大喊响起，把裴珣吓得呛住，几粒米饭顺着喉咙喷了出来。
好不容易把气顺好了，才看向方才那个罪魁祸首，气愤道：“老孟你这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孟淮脸上还带着喜色，刚好瞧见陆怀砚和黎书禾两人走了进来，迫不及待地与他们分享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陆怀砚上前问道。
孟淮：“这船上拿来的这些材料我是怎么验都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都是些正常炮制好的药丸，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他们费了这么大劲，就为了从长安城运这么多普通的药丸来这江南？而且这些药丸好些个比例也不太对，就算服用，也根本没有什么药效。思来想去，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孟淮说着，将手里的药粉举起。
“我后来突然想到，便将这些尽数碾成粉末，直至今日才发现，这每一个的药丸兴许就是他们配好的比例，再又加入一些丹砂、雄黄等物，合在一起，你们猜是什么？”
陆怀砚的身子瞬间紧绷起来，脱口而出：“五石散！？”
“没错，这应该就是五石散的比例！”孟淮说道，“万万没想到啊！这伙人也太胆大了！”
饶是裴珣，也不由地放下了手中碗筷，认真思索起来。
“这么说来，这定然是一个庞大的团伙了。”裴珣将嘴中的炒饭尽数咽下，对着孟淮说道，“你说错了，他们不是胆大，是这招实在巧妙！若不是你突发奇想加那些丹砂混在一起，怎么可能会有人能想到此事。”
裴珣不由佩服起来：“按调好的比例炮制成药丸而已，即使这药丸的剂量不对，但起码任谁来查验都不会有问题。更何况不用冒着风险躲躲藏藏，害怕被官府的人发现。再则，丹砂、雄黄都是极易购买的东西，说着祭祀也好，驱虫也罢，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人是买回去自己合成五石散的！”
“正是如此。若不是我先前因着周厨娘的事特地研究过这五石散，恐怕是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这方面去的。”
孟淮叹了口气，肚子也适时地咕咕作响，这才发现裴珣是坐在桌上与他们说话的。
再仔细一看，好家伙！这人脸颊处还沾了几颗饭粒没有拭去，真真是无耻至极！
孟淮一声怒吼：“你居然一个人先偷偷开吃了？”
裴珣眼神闪烁：“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这不是怕等等还有好些活，先抓紧吃两口垫垫肚子。”
“好你个裴寺正！”孟淮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跟着坐上，跟着给自己盛了一碗。
吃之前还不忘再吐槽两句：“怎么没见得你查案子的时候这般勤恳！”
平日里做什么都是一副兴趣索然的模样，一到要吃饭的时候就两眼放光，属他最为积极！
黎书禾看着旁边还在思索的陆怀砚，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轻声道：“陆少卿还是先一同用食吧，这炒饭冷了怕是就不香了。”
说完，对上他的视线，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眼里有细碎的星光闪烁。
“吃完了，我还有些事想问问陆少卿。”

第80章 蛋炒饭（二） 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等会儿有些事情想问问陆少卿。”
她说完这话，脚尖不自觉地在地上划了个圈，交握在背后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会愿意相信自己，亦或是帮她吗？
陆怀砚那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嘴角也勾起一个弧度，“嗯”了一声，又怕太过冷淡，加了一句：“好。”
两人坐下后，裴珣和孟淮皆是已经吃得喷喷香，方才还堆成小山的蛋炒饭肉眼可见地已经向下倒塌。
他们两个似乎是较上劲了。
裴珣这边扒拉两口，孟淮就要跟着再舀两勺，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谁都生怕落后一步。
黎书禾看着桌上还尚未动食过的蒲包肉，将其挪动几分，放到了陆怀砚的面前，介绍道：“陆少卿试试这个，蘸着醋汁更加美味。”
等他真的将筷箸伸过去时，又添了一句：“这可是只有我们吴州才特有的吃食哦！”
陆怀砚看见她盯着自己的眼神，不由感觉手指突然不听自己的指挥，僵在空中无法动弹。
直至强行用力将其掰回，将筷箸上的肉片送入嘴中。
甫一入口，就感觉到了蒲草特有的清香，而这豚肉更是软糯筋道，肥瘦相宜。醋汁的味道很好的中和了那丝腥气，不知不觉，又加了几片送入口中。
黎书禾看着他吃进口中的模样，不由有一种自家安利卖出的喜悦感上涌。
“没骗你吧？陆少卿若是喜欢便多吃一点，不然等回了长安城可就吃不到了。”
“不会。”他应的很快。
“嗯？”黎书禾偏头看他，“不会什么？”
只听见他的喉间溢出半声闷笑，又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只觉得你……禾娘应当是会做的吧？”
黎书禾本来只是随口一句戏言，没想到现在是自己反被问倒了。
况且，听着“禾娘”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总觉得有些……怪别扭的 。
还没等她再应，便听到对面两人的惊呼声响起。
“黎师傅，可不带这么厚此薄彼的！”
黎书禾：“？”
孟淮心酸道：“这吃食还是老夫同你一道买的，也是我亲手拎回来的，怎么如今就紧着陆少卿一个人吃了！”
黎书禾：“？？”
不是，她摆在桌上这么久了，孟大人是人老了，眼神也不好了吗？
裴珣也控诉道：“还有那醋汁，为什么只摆在陆少卿一人的面前。”
他还犹记得当初在大理寺食堂时，也只有陆少卿一人独享着那些与众不同的酱汁。
黎书禾：“？？？”
这裴大人怎么也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明明调了一大盘的醋汁，只是单独舀了一小碟给陆少卿罢了。
裴珣哪管三七二十一，夹起几块就放到碗中，配着碗里的炒饭就吃了进去。
咸鲜的肉香混着干爽的米饭就在舌尖跳动，肥而不腻，别有一番风味在嘴中。
可恶！因为和孟淮争斗，居然这么迟才发现还有这等小食，差点就要被陆少卿一人吃光了！
暂时放弃战斗的孟淮也拍了拍鼓胀的肚子，跟着夹了一块放进嘴中，还不时感叹几句：“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若是能再年轻个三十岁，他定然也能像这裴珣这般再吃个两碗炒饭而浑然不觉得饱腹。
……
众人吃完一顿满意的午食，仍然不见丁復的身影。
孟淮嘴里说了声“糟糕”，眼神里透出些担忧：“见堂总不会遇上什么危险吧？”
“那总不至于吧。”裴珣吃得太撑，一时半会儿都坐不下去，绕着屋子里来回踱步几圈才说道，“别的不说，他那身武艺确实不错，就算真被缠住了，脱身总是不成问题的。”
黎书禾看着天空中太阳尚还高悬，疑惑道：“这时辰不是还早着吗？”
“黎师傅，都相处这么些时日了你还不了解那小子？”孟淮抚了抚胡须，说道，“他就算是多跑一趟，也定要赶回来吃这顿午食！”
裴珣听完也觉得有些道理，跟着附和着：“确实是如此。”
那小子可不会放过任何吃美食的机会！
“天色确实尚早，不急。”陆怀砚说道，“他若是去了赌坊，亦或是去某些市井摊贩，一时赶不上也是正常的。”
这话说完，孟淮和裴珣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一点。再看着桌上还残留的一小勺米饭，相互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丁復还是晚些回来吧，不然就剩下的这几粒米饭，怕是都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陆怀砚也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轻声道：“不是有话要同我说吗？”
黎书禾手里拿上早上拿到的那叠书籍，跟着一前一后地走到了那方小院里的角落。
她盯着地上的缝隙一时还未开口，就听见蝉鸣声忽远忽近地飘进耳中，混着此起彼伏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陆怀砚也没有催她，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视线不由落在她手里的东西，又顺着慢慢地抬眸往上，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也曾透过阳光这般看他。
彼时，他因为躲懒，窝在了树下乘阴，被那位年长的太爷抓了个正着。
那位阿翁捋须，拍着他的脑袋随口而言：“阿砚啊，你如今还小。但文若行远，须得墨痕透楮，砚池积墨。*你若想在这条路上有所成就，走得更远，就要多花苦功夫，贪玩可是不行的。”
“并非是要你走上仕途，只是读书可以明智，可以明礼，更是可以在书中体会到不同的人生百态。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你读书的初衷是什么啊……”
陆怀砚那会尚且还是垂髫小儿，对着这位老者的话也只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
他只将这话默默记在心中，还没等他领悟出什么意思，就被刚好下值的阿耶领回府中。
后来那半年的时间里，他识了不少字，也读了不少书，慢慢才明白那位老者话中的含义。但还没等他寻得机会再去登门拜访，便听见阿耶和阿娘那段时间时常在府中议论着朝中发生的大事。
五岁的陆怀砚默默垂下眼眸，双手握拳。
不是说不要忘记读书的初衷吗？怎么自己做了这般令人唾弃的事情。
再大一点，等他识得更多的字，也悟得了更多的道理，翻看史书记载的事件时，才觉笔墨太过浅薄，也太过片面。
头一次，他决定用自己的双眼去看清这个世界，更是想查清诸事的真相。
陆怀砚就这般进了大理寺，从小案子开始查起，一步步积累经验，直至弱冠之年，升任大理寺少卿。
也是这时，陆均说要替他取字，他拒绝了。
他直至现在还犹记得当时自己说的话：“某有幸曾得一位长辈教导，他替我取了‘文远’二字，父亲觉得如何？”
陆均略一沉思，击掌道：“好！‘文以澄心穷理，方得致远之道。’*既然有此渊源，便用文远二字。”
现如今，思绪回神之时，他似乎也隐约听见了屋外的蝉鸣和近在咫尺的心跳。
陆怀砚觉得周遭的环境愈发安静下来，到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到她说：“陆少卿，我可以相信你吗？”
……
陆怀砚看着她坚韧的眼神，想到了当时年幼的自己。
他坚定地应道：“我承诺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黎书禾终于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说道：“这是早上我和孟大人在那位林师傅的屋子里找到的。”
陆怀砚打开棉布包裹的书籍，其中有两本正是他那日在纸张上写给她的书名：《昌黎先生文集》与《居思录》。
这两本文集，皆是由李崇次子，李谌所写。
李谌此人放纵不羁，平日里只读书饮酒，始终不愿入朝为官。他写得一手好诗词，更是论得一手好文章。
世人皆说李谌傻，好好的官放着不做，非要去追求所谓的逍遥自在。还时常去各地游玩采风，数月不见踪影。
他们连连惋惜，没想到连李崇这般的老师都无法将其引上“正途”。但在感慨之余却依然会对他所撰写的诗词十分推崇，真真是矛盾至极啊！
他们惋惜他们的，李谌却是压根不在乎，而李崇这个当父亲更不必说，流言蜚语罢了，何况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何必将他拘于一角，做些他不喜欢的事情。
还有不少好事者找到李崇，让他也该好好管教管教这个次子。
李崇也只是一笑置之：“人生在世，他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正是因为李崇的纵容，才有了如此恣意畅快的李谌，更是让他年纪轻轻便能在大胤的文学史上取得如此成就。
陆怀砚将那叠书籍翻开后仔细地看了一遍，末了才说道：“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是吗？”黎书禾问他，“你猜到了什么？”
“兴许，这位疑犯是为了某位曾经的恩师，亦或是哪位至交好友，选择潜伏在了国子监多年，为了找出当年的真相呢？”
轰！
黎书禾脑子突然一片空白，更是心乱如麻。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他是一直在等自己坦诚吗？还是……
她努力地深吸两口，先将紊乱的呼吸平复下来。
“陆少卿。”
“嗯？”
黎书禾抬眸，这才发现他的眼神带着柔光，就连方才应声的时，尾调都是柔软的。
她别过头去，轻轻说了声：“等找到了这位林师傅，能先让我单独问他几个问题吗？”
陆怀砚的眼神掠过，轻笑一声，难得的开起了玩笑：“我还以为是什么特别为难的事情。”
比如说，把人放走……
“那陆少卿是答应了？”
“嗯。”他爽快地应下。
沉默片刻，气氛又冷了下来，恰巧一片叶子落下，他伸手接住。
“那你还有什么话要问我吗？”陆怀砚又靠近了一些，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倾下的身影将她牢牢覆住，“比如说，那位昌黎先生，嗯？”
“什、什么？”
“没关系。”他说，“你只要记得，这条路上，你不是孤军一人。”
“我们要找的这位林师傅也好，亦或者是我，跟你想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第81章 东坡肉（一） 我猜，应当是甜的吧。……
黎书禾有些后悔了。
后悔选择在这边的一个逼仄的小角落里与他进行这场对话。
现在这个气氛怪尴尬的，让她不由莫名地想要后退两步。只是再退，都快要抵到墙角了。
偏陆怀砚一双眸子亮的惊人，说出的话更是让她的情绪翻涌。
什么不是孤军一人？她连话都没有张口，他就知道自己想做的事了？
片刻后，她轻轻垂眼，低声喃喃：“会有人相信吗？”
“会的。”陆怀砚认真地看着她，“所以，以后有事可以不用再瞒我。”
黎书禾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深吸一口气，对着他说道：“陆少卿。”
“嗯？”
“你挡着路了。”
陆怀砚：“……”
他默默让开了一些，又不甘心地问了句：“没别的话了？”
“陆少卿还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
陆怀砚无言，不是她说有事要跟自己说的吗？怎么反而现在好像都是他在说，垂头时正好看见——
阳光投射在她的脸上，将她耳廓的绒毛都照得透亮。她转头望过来时，眉骨也正好映在了光里。
那一片睫羽投下的翳影，更像是蝴蝶停驻时收拢的翅膀。
陆怀砚的喉结滚动几下，终于在她要敛眉离去时抓住了她的手腕。
黎书禾的心又突了一下，连带着耳根都开始微微发烫。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更柔了一些：“孟淮说你等等准备去祭拜你的阿娘？”
“嗯，回来也有两天了，总该去看看。”
“等见堂回来，我陪你一起去。”
她耳朵也跟着嗡得一声，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猛地又转头看他。
只见陆怀砚常年冰冷的眼角忽然像化开了冰霜，连带着唇角也勾起了极浅的笑意。
他又说了句：“是该去给伯母上柱香的。”
这下，她是彻底缴械投降，挣扎了两下将手抽出，随口应了声“好”，落荒而逃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如同初春的薄冰，在悄悄融化，生根发芽。
……
黎书禾趁着这会儿空闲，出了趟门，把祭祀需要的香烛纸钱都采买了回来，路过杂货铺时，顺便又买了些供果酒食，还去肉铺割了两刀上好的五花肉。
直至日暮西斜，她拎着东西回到家中，还没见到丁復的身影。
不说孟淮和裴珣了，就连陆怀砚的脸上都起了担忧之色。
丁復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几人正谋划着是不是该去哪里找寻一番，桌上摊开一张吴州的地图，在上面各处做了些标记。
陆怀砚当机立断：“我们三人分头行动，裴寺正去这几处的赌坊，老孟去各处的青楼画舫，我去码头还有几大粮行看看。”
丁復今儿要去，左不过也是这几处，若是这些地方都没发现他的踪迹，那就只能去找衙门借人，就算是打草惊蛇那也没有办法了。
总不能让人好好的跟着他出来，莫名其妙在这里失踪了。
黎书禾放下手里的东西，想跟着一起帮忙，说道：“这里的路我熟些，不然我同你们一道吧？”
“不行。”陆怀砚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留在这里，万一他回来了……也好有人接应。”
“可是……”
“就这么定了。”
说着，他冲着身后的孟淮和裴珣点点头，示意他们二人跟上。
门甫一打开，就看到拐角处，丁復架在一人身上，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着。
大理寺三人：“……”
丁復眼尖地看到他们，不由跳起来挥了挥手：“呀，怎么都在这？这是知道我到了特地出来迎接我呢？”
迈的步子更大了些，似乎是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哎哟”了一声，又慢了下来。
直至走到门口时，丁復还冲着一路扶他过来的郎中抱拳道：“多谢了！”
郎中什么也没说，掌心朝上，食指和拇指又揉搓两下。
“哦对，差点忘了。”丁復掏出几枚铜板放到他的手上，又说了一遍，“多谢，多谢！”
郎中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十枚铜板，数了又数，甚至是怀疑自己眼睛出现了幻觉。
眼前这位公子看着锦衣玉袍的，怎么这般抠搜！？
丁復还在傻呵呵地笑着，冲着门边的人喊道：“老孟，快过来扶我一把啊！”
“哦哦。”他们才反应过来，一人架了一边胳膊，就把人往里面抬去。
随后，“吱呀”一声，大门阖上，只留下那位郎中还在这暮色中，萧瑟的身影被斜阳渐渐拉长。
……
一进屋，看着丁復肿得跟馒头似的脚踝，陆怀砚开口询问：“怎么搞成了这样？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别提了。”丁復摆摆手，又喝了一口热水，这才缓过气来。
“我接连去了好几个赌坊，都听说了周家那大公子还有二公子的名号。这两位也是各大赌坊的常客，好些个人都跟他们有过交道。”
“三公子周士彬呢？”
“谁也没见过。”丁復说道，“这赌坊的人没听过这号人，私塾学院的人也没见过，要不是这户籍簿册记录在案，那两位县丞和县令皆知道这人，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压根都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了！”
陆怀砚的眼睛倏然亮起，说道：“这里的青楼妓馆可有去打听过？”
丁復点点头，神秘兮兮道：“去过了，还有几个十分惊人的发现，你们猜是什么？”
裴珣催促道：“快别卖关子了，我和陆少卿今日还在周府碰了一鼻子的灰，正愁没处撒气。”
丁復偏不听他的，转头看向陆怀砚，说道：“陆少卿，我这趟可算是因公受伤的吧？”
陆怀砚：“嗯，算。”
丁復嘿嘿一笑，搓手笑道：“那便好那便好。”
说完又看向桌上，问道：“还有没有什么吃的？我这一天都没吃饭，险先要饿晕过去了，先让我填几口肚子再说。”
裴珣和孟淮面面相觑，不敢作声，直到丁復一瘸一拐走到了桌旁，看着洁白光亮的盘子里，就是有那丁点的油星子都已经被他们舔干净了。
丁復本就拖着疲惫的身躯，火气噌得就上来了。
“好啊你们，趁我不在，竟是一口饭都不给我留下！”
裴珣先发夺人：“起码有一半都是老孟吃的。”
孟淮：“？？？”天降一口大锅，气得他胡子都抖了抖。
“你说的什么屁话！”孟淮怒道，“我上桌的时候你都已经吃了一碗了！”
“后头是谁吃的肚子撑得像个西瓜？”裴珣说着还试图去拍一下孟淮的肚子，嘴里模拟“咚咚”两声，似在敲着西瓜皮。
孟淮回击道：“呵呵，也不知道是谁，方才坐下时那凳子腿都还在晃悠！”
“是你！”
“你！”
两人争吵间，黎书禾把方才刚刚放下的东西拎起，提议道：“要不然你们先聊着，我去后头炒两个菜？”
“对对对。”几人也跟着点头如啄米，立马停止吵闹，一同应道，“有劳黎师傅了。”
……
黎书禾把祭祀的用品先放好，再转身进了厨房。
这两块五花肉不管是品相还肉质都属上佳，皮薄肉厚，肥瞟与瘦肉相间，手指按压在最外层的油皮上还会微微回弹，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沸水烧热后，将其放入锅中氽出血水，洗净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砂锅的最底下铺上葱段和姜片，切好的五花肉肉皮朝下，整齐地码好放进锅中，
加入黄酒、冰糖、酱油，沿锅壁加水没过五花肉，然后盖上锅盖开始大火炖煮。
在等待的过程中，她就随手炒了几个时蔬，刚将菜端上桌时，只见他们几人还围着丁復问个不停。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带着点吹嘘的成分，丁復用略带夸张的手法描绘着当时的情景。
“不是我吹，那赌坊里个个都是身手了得，见我在他们那没赌钱，还在打听消息，当场就要把我赶出去。”
陆怀砚：“你去赌坊什么也没做……就直接开始打听消息了？”
丁復被问住了：“啊？不然还要做什么？！”
他又不会赌，难道还要去学着摇几把骰子吗？
裴珣哈哈大笑：“丁司直当真是四肢发达，头脑……哈哈。”
他笑了几声，才继续道：“所以你这伤，是在赌坊被人打的？”
丁復白了他一眼，怒道：“赌坊那些个打手都是些三脚猫功夫，怎么能跟我比？”
裴珣：“那你到底是怎么伤的？”
丁復脸色有些不自然，别过头去，不想再理他。
连孟淮也好奇心上来了，凑到一边问道：“你倒是快说啊！到底问出了什么？”
丁復清了清嗓子，看着这屋子里的人，说了句：“就……就他们都说那周府的三公子，是周老爷和青楼里一个角妓所生。”
“什么？！”
陆怀砚表情凝重：“此事可当真？”
丁復挠了挠头，有些不太确定：“我也是听那画舫上的几个娘子这般说的。她们说先前有个叫怜儿的，傍上了周府老爷，又给生了个儿子，说是那周老爷现在已经替她赎身，带在身边享福去了。”
不仅陆怀砚陷入沉思，裴珣也觉得不可思议。
裴珣道：“我们今日去周府，府里那位大少爷知道消息后的反应可不像是只死了个庶弟的样子。”
“还有那二少爷，这么着急赶回来就是为了将我们拦着，不让我们去死者的屋里探查，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果是周老爷和角妓所生，应该是巴不得幸灾乐祸，哪还能这般维护？
陆怀砚道：“去给那袁县丞递个口信，让他暗中去查，再把那角妓的资料拿过来。”
丁復应了声“是”，刚要再说什么，鼻间已经嗅到了后头传来的味道，空气中裹挟着最原始而又充沛的油脂香味 ，就这样扑面而来。
不光是他，裴珣和孟淮也咽了咽口水，一同转头看向了正走过来的黎书禾。
裴珣忍不住问道：“黎娘子，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黎书禾杏眸微微弯起，跟丁復方才一样卖了个关子：“红酥手，慢著火，玛瑙色，人间味。几位大人不妨猜一猜今日做的是什么菜色？”
肚里的馋虫都咕咕作响了，这谁猜的出来！
偏她还特地要再多说一句：“猜对的人，等等便多吃一份，如何？”
听闻这个，几人登时燃起了熊熊斗志。
裴珣道：“美人纤手，慢火熬煮，这道菜当是我最爱的酱猪肘子！”
孟淮摇摇头，不认可这个答案：“都说是美人了，怎么能是肘子呢？我猜应当是鸡爪煲之类的菜肴。”
丁復看了眼裴珣，憋着坏笑：“谁说就一定是爪子了？这不还有玛瑙色吗？我猜是上次让裴寺正卡喉咙的鱼类！”
黎书禾皆是抿唇一笑，最后把视线落在了陆怀砚的脸上。
她说：“陆少卿，你觉得呢？”
陆怀砚迎上她的目光，说道：“我猜，这道菜，应当是甜的吧。”

第82章 东坡肉（二） 大理寺第一傻白甜……
黎书禾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个答案。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因为他一句话又引起了波涛起伏。
而他目光里的柔意，更是让人难以忽视。
她倏然转身，脸上的红晕在烛火中遮掩下尚且还不明显，只有胸膛的心跳声砰砰作响。
见她意识神游，似有松动之意，旁的其他几人就更加不依不饶了。
裴珣第一个不答应！说好的猜菜肴的，怎么还猜起味道来了。
这万万没想到，这陆少卿还是个投机取巧之人！
裴珣幽幽地开口：“陆少卿当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啊，黎娘子让我们猜是什么菜肴，偏你一人猜是甜口。”
末了又补了一句：“这黎娘子总不会偏心判他猜对了吧？！”
丁復点头附和：“对啊，这样可不公平！我的那鱼也是甜口哩！”说完又瞟了几眼裴珣，忍不住偷偷笑了几声。
孟淮倒是没他们这般计较，反而对着陆怀砚拱手道：“依老夫之见，陆少卿所言甚是，老夫也猜这菜是道甜口的。”
陆怀砚：“……”
这群人实在是太煞风景！
而黎书禾听着他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脚下一个踉跄，走路的时候都差点摔倒。
明明没有什么，怎么被他们说的愈发玄乎，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她沉默片刻，说道：“大家还是先一边吃饭，一边听丁司直说故事吧。”
……
最后东坡肉被端出来时，肉酥透，色润亮，只需用筷子轻轻一戳 ，便能戳透那颤巍巍的外皮，油脂便从透过这外层的肥肉慢慢渗出。
五花肉的汁液在炖煮的过程中就被锁住，如今汤汁更是浓稠，肉皮朝上时更是色泽红亮，光是看着，便能想象到待会这酱汁浇淋到米饭上该是何等的美味。
东坡肉一上桌，他们就看出了是何物而成，纵使没有猜对的，也没有灰心，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犹如凝脂，神似玛瑙的吃食。
还没等开动，丁復已经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饭，更是将目光牢牢锁定此物，颇有一副已然将这个吃食据为己有的态度。
等所有人都落座后，丁復正欲夹筷，突然听到孟淮的声音传来。
“说起来见堂你怎么这般抠搜了？方才在那门口我瞧见你给那个郎中掏的是不是铜板？”
丁復手中的筷子一顿，一时不知怎么应答，刚想开口时便发现已被其他几人抢先了一步。
可恶啊！实在这些时日过于安逸了，以至于他都忘记先前他们那些夺食的日子里，这几位同僚是多么的阴险狡诈！
这孟淮竟然又使出这种声东击西的招数，偏偏他还再次上当。可恶，着实是可恶！
丁復愤愤然地将这一块五花肉夹起放入口中，还没来得及指控孟淮的行为时，软糯香甜的口感便在舌尖上跳跃。浓郁的酱汁在口中爆开，混着丰腴的五花肉，却是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带着一丝丝的甜味，入口即化，齿颊留香。
浓稠的酱汁从肉块边缘滑落，把晶莹的米饭也染成了蜜糖色。筷箸夹起时，米饭中抽出丝丝油脂，黏挂着这酱汁的香甜，直往鼻子里钻。
丁復现下也顾不得米饭烫嘴，直接咀嚼起来。
冰糖的焦香，混着陈酒的醇厚，就在这齿尖缠绕。配着早已酥烂入味的东坡肉，肥肉裹着弹牙黏糯的米饭滑过喉咙，把原本朴素的米饭都变成丰腴的盛宴，咸中带甜，回甘绵长。
裴珣感慨道：“不说这肉的味道，光是这酱汁，就着米饭我都能吃上两大碗！”
丁復腮帮子鼓鼓的，虽是十分认同这话，却依然先专注于眼前的饭食，瘪瘪嘴没有开口，生怕再次因为自己话密而被他们抢食。
等盘中仅剩最后一块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一起，呼吸也凝滞了片刻。
一时间火光四溅，喷涌而出。几双筷子在盘中开始争斗打架，谁都想将这最后一块东坡肉收入囊中。
正在这时，又有一双筷子袭来，快、准、狠，将其夹入自己的碗中。
顺着筷箸的主人向上望去，陆少卿正淡然地将其送入嘴中。
众人面露震惊，瞪大了眼睛看着以往那个向来不屑与他们争食的陆少卿，正将那最后一块东坡肉就着米饭咬下。
而他们那伸出去的手尚且还停留在空气中，懊悔不已。
怎么就被陆少卿给抢先了呢！果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不争不抢的人，一旦动了什么心思，比谁都狠！
……
吃完暮食，孟淮还意有所指：“怎么黎师傅最近做的菜都是甜口的？”
难怪陆少卿会猜这个口味。
黎书禾被他说的一噎，手也跟着顿了一下。
裴珣浑然不觉，还在那说着：“甜口怎么了？我也爱吃甜口。”
还推了推旁边的陆怀砚，说道：“我记得陆少卿也尤为钟意甜口，是不是啊？”
陆怀砚清咳一声，脸色也跟着不自然起来，淡淡地“嗯”了一声，把话题重新引回到丁復身上。
“见堂，你有没有打听到那个角妓的事情？”
“有！”丁復满足地拍了拍肚子，说道：“说是那个叫怜儿的，她选上花魁那一晚就被周府的老爷给包下了，一顶小轿把人从那红袖招给接到周府，自此再也没接待过其他客人。”
陆怀砚：“那有谁说她给周老爷生了孩子？”
“还能有谁，那些跟她一起的姊妹呗！”丁復说起这个，脸色变了又变，“其他人见她这般好运，总有几个眼红的。再说了，那肚子日日大起来，就是想瞒，也瞒不住啊！”
“还有没有其他有用的消息？”
丁復想了想，又道：“那个叫怜儿的角妓说是也识得几个字，但是绝对称不上是那种才华横溢的，加上周老爷也是从走码头发家，不是什么文化人，所以任谁都想不明白这周家的三公子，怎么就考上了进士，还去了国子监任教！”
“他考上进士后都没有回乡庆祝？”
“没有，要不是我那会提了一嘴，她们都还不知道呢！”
屋子里又重新陷入了沉默当中，裴珣想到什么，突然喊了一句。
“老孟，把死者的画像拿来！”
孟淮赶紧去翻了翻随身携带的箱子，从里面同时把这次三个死者的画像都拿了出来。
摊到桌子上时，几人一同盯着上面的人像看了许久。
裴珣道：“这周士彬确实与周家其他两位长得不像。”
陆怀砚点头：“不错，其他两个人眉眼间都能看出相似之处，但就算是外头的角妓所生，按理也应该有相似之处才是。”
他手指点点上面画像，说道：“其他两个人都是什么身份？”
孟淮又掏出袁县丞给的资料，应道：“一个是学正，说是吴州某私塾的院长之子。咦，这另一个点簿，好像是……”
裴珣急促道：“是什么？”
“奇怪了，怎么是苏家的人！这苏家的长子，怎么户籍地写在吴州的？！”
陆怀砚将册子猛地拿了过去，从头到尾又扫了几遍。
江南苏家，他那日在船只上还与黎书禾说着这户人家的事情。
这苏家富可敌国，各地置办的家业也多，但祖籍和最主要的家业都还是在苏州，和吴州虽说相邻，但没道理把自己家的长子户籍往这儿迁吧？
这三名死者的身份，从头到尾都透露出一股不对劲来。
黎书禾无端地想起了他们来时那艘船只上的旗帜的图案。
莫不是阿耶发现了什么，这才留下了这幅画？而阿娘误打误撞，又将这个画绣到了她的小衣上。
只不过此时人多眼杂，她得私下再另外寻个时间和陆少卿说才是。
因着苏家这个小插曲，几人都品出了这个案子格外的不对劲，偏现在他们在明，对方在暗。不说别的，现下种种，只怕这三名死者同时进入国子监的这件事还有蹊跷。
陆怀砚提笔写了一封书信，说道：“得去趟苏州，让这苏州的刺史协同我们一同调查此事。”
不过……现在他们这群人里，丁復脚伤了，行动困难。孟淮年纪大了，脚程当是其中最慢的。还有一位，他更是不可能让她独自一人前往。思来想去，只有裴珣最为合适了。
陆怀砚拍了拍裴珣的肩膀，一脸正色道：“要去苏州调查此事，还要去与那苏州的刺史周旋，我想也只有裴寺正能担此大任了！”
裴珣被他这一通夸赞，莫名地在心里抖了一抖。
以眼前这位的行事作风，每到这个时候指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裴珣接过这信后，朝四下看看：“我去？”
陆怀砚挑眉，轻轻点头。
裴珣还是不太乐意，两眼耷拉着问道：“如此重要的事情，陆少卿不亲自去？”
“咳……我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办。”
“那你怎么不让老孟去，反正他现在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事。”
陆怀砚的视线刚刚扫过孟淮，只见他已然半瘫在椅子上，嘴唇动了动：“咳咳咳……想来是年纪大了，昨儿夜里受了些风寒……咳……”
都不用再说旁的了，裴珣只得认命似的把书信收进怀里。
这一个个的，忒不靠谱了！到了还要他一个刚刚入职大理寺的人来担此重任。
看着他一脸怨气都快化为实质了，黎书禾笑道：“不如这样吧，我给裴大人准备些路上的吃食，等您回来的时候再做一盒糕点给您品鉴品鉴，看看这苏州的糕点和吴州的有何差别，如何？”
裴珣眯起眼睛，乐了：“那敢情好！”
如此说来，这趟差事倒成了美差了！
孟淮挣扎了两下起身：“裴寺正一个人也没个照应，不如我同他一起前往吧？”
丁復摇了摇腿上的伤，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嘀咕道：“本来这趟差事定是我去的！”
说起这个，孟淮还没能搞明白，狐疑道：“你这伤到底怎么伤的啊？”
丁復眼神闪烁：“没、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扭到的。”
孟淮：“那我明儿给你去买两只鸽子炖了补补，若只是扭伤的话倒是好养的。”
说完，孟淮摸了摸荷包，又对着丁復说道：“不过这些时日银子花太快了，身上不够了，你先匀我一点。”
丁復“啊”了一声，直愣愣地看着孟淮，没吭声。
孟淮：“我又不是不还你，只是先借我点应应急！”
明儿去给丁復买鸽子的时候，顺便把他今日看到的那套工具得买下来，那样式看着新颖，在长安城都没见到过。
“快点啊！”孟淮催促道，“你怎么变得这般抠搜，方才我瞧你就给了那个郎中几个铜板，这不像你的作风啊？”
丁復心一横，两手一摊，直接说道：“我没银子了。”
“什么？！”孟淮惊呼，“你怎么会没银子了？”
裴珣也觉得奇怪，这小子前几天还特别豪横，怎么突然就没银子了。
陆怀砚想了想，问道：“你是把银子都给画舫上那些角妓了？”
丁復脸色忽的一顿，惊讶居然被陆少卿猜中了：“我看她们着实可怜，好几位跟我说她们好几日都没吃过饱饭了……”
孟淮：“全给了啊？”
丁復点点头。
裴珣眨巴着眼睛，笑了声：“所以丁司直这腿，莫不是因为离开时付不起银子，被打的吧？”
“……”
片刻的寂静后，丁復只觉得羞愧得要钻进地缝里了。
怎么什么都被他们猜到了，这种丢人的事情，他可不想被第二个人知道。
偏裴珣还不住地感叹道：“丁司直，你还当真是大理寺第一傻白甜啊！”
丁復：“……”呸！

第83章 吐司面包 陆少卿近来行事十分诡异！……
就连黎书禾都忍不住在心里噗嗤一声笑了。
这位丁司直当真是纯良之人啊！
再看到他那肿胀的右腿，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确实是该给丁司直补补。”
这脑子也要补一补。
丁復浑然不觉着话里的含义，还在那洋洋得意道：“还是黎师傅最好。银子乃身外之物，若是能帮到她人，便是最大的用处了。”
孟淮一听，立马竖着大拇指道：“见堂高义啊！这点确实得向你学习！”
“好说，好说。”丁復拱手道。
几人又将案情梳理了一遍，闹腾了这么一宿，已然夜深。一行人将东西都收拾好，便准备回去休息。丁復坐在椅凳上，稳如泰山，挥手跟他们告别。
“我这腿不方便，就不送诸位了啊。”全然一副这是他在自己家的主人做派。
孟淮气得差点负手而去：“本来还说你在这是保护黎师傅的，你这腿都成这样了，还不如换老夫来。”
“说什么呢？”丁復是打定主意赖在这里了，“就你这把老骨头，在这能干什么？”
孟淮：“那你又能干什么？还得黎师傅分出神来照看你。”
裴珣附和道：“就是就是。”
丁復蔫蔫地看了黎书禾一眼，委屈道：“黎师傅～～”
黎书禾想着那日还是丁復帮忙出手赶跑周府的人，笑道：“没事，我睡得晚，若真有事需要我帮忙喊一声便是了。”
孟淮摇摇头，连带着看向丁復的眼神都带了丝鄙夷：“你这般赖在人家女郎家里，要是日后传出去了还得了？”
“那有什么的。”丁復偷偷觑了一眼黎书禾，又悄悄地查看了一眼陆少卿的神色，见他们两个都没反应，不由在心里暗暗着急。
这陆少卿到底对黎师傅有没有意思？若是没有，那他可就上了！
陆怀砚终于分出一点眼神给他，说道：“既如此，见堂便同我换一换吧。”
黎书禾猛然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陆怀砚被她看的神色有些不自然，问道：“怎么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说，便听到丁復的哀嚎声响起。
“陆少卿，不带这么欺负伤患的，我这脚你让我现在怎么挪动？”
陆怀砚：“马车？”
丁復：“……我现在动弹不得，连马车也上不了。”
陆怀砚：“？”
丁復：“哎哟我这腿又抽筋了！想来是该好好修养才是。”
他说着，就开始一动不动地瘫倒在椅子上装死，这伎俩与方才的孟淮如出一辙。
陆怀砚：“……”
陆怀砚被他这幅无赖的模样噎住了，但瞧着他这腿确实也不易移动，也只得作罢。再转头看向黎书禾时，又换了一副温柔的神色。
“明日清晨我会早些过来。”
黎书禾也被他这一出整得要噎住了。
过来？过来干嘛？再看他这幅异常柔和的神色，先前那股子异样的感觉又轰得一声涌了上来。
裴珣在一旁听见，立刻警惕道：“陆少卿这是要早点过来吃朝食？先说好，我的干粮可是决计不能分给你的！”
陆怀砚懒得分给他眼神，只轻声说了句：“下午跟你说过，我同你一起去扫墓。”
呼吸扫过耳垂的瞬间，她的心也跳动得更加急速，浑身的血液都烫了起来。
黎书禾随口支吾了一声。
他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嘛？
“那便说好了。”陆怀砚说完，还抬眼朝椅子上的丁復看了一眼，心里不住地懊悔一开始的安排。
要不是这小子，说不定他们两人现下还能坐在一起谈心，哪轮的着丁復赖在这里，还能享受她的照顾。
他烦闷地收回视线，对着其他两人说道：“走了。”
……
黎书禾在想给裴珣在路上准备些什么吃食比较合适。
因着她这房子里之前堆了一个小型的面包窑，倒是十分适合烤制一些面包，既松软又饱腹。
这般想着，她便动手开始做了。
等面团在窑炉里慢慢膨胀，麦香裹着柴火的烟火气袅袅升起时，金黄的外皮也变得酥脆。直至焦香的味道传来，倒像是游走在广袤的麦田里。
丁復拄着一个拐杖，慢吞吞地挪到了面包窑旁边，闻着这不断传来的香气愤愤不平，连着说出来的话语都嫉妒得变调了。
“黎师傅，这全都是给裴长珏的？”
黎书禾正嚯着气把做好的吐司面包从窑里拿出来。
吐司的表皮还泛着金黄，若有似无的清甜味溢出，随之是谷物浓郁的香味。尚还冒着热气的吐司一经撕开，便能看见里面松软的内芯。
空气里的麦香漫过鼻尖，咬上一口，暄软的口感更像是踩在云朵上，拉扯出那丝丝经络，像呼吸般微微轻颤着。
她尝过后觉得口味尚可，便将这些吐司全都用油纸包好，这才笑着应道：“哪能呢。”
丁復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这么多总归是应该是有些留给他们的。
还没等他高兴劲过去，便听到黎书禾下一句声音响起：“就裴大人那个食量，这点哪够啊。”
说完又指了指刚放进去的那些面团说道：“丁司直就放心吧，这里面那些也是给裴大人的，不用担心他路上吃不饱！”
丁復：“？？？”
他怎么会担心裴珣路上吃不饱？他是担心自己能不能吃上！
要不是他脚扭了，这趟差事怎么会轮得到裴珣！
他舔了舔唇角，趁着现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小声说道：“这苏州离吴州这么近，我看就这几个也足够了，剩下的不如……”
他话音还没落下，便只见裴珣走了进来，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中香甜的味道，十分满足道：“太好了，我就知道以黎娘子的手艺，定然是差不了的。”
说着又瞪了眼丁復：“你这个瘸子动不了就好好坐着，别没事净杵在这里碍眼。”
丁復手指着他不敢置信道：“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这门还锁着，他莫不是从外头翻墙进来的不成？
裴珣嘿嘿一笑，指了指后头正走过来的人：“昨儿黎娘子就把钥匙给了一把陆少卿，说是方便我们过来。”
紧随其后的陆怀砚没说话，但身子默默地往黎书禾旁边靠近了一些，甚至还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帮着放到一旁。
丁復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他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感觉陆少卿和黎师傅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怪怪的？
黎书禾见裴珣已经收拾好包袱，便将已经包好的油纸包递了过去，说道：“裴大人要出发了吗？这窑里还有一些刚放进去，大概还要再等一会儿。”
裴珣美滋滋地接过，甚至还来不及向众人炫耀，就先掀开一个油纸尝了一口。
微微带着点牛乳的奶香和小麦的清香，边缘的外皮酥脆，内里却是湿润柔软，松软蓬松的触感甫一碰到舌尖，便感受到了细腻温暖，在咀嚼间更是感受到了这股轻盈丝滑的碰撞。
裴珣吃得上头，让旁边的这几位更是看的眼热，恨不得将他手中的这块新鲜的吃食抢过来咬一口试试。
偏他的指尖还捻着掉下来的碎渣，把那吐司放到丁復鼻子下让他闻了闻，十分欠揍地感慨道：“丁司直，来闻闻这香气，吃不到没关系，这不让你头一个闻，我够意思吧？”
吹完一块，他就把剩下的全揣进兜里，冲着旁边一众人嘿嘿一笑，加重了咬字：“只可惜啊，这些可都是我的干粮，你们若是想吃也只能瞧着咯。”
就连陆怀砚也酸溜溜地看着裴珣行云流水地把东西都放了起来。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见裴珣的眼睛还盯着那面包窑不肯离开。
陆怀砚适时提醒：“裴大人也该启程了。”
裴珣：“急什么，这才刚过卯正，我等这里头的吃食好了再走也不迟。”
“你身上这些应是够你路上吃了。”
“我食量大！”裴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毫不犹豫道，“就这些，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说完，他突然眯起了眼睛打量起了陆怀砚。
这陆少卿近来行事诡异，尤其是最近老是黏在这黎娘子身边，莫不是……
裴珣在心中惊呼一声！
无耻啊！
这陆少卿定是想借此机会好好与黎娘子培养感情，以便日后能先吃到更多美味的吃食！这如意算盘打的，真真是阴险狡诈。
裴珣看向陆怀砚的眼神都变了味。
在心里咒骂一声，难怪陆少卿还要把他支开，这是怕他抢先获得黎娘子的欢心啊！
……
过了许久，新一炉的面包烤好了，这次是另外一种形状的。
黎书禾拿出后照例包好，还额外说了一句：“有几个我在里头加了果干，若是裴大人吃到了不用担心，不是异物。”
裴珣笑眯眯道：“多谢黎娘子。”
丁復看着他这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就来气，咬牙切齿道：“快走吧你。”
裴珣拱拱手，愉悦地揣着一整包袱的东西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陆怀砚就自然而然地拎起黎书禾昨日买来的那些祭祀用品，跟着说道：“走吧。”
霎时，空气都突然沉默了。
丁復安静如鸡地窝在一边不敢说话。
而黎书禾轻轻应了一声，带上了方才特地留下的两个面包，快步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听到后面紧跟着的脚步声，又突然慢了下来。
她紧张个什么劲啊，要紧张也是后头的那位紧张才是。
这般想着，她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而身后的人也跟上脚步，与她并排走着。
两人默契地一同迈过门槛，还没来得及推开门，后头的丁復终于回过神来，问道：“老孟呢？”
陆怀砚：“他说给你去买几只鸽子补补，顺便再去买点趁手的工具。”
“他不是没钱了？”丁復疑惑道。
“嗯。”陆怀砚应了声，“所以到我这支了银子，说是记你账上，回长安城还我。”
丁復怒骂一声。
算了，看在他是为了替自己补身体的份上，不同他计较了。
他看着陆怀砚和黎书禾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总觉得好像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拄着个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大堂，肚子也咕咕地响了起来。
丁復这才想起来，一拍脑袋，这一个两个都走了，厨房里又空空如也，那他朝食吃什么啊？！

第84章 三套鸭（一） 孩子，他回不来了啊。……
卢氏的墓葬在一处山上。
山路崎岖，路确实也不是那么好走的。好在东西都是陆怀砚拎着，倒是让她省了不少力。
走到一处上坡，许是被夜里的雨水冲刷，路还有些泥泞，走起来也有些磕绊。一个踉跄，在她差点摔倒在地时，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站稳后还没来得及道谢，却发现右手还跟他的交握在一起。
黎书禾本能地想把手抽出去，便发现对方攥的力道更重了两分。
“路滑，还是抓着我的手比较安全。”他嗓音压的很低，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掌心都微微洇出了一丝水渍。
黎书禾就这般握着对方的手往前走着，山间鸟鸣阵阵，微风习习，吹过他们相握的手上，本应是凉爽的，却无端让人感觉到了一股热意。
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了。
上次在河边，也是她差点摔倒的时候，同样是被身边这个人拉了一把，当时的情景分明比现在还要再尴尬几分，怎么却没有今日这般的心跳如擂。
不知道彼此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的指腹不经意间恰好蹭到了她掌心里的茧子，黎书禾更是觉得有一股酥麻流过。
她的手并不是那种洁白滑嫩的双手。
相反的因为小时候时常帮着卢氏干些杂活，后来又经常在厨房里忙活着，只要轻轻一摸，就能摸到手上的一层薄茧。
他的手一直没松开，直到快走到了山顶，黎书禾开口说道：“就在前面。”
陆怀砚轻轻“嗯”了一声，才慢慢地把手松开，不放心似地说了一句：“……当心脚下。”
黎书禾耳尖莫名泛红，只好咬着唇说道：“把东西先拿出来吧。”
走了两步，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脚步一顿，随后而来的陆怀砚见状也不由地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
黎书禾：“好像有人来祭拜过我阿娘。”
陆怀砚手里提着的东西都微微抖了一下，说道：“去看看。”
“嗯。”
她走在前头，身上的汗毛都尽数竖起，恰巧这时吹起了一阵微风，更是吹得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黄土包前，摆着几碗米饭，一碗炖煮好的豚肉，地上更是撒满了一圈的黄纸钱。
墓的前面还有三炷香插着，尚未燃尽，来人似乎还没走多远。
黎书禾脸上的神色顿时一变。
该不会是她那个失踪已久的阿耶吧？
不对。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她否认了。
且不说他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躲藏着，若真是他，既然能知道卢氏身亡的消息，那也一定知道她的存在，不会在她回来这么久后都没个音信。
陆怀砚看着她怔怔地愣在原地，柔声道：“先别去想了，把你要做的事做完。”
黎书禾回神，接过他递过来的香烛，点燃插上，又将备好的吃食放在了墓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她平静地说着离开这些时候发生的点点滴滴，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她们之前的往事。
陆怀砚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扰她，也没有催促。直到她起身时，他看着对方通红的双眼，脸上平静地却连一滴泪都没有落下。
黎书禾看他一眼，说道：“走吧。”
“等等。”
他拿出新的香，点燃，学着她方才的样子跪了下去，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嘴里喃喃了几句。
黎书禾听的不是很真切，问道：“你跟我阿娘说什么呢？”
“没什么。”他起身道，眼神与她相撞时却没有偏开，大大方方道，“只是跟夫人说了句，以后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什么以后？受什么委屈？黎书禾脸蓦地一红，只含糊地应了一声，离去时的脚步都有些慌乱了。
下山的路上，陆怀砚走在前头，执拗地伸出手，要像方才一样牵着她走：“下山的路更陡。”
黎书禾没法，只好把手放了上去，一经触碰，那股莫名其妙的酥麻感又莫名地涌了上来。
他的手也不是很细腻，同样带着点粗糙，尤其是虎口处，还有一个旧时留下的疤痕。
黎书禾只觉得被他攥着的手越发紧了，许是靠得近了，就连彼此身上的气味都能清晰地闻见。
两人就这般走着，一开始还是一前一后，后来不知是谁放慢了脚步，变成了并排而行，但彼此交握的手却始终都没有松开。
她突然想起昨日的事情，嘴唇动了两下，说道：“其实还有一事……”
前面的人转身看她，手却半分也没有松开。
“我阿娘之前给我的……绣了个花样，说那个图案是我阿耶画的。”她说着，慢慢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继续道，“那个图案，就是先前我们在船上看到那旗帜上的图案。”
又补了一句：“一模一样。”
陆怀砚问道：“能不能拿给我看下？”
“不能！”她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道，“不、不是很方便。”
陆怀砚一怔，没想到是这个回答。思来想去，也没搞明白到底有什么不方便的。
他只好耐着性子问道：“除了那图案，还有没有其他记号？”
黎书禾摇了摇头，又沉默了片刻说道：“应该是没有的。”
应该？
陆怀砚蹙眉，顿了顿，又问了一遍：“若是方便的话，你把上面的画临摹下来给我，可好？”
黎书禾目光闪了闪，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别了过去。
说来说去，这般私密的东西，到底要怎么拿给他看。若是要临摹，她想了想她那三脚猫的画技……
摇摇头，撇去脑海中的想法，正想着要不要拉开一些距离，忽的被人往边上一拉，两个人差不多贴在了一起。
黎书禾紧张道：“怎、怎么了？”
“嘘！”
陆怀砚的目光陡然一凛，转身看向身后的树丛，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黎书禾跟着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蹿动的黑影隐在了树丛中，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
方才是不是就是这个人给卢氏上香的？那他为何要一直跟着他们？
还没等她细想，身边的人已经冲了出去，方才还交握的手顿时空了下来。再一个回神，只见前面那个一直跟着他们的人影已然被制服，压在了地上。
她不敢耽误正事，立马上前，仔细一看。
“林……师傅？”
这人不就是他们一直想找寻的林国钧嘛！
林国钧的两只胳膊被陆怀砚反剪在身后，不得动弹，抬起头时几络发丝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
黎书禾蹲了下来，与他平视，想了想，还是问道：“刚刚……我阿娘墓上的香，是您点的吗？”
对方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黎书禾又把视线转向了陆怀砚。
对上她的视眼后，陆怀砚将自己身上的腰带解了下来，又将林国钧反手绑住，然后站立起身。
日头白得晃眼，寂静无声的小山坡上，空无人烟。
他拍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说道：“说吧，这一路跟着我们做什么。”
林国钧没有说话，双手被绑在身后一时无法动弹，嘴里因为刚刚被压在地上时吃了一地的泥土，只往外吐了两口后就没有再说话。
他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来人，瞥见他一双靴子，靴面如墨，皮面柔韧如丝，在日光下隐隐还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靴子的最前端沾染了些泥土，想是方才在墓地上蹭到的。
林国钧的眸色冷了下来，对着男人反问道：“你又是谁？”
陆怀砚气笑了。
“你不知道我们是谁，那跟着我们做什么？”
林国钧没有回话，只看了一眼黎书禾，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只开口喃喃说了声：“抱歉。”
“所以……”黎书禾看向他，眼眶微微发胀，“你认识我阿娘……吗？”
林国钧双腿一直跪着，跪得有些麻了，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对着她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认识她。”
随后看了一眼陆怀砚，冲着黎书禾又说道：“能不能让这小子先离开，有些话不太方便让外人知道。”
陆怀砚不同意：“不行，万一他要是对你不利……”
“不必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黎书禾打断了。
她看了一眼陆怀砚，目光又回到了林国钧身上：“这位是大理寺陆少卿，我信得过他。”
林国钧的目光又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点头道：“好。”
……
虽然时隔这么多年，林国钧还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记起他和卢氏还有李谌认识的那日。
那日，卢氏手里拎着个竹篮，应是采买了什么东西，正准备回家时，恰好在路上碰到了周府的大少爷，周士礼。
周士礼一见到她的相貌就走不动道了，非要喊着将她娶回去当自己的小妾。
卢氏誓死不从，当即在街上呼叫求救，引来了不少路人过来围观。
林国钧就是路过的一员。
好歹也是饱读圣贤之书的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属实对着这般行为看不过眼，于是他站了出来。
他对着周士礼这般无礼的行为怒斥：“你这与强盗何异？若是再继续纠缠这位女郎，信不信我告到衙门里去！”
哪知那周士礼听闻后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衙门？你倒是去告啊，看看最后是你把我告倒，还是我先把你弄死！”
周士礼身边的小厮一拥而上，把林国钧摁在地上狠狠地揍了一顿。他甚至都要以为自己兴许就要被这恶霸打死的时候，又有一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说到这里，林国钧顿了顿，一直垂下的目光突然亮了起来，又怔怔地看向黎书禾。
黎书禾心下一跳，不确定地问道：“是……我的阿耶吗？”
“是他。”
林国钧的眼神顿时柔和了许多，像是与故人重逢的喜悦。
他说道：“我以为自己已经够傻了，万万没想到竟还有人愿意站出来，为这世间的不公打抱不平，更为了我这等小人物伸张正义。”
“这才是我等读书人的楷模，亦是我一直想追求的道啊！”
黎书禾看着他又要陷入回忆，忙问道：“后来呢？”
“后来……”林国钧说道，“后来我便将他引为知己，时常一起吟诗作对。他于我而言，与其说是友人，更像是老师，时常能替我答疑解惑，助我颇多。而你的阿娘那时候为了感谢我们那日的相助，也时常做些吃食赠予我们。”
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一会，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些深远。
过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再后来，他们两个暗生情愫，你阿耶那时还跟我说他得回长安城一趟，到时候要八抬大轿来吴州提亲。”
“那他为什么没回来。”
林国钧的脸色唰得一下变了，再转头时眼眶通红。
“孩子，他回不来了啊！”
崇乐二十年，林国钧永远忘不了那日，李谌来向自己辞行。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若是我回不来了，望你替我照顾好月婉。”
彼时，林国钧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一个劲地问他：“为什么回不来？发生了什么事？”
只可惜，一直没有等到答案。
等春闱舞弊案的消息传到吴州时，他才恍然发觉，那人留下的书籍，诗册，都昭示着他不同寻常的身份。
一直没有插话的陆怀砚，这时说了一句：“所以你潜伏进了国子监？”
“是。”
“那几个人，是不是你杀的？”
林国钧扭头看他，身后被束缚住的双手被绞得有些发疼。
他忽的露出了一个冷笑，让人不由头皮发麻。
“是，都是我杀的。”

第85章 三套鸭（二） 我信他。
林国钧说完那一句话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似乎一直以来压在他胸口上的巨石突然就消失了。
陆怀砚直接问道：“你既然潜伏在国子监是为了调查陈年旧事，为何要杀无辜之人？”
“无辜？”林国钧冷笑一声，语气凛然，“他们当中可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此话怎讲？”
林国钧挪了挪身子，换了一个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这才继续开口。
“这三个人你们真的以为是靠着他们自己考上的进士？狗屁学问，一窍不通。”
说完还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道：“说什么春闱舞弊是李崇老太爷私下泄露了考题，我看真正的幕后主使压根就是隐身了，不过是随意推了一个人来当替罪羊罢了！”
陆怀砚：“你查出了什么？
林国钧眼睛一瞟，朝自己手臂看了一眼，说道：“先帮我解开，我不跑。”
陆怀砚想了想，上前一步，当真将他手上的束缚解开了。
林国钧腕间倏然一松，不适地揉了揉，终于缓解了一丝方才的疼痛。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说了你们就信吗？”
“信不信是我们的事。”陆怀砚眼睛一扫，那股压迫感令人油然而生，“但若你要是不说出真相，便是死了，也没人替他们翻案了。”
林国钧又定定地看了一眼黎书禾，叹了口气，突然莫名地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
“那周士彬，是现任礼部尚书，柳贺的私生子。”
……
周府。
周府的四周都挂上了白色的帷幔，正厅前置一个供桌，上面摆着香炉、烛台还有一应果品。
下人们皆换上了丧服，来去匆匆地摆弄着东西。
周士礼和周士德就站在大堂里候着，但是府里大门紧闭，消息封锁，尚且没有一个宾客前来吊唁。
说来也是，这人的尸身都没有运回来，报信的人也没有来，只是凭着大理寺这几人寥寥几语，谁也不敢相信这件事。
周士礼冲着一旁的弟弟嘀咕着：“这会不会是那大理寺的人弄错了消息？这人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
周士德摇摇头：“看着不像，不然他们不必兴师动众来了吴州，又特地找上门来。”
说罢，周士礼头缩了缩，鹌鹑似的不敢说话。
“怎么？”周士德一眼看出自己这个兄长的不对劲，脸上的刀疤动了动，“难道还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
周士礼虽然是兄长，现下又执管整个周家，但是不知道为何，还是一看见自己这个弟弟就犯怵。
周士德也是深知自家大哥是什么德行的人，脸色一沉：“现在不说，到时候别来找我替你擦屁股。”
周士礼：“也、也没什么。”
又看了看周士德一脸凶狠的模样，他只好老老实实地把那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士德听完，下意识地蹙眉沉思，过了片刻后瞪着眼睛怒道：“大哥，你当真是糊涂啊！”
自己哥哥的这个性子，周士德当然是最清楚不过的。平日里贪财好色也就罢了，这么多女人不去招惹，好好地非要去招惹一个跟大理寺扯上关系的。
偏还这般的鲁莽，什么也不问清楚就跟人起了冲突，事情发生后竟然还敢瞒着自己，说一句没脑子都是轻的！
周士德当即立断：“去，把老三房间里的字画还有书信全都烧了。”
周士礼惊讶道：“一副不留？”
“不然呢？”
周士德抬眼看了眼这个实在是愚不可及的大哥，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让这般蠢笨的人来打理周府，怕是没过几年家业便要败光了！
周士德只觉得他要操的心太多，只好长叹一口，又说道：“顺便再去好好交代一下他，让他这段时日安分一点，那些东西不要再吃了，也不要再出去寻欢作乐了。大理寺的人若是再找上门查出点什么，一个不小心，咱们全部都得陪葬！”
说的这人自然是指周府的老爷，他们的父亲。
好在周士礼虽然脑子没有他这个二弟灵光，但却是个明白人。兄弟二人谈论完这一番话后，立马就去找来了管家去处理这些事情。
他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当年可以随意欺辱的女郎，如今怎么有些看不透了。他仔细回想一些往事，多的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这母女俩都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类型，尤其是这个小的，当时竟敢一声不吭，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就跑去了长安。
周士礼光是想着，腿又有些软了。
不行，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
他对着管家耳语几句，说道：“去，备上上好的席面，再私下请项县令过来一趟。”
“是！”
……
吴州某处街角。
孟淮在街上逛着，手上也拎了不少东西。
这吴州城里当真还有不少铺子，卖的东西不仅新奇，尤其是一些布料，那款式比长安卖的还要精致几分。
他随意找了个茶摊坐下，跟旁边的人拼了一桌，喝着手中的茶水，时不时也跟着接上两句。
聊着聊着，他就开始引入话题了。
“听说你们这附近有个云山书院甚是不错，我还想把我家中的儿子送过来，也不知道束脩贵不贵。”
边上刚刚还跟他聊的火热的人忙劝道：“你这是听谁说的？莫不是坑骗你的吧！”
孟淮一脸震惊：“我那乡下的亲戚同我说的，说这书院出过进士，可是个好地方。”
“那可拉倒吧。”那人撇撇嘴，手指了指前头，“看到没，那就是云山书院，巴掌大的地方，收取的束脩贵且不说，先生也没几个好的，净坑你们这种外乡人！”
孟淮又抬头望了几眼，说道：“不能吧？既然都出了进士，莫不是这里的学生读书都特别勤勉刻苦？靠的自己？”
桌上另一个中年郎君听不下去了，也跟着说了几句。
“你呀你，定然是被你那亲戚骗了！这里哪出过什么进士，也就那么一个，还是那院长的儿子。”
那郎君捂住嘴唇笑了一声，低声道：“我说啊，那人长得跟院长哪有半分相似的，说不定这院长头上被人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哩！”
孟淮故作惊讶道：“那他这个进士也总是院长教导有方吧？”
桌上的两人同时嗤笑一声，十分不屑。
年纪轻一点的那位圆脸郎君显然也是个读书人，说起这事还有些愤愤不平：“那算哪门子的教导有方？这罗青峰做的文章是一窍不通，就他这样的人考上进士，定然是他那个院长父亲替他狠狠打点了一番。”
孟淮：“这，这可是科举！怎么打点？”
“就说你这个乡下来的不懂。”那年轻人鄙夷道，“崇乐二十年的科举舞弊案闹这么大，谁人不知？偏这人就是那年考中进士，说不定就是当时漏网之鱼！”
孟淮心头一跳，又跟着他们胡扯了几句，扔下一枚碎银后就匆匆离开了。
……
一个时辰后，另一处，半山腰。
林国钧说完了这些年他查到的线索，又活动了一些身子。
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真是难缠，他只是随意动了一下，那锐利的眼神就像刀锋一般扫射过来。
还是自己这个侄女亲切。
而黎书禾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的火苗却是被点燃了。
这么些年，她头一次从别人的嘴里说起她父母之间的往事，也是头一次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正义，勇敢，会为了任何事情挺身而出，打抱不平。
另一个坚毅，果敢，在这般世道之下，宁可蒙受流言蜚语，也要独身一人守着这个秘密抚养她长大。
看着故人之子如今已亭亭玉立，林国钧还觉得有些惭愧：“抱歉，当时情急之下，答应了他的事情没能做到。”
当时他得知消息后，疯了一样地去打探李谌的下落，得知李府全府被尽数抄家后，虽然不知道他的下落，但也能猜出他当时的处境艰辛，定然也是凶多吉少。
林国钧叹了一声：“能教出他这般光风霁月的人，又怎么可能参与到春闱舞弊的案子里！”
陆怀砚：“除了周士彬的身世，你还查到了什么？”
“还有那个苏显，同样是作为商人之子，这一路参加科举却都能名列前茅，未免也太顺利了。另一位罗青峰，学业平平，相貌平平，一天到晚也不知道高傲个什么劲。这三人虽然曾同舍而居，却没有丝毫的感情可言。”
“仅凭这些，怕是不能够替你那位友人翻案吧？”
林国钧点点头：“确实还不够。”
国子监门槛高，他进不去，只能先去里头的食堂从杂役做起。
慢慢的，看的久了，自然而然也学会了一些，加上他会做几道吴州的小食，待的年头久了，后来渐渐就被拔擢成了其中的一位掌勺师傅。
因着这层身份的便利，他时常借着运送食材的由头来往监生与老师之间，也摸到了他们不少的秘密。
林国钧冷笑一声：“都说当年是李崇亲笔写了考题内容，并在私下贩卖。他当时有这么高的呼声和名气，也不缺银子，为何要冒天下大不韪去做这般被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那日，我偶然听到了国子监里有两个快要致仕的老大人酒后的话语，这才知道了为何当时会是李崇先生被推了出来。”
黎书禾急切道：“是什么？”
“当时的春闱因着他名气最大，他本应是毋庸置疑的主考官。”林国钧闭了闭眼，这才继续道，“因为这位不懂变通的老大人挡了别人的路，所以他们才要设局陷害他，把他这颗绊脚石清掉啊！”
陆怀砚也跟着吸了一口气，问道：“可有证据？”
林国钧摇摇头。
在场的两人一口气又沉了下来，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后，皆是露出忧愁的神色。
忽的，林国钧又说了一句：“那周士彬既然是柳贺的儿子，这一路又拿到了吴州县衙的举子牒，这不就是证据吗？！”
“为何这么说？”
“当年那案子结束后，先帝重开科考，就是由这柳贺担任的主考官。周士彬，苏显，还有罗青峰这三人也在这一年同时考中进士，谁获益最大，谁就是当时的幕后之人，这些难道还不明显吗？”
陆怀砚：“这些也都只是你的猜测，并不能作为证据。”
“证据，证据，一天到晚都是说要证据。”林国钧怒骂一声，“要是我能找到证据，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窝窝囊囊地躲在国子监里不能替他们翻案了！”
陆怀砚只得露出一个苦笑。
是啊，若是但凡能查到当年案子的证据，这桩案子又怎么会变成如此铁案。
他最后问了一句：“你为何要杀了这三人？”
杀了这些当事人，也等同于杀了可以找到当年事件证据的可能性。若是这位林师傅是想替李家翻案，怎么会做出如此相悖之事？
林国钧眼里倏的又亮了起来，转头看向黎书禾，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黎书禾同时抬眸看向他。
“禾娘，此人当真能信？”他问道。
陆怀砚坚定地抢先应道：“能信。”
黎书禾也点点头：“我信他。”
只听到又是几声叹息声响起，而后那道叹息声又带有些欣慰。
“因为周士彬，发现了他的踪迹。”

第86章 三套鸭（三） 我不能放他走。……
他是谁？
自然是在这个案子里唯一一个销声匿迹的李谌。
林国钧此言一出，空气里瞬间都静了下来。
黎书禾强压住心头的震惊，神色也异常凝重。
她问道：“他在哪？”
“我也不知道。”
林国钧摇摇头，如实道：“那日夜晚，我恰好去倒后厨的剩菜，只见周士彬同苏显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起了争执，我就偷偷躲在了一边，也是为了听他们说些什么。”
“只听见他们两人说发现了李谌的踪迹，一个叫嚣着，说要早点除掉他，不能让当年的事情有任何的变数。另一个更是计划着，将他除掉后，再拿他这些年躲藏的事情再来做一做文章。”
林国钧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后当场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比起心中疑惑本该流放到北地的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长安，他更在乎的是好友现在是否安好。
但是等激动过后，再听到眼前这几人密谋要取他性命时，剩下更多的是担忧。
陆怀砚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他们要杀李谌？”
“没错。”林国钧应道，又把视线看向了黎书禾，“他们发现李谌一直暗中在查着当年的事情，更是发现他就是曾经和月婉有过一段情愫的男人。除了要杀了他，甚至还要回来将月婉她们母女俩斩草除根。”
这几人怕当年的事情败露，决计是不会让任何一个有可能查到真相的人还活在这世上。
当年这桩案子闹得全国瞩目，更是血流成河，若不是先帝雷厉风行，杀了众多关联的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恐怕当时根本没法收场。
如果让朝廷发现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陷害和算计，那他们这些始作俑者，定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他们怕李谌查到了什么，要尽快除掉他，林国钧为了保护自己的好友，却在他们的行动前先将人反杀了。
而后担心卢氏母女，在案子查到他身上前又赶回了吴州。
陆怀砚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一死，当年的真相可能就真的会被掩在土里，再也不会被人发现。”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
林国钧咬牙道：“我只知道他们这几个人要是不死，那我的朋友就会死，我朋友的妻儿也会死！”
“那你也不该杀人！”
“那依陆少卿之见，现在是要将我带回大理寺，是准备判我斩首还是绞刑啊？”林国钧愤愤道。
陆怀砚一时没有再说话，双手抱臂，手指却微微地动了动。
林国钧在试探他。
说这么多，就是在试探他会不会突破律法，将这件案子就此压下。
但，那日他刚刚告诫过自己，什么可为，什么是不可为。更何况他们这一趟来吴州，本就是为了探查“鬼火案”的真相而来。
长久的沉默后，他叹息了一声，最后哑声道：“你不该回来的。”
“不回来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林国钧笑了一下，又道：“其实我知道早晚会查到我的身上，只是想着嫂子先前待我的好，还有他临行前的交代，总要回来看上一眼，确保她们的安全，哪知……”
哪知故人已逝。
“抱歉。”又沉默了片刻，陆怀砚看向身后的黎书禾，说道，“我不能放他走。”
黎书禾也从方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瞳孔猛然一缩。
不行，她不能让林国钧就这么白白被抓回长安送死。
不说这么多年他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潜伏在国子监这么多年，就算真的杀了人，也是为了保护她的阿耶，保护她和阿娘。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三人六目相对，巧妙地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黎书禾下意识地朝陆怀砚看去。
“我知道他是杀了人，可是他也是事出有因。”
说完这话，她面色哀恸，再抬头眼泪滚滚而下：“陆少卿，这世上，还挂念他们的人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我想让他们活下来，能活着看到案子大白于天下。”
四目相对，陆怀砚的喉咙突然哽住了。
那也是曾经与他有过半师之谊的先生，而当年那个案子，也是他当时想进大理寺的初衷。
他转身，郑重地朝着林国钧说道：“我现在不能保证什么，但是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重新彻查当年的那桩案子。在此，我会暂时保你不会被判刑。”
“若是你现在离去，那可以给当年那桩案子作证的人又少了一个。但若是你跟我回大理寺，等案子大白于天下的那日，兴许还能见到你那挚友一面。”
林国钧听完，想都没想，应道：“我跟你回去！”
“林叔叔……”黎书禾不忍。
哪知林国钧仰天长笑两声，看向她的目光里柔和了下来：“杀人确实就该偿命，我做错了事，但是我不后悔。”
李谌当年拦下那群人，救了他一命，日后更是暗地里不动声色地支援他，让他得以不用担心银钱之事，安心地读书学问。
“当真不后悔吗？”
“士为知己者死。”林国钧坚定道，眼睛里有一簇火苗燃起，“况且，若是能还天下莘莘学子一个真相，牺牲我一人，又当如何呢？”
陆怀砚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心中对他心生敬佩的同时，又有些触动。
这话说的容易，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像他这般，十几年如一日地为着曾经的一丝恩情，为了友人做到如此地步。
就凭这个，他也愿意信他一回。
陆怀砚的嘴唇动了动，只觉有千斤重担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走吧，在回长安之前，暂且就不将你用锁铐铐起来了。”
林国钧：“……”那还当真是要谢谢您了。
……
回去还有半截的路上，陆怀砚本能自然地伸手，想要继续牵着黎书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外人在的原因，而且这个外人还算是自己的一个长辈。黎书禾撇开了两次，那些个小动作倒是让身后的人多看了他们几眼。
终于还是林国钧打破这份沉默：“禾娘，这些年，你们过的还好吗？”
“挺好的，我和阿娘一同开了个小食肆，虽不能说大富大贵，倒也能养活自己。”
“那周府的人后来还有没有来找过你们麻烦？”
“有……”她说的很小声，但怕他又去做什么傻事，连忙补了句，“不过我现在在大理寺做活，这几位大人都帮我教训过他了，想来他以后是不敢了。”
“那就好，那就好……”林国钧又喃喃几句，眼里翻涌的情绪被他尽数压下。
“走吧。”他上前两步，竟是直接走在了他们的前头，用手背悄悄拂了拂眼角，强撑笑意道，“你们可不要连我这个老头子都跟不上啊。”
……
孟淮拎着已经被处理干净的鸽子和鸭子回来了，瞧见来开门的丁復吓了一跳。
哦豁！
这人怎么两眼乌青，神思涣散，一副被榨干了的模样。
他将东西左右换了只手，不由关心道：“你小子昨天难道被妖精吸食了精气？”
怎么这般萎靡不振！
丁復一听到声响，仿佛见到了救星，抱着孟淮就是嗷嗷大哭：“老孟啊，你总算回来了！他们抛下我出去了，呜呜呜，是连一份吃的也没给我留下啊！……嗝。”
孟淮拍开他的手，揶揄道：“哟，不是没吃的吗？这怎么还打起嗝了。”
丁復尴尬地笑了笑，不敢再吭声了。
他这瘸着腿，在这也人生地不熟的，又找不到什么食肆铺子。
恰好看到了厨房的一角有一个木盘，上面又用一层棉布覆着。
丁復心里百转千回，顿时就想到了黎师傅当时说的话。
她说等裴珣回来给他单独做一盒的糕点品鉴品鉴。
丁復的眼睛倏的一下亮了起来。
棉布一经掀开，果然露出了一团团颜色各异的圆形面团。他拿起一个仔细地嗅了嗅，仿佛还能闻见里面包裹的馅料香味。
咕噜……咕噜……
喉咙吞咽几下，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吃东西的丁復，肚子也已经忍不住咕咕作响，左等右等，等不到一个人影，不由心生歹念。
裴珣人都跑到外县去了，左右这些糕点要是一直放着，铁定要变馊的，他只是为了不浪费食物罢了。
对，他就是为了不浪费食物！
那个面包窑他不知道怎么用，就索性生了火，将那些个面团尽数放到蒸笼里蒸熟了事。
待吃进嘴中时，只感觉里头细腻香甜的馅料充斥在嘴中，虽然口感没有早上那面包那般松软，却也是口感丰富，每一口都有别样的惊喜。
丁復不知不觉就将放着的面团尽数蒸熟吃完，仍觉得黎师傅这个个头做的还是太小了些，实在不够他填饱肚子。
还没等他感慨够，就听到了门外的敲门声响起。
丁復一个激灵，立刻将“犯罪现场”收拾干净，又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灰，头发凌乱，看着像活活饿了整整一日的模样。
直到迈出脚步时，脑海中才想起一个问题——
等等就用厨房进老鼠了这个借口，也不知道可不可行！
一开门，就看见孟淮拎着一堆东西进来，顿时松了口气。
孟淮将手里提着的野鸭还有鸽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说道：“这可是我特地去外头给你买来补身子的，够意思吧！”
丁復连连点头，脑子里已经在想着黎师傅等等会拿这些做什么好吃的。
孟淮：“不过我身上没银子了，回去后这银子得你自己还陆少卿。”
丁復：“……知道了知道了。”他又不会赖账，至于再三提醒他嘛！
孟淮将手里的东西尽数放好，随后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水，感慨道：“我今日可跑了不少路，还打探到了不少的消息。”
丁復：“哦？说来听听。”
孟淮摆摆手：“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这大理寺就属丁復这小子脑子转不过来，只空有一身武艺，难怪陆少卿从来不给他派需要动脑子的活。
丁復“啪”一下，生气地甩了甩衣袖，撅着个屁股也坐了下来。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听就不听。反正等会他还不是要再说给陆少卿听，他又不是听不到。
眼神交战间，丁復又从鼻孔中重重哼了一声，以示不服。
孟淮瞧着他那模样就觉得滑稽，只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水解渴。
直到房子的主人回来，两人同时起身，眼巴巴地看着门口的……嗯？怎么有三个人。
“林国钧！”
孟淮认出那画像上的人，一个箭步上前，手就扣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咳咳……”林国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年纪比他还大的人扼住了脖子，憋的气都快要喘不上来了。
陆怀砚连忙制止道：“住手！”
孟淮还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这不就是我们一直要找的那个疑犯吗？！”
“是。”
“难道凶手不是他？”
“是他。”
“那……”孟淮狐疑地看着自己的上峰，问道，“那陆少卿怎么不把他铐起来。”
“事关另一件案子，还有许多疑点需要查清。”
直到门锁关上，陆怀砚面色沉重，对着二人郑重地说道：“等裴寺正回来后，我们立马动身回去，不要在这里再耽搁了。”
孟淮和丁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人摸摸脑袋，但又看着陆少卿一脸凝重的表情，以及黎师傅的眼眶通红，不由各自脑补了一场大戏。
丁復问道：“那，那个周府和青楼里的事不查了？”
陆怀砚点点头：“不用了，事情的原委我已经知道了。”
既然周士彬是礼部尚书柳贺的私生子，很多事情便也说得通了。
柳贺此人在外一副畏妻如虎的模样，虽说妻子未曾生育，却依然对她爱戴有加，更是从未纳过什么小妾，有过什么外室。
这万万没想到，私生子都这么大了！
柳贺当是没有料想到那个叫怜儿的角妓会替他生下一个儿子，所以一直任由他们将这个儿子寄养在周府，成为周府的三少爷周士彬。
周府的人又怕周士彬在外抛头露脸引人怀疑，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让他呆在府里，未曾出去。
这也是为何他与两位哥哥明明不是一位母亲所出，也依然与他们相亲相爱，没有任何隔阂。
从此柳贺还是那个人人称赞的好丈夫，外头宣扬的好大人。而周士彬也在吴州的周府享尽荣华富贵。
待周士彬弱冠后，恰好柳贺也一步步爬上了高位。
周家的人捏着柳贺这么大一个把柄，自然是会要他帮着办些什么事，各取所需，相互得利。
孟淮听完后傻眼了，脱口而出道：“怎么都不是亲生的啊！”
陆怀砚蹙眉：“还有谁不是亲生的？”
“罗青峰啊！”孟淮把今日在茶摊上听来的八卦跟他们说了一遍，不敢置信道，“这罗青峰难不成……也是某位大人的私生子？”
陆怀砚目光沉沉：“既然他们能在柳贺还只是名不经传的小官时，就开始设下棋局，朝中定然也还有其他人一同参与其中。”
林国钧气得身子都颤抖了：“我就知道这群畜生！”
要不是这群人为了一己之私，他的好友又怎么会被满门抄家！
他这一声怒吼，引得孟淮和丁復都转头看他。
恰在此时，阳光偏斜进来，将阴暗的角落都照亮。
黎书禾吁了一口气，从沉闷的气氛中剥离出来。
笑着对林国钧说道：“您是长辈，我也理当替他们招待您。”
她又看着今日那个一直牵着她的男人，虽然还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气场，但在对上她的视线时，眼神不由就柔和下来。
这一趟差事，她知道了自己的真正的身世，也知道了她阿娘一直以来的苦楚。
更多的是，为当年那么多无辜枉死的人不值。想要彻底翻案，只怕是没那么简单啊……
思绪间，她瞧见桌上的鸭子和鸽子，不由心下一动。
这以后的事情，就让以后的自己来烦恼吧。
现在有鸭，有鸽，还有孟淮这般顶级的仵作在这，那就先替阿耶和阿娘，好好谢一谢他们这位故人吧！

第87章 三套鸭（四） 这个山猪，真是不懂吃。……
孟淮被黎书禾盯的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黎、黎师傅，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头一次瞧见她这般笑眯眯又带着些奸诈的眼神，不由心下一咯噔。
虽然他是个老光棍，但他也是有尊严的！
想起丁復这小子就是因为去青楼打探消息时受的伤，孟淮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这黎师傅总不至于让他去献身吧？
黎书禾拎起桌上那的鸭子和鸽子，脸色也终于从刚刚的情绪中缓过来，对着孟淮说道：“我方才好像看到孟大人买了一套新的工具，用的可还趁手？”
孟淮“啊”了一声，他藏的还挺好的，裹在一条布的下面，怎么就被黎师傅眼尖地看到了。
黎书禾继续问道：“那工具当是崭新的，还没有用过吧？”
孟淮点点头：“刚买的，确实还没用过。”
主要是这儿也没有死人让他验啊。
黎书禾还没再开口，丁復突然开口道：“老孟你不是没银子了？”
突然想到什么，一声惊呼：“合着你说给我买这吃的只是附带的？”
孟淮呵呵地笑了两声：“哪能呢，我这是去给你买鸽子的路上，恰好瞧见了这工具，顺手买回来罢了。这工具才是附带的。”
丁復：“这还差不多。”
虽然好像还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趁着丁復发愣之际，孟淮将那套新买的工具一卷，忙拎着桌上的食材跟着黎书禾溜进了后厨。
还好这小子脑子转的慢，不然发现自己是拿着他的银钱霍霍的，那可真叫完蛋了！
……
孟淮跟着进了后厨，但还是一脸懵逼。
他问着刚刚没问完的问题：“黎师傅，这是要老夫做些什么？”
黎书禾看着他一脸谨慎的模样，不由被“噗嗤”一声逗笑了。
她解释道：“是因为等等要做的这道菜肴，需要将鸭子的整个骨架从里面取出来，但是又不能破坏这个鸭皮，这才想着您这长安城第一仵作的技术，该是好好发挥一番。”
原是如此啊。
孟淮捋了捋胡子，显然对那几句话非常受用。
“既如此，老夫也就给你露一手吧！”
孟淮掏出这新买的工具，用热水全都烫了一遍后，还拿到黎书禾面前展示了一番：“你瞧瞧，多亮堂啊。可惜啊，可惜。”
黎书禾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可惜什么？”
“可惜这么好的一套工具，居然先拿来给这鸭解剖骨头，实在是浪费啊！”
黎书禾：“……”
合着第一次还是得先拿来用在尸体才对呗？
孟淮确实是经验老道，不仅对人的身体构造清楚，对这鸭子的身体构造也是了如指掌。
一把小刀，一把剪子，就将两只鸭子还有一只鸽子的骨架都尽数拆卸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上。
黎书禾感慨道：“这活果然还是得孟大人来啊！”
这拆骨的活她也干过，但是得花费很长的时间，甚至有几次不小心将皮割破了，又得重头开始。
如今看着这完好无损的鸭皮，孟淮当真是功不可没啊！
孟淮听完，心里舒坦了。再看这鸭皮肥油，嘴唇已经开始砸吧起来，问道：“这接下来要怎么做？”
光是拆骨这个工序便已如此繁琐，这道菜肴肯定不简单。
这两只鸭子都是上好的，拎起来那鸭皮就能看到透光，薄如蝉翼，水装在里面更是显得鼓鼓囊囊，竟是一点不漏。
黎书禾将两只鸭子和鸽子分别焯水后，又小心翼翼地给鸽子肚里塞进菌菇，葱结，而后套进野鸭里，套完之后又将整个野鸭套进那只最大的家养的鸭子里。
一层套一层，三禽三套，像俄罗斯套娃一般叠在了一起，饱满肥嫩。
一个身子共用，三个脑袋并排用着一个身子，看着倒生出了一丝莫名的诡异感。
她又拿了根竹签，将最外层肚子的封口封好，将套好的这一整只鸭再次焯水。三个脑袋跟着一同沉入水里，再将水里血沫撇去捞出，清洗好的三套鸭就这么先放在一旁。
孟淮看的是目瞪口呆：“这这，这鸭子怎么看着奇形怪状的？！”
黎书禾笑了声：“剩下的就不劳烦孟大人了，我一个人来就行。”
说着她走到灶台的边角，一边掀开那层棉布一边说道：“这熬汤的时间难等，我先给你们烤几个面包当点心，填填肚子吧。”
棉布一经揭开，里面空空荡荡，只余下一堆面粉，甚至扑面而来，喷了她满面。
“咳咳……咳……”
这奇了怪了，她早上出门前明明揉了许多的面团放在这，就等着回来烤些小面包吃的。
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变成了面粉？！难不成自己的记忆发生错乱了！
孟淮看她愣在原地，脸上还沾了些面粉，不由问道：“黎师傅，怎么了？”
黎书禾指了指那一角堆起的面粉，恍惚道：“如果我说，我做好的面团突然变成了这些面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孟淮一听，横眉竖目，立马想起丁復方才那个饱嗝，怒道：“定然是丁见堂那个小子，趁着我们都不在把这些都吃光了！”
“啊？”黎书禾不解道，“可是这个得烤着才香啊。”
她方才看了一圈面包窑，里头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用过的痕迹。
听孟淮这么一说，她低头看了眼灶台。
灶膛里确实有零星几根燃尽的柴火。
黎书禾：“……”
破案了，倒确实是像丁司直能干出的事情。
她还想颇为好心地指点两句：“丁司直应当将这些放进面包窑中，这般才好吃嘛！”
孟淮忙活了一通，结果小面包也没吃上，怒气冲冲地就去找丁復算账了。
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胡子也跟着翘了起来：“我就说他这个山猪吃不了细糠！净瞎折腾！”
黎书禾看着他这模样，哑然失笑。
这位孟大人还真的是全然凭一腔喜好做事，活像一个老顽童一般。
也幸好他还尚未成家，不然就以他这性子，指不定家里要闹的怎么鸡飞狗跳！
孟淮离去后，她继续处理着手里的食材。
砂锅的底部放一个竹箅子，将这三套鸭整只放在上面，清水淹没鸭身，投入洗净的葱结和切好的姜块，再倒入一小勺的黄酒，盖上盖子开始蒸煮着。
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她又做起了早上没做完的小面包，得再多做一些，这样回程的时候便可以当做干粮了！
一想到今日那宽大有力的手掌，还有紧紧拽着她时那滚烫的触感，黎书禾揉搓的手一顿，不由地往里面加了些灵沙曤。
嗯，其实她也挺喜欢吃甜口的。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油灯点燃，还是时不时能看清他们迫不及待的神色。
无他，实在是他们的肚子都已经饿的咕咕作响。
这一等，就是一下午，丁復还时不时拄着个拐杖抬头往厨房那边张望着。
厨房里。
等砂锅里面的汤水煮沸了，黎书禾撇去浮沫，就将底下的竹箅拿走，再给鸭子翻了个身。
在最上面那一层鸭皮上相间铺上切好的笋片和火腿片，继续用小火焖至酥烂。
外头的人则是一直不停拿着个水杯，往肚子里灌水，时不时地还要再找些话题彼此闲聊几句，以免显得自己太过焦急了。
直至黎书禾将蒸炖了许久的砂锅终于端了出来，他们的眼神同时亮了起来。
丁復眼巴巴地一只手半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拄着个拐杖稳住自己的身子。等到盖子揭开时，只见三个脑袋挤在一个鸭子的身子里，他吓得差点连拐杖都要扔掉了。
“这、这是什么妖怪！”丁復恐慌道，“老、老孟方才买回来的时候还是正常的啊！难不成这鸭子成精了？！”
不说丁復，桌上的其他人，除了孟淮这个知情的，脸色也是怪怪的。
虽说这香气一阵一阵往鼻间扑着，但这怪异之物属实没人见过，一时没人敢下筷。
孟淮乐了，最好他们都不敢吃，那这一整锅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陆怀砚看了一眼旁边局促的林国钧，将他面前的碗端起，起身替他先盛了碗汤水。
“禾娘的手艺很好，您尝尝。”
碗里的汤汁清澈透亮，还混着一股特有的菌菇香味，林国钧低头啜了一口。
汤汁清鲜，滑过喉咙的时候只觉得一股甘润拂过舌尖，又带着一些独特的鲜香，多种口味在齿尖萦绕，一时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形容这道菜肴的口感了。
林国钧再看向黎书禾，眼里聚起的亮光闪烁。
他在国子监食堂里也当了这么些年的掌勺，自是知道一道菜要做得好吃有多少不易，更是知道做到如此是要下多少的功夫。
如今她这些手艺，当是这些年受了不少的苦。
林国钧默然垂首，只要一想起她这些年的不易，就觉得愧对好友的嘱托。
若是没有当年那事……她该是像其他高门大户的小姐一般，每日品茗喝茶，哪需要做这般的粗活。
黎书禾好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一双公筷戳进不同的几层里，将肉夹给他。
“做菜是我的喜好，其实看到身边的人喜欢吃我做的食物，我会由衷地感到开心。”
林国钧“诶”了一声，那愧疚的情绪被安慰的淡了些，低头吃着碗里的肉。
最外面那层的鸭肉肥嫩，第二层的那块紧实醇厚，最里头的那层鸽子肉又是松软味鲜，三层不同的肉有着不同的风味，尤其是每一层所淌着的汤汁也是不同的口味，层层叠叠，越吃越是惊喜。
不由在心里又对她的手艺感叹几分。
而一旁丁復见林国钧都已经吃上了，也没有什么奇怪的问题，也开始蠢蠢欲动。
再仔细一看，那砂锅里的鸭子是一层一层包裹在了一个里头，而不是真的什么“三头怪鸭”，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他小声嚷嚷起来：“这不是老孟买来给我补身子的吗？怎么你们一个个反而都先吃上了！”
孟淮低头喝汤吃肉，压根没听清丁復在说些什么。
只在心里吐槽一句：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净耽误他吃饭。
丁復见一个个的都不搭理他，愤愤然地坐下，跟着给自己舀了一大碗也吃了起来。
只一口，他便被惊艳到了。
这个肉怎么能这么酥嫩，这个汤怎么能这般清鲜。
好吃好吃好吃！除了好吃，他也想不出还有别的词汇可以形容了！
丁復吃得泪流满面，心想这孟淮难得做了个人，特地给他寻了鸽子和鸭来补身子，感觉再多吃几口，他的伤马上就能好了！
又抓紧咕噜咕噜一碗下肚，看得对面的孟淮是直摇头。
这个山猪，真是不懂吃。
孟淮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没听到黎师傅叫这道菜‘三套鸭’吗？每一层的汤那滋味都是不同的，你全部混在一起能品个啥呀。”
说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明明好歹也是个富家子弟，怎么见识这般浅薄。
丁復一听两眼放光。
这个老孟怎么不早说啊！
偷偷觑了眼陆少卿，有样学样地开始重新一层一层，细细品味着。
这果然啊，三禽三味，当真是比方才更别有一番风味。
丁復沉迷这般美食中还不住地感慨着。
幸好裴珣那小子不在，不然这锅吃食早就已经见底了。
又想着他那些糕点在早上尽数进了自己的肚中，更是不由在心中偷偷乐开了花。
嘿嘿，那小子活该没口福！
丁復瘸着腿再次站立起身，准备给自己再添一些饭食时，只见那砂锅里鸭子已然不复存在，只余几颗香菇在锅中飘荡。
丁復怒吼一声：“我鸭呢！我鸽呢？”
不是说是给他补身子的吗？！怎么他都没吃几块肉啊！

第88章 水晶肴肉（一） 黎师傅，这宵夜……
丁復这锅里的肉没吃上几块，倒是吃了一肚子的委屈。
一个个的净骗他，说好的是给他补身子的，结果吃得比谁都欢！
丁復心里苦啊，看着这一桌子所剩无几的菜肴，更是觉得有一股的烦闷憋屈。好在马上就要回大理寺了，等回了大理寺，陆少卿可答应了给他一个奖赏。到时候他就用这个来换取在食堂吃饭不限量这个特权吧！
让他们一个个都只能看不能吃，挨个羡慕去吧！
等众人一齐将桌上的碗筷都收拾干净后，陆怀砚又多看了他两眼。
丁復摸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他脸上有花吗？
陆怀砚临走时，又对着黎书禾道：“你好好收拾东西，等回去后我会想办法的。”
黎书禾随意应了声，直到他们的身影远去，她才转身看向身后的林国钧，只觉得心里那块巨石始终还压在她的胸口上。
林国钧倒是比她淡然许多。
轻拍她的肩膀劝慰道：“一命抵一命罢了，况且我这还算是一命抵三命，算起来也不亏。”
“哪能这么算的……”她的眼眶又要红了，“我们欠您一份恩情。”
若不是他，兴许她的身世也会被周家的这群人发现，到时候别说翻案，自己也得先一并被送入教坊或者落一个流放的下场。
林国钧道：“别多想了，时辰不早了，先好好歇息吧。”
还没往回走两步，门口的敲门声又起。
声音急促，不像是方才离去的陆怀砚和孟淮。两人同时对视一眼，心生疑虑。
黎书禾把所有的情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机立断道：“您先进屋，我让丁司直陪我一道开门。”
林国钧只能无奈先点头应下。
一来他这身份确实尴尬，二来他现在还是戴罪之身，最好还是先不要轻易露面，给禾娘惹麻烦。
等丁復拄着个拐杖来到门口时，还摸了摸腰间的佩剑道：“黎师傅，你站我身后，虽然我脚扭了，但万一真有什么危险，我还是能抵抗一二的。”
“多谢丁司直。”
丁復转头，星光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谢就不用了，就早上裴长珏吃的那糕点，我也想来两份。”
黎书禾：“……好。”
丁復沉了沉气，冲门外吼了一声：“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门外，沉默片刻，一阵略微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项东才。您是哪位大人啊？”
“吱呀”一声，大门敞开。
果然，项县令带着一个壮实的衙役站在门外。
丁復黑沉着脸，没好气道：“这么大晚上的，项县令有事吗？”
项东才对着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对方忙把一张契书拿了出来。
他张望了几下，看到黎书禾正站在丁復的身后，忙拱了拱手，说道：“我这趟啊，是来找黎娘子的！”
“找我？”黎书禾上前一步，问道，“找我做什么？”
项东才把手里的契书递了过去。
“先前那周府的大少爷不是见你阿娘没钱看病了，这才盘下了你家的食肆。你阿娘走后啊，那食肆便也关了，到现在都没开呢。”
他说到伤心处，还一副替她难过的模样，悄悄觑了几眼他们的眼神，又继续说道：“那周大少爷之前便想把这食肆物归原主的，奈何你又突然消失了，见不到人，这事自然也就搁置下来。”
“这不，好不容易又遇上了，上次那周大少爷就说想同你说一说之事，哪知误会了，恰好跟丁司直起了冲突，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儿还不好了。”
黎书禾故作讶异道：“那怎么这会儿突然想起来把食肆还我了？”
“哎呀这不是——”
项东才一击掌，眼珠子转了两下，连忙说道，“这不是听说他那三弟又出了事，府里还正操办着丧事。间隙想起这事才特地托人往我这跑了一趟，也是想让我做个见证，把这些个契书啊，都先还给你。”
黎书禾接过契后，扯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说道：“真是难为周大少爷了，这百忙之中还能想起我来，禾娘当真是感动。”
确认那契书没问题后，她又说道：“还有项县令也着实辛苦，大晚上了还替周大少爷跑这一趟，只是……”
“只是什么？”项东才急了。
“只是您说这大晚上的，我就算拿了契书这些也没用啊，还不是得明儿到县衙再重新办理那些个手续。”她为难道，“可是陆少卿说过几日就要回长安了，让我明儿带他去西市那头逛逛的，我这也抽不开身再跑一趟县衙呀。”
项东才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说道：“这有什么难的。”
他冲着那衙役抬手，立马就从怀里掏出册簿来。
“知道你们最近公务繁忙，这东西啊我也差人带齐了，确认没问题后，签个字，画个押，这契书就可以拿回去了。”
“这么简单就能办好了吗？”黎书禾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说道，“万一这日后，您又像之前那般拿回去可怎么办？我这无依无靠的……”
项东才：“不会，你就放一百个心，这次绝对不会。”
“可是……可是……”黎书禾尤为不放心，最后犹犹豫豫开口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以这吴州县令的身份，给我写一份保证书，这样我才可以安心。”
项东才气得在心里破口大骂。
她算个什么东西，竟敢让他来写保证书。
借着月光，看着她脸色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心里更来气了。
这臭娘们看着柔弱，花样倒是一套一套的。
项东才忍了忍，想起那周家大少爷的叮嘱，硬生生先将这口气咽下，随后道：“我们进屋谈，进屋谈。”
“慢着——”
丁復的手就抵在门上，丝毫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项东才冲着丁復拱拱手道：“丁大人……”
丁復：“有什么话就在门外说吧，里头不是很方便。”
“这……”
“搞快些，我困了。”他又催促了两句。
而黎书禾仍然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正盯着他们眨巴着眼睛。
项东才一咬牙，对着后面的人说道：“那就在外面，我们把手续都办了吧。”
忍一时，回头再问那周府再多要些银子。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害怕个什么劲，就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娘们。这个跟她有一腿的官员也就一个七品司直，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屁股坐在外头的石头墩上，等着旁边的衙役把这保证书草拟完后，扫了一眼，看了看没什么问题，就按上了指印。
项东才心里从来没有觉得这般屈辱过，尤其是在这么一个女人的面前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
要不是周士礼许诺的银钱实在是丰厚，他压根不会来这一趟。
东西拿了就拿了，哪还有什么还回去的道理？怕这群大理寺的人做什么。
就算是再告上去，那律法里也没这一条！
黎书禾接过手上的契书，眼眸还是笑眯眯的，从荷包里摸出了五两银子说道：“当初周大少爷花了五两银子买下了我们的那个食肆，如今我也不能让他平白亏了不是？这银子便还给他吧。”
项东才白了白眼。
五两银子算个什么东西，他们周家压根连看都看不上，这臭娘们是真的知道怎么气人的。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跟她杠上，控制住脸上发狠的神情，耐着性子继续问道：“不知几位这案子查的如何？可有什么进展？”
“关你……”丁復正要口吐芬芳，手臂被黎书禾悄悄掐了一把。
“陆少卿已经查明真相了。”
项东才惊呼一声：“这么快？凶手是谁？可要我们协助抓捕？”
他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当真是连气都不带喘的。
黎书禾：“好像说是国子监的同窗所为。”
她还一副惊讶的模样：“项县令不知道？我以为陆少卿已经同你说了，我们大概这两天就要启程出发了。”
说着，还捂着嘴慌张地看向丁復：“我这不算透露案情给项县令吧？”
丁復摆摆手：“当然不算。”
这啥消息也没有，算哪门子泄露案情。
项东才听完后唇角勾起，一颗石头总算落地。
这些人啊，还太嫩了些！待会儿就拿着这个消息向周大少爷要个一千两银子，够值吧？
黎书禾眼见着他从一脸阴沉沉的模样又变得现在这副乐呵的模样，变脸的速度当真是令人大开眼见！
不过她当真是没有想到，这食肆的会在这般情景之下被还回来。
这周府的人似乎想他们快点离开吴州，所以情愿将所有的可能性都一一尝试过去？
只可惜……
他们大概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另一个人带着他们最害怕的秘密同样回到了吴州。
黎书禾冲着丁復眼神示意一番，奈何对方一直没看明白，一只手拄着拐着，一只手依然撑在门边。
她只好咳了两声：“既然事情已了，还请项县令慢走。”
“告……”项东才那个“辞”字还没说出口，“啪嗒”的一声，丁復已经将门关好锁上了。
气得人在门外跳脚：“不知礼数，当真是不知礼数！”
……
门内，丁復拍拍胸脯表态：“我刚才那两下子配合的可以吧？”
黎书禾点点头，小心地将手里的契书等一应物件收拾好，放进了屋里的小箱子里。
丁復见她心情比之下午要好上了许多，当即试探道：“黎师傅，这宵夜……”
“呀！”黎书禾喊了一声。
经他这么一提醒，她差点都忘记那面包窑里的小面包了，立马挪开那盖着的小木板，将里头的东西取了出来。
幸好，冒着热气和麦香的面包只是外皮焦脆了些，口感中反而更多了一丝焦香。
丁復的口水咕嘟咽了几口，抓起一个吃了起来。
可算是知道裴珣这小子吃的有多好了，以及在脑海中萌生了一个念头。
等黎师傅将给裴珣的那盒糕点做好后，他要怎么偷偷品尝才能不被裴珣发现？

第89章 水晶肴肉（二）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丁復三五下就将烤好的小面包吃了一多半，再次感慨自己的好运气，怎么就轮到他住在了黎师傅的家中呢？
看着桌面上所剩不多的面包，他面上不显，手又偷偷地伸了过去，还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窝在厨房跟他们聊天着。
“黎师傅，我们当真就这么走了？”他感觉还有好多好吃的没吃够呢。
黎书禾手里还忙着捣腾着吃食，他这般问了，自是又抽出空来应道：“不是陆少卿说的吗？等裴大人回来了我们就出发。”
还得趁着这些时候多备些干粮，林叔叔年纪也大了，这般劳累奔波，加上心里巨大的冲击，倒是不能让他把身子累垮了。
而一旁的林国钧还盯着丁復这吃相直摇头。
这小子不行。
虽然长得倒是壮实，但架不住太能吃了！这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一个人就嚯嚯了这么多的食物，实在是不适合当禾娘的夫婿。
另一个陆怀砚，他更是想都没想，直接将人排除了。
只可惜啊，大概是不能看着这孩子大婚了。
……
丁復浑然不知他已经被眼前这位拉入了黑名单中，还时不时抬头看着黎书禾的动作。
只见她走到院子水井的旁边，握着那车轱辘，把井绳一圈圈摇了上来。
绳子的那头绑着的竹篮子也跟着晃晃悠悠地浮出了井口，提篮出水，只见竹篮的正中间卧着一个特制的托盘，最上面还压着块大石头。
丁復在一旁瞧着稀奇，手里又拿了一块小面包塞进嘴中，吧嗒吧嗒吃着，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黎师傅，这是什么？有没有要帮忙的？”
他竟不知道黎师傅什么时候往这井里放了东西，看这阵仗口味应该差不了。
黎书禾见他行动不便，倒是拒绝了他的帮忙，一边将里头的托盘拿出，一边说道：“这叫水晶肴肉，我把它切成小块，带着路上吃正正好。”
不枉她腌制了这么些天，做好后又放到井中冷藏，拿出来时肴肉被冻得结实，凝在那大托盘中，暗红色的瘦肉与晶莹碧透的胶冻彼此镶嵌，当真剔透得如水晶一般。
不腻微酥香味腻，嫣红嫩冻水晶肴。＊相传八仙之一的张果老闻到这水晶肴肉的味道都被馋的走不动道，爽口开胃，在这夏日吃上一片，正正适合。
黎书禾将这肴肉片好时，丁復恰好将那一整窑的小面包吃得只余下两个，见到有新的吃食后，立马将嘴里的这个吞下，停手先凑了过去。
因吃的太急，一下子噎住了，还不时拍打着自己的胸脯舒缓几下。
黎书禾：“……”
丁復感受到对方视线，还上前腆着脸问道：“黎师傅，这能当宵夜先尝尝吗？”
瞧着就这么点，回去的路上怕是不够吃吧？
得先趁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多吃一点是一点！
丁復这样想着，手已然悄悄地伸了出去。
黎书禾叹了口气，颇有有点无奈道：“那便先来试试吧。”
说完，还招呼了林国钧也来尝一尝：“林叔叔也来尝一尝吗？”
林国钧听到声音也跟着上前夹了一箸。
这肴肉冻入口即化，香酥鲜嫩。肥肉部分白如羊脂，油润而有韧性，瘦肉部分色泽殷红，更是滋味鲜香。
正尝完一块，想着她说是特地准备在回程路上吃的，林国钧就将筷箸放下了。一旁的丁復焦急地看着他，恨不得他能多夹几块，他也能跟着沾沾边再蹭两口。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边上这个人，虽说是这个案子的嫌犯，但是似乎跟黎师傅有什么关系。
不仅黎师傅对着他一口一个“叔叔”的，就连陆少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连那锁链都没铐上，这实在不像是嫌犯该有的待遇。
指不定这案子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丁復想不明白，实在有点憋的慌，心想这时候要是裴珣在，说不定还能给他分析分析。
但再怎么八卦，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怎么能再吃几块那肉片。
他琢磨着，眼珠子一转，手肘推了推林国钧的臂膀，大声说道：“哎呀，您还想再尝几块？甭客气，来，再尝尝。”
说着把那盘子往林国钧边上推了推。
林国钧怔愣在原地，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子究竟是个什么章程，蹙眉问道：“什么意思？”
丁復没应，却朝着刚走到另一头的黎书禾喊了一声：“黎师傅，这林兄说没吃够，还想再尝点，行吗？”
林国钧：“？”
林兄？是在喊他？他这年纪都可以当对方的父亲了……
他还没说话，黎书禾隔空应了声：“我在给你们调姜醋汁呢。”
一听还有醋汁，且黎师傅没说不让他们再尝，丁復嘿嘿一笑，紧接着冲身旁的人低语道：“等等你要是实在吃不下了，也不用勉强，交给我来就行！”
林国钧：“？？”
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一下子说让他多尝一些，一下子又让他少吃点。
林国钧还没反应过来，也没琢磨明白丁復话里到底是什么含义，就见着黎书禾已经端着一碟调料过来了。
“吃这个肴肉，就得蘸这姜丝香醋，酸香解腻，上头那层肉冻也更鲜甜。”
丁復连连点头，有样学样的蘸了一块。
嫩黄的姜丝切得极细，就铺在醋汁里，肴肉放里头轻轻一蘸。
再入口时的味道便不同了，酸味混着姜丝的辛辣味一下子在舌尖冲撞，肉凉，醋酸，姜辛，几样不同的口味丝丝缕缕地缠在了一起，奇妙地将那瘦肉的香酥从丰腴的肉冻中逼了出来。
牙齿轻轻一咬，一酸一咸，一冷一辛，几种口味在舌尖上滚过后，齿间只余下爽滑的凉意和隐约的肉香。
一不小心，面前这一小碟的肴肉便已光盘。
丁復委屈巴巴地看着黎书禾。
黎书禾冷漠地转头。
别以为她没看到，方才林叔叔都没吃几块，这盘子里大部分的肴肉都进了丁復的肚子里！
……
次日一早，陆怀砚和孟淮过来时，听着丁復说着昨日的情景。
“拿回来便好。”陆怀砚还有些愧疚，当初本想着趁此机会翻一翻当年的案卷，再从中找出漏洞破绽，没想到竟解决得如此快速。
想来比起这些陈年旧事，蝇头小利，想必周家更害怕其他事情被他们查出来。
只是……他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差劲，这几日忙着查案子，竟将此事排在了后头。
默默地将她曾说过的那些话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既然说起了周家，黎书禾闲着无聊，按着她以往在现代看过的刑侦剧，有模有样地画了张图，将几人的关系按箭头一一联系起来。
这图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国钧赞叹道：“不愧是……哈哈哈，如此，便能清楚地知道他们各自在里面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而陆怀砚看向她的目光里，更加幽深了
黎书禾感受到了灼热的视线，把笔一搁，垂眸道：“我随意乱写的，有用便好。”
“此法甚好，一目了然！”孟淮捋着胡须感慨道：“只是这万万没想到，圣人修了运河后，竟然会引发了诸多事端，更是让这些人逍遥法外。”
丁復随口“嗯嗯”两声，说了一句：“这裴长珏也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陆怀砚突然问道：“你的腿伤好了？”
“啊……”丁復随意活动两下，说道，“已经好了，就我这身子，倍儿棒。”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只是小小的扭伤，他还特地往高处跳了两下证明。
陆怀砚垂眸沉思片刻，问道：“要不你……跑一趟苏州？”
丁復：“……我突然觉得脚又有些疼了。”
收获了上峰一记冷漠的白眼，丁復最后搓着手问道：“好吧，那……我也能拥有同样的干粮吗？”
他最后一句话是看着黎书禾说的。
黎书禾“啊？”了一声，无奈道：“这烘烤面包得需要不少时间，若是丁司直现在就要出发，怕是来不及。”
“那我……”丁復有些委屈。
黎书禾立马说道：“不若等你回来，我也做一份同样的糕点给你吧？”
一句话，成功让丁復立马点头如啄米，随意塞了些干粮，就跨上马匹了。
“黎师傅，可说好的，我也有一份！”
陆怀砚还不忘交代他：“找到他就立马回程，不要耽误。”
夜长梦多，他们得回长安后立马秉明圣人，光是借助运河运送五石散之事，便可以将这一应人等尽数关押。
至于礼部尚书柳贺，虽然周士彬已死，但想必宫里的太医们总有些秘法可以查验出他们的关系。
等这一切尘埃落定，查验属实后，他再想办法徐徐图之。
做了决定以后，他就吩咐着众人回去收拾行李。
“最晚后日，我们就启程回大理寺。”
……
待丁復走后，黎书禾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把陆怀砚叫住了。
陆怀砚脚步一顿。
再看向她时，发现她唤了那一声后，就把头一点一点埋了下去。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问道：“怎么了？”
黎书禾手里不知道攥着什么，绞缠在了一起，听到声音后，才像是倏然反应过来，将僵着的手掌摊开，随意把一团东西塞进了他的手中。
“给你。”然后囫囵又说了一句，“你要的图案。”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试着临摹了半天也没成功，只好将那图案剪了下来，塞给他慢慢研究了。
陆怀砚还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情绪变化这般快，慢慢摊开了手心的东西。
上面的触感有些奇怪，不像是手帕，也不像是什么衣裳的布料，那图案倒是完整的保留在了上面，只不过现下左看右看，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这时，孟淮恰好踱步过来，顺着日光，就看着陆少卿正抬头盯着手里的东西看着。
孟淮猛地拍了他肩膀一下，凑近脑袋问道：“陆少卿在研究什么呢？”
“没什么。”他将手里的东西收回，说了句，“那日船帆上的图案罢了。”
一说这个，孟淮来了精神，硬是挤过去说道：“我瞅瞅！”
陆怀砚莫名地将手中的东西握紧，放到了身后，眼神跟着冷了下来。
“你东西收拾好了？”
“啊……”孟淮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新买的那套工具还没收起来，往外走去，不再八卦了。
等他走后，陆怀砚手里握着那东西，越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清新的皂荚味时不时传来，仔细看着布料的模样……
再结合她方才那躲躲闪闪和先前那般拒绝的模样，这该不会是……？！
脑海中倏然浮现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跟着他耳根上的红晕像是染上了什么颜料，迅速蔓延开来红透了整个脸颊。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第90章 卤肉饭（一） 微辣好啊。
在他们出差吴州的这段时间里，大理寺其他众人那叫一个哀怨。
起初是对于刚刚尝到美味的伙食后又要重新回归原样的不满，到后面时间长了，发现黎师傅调教出来的两个帮厨手艺也尚可，王师傅也“改邪归正”，偶尔也能做出那么一两道可心的菜肴。
虽说比起黎师傅那珍馐美味还是差了些，但总好过他们最开始过的那些苦日子了。
真真是由奢入俭难啊！
这掐指一算，他们都快出行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会回来。这般想着，等迈进食堂的时候，康墩还感慨了两句：
“前头这案子还是我和京兆府一起发现的呢，怎么最后变成了丁见堂还有老孟一起同行了。”
吕一璋呵呵一声：“就你这倒霉样心里没点数吗？”
每次黎师傅做了什么好吃的，康诚明这小子从来都是赶不上趟。
他越琢磨起这事越气，这裴寺正当真是不讲武德啊！什么也不说就被他插队赶上了。
心里只好不住地安慰自己，他们这趟差事出的急，应当大部分的时间也是只能啃些干馍胡饼，没什么好羡慕的……才怪呜呜呜。
他这心里怎么就这么嫉妒呢！
几人走到了打菜的窗口前，王师傅正笑眯着眼指挥着手下的帮厨把那一大托盘的菜放上来。
热气腾腾，红白相间的麻婆豆腐端上来时，几位爱吃辣的大人心里倒是欢喜的。
这有一说一，自从司农寺推广了辣椒之后，王师傅也跟着放弃了他那胡椒大法，转头跟黎师傅学习了不少新菜。
有些菜肴倒是被他整得有模有样，例如这道麻婆豆腐，已经是炉火纯青，一般味道大差不差，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他们闻着空气里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没错，只不过等他们打上一盘后，才发觉好像今儿这麻婆豆腐的颜色不太对啊？
吕一璋直接问了出来：“王师傅，今儿的麻婆豆腐怎么颜色淡了许多。”
往日里都是红彤彤的，今日的却是粉嫩嫩的，像是被什么冲淡了一般。
不过他也不是特别能吃辣，若是这味道淡一些，对他而言倒是件好事。
王师傅卖了个关子：“那不是考虑好些老辈儿吃不得太辣嘛！我就专门把这个味道搞温和咯噻！搞哈儿个改良版，大家吃起来也能更巴适嘛！”
他自然是想着每道菜越辣越好，但这些时日，库房里的辣椒被他用得所剩无多，再想着让更多的大人们能爱上这般辛辣的味道，折了个中，特地研究出来这个方法。
他这么一说，吕一璋心里倒是一颗石头落下。
微辣好啊，微辣他也就不怕吃完肚子闹腾了。
甫一入口，吕一璋就觉得这味道有点不太对劲。确实还是那个鲜香麻辣的口感，豆腐也是滑嫩酥爽，只不过……嗯？怎么感觉有些酸味。
这味道倒也不能说难以下噎，只不过有些怪异，一时还没尝出味道。再舀了两勺配着米饭吃进去时，齿间轻咬间，只觉有些许的籽粒余留。
吕一璋皱着眉，实在忍不住起身问道：“王师傅，你这麻婆豆腐里头到底加了什么？”
“没啥子东西嘛！”王师傅那胖嘟嘟的手一抖，排队的老大人盘子里的菜肴被抖落了许多，“哎呀，就往里头搁了点点儿草莓嘛！”
草莓？！！是他们想的那个草莓吗！？
好些个人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今天这麻婆豆腐里颜色红中带粉，还有一股奇怪的酸甜味了。
吕一璋气得都说不出话了：“你、你你……你好好的学那刘师傅做什么！”
他是不太能吃辣，但不代表他能接受这般酸甜的麻婆豆腐啊！
王师傅愣了愣，手里的锅铲都停顿下来。
“那您说到头还是前头那个麻辣味更巴适些嘛？”
“快换回去！”一声声怒吼，响彻在大理寺的食堂上空。
……
到了晚间下值的时候，众人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后，不少人便准备着回府了。
余下几个路远的，外乡的，迈着劳累的步伐踏进大理寺的食堂里。
暮色沉沉，烟火袅袅。
伴随着夏日升起的暑气，有些沉闷得让人烦躁。灼热的空气中，就连吐出来的气都变得粗重起来。
出差了近一个月的大理寺众人就是在这个时候，骑着马儿，声势浩大地回来了。
门口的衙役眼尖地瞧见后，忙不迭地将他们身上的行李卸了下来，随后去打热水的，奔走告知的，以及跑去食堂给他们留饭的……
不消多时，尚还留在大理寺的人都知道他们回来了。
吕一璋第一个迎了出来，当真是流下了感动的眼泪。
一个多月了啊，就算他们真的日日吃的都是珍馐美味，那路途遥远，合该也是受了不少苦的，应当也瘦了不少。
这般想着，他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直到他见到这群人时——
陆少卿一身玄衣，虽然手里提着两个包裹向后望去，依然是身姿挺拔，精神抖擞的模样。
裴寺正似乎被晒黑了些，原本白皙的脸上已晒成了小麦色，脸也……圆润了不少。
丁见堂就更不用说了，怎么短短这么些时日，整个人都已经开始横向发展了？！
就连老孟……这里年纪最大的老孟！就连他都是面色红润，丝毫没有疲惫的神色！
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一璋不由地揉了揉眼睛。
黎书禾正从马背上利落地跳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陆少卿手上另一个包袱。
破案了！吕一璋差点气得跺脚。
这一个个的，哪是去出差的，是去享福的！
……
终于踏进熟悉的大理寺，五个人经历了这一路的同行，默契地都没有提起林国钧的事情。
回程路上，裴珣和丁復带来的消息让他们一时都难以消化。
深思熟虑后，彼时的陆怀砚是这么问他的：“你潜伏国子监十几年，不知还愿不愿意再去另一处……”
“我愿意。”林国钧想都没想，就给了他答案。
于是，他有了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黎书禾的一颗心也终于落了一半。
所以回了长安后，他们五个人照例回了大理寺，而林国钧则悄悄地去了另一处，完成他未完成的任务。
他们的行李刚刚放下，吕一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隔壁负责监牢的范正平便急匆匆地随之而来了。
“陆少卿啊！您可得为了我们做主啊！”范正平只差跪下了，“您怎么能让那刘师傅来负责我们牢狱里的伙食！这段时间里，好些个狱卒都提出抗议了。”
“你说这些饭食给犯人吃也就罢了，可狱卒们都是要值守一夜的，这吃不饱肚子，哪还有精力管犯人啊！”
陆怀砚哪曾想一回来就碰上这事，不由蹙眉道：“你们跟覃采买说过此事吗？”
范正平：“说过啊！说过何止一遍，覃采买说这刘师傅在司农寺有人，说着大理寺每日都有这般新鲜的菜肴都是多亏了他，让我等忍忍。可这一日日的，实在是忍不了了啊！”
这到底是走的哪位大人的关系啊，通天了不成！能把这等水平的厨子都放进来当掌勺师傅。
说到动容处，范正平还差点都要哭出声来了。这刘师傅平日祸害犯人们也就算了，这些时日受他荼毒之深，连带着他们这群人都想称病休假了。
“司农寺？”陆怀砚嘴里跟着念了出来，还有些不敢置信，“你确定覃采买是说大理寺有新鲜的菜肴是因为刘师傅？”
范正平点头：“确实是这么说的！我敢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不过想来确实是有些关系的，那新研发出来的辣椒都紧着往大理寺送。
陆怀砚又看了他两眼，心中无奈。
想来是覃采买哪里情报有误，他怎么从未听自家阿耶提起过大理寺哪个厨子和他们司农寺有关系的。
陆怀砚扶额：“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让吕县丞处理妥当的。”
范正平临走时看了一眼黎书禾，眼眶还是红的，只差明示了：“若是……若是能让黎师傅和他换一换，我等愿意……”
“不可能。”都不等他说完裴珣第一个斩钉截铁地拒绝。
丁復同时反驳：“让黎师傅和刘师傅换？绝无可能！”
“就是就是。”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道。
范正平看着屋子里这群大人们，知道自己的计划是落空了。
就他们这群人，怎么可能把黎师傅给让出来嘛！
等他走了，吕一璋是狠狠哭诉了一番这段时间他处理大理寺这一摊子事情有多么不易，紧接着又开始痛斥起王师傅。
“我还以为他已经改邪归正了，准备好好钻研厨艺了。哪曾想啊，哪曾想……”
丁復在一旁幸灾乐祸道：“你倒是快说啊！有什么好笑……不是，有什么委屈快快说出来，也好让陆少卿替你做主啊！”
吕一璋一想到午食吃的那盘麻婆豆腐，那哀怨都快化为实质了。
“王师傅不做人啊，他往那麻婆豆腐里加草莓熬成的果酱！”
黎书禾傻眼了：“啊？不至于吧……？”
这水果炖菜不是刘师傅的喜好吗……怎么把王师傅也传染了？
吕一璋继续哭诉：“非但如此啊，那司农寺送来的辣椒，都被他用的差不多了。这王师傅现在已经不偏爱胡椒了，但是顿顿都离不开辣椒了。”
真真是什么菜都要加点辣椒，就连那炖蛋里都要搁一点。
听着他说了那一大通，丁復去端了壶茶水过来，一边走一边说道：“说了这么久也口渴了吧，先喝点水吧。”
吕一璋心下一暖。
没想到丁见堂这小子出去了一趟，竟这么体贴了，竟猜到他口渴了。
“多谢……”
话没说完，只见丁復狗腿般地把茶水递给了黎书禾，等她喝了几口，又十分殷勤地给她添满。
“黎师傅这一路辛苦了，黎师傅是准备休息几日啊？明日的朝食和暮食还是你来做吗？”
吕一璋：“……”
算他瞎了眼了，这小子根本还是那个德性，一点都没变！

第91章 卤肉饭（二） 重返大理寺
黎书禾到底还是被强制着休息了半日。
刚好在休息的早上，她找了一趟覃采买，想着借用厨房熬些酱料。在这一路上的驿站收了不少定金，还得把给他们的货给赶出来。
刚到那院子里，就瞧着裴珣、丁復还有孟淮三个人正把覃采买围在中间，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尤其是孟淮，还拿了一副图纸，在一旁指指点点，颇有种监工的模样。
听到声响，几人同时回头，瞧见是她，忙招呼起来：“黎师傅，快来！”
等她走近了仔细一瞧，孟淮手中的图纸正是仿照着她家里那个面包窑画下来的。
黎书禾马上就想到了他们一群人围在这里的原因。
“几位大人是想在大理寺也做个面包窑？”
丁復：“正是正是。”
那松软香甜的小面包实在是令他魂牵梦绕，念念不忘。
孟淮：“你还好意思说呢！这一路上的面包大部分都进了你的肚子里，老夫都没能吃上几个！”
裴珣也念念不忘，探出个脑袋说道：“黎娘子不是还说要做一盒糕点给我么？这没有面包窑，怕是做不出来吧？”
他这叫未雨绸缪，急人所急！
覃采买被他们说动了，问道：“当真这么好吃？”
三人异口同声道：“当然是真的！”
覃采买在心里打了个算盘。
这面包窑看着确实不用花太多的银子，若是真能做出这几位大人形容般的面包，那大理寺日后出行办案时的干粮也就有着落了。
覃采买拿着张图纸说道：“那我去打听打听，去外头找几个匠人来砌一个。”
黎书禾突然说了句嘴：“若是方便的话，再一同做一个挂炉可好？”
“这挂炉又是什么？”覃采买问道。
黎书禾：“这挂炉与面包窑略有不同。炉门敞开，炉壁的内侧还得再做上一排粗铁钩子，可以专门挂上鸭子烤制。那炉膛深广，用着果木烧后，连带着鸭子都会有一股果木清香。”
孟淮一听，不由脱口而出：“这便是你路上说的金陵烤鸭？！”
黎书禾点头：“是啊，这金陵烤鸭皮层酥脆，外焦里嫩，斩块后浇上一勺热卤汁，当是能嗦着那鸭骨头都嗦得停不下来！”
光是听着，在场的几人都不由地舔了舔唇角，仿佛已经吃到了那等美味一般。
“做！都一起做！”　覃采买当机立断，说着就起身要出去找人了，“我去找几个好的工匠，加急做！”
黎书禾见他要走了，这才赶紧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番。
覃采买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烤鸭的香味，哪还在乎这点小事，大手一挥道：“食材你自己备好就行，柴火随意用 ，不打紧。”
这便算过了明路了，黎书禾叉手谢道：“多谢覃采买。”
“这才多大点事嘛。”
覃采买不以为意，想着这些时日田七还有春桃的表现，称赞道：“还是黎师傅教的好啊，你这两个徒弟现在也逐渐上手，能独当一面了！”
这话虽说是场面话，但话里行间，无不是对她的夸奖。虽说真真假假，但听到上司对自己工作的认可，她心里还是愉悦的。
不过这时候也得顺着坡奉承自己的领导几句。
黎书禾笑着应道：“那也得您给他们机会表现才是，不然他们纵使有本事也是使不上劲。”
这让覃采买更是心花怒放。
瞧瞧，瞧瞧。
这女郎年纪虽然不大，但做事说话，比那几个师傅都要让他更加熨帖。再想起这几日那些个狱卒对刘师傅的控诉，他就头疼得厉害。
要是人人都能像黎师傅这般让他省心就好了。
再转念一想，若是像黎师傅这般，那人哪还能轮到他们大理寺啊！
这黎师傅还是误打误撞被他们招进来的，却将整个大理寺的伙食往上拔高了几个水准，他合该去烧高香拜一拜。
覃采买从方才的喜悦中抽出来，心里又开始直叹气了。
这人和人之间，怎么就能差这么多！
黎书禾见着他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她现在自己心里还藏着不少事，不想多生事端，就准备先告辞了：“那我便先回去准备今日的暮食了。”
这话刚说出口，刚准备走的三人脚步一顿。
“黎师傅，这暮食吃的什么？”裴珣忍不住搓手问了。
黎书禾看着他们三人，不由就想起这几人的“肉食论”，想了想，说道：“就做几位大人爱吃的肉食吧。”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一种欢快的眼神。
这一路上虽说吃了不少好东西，但回程时赶得急，还真的是苦了几日的。
有肉好啊，那丰腴的油脂味裹上一层酱汁，最是下饭了！这段时间那掉了的肉，也合该补一补了。
裴珣三人见目的达成，也不多逗留了，各自身上还有一堆的公务要忙，便跟着告辞了。
一同迈出院子时，裴珣心里还惦记着他那糕点，又转头对着黎书禾厚着脸皮道：“黎师傅，那面包窑我看是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砌成，若是有其他不需要这烘烤的，不知……能不能先匀我一些尝尝。”
黎书禾想了想，毫不犹豫地应道：“好啊，等明儿我做些寻常的糕点先给裴寺正尝尝。”
正好，她准备做些糕点送给……咳，陆少卿，如果也给裴珣备上一份，那旁人应当是不会说什么的吧？
她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好了，弯眸勾唇，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裴珣没想到真的有意外之喜，当是十分高兴，走去署衙的路上都脚步生风。
而落在后头的丁復和孟淮却是咬牙切齿，大腿都要拍痛了。
丁復：“这裴寺正当真是无耻！怎么这都能腆着脸问的？”
孟淮：“可不是嘛！咱们总想着得等黎师傅再多休息几日，没想到他竟这般直接就问出来了！更没想到黎师傅居然就答应……答应了！！”
真真是无耻的人先享受世界啊！
越说越气愤，看着前面的人影，孟淮气得想立刻去他那验尸房翻一翻柜子里有没有能把人毒哑的药物。
丁復则盯着那渐渐变小的身影，若有所思。
……
既然答应了他们做一顿肉食，黎书禾去库房挑选了几刀上好的五花肉，又选了些香菇、青菜等佐料。
等选好食材后踏进这食堂，还有些恍然隔世的感觉。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还依然像是犹在梦中啊。
田七眼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就跑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竹筐后问道：“师父，怎么去领食材也不喊我来帮忙！”
这一声呼唤，让那些尚不知情，但还在食堂用食的那些大人们纷纷都看了过来。
“黎师傅回来了啊！”
“黎师傅这一趟辛苦了。”
“黎师傅，今儿晚上多做些吧，我们可太想你了！”
有几位说着，甚至浮夸地拎起那袖子擦了擦眼泪，只差要上前再寒暄几句了。
黎书禾忍不住被他们逗笑了，指了指那满满的一箩筐说道：“放心吧，就怕大人们吃不下。”
一阵欢呼声响起，众人又继续端着自己碗里的吃食，陆陆续续吃饱离开了。
黎书禾净完手后才发现没瞧见春桃。
她问道：“春桃人呢？”
田七手一顿，脸上的神情青白交加，犹犹豫豫道：“有件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什么事？”
“就是……就是……”
田七踌躇半晌，平日里嘴碎话多的人，倒是头一次张不开嘴了。
黎书禾心里咯噔一下，急道：“该不会是春桃出了什么事吧？”
“也不是。”田七挠了挠头，舌尖都被他咬出了血丝，一跺脚，把人拉到角落里说道，“春桃这几日来做工的时候，总是魂不守舍的，好几次连那米饭都是夹生的，忘记煮了。”
他和春桃两人都是一同从杂役做上来的，两个人帮着在黎书禾身边打了许久的下手，配合默契。现如今说出来的话倒像是在挑她的不是，说完自己还觉得有点怪别扭的。
黎书禾蹙眉沉思，问道：“你有没有问过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记得春桃和家里人都走散了，按理说应当也没有什么那些家里头乱七八糟的事情才是。
“问了！”田七也急了，双手交叠，忧心忡忡，“她都一个人可劲憋在心里，啥也不跟我说！我就是替她着急也没用啊！”
说着，他又压低了些声音：“那日夜里，我还看见春桃一个人偷偷从那后院的小门里出去，我就想着悄悄跟在后头，就是没想到给跟丢了！”
想起这事，他还不住地懊悔。
怎么就跟丢了，这大半夜的，要是真遇上个什么事，等师父回来他该怎么交代！
黎书禾想了想，又问：“那今日呢？她这时候出去有没有事先跟覃采买告过假？”
田七摇了摇头：“她是临时出去的，就同我说了声。我瞧着她脸色惨白惨白的，等晚间她回来的时候，您可得再好好劝劝她！”
“嗯，知道了。”黎书禾应了声，心想着春桃定当是出了什么事。
偏春桃又是个沉闷的性子，在这儿又没什么亲人依靠。真要是受了委屈怕是都闷在心里不敢言说。
她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然后处理起手中的食材。
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田七和春桃手底下也多了两个人，说是来帮着干些杂活的。
眼见着她如今回来了，忙不迭地就凑上来要帮忙。
这大理寺食堂里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跟着黎师傅的不仅能学到本事，露了脸，那工钱也是实实在在涨的。
现在有这一丝机会，他们也不愿意放过，可劲地献着殷勤。
田七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想趁虚而入，连忙拿出自己“大弟子”的做派来，把他们赶到一边：“去去去，没看到我师父正忙着嘛！”
这春桃要是再不回来，只怕是要地位不保了！

第92章 卤肉饭（三） 舌战群儒裴寺正
暮色正浓，等暮鼓声响起，忙活了一日的大人们皆是脚步飞快地往外赶着。
好些个大人尚还蒙在鼓里，不懂为何同僚们一下值就火急火燎地走了？这公务明明还有好些没处理完呢，这么急，难道赶去食堂吃饭啊？
等他们带着困惑抵达食堂门口时，才发现今儿的食堂气氛似乎有些诡异啊——
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在窗户里头，而一阵又一阵浓郁的香味又顺着那白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时，他们脚步一顿，这才惊觉有些不太对劲啊。
这段时间以来，王师傅的水平那是忽高忽低。偶尔会做出那么几道可心的菜肴，突然又会因为灵光一闪而想要尝试研发新品变得味道怪异。
往日里将就着吃一些也就算了，但总还是会抱有侥幸心理，只盼望明日的饭食能变得更可口些。
现如今食堂里传出来的香味便能知道今儿这道菜肴定然是错不了的，但这香味，怎么闻也不像是出自王师傅之手啊？
心里揣着这份疑惑踏进去时，只发现有一个大锅架在灶上，还往外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许久不见的黎师傅正系着一条围裙站在中央，正拿着锅铲在另外一口大锅前忙碌着。
案板上放着切好的带皮肉丁，肥瘦相间。等锅烧热了，只见她往里头丢了些红葱头和姜片爆香。刺啦一声，烟雾瞬间腾的冒起，直到红葱头炸成了金黄酥脆的模样，这时再捞出来放置一旁最后下锅再放。
紧接着把那些肉丁倒进锅中，肥肉的部分慢慢在锅中变得透明了，在锅铲的翻炒间煸出了一锅香喷喷，油汪汪的油脂，油温也渐渐高了起来，放入其他的调料继续煸炒着。
这还没做上呢，光是闻着这油脂的香味，新来的那几位大人们的喉咙就不由咕咚一声，吞咽了一口口水。
黎师傅竟然回来了！怎么都没人通知他们一声的！
一想起下值时那些同僚们迫不及待的模样，心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再抬头顺着里面的桌案瞧去，嘿！最早离开的那几位早就已经坐在那里头吃上了。
尤其是那位赵老大人，平日里还时常提醒他们要注重在外的形象，吃饭时也要注重食礼，什么不可大口咀嚼，显露贪吃相貌，还有什么不可用食具扬饭散热，显得自身粗鄙等等等等。
但现如今，赵老大人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头，一个汤勺舀了一大勺，嘴巴呼呼地吹着气，又紧接着一大口送入嘴中，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他牙口不好的传闻？！
什么繁文礼节，用食矜持，都在此刻化为云烟，几勺子下去，那叫一个风卷残云，蝗虫过境，那瓷碗就只差见底了！
只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去跟他计较，就见黎书禾这边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小半碗色泽金黄的红葱头酥丢进锅中，拿着酱油和米酒顺着锅沿淋下，再撒把冰糖，翻炒均匀，那香甜诱人的卤汁就包裹着每一块肉，
快出锅时再添上泡发的香菇丁，加几颗煮好的鸡蛋，一股脑儿全丢进去，小火慢炖，炒匀收汁，不仅肉丁彻底软糯入味，整个食堂里也弥漫着这股肉香和酱香。
排着队的人实在等不及了，全都在不停地催促着，等一个个地领过属于自己的暮食后，埋头嗅了嗅，确实是这个味没错，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裴珣今日被陆少卿一同叫去卷牍库翻那些个陈年旧案，是以下值得晚了一些。等他赶到食堂时，队伍已经排得老长了。
空气中那一阵阵香味勾的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实在是受不了这般的诱惑。
抬着头在那张望了半天，终于轮到他时，裴珣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特制的海碗，递了过去，还不忘解释一番。
“我平日里有些洁癖，不爱同人共用一碗，是以自己备了一个，日后来食堂用食的时候便自带碗筷吧！”
田七一脸震惊的表情，瞧着这个海碗，比他们食堂里那统一的规格起码要大上三倍有余。裴寺正这是何意？他要给盛吗？
这一愣神的功夫，裴珣就开始催上了：“诶诶诶，这位……劳烦快一些，后头还有好些个人排队等着呢。”
裴珣声量响，后面不明所以的大人们一听，当真也抬头嚷嚷了两句：“就是，这位师傅可快些，我们都等着呢！”
田七只好趁着空档连忙示意黎书禾瞧了一眼：“师父，我这……到底给不给打啊！”
黎书禾一偏头，裴珣急忙露出一张笑脸，配上他那双桃花眼，水波潋滟，使劲眨了两下。
黎书禾：“……打吧。”
这食堂规定里，应当是没有说不允许这些个大人们不能自带碗筷……吧？
裴珣立马称赞道：“还得是黎师傅！”
一大碗白亮香糯的米饭铺在碗底，摆上两瓣切开的卤蛋，一颗青菜，再从上头浇上一勺卤肉。色泽诱人的卤汁淋下时，恰好包裹住了每一粒米饭，再慢慢往米饭深处浸润着。
裴珣选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再举箸开始品尝。
毕竟他这个碗实在太过显眼，万一有哪个好事者给他捅到陆少卿的跟前，被斥责两句倒是还好，就怕要没收他的“作案工具”。
拌好的卤肉和米饭混在一起后，一同送入口中，鲜、咸、甜、糯，四种不同的口感就在他的口中恣意游走着。五花肉软烂入味，搭配着米饭更是香而不腻，鲜嫩多汁。
浓稠的卤汁就这样挂在米饭上，粒粒饱满的米饭与香气四溢的卤肉相互交融在一起，一口下腹，真真是过瘾销魂，满嘴留香。
除了卤肉，他咬了一口那切成对半的卤蛋。
不似茶叶蛋那般有着一道道裂纹，卤蛋外皮光滑，充分吸收了卤汁的味道，就连蛋黄都被渗透进去，带着独特的香咸。
裴珣嫌弃用筷子吃得不够过瘾，又特地去领了个勺子。一勺将蛋黄碾碎，配合着青菜重新送入嘴中，清爽的口感瞬间又中和了卤肉的油腻，为这份吃食更添几分不同的口感。
他一勺接着一勺，吃得尤为过瘾。那肥腴的卤肉吞咽下去，嘴里还有一股绵长的甘香。
这一碗饭见底后，裴珣坐在那稍稍歇息了一会儿，一口热茶下肚，将那一丝甜腻感瞬间又压了下来。
休息了片刻，又被这杯清茶疏通了肠胃，裴珣只觉得自己还能再来一碗。
偷偷摸摸地端起他那个特制的大碗又混在了人群之中。
裴珣成功地领到第二碗后，正思考着这碗卤肉饭是该带回去吃，还是趁热吃完。还没做出选择，便听见旁边的队伍里一阵喧闹，罪魁祸首正是丁復。
丁復被一群人围在中间，那些个老大人居然都一起跳出来，纷纷指责他：“丁司直怎么可以如此违反定下的规则？”
“赵老人说得对！人人都是只领食两次，你竟然还想浑水摸鱼，趁着众人没注意领这第三份！”
“没错！丁司直莫不是真当我们老眼昏花不成！”
几位大人那是叫一个义愤填膺，对着丁復口诛笔伐，。
往日里本就不善口舌的丁復被这群人围堵攻击，那叫一个有口难言。
等他们消停了一些，丁復才气鼓鼓地应道：“这、这是我拿这趟行程中的功劳换来的！你们分明就是嫉妒！”
他容易么！出了这么趟远门，什么累活苦活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为着这脚都扭伤了！
以赵老大人为首的本都已经准备坐下歇息了，听他这么一狡辩，当即又站了起来：“一派胡言！”
他们也是辛勤打拼了一辈子的，哪有人拿功劳换这般的东西的。
丁復倏地一下起身，那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跟他们又辨了几个回合，眼睛一偏，就瞧见了鬼鬼祟祟窝在一旁的裴珣。
丁復连忙招手道：“裴寺正，刚好过来替我解释一番，是不是陆少卿亲口答应的，我今后可以在食堂可以放开了吃？！”
裴珣看了他一眼，手中的碗被他捏得越发紧了。
说起这个，他是真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拿着功劳换这个如此离谱的恩典的？
但好歹这趟差事，几人都是一同经历了不少事，裴珣还是点头替他做了个证，说道：“确实如此，陆少卿确实说过这话。”
“你们看吧！我可没说谎。”丁復洋洋得意，端着个木盘子昂首挺胸，还冲着旁人炫耀几分，“等我这吃完，我再吃一碗，怎么着，反正嘿，我呀，可以随～便～吃～！”
那些老大人本来一肚子气已经消了不少，听着丁復这般欠揍的语气，那心里无名的怒火又噌得一下上来了。
好啊，攻击不了这个，那他们就换一个目标发泄这股怒气。
“说起来裴寺正这些时日到底在忙了什么？”
“这跟着出了趟远门，怎么瞧着倒像是休沐去游玩了一趟，我看您这脸都圆润了不少啊。”
“……”
“说起来，我与你父亲也曾经有过几次接触，也不知道裴老大人近来身子骨可还利索？”
最后这个说完，亲切地扶住他的右臂，准备待会儿坐一起用食的时候，再好好谈一谈丁司直的问题。
老大人手甫一触碰到裴珣，垂眸时瞧见他手里的木盘装着的东西似乎跟他们都有些不一样，定睛一看！
好哇！裴寺正当真是阴险至极，用的这碗都格外的大！
于是，丁復悄悄地从这群人中全身而退，只余下裴珣与他们在那边舌战群儒，叉腰辩论。

第93章 炸藕盒（一） 这一份是给陆少卿的……
晚间春桃回来时，黎书禾和田七两人还在商量着，这人要是再不回来，他们两个都得出去寻一寻了。
这天色都晚了，一个人在外头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正把灶台收拾干净了，黎书禾就瞧着春桃背着一个大竹筐，一身泥泞。想要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
春桃的年纪比她还要小一些，比起田七的会来事儿，她就更显得更加自卑敏感。
她们眼睛对上的一刹那，春桃就急忙扭头，躲开了她的视线。
黎书禾上前一步，走到她的面前问道：“去哪啦这是？这么久没见面，怎么一看到我还躲上了。”
春桃忙抓了两个竹筐里的莲藕出来，解释道：“这、这不是看天气热了，就想着去挖点莲藕来。”
田七显然是不信这个借口的，直接就说道：“今儿一天都没瞧见你的人影了，你到底去哪里了？”
黎书禾看着她闪躲的眼神，还有强撑的笑容，心头直觉告诉她这事不对劲。
且不说大理寺的库房日日都能领到最新鲜的食材，春桃何至于去自己挖采这些莲藕。不过黎书禾没有揭穿她，看到她这一身脏污，还是先说了一句：“你先回屋换件衣裳吧，等等再过来干活。”
“好。”春桃立马应道，低头就要走。
黎书禾又道：“若是以后要像今日这般突然离开的话，还是要提前跟覃采买告个假。”
“嗯，知道了师父。”春桃走了几步，又转头来冲她笑了一下，“以后不会了。”
月凉如水，黎书禾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就像是从暖黄的烛光下抽离，又重新融进了那片夜色之中。
“你看春桃这心里肯定装着事呢。”人刚走，田七就悄悄地嘀咕起来了，“等等你跟她好好说道说道，这有事得讲出来，她不讲出来，我们怎么帮她嘛！”
黎书禾拍拍他的肩膀：“我有数的。”
顺带着指着那一筐的莲藕和荷花，想了想，说道：“给你再找些活干，这筐的莲藕帮着清洗干净，没问题吧？”
田七瞬间明白过来，黎师傅这是想跟春桃待会儿独处呢！
他立马将竹筐背上，应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
没多久春桃就赶回来了，一双眼睛眼尾还是红红的，似乎是哭了一通。
黎书禾没有马上问她，只是在一旁先让她干着些杂活，平复心情。
就连桌案都被她来回擦了两三遍，春桃再也没办法给自己找借口了，终于是将手里的抹布一放，小步地走了过去。
黎书禾此时正在案板上切着莲藕。
田七把这些个莲藕都洗干净后，就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离开了。
他在，春桃肯定不愿意吐露实情。不然这么些日子，也不至于什么都不跟他说。
这般想着，田七也不再多打扰。毕竟他们两个人一同跟着黎师傅干了这么些时候，他也一直把春桃当妹妹来看待的，若是万一真的有什么事情，他也想帮上一把。
洗净的莲藕堆在了木盆里，黎书禾随手捞起一根，先用刀刮去那外层灰褐色的皮，露出了里头雪白的藕肉。
菜刀“笃笃笃”地切了下去，顶刀切厚片，第一刀不切断，直到第二到才落了下去，形成一个小小的藕盒。
春桃看了一会儿，就过来拿了一根新的藕节横在了身砧板上，同样试着开始切了起来。
偌大的整个食堂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空旷，寂静。
空气中只余下菜刀落下的声音。
笃笃笃……笃笃笃……
但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安静，只一个劲地切着。
等那盆里最后一个藕节拿起切完，春桃的手捞了个空，抬头时对上了黎书禾的双眸。
烛火轻轻颤抖着，映照在春桃低垂的脸庞上，木然、灰败，唯有一双眼睛，在这幽暗中无声地蓄满了水光。
黎书禾见状，忍不住出声安慰道：“怎么了这是？谁欺负我们的小春桃了？”
“师父……”
春桃一张口，声音便哽在了喉咙里，肩膀也一下一下地开始抽动起来。似波涛起伏，更似无声的汹涌。
黎书禾递了杯热茶过去，等她哭够了，心情也平复下来后，才缓缓开口：“既然你喊我一声师父，那真受了什么委屈，也该告诉我才是。”
春桃鼻子又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又要落下了。
“快别哭了，等你说完，我给你做一道好吃的小食。”
春桃没应声，一直低垂着头，听到这话时突然没头没脑地先问了一句：“师父，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每个人都会犯错，只要能改正，就不算是什么大事儿。”
“那要是不可饶恕的错误呢？”
黎书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问道：“春桃，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谁威逼你做一些你不愿意的事情？”
春桃一顿，连忙移开了目光：“没有，我就是想到了兰香院那些女妓的事情有些难过，随口问问罢了。”
她这话题转的生硬，但明显是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黎书禾就顺着她的话继续聊了下去，问道：“她们的案子已经判了吗？怎么判的？”
“判了。”春桃说道，“说是圣人给了她们一个机会，让她们一同去淄青十二州那开荒。”
黎书禾：“这可是个好事，去了那里，倒是希望她们可以忘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重新开始生活。”
重新生活吗……春桃在心里喃喃两句。
黎书禾装作不经意地顺口问道：“那永平侯一家怎么处理？”
春桃想了想，又回道：“永平侯还关在我们大理寺的监牢里，世子倒是给放了，圣人说从此以后就没有永平侯府了，日后想要什么，让他自己去挣。”
春桃是不知道这个案子具体情况的，听闻这个消息后还是唏嘘了一声：“这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啊。”
黎书禾心里正想着这事，没听出春桃话里的叹息声。
她只想着此事事关重大，要不要找个机会见一见她这素未谋面的姑姑和表哥？
现下他们又刚好遭逢事变，也不知道改寻个什么机会去才好。
这般想着，黎书禾一下子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纷杂，就同春桃一起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门外的沙沙声响起，才回过神来。
丁復人还没走进来，声音便是先传了进来：“是黎师傅吗？今儿有宵夜吗？”
说起来之前陆少卿好不容易同意食堂允许增设宵夜，但没过多久他们几人便一同出行了。今日忙活完手头上的事正准备回去歇息，突然脑子就想起裴珣那贼兮兮的模样，脚步一转，不由就走到了去食堂的那条路上。
果然，如他所料！
食堂尚且还有昏黄的烛光亮着，将两道纤细的身影映在了窗户上。
这食堂里只有黎师傅和她手下的帮厨是女的，那必然是没有错了！丁復二话不说，脚步迈进去时，话也随之问了出来。
黎书禾见到来人，说道：“今日倒是没有额外备宵夜的食材，只有春桃自己挖来的莲藕，若丁司直不嫌弃的话，便同我们一起用一些？”
她说的倒是客套，但一般人大抵听了后，也会不好意思地不往上凑了。
毕竟是别人自己备的食材，哪好腆着脸蹭吃的。
但显然丁復不是一般人，他只听见这备着的食材是藕片，且眼睛一瞥，就瞧见了桌案上那雪白的藕肉，当即应道：“不嫌弃，当然不嫌弃，我什么都不挑！”
他都这般说了，黎书禾也不好再拒绝，把尚还呆愣的春桃叫了起来。
丁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打扰到了她们两个。心里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想着也不能白吃，说着就要往荷包里掏银子。
黎书禾转念一想，指了指春桃：“丁司直若是要谢，便谢她吧。”
丁復点头道：“要的要的。”
这碎银刚掏出来，春桃便连连后退两步，摆手道：“这都是在外头池塘挖的，值不了几个银子。”
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黎书禾瞧着她这模样，帮着跟丁復道了声谢，只是笑着又补了一句：“若是以后春桃碰到什么危险，还请丁司直能帮上一把就好。”
这些时日来，她算是了解丁復的性格。若是春桃真的有什么事，希望他遇上时能拉扯一把。
果然，丁復一听就拍着胸脯保证道：“要是遇上了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帮忙。”
闲聊间，已经把腌制好的肉馅均匀地填入了藕盒中，裹上一层面糊，便放入油锅中炸之。
这炸藕盒炸的时候也要分两次来炸。
第一次是把中间夹心的肉馅要炸熟，炸制金黄色捞出沥油。第二次再下锅，则是为了让那外表的硬壳更加酥脆。
炸完后摆在盘子里，丁復还怔愣了片刻：“这吃食瞧着和油墩子倒是有点像啊。”
“这个叫做炸藕盒。”黎书禾解释道，“因为是用藕片包裹的，所以比上油墩子更加爽口。”
丁復早就吃的满嘴流油。
藕盒外皮酥脆，里面的莲藕中间夹着鲜嫩多汁的肉馅，每一口都散发着莲藕的清香，咀嚼时还能听到爽脆的“咔嚓”声响。
丁復吃的那叫一个陶醉，一天的劳累也被这一盘的吃食抚平了。
还没等他吃完，便瞧见黎师傅拎了两份食盒出来。
“这一份是给陆少卿的，还劳烦丁司直帮着送一下。”
丁復接过食盒，全然没有以往替上峰送食的欢快了。他心里酸的直冒泡，陆少卿人都没来这食堂呢，黎师傅就替他考虑上了。
他眼瞅着另一个略微简陋一点的木盒，吞了口口水，问道：“那这份……？”
莫不是瞧着他辛苦，特地给他带回去享用的？
丁復搓了搓手，满脸期待地看着黎书禾。
“哦，这个啊。”黎书禾一同递了过去，“早上裴寺正不是说想要吃那糕点么？这个是给他的，丁司直方便的话就一同带一下？”
丁復惊愕地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僵立在原地竟一时无法动弹。
何至于此啊！
这两个食盒，竟然都没有他的份？！

第94章 炸藕盒（二） 差别待遇啊！……
丁復手里提着这两个食盒，心里别提有多气了。
若是只给陆少卿的也就算了，这怎么还有裴珣的事情？
这说起来他那日还是带着伤痛去找的裴珣，黎师傅不也答应给他做一份糕点的吗？怎么今儿就没有他的份了。
黎书禾看他拎着食盒一动不动，疑惑道：“丁司直这是怎么了？”
怎么感觉这脸都扭曲了！
丁復咬牙切齿，直到听到声音后才竭力克制自己，以至于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狰狞。
他略带委屈的声音响起：“黎师傅，这糕点不是说好的也有我一份吗？”
黎书禾一时被他问倒了，回想起那久远的承诺，讪讪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丁復屏声息气，就等着她开口说下一句。
“那要不这样？”黎书禾跟他打了个商量，“这里面的糕点你们一人一半，等那面包窑造好了，我再多给丁司直烤些美味的甜点，可好？”
丁復本来是想说反正裴珣人都不在这儿，就随便找些借口搪塞过去得了。
但看着黎书禾正在认真思索的眼神，硬是把这话给咽了下去，最后应了声“好”。
算裴珣这小子运气好，他大人有大量，就不计较这些了！
拎上食盒后，还犹为不舍的抬头看了看那桌案上的炸藕盒，舔了舔唇角：“黎师傅，那个藕片我能再带两片走吗？”
黎书禾点点头，春桃会意，立马用油纸包了几块，递了过去。
丁復终于满足了，看着这个年纪尚小的女郎，觉得她真真是个有眼力见的，当即拱手道：“多谢多谢！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记得来找我！”
春桃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这低低应了一声：“只怕谁也帮不了我。”
黎书禾看着她低落的神色，心中莫名有一丝不安。
……
丁復把那油纸包往怀里一揣，只要没人上手摸，任谁都不能发现。
他自觉把东西藏得很好，这才敲开了陆怀砚的屋子。
屋里灯火灼灼，一看就知道陆少卿这大晚上依然还在忙于公务。
说来也怪，自从他们从吴州回来，这陆少卿一日日的那是叫一个神出鬼没，时常都是往外跑着。关键是他这以前在外头跑的时候，自己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
这回来后每每都是一个人便走了，连招呼都不跟他打一声，更甭提是让他跟着了。
丁復是百思不得其解，想问又问不出口，就怕陆少卿嫌他太过笨拙。
不如就正好趁着今日这个机会，好好问一问？
“进来。”
熟悉的声音响起，丁復这才推门而入。
陆怀砚瞧着来人手中的食盒，有些眼熟，不由抬眸看他：“这是？”
丁復连忙将食盒放下，说道：“是黎师傅托我送来的，她方才做了些零嘴儿，说送给您尝一尝。”
陆怀砚的眼神瞬间柔了下来，“嗯”了一声，说道：“就放在那里吧。”
丁復放下后，扫了一眼他桌案上的卷宗，问道：“陆少卿，这几日有什么大案子不成？怎么都没听到消息啊？”
陆怀砚放下手中的卷宗，说道：“为何这么问？”
“这、这不是最近看您时常往外跑着，而且也都不叫我一同出行了。”说完还有些闷闷不乐，“是不是觉得我脑子转的太慢了？”
陆怀砚失笑：“你在想什么呢？没有的事。”
他最近确实是经常出去，为的是拜访当年事发时亲历的那些个老大人。裴珣不知道从哪里察觉到他的意图，只说了几句意味不明的话，偶尔还会帮着找一找那陈旧的卷宗。
不过裴珣没问，他自然也没明说。
本着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的原则，他也没有将此事告知丁復，是以出行也都没有叫他。
只是没想到向来心大的丁復竟然自己发现了。
看着下属这幽怨的眼神，陆怀砚倒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一般，眼睛瞥过食盒时，立马转移话题：“正巧有些饿了，还是先用食吧。”
丁復：“……”他只好也跟着坐了下来，默默打开了食盒。
食盒的最上层放着的他方才刚刚吃过的炸藕盒，旁边还贴心地备了一双筷子。
陆怀砚自然而然地夹了一块送入嘴中。
莲藕脆甜多汁，中间肉馅的咸香便混着这清甜的香味在齿间散开，鲜香四溢。
香酥的外壳裹着脆嫩的藕肉，只觉得脆中带糯，百般滋味在舌尖滚动。
饶是丁復吃过一盘，现在看着上峰吃着，口水还是不可避免地流了下来。
这怀里确实也还揣着一包，但他怎么就感觉陆少卿碗里的特别香一些呢？
错觉吗，这一定不是错觉！
陆怀砚吃完两个，手里的筷箸放下，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这宵夜的银子……？”
丁復连忙应道：“我给了，但是黎师傅没要！”
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她身边那个帮厨也不要！”
“帮厨？”陆怀砚想起今日在外头撞见的一幕，问道，“可是那名年纪尚小的女郎？”
“是，就是她！”丁復想起她方才离去时给自己又包了许多的藕盒，对她的印象十分友好，“我瞧着黎师傅对她可好嘞，刚刚还一直叮嘱我，若是她万一被人欺负了，让我帮忙拉一把。”
“你答应了？”
“这点小事，自然是答应的。”
陆怀砚嗯了一声，没说话了，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等想到些什么，再抬头时，便发现丁復唇瓣油润，嘴角还有些许细碎没有拭去，他轻笑一声，难得地揶揄道：“看来你方才吃了挺多。”
丁復一脸正气地否认：“没有，下官一直在忙于公务，一时还没来得及吃宵夜。”
丁復说完，还偷偷觑了一眼陆怀砚的那食盒。瞧着份量确实足，想必陆少卿一人当是吃不完的，他作为下属理应替着上峰分担解忧。
丁復转头看向陆怀砚，说道：“黎师傅说了，这藕盒就得趁热吃，冷了外壳就会变软，到时候也就不好吃了。”
“所以呢？”
“我知晓陆少卿是极其不愿意浪费食物之人，所以，我愿意替陆少卿分忧！”
他一副在所不辞的模样，眼睛炯炯似火，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捏紧了一双筷子。
陆怀砚只差要递一面铜镜让他自己照照自己现在这个模样了，幽幽吐出几个字：“嘴角，残渣。”
丁復大惊，连忙用拇指拭去，只可惜为时已晚。
他还妄想狡辩一二：“那是晚间暮食留下的，我竟忙于公务一时没有注意。”
“是吗。”陆怀砚指了指另一份食盒，又问道，“那，这又是什么？”
丁復急中生智，头一次大脑高速转了起来，旋即斩钉截铁道：“那是黎师傅说送给裴寺正的！”
陆怀砚本来只是想调侃他一二，没想到是给裴珣的。
方才舒展的嘴角倏然绷起，连说出的话都不自觉地有些发冷：“为何要给他？”
丁復浑然不觉，还在那喋喋不休：“这裴寺正一大早就在那黏着黎师傅了，说想要吃糕点，黎师傅总是被他缠得受不了，这才应下。”
丁復说完了还暗自窃喜，最好是让那裴珣从此之后再无可趁之机。
至于这里头还有一半是给他这种事，那是断断不能说的。
陆怀砚嗯了声：“知道了。”
他一冷下来，那脸色更板着了。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另一头瞟去。
丁復突然就莫名地领悟到了上峰的眼神示意，连忙将那食盒打开，解释道：“倒都是些简单的吃食。”
现下面包窑还没砌好，她就做了些寻常的糕点，诸如绿豆糕，杏仁酥，瞧着没什么特别的。
丁復还试图拿出一个与上峰交换：“陆少卿，您不是喜欢甜口？我拿这绿豆糕跟您换一个炸藕盒可以吗？”
比起那些甜腻的糕点，他倒是更爱吃这等炸制之物。
见陆少卿当真点头应允，丁復手中的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
拿到眼前，他才发现，这金黄酥脆的外皮上似乎涂了一层琥珀色的酱汁，咬紧嘴里时，只觉得酸甜交织，与他方才尝到那个焦香的口味完全不同。
丁復一边咬一边嘀咕着：怎么还整得陆少卿还有特殊待遇的。
还没等他再细想，这一盘中的藕盒就在不知不觉中吃完了。陆怀砚才揭开下面的一层，准备把丁復刚刚与他交换的糕点放在一起。
食盒一经揭开，红绿白多种不同颜色的吃食交杂在一起，颜色艳丽，造型精致，其中当属最中间那个粉色的糕点最为瞩目。
盒子底部垫着干净的油纸，几个果子挨着摆在一起，通体晶莹剔透，其色若桃花映水，中间还簇拥着一小簇鹅黄色的花蕊，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鲜花，那盈盈一水间，那一片卷拢又半舒的花瓣如被微风轻拂。
丁復叹为观止。
怎么还有糕点能做成这般模样，像是水晶一般，光是看着，都不舍得将其吃进口中。
“这、这怎么两份不一样的啊！”
丁復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伤害。那藕盒酸甜的口味独一份不说，怎么连这糕点都能有如此差别！比起陆少卿这一份，他们那一盒倒像是去那些铺子里买东西的额外赠的边角料。
丁復不死心地开口道：“陆少卿，我拿这两块杏仁酥换您这一个。”
这晶莹剔透的可太美了，甚至还能看到这吃食在触碰间微微轻颤，可想而之，吃进嘴中该是何等美味了！
陆怀砚的嘴角从打开食盒的那一瞬间就翘了起来，眼尾也染上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一双眼睛更是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他才倏地将食盒盖上，收起了笑意，一板一眼道：“不换！”
嘶——
丁復匆忙将自己那个食盒盖好，提溜着跑了出去。
他怎么觉得陆少卿这眼神，变得那么可怕呢！

第95章 西湖醋鱼（一） 他想，他心悦她。……
大理寺众人今日来上值时，发现陆少卿心情异常得好。
平日里板着的那张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如春风化雨的笑脸。
众人看到后都是毛骨悚然，任谁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何事，能让这个冷若冰霜的陆少卿一夜之间性情大变。
上值路上好些个人还在那议论纷纷，怀疑陆少卿定当是发生了什么喜事。
“我猜定是又破了什么案子！”
“我猜也是，最近这陆少卿可是日日都宿在这大理寺，当真是辛苦！”
吕一璋闻言后快步上前，反驳道：“我觉得不是，往日里我们破了案子，也没见得陆少卿像这般和煦。”
方才在食堂瞧见他嘴角的笑容，是压都压不下来。
崔小篆沉思片刻也道：“确实如此，这段时间归档的文书案卷里没什么重要的案子啊？也没看到其他衙门有什么别的案子移交过来。”
那当真是奇了怪了，陆少卿到底在高兴个什么劲。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便见着陆少卿的身影又急匆匆地从他们眼前掠过。
吕一璋喊了一声：“陆少卿，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不用。”男人的步履飞快，走到前头时，正好遇到了起了争执的裴珣和丁復两人。
裴珣振振有词：“我就想问问丁司直，这好好的一盒糕点，怎么到我手上只剩下了三块？”
丁復也不甘示弱：“黎师傅说了，咱俩一人一半。拢共就这么点东西，知足吧你！”
两人正吵个不休，一看到陆怀砚来了，立马安静了下来。
陆怀砚看了他们两人一眼，道：“吵什么？”
明明该是斥责的话，声音却都柔和了不少。看得出来陆少卿今日确实心情很好了。
丁復先声夺人，说道：“这裴寺正莫名其妙地揪着我，嫌那黎师傅给他的糕点太少了。”
“说什么呢你！”裴珣开口道，“那么大一个食盒，里头就装着三块糕点，不用猜就知道是被谁吃了吧。”
“你这是诬陷！绝对的诬陷！”
丁復又狡辩了两句，突然来了一句：“陆少卿也吃了两块那糕点。”
一句话，果然将祸水东引，让裴珣瞪大了眼珠子，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着陆怀砚。
“不是吧陆少卿？你怎么还来争我们的吃食啊？”
“是吃了两块。”陆怀砚说着，脸上又莫名的露出那奇怪的笑容，他转头看向丁復，说道，“是见堂拿来说与我交换的。”
说完觉得还是不能表达出他的意思，又补了一句：“我觉得还是我的那份好吃。”
杀人诛心啊！
他这不仅仅是明晃晃的炫耀，而且还是直接炫到别人脸上去了。
裴珣甚至都忘记方才讨伐丁復的愤怒，只觉得面前的这个陆怀砚变得愈发面目可憎了。
偏这个可恶的陆少卿，还对着他说道：“走了，今天我们得去一趟礼部。”
丁復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裴珣疑惑道：“丁司直去做什么？”
丁復：“不是陆少卿让我一同去的吗？”
裴珣：“……陆少卿叫的是我。”
丁復：“明明是我！”
两人一同转头看向陆怀砚。
陆怀砚：“……咳，一起去吧。”
……
呈上去的奏疏圣人早就已经看过了，只不过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又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是以圣人另外派了人去吴州调查，并且让他们尽早找寻证据，将漕运的事情也一并查清。
陆怀砚和裴珣并排骑在前面，丁復则稍稍落后一些。
风从耳边呼呼而过，连声音都变得喧嚣了。趁着这个空档，裴珣冷不丁地问道：“你当真决定卷入这个漩涡之中？”
话说得不明不白的，陆怀砚却捕捉到了里面的含义。
他“嗯”了一声，依然是看向前方的路，虽然没有转头，却也问了一句：“那你呢？”
裴珣哈哈大笑两声，再开口时，神色认真道：“我得回去先同我父亲说一声。”
陆怀砚敛了敛神色，道：“确实该同家里人说一声。”
说起这个，他倒是有些羡慕陆怀砚了。
之前听父亲说，陆怀砚的父母甚是开明，从小到大不管他做什么，都是自己拿主意。
但是他不一样，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得回府同自家的老爷子说一声。
只不过——
陆怀砚又是为何如此坚定地要查清此案？是因为黎娘子吗？
他这么想着，顺口就问了出来：“你不会是为了黎……”
“是。”
都不用考虑，他便承认了。
裴珣心道他猜的没错，笑了笑，说道：“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想让那位姓林的师傅潜伏进礼部的，原来也是为了她。”
裴珣眸色微眯，重新打量起他来，眼神里还有一丝诧异：“没想到陆少卿竟也会为了口腹之欲而涉险啊！”
陆怀砚眉头蹙起，裴珣说的这是什么跟什么？
他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为了这个。”
裴珣惊讶道：“不是？不是你自己方才承认是为了黎娘子吗？”
“确实是因为她。”陆怀砚转头，神色越发柔和起来，“但不是因为口腹之欲。”
裴珣更搞不懂了，为了黎娘子，又不是因为吃食，这陆少卿怎么说话越发没有逻辑了，完全无法理解他到底是什么含义。
陆怀砚没说话了，一拉缰绳，双腿一夹，往前方驶去。
呼啸而过的风声盖住了他逐渐加快的心跳声。他想，他明白了为何每次目光都不受控制地随着她而移动。
每次与她独处时都不由地心跳如擂，抑制不住那份心底莫名的喜悦。
他想，他心悦她。
……
他们本来也没指望今日来礼部能有什么收获，更多的还是想先来探探这柳贺的底。
只是万万没想到，到了这礼部后，除了一个小吏前来奉茶，愣是连他的人影都没看到。
裴珣随手抓了一个步履匆匆的小吏，问道：“你们柳尚书呢？”
“下、下官不知道啊！”小吏讲起话来都不是很利索，只觉得这一行人甚是不好相处，所以向上通传后，没见到柳尚书的人影，便也直接回话了。
但这几人似乎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即使是说了人不在，却也仍然不依不饶地开始参观起他们礼部的署衙。
往常来说，其他几部也有来他们礼部办事的，却没有像这几位似的大摇大摆，肆无忌惮地打量的，走着走着，还自顾自地逛到了后院。
小吏很头疼，这几位还当真当这是他们大理寺了。
“几位大人，这后院更没什么好看的了，都是偶尔值守了亦或是下值晚了，留给我们休憩的地方。”
“是吗？”
三人仔仔细细逛了一圈，丁復甚至还用手比划丈量了一下后墙的高度。
裴珣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你莫不是想半夜翻墙进来偷听吧？”
丁復两眼一瞪，斥责道：“胡说八道什么，半夜翻礼部的墙角，我不要命了？”
怎么这人能猜到他想法似得。
绕了一圈，将这四周都打量了一遍，柳尚书仍然没有回来。
陆怀砚他们也没有再多留的理由了，只对着一直跟着他们的小吏说了声：“柳尚书若是得空，再请来告知一声，我们也好再登门拜访。”
“那是，那是。”小吏躬身，正准备将这群人送出去。
跨过那廊下的门洞时，见着零零散散的几个杂役正在那打扫卫生。
其中一个陆怀砚一眼认出来就是林国钧。
那日他们说好了，他寻个机会潜伏进礼部亦或是御史台，如今看来，他倒是真有几分本事，已经混在里面干上了杂役的活计了。
眼睛再一偏，看到他身旁还有个人，佝偻着身形，脸上刀疤遍布，看到他们时更是连眼睛也不抬一下，只默默地扫着脚下的落叶。
陆怀砚忽的停下了脚步，盯着他们几人干活看了一会儿
许是他看的久了些，小吏停下来解释道：“这几个都是些杂役，每日来干些杂活便走。”
“不宿在这里吗？”
“哪能啊。”小吏笑道，“我们礼部的署衙可没你们这么大，这儿的房间都还不够大人们住，哪还能轮得道他们啊！”
陆怀砚的眼神从那群人身上收回，心中莫名升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先告辞了。”
直到他们离去，那群人影中的两人，才抬头望向他们离去的身影。黑沉的眸子在空气中相互对视一眼，又黯然低头。
……
一出门，裴珣便问道：“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
裴珣挑眉道：“这是信不过我？”
陆怀砚没应话，裴珣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年那个案子既是三司会审，我也在刑部的卷宗里看到过。证据确凿，确实没有什么好辨的，只不过我始终有几点不明。”
“比如？”
“其一，以李太爷当时的身份地位，即使是收学生能拿到的银子，都比贩卖考题来的多，这不合算。”
“其二，他是当时的出题人，身为出题人，若是有考题泄露，他难道不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这与常理不合。”
“其三……”裴珣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当时他是太子之师，只要太子上位，他的地位更是无人可以撼动，试问，他为何会如此想不开，为了区区千两纹银，放弃那大好前程！”
一旁的丁復听得迷迷糊糊，问了句：“怎么好好的，突然说起了这个案子。”
而后瞪大了双眼：“你们……你们！你们来礼部不是为了查先前‘鬼火案’的缘由吗？！”
丁復自觉好像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秘密，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两个。
陆怀砚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线，看着周边偶尔来往的人群，说道：“先回大理寺，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
一行人回到大理寺时，天色还尚早。
只不过一迈进去，三人不约而同地脚步就往食堂方向走去。
奈何今日食堂里只有王师傅在那里头忙碌着，半分也没瞧见黎书禾的身影。丁復冲着里头张头探脑地扫了一圈，开口问道：“黎师傅人呢？”
王师傅“啊”了一声，随后甩下抹布，一脸乐呵呵地笑道：“覃采买说哈他有个侄儿子来长安城咯，打算在外头切开个食肆。这侄儿子哦长得人模人样，说要介绍给黎师傅相看！你瞅嘛，这哈儿带倒人一起出去咯！”
“什么？！”裴珣和丁復异口同声道，“相看！？”
“对头嘛，都出去恁个久了，也不晓得相中没得。”
一瞬间，陆怀砚只觉得天旋地转，半张脸隐在了阳光下，被这炽热的太阳刺的眩晕。
突如的悸动、窃喜、酸涩还有怅然，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就在他的胸口碰撞。
他好不容易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却没曾想也有人同样觊觎着她。
陆怀砚脑子轰地一声，冷峻的脸瞬间凝滞，看着更冷上了几分。
他大步往外走去。
不行，他不能再干等着了。

第96章 西湖醋鱼（二） 陆少卿的醋坛子打翻了……
陆少卿的好心情只持续了半日便转阴了。
整一个都是低气压，靠近三尺都觉得他浑身阴云密布，气压低沉得像是带着凛冬的寒意。
以往他的冷静、板正，都似乎在此刻崩塌，变得更加地肃然。
吕一璋从他屋子里退出来后，还私下找了丁復询问：“你们只出去了半日，怎么陆少卿就变得如此……可怖！”
丁復也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啊，许是在礼部吃了闭门羹，陆少卿心生不虞？”
那也不应该啊，去的时候不是早就将这般情况料到了吗？
吕一璋恨铁不成钢地一甩袖子：“我就多余问你！”
在这般沉闷的气氛中，大理寺众人就是连走起路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什么响动惹得陆少卿不快，从而被抓住痛骂一顿。
送进去的文书案卷，也被陆少卿面无表情地指出几个纰漏，也是他们头一次感觉到自家上峰的不好相与。
“怎么连这么点小事上都有疏漏？”陆怀砚看着桌案上漏洞百出的文书案卷，心里的烦闷躁意更甚，“下次拿来的文书若还是这么多的错漏，当是要记大过。”
“拿回去重新整改吧！”陆怀砚把文卷一合，当是看的心情都没有了。
“是是是。”一个主簿战战兢兢地重新接过，觑了一眼上峰冷漠的神色，终是不敢再说什么，迈着小步走了。
桌案前尚且摊着几本书卷，但陆怀砚的目光却始终牵系着敞开的窗外。
他这屋子的位置极好，若是有人从外头回来，当是一眼就能瞧见。
就这般时不时地抬头往窗外张望、发愣，直到申初时刻，看到黎书禾独自一人拎着个布袋回来时，他胸口堵着的一口闷气，才莫名地松了一半。
手中的书籍拿着看了半晌，这才发现那些墨字已然是模糊一片，连一个字都已看不进去。往日里那些克己复礼的教导也尽数被他抛之于脑后。
一咬牙，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径直走了出去，拦住了来人的去路。
黎书禾一抬头，便瞧见神色肃然，浑身散发着冷意的陆少卿挡在了她的面前。她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陆怀砚将人拦住后就发觉了自己实在是有些冲动，但他却没有感到后悔。
今日听到有人说她去与人相看一事，便让他觉得胸口发闷，神思更是变得涣散，连精神都无法集中。
他本还想等着将案子了结后再正式登门求娶，可有些话，若是再不挑明，他只怕夜夜难寐。
于是，他喉结滚动，心跳如擂：“禾娘，我想你应当是知晓了我的心意。”
黎书禾一听就大脑呆滞了，好好的，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她结结巴巴地应道：“什、什么心意。”
陆怀砚心头堵得更厉害了。
他一直觉得她对自己应当也是有一两分情意的，可真当面对她时，面对她片刻的愣神，还是会不由地怀疑自己。
陆怀砚嘴唇翕合，似乎是有话要说，又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那句话就像是卡在了喉咙深处。
黎书禾看着他双手不自然地攥着两侧的衣袖，就连掌心也洇出了汗渍，她也不由地吞咽了几口口水。
天光还未落下，黎书禾只觉得烈日下的陆怀砚，脸颊红得有些过分了。在她目光迎上去的时候，他还触电般垂下眼眸，隔得太近，甚至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
许是雨后初霁，大理寺的月季花也开得热烈，花香都浓烈得像是带着点重量，被热风吹过时，就这般沉沉地压了过来，似在不停地催促着花下的人。
只见陆怀砚攥在衣袖两侧的指尖终于微微松开，还僵硬地摆动着双手。
终于猛地吸了一口气，再次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节：“我心……”
这股勇气就像夏日里冒起的一点微弱火星，只轻轻一吹，更是有了燎原之势。
他闭上眼睛，似用尽全身的力气，最后差不多是用吼着的语气，喊出来的——
“我心悦你。”
还没等他睁开眼睛，只听到少女的一声轻笑，打断了他后面的话语。
陆怀砚窘迫地睁开眼睛，只见黎书禾上前了一步，两人离得更近了。
她的脸颊上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却没有他这般手足无措，目光更是大胆地注视着他。
她用着他从未听过的，柔软的音调，覆在他的耳边轻声道：
“我知晓的。”她顿了顿，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了他的耳垂，“我也一样。”
陆怀砚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千万朵月季花在他的脑子里倏然绽放，那丝丝缕缕的月季花香更是钻入了他的鼻尖，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咚咚——咚咚咚——
他只觉得他的心脏像是被另一个人重重地叩击着，很沉，很慢，却一下接着一下的，又像是跳得很快，快得要冲破胸膛。
更是被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胀的暖意充盈着。
“这是什么？”黎书禾指了指他藏在袖间的信纸，像是找到了什么隐秘的“证物”。
陆怀砚动作僵硬地像是个提线木偶，小心翼翼地把那纸笺递了过去：“是给你的。”
黎书禾毫不犹豫地轻轻接过，再抬头时，杏眸溢出了一点欢喜还有一点嗔怪：“我还以为陆少卿会一直闷着不说呢。”
“我、我……”陆怀砚支吾了半天，才闷闷道，“他们都说你去与覃采买的侄子相看了，我这才……”
黎书禾愣在原地。
怎么又扯到了覃采买的侄子了？
陆怀砚见她不答，以为她当真是去与人相看了，虽是牙酸得厉害，却尽量用着温柔无比的语气道：“我父亲是司农寺卿，母亲从武，之前因着有功被圣人封了郡主，但他们都是极好相与之人。”
见对方一时没应，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急切道：“也没有别的意思意思，就是我会帮你查清你想查的案子，支持你做任何想做的事，若是哪日你想要研制新鲜的食材，我也会竭尽所能帮你一起。所以……”
他有些忐忑，却又在郑重地承诺着：“我会做得比他们都好。”
黎书禾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脑门：“你在想什么呢？我没去与覃采买的侄子相看。”
“那你是去哪里了？”他前面找了许久，都没瞧见她的踪影。
黎书禾从她的小挎包里拿出一盒膏药，在他的眼前摇晃了一下。
“给有些人去买了这个。”
陆怀砚仔细一看，是回春堂的白玉膏。
活血化瘀，止痛消肿。
陆怀砚垂下的眼眸恰巧看到了自己手腕的那处淤青。
那是前几日出去探查的时候被重物砸中伤到的，不说同僚们全然没有察觉，就连那日他回府时，他的耶娘也都没有发现。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不是去的崇化坊吗？”
回春堂明明在另一头，隔了十万八千里，得绕好大一圈的路才能过去。
话一出口，黎书禾就笑眯眯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去的崇化坊呀？看来陆少卿往日里没少打听我的事吧？怎么，嫉妒啦？”
都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再扭捏了，眼底汹涌的笑意再也隐藏不住。
“没错，我就是嫉妒了。”他咬牙道，“所以禾娘，以后不要随便答应他们去相看了。”
他这般大方的承认，倒是让黎书禾傻眼了。
过了许久，她轻笑道：“好啊。”
……
晚间在食堂用暮食的时候，大理寺众人发现他们的少卿大人又变脸了。
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愉悦，甚至于连看到他们时还会主动地打起了招呼。
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
陆少卿何时这般待人热情洋溢过？
早上的时候虽说他也是这般弯着唇角，却也没有同方才那样，和人人都招呼过去。
诸位大人心里齐刷刷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陆少卿要提任成为大理寺卿了！？
一想到这个，心里更是各自打着小九九。
如此说来倒是通了，就连同下午那般的发怒也能理解了。
以往还碍着少卿的身份没有对下属太过严苛，但既然位置都要提了，自该是重新整顿一番大理寺的风气。
诸位大人心里当真是百感交集。
陆少卿这才弱冠之年，就成为朝中三品大臣，执掌大理寺，他们这都一把年纪了，还在这瞎混日子。心中不由泛起了一丝酸涩之感。
等领到今日暮食坐下后，更是觉得那股子的酸意更甚。
仔细一看，盘中端放着的是一条刚出锅的草鱼，琥珀色的酱汁浓稠得发亮，几乎盖满了整条鱼身。空气里漂浮的热气更是裹挟着一股子带着直冲鼻子的醋香，霸道地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嗅觉。
夹起一筷放入口中，舌尖最先感受到的就是那鲜明又直接的酸味，酸得人的鼻尖都有些微微发痒。紧接着，另一股稍稍温和的甜味顺着滑嫩的鱼肉漫了上来，滚过舌尖，带着些那鲜咸的滋味，直到鱼肉咽下，嘴里还余留着这股酸意。
裴珣往日里是最不喜吃酸的，像先前的松鼠鳜鱼还有糖醋排骨倒是带着浓厚的甜意，他这才不挑。如今第一次吃到这西湖醋鱼，不由酸得直皱眉头。
他不由转身朝黎书禾问道：“黎师傅，你莫不是手抖了，多倒了几勺醋汁？”
丁復倒是吃得十分欢快，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我觉得不酸，裴寺正若是不喜欢，不如让我来解决吧！”
刚好裴珣之前被鱼刺卡喉咙了，想必是有了阴影！
裴珣没答应，又尝试着试了一口。这鱼肉倒是细嫩，滑溜溜地滚过舌尖，口感十分细腻。但他仍然觉得这条鱼的定然不该是出自黎师傅之手，还欲再问一番。
只见少女将刚煮熟的鱼肉捞起摆盘，一勺酱汁顺着鱼肉的方向淋了下去，油亮滑嫩。
黎书禾看了一眼就坐在最前方的陆怀砚，“嗯”了一声，眉眼弯弯地揶揄道：“倒不是我手抖，是陆少卿方才不小心把醋坛子打翻了呀～”
裴珣瞬间释然，他就知道黎师傅的手艺不可能出错，原来问题出在陆少卿身上。
正欲指责他一番，就看到刚刚那个带着一脸春风笑意的陆少卿，听到话后瞬间低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往嘴里扒着米饭。
“咳……咳咳……”因着吃得太急，一时不小心还被呛住了。
裴珣无语道：“陆少卿你吃这么快干嘛，我们又没有怪你！”
“只是你下次能不能稍稍注意一点，这好好的醋封着，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给打翻了！”
陆怀砚：“……”

第97章 藕粉 禾娘教教我。
时至暑热，连带着蝉鸣都粘稠地裹着热气，钻进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大理寺今日的暮食除了西湖醋鱼，还有醋熘白菜和酸辣土豆丝。总而言之，都是几道酸的菜。据说是因为陆少卿不小心打翻了食堂里的醋坛子，黎师傅为了避免浪费，所以就索性将这些醋都做了菜。为此还引来裴寺正好一通指责。
其实除了那道西湖醋鱼，其余两道菜倒不是太酸。醋熘白菜脆嫩爽口，酸辣开胃，就着米饭不知不觉就一碗下肚。
酸辣土豆丝更是醋香扑鼻，辣味过瘾，那酸酸辣辣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散开，令人欲罢不能。
非但没有被醋味裹挟，反而因为酸辣味，更是刺激着他们的味蕾，甚至吃的米饭比以往还要多些。
大人们吃得是肚溜滚圆，心满意足，直到离去时一个个还扶着腰间缓慢地走着。
入夜，陆怀砚正准备休息，便听到“笃笃笃”的敲门声响。
打开一看，只见一个女郎拎着食盒站在门外。
他记得这人是书禾身旁的帮厨，似乎是叫……春桃？
春桃提着一个小罐子道：“陆少卿，这是师父刚刚做好的藕粉，说拿些来给您尝一尝。”
陆怀砚嘴角弯起。
没想到她还特地给自己备了额外的宵夜。
“给我吧，有劳。”
他接过罐子，没想到眼前的人握得紧，迟迟不肯放手。
陆怀砚看了她一眼，这一瞥，春桃似乎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松开，说道：“抱歉，方才走神了。”
“无妨。”
陆怀砚拿了东西，正欲把门关上，只听见春桃急切地又说了一句：“陆少卿，这个吃食样式新鲜，怕您不知道怎么吃，师父特地嘱咐我教您。”
陆怀砚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侧身让开一条路来让她进去。
春桃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走进去后不动声色地朝四周打量了一番，回头时看到陆怀砚沉沉的目光，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撑着笑容，说道：“我来给陆少卿演示一遍。”
陆怀砚点头应允。
春桃又拿过方才的罐子，当着他的面打开，里头的粉状粉质细腻，白如新雪，只是看着便觉得清爽，仿佛透出那股清甜的藕香来。
春桃解释道：“这个是用藕淘晒后，又碾成了粉末。”
陆怀砚“嗯”了一声，就看着她手中的动作不停，往碗里舀了几勺那粉末，又拿着水冲开。
他只觉得这些交代的话语从另一人口中说出来时都变了味。所以，在他们彼此表达心意后，她为何会让另一人来给他送东西，让旁人来与他解释这吃食？
还没等他细想明白，便见着春桃已经捧着冲泡好的瓷碗站在身前。陆怀砚随口说了一声：“就先搁在桌上吧。”
春桃将东西放下告辞，走的时候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出去的。
陆怀砚眼睛盯着那仓皇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翌日一早，天色尚且微亮，陆怀砚便早早地来了食堂。
炊烟袅袅，人影在这雾气中都看得不太真切。
等他到时，食堂只有昨夜值守的几个衙役，零星地坐在一角吃着朝食。
黎书禾将他的份食放在木盘上后，他正欲开口想问个明白，便瞧着女郎趁着四下无人之际往他的木盘上又放了一个小陶罐。
陆怀砚愣住了。
“这是藕粉，我昨儿晚上做的，吃的时候先用凉水化开，再拿热水冲泡就行。”
她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继续说道：“我特地给你在里头放了些蜜枣果脯，又加了些糖。”
陆怀砚垂眸看了一会儿那个小罐子，问道：“里头可是那种白色的粉末？”
黎书禾惊讶道：“是啊，你怎么会知道。”
说着还有些泄气：“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惊奇呢……”
毕竟昨日做的时候，田七和春桃都表示没见过这个吃食。
陆怀砚恍然，手指收紧，冲着她笑道：“我随便猜的。既是叫藕粉，我想应是莲藕所制，又为粉末……”
他认真地胡说八道了一通，反倒是见黎书禾听得津津有味。
朝四周扫了几眼，仿若随意问道：“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女郎呢？”
黎书禾转身看了一眼，说道：“哦春桃呀，她昨儿便说身子不舒服，今日便告假了。”
“嗯。”
陆怀砚手指摩挲着，不由地又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见他端着木盘站在这长案前迟迟未曾离去，黎书禾又唤了他一声：“想什么呢？”
“没什么。”陆怀砚抬头时目光灼灼，忽而脸上绽放出了一丝笑意，“在想，禾娘能不能亲自给我泡一碗藕粉，教教我。”
黎书禾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脸瞬时红了起来。明明是想逗逗他，怎么好像反过来被撩拨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笑意都漫过了眉骨的脸庞，轻叹一声：“好吧，那陆少卿可要看好了。”
正要转身去拿铜壶时，手却被人攥住了。
虽说现在这周围都没有人在，但角落里还有几位衙役在用食呢。若是有个眼尖的，定然是要瞧见的。
她挣扎了两下，将手脱离出来，说道：“这么多人呢，你注意些。”
陆怀砚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说，觉得有些受挫，说道：“怕什么。”
“也、也不是。”
“以后可以叫我文远。”陆少卿什么的，听着就很生疏。
“啊？”黎书禾没想到他会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什、什么？”
“嗯。”他莫名其妙地应了声，就只盯着她的脸瞧着。
黎书禾看着他那灼灼的目光，加上那诡异的笑容，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连忙转身把放在炉子上的铜壶提了起来。
又掀开那盖子，从里面舀了两勺雪白的藕粉到了碗里。
与他昨日看到的不同，这雪白的藕粉上还铺着几瓣花瓣和细碎的果脯。
温水刚浸没粉面，她就捏着一个勺柄轻转，匀匀地搅拌起来，搅成乳糊后，再提起那铜壶往碗里冲入滚水。白糊被沸水一冲，瞬间变得雪白透亮，稠滑晶莹。
碗里的果脯丁也渐渐饱满，红艳艳、黄橙橙的沉浮其间。
这滚烫的热气裹着藕的清香，蜜枣的甜醇还有果脯的微酸直往上冒，淡淡的，仿佛就像置身在夏日的荷塘之间。
“好啦。”她把泡好的藕粉放在那木盘上，低声说道，“可不要让其他大人瞧见了。”
毕竟春桃挖来的藕也就只有这么点，除却做了炸藕盒的，剩下这么点只够他们自己一人一小罐的。
陆怀砚低低应了声，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暖暖的东西充盈着，胀胀的。
落座后，先舀了一勺碗里的藕粉送进嘴中。
藕粉晶莹滑糯，裹着软烂的蜜枣和酸甜的果脯，都不需要咀嚼，就顺着喉咙就滑进了胃里，细腻丝滑，温润甘甜。
带着淡淡的藕香，像是把这丝香甜都含在了舌尖。
虽说这粉末细腻，但一碗下肚倒是个饱腹的，再配着旁边的朝食，还十分的解腻。
他正将盘子中的食物尽数吃完后，其他官员们也陆陆续续地来上值了。
裴珣领了朝食后，端着个木盘就在他对面坐下。
陆怀砚正好放下了筷箸和勺子，擦了擦嘴角，准备离去。
“等等！”裴珣仔细地盯着他盘子中的碗看了许久，末了还凑过去嗅了嗅，说道，“我怎么感觉闻到了一股藕香。”
陆怀砚面不改色道：“裴寺正闻错了。”
“是吗？”裴珣见无果，只好作罢，直到他起身时，眼睛又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问道，“陆少卿手里头拿着的是什么？”
陆怀砚：“……”
他心里腹诽一句，这裴珣是真难缠。
“没什么。”陆怀砚说道，“家里人给的。”
裴珣失望地坐回，埋头吃着碗里的吃食。得空他也得回家一趟，多薅点东西带过来。
……
走去署衙的路上，陆怀砚心里一直在思考着近来种种奇怪之处。
似是想的太过沉浸，一时也没注意到路，差点迎面撞上一人。
往旁侧避开后，抬眸，才发现正是黎书禾口中说今日告假了的春桃。
她慌慌张张的，脸色也不太好，每走几步都要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人。
这一回头，就差点撞到了人。
踉跄几步站稳后便觉得心跳快得厉害，抬头看到是陆少卿，更是一下子被吓到了。
陆怀砚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面无波澜地问道：“你今日不是告假了吗？”
“啊、是，是告假了。”春桃咬着唇，两只手背在身后，浑身发抖起来，“我，我就是觉得屋子里太闷了，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从给杂役住的屋子那头能逛到这边的署衙？
陆怀砚心里起了狐疑，再看她脸上血色全无，一副苍白的模样，最后还是摆摆手道：“你先回去歇着吧。”
“是，是……”
春桃向后退了两步，手指缩在衣袖里紧紧地攥在了一起，转身就往另一头跑了。
直到陆怀砚脚步走到自己的屋子门口时，手还没有推开掩着的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分明记得早上出去的时候，门是关上了的。
迈进屋子后，径直往桌案走去。
奇怪。
桌案上的卷宗依然整齐地摆放在一角，里头的顺序也是他昨夜放置的未曾动过。
心中的疑惑更浓。
难道这贼只是来他屋子里逛了一圈？什么也没动？
他抽出抽屉里的那张特地备好的图纸，沉下的眼眸松开了一些。
这个贼看来，还是有些良知在啊。

第98章 炭火烤肉（一） 双面间谍
炎光烁日，蝉鸣声声。
直至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半边的天空都染成了暖橘色，来往的人影一半被这霞光照得满身金光，另一半却隐在了黑暗之中。
在一处逼仄的小巷里，春桃颤颤巍巍地到了这个约定的地方，眼神中还是带着些恐惧和不安。
对面是一个男人。这男人的胡子又浓又卷，连着鬓角一直长到耳朵，身上虽然穿着的也是同常人差不多的圆领襕袍，但鼻梁高耸，眸色也与常人略有不同，只要仔细看上两眼，就能看出他是个胡人。
男人看了春桃一眼，眼睛微眯，笑道：“我可等了你半天了，差点还以为你不来了。”
春桃朝他身后探了探，没看到她想看的人，用着略带着颤抖的声音问道：“我阿耶和阿娘他们人呢？”
男人的食指和中指蜷曲起来，放进嘴中一吹。哨音响起，巷子的另一头登时又出现了一个体格庞大的壮汉，将两个老人还有一个幼女推搡着走了出来。
看到来人，春桃双唇紧抿，甚至都不敢大声哭泣，红着一双眼睛对着面前的男人说道：“放了他们，我就把东西给你。”
那男人哈哈大笑，下巴那一圈卷曲的胡子也跟着颤了几下。
“都到这时候了，你以为还能跟我们讲条件？”
春桃的目光看向男人身后的老人和女童，倏地想起之前的场景，身子也不由地抖了抖。
那日，有人给她带了口信，让她出去一趟，说是外头有人找。
她本以为是师父在外给她捎了什么东西，脸上还挂着笑容就出去了。
走到外头的巷口，直到看见眼前的这个男人，目光阴险，说出的话更是让她如坠冰窟。
“春桃是吧？”男人虽是笑着的，可那笑里却像淬了毒似的，“你看看这样东西可还认得？”
春桃警惕地接过东西，仔细一看，分明是她幼妹的长命锁。她们姊妹两人一人一个，上面还刻着她们的名字，从小佩戴，断不会错。
春桃失声道：“你是谁？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男人没有回答她，只仰头笑个不停，只留下了一句话：“只要你帮我取个东西来，我就放了他们。”
“知道你在大理寺做活，要是你胆敢把把此事泄露出去，倒是看看是大理寺的人先找到我们，还是你的父母和妹妹先没命。”
这一句话，让春桃接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每每梦醒，都会惊出一身的冷汗。
梦醒后，现实逼迫她不得不照着他们的指令去给他们偷取文书案卷。
没想到一次还不够，她如约给了东西后，这胡人却并没有信守承诺放过她的耶娘和幼妹，只让她再去窃取大理寺监牢的地图还有防守图。
春桃哭喊道：“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帮厨，我哪有这通天的本事……”
彼时，那个男人是这般威胁她的，“那就要看看你，想不想救你的亲人了！”
那些痛苦的回忆闪过，春桃更是对着眼前这个胡人的无耻有了新的认识。
她的声音虽是颤抖的，却又无比坚定：“放了他们，不然你拿不到的。”
胡人伸手一夺，就把她手上的图纸抢了过来，一边张狂地笑着，一边不屑道：“拿不到？现在不是就在我手里了吗哈哈哈！”
等他打开一看，才发现这张图纸只画了一半，被戏耍的愤怒顿时升起，骂道：“你敢耍我？！”
春桃强装镇定道：“让我们走，剩下的另一半我就给你。”
那胡人男子思索片刻，许是觉得没必要在这点小事上与她浪费时间，双手一挥，那名壮汉就解开了他们手上的束缚，推着他们往前走。
慌乱中，四人抱作了一团，女童更是抱着她的衣袖大哭：“阿姊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别怕。”春桃拍了拍她的脑袋，看着他们说道，“等我们安全回去了，我便会告诉你去哪里取那另一半的图纸。”
那壮汉却在一旁说道：“大哥，小心这娘们有诈！”
春桃：“我不敢的……这是掉脑袋的事！”
“谅你也不敢。”大胡子啐了一口，心里显然还记恨着被她摆了一道的事情，阴森道，“我便再给你两日，两日后没见到东西，我定饶不了你！”
春桃嗫嚅道：“我会拿来的。”
“走！”两个胡人离开前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警告道，“你也不想你盗取机密的事情暴露吧！”
“我、我知道的。”
待他们离去后，春桃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才松了下去，仿佛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连忙带着她的父母还有幼妹，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个小屋前停下。
“桃儿，这是哪儿啊？”
“放心吧阿娘，这里肯定安全的。”春桃推开门，狭小的屋子被门外的光线照到，透出一丝光亮来。
几人的脚步还没迈进去，便瞧着里头坐了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妇人惊呼一声，这些日子以来被关押鞭打的恐惧让她拔腿就要往外跑去。
春桃拉了一把，说道：“阿娘，这是大理寺的几位大人。”
说着带着她们走了进去，跪地磕了三个头：“多谢陆少卿开恩，救了我们一命！”
……
今儿早上，陆怀砚发现有人进了他的屋子后，本以为特地备下的鱼饵被鱼咬上了钩。
但发现屋子里的东西未曾有动过的痕迹后，又不免多想了一些。
还没等他想明白，便听到屋外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等开门一看，黎书禾正带着双眼红肿的春桃，脸上一副无奈的模样。
进了屋，春桃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陆少卿，是我该死，我不该鬼迷了心窍，偷偷到您的屋子里来。”
陆怀砚大致了解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后，问道：“你之前还有没有帮他们偷过其他东西？”
春桃先是摇头，过了许久又小声的嗫嚅道：“他们让我来偷关于永平侯的案子，还有你们吴州回来的案卷。”
黎书禾一听，脑子里嗡得一声，气得脱口而出：“春桃，你糊涂啊！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若是早点告知他们，兴许还有别的什么法子。
春桃啜泣道：“我没有，我只是誉抄了一份崔主簿对外张贴的告示。给他们的时候还故意把墨渍洒上面了，假装是我笨手笨脚不小心的，没叫他们看出来。”
“我不敢的，师父。”春桃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当初是孟大人救了我，现在你们又对我这么好，我不能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我是真的没法子了，真的没法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耶娘还有阿妹去死……”
黎书禾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又把目光看向了坐着的男人。
只能说幸好她还没傻到如此地步，要是当真做了那间谍，只怕后果真的难以想象。
陆怀砚目光深沉，手指轻叩小几，说道：“那就要看你愿不愿意反过来，当一枚棋子了。”
春桃忙不迭地磕头应下：“怎么样我都愿意的。”
为了打消他们的疑虑，也是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危，陆怀砚特地让春桃将图纸一分为二，只不过他也说了，不能保证对方会不会因此恼羞成怒，把她们都杀了泄愤。
春桃只说：“若是如此，我便也认了。”她不能真的做那背叛的小人。
陆怀砚点头，将牢狱的图纸稍作修改，再让她照着样临摹了下来，这般下来，便也花费了不少时间，差点让春桃错过和他们的约定好的时间。
也就有了方才的这一出戏。
春桃的父母也是这才知晓，这孩子为了他们差点犯错，跟着跪下来磕头求饶：“大人们，你们饶了这孩子吧，都怪我们自己。”
当年他们和春桃走散后，没多久便听到有大户人家招工的。
彼时，小女儿尚在襁褓之中，他们为了活下去，便跟着牙子去应聘了。谁曾想根本没有什么大户人家，有的只是胡人骗人的把戏，专门骗这些逃荒来的大胤人，把他们骗去替自己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若是完不成，总是会让他们讨不了好。
那日偶然的，春桃的母亲被他们派到街上去乞讨，正好瞥到了春桃挎着篮子走进了大理寺，回去跟自家丈夫一说，又被监管他们的胡人听到了，这才让他们动了这个心思。
也是索性没有酿成大错。
如今看着上首那个绯衣男人，光是坐着，威压被让他们喘不过气来，除了磕头，也没有其他什么法子了。更是怕一不小心就要把春桃拉去砍头了。
陆怀砚沉声道：“幸好你及时坦白，不然谁也保不住你。”
春桃跪着往黎书禾的方向走了两步，对着她又默默地磕了两个头，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黎书禾安慰她道：“好了不哭了，这不是没事了吗。”
她能理解春桃的苦衷，这孩子一直都把事闷在心里，这次若不是最后心里防线崩塌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春桃哭着摇头道：“对不起，对不起。”
黎书禾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说道：“这几日你先好好歇着，什么时候缓过来了，再回来上工。”
陆怀砚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春桃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喃喃道：“我还能回大理寺吗？”
黎书禾扯了扯身旁男人的袖子，小声道：“陆少卿，可以吗？”
“咳……可以吧。”陆怀砚被她的指尖触到，跟个小猫似地在他心口挠着痒痒。
就当看在春桃最后迷途知返，最后也没有泄密的份上。
咳……不能算是徇私破例。
丁復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两个当众眉来眼去，嘴里都能吞得下一个鸡蛋了。
陆少卿什么时候和黎师傅这般暗通款曲……
呸，不是，情投意合了？

第99章 炭火烤肉（二） 大理寺全员食物中毒……
事情解决了，陆怀砚让丁復派了个衙役暂且留在这儿。
一来也是为了防止他们的计划泄露，二来也是为了保护他们几人。
直至他们离去，黎书禾这心口里的大石总算是落下了。
毕竟是相处了这么久的人，若是真被出卖背叛，那滋味可不好受。
陆怀砚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思，宽慰她道：“她能来找你就说明她信任你。”
他敛了敛神色，眸色愈发深沉：“禾娘与其想这个，不妨先想想，为何胡人同时想要知道关于永平侯还有我们在吴州查到的东西。”
“你说，当年的那桩案子里，永平侯有没有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黎书禾听完他这一番话后，陷入沉思。
当时的她尚且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如今细想，只怕还没那么简单。
“算了，现在想也没用，再过两日便知道了。”他揉揉她的脑袋，说道，“我们先回去吧。”
“嗯。”
两人先丁復一步回了大理寺，等到了的时候天色也渐渐快暗了下来。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暮食的时间了，可就这么点时间，一时半会儿怕是也来不及准备。
她正焦急着，陆怀砚说道：“我去外头买些回来吧。”
“等等。”黎书禾想起库房里那些炭炉，说道，“不用买，我有法子了。”
她叫着杂役帮忙生了炭，净了手就往里头走去。
幸好食材都已经提前清洗备好了，她将豚肉切好放到盆中腌制，再吩咐田七把那切下来的肉串还有豆角等食材用竹签串在了一起。
黎书禾：“肉串记得肥瘦相间着串起来，这样烤着才香！”
“好的师父！”
田七手里忙活的时候还一边问着：“春桃怎么样了？身子可好些了？”
平日里她年纪小，话也不多，大家都照顾着她，这会儿接连告假，倒是怪让人担心的。
黎书禾含糊地说道：“人生着病呢，总得让她多歇息几天，莫不是你想偷懒？”
田七直呼冤枉：“我哪有！”他分明是关心她！
好在他也没多问，黎书禾糊弄过去后，就开始着手准备酱汁和调料。
自打这司农寺把辣椒推广种植开来后，除了王师傅就属她最高兴了！
辣椒粉，辣椒酱，辣椒油，终于可以不用再找那些平替的了，当是一大喜事！
就像今日她要做这炭火烤肉，若是没有辣椒粉可当真是一大憾事。
两个杂役端着一大盆生好的炭火在院子外喊着：“黎师傅，这炭生好了，是搬进来吗？”
现在是夏日，这炭火熏得人都有些燥热起来，这要是放在食堂里头，等等那些个大人们会不会吃出一身汗渍来？
黎书禾忙探出脑袋回应：“就放在院子里吧。”
又转头问田七：“若是把桌椅都搬到外头去吃，会不会有些不成体统？”
这倒是把他给问住了。
这大人们的习惯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不好说，就像有些大人们对那猪蹄立马就能接受了，有些却依然是个守旧古板的，难保不能接受在外头用食的。
黎书禾思忖片刻，决定道：“那就搬上几张小桌拼在一起，若是想在外头吃的就坐在外头，不适应的就还是坐在食堂里面。”
话音落下，几名杂役就跟着一起来帮忙了。
看着这阵仗，今儿的暮食指不定有多香呢！还得抓紧先占个座。黎书禾也把那些备好的食材一盘盘地搬了出来，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大人们下值了！
……
日落黄昏，丁復快马加鞭赶到时，院子里正架着几个炭炉，里头的炭块已然开始烧起来，映着这逐渐亮起的灯笼，明明灭灭。
黎书禾就站在这架子前，拿着根棍子扒拉着里头的炭火，直到瞧见炭火星子溅起来，才把那网状的铁丝架盖了上去。
丁復看着这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椅，再加上木架子上一排排的吃食，不由地想起那日年夜饭的光景，舌根已经泛起津液。
咕噜一声。接着咕噜咕噜咕噜好几声。
周围不止他一个人吞咽着口水。
因为黎师傅已经开始烤串了。
削得纤细的竹签子上，串着大小均匀，肥白瘦红的豚肉，在炭火的烘烤下，豚肉本身的油便渐渐逼了出来。
“滋啦”一声，油脂滴到炭火中升起一股白烟，瞬间激起一阵焦香。
黎书禾均匀地翻动着竹签子，上面的肉块也逐渐变了颜色。从浅淡的红白色慢慢变成了油润的金黄色，再往上撒上一层料粉，肉香混着木炭的烟火气，越来越浓郁，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烤好的肉串就堆在旁边的盘子里，余温未散，噗噗地往外冒着热气，在这暮色中油光闪亮。
丁復问道：“黎师傅，这些能吃了吗？”
“当然可以。”黎书禾一边烤一边说道，“这烤串就得趁热吃，不然凉了可就没那么香了！”
丁復一听，当即上手拿了两串。
这可不是他贪吃，是黎师傅让他吃的！
顾不上烫，一口就把最顶上那一大口的肉粒扯下来，咬进嘴中。
烫意袭来！嘴里嘶哈嘶哈地吸着凉气，却压根舍不得吐出来。焦脆的外皮混着烤出来的油脂，又香又弹，嫩滑的豚肉浸出香甜的汁液，立刻在舌尖上漫开。
油润润的咸香里还裹着炭火炙烤后的焦香，每一口咀嚼都能感受到那细嫩的口感和丰富的汁水，更因着辣椒粉的增色，变得满口火热翻腾。
肉香、油香以及香料的味道尽数交织在一起，在口腔里久久回荡，满嘴的肉香瞬间让人忘记所有的不快。
丁復一口接着一口，一串接着一串，就连说话都变得含糊不清了。不一会儿，盘子里刚出炉的烤肉串已经被他尽数消灭干净。
丁復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的料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几个炭炉，只等着一出炉便上前争抢。
炭火越烧越旺，得亏是在院子里烤着这些吃食，油烟冒上来的时候，混着这炭火气，整个大理寺都被这股烟雾缭绕着，又随着夜风开始往外飘散。
刚刚下值尚还走在路上的大人们看着被白烟笼罩的食堂，脚步一顿。
心想着，莫非今日那王师傅又在捣腾什么新菜了？
突然，一阵阵诱人的烤肉香味顺着这些白烟扑鼻而来，且这味道越来越浓郁，让人不由地就顺着味走着。
不，此等香味断不可能是王师傅在试菜！
大人们急匆匆地提起衣袍，加快了脚步。
等赶到食堂时，一个个都傻眼了。
院子外将数张方桌并拢摆放着，一排的椅凳围在外面摆了个圈，加上不断传来的欢声笑语，让人不禁疑惑。
这是他们大理寺食堂没错吧？以及，站在黎师傅旁边那个浅笑的绯衣男子怎么会是他们陆少卿！？
真真见鬼了不成？！
……
大人们根本来不及多想，就顺势坐了下去。
没办法啊，这香味实在太馋人了！这任谁闻着了，口水都在嘴里打转了，哪还有心思想其他那些有的没的？
成串的烤肉被垒着端了上来，丝丝地冒着热气。一人抓了几串，就学着丁復的模样大口扯着往嘴里送着，个个是吃的满嘴油光。
除却肉串，还有摊着的茄子、韭菜等素食。
茄子一分为二摊开，往四周都刷了一层油，厚墩墩地放在网架上炙烤着。不一会儿，紫色的茄皮被炭火烤至焦黄皲裂，微微卷了起来，厚实的白瓤也被这熏起的热气轰得往下塌了一点，铺的满满当当的蒜蓉就随着腾起的油温“滋滋”作响，浓郁酱料也顺着茄肉的纹理慢慢渗了进去。
蒜香轰然炸开，引得不少人抬头往这边张望着。
丁復拔得头筹，占着体格的优势先行抢了一盘，紧挨着他坐着的孟淮和吕一璋便是跟着享福了。
冒着热气的茄子上面铺满了一层金黄的蒜蓉和翠绿的葱花，光是看着，便已忍不住口生津液。
筷子轻轻一夹，滑嫩的茄肉同蒜蓉一起送入口中，蒜蓉的香，酱汁的鲜，加上辣椒的辣，每一种都与这茄肉本身的甘甜完美融合，绵软的茄肉在嘴里化开时，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裴珣今日来的晚了些，是以刚踏进院子里时就瞧见诸多同僚撩起袖子一副干架的模样，闹哄哄的，不由地吓了一跳。再顺着味走近了一看——
哦豁！
有人嘴里“嘶哈嘶哈”地被烫到，却依然飞快地拉扯着那竹签，张嘴就是一大口。还有人嘴里鼓鼓囊囊地咬着东西，满嘴的油光也顾不得擦拭，鼓起腮帮子使劲嚼着。还有几个那吃状更是野蛮，张大着嘴巴就把这些都包裹在嘴里，两手捏着竹签往外一抽，肉块跟着尽数滚进了嘴中。
整个院子里都是他们的口水声还有咀嚼声，哪还有一点往日里那副端方雅正的模样！
论吃，裴珣是当然不让，怎么可能输给他人，当即就往着黎书禾边上走去。
因着炭火的燥热，她的额角密密麻麻渗出了不少汗珠，眼看着就要顺着眼角淌下来。还没等裴珣提醒，旁边一人眼疾手快，已然掏出了帕子替她擦拭着。
而黎书禾感觉到这温柔的轻拭后，抬头朝他笑了笑，眉眼间的笑容就像蜜一样溢了出来。
裴珣：“？”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再一看四周的同僚，光顾着吃，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忙不迭地随手抓了两把烤串，就跑到丁復的身边跟他分享这个刚发现的秘密。
丁復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你不会刚发现吧？”
裴珣大惊：“什么！？你早就知道了？”
丁復洋洋得意，总算不是他最后一个知道了。脸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指点他两句：“早在去吴州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孟淮忙中接了一嘴：“老夫也早就发现了，他们两个人每天眉来眼去的，裴寺正难道没看到吗？”
裴珣愣愣的：“没看到啊……”
吕一璋：“说起来，我也早就觉得陆少卿每每看黎师傅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果然如此哈哈！”
裴珣咬牙切齿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烤串。
脆骨两边的瘦肉都被炭火烤出了油脂，爽脆弹牙，每一口都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越嚼越香，辛辣的味道就在口中化开，唇齿间除了弥漫着香味，还有一丝酸意。
怎么就被陆少卿先抢先了！？
他愤愤地又咬下一串，眼睛还盯着那处没有松开。
只见黎书禾用筷箸夹起炭炉上的一片厚实的烤肉，往那蘸料上蘸了蘸，随即放入生菜中卷起，又递给了陆怀砚。
酸，真的酸啊！怎么这就这陆少卿能有这待遇，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还能用生菜包裹那烤肉片吃的！
……
一盘接着一盘的烤串肉眼可见地被吃完，黎书禾和田七两个人纵使加大火力，也忙得是不可开交。
毕竟这烤串总没法限量。
这些个大人们也不催，就围着他们一圈站着，眼巴巴地看着她们手里的动作。但只要那烤好的竹签往盘子里一放，立马就被那鹰眼一般的眼神锁定，一哄而上，争夺不休。
“丁司直，你这都第五趟了吧？能不能有点良心让让别人！”
“嘿，我凭本事吃饭怎么了？”
“赵大人，您这牙口不好，这烘烤之物上火，还是回去早点歇着吧。”
“胡说八道什么！？我这牙再咬十串也不成问题！”
还有人卖惨的：“裴寺正，你嘴里的还有这么多没吃完呢，能不能让让我们这些年纪大的啊？”
“我不！”裴珣化悲愤为食欲，抢的更多了！
烟火袅袅，灯火昏黄。热浪一股接着一股扑上来，却没有让人在这个夏日的夜晚觉得燥热。
炭火映照着一张张吃得忘形的脸上，每个人都显得通红发亮，像是涂抹了一层厚重的油脂。
而空气中霸道的香味更是点燃了这夏日的热情，让原本寂静的暮色变得喧嚣起来。
陆怀砚自觉站在一边看了许久，已然掌握了一些技巧，他看着旁边的人说道：“你忙了这么久都没吃什么，先去那边先歇息一会儿，我来。”
黎书禾怀疑道：“你会吗？”
陆怀砚镇定自若地应道：“当然。”
也好，这热气一直往上冲着，确实有些呛人。
她随手拿了些，就找了个位置坐着边吃边看。
陆怀砚学着她先前的模样给豆角刷油，不停地翻面，豆角青绿细长，还带着一股清新的气味。他的手虽然一直动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某处的一角，眉眼间也跟着不自觉地染上笑意。
在他们两人对望间，丁復他们已经又吃完一轮来看看有没有新鲜出炉的食物了。看到是陆怀砚在这烤着，不由挺直了脊背。
“陆少卿，您手里的这些快好了吗？”
豆角那层翠绿的表皮已被烤得微微变色，偶有几处还起了几个焦黄的小泡，应当是……好了吧？
陆怀砚虽然不确定，但既然那生菜都能直接包裹着烤肉生吃，这其他蔬菜当是也差不多。
他面不改色地撒上些调料，往旁边的盘子里一放，说道：“嗯，好了。”
丁復喜不胜收，端着盘子就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唤着其他人：“这可是陆少卿亲手烤的，大家都来尝尝！”
裴珣咬了一口，虽然这香料下得足，但嘴里还是有些许豆子的青气，不由问道：“这是不是还没熟啊？怎么咬着还有点硬。”
丁復立马维护起来：“怎么会没熟呢？只不过这豆角老了点而已。你可不要污蔑我们陆少卿的厨艺！”
说着用力地咀嚼起那串豆角，拼命吞咽着。
裴珣呵了一声：“这大理寺论拍马的本事，丁司直说第二，我想没人敢称第一！”
这闭眼瞎吹的本事，就连他也甘拜下风。
吕一璋在旁边听着，也替自家上峰说了句：“陆少卿文武双全，样样精通，区区几串烤串罢了，当然是不在话下。”
“就是，就是。”
“我也觉得这味道不错，裴寺正当真是鸡蛋里头挑骨头了！”
“这豆角嚼起来干爽，吃起来更是有股酥酥沙沙的口感，确实不错！”
“……”
诸如此类的话语此起彼伏，裴珣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方才那个插曲对着陆少卿有了偏见，这才没尝出来这般的美味，不信邪地把那串豆角吃完。
虽是努力地嚼着，仍然是觉得这豆角略带生硬。
罢了罢了，看来是他不能欣赏陆少卿的厨艺了。
陆怀砚拎了两串他烤的豆角坐到了黎书禾的旁边，说道：“我烤的，尝尝看？”
黎书禾笑着接过，甫一入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生的，你没烤熟啊？”
“啊？”陆怀砚大受打击，自己也跟着尝了一口，连忙把她手里那串夺过来。
“你别吃了。”
黎书禾看着他窘迫的模样不由笑了，把自己面前的吃食移了过去：“吃我的，分你一半。”
陆怀砚“嗯”了一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其他人还仍然蒙在鼓里，津津有味地吃着那半生不熟的豆角，还时不时地配上一口凉茶。
“呼呼，当真是爽快！”
“谁说不是呢！也就黎师傅能把这肉炙烤得这般美味了。”
“我觉得陆少卿这料还是放得多了些，嘶，太辣了——”
“还有，这豆角确实太老了，硬得很。”
“你知足吧！陆少卿这可是第一次下厨吧！”
“那也是，嘿嘿，没想到陆少卿手艺还不错嘛！”
“……”
翌日，大理寺全员因食物中毒未能准时上值。

第100章 绿豆汤 你们大理寺是不是着火了？
御史台跟大理寺就隔了一条小巷，尤其是两个署衙的后院墙壁还是紧挨着的。
昨日，大理寺院子里滚起了浓浓白烟，御史台那群人还以为是着火了，吓了一跳。
到底是同朝为官，又算是邻居，有几个监察御史还抡起了胳膊，接了好几桶水准备去帮着救火。
人还没走出他们御史台的大门，又闻到了一股股的似有若无的焦香，似乎就是从大理寺的方向传来的。
几名御史相互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不能够吧？这大理寺的饭菜可是出了名的难吃。又见着那股浓烟非但未灭，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热心肠的御史们当即把裤子和衣袖都撩了起来，火急火燎地就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这还没走到他们大门，就见着门口值守的衙役还笔直地站着，脑袋却时不时往里头探去。
奇了怪了。怎么自家的署衙着火了，还能如此淡定地站在门口值守，而且他们脸上也丝毫没有焦急之色。
一名年纪尚小的御史便上前问道：“你们大理寺是不是着火了？我隔着墙都看到那白烟了。”
没想到这不问还好，一问，那两名衙役似乎都快哭出来了。
“没有没有，当是误会了”衙役解释道，“是我们食堂的掌勺师傅在做饭呢。”
“原是如此！”御史们放下心来，拎着木桶准备回去了，走之前还拍了拍那衙役的肩膀，似在安慰，“珍重啊！”
实在是太凄惨了！虽说他们也对大理寺食堂的威名早有耳闻，但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如今看着这浓烟滚滚，再加上那衙役惨痛的表情，心里再一次发誓，日后一定要对这大理寺的食堂敬而远之。
一场乌龙结束，回到御史台的时候正巧碰到了他们的御史中丞。
吕元奇瞧着他们一人一手提着满满一桶水从外面走进来，倒是有些好奇，停下脚步多问了一句：“你们这是从哪儿回来啊？”
“甭提了。”方才那个年轻御史说道，“我们刚刚在后院看到大理寺起了浓烟，还以为他们着火了，没想到只是食堂的掌勺师傅在做饭，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吕元奇笑道：“大理寺的饭食真有这么难吃吗？”
说起来，他的堂弟还在大理寺任着寺丞一职，每每逢年过节相聚时总是在唉声叹气，控诉着他们食堂的猪糠实在是难以下咽。
不过上一次他们几个堂兄弟一起相聚时，倒是没有听他再提起此事，吕元奇还以为他们食堂的伙食终于得到改进了。但今天听这几个下属一说，似乎还是令人心生恐惧啊！
吕元奇当时也没有多想，只是摇头笑了笑。
等到今日听到大理寺全部人用完暮食之后就开始上吐下泻，长安城好几家的药堂轮番上阵来看病，不由对他堂弟更是同情。
这大理寺的同僚们一日日的，到底都是过着些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啊！
再一想到他的妻子最近因着怀孕没有食欲，更是打定主意，等他找到了合适的厨子后，便多喊堂弟来他府中补补身子吧！
……
裴珣拖着虚弱的身躯回府时，因着吐了一晚上，脸色都有些苍白了。
虽是如此，但他还是无比的庆幸，幸好昨日那豆角他只吃了一串就没再尝了。
陆少卿当真是作孽啊！莫名其妙给他们下毒干嘛？
心里怒骂一句，脚步刚要跨过正厅，就听到里头似有争吵声响起。
裴母啜泣道：“好好的，你把孩子调去大理寺做什么？”
裴父有口难言：“又不是我给他调走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裴母提高了音调，“这职位降了不说，还成日里在外头奔波着，现在可好，连面都见不上几回！”
“男人就该这样做些实事才行，不然老像以前那般招猫逗狗，算个什么事？！”
裴父又说了一大通的长篇大论，裴母吵不过，干脆转过身去，鼻腔里“哼”了一声：“我懒得跟你吵！”
她那日在宴席上可听着其他几家的夫人说了，这整个长安城，就属大理寺食堂里的伙食最差。她还愁呢，这孩子日日这般辛劳，又吃不好，只怕要消瘦不少了。
听着里头的动静渐小，裴珣才慢吞吞地往自己屋子的方向挪动。
但还没走出几步，就被抓了个现行。
“站住！”裴老爷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溜过，当即一声喝道。
无果，裴珣只好又折返回来。
“父亲，母亲。”
听到声音，裴母立刻转过身来，上前就要摸他的脸：“快让阿娘看看最近瘦了……”
多少？！
裴母的手拂上裴珣那脸盘子，最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你……你怎么，呵呵……”裴母干笑两声，强行挽尊道，“孩儿看来最近胃口挺好。”
裴珣耷拉着脸，手还捂着肚子呢。不等他开口，就听裴老爷问道：“这会儿回来做什么？”
裴珣本想说只是想回来看看自家库房里有没有什么好东西，顺手薅两样走的。但看到裴老爷板着的脸，突然改了主意。
虽还有些虚弱，却直起身子郑重地行了一礼：“孩儿有事想同父亲商议。”
难得瞧见他这一面，裴老爷打量他许久，似乎不是玩笑，便应了声：“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一缕青烟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
裴老爷坐在上首，问道：“说吧，什么事？”
神神秘秘的，看着不像什么好事。
裴珣道：“我想重查崇乐二十年的科举舞弊案。”
“噗”的一声，裴老爷口中的茶水都喷了出来，又啪地往小几上一搁，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逆子气出病来。
裴老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裴珣：“知道。”
“知道还敢提！”裴老爷怒道，“这个案子当年由先帝亲裁，三司会审，你说你要重查，要得罪多少人？”
“我知道。”
“知道还敢这般胡来！”
裴老爷又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压压惊：“你现在提出要重查此案，往小了说，别人只说你不把三司放在眼里，往大了说，那就是对先帝的不敬！”
“这案子都过去多少年了，而且李崇也早就都死了，现在你要查，还有意义吗？”
“自然是有意义的。”裴珣难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认真道，“那些枉死的冤魂，至今被蒙在鼓里的学子，还有那些尚还活着的等待真相的人，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裴老爷半晌没有说话，拍着个胸脯显然被他气到的模样。
裴珣又道：“况且，我记得好些人到死，都没有承认参与过舞弊。”
裴老爷：“那又如何？难不成你想说当年参与审理此案的那几位都是傻子不成？”
裴珣：“那倒也不是，也许有什么隐情吧。”
他没有提起林国钧的事，也没有说最近和陆怀砚查到的事情，只是笑了笑，随后又一副慵懒的模样，摆摆手道：“我这还生着病呢，就是来告诉您一声，先走了啊！”
裴老爷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骂了句：“滚！”
……
今日的大理寺格外的冷清。
不说那上值的路上就只有零星几人，就是署衙里已经到了的大人们都还半趴在桌案上，没能恢复过来。
崔小篆叹气道：“古有云，君子远庖厨，日后还是少让陆少卿进后厨吧！”
赵老大人脸色尚白，还不忘纠正道：“此言差矣，君子远庖厨指不忍见到屠宰的场景，但陆少卿远离后厨这一点，我倒是十分赞同！”
吕一璋叹道：“我还道陆少卿手艺当真不错，谁能料想到竟然给我们吃的生食！”
言语间，几人又神神秘秘地开始八卦了。
“我瞧就陆少卿和黎师傅安然无恙，他们两个有猫腻啊！”
“谁说不是呢，昨儿陆少卿还给黎师傅擦汗，两人挨得这般近，说不定那好事也将近了！”
晚来一步的崔小篆没看到这等场景，一时惊呼道：“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这世上哪有什么不透风的墙，他们两个定然是对上眼了！”吕一璋信誓旦旦道。
崔小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若是如此，那黎师傅不是就会长长久久地呆在大理寺，不用担心她离开了？
高，还是陆少卿高！居然还使出了美男计！
崔小篆摸了摸自己的脸庞，不由在心里感慨道，若是他也生了这么张俊美的脸，说不定也有机会争一争啊！
正在思索间，就见着丁復走进署衙了，一坐到位置上，整个人就要瘫下了。
昨日就属他吃的最多，自然也是吐的最多，那后半夜，几乎都是在茅房度过的。
顶着一张黑沉的脸，看着凶神恶煞的，一时还没人敢跟他搭话。
过了片刻，崔小篆才笑话道：“见堂兄确实该少吃一些了，我瞧你最近胖……敦实了不少。”
丁復瘫软在桌上，嘴里却反驳了两句：“我这日日习武，自然是比常人健壮些。”
崔小篆：“？”
这丁復怎么还听不懂他话外之意的。
丁復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啊，若不是想着待会儿来吃黎师傅做的暮食，今日我便告假了。”
孟淮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接了一句：“我也是。”
左右今日身子有恙，处理起公务的速度也慢些，不知为何，总觉得大脑也有片刻的迟缓，甚至都开始臆想了。
比如说，怎么好好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豆子的清香？
莫不是因着昨日那豆角刻入了他们的脑子里，光是想着都能产生幻觉了？
可随着那清甜的豆香越来越近，吕一璋艰涩地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
“我闻到了，方才还以为是中毒太深，一时不敢吭声。”
“我也是，我以为是余毒未清……”
还有一人惊恐地从位置上跳了起来：“莫不是陆少卿又做了什么新鲜的吃食来毒害我们吧？！”
“不至于不至于……”
虽是这样说着，但几个人的心都还是提着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门口。
若真是陆少卿，那他们是要吃呢，还是誓死不从？
正想着，便见着黎书禾带着两名杂役提着食桶过来了。
众人一看，纷纷松了口气。
丁復还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黎师傅来这是……？”
黎书禾抿嘴笑了声：“听说几位大人们身子有恙，特地煮了些绿豆汤。”
昨日那些烤串上火，再加上他们腹泻，当是应喝些流食调养一二。
甘草调和解毒，绿豆清热，一起熬煮最是适合不过。
看着这绿豆汤的汤色，淡绿种微带些褐色，煮开的绿豆就沉在下面，好些还裂开了口，露出里头沙沙糯糯的豆心，闻着还有一点甘草自带的甜香和淡淡的豆香。
原来那豆香是绿豆。
还没回过神来，黎书禾和杂役已经盛好了一碗碗的绿豆汤，丁復挪动身躯，挤上前拿了一碗。
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上一口。汤汁在舌尖上流淌，像是一汪清泉，一点也不腻人。
绿豆也煮得恰到好处，稍稍抿一下，那绵密的豆沙就在嘴里化开了，和清甜的汤水混在一起，爽口宜人。嘴里方才的苦味也被这股甜味冲刷，慢慢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而身体里那股闷闷的燥热，好像也随着这一口口汤水被安抚了下来。
丁復喝完，身上的怨气已然消失殆尽，甚至又好心地替自家上峰着想了。
陆少卿定然是会喜欢喝这绿豆汤的。
他问道：“黎师傅，虽说陆少卿无碍，这汤水可否给他也送一份？”
黎书禾脸颊倏地飘起两朵红云，略带羞赧道：“方才……嗯，已经给陆少卿送过了。”
丁復：“……”
嚯！他脸上那点刚散开的乌云，“噌”地一下又聚拢了，怨气浓得快要冲天了！

第101章 菠萝咕咾肉（一） 果、果子入菜吗？……
黎书禾给他们送完绿豆汤就回去了，刚准备回屋歇息一会儿，就碰到了来找她的覃采买。
看到覃采买那脸，她就莫名想起那日陆怀砚咬牙切齿，拈酸吃醋的模样，不由抿嘴笑了。
覃采买不明所以，但一看她笑起来，立马道：“看来黎师傅是知道今儿来找你何事了？”
黎书禾懵了，惊讶道：“我并不知覃采买为何事而来。”
覃采买愣了愣，他方才看到对方笑得这般开心，还以为是已经知晓此事，未曾想她压根还不清楚，于是道：“是御史台有位大人，最近到处在寻一个可心的厨子，想给他的夫人做几道吃食。”
“哦？”黎书禾来了兴致，问道，“可有什么要求？”
覃采买斟酌了一下语气，说道：“那位吕中丞的夫人啊，最近刚刚有了身孕，但害喜得厉害，什么都吃不进去。”
黎书禾一听，就明白了。
这位御史中丞的妻子必然是孕吐得比较厉害，所以这段时间大抵都没什么胃口。这人吃不进去，自然而然就消瘦了，才不出一个月，这位夫人就快要瘦脱相了。
可这肚子里头还有一个，偏夫人又吃不下东西，就算拼命塞了几口，吃了又吐出来，胎儿吸的就是她自身的养分，这一番折腾下来，身子就更虚弱了。
这可把这位中丞大人愁的，这一个月来是到处找厨子，只盼着夫人能吃进去一些。
覃采买还补了句：“这位吕中丞平日里对着这个妻子便是十分疼爱，如今又是老来得子，这一番更是紧张了，找了许多个厨子，愣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
黎书禾心里咯噔一下，开始掂量起来。
这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要么就是这位大人抠搜，要么就是这位食客比较难搞。二者皆算不上什么好事。
她问道：“可是这位夫人口味比较挑剔？”
覃采买点头道：“确实如此。这位夫人害喜前便有些挑食，一应吃食还讲究色香味俱全，现在怀着身孕，便是更挑了。”
听起来这活不是那么好接的，她还真有些犹豫了。
不说这些高门大户规矩多，这人家肚子里头还有一个怀着呢，万一吃坏了肚子，算在谁头上？不过御史台……
她正思索着，覃采买又说道：“这吕中丞倒是十分有诚意，开出了这个数。”
说着伸出了一个手指头。
“多少？！”黎书禾从椅子上跳起来。
覃采买那手掌两面又翻了一翻，诚恳道：“说是五十两银子，就一席面。”
难怪这覃采买笑得这般的开心，这事要能成，也定然少不了他的好处。
一般这普通人家做席面的，也就拿个几两银子。而这些讲究人家里头，顶天了也就二十两银子，拿出五十两，当真是诚意十足了。
只不过这银子出这么高还是没能寻到合心意的厨子，看来这夫人也是真的挑食。
黎书禾思索了一番，还是应下了，末了也不忘再感谢覃采买一番。
“若是此事能成，当是要好好谢谢覃采买，时常这般照顾我！”
“说什么这些见外的话，我是觉得黎师傅一定能行！”覃采买笑眯眯道，“我这就去同御史台的那采买说一声。”
覃采买见事情敲定，也不多逗留了，两人相互行了一礼就算告辞：“黎师傅也好生歇息着吧，这后头有了消息我再来知会你。”
这人前脚刚迈出去，她想休息的心也停了。
既然应下了，要做，就得把这事儿办的漂漂亮亮的，兴许无意间还能结个善缘。
再加上她自己也有些许的私心。虽说陆怀砚答应帮着她一同查那桩旧案，可她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
非是她不信任对方，而是关系重大，这过去了十几年，确实也需要再多些助力才是。
这般想着，她就起身坐到了桌案上，涂涂画画想着能做些什么吃食。
听覃采买方才的意思，这位夫人除了比较挑食以外，还对吃食的色相额外讲究。要好吃，还要好看，最好还是能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的……
黎书禾心想，不如学一学那刘师傅，来几道后世那泰式风味的菜肴，酸甜可口，正是适合害喜之人。
她这边正抓耳挠腮想着呢，那厢，春桃把剩下的半张图纸放到约定的地点，略微收拾一番就来上工了。
她走进来时眼睛还是肿着的。
黎书禾看到她讶然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休息一会儿吗？”
春桃摇摇头道：“这段时间因着我的事已经耽误大家很久了。”
田七不清楚这件事的起因经过，但见着她回来，立马凑上来吓她：“你可算回来了！最近那后头好些个人还来问我打听呢，你这位置如今可是香饽饽，好多人都眼馋着呢！”
春桃略带歉意道：“对不住啊，这段时间都让你一个人在这忙活了，没能帮上忙。”
“这有什么的。”田七摆摆手道，“你那些事情解决了？”
这丫头嘴巴缝了线似的，死活都没跟他透露一点。
春桃那眼皮还肿的跟核桃似的，听到这话忽的咧嘴笑了一下：“嗯，都解决了。”
她看着一旁忙碌的师父，再看着田七眼里的担忧又故作轻松的模样，心里暖暖胀胀的。
深呼一口气，撩起袖子就上前要帮忙：“有什么要切的，就交给我吧！”
黎书禾听见了，转头笑道：“正巧，这是刚拿来的几个果子，你来切。”
春桃净了手，仔细一看。
桌案上摆着几个奇怪的果子，外壳坚硬，长满了像鳞片一样的疙瘩块，最顶上还有一簇簇扎手的尖叶子。
“这是裴寺正方才从他自个家里拿来的，叫‘菠萝’，酸甜可口，正适合入菜。”
她话音刚落，食堂里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黎书禾茫然地看着他们，问道：“怎么都不说话了？”
田七结结巴巴地问道：“果、果子入菜吗？”他仿佛看见刘师傅曾经的模样。
一开始，刘师傅也是做了几日正常的菜色的。只是突然某一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开始热衷于拿这些水果炖菜，而且屡教不改。
黎师傅怎么也突然想不开了……？
看着田七支支吾吾的模样，黎书禾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担心她与那刘师傅一样啊。
她赶紧澄清道：“别误会！你们之前吃过的西红柿也是果子的一种，只要料汁调好了，只会让果子本身的味道更好地融入到菜里面，酸甜可口，相得益彰。”
她这般说着，其他人都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差点还担心黎师傅同那刘师傅一样“误入歧途”，一门心思只想着研制那些新奇的菜品。
只是没想到原来这些个果子当真是可以入菜的。
听着她这般描述，让他们对水果炒菜的阴影都淡了不少。
黎书禾又交代春桃道：“先把头尾去掉，再斜着切进去，记得把里头的黑点也剃干净了。”
春桃应了一声，拿起一个菠萝就往桌案上一放。刀贴着果肉里面，削掉那层又厚又糙的外壳，露出了里头黄澄水润的果肉。这时，一股子新鲜酸甜的味儿立刻冒了出来，勾的人口水也泛了起来。
切好的菠萝块儿带着清甜的香气就摆在那盘里，旁边是刚腌好的豚肉条，裹了薄薄一层酱色和淀粉，又往里打了两个鸡蛋，把肉条搅匀了，滑嫩鲜亮。
黎书禾拿着长筷夹起腌好的肉条，小心地贴着锅边滑进热油里。
“滋啦——”一声脆响，肉条的边缘微微卷起，逐渐在油锅里变得金黄酥脆。等这一盘肉条都尽数滑入锅中时，满屋子都已经是这炸肉的焦香。
黎书禾用笊篱把肉条捞起沥油的时候，旁边新来跟着田七的杂役已经咽了好几口的口水，就在旁边悄悄地问道：“你们平时都是怎么忍住的？”
虽然他们吃的饭食是很香，但跟着站在旁边看着这些吃食出锅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这香气直往他们鼻子里钻着，再看着那青红相交的彩椒在锅里翻腾着，颜色也愈发鲜亮，再等菠萝下锅时，那股子酸甜味儿被热气一烘，越发浓烈诱人。
田七喉咙里也咕咚一声，谁能想到这水果和菜混在一起炒能有这般的香味，他忍着肚子里的馋意应道：“忍不住忍不住，这味儿太顶了！”
不光是香，那股勾的人心痒痒的酸甜味不断袭来，更是让人在这炎热的夏日泛起食欲。
等锅里的汁水慢慢地开始收浓，晶莹地挂在了炸肉上，最后往盘子里撒上一小撮切得细嫩的葱花，点点翠绿落在金红黄之间，十分养眼。
田七使劲地吸了吸鼻子，夸赞道：“师父，这味真是绝了，能让我们尝一口吗？”
黎书禾笑道：“当然可以。”
说完还调侃了一句：“不过你们可得快些，不然等裴寺正来了，他一个人就能把这些全都吃完。”
几人对视一眼，连忙拿了新的碗筷，一人挑了一块送入口中。
甫一入口，就觉得果香四溢。与刘师傅那炖得糜烂的果子不同，菠萝块与青红椒都是成块的摆在盘子中，咬开那金黄的酥皮，菠萝的酸甜就在舌尖炸开，肉块裹着晶莹的酱汁，只一口就让人忍不住想赶紧扒拉下一口饭。
看着他们拿那酱汁拌饭又大口吞咽的模样，黎书禾心想这道菜算是成了。
……
等到暮间的时候，裴珣也终于缓过来了。
他心里还惦记着从府里拿来的那几个疙瘩。
听说是司农寺刚种出来的水果，因着还没完全推广开来，也就只送往了几家府邸，给大家尝尝鲜。
裴老爷当时是看着这玩意是无从下手，府里的下人也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怎么吃的，就随手堆在了一旁，刚好就被回府的裴珣看到了。
既然是新鲜的食材，那定然是不会差的。与其放在府里暴餮天物，不如带回大理寺，请那黎娘子试试。
不过等他将这些玩意拿给黎书禾时，对方脸上显然是惊喜的。
“裴寺正怎么会有这个？”
裴珣惊讶道：“黎娘子认识此物？”听着他家老头的语气都不认识此物。
“是一种果子嘛！”
黎书禾那会正愁着给那位夫人做些个什么菜色，这裴珣就送上门来了。
她科普道：“这个果子爽口解腻，酸中带甜，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尝上一块，格外舒坦。”
说着说着，裴珣自然而然就被她带起了，当即就把这些菠萝都留在了食堂里，还颇为大方道：“既是如此，那便给诸位同僚们加道菜吧！”
只不过临走时偷偷摸摸地又补了一句：“黎娘子可得给我多留点。”
“这果子都是裴寺正带来的，自然是要给您额外留着的。”
裴珣满意了。
这会儿刚走进食堂，就瞧着盆子里金红黄绿的菜肴堆在一起，水汪油亮，看着便是胃口大开。
黎书禾瞧见来人，就把特地留的一大盘咕咾肉递了过去。
裴珣就在这众人羡煞的目光中接过，用着十分欠揍的语气朗声笑道：“承让承让，今儿这道菜的食材是我带来的，所以诸位同僚们不要羡慕。”
其他大人们听完，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这食材都是人家出的，要是真把人惹急了，尽数收回去，他们还吃什么！只好忍着气看他耀武扬威的模样，哼了一声，然后走了。
裴珣端着盘子，又打了满满的一碗米饭就近坐下。
这菜肴里当真散发着那诱人的果香，炸过的肉条被那酸甜的酱汁裹满，甜里透酸，又酸得十分开胃。就连旁边那黄澄澄的菠萝也还是热乎的，果肉软中带脆，一口下去，清甜的汁水瞬间喷出，浸满了口腔，让人就着碗里的米饭不停地扒拉着。
裴珣是越吃越享受，不一会儿，一碗米饭连同着这一盘菜肴就见底了。
裴珣觉得自己应当是还能再来一碗的，左右这果子都是他带来的，多吃一碗也不过分吧……？
这般想着，就往那队伍里头挤着。
恰好轮到他的时候，只看到黎书禾一脸无奈的笑容。
“真是不好意思，裴寺正带来的果子菜已经叫诸位大人们打完了，要不您尝尝其他的？”
就这么几个菠萝，就算是炒了满满当当的一盆，也不够这些大人们吃啊。
裴珣看着边上连胡子都沾满这橙红酱汁的那些个大人们，一口气堵在心里不上不下。
这好好的，他干嘛想不开要把自己的吃食分给他们啊！

第102章 菠萝咕咾肉（二） 这牢房怎么这么臭。……
夜色沉沉，大理寺食堂今日因着裴珣的大度额外加了道菜，诸位大人吃完后对他是好感倍增，走出食堂门口时差点都要与他称兄道弟了。
赵老大人感慨道：“裴寺正当真是慷慨，日后若还有这等新鲜的吃食，可不要忘了我等啊！”
裴珣连连点头，敷衍应下。
后头的丁復和孟淮也剔着牙走了出来，看着裴珣笑得十分得温和，只不过这笑里透着一丝诡异。
丁復虽然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暮食的时候仍然吃了满满的两碗饭，不然他总觉得自己亏了。
没想到三人在门口碰上了，丁復拱手道：“没想到裴兄如此慷慨。”
孟淮也道：“不愧是我们大理寺的寺正，大气！”
因着跟他们一同外出待了许久，又有着一同野餐的情谊，裴珣与他们两个倒是熟稔一些，当即摆手道：“大家都是同僚，不必如此客气。”
丁復：“话虽如此，但若不是裴兄，我们今日也不能吃到如此美食！”
孟淮：“裴寺正高义！”
丁復：“没有偷偷藏着掖着，而是与我们大家分享，当真是令人动容！”
孟淮：“实在豪爽！”
裴珣开始被他们两个吹捧得还有些飘飘然，细听之下恍觉有些不对劲，眯着眼睛开始打量着他们二人。
“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求我？”
丁復尴尬地笑了两声，心虚道：“裴兄说这话就见外了，什么求不求的……”
裴珣就知道这两人没安好心，无语道：“赶紧说，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着裴兄既然如此大方，我们等会儿也得请你吃一顿宵夜，亦或是寻个机会，请你到我们府上一聚……”丁復还在那喋喋不休地铺垫着，想先打一手感情牌。
裴珣忍无可忍：“说、重、点！”
“咳咳……”丁復干咳两声，说出的话还有些中气不足，“就是想着，日后裴兄府里还有这般美食，可否私下邀我和老孟一同去品鉴一二？”
说到“私下”二字的时候还特地着重强调了一遍，生怕到时候又有一群人抢食，吃的不够尽兴。
裴珣想了想，之前在途中大部分食材都是丁復出的银子，勉强同意了：“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
丁復急了：“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们家的人素来比较文雅，这用食的时候更是讲究小口慢食，只怕到时候两位要收敛一些。”
裴珣一边说，一边叹气道：“也不会太苛刻，只要像我这般斯文得体便行。”
丁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裴珣究竟是有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这整日里明明每次都是他吃得最多！
只可惜裴珣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抬头看着夜色，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了，今儿夜里的监牢里指不定还有什么热闹看。”
……
大理寺监牢院深墙高，夜晚通常也都有四名狱卒值守。门口两名，里头两名。
今日不知为何，陆少卿特地给门口的两名放了假，只剩下里头的范正平和邢台东二人在值夜。
以往值夜的时候，两人总是说些浑话，再随意扯些各大高门里的八卦，这一晚上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今日，范正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就是心里头一阵阵发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
一阵冷风吹来，范正平猛地打了个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终于忍不住拿胳膊肘推了推旁边的人，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今儿特别的阴冷？”
“没有啊。”
“刚刚那一股冷风你都没感觉吗？”
邢台东耸了耸肩：“大概是没吹到我这里？”
他正郁闷着呢。
晚上那暮食是三菜一汤，菜是黄师傅做的，倒是正常，就是没有什么新意，有些吃腻了，但那汤却不一样。
也不知道刘师傅从哪里打听来的，将那西红柿和鸡蛋混在了一起做了道汤水，味道嘛……比起他以前那些也勉强算过得去。
只不过那西红柿连皮都没去，一块块地切得也大，又似是要跟谁较量一般，连那鸡蛋也放的特别足。所以他喝的时候，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再听说那边食堂里晚上的伙食也有一道是水果炒菜，他还以为是刘师傅手痒，忍不住过去“露了两手”。
谁曾想那些大人们嘴里砸吧着，一个个意犹未尽的模样。
他这才知道，那水果炒菜是黎师傅做的。
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都是水果炒菜，为什么有的人能做出美味，有的人却总是黑糊糊的一团。
想不通这问题所在，邢台东耷拉着身子，半撑在桌子上，心里盘算着下一个休息的日子，得狠狠地去食堂吃顿饱的！
他这神思还在云游，胳膊又被范正平推了推。
“你真没感觉到那风？我这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说着，范正平把袖子一撩，甚至抓起邢台东的手往上摸了一把，说道：“你看我这胳膊，我总觉得今晚这里阴森森的。”
邢台东不以为然道：“这儿哪日不阴森的？”
这地方阴冷潮湿，通道深处还有不知哪间牢房传来的铁链声响，混着含糊不清的呻吟和咒骂声，沉闷，死寂。
微弱昏黄的烛火摇晃，在这浓稠的黑夜中更是给这座牢笼添了几分恐怖之色。
呼——
又一阵冷风吹过，这时，邢台东也抱紧了胳膊，说道：“你这一说，我也感觉有点冷了。”
奇怪，明明是盛夏时节，怎么就觉得冷飕飕的。
两人对视一眼，只好相互斟了杯热茶灌进去，暖暖身子。
而另一处角落，两个人窝在屋顶上，眼睛盯着一块空缺的瓦片往里头探去，发出些细微的声响。
丁復：“你说他们到底会不会来啊？这刚拿到图纸不先研究研究？”
裴珣：“你知道什么叫夜长梦多吗？他们只会担心春桃转头把他们卖了。”
“说来也是。”丁復揉了揉微胀的肚子，还发出一声叹息，“我总觉得自己这肚子咕咕叫着，生怕等等坏事。”
裴珣斜眼看他：“肚子不舒服还能吃两碗饭？”该说他什么好。
丁復略带委屈，小声嘀咕着：“这菜就这么丁点，这次不吃，谁知道下次还有没有。”
裴珣：“……”
他们两个说的小声，又蹲在那屋顶上，一时之间腿都蹲麻了。
丁復伸展了一下腿脚，说道：“哎哟不行了，我这腿麻的。”
忽地一声，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丁復伸展到一半的腿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低头往下一看，监牢里的两个狱卒不知何时已经昏迷了过去，昏黄的暗影中，有一个黑衣人正要举刀砍下。
丁復暗道一声不好，正要阻止，就见另一个黑衣人伸手拦下。
那人低声说了句：“不要节外生枝。”
两人一路畅通，照着图纸走到地牢深处，眼里难掩激动的神色。
“看来那丫头片子还真的偷到了这图纸。”
“她有把柄捏在我们手里，连住址我们都一清二楚，谅她也不敢耍什么花招。”
“等此事了结，找个机会把她也一并做掉，免得多生事端。”
“知道了。”
两人谋划着，嘴角已然勾起了兴奋的神色。果然如那丫头所言，这大理寺的牢狱夜间防守薄弱，里头只有两名狱卒值守。这才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潜伏进来。
方才那名略为冲动的更是十分的不屑，大摇大摆地往里面走着：“看来大胤这些个官员一个个都是废物，这要是在我们粟特，非得被砍头不可！”
“小声一些，赶紧找到人办完事回去。”
“怕什么，你看这些个关在里面的犯人，他们敢吭声吗？”
一边走着，一边直接往两边扫视着，终于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发现了他们要找的人。
永平侯蜷缩在霉烂的草堆里，衣袍的领口歪斜地向外敞开着，露出里头污秽不堪的里衣。头发也是纠成了一团，蓬乱地堆在一起。这间牢房的另一角，还关着两个犯人，似乎是已经睡着了，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找到了！”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相互一点头，门外的铁锁“咔哒”一声，应声而断。
“杜侯爷。”来人唤了一声，只见永平侯的头颅缓缓地转了过来，瞪着他们的那双眼睛却是浑浊失焦的。
“当年的东西，你还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永平侯愣愣地看着他们，摇着头“嗷嗷”地不知道说些什么，锁着的双手在空气中挥动两下，不知道在抓什么。
“大哥，我看他是疯了。”其中一人说道，“不如一刀将他杀了，一了百了。”
另一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是下定了决心，点头道：“动手吧。”
寒光闪过，旁边两道身影猛地将其扑在地上，旁边的牢狱的门也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从外面冲进了一群人，跟着挤进这间狭小的牢房里。
“不好，有诈！”黑衣人头领一声呵斥，刀光剑影之间，就要撤退。
可门口已被一群伪装成犯人的衙役尽数堵着，就像是特地为他们而设的囚笼，插翅难飞。
听到动静，丁復和裴珣也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一群人一拥而上，三两下就将这两个人擒住。
直到这两人的双手被反剪于身后，他们这才看清方才那睡在一角的人，居高临下地站在他们的身前。
男人虽蓬头垢面，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这昏暗的地牢里更是显得格格不入，哪里是什么犯人，什么大理寺看管不严，分明就是特地设局来抓他们的。
陆怀砚面色平静地俯视着地上这两人，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带下去，连夜审问。”
“是！”
衙役们领命而去，这间逼仄的牢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裴珣看着穿着囚服打扮的陆怀砚，忍不住笑道：“果然是人靠衣装啊，就算是陆少卿，穿上囚服后，这脸也瞬间黯然失色了。”
丁復正要替上峰反驳一二，肚子却突然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许是那豆角的余毒未清，丁復只觉得胃里翻搅得厉害，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直往下腹涌去。
“噗——嗤——！”
陆怀砚微微皱眉，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人。
裴珣登时捏起了鼻子，说道：“什么味啊？这牢房怎么这么臭。”
丁復神色不自然道：“不知道啊，也许这些个狱卒偷懒，太久没打扫了。”
陆怀砚不欲多言，快步往外走去。
裴珣也拾掇着丁復往外走：“快走快走，太臭了这里！”
将牢房一锁，徒留那永平侯一个人傻愣地躺在地上。
“噗噜——噗噗噗——！”
一声短促的声响起，丁復突然僵在了原地，脚步似被人钉住了无法动弹。
裴珣转头道：“走啊，愣在这里干嘛？”
丁復是头也不敢抬，一声不吭地夹着双腿，掠过裴珣就往那牢狱门口疾步走去。
只剩裴珣留在原地，对着空气嗅了嗅，摇头道：“这大理寺的牢狱环境，看来还是得好好整治一番。”

第103章 酸菜鱼（一） 以毒攻毒？
大理寺这一晚上闹得动静可是相当的大。
从布局到埋伏，都做了详尽的计划。
甚至为了瓮中捉鳖，他们还不惜在暗中腾空了牢房，把里头不少犯人都悄悄地转移到隔壁御史台的监牢里。
直到衙役们重新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走出来，范正平和邢台东两个人才恍然大悟。
这难怪今日这夜里觉得冷飕飕的，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
合着是这整个牢房的人全都盯着他们两个啊？
这话说回来，陆少卿先前都没有跟他们透露此事，这是不相信他们两个的演技啊！
两个人觉得心里很受伤。
等黎师傅做了宵夜犒劳大家后，都不由地气得多吃了一碗。
……
次日一早，大理寺的衙役们就跟着吕寺丞，前往隔壁的御史台，要去把那些犯人重新带回来。
御史台的狱丞按照名簿点了人数，就把一个个锁着链条的犯人挨个从牢房里带了出来。
明明是十分简单的一件事，哪知那些个犯人却抱着狱丞的大腿不愿离去，一个个地哀求道：“大人，求求您了，就把我关在这里吧！”
“是的，反正关哪里都是关，我们不会闹事的，就让我们待在这里吧！”
“大人啊，我不想回大理寺啊，您行行好吧！”
“您想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交代。我平时吃的也少，求求您大发慈悲，就把我继续关在这里吧！”
“……”
狱丞那是脑子都懵了，看着大理寺的人，是丈二摸不着头脑。
吕一璋呵斥一声：“像什么样子，一个个还真当这是你们家里不成？这里想来就来，想留就留的？！别忘了你们可还都犯着事！小心到时候判的时候再给你加上一条罪名！”
其中一个犯人半缩着头，躲在最里头喊了一声：“谁让你们大理寺日日喂我们吃猪糠的！”
每每吃完都想上茅房，偏被关在牢狱里，解手也不方便。
吕一璋：“……”
“我以前是犯浑，我这不也在牢里反省了吗？至于日日毒害我吗！”
一想到还要再被关上好些时候，更是愈发抵触。
这两人的哭诉，瞬间也激起其他人的感触，一个个是痛哭流涕，那内心的恐惧也仿佛被带了起来，忍不住呜咽道：“这位大人，行行好吧，就把我们关在这里吧。”
御史台狱丞：“这……”
吕一璋：“……”
吕一璋对着身后的衙役大声说道：“还愣在这干嘛？把人带走！”
一声声鬼哭狼嚎在御史台的监牢里响起，大理寺的衙役们毫不留情地拖着一群的犯人重新把人押送回去。
走到院外时，正巧碰到了御史台的中丞大人走了出来。
吕元奇听着狱卒方才的禀报，又听着这一连串的动静，想着特地出来瞧瞧，没想到一出来就撞了个正着。
吕元奇对着队伍最前面唤了一声：“辉山。”
吕一璋回头，看到来人，转身对后头的人挥手道：“你们先带这些犯人回去，我去跟吕中丞打个招呼。”
“是！”
看着衙役押送这一群犯人浩浩荡荡地走了，他才转身走了回去。
“堂哥。”吕一璋叉手行了一礼，“真没想到居然有机会在这碰上。”
往常他们各自忙于公务，虽说两个署衙隔得近，却还真的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撞上面。
吕元奇自然也是听说了他们昨夜抓贼人的事迹，顺口问了声：“那贼人抓到了？”
吕一璋点头道：“抓到了，当是不枉我们这番部署了！”
吕元奇拍拍他的肩膀，似在安慰道：“往日里这般辛苦，不用苛待自己，偶尔出去外头的食肆打打牙祭也花不了多少银钱。”
吕一璋：“啊？”
吕元奇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张开问家里要银子，大方道：“银钱不够的话问堂哥拿，不用客气。”
“我都知道了。”吕元奇十分同情地说道，“你们大理寺也真是的，昨儿听说还差点着火了？等我替你嫂子找到了合适的厨子，定要邀请你来家中一聚！”
吕一璋一听，才想起这事，忙问道：“嫂子还是吃不下东西吗？”
说起这事，吕元奇就发愁，叹气道：“这个月都来府上试了十二个了，愣是一个满意的都没有，我看着她这身子一日日消瘦下去，心里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吕一璋看着堂兄这般忧愁的模样，不由想起一个人。他想了想，还是说道：“我认识一个人，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谁？”吕元奇现在是死马都当做活马医了，听到这话眼睛亮起，忙问道，“哪儿的师傅？家住的远不远？你等下值了就带我去！”
吕一璋笑道：“不远，就在这附近。”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吕一璋说着就要拉他一同前往，“你现在公务要是不繁忙，我就带你去亲眼瞧瞧。”
吕元奇当即应下，对着下属交代几句，就跟着自家这个堂弟走了。
等迈出了御史台的大门，眼瞅着吕一璋径直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他心里也没多想。
既然要外出一趟，堂弟也是当先回去同上峰报备一二。
哪曾想跟着走进大理寺后，吕一璋也没去署衙办公的地方，就带着他往食堂的方向走着。吕元奇越想越不对，慢慢琢磨过味来，把人拦下。
“辉山，你这是何意？”
难不成堂弟的意思是想让清玥尝一尝这大理寺庖厨师傅的手艺，以毒攻毒？吃完了这般难以下咽的吃食后，想必不管是什么都会觉得是山珍海味了吧。
吕元奇越想越觉得这反其道而行的主意说不定也能行得通，不等他开口回答，就自己先脑补了一番，而后点头应下：“确实也是个法子，倒是可以试试。”
吕一璋不知道堂兄脑子里在想什么，见他这般干脆的应下，倒是省去了不少口舌。
带着人往食堂走去，正巧碰见了吃完朝食出来的裴珣等人。
吕元奇同裴珣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先前听闻他来大理寺后也是十分纳闷，这好好的刑部侍郎，怎么做着做着，还被贬到大理寺当一个寺正，可见官场沉浮，帝心难测啊。
吕元奇远远地朝他打了个招呼：“裴大人，当真是许久不见。”
裴珣看着这两人，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吕寺丞瞧着眼熟，原来你们竟是兄弟啊！”
吕一璋纠正道：“他是我堂兄。”
“都差不多！”裴珣摆手道，随即又多看了他们两眼，说道，“吕寺丞这是带着你的堂兄来我们大理寺蹭饭？”
吕一璋：“……”糟糕，被裴寺正看穿了心思。
裴珣猜中了答案，继续说道：“算你堂兄运气好，今儿食堂做的是什么生煎包，那一口下去，啧啧，当真是勾人的紧啊！”
吕一璋眼睛一亮，拉着堂哥就要往里走去。
吕元奇心里还纳闷呢，这大理寺对的是什么暗号？怎么有点听不懂。
不过他来不及多想，就被吕一璋拉进了食堂。
与他想象中的不同，大理寺的食堂不仅不冷清，反而算得上是有些……嘈杂喧闹？
里头的人分了三排整齐有序地排着队伍，脸上也没有他想象中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反而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
怎么回事？这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啊！
吕一璋扯着他站在了一个队伍的后头，前面的人似乎感应到了，还转身打了个招呼。
“辉山兄，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晚。”
说话的是康墩，自从他被京兆府的人缠上后，许久都没回来吃饭了，好不容易等那边的案子结束了，火急火燎就赶了回来。
吕一璋指了指身后的人，解释道：“昨日照着陆少卿的吩咐，把监牢里的犯人转移到御史台去了，这不，一大早又去把他们重新押了回来。”
康墩方才在排队的时候也听着几位同僚说了几句昨晚的事情，但现在这个场合也不好再细问，就与他聊起些旁的事情。
队伍不断往前挪动着，他们也跟着越排越近。吕元奇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等再走到前头一点，只觉得一股热气混着香味扑了过来。
像是面皮的麦香，仔细闻还能闻到里头豚肉的荤香，让人忍不住想马上咬一口。
等轮到他们时，吕元奇早已忍不住张望了。
只见圆滚滚，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了盘子里，底部被煎得焦黄，上面还嵌着几颗芝麻和葱花。
吕元奇是全程被带着领了餐食，又找了位置坐下。仿佛眼前看到的都是幻觉一般。
这、这大理寺的吃食看着可十分诱人！哪有他们外界传的那半分模样！
这闻起来也香，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吕元奇咬了一口，皮薄而软，底部却是焦香酥脆，里头的肉馅鲜嫩，汤汁滚烫浓郁，一个下肚，感觉便是从头顶开始舒爽到了脚趾。
他古怪地看了吕一璋一眼，满肚子的话甚至都不知道从哪说起。
这要是还难吃，那他们日日吃的那些算什么个东西？！
少倾，木盘里的生煎配着豆浆就已经尽数吃完了，吕元奇砸巴着嘴唇，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问道：“所以……你给我推荐的庖厨师傅，是真的有手艺的？”
吕一璋拿了张帕子擦了擦唇角，说道：“那当然了，不然你以为我带你过来做什么？”
一人只能领两份，这一份还占用了他的名额呢！
堂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啊！

第104章 酸菜鱼（二） 怎么他还引狼入室了！……
吕元奇被这一手的手艺折服，再抬头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只见一个绯衣男人站在那边上已经许久了。
人都是爱八卦的，况且这一幕实在是太明显了，食堂里不少人都是一边吃着饭，一边眼睛却圆溜溜盯着他们那边看着。
虽说那日烤肉的时候，两人表现的比较亲密，但还是有好些个大人没有看清的。即使看到了，也都是一笑置之。
真是万万没想陆少卿与黎师傅今日这般的明目张胆！
尤其是陆少卿，哪还有半点往日里淡漠疏离的模样。一双冷淡的凤眸落在黎师傅身上的时候，那层薄霜就像是被什么融化了，一点点弯了起来。
黎师傅转身去忙碌的时候，他的目光也一直紧紧地跟随着她不放。
就那么一瞬，陆少卿身上先前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淡劲儿全散了，像解冻的溪水，一圈又一圈地荡开。
吕元奇脸上带着一丝惊讶：“这、这是你们陆少卿？”
吕一璋已经见怪不怪了：“是啊。”语气十分坦荡，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吕元奇只觉得他的认知今日再一次被刷新，理了理衣袍，上前同陆怀砚打了个招呼，然后对着面前的女郎拱手道：“黎师傅，拙荆有了身孕后一直吃不下东西，不知可否……？”
黎书禾笑道：“当真是巧了，昨日我们覃采买还特地来同我说起了此事。”
吕元奇：“竟是如此，那看来当真是与女郎有缘分！”
话一说完，就感觉旁边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射过来。吕元奇摸了摸后颈。
奇怪，明明是大伏天，怎么觉得后背冷飕飕的。
吕元奇这趟出来的匆忙，袖口里也没带多少银子，掏了半晌，从荷包里掏出了十两银子，当即递了过去，略带歉意道：
“出来的匆忙，身上也没带银子，这就权当是定金了。”
好家伙，没带银子还能有这么多，黎书禾是真想跟这群有钱人拼了！
脸上却还是笑着，谦虚道：“不着急，尊夫人还没尝呢，也不知道我的手艺合不合她的口味。”
“合的，合的。”吕元奇连连点头。
若是以往有人跟他推荐厨子的时将其吹得天花乱坠他还要掂量掂量，堂弟今儿带他亲口尝了这般美味，哪还有什么不信的？
要不是刚刚看到陆少卿那一出，他都有想将人挖回府里当厨娘的冲动。
吕元奇想了想，又道：“不知道可要提前备下什么食材？还请娘子列个单子，我好叫府里的下人早点去采买。”
“也好。”黎书禾想了想，说道，“确实是有些比较棘手的食材。”
又听说这位吕中丞和他们的吕寺丞是堂兄弟，黎书禾也就顺嘴说道：“吕中丞若是今日下值的早，不若顺路先来大理寺领一份暮食回去先给夫人尝尝？”
吕元奇被这个惊喜砸晕了，问道：“我也能来大理寺用暮食吗？”
黎书禾看向他旁边的吕一璋，笑道：“按规定自然是不能的，但您是吕寺丞的堂哥，他把可以自己的份额匀你一些。”
吕一璋：“……”他好想装作没听到。
吕元奇一听就明白了什么意思，转身含泪握住了吕一璋的双手，感动道：“多谢堂弟！”
吕一璋：“……堂哥客、客气了。”
吕元奇见时间也差不多了，叉手告辞：“如此，明日便劳烦娘子了。”
又拍了拍吕一璋的手背，说道：“辉山啊，我先回去处理公务了，等等下值了再来找你啊！”
吕一璋握紧了拳头才克制住自己此刻想打人的心情，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再见！”
……
困扰吕元奇多日的一大问题解决，他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回去的时候连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御史台刚坐下来，就瞧见他们后厨的采买走了进来。
张采买冲他行了一礼，说道：“吕中丞，我这儿打听到一个人，正想推荐给您。”
吕元奇笑了两声，正要摆手，突然想起那女郎方才说的话，心下一转，问道：“你推荐的这位莫不是大理寺的掌勺师傅？”
张采买一击掌：“神了嘛这不是！您怎么猜到的？”
吕元奇道：“我刚从大理寺回来，正跟那位黎师傅约好了时间。”
说完冲张采买拱了拱手：“这些时日劳你替我费心了。”
“那可真是巧了！”张采买笑了声，然后神神秘秘地凑过去说道，“我听说这位掌勺师傅和他们陆少卿……嗯？”
说着说着，两只手的食指对了对，挤眉弄眼道：“是不是真的啊？”
吕元奇惊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做采买的莫不是消息都特别灵通一点？他都是今儿早上才知道这事。
张采买嘿嘿一笑，高深莫测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不透风的墙啊！我们这些下面的人，自然也是虾有虾路，平日里听上一嘴，又说上一嘴，自然就传开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啧啧……”
张采买说着还感叹道：“我之前也远远的见过那陆少卿一面，站在那儿，都没开口就能冷的让人不由地裹紧外衣，真是没想到他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的。”
吕元奇在心里默默腹诽着，这世上有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大理寺的饭菜是真的香啊！
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不对之处，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大理寺的伙食这般好，那些个犯人为何还要赖在他们御史台监牢不肯走？一个个还口口声声地说着吃着那猪糠。
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吕元奇跟着感叹了一句，别的不说，就单论这饭食，他都有些想调去大理寺上值了呜呜。
只可惜啊，桌案上还堆积了厚厚一沓的公务，但这位中丞大人一想到晚上的暮食能去蹭他堂弟的份额，顿时也有干劲了，提着笔就开始挨个地翻看起来。
只盼着这暮鼓声可早点响起来吧！
……
话说回这厢大理寺。
近来天气炎热，本就提不起什么食欲。再加上吕夫人怀有身孕，不若先试一试那酸香开胃的酸菜鱼。
夏日里来上一份，瞬间能将味蕾打开。
正好，回来后腌的那些酸菜也差不多成了，从那大缸里捞出一些切成碎段，堆在另一个盘子里，一股浓烈酸咸的气味直冲鼻孔。
这时，春桃也将方才还活蹦乱跳的草鱼片成了厚薄均匀的鱼片，鱼肉雪白柔嫩，而鱼骨则被她剁成几段，分门别类地摆好，放在了灶台边上。
黎书禾只一眼便夸赞道：“你这刀工是愈发好了，田七要是再不多练练，可赶不上了！”
田七闻言抬头往这边张望，苦着脸说道：“好妹妹，你得空也跟我传授传授心得，我这双手啊，不知道为什么，一握刀就抖得慌。”
春桃看了黎书禾一眼，也不再扭捏了，同他开起了玩笑：“好啊，看在你喊我一声师姐的份上。”
田七反驳道：“什么师姐！明明我才是大师兄！”
“你是师弟。”
“师兄！”
“师弟～～”
“……”
食堂里遍布了笑声，黎书禾看着终于敞开心扉的春桃也笑了。
拿着锅铲敲了敲边沿说道：“还是先别争大小了，先来学一学新菜？”
两人立马噤声，不再闹了，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锅灶热了起来，葱姜蒜大火煸炒爆香，再把鱼骨块“哗啦”一声丢进锅里两面都煎出香味，再把酸菜撒进去，锅里的滋啦声更响了，水汽裹着酸咸味猛地在空气中腾起，熏得人眼睛都有些微微发酸。
酸菜和鱼骨在锅里翻腾着，肉香味全部混在了一起，黎书禾舀起一大瓢水，哗地浇进锅里，方才还冒着水汽的锅瞬间安静了一下。直到等锅里汤水又重新翻滚起来，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酸香鱼鲜的味道也从锅盖中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千滚豆腐万滚鱼，等鱼汤都熬白熬浓了，锅里浓郁的香气也弥漫了整个食堂。
锅盖揭开，浓烈的酸味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酸得让人忍不住口舌生津。这时把片好的鱼肉下下去，嫩白的鱼片一碰到那滚汤，瞬间卷曲起来。
“好香啊！”田七忍不住惊叹道，“这闻着我的口水都要掉下来了，肚子也饿了。”
明明才吃了不少东西。
春桃也点头附和道：“这味道又酸又鲜又香，闻着确实开胃。”
黎书禾一边笑着将锅里的酸菜鱼倒到碗里，一边说道：“开胃就对了，不过啊这还没好呢！”
鱼肉最上层搁上足料的葱蒜干辣椒，锅里的热油烧开后倒进去“呲啦”一声。
热油瞬间又将这调料的香味激发出来，融进这滑嫩的鱼肉中。
黄亮的汤水中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雪白水嫩的鱼片微微蜷缩着散在四周，而切成碎段的酸菜已经炖得软趴趴的，和鱼片交织混在一起，那股酸劲更是烘托出鱼的鲜香。
等大人们下值后踏进食堂，一个个闻到这满屋的酸香后都忍不住开始吞起了唾沫。
奇怪了，今儿怎么觉得这肚子这么饿呢！
等落座后把筷子伸进碗中，鲜嫩爽滑的鱼片入口即化，鱼肉本身的微甜味混着外面那层酸咸滚烫的汤汁，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只留下满嘴的酸咸鲜香。
再舀了一口热汤，吹了吹，嘬进了嘴里，酸得人口水都不自觉流了出来。
霸道的酸味混着鱼骨煎出的咸香，一下子就把胃口给打开了，直到一口下肚，鱼汤本身的鲜味才慢慢地从舌根底下浮上来，带着留在口腔里的那股酸咸的劲儿，勾着人再喝下一口。
“实在是太酸爽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感慨，紧接着食堂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喝汤声，混着扒拉米饭的声音，衬的这暮色也暖烘烘的。
吕元奇今日是一下值便忍不住前往大理寺，扯着不情不愿的吕一璋往食堂走着。
脚步刚一迈进，就觉得这趟实在是来对了。
清玥最近尤为钟爱酸味，身旁的嬷嬷还给她找了许多的酸杏果儿吃。
只是这酸杏吃多了也不好，只能偶尔吃不进东西的时候拿来垫一垫肚子。
再看着这般吃食都装在一个海碗之中，他顿时改变了主意。
吕元奇果断道：“辉山啊——”
“我见今日这吃食分量足，不如一份我装进这食盒中带给你嫂子，再盛碗米饭与你同食一份，你看如何？”
吕一璋：“？？？”
不是堂哥，你这算盘打的也太响了些吧？
吕元奇右手握拳同左手一击，觉得这主意真是绝妙。趁着堂弟发愣之际就将食盒拿出交给了黎书禾，说了声“有劳”，又美滋滋地将木盘接过，手肘推了推吕一璋，说道：“别愣着了，快，我们赶快吃，我还要趁热回去给你嫂子送饭呢！”
吕一璋被他推着往前走着，心里咬牙切齿，脸上更是一片狰狞之色。
怎么他还引狼入室了！
而一旁的吕元奇浑然不觉，端起米饭，早已忍不住伸出那双邪恶的筷子。
酸菜吸饱了汤汁，那软烂中又带着点韧劲儿，牙齿咬下，那股咸酸浓烈的汁水就“滋”的一下，瞬间占据了整个口腔。紧接着汤汁里的鲜味回涌，加上滑嫩的鱼肉一同在齿间交融，盘桓不散，开胃上头，一口鱼，一口酸菜，再一口汤，真真叫人直呼过瘾！
吕元奇就着一碗米饭吃完，忍不住开玩笑道：“真是想调来你们大理寺啊！”
吕一璋苦笑一声：“哈哈。”
而路过的裴珣脚步一顿，手里端着木盘，朝着说话的声音多看了两眼，心里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还是他最有先见之明，不然说不定以后还挤不进来了！

第105章 酸梅饮子 真是个可心的女郎
吕元奇在自家堂弟快要喷出火的目光中吃饱喝足，拎着个食盒就准备回府了。
走之前，黎书禾把需要用的食材清单也写好递给了他。
吕元奇拆开扫了一眼，顿时怔愣住了。
都是些常见的食材，唯一麻烦一点的可能就是上面一些新奇的果蔬。
早上听着女郎的口气，他都做好要花重金去搜索食材的准备了，哪曾想这般容易。
先前那些个招来的厨子，一个个都要比着食材，越是稀缺的越好，最后做出那味道却不尽如人意。一个个还心高气傲，要么挑着他的食材不新鲜，要么就是说着是他们不懂得品鉴。
把吕元奇气得将人都赶跑了！
这女郎倒是与他们都不一样，要求也不多。不过想来也是，她能将这般简单的菜肴都做出如此美味，又何必追求那些珍奇的品种呢？
倒是自己想的狭隘了。
心情大好地哼着小曲，临走前还对吕一璋念念不忘道：“辉山啊——”
吕一璋脊背一僵，走着的脚步愈发快了起来。
“辉山，辉山！”
吕一璋只觉那呼唤声刺耳的很，只当没听到，脚步生风往前猛跑，像是身后有人撵着他似得。
徒留下吕元奇在原地傻眼。
这堂弟怎么回事，本来还想明日邀请他来府中一同品尝美食，怎么走得这般快。
罢了罢了，看来是无缘了，还是先回府吧。
……
次日，刚过午时，大理寺门口便停了辆马车，说是来接他们的黎师傅的。
门口的衙役一核实，原来是御史台中丞大人府上的马车。
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
黎师傅不会被御史台的人给拐走了吧？！
再转念一想，如今以他们陆少卿和黎师傅的这层关系，他们瞎操心个什么劲啊！
黎书禾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两截竹筒，上面用着竹叶包裹着盖着。
她把竹筒递给了门口当值的衙役，说道：“今儿天气炎热，特地熬了些酸梅饮子，放在井底下浸凉过的，你们在外值守的时候渴了可以喝上一口。”
两人忙不迭地接过，道了声谢。
都不用揭开那盖子，凑近鼻间就能闻到一股清新的酸气。闻着就让人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那渴意就从喉咙底下泛上来，让他们两不由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再细嗅，还带着点甘草的微甜和似有若无的山楂酸香。
两个衙役喉咙咕噜一下，揭开了上面覆着的竹叶，端起竹筒，轻啜一口。
带着一丝清凉的爽意，一股酸味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但是却不涩口。等这股酸劲过去，舌根上又慢慢泛起了绵长的甘甜。
丝丝缕缕的凉意瞬间传遍全身，暑气也在顷刻间被驱散了。
“真真是舒爽清透啊！”不过片刻，竹筒里的酸梅饮子便消了大半，其中一个正想腆着脸问问还有没有剩余的，便瞧着春桃背着个大竹筐走出来了。
春桃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说道：“师父你怎么走这般快，我差点没跟上。”
黎书禾看着她身后那一大箩东西，讶异道：“你这是装了些什么？怎么这般多。”
春桃摸了摸鼻间，说道：“都是您往日里用惯了的调料，左右有马车来，我都装上一点，不然怕您用不惯那边的，施展不开身手。”
黎书禾摸摸她的脑袋，笑道：“谢谢你替我想的这般周到，若是田七跟着我去，定是没有你这么细心的。”
春桃羞赧地低下头，又想起了黎书禾那日跟她说的话，重新抬眸看她，眼里星光闪闪，重重地“嗯”了一声。
她也要再努力一些，才能跟上师父前进的步伐。
……
马车吱呀吱呀，车轮滚过，等到了吕府时，还没下车，就瞧见有一个丫鬟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车辆驶来，丫鬟立马转身朝里头又唤了两声，不一会儿就走出来一个嬷嬷。
张嬷嬷看见她们下车，立马就扯着笑容招呼起来。
“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张嬷嬷吩咐旁边另外两个下人上前去帮着提她们的行李，一边往里头带路：“昨儿大人带回来的那酸菜鱼，夫人闻着就有了食欲，配着吃了大半碗米饭呢！今儿一大早就开始等着了。”
黎书禾听着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夫人喜欢就好。”
她在走着的时候顺带打量了一番吕府。
宅子不算小，但也不张扬奢靡。地上铺着大块的青石板，边角上栽植了一些花草，看着倒是养眼。各处的屋子窗明几净，却也没什么多余的雕花装饰，板正清肃，倒是透着些正气来。
张嬷嬷走在前面还不时转身跟她们两个絮絮叨叨的：“我们夫人啊这是头胎，自然是小心一些。可她这一日日的瘦下去，真真是可怜见的！”
黎书禾一听，顿时也带了些同情。
这儿不比后世，真吃不进东西还可以输一些营养液，吕夫人是什么大夫也看了，为着肚子里的孩子强撑吃几口，才吃下去一点，没多久又吐了个干净，只能喝些稀粥米汤吊着。
这般下来，不说人愈发消瘦，就是心情也开始愈发沉闷下去。
吕元奇与她年少相识，夫妻恩爱，至今都未纳妾，也一心期盼着他们的孩儿出生，未免急了些，四处寻了不少厨子上门却也是效果堪微。这一日日的也是十分得发愁。
好在他昨日带回来的那碗酸菜鱼，让吕夫人破天荒的有了些许的食欲。虽说后面还是吐了不少出来，但起码人能吃的进去了。一听说做这酸菜鱼的师傅今日会上门，就连那烦闷的心情里也都有了两分期待。
索性就派了下人直接去接，想着能早些尝到那般美食。
黎书禾跟着张嬷嬷走在路上的时候，也顺带问了一些吕夫人的忌口。
现在她肚子里可还有一个，马虎不得。
张嬷嬷想了想，说道：“夫人不喜欢吃那胡人的羊羔子，总觉得有一股腥膻味。”
“还有吗？”
“还有的话……”张嬷嬷面露尴尬，不知道怎么开口。
其实她们夫人平日里就挺挑食的，摆盘不好看的不吃，太肥腻的东西不吃，甚至连那食材略老了些也不吃。
黎书禾看着她的神色也就明白了，大抵是和覃采买那日说的大差不差。
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婚前有父母宠着，婚后又有丈夫疼爱，自然是娇生惯养了些。只怕这次怀孕倒是真的让她吃了不少的苦头。
穿过连廊，便是主院了。靠墙种着些许修竹，在簌簌的微风下摇摆。吕夫人就坐在这院子里的一个小亭子里闭目养神，身旁有两个侍女替她打着扇。
张嬷嬷朝前唤了一声：“夫人，人来了！”
“快请过来。”
黎书禾走近了才瞧见，还真不是夸张，吕夫人如今穿着的衣裳大了一圈，脸上也没什么肉了，光是看着就没什么神采。
小腹也许是因为怀着孩子，微微有些隆起，但整个腰背都单薄得像一张纸一般，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吹倒了。
黎书禾跟着上前叉手行了一礼，大方地打了个招呼：“夫人。”
“不用这般的虚礼。”吕夫人说话声也轻飘飘的，似是提不上劲，“日后怕是要时常劳你往府里跑了。”
黎书禾沉思片刻，说道：“我今日是旬休，所以才能来的这般方便，这日后……”
她还没说完，只见吕夫人变了脸色，柔弱的模样实在是我见犹怜。
黎书禾连忙道：“夫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身旁有没有什么略懂厨艺的丫鬟？我今日先教她几道菜，后面我再写几道食谱留下，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便让她再来大理寺找我，可好？”
吕夫人一听，脸上的忧愁倒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
“你愿意教我的婢女？”
这些不都是一个厨子安身立命的本事吗？她怎么会愿意教予旁人。
“这有什么的。”黎书禾摆摆手，杏眸弯弯，笑起来的时候那梨涡露了出来，倒是让人觉得愈发亲近了。
“都是些简单的菜肴罢了。”她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春桃，“那我们先去厨房准备准备，您也趁这个时候挑个人。”
“好。”
吕夫人应下，对着旁边的一个丫鬟说道：“宝香，你去吧。”
被点到的丫鬟福了福身子，应声道：“是。”
到了后厨，黎书禾先把带来的酸梅饮子拿了出来，嘱咐宝香道：“这个给你们夫人的，你先拿去热一热。”
宝香从小在吕夫人身旁伺候着，自是十分了解她。
把这倒出来的汤水盛在了吕夫人常用的青瓷大碗上，深褐色的汤水显得更浓了。汤底里还沉着些同样深色的果肉碎屑，还有几颗深褐色的乌梅。
宝香刚端起来就说道：“这汤水，夫人定是爱喝的。”
每每夫人嘴里泛起苦涩时，总喜欢含一颗酸杏或者乌梅。
黎书禾还在摆着那些调料，闻言提醒道：“日后给你们夫人煮的时候要去掉山楂，用些乌梅，甘草就好了。”
宝香连连应下，将热好的酸梅饮子先端了出去。
吕夫人还坐在那亭子里透气，见着宝香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禁讶异道：“怎的这般快？”
宝香：“这是那位黎娘子先头熬好，特地带来的。”
说着也称赞了一二：“这位娘子倒是个心细的，不仅提醒我日后煮的时候不要加山楂，还嘱咐我要热一热再给夫人。”
吕夫人点头：“倒真是个可心的女郎。”
她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这酸梅饮子浓稠，除了带着些酸甜味，还有一丝丝的苦意。但这苦味非但没让她反胃，反而和那股酸意一起，把喉咙里那股恶心劲儿给压下去了一点。
她又啜了一口，这回多喝了一些，酸酸的汤水滑过喉咙时，嘴里那黏腻发苦的感觉被冲淡了。
吕夫人一小口接着一小口，虽是喝的很慢，但每吞咽一口，就觉得胃里的那股燥气被安抚住了。不再是那么火烧火燎的想吐了。
接连着把这碗酸梅饮子喝完，又接过旁边丫鬟递来的汤勺，把里头沙沙的梅子肉也吃了个干净。
张嬷嬷见了忙问道：“夫人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就怕夫人又像先前那般，吃完了又犯恶心。
吕夫人摇摇头，人好像也精神了一些：“这饮子真是神奇，酸得霸道，甜得含蓄。喝完后我只觉得都精神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
吕夫人笑道：“不知是不是我心理原因，倒是觉得这口气都舒畅了不少。”
宝香福了福身子，忙道：“那我先去那边帮衬着，也好学上两手，赶明儿给夫人做。”
“去吧。”
吕夫人难得露出一副舒适的模样，又想起昨日自己丈夫对她说的话。
“难怪陆少卿这般喜欢她。”她在心里喃喃，看着厨房的方向笑了，“真是容易能让人感到温暖。”
而且也真真是没想到，这一碗小小的酸梅饮子，竟能让她先前那股被抽走的力气，好像回来了一点儿。
她倒是开始有些期待起晚间的吃食了！

第106章 甜浆粥 我来接你回家。
晚间霞光正好，偶有飞鸟掠过，给鸟儿的翅膀都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色。
吕元奇下值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府邸。
一下马，就将缰绳随意扔给了门口的小厮，一边走一边朝着里头的下人问道：“怎么样？夫人可吃进去东西了？”
下人们点头道：“吃了不少呢！”
那位娘子可太神了！
就连他们几个站在一旁的，光是看着都要流口水了。只想着待会儿若是有剩余的，夫人也能赏给他们尝一尝，好叫那滋味吞进肚子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吕元奇一听，脚步迈得更大了些，刚走进堂屋，就远远瞧着自家夫人手里的筷子又往桌子上伸去，夹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放进嘴中，脸上也不再是先前那般痛苦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享受的模样。
“清玥。”吕元奇轻柔地喊了一声，走到她旁边坐下。看见她今日的精神格外的好，笑道，“看来今日的暮食很合你的胃口。”
邓清玥咽下一口菜肴，露出一丝真情实意的笑容来：“何止是合我的口味，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唯一能吃进去的饭食了。”
她筷子伸了出去，指着满桌的菜肴说道：“你可算是回来了，黎娘子做了这么多呢，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吕元奇这才顺着她筷子的方向，把目光转到桌上。
桌上摆满了各种颜色鲜艳亮丽的菜肴，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先入眼的是那份青瓷大碗，嫩黄的鸡丝、翠绿的黄瓜丝还有鲜红的甜椒丝整齐均匀地码在细长的面条上，色彩斑斓。带着柠檬清香的酱汁浇在上面，散发出独特的酸香，再混着芝麻酱的醇厚，闻着味道的瞬间，胃口大开。
紧挨着的是糖醋排骨。
每一块排骨都裹着黏稠的糖醋汁，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糖醋的甜香混着油炸的焦香，虽是用了不少油炒制而成，但吃进嘴中却少见的没有那股油腻感，用筷子轻轻一拨，还能看见黏连拉出的糖丝。
再边上的这道菜更是新奇，说是叫什么樱桃饆饠。
酥皮上锅蒸好后近乎透明，薄如蝉翼，隐约就能从外面看见里头裹着的樱桃果馅，白里透红。
只这些便已经让邓清玥吃不过来了，更别提最边上还摆着酸藕片和酸辣鸡爪等凉拌的吃食，说是特地给她闲时解馋的。
酸藕片爽口解腻，脆爽开胃。
而酸辣鸡爪里更是加了不少的柠檬汁，酸辣味裹着柠檬的清香在口中炸开，吃进去的时候软骨在嘴里嘎吱作响。
因考虑到邓清玥现在怀有身孕，里头的辣椒也只是微微搁了一些，更多是作装饰用，让人心里也更加觉得熨帖。
似乎是特地为了能引起主人的食欲，每一样的摆盘都格外的精致，空气里也弥漫着各色的香味。
酸甜的果香，浓郁的肉香，还有各种清新的谷物香气，几种截然不同的香味全都混在一起，非但没有冲突，反而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清玥现下唯一的苦恼不是吃什么了，而是考虑着该先吃哪一道！
吕元奇也拿起了筷子，盛了满满当当的一碗米饭，正准备吃着，就听到下人来报。
“老爷，外头有人找。”
吕元奇皱眉道：“谁啊？”怎么还有人专门趁着饭点来的，当真是不知礼数！
下人道：“穿着一身绯色官服，说是大理寺的陆少卿。”
吕元奇手里的碗筷一顿，只好先搁在一旁。
这陆少卿当真是将人看的紧啊，才短短不过半日，竟然还寻上门来了！
待他走到门口去迎时，便瞧着陆少卿旁边还站着三个人，而他的堂弟也正在其中。
这陆少卿来也就罢了，这大理寺其他人来做什么？
吕元奇清了清嗓子，先同陆怀砚打了个招呼，眼神就自然而然地瞥向了吕一璋，问道：“辉山，你们这是……？”
裴珣和丁復两人推了推吕一璋。
但吕一璋平日里素来稳重，这个时候却也红着个脸不知如何开口。
这让他怎么说啊？
他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被裴珣和丁復两个人听见。黎师傅今日旬休竟然是来他堂哥家替嫂子做吃食。
这两人就打着要去拜访他堂哥的名号，非要让他带路，那心思只差写在脸上了。
陆怀砚先上前一步解释道：“我与他们只是恰巧碰上了，并不是一起来的。”
吕元奇：“啊？”
陆怀砚：“夜色渐浓，我只是怕晚间的路不好走，来接禾娘回去。”
吕元奇：“哎呀，陆少卿怎么好这般说！黎娘子如今可是我们府里的贵人，我当是会派人送她回去的。”
陆怀砚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虽说就这般看着，却平端地让他在这炎热的夏日里突生出一股寒意来。
“那便先请入内再叙吧。”吕元奇连忙向前两步，右手微抬作了个"请"的手势，“陆少卿还没用暮食吧？不如一同随意用些。”
陆怀砚：“叨扰了。”
裴珣和丁復推了推吕一璋，跟着上前。
裴珣拱手道：“吕中丞真是客气！难怪辉山兄一直说要邀请我们来与您结识一番。”
吕一璋弱弱道：“不是，我……”
丁復：“辉山兄一直夸赞吕中丞为人正直，今日一看，果真是我等瞻仰学习的榜样啊！”
吕一璋吐气若丝：“我没有……”
吕元奇大惊，堂弟何时这么崇拜自己了？
他转身问道：“辉山，我竟不知道你平日里这般仰慕我啊！”
吕一璋认命地开始瞎扯道：“是的堂兄，你一直都是照亮我前进路上的明灯。”
“进屋吧，大家都先进府再说吧！”吕元奇将人都引了进去，又对着旁边的下人说道，“去多摆上几副碗筷。”
大理寺的人突然的到访，黎书禾倒是真的一概不知。
她正忙着做着今日最后一道粥食。
吕夫人这些时日一直都没有进食，骤然大补定是不行，还是得先补虚羸再慢慢调养。
熬煮好的豆浆又过滤了一遍，放凉了重新倒入锅中。用这个来煮一碗甜浆粥，香甜绵糯，暖胃健脾。
早就泡好的粳米和糯米倒入温热的豆浆中，等豆浆一点点暖透时，粥也越来越稠了。豆香混着米香在这厨房里散开，丝丝缕缕，不浓烈，却带着些甜糯的香味，萦绕在整个堂屋里。
这时，黎书禾将捣碎的山药泥加进去，拿着个木勺不停地搅匀，粥面上还浮了一层细腻的“粥皮”，把这层挂着的粥皮捞出，米粒化开，锅里的豆香与米香缠绵，乳白浓稠，像凝脂一般光滑如缎。
“齐活了！”忙碌了一天，她也终于歇了口气，将灶台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准备招呼春桃回去。
她和一下午都跟在她身边的宝香说道：“过些日子我再做一些酸枣糕和果脯，得空了再让人送过来。”
宝香诚挚地道了声谢：“这次是真的多谢娘子。”
方才她去看的时候，发现夫人正在慢慢品尝着每一道吃食，眼睛都有了亮色。
说完了，她把剩下的余银付给了书禾，还额外地递了个荷包过去：“这是我们夫人特地交代的，说不能白白地要您的方子。”
黎书禾接过后感到了沉甸甸的重量，惊讶道：“可要不了这么多。”
“是夫人说要感谢您的。”宝香认真道，“本来她还想留您一同用食的，只不过……”
她看着面前的女郎，噗嗤一声笑了：“还是等您出去自个再看吧。”
黎书禾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对方这般说，也同样叉手回了一礼，便往门口走去。
宝香引着她们往门口走着，虽是抄了小条路，但同样还是要穿过方才那个连廊。
还没拐到院子，她就瞧见前面有一道绯色的背影。
黎书禾脚步一顿。
暮色越来越浓，只见男人负手而立，另一只手的手指却在身侧无意识地搓捻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面的某个方向。
看着他这个认真又有点呆呆傻傻的模样，黎书禾不由地嘴角就跟着弯了起来。
心口也好似被一头小鹿撞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
男人像是听到这声轻笑，转身回眸。
看到她过来了，紧绷的肩膀也瞬间松了下来，眼里方才那点望眼欲穿的躁动也跟着被抚平。几步跨到她身边，自然地就伸出手，接过她提着的东西。
黎书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想起宝香刚刚欲言又止的话，嘴角弯得更深了些，眼睛也倏地闪了起来，比天上的繁星还要亮一些。
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嗯。”陆怀砚垂眸，用着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我来接你。”
晚间的蝉鸣阵阵，伴着他沉沉的声音，却同温温的流水一般，从她的耳朵，慢慢地流进了心里。
宝香和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离去了，只余下他们二人，在静谧的夜晚里四目相对。
陆怀砚将提着的东西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空下来的左手就垂在身侧，手指跟着蜷缩了一下又松开。那点微妙的念头一起，就开始不受控制一般想要触碰对方。
夜风愈发凉了，呼呼地吹过他们的发丝。
陆怀砚只觉得自己的掌心突然滑进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触感，浑身一僵，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风大了，有点冷。”黎书禾握着他的手，稍稍用力地拢了拢，笑道，“文远给我暖暖手，可好？”
“嗯。”
前方的燃着的灯火，似乎更亮，也更暖了。

第107章 烧仙草（一） 堂弟竟真的这般崇拜于他……
两人相携走到了门口，门口的阍人将他先前的马匹也牵了出来。
那匹温顺的枣红马就立在那儿，黎书禾利索地翻身上了马。身后忽地一沉，她只觉马鞍向下也跟着压了压，另一个身躯便紧贴着她坐了下来。
“你怎么也上来了！？”她脱口而出，才反应过来。
来的时候她和春桃是一同坐着吕府的马车来的，所以确实是没有多余的马匹了。
陆怀砚径直伸出手臂，从她的身侧穿过去握住缰绳，胸膛也几乎瞬间就挨上了她的后背。
“禾娘说冷，这样暖一些。”他说的理直气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时还带着点笑意，“坐稳了？”
黎书禾哪知道方才随口说的话，回旋镖扎在了自己的身上。更不知道一贯含蓄的男人怎么会突然这般大胆起来。
等她轻轻的“嗯”了一声，便感觉到身下的马儿颠簸了起来。
夜风掠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还时不时甩到他的手背，搔得他心痒痒的。
感觉身前僵硬的人一点一点放松下来，陆怀砚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那些个同僚们还赖在吕中丞的府中没有回来。
不过他们本就不是一道来的，他已经接回了他的禾娘，其他的，管这么多干嘛。
……
这边，邓清玥将各色菜肴都浅尝了几口，最后又喝了一碗暖烘烘的甜浆粥，便已是十分饱腹了。
虽说今日难得的有了好胃口，却也记着黎书禾的嘱咐，不可一日之内贪食太多，可剩下的菜肴属实有些多了，还想着让吕元奇若是吃不完的，便分些给其他人也一同尝尝。
哪知她这厢刚搁下碗筷，就见着夫君领了几个同僚进来，似乎是赶得急，他们那一身官袍都还未曾换下。
还有一位是夫君的堂弟，偶有重大节气的时候，他们几家人还会一同聚一聚，她有印象。
不过，她怎么记得堂弟不是在大理寺任职吗？怎么这个时候到家里来？
邓清玥讶异地看向吕元奇问道：“这是……？”
吕元奇扶额摇头，无奈轻笑：“辉山带了几个同僚，说是来打个照面，相互认识一下。”
邓清玥只觉得更惊讶了，说道：“这些原来都是辉山的同僚啊。”
她还以为是御史台的，有什么要事要同夫君说呢。
裴珣和丁復连忙露出标准的微笑，热情地打着招呼：“嫂子好！”
裴珣眼睛一直往桌上瞟着，问道：“嫂子这是吃完了吗？我看这菜肴还剩下不少呢！”
邓清玥：“今儿已经吃很饱了。”
丁復连连点头，装作不经意地踱到桌边，瞧着满满当当的一桌菜不由一直朝吕一璋眨眼道：“我们平日里一直听着辉山兄说着他堂哥的事迹，一直心向往之，想找机会来拜访一二。”
裴珣紧接而上着道：“是，我等已经十分敬仰吕中丞的才华，实在是忍不住上门来叨扰一二。”
吕元奇被他们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捧得有些飘飘然了，甚至都没有时间细想。
比如他昨日在大理寺的时候，这几人完全没有今日这般的热情，又譬如裴珣还在刑部时，两人早就已经打过交道，那时的裴珣也丝毫没有表现出对他的景仰。
不过这几人都是吕一璋带来的，他倒是没有多想。
毕竟他这个堂弟，往日里素来沉着稳重，断然不会做出轻易将人往家里带的举动。
所以吕元奇也热情地招呼着他们落座。
邓清玥也朝着众人打了个招呼，还对着府里的管家吩咐道：“让厨房赶紧再备些酒菜来，好生招待着。”
这一桌子的菜肴虽多，但大部分都是她夹过几筷的。
若是吕元奇一人吃便也罢了，可如今这么多大人，总不好让他们也吃着这些“剩菜”。
哪知裴珣甫一落座，就冲着邓清玥摆手道：“嫂夫人不必忙活了，我们本就是因为仰慕吕中丞的才华，这才特地慕名而来！这桌上的菜肴足够了！”
——其他人做的和黎娘子做的那能一样吗？都一样他们哪能这般大老远地赶过来！
丁復也略一抱拳，说道：“嫂夫人，我们只是想来听听吕中丞的一些高见，吃什么都不重要！”
——才怪！吃什么当然是最重要，但要是撤了黎师傅做的菜肴，他们才要发疯了！
吕一璋也不好意思地拱手，略带歉意：“嫂子您快去歇着吧，我这些同僚们不在乎这些的。”
——呜呜呜，他现在只想快些吃上这暮食，不然他今儿的黑锅算是白背了！
大理寺三人心思迥异，各自在心里打着小九九，说出来的话倒是个顶个的好听，让吕元奇都不禁对自己开始怀疑了。
他真的有如此才华，能引得这么多人的崇拜仰慕吗？！在这一声声恭维下，差点要迷失了自己。
“来，看你们赶得急，还没吃吧。先来垫垫肚子。”吕元奇率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而裴珣三人相互对视一眼，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瞄准了桌上的菜肴，准备开始争夺。
吕元奇盛完粥后浑然不知，还在问着一旁的吕一璋：“辉山，你是给他们看的我哪一篇文章？”
吕一璋嘴里正咬着一块排骨，说起话来支支吾吾，含糊不清：“就是……嗯，那篇……”
他灵光一闪，说道：“就是那篇《整饬朝仪疏》，里面所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当真是令我醍醐灌顶，常读常新啊！”
裴珣嘴里含了一个鸡爪，又恰好吃到了装饰的辣椒，被辣得发出“嘶”得一声，引得众人把目光转移到他的身上。
裴珣硬着头皮说道：“确实确实，此言振聋发聩，当应抄录裱起，时时警醒自己。”
吕元奇满意地收回目光，喝了一口碗中的粥食。
绵密稠滑的米粥里被一丝清甜感裹住了舌尖，米脂的丰腴感带着醇厚的豆香温润交融。
山药的清润，粳米的绵密，都在那香甜的豆浆中被慢火细煨出了这么一锅软糯细腻的甜浆粥。
吕元奇大为满足，不禁是身体被这碗粥食绵柔里的暖意熨帖了，更是因着这么多人对他的认可，心里也涌起了一丝自豪和满足。
再看着桌上几人已经放开手脚开始用食，便也对旁边的妻子说道：“等会儿跟几位同僚们论策怕是还要许久，我先送你回房歇息。”
邓清玥点头，手扶在他的臂弯里，同众人告辞：“几位慢用。”
“嫂子慢走！”
“嫂夫人好好休息！”
邓清玥看着他们这幅热情的模样，点头笑了，对着一旁的吕一璋说道：“那位黎娘子给我做了些甜食，我方才让下人放井里冰着了，待会让他们给你们盛一点去去火。”
众人一听，还有额外的甜食，顿时喜笑颜开，好话更是忙不迭地往外送着。
裴珣大声夸赞道：“嫂子如此心善，吕中丞当真是好福气啊！”
丁復也疯狂点头附和：“娶妻当如此，夫复何求啊！”
吕一璋：“……嗯！嫂子真好！”
邓清玥噗嗤一下笑了，她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当众夸过，还是丝毫没有收敛的夸奖。倒是把她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夫妻二人就在他们几人一声声的夸奖中暂且离去了。
回房的路上，吕元奇听她说着今日的事情，还感慨了一声：“这次多亏了辉山啊，要不是他推荐了黎娘子，你还要遭不少罪。”
邓清玥打趣道：“那你以后可得对我们娘俩好一些。”
“这是自然！”吕元奇大笑一声，突然想起了方才临走前陆怀砚说的话，不禁在心里琢磨着。
邓清玥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问道：“夫君，怎么了？”
吕元奇笑着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只不过是朝中的一些事情罢了。”
既然这位黎娘子这般大方，还特地教清玥身边的丫鬟做这些吃食，那他怎么也该投桃报李，回去替他好好翻一翻那桩旧案的卷宗！
“走吧。”吕元奇小心地揽着她，“等等我还要去与辉山他们好好再论一论诗册。”
……
吕元奇夫妻两一走，几个人就露出了本性，也不再演了，一个个都抡着胳膊疯狂地进食。
裴珣腮帮子塞的满满的，却还牢记着提醒道：“辉山，你堂哥到底做过哪些诗集，你现在可得先给我们两个说道说道。”
不然等等应不上来可就尴尬了。
丁復往碗里夹了一大筷的鸡丝凉面，吸溜了几口赞同道：“你先别吃了，先给我们两个说一说。”
说完，还特地叫人给那鸡丝凉面里又多加了两勺辣酱。
这味给邓清玥吃正好，但对他们而言却是不够辣一些。
吕一璋也不傻，哪能掉进他们这个浅显的陷阱里，他们两个分明就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少吃一些。
还好他早就有备而来。
吕一璋右手还在那夹着桌上的菜肴，左手在自己的怀里掏了掏，终是拿出一叠厚厚的纸张来，推了过去。
“拿去。”吕一璋说道，“这些都是我堂哥曾经所作的文章，我来之前誉抄了一份，你们赶紧背一背。”
裴珣、丁復：“……”
失算了！
……
吕元奇送完夫人，往堂屋方向走着，前后大约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他肚子也还饿着呢，方才只吃了这么一小碗粥食，定然是没有饱腹的。
脚步还没迈进堂屋，就听到吕一璋那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眼见着他从怀里掏出这么一大叠的纸张，还口口声声地说着都是他著的文章。
吕元奇大为感动。
万万没想到这堂弟竟真的这般崇拜于他，不仅特地将他的作品日日携带在身上学习，还大力举荐给他的同僚们，当真是令人动容。
吕元奇在心里暗道，他日后更是要做好表率，不能浪费堂弟这一片的仰慕之情！
等他上前，喟叹一声：“辉山啊——”
大理寺三人齐刷刷转头看他，眼里皆是饱含热泪。
吕元奇大惊！
怎么回事，这群人不是在拜读他的文章吗？究竟是哪一篇，能让他们如此潸然泪下！

第108章 烧仙草（二） 上值如上刑啊！……
黑影沉沉，马蹄声在肃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的清晰。
终于在大理寺后门的巷子里停下时，黎书禾悄悄地吁了口气。
方才一路上，他们两人就在那一块小小的马鞍上一同随着马儿的起伏颠簸，彼此的身体自然也少不了亲密的接触碰撞。
她耳根的热意还没消去，正准备催促着身后的人快些下马。
话还没说出口，那圈住她身子的双手骤然收紧，带着她的身子往后一撞。
黎书禾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胸膛上，比这一路上的颠簸还要更加紧密，让她甚至都能听到对方如擂的心跳声。
“怎、怎么了？”黎书禾提醒道，“我们已经到大理寺了。”
“等等。”陆怀砚低沉的声音响起，暗哑，克制。
好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正在慢慢地朝着她靠近。
风带着路旁拂过的树木清香，还有他灼热的呼吸，尽数都扑在了她的脖颈上。
黎书禾屏住呼吸，眼睫轻颤，想闭上眼睛，又莫名地想睁着，眼看着男人的身子压得越来越近。
就在那温热的气息几乎快要贴上她唇瓣的瞬间——
“吱呀”一声，大理寺的后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康墩手里提着个灯笼，照着马背上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无所遁形。
康墩：“……”这大半夜的，真见了鬼了！
这种事被人撞破，黎书禾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的，手忙脚乱地就要往地面上跳，脚尖在空中划拉了一下，还差点摔倒在地上。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场旖旎会被来人莫名其妙地打断。
陆怀砚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阴沉的眼神扫过康墩，吓的他差点浑身一哆嗦。
康墩显然也是愣住了，他一只脚还跨在门槛上没有动弹，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抱着一叠的文书，正准备出门，哪想就遇上了这一幕。
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康墩干咳一声，抬头掩饰道：“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
天上乌云沉沉，竟是连颗星星都没有。
康墩：“……”
陆怀砚跟着翻身下马，脸上还带着点被打断好事的不悦，沉声问道：“这么大晚上，你去哪里？”
康墩的目光落在怀里的文书上，猛地一拍脑袋，终于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解释道：“我这，出去送份文书卷宗。”
他飞快从门里跑了出来，脚下生风，走了几步后才转身看着他们，还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补了一句：“方才打扰两位了，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空气再一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儿刨着蹄子的声响。黎书禾耳根涨得通红，也留下一句“我先进去了”，几乎是贴着墙也往里面跑了。
黑夜中，余下绷着脸的陆少卿，目光沉沉地盯着女郎逐渐消失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
黎书禾跑了几步，直到跑出一段距离后，脚步这才慢了下来。快走到了自己住的那个院子时，总觉得后颈没由来地泛起一阵凉意。
她脚步一顿，摸了摸脖子。
不是风，也不是树上滴落的水珠，奇怪了，怎么感觉后背也凉飕飕的，像那种被谁一直盯着的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泛起来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陆怀砚又追了上来，回头一看，身后却依然是空无一人，只有那空空荡荡的墙头，而延伸出来的树枝被风吹过，发出簌簌声响。
好吧，原来是她多想了。
当真是最近太过劳累了，亦或是方才那一出让她都有些疑神疑鬼了。
黎书禾拢了拢衣襟，就准备回房歇息了。
但她转身离去之际，方才那个高墙之上，那棵浓密的树枝后面又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一个身着褐色粗布，脸上布满刀疤的中年男人，就隐在这交错的树干后面。
他屏着呼吸，身体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方才在她抬头看过来的时候，更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而此刻，他的眼睛正死死地，贪婪地盯着黎书禾的身影看着。
这目光里有太多翻涌复杂的情绪，欣喜，思念，沉重，压抑，愧疚，无奈，甚至还有一丝担忧。
直到看见她转身离去时，那个男人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紧握的双手，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等亲眼瞧见她走进了屋子，他才缓慢地滑下那个树干，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狠意，重新融入黑夜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
次日上值的时候，裴珣等人打着哈欠姗姗来迟。
陆怀砚瞥了一眼，说了一句：“看来你们昨日吃了不少。”
丁復只觉得上峰今天说话有些阴阳怪气的，但他又不敢确定，最后还是老实地回道：“辉山兄的堂哥实在是太客气了，拉着我们叙了一宿，还让我们常去做客。”
陆怀砚：“……？”
“是的是的。”裴珣得了便宜还卖乖，说道，“当真是热情之极，差点还要留宿我们了。”
陆怀砚：“……？？”
正巧这时，孟淮晃晃悠悠过来了，听到了一句，问道：“什么留宿？你们昨夜去哪里了？”
丁復：“也没什么，就昨天同辉山兄的堂哥一起谈诗论道，所以回来的晚了些。”
孟淮十分不信：“你？谈诗论道？”
就丁復这个脑子，还能同别人论道？他总觉得有什么猫腻。
不过裴珣也在旁边帮衬着，打了个哈哈：“丁司直就是平日里什么都不懂，才特地叫上他一同去学习一二。”
丁復握拳看了他一眼，忍了。
孟淮狐疑：“是吗？”
几人说着就走进了食堂，一股清凉的香气扑面而来，似是山林中的草木清香，还裹着一丝泥土的微涩。
一抬头就看到黎书禾正在煮着什么东西，乌漆墨黑的一锅，方才那味道也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孟淮领完了朝食就好奇地问道：“黎师傅，这是又在做什么呢？”
黎书禾解释道：“这叫烧仙草，民间有言‘大暑吃仙草，神仙不会老’，说的便是这个。夏日里来上一碗，当是清热利湿，消暑除烦。”
孟淮闻言点头，说道：“那老夫等等定是要来上一碗，最近这天可太热了！”
黎书禾笑道：“还没呢，起码还要再等上几个时辰才能做好。”
孟淮砸吧砸吧嘴，一想到还要等这么久，觉得甚是煎熬。
刚走了几步，才发现身后的几人一直没有说话。
陆少卿不说话倒是正常，但裴珣和丁復这两个往日里一向是话多的，怎么就沉默了？而且这两人方才看到那新奇的吃食居然也没有多言。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孟淮满肚子疑问还没来得及问，就看到陆少卿板着脸，在他旁边坐下了。
孟淮往里头挪了挪，问道：“怎么许久没瞧见康诚明那小子了？昨日不是说他那边手头里的案子都已经结束回大理寺了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康墩，陆怀砚的脸色又差了几分。
陆怀砚随口道：“京兆府看他能力突出，刚刚说希望康评事能再去他们那帮衬一段时间。”
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应允了。”
“什么？！”孟淮大惊，“这好好的，怎么又去京兆府帮忙了。”
说完还觑了眼陆怀砚的神色，十分不解，这陆少卿怎么会答应康墩被京兆府的人叫去帮忙这么久的？
孟淮见着陆怀砚依旧面不改色地吃着碗里的东西没再说话了，也就不再问了。再瞧着裴珣和丁復两个人也是一声不吭地吃着东西，忍不住凑过去问道：“你们两个今天怎么回事？”
实在不行他们往日里的作风。
两人依旧支支吾吾的没有答话，这时，陆怀砚已经吃完，擦了擦唇角的污渍，说道：“许是昨日吃太多，撑了吧。”
裴珣和丁復猛地抬头，看到陆怀砚的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狡黠笑意。
陆少卿绝对是故意的！
果然，孟淮一听，顿时大怒：“你们居然又偷偷摸摸吃独食？！”
裴珣立马转移炮火：“哎呀，这不是吕寺丞的堂哥实在太热情好客了，非要留我们用暮食。”
丁復点头附和：“怎么都拒绝不了，所以才留在他府里略用了些。”
孟淮眯着眼，问道：“当真？”
丁復：“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罢了罢了。”孟淮不再计较了，吕一璋堂哥家能有什么好吃的。
他伸了个懒腰，舒展一下筋骨，正要离去时，对着丁復又交代了一句：“待会儿要是黎师傅那烧仙草好了，你记得来叫一声老夫。”
他手头上还有些活，一时半会儿还得在那验尸房待着，又生怕这边没赶上趟。
丁復爽快地应下：“没问题。”
孟淮摆摆手：“真真是现在就开始期待了啊！也不知道那黑糊糊的东西做出来后究竟是何滋味。”
陆怀砚突然接过话茬：“他们两个昨日不是吃过了？你想知道什么味道，问问他们俩就知道了。”
孟淮：“？什么？！陆少卿是怎么知道的？”
陆怀砚那板着的脸上这才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因为禾娘昨日也单独给我做了一份。”
末了觉得不够，又补刀了一句：“忘了说，昨日吕寺丞堂兄家的暮食，是禾娘做的。”
说完起身，不顾他们几人惊愕的模样，大步离去了。
“好啊你们两个，差点就被你们糊弄过去了！”食堂里响彻着孟淮的怒吼声，“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咱们的同僚情谊就到此为止！”
……
夏日的太阳悬在头顶之上，烤得人的头皮都有些发烫了。
就连那空气吹来时，也是热烘烘的，稍微动一动，身上的汗渍就从额头鬓角开始往下淌着。
大理寺的众人也都被这热气烤得蔫头耷脑，不想动弹。
也是这个时候，一个头发花白，身着深绯色官袍的老大人踏入了署衙的大门。
老大人两颊挂着的肉微微下垂，脸上也泛着点常年养尊处优的红润光泽。
甫一踏进署衙，就有几个昏昏欲睡的人立马起身，恭敬地问了声好：“吴寺卿来了啊。”
吴登瑞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还带着点沙哑道：“前些日子身子不适，许久没有来上值了，今日恰好得空过来瞧瞧。”
说完挥了挥手道：“你们忙自己的吧，不用管我。”
“是。”
众人哪还敢瞌睡，立马打起了精神，强迫自己重新投入案卷之中。
吴登瑞还慢慢悠悠地在门口踱步，这当真是上值如上刑啊！
他都快到了致仕的年纪了，还要时不时来署衙报道一番，实在是折磨人。
还是得再找机会同圣人说一说，这机会要多让给那些个年轻人，也是时候给陆怀砚转正了。
他还在这盘算着，就听到远处一声响亮的呼喊。
“黎师傅让我来跟大家说一声，那甜食已经好了，大人们想吃的可以去排队领了！”
吴登瑞探头出去，就瞧见丁復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两个竹筒。
竹筒里似是盛着墨黑深亮的玉冻，满满当当，却又被整齐地划成了块状，上面还覆着一层绵实的蜜红豆和香脆的花生，还有一颗颗颜色各异的小珍珠也落在了旁边。
吴登瑞喉咙“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
他问道：“丁司直，你这手里头拿的是什么？”
丁復看见吴登瑞的时候还吓了一大跳，瞪大了眼问道：“吴寺卿，你怎么突然来上值了？”
话一出口又恍觉不对，人家可是名正言顺的大理寺卿，怎可如此无理，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许久没瞧见您了，一时没习惯。”
“无妨无妨。”吴登瑞笑眯眯地摆手，继续方才的问题，“你手里的是什么？”
“这个啊。”丁復说道，“这个是食堂的黎师傅给大家伙做的甜食，叫什么‘烧仙草’，一口下肚，冰爽激灵，这身子从里到外都透着股清凉劲儿。”
吴登瑞听完，又咽了口口水。
他拍了拍勒得圆滚滚的肚子，说道：“我瞧你这手里两份呢，先匀我一份尝尝味道吧。”
丁復顿时警铃大作，双手往后一躲，说道：“吴大人，这食堂一人只能领两份吃食呢，您要不自个儿去领一下？”
吴登瑞“哼”了一声，说道：“这么小气做什么，我等会儿领了自会给你的。”
“你就先匀我尝一口。”
到底好歹也是大理寺一把手，他这般说了，丁復也只好忍痛把另一份还未动过的烧仙草递了过去。
竹筒上头还颇为贴心地插了一根芦苇，让人可以一口就能将这底下的黑玉冻吸上来。
吸了一口，入口瞬间冰凉爽滑，那黑溜溜、颤巍巍的仙草冻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像林间的溪流，潺潺而下。
再仔细品尝时，舌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微苦味，但还未过多停留，便被那泛起的甘甜压了下去，沙糯绵密的蜜红豆涌出，和酥脆的花生碎一同咬开，更是意外地增添了不少的风味。
吴登瑞只觉得浑身散发的闷热暑气，都被这一筒的仙草冻给冲刷瓦解了，整个人通体舒泰，每个毛孔里都透着沁人心脾的舒透感。
他舒爽了，心中也泛起了疑惑，问道：“这大理寺食堂不是一直都……”
都不用说完，丁復就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哈哈大笑起来。
“吴寺卿当真是许久没来大理寺了不知道。”他说着，眼里露出那自豪的神色，“咱们大理寺来了一个手艺绝佳的掌勺师傅，日日变着花样给我们做那些可口的吃食。刚昨日，就连那隔壁御史台的吕中丞还特地请人家去帮忙做了一顿暮食哩！”
“是吗？”
吴登瑞瞬间咧嘴笑了起来，那浑浊的眼珠也亮了几分，落在了那食堂的方向。
这虽然人老了，但是还是应当为朝廷再做些贡献的嘛！他心里头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手指在那圆滚的肚皮上轻轻地敲着。
赶明儿，他还是得再来仔细观察查看一番，这食堂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第109章 长寿面（一） 可惜啊，被某些人捷足先……
时间匆匆而过，这段时间裴珣和丁復对着牢里抓的那两个胡人接连用了几天的大刑，这才让他们两人吞吞吐吐招了些东西出来。
胡子满脸的哭着喊着求饶道：“几位大人啊，我们就是运了些私盐到江南那些地方，真的没敢再干其他什么事了。”
丁復拿着那竹板编织成的书袄将人围了一圈，拉扯着两侧的绳索，恶狠狠道：“看来这竹书夹身你们是还想再体验一次了。”
旁边那个一直都是桀骜不驯的反而倒是怕了，忙不迭道：“别用刑，我说，我说。”
这个人叫史世隆，粟特人，十八岁时跟着那位大胡子便来了长安，后来就一直呆在大胤。再后来先帝开通了运河，他便起了心思，和大胡子一同打上了运河的主意。
史世隆这些时日被他们折磨的都快没了人形，喉咙也已经嘶哑，他招认道：“永平侯的五石散就是从我们这来的，先前一直都是他手下一个叫胡四的来我们这取货。”
大胡子急的用粟特语骂道：“你说什么呢！”
裴珣冷冷地嗤笑一声：“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抗住呢？说了兴许还能留你一命，再不交代，先看你有没有命将这些刑具都试一遍。”
“拿水来，给他试试贴加官。”裴珣漫不经心地说着，仿佛是在随口说着家常事，“你还不知道什么是贴加官吧？”
他随手拿了张桌案上放着的桑皮纸，在大胡子面前摇晃了几下。
大胡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脚底开始升起了一股寒意。
裴珣笑了笑，眼尾虽是勾起的，却没有一丝温度：“没听过啊？那便更好说了。今儿个就给你‘加官进爵’，也让你尝尝这滋味儿。”
大胡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个带笑的男人，只觉得他比起旁边那个只会打他们鞭子的黝黑大人更加可怕。
“就是这个纸张，看着不起眼吧？”裴珣笑眯眯地看着他，顿了顿，声音冰冷的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一会儿，先给这纸蘸上水。然后再用这湿透了的纸就这样严严实实地贴在你的脸上，对了，就这样紧紧地贴着你的皮肉……”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把浸了水的纸贴到了大胡子的脸上，动作轻柔得都有些诡异。
大胡子的脸色瞬间惨白，摇着头拼命地想逃开。
裴珣哪能如他所愿，摁住他的头颅直接贴了上去，声音如同催命符一般：“这才第一张呢，就受不住了？”
“等给你贴第二张的时候，你就会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像是被压了块石头，想喘气却怎么也喘不上来。第三张，你的耳朵就会嗡嗡作响，好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第四张，第五张，然后第六张……”
裴珣停住了，凑近了，俯在他的耳边继续说着：“不说没关系，你瞧瞧你旁边这个兄弟已经吓成什么样了。哦，忘记你现在看不到了。那没事，就这样先慢慢的给你加上，一层纸，一层官，给你加到顶，让你自个儿能清清楚楚的，慢慢的，体会那种窒息的痛苦，就算是升天，也一定让你自己升的明明白白！”
大胡子的胸膛开始急促地起伏，身体也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没等他再开口，旁边那个史世隆已经被这一出吓的脸色惨白，死死地盯着旁边被绑在刑凳上的人，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哗啦一声——”
一阵水声响起，史世隆裆下的裤子肉眼可见地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刺鼻的尿臊味猛地在空气中散开。
“我说，我都说。别对我用这个！”他扯着嗓子哭喊着，裆下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我们除了运私盐，还运过很多药丸。那些药丸打碎了，打散了，合一起就是五石散。”
裴珣挥了挥手，就有狱卒上前，将大胡子先带了下去。大胡子一下去，史世隆更害怕了，看着那离去的背影都不自觉地浑身发抖。
裴珣冷眼看他，问道：“还有呢？”
“还有，还有。”史世隆绞尽脑汁地想着，说道，“我们能拿到那航行的文牒，是那江南的苏家给我们弄的。”
“苏家？”裴珣皱了皱眉，想起他在苏州查到的东西，假装不经意间问道，“他们远在苏州，怎么跟你们联络的。”
“我们都是每月联络一次，他们会派人来找我们，告诉我们每个月需要运送的货物。”
“还有呢？”
“还有，每运到江南的一处码头边，就会有一批人来接货，把上面的货卖给边上的商户，亦或是自己处理了。”
“江南这一带，都有我们的人，所以哪怕是上头有人来查，也总是能被糊弄过去。”
他们才愈发地肆无忌惮，不仅贩卖私盐和五石散，甚至把手伸到了科举上，意图把自己人推上朝政。
史世隆说的话跟他们之前发现的大部分都能对上，只是他作为当事人，对过程也更加清楚，说了些他们不知道的细节内幕，更是抖出了不少沿途的官员姓名。
但毕竟他们两个是胡人，对方能给他们知晓的东西也不会太多。再加上这两个人会一些武艺，时常还帮着他们做一些杀人放火的事情，如今被吓得也都尽数招认了。
裴珣觉得问的也差不多了，最后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们背后还有什么人？”
史世隆停顿了一瞬，说道：“没、没人了。”
“看来，你也想试试那贴加官的滋味。”裴珣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就凭你们两个胡人，怎么跟那苏家接应上的？又是如何跟永平侯搭上线？你当本官是傻子在耍呢！”
“不、不是的！”史世隆吓得语无伦次了，连忙推到大胡子身上，“都是他对接的，我只是负责听从他的命令执行，是他，都是他！”
裴珣看着他□□上那一片湿痕，不由地捂住了鼻子，嫌弃道：“先将人带下去继续关着吧。”
“这大理寺的牢房难怪这般臭，原来都是这些犯人什么都拉身上了。”
一旁的丁復尴尬地附和了两声。
裴珣道：“走了，凭这些口供，应该也能先让那苏家喝一壶了。”
……
他们二人一同将整理好的资料呈给了陆怀砚后，裴珣人往椅子上一瘫，说道：“以后这些威胁，恐吓的事情，可千万别再喊我去干了。”
那尿味，实在难闻的紧。
陆怀砚淡淡道：“裴寺正当初在刑部可是审讯的一把好手，来了大理寺怎可荒废。”
“别，我不行。”裴珣翘着个二郎腿，又没了个正形，“这种活还是让丁见堂去干吧，他反正习惯打打杀杀了。”
丁復莫名其妙地又被扯上，斥道：“我招你惹你了？”
陆怀砚将手里的文书案卷粗粗扫了几眼，问道：“听说吴寺卿来上值了？”
丁復：“哪能啊，吴寺卿就是昨日随便来逛一逛。让他准时来上值，那不等于要了他的命吗！”
裴珣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
“这里头又有什么说法吗？”
怎么还有人能不上值的，他可得好好听一听，看看能不能模仿，不是，学习一二。
丁復：“也没什么啊，吴寺卿都已年过花甲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去年染了风寒，更是卧床几月没起，圣人这才特地让他先在家里好好修养，暂且不问朝事。”
颤颤巍巍？卧床几月？
裴珣一想起那个面色红润的老大人，怎么觉得这传言那么不可信呢？
不过还来不及细想，陆怀砚便将案卷合起，手指轻敲桌案：“单凭这口供，只怕还不足以能扳倒苏家和那群江南的官员。”
“见堂。”陆怀砚起身说道，“你和裴寺正去找出与这两个胡人接头的人，再趁机将他们的货物扣下。毕竟此事牵扯众多，只有有了实证，才能说服圣人将这一众人等，一网打尽。”
丁復当即应下：“是。”
裴珣想了想，开口问道：“那桩案子，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开始？”
陆怀砚：“五日后，就是万寿节，为了庆祝圣人诞辰，全国休沐三日，百官献寿，万国来朝。”
裴珣：“所以呢？”
“所以，那日圣人不仅会赐宴款待，更是会按照传统，让外来使节和我朝的官员同台献技，百戏繁会。”
陆怀砚目光微微凝住，认真又坚定道：“马球、角抵、武术，只要我们能在场上尽数取得优胜，圣人定会有恩典奖赏。”
裴珣明白了：“你是想用这个恩典来换取重审的机会？”
“嗯。”陆怀砚淡淡道。
“哪怕圣人的恩典是封赏你成为大理寺卿，你也不心动？”
“查清此案，便是我现在最大的心愿。”
“好！”裴珣笑了起来，“今日我便交你这个朋友，这事也算上我一份！”
一旁的丁復听的十分茫然，问道：“什么案子，什么重审？”
陆怀砚认真道：“见堂，我们准备一同重查十七年前的春闱舞弊案。”
“什、什么？！”
陆怀砚道：“只是同你说一声，并没有把你牵扯进来的意思。”
裴珣点头：“丁司直大脑空空，想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丁復怒了：“少给我用激将法！什么大脑空空，万寿节要上武术，你们谁能打得过我？到时候还不是得靠我上场撑场子。”
“是。”陆怀砚坦然道，“所以，若你愿意，这事还请你能帮忙。”
丁復拍着胸脯保证：“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我又岂是这么不讲义气之人！”
“很好！”裴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也交你这个朋友了。”
说完哀叹了一句：“可惜啊……”
丁復不明所以：“可惜什么？”
裴珣目光幽幽地看向某人，流露出一丝遗憾的神色：“可惜啊，被某些人捷足先登了！”
不然才为佳人如此尽心尽力，怎么也能博美人一笑吧？
陆怀砚刚要迈出的脚步一顿，露出得意的笑容来。
“嗯，所以，好好干活，其他的，想都别想！”

第110章 长寿面（二） 禾娘什么时候跟我回家吧……
这万寿节还没来，这大理寺的众人倒是准备起来了。
先不说远在京兆府帮忙的康墩知道大理寺几人要组队参赛后，死活都要加入这支队伍之中，还特地花了大笔银子去定制了几套专门打马球穿的圆领缺胯袍，主打一个华美奢侈，什么蜀锦啊，盘金，都往那衣服上招呼着。
真真是寸寸皆金啊！
等众人拿到康墩定制的“队服”时，黎书禾愣住了。
她问道：“我也有？”
康墩连连点头，问道：“黎师傅那日不参加吗？”说着，还偷偷觑了眼陆少卿。
黎书禾惊讶道：“我也可以参加吗？”
“当然可以。”陆怀砚说道，“我朝许多女郎的马球，打的比男子还要更好。”
黎书禾摩拳擦掌起来。
虽然她没打过马球，但不妨碍她想尝试新事物的那颗好奇心啊！
接过这特制的球服，黎书禾只能说对康墩的品味实在是一言难尽。
炽烈张扬的红色，用着金线盘绕堆叠出了缠枝宝相花纹，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他们穿上这套衣服上了赛场，在马上奔驰的时候，那花纹翻涌流转间，定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孟淮瞧见瞥了一眼就说道：“花里胡哨的，看着晃眼睛。”
康墩：“嘿，我说老孟，你这是可别是年纪大了不能上场，气急败坏了吧？”
孟淮：“胡说八道！这般衣服，就是送我，我也定然不会穿的！”
康墩：“当真？枉我还特地给哥几个一人都定做了一套，既然老孟不要，那便送给王师傅吧，反正你们两个体型也差不多。”
孟淮连忙摆手道：“……既如此，老夫便勉强收下吧。那日也可穿上替你们呐喊一二。”
黎书禾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啦啦队的雏形啊。
裴珣倒是挺喜欢这套球服的，往身上比了比，说道：“刑部那群人个顶个的生猛，我们还是得提前做好准备，不能被他们给抢了风头。”
听这语气显然是对他们的战术十分了然的，更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大理寺的一份子，现下要一致对外，拔得头筹。
康墩也点头附和：“工部的那几位倒大部分都是年纪较大的，不足为惧。”
吕一璋也咳了两声：“御史台那几位更是，都是些常年饮茶论经的老大人了，怕是连马都跑不了几圈。”
丁復：“剩下的其他几个署衙也大抵都是些读书人，只怕是连马都不会怎么骑，只剩下金吾卫那几个倒是要注意——”
几人齐刷刷地把视线看向了孟淮。
孟淮一甩袖子：”都看我干嘛！老夫又不上场！”
裴珣戳手道：“你不是有个弟弟在金吾卫吗？你去给他们下点药，让他们那天闹肚子。”
孟淮：“？”
丁復拍掌：“此计甚妙啊！老孟，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孟淮：“？？”
康墩也提议：“不若让老孟再去给他们的球杖动动手脚？”
孟淮：“？？？”
“别贫了。”还是陆怀砚出声制止了他们的计谋，说道，“我们这两日练一练，不一定就输给他们。毕竟金吾卫，也就孟璟一个人的技术尚可。”
说完，他也盯着孟淮看了两眼。
孟淮：“得，我等等就回去好好交代交代他。”
走了两步，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眯着眼说道：“黎师傅，我这弟弟平日里没什么喜欢的，就好一口吃的，您看……？”
黎书禾忍不住笑了，敢情这还走的“美食救国”的路线啊。
她立马应下：“好说，只要我们能赢，小孟大人喜欢吃什么，包在我身上！”
孟淮打包票道：“若是我们真对上了金吾卫那几个，我就让他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
黎书禾：“……倒也不必这么狠吧？”
孟淮：“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他要是不摔这一下，哪能白白分他吃的。”
黎书禾笑了笑，又听着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布置着战术，反倒是陆怀砚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没有开口。
她挪动步伐到他旁边，右手轻轻搭在下颌，问道：“在想什么呢？”
陆怀砚看着她，眼睛闪了闪，说道：“没什么，只不过这两日得回家一趟。”
“回家？”黎书禾更纳闷了，这不是还没到旬休的时间吗？莫不是他家里出什么事了吧？
她这么想着，就隐晦地问了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冷不防，耳畔一热。
“有。”陆怀砚凑了过去，附在她耳边低声道，“禾娘什么时候跟我回家吧。”
黎书禾猛地抬起头看他。
他也这般定定地回望过来，眸子里只剩下她一人的倒影。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小了一些，黎书禾却浑身一激灵，几乎就要在原地跳起来。
这、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心跳骤然失序，慌乱又密集的“扑通”声响，撞得她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起涌了上来。
他的耶娘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她去了他们家该说些什么？
以及……
到时候是不是要准备什么吃食带去？
无数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乱窜，把她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是怎么就突然到了见家长的环节？
陆怀砚看着她突然炸毛的模样，忍不住嘴角弯了起来，就当着诸位同僚的面，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是我心急了。”
顿了顿，又道：“但是我确实是认真的。你若是得空，后日同我一起回府见一见我的耶娘，可好？”
黎书禾手指就被他这样握着，在她自己都没还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翕动了一下。
“好。”
……
陆府。
陆怀砚刚刚踏进府里，霍云缨大老远就瞧见了，忙挥手招呼道：“文远回来了啊。”
“嗯。”
霍云缨嗔怪道：“还是这个臭脾气，冷冰冰的，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说完瞪了陆父一眼。
陆均大呼冤枉：“夫人，我可从来没有这般过！”
霍云缨上前几步，贼兮兮地打量着陆怀砚。
“儿啊，听说你最近……嗯？”霍云缨勾唇笑道，“是不是跟哪家的女郎走得比较近啊？”
陆怀砚毫不避讳地承认：“是，孩儿有了心仪之人，正想着这两日带回来见见父亲和母亲。”
陆均瞪大了眼睛：“心仪之人？谁！”
霍云缨眼里毫不掩饰着“看热闹”光芒，说道：“我也是偶然间同裴夫人一同喝茶的时候听说的。”
“她说啊，咱们儿子抢了他儿子的心上人。”
霍云缨一想到裴夫人失落的眼神还觉得挺自豪的。
多稀奇啊！她家的崽子居然有了心上人，还是从别人手里头抢来的！
陆怀砚闻言顿觉胸口发闷，裴珣这个人怎么净睁着眼睛说瞎话。
还抢？他和禾娘两个人明明是两情相悦，怎么着也轮不到他吧！
他沉着脸说道：“没有的事，禾娘同那裴长珏压根不熟。”
霍云缨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说道：“哟，这就护上了啊？阿娘都还没开口说些什么呢！”
陆怀砚“嗯”了一声，还是忍不住辩驳了一句：“她脸皮薄，我怕到时候被您吓到了。”
霍云缨翻了个白眼，不欲多言：“那你现在回来是做什么？”
总不至于还要特地到他们两人面前炫耀一番自己有了心上人吧？
陆怀砚摇头说起了正事：“没，就是有些事情想不通，想回来问问你们。”
陆钧道：“什么事？”
陆怀砚：“先帝造了运河之后，那些船只的航行路线都是既定的吗？还是后来航行的民船自己定的？”
“那些路线当然先帝拍板定下的啊。”　霍云缨震惊道，“不说当时运河刚刚通航，只能按照既定的航线行驶，就算是现在，那些船只也不敢随便驶离航线的。”
陆怀砚将袖子里抄誉的图纸递过去，问道：“劳烦阿娘替我看看，这条路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霍云缨拿到手里仔细看了看，“咦”了一声。
陆怀砚：“怎么了？”
“当初你外祖出征北伐的时候，先帝向南方征收铁矿，铸了不少的刀剑，特地开了这条线路，确保运送时畅通无阻。”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战事吃紧，自己的父亲等不了太久，还是亲自跑到码头去接的这批兵器。
陆怀砚听完一颗心突然沉了下来。
竟是同一条线么……在战时运送兵器的航线，怎么会变成了如今他们运送私盐和五石散的路线。
霍云缨看到他的脸色不太对，忙问道：“怎么了这是？又在查什么案子？”
“没什么。”陆怀砚摇了摇头，有些事暂时还是先不要将自己的耶娘扯进来。
他随口扯了个谎：“就是最近太过劳累了。”
“也不必如此拼命。”霍云缨劝了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我记得马上要万寿节了吧？”
陆均一拍大腿，说道：“是啊！那咱们文远也要过生辰了！”
霍云缨嘿嘿一笑，拍着陆怀砚的肩膀说道：“你生辰那日就把那女郎带回来，阿娘来给你们做一桌子好吃的！”
陆怀砚：“……不必了吧。”
虽说他确实有这个打算，但是让他阿娘来掌勺，到时候禾娘会不会误以为他的耶娘故意下毒啊……
霍云缨：“怎么能不必呢？你总要带给我们瞧一瞧的吧！”
陆均立马提议道：“或者我们去找个酒楼也行。”
“这酒楼和自己家能一样吗？人家女郎第一次来见文远的长辈，当然是要在自己的家里。”霍云缨说道，“就这么定了，记得把人带回来啊，我现在就去列个菜单，让下人当天多备些新鲜的食材，好好给你们露一手！”
陆怀砚和自家父亲相互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作孽啊！

第111章 长寿面（三） 今日是我的生辰。……
后日如约而至。
东边的天刚透出点灰白，离大亮还早着呢，整个大理寺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巡更的梆子声远远响过。
但大理寺食堂的窗户纸上透出了些暖黄的灯光，将一道人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后院里头的面包窑恰巧都搭建好了，黎书禾便想着要不就做些小甜食，不然空着手去人家家里，总是说不过去。
想着便行动起来。
揉好的面团揪成了一个个小剂子，掌心搓圆，又按压成一个个圆厚的小饼。
等走到后院时，打开窑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还裹着些冒出的火星。
黎书禾随手拿起一把小铲子，将窑里烧旺的柴火尽数扒拉了出来，又取了一把刚扎好的短扫帚，把窑膛里头落下的灰都扫了一遍。
小圆饼就放在那木头制的厚板上，推了进去，再盖上了窑门。
烘烤的时候，就开始给已经处理好的鸡腌上酱料，一双手正在鸡上均匀地涂抹着，准备等等也放进窑里烤上一烤。
她正专心地忙着，外头不知什么时候鬼鬼祟祟地猫了个人影。
黎书禾转身时，被后头窝着的人吓了一跳。
“裴寺正，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裴珣自然不好说他昨日没有吃饱，这一大早天都还没亮呢，就跑来这儿蹲守着，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可以垫垫肚子。
这没看到还好，一旦看到了，这嘴里就不由地开始泛起了津液。
裴珣问道：“黎娘子又在做什么好吃的了？咦——”
走近了才发现，盆里一只鸡腹里头还被塞进了许多的佐料，撑得鼓鼓的。
他疑惑道：“大理寺什么时候又养上鸡了？”
黎书禾举着沾满酱料的双手辟谣道：“覃采买哪还敢养鸡啊，这个是我前天托他替我去外头买的。”
裴珣更纳闷了，这好好的，她买鸡做什么？
黎娘子平日里吃的也不多，难不成是特地给他们买的？
裴珣当真是个敢想的，直接搓手就问了出来：“黎娘子，这鸡，是不是给……”
他的手指朝着自己指了指，像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好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诸位同僚们，对不住了。原来上天今日莫名安排我起这么早，注定是想让我一人独享这只鸡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黎书禾先是愣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再看向裴珣揶揄的笑容，心里头那点藏了很久的小心思像是被外人点破了。
“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没有直接承认，声音比平时也软了几分，不自觉地带着些紧张，问道，“也不知道合不合他们的口味。”
“合的合的。”裴珣连连点头，“他们那群人指不定还没起呢，这还要等多久？先让我尝尝可以吗？”
“啊？”
黎书禾这回是明白了。
原来裴珣并不知道她答应陆怀砚的事情啊。他只是单纯地馋这只鸡罢了。
她连忙纠正道：“裴寺正误会了，这只鸡是给陆少卿的。”
这话一说完，就像一盆冷水，哗啦一下浇到了裴珣的头上。
“什么！不是给我们的？！” 他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浓浓的控诉，“怎么又是给陆少卿的！黎娘子你可不能这般偏心啊！”
裴珣气得在原地跺脚。
“哎哟我的天啊，我昨儿一晚上都没睡好，就等着一早巴巴地来食堂吃饭，方才枉我还以为这是给我们几人的加餐啊！”裴珣说不下去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这盆里的鸡看着。
光是看着，眼里的火就能把这鸡给烤熟了。
黎书禾神色讪讪：“这也没到朝食的时间啊……”
天都才刚亮呢，再说了，她今日可是已经跟覃采买告过假了。
说完了，她把抹好酱料的鸡也送进了面包窑里。
裴珣看着更是痛心疾首：“我就只能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烤熟却又吃不到！”
真真是白高兴一场啊！造孽啊！
裴珣越想越气，越想越亏，猛地一甩衣袖，气急败坏道：“陆少卿这行为着实可恶！简直就是恶霸行为，欺人太甚，妄图在大理寺只手遮天！”
气呼呼地走出去时还忍不住狠狠地剜了一眼那新造好的面包窑，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而黎书禾尚未说出的话就这般卡在了嘴里。
她本来是想说，他要不要先拿几个烤好的饼干尝一尝？
……
陆怀砚走过食堂的时候，脚步不由顿住了。
他自然是看到了食堂里头亮着的灯火，心里“咚咚”两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推开食堂的门，果然，就看着黎书禾正在桌案上忙活着。
旁边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着，映得她的侧脸也微微发红。
禾娘的袖口高高挽着，手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捏着什么，精心雕琢着的。
但从她额角沁出的汗珠，就能看出她已经忙了许久了。
陆怀砚的心口像被什么揪了一把，大步跨了进去。
目光扫过已经摆盘装好的食盒，再看到她眼下的淡青色，唇角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天都还没亮，你……”他声音有些发涩，还有一丝懊悔，“没想到反而让你忙活了。”
早知道他不该这般说的，平白让她没有休息好。
黎书禾杏眸弯起，老实道：“主要是睡不着……”
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情挂着，索性还不如就起身干活了。
陆怀砚上前同样挽起袖子要帮忙，问道：“还要忙什么吗？”
“不用不用。”黎书禾指了指装好的食盒，又指了指刚用油纸包好的烤鸡，笑道，“就是怕到了你家里，这些都凉了。”
陆怀砚喉结滚动一下，说道：“不碍事的，他们都不挑。”
阿耶连阿娘那般的手艺都能尚且不挑食，早就练就了一副铜墙铁胃。
他拉起对方的手腕，认真道：“走吧，我带你出去。”
黎书禾一怔：“去哪？”
陆怀砚笑道：“明日万寿节不是要去打马球吗？带你去郊外练一练，试一试手感，如何？”
说完，轮到黎书禾惊讶了：“你今日……不用上值吗？”
“嗯。”陆怀砚应了声，“我今日告假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黎书禾总觉得今日的陆怀砚特别的不一样，像是在心里藏着什么事情，眼睛闪闪发亮，浑身还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今日，莫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带着这个猜测，直到上了马，在郊外肆意奔驰时——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满眼舒展的绿意让她暂且忘却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也忘记了方才的这个问题，久违而又纯粹的轻松爬上了眉梢。
陆怀砚心里也似被这旷野的风吹得通透了，看着前方的人影，一夹马腹，并辔而行。
……
直到晚间跟着他踏进了陆府，看着满院的红绸丝带，黎书禾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问道：“你们府里这是……有什么喜事吗？”
“咳……”陆怀砚被问的面红耳赤，停顿片刻后才说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他的阿娘实在是太有仪式感了，每年的生辰都要这般替他布置。
黎书禾闻言顿时愣住了，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恼意，嗔怪道：“你怎么不提前同我说一下啊。”
万万没想到他竟瞒的这般深！
难怪一大早就来寻她，还特地说告了假，不仅带她在外打了一整日的马球，甚至还选在今日带她回家。
可偏偏她什么都没准备。
陆怀砚的眼里还带着笑，低沉道：“嗯，怕你费心。”
他自然而然地揽着人的肩膀，带她走进了堂屋。
座位上的陆均和霍云缨同时看了过来。
烛光摇曳，映着满桌形状怪异、颜色漆黑，甚至还带着点可疑物种的菜肴。
陆怀砚扶额，嘴角抽搐，在她耳旁轻叹一声：“这些都是我阿娘亲手做的。”
黎书禾看着这一桌的菜肴也愣住了。
难怪陆怀砚之前在食堂能面不改色地吃着王、刘两位师傅烧的菜肴，原来是已经习惯了啊……
霍云缨看到来人，连忙拍了拍旁边的椅凳，招呼着：“哎呀，真是个俊俏的女郎，快来这儿坐着。”
黎书禾看着她殷切的目光，再看向这一桌实在让人难以下筷的“心意”，心下一动，脸上倒是已经重新换上了笑容。
“伯父伯母好。”
霍云缨看着这个大方的小娘子，心里舒坦了。
臭小子居然还真的带了个女郎回来，真没有诓骗他们啊！
再看着她手里提着的食盒，心里的满意更甚，忙起身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嗯……都是我自己做的一些小食，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霍云缨一听，眼睛发亮：“你也喜欢钻研厨艺？”
说起厨艺，黎书禾倒是十分地自信，说道：“自是喜欢的，我还会不少的菜肴，得空了做些给您尝一尝。”
霍云缨：“好好好，正巧我就喜欢研究食谱，这一桌可都是我的拿手好菜，待会儿你品鉴完我们再交流交流。”
她话音落下，陆均已然脸色铁青，颇为同情地看向陆怀砚。
怎么他们父子两个，找的妻子都还有这么个共同的喜好的？
哎，罢了罢了。
儿子这第一次带人回家，等会儿就尝上两口，再随便夸奖一番，也不会算是寒了儿媳妇的心。
他心里这般想着的时候，黎书禾已经打开了食盒。
虽然一路过来也凉了不少，但在食盒打开的刹那，一股极其浓郁又霸道的香气还是猛地涌了出来。
最上层是一只烤鸡。
鸡身油亮焦黄，酥脆的外皮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再掀开第二层隔板，甜香味骤然便浓。
几个松软的小蛋糕置于中间，外面裹着一层雪白的奶油，顶上还缀着鲜亮的红果。
边角处挤着几个层层叠叠的酥皮点心，甜腻的香味四处飘散。
最后一层，更是令人眼前一亮。
里头整齐地码着各色各样的小饼干！有嵌着核桃碎的，有做成花瓣形状透着果香的，还有的更是捏成了一个个可爱的人形。
形状各异，却又精致无比。
陆怀砚想着她一大早便开始忙活着这些，更是定定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心里柔软地一塌糊涂。
而陆均在食盒打开的那一刹那，顿时呼吸都慢了两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叫劫后余生的喜悦。
霍云缨更是按捺不急，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啊。”黎书禾应了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含笑看着陆怀砚，顺势说道，“方才听伯母说您喜好美食，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借您的小厨房用一用？”
她笑得灿烂：“听说今日是文远的生辰，我想替他煮碗热乎的长寿面，就当是图个吉利来应应景。”

第112章 长寿面（四） 落在了那处柔软的唇上。……
霍云缨已经被这食盒里精致的吃食惊呆了。
自己未来的媳妇儿是个厨艺绝佳的女郎，这个念头还仅仅只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身体已然先做出了反应。
她忙不迭地点头应下，甚至怕黎书禾不认识去小厨房的路，起身准备带她过去。
黎书禾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她确实听陆怀砚提起过，他说他的耶娘都非常好相处，彼时的她还以为只是他随口一说，亦或是这份好相处是只针对他而言。
毕竟她也曾听说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女将的名声，如此耀眼的光环，实在是很难让她将眼前这个眉眼带笑又缱绻温柔的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但是霍云缨身上那份豪爽直率的劲，还是让黎书禾觉得好像又看到了她往日那英姿飒爽的模样。
黎书禾跟着霍云缨走进旁边的小厨房时，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裙，犯了愁。
她今日去打马球时，本来是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后来因为身上汗渍黏糊的难受，回大理寺重新冲洗后，又换了一套粉色的齐胸襦裙。
数层轻纱叠绕，走动间涟漪微漾。
虽说确实十分地飘逸唯美，但万万没想到，如今在这灶台间，竟成了拖累。
不说这前面的细纱容易被勾线，尤其是那宽大的衣袖，稍不注意可能就会被沾上什么污渍。
霍云缨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当即拿了件悬挂着的围裙，替她系上。
“小娘子这身上的裙子这般的好看，可不要沾染上了什么油污才好。”
黎书禾看着这件大小完全按照霍云缨体型裁制的围裙，心下对陆怀砚阿娘十分热爱研究厨艺这个说法更有了深刻的体会。
应当是真的很喜欢吧。
光是方才路上聊起时，眼里都好像闪着光芒。
只是这做菜的水平……好像确实还有待提升一二。
两人因着聊起了厨艺，算是有了个共同的喜好，莫名地多了几分亲近。
黎书禾于是就问道：“您怎么也会喜欢钻研厨艺？”
像她这般的侠女，不应该更喜欢舞刀弄剑吗？
霍云缨笑着应道：“我从小随我阿耶在军营里跑着，北地里哪有什么吃食？偶尔急了能啃上些树皮都是好的。”
霍云缨说起这话的时候，仿佛又想起了她曾经的过往。
那会儿，大胤朝尚且没有推广这么多种类的作物，军粮告急时更是什么都会拿来吃。
如今大胤的繁荣昌盛和海晏河清，都是彼时的他们一点一滴打下来的。
“现在日日闲赋在家里没事干，总想着拾起这个爱好。”霍云缨苦恼道，“但是好像文远他们父子俩每次对我做的吃食都敬而远之。”
黎书禾想起方才外头那一桌吃食的卖相，确实有些一言难尽。
她想了想，说道：“不如您尝试做一些甜食？”
烘烤甜品，亦或者奶茶和其他饮子，只要按着那个配比，味道就不会差的。
霍云缨眼睛一亮：“是你方才带来的那些吗？”
“是啊，您别看那些样式别致，实际上做着简单，等回头儿我教您。”说话间，黎书禾已经行云流水地揉好了面。
用的还是放在小厨房里那一大盆的絮状的面粉。
霍云缨自然也是看到了，神色讪讪道：“本来我也想给他煮一碗长寿面来着，可这面总是和不好。”
一会儿水太多，她就不停地加面粉，粉加多了又揉不成团，只能继续加水。水又多了变得太糊只能又加面粉。
加水，加面粉，加水，加面粉……如此循环往复，那面盆里倒是堆成了一座小山。
黎书禾拿了个盖子随意盖上醒面后，笑道：“多亏了这有现成的，省了我不少力呢。”
“哎呀，瞧你这话说的。”
要不说嘴甜的人惹人喜爱，霍云缨已经不由地就站到她旁边观摩了。
其实长寿面很简单，但品种却也是有五花八门的。
有面宽配上高汤的，也有从头到尾碗里只有一根面的。
黎书禾今儿做的就是普通细细长长的面条。
醒好的面团从中间往四周开始擀，最后擀成了一个极薄的，巨大的圆饼状，光是摸上去就光滑得如同丝绸一般。再撒上些面粉防止粘住，然后一层一层地折了起来。
左手的指腹压实，刀贴着指节切，就像是切土豆丝一般，一块块均匀地切了下去。
把切好的面条拎起来抖散，均匀细长，根根分明，又细又韧的，就算随意地拿起来也不会断开。
她把面抖好后，霍云缨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霍云缨夸赞道：“你这刀法甚是不错！”
黎书禾哭笑不得，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这叫刀工，并不是叫刀法。
不过误会就误会了吧。
想来这位伯母应当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面条在沸水中翻滚，一股淡淡的麦香味随之飘散开来，不是那种霸道的香味，就是独属于面条本身的面香。
面条捞上来后，浇上一碗热汤，再放上两颗青菜，一个荷包蛋，就算是成了。
确实如她所说，就是一碗简单的长寿面，可就这一碗清汤面，霍云缨确在旁边也闻到了什么香味似的，连连称赞。
“真香啊！比我在外头买来的可要香多了！”
“许是您的面粉特别新鲜一些。”黎书禾眨了眨眼，笑道。
霍云缨也哈哈大笑起来，好久没碰到过这般有意思的女郎了，自家崽子的性子这般冷淡，配这么个可心的正正好！
等两人回了堂屋，这一碗清亮的长寿面就放在了桌上，霍云缨倒了酒，举杯道：“祝我儿生辰快乐！”
说完就将一杯酒给干了。
陆钧在旁边咳嗽两声：“少喝些，现在可不比你年轻的时候，还是要注重保养身子！”
霍云缨柳眉竖起，倒像是个孩童般耍起赖来：“今儿文远生辰，才多喝两杯，就两杯！”
陆钧只好无奈应了声：“好吧，就两杯。”
烛火灼灼，看着这一幕，黎书禾蓦地有些鼻酸了。
她的阿娘也最喜欢喝她酿的桃花酒，以前她生辰的时候，也总是会贪嘴多喝上两杯。
卢氏总是半醉微醺地说道：“囡囡啊，生辰快乐。”
黎书禾知道，她是故意的，借酒消愁。
眼眶只微微红了一些，就有一双大手在她眼前晃荡了两下。
陆怀砚那张放大了的脸就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方才那点酸涩之意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吓。
她拿着个手指戳着他的额头推开：“你干嘛呢？”
这父母都在呢，凑这般近干嘛？这是生怕被他的耶娘没看到吗？
话音刚落，黎书禾愣住了。
陆父正在举着个鸡腿啃食着，一边还忙着给旁边的霍云缨递了块糕点，谄媚道：“夫人尝尝这个，松软绵密，入口即化，我还从未尝过这般的糕点！”
霍云缨仰头又干了一杯酒，砸吧着嘴唇说道：“不得不说，这味道确实香！难怪裴夫人那日眼神里那个落寞啊，我都不忍心了啧啧……”
她咬了一口蛋糕，香甜的奶油就充斥在口腔之中，软绵绵的，非但不觉得腻，反而忍不住又推了推旁边的人，示意道：“再来一个。”
陆钧连忙又递了一个过去。
他们两个好像真的没有注意到方才的那一幕，只顾着自己眼前的吃食了。
陆怀砚像是已经习惯了他们两人的这般行径，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说道：“禾娘，我还什么都没吃呢。”
无奈，黎书禾只好替他盛了一碗面，说道：“特地给你做的。”
等他刚滋溜一口将面条吸入嘴里时，只听见耳畔轻轻的声音响起：“祝文远长命百岁，长长久久。”
一瞬间，他只觉得眼前的人影都被这热气熏得有些氤氲了。
他想，若是以后都能跟她一起替彼此庆祝生辰，便足够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陆钧和霍云缨对着陆怀砚眼神示意着：儿啊，这是将女郎留下来啊还是准备送她回去？
眼皮子都快眨出火花来了，也没见得有任何回应。
还是黎书禾先转头看过去，问道：“伯母，你眼睛怎么了？”
怎么一抽一抽的。
霍云缨忙扭头搓了一下，说道：“不碍事不碍事，只是方才沙子进眼睛里了。”
低头又扭了陆均的胳膊一把，压低了声音道：“你儿子今日怎么这般蠢笨！”
都这个点了，怎么还能无动于衷的？
陆均被她这一扭，当即痛得“嘶”了一声，同样低声道：“我哪知道！莫不是抹不开脸吧？”
霍云缨在一旁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提刀上前，将人留下。
陆均看着她这般气势汹汹，连忙将人拉走了，对着陆怀砚恨铁不成钢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带人家女郎去歇息，还不快去！”
直至两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陆怀砚才清了清嗓子，耳根红意蔓延，说道：“是回去还是……？”
“还是回去吧。”黎书禾扯了扯身上的衣裙说道，“明儿不是还要换我们那身红色的‘球服’吗？”
“嗯。”陆怀砚应了一声，心里却给康墩又默默地记上了一笔。
这小子可能跟他八字相克。
夏夜闷热，但他家的院子里倒还是清凉的。
许是因为他阿耶是司农寺卿的缘故，家中的院子也是种了许多的作物，墙角那一排更是种着了成排的花卉。
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簇簇挤在一起，花香浓得缠绕在风中，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鼻子里。
两人并排地走着，挨得很近，虫鸣蝉叫都随着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胸口。
黎书禾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好香啊！”
恰好一阵微风吹过，吹动着树梢摇晃。
一片花瓣打着旋儿，就这般落在了她的锁骨上。
那一片粉色的花瓣正好衬得她的肌肤在这月色中雪白细腻，看得陆怀砚喉咙发痒。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起那日无端被打断的那场旖旎。
灼热的气息逼近，在这月凉如水的夜晚，他只听到自己的如雷的心跳。
陆怀砚目光灼灼地上移，落在了那处柔软的唇上，俯身问道：“可以吗？”
黎书禾没有回答，只是突然笑了起来。月光落进了她的眼里，更是像闪着细碎的星光。
然后他就看着她那浓密的睫羽微颤，带着花香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温软的唇就印在了他的上面。
就像方才那片轻盈的花瓣落下。
陆怀砚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所有的花，在这一瞬间，全都盛开了。

第113章 火锅（一） 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翌日就是万寿节。
陆怀砚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直到天色将明，他才恍然反应过来。
原来已经是第二天了，时间是怎么过得这般快？
还没来得及再细细品味昨日那个柔软的吻，就被人扰了清梦。
门外的敲门声“咚咚”作响：“陆少卿，你可快些，别迟到了！”
等陆怀砚顶着乌青的眼睑爬起来时，虽然看着憔悴，那脸上那股子喜悦却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裴珣扫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堂堂大理寺少卿，昨日不好好上值，是去哪里谈情说爱了?”
偏偏只谈情说爱也就罢了，还有单独的小灶，当真是令人不爽！
“嗯。”陆怀砚毫不隐瞒，大方承认道，“带禾娘去外头练了练打马球。”
裴珣一听，立马道：“这打马球我熟啊！怎么不叫上我一起！？”
陆怀砚看着他，不由蹙眉，
这人实在是太过于聒噪了，再想起阿娘说的话，方才尚且还温和的脸色又板了起来沉。
他问道：“你同你母亲说，你喜欢禾娘？”
“啊……”心思被戳破，好像还带着点窘迫感，裴珣尴尬地开始胡诌，“我母亲前段时间非要拉着我去跟太仆寺卿的女儿相看，我只是就随便编了个借口罢了。”
其实也不算是编的，只是等自己明白过来那懵懂的心动时，陆怀砚已经先下手为强，丝毫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当然，这种话他是断然不会说的。
裴珣只道是不想再提起自己这段情伤，就准备转移话题。
他看了眼陆怀砚难看的脸色，甚至还颇为关心道：“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啊？难道昨天夜里偷鸡去了？”
陆怀砚冷哼一声，眼里的愉悦却又溢了出来：“你不懂。”
裴珣：“？”
他怎么就不懂了？
还没把话问清楚，便看着一群大理寺的同僚走了过来。
他们尽数穿着康墩定制的衣裳，一个个都神采飞扬，有着独属于少年的朝气。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里面掺了个年纪稍大的孟淮。
一把胡子蓄着，混在他们这群人里头，怎么看怎么违和。
裴珣扫了一眼，说道：“老孟，你要是真一同参赛，这万一我们处在了下风，你就立马倒地上。”
孟淮莫名其妙：“我倒地上干嘛？”
碰瓷啊当然是，还能干嘛？
裴珣心里腹诽两句，说出来的话却是：“咱们大胤讲究尊老爱幼，他们看你倒地上了，兴许心下一紧张，这不就给了我们反击的机会？”
孟淮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裴寺正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许是这个解题思路太过新奇，众人一听竟然还觉得有点道理，尤其是丁復，甚至还提出了另一个可行方案。
丁復琢磨道：“明日不是还有那相扑？老孟你一上台就死死地抱住对方的大腿，咱就从他们的底盘开始攻击，定能夺得魁首！”
就老孟这个体格，上去这体重就先占了优势了。
孟淮正要骂他，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就听见陆怀砚沉吟片刻说道：“颇有道理。”
孟淮：“？”
再看陆少卿，说完这话时眼神一直往远处瞟着，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不然怎么能这般神志不清地附和这两人的胡话。
陆怀砚的目光一直盯着前面的人，丝毫听不进旁人说的话了。
直至她走近了，才看的更加真切。
虽颜色花纹都与他们别无二样，但窄袖紧身，发髻高耸，比昨日那身胡服还要更加英姿飒爽。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皆是惊叹了两声。
“平日里在食堂里都光顾着看那些吃食了，没想到黎师傅竟生得如此水灵。”
“我早就发现黎师傅笑起来是个美人，只是碍着陆少卿不敢多言。”
“可不是嘛，不过说起来，黎师傅和陆少卿两人这外形当是绝配！一个美如冠玉，一个朱唇皓齿，换了别人站在一起，都不是那个味儿了！”
裴珣在一旁听的是捶胸顿足，恨不得回到他们尚且还在吴州的时候。
不至于白白错失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
陆怀砚瞥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把手伸向奔来的人，说道：“走吧。”
……
今日的天气意外的好。
以往都是在电视剧里看到这般宏大的场景，黎书禾也终于在现实里感受了一把。
丈高的木栏围成了一个球场，每隔数步便插着一杆彩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圣人端坐在台上，众臣和其他国家的使臣站于台下垂首行礼。
黎书禾也是头一次来这种场合，倒是有些兴致勃勃地张望了一二。
有许多像她这般女郎也列于队伍之中，有一样穿着胡服准备上场的，也有穿着齐襦长裙，一看便知道只是来观望的。
抬头时，视线正好对上台上的旁侧的一个女郎。
台上圣人的两侧皆有桌案摆着，坐着几位王爷和女眷。其中一人梳着时兴的高髻，上头还插着金光闪闪的步摇。穿着鹅黄色的的窄袖蜀锦，一条颜色艳丽的轻纱短帔松懒地搭在肩上。
她在下面这边看台上的人，台上的人也在看她。
视线对上的一刹那，黎书禾连忙转头，垂眸。
云韶只需对旁边的人稍微示意一眼，立马就有太监上前。
云韶右手微指着队伍中的一人问道：“那是谁？”
太监扫了一眼，又立马敛眉应道：“回公主的话，是各署衙等会儿要参赛的人。”
云韶来了兴致：“马球？”
“是。”
云韶收起方才的异样感，吩咐了一句：“去将本宫的球杖拿来，我等会儿也要上场。”
太监嗫嚅两声，终究还是不敢说什么，垂眸应道：“是。”
……
太阳越发灼热起来，等所有朝拜的环节都结束后，圣人也一同宣布今日的马球比赛开始。
擂鼓声响，震耳欲聋。
康墩作为大理寺球服的唯一赞助者，自然就被大家推上去抽签了。
等他过来时，众人都焦急地看着他，问道：“怎么样？我们第几个上场。”
康墩苦着一张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台上的太监扬声宣布道：“第一场，大理寺对金吾卫。”
众人：“……”
好哇，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的手气还是如此之差！
不仅是第一场，还对上了他们最不想对上的人。
孟淮冲着诸位同僚们使了个眼色：“放心吧，都打过招呼了，咱们稳赢！”
他那个弟弟素来不在乎这些个比赛京瓷，前两日又被他的美食所收买，自然是答应的无比爽快。
即将上场的几人一听，心又放了下来。
直至看到那一排青色的衣袍中出现了一个突兀的鹅黄色，那颗心莫名又提了起来。
孟淮急的差点喊了出来：“那不是云韶公主吗？她怎么在里面！”
黎书禾惊道：“那是公主？”
她猜到方才那位女郎当是身份贵重，只是没想到会是公主？
是了，若是公主要在参赛，自然是与金吾卫一起的。
既然公主都参赛了，那他们先前就算打过招呼也不好使，毕竟谁都想在公主面前挣上一个脸面。
孟淮摇头叹道：“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竟然让大理寺手气最差之人上去抽签！”
“安心。”陆怀砚安慰道，“我们未必输。”
“走吧，上场了。”
大理寺这一水的人上场时，也不知道人群中是谁暗骂了一句：“真是奢靡！”
可不是嘛，这料子和那云韶公主的相差无二，但因着色彩鲜艳，加上以金线勾织，在日光下当真是璀璨耀眼，熠熠生辉。
裴珣朝着方才发出声音的方向拱手道：“不必羡慕，结束后可以借你们观赏一二——”
“我呸！”
他这么一插科打诨，几人倒是没有最初的那份紧张感了，一人选了副球杆，便骑上了马背。
裁判旗帜一挥，两队人就骑着马冲了出去。
马蹄声响，溅起尘土飞扬。众人挥杆如风，藤球也在草地上四处滚动着，砸下的声音更是又闷又响。
球一会儿被绯色球服的人勾走，一会儿又被青色袍衫的人拦住，胯•下的马儿也发出阵阵嘶鸣，相互挤撞着。
康墩骑着一匹棕色的骏马，冲在最前头。
他自觉都是因着他手气差，急着想要突破重围，先打一个球进去，拔得头筹。
康墩猛地一夹马腹，硬是找准了一个空档，从两个人的中间挤了过去。整个身子往前一倾，上半身完全往下压着，斜斜地挂在了马身侧面。
球杖往前一伸，在勾到那藤球的同时——
另一只球杖也伸了过来，恰好勾到了他的马蹄。
哐当一声，康墩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子一歪，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摔马的场景，只不过康墩这次实在太过大胆，整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所以才摔了个严严实实。
等两队人马同时将他围住时，他只觉得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对面的一个小将笑道：“怎么你们大理寺这般不经打啊，这都刚开始呢，就摔了下去！”
丁復将人扶起，问道：“没事吗？”
康墩摇摇头，又点点头，老实道：“腿、腿麻了……”
还没站稳，只听见对面的人又喊了声：“还行不行啊？不行你们直接认输！”
“行，怎么不行！”
人都还没起来呢，这气势不能输。康墩怒骂一句，一瘸一拐地还要再上马。
陆怀砚命令道：“你去休息。”
虽然这场比赛对他们而言很重要，但康墩的脚都已红肿，就算勉强上场也没有胜算，倒不如……
陆怀砚把目光看向场外的两个人。
孟淮对上视线后，了然，无奈准备起身道：“哎，关键时候，还是得老夫顶上啊！”
一旁的黎书禾也收拾好了衣袖，走了上去：“不若让我上场吧？”

第114章 火锅（二） 哪里轮得到裴珣这小子献殷……
黎书禾走了上去，眼睛亮亮的：“不如让我上场试试吧？”
几人看了看头发花白的孟淮，又看了看朝气蓬勃的黎书禾，果断说道：“老孟你先好好休息啊，对方有个女郎，咱们也得出个女郎！”
“是啊是啊，明日相扑你再上，咱们循序渐进，老将都是放到最后出场的！”
孟淮鼻子“哼”了一声，差点没给气出病来。
这是有事孟重均，无事喊老孟是吧？
呸！
太医署的人已经上来准备把康墩抬下去。
康墩躺在担架上，嘴里还念念有词道：“盯准左边那个发绳棕色的小子，就是他方才拿球杖打到了马蹄，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兄弟们，记得替我报仇啊！”随后留下一阵哭喊声，萦绕在球场上。
丢人！
他刚被抬下去，陆怀砚已经捡起他方才掉落在地上的球杆，递给了来人。
陆怀砚道：“放稳心态，就像昨日一样。”
黎书禾手里捏紧了球杖，应了一声。
她只要稳住不让对方进球，就算是发挥作用了！
大理寺中途换人上场，旁的倒是都没多说什么，孟璟更是冲着他们微微点头，就算打了个招呼。
但手里一手缰绳，一手球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这群人，表达的意思也十分明显了。
他这次，恐怕是只能全力以赴了。
丁復气得吐槽了一句：“那些吃食都白喂了，早知如此，还不如我们几人分食了！”
裴珣赞同道：“看来老孟这威信不够啊！”
丁復：“待会儿的暮食必须让他少吃一份！”
两人说话间，黎书禾已经骑上了马匹跑到了他们身边。
只是骑马还好，她的马术倒是十分的熟练，但要骑着马打马球，她其实还是有些生疏的。
还没等她来得及再适应一二，裁判的旌旗一挥，比赛就再次开始了。
藤球在骏马下滚动，马蹄声，叫喊声，更是混成了一片，混乱不堪，也让人难以分辨。
黎书禾本也没想着她这一个新手能在这球场上大杀四方，她只是想着，在自己有限的能力范围内，可以替着这个队伍多拖一会儿对方，或者是找到机会捣乱对方的节奏。
只是万万没想到，突然间——
那个小小的藤球也不知道被谁一杖挥动，不偏不倚，正好就滚到了她的马前蹄的中央。
就，还真的挺巧啊……
这机会实在是来的太过于突然，黎书禾脑子尚且还没来得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俯身，抡起手里的球杖，用力一击。
“梆！”
一声脆响，那藤球歪歪扭扭地往前面飞去，虽然路线歪曲，速度也不算迅猛，但金吾卫的人恰好又在此时被他们那衣袍上的金线晃了下眼睛。
甚至都没人在意，想要去阻拦这么一个慢悠悠滚动着的“臭球”。
而这球就这么鬼使神差，又莫名其妙地滚进了球门。
金吾卫众人：“……”
大理寺众人：“？！！！”
裴珣不敢置信地说道：“是我们进球了？？”
丁復也呆呆的：“是啊，怎么就进球了？我好像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不说他们，就连黎书禾自己都懵了。
勒住缰绳，看着球门里的藤球，恍惚了。
不是说金吾卫的人都很厉害吗？怎么看着比国足还要菜啊？
……
黎书禾这戏剧般的拔得头筹，倒是极大地鼓舞了大理寺的其他几人。
目前他们的比分领先，只要香燃尽的时候稳住不被反超，那就是他们赢了。
这第一场比赛虽说确实令人紧张，但是也有不少好处。
例如只要在第一场的比赛中获胜的队伍，可以直接在第二轮直接轮空进入决赛。
当然相对应的，输了的队伍也是直接就被淘汰的。
这样一想，几人更是绷紧了神经，想要守好自家的球门。
他们在防范的同时，赛场上那个鹅黄的身影倒是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了。
云韶骑在一匹漂亮的白色骏马上，视线却只跟着场上另一个女郎身上移动，半点都没有分给旁人。
直到看着对方这般意外又侥幸的击中球时，心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当初那人，也是这般的侥幸……
尤其是刚刚她俯身击球的侧脸，还有那笑起来时的梨涡。云韶觉得自己魔怔了，为什么会在这么一个未曾谋面的女郎身上看到了故人的身影。
可是不可能啊，那人现在尚且不知还在何处受苦，若是……
云韶只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的很快，几乎可以说是已经魂不守舍了。
她不由地抖动缰绳，驱使马儿跑了起来。至于球在哪里，她的那些队友在哪里，她通通都不在乎。
白色的马匹在球场上狂奔，不断地往前，想靠近一点，能让她再看得清楚一点。
这时，也不知道是谁猛地一挥杆，藤球腾空飞起，“嗖”得一声，重重地砸在了白马的前蹄上。
咴——！
黎书禾听到嘶叫的马声，扭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白马嘶鸣，前蹄高扬，疯狂地甩动间就要将马背上的人颠簸下来。
黎书禾没有多想，身子本能地先做出了反应。她一脚用力地蹬在了马镫上，猛扯缰绳，横穿过球场。
在云韶的身子即将坠落的瞬间，一把将半悬于空中的人抱住，跟着一同摔在了地上，然后两人一齐顺着方向滚了一圈。
得亏黎书禾常年颠勺练就了一双铁臂，力气也大，这才能及时将人拽住，虽是如此，手还是被震得麻了一下。
但是即便如此，她的袖子似乎还是被地上的石头磕破划开一条裂缝，似是连里面的皮肉都被划开，流了些鲜血。
黎书禾甩了一下发麻的双手，看着旁边呆滞的人，礼貌地问了声：“您还好吗？”
今日莫不是诸事不宜？怎么打个马球还能有人被接连摔下马的。
又不是下饺子。
云韶就这般呆呆地盯着她的脸，而后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你怎么样？”
黎书禾已经站了起来，伸手举了举胳膊，又拍着胸脯笑道：“我好的很，等会儿定然还能再进两球！”
说着还做了个挥杆的动作。
云韶被她逗得也跟着笑了起来。
直至一群人急哄哄将她们二人围住，太医忙不迭地上前问道：“殿下，您可有哪里不适？”
云韶再次摇头：“无碍。”
她被旁人搀扶着站起时，只见刚刚那个身着红衣的女郎也被大理寺那一群人围在了一起。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还看见对方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尘土，尚且还在同旁人说笑，似乎于她而言，方才只是一个顺手而为的插曲罢了。
云韶想起刚刚她们说的话。
“为什么这般冒险救我？”云韶问道，“我要是受伤了，你们不是可以直接就能赢取比赛了吗？”
“于胜负而言，人命才是更重要的。”那女郎当时是这样回答她的。
那一刻，云韶只觉得眼前的人，和她记忆中的人影重叠在了一起，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
毫无疑问，大理寺的人最后赢得了胜利。
刚刚那一出后，金吾卫众人早已无心恋战，目光只紧紧盯着白马上的云韶。
挣表现固然重要，但哪有公主的安危重要？
这万一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当香燃尽时，大理寺的人还真的又打进了两个球，但金吾卫的人毫不在乎，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管他呢，公主没事就好。
这边的孟璟更是肉眼可见地吁了一口气。
他还想什么时候找机会去大理寺蹭饭吃的！若是真赢了今日的比赛，只怕以后连大理寺的门他都进不去了！
一群人将黎书禾围住，神采飞扬，先是吹嘘了一番她那“神乎其技”的打球水平，又是扯东扯西地聊起了别的。
总之想问的就是：黎师傅，今儿赢了比赛，有加餐吗？
黎书禾指了指自己的手臂，故意委屈道：“我都受伤了，你们还要压榨我啊！”
丁復：“啊这……”
裴珣叹气：“罢了罢了，今日我做东，就去醉仙楼吃一顿吧。”
“可怜啊可怜，便等后两日我们尽数拿下后，再请黎师傅给我们开个小灶吧！”
“别理他们。”陆怀砚说道，一双手替她揉了揉，轻声问道，“还很痛吗？”
黎书禾笑道：“我唬他们的，就是看着吓人，但是一点也不痛了。”
看着她无所谓的模样，但皮肉处的伤口都结成了血痂，陆怀砚只觉得心口被针扎了一下。
她总是这般轻描淡写，不会随意将苦难诉诸于口。
大理寺众人虽说赢得了比赛，但听完黎书禾的话后，一个个反而垂头丧气，提不起精神来了。
直到她狡黠的笑容露了出来，声音潺潺：“方才逗你们的，我前些时候托覃采买打的锅子也到了，我们等会儿回去就能涮火锅吃！”
一句哈，所有人刷得又抬起头来。
丁復问道：“火锅？什么是火锅？”
“听着倒是跟古董羹有些像？”裴珣托手思索着，随即又露出一脸期待，“走，赶紧回去，黎娘子，你这手还能不能行？要不要我背着你走？”
裴珣还真的往下一蹲，拍了拍自己的背后。
陆怀砚冷冷地瞪了裴珣一眼。
他还在这呢？又不是死了，哪里轮得到裴珣这小子献殷勤？
陆怀砚：“我背你。”
孟淮连忙附和道：“那黎师傅快趴上去，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可得快些回去！”
说着还准备将人一把托到陆怀砚的背上。
黎书禾一下子没防备，还真的被他们托了上去。陆怀砚的后背宽阔，温暖，她刚趴上去，蹲着的人就站了起来，似乎是不给她下去的机会。
黎书禾只好将手环在了他的脖子上，附耳小声道：“这、这么多人看着呢。”
陆怀砚面不改色道：“又没事，我们可是连父母都见了。”
好吧，黎书禾的脸又红了一些，索性低垂着头不去看四周其他人的反应了。
周围的人果然顺势看了过来，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将他们的陆少卿围住，急哄哄地护送着他往大理寺赶。
偏他们一边走还一边嚷嚷着：“也不知道这‘火锅’究竟是何滋味，我只觉得浑身都开始沸腾了。”
“嗯，不错。”裴珣的视线扫过周围议论的众人，点头道，“真可惜啊，这群人就算是羡慕也吃不到。”
丁復：“陆少卿怎么走得这般慢啊？他到底行不行，不行换我来背！我力气大些。”
孟淮：“就是啊，可抓紧些，老夫的肚子都饿了，就等着回去开饭了！”
这群人说话的声音毫不避讳，音量之大，路过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待他们走后，旁边御史台的人才掏了掏耳朵，说道：“我方才没听错吧？他们急着赶回大理寺吃暮食？”
“我也以为是我的耳朵坏了，真真是赢了比赛疯了不成？”
“应当是我们听错了，想必是他们陆少卿做东，带他们去醉仙楼一聚。”
大理寺那饭食可是出了名的，谁会想不开还这般巴巴地赶回去吃啊？
只有一旁的吕元奇听到话后，清咳两声，袖中的拳头握紧。
既然他们的好邻居赢得了第一场的比赛，御史台作为兄弟署衙，当是前去祝贺一番！
嗯，就这么决定了！

第115章 火锅（三） 他们好像把陆少卿给忘了！……
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了，等他们这群人回到大理寺时，连天空都已经繁星点点。
因着是万寿节，全国都休沐三日，也是正因着如此，以往热闹的大理寺如今冷冷清清，并没有多少人在。
这个场面倒是让回来的这几人额外得高兴。
裴珣忍不住感慨：“这是喜讯啊！”
也就是说今日的吃食，只有他们这几人能吃到，断然不会出现以往那般争食的情况了！
丁復赞同：“那我岂不是可以多吃几份了！”
本来他从吴州回来后就被特许不受食堂限量的规定，但那些个同僚，尤其是老大人们只要看到他多拿一份，还是会时常斥责他。最离谱的就是那个赵老大人，甚至还连续做了半个月的酸诗讽刺他！
丁復只觉同这群人无法说道。
这可是他自己挣来的恩典！再说了，那一日日的，他容易吗！
四周已经燃起了烛光，几人也没好意思闲着，皆是纷纷撩起衣袖走进食堂里头要一同帮忙，却被黎书禾赶了出来。
她说道：“都出去等着吧，人太多了，挤得我都没地方站了。”
陆怀砚看着她身上的衣服不由蹙眉，说道：“你先回去处理伤口，要做什么，我来吧。”
黎书禾：“都是点小伤，不碍事的。”
裴珣耳尖听到他们的对话，立马正色道：“我来我来，陆少卿还是出去等着吧！”
开什么玩笑，陆少卿再下厨一次，明儿全员交代在这里了，还比什么赛？
丁復一听，也露出了惊恐的眼神：“什么？！陆少卿又要下厨？”
不要啊，上次他就是吃了陆少卿烤的豆角，几乎快去了半条命。
孟淮听见一拍大腿，坏事了，连忙冲上去喊道：“有什么需要的黎师傅只要吩咐我们就行，陆少卿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交给我们就好。”
说话间，陆怀砚已经被他们合力推了出去。
他目光扫过这群人，心里还没来得及给他们都记上一笔，就发现康墩不在里面。
陆怀砚问道：“康诚明呢？”
“哦他啊。”吕一璋似乎已经习惯了，说道，“他阿耶方才刚好也在球场里，见他受伤了就将他带走了。”
孟淮：“那他也就跟着走了？”
吕一璋满足的笑道：“是啊，这谁能想到咱们比完赛了还回大理寺有吃的呢！”
康墩这小子，注定是没有口福之人！明儿再同他好好说道说道，努力再往他那伤口上撒一把盐！
话不多说，众人肚子也饿了，抓紧转身往里头挤着，顺带跟陆怀砚还挥了挥手。
陆怀砚就眼见着他们几人一同去厨房帮忙，自己则无奈地回到正厅。
还没来得及坐下沏茶，就听到值守的衙役通传，说是御史台的吕中丞来了。
这个点了，他来做什么？
虽是带着疑惑，还是对衙役说了声：“请他进来吧。”
吕元奇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正厅，看到陆怀砚甚至已经替他斟了一杯茶水置于小几上。
吕元奇也就不客气了，拿起抿了一口，拱手道：“还没来得及恭喜陆少卿啊，你们大理寺这次可是出尽了风头，竟然还赢了金吾卫！”
陆怀砚“嗯”了声，不明白他此时来所为何意，便抬眸问道：“吕中丞这会儿过来是有何要事吗？”
吕元奇：“咱们两家署衙离得这般近，又时常有案子需要三司协同会审。”
顿了顿，又继续胡扯道：“以往我们走的确实少了些，偶尔协同起来也有些不便……”
陆怀砚不明所以：“所以呢？”
吕元奇又抿了一口茶，脑子急速飞转着，继续说道：“所以我们要多多往来，相互加强感情才是啊！”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陆怀砚哪还能不明白他什么心思，无情地戳穿道：“所以吕中丞是特地趁着饭点来大理寺同我们交流感情吗？”
吕元奇丝毫不心虚，跟着转移话题。
他从袖子里掏出方才特地去御史台拿来的卷宗，说道：“这是陆少卿之前托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
陆怀砚狐疑地看着对方。
他确实那日托吕元奇帮忙去御史台找一找崇乐二十年那年的案卷，只有将三司各自的卷宗都完整地看一遍，才能从中找出破绽。
只是这早不给晚不给的，偏选在今日。
他有理由怀疑这吕中丞定是早就已经算好时机的，非要赶在禾娘掌勺的时候拿过来。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吕一璋给他通风报信了。
吕一璋还在后厨忙活着，若是知道此事，定要大呼冤枉啊！
他和丁復正从库房运了好些个食材过来，甚至还抽空去后院子里抓了好几只鸭子杀了放血。
闹得鸭飞狗跳，满地鸭毛。
两人顶着一头的鸭絮回去后，还被众人嘲笑。
裴珣笑得眼泪都止不住了：“这覃采买好不容易不养鸡改养鸭了，是不是又被你们两个霍霍完了？”
想必大后日来大理寺见到空荡的后院，定是又要痛哭哀嚎许久。
丁復摆手道：“放心，没杀完，还给他留了好几只呢！”
吕一璋抚须赞同：“还剩了一大半，留着等黎师傅做那金陵烤鸭，我可等了许久！”
再看他们这出去的空档，他们几人虽然将许多菜已然摆好，但食堂里依然还没有升起炊烟，不由纳闷道：“黎师傅还没开始烧制吗？”
都这个点了，这么多菜，若是还要等许久，那要不要先尝些糕点垫垫肚子？
正在思索间，就听到黎书禾说了句：“好了！谁来帮忙搭把手，把这个锅子搬出去。”
这么快？
丁復立马冲上前，说道：“我来！”
他体格自然是这里面最强壮的，只一人就搬起了一个新奇的锅子往外头走去。
这口铜锅挺特别的，中间立着一块歪斜的薄铜片，将这个锅子一分为二。
其中一边，里面炖着奶白的汤底，摇晃间还能看到里头沉着的骨头。另一边，一层厚重的红油浮在上面，带着一股子浓烈又霸道的香辣气直往他鼻尖钻着。
虽是如此，丁復还是有些纳闷。
这光喝汤，也喝不饱啊？
将铜锅架到了红泥小炉上，火星子溅起，锅里的汤水也开始慢慢开始沸腾了起来。
这时，黎书禾他们也跟着出来了。
每个人都端了不少的木盘，一摞摞地叠在了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全感满满。
丁復滋溜一口，说道：“这些都是等等吃的……”
“吗？”字还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没说出来，就咽了下去。
无他，因为他看到这些菜肴全都是生的！
难怪他说怎么没闻到以往那些菜肴的鲜香的。
黎书禾看着锅子里渐渐开始沸腾的锅底，心下安定下来。
幸好她前些时候带着几人炒了些火锅底料，本来是想着与那些酱料一同发至驿站给他们几个尝尝鲜的。没想到正好在今日派上用场。
这些菜肴摆放在一起后，倒是十分得丰富。
有荤有素，片得极薄的生鱼片，还有一个个搓成圆形的丸子，更是有各种豚肉，鸭肉，蔬菜菌菇，分门别类地摆好。
正中间还有一个装满了酱料的大碗。
黎书禾解释道：“这里头是我拌好的芝麻酱，你们可以每人舀一些到碗里头，等等加上一层香油，蘸着吃，当是满嘴留香。”
丁復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这个是怎么吃的？都扔到锅里吗？我们还要不要管？”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后，其他几人倒是长吁了一口气。尤其是孟淮。
其实他们也想问来着，只是怕显得他们很没见识，尚且还在斟酌语气，哪曾想丁復这般直肠子，直接就问了出来。
到底还是裴珣稍稍有见识一些，他说道：“应当是等里头的汤水沸腾后，将这些菜肴投入其中，烫熟了即可食用吧？”
“没错。”黎书禾笑道，“就是同古董羹一样的吃法，只不过我备了些蘸料，大人们可以蘸着吃。”
这个时候，古董羹的吃法还是跟火锅有不少差别的，菜式也比较简单，稍好一些的也就是往里头烫个羊肉。
所以她这些花花绿绿的菜肴摆在一起时，他们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等她都介绍了一遍，就将肉丸子还有鸭血等不易煮熟的食物先下入锅中。
两种截然不同的香味一起冒了出来，一股清鲜醇厚，一股热辣浓烈，一同混成了勾人的热气，直往空中蹿了起来。
尤其是红油锅底。
方才丢进去的肉片没多久就被染上了一层红油了，红亮亮、油汪汪的，辣椒那种燥辣味和花椒的香麻还没尝到嘴里就已经冲上天灵盖，只闻到味道便让人瞬间提神。
香、麻、酥、辣，这股热烈而浓郁的不断地刺激着鼻尖，甚至勾的人舌根都有开始发紧了。
旁边的人尽数吞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滚烫沸腾的汤底。
吕一璋不是太能吃辣，他被这红油锅的辣味呛到，咳嗽了两声，说道：“这味虽然闻着够劲，只可惜我吃不了这么辣啊！”
不然夜里胃可就要抽着疼了。
说完他起身要跟对面的丁復换个座位：“见堂咱俩换一换，这对面的锅闻着倒是不辣。”
“行！”
两人交换位置的时候发出了一点响声，黎书禾也将一些食材下了下去，闻言环视了一圈，惊讶地问道：“文远怎么还没来？你们莫不是忘了去叫他？”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空气里都充斥着沉默的气息，一时之间都没有人敢吭声。
糟糕！他们好像确实把陆少卿给忘了！

第116章 火锅（四） 染上了一丝靡靡之色
吕元奇茶杯里的茶水都已经续了第十次了，眼看着那茶壶里的水也都已经快要倒完喝光了，陆怀砚还是岿然不动，稳坐如山。
吕元奇都急了，这能找的话题都找完了，偏陆怀砚就是不主动邀请他留下用食，不明真相的他不由暗骂一声。
陆少卿真拼啊！为了不让他蹭饭，竟然情愿牺牲他自己，留在这里拖延时间。
他不就是来蹭顿暮食，至于么……
都这个点了，吕元奇正想着不如自己主动开口问问，这同朝为官，他们又是相邻的署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陆少卿总不好意思拒绝他了吧？
吕元奇起身说道：“哎呀，不知不觉就聊了这么久，居然已经这么晚了啊！托黎娘子的福，清玥这些时日胃口好起来了，她现在还在食堂里头忙活吗？我可得亲自去好好道谢一番。”
“只一声道谢有什么用？”陆怀砚想了想，说道，“吕中丞若真有意答谢，倒不如什么时候准备一份贺礼。”
嗯，禾娘喜欢银子。
以后他的俸禄也应该交给她来掌管，当是会让她心情变得愉悦。
话虽然是这么个理，但这话从陆怀砚的口中说出，倒是真真把吕元奇吓了一跳。
吕元奇纳闷了，这陆少卿不是素来最淡泊名利的吗？怎么这般的……俗气！
不过疑问归疑问，对于黎书禾他倒也是真心感谢的，想了想确实应该这般才是，赧然道：“是我欠考虑了，下次，下次补上。”
这次还是先找机会吃了再说。
吕元奇东拉西扯这么久了，眼见着天色已经越来越晚了，但是陆怀砚却还迟迟没有开口留他。
他的肚子早已按捺不住咕咕作响，饥饿难耐，终于忍不住“唰”一下站了起来。
幅度之大，起身时衣袖拂过旁边的小几，微微还晃动了一下。
陆怀砚抬头看他，问道：“吕中丞这是要走了？”
吕元奇：“……”
怎么可能！他暮食都没尝到，怎么可能走！
吕元奇伸展了一下筋骨，连忙道：“哈哈，没有没有，只是坐久了，腿有点麻了，起来活动一下。”
说完，“唰”得一下又坐了回去。
吕元奇磨磨唧唧，正要给自己再续一杯茶水时，就听到后头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嘿！有戏！
吕元奇定睛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好堂弟——吕一璋。
话说大理寺众人发现忘记叫陆少卿来吃暮食后，就准备选派一个代表前往正厅去请陆少卿过来。
他们商量好用猜拳的方式，谁输了就谁去叫。
本以为这么多人，决出胜负大概还是要耽误不少时间，没想到今日康墩这个倒霉蛋不在，有一个新的倒霉蛋诞生了。
一局就定了胜负。一众人群中，吕一璋脱颖而出，愣是只有他一人出了个与众不同的花样，输的惨淡。
再加上这火锅里的汤底不断地沸腾着，黎书禾还补了句：“方才投进去的肉片得赶紧先捞上来吃了，不然煮久了可不嫩了。”
话一出口，众人齐齐落座，纷纷行动起来。
吕一璋能不急吗？他是知道这群人的食量的，生怕晚了就赶不上趟了，几乎眨眼睛就开始撒腿狂奔，前往正厅找人了。
脚步刚一停下，就看到陆少卿还在这儿同人悠闲地品茶，对方还是他的堂哥。
他堂哥这会儿莫名其妙地来大理寺做什么？
不管了，先赶紧叫陆少卿过去是要紧事。
吕一璋急切道：“陆少卿，那边锅子好了，我们快去用食吧！”
他跑得急切，衣服上还残留着方才被火锅热气熏到的味道。
吕元奇嗅了嗅：“什么味？”
吕一璋叉手行了一礼，说道：“堂哥，来不及解释了，我和陆少卿先走了，有空再聚啊！”
吕元奇：“？”
这个堂弟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如此不懂事！
他急忙跟上步伐，呼喊道：“诶，陆少卿，堂弟，等等我啊！”
……
三人赶到食堂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那股鲜香霸道的麻辣香味。
与之前他们吃的那些菜肴完全不同，这个味道只是微微顺着缝隙钻出来时，便刺激得他们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甫一走进，发现其他几人早就已经开始吃了起来。
吕元奇大惊！
这陆少卿还当真只是为了拖延他不惜牺牲自己啊！
连忙跟着在吕一璋的旁边落座，拿起碗筷跟着他们有样学样地往锅里夹菜。
丁復一抬头，就看到了对面突然坐着的来人，顿时大惊：“吕中丞，你怎么来这里了！”
吕元奇厚着脸皮道：“恰好有事来寻陆少卿，只是没曾想一讨论起事情来就到了这个点了！”
裴珣正蘸了一块羊肉卷，嘴里塞得满满的，但还是抽出空隙呵了一声：“有什么急事非得赶在万寿节来？”
当他们都是傻子吗？
吕元奇讪讪地夹起一颗圆滚的鱼丸，全然当做没听见般跟着他们一样蘸了蘸碗中的调料，然后放进口中。
细腻滑嫩的口感卷着芝麻醇厚的浓香就在口中溢开。
雪白的鱼肉被打成了肉糜，轻轻咬下，弹牙鲜美的味道还在齿颊里回旋着。
他这边刚吃完一个，想要再去捞时，发现锅里已经没有这等的丸子了。
吕元奇大惊：“我丸子呢？！”
裴珣冷冷哼了一声：“什么你的丸子？”
这是他们大家的丸子！
吕元奇随意在锅中捞了一点吃食，这才把注意力回到了裴珣身上。
这裴寺正怎么变脸如此之快！当初还因着崇拜自己特地来府里拜访，一边读自己的文章，一边痛哭流涕的。
再仔细一看，咦——
吕元奇问道：“裴寺正，你这碗……？”怎么会大的如此离谱！
裴珣瞬间抱住了自己特制的海碗，抓紧往里头又夹了些吃食，不再说话了。
油豆腐吸饱了锅里醇香的汤汁，鼓得胀胀的，一口咬下，汁水就在口腔中爆开。鲜香醇厚，筋道绵软，真真是只尝了个鲜，实在是不够吃啊！
众人呲溜呲溜地吃着，一直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陆少卿。
陆怀砚自己的碗里空空，反而旁边的人碗里的食材已经堆得成了小山。
黎书禾无奈道：“别给我夹了，我这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嗯。”陆怀砚应了声，下一秒还是与诸位同僚在锅里争夺，抢出了一块肉片，又盖了上去。
黎书禾只觉得再这般日日同他们几人一起吃下去，定是要发胖了！
为了“投桃报李”，她拿起一根长筷往旁边一盘尚未动过的鸭肠夹去。
众人这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一盘食材尚未开动。
粉嫩透亮的鸭肠一进入红油锅中，立马被染成了红色，在锅里起起伏伏，跟着节奏七进七出，微微蜷曲了一个弧度。
丁復搓着手问道：“黎师傅，这是什么？”
“这是鸭肠。”黎书禾一边在心里默念计着数，一边拿着那根长筷上上下下地涮着，“这个讲究的是七上八下，只要这般涮着，数到数就能开吃了。”
吕元奇听到后手缩了缩，脸上浮现出微妙的表情：“鸭肠……？”
“没错，鸭肠。”孟淮立马应道，“这些都是那那鸭子的内腑，掏出来的时候还是血淋淋的。老夫清理的时候，那盆子里可都是血哩！”
他故意说的渗人，一边说着，还一边捋了捋胡须，哀叹道：“这鸭子死不瞑目啊！”
连鸭头都被黎师傅剁了下来放到锅里煮着，眼珠子都没合上。
啧啧，一想到他们曾在去吴州路上吃的那些个鸭子的味道，他砸吧了一下嘴唇，开始期待起来了。
吕元奇成功被他描述的画面恶心到了，当即放弃了尝试一二的想法。
只是大理寺其他人眼睛却牢牢地盯住，跟着一同默念数着数：“一、二、三、四……”
“七、八！”
等到“八”这个数字一响，大家都纷纷往锅里夹起零落的鸭肠，再把酱料一裹，立马吞进了口中。
鲜脆爽口的鸭肠被牙齿咬到时“嘎吱”作响，麻辣鲜香的红油就覆在鸭肠表面，那股子刺激就跟着蔓延到了口腔中，实在是韧劲弹牙又过足了瘾。
吕一璋一个不怎么会吃辣的，也跟着抢了不少的鸭肠往嘴里塞去，呛得连连咳嗽却仍然还在不停地嚼着。
下水又怎么了？他们可是连猪蹄都吃过的人，哪还会在乎这个！听孟淮那口气就知道这个吃食定然是个极其美味的，也就只有吕元奇这般未曾深入了解过大理寺美食的人才会被其蒙骗，竟还真的乖乖地不动筷了。
鸭肠不多，而且几乎是一口就能吃下一大段的，不一会儿他们就又往那盘里去夹了，但伸手时却发现盘子里早就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残留的水珠还在往下淌着。
孟淮大呼：“我鸭肠呢！”
最后一段鸭肠被黎书禾从锅中夹了上来，正要送入口中时，想起当是应礼尚往来，也给陆怀砚夹一些菜肴的。
她对旁边的人怒了努嘴，示意他拿起手里的碗来接。
陆怀砚看着她举着根筷子，红唇微微肿胀，还瞧瞧冲着自己努嘴。
这么多人，不好吧……？
只是他心里这个想法还不过一瞬，大脑里铺天盖地的欲望早已压制了他的理智，倾身覆了上去，就像是只偷食的野猫。
腾腾的热气氤氲，身子的燥热升起，脸颊瞬间红得比这红油汤锅还要更加的艳丽，染上了一丝靡靡之色，让人实在忍不住想歪。
黎书禾手里的筷子，差点就要握不住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陆怀砚到底在干嘛啊？！！

第117章 鸭血粉丝汤 就算是下崽也没这么快的吧……
陆怀砚亲完之后抬头还朝周围看了几眼。
好在众人都在埋头苦吃，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方才发生的事情。
饶是如此，黎书禾的大脑还是宕机了一秒，不由看向这个始作俑者。
她指责道：“好好的，你……嗯……我那个，干嘛啊！”
陆怀砚正在心里偷偷窃喜着，听到这个话也茫然了，方才不是她让自己亲的吗？
还没开口，就听见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少卿脸怎么这般红啊？”裴珣像是发现了什么，疑惑了半晌又随即了然道，“哦也是，陆少卿向来钟爱咸甜口，想必是不怎么会吃辣吧。”
裴珣揣着自己的特制大碗伸了过去，忙不迭地说道：“黎娘子，我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能吃，也不怕辣，你手里这鸭肠还是让我来代劳吧！”
此言一出，果然将场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众人痛斥他这般无耻的行径，又纷纷想回到方才那一瞬间，在他之前抢先发出申请。
无他，因为这个鸭肠它已经没有了啊！
总不能让他们再去杀几只鸭子吧？！
“谁说我不能吃辣了？”陆怀砚反驳道，脸上的那点小心思压根藏不住，也不想藏，正说着，“方才是我和禾娘……唔唔唔……”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黎书禾已经把手中夹着的那段鸭肠塞进了他的嘴中，堵住了他剩下的半截。
吕元奇看到了会心一笑：“陆少卿和黎娘子关系真好啊，哈哈。”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极大地取悦了陆怀砚，他唇角微微上扬，说道：“吕中丞有空常来大理寺做客。”
吕元奇收获意外惊喜，忙应道：“一定，一定！”
而其他人眼见着桌案上的菜肴一盘盘被清空，心里更是慌的厉害，哪里还有空计较为何独独陆少卿有着喂食这般的待遇。
直至夜彻底暗了下来，食堂里头的灯火还依然亮着。
火锅里的高汤已经加到第三次了，备好的食材也早已一干二净，但大理寺这几个吃货们早就做好了二手准备。
丁復端上了一盘新鲜的蔬菜，孟淮也捧着一个大盆，里面装着各色的食材。
吕一璋震惊道：“你们从哪里搞的这些？”
丁復“嘘”了一声，小声道：“这都是我们刚刚去后头的菜园子里摘的，嘿嘿！”
“这么多！”吕一璋持续震惊，想到什么，忙问道，“你们莫不是把菜园子里的菜全拔光了吧！？”
明日覃采买看到了不得跟他们拼命！
“急什么。”裴珣笑道，跟着让出半个身子，露出了后面的人影。
许成推着个推车傻笑道：“方才裴寺正来找我，说诸位大人们想吃宵夜了，这些都是库房里找出来的，明儿给补上量就行了。”
丁復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一句：“好兄弟！”
许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目光朝裴珣看去。
裴寺正方才可是答应他的，说他帮忙送这一趟就让他留下来一起品尝一二。
裴珣跟他对上视线，就往旁边挪了挪让他坐了进来。
这么多的食材，当是够他们今日吃到饱了！
夏日灼灼，蝉声阵阵，众人吃得畅快，但也是热汗淋漓，身上的汗渍贴在了皮肤上，泛起了一身黏腻感。
但虽是如此，却依然还在举筷战斗着。
裴珣发现那锅里有红色的豆腐块尚还在红油锅里起伏着，甚是新奇。
但今日这锅子的吃食倒是让他有了个新的认识。
越是未曾见过的东西越是好吃。
这般响着，他从锅里夹起一块尝了尝。
这个豆腐红得透亮，带着滚烫的热气，裹着那外层的红油，滑进了舌尖。
齿间轻咬，如豆腐般柔嫩滑腻的口感裹挟着红汤的浓郁辛香，骤然在口中弥漫开来。
先是花椒那微微的酥麻感席卷而来，再加上食物本身的软嫩，入口即化，真真是舍不得一口吃完啊！
裴珣吃的是满足了，实在是的好奇，就朝旁边在夹菜的黎书禾问道：“这又是何物？”先前也没见过啊！
黎书禾抬头瞟了一眼，随口应道：“鸭血啊。”
“鸭……鸭血？！”裴珣声音猛地拔高，看着碗里那剩下的半块难以置信道，“莫不是用鸭子的血做成的？”
他问的声音不小，所以其他人也听见了，瞬间也停下了筷子，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丁復不可思议道：“啥？鸭血做的？”
孟淮也好奇了：“这血怎么能做成这般一块块软滑的模样？”
就连吕一璋也觉得稀奇，还拿着筷子戳了戳，被这东西居然是鸭血做的这件事震惊了。
只有吕元奇瞪大了眼神十分不解，前有鸭肠，后有鸭血，只觉得大理寺这群人莫不是以往被深受荼毒，饿出病了不成？怎么什么都能吃啊！
黎书禾看着他们惊讶的模样，淡定地夹起一块鸭血往火锅里涮了涮，说道：“就是你们想的那个鸭血做的，处理干净加点盐就凝固了。”
她嘴里吃完一块，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怀念的语气感慨道：“不过啊，这鸭血要论最出名的做法还得是鸭血粉丝汤。”
她放下筷子，忍不住比划起来：“一大碗热腾腾的清汤上飘着些油花，又香又鲜。里头的鸭血滑嫩软口，鸭杂、鸭肝爽脆细腻，配上那滑溜溜的粉丝，软滑筋道，吸溜一口，顺着喉咙就滑了下去。再撒点香菜葱花，加点辣椒油，比光在火锅里烫着吃要过瘾多了！””
她这般说着，其他几人已经目露精光，想着该怎么样才能尝到这味了。裴珣正欲开口询问，黎书禾已然开口道：“过几日做烤鸭时候，正好把多出来的鸭血和鸭肠拿来做鸭血粉丝汤！”
众人大喜，纷纷道谢，一旁的吕元奇还在思考着，到那天非得再找个借口来大理寺不可！
……
万寿节休沐的三日很快就过去了，三监九寺六部众臣，只有大理寺这次可是出尽了风头，不管什么比拼都是占尽上风，夺取魁首，风光一时无两。
圣人龙颜大悦，当即就要嘉奖，笑道：“朕今日高兴，你们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众人眼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陆怀砚的身上。
陆怀砚走出队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语气却依旧淡然。
“臣代大理寺诸位同僚谢过圣人，只是……”说完略略一顿，目光在大理寺几人中扫过，又抬眼望向台上的圣人，继续道，“只是这份恩典事关众人，不知我等是否可以一起商讨后，再向圣人来叩请？”
台上的圣人明显一愣，看着他如此慎重的模样，不由哈哈大笑。
御前恩典，多少人求之不得，他竟说留着？又想起这些年过来，文远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素来是无欲无求的模样，如今却慎之又慎，莫非是所求的东西太过贵重，不好意思当着诸位朝臣的面上说出来？
当真是有意思。
圣人大手一挥，朝着下首的人笑道：“准了！这份赏赐，就给你们存着！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来寻朕兑现吧！”
“臣，叩谢圣人。”
插曲落幕，百戏登场。
鼓乐声再起，数位身着彩衣的伶人又翩翩起舞涌入殿中，瞬间又将气氛重新点燃。
只是旁边一角，陆怀砚退回原位时，低垂的目光中凝起一道暗光。
就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即将破土而出。
……
万寿节过后，诸位大人们也结束了休沐前来上值了。
如今大理寺食堂的朝食大部分时间都是由田七和春桃来掌勺了，两人的工钱也翻了一番，每日都是朝气蓬勃，充满了干劲。
他们两个虽说手艺还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方，但俨然已经跟着黎书禾也学了个七七八八，让如今那些挑嘴的大人们也挑不出什么错了。
总归这吃食也都是美味的，诸位大人们也已经习惯了，当是每日按部就班地在食堂用食，然后再期待一番晚间是否有什么新奇的暮食。
只是今日……
甫一踏进食堂，就发现多了一道忙碌的身影。
自从上次吃完火锅后，众人便对她说的鸭血粉丝汤念念不忘。
尤其是在家中修养的康墩听见他们竟然又背着他大吃了一顿后，他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
又听说了那鸭血粉丝汤的美味后，实在是受不了这般诱惑，更是对着自己频频错过美食的不甘，当即自掏腰包托人买了一群鸭子送到了大理寺的后院。
黎书禾看着这么多的鸭子陷入了沉思。
罢了，她也好久没尝到鸭血粉丝汤的味道了，今日便满足大家了！
往熬好的高汤里加入鸭血和豆腐果继续用文火熬煮，也不用担心煮的久了鸭血会老，只会更加滑嫩鲜香。
泡发好的粉丝放入锅中微微烫个数息，便可以捞出来放入碗中，鸭肠鸭胗卷曲着摆在一旁，淋上一勺热汤，再撒上一把香葱和芫荽末。
晶莹剔透的粉丝就浸在这奶白色的浓汤里，暗红色的鸭血块和褐色的鸭杂点缀其间，热气腾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康墩领完一碗后立刻瘸着腿找了个空位坐下。
先是夹起那被同僚们吹嘘的鸭血，吹了吹送入口中。
那鸭血吸饱了汤汁，牙齿几乎都感觉不到阻力，轻轻一抿就化开了，只留下满口的鲜香软嫩，一点腥气都没有。
再吸溜了一口粉丝。
粉丝是在高汤中烫熟的，比起煮的更加恰到好处，软而不烂，滑溜弹牙，带着汤汁的鲜美，不知不觉就一大半下肚了。
最后再拿勺子舀了一口汤汁细细品味，清凉的汤汁带着鸭肉特有的醇香，不油不腻，只想将整个头都埋进这碗里，直呼过瘾！
康墩泪流满面，连碗底都刮干净了，还意犹未尽地看着前方排着的队伍。
他终于再次吃到黎师傅的手艺了呜呜！
……
食堂这厢众人吃得热闹，充满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和满足的喟叹。
覃采买一大早又去后院溜达着了。
自从他不养鸡改养鸭后，仍然会每天去后院巡逻一遍，生怕哪个大人又偷偷将他养的鸭子给宰了吃了。
今日他照例去后院准备先点个数后再去忙活，还没踏进那个鸭圈，就听到“嘎嘎嘎”的声音连绵不绝直往他耳朵里钻着。
奇怪了，以往这鸭子虽然也叫，但哪会叫得这般响亮。
等他走近了一看。
嘶——
“一、二、三、四……五十一、五十二……”
谁能告诉他，短短三日，他养的鸭子怎么突然会莫名其妙地多了几十只？
好家伙，就算是下崽也没这么快的吧！？

第118章 烤鸭（一） 怎么老是有人混入他们大理……
大理寺后院突然暴增了数几十只鸭子，被覃采买称为大理寺新的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虽是觉得怪异，但这些个鸭子能蹦能跳，叫声响亮，覃采买冥冥之中觉得兴许是上天的恩赐也说不定。
只是这心里的喜悦还未高兴过两日，就发现这院子里的鸭子时不时地会莫名其妙地少掉两只。
不知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被不法之徒偷盗，覃采买都觉得一探究竟。
今日天还未亮，他就窝在了后院的墙角后头，倒是要睁大了眼睛看看到底这鸭子是如何离奇失踪的。
就在他等的快要不耐烦的时候，有两道鬼鬼祟祟的影子冒了出来。
覃采买不动声色，直到人影靠近，听着他们窸窣的动静，嘴里念念有词。
丁復：“咱俩都试了这么多只鸭子了，这鸭血也放了不知道多少盆了，我看不如还是直接找黎师傅教一教吧！”
孟淮嘘了他一声，瞪着眼睛说道：“老夫这是为了实验！再说了，你私下去找黎师傅，被其他人看到了少不了又要被他们斥责一通。你莫不是忘了前些时日赵大人还特地给你做了一首诗！？”
这话倒是真的。
丁復回想起前段时间被诸位同僚冷嘲热讽的日子，不禁一哆嗦。
有道是小人难缠，可大理寺这几个老大人是更加难缠。
不就是多吃了两碗饭么？被他们逮着后那大道理是一个接着一个，每日还要在他耳边念叨着“为官之道”，整得丁復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似的。
算了，就陪着老孟再试两回！反正这大理寺现下鸭子还有这么多呢，万一要是成了，以后回府里就能教会府里的厨子煮这鸭血粉丝汤吃了！
趁着四下无人之际，两人潜伏进了鸭圈里，扑腾两下，一人手里拎了只鸭子，美滋滋地正准备离去——
“站住！！”
一声怒吼从远处响起。
丁復和孟淮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不过也仅仅只是一息的时间，两人骤然回神。
“跑！”
丁復大喊一声，两人拎着个鸭子拔腿就跑。
覃采买好不容易抓住了毛贼，只可惜怪自己的视力不好，远远地瞧见一个墩实的身影还有一个圆润的身躯向前跑了。
他跟着跑了两步，更是因着体力不足，硬生生地被这两人给甩开了，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覃采买气得双手叉腰，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怒骂一声。
这两个毛贼可千万不要被他给逮到！
……
午间的时候，黎书禾正带着春桃和田七处理鸭子。
据说今儿早上覃采买站在后院门口大喊大叫，引来了不少看戏的人。
覃采买差不多是算破口大骂了：“这该死的毛贼，竟敢偷到我们大理寺的头上！诸位大人们可得替我做主啊！”
前来上值的那些个大人们本还困倦着打着哈欠，一听到这个倒是精神了，好奇问道：“覃采买，你什么东西被偷了？”
“还能有什么，我辛辛苦苦养的鸭啊！”覃采买捶胸顿足，字字泣血道，“你说我起早贪黑地养这么些鸭子容易嘛我！”
本来正在一旁听热闹的康墩钻了个头出来，似是想起什么，忙说道：“我前几日托人买了许多的鸭来，都放在后院那鸭圈里，想来应该没有给覃采买带来麻烦吧？”
他这话说完，覃采买顿时一噎。
万万没想到竟然到那多出来的鸭子竟然是康评事买的，亏他还以为是他那些个鸭崽子孵出来的。
覃采买脸色青白交加，变换了好一会儿才道：“麻烦倒是没有，只是今儿看到有两个毛贼来偷鸭，给我气的啊……”
康墩立刻气愤道：“竟有如此之事！依我之见，应当早早将这些鸭子都吃完了，不能让那些个毛贼再有作案的机会才是！”
“当是如此，康评事好计谋！”当即有人附和道。
“没错，鸭子吃完了，那毛贼纵使是想偷，也没东西可偷了！”
“我也认为康评事说的对！”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一浪高过一浪，把覃采买更是气得够呛。
早知如此，他闲着没事干在大理寺养什么鸡鸭哟！
覃采买最终还是抵不过诸位大人的诉求，左右康墩买来的鸭子够多，怎么着看样子也不会给他吃的一只不剩，而且丝毫不在乎银钱的康墩还拍着胸脯保证道：“等这些鸭子吃完了，我再托人去买一些来！管够！”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覃采买自然也就同意了。
数十只鸭子就这样被送到了食堂后厨。
处理鸭子倒是不难，不过黎书禾想做两个不同的口味的鸭子。
前有豆浆咸甜口之争，现在不如再来一场鸭子的南北风味大战！
黎书禾不禁期待这些个大人们吃到嘴里的时候，要怎么为各自偏爱的口味辨经了。
她拿起了一只，先是对着春桃说道：“你是南方人，便来跟我做这个金陵烤鸭吧！”
而后对着田七也说了句：“等等再教你用另一种方法做北方的炙鸭。”
田七“诶”了一声，就先去外头把剩下那几只鸭子的毛先给除尽了。
春桃也连连点头应下，一动不动地盯着黎书禾手上的动作，生怕自己看漏了。
先是拿着小刀将肚膛切开，清洗干净后掏出内脏后，鸭肚还是保持圆滚完好无损的状态，再拿着个木塞子将那小洞堵上。
再拿着滚烫的热水自上而下地从鸭子外皮上浇淋了一遍。
热气“嗤嗤”地在鸭皮上发出响声，鸭皮也肉眼可见地收缩绷紧，变得更加光滑。
烫好的鸭子再用钩子穿好，沥干水汽后就可以开始刷酱了。
黎书禾拿了把特制的刷子，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将麦芽糖水均匀地刷满了鸭身，然后再让春桃拿到外头去晾晒了。
她交代道：“切记，一定要将这糖水刷匀了，晾透了，这样烤出来的外皮才会酥脆嫩红。”
“嗯嗯，我记下了。”春桃一边应着，一边将这只鸭子做了个记号拿出去挂好。
接下来是另一种做法。
北京烤鸭与之不同的是还需要吹气。
处理干净后她拿了根管子，从鸭脖子处戳了进去。
黎书禾不怀好意地看着田七，猛地让对方生出了一种不好的念头。
田七的只感觉头皮发麻，怎么觉得师父现在这个眼神怪可怕的……
下一秒，黎书禾嘿嘿一笑：“接下来，你得使劲地对着这根管子吹气，把鸭子给吹鼓起来！”
田七：“……”
救命啊！他就知道这个可怕的笑容里果然不对劲，没想到他的第一次亲吻居然是要对着一个鸭子！
……
夕阳渐渐西沉，晚霞将天边染成了大片的橘红色，层层叠叠铺展开来，连带着柔软的云朵都被晕染了不少颜色。
暮鼓钟声尚未敲响，但是大理寺诸位大人们早已经按耐不住躁动的心情。
这以往该说不说，也是要走到食堂的那条小路上才能闻到如此香味，怎么现如今还在署衙里办公，这焦香带着果木的香味丝丝缕缕地就顺着门缝往里钻着，让人抓心挠肝的。
想必是黎师傅今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定然还不是一般的好吃！
这谁忍得住啊！
众人拿着卷宗努力批注着，神思却飞到了九天之外。只等着鼓声一响就要撒开腿奔赴食堂第一线。
他们尚且还在署衙内挣扎着，大理寺门口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停了下来。
云韶提起衣裙下车时，旁边的侍女已经对着门口的衙役出示了玉契。
即使是不用出示，在大理寺这么多年，这些个衙役也是惯会看眼色的。就凭云韶身上的金玉蹀躞带，他们也能大致猜出她的身份贵重，断不可能阻拦。
云韶踏进门槛时，身旁的侍女显然是打听过的，知道她们此行的方向，连忙上前将人往后头食堂的方向引着。
只是越往里走着，那股霸道的热香就愈发浓厚，混着油脂的焦香，扑了满面。
云韶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头往远处望去。
那日她回去后，脑子里乱糟糟的，那日带给她的困惑还有那隐隐的熟悉感，总像只小猫的爪子，在她心口上挠着。
于是就叫了贴身的侍女前去打听黎书禾的身份。
得知她只是大理寺食堂里的一个掌勺师傅，心里的异样感更甚，索性干脆亲自来这一趟，就算是感谢也是应该的。
等暑气稍退了些，云韶就带了随行的侍女和侍卫来了大理寺，想见一见她。
前面的侍女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停顿，也跟着停了下来，立在一旁唤了声：“公主。”
云韶回神，这才淡淡地说了声：“继续走吧。”
越往里走，闻到的那股香味越浓，里头的欢声笑语也越发地清晰。
跟着她身后的侍卫都忍不住“咕咚”咽了两声口水，眼睛往周围乱瞟着。
谁能告诉他，这大理寺的暮食怎么会这么香啊！
食堂的门敞开着，云韶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了进去，给里面忙碌的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只见她手起刀落，拿着把锋利的刀，那案板上的鸭肉就被片了下来。
每一片都是薄薄的，大小均匀地码在了盘子上。
片完了这一盘后，旁边的一个人又递上了一只鸭子。
比先前的那只颜色要深一些，更加枣红油亮。
黎书禾收了尖刀，换了一把厚实的菜刀。
与之前那只不同，这只剁成了块状，整齐地放在另一个盘子里。然后舀起旁边的卤汁，“唰”一下，均匀地浇在刚剁好的鸭块上。
卤汁瞬间渗透进酥脆的鸭□□隙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直至香气猛地炸开，云韶回神走了进去。
黎书禾正同着旁人说笑呢，眼看着他们突然噤声，对着门口行礼，才转头往外看去。
她的手上还沾着些油脂，看清来人后，眼睛瞬间瞪大，满是惊愕。
“公……主？”
云韶似是不在意她手上的油脂，上前握住了她，笑道：“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
黎书禾不在意地摆摆手：“公主那日已经谢过了，真的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好香啊。”云韶换了个话题，笑道，“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今日在大理寺用个暮食？”
“啊？”黎书禾懵了。
不过想来是公主的话，应当是没问题的吧？
她端出一盘刚片好的烤鸭，又端了一盘配料和甜面酱，带着人引到了食堂边上的一角。
“若是公主不嫌弃的话，就来尝尝我的手艺。”
荷叶饼擀的极薄，片好的烤鸭蘸了些甜面酱，再配上爽脆的黄瓜条和切丝的大葱，将荷叶饼一左一右卷起，再把两头往里面一折，一口咬下。
饼皮的柔韧，甜面酱的香甜，再加上大葱的辛香和黄瓜的清爽，都尽数地与酥脆鲜嫩的鸭肉混在了一起，满嘴留香，回味无穷。
云韶吃完一个，些许酱汁还沾到了她的唇边。伸出舌头一卷，将酱汁又舔了进去。
黎书禾又拿来了半盘成整块的金陵烤鸭，说道：“这是烤鸭的另一种吃法，您试试？”
云韶看着这盘颜色更加深红的烤鸭，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知道连连点头。
皮酥肉嫩，肥而不腻。
比起先前那份炙鸭更多了厚实的鸭肉。
金陵烤鸭的皮质更为肥美，肉也更加紧实，配上特有的卤汁，倒真的别有一番口味。
黎书禾问道：“公主喜欢吃哪种的？”
云韶头一次嘴巴塞得满满的，吃得毫无形象，闻言放下了筷子，显然是难以抉择。
她叹道：“古有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今日我方才明白，熊鱼安可择？吾应当兼得！”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当然全部都要！
趁着现在四下无人，云韶也吃得尽兴，就把话题转移到了正题上。
她问出了这几天日日困扰她的问题。
“禾娘可有什么兄弟姐妹？”
黎书禾愣了片刻，盯着她炽热的眼神，最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若说堂兄妹，当是有的。但她不知道眼前这位公主所谓何意，尚且不敢冒险。
云韶恍然笑道：“倒是我唐突了。”
她说：“只是觉得与你有缘，又瞧你与我年少的一个玩伴长得相似，所以这才随口问了一句，你不要在意。”
黎书禾：“公主多虑了，我不会在意的。”
眼见着这两份的烤鸭都快吃完了，云韶还想借口多待一会儿，再与她聊聊，却见着黎书禾已然起身，告辞道：“我得去忙活了，暮鼓声响了，大人们也该来用食了。”
云韶只好无奈放手，心里却百转千回。
这个破旧的食堂有什么好，不就是大理寺吗？若是她愿意，什么御膳房亦或是她出资在外开个酒楼，哪不比在这儿忙活要好。
云韶心里闷闷的，就准备回宫了。
只是这一别，她出宫一趟不易，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云韶磨磨蹭蹭的，走得很慢，差不多算是一步三回头，但灶台上的人似乎还在忙碌着，眼睛都没朝她这儿看过来。
她心里更加失落了。
哀叹一声，转身正要踏出门槛。
“公主等等——”
黎书禾手里抓着两个油纸包，跑了出来。
“方才见你要走，炸了两份鸭架，一份是椒盐的，一份是香辣的，可以闲时当个零嘴儿尝尝。”
云韶惊讶道：“这是给我的？”
黎书禾：“当然了！就是用方才那鸭子做的，可香了。”
云韶心里方才那股子郁气瞬间烟消云散，一把将人抱住，笑道：“日后你就叫我韶娘吧，得空了我再来找你玩。”
黎书禾笑了一声，说道：“韶娘。”
云韶冲着人摆摆手：“你去忙吧，我走了！”
说着就迈着愉悦的步伐就往门口走去，就连侍女上前要来拿她手中的东西都被她拒绝了。
“我自己拿着就行了。”
“是。”
迎面碰到了不少三三两两结对而行的大理寺众官员，起初还未曾有人发现。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不少人就上前同她开始打起了招呼。
“公主今日怎么来我们大理寺了？”
“找人啊？您是找……？”
“哦，您这是食堂方向过来的？怎么不留着用个暮食。”
“用过了呀，那您慢走。”
“……”
云韶也纳了闷了，这大理寺怎么一到暮食的时间，路上会有这么多人？和方才她刚来着署衙冷清的模样可是完全不同的两幅光景。
裴珣和丁復也急匆匆地往食堂赶去，碰到云韶后照例打了个招呼，眼睛还朝着她手上的东西盯着看了又看。
云韶特地拿到他们眼前晃了晃，炫耀道：“禾娘特地给我做的，香吧！”
两人一听，立马告辞，跟着加快了脚步。
怎么回事！怎么老是有人混入他们大理寺蹭饭的啊？！

第119章 烤鸭（二） 南北烤鸭之争
众人甫一踏入食堂里面，发现里面已经零星坐着些人了。
想来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没能比得上这波最快的。
铺天盖地的香味袭来，快要把他们都香迷糊了。
田七热情地招呼着：“今儿这烤鸭有两种口味，一种是北方的炙鸭，一种是金陵烤鸭。两种不同的吃法任诸位大人们挑选！”
丁復立马做了决定：“我要那个金陵烤鸭。”
说完推了推裴珣，说道：“你选北方炙鸭，咱俩换着尝尝口味。”
裴珣对他露出了赞许的目光，应道：“好主意！真是难得啊，你竟然能想到如此方法！”
被内涵到的丁復瞪了他一眼，而后笑意盈盈地接过了他那盘金陵烤鸭，找了个地方落座。
“咦——”丁復看着裴珣木盘上的吃食，不由大惊，“怎么你这还有这么多的配菜的！”
裴珣翻了个白眼：“这不都是你选的吗？”
说完无师自通地将鸭肉裹上甜面酱，再放入配菜卷起。
枣红色外皮的烤鸭带着果木清香，外焦里嫩，酥香爽脆，黄瓜的清爽更是中和了烤鸭的油腻，一口便将整个卷饼塞进口中，还没咀嚼几下就已经吞入腹中。
这边丁復也正好挑了块厚实的鸭肉刚送进嘴中。
若说北京烤鸭是用来片的，那金陵烤鸭就是拿来斩的。
一大块的鸭肉蘸上卤汁，略甜微酸，带着鸭油的香气，连皮带肉更是带着脆骨，越吃只觉得外皮越发酥脆，浇在上面的卤汁非但没有喧宾夺主，只让里头的鸭肉也更加入味，真想立马去端一碗米饭来佐食啊！
裴珣感慨道：“这北方炙鸭配上这荷叶饼，当真是绝配啊！”
丁復也呷了一口茶，眼里放光：“金陵烤鸭卤香肉香浑然一体，入口皮酥肉嫩，咸鲜回甜，才算上乘！”
裴珣：“北方炙鸭脆！”
丁復：“金陵烤鸭嫩！”
裴珣：“行，既然你的更好吃，那让我尝一口。”
说完，他的筷子快、准、狠，瞄准了他丁復盘子里最大最肥的一块鸭肉，夹了出来。
还没等丁復反应过来，细细品味。
裴珣：“脆嫩醇厚，确实不错。”
丁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夹了块最大的，立马往裴珣盘里伸筷，迅速卷了一个荷叶饼塞进口中，咀嚼几口，含糊不清道：“皮脆肉嫩，各种口味层次分明，倒是清爽！”
裴珣的手又伸了过来，说道：“我方才还没仔细品出这金陵烤鸭是何滋味，再给我来一块尝尝。”
丁復倏然将盘子护在胸口，唾弃道：“这么大一块还没尝出滋味？”当他是傻子呢！
他们两个在这尚且还你来我往，还算是和谐。
另外几处——
“这北方炙鸭片片带皮，脂香四溢，脆、酥、嫩、辛、甜、鲜，诸味迭出，真真是妙不可言，当属烤鸭之首！”
“胡说八道，以酱来掩其原味，葱瓜争夺其香，哪比得上这金陵烤鸭！”
“北方炙鸭……”
“我金陵烤鸭……”
诸位大人语气激昂，当场开始辩论，争论不休，誓要在这北方炙鸭和金陵烤鸭中二选其一，封为“鸭王”称号。
孟淮一样端了一份坐到了裴珣和丁復的身旁，幸灾乐祸道：“这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咱们之前还吃了盐水鸭、鸭架泡饭还有三套鸭，不是要被他们这群人当场殴打了。”
真真是傻的，为了这虚名在这争论。
他可是看见了，黎师傅还在那旁边教着她那两个帮厨炸鸭架呢，那滋味……啧啧，可勾人的紧。
他得趁着他们还在这大打出手之际，等会儿偷摸地去端一盘来尝尝。
……
陆怀砚近日不知道在忙什么，每每都快是趁着暮色四合之际才踏入食堂。
自从他和黎书禾心意相通后，也就不用丁復帮忙打饭了。毕竟禾娘每每都会给他留着一份，用小炉子煨着，就算是迟了，也能吃上热乎的。
今日也是如此。
等他踏着星月进来时，眉眼不再像以前那般的冰冷，好似被染上了一层烟火气。
黎书禾将烤鸭复烤了片刻，才问道：“你这几日怎么一日比一日要晚？”
陆怀砚看着她，心里百转千回，思索再三，还是开了口：“去见了一些人。”
他去见了李杜若。
如今她已和杜崇泽二人已经搬离了永平侯府。
她倒是还有些积蓄，杜崇泽擅诗画，也能赚些小钱。母子俩不想再呆在先前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就去外头置了间小院，侯府里之前伺候的一些人也跟了过来，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只是听到自己父亲也许是被冤枉的时候，李杜若什么话都没说，流下了两行热泪。
时过境迁，但有些事情，只要一旦提起来，还是带着刺骨钻心般的痛楚。
她的心情起伏太大，不是问话的好时机，最后临走前，陆怀砚留下了一句话：“还请夫人再仔细回想一下，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现下看着眼前的人，他不禁问了声：“你想跟他们见一面吗？”
黎书禾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阿耶隐姓埋名这么些时日，也从未与他们有过联系，想必当是不想拖累他们。”
陆怀砚点点头，又说了句：“那你父亲呢？你想见他吗？”
黎书禾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若是以往，她兴许对他确实没有太多的感情，但这一路走来，知晓了这些真相，当是知道他当时的离开确有苦衷，也是对她和阿娘最好的保护。
陆怀砚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很快了，很快你应该就可以跟他们团圆了。”
“嗯。”
还没等陆怀砚再说别的，黎书禾突然想起了什么，同他说道：“今日云韶公主来找我了。”
陆怀砚眉头微蹙：“找你？是何事？”
“她说是来道谢的。”黎书禾回想起她的眼神，说道，“可我总觉得她的眼神怪怪的，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陆怀砚“嗯”了一声，对着她说道：“当年她和国纪、庭训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当是十分深厚。”
见她困惑，又解释道：“国纪、庭训分别是你大伯的长子和次子，李元纲和李元礼。”
李元礼虽是李颉的儿子，脾气秉性却同李谌是一个样的。仗着自己头上有大哥，跟着李谌四处游历，逍遥快活。
陆怀砚想了想，说道：“似乎是云韶公主小时候，也是一次马球赛，马儿受惊，云韶险先从马背跌落，是庭训救了她。”
所以当初禾娘也同样地在万寿节的时候拉了她一把，不知是引起了她的怀疑，还是……
黎书禾想着她方才拉着她的手，还让她唤她“韶娘”的模样，应当是对自己没有恶意的。反而像是对故人的怀念和思念之情。
她将这番猜测同陆怀砚说完后，反而让他陷入沉思。
陆怀砚道：“若是如此，不知她到时候能不能帮着再添一把火。”
黎书禾：“什么？”
“没什么。”陆怀砚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只是想到如今各处驿站，御史台，大理寺众人，还有云韶公主，这些人愿意出手帮一把，说起来都是禾娘结的善缘。”
黎书禾手一顿。
好像她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想到却被他们都记在了心上。
陆怀砚继续说道：“当年李太爷门下有无数弟子替其喊冤，虽然先帝明令禁止不准再提此事，但直到现在，也有不少人愤愤不平，不想也不愿真相湮没在历史长河中。只不过我们还差一样东西。”
黎书禾：“什么东西？”
“证据。”陆怀砚目光灼灼道，“所有的案子都讲究证人，证据，我们现在所掌握的证据都只是指向柳尚书参与了舞弊，但是没有一样是可以证明当年的事情是冤枉的，证明李崇老先生是无辜的。”
“所以……”
“再等等吧，等今年的秋闱开始，我们再一网打尽。”
“好。”黎书禾应了声，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于这一时了。
陆怀砚想了想，说道：“不过说起三司会审，当是还差一个刑部。”
“这个好办。”黎书禾指了指门外的某个方向，说道：“文远莫不是忘了，裴寺正就是从刑部出来的？”
陆怀砚：“这倒也是，不过……”
他怎么觉得裴珣和刑部的人都不太对付，让他去刑部拿先前的卷宗，再说服他们现任的刑部尚书，能行吗？
……
裴府，某个角落。
“阿嚏——”裴珣抬手摸了摸酸痒的鼻尖。
怎么回事，总感觉今日背后发凉，是谁！竟敢在他身后蛐蛐他，要么就是想趁他不备算计他！
还没等他琢磨出来，裴母已经走了过来。
“长珏啊，我说你这一日日的，也多出去走动走动。”裴母说着还气得摇了摇扇子试图降温，“你说都这么大人了，还只知道吃喝玩乐，前些日子那云缨可都跟我说了，你们大理寺的陆少卿都把人小娘子领回府里了，你呢？”
裴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更是怒其不争：“你这半年怎么就能长这么多肉啊！”
裴珣委屈道：“那我这不是借食消愁嘛……”
“消什么消！”裴母更生气了，“我看你就是平日里被你阿耶惯的。”
“阿娘，你别生气了，等过几日我给你带些可口的甜食回来尝尝。”
黎娘子可是说明日就把先前答应的糕点给他的！
裴母拿起丝扇敲了敲他的头：“吃吃吃，还吃！就知道吃！”
她下达了最后通牒：“从明儿起，你在府里的饮食就只能吃素，先把你这身膘肉给我减掉再说！”
“啊——不要啊！”
裴府里只剩下裴珣的哀哭阵阵，萦绕不绝。

第120章 蛋黄酥（一） 上值不积极，干饭第一名……
次日上值的时候，就看到裴珣无精打采，面露不虞。
“哟，裴寺正这是怎么了？”丁復上前搭了他一把，突然压低了声音，幸灾乐祸道，“听说裴夫人这段时间日日都在给你相看啊？”
裴珣大惊：“怎么连你都知道这件事了！”
这谣言传播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吧！
丁復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旋即也露出了同款愁色：“我阿娘跟我说的，她最近也忙着给我张罗着相看的事情。”
两个难兄难弟相互对视一眼，一同叹了口气。
哎，怎么合着好事都被陆少卿一个人占尽了啊！
裴珣扯了扯自己的脸颊，苦不堪言：“我阿娘还说我脸圆了，你给我说句实话，我胖了吗？”
他昨儿对着铜镜照了半天，没觉得自己胖了啊。
丁復也盯着他看了许久，说道：“没有啊，这不跟之前差不多吗？”
“我也觉得没变啊。”裴珣闻言心下松了一口气，只不过是身上这衣服洗多了，有些缩水紧了些，才让别人误以为他看起来有些胖罢了。
他阿娘定然是有气没处撒，故意寻了个借口，想来以此逼他就范！
两兄弟搭着肩就往食堂里头走去，一边走还一边闲聊着。
冷不丁地就看到了大理寺卿吴登瑞掠过他们，走在了前头。
这吴大人自从上次来了一回后，就时常能瞧见他的身影，而且总是有迹可循。
例如到了朝食和暮食的时间，他总是能准时出现在前往食堂的路上。但是除却这两餐的时间，依然是看不见他的人影，也不知道他去哪里忙活了。
大理寺的日常工作还是按部就班地开展着。
今儿正好面对面碰上了，丁復就上前打了个招呼。
“吴大人，又赶着饭点来上值了啊——”
当真是上值不积极，干饭第一名！
吴登瑞：“……”
裴珣见吴大人的脸色僵硬，青白交加，见状不妙，立马对着丁復怒斥一声：“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而后又朝他使了个眼色：赶紧撤回重说！
丁復“啪”一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说道：“是我说错了，只是多日未见吴寺卿，着实有些想念了。”
吴登瑞闻言这才脸色稍霁。
先前他“卧病在床”修养多年，也曾听闻过他们大理寺食堂的饭菜是何等的骇人听闻，难以下咽。
上次偶尔尝到一次，只觉得惊为天人，果然传言不可信，不可信啊！
左右他府上离大理寺也近，每日赶这么两趟权当是散步。
吴大人为官多年，谁曾想头一次就这般被丁復这小子揭穿了心思，于是只能瞪了他两眼哼了一声。
吴登瑞：“我只是忧心大理寺诸位同僚的伙食问题，这才特地前来转转。”
“是是是。”裴珣点头附和道，“吴寺卿深知吾等日夜办案辛苦，这才日日亲自前来食堂试吃，以此监督大理寺食堂的建设工作，势必要替我们谋取福利，争当三监九寺中的第一食堂！”
裴珣一张脸都快要笑出褶子了，还眼巴巴对着他眨眼：“吴寺卿，您说是不是？”
吴瑞登方才还觉得这个新来的裴寺正怪懂事的，知道维护上峰，但这话怎么觉得怎么听怎么奇怪啊？
他是不是在暗戳戳嘲讽他！
再看裴珣还在那跟丁復二人挤眉弄眼，更觉如此。
岂有此理！
这些小辈们当真是不知礼数，简直是不把他这个老前辈放在眼里，等等必须要多吃两碗饭，才能解他此番的心头之恨！
哼！
吴登瑞一想到此，心情倒是愉悦了几分。只不过鼻腔里还是重重“哼”了一声，拂袖离去，但脚下的步伐倒是明显轻快了两分。
裴珣见吴寺卿不搭理自己还纳闷了。
是他方才的马屁没拍对？还是丁復这小子黑沉沉的脸吓到了吴寺卿？
左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和丁復勾肩搭背地迈进食堂时，已经看见吴寺卿端了木盘在角落里吃上了。
啧啧，这吴寺卿看着年纪大，腿脚倒是比他们都还要利索几分。
恰好轮到裴珣时，黎书禾瞧了瞧四周，说了声：“裴寺正等等。”
裴珣脚步一顿，只见她拎出了一个精致的食盒。
裴珣：“？”
黎书禾：“这个是先前答应给您做的甜食，您尝尝，合不合您的口味。”
裴珣喜出望外，本还以为起码要等暮间了，没想到这一大早就有如此惊喜。
还没等他开口道谢，排在他后头的丁復已然探出了半个脑袋，问道：“黎师傅，我的呢？”
黎书禾这才想起来，还有丁復的一份。
她尴尬地笑了笑：“这几日时间有些仓促，等过些时日再给丁司直，可好？”
丁復委屈地低下了头，心想也确实如此。
这几日她忙里忙外的，大家伙都看在眼里，等等去厚着脸皮先去蹭一蹭裴珣的便好了。
还没平复过来心情，只见黎书禾又神神秘秘地凑过去跟裴珣说道：“陆少卿那还给您备了一份，让您待会儿去他那屋子里拿。”
裴珣“啊？”了一声，显然是被这双份的惊喜砸晕了，一时都怔住了。
这古人有云：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失之者倍偿，天道之常也！
他阿娘给他禁食，只让他吃素又怎样，这不，黎娘子双倍给他补上了！
裴珣哈哈大笑起来，眉眼间藏不住的喜悦。
身后的丁復踢了踢他，说道：“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裴珣立刻收敛了笑容：“没什么，只不过同黎娘子聊一聊人生罢了。”
可恶！
丁復心里骂了一句。
只可惜刚刚离的太远，没听到他们具体谈论的内容，领了朝食后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刚一落座，连碗里的朝食都还没动，就探着头问道：“你那食盒里装着什么甜食呢，给我瞧瞧。”
裴珣想着左右他有两份呢，也就大方地打开展示了。
一个个圆墩墩的糕点摆在了食盒上，顶上焦黄透亮的外壳撒了些芝麻，拿出一个，凑近了还能闻到丝丝油香。
丁復迫不及待地问道：“味道如何？”
裴珣：“不知道啊，你等我尝尝。”
说着，他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响，最顶上金黄的酥壳和酥皮在嘴里化开，一层油皮裹着一层油酥，层层叠叠，沙绵柔软，还有些碎屑的酥皮簌簌地还往下掉着。
再咬一口，又吃到了里头的灵沙曤，油润甜糯的灵沙曤混着着醇厚的蛋黄，甜甜地包裹着舌尖，缠绵不绝。
蛋黄的咸，灵沙曤的甜，还有最外面酥皮的油香全都在嘴里搅在了一块，一口咽下后只觉唇齿留香。
丁復看着他一个吃完，急了：“好不好吃啊？”
裴珣慢悠悠地舔了舔嘴角的碎屑，说道：“自然是好吃的，只可惜一个不够味，待我再尝一个。”
丁復着急道：“你先匀我一个尝一尝？等黎师傅下次给我做了我再还你一个。”
裴珣想了想，等等还能去陆少卿那领一盒呢，白送他一个也没事，于是就拿了一个出来递了过去，豪爽道：“不用还了，送你吃。”
这么大方？
丁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只见裴珣脸上大方从容，不似作假，已经在往嘴里送着第二个了。
丁復想着，许是这几日裴珣心情大好，反正不吃白不吃，手里拿着这个名为“蛋黄酥”的东西，一口咬了下去。
酥皮黏牙，但紧接着一种绵密甜糯的触感在齿间弥漫开来，混着浓郁的油香直冲味蕾。
不像他以往吃过的那些糕点，只觉得这股子甜中带咸的味道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甜腻，连余味都是油润咸香的。
丁復感慨道：“咱们大理寺这个窑炉当真是造的值了！”
“可不是嘛。”裴珣忍住了再吃一块的冲动，盖上了食盒，说道，“单这份就已经如此美味了，真不知道陆少卿那里的会不会更是另有一番风味。”
丁復：“什么陆少卿？什么另有一番风味？”
裴珣自知说漏了嘴，哈哈一笑，准备揭过不提。
可今儿不知道为什么，丁復总归觉得有些蹊跷，盯着他打量了许久，又问了一遍：“你和陆少卿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是不是偷偷藏了什么好吃的？”
裴珣面不改色道：“怎会如此！我们同僚一场，如今又是感情深厚，我怎会做出欺瞒你的事情。”
裴珣还痛心疾首，先发制人道：“我方才不是还将我的吃食都匀你了吗？甚至还不求你归还，你居然是如此想我的！”
丁復想想也是，许是自己太过一惊一乍了。
埋头用完朝食后，眼睛盯着裴珣的食盒又看了几眼，最后还在心里安慰自己。
且再忍一忍，当是再过几天他也会有一份！
这般想着，默默地前往署衙继续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
时至日中，丁復伸了个懒腰，发现已不见裴珣身影。
这奇了怪了，这些时日裴珣不都是同他们几人一同用食的吗？怎么莫名失踪了。
早间萦绕在他心头的困惑又升了起来。
唉。
丁復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口。
人家好心与他分食，他竟然还疑神疑鬼的，当是辜负了这片兄弟情谊啊。
罢了罢了，就去看一眼，不然他这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
丁復的脚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陆少卿屋子门口。
陆怀砚屋子的门并没有关紧，开了一条小缝，似乎是谁刚刚来访忘记关上了。
丁復在心里告诫自己，只此一眼，若是冤枉了兄弟，当是要去向他道歉。
他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去，只见——
裴珣从陆怀砚手中接过了一个食盒，两人不知道说些什么，裴珣的脸上喜气洋洋，就算连捡了金子都没有这般高兴过。
说着说着，还低头闻了闻，最后宣誓般大喊一声：“我定然不会辜负陆少卿还有黎娘子这一番美意的！”
“好你个裴长珏！”丁復猛地一推门，怒道，“亏我方才还愧疚半天，敢情你一个人竟然真的拿两份吃食啊？！”

第121章 蛋黄酥（二） 刑部一日游
陆怀砚和裴珣的手都还握在食盒上没有松开。
而丁復活像一个抓到丈夫出轨的正宫一般，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两个。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差错？！明明以前一直跟着陆少卿跑进跑出的人是他，陆少卿怎么还偷偷给裴珣开上小灶了呢？
陆怀砚手中的食盒一松，裴珣手上这边莫名就被突然的重量压了一压，重新提起后就置于桌案上。
丁復控诉道：“你们怎么还背着诸位同僚搞分裂！？”
陆怀砚抬眸看了一眼那个食盒，说道：“那是我阿娘给裴夫人做的点心，你也要？”
“呃……”丁復将信将疑地看着那个食盒，总感觉事情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说道，“打开给我瞧一眼，我才信。”
裴珣将食盒打开。
里面赫然是与之今早同款的蛋黄酥，只不过卖相稍稍差了些，模样也是五花八门，圆的，方的，甚至能看得出还有想捏成花瓣状的。
陆怀砚幽幽道：“马上要中秋了，你放心，定少不了你的那份。”
遥想霍云缨昨晚夸下海口，仿佛自己已然成为了糕点大师。
“等我去打些个模具来，哎呀禾娘说了，只要拿那个模具往上面一印，做出来的糕点模样可精致的很。”
陆怀砚：“……”
陆均被强行塞了一个到他的嘴巴里，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想法咬了一口。
咦——
这味道居然不似以往的辛辣或焦苦，甜糯沙绵的口感充斥在口腔里。
受到了认可的霍云缨更加努力了，已然盘算好中秋佳节要做什么月饼样式了。当然，还不忘将成品装盒，嘱咐自家的儿子送予他的同僚们尝尝。
陆怀砚沉默片刻，像是随口提到：“我记得母亲似乎同我们大理寺裴寺正的母亲关系很好。”
霍云缨连连点头：“对对对，倒是差点忘了。”
说着，将装好的食盒递了过去，说道：“我明儿还要试一试其他的花样，今儿这盒就让文远先替我送一送，让裴夫人也尝尝我的手艺。”
虽说这味道是不怪异了，但与其让大理寺诸位同僚们共同品尝着奇形怪状的糕点，还不如皆由裴珣一人承担吧。
陆怀砚立马应了声：“……好。”
丁復听完了来龙去脉，心里总算不失落了，反而盯着这食盒里的蛋黄酥咽了咽口水。
丁復问道：“这么多，裴夫人应该吃不完吧？”
裴珣一言难尽地看着丁復道：“你怎么什么都要吃啊？”
丁復瞪了他一眼：“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黎师傅做的都紧着你了！”
“好吧。”裴珣看了一眼食盒里的吃食，确实有些多，随手分了两个给丁復：“那就再匀你两个。”
丁復接过，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早上那个分量可太少了，压根都没有品出什么味道来就已经吃光了。
现下两个就刚刚好，不会太撑，恰好能填饱肚子。
裴珣看着他就这般开吃了，问道：“你不给老孟留一个啊？”
丁復的手一顿，旋即加快了速度，含糊道：“不是有中秋月饼吗，到时候让老孟吃那个！”
裴珣：“……”活学活用，还是你快！
……
两个蛋黄酥下肚，丁復心情瞬间舒畅了，正准备问陆少卿今日是否有什么要事需要他去办，只见外头虚掩的门又被推开了。
黎书禾手上拎着两个食盒走了进来。
丁復心口一揪，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把东西放下，小心地试探道：“黎师傅，陆少卿一个人恐怕吃不完这么多吧？”
这么大两个食盒呢！
黎书禾笑道：“哪能啊，这些都是给裴寺正的。”
丁復蓦地瞪大了眼睛，嘴里刚刚吃进去的蛋黄酥突然就不香了。
他委屈地咬牙切齿道：“怎么都紧着裴珣一个人啊！”
黎书禾这才注意到他，忙解释道：“这个确实是给裴寺正的，但是不是给他吃的。”
“啊？”丁復更是不解，这说的是什么绕口令？既然是给裴珣的，怎么又不是给他吃的。
黎书禾：“裴寺正待会儿要去一趟刑部看看他先前的那些同僚。”
顺便再去刑部案卷库溜达一圈。
裴珣才想起来这事，说道：“刑部的案卷库跟大理寺不同，因为皆有抄录备份，所以案卷库倒是没有额外看守的衙役，所以管理很宽松。”
丁復：“什么意思？”
裴珣：“若是前头有人跟着刑部那些同僚聊天，分散他们注意力，便是有人偷偷溜进去查看案卷也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陆怀砚：“你确定？”
裴珣：“你是在质疑前任刑部侍郎？”
“当然，我也不敢保证我走了之后刑部有没有招新的衙役来看管案卷库。”裴珣不甚在意道，“不过想来都已经这么过了这么些年头了，近年来刑部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案子，只是去翻一翻，又不干嘛，不算什么大事。”
什么案卷尘封啊，上锁啊，在刑部都是不存在的。
刑部的众人每日不是在外出，就是在外出的路上，哪还分得出心思管这个案卷库啊。
陆怀砚和黎书禾对视一眼，都明白裴珣的意思了。
敢情他一开始就没准备正大光明地去刑部打探消息，一直都是打着偷偷潜进案卷库的想法啊。
不过——
既然前任刑部侍郎说刑部案卷库管理宽松，那肯定是真的宽松。
陆怀砚点头道：“有道理，如此——”
他拉长的语气，看着正好莫名闯进来的丁復，说道：“见堂便一起去吧。”
丁復：“？”
裴珣对这个安排倒是挺满意的，陆怀砚当然不可能跟他一起去刑部，这样目标太过于明显。吕一璋手脚不够利索，康墩又太过倒霉，老孟年纪也大了，眼睛不好使……
思来想去，还真的是丁復最为合适。
“行，就你了。”裴珣手里接过那两个食盒，搭上丁復的肩膀说道，“走了，今儿就带你去刑部一日游。”
丁復一脸懵逼地用食指指了指自己，又一脸懵逼地被裴珣勾着肩带了出去。
怎么回事？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总是会轮到他来干？
……
丁復换了身衣裳，伪装成裴珣随行的小厮，跟在他的身后。
幸好他平时也不是什么特别高调的人，刑部认识他的人，应该也……不多吧？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思，丁復提着两个食盒的时候，还用手肘推了推裴珣。
“你们这些同僚平日里吃的东西多吗？我闻着这食盒里除了糕点好像还有什么咸香油炸之物，这味都溢出来了。”
裴珣斜眼看他，说道：“你莫不是忘了我们先前在驿站碰到的那几个？”
丁復手顿时哆嗦了两下。
那日他记得还替眼前这人打抱不平来着，一同坑了那个什么刑部郎中一趟，此番上门，总不会被人给打出去吧？
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双腿已经迈进了刑部的大门。
丁復叹了口气，哎，羊入虎口，为时已晚啊！
裴珣已经许久未曾与刑部这些同僚来往过，今日拎着东西就直奔了他们的署衙。
先是去与柳尚书寒暄了几句，打开食盒，只见连他也从未见过的小食摆放里面。
炸透了的土豆条摆在了一起，金灿油亮，除了那股油炸的焦香，还能闻到土豆本身带着淀粉的味道。
盘子里还有好些个鸡腿，裹着一层厚厚的脆壳，偶有外壳裂开的缝隙里，露出里面白嫩的鸡肉。
比起方才的土豆条，这鸡腿就香得霸道了。混着油炸过独特的荤香，还有一丝丝似有若无的香料味。
裴珣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这食盒里都是一样的蛋黄酥，是以也没太过在意。
怎么还有这么多新品的！
这拿出来的吃食总不好再放回去了，但是裴珣和丁復两人站在一旁倒是真的蠢蠢欲动。
尤其是裴珣，逮准柳尚书发愣之际，忙说道：“哎呀柳尚书，您年纪大了，许是不知道这般新奇的吃法，让我来先替您演示一遍。”
说着，他拿起一根酥脆焦香的土豆条，又蘸了蘸旁边特地调制的红色酱汁，送入口中。
外酥里嫩，金黄诱人的土豆条裹着红色的酱汁，本身炸制后的酥脆感又和这酸甜的酱汁混在一起，咬下去后粉绵软糯，土豆原有的香甜口感也在嘴中散开，真真是越嚼越香，根本停不下来。
裴珣一边吃，还不忘一边教学道：“柳尚书您看，就得蘸上这红色的酱汁，才更加地可口。”
说着，又往口中送了一根。
柳尚书抚须点头，只不过觉得裴珣直接上手未免太过于不懂礼节了，拿起食盒一旁放置的筷子，夹了一根，学着裴珣方才的模样蘸了蘸那酱汁，再送入口中。
柳尚书点评道：“不错。”
裴珣抬头，自豪道：“是吧，这些在别处可吃不到。”
说着又上手抡了个鸡腿，咬了一口说道：“这鸡腿美味就美味在这外面的酥壳，绝对不是裹着一层面粉这般简单……”
提前腌制过的鸡腿已经十分入味，香脆的外壳和鲜嫩多汁的鸡肉，真真是油嫩结合，满嘴留香。
柳尚书品出味来了，笑道：“敢情你今日来刑部，是特地过来炫耀的啊？”
带这么多美味的吃食过来，还言之凿凿说是大理寺食堂出品，特地拿过来同他分享一二。
柳尚书看破不说破，夹了个鸡腿放入碗中，跟着啃食起来。
只有站在旁边作小厮装扮的丁復急了，抓耳挠腮地一直暗示裴珣，压低了声音说道：“快给我拿一个尝尝。”
裴珣被他这一提醒，才想起正事，转身对丁復说道：“想小解啊？出门左转再右转，旁边就是茅厕了。”
说着又加重了语气：“你可别寻错了，再旁边那破旧的屋子是刑部案卷库，只是长得跟茅厕有些相似罢了。”
言语中只差明示了。
而丁復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同柳尚书依然还在“把鸡腿言欢”，只差要生气地拂袖而去。
裴珣是压根就没明白他的暗示！

第122章 臭豆腐和螺蛳粉（一） 这裴珣真是阴魂……
丁復气哄哄地照着裴珣说的路线七绕八拐走到了案卷库。
确实是比较破旧的几间屋子，门外一把锁更像是摆设似的，若是有心之人潜入，随意一扯就能扯断了。
这全是漏洞筛子的刑部被它的前任侍郎出卖，而如今另一个有心之人丁復，此刻也在门外偷偷摸摸地徘徊着。
丁復扫了几眼。
刑部的地界比他们大理寺又要大上许多，这一片空空荡荡，看着还有点幽静。
一阵寒风吹过，丁復摸了摸身上起的鸡皮疙瘩。
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他怎么感觉身上有点阴冷啊。
莫不是裴珣这小子对他怀恨在心，故意出了个馊主意来整他的吧？
丁復大步往前迈去。
走到门前，他随意将门口锁晃荡了一下。
这锁都已经都是铁锈了，黑黢黢的，看着就是个唬人的玩意。而锁扣搭在同样锈蚀的铁环里，大概只要稍稍用力，这锁就能被他给一掌劈开。
但是丁復想了想，身子还是后退了几步。
这谁知道是不是刑部设下的圈套，到时候他把这锁劈开了，还被平白安上个盗窃的罪名。
一想到这，丁復就在心里暗戳戳地骂了声：“该不会是裴珣这小子故意骗我，想让我蹲大牢吧？”
裴珣处心积虑潜伏在大理寺这段时间，只为了瓦解大理寺的势力，好一个刑部间谍！
丁復在脑补了一场大戏，眼睛又飞快朝四周扫了两眼。
幸好，这周围当真是没人，除了地上几根枯草被风吹过抖动的声音，也就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了。
丁復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转而看向了旁边的窗户。
窗户不算高，所以丁復挨个往里面推了推，“嘎吱”一声响，还真的被他推动了一扇。
夜长梦多，他果断再往推开一些，先把一条腿跨了进去，再一个翻身，“刺啦”一声，似是衣袍被划破的声响。
果然，方才往里挤的时候，许是太过于用力，身后被木屑划开了一道口子。
但总算是进去了。
还没来得及查看衣袍上的破痕，丁復就连忙去架阁上翻着堆叠着的卷宗。
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糟了，这陆少卿到底让他来刑部翻什么东西来着？
……
这厢，裴珣同柳尚书又闲聊了几句，就准备告辞了：“我这还给以前的同僚们带了些，先走了啊。”
柳尚书依依不舍道：“常回刑部看看啊，刑部永远是你的家——”
裴珣鼻子一酸，应了声。
“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记得再多带些这种小食，我也好提前备酒。”
裴珣：“……”
裴珣转身就走，身后还传来了阵阵交代声：“可千万别忘了啊——”
今日刑部署衙里的人没有太多，好几个都被派去外头办事了。
裴珣拎着食盒走进去的时候，好些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贾右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动容道：“裴……裴大人，您怎么来了！”
“回来叙叙旧，顺便给你们带了些好吃的。”裴珣说着，把食盒放到一角的桌案上，打开，“来尝尝，都是些新奇的吃食。”
本来出了他们大理寺可尝不到哼哼。
香味若有似无地传来，几个先前与他还算交好的大人十分给面子地迈开了脚步上前，饶是平日里见多识广，也被这食盒里的吃食看花了眼。
裴珣也没想到，两份食盒里装的吃食竟然是不一样的。
这一份里装着炸好的小酥肉，炸串，还有一些卤起来的小食。琳琅满目，难怪味道也更加得浓郁。
一人问道：“裴……大人，你这都是从哪儿买的？怎么瞧着如此新奇！”
裴珣笑了笑，没说话，但在他们品尝的时候又与他们聊起了其他事。裴珣似是随口问道：“我记得林大人和张大人都是咱们刑部的老人了吧？怎么今儿没瞧见他们两个的身影。”
“嗐！他们两个啊，要致仕咯！估计正收拾行李准备告老还乡了！”
裴珣讶然道：“致仕？他们两个应该还没到年纪吧？”
那男人手指了指上头，说道：“这不是柳尚书说咱们刑部如今年轻人太少了，想让圣人多给年轻人一些锻炼的机会，这一琢磨，圣人就让那几个年纪稍大的先隐退了，空出来的位置，等秋闱结束，就可以补充些新人进来了。”
裴珣多嘴问了一句：“这是柳尚书的意思？”
“那不然怎么就单单刑部的老大人致仕了。”那人说道，“况且，上次蔺阆中不是说还看到柳尚书写奏疏了吗？”
“是不是啊，蔺郎中？”
被点名到的蔺博年没办法，只好抬头往这边看过来，讪笑两声。
天杀的，这裴珣真是阴魂不散！
他从见到裴珣的那一刻，就尽量隐藏自己的存在。上次被他坑了一大笔银子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蔺博年想着定是他与裴珣八字不合，以后还是要少些来往，痛定思痛，自己也决定绝不会去招惹他。
哪知这般决定后，居然又碰到了他。
真真是见了就烦！
裴珣也朝他这边看过来，寒暄了一句：“哎呀，蔺郎中，又见面了——”
蔺博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得已扯了扯嘴角，敷衍道：“裴寺正今天怎么有兴致来刑部转悠了？”
裴珣：“上次驿站一别，不是你们让我回来叙旧的吗？”
他这么一说，蔺博年那难堪的记忆又涌了上来，“哼”了一声。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大理寺混不下去了，又想着找机会回来。
还没找好借口再说话呢，只见一个个同僚们都鸦雀无声，全都站在裴珣旁边，围成了一圈。
“这个是用豚肉炸的吗？怎么吃起来如此酥脆中又带着嫩滑。”
“不知道啊，我觉得这一串串用竹签插在一起的吃食当真是有焦香四溢，那股子香料的味道在我口腔中横冲直撞的。”
“我不一样，我独爱这盘黑乎乎的吃食，瞧着倒像是用鸡鸭做的，若是此时能拿来配酒，才当真是痛快！”
“……”
蔺博年捂着耳朵不想再听。
吵死了，这群人叽叽喳喳的，裴珣给这么一点糖衣炮弹就把他们迷惑了！
心里正烦闷着，就瞧着他们门口有一道黑影飘过，影影绰绰，瞧着倒不是很真切。
“谁！？”蔺博年呵斥了一声。
裴珣听到动静，以为是丁復，忙起身打起掩护：“许是一直跟着我的小厮，方才肚子闹腾去如厕了。”
又看着诸位大人手皆是顿了一顿，忙尴尬地笑了两声：“忘了你们正在吃着东西，倒是裴某的不是了。”
裴珣一边赔礼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了两步：“我出去瞧瞧，你们吃，你们吃——”
走出去后，往周围探了探头，果然瞧见了丁復鬼鬼祟祟的身影。
裴珣扶额叹息：“你又不是来刑部做贼的，这么偷偷摸摸的干嘛？”
丁復：“……我觉得跟做贼也没什么两样。”
裴珣不跟他在这里辩论，压低了声音问道：“东西找到了吗？”
说到这个，丁復就有话说了：“你们连要找什么都没跟我说，害我一个人在那瞎翻了半天！”
裴珣：“……”
大意了，忘了丁復脑子不太好用。
他只好耐心道：“当年那桩春闱舞弊案三司会审的卷宗。”
三司会审后，各部皆有自己的卷宗档案，只有将三处的都先拿到手，才能有下一步的动作。
丁復一脸沾沾自喜道：“幸好我这脑子机灵！”
裴珣：“找到了？”
“自然！”丁復拍着胸脯表示，还不忘吐槽了一番他们刑部的案卷库，“不过你们这的文书可真的不怎么样，还是小篆尽职尽责，全都分门别类地放好。而且咱们大理寺的案牍库也要比你们这的要干净整洁！”
裴珣纠正他：“是咱们大理寺。”
丁復“哦”了一声，催促道：“既然东西拿到了赶紧走吧，我怕等等被他们发现了。”
转身时，裴珣才发现他背后的衣袍被划了道口子。
“你衣服怎么被划破了？”
丁復扭头看了看，不在意地摆手：“没事，这衣服本就是临时找的，等等就扔了。”
又催促道：“快走，现在回去还能赶上暮食。”
裴珣看了看天色，应道：“那我进去同他们说一声。”
裴珣脚步飞快，进去就要同他们告辞：“我这大理寺还有好多公务要处理，就不打扰大家了啊！”
说完，伸手就要去拎那食盒。
“啊裴贤弟，等等——！”一位上了些年纪的急忙拦住，说道，“这还有几块没吃完，你且再等候片刻。”
说着，加快了速度，几人风卷残云般地开始狂扫那些吃食。
还有人一边咀嚼一边抽空问了句：“裴兄，你这是从哪里买的吃食啊？我怎么未曾见过！”
裴珣在心里邪恶一笑，面上却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随口道：“哦这个啊，只是我们大理寺食堂里日常的零嘴儿罢了。”
说着拎着两个已然空荡的食盒，当着一群人目瞪口呆的模样就要走了。
“哎，真是苦恼啊，这肚子里头还没消化完呢，回去想是又有许多美味的暮食等着了，苦恼啊，苦恼啊——”
裴珣边走，边装模作样的叹气。
而邢部那些同僚全都站在原地，被他这副模样气得牙痒痒，方才问他的那两位更是恨不得跟他一同回大理寺，瞧瞧他们的伙食究竟如何。
不对，等等——
大理寺的伙食不是一向以难吃著称的吗？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了！？

第123章 臭豆腐和螺蛳粉（二） 竟敢把茅厕里的……
裴珣和丁復紧赶慢赶，在天色尚未黑下来之前赶回了大理寺。
进了署衙，丁復才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几人看了半天，还是裴珣先发现了不对之处。
裴珣问道：“丁见堂，你莫不是直接把原稿给带来了？”
丁復理直气壮：“这么厚一叠，我要抄得抄到何年马月？再说了，就你们邢部那案卷库，等看完了咱俩再去一趟，我再把东西还回去就是了。”
裴珣差点没被他气出心梗来。
说的倒是轻巧，他还是第一个见“贼人”这么正大光明地将东西给顺出来的。
看了半晌，陆怀砚才发现丁復背后还被划出了一条口子，问道：“你身后是怎么了？”
丁復不以为意道：“翻窗进去的时候许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陆怀砚神色一凛，忙道：“不好！”
还没等他再说话，就听到门口有衙役急匆匆来报：“陆少卿，刑部好几个人登门，说是来找裴寺正的。”
说着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裴珣，结结巴巴道：“看、看着来势汹汹。”
丁復大惊：“好你个裴长珏，你还真是刑部派来的间谍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裴珣皱眉，说道，“你先去后院躲一躲，别出来。”
而后和陆怀砚交换一个眼神。
刑部怎么这么快就能发现端倪？莫不是真的设套让他们钻不成？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还是先想办法将今日混过去。
……
蔺博年带着人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已然没有方才同裴珣想看两厌的模样。相反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裴珣怒骂一声，这个蔺郎中还真的是逮着机会就来，丝毫不对他留情啊。
裴珣没想到被他们摆了一道，脸上也不是很好看，问道：“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蔺博年道：“裴寺正，可真是太巧了，你这前脚刚走，刑部的案卷库就被盗了。”
裴珣惊讶道：“被盗了？怎么回事？”
“这谁知道呢？那小贼还留下了一块碎布，瞧着……”蔺博年眯了眯眼，笑了声，“柳尚书说瞧着倒是和之前跟你一起来的小厮身上穿的，有点像。”
柳尚书？裴珣思考了一瞬，脑子先做出来反应。
“诶蔺郎中——”裴珣伸手阻止道，“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裴珣一脸淡定从容道：“我好心好意带着吃食来刑部探望以前共事的同僚，怎么还莫名背上一口大锅的。”
蔺博年使了个眼色，马上就有一个小吏拿了那块布料上前。
“那贼人留下的布料跟你小厮身上的可一模一样，有柳尚书亲自作证。”
说着，蔺博年又笑了一声：“这是不是的，你把人喊出来对峙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一直沉默未语的陆怀砚这时开了口，说道：“这儿是大理寺，可不是刑部。”
蔺博年：“陆少卿的意思是，要柳尚书将此事禀明圣人，告诉他，这裴寺正来了趟刑部，这恰巧刑部的案卷库就失窃了？”
裴珣“诶”了一声，似不屑，似嘲讽：“好歹我们也共事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就血口喷人了呢。”
蔺博年：“刑部素来只看证据。”
“好吧。”裴珣妥协道，“我去把人给你叫来，你可要好好地认一认。”
片刻后，丁復跟着人走了进来，昂首挺胸，沉稳有力。即便不是如此，身上的那件官袍更是无比显眼。
蔺博年指着他笑道：“裴寺正这是不打自招了？好好的大理寺官员，怎么就成了你的小厮了？”
蔺博年认得此人，当时跟裴珣一同在驿站里摆了他一道，现在还气得牙痒痒的。
“诶，蔺郎中此言差矣！”裴珣纠正道，“昨儿我和丁司直打了个赌，他愿赌服输，答应给我当一天的小厮。”
丁復点头应道：“这难不成不合法吗？”
蔺博年被他们两个人说的一噎，随后将碎布在丁復眼前晃了晃，笃定道：“这是你留下的吧？”
丁復摇头：“从未见过。”
“你——！”柳尚书指着他斥道，“怎么，敢做不敢当？”
蔺博年又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人，说道：“敢不敢让我们进去你屋子里搜一搜？”
其实蔺博年说这话也就是诈一诈他们，一来没有圣人口谕，二来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的，即使他们不认，终究是晚了一步赶到，没抓到实证。
万万没想到丁復大方应道：“好啊，尽管去，只不过嘛——”
他顿了顿，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要是什么也没查到，蔺郎中可得当众跟我道歉，不然我这冤屈可就洗不干净了！”
几人跟着走到了丁復宿在大理寺的屋子，任由他们翻了一通。
“找到了！”
小吏从柜子里拿着件同色衣袍走了出来，让看热闹的人心下不由一紧。
不是吧？
蔺博年笑眯眯道：“裴寺正，你们现在可还有什么话说？”
丁復笑了起来：“蔺郎中，你仔细看看。”
蔺博年这才把衣服抖开打量起来。
衣服整整齐齐，完好无损，哪有什么划开的口子。
丁復拿小拇指抠了抠耳朵，说道：“蔺郎中，道歉吧，我听着呢。”
蔺博年脸色青白交加，显然是被气的。
更是没弄明白，这衣袍怎么会没有一点划痕的。
他仍然还不肯相信，咬牙切齿道：“还有裴寺正的屋子。”
裴珣作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走，就在旁边，随意看。”
这下，翻了半天更是什么都没有翻出来。
陆怀砚沉下脸来，怒斥道：“平日里我们都是友好相处，你们今日不管不问，什么证据也没有就到我们大理寺乱翻一通，还意图冤枉大理寺官员，此事，我定会告知御史台，再参上你们一笔！”
蔺博年慌了。
柳尚书信誓旦旦地说着定是裴珣为之，让他前来搜证。
本着对柳尚书的信任还有想把裴珣踩下去的想法，蔺博年未曾多想就过来了，哪知，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难道是柳尚书故意诓骗他，真正目的为的就是试图替裴珣除掉自己？
蔺博年越想越是心惊，冷汗直往下掉。
“抱歉，实在是抱歉。”他躬身道，“是我们搞错了，我等也是受柳尚书之托，才跑这一趟。”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把柳尚书的名头搬出来了。
裴珣冷哼：“柳尚书无缘无故的，为何要诬陷于我？我看就是你想陷害我们吧？”
丁復立马心领神会，哭诉道：“陆少卿，你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陆怀砚：“……”
蔺博年突然灵光一闪：“你们莫不是把这件衣袍藏到食堂里了吧？”
丁復眼神闪了一下：“胡、胡说八道！”
蔺博年：“哼，那不知几位，敢不敢再带我们去瞧一瞧的？”
丁復硬着头皮道：“走！”
……
大理寺食堂。
黎书禾不知道在做着什么，黑黢黢的豆腐块在铁锅里翻滚着，滋滋作响，但是飘出了十分怪异的味道。
不止是田七和春桃，几个杂役都捂着鼻子，眼睛盯着黎书禾的那铁锅。
黎师傅到底做的啥啊，这味怎么这么冲！？
这股臭气像是茅厕里的粪水发酵后的气味弥散开来，直往人鼻孔里钻，更是毫不客气地直冲脑门。
不行，这也太臭了！
不少人被熏得连连后退，缩着脖子想逃出食堂。
黎书禾不以为意，将豆腐翻了个面，另一个锅里的汤汁更是正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更复杂的酸腐味腾空而起，与这个豆腐的臭味缠绕在了一起。
这个味道比起方才的臭豆腐更加浓烈，酸中带馊、馊中夹着腥臊，锅盖掀开，实在令人猝不及防。
蔺博年等人脚步还没踏进去，就在门口闻到了这股气味。
“什么味？”蔺博年被这两股酸臭味夹击，顿时拧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干呕声，“你们、你们大理寺的食堂怎么环境如此恶劣！”
怎么食堂能和茅厕建的这般近！
蔺博年还想往里面走去，脚步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迟迟不能动弹。
裴珣也奇怪着，哪来这么大的臭味，抬眸看了丁復一眼，露出赞许之色。
心想着小子可以啊，竟然能在短短时间内想出如此招数，但到了面上，却开始催促起了对方：“蔺郎中，怎么不走了？”
蔺博年的脸都皱成了一团，闻着这股臭味越发浓烈，踉跄着后退几步，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缺德啊……呕……实在有辱斯文！”
实在忍不了这臭味，匆匆拂袖而去，仿佛要逃离污秽之地。
裴珣还在后头追了两步：“诶，蔺郎中，别跑啊，道歉呢？！”
见着人都走了，裴珣竖起了个大拇指，问道：“你那衣服哪儿来的？”
丁復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方才躲避的时候碰到了黎师傅，她让我把身上的脱了，又找那什么叫田七的给我拿了件放里头。”
反正这些个粗布麻衣都长得差不多，用料材质摸起来也都一个样。
裴珣：“那你身上那件呢？”
丁復挠挠头道：“不知道啊，黎师傅拿走了。”
裴珣指了指厨房，又把鼻子捏了起来：“所以这个，不是你弄的？”
丁復忙道：“怎么可能是我！”
裴珣扶额，他就知道，丁復这脑子怎么会想出这么巧妙的一招！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只听见丁復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刑部的人也太小心眼了，定是嫉妒我们大理寺食堂的美味，随意找了个借口说什么要来食堂看看，竟敢趁机把茅厕里的大粪扔进大理寺！”
“我定是要他们好看！”
裴珣：“……”

第124章 臭豆腐和螺蛳粉（三） 你就算再饿，也……
几人听完丁復的话，脸色变了又变。
虽说话糙了点，但确实是实话。这味一直攻击着他们的面门，实在让人一时难以接受。
裴珣以手掩鼻，朝里头张望一下，说道：“这蔺博年口口声声是奉柳尚书之命，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故意找个借口。”
丁復：“那还能有假不成？不然这蔺郎中会好端端的来我们大理寺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裴珣：“可是……这柳尚书直到走的时候还是和和气气的，招呼我常回去看看。”
还吃了他这么多东西呢，真真是喂狗了不成！？
陆怀砚沉思片刻，说道：“我倒是觉得蔺郎中的话有八分可信，兴许他早就知道你们会去刑部偷看，只是不确定你到底是会对着哪里下手。”
裴珣：“我看着这些个年纪大的，心眼可真多！”
陆怀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裴珣：“我哪句话说错了？”
陆怀砚：“没有，只是……”他顿了顿，笑道，“这话要是被吴寺卿听到了，说不定会把你逐出大理寺。”
裴珣立刻闭嘴。
“走吧。”陆怀砚说道，“先去食堂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了。”
说完了这句，几人只能强行捏着鼻子，跟着陆怀砚往里头走了。
走到食堂里面，那滋味更不好受了，味道愈发浓烈不说，再看里头的情景，除了黎书禾，其他人此刻也是各个都扭着头，面露狰狞之色。
“成了！”黎书禾把东西端了出来，然后拿着筷子给黑黢黢的臭豆腐戳破了一个小口，淋上了特有的酱汁，撒上翠绿的葱花和火红的辣椒末，再把另一边的螺蛳粉也盛了出来。
抬头时正好瞧着他们这一群人走进来。
黎书禾露出些狡黠的目光，问道：“人走了？”
“走了。”陆怀砚也忍不住伸出手挥了挥鼻间的味道企图挥散，问道，“禾娘这是做的什么？这味道……”
属实是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丁復后知后觉：“不是刚刚刑部那群人使坏啊？”
黎书禾：“什么？”
丁復忙摇头，又探头看了眼桌案上的东西，叹了口气：“黎师傅，你这招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黎书禾冲着他笑得更欢了：“丁司直来试一试？”
丁復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严词拒绝道：“不了不了吧……”
这黑黢黢的豆腐块，只怕是他前脚刚吃下去，后脚就要躺着被送去医馆了。
黎书禾只能说一声没有口福，又示意了一下裴珣：“裴寺正呢？”
裴珣捏着鼻子，强颜欢笑了一声：“我等无福消受，还是让陆少卿来吧……”
黎书禾只好把目光看向陆怀砚。
陆怀砚踌蹴片刻，问了句：“这东西真能吃吗？”
黎书禾直接递了过去：“当然了，只是闻着臭，吃着是香的，试试？”
在她灼灼的注视下，陆怀砚硬着头皮上前，先是接过那碗黑黢黢的臭豆腐，闭眼咬下——
“咔嚓”一声，牙齿咬破那层焦黑酥脆的外壳，滚烫的汤汁瞬间随之流了出来，霸道地占据了他整个口腔。带着独特的醇香和咸鲜味，牢牢裹住了舌尖，混着辣椒的灼热刺激，更是带来了一丝麻辣的刺激。
万万没想到这闻着这般臭的食物，吃进嘴中时是别有一番滋味。
陆怀砚的眼睛倏然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满足。
丁復看着上峰竟然牺牲自己吃着脏乎乎的玩意，只能尴尬地笑了声：“陆少卿，不用勉强自己……”
话音还没落下，只见陆怀砚手中的筷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又夹起了一块那黑黢黢的豆腐。
他也顾不上说话，方才那股臭味已经被口腔中这炸开的浓香驱散得无影无踪，陆怀砚只觉得有一股热气从喉咙直通到胃里，就连嘴角上沾染了些许酱汁也浑然不觉，嘴中只有酱汁的浓稠、内里的酥嫩，还有那发酵后的豆香在舌齿间碰撞、交融。
他吃得畅快，把一众人看傻了眼。
娘嘞，这般臭气熏天又看着如此脏污的吃食，陆少卿就这么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了？还吃得津津有味？！
几人都持着怀疑态度。
要么就是陆少卿演技太好，不惜为爱博红颜一笑，要么就是陆少卿妄想坑骗他们都来尝试着黑豆腐。
这位高权重的人啊，还真真是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不一会儿，碗里方才还被他嫌弃的黑豆腐已经尽数吃完了。
黎书禾见状，笑问道：“我就说很好吃吧？”
陆怀砚忍不住点头附和，甚至有冲动想再来一份。
黎书禾指了指旁边的螺蛳粉，问道：“这个叫螺蛳粉，要试试吗？”
陆怀砚：“螺蛳？”
黎书禾：“没错，就是田里那一颗颗小小的螺蛳。不过啊——”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这里头的臭味可不是因为这个。”
陆怀砚：“那是因为什么？”
说话间，黎书禾用筷子挑出一块酸笋，说道：“就是这个，为了腌制它，我可费了好大的功夫。”
本还想着循序渐进，慢慢让大家接受这个味道，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倒是派上了用场。
看着后头那些人痛苦皱眉的嫌弃模样，她倒是突然很想使坏，故意说道：“大人们都不尝尝吗？那是当真可惜了，这味吃起来可太酸爽了！”
这话都这么说了，陆怀砚当然是要带头支持她，方才那黑豆腐都能有这般美味，纵使这螺蛳粉味道真的怪异，他也会全部吃完的！
汤碗的表面还浮着一层红油，嫩白的粉条就沉在碗底，上面还铺了些许杂乱的配料。这比起她以往做的那些吃食，实在称不上好看。
陆怀砚那筷子拌了拌，“呲溜”一声，滚烫的粉条就吸进了口中。
这粉条异常滑嫩，都不用咀嚼，就顺着喉咙往下滑，带着那股强烈的，酸笋发酵的味道在他的口腔里攻城略地，直冲脑门，更是刺激得他头皮发麻。
口腔里的汁水也瞬间跟着口水汹涌地分泌开来。
而辣味和鲜味紧随其后。
啜了一口碗里的浓汤，汤汁表面那层辣椒油像火一般燎过舌尖，带着螺蛳和大骨熬煮的汤底，浓郁鲜美，更是奇妙地与酸笋的“酸臭”味融合在一起，占据了他所有的味蕾，让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上瘾感。
陆怀砚吃得舒爽快意，额头上的热汗也随之冒了出来，但丝毫不影响他一筷接着一筷地往嘴里送去。
其他人看着他吃得这般香，心里闪过好些个念头。
“看着不像演戏啊，若只是诓骗他们，这牺牲也太大了！难道真的是黎师傅说的‘闻着臭，吃着香’？”
“就算真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也不至于如此卖力吧？陆少卿连汤底都是一口接着一口地喝啊！”
“方才吃那臭豆腐的时候倒像是有点做作和刻意，这个嗦粉倒还真像是真情流露……”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下一秒，陆怀砚将整碗的汤汁都喝得一滴不剩，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
嘴角红彤彤的，似是被螺蛳粉那红油染上的艳丽，又许是单纯被辣到了。
噙着泪水看向黎书禾，目光灼热，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叹：“禾娘当真是厉害！”
黎书禾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接过她递过去的吃食，更是毫不犹豫地吃下，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抿嘴笑道：“只怕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说好吃吧？”
“禾娘何必如此自谦！”陆怀砚的语气真诚又热烈，“不止是我，就是大理寺诸位同僚，都被你的这双巧手给养刁了胃口。”
他说着，与有荣焉：“你没看到吕中丞最近老是往我们大理寺跑吗？就是想逮着机会来尝你的手艺。”
黎书禾想了想，最近那吕中丞确实经常来大理寺，行事诡异，她还以为是有什么要事相商，哪曾想竟是这个缘由。
他们这边掏心掏肺地诉衷肠，其余的几人倒是听愣了。
脚步不自觉向前挪动了两步，却还是犹犹豫豫的。
黎书禾笑得乐不可支。
让你们一个个都嫌弃，等等吃着了有你们后悔的。
黎书禾揶揄道：“我这腌的酸笋也不多，所以只够做这么些的，晚了可就没有咯——”
这话刚一说完，饶是方才还在犹豫不决的，也上前端了一碗走了。
豁出去了，管他臭不臭的，就算是冲着黎师傅的手艺也该尝一尝！
丁復一夹就是一大口，连带着里头的腐竹被咬碎，吸饱了浓汤在嘴里溅开，眼里的挣扎之色立马顿住，又笨拙地挑了一大筷，猛地塞入嘴中。
粉条的滑韧、腐竹的酥软、酸笋的脆爽……还有齿间偶尔咀嚼到弹牙的螺蛳肉，就在这汤汁的包裹下，令人欲罢不能。
丁復吃一大口，又喝一口浓汤，再继续夹一口配菜，额头汗珠滚滚而下，也顾不得擦，就任其滴落，当真是一点形象也不讲了，只顾着大口大口地“吸溜”着这碗臭香臭香的螺蛳粉。
“太、太好吃了！”丁復一边嗦着粉，嘴里一边含糊不清道，“差点竟让我错过这般美食！”
“谁说不是呢！”裴珣咕噜咕噜喝完一大碗汤，又朝外面探探头，高呼道，“我吃完了，再给我续一碗吧！”
他这一声喊，丁復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脚步飞快地跟在后面跑着。
黎师傅可是说了，就只有这么些，那可得抓紧趁着人少，赶紧吃一些。
吃饱喝足，大理寺诸位同僚尚还未踏进食堂享用暮食，他们几人已然餍足地仰在椅凳上，喟叹两句。
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想法：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这些个臭臭的东西吃了好似会上瘾！
我是被什么上身了吗？为什么我现在闻不到臭味，只觉得嘴里全是余香。
片刻后，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先是被空气里的这股臭味熏得直皱眉头，而后开始窃窃私语，谈论着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丁復瞧见孟淮顶着个大肚子走进来时，心里更是得意。
嘿嘿，今儿老孟可是没这个口福咯！
丁復上前一步，正欲对他炫耀一番，刚开口叫了声：“老孟！”
孟淮似是十分震惊，又不敢相信，凑近了仔细闻了闻。
最后终是忍不住原地跺脚，恨铁不成钢地哀叹一声：
“丁见堂，你就算再饿，也不能去吃屎啊！”
丁復：“？？？”

第125章 香辣蟹（一） 敢情这大理寺是关系户集……
孟淮这一声吼实在太过响亮，惹得食堂里的众人都朝他这边看来。
丁司直，吃屎……？
这几个字迅速在人群中流转开来，讨论声窃窃不绝于耳，好些人一边捂嘴说着，还要一边抬头盯着丁復浑身打量一番。
这丁司直好好的，怎么会如此想不开，吃那种腌臜之物……？
丁復也被孟淮这一声莫名其妙的话语弄得面红耳赤。
他明明是想炫耀的，结果没想到炫耀不成反倒成了大理寺的笑柄。
丁復忍无可忍，怒骂一声：“孟重钧，你说什么呢！谁想不开会去吃屎啊！”
说话间一股接着一股的气味又从嘴里散出，孟淮连连后退两步，皱着眉头，手掌在鼻间挥散：“你还说没有，这都什么味啊，这么冲！”
孟淮还嫌弃上了，这时陆怀砚还有裴珣也踱步上前，孟淮不敢置信地嗅了嗅，瞪大了眼睛看向他们：“你、你们几个……”
单就丁復也就算了，怎么连向来注重整洁的陆少卿，身上都有股臭味。
孟淮不知缘由，只好捏着鼻子跟他们继续说着。
“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孟淮一言难尽地看向他们几个，仔细端详，又发现衣裳整洁，并无腌臜之物。
这真是奇了怪了！
裴珣上前一步，搭上了丁復的肩膀，随口应道：“方才刑部的人来了一趟，怀疑我和丁司直勾结，偷了他们的东西。”
还有这等事？孟淮大惊：“所以他们是没找到证据，然后才恼羞成怒，往我们大理寺泼了一瓢屎？”
裴珣：“……”
难怪这孟淮和丁復关系如此融洽，这两人的思路就不是一般人能跟上的！
裴珣解释道：“那倒是没有，只是黎娘子方才做了些特殊的吃食，把那群人气跑了。”
丁復终于逮着机会了，连忙插嘴道：“你别真以为这些吃食臭，难闻，味道可是个顶个的好，臭香臭香的，我还嫌吃得不够过瘾！”
孟淮再一看这几人的嘴唇，个个都是色泽红艳，又肿又亮，活像是涂了口脂。
就算是再愚钝的脑袋也看出来了，这几个人竟然背着他又偷摸开小灶了！
陆少卿也就罢了，毕竟人家现在两人正腻歪着，裴珣和丁復这两人到底是怎么蹭上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的关窍，陆怀砚便开口说道：“走吧，今天得辛苦诸位一同值守了。”
路过时顺带拍了拍孟淮的肩膀，说道：“老孟也一起吧。”
孟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裴珣和丁復连拖带拽地往署衙方向拖着走去，直到走了一半的路时，孟淮才回过神来，怒道：“你们是吃爽了，可老夫还没吃暮食呢！”
……
孟淮最后还是吃上了暮食。
裴珣忍痛将食盒里的蛋黄酥分了两个给他，孟淮再自己沏了壶茶，就着茶香就这么吃了起来。
“不错不错，这糕点能做的这般酥脆又不甜腻，层层表皮滋味各不相同。”孟淮点评道，“这短短数日，没想到这知味居的糕点师傅竟然有如此手艺了！”
这孟璟时常爱吃糕点，孟淮前些时候刚去了知味居给他打包了不少。
裴珣清咳一声，更不敢说这是出自黎书禾的手艺了。
一碗螺蛳粉老孟尚且已经怒气冲天，若是被他知道他们还有着这特殊福利，那屋顶都得给老孟掀开不可。
裴珣含糊地应了句：“你喜欢吃就成。”
众人看着孟淮吃的时候，也各自倒了杯茶水，谈论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裴珣原本以为他同柳尚书共事多年，对他的为人秉性也算是了解，怎么想也没想明白为何柳问会突然对他们下手。
恰好这时黎书禾忙完走了进来，听见他们的谈论后似是想到什么。
柳问，柳贺。
她脱口而出：“这两人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丁復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陆怀砚立马道：“见堂，我记得你有个堂弟在吏部任职？”
“是啊。”丁復心领神会，“我这就去约他出来。”
陆怀砚：“不急，顺便再查一查，是谁最开始把柳贺安排到礼部的。”
丁復应下：“是。”
“还有一璋。”陆怀砚继续分派着任务，“得去跟吕中丞说一声，若是近日有弹劾相关大理寺折子的，还请他压一压，也让我们有所准备。”
吕一璋：“好，这事没问题。”
等他每个人都指派了任务后，只见黎书禾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们。
陆怀砚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道：“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没有。”黎书禾摇头，再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个个朝夕相处的大人们，竟然全都是关系户！而且身后的背景还都不是一般的厚！
敢情这大理寺是关系户集合地啊？！
……
刑部。
蔺博年一无所获地回去，看着上首端坐的柳尚书，只好硬着头皮汇报。
“这大理寺的人当真狡猾至极，尤其是裴寺正，压根寻不到他的错处。”
柳尚书手里的书籍翻了一页，头也没抬地又问了一句：“确定只是案卷库里少了东西？”
“是。”蔺博年低着头不敢看他，“当时想着这儿的案卷都是誉抄的，也没什么机密的，所以都埋伏在了甲库附近，这才疏忽了。”
“无碍。”柳尚书面上还是笑着的，说道，“蔺郎中辛苦了。”
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等秋闱一过，我就去跟圣人请示，咱们刑部的位置也该动一动了。”
蔺博年喜出望外，惊讶地抬头道：“多谢柳尚书提携。”
柳问：“好好干。”
蔺博年连声应下。
正欲抬脚出去时，柳尚书又喊了一声“等等！”。
蔺博年转身，恭敬地叉手行礼：“柳尚书还有什么吩咐吗？”
柳问：“没什么，就是觉得裴珣突然来刑部这事有些蹊跷，你找两个人盯一盯他，有什么情况再来告知于我。”
蔺博年：“是！”
等人影彻底消失后，柳问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操起手边的茶杯扔了出去。
碎片散落一地。
“废物。”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随后招来了隐在暗处的小厮。
“你现在就去告诉柳贺，吴州那群人马上要被押送至长安了，让他赶紧找人，一不做二不休，趁早把这桩麻烦事给解决了。”
小厮躬身领命，消失在了暗处。
……
翌日一早，黎书禾拎着自己做的一些吃食去河滨坊探望舅舅舅母。
两个堂哥也回去书院上学了，食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忙活着。
一看到她手上的东西，卢方就大咧咧说道：“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又带东西来了！”
黎书禾不解道：“又？”
她明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来过了。
“可不是嘛！”吴氏把手中的笊篱放下，朝着后院努嘴道：“你不是前几天刚托人捎了东西给我们。”
吴氏见她愣住，还将人带到院子里头。
指着那一堆的豚肉说道：“除了这些，还有好些个布匹，你说你这孩子，拿这么多东西回来做什么？”
“哦对了！”吴氏又想起什么，感激道，“还是禾娘有本事，上次大郎二郎就说了，你给的书籍很有用，难为你又送来这么多，得花费不少吧？”
黎书禾越听越糊涂了。
上次她确实是给两个堂兄送了些书籍资料，那是陆怀砚已然整理成册，她便跑了一趟，可除此之外，就没有了啊？
黎书禾讶然道：“舅母，你是不是记错了？”
“怎么可能会记错呢！”
因着卢大郎和卢二郎还没回来，吴氏把那些个书册都整理收纳在柜子里，一下就翻了出来。
“你瞧瞧，这不是你前两天托人送来的？”
黎书禾心里头有个想法在叫嚣着，抖着手翻开那书册。
与之前在林国钧家中翻到的书籍字迹虽然不同，但密密麻麻的注解就写在旁边，行文格式，习惯，几乎是一模一样。
黎书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她问道：“那人长什么样，舅母还记得吗？”
吴氏奇怪道：“不是你找的人吗？怎么问起了这个。”
“哦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有个东西落在他那了。”黎书禾笑道，“只是您也知道，这大理寺每天人来人往这么多人，我一下子记不住到底是托的谁帮忙送了。”
吴氏觉得也对，现在禾娘可不一样了，每日活计多，见的人也多，想了想，说道：“那个人脸上都是疤痕，哦哟，都看不清具体相貌了！不过人倒是挺”
顿了顿，把黎书禾拉到了一边，又交代道：“禾娘你平时也时常要跟这些人接触吗？看着还怪吓人的哩！”
黎书禾心里颤了一下，笑了声：“大理寺形形色色的人多了去了，我平常接触不多的。”
又说了几句，吴氏这才放下心来，去捣鼓了半天，提了一大袋东西出来，说道：“这是舅舅和舅母自己舂打的糍糕，你拿些回去尝尝。”
黎书禾愣住了：“这么多！”
这么大一袋，她一个人要吃到何年马月去。
吴氏说道：“不多的，你分给那些个大人们尝一尝，他们这般关照你，我们也没有什么好的东西，只有这些自个儿做的一些吃食，只怕他们会嫌弃。”
都这般说来，黎书禾也不再推脱了，忙接过来说道：“这吃食都没地买呢，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呢！”
她收了东西还没马上离去，对着吴氏又耳语了几句：“舅母，若是下次那人再来送东西，还劳烦您让他回来时来我这找我一趟。”
吴氏应了声，又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直到黎书禾走出食肆门口，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禾娘在外头做活做久了，这脑子反而转不过来了！
她托人送东西的时候自个儿带话不就好了，怎么还要多此一举呢？！

第126章 香辣蟹（二） 裴长珏，你无耻！……
黎书禾直到回了大理寺还是有点心绪不宁。
自从知道她阿耶还活着后，她一直都在想着能有机会可以见上一面。
但她心里也知道，他有着自己一定要做的事。
只是为什么连舅舅舅母都见了，都不曾来看她一次呢？
说不失落当然是假的，就连在门口碰到陆怀砚时，也依然提不起什么劲儿，神色木然，应了一声就匆匆而过。
陆怀砚正好和丁復从外面回头，看见她精神萎靡，快步追了上去。
“禾娘！”陆怀砚几步就走到了她的旁边，没等她开口就直接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黎书禾摇了摇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不知从何说起。
“可是方才发生了什么？”陆怀砚试探地问道，声音也压得轻轻的。
这段时间他们日日在外奔波，离着真相越近，想必禾娘的心里越是着急。
黎书禾本来想绕过去的，但看着他这般小心翼翼又笨拙的模样，心里的那股子委屈突然就涌了上来，声音闷闷的。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黎书禾手里攥着那袋的糍糕，又朝着他笑了笑，“刚去了趟舅母家，她还托我替两个兄长谢谢你。”
“你又何必跟我客气。”陆怀砚还想说些什么，但人来人往的，索性径直将她手上的东西提了过来，试图转移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这是什么？”
一说到吃，就到了书禾的专业领域。
她总算找回了点意识，等反应过来是在问这袋东西，解释道：“这个是糍糕，里面又软又糯的，我们那又管它叫年糕。”
“粳米泡上三天磨成米浆，再经过筛沥后，风干的米浆变成了块状，再继续筛粉，磨粉。”
陆怀砚边走边问，把话题继续引下去：“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层一层地把磨碎的米粉铺在木桶上蒸熟，搡捣。”黎书禾想了想，继续说道，“就像打糍粑一样，但又不是完全相同。”
“打好后的年糕揉搓成团，再压扁放凉就行。”
丁復在一旁听着他们两人聊天，一直插不上话，直至快走到后院的时候，终于接了一句：“这年糕听着像是甜食啊？”
心里直嘀咕着：怎么又是甜食，黎师傅这心也太偏了些吧？竟只做些陆少卿喜欢的！
黎书禾被他们这两人这一下插科打诨，方才烦闷的心情竟是好了不少。尤其是丁復一直试图问着这吃法，还不断地用暧昧的眼神扫视着她和陆怀砚。
黎书禾轻咳两声，反驳道：“谁说这是甜食了！”
煎的、炸的、炒的、煮的，年糕的吃法可多的去了！
丁復还欲再问什么，就看见覃采买哼着歌，拎着个渔网往他们这方向走来了。
覃采买正准备去食堂找黎书禾，没想到恰好在路上碰到了他们，忙招呼了一声：“哎哟，黎师傅，正准备来找您呢！”
黎书禾：“找我？”
“可不是嘛！”覃采买甩着那渔网，说道，“这司农寺这几日从江南运来了许多的螃蟹，我可赶紧去领了不少。”
末了还有些嫌弃：“就是看着没那么新鲜了。”
黎书禾看着尚且还在吐着泡泡的螃蟹，还活着呢，不会不新鲜。刚好她手上又有一大袋年糕，做个香辣蟹煲正正好。
于是她自告奋勇道：“我来处理吧，今晚的暮食就吃这个吧？”
覃采买忙道：“那敢情好！我正愁着呢，这王师傅和刘师傅看着也不像懂怎么做这螃蟹的。”
覃采买想到什么，又压低了声音附在陆怀砚的耳旁说道：“你看，我就说这刘师傅背后的关系够硬，这司农寺的人一看到我过去，就说他们的寺卿特地给我们大理寺留了不少螃蟹！”
陆怀砚面色古怪地看着他，说道：“我之前就想问了，你确定司农寺每日把最新鲜的蔬果给我们大理寺，是因为刘师傅？而且还是因为跟他们的司农寺卿相交甚好？”
覃采买：“可不是嘛！不然就那牢狱里那些个人三天两头地来找我哭诉，怎么着也得给他打发走了！”
陆怀砚叹了口气，无奈道：“现任的司农寺卿，姓陆。”
覃采买：“确实是姓陆，我听那些个杂役都是一口一个陆寺卿。”
说完，空气里突然安静下来。
半晌，覃采买好像才反应过来，大着舌头道：“陆、陆寺卿……你，你们？”
陆怀砚也没隐瞒：“嗯，是我阿耶。”
“天杀的刘茂春！”覃采买咬牙切齿，恶狠狠道，“亏我之前问他的时候，他还竟敢就这般大咧咧地冒领这个功劳，跟我说他已经全都打点好了，敢情……敢情是因为这个！”
谁能想到整日研制培育作物的司农寺卿是他们陆少卿的阿耶啊？
那他的阿娘岂不是……？！
这陆少卿也太低调了吧，往日里可是从来都没有透露过分毫！
覃采买尴尬地笑了两声：“那我去叫人把这些个螃蟹给黎师傅送过去！”
而后怒气冲冲地往另一个方向赶过去，边走边骂道：“竟敢骗了我这么久！看我非得去把那刘茂春抓起来打一顿不可！”
这覃采买人一走，丁復就迫不及待凑了上来，问道：“黎师傅，今儿又做之前那个肉丸子吗？”
黎书禾才反应过来。
哦，蟹黄狮子头。
她指了指陆怀砚手里拎着的年糕，笑道：“丁司直不是说这个年糕是甜食吗？便拿这个年糕同螃蟹一起做道菜吧！”
“不要啊！”丁復苦着个脸，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么大老远运来的螃蟹，可不能糟蹋了！”
这螃蟹做成甜的，可还怎么吃啊！
黎书禾倒是被他这幅愁眉苦脸的模样逗得笑了出来，故意道：“嗯，既然丁司直不喜欢的话，那你的那一份就让裴寺正替你解决了吧！”
丁復立马一激灵。
让他把那份给裴珣？想都别想！他就是噎死，也要把属于他的那份吃食给吃完！
说着，三步并做两步，跃过他们径直往食堂的方向先赶过去了！
……
陆怀砚跟着一直把东西拎到了食堂门口，对着她轻声说道：“有事情记得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就当是我想跟你更近一点。”
黎书禾脚步一顿，转身看他。
往日里面对圣人都丝毫没有任何惧色的陆少卿，如今却用最笨拙的方式，将他的情感袒露出来。
黎书禾只觉得心里一片柔软被温暖包裹着。
她放下了心里的防备，说道：“我好像发现了我父亲的踪迹。”
陆怀砚怔愣片刻，随即道：“禾娘，这是好事，他只是用着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你。”
“也许，在茫茫人海中，你们已经遇见过了，只是你没有发现。”
黎书禾：“我……”
陆怀砚：“亦或许，他只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在能确保你一定安全的时机，等此案了结，一定会有机会再见的。”
秋天的落叶簌簌落下，卷起一阵凉风，带着些萧瑟感，将沉重的心事慢慢挖出来，还带着腐朽的气息。
只有将这些腐肉彻底割除，才能在冬季来临之前，迎来重生。
黎书禾似乎明白了什么。
每个人都在为了这桩陈年旧案努力着，即使是微乎其微的希望，也一直有人还惦记着那些无辜枉死的人。
“我知道了。”黎书禾说道，“接下来，有什么事情还请让我和你们一起。”
她顿了顿，认真道：“我也想尽一份力。”
陆怀砚毫不犹豫应道：“好。”
……
刚踏进食堂，就看到许成已经把这些个螃蟹运了过来，还在那同田七和春桃吹嘘着：“还得是我们库房有本事吧！连这螃蟹都给搞来了！”
田七捧了两句：“你们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
许成：“哈哈，这下知道咱们大理寺管库房采买的有多厉害了吧！而且你数数，这份量足足的，除了那些个大人吃，就是咱们几个，都能分一杯羹！”
这话才是说到了田七心坎上。
他两眼发光：“当真？！我可还没尝过着螃蟹的滋味呢！”
那么金贵的玩意，别说尝了，以前也就是听听，连见都没见过的。
许成还要再吹嘘两句，眼睛一瞟，看到了来人，连忙起身问了个好：“陆少卿，黎师傅，哟，您两位到了啊！”
陆怀砚“嗯”了声，把那袋年糕放在了桌案上，说道：“这个就放这？没事吗？”
黎书禾看了一眼，说道：“就放这吧，我去净个手再来处理这些螃蟹。”
食堂里尚且还在忙碌的杂役们皆是相互对视一眼，就权然当做没有看到一般，又各自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见多了陆少卿前段时间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操作，如今就是他不管做什么，他们都这些人不会觉得奇怪了！
只会说一句，这就叫真情流露啊！
黎书禾净完手，就教着他们一同处理螃蟹。
有几个螃蟹还在张牙舞爪地挥着蟹钳，差点没给田七把手夹住。
黎书禾叫他们拿着稻草将螃蟹捆住，又一把捏住螃蟹后盖，拿着根筷子一戳，快、准、狠。
“拿个干净的刷子稍稍刷一刷，然后再对半切，记得把蟹身中间的那块东西处理干净。”
“好嘞——”
在田七他们处理螃蟹的时候，另外一个铁锅已经热油起锅了。黎书禾将切好的葱姜蒜末在里面爆香，再把剁碎的辣椒还有豆瓣酱倒进去。香味就被煸炒出来，混着酱料的咸香和辣椒的冲劲儿，呛人得很。
这个时候把处理好的螃蟹还有鸡爪倒进锅里。
螃蟹在滚烫的红油爆出响亮的“滋啦”声，油花四溅。连带着蟹壳原本的青灰色，眼见着就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红亮油光。
黎书禾掂了掂锅铲，快速翻炒着。等每一块蟹都裹上那层红亮浓稠的酱汁时，往锅里倒了点黄酒，酒气“呲”地一声腾起，但又被那霸道的香辣味重新盖了过去。
这时，她才将案板上切好的年糕均匀地撒在蟹块和鸡爪上。
舅母他们搡捣出来的年糕质地瓷实，色白如玉。
黎书禾舀了半瓢清水沿着锅边浇进去，便同方才那红油酱料混成了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等盖上盖子焖煮了一会儿，收了汁，那香辣味儿便一丝丝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越来越浓，还夹杂着年糕本身淡淡的米香，霸道地充斥在整个屋子里。
悄悄窝在食堂里的丁復没敢吭声，生怕到时候黎师傅就把他那份分给裴珣。
眼见着已经到了下值的时间了，索性就往那前面走着。
“黎师傅？这么快就做好了？”
黎书禾刚把这一锅的香辣蟹分装好，被面前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丁復一张黝黑的脸上，露出那白皙的牙齿，在空气中嗅了嗅。
“不是甜的啊？是辣的！”
黎书禾故意使坏道：“嗯，那年糕本身黏糯，吃起来大概还是甜的吧？”
丁復欲哭无泪：“黎～师～傅～别拿我寻开心了！我一下午都跟陆少卿在外头跑呢，早就饿坏了！”
黎书禾把木盘递了过去，说道：“逗你玩的，那边还有米饭，丁司直可以多打些米饭来配菜。”
丁復迫不及待地应了声，端着木盘找了个空位坐下。
这一小锅里各种食材堆得冒尖，红艳油亮，吸饱了汤汁，格外的诱人。
丁復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还烫着的蟹块，随便吹两下就送入口中。
白嫩紧实的蟹肉被酱汁完美地渗透，但即使是已经被辣油尽数包裹着，只要咬一口，蟹肉本身的鲜甜便掩盖不住，和流油的蟹黄充盈在口腔周围。
丁復狼吞虎咽地嚼着，只觉得香辣过瘾，越吃越有味道，嘴里也跟着“嘶嘶”地哈着气。
哈气时一抬头，裴珣也端着木盘顺势在他对面坐下了，丁復嘴唇上挂满了红油酱汁，泪眼汪汪地看了过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
裴珣那木盘上依然是那特制的大瓷碗，里头的份量足足是他的两倍之多！
顾不得形象，丁復举着那咬了一半的螃蟹指控道：“裴长珏，你无耻！！”

第127章 赛螃蟹（一） 他这个大理寺卿，当的可……
丁復看裴珣这个特制的大碗已经很不爽了。
谁家的碗比一个锅还大的？
每次一到吃暮食的时候，就他一个人端着这个大碗，专门趁着无人发现的时候去打菜，简直就是恶霸行为！
再一次被指责后，裴珣厚着个脸皮说道：“丁司直若是羡慕，也可以去依样定制一个。”
“哼！”
丁復不说话了，心想着总要找个机会把他那个大碗给偷摸砸了！
又气得从他自己那个小锅里夹出一个鸡爪。
鸡爪的皮肉已经被焖煮得软烂脱骨，只用嘴轻轻一抿，外面那层软糯的外皮就从骨头上滑了下来，软糯黏嘴，连带着皮肉同时在舌尖化开。而鸡爪外皮的那层胶糯里又浸透了香辣咸鲜的汤汁，比起蟹肉更加醇厚浓烈。
丁復啃着骨头缝里的筋肉，只觉得又韧又香，虽然辣得直吸气，却又啃得停不下来。
对面的裴珣吃了几口，发现了端倪，问道：“诶，你怎么不吃那糍糕啊？这东西可好吃了！”
经过裴珣这么一提醒，丁復才发现方才这吃食里除了蟹肉本身的香甜外，没有吃到什么甜味啊？
莫非是因为被这浓烈的辣味所掩盖了？
裴珣看丁復这个犹豫不决的眼神，保证道：“骗你干嘛？这个真的很好吃！”
说着还颇为大方地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个给他：“来来来，我匀你一个。”
末了，裴珣身子又往旁边挪了一点，不放心道：“不过咱们可先说好，你尝完了要是还想再吃，可不能到我这碗里抢食！”
丁復将信将疑地咬了下去。
这年糕早已不是他最初看到的那个瓷透如玉的模样，外表浸染了一层红油，边缘更是尤为透亮。
带着软糯弹牙的触感，吸饱了的酱汁“滋”地一下在口腔里迸溅开来，滚烫，麻辣，咸鲜，霸道得让人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却又被那极独特的柔韧感勾得舍不得吐出来。
丁復又嚼了几口，一股截然不同的味道又慢慢涌了上来。
温和清甜的口感，带着粳米最自然最原始的甘甜，软糯中又带着柔韧的嚼劲，香辣的余韵与米香交融、缠绕，在口腔中停留片刻，忍不住想要再来一片。
裴珣看着他那模样就知道了，得意道：“我就说这个好吃吧！别的不说，就我这舌头，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
丁復盯着他看了片刻。
裴珣：“你看我干嘛？看我又不能吃饱饭，吃啊！”说着夹起一个鸡爪，对着吹了两口，继续吃了。
丁復看着自己面前为数不多的年糕，又看着裴珣那大碗里却是有好几片散落在各处的，恶狠狠地拿筷子戳了进去，放到自己嘴中：“我！吃！”
……
刑部。
柳问看着刚刚汇报完的心腹，不由皱眉：“吴州那群人明日就要到长安了，你没把话带到？”
心腹道：“我今早都同……小少爷说了！”
柳问：“他胆子竟然这么大？说了还没有任何动作？”
心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一眼柳问，又马上低下了头：“小少爷……他……他……”
柳问怒道：“说！”
心腹叹了口气，说道：“小少爷说，秋闱在即，他不方便动手，还请您再帮着处理一二。”
“混账！”柳问“啪”地一声把茶杯重重搁在小几上，骂了一句，“这个孽子，当初就不该让他爬上这个位置！”
“这勾栏里生出来的，就是没教养！”竟敢跟他的父亲叫板！
心腹无奈道：“老爷息怒，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跟您一般大。”
柳问手里的茶杯几乎快要被他捏碎，猩红着眼睛。似乎是没想到在他这个年纪了，还被一个小辈拿捏住了。
心腹道：“谁让他先前入了那位的眼呢，大公子明明更出色，却始终被他压了一头。”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柳问径直把茶杯扔了出去。
“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碎片四分五裂。
心腹：“老爷您消消气，小少爷再怎么样……也越不过您去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这事情处理好，不然当年那事若是被爆了出来……”
柳问的腰背又佝偻了一些，最后无奈地捋了捋胡须，附耳说了几句：“你去这样……”
心腹：“是！”
……
礼部。
柳贺翘着腿，似乎方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他贴身的小厮走了进来。
“大人。”
柳贺摆摆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我这个便宜父亲可真是坐不住，这都派人来催了几次了。”
小厮：“大人您这样……怕是会惹老爷不高兴。”
柳贺：“这么多年，他有管过我死活吗？若不是当年……”
说到这里停住了，嗤笑一声：“呵，想当年若不是我好运，一步一步坐上了这个位置，他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我一眼。”
就因为他的母亲是青楼出生，他是私生子。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府里忍辱负重，就连娶妻时也都被外人一直指指点点，说着是他高攀。
小厮道：“可，可之前那周府的人，怕是守不住这秘密啊！”
柳贺：“人都死了，他们说周士彬是我的儿子，有证据吗？”
“再说了，我这么多年洁身自好，岂是他们这些人随意攀咬就能被拉下水的。”
小厮：“可是、可是……”
柳贺不耐烦道：“不用多想，就凭我父亲那个性子，他定然是会坐不住，然后替我们把事情都处理干净的，何必需要我们来操这个心。”
柳贺顿了顿，唇角又勾起一声笑：“何况——当年是那位让我坐上这个位置的，怕什么？”
小厮不敢再劝了。
主子都不操心，他瞎担心个什么劲。天塌下来，也有他们这群大人先顶着。
……
翌日。
大理寺。
大理寺卿吴登瑞前些时日被老友叫去一同外出游玩，品茗论画了，是以有好几天都没来大理寺报道了。
他这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准备先来大理寺报道。
昨日整理官袍时，他家中的几个小辈尚且还摸不清头脑。
这自家的老父亲自从前年开始不是都不怎么去上值了吗？怎么这段时间一日比一日积极，还都是忙到用完了暮食才回府。
于是他们就开口问了：“父亲，您刚回来，还是先修整一段时间再去上值吧。”
都这把年纪了，多累啊！
吴登瑞板着张脸，理直气壮道：“你们这说的什么胡话！这大理寺日日这么多公务，我这么些时候没去了，已然算是清闲了。虽是如此，这心里却是一直记挂着，只恨今日天色已晚，不然今日便要去处理了！”
“是，是孩子不懂事了！”
吴登瑞摆摆手：“你们啊，什么时候有那陆怀砚一半懂事就好了啊！哎！”
他几个儿子面面相觑，再也不敢提让他致仕在家休息之事。
这一早，吴登瑞就迈着欢快地步伐迈进了署衙之中。
还没来得及跟诸位同僚寒暄呢，就听着他们叽叽喳喳，似乎是在谈论着什么。
“我还当真是第一次吃这螃蟹，这万万没想到，咱们这八品小官，也能有一天尝到这般人间美味啊！”
“嘿，你还真别说。我昨儿下值后，恰好同隔壁御史台的张大人一起喝了点小酒，他们那食堂里每人可就只分到这么一丁点的螃蟹。”
说话的这位中年大人拿着小拇指跟大拇指合一起比了比，自豪道：“不说别的，就说那味道，他说起来的时候也是直皱眉，御史台那掌勺师傅就给他们蒸蒸熟就算了事，那螃蟹这么大老远运过来，早就半死不活了，说吃起来还有一股腥臭味。”
“谁说不是呢！我也是许久以前才尝过一次那螃蟹的滋味，说起来跟昨儿的属实没法比啊！”
“那谁能跟我们黎师傅比啊！嘿嘿，还好我们陆少卿这长相真真是长安一大绝色，就凭着这相貌，黎师傅也定然不会弃他而去。”
说话间，众人都长吁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陆少卿这长相在长安城基本上无人能敌，黎师傅应当是不会轻易变心……的吧？
吴登瑞听着他们几人越说越震惊。
昨日大理寺食堂里吃螃蟹了？听着他们这话里的意思，分量还不少？！
究竟是怎么回事！
吴登瑞走上前，轻咳两声：“……咳咳。”
方才还在激烈讨论的几人立马散开，叉手行了个礼，恭敬道：“吴寺卿。”
吴登瑞摆摆手，好奇地打听道：“你们方才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一人上前回答：“哦，在说昨日的暮食呢！”
吴登瑞假装不在意地问道：“昨日吃的什么？竟值得你们这般念念不忘。”
在场资历最深，年纪最大的赵大人含泪说道：“昨日吃的香辣蟹，就是用螃蟹为主料！黎师傅做了好多，每个人都分到了不少！”
赵大人捋着胡须感慨道：“想我在大理寺待了这么几十年，还是头一次吃到螃蟹啊！”
吴登瑞顿时愣在了原地。
什么！？怎么没有人通知他，昨日大理寺吃的是螃蟹！他最爱吃的螃蟹！
每年深秋，他还会特地托人从江南给他带好些螃蟹回来尝个味！怎么就这般错过了啊！
早知如此，他选这个时候和友人踏什么青啊！？
吴登瑞险先要流下一行浑浊的眼泪。
他这个堂堂大理寺卿，当的可太没劲了！
不行，他得去找库房理论理论，怎么着今日也得再安排一顿螃蟹宴不成！

第128章 赛螃蟹（二） 吴寺卿：听说我被架空了……
吴寺卿急匆匆地迈着步子，也是有史以来，头一次来到大理寺后院的库房里。
以至于覃采买见到来人时还吓了一跳：“哟，吴寺卿，您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瞧瞧了！？”
吴登瑞四处扫视看了一圈，一本正经地试探道：“听说……昨儿食堂里吃的螃蟹？”
覃采买：“哟呵，吴寺卿这都知道啊！昨儿司农寺不知道从哪儿运来了许多的螃蟹，给我们各大署衙都发了不少。”
最后还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就属我们大理寺最多！”
吴登瑞咳了一声，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那螃蟹可还有剩余？”
“吴寺卿您在说笑呢！”覃采买放下手中清点的册子，说道，“螃蟹这般金贵的东西，昨儿一拿到当然就是给送厨房处理掉了。不然要是中途死了一只，可担当不起！”
吴登瑞喉咙一紧：“全吃完了？”
覃采买理所当然道：“全吃完了。”
嘶——
吴登瑞只觉得喉咙被人攥住了，那叫一个悔恨啊！
“那今儿还有没有螃蟹送过来的？”吴登瑞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覃采买：“嘿，哪还有这么多啊，早就被瓜分完咯！”
吴登瑞脚步不稳地向后退了几步，连带的下巴上的胡须都起伏抖动。
覃采买见状忙上前扶了一把：“吴寺卿，您这是怎么了？”
“唉。”吴登瑞叹了口气，千言万语又汇成了一句叹息，摆摆手离开了。
这儿是行不通了，还是去食堂里看看有没有剩余的吧！
吴登瑞一撩衣袍，就要往外走去，比方才那脚步更加着急。
覃采买：“吴寺卿，怎么就走了啊？您这其他地方还要不要看的？”
一转眼人已经不见了，只有覃采买的声音还在后头回荡着：“诶吴寺卿等等再走啊！吴寺卿这儿还有些我自个儿种的白菜，您要不要带点走啊——”
……
吴登瑞虽然年过六旬，但走起路来却是精神矍铄，一步赶着一步。连带着边角的衣袍都被带起来的风扑扑地翻动着。
等他迈进食堂时，看着边角人满为患的各处桌案，甚至于连朝食都没心思先尝一口。
吴登瑞理了理衣袍，正朝灶台间扫视了一圈，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田七眼尖地看到了，忙恭敬地唤了声：“吴寺卿！”
吴登瑞故作矜持地“嗯”了一声，目光寻到黎书禾后，立马往那方向走了过去。
“黎师傅啊——”
黎书禾看到对方特地过来跟她打招呼还惊了一下。
冲我来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还琢磨着吴寺卿来找她所为何事，一抬头就看到这位老大人憨厚地笑着。
心里稍稍定了定。
黎书禾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叉手行了个礼，应道：“吴寺卿。”
吴登瑞笑呵呵道：“这听说昨天暮食做的是螃蟹啊？”
黎书禾：“是的，香辣蟹。昨儿拿来的螃蟹现杀现做，配上软糯脱骨的鸡爪，自家捶打的粳米年糕，螃蟹鲜、鸡爪糯、年糕香，您没来真是可惜了。”
吴登瑞：……
感觉心里更痛了！
他又装作不在意地随口问道：“那昨儿想必是做了不少吧？”
黎书禾：“是啊，覃采买拿来的螃蟹多，怕不新鲜了，索性就全都做完了。”
吴登瑞：“那……这么多，昨儿个应该有剩下不少没吃完的吧？”
黎书禾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了一声，盯着这位吴寺卿看了许久，而后才笑道：“吴寺卿，您真是低估了大理寺的这些个大人们。”
还剩余？吃完不一起连锅啃了都算好的咯！
吴登瑞听完，更是懊恼地捶打着胸口，心里苦啊！
黎书禾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大理寺卿这幅模样，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您是喜欢吃螃蟹还是……？”
“我啊，就好这一口螃蟹。”吴登瑞见现在四下无人，就开始卖起惨来：“只可惜啊，今年这友人没去江南，都托不到人替我去运这玩意！好不容易大理寺做了一顿，我还竟然错过了……错过了啊……！”
吴登瑞还真情切意地抹了抹眼角，看着更可怜了：“我这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想尝一口螃蟹啊……”
黎书禾听他一顿哭诉，又瞧着他这苍白的两鬓，想起了自己的阿翁。
想当初，卢阿翁还在世的时候，平日里也就是馋一口吃食和美酒。
黎书禾心下一动，说道：“吴寺卿，等暮食的时候您再过来，保管让您尝到蟹味。”
吴登瑞眼睛一亮：“当真？”
这女娃子总不会诓骗他吧？
“自然是真的。”黎书禾笑了声，卖了个关子，“总之，一定让您满意！”
“好好好。”吴登瑞立马精神气又起来了，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大步往前迈去，“那我可就等着吃了！”
“您放心吧！”
吴寺卿人一走，田七就探着脑袋问道：“师父，你等等怎么给吴寺卿做带螃蟹的吃食啊？难不成您要自己贴银子去买点来？”
这一时半会儿，也不好采买吧？
黎书禾眨了眨眼，笑道：“等会儿教你们一招，什么叫做‘无中生蟹’！”
……
吴登瑞得了准信，从食堂后就哼着小调在大理寺各处漫步。
来往的诸位同僚对着这位大理寺卿如今每日准时出现已经见怪不怪了，就是这公务上的事情，是该跟陆少卿禀告还是让吴寺卿来决断呢？
这倒是让众人犯了难。
说还是让陆少卿拿主意吧，总显得不尊重吴寺卿。但说这突然去找吴寺卿，之前的那些活儿一时半会也接不上啊！
好些人尚且还在踌躇着不知怎么办的时候，崔小篆揣着怀里的卷宗正急匆匆地赶着路，正好迎面撞上了吴登瑞。
“吴、吴寺卿。”崔小篆连忙打了个招呼。
吴登瑞：“这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呢。”
崔小篆挠挠头，也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思考片刻后，才说道：“就、就是之前吴州那群被查抄的官员这不是马上要押解进城了，想问问咱们大理寺的牢房是不是要腾空一些？”
吴登瑞连忙伸手阻止道：“诶，打住打住！这事你去同陆少卿说去，我可没听见！”
崔小篆：“…啊？”
吴登瑞：“还愣着干什么啊？！还不赶紧去禀告陆少卿，这等等要是耽误了要事，你担责任啊？”
崔小篆：“……”
崔小篆：“是。”
说着，又步履匆匆地离去了。
过了许久，又来了一个年轻的小吏，看着正在悠闲踱步的吴寺卿愣了半晌，才大着胆子上前：“吴、吴寺卿。”
吴登瑞皱眉。
怎么今儿会有这么多人来找他？要不是他等着吃晚间的螃蟹，指定要回府避一避了。
但人前，还是要做一做样子的。
吴登瑞敛了敛衣襟，正色道：“又有何事？”
小吏：“吴寺卿，是这样的。”
“前些时候陆少卿让黎师傅一同到案牍库里查阅资料，你说这黎师傅虽然也是咱们大理寺的人，但也只是食堂里的一个掌勺师傅，怎么好跟着进进出出这般机密的地方啊！”
吴登瑞：“？”
小吏见吴寺卿皱着眉头没说话，更是大着胆子又说了一句：“以往您不在的时候，这大理寺都是陆少卿做主，我们也不敢说话。现如今您回来了，这大事小事，可不得重新来跟您请示才是！”
吴登瑞还是没说话，只是盯着这个小吏看了许久。
小吏又道：“这大理寺现如今里里外外，都是陆少卿的心腹，也只有我们这些之前的老人，还记着您的好啊！”
吴登瑞终于开口了，问道：“你来大理寺多少时间了？”
小吏恭敬道：“回吴寺卿，已是五年有余。”
吴登瑞：“你叫什么名字？”
小吏顿了顿，说道：“下官苏易之。”
“好，我记下了。”吴登瑞应了句，又嘱咐道，“此事你暂时先烂在肚子里，等过段时间我自会再来找你，到时候定然记你一份功！”
小吏一喜：“是！”
……
吴登瑞在这大理寺溜达了一下午，确定没有人会再来找他后，悄悄地走到陆怀砚的屋子里。
陆怀砚的屋子大门敞开，似乎也没有避讳什么。
吴登瑞站在门口咳了两声：“咳咳……”
陆怀砚听到声音连忙出来将人迎了进去：“吴寺卿。”
吴登瑞径直走了进去，也不跟他客气，端起小几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
品了一口才笑道：“我本以为大理寺诸位都定然对陆少卿十分赞服，如今看来，倒是我高估了你啊。”
陆怀砚：“吴寺卿，此话怎讲？”
吴登瑞又咳了两声，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你这模样，可跟陆钧一点都不像啊！”
陆怀砚笑了声：“父亲素来只对母亲和作物有耐心。”
吴登瑞也不卖关子了，直接开口道：“……方才有个叫苏易之的小吏，把我拦住，说你假公济私，时常带着黎师傅去案牍库。”
陆怀砚：“哦？”
吴登瑞：“还越过我在大理寺独揽大权，一手遮天。”
陆怀砚：“嗯？”
吴登瑞：“还有，听说这大理寺都已经换成了你的心腹，将我架空了！”
陆怀砚笑了声：“吴寺卿若是愿意回来上值，文远随时可以交还公印，大理寺一切事务还是由您决策。”
吴登瑞吓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这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陆怀砚也知道他如今闲散在家，只等着致仕，收起了玩笑之意，叉手行了一礼：“文远多谢吴寺卿告知。”
吴登瑞这才捋着胡须笑眯眯道：“这才对嘛！你自个儿好好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谁咯！”
说完，他挥挥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笑着：“我是要去食堂等着吃暮食咯——你那小娘子可是说了，今儿给我做螃蟹吃！”
陆怀砚微微蹙眉。
司农寺送来的螃蟹昨天不是已经吃完了吗？怎么还会有？
他起身一同走了出去：“我陪吴寺卿一同去吧。”
吴登瑞突然警惕地看着他，暗道不好。
“虽、虽说你和那小娘子关系好，但你等会儿可不能跟我抢！”
早知道他多这个嘴干嘛，就不该得意！
陆怀砚笑道：“您放心，我只是与您同行罢了。”
到了食堂里，因着暮鼓钟声还没敲响，如今敢堂而皇之在下值之前赶来食堂的也就只有他们二位。
刚刚走到领食的桌案前，吴登瑞傻眼了。
一整排的蟹壳摆在了盘子里。
蟹壳里头装满了蟹肉和蟹黄，只是闻着好似还有一股麦子的香气。
吴登瑞早已是垂涎欲滴，迫不及待。当即领了两个坐下。
他搓着手笑道：“今儿这螃黄可真够肥的啊！”
舀了满满一大勺蟹黄送入口中，吴登瑞的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眼睛瞬间睁大了：“…… 鲜！真有够鲜香的啊！”
吴登瑞疑惑道：“怎么这才初秋，这蟹就这么肥了？这蟹黄…怎么也如此沙糯油润的！”
他又舀了一勺送入嘴中，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确定道：“这蟹肉鲜是鲜，但怎么感觉嫩的有点过分了啊？”
软嫩滑爽，入口即化，但是就是少了点螃蟹独有的水腥气。
吴登瑞咂摸着，觉得有些不对劲。
拿着筷子拨了拨，这才发现这蟹壳另有奇妙之处。
吴登瑞干脆拿起那蟹壳放到嘴边，“咔嚓”一声脆响，本该坚硬的蟹壳被他一口咬了下来。
嘶——
这是面粉做的！带着浓郁的麦子焦香，和独特的酥脆口感，嚼劲十足。
这蟹壳是假的，蟹肉自然也不言而喻了。
他就说，这个季节怎么会有如此肥美的螃蟹！这大理寺也没有这般实力连续两天能嚯嚯这么多的螃蟹啊！
也不知道这小娘子是用什么做的。
对上黎书禾投来的视线后，吴登瑞笑着说道：“黎师傅，你这个‘螃蟹’，可差点把我都给唬住了！”
黎书禾正净了手，笑着走了过来，叉手道：“吴寺卿，这道‘赛螃蟹’，味道如何？”
“好个‘赛螃蟹’！真真是以假乱真！这菜有意思，名字也有意思。”吴登瑞显然是十分满意，又评价道，“鲜甜滑嫩，不是螃蟹，却胜似蟹味。”
“这是用着鸡蛋炒制而成，为了让味道更鲜，我又往里头加了些鱼肉和海米，所以吃起来也是有一股海气，就是不多罢了。”
“原来如此！”
吴登瑞眯着眼，虽知是假的螃蟹，但那味道确实勾人。咂巴咂巴嘴唇，回味着这“蟹”味，笑道：“那这蟹壳可是有面粉做的？”
黎书禾称赞道：“真真是瞒不过吴寺卿，确实是用面粉烤制而成的，只当是图个新鲜。”
吴登瑞从新打量了一番她的模样，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于是笑了起来。
“这蟹虽非真蟹，但味可不差！”
说罢，吴登瑞又拿起筷子，将蟹壳里最后一点沾着姜醋汁儿的“蟹肉”和“蟹黄”刮了个干干净净，而后又继续拿起蟹壳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谁说赛螃蟹就不是螃蟹了？反正味儿都一个样！
……
暮鼓钟声终于响了起来，众人迈进食堂时，也皆是被这场景吓了一跳。
他们大理寺何德何能啊？！能连续两日吃着这特地从江南运来的螃蟹，份量竟还这般足！
好些个官员当即就立志，今后定当要更加勤勉，才能不愧于这般待遇。
裴珣走进来后，看着这桌案上的菜肴也是满意地点头，正准备去老地方准备将他特制的大碗拿出来时……
咦——
他碗呢？
裴珣恨不得仰天咆哮：究竟是哪个贼人！竟敢跑到大理寺来做贼，还居然偷到他头上来了？！

第129章 桂花酒酿（一） 哪个龟儿子偷了我的东……
要说大理寺这段时间最谁的日子最难捱，那定然是刘茂春刘师傅。
从前头好好的掌勺师傅到如今给专门负责大理寺监牢饭食的黄师傅打下手。偏这些个狱卒、犯人都不买他的账，一日日地对他冷嘲热讽，简直是苦不堪言。
不说还好，这一说起黎书禾，刘茂春就憋着一股气。
明明是他最早来的大理寺，现如今这里却没有他的一席之地。反而是被那个小丫头片子混得风生水起，就连王陶年那个胖子都对她言听计从，心里更是添了一股怒气。
而后又听说她拿那些个水果进行烹饪炒菜，还引得隔壁御史台的中丞大人亲自上门请她去掌勺，心里的怨气更甚。
明明是他先开始用水果炖菜的，万万没想到竟是为她做了嫁衣，让她白捡了这个便宜。
刘茂春心里当真是又气又苦啊。
再听闻前几日这黎书禾不知道做了什么吃食，将食堂里弄得是乌烟瘴气，尽是一股茅厕里的味道。
刘茂春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这些个大人们定然也会受不了她这般折腾，若是将她发配到这监牢里来给犯人做吃食，那他不就有机会可以重新回去了吗？
可惜这等啊等，迟迟没等到将他调走的消息，反而是那些个没有品味的大人个个对她称赞有加，还直说不能“以味取食”，那味道臭的东西，指不定有多美味！
听到这些消息后，刘茂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就是眼见着这个小娘子傍上了陆少卿，诸位大人都不敢得罪了。所以不管她做什么，众人都只会夸赞。
而为了给她铺路，更是逼他“退位让贤”，让自己成为她前进路上的垫脚石。临走之前还平白被指责一顿，落得如此下场！
不说别的，前几日覃采买知道他跟司农寺卿没什么关系后，更是又狠狠斥责了他一顿，并严厉警告，若是他再敢招惹是非，就要将他逐出大理寺。
一想到自己成为了一颗废棋，刘茂春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小娘子若是没了陆少卿的庇佑，究竟会落得什么下场。
……
黎书禾忙完了就准备回自己的屋子里。
还没走进去，就发现自己今早晾在院子里头的鞋子不见了。
她思来想去，许是昨天夜里下了雨，春桃瞧见了怕晨间又有小雨，就替自己先收起来了。
于是黎书禾拐了个弯，走到后头的一间屋子敲了敲。
春桃是和另一个女郎两人一同住一间屋子的，来开门的是另一人，瞧见是黎书禾敲门，那女郎忙朝屋里头喊了声：“春桃，是黎师傅找你。”
春桃应了声，急匆匆地就赶了出来。
“师父，你找我什么事？”
黎书禾问道：“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瞧见我昨天晾在院子里头的那双鞋子了吗？”
“我没瞧见呀。”春桃摇摇头，讶异道，“是鞋子丢了吗？”
黎书禾只觉得奇怪，这好端端的，她的鞋子怎么会消失了？
只不过她的鞋子用料普通，也不是什么贵重的，只当是被谁拿错了吧。
“没事，我就是问问。”黎书禾说道，“天色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虽然她这般说着，但春桃却上了心，又多问了两句：“师父是哪双鞋子？上面绣着什么花样？我明天早上去各处替你找找。”
黎书禾：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必这般费心。”
春桃咬了咬唇没说话。
黎书禾一眼看出了她的想法：“真不用费心，我只是发现不见了，所以才问问。正好，也可以趁此机会换一双新鞋子！”
春桃：“嗯，我也会多加留意的！”
问完了话，黎书禾就又转身回去了，只是一路上还是没能想明白这件事。
她想，兴许不是有人拿错了鞋子，而是鞋子被人偷了。
……
就这么过了几日，黎书禾的鞋子迟迟没有找到。
她自己留了个心眼，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太对劲。为着她还特地跟陆怀砚提了一嘴，就怕是有不怀好意之人偷偷拿她的鞋子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某日一早，大理寺食堂还没热闹起来，反而是后院先起了喧哗。
好几个杂役陆陆续续地发现自己屋子里丢了东西，虽然物件不贵，但也是确确实实地遗失了。
尤其是王师傅，他一大早就开始嚷嚷着了。
“哪个龟儿子偷了我的珍藏的盒子嘛！里头装的是我攒了好久的香料啊，费心费力磨出来的，硬是气死个人！”
跟他住的相邻的刘师傅凑了上来，阴阳怪气道：“这偷你的香料的人，指不定是想拿去是做什么新菜呢？”
王师傅一听，立马揪着他的衣领骂道：“好腻个刘茂春儿，是不是你这个龟儿子偷了我的香料盒？我辛辛苦苦攒的，你真是莫得良心！”
刘师傅连连摆手：“诶我警告你不要血口喷人——！”
刘茂春：“我如今一天到晚都在那监牢里给那些个狱卒和犯人做吃食，要你这香料做什么？这犯人吃得再好，也不能让给我升官啊！”
王师傅把手松了下来。
刘茂春这话说的在理，他如今每日都是半死不活的模样，偷他的香料确实没什么用处。再说了，他和刘茂春就不是一个派系的，刘茂春可做不来他们这胡椒派的菜。
那会是谁呢？
王师傅等人思来想去，怎么也琢磨不出来。
“你想啊，我们这是哪？大理寺！”刘师傅又凑上来说道，“你把这事儿捅给那些个大人们知道，他们可不就能替你破案了！”
王师傅一击掌。
他方才怎么没想到此事！
这毛贼真真是个胆大的，竟敢偷到大理寺来了！合该被抓起来关进大牢！
王师傅气冲冲地就准备去署衙找个大人告状，正巧路上碰到了丁復。
丁復瞧着他这胖乎乎的模样就觉得好笑：“王师傅，这是去哪儿啊？”
王师傅：“我们那食堂后院好些个人的东西遭偷了，是的香料都莫得了！正想去找大人告一状，替我们逮到这贼娃子！”
丁復“啊？”了一声，突然心虚起来，眼神往旁边瞟了几眼，问道：“都丢了什么东西啊？”
王师傅：“嗐！几个女娃子些衣服首饰遭偷了，还有些个挂件也莫得了，你说焦人不焦人嘛！”
丁復莫名吁了口气。
他就说嘛，他只拿了裴珣那个特制的瓷碗，别的可一动没动的。这万一这一口大锅扣到他的头上，那可就完蛋了。
丁復咳了两声，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事交给我来吧，我跟你们去屋子里瞧一瞧。”
“走嘛走嘛。”王师傅立马上前头带路，“快点儿去把那个贼娃子逮到！看他下回还敢不敢偷到我们大理寺头上来，真是莫得王法了嗦！”
……
丁復跟着王师傅走到后院时，刘师傅还逗留了一会儿准备看戏。直到后头的杂役来催促，他才依依不舍地赶去监牢做饭食了。
刘茂春骂骂咧咧地走了：“催催催，催什么催，这些个犯人少吃一顿又不会死啊！”
丁復斜眼看了他一眼。
刘师傅被他一瞪，立马闭上嘴巴，灰溜溜地走了。
丁復：“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还没被赶走啊？”他那天可是听到了，这刘师傅竟敢冒领陆少卿的功劳，几日不见，还以为他被逐出大理寺了。
王师傅：“哪个晓得他哦，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搞啥子名堂！”
丁復转身进了屋子，看着他屋子里整齐的布局，问道：“这贼其他东西都没动？就专门奔着你的香料来的？”
“怕不是觉得我的香料有名堂，就想偷我的东西跟着学噻！”王师傅恶狠狠道，“这龟儿子莫要让我让我逮到，逮到了我让他晓得锅儿敲到脑壳儿上是什么滋味！”
丁復顿了顿，无语道：“……偷学你的厨艺？”这贼是眼瞎了不成？放着黎师傅的酱料不偷，去偷这胖子的。
不过吐槽归吐槽，丁復仔仔细细地在屋子里查了一遍，还真发现他床底下那布着的灰尘有个可疑的脚印。
丁復：“这脚印怎么这么小？看着倒像是个女郎。”
再听闻其他人也有丢了东西的，干脆都一起检查了一遍。
这才发现他们丢的东西虽然不贵重，但都是日常常用的，是以没过多久便发现了。正好前几天下了一场雨，院子里有个泥潭，每个人门口多多少少都有几个泥印。
丁復：“我去找康诚明来，让他帮着把鞋底的花纹拓下来，到时候挨个对比对比。”
王师傅立马拱手奉承了两句：“还是丁司直脑袋灵光，不像我们瓜兮兮的。”
丁復脚步一顿，露出了笑容。
还是头一次有人夸赞他脑子好用！
走出去的时候脊背也挺直了，脚步也从容，昂着个头，高低还要再摆个谱。
哐当一声——
丁復下巴抬得太高，一时没注意，迎面撞上了急匆匆走来的春桃。
春桃揉了揉脑袋，立马叉手道歉：“丁司直……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丁復摆摆手，正想说句“没事”，眼尖地看着她手里拿着的东西，问道：“你这手里拎着的是什么？”
春桃拍了拍那鞋面，说道：“前几天黎师傅的鞋子丢了，我去找了找，没想到真的被我找到了。”
丁復喉咙一紧，对她说道：“你把鞋子拿来给我瞧瞧。”
春桃：“啊？这……”
丁復手一伸：“拿来。”
这鞋面素净，鞋底尚还沾着些未干的泥土，只是——
丁復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重了两拍，不敢置信地盯着那鞋底的花纹看了又看。
怎么这鞋底跟王师傅那留下的花纹，看着一模一样啊？！

第130章 桂花酒酿（二） 我怀疑有人做局想要害……
丁復将手里的鞋子往身后一藏，咳了两声：“我刚好要去食堂那边，顺路，我把鞋子替你给黎师傅带过去吧。”
春桃傻眼了。
这鞋子拿食堂去干什么？带过去再带回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春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丁司直，你这等等不是还要麻烦师父又重新带回来吗？这鞋子可能被风刮走了，都染上了些泥垢，正好我现在闲着，帮着洗一洗。”
说着，春桃就要上手接过那双鞋子。
“别动！”丁復嘴巴快过脑子，自己都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解释道：“这不是入秋了，陆少卿前些日子还在发愁给黎师傅送些什么东西合适，我把这鞋子偷偷拿给他量一量尺码，马上就拿回来，不碍事。”
春桃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又偷偷笑了，“丁司直下次直接说便是，方才差点被您吓了一跳。”
丁復心说，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但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说道：“这不是陆少卿想给黎师傅一个惊喜嘛！你可千万不要暴露了。”
春桃连连点头应下，保证绝对不会说漏嘴。
待人一走，丁復才长吁一口气，手心里还渗出不少汗渍。
妈呀！怎么好端端的这事就被他遇上了！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还整了这一出，这不是明摆着想给他下套？！
丁復思来想去，总觉得这是一件针对他而来的阴谋，二话不说，小心翼翼地拎着这双鞋子就去找了陆少卿。
既然还扯上了黎师傅，那还是得尽快告诉陆少卿，不然这误会可就大了！
丁復着急忙慌地赶了过去，跑得太急，到时还有点喘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只拎着一双鞋子在陆怀砚面前晃了晃。
陆怀砚盯着丁復手里的鞋子，眼睛先将他上上下下浑身打量了一遍。
丁復只觉得在对方的眼神中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连忙抢先开口道：“这鞋子是黎师傅的。”
一句话，陆怀砚的脸色果不其然地又沉了两分。
丁復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忙解释道：“刚刚路上碰到了王师傅，说是食堂那边住的后院里好些人丢了东西，我就跟过去瞧瞧了。”
“正想着让康诚明一同过去拓个鞋印取证的，没想到就正好碰到春桃拿着黎师傅的鞋子过来了。”
陆怀砚的脸色温和了一些。
丁復又信誓旦旦道：“我怀疑有人做局想要害我！”
陆怀砚：“？”
丁復：“我思来想去，这人故意拿着黎师傅的鞋子伪装成贼人的模样，好叫我一脚踩进这陷阱之中，只等着我去将黎师傅抓起来审问。”
陆怀砚听完事情的起因经过，实在不明白丁復怎么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疑惑地看着他，脸上更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问道：“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丁復狐疑地看着他：“这很难猜到吗？现如今整个大理寺的人都知道你和黎师傅在一起了，我要是把黎师傅抓起来，这不是找死吗？”
陆怀砚：“？”
丁復理直气壮道：“别的我不知道，反正你铁定是会给我穿小鞋的。”
陆怀砚：“……”
他叹了口气，实在是对下属这个脑回路没有招了。
再看着丁復那张犹如喷火尚且还在气愤的脸，幽幽道：“你怎么不说，兴许是有人想陷害禾娘呢？”
丁復“啊？”了一声，似乎是没有想到怎么还有这种可能，经他这么一点拨，还有些恍然：“不、不会吧？”
这好端端的，只是陷害大理寺食堂里的一个掌勺师傅做什么？
不过没过多久，丁復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知道了！”
陆怀砚“嗯”了一声，觉得总算是孺子可教也。
下一句，丁復充满惊恐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就说我们大理寺的风水不对，合该找个道士来来驱驱邪！”
陆怀砚：“？”
丁復：“你看，咱们大理寺招了这么多的厨子，只要稍稍有些手艺的，全都莫名其妙犯了事。”
好像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丁復咬了咬舌根，又说道：“不是，我不是说黎师傅犯事，我只是觉得这事实在是有点诡异！”
想想曾经的周厨娘，越想越是玄乎，她到底哪儿来的银子去买五石散啊？！
陆怀砚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你把刚刚的事情经过再同我说一遍。”
……
等两人一同来到了后院时，院子里的桂花开的正好。
星星点点细碎的桂花于绿叶深处，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周遭的空气。
他们走过时，一阵一阵的桂花香便飘了过来，随风浮动。
丁復深吸一口，感叹道：“好香啊！”
一眼看去，桂花树正好就种在黎师傅她们住的那个院子里。
巧了么不是。
正想再说什么，陆怀砚已经大步往那棵桂花树下走去。
桂花树后面，恰好有一小块的泥土似是被人刚刚翻过，而旁边似乎被谁特地留了几个隐隐约约的脚印。
陆怀砚蹲下拿手摸了摸这地上的泥土，对着丁復说道：“去拿把铁锹来。”
丁復应了声，一会的功夫就又跑了回来。
陆怀砚：“挖一下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丁復双手唾了一口唾沫，搓了搓，就卖力地干起活来。
还没使上劲，铁锹就已经抵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丁復收了力，转而换了一个更小一点的挖铲一点点地往外挖着泥土。
看到一闪而过的亮光，丁復直接拿手往里头扒拉了一下，是一根银簪子，那点微弱的亮光被覆了一层泥土后显得更是黯淡，就连簪头细小的花纹也被泥垢填塞得有些模糊。
旁边零零碎碎还掩埋了许多的东西，丁復一样一样的摸索着，一件揉成一团的旧衣裳被拽了出来，还有几个不怎么显眼的耳坠，混着泥的荷包，包括王师傅的香料盒。
除了王师傅的那个香料盒，都是些女郎们才会用的东西。
一切的一切，都将这事的疑点指向了黎书禾。
陆怀砚眉头微蹙，眼眸更是冷了下来。
他想起那日禾娘说着自己的鞋子似是被人偷了。
彼时，他们还猜测着兴许是某个不怀好意的变态专门偷取女郎的贴身用品，却万万没想到竟是有人一早就挖好了坑，布好了局，只等着她跳进去，百口莫辩。
丁復后知后觉地也反应过来了：“敢情这事不是冲我来的啊？”
是冲着黎师傅来的。他看了看陆怀砚阴沉的脸色，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没想到陆怀砚轻笑一声，说道：“不知是不是太过慌张了，这贼人显然不像是很聪明的样子。”
丁復：“……？此话从何说起？”
陆怀砚拿着黎书禾的鞋子，指给丁復看了看，说道：“你看着鞋子前面干净整洁，只有鞋底沾染了些泥泞。再者，你看这里埋着的东西，差不多都在同一个位置，只怕是随便挖了点深度，就往里埋了。”
他自己说着，还觉得有些好笑。这贼还惯会偷懒的，甚至连装都不知道装点好的。
“前几天夜里下过一场小雨，恰好禾娘鞋子在那天丢失了。且不说她一整日都在食堂里压根抽不出时间，若真的是她，抽出空来在晚上行窃，那她在挖坑埋东西的时候，身上，鞋子，也必定是沾满了污泥。”
陆怀砚冷哼一声：“这贼倒是花了不少心思。”
还知道偷禾娘的鞋来伪造现场的鞋印。
也不知道之前那几桩案子里，又有没有他参与的手笔。
丁復听着陆怀砚的话，茫然道：“所以……陆少卿你知道谁是幕后之人了？”
陆怀砚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仔细看看这里。”
桂花落了满地，掩盖了地上不少痕迹。只可惜了这般香甜的桂花，若是禾娘能做成桂花糕，想来应是会很美味。
陆怀砚轻轻拂去地上堆积的花瓣，有一处似是被人用鞋底多次摩擦，又破坏了的脚印。
但那人大抵是带着些紧张，又离开的有些慌忙，还是留下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他无声地勾起了一个唇角，看的丁復是头皮发麻。
而后，陆怀砚轻声道：“见堂，有个任务非得交给你不可。”
丁復：“啊？”
……
暮色沉沉，大理寺里沿边的灯火陆续亮了起来。不少的人更是吃饱喝足，有回去继续处理公务的，也有回屋休息的，走在路上，只觉得深秋吹起的风里都带着一丝寒意。
刘茂春也忙完了手里的活计准备回屋休息。
这牢狱里的饭食是真不好做，每每给那些人放饭的时候，只觉得他们一个个眼神都凶神恶煞的，还有好几个人甚至还威胁他，说什么等他们出去，定饶不了他！
刘茂春心里是又冤又苦。
想找狱卒帮忙，但这些个狱卒更是看好戏一般，像是只等着看他出糗，根本只当没有听见，完全不曾理会。
刘茂春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这些日子里，他是被这个黄师傅使唤地都麻木了，哪还有之前在食堂里耀武扬威时半分神气的模样。
且再忍一忍吧。
等……这事了结，他就又有机会能重回食堂了！
这样想着，心里总算是好受不少，以至于回去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回自己屋子之前，刘茂春还特地绕了绕道，往黎书禾那屋子方向走过去，探了探头。
远远望去，就看到丁復和康墩正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正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刘茂春心扑通跳了两声，主动招呼了一声，脚步也不由向前走了两步。
“两位大人，这么晚了还没回去歇着呢？”
丁復唉声叹气道：“这不是忙着抓贼吗。”
刘茂春假意询问道：“可有什么线索了？”
丁復：“那自然是有的，发现了几个脚印，康评事下午的时候就将这印子拓了去，正让大理寺的衙役们先从咱们自己人里挨个排查过去。”
刘茂春心一紧，脸上已经不知不觉露出些笑容来，又故作惊讶地问道：“怎么查到咱们自己人身上了？”
丁復：“陆少卿吩咐的，说这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在大理寺里偷东西，定然是熟悉大理寺环境布局，说不定就是我们自己人！”
刘茂春连连点头，说道：“可不是嘛！你看咱们之前的那些个主厨，不说周厨娘这等罪恶滔天的，就如之前那还有个，不也是时常偷我们食堂里的东西出去贩卖吗？我瞧着这次也像我们自己人！”
丁復：“没错，陆少卿说了，最讨厌这等偷鸡摸狗之辈，若是查到，定是会严惩不贷！”
刘茂春眯着眼睛问道：“不管是谁，都不轻饶吗？”
“这是自然！”丁復义愤填膺道，“咱们陆少卿最是讲究遵循律法，什么时候对人网开一面过？”
刘茂春想着也是这个理。
到时候若是查出来是那女郎偷窃了东西，陆少卿就算是同她蜜里调油，那也定然会心生疑虑，厌弃了她！
一想到这个，刘茂春觉得心里更舒坦了。
刘茂春又假模假样地夸赞了几句：“二位大人日夜操劳，明镜高悬，铁面无私，实乃是国之栋梁，朝廷柱石啊！”
丁復瞪了他一眼，摆摆手：“说什么呢，只是查个案子罢了，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的。”
刘茂春拍马屁无果，只好神情恹恹地回去了，临走之前本还想再暗示两句，又生怕露出什么马脚，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深秋的天色总是暗的特别早。
刘茂春只觉得还没多久，这天色已经黑沉沉的，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等他开了锁，推开了自己的屋子。
门吱呀一声——
突然门外灯火通明，似是有一群人举着火把正往这边前来。
刘茂春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下一秒，外面的那群衙役跟着冲了进来，橙红色的火把将他这间方才还是一片漆黑的屋子照得通亮。
刘茂春也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他屋子里堆放着的东西。
鞋子、衣裳、首饰，还有王师傅一直念叨的香料盒等等……
一阵天旋地转。
刘茂春恨不得这明亮的火光立刻能将这屋子点燃，全烧了才好！

第131章 桂花酒酿（三） 他们一个个酒量都不行……
今夜，大理寺灯火通明。
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亮光中，无所遁形。
刘茂春只觉得自己的浑身都抖得厉害，两只脚像是踩在烂泥里，拔不动，也站不稳。
橘红色的灯火里，这些衙役们的脸都被照得忽明忽暗，刘茂春就这样在这一片惊慌失措中，看到一个身影，从这些衙役们的后面走了出来。
火光猛地一跳，照亮了她的脸庞。
黎书禾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时，刘茂春只觉得脚下一软，向后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
他喉咙嘶哑着，最后尴尬地发出一点声音：“黎、黎师傅，你怎么来了。”
黎书禾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似乎和她刚来的时候一样。
一开始被他为难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笑眯眯的，却不声不响地把“脏水”泼到了他的身上。
黎书禾笑道：“听闻大理寺里出了个贼，被抓了个人赃并获，我一时好奇，所以特地来瞧瞧。”
说话间，陆怀砚和裴珣、丁復等人也缓缓从这后面走了上来。
刘茂春只觉愈发慌乱，连忙扯着袖子大喊：“不是我，不是我。”
“刘师傅，人赃并获。”黎书禾笑了声，“不是你，难道是我不成？”
这一句话就像是深水里濒临窒息的人，临时抓住了一个漂浮的稻草。
刘茂春手指着黎书禾大声喊道：“是你，是你偷的，你想嫁祸给我！”
“之前想着大家共事一场，我这才没有揭穿你！”刘茂春豁出去一般，又恶狠狠转身，冲着身后的几位大人说道，“不信你们去王陶年那屋子里看，那床底下有她的鞋印！”
“哦？”黎书禾疑惑道，“若刘师傅不是这贼，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王师傅的床底下有我的鞋印的？”
刘茂春一时语塞，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强撑着说道：“我看见了！”
“那日晚上，我看见你潜进王师傅的屋子里偷东西！”
黎书禾又追问道：“是哪日？又是什么时辰？我穿着什么样式和颜色的衣衫？”
夜风呼呼掠过，吹得衙役们手上的火把上猛地一缩，无数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她就站在那里，被这火光勾勒出的身形也更加明亮了。
看着刘茂春愈发焦急的模样，黎书禾又笑着问道：“还请刘师傅一一说出来，不然根据我朝律例，我还可以告您一个诬告罪！”
“就、就前日，大概已过亥时。”刘茂春支支吾吾道，“衣衫嘛……”
他又打量了一下黎书禾，脑子里绞尽脑汁地想着，最后一咬牙，“就是你今天穿的这件！”
黎书禾一副“是吗？”是表情，又露出了那让他无比讨厌的笑容，而后她那十分无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是，这件新衣衫我昨儿才拿到呢。”
轰得一声——
刘茂春只觉得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前骤然发白。
黎书禾还在说着：“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御史台吕中丞的夫人前日恰好邀请我去了她的府里，当天就宿在了她那，直到第二日才回来。”
“刘师傅，您是眼花了呢，还是……”黎书禾的声音蓦地一沉，“还是故意演这么一出戏只为了替你自己洗脱罪名？”
刘茂春慌乱地左顾右盼：“我、我不是……”
黎书禾继续逼问道：“亦或者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特地用这手段排除异己。”
刘茂春语气又虚了几分：“我、我没有……”
这时，丁復已然冲了上来，气愤地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绑了起来，又啐了一口：“你要是把这心思好好花在钻研厨艺上，早就能做出可心的菜肴了！”
一想到他曾经那些水果炖菜，丁復只觉得头皮发麻。
竟然还想出陷害黎师傅这等计谋，真当他们大理寺一个个都是摆设不成？
刘茂春还想狡辩，梗着脖子在那叫喊：“我没偷东西，你们不能抓我，你们故意冤枉好人！
裴珣冷笑一声：“你看那桂花树下满地的鞋印，还有你这一屋子的赃物，不是你，还能是谁？”
裴珣可没有他们这般讲理，大手一挥：“带下去，严加审问！”
这人看着蔫坏蔫坏的，指不定还做出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
刘茂春被带走前还不死心地大喊着：“你们都被她蒙骗了！是她，就是她偷的！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都怕陆少卿，没想到连陆少卿现如今都罔顾律法唔……唔唔唔……”
而后就是嘴巴被堵上发出的呜呜声响。
一场闹剧结束，这寂静的夜晚又重新回归了冷清。
黎书禾看着屋子里的几人，忽然笑了。
陆怀砚从方才她开始对刘师傅发难的时候，就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只觉得刚刚那般鲜活的她，又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一面。
哪怕不用他帮忙，她也早早地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陆怀砚也跟着笑了一声，问道：“被人这般冤枉，你怎么还能笑的出来？”
黎书禾认真道：“是因为你们。”
她说：“我是真的很感激大家这么信任我。”
从看到那双鞋子开始，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怀疑过她。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真好。
丁復立马表态道：“就凭黎师傅这手艺，什么银子赚不到，何至于偷这么些小玩意。我还指望您能长长久久地待在大理寺，我们也能时常吃到各种美味佳肴！”
裴珣看了陆怀砚一眼，咳了一声，脸颊微微泛起了一丝红意：“我当初可是为了黎娘子才特地调来的大理寺，当然是无条件信任你。”
丁復惊呼道：“所以，你不是被圣人厌弃贬官了啊？”
“？”裴珣心里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好好的，圣人厌弃我做什么。”
再说了，当初他在刑部，也算是个中流砥柱，破了不少大案的好不好？这丁復一天天的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难道就只是个摆设！
还没等黎书禾再说什么，陆怀砚瞪了裴珣一眼，又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一步，将他们二人分隔开来。
他特地当着裴珣的面握住她的手：“禾娘放心，我定然不会让你受到委屈的。”
黎书禾看着他，想起刘师傅刚刚最后那句话，不由逗他道：“若是我真的有罪，你怎么办？”
陆砚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停顿了很久，好像才做出决定一般。
他说：“人的许多感情没办法受到律法的束缚，即使是我，在情急时也许也难免逾矩。我不敢说我能时刻保持理智坚守律法，但护你周全，还有，相信你……”
“必然是我心中的第一本能。”
黎书禾本来只是开个玩笑，却没想到陆怀砚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许久。
他好像总是这样，即使是玩笑，也都是认认真真，不会随口敷衍她。
“好啊。”黎书禾笑着应道，“我就当这是你给我的承诺了。”
夜风轻抚，陆怀砚低低呢喃道：“我做的，还不够好。”
……
翌日一早，食堂里可热闹极了，所有人都在谈论着昨夜发生的事情。
这么大的动静，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
田七知道后恨不得将此事宣扬开来，也叫大家知道刘师傅原来竟是如此一个卑鄙小人。
春桃担心地看着黎书禾，喃喃道：“原来师父的鞋子竟是这般丢失的……”
而当事人黎书禾，仿若无人般地还指挥着他们做着今日的朝食，自己却再捣腾着那掉落的桂花。
木桶中泡着整宿的糯米早已吸饱了水分，黎书禾挽起袖子，将里头的糯米捞出、沥干，又铺平放在大蒸笼里。
热汽渐起，氤氲而上，清甜浓郁的糯米香气便随着白雾溢满了整个食堂，也堵住了想要来打听原委的其他人。
蒸熟的糯米摊平，黎书禾捻起一小撮雪白尚且温热的糯米，将洗净桂花放入里面搅匀。
等糯米和桂花一起放凉后，再将早已碾碎成粉末的酒曲撒入再次搅拌，让每一粒糯米都沾上酒曲。
直至放入酒坛中铺平，封紧坛口。
孟淮来时，就看到了这一幕。
昨夜的事情闹得整个大理寺都沸沸扬扬，他自然也是听闻了消息，想特地赶来安慰一下黎师傅。
没想到正好看到了她反而像个没事人一般正在酿酒。
这可是酿酒！
孟淮舔了舔唇角，问道：“黎师傅，这酒……”
在这里酿，难道是给他们喝的吗？
黎书禾将酒坛交给田七，叫他拿去库房的地窖里放好，然后才说道：“我看院子里的桂花开的正好，所以做了些桂花酒酿，不算是酒。”
孟淮眼睛一亮，差点都要忘记自己过来的初衷了，直到看到丁復过来时，才想起问起正事：“那刘师傅真的干出陷害黎师傅的事情来啊？”
丁復眼睑乌青，一脸困倦的模样，走过来时还打了两个哈欠，回答道：“可不是嘛，昨儿审了一宿，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丁復领了朝食的份例，就斜靠在桌案上同他们说起昨夜的事情。
“那刘师傅的嘴可真硬，用了一晚上的刑，愣是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孟淮问道：“他看着可不像这么硬骨头的人啊。”
丁復：“谁说不是呢。”
说着，丁復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陆少卿怀疑他背后还有人，等着那幕后之人来救他，所以这才撬不开他的嘴。”
黎书禾问道：“若是背后的人弃了他，那他成了弃子，这样的话……”
孟淮：“对啊，若是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说不定就会将背后之人的秘密和盘托出！”
丁復茫然道：“那我们又不知道他背后之人是谁，怎么让他们放弃刘师傅啊？”
黎书禾：“……”
孟淮也跟着摇了摇头：“……丁见堂，你有空还是多读读书吧！”
……
大理寺监牢。
刘茂春连口热乎的饭都没能吃上，被审了一夜后就被狱卒们关进牢里。那些跟他关在一间的那些个犯人更是围了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
“平日里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装给谁看？现在还不是沦落到跟我们关在一起的地步。”
“老子出不去，你也别想好过！”
“看着我就来气，上次吃了你做的饭，害得我吐了一宿，现在终于轮到你自己了！”
刘茂春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不敢说话。
再忍忍，再忍忍总会有人救他出去的。只要他咬紧牙关，保守秘密。
那些犯人打完人，出了气，也就各自散开了，没人在意他到底是为什么进来，又会不会死在这里。
就连狱卒也对他们打人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谁让刘茂春往日里时常拿那些奇奇怪怪的吃食荼毒他们的。
日暮时分，今儿来放饭的是往日时常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帮厨。
刘茂春看见他们两个后眼睛一亮，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喊着：“王易，马腾，这儿，这儿！”
两个人像是没听到似的，按着往常的速度，走过一间一间的牢房发放食物。
终于发到他那里的时候，刘茂春又喊了一声，低声道：“王易，马腾，你们两个替我带个话儿。”
两人似乎压根没听到他的话似的，瞥了一眼，将碗筷放下。
黄师傅的水平一如既往的稳定，也一如既往的没有新意。
水煮的白菜和炖肉。但对于犯人来说，有肉，就是十分好的菜肴了。
刘茂春见他们两人不应话，已是气急，再一看自己跟其他人一般无二的菜色，就连肉的分量都与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更是忍不住加大了音量：“我跟你们两个说话呢，听见了没有？！”
两人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抬头仔细地盯着刘茂春看着。
刘茂春被他们两个盯得感觉不自在，还强装镇定道：“干、干什么！”
“刘师傅。”王易嗤笑道，“哦不对，不能叫你刘师傅了。我说刘茂春，你现在是阶下囚，怎么还敢命令我们两个？”
马腾：“往日里你欺压我们两个也就罢了，如今你这幅样子，还想拿捏我们两个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嘲笑声响起，片刻后，他们两个又说道：“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
说着，又继续往前面的牢房里去分发吃食了。
刘茂春别无他法，只好满脸怨气地捡起地上的碗筷，往嘴里扒拉着。
突然——
他这间牢房的那几个犯人全都掐着喉咙，口吐白沫，就这般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刘茂春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碗筷，吓得一下子扔了出去。
“有、有毒！”他撕心裂肺地喊道，“来人啊，有人下毒了啊！快来人啊！”
这一翻闹腾，终究还是来了两个狱卒来查看情况。
看到牢房里躺着的那几人，其中一个狱卒上前探了探鼻息，对着后头的摇了摇头，说道：“没气了，抬走吧。”
一具接着一具尸体抬出去后，刘茂春终于慌了，哭天喊地：“差大哥，这是有人要杀我，你们不管管吗！？”
狱卒：“管什么管，这不归我们管。”
“别走啊，别走啊！”刘茂春眼见着他们抬着尸体往外走，压根连眼神都不分给他，终于豁出去忍不住喊道，“我要见陆少卿，我要见陆少卿！我招，我都招！”
……
孟淮这两日时不时就来食堂转悠一二，深怕错过了黎书禾酿的桂花酒。
虽然她一再强调，这就是普通的小甜酒，不像他们往常爱喝的那些酒那般醇厚浓烈，孟淮只应道：“知道的知道的，我也就是想尝个味儿！”
算了算时间，黎书禾也就让田七去将酒坛子从冰窖里拿出来。
一听这话，孟淮更是等不及，不肯走了。
等取回来后，黎书禾将坛口一掀开——
一股浓郁又奇特的甜香，混着酒的微醺与桂花的清幽，瞬间喷涌而出，又向四周温柔地弥漫开来。
孟淮鼻翼翕动，喉咙“咕噜”地吞咽了一口，啧啧有声道：“我还是头一次闻到这酒里带着桂花香味的。”
黎书禾眨眨眼，说道：“只可惜今年夏日的时候跟大人们一同出行了，不然还可以酿些青梅酒，清醒酸爽，梅香浓郁。”
孟淮又咽了一口口水。
黎书禾继续说道：“还有那葡萄，酿成酒后颜色便如同红宝石一般，适口酸甜，滑进喉咙中也不会觉得干涩。”
“还有……”
“快别说了！”孟淮连忙打住，说道，“黎师傅，就这个先舀一点我尝尝味吧！”
再听下去，他恨不得回到他们出发去吴州前的一晚，誓死要拦住黎师傅，必要让她先酿了这些酒再出发。
黎书禾从坛中舀出酒酿，里头的糯米已软糯的近乎融化，绵软地堆在了一起，清澈的米酒汁水里还混着点点金黄色的桂花浸润其中。
孟淮等不及似的端起瓷碗就咕噜咕噜地一口喝下。
酒酿清冽的甜意裹挟着桂花的浓香直冲喉咙，一路流进了他的肺腑。虽没有竹叶青那么的浓烈刺激，但却像清泉一般缓缓从喉咙中流淌。
紧接着，软绵的糯米在口中一抿就化了，甚至都不用咀嚼，就留下了满嘴稠滑的米香和甜味。而藏在糯米粒中的桂花被牙齿咬破后，那股清冽的桂花香味就猛地窜了出来，瞬间盖过了嘴里的酒气，让人觉得回味悠长。
孟淮一口喝完，还意犹未尽地拿勺子刮着碗壁，誓要把最后一丁点的糯米和桂花都刮得干干净净。
孟淮感叹道：“老夫还是头一次喝到如此香甜的酒啊！”
这酒劲不大，但闻着那甜香就忍不住一口一口接着喝下去。喝一口，这酒酿又甜又香，混着那一点点酒劲儿，不仅不腻人，还怪舒坦的。
黎书禾说道：“这酒虽说不会醉人，但还是要少喝些，喝多了总归是伤身的。”
孟淮嘿嘿一笑：“黎师傅，他们那几个酒量都不太行，这酒到时候能不能多舀一些给我带回去？”
黎书禾疑惑道：“啊？他们几个都不会喝酒吗？”
孟淮睁着眼睛就开始胡诌：“是啊，他们一个个酒量都不行，一杯倒！”
“嘿嘿，老夫能喝，这一坛全给我，我也能喝完！”
黎书禾有些怀疑，但看着他这般信誓旦旦的模样，又觉得有几分可信。
只是他们那几人昨日晚上起就开始轮流审着那刘茂春，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
于是她问道：“那案子审的怎么样了？”
孟淮正要开口，就看见陆怀砚他们几人走了进来。
隔得老远就听到丁復嚷嚷着了：“这刘茂春，胆子真是够大的！”
“敢情咱们大理寺先前那几个厨子，都是受了他的教唆怂恿，当间谍的当间谍，偷东西的偷东西。”
“这最最无耻的，那五石散也是他偷偷放到那周厨娘的屋子里去的！”
黎书禾讶异道：“他哪来的五石散？”
丁復：“惊讶吧！我也愣住了。你猜怎么着，他居然是永平侯的人！”
黎书禾：“什么？！”
大理寺的一个掌勺师傅，怎么会跟永平侯有联系的？
裴珣走上前来，拍了拍丁復的脑袋，说道：“说什么呢，什么永平侯，现在是犯人杜世昌。”
丁復还叹了口气：“说起来也不过也不过一年光景。一年前去他府里的时候，他还可神气了，现如今……”
精神恍惚，脑子也已经完全糊里糊涂了！
黎书禾还想再问，但现在人多眼杂，最后还是收住了话语，准备等人走了再去细细地问一问陆怀砚。
毕竟这事说不定还与李家有关。
而丁復倒竹筒似的叽里呱啦说完一堆话，似乎闻见了什么。鼻子在空气里使劲嗅了嗅，问道：“黎师傅你今儿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我怎么感觉闻到一股桂花味？”
“是桂花酒酿。”黎书禾把酒坛子拿了上来，说道，“不过孟大人说你们都不会喝酒，所以我也就没问了。”
“什么！？”
裴珣和丁復惊呼一声，痛斥道：“老孟你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啊！我们在吴州的时候不是还一同喝酒吃鸡了吗？！”
陆怀砚听到这话，眼神扫了过来，呵了一声：“我倒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还一同饮酒了？”
裴珣瞬间不说话了，鹌鹑似地缩了缩身子。
丁復也不敢再说了，恶狠狠地瞪着孟淮，嘴巴动了动，口型看着像是在说都怪他这个“罪魁祸首”！
“咳咳咳……咳咳咳……”
孟淮连连咳嗽，一张脸胀得通红，抱着他方才蒙骗的酒壶，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最后“唰”地一声，跑了。

第132章 佛跳墙（一） 裴珣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裴珣和丁復眼睁睁地看着孟淮溜之大吉，心里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还好，黎书禾特地留了半坛子的桂花酒酿，本来是想给陆怀砚的，哪曾想他听后沉默了片刻，说道：“禾娘，我……”
丁復似乎是想起什么，偷偷乐了。
裴珣手肘碰了碰他，问道：“笑什么呢？”
丁復以手掩嘴正准备偷偷告诉裴珣，就看到陆怀砚眼神扫了过来。
“咳咳……”丁復咳了两声，低头不敢再说，“没什么。”
这上峰还在呢，总不好当着他的面蛐蛐他不会喝酒的事。
裴珣眼睛多尖啊，看到丁復那遮遮掩掩的模样，立马就秒懂了。
裴珣点头说了声：“既然陆少卿不喜欢，我等定是要为他排忧解难，分担一二。”
裴珣捞起旁边备好的陶罐，义不容辞道：“让我来，保证不会浪费一点一滴！”
黎书禾头一次看到陆怀砚这般尴尬的神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歪头看向他，逗趣道：“难不成你真的是滴酒不沾吗？”
陆怀砚尴尬道：“偶尔……也会小酌一二。”
黎书禾想了想，说道：“覃采买刚刚拿了不少上好的海货来，我本来还想着刚好能拿来做一道菜肴。但是做那道菜的话要用到不少花雕酒，若是你碰了酒会身体不适的话……”
“诶不会不会！”裴珣立马接话道，“陆少卿只是不爱喝酒，这身子哪有这么虚弱啊。”
说着，他还拍了拍陆怀砚的胸口，示意道：“陆少卿，您说是不是啊？”
陆怀砚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又见黎书禾若有所思的模样，生怕她觉得自己身子骨弱，忙说道：“禾娘，我身子骨结实着。”说话间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只是往日里不太喜欢酒味罢了。”
黎书禾恍然大悟：“原是如此……”
陆怀砚还要再说两句证明，外头就有衙役嚷嚷着跑了进来：“陆少卿不好了！不好了！”
陆怀砚：“……”
他压抑住心里的不爽之意，蹙眉问道：“又发生何事了？”
衙役道：“前些日子收到消息，说是押解吴州那群官员的人回来了，兄弟几个不是出城去接应了吗。”
“哪曾想，这都快临近长安了，半路杀出一群劫匪，好几个兄弟都受了重伤，也不知道能不能捱过去！”
丁復一听就跳了起来：“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竟敢当众杀人？！”
裴珣看了黎书禾一眼，说道：“只怕是背后有人不想让当年的事情被摆到明面上来。”
黎书禾心里沉了下去。
沉默了许久，才说道：“那现在他们伤势如何了？”
衙役顿了顿，说道：“只怕凶多吉少。”
陆怀砚：“那群被押回来的人呢？”
衙役：“听说刑部也派了人去接应，应当是能顺利到长安的。”
裴珣也跟着“唰”地一下跳了起来。
刑部那些个人向来不爱掺和这些陈年旧案中，尤其是不爱跟大理寺的人混在一起。
要不然当初圣人下旨的查妓馆杀人案的时候，怎么最后会是他阴差阳错跑到这边来。
裴珣骂道：“这柳尚书当真是一点都等不及啊！”
昔日和蔼敬仰的上峰，如今却变成了这幅模样。要说心里没有波澜那定然是不可能的。
只听陆怀砚又问：“那些劫匪呢？”
衙役：“大部分都死了，剩下的……不知去处。”
“不知去处……”陆怀砚气笑了，“好一个不知去处。”
幸好他们怕有变故早早地派人前去，不然只怕那群人最后就只落得一个“被劫匪在半路劫杀”的下场。
丁復自告奋勇道：“我去接人，一定把他们活着押回我们大理寺。”
他坚定道：“起码让他们接受完审判，向天下昭告自己的罪行，到时候再死也不迟！”
裴珣：“……”没想到丁復竟能说出这般有道理的话语。
裴珣下一句“我跟你一起去”，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到丁復依旧在那愤愤不平道：“这群狗官！要不是他们，我们何至于这么急着赶回来！少吃了多少好东西！”
裴珣：“……”他还是错看了丁復，这小子纯粹只是为了泄愤罢了。
……
丁復他们一群人找到他们的时候，是在郊区的一个不打眼的山洞里。
幸好沿途有留下他们独有的标记，这才先其他人一步找到了。
一看到来人，吴州的县丞袁鸿才痛哭流涕。
“两位大人啊，你们终于来接我了！”袁鸿才脚步趔趄着过来。看着人消瘦了不少，想必这一路上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我同他们说我是你们大理寺的人，他们都不信我啊！就连你们当初留给我的信物，他们也不认。”　袁鸿才哭着说道，“你们看看，这还给我戴上了锁链！”
随行的衙役懵了。
当初这人口出狂言，说自己是陆少卿留在吴州的暗桩，等回了长安，就要去他们大理寺任职的！若是他们还这般不识好歹，等回去了有他们好受的！
他们当时只当这人得了失心疯，随便拿着个大理寺衙役的腰牌就想来糊弄他们？
现在看他跟着裴寺正和丁司直这般熟稔的模样，难不成这人说的那些话还是真的啊？
丁復定睛一看。
哟，这不是老熟人嘛。
当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查看了一番他的伤势，问道：“袁县丞别来无恙啊。”
这话一出，几个衙役神色讪讪，上前就要来替他解了镣铐。
没想到衙役还没走过去，吴州的县令项东逵率先反应过来，冲过来就是一脚踹过去。
“好啊，好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呸！”
衙役们立马上前将人制服住。
丁復说道：“别急啊，到时候到了大理寺大牢里，你们两个再慢慢算。”
袁鸿才一听，愣住了。
刚刚还要上去替袁鸿才解锁链的衙役也愣住了。
一个衙役上前对着裴珣问道：“裴寺正，那这锁链，我们到底要不要解啊？”
裴珣疑惑地看着他：“解什么？谁说要解了？”
袁鸿才急了：“什么！？你、你们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陆少卿当初可是特地给他留了信物的！
信物，对！信物！
袁鸿才急急忙忙地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急切道：“两位大人莫不是忘了，当初陆少卿可是提前把大理寺的腰牌都给我了！”
裴珣瞥了一眼，“嗯”了一声，又对着随行的衙役说道：“把你的给他看一看。”
衙役闻言照做，掏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腰牌。
袁鸿才：“……？？”
裴珣：“大概，陆少卿当初是想招你来大理寺当衙役的吧？”
袁鸿才仿佛被雷劈了一半愣在原地，方才捏在手里的腰牌随之掉落。
丁復看着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都觉得太过可怜。
裴珣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断了别人的希望不说，还要再狠狠地在他心窝子上戳上一刀。
再想起他对犯人用刑的模样。太惨了，真是太惨了。
……
一行人押着犯人回大理寺的时候，险先在路上碰到刑部的人。
好在裴珣对他们的寻人方式尤为熟悉，带着他们七绕八绕，躲躲藏藏，终于押到了大理寺的门口。
丁復感慨道：“方才那绕啊绕的，差点让我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一衙役附和道：“是啊，我看刑部那群人也不多，躲他们做什么？”
丁復：“咱们大理寺的人，何时这般窝囊过！”
裴珣正跟圣人派去的几人核实完人数，就听到他们几人的蛐蛐，冷不丁地在他们身后幽幽道：“刑部的人是不多，但你们是不是忘了那群逃了的劫匪……”
衙役转头看到裴珣的脸，立马就改口道：“裴寺正说的是！裴寺正英明！”
丁復：“……”呸！
我看就是这小子怕了刑部的人，故意找的借口！
丁復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可以阴阳裴珣的，正要开口再说两句，就见裴珣人影已经不见了。
这裴珣怎么回事？都还没到饭点呢，跑这么快干嘛。
莫不是觉得说不过自己，怕了不成。
丁復正高兴着，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糟了！饭点！
裴珣定然是一个人偷偷先溜去食堂了！
……
今日的食堂里，桌案上摆着一盅盅的小罐子。
而灶台前还放着几个硕大的酒坛子，架在柴火上焖煮着。
丁復一想到离开前黎师傅说的要拿花雕酒来做一道吃食的，更是心急如焚。抬眼望去，方才还跟他斗嘴的裴珣已然排在了队伍的前头同样的踮脚张望着。
再前面是往日里最爱美酒的孟淮，跺着脚恨不得立马能端着吃食就走。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食堂里的香气愈发浓烈醇厚，排队等候的人群也越来越多。
丁復听见队伍中时不时发出几声嚎叫：“黎师傅，快好了吗？这天都暗了，肚子已经咕咕叫得受不住了！”
“是啊，怎么还没好？这香味一阵一阵的，勾得我挠心挠肺的。”
“你等不起我们等得起！”有人反驳道，“黎师傅，我们这大部分人可都老老实实排着队，不着急！”
就连吴寺卿都混在这人群中嚷嚷了两句：“娘子莫急，焖煮够时辰再开！”
他可是闻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酒味。这酒，就得慢慢煨才够滋味！
这群人啊，还是太过年轻，不懂美味啊。
等酒坛子上面覆着的盖子揭开，一股热气“呼”地冲了出来，方才那股积蓄已久的浓香也轰然炸开。
这股想起融合了各种食材，有肉骨的醇厚，菌菇的香甜，还有海货特有的咸鲜。
一勺高汤舀下，混着黄酒的香味，浓烈得令人恍惚。
众人身子皆是不自觉地向前倾斜，喉咙不停地吞咽着。直到看着那黏稠的汤水一勺勺自上而下浇淋下来，只觉得这香味太实在了。
这么多的珍贵的食材放到一个坛子里炖煮，难怪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可这时间确实也等的太值了些！
黎书禾看着这长长的队伍，再看着裴珣和丁復都湮没在了这人群之中，想着应当还是顺利的，于是一颗心放了下来。
等她将那些一小盅的罐子全都装完之后，朝着诸位大人叉手行了一礼。
“还请大人们再等片刻，这些罐子啊，还得再放蒸笼里再蒸一会儿，这样才更入味呢！”
那些摩拳擦掌，准备大快朵颐的大人们一听这话，纷纷愣在原地。
什么？！怎么还要等啊！

第133章 佛跳墙（二） 陆怀砚：我酒量很好的。……
众人只觉得这等候的每一息都是煎熬。
尤其是那浓烈的香味一阵又一阵的袭来，他们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唉，这还得等多久啊！”
“诶赵大人，您要是不愿意等，那旁边不是有现成的菜肴吗？您端那个去旁边吃不就行了？”
“谁说我不愿意等的！我只是……我只是……”头发花白的赵大人想了半天，愣是没有想出什么合适的话语，索性一跺脚，嘿，不说了。
反正他年纪大，能奈他何？
那些坚信好饭不怕晚的，虽说没怎么催过，但脸上也尽是焦急之色。
能不急吗？！这香味谁抵得住啊！
在大家等候的时间里，有三五人群就开始结伴闲聊了。
尤其是排在吴寺卿前面那位大人，他转身问道：“吴寺卿，这过两天就要秋闱了吧？咱们大理寺这次有没有同吏部申请届时招几个新人进来啊？”
吴登瑞摇摇头：“我不知道。”
“啊？您不知道？”那人疑惑道，“那前几日那个叫苏易之的小吏怎么人突然不见了？告假了？”
吴登瑞：“苏易之？谁？不认识。”
“这奇了怪了，他们不是说那小吏同你告假了吗？”
吴登瑞：“胡说八道！那人是谁我都不认识。长什么样？可拿有我亲手签批的假条？什么都没有，估计是自己躲懒，还敢造谣到我头上了！”
那人神色讪讪，想必是不知道吴寺卿为何会突然生气。
他还想再闲聊一二，只见吴登瑞双腿不知不觉往前挪了几步。
吴登瑞：“这大理寺的一应事务你想知道的，就去问陆少卿，别问我。”
趁那人恍神之际，一大步迈过他插到了那人的前头，还语重心长道：“你不是想要问那些问题吗？赶紧去吧，可别耽误了时辰！这暮食可以迟些时候再吃，还是公务重要！”
被强行插队的某大人：“……”
好无耻啊但是他没有办法！
……
等蒸笼里热气腾腾冒起来时，食堂里挤着的人，脖子又不自觉向前伸了伸。
田七将一盅盅罐子从蒸笼里拿出来时，还冲着后头喊了两声：“今儿的食材太过珍贵，是以一人只有一份，其他菜肴还是照旧！”
排在第一个的就是孟淮。
他听说今儿的菜肴是拿花雕酒做的，早早就找了借口在食堂附近溜达。等下值的时间一到，第一个就冲了进来。
眼看着这瓷盅尽数端了出来，孟淮立马把盘子伸了过去，说道，“快快，赶紧给我来一盅。方才闻到那味，我肠子都要打结了！”
等他如愿将瓷盅端上木盘，又随意打了两盘小菜，就近坐了下去。
他是坐下了，但后面等着的人还热闹着。一个个不甘示弱地都往前凑，食堂里一下子全是催促声：
“前面的，快点走啊，堵在那里干什么呢？”
“拿好了就赶紧走啊，你要是还在那慢慢挑的，不如让我们后头的先去拿。”
“就是，好不容易趁着热乎，我们后头的人也着急啊！”
“……”
嘿嘿，孟淮可不管这些。
他听着周遭的吵闹声，愈发兴奋起来。幸好今儿的活不多，不然铁定是赶不上这第一趟了！
孟淮打开了瓷盅的盖子，将汤盛到碗里，“呲溜”先吸了一口。
汤汁浓得都有点挂边了，滑滑的，裹着舌头，只觉荤香浓郁，口感柔润，黏稠的把嘴唇都能粘住似的。
过了片刻，那股鲜劲儿就在嘴里漫开了，除了海味和醇厚的鸡汤味，还混着一丝花雕酒的甘洌回上来，完完全全融在了一起。
紧接着夹了一块颤巍巍的海参，乌黑油亮的。咬一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海参软糯滑嫩，吸饱了瓷盅里汤汁的鲜味，让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还没回味完，又忍不住夹了一块厚实的鲍鱼。带着韧劲儿的鲍鱼荤而不腻，醇厚弹牙。
而那油亮亮的蹄筋，软糯滑溜，更是入口即化，鲜味直冲脑门。
其中最让他惊艳的倒不是这些海货，而是里头的鸽子蛋。
鸽子蛋吸足了汤味，外头的蛋白煮的略微透明，软烂滑嫩，连带着里头的蛋黄都是香喷喷的。更别说里头的还带着自然的酒香。
这一盅里头的东西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孟淮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心满意足。
食堂里一时间只听见一片“呲溜呲溜”的喝汤声，还有满足的叹气声，就知道他们定然也是差不多吃完了瓷盅里头的好东西了。
这一盅下肚，只觉得胃里都还是暖暖的熨帖感，而那股鲜味和醇厚还在嘴里回荡，让人忍不住实在忍不住咂摸着嘴巴。
孟淮想着，这一盅东西也不知道要多少银子，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吃到。
就算是他们自带食材，估摸着也要耗费不少功夫，就是不知道黎师傅还愿不愿意做啊！
他吃完了就站起来，挤到前头去套近乎：“黎师傅，这道菜叫什么呀？也好跟我们说道说道。”
黎书禾想了想，说道：“坛起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这道菜肴，就叫‘佛跳墙’！”*
“好一个‘佛跳墙’，当真是名不虚传。”裴珣摸着肚子也凑了上来，说道，“我觉得这酒味也不是很浓厚，不知黎娘子下次能否用更为浓烈的酒来入菜？”
黎书禾仔细地思考了一瞬，而后拒绝道：“文远不是不喜喝酒吗？我这若是用酒来做菜，他岂不是吃不了多少。”
裴珣还欲再争取一二：“……那我们吃我们的，陆少卿吃其他的饭食不就行了吗？”
黎书禾看着裴珣嘴巴都撅得翘起来了，不禁笑了起来。
“那可不行，毕竟他才是大理寺的少卿。”她摇了摇头，理直气壮道，“什么时候等裴寺正执掌大理寺后，定然让您第一个来点菜。”
裴珣：“……”好气啊，可是还是要保持微笑。
……
陆怀砚今儿忙着审犯人，忙得脚不沾地，是以天色都完全暗下来后都没能准时去吃暮食。
等他披星戴月地从牢房里走出来后，夜色浓稠，食堂里却依然有一盏昏黄的烛光亮着。
他的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流。
定是禾娘还在惦记着他，替他留了饭食。
陆怀砚推门走了进去，只见着黎书禾独自一人正坐在桌案前写着东西。
他走了过去，低头看了看，问道：“在写什么呢？”
听到声音，黎书禾转头笑道：“你忙完了啊？”
而后才扬起手中的纸张，说道：“闲来无事，便拿了先前从林叔叔家中带来的文集，想着看看。”
想看看她的阿耶，当时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写下了那些文集，后来又是怀揣着怎么样的心情，离开了她和阿娘，独自一人想要查清当年的事情真相。
陆怀砚摸了摸她的发顶，安慰道：“就快了。”
他相信，总能查清当年的原委，他们父女二人也终会团聚的。
黎书禾方才还未觉得有什么，但在他轻柔的抚摸中，眼眶里蓦地湿润了。连忙拿手背擦了擦，起身道：“饿坏了吧？我去把饭菜给你热一热。”
陆怀砚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说道：“一起。”
等他看到那个小瓷盅时，笑道：“这便是你说的用了花雕酒做的菜肴？”
黎书禾：“哎呀，我特地用文火煨了许久，便是有酒味，应当也不多了。”
说完，她还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你不会酒精过敏吧？”
陆怀砚疑惑道：“何为酒精过敏？”
黎书禾：“嗯，就是沾上一点点的酒，都会浑身起红疹子，痒得厉害。”
“不会。”陆怀砚立马否认道，生怕会被她误会成自己身体虚弱，忙又道，“我之前同禾娘说了，我只是不喜酒味，但是酒量绝无问题。”
“是吗？”黎书禾疑惑道，将饭菜摆好，坐下来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甜水，就纯当是宵夜了。
打开那瓷盅，确实能闻到一股清香的酒气，但这酒味香而不烈，十分柔和。
陆怀砚镇定自若地把吃食往嘴里送去，从开始的如临大敌到后面的淡然处之。
这菜肴确实没什么酒味，估计禾娘只是为了增香加了些料酒罢了。
一盅下肚，陆怀砚头脑清晰，眼清目明，心中大定。
想来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酒量也越发好了！
桌案上的灯芯一跳一跳的，昏黄的烛光便也跟着摇曳。
陆怀砚看着一旁的黎书禾，她的脸庞在烛火映照下，突然变得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纱。
许是刚喝了那一盅汤，陆怀砚只觉得身子现在有些暖暖的，但是看着看着，心里头那点暖意就变了样。
心里突然像是窜了一股小火苗，想要更亲近她一点。
于是陆怀砚不知不觉就往她那儿又挪了半寸，撑着脑袋就这般盯着她看着。
禾娘真好看啊。
灯影投下的翳影，低垂着头那白皙的脖颈，还有那红润的唇色……
陆怀砚喉咙滚动了一下，心里也好像被小猫挠似的有些发痒。
亲一下，就亲一下。他在心里说道。
陆怀砚把头又往前凑了凑，正要亲上去的瞬间——
黎书禾似是感觉到了他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空气好像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连灯油爆裂开的“噼啪”声响都格外清楚。
只见陆怀砚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整个人也突然僵着没有再动。
黎书禾大惊。
陆怀砚还说自己酒量很好。
那怎么吃个佛跳墙都能脸色泛红啊？

第134章 黄焖鸡米饭（一） 这波保管是冲着那桩……
陆怀砚那日有些失态，等他回过神来，已是两日后了。
恰好他回了一趟家里，被自家的阿耶和娘亲逮住问了个好歹。
霍云缨开口就问道：“儿啊，怎么最近禾娘都没来我们家做客了？你是不是哪里惹人家生气了？”
陆怀砚一脸懵：“没有啊……”
陆钧也颇为怀念，说道：“不是我说啊，你这小子好像天生脑子里就少了一根情爱的弦，别是人家不高兴了，你还不知道呢。”
陆怀砚又仔细回忆了一番，确定自己跟禾娘最近关系稳定。
就顺口说了一句：“最近大理寺食堂里又出了个内贼，少了个师傅，许是实在太过忙碌。”
陆钧沉吟片刻：“先前都没仔细问你，原来这就是你那日同我说的那位厨娘啊。”
霍云缨接过话茬：“厨娘？什么厨娘？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说悄悄话了？”
陆钧支支吾吾道：“就先前年夜饭，我同文远在花园里散步消食，随意聊了两句。”
霍云缨惊道：“文远居然这么早就开窍了？！”那怎么还能隔了这么久才把人小娘子领回家里啊。
话说出口，立马又绕回了方才的那个问题，问道：“你说的厨娘，是什么意思？”
陆怀砚认真道：“禾娘现在在大理寺任掌勺师傅一职。”
虽说他的耶娘开明，但也担心是否他们会同其他长辈一般要讲究门当户对，家世门第。
陆怀砚忙道：“禾娘家中也是书香门第，只不过她……”话说到嘴边，突然顿住了。
他该如何解释？说她其实是李谌之女，她的祖父当年是被冤枉的？
如此这般，只怕耶娘本来没有意见的，也会心生隔阂。
他在这里踌躇徘徊，不知如何解释。
陆钧和霍云缨似乎压根没有看出他内心的挣扎和痛楚。
陆钧满眼都是兴奋的目光。
早说啊！自从前段时间夫人学会了烘烤之法，家中这些甜腻之物就莫名多了很多。
云娘又是只管做的，这做出来的吃食太多，除去拿去送人的，剩下的食物又不能浪费，只好尽数投入他的腹中。
虽说这味道与她之前做的相比确实大有进益，但实在是架不住日日吃这般甜腻之物啊！
“你们两个感情没出问题就好。”陆钧饱含热泪道，“算起来也过了许久了，我这就去问问礼部的好友三媒六礼要下什么，立马给你去操办起来。”
陆怀砚：“？”
陆钧：“别的我都不管，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婚后若是开灶，那必然得叫上我和你阿娘！新宅子就买在我们附近，怎么样？”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儿啊，能蹭饭否？救救你爹！
陆怀砚：“……”
霍云缨听他们了半晌，不由也跟着感慨了一句：“原来禾娘是你们大理寺的掌勺师傅啊～”
陆怀砚心里又咯噔一下。
陆怀砚：“阿娘你不是向来不喜那些世家夫人讲究什么排场和家世门第吗？更何况我觉得禾娘聪慧过人，就算没有好的家世，我也认定她了。”
“果然是我儿！”霍云缨觉得陆怀砚这爽快的性子还是随了她的，当即说道：“我就说禾娘怎么会有这般手艺，还一直以为她的天赋异禀！想来她小时候受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吧？”
陆怀砚“嗯”了一声，没有细说，但是看着他阿娘又要落泪了，忙道：“她阿娘去的早，还望阿娘以后多疼爱她一些。”
霍云缨瞬间喜上眉梢，方才那点子的忧愁悄然散开，笑道：“那你要多带人家女郎回府里啊！正好，我这些时日琢磨了一些改进厨艺的法子，等她来了后我们可以探讨探讨。”
总结来说就是：儿啊，能蹭课吗？教教你娘！
陆怀砚：“……”
得，算他瞎操心。
……
陆怀砚见他的耶娘都没有反对，倒是真的认真考虑起来。
等此事了结，他定当要上门迎娶禾娘，所以有些事情还真的可以让阿耶替自己操办起来了。
陆怀砚认真道：“父亲，母亲，多谢你们点醒儿子，还望你们做主，我、我想求娶禾娘。那些礼数，还需仰仗父亲和母亲费心操办”
陆钧意味深长道：“准备聘礼还有六礼倒是简单，但是……”
陆怀砚：“但是什么？”
陆钧：“这择吉日让媒人上门提亲的话，是上哪儿提亲？你光说她阿娘去的早，那她的父亲呢？”
霍云缨接了一句：“难道有些事情，你还想瞒着我们两个？”
陆怀砚看着自己的耶娘，全然没有方才那副逗乐的神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认真的神色，他内心千头万绪，自己尚且没有梳理清晰，又怎么好把他们一同拉扯下水。
他沉默许久，这才说了一句含糊的话语：“她……她的父亲，确实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他，而且……”
霍云缨突然笑了一声，打断了他：“我说禾娘怎么看着这般眼熟，想来是故人之女吧。”
陆怀砚心头一跳。
是了，他怎么忘记了。
当时他尚且年少，他的父母都能放心地将他扔给李老太爷教导，当是与他们一家人十分熟稔的。
陆钧叹了口气：“当年你年纪小，所以我们两个都没有当着你的面提起过此事。这么些年过去，每每想到此事皆是一阵唏嘘。若真是我认识的那个人，说什么畏罪潜逃，我是一个字也不信的！我想他也定然不会一辈子躲着当缩头乌龟，只是静待时机罢了。”
“要做什么事，你们就去做吧，我和你母亲，永远都是你们坚强的后盾。”
霍云缨头一仰，更是无比地豪迈地说道：“别怕，大不了我们扔下长安这一切，咱们一家人一同躲到西北的深山老林里去！”
陆怀砚心里动容。
他们二人自小就没怎么约束过他，一切都随他心意，任由他自己选择。原以为只是他们两个心大，又忙着过自己的生活，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真的如此开明。
想来，其中也有为昔日的友人愤愤不平的缘故吧。
陆怀砚叉手认真地行了一礼：“让你们替我操心了。”
“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儿，阿娘自然是会偏袒于你。所以……”霍云缨笑道，“什么时候再把禾娘带回家里来呀？”
陆怀砚：“……”
……
时间一日日地过去，秋去冬来。
这段时间以来大理寺每日都是灯火通明的，对着这些从吴州带回来的人是审了一宿又一宿，卷宗都写了厚厚的一叠，最后呈于圣前。
乾德帝看着这些证词、证物，对着下首的陆怀砚不禁皱眉道：“所以，你是想说明什么？”
陆怀砚一撩衣袍跪下，把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的话语说了出来：“圣人可还记得，当时在万寿节，允了臣一个恩赐。”
乾德帝蹙眉问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陆怀砚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还请圣人应允，重审崇乐十二年的那桩科举舞弊案。”
说完，“咚”的一声，以额贴地，
“混账！”乾德帝怒道，“仅凭几个胆大妄为的罪犯供词，就妄图把事情推到十几年前的旧案上，朕看你也是糊涂了不成！”
陆怀砚：“还请圣人明察，卷宗中写的清楚明白，不仅是当年的事情，他们这群人这些年来不知悔改，还一直收受贿赂银两，环环相扣，与礼部一同借着科举的名目大肆敛财。”
乾德帝：“现在的事朕不过分，你继续查下去便是。但当年的那桩案子，你可知这桩案子是由先帝亲自过问，三司会审定下的？”
陆怀砚：“臣知道。”
乾德帝：“那你又可知，当年的主犯李崇伏法后畏罪自杀，其子更是畏罪潜逃，至今不明下落。”
陆怀砚：“臣也知道。”
乾德帝：“你既然知道，怎么还敢说出这话来？是不是觉得朕对你太过宽厚，让你以为可以以下犯上了！”
一叠奏疏从上首扔了下来，砸到了陆怀砚的脚边。
对于一直以来仁厚著称的乾德帝，尤其是对陆怀砚格外恩宠的圣人，显然已是气急的征兆。
陆怀砚把头抬起，不紧不慢地从袖口中又掏出了几份纸张，起身呈了上去。
“圣人，臣并非空穴来风。”陆怀砚指着上面的字迹说道，“这是崇乐十二年几名进士的考卷，还请圣人仔细辨认这几份考卷有何不同。”
乾德帝拿至眼前细细查看了一番就要破口大骂：“这是谁的考卷，简直是一窍不通！”
这等卷面，怎可成为进士！
陆怀砚笑了一声：“圣人再往后翻，可以看到这几张狗屁不通的文章，在考场里所用的墨水皆于其他人不同。”
乾德帝：“朕怎么没有发现有何不同？”
陆怀砚道：“一般普通的墨痕，深而浓，字迹正常。独独这几份，都是一样的浅而淡，同样的在‘礼’字上弯钩特别又进行了加重，只有仔细查看才能辨别。”
“崇乐十二年后，先帝实行了考卷誉抄的政策，所有考生的考卷皆由誊录官用朱笔重新誊写试卷，此举就是为了避免考生在卷面上做标记来进行舞弊。”陆怀砚继续道，“请圣人再看，崇乐十二年后这里的几张考卷，被誉抄后，竟与之前的内容完全不同。”
乾德帝将写着一模一样的名字的考卷放在一起比对。
果然！两份卷子，初始卷面所答内容一塌糊涂，而被誉抄后却是有理有据。
陆怀砚：“从以墨迹来进行标记区别，再到买通誉录官进行舞弊，这如出一辙的舞弊手法，只能说当年的事情的真相必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乾德帝沉默许久，最后发出一声叹息：“可终究是父皇判定的案子。”
陆怀砚再次跪下叩首：“圣人，有冤必伸，有错必纠，不枉不纵，这便是当初臣对您说想去大理寺的缘由。时至今日，其心未变。”
整个宫殿之中，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乾德帝似是终于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这些卷子，是从何而来？”
陆怀砚顿了顿。
这些卷子自然是林国钧拿给他的。
他潜伏在礼部这些时候，还真被他找到些东西。
陆怀砚从容不迫道：“先前礼部在我们大理寺安插了个眼线，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哦？！”乾德帝震惊，“还有这等事！”
“是。”
于是陆怀砚把礼部尚书如何勾结江南苏家的事情一一说来，又把苏家的庶子苏易之这么多年潜伏在大理寺的事情抖了出来。
“直到前些日子圣人派人去吴州捉拿罪犯，这才让这奸细露了马脚。”
陆怀砚同裴珣他们呆久了，面不改色地胡诌起来：“臣觉得小柳尚书此举怪异，所以也派了个心腹去里面暗中盯梢，这才发现如此惊天大案！”
乾德帝看他神色自如，终究是没有再问。
最后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让朕再想想。”
“是。”
……
这宫中一点风吹草动都传得很快，不多时，云韶公主便来求见。
乾德帝正烦心着，听到通传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快宣！”
云韶缓缓迈入宫殿之中，跪拜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免礼。”乾德帝抬手，又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椅凳说道，“来这坐。”
云韶迟迟跪地不起。
乾德帝顿时心生不悦道：“你又有何事？”
云韶苦笑一声，说道：“不知父皇可还记得，年少时，您曾替我指过一桩婚事。”
乾德帝眉眼一跳，怒骂道：“朕看是对你太过宠爱，让你无法无天了不成！”
“父皇！”云韶跪地也叩了个头，“先前是祖父判的案子，韶娘不能多说，也不敢多说。李太爷是您的老师，他品性如何，他子女品性如何，您是最为清楚不过的。”
云韶抹了把泪，倔强地抬头道：“儿臣知道父皇在担忧什么。”
“无非就是觉得李太爷是您的老师，您一登基就急着替他翻案，是故意而为之，是想伪造案情，来堵天下悠悠之口。”
“可当时那么多人喊冤，祖父可曾怜悯过他们一瞬？可有相信过他们分毫！是非曲直，自有人会重新查明，届时若是结果还是如此，儿臣也认了！”
乾德帝心里似是有千万蚂蚁在啃噬，最后无奈扶额道：“等明日早朝后，且先召集几位大臣商讨，看看诸位爱卿的意见吧。”
云韶：“多谢父皇！”
……
次日一早，朝堂。
乾德帝：“诸位爱卿可有事要奏？”
在一片寂静之中，大理寺卿吴登瑞迈着缓慢的步伐从列队中走了出来。
吃人嘴短啊！
吴登瑞这半年来，每日被那黎小娘子变着花样好吃好喝地供着，是以昨儿她来求自己的时候，竟一时心软，就这么应了下来！
唉！等等回去了，他必然得让黎小娘子再给他开小灶不可！
乾德帝看着下面的人，问了声：“听闻吴寺卿近日已然去上值了啊，身体如何？”
吴登瑞：“幸得圣人关爱，臣身子骨尚且结实着！”
乾德帝：“爱卿今日有何事要奏？”
吴登瑞躬身道：“臣要揭举刑部尚书柳问，竟敢派人伪装劫匪，半路截杀我们大理寺的犯人，致大理寺衙役伤十余人，死三人！”
话一出口，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乾德帝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可有证据？污蔑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吴登瑞上前一步，将袖中的卷宗呈于御前太监。
“臣有劫匪供词，还抓到柳尚书心腹管家，府中一应账本支出皆与劫匪收到的货款对得上。”
乾德帝：“柳问何在！”
柳尚书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自从上次事情败露，他便长期称病在家，不敢出门。
更是派心腹将痕迹抹除，只是万万没想到……还是留下了把柄。
柳问跪地大哭道：“圣人，臣冤枉啊！”
“还有一事。”吴登瑞说道，“经查，柳问早年间曾宠幸过一青楼女妓，那女妓生了个男婴，而后将人托付于自家阿姊养在膝下。”
“真巧，柳尚书的私生子，今日也在这大殿之上。”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开始耳语起来。
“这柳尚书看着这般憨厚，没想到竟也是会去勾栏听曲之人。”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朝律例，官员不得押妓，柳尚书这次是不管如何都要剥掉层皮咯！”
“柳尚书的私生子在这大殿之上？莫非是我们其中之一！？”
讨论声越来越大，乾德帝抬了抬手，说道：“吴寺卿，你就别打哑谜了，说吧，柳尚书的私生子是谁？”
吴登瑞又朝着圣人行了一礼，这才指向前头一个人的身影说道：“礼部尚书，柳贺。”
“怎么会是他！”队列中已然有大人开始先否认道，“这小柳尚书不是靠着他夫人家的势力一步步爬上来的吗？怎么会是柳尚书的私生子。”
“都是尚书，都姓柳。啧啧，这一家人，可真了不得！”
乾德帝：“你可有证据？”
“自是有的。”吴登瑞显然是有备而来，所有证据，证词，都被他分门别类地放好，一一呈了上去。
“可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吴登瑞咳了两声，又说道，“这小柳尚书，在吴州也有一个私生子，同样也是同青楼女妓生下的，自小养在吴州的周家。”
柳贺怒骂一声：“胡说八道！你说是我的私生子，你有什么证据！”
吴登瑞笑眯眯道：“别急啊，这太医署里多的是能人，让太医替你们两个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柳贺冷哼一声：“这人都死了，你要怎么验？”
“诶小柳尚书，我这都没说是谁呢，你怎么就一口咬定人死了？莫非……”
吴登瑞故意挖了个陷阱，没想到柳贺也就这般巴巴地往里面跳了进去。
“柳尚书，小柳尚书，两位现如今站在一起，便是都不用太医署的人来验，我想诸位同僚就能从眉眼之间就能看出二位五官的相似之处了吧？”
柳问“唰”得一下，以袍掩面，把自己的脸挡了起来。
乾德帝一看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也没仔细看那些证据，当即就要革去他们的官职。
宫殿之上一片哄闹之声，纷纷扰扰。
御史台御史大夫也上前一步，说道：“圣人，臣也有本要奏。”
乾德帝：“说。”
御史大夫：“秋闱刚过，御史台便收到了大量的检举，可谓是字字泣血。”
御史大夫看着被两名金吾卫押住的柳贺，一字一句地说道：“御史台有数百封从各州寄来的信件，那些考生声称秋闱中举之人，有许多都是他们那里不学无术之人。”
“经过核实之后，臣等发现信件之中一应内容，尽数属实。”
乾德帝看完，方才被点燃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好你个柳贺啊，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朕，啊？！”
“圣人，臣不敢啊！”
“带下去，将他们两个都押入大牢，择日审问！”
“是！”
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结束，朝堂之上一时没人敢再说话。
谁能想到两个尚书大人，竟有着这般关系。谁又能想到，这两个人，不过一瞬，就皆被圣人押入大牢。
乾德帝面露疲惫，摆摆手道：“若是无事，今日便散朝吧。”
“圣人，臣也有事要奏。”
队列之中，有一身影缓缓而出。
陆钧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也走得很稳。
乾德帝一看到这张和陆怀砚有八成相似的脸，就想起他们昨日的那场对话。
心里咯噔一下。
这父子两没一个省心的！昨日说好的暂且还要再想一想，今儿早朝就请了这么多的帮手，一桩桩一件件，连环爆破！
这波保管是冲着那桩旧案而来！

第135章 黄焖鸡米饭（二） 御史台众人：“……
乾德帝即使性子再好，此刻也有点面露不虞。
“陆卿又有何事？”
陆钧不慌不忙地叉手行了一礼，而后说道：“司农寺近来培育了一种种植方法，即使是冬日，也可种植瓜果蔬菜。”
不是为了那事？原来竟是误会他了。
乾德帝脸色好转了一点，这才细细品味他方才的话语，惊讶道：“冬日也可种成蔬果？！”
这岂不是祥瑞之兆，天佑大胤！
陆钧回道：“是的，不仅如此，那白菜亦是水灵，臣特地带了一些过来，以正此言非虚。”
乾德帝眼睛一亮：“呈上来。”
木盘中鲜嫩欲滴的白菜亦是带着翠色，同他们之前所食并无区别。
陆钧道：“如今司农寺建起了暖棚，不少蔬果亦可以在这寒冬里成功存活，想必推广后，我朝百姓也可在冬日里种植瓜果。”
“好好好。”
乾德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此事若能成，他也定能在日后的史记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垂范千古。
乾德帝朗声大笑道：“冬日里的这一抹绿，甚是亮眼！陆卿立了大功！”
他还以为这父子俩都是来找茬的。
乾德帝一直以来都是个惯会自省的帝王，这般一想，立马一改方才的神色，说道：“赏！”
“陆卿想要什么？”
陆钧谢恩后，说道：“承蒙圣人关爱，臣什么都不缺，只是……”
这个“只是”后，停顿了一瞬，又笑道：“犬子顽劣，却一心报国。方才听了这么一出闹剧，想替他请个活儿。在春闱来临之际，将方才那一应人等移交大理寺，好彻查此次的秋闱舞弊案。既是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也算全了他想报答圣人的厚爱。”
乾德帝：“？”
好家伙，原来这老狐狸在这等着他啊！
他就说这陆钧早没培育出来，晚没培育出来，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让冬日里种出了蔬果，原来是另有目的啊。
但，金口玉言，他既然方才说了赏，那便也不会收回。只是查这次的秋闱舞弊案子，又不是立马就要翻旧案。
“朕，允了。”
“谢圣人。”陆钧恭敬道。
他是谢恩了，但在场的其他人倒是开始议论纷纷了。
“陆寺卿的儿子？谁啊？”
“这也没听说过啊？藏得可真够深的。”
“你们别忘了他岳父是谁？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霍老将军！人家自然是将家中的独苗苗藏好。”
“想来也是，他们这一家人，可都有够低调的……”
“我方才听见大理寺，陆寺卿的儿子，大理寺……嘶——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谁啊？”
“嘘，小声些。”
“……”
在场唯有知情的几人伫立一旁垂眸不动声色，尤其是裴令公，想起自家那不着调的儿子这些时日所求，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圣人看起来也没有抗拒此事，他也这把年纪了，就由他们这些小辈们折腾去吧！
……
次日一早，枯了一冬的草地似乎在一日之间冒出了些新芽。
而长安城里也比往常都要热闹许多，大街小巷里更是多了许多背着包袱，提着考篮的读书人。
但除此之外，街上更是有许多大理寺的人来往贡院与礼部之间，说是要彻查前些日子闹出来的舞弊案。
如今好些人聚在一起就在议论此事，就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是将此事描写的绘声绘色。
“怎么事到如今，还有人敢铤而走险，行这舞弊之事？是先前的教训还不够深吗？”
“谁说不是呢，我看啊，还是当年杀的人还不够多，这些狗官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没错！就该再多杀些人，以儆效尤！”
众人骂骂咧咧之间，突然插进了一个不同的声音。
“我倒是觉得，当年那事有蹊跷。”
“什么蹊跷？”被反驳的人抬头望去，只见是一个青衫学子，相貌堂堂又出口成章，方才那副不屑的模样稍稍收敛了一些，说道，“你倒是说说看。”
“当年那桩案子本就有许多无辜冤死之人，只是上头处理的急，这才推出来一个‘替罪羊’罢了。”
“你说李崇是替罪羊？”那人显然不信，“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嘛～”青衫学子摇了摇扇子，意味深长道，“这满大街都是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人在查案子，想必马上就能知道了。”
说罢，青衫学子摆摆手，留下一锭茶钱就走了。
……
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众人一同从礼部搬了不少卷宗，一摞接着一摞往外头的箱子里装运着。而礼部的人如今连他们的最大的柳尚书都被关押在大理寺里，谁也不敢吭声，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他们的霉头连累自己。
眼看着就要过午时了，众人也找了个地儿坐下，开始啃食着自带的干粮。
要不说这桩差事苦啊，衙门里一直都没什么人愿意接，这吃的东西就让人觉得十分难受。
干、硬，还冷冰冰的。跟热乎的饭食比起来，实在是太过于难以下咽了。
唉，但还能怎么办呢。
这次的事件是圣人交代下来的，谁也不敢说偷懒耍滑。本来他们倒是可以在礼部的食堂里吃上一顿热乎的，可谁让他们的尚书大人被抓了啊！
一时牵连甚广，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发现礼部食堂的主厨和采买竟都是柳贺安排进去的，为的就是好从中牟利，贪墨银两。
礼部食堂里的人都被抓了，哪还有什么东西给他们吃的？
若是去相隔甚远的食肆里坐着，又慢悠悠地吃着，就怕万一被哪个好事同僚写了折子参上一笔，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抓紧办完差事，争取可以早日回自己的署衙食堂里吃上热乎的饭食吧！
御史台的人拿着随身携带的水囊，一口水一口干馍嚼着，在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
吃着吃着，倒是有眼尖的问了一句：“吕中丞不是同我们一起来的吗？怎么这会儿不见他的人影？”
“是啊，吕中丞人去哪里了？”
吕元奇当然是溜进了大理寺的队伍之中。
嘿嘿，一想到大理寺食堂里那些美味的吃食，吕元奇早就迫不及待了。
他哥俩好似的勾着吕一璋的肩膀，探头探脑地问道：“你们大理寺是不是待会儿会派人送午食过来？”
吕一璋手指蜷缩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他。
就是他这个堂哥，突然之间就时常借口来大理寺找他闲聊，占用他在食堂限食名额，导致他后来瞧见这人的身影就要绕道而行，真真是可怕之极！
见吕一璋沉默不语，吕元奇又凑上去说道：“怎么？你嫂子马上就要待产了，府里的人都紧着她，所以忘记给我准备干粮了。”
吕一璋一看他这副卖惨的模样，就知道今儿的饭食定然不饱了，无奈道：“大理寺离这儿太远，怎么可能还有专人会来送午食的。”
吕元奇大惊，问道：“那你现在吃什么？”
吕一璋无奈地从后头拎了个盒子出来：“出来前装了些吃食过来。”
吕元奇非常失望。
这早上带来的饭食，到了现在也合该冷了，再吃的话口感就会差了许多。
只不过为了方才为了演那一出戏，他倒是真的没给自己准备干粮。
罢了，冷了就冷了吧，随便蹭一些辉山的，也好过挨饿。
吕元奇叹气道：“没事，我不挑。”
吕一璋：“……”
他心里翻了个白眼，但碍于堂哥这个身份的薄面，只好将随身携带的水囊拿了出来。
只见吕一璋将水囊的栓子打开，然后把那饭盒的底层先行打开，里面用着一个纱布般缝制的袋子，就这般置于其中。
吕一璋将水倒入，直至等水漫过那条刻着的线时，这才将饭盒的盖子又盖了上去。
吕元奇被他这一通眼花缭乱的操作惊到了，问道：“辉山啊，你这是在做什么？”
吕一璋自豪道：“这可是我们大理寺黎师傅特地研制出来的！你且等着瞧吧！”
自从上次他们见识过那石灰的威力后，黎师傅便提议了能否做一批这般便携饭盒的建议。
陆少卿当即拍板，覃采买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找匠人打磨了。
时隔许久，终于将这饭盒做了出来，而且他们大理寺人手一个。
日后不管是外出办差事，亦或是要去其他州府出行的，都可以吃上热乎的饭食了！
吕元奇还不知此物的妙处，但一听到黎书禾的名字，他便安下心来。
黎师傅做的啊，那不用担心了，今儿来找辉山的这个选择显然是十分正确的！
片刻，白雾从饭盒顶上的小孔中慢慢腾起，好些人都觉得空气中突然弥漫了一股浓烈的香味。
大理寺众人个个都拿着一个奇怪的盒子，顶上皆是冒着白雾。
这可惹得大伙好奇了，都捏着手里头的干粮前来围观。
御史台中来办差的有不乏年纪尚小的，忍不住就开口问了：“你们这是何物？怎么还能冒着热气的？”
吕一璋正要回答，只见门口突然走来一位身着青衫，书生模样打扮的人。
“这可是我们大理寺的独门配方，怎可告知尔等？！”来人正是裴珣。
他去外头“妖言惑众”了一番，又到处散布了“多年前的案子疑点重重”的观点，不少人倒真的被他唬住，连茶馆的说书先生都同他相谈甚欢，准备重新写一版新的话本故事出来。
这一路走过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礼部这条街上。
裴珣想着今儿早上丁復这小子拿着自己的饭盒，美名其曰是担心他在外头吃不上饭，替他拿的，实际上那点小心思早就写在脸上了。
裴珣看着御史台这群人手里拿着干硬的吃食，真真是不屑一顾，边走边说道：“劳烦让让。”
然后走到了丁復身旁，在他惊讶的目光中接过了他手中另一份饭盒，说了声：“谢了。”
丁復此刻内心都要气死了。
这裴珣莫不是能掐会算不成？只差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将这里头的东西吃完了！
过了一会儿，大理寺众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齐刷刷地掀开了盖子。
色泽酱红的鸡肉就这般窝在那食盒之中，深色的酱汁裹着香菇和青菜等蔬菜，同样也是油亮亮的，连带着底下的汤汁还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而方才那股浓郁的酱香味直接涌了上来，不停地冲击着众人的鼻间。
“你、你们的饭食怎么是热的啊！”御史台方才那年轻的小吏脱口而出道。
裴珣笑眯眯地看着他，应道：“都说了，这是大理寺的秘方，不外传的！”
缩在后头不敢出声的礼部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昔日这位风光的刑部侍郎从大理寺的同僚手中接过那冒着热气的饭盒，再看向自己今日带来的食盒，不禁含泪咬牙。
怎么裴侍郎都降职了，还能过的这般潇洒肆意的啊！？
裴珣不理会眼红的众人，率先咬了一口。
鸡肉滑嫩多汁，再舀一勺浓稠的酱汁，就这般浇在旁边格子中里晶莹洁白的米饭上，拌匀了。
米饭瞬间变得油润馥郁，就着软烂的鸡肉和吸饱了汤汁的香菇，扒拉一大口，当真是香浓可口，醇厚咸香，让人回味无穷啊！
眼见着大理寺人手一份这般美味的午食，御史台众人是羡慕嫉妒恨啊。，
有几人正欲同他们的中丞大人也提提意见，他们御史台的食堂也能不能照搬学样，革新钻研一番，让他们明儿也可以吃上这般热乎的饭食。
咦——
他们的中丞大人呢？
为首的大人们抬头四处寻找之时，只见蓄着长须的吕中丞正混在隔壁大理寺的队伍之中，拿着掰断的半双筷子，同那位大理寺的吕寺丞纠缠不休。
“辉山啊，你就再匀我一些，实在是不够吃啊。”
“辉山，你那鸡肉也再来一点，就一块。”
到了最后，还甚至威胁上了：“吕辉山，我可是你堂兄！你要是今儿不把那米饭再分我一点，我回头就告诉阿婶，你妄图想把我饿死！”
御史台众人：“……”丢人啊！

第136章 糖油饼（一） 过河拆桥啊！
这边众人在礼部勤勤恳恳地搬运着东西，试图寻找证物。
另一边，大理寺。
大理寺只剩下零散的几人了，食堂里空空荡荡，大家都闲坐着，磕着瓜子聊天。
田七向来是个嘴碎的，抓了一把就开始说着听来的八卦。
“我刚刚去了趟咱们大理寺的牢房送饭食，那刘师傅这回是真遭老罪了。”
春桃“哼”了一声，显然对他想栽赃黎书禾的事情还耿耿于怀：“那他也是活该。”
“人啊，还是不能作恶太多。”田七砸巴两声，又道：“我瞧着他那身上都没有一块好肉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以前还用这个手段迫害了咱们大理寺不少师傅了。”许成也凑上来一起聊起此事，“得亏黎师傅做人端正，没着了他的套，这一计不成又施一计，净使这些阴招。我呸！”
说着，好几个人情真意切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黎书禾作为他们这场八卦中心的主角之一，倒是不在乎刘师傅做的那些腌臜事。
她现在只关心刘师傅后来还有没有再招出有关永平侯的事情。
但几人显然是只对他们认识的人感兴趣，一直都在谈论着大理寺传奇二三事，黎书禾听的有些无聊，打了个哈欠，撑着个脑袋发呆。
喧闹声骤然停止，黎书禾还没缓过神来，就见方才喊的最大声的田七突然起身，双手又抓紧了自己的衣袖，结结巴巴道：“陆、陆少卿，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陆怀砚径直走了过来，说道：“来找禾娘有事。”
在场的几人立马心领神会，自动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来。
黎书禾正好有满肚子的疑惑，就起身跟他走了出去。
庭院深深，点点嫩绿在泥地里冒芽，虽还无姹紫嫣红之色，但也带着一丝暖日清风。
陆怀砚就站在这棵树下，坦白道：“其实呈于圣人的那些考卷，应当是你的父亲找出来的。”
黎书禾露出惊讶的目光。
那日林国钧在夜里把考卷送过来的时候，她也在场。怎么会……？
陆怀砚看着她的神色波动，说道：“我也只是猜测。我曾去过几次礼部，光是存放历年考卷的库房就有数十间之多。”
“而要从这么多的已经装订好的考卷中，又精准地找出这几份时隔久远的卷子，林国钧办不到。”陆怀砚顿了顿，又继续道，“除非有个人在里面呆了许久，早就对这礼部存放的东西了如指掌。”
“所以，只能是他，也只会是他。”
黎书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听到他最后一句话说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陆怀砚立马就发现了她情绪不对，忙问道：“禾娘，怎么了？”
黎书禾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只不过，有些伤感罢了。”
想起了她阿娘郁郁而终，想起她祖父一家何其无辜，更是觉得她们好像离真相很近，却又很远。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惆怅，外头叽叽喳喳，乌压压地涌进了一大批人。
衙役们抬着箱子，跟着为首的裴珣往里面走着。而吕一璋和丁復两人，一个比一个脸黑。
裴珣也没想到会在院子里碰到他们两人，朝后头的衙役摆摆手，说道：“东西都先存放案卷库吧，我们明儿再来一一查阅。”
“是。”
待人走后，他们这群人就这般自来熟地围了上去，而后说着今日外头发生的事情。
裴珣自夸道：“不是我吹，已经有好几个茶馆问我讨了这个本子去，说是要排演新场子。”
丁復：“得了吧你，还得是黎师傅的招式好用。要不是今儿我们大理寺这么多人闹得轰轰烈烈的，百姓们谁对你的破故事感兴趣。”
原本他们没准备出动这么多人去礼部的。
是黎书禾想着古往今来，电视剧里演的都是抄家最为热闹壮观，也最能引起百姓的议论。
他们若是想要抢占舆论，必然不能错过此次机会。
只是去礼部抬点卷宗资料那怎么行？还是得闹出点动静来，再雇几个水军去四处宣扬一番。
这才能把百姓的好奇心都勾起来，顺势再把当年的事情隐晦地提一提。
又说了一通，陆怀砚看着这几个没有眼力见的人皱眉，问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事情都办完了？”
几人见陆怀砚这就要过河拆桥，一时抬头望天，假装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陆怀砚咬牙道：“既然事情还没办完，那还不快去？”
裴珣理所当然道：“陆少卿，我们忙活了这么久，现在肚子空空，你怎么忍心赶我们走的？”
丁復立马一改方才的脸色，统一战线：“没错啊，陆少卿刚刚也看到了，这么多箱子，可都是我们一个个抬回来的。”
陆怀砚：“出发前不是都替你们备了饭食了吗？”
说起这个，吕一璋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了：“是啊，但是他们御史台的简直不讲道理！看着我们大理寺的饭食好，一个个都凑过来蹭吃。”
尤其是他的堂哥，更是不知脸皮为何物了！
陆怀砚显然是不信他们这番说辞的，一心只想着快些把他们都打发走。但没想到黎书禾看着他们这幅滑稽的模样，终究没有抵住他们这般苦苦哀求的行径。
黎书禾看了看天色，现在这时辰不上不下的，离暮食又还有一些时辰，只能做些简单快手的小食了。
她想着，随口说了一句：“那就给大家烙几个饼子吃吧？”
丁復泪流满面：“黎师傅可太好了！”
裴珣：“还得是黎娘子大气。”说完还斜眼看了一眼陆怀砚，露出一个鄙夷的目光。
吕一璋最后总结陈词：“黎师傅真真是我们大理寺第一大善人啊！”
还想把这群人赶走，同禾娘两个人单独相处的陆怀砚：“……”
……
这群人没脸没皮地就跟在了黎书禾身后走进了食堂。
方才还在磕着瓜子的那群人还在闲聊着。
一看到这群人突然一同走了进来，立马起身，手忙脚乱地把桌案上的东西收了起来。
这也还没到饭点啊？
大人们怎么突然在这时候就来了。
田七惯是会看眼色的，见状马上把灶台又擦了一遍，问道：“这是要给几位大人做些小食？”
裴珣闻言就把脑袋转了过去，说道：“对，没错！”
裴珣露出赞赏的目光，这个人有眼力见，得好好培养！
黎书禾手上的袖子刚刚挽上，一旁的许成已经搬来了面粉，丁復更是将一应调料都端过来放在了桌案上。
两人皆是露出期待的目光，嘴巴张合，不由地舔了舔唇角。也不知道黎师傅等会儿要做什么样饼子？
既然是做饼子，那首先就是要和面。
陆怀砚净了手，自告奋勇道：“我来帮你和吧。”
众人顿时大惊：“陆少卿，万万不可啊！”
陆怀砚：“怎么不可了？”
一应人等皆在心里腹诽着。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怎么不可您心里还不清楚吗！
但说出口时还是带着笑容，小心翼翼道：“这不是怕您累了，不如我来吧，我力气大。”丁復如是说道。
但没想到这次陆怀砚十分坚决，摆摆手拒绝了：“只是和个面而已，你们不是说今儿劳累了？坐着等就行了。”
众人恨不得齐刷刷回到方才的那瞬间，给自己来一巴掌。
好好的，怎么还给陆少卿钻了这个空子，非要露一手厨艺是吧？
好在，陆怀砚也真的只是在揉面而已。
他将盆里的水和面搅和匀了，一下下揉搓着，又把饧好的面团在案板上摔打，发出“嘭、嘭”的声响，面团也从一开始的蜂窝状渐渐变得光滑柔韧。
黎书禾乐得自在，索性心安理得地指挥起他来。
“你喜欢吃甜口，不如裹些白糖，我等等给你做个甜口的饼子吧？”
陆怀砚身形微动，无言地在心里开出了一朵朵花来。
禾娘果然还是对他最好，会特地给他做甜口的吃食。
他“嗯”了一声，就照着她说的将白糖倒了出来。许是太过激动，哗啦一下——
半罐白糖全倒在了桌案上。
黎书禾：“……”这么多的白糖，不得甜得齁死啊？
众人：“……”陆少卿果然不能进后厨，还没杀敌一千，首先自损八百啊！
陆怀砚茫然又无辜地看向黎书禾：“我……这……”
黎书禾难得看着他这般局促的模样，既觉好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没事儿，我来处理。”
她过去揪了一个面剂子，放在这些白糖里揉搓，按压，直至白糖全部被这块面剂子吸收，黏黏糊糊的，又稍稍加了些面粉进去。
她说道：“正好，给你们做一个糖油饼，这样就不会浪费这些白糖了。”
面团和糖面都压成了圆圆的面饼，再沿着两个面皮的边缘使劲捻紧，按压，直至两层面皮都捏合在了一起，拿着擀面杖敲了几个洞出来，方便排气。
“滋啦”一声，饼面丢进了油锅里，迅速就膨胀起来。
不多时，浓郁的甜香混着炸面食特有的焦香，猛地从锅里窜出来。糖面和饼皮俨然已经融为一体，翻个的时候，底下那层糖面已经被炸得金黄，而那些白糖早已嵌在蓬松的饼身里，油光锃亮。
黎书禾尚且还没将这糖油饼从锅中捞出沥油，整个食堂里已经充满了香甜的味道。
与先前窑里烤面包的香甜不同，这股焦香实在太过霸道，只让他们觉得方才那“这还怎么吃？”“这等甜物恐怕只有陆少卿能下口了”等等诸多想法尽数被抛之于脑后。
劳累了一日，就该吃些香甜的吃食，我也爱吃甜口的！
等黎书禾将圆乎乎、胖墩墩的糖油饼捞出锅时，饼子还发出“滋滋”的声响，而那股甜香也更加肆无忌惮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田七和春桃在一旁拿来了油纸包，将热乎的糖油饼装了进去。
一直等着的裴珣也不怕烫，立马上前拿了饼，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被炸过的糖香气瞬间充斥着整个口腔，外层的糖壳酥脆，里面的面饼又柔软蓬松，像是踩在云朵之上，将整个唇齿都温柔地包裹起来。
香甜的味道与面香完美融合在一起，甜而不腻，暄软中又带着韧劲。
从今儿起，他们也是坚定的甜口簇拥者了！
不对，应该说是黎师傅最最忠实的拥护者！
陆怀砚和了一整盆的面团，黎书禾也炸了一大锅的糖油饼，等所有的面饼都炸完了，她也用油纸包装了两个，走到角落里孤零零坐着的陆怀砚身旁。
“这叫糖油饼，恰好就是要用许多白糖才能做成，尝尝看？”
陆怀砚接过，只一口，眉眼便舒展开了。
黎书禾笑道：“我说了，不会浪费的吧？”
陆怀砚感叹道：“还是禾娘有办法。”
黎书禾吃了半个饼子便有些撑了，将油纸包暂且放在了一旁。
她看着其他人还在那前头“嘶哈嘶哈”地吃着刚出锅的饼子，一时也没人注意到这个无人的角落，对着陆怀砚说出了这段时间以来她刚刚想问，又没来得及问出的困惑。
她说：“这些时日我一直跟你们看了许多的卷宗，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些字迹，试题的内容，确实不像是他人的伪造。”
陆怀砚手一顿，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了下去，然后抬头看她。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黎书禾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似乎是深思熟虑许久，才将这个答案说了出来，“也许那真的本就是他亲笔书写的东西？”

第137章 糖油饼（二） 黎师傅，不带这么偏袒的……
“我在想，也许那真的就是他亲笔书写的东西。”
黎书禾说完这句话后，只觉得周边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陆怀砚讶异道：“你不信你的祖父？”
“不。”黎书禾摇头，笑了一声，“相反的，我十分信任他。”
“也许一个人的形象可以在众人面前伪装，但是他的文字不会。”黎书禾说道，“这些时日，我把他们所写的书籍，手稿都认真地看了一遍，祖父正直，不逢迎，不偏私，在某些触碰到他底线的问题上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留情面。”
“他曾会大力地劝诫先帝，亦会在先帝推行新政时提出不同的政见。若他只是个贪图银两的小人，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得罪先帝呢？”
“但是，你说会不会就是这一份执拗，惹得他树敌太多，所以有心之人趁机潜入府邸拿到了他的手稿？”
陆怀砚听着她的话语，陷入沉思当中。
前头的裴珣和丁復吃得油光满面，也正往这处角落走了过来。
裴珣一手还拿了一个油纸包，脚步刚走到一半，发现这气氛不对劲，立马欢快地迈大了脚步，眼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了。
“怎么了这是？”
莫不是两个人吵起来？！
若是真的吵起来了那可就好玩了，裴珣近距离挨着他们坐下，一双眼睛在他们二人身上各自滴溜溜地转着，恨不得立马能知晓前因后果。
黎书禾：“我们只是在谈论着案情。”
裴珣顿时就觉得没意思透了。
无聊地摆弄着手里的吃食，咬了一大口。
可惜了，还以为可以看一场热闹了。
裴珣神色怏怏道：“谈论什么呢？”
陆怀砚看了他们几人一眼，也都是自己人，于是说了一句：“只是禾娘的猜测，怀疑当年是不是有人偷了李太爷的手稿。”
裴珣又来了兴致，把脑袋凑了过去，说道：“快，详细说来听听。”
他倒是觉得黎书禾每次都能冒出一些奇特的想法来，但偏偏验证过后，又能证明她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想法最后却都能被验证。
就好比之前的妓馆杀人案，也是黎书禾给了他查案的思路。
裴珣的身子都坐直了一些。
黎书禾见大家把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只好说道：“你们还记得永平侯的那桩案子吗？就是因为服食了过多的五石散，以至于他现在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疯癫的状态。”
丁復抢先回答：“记得记得。”
谁能想到啊，那个向来以儒雅著称的永平侯，背地里竟然做出了这么多腌臜的事情。
黎书禾又道：“当时世子为什么能背着他做这么多的事情，又为什么能背地里帮着绿芜他们做了这么多事情，处理了这么多的尸体没能被发现。”
“因为他自己的儿子，是他的亲儿子。”黎书禾目炯炯，似是想明白了什么，说道，“他不会对自己的儿子设防，同样的，当年的李太爷，也不会对自己身边最为亲近之人设防。”
丁復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所以，是李太爷身边的哪个人，偷了他的手稿是吗？”
“也许吧。”黎书禾轻轻地应了一声。
“可是……可是……”丁復可是了半天，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还是裴珣看了他一眼，替他说道：“你是想说，这事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他的家人，何必这般想不开给自己找罪受？”
丁復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陆怀砚：“李太爷不傻，所以在他自己看到那些铁证后，他心里就已经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这才选择在牢狱中自刎，以求保全他的后人。”
谁偷的东西，谁害的他，谁想把他推出来让他身败名裂。
想来在他下决定自杀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丁復惊讶道：“还真是他的家人啊！这到底是图的什么？”
说完他惊呼一声，说出来的话都有些结巴了：“他、他、他……该不会就是这个永平侯搞得鬼吧？！”
陆怀砚：“除了他，还能有谁？”
黎书禾喃喃道：“是啊，也就只有他了。”
丁復：“可当时李太爷可是太子之师啊！等太子上位了，他不是也能从中获利更多？”
“这就要问永平侯了。”黎书禾说道，“当时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陷害李太爷。”
丁復摩拳擦掌，自告奋勇道：“等等用完暮食我就去审他！”
裴珣幸灾乐祸地提醒道：“那你得找一个他清醒的时候。别等等过去的时候他刚好在发疯，那你就是被他打了也算是白打一顿。”
丁復瞪大了眼睛：“那你得跟我一起去。”
裴长珏这小子别的不行，但是审讯还真的是有一手。不仅深谙各种刑具，用起来更是毫无心理负担。
丁復想着待会儿正好，裴珣在一旁用刑时，他就在旁边再恐吓两句，定能知道当年那桩事情的前因后果。
哪知裴珣直接拒绝道：“是你想去，我可不想去看那个疯子。”
丁復：“你、你……那我一个人怎么审？”
裴珣：“吕寺丞这不是还在这儿吗？你找他一起去。”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吕一璋：“？我？”
裴珣：“对，就你。”
说完了他又拍了拍陆怀砚的肩膀，勾起一个顽劣的笑容：“我和陆少卿待会儿还得去会一会那姓柳的那父子俩，所以，没空。”
……
他们在食堂的一角窸窸窣窣地谈论着这件事情，其他人都缩在另一角，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打扰他们。
直至日暮西斜，田七才被他们那群人选派过来提醒道：“师父，这太阳也快落山了，今儿的暮食要不我们几个先做着？”
黎书禾一看这天色，才反应过来确实是有些晚了。
她正要起身先去干活，裴珣立马甩着早已空空荡荡的油纸包，紧跟着说道：“黎娘子，这个糖油饼可太好吃了，待会儿暮食能再来点吗？”
最好是能给他带回去当宵夜吃。
丁復也附和了一句：“如果有豚肉就再好不过了。”
黎书禾看着他们几个，疑惑道：“你们什么时候也都爱吃甜口了？”
裴珣义正言辞道：“我等一直都是同陆少卿一样啊！”
说着还叹了口气：“只不过你一直只在乎陆少卿罢了，唉，又何时曾注意过一旁的我们啊……”
裴珣和丁復两人一边说着，到了动情处还抹了两把泪，也不知是真的伤心了还是只是把戏。
黎书禾被他们这几人一唱一和，说得倒是有些赧然了，连忙道：“打住打住！那就给你们做一锅酸甜的肉食，可好？”
丁復瞬间止泪：“好好好。”
裴珣也适时露出微笑：“那便有劳了……”
吕一璋更是举起了手道：“我都可以！只不过得抓紧点，我怕我堂哥待会儿又来绕到我们大理寺来。”
陆怀砚也跟着起身，说道：“我来帮你。”
“陆少卿，我刚好有个问题想要跟你探讨一二。”裴珣连忙将人拉住，眼神示意一番。
丁復收到信号，当即充当人墙，随之招呼着食堂里的其他人：“你们几个也别闲着了，赶紧都忙活起来！”
而后冲着陆怀砚摊手道：“正好，我也想同陆少卿请教请教，待会儿应该问那永平侯什么东西。”
吕一璋也不甘示弱，挤进他们之中，誓要把他们的少卿大人围住，坚决不让他再靠近灶台一步。
陆怀砚：“……”
好吧，好像他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黎书禾看着他们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笑道：“你们别老是欺负他。”
众人：“？？？”
黎师傅，不带这么偏袒的！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第138章 锅包肉 怎么会是他？
黎书禾走到灶台前打量着他们几人领来的食材。
如今就算不用她亲自去库房领食材，田七他们也早就会轮换着选不少食材来，荤素搭配，力求不同。
她扫了一圈，发现今日桌案上躺着几条上好的里脊肉，这不是巧了。
刀锋划过，切成一块块厚薄均匀的肉片。
因为炸锅包要复炸个几次，所以这肉片可不能片得太薄。不然等下油锅的时候肉片缩水，可就没什么能吃的了。
肉片裹上淀粉，顺着锅沿下到了滚起的油中。
“刺啦”一声脆响，肉片刚刚沉下去一会儿，粉白色的外表眼见着膨胀起来，颜色也开始由白转作黄，边缘微微卷起，顷刻间浮在了油面上。
这肉片的粉挂的极好，油锅里也几乎都没有什么多余的面块残留其中。等肉片都差不多被炸的定型后，黎书禾用笊篱轻轻一抄，将锅里的肉片捞起沥油。
笊篱就这么上下颠着，将油沥干后又重新放进锅中复炸。
油温尚且未凉，肉片重新进入油锅后又滋起了许多急促的气泡。等油完全地将整个肉片都包裹起来后，这肉也算是彻底地炸熟了，炸透了。
这个时候，笊篱再将这些肉片捞起颠勺时，外壳已经变成了金黄色，而且还能明显听出外面的脆壳在笊篱中相撞时，“呲呲”的酥脆声响。
不经意闲荡过来的裴珣眼睛都看直了：“这么一大块，吃着可太够意思了吧？”
丁復也馋了，口水都要挂下来了，连声应道：“可不是嘛，这一整块全是肉？待会儿老孟知道了，那可不得一个人吃掉一盘。”
黎书禾看着他们探头探脑，又严防死守盯着门口的模样，实在是有些滑稽。
她笑道：“这是暮食的菜肴，你们就算在这儿守着，待会儿也是给所有大人一同吃的。”
一听完这话，裴珣和丁復两个人的嘴角立马就向下撇成了一条直线。
最后还是裴珣轻声地试探道：“待会儿我们要审犯人，能不能给我们多留一些，就当是宵夜了？”
他们为这个案子这般上心，黎书禾自然是应下了。
“好啊，不如待会儿你们再过来吧？我给你们再现煮。”
“那敢情好！”丁復听到这话，只觉得方才的决定实在是英明正确，等等不管怎么样定是要留下来的。
又想到方才黎师傅是因为他说想吃肉食，这才开炸制这个肉片，于是趁着裴珣转身过去的时候，矜持地又问了一句，“黎师傅，宵夜我能吃到上次你做的那种丸子吗？”
黎书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肉刚下锅，还是抽空回了一句：“什么丸子？”
丁復：“就是上次吃那个锅子时的丸子！”
原来是火锅的丸子啊。
黎书禾想了想，好像前几日做的还有些剩余，于是点了点头，说道：“可以呀，只不过丸子剩的不多的了，可能不够这么多人吃——”
“嘘嘘嘘……”
话还没说完，丁復差点都要跳进去，只想堵住她的嘴巴。
“黎师傅，我晓得了，晓得了。”丁復拿食指放在嘴巴，轻声道，“您可别说了，等会儿我悄悄地来。”
黎书禾无奈地摇头，手里的笊篱把肉片再次捞上来时，金黄酥脆的肉片裹挟着纯粹的肉脂香气，就这般堆在了盘子上。
丁復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正想着要拿一块先尝尝味——
黎书禾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一撇他的手腕，说道：“还没好呢，你们别都杵在这里了，去那边等着吧，待会儿做好了田七会来叫你们的。”
一旁的田七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待会儿我保管第一时间过来！”
丁復只好忍痛离去，临走之前依依不舍地又瞧了两眼。
那个信誓旦旦朝着他保证的田七，手里正握着一块刚炸好的肉片塞到嘴里，更是连连点头称赞着什么。
这分明就是调虎离山之计啊！
……
锅中的油倾出了大半，余下一点倒入方才调好的糖醋汁，各种香料在热油里融化、滚动，熬成黏稠的酱汁，酸中裹着甜，钻入肺腑。
方才炸好的肉片重新倒入锅中，黎书禾翻炒片刻，又轻颠两下，晶莹剔透的酱汁便将这肉片裹上了，甚至倒入盘中时还亮晶晶地挂了一层，勾芡得让这道菜都亮堂起来了。
田七果然信守诺言，第一时间跑到各处角落通知着暗戳戳坐着等候还未离去的几位大人。
等他们优雅地迈着步伐去领食时，暮鼓钟声恰好响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方才还不慌不忙，从容不迫的人撒开了腿登时冲了过来。
开玩笑，就这么几个人还可以维持一番形象，这都到下值的点了，马上就要冲进来一群的同僚来跟他们竞争，那还不得抓紧速度！
果然如他们所料。
孟淮踏进这食堂时，两个眼珠子就恶狠狠地盯着已经吃上的裴珣等人。
“好哇你们几个，这白日里不上值，偷摸耍滑地赖在这里，这下被我抓了个正着！”
裴珣嘴硬道：“我们这是出去办了差事。”
丁復：“你看，连辉山都在这，我们怎么可能不务正业。”
吕一璋举手作证：“确实是从外头刚回来，只不过活儿干得太多有些累了，所以才提前到食堂里看看能不能觅些吃食。”
这不说还好，一说，孟淮吹了上翘的胡须问道：“你们刚刚还吃了别的东西？”
忠厚老实的吕一璋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时嘴快竟会差点引起大理寺的“内战”，忙道：“没有没有，只是黎师傅随手做了几个饼子给我们。”
看着孟淮越发黑沉的脸色。
裴珣：“……多说多错啊！”
端了盘子，孟淮气呼呼地坐下。
方才那初见这道“锅包肉”的好心情都被这几人给搅和了。
再看着这几人大口大口地就着米饭，吃着肉，孟淮也不甘示弱，随即咬了一大口。
“咔嚓”一声脆响，外面那层酥壳首先在嘴里碎裂，酥脆焦香，带着油润酸甜味，只觉得嘴里的津液也不停地分泌出来，裹上那黏稠酸甜的汁水，同里面那层软嫩的豚肉融合在一起，脆中有嫩，嫩里裹甜。
丁復一边吃，抬头看了一眼孟淮这边的景象，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就说你最爱吃这等肉食，这一大盘都不够你一个人吃的！”
孟淮还气着他们居然又偷偷背着他吃独食的，但是不知道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突然由阴转晴，笑眯眯道：“还是见堂了解我啊，看来我的什么喜好你都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丁復摆摆手，不以为意道：“都是兄弟，相处久了，自然就记住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孟淮一时没吭声，抓紧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食。虽然是比他们几人晚些领到的吃食，但明显碗里的菜肴消失速度比他们几位都要快些。
饶是裴珣都自愧不如：“万万没想到，老孟你这牙口这么好。”
这撕咬起豚肉来，都不带停歇的。活生生像一只在夺食的狮子。
孟淮不语，孟淮只一味地干饭。
少倾，孟淮盘子里的锅包肉已经尽数吃光，连盘子都锃光瓦亮，仿佛没有盛过这道菜肴一般。
但是孟淮尚未表现出已然饱腹的迹象，筷箸一伸，迅速狠辣，从丁復盘中直接夹走最厚的两片：“多谢见堂这般体谅我，深知我不够吃，这还特地留了这么多给我……”
孟淮趁着丁復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就将这锅包肉塞进嘴中，一边满足地喟叹：“这肉可真是酥嫩啊！舒坦，太舒坦了！”
而头一次被这般挑衅的丁復显然是已经愣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孟淮从自己的碗中夹走最大的两块肉片，又眼睁睁地看着旁边的裴珣若无其事地将手里的碗往旁边挪了一点。
过了许久，丁復才反应过来，怒道：“老孟，你还我肉！”
……
这一群人吃饱喝还赖着没走。
孟淮看他们不动，他也不动。
丁復疑惑道：“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抢肉之恨，不共戴天！
孟淮斜了他一眼，泰山自然道：“你不也没走吗？”
丁復：“我那是等会儿还有差事要办！”
孟淮：“什么差事？吃宵夜的差事？”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但是这次，丁復是真的直呼冤枉：“我骗你干嘛？你不信问裴长珏，或者去问陆少卿！”
裴珣正懒散地身子向后仰着，漫不经心地应道：“是啊，我们等会儿要去审犯人，你一起？”
孟淮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嘴里依然念念有词道：“你们两个狼狈为奸，说出来的话我现在是一点也不信了！”
他们还在这僵持着，黎书禾也收拾好东西走了过来，恰好就听到方才那句。她看着气氛不对，本想替他们两人解释一句，但转眼一想——
孟淮哪是会在乎他们几人待会儿要去做什么的性子，分明就是怕他们等等又背着他在吃什么美食罢了。
想通这一点，黎书禾笑了一声，说道：“待会儿结束了我给大家做宵夜吃吧？”
孟淮脸色稍霁。
但是一旁的丁復却急了，对着黎书禾挤眉弄眼：黎师傅，不是说好悄悄的吗？！
孟淮看到他这幅模样就知道这小子准是心里憋着坏水，眉头一跳：“丁见堂，你在这嘀嘀咕咕地抛什么媚眼呢？！”
“我、我没……”丁復声音莫名心虚地小了一些，“我就是觉得黎师傅今儿特别好看，所以多看了两眼。”
“谁多看了两眼？”
陆怀砚走过来时问了一句，丁復立马噤声不说话了。
陆怀砚看了一眼桌案上一个个锃光瓦亮的盘子，说道：“吃完了就去干活了。”
裴珣伸了个懒腰起身，头一抬，招呼着：“走走走！早点问完早点休息！”
陆怀砚脚步顿住，看着黎书禾道：“禾娘一起去吗？”
黎书禾想了想，说道：“我能去看下永平侯吗？”
“能的能的，当然能。”丁復在一旁连连点头，又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模样太过于殷勤，立马又端坐起来，找补道，“若是他发起疯来，我定会挡在你前头的！”
黎书禾弯眸笑了下：“那便多谢了。”
而提出这个建议的陆怀砚，狠狠地瞪了自己那个欢快的下属一眼，冷声道：“走了。”
……
牢房里。
因为先前发生过永平侯被刺杀的事件，如今为了小心起见，特地将他一个人单独关押在了一间，更是额外派了两人来轮番看守。
丁復熟门熟路地跟外头值守的狱卒打了个招呼，走进去后，发现今日还真是巧，在里面值守的都是黎书禾的老熟人，范正平和邢台东。
虽然吃着黄师傅做的饭，心里却每每都是惦记着食堂里的饭菜。
范正平和邢台东看到黎书禾后皆是朝她先打了个招呼。
两人如今在休沐的时候都是去食堂打牙祭的，为此还省下了不少银子。
范正平看着黎书禾的手上也没拎着食盒，不由问道：“黎师傅，你今儿来看哪位啊？”
这也没听说过黎师傅同牢里哪位认识啊？而且——
怎么还是这身装扮的？
丁復挡在前头打断了他的好奇，不耐烦道：“你说的什么跟什么啊？黎师傅是我请来的帮忙的。”
范正平：“啊？”
黎师傅还能来帮什么忙？
丁復：“不跟你多说了，抓紧点，我要提审犯人杜世昌。”
范正平也反应过来了，连忙上前头带路去了。
杜世昌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起初，他们还会偶尔给他喂点药物让他舒缓一二，后来觉得他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也就懒得管他，就只让他一个人待在牢里让他自生自灭了。
黎书禾先前没见过他的模样，但也听过他在坊间的传闻。如今再看到他现在的下场，虽觉得恶人有恶报，但是心里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畅快。
杜世昌被提上来的那一刻，头发依然是蓬垢着，遮挡了他大部分的脸庞。
范正平将人锁在座椅上后，就冲这两人拱手退下了。
等人一走，丁復也端了起来，“啪”地一声将惊堂木甩在桌案上，厉声道：“杜侯爷，别来无恙啊。”
杜世昌双眼无神，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又似乎是没有听到。
等他抬起头时，浑浊的眼球突然有一瞬的失焦——
不敢置信般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丁復不耐烦道：“问你话呢，你眼睛乱瞟什么？”
杜世昌好像全然清醒过来，盯着黎书禾的方向说道：“你是谁？”
“往哪儿看呢？”丁復又拿起惊堂木用力地“啪啪”地拍了两下，“这脑子不清醒了，眼睛也瞎了啊？”
杜世昌狠声道：“我问你是谁！”
丁復走了过去，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你看哪儿呢？中邪了？”
杜世昌这才缓缓把脑袋移了回来，眼神迷离。
他的双手被铁链束缚着，伸出来指过去的时候还发出“丁零”的响声。
“他是谁？”杜世昌问道。
丁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那儿哪里来的人？你是不是精神恍惚了？”
杜世昌揉搓了一下眼睛，又指着那个方向“啊啊”了两声。
丁復：“别给我装疯卖傻，先来说一说，当年你是怎么把李崇备下的试卷偷出来的。”
他这话说完，杜世昌神色更加惊恐。
杜世昌只觉得空气中飘来一股奇特的熏香，脑子更加昏昏沉沉，看什么都不真切了。
就比如方才那个似曾相识的少年，就这么幽幽地飘到了他的身旁，趴下身子，对着他的耳边又幽幽地吐气：“杜世昌，我们全家在地下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们在下面等着你，等着看你怎么一步步从云端上跌下来，又怎么一步步地下十八层地狱！”
声音如同催命符一般，在他的耳边激荡。
杜世昌突然一个暴起，身子却被这条椅凳给禁锢住了，无论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
他歇斯底里地呐喊着：“不是我！不是我！是他——是他逼我的。”
黎书禾又近了一步：“是谁逼你的。”
杜世昌捂着头，疯狂地摇摆着：“不能说，不能说，说了全都得死。”
黎书禾：“你若现在不说，我们全部人等你到了地下，都要拉你去下油锅，让你不得好死！”
“不，不……”杜世昌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你们去找他，去找他！”
“谁让那个老不死的一直要跟他作对！谁让太子贤德的名声越来越大！”
“你们去找他啊，他杀了这么多人，你们都应该找他！”
黎书禾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住似的，就连呼吸都加重了几分，胸口里的浊气全数堵在那里，连口气都喘不上来。
她不敢相信，更是不敢去想。
若是杜世昌说的话是真的，那她应该怎么办？她父亲怎么办？
这么多年的受的冤屈，受的苦难，难道都是一场笑话吗？
黎书禾喃喃道：“你、你再说一遍。谁杀了人，又是谁吩咐你做这些事的？”
杜世昌似乎是真的看不见她的身影了，眼神空洞地盯着某个角落，疯了似的捶打着身子：“圣人啊……我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直到他喊出这个称呼的时候，黎书禾只觉头上五雷轰顶，再也站不稳身子，向前踉跄几步。
怎么会是他？
为什么会是他？

第139章 麻辣拌 万物皆可拌
黎书禾走出牢狱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跟在后头出来的丁復也好不到哪里去。
目光呆滞，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他还没想好要开口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就看到身后的牢狱门口又出来了两个身影。
陆怀砚和裴珣两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一眼就能看出此刻的心情不佳。
但丁復现在哪里还管其他人的心情，刚刚得知的信息量不是他一个人能承受的。
丁復着急忙慌地朝着后面的人大力地挥手示意：“这儿，这里！”
陆怀砚走过来后看着前面孤零零的身影，问道：“怎么回事？”
丁復长吁短叹，接连叹了好几口气，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
陆怀砚心头一跳，隐约想到了些什么，忙朝着前面的身影追了上去。
“禾娘！”陆怀砚喊了一声。
黎书禾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还是继续地失魂落魄往前走着。
陆怀砚跑到了她的前面，担忧地看着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书禾苦笑道：“所以……你也知道没有办法了是吗？”
陆怀砚很想反驳，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层棉花。
过了许久才喃喃道：“或者、或者我们再试试其他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呢？”黎书禾站定看向他，眼神清明，好像是想开了，又好像没有。
她说道：“那人是先帝，是当今圣人的父亲。他就算做了再多错事，圣人也不可能还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去讨伐先帝。”
陆怀砚看向她，问道：“那你准备如何？”
黎书禾反问道：“我一介平民，人微言轻，又能如何？”
陆怀砚陪着她走了一段，总觉得她不是会这般轻易放弃的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涌起，情急之下抓着她的手道：“你别做傻事。”
黎书禾平静地看着他，笑道：“我能做什么傻事？”
陆怀砚没有当做是玩笑，反而很认真地思考一瞬，哑然道：“比如……去外头散播这件事的真相。”
“我不至于这般愚笨。”黎书禾说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道，“是我想岔了。”
“他们用了十几年的时间都没有放弃，我又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放弃呢？”
比起只能隐蔽在暗处的他们，起码她能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下生活着。起码她现在身边有这么多人在帮着她，支持着她。
更有这么多人，直到现在都只想求一个真相。
“即使前方再多阻碍，我相信我们也一定能一一铲除的，不是吗？”
陆怀砚看着她眼里又一点一点重新聚起了亮光，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是啊，即使是前方再多的阻碍，那又如何呢？像他阿娘说的，大不了他们往西北密林里一躲，明日的太阳照常升起。
……
一行人各怀心事地走到了食堂时，已然夜深。
与周围黯淡的夜色相比，食堂里尚且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像是特地给归途的人点亮回来的路。
这么晚了，除了她身边的几个，还有谁会去食堂？
怀揣着满肚子的震撼和一丝疑惑迈了进去。
抬眼望去，门口的桌椅上已经坐满了人。
孟淮，吕一璋，康墩，崔小篆……甚至连吕元奇都到了。
所有曾与她交好的人，好像都来了。
黎书禾惊讶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孟淮率先起身，笑道：“老夫听说黎师傅晚上要做好吃的宵夜，所以马不停蹄地就去通知大家伙了。”
黎书禾指了指自己，纳闷道：“我？做宵夜？”
她怎么记得只答应了丁復给他们几个去审讯的做吃食的？怎么当时说的时候有被其他人听见了吗？
黎书禾无奈地笑了笑。
这群人突然过来一定不是单纯地为了吃一顿宵夜这般简单。
但不管怎么说，在这个时候，身边还有这么一群人不离不弃，光是如此，便足以让人动容了。
黎书禾转过身去，背着他们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珠。
再转过来时已经带上了笑容。
她认真道：“谢谢大家。”
孟淮心下一惊。
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他们的意图了啊。
孟淮忙摆摆手说道：“咱们都一同在大理寺共事在这么久，这有什么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崔小篆也拱手道：“虽然我平常同黎师傅的接触不多，但黎师傅要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只要您开口，也算上我一个！”
康墩也顺势幽怨道：“是啊，虽然我时常被陆少卿外派，但我还是大理寺的人，也同大家是一条心的！”
吕一璋附和道：“没错！陆少卿方才派人过来时，我可是立马就把手头的事情都暂且放下了！”
就连堂哥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赶过来了！
黎书禾眯了眯眼，狐疑地看着陆怀砚。
“是你跟他们说的？”
陆怀砚咳了两声，瞪了吕一璋一眼。
这个大漏勺！下次是绝对不能让他开口。
陆怀砚解释道：“我只是怕你想不开，一时做了傻事，所以……”
黎书禾：“所以，让他们开导我？”
陆怀砚只差发誓了：“不是，我只是想着让你知道，你身后还有我，还有我们。”
“好吧。”黎书禾看着他诚挚又热烈的眼神。
像是心中万顷波澜，忽得一处可栖之地。而狂风暴雨来时，也有一人坚定地站在她的身旁，替她撑起一角。
不是替她遮风挡雨，而是告诉她，无论如何都有退路。
黎书禾心中一阵暖流涌过，尚且感动不过片刻，就听到不知是谁的肚子发出了声音。
“咕咕——”
“咕咕咕——”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互相撇过脸去，都不愿承认是自己的肚子在喊叫。
黎书禾看着他们这群人嗷嗷待哺的模样，叹了口气，摊手道：“方才答应了丁司直宵夜里要带上之前做的肉丸子，可是……”
她顿了顿，故意揶揄道：“这肉丸子所剩不多，现下这么多大人……”
剩下的半句话纵使是她没有说出来，大家也都明白了。
意思就是：这么多大人，那肯定是不够分的啊！
要怎么分，那就要各凭本事了！
方才还紧挨着上演哥俩好戏码的诸位，立马将身子各自分开一段距离，又怕离着太远等等抢不到那仅剩的吃食，眼神紧紧地锁定黎书禾所在的方向，唯独怕自己是被落下的那一位。
但好歹他们都是来安慰自己的。
虽然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但光是这一片心意，黎书禾也不好意思再逗他们了。
自从司农寺研究出暖棚种植的方法，这各类的蔬菜便是更多了。
加上天色已晚，黎书禾看着现下食堂里剩余的食材，还有晚间熬上的高汤，本是想着给他们做一锅麻辣烫。
但高汤煨的时间还不够，只怕喝汤的时候那味道会差一些。
她想着，不如就舀一些出来煮菜，拿来做一晚麻辣拌吧。
黎书禾盛了一点汤出来，另起了一个炉灶。再将桌案上剩余的菜肴一股脑儿地全都倒进这个锅里，就放在里面煮着。
等这些菜煮熟的时间，抓了一把香料熬了锅热油，沸腾时淋在了调好的调料上。
“滋啦”一声，被研磨成粉末的辣椒被这滚烫的热油一激。
一股辛香味猛地炸开，呛得人喉头发紧。
等锅里的菜肴都煮熟煮透了，她将所有的菜肴都倒进了一个大铁盆里，然后将调好的辣椒油和芝麻酱往里头一倒。
长筷不停地搅拌着，红亮的辣椒油就裹着各种不同的蔬菜，丸子，光是看着便令人食欲大动，更别提扑面而来那麻辣的鲜香。
黎书禾拌好后把盆往桌案上一放，里面各色的食材都混在了一起，要是公平公正地分派，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
她干脆让他们自己来解决食材不均的问题。
“这个叫‘麻辣拌’，俗话说的好，这万物皆可拌，爱吃什么就拌什么。同理，诸位大人若是喜好哪一口的，就自己从这里挑到自己的碗里吃吧。”
嗯，就把问题抛给他们自己解决吧！
话音落下，裴珣和孟淮两个人同时就揣着碗筷冲到了最前，使劲往自己的碗里夹着。
什么丸子啊来两个，这个白菜帮子看着不错，也来两片，那个浸满了红油的冻豆腐更是看着勾人，也来两个……
裴珣一边夹着，还一边咒骂道：“这不知道是哪个小偷，竟敢趁我不备偷了我特地定制的瓷碗。”
就挤在他身后的丁復手一顿，捧着刚刚仿制好的大碗往后缩了缩。
其他人更是暗骂他们两人无耻的。
谁知道今儿的宵夜完全是要靠着手速的。
像吕元奇这等不知道规矩的就懊悔极了。
连人带碗被挤在了最后头，也不知轮到他的时候那盆里还会有多少菜肴！
丁復一个人独独夹了最多，被眼尖的孟淮发现后正要破口大骂。
丁復连忙将食指放到唇边“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你过来同我坐，我匀你一点。”
得到了好处的孟淮瞬间噤声，板着张脸掩护着丁復往角落走去。
偏康墩这个不知情的看到了还喊了一声：“老孟，丁见堂，你们走这么远干嘛？”
丁復含糊地应了声：“我刚刚从外头回来，身上有股子汗臭味，就不熏着你们了。”
康墩：“那老孟跟着你走干嘛？”
孟淮张口就来：“我日日与尸体打交道，闻习惯了。”
丁復：“？”这老孟意思是他和尸体身上的味道一样？
不过好在他们也没多问，两人落座后，孟淮就看着丁復那堪称是“大锅”的大碗，感叹道：“好你个丁见堂，起码有一半的量都在你这里了。”
丁復顾不上跟他废话，往嘴巴里塞了几颗丸子，含糊不清道：“你快些次，等等被他们看到了。”
孟淮一想也是。
现在哪是计较这些小事的时候。
同样猛地从丁復碗里先挑了些肉食塞进嘴里咬开。
肉丸子里头那滚烫的的汁水溅了出来，带着微微的麻意还有混着香辣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绽放，留下了奇特的触感。等牙齿陷进丸子里时，只觉得还有些不知加了什么的颗粒，混着扎实的豚肉，越嚼越有劲儿，越嚼那肉味越浓。
每嚼一口，都觉得这肉丸子裹着辣椒的焦香还有芝麻酱的醇香，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觉得比上次吃火锅时还要再香上几分。
白菜已经被煮得软绵绵的，但挂满了浓稠的酱汁。咬进嘴里时，黏稠醇厚的芝麻酱混着油润红亮的辣椒油在舌头上沙沙地蹭过，咸、香又带着厚重。那本身那点清甜，早就和这厚重的香辣咸香混在一起，相辅相成。
对面的丁復也是越吃越热，额头都开始冒着汗，嘴里也是辣得“嘶嘶”地吸气。他的嘴唇虽然被辣得肿胀，却还是头也不抬地一筷接着一筷。
忽然，不知道咬到了一颗什么东西，整个人一激灵，连带着头皮都跟着一紧。舌根上像是被小针扎了似得，麻到没有知觉。
孟淮感受到了对面突如其来的停顿，再一看那大碗里的菜肴已然所剩无几，嘴里关心的话语又咽了回去，抓紧先夹了几箸再“好心”地问道：“丁见堂你是不是不能吃辣？不能吃就别硬撑着，这些我来解决，保证不会浪费。”
丁復赶紧捋直了舌头，怒骂一声：“嘶——哈——窝、窝去泥的！”
一句话说得又急又冲，像是被残留的麻劲儿刺到，下意识地把自己碗往身前挪了挪，露出一道凶光。
“孟重钧，泥休想独吞！”
孟淮瞧着他这滑稽的模样，差点就要捶桌大笑，又怕引来其他人关注，只好憋笑道：“好好好，再让老夫来一点，就一点。”
丁復才把护着的手收了收，鼻子还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们两个在一旁的角落里偷偷摸摸地吃着。
陆怀砚也和黎书禾单独找了个角落坐下。
陆怀砚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同僚，只觉得有些丢脸。
他端正着，矜持道：“我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黎书禾：“嗯，犹记得初次见你，一个人吃了四五个茶叶蛋犹不停歇，着实厉害。”
她想了想，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像陆少卿后来还打包了不少吧？”
说起这个事，陆怀砚还真的有些赧然了。又想起当时那个大乌龙，更是哭笑不得。
他对黎书禾玩笑般地说起这事：“起初，我以为你在那锅里加了什么佐料。”
黎书禾：“？”
陆怀砚：“大理寺前头出过事，这群人那会儿比现在这幅模样还要夸张，每日处理公务都是心不在焉的。”
黎书禾突然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把陆怀砚都吓了一跳。
她开口道：“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陆怀砚也觉得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
“是五石散！”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陆怀砚：“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运送五石散的线路，会和当年战时运送兵器的线路是一样的。”
黎书禾：“不止如此，永平侯这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染上了五石散。是不是有人怕他这一环出现差错，故意拿这个控制他？”
“还有，这条线路是先帝造的，所有驿站，码头的人手，也都是他自己的……”陆怀砚只觉得快要呼吸不上来，喃喃道，“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做这般损害国运的事情。
黎书禾眼睛猛地一亮：“我好像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说服圣人重查此案了。”

第140章 兰州拉面（一） 你的父亲是谁？……
黎书禾说出那句话时，眼里满是自信。
陆怀砚明显一愣，然后问道：“禾娘想到了什么？”
黎书禾没回答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先告诉我，你们刚刚审出了什么？”
陆怀砚沉默片刻，说道：“柳问倒是招了个痛快，把一切所作所为都推到了自己那个庶子身上。”
“那礼部的那位尚书那人呢？”
“他……”陆怀砚顿了顿，说道，“他说他要面圣，他身上有先帝给他的手书。”
黎书禾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走出牢狱前就唤来了这么多的人一同过来。
因为他从柳贺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猜到了所有真相的答案。
她托腮思考了片刻，然后又换了个方向撑着脑袋，说道：“你还记得之前春桃家人被抓了，然后受胡人威胁的事情吧？”
“记得。”
“这不就好办了吗。”黎书禾笑了笑，继续说道，“圣人迟迟不肯下旨，想来也是怕让先帝背负骂名，在地下不得安宁，那倘若这一切都是胡人做的呢？”
“什么！？”
“偷偷在我们大胤贩卖五石散的是胡人，指使永平侯去偷取考卷的也是胡人，至于……”她冲着陆怀砚眨眨眼，“至于，这么多年一直在暗地里贩卖私盐牟利，又利用科举大肆掠财的，也是胡人。”
她说道：“是胡人想通过这一切试图扰乱我们大胤的江山，更是试图蚕食我们大胤的国土！”
“你说——若是如此，那圣人会同意彻查此案吗？”
陆怀砚蓦地看向她，眼里也带了点笑意：“早知道你能想到这个办法，我就不必费心把这群人叫来了。”
亏得白白在这儿，不仅什么事也帮不上，还在那吵吵闹闹，惹得人心烦。
黎书禾指了指桌上的麻辣拌，笑道：“你也快吃吧，不然等等凉了全黏糊在一起后，那味道就没那么好吃了。”
陆怀砚“嗯”了一声，等筷箸送进嘴里后，不由抬头。
额外加了糖醋的料汁中和了那股辣味，恰到好处的酸甜和醇厚完美融合在了一起，抚平了多日来的疲惫。
他笑道：“还是禾娘对我最好。”
“嗯，那是。”黎书禾抬了抬下巴，说道，“我可还指望你吃得饱饱的，然后卖力地替我查案子！”
“是……”陆怀砚拱手应了声，然后在她耳边又低喃了一句，“夫人。”
黎书禾倏地红了脸，拍了他一下：“别乱叫。”
陆怀砚直起身子正色道：“父亲和母亲都催得紧，说你好久没有去看他们了，甚至还以为我们闹矛盾了。”
黎书禾有点心虚：“……主要是最近确实是有点忙。”
“嗯。”陆怀砚听她“狡辩”着，然后继续说道，“阿耶还让我问问你，等我们成亲后他能不能时常过来用食。”
黎书禾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猛地抬头看他。
陆怀砚：“阿娘也让我问问你，我们成亲后，她是不是也可以经常来跟你请教厨艺。”
黎书禾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你……？”
“是的。”陆怀砚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后面的话，“阿娘说她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好像是看到了故人之子。”
黎书禾对自己这个未曾谋面的父亲愈发好奇起来。
从最初的陌生，怨恨，逐渐到敬佩，还有……是思念吧。
上一世她没有体会到的父母之情，这一世在卢氏那收获了满满的爱意。所以，她也愿意了解自己的母亲一直惦记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
……
翌日。
黎书禾就和陆怀砚一起出去见了李杜若。
对于他们突然的到来，显然他们是带着疑惑的。
尤其是曾经的杜世子，如今的杜崇泽，更是十分不欢迎，他开门看到陆怀砚的脸后差点就要把人拦在外面。
陆怀砚伸手一挡，将门往里又推了推。
杜崇泽没好气道：“你们又来做什么？”
陆怀砚反问道：“你母亲呢？”
杜崇泽：“不在。”
黎书禾把头上遮挡的帽子掀开，缓缓抬起头来，说道：“是我想见你的阿娘。”
杜崇泽这才注意到陆怀砚身后的女郎。
等他看到对方的那一刻，突然有须臾的恍神，声音倒是莫名地轻柔了一些：“你、你是谁？”
黎书禾笑了一下，露出同李杜若一般特有的梨涡。
她说：“大概，勉强算是故人吧。”
杜崇泽又盯着她看了几眼，把门拉开了些，说道：“进来吧。”
李杜若此刻正在屋子里看书。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般惬意地生活过了。
自从永平侯下狱，虽然被革去了爵位，但整个人好像都轻盈了。就像……又回到了她出阁前。
父亲每日都会检查他们的功课，偏二哥最顽皮，明明作的一手好文章，但是却时常去外头疯玩乃至交不上作业。
但父亲也从来不责罚他，只是让他隔日把写好的文章再交予他便算了事。
而她的日子更是舒坦。
上有父兄顶着，还有许多要好的手帕交约着赏花、踏青。
这般美好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好像就是从传出父亲主导了舞弊，李府被抄家后。她的噩梦开始了……
李杜若闭上了眼睛。
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痛苦的往事。
“阿娘——”
外头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李杜若收拾好心绪，把书盖在了桌案上，起身走了出去。
脚步尚未迈过门槛，看到杜崇泽身后的人，一顿。
“这是？”
陆怀砚侧身让开，后面的人影露了出来。
黎书禾对着她叉手行了一礼，抬头说道：“夫人，是我想来见你一面。”
……
黎书禾其实并没有做好打算。
她不知道李杜若在这件事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比如她对这件事是不是知情？又比如……她对自己的父亲，兄长，又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和态度。
但既然选择过来，自然是选择相信她当年是被蒙在鼓里的。
就算是……她赌这一局吧。
落座后杜崇泽紧紧地挨着他的阿娘，生怕这两人背着他会对他阿娘做出什么事来。
陆怀砚和黎书禾对视一眼，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陆怀砚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夫人，你还记得崇乐二十年的时候，杜世昌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崇乐二十年几个字刚说出口，李杜若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激动道：“你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陆怀砚：“犯人杜世昌昨日招供，他于崇乐二十年的时候借助夫人时常来往于李府之间，趁着众人不备之时，偷了李太爷书房中其中几份手稿。”
陆怀砚看着她煞白的脸庞，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也就是当年大街小巷里流传的那几份。”
李杜若险先站不稳栽倒在地上。
幸好杜崇泽一直盯着自己的母亲，在她跌倒时扶住了她。
“难怪……难怪……”李杜若苦笑一声，好像是想到一些久远的往事，哀泣道，“难怪他那段时间每日都要缠着我，说让我多回娘家看看。”
杜崇泽看着他阿娘悲痛欲绝的模样，心里一股怒意油然而生，怒斥道：“既然有冤，你们就去查实，如今来同我阿娘说这些做什么？”
黎书禾起身盯着杜崇泽的眼睛说道：“有冤自然要纠，只是杜——”
“杜兄。”她把“世子”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说道，“如今苦于没有证据，只凭他一念之词，只怕圣人不会相信。”
李杜若挣扎着站了起来，忙应道：“需要什么证据，女郎你说，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黎书禾：“之前杜府里的东西，该抄的抄，该查的也都查过了。若是他想藏什么东西，一般会藏在哪里？”
李杜若摇摇头：“我同他早已陌路，有什么东西，他向来也是瞒着我的。”
黎书禾：“那他有没有什么至交好友，亦或是在外面有什么藏身之地？”
李杜若还是摇头。
她此刻倒是有些恨自己，为何不同他再虚与委蛇几年。
黎书禾看了陆怀砚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想来这一趟，大抵是要无功而返了。
两人没再多说，正准备告辞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杜崇泽开了口。
“我大概知道，他会把一些东西藏在哪里。”
……
杜崇泽说那地方得晚上才能去，黎书禾和陆怀砚也没办法，只好继续坐在这里等待天黑。
李杜若觉得黎书禾看着脸熟，便问道：“小娘子你是哪里人？是……”
是她们李家曾经的远房吗？
黎书禾认真地应道：“我是吴州人，自小跟着阿娘在吴州长大。”
李杜若大抵是今日受到的刺激太多，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问道：“你喜欢吃什么？刚好厨房里炖着汤呢，你们留下来一起用晚膳吧。”
黎书禾笑道：“夫人，我都不挑的。”
不过想了想，她又说道：“我如今就是干着厨子的活，若是您放心，晚饭就让我来掌勺吧？”
“你是客人……怎么好让你来……”李杜若看着尚还未暗下来的天色，起身就要往后厨走去。
黎书禾顺势跟了过去。
“厨房确实是比较简陋，不过啊今日恰好有人送了东西过来。”李杜若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是我父亲曾经的一位学生，说家中的一头老牛已经耕不动田了，也差不多到了死亡的年头。刚刚屠宰了就送了一些过来。”
牛肉？！
黎书禾当真是十分惊讶。
大胤朝有明确的律法规定，禁止私自屠宰耕牛，即使是这牛快要老死，也得要先跟官府申请，等官府同意后才能屠宰。
所以自她来到这个世上后，还真的没有尝过牛肉了。
她跟着走在李杜若的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若有所思。
直至进了厨房，她打量完这里面的一应俱全的厨具后，想着她这位姑姑还真是谦虚。
这要是叫做简陋，那她们在吴州的厨房那叫什么？
她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句话——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黎书禾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陆怀砚阿娘的那一手厨艺，立马开口道：“还是我来吧，这天色也不早了，我手脚快，我们随便吃一点好跟着杜兄去找证据，您说呢？”
李杜若本来是定不会答应的，哪有让客人来忙活的道理。
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让她妥协了。
这些虚礼确实都是次要的，当务之急是要早日还她父亲一个公道。
“好吧。”李杜若退后一步说道，“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还请女郎不要客气。”
黎书禾点点头，净了手就忙活起来。
灶台上还炖着高汤，里头放的就是李杜若说的牛肉。
牛肉一整块连切也没切，跟着骨头一起在锅里沉浮着。
黎书禾转头看向李杜若。
李杜若尴尬地笑了一声：“我焯了一遍水的，只记得小时候府里时常熬骨头肉汤，便是这样一整块的肉和整根大棒骨一同扔进锅里煮的。”
黎书禾看着这一锅的清汤，说道：“是这样熬煮的没错。”
李杜若吁了一口气，然后看着黎书禾从各处挑挑选选，拿了不少的香料，又找了块纱布包起来，扔进锅中。
黎书禾神色自若道：“我就是给这汤调个味。”
锅里的牛肉还在煮着，黎书禾着手开始揉面，拉面。
熟练地搓成了长条，分别捏住两边，一抖一扯，这长条瞬间被扯长了一截。
双手迅速交叉，对折后又抓住这面条的两头，又一抖，一扯。“啪嗒”一声，面条落在案板上的声响，面条已经被拉扯地细长。如此又重复几次，不像是在拉面，倒像是在耍花活的。
李杜若只觉得看着眼前的女郎眼花缭乱地耍了一通，然后把那细丝如缕的面条扔进那锅汤里烫了烫，再捞上来时，煮好的牛肉汤往上面一浇，边缘摆上萝卜还有切好的牛肉片，再撒上翠绿的蒜苗和芫荽。
黎书禾摆好后还问了句：“你们……会吃辣吗？”
李杜若点点头：“会的。不过泽儿吃不了太辣。”
黎书禾就舀了一小勺调好的辣油倒入碗中。
汤清萝卜白蒜苗绿，再配上红彤彤的辣椒油。
成了。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在面前时，白雾直往脸上扑。
李杜若亲眼瞧着这面条被拉得这般细长，又闻着这醇厚的浓香，更是愈发期待起来。
趁着黎书禾捞面条的时候，她又仔细打量起对方。
见到她的第一眼，她只觉得她看着眼熟，眉眼之间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如今这般近距离地看着……
李杜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只觉得恍若看到她兄长年轻时的模样。
她斟酌许久，最后还是开口问道：“小娘子，冒昧地问一句，你的父亲是谁？”
黎书禾手上拿着的锅勺一顿。
再转身时，捕捉到对方那局促不安又饱含期待的眼神。
她笑了一下，说道：
“姑姑，我是李谌的女儿。”

第141章 兰州拉面（二） 还请不要怀疑我的目的……
“姑姑，我是李谌的女儿。”
这是黎书禾第一次说出她父亲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她的身份。
没有含糊不清，没有试探。她就这么说出口了。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
李杜若手里的勺子掉落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你、你说什么？”
黎书禾弯腰把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捡了起来，又把刚刚的话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李杜若似乎还从方才的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半个字都说不出，只知道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看着她把地上打扫干净，李杜若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仍然还是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活着，你父亲也活着，他在哪儿？！”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还好，还好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她似乎又想起那段惨烈的往事。
那些被哭着喊着被充入教坊的女眷，那些绝望的神情，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黎书禾定了定神，说道：“所以，请不要怀疑我的目的和决心。”
只有洗刷掉属于她们身上的冤屈，洗刷掉她们身上的污名，她的家人才有可能回到她的身边。而那些本就不该受苦的姊妹，也才能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逃离出来。
李杜若上前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指腹触碰的瞬间，却感到了粗粝的摩擦感。
李杜若轻轻摸了摸她的手，全然不是世家小姐应该有的柔嫩温软。
厚厚一层，全是茧子。
再想起她方才下厨时那股子的熟练，李杜若只觉得心口被人骤然攥紧了，无言地叹了口气。
但黎书禾对于这个倒是真的无所谓。
她本来就是厨子嘛！
要是厨子的手还保养得跟白嫩柔软，那肯定就不是一个好厨子！
况且她靠着自己的双手挣钱，养活自己，她从来都不觉得苦。
她反过来安慰李杜若道：“我这手虽然粗糙，但是能揉得了面团，切得了豚肉，上能颠锅爆炒，下能剁骨碎肉。说起来，我还是个手艺人！”
她说起这些话来谈笑自若，云淡风轻，随随便便就把人逗笑了。
“况且——”黎书禾笑道，“比起其他人，我已经很幸运了。”
李杜若点点头。
幸好当时她的哥哥还没有娶妻，也幸好当时他们都不在长安，这才让他们都逃过了这一劫。
李杜若还想再问问他们的事情，黎书禾已经端起了木盘准备出去了。她头一次撒了个娇，柔声道：“姑姑，再不出去，这面只怕是就要坨了。”
李杜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破涕为笑。
这父女俩的性格，还当真是如出一辙。
……
两人到了正厅，陆怀砚和杜崇泽一人独坐在一角没有说话。
不管怎么说，杜崇泽之前被关在大理寺的那段记忆总是不太好过。
阴冷，潮湿，地上时有虫蚁攀爬到身上。
杜崇泽好歹也是世家公子出生，虽然面上表现得完全不在乎，但是在狱中的那段时间也是不好受的。
只不过当时他心里一直想着，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那个人送进去。
所以那会尚且还能忍耐。
如今看着当初一直审讯他的人堂而皇之地在他家里坐着，更是拿着他家中的杯子悠闲地品茗，先前那些屈辱的回忆铺天盖地地涌来。
杜崇泽心里翻了个白眼，干脆把头转过去。
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转头，正好就瞧见了黎书禾和李杜若从后头走了出来。
杜崇泽连忙上前接过，李杜若轻轻撇撇手，笑道：“就这么点路，别再转来转去，小心把面汤洒了。”
李杜若放下面碗后，就对着自己这个儿子吩咐道：“怎么不知道去拿张凳子来，没看到禾娘还站着吗？”
正厅里摆着的桌子不大，椅凳也只有两张，平日里刚好也只够他们两人吃饭。现在有客人来，就这两张自然是不够坐的。
杜崇泽瞠目结舌。
怎么回事？这才短短不过一会儿，阿娘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过好在阿娘只是让他给眼前的女郎拿凳子而已，也不是不能接受。
杜崇泽抱着一张凳子过来摆好，放下，语气算不上太好。
然后看到陆怀砚走过来后，更是没什么好脸色。
李杜若看着他这幅模样疑惑道：“你怎么就只拿一张凳子？”
杜崇泽没好气道：“他自己没手吗？”
“诶？！你这孩子！”
陆怀砚冲着李杜若温和地笑道：“无妨，夫人我自己来吧。”
李杜若瞪了眼自己的儿子，还想说什么，陆怀砚已经快步地搬了凳子坐了下来。
碗里的汤色清亮，却飘着醇厚鲜香的味道。
杜崇泽坐下后轻啜一口，只觉得这滚烫浓郁的汤里带着牛肉独特的荤香，那股甘醇味从舌尖滚下喉咙，暖意也在胸口化开了。
不由赞叹道：“阿娘，你这手艺何时变这般好了。”
李杜若看了眼黎书禾，笑道：“是禾娘做的，我哪有这本事。”
杜崇泽顺着视线看过去，跟黎书禾对视一瞬，又把视线收回。
他总算知道哪里怪异了。
他阿娘何时这般亲昵地称呼过别人？这女郎莫非真的是他们远房亲戚？
杜崇泽没有再仔细多想，因扑来的香气牢牢占据了他的鼻间，手里也不自觉又夹起一箸面条。
面条细长匀称，挂着翠绿的芫荽和点点红油，真真是红绿相映。他随便吹了两下，便急急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配上切得极薄的牛肉片，酱香浓厚，千般滋味缠绕其中。
杜崇泽在享受的同时又有些怀疑地看着碗里的东西，确定这只是一碗面条，而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虽然他已表现得足够波澜不惊，但是他那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底便是最好的证明。
“禾娘手艺真好。”李杜若感叹一声，又看着杜崇泽，告诫道，“待会儿你要顾着你……禾娘。有什么危险记得挡在她的前面。她一个女郎，可不能让她受伤。还有……”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杜崇泽只觉得这更加惊悚。
到底是有多近的关系啊？能让他阿娘这般担心！
还没等他再开口，陆怀砚已经放下碗筷，说道：“夫人，我会保护禾娘的。”
黎书禾也冲着她眨眨眼，笑道：“……夫人，我能照顾好自己。”
李杜若瞧出了一丝端倪，打量他们二人片刻，最后点头：“不管做什么，首先要保证你自己的安危。”
这也是她曾经一直同杜崇泽说的话。
“我会的。”
……
杜府。
大门已然被贴上了封条。
夜色已深，周围冷冷清清，街上也没有其他人在走动。
陆怀砚问道：“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抄家的时候，杜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他们都检查了一遍，该搬的，该查的，现在都在大理寺存放着。
杜崇泽没说话，带着他们两个绕了一圈。虽然时隔许久，但好歹也是他生活多年的地方，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个隐蔽的地方，说道：“就是这里了，就从这里进去。”
黎书禾看着高高的围墙，问道：“我们要怎么进去？”
杜崇泽一副“你是不是傻？”的神情，但又碍于方才阿娘的叮嘱，只好勾唇一笑：“当然是翻墙啊！”
他显然是干惯了这种勾当，又对着地形十分熟悉，先是爬到了一棵树上，然后又从那树干上轻轻一跃，准确地落在了杜府的围墙上。
黎书禾：“……”
她无奈道：“……我不行。”
陆怀砚：“会爬树吗？”
黎书禾：“会一点……”
“我托着你。”他一边说着，然后蹲下，让黎书禾踩在他的肩上，然后双手抱着她的脚踝站起来，将人用力往上一托。
黎书禾终于也艰难地爬到了树上，又艰难地到了围墙上。
她觉得今夜真是太过于漫长和煎熬了。
直至跳下时被陆怀砚接住，她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腿没断。
就是地上扬起的尘土有些呛人。她挥了挥，轻咳了两声。
杜崇泽却没给他们缓冲的时间，招了招手：“跟上。”
杜府很大，而且装潢得也十分讲究。
永平侯喜欢翡翠，走在青石阶上，都能看到路旁的石灯顶上也镶嵌了与翡翠看着相似的装饰物，在这漆黑的夜晚散着幽幽的绿光。
着实是有点诡异。
杜崇泽走在前面带路，偶尔才会转头来对他们解释两句。
“花园的假山后，应该是有一个密道。这么多年，连我都没能找到入口，你们那日来抄家，没能找到也是正常。”杜崇泽尽量用着稀疏平常的语气说着。
陆怀砚问道：“既然连你都不知道在哪里，我们现在怎么找？”
杜崇泽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了，哈哈大笑起来：“之前不是那老头一直派人盯着我嘛，我做点什么都跟做贼似的。”
“现在嘛……”他冲着身后两人勾了勾唇，说道，“这不是还有你们在吗？大理寺少卿要是连条密道都找不出来的话，我看你还是早点引咎辞官吧！”
杜崇泽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吹，微弱的火光勉强可以照亮前路。
想起他阿娘的叮嘱，他收起些敌意，对着黎书禾倒是温言道：“女郎小心些脚下的路。”
“我晓得的，谢谢杜兄。”
杜崇泽似乎是不满意这个称呼，皱了皱眉，但是也没再说什么。
绕了许久，才发现这里还栽种了许多的绿植。但因着时隔许久没人打理，如今也是一片狼藉，满地的枯草和落叶。
走到一片假山处，还有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风吹来时，簌簌声响，颇有一番阴凉的感觉。
三人走了近半炷香的时间，直到穿过了一个长廊，终于走到了那嶙峋的假山旁。
山石高高耸立，层层叠叠形状各异。几处石缝间更撒已经长满了苔藓，在月下泛着幽暗的光。
“就是这儿。”杜崇泽停下开口，在这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有些突兀，“我曾经假意闲逛，无意间发现他的身影在这里突然消失了。”
就是过来找了好几次，都没能找到。
陆怀砚的目光在那些嶙峋的假山间逡巡，眉头微蹙：“现在太暗了，根本看不清。”
“呵——”杜崇泽嗤笑一声，“难不成你还想大白天过来啊？这里里外外可是都贴了封条的，一个不小心就得背上个罪名。”
杜崇泽嘀咕一句：“我可不想再进一趟大理寺了。”
虽然他现在这副模样看着着实来气，但是说的话也不无道理。陆怀砚同样举着个火折子，借着微光边走边打量着。
只不过敲敲打打许久，仍是毫无动静。
杜崇泽的声音又十分欠揍地响了起来：“这里我早就找过了，什么都没有。”
陆怀砚在找的时候，黎书禾就在打量着这一片院子里的布局，忽的想起刚刚一路走来时的各种装饰，整个人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怎么愣在这里了？”杜崇泽发现她一动不动，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问道。
黎书禾忽的拿过他手中的火折子，说道：“走，你跟我走！”
杜崇泽眉眼一跳：“去哪儿？”
黎书禾：“去找那些顶上会泛着幽光的假山！”
杜崇泽没明白：“什、什么？”
黎书禾来不及解释，借着这月光和烛光，她大步往前迈去：“你如果真的是站在你阿娘这边，心疼你阿娘的话，现在最好收起你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她十分严肃而又认真地说道：“若是找不到，也许这会成为你阿娘以后一辈子的心魔。”
杜崇泽敛了敛神色，说道：“我知道了。”

第142章 醪糟蛋酒 他能拒绝吗？
黎书禾走在前面，杜崇泽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陆怀砚看到后也跟了过来：“你们发现什么了？”
杜崇泽往黎书禾的方向抬抬下巴，说道：“问她，她说要找泛着幽光的东西。”
陆怀砚跟着转头看向黎书禾。
手中的火苗也跟着移动，隐隐照在了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黎书禾却转头朝着杜崇泽问道：“杜世昌喜欢翡翠，可对？”
杜崇泽下意识应道：“对。”
黎书禾：“刚刚我们一路走来，就连那普通小道上的石灯顶上都装饰得十分精致，可对？”
杜崇泽：“对。”
黎书禾：“试想一下，前面那么普通的小道都这般讲究，为何反而到了这花园中，这里所有的石灯都是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点缀？”
杜崇泽被她问倒了，一下子没答上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杜世昌越是想隐藏什么就越是有古怪。”黎书禾继续说道，“方才我仔细观察过那一路上的石灯，发现顶上镶嵌的是跟翡翠外观十分相似的夜光石。”
那一路走来的时候，她只觉得那一条道上都隐隐预约地泛着幽光。
“所以——”黎书禾顿了顿，火折子上的火光突然向上蹿了一下，将她的双眸映照得闪闪发亮，“我猜杜世昌为了让那个地方更加隐蔽，索性连这整个花园布景都从简了。”
这一片的假山石块层叠，加上种着各种竹木树干，一时半会儿倒是真的难以辨认。
但他这般讲究的人，这如此秘密的地方，骨子里大抵还是会单独设计一番。
什么记号既不突兀，又能合他心意？
这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的时候，黎书禾就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这个想法。
她对杜崇泽问道：“所以你之前过来的时候，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杜崇泽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
“不过这一切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黎书禾说道，“还是先找找吧，若是找错了……”
陆怀砚握了一下她的手，说道：“那便重新再来。”
黎书禾冲着他笑了声：“嗯。”
……
三人分头行动，借着幽暗的月光，等各自绕回来又重新聚在一起的时候，仍是一无所获。
黎书禾唇角都抿成了一条线。
难道真的是她猜错了？
这杜世昌当真是小心谨慎到如此地步？
还没等她再细想，夜色忽的更暗了。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光，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砸在他们的眼睫上。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沙沙地响着，时不时还有几道闷雷滚过。
陆怀砚道：“先去避避雨。”
要是雨势大起来，今晚就要先回去了。
杜崇泽没应声，黎书禾也陷入了沉思中没有回应。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怎么会连条密道都找不到呢？
她深吸一口气，雨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却丝毫没有感觉一般。
陆怀砚见状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黎书禾跟着走了两步，看到旁边正好有个假山形成的天然屏障，她说道：“就在这儿先避一下吧。”
这要是走道外面去还有好长一段路，来来回回，要耽误不少时间。
陆怀砚拿她没办法，只好跟着往里靠了靠。
突然，一道电光闪过，旋即炸起一声响雷，黎书禾吓得身子一缩，右手本能地就撑在了石头上。
凸出砂砾硌得她手也不舒服。
陆怀砚上前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没事，只是响雷了。”
杜崇泽也挤了进来，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愣了一瞬，但是片刻后恢复如常，说道：“看来今天是要无功而返了。”
天公不作美啊！
本来大晚上的找东西就不容易，偏还打雷下雨，这要怎么找？
黎书禾挣扎了两下，挣脱了陆怀砚的手。
她不想浪费任何时间，说道：“雨不大，我再出去瞧一瞧。”
陆怀砚拉了她一把：“现在天色这么暗，下了雨地又滑，容易摔倒。”
黎书禾执拗地摇头：“我会很小心的。”
杜崇泽看着她这般认真的模样，心下动容。
“争什么，你们都呆在这儿。这儿好歹也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我去就成了。”
他的脚步刚要迈出去，倏然又一道闪电亮起，跟着“轰隆——”的雷声响起。
“唰”地一下，杜崇泽也被吓得身子一缩，脚步一退，跟着手又压到了黎书禾的手上。
熟悉的砂砾感又碾过她的手掌，不一样的是这次她摸到了一个锁孔——
黎书禾只觉得整个人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时，天已经黑透了，火折子的光亮太暗，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轮廓。
黎书禾趴过去仔细瞧了许久，压抑住心里的激动说道：“你们来看！”
杜崇泽才发现这个摸着粗糙的地方，嵌着一颗石头，但是看着根本恍若一体。
黎书禾神色讪讪道：“这么一大块……”
翡翠原石？
她以为杜世昌顶多也是拿些夜光石来凑凑数，亦或是小一点的颗粒装饰点缀。
万万没想到他竟直接搬来一块翡翠原石就嵌在里头，就连颜色，外观都与普通的石头几乎一模一样。
这么多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堆在这里，难怪她们找寻许久都没能发现。
“可是我们没有钥匙啊。”杜崇泽说道。
陆怀砚看着他开口道：“这儿你熟，去找几根铜丝来，我来试试。”
杜崇泽惊呆了：“这你都会？”
陆怀砚：“略懂。”
只不过先前有一桩案子也是因为没有密室的门锁，迟迟未能打开。是以回去后他特地找了个锁匠学习了一段时间。
杜崇泽不确定道：“那倒是打不开呢？”
“好办！”黎书禾挪开了身子，脚底踩了两下地面，露出的石砖歪斜，想来就是入口了。
她说道：“拿些锤头，铁锹，直接将这一块砸开。”
杜崇泽瞪大了眼睛看向她。
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这女郎怎么这般粗暴！？
不过现在被他们的视线盯着，杜崇泽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前头有个专门放工具的的屋子，我去找找。”
“快去！”
……
等到了陆怀砚真的捣腾许久，“咔哒”一声——
是锁开了的声音。
地下的砖块向两侧移开，露出了一个小洞可以钻进去。
黎书禾：“走，进去看看。”
陆怀砚说道：“你留在外面。若是我们两个不小心被困在了里面，起码还有个人能通风报信。”
黎书禾想了想，觉得也有些道理，应道：“好，万事小心。”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细密的雨帘急坠而下，甚至有不少斜飞进来打在了她的身上。
黎书禾只觉得四周开始越发湿冷起来。
等了片刻，里头终于有动静传来。
还没等人完全走出来，黎书禾就焦急地问道：“怎么样？可有找到什么？”
“拉我一把。”杜崇泽的声音响起，黎书禾赶紧上前拉了一把。
紧接着一个箱子递了出来，陆怀砚也跟着从下面爬了出来。
他一出来就看到黎书禾的肩膀被雨淋湿了大半，不由皱眉道：“这雨怎么突然下这么大。”
黎书禾：“谁知道呢，指不定一会儿又停了。”
“先回去再说。”陆怀砚将外袍脱下，给她披了上去，“你拿着盖在头顶上挡雨。”
他往里日身上那清淡的檀香将黎书禾紧紧包裹住了。
她垂眸笑道：“好，先回去。”
……
大理寺。
几人冒雨赶回了大理寺。
这雨来得急，而且途中越下越大，砸在他们的身上。等到了大理寺的时候，三个人都变成了落汤鸡。
陆怀砚看着跟过来的杜崇泽，又看了眼浑身湿透的黎书禾，说道：“我们先去换身衣裳，一炷香后禾娘再我的屋子一同打开，如何？”
黎书禾也知道此刻也急不来，再说现在身上黏黏糊糊的，确实有些难受。
她点点头应道：“好，一会儿见。”
黎书禾回了自己的屋子，拿帕子将头发绞干。
陆怀砚给她遮挡的外衫也已经完全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
她脱下后随手挂在椅凳上。想着那人就穿着单薄的内里，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黎书禾心里蓦地一暖。
外面的雨又渐渐转小了，黎书禾想了想，撑起一柄伞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许是因为下雨，又或许今日大理寺没什么人在，走在小道上都是冷冷清清的。
等她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食堂微弱昏黄的烛灯透过窗户亮起时，还有些讶异。
这么晚了，谁还在这里忙活着？
黎书禾收了伞进去，看到春桃正在捣腾着什么。
她唤了一声，问道：“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春桃看到来人，忙迎了上去，说道：“这不是前些时候跟着师父学着酿桂花酒，我试着又做了一些醪糟，想过来看看味道怎么样。”
“我来尝尝看。”黎书禾接过碗舀了一勺，称赞道，“清甜醇烈，味道很好嘛！”
“这么好喝的醪糟怎么还藏着掖着？”
春桃脸颊微红，说道：“我这不是自己还没尝嘛……怕不好喝到时候又被那些大人们给说道。”
毕竟他们的口味如今都被养刁了，一般的味道都入不了他们的眼。
黎书禾看着火炉上烧着的热水，说道：“你这醪糟给我一点用一用可好？”
……
黎书禾拎着个食盒过来时，陆怀砚愣住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下厨？”
黎书禾打开盖子，说道：“没有，只是看大家都淋湿了，拿热水冲了些喝的，驱驱寒。”
她拿出两碗醪糟蛋酒，金黄色的蛋花四散，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杜崇泽倒是不客气，接过立马“咕噜咕噜”喝下。
温热清甜的液体滑过舌尖，裹着滑嫩的蛋丝，顺着喉咙往下淌。腹中也跟着升起一股暖意，方才被淋湿的寒意渐散。
陆怀砚踌躇片刻，正要拿起桌上另一碗喝下去的时候——
黎书禾按住他的手，露出丝笑意道：“这碗是我的，你的在那儿。”
说着拿出了另外一碗汤水。
棕红色的汤水上浮着好几块姜片，还未送入口中就已闻到了股姜片的辛辣味。
陆怀砚眉头紧皱，一脸抗拒的模样。
黎书禾催促道：“快喝啊，知道你喜甜，特地给你加了不少红糖呢。”
陆怀砚一咬牙，蒙头将这碗红糖姜汤尽数喝完，辛辣的味道呛得他不由咳了两声。
“喝完了。”陆怀砚还将碗倾倒下来以示证明。
黎书禾见他这么快喝完，惊讶道：“怎么喝这般急啊？我特地煮了一罐呢！”
说完，又从食盒里掏出了一个陶罐。
陆怀砚：“……”他能拒绝吗？

第143章 川贝雪梨 罢了，真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几人喝了暖暖的汤水，出了层薄汗，眼睛都注视着方才拿回来的箱子。
一时之间屋子里无人说话，彼此之间相互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黎书禾打破了这份沉默。
她说道：“打开吧，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陆怀砚听到她开口，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就走过去把箱子拿到了桌子上。
箱子上了锁，但这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咔嚓”一声，是锁打开的声音。
此刻三人都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将箱子打开。
里面有一本书籍，一叠陈旧的信件，还有一个小瓶子。再多的，也没有了。
黎书禾接过那些泛黄的信件的时候，手还有些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地去看上面的东西。
也许是太过久远，上面的字迹也被洇晕得有些模糊。
但是黎书禾还是一行接着一行看了下来。
起初还是些简单的命令，只是让杜世昌监视李崇，将李崇与彼时太子所说的一言一行记录下来。
到了后来，信件上面的言辞也变得愈发激烈……
【将太子这几日与李崇谈论的内容记录下来。】
【把这几人送入国子监……】
【想办法接近这几人，不惜一切手段。】
【去开一家妓馆，再将这几人吸引去玩乐。】
【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要是做不好，自然有人能接你的位置。】
……
一张张，一行行。
用着这般口气对杜世昌下达命令的人，这世上大约也只有那一人。
先帝要维持自己在朝前圣人的形象，所以就在背地里通过永平侯，通过柳贺替自己办事，办那些不可见人的事情。
当年上官轩和左德清二人酒醉时经常一同谈论朝政，针砭时弊，背地里没少嘲讽新政的。但二人一个是名满长安，一个是翰林院的学士，说的话又确实一针见血，引起不少文人雅士的共鸣。
先帝拿他们二人别无他法，就在背地里让杜世昌引他们去青楼妓院，沉浸在纸醉金迷的泥潭中无法自拔。
时间一长，外面自然也就没有再抨击他新政的声音。
许是尝到了这般的甜头，后来先帝又如法炮制，背地里操控杜世昌替他办了不少这般见不得的人事，就像操控一个傀儡一般，控制着他。
陆怀砚拨了一下灯芯，燃着的灯油又重新亮起来。
黎书禾拿着纸张的手也随着烛火的跳动顿了一下。
她看到了最后。
【去将他亲笔所写有关科考的内容散播出去。】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她的祖父蒙冤了十几年。
当年的春闱舞弊案爆发后，先帝勃然大怒，说是定要彻查此事，更是处死了一大批的官员。当年的长安城，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如今，黎书禾看着这行字，只觉得可笑至极。
还有几页纸张，但是她却突然不想再看下去了。
她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了陆怀砚，语气都闷闷的：“我不看了。”
杜崇泽也把手里的那本书籍递给她，说道：“这是他自己写的日录，大抵就是记录自己每日发生的事情和心情。”
黎书禾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杜世昌当初大约也是怕的吧，不然也不会留下他与先帝所有往来的信件，也不会留下一本近乎是咒骂和用来发泄的本子。
【崇乐十二年，圣人找到我，让我要监视太子，并把他与先生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
【圣人今日又发火了，先生在朝堂上竟敢公然抨击新政，太子更是直言不讳列举出新政的弊端，而朝中甚至有不少大臣也在劝圣人三思。】
【崇乐十三年，搁置许久的新政还是又重新启用了，这次朝中反对的声音小了许多，呵呵，但是无人知道这都是我在背后努力的结果。】
【崇乐十四年，圣人竟让我在背地里安排不少人进国子监读书，更是让我事后要将这几人一应事项安排妥当。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圣人要拔擢这几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崇乐十五年，先生答应将她的嫡女许配给我，那个兰质蕙心，才华横溢的女郎竟然要嫁给我了！我莫不是在做梦？！】
【崇乐十六年，我同杜若成婚，圣人送来祝福的同时还敲打了我，让我不要忘记我有今日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在背地里扶持。】
【崇乐十七年，我被迫开始服用了五石散。】
【崇乐十九年，圣人居然让我同胡人进行交易。】
【崇乐二十年，先生死了，太子自此一蹶不振，圣人又重新恢复了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掌控权。再也没人会敢在朝堂之上同圣人辩儒了。】
……
杜崇泽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在嘲讽谁：“先不论这些内容真假，他将这一切所作所为全都推给先帝，实在是有够不要脸的！”
他是最有资格评论的人，毕竟他们一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
“他怕是忘了，当初他是怎么对我阿娘的。外祖死后，对我阿娘日日羞辱，打骂，还将他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接到府中，任由他欺辱我阿娘。现在给我搁在这里装深情？我呸！当真是可笑至极！”
杜崇泽又骂了一通，甚至还想直接冲到牢房去把人揪出来当着他的面再骂一顿的。
陆怀砚反而是最后一个看完这些东西的人，他将本子合上，冷静道：“你别冲动，你现在的命还是当今圣人看在李太爷的面子上留下的。”
杜崇泽脸上青白交加，实在是不解气，又踹了一脚桌腿。
偏偏他还姓着杜，身上流着跟这无耻小人同样的血！
黎书禾也觉得浑身泛恶心。
一个渣男，竟然还敢给自己洗白。难不成他真的当大家都是瞎的？以为会因为他这本真真假假的日录就会觉得他对李杜若一往情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在先帝的逼迫之下情非得已？
真真如杜崇泽所言，可笑至极！无耻至极！
她看着陆怀砚问道：“事到如今，你觉得应该如何将这些证据呈于当今圣人？”
陆怀砚想了想说道：“让李夫人出面揭发怎么样？”
“不行！”
话音刚落，杜崇泽便反对道。
“此事万不能再将我阿娘扯进来，不然圣人也会对心存疑虑。”
陆怀砚轻轻应了一声，将这些信件和本子收好，说道：“既然如此——”
“我回府请我阿娘进宫一趟。”
黎书禾知晓了他的用意，问道：“会不会……”
“不会。”陆怀砚坚定道，“禾娘，此事不仅仅是你一人的事，更是天下人的大事。”
“好。”
……
次日一早，霍云缨手持昨夜拿到的证据呈于殿前，怒斥永平侯杜世昌的卖国行为。
霍云缨义愤填膺道：“圣人明鉴，罪臣杜世昌与粟特细作勾结许久，通过先帝当年开辟的航线私下贩卖运送五石散，卖官鬻爵，操控科举，崇乐二十年的春闱舞弊案正是他一手操作，并借机将柳贺推上礼部尚书一职。”
此言一出，朝堂震惊，一片哗然。
殿上的圣人看着所呈罪证，脸上的神色难看至极，嘴角更是绷成了一条直线。
霍云缨却没给他缓冲的机会，继续道：“我朝将士在外征战沙场，朝中却有这般蛀虫同胡人里应外合，更是同胡人交易，于民间贩卖五石散，蛊惑人心！今日若是不彻查此案，不还曾经冤屈的人一个公道，只怕难堵天下悠悠众口，更是会失了民心！”
乾德帝面露不虞，手中的纸张也被他捏得很紧。
良久，不辩喜怒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云安郡主，以你之意，应该怎么还他们公道？”
“自是查清上面所写的所有冤案，有冤者，无罪释放，有罪者，严惩不贷。”
“好一个严惩不贷。”乾德帝手指捏得愈发紧了，“郡主的意思是，让朕给先帝定罪吗？”
“圣人！”陆均跟着跪下，说道，“杜世昌此人心思歹毒，竟敢构陷先帝，臣以为更是要彻查这些旧案！”
“细细算来，当年的事情也非先帝之过，实乃奸邪之难防！臣以为今日重查当年旧案，不是还一人一时之公道，更在于廓清迷雾，为先帝正其名！”
“圣人孝思纯笃，想来先帝知晓此间陈年旧案的真相大白后，也会在天有灵。”
乾德帝的脸色稍稍好了一些，他问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曾经一些老臣们颤巍巍地跪下叩请道：“李崇李太爷曾桃李天下，更是于圣人有师生之谊。不说他于圣人的情谊，便是于朝廷社稷，也亦多有建树。”
“如今他受此等奸佞构陷而亡，臣等还请圣人看在他这么些年的情谊上，还他死后一个清白之身。”
大理寺卿吴登瑞跪下叩首：“臣附议。”
御史大夫也紧跟着跪下：“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上众人纷纷跪下，泣血叩请。
许久，乾德帝疲惫地看向下首的众人。
下面的人虽是跪着的，但一个个脸上都绽放着不同的色彩。也有几人兴许只是随大流跪下，但事已至此，他又有什么立场好阻拦的？
曾经的父子情谊犹在眼前滑过，再想着方才杜世昌所写的那些话语，一时间各种纷扰的杂绪涌入他的脑中。
父皇啊，你可曾有爱过我？可曾有一瞬怜悯疼惜过我？
还是说，天家真的无父子？
乾德帝只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再看向那些目光灼灼的群臣时，嘴唇张了张，最后还是摆了摆手。
“朕……准奏。”
他不仅仅是为人之子，更是一朝之君。如同霍云缨所言，万不能寒了那些在外征战的将士们的心啊！
“这些陈年旧案，朕要亲自主审，三司定要一同审个清楚明白，万不能随意敷衍于朕。”
“是！”
“退朝吧。”
乾德帝一步一步走了下去，脸色并没有他们所想的那边阴沉，却也好不到哪去。
他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直至走出了宫殿，看着置于顶上的牌匾，脸上那一直紧绷的线条才稍稍松了一些。
即使拥有那点细微的亲情又如何？
如今是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更是由他来对他先前的所作所为来进行评判。
“父皇啊，安息吧。”
……
短短两周时间，三司协同各部查处了近二十年来的所有可能与永平侯相关的卷宗。更是在杜世昌清醒之际对他连轴审问，最后将这些年来他所涉及的案件都一点点地重新复核，审验。
杜世昌也从一开始的惊恐到最后的麻木，伏法认罪。
而先帝受奸佞蒙蔽，致使诸多良臣死于非命。在昭告天下的那日，乾德帝替他下了罪己诏。
那些莘莘学子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上街头闹事，反而各个称赞乾德帝的圣名，意举奋发图强，报效明君。
同月，圣人又颁布圣旨。
所有曾受到冤屈的大臣皆重新接回长安颐养天年，而曾经满门流放的李家，更是亲自派了亲信去接他们回来。
坊间一时还将此事编排成了话本流传。
近日，乾德帝听着众人来报，眉头都舒缓了许多。是以陆怀砚求见的时候，他也召见了。
“圣人。”陆怀砚叩首行礼。
“起来吧，赐座。”
“谢圣人。”
乾德帝说起这桩桩件件，不由笑道：“文远这些年来辛苦了，刚好你们吴寺卿昨儿来向朕请辞，朕也应允了。”
陆怀砚静静地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乾德帝继续道：“朕想让你接任他的位置，升任大理寺卿，你待如何？”
“谢圣人厚爱，只是……”陆怀砚跪下谢恩，顿了顿。
一看他这幅模样乾德帝心里又咯噔一下。
他差点都忘了，当初就是被这小子摆了一道。
虽说看在这案子办得漂亮的份上他也就算了，但现在一看他这表情，那股不详的预感又涌上心头。
乾德帝连称呼都换了，严肃道：“陆卿又有何事？”
陆怀砚叩首：“圣人怀德，不日前，李家数口人皆以接回长安，由臣的母亲安置在府中。”
原来是这事。
乾德帝松了口气，怀念道：“那几位曾经还做过朕的伴读，他们如今状况如何？”
陆怀砚摇了摇头：“路途艰辛，受了不少苦。尤其是李颉的次子庭训在路上……”
他叹了口气，说道：“在路上染了疾，人已经没了。”
“什么？！”乾德帝惊得站了起来，喃喃，“那韶娘怎么办……”
前些时日韶娘听说李元礼要跟着他父亲一同回长安，满心满眼都是喜悦之情，日日缠着他说是想出宫瞧一瞧。
陆怀砚沉默不语。
何止是云韶痛苦，他在接到那一家人的时候，只见他们一个个都苍老了许多，心里说不出的苦涩和哀恸。
这可是丧子之情啊！
良久，久到陆怀砚以为圣人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只听到圣人终于又开口了。
“朕记得，先生还有个次子，在当年失踪了，如今可曾有什么下落？”
陆怀砚应了一声，跪下请罪：“臣有罪，臣有事欺瞒圣人。”
乾德帝：“……”这小子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说！”
陆怀砚：“崇乐二十年，李太爷出事之后，其次子正巧云游在外，等他得知消息后，试图进宫面圣，求先帝重审此案。”
“是臣说服他潜入礼部，这一呆就是十几年。”
乾德帝：“？”
陆怀砚继续道：“此前呈于圣人的证据中，多是李谌冒死寻来。”
乾德帝鼻孔里“哼”了一声，对于他的话是半个字也不信了。
十几年前这小子才多大？还他说服对方潜入礼部。
真该让霍老将军来听听，他这曾经最为注重律法条例的外孙，如今是满嘴谎言！
陆怀砚再叩首：“还请圣人责罚于臣！”
乾德帝还能说什么？
当然是原谅他了。
“起来吧。”他冷哼一声道，“下不为例。”
“谢圣人。”
“如今他在哪？让他来见朕一面。”
陆怀砚手一顿，又要下跪。
乾德帝额角青筋跳动，险先破口大骂：“你究竟还瞒了朕多少事！？”
“不是。”陆怀砚解释道，“李谌当年为了潜入礼部将脸全数划伤，更是在柳贺放火烧库房的时候拼死救出里面的证物，喉咙也……熏哑了……”
“只怕是以后再难开口说话了。”
乾德帝身子还没坐热，又惊得站了起来。
他想了想，摆摆手道：“你若无事便先下去吧，等等朕会派御医来替他瞧瞧的。”
“是，谢圣人。”
直到陆怀砚的身影消失，乾德帝那堵着的那口气还没能散去。
父皇啊，你让朕日后九泉之下见到先生一家，又该如何自处？
……
黎书禾在外面租了间房子，又特地托牙人打听，干脆准备买一个宅子回来。
这一年多的时间她攒了不少钱，不止是从大理寺那几位阔绰的大人们手里赚来的，还有各处驿站每旬运送的酱料，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她一直等着李谌会上门来找她，但是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
陆怀砚总是安慰她道：“许是他有自己的难处。”
可再大的难处都已经过去了，还会有什么？
很快，黎书禾就明白了。
这日，她见到他的时候，只觉得眼前这人脸上疤痕遍布，令人觉得可怖，哪还有曾经那风度翩翩的模样
李谌试图将脸挡住，却被黎书禾拦住了动作。
她说道：“我应该叫您一声父亲吗？”
李谌点点头。
黎书禾眼泪倏然落下：“原来你就是阿娘惦记了这么多年的人啊。”
李谌又伸手将脸遮住。
黎书禾：“多亏这些疤痕，不然我该见不到您了。”
李谌这才仔细地打量起她来。
与先前远远地看过一面不同，如今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端详着她的五官。
她长得和自己其实很像，但眉眼间还是带着些月婉的影子。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堵住了，发出的声音更是嘶哑难听。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似是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
黎书禾破涕为笑。
她说道：“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她转身从小炉子里端出了一个小罐子，倒了碗汤水递过去，说道：“文远都同我说了，您为了洗清冤屈付出了很多，您不是逃兵，您很伟大。”
李谌眼睛亮了一些，怔怔地看着她。
“阿娘曾跟我说过你们的故事，林叔叔也同我说了不少。”她笑道，“阿娘还给您留了信，她让我来长安告诉你，要好好活下去。”
李谌“呜呜”地痛哭起来，声音呜咽，依然还是嘶哑喑涩。
万万没想到，他竟害得月婉死不瞑目啊。
黎书禾等他哭得稍稍喘过气来，才继续道：“这是我煮的川贝雪梨，这些年我同阿娘也学到了不少厨艺，您尝尝看？”
李谌这才注意到他手里刚刚接过的瓷碗。
碗里盛着煮过的梨块和汤水。黄白色的梨肉边缘都有些煮烂了，汤水里好像还混着许多其他的东西。
“我在里面放了些川贝，虽然对您的喉咙恢复没什么用，但想着能让您喝下去的时候嗓子能舒服一些。”
李谌看着她，嘴里又“呜呜”地发出些声响，激动地比划着。
“您先别急。”她又缓缓说道，“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孤苦无依的，若是您愿意，就好好养身子，以后也让我在这世上可以有个依靠，可以吗？”
李谌突然安静下来，没再发出声音，也没再有任何动作。
直到鼻尖那股淡淡的甜香似有若无地传来，他拿勺子舀起一勺。
连汤带梨喝下。
尚且还温热的汤水滑过舌尖，温和的甜味淌过喉咙，确实令人觉得舒畅。但紧跟着，一丝清晰的苦味就透了出来，好在也不算太涩。
直到软绵绵的梨块吞下后，他的口腔中才渐渐开始回甘，重新泛起了一丝甜意。
而他喉咙里那股时常发痒的感觉，似乎被这温温润润、又甜又涩的味道暂时压下去了一些。
黎书禾道：“若是您喜欢，日后我时常给您做些汤水。养一养，总是会好的。”
李谌一碗喝完，端着瓷碗没能松开。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此事了结后，他想过许多。
这么多年那口气骤然松下，那股压在心间的巨石好像也没能完全消散。
这段时间他去见了大哥，见了小妹，三人坐在一起相顾无言，唯有哀叹。
当然，他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本想着来见黎书禾一面后，就回到月婉埋葬的地方了此残生，没想到如今似乎被他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儿看穿了他所有的想法。
李谌放下碗，寻到了一处摆着纸笔的桌案上，研墨，写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道。”黎书禾摆摆手，“也许会开个食肆，又或许同您先前一样，游历世间大好河山？”
李谌写：“大理寺姓陆的那个小子跟你什么关系？”
黎书禾愣住了。
不是吧，她这才刚跟她阿耶见第一面！就要谈论这些事情吗？
她扭捏了片刻，最后垂眸道：“嗯……我同他，情投意合。”
“啪”地一声，是手掌敲击桌案的声响。
黎书禾惊到，抬头看了眼李谌的神色，问道：“您不同意吗？”
李谌写道：“此人性子太过刚硬，我怕你会受委屈。”
黎书禾却想着陆怀砚那时常看着自己脸红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笑道：“那父亲日后可要替我做主。”
李谌蘸墨的手一顿。
罢了，真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第144章 女儿红 因为，我也心悦于你啊。
等过了几日，黎书禾把她父亲的告诫当成玩笑一般说给陆怀砚听的时候，还乐得哈哈大笑。
她逗趣道：“我阿耶说你这人性子不好相处，怕你日后会欺负我，你说呢？”
说者无心，但是听者有意。
陆怀砚听到这话后，浑身上下都紧绷起来，手足无措道：“那、那我是不是应该上门拜见，顺便解释一番？”
黎书禾摆摆手道：“不用吧？他只是现在对你不了解，等日后相处久了就会明白的。”
陆怀砚还在来回踱步，一脸焦急的模样：“禾娘，你同伯父说了我们的事了，是吗？”
黎书禾想也没想，直接点头应道：“是啊。”
“然后他觉得我不好相与？没有答应？”
“没、没有吧。”黎书禾结巴起来，“阿耶应该只是同我玩笑而已。”
陆怀砚却不觉得玩笑。
李谌当年能毅然决然地抛下一切，甚至不惜毁容当一个小小的杂役，这人的心志当是十分坚定，也许也会十分挑剔……
现如今，李谌好不容易同禾娘相聚，当是更会仔细考虑她的终生大事。
这万一考虑来考虑去的，把他考虑出局了，这该如何是好？！
陆怀砚紧张起来，认真道：“禾娘，我们也一同经历了许多，你、你……我……”
他说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你想说什么呀？”黎书禾看着他窘迫的模样，问道。
陆怀砚走到她的身旁，身影将她整个环住，低沉的声音从上方响了起来：“我可以让我父母来你家中提亲吗？”
“什么？！”
“我知道是急了些，但现如今李府上下都陷入了悲痛之中，你说是不是该有件喜事来让大家都开心开心？”
黎书禾认真托腮沉思，觉得他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再者，你不是说你阿耶最近心情都闷闷的，怕他想不开吗？”陆怀砚发挥了毕生的口才，“这若是给他找些事情分散分散注意力，你觉得如何？”
“还有……”陆怀砚绞尽脑汁，还要再说。
黎书禾打断了他：“……所以，你的意思是，咱俩成亲？”
陆怀砚愣住了。
许久，他上前握紧她的手问道：“你愿意吗？”
“我愿意的。”黎书禾垂眸笑道。
“陆郎。”
……
陆怀砚得了准话后，马不停蹄地就让他父母将提亲的事情安排上行程。
霍云缨闲来无事，看到自己的儿子迫不及待要成亲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这还是她那个儿子吗？
不过正好她闲着没事干，想了想，说道：“你放心，阿娘一定把一切都给你安排地妥妥当当，保管那天热热闹闹的，绝不让你和禾娘丢份！”
陆怀砚“嗯”了一声，但是有些不太放心，说道：“您要不还是把这事交给府里的管家吧。”
霍云缨柳眉一竖：“说的什么话？怎么，信不过你阿娘？”
“不是……”陆怀砚顿了顿，“是怕您辛苦。”
霍云缨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这儿子以前张嘴吐不出一句好话，没想到如今有了心仪的女郎，口中说出的话也悦耳了不少。
“你就放心吧。”霍云缨摩拳擦掌，“尤其是你们的婚宴，我一定会仔细盯着的。”
陆怀砚：“？”
“哦对了，还有菜色，得去问问禾娘家里人什么口味，哦还有当天的糕点。”霍云缨一边折着手指头数着，一边说道，“时间还早，你们大婚那日的糕点就交给我吧，娘一定给你研究出一个最特别的糕点出来！”
陆怀砚拒绝的话就在嘴边，愣是说不出口，半晌才闷闷道：“……好吧，您记得先给阿耶尝一尝。”
“说得对，是得让他尝尝味，到时候多提点建议！”
说着，霍云缨就兴致冲冲地往厨房方向走了，徒留下陆怀砚在原地盯着鞋面看了许久，才长叹一声。
算了，只能看他阿耶能不能阻止了。
……
这几日大理寺真可谓是热闹至极。
好些大人来上值的时候都假装不经意间路过食堂瞧一瞧。就连到了用食的时间，都要先探头探脑地张望一番，而后才将脚步迈进去。
这些时日也有不少其他署衙的同僚试图来八卦的，但大理寺的人好奇归好奇，却也是都十分讲义气的。
谁让这八卦中心的人是黎师傅啊！黎师傅是谁？那可是掌管他们每日吃食的人！
大理寺的人全都含糊其辞地尽数挡了回去。
更何况问他们做什么啊？他们也不知道啊！
他们只是每日下值后去食堂走上一遭，最多也就是看到自家的陆少卿时常会同黎师傅在一旁说着些悄悄话罢了。
但至于说的什么，他们哪敢上前去听的？
普通的那些官员小吏是这样想的，但往日里自己觉得同黎师傅交好的那几位，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透出来过？！
黎师傅，你瞒的我们好苦啊！
尤其是孟淮，他觉得自己同这几人不说出生入死，但好歹也算是有着过命的交情！独独瞒着他是怎么一回事？
孟淮气道：“连丁见堂都知道了，难道我的嘴巴会比他还大？”
“这倒不是。”裴珣解释道，“很多事情要托那小子去办，他脑子一根筋的，不跟他把话挑明，他转不过弯来。”
孟淮：“这倒是……”
“是什么是？”丁復走了过来，“别以为我没听到你们两个在背后说我坏话呢，来，有本事来趴在我耳边大声再说一遍。”
说着，丁復还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孟淮手一甩，胡须也气得抖了一抖：“我不同你计较！”
心里还是怪酸的，不过酸不过一瞬，那点情绪便被丁復接下来的话给打断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丁復说道，“圣人都命人将李府特地打扫出来了，那黎师傅是不是也要搬回去了？”
裴珣瞳孔微缩：“我昨儿还听说她托牙人在外头买了处小宅子，怎么就要搬回去了？！”
丁復：“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
丁復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低了些：“你们都不知道吗？陆少卿的父母已经请了媒人去黎师傅家里提亲了！”
裴珣：“？”
说起这事，丁復就牙酸得厉害：“别的我都不说了，那黎师傅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来大理寺了？”
一语惊起千波浪。
前面那些他们倒是都不怎么在意，这话要说到黎书禾要离开大理寺，这可是关系他们切身利益的！
孟淮头一个反对道：“不行，老夫不同意！这要是黎师傅愿意在这儿，陆少卿难不成还不同意？”
裴珣也反对道：“黎娘子要是走了？我不白来这大理寺了？我也不同意！”
“你以为我同意啊？”丁復冷笑一声，“黎师傅要走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哪轮得到我们说三道四的。”
孟淮听罢当即做出了一个决定：“若是黎师傅走了，我、我就每日去陆少卿府中蹭饭去！”
裴珣一击掌，眼睛亮了：“好主意！这公务繁杂，一切事务都需要陆少卿定夺，咱们也是该时常去他府上叨扰一二，虚心求教才是！”
三人窸窸窣窣地窝在一角讨论着，全然不顾背后那道审视的眼神。
陆怀砚手指敲了两下桌案，问道：“你们几个围在一起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
裴珣掐了一把丁復，忙笑脸相迎：“没什么，只是在议论着该如何才能将拖延积压的公务快速处理完毕。”
陆怀砚狐疑地看着他们，这群人的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只不过自己近来心情大好，不同他们计较。
他假意咳了两声，又不经意地随口说道：“再过三个月我大婚，邀请你们一同来热闹热闹。”
丁復大惊：“这么快？！”
不是，他这不是才刚提亲吗？怎么就要成亲了。
陆怀砚“嗯”了一声，眉眼间的笑意和喜悦都要溢出来了。
他当时托人择了几个日子，写在帖子上送过去时，李谌都不太乐意。
最后还是黎书禾说道：“等成亲了，我们一同回吴州看下阿娘吧？得回去同她也说一声，省得她在那边还挂念着。”
李谌沉默许久，最后手点了点帖子上最近的一个日子：“就这个吧。”
陆怀砚大喜：“好，我这就去着人准备，必不会委屈了禾娘。”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甚至还想着合该将大理寺这几位同禾娘交好的也叫来，让他们就在禾娘家，也算是她的“娘家人”了。
没想到邀请他们这几位时，他们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应下，反而是抓着他问些有的没的。
裴珣叹了口气，问道：“还有三个月啊。”
丁復也跟着叹气：“还剩三个月啊。”
孟淮左看看，右看看，干脆问出口来：“那黎师傅是不是要离开大理寺了？”
陆怀砚看着他们这些人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嘴上只应道：“那得看禾娘自己的意思。”
三人听罢，脸色皆是一沉。
这什么意思？能不能给个准话？陆少卿是不是就准备今后就一个人吃独食了！？
……
时间飞逝，每个人都在忙碌着，黎书禾也不例外。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大理寺了。
等稍稍抽出些空隙的时候，她还是回去了一趟。
路过的时候，好些人都同她打了招呼，有恭喜的，有叹息的，也有曾是她祖父门下的学生，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最后听闻她和陆怀砚的喜讯后不由也恭贺一声，而后说那日定要来讨杯喜酒喝的。
黎书禾都一一应下了。
看着这里生活了许久的地方，她还有些留念。
走到一直居住的院子时，她盯着那棵桂花树看了许久。
这个季节的桂花也没有盛开，但是还是冒出了些嫩绿的新芽。微风吹过，枝头的新叶轻轻摇曳，带着清淡的幽香拂了她满身。
她在看着这株桂花树的时候，陆怀砚也在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黎书禾身形微动，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把铲子，转身时看到了来人——
一袭绯色的官袍，站在她的对面，负手而立。
她讶异道：“你怎么来了？”
陆怀砚应了一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黎书禾回过神来，赧然道：“之前在这树下埋了酒，今日想起这事，所以准备挖出来。”
“酒？”陆怀砚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而后又松开，接过她手里的铲子往下挖着。
果然，没几下就挖到那一坛子酒。
“你怎么会想到埋一坛酒在这里？”
黎书禾看着他抱出来的酒，又看着天边漂浮的云朵，半晌才道：“是我阿娘生前教我酿的。”
“她总是担心着怕活不到看我成亲那日，所以在家里埋下了一坛女儿红，说若是日后我出嫁了，她就将这坛酒挖出来送给我。”
没想到一语成谶。
卢氏真的没能等到她成亲的日子。
陆怀砚将手里的坛子抱的紧了些，劝慰道：“日后我们多回去看看阿娘。”
“嗯。”她应了声，把酒坛接过，笑道，“你今日这身打扮倒是让我想起初见你的那时候。”
陆怀砚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也想到了那日，不由笑道：“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这般美味的吃食。”
“其实在这之前我还见了你一面。”
“哦？”陆怀砚挑眉，“什么时候？”
黎书禾想了想，说道：“同一日，就在河滨坊那里。你们应该是正在查兰香院的案子，我瞧着你一个人骑在马上，后头跟着一群人，可威风了。”
陆怀砚嘴角不经意翘了起来：“是吗。”
他都有点忘了。
又假装不经意地随口问道：“禾娘怎么记这么清楚？”
黎书禾看着他紧张又期待的神色，笑了声：
“因为，我也心悦于你啊。”
所以有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
一瞬间，陆怀砚的心跳如擂鼓，突然觉得这三个月的时间，还是太过漫长了。

第145章 合卺酒 正文完。
六月十五，宜嫁娶。
陆怀砚差不多是一夜未眠。
等到他睁开眼睛，看着满院的红绸丝带的时候，才稍微有了些真实感。
霍云缨也是一早就起来张罗着了，她看着自己头上别着的发簪，反复地问道：“我这发型怎么样？别不别扭？同我这身衣衫配不配？”
陆钧面部表情地应道：“夫人，这是你问我的第十次了。”
“甚是好看，若不是今日是文远成亲，我都以为重回咱俩大婚的时候了。不对，咱俩成亲的时候你好像也没这么紧张啊？”
霍云缨瞪了他一眼，又狠狠地踩了一脚。
“这能一样吗？”
陆钧：“怎么不一样了？不就是儿子成个亲吗？那宅子就买在我们对门，你什么时候想他了也就是迈两步的事情。”
霍云缨：“……”
霍云缨：“谁说我舍不得他了？”她巴不得陆怀砚早日成亲，她也能早日找到机会同禾娘一同切磋厨艺。
陆钧这下更疑惑了：“那夫人是为何……？”
霍云缨叹了声气：“唉，我这不是担心我做的那些糕点吗？也不知道今日来的宾客喜不喜欢，日后愿不愿意去我那甜品铺子买上一买。”
是的，霍云缨开了一家甜品铺子。
虽说铺子都是交予了他人打理，但是里头的糕点都是她自己实打实研发出来的。
黎书禾曾经说她是被耽误了的烘焙界天才，霍云缨也是这样觉得的。
虽然彼时的她还不能理解什么是烘焙。
但是管她的，反正她做的这些七七八八的糕点可都提前找人尝了，都夸赞这味道香甜，想来是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而陆钧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他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这个曾经叱咤沙场的妻子，会因为儿子成亲而紧张的？
……
天还未亮，黎书禾坐在屋子里，任由李杜若和舅母两个人在自己身上打扮着。
李杜若一边替她梳头，眼泪就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掉。
还是一旁的喜婆甩了甩帕子，劝说道：“这大喜的日子，可不兴这般哭哭啼啼的。”
李杜若连忙拿帕子拭去眼泪，扯了下嘴角笑道：“我知道的，我这是高兴的。”
吴氏道：“高兴得笑，你这一哭，到时候禾娘也跟着哭，那这好不容易弄好的妆容可就花了！”
这话一说，李杜若也不落泪了，只是看着铜镜里的人儿笑了起来。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她夫君入狱，她也跟着从侯府里搬了出来。突然又被告知自己曾经的夫君就是造成她全家惨案的罪魁祸首。
一瞬间，李杜若仿佛坠入泥沼之间，无法自拔。
在她见到自己的大哥和二哥后，这股情绪就达到了顶峰，只说自己是李家的罪人。
杜崇泽无法，只好上门去找黎书禾，让她帮着劝慰自己的阿娘。
彼时，黎书禾是这样说的：“不是你也会是大伯，亦或是我的父亲。是你替他们挡了灾，也平白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话一说完，李杜若再也忍不住多日来的苦楚，卧在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黎书禾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笑道：“姑姑，那些阴暗的日子都过去了，以后剩下的，都是好日子了。”
她说：“我马上要大婚了，可惜我阿娘去世了，还想着您到时候能来帮我梳妆的。”
李杜若起伏的动作小了些，许久才擦干了眼泪，抚着她的头发说道：“姑姑知道了，姑姑以后都不哭了。”
如今看着铜镜里贴着花钿的女郎，她是真的替她感到开心的。
黎书禾涂好口脂后，顶着脑袋上沉重的头饰往门口的方向探了探，问道：“外头都准备好了？”
吴氏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笑道：“早就准备好了，也不知道你脑袋里究竟想的是什么，人家新郎官来迎亲的时候，别人家的女郎都是高高兴兴地坐上轿子，怎么到了你这儿，还想了这么多整人的想法。”
黎书禾嘿嘿一笑：“这不是也让大家跟着开心开心嘛！”
成亲当然是要在接亲的时候堵门才好玩。
黎书禾上一世参与朋友的接亲时，眼看着新郎为了求娶新娘时过五关斩六将，甚至贡献了人生中最丢脸的瞬间，当时就觉得这么热热闹闹的，真好。
如今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成亲，好些人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无法自拔，自然更是要找些乐子来，让大家伙都开心开心。
所以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后，李谌自然是第一个同意的。
他巴不得多给陆家那小子多设点阻碍。
而其他人也拗不过她，想来她总是有许多稀奇的想法，也就应下了。
当然，其中也有不乏看好戏的群众。
杜崇泽得知黎书禾是自己的堂妹之后，两家便多了往来。他难怪总觉得这女郎看着眼熟，长得也讨喜。
就是眼神不太好。
不然怎么会看上陆怀砚的？
再一听说她的想法后，立马大力表示支持。更是以堂兄的身份，找了以前相熟的铺子定制了一批的玩意出来。
这还不是落在他手里了！？
……
外头锣鼓喧嚣，迎亲的队伍终于来了。
陆怀砚一身喜服，翻身下马后，看着门口围着的一群人，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除却杜崇泽，还有另外一个堂兄，以及禾娘的两个表兄。走近了，大理寺的那群同僚也是不怀好意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怪异，总觉得他们在憋着坏。
喜婆先上前一步，冲着他们说道：“还烦请几位让个道，好让新郎官进去接新娘子。”
杜崇泽清了清嗓子，一步跨到了他的面前，说道：“禾娘说了，你今儿要是想将人娶回去，得先过了我们这几关才行。”
喜婆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声，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大喜的日子，怎么好闹弄这些。”
“此言差矣，这可是新娘子定下的规矩。”裴珣也走了过来，勾着他那双桃花眼朝陆怀砚眨了眨眼，笑道，“陆少卿可不能让咱们大理寺丢人啊！”
陆怀砚瞥了他一眼。
裴珣今儿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衣衫，衣角边缘还用金线镶着。
陆怀砚忍不住皱眉。
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裴珣穿得这般花枝招展是要作什么？
再看他身后的丁復还有孟淮等人皆是一脸坏笑的模样，心里直道后悔。
好好的，他让这几个搅屎棍来禾娘家里作什么？保不准就是这几人出的什么馊主意。
陆怀砚在心里给在场的这几位大理寺同僚都默默记上了一笔，而后淡然道：“无妨，照着禾娘的意思来。”
他一撩衣袍，冲着几位拱手道：“来吧。”
杜崇泽这才指挥着让出了一条小道，把人带到了前院。
前院里已然摆好了三个细颈铜壶，又塞给了陆怀砚三支没箭头的彩箭。
“咳咳……”杜崇泽说道：“这叫‘投壶问路’！三支，只要投进一支，就算你心诚手稳。”
话音落下，人群里围观的其他人就开始起哄了，尤其是丁復，那叫的一个欢。
“陆少卿，快投啊，你可千万别手抖。”
末了还露出他那白牙，咧嘴笑道：“你要是真投不进倒是可以找我帮忙，只不过嘛……嘿嘿嘿，得给个厚点的红封！”
陆怀砚瞄着那个狭小的壶口，又摸了摸手里滑溜溜的彩箭，瞄准一扔。“当啷”一声，果不其然，还没投进去就被那壶口弹开了。
“唉，陆少卿不行啊！”孟淮跺了跺脚，还说着风凉话，“只可惜老夫眼神不好，不然老夫来替你投了！”
说完，人群里一片惋惜的“哎呀”声，又夹杂着许多的笑声。
陆怀砚吸了口气，手腕一抖，“嗖”地一下，第二支也沿着壶口弹开了。
杜崇泽看着他这模样，不由笑着说道：“哎呀只剩最后一支了，这要是还投不中，你就是心不诚了。”
陆怀砚捏了捏手腕，走到了他的旁边。
杜崇泽大惊：“你干什么，我告诉你，今儿可是个好日子，你要是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开始喊叫！”
陆怀砚没动手，反而叉手行了一礼，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先前庭训在路上染疾的事情我已经同圣人说了。”
杜崇泽警惕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陆怀砚：“如今李府上下，只有大伯李颉还有一长子尚存，但也因为先前的事情深受打击，终日郁郁。”
杜崇泽咬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怀砚：“没什么，只不过我正想着婚后就同圣人提议，将你从杜家的族谱中划出，改为李家的。”
陆怀砚露出丝笑容：“堂兄觉得如何？”
他话一说完，杜崇泽沉默了。
该死的，这小子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让他心动了。他看着陆怀砚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更来气了。
陆怀砚就是料定了自己绝不会拒绝这个条件，还非得故意先投两支，特地等到第三支的时候再来同自己谈这个条件。甚至连堂哥都叫上了。
果然这混迹官场的人，就是无耻啊！
其他围观的人群看着他们两人说着悄悄话的模样，不由在后头又开始起哄了。
“说什么呢？这不是在投壶吗？”
“可不是嘛，陆少卿可不兴耍赖的，这要是都投不中，我看你日后丢不丢人！”
“就是啊，陆少卿快投！”
片刻后，杜崇泽偷偷从袖中掏出一支彩箭，递了过去：“拿去。”
陆怀砚满意地点头，笑道：“多谢堂哥。”
接过那根没动过手脚的彩箭后，陆怀砚瞄了瞄，轻轻一投。彩箭也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壶口！
“好！”人群中一阵叫好声响起。
陆怀砚看着为首的几个人，负手而立：“可算是过关了？”
杜崇泽咬牙切齿：“走，往前走，前头可还有人在等着你！”
陆怀砚往前走着，看到黎书禾其中一个表兄，正坐在一张棋盘前，对他作了个“请”字。
“陆少卿，我是禾娘的表兄，你叫我伏荣便好。”
这人看着年龄比他还要小些，但是陆怀砚还是“嗯”了一声，喊道：“表兄。”
卢子华到底还是嫩了些，一听到他喊自己表兄，脸颊立马红了。
陆怀砚：“可是在这棋局上下赢表兄就行了？”
卢子华回过神来，“啊”了一声，点点头，又立马摇摇头：“禾娘说了，陆少卿棋艺很好，我定然是比不过的，所以今日下的是‘五子棋’。”
陆怀砚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棋子的玩法？
等听清楚规则后，他问道：“是一局定胜负吗？”
卢子华：“一局定胜负。”
陆怀砚看了看周围的人群，手中执黑，不经意地随口说道：“表兄是今年要参加科举吧？”
卢子华落棋后听到这话，忙应道：“是、是今年。”
陆怀砚又落下一子：“先前我整理了些书籍，都是曾经自己读书时留下的，若是表兄不嫌弃，等明日我便差人送过来。”
“当真？！”卢子华的手顿了顿，惊喜道，“先前你拿来的那些书册就十分有用，若是有新的，伏荣先在此谢过了。”
因着激动，“哐当”一声，棋子不小心落在了棋盘上的某处。
卢子华：“啊！”
陆怀砚落下最后一子，拱手道：“落子无悔，表兄承让了。”
卢子华：“……”
围观的众人：“……”
不是，陆少卿怎么还使上宫心计了啊？！这不纯纯耍赖嘛！
但迫于他的淫威，谁也不敢当场指责，只当是卢子华败下阵来。再看陆怀砚可谓是春风满面，浑身上下都充满着迎娶佳人的喜悦。
直到走到了黎书禾闺房前，耳边声鼓喧嚣，笑声盈耳，陆怀砚只觉得心跳得更快了。
他瞧了瞧周围，问道：“不是说有三关吗？最后一个是什么？”
喧嚣声突然轻了一些，方才吵闹的人里头也都悄悄地噤了声。
陆怀砚转身，这才看到李谌走了出来。
他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手掌心都冒出了汗。
李谌这要是给他出了什么难题，可不会像前面二人一样被他糊弄过去。
陆怀砚恭敬地行了一礼，喊了声：“岳、伯父。”
李谌没什么反应，只是冲他轻轻地招了招手。
陆怀砚上前，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心下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手里只拿着一壶酒，还有剖成两个瓢的匏瓜，中间用一条红线连着。
陆怀砚小心地问道：“可是让我将这壶酒喝完？”
李谌摇了摇头，又指了指手里的匏瓜。
陆怀砚立马明白了他的含义，又恭敬地行了一礼，保证道：“日后我同禾娘就是一体。”
李谌把东西一同递了过去，终是点点头，把身子让开。
……
出门的时候，陆怀砚小心地牵着黎书禾的手，带着她跨过一道道门槛，终于在看到她坐上花轿的那一刻，那颗一直跳动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直至两人拜堂时，他还有一种迷迷糊糊的不真实感。
一人牵着红绸喜带的一端相互弯腰拜首时，大抵是太过激动，脑袋“咚”一声，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黎书禾的凤冠上！
黎书禾轻声低呼一声，连带着身子都颤了颤。
大理寺的同僚们好整以暇地看着陆怀砚，笑道：“陆少卿，怎么就这般急啊？”
陆怀砚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当做没听到一般，就准备同黎书禾往后头的喜房走去。
“别走啊，瞧这天色还早呢，这就要洞房了？”
“陆少卿慢些走啊，我们等会儿可是要准备闹洞房的！”
陆怀砚听着他们一句句起哄的叫喊声，终是忍不住低骂了一句：“都滚蛋！”
等回去上值的时候，非得找个借口把这些人都送到其他署衙去！
裴珣拦住了人，说道：“那你得把这几杯酒喝完，不然我们可不放你走。”
丁復也点头道：“就是，陆少卿与我们共事这么多年，可都没同我们喝过酒。今儿是你大喜之日，再不喝就说不过去了吧？”
一旁的其他人也要再劝，陆怀砚端起他们的手里的酒杯，一口气全闷完了。
“这下总好了吧？”
见他这般干脆，他们还想再逗一逗这个上峰。
陆怀砚指着外头的宴席说道：“今天宴席的菜肴全都是禾娘亲自把关的，你们再不去可就要被其他人吃完了。”
一句话，令方才那些还逗笑的人顿时惊慌失色，只留下一句立马拔腿就冲了过去。
“你怎么不早说啊！”
……
夜色如水，难得的圆月高悬于上空。
陆怀砚晃了晃脑袋，也不知道裴珣拿了什么酒，只觉得眼前都有些朦胧了。入目是满院的喜色，就连树梢上都挂满了红绸，随风在他的眼前摇曳着。
他走到了后院，推开了门。
一身红袍的女郎就静静地坐在床上等他。
陆怀砚接过那根缠着红绸的秤杆，感觉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外头隐约还能听见宾客们的哄笑声，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挪到床边，揭开了她的盖头。
火红的烛火映在了黎书禾的脸上，薄施胭脂，眉如远黛，投下的眼睫更像是蝴蝶般轻扇。
喜婆笑道：“礼成了，那婆子就先退下了。”
“等等。”陆怀砚招了招手，马上就有下人拿着方才那个匏瓜还有酒壶上来了。
陆怀砚只觉得脑子一阵阵轰鸣响过，脸颊也烫得厉害。
他说道：“这是你父亲方才给我的，我同夫人还未喝合卺酒呢。”
黎书禾闻言愣了一下，看着他通红的脸颊，忍住笑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好啊，陆郎。”
一人接过匏瓜的一半，喜婆给倒上酒，说了几句喜话，就悄悄离开了。
两人各自端着属于自己的那半瓢酒，凑到了嘴边。
而红烛光下，瓢中清亮的酒水里，也映着他们交缠的双手。
陆怀砚仰头一口灌了下去，被这股酒气呛得咳了两声，而后傻傻地看着黎书禾笑道：“禾娘，我终于娶到你了。”
他握着黎书禾的双手，看着她闪着水光的嘴唇，低头吻了上去。
带着一丝残留的酒气，津液交融，这一刻，陆怀砚只觉得那些什么劳什子糕点一点也不甜，禾娘嘴里的味道才是这世上最甜的美味。
陆怀砚吻得愈发激烈起来，欺身压了下去，双手也将她紧紧地扣着。
脑子里像是一片烟花炸开，闪过一片绚烂的白光。
少倾，陆怀砚只觉得方才那股晕眩感又如同海浪般涌了上来，拍打着他的脑袋。一瞬间天旋地转，眼前红烛的光晕也变成一片晃动的红海。
“唔！”黎书禾趁着他停顿的间隙连忙深吸了两口。
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身体，一头栽倒在她的身上。
黎书禾感觉身上的人突然不动了，哭笑不得。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陆怀砚的脸蛋，毫无反应。
再戳一下，仍然是毫无动静。
俯下身子，耳边是某人均匀的呼吸声。
黎书禾：“……”
不是吧？？哪有新郎官在新婚夜醉倒的？！！！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