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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人说梦
作者：杨溯
内容简介
 桑栩自小父母双亡，临近二十五岁生日这天，他忽然收到父亲寄来的快递，里面是一台老式收音机。 收音机只能收听一个叫做噩梦电台的广播。电台每晚都会讲一个恐怖故事，桑栩发现，这些故事好像曾经真实发生在现实里。 生日当晚，噩梦电台征集来电并播出，首位来电人说： 你好，我打这通电话是为了向一个人表白。 这个人叫桑栩，他的家族把他献给了我。 亲爱的桑栩，我爱你。为了祝贺你的生日，我将送你一场永无尽头的噩梦。 今晚，噩梦开始。 傲娇大佬非人攻X面瘫心机社畜受 周瑕X桑栩 1、中式克苏鲁，非典型无限流。 2、受不是好人，攻不是人。 3、HE、HE、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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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噩梦
2024年12月21日，南京市亭子山殡仪馆。
冬天了，天黑得早，才七点过一刻，老天爷已经背过了脸，到处暗沉沉一片。附近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今天的遗体特别多，整整二十来具，全部裹在黑色的尸袋里，运进了遗体保管中心。有几具遗体明天就要举行告别仪式，安禾加班加点，缝合创口，清洁尸体，化妆修容。
安禾忙到最晚，几个同事都走了，就剩她给一个车祸里死掉的女孩儿整理遗容。女孩儿长得很清秀，眼睫密而长，一双眼睛像剔透的琉璃珠。安禾看了眼她的标签，她才二十岁，读大二的年纪，叫沈知棠。长得漂亮，名字也漂亮，太可惜了。
干完活儿，把遗体关进冷藏柜，安禾脱了工作服，准备下班。她拿起遥控器，按下保管中心的灯泡开关，世界一下被黑暗笼罩。正要走，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似有若无的呓语声。
“谁？”她开了灯，回头看。
保管中心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钢制遗体冷藏柜横在炽烈的灯光下。
安禾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毕竟忙活了一天，可能是太累了，幻听吧。
她摁灭了灯，又一次，密密麻麻的呓语声透过冰冷的空气，传到她耳边。
她吓了一大跳。
僵硬地立了半晌，她慢慢镇静了些许，竖起耳朵听，呓语声好像是从遗体冷藏柜那里传来的。
会不会有人还活着，却被当成尸体，关进了冷藏柜？这种可能性极低，毕竟她和同事已经给这些遗体化了一天妆了。但是呓语声切切实实从冷藏柜的方向传来，她不得不产生这荒唐的猜测。
她开了灯，望着那些静默的冷藏柜，颤声问：“有人还活着吗？”
无人回应。
她犹豫了半晌，握着遥控器走到冷藏柜前，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柜门上。柜子里死寂一片，并没有人说话。果然是幻听了吧？她不自觉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手不小心碰了下工作桌的桌沿，遥控器掉落在地，刚好被她一脚踩中灯泡开关。
灯灭了，遗体保管中心霎时间黑了下来。
就在这时，隔着一层钢板，潮水般的呓语声袭上耳畔。
“沈知棠、叶新、韩饶……”
似乎所有冷藏柜里的尸体都活过来了，贴着冰冷的柜门嘶哑低语。
他们念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如同某种神秘的咒语。
在逃跑的最后一刹那前，安禾听见尸体们念道：
“安禾。”
书桌边上，桑栩听着收音机里的鬼故事，昏昏欲睡。
好无聊，十个鬼故事有九个发生在殡仪馆。
他蹙着眉摆弄这个老旧的收音机，前两天门口多了个奇怪的快递，就是这台收音机。寄件人显示的是他父亲的名字，他怀疑有人恶作剧，因为他父母均在二十年前的一场火灾中丧生。
他与人为善，待人和气，勤恳工作，没有女朋友，没有私生活，是当代优质吗喽，会是谁跟他开玩笑？
当然，他并非言听计从的吗喽，有些公司不提倡做的事，他还是会做。
比如周末加班。
收音机是七八十年代流行的款式，自带一个手提把手和两个黑色的大音响。最上方一排旋钮，桑栩试了很多遍，这收音机只能收听一个叫做“噩梦电台”的栏目，每天讲一个蹩脚的鬼故事。今天讲的这个是殡仪馆惊魂，标准的老套路。
“今天的故事讲完了，怎么样？各位听众朋友还满意吗？”电台里的主持人咯咯地笑。
桑栩一点都不满意，暗自腹诽，能不能有点创意？
主持人道：“哎呀，好像有听众朋友觉得今天的故事太老土。”
桑栩：“……”
巧合吧，主持人怎么可能听见他的心声？
主持人再次咯咯发笑，“现在请你回头看，我就站在你的背后。”
最后一句话不知为何，不像收音机里传出来的，简直像响在桑栩耳边。桑栩心尖一悚，猛地回头。背后空空如也，是他家的大白墙。
“哈哈哈，这回吓到了吧！”主持人笑道，“废话不多说，我们开始接听今天的来电吧。”
桑栩摸了摸发汗的额角，暗叹自己是不是加班加少了，居然有时间在这儿听这么无聊的玩笑。收音机里，主持人接通了一个来电。
“哈喽，”主持人语气欢快，“你要给我们分享什么灵异故事呢？”
“抱歉，我没有故事可以分享。”来电人是男性，声音经过处理，有种机械的质感，“我打这通电话，是为了向一个人表白。”
不知道为什么，主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恐惧。
“您请说。”
“这个人叫桑栩，他的家族把他献给了我。”
桑栩一怔，不可置信地盯着收音机。
他没听错吧，这个来电人刚刚说的是他的名字？
“亲爱的桑栩，我爱你。明天12月28日，是你的生日。为了庆祝你的诞生，我将送你一场永无尽头的噩梦。”来电人话锋一转，“主持人，你觉得桑栩能活下来吗？”
主持人幸灾乐祸地笑，“恐怕不能吧，一个菜鸟异乡人，幸存的概率无异于彩票中大奖。”
“哈哈哈，我们打个赌吧，如果他活下来了，我就把你的广播公司送给他。如果他死了，我就赐你成王。”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火热，“好啊好啊！”
“那么，”来电人低低笑了一声，道，“今晚十二点，噩梦开始。”
***
南京市亭子山殡仪馆，尸体的低语仍在黑暗中继续——
“高镇、沈知离、许志东、闻渊、白惜……”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直到最后一个名字来临。
“桑栩。”
作者有话说：
阅读小贴士：
1、受不是好人，不是好人，不是好人。
2、不是一开始就相爱。
3、应该不会很恐怖（个人感觉）
4、和气生财，不要吵架~~

第2章 冥婚
【第一场梦：山村诡事】
【难度：S……】
黑暗中，悬浮的文字扭曲了几分，产生一系列难解的乱码，一秒钟后又恢复了正常。
【难度：F级】
【桑栩，你好，欢迎进入第一场梦。温馨提示，保持理智，远离癫狂。】
【愿你活到梦醒时分。】
桑栩打了个激灵，猛然惊醒。悬浮文字蒸汽一样消失，他的视野逐渐清晰，发现自己身穿大红衫子，胸前缠着一个绣球，正跪在一个蒲团上。他的面前，一个佝偻的老爷爷正在点着香，颤巍巍地插进神案上的香炉。
“小乖，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陌生的老爷爷说，“你娶了亲，我这心事就了了。”
怎么回事？这人谁？
桑栩左右四顾，这里不是他的单人公寓，而是一间昏暗的瓦房。墙壁上爬满大大小小的霉点，乍一眼看上去，跟许多黑黝黝的眼睛似的。屋子里堆满杂物，什么锅碗瓢盆，还有垒起来的纸箱子。单神案那儿干净点儿，摆着相片和灵牌，供奉着满桌的瓜果。
到底是怎么回事？桑栩记得自己听了电台，随后就睡了，再醒来……就到了这儿。
那个神秘的来电人说要送自己一场无止境的噩梦。难道这就是他口中的“噩梦”？
老爷爷忽然转过眼来，盯住了桑栩。
这老人右眼是瞎的，只有狰狞的眼白，差点把桑栩吓一大跳。
“天快黑了，”老爷爷说，“快回屋去跟你媳妇儿睡吧。晚上不要乱跑，也不要点蜡烛，尤其是办事的时候。你成家了，今夜爷爷就不看着你了，要乖。”
桑栩：“……”
办事？不会是他想的那种办事吧？
老爷爷看桑栩没动作，恨铁不成钢似的叹了口气，把桑栩拉起来，推进了隔壁屋。老爷爷把门关了，独自负着手回了屋。
桑栩站在门边，默默往里看。这间小瓦房比堂屋要空，有种家徒四壁般的清冷。侧边放了架纸糊屏风，屏风后面是净桶。靠里搁了张架子床，一个顶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安安静静坐在那儿。
门边有面穿衣镜，桑栩看了眼结了垢的镜面，里头依稀映出他的身影。发色微褐，面容苍白，眼瞳漆黑清冷，面无表情。因为戴着一副眼镜，看着很文静。是清俊的相貌，就是有点社畜特有的丧。
身体好像还是自己的身体，可身份变了，莫名其妙成了别人的孙子，还娶了个老婆。桑栩分析着自己的处境，信息太少，他依然是一头雾水。
“你好。”桑栩尝试与新娘攀谈，“您怎么称呼？”
新娘子一声不吭，静静坐在床沿。
天黑了，本就昏暗的屋里阴沉了下来，不一会儿便伸手不见五指。
桌上没有蜡烛，桑栩翻了翻抽屉，找到个打火机。正要打开的时候，想起老爷爷叮嘱过不要点蜡烛。不点蜡烛，开打火机应该可以吧？周围实在太黑了，在这阴森的村落小屋，桑栩总觉得身上起鸡皮疙瘩。
一狠心，桑栩打开了打火机。
瓦房里亮堂了不少，桑栩的目光再次落在床沿。新娘子一身大红，艳得像火。可这次桑栩发现了奇怪之处，新娘穿的嫁衣十分破旧，红盖头上也沾满灰尘。
“你好？”桑栩又试探性地问了声。
新娘子依旧毫无反应。
从桑栩进门开始，这新娘子的坐姿从未变过。桑栩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
他小心翼翼碰了碰新娘红袖下露出的一截指尖，又冰又硬。
果然，桑栩的心跟着一起凉了。
这新娘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尸体。
难怪老爷爷不让他点蜡烛，是怕他看见新娘腐烂的面容么？
桑栩松了打火机的按钮，吹了吹发烫的手指，尔后再次打开打火机，从墙角寻了把火钳，小心翼翼伸到新娘子的盖头下方，把盖头给掀起了一角。
出乎桑栩的意料，盖头下面不是人脸，而是一方傩面。
这新娘戴着艳丽而狰狞的傩神面具，看不见本来的容貌。
放下盖头，桑栩第一反应是这里出了命案，要报警，摸遍全身上下，发现自己没有手机。老爷爷的问题很大，桑栩决定先逃再说。房门正对老爷爷的偏房，桑栩担心从门出去会被老爷爷发现，便绕到屏风后面，打算爬窗逃走。
轻轻打开木棂窗，外头是小院围墙，黑夜深寂，听不见一声人语。桑栩回头搬凳子垫脚，打火机的火光一晃，纸糊屏风上映出橘黄的火光，他看见床沿的傩面新娘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呃，幻觉吧？
桑栩松开烫得生疼的手指，揉了揉眼睛，又一次打开打火机。
这一次，屏风后，赫然是新娘直挺挺站立的人影。
这新娘站起来比他还高，有种无声的恐怖和压迫感。
桑栩头皮都要炸了，顾不得搬凳子，转头立刻爬窗。爬得太急，一屁股摔在窗下。仰头一看，似乎能看见飘扬的红盖头一角。桑栩心头怦怦急跳，连滚带爬往外跑。路过老爷爷房前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咀嚼声。
那咀嚼声一听就很奇怪，桑栩蹑手蹑脚走过老爷爷房门，但脚步再轻还是闹出了动静，咀嚼声猛地就停了。桑栩头皮发麻，彻底顾不上有没有被发现，迅速跑出小院。
今夜没有月亮，土路一片漆黑，两边的瓦房木屋起起伏伏，黑色山峦般沉淀在夜色里。桑栩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好几次回头看来路，并没有怪异的新娘追出来，才让他徐徐松了口气。正漫无目的往前走时，看见前面有个在院子门口撒尿的人。
桑栩站住脚，那人也拉起了裤裆。
二人隔着铁栅栏对望，半晌，那人问：“How are you？”
桑栩：“……”
这是什么诡异情况？
“Fine，and you？”
“靓仔，你是新人？”
那人探出脑袋来，桑栩这才看清楚他的相貌，是个魁梧壮硕的男人，两臂的肌肉气球似的鼓涨，脸膛上有道刀疤，剃了个寸头。
“什么是新人？”桑栩皱眉。
“就是第一次入梦的人。”男人打开铁门，挥了挥手，“一般来说本地人不会说现实里的梗，我们用这种方式来判断是不是自己人。快进来，夜里外面不安全。”
桑栩犹豫了一瞬，跟着他进了屋。除了他，屋里还有好几个人，或坐或站，一看桑栩进来，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有新人？”一个女学生模样的道，“见到鬼了么？”
桑栩点了点头，“刚逃出来。”
“那你真是命大，”领他进来的男人递了杯水给他，“幸好今天没有月亮，要不然你逃出来也是个死。”
桑栩接了水，但没喝，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梦魇，”那个女学生道，“我们和你一样，是从现实穿越进来的。像我们这种从现实进来的，叫异乡人。生活在梦境里的npc，叫本地人。你是第一次入梦，我们经验比你丰富一点。一般来说异乡人进来之后，都会找一个地点当集合点，在屋子外面标特殊记号。”
她画了个蘸水画了个β符号在桌上，“你看到这个贝塔，就知道屋子是异乡人的集合点了，所有异乡人会在这里集合。”
“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桑栩又问。
大家陷入了沉默，气氛一时有点沉重。
男人首先道：“我最近行衰运，出门被车撞死了。”
女学生道：“我也是出车祸。”
角落里一个文弱的男生道：“我是出门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了。”
另一个年长的女性道：“我是遭遇了灵异事件，心脏骤停。”
听罢，桑栩陷入了沉思。奇怪，他是睡着了，做梦进来的。这些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在现实世界没有死亡。
男人解释道：“如果我们成功存活到梦醒，就能改变现实世界里死亡的命运，不用归西了。简单来说，就是车祸变轻伤，癌症变感冒。但存活并不容易，梦境里有致命的麻烦。而且在梦境里不能待满十天，超过十天好像会发生很恐怖的事。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这是异乡人圈子里流传的经验。保险起见，在第十天之前，我们必须找到离开梦境的界碑。”
这样么……桑栩眉头紧锁。
这就是那个神秘来电人送给他的无尽梦魇？
“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死的？”男人忽然问。
大家都等着桑栩的回答，暴露自己的不同大概率不是好事，他必须编一个谎话。
桑栩神色如常，道：“加班，猝死。”
大家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我看你挺镇定的，以前见过的新人要么不相信事实，要么情绪崩溃，你这人不错。”男人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韩饶，现实里是个保安。”
女学生说：“我是沈知棠，考古系大二学生。”
“我是叶新，”文弱的男生道，“我还在读高中。”
“我叫安禾，”年长的女性最后开口，“是殡仪馆的遗体化妆师。”
所有人一一自我介绍完，桑栩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电台故事里，这些人的名字全部出现过。
尽管内心很不平静，桑栩面上依旧淡定如初。
他礼貌地介绍自己：“我叫刘建国，是个程序员。”
刘建国，这是他上司的名字。

第3章 洞房
“您刚刚说幸好今晚没有月亮，是什么意思？”桑栩问。
韩饶道：“靓仔，一看你白天就没出过门。这座村子流传着一个祖训：天黑禁点烛，月下不见人。庙里供天女，拜喏献血食。上桥莫回头，十日尽还乡。你刚刚在外面，应该没有看见人家有灯吧？要是点了灯，就会出现诡异的东西。具体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我劝你不要太好奇，要不然靓仔变扑街仔，我们救不了你。”
的确，一路走来，整座村子都沉在阴森的夜色里。桑栩转头看，这间集合点的窗户都被帘子挡得严严实实，屋里的烛光透不出去。
“‘十日尽还乡’，讲的会不会是我们？”沈知棠摸着下巴道，“我们每个梦境都只能待十天，正好应和了‘十日尽还乡’。这场梦境只是F级，这种难度的梦境通常生存提示都特别明显。你们说，出去的办法会不会藏在这几句祖训里？”
大家开始集思广益。叶新举手发言：“我感觉关键在于‘上桥’。”
安禾表示同意，“要不明天白天咱们出去看看，哪里有桥？”
韩饶做了决定，“时间不等人，明天我们分头行动。我们四个老人探四个方向，靓仔，你就负责在村子里转转，打听一下这里有没有什么古怪的传说。很多时候线索就藏在这些奇闻异事里，还有你要是看见符咒、黑狗血、铜钱什么的就收起来，这些东西能辟邪，我们将来肯定有用。”
任务分配完，大家各自去歇息。集合点不大，能休息的地方有限，桑栩只能拣个板凳坐着。外头依旧没有月亮，夜色深黑，生铁似的沉沉压在眉上。但没人想出去寻个宽敞地方睡觉，大家挤在这逼仄的集合点反而更有安全感。
第二天天亮，大伙儿都出门去探路找桥。桑栩走出栅栏，发现昨夜静谧如死的村庄一下子活过来了似的，不时有人扛着锄头在路上走动，还有大爷拉着粪车挨家挨户收粪桶。桑栩环顾四周，发现村庄的结构好像和夜晚不太相似。
刚刚出门，便看见老爷爷背着手，站在土路尽头，静静瞧着他。他皱了皱眉，走过去，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前方，道：“爷爷。”
老爷爷问：“为啥不洞房？”
“新娘子是具尸体。”桑栩道。
老爷爷的面皮抽动了一下，道：“你脑瓜傻，不懂。走，跟我回家。”
桑栩问：“为什么要娶一具尸体？”
老爷爷看他不动弹，朝他挥挥手，道：“你跟我回家撒，我告诉你听。”
“就在这儿说。”桑栩不愿回去。
谁知道家里有没有什么陷阱？
老爷爷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颤颤巍巍回了家，半晌之后，又慢腾腾地走出来，手里还拿了张红纸。他把红纸交给桑栩，“你娃儿傻，八字轻，小时候撞坏了脑子。爷爷命不长咯，看不住你了。你是老桑家最后一个娃，爷爷不安顿好你，没脸去见你死去的爹妈。爷爷去坟地求了老祖宗，求他帮爷爷看住你。”
桑栩打开红纸，竟是一张婚书。
喜今日周桑联姻，嘉礼初成，一堂缔约，良缘永结，赤绳早系，匹配同称……
订婚人：
夫 周瑕
妻 桑小乖
“小乖，生辰八字和名字都写在婚书上了，不能反悔了。”老爷爷摸了摸他脑袋，“莫怕，老祖宗并不完整。只要他不完整，就不会有事。他和那些脏东西不一样，他与我们同源，只是存在形式不一样罢了。老祖宗脾气差是差了点，但还蛮喜欢你的。”
桑栩：“……”
这都是什么封建迷信，这个老爷爷怎么会把自己孙子嫁给一个鬼呢？
等等，嫁？
他这才发现，他才是妻子。昨天那新娘尸体是男的，怪不得比他高。
“我不嫁。”桑栩坚决反对。
“由不得你啊。”老爷爷笑着摇头。
见了他的微笑，桑栩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来不及躲闪，身后冷不丁冒出个村民，抡起擀面杖把他打晕。他倒下去之前，听见朦朦胧胧的人语，带着极重的方言口音——
“打这么重干啥子哟，别把小乖打傻了。”
“守家大爷，他已经够傻啦。咱把他送到哪儿去？”
“送去入洞房——”
意识好像石头落入深海，不断下沉。迷蒙间，有一双手拥住了他，带着他随波浮动。紧接着，更多苍白的手臂出现，探遍他每一寸领地。
他十分惊恐，慌忙挣扎，想要摆脱这些水藻似的狂乱肢体。可越是挣扎，越是被紧紧捆住。他感觉到身体的最深处被洞穿，快感和恐惧同时到达顶峰。
强行睁开眼，疯狂的水波下，他看见一个巨大的阴影栖在海底深处。
神秘，而恐怖。
无法言说。
只看了一眼，脑子好似被钉锤敲了一般，无比疼痛。就在此时，有一只苍白的手掌捂住他的眼睛，他的视野重归黑暗，恐怖好像离他远去，痛楚潮水一样褪了下去，他再次陷入沉睡……
桑栩猛然惊醒。他赤身裸体躺在一具棺材里，全身上下多了许多通红的手掌印和勒印，还湿漉漉的，尤其屁股那块儿，布满奇怪的黏液。他忍着惊惧爬起来，黏液顺着大腿流到了脚踝。左右四顾，他发现自己在一座坟地里。这坟地长满荒草，坟头立着块古碑，上面写着：
族塚之主故显祖考周君瑕之墓
这是周瑕的坟墓！？
低头看，他的衣服叠在棺材里。他捡起衣服，迅速穿好，发现棺材里还有一个檀木骨灰盒。他深吸了一口气，忍着隐隐作痛的屁股，爬出坟地，沿着山路往外走。走了不知多久，竟又倒回了坟地。他咬着牙，换了个方向继续走。一刻钟之后，他又一次回到周瑕坟前。
莫名其妙被鬼操了，而且走不出这个坟地了，这个梦果然是噩梦。
“你到底想干什么？”桑栩哑声问墓碑。
山林里静寂一片，连声鸟叫都没有，无人回应。
周瑕应该不会想把他永远留在这儿吧？
桑栩的目光落在棺材里的骨灰盒上。
他忽然有了个想法，爬进棺材，把骨灰盒取出来。盖子盖得不严实，拿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滑落，他看见苍白的骨灰块上搁着一张傩面具，正是昨天新娘子戴的那张。
日光下，面具古朴精致，色彩艳丽，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桑栩合好盖子，把骨灰盒抱在怀里往外走。这一回，他成功走回了村子，没有折返回去。他低头看了看骨灰盒，明白周瑕的意思了，他要他带着他的骨灰。
恐怕只有真正梦醒才能摆脱这个男鬼了。桑栩叹气。
天还没黑，桑栩偷偷摸摸回了趟老爷爷家。在外头观察了一下，老爷爷似乎出去了，并不在家里。他进了屋，找出个布包，把骨灰盒装起来。又在老爷爷卧房门口偷偷瞄了几眼，房里净是腐朽的木头气，地面上还有香烛碎屑。桑栩凝眉观察，昨天晚上他听见卧房里有咀嚼声，老爷爷该不会是在吃香烛吧？
老爷爷是异食癖？
桑栩皱了皱眉，不想深究，只想离老爷爷远一点，免得又被他绑去被奇怪的东西操。眼看夕阳落山，桑栩赶在天黑前回了集合点。大家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看他一身狼藉，都十分惊讶。
韩饶道：“你又被鬼追了？不应该啊，那些东西一般只会在夜里出现，尤其是梦境刚开始的几天。”
桑栩摆摆手，“摔了一跤。”
“你包里装的什么？”沈知棠好奇地问。
“先人骨灰，”桑栩淡淡答道，“我现在身份的爷爷说，关键时候撒出去能辟邪。”
沈知棠眼睛一亮，“好东西啊这是。”
忽然，一声冷笑响在桑栩耳畔。
桑栩打了个激灵，猛地抬头，“你们听见什么怪声了吗？”
“没啊。”大家都一脸疑惑。
韩饶拍了拍桑栩的肩膀，安慰道：“在现在这种环境里，你神经过敏，疑神疑鬼是正常的。但我还是要给你一个忠告，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在梦境里，越是疯狂，越是容易死。”他顿了顿，又问，“你白天有打听到什么吗？”
桑栩摇了摇头。
叶新嘀咕道：“你不会偷懒去了吧？怎么可能什么也没打听到啊？”
桑栩不想告诉他们自己被鬼操了，只能道：“抱歉。”
韩饶看起来有点不满，但也没说什么。
大家综合了一下各自所得，这村子叫鬼门村，村子附近一共三座桥，都是木板桥，搭来过路用的。他们都上去尝试过，走出去几里地，很快就会鬼打墙走回来。这村子像个囚笼，压根走不出去。而那些桥也没什么作用，即使上了桥，也无法走出鬼打墙。
如果祖训就是线索，那么这三座桥很可能不是他们要找的桥。
一无所获，大家有些丧气。
桑栩道：“或许，我们找的时间错了。”
“什么意思？”安禾看过来。
“我感觉，”桑栩拧眉道，“这个村子白天和夜晚的结构不太一样。我昨晚在外面走过，我记得集合点门外那条土路是南北走向，但白天看，它变成了东西走向。”
他这么一说，韩饶也想起来了，骂了声道：“他妈的，我说怎么总觉得外面不大对，原来是路的走向变了。”
“而且，”桑栩问，“你们找到祖训里的天女庙了吗？”
叶新摇头，“没有，这座村子里没有天女庙。”
“不，不是没有，”韩饶明白过来了，“或许有些东西，只会出现在晚上。”
这话一出，大伙儿面面相觑。
如果桑栩和韩饶的分析是正确的，他们就必须在夜晚行动了。
可是……桑栩打开门，看了看屋外。
月亮高高挂在天心，苍白阴冷，好似泡肿的死人脸庞。
今夜有月，不宜出行。
作者有话说：
3章就瑟瑟了，进度最快的一本！

第4章 夜行
“要不再等等？”叶新望着那轮冷阴阴的满月，有些害怕。
安禾摇摇头，“咱们的时间不多，要等到什么时候？”
韩饶道：“这里这么多扑街，今晚算了。祖训里说进天女庙要供奉血食，我们没有东西，进去了也白搭。明天安禾、叶新、知棠三个人去打听天女庙的方位，我和这个靓仔去找血食。对了，你们知不知道血食是什么？”
沈知棠道：“就是祭品，鸡啊鸭的，都行。”
村子里到处都是鸡鸭，这倒是简单，幸好不用献祭什么活人之类的。韩饶点了点头，“明天我和建国老弟去偷几只鸡。”
晚上桑栩洗了个澡，大家各自去休息。第三天，桑栩跟着韩饶去偷鸡。
二人在村子里转了半天，最后瞄中老爷爷家的鸡窝。他家鸡最多，少一只不容易被发现。桑栩被韩饶派去支走老爷爷，桑栩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小院。老爷爷正在院里乘凉，看桑栩回来了，笑眯眯道：“肯回家啦。”
“爷爷，”桑栩道，“我饿了。”
“好好好，”老爷爷站起身，背着手，蹒跚着往堂屋里去，“爷爷给小乖吃大馒头。”
他走得艰辛缓慢，桑栩犹豫了一瞬，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老爷爷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跨过高高的门槛，从抽屉里取出个布袋子，把供桌上的大馒头一个一个装进去，递给桑栩。
桑栩回头看，韩饶摸进了小院，正蹑手蹑脚地靠近鸡窝。桑栩侧了侧身，挡住门口，目光不经意落在神案上。神案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灵牌，桑离忧、桑还真、桑正南、桑守家……全是桑姓人。
他们和桑栩一样，都姓桑。是巧合么？桑栩微微皱眉。
等等，桑守家？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老爷爷点了三根线香，放进桑栩手里，“我们老桑家世世代代在这里伺候天女，剩一个你，够了，可以走了。小乖，你不要怕老祖宗。成了亲，就是自家人啦。晚上在炕上把事办好，把祖宗哄高兴，白天还是照样过日子嘛。”
桑栩：“……”
这个爷爷有点为老不尊。
“爷爷，您叫什么名字来着？”桑栩忽然问。
“守家呐，”老爷爷抚着胡须感慨，“守家传代，你好好的，爷爷就没有遗憾了。”
原来老爷爷就是灵牌上的桑守家。
桑栩一时有些僵硬，怪不得他晚上吃香烛，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
老爷爷知道他自己已经死了么？
桑栩的嗓子有些苦涩，他用余光看了看门口，韩饶扔在努力捉鸡，现在还不是撤退的时候。桑栩定了定心神，问：“爷爷，您能带我去天女庙看看吗？”
老爷爷摇了摇头，笑道：“老了，走不动了。就在村西边，过了桥就是。小乖，你长大了，成家了，自己去吧。”
门外响起了韩饶学的狗叫，桑栩知道他抓住鸡了，该撤了。
桑栩拿起布袋子，道：“爷爷，我走了。”
“去吧去吧，”老爷爷苦口婆心地叮嘱，“记得把老祖宗哄好。”
桑栩跨出门槛，出了院子。韩饶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手里提着臭烘烘的鸡笼子。桑栩回头看破败的瓦房，老爷爷孤零零站在黯淡的堂屋里，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按照韩饶他们的说法，梦境里的本地人都是npc，可桑栩却莫名其妙觉得，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人。
桑家，桑栩。
他和桑家人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老爷爷摆了摆手，示意桑栩快走。韩饶也在歪脖子树后面汪汪叫，催他撤退。桑栩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小院。
下午在集合点集合，叶新三人带回了天女庙方位，还偷回来一些兵器，有一杆猎枪，几把鞭炮，几把菜刀和一根粪叉。
等等，粪叉？
桑栩：“……”
叶新自豪地说道：“我从收粪大爷那儿偷的。一寸长，一寸强，就这玩意儿最长，适合我。我还特地沾了屎附魔，威力MAX，这还有一把，你们要吗？”
众人皆退避三舍。
推开窗看，乌云蔽月，透过黑纱似的云层，隐隐看得见月亮的浑圆轮廓。
月亮被遮住了，今晚没有月光，可以行动。所有人灌满水囊，装了粮食。韩饶拿了猎枪，把鞭炮装进自己背包。两个女孩儿各拿一把菜刀，叶新拿粪叉，桑栩提起鸡笼子，也摸了把菜刀，又背起了布包。
布包里面装了周瑕的骨灰和老爷爷的大馒头。
五人偷偷摸摸出了屋子，走上南北朝向的土路。绕过集合点，路过别人家的瓦房，隐隐听得见小孩儿的哭声和村民的吐痰声。
大家蹑手蹑脚往西边走，路过一间木屋，叶新忽然低声道：“卧槽？”
“怎么了？”韩饶回头。
叶新用粪叉指了指木屋的窗户，窗开了一半，里头空空如也。
“里面怎么没人？”
“这里没住人吧？痴线，不要大惊小怪。”韩饶道。
沈知棠的神色也变得惊慌，“不对不对，这里是收粪大爷的家，我们白天还在这儿偷过粪叉。”
正说着话，屋子里头传出老人喀拉喀拉的咳嗽声，还有拖动椅子，椅子腿摩擦地面的粗糙声响。然而，几人明明清清楚楚看见，屋子里根本没有人。
“那间屋子也没人。”安禾指了指土路另一边的瓦房。
大家一路走，一路看，惊悚地发现，整座村庄完全是空的，看不到半条人影。
太诡异了，虽然没人，可大家却能清晰听见人活动的声音。韩饶头皮发麻，道：“别管了，加快速度，赶紧上桥。记住，上桥莫回头！”
韩饶说完，率先跑起来，几人看他跑起来了，也跟着奔跑。五人气喘吁吁跑到村西，果然看见小溪上多了一座石桥。大家跑到桥边，情不自禁止了步，没人上桥。韩饶一咬牙，踏出第一步，果断过了桥。沈知棠、叶新和安禾看他无事发生，也赶忙上了桥。桑栩提着鸡笼子，落在最后。
上桥莫回头？为什么呢？
桑栩有点好奇。他想了想，默默举起菜刀。
用菜刀照一照后面，不算回头吧？
菜刀锃亮的刀面上映着他背后，他看见他背后有许多瘦长的黑影在耸动。
什么东西？
正要仔细看，刀面忽然暗了下来，好像被什么遮住了。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最好不要找死。”
桑栩心脏骤缩。
他收了菜刀，拎着鸡笼子过了桥。五个人虽然平安过桥，却仍是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这一次没有鬼打墙，他们进入了一片榕树林，空气里的咳嗽声、小孩儿哭声也越来越远，逐渐消失不见。
沈知棠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这村子太奇怪了。”
韩饶低声道：“不要放松！今晚的云不太厚，我总觉得月亮要出来了，快点找庙！”
他说得对，月亮的光晕透出云层，似有若无，好似一缕轻烟。这景色虽美，落在五人眼里却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五人在林间穿行，拼了命地四处找庙。然而找了半天，仍是一无所获。
“你们看天！”叶新低声道。
桑栩抬头看，乌云渐散，月亮徐徐爬了半边脸。
那月亮白惨惨的，像死人的脸庞，有种无言的杀机。说不清道不明，桑栩此刻竟有种它是活物的错觉。凄迷的月光下，林子好像醒了过来。远处传来穿林打叶的窸窣之声，好似夜风吹过，又似什么东西在林中穿行。
韩饶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快找庙！”
桑栩低头看地面，厚厚的落叶下时不时可以见到一两张烧了一半的纸钱。
会不会是庙里飘出来的？
桑栩道：“找落叶下的纸钱，跟着纸钱走。”
大家连忙踢落叶，把落叶堆翻开，果然找到不少纸钱。一路沿着纸钱走，过了一刻钟，浓密的林子深处终于出现一座古庙，高高的门楣，瓦上跪着凶神恶煞的鸱吻，镶满门钉的红木门掉了漆，血迹一样斑驳。
与此同时，月亮全数爬出云层，身后的窸窣声潮水一般涌来。
“快！”韩饶低喊。
五人发挥出百米冲刺的速度，拼了命往庙里冲。
叶新忽然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屎。
他哭着说：“我脚崴了！”
他的脚崴得不轻，试了好几次，跑不动了，只能乌龟似的挪。韩饶和沈知棠他们压根不管他，头也不回地跑出去老远。林子里的窸窣声越发剧烈，有什么正冲他们而来。叶新身边，只剩下桑栩。
看叶新的眼神，明显想拽桑栩帮他。
“靓仔，你别管那个痴线了！”韩饶喊道。
叶新拉住桑栩裤脚，桑栩看了看韩饶，又看地上啜泣的叶新。桑栩叹了口气，与其和叶新纠缠，不如直接帮忙省时间。他把鸡笼子往前面一丢，韩饶连忙跑出来接了鸡笼子，又跑回庙宇屋檐下。桑栩拽住叶新，硬拖着他往前赶。
沈知棠和安禾跑到门前，看见桑栩拖着叶新，都有些惊讶。
林子里，窸窣声越来越近。沈知棠他们看见林子里有东西即将钻出来，都惊恐地捂住嘴。
安禾喊道：“快！再快点！”
桑栩用尽了最快的速度，终于把人拖到了门口。韩饶一个箭步冲出来，和桑栩一起把人拖进门。沈知棠和安禾迅速关门，直接闩了门锁。
韩饶对桑栩竖了根大拇指，“你，够吊。”
叶新也连声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桑栩淡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隔着门，外头传来此起彼伏的低语，像人在说话，又像风声，有点熟悉，但是又听不懂在说些什么。
安禾趴在红门上，低声道：“你们看，外面追咱们的是什么？”
桑栩正想凑上去看看，却见韩饶、沈知棠和叶新都没动，下意识止住了步子。他想起刚刚他用刀面照后面，被周瑕制止。
外面的东西不能看？
安禾看了外面的东西，会怎么样？
韩饶小心翼翼问：“你看到了什么？”
安禾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说：“看不清，都是乌漆嘛黑的影子。不过……总觉得有点熟悉……”
桑栩微微蹙了蹙眉。
的确，他也有种熟悉的感觉。可是到底是哪里熟悉呢？
外头密密麻麻的人语中传来几声咳嗽，桑栩的眸子蓦然一缩。
这声色……怎么有点像收粪大爷的咳嗽声？
“你是不是觉得外面的人有点像村民？”桑栩问。
安禾连连点头，“没错！”
是了，桑栩终于知道熟悉感在何处了，这人语有点像村子本地的方言土话。
难道外面追他们的是收粪大爷？
大爷为什么追他们？记恨他们偷了他的粪叉？现在还给他还来得及吗……实在不行，让叶新拉泡热乎的给他他能回去么？
桑栩又回想自己在刀面上看见的黑影，心中疑惑更深了——那些黑影可不是人的轮廓啊。
韩饶把叶新背起来，道：“行了，别看了，找路要紧，快进庙办正事。”
说着，他背着人往正庙里去。再看沈知棠，她已经走在了最前头，脸上的神情有点恐惧和不安，刚没找到庙的时候都不见她这么慌张，桑栩敏感地意识到队伍里发生了变化，而且这变化非常棘手，不可言说。
叶新在他背上冲桑栩招了招手，桑栩靠近他，他低声道：“小心安禾。”
“为什么？”桑栩压低声音问。
韩饶瞥了眼后头的安禾，用极小的声音说道：“你是个好人，梦里的好人不多，我不希望你死得太快。你记住，她已经不是安禾了。”

第5章 拜庙
进了天女庙，沈知棠照例用布帘子把木棂窗都遮了起来。桑栩有些担心身后的黑夜，把门闩了起来。但庙里的破布不够厚，蜡烛烧起来，烛光晃过窗台，依稀能看见许多瘦长怪影倒映在布帘上。大家伙儿只能努力把蜡烛往里靠，尽量不让光透到窗户那儿去。
神台上高高坐着天女塑像，这天女长着三目四头八臂，四个脑袋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慈祥微笑，八条手臂各拿着一种法器，有的是弓箭，有的是雷杵，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捧着的四颗金色丹丸。
韩饶几人看见神像，神色都有点激动，桑栩眉头微微一皱。
这塑像慈眉善目，面容和蔼，低垂的眼眸似有悲天悯人的味道。只是神案上放了一盏血淋淋的玉杯，给这天女添了几分表里不一的恐怖味道。
“原来天女是斗姥元君。”沈知棠低声道。
“什么元君？”叶新没文化，一头雾水。
“就是一个掌管星宿和月亮的神明，”沈知棠说，“按照道教典籍的说法，她还执掌阴府。这庙建在这里，看来鬼门村村民是斗姥元君的信徒。”
“别管斗姥元君还是天女，能送我们出去的就是好神。”韩饶说，“快开始吧。”
“庙里供天女，拜喏献血食。”
按照祖训，接下来该供奉祭品了。
韩饶把叶新放下，准备杀鸡，沈知棠给他打下手。韩饶先把鸡拍晕，然后割脖子放血。桑栩一直注意着安禾，自进庙以来，她就站在黑暗里，脑袋被阴影笼住，看不分明表情。叶新拖着腿，在庙里逡巡，但也不敢走得离韩饶他们太远。
韩饶和沈知棠杀好了鸡，把鸡放上供桌，鸡血倒入玉杯，又叫来桑栩和叶新。四个人一起在天女膝下跪拜，连磕了三个响头，庙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天女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并没有什么通路出现。
“怎么回事？”大伙儿面面相觑。
叶新问沈知棠，“是不是祭品不对？棠姐，斗姥元君对祭品有没有什么要求？”
沈知棠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桑栩注意到神台上放了本破旧的簿子，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北斗贵册》。
翻开看，里头的文字晦暗不清，但依稀可以辨明是教人怎么举行仪式的。大家都凑过脑袋来看，连续翻了好几页，桑栩翻到了记载祭品的忌讳。
“龙凤血大吉，虫鼠血大凶。不慎犯忌，献鬼门桑氏血，或可一救。”
“鸡就是凤，咱献得没错呀。”沈知棠纳闷了。
叶新问：“会不会神仙比较讲究，它不要山寨凤凰。”
这时，大伙儿忽然听见后头传来咀嚼声。
大家回过头，看见安禾蹲在阴影里吃着什么。
“别管她。”韩饶低声道。
“等等……”桑栩眼尖，看见她满手都是鸡毛，“她好像在吃鸡。”
安禾听见他们说话，抬起头来，两眼发直，咯咯作笑。大伙儿看见，她糊了满嘴的血和鸡毛。
“她哪来的鸡？”叶新毛骨悚然。
大伙儿又回头去看神案，只见长案上躺着的不是他们带来的鸡，而是一只僵直的死老鼠。
错了，祭品错了！
再抬头看神像，天女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副面孔，四颗一模一样的头都看向了他们，满面怒容。与此同时，遮住窗户的布帘子突然脱落，烛光大作，潮水似的洇过窗纸，密密麻麻的瘦影出现在窗外，无数手掌拍打在木棂窗上，好似要撕破窗户闯进来。
“卧槽卧槽，”叶新道，“我们上哪儿找个桑家人放血？”
韩饶道：“不管了，都滴血试一下。”
他连忙倒了玉杯里的血，用菜刀割破手掌往里挤了一杯血。玉杯放上神案，天女像依旧是一脸怒容。
“没用！”他急得满头大汗。
叶新也来试，血滴进玉杯，天女毫无变化。大家听见院外的门被突破了，似有无数脚步声冲到了庙门外，脆弱的木门被拍得啪啪作响。
“要死了，这回真的要死了。”沈知棠额头冒汗。
韩饶怒视着阴影里的安禾，抬起枪准备崩她。只见她双手着地，从阴影里爬出来。烛光晃过她的脸，大家看见，她的五官已经变了形状，脑袋变得又瘦又长，从轮廓上看有点像外头的黑影。
安禾扑了过来，韩饶直接打了一枪，安禾的脑袋崩了一半。韩饶的枪法出乎意料的好，桑栩发现，他甚至没有瞄准就命中了安禾。不知道韩饶在哪家当保安，居然还会用枪。
回头看神台，桑栩皱了皱眉，咬破了手指，滴血入杯。死马当活马医，沈知棠也滴了一滴血进去。
神像那儿依旧没有动静。
“没用！”沈知棠眼泪直掉。
然而话音刚落，他们听见神像背后传来喀哒一声响。
再抬头看神像，天女像的怒容缓缓褪去，变成了原先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叶新眼睛一亮，慌忙爬上神台，钻进神像后面。
“快来！这里有个小门！”他探出脑袋来说。
说完，他脑袋又缩了回去。
许多狂乱的手臂伸进了庙门，那扇破木门摇摇欲坠。沈知棠连忙跟上，钻进了小门。桑栩也背起布包，还带了根蜡烛，跟在后面。最后是韩饶，他上子弹又发了一枪，把安禾逼进角落，自己赶紧撤进小门。
进了小门，大伙儿把门封上，叶新不知道从哪儿推来一具硬邦邦的东西抵门，这才消停。
沈知棠举着蜡烛，烛光幽幽，桑栩看见前方是长长的甬道。韩饶扶着墙喘气，烛光晃到小门上，叶新弄过来抵门的东西赫然是根泛黄的人骨。
大家都见怪不怪了，目前来说，尸体、骨头什么的远没有外面的东西恐怖。
“谢天谢地，”叶新神神叨叨地念，“南无阿弥陀佛，斗姥元君大慈大悲，妈祖保佑，上帝与我同在。我们之间有桑家人？”
“痴线啊你，我们都是异乡人，怎么可能是本地人？”韩饶说。
沈知棠猜测道：“入梦之后会随机获得一个本地人的角色，建国哥成为了那个独眼大爷的孙子，韩哥是卖猪肉的，叶新是卖菜的，而我是一个木匠的女儿。我的‘爸爸’姓桑，可能我的角色身份被认可了。”
“所以安禾到底怎么了？”桑栩问。
韩饶叹了口气，说：“梦境里有一个禁忌，如果有些东西很神秘，你就不要好奇，更不要想办法去看。看了就扑街，会被同化，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所以安禾是被同化了？桑栩微微蹙眉，“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韩饶三人尴尬地对看了一眼，最后是韩饶张嘴说道：“不好意思，真的是忘了。这村子这么吓人，我光顾着想办法找离开的路，没记起来要跟你说这事儿。你看，安禾也不知道，我没想到她入过梦了，还不知道这个禁忌。”
不是不知道，是故意没告诉他。桑栩心知肚明。
之前韩饶说不希望他死得太早，言下之意就是认准了他会死。
在安禾出事以前，他绝口不提这个禁忌，难道他希望他会死？
为什么呢？在这种危险的地方，不是人多更好么？桑栩心中疑惑重重。
叶新小心翼翼开口：“哥，你别生气。”
桑栩摇摇头，“没事，大家都很害怕，难免有疏漏，以后互帮互助就行了。”
听他话头没有计较的意思，三人连连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韩饶很惭愧，说道：“靓仔，我对不住你。你放心，接下来这一路，我罩你。”
叶新看了看韩饶和沈知棠，道：“要不咱们还是把事儿说了吧？一路走来，要不是建国哥，咱早就完了。”
沈知棠点了点头，韩饶看他俩态度一致，道：“有件事我没告诉你。我们在梦境除了要想办法存活，还得找到一样叫做‘补天丹’的东西。只有服用‘补天丹’，你的寿命才能真正延长，否则还是会死。”
“补天丹？”
“对，”韩饶解释，“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外面的斗姥元君神像手里捧着四颗金丹。那就是补天丹。根据神像的提示，这个梦境里的补天丹有四颗，而且很可能和斗姥元君有关。”
难怪这几个人看见斗姥元君的时候那么激动，难怪安禾出事之前韩饶并不希望他存活。
他们不知道这个梦境里补天丹的数量，异乡人越少越好。但现在他们得知补天丹有四枚，那么告诉他真相也没关系了。
桑栩表面上随和，心里却在计较，异乡人虽然是老乡，但并不完全可靠，他必须给自己留条后路。
“一粒补天丹，能延长多久寿命？”桑栩问。
“两个月。”韩饶回答。
“那一直吃，岂不是能长生？”桑栩又问。
“按理来说是这样，”沈知棠也陷入沉思，“但我好像没听说过什么特别老的异乡人。”
不会是因为梦太凶险，都死在梦里了吧？桑栩皱眉想着。
大家沿着甬道前行，走了一个小时，才停下来休息。这甬道一直是下坡路，不像通往梦境之外的，倒像是通往阴曹地府。但此时此刻，他们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桑栩沉默半晌，问：“本地人是真实存在的人吗？”
“不知道，”韩饶摇了摇头，说，“感觉很真，对不对？但是等你回到现实，再去查你梦里去过的地方的资料，你会发现压根没这个地点。我之前找了个条子用人口系统查梦里见过的本地人，根本查不到。无论如何，还是当成假的好。”
桑栩点了点头，大家各自去睡觉，轮流放哨。轮到桑栩的时候，桑栩刻意和他们拉开了些许距离，取出布包，摸了摸檀木骨灰盒。
“你在吗？”他低声问。
过了半晌，一声冷哼响起在耳畔。
桑栩抬头看了看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一晃眼，他忽然在余光尽处发现一抹影子。他转过头去看，那影子却又不见了。他想了想，摘下眼镜，视野一下变得相当模糊，他眼睛度数还挺高的。这一次，他终于看见了那个影子。
这让他想起某些恐怖片的镜头，鬼总是出现在模糊的背景里。
那是个颀长高挑的红色身影，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分出两绺编了长辫，脸上戴着狰狞古朴的傩面，右边的耳垂挂着一串绯红流苏耳环，正姿态闲散地靠在甬壁旁。
那就是周瑕。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按照老爷爷的说法，他不是鬼，是一种存在形式与人不同的类人生物。如果看到他傩面下的脸颊，桑栩会像安禾一样疯掉吗？
“我有问题想问你。”桑栩小声说。
那道影子忽然消失了，桑栩感到自己周围的气温凉了下来，然后他就看见狰狞的傩面怼住了他的脸。
不远处，睡梦中的沈知棠摸了摸手臂，嘀咕道：“好冷……”
“你只有一个问题的机会。”低沉悦耳的声音再一次响在耳畔。
桑栩开始明白老爷爷的安排了，老爷爷知道自己要死了，替他的孙子桑小乖安排好了后路。周瑕虽然是个鬼，但老爷爷这么安排，就说明周瑕可信。只是老爷爷不知道，他的孙子已经被异乡人桑栩替换。
老爷爷不止一次叮嘱他，要哄好周瑕，是有道理的。
哄好周瑕，借他的力量脱离梦境。桑栩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只有一个问题的机会，问什么呢？
韩饶他们肯定还有事瞒着他，不知道会是什么要命的忌讳？
这条甬道真的通往梦境外吗？
一个又一个问题闪过心底，桑栩深吸了一口气，问了目前他最关注的一个问题：
“您有艾滋吗？”
无论如何，身体健康都是最重要的。
桑栩刚被这家伙操过，他必须确认他有没有什么棘手的传染病。
周瑕问：“什么？”
考虑到这个村子的落后情况，年代可能非常老，而周瑕明显比所有村民都要老，十有八九听不懂艾滋是什么，桑栩换了种老人家能听懂的说法：
“您有花柳病吗？”
沉默。
甬道是死了一般的寂静。
周瑕冷笑了一声，说：“无礼的小子。”
话音落下，傩面消失了。
桑栩：“……”
周瑕不见了，无论桑栩戴上眼镜看还是不戴眼镜看，都看不到那个红衣身影。
哄好周瑕的行动方针刚刚确定一分钟，就失败了。

第6章 问傩
休息了两个小时，大家继续赶路。叶新脚不方便，桑栩和韩饶轮流背着他。一路上时不时遇见一两具骷髅尸体。大家只当看不见，专心走路。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一线亮光，沈知棠以为到出口了，蹬蹬跑出去，却愣在了甬道口。
桑栩跟着韩饶出了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他们似乎位于一座塔的内部，四面石壁刻了雕花，打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里头端坐着无数古人装扮的尸体，个个都是趺坐结印的姿势。乍一眼看上去，他们好似闯入了地下佛窟。而那些古尸，就是佛窟里坐化的仙人。
仔细看，每个洞穴里面都刻了字。桑栩看了眼底下几个洞穴的内壁，上面刻着——
桑离若、桑还真、桑正南……
这不正是老爷爷家灵牌上的那些桑家人么？
这里是桑氏的家族墓穴？
“各位叔伯祖宗，我们都是好人，”叶新念念有词，“请你们不要为难我们，不要诈尸，不要说话，不要动，让我们平平安安拿到补天丹回家吧……”
沈知棠瞪了他一眼，叶新捂住嘴，不敢说话了。
几人生怕惊动了这里的桑家人似的，蹑手蹑脚走到对面。这里有一道古朴的大门，大门两侧立着两米多高的石像。石像都是盔甲将军的打扮，只不过头微微垂着，好似在俯视底下的人。
大门上方挂着一个大匾，上面写着：
鬼门关
叶新头皮发麻，问：“这不会是真的鬼门关吧？”
沈知棠低声道：“虽然这么说你们可能不信，但我觉得真是鬼门关。斗姥元君是执掌地府的神明，她能开启通往鬼门关的路，很合理。”
“卧槽，那进去还能出来么？”叶新瞪大眼睛。
“鬼门村，鬼门关。你们觉不觉得，这些尸体像门神似的。”她回头指了指那些古尸，“你们看，它们全都看着我们的方向。”
桑栩回头看，的确，那些古尸的脑袋都侧过来一个角度，如果它们的眼睛还在，那么它们看的就是鬼门关的方向。
桑栩有种感觉，它们好像……在守护鬼门关。
“我猜测，桑氏是斗姥元君的信徒，他们在守护斗姥元君执掌的阴曹地府。”沈知棠端详四周，道，“甚至，桑氏很可能是斗姥元君的人间代行者。”
“那地上的桑家人怎么成了那副样子？”叶新又问。
沈知棠摇了摇头，“不清楚。或许遭遇了什么变故，或许斗姥元君抛弃了他们。如果变故来自于外界还好，我们下到这里来，就摆脱了危险。可如果变故来自于斗姥元君……”
那就得小心了。
“不过，我倾向于变故来自外界。”沈知棠摊摊手，道，“毕竟我们大家的血一献上去，斗姥元君就为咱们开了门不是么？在这个梦境里，我们的身份都是桑家人。这说明，斗姥元君还是眷顾她的信徒的。”
韩饶和叶新纷纷点头。
桑栩四顾左右，没有第二条路能走了。
进关，似乎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韩饶又有了新问题：“你们觉不觉得奇怪。祖训说，天黑禁点烛，月下不见人。庙里供天女，拜喏献血食。上桥莫回头，十日尽还乡。我们拜了天女，献了血食，也上了桥了，下一步不就是回家了吗？为什么我们还要进鬼门关？”
桑栩眸子一凝，敏锐地发现，他们好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拜错了。”他说。
“什么？”叶新最怕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什么拜错了？”
“祖训要我们拜的不是天女，我们拜错神了。”桑栩转头就走，“不能进关，快回去。”
大家大惊失色，疑惑地跟着他回头，回到进塔的地方，却发现甬道口不见了。大家都懵圈了，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结果在塔底下转了一圈，都没找到甬道口。
叶新开始慌了，“是我出幻觉了吗？我们是从一条很黑很长的甬道进来的吧？”
沈知棠道：“拜错神只是建国大哥的猜测，你们怎么不相信我的分析？我觉得斗姥元君给咱们开的路可以走。”
实在是鬼门关三个字太过怵人，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进去见鬼。韩饶道：“还是先分析一下入口为什么会凭空消失吧？”
“这里肯定有一个入口，我们不可能是凭空出现在这儿的。”叶新举手，“难道空气中有什么致幻气体，让我们产生了集体幻觉？”
桑栩假设眼睛不可信，闭上眼绕着塔底摸了一圈，仍然没有找到入口。
他立在原地，心中越发沉重。
自从来到鬼门村，发生的一切都不符合科学常理，自然也不能通过科学道理去解释他们遇见的东西。唯一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就是有鬼跟着他们，把入口给蒙住了。
跟着他们的鬼，不就是周瑕么？可周瑕并没有理由戏弄他们。
“嘻嘻嘻……”
忽然，他们听见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大家同时回头，发现一具坐在洞窟里的古尸在簌簌抖动。笑声就是从它的方向传出来的，它抖着肩膀，好似在阴森怪笑。
“完了，还是诈尸了。”
叶新怕得牙齿打架。刚刚韩饶为了找入口，把他给放下了，他连忙巴住最近的桑栩，以免等会儿他们逃跑把他给落了。
“不是桑家尸体，”桑栩说，“它背后有东西。”
韩饶抬了抬蜡烛，烛光漫过古尸肩头。果然，它背后有个黑影。黑影缓缓露出头来，赫然是安禾那被打成筛子似的脸。只不过她的脸现在已经怪模怪样，要不是他们认得她的衣服，根本辨别不出她是安禾。
她一露脸，桑栩瞧见她面容，脑子顿时微微作痛。
“卧槽，”叶新喊道，“她什么时候跟进来的？”
“别看她，赶紧跑！”韩饶抬起枪，直接往安禾那儿打了一枪，“你们开门，我殿后！”
再看他的脸，他两眼都流下了丝丝鲜血。
沈知棠转头就跑，直奔鬼门关。
桑栩脱了外衣，奋力一扔，外衣把安禾兜头罩住。韩饶感激地看了桑栩一眼，继续瞄准安禾射击。桑栩拉上叶新，跟上沈知棠去开门。三人用尽了吃奶的劲儿，终于把石门推出一条缝隙。沈知棠先钻了进去，然后是一瘸一拐的叶新。韩饶那边安禾依旧纠缠不休，他一边射击一边退后。桑栩告诉韩饶好了，韩饶喊道：“你先走！”
桑栩点了点头，转身钻进缝隙。鬼门关里一片黑暗，手里没有蜡烛，伸手不见五指。叶新和沈知棠不知道哪儿去了，桑栩唤了几声，无人回应。片刻之后，桑栩发现自己和他们失散了。
在这种地方和队友失散可不是好事，他连忙摸回石门，可触手一片凹凸冰凉，根本不是石门平坦的触感。
不仅摸不到石门了，韩饶的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听不见了。
他意识到，怪事再次发生了，入口又不见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保持冷静，静静听了一会儿，确认眼下他所处的空间除了他应该没有别的活物，便从布包里掏出之前从斗姥元君神台上顺的蜡烛，用打火机点燃。火光一抖，眼前亮了起来，他看见自己靠在一个石碑边上，上面写着“孟婆店”，下方又有一行小字：
向前八里，至剥衣亭。
“孟婆店”、“剥衣亭”是阴山八景的其二，都是阴曹地府的地标。桑栩默默凝眉，鬼门关后面竟然真的是阴间……转头看，石碑后面停了一方棺椁。
呃，这不会是孟婆的棺材吧？
总觉得自己不会这么倒霉，桑栩仔细看棺材上的花纹，他不懂文物什么的，但记性好，记得这棺材上的花纹就是鬼门关前那些洞窟里的花纹。棺材里葬的八成是桑家先祖，而不是孟婆。
这么一想，心里安定了不少。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棺材喀哒一响，棺盖的缝隙里伸出几截青紫的指头。
这手指一看就不属于人，桑栩头皮发麻，迅速搬来一块大石头，压在棺椁之上。
指头出不来了，他听见棺材里传来指甲挠棺的声音，滋啦滋啦，听得人毛骨悚然。
“呵。”背后传来一身冷笑。
他回头看，什么也没有，摘了眼镜，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戴着傩面的红衣身影。
是周瑕。
祖训上说：“庙里供天女，拜喏献血食。”
当地口音重，这几句话他们用普通话翻译过来，有的字翻错了。
祖训其实应该是：“庙里供天女，拜傩献血食。”
他们应该拜的不是斗姥元君，而是周瑕。
“对不起，之前冒犯您了。”桑栩诚恳地道歉。
周瑕眯着眼打量他，“我看不出你有半点的愧疚。”
桑栩继续道歉，“我错了。”
“哼。”
“您知道怎么出去么？”桑栩问。
周瑕抱着臂歪头看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桑栩沉默了一瞬，问：“我们不是夫妻么？”
远处的红衣身影消失，下一刻，狰狞的傩面出现在了眼前。
桑栩长而翘的眼睫轻轻一颤，他感受到周瑕在打量他。这个倨傲的男人好像在端详一件玉器，仔细、专注，目光如火，烫遍他的脸庞。
“我记得，你不愿意和我成亲。”周瑕呵了声，“不愿意也没用，桑家把你献给我，你没有反抗的余地。”
听他说完，桑栩忽然记起神秘来电人说过某个家族把自己献给了他。
难道周瑕是那个来电人？
桑栩心中一紧，问：“是你给噩梦电台打的电话？”
“什么电台电话？”周瑕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桑栩：“……”
看来不是周瑕。那个神秘来电人听起来十分邪恶，和周瑕完全两个风格。
“没什么，我是想说，，”桑栩望住了他狰狞的傩面，“我愿意嫁给您。”
周瑕啧了声，不大相信似的，“是么？”
桑栩的眼瞳黑而清，透亮又诚恳。
正常人说谎的时候不会有他这么清澈的眼神，除非他是一个天生的骗子。
“我认识到了您的强大，”桑栩拿出奉承老板的态度，不管自己到底有错没错，首先就要认错，“我为我曾经的愚昧道歉。你如此关照我，保护我，容忍我的无礼，我却视而不见，有眼无珠。”
周瑕冷笑了一声。
他显然不信。
桑栩也没打算让他相信，只道：“请给我侍奉您的机会，我一定加倍珍惜。”
“话倒是说得好听。”傩面之后，周瑕深黑的眼眸透出危险的神采，“不过我提醒你，拜傩要献血食。”
“祖宗想要什么样的血食？”桑栩谦卑地问。
周瑕轻轻一笑，桑栩心里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微微低头，右耳垂下的流苏微微一动。只听他低声说：“你觉得呢？”
桑栩瞬间明白，他自己就是周瑕的血食。
他喉头发紧，有些犹豫。
指甲挠棺的声音早就消失了，自从周瑕出现，棺材里的东西就安静得好像死掉了一样。寂静的洞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怦怦作响。
命比贞操更重要，在这诡谲的地方，他不认为自己没有周瑕的帮助能安然逃脱。
哄好周瑕，脱离梦境，这是他早已定好的行动方针。
他用了五秒钟，做好了决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闭起眼，轻轻踮起了脚尖。周瑕站着不动，玩味的目光落在眼前青年的脸庞上，看他绷着一张月光一样冷白的脸，带着点小心和微不可察的恐惧，一点点靠近自己。
冰凉的冷气拂上桑栩的面庞，他知道自己距离周瑕已经很近很近了。纵然对方是个看不见的不明生物，但他似乎能感受到他凉飕飕的呼吸。
这一刻，一秒钟好像比一个世纪还长。
寒气有如实质，桑栩感觉到，他的嘴唇触碰在冰冷的傩面上。

第7章 八景
一吻落定，桑栩和他分开。
竟然真的能碰到他，老爷爷说得没错，他不是鬼。
活了二十五年，桑栩没有亲过女人，没有亲过男人，竟然亲了一个男女不知的不明生物。
……不过从周瑕的身高声音和某个器官判断，应该是个雄性吧。
桑栩睁开眼看周瑕，藏在傩面后的眼眸黑而深，好像有种隐秘的魔力，对上这双眼睛，心尖好像过了电似的微微发颤。
“啧，”周瑕明显不太满意，“这就没了？”
桑栩：“……”
他仰起头，又亲了他的傩面一口。
这样总可以了吧？
周瑕笑了，他微微俯下身来，凑近桑栩，说：“小乖，闭眼。”
尔后，桑栩感觉到自己的眼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捂住。
再下一刻，他被拽入了深海。
意识好似石头一样无法自拔地沉沦，视野被蒙得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见。不由自主想要挣扎，突然出现无数双手将他拥住。不似束缚，倒好像是帮他平稳身体。他感受到自己被浓重的阴影靠近，后脑勺被一只手摁住，他无法抵抗地被撬开唇舌。
像是被攻城掠地，口腔被软滑又冰冷的舌长驱直入。这好似一场梦中梦，明明身处空旷的地下洞穴，他却能清楚地感受到水波、阴影、还有周瑕霸道的亲吻。他的手也被禁锢住，不知道是海草还是什么，把他手腕牢牢捆住，他被迫吊在海中，承受周瑕肆无忌惮的掠夺。
布衫被扯开，那些冰冷又滑腻的手伸了进去。他的身体接触到冰块一样的寒意，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周瑕好像感觉到他的颤抖，以为他是恐惧，那些抚摸他的手放缓了动作，一寸寸深入。
舌尖被挑了挑，好似一种调情般的逗弄。明明浸身于寒冷的深海，他却感觉到身体深处腾出火焰，烧遍白皙的脖颈。
直到桑栩无法呼吸，发出难耐的低吟，这场单方面碾压一般的亲吻才结束。当桑栩气喘吁吁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待在地下洞穴里，还不知什么时候靠到了孟婆的棺材边上。
衣服被揉得一塌糊涂，他坐在地上，觉得自己像个被蹂躏过的布娃娃。好半天之后，终于平复过来，他慢吞吞抚平衣服的褶皱。脖子上的红潮褪了下去，他又恢复平日里那副冷清平静的模样。
“您有办法带我出去吗？”桑栩问。
“看不到路的时候，戴上我的傩面。”周瑕说，“很久没出来走动，路我忘得差不多了，我不能时常出现，你要自己探一探。这里是你家的地盘，原本对你来说并不危险。但现在你家奉的斗姥似乎不在这儿了，那就说明鬼门关出了大问题……不过总比斗姥在好。保持警惕，还有，不能佩戴傩面超过一刻钟，否则你再也摘不下它了。”
所以这家伙也不知道路。桑栩对他有点失望。
为什么不能一直出现？桑栩暗忖，老爷爷说过，周瑕并不完整。
难道这是他的弱点所在？感觉问周瑕他也不会告诉他。
“桑家人怎么了？”桑栩拣能问的问。
“死干净了。”周瑕语气里带着嘲笑，“他们信奉斗姥元君，死了会转换形态，成为神明的眷属。你爷爷似乎不希望你和他们一样，把我请了出来。”
原来如此。桑栩点了点头，“既然斗姥元君是桑家信奉的神明，我能向祂求助么？”
“不能。”周瑕瞥他，“神从不回应人。”
桑栩又问：“您又是什么呢？是神？是人？”
“小乖，”周瑕俯视他，“你爷爷没教过你么？不要知道得太多。知道得越多，越容易疯狂。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的丈夫。只要你乖乖听话，履行你当妻子的义务，我就会保护你。”
桑栩：“……”
当妻子的义务是什么，给他操吗？
话说回来，周瑕好像和老爷爷一样，不知道他是异乡人。
“那些人为什么叫你建国？”周瑕忽然问。
桑栩睁着眼说瞎话，道：“建国是我的绰号，我的梦想是保家卫国。”
周瑕笑了声，“你家人都死光了，你没家了。”
桑栩望着他，道：“但我有您，有您在，我的家就在。”
周瑕：“……”
这不明生物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半晌之后，周瑕摸了摸他的发顶，道：“出发吧，戴上为夫的傩面。”
说完，周瑕的身影消失不见。
这家伙一消失，孟婆棺里又响起滋啦滋啦的挠棺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桑栩从布包里取出周瑕的骨灰盒，打开盖子。借着幽幽烛光，古朴的傩面静静搁在骨灰上，有种古老而绮丽的美感。他取出傩面，戴上脸颊。
眼前倏忽一暗，所有光线瞬时扭曲。
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人。
他的面前，全是人。
……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影子。
密密麻麻的黑影充斥了洞穴，摩肩擦踵。桑栩立刻发现，这些黑影的轮廓神似地上的鬼门村人。但不知道是他没戴眼镜，还是傩面保护了他的视野，他无法看清楚这些黑影的容貌，只能看一个大致的轮廓。许多黑影的轮廓十分诡异，根本不像是人。
即便如此，他的眼睛依然隐隐作痛，但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戴着傩面沉默前行，黑影们似乎对他没有兴趣。他尽量走黑影少的地方，而对于那种轮廓极度古怪的黑影，他根本不敢靠近。
很快，他竟然找回了鬼门关的关口。只是大门已经紧紧阖上，根本打不开了。这门估计只能从外面开，他低头看脚印，发现了三行脚印，各自蔓延向不同的方向。
他摘下傩面，戴上眼镜。三行脚印都不同，一行明显浅一些，大概是沈知棠。一行一浅一深，大概是崴了脚的叶新。还有一行更深更大许多，大概是体型最魁梧的韩饶。
这地方单打独斗死亡概率很高，虽然现在有了周瑕的帮助，桑栩想着还是稳点好。他习惯了做两手准备，毕竟如果周瑕靠不住了，还能靠靠队友。
这三人走了不同的方向，事情变得有点棘手了，他该去找谁呢？
想了想，他选择了韩饶。
顺着韩饶的脚印走出几步，他突然发现有一行十分浅的小脚印跟上了韩饶的脚印。
这小脚印只有半个，像有人踮着脚跟踪韩饶似的。韩绕的脚印一直流畅地向前延续，没有中断，他显然没有发现身后的异状。
桑栩：“……”
队友遇到如此危险的事，作为一个坚守底线的人，他心中立刻就有了决定。
——他选择了另一行脚印，转而去找沈知棠。
趋利避害，就是他的底线！
顺着脚印走，到了剥衣亭的石碑，前方豁然开朗，赫然有许多矗立在深渊中的高耸亭台。亭台中挂了许多破旧衣服……不对，桑栩仔细一看，感觉不像是衣服，那质感，像是风干的人皮。
每座亭台中央都停了一座石棺，亭台之间用绳梯道相连。极目望去，许多绳梯道已经腐朽。
与桑栩间隔三座亭台之外，沈知棠佝着背擎着一盏烛火，正登上一个最大的亭台。
那座亭台与其他亭台不同，上面没有挂人皮，只放了一座石头棺椁。
而且棺椁是打开的状态。
沈知棠探头往棺椁里看，自言自语道：“棺椁上刻了‘五螭捧圣’，螭是无角之龙，是古代官员用的图腾。这个棺里葬的，应该是桑家地位比较高级的人。这人的陪葬里肯定有补天丹。”
桑栩不急着过去和她会合，稍微走近了一些，熄了手里的蜡烛，躲在一根石柱后面。
他想再偷偷观察一下。虽然他并不需要补天丹，但他还是挺好奇的。能延长人寿命的丹药，到底是什么？
四周空旷寂静，他看见沈知棠从棺椁里摸出了样东西，捧了起来。
“好大的补天丹……”沈知棠赞叹着。
桑栩一愣，是他看错了么？沈知棠手里拿着的，分明是一只干瘪的古尸断手。
“建国哥他们不在，我先吃一口吧。”沈知棠双眼冒光。
桑栩感觉这姑娘状态不太对，立刻摘下眼镜，戴上傩面。
视野再一次暗了几个度，他看见，沈知棠背上伏了一具高大魁梧的古尸。那古尸衣裳腐坏成了条条缕缕，挂在身上，垂着脑袋，搁在沈知棠的肩头，对她耳语一般，发出“嘶嘶嘶嘶”的声音。
这声音有规律的节奏，桑栩戴上傩面，看见真相才能听见。
难怪沈知棠佝着背，因为棺椁里的古尸，爬到了她的背上。
“只吃一口，剩下的留给他们，建国哥他们不会怪我吧……”沈知棠捧着青紫的断手，嘴越凑越近。
桑栩摘下傩面，戴上眼镜，沈知棠背上空空如也，只是保持着老人般驼背的姿势。
桑栩又戴上傩面，那古尸再次出现，对着沈知棠嘶嘶耳语。
救不救沈知棠呢？
那古尸太诡异了，万一过去之后也像沈知棠一样被迷惑怎么办？那古尸的嘶嘶声明显不对，隔这么远听着桑栩都有点头晕目眩，更别说被对着耳语了。
这古尸是什么机制？为什么戴上傩面才能看见？
桑栩摘下傩面，又戴了一次。这一次，那古尸的脑袋蓦然扭转过来，细长的眼睛好似瞪向了桑栩的方向。桑栩连忙藏到石柱后面，一动不动。
“嘶嘶嘶嘶”的声音又响起了，桑栩悄悄探出头，沈知棠吞咽着口水，即将咬上那只断手。
脑袋后面忽然被一颗小石子砸中，他回过头，不远处一座亭台上，韩饶和叶新躲在那儿朝他招手。桑栩戴上傩面看了看，那两人背上没有趴东西，韩饶后面也没有跟随的“尾巴”。
两人悄没声爬到桑栩这儿，韩饶瞄了瞄沈知棠，问：“靓女饿坏了吧，怎么什么都吃啊？”
这两人肯定发现沈知棠不对劲了，所以也没贸然过去。
桑栩说：“她背上有东西，你们眯起眼看试试，能看见吗？”
二人眯起眼看，都露出恐惧的神色。
看他们俩的样子，应该是不打算救人了，那桑栩也不想充英雄，准备撤退。
韩饶却说：“靓仔，我知道你肯定要救人。”
桑栩：“嗯……”
“我想明白了，”韩饶拍拍他肩膀，“还是得像你一样，讲义气。老子今天拼了，把靓女救回来！”
说完，他猫着腰爬上了右前方的绳梯道。
桑栩：“……”
想撤退的话不好意思开口了。
韩饶打算爬到前面那座亭台上去射击，然而，爬到一半，一根木板脱落，坠入深渊，他也差点跌下去，单手吊在绳索上。叶新心脏都要蹦出来了，沈知棠那边也听见声响，即将朝韩饶这儿望过去。
桑栩看见，古尸支起了脖儿，十分诡异。
他叹了口气，从石柱后面现身，喊道：“沈知棠。”
这么一喊，古尸的注意霎时间被桑栩吸引住。

第8章 古尸
叶新吓得要命，偷偷往后爬了爬，退到离桑栩最远的石柱后面。
桑栩气定神闲，往前走了几步，彻底暴露在古尸的视野里。那古尸的头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挤成一条细缝的眼睛有种莫名的邪气。
另一侧的绳梯道上，韩饶双手攀上绳索，肌肉鼓涨，用尽力气把自己提起来。
还差一点，桑栩需要继续拖延时间。
“嘶嘶嘶嘶——”
古尸又一次发出怪声，只不过可能距离比较远，桑栩并没有被它迷惑。
然而，嘶嘶声的频率越来越高，桑栩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他背过手，对叶新做手势，让他去帮韩饶的忙。叶新其实吓得快尿了，但眼看两个大哥这么拼，他当个缩头乌龟实在说不过去。一咬牙，他爬上了绳梯道，弯下腰抱住韩饶的腿，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一条腿给拉上来。
“嘶嘶嘶嘶嘶——”
频率更高了。
桑栩听到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韩饶刚刚爬上绳梯道，忽然听见滋拉滋拉的响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各处亭台上的石棺忽然都有了动静，许多棺盖被掀开一条缝隙，丝丝缕缕的衣裳破布从里面漏出来。
有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了。
而且还不止一个。
——它不是在试图迷惑桑栩，而是在召唤它的同伴。
韩饶连忙举枪要崩那古尸，却发现亭台里的古尸不见了，只剩下沈知棠一个人木木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东西呢？”
“在建国哥那儿！”叶新低喊。
韩饶迅速调转枪头，眯眼一望过去，顿时冷汗下来了。那古尸蝙蝠似的倒挂在亭台上，与桑栩面对面，挨得极近。
桑栩人已经麻了。
本来他估算了一下他和古尸之间的距离，觉得万一古尸朝他跑过来，他还是有时间逃跑的。谁知道眼一眨，这古尸直接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大意了。
周瑕不就老这么干吗？啪的一下脸就怼过来。
“嘶嘶嘶嘶——”
这回嘶嘶声近在咫尺，可能是因为戴着傩面，桑栩觉得头有点晕，但并没有像沈知棠一样丧失理智。绳梯上的韩饶立刻子弹上膛，抬枪就崩。古尸脑袋被打开了瓢，脑花子溅在桑栩的傩面上，一股恶臭扑鼻，桑栩恶心得想吐。
韩饶枪法十分出众，简直远超常人。桑栩和古尸挨得这么近，他射击没有半分犹豫，而且射得极准。一枪打过去，古尸才发现背后还有个人，残损的半颗脑袋呈180度扭了过去。韩饶没有给它逼近的机会，上了第二颗子弹，眯着眼瞄准，再次射击。这一次，古尸的脑袋整个崩没了，身体如同坠落的蝙蝠，落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古尸坠入深渊的刹那间，沈知棠如梦初醒。
四面八方的亭台上，所有棺盖正在滋拉拉开启。
“靓仔，快过来！”韩饶大喊。
他背起叶新就跑，直奔沈知棠。沈知棠刚刚清醒过来，一看这场面，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刻去和韩饶会合。桑栩摘下傩面，戴上眼镜，跑过绳梯。后面传来棺材板砸在地上的声音，桑栩知道他刚刚待的那个亭台爬出尸体来了。
“靓仔你只管跑！”前方，韩饶举枪射击。
子弹呼啸着擦过耳畔，桑栩听见后方有东西翻下绳梯道，坠入深渊。经过沈知棠待过的亭台，棺材开着，里面有个小匣子。桑栩也不管里面有什么，捞了起来，带在身上。
万一有宝物呢？
等桑栩过来了，四人连忙攀上下一座绳梯道。
不过桑栩依然提防着之前跟着韩饶的那个踮着脚的东西，没有跟得太近。他一边跑一边还抽空戴了傩面，依旧没看到韩饶身上的异样。
四人跑过剥衣亭界碑，身后的滋拉声逐渐远去。大伙儿跑得气喘吁吁，回头看没东西跟上来，才敢停下休息。
“它们应该不会追上来了吧？”沈知棠心有余悸。
叶新望着桑栩手里的螺钿盒子问：“这里面是补天丹？”
“那具石棺里的陪葬只有这个，”沈知棠一边说一边打开螺钿盒，“应该有补天丹吧？”
然而盒子一打开，里面却不是丹药，而是一本黄册。
上面写着《北斗诡术》。
大家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桑栩望着这本书，微微皱眉。在天女庙看到的是《北斗贵册》，而这本却是《北斗诡术》。
“今天是第五天，我们还有五天时间，”韩饶给大家打气，“不要气馁，不要留在这里当扑街！”
桑栩低低叹气，地下不辨日月，想不到从进来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天多了。
他好想回公司上班，加班到凌晨也无所谓。25年来，他头一次如此赞同领导说的话——
加班是福报。
以前是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他悔恨不已。
众人坐下来休整，韩饶给大家分食物，桑栩看了看周围，依旧没看到那个踮着脚的东西。
它会在哪儿呢？
他举手道：“我有件事要说。”
叶新打了个激灵，“好事坏事？”
“算坏事吧，”桑栩说，“我之前找你们的时候，看到你们的脚印。我发现，有个奇怪的脚印，一直跟着韩哥。”
“我叼？”韩饶连忙举起枪。
沈知棠看了看地上，“地上只有我们的脚印。”
叶新也道：“没错，会不会那个东西已经跑了？”
“我不知道，”桑栩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说一下。”
沈知棠想了想，道：“韩哥、叶新，冒犯了。一般来说，被那些东西同化，身体上会出现一些症状。比如安禾，她的面部就发生了极大改变。你俩能不能把衣服脱了让我们看看？”
“你怎么不脱？”叶新有些不高兴，“你刚刚还被古尸给迷住了呢。”
沈知棠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
这姑娘是个狠人，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全脱光了，在众人惊呆了的目光下转了个圈，确认自己身上没有异状，尔后穿上了衣服。
这下两个男人没话说了。
韩饶把自己扒了，这家伙身上纹着“百鬼夜行”，背上还有个斩鬼的武士，看起来华丽又狰狞。他也转了个圈，健美先生似的展示自己包包鼓鼓的肌肉，说：“没问题吧，背后、老子的翘臀，都没问题吧？”
沈知棠和桑栩严肃地点了点头。
韩饶穿上衣服，大家又看桑栩。
不脱不行，桑栩站起身来准备脱。冥冥中听见一声熟悉的冷哼，然后韩饶沈知棠和叶新都呆呆地说：“没问题。”
桑栩：“？”
他还没脱呢，怎么就没问题了？
韩饶摆摆手，说：“你坐下吧，你没问题。”
桑栩明白了什么，问：“你们确定看清楚了？”
沈知棠道：“当然确定啊，这里又没有怪东西能迷惑我们。”
桑栩：“……”
不知道周瑕用了什么办法，让他们都以为自己看到了桑栩的裸体。
与此同时，桑栩也感觉到一种森然的恐惧。
如果遇到的是周瑕这种级别的怪物，他们连发现不对劲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叫你脱你就脱？你蠢吗？”周瑕又出声了。
“要检查身体。”桑栩偏过头，低声道。
周瑕又冷哼了一声，阴恻恻地说：“你是有丈夫的人，守好你的本分。以后谁看你的身子，我挖谁的眼睛。你不想你的蠢朋友了丢掉招子，就把衣裳焊死在身上。”
桑栩：“……”
哄好周瑕，桑栩牢记这条方针。
他低下头，小声道：“好，我记住了，您别生气。”
声音低低，落在周瑕耳朵里，有种委屈的意味。
桑栩不知道周瑕在想什么，只感觉那脾气差劲的不明生物沉默了一瞬，略微咳嗽了几声，问：“你想要补天丹？”
“嗯。”
再看韩饶他们这边，叶新也已扒光衣服，上上下下被检查了一通，除了营养不良，并没什么问题，韩饶还给他介绍了一家连锁健身店。大家松了口气，猜测那跟踪韩饶的东西大概是被他们的浩然正气吓跑了。
大家准备继续赶路，桑栩的布包忽然沉了几分。
他疑惑地打开布包，发现包里除了周瑕的骨灰盒、《北斗诡术》和大馒头，还多了个金绣锦囊。打开锦囊一看，里头装的都是黑乎乎的药丸。
稍微搂了眼，起码有三十多颗。
这难道是补天丹？
不可能吧，这么珍贵的东西，斗姥元君都只有四颗，还不知道在哪儿，周瑕怎么可能有三十多颗？
“你要的补天丹。”周瑕说，“正好我的陪葬里有很多，拿去玩儿吧。”

第9章 先祖
“我睡了，没事别烦我。”说完，周瑕消失了。
桑栩压下心里的震惊，把装着补天丹的锦囊放在布包的最下面。
韩饶他们没有补天丹无法延长寿命，必然要在这凶险的鬼门关里到处找，这样一来，连带着桑栩也要冒极大的风险。不如等他们下次开哪一座棺椁的时候，桑栩偷偷扔四颗补天丹进去，这样他们就能专心找出路了。
暗暗做了计较，几人继续前行，为了节省蜡烛，队伍里只点一根蜡烛。走出剥衣亭的范围，趟过一条细窄的地下暗河，大家又看见“望乡台”的界碑。幽暗的烛火下，极目往前望，依稀看得见不远处砌了座高耸巨大的石台，下方有密密麻麻的人影。
大家看见那些人影，一下心就凉了，纷纷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韩饶把背包给桑栩，说：“你们在这儿等，我偷偷过去探一下。”
他扛着枪，摸黑过去了。大家屏住呼吸等待，见他匍匐前进，到了离那帮人影极近的位置，仰着脖子探看了一会儿，回头来招手，意思是让他们过去。沈知棠笼着烛火，不让火光太过于显眼，几人学着韩饶的样子，趴伏前进，到了韩饶旁边。
离的近了，仔细一看，底下的人影基本都是骷髅，连起尸的可能都没有。他们呈圆圈状围绕在高台之下，全是趺坐结印的姿态。沈知棠抬高烛火，发现这些骷髅里里外外围了许多圈，越是离高台近的骷髅，长得越奇怪。
坐在高台下方的骷髅，脖子竟分出四根叉，每根叉上顶着一个骷髅脑袋。而这样的骷髅，足有十多具。
“这都是妖怪吧？”叶新一看那些骷髅就心肝发颤，“哪有人长这样的？”
桑栩戴起傩面，看了看骷髅堆，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连之前经常看见的黑影都没有。他又仰头望中央的石头高台，台子太高了，几乎挨到洞穴的顶部，上面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建国哥，”沈知棠看他戴起了面具，“你这傩面哪来的？”
桑栩侧目看了看她。
她不问这面具是什么，干什么用的，直接就问哪里来的，看来她知道这个傩面非同一般。
沈知棠这人很博学，似乎知道不少东西。
“和你们失散的时候我进了孟婆店，在孟婆的棺材旁边捡的。”桑栩说。
韩饶摸进了骷髅堆，在他们腐朽的衣物翻找补天丹。
其他几人也心一横，进了骷髅堆。桑栩走到最前方，假装摸着骷髅，实则从锦囊里掏出四颗补天丹，在这些四头骷髅手里一人塞了一颗。尔后趁韩饶他们不注意，又撤回正常骷髅堆里。
不一会儿，他听见沈知棠兴奋地低喊：“找到了！”
几人迅速跑过来，沈知棠小心翼翼从几具四头骷髅的手里把补天丹抠出来，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补天丹有股特殊的香味，的确是这个味道。”
她一人分了一颗。叶新感动死了，喃喃念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韩饶嗅了嗅，确认是补天丹，直接嚼了。叶新和沈知棠却没着急吃，收了起来。
韩饶告诉桑栩，“这东西藏好。记住，补天丹不仅能延续寿命，如果你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精神错乱了，形体崩坏了，吞一颗补天丹，能好不少，至少可以遏制住身体的异变。如果吃得足够多，甚至能彻底痊愈。我之前不小心看了安禾一眼，脑仁一直疼，你看，吃一颗，马上就好了，比我阿嫲的补脑液有用。”
桑栩知道他说的是实在话，点了点头。
沈知棠又道：“建国哥，我出一颗补天丹买你的傩面，卖吗？不过我现在给不了你，要等我再挣到一颗才行。”
叶新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一颗补天丹买一块破面具，你不如买我。”
沈知棠横了他一眼，他捂住嘴不说话了。
韩饶骂他：“痴线，靓女肯出一颗补天丹买，就说明这面具值这个价。”
桑栩摇头，道：“不卖。”
沈知棠笑了，“多少你愿意卖？”
“抱歉。”桑栩很干脆。
关键这傩面也不是他自己的，他哪敢卖周瑕的东西？
“这傩面有啥特别的，有补天丹都不卖？”叶新问。
韩饶也很好奇。
沈知棠看了看他们，说：“你们都不知道？……算了，你们刚刚救过我，我免费告诉你们吧。下次你们如果问我类似的问题，我会要求报酬。不过，建国哥，我说了傩面是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手里的傩面有什么用？”
桑栩点了点头。
她指了指桑栩手里的傩面，道：“有一些世代被人所供奉的东西，会产生一些独特的气场。比如傩神面具，被香火供奉好几百年，就有一定的超自然属性了。
“建国哥手里这个面具，一看就是老物件了，你们看，傩面的眼睛是画得最精致的，额头上还画了眼睛花纹，这代表一个三只眼的神明。我猜测，这个傩面画的应该是殷商太子，殷郊。传闻他斩头重生后，眼睛得了大法力，能看透一切真相。”沈知棠看向桑栩，“我猜的对不对？”
桑栩也不知道这张傩面是不是殷郊，只不过能看透真相倒是真的。
“你猜的没错，”桑栩道，“透过傩面看这里，可以看到很多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哇塞，这么神！”叶新也心动了，“再找找啊，说不定这里也有什么老物件可以捡呢。”
他立刻回头去摸那些骷髅的破衣烂裳，希望也能捡到一张傩面。桑栩走到高台下，高台四周都围着密密麻麻的四头骷髅尸，每具骷髅都长着三个眼窟窿，八条手臂，伏在地上，定格在跪拜的姿势，蜘蛛一样恐怖。
高台四壁上挂着一些焦黄色的藤须，还刻了许多图画，趁韩饶和叶新还在摸尸，桑栩仰起头观察这些斑驳的壁画。壁画是叙事向的，每一幅画上都画了一个醒目的男人。这男人须发飘飘，国字脸，浓眉大眼，大概是古代人心目中的标准帅哥。只是眼睛有些奇特，居然是红色的。
沈知棠也来了，她和他一样，对这些图画更感兴趣，“说的好像是桑家先祖的事迹。嗯……这幅图说他从天而降，被众人奉为领袖，自称桑万年。这幅图说他觉醒各种法力神通，拯救百姓于水火。”
桑栩跟着她的讲解，一面面看下去。
“这幅说他皈依了斗姥元君，受到了斗姥元君的青睐，成为神明的人间代行者。这幅……”
二人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幅画，画上桑家先祖和斗姥元君成婚、交媾，生下了一地三目四头八臂的儿孙。再后来，桑家先祖逝世，桑家人为他建立了望乡台，把他的棺椁安放在高台之上。
“不会吧……”沈知棠看向地上那些诡异的骷髅，“这些都是桑家先祖和斗姥元君生的？”
桑栩陷入沉思。
其实从孟婆店走到望乡台，桑栩敏锐地觉察到棺木的形制、建筑的风格越来越古老。
到这儿望乡台，各种设施已经变得十分简陋。剥衣亭起码还有飞檐翘角的亭子，望乡台就只有这么一座石头垒起来的高台了。
这说明，建成这些东西的时间越来越古老。所以地上的四头骷髅是桑家的先代人，或许真有可能。而且回过头来观察望乡台这一圈一圈的骷髅，从内到外，骷髅的诡异程度逐渐消减。或许，桑家人经过一代又一代的通婚，逐渐正常化了。
不过，桑栩倒是产生了一个疑惑。
在这些建筑建成以前，难道没有鬼门关么？
还是说，他们眼下待的这个鬼门关不是传说中的鬼门关，而是桑家人依照斗姥元君执掌阴曹的传说，建了一个所谓的“鬼门关”，专门用来安置自家先人的遗骸。
沈知棠辨别着壁画上的小篆，道：“不仅如此，桑家祖先还留下了一行密语，说只有有缘人能看懂。密语是……”
看到密语之时，她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
“我们什么也没摸着，你俩在看什么呢？”叶新一瘸一拐地过来了。
他的腿好了不少，现在已经不需要人背了。
韩饶凑过脸来，道：“爱护文物人人有责，你怎么还刻鬼佬话上去呢？就算刻也应该刻国语啊妹妹。”
“这不是我刻的！”沈知棠辩解道，“是桑家第一个先祖留下的密语。”
韩饶说：“怎么可能？同我讲笑？”
桑栩开口：“她没说谎。”
桑栩一说话，韩饶立刻就信了。主要桑栩这人十分淡定，看见会动的活尸也面不改色，好像那些怪物的恐怖程度还不如窗外偷窥的班主任。乍一看让人觉得他有点呆，跟卡皮巴拉似的，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其实很靠谱。
韩饶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问：“难道桑家先祖和我们一样，是入梦的异乡人？”
大家齐齐看向壁画，上面写着：
“The only way for us to survive is to believe in gods and become the king of dreams.”
“咩意思？有没有人跟我讲一下？”韩饶的英文水平还停留在“how are you”。
桑栩逐字翻译：“我们存活的唯一办法是信仰神明，成为梦境之王。”
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I left treasures for you. I hope they can be helpful to you.”
“Good luck, outsider.”
“我留了些宝贝给你们，希望有用。”
“祝你们好运，异乡人。”

第10章 望乡
桑栩回头看韩饶他们，他们是如出一辙的震惊表情。
“这这这这这……”叶新话都说不清楚了，“这是真的？”
“梦境之王是什么？”韩饶拨开叶新，仔细研究壁画上的文字，结果发现上面不是英文就是篆文，他只认得abc。他回头看沈知棠，“靓女你读书多，你知不知道？”
“就算我知道，我也要收费。”沈知棠耸耸肩，“而且我并不知道。”
“那你俩分析一下呀，”韩饶道，“你和靓仔，你们两个脑子最好用。”
桑栩拨开高台上垂下来的藤须，仔细打量壁画。
这段英文是后人刻上去的可能性不大，因为石块上面好些地方长着苔藓，有些甚至覆盖了字的区域，这说明这些文字存留在此很久很久了，很难伪造。
现在可以概括下信息——
有一个名叫桑万年的异乡人入了梦，他进入的梦境非常非常早，很可能已经到达了梦境的远古时代。他通过一系列不为人知的努力，成为神明的人间代行者，最后迎娶了神明，成为梦境之王。此后，他在梦境中建立了自己的家族，而这个家族绵延至今。
根据这段信息，可以有以下推断。
第一，要成为梦境之王，可能要先和神明建立联系或者迎娶神明。
第二，成为梦境之王后，可能可以长期停留于梦境，不再受到十天的约束。
第三，根据壁画上的场景可以判断，梦境比桑栩想象的要大。
之前桑栩刚刚进入鬼门村，发现这个村庄被迷雾圈住，人们都无法通往迷雾之外，还以为这个梦境像游戏副本一样，迷雾之外是游戏没有做出来的区域，那里一无所有，所以会有空气墙，去不了。
现在看来，迷雾之外仍有世界。
而且基本可以断定，梦境自成一个世界。而迷雾里又有什么呢？迷雾外面，有别的城镇、村庄么，那里的人现在又怎么样了？
桑栩说了下自己的推断，大家纷纷点头，沈知棠却道：“不管梦境之王到底是什么，既然已经拿到了补天丹，目前来说，我们的第一目标仍然是脱离梦境。”
韩饶摆摆手，“放心吧，谁会愿意和一个四个头的怪物结婚啊？硬得起来吗我就说。”
“是啊，桑家始祖口味还蛮重的。”叶新感叹，“你们说，桑家始祖把自己的棺材放在望乡台，是不是想家的意思？他既然是异乡人，为什么会选择留在梦境里，不回家呢？”
谁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叶新眼睛一转，搓搓手，问：“要爬上去看看吗？感觉桑家始祖的棺材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说不定就有傩面这样的老物件呢？他既然说留了东西给咱，那咱必须去取啊。”
“我不同意，”沈知棠求稳，“我认为我们应该全心全意寻找出路，避免节外生枝。”
韩饶抬头望向高台，上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他也摇头，“我赞同靓女，找路回家最重要。”
叶新觉得他们胆子太小，大家都是异乡人，异乡人就是自己人，有什么好怕的？
“建国哥你呢？”叶新问。
桑栩回答得很干脆，“我就不去了。”
“行吧，那要不然你们在这儿等等我，我上去看看？”
叶新实在太眼馋那个傩面了，要是有这种宝贝在手，将来再进别的梦境生存率必然会提高很多。
自己老乡留的宝贝不去拿，多可惜啊。
大家劝了他几句，他下定了决心要上去。桑栩也劝了一句，看他坚持己见就放弃了。
人不能剥夺别人当笨蛋的权利。
韩饶骂他：“痴线，你最好快点，时间不等人，我们只等你半小时。”
“够了够了。”说完，叶新又挠挠头，“要是我真的捡到什么，你们不会和我抢吧？”
沈知棠翻了个白眼，“放心吧，你有胆量上去摸就是你的本事，我们绝对不和你抢。”
他扭头爬上高台的石阶，一瘸一拐地没入了黑暗。
剩下三人在下面等，韩饶一直看手表，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个小时过去了，蜗牛也该爬出来了，可高台上面一点儿声都没传出来。
大家站起身来，面面相觑。
很显然，叶新出事了。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不呼救呢？
“叶新？”沈知棠尝试喊他。
无人回应。
韩饶拿起枪，“要不我上去看看？靓仔，我们一起，有个照应？”
说实话，桑栩一点儿也不想上去。
可面对两人殷殷的目光，他又不好意思说不去。
……他们能不能变回之前那个只顾自己不顾队友的人？
桑栩拽了拽藤须，发现这藤须挺结实的。他道：“好吧，不过我们不走石阶上去，我们用这个爬上去吧。”
叶新是走石阶出事的，桑栩选择藤须确实更保险一点，万一有鬼藏在石阶尽头等着杀人呢？韩饶点了点头。
桑栩攀上藤须，踩着石壁，蜗牛似的往上蹭了一截。他打算爬得慢些，等韩饶上去了，他就中途折返，告诉沈知棠韩饶也出事了。
周瑕的声音冷不丁出现，“这么久了，怎么不找我？”
……他不是说他在睡觉，不许桑栩烦他的吗？
说起来，桑栩很好奇他在哪儿睡觉，总不会是骨灰盒里吧？
周瑕又问：“你在干嘛？”
“上去救人。”桑栩小声说，“您可以帮我上去看看什么情况吗？”
“救谁？”周瑕环顾一圈，发现就叶新不在，“那个瘦猴？你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救，当好人让你很爽吗？”
“拜托了。”桑栩压低声音。
周瑕哼了声，听起来很不乐意。
桑栩回忆了一下刘建国常刷的那些主播怎么撒娇的，好像只要主播在直播间里捏着嗓子喊老公，刘建国就会虎躯一震，然后刷一大堆火箭飞机666。
桑栩深吸了一口气，道：“老公，求你。”
“你叫我什么？”周瑕问。
他的声音有些烦躁，桑栩还以为他不喜欢他这么叫他，弱弱解释道：“嗯……就是相公的意思。”
不明生物顿了顿，问：“你们那儿管相公叫老公？”
“嗯。”
“哼，你倒是会使唤人。”
桑栩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好像改变主意了。
“我上去看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周瑕说。
桑栩摘下眼镜，模糊的视野里，周瑕走上了不远处的石阶，逐渐没入了黑暗。桑栩屏息等着，韩饶已经顺着藤须爬上去一段距离了，低头看桑栩没跟着，问：“老弟你怎么了？”
没过多久，周瑕蓦然出现在桑栩身侧。
“那个蠢货没救了。离开这里，立刻。”
桑栩立刻松开藤须，跳了下去，道：“快下来，我们走。”
“啊？”韩饶不明白。
沈知棠是个识时务的，一看桑栩这反应，立刻知道他可能发现了他们没发现的不对劲。
“韩哥，我们尽力了，可以了。”沈知棠道：“建国哥有傩面，他的感觉比我们对！”
韩饶见两人都要撤了，自己也不愿意独自留下，略一权衡，顺着藤须滑下来。三人立刻捡起背包准备撤离，临走的最后一刻，桑栩戴上傩面往上看了看。
高台上是深重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可就在这时，一张怪异的方脸庞探出高台边缘，正好与桑栩对上了目光。
那张脸比常人的脸大上一倍不止，上面还长着长长的髯须。石台上垂着的那些焦黄的“藤须”并非藤蔓，而是他脸上的胡须。他殷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桑栩，眼神刻毒而诡异。
桑栩心中无比震惊。
因为这张方脸他见过，在石台的壁画上。
——那是桑家的先祖，桑万年。
现在看了这张脸才发现，壁画画得真的很传神，把这张脸最显著的特点都画出来了。
桑万年指着桑栩，好像开口要说什么。与此同时，桑栩感觉心口好像被针扎了似的，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下跪欲望。
周瑕鲜红的影子出现在桑栩身前，面朝桑万年，隔开他落在桑栩身上的目光，冷冷说道：“滚回去。”
话音落点，桑栩心口的刺痛感消失了。那张怪异的脸扭曲了几分，很恐惧似的，迅速缩了回去。
桑栩扭过头，摘下傩面，跟上韩饶和沈知棠两人。三人片刻不耽误，立即远离了望乡台。
叶新不明不白没了，队伍里都很沉默。那小孩儿挺逗的，他不在，这地下的气氛更压抑了。
韩饶问：“靓仔，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桑栩拧眉道：“我看到桑万年在高台上，状态很奇怪。”
他这么一说，韩饶和沈知棠立刻懂了。过了这么多年还活着，桑万年就算是异乡人，也变成怪物了吧。而且桑万年肯定不是普通的怪物，级别定然比那些古尸高不少。
两人庆幸自己没上去，尤其是韩饶。
“我就说，”韩饶气道，“他操四颗头三只眼八条手臂的东西，能是好人吗？就是个大变态。他在壁画上留那些话，肯定是故意勾引我们上去。”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桑栩，说，“你又救了我一次。”
沈知棠说：“现在长记性了，接下来除了寻找出路，多余的事儿我们一概不做。”
韩饶深表赞同，“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知棠说：“上桥莫回头，十日尽还乡。我们还没还乡，或许是因为上的桥不对。阴山八景里有一座‘奈何桥’，我猜测，奈何桥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桥。”

第11章 赶路
三人确立了“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集体行动”和“绝对不做多余的事”的规矩，继续上路。中途休息的时候，桑栩悄悄问后面的周瑕，叶新到底怎么了，桑万年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周瑕没好气地说道：“你怎么一天到晚那么多问题？”
他语气不善，桑栩也就不问了。
看他沉默，周瑕却道：“笨蛋，想问我问题，不知道撒娇么？”
桑栩：“……”
撒娇？
不会是指叫他老公吧？
原来周瑕喜欢被这么叫。这个家伙真是……桑栩不知道用什么词儿形容他。
桑栩看了眼在旁边睡觉的韩饶和沈知棠，稍微拉开一些距离，低低喊了声：“老公，拜托您教教我。”
“嗯，”周瑕舒服了，纡尊降贵地解释，“桑万年变成那种东西了。”
“那种东西？”桑栩拧眉，“哪种东西？”
周瑕瞥了他一眼，“我能说，你却不能听。告诉你你能听的吧，你家先祖想成王。所谓王，就是神明的眷侣，凡人能达到的巅峰。但王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反正他八成是失败了，现在算不得是个人了。”
所以周瑕的意思是，桑万年并没有欺骗他们。
梦境之王是真实存在的存活路径。
“除了他，还有别人想成王么？结果如何？”桑栩谨慎地询问。
周瑕笑了声，“那可多了。很多年前有一拨人铆足了劲想成为神的人间代行者，各自去信了他们觉得足够强大的神祇。他们皈依了六个神明，被分为六个姓氏，自称‘六道世家’。这六个神明有一个你已经知道了，桑家的斗姥元君，其他五个是周家的大傩神，赵家的无生老母，明家的灶君，秦家的后土娘娘和李家的猖神。
“你们桑家很特别，走的地狱道，又是唯一一个真正拥有神祇血脉的家族。但你们家也很怪，我是外人，具体的我不是很清楚，反正你们这家的人不是疯就是傻。
“据我所知，六姓之中没人真正成王。我躺进地里之前，听说其他五姓放弃了这条路，转而琢磨出了个‘飞升’的法子。你知道飞升是什么意思么？”
桑栩摇头。
总不能是成仙吧。
“就是去另一个世界。十方虚空有三千世，这个世界呆不下去了，就去另一个没有神明，也没有邪祟的世界。他们琢磨出这个法子的时候，你们桑家最为反对。”
另一个世界？难道是现实世界？桑栩追问：“为什么反对？”
周瑕看着桑栩，似乎欲言又止。
半晌，周瑕才说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总而言之，六姓里面，只有桑家不愿意离开。现在你们桑家灭了，至于其他五姓，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周瑕又乜眼看桑栩，“我劝你歇了成王的心思，你已经是有夫之夫，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是让我逮到你见异思迁，我废了你。”
看桑栩低眉顺眼地点点头，周瑕料他也没这种熊心豹子胆，便道：“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问，我要睡了。”
桑栩思考了一瞬，问出最后一问，“您知道‘异乡人’吗？”
戴着傩面的不明生物啧了一声，好像很感慨似的。
“很久没听过这个词儿了。记住，大多数异乡人不可靠，他们比常人更容易疯狂。要我说，杀了干净。”
桑栩：“……”
为什么周瑕会有这样的认知？
要是他知道桑栩就是异乡人，岂不完蛋？
周瑕说完，幽幽的目光落在了小憩的韩饶和沈知棠身上。
桑栩看他的样子，心中一凛。
周瑕这么强大，没理由发现不了韩饶和沈知棠的异状。看他这副样子，明显是知道他俩是异乡人了。
“你太弱了，一人独行，我不放心，暂且留着他们。”周瑕说，“等你们找到出路，安全离开鬼门村，唤我出来。”
说罢，他摸了摸桑栩软软的发顶，消失了。
桑栩：“……”
这言下之意，就是要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等离开鬼门村，周瑕就要弄死韩饶和沈知棠了。周瑕现在留着他们，是因为需要他们和桑栩作伴。
桑栩低垂着眼眸，低低叹了一声。周瑕脾气不好，又是个非人生物，但并不邪恶，或许这就是老爷爷把自己大孙子托付给他的原因吧。
可是为什么，周瑕没有发现桑栩是异乡人呢？桑栩皱着眉，想不明白。
周瑕要杀异乡人，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出路在哪儿，但必须做做打算了。桑栩习惯了未雨绸缪，看了眼布包里的骨灰，暗中掂量骨灰对于周瑕的重要性。如果扔掉骨灰，能不能摆脱周瑕？
桑栩决定铤而走险，稍微做个小小的尝试。
大家醒了，准备启程。桑栩故意假装忘记拿包，并且还故意落在韩饶和沈知棠后面，以免这两个热心肠的家伙提醒他拿包。
走出十米远后，他听见周瑕遥遥的声音。
“桑小乖，你把我忘记，是不是找死？”
他立刻回头，乖乖拿起了布包。
“对不起，我太害怕了，太紧张了。”他低眉顺眼地说道。
“哼，”周瑕很不高兴，“落了骨灰，我不在你身边，你才要害怕。有我在，有什么好怕的？”
试探有答案了。
桑栩断定，扔掉骨灰，就能摆脱周瑕。
他滴水不漏地保持着怯懦的姿态，轻声道：“怕给您拖后腿，怕您讨厌我。”
周瑕：“……”
蹙眉低头看这青年，他微微抿着唇，是有些紧张的神态。这家伙没了爷爷，孤身独行，很害怕周瑕不要他吧？毕竟他自己也说了，他就剩周瑕一个家人了。
唉，真是麻烦，要不是桑氏一门死绝，桑守家把这家伙托给他，周瑕才不愿意管闲事。好歹是夫妻了，只要桑小乖尽了夫妻的义务，好好伺候他，他不介意施舍一点怜悯。
桑栩静静走着，不知道身后的不明生物在想些什么，总之他许久没说话。好半晌，桑栩仍然感觉到自己背后被周瑕那双眼睛盯着。
周瑕不会看出什么了吧？他心里咯噔一下。
突然间，脑袋被狠狠揉了揉。
他听见周瑕在他耳畔低声道：“笨蛋。”
***
三个人赶了两天路，这路越走越深入地下，总觉得要走到地心深处了。一路上经过血污池、恶狗村，但就是没找到奈何桥。他们秉承“绝对不做多余的事”的原则，每次到了一处阴景，只是远远地瞅上一眼，并不多做深入。但仅是如此，就耗费了整整两天的时间。
距离他们初入梦境，已经过了七天。
十天之期马上就要到了。
“阴山八景我们已经看到了六景，不要气馁，”沈知棠打着劲儿，“奈何桥肯定还在前面呢。”
前方出现破钱山的界碑，但这回奇了怪了，界碑再往前走是一条死路。唯一的路在界碑后方，那里是破钱山的范围。
桑栩戴上傩面，依然没有发现通路。
这里的的确确只剩下通往破钱山的最后一条路。
“可能来路上有岔路，被我们遗漏了？”沈知棠猜测。
“有可能。”韩饶说，“我们这几天都太累了，蜡烛又照不远。”
这样想着，三人打算一会儿回去找找岔路。先在界碑下面休息，仍是老规矩，他们一步都不踏入破钱山。带的蜡烛只剩最后一根了，幽微的烛火照亮方寸一角，四周全是一片漆黑。三人背对背而坐，这样三人的视野互补，提防黑暗里的不明生物。
韩饶点了点补给，道：“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馒头还够，但水不够了，最多只能再撑一天的样子。”
沈知棠摆摆手，“没关系，实在不行咱们喝尿。”
韩饶感叹：“靓女，你看起来小，对自己还真挺狠的。叼，我欣赏你！”
沈知棠苦笑，“没办法，我们女生想在梦境里存活，受的苦要比别人多一点。”
桑栩望着自己前方，他比较谨慎，用肉眼看一会儿，又戴上傩面看一会儿，顺便看看后面两个人的视野。戴着傩面环顾四周，前方忽然亮起了一星幽绿的灯火。桑栩使劲闭了闭眼，又睁开，没看错，黑暗里确实有一道烛光。
放下傩面，那烛火仍然存在，用肉眼也能观察到。
而且那烛光还在缓慢地靠近三人的方向。
桑栩站了起来，韩饶他们一看，问：“怎么了？”
“有东西过来了。”
二人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身。韩饶举起枪，瞄准那莫名其妙出现的灯火。
灯火是悬浮的，高度和人的胸前差不多。这说明可能是个人形生物擎着一盏灯，正在靠近他们。
“冚家铲，来者何人？报上名来？”韩饶怒吼。
无人回应。
看来是怪物的可能性更大了……
然而，怒吼声刚刚落下，星星点点的光芒次第亮起，整个地下洞穴点了灯似的亮起来。那绿莹莹的灯火飞来，竟是个萤火虫。虫子闪着幽幽光芒，飞掠过三人的头顶，没入了三人身后的黑暗。
而三人身前，万千萤火虫振着翅子，栖在石壁上的，飞在空中的，光芒交相辉映，他们好像误入了光怪陆离的仙境。
光芒之中，一个更为诡秘魁伟的东西露出了脸庞。
那是一座高耸巨大的石像，三目四头八臂，每只手臂各举着一样法器，无声地端坐在黑暗深处。
是斗姥元君的神像。
随着萤火虫振翅飞高，光芒照亮洞穴顶端，火苗似的烫过石像周身。三人的眼睛追随光的蔓延，看清楚了石像的完整面貌。祂有两只手臂朝天而举，托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金漆锦盒。桑栩猜测，那锦盒里放的就是斗姥元君的补天丹。
韩饶和沈知棠倒并未多想，只觉得可能是什么其他别的老物件。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斗姥元君的眼睛。
祂面向三人的这颗头颅，三只琉璃珠一般的眼睛都倒映着相同的景色。那是一条曲折的长河，上方坐落着一座单薄的小桥。
毋庸置疑，那就是奈何桥。
“不对……”韩饶回头看石像望的方向，那里明明是一堵石壁，“祂怎么能看到一座桥？”
桑栩戴上傩面看，和肉眼看到的内容没有区别。
他蹙了蹙眉，道：“或许可以去神像眼睛旁边看一看。”
但这样的话，就要进破钱山了。

第12章 繁衍
韩饶破罐子破摔，“反正也没路走了。说实话，我们三双眼睛，我视力2.0，一路走过来，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岔路呢？”
的确，之前说的猜测，不过是自己安慰自己而已。
与其回去找岔路，不如进破钱山看一看。
“我走最前面，你们两个躲我身后。”韩饶给猎枪上子弹。
三人蹑手蹑脚摸进界碑之后，萤火虫在洞穴上方飞舞，底下依然沉浸在浓郁的黑暗中。三人往前摸了几十米，黑暗里忽然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头。韩饶比了个“停”的手势，三人同时匍匐在地，紧张地观察前面那些“人”。
韩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蜜蜂”烟花，用打火机点燃引线扔了出去。小蜜蜂滋啦一下旋出耀眼的金光，落在前方的地上噗呲呲地喷火星。与此同时，借着小蜜蜂的光，大伙儿看清楚了前面的“人”。
韩饶小声道：“和望乡台下面的一样。”
的确，尽是些骷髅。全部呈跪拜的姿势，恭恭敬敬地趴伏在斗姥元君神像的脚下。内圈是骨骼怪异的四头古尸，浑身黑油油的，每颗头都有三个眼洞，外圈是正常尸体。它们的关节被细线缠住，所以即使成了骷髅，也能保持跪拜。和望乡台不同的是，外圈的骷髅脑袋上都蒙了层纱，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小蜜蜂很快就放完了，火星慢慢消隐了下去。
“等等，”桑栩忽然道，“你们看右前方，第二排从右往左数第三个人。”
韩饶看过去，声音难掩惊讶，“我叼，我没看错吧？”
火星彻底没了，周遭又陷入一片漆黑。沈知棠没看清，问：“你们看见了什么？”
“可能看错了，再看一眼。”
韩饶又点了个小蜜蜂丢过去，这一次他直接丢向了桑栩刚刚说的位置。火星炸开，那里亮堂了起来。大家伙儿都看见，一众骷髅之中，只有那儿跪着具浑身脏污的尸体。尸体瘦棱棱的，跟个细猴儿似的，不正是叶新么？
叶新的尸体跪在神像脚下，脑袋上也罩了层纱。
不知道是他自己蒙上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给他罩上的。
沈知棠汗毛直立，“他怎么跟过来的？”
韩饶一看见是叶新，骨头都麻了，“这痴线怎么诈尸了？他不会记恨我们没救他，跑来寻仇吧？”
沈知棠摇了摇头，“不一定，他好像只是在拜神。”
桑栩也倾向于这个推断。小蜜蜂燃烧了一会儿，三人都注视着那尸体，那尸体一动不动，始终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小蜜蜂再一次熄灭，下方又陷入一片漆黑。桑栩指了指左边，意思是从左边绕到前面，不要经过叶新。
其他二人都无比同意这个路径，望着斗姥元君神像的方向，正准备往前走，可当三人抬起头来时，顿时汗毛一炸。
前方有七八具四头古尸的脑袋好像移动了几分，面朝他们。
韩饶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我是不是看错了，你们看这些扑街的头……是不是看着我啊？”
“你没看错。”桑栩说。
这众多骷髅中，只那些四头古尸没有戴黑纱。它们的脖子动了起来，蛇一样支起了脖儿，姿态非常诡异。
三人和这些四头尸对视着，身子好像被扔进了冰窖，浑身发凉。
韩饶迅速抬枪。
桑栩想起周围骷髅戴着的黑纱，皱了皱眉，拦住韩饶，从旁边几个骷髅脑袋上拽下纱幔，每人发了一张，道：“快戴在头上。”
沈知棠立刻照做，韩饶虽然一脸懵逼，但鉴于自己的智商远不如其他二人，也照做了。三人戴上头纱，趴在黑暗里。隔着黑纱，往前方看，那些古尸的脖子缓缓压低，头不知何时又转回去了。
桑栩低声道：“不要站起来，跪爬前进。”
这么做是为了和周围的骷髅动作保持一致，学习它们，问题应该就不大。
韩饶点点头，心一横，扛上枪往前爬。大家蒙着黑纱，行动很不方便，又怕站起来太显眼，再一次被古尸注视，只能选择跪爬向前。所幸有萤火虫的光亮，黑纱又并非完全遮挡视线，他们依稀能辨得出神像的方向。
周围到处是骷髅，要避开它们，还得绕开那些诡异会动的四头古尸，又是跪爬前行，三人的速度非常慢。韩饶爬最前面，沈知棠中间，桑栩殿后，三人慢吞吞爬到了骷髅群的前列位置。
眼看就要成功了，韩饶已经爬出了骷髅群，沈知棠跟上，而桑栩也加快了速度。
然而，就在此刻，桑栩的裤腿被人拽住。
他回头，隔着黑纱，叶新腐烂的脸庞近在咫尺。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桑栩身后来了，还拽住了他的裤腿。
按理来说，腐尸应该恶臭无比，可叶新一点儿也不臭，所以桑栩没有发现他到了附近。叶新唇腐齿烂，眼珠子还往下掉，桑栩用力拽着自己的裤腿，想要脱离他的钳制，向韩饶和沈知棠的方向爬去。
然而叶新拽得极紧，腐烂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桑栩一咬牙，一脚踹向叶新的胸腹。腐尸似乎愣了一下，眼神更恶狠狠的了。它往前一扑，把桑栩给压在了身下，又从背后掏出了什么，直接摁在桑栩的脸上。
冰凉的东西附上脸颊，桑栩猛地一震，发现骑在自己身上的不是叶新，而是周瑕。
抬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骷髅群的内圈来了。韩饶和沈知棠跪在地上，分别被一具四头古尸趴着后背，而自己刚刚要爬过去的方向，正是另一具四头古尸。那东西正跪坐在原地，凹陷的眼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嘶嘶嘶嘶嘶嘶——”
古尸们齐齐发出这种诡异的声音，它们每人都有四颗头，声音的频率比先前在剥衣亭的那具古尸更快，一听就让人头晕目眩。四头古尸似乎很忌讳周瑕，只在原地嘶嘶怪叫，并不敢靠近桑栩。
是什么时候被它们迷惑陷入幻觉的？桑栩摸了摸自己脸上，并没有戴黑纱。恐怕在他们和四头古尸对视开始起，就被迷惑了。
“它要做什么？”桑栩深深蹙起眉心。
“大概是想和你们生孩子。”周瑕幽幽道，“你个小混蛋，我救你，你还踹我。”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那里赫然是一个脏兮兮脚印。桑栩一时有些默然，周瑕一脚踢翻那嘶嘶叫的四头古尸，踩着古尸乱颤的脑袋，指着桑栩，凶巴巴道：“给我道歉！”
桑栩：“……”
暂时没时间理周瑕，他连忙爬起来，从地上捡起韩饶的枪。上膛，然后瞄准趴在韩饶身上的四头古尸放了一枪。没打中，子弹崩在了古尸旁边的地上。但韩饶一下惊醒，发现四头古尸趴在自己身上，一个激灵弹起来，一拳抡中古尸的一个脑袋。
他把古尸掀翻在地，一旁的桑栩再次子弹上膛，枪声干扰了它们的古怪叫声，沈知棠也醒了，韩饶把她拽出来，她吓得心胆俱颤，眼泪哗哗流。
三人迅速往神像的方向靠，古尸们人立而起，八条手臂抖动着，在黑暗中是森然的怪影，十分恐怖。但因为周瑕，没有古尸敢过来，只能不停嘶嘶怪叫。
韩饶接过枪，桑栩嘱咐他每隔五秒放一次枪。枪声扰乱了它们的怪叫，桑栩和其他两人没有再被迷惑，安全撤到神像脚下。
“他妈的，”韩饶发现自己皮带断了，“我裤腰怎么松的？”
桑栩说：“它们刚刚好像想侵犯我们。”
韩饶脸绿了，“我叼，什么东西啊？”
沈知棠连忙检查裤子，看到拉链没松才放了心。
桑栩看了看叶新那边，他仍然跪在原地，刚刚叶新拽自己裤腿的确是幻觉。几只萤火虫飞过叶新周围，光芒烫过叶新黑烂的脸颊，桑栩看见叶新尸体的肚子比旁人的大一些。
这些四头古尸难道还有繁衍的能力？
它们能让尸体怀孕？甚至是男性尸体。
如果真怀上了，生下来的会是什么？桑栩无法想象。而且看叶新尸体肚子的腰围，总觉得他快生了。
韩饶没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差点被这些四头古尸给侵犯了，心有余悸道：“幸好有靓仔在，要不然我贞操不保，对不起我老婆啊。”
桑栩安慰他，“小事。”
三人开始往神像上面爬，到了上面，大家发现四头古尸又跪回了原地，并不追上来。
沈知棠惊疑不定地问：“它们为什么不上来？”
桑栩瞥了眼他们后头的红衣身影，心知肚明是周瑕的缘故，嘴上却道：“不知道。”
“管它们上不上，”韩饶看见它们就犯恶心，“快找奈何桥，这破地方我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三人爬到神像腰部，桑栩余光中看见叶新的尸体动了一动。
他立刻望过去，发现叶新鼓鼓囊囊的肚子裂开了一条缝儿，哗啦啦流出许多黑水，即便三人待在神像上面，都闻到了那股扑鼻的恶臭。
“好臭啊，是不是那些四颗头的玩意儿拉了？”韩饶连连作呕。
黑水流尽，有什么东西从叶新肚子里面窸窸窣窣地飞了出来。
那是什么？桑栩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周瑕啧了一声，“一刻不看着点你们就出事。这里的东西有古怪，斗姥元君的眷属不应该有繁衍的能力，恐怕是被污染了。赶紧爬，被它追上，我可帮不了你们。”
桑栩默默看向他，眼神中不免有些疑惑。
竟然有周瑕解决不了的东西？
周瑕看他这眼神，原地炸毛，“你当我是无所不能的么？刚才踹了我也没道歉，快道歉！”

第13章 归乡
情况紧急，眼看叶新肚皮里源源不断地飞出许多漆黑的东西，桑栩根本没有时间和周瑕纠缠。他催促最前面的韩饶，“快往上爬，那个东西看起来不简单。”
“没错，那是鬼差鸟嘴！”沈知棠只看了那东西一眼，便立刻变了脸色，“神话里的东西，没想到真的存在，据说它会勾走人的魂魄。”她压低声音道，“保持安静，不要被它们发现咱们。”
韩饶连忙拽着神像胸前的璎珞往上爬，桑栩和沈知棠紧紧跟在后面。三人尽量保持安静，猫一样往上攀爬。
爬上神像的一根手臂，桑栩低头看，叶新肚子里飞出来的东西聚成一团黑雾，在破钱山内幽幽转了个圈，似乎在巡视场中。它们对四头古尸和骷髅都没什么反应，而底下所有萤火虫被它们碰见之后，霎时间灭了灯似的，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萤火虫纷纷往上飞，聚集到了洞穴顶部，发出的亮光也弱了好多。下方的黑雾没有找到更多活物，似乎准备回到叶新肚子里了，已有半截黑雾钻了回去，叶新的肚子重新鼓胀起来。
三人看向神像眼珠，现在距离近，大家伙儿都看清楚了神像眼珠的猫腻。那奈何桥的景象竟然是画上去的彩绘，不知历经了多少年，依然惟妙惟肖，所以被他们误认成了镜子反射的景象。
韩饶很是泄气，低头看了看手表，比了个“一”的手势。
很显然，他们只剩下一天了。
大家爬得气喘吁吁，蹲下来休息。周瑕忽然从上方倒吊下来，脑袋正好和桑栩的脑袋齐平。
周瑕凶巴巴地说：“我救你这么多回，你还没谢过我。”
突然来一个怼脸杀，要是寻常人早就吓尿了。不过桑栩已经习惯了，毫无波澜。
周瑕指责他：“没礼貌的家伙。”
这家伙不依不饶，好难办，桑栩默默叹了口气。
现在必须保持安静，以免惊动下面那些东西，桑栩不愿意发出声音，就仰起头，轻轻在周瑕的傩面上吻了一记。
周瑕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桑栩脸上。他的吻很轻，印在傩面上，棉花一样柔软。周瑕忽然有些心痒痒，很想再来一下。不过尊贵如他，才不会亲自开口。
看周瑕不吭声，桑栩有些忐忑，他不喜欢被亲？
“哼，”周瑕声色矜傲，“今天就饶过你了。”
再一眨眼，桑栩看不见他了。
他总是神出鬼没，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桑栩也没兴趣知道，自顾自偏过头，打量神像的眼珠。
破钱山里的神像眼珠里为什么要画奈何桥？阴山一共八景，眼下他们去过其他七景，唯独少了一座奈何桥，奈何桥绝不可能不存在，一定在这鬼门关里的某个地方。
他蹑手蹑脚地摸向神像的左眼，屈指轻轻敲了敲，是空心的。再看神像眼睛里的奈何桥图景，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这是一个关于奈何桥所在的暗示。
眼中有奈何。
奈何桥，有没有可能就在神像眼睛里呢？
既然神像是空心的，后面一定有路能走。而眼睛，没准就是通往神像后方的机关。
他用力推了推左眼，推不动，又朝韩饶挥手，让他去右眼那儿推一下。韩饶看他动作，立刻会意，沈知棠也没闲着，自告奋勇爬上神像举得最高的手臂，去推神像的第三只眼。
韩饶用尽吃奶的力气，没有推动右眼。沈知棠深吸一口气，推动第三只眼。“啪嗒”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地穴中传了出去，韩饶惊喜地抬头，看见沈知棠把第三只眼推开了一条缝隙。
桑栩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刚才推眼睛的声音太大了，叶新肚子里的东西不会听到了吧？
他低头看，叶新的肚子突然剧烈蠕动，方才全部钻回去的黑雾，又潮水似的涌了出来。
韩饶大惊失色，“完了，他又生了。”
沈知棠跪在神像手臂上喊下方的两个人，“快上来！”
说完，她连忙钻进了眼睛后面。韩饶和桑栩立刻往上爬，下方黑雾涌上来的速度极快，顷刻间神像下方完全被黑雾笼罩。桑栩先一步爬上神像手臂，韩饶踩着手掌正要跟上，年久失修的手掌撑不住三人的连续踩踏，忽然从腕部开始齐根而断。
韩饶跌了下去，桑栩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下方黑雾没过了韩饶的双腿，韩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桑栩拽了半天拽不上来，下方黑雾弥漫，在迷蒙之间，桑栩好像听见有人在喊：
“救救我——”
“韩哥……建国哥……救救我——”
韩饶咬牙对桑栩说：“是叶新拽着我。妈的，又不是我害的他，他拽我干嘛？”
韩饶使劲一蹬，似乎把什么东西蹬下去了，黑雾落下去一丁点。沈知棠看这场景，一咬牙，跑了出来，帮着桑栩一起救人。
两人用尽全力，终于把韩饶给拉了上来。一左一右扛着他，把他带进了神像眼睛后方的洞穴。
他们进入洞穴的下一刻，黑雾扑了上来。沈知棠脚往后一踹，把神像眼睛踹回了原位，黑雾被阻挡在了外头。三人几乎虚脱，各自倒在地上喘气。叶新的呼喊声透过神像眼睛传进来，三人听得头皮发麻，纷纷离石壁远了些。
桑栩点起蜡烛，他们身处一处空旷的洞穴。一条浑浊的地下长河潺潺流过，两岸插满丝丝缕缕的幡幢。这大概就是地府的冥河了，河上架了一座纸桥，桥头立了一块石碑，写着“奈何”。河对岸有扇巍峨的石门，石门前方又立了块碑，上面写着“人间”。
“真的是奈何桥，我们到了！”沈知棠喜出望外，“你看，前面那道门就是出口。”
“你确定？”桑栩问。
沈知棠重重点头，“我确定。每次梦境尽头都是这道门，只有异乡人能推开这道门，走出这道门，咱们就能回去了。”
韩饶在低低呻吟，桑栩查看他双腿，裤子、鞋子都是完好的，看不到任何伤痕，可韩饶疼得满头大汗。桑栩皱了皱眉，把他的裤子往上捋。底下的皮肤露出来，是血样的红，简直像烧化了的蜡烛。
而且他的脚踝上，还有个凹下去的手掌印。
桑栩蹙了蹙眉，不会是叶新的手掌印吧？可那时候他的尸体明明还在地上。还是说，他被鸟嘴勾走了魂魄？又或者说，他和鬼门村的村民一样，转换了存在的方式。
韩饶咬牙忍着痛，冷汗涔涔地看向沈知棠，“靓女，我伤得太重了，这双腿就算去医院里也是要截肢的，我要是没了腿，下一场梦肯定活不了了。你那颗补天丹一直没吃，是不是有多的？能不能先借我用一下？下次我拿到补天丹，我还给你。”
沈知棠退后了一步，摇了摇头，“抱歉，这颗补天丹不是给我自己的，有人等着它救命。”
桑栩倒是想给他，可是在韩饶和沈知棠眼里，他需要补天丹延续寿命，没有理由出借。而包里其他二十多颗补天丹，他又不好暴露。如果让他们知道他还有这么多补天丹，一定会有不小的麻烦。
桑栩皱了皱眉，“你……”
韩饶看了看他，摇头叹道：“你哥我命该如此，算了。我有件事拜托你，我家阿女住在香港九龙桂香花园B栋601。要是这回哥没挺过去，你帮我……帮我去看看她，可以吗？我家里电话是……”
话说到后面，他已经开始哽咽，“我对不起她，说好要赚大钱，带她过好日子……”
桑栩扶起韩饶，沈知棠似乎提防他们抢她的补天丹，一直和他们保持距离。到了桥头，沈知棠摸了摸纸桥，回过头来说：“这纸太薄了，恐怕支撑不了我们的体重。”
桑栩左右看了看，让韩饶自己站一会儿，转身到河边，拔起岸边的幡幢。沈知棠有样学样，和他一块儿把木杆收集起来，摞在一起，放在桥上。木杆够长，头尾正好搭在岸边，成了一座木杆桥。走这座桥，既是走自己的桥，也是在走奈何桥。
“木杆不结实，最好轮流过去。”桑栩说。
沈知棠道：“你们要能活下来，可以试着联系学者派。”
说完，她率先上了桥。
桑栩注意到，韩饶一直摸着枪。
桑栩默默后退了几步，悄无声息和韩饶拉开距离。沈知棠平安过了桥，到了对岸。韩饶死死攥着枪，手背青筋暴突。沈知棠推开石门，门隙间漏出一线天光，她回头冲他们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天光之后。
到最后，韩饶终究是没有开枪。
他好像失了劲儿似的，整个人松了下来。
“做人咩都可以输，义气唔可以输！”他苦笑，“靓仔，让哥先过吧。”
桑栩抿了抿唇，道：“好。”
韩饶深吸了一口气，拖着步子，一点一点过了桥。他背对着桑栩挥了挥手，也走进了石门的光隙之中。
看他消失在石门后面，桑栩摸了摸布包，微微叹了口气。
他对异乡人尚不了解，手里这么多补天丹，桑栩不敢冒险暴露自己的不同，万一他们在现实中伺机谋财害命怎么办？梦境太过危险，他可以靠现实摆脱周瑕，却不能靠梦境摆脱异乡人。
该过桥了。
桑栩先把周瑕的骨灰取了出来，放在地上，然后独自过了桥。
周瑕的身影出现在对岸，“桑小乖，你找死么？又把我忘了。”
桑栩静静看向他，不明生物戴着傩面，一如既往的暴躁。
一路上，周瑕帮了许多忙，把周瑕丢在这里，确实有点愧疚，可桑栩别无选择。
他不想嫁给不明生物，更不想被不明生物操。骗人是不对的，但周瑕不是人。
“很抱歉，”桑栩说，“我不打算带你走了。”
周瑕一愣，随即冷笑，“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桑栩不怕死似的重复，“我们就此作别。”
周瑕眯起眼，“婚书已成，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婚书上的名字是桑小乖，”桑栩淡淡道，“我不是桑小乖。更何况，可以结婚，也可以离婚。”
“离婚是什么意思？”周瑕没听懂。
“就是和离。”
周瑕表情一变，怒火烧上眼瞳，“你要休夫！”
“……”这么理解也没错，桑栩拍了拍布包，“傩面和补天丹，就当做您给我的离婚补偿。谢谢您的慷慨，祝您早登极乐。”
周瑕牙齿咬得咔咔作响，“所以说钦慕我是骗我？”
桑栩点头，“是。”
“说愿意伺候我是为了利用我？”
“嗯。”
青年立在对岸，神色清冷淡漠，早已不是之前周瑕眼中的怯懦温顺模样。
周瑕这才发现，他一直在伪装，装胆小，装乖巧。
刚刚还怦怦跳动的心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周瑕怒不可遏。躺了一百多年，竟然被一个小混蛋给欺骗了感情，亏他还真心实意地打算把这混蛋当老婆养。他气得要爆炸，咬牙切齿道：“你真以为你能走？”
桑栩眼前一花，不知怎的，他又回到了桥对岸。
周瑕阴恻恻地说：“就算是死，你也要跟我死一起。”
……周瑕这家伙确实不好对付，他感到头痛。
周瑕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恶狠狠地盯着他。本来应该即刻掏了桑栩的胸膛，看看他的心肠到底有多硬。可是，周瑕鬼使神差地没动手，单单用力捏住他白皙的下巴。
“跪下求我，我留你一条狗命。”
桑栩真的矮下了身。
“哼，这才识相。”周瑕说。
然而他没想到，桑栩不是跪，而是蹲下去把周瑕的骨灰拿了起来，趁周瑕没反应过来，桑栩迅速揭开盖子，用力一扬，周瑕的骨灰一股脑全部丢入了冥河。
周瑕：“……”
桑栩抬头看他，赌对了，周瑕的身影开始变淡。他不能超过骨灰周围太远，骨灰随水而去，他也即将消失。
人生第一次，周瑕被人扬了骨灰。
“很好，你很好。”周瑕气得双眼冒火。
“谢谢夸奖。”桑栩火上浇油。
“呵……”气到极致，周瑕居然笑了起来，“很久没人敢这么放肆了。我一直很奇怪，你身上的气息明明不是异乡人，但说话做事都和那些异乡人很合拍。看来你真的是个异乡人，倒是我看走眼了。你叫什么名字？”
桑栩谨慎地闭口不言。
周瑕没指望他主动交代，冷笑着问：“告诉我，他的真名。”
逼问也没用，桑栩是不会说的。
然而，石壁后忽然传出焦躁的嘶吼。桑栩头皮一悚，随即意识到，他是在和叶新说话。
叶新的声音从神像眼睛后方模模糊糊传进来，“刘……建……国……”
桑栩：“……”
周瑕一字一句道：“好一个刘建国。我记住你了，你最好别让我抓到。”
桑栩想起他面目可憎的秃头上司，恭恭敬敬地九十度鞠躬，“多谢您的记挂，请一定把我记牢，一路走好。”
周瑕的身影烟雾一样蒸腾不见，偌大的地穴安静了下来。桑栩立在原地，忽然觉得到处都很空。他吸了一口气，带着傩面和补天丹踏上木杆桥，木杆在他脚底吱呀吱呀响，好像马上就要折断似的。
好在有惊无险，他再次平安过了桥。
回头看，模糊的视野里什么也没有，他戴上傩面，忽然看见许多奇诡的黑影静静立在河对岸。其中，有个佝偻的老人蹒跚地走出来，向他摆了摆手，是催他走的手势。
是那个老爷爷么？
他忽然有种感觉，那些黑影是世世代代的桑家人，他们希望他离开。
老爷爷知道这扇门后面是梦境之外吗？他们为什么希望桑小乖离开？作为桑家人，桑小乖不是应该和他们一样葬在此地么？
他们又知不知道，他们费尽心思送出去的桑小乖，早已被异乡人取代？
“快走吧，小乖——”
“忘记家里的信条吧，好好活。”
“照顾好老祖宗……”
冥冥之中，他好像听见爷爷的高声呼喊。
照顾老祖宗……老祖宗刚被他扬了骨灰，恐怕不会想要他照顾他了。
不再多想，转身推开石门，灿烂天光照亮桑栩的半边身子。他迈出脚，踏进梦境之外。
眼前再次跃出悬浮的文字——
【桑栩，恭喜你成功在第一场梦中存活。】
【战利品：《北斗诡术》*1，补天丹*27，殷郊傩面*1】
【你收获了“周瑕的仇恨”，只要你进入周瑕方圆五十米内，会立刻被其感知。】
【你收获了“斗姥元君的注视”，在黑夜中，你将更容易得到好运。】
【七天后，第二场梦将如期开始。亲爱的桑栩，期待与你再次相会。】

第14章 公司
蒙蒙黑暗里，湿漉漉的骨灰被盛放在檀木匣里。周瑕蹲在旁边，用石子儿恨恨刻着“刘建国”三个大字。他的周围，地上、石壁上、神像上、桑家的壁画上，破烂的棺材上，处处是他刻的“刘建国”。
这里太安静了，比坟墓还要寂静，静得他想发疯。
刘建国，都怪该死的刘建国。
他无聊透顶，有时候甚至想去招惹斗姥元君，看看神明到底是什么模样。鬼门村出了这等变故，恐怕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污染了这里。这鬼门关之中，八成有不止一个神明。
然而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刘建国，他又强行按捺下涉险的心思，咬牙切齿地等待出去的转机。
终于，他听见辽远的呼唤——
“魂归来兮，无远遥只。巍巍我祖，颂名曰瑕……”
他抬起头，森然望向远方。
有人在招他的魂。
这呼唤出现过很多次，从前他懒，宁愿瘫在桑家的坟地里。现在被刘建国坑了一道，他决定回应这呼唤。
***
“叮铃铃——”
桑栩睁开眼，摁灭了闹铃。
拿起手机看时间，从他入梦到现在，现实中居然只过了一个晚上。现在是早上八点半，正好是他平常起床的时候。
看来梦境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并不对应。
他到客厅看了看桌上的老式收音机，它仍是原样，破破烂烂。仔细端详收音机，把机壳给拆开来，他忽然在机壳背面看见一行小字——
“好故事广播公司，首都市海淀区银坚大楼。”
用高德地图搜了下，居然真的有这个地址。
要去看看么？桑栩陷入了沉思。
入梦这件事疑点重重，那个祝他生日快乐的来电人是谁？他到底什么目的？桑栩回顾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觉得唯一一件和入梦同等恐怖的事，就是发生在十岁那年的火灾。火灾带走了他的爸爸妈妈外公外婆，他在福利院住了半年，后来被小舅舅和舅妈领养。
桑栩必须把“入梦”调查清楚，否则他永远处于被动。
距离下次入梦还有七天，他必须抓紧时间。
他发信息向刘建国请了一天假，刷牙洗脸，打开衣柜，里面放满了同一个品牌同一种款式的帽衫卫衣，颜色不一。虽然颜色不一样，但基本集中在黑、灰、白三色之间，只是颜色深度稍有不同。他随便拿了件卫衣，搭配牛仔裤，再穿上羽绒服，出门。
今天运气有点差，出小区的时候摔了一跤，风太大还打了个喷嚏。桑栩先去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重点检查艾滋、HPV和各类传染病，又在网上找黑客帮他查十岁时候的火灾，最后打车来到银坚大楼楼下。
这小楼看起来有点年头了，估计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外墙斑斑驳驳，脏兮兮的，孤零零立在街巷深处，像个垂暮的老人。
他提步走到一楼的铁门前，屈指叩了叩门。
门吱呀一声，自己缓缓打开。
一楼大堂里空空荡荡，柜台后面放了两个浓妆艳抹的旗袍纸人，大堂中央吊了一具围着许多苍蝇的尸体。尸体吐着舌头，双眼圆睁，好像在瞪着桑栩。尸体没有任何腐臭味，反倒有股补天丹特有的香气。
初步判断，这是个异乡人，而且经验非常丰富，不知道吃了多少补天丹，才积攒下一身的清香。
他身上还钉了份文件。
桑栩没有贸然进入，先戴上傩面观察了一下。那两个纸人有点怪，但桑栩随身带了打火机，危害性应该不大。室内光线充足，没有别的怪东西，确认没有危险，他才踏进了门。
文件上面写着“好故事广播公司转让合同”——
“甲乙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就甲方将好故事广播公司所有资产转让给乙方的事宜，为明确双方权利义务，经协商一致，订立本协议。
……”
甲方转让人一栏已经签好了字，写的“赵君南”，乙方接受人赫然写着“桑栩”和桑栩的身份证号。
桑栩：“……”
他忽然想起入梦之前神秘来电人和主持人打的赌，现在赌注居然真的兑现了，难道这个死掉的异乡人就是电台主持人？
合同上写的条款色泽奇特，对着光看，流光溢彩，感觉里面蕴含了一种未知的力量。似乎一旦签上名字，合同背后的力量就会生效，他就成为这家公司的老板了？
他开始犹豫，要接受这家公司吗？现在首都房价多少，一栋老破楼能卖好几千万吧？
在首都租房的打工狗桑栩可耻地心动了。
犹豫了三秒之后，桑栩的爱财之心战胜了恐惧。
谁不想在北京有房？
收起手机，环顾大堂，楼梯口写了楼层指南，一楼有个快递收发室，会议室在二楼，老板办公室在三楼。他先去了老板办公室，办公室里摆了一面大柜子，里面是清一色的老式收音机，和桑栩收到的一模一样。
办公桌上放着一把钥匙，半空中悬着一个面板。
面板上写着公司守则：
1、不要在夜晚进入公司，因为保安会在夜晚巡逻。
2、禁止和收发室工作人员接触。如果有寄快递的需求，请把快递放在门口。
3、除了老板和获得老板许可者，没有人可以进入公司。
4、如果前台在你周围，时刻面朝她们，不要背对前台。
5、使用钥匙打开任意一扇门，可以回到公司。
6、不管是员工还是老板，都必须履行合同条款，否则将遭受严惩。
7、请尽力补充公司的员工，公司员工低于六名，老板将遭到反噬。反噬类型包括：走路摔跤，概率0.50；吹风着凉，概率0.30；便秘，概率0.10；当场暴毙，概率0.10。
桑栩：“……”
这些反噬，除了便秘暴毙都应验了。
等等，工资是什么？
滑动面板，上面有“员工聘用合同模版”、“员工花名册”、“召开会议”等各种选项，他点开聘用合同模版，上面规定了员工必须按时完成老板布置的工作，而且月薪一栏还写着：“一粒补天丹”。
花名册上写着五个名字，收发室“五鬼”，前台“翠花”和“二丫”，保安“老煞”，应该都是赵君南留下来的员工，现在无缝入职了桑栩的公司。
它们的月薪都是一粒补天丹。
桑栩感到不可置信，这里的员工薪水有点高。
最后一个是桑栩，职位是“公司持有人”。
前台？是那两个纸人么？
这些合同和那张转让合同一样，每条条款都流光溢彩，似有一种不俗的力量蕴含其中。四个员工，每个不明生物一个月一粒补天丹，他手里的补天丹只能撑六个月。公司已经被塞到了他手里，他不想接手都不行。他默默地想，能不能给员工降薪？
大致考察了一遍这个公司，虽然又小又破，但功能俱全。可以收发快递，可以招聘员工，也可以召开会议，就是不知道怎么盈利，这可能就取决于老板的经营了。
桑栩的目光落在第三条规定上，赵君南就是用公司快递把收音机送到他家的？收件地址无论写哪里，都可以吗？
他忽然有个想法，亟待尝试。
把钥匙拿走，背起背包，回到一楼。赵君南的尸体不见了，大堂柜台两个脸膛搽得通红的纸人眉眼弯弯，嘴红得吓人，刚吃过人似的。桑栩注意到，地上有血迹，且通向柜台后面。
尸体被它俩吃了？
“老板好。”
桑栩冷不丁听见两道细细的嗓音。
从来只有被叫小桑的份儿，居然有人……不，有不明生物管他叫老板。
“香啊……异乡人，香……”
“老板也好香……”
桑栩目不斜视，径直去了收发室。因为经过大堂后会背对前台，他是倒退着走的。
收发室大门紧闭，门口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是本登记簿。桑栩翻了翻登记簿，第一页是说明：
寄件只需填写收件人名字和手机号。
公司可以收件，请寄到“首都市海淀区银坚大楼”。
他附耳听门，门里安静无声，不知道收发室里到底是什么。他又趴下身，看了看底下的门缝。
他看到门缝里有一双青紫的脚，脚趾甲漆黑，几百年没洗过脚似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颗补天丹，在登记簿上写下韩饶。
韩饶这人挺好的，桑栩想救他。
之前考虑过要不要发匿名快递，但考虑到要溯源追查谁寄的快递很容易，桑栩很可能会暴露自己。偷偷把补天丹放韩饶家门口也不现实，监控摄像头到处都是，他很容易被拍到。
不知道这家公司的快递管不管用，如果管用，使用它寄补天丹是最安全的。韩饶总不可能审问不明生物是谁让它送的快递。
正要把补天丹放门口，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条公司守则。
——公司员工不能低于六名。
两个纸人、一个危险的保安，一个收发室的大爷，加上他自己（老板兼员工），勉强算五个员工，还差一个。
无论是便秘还是暴毙，桑栩都不想尝试。
他想了想，返回老板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了聘用合同。合同上公司的名字是空白的，他随便写了个“噩梦有限公司”，乙方写上韩饶的名字。合同末尾加了一条很重要的条款——
“乙方同意聘用合同，为本公司工作，则甲方将立即为乙方提供一粒补天丹。”
月薪一栏写着“一粒补天丹”，他把“一”改成了“半”，再在页脚添上一条注释：“刚刚提供的一粒补天丹将从月薪里预支”。
他把合同打印出来，放在收发室门口，又在大堂转了一圈，回来后发现收发室门口的合同已经不见了。掏出员工花名册，静静等待，一分钟之后，韩饶的名字徐徐浮现在上面。
快递真的送到了。
韩饶真的同意入职了。
桑栩把补天丹放在了收发室门口，再次填写韩饶的姓名。
这一次，他在寄件人一栏写下：老板。
作者有话说：
当老板了！！
ps.骨灰是一块一块的，不是真的灰，所以理论上是能捞的

第15章 集团
桑栩的微信在不断弹消息：
小舅：【小栩，近来工作忙吗？你弟弟毕业了，听说你公司不错，能不能帮他找找工作？】
小舅妈：【是啊，小栩，养你这么多年，咱也不求你回报啥。帮帮你弟，留意着，好不好？】
桑栩直接划过这两条信息，点进同事小群。
需求在做了，再催自鲨：【听说了吗，大老板把他失散多年的太叔爷找回来了。大老板很高兴，年会的奖池多加了8台iPhone。】
冰美式没我的命苦：【找回来的是牌位吗？】
需求在做了，再催自鲨：【栩子哥，你明天来上班吗？建国好牵挂你。】
冰美式没我的命苦：【小栩，他一下给你发了三个需求，ddl是过年前，感受到建国对你的新年祝福了吗？】
栩：【……】
人不烦我我不烦人：【年会抽奖要开始了，太叔爷保佑我抽到iPhone16！】
刘建国还在生龙活虎地给桑栩发需求，看来周瑕真的困在梦境里出不来了。
桑栩的心彻底安稳了。
隆冬时节，首都天黑得早，行人在暮色里行走如织。他站在马路口等红绿灯，来来往往的车流时光一样从身边澌澌而过。要不是公司开年会，他都不知道已近年关。
从包里翻出《北斗诡术》来看，这本簿子被算进了副本奖励结算里，应该是好东西……吧？册子不厚，巴掌大小，后头被撕了好多页。
翻开泛黄的书页，里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文字，什么“观落阴”、“羁魂术”、“中阴身”。其中还记载了修炼的层级：叩关、过河、登阶、望乡。
里面还说，修炼的尽头，就是成王。
稀奇古怪，闻所未闻。修炼“中阴身”的法门，竟然是食用陈年老尸（死亡超过五十年的尸体）的骨灰。如果按照册子里的法门修炼，从叩关开始，真的能爬到梦境之王的位置么？
可惜册子是残损的，上面只记载了如何叩关的三个神通。
小群里热火朝天，信息不断弹出来。
冰美式没我的命苦：【开奖了！！】
人不烦我我不烦人：【卧槽，栩子哥，你中了特等奖！！】
栩：【？我没有报名。】
需求在做了，再催自鲨：【可能建国帮你报的，他老说你太独了，还要我们把妹妹介绍给你。可惜我没有妹妹，弟弟你要吗？】
栩：【……】
栩：【特等奖是什么？】
听他们说二等奖是iPhone16，就连阳光普照奖都有两百块京东卡，今年的特等奖怎么也得来台外星人吧？
他打算把奖品挂闲鱼卖了，就当过年给自己发红包了。
冰美式没我的命苦：【哈哈哈哈哈哈！】
冰美式没我的命苦：【特等奖是和大老板一家共进晚餐。】
栩：【……………………】
叮地一声，微信弹出了刘建国的消息。
刘建国：【小栩，身体怎么样？你抽中了年会特等奖，晚上去和大老板吃饭。别怕，就当吃席了。今晚是大老板的家族宴会，他们一大家子人多得很，你闷头吃，没人注意你。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桑栩很想拒绝，信息又一次弹出。
刘建国：【吃完回来能加个班吗？有个需求要跟你聊一下。（呲牙）（呲牙）】
桑栩：【……好的。】
那还是去吧，要是不去恐怕晚饭前就要回去加班了。
***
周家老宅。
宽宽的大屋檐下，周一难候在屋门口，额头滋滋冒着冷汗。家中出了变故，他花白的鬓发又添了许多雪意，脸上的皱纹都深了许多，乍一眼看上，跟个大核桃似的。他的儿子周安易站在他身后，低声问：“爸，你请来的真的是咱家老祖宗吗？”
“是他，”周一难道，“傩面，流苏耳环，脾气暴躁，死于二十七岁。年纪、模样、脾性，都和记载里一模一样。他是太爷爷的弟弟，我们是亲人，不会有事的。”
说罢，周一难深深吸了口气，屈指叩门，“老祖宗……”
门忽地打开，众人都感受到一种难捱的凉意。
一个戴着傩面的男人缓缓从里面走出来。周一难不敢看他，默默低着头。灯笼底下，男人的身形拉出颀长的影子。
上个月，周家发生了一件恐怖的怪事，死了好几个人。这件事非同小可，关键不在于死了几个人，而是它会发生本身就不可思议。六姓公认，梦中遍地邪祟，而现实世界没有神明，也没有邪物，是生人的乐土。
多年以前，五姓暗中实行飞升计划，把家族的血亲和资产慢慢转移到这个没有邪祟的世界。直到前不久，五姓屠灭桑氏，撤走留在长梦的最后一个血亲，彻底抛弃那个世界。之后迷雾降临，长梦果然摇摇欲坠。他们不惜放弃根基背井离乡，求得就是这里的安宁。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周一难已经入土的父亲母亲曾说过，如果家里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摆祭坛，尝试招老祖宗的魂儿回来。老祖宗很久很久以前被桑家镇压，如今桑家已经灭门，老祖宗应该能回来了吧。
从前周一难试过几次招魂，全都失败，大概是因为桑家的镇压尚未失效。而这一次，他们终于得到了回应。
他选择周安易大哥的尸体充当老祖宗行走在这个世界的躯壳，有了血亲的肉身，老祖宗就能被常人看见，自由地行走于生人的世界。
老祖宗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两天，到处找一个叫刘建国的人，还吩咐他们去找。老祖宗亲自画了刘建国的画像，让他们按图索骥。可是老祖宗的画过于抽象，没人能看懂。他们循着名字、年纪找，每回找到的都不是老祖宗要的人。老祖宗骂他们蠢，说他们不配当周家子孙，他们也不敢反驳。
说起来他们周氏集团第一项目中心的研发部就有个刘建国，照片拿给老祖宗看，老祖宗气急败坏，说他的刘建国头发很浓密。唉，看来老祖宗要找的人不可能是程序员。
周安易偷偷瞄了老祖宗一眼。他大哥三十出头，但此刻老祖宗的身形看起来和大哥一点儿也不像，感觉与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老祖宗，”周一难恭敬地说道，“那事儿又发生了。这一次我们听您的吩咐，做了些布置，家里没有再死人了。”
“它们到哪儿了？”周瑕懒洋洋问。
周安易暗暗吃了一惊，声音听起来也很年轻，与他大哥的嗓音截然不同。
“请跟儿孙们来。”周一难为周瑕引路。
周一难打头，周瑕懒洋洋跟在后面，再后头跟着周安易和二十余个黑衣西装的保镖。他们穿过抄手游廊，到了堂屋前面。众人注意到，青石板路上多了许多漆黑的泥脚印。那些泥脚印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堂屋里，堂屋大门紧闭，有十余个黑衣保镖守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枪，都是一副神色惊恐的模样。
“没有异动吧？”周一难低声问安保主管。
安保主管捻了把汗，说：“没有，都在里头坐着呢。董事长，要点灯吗？它们……怕不怕光？”
周一难摆摆手，表示不用了，回头冲周瑕道：“都在里面了。”
周瑕掸了掸衣袖，道：“我进去，你们安生在外面待着。记住，方圆十里不能有狗吠，不能有爆竹。我进去之后，无论屋里发生什么，都不要往屋里看。”
周一难连连点头，“明白了。”
周瑕拾阶而上，抬手开了门。后头的周安易看见，屋里幽暗阴森，一张大桌子周围坐了十数个密密麻麻的人影。人影们脸庞青黑，眼睛浑浊，满身泥土，好似刚从地里面爬出来的一般。
好几个人影他居然认识。
“爷爷……奶奶……”他瞪大双眼。
他绝不会认错，坐左边的是他已经去世十余年的爷爷奶奶，坐右边的是他去年得癌症走了的大姑。
屋子里坐的，全是周家死去的先人。
他们不知为何从坟墓里爬了出来，回到了家里。
堂屋的木门在他们眼前缓缓闭合，隔着白蒙蒙的窗纱，他们看见周瑕背对门口，坐在了座位中央。片刻后，周瑕摘下了面具，搁在桌面上。
周一难不许他们继续看了，让他们退到台阶下面。周安易心里又惊恐又好奇，爷爷奶奶明明早就入土为安了，怎么会回来呢？其他那些看起来更加古老的尸体，难道是更早的先祖？他们这一支追溯得最早，也就是太爷爷那辈了。
周瑕在里面坐了十五分钟了，还没出来，周一难去前院看看家族晚宴准备得如何。周安易等得心痒难耐，趁老爸不在，壮着胆子靠近堂屋，隔着窗纱，悄咪咪往里面瞄了一眼。
他看见，满屋尸体都跪在了地上，只有周瑕一个人泰然坐在上首。
可这时，周瑕已不再是背对大门。
周安易看见，周瑕没有戴那张古老瑰丽的傩面。
他的脸上……
眼睛忽然被捂住，周一难把周安易拖了下来，低声道：“你干什么！”
“唉，我就偷偷看一眼，”周安易把周一难的手从自己脸上拽下来，“就看了一眼！”
“你个傻子，老祖宗是你能看的吗？”周一难震惊地看着他，说，“你的眼睛……”
“我眼睛怎么了？”
他一摸脸，满手湿漉漉的，一颗弹珠似的东西滚到了手里。他低头一看，他粘满血的手里攥着的正是他的眼珠。
周安易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周一难让人把周安易送去急救，又有保镖来清扫地上的血迹。半晌之后，堂屋终于打开，戴着傩面的周瑕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你那傻儿子怎么了？”周瑕哼了声，“还活着吧？”
周一难抹了抹汗，道：“小孩子不懂事，给老祖宗添乱了。不知道里面的先人怎么说，它们为什么不入土为安，非要跑回家来吃人呢？”
“人死不安则为魃，魃最喜欢吃的就是血亲。它们见了血亲，就跟猫见了老鼠，狗见了肉似的，控制不住自己，这你也不能怪他们。”周瑕道，“至于为什么回来……三千大梦，这你知道么？”
周一难谦逊地点头：“我父亲告诉我，我们眼前的世界只是冰山一角。‘百亿须弥山，百亿日月，名为三千大千世界’，十方虚空里有三千大梦，梦中有六位神明。我们周氏世代信奉大傩神，走人间道。”
“不错，”周瑕摸着下巴，语气里有些玩味，“你的先人们说，梦里多了个神明。”
“多了个神明？”周一难拧眉。
梦中凶险莫测，邪祟遍地，此世死者的梦境可以窥其一角。六道朝奉信奉的六位神明世代受人香火，却也不可捉摸，就算他们是神明的信徒，也从不知道神明的本相。家族之中有祖训，可以信仰神明，但又不能靠祂们太近。
很多年前有人说，桑家的大朝奉借无上神通窥见了神明的本质。可惜不久之后，那位大朝奉就死在了无人之地。
现在又多了个神明，这是好是坏呢？梦中多了神明，不该有邪祟的世界有了邪祟，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开始模糊，恐怕……不是件好事啊。周一难出了一头冷汗。
“那我爸妈他们……”周一难小心翼翼地问。
“送去火化吧。”周瑕淡淡道，“运尸的车上放一张傩面，它们不敢动。”
眼前的难题总算解决了，周一难徐徐松了口气，道：“儿孙们在前院摆了宴，来的都是咱自己家人，老祖宗赏个光？”
作者有话说：
噗，宝子们周安易的眼珠子是自己掉出来的不是老祖宗挖的，看了不该看的会畸变，他的表现就是眼珠子掉出来了

第16章 真容
晚上六点半，桑栩到了周家老宅。
夜色已经降临，焦黄的大月亮爬过了院头，照得瓦片锃光发亮。老宅门口挂了一排红灯笼，胭脂色的灯光下，一辆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下来衣着考究的男男女女。男人穿着西装，皮鞋亮得能照见人脸，女人穿着缎子旗袍，腰肢扎成一捻，手上的钻戒莲子那么大。
桑栩到了才发现自己没穿对衣服，在这些人中间，一身帽衫卫衣加牛仔裤的他很显眼。这光景像电视剧，而桑栩是穿越进来的人。
他硬着头皮给门卫展示自己的公司工牌，门卫把他迎进门，绕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直奔露天大花厅。花厅里人声鼎沸，大老板家族庞大，天南地北的亲戚都赶来这场家宴，互相挽着手叙旧。
隐约听到他们谈话，说这次家宴是专门为董事长的太叔爷举办的，许多人跃跃欲试，说要给太叔爷敬酒。桑栩在工作小群里说了这事儿，大家表示很纳闷。
人不烦我我不烦人：【太叔爷还能嚼动东西吗？】
冰美式没我的命苦：【家宴上的菜不会都是流食吧？】
花厅中央摆一条长桌，上面放着各色餐点，大伙儿自行取用。花厅最上首摆着一方圆桌，已有好几个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坐在那儿，估计是大老板家的长辈。
里面有董事长的太叔爷么？
最中央的座位空着，不知道等着谁。没人在意桑栩，正合他心意，他专心吃席，专拣贵的吃，他已经下了决心，要吃回三倍工资，就当给自己发红包了。
手机嗡嗡响，工作小群疯狂艾特他。
人不烦我我不烦人：【栩子哥，大老板家伙食怎么样啊？真是流食？】
需求在做了，再催自鲨：【能不能打包给我们当夜宵啊，今天又要加班。】
冰美式没我的命苦：【笑死，你以为大老板家是饭店吗？小栩，快去大老板面前敬酒刷个脸。】
敬酒就算了，桑栩吃饱了，准备撤。
花厅前面沸腾了起来，似乎来了什么重要人物，刚刚还散在各处的周家人都聚过来了。桑栩漠不关心，一边吃巧克力蛋糕，一边低头打车。车到了，桑栩又拿了块芒果蛋糕，转身正要走，忽然听见人群中央响起一声咬牙切齿的大吼——
“刘！建！国！”
桑栩一愣，还以为建国也来了。
等等，这个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他一寸寸回过头，望见人群分开，周家长辈的席位里，一个高挑的男人坐在中央。他头发变短了，仍旧戴着瑰丽古老的傩面，右耳悬了串绯红色的流苏，一身黑色宽袖对襟无扣外袍，上面绣着鬼面和莲花，繁复而艳丽。
看见他，比见了鬼还恐怖，桑栩的心脏停了一拍。
他在人群里无比鲜艳，那些油头粉面的男男女女统统被他比了下去。明明是奇诡的不明生物，却仿佛夺目的太阳。
周瑕什么时候从梦境里出来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等等，大老板姓周。周瑕……桑栩顿时想明白了。
周姓是六姓之一！他们飞升成功了，从梦境来到了现实。
他扭头就要跑，周瑕喝道：“拦住他！”
立刻有两个五大三粗的西装光头保镖冲上来，把桑栩押住。有人踢了桑栩的膝盖一脚，桑栩没忍住疼，跪了下去。
“听我解释。”桑栩想要挽救一下自己。
“解释？”周瑕走过来，抽出保镖兜里的手枪，抵住桑栩的额头，“是编瞎话吧？”
来到这个世界，他特地学了不少新东西，主要是如何使用现代语言辱骂刘建国和如何使用现代手段击杀刘建国。
有个满头银发的老人走过来在周瑕耳边说了什么，周瑕顿时勃然大怒，“连名字也是骗我的！你嘴里根本没有一句实话。”
枪口冰冷，额头很快起了一圈红印，桑栩脑子飞转，想着怎么样才能逃脱眼前的困境。
周瑕旁边那个老人很眼熟，桑栩记起来，这人长得和年会演讲视频上的大老板一模一样。
“董事长，”桑栩道，“杀人是犯法的！”
周一难愧疚地微笑，“小伙子，你怎么会惹上老祖宗呢？尸体是比较难处理，但也不是不能处理。”
他们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桑栩想不明白，现在是法治社会，怎么还有这样的法外狂徒？死在大老板家，算因公殉职吗？保险能赔吗？可即使能赔，他也没有家人能受益了。
他的心落了下去。遍观左右的周家人，一个个袖手旁观，看热闹似的。桑栩抬起眼看周瑕，“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么？”
周瑕捏住他下巴，阴恻恻地说：“当初你怎么说的？祝我早登极乐？”
“……”桑栩叹了口气，“我错了。”
他这次的确做错了——
既然要骗周瑕，就应该骗到最后，在最后一步决裂实属功亏一篑。
“我在那个鬼地方待了不知道多久，才等来这帮不肖子孙招魂。”周瑕恶狠狠地笑，“我就知道，我们还会再见面。桑、栩，”他一字一句地念他的名字，“这么久没见我，你想过我没有？”
唉，其实也没有很久，桑栩想，他们才一天没见而已。
周瑕看他陷入沉思，更生气了，“你还敢走神！”
桑栩诚恳地说道：“我在反思我的过错。”
“撒谎。”周瑕咬着牙冷笑，“小混蛋，你没有机会了。带着你的谎话，滚回鬼门关去吧。”
说着，他扣动了扳机。
桑栩的心脏几乎停跳，整个人被冻住一般。然而，预想的枪响没有出现，额头上抵着的枪口依然是冰冷的。
枪卡壳了。
周瑕连续扣了好几下扳机，手枪似乎坏掉了，毫无反应。
“你们这帮蠢货，买的什么垃圾。”周瑕骂骂咧咧，“谁买的这把破枪，给我滚出周家。”
他把手枪转过来，低头看枪口，无意间拨动扳机。
这一次，手枪没有卡壳。“砰”的一声——枪响了。
人人大惊失色，周围响起惊叫：“老祖宗！”
桑栩：“……”
眼前忽然出现悬浮文字——
【“斗姥元君的注视”已耗尽。】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是晚上，“斗姥元君的注视”生效了。
神明赐予的好运使枪面对他时卡壳，令他侥幸存活。
惊呼声中，周瑕的傩面额头上多了一个圆孔。从那圆孔开始，数道裂纹滋啦蔓延。古老的傩面四分五裂，噼啪掉落在地。所有周家人忙转过脸去，没人敢直视他的脸庞。只有菜鸟桑栩一无所知，仰着脑袋，正好对上傩面后的金色双眸。
那是一张俊美到极致的脸，像古画里的仙人，浓墨重彩，眉目深邃。最夺目的是他黄金色的眼眸，恍若不灭的火炬。只是他满脸咬牙切齿的神情，让他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孩子气。
子弹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刚才的子弹穿过傩面，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看着我干嘛？”周瑕恶狠狠地问，“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他们为什么不敢看你？”
周瑕忍不住腹诽，这混蛋肚子里除了谎话就是问题。
死到临头了，还像个好奇宝宝。
“我是不是教过你，不能看的东西不能乱看？嗯？”周瑕说。
“那我要死了么？”
周瑕故意吓唬他，阴森地微笑，“对，你马上就要完蛋了，变成和那帮村民一样的怪物。怕不怕？”
“不怕。”桑栩说。
“为什么？”
桑栩静静看着他，道：“因为你很美。”
作者有话说：
桑栩是个内心很强大的人。

第17章 遗孤
周遭一片沉默，周瑕低头望着眼前的青年，月光静谧地落入他的眼眸，安宁又澄澈。他的眼里装着自己的脸庞，看得心无旁骛。周瑕弯下腰，仔细审视他的脸，好像要找出他撒谎的痕迹。
可恶，他应该杀了这个小骗子。
可是他夸他美……
“哼。”周瑕冷笑，“不要以为你说好话哄我我就放过你。”
他转头对周一难，“别蒙眼了，蠢货，我用的是人脸。”
周一难缓缓放下手，看见周瑕的面容，愕然半晌，说：“您有活人面孔啊……”
“怎么了？”周瑕郁闷地看着他。
周一难想起自己没了眼睛的儿子。父亲母亲告诉他，老祖宗是个被镇压的邪祟，周安易就是看到了他非人的脸庞，才产生畸变，丢了眼珠子，要不是家里有补天丹，恐怕那孩子就要变怪物了。但周一难没想到，老祖宗是能伪饰出人类脸庞的。
僵硬片刻，周一难微微一笑，“我看过太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老祖宗长得真像他呀。”
“像个屁，”周瑕很不满，“他能有我好看？”
周一难不甚自然地笑了笑，为了化解尴尬，岔开话题说：“这么多年了，难为您还记得太爷爷，真是兄弟情深。”
“屁，我根本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周瑕道。
桑栩轻声说：“虽然我见识短浅，但我想，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老祖宗更好看的人。”
周瑕的表情明显没那么愤怒了，甚至多了几分满意。
周一难：“……”
后生可畏啊……
他突然发现，他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自家集团的小程序员会说话！
周瑕瞥了眼地上的桑栩，突然不想杀他了。这当然不是因为桑栩夸他好看，他周瑕不可能是这么肤浅的人，他只是觉得就这么灭了这小骗子，未免太便宜他了。
想了片刻，终于想出一个惩罚桑栩的绝佳办法。抓起他的腕子，把他带向了后院一间屋子。周家祖宅三进三出，周瑕直接把人抓进最后一进的小院。关上门，勒令桑栩跪下，道：“裤子脱了。”
又要做吗？桑栩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解开腰带，脱了牛仔裤。
周瑕开了灯，灿白的白炽灯下，桑栩的屁股干净雪白，像糕点一样，一看就很可口。周瑕看着这两团，眼睛里的光似燃起的炭火，渐渐烧了起来。桑栩静静跪在原地，头埋在胳膊肘里，默默等待着。他听见周瑕走出门去，一会儿之后又回来，停在了他身边。
要开始了么？他闭上了眼。
忽然，啪的一声。
一根戒尺狠狠打在他屁股上。
他疼得浑身一颤。紧接着又是一下，屁股上顿时多了两道青青红红的印子。
“你以为我会碰你么？我现在对你半点兴趣都没有。”周瑕在他头顶说，“既然你不愿意当我的妻子，那就当奴隶吧。奴隶犯了错，是不是该打？”
光着屁股挨打很疼，幸好，他向来善于忍耐。他咬着唇，道：“是。”
周瑕蹲下身，捏起他下巴，恶劣地笑，“你说，我该打你几下？”
桑栩低眉顺眼，“一千下。”
周瑕：“……”
这么狠吗？
他本来只打算打个一百下。
目光落在他屁股上，他这皮肤敏感得出奇，刚枪口轻轻一抵就有红印子，现在被戒尺一打，立刻红了一大片，虽然只打了两下，却跟挨了好大一通揍似的。
周瑕没忍住捏了两下，立刻又有两道红印子。
捏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为了掩饰，周瑕又抽了两下他的屁股。
桑栩闷哼出声，而周瑕已经硬了。
可恶，为什么会这样？周瑕想，一定是附身的这具身体的原因。
他老周家的子孙果然不行了。
“累了，明天再来揍你。”再待下去，周瑕怕自己真的把桑栩上了，这岂不是打他自己的脸，他刚说过对桑栩没兴趣的。周瑕掐桑栩的脸肉，把他的脸捏得嘟起来，“你哪里也不许去，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听到没有？”
“好的，我哪都不去。”桑栩说。
周瑕把戒尺扔在他面前，自己走了。走之前还把房门上了锁，让两个保镖在这儿看着。
桑栩慢吞吞穿上裤子，抬头看周围，这是个古色古香的厢房，直棂窗外能看见明月。他淡定地观察四周，陷入沉思。周家人迁到这个世界一定很久了，否则难以攒下如此雄厚的家业。其他几个姓又是什么光景呢？难道只有桑家全族死在了鬼门村？既然如此，当初桑氏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离开？
过了一会儿，周一难和他的秘书来了，给桑栩带来了睡衣和被褥。
周一难和蔼地安慰他，“小桑，你得罪了老祖宗，我们不好为你求情，先忍忍吧。不过你放心，我看他没有要你命的意思。过两天，我劝劝他，放你走。”
“董事长，我是第一项目中心的程序桑栩。”桑栩说。
周一难点点头，“我知道，你是集团去年的优秀员工。”
“刚刚老祖宗打了我，”桑栩礼貌地询问，“我能报工伤吗？在您这里的这两天，能算带薪休假吗？”
周一难：“……”
周瑕靠在黄花梨官帽椅上，蹙着眉翻看桑栩的资料。周一难的小儿子周安瑾站在一旁，念着手机里的文件，“桑栩，今年二十五岁，高中连跳两级参加高考，名校本硕，校招进入咱们周氏集团。据他上司说，他吃苦耐劳，让加班加班，让熬夜熬夜，学习能力又强，智商情商都很高，是集团的重点培养员工，两年来每个季度的绩效都是outstanding。”
周瑕目光不善地看向他。
周安瑾愣了下，连忙道：“outstanding是英语，杰出的意思。”
“桑栩也会这个什么，”周瑕顿了顿，“英语？”
“肯定会的，大学要考四级才能毕业。”
周瑕又指了指他手里的iphone，“你手里的盒子是什么？”
“是手机，我们现代的一种通讯工具。”周安瑾说，“我给您弄一个？”
“桑栩也有这个？”
“当然有。”
“行，给我搞一个吧。”周瑕非常不满意周家的绩效考评，“就他还杰出，你们开的什么破集团，会不会用人？”
“是，老祖宗说得对。”周安瑾语态卑微，“下次绩效考核我们给他不及格。”
周瑕怒气更甚，“我随便说一句你就改，你们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吗？”
周安瑾满头汗，“是，是，我们一定秉公评判。”
“继续说。”周瑕挥挥手。
周安瑾如释重负地扶了扶眼镜，“我们了解过他的背景，他十岁时家里发生火灾，父母双亡，只有他一个人侥幸存活。自此之后他一直寄住在小舅家里，他父母的遗产也被亲戚霸占，读大学用的还是助学贷款。”
“父母双亡？”周瑕眉头一皱。
桑栩的家人早死在鬼门村了，哪来什么父母？
“是的。”周安瑾打开电脑，显示屏转向周瑕，“这是当时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一个背着小书包的小孩儿站在楼道里，哭着敲门。门缝里冒着滚滚浓烟，隐隐可见熊熊火光。
周安瑾暂停画面，“这个小朋友就是桑栩。他的父母、外公外婆在家自焚，或许是因为爱子心切，他们并没有带上年仅十岁的桑栩一起自杀，而是把他锁在了门外。根据案件记录和警方跟踪调查，这场惨祸发生之后，桑栩在福利院待了一段时间，尔后被他的小舅领养。”
“他小舅对他怎么样？”周瑕问。
“不知道，他们关系应该不太好。”周安瑾说，“他读大学之后一次也没有回去过。另外，这是他的作息时间表，还有公司和他家附近关于他的监控录像。”
周瑕扫了眼桑栩的作息，早上九点出门挤地铁，十点到公司，十二点吃饭，十二点十五分午休，下午两点继续上班，晚上十点下班，十一点到家，十一点半熄灯上床。又看监控，周安瑾快速地拉了一遍进度条，桑栩每天的生活作息精准地卡在这几个时间点上，没有丝毫变化。
仅有的几天不同，还都是他因为他在公司通宵加班。
“我爸爸也看过他的资料了，”周安瑾说，“他这么年轻，初次入梦就能从鬼门关里脱逃。一开始我们猜测他是桑家遗孤，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他有出生证明，父母的背景也很详实，是桑家血脉的可能性不大。老祖宗，您对桑家人最熟悉，您怎么看？”
“什么我怎么看，我看了又如何？”
“您久困长梦，不知道，飞升之后，五姓首次联席会议定下约定，但凡是桑家种，一个都不能留。为免我们弄错，要不要先把他处理了？”
周瑕沉默了，那小混蛋欠他的还没还完，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嘁了声，道：“他能从鬼门关逃出来，是因为我。要他是桑家人，我会认不出来么？留着吧，这小混蛋欠我一堆债，我要好好折磨他。”
“是，有老祖宗掌眼，肯定不会弄错。”周安瑾连忙哈腰。

第18章 桑家
后院厢房。
周一难看了眼手机上的讯息——
“老祖宗确认了，桑栩不是桑家人。
安瑾”
周一难抬起头，微微一笑，“哈哈哈，我让李秘书跟人事打个招呼，带薪休假和赔偿都会给你的。我听老祖宗说，你是个异乡人。还是新手吧，身上没有什么异乡人的气息。小桑，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周氏？”
“加入周氏？”桑栩微微皱眉。
“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疑问。为什么会成为异乡人？为什么会往来于梦境和现实之间？这些问题，我们也在探索答案。”周一难道，“你应该知道，只有新死之人才会成为异乡人，一旦成功逃离梦境，现实甚至会被篡改，死了的人活了，重伤的人没事了。而且每个异乡人眼前都会多出一些神秘的悬浮文字，没人知道这文字的背后究竟是谁。”
桑栩静静听着，没告诉周一难他没死就成了异乡人。反正这事他们也查不出来，现实被篡改了，他们会误以为自己成功逃离梦境后活了过来。
周一难继续道：“久而久之，异乡人为了探索梦境的奥秘，自己的奥秘，成立了各种组织。异乡人还有一个规律。异乡人的子嗣，比普通人更容易成为异乡人，我们周氏就是异乡人中一支大家族。我们经过好几代的经营，积攒了丰厚的资源，同时招募其他存活率高的异乡人。我们周氏的待遇，是各种组织里最好的。”
桑栩敏锐地发现，他撒谎了。
周家根本不是什么异乡人世家，而是梦境里飞升的本地人。
是故意不说？还是觉得桑栩没有资格接触周家的秘密？
周一难道：“小桑，我们发现你很有潜力，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我们会提供给你我们周家的资源，帮助你在梦境中存活。比如，一些古籍。”
“古籍？”桑栩心中一动。
难道是类似于《北斗诡术》的那种桑家古籍？
“嗯，里面记载了我们周家的神通。你或许不知道，梦中有六位神明，我们家走人间道，信奉大傩神，有请先人上身的神通。你和老祖宗相处过，他身上的傩面、神通，你应该有所了解吧？”
桑栩点点头，问：“还有别的福利吗？比如工资、五险一金、工伤赔偿……”
周一难嘴角抽了抽。
这种家传的古籍别家没有，都是家族垄断的技艺，要是别的异乡人听见能学神通，只怕早就巴上来了，结果这个桑栩还讨价还价。
他旁边的秘书明显有些不高兴，“桑先生，给你戴傩面学神通的机会已经是把你当成自家人看待了。”
“哦，”桑栩打开背包，“你们说的傩面是不是长这样？”
他拿出殷郊傩面，秘书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老祖宗送我的，我本来想还给他，但他刚刚打了我一顿，屁股很疼，走不了路了。”桑栩把傩面递给周一难，淡淡问，“你们能帮我还给他吗？”
周一难和秘书都没接。
屁股疼？老祖宗真的是打了他，而不是干什么别的事儿吗？
老祖宗刚刚还要他的命，转眼就和他这个那个，还把人锁在这儿不让走，可见二人关系匪浅。其实周一难正是看出了老祖宗待他不一般，加上他年年绩效考核杰出，才想把他招进周氏异乡人集团。
周安易是自家子孙，老祖宗都不愿意为了他用人脸。而这叫桑栩的青年一来，老祖宗就自己主动用上人脸了。老祖宗拿枪怼他，就是吓唬他，压根没想要他命，要不然手枪怎么老卡壳呢？没准就是老祖宗自导自演。
周一难斟酌了片刻，道：“工资方面，每个月三颗补天丹，你看怎么样？”
“五颗半。”桑栩说。
秘书很为难，“桑先生，就算是三年经验的异乡人薪资也没有这么高啊。”
周一难摆摆手，“五颗半可以。但桑先生，家里会交给你一些探索梦境的任务，如果你不能完成，可就要扣工资了。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根据你的实力水平匹配工作的。”他拍拍桑栩的肩膀，“你在我们集团工作，应该很清楚，我们集团的理念就是公司和员工一起成长。将来你如果表现出色，还有改姓加入本家的机会。”
桑栩：“……”
改姓还是算了。
“怎么样？还有什么要求么？”周一难和蔼地问。
桑栩郑重说道：“没有了，感谢公司的栽培和赏识，我一定尽力完成领导安排的工作。”
面上保持波澜不惊，心中却大大松了口气。
太好了，噩梦公司的员工工资有人付了。至于从周瑕那儿弄来的那些补天丹，就当员工奖金吧！
“我六天后第二次入梦，请问我的任务是什么？”桑栩很主动。
周一难笑了笑，“你是个上进的年轻人，这很好，年轻人就要敢于拼搏。不过你刚刚成为异乡人不久，不着急，慢慢来，改天我让人挑一本周氏古籍给你，你先提高提高自己。如果你能从第二场梦里存活，我就会派给你新任务。”
周一难和秘书让他好好休息，离开了厢房。桑栩看了看手里的傩面，他们并没有把傩面拿走，看来已经误会了他和周瑕之间的关系。周瑕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折磨死他，但在这帮周家人眼中，他被周瑕抽打，可能只是小情侣之间的打情骂俏。
周瑕是周家的老祖宗，现在他是周家员工，唉，想要进步，看来还是得哄好周瑕啊。
坐在床边打开电脑，他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是他早上托黑客查的事有结果了。
邮件传了一个视频压缩文件夹过来，他下载视频，打开看，是他十岁时楼道口的监控视频。他的父母突然把他锁在门外，不让他回家，之后不久，屋子里传出滚滚浓烟。
“妈——妈——”他站在门口使劲拍门，“你们在干嘛啊，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听话，”他妈妈的声音从门后面断断续续传来，“小乖，不要哭……”
“爸——妈——”他嚎啕大哭。
“小乖……放心，你不会难过太久……听妈妈说……”妈妈咳嗽着，声音越来越小，“无论做什么样的梦，都不要怕……”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弱，可似乎有很多人在门后面用指甲抠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家里明明只有四个人，可那滋啦声的数量足有几十个。
幼年的他很害怕，哭着大喊：“爸——妈——！”
视频结束，他的哭声戛然而止。
桑栩拖动进度条，重复播放妈妈的声音。
“小乖”。
妈妈叫他“小乖”。
时间太久了，小舅和舅妈又从来不叫他小名，他忘记了，原来他曾经叫小乖。
火灾之后，爸爸妈妈和外公外婆的尸体都离奇消失，这桩案子成了悬案。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自焚，也没人相信桑栩门后面还有别人。他习惯了缄默不言，直到现在。
多年来，他按部就班地生活，十五年前那场大火恍如隔世，像一场幻梦。现在回忆起来，当初站在门前的嚎啕大哭被掩埋在时光里，他只能咂摸出残渣般的淡淡余味。
一转头，忽然撞上面色不善的周瑕。
这家伙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了他屋里。
周瑕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中有几分凶戾。桑栩看着他，慢慢阖上电脑。
“我那帮蠢儿孙没发现你是桑家人吧？”周瑕没好气地说。
桑栩摇了摇头。
周瑕道：“想要活命，夹着尾巴做人，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是桑家血脉。”
桑栩脸上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轻声问：“我和桑家真的有关系？”
“嗯。”周瑕说，“你爷爷估计是料到了桑家要完，让人带着你跑了，还给你伪造了身份，改了你的生辰八字。但没想到，养你的爹妈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拉着你外公外婆一起自焚了。再后来，你又阴差阳错成了异乡人，你爷爷为了救你，把我挖出来，让你和我结冥婚。”
“为什么不能说我是桑家人？”
周瑕冷冷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桑家不愿意离开鬼门关？六姓世家，六道神明，每一姓都有自己的信条。各家信条皆有不同，但有一句是相同的：死守长梦，奉神镇邪。
“很显然，其他五姓不愿意留在邪祟遍地的长梦，背弃了祖宗信条，也背弃了你家。他们不光要背弃你们，还要把你们赶尽杀绝，估计是怕你们桑家把他们逮回去吧。可是离开哪有那么容易，现在梦境和现实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有去梦境的人，也有来到这个世界的邪祟。”周瑕的脸色有些阴沉，“世道已经乱了。”
桑栩默默听着，心里慢慢明白了。
难怪老爷爷和桑家人都要送他走，难怪他的血得到了斗姥元君的认可。
因为他真的是桑家人。
恍惚中，他好像又听见离开鬼门关时，爷爷的呐喊。
“快走吧，小乖——”
“忘了家里的信条吧，好好活——”
“照顾好老祖宗……”
他想起那些黑色影子的目送，还有隔着一扇门妈妈的叮嘱。他们每个人都预见了结局，每个人都留在原地，只有他独自前行。桑栩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像心里被掏空了一部分，不疼，只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
家人，这个词，他阔别太久，已经有点陌生了。
“不要以为我告诉你这些就是原谅你了。”周瑕阴恻恻地强调，“你得活着，你不活着，我怎么折磨你，我要让你比死了更痛苦。”
看桑栩低着头不吭声，他捏住桑栩下巴，强迫他抬头。
“听清楚没有？”
可一看见桑栩的脸颊，他愣在了原地。
因为桑栩的眼角落了一滴泪。
泪水划过他的脸颊，留下浅浅的泪痕。这泪和他的人一样，淡淡的，留不下什么深刻的痕迹。
“你怎么哭了？”周瑕皱眉。
桑栩自己似乎也很迷茫，擦了擦脸上的泪，呆呆看着濡湿的手掌心。
“不知道，我明明没有很难过。”
周瑕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从认识他开始，他好像就没什么起伏的情绪，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即使在凶险莫测的鬼门关，他也是一副平静得有点呆的模样。
之前以为他是乖，是怯懦，后来才发现，他都装的。
不行，决不能可怜他，说不定他又是装的。
“不许哭。”周瑕凶巴巴地命令他。
桑栩回过神来似的，忽然道：“我想学北斗诡术，您可以帮我么？”
“学那个干嘛？”周瑕抱着手臂，一脸不情愿，“难不成你想当回桑家人？”
“也不是不可以。”桑栩点了点头。
“蠢货，”周瑕冷冷说，“成为桑家人，是有代价的。”
桑栩抬头看他，“是什么？”
“比如幻听、掉发、折寿，这是最轻的。”
桑栩：“……”
小菜一碟。
还不如上班代价大。
“我接受这些代价，您可以帮我么？”桑栩固执地询问。
青年神色平静，好像无论什么未知的风险他都无所谓。他向来这么清清冷冷的，像寂静的山塘，没有风雨也没有波澜，周瑕忽然很想看看他愤怒的模样。
“之前利用完我转身就走，现在要我帮你？”周瑕故意折辱他，“跪下求我，我就考虑考虑。”
桑栩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搬来一张官帽椅，“您请坐。”
周瑕迤迤然坐下，摸着下巴打量他。
真跪？这小混蛋太没骨气了吧。周瑕最讨厌奸滑谗佞的小人，哼，跪了他也不帮他。
谁知桑栩突然欺上前，撑开腿，跪坐在他大腿上。两个人离得极近，桑栩恬静的眼眸倒映周瑕俊美得有点凌厉的脸颊。这小混蛋忽然爬上周瑕的腿，彼此相触，体温烘烤，周瑕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这家伙在干什么？
他说跪下，是跪在他腿上吗！？
“求您。”桑栩在他耳畔轻声说，“帮帮我。”

第19章 神通
“下去。”周瑕咬牙切齿。
可恶，他又有反应了。
“帮帮我。”桑栩锲而不舍。
周瑕怕他发现自己有反应了，硬着头皮问：“……怎么帮？”
“要借用一下你的骨灰。”
“拿我骨灰干嘛？”
“吃。”
周瑕：“？？？”
桑栩分析过《北斗诡术》里记载的东西。叩关之下有三个神通，分别是观落阴，羁魂和中阴身。所谓观落阴，是一种观看过去的办法。通过媒介物体（必须是老物件或者有灵性的东西），施术者能查看和这个媒介过去发生的事。
羁魂则能羁押新死的魂魄，使其掌握的部分神通为己所用。而中阴身则能让活人拥有鬼魂的特质，比如速度变快，体温降低。最特别的地方是它能转生为死，让活人短暂地伪装成死人。
桑栩认真思考之后，认为他最迫切需要的是“中阴身”。
第一，他目前没有了解过去或者预知未来的需求。
第二，作为一个常年坐在办公室码代码的程序员，他需要加强身体素质。将来在梦境里被鬼追，起码能逃跑。伪装成死人，更是一个迷惑鬼怪，逃出生天的好办法。
第三，羁魂虽然神奇，但也要有新死的魂魄才行。桑栩现在自保都费劲儿，更不用说羁押别人的魂儿。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学习观落阴需要把无常仙（残缺形态）脸上的符纸烧成灰食用，而学习羁魂则需要把无常仙（残缺形态）的头发烧成灰食用，这两个神通的学习材料他都搞不到，无常仙是什么？他听都没听过。就算他知道，他也不敢去揭无常仙的符，割无常仙的头发。
只有中阴身的材料，也就是陈年老尸的骨灰，他知道哪里能弄到。
周瑕老祖宗，不正是一个陈年老鬼么？
这么想着，桑栩望着周瑕的眼神多了几分渴望。
周瑕顶着他的眼神，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对，怎么回事？明明周瑕才是邪祟，怎么感觉桑栩比他更邪门？
“你离我远点。”周瑕推他。
桑栩有些失望，“不可以么？”
“废话，当然不可以。”周瑕十分生气。
“可我不能吃别人的骨灰。”
“为什么？”
桑栩定定看着他，“因为我非你不可。”
骨灰不能乱吃，根据小册子上面的记载，骨灰原主的脾性、特点会影响吃骨灰的人。比如骨灰的原主人生前喜好邪淫，那么吃骨灰的人很可能也会逐渐变得邪淫。而周瑕是可以信任的，根据桑栩对他的了解，吃了他的骨灰，最多变笨一点吧。
他静静看着周瑕，深如黑夜的眼睛无比专注。
顶着这样的眼神，周瑕空荡荡的胸膛里竟然响起了心跳。
怦怦怦——
耳朵也变红了。
可恶，不能动摇，他只是馋他的骨灰！
周瑕义正辞严地拒绝，“不可能！”
他一把把桑栩推开，桑栩摔在地上，安静地看着他。他却一脸冷漠，走到门口都不回头，背着身道：“胆大包天的小混蛋，居然敢觊觎我的骨灰。老实在这儿待着，明天再来揍你。”
“嗯，我等你。”桑栩说。
周瑕：“……”
霎时间，心里被痒痒挠抓着似的。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心硬如铁，丝毫没有被桑栩勾引到，他重重摔了下门，走了。
***
整整四天，周瑕都没有去看桑栩。打屁股的刑罚改成了打手板，周瑕派周安瑾代为执行，执行过程录成视频给周瑕过目。周安瑾铁面无私，严格执行周瑕的惩罚，把桑栩的手打得跟烧猪蹄似的。
隔着屏幕，周瑕终于不用看见桑栩那专注又可怜巴巴的眼神，也不会被这小骗子蛊惑了。
四天之后，他问周安瑾：“他求饶了吗？”
“没有。”周安瑾道。
“那他在干嘛？”
周安瑾打开电脑，里面是桑栩房间的监控。桑栩正用他那双红肿的双手敲着键盘，电脑屏幕的光在他白皙的脸上一闪一闪。
周安瑾说：“桑先生已经远程加班四天了。”
周瑕：“……”
“老祖宗，您看……”
“看什么看？”周瑕冷笑，“他是装可怜给我看。”
说完，周瑕直接摁灭了屏幕。
后院的厢房里，桑栩看了看今天的日期。还有一天就要再一次入梦，他的时间不多了。这几天尝试把噩梦公司那栋楼挂到中介那儿，结果中介说根本找不到这栋楼。桑栩想起公司的规定，只有老板和指定的公司员工能进入公司，看来普通人是进不去的。
拥有一套北京房产，却卖不出去，桑栩很痛心。
入职了周氏的异乡人集团，周氏给他提供了一本古籍拓印本，上面记载了周氏请傩术、吞火术和傩走马三个神通。
请傩术的奥秘是，请了哪个傩，就会获得这个傩的能力。吞火术是吞吐控制火焰的神通，而傩走马则是一种赶路的神通，据周家人说施展起来比高铁还快。
这些神通对新人来说很划算，问题在于周氏不提供学习材料。比方说学习请傩术要收集二十四种百年神像的碎片，他现在被周瑕禁足，根本出不去，上网找吧，这东西太小众，翻遍了闲鱼和淘宝都没找着。
是时候压榨新员工了。
他写了个匿名短信发送程序，编辑了“寻找二十四种百年神像碎片”的短信，署名“老板”，发送给了韩饶。
不过，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韩饶什么实力他清楚。
还是只能死磕“中阴身”。
桑栩看了看花棂窗外，天已经黢黑一片，花园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周家老宅里寂静无声，他们说周瑕喜欢安静，就算是白天宅子里都没人高声说话。
这几天他并不是故意要加班，主要是虽然刘建国给他批了假，但需求的DDL并没有改变。不改DDL的放假都是耍流氓，桑栩只能拜托周安瑾从公司取来他的电脑开启疯狂加班模式。
最后一个需求终于做完，他起身在窗台上的花盆里抓了一把土，然后进厕所打开下水道口的盖子，把土填进去，再装好盖子，打开花洒放水。
这种老宅的下水通常都不大好，又因为桑栩动了手脚，果然没一会儿厕所就涨起水来了。桑栩打电话给周安瑾，说：“抱歉打扰你了，我厕所的下水道堵了，您能来看看吗？”
“桑先生，我已经回家了，离老宅有点远。这样，我明天约通下水的师傅去给您瞧瞧？今天我先让人给你安排另一间厢房住吧。”
“好的。”桑栩顿了顿，问，“我可以住在西厢吗？那里的花园景色很好。”
“当然可以。”
***
周瑕让周一难给他安排了些男模。
他怀疑自己是躺得太久了，以前行走人间的时候又没尝过肉味，所以才会被桑栩这么碟小菜迷花了眼。
他决定另结新欢，把桑栩彻底抛在脑后。
可是坐在灯光闪烁的KTV里，那些花枝招展的男模一个接一个走过他面前，个个涂脂抹粉，身上香得让人想打喷嚏，一看就倒胃口。
“滚。”他说。
周一难让男模都撤了。
“老祖宗，您喜欢什么样儿的？您说，我一定给您找着。”
周瑕想了想，说：“研究生，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让人心痒痒，会那个什么英语，还爱加班的，有没有？”
周一难：“……”
这不是家里就有一个吗？为什么还要出来找？
周一难道：“桑……”
“不许提他。你以为我说的是他？”周瑕生气地强调，“我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是是是。”周一难连忙点头，“您对他没兴趣。”
周瑕气呼呼地喝酒，记起刚被桑守家挖出来时，那个独眼的老人静静坐在他坟头边，说：“老祖宗，桑家世代镇守鬼门关，已经够久了。我老了，先人们也都死了，桑家的最后一根苗儿，我一定要送出去。”
“给我一个必须帮你们的答案，”他冷笑，“否则我现在就吃了你。”
老人微微一笑，说：“保我孙子不死，您就能找到您失去的部分。”
周瑕霎时间沉默了。
“我为什么要信你？”周瑕眯起眼打量他。
“赌一把，对您有益无害。”老人轻声道，“您说呢？”
哼。周瑕暗暗嘀咕，现在想来，桑家这对爷孙都是满嘴谎话，一个老骗子，一个小骗子，偏偏周瑕在地里躺了太久，脑子生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一定要好好折磨桑栩，让他求死不能。
他把酒统统喝光，起身回家。
周一难在他耳边唠叨，“老祖宗，我的儿媳妇也是异乡人，马上要入梦了，您看能不能带带她……”
周瑕还在气头上，不耐烦地说：“滚，别烦我。”
回到厢房，忽然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早就吩咐过周家上下，他喜欢安静，这座宅子最好像坟墓一样没有声音。水声涓涓不断，他恶狠狠地推开木窗，看看是谁大晚上的找死？
只见小花园对面，原本乌黑的窗亮堂了起来。周家老宅的花棂窗都嵌了玻璃，是那种老式的花玻璃，有冰裂似的纹路，黄澄澄的，像一格格果冻。现在周瑕对面那方果冻里，有个若隐若现的赤裸人影。
他在洗澡，水声哗啦啦，瘦削的影子倒映在窗上，好像皮影戏。他是清俊干净的青年，和那些男模不一样，没有半点脂粉气。周瑕目力好，看见那些亮晶晶的小水珠划过那人清瘦的脊背、陷进去的腰窝、桃子一样的屁股……再下面看不到了，被红砖墙给挡住了，有点可惜。周瑕记得，他的双腿很直，很白。
桑栩洗着澡，忽然听见背后吱呀一声，一阵冰凉凉的风蝴蝶似的扑在脊背上，让他打了个寒战。他回过头，水珠沿着乌黑的发滴下来，湿漉漉的视野里，周瑕蹲在窗台上，脸色不善地看着他。
“又勾引我？”周瑕冷笑。
“我房间的下水道坏了，周安瑾给我换了这里的房间。”桑栩平静地辩解，“不信您可以问他。”
周瑕从窗台上跳下来，一步步逼近桑栩。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萦绕在迷蒙的水雾里。桑栩被他逼退，脊背贴住了冰冷的瓷砖。头顶的花洒没关，水淅淅沥沥地淋在二人肩头。
周瑕低头打量他，乌黑的发，乌黑的眼眸，浓得像墨水。他被逼到角落，周瑕1米88的个子，居高临下看着他，极具压迫感。周瑕穿着衣服，而他赤身裸体，浑身湿漉漉，像一只待宰的兔子。
“没勾引我？”周瑕啧了声，“证明给我看。”
桑栩蹙着眉，推了推周瑕，他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周瑕看见他的手，被打得通红，上面都是戒尺的痕迹。
桑栩轻声说：“求您了，我有点冷，让我穿衣服吧。”
首都的冬天，寒风如刀。周瑕垂眸看他，他肩膀发白，在微微颤抖。他是真的冷了，竟然抖抖索索地扎进周瑕怀里，好像要汲取周瑕身上的暖意。
周瑕低低骂了声什么，把桑栩抱起来，踩着窗台进了花园，回到自己的厢房。把人扔进被窝，搓他的手，又搓他的脸，他乌黑的眼眸静静看着周瑕，很专注的模样。
酒意像一片火，桑栩看着哪儿，哪儿就呼啦啦地烧起来。
周瑕想，他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抠了桑栩这双长了钩子的黑眼睛，还有一个是管他勾引不勾引，睡了再说吧。不过话说回来，桑栩是桑家献给他的妻子，享用自己的血食，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三秒之后，周瑕有了决断。
睡！
***
周瑕睡着了。
桑栩从他枕边缓缓起身，他大概喝了很多酒，睡得非常熟。桑栩戳了戳他赤裸的胸膛，他没动静。桑栩赤脚下床，把周瑕的黑绸对襟外袍披在身上，穿好裤子，在屋里翻找，一格格百宝柜都是空的。
周瑕不能离开骨灰太远，他应该是随身带着骨灰才对。
桑栩又去翻他的床，果然，从他被窝的最里面，摸出来个檀木盒子。
找到了。
桑栩把骨灰带回自己的厢房，低头看了看表，距离十二点还有半个小时。
周瑕这不明生物精力旺盛，搞得太久，时间不多了。
吃不明生物的骨灰，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时间滴答滴答，一分一秒地过去，来不及细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里面拌了点酱油，一口一口把周瑕的骨灰吞入腹中。

第20章 别墅
红，满目的红。
桑栩头疼欲裂，眼前幻景重叠。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在裂开，发出裂絮一般的嘶拉声。他站起身，霎时间天旋地转，他踉跄跌倒在地，不小心按到手机的照相键，他看见镜头里的自己满脸皲裂，裂痕中伸出无数细小的颤抖的肉芽。
这是什么？
他觉得可怕，脑中疯狂想着办法。
抬起眼，周家祖宅的厢房忽然不见了，他看见漫天红雨，烈火焚烧着颓圮的宫室，一个穿着绯红深衣的青年提着一把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他的衣袂残破，雷电绕身，霹雳乱闪，长辫滴着血，金线勾勒的莲花鬼头狰狞又恐怖。
桑栩悚然四顾，发现周围血流成河，伏尸百万。所有尸体都是破衣烂衫，首身分离。
青年缓缓回头，桑栩看见他火焰在他眼眸中跳动，狰狞而醒目。
这双眼桑栩很熟悉，是周瑕，只有他拥有如此炫目的眼眸。可现在的他和平日里那个暴躁的周瑕完全不一样，那里面没有悲喜，没有情绪，是死水般的漠然。
不对，是幻觉。
桑栩敏锐地觉察到，这尸山血海是他吞下周瑕骨灰后看见的幻觉。
他抚摸脸庞，满手鲜血，不行，必须快点想办法，他的形体在崩毁，再不采取措施，他马上就要变成怪物了。
对了，补天丹！
韩饶说过，如果形体崩坏，补天丹能让人复原！
桑栩用力甩了甩头，手在地上乱摸，想找自己的背包。
眼前的幻景挡住了真实的视觉，桑栩头晕脑胀，觉得大脑里好像正在生长出一个新的大脑，双手双脚都不听使唤，找背包找得无比艰难。不经意间抬起头，他发现周瑕一直盯着他。
等等，不是幻觉么？怎么感觉……这个幻觉里的周瑕在看他？
“桑小乖……”周瑕说了句话，桑栩没听清，只见他忽然张开双手，仿佛在拥抱什么，“百万亡魂，渡我成仙。”
下一刻，周瑕的躯体蓦然崩毁，无数杂乱的黑色线条、无数双惨白的手从他身体深处长出，他变得魁梧、畸异、可怖。桑栩在看到祂的刹那间，身体的崩坏立刻加剧。桑栩迅速闭上眼，试图避开这副无法直视的恐怖。
可他的身体也在飞速变异，一颗又一颗眼球从脸庞、手臂上挤出来，骨碌碌乱转，一千种角度的景象即将挤入他的大脑，像一颗炸弹一样引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终于在这一刻，桑栩摸到了背包，手忙脚乱从里头拿出补天丹。他甚至来不及想该吃几颗，一股脑吞下去一把。幻景顷刻间消失，桑栩气喘吁吁地倒在地板上。他摸起手机，再次查看自己的脸。伤口在愈合，那些触手一样的小肉芽被皮肤覆盖，他又恢复了原状。
而刚才那个突然异变的周瑕，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与此同时，指针指到了十二点。
桑栩早就定好的闹铃叮铃铃响起。
眼前的悬浮文字如期而至。
【恭喜你，桑栩，你已叩关。你的身体素质将大幅度提高，同时你将拥有短暂尸体化的能力。按照人类纪年，桑氏叩关者已经绝迹三十年，你是近三十年第一个成功叩关的桑家人。】
【第二场梦：甜蜜一家人】
【难度：D级】
【欢迎进入第二场梦。温馨提示，保持理智，远离癫狂。】
【愿你活到梦醒时分。】
***
桑栩睁开了眼。
他身处一个小房间里，这房间的主人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墙纸是粉红色，上面画了许多火柴人，颜料像血一样淌下来。床上摆满了大眼睛长睫毛的洋娃娃，洋娃娃穿着各式各样的连衣裙。墙上画着许多简笔画，都是一个母亲牵着两个一高一矮的小孩儿。
桑栩没急着看自己到了哪儿，先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他的体温明显下降了很多，手冰冰凉凉的，但并不觉得难受。略略动了动转生为死的念头，他敏锐地发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转头看梳妆台上的小镜子，镜中人脸色苍白，犹如死尸。
很好，他得到了“中阴身”神通。
扭头看，他发现他的背包和周瑕的骨灰盒也带进来了。背包里放了他的公司钥匙、手机、眼镜、补天丹和殷郊傩面。他特地数了下补天丹，还剩下十二颗，不禁有些肉疼。之前吃的一把，居然一下吃了那么多。
背包这次竟然跟着他入梦了，难道D级梦境入梦之前身体周围的东西能带入梦境？
他暗暗记下了这个发现。
戴上眼镜，打开手机看了看，手机居然还能用，信息也能发出去，就是发出去也没用，没人救得了他。
公司钥匙补天丹和傩面他都随身带着，钥匙补天丹塞裤兜，傩面插在后腰，用黑绸外袍盖住。虽然有点沉，但也没办法。系好衣带，下了床，打算出门看看有没有其他异乡人来到这里。
突然间，一只惨白的手攥住了他的脚腕。一股寒气如同长蛇，蹿上他的脊背。他迅速扭住门把手，想要离开这个房间。
鬼手把他攥得死紧，他下意识要踩这只鬼手，床底下传出一声喊：“你敢踩一下试试？”
这声音好熟悉，是周瑕。
桑栩心里咯噔了一下。
周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桑栩入梦的时候，周瑕又不在他身边，没理由把周瑕也带入梦境。
而且刚把周瑕的骨灰吃完了，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周家献祭周家老大给周瑕后，不摘眼镜也能看见他了。桑栩看见周瑕从床底下爬了出来，眉头紧蹙地打量了下四周，问：“这是哪儿，我为什么在这儿？”
“这里是梦。”桑栩往旁边挪了挪，用身体挡住床上的骨灰盒。
“梦？”周瑕感到郁闷，“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把我拉进来的？而且我醒来居然在床底。”
“您也成为异乡人了吗？”桑栩猜测。
“不可能。”周瑕冷冷道。
气氛静了下来，周瑕想起什么，猛然瞪住了桑栩。
“你是不是吃了我的骨灰？”
桑栩：“……”
周瑕看他这表情就明白了，一把把他拨开，床上空空如也的骨灰盒映入他的眼帘。周瑕不可置信地端起自己的骨灰盒，里头什么都没了，他举起骨灰盒倒了倒，连一粒渣都没倒出来。
周瑕：“……”
桑栩立在原地看周瑕石化的背影，感觉似有乌云笼罩了他的头顶，整个房间都阴沉了下来。
周瑕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字一句地道：“桑、栩。”
桑栩郑重地道歉，“对不起，我别无选择。梦境凶险莫测，我必须想办法叩关。”
“你吃就算了，你为什么要把它全部吃光？”周瑕额角青筋暴突，黄金瞳里简直要喷火。
“呃……”
“你知不知道，修你那个什么神通，吃一块就够了。你个蠢货，你吃光了，不仅有疯癫的风险，而且今后我无法离开你周围三十丈！”
实话实说，这个消息对于桑栩来说也是晴天霹雳。
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了。
在梦境里，作为一个菜鸟异乡人，似乎还是和周瑕待在一起比较安全。
虽然这个家伙现在可能比鬼怪什么的更想刀了他。
“难怪我会跟着你一起入梦……”周瑕捧着自己的骨灰盒，咬牙切齿，忽然他鼻子翕动，好像闻到了什么怪味。他瞳子颤抖，神色越发震惊，“桑栩，你是不是往我的骨灰盒里加了酱油？”
桑栩：“……”
沉默，就是默认。
“啊啊啊啊——”周瑕望着自己的酱油味骨灰盒，头顶的阴云越来越重，“我是个傻子，我他妈的被你利用得渣都不剩了！”
桑栩有些不安，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好像真的很大。往日他只会骂别人，现在他居然开始骂自己了。
桑栩试图安抚他，“我会对你负责。”
“负责？你能负责什么？”周瑕放下骨灰盒，转过身来恶狠狠地掐住他脖子，“今天我就要杀了你。”
桑栩被他掐得喘不过气，中阴身的转生为死瞬间发动，他的身体生气消弭，死气沉沉。不需要呼吸，那种窒息的感觉也消失了。
快想快想，怎么才能把周瑕哄好？
“我不想吃别人的骨灰，”桑栩轻声道，“他们的骨灰很恶心。只有你的，我不会有这种感觉。昨天晚上你过得开心么？那个，就算是补偿吧。”
说到昨晚，周瑕明显卡了下壳。
因为缺少味觉，他喝不出酒味，不知不觉就喝多了。但他还没到断片的地步，他清楚地记得青年湿涔涔的发，紧抿的唇，难耐的喘息……桑栩隐忍的样子很好看，像一块冷玉，忍耐撞击和琢磨，才能剔透含光。
周瑕冷笑，“想活命就直说。”
“如果你想我死，那我就死。”桑栩望住他，说，“但即便我死了，我也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周瑕的手顿住了，桑栩在他金色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地老天荒我都不原谅你。”周瑕说。
“那我就等到地老天荒。”
说完，桑栩按住他的胸膛，踮起脚，在他白皙的颊侧轻轻吻了一记。
“给我时间补偿你，然后再杀我吧。”桑栩在他耳畔说。
冰凉的呼吸吹着耳垂，痒痒的。
周瑕的心也跟着痒了起来。
可恶可恶，不能心软，他一定要杀了桑栩。
“你想什么时候死？”
桑栩缓缓说道：“您一个人独自待在梦里那么久，一定很久没有过过年了吧。我想陪您过年，可以吗？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下个月再杀我。”
下个月……
下个月……也行吧。
下个月一定杀了他！
周瑕松了手，抱着自己空荡荡的骨灰盒，别别扭扭地躺上了床。他转过身背对桑栩，把被子拉高，蒙住了脸，赌气似的，硬邦邦地说：“这个梦你自己闯，别想我帮你。滚。”

第21章 爸爸
桑栩出了门，入目是一条阴暗狭窄的走廊。这是一栋老别墅，木质地板踩在脚底下，吱呀吱呀作响。采光不太好，即便是大白天，屋子里也阴沉沉的。走廊两头放了两面落地镜，镜中的走廊无限延伸，乍一眼看，这条走廊仿佛没有边际似的。
他所在的粉红房间在第二层，沿着旋转的楼梯往下走，就到了第一层。
已经有很多人集中在客厅沙发区，或坐或站的。有个高个儿拼命向桑栩招手，桑栩抬眼一看，是韩饶。
“太巧了吧，”韩饶迎上来，“靓仔，我们又进了同一场梦！”
他用力拍桑栩肩膀，力道没轻没重，桑栩差点吐血。
虽然早就知道韩饶康复了，还是假装惊讶地打量他的腿。
“全好了，”韩饶撸起裤腿，“你看，一点疤都没有。”
“怎么做到的？”桑栩问。
韩饶顿了顿，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把桑栩拉到一边，低声道：“你脑子聪明，我正想跟你说个事。我梦醒之后，莫名其妙收到一份聘用合同。一个叫‘老板’的人让我进他的公司工作，还给我提供每个月半粒补天丹的工资。他不仅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家地址，还知道我急用补天丹，预支了两个月工资给我。前两天，他给我派了工作，要我找二十四种百年神像的碎片。”
“明白了，”桑栩点点头，“你是想问这个老板靠不靠谱？”
“不不不，”韩饶道，“老板应该是个神秘大佬，看中我的才能，所以高薪诚聘我啊！我入过四次梦，对异乡人的圈子有点了解。异乡人里面有很多组织，除了几个风头正盛的世家集团，没有哪个组织阔气到用补天丹当工资。
“绝大部分组织只会画饼，甚至还要异乡人预缴钱才能入职，美其名曰培训费。老板给我一个月半颗补天丹，相当于每个月给我发一个月生命。靓仔，你相信哥的经验，这家公司绝对靠谱，而且我可能是公司里薪水最高的了。”
桑栩：“……”
他选择沉默。
“所以老板安排的工作，我一定要办。不仅要办，而且要办好，办快。”韩饶信心满满，“靓仔，我早就把你当兄弟了，我把你内推进我们公司，你同我拍档做大事，怎么样？”
“……”桑栩假装思考了一下，说，“我再想想吧。”
正说着话，一个女孩儿从楼上走下来。那女孩儿一身天青色旗袍裙，手里拎着个刺绣小包，腕上挂着迦南佛珠，气质温婉端庄，仿佛青花瓷里的一朵栀子花，一下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有两个黄头发的男人还贱贱地吹了声口哨。那女孩儿没搭理他们，独自坐在了门边的沙发椅上。
“大家应该都是异乡人吧。”一个西装男扶了扶眼镜，走了出来，“感觉这里没有本地人。”
的确，大家互相望了望，都点了点头。
异乡人和本地人很好区分，不光是因为服饰，还有气质，客厅里的人一看就是现代过来的。
“大家按照顺时针顺序轮流自我介绍一下吧。”西装男道，“我叫高镇，是一家上市公司的经理，已经有五次入梦经验。”
一个角落里的女孩儿举起手，说：“我叫黎笑，开花店的，我有两次入梦经验。”
轮到两个黄毛男了，这两人一肥一痩，肥的那个肚子奇大，瘦的那个皮包骨头，跟从小没吃过饭似的。
肥的那个吊儿郎当地接口，“我俩是兄弟，我叫许志东，我弟弟叫许志西。我们俩刚大学毕业，没有工作，进过四次梦。”说着，他又冲旗袍女孩吹了声口哨，“姐姐，在这里害怕不？弟弟们保护你啊。”
“不用了。”女孩好像没听见他轻佻的话儿似的，温和地说，“我叫沈知梨，在大学当讲师，有四次入梦经验。”
沈知梨？
桑栩和韩饶对看了一眼。
这姑娘是沈知棠的姐姐么？
轮到桑栩和韩饶了。韩饶说：“韩饶，保安，三次入梦。”
桑栩道：“刘建国，程序员，一次入梦。”
“看来我是最有经验的，”高镇解开胸前的西装扣，在沙发上坐下，道，“我来暂时当个指挥，大家有意见吗？”
许志东耸耸肩，“你有经验，你说话咯。”
“我刚刚已经观察过，房子后面有个小院，里面有个泳池。打开门，外面是一片迷雾，走出去幸存的几率不大。房子，加后面的院子，大概就是我们能够活动的范围。”高镇说。
“嗯，”沈知梨点了点头，“我也看了看，这栋房子里没有出去的路。”
许志西打开大门，门外果然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仿佛还在蠕动。不仅如此，外面还有窸窸窣窣的可怖声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外头徘徊，他立马把门关上了。
“这栋别墅里应该生活了一家七口，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哥哥……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这俩看起来差不多大。”高镇说道，“但很显然，他们现在都不在这栋房子里。提示说这次梦境的主题是‘甜蜜一家人’，离开的路很可能和这一家人有关，不知道这家人现在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是一家七口？”韩饶出声问。
大家都投来看白痴的眼神。
韩饶：“？”
“韩哥，墙上有他们的全家福。”桑栩指了指饭厅的方向。
餐桌后面悬挂了一幅巨大的全家福，爷爷奶奶端坐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弟弟妹妹，后面站着哥哥和爸爸妈妈。所有人都衣着考究，男性穿着西装，女性穿着晚礼服高跟鞋，就连抱在怀里的小妹妹都穿着蝴蝶结连衣裙。
高镇扶了扶眼镜，继续道：“刚醒来不久，我发现的信息就这些。各位还有没有什么补充？”
两个黄毛分别拿出了一沓照片，“我们发现了这家人的生活照。”
众人查看照片，拍的都是生活照，有爷爷奶奶带着孩子一起做木工，搭建玩具屋，还有妈妈在做饭的场景。还有一张照片里奶奶生病了，爸爸在给卧床的奶奶喂药。
“我的卧室里发现了监控摄像头，这是里面的内存卡。”沈知梨从刺绣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小卡片。
黎笑连忙举手说：“我那里也有监控摄像头。”
所有人的目光又投向了桑栩和韩饶。
桑栩醒来之后就和周瑕纠缠，压根没时间观察。
至于韩饶，他连饭桌后面的全家福都没发现，更别指望他发现别的什么了。
许志东嗤笑着说了句：“一个保安一个程序员，你们俩是不是一家公司出来的傻逼？”
“扑你个街！信不信老子打爆你的头……”
韩饶想冲出去揍他，被桑栩拉住。高镇出来打圆场，说：“韩先生和刘先生经验毕竟不丰富，有所疏漏也正常。没事，接下来我们精诚合作，相信两位一定会贡献出自己的力量。我们先去看看别的房间有没有监控，再找找读卡器，看看监控里有什么吧。”
他们在一楼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一台老电脑和读卡器，把电脑连通客厅里的电视，高镇接过大家收集的内存卡，插进电脑，把所有房间的监控视频放上屏幕。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雪花点，不多时，一副画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个高瘦的人影推开一间卧室，里面睡着爷爷奶奶。两个老人睡得很沉，鼾声如雷。高瘦人影离开这间卧室，进入第二间卧室，里面是弟弟，睡得四仰八叉。
下楼，进入第三间卧室，这里睡着哥哥，看起来十二三岁，屋子里贴满篮球运动员的海报。第四间卧室，墙纸粉红色，靠墙放了玩具屋，床上是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
这人退出房间，进入第五间卧室。床上睡着爸爸妈妈，妈妈仰躺，爸爸侧睡，脸向着黑暗，看不清楚模样。
看到这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一种无声的惊悚恍若游蛇盘旋在众人脊背。
画面里一家七口都出现了，这高瘦人影是谁？
下一刻，人影拿出针管，先给妈妈注射了药物，妈妈头一歪，好像陷入了昏迷。紧接着，这人退出画面，再出现时手里的针管换成了刀。他向床上的爸爸靠近，那把刀也在向爸爸逼近。
最后，刀狠狠斩向了爸爸的脖颈。
黎笑发出了尖叫，捂着眼睛不敢看。
画面里手起刀落，爸爸的头颅皮球一样滚落在地，鲜血淋湿了摄像头，满屏鲜红。
除了黎笑，其他人都很镇定，继续播放下一截监控录像。画面一闪，大家看见昏迷的妈妈被吊上了后院的树梢。监控摄像头隔着窗，一动不动地拍摄。
妈妈从昏迷中苏醒，发现自己被吊在了树上。她猛烈挣扎，想要呼救却说不出话，歪着脖子，慢慢被吊死。看完他们收集到的所有监控录像，高瘦的人影从始至终背对摄像头，从未被拍到正脸。
虽然他们只看到爸爸妈妈被杀，但其他家庭成员大概率难逃一死。这家人不是不在家，而是全都死了。
黎笑颤声说：“这是个凶宅。”
高镇说：“应该还有别的摄像头，我们分头找找。”
黎笑小声说：“这么血腥的录像，还是不看了吧……”
高镇看了她一眼，道：“你第一天入梦吗？不摸清楚状况，怎么应对晚上可能出现的东西，怎么找出去的路？”
大家分头去找内存卡，桑栩和韩饶趁机熟悉了一下别墅的结构。别墅一共四层，第四层是阁楼，第三层是爷爷奶奶和弟弟的房间，还有书房和杂物间，第二次则是爸爸妈妈、哥哥和妹妹的房间，还有一个琴房。第一层则是客厅、饭厅和开放式厨房。
而且整个别墅是封闭的，如高镇所说，没有离开梦境的出路。
韩饶觉得奇怪，“这么大点地方，怎么会找不到出路呢？”
桑栩攒着眉心，一言不发。
找了几个小时，大伙儿在客厅重新集合，都表示一无所获。
“不可能，再找找。”高镇说。
“不行，时间不够了。”沈知梨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微笑着提醒，“我们苏醒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现在已经晚上六点了。一般来说晚上容易出事，我建议我们还是明天白天再行动。”
“好吧。”高镇叹了口气。
沈知梨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沓符咒，和声道：“这是我托高人写的辟邪符，能挡煞。你们把符咒贴在门上，要是拍这些录像的东西还在，晚上也不敢进门。”
许志东喜笑颜开地接了符，“谢谢姐姐，姐姐真好。”
黎笑小声问：“沈姐姐，我晚上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沈知梨露出歉疚的笑容，“抱歉，我不习惯和别人同睡。”
许志东兄弟笑眯眯说：“妹子，要不你和我们一块儿呗？”
黎笑缩着肩膀摇了摇头，和这俩流氓一块儿，她宁愿一个人。
高镇问：“要不然和我一个房间？”
她咬了咬唇，摇头，又看向桑栩。这个青年长得斯文，看起来更靠谱。桑栩察觉到她的目光，说：“抱歉，我也不习惯和别人一个房间。”
黎笑很泄气似的，低着头不说话了。
高镇环顾左右，道：“这是我第一次进入D级梦境，不清楚和F级有什么区别。有人进过D级梦境吗？”
大家都摇头。
桑栩一边听一边皱眉，他怎么第二个梦境就是D级？
高镇仍在一旁说着话，“没关系，按照我的经验，前几天晚上一般不会出事。大家只需要好好呆在自己房间，问题应该不大。晚上需要上厕所的话，最好别出门，尿墙角吧。不知道大家发现没有，这里手机可以使用，我们加下微信吧，明天早上六点半，还在这里集合。”
大家面对面拉了个群，桑栩专门注册了个小号加入。
眼看时间越来越晚，屋子外面被迷雾笼罩，分不清楚天黑天明，保险起见，还是尽快回房间比较好。大家各自回屋，桑栩也回到了粉红色房间。
他没往门上贴符，外人不可信，外人给的东西最好也不要乱用。刚刚没人愿意和黎笑一间房，正是因为大家彼此都留着防备。
而且他屋子里有周瑕，这家伙比任何符咒都辟邪。也正是因为有周瑕在，他没有选择和韩饶一个房间。
周瑕仍然躺在床上，被子蒙着脸，一动不动。被子隆起来，像个小坟包。
桑栩关上门，原地站了一会儿，问：“今晚要做爱吗？”
周瑕不理他。
算了，桑栩想，还是让周瑕自己静一会儿吧。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把沈知梨给的符咒冲进马桶。还是销毁了比较放心，他顺便发了个信息给韩饶，让他把符咒也销毁。
又打开水龙头，打算洗把脸。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周瑕：【混蛋。】
桑栩皱了皱眉，抬起头看镜子。镜子映着他身后的情景——周瑕依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有点意外，周瑕居然有手机，还会打字，还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栩：【什么事？】
周瑕：【没事，骂骂你。】
桑栩盯着镜子，对话框里的信息一条条跳出来，可床上的周瑕根本没有玩手机的动作。
难道……
栩：【你在哪儿？】
周瑕：【在阁楼看星星。还是梦里的星星好看，你们那个世界的星星没意思。】
周瑕不在房间里，那房间里那个东西是什么？
桑栩的神经瞬间绷紧。
就在这时，床上的东西坐起身来了。
透过镜子，他看见那东西身上的被子落了下来，一双脚下了床，穿着锃亮的皮鞋和格子西装裤。
不知道是谁，但肯定不是周瑕。
栩：【救我，房间里进鬼了，我被堵在了厕所。】
桑栩关上厕所门，下一刻，门外响起震耳欲聋的拍门声。厕所门对外面的东西来说犹如薄纸，在猛烈的拍击下裂开数条裂缝。透过裂缝，桑栩看见外面男人狰狞的眼白，还有他脖子上被缝合的线条。
是被斩首的爸爸。
周瑕：【呵呵。】
周瑕：【自己解决，死了活该。】
桑栩想再求求他，周瑕心软，他多说些好话，周瑕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一条信息发出去，对方拒收。
桑栩被拉黑了。

第22章 迷雾
只能自救了。
厕所门咚咚巨震，仿佛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桑栩抓紧时间观察厕所构造，寻找逃生的道路。马桶、洗手池、窗户、通风口……通风口能出去吗？他踩上马桶，卸下通风口的盖子，口子太小了，只能勉强容纳小孩儿，他上不去。
走投无路之际，他把目光投向了窗户。
这扇窗户通向别墅外面，而别墅外面是迷雾。似乎每次进入梦境，外围都会被这片不知名的迷雾笼罩。迷雾里有什么，迷雾的尽头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去探究。一旦爬出窗户，进入迷雾，恐怕是十死无生。
但桑栩或许能够尝试一下。
他有中阴身，能短暂转生为死。如果变成尸体，外面的东西或许会忽略他也说不定。经他观察，他转化为尸体的最长时限是三分钟。如果在三分钟之内他能回到别墅，他就能幸存。
厕所门的上半部分已经完全裂开，爸爸的脑袋探进了裂隙。
桑栩心一横，打开窗户，爬进迷雾。“中阴身”瞬间发动，他的身体体温急速下降，肤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苍白。他没有贸然跳下去，而是攀着别墅外围窗户上方凸出的边缘，贴着别墅的墙向左侧挪动。他记得，走廊有窗户，可以爬回别墅。
得益于中阴身，他的身体素质得到了大幅度提高，以前常年熬夜的亚健康身体，现在居然能应付这种抓着窗台边缘吊在半空的高难度运动。
身后，迷雾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雾气好像有生命一般，缓慢地蠕动。一股冰冷的空气由远及近袭来，桑栩知道有东西过来了。他吊在原地，脚尖抵着别墅粗糙的墙壁，眼睛闭起，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一件死物，别墅的一部分。
阴冷湿滑的气息缓慢地擦过桑栩的后背，他感受到一种从心底深处蠕动而出的恐惧。那到底是什么？他不敢看，一看肯定完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闭着眼，静静数着心跳。
一分钟之后，阴冷的气息终于迢遥远去。桑栩松了一口气，成功了，中阴身真的帮助他躲过了这些未知生物。
他睁开眼，继续向左侧挪移，一面吊着凸起边缘，一面寻找窗户的位置。走廊里感觉窗户和粉红色房间隔得不太远，在外头却觉得相隔千里一般。眼看三分钟的时限即将用尽，他的体温在缓步上升，他能感觉到，四周的迷雾蠕动速度加剧，仿佛要沸腾起来。身后好似聚集了无数恶意的目光，如芒在背，他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快、快。
终于，他看到了窗台边缘的大理石。
他踩着别墅墙壁，用力一蹬，飞鹘似的跃了过去，单手吊住窗台上方。与此同时，三分钟用尽，中阴身失效，他的身体彻底回归活人状态。身后的迷雾蜷曲蠕动，烧开的热水一样几乎要冒起泡来，他感受到那股阴冷湿滑的气息去而复返。
他竭力保持冷静，单手推开彩绘玫瑰窗，在其只洞开一条缝隙的时候就闪了进去，然后迅速回身关上窗户。
成功了，迷雾被阻挡在外。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粉红色房间的门被打开，爸爸的脑袋歪歪地探了出来。
桑栩：“……”
他转身就跑。
皮鞋蹬地的响声在身后响起，爸爸追过来了。桑栩脑袋里摊开别墅的构造图，夺路狂奔。一路经过其他异乡人的房间，都没贴符，果然都防着一手，他也不指望有人给他开门，连呼救的想法都没有。
不过他注意到，沈知梨的房门是开着的。
习得中阴身以后，身体素质提高很多，跑步也快了不少，他勉强可以把爸爸甩在后面。
就是也没法儿把他彻底摆脱。
三两步跑上楼，第三层走廊尽头也镶着落地镜。桑栩经过黎笑紧闭的房门，到了韩饶门口。举起手，却不是敲门求救，而是把公司钥匙插入了钥匙孔。
咔嗒一声，门打开了，黑暗的公司大堂出现在眼前。
公司守则第五条——
“使用钥匙打开任意一扇门，可以回到公司。”
他闪进大堂，身影刚消失在别墅，后方的爸爸追了上来，炮弹似的冲进公司。爸爸一头扎进大堂，却发现前方并没有桑栩的身影。他的身后，桑栩从门背后面闪出，迅速回到别墅，然后关上门，拔出钥匙。
爸爸被关进了公司。
公司守则第一条——
“不要在夜晚进入公司，因为保安会在夜晚巡逻。”
桑栩默默地想，保安大哥，“爸爸”就交给你了。
希望每个月一粒补天丹的高薪不白给。
然后，他敲响了韩饶的门。
“谁？”
“韩哥，是我。”
“上一场梦境，我们死掉的队友是谁？”韩饶要确认他的身份，防止他是邪祟冒充的桑栩。
“安禾和叶新。”
门开了，桑栩被韩饶一把拽了进去。
“不是说晚上别乱跑吗？你怎么出来了？我刚听楼下蹬蹬响，还以为是谁，没想到是你。”
“我房间进鬼了，刚刚逃出来。”桑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环顾四周，韩饶的房间一丝不苟，床上被褥连褶皱都没有，看来韩饶一直绷着神经，觉都不敢睡。桑栩顿了顿，说道：“沈知梨出事了。”
“怎么出事的？”韩饶眉心紧蹙，“D级梦境难度提高不少，这才第一天晚上，你和沈知梨都遇鬼了。”
桑栩摇摇头，“我没细看，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她不会真是靓女的姐姐吧？”韩饶斟酌了一下，道，“我们还是明天再看看吧？现在我们对这栋别墅不熟悉，这一家七口怎么死的也不知道。靓女的姐姐……我们爱莫能助。”
桑栩不反对，道：“你先睡会儿，这里我看着。”
“算了，根本睡不着。”韩饶叹了口气。
桑栩去冲了个澡，湿着头发出来，韩饶坐在地板上百无聊赖地划手机。忽然，楼下又有了动静，似有谁在拖动桌椅，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二人跪下身，耳朵贴着地板，大眼瞪小眼。
手机忽然一震，群里有人发消息了。
高镇：【大家都没事吧？】
许志东：【还活着。】
许志西：【睡不着，要不来一局狼人杀？】
高镇：【@韩饶@刘建国@黎笑@沈知梨】
韩饶：【没事。】
刘建国：【没事。】
静了几秒，对话框里又弹出一条信息。
沈知梨：【没事。】
只有黎笑一个人没有回复，显而易见，她出事了。
桑栩眉头深深一皱。
他明明看见，沈知梨的房门开着，而黎笑的房门关着。
韩饶抬起头，和桑栩对看了一眼，仿佛怕谁听见似的，低声问：“怎么回事？”
桑栩摇了摇头。
忽然，他想到什么，道：“你已经把沈知梨的符咒销毁了吧？”
“照你的话撕了，”韩饶指了指垃圾桶，里面是符咒碎屑，“这符咒有问题？”
“遇鬼的是沈知梨，出事的却是黎笑。说明这不是辟邪符，”桑栩说，“大概率是替死一类的东西。即使不贴在门上，符咒也会生效。估计高镇他们和我们一样，也留了心眼，把符咒销毁了，只有黎笑，还留着符咒。”
“我叼……”韩饶后心发凉，“这么狠毒？”
不贴符就已经很谨慎了，没想到还得销毁才行。要不是桑栩提醒他，他现在估计也完蛋了。
话还没说完，群里又有信息弹出。
沈知梨：【怪我，我应该和她一起睡的。】
许志东：【姐姐，怎么能怪你？那个怂逼一看就活不了多久。】
沈知梨：【死者为大，勿造口业。】
许志东：【捂嘴.jpg】
韩饶看得直犯恶心，说：“这次的队友不简单，除了沈知梨，还要小心许家那两个粉肠。”
的确，沈知梨有替死符，说不定还有什么了不得的神通。而许家兄弟从进来开始就有恃无恐，至少在叩关这个级别。
这一行人里面，可能就他和韩饶最菜。
桑栩暗自琢磨，要想办法诈骗……不对，招募一些有神通的员工进公司。
正想着事儿，他手机里又一条醒目的信息弹出。
周瑕：【死了吗？】
这家伙特意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看看他死没死。
栩：【活着。】
阁楼上，周瑕看着桑栩的信息，心里有点郁闷。
想不到桑栩这小混蛋没他的帮忙也能活下来，他还以为桑栩会上阁楼向他求救。
栩：【这次我能存活，要感谢您。】
周瑕：【？】
栩：【多亏您帮我炼成了神通。如果没有您，今晚我活不下来。】
栩：【刚刚为了躲避鬼爸爸的追赶，爬出了窗户。外面的迷雾很可怕，但是想到您在附近，再可怕的怪物对您来说都不堪一击，就不那么害怕了。】
周瑕心里舒服了不少。
呵，这小混蛋，还知道感恩。
……不对不对，决不能这么想桑栩。周瑕揪着自己的头发提醒自己，他是个骗子，他就是想活下来继续利用他！
栩：【晚上做ai吗？】
栩：【我已经洗好澡了。】
周瑕：【……】
周瑕：【不做！】
周瑕：【不做！！】
周瑕：【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
桑栩又被周瑕拉黑了。

第23章 妈妈
一夜无眠，韩饶觉得手里空空如也不安心，一直在房间里找趁手的家伙。还真让他在床底的暗格找到一把手枪，可惜只有五发子弹。
不知不觉，时钟上的指针指向了六点十五。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现在住在韩饶隔壁的黎笑房间的，应该是沈知梨。为了掩盖她用黎笑替死的操作，她应该会在六点半之前回到她自己的房间。等集合的时候，再从她自己的房间走出来。
桑栩和韩饶蹑手蹑脚贴上墙，细细听隔壁的动静。
果然，隔壁传来细微的开门声。二人又挪向门口，贴门细听。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往台阶的方向去了。
指针指向六点半，几人回到客厅集合。隔着玻璃落地窗，大家看见后院的枯树上挂着一个歪着脖子的白衣女人。
正是死不瞑目的黎笑。
她目眦欲裂，双眼直勾勾瞪着屋里，面容狰狞恐怖。
高镇轻轻叹了一声，说：“咱们把她放下来吧。”
韩饶爬上树，割断勒着黎笑脖颈子的绳子，高镇在底下抱住黎笑，把她放在泳池边上。黎笑两眼瞪得铜铃一般，看着十分吓人。高镇合起她的双眼，正要起身，许志东“卧槽”了一声，高镇低头看，黎笑的眼睛又睁开了，直勾勾看着他们。
高镇又尝试阖上她的双眼，她依旧睁眼，怎么也阖不上。
“死不瞑目，有冤屈啊……”韩饶意味深长地说。
话说完，他不动声色打量旁边的沈知梨。这货从下来就开始用手帕掩着唇，一副伤心欲绝，不忍看黎笑尸体的模样。
最终，桑栩抱来一床碎花被单，把黎笑盖起来了。
“第一夜就闹鬼了，D级梦境的难度提高了很多。”高镇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沈知梨说：“还是执行原计划，去找剩下的内存卡吧。”
“F级梦境里白天一般不会闹鬼，但是D级梦境就说不定了。”高镇环顾左右，“大家最好不要单独行动，要不两人一组吧？”
“还是三人一组吧，比较保险。”韩饶率先道：“高经理，我和我们家靓仔跟你一组？”
高镇看了看沈知梨，沈知梨莞尔道：“那我就和许家两个弟弟一组吧。”
许志西吹了声口哨，“放心，姐姐，我俩肯定把你保护得妥妥帖帖的。”
既然沈知梨都没什么异议，高镇自然也不反对，说道：“那行吧。”
桑栩却有别的想法，“我想留下来看监控录像，可以吗？”
高镇眼睛一亮，似乎很满意桑栩的提议，“你觉得里面还有我们忽略的信息？”
“嗯，这栋别墅里很多镜子，虽然凶手刻意躲避摄像头，但或许他行动的时候会从镜子里被拍到。”桑栩说。
沈知梨笑了一声，“其实昨天我有特地注意，这个凶手经过镜子的时候，镜子里没有他的影子。”
高镇搓了搓手，道：“我们昨天看得的确很囫囵吞枣，如果这位刘先生一帧一帧仔细看，说不定能找到出路的线索。”
许家兄弟笑嘻嘻说：“我们没意见。”
韩饶有点不放心，低声问桑栩，“你一个人没问题？”
桑栩点点头。
这栋别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如果桑栩留在客厅的话，就算遇见什么，韩饶也能在半分钟之内赶回来。
“有事儿喊一嗓子，我马上下来。”韩饶说。
他们各自上楼去找内存卡，桑栩留在客厅，打开录像机和电视屏。重新播放第一天的录像，桑栩把视频快进到凶手从爷爷奶奶房间出来，准备下楼的时候。
画面中出现三楼走廊，走廊尽头立着一面落地镜。
如沈知梨所说，镜子中并没有照出凶手的影子。
桑栩把画面暂停，拿出绑在后腰的殷郊傩面，又拿出一颗补天丹备用，缓缓把傩面戴在脸上。
透过傩面的眼孔，镜中顿时多出了一个黑色的人影。这人影的脸上贴了一张符纸，挡住它大部分脸，只依稀看得清楚它没有血色的苍白皮肤。
看样子不是人。
幸好这家伙的脸被符纸挡住了，而且画质非常模糊，他只能看清楚轮廓。要是真的看到它的脸，可能会有癫狂的后果，到时候又得浪费一粒补天丹。
桑栩放下傩面，画面上的人影消失了，镜中依旧空空如也。他拿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眼孔，拍摄电视屏，那苍白诡异的人影出现在了桑栩的手机上。桑栩继续播放录像，凶手进入爸爸妈妈的房间，经过窗边。
桑栩按下暂停，再次用手机对准傩面眼孔拍摄，玻璃窗的倒影赫然是凶手贴着符纸的白脸。监控录像继续播放，当凶手拖着妈妈经过客厅时，身影倒映在黑暗的电视机屏上。
播完所有监控录像，桑栩拍下了四张凶手的影像。
一张在三楼走廊镜子，一张在二楼走廊镜子，一张在爸爸妈妈房间的穿衣镜，还有一张在电视机屏。
这凶手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弱点？桑栩在脑中盘了盘可以请教的人——周瑕，这货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他。要是沈知棠在就好了，她学问渊博，应该会有头绪。不知道沈知梨知不知道，但就算她知道，也不一定会说实话……桑栩不敢信她。
桑栩端详手机里的凶手图像，又把它上传到各种识图软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凶手长得太诡异，一张贴了符的白脸，越看越邪门。桑栩关了手机，抬起头，蓦然发现一张邪狞的白脸出现在了黑暗的电视机屏里。
桑栩蓦然一震，然而再一眨眼，电视机屏里的倒影成了他自己。
是幻觉么？他眉头紧锁。
几人还在找内存卡，没回来。桑栩想了想，回到粉红色房间，特地在屋里搜寻了一下，床底和衣柜都不放过，确定房间里除了他没有别人。他反锁房门，把公司钥匙插入厕所门的钥匙孔。厕所门已经被爸爸砸得剩一半儿了，幸好门锁还留着，希望能打开通往公司的通道。
他推开门，面前赫然是明亮的公司大堂。
名叫翠花和二丫的两个纸人前台亭亭站在柜台后面，桑栩听见一声轻飘飘的呼唤：
“老板好——”
桑栩进了大堂，问：“昨天进来的那个人呢？”
翠花和二丫同时抬起手，指向二楼。
“你们带我去。”桑栩说。
如果爸爸没有被制服，就用两个前台挡一下。
翠花和二丫飘了出来，蝴蝶似的飞向二楼，桑栩跟在后面，看见一具无头尸体躺在二楼地板上。满地黑血，尸体只剩下一半了，西装裤破成一绺一绺的烂布头，上半身都是被咬过的痕迹，有的地方深可见骨。脑袋像个皮球，滚落在另一边。
保安大哥很凶啊。
翠花二丫一看见地上的尸体，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香啊……”翠花的声音飘飘忽忽，“异乡人，香啊……”
二丫说：“没有老板香……”
桑栩蹙眉，问：“你们说他是异乡人？”
“是的……”
爸爸是异乡人？桑栩思考着。
不对，难道……
桑栩蹲下身，搜了搜无头尸体的西装裤袋，什么都没有。他又解开它的西装扣，翻里面的暗袋。一个名片夹掉了出来，桑栩抽出里面的名片，上面写着：
高镇，腾达有限公司产品经理。
桑栩：“……”
这是高镇，那外面那个是谁？
桑栩心思急转，瞬间明白了一切。D级梦境比他们想象得难很多，高镇这个异乡人落地成盒了，脑袋还被爸爸偷走，混进了他们的队伍。难怪外面那个“高镇”昨天想和黎笑一个房间，今天又想要两人一组，还赞同桑栩留下来看监控录像，他希望有人在他面前落单。
完了，韩饶会不会遇到危险？
桑栩立刻离开公司，回到别墅，给韩饶发信息。
刘建国：【高镇有问题，他是爸爸假扮的。你还好吗？】
韩饶：【有问题？不会吧。我没事，我把他甩开，来找你？】
刘建国：【好。】
韩饶：【你不在客厅？你在哪？】
桑栩正要打字回复，手指却顿在屏幕上。
韩饶回复得太快了。
刘建国：【我在阁楼。】
桑栩准备找其他异乡人会合，正要出门，程序员天生的谨慎性格让他停了步子，趴在地上，试图从门缝里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
他小心惯了，毕竟一个不小心，代码就跑不起来。
刚刚趴下去，透过窄小的门缝，他对上了一只阴森的眼睛。
“嘿嘿，我就知道你骗我。”“高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根本不在阁楼，你在房间里。”
桑栩：“……”
怎么D级梦境的邪祟这么聪明？
不过幸好，他反锁住了房门，“高镇”进不来。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钥匙插入房门锁孔的声音。
脑子里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爸爸有家里房间的钥匙！
“我进来咯。”门缓缓打开，“高镇”阴恻恻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第24章 无常
桑栩刚想再爬一次窗户，忽然间，门外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响。
门打开了，“高镇”流血的脑袋骨碌碌滚了进来。一具西装无头尸体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乱撞，又是一声枪响，它倒在地上。其他异乡人听见枪响，都赶了过来，一群人在二楼走廊里会面。
韩饶走过来，吹了吹冒烟的枪口。他身上的黑衬衫被撕碎了，露出胸膛、大臂上的大片百鬼纹身。地上的无头尸体仍在蠕动，许志东提着一把菜刀过来，对着无头尸的四肢关节咔咔砍了四下，无头尸终于不动了。
“死扑街，”韩饶咬牙切齿，“搞背后偷袭，幸好老子闪得快，还敢下来吓我兄弟。靓仔，没事吧？”
桑栩说：“我没事。”
许志东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在客厅看录像吗？怎么上来了？还锁门。”
“我上来上厕所，”桑栩面不改色地撒谎，“厕所的门是坏的，所以我锁上了外面的门。”
他这个解释很合理，毕竟在梦境里人拉屎和睡觉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换谁都会锁门。
许志东不置可否，问：“高镇怎么了？”
“他应该不是高镇，我猜测真的高镇刚入梦就死了，头被这家人的爸爸偷了，混进了我们的队伍。”桑栩解释了一遍。
许家两兄弟查看地上的头颅和尸体，确认了桑栩的说法。尸体颈上有缝补的痕迹，之前“高镇”用高领遮挡，大家才没有发现。
后面的沈知梨啧了声，似笑非笑地说：“这个梦境的邪祟不简单，居然还会假冒异乡人。各位，到这种地步，手里有什么神通就使出来吧。万一我们队伍里还有邪祟呢？”
韩饶拍了拍手枪，“老子的枪就是老子的神通。”
桑栩一脸疑惑，“什么是神通？”
“你们两个菜鸟，不指望你俩。”许志西翻了个白眼，“哥，看看这里有没有邪祟。”
他肥硕的哥哥许志东笑了下，解开衣扣，露出自己锅底般浑圆的大肚皮，“儿啊，告诉爸爸，这里谁是邪祟？”
话音刚落，他雪白的肚皮痉挛似的一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挪动。慢慢的，他的肚皮被里面的东西顶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凸起。韩饶和桑栩惊悚地发现，那“凸起”隐隐有五官的形状。
他肚子里真有个孩子？
那张小脸在场中从左到右看了一圈，又缩了回去。许志东揉了揉自己的肚皮，说：“我儿说这里都是人。”
“那没事了。”许志西道。
许志东嘻嘻笑着问：“你们有人肉吗？有人肉喂我儿的话，还能问更多问题。”
场中一片沉默。
韩饶不怕死地问：“我脚上的鸡眼挖下来行不行？”
许家兄弟阴森地看了他一眼。
许志东说：“行了，我们又找到了两张内存卡，抓紧时间看监控吧。”
他压根没问桑栩和韩饶找到了什么，似乎已经预先判定他们两个菜鸡一无所获。
韩饶气得不行，想说些什么，被桑栩按住了肩膀。许家兄弟不问他的收获，他反倒感到轻松，因为如果暴露凶手照片，就一定要解释他怎么拿到的凶手照片，届时势必会暴露殷郊傩面。这两兄弟不是善茬，八成会抢劫。
沈知梨把读卡器插入电脑，电视屏上画面一亮。
一片漆黑中，爷爷赤身裸体出现在了浴缸里面。他被五花大绑，肚皮上还放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凶手站立在浴缸边上，低头俯视着爷爷。爷爷不断求饶喊叫，涕泗横流，但凶手充耳不闻，一点点把更多石头加在爷爷的身上。爷爷被压进了水里，根本无法上来透气，没多久就开始呛水。
水龙头里哗啦啦流着水，卫生间里满地湿哒哒的，爷爷整个没入了浴缸，不断有气泡咕嘟咕嘟地涌上来。片刻之后，浴缸重归寂静。爷爷被淹死了。
这张内存卡播完，他们继续播放下一张。画面一闪，场景变成了客厅。
只不过这一次没看见人，画面中心唯有生着火的壁炉。监控摄像头一动不动地拍摄着壁炉，火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突然，画面外响起一声惨烈的尖叫。奶奶冲了进来，往壁炉里泼了盆水。火焰熄灭，她哭着喊着从里面抱出来一具焦黑的人体。
人体瘦瘦小小，明显是个孩子。
看身高和轮廓，应该是弟弟。
内存卡里的监控录像播完了，沈知梨啧了一声，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死法遵循着‘金木水火土’的五行规律。爸爸被刀割头，是金。妈妈吊死于树，是木。爷爷溺死于浴缸，是水。小弟烧死在壁炉，是火。”
许志西翻看监控录像的日期，每个人的死亡日期都隔着一天。他道：“看死亡录像的日期，应该是每晚杀一个人。”
“第一晚，高镇被割头。第二晚，黎笑吊死在树下，”许志东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凶手要咱们复刻他们的死法啊。”
桑栩望着电视屏，静静沉思。
不大对，如果按照金木水火土的顺序杀人，那么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哥哥弟弟妹妹，一家一共七口人，金木水火土金木，轮到异乡人进来时，应该从“水”开始杀，怎么是从“金”开始了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知梨曼声说道，“今晚一定会出事，大家要小心，最好离泳池远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表，笑着说，“中午了，我看厨房里还有食材，我做饭给大家吃吧。”
“可别了，姐姐，”许志东露出作呕的表情，“我看过了，米袋子里全是蟑螂。”
桑栩和韩饶借口离开，回到了房间。
韩饶翻出一个包，从里面拿了些曲奇饼干出来。他搜寻别墅也不是全无发现，至少把满屋的零食方便面什么的弄来了。桑栩接了，道了声谢，道：“我们接下来很危险，今晚之前，他们三个一定会想办法用水的元素杀了我们中的一个。”
韩饶明白，他们肯定想帮凶手动手，以此给自己争取安全的夜晚。别墅就这么大，出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到底会藏在哪儿呢？
桑栩继续说：“所以我们要么在他们动手之前找到出路的线索，要么就找到对付他们的办法。”
“我枪里还有三发子弹，”韩饶气势汹汹，“一人一发，老子和他们拼了！”
桑栩摇摇头，“硬碰硬胜算太低了。”他低头划手机，调出一个网页，“其实我已经拿到了凶手的照片，就是不知道它的弱点是什么。上次沈知棠说我们要是能活下来，可以联系学者派，我上网搜过了，找到一个手机电话，先试试能不能联系学者派的人问问吧。”
他让韩饶拨打这个电话，电话嘟嘟了许久，没通。
“你网上找的，不靠谱吧，”韩饶表示怀疑，“你看，没人接，肯定是假电话。”
桑栩拿过韩饶的手机，又拨了一次，听筒里再次响起“嘟嘟——嘟嘟——”的声音，仍是无人接听。二人正要放弃，电话突然接通了，一个明丽的声音传出，“喂，谁？”
“是靓女！”韩饶眼睛一亮，“靓女，是我，你韩哥！”
沈知棠明显很惊喜，“你没死。太好了，找我什么事？”
桑栩接口道：“我们在梦里，遇到的邪祟比较棘手，我拿到了它的照片，你能帮我辨认一下，告诉我它相关的资料吗？”
“我也在梦里，手里没有文献，”沈知棠说，“你先发给我照片看看，我看我知不知道。”
桑栩把照片传给韩饶，韩饶又把照片短信发给沈知棠。
听筒那边静了一下，沈知棠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能弄来它的相关资料，但你们用什么换？”
“你想要什么？”桑栩问。
“补天丹，三颗。”沈知棠开价很直接。
“这么多？！”韩饶气道，“靓女，我们三个是过命的交情，你这样太不讲义气了。”
“韩哥，亲兄弟明算账，三颗补天丹换这个东西的资料已经很划算了。”沈知棠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没有补天丹，有没有加入五姓集团的门路？或者其他薪资是补天丹的靠谱组织。我真的很缺补天丹。”
韩饶立刻道：“我公司发补天丹！靓女，我把你推给我老板，行不行？”
“你能保证你老板招我吗？”
“这……”
桑栩拉了把韩饶，给他递了个眼神。
韩饶做口型：“骗靓女不好吧？”
桑栩：“……”
算了，眼下情况危急，韩饶咬了咬牙，道：“能！我是我老板的嫡系，你信我！”
“好，麻烦你了，韩哥。”沈知棠道，“你们遇到的这个东西叫‘无常仙’，非常棘手，我劝你们遇见了就跑。但我看它的样子，它应该还没有成为完整的‘无常仙’。你们所在的梦境是不是死了很多人，他们的死法和金木水火土有关？”
“没错没错。”韩饶回答道。
“那是因为它需要‘人魈’，你们可以理解成一种祭品，它用特定的方法杀死一定数量的人，充作它的‘人魈’，它就可以成为完整的‘无常仙’。到那时候，谁进这个梦境都是死。”沈知棠道，“它现在还不完整，在它完整之前，它始终有个弱点，就是它的尸骨。它不能离开它尸骨周围方圆一百米，你们想办法找到它的尸骨，看看周围有没有超过一百米的地方，实在不行，剁碎了，冲进马桶。”
一百米……
周瑕也曾经说过，他不能离开他的骨灰三十丈。
三十丈，差不多就是一百米。
难道周瑕也是无常仙？但是他脸上并没有符纸，桑栩可以确信，他身上其他部位也没有。
“成为完整的无常仙要杀几个人？”桑栩蹙眉。
“十个就够了。”
韩饶心里一凉，“完了，一家七口加上高镇、黎笑，它现在已经杀了九个了。”
“不，是七个。”桑栩摇摇头，“还有两个本地人没死。”
韩饶没明白，“啊？”
沈知棠接着说：“我提供的信息够吗？我知道的就这些，不够的话我可以帮你们问问别人，但你们需要等一段时间。”
“信息越多越好，麻烦你再帮我们问问。另外，我还有一个问题，”桑栩问，“沈知梨是不是你姐姐？”
“不是。”
桑栩有些失望，她们不是姐妹，这说明沈知棠不大可能知道替死符怎么画。
“他不是我姐姐，”沈知棠说，“他是我哥。”
韩饶：“？？？”
什么东西？韩饶发现他突然听不懂国语了。沈知棠说的“哥”，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国语里的“哥”，会指女性吗？粤语可不是这样啊。
桑栩：“……”
感觉这次梦境里，异乡人比邪祟还邪门。
沈知棠的声音一下变得很急切，“你们遇到他了？离他远点，他这个人脑子不正常。他是不是告诉你们他叫沈知梨，梨子的梨？他骗你们的，他真名是沈知离，离开的离。”
“你会画你哥那个符咒吗？让别人替他死的符咒。”桑栩抓紧时间问正事。
“那不是替死符咒，是让人和他调换位置的符咒，分子母二符。持有母符的活物可以在符咒画成的二十四小时里和持有子符的活物调换位置，符文画在任何地方都能生效。”沈知棠说，“我知道怎么画，但你用什么换？”
沈知棠果然知道。
这姑娘挺有底线的，在鬼门村屡次遇见危机，她始终没有用这个符咒。
“补天丹，可以赊账吗？我和韩哥以后赚了还你。”桑栩道。
“可以，三颗补天丹。”沈知棠说，“你加我微信，就这个号码，我微信发你。”
拿到子母二符后，桑栩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哥哥知道无常仙么？”
“知道，”沈知棠用力强调，“但你信我，你和他合作，死得更快。”
“嗯，谢谢提醒。”
他挂断电话，整理了一下刚才沈知棠告诉他的信息，心中有了计划。
韩饶急切地问：“现在怎么办？靓仔，你只管说，我去做！”
“现在，”桑栩淡淡说道，“我们要去找沈知离他们合作。”

第25章 降临
隔着房门，桑栩听见外头许家兄弟骂骂咧咧说，楼上的阁楼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开了，要找锯子去锯门。桑栩等了一会儿，希望他们遇见周瑕，然后被杀，这样就不用桑栩自己冒险了。结果他们锯开阁楼门，又全须全尾地下来了。
桑栩打开门，问：“阁楼里没看见什么么？”
许志东眯着眼看他，“没啊，你觉得能有什么？”
不知道周瑕去了哪里。
看来他是铁了心不帮忙了。没关系，桑栩早有觉悟，从小到大他一直是这么过来的，求人不如求己。
他决定实行plan A。
桑栩说道：“没什么，我有事找你们商议，一起去客厅吧。”
桑栩和韩饶把沈知离和许家兄弟召集到客厅，用面对面传输的方式把照片分享给了他们。
许志东道：“你直接发微信里不就好了？”
“微信会压缩画质，照片原本就很不清晰，直接把原文件传给你们看得更清楚。”桑栩解释道。
的确是这样，这照片模模糊糊的，光原图就看不分明。
“你小子还挺能藏。”许志西端详凶手的图片，却不探究这凶手的来历，只问，“喂，你用什么办法看到它的？”
“这是我的秘密，不方便告诉你们。”桑栩道，“各位，还是来讨论一下这个凶手吧。你们知道它是什么么？”
目光扫过去，大家都摇头。
许志东摸了摸自己的圆肚皮，叹了口气，“真是棘手啊。已经拿到了凶手照片，还不晓得它是什么东西。今晚必定会再死一个人，我们只剩下下午的时间了。”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钟，离天黑还有五个小时。”
许志西呵呵笑道，“五个小时，杀一个人，够了。”
桑栩皱了皱眉，“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许志东吐了口唾沫，“当然是弄死你啊。”
韩饶站起身来，“冚家铲，敢动我兄弟，先弄死你们。”
“你以为你逃得掉？”许志西笑了一声，突然暴起，蛤蟆似的朝韩饶扑过来。
而许志东则拍拍肚皮，朝桑栩长大了嘴巴。桑栩后心生寒，迅速后撤。可身上仍是一痛，好似被什么猛兽凭空咬了一口。肩膀上霎时间变得血淋淋的，他灰色的卫衣上红了一片。再看许志东，他津津有味地嚼着什么，发出令人牙酸的砸吧声。
桑栩忍着痛，一个箭步冲上楼梯，直奔三楼。许志东追了上去，而许志西和韩饶缠斗在一起。
沈知离姿态优雅地喝着茶，仿佛一切事不关己。
韩饶连发两枪，许志西的速度极快，竟然能躲避子弹。仅仅片刻间，韩饶就被许志西逼到墙角。许志西狠狠勾起嘴唇，一刀捅上他的面门。眼看韩饶的脑袋要被他捅个对穿，面前的人变得模糊，刹那间变成了沈知离。
刀已经来不及收手，沈知离的反应超出常人，微微一侧身，险而又险地避开凛冽的刀锋。刀锋擦过他的侧脸，留下一条淡淡的血痕，他的一绺乌发也被切了下来。
他摸了摸脸颊，脸色变得复杂，“你弄伤了我的脸。”
“sorry啦，”许志西说，“姐姐，我可不是故意的。说好的，先把拖后腿的弱鸡献祭了，争取时间找出路。”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自己脖子一凉。
他低头看，自己的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割了个深深的口子，鲜血淌了他一身。
沈知离神色温和，看许志西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说道：“抱歉，对我来说，你们一样没用。”
掏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手，转头看，客厅里空空如也，和他换位之后的韩饶已经逃了。他把手绢扔了，又洗了一遍手，掏出手机，发信息给沈知棠。
沈知离：【小棠，刘建国和韩饶是你的朋友么？你告诉了他们换位符咒的画法？】
对话框里，他已经发送了几十条信息，沈知棠没有回复一条。
上一次沈知棠和他发信息，还是七天前，她要他把鬼门关里新弄来的补天丹吃了。
沈知离：【还在生气？】
沈知离：【哥哥向你保证，哥哥这次绝对没做坏事。你朋友说我坏话了吗？】
沈知离：【等回现实了想吃什么，哥哥做给你吃。(*^▽^*)】
桑栩拼命狂奔，后面许志东穷追不舍。这货看起来圆胖如球，却出奇的灵活。眼看要被他追上，桑栩掏出公司钥匙，打开前面一道卧室门。他冲进公司，二丫和翠花站在前台，亭亭玉立地冲他问好：“老板好……”
“我后面的人你们能解决吗？”桑栩问。
许志东也冲进了公司，环顾四周，呵呵一笑，“你藏的东西还真不少。”
翠花和二丫一看见他浑圆的大肚皮，瞬间把自己揉成纸团，藏进了垃圾桶。
桑栩：“……”
算了，幸好他还有PLAN B。
许志东笑道：“你走投无路了吧。”
说罢，他再一次张开嘴。这一回，在大堂明亮的灯光下，桑栩清楚地看见他嘴里有一张皱皱巴巴的小脸。肩膀上仿佛又被钢牙咬住了似的，桑栩抿紧失去血色的唇，拿出母符，按在自己血淋淋的肩上。
符咒遇见血，立时被激发，他和早已放在门口被符纸包裹的蟑螂瞬间换位。
许志东嘴一咬，嘴巴里爆出腥臭的汁液。什么东西？他记得这刘建国的肉挺嫩挺香的啊。
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手心一看，竟是一只被他嚼烂的蟑螂。而桑栩站在门口，关上门，拔出钥匙。许志东被他关在了公司里，接下来等天黑就行了，希望保安大哥能解决他。
肩膀疼痛无比，桑栩气喘吁吁地拿出手机，调出无常仙的照片。
无常仙的图被他叠了一个新图层，上面画了沈知棠教给他的子符。因为新图层在最底下，所以他们并没有发现猫腻，只看到表面图层的无常仙照片。这也是为什么桑栩非要面对面传文件给他们，他怕图发到微信群，他们不下载，不算子符的持有者。
沈知棠说过，符咒可以在调换任何活物的位置。在把图片发给许家兄弟和沈知离之前，他和韩饶特地用厨房的蟑螂做过测试。蟑螂也是活物，可以和人交换位置。
希望许志东喜欢蟑螂刺身的味道。
他站起身，准备去和韩饶约好的藏身地。手机忽然一震，是沈知棠打来的电话。
“建国哥！”
“在。”
“快，把无常仙的照片删了！”沈知棠急忙说道，“我朋友找到了它的资料，影像是它的‘图腾’。如果你注视它的影像，相当于一种召唤，它很可能会回应你。你们在的地方是不是有很多镜子，或者反光的东西？离它们远点儿，能照出影像的东西，是无常仙降临的媒介。”
桑栩：“……”
走廊尽头，那面落地镜里，无数条走廊次第相连。一个模糊的白脸人影在一条又一条走廊里交替出现，最终出现在镜子的面前。
沈知棠的消息来得太晚了。
无常仙降临了。
“稍后再说。”桑栩挂断电话，迅速把公司钥匙插进身后的门。
打开门，许志东像个炮弹似的冲了出来，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还敢开门！”
而桑栩拔出钥匙，鹘鸟似的闪进公司，砰的一下关上了门。“中阴身”赋予他非凡的速度，整套操作一眨眼就完成了。许志东愣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肚子里的儿子忽然不安了起来。
走廊里变得阴冷，仿佛有种亘古的阴馊凝结在这里。
他僵硬地转过身，恰好对上一张贴着符纸的白脸。
无常仙站在他身后，挨得极近。他一转过身，便与它只有眼白的眼睛面对面，眼对眼。

第26章 镜中
桑栩把秋衣脱下来当成绷带，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让肩膀止住了血，再套上卫衣。暂时不敢出门，怕和无常仙迎头撞上，生生捱到天黑，眼看保安大叔即将出场巡逻，他让翠花和二丫打头开门，看外面走廊已经空无一人，才敢出去。
地上有一滩血，浓稠的血迹向楼梯下方蔓延，他蹲在栏杆边上往客厅看，落地窗外，泳池里漂浮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是许志东。
他被无常仙淹死了，今晚不会再死人了。桑栩松了口气。
现在又死一个，还差两个人魈，无常仙就会变得完整。
必须尽快找到无常仙的尸骨，或者找到这个梦境的出口。可是别墅就这么大点儿，到处都搜遍了，还有哪里有遗漏呢？
看着许志东的尸体，桑栩又想，观落阴可以看见媒介的过去，这个“媒介”可以是尸体什么的么？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学会观落阴，但是可以提前攒攒媒介。他想了想，把许志东的尸体捞起来，拖回了公司。
从公司出来，回到别墅，客厅里忽然发出桌椅的挪动声。晚上通常是邪祟的活跃时刻，就算无常仙不杀人了，要是碰上它高兴，四处乱跑，死的概率还是很大。也就桑栩，仗着自己有中阴身，善于隐匿，敢出来走走，找找线索。
客厅里，是人，还是鬼？
桑栩习惯性地想要撤退，忽然听见厨房那儿传来几声稚嫩的低语。
“哥哥，我不想吃药，好苦。”
“不行，你生病了，吃药才能好。”
“我想吃草莓蛋糕。”
“你个好吃鬼，没有草莓蛋糕给你吃。”
会吃药，感觉是人。
难道是……
桑栩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看见料理台下，两个瘦小的孩子蹲在那儿，翻找着什么。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男孩浑身脏兮兮的，女孩儿好点，穿着蓬蓬的公主裙，手里抱着洋娃娃，脸蛋红扑扑，像个苹果。
男孩儿钻进柜子里划拉着药瓶子，而女孩儿看见了桑栩，两眼睁得圆圆的，拼命拽着她哥哥。她哥哥从柜子里退出来，也与桑栩四目相对。
“我没有恶意。”桑栩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武器。
可是两个孩子还是很警惕。
突然，桑栩发现，他们看着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从他背后走出，手里举着枪，枪口瞄准两个小孩。
“消失的本地人。”男人轻轻一笑，“终于找到你们了。”
桑栩侧目看他，光线虽然昏暗，可这人轮廓流丽而出众，十分熟悉。是沈知离，他换回了男装，而且感觉比女装的时候高了不少。
“你不要吓他们。”桑栩道。
“不吓他们，吓你么？”男人笑眯眯地说，“不要打扰我做事，要不然先教训你。”
“跑！”哥哥忽然发出爆喝。
他拉住妹妹的手，两人迅速从料理台下钻出去，直奔二楼。
桑栩和沈知离同时追了过去。两个人一左一右，直把兄妹二人逼到了走廊尽头。
哥哥冷着一张小脸，十分警惕地看着桑栩和沈知离。而妹妹躲在他身后，偷偷探出个脑袋来，一双小猫似的眼睛眨呀眨，很好奇似的。
桑栩道：“我们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想问，你们知道梦境的出口么？就是一道写着人间的门，或者界碑。又或许，你们知道无常仙的尸骨在哪儿吗？”
哥哥什么也没说，拉住妹妹的手，转头撞入了镜子。奇迹出现了，镜面并没有破碎，二人竟然直接步入了镜中的走廊，拼命朝远处奔跑。
桑栩眉心一蹙，这二人是一家人中的幸存者，是破局的关键，绝不能跟丢。他摸了摸镜面，自己的手竟然也穿了进去。
沈知离的想法显然和他一样，但沈知离似乎不想进去。
“你进去找他们。”沈知离说。
“里面很危险么？”
“外面更危险，不进去现在就杀了你。”沈知离低头看了看手表，说，“给你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你没有带着小孩出来，我就把镜子和一切反光的东西都砸烂，届时你将永远被困在镜中。如果你自己出来没带小孩，我就把你杀了。”
“……”桑栩想拯救一下自己，“我和你妹妹是朋友。”
“哦，我知道，”沈知离说，“我不喜欢她和陌生男人做朋友。怎么，你要把自己阉了吗？那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桑栩：“……”
“祝你好运。”沈知离微微一笑。
说完，他直接把桑栩踹入了镜子。
桑栩踉跄了一步，背过身，先给韩饶发了个信息，“如果两个小时后我还没有出现，发信息给134XXXX XXXX，告诉他，我在镜中，有危险。”
134XXXXXXXX，这是周瑕的号码。
回头看了眼玻璃后面的沈知离，他比了个请的动作，然后朝后放了一枪，把走廊另一头的镜子打烂了。桑栩知道，他等会会把其他镜子也打烂，只剩下这最后一面。
桑栩抿了抿唇，转身往镜中走廊深处走。
镜中世界寂静如死，甚至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昏暗的走廊里，木质地板没有光泽，走一步，吱呀一声，连脚步声都让人心惊胆战。前面忽然有一扇门打开，桑栩看见一只枯槁的脚伸出门槛。桑栩心中一惊，迅速进入身旁的一个房间。房间里一片漆黑，他蹲下身，意外地对上两双小猫似的亮眼睛。
是那对兄妹。
外面传来吱呀吱呀的脚步声，男孩儿瞪着他，依然是一脸警惕，妹妹竖起食指，压在唇上，示意桑栩不要出声。
脚步声经过门口，忽然停下了。桑栩眉头紧蹙，两个小孩儿也几乎停滞了呼吸。紧接着，外头传来“笃笃——笃笃——”的声响。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缝儿，桑栩看见外头有个老年女性跪在地上。那女人朝着他们房间的方向，连磕了三个响头。
是奶奶。
她在干什么？
奶奶磕完头，站起身。桑栩看见了她惨白的脸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僵硬如硬纸。她蹒跚着离开，消失在门缝儿的视野范围外。兄妹俩正想动，桑栩忽然把他们摁住。
还没听见脚步声，奶奶并没有离开！
他们头顶，门上的半透明小窗上，奶奶惨白的脸庞附上玻璃，阴森地望着房间里。
三人蹲在门下，紧紧贴着门，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奶奶看了半晌，没发现什么异状，收回目光，蹒跚着远去了。
“她在做什么？”桑栩低声问。
妹妹说：“镜子里的邪祟会重复他们生前的行为，要小心不要被他们发现，会死掉的。”
哥哥瞪了她一眼，“不要和陌生人讲话。”
“大哥哥，对不起，”妹妹捂住嘴，无辜地看着桑栩，“我哥哥不让我跟你讲话。”
桑栩轻声道：“如果你哥哥不让你和我说话，你可以让洋娃娃告诉我。”
“你说得有道理！”妹妹眼睛一亮。
桑栩拿出手机，调出他们一家的全家福，“你们是照片上的哥哥和妹妹，对么？”
“嗯，是的，”妹妹举起洋娃娃，用洋娃娃的小手点照片上的人，“这是爸爸，这是阿姨，这是爷爷奶奶，这是小弟弟，这个和这个是哥哥和我。”
“阿姨？不是妈妈么？”桑栩蹙眉，这个被吊死的女人不是他们妈妈？
妹妹摇摇头，“不是哦，这是小弟弟的妈妈，不是我和哥哥的妈妈。”洋娃娃低下头，看起来很伤心，“妈妈死了，爸爸就把阿姨和小弟弟领进了门，还让我叫阿姨妈妈。哼，我才不叫呢，我叫了，妈妈会伤心的。”
哥哥看着他俩，明显觉得很无语。
“那你们妈妈是谁？”桑栩接着问。
哥哥似乎妥协了，不情不愿地说：“不能给你看她的照片。”
“为什么？”
“看了妈妈的照片，妈妈就会发现我们，”妹妹压低声音道，“然后就会来找我们的。”
桑栩心中微微惊讶。
他们的妈妈，竟然是无常仙么？
“你们妈妈什么时候死的？”桑栩问。
妹妹举起洋娃娃，认真地数着洋娃娃的手指头，“嗯……妈妈生下我不久就去世了。我今年五岁，所以大概是五年前吧。”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事，妈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桑栩轻声问，“可以告诉我么？”
兄妹俩互相看了一眼，妹妹拉了拉哥哥的衣襟，贴着他耳朵小声说：“告诉大哥哥吧，他长得好好看，我觉得他是好人。”
到底是个孩子，看人只看表面，而桑栩的皮相还是比较具有欺骗性的。
哥哥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瞬，道：“好吧，我告诉你。”
***
周瑕躺在屋顶上学英文字母，AI语音念着abcd，他一个一个跟着念。手机忽然震动，屏幕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送的短信。
“靓仔说他在镜子里，可能有危险，麻烦你去救救他，我已经有一个小时没联系上他了。我偷偷看到沈知离那个死变态打碎了电视和镜子，就留了二楼走廊那一面。韩饶。”
韩饶是谁？靓仔又是谁？
不认识，不管。
周瑕刚想划掉这条短信，又一条短信弹出——
“对不起，我忘记打大名了。靓仔是刘建国，你是他的什么高人朋友吗？快去救救他吧。韩饶。”
原来是桑栩……韩饶是他什么人？听名字是个男的，这么关心他？
呵，那个骗子，到处拈花惹草，死就死吧，周瑕祝他灰飞烟灭。等他死了，周瑕把他骨灰收起来，就不必再受制于他三十丈之内。
周瑕躺下身，想继续看星星，可是始终静不下心，打开手机又关上，反复好几次。忽然间，身体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悸动了一瞬。灵魂好似被什么牵动，有细微的震颤。
他猛地坐起身，左右四顾。
这种感觉……说明他失去的某一部分，就在这附近。
难道桑守家没有骗他？跟着桑栩，真的能找回他失去的部分？
***
兄妹俩说，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奶奶生病了，肺癌中期。
世界在崩坏，迷雾越来越浓郁，很多人进入雾气之后就消失了踪影，爸爸找不到好医生，以前认识的专家要么失踪，要么离开了这个小镇。奶奶很害怕，一直说她不想死。大家似乎都很怕死，他们都说，死了之后会被吞掉，永无安眠之日。
妹妹把洋娃娃送给奶奶，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奶奶，洋娃娃是妈妈留给我的。妈妈说，洋娃娃会代替她守护我。现在我把洋娃娃送给你，它也会守护你的。”
奶奶和声说好，可到晚上，妹妹发现，自己的洋娃娃躺着垃圾篓里，和别的垃圾一起被阿姨扔到了外面。她发誓不再喜欢奶奶了，奶奶每晚给她准备的牛奶她也没喝。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被子隆起来，假装自己蒙着被子睡觉，自己则爬出窗户，沿着树干滑到地上，偷偷去把洋娃娃捡回来。
奶奶不要洋娃娃就算了，反正她的洋娃娃也是要嫁给王子的，才不送给别人呢。她噘着嘴想。
拍干净洋娃娃身上的灰尘，她准备回去了，仰起头却发现，自己房间窗户后出现了好多瘦长的人影。
那些影子站在她房间里，一动不动的，很是阴森。
她吓了一大跳，光着脚丫子去她隔壁房间找哥哥。哥哥被她摇醒，二人蹑手蹑脚走出走廊，摸向她的房间。透过房门细小的门缝儿，二人看见，爷爷奶奶爸爸和阿姨围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的“妹妹”。过了一会儿，奶奶跪了下去，笃笃笃磕了三个响头。
“他们在做什么？”桑栩蹙起眉心。
哥哥咬了咬牙，说：“奶奶在向我妹妹借寿。”
借寿？桑栩一愣。
正说着，桑栩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微微一震。
掏出来看，锁屏上弹出周瑕的信息。
周瑕：【死了没？】
栩：【活着，什么事？】
周瑕：【你朋友说你快死了，我来确认一下。】
周瑕：【快死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来收尸。[菜刀][菜刀]】
桑栩：“……”
想了想，他回了句：
【好的，爱你。[亲亲][亲亲]】

第27章 借寿
借寿事情败露后，一家人坐在饭桌前，轮流向哥哥解释。
爸爸擦了擦眼镜，叹息道：“我们没办法。奶奶病了，你忍心看着奶奶受苦吗？让妹妹借一点寿命给奶奶，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能团圆了。
“我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有事。爷爷不用说，年纪大了。你阿姨刚刚怀了小宝宝，弟弟太小，所以只能借妹妹的。”
“为什么不借我的？”哥哥质问。
爸爸看了他一眼，“奶奶怎么舍得借你的？一点点寿命，妹妹不会有事，奶奶也能好好的。你要乖，要懂事。
“迷雾越来越重了，爸爸找了一个朋友，他有办法带我们去另一个没有邪祟的地方。你乖，奶奶身体不好，不借点寿，到时候长途跋涉，熬不过去的。爸爸没办法，要怪就怪抛弃这个世界的六姓世家。如果不是他们走了，怎么会出现那么多邪祟……”
爸爸嘟嘟囔囔，最后说道：“好吧，我向你保证，以后不再问妹妹借寿了，好不好？”
“你发誓。”哥哥红着眼说道。
“我发誓。”
爸爸说得没错，世界在崩坏。家里囤了好多好多米粮，仅仅半个月，迷雾就笼罩了整个小镇，家里人不允许他们出门，连门前那片小森林都不许去。哥哥妹妹趴在窗边往外看，有时竟能看见三层楼高的畸异黑影在雾气深处一闪而过。
幸运的是，雾气一直没有进到房子里来。
爸爸一直在给那个朋友打电话，书房里常常传来他怒不可遏的声音。
“你不能食言……”
“我付了那么多钱……”
“快来接我们……”
可是那个人迟迟不到。
终于有一天，爸爸如释重负一般，坐在饭桌前宣布，“明天他就要来接我们了。”
一家人沉郁的脸上终于露出喜色。
爸爸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妹妹，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只道：“快去收拾行李吧，只带衣服和食物，其他的别带。”
妹妹举起手，“那边会有王子吗？”
爸爸说：“哪里都没有王子。”
妹妹又问：“我可以带我的洋娃娃和公主裙吗？”
“娃娃只能带一个，公主裙最多带三件。”爸爸不耐烦地说。
妹妹还想再问，爸爸瞪了她一眼，妹妹瘪瘪嘴，不说话了。
哥哥瞅着爸爸脸色不对劲，因着上次借寿的事儿，这回他长了心眼，在爸爸和阿姨进书房的时候偷偷趴在外面听。
“他真的要来了？”阿姨问。
“真的，已经谈好条件了。”爸爸声音很疲惫。
“什么条件？”
“把一个孩子送给他。”
“什么？”阿姨的声调拔高，“送给他，他要做什么？”
“你小声点！别让孩子听见了。”爸爸叹了口气，道，“我想过了，他要孩子，就把小妹送给他吧。应该只是做做学徒什么的吧……你知道他们这些走鬼通灵的，神神秘秘的。我们家的孩子这么多，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到了另一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小妹跟着他，说不定比咱们好……”
不用听完，哥哥就明白了。爸爸为了去安全的地方，决定把妹妹献出去。哥哥惘惘下楼，看见妹妹蹲在自己粉红色的小房间里，堆了满地的公主裙和洋娃娃。她很纠结，每条公主裙都很好看，每个洋娃娃都很乖，她不知道带哪个走。
爸爸真的很坏，他都要把妹妹送走了，为什么不肯让她把所有的洋娃娃和公主裙都带走？哥哥坐在门边发呆，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妈妈重病在床，微笑着告诉他，即使她永远闭上眼，也不会真的离开。肉体只是遗蜕，她的魂灵将永恒存在。
如果有一天，他们遇到困难，真的无法解决，就去地窖里，把埋在地里的东西挖出来。
哥哥想，他不要妹妹走。
“别收拾了。”哥哥忽然说。
“啊？”妹妹一脸懵懂。
“跟我去挖妈妈的宝藏。”
哥哥拉着她，去杂物间取出两把铲子，偷偷摸摸下了地窖。
他们铲啊铲，妹妹刨土刨得浑身脏兮兮的，像只笨蛋小猫。最终，他们终于挖出了妈妈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个纯黑的铁匣子，足球大小，上面贴着黄色的符纸。哥哥按照妈妈的遗言，把符纸揭了下来，但千万不能把匣子打开。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如果妈妈回来了，他要妈妈狠狠教训爸爸，让他放弃把妹妹送出去的念头，最好还要给妹妹道歉。还有奶奶，奶奶也要给妹妹道歉。
妈妈真的会回来么？哥哥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晚之后，爸爸死了。他们都死了。
“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哥哥轻声啜泣，“我不知道她会杀掉所有人，我真的不知道……”
妹妹轻轻抱住他，蹭了蹭他的脸颊，“哥哥不要哭。”
再后来，妹妹生病了。自从被借寿以后，妹妹身体一直都不好。到晚上，总是咳嗽、发烧。哥哥想带她去医院看医生，可是外面被迷雾包裹，还时不时有畸形诡异的东西闪过窗外，他们实在不敢出去。
直到有一次，妹妹咳出了血。哥哥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从杂物间找来绳子，绑住自己和妹妹的腰间，又去厨房拿了把菜刀，牵着妹妹走出了家门。雾气弥漫，比前几天更加浓郁，能见度极低，连五米外的电线杆都看不清楚。妹妹揪着他的后衣角，两个人蜗牛似的往外挪。才走出去几米，回过头，已经看不清别墅的影子了。
远处传来诡异的声音，窸窸窣窣，虽然离他们很远，但足以把他们吓得停下脚步。
“你别抖。”哥哥低声说。
“哥，是你在抖。”他妹妹在身后小声抱怨。
等奇怪的声音消失，两个人继续往前挪。忽然间，远处传来凄惨的尖叫，似乎有谁被袭击了。两人又一次停住步子，哥哥握着菜刀，手心发凉。
“你……”哥哥问，“你怕吗？”
妹妹左右四顾，其实她没有很害怕，毕竟到现在都没看见怪物。
但是……她看了看哥哥额头的冷汗，斩钉截铁地说：“怕！”
“那我们还是回去吧。”哥哥说。
“好！”妹妹用力点头。
两个人手牵手，飞快跑回了别墅。
那天以后，他们没再敢出去过。
“再然后，”哥哥低声说，“你们就来了。其实我们也不知道，那个白脸人是不是妈妈。妈妈以前不这样的，她很温柔，她是天下最好的妈妈。”
听到现在，桑栩收获很大。他猜测，地窖里的那个铁匣子，很可能就是无常仙的骨灰什么的。而哥哥从铁匣子上揭下的符纸，就是修炼地狱道神通需要的符纸。
就是不知道地窖在哪儿？
“你从铁匣子上揭下来的符纸现在你那儿么？地窖的位置，能告诉我吗？”桑栩问。
“在，可以。”哥哥点点头，“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去医院找药给我妹妹。”
桑栩沉默了。先说他并不是医生，不知道妹妹这咳血的病该吃什么药，就算他是医生，迷雾里危险重重，他不可能冒险进去。
然而哥哥刚说完，妹妹就说：“大哥哥，你别去。符纸早就被我哥丢啦，他也不知道在哪儿。”
哥哥瞪她，“你干嘛？”
妹妹叉腰，“大哥哥这么好，你不能骗他。”
“你就是花痴，”哥哥骂她，“你个笨蛋，帅哥不喜欢笨蛋。”
两个孩子的争吵，有越吵越大声的趋势。在这种地方大声喧哗，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桑栩连忙制止他们。但是为时已晚，房门之外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
兄妹俩大惊失色，桑栩指了指床底，三人一起爬了进去。刚刚藏好，门就被咔嗒一下打开了。三人看见，一双枯槁的脚不挨着地，飘了进来。
悬空的，难道是被吊死的阿姨？
兄妹两人死死捂着嘴，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那双枯槁的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门啪的一下关上，似乎是出去了。
没有脚步声，不好判断她到底出去了没有。
桑栩拿出手机，在床沿边缘对着外面拍了拍，然后查看相片。相片里，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女鬼的踪迹。三人怕她去而复返，又耐心等了一会儿，才敢爬出来。桑栩站起身，打算再从兄妹俩嘴里套套地窖的入口。
然而，他的目光忽然落在穿衣镜上。
镜子里，他的身后，天花板的角落，相机拍摄的死角，女鬼蜘蛛似的趴伏在那儿，阴森地盯着他们。

第28章 杀生
她犹如潜行的虫子，悄无声息地往他们头顶爬。
桑栩拍了拍二人肩头，指了指镜面。
兄妹俩顿时僵住了身子。
“跑。”桑栩说。
兄妹俩冲出房间，桑栩紧随其后，顺便关上了门。女鬼直接撞开大门，三人噔噔噔下楼。到了客厅，桑栩喊了声：“去地窖。”
危急时刻，两兄妹下意识遵照桑栩的话，跑向地窖。桑栩在他们的带领下，来到后院东北角，他们俩拉开井盖，次第下了木梯。桑栩也跟着下去，然后关上井盖，锁好锁扣。刚刚把井盖关好，上面就传来咚咚巨响。女鬼跪在井盖上，用脑袋疯狂叩击井盖。
桑栩端详地窖，镜中东西是虚的，但是位置不会有错。很好，他现在知道地窖的位置了。作为最后一个没有搜过的地方，出去的路很可能就在地窖里。
“怎么办？”哥哥问桑栩，“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桑栩拨通周瑕的号码。
“喂，”对面传来周瑕懒洋洋的声音，“要我来收尸了？”
“拜托了，”桑栩想告诉他自己的位置，“我在……”
周瑕打断他，“你想清楚了，要我帮忙？”
桑栩皱了皱眉，“怎么了？”
“如果找我帮忙，你就不能当桑家人。”
“为什么？”
周瑕哼笑，“因为你不配。”
桑栩垂下眼睫，陷入沉默。
“不麻烦你了。”桑栩说完，挂断了电话。
镜子外，周瑕震惊地看着手机。
这小混蛋居然敢挂他电话？
“怎么了？”一旁的韩饶很紧张，“周先生，他没事吧？”
一旁，沈知离被五花大绑捆在地上。
沈知离看热闹不嫌事大，曼声拱火，“周先生，他为什么不要你去救呢？是看不起你么？”
周瑕咬牙切齿地笑，“我倒要看看，没我，他怎么脱身？”他又把韩饶发给他的无常仙照片翻出来看，“我怎么好像见过这女的？”
他们明明说看她的照片她就会出现，周瑕看了半天了，这无常仙影子都没有。
地窖里，桑栩仰头望着井盖。
井盖被女鬼叩出了一个凹陷。
“你朋友不来救我们吗？”哥哥担心地问。
“没事，”桑栩指了指红酒架子，“你们先躲那后面，一会儿女鬼下来了，我拖住她，你们趁机出去。”
妹妹抱着洋娃娃问，“那你怎么办？”
“不用管我，”桑栩看了眼井盖，“她快进来了，躲起来。”
兄妹俩躲到架子后面，与此同时井盖哐当一声掉了下来。女鬼头朝下爬了进来，桑栩从地上捡了根绳子，捆了个绳套，退到地窖最深处，给兄妹俩逃跑留出空间。
果然，女鬼看见桑栩，直奔他而来。那张腐败的脸大张着嘴，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熏人的臭气。女鬼追着桑栩过去了，兄妹俩蹑手蹑脚从红酒架子后面出来，准备爬木梯。
可突然，妹妹咳嗽了一声，女鬼蓦然回头。
桑栩见状，用绳索套住女鬼的头，“快跑！”
妹妹咳得满裙子都是血，哥哥焦急地把她背起来。洋娃娃落在了原地，没空管了，哥哥带着她逃离了地窖。桑栩绕着女鬼跑，女鬼紧追不舍，即便有中阴身，女鬼的速度也不可小觑，好几次差点被追上，后背被抓得鲜血淋漓。
看时间差不多了，兄妹俩应该逃出去了，桑栩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地窖的木柱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向木梯，还顺便把地上的洋娃娃捡了起来。女鬼望着他的背追过去，但是绳子太短，一下把她给拉住了。
桑栩爬上木梯，正要往外爬，抬起头，忽然看见地窖外趴着一张又一张僵硬惨白的脸。
他们发出的声响太大，爷爷、奶奶、弟弟，全到了。三张脸，三双直勾勾的眼睛，就等桑栩自己钻出去。
后方，绳子中间滋啦一声，即将断裂。女鬼朝他伸出手，尖利的指甲即将够到桑栩的后背。
进退维谷，走投无路了。
桑栩低低叹了口气，打开手机。除了找周瑕，还有办法么？
赌一把吧。
他打开无常仙的照片。
照片打开的一瞬间，爷爷奶奶弟弟瞬间消失，后方的女鬼也缩了回去。
一只奇长的手伸入地窖，掐着桑栩的脖子，把他提了出去。桑栩被扔在地上，一张白脸蓦然出现在他面前，浑浊的眼白直勾勾盯住桑栩，而桑栩已经闭起了眼睛。
“我可以带那两兄妹离开长梦。”桑栩说道。
无常仙黑色的指甲没入了他的肩膀，鲜血汩汩涌出，桑栩脸色惨白。
他飞快地说：“你杀人魈，想变得完整，不就是想带他们离开长梦么？我是异乡人，我可以帮你。变得完整有代价，对不对？即便你变得完整，到那时，你还是你么？你真的能带他们走吗？”
无常仙的动作依旧没有停，电视剧里嘴炮感动反派都是假的，桑栩的言语丝毫没有打动无常仙的迹象。剧痛之下，桑栩几乎觉得自己的肩膀即将被洞穿。他猜错了么，无常仙的存在形态和周瑕那么像，难道没有和周瑕一样保存自我意识，只会杀人？
中阴身在无意识中发动，身体转生为死，鲜血不再涌流而出，痛楚也消失了。
无常仙的动作停了。
桑栩听见一个极轻的女声——
“中阴身。你是，桑家，人。”
桑栩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感到无常仙冰冷的手从自己胸口退离，周身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桑氏，言出，必果，”无常仙的声音缥缈如风，“我，信你。”
“你认识桑氏？”桑栩低声问。
“数面之缘……”无常仙轻轻说，“桑氏，托我，保存，杀生仙，的一部分。”
杀生仙的一部分？
桑栩一愣，杀生仙是什么？
他感受到一样东西掉入他的怀中，摸起来凉飕飕的，似乎是颗弹珠一样的东西。
“保存好，不要，交给杀生仙。”
桑栩心中一动，问：“难道你说的是周瑕？”
无常仙低语：“他现在，叫周瑕么？”
话音落下，再无声息传来。
桑栩伸出手探了探前方，空空如也，无常仙似乎已经离开了。
“你还在吗？你脸上的符纸可以给我一张吗？头发也行。”桑栩不死心地喊。
无人回应。
唉，看来拿不到符纸了。
桑栩睁开眼，眼前只有后院和泳池，她已经走了，但有一张轻飘飘的符纸落在他脚边。桑栩拿起符纸，叠好，小心翼翼放进口袋。又拿起珠子，对着阳光端详。里面有浓白的雾气，隐隐看得见一只虫子的形状。
这到底是什么？
没时间想太多，先检查了下右肩膀的伤势，虽然又加重不少，但感觉缝针就够了，不用吃补天丹。补天丹很珍贵，不仅修炼神通要用，还要给员工发，创业艰辛，他要开源节流。
桑栩草草包扎了一下肩膀，看天已经亮了，先打开公司，把杀生仙的珠子丢进去。翠花和二丫看见这颗珠子，都十分惊恐似的，又一次把自己折叠成团，进了垃圾桶。
没空管它们，也没时间把珠子放在更合适的地方，万一无常仙走了，那帮邪祟又来就惨了。他关上门，收好钥匙，捂着肩头，踉跄回到镜子前面。
走出镜子，一把被韩饶抱住。
“靓仔，我就知道你没事！”
地上是五花大绑的沈知离，脸上还有被揍过的痕迹。
“你居然能活着。”沈知离笑了笑，“出乎意料。”
粉红色房间里传来低低的哭声，桑栩看了看韩饶，露出疑惑的眼神。韩饶叹了口气，说：“那两个本地人兄妹……唉，靓仔，他们只是npc，为什么我看着这么难过呢？”
走进门，桑栩看见哥哥坐在床边，妹妹躺在床上，低低咳嗽着。她脸色煞白，犹如一张小小的纸人，随便一撕就会碎掉似的。
哥哥回头看见桑栩，叫道：“大哥哥，你快救救我妹妹。她……她吐了好多血。”
“没救了。”身后传来周瑕的声音。
他从桑栩后面绕进来，打量了桑栩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的血迹处顿了顿，哼了声道：“被借过寿，大半的命都被借走了。本来命就不长，还被借走这么多，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不会的，”哥哥辩解，“我爸爸说只借走了一点点。”
“你被骗了，白痴。”周瑕满脸不高兴。
哥哥大睁着眼，眼泪滚滚而出。
桑栩皱眉，对周瑕道：“您别说话了。”
“你让谁别说话？”周瑕愣了下，眼神十分震惊，继而冷笑，“怎么，觉得自己能单打独斗了，硬气了？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命都快没了，还敢跟我逞能？你求我去救你会死么？你就非要当那家的人？哈，你以为我很想帮你？死了更好！”
“对不起，但是请您暂时安静。”桑栩看着他。
“……”周瑕指着桑栩的鼻子骂道，“以后我再管你我就是狗。”
他摔门而出。
外面响起沈知离被揍的闷哼声。

第29章 骑车
桑栩蹲在妹妹床前，把脏兮兮的洋娃娃递给她，轻声问：“小妹，你有什么愿望吗？”
妹妹伸出苍白的小手，擦了擦桑栩脸上的血迹，问：“大哥哥，为什么爸爸不要我？因为我太没用了么？”
“不，”桑栩摸摸她松软的发顶，“没用的是大人。”
她又眼巴巴地问：“那王子会喜欢笨蛋吗？”
“会的。”
女孩儿清澈的眼眸倒映着桑栩静静的脸庞，她对桑栩露出一个笑容，“你可以扮演我的王子吗？”
桑栩单膝跪地，捧起她细瘦的小手，道：“亲爱的公主，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妹妹挣扎着爬起来，哥哥想扶她，她摇头说不用。她赤着脚在地毯上站稳，拎起裙角，优雅地行了个礼，甜甜地笑道：“好呀。”
哥哥一边流泪，一边为她穿上粉红色的小皮鞋，梳顺她微微发卷的长发，再给她别上蝴蝶结发卡。他把她的手交到桑栩手里，郑重地像一个大人。桑栩牵着她的手下楼，来到灯光下的大厅。
音响里放出舒缓的音乐，桑栩抱着妹妹跳舞。妹妹很虚弱，跳不了很快，几乎跟不上曲子的节奏。可她很高兴，眼睛亮晶晶，像天上的星星。那飞扬的舞姿，明亮的神采，好似一个真正的公主。
活人在镜外，死人在镜中，静默地注视这最后一场舞蹈。
韩饶慢慢觉得，长梦不是虚幻，更不是一场游戏，所有的一切都真实无比。他于心不忍，问周瑕：“我有工资，我能用补天丹救那个女仔么？”
周瑕不耐烦地摇头，“普通人吃不了补天丹。”
桑栩拉起她的手，她在桑栩手底下转圈。粉红色的裙袂飞扬，扇子一样展开。这一刻，她好像变成了一只蝴蝶，病痛消弭，忧如云散。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被背叛，被抛弃。
一曲终了，支撑她的最后一口气散了，她腿一软，跌入桑栩怀中。仿佛蝴蝶折了翅子，枯叶一般飘落。桑栩接住她，她躺在桑栩的臂弯，眼皮发沉。
哥哥哭着扑上来，抱住她瘦弱的肩头，“对不起，我太胆小了，要是那天我带你去医院就好了。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妹妹用力睁开眼睛，“哥……”
“对不起，”哥哥哭成了泪人，“是我的错，我总是骂你，总是欺负你。明明是我害怕，我却总是冤枉你。”
妹妹吃力地抬起手，擦干净哥哥脸上的眼泪，露出晚霞般明媚的笑容。
“哥哥一直都很勇敢，哥哥是我的大英雄。”
大厅里沉默无言，窗外迷雾弥漫，夕阳穿透迷蒙的雾气。把世界镀成金黄。
仿佛一朵栀子凋落，女孩儿在桑栩的怀中，安静地走入长眠。随着她闭上眼，黑夜如期而至，世界好像无力面对这样的悲哀，闭起了双眼。
白脸黑衣裳的邪祟在镜子里出现，一步步走来。她头上蒙着黑纱，好似一种无声的哀悼。哥哥抽泣着看着她，看她抱起这瓷人一样安静的小女孩儿，一步步走向镜子。
哥哥站起来要追她，她却不等他的脚步，踏入镜中无尽的长廊。身影每闪现一次，就走得更远许多。
“妈——带我一起——”哥哥哭喊着。
邪祟在镜中回头，定定看了男孩最后一眼。随后，她和女孩儿的身影一起烟消云散。
“妈——”男孩儿嚎啕大哭。
桑栩一个手刃敲在哥哥后颈，他不甘地闭上眼，晕倒在桑栩的臂弯。
桑栩猜得没错，出路就在后院的地窖里。一道木门藏匿在兄妹俩挖出的地坑里，上面写着“人间”。临走之前，桑栩把铁匣子打开一条缝儿。没猜错的话，这里面应该是无常仙的头颅。闭起眼，伸手进去探了探，手感给了他答案。他把头发拉出来，剪了一大把。
一切事情完成，桑栩发信息给沈知棠——
刘建国：【你哥被我们捆了，需要把他带出梦境吗？】
刘建国：【用六颗补天丹换，可以分期付款。】
沈知棠：【不用管他，让他自生自灭吧。】
既然沈知棠都这么说了，桑栩就不管了。
至于周瑕……他可能还在生气，好久没看见他人影了。算了，桑栩出去了，他也就出去了。
桑栩背起哥哥，和韩饶一起，跳入了地坑。
【桑栩，恭喜你成功在第二场梦中存活。】
【战利品：无常仙（残缺版）的符纸*1，无常仙（残缺版）的头发*1大把，许志东的尸体*1，杀生仙（残缺版）的尸虫*1。】
【七天后，第三场梦将如期开始。亲爱的桑栩，期待与你再次相会。】
周家老宅。
桑栩从地上爬起来，小男孩儿尚在昏睡，缩在他脚边，手里还攥着那个脏兮兮的洋娃娃。
周瑕瞥了他们一眼，推门出去了。桑栩打电话给周安瑾，说了下小男孩儿的情况，周安瑾表示周家会照看他，给他找福利院，让桑栩不用担心。
“对了，那小孩叫什么名字，几岁，我登记一下信息。”电话里的周安瑾问。
“抱歉，我不知道。”桑栩道。
周安瑾愣了一下，道：“不是您救的他么？”
“没问。”
“……好吧，那您先去忙吧。”
桑栩换了身衣服，出了门，周瑕靠在抱柱边上，轻蔑地看着他。
“连名字都不问一嘴，桑栩，”周瑕冷冷道，“你根本不在乎他们兄妹。你帮他们，只是为了博无常仙欢心，让她放你离开梦境。啧，不仅如此，符纸和头发都拿到了吧。”
桑栩脸色淡淡，“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他们也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双赢，不好么？”
“你把他留给周家，知道周家会怎么安置他么？”
“周家会把他送去福利院。”
“你错了。”周瑕注视着他冷淡的面庞，“他来自长梦，比这个世界的人更熟悉那里。周家会训练他，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让他濒死，加入异乡人的队伍。”
桑栩：“……”
他回头看了看房里熟睡的男孩儿，神色淡漠如常。
“我力量有限，照顾不了别人的人生。”桑栩说。
“你是不负责任。”周瑕蹙着眉打量他，“到底谁把你教得这么虚伪？”
桑栩不回答，只问：“和我回家吗？”
“干什么？”
“我要回家拿工卡，上班。”
周瑕：“……”
桑栩要上班，他现在只能离他一百米远，那他岂不是也得跟着桑栩去上班？
“不去。”周瑕冷哼。
“您喜欢留在周宅么？”桑栩问。
“不喜欢。”
“那跟我回家吧。”
“又不是我家。”周瑕嘟囔。
桑栩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我家就是您家。”
周瑕看向他，盯了半晌，嘁了声，“虚伪，你心里根本不这么想。”
桑栩掏出家里钥匙给他，“是真心的。”
周瑕把头一偏。
估计还在气梦里不让他说话那事儿，桑栩放软声音道：“之前让您别说话是我不对，我没有资格那样命令您，以后我改正，好不好？”
“你改个屁。你面上改了，心里没改。”周瑕早已看透他了。
“给我时间，请您监督我，考察我。”桑栩踮起脚，吻了吻他的脸颊。
这吻轻飘飘的，像一缕细风拂在脸上。和他的人一样，冷冷的，淡淡的，落不到实处。
“谁让你亲我。”周瑕命令他滚。
最后还是跟桑栩走了，主要是周家那些人说是周瑕的儿孙，但他一个都不认识，老的老，丑的丑，看着就烦人。在桑家的地里躺了这么多年，周氏的太爷爷，也就是他的兄长，他都没印象了，更别说这些素未谋面的后辈子孙。
借住在小辈的宅子里，憋屈，不舒坦。他堂堂的长辈，怎么能寄人篱下？
桑栩就不一样了，桑栩是他奴隶，无论是操桑栩还是奴役桑栩，都天经地义。当然，他坐怀不乱，不近男色，绝对不会再被桑栩迷惑，碰桑栩哪怕一根手指头。
到了桑栩家，周瑕沉默了。这家伙的房子里什么也没有，堪称家徒四壁。四五十平大，一个开间，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开间里放了个床垫、晾衣杆，衣柜，和一张小桌子。厨房灶台是空的，没有锅也没有碗筷。卫生间还好，至少有马桶和洗手池。
周瑕后悔了，虽说周家老宅算不得他家，但至少住得舒服。桑栩这破地儿算什么？周瑕的坟墓都比他这儿豪华。
桑栩打开衣柜，拿了件卫衣，说：“您先坐，我洗个澡。”
坐？周瑕左右四顾，这里连个凳子都没有。
他坐哪儿？
但是桑栩已经进卫生间洗澡了。
周瑕把自己的骨灰盒放在小桌上，转身打开衣柜。简直离谱，桑栩的衣服全一个款式，就颜色不一样。三天没洗澡了，周瑕随便挑了件桑栩的黑色连帽卫衣，丢在床上，脱了全身衣服，赤脚进了卫生间。
桑栩在擦拭身体。水珠淋在他手臂上，好似珍珠骨碌碌往下滚。背上肩上都有伤，血痂鲜红，缀在晶亮的身子上，连成一枝桃花，分明很惨，却有一种鲜艳。
周瑕不免多看了几眼。
“要做吗？”桑栩问。
“做个屁，我来洗澡。”周瑕嗓音冷漠，“你能不能不要成天脑子里就是做？像你这种虚伪的垃圾，我对你没兴趣。”
“抱歉。”桑栩望着他已经抬头的那处，表示自己错怪周瑕了。
桑栩肩头上数个指洞和一块血痂十分晃眼睛，周瑕皱起长眉，越看越不舒服。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看着还是十分严重。
“为什么不吃补天丹？我上次不是给了你很多么？”
“要攒着。”桑栩说。
周瑕服了，“你怎么不仅虚伪而且抠门？抠死你算了。”
桑栩洗好了，擦干净身体，取出医药箱给肩膀头子和背部包扎了一下，再穿上卫衣和牛仔裤，戴好帽子、口罩和围巾。等周瑕洗好，换好衣服，桑栩从衣柜里拿出一个粉红色头盔，带他下楼。
“你车停哪儿？”周瑕问。
桑栩领他到停车棚，从里面推出了一辆黑色小电驴，电驴上挂着头盔，还装了黑色加厚防风被。
“这什么？”周瑕问。
“代步工具。”
桑栩把粉红色头盔递给他，自己戴上电驴上的白头盔。
“这又是什么？”周瑕学他的样子，把头盔戴上，桑栩给他扣上带扣。
“头盔，保护安全的。”桑栩说。
“为什么我的颜色和你的不一样？还带俩耳朵。”
“你的颜色好看，卖得最火，特地给你准备的。”桑栩说。
其实是买电动车的时候老板送的，一个男士头盔一个女士头盔。
周瑕到底是察觉到一点点不对，“怎么看起来像女人戴的，你是不是被骗了？不对，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有耳朵的比没耳朵的贵一倍。”桑栩说。
既然是特地给他准备的，而且更贵更高级，周瑕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给我买个新的，这个我不喜欢。”周瑕说。
“好。”
桑栩坐上电动车，示意周瑕坐他后面。周瑕蹙眉坐了上去，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
“腿收一下。”桑栩耐心指导他。
周瑕一米八八的个子，缩在这矮小的电动车上十分憋屈。他的怒火几乎在爆发边缘，道：“你就不能买辆周一难那种车？”
桑栩：“……”
是他不想买吗？
“他开的是迈巴赫，我买不起。”桑栩提了提他的腿，让他踩在电动车两边的脚踏上，“您可以让他送我一辆，我开着带您上班。”
这算盘打得，周瑕都听到响儿了。
“你想得美。”
精明的小骗子，休想再从他这儿得到任何东西。

第30章 观阴
今天是周末，小学生不用上学。桑栩是打工狗，狗没有假期，项目到了紧要阶段，周末也得加班。周氏集团虽然加班严重，但毕竟是大厂，在员工福利这一块儿没有亏待过他们。如果遇上小孩儿放假但大人需要加班的时候，公司允许员工把小孩儿带到公司，还在十六楼专门设了间儿童屋让孩子们写作业。
周瑕被桑栩安排在了儿童房。
“叔叔，你知不知道这道题怎么写啊？”一个女孩儿蹭到周瑕面前，举起了手里的作业本。
周瑕很不满，“为什么不叫我大哥哥？”
“……”女孩儿呃了声，可能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大人，不免有些无言以对。她想了想，说：“好吧，帅气的大哥哥，你能不能教我这道题？”
周瑕舒服了，拿起她的作业本一看，竟然是英语题。嘁，小小洋文，不枉他自学这么些时日，根本难不倒他，三下五除二全帮她做完了。
女孩儿欢呼雀跃，直说周瑕是宇宙究极无敌大帅哥。
周一难听说老祖宗在公司的儿童房，愣是从京郊别墅跑回公司。
“老祖宗。”周一难毕恭毕敬地进了儿童屋。
周瑕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那副皇帝一样的气派，好像这儿童屋是他的宫殿，那群坐在地上的小孩儿都是他的宫女太监。
周一难陪笑道：“老祖宗来公司视察？要不要去我办公室坐坐？”
“你办公室在哪儿？”
“隔壁楼顶层。”
桑栩在这栋楼的十五层，去隔壁楼，超过三十丈了。
周瑕脸色很差，“不去。”
“为什么呀？”周一难觑他脸色，不知道自己又哪儿惹老祖宗不高兴了。老祖宗实在是喜怒无常，昨天不声不响搬出老宅，今天又到儿童屋来玩手机。
周瑕不想告诉他自己骨灰被吃了，现在不能离桑栩超过三十丈的事儿，太跌面儿。
周瑕含糊道：“不想离桑栩太远。”
周一难不是傻子，听到这话，就明白老祖宗骨灰被桑栩吃了，所以现在的老祖宗没法儿离桑栩太远。桑栩这小子，为了迫使老祖宗入梦保护他，连吃人骨灰的事儿都能做出来。
不过这也说明，老祖宗陪桑栩入了梦。不陪自家的后辈，却陪桑栩么？周一难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桑栩那个浑身班味的小年轻怎么把老祖宗勾成这样的？有人喜欢制服诱惑，有人喜欢捆绑play，他们老周家的祖宗喜欢社畜诱惑。
他并不揭穿周瑕，只道：“那我给你们安排个办公室，让小桑在办公室里办公，您陪他也方便。”
“他同事有办公室吗？”周瑕抬起眼。
“这……当然是没有的。”
“那你为什么偏偏优待桑栩？”周瑕很生气，“说过多少次，不要因为我对他特殊优待。”
“是是是，老祖宗公正严明，我们不敢搞特殊。”周一难看了看儿童屋，“那您……”
“别烦我，滚。”周瑕没好气地下逐客令。
“是、是。”周一难恭恭敬敬离开，并让助理给儿童屋提供投影仪、电脑、游戏机等各色娱乐，务必把老祖宗伺候好。
儿童屋的小孩儿高兴得像过年了，兴高采烈地指挥助理放起了《甄嬛传》。周瑕烦得要死，不停信息轰炸桑栩。
桑栩打开手机，好家伙，周瑕的消息二十多条，全是“你什么时候下班？”
祖宗难伺候，桑栩有太多事要做，又不敢怠慢周瑕，就问组里同事要了他应付女朋友的AI程序。他女朋友也是个粘人精，如果信息不秒回分分钟爆炸。好在他同事是计算机天才，写了个AI版本的自己专门陪女朋友聊天。
桑栩把他的程序拷过来，名字改成“桑栩”，然后植入手机。
很好，有人陪周瑕聊天了。
桑栩把最后一个需求做完，拿起公司钥匙，站起身，去了卫生间。
钥匙插入门锁，桑栩推开门，进了公司。两个前台照例是一句轻飘飘的“老板好”，桑栩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在地上捡起梦里丢进来的“弹珠”。珠子依旧是晶莹剔透的模样，里面一团灰白的雾气，虫胚模样的小东西蜷在里面，似有呼吸。
桑栩揣着它回到老板办公室，放进保险箱锁着。然后从背包里取出无常仙的头发和符纸，放在桌上。吃了这两样东西烧成的灰，就能炼成“观落阴”和“羁魂”。他把补天丹取出来，放在手能够到的位置，又取了面镜子，以便随时观察自己的状态。然后把头发和符纸一起烧成灰，深吸一口气，倒入嘴中。
因为吃的量不多，这次反应小得多，桑栩发现除了自己的眼瞳变了点颜色，没有发生任何畸变。他探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眼瞳，原先深黑色的瞳眸，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桑栩想起桑万年，那家伙的眼睛也是红色的。
他现在，算是走上桑万年的路了么？
按照以往的经验，现在他已经学会了观落阴和羁魂。没有新死的魂魄，羁魂暂时试不了，只能试试观落阴。
桑栩把许志东的尸体从办公室的卫生间拖出来，放在地毯上。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许志东的尸体没有任何腐败的迹象。公司里的时间好似是停滞的，在这里死掉的东西都不会腐烂。
如果把水果饭菜什么的放进来是不是能保鲜？
桑栩深吸了几口气，按照《北斗诡术》的指导，用一块黑布蒙住自己的眼，然后用两手按住许志东的头颅。
“观落阴”，发动。
他看见两个小男孩儿，在孤儿院里被一群西装男选中，被带进一栋大别墅。别墅里还有其他孩子，一群面目模糊的人给他们上通识课，还教他们辨认各种神明的神通。桑栩用力去看，只瞄到阿修罗道有个“媚骨酥魂”的字样。
画面一变，男孩儿成为了男人。这是许志东还没有发胖，他们被别墅里的老师割喉。他们进入了长梦，又顺利存活。当他们醒来，发现很多其他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同学都已经被装入了裹尸袋。幸运存活的他们被引入一间会议室，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坐在里面。
“我们家是走的是天道，叩关这个位阶只有一个神通：养小鬼。”男人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说，“你们去找到婴儿的尸体，越小越好，但不能是胚胎。把它全身裹上金箔，用你们的血喂养三天，小鬼就炼好了。它会为你们承担伤害，为你们吃人，如果你们遭遇重伤，又没有补天丹，吃掉自己的小鬼，你们就能痊愈。”
许家兄弟恭恭敬敬地鞠躬，“是。秦公子，请问我们到哪里去找婴尸？”
“这就是你们的事了，学会自立更生，不要事事仰赖家里。”
二人惶恐地答道：“是，我们知道了。”
他们谋杀了一个孕妇，从她的肚子里取出未成形的婴儿，按照“秦公子”的说法，裹上金箔，供在神桌，每天喂以自己的鲜血。但两兄弟运气不同，许志东的小鬼成功了，许志西的失败了。他们又回到那间会议室，面见那个戴着扳指的男人，这时候的许志东肚子已经很大了。
“你怎么这么恶心？”秦公子盯着许志东的肚子，“为什么把小鬼养在肚子里？”
许志东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笑道：“更隐蔽嘛。”
“随便你吧。”秦公子说，“许志东做得很好，以后薪资翻倍。至于许志西，下个月再试。你们养了小鬼，不要以为它很强，第一阶而已，很多东西能克它。如果小鬼被抢走，喂过三天血，它就不会再认你。”
两兄弟连连点头。
“你们俩下一个梦境是凶宅，这一次你们的任务是：探索迷雾。记住，不要冒进，不要冲动，争取活着看到迷雾里的东西。”
桑栩微微皱眉。
他们在入梦之前，竟然就知道自己下一个梦境是什么。
许家兄弟齐齐鞠躬，“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好，去吧。”秦公子挥挥手。
桑栩观察着这间会议室，尝试获得更多讯息。这个“秦公子”恐怕就是五姓之一秦家的子孙，桑栩记得，周瑕说过，他们家信后土娘娘。小鬼既能替主人承担伤害，又能帮主人进攻，这个神通感觉很不错啊。
就是太缺德了，桑栩干不出杀孕妇的事。
两兄弟正要离开，秦公子转扳指的动作一停，猛地抬头。画面破碎，桑栩竟看见此时此刻的秦公子，他看着桑栩的方向，两眼一吊，露出眼白。
“观落阴……你是桑家人！”
一条黑影朝桑栩跃过来，即将被袭上脸的瞬间，桑栩立刻摘下黑布，断开了“观落阴”。戴上傩面左右四顾，没有奇怪的东西出现在他周围，那个黑影没有找到他。
桑栩万万没有想到，用“观落阴”窥探他人的过往，居然还有被发现的风险。
喝了口水压压惊，桑栩找出纸笔，把养小鬼的步骤记下来。这个法子的确阴毒，但也先记下来好了，万一以后有用呢？正想着，许志东的肚皮忽然动了动。桑栩警惕地退后了一步，尸体苍白的肚皮像鼓皮似的被顶起来，印出一张小脸的影子。
那脸看见桑栩，似看见什么天敌似的，嗷地叫了一声，缩了回去。
主人死了，这小鬼竟然还在。
奇怪，它之前不是还吃桑栩的肉么？怎么这会儿又很害怕似的了？
桑栩戴上傩面，回头看了看背后，确认自己身后没有旁的东西，那小鬼害怕的对象确实是他自己。
如果对小鬼用观落阴，会看见什么？
孕妇的子宫？
桑栩一冒出这个念头，就想试一试。眼下就有一个小鬼，如果喂它血，它是不是就能为自己或者自己的盟友所驱使？但桑栩尚不知道要喂多少血。如果用“观落阴”观察小鬼，说不定能看见许志东喂给它的量。
这么想着，桑栩找来麻绳，牢牢把许志东的肚子困住，还塞住了许志东恶臭的嘴巴，以免小鬼从嘴里爬出来。桑栩在许志东的肚皮上割开一条口子，透过裂口，摁住小鬼的皮肤。又腻又软，是果冻一样的触感。桑栩平心静气，再一次戴上黑布巾，发动“观落阴”。
眼前一黑，他忽然听见无限呢喃和低语。
一个长满乳房的巨物在他眼前出现，无数黑色的小鬼吱哇哭叫着，拽着那些乳房吮吸。乳房下方，黑肉的底部，不停有新的小鬼爬出来，哇哇哭喊。
这是什么？
这巨物恍若一堆肉山，桑栩很费劲儿才辨认清楚，哪里是肚皮，哪是四肢。肉山光一个脚掌就比他人还高，这是个巨人么？他抬起头，竭力往上看。至高至深的地方，黑暗深处，似有一张僵硬的巨脸。当桑栩抬起眼，脑中一痛，似有许多信息被塞进来，视野瞬间变得漆黑，七窍有腥甜的血液流下。
祂的脸不能看！
他迅速解下黑布巾，切断“观落阴”，深深喘气。对镜照了下，除了流血，没有别的症状，又检查了自己全身，也并无任何畸变。观落阴保护了他，没有让他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就是感觉身体明显更虚弱了很多。
那座肉山是什么？邪祟？小鬼似乎不是婴儿自己的魂魄，而是从那臃肿尸骸里生出来的。真是可怕的存在，即便切断了联系，桑栩心中也有一种心悸的恐怖感。
而且刚刚的惊险一瞥，他脑子里似乎凭空被塞进了一些信息——小鬼和补天丹出自同源，乃是这神明之肉，所以吃了之后可以疗愈创伤。这种肉永远不会停止生长，故而能弥补异乡人死去的部分，延长异乡人的寿命。
等等，桑栩细细一想，如果是这样的话，要是大量服用补天丹，生长的肉超出本该弥补的部分，异乡人岂不是会变成怪物？
总结一下：
第一，这观落阴似乎不仅仅能观察到过去，还能和过去产生联系，还会被过去的人攻击。以此类推，难道桑栩也能对过去产生影响么？难怪五姓忌惮桑氏，这个神通真的很牛逼啊。
第二，五姓知道桑氏可以观落阴，决不能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观落阴的神通。
桑栩记下自己的发现，下了楼，看见收发室前的小桌上多了许多快递。把文件快递拆开，里面是韩饶的信件：
尊敬的老板：
您好，我是您忠诚的下属，韩饶。我谦卑地向您推荐两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一个叫刘建国，一个叫沈知棠。刘建国讲义气，头脑聪明，反应迅速，如果他加入我们公司，一定可以帮您开疆拓土，干出一番伟大的事业。沈知棠知识渊博，性格随和，能力超群，如果她加入我们公司，我们公司绝对会称霸世界，走向国际。
以下是刘建国和沈知棠的联系方式：
刘建国：183XXXXXXXX
沈知棠：158XXXXXXXX
我强烈建议您把他们俩收作小弟（划掉）员工。
此致敬礼        您忠诚的员工：韩饶
PS.随信附24种百年神像的碎片，茅台一箱，中华烟十条，望老板笑纳。
韩饶居然这么快就把碎片收集齐了。
又扫了眼桌上的茅台和中华烟，桑栩不抽烟不喝酒，只喝瑞幸咖啡，这些对他没用，他打算过些时间转手送给刘建国。
桑栩对韩饶非常满意，快速回复了信件，先夸赞了一下韩饶工作效率高，然后告诉他刘建国不可以，沈知棠可以。桑栩回老板办公室拿了份聘用合同寄给沈知棠，他给沈知棠定的月薪和韩饶一样，半颗补天丹。几分钟之后，收发室大门的小洞里掉出一份聘用合同，乙方那栏已经签了沈知棠的名字。
也不知道韩饶跟沈知棠说了什么，还是沈知棠真的很缺补天丹，她真的同意入职了。
唉，又多一个员工，要想办法挣补天丹啊。
周家开工资那么爽快，说明他们库存不菲，他们的补天丹是从什么渠道得到的？五姓都有如此丰厚的库存么？如果有一颗周家管理层的人头就好了，桑栩就能用观落阴窥探周家的秘密……呃，周家毕竟是周瑕的本家，还是秦家吧，嗯，秦公子一看就不是好人，杀了也无所谓吧。
桑栩沉思着，小洞里又掉出一份信件。
桑栩拿起信件，寄件人一栏写着：沈知离。
那家伙成功离开梦境了？
打开信封，里面是沈知离的简历，列举了他所有光荣事迹。
“成功脱离梦境‘甜蜜一家’‘无尽矿洞’‘幸福小区’……”
“击杀邪祟X5。”
“击杀邪恶的异乡人X23。”
“掌握四种神通，饿鬼道，已过河。”
“性格温和，乐于助人，诚实守信，正义的好朋友，富有团队合作精神……”
“爱好：做饭，当义工，扶老奶奶过马路……”
桑栩：“……”
沈知离为什么会给公司投简历？而且简历上描述的真的是他自己吗？
与此同时，京郊别墅里，周一难的手机弹出一条讯息。千里之外，杭州李家老宅，正摇着扇子伺候鹦鹉的老李手机也叮咚一响。世界各地，海滩边、私人飞机里……五姓高层统统收到了一条群发信息。
信息来自秦氏——
“桑家有鼠辈尚存。”

第31章 鼠辈
南京，某小区。
沈知棠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说：“你从哪里弄到的我家钥匙？”
沈知离摸她脑袋瓜，“住不惯宿舍，为什么不回家住？”
“我不要和你住一起。”沈知棠把他的手挥开。
“又吃外卖吗？”沈知离歪了歪头，看见她桌上的外卖，直接丢进垃圾桶，又把包里的保温桶取出来，“外卖不健康，我给你带了饭，你最喜欢吃的蟹粉狮子头和凤尾虾。”
男人脸上有些淤青，一看就是被别人打了。被别人打不稀奇，问题这是沈知离，谁能揍他，下手还这么狠。
“谁揍的你？”沈知棠眼睛里难掩惊讶，“不会是韩哥和建国哥吧？”
他们俩这么厉害？
没看出来啊。
下次能不能请他们再揍一回？
“小棠，不用担心我，”沈知离弯弯眼睛，“不疼。”
“谁担心你！”沈知棠咬牙道，“你出去。”
“你的补天丹够用吗？”沈知离面无表情，“你加入的那个公司你确定靠谱？‘噩梦公司’？一听就很蹩脚。我打听过，业内没有人听说过这家公司，那个所谓的‘老板’更是寂寂无名。为什么宁愿相信韩饶和刘建国那种外人，也不愿意相信你的亲哥哥呢？”
“你错了，”沈知棠道，“老板发聘用合同给我了，你知道上面的条款用什么写的么？我用紫外线灯照过合同，合同上面每个条款后面都有用无色墨水写的‘古夷文’。哥，你比我懂行，应该清楚古夷文是舜帝时期的官方文字，更传说是人们与长梦诸神沟通的书写系统。现在古夷文早已失传，而老板居然懂得这种文字，还用它写聘用合同，来约束员工和他自身。这足以证明，老板极有可能是某个神明的人间代行者，甚至是梦境之王！”
“如果他真的是梦境之王，他为什么要招你这个菜鸟？”沈知离笑了。
“……”沈知棠气炸了，“我优秀，有潜力，不行吗！韩哥说了，他是老板的嫡系，他推荐的我。老板肯定看到了我的闪光点才招我的。我已经签好合同了，覆水难收，你管不了我。”
“你还是记恨那场车祸死的是妈妈，不是我？”沈知离轻轻问。
“我……”沈知棠顿了顿，别开脸，“你比我长得像妈妈，可你再怎么学她穿旗袍、做蟹粉狮子头，你也不是她。你走吧，哥，求你了。还有，不要又闹自杀，上次我从鬼门村拿回补天丹给你是最后一次。你再闹，我发誓我不会再管你。”
“那我做的菜你吃吗？”沈知离问。
沈知棠怕她不吃他就不走，闷闷打开保温桶，一口一口把饭菜吃完，然后阖上保温桶，塞进他背包。
沈知离高兴了，“小棠真乖。我走了，不用送。”
他穿好鞋，出了门，身后是沈知棠重重阖上门的声音。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打开手机，信息栏跳出一条匿名短信。
“你的简历我已经收到，你的能力符合我司的用人标准。入职需缴纳三颗补天丹作为培训费，前六个月是实习期没有工资。如果同意请预先缴纳培训费，我把合同邮寄给你。
老板”
沈知离拐道去快递驿站。他在沈知棠手机里安了木马，沈知棠和韩饶交流的时候，信息也会同步到他的手机。
“首都市海淀区银坚大楼”。
这个地址很神奇，他让人去实地查过，根本没有这栋楼，但可以寄快递，虽然寄出去的快递永远查不到快递号，快递公司会告诉你丢件了。
有意思，尤其是这个老板。他眼睛里露出兴奋的光芒。
他把三颗补天丹放入文件袋，寄出。
另一边，桑栩收到了补天丹。
正好沈知棠发消息来催债了。
沈知棠：【建国哥，这是我的地址，您把上次的咨询费（三颗补天丹）寄到这个地址就可以啦。】
刘建国：【好。】
他离开当老板的公司，回到打工的公司，转手把三颗补天丹寄给了沈知棠。
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看了眼微信，发现AI和周瑕聊天的信息超过了99+。
聊什么，这么能聊？
桑栩点开对话框。
周瑕：【你什么时候下班？】
栩：【再等等嘛，很快就下班了。下班给你跳脱衣舞好不好？么么哒~抛媚眼.jpg】
周瑕：【现在都晚上九点了。谁要看你的脱衣舞？】
栩：【嘤嘤嘤，你不看人家跳舞，你坏坏。】
周瑕：【你再这么恶心试试？信不信我杀了你？】
栩：【我不信，老公明明最疼宝宝了。】
周瑕：【我不疼你！垃圾。】
栩：【别骂人哈，谁骂人谁垃圾。】
周瑕：【你垃圾。】
栩：【傻逼。】
周瑕：【？你敢骂我？】
栩：【傻逼傻逼傻逼傻逼傻逼。】
周瑕：【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
于是周瑕和AI对骂了99+。
桑栩：“……”
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绝望。
工位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晚上九点半，是下班的点。桑栩想了想，戴上帽子，压低帽檐，确保监控摄像头照不到他的眼睛。
又在美团上买了个东西，待在工位上等了会儿。等外卖到了，他收拾好电脑包，下楼去儿童屋找周瑕。儿童屋只剩下周瑕一个人，这家伙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是皇帝一样的姿态。投影仪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深邃又锋利的轮廓。
美则美矣，就是满脸杀气，看得让人心惊胆战。
周瑕站起身，捏住他的脸颊，恶狠狠道：“回家再收拾你。”
回到家，已经将近十点。夜色深寂，霓虹灯的光照进落地窗。桑栩的家一向很安静，像一座孤单的坟墓。但现在坟墓里多了个炮仗，毫无疑问，如果桑栩不能把他安抚好，恐怕他租的房子将遭遇前所未有的劫难。
一进门，他迅速认错，“我不是故意的。”
“回我消息的真的是你？”周瑕眯起眼打量他。
周瑕不是傻的，他不认为桑栩这个怂货有胆子骂他。
然而桑栩更没胆子告诉他，自己为了应付他弄了个AI陪他聊天。不知道坦白真相的下场更惨，还是不坦白更惨……这个问题，比to be or not to be 更难以解答。
“我那时候工作遇到了难题，有点烦躁。对不起，”桑栩说，“是我的错，我不该把怒火发泄到你身上。”
周瑕气笑了，“你数数看你对我说了多少个对不起？”
厚颜无耻，心里一套面上一套，这就是桑栩。周瑕想，他一定要杀了这个伪善的家伙。
可是下一刻，膝盖一沉，青年两腿分叉，跪坐在他大腿上。
那一双漆黑带点殷红的眼睛，静静望住了他。
“你修成观落阴了？”周瑕冷冷道。
“嗯。”
他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自己。周瑕把他看透了，心中既厌恶，又失望。桑家最后一个孩子，怎么会是这种人？
周瑕面无表情地解开他的牛仔裤扣子，桑栩主动直起身，裤子滑落大腿，露出里面的黑色袜带。桑栩美团买的，在公司里就换好了，质量不错，他感觉到周瑕那里站起来了。
周瑕目光一凝，食指轻轻抚上袜带的边缘。
为了利益，可以出卖自己到如此地步么？
“桑栩，”周瑕声音冷漠，“你父母知道你这么贱么？”
身上的人僵了一瞬，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亲了亲周瑕的脸颊。
“别生气了。”他轻声道。
周瑕仰头看他，“既然你这么想卖，那我成全你。”
周瑕忽然把他抱起来，丢进了床垫。桑栩顺从周瑕的所有动作，尽力让他舒服。可周瑕动作粗鲁，一点都不考虑他现下虚弱的状况。
桑栩强忍着头晕，承受他的索取，身上大汗淋漓。周瑕把他翻过来的时候，他主动去吻周瑕的唇，吮吸周瑕的舌尖。而周瑕狠狠咬他，腥甜的血液渗出，充盈二人唇齿。周瑕好似暴怒的机器，碾遍他全身。
桑栩越迎合，越服从，周瑕越生气。因为这代表桑栩什么都不在乎，无论是周瑕，还是他自己。
刀兵入库，雨歇云散，两个人都精疲力尽。周瑕躺了会儿，侧头看桑栩，他紧闭着眼，满头汗，眉头蹙成结，似乎很难熬一般。
“装什么装？”周瑕哼了声，“刚才不是叫得很爽么？”
桑栩没有回应他，周瑕看见他嘴唇发干，有丝丝血迹。
“喂，桑栩。”周瑕拍了拍他脸颊。
一上手，滚烫如火。
桑栩整个人好像在锅炉上烤，烫得吓人。
“你怎么了？”周瑕坐起身，忽然发现他领口里有血迹，拉开他领子一看，他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流了满衣服的血。可卫衣太厚了，没有透出来。
桑栩也没想到自己会发烧，大概是肩膀的伤还没好，白天在公司又因为偷看那座奇诡的肉山受了伤，晚上被周瑕这么一折腾，一下子内伤外伤统统爆发，把他烧成了火炉。
“你补天丹呢？”周瑕轻拍他的脸颊，试图让他醒过来，“别睡了，告诉我你补天丹放哪儿了？”
周瑕去翻他的包，里面除了电脑什么也没有。
桑栩睁开一条眼缝，摇了摇头。他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周瑕附耳听，他嗓音如蚊子叫，“不能吃。”
“你都这样了，还不吃？为什么？”周瑕怒了，“你脑子坏了？”
“要把……公司……”桑栩喃喃，“做大做强……”
“什么？”
周瑕没听懂，可是桑栩闭上眼，不应声了。
服了，真的，周瑕没见过桑栩这种虚伪又抠门的人。
周瑕打电话给周安瑾，电话忙，没人接，又查百度人被操得快死了怎么办，百度说打120，周瑕打了120。
桑栩做了好多梦，梦里他回到高中，又变成那个弱小怯懦的高中生。
“你跟我爸妈说，钱是你偷的，我就把你家钥匙给你。”
“表哥，你好贱啊。我欺负你，你还帮我顶锅？”
他没吭声，给人买饮料，拿校服，还帮人写试卷。总之，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抬起头一看，那人竟然变成了周瑕，蹙着眉看着他，一副很厌恶很失望的样子。
周瑕这种骄傲的人永远不会懂，讨好别人是桑栩的生存法则。只有这样，他才能免受欺凌，活下来。
醒来时，自己睡在病床上。动了动胳膊，肩膀被缠得很厚实，有种被束缚的感觉。
周瑕坐在地上，靠在他床沿，正在玩翻花绳。
有时候桑栩觉得他像个小孩儿，容易生气，也容易哄。
“……哪里来的花绳？”桑栩没话找话。
“儿童屋的小孩送的。”周瑕翻了好几个花，一边玩一边骂，“真无聊。”
“对不起，”桑栩说，“连累你陪我上医院。”
周瑕没说话。
病房里陷入静默，桑栩看他翻花绳的动作越来越暴躁，想了个新话题，“能跟我说说桑家人么？”
“一群疯子。”周瑕说。
“周家人呢？”
“不记得了。”
桑栩看向他，他不用回头也感受到桑栩疑惑的眼神，放下花绳，勉为其难地解释。
“我只有被埋在你们家坟地后的记忆，被埋之前，在周家的事，全部不记得了。”
“那桑家的事，你记得多少？”桑栩蹙起眉。
周瑕失去记忆，难道是因为不完整？
“你家本有大朝奉统领六姓，世代传承。最后一个大朝奉叫桑离忧，是你爷爷的爷爷，就这王八埋的我。”周瑕看向窗外的夜色，道，“他说，因为我做了坏事儿，所以被埋，他们老桑家不允许有我这么放肆的邪祟存在。我说，你给我等着，等你死了，我灭你全家。后来他说，他把桑家最好看的人送我当老婆，能不能不灭他们家。你祖宗打的一手好算盘，他知道他们老桑家迟早完蛋，我迟早会出来。我说，老婆在哪？他说，还没生出来。”
桑栩：“……”
“桑离忧让我等，我等了不知道多少年。老桑家怕我不安分，天天派人来陪我聊天。桑离忧疯了，他儿子来。他儿子疯了，他孙子来。后来，全家都疯了，就剩你爷爷了。”周瑕说，“你爷爷说，疯癫的大朝奉被五姓杀了，懂神通的桑家人已经死绝，鬼门村的老弱病残全进了棺材，桑家现在没有女娃，就一个你，送我男的当老婆行不行。”
那个狡猾的老人，知道他喜欢色彩鲜艳的东西，特地从桑家祠堂后面的库房里挑出崭新的摄丝戗金七彩大盒子给他当骨灰盒。
嘁，周瑕才不稀罕。
他继续说：“他说什么来着，说你温柔贤淑，聪明伶俐，除了不会生孩子，哪哪都好。我想着你全家都死光了，那就这样吧，反正我也不喜欢孩子。”周瑕哼笑了一声，“没想到还是被骗了，就你们桑家会哄人，让我躺在地里一百多年。”
静谧的夜色里，一切都是悄悄的，只有周瑕沉静的话语声。桑栩慢慢明白了，他屡次惹周瑕不高兴，又屡次把他哄好，不是因为他好哄，而是因为他喜欢那个坟地，喜欢鬼门关的桑家。
“没骗你，我愿意嫁给你。”桑栩忽然说。
“滚。”
桑栩顿了顿，轻声问：“你想他们么？”
“不想。”周瑕回答得很快。
往日的事潮水似的一浪一浪涌上眼前。
桑家小孩会说话后，每个月都要穿着过年才穿的鲜艳衣服，轮流到他坟前拜会。雾气还没起来的时候，他们出门远行，总要到他坟前道别。
他很好奇那些小孩长什么模样，长大后又是什么样子。他知道老桑家对他有所求，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等他出来，就能看见他们了。可当他出来后，那些曾经在他坟前咿呀说话的孩子，都成了面目全非的怪物。
病房里又一次陷入沉默。
天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夜色是黑郁郁的。楼下有车驶过，车灯扫过街道，夜色融化了一般，一片白。
周瑕望着窗外的灯光，忽然说话了。
“桑小乖，你练那些神通，将来你也会疯。”

第32章 会议
可是桑栩没有选择。
必须变强，才能在一场又一场的噩梦里生存。他不能完全依赖周瑕的保护，万一哪天周瑕决定回到周家，不再庇护桑家的遗孤了呢？桑栩做事习惯依照最坏的假设做准备，他只信任他自己。
变疯，那也是将来的事，或许以后能有办法解决这个危机。走一步看一步，活在当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桑栩静了一会儿，问：“你原谅我了吗？”
周瑕没应。
桑栩又说：“别生气了，你一直生气，我也很难过。”
周瑕撇过头去，哼了一声。
看来已经原谅他了。桑栩放了心，困意涌上头，缓缓闭上眼。
他的手机嗡嗡震动好几下，周瑕转回头，看他已经陷入了梦乡。即使睡着觉，眉心也是微微蹙着，好像在思考很难办的问题似的。也不知道成天在想什么，心事这么重。
手机连续震动，周瑕不耐烦地拿起他手机。是他上司发来了微信，说什么东西出了bug，让他回公司加班。
周瑕不免想起桑栩被他关在周家老宅，还天天熬夜办公的样子。
他用桑栩的指纹解了锁，打开微信，手写输入——
栩：【我是桑栩的太爷爷。】
周瑕拍了一张桑栩躺在病床上挂水的照片。
刘建国：【小栩太爷爷，小栩怎么了？】
栩：【加班累得，差点死了，救护车送过来的。】
刘建国：【怎么会这样，小栩太爷爷，您不要着急，我立刻跟公司说。哪家医院，我现在过来？】
栩：【不用了，我不想看到你。】
栩：【还有，不要叫他小栩，叫桑栩。】
刘建国：【……好的。】
刘建国终于不发信息来了。周瑕关了他的手机，闭目养神。
第二天十点半，桑栩看着微信对话框里的信息，陷入了沉默。
突然，信息框弹出刘建国的信息。
刘建国：【最近的确是让你加了很多班，给你造成了太大压力。我看你这两年的年假都没休，你先休七天年假吧。休息好了，再来上班。】
桑栩心情很复杂，慢慢在对话框里打字。
栩：【谢谢组长。昨天我太爷爷语气不太好，您不要放在心上。】
刘建国：【没事没事，都理解的，你好好休息，不要让老人家担心，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讲哈。】
经此一遭，刘建国不再在下班时间给桑栩发需求了。
中午桑栩出院，路上桑栩买了副黑色美瞳，用来遮眼瞳的颜色，然后二人回了家。
周一难打电话给周瑕，说有急事，家族紧急召开会议，邀请他参加。周瑕现在离不开桑栩，只能电话参与。周一难让周瑕避开桑栩，说会议的保密等级很高，桑栩不能听。
周瑕找了俩耳塞把桑栩的耳朵堵住，对电话说：“行了，你说吧。”
“老祖宗，”周一难道，“我们收到秦氏的消息，说桑家有人还活着，而且穿越了长梦，来到了现实。”
周瑕看了桑栩一眼，那家伙背着身，不知道在鼓捣什么。肯定是这傻逼用观落阴窥探别人被发现了，太蠢了，没有他周瑕这小混蛋该怎么办？
“桑家有人还活着？”周瑕啧了一声。
“是，不知道老祖宗有没有什么头绪？”周一难问，“您觉得会是桑家的谁呢？本家，还是分支？是来向我们报仇的？”
桑栩悄悄竖起了耳朵。
“我怎么知道？”周瑕懒洋洋地说，“要不你们把姓桑的都杀了。我这不就有一个吗，桑栩，先拿他开刀。”
周一难笑道，“桑家那个鼠辈为了防止被我们找到，一定改变了姓氏，现实里姓桑的反而不大可能是桑家人。好吧，不打扰老祖宗您了。您在小桑家过得还习惯吗？对了，麻烦您告诉小桑一声，让他下午来一趟老宅，我有事交代他办。”
周瑕不耐烦道：“行了，你跪安吧。——对了，”他忽然想到什么，问，“你儿子呢？周安什么来着，昨晚我给他打电话，他怎么不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一难道：“安瑾的妻子入梦，不小心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刚用了补天丹，安瑾在陪她呢。”
周瑕：“……”
“没什么大事，反正家里补天丹有的是。”周一难呵呵笑道，“老祖宗忙，不便陪儿孙入梦，我们理解，老祖宗也不必挂怀。”
周一难挂了电话，笑容从唇边褪去。回头看床上的儿媳妇，她虽活着离开了梦境，但因为在梦里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吃补天丹吃晚了，形体已经崩散。周安瑾握着她畸异的手，望着她缠着绷带的脸庞，脸上没有表情，却有眼泪无声滑落。
“老祖宗陪桑栩入梦，不陪自己家人。”周安瑾开口了。
“得了，桑栩能陪老祖宗上床，你媳妇能么？”周一难冷冷道，“男子汉，哭什么哭？这孩子没救了，你放手吧。”
“您要怎么处理她？”周安瑾轻声问。
“就按老规矩，给她喂几斤补天丹，让她和你姐姐，你妈妈待在一起吧。”周一难低低叹了口气，“你说的也对，老祖宗本能陪她入梦的……”
他想起丢了眼睛的周安易，老祖宗本可以露出活人面目，却偏要自家孩子看见他的真容，丢了眼睛。邪祟毕竟是邪祟，何况他本来就不算是周家的先人，根本没什么感情可言。
叫他一声老祖宗，就真把自己当祖宗了么？
周一难说：“放心，爸有办法治住他，让他为我们所用。一个不完整的邪祟，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清楚，不足为惧。”
另一边，周瑕放下手机。
说是不必挂怀，周瑕还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点不满的意味。毕竟在他看来，要是之前周瑕答应陪周安瑾的媳妇入梦，她就不用受伤了。可他们要周瑕怎么陪，不会要周安瑾的媳妇吃他的骨灰吧？
一个两个的，都想着吃他的骨灰，周瑕有点生气。
挂了电话，踱到桑栩面前，发现这货手里捧着他的骨灰盒。
“干什么呢你？”周瑕满脸警惕，“你想干嘛，你不会想把我骨灰盒卖了吧？”
桑栩抬起头，把骨灰盒递给他，“打开看看。”
看什么？难道他骨灰还能回来不成？周瑕狐疑地打量了桑栩一下，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周瑕打开骨灰盒，眼前有光芒一闪。骨灰盒不再空空如也，里面填了泡沫，填了草皮，多了几株漂亮的玫瑰花，旁边还有一只戴着眼镜的小松鼠。
骨灰盒成了一个小花园，边上缠了丝线似的小灯。盒子一打开，灯就亮，小松鼠咔哒咔哒转起了圈。
“松鼠是我名字的谐音，”桑栩说，“爷爷他们不在了，以后我陪您说话。”
“谁要你陪我。”周瑕嘟囔着。
他戳了戳里面转圈的松鼠。
好吧，他承认，有点可爱。
“我上个厕所。”桑栩站起身。
“等等，问你个事。”周瑕问，“在那座凶宅里，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桑栩蹙起眉，“奇怪的东西？”
“比如说封印着虫子的珠子。”周瑕说。
桑栩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问：“那是什么？”
“我的一部分，”周瑕看他否认，神色有些失望，“我被埋进你家坟地之前，不知道谁把我的三尸九虫封印了。只有拿回它们，我才能真正完整。到那时候，哼哼，什么桑万年什么无常仙，都要跪在地上叫我爸爸。本来我在凶宅里感应到了一颗尸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看来公司可以隔绝周瑕对尸虫的感应。桑栩心中默默有了猜测。现在不完整的周瑕不仅记忆和心智不完整，力量也受到了影响。
“你记不起以前的事，是因为这个么？”桑栩问。
“嗯，”周瑕说，“父母亲朋，全忘了。桑离忧说，记起那些对我没好处。嘁，他凭什么替我做选择？我看他就是想让我忘记我自己的家人，死心塌地替老桑家看着你。就是因为要看着你，我自己的儿孙都埋怨我了。”
桑栩垂下眼眸，“对不起。”
爷爷说过，决不能让周瑕变得完整。
为什么？难道桑家对周瑕做过什么，周瑕想起以前的事，会向桑家复仇么？
可爷爷又叮嘱他，要照顾好老祖宗……桑栩蹙起眉，难道周瑕变得完整，对周瑕自己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调查清楚之前，还是别把尸虫给他了。
桑栩想了想，问：“对你使用观落阴，我能看见你的过去吗？”
“不一定能成功。”周瑕摸着下巴看他，“你试试。”
桑栩用黑布遮住眼，把手放在周瑕头上。
模糊的画面簌簌闪过，他看见周家大公子在吸粉。
桑栩：“……”
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获得，甚至连周老大的过去看得也很模糊破碎。
“躯壳是周家老大的，没看到关于你的信息。你用你第一次上我的真身呢？”
“那更没用了，”周瑕郁闷地说，“你太弱了，看不了比你位阶高的东西。蚂蚁脑子里塞个大象，脑袋会爆炸。”
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又转回头去看他的骨灰盒。
桑栩掏出公司钥匙，插入卫生间锁孔，反手关上门。公司还是老样子，两个前台一个发呆，一个对着他流口水，他目不斜视，直接上二楼，进入老板办公室，滑动半空中的面板。
这一次，他打算尝试一下会议室功能。
点击会议室，面板弹出员工花名册，勾选名字可以选择参与会议的员工。桑栩想了想，选了翠花和二丫，收发室大爷和保安大哥他不敢选。
霎时间，天地改易，办公室拆解，世界变成一片蒙蒙，仿佛混沌未开的初生时节。
翠花和二丫出现在他面前，呆滞地看着他。
翠花说：“老板要开会……”
二丫说：“香香老板……”
桑栩面前仍然悬浮着面板，上面有设置会议室背景的说明——冥想，会议室将按照桑栩的想象，布置会议室。
这么智能？
他看着这面板，感觉这东西有点像神通和科技的结合。
桑栩闭目冥想，想象自己需要的环境画面。
嗯……要足够恢弘，足够唬人。
他睁开眼，世界顿时改易，漆黑的永夜，六种星辰在天空中升起。满世界是一望无际的冰海，远方座落素白而巍峨的雪山，神明的遗骨覆盖其上，白皑皑的骨骼与冰雪融合。海中升起无数高耸的立柱，桑栩一步步走上最高的也是最古老的那一根。
不能以真身示人，他改易了自己的形象。借鉴了周瑕的真身，虽然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但按照桑栩感知到的肢体，应该有很多很多触手，身躯很巨大。他一边走，身体一边膨胀、改易。当祂站上最高处时，祂的身躯堆满整个古老的立柱，触手垂到了下方。
左右四顾，翠花和二丫站在立柱上，痴痴看着他。
“老板……的真身……”
“好害怕……但是香……”
这两个脑子缺根弦的邪祟，分不清他的真实和虚假。桑栩感觉会议室准备得差不多了，决定召开会议。他先把翠花和二丫踢出去，然后给所有人类员工发送信息：
“十分钟后召开第一次员工大会。
老板。”
韩饶收到信息时，刚刚洗完澡。
开会，去哪开会？老板发信息怎么不说开会地点呢？
他研究了半天，想写封信问问老板，然而转眼间十分钟就到了，他面前的光景忽然一变，自己周围的空间拆解、重组，成为漆黑的永夜。而他本人降落在一根高耸的石头立柱上，全身赤裸。
韩饶：“……”
立柱上相继出现沈知棠和沈知离的身影，沈知棠看见韩饶，喊道：“韩哥你怎么没穿衣服！”
韩饶捂住胸，“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
沈知棠道：“你应该捂下面！”
桑栩触手一挥，给韩饶下身围了条虚幻的浴巾。韩饶拽着莫名其妙出现的浴巾心有余悸，一打眼又看见另一根立柱上的沈知离，后者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怎么你这个死变态也在这儿？”
沈知棠也看见沈知离了，很愤怒，“你怎么跟过来的？你又跟踪我。”
沈知离微笑着正了正领带，说：“是老板招募的我，我和你们一样，是这家公司的员工。”
沈知棠一愣，“什么？”
沈知离朝二人身后扬了扬下巴。
韩饶回过头看，怔在原地。沈知棠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只红眼睛的怪物端坐在最高的立柱上。祂硕大的头部生长出无数触须，巍峨的躯体遮天蔽日，那些飘在空中的软肢、腕足，壮硕、臃肿，却又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神圣与美丽。
“我叼，”韩饶很震惊，“这是我们的老板吗？”
三人之中，只有沈知离淡定如常。
世上不乏可以制造幻觉的神通和法物，沈知离擅长骗人，从不轻易相信别人。这个所谓的“老板”是真的如此恐怖，还是虚张声势？他心中浮起黑泥般的恶意——他要撕碎老板的伪装，让小棠看到老板的真面目，让她知道这世上只有他值得信任。
沈知棠鼓起勇气，朝上首的怪物喊道：“您好，我是沈知棠，请问您是老板么？”
“是我。”老板虚幻而雄浑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冰海随着祂的声音翻滚，沸腾，整个世界似乎在为祂颤栗。
“欢迎加入噩梦有限公司，”老板说，“你们是万里挑一的异乡人，我欣赏你们的能力和勇敢。公司将成为你们第二个家，我期望你们和公司一同成长。请各位保持安静，我将颁布员工守则。”
韩饶和沈知棠屏起呼吸，洗耳恭听。
老板说道：“第一，员工不能相互交流薪资，违反者将被开除。第二，员工不能无故不完成工作，违反者将被降薪。第三，员工不能背叛公司，违反者将受严惩。第四，员工不能背叛同事，违反者将受严惩。”
桑栩仔细研究过公司的聘用合同，合同条款里有保密条约、工作要求和薪资标准，都具有一定的约束力，如果有人违反条款，则会被立刻反噬。然而，员工受到反噬的严重程度取决于老板的实力。根据桑栩的判断，现在员工要是违反合约，顶多发生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这种程度的倒霉事。但与此同时，桑栩也会收到反馈，得知哪个员工违反了合约。
所以目前这几条规则主要威吓的是沈知离，如果他不听话，桑栩就挑拨他们的兄妹关系。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第五，若非必须，不可食用补天丹。多食者，将畸变。”
众人一惊，这是他们从未听过的讯息。
补天丹明明是救命的，也会害人么？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从未听别的异乡人说过？
沈知棠心头一跳，发现自己长久以来的确没有仔细地去思考，补天丹从何而来，为什么能够延长寿命、疗愈创伤？只是别的异乡人吃，所以她也跟着吃。她从未想过，万一补天丹有什么隐患呢。
她的变态哥哥时不时跟她吵架，一吵架她哥就把所有补天丹扔向大海，说要和她死在一起，她不得不一直拼命地攒补天丹。幸好她能力有限，攒的不多，也幸好她哥经常发疯，她根本没有机会一次性吃很多补天丹。
她望向高柱上的老板，露出感激的眼神。她的直觉是正确的，老板既然知道补天丹有隐患这种常人不知道的秘密，来历绝对远超他们想象。
“接下来，我将安排你们这一段时间的工作。”老板扫视全场。
祂殷红的目光让沈知棠和和韩饶不由得挺直脊背。
“第一，所有人必须在下月之前叩关，未叩关者将被优化。”
“第二，所有人想办法加入五姓集团，无论何种岗位。”
“第三，击杀一个五姓管理层，把人头寄到公司。周氏血亲除外。”
韩饶和沈知棠一愣，答道：“是！”
“我将注视你们，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老板道，“下次会议再见。”
说完，他用一根触手点了点面前的面板，结束会议，下线。
他走出卫生间，对上周瑕疑惑的眼神，“怎么这么久？你便秘？”
“……”桑栩直接忽略他的问题，“我们去见周一难？”
三十分钟后，桑栩坐在周家老宅的客堂里。
周一难微笑道：“小桑，最近异乡人里面发生了大事，我们发现一个不速之客造访了五姓。你已经成为我们周家的异乡人，还和老祖宗关系紧密，有些事我可以让你知道了。五姓其实不止五姓，它原本是六姓，只是有一姓作恶多端，胡作非为，被我们剔除在外。原本我们以为这一姓已经自取灭亡，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桑栩不动声色看了看周瑕，那家伙蹲在地上，正百无聊赖地捏着一只小猫的肉垫。
“我们已经向集团下的所有异乡人都颁布了一条新任务，这也是你接下来的首要工作。”周一难缓缓道，“那就是，寻找那个窥视我们的桑家人。”
周瑕在石阶下扑哧一笑。
“……”桑栩神色不改，没有露出丝毫端倪，“请问我怎么辨认谁是桑家人？”
“很好认，”周一难说，“他们的眼睛是红色的。”
作者有话说：
桑栩：我找我自己？
异乡人的等级：叩关、过河、登阶、望乡、成王。

第33章 升级
桑栩：“……”
幸好他谨慎，早早戴上了美瞳。昨晚下班晚，工位上没人，在医院他又一直昏迷闭着眼，除了周瑕，没人看见他的眼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是个长期的工作，不急于在短时间之内完成。如果你真的遇到桑家人，不要冒进，活着回来通知我们。我们不怎么了解桑家的神通，只知道非常诡异，而且位阶越高的人越疯狂，你现在位阶太低，正面对上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周一难细细叮嘱。
桑栩有些心虚，他有这么厉害么？他感觉沈知离那种水准就足够捏死他。
“你下次的梦境大概率会在一个叫‘东安公寓’的地方。”周一难转了转扳指，道，“正好我们周家有个队伍要去那儿找点东西，你起码掌握一个神通了吧，就随行打个下手吧。”
果然，周家也能预测异乡人的梦境。
“刚刚练好请傩术，”桑栩淡定地撒谎，同时露出好奇的神色，“您怎么知道我下个梦境在哪儿？”
周一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等你以后升职加薪，进入家族的管理层，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好的，”桑栩点头，“我一定努力。”
周一难走向老祖宗，恭恭敬敬地说道：“老祖宗，这次能不能麻烦您带带队？”
周瑕掀起眼皮看他，“都有谁？”
周一难谦逊地笑道：“除了小桑，还有其他三个人，闻渊、兰则和郑石头。其中闻渊是个过河异乡人，很有经验。他请的傩相当厉害，一定不会给老祖宗拖后腿。”
“什么傩？”桑栩很感兴趣，“我还没选好我要请的傩，他的傩我能请么？”
周一难和蔼地解释，“你道行还是差了点，请不了那种位阶的傩。你请请狐仙、黄鼠狼这种山精野怪就行了。他请的是‘心傩’，能看穿万物的内心。这尊傩可不好找，是他从一个极度诡异的荒寺里请出来的。要不是他受我们周家保护，早就被嫉妒他的人杀了。”
桑栩心中一紧，“什么都能看穿吗？”
“哈哈哈，具有一些随机性，而且只能看到关于被观察者其本身的东西。可能会知道一些很重要的秘辛，也可能知道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秘密。”周一难眼光如炬，灼灼盯着桑栩，“怎么，小桑，你有什么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么？”
桑栩凑在周一难耳畔，低声道：“董事长，老祖宗需求大，即使在梦境，也总是要那个……”他神色难堪，“我不想被别人知道我和老祖宗的关系，毕竟我能进周氏，凭的完全是实力，要是别人误会我是靠那种关系上的位……我……”
他欲言又止。
希望周一难识时务，不要让他去协助闻渊。要是被看穿是桑家人，那就麻烦了。
两人后头，周瑕很生气，“桑栩，你以为说悄悄话我就听不见了么？我什么时候在梦里做过那种事！你胆子肥了你，当着我的面造我谣。过来，你看我会不会打死你。”
桑栩很快认错，“对不起，是我胡说，老祖宗我错了。”
“哼。”周瑕根本不买账。
“我真的错了。”
“呵。”
“老祖宗原谅我……”
“滚。”
周一难看着这俩人，一个哈腰道歉，一个怒发冲冠，心中十分了然。桑栩明显是被老祖宗胁迫，不得不道歉。
老祖宗这个邪祟啊……
毕竟是自家的员工，又向来勤奋上进，被老祖宗这么糟蹋，周一难难免对桑栩感到怜悯，便和声安慰他道：“你放心，你的能力我们都是知道的。咱们周家的员工学历高，都是研究生，素质好，做事有分寸，不像什么秦家赵家，什么社会上的小流氓都收。你放心，小闻不会乱说的。”他又看向老祖宗，“老祖宗，这次的事情有点棘手，您带个队吧？”
“怎么个棘手法？”周瑕问。
“咱们五姓虽然说同气连枝，但里面还是有点竞争关系在的。这次这个东安公寓，已经被老秦家的异乡人抢了先了。他们虽然会和我们周氏异乡人同一晚入梦，但落脚的时间点比我们早几天。老祖宗，要是您带队，说不定还有争一争的机会。”
桑栩听着，暗暗沉思。听这个话头，五姓不仅能预测异乡人的梦境，还能让组队入梦，甚至可以控制入梦的时间点，他们到底怎么做到的？桑栩很想学，学完之后，给自己的公司员工用。
而周瑕一个头两个大，他不想掺和这些事，无比想念躺在老桑家坟地每天睡觉的日子。但老周家刚折了个媳妇儿，周瑕不好再拒绝，只得胡乱点点头。而后，他又气鼓鼓地瞪桑栩。
桑栩转向周一难，“我们这次要找什么？”
周一难微微一笑，道：“找桑氏的遗物。”
韩饶叼着烟，在关公像前插上香。他的身后，黑西装的小弟们跪坐在地，鸦雀无声。两个小弟捧起礼盘，递给韩饶。韩饶把盘子上的伏特加供给关公，又把雪茄点燃一根，放在关公像的嘴里。
昨天香港地下拍卖所拍了一本《龙华宝卷》，韩饶砸了重金，把这本宝卷拍了回来。这本宝卷说是“卷”，其实就一页纸，上面记载了阿修罗道的叩关材料。
神明有六道，地狱道、人间道、饿鬼道、畜生道、天道和阿修罗道。
听说地狱道属于那邪异无比的桑家人走的路，最是神秘也最是险恶。剩余五道被五姓垄断，异乡人各自拜码头，加入五姓集团才能得知修炼方法。
大公司门槛高，一般人进不去。所幸五姓各有强弱，不像如日中天的周家秦家，老赵家一代不如一代，现在勉强靠祖产跻身五姓。最近越来越多阿修罗道的配方流出来，听说都是赵家人自己往外卖的。
虽然这配方上光记了材料，没记载神通的功用，但五个神明的神通，只有赵家的好搞一点，为了后续发展打算，韩饶决定选择阿修罗道。当然，选择这家的神通还有一个决定性的重要原因——阿修罗这个名字最酷！
宝卷上写，他需要服用猫脸老太太的眼睛。
小弟们郑重地捧上金钵，里面装了韩饶花了几十万搞来的老太太鬼眼。
“关老爷保佑，”韩饶重重磕了个响头，低喝道，“保佑我叩关！”
“关老爷保佑，”小弟们齐声大喊，“保佑韩爷叩关！”
韩饶打开金钵，一只充满血丝的眼睛阴毒地瞪着韩饶。他一咬牙，把眼睛捏起来，放入嘴里，嘎嘣嚼了两下，吞了下去。韩饶坐在关公像前，感受身体的变化。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一分钟过去了，他睁开眼，没感觉到什么奇特之处。
由于宝卷上只写了材料，没写神通的功用，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练成了什么神通。
他回头问小弟们：“我有什么改变吗？”
小弟们红着脸，纷纷摇头。
“冇捻用，”韩饶骂他们，“死蠢噶你们，买到假货了！”
大家都不敢吭声，慌忙低头。
手机叮咚一声，韩饶划开手机，是他拉的“情比金坚”三人群里的消息。
靓女：【我需要一只小鬼，谁能帮我搞到？】
靓女：【价格好商量。@刘建国@韩饶】
靓仔：【我有。二十颗补天丹。】
靓女：【十五颗。】
靓仔：【十八颗。】
靓女：【成交。分期付款行吗？】
靓仔：【可，一个月至少半颗。】
靓仔：【1月12日上午10:30之前，我会把东西放在首都北海福利院储物柜201号。】
靓女：【OK】
桑栩摁灭手机。
很好，沈知棠的工资她自己付了。
一个成熟的员工，就应该自己给自己发工资。
“对了，小桑，你是不是吃了老祖宗的骨灰，现在和老祖宗没法儿分开了？”周一难笑眯眯地问。
他取出一个锦盒，从里面拿出一个玉制小人。
“这是一个老物件，物件老了，就能当法物。你看，肚子是空心的，你把你的一缕头发，用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包着，塞进去，给老祖宗戴上，这小人就会成为你的替身，老祖宗也就不必受你的拘束了。老祖宗脸皮薄，我们送东西他不乐意收，要不用你的名义送给老祖宗，他肯定高兴。”
这么神奇么？桑栩接过小人，道了声谢。
收起手机，从周家老宅的客堂出来，正要领着七窍生烟的周瑕离开，抬起头一看，抄手游廊里站着一个小少年，是桑栩从凶宅里带出来的哥哥，他眼泪汪汪把桑栩看着，蹬蹬蹬跑过来，扑进桑栩怀里，哽咽着说：“大哥哥，你终于来看我了。”
这孩子眼睛哭得红通通，看见桑栩，好似找到了归宿似的，说什么也不肯和桑栩分开。
桑栩蹙着眉心立在原地，想离开却又被他抱得紧，没法儿动弹。
“大哥哥……”他抽泣着，“我害怕……我想我妈和我妹妹。”
“他可不是来看你的，”周瑕在一旁冷冰冰地说风凉话，“你家大哥哥铁石心肠，愿意带你离开长梦你就烧高香吧。”
“你走开，”哥哥气愤地瞪着他，“不许说大哥哥坏话！”
周瑕气死了，“行，我多嘴，我不说。你家大哥哥是天下第一大好人，我最坏。”
他负气地背过身，又去骚扰那只可怜的小橘猫。
哥哥低着头，抿了抿唇，忽然想到大人总是喜欢乖小孩儿，哭啼啼的小孩总是讨人厌的。他努力忍住眼泪，抹干净脸上的泪水，松开桑栩，站到一边儿，期期艾艾地说：“大哥哥，我知道你很忙。等你……等你不忙了，你能来看看我吗？”
他殷殷看着桑栩，而桑栩却只能沉默。
桑栩忽然想起，许家兄弟也是孤儿，被秦氏收养在郊区别墅，长到十八岁，被割喉，成为异乡人。那栋别墅里，还有很多别的小孩儿没能挺过梦境，成为枯骨，填在别墅的花坛下面。
唉……
桑栩回到客堂，问周一难：“董事长，冒昧问一下，为什么不送那个孩子去福利院？”
周一难唇畔浮起惯常的和蔼微笑，“要送的，我们周氏有自己的福利院，只是这孩子硬赖着不肯走，说要和你再见一面。小刀啊，”他看向眼眶红红的男孩儿，“现在见到大哥哥了。说好了的，见到大哥哥，下午就要乖乖去福利院。”
男孩儿点了点头，一个保姆模样的阿姨走过来，牵起了他的手。
他被牵着离开，一步三回头，不住看着桑栩，可他不敢哭，也不敢喊。他想他乖一点，大哥哥就会来看他了。
“等等。”桑栩忽然说。
“怎么了？”周一难问道。
“抱歉，董事长，我想带他去我家附近的福利院，”桑栩走上前，牵住小男孩的手，“我感觉他离不开我。”
“小孩子，初到新环境，怕是很正常的。”周一难笑道，“很快就会习惯的。”
“还是不劳烦董事长了。”桑栩看向周瑕，“我们走吧。”
小男孩欢欣雀跃，紧紧抓着桑栩的手。抓得太紧，捏出手汗了，桑栩没说什么，领着他出腰门。周瑕把橘猫抱起来，跟在桑栩后面。
周一难伸出手，“呃，那只猫是我的……”
周瑕冲桑栩扬扬下巴，“去付钱。”
桑栩：“……”
这是他们老周家的猫，周瑕拿自己家的猫为什么要桑栩付钱？
虽然这么想着，桑栩还是慢吞吞地掏出了手机。他非常非常慢，如同电视里的慢动作，又像个迟缓卡顿的机器人。三十秒过去，他还没点开支付宝。
周一难很无语，多年来的教养使他保持风度，微笑着说：“哈哈哈，既然老祖宗喜欢，送给老祖宗了，孩子和猫都带走吧。”
太好了，不用付钱了。桑栩利落地收了手机，转身走人。
作者有话说：
角色不代表作者，学历歧视是不对的！

第34章 公寓
家里一下子多了一个孩子和一只猫，瞬间变得拥挤了不少。
周瑕给小猫取名叫“周不乖”，规定周不乖是他儿子，辈分高于桑栩，桑栩要管它叫爷爷。桑栩没有权力反驳，默默帮猫爷爷买了猫砂和猫窝。小男孩儿到了家里，虽然为桑栩的家徒四壁感到震惊，但很成熟地掩饰起惊讶，主动地干起了家务活儿。桑栩把他拉过来，问：“你叫小刀是么？”
“嗯！”小男孩答道，“我叫贺陶，我妈叫我小刀。”
“小刀，是这样，”桑栩缓声告诉他，“我可能不能一直照顾你……”
小刀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立刻道：“大哥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只要让我住在这里，每天给我一点饭吃就好了。”
桑栩打断他，道：“我不是要抛弃你的意思。我是异乡人，每隔七天就要入梦。梦境很凶险，你应该知道，死亡率很高。如果我无法存活，就不能再照顾你。你明白么？”
小刀怔怔地点点头。
桑栩继续道：“即使我醒了，我工作日要上班，很晚才会回家。而且我单身，这个世界的法律不允许单身男人领养小孩儿，所以我会把你送去我小时候住过的福利院，平时让那里的老师、阿姨照顾你。她们会帮你办身份证明，让你入学。等周末，我再把你接回家，好不好？”
小刀听懂了，点头说：“好。”
桑栩摸了摸他的头。
“大哥哥也是孤儿么？”小刀轻轻问。
“嗯，”桑栩说，“住过一段时间福利院，后来去舅舅家住了。我向你保证，那个福利院很安全。”
安排好小刀，又把周瑕带回来的小猫安排好，桑栩开始了下一个梦境的准备。D级以上的梦境可以携带随身物品进入，桑栩准备了压缩饼干、手电筒、对讲机、睡袋、红线、朱砂、糯米等能克制邪祟的东西，还有周瑕吩咐他下载的高清版《甄嬛传》。另外，桑栩还从暗网托人帮他买了大马士革军刀，以备不时之需。
周瑕也准备了个背包，里面放他的骨灰盒。
周一难给他推了一个微信群，群里除了他和周瑕，还有其他三个人。周一难说其他三人都不在首都，没法儿会面，只能线上聊，先熟悉熟悉。可加群好几天，一直没人吭声。周瑕虽然是带队的，但指望这厮活跃气氛，简直是痴心妄想。周一难把三人的基本资料传给了周瑕，里面还有他们仨的证件照，桑栩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其中那个叫方兰则的人身上。
“怎么了？”周瑕察觉到他不对劲。
“没什么。”桑栩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淡，“要是闻渊看出我是桑家人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周瑕烦死了。
“老祖宗，”桑栩轻声问，“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么？”
周瑕沉默了一会儿，撇过头，嘟囔道：“站什么站，我站狗也不站你。”
他看起来很烦躁，想也知道，一边是他自己的本家，一边是老桑家，两家是对头，他夹在中间，真的不好做。桑栩不再多问，他忽然又道：“你家可能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这次周一难要你们去找的桑家遗物，”周瑕顿了顿，说，“以前躺在坟墓里的时候，你爷爷的确说过桑家在一些地方埋了点东西。具体哪些地方我忘了，反正这次这个什么公寓，可能就是其中之一。桑小乖，桑家先人留的东西，你得拿回来。”
关于桑家的遗物，周一难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桑氏在梦境里藏了东西，而这些东西里似乎记录了有关神明的信息。
周瑕去洗澡了，桑栩拿出董事长送的玉制小人儿，对着灯光端详。这块玉水头很足，一看就价值不菲。
现在家里多了一个邪祟、一只猫、一个小孩儿，桑栩开销涨了N倍。为了让大家不抢厕所，不排队洗澡，桑栩必须换租一个大点的房子。可是工资没有涨，董事长居然也不提提加薪的事儿，搞得桑栩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唉……
反正老物件塞进生辰八字就能当替身，何必用这块看起来就很贵的玉呢？桑栩跟周瑕打了招呼后，上网买了块老木头，让人雕成松鼠挂坠寄了过来，然后反手把玉挂上闲鱼，一下就卖了几万块。董事长真是个好人，送的玉如此贵重，桑栩怀着诚恳的感激之情，用这笔钱租了个精装修的三室两厅。
此后周家还安排了几次培训，主要培训伤口包扎，病人抢救和各种自然灾害的应对。周一难问了嘴桑栩老祖宗戴上替身挂坠没有，桑栩诚实地回答戴上了。
万事俱备，只等下一次入梦。
另一边，周一难目送已经畸变的儿媳妇被锁进密封箱，送上大货车。他拍拍身侧的周安瑾，“我花了一百万从拍卖行拍的那块玉已经送给老祖宗了。让他戴着吧，不用多久，就算我们让他下跪磕头，他也会照做。”
周安瑾擦去眼泪，点了点头，道：“那个桑家人找到了吗？”
“没有。”
“或许老祖宗对我们有隐瞒也说不定，他毕竟在桑家待了那么多年。我们的原则不是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么？那个桑栩也姓桑……”
“难道你要把全世界姓桑的都杀干净？你当这里是长梦，想杀就杀么？五姓飞升，各有损耗，早就不是从前了。”周一难缓声道，“练了一家的神通，就不能练另一家。看看他能不能请个傩回来吧，要是真的迟迟请不回来……那才确实值得怀疑。”
【第三场梦：东安公寓】
【难度：D级】
【桑栩，你好，欢迎进入第三场梦。温馨提示，扮演好你的角色，不要被他们发现，你是异乡人。】
【愿你活到梦醒时分。】
桑栩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不甚干净的铁架木板床上。眼前是一间狭窄的房间，墙体发黑，地砖铺的是方格瓷砖。这公寓像个没经过装修的毛坯房，管道都露在外面。
床对面放了张穿衣镜，镜子对着床，看起来不大吉利……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女人的相片，里面的人穿着绿色碎花裙，但相片太老了，看不清脸。桑栩往公寓深处看，左边是卫生间，里面没亮灯，依稀看得见洗手台，上面还摆着两个牙缸。
翻了下背包，睡觉前放进背包的东西都在。
门外有喧腾的人声，不知道在干什么。桑栩下了床，打开门，门外有不少人趴在栏杆边上往下看。这公寓是个巨大臃肿的塔楼，八角形结构，桑栩瞄了一下，大致判断一层至少有二十户，一共有十八层。
13、14不吉利，楼层号跳过了这两层，所以顶楼的房间号是20开头的。塔楼中间是个镂空天井，里面种了一棵参天老树，和这十几层的楼差不多高。
看了看门上的门牌，桑栩在的房间是1116。
床底传来声音，一颗头探出床沿。
桑栩回过脸，对上周瑕愤怒的眼睛。
“为什么我又在床底？”周瑕问。
桑栩诚恳地答道：“不知道。”
周瑕从底下爬出来，带出来一身蜘蛛网。他气得要命，使劲拍身上的灰。
手机震动了一下，桑栩打开微信，一直沉默的“周家小分队群”终于有人吭声了。
闻渊：【出事了，大家先别出门。】
桑栩迅速回到公寓，并且关上门。
郑石头：【这么快？这才傍晚。】
闻渊：【这里的人好像很仇视异乡人，有个异乡人被抓出来割喉了。】
闻渊：【图片】
图片上是公寓一楼，有个人被倒吊在树杈上，头底下放着一个铁桶，喉咙已被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流进铁桶。
郑石头：【卧槽，原来系统的提示是这个意思。暴露身份，就会被本地人杀掉。这里的人搞地域歧视，没素质！】
周瑕：【报数。】
闻渊：【1】
栩：【2】
郑石头：【3】
兰则：【4】
兰则：【死的那个是老秦家的异乡人？】
闻渊：【不是，是个新人。我找了一圈，没有发现秦家的异乡人。】
周瑕：【@闻渊 你在外面？】
闻渊：【嗯，看看情况。没事，他们看不见我。】
桑栩蹙眉，怎么做到的？他会隐身？
周瑕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有多么无知，大发善心地跟他解释：“心傩能影响别人的心境和认知。即使他就站在那里，也能通过修改别人的认知，让人看不见他。”
说完，他抱臂看着桑栩。桑栩观察他的神色和姿势，感觉他好像等着桑栩说什么。可是桑栩能说什么，他又不了解心傩……等等，桑栩好像明白了。
“老祖宗知识渊博，以后请多教我。”桑栩说。
周瑕冷笑，“马屁精。”
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咦，夸得不对么？
桑栩想了下，道：“老公，我真的觉得你超厉害。我很少佩服谁，但我超级崇拜你。”
听到他这么说，周瑕终于舒服了，却还是保持一副矜持的姿态，“谁允许你叫我老公？不许乱叫。”
桑栩明白了，下次还叫。
桑栩的手机又是一震。
闻渊：【@周瑕 老祖宗，要集合么？】
周瑕：【不用，直接线上联系，有事打电话。】
桑栩明白周瑕这么安排的用意，为了避免被闻渊看出秘密，桑栩最好不要和他碰面。
郑石头：【请教各位大佬，系统说的“扮演好你的角色”是什么意思？怎么看自己的角色？】
闻渊：【查看你的房间，应该有你所在房间房客身份的提示。如果我推断得没错，我们现在应该替代了房间之前的房客。】
桑栩翻了翻电视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些文件资料，譬如“东安公寓设施维修记录”“租客花名册”“东安公寓结构图”，还有一些公寓的照片。最下面压着一张工作证，上面写着“东安公寓物业办公室 管理员 张贵福”。
看来这就是他的身份了，他现在是这所公寓的物业管理员。
“这好像是房客的日记本。”周瑕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了本小册子。
桑栩接过册子，翻开来看。
“迷雾封锁了世界，我们出不去了……”
“孙大海那个白痴，我提醒过他不要离开公寓，可他不听我的。他走进了迷雾，再也没有回来。妈的，本来管理员就少，他的活儿都得我干了。”
“1117说他们断粮了，要我给他们分粮食。呵呵，我是上帝吗，有粮食我也不给。”
“死女人，天天吵来吵去。以前看她长得还可以，现在越看越丑。”
“都是六姓害的，是他们抛弃了我们。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异乡人，他们是邪祟，杀光他们，或许世界会好起来……”
“死女人终于安静了，她把地砖弄得好湿。妈的，我又要重新拖一遍地。”
“最近怎么老闻到隔壁有肉香味？他们不是断粮了吗？”
作者有话说：
PS. 桑栩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一百万的玉只卖了几万。

第35章 房客
周瑕跟着看了半天，纳了闷了，“你是张贵福，那我是谁？”
桑栩的目光落在日记本里的“死女人”三字上。
洗手台上有两个牙缸，家里有女人的照片，张贵福应该是和这个“死女人”同居，他们俩可能是情侣或者夫妻。
周瑕也反应了过来，“不行，我当张贵福，你当这个女人。”
桑栩摇了摇头，“不对，你应该没有身份。你是被我拉进来的，不是异乡人，没有属于你的角色。而且日记里的这个女人，八成已经死了。”
“为什么？”
桑栩趴下身，用笔尖抠了抠地砖缝儿，里面的泥是红色的，他抠出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血腥味。“死女人”终于安静了，是因为张贵福把她给杀了，地砖被弄得很湿，是因为女人的血流到了地上。
正说着话，门忽然被叩响。
周瑕迅速起身，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桑栩去开门，门一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穿着管理员工作服的男人。这人额头上都是皱纹，头发也几近花白，看着桑栩的眼神很不满，“公寓里出这么大事儿，你就在房间里躲清闲啊？小张，你平常不这样啊。”
桑栩瞥了眼他的胸牌，上面写着“管理员 李得发”。桑栩低下头，兢兢业业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说：“对不起，刚拉肚子了，发生什么事了？”
“公寓里发现了一个异乡人，”李得发气愤地说，“谋杀了好几个房客，我们把他给揪出来了。”
“谋杀房客？”
桑栩微微蹙眉，他们异乡人今天刚刚到，时间这么短，那个人怎么谋杀的？谋杀者另有其人，那个暴露的异乡人倒霉，成了替罪羔羊。
桑栩问：“那些死掉的房客，都安置在哪儿？”
“现在外面都是迷雾，我打电话叫殡仪馆来拉人，这都两天了，还不到，死者只好安置在他们自己家了。”李得发叹气，“今天轮到你值班，你辛苦一点，去安慰一下死者家人，好吧？有几个死者独居，还有一对死者是两夫妻，你也去看一眼，免得有人上门去偷东西。”
看了眼天色，已经擦黑了，桑栩真的不想去，但是看李得发的口气，张贵福不是会拒绝工作的人设，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都哪几家来着？”桑栩问。
李得发拿出一张表格，“307、1014、1211，2001这几家都是独居。1115，这家还有个老太婆在。对了，你去1014的时候，帮我拿下我的充电宝。这家小马借了我的充电宝没还就被谋杀了，唉。”
李得发说完，看了眼屋里，厕所门关着，里面传来冲马桶的声音。
“你未婚妻怎么不出来打声招呼？”
看来其他房客还不知道张贵福把自己未婚妻杀了的事儿。桑栩说道：“她脸上长痘了，不愿意见人。”
“行，你赶紧去吧，我走了。”李得发把一圈钥匙交给他。
桑栩接过钥匙，关了门，回头看，周瑕从床底爬了出来。
桑栩：“……”
周瑕躲在了床底，那刚厕所里的是谁？
“刚厕所里有人。”桑栩说。
周瑕打开厕所门，里面空空如也。
“估计是张贵福的未婚妻，”周瑕说，“什么档次的邪祟？居然敢跟我住一间房。出来，看我不灭了你。”
桑栩：“……”
老祖宗最近在家里看了好多电视剧，越来越现代化了。
他在公寓各处检查了一遍，没发现鬼，也没发现尸体，不知道张贵福把尸体藏在哪儿了。桑栩看天色黑得很快，说：“我要去巡视，你跟我一块儿吧。”
周瑕看着桑栩，抱起双臂，冷哼：“不要，我要睡觉。”
“求你了。”桑栩说。
周瑕歪头看他，“你要当桑家人，就要……”
“自己解决，”桑栩说，“我知道，但……”
说实话，桑栩也不是不能一个人去。他打算直接去1014拿充电宝，然后就回来，反正李得发又不可能看着他巡视。但……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桑栩慢慢摸明白了周瑕骄矜的祖宗脾气。桑栩开始觉得，周瑕喜欢他开口求他。
桑栩继续说：“但我不想跟你分开。”
事实证明桑栩是对的，一番话说完，周瑕矜持而冷漠的脸颊有了一丝松动。
“老公，求你了，陪我去。”桑栩声色诚恳。
“烦死了，你怎么这么粘人？”周瑕不耐烦地说道，“行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周瑕一边走一边打字。
周瑕：【你们都什么角色？】
闻渊：【我好像是个专门制作玩偶的设计师。】
闻渊：【图片】
他拍了张照片，家里全是裸体充气娃娃。
郑石头：【神他妈设计师，哥们儿你这叫宅男。】
郑石头：【我更牛逼，我在我这里发现一堆凶器，我好像是个杀人犯。】
兰则：【清洁工。】
周瑕：【明天你们仨搜索1-9层，剩下的我和桑栩搜索。优先找出路，找到出路再找你们老板要的东西。】
闻渊：【1】
郑石头：【1】
兰则：【1】
郑石头：【@周瑕，老祖宗，我们先找出路，会不会落后于老秦家，被他们先找到桑家的遗物？】
周瑕：【你先找到出路，把路封起来，不让他们出去不就完了吗？这还要我教？】
郑石头：【老祖宗英明！！】
周瑕和桑栩到了1115门口，敲了敲门，一个老奶奶开了门。地板上放着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尸体看起来是个大胖子，很占地方，两人进了门，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屋里弥漫着恶心的尸臭，老奶奶像是习惯了，一边抹泪，一边拿出冰箱里的肉，招呼他们，“吃了饭吗？一起吃点吧。”
桑栩看那盘肉都发黑了，摇摇头道：“我们就来看看，您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吗？”
“唉，能有什么帮忙的。”老奶奶看着地上的尸体落泪，“等死罢了。”
“您节哀顺变，我们先走了。”桑栩道。
两人出了门，老奶奶送到门口，说：“对了，小张啊，你要不要去看眼1117？”
“发生什么事了么？”桑栩问。
老奶奶看了眼1117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说：“他们家三个孩子，原先最喜欢找我孙子玩的，这都三天了，一家人门背都不出。我孙子死了，他们看都不来看一眼。”
正说着话，三人都闻见1117传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香味很熟悉，应该放了八角、葱姜蒜……桑栩和老奶奶都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饿了，桑栩想，等会儿吃两块压缩饼干。
周瑕没什么感觉，看了看屋里的尸体，说：“你孙子这么大了，还和小孩儿玩？”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没礼貌？”老奶奶突然生气，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怎么样，要去1117看看么？”周瑕朝1117抬了抬下巴。
“不，”感觉1117肯定出事儿了，桑栩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找不到出路再去。”
二人下楼，天黑了，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好像坏了，桑栩只能打起手电。墙上贴着许多寻人启事，是513的一个母亲找她失踪的女儿。寻人启事上印着女儿的照片，相貌姣好，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名字也好听，叫孙婉清。然而当手电筒的灯光晃过墙面的一刹那间，所有照片上的女人好像齐齐翻起了白眼似的，桑栩再一仔细看，却又是温柔姣好的模样。
“你看到她们翻白眼了吗？”桑栩问周瑕。
周瑕说：“没有。怂货，你这么紧张？”
家家房门紧闭，来到1211，这家死者是独居，没人开门，桑栩用钥匙开了门，里面漆黑一片。手电筒打进去，照见地上裹着裹尸袋的尸体。死者身形硕大，头部的位置尤其大，像个发面馒头。桑栩随便看了一眼，退了出来。
接着去1014，门没锁，桑栩和周瑕对视了一眼。
门锁显然是被撬开的，有人进去了，不知道出来没有。桑栩希望他已经出来了，推开门，手电筒照进昏暗的室内，地上躺着两具肥硕的尸体，大概是一对夫妻，裹尸袋绳子没系紧，露出尸体腐烂的大脸盘子。
“有人吗？”桑栩问。
无人应声。
桑栩把门敞开，戴起口罩，摁了摁墙上的开关。灯没亮，估计是没交电费，只能打着手电筒进去找充电宝了。周瑕捂着口鼻，靠在门口等他，他进屋翻电视柜，又翻抽屉，都没有充电宝。走到最里面去翻餐柜，翻到最后一格，终于找到一个充电宝。
转过身正要走，电筒光照在门口，周瑕不见了。
“老祖宗？”桑栩蹙眉，“不要开玩笑，我害怕。”
电筒光往下照，门口地上，有个长条的人影儿。不知道为什么，桑栩直觉觉得那不是周瑕的影子。桑栩立在原地不动，一股冰蛇似的凉气儿慢慢爬上脊背。那影子一动不动，似乎等着桑栩出去。
“谁？我看见你了。”桑栩问。
依旧无人回应。
过了一会儿，那影子缓缓挪动，消失在门后。
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手电筒光往下一晃，照在地上两夫妻尸体的脸上，光圈一闪间，桑栩看见两具尸体脸庞齐齐朝着他的方向，狰狞的眼白死死盯着他。两张腐烂的脸庞过于骇人，桑栩浑身冰凉。再仔细把手电筒照上去，尸体却仍是头朝上，阖着眼的模样，仿佛刚刚只是桑栩过于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周瑕不见了，此地不宜久留。桑栩立即跨过两具尸体，出了门。
到走廊外，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桑栩看见这条深深的走廊里，原先紧闭的房门全数打开。要上楼，就必须经过这些敞开的房门。桑栩先把1014的门关上，然后靠着门打周瑕的电话。
听筒里嘟嘟响了几声，被挂了。
桑栩：“……”
周瑕那个小心眼，在报复他上个梦境里挂他电话么？
只能自己想想办法了。
面对恐怖事件，最要紧的不是知道原因，而是决策下一步该怎么做。任何失误的操作，都可能导致死亡。现在最保险的办法，应该是找队友求救。
桑栩打开周氏小分队的微信群，想要找个人来帮他，但手放在打字框上，又迟疑了。闻渊是唯一的过河异乡人，过来的概率大于其他人，可一旦对上闻渊，他的身份就会暴露。桑栩想私聊郑石头，好友申请发过去，半天没通过。
待在外面越久，危险越大。
时间不等人，桑栩咬了咬牙，发动中阴身，走向那些敞开的门。经过1015，门里亮着灯，看得见狭窄的公寓里放着自行车、沙发和一张小餐桌，却空无一人。再经过1016，门里电视开着，无人观看。走到1017，依旧没有人。1018、1019……均是空空如也。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1016传出来的电视笑声，十分突兀。
所有房客好似凭空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桑栩不再深思，果断上了楼。回到11楼，1117的门也开着。桑栩不敢过去看，也不敢回1116，因为屋里有个女鬼。他敲响老奶奶住的1115，“奶奶，我能在您这借宿一宿吗？”
门里传出奶奶的哭声，却无人应门。
“奶奶？”
1117那边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而1115毫无开门的打算。桑栩回头看了眼1117，一道蠕动的影子已经探出门口，横斜在地上。桑栩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迅速回到1116，打开门，进门，关上门。
桑栩觉得，他急需一个进攻类的神通。
继续打周瑕的微信电话，这回终于通了。
桑栩问：“老祖宗，你在哪儿？”
“遇到点麻烦，这个公寓的房客有问题。”周瑕的声音断断续续。
周瑕似乎在奔跑，电话那头不只有周瑕的声音，还有许多嘈杂的人语，感觉周瑕待在一个人很多的地方。
桑栩问：“你那里很多人吗？”
周瑕叽里咕噜说了什么，桑栩听不清。周瑕和消失的房客在一起？桑栩暗暗心惊。忽然间，厕所又响起冲马桶的声音。桑栩一个箭步过去，用柜子把厕所门抵住。
“我在1116，鬼好像要出来了，我现在该怎么办？”桑栩问。
“用红线……封住床……”电话信号不好，周瑕的声音一截一截的，“关灯、睡觉……鞋不要朝床……等我……”

第36章 面庞
桑栩迅速拿出背包里的红线，系在床头床尾的四角，用红线把床铺给框起来。他关了灯，没脱鞋，直接上床，抱着背包躺下。周瑕的安排他大致懂一点，红线是能辟邪的东西，围住床，就相当于圈出了一片安全区域。
小时候不知道听哪个老人说，邪祟能顺着鞋找到人，鞋不能朝床，就是怕邪祟找到床。而关灯，大概是为了保护桑栩自己。周瑕说屋子里这个鬼很凶，估计不能被看到脸，关上灯是防止桑栩直视她的面目。
可说实话，红线毕竟是个很低端的辟邪道具，周瑕拿着都没事，真的能防住这个凶煞的女鬼么？桑栩根本睡不着，一手拿着军刀，一手拿着手机。
虽然拿着手机，但不敢开，怕手机屏幕的光照到女鬼，也怕暴露自己。
公寓里一片漆黑，视觉上越是受限，听觉就越发敏感。桑栩能听见卫生间水龙头没关紧，水滴哒哒滴进水池。有苍蝇在黑暗里飞行，翅膀嗡嗡作响。不知道过了多久，桑栩把头埋进被窝，偷偷看了眼手机的时间，已经半夜十二点了，距离他上床过了俩小时。
女鬼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应该不会出来了吧。桑栩想。
这么想着，困意就上来了，桑栩闭上眼，想要眯一会儿。忽然间，卫生间的门锁传出咔嗒声。他猛地睁开眼，望向卫生间的方向。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能看见些许轮廓。门锁在转动，塑料门开了一条缝隙，却被挡在门口的床头柜挡住。
咔咔——门锁又转动了几下。床头柜挡不住门，门缝越开越大，柜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桑栩蹙紧眉心，心脏好像缩成了小小一团，悬在了喉咙眼。门终于不动了，柜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戛然而止。黑暗的缝隙里，一个又一个血脚印出现在方格地砖上，还在向外延伸。
桑栩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断催眠自己是个木头人。公寓里的桌椅被拉动，柜子被挪移，到处都是滋啦的噪音。桑栩静静听着，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女鬼可能是在找他，所以不断查看桌子椅子的下面。
但她始终没有爬到床上来。
红线真的有用，老祖宗还是靠谱的。深沉的黑暗里，桑栩松了口气。
噪音渐渐停止，桑栩侧耳倾听，想知道现在的女鬼在哪儿。然而公寓里死了一样寂静，女鬼好像死心了，不再寻找他。桑栩绷成一根弦的心神微微放松，平静地听公寓里的声响。苍蝇的声音不见了，水滴声也不见了。
静，太安静了，静得桑栩能听见风的流动。
等等——
桑栩皱起眉头。
他关了门窗，公寓里哪里来的风？
他忽然意识到，是女鬼，她此刻正趴在床边，对着他的耳朵吹气。
她找到他了。
不用担心，桑栩安慰自己，有红线，她上不来。周瑕绝无可能让他死在这里，能教他红线圈床的办法，就说明红线绝对靠谱。
就在这时，桑栩听见耳畔啪的一声——红线断了。
说时迟那时快，中阴身发动，桑栩以飞鹘般的速度转身，从另一边滚进床底，而且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全身转生为死，桑栩感觉到体温骤降，自己瞬间失去了活人气息。他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傩面，戴在脸上，看见眼前有一双青紫的脚。
女鬼正站在床前。
女鬼抬起脚，踩上了床。桑栩听见头顶的木板嘎吱作响，可是仅仅片刻，声音又消失了。
她去哪儿了？
桑栩很怕她藏在自己背后，回头看，没有，身后空空如也。又看脚底，没有，女鬼没有摸他的脚。床头方向呢，也没有。那会在哪儿？桑栩忽然意识到她在哪儿了，慢慢放平身体，看向头顶的床板。
一只狰狞的眼睛正隔着薄薄的床板，死死瞪着他。
桑栩：“……”
被这双眼盯住，桑栩感觉自己好似浑身都结了冰。眼前越来越黑，他的意识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拖下去，不断下沉。身上传来剧痛，整个身体好像断成了好几截，桑栩感受不到自己了。耳畔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周瑕大喊“桑栩”的声音遥遥传来。
周瑕……周瑕……
他张嘴想告诉周瑕，我还能再抢救一下……快给我喂补天丹，在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周瑕听懂了吗？他来不及确认了，意识鸣金收兵，他彻底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发现后背疼痛难忍。他正面朝下，趴在沙发上，摸了摸后背，发现背上缠满了纱布。稍微动了动身体，背后疼得厉害，简直像要裂开一样。周瑕蹲在床边，正在检查断掉的红线。
“红线怎么断了呢？”周瑕说，“不应该啊。”
“为什么？”桑栩问。
周瑕摸着下巴，说：“我在红线上绑了我的头发。你知道狗血能辟邪吧，那是一种以煞止煞的法子。同理，我这种大大大大邪祟，哪怕是小小一根头发，也足以震慑其他孤魂野鬼。这个女鬼居然能扯断绑了我头发的红线，说明……”
“说明她比你厉害？”桑栩问。
周瑕瞪了他一眼，“放屁，谁能有我厉害？”
“……”桑栩从善如流，“是的，您是大大大大邪祟，绝没有谁比您更厉害。那她为什么能扯断红线？”
周瑕顿了顿，似乎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答案，“说明她对你没有恶意。”
桑栩沉默了。
要是没有恶意，他现在背上疼得要裂开一样是怎么回事？要是周瑕晚来一步，他说不定已经被女鬼五马分尸了。
桑栩想了想，说：“你能描述一下我昏迷以后的事儿吗？”
“我救了你。”周瑕说。
“详细一点，从你进门开始说。”
“我进门，看见那个女鬼把床板掰开，骑在你身上，你衣服也被掀开来了。”周瑕越说越生气，“你要不要检查一下屁股，我怀疑那个垃圾是不是觊觎你的美色？”
他站起身来想脱桑栩的裤子检查一下，桑栩举起手，挡住他，“不着急，先说发生了什么。”
“这女鬼很精，看见我回来直接就消失了。我本来想追，但你趴在地上，满身都是血，还一直在喊我。你一边哭一边叫我名字，求我抱你，所以我只好停下来给你包扎……”
桑栩：“……”
他发誓他没有哭，也没有求周瑕抱他。
“不要添油加醋。”桑栩虚弱地说。
“我添油加醋了吗？”周瑕生气地反问。
“……没有。”桑栩道，“您继续。”
周瑕接着说：“……我给你喂补天丹，还往你嘴里吹气，就像来之前老周家那个医生教我的一样。”
“就这些？”
“就这些，你快把裤子脱了我检查检查。”
桑栩沉思了几秒，忽然把上衣脱了，又把绷带解开。
“你干什么？”周瑕怀疑他脑子坏了，“我说的是脱裤子，不是脱衣服。算了，我先检查一下你脑子。”
“看看我背后，伤口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能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周瑕说着，目光掠过他后背，忽然顿住。
桑栩看周瑕这反应，就知道自己背后肯定有东西，他忙问：“有什么？”
周瑕倒吸了一口凉气，说：“桑小乖，你背后有一张脸。”

第37章 胙肉
背后有张脸？
桑栩默默看向周瑕，后者兴致勃勃地盯着桑栩，好像在等待桑栩哭着求他救命。
看周瑕这个表情，桑栩就知道，他背后肯定有问题，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老祖宗，别吓我了。”桑栩眉头锁成结，声音沙哑，“我背后到底有什么？”
周瑕看他没被吓到，觉得有点扫兴，撇撇嘴说：“就是一张脸。那个女鬼在你背后刻了一张脸。”周瑕拿起他的手机，拍了张照片给他看。桑栩蹙眉看着手机，照片里他的背上伤痕因为补天丹的作用已经结痂，形成一幅人像画。
这画的，似乎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
女鬼为什么要在他背后画张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瑕在周家小分队里发消息。
周瑕：【天亮了，有人死了没？你们老板说可以报销丧葬费。】
郑石头：【谢谢祖宗，暂时不需要。】
兰则：【1】
闻渊：【1】
周瑕：【不错，去干活吧。遇到问题打我电话。】
闻渊：【收到。@郑石头 @兰则 麻烦来1楼集合。】
郑石头：【你真的能看见我们的秘密吗？[瑟瑟发抖][瑟瑟发抖]】
闻渊：【嗯。】
兰则：【@周瑕 老祖宗，我能不能跟你们一队？】
周瑕：【不能。】
桑栩和周瑕也要开始干活儿了，搜索10到20层，可谓是个大工程，而且很多公寓不一定能容许他们进门。桑栩打算告诉房客有死者家被盗，用公寓管理员的身份，借口进去寻找失窃物品。
首先来到1115，隔着门，里面一片寂静。桑栩敲响房门，里面立时传出呜呜的哭声。
“奶奶？您怎么了？”桑栩问，“需要我帮忙吗？”
老奶奶仍是哭，还低低喊着：“作孽啊、作孽……”
就是不回答桑栩的呼唤。
桑栩拧了拧门锁，进不去，只能暂时作罢。来到1117，这家昨天晚上十分诡异，现在有周瑕在，桑栩放心地敲了门。
“谁啊？”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张贵福，1014家失窃了，麻烦您开开门，我搜查一下。”桑栩道。
“不行，滚！离我们远点！”男人忽然暴躁了起来。
周瑕比他更暴躁，抬脚就想踹门，桑栩拦住他，摇了摇头。左右四顾，走廊上有不少房客，实在不宜硬闯。周瑕没有身份，万一真的被盘问起来，不好掩饰。
1117的门缝里又传出浓郁的肉香，桑栩隔着门，听见房间里的咀嚼声。
那么暴躁，是怕桑栩他们抢肉么？算了，先查能查的房间吧，桑栩敲响下一间房。
一直查到10楼，所有的房客表现都很正常。但他们越正常，反倒越诡异。迷雾已经封锁大楼，他们的粮食够吃吗？怎么这栋楼的人一点都不恐慌？
到了10楼，桑栩敲响1015，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是个穿着睡衣的老大爷。目光穿越老大爷背后，桑栩看见靠墙放着的自行车，一张旧沙发和小餐桌。和昨晚看到的景象一样，但区别是，现在房间里有人了。
昨晚这个老大爷去了哪儿呢？
桑栩问：“老大爷，昨天晚上1014家失窃了，被偷走了好多东西，我们进去看看您家，可以吗？”
“什么意思？怀疑我偷东西是吧？”老大爷两眼一瞪。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其他房客的公寓我们都查了，就剩10楼了。”
“行吧，快看，看完赶紧走。”老大爷取出牙签来剔牙。
桑栩进他家走了一圈，满屋子杂物，什么旧报刊旧杂志，透着一股纸张的味道。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冻肉。
老大爷剔出牙缝里的肉末，说：“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早早囤好了一冰箱的肉，要不然这世道，不让人活啊。小伙子，你家缺肉不？大爷给你送点儿。”
“谢谢大爷，不用了。”桑栩走出房门，“对了，昨晚我巡查1014，看到你家没锁门，您也没在家。那么晚，大爷去哪儿了？”
老大爷咯咯笑，“我能去哪儿？去楼下打麻将了嘛。”
真是去打麻将了？总不能一层楼的人全去打麻将了。
桑栩不动声色，取出手机，调出女鬼画的那张脸，“对了，这个人，您有印象么？”
他没问这是谁，毕竟作为公寓管理员，应该认得楼里的房客才对。问一句有没有印象，不管这张脸的主人是不是房客，桑栩都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老大爷戴起老花镜，仔细瞅了瞅，“诶，这不是513的蒋老师吗？她女儿失踪了，贴了满楼道的寻人启事。唉，要我说，估计是被雾给吞了。可惜了，那么漂亮一个姑娘，还没结婚生娃娃哩。”
把10楼搜查完，桑栩发现每家每户都囤了许多冻肉。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这栋公寓绝对有大问题，但是又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实在是让人很难受。桑栩问周瑕：“昨晚你去哪儿了？”
“早怎么不问我？”周瑕有些生气。
桑栩感觉，这家伙好像一直憋着，等他发问。
“早就想问的，”桑栩哄他，“只是怕惹你烦。”
“还行吧，也不是很烦。”周瑕抱着双臂坐在台阶上，“你进1014的时候，我看到有三四个房客，在楼道里鬼鬼祟祟的。我跟在他们后面，偷听他们说话，想看看他们去哪儿。”
周瑕一个邪祟，要是想跟人，当然不会让人发现。他不用打手电，也能跟住他们。
据周瑕后来解释，邪祟眼中的世界和正常人的世界不一样。比较低级的邪祟看不见东西，只能看见一些比较亮的光，所以人们需要在人死后的头七点长明灯，为鬼魂引路，让他们回家。而周瑕这种大大大大邪祟，则不仅能看见具体的东西，还能感觉到魂魄的“气”。
这种“气”有人说是呼吸，有人说是活人味儿，古代有方士通过“望气”去判断一个人的吉凶祸福，各有各的说法，不太好解释到底是什么东西。总而言之，当四下一团漆黑，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周瑕就通过这种“气”来感知他们的方向。
“我跟着他们到了一楼，越下楼，这个楼道就越黑，不同寻常的黑。到一楼，已经一点东西都看不见了。”周瑕蹙眉回忆，“那帮人居然不打手电，在黑暗里走。正常人能这样么？我怀疑他们是邪祟，可是他们会呼吸有心跳，身上确实是活人的气息。到了一楼，我感觉到他们停在电梯旁边，不动了。”
他们不动，周瑕也只好跟着不动。
就这么在黑暗里待了三四分钟，中间桑栩打电话来，周瑕还挂了。直到第五分钟，周瑕终于憋不住了，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就打开了手电。
手电光照亮周围，这一瞬间，周瑕看见那几个房客不知道什么时候统统都围了上来，同周瑕脸贴着脸，直勾勾地盯着他。
“太奇怪了，”周瑕摸着下巴说，“如果他们摸黑过来，我不可能察觉不到。在我的感知里，他们明明就在电梯门口。你知道这说明什么么？”
桑栩回答：“他们的魂和他们的身体不在一起。”
“没错，”周瑕说，“他们的魂在电梯旁边，他们的身体摸黑围过来了。”
不过，周瑕到底是周瑕。要是寻常人，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而周瑕一人给了一拳，狠狠把他们踹了出去。几个房客从地上爬起来，很古怪地看了周瑕一眼。那种眼神让周瑕觉得，他们的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控制着。而那种东西，正透着他们的眼睛看着周瑕。
就在这个时候，桑栩又打电话过来了。连着打第二个电话，说明情况很紧急了。周瑕接了桑栩的电话，毫无意外地被这帮房客追了。他们还算是活人，周瑕不能动用神通弄死他们，只能先跑再说。
追逃之时，周瑕教完桑栩应对女鬼的办法，把自己隐藏了起来，他们失去了目标，就返回了电梯旁边。
周瑕感觉到，他们身上又有了“气”。再之后，他们就进入了电梯。
“你跟上去了吗？”桑栩问。
周瑕卡壳了一瞬，眼神向左侧游移，“要不是因为顾着你，我早跟上去了。”
桑栩皱起了眉。
这着实不符合周瑕的性格，按照周瑕无法无天唯我独尊的脾气，他刚刚发现这些人魂魄和肉身分离，还差点被摆了一道，应该跟上去查清楚才对。
除非……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桑栩问。
周瑕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他们盯我的那种眼神，我感觉非常熟悉，以前在哪儿见过。”
他有种直觉，继续走下去非常危险，可能要花费很长时间。而桑栩还独自待在楼上，他不可能抛下桑栩。就算冒险，也得把桑栩带着——因为要是真出事儿了，桑栩得给他陪葬。
按照周瑕对女鬼的判断，红线绝对能护住桑栩。虽然他最后被打脸了，但那时候基于这种判断，周瑕选择等在电梯旁边，看看他们回来是什么光景。
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回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提了很多肉，而去的时候，他们分明都是两手空空。那些肉散发着迷人的香味，十分古怪。他们各自回了家，而周瑕扒开电梯，查看了一下电梯井。
他发现，一楼下方还有井道，而且非常非常深。
周瑕说：“这栋楼不止十八层。那些肉，好像是他们从地底弄上来的。”

第38章 怨鬼
难怪东安公寓的房客不缺粮食，原来他们可以从地底搞到肉。那些肉是什么来历？桑栩虽然很好奇，但并不想去探究。周瑕都觉得那个地方危险，他一个菜鸟异乡人，最好还是避而远之。但问题在于，他们要找出路，要找桑家的遗物，进来已经两天，他们没有丝毫的头绪。
如果闻渊他们没有收获，势必要想办法去1115、1117探一探，而如果这两间房都没有收获，他们肯定要去地下的楼层了。
周瑕看了眼手机，说：“闻渊他们要找我聊，你去哪儿？”
作为带队领导，周瑕不可能一直不和闻渊他们见面。一直躲着，闻渊他们难免起疑。闻渊只能看透别人自己的秘密，周瑕和他见面没关系，不会危及桑栩。但周瑕要和他们见面，桑栩就得单独行动。这小子有点太废了，周瑕怕他又被女鬼在脊背上刻一张脸。
“现在是白天，问题不大。我去513问问情况，你见完他们来找我。”桑栩说。
“你一个人待着行吗？”周瑕表示怀疑。
桑栩说：“老祖宗，如果你觉得我不行，为什么不教我过河的秘籍？”
目前他仅仅是个叩关异乡人，接下来还有过河、登阶、望乡的秘籍没搞到，周瑕在桑家坟墓里躺了那么久，一定知道点线索或者材料吧？不知道为什么，周瑕一直不肯告诉他。
周瑕哼笑了一声：“就你现在这样，没资格学。”
“为什么，我不是桑家人么？”
周瑕之前总说他不配，但他也以事实证明，他有独自解决问题的能力。
周瑕摇摇头，“空有血脉，算不上桑家人，你付不起当桑家人的代价。行吧，我去一楼见他们，你在五楼躲着。”
二人下了楼，周瑕去一楼了，桑栩去五楼。墙上贴满了寻人启事，一张张一模一样的黑白色脸庞乍一眼看上去，未免有些诡异。桑栩端详照片，女孩长得温柔婉约，眼里点缀着笑意。仔细看，确实和女鬼刻在他背上的老太太有点骨相上的相似。
女鬼看起来年纪不大，根据年龄判断，可能就是这个失踪的女孩。
桑栩敲响513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客厅里有个男青年，穿着背心，踩着人字拖，在打游戏。他们家也在炖肉，桑栩嗅到肉的清香。
“小张啊，”中年男子好像和张贵福很熟，“进来坐。”
“不了，我是来找蒋老师的。”桑栩说。
男人呃了一声，道：“她身体不舒服，在屋里歇着呢。”
“我有要紧的事找她，麻烦您……”
桑栩还没说完，客厅里的人字拖男青年不耐烦地喊：“说了我妈在休息，找什么找？”
男人横了他一眼，“没礼貌，回去！”
青年忿忿地进了卧室，他打开门，桑栩眼尖地看到，卧室里根本没有人。奇怪，他们为什么要骗他蒋老师在家？难道这就是女鬼在他背后画她妈妈人像的原因？她想要他帮她找妈妈？
“小张啊，”男人搓搓手，道，“我家婉清之前悔婚，实在是对不住你。那个孩子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是找不回来了，之前找你借的钱……唉，要不我赔你几斤肉？这世道，不知道要被迷雾封多久，吃的最宝贵嘛。我给你几斤肉，好不好？”
原来张贵福跟这家人定了亲。但很显然，孙婉清并不想嫁给张贵福，尔后张贵福将其囚禁并杀害，而蒋老师为了找回孙婉清，到处贴寻人启事，现在也不知所踪。
“没事，不还也行。”桑栩说。
“真、真的？”
“嗯。”桑栩转身走了。
叮咚一下，是周瑕发了信息来。
周瑕：【郑大头说他在他房里发现了很多杀人照片。死的有一个小孩，一对夫妻和三个独居女子。】
周瑕：【图片】
周瑕：【图片】
他发了一堆尸体照片，全是郑石头所扮演的杀人犯拍的。这个杀人犯性格变态，喜欢留下犯罪现场的记录。桑栩查看照片，心里逐渐升起疑惑。这些照片里的人都是正常身材，但桑栩明明记得，他巡查死者房屋的时候看到的尸体十分肥硕。
而且，里面没有小孩死者。
1014死的是一对夫妻，307、1211，2001的死者都是独身女子。如果剩下的死者是个孩子，那他应该住在1115。而桑栩分明记得，1115的死者是个肥胖的成人。
不对，1115的老奶奶说，她的孙子喜欢和隔壁家的孩子玩儿。桑栩心里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1115的死者的确是小孩儿，其他房间的死者也本就身材瘦削，但当他们死后，他们的体重一直在增长。
好诡异。
一个电话打进来，桑栩接了电话，电话里传出周瑕沙哑的嗓音。
“我结束了，你在哪儿？”周瑕问。
“我在五楼，你不是知道么？”
电话啪地挂断。
桑栩：“……”
有点奇怪……
他发信息给周瑕。
栩：【你刚打电话给我？】
周瑕：【没打，不是我。】
栩：【……】
周瑕：【你什么体质，怎么这么容易招鬼？等着，我上来。】
来不及回复，楼上已经传来啪啪啪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在飞速下楼，向他逼近。桑栩看楼下，等了半天，周瑕也没上来。
他戴上傩面往楼上看，阶梯拐角，出现了一双惨白的人腿。
是1116的女鬼。
他不回去，她就来找他了。
与此同时，周遭墙上的所有女孩面皮都变得扭曲，成为漩涡一样的人脸。一双双拉长的眼睛盯着他，十分邪佞。
这情形太古怪了，桑栩迅速下楼。下了一层，抬头看，他还在5楼。再下一层，仍是5楼。难怪周瑕没上来，他自己也下不去。
“啪啪啪——”
“啪啪啪啪——”
他听见后方脚步声飞速逼近。
桑栩不再尝试下楼，中阴身发动，转身一窜，飞燕似的闪进走廊。打算随便找家人避一避，正要敲门，门上的门牌号赫然是“1116”。换下一家，依然是1116。抬头望去，走廊里所有房间全是1116。
他感到一股寒凉的气息在逼近，他的脊背被冷气笼罩，几乎麻了。
幸好，他还有办法。要不是因为在白天，他还有一条退路，他也不敢和周瑕分开。
桑栩掏出公司钥匙，插入1116的门锁，迅速进门，然后关门。阴冷的寒气被隔绝在外，他听见门外传来滋拉滋拉的挠门声。
前台两个纸人岁月静好，温柔地呼唤——
“老板好……”
“老板香……”
唉，还是等会儿再出去吧。如果老祖宗问起来，他就找个理由搪塞一下。
手机一直在响，周瑕不停发信息过来。
周瑕：【你在哪？】
周瑕：【你在哪？】
周瑕：【死了？】
周瑕：【死哪了？把骨灰给我。】
栩：【活着。】
栩：【女鬼在我门口，等会儿见。】
周瑕：【哦。】
桑栩和翠花二丫大眼瞪小眼，发现这个公司最闲的就是这两个前台，能不能想办法把她们优化一下？思考着优化方案，又时不时给周瑕发两条信息。周瑕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嘴上说不喜欢桑栩烦他，但桑栩要是真的不烦他，他一定会生气。
栩：【在？】
周瑕：【嗯。你在干嘛？】
栩：【想你在干什么。】
周瑕：【呵呵】
周瑕：【骗鬼。】
桑栩发了个“老公，爱你”的表情包。他之前特地从组里女同事那里拷了一大堆类似于“老公贴贴”“摸摸老公”“蹭蹭老公”的表情包，每天发一种，一辈子都发不完。
周瑕：【滚。】
不知不觉天已经擦黑，门口的挠门声终于不甘地消失。马上要入夜，公司不能待下去了，桑栩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十分缓慢又小心地推开门。
楼里已经是一片漆黑，桑栩打开手机灯，深深的走廊里悄无声息，空无一人。
这宁静过于死寂，听不见半点声息。桑栩小心翼翼走出门，把门轻轻阖上。打开手机，打电话给周瑕，电话嘟嘟两声，咔嗒一下接通。
“老祖宗？”
听筒里传出来的却不是周瑕的声音，而是一阵低低的哭泣。
又是女鬼？
“女士，我不是张贵福。他大概率已经死了，你不用再找他了。”桑栩解释道。
哭泣声仍在继续，断断续续。
“你还想要我做什么么？”桑栩问。
走廊里的黑暗严静而深远，桑栩忽然注意到，这个走廊有点奇怪，好像不是东安公寓的走廊。好眼熟……是哪里……？
听筒另一边，哭泣的女人终于开口了：“小……乖……”
桑栩一愣，僵在原地。
他看见，焦黑的墙面上有小孩儿画的鬼画符，有“桑小乖到此一游”、“桑小乖生日快乐”。他幼年调皮，经常在墙面上画画，然后被妈妈追着打。后来他被重重打了手心，才改掉这个坏毛病。
他终于想起这条走廊是哪里，是他十岁时，爸爸妈妈带他不停搬家，最后落脚的那个公寓。也是发生火灾，使他一家死在大火中的那个公寓。
打开免提，手机灯往前照。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的身影，手上似乎拿着一个电话，贴在耳边。
“小……乖……”
女人在呼唤他。
“小……乖……”
她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不对，不对。桑栩头皮微麻，妈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刹那间，女人颈脖子上分出四个头颅，上面分别长着爸爸妈妈外公外婆的脸颊，他们惨白着脸，直勾勾盯着桑栩，异口同声地说：
“小乖，加入我们！”
突然间眼前一亮，走廊灯开了，四周变得昏黄一片。四个头颅的怪物消失，走廊墙壁上的涂鸦变成了失踪女人的寻人启事。站在远处的成了一个神色淡漠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黑，背上背了一个长条形的黑色帆布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两只眼睛俱是灰色，像个盲人。
“你还好么？”他问。
“还好。”桑栩蹙眉，“你是……？”
“闻渊。”男人说，“你刚刚好像出现了幻觉，我请心傩干涉了你的认知，你暂时不会陷入幻觉了。”
听见这个名字，桑栩心中咯噔一下。
终究还是碰面了……
身份要暴露了，要不要把他引进公司杀了？但他是过河异乡人，和他对抗难度有点大。
男人灰色的眼眸注视着桑栩，眉宇间慢慢浮现疑惑的神色。
“桑栩！”周瑕也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一个身材胖硕，中年人模样，另一个人更年轻许多，有几分俊俏，看到桑栩的眼神非常惊讶。桑栩认得年轻的这个，方兰则，那么另一个中年人就是郑石头了。
周瑕看见闻渊和桑栩撞见，黄金色的眼眸中顿时涌现了杀意。
闻渊没发现身侧的杀机，只望着桑栩，说：“你很怪。”
桑栩对周瑕轻轻摇了摇头，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什么意思？”桑栩问。
闻渊沉默了一小会儿，好像在斟酌措辞，“我看不透你，你没有心。”
“啊？”所有人都很疑惑。
“我的意思是，”闻渊解释，“人有三魂七魄，七魄有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其中尸狗主心，其他六魄主胃、肾、肠，胆、肝、肺。而桑栩没有尸狗一魄，心是空的，所以我看不透。”
“没有心，会怎么样？”桑栩蹙着眉问。
“你更容易保持理智，更容易控制情绪，但你会缺少常人应有的感情，譬如悲伤、憎恨、恐惧、爱恋、思念……”闻渊的目光在周瑕那儿停顿了一下，“我没有离间你们的意思，我相信你们是真爱。”
桑栩：“……”
坏了。
今天刚给老祖宗发完“老公，爱你”的表情包。

第39章 灵官
为什么桑栩没有心，周瑕大概猜得出来。必定是桑守家搞的，那个精明的老人，早就为他的乖孙铺好了路。如果桑栩决定一辈子安安稳稳，当个庸碌的普通人，不会有人打扰他，他会平安一生。
但如果桑栩有朝一日重回长梦，他也能足够镇定，足够冷静，去面对一切恐怖。
抛开这个不谈，周瑕现在怒火爆表。
虽然他知道桑栩嘴里没句实话，但平日里听他甜言蜜语，仍是不免相信一二，想着没有十分真，怎么也有七八分吧。就算没有七八分，五六分总有吧。
他周瑕帅得炸街，他就不信桑栩天天看着他不动心。现在被全盘揭穿，原来这小王八蛋根本没有心，什么爱你想你要你陪，全他妈是假的！
“你个小骗子，”周瑕怒不可遏，“今天我灭了你这张专讲谎话的嘴。”
他想冲过去，被后方的郑石头拦腰抱住。
郑石头道：“祖宗息怒。现在我们还在长梦里，还是不要内讧了吧。等出去了，你把他千刀万剐了都行。”
方兰则也说：“是啊是啊，我哥他从小就这样，爱说谎，老祖宗您别生气。”
周瑕回头看他，狐疑地问：“你哥？”
“是啊，”兰则笑道，“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重名，现在见到人才发现，真是我表哥桑栩。”兰则看向桑栩，说，“哥，你读大学之后就没回过家，还记得我不？”
桑栩淡淡说道：“记得。”
方兰则，他小舅舅的儿子。方兰则比桑栩小一岁，他俩读同一个小学，读同一个中学，后来桑栩跳级高考，上了大学，才离开方家。
桑栩还记得小时候，方兰则偷小舅妈的钱去买冰棍，说是桑栩干的。方兰则偷玩电脑，说是桑栩干的。桑栩不小心暴露爸妈留给他的长命锁，方兰则跑去小舅妈那儿告状，小舅妈骂桑栩不知道感恩方家对他的养育和栽培，拿走他的长命锁，卖掉了，还给方兰则买了玩具四驱车。
十岁的方兰则让他跪下来当狗汪汪叫，他照做；十五岁的方兰则要他帮忙背处分，他也照做。
是方家，是方兰则教会他逆来顺受。
“真没想到，咱们兄弟两个会在这里见到。”方兰则走过来，想拍拍他肩膀，桑栩不着痕迹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手。方兰则有些尴尬，道：“听老板说你是新人，放心，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找我帮忙。”
“你请的什么傩？”桑栩忽然问。
方兰则勾起唇角，不乏自豪地说：“护法灵官，请了他能斩妖除魔。你呢？”
攻击型的傩，不错。桑栩很满意。
“我还没请，”桑栩说，“我会找你的。”
“你白天躲哪儿去了？怎么也不叫我们去救你？”郑石头问。
桑栩看向周瑕，轻声说：“不想给老祖宗添麻烦。”
周瑕冷哼一声，压根不信。
桑栩又问：“你们去看过1115和1117了么？”
既然闻渊看不透他，那么就可以和大家一起行动了。
“还没，要不现在去看看？”郑石头请示周瑕，“老祖宗，您怎么说？”
“行吧，去看看。”
桑栩正想往周瑕那儿靠，周瑕猛地回头，指着桑栩，“离我远点，不想看到你。”
桑栩只好顿住脚步，让周瑕他们先走。但他不想殿后，所以走在了闻渊前面。闻渊安安静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自觉走在了所有人最后面。
一路往上走，走廊里阒无一人，整栋楼跟死了一样。今天没看见谁开着门，个个门窗紧闭。一行人来到11楼，一向紧闭房门的1117竟然开着门，大伙儿进去看，里面没有人，家具乱七八糟。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梦境出路，一行人又到1115。
周瑕用力敲1115的门，道：“喂，老太婆，查房，开门！”
里面传来呜呜的哭声，就是没人来开门。
周瑕不耐烦地说：“小郑，进去开门。”
郑石头一抹脸，脸上浮起繁复的花纹，整张脸被勾勒成傩面的样子。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变得轻浮、虚无，透明如水。他软成一滩，曲折钻进门缝。只过了几秒钟，门后传来咔嗒一声，门开了。
周瑕进了门，郑石头摁了摁墙上的开关，没电，开不了灯。大家打起手电，桑栩环顾左右，屋子里的东西乱七八糟，桌椅倒在地上，电视屏幕碎了。老奶奶孙子的尸体不见了，呜呜的哭声从厨房那里传来。
在屋里找了一遍，没有发现离开梦境的出路。众人进了厨房，发现墙体上水泥脱落，有个锅盖大的豁口，这是厨房的烟道，每间公寓都有，上下贯通，里面是中空的，哭声正是从这烟道里幽幽飘出。
“谁去看看？”郑石头问。
没人上前。
周瑕冷笑一声，“废物。”
桑栩说：“我去看看吧。”
周瑕让他滚，自己掰开几块水泥，打起手电，探进头去看。不远处的下方，老奶奶姿态诡异，蜘蛛一样附着在烟道壁上。周瑕记得她原先身体干瘦，现在却如吹鼓起来的气球一般，很大一坨。手电光照下去，老奶奶哭声停了，肩膀后面有一张馒头一般浮肿的白脸仰了起来。
周瑕啧了一声。
“老太婆，你背后是什么？”
“呜呜呜……”老奶奶说，“是我孙子。”
她孙子直勾勾盯着周瑕，周瑕仔细看了看，发现老太婆不是变胖了，是她的身体和她孙子连在了一起。
“你孙子不是死了么？”周瑕问。
“又活啦……”老奶奶说，“乖宝……奶奶对不起你，奶奶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烟道底部传来咚咚的响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行。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在往这儿来。
老奶奶向下看了眼，说：“1117那一家五口来了。年轻人，快跑吧……”
“你是不是去过地底，那里有什么？”周瑕又问。
“蒋老师……蒋老师为了找她女儿……去了那里……”老奶奶喃喃说道，“造孽啊……造孽……这是我们的报应。”
“下面有什么？”周瑕追问，“那些肉是什么？你为什么说你们要遭报应？”
“那些肉……是胙肉……你们不会要去那里吧，不可以——”老奶奶想说什么，忽然卡了壳，三角眼往上抬，望着周瑕，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眼神。同老奶奶对视，周瑕心中一沉。这眼神无比熟悉，正是之前他跟踪房客被发现，那些房客露出的眼神。
说不上是什么味道，这眼神里似有警惕，又有一种无以言喻的邪恶。
周瑕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从烟道里退出来。与此同时，烟道深处的咚咚声越来越急，似乎有个无比庞大的东西在飞速朝他们这里移动。
周瑕回过头，说：“郑大头，喷火烧他们。”
郑石头陪笑，“老祖宗，我叫郑石头，吞火神通我还没学会呢。”
后头的桑栩微微皱眉，周氏有个神通是吞火术，能吞吐控制火焰。这个神通叩关异乡人就能学会，老祖宗不会么？
刚刚周瑕和老奶奶的对话大伙儿都听见了，知道没什么大危险，方兰则自告奋勇上前，要掀开把头探进去吐火。吞火术他练得很熟练，正好在老祖宗面前露露脸。
然而脑袋一伸进去，一张惨白的老人脸庞出现在眼前，把方兰则吓了一跳，连忙把头撤了出来。老奶奶眼睛骨碌碌一转，死死盯住了周瑕，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变得嘶哑难听，仿佛毒蛇恶意地嘶嘶吐信，和刚刚她的嗓音天差地别。
这话叽里咕噜的，说的不像是人话，没人听懂，除了周瑕，桑栩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阴沉。
眼看老奶奶要钻出来，身子后头还挤了许多张怪异的人脸，似乎就是1117那一家子，他们已经变得十分诡异，不像是人了。方兰则连忙吸气，吐出熊熊火焰。郑石头也来帮他，二人联手把这帮怪物逼退回去。一直沉默的闻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大锅盖，死死卡在豁口处。锅盖被里面的东西锤得咚咚响，凸出一个又一个馒头大小的突起。
周瑕带着他们撤出房门，把防盗门关好。除了周瑕，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流血。大家各自掏出补天丹来吞了一颗。
现在所有房间都找遍了，没有梦境出路，更奇怪的是，他们也没有看见老秦家的异乡人。为免被那帮怪物追上，保险起见，大家退到了10楼，进了方兰则的公寓1016，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在说话，桑栩环顾这公寓，发现房间里十分整洁，连床铺上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这实在不符合方兰则的风格，他以前回家就袜子乱丢，房间里搞得一团乱，每回都是桑栩收拾。
“截止到现在，我们连老秦家异乡人的影子都没看见，他们到底去哪了？”郑石头问。
方兰则说：“他们会不会都到下面去了？”
“我估计秦家的和出路都在地下那十八层。”郑石头谨慎地提议，“要不睡一晚，明天白天下去摸一摸。”
在这种诡异的地方，白天总比晚上安全些，他们习惯白天做事。
“恐怕睡不了了。”桑栩突然出声。
“为什么？”方兰则问。
“你们看，”桑栩望向方兰则没关的窗，眉头拧紧，“外面的迷雾是不是进来了？”

第40章 心傩
方兰则开了门，众人抬头往中空的天井看，桑栩说得没错，夜色变得灰蒙蒙的，原本清亮的视野笼了一层纱，走廊灯光晕硕大，好似白惨惨的宣纸上落了金黄的油渍。雾气从天井上方灌进来，从四面八方敞开的窗户钻进来，无声地蠕动，慢慢盈满整个东安公寓。
至今没有人知道迷雾里有什么，异乡人只知道自己被传进梦境时，通常会落在迷雾没有侵蚀的区域。而大家也知道，走进迷雾的人没有回来过的，五姓中一直有人试图探索迷雾，但尚未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方兰则抬手触碰了一下雾气，冰冰凉凉的，有如实质。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手电的灯刺破迷雾，往这边照来。周瑕把众人拉进来，迅速关了门。刚刚把防盗门关上，门就被敲响了。
“你好，我是公寓管理员，来巡查的。我刚刚看到你开门了，方便让我检查一下吗？”
大家都没开门的打算，太诡异了，刚刚他还在走廊尽头，一眨眼就到他们门前来了，实在不同寻常。
“我真的是管理员，”外面的人说道，“我是孙大海，你肯定见过我。”
桑栩眉头微微一皱。
孙大海，他记得这个名字。张贵福的日记里说——
“孙大海那个白痴，我提醒过他不要离开公寓，可他不听我的。他走进了迷雾，再也没有回来。妈的，本来管理员就少，他的活儿都得我干了。”
孙大海是走入迷雾的人，本已经失踪，而现在随着迷雾入侵东安公寓，他竟然回来了。
大家保持沉默，连房间里的灯都关了，生怕被外面的“孙大海”看出什么端倪。桑栩把自己掌握的信息发到群里，大家纷纷打字沟通。
郑石头：【我赌一根辣条，外面的绝对不是人。】
兰则：【外面的东西能看吗？有没有人敢看看猫眼？】
闻渊：【不要看。】
郑石头：【老祖宗怎么看？】
周瑕：【想活命就别看。】
栩：【外面到底是什么，老祖宗知道么？】
郑石头：【@桑栩 老祖宗刚刚私聊我，说你不许跟他说话，还让你滚。】
栩：【……】
郑石头：【他说他今天起不会再跟你说话。】
兰则：【哈哈哈哈哈。】
桑栩抬头看周瑕，周瑕狠狠撇过头，哼了一声。
老祖宗有的时候真的很像小学生，他活着的时候上过私塾吗？桑栩默默地想。点开老祖宗的头像，进入对话框。尽管桑栩没有心，他依旧不希望老祖宗生气。桑栩发了个对不起，发现自己又被拉黑了。
孙大海锲而不舍地敲着门，大家耐心地跟他耗着，过了半小时，孙大海终于消停了。大家听见他往右侧离开的脚步声，纷纷贴上右边的墙，细细听外头的声响。异乡人耳目聪敏，清楚地听见他停在隔壁公寓门口，再次敲响房门。
隔壁是1015，住的是那个满屋子报纸的老大爷，之前桑栩和他说过话。
吱呀一声，大家听见老大爷开了门。
“大海啊，好久没看见你了，你去哪儿了？”
孙大海却没说话，大家等了好久，也没等来孙大海的回应。
与此同时，老大爷的声音也没再响起。
众人在黑暗里面面相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一种沉重的感觉涌上心头，桑栩发现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因为他们甚至搞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东西太过神秘，不能看，不能探究，一看就死。即使成为身怀神通的异乡人，在梦里依旧如蝼蚁一般渺小。
周瑕低头看了看时间，低声道：“都去休息，早上八点，我们出发，到地下去。”
卧室留给老祖宗，周瑕进去看，发现收拾得很干净，夸了方兰则几句。方兰则笑吟吟道：“我从小就爱收拾，我哥衣服袜子都是我洗的。”
桑栩在外面听着，明白了方兰则的小心思——他想勾引老祖宗。难怪把公寓收拾这么干净，就等着老祖宗来吧。周瑕会被他勾引吗？桑栩静静地想。
桑栩猜的很对，方兰则不仅打扫了房间，还早早地在床头柜里准备了避孕套。因为他听集团里的流言说，老祖宗喜欢在梦里干那事。
房间里，周瑕纳闷地问：“你家没洗衣机？”
方兰则一下卡壳了。
周瑕要睡觉，让他滚了。所有人轮流在门口值守，窗户也被封死了，怕有怪东西从那里进来。
桑栩睡了五个小时，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但因为外头已经完全被迷雾笼罩，屋子里还黯沉沉的。
郑石头贴门听，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问：“怎么样，可以出去了不？”
周瑕从衣柜里翻出衣服，撕成布条，说：“你们把眼睛蒙上，找根绳子，缠住腰，连成一串。多穿点衣服，护住头脸。一会儿我打头走，你们所有人牵着绳子跟着我，不可以摘眼罩，谁摘我弄死谁。”
好歹有老祖宗在这里，他可是大大大大邪祟，大家的心稍微定了定。
周瑕再一次强调：“先说好，外面的东西非常诡异，要是发生意外情况有人落单，就尽量往一楼的电梯井走，我会沿途找你们。但记住，不要睁眼。你不睁眼，剩个半截身体我还能用补天丹救救你。你睁眼了，我也回天乏术。”
大家用力点头。
没有找到麻绳，只能把衣服绑成布带，各自系上腰。周瑕打头，方兰则抢着站在周瑕身后，说想离老祖宗近一点。这人还特意回过头问桑栩：“哥你不会吃醋吧？”
桑栩抬起头，恰好对上周瑕阴森的目光。
桑栩本来想说不会，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变成：“会。”
“那我和哥换个位置……”方兰则嘴上迟疑，脚却没动。
周瑕摁住方兰则，笑道：“你就站我后面。”
第三个是郑石头，桑栩排第四，最后面是闻渊。所有人系上眼罩，除了周瑕。周瑕把他们领到门口，手按上门把，道：“我要开门了，准备好了么？”
大家挨个道：“准备好了。”
吱呀一声传来，视野一片漆黑的桑栩感受到自己浑身被冰凉笼罩，好似泡在了冷水潭里。腰间的布带被拉紧，郑石头往外走了，他也扶着墙，走出房门。周瑕照顾他们看不见，走得不快，桑栩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往前走。
郑石头很好奇1015发生了什么，压低声音问：“老祖宗，隔壁怎么样了？”
“门开着，人不见了。”周瑕说。
前面有吱呀声传来，似乎是有公寓的门打开了。桑栩听见一个男性房客的声音：“你们去哪儿啊？能不能带上我？”
公寓里面有个女人骂道：“反正家里肉够吃，别往外走，快把门关上！”
防盗门又砰的一声阖上了。
继续往前走，经过走廊里的房间，桑栩听见周瑕啧啧感叹，1011空了，1008也空了……大概都是昨晚被孙大海骗开房门的公寓。跟着队伍下楼。什么都看不见，下楼下得小心翼翼。桑栩默默数着楼梯，一级两级三级四级……
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喊：“郑石头！”
众人头皮一麻，尤其是郑石头，吓得一哆嗦。他们异乡人进这个梦境会替换一个本地人，用本地人的身份做伪装，眼下是谁在喊郑石头的本名？
桑栩觉得这声音好熟悉，蓦然记起，这不是孙大海的声音么？
紧接着是老大爷的咯咯笑声：“小乖……你去哪儿……留下来吧……”
布带猛地被拉紧，周瑕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跑！”
仓促之间中阴身发动，桑栩连忙跟着布带拉拽的方向往前跑。前面是凌乱的脚步声，后面也是，孙大海和老大爷在追他们，而且速度非常快，之前听还在楼上的脚步声，瞬间就似乎紧紧贴在了后方。
忽然之间，前方的布带松了。桑栩眉头紧蹙摸了把布带，发现带子断了，软软拖在地上。他吃了一惊，带子怎么会断？然而来不及思考，孙大海和老大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身后忽然被谁拽了一把，拉着他滚进右侧。嘴巴被捂住，他听见闻渊的声音近在咫尺——
“安静。”
桑栩点了点头，抿紧嘴唇，同时发动了转生为死。闻渊摁着他的肩膀，二人紧紧贴着墙，一丝声息都不敢透出。孙大海和老大爷的脚步声从面前经过，一股冰寒刺骨的阴气扑面而来。
这绝对不是人，人不会拥有如此恐怖的气息。
桑栩记起之前在凶宅别墅，他爬出窗户的时候感受到的也是这股气息。
“小乖……”
“阿渊……”
他们呼唤着，在桑栩和闻渊面前徘徊。
很显然，他们在寻找这两个人，可奇怪的是，二人就蹲在他们面前，他们居然怎么找也找不到。
应该是因为闻渊的心傩。桑栩能感觉到，闻渊摁着他肩膀的手越来越紧绷，体温也在下降，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如果桑栩摘下眼罩，就会看见闻渊的脸上浮现繁复的傩面彩色纹路，与郑石头请傩时一般，只是样式不同。
三分钟过去，四分钟过去，桑栩明显感觉到闻渊快撑不住了，肩膀上的手几乎和空气一样冰冷。
桑栩迅速拿出一颗补天丹，塞进闻渊手里，闻渊立刻吞了补天丹，手掌才略略回温。与此同时，楼下传来哐哐哐的敲击声。有谁在敲击栏杆，敲得急促又大声。孙大海和老大爷循声而去，脚步声嗒嗒嗒下了楼梯。
等他们走远，桑栩低声问：“你怎么了？”
“我请傩操控他们的认知，必须入侵他们的内心。”闻渊声音很虚弱，“他们的内心，很恐怖。”
“你有看到不该看的吗？”桑栩怕他变异。
“没有。”闻渊顿了顿，忽然说，“之前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告诉老祖宗你没有心。”
桑栩不着痕迹的摁住他肩膀，发动观落阴。
他要判断闻渊是不是真的没有看到不该看的。
他看见闻渊咬破舌尖，默念法咒，延请心傩。法咒念完，一个无形的东西在闻渊身后出现。桑栩暗暗心惊，难道这东西就是“心傩”？
来不及深思，桑栩继续观看闻渊犹如一条滑腻的虫子，滑进孙大海和老大爷的内心，修改他们的认知，把他们视野中的闻渊和桑栩抹除。与此同时，桑栩看见他们内心深处无限的黑暗，仿佛深不见底的泥潭。有黏腻而不可探究的低语从里面发出，犹如咒语一般回荡在闻渊耳边。
闻渊正是一边修改他们的认知，一边抵抗那种低语的折磨。
桑栩松了手，闻渊并没有撒谎，他没有看见任何不该看的东西。
然而就在此时，他感觉到闻渊身后那无形的东西看了他一眼。
桑栩：“……”
桑栩突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阴冷的气息靠近，桑栩通体生寒。心傩要干什么？是发现他用观落阴了么？就在此时，楼下传来周瑕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阴寒的气息消失了。
桑栩唤了声：“老祖宗。”
他感觉到面前空气一荡，大概是老祖宗闪现到了他跟前。
周瑕看了看闻渊，这家伙蒙着眼，脸庞苍白，满头冷汗。周瑕又看了他身后的东西一眼，那东西无形无状，但周瑕感觉到它似乎冲自己行了一礼，缓缓消失了。
“闻渊，告诉你身边这个蠢货，”周瑕对闻渊说，“跟、紧、点。”
闻渊：“……”

第41章 地下
周瑕牵着闻渊的布带，闻渊牵着桑栩的布带，重新出发。依旧是小心翼翼地下楼梯，好不容易下了一层，桑栩闻到一股浓郁的焦肉味，脚下还踩到了许多断肢残骸。
闻渊也闻见了，很警惕地转过头，“尸体？”
前面传来周瑕的声音：“不用怕，是那个老头子和孙大海的尸体。”
桑栩明白了，周瑕把他们杀了。周瑕把他们烤焦了么？这是周瑕的神通？桑栩很好奇，老祖宗的神通是什么。
继续往前走，桑栩感觉到，自己好像踩到了七八只断手，闻渊脚底下也咯吱咯吱作响，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人类会有的肢体。
桑栩问：“他们怎么了？”
周瑕不理他，桑栩只好戳了戳前面的闻渊。
闻渊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怎么了？”
周瑕终于肯回应了，“变成那种东西了，你们想活命就别深究。”
“那种东西？和望乡台上的一样么？”桑栩又问。
这次闻渊不用戳，主动重复桑栩的问题，“一样么？”
“差不多吧，长得更丑一点。”周瑕说。
“谢谢老祖宗，”桑栩见缝插针地道歉，“您还在生气吗，可以原谅我吗？”
闻渊机械地重复：“原谅吗？”
桑栩不道歉则已，一道歉，周瑕像被加了柴火，怒火蹭蹭地烧。
“闻渊，告诉你后面那个垃圾，渣男天打雷劈，明天他出门就有天雷劈死他。”周瑕恶狠狠地说，“等着，天雷劈不死，下个月我手撕了他，现在给我滚。”
闻渊言简意赅，“滚。”
“好的。”桑栩闭嘴了。
这九层楼下得有惊无险，被迷雾笼罩的公寓深邃辽远，静寂无声，桑栩似乎隐隐能听见风的回声，还有嘈杂低沉的人语。周瑕叮嘱他们不要乱听，如果听到什么可疑的呼唤声也不要回应。桑栩和闻渊谨记他的话，专心下楼，直到一楼。
周瑕扒开电梯门，然后摘下他们的眼罩。闻渊先下电梯井，然后是桑栩，最后是周瑕。电梯井非常深，桑栩丢了块石头下去，没有听见回声。这电梯井仿佛是个无底的深洞，直通往深不可测的地心。周瑕只让他们下了一层，毕竟脑袋上还有个大电梯悬着，万一那玩意儿掉下来，大伙儿都得玩完。
他们下到地下一层，相继爬出电梯井。周遭一片漆黑，桑栩打起手电，发现四周和东安公寓无比相似，只是色泽陈旧了许多，到处都是蛛网和裂痕。可细看之下，那些墙体裂痕之中生长了臃肿肥大的猩红之物，恍如肥腻的肉瘤。上面布满参差血管，隐隐可见汩汩血流。它们微微起伏着，好似在无声地呼吸。
方兰则和郑石头等在电梯井旁边，见桑栩和闻渊完好无损，松了口大气。
郑石头说：“你俩怎么走着走着就没了？”
桑栩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刚刚桑栩查看过布带的裂口，是被割断的。他前面的人有郑石头和方兰则，方兰则被周瑕拽着不可能回头来割布带，割断布带的人只可能是郑石头。
但问题就在于，爬下来之前，桑栩同闻渊说了嘴自己的猜测，让他等会儿观察一下郑石头的秘密，看看是不是这人割的带子。
就在刚刚，闻渊看过郑石头之后，对着桑栩摇了摇头。
不是郑石头割的？
那是谁？
桑栩蹙紧眉心，总不可能是他自己割的吧。
“你们来看这个，”方兰则正在端详墙上的裂痕，“这会不会是房客说的胙肉？”
大家观察墙体，上面有被割过的痕迹，割口上有无数细小的肉芽，正缓慢地生长着。
“你们觉不觉得，这个肉的味道有点熟悉？”方兰则嗅了嗅墙壁。
郑石头也趴上去嗅了嗅，点点头说：“我绝对在哪儿闻到过。”
“呃，”方兰则忽然想到了，“好像是闻渊哥的味道。”
大家又连忙围着闻渊嗅了嗅，闻渊不躲不闪，站在原地发呆。嗅完之后，大家发现，的确，闻渊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和裂隙中散发的味道极为相似。
“哥们儿你怎么会有肉的味道？”郑石头问闻渊，“你其实不是人，而是鲜肉精？”
“……”闻渊默然片刻，说，“我是人。”
桑栩在一旁道：“不是闻渊的味道，是补天丹的味道。闻渊是过河异乡人，摄入补天丹的量比我们大，所以身上有补天丹的香气。”
“卧槽，还真是。”方兰则掏出一颗补天丹嗅了嗅。
“怎么会这样？”郑石头讶然问，“这些肉不会是补天丹的原料吧？”
“那还不快点割点带回去。”方兰则口水直流地掏出了匕首。
“我劝你别吃。”周瑕冷冷道，“吃过这些肉的房客都有问题。”
的确，桑栩记得周瑕说过，他们有时候会表现得不像自己。正如1115那个老奶奶，突然说了些听不懂的怪话。对了，周瑕那时候肯定听懂了。桑栩心里很好奇，老奶奶到底讲了什么。可是现在问周瑕，周瑕肯定不会告诉他。
正说着话，方兰则面前的墙体裂了开来，肉瘤从中挤了出来，差点怼上方兰则的脸。方兰则吓了一跳，摔了个屁股蹲。
“这些肉好像在不停地生长。”他说。
不停生长？桑栩忽然想起那具神明的尸骸，那是补天丹的原料，胙肉和它一样，拥有不停生长的特性。难道它们之间有所关联？房客食用了胙肉之后，尸体死而复生，是不是因为胙肉可以生长，就像补天丹在不断弥补异乡人死去的部分，胙肉也在弥补那些尸体死亡的部分。
但很显然，那些房客吃得太多了。
郑石头有些担忧，“它不停长，不会把楼给挤垮吧？”
周瑕在一旁冷飕飕地说道：“那就在楼垮掉之前找到界碑。今天是第三天，你们最好抓紧时间。”
大家拿出手机来对时间，发现信号没了，无法再联系外界。地下手机没用，所幸他们未雨绸缪，准备了对讲机。人手一个，电池电量很充足，足以支撑到七天以后。大家调好频道， 方兰则的对讲机忽然亮了灯，并且传出滋滋的响声。
“有……有人吗……”
“谁在说话？”方兰则懵了，“地下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么？”
“来割肉的房客？”郑石头问，“他可能跟我们用了相同的频道，对讲机只要在一个频道里，就能对话。”
方兰则的对讲机仍在响着——
“我……我是秦氏异乡人……救命……”
是秦家的。大家一惊，面面相觑。
在上面一直没见到秦家异乡人，没想到他们真的下到了这里。
郑石头说：“快问他怎么了？”
方兰则正要对着对讲机说话，桑栩拽住他，摇了摇头。
桑栩被鬼骗过很多次了，长了记性，谁知道对讲机对面的到底是不是人，万一是那个一直追着桑栩不放的女鬼呢？
“救救我……老贾、小王……都死了……我们队伍的外包……沈知棠……失踪了……”
沈知棠？桑栩眉头一皱。
没想到时间这么短，她就进入了秦氏当外包。
桑栩并不担心沈知棠背叛他，一来是外包待遇极差，享受不到集团福利，连免费水果零食都不让吃，而且实习期长达一年，不发工资；二来，一旦员工签署了噩梦公司的合同，就会受到条款限制，如果有人背叛公司，桑栩会收到通知。
“救救我……好疼啊……我好疼……”
对讲机不停响的当口，周瑕贴地听了会儿，然后直起身，指了个方向。
大家心生钦佩，老祖宗不愧是老祖宗，这都能听到。
大家跟着周瑕往那个方向走，楼道里和地上一样，贴满了寻人启事。
下了一层楼，到地下二层。走廊里十分泥泞，不知名的肉瘤长得到处都是，几乎没有地方下脚。裸露的血管犹如藤蔓，缠在柱子上。除了这些胙肉，这里的格局和地上的一模一样，房门上的门牌号全是2打头。
周瑕走到楼道口就不走了，大家也都停下。众人贴着墙角，缓缓伸头望出去。发现走廊深处，大概是207的位置，有个人躺在地上，半截身子没入了房间，看不清楚。那人一直在用对讲机求救，大概是腿受伤了，没办法行动。
他看见楼道口出现手电筒光，欣喜地往外爬了几寸，“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方兰则小声问：“要救吗？”
异乡人的准则是自扫门前雪，不做多余的事。不能怪他们太自私，实在是因为梦境里过于诡异凶险，不多管闲事是规避风险的重要手段。
“我的建议是算了，”郑石头说，“老秦家的人以不择手段闻名，救了他别被反阴一口。”
方兰则狗腿地看向周瑕，“我听老祖宗的。”
周瑕说：“算了，正事要紧。”
大家正要离开，又听见那人气喘吁吁地说：“我知道……桑家遗物……在哪里……”
众人顿住了脚步。
周瑕把闻渊拽过来，说：“看看，他撒谎没有？”
闻渊灰色的眼眸凝视了走廊深处半晌，说：“没有。”
桑栩微微低叹，这下不救也得救了。
仍是周瑕打头，众人排成一列进入走廊，他们的队形仍然是方兰则在前，郑石头随后，然后是桑栩和闻渊。
周围全是肉瘤，好些胙肉已经连成一片，把走廊挤得狭窄逼仄。虽然这些肉有补天丹的清香，但众人仍是十分警惕，能不挨上就不挨上。周瑕好几次回头问：“后面的人跟上没有。”
桑栩说：“跟上了。”
闻渊没回答。
但周瑕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仅仅几步路的路程，几人走了快十分钟，终于到了那人跟前。周瑕用手电照着，众人围过来一看，发现207这个房间已经完全被胙肉塞满，求救之人躺在地上，下半身陷在肉里。
“谢谢你们来救我，”这人很激动，“我叫郭宏建，是秦氏集团的异乡人。”
“你刚刚说桑家的遗物。”周瑕端详他。
郭宏建顿了顿，打量了众人一番，说：“你们也是五姓异乡人？”
“我们周家的，”周瑕说，“桑家遗物在哪儿？”
“抱歉，恕我现在不能直接告诉您。”郭宏建说，“您把我救出来，我保证如实奉告。”
这人倒是谨慎，周瑕哼了声，在周围看了看，确认没有危险，指挥周氏几个异乡人道：“把他挖出来吧。”
得亏郑石头带了折叠铲，要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挖。几人有的用匕首，有的用铲子，吭哧吭哧把房间里的胙肉挖出来。这肉一铲下去，鲜血四溅，补天丹的清香更为浓郁了。大伙儿馋得口水直流，差点要凑上去舔，周瑕一人给了一个大耳刮子，他们才清醒过来。桑栩倒还好，主要是因为他早早戴起了口罩。
这香味惑人心神，桑栩给众人都发了个N95口罩。
除了周瑕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坐着，剩余四人勤奋挖肉，片刻不歇。挖了半天，房间里凹下去一个大坑。郑石头很奇怪，问：“哥们儿你腿呢？怎么没看着？”
他小心翼翼地挖郭宏建的身体下面，把胙肉清出去，众人凑过头来一看，都傻眼了。
“怎么了？”郭宏建低着头想往下看，“怎么回事？”
周瑕突然出手，单手把他摁住。周瑕力量很强，桑栩是亲身领教过的，那一只手跟铁钳子似的，郭宏建被他摁得起不来身。
胙肉里根本没有郭宏建的腿。换句话说，郭宏建的两条腿已经被胙肉同化，被他们给挖出去了。
桑栩掀开郭宏建的衣服，众人看见，他的胸部以下都已经成了胙肉。

第42章 阴声
“我怎么了？”郭宏建看大家的表情就知道自己不对劲了，“你们就告诉我一句话，我有救吗？”
桑栩看他这模样，心知肚明是救不了了。如果是别的类型的伤还好，譬如缺胳膊断腿之类的，还能吃补天丹救回来。可他现在是变成补天丹了，再继续吃补天丹，估计只会异化得更严重。
果然，周瑕和他的意见一样，“救不了了，你异化的程度太深。”
郭宏建满目茫然，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郑石头忙问：“我们把你挖出来了，你该履行诺言了吧？桑家遗物在哪？”
“在下面。地下十层以上我们都找过了，没有，那个东西肯定在更下面，但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郭宏建看着他们，“我们团队的外包下去了，至今没回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桑栩问。
“我也不知道。”郭宏建脸上露出深深的茫然，“我本来在这个房间休息，打了个盹，醒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这个世界的人都惧怕死亡，死了之后会碰见什么，你们知道么？等我死了，我能得到安宁吗？”
这问题太过深奥，谁也无法解答。
郭宏建轻声说：“你们谁出手，给我个解脱吧。”
到底都是异乡人，他这个模样，让其他人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方兰则看大家都不说话，自告奋勇抽出匕首，在郭宏建的胸前刺了一道。汩汩的鲜血涌出，流到地板上，犹如小蛇一样钻进那些鼓胀的胙肉里。郭宏建的双眼渐渐失去神采，头微微一偏。
大家站起身，准备离开。桑栩的脚踝忽然被谁攥住，低头一看，竟然是郭宏建。他望着上空，好像看见了什么，两眼瞪得溜圆，充满血丝，表情十分恐惧。众人望向他看的方向，却是一片虚空，除了天花板，还有充斥各处的胙肉，什么也没有。
郭宏建尽力张着嘴，齿间咯咯作响，好像要说什么。桑栩眉心微蹙，低下头，把耳贴向他。他用尽浑身力气，一字一句说：“他们……跟着……你……”
“什么？”
不等桑栩继续询问，他脑袋一歪，已经没气了。
闻渊摸了摸他颈侧脉搏，摇了摇头，人已经死了。
方兰则问：“哥，他说什么？”
桑栩淡淡道：“他说有东西跟着我们。”
“卧槽？”众人连忙环顾四周，提防可能潜伏在周围的危险。
只有周瑕耳力比别人强，听到了郭宏建的话儿，冷冷一笑。
桑栩看他，感觉他知道郭宏建什么意思。郭宏建说“他们跟着你”，而不是“他们跟着你们”，被跟的只有桑栩一个人。为什么是自己？桑栩回想自己的经历，并没有招惹什么奇怪的东西，难道是1116那个女鬼？
可是郭宏建临死前的模样相当恐惧，甚至后悔让他们杀了他一般。对于他们这种经验丰富的异乡人来说，那个女鬼没有那么大的威慑力吧。
而且女鬼是单数，他们是复数。
难道是……桑栩心里狠狠一沉。
桑栩低声问周瑕：“什么跟着我？”
周瑕轻飘飘瞟了他一眼，不搭理他，跟闻渊低语了几句。
桑栩以为他让闻渊转述，结果闻渊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他说，就不告诉你，略略略。”
桑栩：“……”
唉，老祖宗什么时候才能不生气呢？
要是周围没人，桑栩早就脱光衣服坐在老祖宗怀里求原谅了。
桑栩检查一下尸体，确认郭宏建已经死透了，又摸了摸他身上携带的物品，有对讲机、笔记本，和几块巧克力。他肯定带了包，但估计已经陷进胙肉里了。桑栩翻看他的笔记本，发现上面画满了沈知棠的素描像。
此外，还有一页写着：
“胙肉补天丹？
我们按照秦公子的吩咐，给小王吃了一大碗胙肉。我们平常两个月才吃一粒补天丹，每粒补天丹药丸那么大，而小王一下子吃了一碗，这个量明显已经超过一个异乡人能承受的量了。但小王状态不错，还说补天丹和胙肉的味道很像。
小王说他做梦老梦见一座肉山，和秦公子描述的特征一致，那会不会就是后土娘娘？难道吃了这胙肉能够看见神明？
老贾说小王总是不自觉扭着屁股走路，我也看见了。小王很可能被神明影响了，我们决定处决小王。
小王复活了，怎么回事？我们明明处决他了。幸好有小沈在，等出去了，我要离婚跟她表白。”
真是人渣啊……居然拿自己的队友做实验，而且还想出轨。
胙肉到底是什么？
桑栩蹙眉沉思，在现实世界，胙肉是祭祀之时供奉给神的肉，一般是猪肉、牛肉、羊肉之类的，所以又叫做三牲肉。也有传说称，食用胙肉可以与神明沟通，消灾延寿。
传说可能是真的，毕竟食用少许，的确可以延长寿命。而小王食用过量胙肉之后，真的看见了神明，那也正是桑栩之前通过小鬼观落阴所看到的画面。但很可惜，小王不像桑栩得到了观落阴的保护，直视了神明后土。
这些胙肉真的是后土娘娘的肉么？可如果东安公寓是后土娘娘的领地，为什么信奉后土的秦家人死得这么惨？
桑栩收起笔记本，跟上队伍。郭宏建说他们搜寻过地下十层以上，那么接下来直接搜寻地下十层以下就行了。走楼梯堵塞的胙肉太多，众人打算直接用绳子放下去。照例是周瑕开路，大家挨个滑下登山绳，在地下十一层走廊的位置停下，爬进走廊。
走廊幽黑无声，手电筒灯光照过去，四处爬满了暗红色的胙肉。血管像藤蔓似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有的地方虬结成一团，很像人体器官。方兰则指着那些胙肉，说这个像胃，那个像肝。郑石头听了毛骨悚然，让他别说了，总觉得自己像待在什么怪物的肚子里似的。
大家找了块空地休息，轮流站岗。方兰则的对讲机又响了，滋啦滋啦的，大家怀疑是不是又是哪个秦家人接进了他们的频道，结果对讲机里响起郭宏建的声音——
“好黑啊……什么都看不见……”
“呜呜呜……有个女的……一直跟着我……”
“她说……她在找人……”
大家面面相觑。
对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肯定不是人，大伙儿不敢回应，只敢默默听着。
等对面的东西说完，桑栩低声说：“我确定他已经死了。”
闻渊点头，他也确认了尸体。
“是不是录音回放？”郑石头查看对讲机，发现这玩意儿根本没有录音功能。
正要继续听，对面却没声儿了，频道里一片寂静，只有滋啦滋啦的白噪音。
大家又下意识看向周瑕。
周瑕不耐烦地说：“这底下的诡异事还少吗？赶紧休息，一会儿继续搜查。”
看老祖宗一点儿都不怕，大家心里略略安定点了。天塌下来，有老祖宗扛着嘛，反正老祖宗个儿高。老秦家就是因为没有周瑕这样的老祖宗，所以才全军覆没了。
方兰则夸赞道：“老祖宗年纪大，见识广，正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周瑕气得七窍生烟，“你才年纪大。”
桑栩在一旁淡淡地说：“老祖宗是成熟，和老祖宗比起来，我们都太幼稚了。”
周瑕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本来想说“知道就好”，但又想起自己不能搭理桑栩，就矜持地哼了一声。方兰则拍马屁没拍好，还被桑栩抢了风头，瞪了眼桑栩。但桑栩压根没看他，所以他这眼怒瞪桑栩也没收到。
大家吃压缩饼干当午饭，休息了十分钟，继续前进。地下十一层已经完全被血肉覆盖，鲜少有露出墙体的地方。郑石头他们带了雷达，让无人机背着飞一圈，一层的结构就探得差不多了。
他们发现，每个房间里都有个长方形的东西，切换成实况摄影一看，竟然是棺材。
每一层，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副棺材。
“他大爷的，这是个墓啊。”郑石头说道。
“不像，”闻渊摇头，“没有墓碑。”
许多棺材已经被胙肉包裹住了，要不是有雷达，真不知道里面还有棺材。郑石头把无人机上面的探测仪切换成红外热像扫描模式，发现这些棺材里的人都还有体温，只是维持在一个低于常人的幅度。
众人面面相觑。
“活的？”郑石头小声问。
周瑕摇摇头，“里面不一定是人。”
不知道这些棺材里葬的是谁，按照异乡人的经验，最好别深究。只要棺材里没蹦出东西来，就当它不存在。大家一致赞同不要去管。
棺材并不棘手，棘手的是经常遇到有些路被胙肉堵死的情况，众人只好用铲子挖肉。越往下走，胙肉堵死的路越多。到地下十七层，干了好几个小时，才搜查完这层楼的一半。不过幸好只剩一层了，大家还是很有信心在七天内干完的。
只要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大家挖出一个肉洞，前方出现通路。忽然，郑石头的手电打在前方，“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人？”
所有人的灯都打过去，洞外一下子亮堂了不少。那是公寓走廊，被血肉糊住的墙角，隐隐约约露出几张僵硬的脸来。那些脸笑容邪异，好像正幽幽望着他们。
郑石头说：“靠，不是那些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吧？”

第43章 井葬
两方对峙着，对面的东西一动不动，笑容的弧度都不改变半分。周瑕看着不对劲，让众人在原地待着，自己独个儿爬过肉洞，到了另一头。他走了过去，停下查看了一番，对着这边摇了摇手电，意思是可以过去了。众人连忙越过肉洞，跑到他旁边。
过去一看，大伙儿恍然大悟。
并不是什么怪物藏在这儿，而是墙面上的胙肉奇异地生出了脸庞的模样，而且每张脸庞都一模一样，挂着诡异的笑容，好像在注视着底下探看的众人。
桑栩仔细查看这些脸，道：“是孙婉清。”
“谁？”方兰则问。
“513失踪的女儿。”桑栩说。
——那个总是跟着他的女鬼。
墙面上全是孙婉清的脸，仿佛地上楼道里贴满的寻人启事。
胙肉为什么会长出孙婉清的脸？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桑栩盯着这些微笑的脸庞，静静地想，胙肉肯定和孙婉清有关系。难道孙婉清也是什么特别的来历，或者懂得什么神通么？可如果她真的懂得神通，又怎么会被张贵福害死？
“郑大头，”周瑕吩咐，“放雷达。”
郑石头道：“老祖宗我叫郑石头。”
“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儿？”周瑕很疑惑。
“……”郑石头放弃了，“好吧我就叫郑大头。”
无人机起飞，发出蜜蜂的嗡嗡鸣叫，尾部闪着冷幽幽的一点红色莹光，飞了出去。郑石头的手机照出无人机视角所见的这一层情况，切换画面，则能看见雷达透视的视角，整层的结构一览无余。
大伙儿在那儿看着，独桑栩一人仍旧端详着墙面上的脸庞。
方兰则靠过来，冷不丁地说道：“哥，教教我呗，怎么让老祖宗高兴？”
他看着桑栩，桑栩黑黑的眼瞳淡然无波，没什么表情，像浸了水的黑色鹅卵石，浮光微微，冷冷清清。方兰则从小就看不惯他，因为他总是这样淡淡的，很装。
方兰则笑道：“横竖你现在是讨人嫌了，不如让我在老祖宗面前露脸。等我傍上了老祖宗，进了周家高层，会拉你一把的。咱俩是亲兄弟，不是么？”
“不是，”桑栩认真地说，“是表的。”
方兰则脸上的笑意淡去，道：“从小到大，你学习成绩比我好，老师也天天夸你。可他们不知道，名校生桑栩现在在靠卖屁股过日子。哥，你说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不是也想卖吗？”桑栩淡淡道，“还卖不出去。”
方兰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正要说什么，郑石头那边发出了一声惊呼，好像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周瑕问。
“老祖宗，十二点钟方向，有个房间有点奇怪。”郑石头把手机递给周瑕。
大伙儿都凑过头来看，无人机打着灯，摄像头正在拍摄1817房间。这个房间竟然没有被胙肉覆盖，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水泥地，破旧的木头桌椅、灰尘吊子、油腻腻的碗筷和抹布……房间北侧，一具尸体垂着头，盘腿坐在蒲团上。
它的面前是一方神龛，里面供奉着斗姥元君。三目四头八臂的神明端坐在黑洞洞的神台上，面对着镜头的脸庞表情慈悲，双目低垂。所有血肉在1817的门口止步，仿佛惧怕这里面的威严神明。
无人机缓慢地转到神像之前，拍摄底下的尸体。这尸体穿着破旧的靛青色长衫，已经完全腐烂，脖子上分出四个叉，只有正中间的叉长着脑袋，其他三个叉都长着拳头大小的肉瘤。
大家屏住呼吸看着这画面，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两个字——
桑家。
在所有五姓异乡人的眼中，桑氏邪异、怪诞、疯癫，和他们有关的东西总是神秘又可怖。就说这具尸体，长得完全是妖精的模样。
郑石头小声问：“这就是咱要找的桑家遗物？”
“一整个房间都是么？尸体不会也要带走吧？”方兰则问，他一看见那四颗脑袋的玩意儿就发怵。
房间里的东西其实不多，几把破椅子，一张破桌子，还有一些锅碗瓢盆。比较棘手的是神像和尸体，尸体怪不拉几的，让人看了就不想碰。而神像毕竟指代着桑氏的神明，大家信的神不同，怕碰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正说着话，无人机飞行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神像。那神像猝然间四分五裂，碎成了土块。
这神像年久失修，被无人机小小撞了一下就碎了。方兰则松了口气，说：“幸好神像碎了，我可不愿意碰这玩意儿。”
“白痴，”周瑕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凝重，“神像不在了，反倒出事。”
大家面面相觑，问：“为什么？”
“那些无名棺，是桑家人的棺。”周瑕解释道，“你们仔细看这个楼，八面包围，像不像个八角井？白骨为砖，八角井葬，是个以血肉魂魄镇邪的法子。我估计这栋公寓修建的时候就出过事，当时的人找桑家人看事，桑家人让他们倒挖十八层，把自己的先人葬在这儿镇邪。而1817就是这个八角穴的穴眼，现在穴眼破了，难怪雾进来了，胙肉也长出来了。
“我们速度要快。风水彻底破了，胙肉生长的速度一定会加快。尽快完成任务，找到出路，否则我们都会被胙肉埋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大家眼睁睁看见刚刚挖出来的肉洞完全封闭。
来路就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大家迅速收拾东西，背上包，前往1817。周瑕说得不错，胙肉明显比之前更多了，原本存在通道的地方几乎被堵死。为了防止胙肉继续生长，方兰则和闻渊吹火把外围的肉杀死，勉强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缺点是肉太香了，戴着口罩也能闻见肉香。
好不容易走到1817，原先止步在门口的胙肉入侵了房内，碗筷已经被薄薄一层肉膜包裹住。趁肉还没长出来，大伙儿马不停蹄地干活，要是胙肉把房间封住，那他们又得清除胙肉。
一直干到晚上，才把所有东西打包完毕，只剩下那具邪异的桑家人尸体。
这尸体要是站起来，起码得有一米八，个儿太高，造成了他们打包的困难。
“要不把他切了？”方兰则提议，“我们一人带一块儿。”
“只能这样了，”郑石头看向周瑕，“老祖宗，怎么办，切吗？”
周瑕看了眼桑栩，后者面无表情，依旧是无风无雨的模样。
一个没有心的人，不会为自己的先人不能保留全尸而难过吧？
周瑕觉得头疼，挥挥手道：“切了吧。”
于是众人动手，把这具尸体大卸八块。桑栩也没法儿干站着，被分配了切割尸体双腿的活计。众人七手八脚把尸体分割成两截，装进了麻袋。干了一天，实在走不动了，周瑕下令原地休息。
为免门被胙肉封死，大家没有关门。
打开露营灯，一人站岗，其余人争分夺秒睡觉，毕竟周瑕只允许他们睡四个小时。桑栩守第一班，坐在门口眺望空寂的地下空间，黑暗沉默庄严，焦黑的血肉在渐渐地被红肉替代。他心里空空的，很茫然。仰头看整个天井，莫名觉得有些熟悉，桑栩想起鬼门关前那座塔，无数桑家人的骸骨端坐在那里，俯视着他。
他们为什么要镇在这里？
同样是桑家人，只有桑栩不知道答案。
一个小时之后，郑石头来替桑栩的班。桑栩走进房间，在自己负责的麻袋边上躺下。他睡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进了梦乡。然而，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旁边的麻袋在抖动。
他皱起眉，想找旁边的闻渊，使劲儿摇他，他闭着眼抱着臂，怎么摇也摇不醒。
桑栩离麻袋远远的，想找周瑕，狭小的房间里，只有方兰则郑石头闻渊和他，没有周瑕。
周瑕去哪儿了？
桑栩摸到门边，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往外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满头大汗。
满地的胙肉不见了，八角天井四周的栏杆边上站满了白衣人，所有人长发红瞳，面无表情，齐齐往天井下方看。
所有棺材里的桑家人都出来了？
桑栩不指望在这里和他们认亲，总觉得他们给自己带来危险的可能性大一些。他立刻关手电，可灯光灭掉的前一秒，桑栩看见不远处，周瑕和这帮白衣人站在一起，望着同一个方向。
桑栩蹲在黑暗里，周遭静谧无声，静得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怦怦——怦怦——
周瑕在看什么？他不会中招了吧？
如果周瑕中招了，桑栩实在是爱莫能助。连老祖宗都对付不了的东西，何况他呢？
如果是从前的他，一定不会去管周瑕。
可是……
现在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他蹲在黑暗里，身体不听从理智的安排，没办法离开。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答应了爷爷，要照顾好周瑕吧。
他摸着墙，缓缓站起身，走向记忆里周瑕那个方向。走了几十步，感觉离周瑕的位置很近了，他发动中阴身，同时打开了手电。手电一开，漆黑的地下有了光。他看见所有红瞳人都望着他，无一例外。
他们缓缓伸出手，指向了下方。
什么意思？
桑栩走上前，到了栏杆边上，看向白衣人们指的方向。
那是天井的下方，一座巨大的肉山堆在那里。肉山一层楼高，血肉层层堆叠，仿佛融化的奶油。许多房客一手拎着篮子、塑料袋，一手拿着菜刀，在这座肉山身上割肉。肉山的顶部是它的头颅，那张脸庞苍老、憔悴，眼袋犹如蟾蜍一样大，嘴巴空洞地张着，发出低低的哀嚎。
“不要割我……好疼啊……”
“停下……”
可是没有人听它的哀求。桑栩看见房客里有几张熟悉的脸，1015的老大爷、1115的老奶奶，还有513的那对父子。
肉山上的脸庞看见那对父子，眼睛一亮，凄声喊道：“老公……儿啊……救救我……”
穿着人字拖的青年一脸嫌恶，“你不是我妈，怪物。”
“别和她说话，快割肉。”他爸爸低声道。
肉山上的脸庞流下泪来，呜呜恸哭。
“婉清……婉清啊……你在哪……”
“救救妈……”
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天井里，桑栩终于明白，这胙肉来自于何方。
桑氏在这里镇压了邪物，因为年代久远，神像坏了，镇压失效，找寻女儿的蒋老师误入地下，被邪物污染，成为了不断生长的肉山。房客发现了她，或许是因为饥饿，也可能是被胙肉的香气诱惑，他们开始往蒋老师身上割肉，填饱肚皮。
“能救她么？”桑栩皱着眉问。
“救不了。”周瑕没好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里是梦中梦，你家先人让你看到的是以前的事儿，她现在的状况肯定更糟，应该已经失去人的意识了。”
桑栩抬起头，周瑕站在他身边，光影照在周瑕的侧脸，朦朦胧胧。
的确，周遭的光景更像幻境，模模糊糊的，大楼也没有被胙肉吞噬。
“您愿意跟我说话了？”桑栩拉住了周瑕的手。
周瑕想把手抽出来，奈何桑栩抓得很紧，还挠了挠他的手心。
嘶……周瑕倒吸一口凉气，手心痒痒，心也痒痒。
“小骗子，”周瑕偏过头说，“外面出事了，待会儿醒了我大概率不在你身边。”
什么？桑栩问：“那怎么办？我不能离开你。”
周瑕根本不信他的鬼话，矜傲地说：“自求多福吧你。”
“你会来找我吗？”
“呵呵，不会。”
那就是会，桑栩放心了。
“老祖宗，”桑栩靠在他肩头，轻声问，“你请的什么傩，好厉害啊，我可以看看你的傩吗？”
桑栩的声音暧昧又低沉，周瑕几乎以为他想看的不是傩，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请傩，白痴。那种东西配我请么？”
不请傩？桑栩微微蹙眉，难道周瑕烧焦孙大海和老大爷并非是从傩那里借来的神通，而是周瑕自己的本事。这和周家人间道的神通不大一样啊……
“你可以滚了。”周瑕道。
他用没被桑栩抓住的手弹了下桑栩脑门，倏忽间一切光影褪去，桑栩飞速倒退，周瑕和所有白衣人都拉伸成畸异的影子。
又突然间，那些白衣人同时仰起头，好像感应到什么。刹那间，所有白衣人破碎成万千飘絮，追了上来，撞入桑栩的胸怀，桑栩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睡在房间里，胙肉变多了，到处都是，露营灯的灯光下，四周红通通一片，让人疑心自己躺在什么怪物的胃囊里。
然而奇怪的是，其他异乡人都不见了，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半截身子埋在了肉里。

第44章 睡觉
桑栩连忙把郑石头的背包勾过来，取出折叠铲挖肉，从腰际往下挖，一铲子肉挖出来，他看到自己的腿还在，完好无损。幸好腿没事，桑栩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四周，能看到其他异乡人卸下来的背包、麻袋。
他们应该不是故意丢下桑栩走的，要不然不可能不带走背包。桑栩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他们都被埋进胙肉里去了？
忽然间，不远处的麻袋抖了一下。
桑栩猛地转过头，望向那个麻袋。
麻袋口扎得不严实，窸窸窣窣的声响中，一只腐烂的手掌从麻袋里探出来，长长的指甲直插进胙肉里。与此同时，桑栩听见麻袋里响起“嘶嘶嘶嘶嘶”的声音。
熟悉的恐怖感袭上心头，桑栩猛然想起鬼门关里那些四头古尸，连忙从口袋里取出纸巾塞住耳朵，同时加快铲肉的速度。
又一只腐烂的手掌探出麻袋，尸体彻底从麻袋里爬出来了。它脖子上的四颗瘤子同时睁开了眼，每只眼睛都是猩红色，在黑暗里荧荧生光，恍若数点鬼火。
桑栩看得满头冷汗，如果它发现他，会和他热泪盈眶地认亲吗？总觉得悬。
桑栩悄悄移动位置，把自己半身藏在厨房料理台后面，拼命铲肉。左腿从肉里出来了，还剩右腿。客厅里，那怪尸用双手撑着半截身体，爬虫似的在狭窄的房间里逡巡，嗅探。它肉瘤似的几颗脑袋转动着，好似在房间里寻找什么。
不会是在找他吧？桑栩想。
用力铲肉，只剩一只脚陷在肉里了。桑栩一面铲，一面偷偷仰起头，查看客厅怪尸的状况。露营灯的灯光晦暗幽明，客厅里阴阴沉沉，胙肉在缓慢而无声地生长，血管藤蔓一般倒挂下来，好似脏兮兮的灰尘吊子。
桑栩的目光在客厅里巡视了一圈。
那怪尸不见了。
桑栩铲出最后一铲子胙肉，把右脚抽出来，又从郑石头的背包里翻出一把手枪，缓缓站起身。先检查背后，空空如也，怪尸并没有趁他不注意藏到他背后。他蹑手蹑脚走到客厅，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探头望向卧室，里面黑黢黢一片，已经被胙肉占领了大半。桑栩小心翼翼把手电筒照进去，就看见四头怪尸背对着他，匍匐在地，竭力挖着什么。桑栩想趁它在挖东西，撤出这间公寓，但走到门边，又很好奇它到底在挖什么东西。
桑栩想了想，返回卧室门口，决定搞偷袭。他瞄准它中间的头颅，开出一枪。
砰的一声，打偏了。他的枪法远逊于韩饶。
怪尸猛地扭过头来，发出吱哇乱叫的怪声。桑栩连开两枪，怪尸双臂一撑，猛地跳上天花板，像个诡异的爬虫一般，飞速朝桑栩这边爬来。桑栩一手压着枪，一手扣动扳机，砰砰砰，终于在怪尸袭上面的刹那间，正中它的脑壳。
它被崩在地上，剩余三个肉瘤似的脑袋转动着，似乎还想再爬起来。桑栩踩着它的身体换弹，对着肉瘤挨个扣动扳机，怪尸彻底不动了。
桑栩走进卧室，蹲下身查看刚刚它挖出的洞。它不仅挖穿了胙肉，还挖穿了木地板。桑栩顺着它挖掘的方向，继续挖了几铲子，把这块地板掀开，桑栩发现里面藏了一个檀木盒子。
这盒子……桑栩小心翼翼把盒子拿出来，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这盒子，和周瑕的骨灰盒一模一样。
就是更旧许多，周瑕那个是新的，又鲜艳又干净，感觉是爷爷为了装他的骨灰特地挑的。而眼前这个色泽发暗，好些地方都掉漆了。而且被一张老旧的黄色符纸封着口，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难道这才是周氏要找的桑家遗物？
它看起来比那些锅碗瓢盆有分量的多。
桑栩没敢贸然开启盒子，万一里面蹦出个老老祖宗怎么办？等周瑕来了再开吧。为免怪尸又作怪，桑栩把它几个肉瘤脑袋打得稀巴烂，然后肢解得更碎，确保拼都拼不起来，放进了麻袋。
麻袋是为了给周氏交差，檀木盒子他打算私藏。
桑栩又拿出对讲机，尝试着和周瑕以及其他异乡人联系。
“有人吗？”
对讲机滋啦滋啦的，再次响起郭宏建的声音。
“她在找你……”
桑栩蹙了蹙眉，问：“谁？”
“孙婉清……”
“让她放弃吧。”桑栩问，“你知道我同伴去哪儿了么？”
“好多人在找你……”郭宏建的声音飘飘忽忽。
“是我的同伴么？”
“不……”郭宏建说，“是你爸爸妈妈外公外婆……”
话音落下，对讲机滋啦声更剧，里面传出若隐若无的呼唤声。
“小乖……”
“小乖……”
桑栩关闭了对讲机。
和他说话的是不是郭宏建，桑栩已经想不明白了，这个地方的诡异事太多，没准真是鬼魂通过无线电在和他联系也说不定。
至于“跟着他的人”……
大概就是那个长着他爸爸妈妈外公外婆面目的怪物吧。
桑栩并不认为那是真正的他们，毕竟在火灾发生之时，妈妈拼死都要他离开。
到底是什么怪物假扮他的家人？
回想那怪物的姿态，四颗头……难道和桑氏的信仰有关？桑栩心里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但他不敢确定。
算了，现在没时间想那么多，当务之急是和周瑕会合，要不然一个人落单死亡率真的相当高。他取下耳塞，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补天丹、傩面和各种装备。取出手枪插在腰间，背起背包，扛起麻袋，正要开门观察一下，门外忽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这种鬼地方，有谁会敲门？
他没应声。
“建国哥？”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桑栩眉头一皱，是沈知棠！？
桑栩怕是鬼假扮的，仍然不应声，悄悄附在门后，确认门已经上了锁。
“我在对讲机里听到你和老郭说话，”沈知棠的声音低低传进来，“我知道你现在会有疑惑，会怀疑我是不是活人。你可以问我问题，验证我的身份。”
“上一次梦境，我问你拿了谁的资料？”
“无常仙。”
“我们碰见了郭宏建，他说你失踪了，怎么回事？”
“我没有失踪，我是藏起来了。老郭是个性骚扰的变态，我怕自己遭遇毒手，中途躲起来了。”沈知棠道，“你和你队友进入1817之后不久，我用探测仪观察到了你们。当时你们已经在休息了，所以我一直没敢出现。建国哥，你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错误？”
“对，你想知道吗，拿什么换？”
桑栩现在相信了，她真的是沈知棠。
打开门，沈知棠蹲在门口，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她看起来非常疲惫，嘴唇没有血色，眼袋也出来了。本来挺好看的一个姑娘，现在像具行尸走肉。
“建国哥，我给你提供我知道的东西，你帮我找出路。我进来已经九天了，还有几个小时满十天。”沈知棠看着他，说，“我时间不多了。”
“时间太短，我没有把握。”桑栩皱起眉。
“但我相信你答应了就会帮我想办法。”沈知棠说，“异乡人里，我只信你和韩哥。”
这个交易对桑栩百利而无一害，就算最后桑栩没能帮她在几个小时内找到出路，他也损失不了什么。能看得出，沈知棠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成交。我们犯了什么错？”
“你们不该睡觉。”
沈知棠给他看手表，桑栩发现，他们入睡的时候是晚上七点，现在还是晚上七点。
这不可能，时间静止了么？
等等，时间不是静止了，而是他们睡着的时间远超想象。
“我们睡了多久？”桑栩问。
“整整三天。”
沈知棠拿出手机，给他看她录的红外热成像监控视频。她一直在楼上用探测仪扫描他们的定位，距离他们有一段距离，所以周瑕没有发现她。视频中，五个红点停留在1817。这五个红点就是桑栩周瑕一行人。
桑栩查看五个红点的位置，推测最上方的是他，下面三个是闻渊、方兰则和周瑕，下面那个是郑石头。
他从门边站岗回来之后，就一直没动，其他几个红点偶有走动，大多数时候都是静止状态，说明大家都在休息。沈知棠拖动进度条，两个小时后，除了属于桑栩的红点，其他四个红点在一瞬之间，凭空消失了。
之前桑栩还猜测他们是不是像郭宏建一样，在睡梦中被不断生长的胙肉给吞了。
桑栩猜错了，他们不是被胙肉吞了，而是突然之间像肥皂泡灭掉一样，啪的一下消失了。
在此之后，桑栩一个人，睡了三天。

第45章 尸虫
这个事情太诡异了。
作为一个敬业的社畜，桑栩不管多么疲惫，生物钟一定会在每天早晨八点半把他唤醒。这个鬼地方竟然能让社畜连续睡七十二个小时，太恐怖了。
至于其他消失的人，桑栩并不关心他们的安危。而周瑕，梦中梦里周瑕的言辞表明相比周瑕来说，桑栩更需要担忧的是他自己。根据周瑕的语气判断，周瑕可能的确陷入了困境，但脱困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在这里入睡很有问题，”沈知棠把自己掌握的信息和盘托出，“因为我队友不太靠谱，那个老郭对我性骚扰，我怕他趁我睡着侵犯我，所以我一直没敢睡觉。下来之后，我们队伍休息的第一晚，就有人失踪了。当时没有发现是入睡的问题，第二晚休息，又有人失踪。等第三晚，就剩我和老郭了。我一直没事，所以我怀疑是症结在于睡觉。”
她想了想，补充道：“不仅仅是睡觉，你不能打盹，也不能太过困倦。要是你的意识不够清醒，也可能会失踪。之前我看探测仪上你的红点虽然没失踪，但一直不动，很怪，所以我一直不敢来。刚刚听见你在频道里寻找同伴，知道你没事，我才敢过来找你。”
说罢，顿了顿，她流露出疑惑的眼神，“建国哥，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你没有失踪？”
桑栩诚实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说话间，桑栩脑子里闪过一线灵感。
他皱了皱眉，道：“其他房间里的棺材，你有看过吗？”
“没。”沈知棠拿出热成像探测仪，走到另一间公寓门前，说，“你知道我的原则，不多管闲事。你看，棺材里躺的都是活物，有呼吸的，我不敢开。诶……”沈知棠看着探测仪的屏幕，“等等，这个公寓里的死了。”
她又走到下一间公寓门口，用探测仪扫描公寓内部，“这间也死了。”
桑栩跟着沈知棠扫了这条走廊上的一溜公寓，里面的桑家人都已经失去了体温和呼吸。
这一刻，桑栩终于明白，为什么别的周氏异乡人都出事，只有他平安活了下来。
梦中梦里，白衣人们化为飘絮，飞进他的胸口。
那一刻桑栩应该就出事了。仅仅是一刹那间，所有白衣人做了同一个决定——用他们的命，换桑栩的命。
桑栩心里很复杂，他实在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人才能放弃自己的命去救另一个人。他和这些桑氏先人素未谋面，和陌生人差不多。或许对桑栩来说，就连刘建国都比他们亲近一点。桑栩同样无法理解他们不死不活地躺在棺材里不知道多少年，就为了镇住这栋大楼地底的胙肉。
原来，这就是桑家人。
桑栩终于明白，为什么周瑕说他不配做桑家人。
“建国哥，现在怎么办？”沈知棠问。
“其他楼层我们都排查过了，出路应该在下一层。”桑栩拿出郑石头包里的无人机，“我遥控无人机下楼探查一下。”
启动无人机，发现电量告急，无人机飞不起来了。
完了，这地方充不了电。
沈知棠看了看时间，她离十天还有四个小时。
“我下去看看吧。”她心一狠，做了决定。
桑栩不赞成：“下面有东西，很棘手。我们队伍的领导很强，你等等他再下去。”
“我等不了了，没有人知道异乡人待在梦境里超过十天会怎么样，有人说会被梦境里的邪祟找到吃掉，也有人说会直接变成邪祟，我不敢赌。”沈知棠在腰上绑了一根登山绳，“建国哥，你在楼上等我行吗？如果我在楼下求救，你就把我拉回来。”
“再等等吧，”桑栩看了眼楼道，“楼道被胙肉堵死了，你下不去。”
沈知棠打开背包，一只黑猫从里面跳出来，爬上她的肩膀。
这黑猫莫名其妙有点眼熟，一双碧绿的眼眸望着桑栩，莹莹发亮，仿佛林间的萤火虫，有种邪异的怪感。
“这是你卖给我的小鬼，”沈知棠拉开黑猫背部的拉链，毛绒套子里面，赫然是那个鬼婴。鬼婴看着桑栩的肩膀流口水，沈知棠把拉链拉好，指了指楼道，“黑妞，去吃。”
黑猫蹦向楼道，吭哧吭哧啃堵路的胙肉。
不一会儿，真的清出了一条羊肠小道，而黑猫的肚子也明显圆润了许多。
桑栩看了看时间，说：“再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我领导没回来，你就下去。”
二人在手电筒光里对视，沈知棠望着桑栩沉静的面庞，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地上等待，沉默无言。都不是喜欢说话的人，这种气氛里，也找不到什么话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瑕还没有回来。桑栩看见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摁摁手臂，她对上桑栩疑惑的眼神，撩开袖子，道：“我在手上割了一刀，要是困了，就掐伤口一把。”
她下到地下已经五天，就是靠这个办法五天没睡觉，绑着手臂的纱布早已鲜血淋漓。
她想活着，可是命运总是戏弄人，让不该死的人死，让不该活的人活。
闹铃响了，两个小时到了。
“有什么话要交代我吗？”桑栩问。
沈知棠想了想，说：“我要是真没了，你跟韩哥说一声，让他告诉我老板，把我哥杀了。”
桑栩：“……”
他还以为沈知棠会交代沈知离好好活着什么的。
没想到是要他死。
这兄妹情……真感人啊。
沈知棠解释：“我哥是个疯子，我活着能管他，我死了没人管他了，不如把他带走。这也是我妈的遗愿。”她站起身，道，“我走了。”
桑栩不再劝她，“保重。”
周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副棺材的前面。这是桑家人的棺木，棺材已经被胙肉侵蚀，四分五裂。里面躺着一个白衣人，双手结成三角，中央放着周瑕的一颗玻璃球一样的东西。
周瑕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的尸虫。
但他没上前拿，左右四顾，四周静寂无人，唯有胙肉有节奏地蠕动。很显然，在他被桑家先人请进梦中梦的时候，有东西控制这具无人管辖的肉身来到了这里。很少有人敢动他标记过的东西，敢动手的必定不是人。
他突然想起1115那个背着孙子的老太婆。
她从管道口里挣出来，对他说了一句他从未听过，但莫名其妙能听懂的语言——
“变得完整，回雾里来。”
周瑕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鬼。
老太婆被什么东西控制着，和他说了这句话。而现在，那个东西又趁他离开的时候，控制他的肉身，找到他的尸虫。那些房客流露出奇怪的眼神时，也是那个东西控制着他们。
而那个东西，认识周瑕。
它为什么要他变得完整？为什么要他到雾里去？
回？
他来自那里么？
正犹豫的时候，一个身影扑出来，疯狂啃棺材上的胙肉，还吞了他的尸虫。
“哪里来的垃圾？”周瑕大怒，揪住这人的头发，把他摁在地上，抠他的嘴。
抠出一大坨胙肉，尸虫珠子哐当掉了出来。周瑕收起珠子，把人翻过来，发现是方兰则。这家伙已经完全闭气，身体奇冷无比，犹如死尸。周瑕摁了摁他的肚子，圆鼓鼓的，发现他可能吞了不止那一嘴胙肉。
周瑕当机立断，指甲暴涨，直接划开他的肚皮，切开他的胃囊，把他吞下肚子的胙肉全数清出来，然后掏了掏他的兜，取出一颗补天丹喂进他嘴里。在补天丹的作用下，他的鲜血停止流出，狰狞的伤口瞬间弥合，体温也上来了。
“喂，傻逼，”周瑕扇他的脸，“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说：“回雾里来。”
周瑕用力扇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卧槽，”方兰则终于清醒了，“我怎么在这儿？”
“你刚刚被控制了，”周瑕满面阴霾地站起身，“赶紧的，我们去找你哥。”
方兰则刚想起身，肚子剧痛无比，撩开衣襟一看，发现自己肚子破了个大洞，还在自动修复中。他惨白着脸，说：“我得歇会儿。”
“起来。”周瑕冷冷道。
“老祖宗。”方兰则仰头看他，他的下颌线条流丽，尽管神色傲慢，却有种不同寻常的俊美。方兰则趴到他脚边，拽了拽他裤脚，轻声说，“我哥总是惹你生气，又不是真心爱你，你干嘛还惦记他？让我跟您吧，他做的，我也能做，而且我会比他做得更好。”
周瑕低头看他，金色的眸子光芒闪灭，好似在认真端详他。
这眸光犹如刀锋般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方兰则努力微笑，尽力让自己更好看一些。
“他能的你也能？”周瑕冷不丁问。
方兰则用力点头。
周瑕掀起嘴角，冷笑了一声，说：“你哥会吃屎，你能吗？”
作者有话说：
方兰则：这我真不会……

第46章 羁魂
静寂的楼道里，桑栩拽着绳子，仔细听下面的动静。
胙肉在蠕动，黑猫啃出来的羊肠小道即将复原，只剩一条小缝。沈知棠下楼已经一刻钟了，桑栩既没有听见求救声，也没有看见她返回的身影。
咚咚——
咚咚咚——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谁跑着赶过来。
沈知棠回来了？
桑栩一惊，正要去迎——
不对！
脚步声是从楼上传来的。
手电筒的灯光打进楼道，一道臃肿的影子出现在上方拐角处。
这不是沈知棠！
他下意识关了手电，化生为死发动，身体顷刻间尸体化，转身隐入黑暗。一道模糊的黑影走下楼道，左右逡巡。影子晃过桑栩面前，桑栩这才看清，原来是郑石头。郑石头佝着背，细声喊：“有人吗？闻渊、桑栩、方兰则——你们在吗？”
看他还保持着人样，说话也有逻辑，似乎并无大碍。桑栩想了想，起身打算和他打招呼，目光掠过他脚尖，忽然顿住。
郑石头一直在踮着脚走路。
小时候，听邻居老奶奶讲故事，说要是鬼扮成人，总有一些违和的地方。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就是鬼太轻了，脚后跟放不下来，走路是踮着脚的。
桑栩又蹲了回去，悄无声息地拿出沈知棠留下的红外辐射探测仪。屏幕上除了桑栩自己，没有旁的光点。不远处那个郑石头在探测仪上竟然没有显示。
红外辐射探测的是温度，只有符合人体正常体温的生物才会被判定是人，显示在屏幕上。
郑石头无法被探测到，说明他的体温太低了。
仔细看郑石头，桑栩发现了越来越多违和之处。这家伙走路屁股扭来扭去，声音也掐得尖尖的细细的，和他平时一点儿也不一样。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现在的姿态像个妖娆的女人，看起来gay gay的
这不正和郭宏建笔记里记录的那个小王一样么？郭宏建他们给小王喂食了胙肉之后，小王就变得越来越像女人。难道郑石头也吃了胙肉？
桑栩大概猜到郑石头和闻渊他们为什么会凭空消失了。他们没有消失，只是体温降低，无法被探测仪探测到。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很可能是他们睡着之后，吞了胙肉。
他想起周瑕口中露出古怪眼神的房客，那个说出不明话语的老奶奶，渐渐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不能睡觉，不能困倦，不能失去自我的主动意识。因为有东西藏在黑暗里，当人们在这里睡着，那个东西就会乘虚而入，就像铁线虫操纵螳螂一样，操纵人类的身体。
胙肉和补天丹很可能有着相同的本源，就是桑栩在观落阴中看见的那具神明肉山。过量服用补天丹会异化，过量服用胙肉同样会异化。那诡秘的外来意志会驱使人过量服用胙肉，从而导致人体自身被胙肉同化，成为新的胙肉。
突然间，郑石头脚步一滞，痛苦地弯下腰。
与此同时，他的身躯在肿胀，变形，越来越胖，成为一坨小小的肉山。
桑栩知道，他彻底没救了。
趁三分钟没到，桑栩想要撤退。走廊深处突然传来枪声，郑石头额头中弹，倒在了地上。周瑕和方兰则从黑暗里走出来，方兰则似乎受了伤，嘴唇发白，慢慢走到桑栩身边，笑道：“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周瑕瞥了桑栩一眼，对他满不在乎似的，一点儿关怀的话也没有。
桑栩道：“老祖宗，我一个异乡人朋友到楼下去了，你能去看看她么？”
“不是周家的？”
“不是。”
周瑕哼道：“那关我屁事，不去。”
“老祖宗，方便去拿一下我的背包吗？”方兰则捂着肚子坐下，“我实在走不动了。”
周瑕翻了个白眼，本来不想去，但是看了眼桑栩，又改变主意，踹开1817的门，进去拿他的包。他刚进去，原本已经倒在地上的郑石头忽然一扭头，朝方兰则这边扑过来。
这家伙根本没死！
炽白的手电光里，这郑石头五官狰狞，十分可怖。方兰则背靠着墙，无处可退，身体又正虚弱着，根本跑不快。心脏怦怦急跳，电光石火之间，他的余光瞥见旁边的桑栩，心里霎时间做了个决断。
他五指成爪，一把抓住桑栩，将桑栩往郑石头那儿一推。
不要怪我。
方兰则说：“哥，你没爸妈，我有。我不能死。”
遇到如此险况，桑栩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好像被推出去的不是他自己。方兰则最恨他这副神情，以前要他帮自己抄作业，他是这副表情，要他帮自己背处分，也是这副表情。那一双透亮而清冷的眼眸，像玻璃珠似的，倒映方兰则所有不及他的丑陋和卑劣。
他死了就好了。他死了，就不会有这双眼睛看着他。
可是下一刻，一睁眼，竟是自己倒在了郑石头面前。
怎么回事？
他惊恐地回头，见桑栩站在他刚刚站的位置，淡漠地望着自己。
郑石头抓住了他，层层叠叠的胙肉把他包裹住。他朝桑栩伸出手，“哥，救我！”
周瑕赶出来，气道：“怎么我一走就出事？”
他正要上前救人，桑栩拉住他的手。
“干嘛？”周瑕问，“那是你表弟不是么？你嫉妒他和你争宠，要弄死他？”他眯起眼冷笑，“桑小乖，你这人怎么这么坏？自私下作，果然不配当桑家人。”
桑栩沉默地望着周瑕，忽然道：“是啊，我就是很坏，老祖宗讨厌我么？”
“老祖宗，救我！”方兰则大声哭喊，“我哥害我，他推我！”
“……”周瑕看桑栩表情，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方兰则一直在求救，作为带队的周家领导，周瑕本应出手相救。但周瑕心里想着，万一这真把方兰则救活了，等回到周家，方兰则必定会告桑栩的状，到时候周一难岂不得处罚桑栩？
桑栩这个小混蛋，干坏事就算了，不能背着他点儿么？周瑕非常烦躁。
横竖是条性命，周瑕没法儿看着不管，正要出手，桑栩又一次拉住他的手。
周瑕气道：“你……”
桑栩开口解释了：“是他推的我，我用了换位符。”
他素来喜欢未雨绸缪，早在这帮异乡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桑栩就悄悄往他们领子下面、背上、袖子上贴了微型换位符。他不会主动害别人，但也提防别人害他，队友亦不例外，表弟更不用说。
“你早怎么不说？”周瑕无语。
“我以为老祖宗会无条件帮我。”桑栩嗓音平淡。
他的话语明明是失望的，神色却又太过淡漠，看不出半点失望的情绪。
周瑕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应，“……”
方兰则看周瑕不动了，绝望的潮水涌上心头，转而向桑栩求救，“哥，救我，求你。我是你表弟啊，刚刚是我一时想岔了，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我不能死啊！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欺负你……你家的房子，我让我妈还给你……还有、还有你的长命锁，我妈没卖掉，她偷偷给我了，我也还给你……”
桑栩无动于衷，漠然看他一点点被胙肉吞噬，大半个身子陷进去，和郑石头融为一体，难舍难分。他自己看不见，他的脸庞已经如同橡皮泥一般，和郑石头连在了一起。
方兰则哭道：“哥，我知道你小时候很辛苦，我只是太调皮了，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你救救我吧。”
桑栩漠然说道：“别装了，你一直都想杀我。下楼的时候，是你趁乱请傩割断了我和郑石头之间的布带。”
方兰则脸色一僵，彻底绝望，瞬间变了脸，骂道：“桑栩你个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没错，我就是想你死。你吃我家的，穿我家的，凭什么看不起我？你还记得你以前怎么讨好我吗，你跪在地上给我当狗！我让你汪几声，你就汪几声。”
桑栩当然记得。
那是他十岁，他小舅和小舅妈出差，他放学回家的路上拐到以前住的老公寓，在外面停了一会儿。这一幕正好被跟踪他的方兰则看到，威胁他要告诉舅舅舅妈。舅舅舅妈从来不许他提爸妈，否则就骂他白眼狼，不知道感恩。他们要他记住，养大他的是方家，而不是他那对死人父母。
他为了求方兰则闭嘴，按照方兰则的要求，给他当了一天的狗。
周瑕听着，胸口气涌如山，一向不懂察言观色，这时候却忽然懂了桑栩刚刚的失望。
——方兰则永远有父母的无条件帮助，永远有父母的偏爱，但桑栩没有。
难道，桑栩也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一份偏爱么？
“砰——”
枪响了。
周瑕手里举着手枪，枪口尚在冒烟。
“你小时候过得不好，为什么不跟我说？”周瑕很生气，又不知道该跟谁生气。
他忽然记起来，他也骂过桑栩贱，刚刚还骂桑栩自私下作。
桑栩这个人没有心，肯定不在乎，骂他狗屎他都无所谓，还淡定地问你晚上要不要和狗屎上床。可是周瑕心里梗梗的，好似有块骨头横在心间。他没想到，桑栩这样的性格，是因为这家伙小时候备受欺凌。
如果桑栩好端端待在桑家，作为桑家最小的孩子，应是被宠上天的小少爷，怎么会遭遇如此坎坷？他记得桑栩刚出生的时候，桑家上下喜气洋洋，桑栩的爷爷请他吃席，在他坟前浇了三大壶老酒。
“老祖宗心疼我么？”桑栩静静看着他。
这家伙虽然戴着隐形眼镜，一双眼眸仍然漆黑透亮，像水底的鹅卵石，有一层浅浅的浮光。
“心疼个屁，你过得不好关我什么事。”周瑕气急败坏，“是不是要我帮你干什么？赶紧说。就给你这一次机会，过时不候。三、二……”
在他数出最后一个数之前，桑栩开口了：“我想羁他的魂，我已经学会了这个神通，但不知道具体的操作办法。可以教我么？”
呵，就知道这小骗子有所求。
周瑕攥住桑栩的手腕，把他拉到方兰则的尸体面前，又从背后握住他的手，命他伸出食指。
“屏息静气。”周瑕低沉的声音响在桑栩耳畔，“桑小乖，我不会无条件帮你。”
桑栩早有预料，心里也没有特别失望，平静地“嗯”了一声。
“但我会替桑家长辈管你，”周瑕又说，“让你不能走歪路，不能干坏事，不会挨欺负。”
很奇怪，桑栩的心好像停跳了一瞬。
脊背贴着周瑕的胸口，热焰般滚烫，桑栩觉得有点热。这感觉和以往不大一样，桑栩只会敲代码，不擅长用语言形容，不知道怎么表述这种感觉。
太热了，不舒服，桑栩静静地想，但他没有把周瑕推开。
方兰则的尸体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看周瑕握着桑栩的手，用手指蘸了蘸他脑袋上的血。桑栩跟着周瑕的牵引，一笔一划，在方兰则白惨惨的脸上写了一个“羁”字。
最后一笔落成，周遭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桑栩看见方兰则的魂魄从这具躯壳里飞出，方兰则脸色惊恐，想要挣脱束缚，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自己成为一道絮光，飞入桑栩的掌心。桑栩闭上眼，细细感觉自己。身体沉重了一些，冥冥之中他的灵感似乎连通了方兰则的灵感，周氏叩关的两个神通自动被他掌握。
现在，他能够吹火和请傩了。
“我现在能学过河的神通了么？”桑栩翻看自己的手掌，问。
周瑕枯着眉头，道：“够了，停在这里，不要继续往前了。神通之所以叫神通，是因为它本就不是人该掌握的东西。学得越多，疯癫的概率就越大。除非……”
“除非我真的成为桑家人？”桑栩问。
“嗯。”
“成为桑家人可以减少疯癫概率？”
“不，成为桑家人，疯了反倒是最好的结局。”周瑕撇过头，闷闷地说，“奉神诛邪，永镇长梦。世界崩坏，五姓逃窜，只有桑家守到了最后。桑家是最接近神明的世家，神通也是最强的，五姓那么提防你们，就是觉得你们这家人脑子轴，会把他们重新拖回长梦镇守。
“以前桑家的老宅有一道门，四季常开，日夜不闭，是要让走投无路的百姓有门可进，有路可走。哪里有邪祟作乱，哪里就有桑家人的血。如果你真的要当桑家人，就要供神明，听鬼事，断公义，杀邪祟。怎么，你真的想当桑家人？”
桑栩沉默了。
这责任太重，桑栩担不起。
桑家为了担起这重如泰山的职责，已经付出了阖族的性命。
可是……他抚了抚胸膛，那些白衣人化作的絮光好似有温度，烘着他的心房。桑栩只是一个菜鸟异乡人，他们一定知道即使救了他也无法改变什么。他们救他，是因为他是桑栩，是他们未曾谋面的家人。
家人，桑栩细细品味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他轻声问：“如果我真的想当，你会告诉我过河的神通？”
周瑕沉默了，目光开始往边上游移。
桑栩懂了，他不知道地狱道过河神通是什么。
他抓了抓头发，烦躁地说道：“没错，你爷爷是跟我提过一嘴，可是他天天在我坟边念一大堆，我哪里记得到那么多？”
正说着话，桑栩手上拽着的绳子忽然一抖。楼下并没有传来求救，但桑栩直觉觉得该拉绳了。他用力把绳子拉回来，绳子并不重，说明拉回来的不可能是沈知棠，但的确有重量绑在另一端，不会是沈知棠的肢体吧？
桑栩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用力拉，周瑕也来帮忙，绳子终于拽了回来，一只黑猫被他们扯出了胙肉的缝隙。
黑猫咬着手机，交到桑栩手里，然后乖乖蹲在原地。
手机没有设置密码，划开屏幕，是沈知棠录制的音频。
“建国哥，路堵死了，我回不去了，”音频里，沈知棠一直在喘气，“我找到出路了，出路在那个女的的嘴里！我进不去，她太高了……对了，你们的同伴，那个灰眼睛的也在这儿。
“他好像把自己给剖了，还封住了七窍，感觉快不行了。我会用‘封命符’把我们俩封起来，能再多撑一会儿。建国哥，我还剩一个小时。你要是有办法出去，那时候我还没死的话，记得带上我。
“周氏给你的待遇很差吧？噩梦公司的待遇比五姓好，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我就向我老板推荐你。我是我老板的地下情人，我保证你一定能进公司。”
桑栩：“……”
沈知棠这个家伙，为了活命，什么谣都敢造啊……
周瑕在旁边问：“她老板是谁？”
“不了解，不认识，没见过。”桑栩面不改色地说道。

第47章 母女
“走吧。”周瑕说。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周瑕勾起他的下巴端详他，漆黑的眼仁大大的，有点呆。周瑕怀疑他是傻了，“你那个朋友不是告诉你出路在哪儿了么？我带你出去。”
“胙肉你有办法解决吗？”
“没。”
桑栩看着他，他再次炸毛，“早说过我不是万能的，你走不走？给你三秒钟，三、二、一！”
数到一，桑栩还是没动。
周瑕看不懂他了，“你到底想干嘛？”
桑栩垂下眼眸，似乎在迟疑什么。
有周瑕在，下面的困境当然是小菜一碟。他纵使不完整，尚无办法解决这持续增殖的胙肉，也能把桑栩平平安安地带出去。桑栩再说几句软话、好话，或者晚上给他睡一睡，周瑕高兴了，也能把沈知棠给捎出去。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空的，总觉得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那群沉默不言的白衣人浮现在他脑海中，飞入他胸口的絮光好像结成一个虚无的小锤子，笃笃敲着他的心。
方兰则背包里的对讲机又响了——
“有人吗……我一个人……好孤单……”
是郭宏建的声音。
桑栩把对讲机拿出来，问：“孙婉清还在么？”
“不在了……她走了……”
桑栩关了对讲机，看了看时间，沈知棠还有半个小时。他把自己的背包和麻袋背起来，说：“我暂时还不想走，我想去找孙婉清，可以吗？”
“你找她干嘛？”周瑕蹙眉。
这小混蛋无利不起早，肯定有什么图谋。
周瑕提醒他：“你要羁她？羁押普通人的魂魄没什么用。”
“她一直在找她妈妈，她妈妈也在找她。”桑栩顿了顿，说，“我家先人用梦中梦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告诉我蒋老师就在下面，一定有他们的用意。我想，他们希望我承担桑家的使命，想办法镇压胙肉。但这太难了，我能力有限，实在做不到。不过，让她们母女团聚，应该可以做到。”
周瑕挑了挑眉，他倒是没想到，桑栩会有这种想法。
这件事费劲不讨好，还得承受一定的风险——毕竟在这鬼地方，多待哪怕一秒钟都可能出现始料未及的变故，而桑栩一向以趋利避害为信条，竟然愿意尝试。
“不必去找她，”周瑕一副小菜一碟，手拿把掐的样子，“让她来找你。”
他从桑栩背包里拿出一根红线和三炷香，先用红线系住桑栩的腰，另一头系住自己的手腕，再让桑栩点起香，心里默念孙婉清的名字，插在门槛上，结结实实磕三个响头。
桑栩按他的话儿照做，一个响头磕下去，心里念一声“孙婉清”。
第二个响头再磕，又念一声“孙婉清”。
第三个响头磕完，直起身正要念名字时，桑栩顿住了。他的眼前，多了一双青紫的脚丫。脚上面是齐膝碎花裙，沾着触目惊心的血污。桑栩感受到自己头顶有一双阴毒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的脑袋烧出两个洞。
“别抬头，拿起香，转过来。”周瑕在他身后说。
桑栩拔出三根香，拿在手里，缓缓转过身，站起来。突然间，两只冰冷的手搭上他的肩头，沉重无比，他膝头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女的怨气太重了，你能站稳吗？”周瑕问。
桑栩发动了中阴身。即便如此，身上仍然压了座大山似的，他咬着牙，满头冷汗。
“能。”
周瑕又说：“记住，香火不能灭，三根香，三把火，那是你的命。跟着我走，不要太远，也不要太近。孙婉清怕我，离我太近她会跑。”
“好。”
周瑕踹了脚沈知棠的黑猫，黑猫嗷呜一声，上前开路，吭哧吭哧咬出一条羊肠小道。周瑕打起手电，不知道从哪抓出一把纸钱，往天一撒，喊道：“亡者出行，野鬼回避。”
那些纸钱散落各处，桑栩余光里瞥见许多阴森的鬼脸一闪而过，纸钱跟着鬼一起不见了。周瑕往前走了，桑栩咬牙跟上。肩膀上的手好像要冻住他的骨髓，幸而三根香持续传出些微的热度，消解身上的冰寒。
一步步下楼梯，小道狭窄逼仄，两边俱是蠕动的胙肉。桑栩必须避开这些胙肉，同时又要护住身前的香火，走得提心吊胆。香炷一闪一闪，好似夜里的萤虫。
对讲机忽然又响了：“别留下我……我好孤单……”
桑栩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郭宏建黑沉沉的脸忽然出现在眼前，张口就要吞桑栩的香火。说时迟那时快，不等周瑕过来，桑栩发动了请傩术，鲜艳的色彩花纹爬上他的脸庞，一个高大而虚幻的无头甲胄出现，直接举刀劈了郭宏建的鬼魂。
这就是护法灵官？
它跪在一侧，低垂着头，请桑栩继续前行。
周瑕往后瞥了眼，道：“继续走，别管它。”
桑栩压下心里的好奇，不远不近地跟在周瑕身后。到了一楼，胙肉结满墙壁，四处尽是倒挂的血管藤蔓。桑栩注意到，有两个人茧一样的东西倒挂在藤蔓上，隐隐可见沈知棠和闻渊发青的脸。
梦中梦里看到的肉山不见了，或者说，因为胙肉太多，早已分不清楚哪里是蒋老师的躯体。墙上尽是孙婉清的脸，犹如地上的寻人启事一般。桑栩感觉到女鬼看到这些脸颊，越来越激动。
桑栩让周瑕往脸多的地方走，越往深处，脸越多。最后他们绕过一条逼仄的小路，终于看见肉墙上小脸庞簇拥下的的巨大怪脸。
那张脸畸形、怪异，早已辨不出本来面目。
桑栩不能看，早已低下头，站在原地。他感觉到身上的压力一下消失了，一双青紫的脚从他眼前走过，步向那张恐怖的巨脸。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孙婉清轻飘飘的呼唤：
“妈……”
瞬时间，所有面孔的眼睛都睁开了。中央那张巨脸层层叠叠的眼皮打开，无神的双瞳映出它一直在寻找的女儿。它淌着浑浊的血泪，下意识想要抚摸女鬼破碎的脸颊，可是它已经没有手了。
久远的记忆回笼，她想起她的丈夫收了张贵福的彩礼，想要把女儿嫁给那个孤僻古怪的男人。那男人她不喜欢，屡次劝说她的丈夫，结果只换来一顿暴打。她的女儿为了逃避结婚，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她到处寻找，不惜走进迷雾，呼喊女儿的姓名。
偌大的城市被笼罩在迷雾里，她看不清楚方向，漫无目的地行走。超市是空的，学校是空的，一切寂静如死，直到某个时刻，一道低语像虫豸一样爬入她的脑海，告诉她婉清困在了公寓的地下。当她清醒过来，已经身处地底，手里捧着一坨蠕动的血肉。
这血肉如此诡异，有种超出常理的吸引力，让她一口一口吞入肚腹。她越来越胖，第一天过后竟无法走路，第十天之后她长成了一座肉山。一个寻找粮食的房客发现了她，不久之后所有房客都下来了，开始收割长成的作物一般收割她的血肉。
婉清，妈妈怎么找不到你呀……
婉清，妈妈对不起你……
婉清……婉清……婉清是谁？
怪脸发出呼喊，双眼渐渐无神。眼看它的理智即将沉没，周瑕下意识想要出手，却被桑栩攥住手腕。女孩爬上肉山，抱着怪脸，温柔地亲吻，脸庞和身躯都缓缓陷入胙肉。
女孩轻柔的声音取代了脑中的那道邪异低语——
“妈妈，婉清是你的女儿呀。”
“妈妈，是婉清对不起你。”
“妈妈，不要怕，婉清找到你了。”
胙肉开始加速生长，膨出地面，伸向地上的公寓。墙体从下到上，逐层崩裂。那些躲在公寓里的房客尖叫着跑出来，转眼间被胙肉吞噬。513的孙家父子急急忙忙把冰箱里的肉装进背包，正要逃跑，无数怪脸从墙上凸显而出，竟都是孙婉清愤怒的面孔。
“女儿……婉清……”父亲喊道，“不要……”
脸颊飞速逼近，吞没一切，哭喊声戛然而止。
地下，孙婉清张开了黑洞洞的巨口。
喉咙管是一条无尽的甬道，人间的界碑，正在其内。
桑栩低头看时间，沈知棠还剩最后十分钟。
他爬上血管藤蔓，把闻渊和沈知棠放下来。桑栩和周瑕两个人，一个人背沈知棠，一个人背闻渊，顺便还扛着1817弄下来的麻袋，顶着因为吃得肚子滚圆而动弹不得的黑妞，爬进顶端的巨口。
二人并肩而行，进入界碑之后。
【桑栩，恭喜你成功在第三场梦中存活。】
【战利品：桑家的盲盒*1】
【七天后，第四场梦将如期开始。亲爱的桑栩，期待与你再次相会。】

第48章 提干
回到现实之后，桑栩上交了从1817带出来的麻袋。闻渊也来了周宅，他剖过肚子取胙肉，算工伤，周家免费给他提供补天丹治疗。桑栩看着周一难递给他的补天丹，心中很疑惑，周家似乎不缺补天丹，他们的补天丹到底从哪儿来的呢？桑栩很好奇。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周瑕坐上首，周一难坐他右手边，旁边是周安瑾。还有一些管理层，桑栩没见过。
本来得由领队写一份情况说明报告，简要说一说他们在梦境里的情况，特别是其他两个周氏异乡人的死因，但由于没人敢让周瑕写报告，周一难让桑栩直接口头说情况。
桑栩早已在周瑕那儿锻炼出高超的撒谎本领，虚虚实实说完一番长篇大论，周一难没有发现不对劲，反而对桑栩充满赞许。
周一难总结道：“这一次梦境我们周家虽然损失了两个员工，但好在在老祖宗的带领下，我们成功争回了桑家人的遗骨。反观秦家的异乡人，比我们早进去，几乎全军覆没，一无所获，最后一个小外包，还是我们周家人带出来的。”他微笑着，“老秦家向来倨傲，这回真是丢大脸了。”
又看向闻渊，“辛苦了，你这次表现得很出色，所有治疗需要的费用集团都会报销，有什么需要尽管向集团提。”
闻渊不善言辞，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周一难看向桑栩，神色和蔼，“小桑，你也非常优秀。听说你已经请到傩了？”
“是。”桑栩低垂着眼眸，神色带了几分低落和悲伤，“我表弟临死前，把他的傩送给了我。”
周一难看了眼身边的周安瑾，周安瑾点点头，心中打消了些许对桑栩的疑虑。
毕竟桑栩能请傩，就说明他修炼了周家的神通，而一旦修炼了周家神通，就不能再修桑家神通了。
可万一桑家有什么能够复制别人神通的神通呢？他们对桑氏神通一无所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这种可能性也说不定。
周安瑾还是保持着些许怀疑。
周一难安慰桑栩，“小桑，节哀顺变。你表弟既然肯把他的傩交给你，就说明他希望你好好活着。我记得那护法灵官是他从一个长命锁里请出来的傩，煞气沉重，十分厉害。我们周家一向重视人才，尤其是你这种高学历高素质的员工，今后集团会重点培养你。”
长命锁里的傩？是爸爸妈妈留给他，后面被小舅妈发现并抢走的那个金子打的长命锁么？
难道护法灵官和桑家有关？
桑栩按下思绪，站起身，向周瑕鞠躬，又向周一难鞠躬，“都是老祖宗和董事长指导得好，我一定加倍努力，为各位领导分忧。”
说完，他看见周一难的茶杯空了，还给周一难倒水。周一难连声夸他，脸上褶子都笑开了，“有功之臣当赏，小桑，你有什么想要的？”
桑栩郑重地说道：“我希望老祖宗身体健康，董事长万事如意，我们周氏蒸蒸日上，独占五姓鳌头。”
“好！”周一难振奋无比，“说得好！”
除了周瑕，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鼓起了掌。周瑕环顾这些对桑栩赞不绝口的周家人，觉得他们一个比一个傻，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桑栩的满嘴谎话给骗了。
白痴，蠢蛋，智商低。如此愚蠢，枉为他周瑕的子孙，周瑕恨不得把他们全部开除周家籍。
会议最后，桑栩被提了干，周一难说，以后桑栩可以自由挑选队员入梦，还能得到集团的装备支持，包括一些级别比较低的秘藏符咒、老物件和各种高科技设备。
这对桑栩来说是个大喜事，一般员工只能得到弹药支持，但在梦境里，更有用的是换位符、殷郊傩面这种符咒和老物件。周氏家大业大，定然有不少藏品，就算只能借用级别低的部分，也是莫大的帮助。
更重要的是，成为了干部，就成为了周氏的小管理层。是不是意味着，桑栩可以接触异乡人更多的奥秘？比方说，如何预知下一场梦境，如何组队入梦？
“小桑和小闻，你们先出去吧，我们和老祖宗还有事要谈。”周一难道。
从会议室出来之后，桑栩坐在走廊里等周瑕。正低头玩着手机，面前停了一个人。桑栩抬起头，对上闻渊灰色的眼眸。
“谢谢。”他说。
他说话向来简短，但桑栩能听懂，大概是在谢桑栩救他出来。
桑栩淡淡道：“举手之劳。”
道完谢，闻渊并没有立刻走，似乎有话想问。
“有什么事么？”桑栩主动开口。
闻渊低眉沉思了片刻，问：“怎么让别人喜欢你？”
“嗯？”桑栩没懂。
闻渊解释道：“老祖宗和董事长都很喜欢你，但我常常被人讨厌。”
“……”桑栩解释道，“他们想听什么话，你就说什么话。”
“我说过，还是被讨厌了。”
“你举个例子？”桑栩说。
闻渊低头想了会儿，说：“上半年董事长过寿，我知道他有男科疾病，性生活不和谐。我送他从香港买来的药，祝他金枪不倒，他降了我的职，不允许我在他面前出现。”闻渊顿了顿，补充道，“那副药很贵，花了我一个月工资。”
不慎得知周一难性功能障碍的桑栩：“……”
唉，这个人……能够洞察别人的内心，却不理解人性么？
“下次我教你。”桑栩说。
“谢谢，”闻渊转身离开，走出去几步，又倒回来，说，“董事长问我你有没有什么秘密，我应该回答什么？”
桑栩有些意外。
闻渊的意思就是他没有告诉周一难，他看不透桑栩。
要知道，当老板的都喜欢好把握的下属，如果老板摸不清楚下属的底细，自然不会委以重任。周一难这么问闻渊，很可能是想要交代桑栩干一些重要的事。而在交代桑栩之前，周一难必须调查清楚桑栩值不值得信任，有没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又或者有没有可供周氏利用的把柄。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周一难必须剔除他是桑家人的可能性。
闻渊是个好人啊。
所以交给周一难什么秘密好呢？
桑栩想了想，道：“你告诉他，我性功能障碍。”
当病友，应该可以拉近一点他和周一难的心理距离吧。
“好的。”闻渊点头。
闻渊走了，周瑕还在会议室里和周一难谈事儿，桑栩等了半天他都没出来，就去了趟厕所。公司钥匙插进厕所门，桑栩进了公司。先看有没有新快递，还真有——七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整整齐齐码在收发室门口，其中一颗人头上写着“沈知离敬上”，剩下六颗都写着“沈知棠敬上”。
沈知棠差点没从梦里逃出来，这些人头肯定都是沈知离搞的，他在帮她妹妹完成工作。
但……他这是把他那个梦境里的异乡人全杀了吗？
桑栩挨个观落阴，大部分人头都没什么用，甚至好几个根本称不上管理层，全是沈知离拿来充数的。只有一个人头的主人有些价值，是秦氏某个下属公司的保安队长。他们保护的东西在郊区的一个仓库，非常神秘。那仓库的安防也很奇特，是由五姓轮流派人看守。
有点东西，可以找个时间过去探一探。
正要停止观落阴，桑栩忽然看见，人头被沈知离割下后，沈知离抠下人头的眼球，放入微型定位器，又把眼球塞回去。
桑栩：“……”
很明显，沈知离在调查他。
幸好他早就做过实验，试图用定位器定位公司，但gps上显示的永远是银坚大厦，而除了桑栩以外的人，即使到达这个地点也根本找不到公司。
现在问题来了，他是装作不知道，还是揭穿沈知离？
如果揭穿沈知离，就必须予以惩罚，可桑栩只是个叩关异乡人，不被沈知离搞死就很不错了，怎么惩罚他？但如果装作不知道，感觉又很没有老板的逼格。他身为老板，怎么可能连这点小把戏都发现不了？
一面沉思，一面拿起信件快递，是沈知棠寄来的。
尊敬的老板：
我是沈知棠，很抱歉这次入梦没能给您带回有用的人头，请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力完成工作。另外，我诚恳地向您推荐刘建国先生，他具有冷静的头脑和卓越的判断力，非常适合我们公司的异乡人岗位，希望您予以考虑。
沈知棠
PS.随信附茅台两瓶，祝老板工作顺利，事事顺心。
又是茅台。
桑栩觉得自己开公司最明显的好处就是实现了茅台自由。
有什么办法搞一搞沈知离呢？
桑栩忽然想到梦里遇见的那个四头怪物幻境，还有郭宏建说的“他们跟着你”。爷爷把他送到现实，改了他的名字，改了他的生辰八字，就等于抹掉了桑小乖这个身份。
在风水神通的门道之中，改生辰八字不是改身份证上的那一行数字，而是从性命本身去更改，爷爷必定耗费了很多资源，今后无论是谁都不能通过他原本的生辰定位他。桑栩感觉，爷爷不仅是在防五姓，更是防另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
有东西跟着他，有东西想要找到他。
桑栩从翠花身上裁了片纸下来，剪成纸人的形状，贴上自己的头发，然后用朱砂写下桑小乖的生辰八字。当时爷爷在婚书上写的是他原来的八字——己卯、丙子、己亥、甲子，他瞟了一眼，记住了。
按照周一难提供的方法，在老物件上放自己的八字和头发，它就会成为自己的替身。
现在，这片纸人就成为了桑小乖的替身。
桑栩把纸人放在快递桌上，在收件人一栏上填：沈知离。
如果沈知离被认作是桑小乖，会发生什么呢？
与此同时，会议室里的周一难收到新短讯。
打开手机一看，发信人是闻渊。
闻渊：【桑栩也性功能障碍。】
周一难：“……”
也。
这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会议在讨论要不要把闻渊提干，他毫不留情，一票否决。

第49章 正宁
一个会开这么久，周瑕觉得不耐烦了，抱着双臂往椅子上一靠，问道：“还有什么事？”
周一难恭敬地说道：“老祖宗，劳烦您再等等。这回你们带回了桑家人的遗骨，正好安瑾请的傩是罚恶判官，可以以遗骨为媒介，把这个桑家人的魂召出来问话。勾魂笔下，阴魂不得撒谎。但这毕竟是个桑家人，他们家诡邪阴毒，为免出什么岔子，烦请老祖宗坐镇道场。”
周瑕暗道不好，没想到周安瑾这厮的傩是罚恶判官。
周安瑾忽然说：“把小桑也叫进来吧。”
周瑕眉头一皱，说：“叫他进来做什么？”
“他是集团今后要着重栽培的员工，让他开拓一下眼界也是好的。”周安瑾斯文地笑道。
周一难瞥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这儿子生性多疑，即便桑栩请了傩回来，也疑虑未消。
也是，毕竟桑栩全须全尾从鬼门关回来，又姓桑，是该多做考察。他冲秘书点了点头，秘书推门出去，过了会儿，把桑栩带了进来。
桑栩进门，看老祖宗眉头紧锁，知道接下来事情恐怕不简单。但无论如何，马屁照拍，他给老祖宗倒了茶，又给周一难倒了茶。
周安瑾对他道：“接下来我们要召那桑家骸骨的阴魂，你留在这里，熟悉一下桑氏。这家人邪异恐怖，很可能就是长梦崩坏的罪魁祸首。你好好看看，将来对上桑家人，也好有个准备。”
桑栩低眉顺眼，“好的，多谢领导带我见世面。”
秘书们把那一麻袋骨头给拖了进来。四角摆上蜡烛，又关了灯，窗帘严严实实遮住窗，挡住外面的天光。会议室里黯淡一片，只有烛影徘徊。每个人的脸被烛光照着，恍若戴了层金纸面具，阴森可怖。
周安瑾走到桌前，白皙的脸颊上浮起彩绘花纹，浓墨重彩，黑脸凶煞，赫然是个判官的模样。
他手一指麻袋，周遭的烛火剧烈一晃，齐齐转为幽绿色。
麻袋中，一缕青烟钻出来，凝聚成一个飘忽的青年人。他睁着无神的双眼，茫然望着眼前的黑暗，只看得清那些飘摇的烛火。大伙儿原本遮着眼，怕看见什么不能看的，毕竟这人的尸骨长着四个脑袋，没想到魂是正常人模样，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便纷纷放下了手。
周安瑾用余光观察桑栩，这青年静静看着孤魂，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忙着观察桑栩，没发现周瑕表情有异。周瑕皱着眉，感觉这阴魂有点眼熟。
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了。
周安瑾发问：“你是不是桑家血脉？叫什么名字？”
阴魂幽幽开声：“我是桑家人……大名桑正宁……阿爹阿娘叫我宁宝，守家大爷叫我宁哥儿，还有那位……总叫我蠢蛋、鼻涕虫、放屁虫……”
放屁虫。
周瑕忽然想起来了。
“行了，”周安瑾打断这唠叨的阴魂，又问，“你知道你们桑家有个人飞升了么？”
“知道……”
“他是谁？”
阴魂老老实实答道：“桑家最后一代人，最后一个孩子……”
“我是问，”周安瑾耐心地引导他，“他叫什么名字？”
桑栩心头咯噔了一下，周一难的目光投过来，他面不改色地给周一难倒茶。
阴魂絮絮叨叨：“乖乖、小乖、宝宝……”
“没有大名么？”
阴魂笑了，“不能被五姓找到……在离开长梦之前，我们不会给他取名。当他离开之后，我们也无从得知他的姓名……”
周一难在周安瑾耳畔耳语了几句，又转头跟助理交代了什么。
周安瑾复抬起头来，道：“你们是血亲，现在你身处此世，通过血脉因缘，应该能占卜到他的大致位置吧？”
助理搬进来一张画着六十四卦方位的大地图，放在阴魂面前。
周安瑾下令，“卜他的位置，如实告诉我们！”
阴魂霎时间变得痛苦无比，口中喃喃“不能说”，却又不自觉伸出手，指向地图。所有人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手指，看他在六十四卦中央——首都的位置徘徊挪移。镇定如桑栩，此刻端着茶壶的手心也忍不住微微冒汗。
周瑕拧紧眉头，望着这一幕。
要是阴魂吐口了怎么办？
杀了周家父子？可他们毕竟是他的后世子孙，血脉挚亲。
杀了桑正宁？可他是放屁虫……
时间太久了，周瑕早已忘记了他的脸，却还记得自己给他取的绰号。
“他在我们附近？”周安瑾问。
阴魂指的几乎是六十四卦正中央，这说明那个藏起来的桑家人离他们极近。
难道真是桑栩？
他又忍不住看了桑栩一眼。
“……找到了。”阴魂忽然开口。
周瑕眉目一凛。
所有人盯着这缕飘魂。
他蓦然一动，手指从首都挪开，指向了南京。
“在南京！”有人叫道。
突然间，阴魂痛苦的脸庞四分五裂，五官七零八落，完全倒错，他的脖子凸出数个拳头大的疙瘩，一张又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颊从那疙瘩里冒出来。看见那些脸颊的周家人发出哀嚎，七窍哗哗流血。
所有人退到周瑕身后，疯癫的亡魂追了过来，对上周瑕金色的双瞳。
周瑕记起来了，很多年前他还躺着坟地里的时候，经常有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儿来他坟前哭。这小孩不知道有什么毛病，老爱放屁，脑袋也笨，学神通学得慢，所以别的桑家孩子都取笑他，不爱和他玩儿。他把周瑕的坟当成了树洞，唠叨哪个孩子最过分，求周瑕帮他惩罚他们。
周瑕当然没理他。
周瑕每天都很忙，忙着睡觉，忙着发呆，没空解决无聊的小孩和无聊的问题。
结果这小孩儿不厌其烦，晴天来，阴天来。可能真的没人跟他玩，他一个人孤单，只能和周瑕说话，拿着《北斗诡术》在周瑕坟前朗读，练他怎么也用不好的神通。
下雨天撑着伞也来，还给周瑕的坟头撑伞，问周瑕冷不冷。笨死了，周瑕是大邪祟，怎么可能会冷？过年别的小孩不和他一起放烟花，他又哭了，跑到周瑕的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瑕听得不耐烦，给他打了两道雷。
“哇！”小孩儿沉甸甸的黑眼瞳被电光照亮，“好大的烟花。谢谢老祖宗！”
是雷啊，白痴。周瑕在坟里想。
再后来，小孩长大了，变成一个少年。桑家没有闲人，人人都得干活儿。他到周瑕坟前，一面擦墓碑，一面说：“大爷说外面有个工地出事了，包工头求到了我们家。大伙儿都忙，大爷让我过去帮他们看事。嘿嘿，这是我第一次帮别人看事，我一定要加油，不能堕了咱老桑家的脸面。老祖宗，我要出远门，不能陪你说话啦。不过你放心，我看完事就回来，很快的。”
少年人穿着崭新的靛青色长衫，背上包袱，冲墓碑挥了挥手，转身踏入漫漫长夜。
他没看见，墓碑前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戴着傩面的红衣青年，默默看着他离去。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周瑕有时候会想，他到底去哪儿了，不会看了外面的灯红柳绿，就不愿意回山沟沟里的老桑家了吧？说来也是，鬼门村的老弱病残，坟地里的老怪物，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周瑕没想到，桑正宁是去了东安公寓的工地，为了压住地底的胙肉，成为八角井的井眼，永远镇在了那里。
为什么要当桑家人？一个个死脑筋，聪明的都走了，飞升了，就桑家傻乎乎，守在鬼门关，结果死全家。
周瑕按住阴魂的头顶，掌中电光乍现，阴魂浑身震颤，被迫跪在周瑕面前。那几个疙瘩被雷电一震，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周瑕掌心这颗畸形的头颅。周瑕正要震碎最后这颗头，忽然听见阴魂口齿不清的喃喃。
是老桑家的土话，周家人听不懂，周瑕听得懂。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家……”
“我……拖累小乖了吗……”
“……我好笨……我太笨了……”
不回家也没关系。你不笨。你没有拖累桑小乖。
周瑕想告诉他，可是周瑕不能说话。
阴魂在哭泣，被电死的疙瘩复生，又一次凸出他的脖颈。畸异的面庞转过来，似乎在面无表情地看着周瑕。周瑕咬了咬牙，雷电在掌中爆发。阴魂在雷电中蒸发，青烟消弭，魂飞魄散。
桑栩坐在长廊里，看周瑕拖着一个麻袋走了出来。
周一难跟在后面，道：“老祖宗，太不好意思了，总是麻烦您。要不要我派人跟您一起去处理这袋尸骨？”
周瑕冷冰冰地瞥他，“你的人只会拖后腿。”
周一难尴尬陪着笑，转头看见桑栩，方才阴魂指出那桑家余孽身处南京，肯定不是眼前的桑栩，果然是安瑾那个多疑的孩子错怪人家了。他看着桑栩，越看越满意，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跟着老祖宗，以后你就是集团最年轻的骨干。”
桑栩告别了周一难，按照周瑕的吩咐扛了把铲子，跟着周瑕出门。周瑕让他打车，他照办。两个人上了座荒山，越走越偏，走到不能再往前的地方。周瑕环顾四周，选了个风水好的地方，让他挖坑。
周瑕把麻袋里的尸骨取出来，尸骨已经变得焦黑，碎成一块一块的。这时候，桑栩发现周瑕的右手掌心焦黑一片，血肉外翻。
“你的手。”桑栩蹙着眉出了声。
周瑕看了看掌心，现在不完整，力有不逮，他的神通虽然杀伤力大，却也会灼烧他自己。
“没事。”
“你认识那具尸体么？”桑栩轻声问。
周瑕闷闷嗯了声，“他是你堂叔，桑正宁。一个典型的桑家傻子，当年给东安公寓看事的是他。他不像你，神通一学就会，学了十几年，才堪堪过河。那时候桑家人被五姓围杀，死的死，残的残，家里没人了，选他这个废物去主事。胙肉连我都对付不了，更不用说他。没想到，这个天天只知道哭哭啼啼的笨蛋，会想出以身镇井的办法。”
桑栩沉默地听着，听周瑕说桑正宁怕鸡、怕蟑螂，还怕地里的田蛙。又听周瑕嘟囔着问，一个胆小鬼，怎么到了东安公寓，就变得那么有种呢？
是啊，为什么呢？桑栩也想问，桑家人有着怎样的信仰，才有如此舍生取义的孤勇？做那些有什么意义呢？有人记得么，有人感谢么？如果是桑栩，他早就逃了，才不会舍下一身血肉，困在那八角井中。
心里好像有许多绵密的针微微刺着，不是摧心剖肝的疼痛，却依旧很不舒服。
他皱着眉，听周瑕说桑正宁的旧事。这是桑栩第一次了解一个具体的桑家人，知道那个人爱哭，知道那个人爱吃糖葫芦，知道他变成四头怪物以前，也是个普通的孩童。仰起头，荒山老树，好似长梦里那个偏僻的村庄，他隐隐约约听见咿呀学语的孩童在周瑕坟前结结巴巴的读书声。
跨越时间，跨越世界。这一刻，不知怎的，他好像离那些素未谋面的亲人，那只去过一次的老村，近了一点。
黄昏时分，斜阳横在远山，好似小刀拉出的伤口，殷红的血色泼了半边天。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和高速路，叭叭的车笛遥遥传过来。山上很静，静得能听见树叶上蜘蛛的足音。
他取出一块红布，把尸骨包起来，放进坑里。又埋好土，周瑕让他跪下磕头，桑栩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做完一切，桑栩站起身，拿出一颗补天丹，掰出一半喂给周瑕，又从背包里取出绷带为他包扎。
桑栩静静地想，长梦的百姓以为六姓俱已飞升，却不知桑氏早已灭于鬼门关。如今所有异乡人以五姓马首是瞻，说桑氏邪恶、恐怖，说桑氏狡诈、疯癫，甚至猜测桑家人是造成长梦崩坏的罪魁祸首。
为何守信者亡于承诺，为何正义者死于末路？
为何背叛者稳坐高堂，为何下流者一呼百应？
这世间有太多谜题，恰如那笼罩世界的迷雾，扑朔迷离，怪异难解。
桑栩包扎好周瑕的手掌，在他掌心轻轻印了个吻。
周瑕手一抖，本想骂他，忽听桑栩说：“老祖宗，我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
桑栩抬眼看他，目光如粼粼水波，平和沉静。
“我想当桑家人。”
“为什么？”
“因为老祖宗喜欢桑家，”桑栩回眸望着那孤零零的坟冢，说，“桑家不能亡，也不该亡。”

第50章 惩罚
周瑕没有反对，也没有说同意，甚至也没有说桑栩不配的话。他只是望着远天的晚霞，一直看到夕阳如岛屿般沉没，海水般湛青的天际一点点变得灰暗，再变成黑色的汪洋。
“你这么菜，”周瑕硬邦邦地说，“别把你家的名声毁了。”
“能做一点是一点吧。”桑栩淡淡道。
周瑕看起来很烦躁，“桑家大朝奉统领六姓，若你有大朝奉的封天箓，倒还能唬唬人。现在封天箓跟着桑离忧一起不知埋在哪里，你徒有血脉，却无身份，不得人信服。你知道当桑家人要做什么么？”
不是供神明，听鬼事，断公义，斩邪祟么？
不过具体怎么供神，怎么听鬼，桑栩确实不知道。桑家是一个古老的家族，肯定有许多艰深复杂又神秘的仪式。他们的章程，平日里奔劳的事务，要履行的职责……随着鬼门村灭，全都消失了，也没留个《桑家人工作手册》什么的指导后辈。
桑栩虽说是桑家人，可完完全全是个门外汉。
唉，工作要留档案，文档要例行维护啊。
等等，其实周瑕算是一种比较另类的《工作手册》，当初爷爷肯定跟坟墓里的周瑕交代过桑家事务。
桑栩虚心请教，“请老祖宗指导。”
周瑕嘁了一声，很是嘲讽的样子。
桑栩心平气和，迎接他接下来的数落，和指教。
可谁知周瑕闷声说：“我也不知道。你爷爷絮絮叨叨那么多，我哪知道哪些有用要记哪些没用可以忘掉，我是传话筒吗？”他脸色一变，“我明白了，你们桑家把我当传话筒了是吧，信不信我掐死你？”
“……”桑栩迅速转移话题，“护法灵官，是不是和我家有关系？”
周瑕成功被带跑，摸着下巴说：“傩本质上也是邪祟，只不过受人间香火供奉，离人更近，没那么凶。我看那护法灵官的本体是副甲胄，大概是你先人用过的老物件催生出了邪祟，又被你家人封在了长命锁里，本是想护你周全，结果阴差阳错，被你那个垃圾表弟请走了吧。”
原来如此，桑栩想，兜兜转转，桑家人的东西最终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中。
桑栩心中平和了些许，说：“回家吃饭吧。”
回到家，周瑕翻背包，想找自己的骨灰盒，拉链一开，竟发现两个，他一脸懵，“我骨灰盒怎么变多了？”
“有一个是我从1817的地板下面找到的。”桑栩说，“这个应该才是周一难要找的桑家遗物。”
系统管这东西叫“桑氏盲盒”，不知道能开出什么好东西。现在有周瑕在，桑栩终于敢开了。
周瑕把盒子摆上茶几，左右端详，款式和他的骨灰盒很像，就是很旧很旧，漆都掉了。上面的蜷曲如藤蔓卷草的繁复花样，确实是桑家人最喜欢的纹路。他们的棺材、雕画、壁画上尽是类似的花纹。
盒子上方封着符咒，周瑕仔细辨认了一下符纹吗，说：“这个符要用桑家人的血打开，强行揭符会爆炸。”
桑栩找来一把小刀，割破手指头，滴血在符上。黄纸符咒犹如雪花似的缓慢溶解，最后消失无踪。
周瑕把生锈的小锁掰了，打开盖子，里面装了一个锦囊，桑栩拆开看，里面装了两颗补天丹。妥帖收起补天丹，再往里看，周瑕拿出了一盒牛皮纸包裹的长方形物事。纸张拆开，里面竟是一盒磁带。
正好噩梦电台寄给桑栩的收音机还留着，桑栩把收音机拿出来，插入磁带。
收音机里传出滋拉滋拉的白噪音，两个人坐在地毯上听，过了一会儿，噪音里终于出现了人声。
“喂喂——听得到吗？应该录上了吧？”是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不知道谁能得到这份磁带，那个，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桑万年。”
桑栩眸子一颤，看了眼周瑕。周瑕也看着他，眉宇间的神色变得凝重。
原本桑栩以为可能是爷爷，或者堂叔那辈人留下来的磁带，可没想到竟然是桑家的第一代始祖，望乡台上那个怪物，桑万年留的东西。
“我录这段音是为了记录我这十年来的经历，希望对后来的异乡人能有所帮助。从头开始说吧，2020年夏天，我和我妹妹飞机失事，然后就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们把这个世界叫做‘长梦’，因为一旦成为异乡人，只有每七天做梦的时候才会进入这个世界。但实际上，我个人认为，它是和现实平行存在的一个世界。我们异乡人，就是能够在现实和这个世界之间来回穿越的一拨人。”
“拿到这张磁带的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思考过，为什么我们会成为异乡人？我们看到的悬浮文字是谁写上去的？我们每次进入梦境的落脚点，是被谁安排的？修炼神通的尽头，真的能够成为梦境之王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探寻这些问题。我想，到现在，我可能得到了一些答案。”
“我们第一次进来降落在大坑山。这个地方非常非常偏，在西南方的大山里，有点类似我们现实的云南。我们进入了一座空墓，在那里发现了出路，以及更重要的东西——六道神通。
“我和我妹选了地狱道，李老板和周小姐选了畜生道和人间道。唉，真怀念以前我们一块儿上路的日子，主要是想念周小姐，我给她写了三年的信，她都不理我……
“选择神通很重要，上个月我和李老板打了照面，他已经完全不像个人了，简直像一条狗。他一直饱受那些东西侵扰的折磨，太可怜了……”
“记住，六道神通不是哪个神通都能学，要学会取舍，不能太贪心。有些神通和人离得太远了，非常危险。比如畜生道里面‘兽化’相关的神通，地狱道里‘尸化’相关的神通，阿修罗道里‘修罗化’的神通。学了这些神通之后，你会越来越不像人。而在长梦里，如果越来越不像人，就会越来越危险。”
“当然，也不是没有补救办法。你要是学了非人化的神通，想办法把尸狗这一魄挖掉。因为‘尸狗’是那些东西入侵你的渠道，挖掉‘尸狗’，你就听不见它们说话了。”
桑栩暗暗心惊，原来这就是他的“尸狗”被挖掉的原因么？爷爷早就为他修炼神通做好了准备。
“对了，还有补天丹……”
桑栩拧起眉，侧耳细听。
目前来说，补天丹的问题是桑栩最为关注的。补天丹如此危险，五姓知道么？五姓补天丹资源那么丰富，不可能不知道吧。如果他们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异乡人补天丹不能多食？
然而，桑万年声音一顿，收音机里传来脚步声，似乎有别人在靠近。
“桑大人，”细细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陛下请您过去。”
“好，我就来。”
脚步声嗒嗒远去，桑万年叹了口气：“唉，怎么进了长梦还要打工啊……我现在这个领导啊，太他妈烦人了，每次看到他都想给他两个大耳刮子。昨天他说有邪祟骂他，让我去找到那个邪祟杀了。我笑了，我不仅不杀，我还要给那个邪祟送锦旗。
“得到这盒磁带的朋友，如果你还能返回现实，麻烦去河南南阳三里庄找桑雄兴和贾桂娇。他们是我的父母，请你跟他们说，我们兄妹俩不孝，对不起，没办法给他们养老了。如果你不是异乡人，当我没说。”
磁带录音到这里结束，桑栩和周瑕面面相觑。
“老祖宗，你家的始祖好像也是异乡人。”桑栩说，“这事你知道么？”
周瑕摇摇头，说：“磁带和补天丹你拿走，骨灰盒给我。”
“这个骨灰盒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桑栩问。
“没。”周瑕拿来块干净的擦碗布，细细擦拭骨灰盒上的灰尘和污渍，“好看，我要收藏。”
“……”
周瑕擦完新的骨灰盒，又打开放着松鼠的骨灰盒擦拭，桑栩眼尖地看见，里面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尸虫珠子。
“这是？”桑栩假装好奇。
周瑕捻起珠子，对着灯光转动。光透过珠子折射而出，散出七彩的光华。
周瑕说：“这就是我的尸虫，好看么？”
“很好看。你哪来的？”桑栩问。
“东安公寓里找到的。”周瑕又擦了擦珠子，“记住，下次看到一模一样的，献给我。”
“……好。”
想不到还是让周瑕找到了一颗。
没关系，只要公司里那颗尸虫在桑栩手上，周瑕就始终无法变得完整。
桑栩继续皱眉沉思，听桑万年的讲述，李家、周家和桑家三家的始祖都是异乡人，而且桑万年入梦的年份比他们早四年，而梦中落脚的年代比他们早几千年。在桑万年落脚的时间，世界还没有崩坏，还有“陛下”这种封建王朝才有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桑万年录制音频的时候，似乎已经无法返回现实了。
桑万年所说的“那些东西”“它们”又是什么？
如果去河南南阳桑万年的老家，或许能得到更多有用的线索。但桑栩每天都要上班，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就算请假过去，他也担心会被周家监视行踪。有什么人脉可以拜托一下么……桑栩没有朋友，只有同事。
对了，他还有员工呢。
桑栩想，是时候召开第二次员工大会了。
南京，某小区。
沈知棠出门丢垃圾，自从回到现实之后，她都不敢联系刘建国，生怕对方催她办入职的事儿。唉，她已经发了信给老板，可是信件石沉大海，老板好像根本没有要招募刘建国的意思。
她发消息给韩饶，问怎么办。
韩饶：【让你送的两瓶茅台你送了吗？】
沈知棠：【送了。】
韩饶：【唉，我之前也推荐靓仔，老板没答应。可能从综合素质上来说，靓仔确实不如我们，我们公司招人的门槛不低啊。】
沈知棠：【建国哥会生我气吗？】
韩饶：【不会啦！你怕的话，我去跟他说。】
沈知棠一边发信息，一边回到自己家门口，正要输密码开门，忽然发现门没锁。有小偷？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低低喊了声黑妞，一只绿眼睛的黑猫从家里蹿出来，疯狂对她摇尾巴。
不得不说，这只猫怪狗的。
有黑妞在，她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气，轻轻拉开门，便看见地上多了一行血脚印，一直向屋里延伸。她进了门，黑妞紧紧跟着她的脚，对里面龇牙咧嘴。走出玄关，沈知棠看见，地上躺着沈知离。他浑身是血，没穿羽绒服，一身单薄的白衬衫几乎被鲜血染透。
沈知棠吃了一惊，连忙把人翻过来，掏出东安公寓梦境里从老郭他们那儿偷来的补天丹，塞进沈知离嘴里。沈知离脸色苍白，跟纸扎的人一般，没有丝毫血色。吃了补天丹，他缓缓睁开眼，低低咳嗽了一声。
“怎么回事？”沈知棠抱着膝盖问他，“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太离谱了，沈知棠觉得自己在做梦。沈知离实力强大，除非他发癫自残，很难有人能把他搞成这样。
沈知离望着天花板，道：“是老板。”
“老板！？”沈知棠瞪大眼。
沈知离笑容忧愁，“本来以为祂是个坑蒙拐骗的骗子，我向公司寄了定位器，被祂发现了，祂派了怪物来杀我。”
“怪物？”
“没有细看，只看到它多手的影子。可以肯定，老板派的是神明的使徒，被神明同化之后的东西。”沈知离啧了声，似是感叹一般说道，“你说得没错，老板的位阶非常高，远在五姓之上。我用了‘火种’才逃出生天，你看新闻，家里已经被烧了。”
沈知棠打开新闻，发现头条就是龙锦小区二号楼307失火，那正是她家的老房子。“火种”是沈知离压箱底的保命手段，是他在一个梦境里的战利品。
学者派鉴定过，说可能是饿鬼道神明灶君相关的法物。
那个神明的形象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癫狂火焰，所有见过祂的人都会被火焰焚毁全身。而这个名为“火种”的法物是一根火柴，点燃之后能烧毁见过它的所有活物。沈知离必定是蒙着眼点燃了火柴，然后逃离了老房子。
沈知棠真的不想搭理沈知离，他就像非得跳阳台的猫，不作死心里不舒坦。
她不懂他为什么非要找死，更不懂为什么自己要管他。
“我好累，让我靠靠。”沈知离把脑袋凑过来。
沈知棠直接给了他一巴掌，“离我远点。你要找死就去死，我再也不会管你。”
沈知离被打，不生气，反而捧着沈知棠的手吹吹，“疼不疼？痛痛飞。为什么要用手打我呢？”他笑得眉眼弯弯，“小棠真笨，下次用鞭子吧，要我给你买一根么？”
明明他才是一身伤一身血，这给沈知棠哈气的姿态，好像毫发无伤的沈知棠比他更痛似的。
沈知棠又生气，又难过。
对她来说，沈知离是个累赘，是个定时炸弹，她想摆脱他，可是因为妈妈的遗愿，她又不得不拖着他前行。
她稍微冷静了一点，想了个办法，说：“我打电话给韩哥，让他帮你求情。他是老板的嫡系，老板会给他面子的吧？”
正要打电话，手机弹出一条匿名信息——
“十分钟之后开会。
老板”
作者有话说：
9章说过桑家的始祖桑万年是异乡人。

第51章 安排
一望无际的冰海横亘在眼前，星辰投射璀璨迷离的光芒，高耸的古老立柱神圣而庄严，整个世界离奇而神秘。即便是第二次进入这里，沈知棠依旧不免为之赞叹不已。庞大的怪物已经坐落在最高的立柱之上，密密麻麻的腕足恍若枝条，在风中微微浮动，祂猩红的眼眸俯视众人，没有任何情感。
桑栩望向沈知离的方向。那家伙明显受了重伤，浑身都是血。
他遭遇了什么？桑栩很想知道。
韩饶这回穿得非常整齐体面，特地换上了他最为昂贵的定制西装。除此之外，他找了一流的发型师给他梳了个大背头，还扎了玫红色领带，脚上蹬着锃亮的皮鞋，力图挽回上次在老板面前裸体的不良印象。
他也注意到沈知离的伤势，不过老板还没说话，他识相地没吭声。
沈知离自觉地认错：“请原谅我的冒犯，我已经目睹了您的强大，如今我对您的权威没有丝毫异议，请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
桑栩沉默不语。
在众人眼中，沉默的老板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但其实，桑栩只是不知道怎么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他根本没有办法杀死沈知离。
“您要捏死我易如反掌。”沈知离笑了笑，“我的保命手段已经用尽，您只要再一次派出神明使徒，我必死无疑。但我想，活着的我对您用处更大。”
神明使徒？桑栩心中暗道，难道一直在寻找桑小乖的，那个长着他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头颅的东西，就是“神明使徒”？
可是“神明使徒”是什么？桑栩很想问，又不能以老板的身份发问，只能保持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神明使徒是什么？”韩饶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桑栩默默在心里给韩饶点了个赞。
沈知离犯了错，沈知棠怕老板对她的印象也不好，找机会在老板面前刷好感，主动解答说：“具体的我也说不清，笼统地说，神明使徒就是被神明影响过、同化过的人。你听说过出马仙吗？出马弟子请大仙上身，能够帮人看事治病。神明使徒的作用类似于出马弟子，但表现更为神秘。而且听说，使徒被同化之后，会长得越来越像神明。”
什么意思？桑栩微微蹙眉，按照沈知棠的意思，那个四头多手的怪物，是被斗姥同化之后的爸爸妈妈外公外婆？难道那只怪物并不是假冒的骗子，它真的是他的亲人？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十五年前那场火灾，他亲人失踪的尸体去了哪里。
他们并没有死亡，他们融为了一体。
桑栩胸口扣了口锅似的，没有特别悲伤，只有些许喘不过气来的难受。他知道，这是因为爷爷挖走了他的心魄，即便得知挚亲遭受的厄运，他依旧不会太过悲伤。
如果他们真的成了神明的使徒，那么他们的行为是贯彻了神明意志的结果。找他的是爸爸妈妈他们，也是斗姥元君。斗姥为什么要找他？祂不是桑家供奉的神祇么？为什么祂会对自己的信徒下手？
他想，他必须查清楚这一切。
而桑万年，那个曾经离神明最近的人，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沈知离接着说：“老板，请您允许我改过自新，为您和公司创造更大的价值。”他忧愁地苦笑，“如果您一定要杀了我，请让小棠和我一起，我们兄妹死也要在一起。”
沈知棠：“？？？”
她迅速撇清关系，“老板您杀他就好了，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怎么都行，不要带我。”
桑栩：“……”
真是感天动地的兄妹情啊……
“下不为例。”桑栩淡淡说，“有一件事，沈知离去办。”
沈知离颔首，“竭诚为您服务。”
“你去河南南阳三里庄，调查桑雄兴和贾桂娇的情况。”桑栩说，“不要暴露自身，低调行事。”
“桑雄兴……”沈知离挑了挑眉，“和桑家有关系么？”
桑家这个词一出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最近五姓集团向所有异乡人颁布了悬赏——寻找桑氏余孽。
众人只知道桑家这个家族神秘而邪恶，具体什么情况不甚了解。即便是沈知棠，对桑氏的了解也只有皮毛。对了，她在秦家的上司刚给她发了消息，说桑氏余孽可能在南京，要她参与栖霞区的地毯式搜索任务，她借口痛经，请假摸鱼，还被上司批评了。
桑栩望着他们迷惑的表情，知道他们对桑氏所知甚少。五姓对桑氏讳莫如深，肯定会封锁桑氏相关的消息。不过他要他们办事，不介意透露一些关键信息，道：“他们是桑万年的父母。”
“什么？”众人震惊无比。
等等，桑万年是异乡人，他肯定有父母，毕竟这家伙又不可能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只是韩饶和沈知棠没想到，老板连他父母是谁都知道。这是不是说明，老板十分了解桑家的底细？
“老板，秦家说桑氏余孽在南京，他们已经派人地毯式搜索南京各大区域了。”沈知棠把自己知道的消息贡献出来。
桑栩淡淡道：“假消息。五姓被愚弄了。”
沈知棠心中又是一震，果然，老板对桑家的掌握远超五姓。虽然不知道老板是何许人也，但仅凭祂展现出来的渊博知识、超凡能力，她能够肯定，老板很可能是望乡以上的高阶大佬。
现在老板出来创业，对于他们这些小虾米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跟着公司一起成长，等将来公司做大做强，她就是元老。公司员工越来越多，作为资历深的老员工她很有可能晋升高管！当公司成长到五姓集团的体量，她还可能持有股份！
想到这里，她更加坚定了要刷老板好感的决心。
桑栩不再多说，装逼点到为止即可，而且本来他掌握的信息就不多，说多了露馅。安排好沈知离的工作，他开始检查其他两个人的成果。
“报告一下你们的工作进展。”
沈知棠低下头，尴尬地说道：“我修了秦氏的天道，现在成功进入了秦氏集团当外包。这个职位确实非常底层，我会尽力转正编的。”
韩饶说道：“我虽然没进五姓，但我搭上了老赵家的关系，过几天我会和赵家在香港的销售总监吃个饭。请老板放心，我会尽快打入赵家内部。”他顿了顿，又道，“老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桑栩：“……”
希望不要是他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啊。
“我修了阿修罗道，但我不知道我的神通是什么。”韩饶说。
“有什么和以前不对的地方么？”沈知棠热心帮忙。
韩饶摸着下巴的胡茬想了想，这几天他那帮小弟不知道怎么回事，比往日殷勤了千百倍，他去洗浴中心按摩，他们非得围着他一起，还争先要给他搓背。为了这件小事，这帮衰仔差点打了起来。
他们这么孝顺，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体检检查出了癌症。
他挠了挠头，说：“我一帮兄弟，最近对我十分殷勤。我有个女儿，是一条藏獒，她最近老抱着我的脚那什么。还有我去公园遛弯，总是有人偷看我，偷拍我，还有人跟踪我。我查过，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有背景，和我也没有交集。”
桑栩：“……”
第一个梦境里，韩饶要他去探望的女儿是这条藏獒吗？
那韩饶的老婆……是人吗？
“这……”沈知棠蹙眉想了想，“这和神通没什么关系吧，是不是你得罪了什么人？至于你的狗，可能是到了发情期。”
等等，桑栩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用许家兄弟的人头观落阴时，看到的秦家关于六道神通的通识课。
“不，”桑栩开口了，“的确是神通。”
韩饶眼睛一亮，“是什么神通啊老板？”
桑栩道：“媚骨酥魂。”
“哪四个字？”韩饶摸不着头脑。
“没错，”沈知棠明白过来了，“韩哥，你练的是阿修罗道魅惑类神通。你是不是和你的藏獒，和那些跟踪你的人对视过？修炼了‘媚骨酥魂’，你和谁对视，谁就会爱上你。当然，仅限于位阶比你低的人。对于位阶和你相同的人，你可能需要采取进一步的魅惑手段，比如亲吻和拥抱。对于位阶比你高的人，你可能要和他上床。总而言之，位阶越高，你魅惑成功的难度越大。”
韩饶：“……”
不是。
搞错了吧。
他想起那些为了给他搓背打起来的小弟，难道他们都爱上了他？？？
“我我我我要换条道，”韩饶汗如雨下，“阿修罗道不适合我。”
“没机会了，”沈知离幸灾乐祸地说道，“选择一条路，就不能选择第二条，你拥有再多其他道路的叩关材料，也无法学习它们的神通，只会让你产生畸变的风险。”
韩饶当场崩溃，“啊啊啊啊啊——”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请各位继续推进工作，散会。”
桑栩正要下线，忽然看见沈知棠高高举起了手。
桑栩冲她点头，她鼓起勇气，说：“老板，我向您举荐刘建国先生，不知道您考虑得如何？”
唉，沈知棠太守信了，他想忽略都难。
不过，如果他用刘建国的身份加入公司，和员工们就能进行更有效的合作和沟通。将来如果有些事需要他们协助，他就可以用老板的身份下达指令。
他道：“他可以成为公司临时工，六个月考察合格，才能转正。考察期间，不得参与正式员工大会。”
沈知棠大喜过望，郑重鞠躬，“谢谢老板！”

第52章 初窥
老板办公室里，桑栩徐徐松了口气。事情安排好了，接下来就等沈知离的回音了。对了，忘记告诉他们神通不能乱练了，他拿起手机，在情比金坚三人群里发了个消息。
刘建国：【我刚刚得知一个关于神通的秘密，有人想知道吗？】
沈知棠：【建国哥，我老板同意你加入公司了！不过你有六个月的考察期，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转正的！】
韩饶：【有改换门路的办法吗？急需。】
刘建国：【@韩饶，没有。@沈知棠，谢谢你，我已经收到offer了。我要说的秘密很重要，你们准备拿什么换？它至少价值三颗补天丹。】
沈知棠：【没钱……】
韩饶：【补天丹没有，我有茅台，你要吗？】
穷得只剩茅台了？桑栩皱眉，感觉不能再在他们身上薅羊毛了，他需要扩展人脉，在更多的人身上薅更多羊毛。
刘建国：【你们先欠着吧。】
沈知棠：【好。】
她已经无所谓了，她欠了建国哥一大笔债，债多不压身。
刘建国：【警惕非人化神通，比如阿修罗道的修罗化神通，畜生道的兽化神通，修炼这些神通会让你失去自我。】
沈知棠：【谢谢建国哥。@韩饶 不要练修罗化的神通。】
韩饶：【我死也不会再练阿修罗道。】
南京某小区，沈知棠复制刘建国这条消息，在学者派的大群里售卖，换来了九颗补天丹。
补天丹来之不易，沈知离伤势恢复还需要一些补天丹，她不想把刚到手的补天丹换出去。她想了想，在情比金坚三人群里打字。
沈知棠：【@刘建国 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或许我可以用我的情报付你提供的知识？】
桑栩忽然想到老祖宗的神通，迅速打字。
刘建国：【哪家的神通是雷电系的？】
沈知棠：【据我所知，没有一家的神通是雷电系的。除非周家请傩，请一个雷公电母什么的。】
可是老祖宗并没有请傩，那是他自己的神通。
沈知棠：【你提供的知识价值很高，你可以再问我一个问题。】
刘建国：【你了解杀生仙吗？】
沈知棠：【杀百万人魈，则成杀生仙。据说是一种很恐怖的邪祟，成仙的条件是击杀百万以上的生人，没人见过，我猜见过的人都死了。】
巧了，桑栩身边就有一个。现在那家伙在床上看《甄嬛传》。
老祖宗到底是谁？
他真的是周家人么？
桑栩忽然想起无常仙说过的话——
“他现在，叫周瑕么？”
或许就连“周瑕”这个名字，也根本不属于老祖宗。
突然间，桑栩想起了保险箱里的尸虫。
如果对着尸虫观落阴，能否看见老祖宗的过去？老祖宗说他无法观看位阶比他高的事物，但三尸九虫，一颗尸虫是老祖宗的九分之一，位阶降低了九分之八，或许他能看呢？
桑栩很想试试。
这么做风险极大，但他想，爷爷要他照顾好老祖宗，了解老祖宗的过去，他才能更好地照顾老祖宗。
他取出保险箱里的尸虫珠子，又取出三颗补天丹，压在舌下。如此一来，万一脑子真的爆了，补天丹能够第一时间修补他的躯体和精神。在眼睛上蒙上黑布条，他攥住尸虫珠子，阴沉冰冷的气息镇着手心，仿佛是握住了一抔冰雪。
观落阴，发动。
黑暗化为炫目的流线，霎时间倒退，他仿佛坐上了云霄飞车，在时光的罅隙里飞速穿行。突然之间眼前光芒大盛，煌煌灯火迎面而来。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红瞳倒映雕栏画壁，碧瓦飞甍，宫殿的灯火燃着凄清的长夜，天心上挂的焦黄圆月仿佛是灯火灼出的一个小洞。
扫地的宫侍远远避开中央的殿宇，飞雪遮蔽了他们的低语。桑栩隐隐约约听见他们说话，发音很拗口，但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得益于观落阴的作用——通过媒介窥探过去，如果窥探对象足够神秘，还能获取相关的知识——他看见了周瑕的过往，而且因为周瑕的神秘，他瞬间获取了古语的知识，桑栩能听懂这些宫侍口中陌生而拗口的语言。
“陛下还睡不着么？”
“是啊，这都十天了……”
“仙台殿的奴婢换了三茬，可别召我进去伺候啊……”
阶上堆着厚厚的雪，桑栩的视线掠过彤花排门，进入殿宇之内。重重金帐后面，一个俊美的男人端坐在黄金王座之上，长发之下是一袭深红色的深衣，衣襟敞开着，大片白皙的胸膛裸露在外，灯火的光芒流淌其上，折射出玉石一般的光泽。
是老祖宗。
他现在是谁？是那些人口中的“陛下”么？
桑栩意识到，他不仅仅是老祖宗，还是个君王。
果然，周家撒谎了。桑栩心潮起伏，周瑕根本不是周氏的先人！
耀眼的灯烛下，男人闭着眼，精致的眉宇皱着，有一种凶戾的味道。
“为什么孤还是睡不着？”桑栩听见他说话。
唉，老祖宗，你坐着，还点着蜡烛，当然睡不着。
“谁？”
男人猛然睁开眼，漆黑的瞳眸倒映璨璨烛光。
这时的周瑕眼睛竟然是黑色的！
桑栩心头冒出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难道现在的他是人类！？
他冷冷道：“谁在说话？”
桑栩：“……”
怎么回事？
老祖宗能听见他的自言自语么？
“观落阴”还能这样？
周瑕的发音和刚刚那几个宫侍的发音一致，显然说的是同一种古语。桑栩忽然想起来这个语言为什么这么熟悉了，在东安公寓里，那个背着孙子的老奶奶说过这个语言。
他想起当初那个老奶奶对周瑕说的话，之前听不懂，现在他能听懂了。
说的是：“变得完整，回雾里来。”
桑栩尝试着使用这古语说道：“你好。”
黄金王座上的男人蹙起眉心，道：“能入侵人脑的邪祟么？”
“我不是邪祟。”桑栩说。
“那为何你在孤的脑中说话？”
“有没有可能，”桑栩试探着说道，“我是神仙？”
男人笑了，那冷冷嗤笑的神采，和周瑕如出一辙。只是很快，他眸光一沉。
“既是邪祟，当有超凡之能。令孤安寝，饶你不死。”
“在这之前，我能问您几个问题么？”桑栩很想知道他现在的身份。
这是周瑕尚未成为杀生仙的过去么？
如果是皇帝，是哪朝哪代的？
“不能。”周瑕凶巴巴的。
“……好吧，”他不配合，桑栩只能尽量哄他开心，“那我给您讲故事吧，或许您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闭上了眼，是默许的姿态。
周瑕喜欢看《甄嬛传》，桑栩决定把《甄嬛传》改编一下讲给他听。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人叫甄嬛，是官家千金。帝王选秀，她不想嫁入皇宫……”
周瑕打断他，“难听，换个名字。”
“好的，”桑栩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人叫小美。”
“难听。”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人叫韩梅梅。”
“难听。”
桑栩：“……”
作为一个合格的社畜，老板任何离谱的需求他都会满足。
深吸一口气，桑栩保持心平气和的态度，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男人叫小乖。”
他顿了顿，等着周瑕打断。周瑕听不见他说话了，拧起眉，道：“继续。”
终于过关了，桑栩松了口气，接着说道：“帝王选秀，他不想嫁入皇宫，故意穿得非常朴素。然而皇帝一看见他就着了迷，因为他长得很像自己死去的先皇后。不想进宫的小乖被选入皇宫，得到了皇帝的宠爱。”
周瑕又是一声冷笑，“仅凭一张脸么？”
“其实他还有很多优点，”桑栩说，“比如为人和善，口才好，工作态度认真。当您对他深入了解，您会爱上他的。”
周瑕略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一炷香了，孤还是没有睡着。”
桑栩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
眼前这个周瑕，比现实中的那个难搞多了。
周瑕声色冷漠，“你可以死了。”
话音落点，山海般沉重的威压迎面而来，仿佛一座巨山向桑栩崩塌，桑栩感觉自己被什么压着，喘不上来气，几乎有跪下去的冲动。如此移山倒海一般的伟力，好似要把桑栩的肩头压碎。
王座上的男人抬起眼，眸间电光剧闪。这一刻，隔着重重岁月山海，桑栩对上了他凌厉的目光。
一道璀璨的电光自他眉心析出，离弦之箭般刺破时间的阻隔，直接袭上桑栩的面门。
桑栩的意识尚未反应过来，所幸中阴身下意识启动，他一面摘下黑布，一面侧身躲避。回到办公室，电光却没有消失，从虚空中突现，擦着桑栩的鼻尖没入他背后的墙壁。
桑栩心有余悸地回过头，看见办公室的墙壁上遍布蛛网似的电光，光芒一闪一没，墙壁四分五裂，轰然塌了半面，露出后面的储物间。
这道电光要是打在桑栩头上，桑栩必定当场爆炸。
显然，比起动用神通手掌会被烧焦的不完整周瑕，从前的周瑕更强大，而且更危险千百倍。
但桑栩到底是赌对了，用尸虫观落阴的确可以看见周瑕的过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能和过去的周瑕对话。难道是因为尸虫？他刚刚和皇帝瑕发生的对话，真实存在于周瑕的过去吗？还是会改变历史？
这一切的答案，或许只有周瑕恢复记忆才能知道了。
他吐出补天丹，擦干净，和尸虫珠子一起收进保险柜。
推开公司门，回到家里，他站在客卧门口，先推开小刀房间的门，小刀抱着洋娃娃，在里面睡午觉，他悄悄关好门，又慢吞吞走到主卧门前。
先探脑袋进去，仔细张望了一番。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晦暗，周瑕也在睡午觉，长长的眼睫打下一片阴影，眉宇间平和安静，并无半分皇帝周瑕的凶戾之气，也没有睡不着的困扰。
如果用周瑕骨灰盒里那颗尸虫珠子观落阴，能不能看见更多片段？
说不定能推断出他的姓名，属于哪个朝代，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杀生仙。
桑栩这么想着，蹑手蹑脚进了屋，爬上床，手摸进被窝，找周瑕的骨灰盒。细细摸了半天，终于在被窝深处找到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挪出来，正要打开，背后传来冷冷一声唤：
“你在干嘛？”
桑栩动作一僵，轻轻把骨灰盒掩进被窝，转身躺入周瑕怀中。周瑕眯着眼睛看他，金瞳里满是审视的意味，每次桑栩投怀送抱准没好事，周瑕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再被他迷惑了！
不过周瑕并没有拒绝桑栩躺进他怀里。
桑栩面不改色地说道：“爬你的床。”
周瑕捏起他的下巴，逼迫他和自己对视，道：“是么？”
对于这个满嘴谎话的小骗子，周瑕已经养成了怀疑的习惯。
“敢骗我，灭了你。”周瑕恶狠狠地威胁他。
“我是想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周家人？”桑栩转移话题，“你的神通和他们的差太大了。”
周瑕果然又被带跑了，嘁了声，说：“不是周家人，那我是哪家人？”
……其实说实话，桑栩觉得他哪家人都不是。
不过，桑栩不能这么说。
桑栩凑过脸，亲了亲他的脸颊。
“我家人。”桑栩说。

第53章 二窥
晦暗的房间里，两个人咫尺相视。桑栩的眼眸清冷深邃，看人的时候独有一份他自己的透亮。周瑕几乎真的要信了他的鬼话，沉溺进去的刹那间，才堪堪刹住车。
“闭嘴，”周瑕气道，“不许再对我花言巧语。”
眼下周瑕已经清醒，再偷他的尸虫是不可能了，或许还是只能死磕睡不着觉的皇帝瑕。
桑栩沉思了半晌，突发奇想，皇帝瑕是过去的周瑕，如果他能成功找到把周瑕哄睡着的办法，是不是就能把皇帝瑕哄睡着？桑栩问：“老祖宗，如果你睡不着，我应该怎么哄你睡觉？”
周瑕满头问号，“什么鬼？”
“我最近睡不着觉，”桑栩说，“想跟你取取经。老祖宗无所不能，一定有好办法，对么？”
周瑕眯起眼打量他半晌，似乎在分辨他是不是又憋什么坏主意。但想一想现在自己骨灰他吃光了，补天丹他拿走了，殷郊面具给他了，陪葬的古董交给他去卖了，自己除了人以外，没什么可图的了。于是放了心，把耳朵里的Airpod取出来，塞到他耳里。
“听这个，一会儿就睡着了。”周瑕说。
悠扬的英文歌响起在耳畔，桑栩有些惊讶，周瑕居然在听英文歌。
“你听得懂吗？”
周瑕十分轻蔑地嘁了一声，“废话。小小洋文，一听就会。”
桑栩觉得奇怪，周瑕什么时候学会英文的？
如果唱英文歌，皇帝瑕能睡着吗？
正想着，忽然看见周瑕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桑栩秒懂，忍着心里淡淡的笑意，说：“老祖宗居然会英语，好厉害。这个歌，我都听不懂。”
“那是你笨。”周瑕毫不留情地取笑他。
说完，周瑕通体舒泰，总算不经意地让桑栩发现自己懂英文了。不错，今天过得很完美。
他午觉没睡够，桑栩自觉不再打扰，借口去给周不乖铲屎铲尿，离开了主卧。从周瑕这儿得到了启发，桑栩迅速回公司验证答案。
进入老板办公室，先前塌了的半面墙居然复原了。桑栩抚摸墙壁，这墙面半点被击塌过的痕迹都没有。这个公司真的很神奇，桑栩定了定心，从保险柜里拿出尸虫珠子，在眼前蒙上黑布，开始“观落阴”。
光景倏忽变换，他又一次看见大雪中的宫殿。年轻而孤独的君王倚在窗边，看无边的落雪。雪花落在他苍白的掌心，许久都没有融化。桑栩注意到，殿宇里多了几具宫侍的尸体。另有几个发着抖的宫侍，默默拖走尸体，跪在地上擦拭血红的地砖。
桑栩刚看见他，他眼眸微动，蹙起孤冷的眉宇。
“你还活着。”
“是的，”桑栩谦卑地说道，“多亏陛下手下留情，我侥幸活下来了。”
周瑕冷笑着抬起骨节分明的食指，炫目的电光在他指尖悄然凝聚。眼看他又要释放神通，桑栩连忙道：“我有办法哄您睡觉。”
“不需要。”周瑕道。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桑栩竭力推荐自己。
周瑕握住掌心的雪花，停顿了一小会儿，似乎被桑栩说服，改变了主意，闭上眼道：“最后一次。”
桑栩回忆现实中的周瑕听过的那首歌，慢慢唱了出来。
“听不懂。”周瑕长眉一压，“你胡言乱语什么？”
这个周瑕真的很没耐心啊……桑栩轻声哄他：“您听就是了。”
他蹙着眉宇，靠在引枕上，听桑栩轻轻哼唱。
簌簌雪声伴着温和的歌声，天地似乎在低低伴奏，时间的流淌变得缓慢，澌澌从窗边经过。他的眉宇渐渐松开，不再拧成结。柔缓的曲调里，久违的困意幕布一般盖上他的眼帘，意识退出四肢百骸，他像片飘零已久的羽毛，终于安歇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了眼。
“您睡着了。”桑栩说。
虽然只有十分钟。
周围的宫侍不知道他们的陛下在和谁说话，但看见他终于小憩了一会儿，都非常惊喜。
“不错。”周瑕看起来很满意，“下次继续唱。”
桑栩舒了口气，这算是把他哄好了么？桑栩打算适时地打探他的名字、年龄、时代。
然而还没开始问，周瑕倒是发问了：“邪祟，你叫什么？”
桑栩莫名其妙想起之前在床上，周瑕用力顶他，在他耳畔低哑地问：“你叫什么？”
他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说：“我没叫。”
“……”周瑕啧了声，“你是笨蛋么，孤问你的姓名。”
“……抱歉，”桑栩哽了一下，到底是谨慎地留了个心眼，说，“刘建国。”
周瑕眯起眼，气场忽然一沉，杀意在眼中浮现，“你要造反？好大的胆子。”
“什么？”
不等桑栩反应，周瑕已经开口：“死。”
电光迎面袭来，眼前顿时雪白一片。桑栩迅速发动中阴身躲避，同时摘下眼前的黑布。电光擦过桑栩的肩头，又一次没入身后的墙壁。这次整面墙都塌了，肩头被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桑栩摸了摸伤口，染了一手血。
说错名字了，在那个时代，国是周瑕的国，桑栩叫“刘建国”，不就是造反么？
唉，失策。
如果哄现实中的周瑕是“容易”，那么哄皇帝瑕就是“地狱”难度。桑栩觉得皇帝瑕像个黑化版本的皮卡丘，一言不合就放电。
下次再努力，桑栩不相信自己哄不好周瑕。
桑栩锁起尸虫珠子，包扎好肩膀上的伤口，回了家。
又一次来到周家老宅，这回周安瑾领着桑栩去了他从未去过的区域——地下。
周瑕也跟来了，虽然现在他不用困在桑栩周围，但依然是桑栩去哪儿他去哪儿。他脸上还戴了一副淘宝上新买的墨镜，左镜片上写着“无”，右镜片上写着“视”。
电梯向下，在负一层停止。电梯门打开。周安瑾转身向周瑕拱手，请他先走，对上他镜片上的“无视”两个字，稍稍哽了一下。周安瑾很想问他看得见道儿么？他目中无人地走了出去，周安瑾识相地没开口。
地下是一个巨大的藏馆，以藏书为主，都是老周家这么多年来积攒下的典籍，记录了周氏神通、风水堪舆、符箓仪式，还有各种邪祟志怪。整个藏馆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纸张气味，周瑕非常嫌弃，一直捂着鼻子。
另有几个房间放的都是探险设备，现代的gps、追踪定位器什么的没法儿在长梦里使用，而周家这里的设备都是长梦世界里出产的，现代用不了，梦里能用。不仅有辅助设备，还有各式现代武器，包括C4炸药、手榴弹、手枪和冲锋枪。桑栩带来一个兜子，哐哐往里装炸药手榴弹，入梦要是用不完，他就卖给那些没有编制的异乡人。
周安瑾从书架上取出一份地图，在桑栩面前展开。
“这是长梦的地图，你可以看一下，你上次去的东安公寓大概在这个位置。”周安瑾指了下地图南部的一个点，“现在长梦绝大部分区域都被迷雾笼罩，五姓一直想要搞清楚雾是怎么来的，里面有什么，但尚未有人成功。我们目前怀疑，迷雾来源可能和桑家有关。”
桑栩注意到，地图上还有好几个红笔标识的点，画了圈。
周安瑾解释道：“这几个点都是我们想要重点探索的点，这都是迷雾封锁世界以前，桑氏活跃过的地方。比如说这个，”他指向西南部的一个区域，“桑氏最后一代大朝奉曾经去过这里，据我们所知，这里有一处墓穴，我们一直想要搞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桑先生，你愿意过去走一趟么？”
越是神秘的地方越是险恶，桑栩现在还不想激进冒险，表示道：“我刚刚叩关。”
潜台词是他能力不足。
周安瑾笑了，“但你有老祖宗。你放心，我们不会强迫你去。如果你同意去，会获得家里的鼎力支持。想要谁当你的同伴，尽管指人。你不熟悉集团旗下的异乡人，我可以给你推荐。或者你从外面找帮手也可以，集团承担劳务费。
“这次无论你带回什么，家里都会给你提供过河的神通配方。如果你带回的东西非常重要，家里破例接纳你当荣誉族人，你可以改姓周。”
谢谢，真的不必了。桑栩默默在心里道。
劳务费可以有，他打算昧下来。倒不是据为己有的意思，他要是找人肯定找噩梦公司的员工，届时他会以噩梦公司的名义发给员工当奖金，这样他们感谢的就不是周氏，而是桑栩。
周瑕非常不满，“让他进家门经过我同意了吗？”
周安瑾连忙道：“当然，必须老祖宗同意才行。”
周瑕说：“我不同意，他只能当外室。”
“好的好的，都听老祖宗的。”周安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桑栩：“……”
算了，他安慰自己，以前是奴隶，现在是外室，起码升级了。
他继续不动声色地想，周氏真正希望的是老祖宗去走一趟，但他桑栩不去，老祖宗也去不了。拒绝一次两次还好，拒绝多了，难免周氏会想别的办法，比如说制造一场车祸，让老祖宗彻底脱离他这个累赘。
“这个地方什么级别？”桑栩问。
“不知道。”
“怎么带我想带的人？”桑栩又问。
周安瑾从一个格子里取出一个锦盒，盒子打开，里面放了许多签子。
“这是同心签，”周安瑾说，“在签子上刻下你和你队友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一个小时内，你们必将在某个地方偶遇。偶遇的地方以你所在的地点为主，也就是说，他们会被同心签的因缘牵引到你的入梦地点。我建议你在睡觉之前刻签，提前太久可能偶遇的地点就在现实了。”
桑栩最后问：“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周安瑾阖上盖子，道：“大坑山。”
桑栩心中一惊，一旁的周瑕也摘下了眼镜。
大坑山。
那是桑万年第一次入梦落脚的地方。
“怎么样？”周安瑾问，“去吗？”
桑栩假装为难害怕，犹豫了好半晌，最后咬咬牙，似乎做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般，道：“领导派我去，是看得起我，请您和董事长放心，我一定保质保量完成工作。”
周安瑾赞许地点了点头，爸爸说得没错，桑栩是可造之才。
尽管害怕，但桑栩还是以集团的利益优先。之前他还怀疑桑栩，实在是不应该，桑家阴魂说那桑家余孽在南京，而桑栩成天待在北京上班，天天加班到深夜，甚至周末也在加班，完全没时间去南京，不可能是桑家余孽。
说实话，之前那么怀疑桑栩，是因为他是老祖宗的情人，自己恨屋及乌，才看桑栩不顺眼。他动不了老祖宗，难道动不了老祖宗的小情人儿吗？现在仔细想想，其实桑栩也是个被老祖宗压迫的受害者。别人巴上老祖宗这条大腿，早就作威作福了，可桑栩一直勤勤恳恳的，天天加班，还不问公司要加班费。
这种勇往直前的模范员工，应该树为集团标杆，广泛宣传，让大家都学习他为集团奉献的优良品质。周安瑾拍了拍桑栩的肩膀，道：“这次你回来，我给你加薪。”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桑栩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姿态，洗耳恭听。
周安瑾压低声音，道：“补天丹不能多吃，一次最多吃二十颗，最大剂量服用的间隙必须超过三天。”
桑栩假装迷茫，问：“为什么？”
周安瑾解释道：“过量服用补天丹会异化成一种叫做‘胙肉’的东西，‘胙肉’是补天丹的原料。要记住我的叮嘱，这个秘密，集团只有骨干成员才知道，董事长看重你，让我告诉你，你不要随意透露给别人。
“异乡人大多是穷途末路的凶徒，知道了‘胙肉’的秘密，普通人可能会被一些不法分子当成制作补天丹的原料。而且他们并不知道，‘胙肉’永远不会停止生长，不用秘法炮制成补天丹还有被外来意识操控的风险。一旦有人滥用，事情会变得很危险。”
桑栩低下头，掩去眸中早已了然的神色。
周安瑾叹了口气，说：“五姓承担的东西很多，尤其我们周家，向来奉行‘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原则。”他没忘记拍周瑕马屁，道，“而老祖宗，是我们周家的中流砥柱。没有老祖宗的指导和帮助，就没有我们子孙后代繁荣的今天。”
周瑕躺在坟墓里一百多年，实则对周家的发展根本没有任何参与，但他怎会毫无作用呢，他定然在精神上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周家人，于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赞美，说：“知道就好。你叫周安易是吧，不错，你是周家唯一的聪明人。”
周安瑾：“……”
作者有话说：
周瑕记性不好，记不住别人的名字，但他清楚地记得桑栩的假名、真名和小名。主要是桑栩扬他骨灰又吃他骨灰，太恨桑栩了。

第54章 死漂
【第四场梦：大坑山】
【难度：C级】
【桑栩，你好，欢迎进入第四场梦。温馨提示，扮演好你的角色，不要被他们发现，你是异乡人。】
【愿你活到梦醒时分。】
“阿得，记住，我们捞尸人有三不捞。”
小船摇摇晃晃，推开水波，泛起一片涟漪。桑栩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艘窄窄的木头船上。
入目是一片碧绿，天是绿的，水也是绿的。森森密林里，这一片深潭仿佛古镜，倒映漫山绿火，和围绕巨山的四方迷雾。唯有中央一潭败荷枯黄，长脚蚊子嗡嗡地飞，水蜘蛛一跳一跳，细细的足尖刺破水面，反射出精亮的银光。
他身边坐着个摇浆的老人，满头斑白的发，絮絮叨叨地说着：
“第一，雷雨天不捞尸。打雷、闪电，危险。第二，坐在水底的尸体不捞，人死了得浮上来，他浮不上来，说明有东西缠着他。第三，直立的尸体不捞。这是成了精的呀，要人命哟……”
这次醒来居然没有躺在床上，桑栩低下头，寻找老祖宗的身影。
船上只有他和这个一直念叨的老人，并无其他人。
老祖宗呢？
他在同心签上刻了韩饶和沈知棠的名字，不知道他们俩进来没有，又落在什么地方。
大坑山是桑万年第一次入梦落脚的地方，还有六道神通的秘籍，非常有价值。桑栩必须寻找靠得住的盟友一起做事，韩饶和沈知棠可以信赖，就是能力上稍微差了点。本来沈知离的能力不错，可惜太不受控了，跟他在一块总觉得后背发凉，可能下一秒就要被背刺。不到万不得已，桑栩不会选择他。
老祖宗是桑栩的王牌，可是老祖宗呢？
他突然发现船吃水很深，而船上只有他和这个瘦弱的老人，不应该沉得这么下。以前老祖宗都出现在床底，这回没有床，老祖宗在船底？
蒲扇似的大巴掌拍在桑栩后脑，老人骂骂咧咧，“又走神。小兔崽子，教你的要进心里去。”他眯着三角眼张望深邃的水面，“唉，世道不太平啊。听说城里已经没了，雾锁住了乡道，只有这片水能出去。阿得，明天师父我要出城找儿子，今天要是捞不到老许孩子的尸，明天就得你捞。”
桑栩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看样子，这次他是个捞尸人。
“知道了，师父。”他低低应了一声。
老人摇着船桨，驶入水潭深处。夕阳渐收，高山挡住了光，水潭这里黯淡一片，仿佛蒙了块漆黑的幕布，越发看不分明。碧绿的水也变得深黑，往水上照，能看见自己蹙着眉的面庞。
“应该就是这一块了，”老人把船停下，望着水面说，“阿得，我老人家眼花，看不清，你看看有没有死漂？”
死漂？
是浮尸的意思么？桑栩左右四顾，周遭只有枯槁的荷叶。
“没有。”他说。
“唉，”老人满面愁容，“要下去看看了。那死孩子，就不能投井么？非要跑这儿来自杀。好死不如赖活着呀，当金瓶娘娘，总比烂在水里强。”
天黑容易出事，这是异乡人的法则。眼看夕阳要收尽了，桑栩很想撤。
“要不回吧？”桑栩说，“明天我自己来捞。”
“你捞个球，”老人又拍他的脑瓜子，“不挣点米粮，明天我怎么走？喝西北风啊。家里揭不开锅，靠你这个王八小子，没卵用。”
桑栩还想再劝，老人摇摇头打断他。
“师父我干这活计几十年了，接了人家的活儿，就要好好干完。你在这儿等我，我下水看看。莫把我留在这儿啊，可别一个人跑了。”
“不会。”桑栩说。
老人把船桨交到桑栩手里，脱了汗衫，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漆黑的水漾出巨大的涟漪，老人在水里潜了一会儿，冒出头来换气，又扎了下去。等下一次再出来换气，他离船已经有了好一段距离。
“怎么样？”桑栩低声喊，“找到了么？”
“看到了，”老人喊道，“她被水草缠住了。”
他抽出背后的割草刀，扎了下去。桑栩看见水面泛起一圈大大的涟漪，尔后慢慢收拢、平息。等了半天，老人仍未上来。桑栩默默数着时间，最后一缕阳光从水面撤去，漆黑的水面平静无波，泛着股呛人的腥气。
三分钟了，这几乎是人水下憋气的极限。
老人肯定出事了，桑栩当机立断，准备撤退。
他正要摇浆，远处忽然冒出个水淋淋的人头。
老人出来了？夜色漆黑，桑栩看不太清楚，依稀能看见老人湿漉漉的发。
“师父，你捞到了么？”桑栩喊道。
他真的想撤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想起那些镇在八角井里的桑家人。
于情于理，他不应该抛下这个老人。
老人不言声，只是往桑栩这儿漂过来。他漂动的样子十分奇怪，正常人应该划动四肢，而他却只有个脑袋浮在水面上，周遭完全没有水波划动的涟漪。
桑栩心中慢慢浮起不祥的预感，他靠近了一段距离，这时桑栩终于看清他僵硬苍白的脸颊。他的眼睛完全翻白，看不见眼瞳，已经是个死人的模样了。
这是具直立的尸体。
——“第三，直立的尸体不捞。这是成了精的呀，要人命哟……”
桑栩迅速摇浆后撤，水面被他掀出无数浑浊的浪花，可船行的速度完全不如老人的速度。老人仿佛飞鱼一般穿行，回头一看，本还隔了好一段距离的老人就在船尾不远，桑栩几乎看得见他浊白的眼睛。
不是桑栩不会划船，而是船实在太沉了。
老人下去了，船依旧吃水极深。
是因为老祖宗？
不对，老祖宗也不胖啊。
“周瑕，你在哪儿？”他低声问。
无人回应。
他从后腰抽出傩面，戴在脸上看水，蓦然看见水中倒影的船上除了他，还有许多面无表情的阴魂，整艘小船坐得满满当当。桑栩后心发凉，倒影中，那些阴魂似乎发现桑栩的目光，呆呆地往桑栩的方向看过来，桑栩立刻收回目光。
船身突然一荡，桑栩回过头，看见老人鸡爪似的枯槁双手死死扒住了船尾。
他要登船了！
“跳水。”耳畔忽然响起周瑕的声音。
桑栩想也不想，屏气跃进水中。
一进水中，远远看得见畸怪的巉岩和密密麻麻的荷花残根。又看后方，潭心深处，密密麻麻的死漂僵立在水中，个个面皮苍白，被泡得十分臃肿。被脸肉挤压得十分细小的眼缝里，浊白的眼睛好似全都望着桑栩的方向。
有些人穿着布衫，还有些人穿的好像是古代的衣服。
只看这么一眼，桑栩头皮发麻，不敢再看，迅速向前游动。
忽然背后一紧，回头一看，竟是老人，他伸着手，死死抓着桑栩的卫衣帽子。
“阿得……阿得啊……”他好似听见老人在喊。
后方那些死漂有动弹的迹象。桑栩极力想要把衣服脱了，一只手伸过来，拉住桑栩的手腕。桑栩抬起头，对上周瑕金色的眼瞳。他的瞳子恍若灯火，即便在这静谧的水下，也不会熄灭。
周瑕过来了，老人也不松手。周瑕抽出一把匕首，似乎要把老人的手斩断。
桑栩一把攥住周瑕的手，浮出水面，说：“我会回来带你走的。”
僵持片刻，老人竟松手了。周瑕拽着桑栩往前游，桑栩回头看，而老人趴在船上，直勾勾地看着他跟着周瑕远去。
周瑕把桑栩带上了岸，两个人坐在岸上喘气，遥遥可见潭心深处，无数密密麻麻的苍白人头正往他们这边看着。可能忌惮周瑕，他们并不往这儿来。
“你刚是不是叫我名字？”周瑕眯着眼看他，金色的瞳子里有危险的意味。
“没有，我叫的是老公。你去哪里了？”
“我醒来的时候在水里，那帮僵尸堆里。他们死拽着我，我撕了几个人才出来。”周瑕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一股尸臭，他呕了两声。
桑栩问，“他们到底是什么？”
“死在水里的，没捞回去安葬，都成精了，凶得很。你个骗人精，天天骗鬼，那个老头居然信你的鬼话。”周瑕掏出手机照明，iPhone防水的，浸这么长时间水，竟然还能用。
桑栩站起身，突然发现自己两手空空，道：“包还在船上。”
“不要了。”周瑕顿了顿，又问，“包里有什么？”
“手机、压缩饼干、各种驱邪的工具、匕首、下了《甄嬛传》的平板。”
幸好桑栩谨慎，重要的补天丹、公司钥匙和傩面他都贴身放着。
周瑕听见平板也丢了，立时改了主意，起身往水里走，“我去把包拿回来。”
桑栩一看他过去，自己得一个人留在这儿，道：“还是算了吧。”
周瑕在平板和桑栩之间抉择了一下，选择了平板，但桑栩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
“你怎么这么怂？”周瑕非常嫌弃他。
“不要抛下我，老祖宗。”桑栩说。
最后周瑕还是妥协了，主要是桑栩抱他抱得太紧了。
周瑕把桑栩拎起来，二人往小路上走。夜色深沉，四面寂静无声，只有二人浅浅的足音。一棵棵老榕树，气须垂下来，好似人的毛发，扎得人毛毛的。走了半天没出去，桑栩感到奇怪，这条小路是人踩出来的，如果附近有村落，小路应该通往村落才对。
走着走着，他们竟又回到了潭水边。
桑栩心中一紧，下意识眺望潭心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里面漂着的人头更多了。
是鬼打墙么？
转头看周瑕，周瑕的神色非常凝重。
“怎么了？”桑栩低声问，“你对付不了么？”
“早跟你说过我不是万能的，整个水系的死漂都在这儿了吧，我带着你这个累赘，怎么打这么多？”周瑕说，“不能再走了，上树歇一晚。”
二人上了树，周瑕关了手机，让桑栩噤声。周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不一会儿，下方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很多人在底下走动。
桑栩立刻想到，是水里那些死漂，他们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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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最后一天。
回首看今年，唯一的感触就是活着好难。
很想像桑栩一样坚强，但做不到，唉！

第55章 金瓶
没有光源，又有重重树叶遮蔽，桑栩看不清下面的情景，只听见来来去去徘徊不止的脚步声。要不是身边有周瑕，这情景实在是吓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渐止息，桑栩蹲得浑身僵硬，怕死漂没走，仍然不敢动，硬生生熬到天亮。
待晨光熹微，老榕树林子被阳光层层照亮，底下交叠的枝干树叶现出朦胧的轮廓之时，周瑕才带着他下树。漫山阴绿，恍若幽幽的绿火。桑栩踩着枝干爬下来，腿蹲麻了，下树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没踩住，直直坠下去，刚巧落进周瑕怀里。
周瑕挑眉，“又勾引我。”
桑栩：“……”
这次真不是故意的，纯粹是脚麻了。
“办正事就专心办正事，别天天想着勾引我。”周瑕一本正经地教训他，还一脸不屑地把他丢在草堆里，他屁股着地，因为有草堆垫着，并不疼。
周瑕转头蹲下身，端详树下的泥土。桑栩爬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树下全是脚印，绕着树干分布。桑栩一看就明白了，这些死漂知道他们在树上，可是因为身体僵硬，爬不上来。
老祖宗虽然性格比较小学生，但还是很有办法的。
二人重新沿着小路走，这一次终于不再打转，顺利走出了密林。远远看见了几栋平房，赫然是个小小的村落。好多人在村口等着，或坐或站，还摆了供桌在路中间，上面插着香，燃着烛火。香烛已经快烧到底了，可见这帮人可能等了一晚上。
桑栩眼尖，在人群里看见戴着墨镜的韩饶。两个人隔着人群对望，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桑栩没看见沈知棠，奇怪，沈知棠呢？
村人见到桑栩，高声喊道：“阿得回来了！阿得回来了！”
桑栩还在想怎么解释周瑕是谁，转头一看，周瑕竟不见了，凭空消失了一般，不见了踪影。
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迎着桑栩问：“怎么样，捞上来没有？诶，你师父呢？”
“死了。”桑栩诚实地答道，“尸体也没捞上来。”
众人都惊了。
中年男人落下泪来，哭道：“闺女哟，老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作孽啊，”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摇头道，“我早说过，不能去，不要去。自从雾把路封起来了，那条水就变凶了。阿得，大水坑怎么样？”
大水坑？桑栩猜测是那片深潭的名字。
“很多直立的死漂。”
大家听了，脸都白了。
“那岂不是出不去了？”有人道，“我儿子要上镇医院看病，这下怎么办？”
椅子上的老人道：“行了，都回去吧。米粮省着点吃，老许家也别再去捞闺女了。我回家算个吉时，去请教一下金瓶娘娘，你们大家都凑点钱过来。”
大伙儿纷纷点头，收了供桌，怏怏离去。人群不再注意桑栩，韩饶走了过来。同时桑栩注意到，还有两男一女没有走，聚在一旁的空地上。那三人还带了条黄狗，在那儿东张西望的。看他们的举止，桑栩猜测他们是异乡人，就是不知道是菜鸟还是老手。
桑栩低声道：“只有你么？我用了同心签，沈知棠应该也过来了。”
在来之前，桑栩跟他们打过招呼。
沈知棠想要天道的过河配方，韩饶想知道改换门路的办法，所以都愿意跟着桑栩来。
韩饶摇摇头，“一直没看见她，手机发消息她也没回。这里手机有信号的，你的同心签确定有效？会不会把她落了，她到别的梦境里去了？”他心里又浮起一个不详的预感，“我叼，不会落地扑街了吧？”
“几率不大。她身边有个小鬼，就算受伤了，也能吞小鬼自愈。”桑栩微微蹙起眉，“他们说的金瓶娘娘，你知道是什么么？”
韩饶正要说话，对面那块空地的人走过来，其中一个人说道：“How are you？”
桑栩猜对了，他们的确是异乡人。
韩饶没回应，自从认识了沈知离，韩饶长了许多心眼，对所有陌生人的品格、道德水准，乃至性别，都持怀疑态度。桑栩向来多疑，暂时也不愿意接纳新队友，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那人看他们的反应很是泄气，摆摆手，转头回去了。
当务之急是找沈知棠，桑栩和韩饶在村子里饶了一圈，没看见多少人。村子本就不大，统共两条小土路，一个小时不到就绕遍了。到处寂寂清清，只有散养的鸡鸭在地上拉屎，大多数村民都到祠堂去拜金瓶娘娘了。
一个小时后，二人又转回了原地，远远听见那群异乡人在讨论。
“村子里找遍了，根本没有出路，再往外走就是深山老林了。”矮个儿男说。
唯一一个女人说：“李少爷，林子那么深，山那么大，怎么找？”
那个矮个儿姓李？桑栩眉头微皱，是五姓里的畜生道李家么？
“原来是他。”韩饶低声说道。
“你认识？”桑栩问。
“不认识，听说过。”韩饶跟桑栩解释，那家伙叫李嘉善，是李家最小的少爷，平日里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和好几个网红有绯闻，前阵子还被锤说搞大了一个未成年女孩的肚子，被李家里用钱压下去了。
高个儿男说：“要不咱们去问问金瓶娘娘？听本地人说，这个金瓶娘娘什么都知道，交一万块钱能问三个问题。”
李嘉善翻白眼，“这种东西，不一定是什么鬼玩意，你敢问？”
高个儿说：“少爷，本地人天天问，不都活得好好的么？我们只要不犯人家的忌讳就行了。”
这高个儿说的有几分道理，李嘉善动摇了。李嘉善沉思半晌，终于同意回家找钱，三人凑出一万块钱，准备去祠堂问问。韩饶和桑栩偷偷跟在后面，看他们到了村东边的老祠堂。
那祠堂碧瓦飞甍，有了年头，红柱掉了漆，墙面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三人在门口停了停，互相打气，鼓足勇气一块儿进了里头。门阖上了，在外面看不分明。桑栩和韩饶猫到墙角，附耳听里面的话声。
其实出路桑栩已经知道在哪里，桑万年在录音里提到过，出路在空墓里。而空墓的位置桑栩大概也有了猜测，昨晚看那些死漂，不少人穿的衣服是古代的深衣，很可能是空墓里的陪葬奴隶。他们会漂在大水坑里，多半是地下水系入侵墓穴，把陪葬冲出来了。
那座墓应该就在大水坑附近。
正想着，里面传出高个儿男的说话声。
“金瓶娘娘，求求你告诉我们，离开长梦的界碑在哪里？”
屋子里静谧无声，桑栩细细倾听，没有听见任何回答的声音。
但三个人都非常欣喜地道谢，“多谢金瓶娘娘，谢谢你告诉我们答案。”
韩饶也非常疑惑，桑栩口型问他听到了回答没有，韩饶摇头。
三人又问：“请问我们应该怎么到那里去？”
静了一会儿，三人中的女人再一次发问：“请问我们能平安离开这里吗？”
话音落下，屋子里仍是静静的。
而三人好像听见了一个不如人意的答案，反应都有些低沉。
突然就在这时，里面响起那女人的惨叫声。韩饶和桑栩惊了一刹，看见祠堂的门打开了。二人迅速躲在墙后，门槛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高个儿男和矮个儿男拖着那女人的尸体出来了，沿着土路走到林子里，直接扔进了池塘。
他们在池塘前面站了好一会儿，高个儿说：“少爷，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那李家少爷点了根烟，说：“金瓶娘娘说我们仨一定会死一个，我不想赌。死了她，我们就一定不会死。老徐，你是我的保镖，记住，保护我的安全是你的职责。我在家里是没什么存在感，但好歹也是老李家的血脉。我死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冚家铲，两个扑街仔。”韩饶怒不可遏。
桑栩观察那二人的情况，还能抽烟，感觉性命上没什么问题。
这个金瓶娘娘确实可以问一问。
桑栩小声道：“你能让他们告诉我们金瓶娘娘的忌讳是什么吗？”
“你不会也要问那个什么金瓶娘娘吧？”
“沈知棠找不到了，她是考古系的，还是学者派的，我们接下来的行动需要她的知识。”
的确，不能抛开靓女不管。韩饶呃了声，“我怎么问？”
“让他们爱上你。”桑栩平静地引导他，“韩哥，如果你改变不了你的神通，就接受它吧，用着用着就习惯了。”
韩饶：“……”
韩饶挣扎了一下，最后为了沈知棠，还是妥协了。他站起身，为了避免被发现从祠堂的方向出来，特地绕了个圈子走过去和李家少爷攀谈。
桑栩在原地等待，不一会儿，韩饶就回来了，手里还拿了一叠钞票。
韩饶的嘴红肿了一块儿，不停呸呸呸，用矿泉水漱了三次口才开口说话：“金瓶娘娘的忌讳很简单，不能叫她的俗家姓名许一女，不能问和神明有关的问题，不能告诉金瓶娘娘你的生辰八字。”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准备先问沈知棠在哪儿，剩下两个问题一人一个。
进去之前，桑栩左右四顾，依旧没看到周瑕的身影。他是变回初次见面那个状态了么？只有不戴眼镜才能看见他？可现在桑栩戴的隐形眼镜，不好摘。
“老祖宗？”桑栩低声唤。
“找我干嘛？”周瑕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想勾引我？”
“……暂时不想。”
桑栩心里有底了，转头推开了祠堂木门。
门一开，里面传出一股强烈的腐臭味，韩饶差点呕出来。
神台上烧着两根高高的红烛，晕红的烛光盈满整间屋子。破旧的绸帘下方，放置着一个硕大的金瓶，里面露出个两颊红红的女人头颅。这女人没有手没有脚，光一颗脑袋从花瓶里探出来，纵然面容姣美，却有一种难言的可怖。
桑栩和韩饶不敢多看，跪在蒲团上行礼。桑栩把一万块钱放在神台上，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我们想找沈知棠，请问她在哪里？”
一道尖细的女人声音响起在耳畔——
“许家地窖。”
怪不得桑栩在外面听不见她的回答，她似乎不用喉咙发声。
得到了答案，韩饶很高兴，继续问道：“请告诉我改换神通门路的办法。我现在修的阿修罗道，我想换成别的，比如人间道、天道什么的，有什么办法？”
金瓶娘娘细声道：“可以，但你要付出癫狂的代价。”
这不就相当于没有吗？
为什么会这样？他堂堂鬼头帮大佬，怎么能学魅惑别人的妖术！
他现在都不敢背对他那帮小弟，每次背对他们，总是感觉他们的目光烧着自己的尻，辣辣的。
该桑栩问了，桑栩道：“韩哥，你在外面等我下。”
韩饶明白了，这是不方便给他听。大家都有秘密，韩饶也有，道了声注意安全，跨出门槛，掩上了门，独自悲伤去了。
有老祖宗在，不必担心他会偷听到桑栩的问题。桑栩抬起头，道：“我有两个问题。”
金瓶娘娘咯咯笑了，“你只能问一个，除非再交钱。”
神台边上，周瑕突然现身，掌中雷光乍现。隐隐青光自下方映着他的脸，他的面庞阴森恐怖。
他恶狠狠地说道：“问你什么你就答，要不然我扭下你的花瓶头。”
金瓶娘娘不笑了。
桑栩恭恭敬敬地问道：“我想问，地狱道过河神通及配方是什么？”
“你实际上问了六个问题。”金瓶娘娘的脸皮变得狰狞。周瑕掌心雷光大盛，金瓶娘娘重新变得和蔼，柔声说道：“羁魂，须在修罗尸躺过的棺材里躺一宿，羁押魂魄数量将增加一个。全阴身，以不腐之尸的金色尸液涂抹全身，你将能够亡魂化并夺走他人肉身。”
桑栩一一记下之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想知道，周家老祖宗周瑕的过去。”

第56章 死寂
金瓶娘娘美丽的脸庞突然变得惊恐而畏惧，“我不能说。”
“为什么？”桑栩追问。
金瓶娘娘低声说道：“因为他的过去和神明有关。”
桑栩看了眼周瑕，周瑕眉心紧蹙，金色的瞳眸晦暗不明。
和神明有关？
难道皇帝瑕接触过神明？
“有什么能说的么？”桑栩继续问。
祠堂里沉默无声，红烛高烧的神台上，妖异的人头仿佛害怕被谁听到一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的本名，是息荒。”
桑栩贪得无厌，还想问更多内容。但金瓶娘娘彻底罢工了，她一天最多只能回答十个问题，现在本身就多答了一个，再问更多，说什么也不肯答了。后来桑栩又问有什么办法能联系她，她满脸狰狞，不情不愿说了个法子。
为了防止金瓶娘娘泄露他们是异乡人的秘密，周瑕把金瓶娘娘关在了祠堂杂物间的箱子里，这里鲜有人来，一时半刻不会被发现。
出了祠堂，周瑕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写下“息荒”两个字。
“有想起什么么？”桑栩垂眸看他。
他神色阴郁，“想不起来。”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你姓息，你不是周家人。”桑栩轻声说。
如果老祖宗知道自己不是周家人，将来桑栩和周家要是有了矛盾，他就不必在桑栩和周家之间做选择。桑栩必须让老祖宗知道这一点，但又不能暴露自己手里有一颗尸虫珠子，今天借金瓶娘娘的口告知真相，是个很好的机会。
大概出于利益方面的考虑，为了让老祖宗疏远那对父子，周家送来的节礼都被桑栩卖了废品。现在老祖宗从头到脚的行头都是桑栩买的，牙刷和桑栩用同款，沐浴露洗发水都和桑栩同一个味道，睡衣和内裤也是情侣款。
其实客观来说这么做太过了，但桑栩总觉得还不够，决定以后拖鞋也用同款。
然而周瑕哼了一声，道：“白痴，她在骗你。”
“骗我？”桑栩蹙眉。
“我想起来你爷爷说的配方了，”周瑕丢了树枝，说，“全阴身要在不腐之尸的棺材里躺一宿，羁魂要涂抹修罗尸的尸液。那个垃圾故意反过来告诉你，你要真按她说的做了，必定完蛋。可想而知，她嘴里没一句实话，和你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骗子。”
桑栩：“……”
“桑小乖，”周瑕抹了地上的字，站起身道，“我劝你趁早歇了离间我和周家的心思，我不可能为了你和我的亲人反目。”
祠堂前沉默了下来，满地是衰败的枯草，满目荒芜。
亲人？
这个词像一根刺，轻轻扎了桑栩一下。
“是么，我不是你的亲人么？”他突然问。
周瑕嘁了声，说：“你算哪门子亲人，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顶多替你家长辈看顾你一下。”
“所以老祖宗不爱我么？”桑栩静静看着他。
对上青年黝黑的双目，周瑕卡了下壳。桑栩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眼底也没什么情绪。这人向来如此，淡淡的，像一阵风，周瑕从来看不透他。
“突然问这个干嘛？”周瑕歪头打量他。
“我很自私，”桑栩慢慢说，“虽然骗了老祖宗很多回，但还是希望老祖宗爱我，很爱我，最爱我，只爱我。”
周瑕：“……”
饶是死了几百年的老祖宗，也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骗光了他的资财，骨灰都吃了，还要骗他一颗真心！？而且如此大言不惭、理所应当地说出来，周瑕怀疑他脑子被邪祟吃了。
“你怎么不上天呢？”周瑕冷笑着捏他的脸，“自己没有真心，反倒要别人的真心，想得挺美。桑小乖，想要我爱你，不可能。”
“那要怎么才能爱我？”
“我说了，不可能。”周瑕的语气坚硬又冰冷。
“给我个机会。”桑栩很诚恳。
青年眼也不眨地望着他，这一双静静眼眸里的天地，好似只有他。
周瑕不明白，桑栩这个小骗子看谁都这么认真么？
周瑕撇过头，“看你表现吧。”
桑栩虚心请教，“怎么表现？”
“这都要我教？没诚意。”
“好的，”桑栩大胆提议，“晚上做爱吧。”
周瑕大怒，“滚！！！”
韩饶抽完烟回来，看见桑栩旁边的周瑕，不觉得惊讶，反倒惊喜，“周生！”
上次在无常仙那个凶宅，他已经见识到周先生的本事，知道这是个好犀利的大佬，连沈知离那个神经搭错线的死扑街遇到周先生，也只有吃瘪的份。
大佬神出鬼没很正常，韩饶道：“之前就想报答你，一直没有机会。我知道大陆人中意茅台，你地址哪里，电话多少，我送你。”
桑栩：“……”
公司里的茅台已经摆不下了，桑栩现在不仅实现茅台自由，而且茅台溢出了。算了，挂咸鱼卖了吧。
三人依靠韩饶的媚骨酥魂神通，一路打听许家的所在。到了村子西头，远远看见一栋三层楼的楼房。这楼房比别家的平房精致许多，感觉像江浙农村那种小洋房一样的房子，在这穷困偏僻的山村里十分显眼。
院子外面是个铁栏杆，门口趴了只大狼狗。韩饶摘下眼镜，看了大狼狗一眼，那大狼狗原本还龇牙咧嘴，看到韩饶的眼睛，立刻摇起了尾巴。
三人正要爬栏杆，楼房里传出呼喝，一个少女和一只黑猫一块儿从里面冲出来。三人定睛一看，那不正是沈知棠么？沈知棠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三两步蹿上栏杆顶端，燕子一样翻了下来，肚子鼓鼓的黑猫则栏杆缝里挤了出来。
楼房里又跑出个中年男人，正是那投潭自杀的许二女的父亲。他一只手已经没了，肩膀处哗哗流着血。他指着沈知棠大喊：“跑了，三女跑了！快抓人啊！”
这话一出，四面八方所有人家都开了门。桑栩看这帮人全都凶神恶煞，就知道事情不太好了。怎么回事？跑了个女孩儿而已，至于这样么？难道他们发现沈知棠是异乡人？不对，不大像，如果是那样，许家老爸应该喊“有异乡人”，而不是喊沈知棠的角色名。
话不多说，桑栩当机立断：“进林子。”
几个人猫进树林，和这帮本地人玩捉迷藏。虽然大家都有神通，但四个人一只猫的目标还是太大，只好分头躲避。周瑕又不知道隐去了哪里，总而言之肉眼是看不见了。
桑栩往南面躲，在丛林里猫了一整天，一直等到天擦黑，周遭落下了帷幕一般，沉沉地暗了下来，才等到那帮举着火把的本地人撤退。
差不多可以集合了，桑栩打起手电，往原定的集合地点走。灌木茂密，杂草能够到膝盖，走起来十分困难。四周简直是绝对的黑，除了手电照亮的一小圈地，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桑栩小声喊：“老公？”
耳畔响起周瑕懒洋洋的声音，“在。”
桑栩放心了，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走了一程子路，手电光打在前面，看见远处沈知棠蹲在草丛里冲他招手。东面也亮起了一盏手电光，大概是韩饶。桑栩正要继续往沈知棠那儿走，北面忽然一亮，又出现一盏手电光。
桑栩停住了脚步。
不对，怎么会有两个手电？
沈知棠在前面招手，应该只有韩饶一盏手电而已。
“老祖宗？”桑栩又低低喊。
“不是我，我没打手电。”周瑕幽幽道。
桑栩开关手电，打摩斯密码。
“报身份。”
东边的手电接收到了讯息，也开始打摩斯密码——
“韩饶。”
北边的手电打的信息更长，说的是——
“沈知棠和黑妞。”
沈知棠在右边，那中间那个冲他招手的东西是什么？
周瑕现身了，说：“跟他们说，关手电，包抄那个玩意。我一声令下，你们就扑过去。”
说完，周瑕往西面去了。桑栩开关手电，打摩斯密码下达指令。北面和东面都收到讯号，关了手电。桑栩发动中阴身，伏低身子蹑手蹑脚往前行进。感觉离那个东西很近了，桑栩停了脚步，蹲在草丛里等周瑕讯息。
一分钟、两分钟……不对，时间太久了，周瑕怎么还不下令？
四周都是死沉沉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大黑天的一个人，越等越危险。其实应该摸黑撤退，但桑栩担心周瑕。
如周瑕所说，他并非万能，不完整的他远不如他是皇帝的时候强悍。上一次在东安公寓，那些借由房客对他说话的东西，他就没有办法收拾，万一这次也遇上相同级别的东西呢？
桑栩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走，打起手电往前看，打算先把周瑕找到再说。几步之遥的前方，原本蹲着招手的东西的地方竟空无一人。桑栩又去照右边找沈知棠，手电光照射过去，那里站着两个黑影。
韩饶和沈知棠会合了？不是说好的包抄吗？
桑栩正要过去，心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知棠站得也太笔直了。
而且和她形影不离的黑妞呢？
正思索间，前方那两个黑影慢慢地转过了身。
这时候桑栩看见了他们的面孔——眼睛浊白，面容腐败，眼洞里似有寄生虫在微微蠕动。
他们不是韩饶和沈知棠，他们是死漂。
事情不对劲，桑栩冷汗下来了。
桑栩抬高手电，发现林间深处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皆如竹竿似的直挺挺立在那儿。数量太多了，而且手电光照不到的地方肯定更多，可能在水里待久了，不适应陆上的生活，他们皆以一种缓慢如蜗牛的速度朝桑栩的方向移动着。
不是他包抄别人，而是这些东西把他给包抄了。
霎时间，桑栩浑身冰冷。
在这种地方，没有及时做出正确的决断，拖延哪怕一秒钟都可能产生致命的后果。
桑栩当机立断，发动了请傩术。
他的脸颊立即遍布鲜艳的花纹，一个血迹斑斑的无头甲胄出现在他身前。
这就是护法灵官。
护法灵官一出来，那些死漂停止了移动。
至少有护身的东西了，他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甲胄忽然举起了窄背狭刀，指向了他。
怎么回事？
不对，等等，他好像知道了。
一个想法闪过脑海，他的心停跳了一瞬。他戴上傩面，把手电照向自己，缓缓扭过头。他的肩上趴着一张湿漉漉的白脸，他这么一转头，正好对上了它眯成一条细缝的邪佞怪眼。
这死漂看起来是一具年代久远的古尸，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变成骨架，一身腐败破烂的深衣。
它盯着桑栩，近视眼看不清东西似的，凑得极近，好像在辨别什么。

第57章 古国
邪祟在他背后，难怪护法灵官指着他。
一人一怪面对面僵持着。
他们挨得太近，护法灵官不好下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死漂还保持着人形，没有变成那种不能看的东西，不至于看一眼就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电光从桑栩背后的黑暗里打出来，直击那张白脸。桑栩感觉到自己的肩膀麻了一下，与此同时耳畔响起一声细细的尖嚎，那脸嗖的一下蹿进了黑暗里。周瑕飞鹘般冲出来，抓着桑栩的领子到了一棵树下。
“上去。”周瑕低声道。
桑栩咬住手电，立刻爬树，周瑕和护法灵官一块儿守在树底下。他们前方不远处，那帮直挺挺的死漂又逼近了好一段距离，隔着树木和荒草面无表情地盯着这里。
等桑栩爬上去了，周瑕也上了树，护法灵官消失了。桑栩蹲在树杈上，发现对面两棵树也亮起了手电。
手电在打摩斯密码——
“建国哥，没事吧？”
这个应该是沈知棠。
周瑕看不懂，但猜到他们在传递信息，“这什么？”
桑栩小声道：“打摩斯密码，一种加密语言。”同时打手电回答，“没事。”
另一棵树上是韩饶，也在那儿打手电，他的话只有一些关键词，拓展一下就是在说他也没事，他尿急，尿树下死漂头顶行不行？
他们都用摩斯密码交流，周瑕有种被排除在外的不满之感，捧着手机开始搜摩斯密码。
信号太差，好半天才搜到一张表，这时冰凉的夜风往他们这儿送来一阵尿骚味，韩饶真的尿在死漂头顶了。
桑栩：“……”
桑栩和周瑕戴起口罩，周瑕盯着桑栩问：“你被鬼迷了？我没下令，你刚亮手电干嘛？”
“你去哪儿了？”桑栩不答反问。
“救你那两个白痴朋友。”周瑕掰着他的脸检查他脑瓜子，看是不是被邪祟入侵了。
之前周瑕走到西面，正打算包抄中间那个死漂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死漂不止一只，密林深处还有一大堆。这些东西竟然无声无息爬上了岸，还走到离大水坑这么远的地方来。
桑栩聪明，没有得到他的命令不会轻举妄动，这地方黑黢黢一片，只要桑栩猫着不暴露自己就没事，所以他优先去找沈知棠和韩饶，把这两人赶上树。
没想到还没回到原地，就看见桑栩那儿亮起了手电。
他手电光一亮起来，位置就暴露了，那死漂果然缠上了桑栩。
桑栩陷入了沉默。
刚刚的确是他判断失误，他为什么会不自量力地担心周瑕呢？
周瑕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通，没发现他脑袋有什么毛病，不由得觉得奇怪。桑栩拨开他的手，说：“我没事。”
“桑小乖，”周瑕鲜见地严肃起来，“你要保持清醒。不管你脑袋里在想什么，在这种地方，你必须保持理智。”
“好的。”
桑栩点点头，周瑕说得对，不能再做出错误的判断了。
对面的两棵树上，韩饶和沈知棠在用手电聊天。星子似的光芒一闪一闪，一连串的摩斯密码打出来。底下的死漂仰着僵硬的脑袋，浊白的眼底映着手电光，仿佛精光乱闪似的，十分诡异。
“这些死漂为什么不进村？”韩饶问。
正好，桑栩也有同样的问题。他猜测，或许和金瓶娘娘有关。
果然，沈知棠回答：“村子里有金瓶娘娘，它们不敢去。”
“金瓶娘娘到底是什么？”韩饶又问，“也是死扑街？”
“不是，是人。”沈知棠回答。
这个答案让韩饶和桑栩都吃了一惊。
周瑕给予肯定的答案，“没错，是活人。”
这片林子信号不好，沈知棠改用蓝牙给他们发图片，上面是她的文字。她解释道：“许家把处女砍掉四肢，装进他们祖传的金瓶，就有概率养出金瓶娘娘。我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反正成为金瓶娘娘那一刻，它会醍醐灌顶一般，知道很多知识。但这种东西寿命不长，很容易烂掉，所以许家生了好多女儿，关在地窖里，专门用来养金瓶娘娘。上一个金瓶娘娘出现腐败迹象的时候，他们就会砍掉下一个女儿的手脚，做成新的金瓶娘娘。”
夜里气温低，看完这一番话，大家都沉默，觉得这大山里的夜晚好像更冷了。
难怪许二女要投水自尽，与其成为关在金瓶里的怪物，不如死去。可是她又如何知道，死在那诡异的大水坑里也不得安宁。或许现在，她已经成为了死漂的一员。
“许家的金瓶是哪里来的？”桑栩也用蓝牙问。
沈知棠说：“不知道。”
韩饶那儿传来一条信息，问：“为什么不能叫她的本名‘许一女’？”
沈知棠想起那个困在金瓶里的女孩儿，不由得叹了口气。她摁开手电，道：
“因为她会变回她自己。”
苦苦熬到白天，四人下了树，林子里又是一片重重叠叠的泥脚印。桑栩打开周瑕的包，给每个人都发了个定位装置和卫星电话。周家提供的卫星电话很高端，还能够链接星链卫星，有视频通话的功能。这样一来，即使进入了长梦里比较偏远的山区，也能进行高效的通话交流。
沈知棠在泥巴里捡到一块布料，对着光细看，道：“这好像是蟠虺纹。”
“有什么收获么？”桑栩问。
“建国哥，你之前是不是说这附近有一座空墓，我们要找的神通秘籍就在那座墓里？”
“嗯，”桑栩说，“我得到的消息是这样。”
沈知棠并不多嘴询问他打哪儿得来的消息，毕竟他肯分享这个消息就很慷慨了，这要是别的异乡人，恐怕得大敲一笔。沈知棠不由得感叹，建国哥真的是个朴实诚恳的好人啊！
沈知棠说：“如果这些死漂是从那座墓里出来的，这座墓很可能是离国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样的判断，我们进入的梦境并非各自独立，而是同属于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变故，出现一大堆迷雾，把各个地方切分，而我们异乡人总是降落在没有迷雾的一小块区域。”
韩饶点点头，这个猜测在异乡人圈子里很流行，可惜没卵用，没人敢往迷雾里走。
据说五姓正在动用资源探索迷雾，不知道有没有探出什么端倪来。
沈知棠继续道：“如果我们达成长梦是一个世界的共识，就可以继续往下说了。这是一个完整的世界，那它必然有历史。
“根据学者派的整理，这个世界在上古时期有一个国家，叫做离国。在那个时代，蟠虺纹非常盛行，因为当时的统治者自称是虺的化身。这个国家延续了上千年，不知道为什么，在某个时期突然消失。
“我说的‘消失’，是从统治者到百姓，人间蒸发一样，突然没了。学者派得到的资料很少，只看到一些传说说他们是被神明接走了。当然，学界并不赞同这个看法。
“这个国家消失之后，和我们的世界不一样，他们并没有产生新的统一国家，而是由几个世家分区域统治，有点类似于诸侯国。不过，关于这些世家的资料已经完全散佚，就好像被人为抹掉了一样。学者派努力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关于这些家族的资料。”
这些家族……该不会就是六姓吧？
桑栩低眉沉思，五姓为了掩盖自己是从长梦里飞升来的真相，必然抹掉了所有资料，让异乡人无法察觉。带上沈知棠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光靠桑栩一个人，根本接触不到这些学术资料。
异乡人大多务实，很少像学者派一样醉心学术研究。他调查过学者派，这是个高校学者出身的异乡人组成的学术组织。网页上还有招聘信息，要求很离谱，进去之后要跟着导师做长梦研究项目，还不发工资。
不知道沈知棠的导师是谁，沈知棠能掌握这么多资料，她老师大概是个学界大佬吧，要是能有机会认识认识，薅薅羊毛就好了。
那种“蟠虺纹”桑栩在皇帝瑕的衣服上也看到过，现在可以做出判断——周瑕可能就是离国的皇帝。
离国人并没有完全消失，至少周瑕存在到了现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周家的先人。
周一难知道周瑕的真实身份么？桑栩蹙起眉心，周家对周瑕到底了解多少？
周瑕摸着下巴沉思，“虺……我好像听过这玩意儿。”
桑栩引导他回想，“老祖宗穿过绣着蟠虺纹的衣服么？”
周瑕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虺。”
“啊？”沈知棠迷茫了，“虺是龙的一种形态，五百年化蛟，王虺九首，是一种虚构生物，您怎么会见过呢？”
更多的周瑕想不起来了，越想越头疼，胡乱说道：“记错了吧。”
不再纠结那种虚构的神话生物，大家把关注点拉回目前的处境。
现在死漂回水里了，也脱离了本地人的追捕，下一步该去找那座离国空墓了。
墓穴肯定埋在山里，而且大概率在大水坑附近，但即便有这些线索，真的要在这座绵延的山脉里寻找一座古墓也非常艰难。韩饶看向沈知棠，说：“靓女，你不是考古系的么？你们一般怎么找古墓。”
“田野调查，走访群众，探地雷达，无人机航拍……呃，在这里都行不通，无人机飞起来，肯定会有人发现我们。”沈知棠摊手。
韩饶又问：“要不然再偷偷去问问金瓶娘娘？”
桑栩摇头，“她会说谎，不能信。”
正要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周瑕忽然道：“噤声。”
他往东面密林的方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那里有人，人还不少。

第58章 下水
大家蹑手蹑脚往东靠过去，拨开层层叠叠的草叶，远远看见一伙人聚在一颗大榕树底下。里面立着那两个杀了女同伴的异乡人，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一个穿着灰袄子的本地人说：“你说真的？我们跟你去挖墓，你给我们一人一袋大米？”
李嘉善说：“当然是真的，我家就在村里，要是骗了你们，你们直接上门来拿。”
“不是，这都啥时候了，你俩干嘛非得去挖那座墓？”另有个光头本地人揣着袖子，纳闷道，“就算挖了金银财宝出来又怎么样？外面都被雾锁住了，你俩要这些不能吃的玩意儿有屁用。”
那个叫老徐的高个儿异乡人说话了，“我们自然有我们的道理，你们就说去不去吧。”
“说不定里面真有啥好宝贝呢。你们不记得了？老许家的金瓶子就是那座墓里流出来的。”灰袄子的人显然动心了，“没准能挖出聚宝盆，放一粒米进去，变出一斤粮来。”
“就是嘛，”李嘉善顺着这话头说，“与其被困死在这儿，不如想想出路，那座墓里肯定有比金瓶子更厉害的宝贝。”
大家都点头，纷纷有了试一把的心思。只见他们带了绳索、折叠铲等一应工具，有人从村里弄来好几个洗刷过的猪膀胱，说家里的老人以前用这玩意儿灌满空气，下水采珠。
两个异乡人分发猪膀胱，一人拿一个。大家闻了闻这膀胱的骚味儿，一脸嫌弃，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一人一个揣在兜里。
韩饶小声道：“靓仔，周生不见了。”
“没关系，”桑栩已经习惯了那家伙的神出鬼没，“不用管他。”
桑栩数了一下，那两个异乡人一共找了十个本地人来帮忙。
这倒是个好法子，人多总比人少好，万一被东西追，只要不跑在最后一个，就有生还的机会。桑栩是没办法找人了，他们把沈知棠救了出来，现在已经上了本地人的黑名单，一露面就会被削。
昨天那两个异乡人问了金瓶娘娘入墓的办法，他们应该知道具体方位，就是不知道金瓶娘娘有没有骗他们。
眼看那拨人向大水坑的方向出发了，桑栩低声道：“我们跟着他们。”
三人静悄悄跟在队伍后头，好歹是叩关异乡人，身体素质已经超出常人，他们走路猫儿似的，不发出一点声音，前面的人并没有发现后面跟着三人一猫的小尾巴。
那两个异乡人领着队伍驻扎到大水坑岸边，先设案供上稻草扎的鸡鸭鱼，所有人轮流供上香火，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
桑栩拿出望远镜，往潭心的方向望了望。捞尸人的小船还漂在那儿，但是捞尸人已经不见了。
再看岸上，李嘉善用小刀在手心划了一道，在草扎鸡鸭鱼上滴了血，念念有词了几句，然后猛地一抡，把草扎鸡鸭鱼丢进了潭心。
只见潭心冒出许多黑黝黝的僵硬人头，面无表情望着岸上片刻，又缓缓沉入了水中。岸上众人看了，吓得两股战战。
“真有死漂啊。”有个男人退缩了。
“别怕，金瓶娘娘吩咐了，供奉了鸡鸭鱼，他们就会放我们通行。”李嘉善说，“谁先下水？”
大伙儿面面相觑，不敢当先。那个退缩的男人趁众人不注意，丢了猪膀胱，悄悄摸回了丛林。桑栩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观望岸上的景象。
有个年轻人不怕死，叫了声“我来”，脱了上衣，赤膊下了水。这么冷的天，大家看了都打一个寒战。年轻人下水游了几圈，果然安然无恙，浮在水里冲大家招手。
那两个异乡人见他没事，神色大喜，也下了水。有人带头下水，大家渐渐有了胆量，纷纷脱了上衣，下饺子一样跳入潭水。
他们全都潜入了水下，岸上只剩下躲在林中的桑栩一行人。
桑栩蹙着眉心，神色凝重，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跟。
那两个异乡人的祭祀仪式真的有效么？不用想，十有八九是金瓶娘娘教给他们的。
周瑕现身了，说：“死漂不见了。”
桑栩眉头一皱，“金瓶娘娘竟然没骗他们？”
周瑕嗯了一声，“可以下去看看。”
周瑕这么说，就说明就算出了问题，他也有把握保住他们的性命。桑栩捡起泥地里的猪膀胱，看看最多能灌多少空气，估算了一下他们潜水的最大时间，说：“他们差不多能在水下待五分钟。五分钟后看他们上来不上来，如果他们没问题，我们就下去看一看。”
“我有个事要说。”沈知棠举手。
“请说。”桑栩道。
“如果这座空墓真的在这附近，那它可能有点问题。”沈知棠指了指四周，“我读过一些来自长梦的一些偏门老书，说‘一申一坤是黑风，火坑败绝主凶祸。逆时背道伤天理，虚幻形声梦寐间。’
“这个地方位于大坑山的申坤之位，从风水的角度上来说，是下下位。人葬在这里，子孙后代都会死绝。按理来说，长梦的古人选穴要符合他们对风水的认知，可这个墓完完全全是违背他们的风水观念的。”
桑栩问：“‘逆时背道伤天理，虚幻形声梦寐间。’是什么意思？”
沈知棠摇摇头，“这我也不知道，我只会解前两句。”
桑栩看向周瑕，等他拿主意。
周瑕抱着双臂，说：“申坤的确是下下位，但它不是空墓么？没有墓主，算不得真正的墓穴，问题不大。”
既然周瑕这么说，那就说明这墓可以探一探。
至于什么人会把墓修在这里，却又不葬人进去？暂时不在桑栩的考虑范围内。
神通秘籍很可能是原墓主的陪葬，这个墓主人身份肯定不简单……
趁那帮人还没上来，桑栩拿出他入梦前备在周瑕背包里的追踪器，这是他从周家那儿领的，提了干之后，他能随便调用这些设备，只需要打个申请就行了。把追踪器黏上防水胶布，放进矮个儿异乡人的背包里。韩饶也拿了一个追踪器，放进高个儿异乡人的背包。
那被拴在岸边的大黄狗看见他俩，汪汪大叫。
偷偷摸摸的事情刚刚办好，那帮本地人从水里爬出来了。桑栩和韩饶翻身一滚，藏入草丛。
“累死我了……”
“哎哟……”
他们爬上岸，躺在地上呼呼喘气。那两个异乡人也上来了，神色间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很显然，他们找到了墓穴的入口。
“辛苦各位了，”李嘉善喊道，“大家稍微歇一下，收拾好干粮和装备，等会儿我们进墓穴。”
“好！”大家斗志昂扬。
只有大黄闹腾得不行，一直在对异乡人的背包大叫。李嘉善踢了它一脚，让它闭嘴。它耷拉着耳朵，嗷呜一声，不叫唤了。
歇了几分钟，所有人在猪膀胱里打好气，背好背包，再一次跳入水中。大黄也和它的主人李嘉善一块儿进了水。
桑栩蹲在暗处默默地看，一个、两个、三个……九个、十个、十一个、十二个……
等等，怎么有十二个人？
先前桑栩数过，本地人加上异乡人，一共十二人，中途有个人溜了，那么就是十一人。他们下了一趟水，现在队伍竟然重新变成了十二人。
这个队伍还没进入墓穴，就出问题了。
不过，出问题在意料之中，长梦凶险异常，不出问题才叫奇怪。重要的是，要是出了问题，他们有没有解决的办法，有没有把握安全脱身。桑栩把情况说了一遍，大家表示，多了一个人不算大事，他们和那支队伍保持距离，应该能规避大部分风险。
毕竟，那支队伍走在前面，实际上是为他们探路。
达成统一意见之后，大家决定下水。
要潜水，就必须要有潜水装备，现在条件艰苦，只能让韩饶凑合使用本地人落下的猪膀胱，而沈知棠则拍了拍黑妞，黑妞用力吸气，鼓成了一个圆圆的气球，双脚离地地飘了起来，得亏沈知棠把它拽住，要不然它得飞了。
桑栩有中阴身，下水时化生为死，其实不必氧气囊也可以坚持三分钟。但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地狱道神通，他还是和沈知棠共用黑妞这个氧气囊。至于周瑕，这人又不见了，根本不必担心他。
最痛苦的是韩饶，因为猪膀胱这玩意儿实在太骚了，他吸一口气就要呕一口。
其实桑栩带了避孕套，特大号，就放在周瑕的背包夹层里，也可以用来充气。可是桑栩不想把避孕套拿出来，所以还是委屈韩饶忍忍吧。
大家潜入水下，遥遥可见那十二人的队伍游在远处。三人一猫静悄悄跟在后面，见他们越潜越深，绕过一座凹凸不平的巉岩，进了一个波光荡漾的洞穴。三人偷偷猫在百米开外的岩石后面，看他们挨个进去。
等他们全数进去了，桑栩拿出防水胶带绑好的周瑕手机，看了看那两个异乡人的位置。他们仍在移动中，说明暂时没有遇到危险，这个洞能进。三人往前游，顺着岩壁寻找他们进入的洞穴。
奇怪的事发生了，贴着巉岩的边缘游出去两百米，他们依然找不到洞穴的所在。
三人面面相觑，不对啊，他们仨都看见那些人挨个进入了洞穴，这里必定有个洞才对。
洞呢？
正懵逼的时候，背后忽然被人一拍，桑栩转过头，对上韩饶焦急的脸。韩饶指了指后面，桑栩抬头看去，一张又一张死白僵硬的脸庞从枯荷根的深处出现，竟是那群消失的死漂。
那两个异乡人做的仪式居然有时间限制么？现在时限到了，死漂又出来晃悠了。
死漂僵直的身体站立在水中，似乎察觉到什么，正缓慢地转着头颅，四处查看。
桑栩下意识化生为死，躲入一旁的岩缝，其他两人也各自挤进岩隙里。
“怎么办？”韩饶隔着防水袋用手机打字，举起来给其他二人看，“我的空气快用完了。”
众人一看，他的猪膀胱已经快瘪了。
黑妞牌氧气囊也瘦削了不少。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59章 尸虺
突然，桑栩脑中犹有电光乍现，灵机一动。
有些东西，譬如周瑕，是只能在模糊的视野中才能看见的。前面那支队伍进去的入口会不会也是这样呢？现在戴着隐形眼镜，没法儿摘眼镜，桑栩眯起眼去观察周围的石壁。果然，视线尽处，他发现了一个凹口。
应该就是那个位置了，但洞口离他们现在藏匿的地方有一小段距离，探头望出岩缝，有好几个死漂已经漂到附近了。
桑栩注意看了一下，死漂群里没有捞尸人的身影。
他去哪儿了呢？本来想找机会带他走的。
有一个女死漂向这边靠来，距离极近，长发披散，犹如漆黑的水草，桑栩伸手就能摸到。桑栩暗道棘手，这怎么出去？
“啧，”耳畔响起周瑕的声音，“胆小鬼。”
周瑕蓦然出现，一把抓住那女死漂的头发，把她甩了出去。
就是现在。
桑栩朝韩饶和沈知棠做手势，二人紧跟着桑栩往上方游动。这边动静一出，所有死漂齐刷刷扭过头来。周瑕不做停留，回头便走。他速度极快，后来先至，一下就游到了桑栩身边。
落在最后的反倒是韩饶，死漂密密麻麻地涌上来，韩饶扭头一看，一张张僵硬死白的脸庞挤到近前，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桑栩一到洞口，里面竟有一股涡流，不由分说把桑栩吸了进去。三分钟时限到了，中阴身自动解除。这涡流突如其来，桑栩一下子呛了水，又没办法回头去找黑妞吸氧，桑栩下意识拽住周瑕，八爪鱼似的抱住他，吻住他的嘴，吸取他嘴里的空气。
周瑕刚还愣着，不明白这小混蛋怎么突然过来索吻，待他猛吸一口气，周瑕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当作氧气罐了。立时要大怒，可涡流吸力加剧，两个人都跟滚筒洗衣机里的衣服似的被吸了进去。
后面的沈知棠和韩饶一看里面有股涡流，不自觉停了一瞬。回头看，死漂已经围上来了，来不及想那么多，二人一咬牙，手拉着手抱着黑妞一头扎了进去。
水滴哒哒滴在脸上，桑栩皱了皱眉，慢慢掀开眼皮。入目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桑栩动了动身体，背部简直像裂开了一样，痛得整个身子都是麻的。他躺着缓了一下，喊：“老祖宗？”
无人回应。
他继续喊：“老祖宗？老公？大大大大邪祟？”
仍是无人回应。
唉，又失散了。
桑栩强忍着疼痛爬起来，动了动四肢，应该没什么大伤，就是摔疼了。四周不再是水下，手能触及的地方都是坚硬平缓的石头墙壁，他显然已经离开了大水坑，到了一个建筑内部。他从裤兜掏出周瑕的手机，手机壁纸是文字图片——“渣男天打雷劈”，桑栩沉默了一瞬，无视壁纸，打开手电照明。
天花板漏水，长着浓绿的苔藓。水滴哒哒落下来，在地面积了个小水坑。手电照向四周，似乎是个墓室，一间教室那么大，排了几十具石棺。棺椁全部被撬开了，地上还有凌乱的泥脚印。
估计是前面那队人搞的，桑栩应该是在他们离开墓室后掉进的这里。这一路进来也不知道滚了多少圈，桑栩掀开卫衣，发现自己身子各处出现了几个细小的伤口，刚刚结上血痂，活像被虐待了似的。
肩头还有一个小小的掌印，他用自拍模式仔细看，这痕迹非常非常小，犹如小树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留下的。身上的伤口也是这种东西留下的吗？可它们为什么没有害他性命呢？
照了照四周，又戴上傩面细看，没有可疑邪祟，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桑栩没有松口气，心里反而越不安。
在他身上留下咬痕和掌印的东西，到底去了哪里？
探头看棺材里面，古尸竟然没有完全腐烂，依稀看得清楚面目。只是尸体非常古怪，这些人的头颅全是畸形的，各有各的怪异之处，有的像放大的鸟类脑袋，有的像个马头，还有的像蛇头，这墓室简直像畸形人陈列馆。
他们身着古代深衣，衣襟和裙裾上绣着繁复的蟠虺纹，应该就是沈知棠说过的离国人了。
什么人能长成这样？还被葬在这里。
桑栩拍了几张照片，往更深处走。
墓室中央还有块石碑。
桑栩举起手机，照在石碑上。石碑上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大概是长梦古代世界的文字。要是沈知棠在就好了，她说不定能看懂。转到石碑后面，发现石碑后面也刻了字。
这面刻的字桑栩能看懂了。
上面写着——
“周瑕和狗不得入内。
桑离忧”
桑栩：“……”
桑离忧，桑栩听过这个名字，是他爷爷的爷爷，似乎是桑家最后一代大朝奉。周瑕说过，他最后疯癫，被五姓给杀了。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无人之地骂周瑕？就算骂周瑕，也应该刻在周瑕的墓碑上，刻在这里周瑕又看不到，而且不能因为周瑕笨就把他和狗相提并论吧。
桑离忧的落款下面还有一些特殊符号，里面夹杂了一些英文单词，根据刻痕的笔锋、深浅来判断，这些符号也是桑离忧刻的，符号排序并不杂乱，时有重复，应该是传递了什么信息，但又怕外人看懂，所以进行了加密。
桑栩只能看懂英文单词的部分，写的是“皇帝”、“时间”。
信息太少了，推断不出整段话的含义。
桑家人大抵是能看懂的，可惜桑栩虽然流着桑家的血，但根本没有继承桑家的任何东西，一个字也看不懂，只好先把它们拍了下来。
站起身继续观察这个墓室，桑栩忽然发现有副石棺非常奇怪。其他石棺都是开口朝上，这具石棺却是开口朝下。
怎么回事？
正想凑近仔细观察，那石棺忽然一抖，里面传来指甲刮蹭的滋拉声。
桑栩：“……”
他明白开口为何朝下了。
是先前那队人把里面的东西盖在了石棺里。
低头看脚印，果然，脚印虽然杂乱，但都朝一个方向延伸，他们是急匆匆地向外逃跑。
眼看那石棺要倒了，不知道里面关了什么东西，是动物头的畸形人么？那帮人数量那么多都怕，更何况桑栩现在形单影只。桑栩当机立断，离开墓室，进了甬道。甬道里点了蜡烛，朝两个方向延伸，两个方向的尽头都是黑黢黢的，看不清楚状况。
走哪一边呢？桑栩想了想，跟着脚印的方向往左走。
桑栩刚刚走出墓室，就听见里面哐当一声，明显是石棺倒了。尔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咔嗒咔嗒，直奔墓室门口这来。桑栩开始奔跑，顺着脚印走到拐角，右转，手电筒往甬道里一照，不对，竟是死路！
刚想回头，手机往墓室门口那照，一道瘦长的影子打出来，咔嗒咔嗒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桑栩立刻关了手机，贴着墙壁蹲在拐角处。
“嗒、嗒、嗒。”是那个东西走出来了。
“嗒、嗒、嗒。”它向右转了，在向桑栩藏身的拐角靠近！
“嗒、嗒、嗒。”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桑栩掌心冒汗，下意识想要发动中阴身，可不久前刚刚用过这个神通，现在怎么提气都用不出来，他只好自己屏住呼吸，随时准备发动请傩术。
说实话，现在桑栩的位阶太低了，遇上古墓里这不知道躺了几千年的东西，请傩术的胜算恐怕很小，等会儿能争取到逃跑的机会就逃跑。
烛火摇曳中，一道畸异的影子从墙边缓缓伸出。桑栩清晰地看见，地上的影子高大又怪异，它长着人的身体，脖子却异常的长，头也是三角形的。
就像一条蛇，长在了人的身上。
突然间，烛火被吹灭了，整条甬道陷入一片漆黑。桑栩看不到那蛇人的影子了，甬道里静静的，没有再传来蛇人靠近的脚步声，却也没有传来蛇人离开的脚步声。
那蛇人仿佛消失了，只剩下黑暗如纱幔一般笼住桑栩的双眼。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桑栩竖起耳朵细细听，仍然听不到半点声响，心想那蛇人到底去了哪里。死寂的黑暗中，心跳声尤为明显，桑栩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跳太响，会暴露自己的方位。
又是三分钟过去，过了这么久了，应该可以开灯了吧。
他摸了摸手机，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开了灯。
就在这时，桑栩看见一张畸异的蛇形怪脸贴在他面前，毫无感情地盯着他。
怪不得它没有直接走到近前，原来这蛇人扭着长脖子，从拐角另一边伸了过来。
桑栩立刻头皮就炸了，下意识要动用吞火术。斜刺里一道璀璨的电光袭来，蛇人的脖子被电光击中，歪到了一旁。
桑栩趁机就地一滚，从侧面爬出拐角，冲向甬道另一头的周瑕。经过墓室时往里掠了一眼，不知何时那些棺材里的畸形尸体竟都坐了起来，怪异头颅上的眼睛眯开一条细细的眼缝儿，十分邪异地盯着他。
他毛发直耸，迅速收回目光，和周瑕会合。周瑕拉着他闪进另一个耳室，关了耳室门，外面立刻响起滋拉滋拉的挠门声。
周瑕也不管它，直接对桑栩道：“衣服脱了，脱光，快点。”
“干什么？”桑栩蹙眉。
要做吗？
“你先把衣服脱了。”周瑕抬了抬下巴。
桑栩沉默片刻，只好照做，脱得光溜溜，在周瑕面前转了一圈。
周瑕蹲下身，凑近了观察，突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大腿，被戳中了痒痒肉，桑栩正要挥开他的手，忽然看见自己的大腿肉蠕动了一下，缓缓浮起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心中一寒，难怪他找不到留下痕迹的东西，原来它钻进了他的身体。
周瑕把外套脱了，让桑栩坐在他的外套上。外套是桑栩给他买的，宝可梦联名限定款，上面有一只凶神恶煞的皮卡丘。
周瑕取出镊子备用，再抽出匕首，用打火机烤了烤刀刃，对着桑栩的大腿比了比。
“忍住。”周瑕说。
桑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周瑕下刀，切出一条深痕，鲜血汩汩流出来，他立刻用镊子往里一夹，捏出了一条乱抖的长虫。尽管做好了准备，桑栩还是疼得两眼一黑，好半晌才缓过来。
这虫手指粗细，身体细长而蜷曲，长着四条腿。那掌印，实则是它的足印。
桑栩吞了颗补天丹，冷汗淋漓地问：“这是什么？”
“尸虺，”周瑕把这虫子放到火上烧了，“那些古尸衣服上绣的东西。哼，我就说我见过活的吧。”
他看着桑栩，桑栩立刻反应过来，诚恳地说道：“是我们孤陋寡闻，竟然不相信老祖宗说的话，我们有罪，我们该死。”
周瑕满意了，“这还差不多，这次饶你们死罪。”

第60章 石俑
所有尸虺挑了出来，一一放在火上烧死。
这会儿才有功夫观察耳室，桑栩发现地砖上有许多孔洞，跟蜂巢似的，不知道有什么用处。而且地砖上的花纹很熟悉，长得有点像周瑕骨灰盒上的纹路，只不过走向不大一样。这地方也和桑家有关系？
周瑕帮桑栩包扎好伤口，穿好衣服，桑栩把刚刚拍的石碑文字给周瑕看，问：“桑离忧也是异乡人？他会英文。”
“他不是异乡人，这是你们祖先创制的密语。”周瑕道，“古夷文加上你们那个世界的洋文，按照特定的规则排序。古夷文是古人和神明沟通的文字，桑家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旁人看不懂。”
桑栩明白了，“那你能看懂么？”
周瑕扫了一眼，非常郁闷，“这都要我翻译，到底你是桑家人还是我是桑家人？”
桑栩亲了亲周瑕的脸颊，说：“老祖宗博学多才，什么都会，要请老祖宗教我。”
嘁，就会拍马屁。周瑕才不吃这一套，但看在他态度不错的份儿上，矜持地点了点头，说：“行吧。”
周瑕拿过手机来看，道：“他说这里是离国皇帝的坟墓，万龙拱卫，对皇帝不敬者，万龙噬心。”
离国皇帝？难道是周瑕的陵墓？不会这么巧吧？
不过桑万年说过，这是个空墓。它之所以是个空墓，会不会就是因为周瑕跑出去了？
万龙噬心？桑离忧写的“龙”应该就是尸虺吧。
“继续。”桑栩催促。
“他说，他被五姓围杀，身受重伤，逃难于此。若有后世桑家人来此，记得接他尸骨还乡。”周瑕顿了顿，“他还说，这座墓有一个先天的风水局，这里的时间不正确。”
时间不正确，什么意思？桑栩看不明白。
周瑕翻到最后一张图片，是桑离忧写的：
“周瑕和狗不得入内。”
桑栩做好了安慰周瑕的打算，然而周瑕眉头一皱，问：“为什么我和狗不能进来？”
桑栩愣了下，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周瑕说桑离忧不是异乡人，而桑家世代死守长梦，不可能去过现实，自然不可能知道现实里的梗。这句“周瑕和狗不得入内”，应该不是骂周瑕的意思，而是一句叮嘱。难道这座古墓里有周瑕的尸虫珠子，所以桑离忧告诉后人，不要把周瑕带进来？
桑栩翻出周瑕包里的卫星电话，查看韩饶和沈知棠的位置。他们俩散在了别处，这地下地形复杂，看不出高差，只能看见沈知棠的距离较远，已经超过了三百米，而韩饶则近很多，而且在向他们这边移动中，看来韩饶是想过来会合。
“先和韩哥会合吧。”桑栩做了决定。
抬头看了看门，不知道那个蛇人走了没有。
桑栩凑上门缝，往外看了看，外面没有东西，应该是安全的。
但谨慎起见，桑栩还是拿出手机，放在地上，探出门缝，照了下外面。手机拿回来，打开一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有东西没？”周瑕问。
“好像没有。”
“那我开门了。”周瑕把手放在门上。
“等等。”
桑栩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这时候，照片上有东西出来了——
这是一张削尖的怪脸，还能辨得清楚是人的模样，就是长得非常怪异，脸骨几乎是三角形，两双眼睛是细条的长缝，眼珠子要露不露，在手机屏里十分奸邪地注视着桑栩。
虽然很怪，但幸好仍是一张人脸，没有到不能看的地步。
桑栩把对比度调高，这脸后面的空当又出现几张相似的怪脸，都直勾勾地盯着桑栩一般。
幸好桑栩留了心眼，刚刚要是开了门就完蛋了。
“外面起码有十多具兽面怪尸，”桑栩问，“你可以吗？”
“……”周瑕道，“我迎敌，你先跑。”
那就是有风险。桑栩明白了。
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这个姓韩的在干嘛？”周瑕冷不丁问。
桑栩低头看手机里的定位红点，韩饶那个红点一直在来回反复移动，跟鬼打墙了似的。韩饶出事了？桑栩想打韩饶电话，打不通，这地底下能收到定位信号就已经很幸运了，打电话根本不可能。
望着屏幕几秒钟，桑栩忽然看懂了什么。
他把韩饶的移动路径连起来，是“hide”。
桑栩懂了，拉着周瑕找了个掩体趴下。果然，韩饶不动了。地下电话打不通，所以韩饶想出了这种方式向他传递讯息。
又过了两秒，右面的墙传来一声爆响，霎时间墙塌出了个豁口，韩饶从灰尘里探出头来，道：“靓仔，周生！”
三人胜利会师，先把韩饶脱光检查了一下，韩饶很幸运，没有被尸虺寄生，可能是这家伙汗臭太浓，尸虺难以下嘴的缘故，他黝黑的皮肤上，一个咬痕都没有。韩饶脱光期间，浓郁的汗酸味充盈整间耳室，周瑕一直很嫌弃地捂着鼻子，站得老远。
确认没有问题后，三人准备去找沈知棠。不要单独行动是异乡人的生存准则，在这种地方落单，沈知棠随时可能出事。而她一旦出事，桑栩的损失会非常大。
先看了下沈知棠的位置讯号，他们和她之间还出现了两个位置讯号，正是之前韩饶和桑栩放进李家那俩异乡人背包的定位器讯号。规划了一下路线，桑栩发现要走最短的路线去找沈知棠，就必须经过李家异乡人和那帮本地人的队伍。
商量了一下，时间不等人，还是决定走最短的路线。
三人往那帮人的方向走，周瑕嫌弃韩饶的味道，走着走着就消失了，又不知道藏在了哪里。桑栩和韩饶已经习惯了，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一截又一截甬道，赶到一扇矮门后面。
定位器显示，李氏异乡人就在前面。
二人熄了手电，匍匐前进，面前是一架木头栏杆，透过栏杆往下看，下一层的平台上，出现了一些人影。
韩饶眼尖，一眼就看到李家那个杀了自己女朋友的小少爷，李嘉善。
他的队伍戴着头灯，正如狗一般在地上爬行，向石室深处爬去。桑栩极目远眺，想看看他们要爬去哪里。石室深处是一个大坑，里面堆满蒙了尘灰的器皿，也不知道他们爬去那里干什么。
墓室里太黑，韩饶从包里掏出两个夜视仪，一个自己戴，一个递给桑栩。这家伙装备很精良啊，桑栩发现韩饶的夜视仪是军用的，这东西可不好搞到。桑栩戴上夜视仪，忽然看见爬到石室深处的本地人背上，多了几个高大的影子。
那些影子奇高无比，骑在那些本地人身上，好似把他们当成了坐骑一般。桑栩顿时心头微微一沉，那是什么东西？
“叼，好多姚明。”韩饶低声道。
桑栩摘下夜视仪，却又什么也看不见，石室深处依旧只有大坑和爬行的本地人，并无什么高大的人影。
又戴上夜视仪，那些人影再次出现，个个低着硕大的脑袋，好像注视着那帮爬行的人。
“我去前面看下。”桑栩低声道。
他悄悄蹲起身，猫着腰挪了个位置。现在韩饶位于那帮人的后方，而桑栩移动到了他们的斜前方。桑栩取出手机，对着那帮人拍了个照片，再遮住手机光，调高手机的亮度和图片对比度，然后放大。
此时，桑栩看到了，那帮人全都翻着白眼。
这座墓虽然没有墓主，但有不少陪葬的死人，难道是这些陪葬的人怨气未消，成鬼了？那些高大的影子到底是什么？和这座空墓的主人——那位离国皇帝有关系么？
桑栩又转过头去仔细观察，夜视仪的视野里，有个高大的影子抬起了头，好像看向了他的方向。
桑栩心头一惊，下意识要撤退，底下不知谁的手机响起了闹铃。
静寂的墓室里，这刺耳的闹铃仿佛想把所有古尸都喊起来。底下那帮队伍忽然仰起头，眼瞳一落，恢复了正常。也恰在这时，有人喊了声：“什么东西这么臭？”
“这墓主的陪葬有咸鱼？”
“咸个鬼啊。卧槽，顶上有人！”
韩饶被发现了，他们举起了猎枪，劈里啪啦朝韩饶那儿打。霎时间枪弹乱飞，黑暗的墓室里炸开了烟花似的，四处乱响。韩饶举枪点射，瞬间爆了一个本地人的头。
底下的李嘉善大喊：“谁啊，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伏击我？”
桑栩支援韩饶，放了几枪，全部走空不说，还暴露了自己的方位。底下的子弹扫过来，雨点儿一样急促，桑栩缩着头，连忙藏到立柱后面，痛定思痛，下次再也不开枪了。趁他们换弹的时候再往底下看，忽然发现姚明们竟不知何时不见了。
韩饶摸空爬了过来，低声骂道：“靓仔，那些鬼东西呢？”
桑栩回头一看他，顿时定住了。
他不知何时翻起了白眼，一具高大得有些畸形的影子骑在他背上，正低着硕大的头颅，似乎在盯着桑栩。尽管视野太黑，看不清楚面容，可桑栩能感觉到，人影面庞的位置射出两道阴邪森然的视线。
桑栩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突然就有了一种冲动，想跪下去，永远不再像人一样站起来。

第61章 黄狗
他知道，一旦跪下去，他也会和韩饶一样，翻起眼白，变成这些怪物的坐骑。
周瑕呢？他去哪儿了？
那家伙隐藏起来之后，并不是无时无刻地盯着他，有时会错过一些状况。但只要桑栩喊他，他一定会出现。最方便的解决办法当然是喊周瑕出来，但名字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桑栩发现，现在他遇到紧急情况，想的第一个办法，永远是寻求周瑕的帮助。
太依赖周瑕了，这很危险。
桑栩吸了口气，发动请傩术，鲜艳的色彩爬上脸颊，高大的无头盔甲在他身后显灵。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住，如胶水一般粘腻。
桑栩努力稳住自己，一字一句道：“杀。”
护法灵官挥刀，刀势如高山倾倒，重重一削。
什么东西碎了，劈里啪啦落了韩饶满身，韩饶脑袋砸出一个大包来。他眼瞳一落，恢复了正常，趴在地上两手捂着头，发出了低低的哀嚎。
“什么东西？”
一个手电在桑栩身边亮了起来，是周瑕，他出现了。
他瞥着桑栩满头大汗的样子，颇为不满地问：“干嘛不求我帮忙？”
敢情这家伙一直在他身后站着，等着他喊他救命么？
“我怕你嫌弃我总烦你。”桑栩轻声说。
周瑕不是很高兴地哼了一声，走到韩饶边上，手电光往下照，地上赫然是一具破碎的将军俑。它头大，是因为戴着繁复的头盔。这将军俑的脑袋直接被削了下来，那工笔勾勒的细长丹凤眼，好似在幽幽望着桑栩。
桑栩注意到，这将军俑穿的盔甲，和护法灵官的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这将军俑和桑家有关系？
难道是桑家放在这儿的？
韩饶倒吸一口凉气，问：“这俑成精了？怎么上楼来的？”
将军俑怎么会动呢？还骑到人身上，这将军俑把人当成它的战马了么？
桑栩也百思不得其解。
底下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那帮人要冲上来了。周瑕眉目一凛，一手抓着桑栩的衣领，一手拽住韩饶，带他们俩进入后方的夹道。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被周瑕拽着闷头走。走了一段距离后，桑栩拍拍周瑕的手臂，说可以停下了。
他们蹲在黑暗里，打算再偷听一下里面的人说话。
韩饶急急低声道：“你们发现没有，他们人数又增加了。”
的确，桑栩刚刚也发现了这队伍的问题。之前李家和本地人那支队伍在地上爬行的时候，桑栩默不作声地数了下在场的人数。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一共十四个人。
之前是十二个人，本就多了一个，后来韩饶爆了一个人的头，尸体就在下面那层躺着，居然还有十四个人……
这队伍，人越来越多了。
而且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队友的增加。
“噤声。”周瑕忽然道。
话音刚落，脚步声踢踢踏踏传来。三人藏在黑暗里，看那个墓室门里打出来几束灿白的手电光。
那帮人在夹道里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桑栩三人。
李嘉善和那高个儿保镖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往桑栩三人的方向走来，桑栩心头一紧，正要后撤，又听这两人停住了脚步，留在与桑栩一墙之隔的拐角处。
李嘉善说：“妈的，让他们跑了。”
“少爷，”李家那个高个儿保镖道，“我们真的要去将军说的那个‘仙台殿’吗？”
“废话，那里有神通的秘密，我们当然要去。”李嘉善说，“这回要是能把神通的秘密带回家，老头子就不会想把我妹嫁给周家那个老色鬼了。我妹才二十岁就是过河异乡人，要不是因为我爸妈死了，我们两个孤儿在家里没依没靠，老头子也不会拿我妹当攀关系的礼物。”
周家那个老色鬼？谁？
周瑕啧了声，在桑栩耳畔低声说：“想不到周不难那个家伙这么老了，还想着讨老婆。”
周不难……老祖宗又把人家的名字记错了。
不过……桑栩怎么觉得，李嘉善口中的老色鬼是周瑕呢……
之前桑栩跟周一难说周瑕需求大，这话儿不知道怎么回事流传了出去。现在异乡人上脉脉搜公司评价，都说周氏那个几百岁的大领导喜欢潜规则，还说某个程序员靠傍大领导连升三级，已经在北京拥有一套大别墅了。
这话实在离谱，桑栩并没有连升三级，也没有北京的大别墅。但无论如何，周瑕色胚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幸好他没有找工作的需求，不上脉脉，要不然桑栩活不到明天。
“那我们队伍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您看见了吗，它们长得跟猴儿似的。”高个儿保镖非常忧心，“那些本地人根本没发现它们，还和它们说说笑笑，看得我瘆得慌。”
桑栩心中一惊，原来他们并非没有觉察，他们早就知道自己队伍里多了人。
李嘉善斥道：“你经验不是很丰富么，怎么这么怂？只有它们在队伍里，才能把我们带去正确的地方。放心，即使有人要死，也不会是我们，我把那些本地人带进来，就是要他们垫背。”
说完，两个人抽了根烟，踩灭烟蒂，返回墓室。手电光消失，夹道里重新被黑暗笼罩。
桑栩亮起手机，蒙蒙的光下，三人的脸颊看起来有些阴森。
“将军？”桑栩低声道，“难道是骑在他们身上的那个将军俑？”
“那东西会说话？”韩饶惊了。
桑栩问：“韩哥，你刚刚被骑的时候，有听见什么吗？”
“没有，”韩饶纳闷，“这将军聊天还挑人么？我不配和他聊天？”
桑栩陷入沉思，他们要去的仙台殿难道就是桑万年获得六道神通的地方？怎么听起来怪耳熟的。如果桑栩也想去，难道也要被那将军俑骑么？总觉得有坑，不能贸然尝试。
唉，桑万年怎么就不多透露点信息呢？话说一半，真是让人头疼。
“还有个不对劲的地方，我被骑之前想说来着，”韩饶抓耳挠腮，“是什么来着。”
桑栩回想墓室里的场景，灵光一闪，道：“他们带来的那只狗不见了。”
“对对对！”
难道他们知道狗会有问题，或者狗已经出了问题，把它处理了？
还是狗自己逃跑了？
不管怎么样，桑栩和韩饶都希望，接下来的路上不要遇到狗。
正说着，二人忽然发现周瑕回头看着什么，他鲜少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让人不由自主跟着心胆一颤。
二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夹道中央，一颗将军俑的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两撇细长的丹凤眼要眯不眯的，直直盯着三人瞧，明明是画上去的油彩，却有种说不出的邪性味道。
“叼，装神弄鬼，看我搞掉它。”韩饶抽出手枪，装上消音器，抵住将军俑脑袋的脑门，开了一枪。将军俑的脑门顿时裂开树杈似的罅隙，这石俑是空心的，很快就碎了。然而变故陡然发生，一条食指粗的尸虺从枪孔里蹿出来，猛地袭上韩饶的面门。
尸虺的速度极快，更遑论在人猝不及防间，根本难以反应。韩饶那时候闪过的念头是：完了，要下去见他阿公了。
可就在这时，周瑕出手如电，在常人根本看不清楚的瞬间捻住了这只尸虺。与此同时，烧焦味传来，周瑕掌心冒出一股黑烟。再摊开手时，尸虺已经变成灰了。
韩饶看得人都愣了。
“垃圾。”周瑕不屑地嗤了声。
也不知道是在骂尸虺还是在骂韩饶。
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咯咯笑。三人猛地回头，只见墓室门口，李嘉善那一帮人探出了阴森森的脑袋，正盯着他们瞧。
太狡猾了。那帮人根本没有离开，他们一直待在墓室门边，就像桑栩他们蹲在黑暗里一样。
李嘉善咯咯笑着说：“找到你们了。”
大黄狗跟着咬着手电的沈知棠，爬进了一个盗洞。
和建国哥他们失散了，沈知棠只能努力向他们俩的位置靠。她发现这座墓的墓墙有很多开凿出来的盗洞，看着开凿痕迹，年代非常久远。但她又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就是打了盗洞的墓室金银玉器俱在，棺木也都完好无损。如果盗墓贼进来，不是应该把地方搬空么？总不可能费劲打这么多盗洞，只拿走一两件值钱古董。
沈知棠思考了一会儿，想不出所以然，决定继续前行。
大黄狗爬进洞后，汪汪叫了两声，沈知棠摸了摸它的狗头，让它安静。
这黄狗她认得，是那个李家少爷带进来的，估计和他们失散了，遇到沈知棠以后，就一直跟在沈知棠后面。沈知棠喜欢狗，打算把它一起带出去。
她举起手电，看墓室里的结构。
这墓室与其说是个墓室，不如说是个地洞，手电光打进去，她正站在崖边，往前走是深不可测的深渊，前方立了好多光秃秃的立柱，越往前立柱越高。洞顶非常高，起码有两层楼的高度。她又向四壁看去，发现岩璧被磨得平整光滑，上面画满了繁复的彩绘。
壁画十分巨大，高约十尺，长约七十尺，每面壁画都是完整一体的。
那画上的场景十分熟悉，一望无际的冰海、六轮高升的星辰、素白而巍峨的雪山、不知名神明的遗骨……天啊，这不是他们噩梦公司开会的地方吗？沈知棠瞪大眼睛，不自觉踏上立柱，发现这里立柱的分布也和开会的地方一模一样。
她站在她平常站的位置，还找到了她哥的那根，韩饶的那根，还有最高处，老板站的那根。
这是怎么回事？
一般来说，墓室里的壁画会画墓主的生平，歌颂墓主的功德，或者想象墓主登上神明国度的场面。这里描绘的场景如此离奇，恐怕就是墓主那个年代人们信仰中的神仙居所。而且墓主或许是为了死后进入这里，竟在墓室中复原了立柱和深渊的场景。
沈知棠仔细端详壁画，看到老板那个立柱上的位置被抠掉了一块儿，看轮廓，似乎是个人形。这里必定本来有个人的，但不知道被谁给抠掉了。难道老板的真实相貌不能看？
太震撼了，果然，她就知道，老板来历深不可测！！
她有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老板是神！？
沈知棠很激动，举起手机，咔嚓咔嚓把四面的壁画都照了下来。
照到最后一幅壁画，她站在立柱上研究，这副壁画和别的壁画都不一样，上面画了个衣袂飘飘的女人，脚底下有五个人在向她跪拜。沈知棠的目光被底下的五个人吸引，这五个人长得非常奇特，一个脖子巨长，像条蛇，一个像马，一个像猴，一个像鸡，最后一个像狗。
而上面那个女人没有面目，一团模糊。她繁复的裙摆下露出的不是腿，而是密密麻麻的腕足。
这个女人是谁？
等等，五种动物……
她眸子一震，忽然明白了什么。
完了，她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她咽了口口水，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手机屏里立刻出现她白皙秀气的脸颊。她把手机稍稍举起来，摄像头拍到了她的背后，不远处的立柱上的那只大黄狗入了镜。
它竟然站了起来，两只前爪下垂，耳朵竖着，像一个人一样，冷冷盯着沈知棠的背影。
沈知棠打了个寒颤，立刻回头，可大黄狗依然蹲在那儿，还摇着尾巴，冲她吐舌头，一副憨憨大狗的样子。
看错了？
沈知棠又回过头看手机，它站着，看着沈知棠的表情越来越冷。这副表情简直不像一条狗，而像一个极为怨毒的人。
没看错，狗有问题！
沈知棠当机立断，喊了声：“黑妞！”
话音刚落，黑妞正要跳过来，大黄狗忽然动了，凌空把黑妞咬住，甩到了一边。沈知棠大惊，立刻扭头跳到下一根立柱上。可这儿立柱和立柱之间的距离太大，沈知棠担心掉下去，跳得极慢。她速度远没有大黄狗快，这只狗三两步跳到了沈知棠这儿，扑向沈知棠，沈知棠下意识躲闪，跌下了石柱。
它又一次人立而起，直勾勾地注视沈知棠坠入深渊。

第62章 公主
而另一边，李嘉善说完话，周瑕弹指一道闪电打了出去。电光照亮狭窄的夹道，整个古墓好似亮了一瞬。就在这时，桑栩看见无数人从墓室门口挤出来，远远超出了十四个人的数量。
仅仅片刻，李嘉善队伍的人数又增加了。
密密麻麻的人潮挤满这狭窄的夹道，光线只有一刹那，看不清楚他们的面目，只看得见他们不断攒动的人头。他们层层叠叠，夹道挤不下，好些人被挤到了天花板上，像个蜘蛛一样在那儿爬，闪电击中他们之时，两眼如电筒一般，直冒精光，尔后才传出一股浓烈的烧焦味。
桑栩看得通体生寒，那些多出来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刚刚李嘉善的保镖说队伍里的人像猴子，截至目前，这座墓里已经出现了蛇人、猴人，还有长得像马、鸟类生物的尸体，而桑离忧又提醒桑家后人，狗不能进入这座墓穴。
马、猴、蛇、狗、鸟。
鸟难道是鸡？
五种动物，五猖？
他忽然明白了，这座墓的信仰是猖神。难怪狗不能进来，事实上这五种动物都不能进来。
眼看人数远远超出想象，周瑕上前一步，璀璨的电光在他指尖缠绕，说：“你们先跑。”
桑栩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你一个人可以吗？”
之前死漂那么多，周瑕的选择是避免硬拼，可见他并非游刃有余。
他如果使用神通，不是会伤及自身么？
周瑕微微侧目，颇为不满地问：“小看我？”
“担心你。”桑栩说。
听他这话，周瑕眉宇间的不满消失了几分，哼了声说：“跑快点就是在给我帮忙了。”
“……”韩饶急得脚底冒火，“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还废话？靓仔，快跟我来！”
他拽着桑栩夺路狂奔，刚刚跑出去，便听见后方传来猛烈的爆炸声，冲击波震得整座墓都在颤抖。
爆炸一波又一波，桑栩和韩饶一起摸黑找了个坑趴进去，准备在这儿等周瑕。韩饶有些好奇地问周瑕的神通是哪个神的，桑栩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说：“皮卡丘之神。”
韩饶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好犀利！”
他又问桑栩和周瑕是什么关系，桑栩诚实地回答：“我是他的情人。”
韩饶：“？？？”
本来这应该不是什么光彩事，可桑栩表情非常坦诚，韩饶只能硬着头皮说：“蛮好，不错，皮卡丘之神保佑你们幸福。”
这里摆满金瓶玉器，桑栩感觉是个陪葬坑。等等，金瓶？桑栩拿起手电一照，发现这里堆满了染了尘土的金瓶，和金瓶娘娘住的那个金瓶非常相似。只不过，这里的金瓶上面并没有美女人头。
桑栩拿了个瓶子往里看，里面有一些枯萎的根系，非常脆，倒出来就成灰了。金瓶上有雕刻的古画，不同的金瓶的画像不同，似乎在讲述一个连续的故事。桑栩让韩饶帮忙把有画的金瓶找出来，果然所有画是连续的，里面都拥有同一个主人公——一个十分貌美的女人。
其实金瓶上画的人非常小，看不出长什么样，只依稀辨得清楚男女。但韩饶坚持这是个美女，他说因为主角一般都很美。
桑栩根据这些画，猜测出一个故事来。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他是理科生，语文没那么好，要是沈知棠在就好了，她肯定能看出更多的信息。不过，眼下她不在，桑栩只能连蒙带猜，勉强串联一下这些金瓶画。
这个美丽的女人应该是一个小国的公主，而这个小国供奉猖神，十分尊敬马、猴、狗、鸡、蛇这五种动物，因为他们认为猖神总是喜欢扮成这五种动物中的一种下凡。
在古代，女人长得美通常不是什么好事。公主长大之后，被当时的老皇帝看中，送进了皇宫当嫔妃。公主离开家乡，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匹马，一个猴，一只狗，一只鸡和一条蛇。
公主虽然美丽，但老皇帝后宫三千，美人众多，公主很快失去了宠爱。为了重获老皇帝的宠爱，公主向猖神祭祀，询问办法。猖神告诉她，挖出猴心，炖给老皇帝吃，她便可以盛宠不衰。果然，不久之后公主重获盛宠，还被册封为皇后。
公主不仅想要宠爱，还想要怀孕。但老皇帝年事已高，生不出小孩。公主沐浴更衣，再次祭祀。当晚，公主做了个梦，梦见蛇从下体钻进她的肚子。十月之后，公主诞下了一个皇子。
老皇帝病痛缠身，成日卧床，言语也变得不便起来。公主不得不代理国政，后来老皇帝驾崩，公主年幼的小皇子登基成了新皇帝。岁月易逝，公主年龄渐长，生出了白发和皱纹。公主不愿老去，向猖神祈祷。猖神让她拔下鸡尾羽，插在发髻上。于是，她又变回了她心中的美丽模样。
多年以后，公主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在弥留之际，公主向猖神许下最后一个心愿。她想要回到久未谋面的家乡，落叶归根。于是猖神剥下马皮，披到她的身上。公主成为了一匹白马，在人们惊奇的注视中，消失在了天光的尽头。
“明明是个好故事，怎么听得老子心凉凉？”韩饶搓了搓手。
桑栩发现了个奇怪之处，狗呢？在这个故事里，狗怎么没有用处呢？
民俗传说最喜欢用排比的方式讲故事，这里既然列出了五种动物，狗不应该没用才对。
韩饶认为，或许狗的作用绘制在金瓶娘娘的金瓶上，之前那些本地人不是说，许家的金瓶就是这座古墓流出去的么？
“公主会不会就是这座古墓的墓主？”韩饶又问。
“不，”桑栩摇摇头，“墓主应该是老皇帝。”
这里的陪葬品都是刀枪剑戟，并没有什么金钗，什么簪子之类的女性用品，可见墓主应是个男性，很可能就是老皇帝，但不知道为什么墓建好了，人却没有葬进来。
桑栩之前猜错了，这里并不是周瑕的墓穴，周安瑾跟他说过一嘴，周瑕死的时候应该很年轻。既然不是周瑕的墓穴，那为什么周瑕不能进来？
韩饶从一个金子打的宝匣里拿出了一根鸡尾羽。
“我叼，”韩饶很惊奇，“这不会就是那个能让人变模样的羽毛吧？”
他想往头上插，被桑栩拦了下来。
他又翻了翻陪葬堆，不仅找出了鸡尾羽，还找到了一枚玉石猴心、一条青铜小蛇和一张风干马皮，这些很可能是公主传说里那些神奇物品的复制品。他们对古董并不感兴趣，韩饶更想找到改换神通门路的办法，这里提到了猖神，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桑栩也找了找，说不定能找到天道的秘籍，如果沈知棠大难不死就卖给沈知棠，如果沈知棠死了就卖给别人。
找了半天，不仅没找到神通秘籍，也没发现狗的相关物品。
桑栩不免有些好奇，狗到底有什么用呢？
韩饶举起手电，发现墓室中间有一具华美的石棺。他们左右四顾，这才发现这墓室比先前看到过的大许多，而且非常多陪葬坑。
“不会是主墓室吧？”韩饶压低声音。
“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那个棺里应该是老皇帝。”
桑栩点点头。
韩饶咬着手电，拿出工具，打算把这副棺给撬了。如果是皇帝棺，里面说不定有神通秘籍。他在撬棺，桑栩举着手电照向墓道。爆炸声已经停了，可为什么周瑕还没过来呢？
“我想去看看周瑕。”桑栩说。
“等等等等，”韩饶已经把皇帝棺的棺椁打开了，“等我撬开这副棺。”
知道桑栩急，韩饶直接取出霰弹枪，把里面的棺木打烂。
在破破烂烂的棺盖上开出一个半人大的洞，韩饶举起手电，头探向洞里，往棺木深处看。
桑栩盯着漆黑的墓道，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墓道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
他退后了几步，蹙紧眉心，喊了一声：“周瑕？”
里面无人回应，他再次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周瑕。
他和韩饶走得并不很远，只是能避开爆炸而已，他在这里叫周瑕，周瑕那边应该能听到才对。可不仅周瑕没有回应，也没有李嘉善和他队伍的声息。爆炸之后，整座古墓仿佛陷入了死一样的静寂。
墓道深处，黑暗好似在缓缓地蠕动。桑栩盯着墓道里的黑暗看久了，似乎就能看出一个起伏的轮廓。小时候一个人睡觉，桑栩总是把黑暗里的衣杆子看成是注视他的巨人。现在也是这样，黑暗里好像藏着那个衣杆巨人，在默默看着他。
站了半晌，并没有什么异样的东西爬出来，一切只是他的疑心作祟。
之前已经做下决定，不要担心周瑕，多担心自己。
当出现对周瑕情况把握不明的时候，应该以自己的安全为先。因为周瑕远比他要强大，就算遇到危险情况，周瑕肯定比他有办法应对。
他不断重复这个想法，但他又想，回去看看，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李嘉善他们大概率已经被周瑕的雷电劈死了。
“韩哥。”
回头看，桑栩一惊，韩饶不见了。
刚不是还在棺椁边上么？
桑栩走到棺材边，手电往下打，发现棺材板已经碎了，棺材底居然有个大洞，连通了下层的空腔。里面黑漆漆的，似有粼粼水光，大概是有积水，韩饶不会是掉下去了吧？
“——救命！”
下面传来人声。
是韩饶！
桑栩弯下腰，把手电光打下去，仔细看下方。也不知道韩饶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他不敢贸然进去。
“救命！”
声音更近了。
他看到一个人影涉水爬到洞下，在朝他招手。
“韩哥，你怎么样？”桑栩皱眉，问，“腿受伤了么？”
如果是腿受伤了，就难办了。
韩饶一米九的个子，很难背啊。
“疼啊，救命——”
韩饶还是在那儿喊。
桑栩从背包里取出药品，丢了下去，“你先自己包扎一下，我看看我怎么下去。”
他从包里翻出绳索，绑在抱柱上，绳子甩进棺木里洞口。韩饶在下面不停喊救命，桑栩慢慢觉得有点不对，低头看，韩饶没有去捡地上的药品，而是站起了身，拉住垂下去的绳子。
他站起来的样子有点奇怪，给人一种很不对劲的感觉，是断了腿的缘故么？
桑栩想了想，拿出手机，给韩饶拍了张照。
手机亮度调大，对比度调高，照片上的东西显露出来，桑栩一下子冷汗下来了。
底下的不是韩饶，而是一条人立而起的狗。这狗出奇的高大，简直与一个成年男人相当，可能比桑栩还高一个头。它身上还挂着松松垮垮的人皮，那人皮皱巴苍老，应该属于一个老人。
这时，桑栩终于知道狗在哪儿了。
狗穿上了老皇帝的人皮，在老皇帝的棺材里。
“靓仔，救命——”
沙哑的嘶喊声炸响在耳边。
它拽着绳子，爬出来了。

第63章 故事
它是公主陪嫁的那条狗吗？
可是一条狗怎么可能活几千年！？
来不及想那么多，桑栩从腰侧拔出手枪，抵着这怪狗的脑门就放了一枪。谁知这狗的皮肤极其坚硬，子弹打不出去，直接炸膛，差点把桑栩的手给崩了。
狗向他扑来，一股腐败的臭气袭向桑栩的面门，桑栩清楚地看见它锯齿般的獠牙。
这么锋利的牙，被咬上一口人就废了，而现在他和狗几乎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十分危险。他立刻做了反应，中阴身和吞火术同时瞬间发动，下腰躲避的同时喷出灼热的火焰，狗在他上方被烧了个正着。
要是没有中阴身，天天加班敲代码的桑栩根本无法做出如此高难度的动作。爷爷他们真的是深谋远虑，把尸狗挖了，他才能安全修炼这个神通。
然而这怪狗依旧毫发无损，纵身从火焰中扑出。桑栩顺势翻了个跟头和它拉开距离，发动请傩术。
这是桑栩最后一招神通了。
这招要是对这死狗没办法，桑栩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护法灵官现身，凌空挥刀劈向那怪狗。弧刀劈在怪狗脑门上，竟然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刀砍也没有用！
这狗是金刚吗？桑栩心头一沉。
它两脚猛蹬，直冲向桑栩这边，那两粒萤火似的眼眸死死盯着桑栩，充满恶意。桑栩本想躲，可脑子里电光石火似的闪过一个念头，放弃抵抗了似的，不闪不避，单膝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步远、两步远、一步远。
那怪狗张开臭气熏天的巨口，眼看就要咬住桑栩的面门。
就是现在！
桑栩拔开手榴弹插销，精准扔进怪狗的大嘴，尔后翻身一滚，扑进棺材下的洞口。桑栩抱着头落下来，半边身体摔得发麻。上方传来砰的一声炸响，墓室里亮了一瞬，无数脏臭的血肉雨点儿一样从洞里落下来。
一只狗头骨碌碌滚落下来，落在桑栩旁边，长嘴还一张一合。桑栩把它踢走，眼不见为净。
好险。赌对了，怪狗纵然有铜皮铁骨，肚子里却是柔软的。
取出手电照亮四周，有个被皮毛包裹住的东西贴墙躺着。那东西一直在挣扎，似乎想要挣脱出来。桑栩取出折刀，低声问：“是韩哥吗？是的话应一声。”
里面传出汪汪的狗叫。
不是韩饶，是狗。
桑栩警惕地后退了几步。
那东西仍在挣扎，嗷呜嗷呜地叫唤着。桑栩又看四周，并未看见韩饶的身影，连尸体也没有。韩饶不可能凭空消失，更不可能丢弃他一个人跑掉。那韩饶会去哪儿呢？桑栩的目光又投向那皮茧一样的东西上。
那里面的是韩饶？韩饶在里面学狗叫？
可他为什么要学狗叫？——难道他没法儿说人话了？
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桑栩当机立断，涉水上前，把皮毛切开一条缝。这皮摸着十分韧实，桑栩切得很费劲，终于切出一个口子，韩饶的寸头从里面露出来。
“韩哥！”桑栩喊他。
韩饶非常激动，“汪汪汪！”
真说不了人话了？
桑栩帮他把皮给撕开，韩饶爬出来，从自己的腰包里取出一颗补天丹服下，才缓过来。这补天丹他花了五十万从赵家那个傻仔销售总监手里买来，想不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汪，那只死狗，汪——”韩饶扇了自己一巴掌，终于说出了囫囵话，“那只死狗把我塞到狗皮里面，汪汪汪！”
桑栩皱眉看着他的状态，韩饶蹲在地上，想站又站不起来，缓了好半天，才能两脚站立。
他刚刚蹲着的模样，非常像狗。
那只怪狗把他塞进狗皮，难道是想让他从人变狗？
此时再回忆那金瓶画里的故事，桑栩感到毛骨悚然。
韩饶可以披上狗皮由人变狗，那怪狗可以披上人皮由狗变人。故事里说老皇帝后期病重，躺在床上无法起身，言语也产生了不便。且这个墓里葬的不是老皇帝，而是那只披着人皮的怪狗。
由此推断，难道在老皇帝病重之时，他就已经被怪狗替换？那个躺在床上的“老皇帝”，其实是披着皇帝皮的怪狗？
原来这就是狗的作用。
那真正的老皇帝去哪儿了呢？
“是畜生道的神通，‘造畜’和‘造人’，人变畜生，畜生变人。”韩饶骂道，“汪汪，冚家铲，老子差点中招。”
韩饶把自己从皇帝棺里摸到的东西给桑栩看，“你看，汪汪，这个玉匣。汪，它们和狗皇帝葬在一起，汪汪，应该很重要吧？”说着说着，他又扇了自己一巴掌，“不许汪！”
桑栩打开玉匣，里面躺了四颗拇指大小的补天丹，比周氏发的补天丹大不少。
韩饶大喜过望，“这一趟不算白来。汪！”
“回去检测一下成分，看和公司发的一不一样，确认安全再吃。”桑栩叮嘱。
“明白明白！”
韩饶跟桑栩平分了这四颗补天丹，韩饶单膝跪下，桑栩踩着他的脊背爬上地洞，再用绳子把韩饶拉上来。韩饶拿出手机看了下周瑕的定位，他还在之前那个地方。二人摸回原地，只见一片废墟。夹道完全塌陷，断壁残垣挡住了去路。
可周瑕的定位显示他就在这里，难道被压在废墟下面了？
桑栩正想把断石搬开，韩饶侧耳听了听，说：“底下有声音，汪。”
韩饶差点变成狗之后，不仅人话不太会说了，听觉也变灵敏了。不知道他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不会以后都一边狗叫一边说话吧？桑栩贴地细听，便听见墓道底下传来规律的敲击声。桑栩辨认了一下，似乎是摩斯密码。
说的是：“垃圾垃圾垃圾垃圾。”
是周瑕没跑了，看来这家伙炸塌了墓道，跌到下一层去了。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他就把摩斯密码学会了。桑栩不禁疑惑，他什么时候偷偷学的？
桑栩伏在地面上喊道：“我是桑栩，你怎么样？”
“你怎么才来？”周瑕的声音非常愤怒。
“对不起，韩哥出了点事。你受伤了吗？”
“我怎么可能受伤？”
“你在等我？”
“等你个头，鬼才等你。”周瑕说，“我上不去了。”
桑栩想爆破出个口子下去，但一看这墓道被周瑕炸得乱七八糟的，可能结构已经改变，如果再贸然爆破，整个墓穴都有塌陷的危险。大概正因如此，周瑕才放弃继续爆炸。
又听周瑕说：“你们在上面等我。我刚听到那个姓沈的小孩儿的求救声了，我先去找她，然后来找你们。”
桑栩连忙道：“这里有披着人皮的动物会模仿人说话，求救的不一定是沈知棠。”
他又看韩饶的手机，发现沈知棠的定位已经许久没有变化过。
她很可能遇到问题了。
“哦，遇上我算它倒霉。”周瑕回应。
桑栩：“……”
好吧，也对。
正说着，桑栩忽然听见哪里传来嘶嘶的声音。
韩饶和桑栩都想起不好的回忆，比如鬼门关那些四头古尸，可望了望四周，并没有什么四颗脑袋的东西爬出来，而且这里的墓主信奉猖神，不太可能有斗姥元君的信徒出现。
底下周瑕忽然道：“撤。”
“怎么回事？”
韩饶忽然注意到，周围好像多了一层蒙蒙的白烟。
周瑕说：“白痴，这座墓在放毒。”
桑栩余光看见一道精光，仔细一看，地砖上的孔洞竟然在嘶嘶冒白气。
这白气浮上来，仅仅吸了一口，鼻腔里就火辣辣的疼。桑栩迅速掩住口鼻，道：“我们去下一层避一避，你找到沈知棠后来下一层集合。”
韩饶叫道：“定个暗号先，汪！”
这里的怪物会伪装成人，定暗号是为了识别队友。
来不及等桑栩想了，韩饶直接大喊道：“暗号是‘皮卡丘万岁’！”
周瑕摸不着头脑，“什么鬼？”
眼看白烟蔓上脚跟，桑栩和韩饶迅速撤离。不一会儿，这夹道里已经充满白烟。这墓道墙壁里肯定埋了容易破裂的毒烟球，周瑕引发爆炸，冲击波把毒烟球震开，毒烟就透过地砖早已预留好的孔洞散出。
周瑕不在意，他本来就是死的，放再多毒也对他没用。而桑栩和韩饶两个人就惨了，桑栩刚刚发动过中阴身，现在没法儿转生为死，两个人死死屏着气往回跑。本来不怎么长的墓道，此刻仿佛跑马拉松一般，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
跑了几分钟，韩饶拉着他停下，骂道：“汪汪汪！”
“说人话！”
“别跑了，路变了，我们回不去了。汪。”
的确，不可能跑五分钟还跑不到主墓室。在他们和周瑕对话的时候，墓道的路偷偷变了。这里有机关，他们的一连串爆炸唤醒了古墓的防御机关。
转眼之间，白气几乎笼罩了整片墓道。
韩饶估算了一下他们距离周瑕炸出来的废墟距离，迅速往地上插炸药。
“不管了，我们炸个口子下去！”
现在别无他法，只能期盼他们跑得足够远，这里的爆炸不会再影响周瑕那块儿摇摇欲坠的结构。韩饶布置好炸药，拉着桑栩躲进拐角。白茫茫的烟气间，桑栩似乎看见墓道尽头出现一个窈窕的影子。
桑栩怀疑是自己屏气缺氧，出现幻觉了。
可那影子无比真实，一身繁复的裙装，还戴着沉重的金银头面。
很像金瓶画里的公主。
他正要细看，韩饶一手摁住他的头让他趴下，另一手摁动遥控器。
崩天裂地的爆炸声传来，桑栩感受到一股冲击波从侧后方袭来，他整个人好似被钢板压住似的，动弹不得。古墓震荡了一下，一瞬之间，桑栩感觉到自己面前好像站了一个人，尔后什么东西哐当一声掉在他面前。他伸手摸了摸，抓到一片裙裾，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松开，手忽然又碰到一颗冰凉的珠子。
这大小和触感很熟悉，是周瑕的尸虫珠子！
再抬头时，面前什么也没有，没有丝绸裙裾，那影子也已经不见了。桑栩左看右看，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窈窕的影子。
身下传来吱吱咔咔的龟裂声，韩饶大叫：“要塌了！”
桑栩迅速把虫珠装进口袋，下一刻，整块地蓦然下沉，两个人都坠了下去。好不容易到下一层，上方的巨石砸下来，墓道再次龟裂，二人继续下坠。慌乱间韩饶一道钩索打上去，也不知道钩住了哪里，堪堪停止下坠。桑栩落下去的瞬间，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脚踝，二人荡秋千似的吊在半空。
碎石在他们周身簌簌落下，桑栩望着脚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韩哥，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走到我们面前？”桑栩低声问。
“没啊，靓仔你发昏了？汪——”韩饶又扇了自己一巴掌，“你是不是想女人了，放心我不会告诉周生。能看到脚下吗，我们离地面多远？”
韩饶现在的感官肯定比他敏锐，如果真的有人走到他们面前，韩饶不可能没有发觉。
真的没有人么？桑栩摸了摸口袋里晶莹剔透的虫珠，眉头紧锁。如果没有人，那这颗尸虫珠子哪里来的？
桑栩的手电筒在刚刚爆炸的时候遗失了，韩饶从背包里抽出荧光棒，递给桑栩，桑栩弯折荧光棒，棒子透出冷幽幽的光，他把荧光棒丢下去，只落了一人高的距离，荧光棒就掉在了地上。
光晕中央，污黑的水底赫然是具白皑皑的人骨。而这人骨身穿破烂的夹克，背着枪带，显然不是这墓里的古尸，而是一个现代人。
两人抬起头往前望，这排水层里，密密麻麻，躺满了尸骨。
作者有话说：
本文最好学的人：周瑕。

第64章 地图
沈知棠闭着眼，感觉那黄狗正咬着她受伤的那只脚，拽着她向前拖行。左脚剧痛无比，汩汩的鲜血渗出来，整条裤管都湿漉漉的。她咬牙忍着，硬是一声不吭。她作战能力没有建国哥和韩哥强，只能在忍痛方面加油。
这狗要干什么？要带她去哪儿？她不知道。之前她坠下石柱，多亏黑妞跃到她身下垫了一下，她才不至于摔死。但左腿摔骨折了，伤得很严重，她吞了一颗补天丹，恢复速度没那么快，她至少需要一两天才能复原。
她一直装死，保下一条命来。黑妞打不过黄狗，她暗中吩咐黑妞咬着她的手机去搬救兵，上面有她未雨绸缪提前录制好的求救音频，手机自动播放音频，他们如果听见了，就会来救她。她一路流的血可以当路标，指引他们找到自己。
可她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于他们，必须想办法自救。
她还没有当上高管，她不能死。
悄悄睁开一条眼缝，观察周围。烛火高烧，朦朦的光晕笼罩幽深的甬道。黄狗拽她走的明明是回头路，但不知怎么回事，这条甬道和来时的完全两样。沈知棠渐渐明白了，墓是“活动”的，就像铁轨改道，墓道很可能会定时切换，拼凑出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样的话，墓道改易之时，就是她逃跑的绝佳机会。
她用一只耳朵贴着地面，听见底下传来喀哒喀哒的机簧声响，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声。是时候了，她猛地睁开眼，右脚使劲踹向黄狗的脑袋，同时脱了左脚的鞋子，又抬起手，袖管里一直藏着的袖珍手枪连发数弹，黄狗被她打得鲜血横流。
子弹打完了，黄狗退后几步，抬起阴鸷的荧荧火眼，张开臭气熏天的大嘴就要扑过来。沈知棠翻身一滚，顺着地下喀哒声传来的方向滚向黑暗处。
下一刻，她明显感觉到身下的道路在移动。黑暗对面黄狗的低吼声凭空消失，心跳扑通扑通，她忍着恐惧伸出手，摸到了一堵刚刚根本没有的石墙。就是这堵石墙，隔开了她和那只黄狗。
此地不宜久留，她怕黄狗绕路来找她。脱了内衣，绑在左腿伤处止血，然后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往墓道深处走。流血过多，之前吃的那颗补天丹效果跟不上了，剩下的补天丹在背包里，遗失在之前那个石柱墓室了，她眼前一阵眩晕。
不能晕，不能晕。她告诫自己，咬牙一直走。忽见前面传来手电筒的亮光，还有隐隐的说话声，她心头一喜，会用手电筒，肯定是建国哥他们。她加快速度，扶着墙走进碧瓦飞甍下的雕花墓门。
她看见，里面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穿着冲锋衣，正在地上刻着什么。男的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国字脸，下巴上有短短的黑胡须，长得很熟悉。
是谁来着……
脑子里灵光一闪，尔后深深的恐惧涌上心头。
她想起来了，这男的是桑万年。
怎么回事？桑万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在鬼门关么？沈知棠下意识想要逃，趁自己站在黑暗里，那两人还没发现她，静悄悄地后退。正要退出墓门的时候，她听见外头传来黄狗的呼唤声：
“沈知棠——你在哪儿呀——”
“沈——知棠——在哪儿呀——”
她身子一僵，不敢动了。
“周小姐，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这里的情况你有眉目吗？”桑万年问。
那被称为周小姐的女人道：“这里应该是离国愍帝的陵墓，刚建成不久。愍帝崩于去年，葬进来才几个月。你看我画的地图，我们现在在这里，主墓室应该在这儿。墓道虽然会活动，但它总共就三条墓道，来回切换，一开始会摸不着头脑，但如果你仔细观察，还是能找到规律的。最难办的是这里的尸虺，一定要小心，它会被人的体温吸引，还会让人产生幻觉。”
桑万年看起来很郁闷，“他们干嘛要往陵墓里放这么恶心的东西？”
“你不懂，离国皇室自认为是虺的化身。他们觉得天子死后，灵魂会在虺上继续存留，长生不老。”周小姐说，“这里的所有陪葬尸，全都是拿来养尸虺的。他们觉得只要尸虺不死，天子就不会真的死掉。我们运气算好的，墓刚建成，尸虺还不多，只要多加小心就行了。对了，你想好了吗？准备修炼哪道的神通？”
“周小姐，你选哪条，我就选哪条。”桑万年嘿嘿笑道。
“……”周小姐眉目清冷，语气硬梆梆的，“我劝你不要和我一条，要不然以后遇到稀缺材料，你要和我抢吗？而且桑先生，我真的不喜欢你。”
“为什么？”桑万年很委屈，“我哪里不好，你说，我改。”
“你学历太低了，配不上我。我要求我的队友学历必须在硕士以上，要不是因为……”周小姐看了眼身边，沈知棠注意到，那里站了一个人，只是那人几乎全身都笼在黑暗里，她看不分明。周小姐顿了顿，说：“要不是因为你妹妹的实力足够强，我才不会接纳你的。”
桑万年正要争辩什么，周小姐耳朵一动，眼神顿时凌厉了几分，摁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说话。
“外面有东西。”她说。
二人蹑手蹑脚向墓门处移动，还关闭了手电。沈知棠什么都看不见了，心中更加慌张。那个桑万年、周小姐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无论如何，沈知棠觉得他们肯定不是人，不能和他们打照面。
墓门外黄狗的呼唤声若隐若现，她不敢出去。可桑万年二人正在朝这里移动，她就靠在墓门上，很容易和他们对上。沈知棠咬紧牙关，悄无声息地往旁边靠了靠。面前什么声音都没有，黑暗有如实质，铁一样沉重，压在眼前，她感觉不到桑万年和周小姐的位置。
出去了么？
可她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
她攥着拳，静静等着，墓门外的低吼声也听不见了，黑暗里似乎只听得见她咚咚急跳的心脏。
异乡人里有条准则，就是入梦最好不要独行，怎么也要找个队友。因为一个人，实在是太孤单，太害怕了。要是有队友，就算对方是个傻逼也比独自行动好，至少死的时候不会那么寂寞。
而且一个人一旦被恐惧压垮，就会做出不理智的事。到那时候，死亡概率蹭蹭上涨，远比身边跟着傻逼队友风险大。
沈知棠受不了了。
她摁了摁自己的电子手表，面前顿时亮了起来。她看见两双青黑腐败的长脚，就站在她的跟前。头皮发麻，好似万根针往头上扎。不用抬头，她也知道，那两个不明生物定然正垂着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原来“桑万年”和“周小姐”并没有出去，它们就在她身边。
霎时间，心脏好像爆开了，她大声尖叫。
嘴巴被什么东西塞住，叫不出来了。左腿猛地一痛，好像有人在斩她的腿。她眼前发黑，拼命挣扎，可是身体好像被黑暗裹挟禁锢，怎么也动不了。要死了吗？要死了吗？她觉得这回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其实死不死的，她并不在乎，当异乡人，一定要有这种觉悟。太过于惜命，就会臣服于长梦里无限的恐惧。她只是想着，如果在梦里死去，会见到妈妈么？妈妈会怪她，没有照顾好沈知离么？
“妈什么妈，”一个声音在耳畔不耐烦地说道，“我不是你妈，要叫就叫祖宗。”
欸？
颤抖着睁开眼，那两个不明生物不见踪影，蹲在她身边的变成了周瑕。周瑕正一手举着打火机，一手捻着一条细长的黑虫，放在火上炙烤。黑妞趴在她脸庞，伸出细细的红舌，舔着她的脸蛋。
“我在外面一直叫你，”周瑕非常不满，“你干嘛不应？”
“我……”沈知棠看到墓室角落的黑暗里伸出两双炭黑的长脚，那两个怪东西已经被周瑕撂倒了。沈知棠解释道：“我以为是那条追着我的黄狗在找我，我……我好像产生幻觉了，我刚刚看到了桑万年和一个叫周小姐的女人。那两个尸体，是桑万年和周小姐吗？”
“不是，那是两个猴人。”周瑕站起身，踹了那两具尸体一脚，“你是尸虺入体太久，魇住了。”
沈知棠低头看自己的左腿，周瑕切出条口子，他刚刚炙烤的长虫，就是他从她身体里取出的尸虺。她明白了，这叫尸虺的虫子有毒，让她陷入幻觉。所以她才误以为那两具古尸是桑万年和周小姐，还把外面找她的周瑕当成了黄狗。
大概是终于松懈了下来，她肚子咕咕叫了起来，背包落在石柱那儿，现在她身无长物。只好厚着脸皮问周瑕讨了几包压缩饼干。一边嚼饼干，一边拖着伤腿，往刚刚幻觉里桑万年和周小姐说话的地方走去。地上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地图的刻画痕迹，而且花砖也和幻觉里看到的地砖不一样。
果然是幻觉，不能当真。
她正要走，忽然感觉哪里不对。看了眼墓门的门槛和地砖的接缝，发现幻觉里的地面好像比现在的要矮一截。
“你在幻觉里看到什么？”周瑕突然问。
沈知棠把刚刚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周瑕听罢，啧了声，说：“你看到的是第一次入梦的桑万年。”
“什么？”沈知棠不明白。
周瑕走过来，沿着地砖缝隙摸了一下，说：“这座墓被人改造过。”
沈知棠摸不着头脑，他也不解释，伸出两指在地砖上一切。他那两指指尖迸出星星电火，两块花砖顿时被他完整地起了出来。沈知棠注意到，他的右手有灼伤的痕迹。
他揭起花砖的动作非常小心，花砖挪开，沈知棠看见，底下铺了一层蜡球模样的东西。蜡球手指头大小，铺了厚厚一层。
周瑕一点一点把蜡球取出来，搁在旁边。
东西全部清干净，底下竟又露出一层古砖。而这古砖的样式，和沈知棠幻觉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这时，二人看见，砖上有用石头刻画过的痕迹，恰是一幅简易的地图。
“幻觉是真的，”沈知棠低声说，“是真的发生过的。在我入梦之前，我老师跟我说，如果我运气好，或许会在这里看到数千年前遗留的信息，难道就是刚才那些？”
周瑕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神色有些凝重。
他看着地砖上的地图和文字，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他不似刘建国那般随和，沈知棠也不敢问，抓紧时间把地图拓印在脑子里，说：“我们走吧。”
周瑕背起她，让她拿着手电照路。正要往墓室外走，就在这时，沈知棠清楚地看见，墓室外闪过去一个女人的影子。
周瑕的脚步顿住了。
“我身体里还有尸虺吗？”沈知棠攥紧周瑕的肩头，“我刚刚又产生幻觉了。”
“不是幻觉。”
他也看见了那个女人。
周瑕踏出墓室，沈知棠举着手电往那女人消失的方向打照，墓道尽处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而且眼下这条墓道和刚刚进来之前的又不一样了，墓道两侧没有烛火，只有一排排相对而立的将军俑。
突然，二人都听见，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幽幽的女人声音。说的是古语，沈知棠听不懂。但她看见，周瑕拧起了长眉。
周瑕开口了，竟说了一句发音相似的古语。黑暗里没有再传来声音，静寂一片，死了一般。
周瑕忽然说：“关灯。”
沈知棠立刻关了手电，周瑕迅速调转方向，开始奔跑。他跑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沈知棠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受到他们的移动速度相当快。她不敢发出声音，死死捂着嘴。黑暗里一片虚无，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几秒之后，她听见后方传来隆隆的脚步声。
有东西在追他们，而且数量非常多。

第65章 困局
这里应该是墓道的排水层，有一层积水，没到腿肚子。仔细听，远处还有水滴的哒哒声音。
韩饶和桑栩落了地，脚边全是尸骨，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粗粗一数，尸骨足有二三十具。这么多尸骨，看着就发憷。二人往前走了几百米，在排水道的洞顶发现好几个洞口，因为刚才那一炸，基本上都塌了。
“难怪一炸就塌，”韩饶骂道，“这墓被他们钻成筛子了。汪汪汪！”
他看着顶上这些洞，脸色非常难看。
桑栩知道，他心里肯定有和自己一样的不祥预感。
“靓仔，你怎么看？还能走吗？”韩饶低声问。
桑栩摇摇头，“这些人的情况和我们太像了，要弄清楚他们为什么死在这里。”
这里的死尸全是从上面下来的，多半和他们一样，是遇到了墓道里的毒烟，无处躲避，只能炸口子往下钻。谁知道下方也有危险，把这帮人全困杀在了这里。
如果桑栩和韩饶盲目行动，很可能会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韩饶背起枪，蹲下身，试图从他们的尸骨上找到死因。可惜尸体几乎都腐烂不堪，唇豁骨裂，他们又不是法医，什么都看不出来。韩饶翻了翻一具尸体的遗物，背包里放着许多压缩饼干，包装完好，都没动过。毛毯、手电筒、匕首……东西一样样翻出来，他摸到一个防水袋。
打开防水袋，里面放着一本笔记本，上面记满了东西，什么补天丹、五姓、六姓……
“第一天。秦公子要我们探索迷雾，我真的不想去，他不会把我们当炮灰吧？”
“第二天。我们今天简单搜寻了一座叫做‘蒙州’的城市，大街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没有发现本地幸存者。下午继续搜寻……依旧没有发现本地人。秦公子要我们去当地的科研机构找找本地人关于迷雾的研究，队长决定带我们去蒙州生物研究所看看……
“第三天。迷雾里面有人说话，好可怕，但是我们始终找不到是谁在说话。
“第四天。终于到研究所了……天哪，这个研究所研究的居然是我们异乡人。这些本地人抓了好多异乡人来研究，但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所有本地人和被研究的异乡人都死了。我们找到了研究日志，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幸好我好吃懒做，天天摸鱼，疏于修炼。对于异乡人来说，越努力，越不幸。事实证明，摸鱼才是人生的真谛。”
这是什么意思？韩饶没看懂。
“第五天。妈的，怎么回事？我们明明从研究所出来了，怎么一觉醒来，我就到这座墓里来了？等等，今天好像不是第五天……我的电子日历怎么一下子过去了好几天，现在是第八天了！”
……
“第九天。找不到出口，界碑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第十天。最后一天了，我们没机会了！”
“第十一天。界碑肯定是消失了，我们出不去了……”
“第十二天。我看见了死去的队长，他一直跟着我。他为什么要跟着我？又不是我杀的他，别跟我了！！队长，求求你，不要害我！！”
韩饶一惊，“死人会复活？”
他连忙端起枪扫视四周，没有尸骨有复苏的迹象。
就算活过来也是骨架，应该很好对付，他松了口气。桑栩接过笔记本，继续阅读。
……
“第九次入梦，第十五天。他们全都死了，只剩下我了。队长在追杀我……我好怕……我要想回家。妈，我好想你。”
日记在第十五天戛然而止，而且笔迹非常模糊混乱，看得出来书写者当时的精神状态临近崩溃。又看其他死者的遗物，竟然全是异乡人，根据能找到的日记、录音，桑栩和韩饶发现，这帮人基本上都是从别的地方莫名其妙来到这座古墓的。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韩饶说，“他们都进入了迷雾。”
所有走进迷雾的异乡人都来到了这里？
桑栩想起上一场梦的见闻，孙大海和1015的老大爷进入迷雾之后就变了，不知道变成了什么，反正肯定不是他们自己了。桑栩查看这些人的遗物，发现无一例外，所有人的食物包装都是完好的，说明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过食。
可能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身体已经产生了变化。
拥有神通的异乡人变化比本地人慢，他们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理智，但也仅止于此了，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死亡的厄运。
到底是什么东西杀了他们？是类似于东安公寓地下层里，那种会入侵人脑的意识么？如果是它，它又来自于何方？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睡觉，要时刻保持清醒。”桑栩说，“之前我在东安公寓遇到过一种会入侵人脑的声音，他们很可能已经被精神入侵了。”
“你确定？”
韩饶这么问，桑栩竟没法给笃定的答案。
总觉得不对。
东安公寓里的是胙肉，对应的神明是后土娘娘。
这座墓墓主信奉的是猖神，墓里的怪物全都是动物，不应该出现胙肉相关的东西。
再次查看这些异乡人的遗物和日记，死者复生、不吃不喝……到底是什么东西杀了他们呢？
“韩哥，”桑栩道，“你帮我想想，随便什么猜测都可以，他们是怎么死的？”
韩饶汪了一声，随口说：“总不会是饿死的吧？”
饿死？
桑栩一愣，翻看水中尸骨的衣物，神色凝重。
“你说的没错，”桑栩低声道，“他们是饿死的。”
“啊？”
“枪里子弹没少，衣服上没有血迹，尸骨都是完整的，这里没有发生打斗。最重要的是，排泄物非常少。”桑栩说，“他们没有进食，很可能是饿死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包里那么多吃的，可他们不吃，活生生把自己饿死了？”韩饶觉得不可思议。愣了一下，他露出复杂的神色，“我突然想到一个很恐怖的事情。靓仔，我们可能已经中招了。”
桑栩眼皮一跳，心中有悚然之感缓缓上升。
“你回忆一下，我们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桑栩：“……”
他猛然发现，从下水以来，他们就没有进食过。
看了眼手表，现在已经是入梦第三天的晚上了，他们在墓中过了整整一天，在这排水道里翻尸体起码翻了四个小时，这期间他们未曾进食过一次。而且他们长期处于紧绷和运动的状态，消耗那么大，竟然一点也不觉得饿。
感觉上不觉得饿，可是身体一定饿了。跟低温烫伤似的，没有感觉到饿，不进食，当身体扛不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他们什么时候中的招？
桑栩眉头紧锁，说：“韩哥，你帮我找一下死者复生和感觉不到饿之间的关系。这两种异常现象肯定都是一个原因导致的，我们要找到原因，才能弄清楚我们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韩饶拿出压缩饼干和桑栩分着吃，尽管不觉得饿，还是得硬塞下去，别真的虚脱了。韩饶一边吃一边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已经死了，死了所以不会饿，还能看见鬼。”他左右看了看，“我们可能死得不够透，怎么一个鬼也看不见？”
桑栩测了测他俩的心跳和呼吸，都正常，这个可能排除。
“还有第二个可能性吗？仔细想想，再离谱也没关系。”
韩饶绞尽脑汁，“你有没有听过一种理论，人脑和其他器官是相互沟通的，比如说你肠子里有屎，肠子就会告诉大脑，它想拉屎，于是脑子指挥你去拉屎。你走太久，脚累了，它告诉大脑它累了，于是大脑指挥你去休息。有没有可能，我们的胃很饿，它想告诉大脑，让大脑指挥你去吃饭，但是它们之间的沟通出了问题，它和大脑联系不上了。”
“这和死者复生有什么关联？”桑栩问。
“有啊，”韩饶激动得忍不住汪了一声，“眼睛明明没看见鬼，但是大脑觉得自己看见了，这也是沟通出了问题。”
桑栩沉思了一阵，说：“我简化一下你的答案，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大脑出现了幻觉。”
“汪。”韩饶表示同意。
饱腹感是幻觉，异乡人看见死去的队长是幻觉，桑栩拿到尸虫珠子也是幻觉。
一切异常现象，皆是幻觉。
有一种东西，让他们产生了幻觉。
二人对视一眼，十分有默契地举起匕首，割了自己的手掌一下。
剧痛传来，身体里有一种奇异的麻木之感缓缓褪去，桑栩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肚子一阵痉挛。他饿得肚子疼了，之前竟一点感觉都没有。二人低头看去，冷汗顿时下来了。满地的异乡人尸骨还在，可他们身上多了东西。
一条又一条手臂粗细的黑色尸虺缠绕在那些森森白骨上，还有蚯蚓大小的在往他们腿肚子里钻。这些尸虺比桑栩之前见到的大了不少，跟打了生长激素似的。韩饶撸起裤管的那条腿已经全是咬出来的口子，蚊子包似的，触目惊心，有细小的尸虺吸附在他皮肤上，钻进去了半截身体。
桑栩没撸裤管，但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有几只从裤脚里钻进去了。
他们掉进了尸虺窝，却浑然不觉。
这些尸虺生活在水里，恐怕在之前那个狗皇帝的墓室里，他们落入棺材下面那个积水的墓室的时候，就已经被尸虺给咬了，尔后就产生了幻觉。
韩饶一个激灵，刚想动，桑栩轻轻摇了摇头。
韩饶头皮发麻，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东西，不敢乱动了。
他缓缓斜过眼，用余光去看。一只手臂粗的尸虺盘在一具白骨的脖颈子上，探出拳头大小的黑色脑袋，正往韩饶这里勾着。似乎只要韩饶一动，就会狠狠咬住他的脖子。

第66章 先代
桑栩缓缓举起手枪，漆黑的枪口瞄向韩饶身后那条尸虺。
角度太差了，尸虺几乎完全隐匿于韩饶身后，桑栩很难瞄准它。放出护法灵官？也不太行，护法灵官目标巨大，煞气四溢，没准会让尸虺应激，直接一个激灵把韩饶咬死。
比起尸虺，韩饶更在意桑栩的射击能力，望着他那黑洞洞的枪口，额头冷汗簌簌而下。
“靓仔，你枪法行不行啊？”韩饶心肝发颤。
“不太行。”桑栩很诚实，“打十枪有九枪脱靶。”
韩饶：“……”
真是要命。
幻觉减退，腿上被尸虺咬出来的口子剧痛无比，他几乎站立不住。冚家铲，不就是死么？死了就不用修炼魅惑人的邪术了，他韩饶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一咬牙，想转身和那尸虺拼了，上方忽然传来周瑕的声音：“白痴，蹲下！”
白痴是谁？韩饶尚在懵逼中。
桑栩已经抱头蹲下了。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刀刃般的电光自上方黑暗中袭来，险而又险地擦过韩饶的脸颊，击中身后的尸虺。尸虺应声而倒，落入水中，电光在它入水前消逝，水中只余下一条漆黑的虫骸。
那只大尸虺一死，剩余尸体上的一众尸虺似乎察觉到二人要逃，纷纷扬起漆黑的身子，是要攻击的姿态。然而下一刻，一道强横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桑栩听见沈知棠的大叫：“快上岸！”
韩饶更懵逼了，“哪里有岸！”
桑栩脑中警铃大作，也不管周围的尸虺，立刻拉着韩饶扑向石壁。
在他和韩饶攀上石壁的一瞬间，周瑕背着沈知棠从天而降，炮仗一般落入水中，惊起无数水花。一落地，以他为圆心，灿白的电弧向四周延展开，恍若曲折的蛛网，笼罩这一片水域。水中的尸虺霎时间被烧焦，翻着肚皮浮上水面。一时之间，黑水之中全是尸虺的尸体。
韩饶看傻眼了，刚刚要不是沈知棠提醒他们，只怕他们也要被电晕在这水中。
眼看周瑕不再放电，趁着最后一点余绪还在，一咬牙，把两腿伸进水中，电流注入身体，他感觉到通身的麻意，那些吸附在他腿上的尸虺劈里啪啦掉下去，全都死了。进了他皮肉的尸虺也都发了僵，不再动弹，只要等会儿挑出来就好。
正要感谢周瑕一番，周瑕一摆手，是不要说话的手势。
他长眉一压，冷声道：“进水，趴下。”
他把沈知棠放下，沈知棠立刻躺倒在一具尸体旁边，受伤的左腿翘在石头上，以免浸水感染，剩下全身没入水中，只留鼻子在外面呼吸。
周瑕朝桑栩勾了勾手指，桑栩乖乖过去，趴在他身边。他们熄了灯，彻底隐入黑暗，韩饶也连忙有样学样，和一具异乡人的白骨抱在一起。
周遭是绝对的黑暗，鼻尖笼罩着浓烈的尸臭，桑栩什么都听不见，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躲什么。黑暗里的寂静是最可怕的，让人不免胡思乱想，所幸桑栩很有耐心，一分一秒地等待。终于，他听见上方传来隆隆的脚步声。不知是什么追到了这里，在上方的洞口周围徘徊。
脚步声纷沓而至，数量奇多，比李嘉善那支队伍凭空多出来的还要多。难怪周瑕选择躲避，这么多东西，只有炸弹好使，他能再炸一回，但这脆弱的古墓恐怕经受不住他的爆炸了。
脚步声一直在来来去去地走动，似乎在寻找他们的踪迹。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消失了。可周瑕依旧不动，周瑕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动。
桑栩知道，这古墓里的东西一旦静止下来，是无论如何都察觉不到它们的声息的。他有之前蛇人怼脸的前车之鉴，更是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便有一只怪异的蛇脸突现在他面前。
寂静的黑暗里，韩饶开始默默数绵羊，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十分钟过去了，已无更多动静传来，还是不能动么？
桑栩轻轻动了动手指，在周瑕胸膛上写：“它们走了么？”
周瑕胸口一麻，仿佛通了电，心尖颤抖了一瞬，猛地摁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写字。
这小混蛋，这种时候还敢撩拨他！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身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这声音仿佛就响在桑栩头顶，桑栩几乎能辨出说话人站在他头顶的哪个方位。说话声此起彼伏，似乎有很多人在他们周围压低声音交头接耳。但这絮絮低语难以辨认，不知说的是何方语言，发音类似皇帝瑕说的离国古语，却又并非古语。
桑栩听着它们的说话声，头皮发麻。他硬着头皮去听，即便听不懂，也想要记下一些发音，看以后能不能找机会搞懂。模糊难辨的说话声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发音。
“息荒。”
这是个人名，即使用不同的语言说出来，发音也是相似的。
他听错了么？这黑暗里的东西在谈论“息荒”？
桑栩挣开周瑕的手，在周瑕胸前写：“你看到了什么？”
周瑕翻开他掌心，写：“鸡。”
又是那些兽面尸。
它们在找周瑕！？
桑栩忽然想起外面那些死漂，昨晚他被死漂缠上身的时候，他感觉死漂看着他的脸，似乎在辨认什么。难道那死漂在找周瑕？
桑栩心中微微一沉，他可能犯了个错误。
“周瑕和狗不得入内。”
对于桑家前代大朝奉留下的这行字，桑栩一直以为这是给桑家人的警告，比如这座古墓里有周瑕的尸虫珠子，那么为了阻止周瑕变得完整，桑家人必然不愿周瑕进入这座古墓。那时候他想着，他公司里留着一颗尸虫珠子，即便周瑕找到这座古墓里的尸虫，也无法变得完整，就没放在心上。
但现在，桑栩觉得情况可能比他想的更严重。
这座古墓有没有可能是针对周瑕的陷阱？
死漂和兽面尸都在找周瑕，它们希望周瑕进入这里。而现在，桑栩阴差阳错地把周瑕带到了这里。桑栩心中一紧，暗道不好。是谁造了这个墓穴等待周瑕？那个人要干什么？周瑕会有怎样的后果？
说话声持续了一两分钟，渐渐消失，桑栩听见那些东西络绎不绝地从上方洞口离开的声音。隆隆声远去，此间最后一点嘈杂声响也消失，排水道里重新陷入寂静。黑暗里，大家都松了口气。现在是真的安全了，那些怪物已经离开了。
可是下一刻，四人的对面，尸堆的另一头，忽然亮起了一个手电。
他们四人之中，没有人在那个方位。是谁打手电？有人趁他们不注意，潜伏在了那里？
桑栩刚想站起来，瞬间僵住，立刻安分地躺在周瑕身边。
沈知棠和韩饶也一样，动也不敢动，只静悄悄睁开一条眼缝，观察光亮的来源。
他们看见，一个异乡人打扮的人从尸堆里站了起来。沈知棠眸子一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眉目清秀，两腮微红，通身清雅的气度，一股大小姐的清冷气质，好似窗纱掩映的栀子花。
是周小姐。
她的身边，另一人也站了起来，赫然是国字脸的桑万年。二人举着手电仰头看上方，桑万年似乎心有余悸，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道：“它们应该走了吧？”
“走了。”周小姐说。
“你听得懂它们说什么吗？”桑万年小声问。
周小姐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话，和刚刚那些东西的发音无比相似。她解释道：“它们说的是一句预言——祂归来之时，四时逆转，万物死去，众星上升。这些东西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在重复别人教给它们的话而已。”
“谁教它们的？”
“我还在研究，不能确定是谁。”周小姐叮嘱他，“总之如果下一次又遇见它们，你就进水。水是虺的领域，它们是猖神的造物，虺不是，在虺的领域里，它们看不到你。”
周瑕皱着眉，金色的瞳眸定定望着桑万年和周小姐的方向。
桑栩低声问：“怎么了？”
周瑕嗓音低沉，“那个女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另一边，桑万年好奇地问：“要是附近没水呢？”
周小姐冷冷淡淡地回答：“那你就等死吧。”
桑万年委委屈屈地闭嘴了，周小姐摸了摸石壁，似乎摸到了什么，回过头，朝对面看来。她看的，正是桑栩的方向。
她问：“我们能继续往前走了吗？这里有李老板的记号，他应该就在前面。”
沈知棠和韩饶都朝桑栩这边看来，桑栩对着周小姐的目光，心底十分疑惑。他皱眉想了想，挪开位置。周瑕也起了身，走向另一边。桑万年和周小姐好似根本没看到他俩，目光仍旧凝聚在原处。
沈知棠也站起来，桑万年和周小姐同样没有发现她。沈知棠明白了，说：“他们不是真的，是幻觉。”
桑栩原先那个位置亮起了一道手电，这时所有人都看见，光芒中站起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原来只是巧合，桑栩刚刚恰好躺在了幻觉中那女人躺的位置。
女人的身高起码一米七五，身条挺秀，面容清冷，眉眼和桑万年有点像，但是脸型比桑万年好看太多。一双眼眸影沉沉的，有种青瓷一般的沉静美。
她沉默地扫视周围，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周小姐看她神色，连忙问道，“千意，是不是哪里不对？”
桑万年迅速躲在了周小姐身后，瑟瑟发抖地看着四周。周小姐翻了个白眼，虽然脸上很嫌弃，到底没把这个猥琐又怂包的家伙推开。
桑千意看向了桑栩的方向，桑栩以为又是个巧合，默默朝旁边挪了挪。谁知，她的目光竟直直追了过来。
“那里有人。”她说。

第67章 时间
不是幻觉么？为什么她好像能感受到他们？
桑栩心中充满疑惑。
周小姐问：“千意，棘手么？”
“没事，继续走。”
桑万年从周小姐身后探出头来，问：“那里到底是什么？鬼？”
“不，”桑千意蹙起眉，静静感受了片刻，“应该是人。”
“为什么我们看不见？”周小姐警惕地张望四周。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桑栩拧起眉，万分不解。他感觉眼前的桑千意、周小姐和桑万年并不是幻觉。另一边的沈知棠也皱眉沉思，似乎也感到面前的景象没有幻觉那么简单。
桑栩忽然想起沈知棠之前说的口诀——“一申一坤是黑风，火坑败绝主凶祸。逆时背道伤天理，虚幻形声梦寐间。”前两句已经得解，说的是这座墓的方位不祥，可能招引灾祸。而后两句他们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逆时背道”，什么叫做“虚幻形声”？
他又想起桑离忧留下的警告：“这里的时间不正确。”
一瞬间，茅塞顿开，桑栩脑中浮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和桑千意同时开口：
“因为时间相遇了。”
“时间相遇？”桑万年没听懂。
可周小姐已经露出了然的表情，她点了点头，收起手枪。桑千意走到二人身边，继续前进。桑万年叫着：“不是，恁白不理我嘛。妹，你快跟哥解释解释。”
没人搭理他，桑千意沉默不语，三人渐渐走入了黑暗。桑栩跟了几步，发现幻景消失，那三人已了无踪影。
此地又只剩下桑栩一行人，韩饶摸不着头脑，问：“什么意思，我也没听懂啊。”
桑栩解释道：“如果把时间线比喻成一股绳子，那么在这座墓里，我们的绳子和他们的绳子被短暂地拧在了一起。”
“是的，”沈知棠也明白了，“但即使被拧在了一起，我们也不像河流一样能够相互交汇，他们的绳子依旧是他们的绳子，我们的依旧是我们的，所以我们只能机缘巧合地观察到他们，却无法互相沟通。”
事情应该是这样，桑栩推测，2020年夏天，桑万年和他的妹妹穿越到了几千年前的长梦世界，进入了这座古墓。他们加入了周小姐的队伍，在排水道里遇见会说话的兽面尸，为了躲避兽面尸，他们和桑栩一行人一样，躺入了水中。
两股绳子拧在了一起，桑栩看见了几千年前的他们。
现在绳子分开了，桑栩无法再看见那三人了。
“这么神奇？”韩饶惊呆了，“怎么做到的？”
“这里有一个先天的风水局。”周瑕蹲下身看水底的砖石，“建这座墓的是高人，搬山填海，移阴换阳，本事大得很。不过在我们和桑周两家先祖之间，应该还有一拨人来过这里。”
“就是这拨人改造了古墓？”沈知棠问。
周瑕把排水道的地砖起出一块，果然，又有许多弹珠模样的蜡囊出现，底下是一层更古老的砖石。他说：“这拨人在古墓里重新铺了一层地砖，夹缝里加了这些毒囊，他们想要进入这座古墓的人有来无回。”
而这拨人的身份，桑栩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是桑家人。
否则桑离忧不可能对这座墓如此熟悉，还把这里选作他临时避难的场所。他会来这里，就说明他有把握五姓的人进不了这里，无法得到他的尸骸。
桑家人为什么要封锁这座墓？周瑕为什么不能来这里？桑栩心里有些担心，他不会闯出什么祸端来吧？桑栩决定暂时停止寻找神通秘籍的计划，沈知棠和韩饶他以后再想办法补偿，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界碑，离开这座古墓。
而离开这座古墓最好的办法，就是走桑家兄妹和周小姐的行动路线。
桑栩把自己的分析挑重要的跟沈知棠韩饶说了下，其中略去了“息荒”的部分，只说了桑离忧的石碑警告。韩饶立刻道：“那必须以周生的安全为先啊！我没意见，靓女你呢？”
沈知棠脸上难掩失望，她遗失了三颗补天丹，如果没有找到神通秘籍，损失实在很大。但她知道自己的生存能力远逊于韩饶和刘建国，他们带上她纯粹是因为她掌握的知识，肯救她也是出于情谊，她不能要求更多。她点头道：“我也没意见。”
“你兜里装的什么？”周瑕看着桑栩的卫衣口袋，他感觉到那里有熟悉的东西。
桑栩摸了摸兜，手蓦然顿住。
他缓缓从兜里拿出一颗晶莹的圆珠，赫然是周瑕的尸虫珠子。
尸虫珠子不是中了尸虺毒而引发的幻觉，它切切实实存在。那个凭空出现的宫装女人，难道也不是幻觉么？
周瑕拿过尸虫珠子，非常满意，把尸虫珠子给韩饶和沈知棠看，“下次看到类似的，献给我，桑……咳咳，刘建国给你们发赏钱。”
桑栩：“……”
四人休整了一下，桑栩帮韩饶把腿肚里的死尸虺给挑了，包扎好伤口，背上沈知棠，由周瑕打头，继续上路。桑栩明确了规定，四人不可分头行动，不允许周瑕无故隐匿，让人看不见。这样要求周瑕，主要是怕万一周瑕出事，他们不能及时发现。
虽然担忧周瑕很不自量力，可桑栩还是担心。
周瑕眯起眼，冷笑道：“胆肥了？敢给我发号施令？”
桑栩走到他身边，小声说：“老公，求你了。”
“哼。”周瑕撇过头，拒不配合。
“看不到你，我会害怕。”桑栩压低声音，“很怕很怕很怕很怕。”
因为声音低低，落在周瑕耳里，多了几分缠绵的撒娇意味。
“……”周瑕嘁了声，“粘人精。”
这就算是同意了，桑栩终于放了心。目光一扫，他忽然看见，周瑕垂下的手有些异样，他捧起周瑕的右手，发现他的掌心糊黑一片，血肉外翻，是灼烧的痕迹。
现在的周瑕似乎会被自己的神通反噬。
是尸虫不齐的缘故么？
“疼么？”桑栩拧起眉。
周瑕不以为意，摆摆手说没事。
桑栩掏出一颗补天丹让他吃了，又摸了摸刚刚周小姐摸的位置，上面的确有个模糊的箭头记号。幸好记号刻得高，这么多年没有被冲刷磨损，仍可识别。顺着箭头走，应该就能找到桑家兄妹和周小姐当年的行动路线了。
排水道尽头，忽有隆隆之声滚地而来。
像是打雷了似的，地面都在震动。韩饶连忙举起枪，“是那帮怪物又回来了？”
不对，兽面尸是从顶上的洞离开的，怎么会从排水道那里来呢？
正疑惑间，众人看见数不清的尸虺自黑暗处涌来。桑栩皱了皱眉，却见尸虺从他们脚边游过，头也不回地游走了。隆隆声越发接近，周瑕啧了声，道：“不好，水来了。”
话音刚落，山一样的洪潮从黑暗里扑出来，直接撞上几人。桑栩感觉自己仿佛迎面碰上了一辆车，差点吐出血来，尔后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水潮压住。
韩饶嘶声大吼，“别失散……”
“了”字被淹没在水潮里。
沈知棠大喊：“黑妞，捆住我俩！”
慌乱中，黑妞用尾巴钩住韩饶的手，又一口咬住沈知棠的后衣领，把二人锁在一处。
一猫多用，又当绳索又当氧气囊，还能在主人遇险时求救，韩饶羡慕哭了，他也想要一只万能小猫。
两人一猫被水冲向排水道深处，周瑕抱住了桑栩，带着他顺水而动，追在韩饶和沈知棠后面。
一时间上下颠倒，桑栩根本看不清楚方向，只能屏住呼吸，在屏气极限时发动中阴身，极力延长自己在水下的存活时间。浸在水中时间越来越长，他们前面，沈知棠和韩饶的踪影早已消失，桑栩的中阴身在失效，意识也因为缺氧而渐渐涣散。
就在桑栩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身体蓦然悬空。急流把他冲了出去，他发现自己飞到了半空，身下是一道深深的隘口。对面是一座古朴的高塔，森然矗立在这地下隘口之中。而身后则是排水道出口，在刀刃般的山壁上，圆圆的一小个。而山壁上还有无数类似的出口，正往外喷着水，沈知棠和韩饶抱着猫从另一个不远处的出口被喷了出来。
终于有空气了，桑栩深吸了一口气。桑栩本来被周瑕抱着，腾空的一瞬间周瑕消失，桑栩感觉自己背后一空，懵了一下，以为周瑕抛弃他了。结果下一秒，周瑕出现在他下方的塔檐上，在他落下去的一刹那间，刚好接住他。
沈知棠和韩饶没人接，呈抛物线状掉了下去，还是韩饶眼疾手快打了个钩索到塔身上，才堪堪吊在了半空。他拽着黑妞的尾巴，黑妞牢牢咬着沈知棠的衣领。地下一片黢黑，他们落在塔的不同位置，桑栩看不见他们的情况。
“你们怎么样？”桑栩问。
韩饶大声说：“靓女情况不太好，我们先进塔！你们过来找我们。”
“我没事，咳咳——”沈知棠虚弱的声音传来，“我还没当上高管，我不会死。”
高管？什么高管？
韩饶抓住黑妞的尾巴，把它和沈知棠甩进了塔里，然后自己爬上塔。
根据声音判断，韩饶应该在桑栩下面几层。
这塔不知道多高，桑栩拿了根冷焰火扔下去。光焰往下掉，照亮一层又一层的塔身。一直到光焰消失，也没有照到塔底。
周瑕说：“趴我背上。”
他脱下背包，桑栩背上他的包，然后爬到他背上，两脚捆住他的腰。
周瑕向下跃，飞鹘一般稳稳抓住下一层飞檐檐角。飞檐和飞檐之间的距离很长，这种高难度的跳跃，即使有中阴身桑栩也无法完成，只能依靠周瑕。周瑕抓着檐角连续荡了两层，就到了韩饶进去的这一层。
绕塔转了一小段，他们在塔身上看到一个箭头向上的标记，旁边还有一个阿拉伯数字“3”。这应该是李老板留下的记号，意思是往上走三层？
看来几千年前，他们也被水冲到了这里。阴差阳错下，他们还是走了同一条道路。
再往右走了一点儿，窗户上现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韩饶在那儿放了个手电筒。
正要往里荡，桑栩忽然看见，塔底亮起了灯。
周瑕单手挂在飞檐上，也低头往下看。
“时间又相遇了？”桑栩低声问，“是桑万年他们？”
不对，数量不对。
桑家兄妹，周小姐，再加上那个未曾见过的李老板，一共四人。底下的灯却有九盏，而且位置似乎在塔身下方的水底，水波被那灯火照亮，现出粼粼波光。

第68章 王虺
二人一起望着下方，那几盏灯闪闪灭灭，没有其他动静。桑栩猜测，可能不是灯，而是水下的发光萤石。这地方在这么深的地底，有矿石出没不稀奇。他拍了拍周瑕的肩膀，周瑕抓着飞檐，翻上屋脊，飞燕般跃入窗洞。
韩饶正在给沈知棠处理伤口，她脚上的伤泡了水，怕发炎，韩饶清理了伤口，上了药，给沈知棠打了一管抗生素，又拗下塔里楼梯栏杆的木条，削成两小段，把沈知棠骨折的左腿固定住。
见桑栩和周瑕进来了，韩饶问：“怎么办？我们现在是不是和桑家先祖他们的路线不一样了？要返回排水道吗？”他很懊恼，“要是能穿越时空好了，我一人送一个香吻，让他们告诉我界碑在哪儿。”
桑栩很欣慰，韩饶现在已经慢慢接受修罗道的神通了，以后或许可以让韩饶去干一些色诱方面的工作。
韩饶并未注意到桑栩的黑暗想法，只是发现自己不再狗叫了，非常欣喜，“我恢复了！叼它老母，以后谁再让我当狗我亲谁。”
桑栩道：“我们没有偏离路线，刚刚我在外面看见了记号。再往上走三层，应该可以找到他们当年的踪迹。”
举起手电看他们现在待的这一层，十分空旷，除了几具木俑，几乎什么也没有。但是仔细看地板，能发现一些摆过东西的痕迹，还有挪移拖拽的划痕。这里原先肯定是有东西的，但是被人拿走了，不知道是被桑周李三家的先祖拿走了，还是被来改造古墓的桑家人拿走了。
没空管这些，几人沿着木梯往上走。上面一层的陈设明显多了许多，有茶台，有凭几，还有一张繁复华丽的拔步床。只是所有东西都大得出奇，尤其是那床，感觉能躺下四五个人。
韩饶低声说：“老皇帝会玩，后宫妃子不少吧。”
沈知棠道：“韩哥，不要说不敬的话。建国哥不是说了吗，桑家的大朝奉警告后来者，不能对皇帝不敬。”
韩饶连忙双手合十朝四周拜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又往上走了两层，来到记号指示的这一层，桑栩把手电打进去，猛地照见纱幔后面站着个高耸的人影。那人身材瘦削，身子低低佝偻着，畸异又恐怖。它在帘幕之后，好像在偷听他们说话。
韩饶低低骂了声操，举起手枪就要打，周瑕摆了摆手，影子一闪，下一刻蓦然出现在那人影面前。
“是狗人干尸。”周瑕的声音悠悠传来，“进来都低头，别抬头乱看。”
“为什么？”桑栩问。
周瑕没好气地说：“照做，别问那么多。”
干尸不止一具，纱幔后面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个个穿戴护甲，腰间还佩着刀，感觉像是某种扈从侍卫，却都是佝偻的姿态，像直不起腰的老头子。韩饶啧啧感叹：“看来离国人口老龄化很严重啊，老头子也要上班站岗，一站就几千年。”
看到这里，桑栩渐渐明白这座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根据先前看到的金瓶画，桑栩推测老皇帝被公主造人为畜，变成狗，而扮成老皇帝的狗，被葬入了这座为老皇帝所建造的皇陵。桑万年他们进入这座墓的时候，这座墓八成已经建好，但老皇帝还没死，尚未葬进来，所以桑万年说这是空墓。
而这里这么多猖神元素的陪葬品和陪葬尸，桑栩甚至猜测，公主死后可能也葬在了这里，而且公主的墓室，肯定要比狗皇帝的位置更高。
这座塔里如此多兽面干尸，难道公主在这座塔内？
如果公主在这里，那么界碑应该也不远了。
每次入梦，界碑总是在最隐秘，或者最核心，最重要的地方。公主的墓室，定然是这古墓的重中之重。
韩饶那边忽然传出一声欢呼，桑栩走过去看，发现他在靠墙的架子上找到了几卷残损的古籍。韩饶非常振奋，说：“靓女说这是龙华宝卷——就是阿修罗道的秘籍。”
“还有天道的、饿鬼道和畜生道的过河秘籍。”沈知棠说。
上面写的都是离国的古文字，韩饶看不懂，请沈知棠帮他翻译。沈知棠说：“阿修罗道叩关有三个神通，第一个眼儿媚，呃，就是媚骨酥魂，估计流传太久，名字被后人改了。第二个是幻形，你可以改变自己的模样，持续一个时辰，需要生吃人面鸮。第三个……名字看不清了，总之你可以通过让别人发情。修习这种神通，你要食用红粉骷髅的骨灰。”
沈知棠又看自己天道秘籍，上面同样记载了过河神通：养小鬼的数量提升，可以同时养三只。当小鬼钻入别人的身体，她还能通过和小鬼共感，以此操纵别人。
龙华宝卷虽然只有一卷，却是完整的叩关神通秘籍，韩饶把宝卷揣进防水袋，贴身放着。沈知棠把天道的秘籍拿走了，剩下的饿鬼道和畜生道给了桑栩。三人约定知识共享，就算自己不用，这些秘籍也能拿出去换补天丹，等出去了，沈知棠会翻译整理成pdf给他们。
“喂，”周瑕忽然喊他们，“过来看。”
三人过去，发现地板上有许多半截泥脚印。
脚印？还是半截的？
“那个，”沈知棠趴在韩饶背上，神情很是凝重，“我有个不太吉利的推测。”
“请说。”桑栩道。
“这些干尸可能是活的。”
“怎么可能？”韩饶大惊失色。
都干了，还能活？
可是桑栩明白沈知棠推测的依据，有的鬼是踮起脚走路的，所以留下的脚印是半截。
“白痴，”周瑕说，“那不是鬼脚印，是桑万年他们留下的脚印。”
“你确定？”桑栩问。
周瑕嗯了声，“四种鞋码，四个人。两个鞋码偏小，是女人。”
两男两女，符合桑万年一行人的特征。
“那他们为什么要踮脚走？”沈知棠蹙眉。
桑栩顺着这些脚印走，发现桑万年他们的足迹在干尸堆里绕行。而且步距非常小，几乎是蹭着走的。桑栩蹙起眉，踮起脚，蹭着走，行进在干尸堆中间。韩饶看着他的动作，说：“靓仔，你长这么帅，不要做这么猥琐的动作。”
沈知棠点点头，“像想要偷鸡的黄鼠狼。”
桑栩停下了，蓦然明白了——桑万年他们这么走，是不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黄鼠狼偷鸡，自然不想要主人看见，所以会缩手缩脚地走路。
在几千年前，桑万年他们进入这座塔的时候，有东西发现了他们，在找他们。他们为了隐匿行迹，踮起脚，不发出声音，藏在干尸堆里，以躲避那个找他们的东西。
想到这里，桑栩冷汗下来了。
当初什么东西在找他们？
过了几千年，那个东西现在还在么？
他正想说这推测，突然发现，这塔里亮堂了许多。刚才还是伸手不见五指，不开手电压根看不清四周。而现在，他能清楚地看见周瑕长长的眼睫毛。
什么东西？桑栩转头看向光源的方向，好像在窗户外面不远处。
这时，所有人看见，九盏灯在窗外迷蒙的黑暗里亮起，太阳一样耀眼。
竟是在塔外看到的那九盏灯！桑栩疑惑不解，它们怎么飘上来的？
桑栩推测错了，那不是发光的矿石，而是真的有人在水下点灯。
是谁？这古墓里除了他们，还能有谁？难道李嘉善那一帮人还有活口？
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桑栩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沉重感压在胸口。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皇帝瑕想要杀他的时候。
周瑕眉目忽然一凛，迅速出手，一手拽住桑栩，一手拽韩饶，把三人一起拉进干尸堆的深处。外头硕大的金色灯笼缓缓向窗台靠近，众人终于明白桑万年他们在躲避什么了。
那不是灯笼，而是眼睛，是九只巨大的金色眼睛。
沈知棠说过，传说中，王虺九首。
这塔下的水域里，栖着一只活的王虺。
九颗独目头颅靠近这塔身的九扇木窗，金色的光芒流淌进来，桑栩藏在干尸的身后，似乎能看见那王虺崎岖面庞上的黑色鳞甲。深重的吐息声响起，仿佛隆隆的雷声，桑栩满身冷汗，动也不敢动。
九面窗都被金瞳占据，越靠近窗台，越是亮堂。几人挤在中央一小块晦暗的区域，死死贴着各自的后背。周瑕为了给他们腾位置，已经消失不见。这时韩饶最想学会的是周瑕的神通，他到底怎么隐身的，又藏在哪里？
别进来……别进来……桑栩在心里祈祷。
可它还是进来了。
一颗硕大的脑袋挤入窗台，旁边也有两颗脑袋缓缓探进来。
随着三颗脑袋面向不同区域，金光笼罩的位置也改变了。眼看一只金瞳的光要扫过来，桑栩踮起脚，悄悄挪向左边的区域。
周瑕在他耳边指示：“左转，往前走两步，右转！”
他跟着周瑕的指令，躲得满头大汗。
另一边，韩饶背着沈知棠，也艰难地挪动步伐。沈知棠根本不敢看，生怕韩饶碰倒什么酒杯、玉器，发出声音。越不想要来什么，越是来什么，韩饶转身的刹那间，一个金瓶被他踢倒了。
说时迟那时快，黑妞滑过来，敞开肚皮，抱住那金瓶，沈知棠和韩饶齐齐舒了口气。
桑栩爬进一张桌子下方，王虺的一颗脑袋从桌子上方经过，桑栩从另一边钻出来，王虺长长的脖子横亘在他头顶。
“白痴，跑快点，快快快——”周瑕忽然道，“停！”
一道亮光蓦然出现在身前，他堪堪刹住步伐，蹲在脖子下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耐心等这金光从身前划过，离他最近的虺头转开目光，徐徐远去。
桑栩迅速快跑几步，躲到前方干尸群里的阴影处。
他的对面，韩饶和沈知棠蹲在两扇窗户间的夹缝中。两边各有一只黄金瞳，正虎视眈眈盯着塔内，而他俩站立的位置恰巧是两只眼睛中央的死角。这位置卡得……桑栩替他们捏一把汗。
他们俩看着桑栩这边，神色忽然一变，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惧惊讶，不停挤眉弄眼。桑栩微微蹙起眉，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是王虺发现他了？不对，金光并没有朝他这里射来。
那是什么？
韩饶做口型：“干尸在动！”
什么！？
这些兽面尸他们刚刚查看过，除了长得丑，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难道它们身上还有什么肉眼无法察觉的东西？
桑栩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戴上殷郊傩面，去看旁边的干尸。这一看过去，视野里立刻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佝偻的干尸身上骑着许多高耸的黑影，和之前在陪葬坑那个地方骑在李嘉善队伍身上的一模一样，但是数量比那里的多好几倍。
而现在，挤在干尸堆中央的桑栩和这些黑影距离极近。
它们全都低着硕大的头颅，好像正望着桑栩的方向。桑栩仰起头，看向它们的瞬间，也感受到了它们阴邪的目光，一种巨大的毛骨悚然之感犹如冰冷的潮水，淹没全身。
恰在此时，桑栩清楚地看见，一具干尸朝桑栩这儿挪动了一点。

第69章 用我
现在的桑栩，进退维谷。
离开干尸堆，他立刻会暴露在王虺的视野中。可继续待在干尸堆里，等那些骑在干尸背上的将军俑走到近前，他必定会忍不住跪下，被将军俑骑上身。
他终于知道之前周瑕为什么不让他们抬头看了，这种将军俑似乎是通过“对视”来控制人的。
桑栩现在很可能已经中招了，因为从他和将军俑对视到现在，过去了足足七八秒，周瑕一直没说话。周瑕不可能不提醒他，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又出现了幻觉，幻觉屏蔽了周瑕的声音。
他看向韩饶和沈知棠那边，他们俩翻着白眼，跪在两扇窗的间隔之中，背上骑着高大的畸形黑影。
他们俩比桑栩中招得早，就像传销拉人一样，被将军俑控制着，诈骗桑栩与将军俑对视。
太狡诈了，桑栩肝胆生寒，这座古墓里的邪祟比之前梦境的狡诈无数倍。
干尸在缓慢地向桑栩靠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桑栩周围的出路几乎被堵死。
必须快点做出决定，有什么办法能脱逃？
想办法，快想办法。
眼看将军俑欺身压来，自己的意识即将鸣金收兵，桑栩做出了决断。他狠狠捏了自己一把，大喊道：“老祖宗，救他们俩！”
塔中响起惊雷。
恍若煌煌钟鼓，音动八方，韩饶和沈知棠的眼瞳立刻落回眼眶。二人发现自己被骑了，大惊失色。蛛网似的电光弥漫在空气间，干尸发出被烧焦的臭气，其上的黑影一个接一个变得模糊，似乎不甘心就此消失。
与此同时，周瑕瞬间出现在二人身前。高耸畸异的将军俑黑影对着周瑕落下一剑，沉重的铁剑直直往周瑕脑门砸下来。这要是击中血肉之躯，这人肯定要脑袋开瓢了。
韩饶大喊道：“周生，小心头顶！”
可周瑕避也不避，铁剑劈在他头上，发出轰然巨响。
下一刻，周瑕的脑袋毫发无损，倒是那剑咔嚓一声，裂了。
雷电一出，王虺的九颗头颅瞬间被吸引。刚刚周瑕放出蛛网电光，目标不是那些骑在干尸身上的将军俑，而是这些虎视眈眈的虺头。电光缠绕上它们黑色的脖颈，滋啦啦作响，可是它们竟完好无损，黄金色的瞳眸反倒更加明亮。
桑栩立刻意识到，王虺不容小觑，周瑕的神通对这家伙似乎没什么大用。
王虺的九颗头颅都冲入窗台，耀眼的金光笼罩这片区域。
桑栩当机立断，喊道：“到王虺身上去！”
中阴身发动，他直接冲向板壁，木板四分五裂，碎屑横飞中，他落入了半空。王虺粗壮的身躯就在眼前，他拔出匕首，插入鳞甲，险而又险地卡在了上面。王虺发出尖嘶，痉挛般一抖，九颗虺头把塔里搞得一团糟。
周瑕啧了一声，提起脚下的两个废物，直接把他俩扔了出去。韩饶和沈知棠在空中调整姿态，各自拔出匕首，插入王虺的身躯，稳稳挂在其上。黑妞用力一跃，挂在沈知棠身上。而周瑕在虚空中连续闪现数次，最后落在虺躯之上。
王虺痛疯了，绕着巨塔蜿蜒向上。几人如坐过山车一样，跟着它向上攀升。宝塔的一层又一层出现在他们眼前，桑栩大喊：“注意看有没有公主的墓室！”
三人睁大眼睛细看，几乎所有塔层里都是兽面干尸，没看见任何符合公主身份的棺椁。王虺风驰电掣一般冲上最顶端，九颗虺头怒吼着撞向穹顶。霎时间天摇地动，大地震颤了一瞬，顶上被它撞出了个裂隙，天光恍若雨丝自那里漏下来。
它又是一撞，穹顶塌了，潮水似的天光争先恐后泄入地洞。无数巨石轰然坍塌，砸向下方的高塔。
三人紧紧贴住王虺的身子，生怕被砸下去。高塔被砸出无数坑洞，木制结构抵挡不住如此猛烈的地动和巨石砸击，正一点点坍塌。桑栩努力抬起眼，去看塔身残存的结构。恍惚之间，他看见顶层的木窗后面出现了一个丝绸裙裾的殷红人影。
是幻觉么？他用力闭了闭眼，再去看，那人影却又消失了。
“周瑕！”他大喊，“顶层有人！”
周瑕原地消失，一秒之后又重新出现。
“那里没人。”他说。
王虺身躯一抖，顺着裂隙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处裂谷，虬结的老榕树在巨大的王虺腹下挨个匍匐，被碾成齑粉。王虺向前爬行，又不断翻滚，鳞甲压着岩石。桑栩韩饶和沈知棠三人都被甩了出去，差点被它疯狂的翻滚碾中，幸而周瑕连续闪现，抛飞三人，三人才没有被王虺巨大的身躯压成人饼。
它甩掉众人之后，蓦然回头，九颗虺头张开尖齿密布的血盆大口，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
桑栩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满是擦伤，对上它虎视眈眈的黄金巨瞳，心下瞬间凉了。
这王虺爬到外面来，是为了把身上的“跳蚤”除掉。
“叼它老母……”韩饶抬起枪，又觉得这步枪子弹打出去，纯属给王虺挠痒痒，“这怎么打？”
“你的媚骨酥魂能对它用吗？”桑栩问。
韩饶懵逼了，“它那么多嘴，我亲哪个？”
估计亲了也没用，这么大一只虺，不知道活了几千年，位阶必定高出叩关异乡人好几个段位，韩饶根本魅惑不了它。
周瑕出现在他身边，神色凝重，“你们撤。”
桑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替他们挡住这只王虺。
“你能行吗？”
目光落在他领口，桑栩发现，这家伙领子下的皮肤黑纹遍布，鲜血淋漓。
他每用一次神通，身体都会有极大的负累。
眼下周家老大的躯壳已经到极限了。
王虺伏低身子，嘶吼着缓缓靠近。那是野兽准备捕猎的姿势，它在评估谁最弱小，当它锁定目标，任何人无法在它齿爪下生还。
韩饶背起沈知棠，扭头就跑，跑了几步看桑栩没跟上来，又去拉桑栩。说实话，他们留在这里根本毫无胜算，周瑕至少还能拼一把，而且他本就不是人，说不定能幸存呢？桑栩自然懂这个道理，趋利避害是他的处事原则，他知道他现在应该头也不回地逃跑。
吃周瑕的骨灰，是为了变强。和周瑕上床，是为了让他保护自己。
他对周瑕频频示好，虚与委蛇，就是为了在今天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能让周瑕为自己挺身而出。他从未爱过周瑕，从来只有利用。
长梦艰险，他必须保持绝对的理智。
“老祖宗，我先走了。”桑栩在他身后低声说。
周瑕没有回头，只冷冷道：“滚。”
脚步声渐跑渐远，身边再也没有人的气息。周瑕不用看也知道，那个小骗子已经跑得没影了。说不失望是假的，好在本来也没抱多大期望，一个满嘴谎话的骗子，他何必要求他和自己同生共死？
老桑家，这个小孩我替你们看到现在，已经仁至义尽，今后他的死活，我不会再管。
他深深地吐息，灵感贯通全身，神通的力量在四肢百骸奔流。自从失去尸虫，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释放过力量。肉体承受不住奔流的雷电，会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烧成焦炭。
几分钟，那帮废物应该可以找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吧。
王虺长嘶而起，鳞甲怒张，空气成为腾卷的狂流，树木倒拔而起。百里之外，大水坑旁的山村村民惊吓不已地望着远山中的异象。山林一片狼藉，洪流之中唯有周瑕屹立原地，仿佛一根不折的铁刺。
刹那之间，王虺和周瑕同时对冲。九颗巨大的金瞳倒映同一个充满杀气的身影，周瑕连续闪现数次，电光凝成利刃，在周瑕逼近王虺面门之时突然分作九枚，直接刺入王虺的眼瞳。八枚利刃击中，正中间的一枚落空。
周瑕被这颗完好的虺头正面击中，仿佛是一辆卡车迎面碾过他的身躯，他被撞飞在地，身下凹下去一个大坑。
王虺失去了八只眼睛，疯狂嘶吼，在山林中乱撞乱转。周瑕吐出口血来，雷电反噬自身，半个身体成了焦炭，脸上也弥漫着丑陋的黑纹。王虺怒吼，缓缓退后，伏低前躯，仅剩的金瞳锁死周瑕。而周瑕一模一样的金瞳，亦倒映那只王虺的身影。
他知道，是时候融合尸虫，成为更完整的自己了。虽然没有拿回所有尸虫，可眼下的两颗也足够他恢复些许精力和记忆。可心中竟有一丝迟疑，不知为何，他心里好像藏着一种黑色的恐惧，仿佛他的过往里藏着吃人的妖魔，一旦他融合尸虫，那些妖魔就会从他的过去跳出来。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周瑕抹了嘴上的血，站起身，拿出兜里的两颗尸虫珠子，手中一捏，珠子破碎，尸虫没入他的掌心。
一瞬之间，力量恢复了少许。可与此同时，脑子里闪过许多纷繁复杂的画面，男人女人、老老少少，恸哭的声音响彻他的脑海，他头疼欲裂，额角青筋暴突。他看见一座灯火长明的宫殿，矗立在群山尽处，好似在等他归来。
他无比遥远的往昔，就在那里。
“喂，禽兽，”周瑕低声说，“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二者再次对冲，狂雷乱闪，剧烈的爆炸震天动地，整片区域爆炸成焦土。黑烟散尽，王虺鳞甲脱落，露出血淋淋的血肉，却还能挣扎着站起来。而焦土另一边，周瑕单膝跪地，脸颊破碎，已经浑身漆黑。
一双脚停在周瑕眼前，周瑕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视野是殷红的。
他看见桑栩蹙着眉的清俊脸庞。
幻觉吧，那个小骗子怎么可能回来？
桑栩蹲下身，抚摸他黑色的脸颊，“老祖宗，你好狼狈啊。”
周瑕终于发现，眼前的不是幻觉，是真人。
“你不是走了么？”周瑕咬牙道。
“我说先走，又不是说不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他眯起眼，“找死啊你？”
“不找死，找老公。”桑栩说。
周瑕：“……”
快被桑小乖气晕了，到现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说齁死人的混账垃圾话。
“周家老大的身体已经完全崩溃了。”桑栩剥开他碎成片的黑色卫衣，下面的皮肤皲裂，鲜血横流。桑栩抚摸他流血的胸膛，说：“要换一个才能继续打架。”
“换谁？”周瑕嗤了一声，“你舍得把你的朋友送给我？”
想起韩饶和沈知棠，不免嫌弃，一个汗臭熏天，一个弱如小鸡，他才不要。
附了他们的身，感觉自己会变得不干净。
“附身不一定会死，对么？”
那些被鬼上身的人，好像也不是全都死了。
一个叩关异乡人的身子，应该比周家老大这种没有神通天天吸粉的人强吧。
桑栩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你要干什么？”周瑕皱起眉。
桑栩轻轻按住他黑色的胸膛，吻住他干裂的唇。
不知道为什么，周瑕觉得，这个吻和以往的都不同。
一瞬间，狂风消弭，世界静寂。偌大天地里，他只听得见桑栩沙哑的低语。
“用我吧，老祖宗。”

第70章 千意
王虺爬起来了，朝着他们咆哮。狂风乍起，灰烬成为龙卷，盘旋在这焦土之上。时间不多了，周瑕必须做出决断。可难道桑栩的身体就能抵抗神通的反噬么？毕竟是血肉之躯，雷电之下，焉能全身而退？到时候，一个不小心，桑栩也会被他烧成焦炭。
如此胆小偷生的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得不怕死了呢？
为了韩饶和沈知棠么，周瑕不明白，这小骗子看起来不像这么讲义气的人。
又或者是……为了他？
他们咫尺相视，周瑕心情很复杂，“你真的愿意？”
桑栩的眼眸依旧平静而淡漠，好像眼前的生死存亡与自己无关。
他注视着周瑕，说：“我愿意。”
桑栩闭起了眼眸，周瑕摁住他的后脑，加深之前的吻。蜻蜓点水变成难舍难分，血与津液在交融。一瞬之间，桑栩觉得自己好像沉入了深海，冰凉的水波包围自己，王虺的咆哮和狂风的嘶吼离他很远很远，他恍若坠入了世界的缝隙，来到辽远的无人之境。
有冷冰冰的腕足温柔地缠住他的四肢，灵魂好像被束缚，成为了提线木偶。
这就是被附身的感觉么？他以为会鬼压床一样窒息、无法动弹，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受。
“用你的神通。”周瑕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桑栩蹙眉，“为什么？”
“我的神通反噬太痛苦了，你承受不住。”周瑕低笑了声，“把你烧坏了，以后谁伺候我？”
桑栩想说他不过是一个叩关异乡人，他那点神通哪里能够斩杀王虺？
可周瑕又道：“不用怕，我教你。”
话音落点，请傩术瞬间发动。
桑栩灵魂一震，察觉到自己的神通被调用，护法灵官自虚空中降临。即便没有睁开眼，他好像也能“看”见四周。他的视野俯瞰万里，漆黑的焦土和绵密的丛林在他脚下铺展开，他看见王虺愤怒狰狞的黄金独目，一枚又一枚细密的鳞甲整齐地排列，爆炸导致的伤痕如同大地上的沟壑。他还看见远处的大水坑和惶恐的村民，还有那祠堂中瑟瑟发抖的金瓶女，他们全都惊恐地望着这里的方向，好似软弱的绵羊等待末日屠刀的降临。
他知道，这并非他的视野，周瑕上了他的身，他用周瑕的感知“观看”周围。原来这就是杀生仙眼中的天地，即便残损，群山也要向他俯首。
他站起身，朝着护法灵官伸出右手，仿佛君王命令自己的臣仆，“来。”
护法灵官瞬间溃散，化为流光向桑栩飞去。铁甲一片片覆盖他的手臂、身躯、双腿，最终弧刀一震，握入他的手中。
桑栩根本想不到，护法灵官还能这么用。以前只知道召它出来作战，却不知这副“无头盔甲”是可以穿的！
铁甲覆身的瞬间，身躯好像被高山压住，肩头的压力无比巨大，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响。他咬住牙，几乎要呕出口血来。但他同时也感觉到，周瑕的腕足缠绕他更加紧密，替他撑起了这副沉重的盔甲。
王虺尖嘶着奔来，狂风化为怒潮，仿佛山岳崩塌，摧枯拉朽地碾压向前。怒兽还未真正到桑栩面前，可它带来的风暴已经足够碾死他的血肉之躯。
“拔刀吧。”周瑕说。
桑栩握住了刀柄，拔刀出鞘。凄迷的月光泄出刀鞘，全数出鞘的瞬间刀光暴涨为几十握，而且变得沉重无比。周瑕握住了他的手，帮他提起这煞气四溢的兵刃。这一刻，桑栩的血脉仿佛点燃了这刀，这盔甲。汹涌的煞气腾起，自动包裹住他，狂风袭到他面前，竟被这牢不可破的气息分离，擦着桑栩飞舞的发丝从他周身流过。
冥冥之中，桑栩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要抗拒，遵循兵刃的指引。”周瑕低声说，“它是你先辈用过的东西，它可以成为你们之间的媒介。”
观落阴，悄无声息地发动。
一百年前，桑家永不关闭的公义门前，他的先辈挥刀斩下囚犯的头颅，与他手中一模一样的斑斑黑刃淌着殷红的鲜血，而公义门后，百姓高呼桑氏声名，先辈似有所感，仰起头来，望向远天。
两百年前，桑离忧一人一刀奔赴千里，迎战荒野中雷电绕身的邪祟。那时候，大朝奉意气风发，尚未疯癫，是个落拓潇洒的大叔。与邪祟相逢之际，桑离忧竟有闲心先饮一口烈酒。恰在那时，他似有所感，蓦然回首，红眸如血。
时间一点一滴回溯，桑栩看见无数个握着弧刀的桑家人，或战、或杀、或生、或死。
终于，当时间来到尽头，他看见颓圮的荒城，战马在黄尘中长嘶，如滚滚浊潮般朝他奔袭而来。
这是哪里？
“千意！”
他看见一个鬓发散乱的少女，哭泣着抓住桑千意的衣袖。桑千意此刻一袭黑衣黑甲，浑身是血，脸庞苍白没有血色。她似乎已经受了许多伤，却依旧挡在那哭泣少女的面前。
军士们声如洪钟，嘶吼着：“交出姒公主，饶你不死！”
桑千意把少女推入破屋，少女满面惊惶，提裙想要出来，桑千意面无表情关上木门，公主恸哭的眉眼被她隔在门后。她把门闩闩住，转过身，提着月弧般的长刀，独对千军万马。
“桑千意，”统领掠马上前，用长枪遥遥指着她道，“只要你交出姒公主，你死罪可免！你若不交，今日你尸骨无存！”
桑千意置若罔闻，仿佛那些军士只是扰人的苍蝇。她淡淡瞥了旁边一眼，看的方向，正是桑栩的方向。
“又是你么？”她轻声道，“很多年前，曾在帝陵里见过你一面。”
很多年？
看来现在这个时间，桑千意和桑万年入梦已经很久了。
观落阴可以交流，桑栩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都来不及问了。
他想了想，说：“我是来看你挥刀的。”
“那么，”桑千意缓缓拔刀，“看好这一斩。我这一刀，可斩千军，可灭一城。”
她的面前，所有人脸上浮起恐惧的神色，战马焦躁不安。
统领咬咬牙，说：“杀！”
荒尘四起，战马排成一线，朝桑千意踏来。马蹄声声震山河，这荒城中仿佛响起了熊熊的战鼓。千军万马犹如铁甲洪流，势不可挡地奔泻。
桑千意毫无惧意，一步不退，双手握刀。
她道：“斩！”
一声暴喝刺穿冰冷的空气，即便隔着几千年，桑栩仍然头皮发麻。那是举世独绝的一斩，刀光如龙，势如山崩。原先如水般沉静淡漠的女人，此刻犹如狰狞的猛兽。千军万马在她的弧刀面前支离破碎，鲜血迸射，染红她的眉眼。
刀气穿越时空，灌注到桑栩的手中。所有时间连缀成一片，桑栩看见先辈们在不同的时间挥出相同的一刀。锃亮的刀背映出无数桑家人的眉眼，最后映出他平静的面庞。
“学会了么？”周瑕问。
“嗯。”
他猛然睁开眼，斩下了这一刀。
刀气如雷，地裂山摧。桑栩感觉全身的力气瞬间被这把凶戾的弧刀抽干，刀光犹如冰冷的月牙，悍然劈在王虺额头的鳞甲上。坚硬的鳞甲应声而碎，王虺的金瞳倒映出这孤冷的一斩，钢铁般的黑色头颅在张开血盆大口扑向桑栩的瞬间，被斩成两半，一分为二从桑栩两侧擦过去。
剩余八颗虺首发出痛苦的嘶吼，齐齐摆首冲向中央的桑栩。桑栩再次挥刀，刀光犹如纷纷落雪，他的步法犹如轻盈的舞步，狸猫一般在暴怒的虺首间灵活游走。三颗虺首被弧刀斩断脖颈，四颗虺首被弧刀削为碎片，鲜血如雨般簌簌而落，桑栩浑身被染得血红。
在这片滂沱红雨之中，桑栩踩着虺首一跃而起，刀光向下，悍然刺入虺首的额心。最后一颗虺首被刀光死死钉在原地，尖嘶消弭，只余桑栩一人独自立在王虺崎岖的头颅之上。
成功了，桑栩彻底脱力，刀刃松开，从虺首上跌落。
王虺不甘地睁了睁鲜血横流的独目，光芒已经从它眼底消失，它犹如倒塌的石像，再也无法爬起来。
护法灵官消失了，桑栩感觉到周瑕的腕足也从他的身体深处抽离。他倒在地上，困得抬不起头，平时举杠铃都费劲，现在挥了这么重的刀，桑栩感觉全身都要散架了，好想就地睡一觉。
不能睡，不能睡。要先看一下王虺死透没有。
他警告自己。
用力想爬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学习祖先的那一斩着实耗费了他全部力量，要不是周瑕在他身体里撑着，他根本挥不动那把刀。太累了，他咬牙硬挺，怎么也爬不起来。唤周瑕，周瑕也毫无反应，大概和他一样没力气了。
“靓仔靓仔！”
韩饶心惊胆战地跑过来，先给王虺补枪，把它几个脑袋打得血肉模糊。本来是有点想跑，可做男人不能不讲义气，他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好歹能帮周生和靓仔收尸。
感觉王虺死透了，他连忙去查看靓仔的情况，幸好还有气。
“我和靓女找到界碑了，就在这个洼谷里面，趟过水就到了！”
旁边是周瑕烧成焦炭的躯壳，韩饶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拖着周瑕一起远离王虺尸体，跑进水洼。
前方，人间的界碑矗立在水洼的尽头，距离他们差不多有两百多米远。
刚跑到水洼里，身后王虺的一颗脑袋忽然干呕了起来。韩饶快吓尿了，连忙转过身，举起枪瞄准王虺。他们虽然有些距离，但是依照王虺的速度，追上他们绰绰有余，他们根本跑不到界碑那儿。
还没死？桑栩强撑着睁开双眼。
王虺呕出了一具金漆棺椁，尔后脑袋一歪，彻底死了。那棺椁一看就非同凡响，桑栩眸子一缩，意识到那可能是公主的棺材。
韩饶看王虺死了，转身要跑，谁知棺椁猛地一动，竟有一双枯槁的手推开了那棺椁。
“又来？”
韩饶心一狠，举枪要射，王虺他对付不了，一具僵尸他就不信不怕子弹，管他黑毛白毛，全他妈打成稀巴烂。
水洼里忽然伸出一双手，把韩饶和桑栩拖进了水中。韩饶吓了一大跳，转头一看，对上一具死漂的浊白双目。桑栩却立刻认出，这是那个捞尸人。除了这捞尸人，这水里还躺满了别的死漂，个个脸朝下直挺挺地趴着。
再看王虺那边，金漆棺椁已经彻底打开，有个穿着丝绸裙裾的东西爬出来了。
真的是公主么？
几千年了，她竟然没死？
“韩哥，进水，趴下！别看那边，那个大概率是公主！”沈知棠从水里抬起头来，低声喊道。
沈知棠也还没走？桑栩心里叹了一声，鬼门关那会儿他们俩还只顾自己，怎么现在这两个人都变得这么讲义气了？
韩饶看她满脸淤泥，立刻懂了，水是尸虺的领域，要躲信仰猖神的公主，进水可能有一线生机。这些死漂都不敢造次了，可想而知那公主有多么凶。他迅速刨开两具死漂，把桑栩和周瑕拖进水，自己也趴下装死。
谁都不敢抬头，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桑栩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一口气不晕过去。自刚刚看见公主爬出来开始，桑栩就听不到半点声音，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聋了，但又过了几秒钟，脊背上感受到一阵阴冷的腥风。
公主过来了。
背上被踩了一脚，桑栩差点吐血，死死抿紧嘴巴，把血给咽了回去。他感觉到有东西过去了，但是没有明显的声响。他睁开眼，看见对面韩饶也睁开了眼，两人偷偷往后看，只见一双枯槁的脚站在界碑那儿。
“它不会是想要去我们的世界吧？”韩饶低声说，“不是说本地人过不去么？”
不……本地人过不去，完整的“仙”能过去。桑栩记得当初无常仙想要送她的孩子去他们的世界，办法就是变得完整。
果然下一刻，公主踏入了界碑之后，畸异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去了总比留在这儿强。”韩饶安慰自己，他可不想和那种东西共处一地。
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没过几秒，界碑轰然破碎，四分五裂。
韩饶傻眼了。
沈知棠也猛地坐了起来，愣愣望着那里。
一般来说，出路都会有一道写着“人间”的界碑。穿过界碑，就能回到现实。现在界碑碎了，他们还能回到现实么？
桑栩彻底支撑不住，眼一闭，昏了过去。

第71章 朝奉
絮絮低语响在耳侧，犹如清晨的早市，嘈杂又不过于嚣嚷。桑栩缓慢地睁开眼，鬼门关巨大的牌匾映入眼帘，他眉头一蹙，爬起身来，怎么回事？他死了？
左右四顾，他莫名其妙回到了鬼门关前面的那座洞窟，四壁上凿出数百小洞，里面端坐着桑家先辈的骨骸，此刻它们都活过来了一般，窃窃私语从它们的方向传来，漆黑的眼洞都望着桑栩的方向。
鬼门关紧闭的大门忽然被轰然敲响，尘灰簌簌落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门后出来。
他看向大门，心中有些紧张，努力保持理智，分析自己的现状。
“不要怕。”一个声音蓦然响起在耳侧，“只是一个梦而已。”
他转过头，却什么也没看见。想了想，他抽出腰后的殷郊傩面，戴在脸上，这回他看见自己的身旁立着一个魁梧的黑影，比他高出一个头，正低头看着他。
“您是？”他警惕地询问。
“桑离忧。”黑影悠悠道。
桑栩心中一惊，突然明白了，“这里是梦中梦？”
“还不算太笨。”桑离忧的影子对揣着两袖，“我埋骨于水洼中，离你昏迷的位置不远，方能以血脉为引，召你入梦。你此行屡犯大忌，本该在见我石碑密语时就退避三舍。即便你呆头呆脑，不怕死地入了墓穴，也该被我们布置在墓中的机关杀死。唉，谁知你这孩子头铁命大，竟然活了下来，还杀到我的埋骨之地。有你这样的后辈，真不知道是喜是忧。”
桑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以对。
“这愍帝墓从头至尾就是个陷阱，”桑离忧徐徐道来，“你可曾听过十二长生？”
桑栩诚实地摇头。
桑离忧解释道：“十二长生，说的是生命的十二个周期，分别是长生、沐浴、冠带、临官、帝旺、衰、病、死、墓、绝、胎、养。长生是初始，是人刚生下来的时候，死就是死，墓是休眠，绝是彻底断绝，胎是重新有生机，养是恢复。只有走到恢复，人死之后才有复生的可能。
“愍帝的妖后重姒为了重获生机，霸占了愍帝陵，吸取息氏子孙后代的气运养穴，息氏气运断绝，灭种亡族。她养了三千年，诱惑无数异乡人来此墓中，期望他们斩杀王虺，助她破棺而出，重见天日。阴差阳错，你来到这里，没死就算了，还杀了王虺。孩子，我是该夸你厉害，还是骂你蠢呢？”
桑离忧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似的，问：“咦，你是谁？”
“……”桑栩道，“我是桑小乖，是您的后代。”
桑离忧的语气变得茫然，捂着头喃喃自语道：“啊，我知道了，原来是你，我们最后一个计划，已经执行了。”
“最后一个计划？”
“就是送你离开长梦的计划。”桑离忧道，“五姓背信弃义，欲灭我们满门。我们早早就有提防，守家娃儿是个聪明的，他用自己的眼睛为代价，打开一道界碑，把村子里的年轻娃娃们送往那个世界。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送了一人。你是往南边送的，年纪最小，还在襁褓里呢，交给了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抚养。那对夫妇是经商的，守家娃儿说，你跟着他们，当一辈子富贵闲人，不必吃苦。
“村里和你们切断联系，只留四盏与你们八字相连的魂灯监测你们是生是死。五姓到底是厉害啊，没几年就找到了那三个娃娃，我眼看着他们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最后就剩你啦。你这孩子虽然蠢，奈何天生命大，难怪能从王虺嘴里捡回一条命来。”
原来如此，现在桑栩终于知道了一切前因后果。
他心情很复杂，命大又怎么样，终究是拖累了爸爸妈妈和外公外婆。他们和他本没有血缘关系，却因为他变成了神明的使徒。
好不容易碰上大佬的阴魂，被骂就被骂吧，桑栩抓紧时间问问题，“成为神明使徒，有没有办法解救？”
“没有，变成那副模样，死了最干净。”
桑栩心中微微发窒，压了口大锅似的，喘不过气来。
“那他们还有意识吗？”
“没啦，一旦成为神明的容器，真实的自我早已灰飞烟灭。”
桑栩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的苦涩，又问：“为什么不让周瑕进这座墓穴？”
“周瑕？”桑离忧嘶了一声，“小祖宗？”
“呃，爷爷让我叫他老祖宗。”
“老什么，他死的时候还没我痔疮年头大。”桑离忧问，“他也来了？他出土了？”
“嗯。”
“我为什么不让小祖宗进愍帝陵？咦，为什么来着……”桑离忧捂着头，身子佝偻，看起来很痛苦，“想不起来了，到底是为什么？老祖宗为什么叫小祖宗？异乡人和本地人有什么区别？我们的祖先是异乡人，为什么我是本地人？我就不能是本地狗吗？我是人还是狗？”
“你在说什么？”桑栩没听明白。
“你怎么听不懂人话，”桑离忧猛然瞪向他，“莫非你不是人？”
眼前的黑影蓦然变得高耸畸形，围坐于四壁的骨骸也变得怪异可怖。桑栩冷汗下来了，忽然想起来桑离忧是个疯子，早已陷入了癫狂。完了，被一个疯子拉进梦中梦，这个梦必然也是癫狂恐怖的。
桑栩尝试安抚他，“我是人。”
“你怎么证明你是人！回答我的问题！”桑离忧的影子在拉伸。
桑栩脑子里闪过各种答案，最后说：“周瑕和狗不能进愍帝陵，因为周瑕是狗所以周瑕不能进愍帝陵。老祖宗叫小祖宗是因为虽然他年纪大但他那里很小。异乡人和本地人的区别在于一个来自异乡，一个来自本地。我们的祖先是异乡人，但我们是本地人所以我们是本地人。你是人不是狗，因为你遗传了人的NBA，懂了吗？”
桑离忧长舒一口气，“懂了。”
他的影子恢复了正常。
桑栩：“……”
真不愧是疯子啊。他自己都没懂他刚刚在说些什么。
桑离忧和蔼地问他：“还有什么问题要问么？我清醒的时间不长，趁现在我人还精神，你快问。”
唉，你可太精神了……
桑栩沉默，眼前这人是个疯子，他怎敢再问问题，万一又问了个桑离忧不会的，桑离忧再次发疯怎么办？但是能够遇到桑家最后一个大朝奉是难得的机缘，不问点东西，实在是太亏了。桑栩斟酌了一下，决定冒一次险。不过，他要改变发问的方式。
他道：“关于桑千意，你了解多少？”
问一个没有明确指向的问题，桑离忧知道多少答多少，他应该不会再发疯了吧？
桑离忧看向鬼门关，道：“她是我们桑家的始祖，是唯一一个半步成王的异乡人。如今我们桑家的祖训、信条，修炼方法，都是她留下的。另一个被污染的始祖桑万年，也是她囚在望乡台的。
“她留下祖训，长梦不可没有六姓，六姓不可无朝奉。梦里的东西要出来了，迷雾就是祂们降临的先兆。周家、李家、明家……那些胆小鬼，不能让他们逃跑，他们根本不明白，另一个世界也不安全，成仙就是自杀。界碑引路，不止指引异乡人，更指引祂们。要让他们回来，他们必须回来！”
被污染？祂们？
祂们是什么东西？桑栩想问又怕桑离忧答不上来，不敢问。
桑离忧问道：“对了，封天箓随我埋在了此地，没有大朝奉的封天箓，家里如何传承下一个大朝奉？”
封天箓？桑栩记得周瑕以前提到过，据说是大朝奉的信物，是身份的象征和标识。难怪从桑离忧失踪后桑家便没有新的大朝奉，原来是因为封天箓跟着桑离忧被埋在了这里。桑栩斟酌了一下，道：“据我所知，你之后，桑家就没有大朝奉了。”
“完了完了……我是罪人，我就算爬也要爬回家，把封天箓带回去呀！”桑离忧捂着头，痛苦地说道，“可是退一万步，你们这些后辈就没有错吗？一个个蠢笨如狗，怎么这么久还不来收敛我的尸骸，拿回封天箓？对，错的就是狗，我最讨厌狗！”
桑栩看着他，心情很复杂。这事其实不能怪桑家人，桑家后人只知道桑离忧被五姓围杀，却不知道他埋骨此地，所以才这么多年没人来寻他，拿回封天箓。
桑离忧疯疯癫癫，当初刻石碑密语的时候就应该提醒周全，把墓里的情况说清楚，结果最后只写了“周瑕和狗不得入内”。唉，但也不能要求他太多，他一个精神病人，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桑栩沉思片刻，道：“太爷爷，我暂时没办法带你回鬼门村，你愿意先埋在北京吗？”
“太爷爷？”桑离忧蓦地抬头，问，“你是我曾孙？你是谁？”
“是，”桑栩再次重复，“我叫桑栩，家里人叫我小乖。”
“你是人是狗？”桑离忧问。
“……是人。”
“你叫什么名字？”桑离忧又问。
“……桑栩。”
“你是我太爷爷？”
“我是你曾孙。”
“太好了！”桑离忧振奋无比，“我有太爷爷了，老桑家有救了！”
桑栩不再挣扎，当太爷比当曾孙好，桑离忧愿意当曾孙就让他当吧。
突然间，肩头有一道威压悍然压下，恍若山岳崩于前，桑栩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怎么回事，他抬起头正要问，忽见桑离忧的黑影眉间析出一道璀璨的金印。
“三千年前，息氏皇帝分封六姓，我桑氏坐镇南方，邪祟不生，妖鬼不侵。六姓之中，持封天箓者，为大朝奉，为六姓之首，内除叛逆，外攘奸佞，奉神诛邪，镇守长梦。我二十五岁受封天箓，上承天命，下守万民，不敢有违。而今五姓叛逃，迷雾丛生，我别无选择，只能传箓于你。
“从前家里选大朝奉，须得试神通，考德行。你桑栩能斩王虺，神通应该是可以了。至于德行，若你有德，我即刻传你封天箓，若你无德，则为桑氏叛逆，当陪我永眠此地。”
桑栩冷汗下来了，这不是强买强卖么？他还没答应要受这什么封天箓呢。
可精神病人是讲不了道理的。
不管了，先保命再说。
“我有德。”桑栩咬牙顶着他的威压，道。
桑离忧却摇摇头，“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桑栩蹙眉。
桑离忧仰起头，望向桑栩身后，一个红衣傩面的邪祟从黑暗中缓步而出。
“小祖宗，你来了……”桑离忧语带笑意，“好久不见。”
“桑离忧，”周瑕冷冷道，“你越来越疯癫了。”
“不，我从未像今日这般清醒。”桑离忧轻声问，“小祖宗，这个孩子可以么？”
周瑕沉默了。
比起桑家先辈来说，桑栩这家伙差得不止一点半点。
扬他骨灰，吃他骨灰，满嘴谎话，毫无真心。桑家人心怀万民，舍生取义，桑栩哪里能做到？他心里那点方寸地方，大概只容得下他自己。
可是……周瑕想起斩王虺之前，桑栩跪在他面前印下的那一吻，心脏猛地一缩，停跳了一瞬。周瑕想，抛开扬骨灰不谈，抛开骗他不谈，抛开前事种种不谈，总的来说……也许，大概，可能，桑栩没那么差吧。
桑离忧看他沉默，失望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桑栩心里一沉，脊背生寒，有种大难临头之感。
然而，肩头却猛地一松，所有沉重如铁的威压尽数褪去，他的身体松快了许多。
桑离忧落拓地笑了笑：“孩子，你走吧。”
“不是说要我陪你长眠么？”桑栩问。
“吓你的罢了。”桑离忧哈哈笑起来，“再怎么样，你也是我桑家的孩子。捡下一条命来殊为不易，我何苦再要求你其他？你受不了封天箓，是桑家的命数，是这世道的命数。罢了，与你无关了，你只需好好活着，莫要辜负了家里人的心愿便好。”
桑栩抿着唇，眉心紧蹙。
明明不必背负重任，也不必陪桑离忧长眠，可他心里仍然压着什么似的，喘不过气来。
“好孩子，”桑离忧的黑影摸了摸他的头，“活着，便是我们对你唯一的期盼。”
四下里静静的，即便他的影子漆黑深邃，桑栩依然能感受到他平和慈爱的目光。
桑栩不自觉想起观落阴里那些桑家人，想起桑千意的嘶吼。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当他们感觉到他在窥探之时，他们依然挥起了刀。
这就是家人的感觉么？
即使素不相识，即使在不同的时间，血脉依旧把他们连在一起。
桑离忧挥了挥手，周围的光景开始拉伸，洞窟在褪色，桑栩即将离开梦中梦。
桑栩忽然问：“当大朝奉，要做些什么？”
桑离忧挥手的动作顿了顿，道：“开公义门，诛邪讨逆，让六姓重回长梦。”
“我不能保证我一定能做到，我只能尽力。”桑栩深吸了一口气，道，“把封天箓给我吧。”
桑离忧叹息，“可是孩子，你不够格啊。”
“不，”周瑕突然开口，“他够格。”
桑离忧一愣，“是么？小祖宗，你是说，他可以当大朝奉？”
“不错，”周瑕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桑栩，堪当大任。”

第72章 立誓
“好……太好了……”桑离忧热泪盈眶，弯下腰，颤抖的手扶着桑栩的肩头，“我桑氏传承不绝，这世道还有希望……封天箓里记载了神明的秘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千意始祖冒死得到这个秘密，世代以封天箓传承。但你现在道行太浅，即使拿到封天箓，也不可擅自观看，否则有癫狂的危险。只有你的位阶达到望乡以上，才可打开封天箓，观看其中的秘密。今日我将封天箓传给你，你可愿随我立誓？”
桑栩注视他漆黑的看不见五官的脸庞，道：“好。”
“自今日起，你为桑氏大朝奉。”桑离忧一字一句道，“你将独行于长夜，听不可闻之语，晓不可知之事。你须继神鬼绝学，守万民之心。”
桑栩道：“我须继神鬼绝学，守万民之心。”
“你不可成仙，只可为人。”
“我不可成仙，只可为人。”
“奉神诛邪，至死方休。”
桑栩闭了闭眼，沉声道：“奉神诛邪，至死方休。”
桑离忧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还有最后一句：照顾好小祖宗。这也是我们桑氏世代传下来的祖训。”
桑栩的动作顿了顿，不禁起了疑惑。照顾周瑕竟然是桑家的祖训？难道周瑕以前和桑家始祖有什么渊源？
旁边的周瑕不满地嘁了一声，“我才不用你们照顾。”
桑栩郑重说道：“我会照顾好他，太爷爷放心。”
桑离忧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只要你铭记本心，在这长夜之中，无论走出多远，你终有归处。”
话音落点，桑离忧眉间的金印重新析出。霎时间金光大作，周围的洞窟幻象、累累骨骸化为乌有，茫茫天地里，只剩下桑栩和眼前这道金印。金印落入桑栩眉间，眼前天翻地覆，时间化为洪流，飞速倒转。桑栩感觉不到自己了，好像化作了一片小小的羽毛，顺着流水迢遥而去。
一瞬间，万千邪佞阴森的低语涌入耳畔，似有六道目光同时落在他的身上，他感觉到灼烧、痛苦，脑子里好像被一根巨杵搅拌，一团乱糟。与此同时，冥冥中有无数双手层层叠叠捂住他的耳朵，他下意识地知道，这是他的先祖在为他隔绝那些絮絮低语。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一个巨大的殿宇之中。身侧似还有旁人，可他视野昏黑黯淡，看不清楚。上方，有一道殷红的巨影端坐，朝他一指，煌煌圣言从那里传来，威压有如山岳巨海。
“今孤分封六姓，镇神诛邪。桑氏听令——”
他听见自己说：“桑千意，听令。”
桑千意？他好像明白了，这是桑家初代始祖桑千意被皇帝册封的时候。
“尔为桑氏大朝奉，守镇四海，统领六姓，千秋万代，永世不绝。”
眉间金印一亮，他感觉到自己升入了高空。邪佞的低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古至今万千生民的朝拜和高呼。呼声一叠一叠，涌来如无尽的海潮。他感觉到自己在上升，俯瞰群山万壑。
与此同时，外面的洼谷中，死漂一动不动，全都僵直地仰头看向远天。沈知棠和韩饶原本已经严阵以待，准备用枪弹带着昏迷的刘建国突出重围，可谁知这些死漂全都被定身了似的，根本不管他们。
他们顺着死漂的目光往天上看，惊讶地发现笼罩大坑山的四方迷雾在缓缓消散。
村子里，村民们都惊愕地望着空中。有人还爬上了屋顶，极目远眺。
“真的散了，雾散了！”
“是不是六姓回来了？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抛下我们的！”
“雾散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大坑山下的蒙州城区，沈知离提着同伴的头颅走出研究所的大门。他掏出手机，发了个消息给沈知棠，“小棠，还在生气吗？我这边的雾散了，你那边还有雾吗？我差不多结束了，准备回家了。我做鸭血粉丝汤给你吃好不好？”
打开追踪软件，看了下沈知棠现在的位置。上一次沈知棠回复他信息是五天前，原本根本不抱希望她会回复，没成想手机叮咚一声，秒回。
沈知棠：【哥，你在哪儿？】
沈知离：【在梦里呀。】
沈知棠：【我知道你在长梦，我是说你在长梦的哪儿。你有长梦里的定位吗？发给我。】
沈知离看了看GPS上的定位，把自己的坐标发给她。
沈知棠把坐标输入桑栩带进来的定位器，发现沈知离就在大坑山脚下不远的蒙州城里，距离这里的车程只有八个小时。他们这里的界碑碎了，但沈知离那里的界碑肯定是完好的。只要在剩余五天内抵达沈知离那儿，他们依然能够返回现实。
现在雾散了，应该可以开车上高速吧？
沈知棠：【我这里的界碑碎了，你等我，我偷辆车去找你。】
沈知离：【好的，等你哦。乖巧.jpg】
桑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帐篷里，身边是一个黑色裹尸袋，里面放着焦黑的周瑕。周瑕的身体没有声息，桑栩喊了几声老公也没有反应，不知道又藏身在了何处。斩王虺的消耗太大，他大概需要休息。
拉开帐篷拉链，外面停了辆车，韩饶正在往车上搬他们的背包。看他醒了，两个人都非常欣喜。沈知棠的腿已经好了大半，可见桑栩昏迷了挺长时间。
韩饶说，他睡了起码有七个小时，他和沈知棠在纠结要不要把他送去村子里的诊所看一下，但是又怕那帮村民把他们逮起来。
“周先生他……”沈知棠试探着询问。
桑栩摇摇头，说：“他问题不大，不用担心。”
沈知棠知道有些事别多问，总之没事就好。没想到桑栩主动说道：“他不是人，是邪祟。”
现在他和韩饶沈知棠称得上是生死之交了，之前那么危急的时候他俩都没有放弃他和周瑕，桑栩觉得有些事情可以让他们知道，或许以后他们可以帮助他探究周瑕的过去。
韩饶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说：“靓仔，你从哪里找到周生这么犀利的金主？周生有姐妹吗，给哥介绍一下？实在没有，单身的阿妈阿婆也行。”
“……恐怕没有。”桑栩说。
韩饶失望地叹了口气。
沈知棠把现在的情况跟桑栩说了一下，重点说了说突然消失的雾气，还有他们回村子偷了辆车，准备下山进蒙州城和沈知离会合的决定。
“雾气什么时候散掉的？”桑栩问。
“就你刚昏迷的时候。”韩饶说。
桑栩陷入沉思，迷雾为什么散了？难道是因为他继承了桑家大朝奉？所以只要六姓大朝奉归位，长梦的雾气就会消散？
五姓围杀桑离忧的时候知道会有迷雾降临的后果么？
“雾气虽然散了，路上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早点出发，要是有意外也有时间应对。”沈知棠说。
“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桑栩道。
“怎么了？”
“洼谷下面有个东西，我要挖出来。”桑栩胡诌了个借口解释，“我昏迷的时候，有个死在这儿的异乡人托梦给我，要我把他的尸骨带走，还说他身上有宝贝。对了，公主已经走了，她的棺材你们不想摸摸吗？”
韩饶和沈知棠并未怀疑，毕竟长梦邪祟遍地，连几千年的大虺都有了，死人托梦根本不稀奇。而公主的棺材……二人的确也有同样的想法。
韩饶陪桑栩回到了洼谷中，沈知棠行动不便，在制高点提供狙击援助。虽然不知道她枪法如何，但聊胜于无，韩饶叮嘱了很多遍千万不要往他和桑栩的方向射击。
桑栩下到洼谷里，王虺的尸体仍然躺在那儿，已经开始腐烂，发出惊人的恶臭。韩饶戴着N95口罩，举枪走在前面，警惕前面的死漂。两个人小心翼翼摸到棺椁旁边，发现里面堆了糜烂的腐絮，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然而对于桑栩来说，最有价值的是这棺材本身。
公主是不腐之尸，在她的棺材里躺一宿，桑栩就能顺利过河。趁韩饶不注意，桑栩往棺材上贴了个快递单子，地址写的是公司。寄邮件给噩梦公司，只需要写对地址并发起“寄件”的行为，过个几天收发室大爷就会把邮件带回来。不过这棺材这么大个儿，大爷能不能把它拖回去，桑栩也没有把握。
不管怎么样，试一试吧。
继续前行，到了水洼前面，水里的死漂见了鬼似的，纷纷远离韩饶和桑栩。
“怎么回事？”韩饶懵了。
仔细看，这些死漂聚集在一处，好似在发抖。韩饶试探着往他们那儿靠近，桑栩也跟在后面，那些死漂抖如筛糠，根本不敢动。
桑栩看他们的样子，皱着眉想，他们是在怕他么？他们害怕大朝奉？
应该是了，虽然现在桑栩只是个菜鸟异乡人，但因为受了封天箓，有了大朝奉的身份，这些死漂大概能感知到他身体里冥冥中改变的位格，都不敢靠近。
沈知棠在对讲机里问：“那些死漂怎么了？”
桑栩道：“他们害怕韩哥。”
沈知棠又问：“韩哥，你干了啥？”
韩饶很无辜，“我什么也没干啊我。”
韩饶举枪逼近死漂，桑栩在后面默默跟随，那些死漂挤做一堆，跟被逼到墙角的土拨鼠似的。韩饶啧啧感叹：“风水轮流转，知道老子不好惹了吧。”
他迅速扫射，把这帮死漂都射成了筛子。桑栩把捞尸人刨出来，装进了裹尸袋。之前说过要带他走，桑栩没忘。尔后桑栩和韩饶开始挖坑，挖了好几处，终于挖到了一具高大的尸骸。看这个身高，应该就是埋骨于此的桑离忧了。
桑栩搜了搜桑离忧的随身包袱，里面有一小袋补天丹，一个摄丝戗金七彩大盒子。
还真有宝贝，桑栩的谎话没露馅。
韩饶欣喜若狂，连忙就地叩拜，“前辈好慷慨，我们一定把您的骸骨带走好好安葬。您想要埋在哪里，托梦讲给我听，北京、香港、南京，随便您挑，墓地给您挑最贵，再烧一栋大别墅送给您。”
这下不用桑栩动手，韩饶万分郑重地收起桑离忧的骸骨，二人回山上和沈知棠瓜分桑离忧的包袱。沈知棠觉得自己没跟着下去，没好意思要，韩饶做主补天丹平分成三份，每人四颗。
至于剩下这个七彩骨灰盒则颇有些鸡肋，沈知棠认出骨灰盒上的符咒是个封印，乱开搞不好会爆炸。韩饶和沈知棠一番评估后，都说搞不定。桑栩绞尽脑汁思索着要怎么说服他们把骨灰盒分给自己，同时又不暴露自己有办法打开盒子的秘密。
忽然灵光一闪，桑栩提议道：“这个盒子，我们献给老板吧。”
“没错，”韩饶表示赞同，“老板是大佬，肯定有办法解开这个封印。”
桑栩说：“署我们仨的名字，相信老板会记我们一功。”
沈知棠非常感动，她没有跟他们一起下去挖尸骨，建国哥却愿意带她一起邀功，他真的是个老实的好人。建国哥对她这么好，她再藏私未免太不够义气。沈知棠决定把自己在古墓里的收获和盘托出，“其实我对老板的身份有点头绪了，你们想不想听？”
桑栩：“……”
她知道她老板是个天天加班的程序员了？
看她神情……似乎又不大像。
沈知棠拿出手机，展示自己在墓里拍到的壁画，“你们看，这壁画上的是不是老板带我们开会的会议室？”
韩饶低呼：“没错，一模一样！”
桑栩看着画面，眉头紧蹙。这是怎么回事？他凭空想象出来的场景，怎么会记载在愍帝陵的壁画里？
“靓仔没去过会议室，不知道这里，”韩饶向他解释，“我们开会就在这儿开，等以后你转正，就能和我们一起开会了。”
桑栩点点头，说：“好神奇。”
“所以你怀疑老板是谁？”韩饶问沈知棠。
“这是离国墓葬，壁画上的女人可能就是信仰猖神的公主。至于这个没有形象的人，虽然不能确定身份，但肯定和离国皇室有关系。而且你们看，这人和老板开会站的位置一样，所以这人八成就是老板。”沈知棠顿了顿，说，“我怀疑，老板是传说中那个带着整个离国百万臣民一起消失的皇帝。”
“谁？”桑栩和韩饶同时问。
沈知棠压低声音，说道：“息荒！”

第73章 离人
这……
桑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以对。
沈知棠推测道：“老板从三千年前消失，现在重新出世，还创办了噩梦公司，肯定有大计划，大图谋。韩哥，建国哥，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机会。与其自己打拼，不如和平台共同成长。以后公司壮大，我们就是元老。韩哥，你是当之无愧的零号员工。将来老板拿回他的一切，你有从龙之功啊。”
“我们老板是皇帝，这不比五姓牛逼？”韩饶非常激动，“靓女，等老板带公司做大做强，你这么聪明能干，不说总裁，起码是个总经理啊。”
“哪里哪里，”沈知棠谦虚地说道，“韩哥你能力超群，更是老板的嫡系，公司的业务肯定都要归你管，我提前喊你一声韩总。”
“哎哎，”韩饶推辞道，“沈总太客气了。”
“韩总不要推辞！”
二人双手交握，一叠声喊“沈总”“韩总”，叫得两人都心花怒放。
韩饶没忘记自家小老弟，揽过桑栩的肩膀道：“靓仔，你放心，你就是我的嫡系。以后在公司里，我罩着你！”
桑栩万万没想到，他还没开始给员工画饼，这俩人自己已经吃上了，而且吃得这么香。
不错不错，画饼充饥，他们已经拥有了优秀员工的基本素养，桑栩决定沈知棠本季度的绩效是S。
不过不管饼有多香，眼下还是先保命再说。
三人拔了帐篷，把桑离忧和捞尸人的尸骨搬上车，启程去找沈知离。大坑山上有一条盘山公路，直通山下。韩饶开车，一路不停，沿途墨绿色的密林刷刷后退。公路很陡，有些路旁边就是悬崖峭壁，十分危险，所幸韩饶车技超群，开得非常稳。
开了半个小时，韩饶看了看后视镜，沉声说道：“要进原先被雾笼罩的区域了，你们帮我看着点。”
三人都打起精神，警惕四周。
根据东安公寓的经验，还有古墓里那些异乡人手记的描述，雾中似乎会出现一种低语，让人情不自禁地按照低语的命令去行动。
三人做了约定，在没有到达沈知离的研究所以前不能入睡，以防被奇怪的东西入侵思想。而且一旦听见怪声，就要告知他人，绝不可擅自隐瞒。
车子驶向前方，公路上寂寥苍茫，除了杂乱潦草的密林，什么看不见。好些灌木疯长，已经爬上了公路，如同神明发疯胡乱涂下的墨迹。一路上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这茫茫山间，茫茫天地，似乎只剩下他们一辆车，三个人。
“太安静了。”沈知棠低声说。
是的，太静了。没有鸟雀的叫声，也没有知了的声音。按理来说，这山里面虫蚁繁多，不可能这么安静。当迷雾笼罩这里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的生物都绝迹了么？
“卧槽……”到了岔路口，韩饶低低骂了声，“你们看前面。”
桑栩和沈知棠探头往前看，公路中央有个巨大的脚印，这脚印恐怕有三辆大卡车的大小，横亘在路上，林子倒了一片，路旁原本的路牌都垮了。
“雾散了，留下脚印的鬼东西应该不在了吧？”韩饶趴在玻璃上向外张望，“我得下去看看路牌。”
“我跟你一起。”桑栩解开安全带。
韩饶端着枪在前面走，桑栩断后，沈知棠带着望远镜爬到车顶望风。韩饶和桑栩小跑着到前面看了看路牌指的方向，韩饶憋了一肚子尿，正好在这里解决一下。
桑栩在旁边等着，手搭凉棚眺望远处的密林。每次看着这些深深的丛林，总疑心林子望不尽的深处藏着妖魔，在这无遮无拦的外面待得越久，就越可能吸引周围的邪物。看着看着，对于想象力丰富的人来说，不免内心忐忑，似乎要有东西从里面蹿出来。
桑栩控制住自己不要乱想，以前有老人家告诉他，人是有念力的，所谓“越想什么越来什么”，就是因为“想”拥有一种牵引的力量，会让你所想之物向你靠近。
“韩哥，好了吗？”桑栩催促道。
“快了快了。”韩饶说，“你说周生到底去哪儿了，他跟着咱们么？”
桑栩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从桑离忧的梦中梦里出来之后，周瑕再未回应过他。以前就算桑栩不喊他，过不了半小时，他也会自己出现，还要埋怨桑栩不找他。斩杀王虺对周瑕的消耗甚巨，也不知道周瑕这种男鬼需不需要吸阳气，桑栩的阳气可以吗？
话说回来，韩饶还没结束。不知道是不是太没有安全感了，桑栩觉得韩饶这泡尿真是太长了。
沈知棠比桑栩更没有安全感，一直举着望远镜往远处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远处的密林矮了一截。
怎么回事？
她眼也不眨地望着那个方向，参天的树木接连矮了下去，仿佛被人拦腰砍断了。可是倒下去的树也太多了，该会有多少人在那儿砍树？
不对，她头皮一麻，想起他们碰到的这个巨大脚印，一瞬间明白了不是有人在砍那些树，而是有个巨大的看不见的东西，把那些树给踩塌了。如果从高空往下看，那个树木倒塌的区域应如一个庞大的脚印。
树木接连倒下，而且在向他们的方向逼近。
沈知棠连忙爬回副驾驶座，一面朝韩饶桑栩喊道：“有东西过来了，快开车跑！”
而这时，韩饶和桑栩都听见了树木倒塌的声音，那轰然的响声恍若惊雷，在这静寂的世界里无比突兀。
桑栩的反应很快，迅速联想到那个脚印，也不管韩饶尿完没，直接拽着他回车上。两个人飞速上车，连安全带也不系，立刻踩油门逃跑。他们车子发动的瞬间，公路旁边的树木倒了下去，半截脚印的轮廓出现在了公路的地面上。
但他们依然看不见那东西，只有脚印凭空出现。
车子没命地跑，后方浓烟四起。村子里的人穷，没什么好车，他们偷的是一辆破旧的老爷车，跑得烟气滚滚，好似即刻就要报废一般。韩饶边踩油门边骂道：“老子下次带奥迪进来！靓仔往后面扔炸药，炸死这扑街！”
后方空无一物，但三人都知道有东西在追他们。桑栩拔出一个手榴弹的插销，奋力往后扔。手榴弹在空中飞了一截距离，忽然消失了。
“扔中了没？”韩饶问。
“不知道。”桑栩眉心紧蹙。
桑栩和沈知棠往后方射击，子弹飞向车尾，依旧凭空消失。桑栩忍不住想，如果被追杀，他们三个是不是也会消失？消失之后，又会去哪里呢？
突然间车顶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上方，车子顶部凹下一个鼓包。
一只苍白的手从窗外耷拉下来，把沈知棠吓了一跳。桑栩往后车窗看，只见空中下起了“尸雨”，无数血淋淋的尸体从天而降，破布麻袋似的砸在车后，刚刚正是有一具尸体恰好命中了他们的车。
这些尸体哪里来的？
是那个追他们的东西“吐”出来的么？
越来越多尸体砸下来，而且这些尸体越来越畸形。韩饶车技爆发，开着老爷车腾挪躲闪，左右漂移，生生闯出一条路来。
“想办法啊，”韩饶嘶吼，“你们两个快动脑筋，我秋名山车神撑不了多久了！”
想办法？怎么想？他们连这个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桑栩倒是能戴上傩面看一看，可没准看了就疯，他不敢冒险。
桑栩强迫自己冷静，抓着头顶的把手道：“沈知棠，你最先发现它，把你看到的所有东西说一遍。”
“我就看见突然很多树倒了。”沈知棠冷汗淋漓，“一开始，我们和它的距离明明很远。可它好像有雷达一样，一下子就锁定了我们。”
又一具尸体砸在车前盖上，脑袋直接穿破了玻璃，插在韩饶方向盘面前。这具尸体的脸庞五官倒错，一双细长的怪眼死死盯着韩饶。韩饶仅仅看了一眼，双目开始流血，他大吼一声，一脚把这具尸体踹了出去，顶着透风的玻璃继续飙车。
桑栩咬着牙，脑子飞速转动，根据脚印判断身高，那东西虽然高大，但也不是高可摩天的程度吧？它怎么从千里之外观测到他们的？除非它是个自带雷达的高达，但这很显然是无稽之谈。
在它到来以前，他们接触到唯一和它有关的东西就是脚印。
脚印……脚印！
桑栩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停止思考！”
“什么？”韩饶擦了把眼上的血，猛打方向盘，避开一具横在路边的尸体。
“是我们的想法暴露了我们，”桑栩飞快说道，“我们看到脚印，联想到脚印的主人，三个人一起想，所以它发现了我们。现在我们必须停止思考，不再想它，也不再想脚印，甚至不能去想它扔下来的这些尸体。”
韩饶懵逼，“我们只是想想，又不是大声喊，这也能发现我们？”
沈知棠眉头紧锁，“有这种可能，或许在风水神通里，语言和思想都是有力量的。”
韩饶要疯，“靠谱吗？”
“不靠谱，”桑栩说，“我猜的。”
“猜对了，”周瑕的声音忽然响起，“不要再想它。”
桑栩戴上傩面，周瑕的身影出现在自己旁边。他好像回到了初始形态，皮卡丘联名款卫衣不见了，成了初次见面时那一袭古朴的红衣。乌黑的长发下，殷红的流苏耳环若隐若现。只不过他现在的影子相比以前淡了不少，阳光穿透他的身躯，他薄薄如烟气，影影绰绰的，即使戴着殷郊面具都看不分明了。
周瑕说：“我数三下，你们跳车。”
“大家记住，不要再想后面那个东西！”沈知棠强调道。
韩饶把腰包解下来压住油门，周瑕三声数完，所有人立刻跳车。桑栩骨碌碌滚进路边的丛林，耳畔阴风拂过，似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侧走过。他咬牙稳定思绪，竭力让自己不要去关注周身的危险。
所有人跳车之后，那个紧随在车后的东西明显失去了目标，开始在公路上逡巡徘徊。韩饶和沈知棠都爬起身，没命地向林中跑去，生怕脚印落下来踩死自己。桑栩一面后退，一面控制自己的思绪。这着实有些难办，要躲那东西，居然还不能想它。
想些别的，转移注意力。
可是想什么好呢？桑栩忍不住想起红衣，想起傩面，想起那截若隐若现的红流苏。
周瑕的声音冷不丁在耳畔响起：“白痴，你真以为你猜对了？”
“什么？”桑栩止住了脚步。
“刚刚是我瞎扯的。”
桑栩：“……”
难道即使不想它，也无法在它面前隐形？一切只是周瑕的谎话。
可是周瑕为什么要这么做？
桑栩瞬间明白过来，他要支走沈知棠和韩饶。
“你要干什么？”桑栩问。
周瑕停顿了一下，道：“你记不记得那个李什么善说的仙台殿？我想起了点以前的事，那好像是我生前住过的地方。我要回去一趟，顺便帮你把这个乱扔垃圾的东西带走。”
桑栩爬起身，道：“好，我跟你一起。”
“不行。”周瑕嗓音有些沉，“仙台殿已经不在尘世，你去不了，我去了也不一定能回来。”
周瑕是个无比张狂的人，很少承认自己不行。
现在他居然这么说了，就说明那个地方凶险无比，他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
“不要去，”桑栩已经顾不上会不会暴露自己手里有一颗尸虫，坦白说道，“我知道你的过去，我知道你是谁。”
“小骗子，满嘴谎话。怎么，没我在，害怕了？那是我的故乡，我必须回去一趟。”周瑕嗤了一声，“放心吧，你现在是桑家大朝奉，位阶高得很，寻常邪祟都怕你。”
阴风拂来，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迎头降下。桑栩前方草叶低伏，勾勒出一个巨大脚印的轮廓。
那个东西发现他们了。
“我们谈谈，不要着急做决定。”桑栩语速飞快。
“不谈了，我走了。”周瑕说。
桑栩戴上傩面寻找周瑕的身影。
“周瑕！”
他看见一抹殷红的衣角，伸手去抓，它却如烟气一般在他掌中悄然滑过。阴风消散，压迫感消失，世界恢复死一般的沉寂，风中只剩下周瑕缥缈的低语——
“桑小乖，后会有期。”

第74章 独行
阒无人迹的公路上，只有茫茫的风滚过，掀起蒙蒙的黄尘。草叶低伏，没有新的脚印出现。桑栩站在风里，掌心空空，再也看不见那个红色的身影。
他怎么能突然就离开呢？他不怕桑栩碰见什么强敌，不小心死掉吗？他不怕五姓发现桑栩的身份，把桑栩千刀万剐吗？他怎么能说走就走？他不是说要替桑家看顾桑栩吗？
桑栩觉得心好像空了一块，冷飕飕的风直直灌进去，吹得他呼吸发窒。
韩饶和沈知棠跑回来，问：“怎么样？那东西走了？”
“走了。”桑栩语调淡淡，没什么起伏。
“周生呢？”
“走了。”
“啊？”
桑栩抿着薄薄的唇，提步往前走。车子开出去老远，被踩得稀巴烂，趴在了路边。现在车报废了，他们只能徒步去蒙州了。他走到车子边上，打开凹陷的后备箱，把桑离忧的尸骨取出来，又把捞尸人的裹尸袋背在身上，默默往前走。
后备箱里还有一个裹尸袋，里面装的是周瑕烧焦的躯壳。
“周生的身体还要吗？”韩饶把裹尸袋拽下来。
桑栩头也不回，说：“不要了。”
啊？韩饶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放手，找了截登山绳，把裹尸袋绑起来，拖在身后。又把腿还没好全的沈知棠背起来，奋力追上桑栩，问：“周生怎么走了？你们吵架了？”
桑栩平静地说：“没有。”
韩饶还想再问，沈知棠掐了他一把，低声道：“别问了，建国哥不高兴。”
“不高兴，有吗？”韩饶觑桑栩的神色，“靓仔不是一直一副扑克脸吗？”
青年侧脸白皙，依旧是淡漠如水的模样，只是可能是被风吹久了，给人的感觉有点冷。
三人沉默着往前走，气氛实在太宁静，韩饶忍不住说道：“靓仔，你别太难过。干你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爱上自己的客人啊。”
桑栩忽然停下脚步。
韩饶愣了下，也停了脚步。
桑栩认真地说：“我不爱他。”
说完，他又继续向前走了。
三人顶着日头跋涉了一公里，遇上了沈知离的车。这家伙没在蒙州干等，跑来接他们了。幸好他过来，要不然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上了车，桑栩依旧不说话，沉默地望着窗外。一直开到天黑，他们碾着夜色进了城。
车子挤满了高速路，很多车上还放着行李，躺着腐烂的尸体。或许在迷雾到来的伊始，很多人想要出城避难，去没有雾的地方。可他们又怎么知道，迷雾占据了整个世界，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进入寂静的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可以看见残破的尸骸，两边的居民楼几乎都封着窗户。
“喂，帅哥美女，”有个本地居民拉开窗帘，探出头来问他们，“请问你们是活人吗？”
“我们是死人。”韩饶做了个鬼脸。
那人无语了一下，又问：“迷雾真的散了，路上可以走了？”
“雾确实散了，”沈知棠回复道，“不过路上有邪祟，要小心。”
“牛逼，”那人又道，“美女加个联系方式呗。”
沈知离拿出手枪，咔嚓一声上膛，沈知棠连忙摁下了他的手。
居民楼上的窗户陆陆续续拉开，其他幸存的居民探出头来问他们问题，还有的隔着窗子唠起了磕。
“有没有人来301打麻将，三缺一！”
“打什么麻将，来512看恐怖电影，要长得帅的。”
“301？卧槽，我是301的邻居302，301的人前天进了迷雾，现在还没回来，大家不要相信301啊！”
“301，你真的是鬼？你说句话啊301。”
“靠，你们别吵了！301在敲我门，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啊。”
韩饶：“……”
沈知棠：“……”
沈知离提起车速，驶离这片逐渐嘈杂起来的街道。
车子拐了几个弯，驶入研究所大院，沈知离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桑栩，“你的那位周先生呢？怎么不见他？我拿到了一份情报，下次他愿意和我一起入梦么，事后所得五五分。”
桑栩面无表情地说道：“他死了。”
沈知离笑了，“哦，他不要你了么？”
沈知棠瞪了他一眼，命令他立刻道歉，沈知离非常没有诚意地说了声对不起。
“你懂什么，是我们靓仔甩了周生。没有周生，靓仔还会有赵生钱生孙生李生。”韩饶又问，“什么地方？有什么好东西？要不我们几个去看看？”
“抱歉，我不和废物组队。”沈知离微笑着说。
这傻逼虽然脑子有问题但着实很强，上车之前开后备箱，里面放的全是人头，码得整整齐齐，全部死不瞑目。韩饶不敢正面刚他，只道：“你知道老板的身份吗？”
沈知离挑了眉，“哦？你们知道？”
“废话。”韩饶道，“但我不告诉你，靓女，别告诉你哥，韩哥送你一台奥迪。”
在奥迪车和亲哥之间，沈知棠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奥迪，“韩哥你放心，我不跟他说。”
“这样吧，”沈知离笑吟吟道，“我跟你们交换。这座生物研究所研究的是异乡人，他们的研究在迷雾到来之前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你们想知道是什么吗？告诉我老板是谁，我就告诉你们。”
众人对视了一眼。桑栩蹙起了眉，想起困死在古墓排水道的异乡人的手记。那本手记里提到过，他们在蒙州生物研究所的研究日志中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可以，你先说。”桑栩出声了。
沈知棠道：“哥，你对我发誓，不许撒谎。”
沈知离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道：“我对你发誓，如果我撒谎，就让我被你讨厌。”
沈知棠：“……”
她现在就挺讨厌他的。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老板要招你们这些废物。小棠，虽然哥哥很爱你，但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很废。”沈知离慢悠悠地说道，“所以之前我才怀疑，老板是在坑蒙拐骗，没准他自己也是个菜鸟。”
桑栩：“……”
“但他能够派出神明使徒杀我，说明我的猜测不对。那么他招菜鸟进公司，定然有特别的原因。现在，我知道了这个原因。”沈知离道，“这座研究所为了研究异乡人，把他们囚禁起来，喂他们材料让他们晋升。研究员发现，异乡人等级越高，越容易被污染，特别是望乡以后的异乡人。”
韩饶问：“被污染？”
沈知离耸了耸肩，“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研究所所有监控资料都被临死前的研究员销毁了，只剩下一些语焉不详的日志。‘污染’这个词是他们在日志里的描述，他们似乎预见了迷雾的到来，并且在迷雾降临的前一天处决了所有被研究的异乡人，然后自杀。我只能说，被‘污染’绝不是什么好事。”
桑栩记得，桑离忧说桑万年已经被“污染”了，难道“污染”就是成为桑万年那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高等级的异乡人有多少？”桑栩又问。
沈知棠道：“不多，晋升非常困难，光过河的材料就很难搞了，很多材料更是闻所未闻，百分之七十的异乡人停留在叩关，难以晋升。据我所知，目前已经登阶的异乡人都在五姓集团。有个小道消息，不保真，秦家的家主之前一直在收集‘望乡’的材料，他们家不断派人探索迷雾就是因为有个材料在迷雾里，不知道现在他成功达到‘望乡’没有。”
桑栩拧眉思考。周安瑾的级别肯定不高，估计在过河左右。周一难一直没有透露自己的位阶，不知道是什么水平。如果所有高等级的异乡人都属于五姓，而高等级的异乡人又很容易被“污染”，那么五姓的高层岂不是非常危险？
他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沈知离微笑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的收获了？”
韩饶轻咳了一声，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们发现，老板可能是离国最后一个皇帝，息荒。”
“原来如此……”沈知离摸了摸下巴，笑道，“对了，给你们一个温馨提醒。在研究所里，异乡人一旦被污染，就会被列为高危隔离对象，任何人不能和他直接接触。所以，如果研究所的研究无误，那么你们最好离五姓高层远一点。”
大伙儿下了车，各自拿好行李，沈知离背着沈知棠，领他们上到天台。界碑就在天台之上，韩饶拍了拍桑栩的肩膀，表示安慰，说要是不开心，可以去香港度假，他来安排。桑栩道了谢，即将步入界碑之后，忽然又问沈知离：“你知道仙台殿在哪吗？”
沈知离笑眯眯地问：“如果我回答这个问题，你给我什么报答呢？”
“什么都可以。”桑栩说。
这个代价真是下血本了，而且一点儿也不符合桑栩平时谨慎小心的风格，韩饶和沈知棠都露出错愕的表情。沈知棠狠狠拧了沈知离的肩头一把，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要求。沈知离露出惋惜的神色，“虽然的确很想坑你点什么，不过真可惜，小棠在这里，我不能说谎了。仙台殿我的确听说过，但只知道它不在人间，其余的不知道呢。”
果然，那种神秘的地方，恐怕只有周瑕知道在哪吧。桑栩低下眼睫，不再多问什么，转头进了界碑之后。
眼前一黑，悬浮文字如约而至——
【桑栩，恭喜你成功在第四场梦中存活。】
【战利品：桑家的盲盒*1、《五猖神术》卷一、补天丹*5。】
【七天后，第五场梦将如期开始。亲爱的桑栩，期待与你再次相会。】
睁开眼，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起身穿拖鞋，敲了敲周瑕的房门，无人回应。进屋一看，床上空空如也。再回屋看床底下，依旧没人。周瑕真的走了，以往每次桑栩入梦或者回到现实，他总会跟着，不管他情不情愿。可是这次，骨灰对他的束缚好像失效了，他彻底失去了踪迹。
是因为他去了那个不存在于尘世的宫殿么？
风筝飞得太远，风筝线断了，就找不回来了。
桑栩刷牙，洗脸，下楼骑小电驴。把小电驴退出来，看了看空空的后座，又把小电驴推回去，坐地铁去公司。到工位第一件事接咖啡，不小心发了一会儿呆，咖啡溢出杯盖，烫到了手。
马上要过年了，很多人请年假回老家了，一排工位只剩下桑栩的电脑亮着。刘建国把需求派给桑栩，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说服桑栩做需求，还打算给他画一下升职加薪的饼，谁知道桑栩一声不吭，把需求全接了。到下班的时候，刘建国准备回家，回头一看，桑栩还在工位上敲代码。
刘建国好不容易良心发现，胸中升起了愧疚之感，回来说道：“怎么样？做得完么？过完年回来再干吧。”
桑栩摇摇头，“没事。”
员工如此上进，当上司的也不好打击他的激情。刘建国拍拍桑栩的肩膀，扭头回家了，晚上十二点睡觉前玩手机，无聊间打开公司的聊天软件，发现桑栩的头像还亮着。
刘建国：【小桑，赶紧回家歇着吧。】
栩：【没事，只差一点了。】
凌晨一点，桑栩下班，走出了公司。地铁已经停运，滴滴打不到车，桑栩只好走路回家。行道树上挂满了红灯笼，高楼大厦上的荧屏广告是一家团圆，阖家欢乐喜气洋洋。桑栩走了一个小时回到家，北京的寒风吹透了骨头，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打开家门，周不乖像块毛绒绒的拖地布，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桑栩给周不乖铲了屎，添了粮，一个人在沙发上坐到天亮。用公司钥匙打开卧室门，进了公司，收发室门前垒了一排人头，全是沈知离寄过来的。桑栩给每个员工都发了新年快乐的短讯，又给能领工资的员工发了工资，并约定下次开会的日期。
做好一切，桑栩背起背包，回到周氏上班。
今天是周六，刘建国已经休年假了，打开公司的聊天软件一看，桑栩的头像居然还亮着。
刘建国：“……”
刘建国：【小桑，马上就放假了，今天可以早点下班，别熬了。多久没回家了，回家看看。】
栩：【没事。我家里人都去世了。】
刘建国沉默了。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僵硬了一会儿，继续打字。
刘建国：【诶，你太爷爷呢？就上次你病倒住院，用你手机给我发信息的那个。】
栩：【也死了。】
刘建国再次沉默。
刘建国：【那……你好好工作……】
栩：【嗯。】
桑栩写了份报告给周一难，说了下古墓中的见闻，穿越界碑疑似来到现实的“公主”，和周瑕失踪的事情。周一难一直没有回复，周安瑾倒是打了电话来，说五姓最近在筹备一场很重要的宴席，董事长分身乏术，等有空了再找他聊。
话到末尾，周安瑾没有忘记桑栩入梦前他的承诺，真的给桑栩加薪了，他每个月的补天丹配给提升到了六颗半。桑栩继续向公司薅羊毛，谎称给入梦的队友安葬，问周安瑾要了两副棺材，走周氏的关系把桑离忧和捞尸人埋了。
晚上桑栩回到家，没开灯，继续在沙发上坐着。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
仙台殿在哪里呢？什么叫做不在人间？桑栩连怎么去找那个人都不知道。
黑夜静谧，仿佛神明熟睡的梦境。高楼大厦间，他站在黑暗里，看万家灯火煌煌。圆月也是一盏灯，照世间团圆人，独独不照他。
爱他的人离开了，不爱他的人也离开了。早在十五年前那场大火中桑栩就明白，亲缘如火中飞灰，终将飘散。更何况他与周瑕不过萍水相逢的陌路之人，亲缘尚且脆弱如纸，大火一烧就没，更何况他们。
和周瑕在一起时，他时常告诫自己不要太依赖周瑕，不就是提防这有朝一日，周瑕离他而去么？
果然，这一刻终于到来。桑栩想，他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他只庆幸，他没有心，不会爱，他不爱周瑕。

第75章 学习
“爸，”周安瑾凑向身旁的周一难，低声说，“桑栩说老祖宗不见了，会不会和蒙州迷雾消失有关系？”
周一难脸色发沉，摇摇头道：“迷雾消失，是因为桑家有了新的大朝奉。李家那些废物，在江浙经营那么多年，连个桑家的小崽子都抓不到，还让他回长梦找到了桑离忧，继承了桑氏封天箓。老祖宗的事儿之后再说，先解决眼前的事。”
周安瑾连连点头。
话说完，父子俩一起转过身，周一难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微笑。他俩前面的凉亭里，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鹤发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腕上挂着佛串子，腿边蹲了条半人高的大黑狗。中间的石桌两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和一个美貌的鹤发女人下棋，一个奇瘦无比的老人在一旁弯腰看着。
周安瑾认得这几个人，那看起来最老的是畜生道李家的太爷李思旧，一手造畜神通使得出神入化，表面上的营生是开饭店开酒店的。周一难叮嘱过他，得罪谁也别得罪这李老贼，他心眼针尖大，早前有个浙江商人和他竞争，大概是言语上有些许冒犯，被他披上狗皮，剁成狗肉，放在自家旗下的五星饭店售卖。
那下棋的中年男人是阿修罗道赵家家主，叫赵君北，前段时间他弟弟赵君南失踪了，他一直在找。那鹤发女人看起来年轻，其实已经一百多岁。她是天道秦家的家主秦绮罗，膝下有十几个孩子。她从未结过婚，那些孩子不知道她怎么生出来的，八成和她家的神通有关。
至于那瘦得脱相的老人，他叫明先鸣，是饿鬼道明家的，平时一直闭关，周安瑾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他。
这几个人里面，周一难年纪最小，辈分也是最小的，周一难得管他们叫叔伯婶婶。
“还有闲工夫下棋？”李思旧脸色很不好看，“桑家的小崽子当了大朝奉，长梦的迷雾散了，你们不会不知道吧？不仅迷雾散了，家里的异乡人说，我李家先前放在蒙州的赤脚鬼也不见了，多半是桑家那小崽子搞的。”
赵君北抿了口茶，问：“长梦里现在死了多少人？”
“才几十万而已。”秦绮罗淡淡道，“想不到迷雾降临一个多月，才死这么点人。”
赵君北摇摇头说：“不够啊不够，差太远了。一个杀生仙要死一百万人，我们五个要当杀生仙起码得要五百万。”
秦绮罗瞥了一眼那大黑狗，道：“李家阿哥的狗也要成仙呢，少说得再添几十万条人命。”
李思旧冷笑，“小周，给你秦婶婶看茶，堵上她这张多言的嘴。”
小周？周安瑾听这老贼这么喊他爸爸，心中有些不悦。奈何周一难叮嘱过他万事忍耐，只好硬生生摁下心里的不爽。
周一难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称呼，连忙出来打圆场，道：“绮罗婶婶说笑而已，李叔，您别放在心里。现在桑家有了大朝奉，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少，若不在时限之内完成成仙的条件，往日辛苦皆会白费。太爷爷当初带我们搬迁到这里，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建立公司笼络异乡人，就是为了今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下地狱，举家不得好死。叔叔婶婶，我们输不起啊。”
赵君北看着他笑了，“周家娃娃，你年轻，是最有主意的。有什么想法，说给我们这些老骨头听听？”
周一难道：“听我太爷爷说过，从前六姓皆在时，每年年末总是要办一场岁终大祭，娱神祈福，攘灾消厄。自从咱们五姓搬离长梦，这宴多久没有开过了？正好快过年了，叔叔婶婶，我们办一场祭宴吧。好好劝劝那个桑家小孩儿，让他知道人生苦短，大道难求。”
秦绮罗嗤了一声，说：“他会来么？”
“若是今天之前开宴，他不会来。”周一难道，“但今天之后，他必须来。”
周安瑾忍不住问：“为什么？”
一旁沉默的瘦高老人捻起一颗白子，落入棋盘。这一子落，黑子一败涂地。赵君北丢了投子认输，懊恼地叹了一声。
明先鸣说话了，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因为他是大朝奉，”明先鸣道，“统领六姓，祭天祀地。岁终大祭六姓必须到场，也必须由大朝奉主祭。这是他的职责，他必须来。”
李思旧摸了摸胡须，“不错，他若不来，还当什么大朝奉？”
周一难笑道：“我藏在京郊的那颗棋可以拿出来用用了。既然封天箓已经现世，总得有个人当这大朝奉。桑家那藏头露尾的小崽子不听话，就换个人坐这个大位吧。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姓桑。”
沈知棠把新到手的奥迪停进泊车位，下了车。
手机嗡了一下，是沈知离的信息。
沈知离：【我有乖乖听你的话不对你的蠢货朋友们撒谎哦，你不奖励我吗？】
沈知离：【今天吃我做的松鼠鱼好不好~】
沈知棠直接无视，收起手机，重新整理了一下外套和袖口，戴上她预先准备好的兔子面具，走向学者派发给她的地址和钥匙。这似乎是一个咖啡馆，隔着窗看里面，没什么神奇的地方，一点儿都不像异乡人集会的地点。
沈知棠想了想，悄悄把钥匙插入锁孔，推开店门，走进房间。眼前忽然一变，竟成了一个幽暗的方形大殿，四面是直插穹顶的书架，无数古老的典籍、卷轴摆放其间。咖啡店里的客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她一样戴着各色面具的人，他们正在翻看书架上的古籍，低声交流着。
怎么回事？沈知棠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门，再次打开，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又探出头去看旁边的落地窗，里面分明是个咖啡店，而不是幽暗奇诡的殿宇。
关上门，沈知棠暗暗惊叹，这是什么神通？任意门吗？
鼓起勇气往里走，沈知棠浏览书架上的资料，发现无数见所未见的论文和典籍。什么《离国都城考》《六姓谱系调查》《诸神考（过河以下的异乡人请谨慎阅读，接触此类知识可能导致癫狂）》……沈知棠心潮澎湃，拿了一本《六姓谱系调查》，迅速翻看起来。
“各位。”
前方传来声音，所有人抬起头，看向大殿深处。一个戴着火神面具的女人从天而降，殿宇中所有的光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是学者派的发起人，她总是定期在这个地方上课，来上课的人可以免费领取半颗补天丹，学者派的成员背地里喊她大善人。
“多谢各位拨冗前来赴约，学者派第六次集会正式开始。”女人道，“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我会教导你们长梦的知识。请记住我们学者派的宗旨，以多学求不悔，以全知得不死。希望我们中有人能找到长梦的真相，神明的本质。今天我们的主题是——长梦六姓。”
三十分钟之后，一堂课上完，殿宇里人声鼎沸。五姓以异乡人集团自居，而这个女人却告诉他们五姓来自长梦。而那邪恶癫狂的桑氏竟是六姓之首，担大朝奉之责，掌岁终大祭。有人相信，有人质疑，而女人不做解释，泰然自若地退入黑暗。
沈知棠见状，快步追了上去，望着女人的背影道：“老师！”
女人回了头，看见她，温声道：“我说过了，我已经不收学生了，你再怎么找我也没有用。”
“不、不是，”沈知棠递给她自己的论文，“我只是想给您看看我新写的论文。”
女人接过她的论文，低头扫了一眼，题目是《离国愍帝墓》。
女人似乎有些意外，“你真的去了这座墓穴？”
“是的。”沈知棠用力点头，“您之前说那座墓里有很多上古的信息，您说的没错，我看到了周氏和桑氏的先祖。”
“我说话比较直，如果让你觉得冒犯请不要生气。小棠，凭你的能力，你无法活着回来。”女人翻阅论文，问，“这真的是你写的？”
“真的是我写的，”沈知棠连忙道，“我朋友很厉害，是他们带我出来的。”
女人连翻了几页，点点头道：“写得不错，资料非常详实，分析得也很到位，可惜有些措辞并不严谨。比如这个公主，她早已不是公主，你应该称她为姒后。而且你们这次闯了大祸，放出姒后无异于放出一颗不定时爆炸的原子弹。”
沈知棠愣住了，“啊……”
“不过，措辞是小问题，闯祸也没关系，你的确是可造之材。”女人笑道，“你今年几岁，还在读书么？”
沈知棠眼睛一亮，道：“我今年大二。”
女人叹了口气，道：“学历低了一点，我以前只带过硕士和博士生。”
沈知棠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破例。”女人道，“我姓周，叫我周老师就行了。以后我会单独给你上课，每月阅读三本古籍，交一次阅读报告，可以吗？我每月给你发五万元补贴。”
什么？五、五万！？沈知棠愣住了。要知道，研究生的补贴才800一个月！
“太少了吗？你修什么门道的神通？材料我给你包了，再给你一些保命的符咒，你专心学习就好。”周老师顿了顿，说，“我没有办法和你在现实中联系，你只能在学者派集会的时候找我。”
沈知棠热泪盈眶，道：“老师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
话说完，沈知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殿中所有异乡人的手机此起彼伏地嗡嗡震动。大家不约而同打开手机，发现自己收到了一条短信——
“四日后晚六点整，诚邀桑小少爷参加长梦年终大祭。
六姓聚首，止戈平战，共商百年大计，还望桑少爷莅临。
地点：宁州 太平楼”
桑栩坐在老板办公室里，蹙眉看着这条短信。
做梦呢吧，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自投罗网？宁州又在哪儿？不是现实的地名，八成是在长梦。
这个鸿门宴先放一边，现在让桑栩头痛的问题有很多，比如过河剩余的材料怎么搞，再比如桑离忧交代给他的事怎么办？拉五姓回长梦，太离谱了，他现在保命都费劲。开公义门，更不用说，他连房子都没有，哪里来的门？
还有周瑕……桑栩闭了闭眼，不愿再想起这个名字。
算了，先看看战利品吧。
桑栩关了手机，下楼去了趟收发室。沈知棠动作很快，已经把桑离忧的摄丝戗金七彩大盒子寄过来了。桑栩咬破手指，滴血在大盒子上的符咒上。符咒遇血即融，露出下面繁复的金色百草纹路。这盒子被桑离忧随身带着，里面肯定有什么好宝贝，说不定又有桑万年的录音带。
盒子打开，桑栩往里一看，里面放了三枚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符咒，十颗补天丹，还有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大朝奉工作手册》。
总算有工作指导了，桑栩摊开册子，折页一折一折打开，从办公桌到地上，再到门外的走廊，足有十几米长。桑栩看了一眼，册子上面全是桑离忧的待办事项，这第一项便是：“主持岁终大祭”。
现在桑栩终于知道，为什么五姓要开这个鸿门宴了。
这是大朝奉的职责，他必须去。

第76章 祭祀
太难了，桑栩扶着额，感觉自己的脑袋突突发疼。在梦中梦里太冲动了，他实在不应该接受封天箓，成为大朝奉。一点儿好处没有，需求倒是一大堆。本来只有开公义门和拉五姓回长梦，现在又多了岁终大祭。
别人继承家业继承的是财产和地位，他继承了一堆to do，难道他天生就是当牛马的命？
桑栩定了定心神，把to do列了一张表。
很好，他一个都不会干。
唉，他能力实在有限，能做多少做多少吧。先看最简单的——开公义门。
按照桑栩的理解，这所谓的“开公义门”就是建立一个“上访渠道”，让需要帮忙的民众能直接找到他。现在这个年代，不一定要开门，搞个“公义邮箱”、“公义电话”什么的就可以吧。
这件事麻烦的地方在于桑栩既要让大家都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又不能暴露自己，以免被五姓逮到。可是一旦被大众所知，无异于被五姓知晓。而且到时候求助的消息一定会塞满他的工作台，他必须甄别哪些是急需救助，哪些他无能为力，哪些是虚假信息。
一个人分身乏术，他得有帮手。
……等等。
桑栩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把噩梦公司的地址传播出去，让需要帮助的人寄邮件可以吗？
没人能找到噩梦公司，包括五姓。在这个公司最厉害的其实是收发室大爷和保安大哥，桑栩虽然身为老板，却至今不敢和他们照面。
人手方面也有备选，他可以让翠花和二丫帮他甄别信息。如此一来，他不用暴露身份，又能开这扇“公义门”。
决定了，他要给翠花和二丫升职，但不加薪。
至于如何传播噩梦公司的邮寄地址，就要靠他的员工们了。
他拿出手机，给所有员工群发短信——
“十分钟后开会。
老板”
即便不是第一次来到会议室，韩饶依旧被眼前的景象震撼。老板庞大的身躯矗立在立柱之上，万千触手在其周围蠕动徘徊。虽然臃肿、畸异，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奇诡和美丽。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用小梳子梳了下自己涂了发胶的头发，对自己今天的酒红色西装和黑皮红底皮鞋很满意。
所有人到齐，他和沈知棠、沈知离一起俯首道：“老板早上好。”
“大家好。”
桑栩低头俯视他们，沈知离一如既往人模狗样，韩饶越来越骚包了，而沈知棠则更加积极热情。如果沈知棠的眼睛会发光，此刻可能已经晃瞎桑栩了。桑栩深刻体会到她升职的渴望，成为高管的期盼，不由得在心里叹气，他自己都还没成为高管呢。
“报告你们的工作进展。”桑栩说道。
沈知离率先开口：“我又猎杀了六个五姓旗下的异乡人，已经把头颅寄往公司，请您查收。对了，其中五个请您算作小棠的贡献，谢谢您。”
“我不需要。”沈知棠道，“我哥的人头算他自己的，不要算给我。老板过年好，秦氏集团最近在征召外包前往长梦宁州，据说要举办一场祭祀，我已经报了名。领导已经许诺我，这次之后就会把我转正，给我秦氏的正式编制。”
“很好。”桑栩看向韩饶。
韩饶说道：“巧了，赵氏也要参加长梦祭祀。我和赵家销售总监的关系好，他们家又缺钱，经过我大力疏通，已经拿下了他们这次的安保服务项目。马上就要过年了，祝老板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大吉大利，威震四海，泽被八方，早日拿回属于您的一切！”
桑栩：“……”
韩饶显然已经把他当成息荒了，想起那个头也不回就离开的人，桑栩沉默无语。
老板不吭声，会议室里陷入寂静。
韩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有点忐忑，下意识看了看沈知棠，沈知棠也是一脸懵逼的表情。
桑栩回过神来，轻轻咳了一声，道：“沈知离，桑万年的故乡你可曾拜访？”
沈知离微笑道：“已经有了结果。根据我的走访调查，桑万年是个无业游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进过厂送过外卖当过保安，还说过一段时间脱口秀，不过一直没什么名气。和他不同，他的妹妹桑千意年纪轻轻就小有成就，创办了一家游戏工作室。桑氏兄妹长住于北京，2020年年末，二人同时失踪。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进入了长梦，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再回到我们的世界，在长梦里度过了一生。”
“桑万年还没死，他在鬼门关的望乡台。”沈知棠纠正他。
桑栩点点头，道：“调查得不错，继续你的工作，如果现实世界已经调查完毕，你可以向长梦拓展，调查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总而言之，关于他们的资料，越多越好。”
沈知离谦逊地说：“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
沈知棠踮起脚，高高举起了手，生怕魁梧的老板眼睛长得太高看不见她似的。
桑栩：“……”
她又有什么问题？
她如此博学，连她都不知道的问题，他能答出来么？
他在心里微微叹气，冲她点了点头。沈知棠问：“老板，我老师说五姓来自长梦，这是真的吗？”
桑栩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个问题他能答，说：“不错。”
“原来如此。看来我老师说的没错，五姓才是抛弃长梦的始作俑者，那饱受诟病的桑氏恐怕并非如他们所言那么邪恶。”沈知棠握紧拳头，“等我调查到更多证据，一定要发表文章，告诉其他异乡人这个真相。”
说罢，她又高高举起手。
桑栩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发问。沈知棠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符咒，展示给老板看，道：“老板，这是我老师送给我的符咒，请问您知道它的作用吗？这是我老师送我的，据说能保命。符咒的样式好古老，感觉年代非常远，我问过很多人，都说不知道，只能来问您了。”
“靓女，你怎么不问你老师？”韩饶插嘴问。
“她不愿意和我在现实里见面，我也联系不上她。东西是突然出现在我家的，要不是她说过要送我符咒，我还不知道是她送的。”沈知棠眨巴着眼看老板，“老板，您知道么？”
桑栩望着那枚符咒，轻轻皱起了眉。
符咒的符纹和桑离忧锦盒里那三枚一模一样，只不过桑栩手里的符咒看起来没那么老。
巧了，桑栩也很想知道这符咒是干什么用的。
他把目光投向沈知离，“你来解答吧。”
他赌沈知离知道。
沈知离要是不知道，他就只能“意外下线”，等弄清楚再上线了。
“小棠，下次有问题来问我，何必浪费老板的时间呢？”沈知离笑了笑，道，“那是‘拓印符’。它能够拓印其他人的神通，一个神通拓印一次，用过即废。”
“卧槽，这么强？”韩饶非常艳羡，“靓女，你老师缺学生吗？我这个人任劳任怨，很能吃苦的。小时候我拜堂口学打枪，堂口阿公要我天天给他按脚。他那双咸鱼脚，我按了整整三年。”
“我老师不用别人按脚，只要每月读三本古籍，交一次阅读心得。”沈知棠问，“韩哥你ok吗？我去问问我老师收不收新学生。”
三本古籍？还得写阅读心得？韩饶只对黄片有心得。
韩饶秒拒，“还是算了，你韩哥我这辈子和文化无缘。唉，要是周生在就好了，你正好能拓印他的十万伏特放电大法。”
十万伏特是桑栩取的名字。周瑕不完整，记忆也不完整，他不知道自己神通的名字。鉴于他的神通基本就是放电，桑栩给其取名为十万伏特。
突然，桑栩心中一动。
周瑕现在不完整，但他从前是完整的。他以前的神通比现在还要厉害，如果桑栩能拓印到皇帝瑕的神通，再晋升成过河异乡人，或许五姓邀他去的那场祭祀，未必不能去。
“老板，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沈知棠非常积极。
“的确有新的工作交给你们，请各位用心完成。”老板低沉沙哑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响彻冰海，“尽你们所能，向长梦百姓传播公司的地址，告诉他们若有邪祟滋扰，寄信于公司，我将择人救之。”
韩饶和沈知棠恭敬地俯首，“是。”
沈知离不明白老板的意思，长梦那些不相干的人是生是死，关老板什么事？老板救他们，是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么？可迷雾降临，那些人几近一无所有，只剩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又能给老板什么呢？
“恕我冒犯，”沈知离道，“请问您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您是要晋升您的位阶么，需要达到什么条件？”
做事一定要有用意么？桑栩想起那些白衣红瞳的桑家人，想起忍受痛苦也不肯吐露他下落的桑正宁，想起疯疯癫癫的桑离忧……那些家伙曾经想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桑栩不如他们那样无私，更不想承担那么多责任。
可如果连最后一个桑家人都放弃，他们的死亡、他们的努力将毫无意义。
这些责任他担不起。然而即便担不起，也要担。
桑栩缓缓说道：“很多年前，六姓的祖先得到皇帝分封，各镇一方。六门姓氏，坐拥万里疆土，受万民仰望。而现在，五姓叛的叛，逃的逃。他们不做事，还要杀掉做事的人。长梦现在，还有人能管么？”
“他们是五姓，是长梦最大的世家，”沈知棠轻声说，“他们不管，没人能管。”
“那么从今往后，五姓不杀的鬼我来杀，五姓不管的事我来管。”桑栩一字一句，字字重如千钧，“五姓不做人，我教他们做。”

第77章 辱骂
会议结束，桑栩下楼一看，收发室门口多了一具阴森森的石棺，正是重姒的棺材。
收发室大爷果然不负众望，把棺材给他搬回来了。
除了石棺，边上还堆了几个沈知离寄过来的人头蛋糕。桑栩暂时没有空去管这些人头，必须要抓紧时间准备晋升过河，距离岁终大祭还有四天，要把时间掰成两瓣花了。
他让二丫和翠花把石棺搬进他家，两个纸人面面相觑，抖了抖自己孱弱的胳膊，表示她们无能为力。
“太重了……”二丫说。
“我们很弱……”翠花飘忽的声音传来。
“好吧，”桑栩并不是个强人所难的老板，“既然如此，下一期的裁员名额前台会分到两个。”
“我突然有力气了。”二丫说道。
“老板让让……”翠花已经开始干活儿了，连声音都多了几分中气。
两个纸人一同把石棺推到了桑栩家里。
桑栩清理了棺材里的腐絮，用水里里外外擦了一遍，铺好枕头棉被和电热毯，锁好家门和公司门，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准备了两颗补天丹搁在旁边的桌子上，又拿出周瑕的尸虫珠子和桑离忧的刻印符，躺进了重姒的石棺。
周瑕说，在不腐之尸的棺材里躺一夜，就能习得全阴身。
桑栩打算加个班，躺棺材的同时用观落阴找到皇帝瑕，伺机拓印皇帝瑕的神通。
躺在棺材里，望着天花板半个小时，迟迟没有发动观落阴。桑栩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拖延，时间不等人，他在刀尖上走路，实在不应该优柔寡断。可他不想看到周瑕，就算是以前的周瑕，也不想看到。
离开一个人，就要离开得彻彻底底。桑栩已经丢掉了家里有关周瑕的一切——同样款式的睡衣、同样款式的拖鞋……统统只保留桑栩的那份。周瑕的宝可梦联名卫衣捐给了山区，周瑕自己买的墨镜也扔了，主卧给周不乖住。
他丢东西的动静好像吓到了小刀，昨天那个小男孩儿愣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想问又不敢问。他知道小刀失去妈妈和妹妹，心思敏感，他本不应在他面前清理掉周瑕的一切，但是他无法等待。
家里没有属于周瑕的痕迹，就不会冷不丁地出现一个刷牙杯、一件挂在玄关的夹克外套、一双没人穿的运动鞋来提醒桑栩某人曾经存在过。主卧给猫住，桑栩就不会在早上醒来时习惯性敲主卧的门，喊里面的人起床一起去上班。
要尽快把该忘的人忘记，桑栩想，这次观落阴，是他最后一次利用周瑕。
最后一次。
观落阴，瞬间发动。
眼前的光景倏忽一变，光影变深，视线模糊了片刻，慢慢变得清晰。眼前不再是宫苑深深和煌煌灯火，而是白皑皑的雪岭。枯枝上堆了一抹飞白，仿佛老妇的发髻。四处静悄悄的，只有落雪扑入大地的簌簌声响。桑栩蹙眉看着眼前，循着山洞往里看，皇帝瑕一袭血衣，昏迷在一个山洞里。
他看起来很不好，脸色苍白，好似丧事里扎的纸人，刺一下就要破碎。他那么强大，谁能把他伤成这样？桑栩注意到，他衣领下的脖颈子上有枝杈般的黑纹，蔓延到他的下巴颏儿上。这是中了毒么？遭了暗算？难怪会变成这样。
桑栩尝试唤他，他毫无反应。以前怎么睡也睡不着，现在怎么喊也喊不醒了。
远处有狼嚎声，桑栩看这洞中有动物粪便，感觉是什么大型猛兽的洞穴，没准那猛兽是出去狩猎了，周瑕昏倒在这儿，简直是给人家上门送外卖。桑栩往外看，然而他只能看到周瑕方圆一里内的境况，无法远离太远。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一个医女上山采药，出现在一里内的羊肠小径上。桑栩看她往山洞相反的方向走，眼看越走越远，即将离开桑栩能看见的范围。
该怎么把她引去救周瑕？他只能在周瑕脑子里说话，没法儿在别人的脑子里说话。
不过，神通好像能通过观落阴的连结，影响另一个时空。周瑕不老用雷劈他么？周瑕的神通能影响彼世，或许他的也能。
桑栩尝试施展请傩术，护法灵官刚刚出现，转瞬间又溶解了一般，原地消失。他实力太弱，无法在这个时空请傩。他又尝试吞火术，眼前出现了一小簇火焰。太小了，比打火机的火焰还小。
桑栩定了定神，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圈火焰。火焰把那女孩儿身前的树木烧着，她吓了一大跳，连滚带爬往后躲。成功了，桑栩再次用力，火焰腾涌而出，他全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女孩儿要走的路被他烧了一片，逼着她不得不往山洞的方向逃跑。
在桑栩的引导下，她终于走入了山洞。
而此时，桑栩也已筋疲力尽。
他强撑着看女孩发现周瑕，把他背下山，才切断观落阴。额头突突作痛，视野开始扭曲，他察觉到不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臃肿胀大。不好，晋升的时候消耗太过，他的身体发生异变了。
补天丹就放在棺材边上的桌子上，他伸出手，想要够补天丹，但是手臂犹如气球一般吹鼓起来，五指变成七指，又变成十一指，沉重如铁，根本抬不起来。怎么办？他额头冒汗，必须得快点，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变成怪物了。
恰在这时候，小刀敲了敲房门，“大哥哥，我切了苹果，你吃吗？”
桑栩张了张嘴，脖子太肿，发不出声音。他一发狠，头一伸，撞倒了桌子。
小刀一听不对劲，立刻冲进房间，看棺材里的人已经变了模样，吓了一大跳，所幸他是经历过全家死光的人，还算冷静，立刻捡起地上的补天丹，也顾不得吹去灰尘，直接塞进桑栩嘴里。
桑栩吞下补天丹，身体逐渐消肿，恢复了原样。
“大哥哥，你怎么样啊？”小刀蹲在棺材旁边看他。
桑栩摇摇头，“抱歉，吓到你了。”
“还好，”小刀说，“没你丢东西的时候吓人。你昨天绷着脸，我都不敢跟你讲话。”
桑栩垂下眼睫，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抱歉。”
“大哥哥，你和老祖宗是不是吵架了啊？”小刀试探着问。
桑栩淡淡道：“没有，只是他大概不会回来了。”
小刀闷闷哦了声，又问：“你还要继续吗？要不我在旁边看着你。”
“那麻烦你了。”
小刀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桑栩休息了一阵，感觉力气恢复了，再次蒙上眼睛，摸着尸虫珠子，发动观落阴。
巍峨的宫殿出现在眼前，时间好像和上次进来又不一样了，枝头春意已发，垂柳碧绿如绦，随着微风在水面上拂弄出圈圈涟漪。拾阶而上，两个宫人在曲折的游廊里交头接耳。
“陛下带回来的女郎叫什么来着，不会要入主宫闱吧？”
“好像姓施。我看是，上回我听见陛下同她说话，好生温柔。”宫人说道，“真是好命，区区一个黔首，竟能救得陛下的性命。没准下回再见，就是咱们的主子了。”
桑栩听着听着，拧起了眉心。
所以现在周瑕是把那个漂亮的医女认作救命恩人了么？
二人说着说着，走到一座宫殿前，忽见红门外，一个青衣女子跪在砖地上。
二人一怔，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那不是施姑娘么？怎么跪在太后娘娘的宫门外？”
“嘘，别管，快走快走。”
桑栩抬起眼，目光掠过施姑娘的肩头，穿越偌大的宫院，穿越浓浓树荫，望见那殿宇森森的重檐下，端坐着一个端庄清丽的女人。女人一张皓白的脸，恍若白描的栀子花，却因黛笔勾勒，轮廓加深，浓墨重彩了许多。脸颊上的胭脂直扫进发鬓里去，眉眼殷红，美得锋利如刀，美得不近人情。
那唤作施姑娘的女孩儿跪在下方，瑟瑟发抖，鹌鹑一般可怜。
桑栩无暇去管下方的施姑娘，目光完全定在上首那女人脸上。
他认得这个女人。
在桑千意横刀力挡千军万马的荒城，是这个女人拉着桑千意的衣袖，惶然哭泣。
她叫重姒，是霸占了愍帝陵的妖后，是来到他们世界的邪祟。
“母后，何必苛责一个医官？”
周瑕的声音遥遥传来。桑栩回过头，看见他从龙辇上走下，弯腰扶起施姑娘。施姑娘抬起脸，泪眼朦胧，长长的眼睫一眨就滚下一滴晶莹的泪水。
桑栩非常震惊，重姒是周瑕的妈妈！
重姒淡淡笑了，“听闻我儿带回来一个医官，我儿素来眼光挑剔，此女定然医术卓绝才能得你青眼。母后唤她来看诊罢了，怎是苛责？”
“既是看诊，为何不入殿，偏要跪在门外？”周瑕声音微冷。
重姒叹了口气，从宝座上走下来，道：“母后荐了那么多良姬，你看也不看一眼，偏偏对此女子上心。此女子精通药理，姿色妍丽，母后惧其搬弄邪术，惑你心神，特地为你掌掌眼罢了。”
施姑娘连忙跪下，凄然道：“太后明鉴，奴婢绝不曾搬弄邪术。”
周瑕呵了声，“孤并非不懂神通的凡夫，更有大国师在侧，母后多虑了。”
“哦？”重姒伤心问道，“荒儿是责怪母后的意思么？”
周瑕定定看了她一瞬，拍了拍手。
红门外，几个宫人抬着尸体进来，放在重姒的宫院里。
“母后与其管教孤的医官，不如多多管教自己手下的宫侍，令他们安分守己，莫要探看帝王私隐。”
重姒看着地上的尸首，神色并无什么变化，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周围的宫婢都低着头，不敢出声。一时之间，宫院内一片沉寂。
周瑕转身要走，后头的重姒又开口了。
“荒儿，”重姒问道，“你不会真的要纳这个下贱的黔首为妃吧？纵然你生母后的气，也不该坏了祖宗纲纪，贵贱有别，尊卑不同，你第一个妃子是个庶民，令王公诸侯怎么想？”
周瑕顿了脚步，瞥向身后。他乌浓的眼眸，冰冷又淡漠。
“孤是帝王，”周瑕道，“孤的意思，便是纲常。孤的话语，便是法纪。”
桑栩在一旁看着，心里情绪很复杂。看周瑕走了，他也跟上。回头看了眼重姒，那女人似笑非笑地望着这个方向，目光有种妖异的邪气。她看的明明是周瑕的背影，可桑栩不知怎的，觉得她好像也在看自己。
轿辇穿过游廊，远离了那座红门宫殿，周瑕忽然说道：“你又来了。”
施姑娘抬了抬头，细声问：“陛下在说什么？”
“不是在跟你说话。”周瑕枯着眉头，看起来很烦躁，“为什么现在才出现？这几个月你去哪儿了？还不说话，你死了么？”半天得不到回应，周瑕猛地抬起眼，看的正是桑栩的方向，“邪祟，孤命令你说话。”
桑栩：“……”
桑栩很少生气，以前就算是方兰则让他跪在地上学狗叫，他也没什么生气的感觉。领导大过年的让他加班，他吃着泡面立马开干。可是现在，桑栩心头不知为何生出星星点点的无名火。原本寂静如纸的心好似被烧灼了一角，有些疼痛。
刚刚周瑕冷不丁地开口，鬼知道他是在跟谁说话。他旁边一大票抬轿辇的宫侍，还有个善解人意救他性命的施医官，桑栩怎么知道他是在找自己？
而且上次观落阴，不是周瑕把他打跑的么？桑栩至今记得，那雷电轰塌了他办公室半面墙。什么叫做“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他用雷轰炸他，还指望他唱歌哄他睡觉吗？
桑栩没吭声。
“停。”周瑕抬了抬手。
抬他轿辇的宫侍立时止住了脚步。
“你哑巴了么？”周瑕眯起眼，“信不信孤用雷劈你？”
“息荒。”桑栩终于开口了。
周瑕略略挑起眉峰，似乎很惊讶，这家伙居然敢直呼他的名姓。
“你把施姑娘当你的救命恩人么？”桑栩问，“你要娶她么？”
“关你什么事？”周瑕嗤了声，“孤要纳谁，岂轮得到你个邪祟过问？”
“不关我的事，”桑栩想，不该救他的，还差点异变了，“只是觉得你很蠢。”
“什么？”周瑕拧起眉，眼眸中泛起薄薄的怒火，“你说什么？”
“你不仅蠢，而且聋，而且老，”桑栩面无表情地说，“你觉得别人笨，别人是白痴，实则你自己最白痴，最自大，最幼稚，像个没文化的小学生。你总是自以为是，自作主张。笨蛋，傻子，猪。你知道吗，我给你取了个外号，叫猪猪瑕。”
宫人们听不见桑栩的话，只觉得他们的陛下越来越生气，变成了一个炮仗。
“放、肆。”周瑕咬牙切齿地说，“刘、建、国。”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威压瞬间袭来，所有人被砍了腿似的，咣咣跪了下去。桑栩眼前一片雪白，视野在强光中消弭。这一次桑栩学乖了，在周瑕释放神通的刹那间迅速摘下眼罩，切断观落阴，避免他的神通顺着观落阴的连结传导过来。
幸好动作快，北京的房子他赔不起。
他低下头，看着右手中的刻印符，三枚空白符咒都有了崭新的雷电符纹。
周瑕的神通被他拓印下来了，他成功了。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他安抚好小刀，让小刀上床睡觉。在棺材里躺倒第二天白天，早上醒来，眼前的世界仿佛除去了纱幔，清晰了许多。他发现自己的近视好了，熬夜加班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也没了。
成功晋升过河，身体素质比叩关时好了不少。地狱道神通的知识无师自通，他知道自己学会了“全阴身”，现在他化生为死不再有时间限制，而且只要拿到别人的头发、牙齿或者血液，就能通过这些媒介入侵此人的躯壳。当然，前提是此人位阶比他低。
耳力也有所长进，他坐在棺材里，听见隔墙邻居的低低絮语。以后睡觉得塞着耳塞睡了。
他回到公司，把尸虫珠子封进保险柜。
桑栩看着保险柜，静静地想，他以后再也不会去见周瑕。

第78章 承恩
正准备要上班的时候，周安瑾一个电话把桑栩叫到京郊的分公司。
到了之后桑栩才发现，这里是之前他在秦氏保安队长人头里看到的那个地点。公司大楼在一个仓储园区里面，安防非常严格，进仓库之前设了三道关卡，每道关卡都要验一遍掌纹和动态密码。周围有装备了麻醉枪的保安巡逻，每隔十米就有个摄像头。
根据那个保安队长脑袋里的信息，这个地方的安防由五姓联合控制，轮班值守。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被保护得如此密不透风？
周安瑾刷了卡，带着桑栩步入大楼，道：“昨天我问刘建国，他说你一直在加班。你也太拼了吧，一般来说刚从梦里回来的异乡人都会休假一天，我看你考勤，你不休息的？”
一天很多吗？在长梦里累死累活，结果才一天假，还要扣半天工资。桑栩面无表情地说：“嗯，习惯了。”
周安瑾拍拍他肩膀，说：“我给你安排了个新工作，年薪给你涨百分之二十，年终最少发六个月。你在这个园区当安全部的程序组长，负责安全系统的维护，顺便帮我看住你上司。平时也不用干什么，只要定期跟我汇报一下他的近况就行了。”
天上不会掉馅饼，桑栩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工作不简单。他问：“这个人很棘手吗？”
“比老祖宗好点儿，”周安瑾说，“原先的程序组长上次入梦去了蒙州研究所，本来想让他破解研究所的安全网络把资料挖出来，结果没能回来。那个研究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去的异乡人无一生还，比你去的古墓还危险。”
桑栩：“……”
应该是被沈知离给杀了，人头现在搁在他公司里。
“你上司叫纪承恩，是这里的总监。你是聪明人，多的你不要问，做好分内事即可。下次入梦，你要跟着他和我们一起去参加一场大祭。”
桑栩沉默地听着，意识到这个“纪承恩”身份不简单。
五姓保护的不是仓库，而是这个所谓的“总监”。下次入梦要去的，八成是岁终大祭。运气不错，混在周氏队伍里去岁终大祭可以提前熟悉场地，布置计划，对桑栩来说颇为有利。
周安瑾顿了一下，继续道：“这次你没把老祖宗看好，我爸挺生气的。我爸总觉得我们家对比其他家优势不足，因为我们家没有位阶高的长辈，老祖宗回来之后好一点儿，谁知道他现在又跑了。上次我爸去和其他五姓的当家人聚会，腰杆都挺不起来。那些所谓的老前辈成天倚老卖老，欺压我们这些后辈，我们还得给他们赔笑脸，真是受够了。我爸改不了他那个思想，你放心，我还是很看重你的。”
桑栩低头说：“是。”
周安瑾领他看了他的工位，又到隔壁办公室门口，门上挂着“总监 纪承恩”的名牌。周安瑾正要开门进去，门忽然被打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孩儿红着眼圈跑出来，撞见二人，愣了一下，含着泪跑了。
那女孩儿穿着休闲西装，胸口还别着“秘书 徐岚”的名牌，多半是纪承恩的秘书。桑栩看向屋内，这个办公室豪华无比，不仅有办公桌办公椅，还有一套真皮沙发和黄花梨茶几。靠窗那一侧的地板上铺着简易的高尔夫球设施，中式多宝柜里摆放着一瓶瓶高级红酒。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和桑栩年纪差不多。他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梳着大背头，桑栩看得出，光他脚上一双皮鞋就值桑栩一年的房租。
他瞧见周安瑾，连忙站起身，喜笑颜开地说道：“哎呀，周公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刚才那个女生怎么回事？”周安瑾在他对面坐下，问。
“哦，那是园区的小会计，算错了数，我刚刚训了她一下。女孩子脸皮薄嘛，没说两句话，一下子就哭了。”纪承恩给周安瑾倒茶。
周安瑾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只道：“你注意一点。”
“是是是，”纪承恩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下次不教训她们了。”
周安瑾让桑栩过来，介绍道：“这是新来的主程，桑栩，以后他跟着你做事。小桑勤奋肯干，你有事尽管交给他去做。”
纪承恩笑得谄媚：“周公子亲自带过来的人，我当然会好好照顾，放心交给我吧。”
两个人又寒暄了一阵，周安瑾还有事，要先走。纪承恩陪着笑，一路送到地下停车场，等周安瑾的车走了还望着车屁股。周安瑾的车灯消失在停车场拐角，纪承恩揉了揉笑僵的脸，瞬间换了一副面孔，变得阴沉起来。
他整了整自己的西装，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转头打量桑栩。
“我听说过你，”纪承恩上下端详他，“听说老祖宗很喜欢你。”
“一般。”桑栩神色淡淡。
“的确，要不然也不能抛下你走了。”纪承恩摸着下巴凑近他，“喂，你为什么喜欢男的，感觉怪恶心的。”
桑栩低头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
“……”纪承恩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顿了下才道，“你平时都怎么讨好老祖宗，学给我看看？”
桑栩不说话。
纪承恩审视他脸颊，长得挺白，一双静静的眼眸温润漆黑，好似镇在水塘里的鹅卵石，有种沉静淡然的况味。乍一看挺没存在感，越看倒是越有滋味了。原来周家老登好这口，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探向桑栩的脸颊，桑栩眉心一蹙，偏头躲开。
纪承恩冷笑，“你是伺候过老祖宗的人，我以为你会识时务。老祖宗不在了，你算什么东西？现在我才是你的上司，我劝你仔细想想，你到底应该讨好谁。”
桑栩沉默了一瞬，道：“我有病。”
“什么？”
“老祖宗有艾滋病，”桑栩道，“传染给我了。”
纪承恩吃了一惊，迅速退后，虽然没有摸到桑栩，仍是抽了张纸巾擦手。
“滚去工作，离我远点。”
桑栩道：“好的，有事您叫我。”
“滚滚滚！”
不知道为什么桑栩有艾滋的谣言不胫而走，全工区的人避着桑栩走。组里的程序跟他说话也颇为僵硬，桑栩不想麻烦他们，只好自己独自摸索安全系统，顺便插入他写的木马程序。到中午，他抽空回了趟噩梦公司，把沈知离寄来的人头挨个观落阴。沈知离又拿一堆没用的人头凑数，下次开会要批评一下他。看了半小时，桑栩找到了那个周氏的程序组长。
观看此人的过去，发现他和纪承恩关系挺好，两人经常去喝酒K歌。
“纪哥，为啥周氏对你这么好啊？”他趁纪承恩喝醉，套他的八卦，“你是不是周氏哪个高层的私生子？”
“私生子？”纪承恩大着舌头说道，“那帮老登，才不配当我的爸爸。他们忌惮我，从不肯教我学神通，操他大爷的。”
“那你爸是谁？”
纪承恩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他凑过去，见纪承恩张嘴，喷出浓烈的酒气，“我、不、告、诉、你。”
二人哈哈大笑，继续喝酒。
酒局过后，纪承恩醉得走不动路，程序组长扶他上车，“纪哥，慢点慢点，小心头。”
“什么纪哥，”纪承恩歪在后座上嘟嘟囔囔，“我不姓纪，老子姓桑！”
“好好好，”程序组长给他系上安全带，“你牛逼，你姓啥都行，乖乖的啊。司机师傅，拜托您了。”
姓桑。
桑栩心中惊起几分波澜。难道纪承恩是当初桑氏送到这个世界的四个孩子之一，他并没有死，他被周家抓了起来，锦衣玉食养在京郊。料想是周家用了什么办法，切断了纪承恩和鬼门村的命灯联系，才让桑家误以为这个孩子已经没了。
不对，还是有疑点。
上次周氏获得桑正宁的骸骨，逼迫桑正宁的阴魂通过血脉因缘占卜桑栩的下落，就说明一旦周家找到桑氏血亲，就能占卜出其他人。这也是桑离忧拼死逃进愍帝古墓的原因，他不愿自己的骸骨落入五姓手中。
既然周家抓到了桑家的孩子，为什么没有通过纪承恩和桑栩的血脉因缘占卜出桑栩的所在？桑栩百思不得其解，回老板办公室翻了半天桑离忧的手册。
下午，纪承恩发了N个需求过来，桑栩尚未熟悉系统代码，就被迫接了许多活儿。工作台上的单子排成一溜，看都看不过来。主程序说好听是个管理岗，其实就是大头兵。桑栩发了一部分给组里，大家怨声载道，实在干不完，桑栩自己硬着头皮开干。
眼看就要过年，其他组员有家有室，发信息说想下班，桑栩看时间已经很晚，让他们先走了，自己一直干到晚上。抬起头一看，工位上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桑栩去茶水间泡咖啡，刚刚走到拐角，便见纪承恩把一个女同事堵在吧台后面。
桑栩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听见女同事在低声求饶：“纪总，不要这样，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他们早下班了，你喊谁？”纪承恩说，“别他妈装了，天天裙子穿这么短在我面前晃，不就是想勾引我吗？”
“我没有！”女同事大声分辩，“放开我！信不信我报警！”
“报你妈的警，臭婊子……妈的，还敢咬我！”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传来，女孩儿惨叫了一声。
唉。桑栩在心里叹气。
他返身走了回去，拍了拍纪承恩的背。
“谁？”纪承恩猛地回头，看见桑栩，愣了下，“你怎么还没下班？”
“在做你给的需求。”桑栩说，“还剩五个工单。”
纪承恩：“……”
桑栩谦逊地说道：“我想跟您讨论下安全系统的升级方向，您可以指导一下我吗？”
纪承恩和女同事都呆若木鸡，这人是脑子有问题吗？没看到别人在干什么？他竟然叫停纪承恩，和他煞有介事地讨论工作？女同事发现纪承恩的劲儿松了，连忙挣脱纪承恩躲到桑栩身后。
纪承恩要抓人，桑栩跨过一步，严丝合缝地挡在女同事面前。
“你干嘛？”纪承恩眼神阴鸷，“你他妈想英雄救美？”
“这样不好吧，”桑栩想了想，说，“万一她告到周公子那边……”
“告个屁，周公子根本不会管。”纪承恩冷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听说您是孤儿，”桑栩平静地说，“我想您死去的父母不会希望你做这种事情。”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纪承恩哪里，他身子一僵，整了整衣袖和衣领，狠狠剜了桑栩一眼，撇过头走了。女同事不断向桑栩道谢，桑栩说没什么，回工位继续加班。熬到晚上九点下班，坐地铁回家，到家时已是十一点。第二天七点起床上班，刚刚到工位，就看纪承恩领着昨天那个女同事走了过来。
“来来来，同事们，”纪承恩拍了拍掌，大声道，“今天早上我接到举报，咱们安全部的主程桑栩昨晚故意逗留在工区，骚扰下班的女同事。小玲，我问你，是不是他昨天骚扰你？”
四面八方无数双眼睛望了过来。无数双眼睛，无数根针，桑栩好像被扎成了刺猬。
桑栩看向小玲，她垂着头，不敢看桑栩的眼睛。
“小玲，你不要怕，”纪承恩假模假样地温声说道，“公司对性骚扰是零容忍态度，你只要回答我，是不是他？”
小玲落着泪，点了点头。
满座哗然，四面八方的眼神变成利刃，要把桑栩凌迟处死。
“我没有骚扰她。”桑栩说，“骚扰她的是你。”
纪承恩脸庞胀红，“放屁。你他妈还想倒打一耙，你在公司留那么晚干什么？监控拍到你了。”
“加班。”
纪承恩嗤笑，“怎么别人都不加班就你加班？你知不知道公司加班要申请，你给我打过申请吗？我看你就是想伺机骚扰女同事。”他指着门外，“桑栩，你被开除了，滚。”
桑栩面无表情地收拾背包，离开工区。手机一直在响，打开之后，是工作群的消息，全都在讨论他性骚扰的事。大伙儿群情激愤，骂他道德低劣，攀附高层未果，又开始骚扰女同事。打开公司论坛，也是一片骂声。有人说他有传染病，呼吁公司找人对他呆过的工区消毒。
他刚出公司大楼，尚在看手机，一个男人从背后偷袭，给了他一拳。这男人一身腱子肉，人高马大的，拳头比沙包还大。桑栩直接被打翻在地，脑袋被蜜蜂环绕似的，嗡嗡作响。朦朦听那男人暴怒地大喊：“死变态，我是小玲男朋友，敢动我女朋友，下次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别打他了！”小玲冲过来拦住她男友，不断向桑栩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总监逼我的，我要是不指认你的话，他说他会开除我。桑先生，您是高材生，找工作很容易，您换个工作吧，原谅我。”
桑栩头脑发晕，觉得天旋地转。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原地站了一会儿，眼前的光景才停止旋转。等他缓过来的时候，那俩人已经走了。
今天好像是阴天，整个世界被蒙在灰色的纱帐里，桑栩看什么都影影绰绰的，也可能是因为刚刚脑袋被打伤了，影响了他的视力。
坐上公交，他把头靠在玻璃窗上，窗外黯淡的光影掠过他的脸庞，风毛绒绒的，紧一阵疏一阵，吹过脸庞，像鸽子在脸上扇着翅子。他开始觉得有点疲倦了，身体迟滞，连影子都觉得稍显沉重。仔细想想，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一直疲于奔命，像个永动机。
是他错了么？其实不应该管那么多事，不应该成为桑家人。
现在和纪承恩闹翻了，周安瑾定然换人，他不能跟着他们去岁终大祭了。
他把事办砸了。
怎么办？外面的车刷刷驶过，声音好像很远很远，在另一个世界。他忽然觉得很冷，冬日的寒风化为冰，冻住了他的腔子。天光蒙蒙照在脸上，他恍惚以为，一切都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忍不住想，周瑕，你在哪里呢？

第79章 反击
没有人能帮他，能帮他的只有他自己。桑栩深深吸了口气，收拾心情，平复心绪。
打开手机，看了眼公司论坛，骂他的帖子占据了整个版面。他打了个电话给周安瑾，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周安瑾说，“纪承恩刚跟我打了电话说你这个事。”
“性骚扰的是他，不是我。”桑栩解释。
周安瑾那边顿了顿，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听我的，你去给承恩道个歉吧，工作我给你留着。”
这样倒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至少岁终大祭肯定能去了。目的已经达到，从利益方面考虑，和周氏闹僵得不偿失，无非是受点委屈。逆来顺受是桑栩的日常，桑栩早已习惯顺应强权，苟且偷生。
可为什么喉咙里好像扎了根刺，迟迟说不出话来。
“喂？你还在吗？”周安瑾问。
“道歉，做不到。”桑栩淡淡道。
“桑栩，”周安瑾的声音有几分冷意，“异乡人很多，程序员有很多，懂程序的异乡人也很多。这活儿你不干，外面一大票人等着干。我爸让闻渊顶你的位置，我看重你才把你留下来，你就这么报答我的？行了，你爱干不干吧。我很忙，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周安瑾挂了他的电话。
事到如今，周氏肯定待不住了，不过桑栩并非别无选择，韩饶和赵氏的关系不错，他可以走韩饶的路子跳槽去赵氏。只不过赵氏集团连年亏损，远不如周氏强盛，在各种薪资待遇方面可能要打个对折。人民币方面的年薪好说，大不了换回原来的小公寓住就是了。
比较棘手的是补天丹。如果补天丹薪资打折了，他噩梦公司员工的薪资恐怕会供给不上，而且招募新成员的计划也要推迟。
他取出笔记本电脑，试图登录自己的工作后台，发现自己的工作账号已经被注销。桑栩早已料到这个结果，现在公司论坛也登录不上去了，他翻了下社交软件，发现他性骚扰这个事儿局限于公司内部讨论，公众领域的热度并不大。
倒是有个账号写了篇长文骂他，评论0点赞0。他查了下这个账号的ip，在北京，估计是纪承恩找的人，试图引导舆论网暴他，可惜收效收微。
没关系，桑栩决定帮帮他。
桑栩买了一票水军去顶这个帖，评论和赞多了起来，热度仍然不够。桑栩把这人的长文投给各色营销号。营销号一发，热度起来了。纪承恩看见网上都在骂桑栩，乐开了声。他特地找枪手写的文章，本来热度不高，他很不满，还骂了那枪手一顿，没想到反响有些延迟，现在桑栩已经被骂得狗血淋头。他心情不错，找了个女下属陪他在办公室打起了高尔夫球。
中午桑栩回到家的时候，周氏员工桑栩性骚扰的词条已经登上了热搜。周氏官方账号发布了公告，告知公众公司对性骚扰零容忍，并且已经把劣迹员工桑栩开除，永远不再录用。
出乎桑栩意料，底下有个叫“刘建国”的账号说：“桑栩曾经是我的组员，依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做这种事，希望公司能查清楚再做决定。”
这条回复下面还有几条——
冰美式没我的命苦：【我们相信桑栩。】
需求在做了，再催自鲨：【栩子哥是我们一项最勤奋的程序，天天加班到凌晨，公司就这么对他？呵呵。】
人不烦我我不烦人：【公司不值得，加班不值得。周氏是傻逼！！】
桑栩有些意外，毕竟他平时只在公司和他们有联系，一下班他就失联，除非刘建国发信息让他回去加班。
手机震动了一下，桑栩划开屏幕，居然是刘建国的微信消息。
刘建国：【小栩，我准备跳槽去李氏集团了，可以带个人过去，你跟我一起吧。】
刘建国：【title还是组长，待遇比你在周氏差点，但也很不错，考虑下。】
刘建国：【过几天年夜饭来我家吃不？我闺女要高考了，我记得你是你们市里的高考状元，过来帮我辅导一下她。】
消息一条条弹出来，冰美式他们几个也发信息过来，桑栩拧紧眉头，往日在人情交往上游刃有余，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如何应对。他把手机拿起来，一一回复了“谢谢”，尔后打开电脑，启动了他植入在周氏安全系统里的木马。
桑栩习惯了逆来顺受，也习惯了未雨绸缪。这个木马本来是为了调查周氏补天丹的来源，没想到用到了这里。
从后门进入周氏的安全系统，桑栩首先查看了园区的监控。昨天晚上在茶水间的监控已经被纪承恩给删了，到底是晚了一步。但无所谓，纪承恩恐怕忘记了桑栩是干什么的。桑栩输入一串代码，恢复了监控记录。
直接发监控不太合适，桑栩怕他们发现安全系统里有他植入的木马。桑栩把音频截出来，伪装成当事人录的录音，匿名投递给了营销号。音频发出来，事件两极反转，网上掀起轩然大波，热搜居高不下。然而到底是周氏公关有钱，不一会儿就撤了热搜，还买了水军在下面质疑音频的真实性，带跑了许多围观的网友。
恰在这时，有个账号称：“我是纪承恩的秘书徐岚，我实名举报纪承恩滥用职权玩弄女性，周氏包庇纪承恩不作为。”
徐岚？桑栩记起来，是他初到纪承恩办公室时看到的那个同事。
她发表了长文控诉纪承恩和周氏，提交了聊天记录和录音信息佐证。仿佛是一场接力，一个女孩儿站出来，另一个女孩儿跟上，又有数个周氏女员工鼓起勇气挺身而出，证实纪承恩的无耻行径，共同把纪承恩钉死在耻辱柱上。终于，真相大白，周氏再无颠倒黑白的可能。
骂潮彻底转向，淹没了周氏官方账号的评论区。纪承恩正打着高尔夫球，周安瑾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你在干什么？”周安瑾言语里压着怒火，“上网，看看你做的好事。纪承恩，如果这件事对我们周氏，对岁终大祭有任何不良影响，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异乡人的圈子里炸开了锅，都在讨论周氏这个丑闻。
你屌炸了：【无语，周氏包庇性骚扰的总监，把锅给下属背，牛逼炸了啊。】
酸菜炖粉条：【那个纪承恩是不是周家老登的私生子？至于这么包庇他吗？】
周氏倒闭：【你们现在才看清楚周氏？这家公司学历歧视，性骚扰，位阶高的异乡人一个没有，有个高层还跑路了，buff叠满，迟早完蛋。】
杀杀杀杀：【避雷周氏，我先辞职了。】
哈哈哈笑死：【我有个学者派的朋友说五姓来自长梦，是不是真的啊？】
噩梦公司v：【大家好，我们是一家初创企业。公司大佬云集，扁平化管理，同事氛围融洽，绝不包庇任何有违公序良俗的行为。欢迎从周氏跳槽的异乡人，欢迎大家踊跃投递简历。投递地址：北京市海淀区银坚大楼】
你屌炸了：【这什么野鸡公司搁这儿趁火打劫？信不信爷把你炸了。】
桑栩在各大社交平台都发了一份招聘公告，狠狠蹭了一波他自己的热度。周安瑾打了电话过来，与此同时，还有个陌生号码打入。
桑栩接了这个陌生号码，对面是个声音甜美的女性，“您好，桑先生，我是李氏的hr，很高兴收到刘建国总监的推荐，我们公司决定向您发放offer，年薪可能要降个20%，但我们同时了解到，您是个有四次梦境存活经验的异乡人，对么？”
“没错。”
“最近五姓要在长梦召开岁终大祭，我们集团正在招募优秀人才，如果您答应加入，将同时进入异乡人的录用流程，考虑到您是叩关异乡人……”
“我已经过河了。”桑栩说。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想不到周氏竟然开除一个过河异乡人，他们人才资源这么充足么？桑先生，您非常优秀，我们给您提供的薪资是一个月十颗补天丹，可以么？”
原先桑栩的薪资是六颗半，现在一下子涨了三颗半。桑栩觉得还行，“可以。”
“很期待与您共事，那么具体的入职事宜我稍后发邮件给您。马上要过年了，祝您工作顺利，阖家安康。”
阖家安康……桑栩抿了抿唇，说了声谢谢。
周安瑾又打了电话过来，这回桑栩接了，听筒里传来对面斯文和善的声音，“小桑，之前我有点忙，抱歉没把你这事处理好。现在我们已经调查到了真相，的确是承恩冤枉你。我们已经严肃处分他了，要不我给你换个部门？咱们今晚发个公告澄清一下，你在下面留个言，说对公司的处理很满意就行。”
“小玲和徐岚小姐满意吗？”桑栩声音没什么起伏。
“小玲和徐岚是谁？”周安瑾愣了下。
“被纪承恩骚扰过的人。”
周安瑾尴尬地笑了几声，道：“我先处理好你的事，毕竟涉及到异乡人，公司现在是用人之际，其他的之后再说。”
“那我们的事也之后再说吧，”桑栩礼貌地说道，“我现在很忙，再见。”
桑栩挂了电话。

第80章 母后
息荒时常觉得，皇宫实在太大了。
息氏富有四海，俯治天下，这里作为息氏世代的居所，自然是富丽堂皇。高耸的朱红宫墙错落矗立，隔开一座座碧瓦飞甍的巍峨殿宇。每个宫苑摆上怪石，凿开水池，各自构成一丛精致而复杂的盆景。回廊幽深曲折，通往竹树掩映的黯淡深处，走在其间，常常疑心是进入了猛兽狭长的食道。
息荒常常迷路，有时从一处宫院里钻出，竟来到完全陌生的地界，或有一口突兀出现在眼前的幽幽深井，或本来是直行的游廊竟分出第二条岔口。他记得大国师提醒过他，如果走到不认识的路，误闯不认识的院子，尽快回到来路，原地待上一会儿，便能找回熟悉的道路了。
除此之外，生活在这座复杂的宫殿，还要牢记一些不同寻常的规矩。比如如果观察到异常，要假装没看见。大国师告诉他，如果你看见它，它势必也将看见你。所以即使看见，也要假装没有看见。
“它”是什么？息荒一直不明白。
生活在这座皇宫七年，除了老是分不清东南西北，没什么其他的异常。尽管经常迷路，他仍是喜欢穿过重重的宫苑，走过曲折的石径，去找母后玩。
母后独居在冷泉宫，父皇常年将她禁足在那儿，骂她是个疯婆癫妇，不许她离开。息荒好几次央求父皇准他去探望，除了逢年过节的时候允他带补品去给母后进补，其他时候父皇皆不准许。然而息荒打小是个不听话的，根本不把他父皇的禁令放在心里，常常钻狗洞去探望他的母后。
冷泉宫坐落在皇宫僻静的南侧，太阳好像很少照到那里，因而每回进入那座宫殿，好似进入冰窖一般。天光如同凉凉的水波，冰镇一室的幽清。而他的母后端坐在金丝楠木万字棂花窗边，微笑着看他带着知了，带着蚂蚱，带着南杞国进贡的狸猫，带着御渊潭里抓的小鱼来找她玩耍。
母后不喜欢父皇，骂父皇是“老不死”“老东西”，而父皇经常气得晕倒。所幸母后对父皇凶，对他却甚为温柔。母后会带他收集金凤花，放进药罐子里捣碎，制成殷红的蔻丹，涂抹在指尖。母后知道他贪吃，还会亲自下厨，尽管她手艺不佳，有一次精心烹制的菜肴里竟还有没有剃干净的毛发。他并不苛责母后的厨艺，毕竟母后曾是西庸国的公主，不通庖厨也是情理之中。
可惜，好景不长。
七岁那一年，母后病逝，举国戴孝。
父皇拖着病体，为她操持葬仪。那是息荒人生第一次接触到死亡，母后如同一具精致的人偶，静静躺在冰冷的大盒子里，再也不会对他微笑。
他感到茫然，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儿，呼呼透风。他回到冷泉宫，宫殿里寂寂清清，往日随侍在母后左右的婢女太监都去了攒宫为母后守灵。窗台前独坐的母后不在了，只剩下寂寂的风。金凤花也已经枯萎，碾不出殷红的汁水。
夜深了，月光照不进来，殿宇里昏黑沉静。他抚摸着母后常戴的翡翠金钗、红流苏耳环、玛瑙指套、楠木腕珠……忍不住吞声饮泣。
忽然，他发现百宝屉深处有一本破旧的札记。
是母后的么？母后会写些什么呢？他很好奇。
癸丑年，二月
我怀了他的孩子。可恶，我怎么会怀他的孩子呢？恶心，真恶心。我讨厌这里，我迟早要离开，和千意一起远走高飞。
癸丑年，四月
千意，你说要保持理智，远离癫狂，我每天都会念你教我的咒语自省，确保我很清醒。我会保持清醒，等你来见我。
癸丑年，七月
千意，你什么时候再来见我？什么时候回玉京来？你能不能不回你那个世界？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他和死去的太上皇好像，我的孩子也会像他吗？
癸丑年，十一月
生下来了，终于生下来了……好丑，还害我那么痛，我真讨厌他！
我很清醒，我清醒地知道我讨厌他。不过……幸好他长得不像他的父亲，这是他唯一的优点。
甲寅年，九月
他居然会说话了，还叫我娘，真恶心。千意，我想绞了他的舌头。
甲寅年，十二月
老东西，狗玩意，祝你全家不得好死……
这座皇宫里，除了我是清醒的，其他人都不正常。对了，今天我有没有自省……
乙卯年，六月
我最近记性变差了，我今天有自省过吗？我不敢问那些宫侍，他们都是老东西派来的细作。他们在监视我，还把荒儿从我身边抢走。老东西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吗？我一点儿也不在乎荒儿！
息荒继续往下翻，十几年如一日，母后每日都要咒骂父皇一次。
戊午年，一月
有人在偷窥我，一定是那个老东西。他真恶心，他在镜子里偷窥我，在水潭里偷窥我，在浴池里偷窥我，还在别人的眼睛里偷窥我！
戊午年，十一月
我把那只烦人的狸猫炖给荒儿吃，嘻嘻，荒儿吃得好香。
己未年，一月
我一点儿也不怕了，皇宫很好，我喜欢这里，我要永远待在这里。
己未年，十二月
千意，我一定要保持清醒。千意，我一定要保持清醒。千意，我一定要保持清醒。千意，我一定要保持清醒。千意，我一定要保持清醒。千意，我一定要保持清醒。千意，我一定要保持清醒。千意，我一定要保持清醒。清醒清醒清醒清醒清醒！
千意，救救我。
看完母后的札记，息荒浑身冰冷。
那只他特地带来的南国狸猫，被母后炖给自己吃了吗？怪不得盘中会有毛发，怪不得那肉味如此怪异。只是当时他第一次尝母后做的菜，心中只有欣喜，并未有丝毫怀疑。
一想到那只只会嘤嘤叫的小狸猫被自己吃掉，他肚子里便泛起酸水，不住干呕。然而时间太久了，小狸猫早已骨肉无存，他就算把手伸进喉咙里催吐，也什么也呕不出来。
他无法想象，写下这本疯狂的札记的女人，和他所认识的母后是同一个人。印象里的母后温柔娴静，常常坐在窗边打理她油亮的乌发，微笑着看他冲她跑过来。她怎会恨不得他去死？
那个母后念念不忘的“千意”又是谁？
他拼命往后翻页，札记后面的潦草字迹已经无法辨认，而且还多了许多意味不明的怪异符号。符号的形态犹如小虫，字迹扭曲，他从未见过，根本不知是何方语言。
他翻箱倒柜，到处寻找可疑的蛛丝马迹，试图证明那本札记并非母后所有。他找到碎裂的镜匣、云母片的碎壳……所有可以照出人影的物事，都被打得粉碎。他又来到窗边，坐在母后惯常坐的鼓凳上，试图在桌上找到什么。可是到底要找什么呢，他自己都不知道。
外面传来宫侍的叫喊声：“太子殿下，殿下！陛下喊您去守灵，您该守灵了！”
已经太晚了，是该走了。若等大臣来祭奠，发现他不在，他定会挨父皇的责骂。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抬起头，他忽然僵住了。
外面，曲折的回廊里，正对这窗台的方向，立着一个漆黑的人影。
那人影乌发低垂，似是背对着他，可是又哪里不对。一瞬之后，息荒蓦然知道哪里不对了。那人裙下的脚尖朝着自己，本应是正对他，可那人的脖子上却分明是个后脑勺。
——“殿下，当你观察到异常，一定要假装没看见。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千万不要让‘它’发现，你看到了异常。”
——“什么是异常？”
——“就是不合情理的，你从未见过的东西。”
异常……此人身体正对，而后脑勺朝着他，不正是异常的表现么？
按照大国师的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做出逃避的举动，让“它”发觉。现在他应该去攒宫守灵，而离开冷泉宫唯一的出路，就是那怪人站立的长廊。这意味着，他要离开，就必须经过那怪人的身边。
手心开始冒汗，息荒听见自己的心跳犹如小鼓，咚咚作响。
他寄希望于外头的宫人进来，如果人多的话，那怪人应该会逃跑吧？可外头半天没再传来声音，那些笨蛋可能去别的地方寻他了。不能再僵立下去，被看出自己的恐惧来，就麻烦了。
息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了楠木彤花排门，怪人依然立在回廊里，一动不动。
别怕别怕。息荒开始后悔没好好练习神通，现在他仅会放出一点闪亮的电火花，毫无杀伤力。他一步一步朝那怪人走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他的心悬了起来，生怕那怪人伸出手来抓他。
三步远。
两步远。
一步远。
他提着心，走到了怪人的身边。

第81章 仙台
怪人依旧一动不动，他迈着僵硬的步伐与它擦肩而过。他很想加快步伐，却又怕怪人看出他的恐惧，只能咬着牙保持正常的步速，离开那怪人。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仿佛度过了一整年。终于，他到了怪人的身后。
如果现在回头，他能看见那怪人的脸么？他忍不住想。
若是旁人，定不敢胆大包天地回头去看。可息荒混帐惯了，又因年纪小，根本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出冷泉宫，他折回狗洞，趴在地上往那儿看了一眼。幽深的长廊犹在，可那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到了攒宫，硕大的棺椁摆放在洁白的庐帐里，他满头白发的父皇正扶着金棺，向他望来。
“父皇。”他哑声唤了句。
“来，荒儿，”父皇沉声说，“看你母后最后一眼吧。”
他走到棺椁边上，低头去看。母后阖着眼，睡着了一般，好似根本没有死去。她生得极美，恍若丝绸上精致的花绣，每一分美丽俱是恰到好处，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妖异。息荒忍不住以为，下一刻她便会重新睁开眼。
父皇年老多病，捱不了这漫漫长夜，在旁边陪了他一阵，便去休息了。他与诸臣宫侍一同守灵，白烛上的火光凄清幽冷，把大家的影子映得长长的，好似畸形的妖魔。旁人皆昏昏欲睡，独他睡不着，脑子里尽是母后的札记。
很明显，母后写札记的时候已经疯了。她为什么会疯？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更漏滴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跪在蒲团上，周围的臣子都在哀哭。奇怪，他母后素日不喜抛头露面，与臣工颇为疏离。这些臣子昨晚还哭不出来，怎么今朝如同真死了爹娘一般，哭得如此痛彻心扉？
一个臣子膝行过来，冲他叩首道：“殿下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须尽快登基，以免诸侯生变，夜长梦多。”
“你在说什么？”他怒气冲冲道，“我父皇龙体犹健，你是劝我谋反不成？”
众人都惊惧地看着他，他面对他们看疯子一样的目光，忽然觉得不对。
他站起身，看向棺内，顿时浑身冰冷。
金棺里躺着的不是他的母后，而是他的父皇。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攒宫的大门忽然洞开，灿亮的天光泄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女人步入殿宇，即便穿着一袭素衣白裳，依然掩不住她的美丽。
他不可置信，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是他的母后，是他本该躺在金棺里的母后。
“荒儿，你怎么这么看着我？”重姒微笑着看着他。
息荒：“……”
她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而且，好像除了他，所有人都不记得死的是母后而不是父皇。
——“殿下，当你观察到异常，一定要假装没看见。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千万不要让‘它’发现，你看到了异常。”
大国师的话再次响起在耳边。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它”是什么。
“它”杀了他的父皇，替代了他的母后，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死者生，生者死。现在，“它”是不是计划着杀了他？
“荒儿，你怎么这么看着我？”重姒弯着眼眸，笑问，“快说话呀。”
息荒不确定在场之人是否有人和他一样发现异常。
他只知道，他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必须唤这个来历不明的妖魔为，母后。
不久之后，年幼的他穿上龙袍，登上丹陛，坐上那椅子腿足有他一半高的龙椅。四海向他俯首，万众向他跪拜，他成了大离新的帝王。然而，他的身后，那个妖魔一般的女人端坐在金帘之后，倾听山海般的高呼。她像一道阴森的浓翳，牢牢罩住了他。
自那以后，他从东宫迁出，搬到空旷的仙台殿。这是父皇住过的地方，透着股暮气沉沉的老人味。壁画上雕刻张牙舞爪的九头大虺，三人高的铜鹤俯着细长的脖儿，龙床前面放着白釉的太平有象……物件太多，留下太多阴影。纵有煌煌灯火照着，也照不穿这里的黑。
他夜夜难以入眠，因为他总疑心有一道森然恶毒的目光潜藏在门外，在窗后，在瓦上。一开始觉得是错觉，直到有一天夜晚打雷睡不着，他睁开眼，当电光如利刃般划破夜幕，世界亮堂的那一瞬，他看见雕花纸门的缝隙里有一只弯弯的眼眸。
只那一瞬他就认出来了，是母后。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可怕。
她在偷窥他，无时无刻，无处不在。他立刻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下雨了，雨滴拍打着屋瓦，檐漏滴答滴答。而这喧哗的雨声背后，藏着一个轻轻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在了他的床头，他几乎想要把自己蒙进被子里。他牢记大国师的话，不要让它发现你已经发觉异常，不要让它知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假装自己睡得很熟。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清晨，太阳升起，他才听见离去的脚步。
一大早，她把他叫去请安。他怀疑她是想要试探他，尽管根本不想去，仍是踏上了去往冷泉宫的小径。冷泉宫比以前更冷了，步入其中，好似要变成潭水里的浮尸。他的母后坐在宝座上，弯着一双月牙般的眼眸冲他招手。
“来，荒儿，”女人说，“母后亲自为你下了厨，做你最爱吃的炙肉。”
她用银筷夹了一块肉，凑到他嘴前。
“尝尝看。”她笑得温柔。
可这哪里是炙肉，分明是可怖的黑色长虫。息荒浑身发寒，眼见筷子头上蜿蜒颤抖的虫子探着触须，几乎要触及他的嘴唇。周围宫侍竟都无动于衷，好似根本看不见这些恶心的虫子。
他忍不住怀疑，他们是真的看不见，还是袖手旁观？
“孤……”息荒捂着肚子说道，“孤今日肚子疼，还是改日再来吃吧。”
“怎么会？”重姒影沉沉的眼眸盯着他，“我听闻你朝食用了五碗羹饭，一整只炙鸭。为何吃旁的菜，独独不吃母后的菜？”
息荒：“……”
女人的脖子拉长，从宝座上直直凑到眼前来。周围的宫侍依旧面无表情，好像根本看不见如此恐怖的景象。只有息荒一人如坐针毡，竭力无视她长长的脖子和贴在眼前的怪脸。
“快吃呀，荒儿。”她在尖叫。
息荒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咬住那腥臭的黑虫。汁水爆出来，口腔里充满怪异的腥甜味，舌尖触及虫子蠕动不休的细长触须。他几乎要呕吐。女人的头颅直勾勾盯着他，好像要看出他已经发觉异常的蛛丝马迹。他不敢吐，生忍着咽下去，在她阴森的目光下，吃了一整盘。
夜晚再次降临，他根本睡不着。
这座皇宫太恐怖了，他真的好想逃。
他觉得自己也要疯了，像旧日的母后一样。冰冷的龙床呆不住，他爬进了床底。似乎只要藏身在黑暗里，外面的怪物就找不到他。脚步声又出现了，他眼睁睁看见一双脚凭空出现在他的仙台殿，并且四处徘徊。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脚步声的节奏一成不变，上一声和下一声之间的时间间隔永远是一样的，没有人会这么走路，这又是一个异常。他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呼吸。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回荡在仙台殿里，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那诡异的脚步。
幸好他爬下床之前在被窝里塞了枕头，它应该会以为他还在床上吧？
等等，他好像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起过，邪祟会根据鞋尖的朝向找到床。而他睡觉前脱在脚踏上的睡鞋，正指着床帏。
咔嗒咔嗒……
咔嗒咔嗒……
趁那双脚朝向殿门的时候，他一咬牙，飞快探出手，把自己的鞋子收进床底。谁知下一刻，那双脚突然回转，朝他跑来。他心惊胆战，眼睁睁看着那双脚奔至他的面前，尔后一双苍白的手拉开帷幔，一个人跪伏在外，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息荒一拳狠狠打出去，那人稳稳接住了他的拳。
“邪祟受死，”他咬牙道，“孤不怕你！”
“我不是邪祟。”来人淡淡说。
“那你是谁？”
“桑千意。”
息荒愣住了，呆呆看着眼前人。
“千意”，这个名字他在母后的札记里看见过。母后最后一段时光，日日念着这个名字。这名字好似一种神奇的咒语，只要不停地诵念，她就能忘记恐惧和苦难。
一看见她，息荒好似看见了希望。
父皇死了，母后疯了，“它”占据了这里的一切。尽管息荒不认识桑千意，可只要待在和母后相关的人身边，他亦能感受到一点安全。何况眼前这个人，是母后心心念念的人。
“我母后一直在等你。”息荒强忍着心里的哀恸，问，“她到死都在等你，你为什么不来？”
“抱歉，”她眼睫低垂，“我回家了。”
“你家在哪儿？就不能来玉京一趟么？”
桑千意蹙着眉头，“我只会控制落点的空间轴，不会控制落点的时间轴，我入梦二十次，才返回你们的时间。”
“什么意思？”息荒自认聪明绝顶，竟听不懂这女人的话。
桑千意静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句他能听懂的：“我只能在这里待十天。”
“所、所以……”息荒意识到，“你还是会走？”
她只能在这里停留十天，十天之后她就会回家。就像她消失在母后的生命里，或许从今以后，他也无法再见到她。到那时，他依旧要独自活在皇宫里。终有一天，“它”会像杀了他的父皇母后一样，杀了他。
桑千意没有回复，息荒望着她，知道了答案。
一种莫大的绝望涌上心头，息荒的心像衰败的花朵，一点点枯萎。他咬了咬牙，做下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孤跟你走吧。你家在哪儿，你缺儿子吗？孤屈尊给你做个义子，等孤长大了，再回来给父皇母后报仇！”
“不能，”桑千意低声道，“你和阿姒离神太近。界碑是神明和现实的屏障，除非山河崩碎，天地失序，否则你们无法穿越界碑，前往彼世。”
息荒最后一个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彻底熄灭。
到头来，还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死了也好，反正母后恨煞了他。就算母后没有疯，母后没有死，也不会为了他而难过吧。死了，就当给母后填命了。
“走就走吧，”息荒撇过头，道，“孤才不怕，孤什么都不怕。”
他扭头钻回床底，蜷着身子，双臂抱紧自己。夜晚太黑，太长，他竭力忍住不发抖，自己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要怕，不要怕。他是大离的天子，他不能让别人看了他的笑话，包括那变成他母后模样的妖魔。
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睡过去，再醒来时，殿内已亮堂了许多。该是早晨了，他希望今天它不要召他去吃虫子。他从床底爬出来，发现桑千意跽坐在春台前。
目光落在她身前，春台上放着一本札记，正是母后的那本。这本札记是他从冷泉宫带出来的，竟被桑千意发现了。
黑衣女人低头看着札记，沉默不语。殿宇里寂静如死，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哀犹如冰冷的水波，从她周身散逸开，冰镇了整座宫殿。息荒看见，札记摊开在画满诡异的符号那页。
“你怎么没走？”息荒闷闷地问。
“我会留下来。”桑千意说。
息荒心间一喜，忘了问她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只关心她会留几天。他一点儿也不贪心，只要她留个把月，实在不行，几十天也好。他跪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留多久？”
桑千意静默了一瞬，答道：“永远。”
周瑕立在一根立柱上，眺望破碎的宫城。无数没有面目的畸异身影在浓雾中徘徊，更有许多身影堆成人山，伸出枯槁的双手，试图够到他的鞋底。
直到如今，当周瑕返回沉没在时间罅隙里的仙台殿，恢复七岁时的记忆，他才明白桑千意付出的代价。异乡人只能在长梦里待十天，这是无数前辈总结出的经验。因为一旦超过时间界限，他们就再也无法返回现实，返回他们的故乡。
是那本札记上的诡异符号，让桑千意放弃了重返故乡的机会，留在那邪祟遍地的长梦。
以前的息荒读不懂那符号，现在的周瑕能读懂了。
那符号定然是桑千意教给母后的，是本地人看不懂，唯有异乡人才能读出的暗语。
那是一串英文——
“Please, save my son.”
作者有话说：
周瑕之前说他好像见过尸虺，其实不只是见过，还吃过。

第82章 密谋
距离下一次入梦还有一天，桑栩下了飞机，直接去李氏入职报到。李氏自从长梦飞升之后，世代扎根在江浙。桑栩了解过，他们家年纪最大的是老太爷李思旧，据说位阶已经到了登阶级别。
老太爷生了二儿一女，平时不太管事，一昧在山里修行。李家集团交给子孙打理，其长子李遇青主要负责俗世营生，其长孙李嘉木则掌管异乡人事宜。
李嘉木是李遇青的儿子，桑栩在出租车上翻看这家人的资料，发现李家内外基本掌握在大房手里。
其实在几年前李家是二房掌管，也就是李嘉善的父母主持全局。奈何李嘉善父母在一次车祸里当场死亡，余下李嘉善和妹妹李松萝相依为命。李嘉善死在周瑕手里，那么这一房只剩下李松萝了。
李遇青还有个女儿，死在二十岁，百科上关于她的资料很少。至于老太爷李思旧的三女儿，也死在二十岁，没什么存在感。
李思旧的直系子孙就是这些，另还有一大堆七大姑八大姨，枝枝蔓蔓，纠缠出一大家子人。桑栩把他们的资料都看了，发现个奇怪的事，李家所有的女孩都死在二十岁。
她们有什么奇怪的诅咒么？
桑栩又翻看沈知棠发过来的pdf，上次从愍帝墓里带出来的神通典籍她都翻译好了，还标了许多她的个人注释。略看了眼，无论是畜生道、天道、饿鬼道还是修罗道，都只记载了过河以下的神通，而登阶以上虽然有描述，但都没有记录详细的修习办法。位阶越高，记载越少。
为什么会这样？严格来说，愍帝墓是姒后的墓穴，姒后信仰猖神，怎么会没有畜生道的完整晋升路径呢？沈知棠在注释里表达了同样的疑问，而且说会去找她老师问问。
思考间，车子已经停在了李家老宅门口，HR接到了桑栩，带他去见李嘉木。
老宅庭院很深，四处种着竹子，乌压压一片，密得透不进太阳，越发显得阴沉。连进了三重门，一路上看不到人，却总觉得有目光针刺似的扎来。左右看，却见枝头落着许多乌鸦，好似在打量他。
进了园子，里面正在摆宴，HR说是李氏的家宴，只不过老太爷不在。桑栩之前看过百科上的照片，正中间那个喝着酒的应该就是李遇青，他旁边穿西装的年轻人是李嘉木。许多男人围着他俩，不住说万事如意之类的吉祥话。
HR走过去和李嘉木说了几句，李嘉木端着酒杯走过来。
桑栩与李嘉木握了手，道：“李少新年快乐。”
“哈哈哈，我把你挖过来，这下周家父子俩要气死了。”李嘉木笑道，“我先跟你说下你接下来要负责的工作。”他转过对廊下立着的一个女孩儿招了招手，“松萝，这是桑栩桑组长，有四次带小组入梦的经验，曾经带回过桑家人的尸首和阴魂的。下次回长梦，你哥我要忙大祭，我让桑组长带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女孩生得清秀，看起来才十九二十岁的年纪。她抿着唇，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李嘉木又向桑栩介绍，“这是我堂妹，李松萝。”他揽过桑栩，走到另一边，说道，“我堂弟李嘉善刚刚过世，松萝心里有点情绪，你多多包涵。从今天开始，你把她看紧了，别让她出这个宅子。下次入梦，务必把她安全带回来。家里只剩这么一个女孩儿了，我们家老太爷当眼珠子疼的。这事儿你能办好吧？”
敢情是让他来当看守的。桑栩低头说道：“好的，李少放心。”
李嘉木走了，独留桑栩和李松萝两个人站在廊荫下。李松萝垂着眼眸低声问：“听说你曾经伺候过周家老祖宗，我问你，那是什么滋味儿？”
桑栩保持沉默，没吭声。
李松萝不指望他答，朝园子里努了努嘴，没头没脑地说：“这是李家的家宴，你不奇怪么？宴席上一个女人也没有。”
桑栩皱眉想，李家重男轻女，女人不能上桌？
李松萝望着人声鼎沸的园子，眼底浮起几分悲凉。今天是腊月二十五，眼看要过年，四下里张灯结彩，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只有她心里被冰坨子压着似的，又冷，又沉。
她哥哥李嘉善刚死不久，他们就欢欢喜喜地吃家宴。虽说她哥哥不是什么好东西，到底是血亲，他们怎么能如此不在意呢？马上她也要没命，和她的三姑姑，二堂姐一样，被送进爷爷的地窖里。
她的爷爷李思旧位列登阶，奈何已经两百余岁，命数要到头了。他找不到望乡的材料，又不想死，用剥皮炼人丹的办法拿族里的女娃帮他续命。族里人惧怕李思旧丧心病狂染指子孙的妻子，从不敢带老婆来老宅。她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本来要送去给周家老祖宗联姻，周家那个老祖宗跑了，现在又要被大伯父子拿去给爷爷献媚。
人丹对女孩的血脉和年纪有极严格的要求，不光得是血亲，还非得挑在二十周岁那天女孩长成，血气正旺的时候剥皮。再过几天，她就要满二十了。李嘉木怕她跑，才专门招了个过河异乡人来看着她。
爸妈死得早，自己又是个女孩儿，要不然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要是她不是女孩儿就好了，要是她像大伯父子一样会做人就好了。她看着眼前的青年，说：“你还没答我呢，伺候周家的老祖宗，到底什么滋味儿？”
桑栩眉头微微皱了皱，说：“……不太好。”
“我马上也要去伺候老祖宗了，不过是我们李家的。”李松萝凄然一笑，“你伺候老祖宗好歹能得到功名利禄，我却什么也得不到。”
桑栩蹙着眉，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李家的女人活不过二十岁，恐怕都和李思旧有关系。
“你愿意帮我么？”李松萝忽然问。
就在这时，桑栩感觉满园的乌鸦都看了过来。
李嘉木肯定在监视他。
造畜神通能造人为狗，应该也能造人为鸟吧？恐怕一路走来，李家的看门狗，园中鸟，水中鱼……都是人。
“不能。我是李家的员工，我为李少办事。”桑栩的语气忠贞不二。
这话一说出口，远处，席面上的李嘉木满意点了点头。
李松萝感到绝望，绞了绞手，一扭头，直奔园后厅堂。
桑栩得了看守她的命令，也只得跟上。她穿过抄手游廊，砰地推开两扇檀木门。里面摆了一张席面，赫然坐着李思旧、周一难、周安瑾、赵君北、明先鸣和秦绮罗几人。这几个人里面，桑栩只认得周家父子俩。其他人也好猜，五个人，不就对应五姓么？能和周一难同坐一桌，八成是五姓的掌家人。
周安瑾瞧见桑栩，眼角抽了下。
“怎么回事？小桑怎么在这儿？”周一难问。
周安瑾在他耳畔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安慰他道：“一个叩关异乡人而已，咱家有的是，爸，没关系的。”
李思旧捻了捻胡子，笑道：“是么？嘉木跟我说他已经过河了呀。”
周安瑾有些惊讶，“他才当异乡人几天？这么快就过河了？”
晋升要修炼神通，叩关的神通修完了才能过河。而过河的资材又相当难找，晋升之时还要承担畸变的风险。有些神通一旦修了，特别容易畸变，他周安瑾也才堪堪过河大圆满而已。
异乡人修炼，有天分不够，有勤奋也不够，还要有运气。这桑栩这么走运，周氏失去他无疑是极大的损失。而周氏又向来自诩以人才为本，现在真真是自己打自己脸。周一难瞥了他一眼，他尴尬地低下头。
李思旧嗬嗬笑道：“也怪我那大孙子不会办事，怎么把周氏的爱将挖过来了呢？要不……我把他还给你们？”
“这怎么行？”周一难保持得体的微笑，“说起来是我们不对，冤枉了这孩子，才让他负气出走。既然到了李家，就是他和李家的缘分。李叔您慧眼识英才，有了小桑，必定是如虎添翼。”
“哈哈哈，我就说嘛，”李思旧说，“你周家人才济济，想必过河异乡人多得很，不缺这一个。”
表面上是捧，其实是揶揄他们，赵家秦家明家的都在笑。桑栩只是李思旧嘲笑周家的工具，默不作声站在一边，把自己和背景融合得很好。周一难咬破银牙，照单全收，做出一副度量大的做派。周安瑾气得发抖，周一难死死摁着他不让他发作。
周一难转移话题，看向李松萝，问：“松萝，你这是？”
李松萝走到李思旧边上，指着桑栩说：“爷爷，我讨厌他，你给我换个人。”
李思旧老神在在地说：“你说说你，都赶跑几个保镖了？一会儿说保镖偷看你洗澡，一会儿又说人拿你的钱包。这孩子我看着老实，就他了，不许换。”他又撩起三角眼的眼皮，问周一难，“那个纪承恩，你安排好了？”
桑栩低垂着眼睫，悄悄竖起了耳朵。
周一难觑了觑周围，露出迟疑的神色。
李思旧嫌他多疑，“这里都是自己人。不说人了，但凡是一只狗，一只猫，都是我李家的，你怕个什么？若有外人进家里，我立刻就能发现。小周，你毕竟是一家之主，怎么这么胆小？”
周一难忙道：“都安排好了。纪承恩是桑家人，他说话，必然比我们管用。等大祭一开，宾客到场，就让承恩当着众人，历数桑家罪过。让大家伙知道，迷雾降临，全是因为桑家擅离职守，逃离长梦。而我们五姓寻访多时，终于逼桑家人重返长梦。届时，我们便能名正言顺废了桑家那小子，逼他交出封天箓，改立纪承恩。”
“那要是桑家那小少爷不敢来呢？”李松萝问。
“这就更好办了，”赵君北嗬嗬笑道，“届时长梦大伙儿都是见证，大朝奉不主祭不拜祖，坐实了他心虚，正好把他废了。”
“好，”李思旧环视左右，笑道，“既然万事俱备，召集所有人，今天晚上我们一起过界碑，回旧乡。”
桑栩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掩去眸中的思量。
既然五姓已经想好招对付他，他也该制定一下应对的计划了。
半小时后，噩梦公司所有人人类员工收到信息——
“下一次入梦，所有人前往岁终大祭待命。
地点：宁州 太平楼。
时间：一日后晚上六点整。
请各位准时到场。
老板”

第83章 大宴
【第五场梦：岁终享宴】
【难度：？？】
【桑栩，你好，你即将进入第五场梦。恭喜你继任大朝奉，堪破迷雾。可惜乾坤已污，山河崩碎，界碑紊乱，一切已经向终点走去。桑栩，你会怎么做呢？我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愿梦醒时分，你依然是你。】
眼前的悬浮文字消失，桑栩开着车，紧紧跟着前面那辆黑色轿车。
挡风玻璃外的景色刷刷后退，逐渐变得不一样了。这一次入梦他没有沉睡，而是跟着五姓的车队驶上了高速。李思旧的车就在桑栩前面，他的副驾驶坐着李嘉木，李松萝坐在后座。
他们身后还跟着好几辆越野车，明家秦家周家和赵家的都在后面。
“我们已经入梦了么？”桑栩问。
“你第一次醒着去长梦？”李嘉木是个爱唠嗑的，开口解释道，“我们现在还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要看到界碑才算真正入梦。”
周围的景色非常怪异，道路时旧时新，时而断裂时而完整，而且在不停地变化。道路两旁长着时序各异的花草树木，一棵银杏树上竟同时出现嫩绿、金黄的叶子和枯槁的干枝。他们路过一处房屋，房屋一半完整如新，一半倒塌颓圮。
“夹缝？”桑栩拧起眉。
“你可以把这里理解成两个世界之间的羊肠小道。这里不在尘世，四时失序，乾坤颠倒，要是迷失在这里，凭你自己根本走不出去。长梦有些地点和这里连接，出现不同的界碑。正常的入梦方式落点是随机的，只有穿越夹缝，找到特定的界碑，才能去我们想去的地方。”李嘉木颇有些自豪地说道，“也只有爷爷这样道行高深的人，才能安然无虞地带我们去宁州。”
不在尘世？时间失序？
桑栩记得，周瑕说过，仙台殿也已不在尘世，难道就在这种名为“夹缝”的地方？
噩梦公司里尸体不会腐败，说明时间是停滞的，算不算失序？难道噩梦公司、仙台殿都在世界和世界的夹缝里？
“要不怎么说在我们李家才有前途，”李嘉木嗤笑了声，“我告诉你，借周家那对父子八百个胆子，他们也压根不敢来这儿。”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李松萝闷声说道，“你自己不过是叩关水准，爷爷厉害，又不是你厉害。”她忽然转向桑栩，道，“桑组长，我给你一斤补天丹，你放我逃跑，好不好？在这里就算是爷爷也不敢随便下车。”
桑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抱歉，我的领导是李少。”
李松萝忍不住落泪，说：“你们就是欺负我爸妈没了。”
“可算了吧，堂妹，”李嘉木嗤笑道，“二叔二婶在，你也逃不了这命。告诉你吧，打你生出来开始，二叔就跟爷爷说了，只要爷爷把李家交给二叔掌管，就把你献给爷爷。要不二叔活着的时候怎么能管李家？不用脑子仔细想想，傻叉。”
李松萝抽泣着，不再说话了。
车子安静地向前行驶，眼前景色突兀一变，成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山路。桑栩看到一道界碑矗立在路边，车队缓缓从其侧面驶过，远处渐渐出现了几盏通红的灯笼。车队在太平楼的牌坊下停了，五姓的人接连下了车，开始布置起席面来。
这太平楼没看见楼，单有一个石头牌坊。席面摆了一桌又一桌，很快把牌坊后面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李嘉木说这是大祭的流水席，岁终大祭必然有特定的章程，五姓要桑少来赴宴，必得把礼数做得万分周全。席面、宾客、仪轨，样样不能少。
桑栩一面看，一面学，五姓大概不会知道，他们宴请的大朝奉，到现在都还是个要在五姓内部偷师的门外汉。
然而问题在于，迷雾刚散，长梦仍是满地邪祟，会有哪个宾客吃饱了没事干，冒险来吃席？
再看他们摆宴，空有席面，却不支炉起灶，异乡人从后备箱里拿出的竟是香烛纸钱，放在席面上，摆成一盘一盘。异乡人自个儿也是懵的，不知道这些东西拿来干嘛，但上司怎么吩咐，他们就怎么办。
又有人摆上补天丹、肉蟠桃、猪公头、太岁髓、百目脍……除了补天丹，全是桑栩没有见过的名目。尤其那百目脍，看起来就是一盘血淋淋的眼珠子。
席面铺好，各家人都下来了，五姓当家人坐主桌，上首独独空出一个空位，桑栩知道那是留给他的。桌上全是大佬，他要是上桌，着实是有点心虚。
其余异乡人站在一旁，各家的各自站作一堆。周氏的全都西装革履，一副出类拔萃的精英派头。纪承恩被簇拥着站在人堆里，是趾高气扬的模样。
这个家伙刚刚和桑栩擦肩而过，还故意碰了桑栩一下，低声说了句：“傻逼，给我等着。”
周氏旁边是秦氏的，大多是佝偻着脊背的驼子，要不然就是大腹便便的胖子。桑栩知道，他们背上背的，肚里揣的，都是小鬼。沈知棠个头矮，被一帮人高马大的壮汉挡在后头，桑栩隐隐看得见她肩膀上充当围脖的黑妞。
赵家的人少一些，本家的不管男女，个个长得妖艳出挑，顾盼生辉，尤其那帮男的，打扮得跟孔雀似的。山风一吹，他们身上的香水味飘满全场。至于安保则是韩饶和韩饶的手下，韩饶站在赵家二代的后面，一副忍着喷嚏的样子。
明家的桑栩最为陌生，他们修的是饿鬼道，除了沈知离这个饿鬼道的，他从未和此道的人交过手。那帮人全部瘦骨嶙峋，皮包骨头，一个个跟骨头架子成精了似的。这是修炼饿鬼道的副作用么？不知道沈知离怎么保养的。
韩饶、沈知棠都到了，没看见沈知离。沈知离这人是个异类，没有加入五姓集团，除了噩梦公司，不属于任何组织任何派别，在圈子里也籍籍无名，主要是和他一起入梦过的人都被他给杀了。不知道他怎么过来，不过桑栩觉得他肯定有办法。
桑栩和韩沈二人遥遥对了个眼神，韩饶扶了扶脸颊上的墨镜，离了队，走向茅厕。与此同时，桑栩也跟李嘉木说了声要上厕所，暂时离队。半晌之后，桑栩重新回到队伍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里蒙上一层薄纱似的阴翳。眼看就要六点整了，异乡人们等得不耐烦，暗自交头接耳，不停看手表。他们都想知道，这不伦不类的宴席到底谁会赴约，而传说中诡异邪性的桑家人，又真的会来么？
灯笼幽幽照着，红光犹如胭脂铺满席面，照得人阴阴森森。忽然间，夜色里传来一阵嘀嘀哒哒的唢呐声。伴随熙熙攘攘的脚步声、人语声，然而奇怪的是，山路上空空荡荡，压根不见一条人影儿。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闹，牌坊底下顿时跟个菜市场似的。可怪就怪在，五姓员工无人说话。
沈知棠怀里的黑猫焦躁不安，龇着尖牙，非常警惕的模样。沈知棠想起老师说过，某些看不见的东西，用余光可以看到。她偏了眼睛，余光里顿时多了许多影影绰绰的人影。不知何时，席间已经高朋满座，全是人。
有老太太，身穿古时候的寿衣，花白的头发梳成小髻，长了一双贼眉鼠眼，眼睛滴溜溜地转。也有穿着肚兜的胖娃娃，双颊搽得通红，嘴里全是利齿。有的是捧着黑白遗像的男人，用余光细细看，他怀里的遗像正望着菜肴流口水。还有的浑身滴水，活像河里钻出来的水鬼。
敢情这岁终大祭宴请的八方宾客，竟是八方的邪祟。
不，准确地说，是八方仙家。
五姓拜神，百姓拜仙。在风水神通这个门道里，不是随便什么鬼怪邪祟，都能称作“仙”。要么是地方淫祀，人们封出的仙家，比如狐仙蛇仙黄大仙。要么是道行高深，修出的仙家，比如杀人魈而炼成的无常仙。
沈知棠猜测，那老太太八成是黄大仙，那胖娃娃是要债童子，那遗像里的夫妇该不会是灶爷灶娘？而那浑身滴水的很有可能是河伯。这些仙家消受一方供奉，庇护一方。譬如那大水塘子边的小山村，就是因为供了金瓶娘娘，才不受死漂的滋扰。
时间过了六点，宾客俱全，却无人动筷。因为五姓桌上，上首的位置，依然空空如也。
异乡人们哪看过这场面，大气不敢喘。
“还愣着干什么？”李思旧道，“给宾客上酒。”
李家的上桌倒酒，秦绮罗也摆了摆手，秦家底下的员工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去。领导低声道：“小沈，你不是想转正吗？你表现的机会来了。”
沈知棠被领导推了出去，另有同事往她怀里塞了一坛酒。沈知棠只好硬着头皮去桌上斟酒，酒也不是酒，分明是鲜血。血酒刚刚倒满，便听见四面八方的吸溜声，好像真的有人在喝血一般。
酒过三巡，正宴依旧没有开始，宾客们渐渐吵嚷起来。
李思旧托着旧烟枪，捻着胡须道：“诸位莫怪，大朝奉没来，咱这大祭开不起来啊。”
底下的水鬼幽幽啜泣：“他为何不来？迷雾降临害得我们好苦，你们六姓消受千年供奉，世代贵胄，却见死不救，袖手旁观，得给奴家个说法。”
“没错，今日大祭，我们便是要给诸位一个说法。”李思旧道，“并非我们袖手旁观，而是迷雾艰险，我们一直在寻求解决之法。桑氏一门失踪，无人出来管事。百姓都以为我们六姓飞升，不再回返，实则是我们五家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这不，我们好辛苦才找到桑家人，重开岁终大祭。”
座中宾客连连点头，“原来如此，竟是我们冤枉了你们……”
“既然你们找到了桑家人，那桑家人在何处？”老太太滴溜溜的眼睛乱转，“是大朝奉桑离忧么？”
“桑离忧早就疯了，人鬼不分，喊打喊杀。我们不得已，将其斩杀。”李思旧道，“原给桑家新的大朝奉下了请帖，打算好好解释一下这件事，礼数也做得周全，有茶有酒，更请来诸位宾客。但……各位也看到了，他不来啊。”
这话一出，席上人声鼎沸。沈知棠看见，那些仙家的表情都狰狞了起来，嘴里狠狠骂着背信弃义的桑家人。
异乡人们也低低议论着：
“小道消息居然是真的，五姓真的来自长梦……”
“卧槽，桑家人真的要来？”
沈知棠听了半天，不禁疑惑，老板说是五姓擅离职守，怎么变成桑家不管事了？比起天天剥削牛马的五姓，沈知棠无条件站在老板这边。她后退了一步，隐入人群，捏细嗓子喊道：“都是你们五姓的一面之词，前任大朝奉果真疯了？万一你们串通起来污蔑桑家呢？”
李思旧嘬了口烟，哼道：“既然你们不信，桑家人自己说，你们总该信了吧。”
纪承恩站了出来，朝在座宾客鞠了一躬，沉痛地说道：“我那些不要脸的家人，擅离职守，贪图享乐，弃诸位于不顾，坐视迷雾封锁长梦。所幸有李老太爷，有周董事长这样的好人在，才能挽大厦于将倾！”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长命锁，“诸位若不相信我的身份，可以看看这长命锁，上面有桑家的福寿卷草纹，里面封了听命于桑氏的邪祟押兵仙师。大家都是几百岁的老祖宗了，和桑氏打过交道，应该辨得清真假。”
说完，纪承恩举起长命锁，一阵烟气从中飘出，押兵仙师现身，赫然是个一身铠甲的武将，门神似的威武。当场有仙家认出，“这的确是听命于桑氏的邪祟，此人确是桑家人！”
听得大家骂声重重，李思旧满意地捻起了胡须。
赵君北悠悠加了把火，“这都六点半了，大朝奉还不来，摆明了是心虚，无颜面见父老。”
话音刚落，场中忽然起了雾气。浓浓的白雾罩住满座宾客，五姓员工连忙上前，护住自家的领导。沈知棠投放烟雾弹完毕，返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思旧冷笑了一声，拍了拍身旁的大狗。大狗用力一吸，雾气滚滚如潮，悉数被它吸进了肚子。
烟雾淡了，大家惊讶地发现，上首的空位多了一个端坐的人影。
“是谁说我不敢来？”
所有人都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雾气彻底消散，人影也变得明晰。那是一个神色淡漠的青年人，一身黑西装，头发往后梳成背头，一丝不苟。
“嘉木！”另一桌的李遇青认出了自己的儿子，骂道，“你发什么癫，快下来！”
李思旧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转头细细盯着眼前的青年，笑道：“这不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儿李嘉木，而是占据了他躯壳的大朝奉。贤侄孙，想不到你有这等胆气，敢来赴宴，不愧是桑家人啊。”
“大朝奉！是大朝奉！”座中宾客纷纷伸长了脖子，齐刷刷看向上首。
场中的异乡人们也鸦雀无声，盯着那个神情淡漠的年轻人。沈知棠被同事们挡住，拼命跳起来看。
李松萝环顾左右，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现在是逃跑的最佳时机。她看了看身边的“桑栩”，自打这人从厕所回来，鼻梁上就多了副墨镜。大晚上的，为什么要戴墨镜呢？她无暇去想了，一点点往后蹭。蹭到边缘，她作势要走，忽见“桑栩”扭过头来，看见了她。
她身子一僵，心想这回逃跑又要失败了，然而“桑栩”并没有动，也没有把她叫回去，他好似根本没看见她要跑的动作一般，又掉回头去看前面。
她不知道，眼下这个“桑栩”已经被韩饶替代。按照老板的吩咐，今天韩饶发挥他刚学会的“幻形”神通，扮演靓仔两个小时。靓仔不知道去了哪儿，走之前交代过，如果这姓李的姑娘想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李松萝惊疑不定，抿了抿唇，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入密林。
纪承恩看这上首的人吸引了全场目光，不屑地嘁了一声。
秦绮罗幽幽笑道：“贤侄孙好没礼貌，迟到了不说，既然见了长辈，怎么还不跪下行礼？都说桑家人很有教养，怎么，你父母没教过你么？”
李嘉木，不，桑栩眼睫轻动，徐徐抬起眸，淡淡看住了她。眼前人当然知道，桑家最后一个孩子在襁褓里就被送出了长梦，从未见过亲生父母。她这么说，是故意扎他的心。
“要跪，可以。”桑栩说。
秦绮罗冷嗤了一声，她以为什么有胆气的人呢，原来和那纪承恩一样，是个软脚蟹。
然而下一刻，一股强大的威压从上首那人身上释出。仿佛山岳崩塌，牢牢压在了肩头。场中所有人膝下短了一截似的，齐齐跪了下去。纪承恩没有道行，直接趴在了地上，脑袋都抬不起来。更遑论桌椅板凳，统统都断了腿儿。
唯有五姓掌家还坐在原地，可也是强弩之末，李思旧死死撑着，一口金牙几乎咬碎，而周一难要不是旁边的秦绮罗扶着，早就跪了下去。
五个人心中暗暗惊讶，这小孩长到如今，应该只有二十余岁，怎么有这么厉害的道行？他到底是什么位阶？
袖子底下，桑栩摩挲着手心的符咒。无须动用里面的雷电，只需释放其神通自有的威压，便能震慑所有人。每回皇帝瑕发怒，那山崩天倾般的压力桑栩根本承受不住。想不到这五个人还能硬撑，不愧是五姓啊……他们真的很强。
不过，要是三枚符咒的威压一起释放呢？桑栩悄悄把三枚符咒都握在了手心。
席面上的五个人顿时觉得身上骨骼吱咔作响，简直要碎裂一般。再也坚持不住，次第砰砰跪了下去。要再不跪下去，他们的腿就要断了。
顷刻之间，席中无论人鬼，全部跪了。只余桑栩一人，稳稳坐在原地。
这时，桑栩继续说道：“大朝奉统领六姓，四海俯首。要跪，可以。但跪下的，是你们。”

第84章 六姓
五姓人人惊惶，没想到这个家破人亡的孤儿如此厉害。五姓料定这岁终大祭是必赢之局，便是吃准了这孩子没有长辈庇佑，没有家人传法，就算学了点地狱道的神通，也肯定胜不过他们这些浸淫此道几百年的老前辈。
万万没想到这孩子一上来，就让所有人给他下跪，而他们这些自诩前辈的老家伙，竟然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来。
李思旧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就是桑离忧活着的时候，他也没给桑家人下跪过！
秦绮罗已经惊恐万分，咬牙道：“好侄孙……不，大朝奉，快快撤了这神通吧。”
威压持续不了多久，眼看符咒发烫，即将释放雷电，桑栩顺坡下驴，迅速收了符咒。高山大渊般的压力消失，所有人不自觉喘出了一口大气。席面都碎了，桌椅菜碟碎了一地，周一难朝周安瑾使了个眼色，周安瑾连忙派人手重新布置席面。
纪承恩吓得打抖，慢慢后退，想要溜走。忽然，身后有一道目光投射过来，似冰刺一般扎着他的脊背。
“纪承恩，”桑栩淡声问，“你说，桑家人擅离职守，贪图享乐？”
纪承恩身子一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桑栩又问：“你说，桑家弃百姓于不顾，坐视迷雾封锁长梦？”
纪承恩脸色胀红，不住拿眼瞧着周一难。周一难却只当看不见，一眼也不看过来。纪承恩知道，大朝奉亲临，五姓颜面扫地，自己已被当成弃子了。原本他以为自己能坐上大朝奉的位子，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要被问罪么？
他一时气上心头，破罐子破摔道：“是我说的又怎的？小少爷，当年桑家送四个孩子离开长梦，只我们两个活下来。这四个孩子里面，我年纪最大。真的论起来，你得喊我一声哥。我是你唯一在世的亲人，就是一时不察，说错了点话又怎的，难不成你还要打我骂我？到时候你丢的，可不仅是你的脸，还是桑家的脸。”
李思旧心中一动，道：“贤侄孙，毕竟是你亲哥哥。说起来，等会儿大祭上香，桑家除了你俩没人了，你是大朝奉，上头炷香祭拜天地，而他也得代表桑家，上一炷香火啊。”
如果按规矩，纪承恩作为桑家余下两个孩子中年龄更大的那一个，确实得由他上香。
不过……
“所以你们认为，”桑栩没什么表情地说，“他是桑家子？”
纪承恩哼笑，“血脉亲缘，你还要否认？”
底下有宾客问道：“桑家只剩两个人？怎么回事？”
四下里的宾客又开始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却又不敢多问。
桑栩道：“我出生那年，五姓欲灭我家，鬼门村为了保住香火，送了四个孩子离开长梦。纪承恩，便是其中之一。”
此话一出，举座惊讶。
李思旧泰然而坐，徐徐吐着烟，任四方的目光潮水似的淹向他。就是做的丑事被揭穿又怎么样？活了这么久，哪还在乎这点虚名。他登阶的修为，晋升在望，再加上赵君北、秦绮罗，就算桑家小崽子心中有怨，他也能让这小子打破牙齿和血吞。
和李思旧这个老不要脸的不一样，秦赵周三家看事情败露，脸色沉了点。
事到如今，只能暂时认个逃离长梦的罪过，万不可把升仙的事情捅破出去。
桑栩继续道：“然而，送出去的孩子有四个，桑家子却只有我一个。”
周一难眼皮一颤，目光幽深。
纪承恩大声道：“你胡说！你就是不想认我当哥，在这儿说谎骗人！”
“鬼门村虽然是我家祖地，却并非只有我家住在那儿。同村一起住的，还有许多别家居民。五姓灭门，不由分说，阖村难逃一死。我爷爷开了界碑，找到一条生路。桑家式微，只有能力安排四个孩子的去处。四个孩子，四个名额，桑家给自己保留一个名额，其他三个，赠予了同乡。”
这是桑栩从《大朝奉工作手册》里的内容推断的，因为桑离忧特地记了一条——“关照老孙、老钟和老田家，各家送一头牛，莫让他们知道娃娃已被五姓截杀，痛断心肠”。
纪承恩指着押兵仙师，“我若不是桑家人，听命于桑家的邪祟凭什么保护我！”
“赠你押兵仙师，本是保护你周全，却让你当成了攀诬我家的工具。”桑栩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周一难，他是不是桑家人，你应该心知肚明。”
周一难叹了口气。
的确，他早就知道了。借由血脉因缘的勾连，他本可以利用纪承恩找到另一个桑家子的下落。但怎么卜也卜不出来，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纪承恩可能不是桑家人。
但，那又如何？他们周家要的，只是一个桑家人的名头而已。只要大家认为他是，他就是。
心里这么想，周一难面上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我也是被这混账东西蒙骗了。”
纪承恩浑身冰冷，环顾左右，都是对他指指点点的异乡人。
“早就听说这垃圾性骚扰女同事，不是好东西。”
“谁给他的脸，居然敢冒充别人的哥哥？”
而余光之中，座中仙家宾客张张模糊的白脸，更是盯住了他。
的确，他也猜过自己不是桑家人，毕竟他被送出来的时候已经五岁，有了那么点模糊的记忆，而且那押兵仙师颇为高傲，他根本使唤不动。可是只要成为桑家人，周家就会给他房子，给他车子。那可是北京的别墅！谁能禁得住这样的诱惑？
他咬了咬牙，道：“大朝奉，你饶过我这一回吧。是我错了，但说到底，我也是被你们家连累了。鬼门村覆灭，我爸我妈都死在里面了吧？说到底，是你家欠我的。你要是把我打出个好歹来，看你怎么跟你死去的长辈交代。”
周一难想挽回一点声名，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风度来，道：“小纪到底是个孩子，你有怨气同我们五姓商量，放他一马吧。”
“这样吧，”李思旧捻着胡子笑道，“关他一年，就算给你赔罪了。”
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故意下桑栩的脸，要把刚刚下跪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好让大家伙儿知道，年轻的大朝奉说话不管用。
真正话事的，还是他们这帮老人。
“纪承恩，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桑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纪承恩松了口气，不禁恨恨地想，以后再同这个大朝奉算账。
然而，桑栩淡漠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要杀你。”
什么？场中人人吃了一惊。
纪承恩叫道：“你就不怕你家长辈泉下有知，骂你屠杀同乡！”
“我家长辈疼我，不会怪我。”只听桑栩说道，“押兵仙师，杀。”
从来不听纪承恩指令的押兵仙师动了，腥风卷起，浑身重铠的邪祟举起长剑，直劈向纪承恩的面门。纪承恩想逃，奈何腿软，被这渊海似的气势压垮，走也走不动。眼看长剑劈到眼前，李思旧伸出烟枪，挡在押兵仙师剑下。
一根烟枪，竟就这样挡住了一把煞气澎湃的长剑。
“今天是大祭的好日子，”李思旧眯起眼睛道，“贤侄孙，见血不好。”
“如果我非要见呢？”桑栩冷声道。
李思旧摇了摇头，“孩子，你既然见过桑离忧，他肯定交代过你吧。奉神镇邪，六姓缺一不可。说到底，你还是得仰赖我们这些老人。你年轻，太多事情你不懂。
“你怨我们灭鬼门村，杀桑离忧。但我告诉你，鬼门关大开，有东西爬了出来。我们到的时候，鬼门村已经没了。你要不信，我同你一起去鬼门关走一趟，问问你爷爷的阴魂。
“至于那桑离忧……你没在家里住过，大概不知道，六姓早有前盟，桑姓统领六姓，为大朝奉，而若大朝奉癫狂，则五姓共诛之。桑离忧疯了，我们按规矩杀他，有什么错？你如果还不信，问问在座宾客。”
四下里的宾客都点了点头。
这规矩确实有，毕竟桑家人修炼的门道太过险恶，太容易癫狂了。
眼看升仙无望，秦赵周三家相互递了个眼色，决定换条路走。大朝奉归来，借迷雾杀人是不可能了，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儿把桑家这根独苗给杀了。长梦除了他们，不是没有高人，那些杀人魈炼成的老仙家都还没露过面呢。万一弄得群起而攻之，五姓讨不了半点好处。
“桑家统领六姓，五姓也钳制桑家。”秦绮罗叹道，“要你先辈在此，也怨不得我们的。”
赵君北斟了一杯酒，放在桑栩面前，“既然你回来了，万事有商有量。你继承了封天箓，就该知道，六姓同镇长梦是祖宗定下的规矩。现在六姓齐聚于此，我们应该好好商量怎么恢复以前的体统。六姓各守一方，我们那儿恢复秩序不难，可你呢？你如何重开公义门，一个人势单力薄，总得要我们帮帮忙吧。”
拉五姓回长梦，是桑离忧交代的工作。事情办到现在，桑栩的工作差不多完成了。
有的时候退让一步，并非不可以。
可是……桑栩可以受委屈，桑家不可以。
桑家的面子，他必须争。
“同镇长梦，可以。”桑栩道，“但纪承恩，必须死。”
话音落点，第一枚符咒发动。霎时间，陌生的灵感贯穿全身，桑栩感觉到自己的血管里充满了腾涌嚣狂的电流。
他学着周瑕的样子，弹指一挥。
电光乍现，迅如白驹。仅仅一眨眼的瞬间，场中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连五姓掌家也只能捕捉到那电光的余绪。李思旧本挡在纪承恩的身前，突然感到一股高山巨海般的威压，迅速撤身离开。
他堪堪撤离的下一瞬，电光没入纪承恩的眉心。
所有人都看见，他砰然跪倒，鲜血哒哒滴在地上。
纪承恩，死了。

第85章 归梦
牌坊下鸦雀无声。夜色里的山风寂寂，吹得人浑身冰凉。
五姓掌家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李思旧，被狠狠扇了个耳光似的。五个人里面数他年纪最长，周一难叫他叔叔，赵君北秦绮罗唤他阿哥，就算是那个向来喜欢装神秘的明先鸣，见了他也不敢先开声。
现在他竟然连纪承恩这种小角色都护不住，当场叫这个姓桑的给杀了。
纪承恩死不死的当然微不足道，可这是在打他的脸。
李思旧皮笑肉不笑，“桑小少爷，你真是好样的。”
“过奖。”桑栩面不改色。
剩下四家人对看了一眼，周一难悄悄摇了摇头。这新上任的大朝奉超出所有人的意料，不仅在于开场的下马威，更在于他能从李思旧手里取走纪承恩的命。按理来说他今年应该才二十五六岁，怎么会有如此高明的神通？
“贤侄孙，”秦绮罗笑道，“背后有高人相助吧？”
桑栩淡淡道：“秦奶奶很聪明。”
听到这里，底下的沈知棠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长梦里六姓最大。
六姓不管俗家事务，只管妖魔邪祟，但无论政界商界，皆以六姓马首是瞻，普通老百姓就算上街卖个包子，都得给六姓交香火税。千年来世代经营，六姓堪比长梦的土皇帝。现在桑家已经败了，又有迷雾降临，秩序早已崩盘，四海宇内，谁敢与五姓叫板？
除非那个人……和神有关。
难怪老板那么了解六姓了解桑家，难怪老板让他们到这里来团建，难怪老板说要他们向长梦传播公司的地址。因为这大朝奉的背后，就是老板！大朝奉年纪轻轻，当然没有在李思旧眼皮子底下杀人的能力，但是老板有啊。登阶大佬算什么，他们老板恐怕连望乡都不放在眼里。
老板庇护大朝奉，庇护桑家，建国哥被韩哥替换，不知去向……等等，她忽然有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难道大朝奉是……！！
沈知棠心潮澎湃，胸膛里的心脏怦怦直跳。
桑栩莫名其妙感受到两道炙热的目光，抬头看过去，遥遥对上沈知棠亮晶晶的双眼。那家伙拼命从一堆大汉的夹缝里伸出头来，眼神仿佛看见了亲人一般热烈。
桑栩：“……”
他看了眼沈知棠，点了点手腕的表。沈知棠一愣，忽然想起老板交代她的事儿还没办完，大朝奉这是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快去办好老板交代的活儿呢。她拍了拍胸口，表示自己一定办得漂亮，尔后趁周围人都在关注前面，悄悄退场。
桑栩握拳在唇下，咳嗽了两声，说道：“刚才赵家爷爷说开公义门的事，桑家事务不牢诸位忧心，我自会一力承担，各位只管自己辖区便好。”
“那公义门……”赵君北试探着问。
“照开不误。”桑栩道，“各位宾客，从今日起，桑家重开公义门。有不平之事者，寄信给北京市海淀银建大楼噩梦公司，这家公司的老板会代我收信。你们只需把信寄出，老板神通广大，三千大梦，信件自会送达。”
长梦人那么多，桑栩当然没有能力一一去管。
但是有没有能力管到是一会事，管不管是另一回事。
他是在传达一个讯息，桑家没有亡，秩序没有变。五姓该担的责任，必须担。
噩梦公司？在座的五个老的又互相递了个眼神。
彼此对了眼神之后，得知对方都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纵然闻所未闻，却也不敢小觑。长梦遍地邪祟，有什么没听说过的势力十分正常。比如那神秘的学者派，召集了一大批异乡人中的高知分子，甚至早早传播出六姓来自长梦的秘辛。五姓派人寻访多时，到现在都没有查清楚背后的主人。
刚刚大朝奉杀纪承恩的手段，定然来自于噩梦公司的“老板”。能让李思旧吃瘪，实在是不简单。在座俱是宾客，桑家小崽子身后的“老板”又那么强，硬拼倒也不是不可以，就怕又输一次。
五姓的脸，不能再丢一次。
现在桑家这根独苗，他们是轻易动不了了。
秦绮罗从善如流，“迷雾已散，秦氏将返回长梦。”
周一难道：“周氏将返回长梦。”
赵君北道：“赵家也会返回长梦。”
明先鸣颔首道：“明家也会回来。”
只剩下李家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了李思旧。
异乡人、宾客，人人鬼鬼的目光加在一起，仿佛有千钧之重。
老人面沉如水，盯着桑栩一字一句道：“李家亦然。”
场中众人不自觉松了口气，气氛略松快了几分。桑栩也暗暗松了口气，李家这个老人家无疑是最难缠的。走到现在，全靠忽悠。万一李思旧真的要和他动手，恐怕顷刻间就能发现他是个外强中干的大骗子。
他赌的就是五姓爱惜脸面，瞻前顾后，不敢硬拼。
牌坊底下不再沉闷，渐渐有了嘈杂的话语声。
余光中，所有宾客站起了身，向上首的大朝奉行礼。一个又一个模糊的人影，或高瘦或丰腴，或古怪或诡异。大袖微微荡开，山风传来他们交叠的轻语——
“大朝奉，该祭天地了……”
桑栩站起身来，周一难给他递香。唢呐声起，锣鼓声响，铿锵的乐声响彻山头，原本滋生诡异妖邪的夜色竟在此刻变得明亮。所有人执了一炷香，跟随大朝奉面朝天地。
秦绮罗展开供桌上的祭文，退至桑栩身后。
桑栩一字一句念道：“我以眇身，承祖宗之业，履朝奉之责。
“祭告天地，收荧惑之芒，瘗瘴疠之气。
“祭告山川，润育万物，善利无穷。
“祭告日月，顺时安行，星辰有常。
“祭告祖先，垂悯子孙，使疫鬼遁形，阴阳有序，万世太平。”
一道又一道烟气从香火中升起，桑栩看见，隔着这浓郁的烟气，眼前似有一座堂皇的木制高楼巍然屹立。这楼影影绰绰，如果在普通人眼中，恐怕什么也瞧不见，只能通过烟气窥得模糊的一角。而在桑栩这种修过神通的人眼中，它碧瓦飞甍，清晰无比，正中挂着一面大匾——“太平楼”。
原来，这就是太平楼。
“这是息氏皇帝敕建给我们六姓的。”秦绮罗道，“每年岁终大祭在里面点上香，可镇压天下邪祟。”
这么神奇？桑栩有点不信。
赵君北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道：“年轻人不要不信，虽然镇压的效果不大，只是让一些孤魂野鬼不敢骚扰夜路行人，可不上香，只会更糟。”
“这香火也不知道给谁受用，”明先鸣道，“总之祖宗的规矩，守着就是了。”
说实话，五姓的话，桑栩永远保留三分怀疑。
不过，在座宾客都未曾表达反对，而且殷殷看着他，等他上香，说明规矩确实是这样。
桑栩点了点头，步入太平楼，把头炷香插入香炉。星星一点香火，在宾客们的眼中好似熊熊燃烧的灯火，清正自然，万邪不侵。紧接着，五姓掌家也跟上，仙家宾客们也跟上，异乡人员工各执了一炷香，都跟上。香火充盈太平楼，烟气向上升去，没入无尽的虚空。
周围的人们望着香火叩拜，许下自己的心愿。有的异乡人祝自己实现补天丹自由，有的人祝自己当上高管。那些仙家也许了心愿，声音交织在一起，一重又一重。
桑栩望着那重重香火，下意识跟着他们，许了一个愿。
仙台殿在碎裂，在下沉。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记忆好像一扇扇门，次第向周瑕打开。周瑕看见被重姒唤到冷泉宫的自己，瑟瑟发抖，像一只落单的幼兽。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噩梦一样的时节，永远挣脱不开。
当初他怎么没杀了她呢？他记起来，他是尝试过的。有一次他终于受够了天天吃尸虺的日子，偷偷缠了一柄软剑在腰间去刺杀她。在她在帘幕后面更衣的时候，他抽出软剑刺进丝绸垂帘。帘幕坠下，他看见眼前被他刺中的不是那扮成他母后的妖魔，而是一只大狗。大狗奄奄一息，皮毛里渗出汩汩的鲜血，睁着漆黑的眼眸看着他。
重姒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背后，摁住他的肩头，“荒儿，你真调皮。好端端的，为何要杀母后的狗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死去的黄狗在他心里挥之不去。杀了一条狗而已，为什么就是忘不掉？
后来，桑千意回来了，他去问桑千意。桑千意带他安葬了那只狗，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为什么忘不掉？他失去的记忆太多了，七岁以后发生了什么，仙台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千意师父肯定有事瞒着他。或许想起来所有的一切，他就能知道为什么。
脑子突突作痛，心里忽然变得很乱，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着他，令他心生忧怖。他抱着头，竭力忍着脑海里的剧痛，甚至无暇去管周遭的鬼怪。底下的鬼怪无穷无尽，不断往上爬来。爬上他的大腿，爬上他的脊背。尸潮狂涌掀来，将他完全淹没。
突然间，虚空里飘来一阵浓烈的香火气。所有鬼怪同时扭头，望向了香火的方向。气息来越浓，殷红的烟气顺风而来。鬼怪们放弃了周瑕，争先恐后，犹如饿虎扑食一般朝那边去了。
狂乱之中，周瑕忽然听见桑小乖缥缈的声音：
“希望周瑕平安。”
恍若微风拂过群山万壑，他迷乱的心潮霎时间平静。
理智回笼，剧痛平息，记忆缓缓退潮。他抬起头，眺望远方飘来的香火。刚刚桑小乖的声音，是幻觉么？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见桑小乖。
岁终大祭结束，宾客里的黄老太太道：“大朝奉，您是不是要走了？”
桑栩道：“是，差不多要走了。”
“好孩子，”黄老太太慈祥地笑道，“你先走吧。老身和诸位宾客在这儿稍坐一会儿，五位掌家人，大家许久没见面，陪咱们坐坐吧。”
按理该是退场的时候了，然而在座宾客一个没动，稳稳坐在原地。
桑栩心里情绪有些复杂，老太太要他先走，是怕他落单，五姓再出阴招。
周一难摇头苦笑，“好，那我再陪大家喝一杯。”
桑栩道：“那我先走一步。”
大伙儿比了个“请”的手势。
五姓没有一家阻拦，想拦也拦不住。
李遇青欲言又止，想让大朝奉把自己儿子留下。然而那年轻的大朝奉动作迅速，掏出换位符发动，转眼就没人影儿了。
第一枚换位符发动，桑栩闪现到了百米开外。
赴宴容易，离宴难。他早已让沈知棠预先安排好了换位符的点位，换位符能让子符和母符的活物调换位置，调换的最远距离是一百米。沈知棠在一百米处放置了壳上刻着子符的乌龟一号，二百米处放置了刻着子符的乌龟二号……以此类推，三百米处、四百米处都放置了乌龟。只要按照顺序拿出换位符，他就能连续闪现，脱离这个危险区域。
至于界碑，时间还早，他有九天的时间去寻找。实在不行，想办法找到之前入梦去过的地方就是了。
连续闪现几次，到了四百米开外的地方。换位符用完了，沈知棠在原地预留了摩托车，供他逃离此地。他戴上头盔，骑上摩托，沿着山路行驶。引擎声声如滚雷，耳畔是山风的呼啸。深夜里的山林，遍地是狰狞如鬼的阴翳。
开了一个小时，依然没有开出山去。
……不太对劲。
桑栩皱了皱眉，继续往前开。终于，前方似有灯火。
然而开到近前，赫然是太平楼巍峨的石头牌坊。
灯笼散发着胭脂色的阴森光芒，空气中犹留有呛鼻的香火气。周围空无一人，席面散乱，五姓的车也开走了。满地爆竹红纸，供桌上的红蜡烧了一半。
桑栩：“……”
到底还是着道了。
唉，离开这宴席比他想象中的还难。
佝偻的老人从林子里步出，在一张桌子旁坐下，悠然给自己斟了壶浓腥的血酒。
“换位符？你那个老板就给你这种雕虫小技？我随随便便做个风水局，就能让你一辈子在这座山里打转。”李思旧嗬嗬笑道，“好侄孙，那些多管闲事的邪祟走干净了，再没人打扰你我叙旧。来，先饮一杯断头酒吧。”

第86章 污染
“我死，你逃不了嫌疑，必然引起众怒。”桑栩右手伸进口袋，是准备拿出符咒的动作，“无论你要达到什么目的，杀我一定不是最好的选择。不如我们谈谈？”
李思旧目光落在他右手的位置，神色轻蔑，“我也不想和你这么个小孩计较。可惜……”他徐徐吐出一口烟气，“天不假年啊。其他四家的墙头草可以随风倒，我不行。你死了，我才能活。”
“为什么？”桑栩蹙眉，“我不是你的血亲，也不是女孩。”
“你还知道这个？”李思旧眯起眼。
桑栩颔首，“请李爷爷让我死个明白。”
“女儿肉补血，女儿骨补气，但终究补不了根本。”李思旧掸了掸烟锅里的灰，这时桑栩才意识到，他烟枪里烧的是他族中少女的骨灰。李思旧说：“延长寿数，唯有两个法子，一个是把门道里的神通修个遍，一步步往上爬，叩关、过河、登阶、望乡，最后成王。可惜三千年前，离国最后一个皇帝息荒屠了诸侯王，焚了六道宝册。宝册一烧，六道神通不全，就断了成王的路。你别看你家有什么《北斗诡册》，我家有《五猖神术》，尽是残本。神通学不全，就甭想成王。”
“原来如此。”
难怪愍帝墓的秘籍没有完整的晋升路线，原来被以前的周瑕烧没了。
桑栩又问：“另一个办法呢？”
“那就是成仙了。”李思旧声音低沉，“杀人魈开仙路，受大悲大苦，在大痛大悟里，方能得道成仙。这法子太玄乎了，大悲大苦是什么？大痛大悟又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桑栩慢慢明白了，“所以你用你族里的孩子延寿？连你的女儿都不放过。”
“那是我的亲闺女啊，”李思旧流下一行浊泪，“我最小的孩子，最疼爱的娃娃。小时候老爱跟在我屁股后面跑，问我神通是什么，仙是什么，邪祟是什么？成仙的条件太严苛了，我必须亲手把她泡在缸子里，把皮泡松，把肉泡软，一寸一寸，慢慢剥她的皮。傻姑娘，到死还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最爱她啊，只有杀了她，我才能痛，我才能悲，我才能大彻大悟。”
桑栩：“……”
李思旧在那儿悲痛欲绝，桑栩心中只有一片漠然。
和李思旧说这么多有的没的，完全是在拖时间。低头看了看手机，沈知离还没发信息来。
桑栩做事求稳，今天逃离岁终大祭的准备他做了两手，一手是换位符和摩托车，还有一手是无常仙。他问了小刀别墅的地址，让沈知离去找无常仙。小刀还在他这儿，无常仙如果得到他的求救信息，不可能见死不救。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呢？
李思旧抹了把泪，两只三角眼慢慢变得阴森，“怎么，拖延这么长时间，还是没人来么？桑家的小崽子，看你年轻，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吉时已到，这杯断头酒，你不喝也得喝。”
另一边，沈知离步入别墅。
别墅里到处落满了灰尘，吊灯上结了蜘蛛网，灰尘吊子一缕缕地垂下来。乍一眼看，跟倒吊的蝙蝠似的。和上次来时差不多，就是多了许多灰尘。沈知离捡起一根擀面杖敲了敲楼梯扶手，无人回应。他又步入镜子，镜中的世界一样照旧，空无一人。拿出手机，调出无常仙的照片，等了片刻，无常仙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出现。
很显然，无常仙已经不在这栋别墅里了。
沈知离低下头，发消息给老板——
“老板，很抱歉，有负你所托。无常仙女士已经离开别墅，不知所踪。
请问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你诚挚又热心的员工 沈知离”
桑栩收到消息，心凉了一截。
无常仙不在家，没人能救他。
那么，只能自救了。
他现在唯一的底牌就是那两枚刻了雷电神通的符咒，但他想，李思旧肯定没那么容易让他使出这招。
桑栩的右手往外一掏，李思旧两眼一眯，斜刺里冲出来一条毒蛇，电光一般迅速，桑栩根本来不及闪避，右手被狠狠咬住。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响起嘶嘶的吐信声。周遭的密林探出无数尖尖的蛇脑袋，李思旧的两管大袖中、衣袍底下，水流一样泄出密密麻麻的蛇潮，他整个人被蛇堆簇拥着捧起、升高，毒蛇从他脖领子里爬出来，垂在他肩头，阴森地盯着桑栩。
“之前令我们下跪的威压，就是从那符咒里弄出来的吧？”李思旧哼笑，“这符咒倒还有点意思，可是小崽子，你用的出来么？”
蛇咬住了桑栩的右手，可是桑栩展开右手，里面根本空无一物。李思旧神情一变，意识到他的右手完全是骗人的幌子，急急要发动蛇潮，却只见桑栩的左手已经捏碎了两枚符咒。
二十万伏特，发动。
山里响起滚滚洪雷，电光乍现，夜色亮堂了一瞬。所有蛇潮顷刻间被烧成了焦炭，电光顺着蛇潮传导到李思旧身上，那些簇拥着他的毒蛇在一刹那间烧成无数焦炭，他的形体也瞬间崩毁。
桑栩视野一片雪白，什么也看不清。
这么强的雷电，李思旧应该死了吧？
稍缓了片刻，电光褪尽，他才睁开眼。
李思旧那儿已经成了蛇尸堆成的山，桑栩还没松口气，下一刻，尸山蠕动间，李思旧爬了出来。
桑栩：“……”
或许，很难说他是不是李思旧了。他的皮被烧掉了一半，露出沾满血污的绒毛，裸露的皮肤皲裂，毛发从里面细细密密地涌出。这样看起来，他像狗和人的结合体。
“小崽子，”李思旧咬牙切齿，“咯咯……登阶……咯咯咯咯……没那么容易死……”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桑栩拧眉。
他骨碌乱动的五只眼睛露出疑问，低头看了看自己，接着露出无比震惊的神采。
“我……咯咯咯咯……我怎么了……”
“怎么会……咯咯咯……这样……”
“不……不……”他似是难以置信，不断扯着自己的人皮，想要用人皮掩住下方的血肉，可是人皮一扯就破，他畸异的身体露出更多端倪——露出蛇尾，露出狗毛，露出猴爪，露出马鬃，还有可怖的鸡羽。
人皮四分五裂，全部撕开，月光下，他恍若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他骨碌的眼睛忽然一转，盯住了桑栩，嗬嗬笑道：“咯咯，没关系，咯咯咯……待我成仙就能……变回我自己！”
不……桑栩觉得，他变不回去了。
难道他已经被污染，这就是被污染的表现？
他朝天嚎叫，瞬间闪现到桑栩跟前，尖利的黑色兽爪撕向桑栩。千钧一发之际，请傩术发动，护法灵官的臂甲从桑栩身上涌现而出。护法灵官的铠甲太重，没有周瑕的支持，他没办法全部穿上。没法儿全穿，那就只穿一臂。甲片密密麻麻掩住桑栩的手臂，弧刀握入他的掌心。
兽爪与锋刃相撞，锃亮的火星在刃口滋啦啦冒出。李思旧的力气超出想象，光这一挡，桑栩的半边臂膀已经麻了。
“李思旧，你别忘了，我用的是你孙子的身体，”桑栩艰难地说道，“他还没死。”
李思旧咯咯笑起来，“那又怎么样？”
李思旧近身的瞬间，一爪穿透李嘉木的胸口，桑栩被直接打了出来，全阴身失效，身体从阴魂变成实体，滚落在泥地里，擦了满身伤。李嘉木挂在李思旧的手臂上，一面吐血，一面流泪，“爷爷……不要……我不想死……”
“对不起了，乖孙……”李思旧嘴角直咧到耳后，血盆大口一张，直接吞了李嘉木的脑袋。李嘉木的断颈血如泉涌，泼剌剌喷出来，沾了李思旧满脸。
桑栩戴上殷郊傩面，遮住自己的面容。刚刚爬起来，李思旧再次闪现，刻骨的杀机随风而来，桑栩发动中阴身，身体素质瞬间提高百倍，凭借从桑千意那里学来的那一刀，用力挥出一斩。斩击正中李思旧的面门，把他的狗脸切成了两半。
太好了……
还没高兴一秒，他的头各自成为完整的一个，变换成双头猴的样子，朝桑栩撞来。
仿佛被炮弹击中胸口，桑栩倒飞出去，直滚到纪承恩的尸体旁边。身体好似碎了一样，桑栩感觉自己是一块拼不起来的拼图。肋骨肯定断了，浑身剧痛无比，眼看腥风扑面，怪物飞速爬行而来，桑栩余光瞥见纪承恩尸体手心攥着的长命锁，连忙捡起来，请傩术再次发动。
押兵仙师出现，黑色的甲片罩上桑栩的胸前和右手，凛冽的长剑替换黑刀，雪亮的剑身映出他溅了血点的苍白脸庞。猴头当胸撞上，幸好有押兵仙师的防御，桑栩虽然喉间一甜，到底不算过于惨烈。这个傩的铠甲不似护法灵官那么重，桑栩能撑起来。
观落阴，发动。
眼前光景一变，他看见巍峨的皇宫，长明不灭的灯火。寂静的永巷，青苔爬满石板路。黑衣红眸的女人在教一个十岁少年挥剑，那少年通身锦绣，小小年纪满眼锐气。他手里握着的，正是押兵仙师的长剑。
“你又来了。”桑千意淡淡看向桑栩的方向。
桑栩学习古人的样子，向她作揖，“请祖宗教我。”
息荒问：“谁在说话？”
桑千意问：“你的敌人是谁？”
桑栩回答：“一个登阶大佬，他之前是蛇、狗，现在又变成猴了。”
“荒儿，假设你的敌人是五猖鬼，让他看看你的剑。”桑千意说。
息荒狐疑地看了眼桑栩的方向，很显然，他什么也没看见。在旁人面前他张牙舞爪，在桑千意面前他从不敢造次，于是乖乖做了个起手式。
霎时间，少年浑身的气势变了，杀气悚峙，气势如山。
桑栩学着他，藏剑于肘后，如猛虎低伏。远处，李思旧的猴头变成了马脸，脸拉得老长，神情僵硬，瞳子幽深，越发不像活人。马蹄嗒嗒踏地，恍若急促的鼓点，地面在震动，心跳随之怦怦急跳。
“变成马了。”桑栩说。
来了，越来越近了。
少年出剑，剑光从肘后溅射出去，好似凄迷的月光。桑栩随之进步挥剑，迅猛的戾气比剑刃更先到达，直劈向李思旧僵直的马脸。马脸破碎，妖艳邪异的羽毛扇面一样展开，鸡首从他崩裂的面皮里突现。他庞大的身躯没有停止突袭，携裹着摧枯拉朽之势迎面而来。
“现在是什么？”桑千意问。
“鸡！”桑栩大喊，“他跑过来了！”
少年踏前一步。桑栩不知死一般，跟着他迎着风尘跑去，在与李思旧相遇的刹那间跪伏下身，剑光从肘后横出，斩断李思旧枯槁畸形的双脚。鲜血扑剌剌泼了桑栩满身，少年回身再刺一剑，桑栩紧随其后，这一剑直直洞穿李思旧的肺腑，李思旧发出高亢刺耳的尖鸣。
息荒问：“赢了吗？”
中阴身、请傩术和观落阴同时发动，桑栩已经到了极限，还未来得及回答，桑千意的息荒的影子逐渐淡去，仿佛风筝断了线，彻底失联。
不过，五猖，蛇、狗、猴、马、鸡，五种形态均已用尽，李思旧该死了吧？
谁知李思旧的脑袋一百八十度拧过来，是一张似人似猴的脸庞，“傻孩子，咯咯咯，你没有杀死我的猴命啊……”
桑栩心头一惊，想起刚刚李思旧是自己藏住了猴脸，而不是他劈碎的。战况太激烈，根本不容桑栩反应，桑栩把这茬忽略了。
李思旧咯咯笑道：“你的观落阴，该到极限了吧。”
他张口咬过来，桑栩抽剑撤退，反应不及时，肩上被撕下一块肉来，鲜血流了半身。
灵感完全耗尽，中阴身、请傩术挨个解除，押兵仙师的剑如萤火一般飞散消弭。
怎么办？怎么办？桑栩满头大汗。
李思旧沙哑地说道：“不要挣扎了……咯咯咯，这世上除了神，没人能打败我。”
只有神能胜过他么？
……那就只能用最后一招了。
这一招太险，不到危急关头他不敢用。可现在，他别无选择。
桑栩先丢了只背上刻了换位符的乌龟出去，尔后拔下早先戴在脖子上的老木头挂坠，用沾了血的手指在挂坠背面补全他生辰八字的最后一笔。一笔落下，他敏感地感觉到，空气凝滞了。
时间好像就此停止，夜色如同胶水一样潮湿粘腻。黑色苔藓在地上生长，他抬头望去，山林光影扭曲，变成了贴满小广告的黑暗走廊。
李思旧疑惑地偏过头，猴眼睛里露出警惕的神采。
“小乖……”
“桑……小乖……”
走廊尽头，灯亮了一盏。一个畸异的焦黑身影出现在那里，它长了八条手臂，四颗头颅。
那是桑栩的养父养母，外公外婆。
他们融为了一体，四处寻觅着离家的桑栩。
“除了神，没人能打败你，”桑栩低声道，“那就让神来收你吧。”
李思旧脸上终于露出惊恐的神色，毫不犹豫转头就跑。桑栩把挂坠一扔，然后掏出口袋里最后一枚换位符。这枚换位符的子符在刚刚丢出的那只乌龟身上，九死一生，他赌换位符能把他换出去。
赌输了，他变成养父养母外公外婆的一员。
赌赢了，他活。
他往换位符上喷了口血，符咒发亮，生效！
眼前光景一变，他回到了太平楼下。
而四周，已无李思旧的身影，只剩他撕下来的破碎人皮。
终于结束了。桑栩拄着膝盖，低低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已经在晕倒的边缘。再撑一会儿，至少要离开这个地方，才能晕倒休息。李家的人肯定会回来找李思旧，他必须在他们到来之前离开。
结束了，桑栩，再多撑一会儿。他咬牙告诉自己，起身准备离开。
忽然，脑后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李松萝举着枪，瞄准了他的眉心。
夜黑风高，长梦又遍地邪祟，李松萝不敢在夜晚乱跑。而且万一李家来寻，他们绝对想不到，她会敢留在太平楼附近。本来躲在密林里等待白天再做打算，谁曾想撞见了李思旧杀大朝奉。
现在她抢占了先机，说不定她能杀了桑家的大朝奉。
“我们无冤无仇。”桑栩低声道。
“但是只要我杀了你，我就是李家的大功臣。”李松萝咬着牙说，“我不仅能回家，而且从今往后，没人再敢把我当成礼物一样送来送去。”

第87章 祭品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桑栩，李松萝两手握着枪，不住地颤抖。应该害怕的分明是眼前这个戴傩面的男人，可是为什么她心里却如此难过？明明开这一枪就好了，杀了他，她就能回家。为什么还是下不去手？
男人平静看着她，没有求饶，没有惊慌。他说：“你杀不了我。”
她双手发颤，是的，他和李思旧鏖战还能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地站在这儿，就说明他的实力多么可怖。她一个根本没有实战过的青瓜蛋子，根本战胜不了他。这些神通门道里的人，哪一个怕子弹？
对着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她忽然觉得熟悉。
“是你，”她震惊地说道，“你竟然是大朝奉。”
已经被认出来了，戴傩面失去了意义。桑栩摘下了傩面，与她面对面。
“你还好么？”桑栩问。
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想怎么把李松萝灭口了。
现在他情况不太好，李松萝是过河异乡人，要杀她有点难。
李松萝的手在颤抖，她要杀他，他竟然还问她好不好？李松萝觉得现在的自己无比丑恶。
桑栩是大朝奉，定然是桑栩吩咐自己的替身放跑她。他救她，她又岂能恩将仇报？终于还是下不去手，李松萝放下了枪，闭了闭眼，道：“桑组长，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做人不要太老实。你们桑家人就是太老实，太善良，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桑栩背手在身后，悄悄拿出了一把袖珍手枪。
“桑家的祖训是与人为善，锄强扶弱。”桑栩一边说着，一边给手枪上了膛。
听了桑栩的话，李松萝好像受到什么震动一般，脸色一变。
桑栩眉头一皱，即将拿出手枪。
谁知下一刻，李松萝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桑栩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起来。
“桑组长，你是好人，求你再帮我一回。”李松萝说。
“怎么帮？”
“请你把我引荐给噩梦公司的老板。”
桑栩：“？”
“老板能帮助你成为大朝奉，能助你弹压五姓，可见老板的确神通广大。刚刚你和爷爷本在缠斗，爷爷突然消失，想必也是老板帮你带走了他吧。”李松萝咬牙道，“我的门道刚刚过河，在异乡人里算是不错，但在老板面前定然不值一提。现在的我很弱小，我只想老板给我一个机会。做什么都无所谓，哪怕当公司的清洁工，我也愿意。”
即便成为李家的功臣，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她依旧要听大伯的驱使。周瑕失踪，李思旧死了，保不齐有下一个老怪物出现。到时候大伯又会想要拿她献媚，李家的女孩儿生而不由己，她逃不了成为礼物的命运。
除非，她挣出一条新路。
夜色很静，山风吹了眼睛，李松萝低垂着头，眼泪一滴滴砸进泥土。
李松萝一字一句道：“拜托了，我可以24小时在岗，全年无休，随叫随到，不交保险！请给我一个机会！”
桑栩沉默不语，心里飞快思量着利弊。他和李松萝认识不久，着实无法交托信任。他是桑家人的秘密被她知道，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杀她灭口。但今天要是真和已经过河的李松萝一战，谁胜谁负犹未可知，风险太大了。
不如给她签合同。这样一来，她就会被合同约束，即使背叛桑栩，桑栩也会收到感应。那么桑栩今天就能暂时撤退养伤，在李松萝泄露他的身份以前杀她灭口。
但他不能太快答应，便随便问了句：“你有什么价值？”
价值？李松萝的脑子也在飞快地思考。
余光瞥见地上的李思旧人皮，她目光一凛，道：“我有价值！我可以扮成我爷爷。”
桑栩问：“什么意思？”
“我们李家的神通核心有二，造畜为人，造人为畜。这二者都需要剥皮，要么把畜生的皮剥下来，披在人身上，要么把人的皮剥下来，披在畜生身上，剥皮就是李家人的拿手绝活。”李松萝深吸一口气，道，“我可以披上我爷爷的皮，成为新的李思旧。”
桑栩没说话。
说实话，他动心了。
如果李松萝成为李思旧，他就有了掌控李家的切口。诚然，李松萝的修为远逊于李思旧，暴露的风险相当大。但今天这一战之后，她可以假称受伤闭关，减少和李家人的接触。她了解李思旧，也了解李家人，她扮成李思旧，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怀疑。
“不后悔么？”桑栩轻声问。
披上李思旧的皮，就再也摘不下来了吧。
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变成满脸褶子的老头，她真的愿意吗？
“我为什么要后悔？”李松萝道，“他们剥女儿的皮，剥姊妹的皮，都不后悔。我剥我自己的皮，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桑栩返身从摩托车上卸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份雇佣合同，递给李松萝。
李松萝看了看合同，上面的甲方写的是“噩梦公司”。
她甚至不看里面的条款，直接咬破手指，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李松萝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身上多了一种来自于公司条款的束缚力。
桑栩道：“其实我兼任公司的HR，负责为老板招兵买马。我看好你，以后你就是公司的人了。”
李松萝问道：“当老板的员工，我需要出卖什么吗？”
桑栩：“……”
正常不是应该问薪资吗？
李家到底是什么虎狼之穴啊……
桑栩淡淡道：“老板心怀大义，不需要你出卖什么，只需要你每月供奉十颗补天丹。”
“十颗补天丹？这么便宜？”李松萝有些惊讶。
桑栩：“……”
说少了。
早知道说一百颗。
“接下来，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桑栩收好合同。
李松萝点点头，“我会在这里完成换皮，然而打伤自己，假装被你击伤，等李家来找我。”
“祝你好运。”桑栩颔首。
看他背上背包，骑上摩托绝尘而去，李松萝弯下腰，捡起地上皱皱巴巴的人皮。
换皮，说简单，又不简单。她必须先剥下自己的皮，才能穿上别人的皮。虽然已经过河，但她从未剥过别人的皮。没想到，第一次剥人皮，剥的就是她自己的皮。
她自嘲地笑了笑，脱下外套、衬衫、裤子，赤裸全身，走入粼粼月光。
引擎轰鸣，夜风刀刃一样刮着头盔。桑栩额头冷汗滋滋往外冒，刚刚李松萝没发现，他的西装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他伤得非常重，幸好是西装是黑色的，在晚上看不出来。能若无其事和李松萝聊那么半天，已经是桑栩咬牙硬撑的极限。
坚持住，等会儿李家人必定会回返，寻找李思旧，他必须出了这座山再晕。桑栩死死握着车把手，眼前猛地一黑，车轮打滑，侧飞出去，他滚落在地，一头撞在山壁上。
头盔凹陷了一个浅洞，他眼冒金星，无力再起身。
太累了，桑栩想，好想就这么睡下去。
不行……不能睡……
他咬紧牙关，竭力想要支起身。身体就像强行拼起来的木架子，每动一下，关节吱嘎吱嘎作响。实在是动不了了，他躺在地上，眼皮上挂了千斤坠一般，缓缓下沉。
在晕过去之前最后一刻，他看见一双脚停在了他眼前。
“他怎么样？”
“受伤，太重，要大补。”
迷蒙之中，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他旁边走动，还有人撬开他的嘴，往他嘴里塞补天丹。桑栩不张口，那人动作粗暴往他嘴里硬塞，桑栩呛得直咳嗽。挣扎着睁开眼，眼前是一个蒙着头纱的黑衣女人。纱幕之下，隐隐看得见她脸上的黄纸符咒。
是无常仙救了他，他松了口气。
所以沈知离最后还是把信送到了么？
“这里是哪儿？”他轻声问。
“东安公寓。”另一个女声遥遥回答他，“五姓在调查你的行踪，宁州附近只有我这里最安全。”
他望过去，地下第十八层，胙肉充斥周围，缓缓鼓动，虬结的筋络和血管如同藤蔓，吊在天花板上。肉墙之上，是孙婉清巨大而可怖的脸庞。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多谢你们帮助，请问我怎么报答？”
“不用，”孙婉清说，“周瑕给了我们报酬。”
周瑕？桑栩一愣。
她朝底下看去，肉墙里掉出来一个七彩戗金的大盒子，正是周瑕每天擦拭三遍的宝贝骨灰盒。这样的骨灰盒他有三个，他把没装跳舞松鼠的给了她们。
“你男朋友很没礼貌，”孙婉清抱怨，“他给我们骨灰盒当报酬，是在咒我们死吗？好吧，虽然我们本来就死了。而且给我这个，我能拿来干嘛呢？”
桑栩看向无常仙，“是周瑕找的您？”
“嗯，”无常仙慢吞吞说道，“他去，仙台殿，之前，找我，看顾你。”
沈知离去别墅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动身来宁州了。只不过路途遥远，不像东安公寓这么近，桑栩和李思旧交战结束，她才堪堪赶到。
桑栩眼睫低垂，望着自己掌心的血渍。周瑕帮他准备了后路，他本应感激，但心里却没什么高兴的情绪。他是个刻薄自私的人，已经弃他而去，在他这儿便断了缘分，留下看顾的人也不能亡羊补牢。
交代无常仙和孙婉清来帮他干什么？倒不如彻底放弃他的好，既然已经走了，他是死是活，都和周瑕没有关系。他杀了纪承恩，杀了李思旧，坐稳了大朝奉的位子，还不花钱雇佣了一个新员工。没有周瑕在，他最多就是在荒山野地里躺一晚上，疼几天。没关系，他能忍，他最擅长忍痛。
他该搬家了，他想。新的工作地点在杭州，他要离开北京。
“桑栩。”无常仙唤他。
桑栩抬起头。
“你，怎么了？”无常仙发现他心情不太好了。
“没事。”桑栩声音没什么波澜，一如往常。
“不要再，暴露，你的，八字。”无常仙说，“因为，我们，感觉……”
孙婉清看她说得太费劲儿，替她说道：“我们能感觉到，斗姥元君一直在找你，而且离你越来越近了。”
无常仙坚持自己表达：“神明，使徒……”
孙婉清解释：“神明使徒抓住你，你父辈藏起你的努力将前功尽弃。”
“祂为什么要找我？”
无常仙说：“因为，你是……”
“因为你是祭品，”孙婉清说，“六姓世家，俱是人间献给神明的祭品。无常仙跟我说，息氏皇帝分封六姓，其实是人间献给神明的祭品。千年以来，六姓一直用血和肉去填神明的胃。现在桑家几近灭门，无人辖制他们，他们想要逃跑，倒也无可厚非。桑家就剩你一个了，你最好像胡萝卜钓驴一样钓着斗姥元君。”
桑栩：“……”
之前他一直很疑惑，五姓已经背叛长梦，为何桑家执意要把他们拉回来，那些仙家的态度也和桑家一样，知道五姓欲灭桑氏，竟也没有对五姓发难。现在他明白了，因为神明需要祭品。六姓不再当神明的祭品，神明就会把目光投向人间。
长梦给六姓香火税，给六姓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却也要他们以性命为代价奉神镇邪。六姓是长梦的土皇帝，也是长梦的囚徒。
“祂离你，很近……”无常仙一字一句说道，“如果，观察到，异常……”
孙婉清受不了她的慢吞吞，插嘴道：“如果观察到异常，要假装没有看见。你发现祂，祂也将找到你。桑先生，你先保全自己，再想怎么保长梦吧。”
说完，她张开了嘴。
东安公寓的界碑，赫然屹立在她喉咙深处的甬道里。
周瑕拖着一麻袋仙台殿拣出来的金银器，敲了敲桑栩家门。
这么多天没回家，桑小乖看见他，不会激动得哭出来吧？啧，真是麻烦，他嘴角微勾。到那时候，就勉为其难让桑小乖抱他好了。之前桑栩说要和他一起过年，他紧赶慢赶掐着日子赶回来，可算在除夕日回来了。
这次回仙台殿收获不少，至少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儿了。原来他当过皇帝，虽然日子过得比较惨痛，但这也无损于他的威严。他特地敲下了他龙床上的金饰，拔了铜鹤上的雕羽，还挖出了一大堆玉盏、玉枕、青铜酒爵……都是古董，肯定能卖不少钱。
桑小乖喜欢钱，这些算作他送给桑小乖的赏赐，让桑小乖拿去卖钱。他还找到了凤玺，一并放在了麻袋里，不过这个凤玺不能卖。
至于七岁以后的事儿，譬如他怎么死的，怎么流落到周家当祖宗的，还得找更多尸虫珠子才能记起来。他不急，先去找桑小乖再说。
敲了半天门，里面没人应。
周瑕皱了皱眉，直接爬窗进去。
屋子里空空如也，干净如洗。什么衣服鞋子、锅碗瓢盆，统统没了，连床套都拆了。
怎么回事？周瑕傻眼了。

第88章 破烂
周瑕在家里巡视了一圈，发现连根猫毛都不剩，确定桑栩不是出事，而是自己主动搬家了。毕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不可能把家里收拾得比脸还干净。
桑栩什么意思？他搬家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个信？难道遇到了什么难处，要隐匿自己的行踪？
周瑕坐在麻袋上，拿出手机，拨打桑栩的电话，打不通。周瑕心烦意乱，怎么打不通电话，不会真出事了吧？无常仙干什么吃的，不是让她好好照顾桑小乖了吗？又打开微信，给桑栩发信息。
周瑕：【你人呢？】
周瑕：【你人在哪儿？】
周瑕：【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三条消息前面分别多出了个通红的感叹号，尔后下方弹出一行小字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什么意思？
他被桑小乖拉黑了？
此刻他心里终于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桑栩不是出事了，而是故意的。
他打电话给周一难，“喂，周不难，你在哪儿，滚过来见我。”
说完，周瑕直接挂了电话，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眉头紧锁。电车棚停着一溜电动车，属于桑栩的那辆被挤在最里面，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周一难望着手机，神色复杂。通话记录上明明白白写着“老祖宗”，刚给他打电话的，的确是失踪了将近半个月的周瑕。
周安瑾愣怔怔问：“老祖宗回来了？”
“没错，”周一难神色凝重，道，“他说他要见我们。”
周安瑾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周瑕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那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要是让周瑕知道他走后他们冤枉了他的小情人儿，还把人气走了，头也不回地跳槽去了李家，周瑕肯定要狠狠给他们吃一顿挂落。
“没关系，”周一难看出儿子的担心，笑了笑道，“你忘了么？之前我花一百万买来的那块玉，他已经戴了很长时间了。”
想起那块玉，周安瑾心里有了底。那是某个异乡人从长梦里带回来的，有惑人心智的本事。佩戴久了，人的意识会像铅笔字一样被它擦除，变成一片白纸。到那时，无论多么强大的邪祟，都会供他们驱使。
二人驱车去了桑栩之前租住的小区，上二十楼，房子的门大开着，进了里头一瞧，落地窗前放着个麻袋，却没看见周瑕。二人戴上傩面，便见落地窗前多了一道鲜红的身影。
那是周瑕，他还是原样，戴着一方傩面，眼洞里露出金灯一样的粲然眼眸，眉宇间有股凶戾的煞气。耳下垂着红流苏，衬得耳朵肤色冷白，好似冰雪砌成，有几分森森鬼气。他坐在他的麻袋上，抱着双臂，一脸不耐烦的模样。
周安瑾的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麻袋上，有些无语，“老祖宗是去捡破烂了么？”
反正周瑕即将为他们所控，他也不在乎会不会冒犯这家伙了。
捡破烂？周瑕气得眼前一黑，这小子管他的宝贝叫破烂？
正要开口，周一难却抢了先，气定神闲地说：“跪下。”
周遭安静了几秒，周瑕看着他们，满头问号。
怎么回事？周瑕怎么不听话？周一难瞬间反应过来，一定是那块玉出了岔子。不等周瑕开口询问，他立即踹了周安瑾一脚。周安瑾噗通一声跪在了原地，又听自己父亲惊怒交加地说道：“臭小子，让你跪下还敢站着！”
说完，周一难也跪了下来，语气诚恳地说道：“老祖宗一定是想问小桑怎么不见了？这事都怪安瑾照看不力，让小桑在工作里受了委屈。前些日子，小桑被同事诬陷，安瑾是个没脑子的，听信别人的谗言，冤枉了他。后来虽然真相大白，我们想要弥补那孩子，但那孩子不肯接受，跳槽走了。至于那个诬陷他的同事，我们本想做出严厉的处罚，但他恶有恶报，已经在岁终大祭里被大朝奉给杀了。”
“岁终大祭？”周瑕拧眉。
“不错，”周一难说，“老祖宗外出，有所不知。桑家有了新的大朝奉，几天前我们五姓一同赴祭，见了见那位大朝奉。”
“怎么样？”周瑕眯起眼。
“实力不容小觑，”周一难苦笑，“刚开宴就让所有人给他跪拜，给我们五个好大一通下马威。他让五姓许诺重回长梦，我们已经安排人手在长梦里留守了。听说李家那个老顽固不死心，宴后留了一会儿，怕是没讨着好，一回家就闭关不出门了。按照那个老家伙的性子，要是得了便宜，恐怕得到处敲锣打鼓地宣扬才对。”
周瑕站起身，心情有些沉重。没想到他才走几天而已，桑小乖就遭遇了这么多事。那小孩是个聪明的，见了五姓，居然还能藏住身份，还没让人讨着便宜。伪装、演戏，一向是桑小乖的绝活儿。看这帮蠢东西，被桑小乖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正如初遇桑小乖的他自己。
不止他一个人被桑小乖耍，周瑕心里略有些平衡。看桑小乖这么厉害，他有种自家的小孩儿长大了的荣耀感，毫不留情地嘲笑周家人：“那是你们太蠢，一个小孩儿都干不过，还有什么脸当五姓的掌家？”
周一难顿感惭愧，说道：“要是老祖宗在，一定不会如此。”
“废话。”周瑕哼了声，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奇怪，明明是你们惹桑栩不开心，为什么他要拉黑我？”
周安瑾心里正憋屈着，冷笑了声，开口道：“大概是找到了新靠山吧。”
周一难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周安瑾到底还年轻，学不来他父亲这副做派，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地说道：“桑栩去了李家，现在是李家老太爷李思旧跟前的红人。老祖宗听过李思旧么？他和您是同一辈人。您把桑栩当心肝疼，恐怕桑栩只把您当成靠山吧。您走了，他投新的。听说现在他在李家很吃得开，比在周家还威风。或许他怎么讨好您的，就怎么讨好李老太爷吧。”
说完，他心里忍不住嘲讽。什么老祖宗，被骗了感情还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嘲笑他们蠢？
眼前的男人脸色一寸寸变冷，金色的瞳眸好像落了冰雪，有种淬骨的冷意。
周瑕并不完全相信周家父子的话，但这种谎言很好戳穿，他直接找桑栩就能问个明白，周家父子绝不敢在他面前信口开河，所以至少在周家父子眼里，桑栩的确抛下失踪的他，转投了新靠山。
李家的老东西凭什么信赖桑栩？桑栩用什么好话哄他？又或者就像勾引他周瑕一样，他去勾引了别人？
桑栩那个小混蛋……好像的确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周瑕狠狠地想，他要是敢勾引别人，看他不打断他的狗腿。
周一难安抚道：“老祖宗，我们给您挑别的更好的。桑栩太年轻了，不懂事。各地的男模一大把，异乡人里也不乏长相帅气的。比如说集团里那个叫闻渊的孩子，你见过吧，又乖又听话，要不我介绍您和他认识认识？”
“你们先滚蛋。”周瑕没好气地说。
二人只好告退，周一难打电话给助理，要他立刻比照桑栩的模样挑选男模。
周瑕拨通韩饶的微信，韩饶正在泡澡，冷不丁看见周瑕打语音过来，吓了一大跳。
他连忙擦干净手，接了微信，道：“周生你回来啦！你的肉身还在我这儿，我冰冻起来了，你还要吗？”
“我问你，桑……刘建国为什么拉黑我，他跟那个李什么旧什么关系？”
“呃……”
韩饶正要说话，周瑕又打断他，“算了，你转告刘建国，现在是早上十点，我给他一个小时的时间，让他自己过来解释。我就在这里等他，他的解释最好让我满意。”
说完，周瑕挂了电话。
韩饶满头大汗，连忙在情比金坚三人群里给桑栩发消息。
韩饶：【靓仔靓仔，周生回来了！他让你一个小时之内回家去找他。】
韩饶：【他好像对你有什么误会。你拉黑他了？】
韩饶：【一个小时来得及吗？】
韩饶：【周生的身体还在我这儿冻着呢，我给他邮过去？】
桑栩正在老板办公室里给自己背上的伤口上药，镜子照着他身上的大片青紫和抓痕，尤其背上那一块血瘀，肌肤太白，淤伤浓墨重彩，触目惊心。
补天丹虽然有效，但不能多吃，而且他要省着给员工发工资，计划还要再招个新员工，现在他手里的补天丹堪堪够用，实在经不起浪费。所以这次他只吃了两颗，用以疗愈重伤，其他这些淤伤、抓伤，上上药就可以了。
手机嗡嗡震动，桑栩划开屏幕，看到了韩饶发来的信息。
周瑕回来了？
他没事，桑栩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不愧是杀生仙，全盛时的神通能镇压五姓，即便变得残缺，区区世界的裂隙又怎能奈何他？
见他么？不想见。
桑栩平静地打字：
【让他滚。】

第89章 总结
刚回复完韩饶的信息，又有一连串的信息弹出屏幕。
李松萝：【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家里要开大会商量长梦的事儿，以前这种会爷爷是一定会出席的，我要不要参加？求求了，安排我和老板见面吧，跪谢。】
沈知棠：【建国哥，有空吗？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想问的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拒绝。】
韩饶：【靓仔，你真那么回复啊？会不会不太好？感觉周生会把我炸了。】
闻渊：【有事，面谈。】
下面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骚扰短信——
陌生人：【桑栩，我耐心有限，你最好尽快滚过来见我。[菜刀][菜刀][菜刀]】
陌生人：【给你3秒钟，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陌生人：【3】
陌生人：【2】
陌生人：【1】
陌生人：【0】
陌生人：【-1】
陌生人：【。。。。】
陌生人：【你完了！！！！！！！！！！】
唉，桑栩叹气，好多事啊。
先拉黑了陌生号码，目光落在闻渊的对话框上，他心头不由得产生疑惑，闻渊为什么会找他？对了，他从前承诺过闻渊要教他怎么和别人相处。不过现在着实没空，桑栩暂且把他的消息忽略，用匿名号码给全体人类员工发送了一条信息。
“十分钟之后开会。
老板。”
广漠的冰海覆盖世界，雪山犹如白皑皑的孤坟，六颗璀璨的星辰高悬于永夜，高耸的石柱呈圆环状排列，众星拱月般围绕正前方最高的石柱。恐怖的红眸怪物巍然矗立在那里，以冷漠淡然的眼神扫视全场。
韩饶照例是一身考究又骚包的西装，这次他搭配了藏蓝色领带，嘴里还叼了一根玫瑰。他摘下墨镜，以自从修了修罗道神通以来就变得含情脉脉的眼神望着老板，献上他精心挑选的弗洛伊德玫瑰，用醇厚的声音说道：“尊敬的老板，好久不见，甚是想念，这朵玫瑰里蕴含了我对您的忠诚与爱戴，请您笑纳。”
桑栩：“……”
韩饶的下限这么低了么？
倒也不能怪他，长梦艰险莫测，异乡人的下限就像底薪一样越来越低。
“不用了，谢谢。”桑栩礼貌拒绝。
老板！李松萝刚刚落地，听见那男子如此呼唤上方的怪物，心头剧震。她万万没想到，老板居然是个非人的怪物，而且能把她瞬间从李家大宅拉到这不知名的地方。
不愧是能支持桑栩成为大朝奉的人，李松萝整理了下衣着和所剩无几的头发，郑重地说道：“老板，非常荣幸能为您工作，请问我的供奉如何呈给您？”
落地的沈知棠和韩饶看见李思旧，吓了一大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思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也是噩梦公司的员工？天哪，李家的掌家居然是老板的下属。所以李老太爷和他们一样，是潜伏在五姓里的二五仔！
后方的沈知离则露出了玩味的笑容，眼前这个人真是李家的老太爷么？他持保留意见。不过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李思旧，都说明李家的老祖宗已经被老板掌控。没想到岁终大宴刚结束，老板的触手就伸进了李家。看来在那场大宴，老板支持的桑家大获全胜。
“寄到北京市海淀区银建大厦就行了，”他热心地给新同事解答问题，随后转向老板，笑眯眯地问，“这位慈祥和善的老爷爷是我们的新同事么？”
“不错，”桑栩颔首，“经过岁终大宴的一战，李先生痛改前非，决定加入我们公司。将来他会与各位精诚合作。李家尚未完全纳入我们的掌握，而李先生又重伤在身，请诸位继续共勉。”
和组织接上头了，李松萝心里松了口气，和其他人一同道：“是！”
沈知棠想，老板一定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让李思旧诚心归顺了，估计是什么“蛊惑”、“改变意志”之类的神通，而使用这种神通，无疑损害了李思旧的修为，这才需要公司其他人的帮助。
她默不作声地打量李思旧，那老头儿神色肃穆，眼神之中充满恭敬，与大宴上目中无人的模样大相径庭。
果然老板就是老板，神通深不可测。那么那个问题不能随便询问了，沈知棠虽然好奇得蚂蚁挠心一般，恨不得钻到老板触手底下去问，可这样无疑太过冒犯，一定会被老板讨厌的！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有件事，我想诸位已经早有猜测。”桑栩道。
沈知离笑道：“老板想说大朝奉的事儿么？”
沈知棠立马竖起耳朵，她刚想问这个问题来着，没想到老板自己提出来了！
“嗯，”桑栩环视会场一圈，道，“诸位在岁终大宴上配合得很好，各自都出色地完成了各自的工作。作为奖励，也为了未来工作更好开展，我将把这个秘辛无偿分享给大家——长期以来，我一直隐秘地庇护桑家，庇护桑姓最后一个孩子。现在，这个孩子正在我们公司担任临时工。”
沈知棠眼睛一亮，她猜对了！
桑栩看着沈知棠点了点头，“没错，正如你们猜想的一般，刘建国，真名桑栩，便是桑家的大朝奉。”
韩饶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震惊得无以复加。
什么？他没听错吧？靓仔是桑家的大朝奉！
再看周围的人，无论是沈家兄妹俩，还是那个新来的小老头儿，个个面色如常，好似早已猜到一般。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收起惊讶的神色，做出一副深沉的模样。
额头不禁流下几滴汗珠，大家都猜到了靓仔的身份，怎么就他没猜到？不能让老板发现他这么笨，否则被新来的比下去就完蛋了。
桑栩把他们的神色纳入眼底，心里叹气。
岁终大宴一过，沈家兄妹俩必定能猜出他桑家的身份。韩饶大概率猜不出来，但让他知道也无妨。既然四个员工里，已经有三个人知道了，倒不如坦诚相告，免得大家猜来猜去，还能让员工们感受到他对他们的信任和重视。
沈知棠小声询问：“老板，我们知道这么大的秘密真的好么？”
“没事，”桑栩和蔼地说，“在座各位的表现我看在眼里，我完全信赖你们的忠诚和能力。”
想不到老板如此重视自己，沈知棠深感自己被委以重任。老板看起来很丑陋，很恐怖，但其实非常宽容亲切。现在她才刚刚过河，必须更努力变得更强，才能报答老板的赏识。
等等……如果建国哥是桑栩，是老板早就在庇护的人，那当初他进入公司当临时工，并非是因为她的引荐。她竟还在建国哥面前说自己是老板的地下情人，老板知道这事吗？
她脸色一僵，从头到脚红了起来。
“小棠，你怎么了？”沈知离注意到她不大对劲。
沈知棠咳嗽了一声，用力握拳，“老板，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工作！”
李松萝举手，道：“老板，现在我有个麻烦，能不能请教一下？”
“你说的是李家高层会议吧？”桑栩淡淡说道，“桑栩会跟你参会。”
“可是他级别太低了，”李松萝迟疑着说道，“这个会议只有李氏的董事才能参加。如果我贸然提高桑组长的级别，恐怕会被别人怀疑。”
“没关系的，”沈知棠提醒她道，“你是李家的老祖宗，李家上下都要听你的话，只要你不心虚，就没人敢怀疑你。”
李松萝恍然大悟，她总是习惯性地从李松萝的角度思考问题，所以做什么事儿都带点心虚。可是在外人眼中，她是李思旧，她想干嘛就干嘛，何须顾忌别人的意见？提拔一个桑栩而已，要是任性起来，哪怕是搞个黄昏恋，李家人也只有赞美她老当益壮的份儿。明白了这一点，李松萝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道：“好的，我会带桑组长一起参会。”
桑栩看他们没有别的事儿要讨论，便道：“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
韩饶正要和老板说再见，忽听见旁边传来咚的一声巨响。转头望去，竟是那小老头儿一面单膝跪地，一面气沉丹田，声如洪钟地喊道：“李思旧恭送老板，老板慢走！！”
韩饶震惊了。
居然有人比他还舔？
他脑中警铃大作，不遑多让，立刻单膝跪地，同时再次献上自己的玫瑰，“大佬慢行！韩饶跟你跟到尾！”
只有沈家兄妹比较有节操，仍旧站在原地。
桑栩：“……”
倒也不必如此……触手已经在抠地了。
算了，他假装没看见，下线了。
公司的员工在增加，而且未来还有增加人手的计划。为了下达命令方便，桑栩开发了一个加密通讯APP作为公司内部的联络工具，并把下载方式短信推给了所有人类员工。桑栩刚刚用自己的身份注册了账号，立刻被韩饶拉进了两个群。
怎么有两个群？桑栩定睛一看，一个有老板，一个没有老板。
韩饶：【欢迎有史以来最帅的大朝奉！！】
沈知棠：【大朝奉万福金安！请大朝奉带我飞！】
李思旧：【@韩饶@沈知棠@沈知离@桑栩 同事们好，我整理了一下咱们这次的会议记录和老板语录精选，我们大家抽空仔细学习一下。@老板 感谢老板今天的战略指导，我们不仅明确了方向，更在您的带领下凝聚了共识。请老板放心，接下来我会和桑组长重点推进李氏会议，并在下一次入梦之前给您详细反馈。有老板的战略把控和团队的全力配合，我相信我们可以早日接管李氏的一切！】
李思旧：【[文件]会议记录】
李思旧：【[文件]老板语录精选（附个人心得）】
桑栩：“……”
这姑娘太拼了吧……

第90章 见面
韩饶看到李思旧的拍马屁小作文，刚点起来的雪茄掉在了地上。
这什么情况？拍马屁还有这种拍法？？他瞬间有了一丝压力，这个老头子实在不简单，年纪这么大了，还这么卷。再这样下去，他韩饶的零号员工嫡系位置不保啊。
老板办公室里，桑栩打开李松萝发送的文件，这姑娘记忆力超群，竟然真的把会议的内容都写了下来。至于老板语录，即便桑栩只是说了句不痛不痒的屁话，她也很认真地写了分析和赞美，直把老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再看李松萝的个性签名：“与公司同命运，与老板共荣辱。”
李家的生存环境也太恶劣了吧，把李松萝逼得这么没下限。
作为老板，他应该怎么回复呢？
他看了下刘建国平时怎么回复他提交的工作文件的，照猫画虎，在群里发了信息。
老板：【[强][强][强]】
刚刚回复了群里的消息，切回桑栩的账号，对话框里多了两个红点，一个是李松萝发来的讯息——
李思旧：【老板说让你跟我一起参会。下午两点，李氏大楼顶层会议室，与会人员基本都是李家的直系血亲。拜托桑组长了（鞠躬）（比心）】
另一个是沈知离发的消息——
沈知离：【听说周家老祖宗回来了？你们和好了么？下一次入梦一起呀~】
沈知离：【带他一起入梦，通关以后收获我们平分。我可以帮你解决他，让他永远不能在你面前出现。】
沈知离这个家伙，对沈知棠以外的其他人没一句实话。他怎么可能能胜过周瑕？只是为了哄骗桑栩故意这么说罢了。桑栩更不可能和他合谋去找周瑕的不痛快。
桑栩低垂着眼睫，翻看手机短信，拉黑周瑕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号码之后，周瑕没有再发骚扰信息过来了，看来是放弃了。
这么容易就放弃么？桑栩抿了抿唇。
桑栩看了下时间，感觉差不多该出发了。从公司离开，回到出租屋。房子两室一厅，一个卧室给他，一个卧室给小刀，小客厅被周不乖霸占。平时没人在家照顾它，桑栩还买了个摄像头，上班的时候能远程看看它。
房子装修挺好，就是隔音太差。桑栩立在客厅里，听得见隔壁絮絮的说话声。说的什么听不分明，南方方言复杂，听也听不懂。只是这邻居似乎成天待在家，从他搬进房子，他们就没有停止过说话。
他租的房子就在李氏大楼对面，过个马路就到大楼了。贺小刀也经由李家的关系转学到了这边，太委屈那孩子了，刚熟悉北京的环境，就要跟着桑栩离开。桑栩下了楼，看到一家杂货店，打算买个礼物向小刀赔罪。
街上人不多，这里都是各种公司的大楼，工作日没什么人出来闲逛。
天光正烈，大楼上的广告牌闪闪发光。有个老大爷抱着一只小狗，东张西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桑栩走进玩具店，挑选货架上的玩偶。他前面那排帽子货架旁有一对男女，头凑在一起，似乎在讨论什么八卦，不时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年轻的收银员似乎丢了什么东西，正低着头喃喃自语：“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桑栩用小红书搜了下，男孩儿会喜欢什么玩偶，照着上面的建议挑选了一个。
正准备去结账，桑栩目光划过前面那两个顾客，心头悚然一惊。
那两人的头不是凑在一起，而是黏在一起。
他们面前有一面镜子，透过镜面，桑栩看见他们交融在一起的畸形脸颊。他们的脸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桑栩不动声色地看了几眼，终于辨认出来。
那是叶新和安禾。
“嘻嘻……你找到他了吗？”叶新问。
“没有……嘻嘻嘻，他在哪儿呢？”安禾眼睛乱转。
老大爷抱着狗进来了，有滴滴答答的水声从他指间漏下来。桑栩看过去，地上一滴滴殷红的液体，根本不是水，而是血液。他怀里的狗失去了头颅，断颈鲜血横流。而他干瘪的嘴一下一下嚼动着，好似在吞咽着什么。
收银员也抬起了头，不住询问：“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而这时，桑栩也辨别出了他们的脸庞。
老大爷是本应消失在神明使徒那儿的李思旧，收银员是桑正宁。所有本该消失的人，都回到了他身边。
这就是孙婉清和无常仙所说的异常么？桑栩握着玩偶的手有些僵硬，他们在找的人，难道是他？
——“如果观察到异常，要假装没有看见。你发现祂，祂也将找到你。”
如果按照孙婉清和无常仙所说，他要假装没有看见他们的异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他已经拿起了玩偶，应该去结账了。可要是结账，就势必要走到收银员的面前，还要与那老大爷擦肩而过。
走到收银员面前太危险了，桑栩假装对玩偶不满，嘟囔了一声，“还是网购吧。”
尔后放下玩偶，朝门口走去。李思旧的眼睛骨突乱转，死死盯着他，干瘪的嘴角流着涎水一样的血液。桑栩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只当做什么也没看见，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边。
堪堪走出门口，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四周大楼上的广告LED屏里的明星全部变成了四颗脑袋的怪物。它在屏幕里伸着细瘦的长脖，仔细观察着街面。而所有广告标语都变成了：
“桑小乖，你在哪儿？”
“桑小乖，你在哪儿？”
“桑小乖，你在哪儿？”
桑栩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竭力把控自己的步调，不露出丝毫的惊慌。正要过马路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周瑕的喊声：“桑小乖！”
是周瑕！周瑕来救他了么？
他蓦然一震，下意识要扭过头去。
明明不想见他，可这时候桑栩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等等……
周瑕怎么会在这里？他现在应该在北京才对。
是骗局。桑栩脑中警铃大作，硬生生止住转头的动作，转而低头系鞋带。不对，喊他的不可能是周瑕。
下一刻，李思旧伸着长脖儿，越过了桑栩身侧。他张大嘴巴，空洞的嘴里发出类似各种人声的呼喊，一会儿像是周瑕在呼唤他，一会儿又像是爸爸妈妈在呼唤他。
“桑……小乖……”
“小乖……”
系好鞋带，桑栩站起身，目不斜视地走过李思旧身侧，过了马路，进入李氏大楼。
工卡在打卡机上滴了一声，一瞬间，一切诡异的异常消失，广告牌上的LED屏照旧是光彩照人的明星，对面的玩具店里收银员百无聊赖刷着短视频，两个顾客戴着新买的帽子出了门，佝偻的老大爷长着一张陌生的脸，正抱着自己汪汪乱叫的小狗往公园里走。
李氏员工们结束午休，陆陆续续进了大楼。所有人面色如常，好似根本没有发现刚刚世界的诡异。而桑栩则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进了人满为患的电梯，直奔最顶层。
会议室里，李松萝已经在上首坐定，下面是李遇青，还有一干李氏血亲和李氏高管。
李松萝看见西装革履的桑栩走进大门，才松了一口气。这家伙半天不到，李松萝还以为他出了什么岔子。桑栩在李松萝面前放了一杯咖啡，尔后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李遇青看着对面的桑栩，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打量了桑栩好几眼。青年面容冷淡，眉峰墨黑，一身毛呢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不染一点尘埃。身板挺拔，气质也干净，像山里的青竹，让人看了喜欢。
不愧是能勾引住周家老祖宗的人，他爸早年男女不禁，很多妖妖俏俏的戏子都登过李家的门庭。后来老头子一心修行延寿，才渐渐戒了色。现在跟这专门钓老祖宗的小伙子发展个黄昏恋，倒也不稀奇。
只是到底是外人，李遇青信不过。
“以后桑栩是我的秘书，”李松萝模仿李思旧说话的口气，开口道，“有谁有意见？”
“爸，”李遇青试探着说道，“我有点小意见……”
“你的意见不重要，”李松萝说，“就这样吧。”
李思旧就是这脾气，李松萝要是真依着李遇青，反而露馅。她越是傲慢，李遇青越是不敢造次。
“……”李遇青气愤地把手机丢在桌子上，说，“行，您年纪大，只要您喜欢，我们子孙无所谓。”他环视左右，道，“今天开会，主要是要说一下上次岁终大宴和留守长梦的事。这次大宴我儿子被桑家人上了身，莫名其妙丢了命。桑家人是诡异，但这也说明我们李家的防卫多么松散。所有人降薪处分，有人有异议么？”
下面的高管立马说了“没有”。
“嘉木的葬礼要好好办，隆重地办。”李遇青叹了口气，“对了，松萝去哪儿了？这两天没看见她。”
桑栩旁边坐着李思旧小老婆生的儿子李常春，暂时接管李嘉木负责的事宜。他说道：“松萝在长梦里失踪了，我们从大宴回来的时候就没看到她。”
李遇青讶然道：“什么？”
李松萝不禁在心里冷笑，她失踪这么多天，敢情大伯根本没发现。是啊，她原本就是李家的透明人。现在她成了李思旧，才终于被所有人看见，一举一动都万众瞩目。
李遇青瞥向桑栩，“桑组长，你当时负责松萝的安保。松萝失踪，你是不是该负责任？”
桑栩淡淡说道：“李小姐的去向老太爷知道，不必找了。”
李遇青看向自家老爸，明白了桑栩什么意思。看来他爸已经把李松萝剥皮炼了，他点点头，道：“行，那不用找了，准备葬礼吧。那么长梦的事……”
话还没说完，会议室大门被一脚踹开。
所有人惊讶地望过去，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高挑男人走了进来，还拖来一张椅子。椅子腿儿磨着地板，一路滋啦作响。大伙儿瞪大眼睛看着他，他旁若无人，嚣张有如上门抢劫的强盗。椅子从桌尾滋啦到桌头，他停在桑栩身边，瞟了眼坐在桑栩旁边的李常春。
“让开。”男人说。
他的眼神太锋利，轻飘飘一句话，好似一个不容反抗的命令，李常春像得了指令的机器人，下意识站了起来。男人踹开他的椅子，一屁股坐在了桑栩旁边。
李遇青看懵逼了，这陌生男人的恶霸态度让李遇青以为自己不是这里的主人，他才是。
“你谁？”李遇青问。
男人看也不看他，只阴森地盯着桑栩，金色的瞳子里好似埋着炽热的炭火。
只听他一字一句道：“我姓周，叫周瑕。”

第91章 怒火
全场静默，偌大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瑕，这个名字五姓高层都听过。老周家把他请回来的时候，大肆宣扬了一番。他是老周家的老祖宗，和李思旧同辈的人，听说暴戾好斗，草菅人命，好色荒淫，还有那方面的疾病。
李遇青气不打一处来，这里是他们李氏的地盘，五姓虽然各有小心思，好歹明面上是互相尊重，通力合作的。这家伙闯进他们李氏的公司，闯进高层会议现场，是想干什么？
而且他怎么上楼来的，大堂的保安干什么吃的……等等，前段时间公司裁员，保安好像被他给裁了。
李遇青深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你打不过他，不要和他闹翻脸，道：“原来是周家的老祖宗，您大驾光临，怎么不让前台通传一声？您找谁？”
周瑕冷冷一笑，“找你爹。”
找李思旧？
李松萝打了个激灵，正襟危坐。看了看周瑕，又看了看桑栩，顿时明白了其中曲折，这是前男友过来闹事来了。这周瑕果然如同传闻中一样恶劣啊，人桑组长都换工作了，他居然不依不饶追到这里，而且大庭广众之下闯进门来打断会议。今天之后，公司里面必定谣言四起，对桑组长议论纷纷。
她最讨厌分手后还纠缠不清的狗男人。桑组长是老板庇护的对象，她名义上的下属，无论如何，她都得保护好桑组长才行。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威严的气派，冲李遇青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候着。”
李氏的人的目光在自家老祖宗、桑栩和周家老祖宗身上转了一圈，知趣儿地告退。神仙打架，还是为了小情人儿，他们这些小卡拉米就别掺和了。众人退出去，还贴心为他们仨关上了门。会议室里只剩下李思旧、周瑕和桑栩三人。
周瑕看着桑栩，这厮从头到尾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仿佛当他是空气。他憋了一肚子火，跟个炮仗似的，只差点燃引信了。
李松萝道：“周家祖宗，我们会上讨论的都是家族机密，你在这儿，这个会我们怎么开？”
周瑕冷笑道：“我管你怎么开……”
“周瑕。”
桑栩终于开口了。
青年低垂着眼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天光透进来，照得他的眼睫如同米白色的绒羽。
“你来干什么？”他问。
“发消息你不回，搬家到这里，你什么意思？”周瑕盯着他，“你故意躲我？”
他讨厌桑栩这副对他视而不见的样子，怎么的，心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伸手掰过桑栩的下巴，要他认真看着自己。
青年的眸光一如既往的冷淡，恍若水缸里镇着的鹅卵石，清冷又坚硬。
可恶，有点好看是怎么回事？
“以前天天穿卫衣，怎么到这里就打扮这么帅？”周瑕的嗓音浸了冰似的，“勾引谁呢你？”
桑栩：“……”
穿西装是李氏的服装要求，不过他觉得他说了周瑕也不会相信。
而且这家伙居然夸他帅。
“我换工作了，现在在李氏上班，”桑栩平静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打扰到我了？有什么事，可以晚上我下班再说么？”
周瑕说：“不行。”
李松萝想插嘴，周瑕凉飕飕地横了她一眼。李松萝的话打了结巴，“家、家暴是不对的！”
“你有病？我又没打他。”周瑕眯着眼看向桑栩，“解释呢？桑栩，你最好想清楚再告诉我，你真和这个死老头子在一起了？”
死老头子李松萝：“……”
“没有。”桑栩言简意赅。
周瑕：“……”
心里头的气略消了一点。
果然嘛，他就说，李思旧这个死老头子怎么比得上他？他轻蔑地乜了李思旧一眼，头发没几根，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一张老脸像个核桃。而他周瑕，不说玉树临风，起码也是天仙下凡。
来这儿之前，韩饶把他的躯体用私人飞机送到了杭州。周瑕问周家要了二十颗补天丹，一口气全吞了。二十颗，已经是补天丹服用量的极限。所幸补天丹治疗皮肉伤很快，躯体的烧伤几个小时就复原了。
此外，他还揪着韩饶买了一身新衣服。
现在想来根本不必那么麻烦，就算他全身黑不溜秋，照样能甩李思旧几条大街。
身高不及他，样貌不及他，桑小乖怎么可能下得去嘴？图李思旧年纪大，图李思旧不洗澡么？李思旧再年轻五百岁，也比不上他一根小指头。不知道是谁传的桑栩和李思旧的绯闻，他必要撕烂那人的嘴。
行吧，桑小乖没有背叛他，那么一切好说。
周瑕松开他，问：“我上哪儿等你？这里有儿童屋吗？”
“没有，你自己找地方坐一坐，晚上我会去找你。”
这还差不多。周瑕心里的火气消了下去。
又多看了几眼李思旧，他感觉这个李思旧怪里怪气的，不像个登阶的人。桑栩是个小机灵鬼，这个李思旧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他也不好再多留，免得打乱桑栩的计划。算了，为了大局着想，他就再忍半天。到晚上，桑栩必须五体投地向他道歉。
周瑕重重在桑栩耳边哼了一声，原地消失。
李松萝左右四顾，问：“他去哪儿了？”
“不用管他。”桑栩在笔记本里输入代码，进入李氏的安全系统，删除会议室刚刚的监控，道，“记住，你是李思旧，你刚刚不太像他，周瑕已经发现你的不对劲了。”
“啊？那怎么办？”
“没关系，周瑕和我家关系匪浅，他不会说出去的。”
李松萝知道不该问的别问，周瑕和桑栩什么关系，她就算好奇也最好别知道。她揉了揉脸皮，调整出李思旧的表情。桑栩起身把会议室外的人唤进来，大伙儿进来一瞧，发现周瑕没了。李遇青问道：“爸，周家祖宗呢？”
李松萝老神在在地说道：“走了。有我在，不会出乱子，看把你们慌的，丢我李家的脸。行了，继续开会。”
李遇青哈腰道：“果然还是得您镇场子，那我们继续。”
周瑕没走远，怕桑栩又逃跑，只在附近转悠。他沿着李氏大楼门前的马路散步，散了几十圈，去网吧看了几集肥皂剧，还没等到桑栩来找他。
他不停看表，终于等到天擦黑，回大楼一看，桑栩还在加班。
环顾四周，李氏大楼灯火通明。今天不是除夕么，怎么这帮人还在上班？他没过去，靠在饮水机边上看桑栩在工位上吃外卖。桑栩在周氏的时候也老这样，这家伙像个上了无限发条的机器，从没有休息的时候。
人影散乱，好像气泡一样虚浮迷幻。桑栩坐在那里，是一颗拔不出来的钉子。周瑕走累了，隐去身形，坐在桑栩边上看他办公。不应该坐在这儿的，搞得好像他离不开桑栩似的，很没面子。
但他没地方去，虽然周家买了别墅送给他，不过他打小就住在皇宫，比那什么别墅大几万倍，这种大而无当的地方住久了，实在是很没意思，还不如桑家人给他挖的小坟包。
还好，桑栩看不见他，别人也看不见他。他趴在桌上盯着桑栩，想桑栩的眼睫毛怎么那么长那么翘。等了半天，桑栩还不下班。这家伙真是个心狠的，从下午到晚上，他一心只有工作，根本没有出去找他的意思，周瑕怀疑他已经把自己给忘了。
周瑕不耐烦了，跑到楼下拉了整座楼的电闸。楼里响起员工的欢呼，大伙儿纷纷说明年见，迫不及待离开了大楼。
不一会儿，桑栩从大楼里出来了。除夕夜，到处在放烟花。夜空五光十色，一路的灯，一路的喧嚣，商店橱窗像童话里的城堡一样明亮。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周瑕远远跟在后面，两手插在大衣兜里，怨气森森地盯着他后背，所有路过他身侧的路人都不自觉打了个寒噤，疑心天气大降温。
背后灵似的悄悄跟着桑栩过马路，路上车水马龙，车灯晃过去，身上好像浸在水波里，泛起一阵涟漪，有那么一瞬间，周瑕觉得桑栩轻得像片羽毛。
他们进了一个安静的小区，好像一下子进了默片，世界关了音量键。打开单元门，上楼。楼道灯一层一层地往上亮起来，终于停在18楼，桑栩取出钥匙开门。
开门开到一半，他动作忽然停了，说：“我们谈谈吧。”
他在和谁说话？周瑕看了看左右，并没有人。
桑栩转过了头，面向他，“我知道你在。”
周瑕：“……”
好像做坏事被抓到现形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现身。要是现身，岂不是坐实他一直跟着桑栩？他本来打算桑栩回到家，跪在地上磕头请他他再出现的。
“这样纠缠不清没有意思。”桑栩低垂着眼，说，“出来吧，周瑕。”
他的身影好似墨迹，一点点洇出来。
“什么纠缠不清？”周瑕眯起眼睛，语气不善，“你搞清楚，是你纠缠我，是你勾引我，是你求我保护你。要不是你家人把你托付给我，你以为我想待在你身边？”
话语一股脑倒出来，楼道里一片寂静。
桑栩心里突然很堵，好像有块石头压着，他挪不开。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勾引你，不该利用你。”
“你知道就好。”
这家伙还不算无可救药，肯道歉了，周瑕心里好受了几分。
正打算再骂他两句，让他知道教训，然后让他带自己回家吃年夜饭，却又听他说：“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利用你了。以后入梦，我会自己想办法。桑家要做的事，我也会自己做。无论有什么后果，我都自己承担，你不用被我家长辈的遗愿束缚。”
“你在说什么东西？五姓的人加在一起光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桑小乖，用你的聪明脑袋好好想想，你应该求我帮你。”
桑栩看着他，眼眸静静，问：“为什么？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利用你么？”
周瑕被他说得一哽，故意说垃圾话：“你床上的表现还可以。”
“我现在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桑栩慢慢说道，“你走的这段时间，我参加了六姓的岁终大宴，没有暴露身份，让他们许下诺言重返长梦，还杀了李思旧。现在的李思旧是我安插的人，五姓并非那么坚不可摧。没有你在，我也可以保全自己。”
“所以呢？”周瑕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一双金瞳死死盯着他，好似燃烧的焰火，“你敢接着说我就杀了你。”
顶着他像是要吃人的眼神，桑栩仍是不怕死一般，说出了那句话——
“周瑕，我不需要你……”
“闭嘴，我不想听。”周瑕火冒三丈地打断他。
但是桑栩还是说了下去，“我不需要……”
这句话到底没能说出来。
因为周瑕捏起他的下巴，低头咬住了他的唇，把他未说尽的话全数吞入了喉间。

第92章 大罪
桑栩双手抵着他的胸膛，要把他推开。他越是推，周瑕箍得他越紧。他偏头躲避周瑕的吻，周瑕就摁住他后脑勺，强行吻住他的唇。
需要的时候不择手段利用，腻了就抛弃，世界上怎么会有桑栩这么无耻的人？周瑕像要惩罚他似的，吻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啃他的唇不够，又用力捏他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去啃他的舌。
桑栩用力挣扎，可是他直接围堵他到墙角，让这无耻小人像一只困兽，无处可逃。
“收回刚刚的话，向我道歉。”周瑕在他唇边说。
桑栩像个锯嘴葫芦，死不开口。
周瑕吻得更深，谁知道桑栩更狠，重重咬了他一记，嘴唇破了，见了血，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蔓延开。周瑕简直震惊，桑栩居然敢咬他？他仿佛第一次认识桑栩，气恨地反咬回去。于是桑栩的嘴唇上也多了一道细口，两人满嘴都是血腥味。
桑栩跟个刺猬似的，不服输，还要用牙齿去磕他。周瑕摁着他的下巴，不让他乱动。到底是周瑕力气大，桑栩被他钳制住，仰着脑袋任他攻城略地，直吻得快要窒息。
等桑栩撑不住的时候，周瑕才肯放手。
“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出乎意料，桑栩态度冷硬，“不行。”
周瑕冷笑了一声，低头从他兜里拿出手机。桑栩伸手过来抢，两人手碰到一起，周瑕没拿稳，手机摔在水泥楼梯上，屏幕裂开一条大缝。周瑕把手机捡起来，摁亮屏幕，裂缝横在眼前。
两个人看着摔坏的手机静默，楼道里的声控灯黑了，周瑕咳嗽了一声，灯再次亮起来。
弄坏了他的东西，周瑕气短了一截，“我给你买新的。”
“不用了。”桑栩低声说，“我不要了。”
东西总会旧，总会坏，总会换。没什么是能长久留在身边的，就像周瑕，他走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或许某一天，他不会再回来。
他的脑子忘记了自己是个皇帝，可是身体没有忘，心也没有忘。所以他永远唯我独尊，永远我行我素。他想走就走，想回就回，想要你的手机你就必须乖乖上交，没人能拦他，更没人能留住他。
周瑕抬起他下巴来端详他神色，楼道昏暗的光下，桑栩紧抿着带着星星血色的唇，眼眸里竟然有淡淡的薄怒。
桑栩生气了。
这是第一次，周瑕看见桑栩生气。
桑栩是个白开水一样的人，成天就是淡淡的，跟个人机似的没有脾气。他小舅家欺侮他，他忍，方兰则骂他，他忍。到危及性命的时候，他才会一不做二不休，但即使是那时候他也不会动怒。他是口没有波澜的古井，无论投进去多少石头，都不会掀起巨浪。
现在，他居然生气了。
周瑕隐隐有点明白了，“你在跟我闹脾气？”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就有。”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桑栩还能有生气的时候。这家伙脑子有坑么？什么事情比侮辱他的人格或者要他的命更值得他生气。他不去气他小舅一家，不去气方兰则，倒来气他周瑕？
“闹脾气你还不承认，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我给你闹的机会。说，为什么生气？”
桑栩抬起眼看他，“你真的要我说？”
“没错，我恩准了。”
“第一，你去仙台殿不和我商量。”
周瑕无语了半晌，说：“你知道仙台殿是什么地方么？那里很危险，我没法儿带你。就是我自己，也差点没能走出来。要不是……”
要不是他做梦听见桑栩要他平安，他怎么可能脱离那里，赶回来过年？
只不过他觉得这个不必说，怪丢脸的。他轻咳了一声，说：“总而言之，我不带你是对的。”
桑栩继续道：“第二，你一意孤行，独断专横。我说了你的错处，你也不承认不改正。”
周瑕不怒反笑，“你个渣……”
“第三，你总是指责我，骂我，说尽伤人的话。”
周瑕：“……”
桑栩神色冷淡，问：“还要我继续说吗？”
可恶啊，这混账东西生了一口伶牙俐齿，周瑕说不过他。
算了，周瑕安慰自己，他是小孩，你年长，你要容忍他。
周瑕运了运气，“继续，说到你说爽为止。”
“第四，你很自以为是。你自以为聪明，自以为全天下你最大，其实你最笨。”
气到极点，周瑕反倒平静了下来。
“桑栩，我发现你真的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了。”周瑕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我哪里笨？”
桑栩低垂着眼睫，问：“你确定要我说？”
“说。”
“你可能会气死。”
周瑕反倒笑了，“你试试。”
低头划他的手机，输入锁屏密码，打开微信，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还把自己设置为桑栩微信的置顶。
桑栩在旁边说：“我知道你是离国最后一任皇帝。”
桑栩知道他本名息荒，猜到他的身份到也不奇怪，周瑕并不意外，道：“你居然知道这事，还猜到什么？要不要我封你当贵妃？”
话说完，周瑕直接把他的微信备注改成了“桑贵妃”。
桑栩转头开了门，进了屋里，钥匙放在玄关，低头脱鞋，道：“我不是猜到的，很早我就知道了。”
周瑕关了门，跟在他后面脱鞋，屋里没他的拖鞋，他只好赤脚踩着地板进门，并用自己的手机淘宝下单了一双和以前那双款式一模一样的拖鞋。
他一边付款一边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一颗你的尸虫珠子，无常仙给我的。”桑栩说。
周瑕猛地抬起头。
桑栩回头看他，“我用你的尸虫观落阴，看见了过去的你，那个还在离国皇宫里的你。”
周瑕：“……”
所以桑栩早就知道他的过去，还瞒着他不说？
“为什么不给我尸虫？”周瑕嗓音变冷了。
桑栩眼神平静，说：“总而言之，我不给你是对的。”
这句话一出，周瑕差点气疯。
桑栩故意的，桑栩在嘲讽他。这家伙长了一张冰块脸，嘲讽起人来竟如此刻薄。他是从松鼠变异成河豚了么？周瑕真是不懂了，就因为去仙台殿不带上他，至于闹脾气到现在么？桑栩从不是不懂事的人，怎么现在如此不可理喻？
亏他还巴巴地扛了一麻袋宝贝回来，紧赶慢赶要和他过年。结果呢，桑栩怎么报答他的？用黑名单，用冷脸，用刺人心窝子的话！
算了算了，不能气。周瑕告诉自己，这小混蛋故意的，他要是生气，不是正中他下怀么？不气不气，他一点儿也不气！
刚把自己哄好，桑栩的手机忽然弹出了条消息，周瑕一看，是个叫“NIGHTMARE CONTACT”的通讯软件。他拧眉划开屏幕，第一个对话框是桑栩和沈知离的。
沈知离：【听说周家老祖宗回来了？你们和好了么？下一次入梦一起呀~】
沈知离：【带他一起入梦，通关以后收获我们平分。我可以帮你解决他，让他永远不能在你面前出现。】
下面是桑栩的回复——
桑栩：【好。】
新讯息是沈知离传过来的文件，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周瑕没心思看，目光完全凝聚在“好”这个单薄的字眼上。
这什么意思？
桑栩希望他永远消失。
心里卧了一块寒冰似的，嗖嗖冒着寒气。他有种被背刺的感觉，好像无数根利箭扎进后心，刺得他像个靶子一半千疮百孔。本来以为桑栩只是闹闹脾气，没想到桑栩如此厌恶他，厌恶到要他消失的地步。
也对，打从一开始这厮就不是真心侍奉他。故意气他，故意讽刺他，就是要他走。刚才列了他四条大罪，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桑栩看他表情从气愤一瞬间变成盛怒，周遭的气氛凝滞了起来，恍有乌云在屋里集结，笼罩四周暗影重重。
“桑栩，你以为你能如愿？”
周瑕忽然迫近，璀璨的金瞳如火炬一样燃烧。
桑栩皱起眉，“你干什么？又要亲？”
“亲？”周瑕笑意冰冷。
桑栩看他眼神不对，心头一凛，立刻发动中阴身，转身就要跑。周瑕反应比他更快，倏忽间闪现在他面前，他自投罗网般撞入周瑕的怀抱。周瑕一把拽住他，拦腰抱住，直接扛进卧房，丢在床上。
桑栩没放弃，还想逃，拼命往床沿爬，周瑕抓住他脚踝，桑栩翻过身用脚踹他，“周瑕，你又发什么疯？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瑕忍了他两记窝心脚，硬生生把他拽回来。
“干什么？你他……你刚刚不是挺勇的么？瞒我那么多事，骗我那么久，还嘲讽我笨。”周瑕把他摁进被子，俯身在他耳畔说道，“继续列我的罪状，我一边gan你，一边听。”

第93章 诡笑
周瑕一边解腰带，一边把他按进棉被。桑栩感到下方猛然一空，大腿接触到凉飕飕的空气。南方没有暖气，屋里冷得很，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要挣扎，可是周瑕力气太大，他整个人埋在被子里，连头也抬不起来。
“周瑕，你冷静。”桑栩发现事情脱离掌控了，“我们聊聊。”
“聊个屁，”周瑕发了狠，用力撕他的衬衫，“你和那个沈什么密谋害我的时候怎么不想跟我聊聊？你刚刚气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想和我聊聊？你个……你以为和沈知离联手就能动我？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你们两个……，谁给你的自信？今天我让你看清楚谁更厉害。”
可恶，应该骂死这个混账东西的，周瑕恨自己为什么要自动把脏话消音！
“我没有和他密谋。”桑栩发现不对劲了。
“还狡辩，”周瑕骑在他腰上，恶狠狠问，“我问你，你手机丢过吗？”
“没有。”
周瑕把他手机亮在他眼前，“那这消息是不是你发的？”
桑栩定睛一看，竟发现沈知离邀请他一起入梦的消息下面，他回复了一个“好”。
不对，这怎么可能？他明明记得他无视了这条信息，根本没有回复过。
“这不是我发的。”桑栩冷静地说。
“你手机没丢过，这消息怎么不是你发的？”周瑕气道，“你说话自相矛盾，把我当傻子也要有限度。”
“那是误会，”桑栩眉头紧蹙，“我没有……”
“鬼才相信你的话！”
滋拉一声，桑栩的衬衫被撕破了，白皙的肩膀裸露在空气里。他感觉到周瑕坚硬的武器抵着自己，好像滚烫的铁烙，剑拔弩张。
“周瑕，求你，冷静听我说。”桑栩抵住他胸膛。
奈何已经晚了，周瑕根本不搭理他，俯下身埋入他冰凉的脖颈间。桑栩见他听不进话，也横了心，一口咬在周瑕的肩膀上。这一口下去就见了血，周瑕肩膀上多了两排整齐的牙印。周瑕吃痛，抬起头用嘴捉住他的唇，狠狠在里头攻城略地。
两个人在床上扭打，到底是周瑕占了上风，死死钳制着他，桑栩如同狼嘴里的兔子，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周瑕想要开饭，桑栩身子簌簌一震，道：“周瑕，我拒绝！我不要！”
“以前天天勾尹我跟你肝，”周瑕没忘记帮他做拓展运动，“现在怎么不要了？”
“我今天不想！”桑栩鲤鱼一般猛然翻身，奋力往外爬。
周瑕再一次把他抓回来，连续扩几下，这家伙身子敏感，才用手动了一会儿，身体如雨打的芭蕉一样颤抖，从脖子到肩膀都红了。嘴上说不想，身体却很诚实，周瑕知道他的身体动情了。
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回，桑栩的身体早就习惯了他，只要他靠近桑栩，桑栩的身体就会自动缴械投降。
可是桑栩的理智却在反抗，前所未有的激烈，他使劲乱蹬，好几脚正中周瑕面门。周瑕被他踹得鼻青脸肿，脸色黑得要命，把桑栩翻煎饼一样翻了个面儿，让他背对自己，狠狠压进棉被，这样桑栩就没法儿踢中他了。
桑栩动不了了，周瑕一只手钳住了他两只手腕，高高举过头顶，另一手继续剥他的衣服。
皮肤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周身弥漫出鸡皮疙瘩，又是狠狠一颤。
桑栩想，今天是在劫难逃了，索性接受了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周瑕那个。
可是为什么，心里很难过，好像蒙了一层灰，暗沉沉，没有光亮。他闭起眼，深呼吸，安慰自己没有关系。生死关头都能捱过，被那个一下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以前也干过，不是么？
他不再挣扎了，周瑕用力把他衬衫全部撕开，狠命一拉。裂帛声响，好像礼物被拆了包装，周瑕看到了他暴露在空气里的后背。很熟悉，和以前一样，他肩胛骨犹如蝴蝶的翅子，线条清晰又流畅。可美中不足的是，他后背上多了许多淤青，青青紫紫一大片，油画布似的，乍一看触目惊心。
好多伤，多到周瑕数不清。
这家伙好像被谁暴揍过一顿，身上没一处好肉。
所幸都是皮肉伤，而且看着已经快好了。一看就是岁终大宴上搞的，周瑕抚摸他冰凉的皮肤，他体温似乎偏低，掌心熨上去，仿佛摸着一冷玉。周瑕忍不住埋怨无常仙，她干什么吃的，他让她去看顾桑栩，她就是这么看的么？
可恶可恶，他不应该心疼桑栩，他应该生气！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盛怒的状态。然而他现在好像戳了洞的气球，怎么也鼓不起来了。桑栩说他自诩聪明，自己又何尝不是？这傻子不是说他能保护自己么？他保护自己的结果就是遍体鳞伤，全身淤青？
周瑕真想骂他，数落他，可是他列举过他的骂人罪，那些刀子一样的万语千言堵在喉咙里，硬是吐不出来，全数扎在了他自己的心头。
桑栩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不知道周瑕在干什么，突然就没了动作。他看不见，也无心去探究，一动不动地，无声地等着惩罚的到来。半晌之后，背上忽然传来轻柔温暖的触感。肩膀上一下，背心一下，腰窝一下……好似花朵落满了他的后背。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周瑕在亲吻他的淤青。
“你干什么？”桑栩哑声问，“不做吗？”
“你想杀我，”周瑕硬邦邦地哼了一声，“我才不要跟你做。”
“我没想杀你，那条信息不是我发的。”桑栩说。
“鬼才信你。”周瑕还是那句话，“你不想杀我，那你也想我滚蛋。”
“想杀你是假的，想你滚蛋是真的。”
周瑕：“……”
真的，他觉得他能让桑栩气活过来。
身上一轻，桑栩回过头，周瑕下了床，砰的一下关了门。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门锁拧动的声音，桑栩爬起身，想开门出去，发现门把手拧不动了，周瑕用他放在玄关的钥匙把门给锁了。
“我关你关到死。”周瑕在门外说。
桑栩蹙着眉心，“周瑕，你不要太幼稚。”
“你才幼稚你才幼稚，”周瑕气得要死，“你居然想杀我，还想我滚，除非你回心转意，要不然你这辈子别想出来。”
周瑕是金鱼脑，记不住事么？算了，他笨，桑栩宽容他。桑栩耐心地澄清：“我没想杀你，我只希望你滚。”
门外没声儿了，桑栩又喊了几声周瑕，外面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声音，是周瑕在吃他的薯片。吃得那么用力，好像在把薯片当成桑栩来嚼，隔着门都能听见。
“你没有味觉，你不要吃我的薯片。”桑栩说道。
“就吃就吃。”周瑕恶狠狠地打开桑栩的笔记本和手机，“让你甩脸子给我看，让你天天只知道工作，我要把你的代码全部删光！”
桑栩：“……”
桑栩卸了隐形眼镜，换了件卫衣穿上，不死心地又拧了拧门把手，没拧动。他叹了口气，只好坐在床沿发呆。周瑕一回来，他的生活立刻成了一团糟。本来他规划好了每天要干的事，几点上床睡觉几点起床，保证睡眠充足。现在十一点了，他早就该睡了，却毫无睡意。
心里很乱，好像裹了乱麻，他想理一理，却挑不出线头。
没开灯，月光透过窗户，黯淡的光排开一室黑暗，把他的脸庞照得苍白如纸。
周瑕不会真的删掉他的代码吧？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隔壁的邻居又在说话了，嗡嗡的，听不分明。他们成天在那儿说话，贴着墙密谋什么一般。桑栩没有偷听他人隐私的兴趣，从不费神去听。今天睡不着，夜深人静，邻居的说话声越发明显。
是他过河了耳力大有进步的缘故么？他总觉得嘈杂声越来越大。
就好像……在向他靠近。
他站起身，贴着墙听。邻居的哝咶低语只有一墙之隔，似乎不止一个人那墙那头，声调起伏，交错叠加，似有许多人在那儿絮聒一般。今晚是除夕夜，邻居邀请了很多人聚会么？这么晚了，他是不是可以报警说他们扰民？可是邻居每晚都这样，为什么其他住户没有一个站出来骂的？
桑栩越听越是皱眉，不知怎么，他好像能从这呕哑的方言里辨别出意思来了——
“桑……”
桑？他们在叫他的名字么？
怎么会？桑栩没有串门的习惯，搬过来以后，从没有去邻居家拜访过，他们怎么会知道他的姓名呢？
“加……”
加什么？他们想要什么？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加入我们……”
他们好像在邀请他？桑栩根本不认识他们，为什么他们要邀请他聚会？
隔壁那一团嘟嘟哝哝的声音向前腾挪，好像蜂团贴墙而飞。桑栩抬起头往前看，前方是他卧室的阳台窗。他突然明白过来，邻居是不是想要从阳台爬过来？他心下一惊，总觉得这邻居有点问题，决不能真的让“他”从阳台进入卧室。
桑栩打算好好检查窗子有没有封好，帘子猛地一拉开，玻璃窗上，一张怪笑的白脸怼在他眼前。桑栩吓了一大跳，那怪脸依旧阴森地盯着他看。夜色漆黑，这脸庞没有丝毫血色，好似惨白的面饼子。
惊吓缓缓褪去，心脏仍旧怦怦、怦怦地跳着。
这脸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在窗户上的倒影。
怎么回事？他在笑么？
他茫然地抬起手，一点一点往脸上摸索。他摸到自己颊侧的笑纹，摸到他咧开的嘴唇。
他在笑，他在阴森地盯着他自己。

第94章 爬行
周瑕翻着桑栩的手机，发现这小子瞒了他不少事。就比如说这个奇奇怪怪的“NIGHTMARE CONTACT”，里面有韩饶、沈家兄妹还有李思旧那个小老头儿的联系方式。
打开沈知离的对话框，周瑕蹙眉看着桑栩的回复。
桑栩说，他没有和沈知离合谋。他反复强调那么多遍，应该是真的。先不说这话值不值得信，反正桑栩这个混蛋东西不可能这么蠢。找个沈知离就能阴他？怕不是做梦。周瑕虽然对桑小乖的道德品质持怀疑态度，但他认为桑栩的脑子是值得信赖的。
所以这个回复沈知离的“好”，不可能是桑栩发出的。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周瑕翻了翻手机里别的软件，桑栩此人的娱乐乏善可陈，手机里没有游戏，没有视频app，没有音乐app，也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社交软件。使用频率最高的，是通讯软件和付款用的app。
好无趣一个人，周瑕下了好几个游戏在他手机里。
又细细翻了一下，翻到了桑栩连接家里摄像头的软件。打开这个软件，里面有家里的实时监控和监控回放。周瑕百无聊赖地翻了下，时间调到昨晚，打算顺便看看桑栩有没有背着他往家里领野男人。
视频打开，房间一片漆黑，周不乖睁着两只发光的眼睛，蹲在猫砂盆里拉屎。拉完屎，周不乖一会儿挠一挠沙发，一会儿玩地上的毛球，一会儿啃几口猫粮。突然，它耳朵一竖，回头看了眼桑栩卧室的方向，离弦的箭一般蹿进了沙发底下。
这是躲起来了？
周瑕觉得疑惑，平常都是桑栩给它铲屎喂饭，它不应该如此警惕。
难道它和桑栩一个样，是个没良心的小混蛋？
下一刻，门吱呀一声打开，桑栩的卧室缓缓开启了一条缝儿。缝隙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周瑕放大屏幕，只看到闪烁的噪点。门光开缝儿，却没有人出来。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在里面说话。
周瑕把音量调到最大，依然听不清楚屋里的说话声。
是桑栩在里面说话么？不对，周瑕能分辨出桑栩的声音。桑栩的声线清淡冷漠，很好听，不似视频里的这般尖利。
谁在桑栩房间里，桑栩和谁在说话？
有种阴森的感觉笼上心头，周瑕觉得这声音相当熟悉。
说真的，能让周瑕觉得熟悉的，绝对不是什么好声音。
卧室门越开越大，屏幕的黑暗处雪花点乱闪。周瑕看见，桑栩从门后爬了出来。
没错，不是“走”，而是“爬”。
手机屏幕光照着周瑕的脸，他的神色越发凝重。视频里的桑栩手脚并用，爬进了客厅。他好似没了骨头，匍匐在地，行动一点儿也不像人。摄像头追随着他，只见他从客厅这头爬到另一头，又爬回来。回来之时，他离摄像头更近了一些。
这一次，周瑕听清了那尖利呕哑的怪声。
是桑栩发出来的。
他张着嘴，发出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周瑕摁了快进键，视频二倍速播放。桑栩爬上爬下，好几次甚至爬到天花板上去。那副倒吊下来，两眼发光的模样，多少有些惊悚。后来，桑栩又爬进了厕所，在里面待了起码半个小时。厕所里没有监控，周瑕看不到他在里面干什么，只依稀听得见咀嚼吞咽的声音。
周瑕的表情不免有些扭曲，以前他随口说桑栩会吃屎，不会一语成谶了吧？
视频看完，周瑕心尖冒凉气，立时站起身，拿钥匙开了卧室门。
卧室里没开灯，冷风吹着窗帘，和视频里一样一片漆黑。卧室不大，周瑕一眼看见了被子隆起了一个大包。这家伙蒙着头，全身裹在被子里，蜷成蜗牛一般。
周瑕扯他的被子，喊他：“桑栩，桑小乖！”
“走开，”隔着被子，桑栩的声音蒙蒙的，“周瑕，我不想做。”
“做你个头，”周瑕想要强行把他拉出来，“我看看你。”
他不肯起，拉着被子不松手。周瑕也不跟他废话，钻进被子里去。甫一钻进去，周瑕就嗅到浓郁的血腥味。他把被子挣开，看见桑栩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把自己的胳膊割得鲜血淋漓，淌了一床单的血。
周瑕像被迎面打了一拳似的，胸口闷闷作痛。现在，周瑕有点后悔抛下桑栩一个人去仙台殿了，他没想到桑栩会变成这样。
周瑕夺了他手里的水果刀，哐当一下丢在地上，又找医药箱来给他包扎。他不肯，似还咬着舌头。周瑕掰他的嘴，强迫他张口，他不配合，周瑕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去。
“不许咬，”周瑕恨声道，“再咬敲掉你的牙。”
指尖一痛，他真的咬了，痛得周瑕倒吸一口凉气。
嘴上凶得很，周瑕却也不拿出来，任他咬着。
“咬够了没？”周瑕没好气地说。
桑栩闭着眼点了点头。
周瑕把手指拿了出来，手指上多了深深的牙印。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异常？”周瑕问，“都是什么异常，告诉我。”
“不能说。”
“对我可以说。”
桑栩静了片刻，说：“死人回来了，总是听见隔壁有人说话。”
“没了？”
桑栩摇头，抿了抿唇，问：“我怎么了？”
周瑕擦干净他嘴上的血，帮他把手臂上的伤口包扎好，又用红外体温计滴了他额头一下。体温计上显示30度，桑栩现在的体温居然只有30度。之前摸他的身体觉得冷，还以为是冻得，结果体温这么低。
周瑕脸色凝重，说：“你被污染了，桑小乖。”
这样么？桑栩躺在床上，没动弹。
为什么会被污染？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心里说不清楚什么感受，好像很平静，大概是很久以前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吧。
走地狱道无异于走钢丝绳，他一个菜鸟活到现在早已是中彩票的程度了。
“‘污染’到底是什么？”桑栩问。
周瑕沉声道：“所谓‘污染’，就是人不再像人。畜生道的人变畜生，地狱道的人变僵尸，当门道里的人渐渐向非人的方向走去，就会被‘污染’。”
所以桑万年还是人的时候说，最好不要修习非人化的神通。譬如畜生道的兽化，地狱道的中阴身……除非挖掉尸狗。
可是他不是已经挖了尸狗么？他早已没有心魄，不会思念，不会悲伤，不会恐惧。为什么他会中招？
周瑕手掌触碰他的肩膀，感受到他微微的颤抖，不自觉又顿住。这家伙在害怕么？
不过话说回来，难怪桑栩最近这么奇怪。敢呲哒他，敢对他生气，还敢咬他，和以往的桑栩一点儿也不一样。原来是因为桑栩被污染了，按照周瑕的经验，若是被污染，会慢慢转化，变得疯狂，变得恐怖，再也不像从前的自己，就如同他的母亲重姒。
桑栩被污染了，所以做出这么多和以往不同的举动。回复沈知离的那个“好”，也是桑栩无意识的时候发出去的。
好像也不太对，比起以前那副逆来顺受的面团样儿，现在的桑栩倒更像个有脾气的人。他的母亲被污染，是变得疯狂、恐怖。桑栩被污染，是从柔软的松鼠变成扎手的刺猬。
“我会怎么样？”桑栩低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瑕低头看他，脸色苍白，像是纸裁出来的，轻轻一撕就能碎掉。
桑栩很快又问：“我会变成怪物么？”
“你会秃头，阳痿，腰间盘突出，变成脑残。”周瑕凑近瞧他，“怕么？怕就像以前一样求我保护你。”
桑栩：“……”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删了我的代码吗？”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都要完蛋了还代码代码代码。周瑕真是无语。
“你在厕所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我怀疑还在你肚子里。起来，吐出来。”
周瑕把他扶起来，带他去卫生间，手抠进他喉咙，帮他催吐。不一会儿，一个食指大的木制雕像被他吐了出来。雕像四首八臂，是斗姥元君。这雕像闭着眼睛，仿佛是个活物，四颗脑袋颤抖着，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利声音。
桑栩脸色苍白地发现，他听见的那些声音，全是从他自己肚子里发出来的。

第95章 坟墓
“这个东西从哪里来的？”
“多半是你自己无意识的时候雕的。”周瑕说，“找找家里，肯定有木料和刻刀。放心，叫的不是雕像本身，这不是斗姥。”
如果真的把斗姥招来了，现在桑小乖已经嘎了。
“这雕像能聚阴招邪，在你肚子里呆久了，你会慢慢转变成邪物。不要太担心，现在发现得早，问题不大。”
周瑕把雕像的脑袋给敲烂，里面爬出许多没有眼睛没有皮肤的鲜红肉虫。
这就是雕像招来的“邪”。
出乎意料，“邪”居然是一种活物。周瑕告诉他，老人家说“撞邪”，多半是指被这种东西寄生了。就像尸体会长蛆，不祥污秽的东西会长出这种邪物。它们张着嘴，发出咿咿呀呀的尖叫。光只是听着，桑栩便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想吐。周瑕把这些虫子收集起来，烧成了灰，冲进马桶。
他们又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果然找到了刻刀和木料，还有好几尊半成型的斗姥雕像，周瑕把这些雕像全砸了，放进铁桶里烧得面目全非。保险起见，他们不光找雕像，还检查了一下家里是否有其他可疑的东西。
毕竟桑栩被污染肯定有几天了，说不定他除了刻雕像、吞雕像，还干了别的事呢？
不查不要紧，一查，他们发现地毯下面的木地板上，多了一道鬼画符一样的图案。
图案非常大，几乎占满沙发和电视之间的空间。之前因为被地板挡着，他们一直没有发现。这个图案线条非常复杂，看起来很像八卦一类的阵法，但是和八卦又不一样。
周瑕蹲在地上端详了好半天，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桑栩看着这个阵法，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大事不好。
这是实木地板，他要赔房东很多钱啊……
阵法并没有画完，左下方缺了一角。周瑕估计要是今天桑栩继续无意识地行动，估计就能把这一角补全了，到时候肯定会发生大事。周瑕拿刻刀把阵法给划了，问：“怎么样？好些了么？”
桑栩用红外线体温计测了下体温，34度了，虽然体温还是偏低，但比刚刚确实好了不少。
客厅里静默了下来，两个人相对无言。周瑕好像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半天，最终仍是保持了沉默。墙壁上时钟指针指到十一点半，落地窗外升起灿烂的烟花，夜空在此时被照亮，世界在烟花爆炸声里变成流光溢彩的梦境。
于是，烟花停下的那一瞬间，桑栩低低说了声：“谢谢。”
周瑕听见了，扭过头来看他。他低垂着眉睫，脸庞被外面的光镀上一层浅金，原本冰冷的气质多了几分暖意。
周瑕咳嗽了一声，偏过头，说：“怼嗯去。”
桑栩没听清，疑惑地看过来。
周瑕嘴巴好像被缝了起来，说不明白话似的，又说了一句，“怼嗯去。”
“听不懂。”桑栩蹙眉。
周瑕：“……”
他用一种“你是傻子吗？”的眼神看着桑栩。二人对视片刻，周瑕似乎破罐子破摔，气沉丹田，字正腔圆地说：“对、不、起！”
这下轮到桑栩愣了。
周瑕在向他道歉吗？
不会又是什么诡异的异常吧？
桑栩怔怔望着周瑕，不禁想，这是不是周瑕从出生到现在，几千年里，第一次对别人说对不起？
“那你以后还会走吗？”桑栩走过来，坐到了他身边。
周瑕啧了一声，“靠我这么近干嘛？”
桑栩站起身，准备坐远点。
“让你走了吗？坐下。”周瑕伸手一拽，他跌回了原位。
桑栩：“……”
“不走了，”周瑕闷闷地说，“我才走一次，你就变成这样，我要再走一回，回来是不是得给你收尸了？以后把你系裤腰带上，死也拉你殉葬，行了吧？”
“好。”
周瑕：“？”
这小子是不是被污染得脑子不清楚了，他刚刚说拉他殉葬，他居然说好。
周瑕有些惊讶地看他，“你真想给我殉葬？”
桑栩说：“我要睡了。”
周瑕：“……”
转移话题太明显了吧。
你人还坐在这里呢！
桑栩却低着绒羽似的眉睫，似乎打定主意不说话了。
周瑕没好气地说：“明天开始，写日记给我看。”
“为什么？”桑栩问。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么，怎么总是有那么多问题？”周瑕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本子，放他手心里，“写日记，把你心里想的都写出来，我才能监测你的情况。如果你情况变得严重，大概率会不由自主写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来。
“以后我会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盯着你，你不用太担心，污染不可逆，但是可以遏制。不要试图去理解你看到的东西，听到的声音。克制住你的好奇心，污染会诱惑你去探索，当你理解得越深刻，污染就越严重。还有最后一点你必须牢记——”
“什么？”
周瑕一字一句道：“保持理智，远离癫狂。”
又是这句话。
每次入梦，系统总会如此告诫异乡人。
保持理智，是在梦中存活的唯一办法。可是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保持理智？心里像装了个无底洞，摸不到底。他不禁去转头看周瑕，刚好撞进他金色的眼眸。
“别担心，”周瑕捏了捏他的脸，说，“我不会让你变成第二个母后。”
“你母亲也被污染了么？”
“嗯。”
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让桑栩放心而已。他态度散漫点，桑栩就会以为他真的能够解决污染。周瑕不想告诉桑栩，他刚发现桑栩被污染的时候，手脚都是凉的。
污染就像滴入水中的墨，会一点点扩散，一点点染黑整个池子。
污染不可逆，不可阻挡，只是时间问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从污染到被完全非人化，需要好几年的时间，他母亲当年经过七八年才完全变成妖魔。
但周瑕绝不会让桑栩变成第二个重姒。一定会有根治的办法，他想，他小时候也曾看见过异常，他也曾离神那么近，既然他可以挺过来，就说明他曾经找到过办法。
拿回记忆，他就能救桑栩。
周瑕说：“把尸虫还给我。”
桑栩摇头，“不行。爷爷说，你不能变得完整。”
“你听你爷爷的还是听我的。”
桑栩毫不犹豫地说：“听我爷爷的。”
周瑕：“……”
要被气死了。
刚和好没多久，周瑕就恨不得杀了眼前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
行，没事，周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生气。不气不气，没关系，等会儿趁桑栩睡着，他就搜遍屋子内外，他那么大一颗尸虫珠子，他不相信他找不到。
深呼吸——深呼吸——他人气我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我饿了。”桑栩忽然说。
“所以呢？”
桑栩翻了翻全空的薯片袋子，周瑕好能吃，他买的薯片大礼包全部被周瑕吃完了。
顺便检查了一下笔记本。还好，周瑕没有丧心病狂到真的删光他的代码。桑栩问：“我手臂受伤了，暂时没办法用力。能麻烦你去煮一锅速冻水饺吗？就当年夜饭了。”
周瑕：“……”
哈哈，不就是一锅速冻水饺么？周瑕平心静气地想，桑栩现在是个病号，年纪又小，是该让着他点儿。正好周瑕也想吃东西了，虽然他吃东西没味儿，但他既然选择煮水饺，肯定是因为他自己想吃。
不生气，不生气，周瑕抚了抚起伏的胸口，他一点儿也不生气。
他站起身，去煮水饺了。
桑栩拿出笔，在周瑕给他的小本本上写“桑栩的日记本”。
两个人吃完东西，洗漱完，周瑕又把床上的床单换了新的，终于上床睡觉。桑栩真的累了，沾枕头就睡着，而周瑕辗转反侧，鲜见地失眠了。倒也没什么，他在皇宫里的时候就成天睡不着，现在只不过是恢复以前的状态了。
他看了看旁边的桑栩，起身到客厅里拿桑栩的手机。
NIGHTMARE CONTACT又多了几条信息。第一条是李思旧的——
李思旧：【桑组长，你前男友没有为难你吧？需要我帮忙吗？】
周瑕心头火起，噼里啪啦地打字。
桑栩：【不要你管，我和周瑕好得很。周瑕是我的天，我的心，我的肝。我们情同父子（周瑕是父我是子）、琴瑟和谐、蜜里调油、难舍难分、不分彼此，你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睡去吧啊。】
然后是沈知离的信息。
沈知离：【文件你看了吗？】
周瑕往上滑，把沈知离发送的文件打开。文件里是各种照片，沈知离编了序号，从001-100，一共一百张。拍的大多数是坟墓，各式各样的坟墓，有山坟，有公墓。看墓碑上的时间，年代不等，有最近的新坟，有四五十年的，也有一两百年的那种家族祖坟。
坟墓没什么稀奇的，周瑕在坟里睡了一百多年了。
但这些坟却有一个共同点，吸引了周瑕的目光。
以第一张公墓照片为例，在照片的中央，一块墓碑上，周瑕看见一个模糊鬼画符图案——和桑栩刻在客厅地板里的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照片里的图案是完整的。
周瑕在输入框里打字。
桑栩：【这些坟怎么了？】
沈知离：【这些照片都是我从蒙州研究所的电脑里拷出来的，我托了我的本地人朋友去帮我找这些坟。呵呵，的确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呢。】
沈知离：【你猜坟里埋了什么？】
桑栩：【埋的是你爹？】

第96章 辟谣
沈知离：【……】
沈知离：【图片.jpg】
沈知离：【图片.jpg】
沈知离：【图片.jpg】
他又发来好几张图片，拍的都是尸体，大概是这些坟墓里掘出来的。
尸体都没有腐烂，面目栩栩如生，长得还颇为俊美，眉眼仿佛工笔描的一般。
奇怪，就算是刚下葬不久的尸体，也不可能保存得如此完好，简直像做过防腐处理似的。
所有被符号标记过的墓穴掘出来的尸体都是这样么？
沈知离：【很奇怪对不对？】
桑栩：【图片看不出什么，有没有实物？】
沈知离：【有哦。】
沈知离：【请求视频连线】
周瑕点了接受，手机屏幕里顿时出现沈知离的笑脸。他笑眯眯地说道：“我就知道是你，周先生，只有你说话这么讨人厌。”
“你也挺讨人厌的。说正事。”周瑕看了眼旁边熟睡的桑栩，压低声音道。
沈知离把镜头调成后置摄像头，屏幕里出现他的房子，客厅里停了一具棺材。
“这是我从别人家祖坟里偷来的，一副下葬了六十年的老棺材，安葬的是一个九十岁老太太。我之前看过了，老太太烂得一塌糊涂。三天前，我在棺材上刻了那个符号，重新封棺。现在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他拿了个撬棍，把棺材板撬开，直接推到地上。
摄像头往黑洞洞的棺材里照，周瑕看见里面躺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她穿着寿衣，合着双目，双靥嫣红。
太美丽了，美得有点妖异。
“老太太重获青春了。”沈知离又调换成前置摄像头照自己，“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周瑕正要说话，突然看见沈知离后头，那老太太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沈知离啧了一声，翻窗就跑。饶是如此，他竟仍有闲工夫举着手机拍自己。他后面老太太手脚并用，爬得飞快，穷追不舍。
“老太太想要你跟她合葬，我看你就留下吧。”周瑕道。
沈知离哈哈笑道：“我去找小棠救命了，等会儿再聊。”
周瑕：“……”
他挂断了视频。
桑栩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破旧的房间里。
周围是水泥墙壁，上面似乎有斑斑血迹。
这梦做得不太寻常，他转过头看，看见闻渊坐在他身边。
桑栩皱眉问：“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闻渊低声说，“我能够通过尸狗进入别人内心深处的梦境，这是心傩的能力之一。梦境没有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所以我能找到你。”
“可我没有尸狗。”
“不，”闻渊轻轻摇摇头，说，“你以前没有，但你现在有了。”
桑栩愣了下，渐渐明白过来。难怪他会被污染，因为他有尸狗了。
是了，最近他的情感丰沛了不少，他以前从没有对周瑕生过那么大的气。
“我怎么会有尸狗？”
闻渊想了想，说：“大概是你自己长回来的吧。你遇到什么事，遇到什么人，牵动你的情感……”
桑栩：“……”
牵动他情感的，总不会是周瑕吧？
难道是被周瑕气得长出尸狗来了？
桑栩又问：“找我什么事？”
闻渊似乎受伤了，捂着胸咳嗽了几声，“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救我么？我在一个坟墓里。不来也没有关系，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为什么找我救你？我们好像不是很熟。”
闻渊沉默了。
桑栩意识到，这家伙可能已经联系了很多人，但是都被拒绝了。
闻渊眼睫轻颤，说：“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
桑栩：“……”
他人缘到底是有多差，竟没有一个人肯救他么？
话说回来，现在桑栩有了尸狗，不知道他看到了桑栩什么秘密。
如果是关于桑家的和噩梦公司的，那么……
“抱歉，我也没办法。”桑栩说，“祝你好运。”
周瑕把从仙台殿捡出来的破烂，呸，宝贝，拿出了几个送给小刀，并要求他去桑栩面前显摆。小刀是个好孩子，从来不喜欢炫耀，更何况周瑕带回来的东西他都不感兴趣。奈何迫于周瑕的淫威，他不得不捧着一根金凤钗在桑栩面前晃来晃去。
可惜，桑栩在工作，根本没工夫注意他。
本来过年应该放假，但李氏高层要安排重返长梦的事宜，包括老宅重建、回长梦驻守的人选、长梦里的防卫工作……千头万绪的，桑栩只能在家里加班。
周瑕现在二十四小时陪着他，据他说是为了防止桑栩再次无法自控。当然，他俩只是待在一个房子里，周瑕并不会二十四小时都在他面前晃悠，尽管桑栩一直有一种后背被针扎的感觉，肯定是周瑕在他背后幽怨地盯着他。
也不知道周瑕为什么怨气这么大。
尤其当他的工作时间超过12个小时以后，这股森森的怨气笼罩了整个家。
两天后，周瑕终于放弃让小刀在桑栩面前显摆。他恨桑栩不知好歹，把所有宝贝都赠送给了小刀和他新册封的太子周不乖。
桑栩周五才发现，周不乖的猫窝里多了好多金子，而且周瑕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生气了。
桑栩给周瑕发信息——
栩：【周不乖的猫窝里多了好多金子，你放进去的？】
周瑕：【嗯。】
栩：【你生气了？】
周瑕：【忙着，别烦我。】
周瑕有什么好忙的？
桑栩很好奇，探头看房间里，周瑕正捧着手机飞快打字，不知道在和谁聊天。周瑕不说，他也不问。只是无意间打开异乡人的论坛，桑栩发现关于自己的帖子被顶在最上面。
上次周瑕闯进李氏会议室，异乡人中盛传他脚踏周瑕和李思旧两条船，堪称“老祖宗杀手”，他名气暴涨。
这个帖子就是个吃瓜帖，八卦了许多周瑕李思旧桑栩的爱恨情仇，百分之九十都是编的。桑栩一向对这种谣言没兴趣，但今天不免多看了几眼。因为帖子下面有个叫“呵呵”的账号舌战群儒，活跃在辟谣的第一线。
呵呵：李思旧算什么东西，敢和周家老祖宗相提并论？
呵呵：虽然周家老祖宗不大看得上桑栩，但桑栩早已为老祖宗倾倒。
呵呵：哪个**说周家老祖宗有艾滋的？？？谣言，全是谣言！
呵呵：传周瑕有艾滋的，小心别让我抓到你，我骟了你这个狗贼。
好了，桑栩知道周瑕在干嘛了。他以一己之力把这个帖顶到爆火，确实还挺忙的。
桑栩趁上厕所的时候回了趟噩梦公司，自从他在岁终大宴上表示公义门重开，噩梦公司就被信件塞满了。分拣信件的活儿交给了翠花和二丫，两个纸人把自己摊开画了张长梦的地图，在其上标识求助者的地点。每个红点都代表了一个求助人，前台被雪花片似的求助信堆满了。
实在太多了，地图基本被红点占满了。倘若每个红点都是个窟窿，那么长梦已经千疮百孔。迷雾已经驱散，怎么还有这么多邪异事件发生？
其实事到如今，桑栩大概能明白五姓逃离长梦的选择。李松萝给他透了她最近挖出来的信息，长梦不是因为五姓逃跑才崩溃，而是因为崩溃，五姓才逃跑。桑家是一根筋的死性子，愿意和长梦共存亡。可其他家族不一样，人都皆有求生之心。如果你预见到一条船要沉没，肯定会想办法上岸的。
所以桑栩对五姓的逼迫只能维持一时，等时间久了，他们发现桑栩并没有钳制五姓的能力，肯定会背弃重返长梦的承诺。现在桑栩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不了解桑栩，因未知而产生恐惧。
最根本的问题，仍是长梦的存亡问题。
桑家为什么要救一条必沉的船？除了善心、责任，还有别的原因么？异乡人的存在又是怎么回事？和长梦的崩溃有没有关系？桑栩心中有种隐隐的猜测，异乡人被选中，被送往长梦，七天一场梦，必有原因。
李松萝还给桑栩透露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也是只有五姓高层才能掌握的信息——现存的所有异乡人，第一次入梦的时间都在近一年之内。也就是说，在短短一年时间内，涌现了一大批异乡人。
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在某个时间段内集中选取濒死的人，投放入梦，成功活下来的人，就能成为异乡人。
而诸如五姓这般从长梦里逃出来的本地人，他们的后代也大概率会成为异乡人，陷入七天入一次梦的循环中。这也是为什么五姓长期以来致力于招揽异乡人，他们发现只有形成组织，才能提高存活率。
入梦的时间无法自己控制，七天一到必须入梦。但有些家族（比如周氏）似乎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掌握了预知落点的办法。
另外，桑栩推断他们这批2024年开始入梦的异乡人属于第二批，2020年就开始入梦的桑千意、桑万年、周小姐、李老板那一批属于第一批。第一批异乡人肯定不止这几个，可他们几乎完全销声匿迹。除了被关在望乡台的桑万年，其他所有人都没有半点消息。
他们去哪里了呢？是故意藏起来了，还是已经死了？桑千意被投入几千年前的长梦，建立了桑氏家族。她自然老死了么？还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现在，桑栩越发觉得“入梦”像某种筛选机制。梦境的等级会逐步升高，系统还会在开局做一些简短的提示，限时十天完成……不正如一场又一场限时淘汰赛么？活到最后的异乡人必将成为最强的异乡人，到那时，他会面对什么呢？
而建立这场淘汰赛的人，又是谁呢？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瑕发信息来了。
周瑕：【你便秘了？还是又在厕所里吃东西？】
周瑕：【吃稀的还是稠的啊？你真是饿了。】
周瑕：【我进来找你了。】
周瑕：【你人呢？】
栩：【我在噩梦公司。】
周瑕：【噩梦公司？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怎么不带我？】
一连串的问题，桑栩不知道先回复哪个。
不等他打字，周瑕又发了一连串的问题过来。
周瑕：【你工作上瘾吗，在李氏干不够还干兼职？谁是老板？长什么样？】
周瑕：【不会又是哪家老祖宗吧？[菜刀][菜刀][菜刀][菜刀][菜刀]】
周瑕：【谁是老板谁是老板谁是老板？】
栩：【你是老板。】
周瑕：【？？？】
栩：【等会儿跟你解释。】
被周瑕一打岔，桑栩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多想无益，眼下最要紧的问题倒不是异乡人的问题，而是下一场梦。
下一场梦，他会落在何处？
家里，周瑕在翻桑栩写的日记。桑栩这家伙写日记和他说话一样，言简意赅，多写几个字好像能要他的命。周瑕看着日记，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2025.02.29 天气 晴
周瑕说他不走了，我很开心。

第97章 阴宅
【第六场梦：赵氏阴宅】
【难度：B级】
【桑栩，你好，欢迎进入第六场梦。很遗憾你被污染了，这通常是异乡人迈入毁灭的第一步。不过，要找到真相，第一步难道不是接近它么？】
【再给你一个小小的温馨提示：真正值得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愿梦醒时分，你依然是你。】
系统又来当谜语人了。
桑栩直接忽略这些提示，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间简朴的房间，左手边是百叶窗，靠墙是一张木头床，右手边是衣柜，还有搭着洗脸盆的木头架子。周瑕从床底爬出来，虽然不是第一次降落在床底，但他还是十分郁闷。抬起头看，桑栩正在检查背包，压缩饼干、水、手枪、弹药、防身刀具……一样不少。
先打开手机，有信号，但非常弱，发一条信息要等半天。又打开GPS，检查落点，地图显示，他们现在似乎一个很偏僻的山区里面。
反正距离他已知的无常仙别墅界碑和东安公寓界碑都非常远。
虽然迷雾消散，异乡人的行动已经不受阻碍，但长梦里的交通基本处于瘫痪状态，除非能偷辆汽车，否则很难进行长途旅行。他算了下和已知界碑的距离，几乎相当于跨越大半个中国，就算有车也去不了，不得不怀疑系统是故意把他投这么远的。
看来还是得就地找界碑才行。
赵氏阴宅？这里难道是赵家人的宅子？
阴宅，顾名思义，是给死人建的住所，大多指坟墓。看眼前这个房间的格局，不像是个坟墓，倒像是一个大宅子。
这一次入梦桑栩没有和噩梦公司的员工组队，他现在被污染了，在没有完全掌握自己的状况之前，桑栩不想给他好不容易忽悠来的员工造成麻烦。据他所知，这次入梦韩饶依旧和沈知棠组队，不知落在了哪里，而沈知离和李松萝都选择了单打独斗。
桑栩扒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外面是傍晚，他所在的位置是一楼。外头有个小院，一扇铁门封在那儿，旁边有个值班房。夕阳透过值班房的窗户，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街道上非常冷清，路灯一闪一闪的，道旁种了许多行道树，照得四方影影幢幢。宅子虽然是老旧的砖石结构，但外面的院子、值班房和铁门明显是后修的，铁门上还有人脸识别的门禁。
不过这附近怎么没有人呢？上次岁终大宴之后，五姓各自派遣了人手回到长梦老宅驻守。赵氏虽然式微，起码也得有看门的人才对。
现在这样子，要么是出了什么岔子，要么是赵氏根本没派人回来。
后者的可能性比较低，因为房间很干净，明显是有人打扫过的。
桑栩道：“周瑕，你翻一下求救信，看看有没有这个坐标附近发出来的？”
“桑小乖，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周瑕生气地拿出手机，“天天直呼我大名。”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你觉得呢？”周瑕眯起眼。
桑栩：“……”
桑栩明白了，这家伙想让他叫老公。
可是周瑕又不爱他，他们算不上真正的夫妻。严格算起来，应该是会上床的长辈和子侄关系。以前没有尸狗，老公什么的随随便便就叫了，现在反倒叫不出口了。
周瑕不容反驳地说道：“老公、主人、爸爸。你选一个称呼吧。”
桑栩道：“爸爸。”
“……”
周瑕气炸了，恶狠狠地点开手机屏。
之前桑栩让翠花把所有求救信都拍了照，还根据坐标地域分了类。
周瑕在搜索栏输入坐标，还真找到了一封。这封求救信的发出坐标，正好就是赵氏阴宅的位置。周瑕把手机甩给桑栩，转过头去生闷气。
“尊敬的大朝奉：
不知道您能不能收到这封信，我上网得知您重开了公义门，我有重要的消息向您汇报。
先说一下我的身份吧，我叫白惜，是您最忠诚的拥护者。我从小就特别崇拜桑家，特别崇拜大朝奉。当我听说您归来的时候，我真的特别高兴。我知道，桑家不会抛弃我们的。
我很想帮忙，迷雾害死了好多人，我觉得我也应该做点事情，像您一样弹压五姓，恢复旧时的秩序。所以当赵家招募阴宅看门人的时候，我自告奋勇应聘了。事情很顺利，因为这个岗位只有我一个人应聘。
这个岗位的职责非常简单——每天巡视一遍阴宅，保证宅子的卫生，对宅子做一些维护工作即可。
而且赵家人给宅子内外的安保做了升级，比如换了智能人脸识别门禁，值班房里有监控显示屏，基本上我不出门也能掌握宅子周围的情况。安保系统是很有必要的，赵家人说这附近有大黑熊，晚上不能出去乱走。
难点在于要做这份工作，必须忍受寂寞和独自生活的恐惧。赵家阴宅的位置很偏，开车下山到最近的城镇要十多个小时，而那个镇子没有熬过迷雾，成了一座死镇。等于说，我就是一个人在这儿。
但也正因为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发现了赵家最恐怖的秘密。
大朝奉，请来见我，我一定把这个秘密和你分享。求求你，请一定要来见我。你会来见我吗？
白惜”
周瑕生了半天气不见桑栩来哄自己，只好自己把自己哄好了。桑栩看完信，又递给他看。他瞟了一眼，凉凉地说：“这是你的迷妹啊。”
桑栩：“……”
这封信好怪，包括写信的人给人感觉也很怪。
直觉告诉桑栩，大朝奉的身份一定要掩饰好，一旦暴露，肯定会有大麻烦。桑栩背好背包，和周瑕一起打开房门。通过一截狭窄阴暗的木制过道，二人进入了祠堂。
堂中已经聚集了好一些人，衣着各异，都比较镇定。
祠堂是封闭状态，门从内部上了锁，窗户也是封闭的，被绒布帘子严丝合缝地遮住。很显然，大家都有经验，怕外面出现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祠堂的墙上挂满了黑白照，非常诡异，所有照片照的都是人的后脑勺，看得人心里冒凉气。按理来说祠堂里挂的应该是赵家先贤的遗像，怎么全是后脑勺呢？他们的脸不能见人么？
供桌最中央放了一尊塑像，红布蒙着头。这大约是赵家的神明，无生老母。
梁上缠着电线，挂着老式的电灯。
“自我介绍一下吧，不用说自己的俗家职业了，说下自己是哪一姓的员工就行了。”第一个异乡人开口了，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人，“我是陈乐天，我是秦氏的，级别是总监。”
场中唯一的女性举起手，她留着长发，浓妆艳抹，眉眼弯弯，看起来是个明艳而温和的女人。她道：“我叫艾糖，是明氏集团异乡人部门的CFO。”
“这么年轻就当上CFO了？”另一个长着胡茬的男人笑呵呵道，“我姓明，叫明纯，是明氏集团下属分公司的总经理。”
“竟然是本家人，失敬失敬。”艾糖连忙跟他握手。
明纯笑道：“惭愧，不过是支系的而已。”
桑栩：“……”
怎么都是“总”？
他们说的不仅仅是职位，更是自己异乡人的位阶。能当上“总”，怎么也是过河大圆满的异乡人了。
三个人互相交换名片，一叠声喊着“陈总”、“艾总”和“明总”。
“不知道两位在哪家公司高就啊？”陈乐天看向周瑕和桑栩。
桑栩正琢磨着怎么回答，周瑕懒洋洋开口：“我是周氏的董事长。”
在场的人都非常震惊，包括桑栩。
“您是周一难，周董事长？”陈乐天不敢相信，“听说您已经五十多岁了，这……您保养得太好了吧。”
“废话，”周瑕冷笑，“我什么位阶你什么位阶？你死了我都不会老。”
陈乐天：“……”
这几个虽然都是“总”，但五姓集团盘根错节，人数众多，上回岁终大宴带去的异乡人毕竟不过区区几十人而已，在场的异乡人都不曾真正见过周氏的高层。本来还没人相信周瑕说的话，但他如此狂妄，搞得陈乐天有点不敢不信了。
明纯和艾糖对视了一眼，都是不太相信的神态。
“那这位是……”明纯看向桑栩，“您的秘书？”
周瑕说：“他是我的好大儿，周安……”
周安什么来着，他又忘了。
“周安瑾。”桑栩破罐子破摔。
管他们信不信，他自己信了就好。
“想不到是大名鼎鼎的周董和小周总，”艾糖笑眯眯说道，“我可要跟你们混了。”
桑栩给周瑕端凳子，“爸爸，请坐。”
周瑕坐下之后，拍拍自己的大腿，“你也坐。”
桑栩：“……”
众人“……”
谁家好大儿坐自己爸爸腿上！？
众人看着他们父慈子孝的场面，鸦雀无声。
“你们几个小辈，都去转转，看看这里什么情况。”周瑕开始发号施令了。
几个人竟也不生气，各自去查看了一下周围，但都没出门。桑栩也四处转了转，几分钟后，大伙儿又回到了祠堂。
陈乐天道：“这里的构造很简单，就一个祠堂，东侧是个小房间，南北侧各有一道门，西侧有个卫生间。”
“外面是个院子，还有个值班房，值班房里没有人。”艾糖说，“这只是目测的结果，具体的探查要不等明早？还是周董艺高人胆大，夜晚去看看？”
“算了，”陈乐天不认同，“第一天入梦，保险点好，白天再出门吧。”
尽管大家都很有实力，但都不打算轻举妄动。
毕竟异乡人苟命的关键是从心。
他们说的情况基本和桑栩看到的一样。这座阴宅目前除了他们这些异乡人，没有任何本地人。
那么白惜去哪儿了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僵硬的女声——
“人脸识别失败，请正面面对镜头。”
外面有东西？
桑栩眉头一皱，竖起了耳朵。
祠堂完全封闭，看不到外面什么情况。艾糖做口型说：“外面已经天黑了。”
陈乐天迅速摁了下开关，把屋里的灯关了。大伙儿打起手电，悄悄贴门细听。
外头静了半晌，又是门禁的声音传来——
“人脸识别失败，请正面面对镜头。”
“人脸识别失败，请正面面对镜头。”
“人脸识别失败，请正面面对镜头。”
AI提示音重复得越来越急促，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外面？大家面面相觑，都很好奇，却都不敢往外看。
“可能是什么动物。”陈乐天说，“熊瞎子之类的。”
“别担心，有门禁，进不来。”明纯小声说。
他话音刚落，铁门的门锁响亮地喀哒了一声，尔后是铁门弹开门轴转动的刺耳吱呀声。
寂静的夜晚，这声音无比清晰。

第98章 白惜
没人说话，彼此静默着，这夜晚好似被人扼住了脖颈子，没有一点儿声响。
铁门打开的吱呀声停了，所有人凝神静听，想听听来者进门的脚步声。可奇怪的是，院中寂静一片，没有丝毫足音人声。大家不自觉摒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一分钟……
两分钟……
整整五分钟过去，外头死寂一片。
外面到底是谁进来了？如果他们掀起窗帘布，会不会看见一张怼着窗户的怪脸？纵然心里很是好奇，但没人轻举妄动。
“还是等白天吧。”陈乐天谨慎地说。
“对，”明纯说道，“反正宅子前后门我们都反锁了，进得了院子，进不了宅子。”
他话音刚落，祠堂后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有人在那儿跑过。
所有人悚然一惊，立时把手电打向那个方向。几个手电同时照过去，供桌上的神像和黑白照暴露在光下，有种莫名的邪异之感。供桌后是一张板壁，刚刚的脚步声，就是从板壁后面传过来的。
大家壮着胆子走过去，手电往板壁后面一打，并没有人，但是后门是敞开的状态。
“我发誓，”陈乐天说，“这扇门之前是关着的。”
桑栩之前四处转的时候也着重看了这道门，的确是关闭而且是锁着的状态。
然而不管怎么样，有东西从这道门进来了，现在宅子内部也不安全了。
进来的是谁呢？
桑栩低眉端详了一下锁头，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来者是开锁进来的。
这个地方唯一有钥匙的人，只有白惜。
刚刚在这儿跑的是白惜么？
周瑕越过他，跨过门槛，站在外头四下望了望。陈乐天看他出了门，很是担心地说道：“周董事长，外面不安全，您要不还是站进来点儿？”
周瑕嘁了声，“里面就安全么？”
的确，现在宅子里宅子外其实没什么分别了。
艾糖把电灯打开，祠堂里立刻亮堂了起来。他们仍是这几个人，并没有多一个人或者少一个人。不知道那偷摸溜进来的东西到底去了哪儿？陈乐天仔细查看了下地砖，道：“要避开我们的视线，他进门之后只能贴墙往东西两侧走。有没有人跟我去搜一下宅子？”
明纯说：“我跟你一块儿吧。”
艾糖笑道：“我就不跟着了，我想跟周董事长和小周总一起混。”
周瑕道：“我拒绝，你跟他俩混。”
艾糖娇嗔道：“周董事长你讨厌啦，人家就想跟着你。”
周瑕：“……”
好恶心，拳头硬了。
眼看他要揍人，桑栩及时把他拉住，牵着他去查看外头的院子。地上全无脚印，刚才进来的那东西是飘过来的么？
桑栩直奔值班室，房间锁着，桑栩拿出手枪，装上消音器，直接把锁给崩了。二人进了屋里，左右细看。房间除了门板，三面都是玻璃，有帘子可以遮挡，此刻都是拉开的状态。
房间很小，铺了一张单人小床，旁边放了很多零食箱，周瑕随便拿了包薯片吃。
“不要乱吃东西。”桑栩说。
桑栩把他手里的薯片拿走扔了，周瑕脸色一下黑了，桑栩从自己包里掏了一包薯片给他，他脸色才和缓了一些。两个大男人在这小房间里转不开，周瑕待着不得劲，转身去查看铁门。
桌子上是电脑，桑栩开了机，所幸还能运转，他输入代码，找到监控视频。监控视频调出来，宅子内外的摄像头都在正常运转，桑栩通过祠堂里摄像头看见陈乐天和明纯进入了卫生间。
桑栩查看历史监控，先看刚才铁门被打开那个时间段的。铁门处和祠堂后门处都有摄像头，应该把那个偷摸溜进来的不速之客拍下来了。视频调出来，开始播放。铁门处的门禁不断发出AI提示音，但摄像头的视野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闪一闪的路灯。
片刻之后，铁门弹开，依旧没有任何人或者非人的东西出现。
桑栩把后腰别的殷郊傩面戴起来看了下，和刚才看到的内容一样，的确没有东西。
奇怪……没有东西触发门禁，那门禁怎么开的？
祠堂里他们听见的脚步声又是怎么回事？
桑栩继续调更早之前的监控视频，他想看看白惜。然而文件夹里空空如也，没有找到任何今天之前的视频。幸好桑栩是个程序员，噼里啪啦敲了一顿键盘，把删除的文件复原了。文件夹刷新，立刻多出了许多历史视频。
最近一个礼拜的，全都有。
桑栩打开昨天的视频，祠堂的窗前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这想必就是白惜了，因为所有监控除了她，没有出现第二个人。
视频画面比较模糊，只能看得清白惜大概的体态和动作。她站在窗前的位置，一直凝望着街道的方向。桑栩拖动进度条，发现这人一动不动，在窗前站了起码有半个小时。再看以前的视频，每天晚上十二点，白惜都会在这个位置站上半个小时。
她在看什么？
桑栩低头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又看了看白惜看的那个方向，是街道上坏了的那盏路灯，一闪一闪的，并没有其他异常。
是因为时间还没到，所以看不见她看的东西么？
桑栩又查看其他监控，白惜每天的日常都很正常，除了站在窗前凝视街道，没有其他可疑的行为。但不知道为什么，桑栩总觉得白惜看起来有点熟悉。
肯定在哪儿见过。
可是在哪儿呢？
桑栩拖动进度条，截到一张白惜正脸面对摄像头的图。又从背包里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把图传进笔记本，用程序处理了下这张模糊的图像。他有个AI程序，能修复照片。图像一遍一遍刷新，每一次刷新都比前一次更加清晰。
最后，图片终于清晰到可以看清楚白惜的脸了。
这张脸桑栩的确见过。
她是艾糖。
艾糖，就是白惜！？
恰在这时，女人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在身后。
“嘻嘻，被你发现了。”
桑栩背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慢慢转过头，正对上艾糖的脸庞。近在咫尺地注视她，才发现她的脸颇为僵硬，笑起来的时候有种违和感。此刻她直勾勾盯着桑栩，浓艳的妆容在白炽灯下多少显得有些诡异，看得人心里发憷。
周瑕去哪儿了？看个铁门需要这么久么？
难怪铁门虽然弹开，却没有人进来，因为根本没有人闯入这间宅子。
铁门的门禁肯定可以遥控，脚步声则有可能是艾糖往板壁后面放了手机，定时播放的。彼时祠堂里关了灯，一片漆黑，她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铁门那儿，偷偷溜过去开了后门的锁，伪造出有人进宅子的假象。
她这么做的目的非常明显，宅子里出了变故，大家就会分头调查，而不是聚在一处。现在，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就是——
让桑栩落单。

第99章 祠堂
然而，桑栩一动不动，稳稳坐在原地，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
“沈知离，”他淡淡说道，“别装了。”
女人僵硬的脸庞慢慢笑开，再出声时已经是沈知离的嗓音，“你怎么发现的？我装得不够像么？”
“喂，死变态，”周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窗外，阴森说道，“离桑栩远一点。”
沈知离笑着地后退了几步。
桑栩看了眼周瑕，“你和他串通好的？”
周瑕神色有点不自然，撇过头说：“不关我的事，我只知道会降落在这儿，但我不知道他会扮女的骗人。”
沈知离道：“我在长梦的朋友阿丁先我一步来到这里，还给我传了白惜的监控，我用同心签刻上他的生辰八字，周先生用同心签刻我的生辰八字，所以我们一起降落在了这儿。不过很可惜，我亲爱的好朋友大概率是出事了，我降落之后搜过宅子内外，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桑栩明白了，沈知离的确没有告诉周瑕他扮成了白惜，但周瑕多半已经猜出来了。
周瑕扒在那儿，是等着桑栩被沈知离吓到，尖叫喊他救命吧？
他总是这样，桑栩想，他求他救命会让他很爽吗？
“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桑栩拧着眉问。
“有什么好商量……”周瑕原本理直气壮，看桑栩神色越来越冷淡，不自觉气虚了起来，“本来是想和你商量的，但凭什么我们两个只有我改你不改？你列我四条大罪，我已经改了一条了。你把尸虫还给我，我再改剩下三条。”
“不还。”
周瑕腰杆又硬了，“那我不改。”
桑栩又看了两眼监控，站起身往宅子里走。
周瑕觑他表情，看他眉头紧锁，问：“你又生气了？我还没气呢，你凭什么生气？”
桑栩：“……”
其实他没生气，他是在想这个监控的事儿，不过随便周瑕怎么想吧。
沈知离看戏似的，兴冲冲跟上桑栩，“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认出我的？”
桑栩言简意赅：“艾糖。”
爱棠。
只有沈知离这种变态会取这种名字。
他进了祠堂，电灯还开着，四处并无异样。刚刚他在看历史监控，也没忘记关注即时监控的情况。陈乐天和明纯两个人自从进卫生间以后，就没有再出来过了。这两个人不可能在卫生间搞基，肯定是出事了。
打开卫生间门，里面空空如也。
陈乐天和明纯两个人仿佛是凭空消失了。
桑栩想起第一场梦从鬼门关离开的时候，系统说他只要进入周瑕方圆五十米内，就会立刻被其感知，于是问：“周瑕，你能嗅出他们去哪儿了么？在附近么？”
周瑕服了，“我是狗？”
说着又看向沈知离，“是不是你搞的鬼？”
沈知离很无辜，“不关我的事哦，我给他们设计的死法不是这样的。”
桑栩问：“你为什么想来这里？”
沈知离带他到供桌前面，把所有灵牌的背面展示出来。桑栩发现，这些灵牌后面全部刻着同一个符号——正是桑栩之前无意识之时刻过的鬼画符。
难怪周瑕对这里感兴趣。
桑栩转头看向周瑕，正好碰上周瑕的目光，这家伙一直在盯着他看。冷不丁被他抓包，周瑕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别开眼去。周瑕估计还以为他在生气呢，所以一直偷看他。他也不说明，由着他看。
“蒙州研究所的人搜集了各种老墓新墓，在很多墓的墓碑上发现了这种符号。而这里面，符号出现频次最高的地方，就是赵氏阴宅。”沈知离说。
“这和你想来这里有什么关系？”桑栩问。
沈知离笑眯眯地说：“上次入梦之前，我妈妈的墓碑上出现了这种符号。如果我妈妈出现问题，小棠会难过的。”
“你妈妈的墓碑？”桑栩皱了眉，“是在我们的世界么？”
“没错。”沈知离笑着道，“你没发现么？越来越多长梦的东西来到我们的世界了。这种怪异的符号算是小事，我们的世界出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按照你的认知，今天是几号？”沈知离问。
“长梦和现实的时间不一致，不过如果我们安全返回，”桑栩沉吟了一下，“应该是三月一日。”
沈知离给了他一本万年历，“你看看有什么不对。”
桑栩扫了一眼，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他记得他们这个礼拜刚刚过完年，可万年历上写2025年的除夕在1月28日，现在怎么就3月份了？他的记忆里少了一个月。
是因为他被污染了么？他这一个月以来都没有意识？一个月起码入了四次梦，他竟都是无意识的状态么？
“不仅少了一个月，二月份还多了一天。”周瑕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不是你的问题，是你们世界的时间被污染了。正常的东西变得不正常，就是被污染了。桑栩，你没有不正常，是你的世界不正常。”
周瑕是在安慰他，但他并没有被安慰到。
时间被污染，总感觉问题好像比他自己被污染大啊。
时至今日，桑栩慢慢明白桑家为什么救长梦了。迷雾降临，界碑失序，本来界碑会阻拦一切受到污染和离神太近的东西。现在界碑失效了，长梦的东西来到彼世。不仅人会被污染，世界也会。他们的世界，终将成为第二个长梦。
救长梦，就是救他们自己。
仔细想想时间少一个月也有好处——他可以少发一个月员工工资。
“你在害怕么？”周瑕坏笑着，萤火般的金瞳亮晶晶的，“求爸爸保护你，不丢人。”
桑栩：“……不要。”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沈知离和周瑕神情自若，没有任何慌张、震惊或者不安的情绪。周瑕就算了，他是杀生仙，离国的皇帝，自然比他厉害得多，镇定也是应当的。但桑栩发现，沈知离这个家伙的实力远比他想象得要强。比如时间不对这个事情，要不是沈知离提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
以前和韩饶、沈知棠组队，基本都是桑栩掌控局面，偶尔再寻求一下周瑕的帮助即可。
现在跟周瑕沈知离在一起，桑栩有一种他是木桶短板的感觉。
他成了这个队伍最拖后腿的人了……
幸好沈知棠在噩梦公司，要不然怎么拿得住沈知离？桑栩暗暗决定给沈知棠涨涨工资，提高一下她的稳定性。
低头看了下表。
十一点五十九了。
过去的六天里，白惜每天子夜十二点都会站在祠堂窗前向外凝望。她到底在看什么？
他来到窗前，望向街道的方向。
指针指向十二点，街道上的路灯依旧在闪烁。
但静谧的夜色下，似乎多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人，他们只能看见他漆黑的后脑勺，正如祠堂四壁挂的那些黑白照一样。周瑕蓦然闪现到街对面，然而在周瑕闪过去之前，那人影就消失了。周瑕又闪了回来，摇摇头道：“没抓到，跑了。”
沈知离啧了声，说：“我们咖位太大了，估计是吓跑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还看人下菜碟么？桑栩感觉这东西颇有智商。
沈知离忽然问：“好同事，你想上厕所么？”
“我不想。”桑栩道。
“不，你想。”
桑栩：“……”
这家伙是想拿他当诱饵。
的确，他们和明纯、陈乐天才分开一小会儿，那两人就不见了，躲在暗处的东西摆明了只朝弱者下手。沈知离周身一股变态之气，周瑕周身一股王霸之气，而桑栩身负社畜之气，与他们二人相比实在过于柔弱。
三人之中，只有桑栩配当诱饵。
周瑕目光灼灼地盯着桑栩，一副“快来求我啊你求我我就不让你当诱饵”的样子。
桑栩直接无视他，迈向了卫生间。进了卫生间，回头看，沈知离摆了摆手跟他告别，而周瑕抱着双臂，满脸不开心。因为没求他么？桑栩感觉他一直在等他像以前一样求他，讨好他。桑栩叹了一口气，关上门。
卫生间很小，统共也就三四平的样子。洗手台上有一面镜子，照着他冷淡而白皙的脸庞。洗手台前面是个马桶，旁边有个垃圾桶。桑栩站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这卫生间太小了，桑栩根本想象不出来敌人要怎么偷袭他。和周瑕一样交闪现么？
在卫生间待久了，好像真的有点儿想上厕所的感觉。桑栩拽了几张纸，低头准备脱裤子。余光中的镜面人影却没动弹，他猛地抬起头，镜中他微笑着，眉眼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邪气。桑栩下意识摸自己的脸，和上次在家里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笑。
镜中人不是他。
桑栩正要喊人，身后突然伸出来一双手，死死捂住他的嘴。他发动请傩术，押兵仙师出现在身侧，一剑斩将下来。
灯忽然灭了，一股熟悉的杀气袭来，是周瑕，捂他嘴的人松了手。黑暗中无法视物，有一股大力把他拽入旁边，他感觉到之前本来是墙的地方竟然空了。
他一脚踏空，下意识拉住了周瑕的袖子。二人皮球似的骨碌碌滚了下去，桑栩只觉天旋地转，立刻发动中阴身，化生为死，滚了四五秒，终于落入实地。
身体现在是死的，从上面滚下来也不觉得痛。桑栩打开手电，照亮四周。没有看见周瑕，也没看见沈知离。
眼前是祠堂，四壁挂满黑白照，中央是供奉着灵牌和神像的供桌。
怎么回事，他刚刚是从卫生间滚到了祠堂里么？他明明感觉滚出了很长一段距离，而且是向下滚的。
等等——
他把手电照向四壁，黑白照里的人依然都是后脑勺。
但总感觉和之前看到的照片不一样了。桑栩仔细查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些照片里的人似乎更“大”了些。换句话说，之前那个祠堂里的人大多是全身照或者半身照，而眼下这个祠堂里的人大多都是大头照。乍一眼看过去，仿佛照片里的人在向桑栩靠近一般。
但愿是想多了吧，桑栩盯着这些照片看，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在像自己靠近。盯了半晌，并没有照片有异样，桑栩微微放下了心。
他打开手机，试图联系周瑕。手机没信号，他尝试使用蓝牙。周瑕只要不使用替身吊坠就无法离开他周围三百米，蓝牙肯定能联系上。
果然，他搜到了两个蓝牙，一个名字叫“呵呵”，另一个叫“鸭血粉丝汤真好吃”。
桑栩和“呵呵”连线，连上之后，对面传来一张照片，是周瑕举着手机自拍，他后面是做了个比心手势的沈知离。看他们所处的环境，居然也在祠堂里面，但显然不是桑栩所在的这个祠堂。
周瑕发了张文字图片过来：我们现在去找你。这里应该是个多层地下建筑，我们相隔不会很远，估计就在隔壁。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桑栩也自拍了一张，给他发过去。
周瑕很快又传了个文字图片过来，这一次文字非常简洁——
“你后面是谁？”

第100章 洞天
桑栩猛地转过头，后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人或者非人的东西。
他把傩面戴上，依旧没人。
周瑕的话什么意思？
桑栩意识到自己可能理解错了周瑕的意思，如果桑栩身后真的有不明生物，周瑕应该说“你后面有人，快跑”或者“你后面有危险”之类的。
他现在发个问句过来，应该是单纯地表达询问。
后面的是谁？
难道是照片？
桑栩站回刚刚所在的位置，回过头去找墙上的照片。他的正后方，有一张合影吸引了他的目光。照片里的人他基本都不认识，但有三个人，他不可能认错。
桑千意，桑万年和周小姐。
他们三个站在合影的最右侧，桑千意神色冷淡，桑万年龇着一口白牙，在周小姐脑袋后面比了个兔耳朵，周小姐一脸嫌弃，不想和他靠近的样子。大家穿的都是现代装扮，背景却是个古代宅院。
合影里除了他们仨，还有四个人，有男有女。
这张合影里的难道是六姓先祖？
桑栩把照片从相框中取下来，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楷——
“入梦第十年，纪念我们回不去的故乡。
赵清允 明兰生 李钟秀 秦思思 周镜君 桑万年 桑千意”
真的是六姓先祖，第一代异乡人。看样子，他们所有人都留在了几千年前的离国，并各自建立了家族，绵延至今。桑栩把照片叠起来，收进裤兜，拿起手机。周瑕又发了文字图片过来，上面写：
“我要开炸了，快点找掩护。倒计时开始——”
“三。”
“二。”
“一。”
而最后一张图片的收到时间，是三秒之前。
不是，就不能等他回复一下再炸吗？
桑栩：“……”
他立刻就地一滚，躲进供桌底下。就在他堪堪翻进去的同时，整栋宅子轰然一响，桑栩感觉耳朵几乎要被震聋了，身下地动山摇，一张红绸飘了下来，落在桑栩手边。桑栩摸了摸，红绸虽然很旧，但料子非常光滑。半晌之后，桑栩意识到这是盖住神像脑袋的绸布。
赵家奉的神是阿修罗道的无生老母，桑栩对这尊神了解不多，但一般来说，神通和神有极大的关联，无生老母的特性多半和美貌、魅惑相关。赵家把祂的脸盖住，那么祂的脸多半不能看。
等宅子停止晃动，桑栩爬出了供桌，并且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防止自己看见上方的神像。也不知道周瑕炸的哪儿，反正没炸到他这儿来。他想回卫生间看看能不能找到机关，然而，寂静之中，他听见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祠堂许多黑白照都在刚刚的震动中掉了下来，透过相框的玻璃，桑栩隐隐看得到他后方有个极为高大的影子。
而且那个影子在动。
神像活了！？
他自己家的斗姥元君都搞不定，更不用说赵家的神。六姓虽然信奉神祇，却有个约定俗称的规矩——离神不能太近。换言之，六姓奉神而不拜神。桑栩始终觉得，六道诸神不是常人想象中的那种神，至少肯定不会像观音菩萨一样送子送福什么的。
他当机立断正要跑，忽听背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呔，既见神明，为何不拜？”
桑栩：“……”
怎么回事？
赵家的无生老母可以沟通？
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斗姥元君每次来找他，都喊他“小乖”。
桑栩转过身来，却仍然谨慎地低着头。
“堂下小人，所问何事？”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还能问问题？
桑栩想了想，问出一个问题：“六姓始祖，还有人活着么？”
“赵清允、桑万年、周镜君。”
桑栩又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玄牝之门、望乡台、知识宫殿。”
问到这里，桑栩皱紧了眉头。桑栩会选择这两个问题，主要是为了验证供桌上东西的身份。桑万年的状况和所在他是清楚的，所以他能够分辨答案的正确与否。如果供桌上的东西答出了桑万年，说明这东西可能是类似于金瓶娘娘那种百科全书式的邪祟。
但桑栩没想到，它不仅答出了桑万年，还答出了别的。而且桑栩觉得，可信度应该不低。因为如果它在编造答案，不可能编出“知识宫殿”这么违和的东西。周镜君很可能真的在一个叫“知识宫殿”的地方，而且结合周镜君的风格和身份推断，这个名字多半是周镜君自己取的。
六姓始祖一定和神有关，这两个问题去问金瓶娘娘，金瓶娘娘多半不能答，而它却能答。
难道它真的是无生老母？
桑栩再问：“怎么联系周镜君？”
头顶掉下来一个东西，桑栩一看，是一支钢笔。
尖利的声音答道：“观落阴。”
桑栩明白了，这笔是周镜君的东西。无生老母没有直接告诉他怎么去知识宫殿，而是给了他周镜君的所有物让他观落阴。桑栩心中一颤，无生老母知道他是谁？
不愧是神明啊……
不对，桑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不对劲在哪儿呢？
无生老母如此大慈大悲，他问什么祂就答什么？怎么他们桑家的神那么饥渴，追着他不放就为了吃一口供品？总不可能是他桑栩生得格外香甜吧。无生老母这么做，肯定有目的。可祂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犹疑着，余光忽然看见一道影子。是供桌旁边，有一道黑影斜斜伸出来。看位置，应该是在神像的后面。那黑影蜷着背，藏在神像后面，有种奸邪的感觉。桑栩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有人装神弄鬼，而且这人知道的东西还不少。
他扮成神像诓骗桑栩，是想要试探桑栩是不是大朝奉。
桑家只余一人，只有一个人会地狱道的神通。正常人恐怕对地狱道神通闻所未闻，如果桑栩没有任何疑问就拿走了钢笔，那就说明桑栩就是大朝奉。
桑栩吸了一口气，缓缓伸手探向那钢笔。头顶有一道目光灼灼注视着他，他感觉脑袋似要烧出两个洞来。在触碰到钢笔的一瞬间，桑栩蓦然暴起，中阴身发动，他一个箭步冲上了供桌，把后面藏匿的人扑了出来。
那人反应很快，转身跳下供桌就往外跑。没成想这祠堂已在地下，外面居然还有空间。她推门而出，直奔外头小院。桑栩追了出去，手电筒打在她脸上，竟然是沈知离。
“怎么是你？”桑栩问。
沈知离看着他，艳丽的脸庞表情很复杂。
等等，不对……沈知离用的是白惜的脸，这不是沈知离，而是真正的白惜！
“你是白惜？”
“被你发现了，”白惜说，“大朝奉。”
“你认错人了。”桑栩皱着眉道。
“呵呵，你是不是大朝奉，你自己知道。”白惜悠然说道，“我告诉你，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要多。你不觉得奇怪么？赵家的祠堂为什么这么多机关，地下还别有洞天。这和某个地方是不是很像？没错，不用想别的，我说的就是你们桑家的鬼门关。”
“你什么意思？”
“鬼门关是为了关一个东西，赵家的亦然。”白惜说道，“但这种东西不光你们桑家没有关住，赵家也关不住了，所以他们不敢回来，只招募一个看门人做做样子。”
桑栩问：“那你为什么不逃？”
白惜露出一种非常悲哀的表情，“我逃不掉了。大朝奉，有个人想见你，这才是我发求救信找你来的真实目的。”
“谁？”
“赵清允。”
桑栩一愣。赵清允，赵家的始祖？
白惜低低一叹，“跟我来吧。”
说着，她就要往街对面去。桑栩下意识要跟过去，但其实在下到这个祠堂之前，他就很想上厕所。眼下实在是有点憋不住了，他道：“稍等我一会儿，我去上个厕所。”
“跟我来吧。”白惜站在那儿说。
“抱歉，但是我想上厕所。”
“你还在等什么？跟我来吧。”
桑栩：“……”
不对，不对劲。
他忽然意识到，他现在很不对劲。他怎么会这么简单就跟着白惜走呢？这不符合他稳如老狗的作风。不管要见他的是谁，他怎么也要先和周瑕汇合才对。如果不是膀胱问题太过于不容忽视，他此刻可能真的跟着白惜走了。
他皱了皱眉，说：“你不是知道很多事么？我有个问题想要咨询你，我一上班就头晕、眼花、恶心、想吐，请问吃什么药能调理？”
白惜顿了一下，道：“你病了？喝点感冒药吧，我那有，快跟我来。”
桑栩：“……”
他发现了，眼前这个“白惜”理解不了太复杂的问题。他说他上班恶心，只是想表达他讨厌上班而已，正常人都能理解吧。
她有点像不太聪明的AI，对于预设的问题她能够很快回答，回答得也很流畅，但如果超出她的题库，她就无法理解了。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反正不太可能是人。桑栩借口拖延：“这样吧，我给你出一道方程题，你解出来了我就跟你走。微分方程y&#39;1/(x+y)2 满足 y(1)0的解是什么，你解吧。”
他低头拿出手机。
周瑕发了N张文字图片过来，但桑栩竟一直都没有发觉。
他的知觉肯定被篡改了，桑栩一面留意着白惜的动静，一面点开图片。
“遇到点问题，爆破延后。”
爆破延后？刚刚周瑕根本没有炸宅子，那天摇地动的感觉都是幻觉么？
“你怎么了？怎么这么久不回消息？”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要离开祠堂！不要离开祠堂！不要离开祠堂！”
“你人呢？”
“撑住，我来找你。”
桑栩又看了一眼白惜，她好像真的在解方程。他坚信邪祟是解不开方程的，不再管她，抽出匕首，轻轻割了自己一刀。皮肤一痛，周遭的光景如雪水一样溶解。院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条石头甬道。祠堂的大门在他后方，而白惜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桑栩用手电左右照了照，没有人，刚刚的白惜是他的幻觉。
又看了手机一眼，确认刚刚看到的信息内容没有错。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要离开祠堂！不要离开祠堂！不要离开祠堂！”
他现在已经离开祠堂了，但才离开几米，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回头往祠堂走，走了几步，又顿住了。
因为前方，祠堂微微开启的门缝后面，出现了一顶殷红的红盖头。
祠堂里只有一个东西盖着红盖头——无生老母的神像。
无生老母躲在门后，似乎正偷偷望着他。

第101章 后脑
在六道之中，神的位阶是最高的。
即便异乡人登上门道的巅峰，成为梦境之王，依旧是神的配偶，神的附属。如果门缝后面的东西真的是神，桑栩不认为自己有胜过祂的能力。而祂似乎也不必躲在门缝后偷看他，如果对他当真这么好奇，直接把他杀了斩下头颅细细看不是更好么？
所以，门缝后面的东西不是神。
只要不是神，那就好办了。
桑栩发动请傩术，押兵仙师的黑色铠甲片片上身，长剑握入手中。桑栩朝门里冲了过去，门缝后的红盖头一动不动，似乎在那儿等着桑栩一般。桑栩心里有点发凉了，但周瑕告诫他不能离开祠堂，说明祠堂里虽然有危险但周瑕认为桑栩应该可以解决，而祠堂外面的危险则多半不是桑栩能解决得了的了。
冲！
桑栩推门而入，对着红盖头就是一斩。
剑锋劈开红绸，露出一个漆黑的后脑勺。
这是一个背对桑栩站立的人。
桑栩取出一颗补天丹，随时准备服用，绕到前面看此人的正脸。
竟然是明纯，这家伙面容呆滞，嘴角流涎，穿了一身晦暗肮脏的神明裙裳，看起来男不男女不女。
谁把他打扮成这样的？桑栩收起补天丹，问：“明先生，你怎么了？”
明纯不说话，只是呆呆看着桑栩。
“明先生，告诉我你遇见了什么？”
桑栩试图与他沟通，然而无论桑栩说什么，他都不理人。桑栩只好放弃了，回头把祠堂门关上，又巡视了一遍屋里，确保除了明纯没有其他古怪的东西。宅子里依旧是原样，黑白照依然挂在墙上，刚刚他看见黑白照掉落在地，竟全都是幻觉。
桑栩打着手电，一张一张地看照片。忽然发现有几张照片不是后脑勺，而是正脸。这几人一看就是赵家先祖，生得肌肤似雪，眉目如画，恍若天仙一般，但就是太美了，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是刚刚看漏了么？还是被幻觉影响了？他竟然没发现这几张照片是正脸。
又倒回去看之前看过的照片，桑栩霎时间脊背上冒起了凉气。
所有照片都变成了正脸。
不是他看漏了，而是照片里的人回过脸来看他了。
这祠堂真是太诡异了，桑栩感觉压力有点大。照片在变化，桑栩不过几秒钟没看，再次打手电过去一瞧，基本上所有照片里的人都回过脸来了。他们好像在盯着桑栩，眼神中充满恶意。
必须采取行动，桑栩觉得，他们肯定不会满足于回过头来看看。
照片这么多，挨个取下来烧太慢了。桑栩把背包里的C4炸药拿出来，贴着四壁安置。先给周瑕发了条信息，说五秒后爆破，尔后拉着明纯进了卫生间，摁下遥控器，顺便解决了一下生理问题。
明纯转过身去，背对他。桑栩不由得感慨，这人虽然呆傻了，但还挺有礼貌的。
外面发出巨响，卫生间的门玻璃被震碎。桑栩拧开门把手，推开卫生间门，卫生间门整扇倒了下去。外面已经成了灰黑的废墟，四壁的照片炸成了碎屑，门板飞了，墙壁炸出了个黑乎乎的坑洞。
现在无论照片里隐藏了什么邪祟，只要渣都不剩了，应该都做不了怪了吧。
桑栩打着手电仔细检查废墟，确定没有一张照片幸免于难。弯着腰细看之时，忽见下方石板缝隙里出现一只眼睛。正毛骨悚然之际，地板蓦然开裂，他整个人落了下去。危急时刻发动中阴身，凌空就要动手。
他的腰忽然被搂住，同时动作也被锁死。他听见周瑕在耳畔低声道：“噤声。”
他立刻不动了，周瑕小心翼翼把他放下来。周瑕没有打手电，拉着桑栩往一个方向走。桑栩听见他拉开了一扇门，尔后推了什么机关，又带着他下楼梯。走了几步，周瑕忽然停了脚步，桑栩撞在他背上，鼻子生疼。
周瑕打开手电，桑栩看见他暗金色的眼眸。他冷不丁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桑栩说：“没有，你误会了。”
“明明就有，”周瑕捏着他下巴打量，“不生气，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求我，讨好我。而且……”
“而且什么？”
周瑕略顿了一下，道：“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很不对劲？”
桑栩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他又无意识地做出了什么奇怪的行为？
“我怎么了？”他拧紧眉心。
周瑕眯着眼，很是不满地说道：“你很久没有叫我老公了。”
桑栩陷入了沉默。
……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除此之外，”周瑕继续控诉，“你还很久没有邀请我上床了。”
桑栩：“……”
眼下这种境地，怎么上床？
周瑕的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
“快说，你到底生什么气？”周瑕道，“这座阴宅比你想象得要复杂，你不要因为跟我闹脾气把命丢了。”
桑栩眉心微攒，想说自己并没有生气，可是周瑕目光灼灼望着他，他知道就算自己说不生气周瑕也不会相信。不再讨好他，不再向他求助是事实，然而桑栩并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桑栩低低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你觉得我生气，你可以哄我。”
“哄你？”周瑕眼睛微微睁大。
真可笑，他周瑕什么时候低声下气哄过别人？
桑小乖这个混账真是太恃宠而骄了。
桑栩看周瑕的金瞳一下子冒起火来，即使在黑暗之中，也炭火一般微微生光。桑栩知道他不可能哄人，只是随口敷衍他，要他放弃纠缠自己生不生气这件事。
谁知周瑕气势汹汹地盯了他半晌，却并未发难，只问：“哄你就行了？”
“……嗯。”
于是下一刻，周瑕倾身向前，低头在桑栩唇上印了一吻。
他的吻说不上温柔，甚至有点气鼓鼓的。可这个吻和以前的很不一样，不带半分欲望，只是犹如花瓣飘落般的轻飘飘一吻。很快，桑栩意识到，周瑕在学以前桑栩哄他那般，哄桑栩。
“好、好了么？”周瑕别开眼，闷闷地问。
他第一次哄人，也不知道对不对。
反正桑栩以前是这么哄他的，亲吻没哄好的话，桑栩就会邀请他上床。上床也不是不可以，就是现在有点不好找地方，而且还有沈鸭梨那么大一个电灯泡在。要是桑栩实在想要的话，他就把沈鸭梨打晕。
他觉得桑栩太任性了，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想要呢？不过谁让桑栩年纪这样小，周瑕让让他也无妨。
桑栩仿佛第一次认识周瑕一般，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在长大，有一丝捉摸不住的痒意。鬼使神差地，他踮起脚，也亲了周瑕一下。
明明以前亲过好多回了，可这个亲吻像偷袭，把周瑕亲愣了。
黑暗里桑栩看不见，周瑕的脸如同锅炉一样烧了起来。周瑕想自己真是犯贱，桑栩冷待自己尔后又突然亲他，这不就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么？他应该生气才对。没错，他应该生气！
他生气地说：“别别别别别乱亲。”
桑栩：“……”
周瑕狠狠咬了下舌头说：“走，跟跟跟跟紧我，不不不要再走丢。”
桑栩问：“你说话怎么卡了？”
“我没事！”
真的没事么？桑栩很担忧地看着他，正要说话，周瑕长眉一凛，猛地捂住他的嘴。楼梯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大声，正向他们飞速逼近。周瑕熄了手电，桑栩拉着他下楼梯。眼前一片漆黑，桑栩什么也看不见，有一次不小心摔倒，幸好周瑕拽了他一把，连下了两层楼。
眼前黑黢黢的，桑栩拿出手机试图照明。人脸解锁失败，用了三年的垃圾苹果越发迟钝，没法儿人脸解锁了。他只好输入密码解锁，打开手机手电。有了光，他终于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这里又是一个祠堂，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四壁挂着黑白照，只不过照片都被涂黑了。
角落处出现一个高瘦的人影，是沈知离站在那儿。他笑眯眯地低声说道：“好同事，本来以为你很谨慎，没想到这么蠢。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和周先生刚刚不爆破？”
桑栩眉头一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幻觉里的白惜一直不怀好意地把他往祠堂外面引，周瑕也说不能出祠堂，说明祠堂外面一定有什么危险。
难道一旦爆破，爆炸声起，会引来东西？
“沈凤梨，”周瑕不大高兴，“你说谁蠢？”
桑栩：“……”
周瑕又随便给人家改名。
沈知离倒也不生气，馨馨然笑着说：“好吧，谁让我一向乐于助人关爱同事呢？小朝奉，没关系，你闯了祸，哥哥们帮你兜底。”
头顶再一次响起脚步声，追他们的东西又来了。
周瑕啧了声：“黏皮糖一样甩不掉。”
“到底是什么东西追我们？”桑栩问。
“先别说话。”
周瑕把桑栩的手电关了，桑栩的视野再次变得漆黑。脚步声从他们头顶经过，木板被踩得颤抖，簌簌落下许多灰尘。透过木板缝隙，桑栩看见手电筒灿白的光线。
到底是什么东西？看沈知离的意思，应该是从祠堂外面进来的。还会用手电筒？
等脚步声消失，沈知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们来客人了。”
“在哪儿？”桑栩什么也看不见。
“12点钟方向，十米。”
“包抄。”周瑕冷冷道，“桑栩原地待着。”
桑栩在心里叹气。
怎么连团队合作都不带他了吗？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向前摸，桑栩能感觉到周瑕和沈知离都离开了自己。单独待在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桑栩既看不见周瑕沈知离，也看不见他们包抄的那个东西。黑暗里一片死寂，他们二人的动作比狸猫还轻盈，听不见半分声响。
桑栩甚至开始怀疑，他们还在么？会不会遇到什么状况，又一次和他失散么？
他不敢贸然打开手电，死死压着心里的不安，静静等着。
要相信周瑕，他想。
现在胡思乱想这么多，纯粹只是因为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压力太大了。其实他发现，自从被污染，他的心境好像没有以前平和了。比如刚刚他炸祠堂，如果是以前的桑栩，绝对不会做出这么鲁莽的事。
他到底是受到了污染的影响，而且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难以觉察的。
保持理智，远离癫狂……他默念着这句话。终于，前方传来周瑕的声音：“好了。”
桑栩打开手电，看见沈知离和周瑕押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人。那人一身发黑裙裳，正是明纯。这家伙本来被桑栩带进了之前那一层的卫生间，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下来了。
沈知离问：“他怎么回事？”
桑栩走过来，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他一直跟着我。而且……他似乎很喜欢背对我。”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明纯，眉头微微一皱，抬起手把他后脑勺的头发拨开。
三人看见，他的后脑勺上长出了一张青白的脸。难怪他总是背对大家，因为他后脑勺上也有一张脸。而这张脸三人都认识，不是别人，正是失踪的白惜。
明纯的后脑勺上，长出了白惜的脸。
太诡异了，桑栩毛骨悚然。是因为长了尸狗么？他现在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明纯后脑勺上的白惜眼也不眨地望着他，这家伙像个私生饭，从桑栩进入赵氏阴宅开始，她便如影随形。
她的眼神中有种冰冷的嘲弄之感，仿佛桑栩是一个可怜的白痴。
桑栩望着她的眼睛，忽然发现了奇怪之处。
桑栩站在白惜跟前，白惜的眼眸里应该要倒映出他的脸庞才对。然而，桑栩在她眼睛里看到的，却是一个漆黑的后脑勺。
……怎么回事？
心里有股凉气，蛇一样蹿出来。
他现在是背对着白惜么？那他怎么看见白惜的？
难道他的手机无法人脸解锁，不是手机出了问题，而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他看了看旁边的周瑕，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他伸出手，拨开周瑕的后脑勺上的发辫，看见一张白惜的脸。他又去拨沈知离的头发，在沈知离的后脑勺上，再次看见一张白惜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摸到了头发。最后，他缓慢地伸出手，摸自己的脑后——
他摸到了一张脸。

第102章 修罗
桑栩开始冒冷汗了。
外界如果出现异常，总有应对的办法，可以见招拆招，并不十分可怕。然而一旦问题从自我内部产生，事情就会变得相当棘手。人永远害怕生病受伤，形体破坏和生理变异带来的恐怖远远超过环境的异常，因为这意味着——自我已经不可信了。
桑栩无法像以前一样依靠自己解决问题。
冷静，必须冷静。桑栩后退了几步，和面前的三人拉开距离。
沈知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瑕拧着眉头问：“你怎么了？”
桑栩没有回话。
眼前的周瑕，真的是周瑕吗？他可以不相信自己，但他相信周瑕。周瑕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中招？
桑栩咬着牙，竭力维持自己的理智，迅速灭了手电，发动中阴身，瞬间没入黑暗。
他藏匿在供桌的神像后面，保持绝对的静止状态，听周瑕和沈知离在喊他的名字。慢慢的，声音开始变形，变得细碎、尖利。“周瑕”和“沈知离”发出的声音，根本不是人的声音。
又是幻觉，这一次幻觉伪装成周瑕和沈知离来欺骗他。他眯起眼，看见二人从供桌面前走过。他们近在咫尺，并未发现桑栩，桑栩却略略看清了他们的容貌——
是陈乐天和另一个陌生男子。这陌生男子恐怕是沈知离那个失踪的朋友阿丁，他们的后脑勺上都长出了白惜的脸。
桑栩摸了摸自己的后脑，依旧能摸到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甚至还能摸到眼睫毛。心里又是一沉，差点崩溃。冷静冷静，往好处想，至少这张脸没开口说话，引陈乐天阿丁他们过来，给桑栩添麻烦，也算是一张好脸了。唯一的问题是以后怎么刮胡子洗脸呢？
他想掏出补天丹来吃，发现自己的背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而他竟一直没有发现。
没有补天丹，更加恐慌了。心怦怦急跳，仿佛要蹦出腔子一般。他用力深呼吸，强行让自己冷静。
从头开始思考，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幻觉的？
桑栩觉得，应该追溯到那些后脑勺照片。后脑勺照片肯定有问题，看久了会产生幻觉。他因为发现照片里的后脑勺变大了，盯了好一会儿，估计就是那时候开始中招的。
可是后来呢？亲吻他的周瑕是幻觉么？
说实话，他有点不能接受自己亲了别人。
呸呸呸，以后再也不在长梦里亲人了。
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用力地思考，回顾记忆里的每一幅画面。幻觉就是幻觉，总有不科学的地方，不可能与现实别无二致，一定有蛛丝马迹。
对了，那些追着他不放的怪物会用手电筒。
他顿时明白了，那些怪物不是怪物，他们才是真正的周瑕和沈知离。他被陈乐天和阿丁带跑了，周瑕在找他！是了，从进入这一层开始，幻觉里的周瑕和沈知离从未主动开过手电，因为它们根本就是怪物，早已不需要照明，只有人才需要手电筒。
周瑕虽然不算是人了，但他一直保持着人的习惯，包括睡觉、进食、照明……其实在他的认知里，他依然是人。是了，周瑕曾经说过，保持理智，远离癫狂。而保持理智最重要的关键，就是记住自己是人。
他那时候还奇怪，怎么会觉得自己不是人呢？现在他明白了，躯体的异化不正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么？自从发现自己被污染开始，他就不再信任自己。当摸到自己后脑勺上长了脸，他就觉得自己要变成怪物了。
不行，要相信自己是人。
桑栩尝试了好半天，依旧无法排解心中的恐惧。
没办法完全相信自己，就相信周瑕吧。他想，周瑕一定不会让他成为怪物。
桑栩闭上眼默念了许多遍周瑕，把他的名字当成咒语来念，翻来覆去地念，翻来覆去地想。
周瑕周瑕周瑕周瑕。
息荒息荒息荒息荒。
哦吗呢呗呗哄，皮卡丘之神保佑我。
半晌之后，桑栩再次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消失了，没有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再有头发，不再是后脑勺朝前的状态。
桑栩长舒了一口气。
静静等徘徊的陈乐天三人离开，桑栩打开手电，把手机拿出来，人脸解锁。解锁成功，他松了口气，手机不会认错他的脸，他现在的确恢复了原样。
必须尽快和周瑕汇合。
桑栩打算再铤而走险一次。
从神像后面爬出来，他伸出手电，祠堂里空空荡荡，陈乐天、阿丁和明纯都走了。四壁依旧挂着照片，全部是回过脸来的模样。之前桑栩看见它们被涂黑，其实是幻觉。桑栩控制住自己不去看照片，发动请傩术，护法灵官的黑刀握入手中，仿佛握住了一座沉重的山岳。
之前在幻觉中，沈知离不让他爆炸，说怕引来外面的怪物。其实并非如此，应该是幻觉背后的东西怕他引来真正的周瑕和沈知离。所以，他必须再制造一次动静恢弘的爆炸。
背包没了，炸药也没了，所幸他还有神通。
桑栩气沉丹田，用尽全力推出一斩。黑刀足够重，斩击也足够气势恢宏。磅礴的刀气席卷整座祠堂，相框在刀气中破碎，墙壁裂出豁口，天花板也碎了一半。
下一刻，头顶响起脚步声，有人笃笃笃地往下赶。
墙面的豁口处闪现出周瑕的脸，他喊道：“桑栩！”
“错了，我不叫桑栩。”
“那你叫什么？”周瑕从墙缝里爬进来。
“叫爷爷。”
桑栩请出押兵仙师，黑刀换成长剑，一剑悍然斩出。
斩击破碎了周瑕的脸庞，他的嘴巴一分为二，同时喊着“爷爷”。墙缝后面，又爬出许多周瑕，全部大喊着“爷爷”。
太他爸的诡异了，桑栩头皮发麻。这是葫芦娃成精了么？
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无数“周瑕”从墙缝裂口里涌进来。桑栩一边斩一边后退，爬上神像的头顶，又爬到梁柱上去向下吹火。火焰燃烧布幔，霎时间把供桌那一块儿烧成火海。底下的东西攀着瓜楞柱爬上来，面庞在火焰中崩溃，全部变成了照片里赵家先人的模样。
桑栩这才看清楚，底下的人全部不着寸缕，尽皆眉目如画，美丽得不可方物。
如果它们真的是赵家先人，理应是一堆白骨，可现在的它们骨肉丰腴，除了不穿衣服以外，和活人没什么两样。桑栩想起那个诡异的鬼画符符号，赵家每个灵牌后面都有一个这个符号，而据沈知离说，如果坟墓、棺材外面被刻了这种符号，其中的尸体会离奇地死而复生。
赵氏阴宅，自然是埋葬赵家先人的地方。
现在赵家先人全活了，赶到这儿来认他当爷爷么？桑栩想，承蒙厚爱，他真的受不起。
它们互相攀援着，成为一座白花花的肉山。火舌舔舐着它们的躯体，把它们烧得焦黑。桑栩扯下天花板上的帐幔，兜住它们头然后吹火。火焰越来越猛，突然间下方砰然巨响，下方的葫芦娃被炸得肢体粉碎。
上方的桑栩也被波及，仿佛被一记重拳迎面击中，立刻七窍流血，差点从横梁上摔下去，幸而他腿夹得紧，呈倒吊的姿态挂在横梁上，正好和一个葫芦娃脸对脸。那葫芦娃微笑着向他扑过来，桑栩吹火而出，把它的笑脸烧成了焦炭。
下方的祠堂，已经是一片火海。
……一定是陈乐天那三人偷走他的背包，藏在了哪个角落。他背包里有炸药包，刚刚桑栩吹火，不小心引燃了炸药。
心里在滴血，他的补天丹肯定全炸没了。
脑震荡让桑栩一阵一阵地犯恶心，强忍着不适，腰一挺，爬回了横梁之上。这波葫芦娃还没完全死绝，又有许多葫芦娃爬了上来。桑栩头晕眼花，几乎被逼到绝境。
正当这时，一道霹雳雷霆从天而降，劈穿数层楼板，落在桑栩眼前。所有葫芦娃被劈得粉身碎骨，破碎的积木一般从瓜楞柱上掉落了下去。
一个人从天花板豁口倒吊下来，抓住桑栩的肩膀，把他带了上去。
桑栩被带到地板上，眼前有三个人，全部长着白惜的脸。怎么有三个？周瑕沈知离，应该是两个人才对。桑栩觉得不对，扭头就要跑，一个白惜把他摁住，膝盖抵住他的后腰，道：“冷静，桑栩！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是谁！”
另一个白惜笑眯眯道：“我是你诚实可靠的同事，沈知离。”
后头那个神色冷清的白惜说：“我是闻渊。”
闻渊？桑栩皱了下眉。
他竟然是陷在了这里，而且存活到了现在。
也不知道他看见了自己什么秘密，桑栩有一丝担心。
沈知离问：“好同事，你看到了什么？”
“白惜，”桑栩抿抿唇，说，“我看见你们都长着白惜的脸。”
周瑕捂住他眼睛，道：“深呼吸，想想轻松的事，放宽心。桑栩，记住，心态很重要，理智很重要。你越恐惧，越失控。让自己放松下来，不要紧张。”
桑栩额头冒冷汗，“我做不到。”
“好吧，我告诉你几件事。前两天周不乖在沙发上拉了屎，我为了报复你不还我尸虫，没告诉你，还让你坐在它拉了屎的地方看电视。”
桑栩：“……你还干了什么？”
“我没脱外裤外衣在你床上滚了好几遍，你去买菜的时候我躺在你床上吃薯片。”
桑栩：“……”
桑栩有洁癖，要上他的床必须换家居服，更不能在他的床上吃东西。之前周瑕去仙台殿，衣服都被他丢了。为了守这条规矩，周瑕一直裸睡。他没想到，周瑕为了报复他，阳奉阴违。
紧绷的心慢慢松弛下来，想着周瑕干的那些糟心事，他不再恐惧了。
周瑕撤了手掌，桑栩睁开眼，周瑕、沈知离、闻渊蹲在他面前。
白惜的脸消失了，一切恢复了原状。周瑕的金瞳熠熠生辉，仿佛会自己发光一般，在黑暗里尤其引人注目。他脸颊上还有个牙印，不知道谁咬的，桑栩看了那个牙印好几眼。
周瑕把他背起来，四人走入墙后的木楼梯，打着电筒向上爬。这座阴宅远不只祠堂一个区域，机关墙后更是别有洞天。
他们交流彼此的遭遇，沈知离和周瑕告诉桑栩，他们一直在找他。桑栩第一次引爆炸药之后，周瑕曾经找到了他。但桑栩半路发疯，狠狠咬了周瑕一口，自己跑了。他们很早就发现照片有问题，而且这照片的问题比桑栩想象得要严重，并非注视照片就会中招，被照片注视同样会中招。
照片让周瑕他们屡次陷入幻觉，甚至编造出虚假的桑栩来欺骗他们。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遇见了闻渊。闻渊的傩是心傩，对幻觉有天然的克制效果，而且能分辨真假。他们花费了一番功夫才摆脱幻觉的纠缠，并且焚毁他们见到的所有照片。
然后，他们听见了桑栩制造的第二次爆炸。
桑栩完全不记得自己咬过周瑕。
他不是亲了周瑕么？难道他以为是亲，其实是咬？
桑栩摸了摸周瑕的脸，牙印的位置，的确是他印象里亲吻的那个位置。
幻觉真假难辨，他开始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可靠了。所以，周瑕真的为了哄他而亲了他么？他悄咪咪问周瑕：“周瑕，你是不是亲了我？”
“没有。”周瑕斩钉截铁地否认。
只是幻觉么？桑栩有些失望。
又听周瑕说：“我怎么可能哄你？我不可能哄你，哄你的不是我，不要再问了！”
桑栩：“……”
此地无银三百两。
原来不是幻觉，周瑕真的哄了他。
心好像一面小鼓，被轻轻敲了两下。以往空寂的心房，此刻有了咚咚的声音。这感觉很陌生，但桑栩并不讨厌。
桑栩忍不住再次摸了摸周瑕脸上的牙印。
“疼。”周瑕没好气地说。
真的疼么？之前杀王虺全身烧成焦炭都没喊疼，这牙印都快消了，竟喊疼。
“有多疼？”桑栩轻声问。
“很疼很疼很疼。”周瑕用力强调。
好吧。桑栩心里很想笑，面上仍是一脸严肃。不想再讨好他，却又希望他开心。到底是低下了头，给他吹了吹。
毛茸茸的风拂在脸上，周瑕又热起来了。哼，看在桑栩如此殷勤的份儿上，周瑕勉为其难饶恕了他咬自己的罪过。
“我之前有段时间后脑勺朝前，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会有问题吗？”
“没事，你妈给你睡的圆头，后脑勺朝前也好看。”
“……”
周瑕顿了顿，又道：“记住我的话，保持理智，远离癫狂。在长梦里，恐惧本身比你恐惧的东西更可怕。”
桑栩不由得沉默。
周瑕又说了和系统一样的话。
尚未安静几分钟，沈知离笑着开口：“你很幸运，好同事，这座阴宅一直在制造幻觉，但同时有人在锲而不舍地提醒你，你陷入了幻觉。”
桑栩眉头一皱，一种奇异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你的意思是……”他低声问，“白惜？”
的确，现在想来，只要是出现幻觉的时候，他就会看见白惜的脸庞。
如果把这座阴宅视为一个程序，那么白惜就像植入这个程序的木马。她在幻觉里潜伏，提醒桑栩有危险。
这么说，白惜是好人？
“你回想一下，”周瑕道，“她有没有向你传递过什么信息？”
桑栩想了想，掏了掏口袋。
之前白惜扮成无生老母解答他的问题的时候，曾经给了他一支钢笔。当时他捡起来之后，随手就放在裤兜里了。都是幻觉里发生的事，他觉得那钢笔也是虚无的假象，然而手伸进裤兜，他果真触碰到一个冰凉的棍状物品。
掏出来一看，竟是一支口红。
沈知离给他照明，他对着手电筒光细细观察这只口红。外壳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他拔开了盖子，旋出口红。紧接着，他看见膏体上刻了一行小字——
“你出不去了，我在下面等你。”

第103章 玄牝
这话看着让人毛骨悚然的。
什么叫做“我在下面等你”？“下面”是指阴曹地府，还是字面意义的“下面”？
“后半句话不知道什么意思，”沈知离说，“但前半句似乎是真的。”
周瑕嗯了一声，“我们已经往上走了六层楼了。”
沈知离道：“从一开始那座祠堂到接到桑栩那座祠堂，我们不过往下走了四层楼而已。六层楼，我们应该早已到了地面才对。”
然而，现在他们仍然困在黑暗的木楼梯上。
桑栩把手电向上打，上方是无穷无尽的旋转木梯。又往下看，手电光照亮的下层楼梯，霎时间闪过一张白脸。不知何时，葫芦娃们追上来了，层层叠叠堆在楼梯上往他们这儿爬。
四人迅速向上走，桑栩问：“闻渊，楼梯是幻觉么？”
殿后的闻渊道：“不是。”
如果不是，楼梯怎么可能没有穷尽？赵氏阴宅在地面上明明只有一层。
“彭罗斯楼梯？”桑栩低声道。
“那是数学悖论，不可能存在。”沈知离道。
“只是在三维世界里不可能存在，万一我们不在三维世界呢？”桑栩语速飞快。
“彭罗斯楼梯只能存在于二维空间，”沈知离笑了，“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都是纸片人？”
“这里的空间有问题，”周瑕下了论断，“被截断桥接了，我们永远都回不到地面。”
下方的葫芦娃攀着楼梯侧面爬上来了，闻渊取出霰弹枪开始扫射。爬上来的葫芦娃被崩了头，落入下方看不见底的黑暗。沈知离打了个响指，底下的葫芦娃莫名其妙发起疯来，竟回头去啃自己的同伴。
“我的神通，让对手变得极度饥饿。”沈知离眨眨眼，说。
饿到啃食自己的同类么？桑栩暗暗低叹，他这个神通还真是可怕。
沈知离又道：“不过我撑不了太久，周先生刚刚那个炸楼的神通叫什么？”
“十万伏特。”桑栩说。
周瑕：“？”
“能再放一次十万伏特么？”沈知离问。
其实周瑕那招劈穿好几层楼的是加强版十万伏特，他看了看底下葫芦娃的数量，虽说现在他收回了两颗尸虫，偶尔用一下神通不会像以前一样被烧焦，然而若是用得太频繁，这躯壳还是承受不住。
他摇摇头，道：“不行，那一招有CD。”
一直被追不是办法，难道他们要陪这帮葫芦娃跑马拉松？周瑕仰头看了看没完没了的楼梯，道：“不爬了，我们出去。”
他打开旁边的机关墙，墙面反转，墙后又是一间祠堂，是桑栩遇见明纯，用C4炸药炸掉的那间。祠堂里废墟一片，到处黑黢黢的，地板上炸出了巨大的豁口，空气中有种爆炸之后残留的火药味。
周瑕背着桑栩进入祠堂，然后是沈知离和闻渊。沈知离往墙后丢了枚手榴弹，尔后关闭机关墙。桑栩低声道：“我们进了祠堂，岂不是正合白惜的心意？”
楼梯变成这样，就是为了把他们逼进祠堂。
虽然白惜提醒桑栩，但至今为止他们尚不知道此人的目的。而且这家伙发求救信给桑栩，又把桑栩困在阴宅，桑栩总觉得这个赵氏阴宅是针对他的陷阱。不落入对方圈套的最好办法，是不按照对方的既定计划走。
白惜说在下面等他们，他们就往上走。等他们真的脱离白惜的计划时，自然能让她不得不现身主动来找他们。
可惜现在，他们终归是又落入了对方的计划之中。
不过，进了祠堂仍是死路。机关墙后笃笃作响，显然是葫芦娃们在撞墙。这墙不过就是木头板壁而已，很快出现许多道裂缝，岌岌可危。
出路在哪儿？周瑕和沈知离四处查看，希望找出一条路来。
“要去祠堂外面吗？”桑栩出声问，“之前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外面有什么危险？”
“外面？你在开玩笑么？”沈知离打开祠堂大门给他看，桑栩惊讶地发现，祠堂外面竟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不对，这不对。
桑栩明明记得，白惜扮成无生老母那次，引诱他出了祠堂，而且他还从外面返回了祠堂。
他从周瑕背上下来，过去仔细看了看。
“你们爬到外面去看过没有？”
“没有，试试看？”沈知离挑了挑眉。
“不用试了，”闻渊道，“我试过，没用。”
这家伙困在这里许久，能试的办法定然都试过了。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桑栩问。
一般来说，周氏的异乡人会组队入梦，这里怎么只有闻渊？
闻渊低低道：“我被开除了。”
“为什么？”桑栩一愣。
他无声地望着桑栩，摇摇头，没说话。
他不愿意说，桑栩也不好勉强他。既然他已经被周氏开除，估计就是被系统投过来的了。而且大概率是上次入梦被投进来的，因为岁终大宴上桑栩没见到他。
换句话说，闻渊在长梦里停留超过了十天。
即使他成功逃离赵氏阴宅，也无法再返回现实。难怪他看起来这么低落……他现在被周氏开除，又无法返回现实，还能拿别的公司的offer么？如果没有公司要他，桑栩或许能BOSS直聘一下，顺便压一下他的薪资。
这样一来，桑栩就能以极低廉的价格再聘请一位过河异乡人！
想着想着，桑栩看着闻渊的眼神有了几分火热。
闻渊：“……”
他默默退后了一步。
“你很关心他？”周瑕抱着双臂，神色不善地看着桑栩。
“……”桑栩道，“没有，我只是在想，或许我们要从幻觉里找出路。”
闻言，沈知离嘴唇一勾，“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间阴宅制造的幻觉非常奇诡，而白惜又作为“木马”潜伏其中。或许，她引诱桑栩走出祠堂的那条路，只有在幻觉中才会显现。现在他们已经没有退路，无论白惜是好是坏，只能先走她安排的道路，再见招拆招了。
周瑕从包里取出登山绳，一端系在桑栩身上，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免得桑栩等会儿又发疯咬他一口然后逃跑。他发誓，要是桑栩敢再咬他他就咬回去。
四人通过地板的裂隙，下到下一层。这一层的四壁上仍有黑白照，可以使人进入幻觉。
“准备好了么？”周瑕问。
“嗯。”
桑栩深吸了一口气，打起手电，注视那些诡异的黑白照片。视野里全是后脑勺，不知不觉中，桑栩似乎还听见许多絮絮低语。是污染的作用么？还是那些照片发出的？声音细碎嘈杂，好像真是从照片里传出来的。
幻觉已经产生了么？
他左右看，周瑕他们都消失了，这祠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腰间仍然系着登山绳，另一头所连接的竟成了供桌上的神像。而且那神像脑袋抖动，似要把盖头晃掉，露出自己的脸庞。
桑栩知道，这是幻觉的骗局，幻觉通过神像吓唬他，诱使他把登山绳解开。
这神像拼命抖着头，像个印度人。
他没搭理这尊印度神像，转身打开祠堂的大门。
石壁消失了，祠堂外出现了街道和路灯。路灯下面，白惜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果然，她是幻觉的标识，只要她出现，就说明桑栩陷入了幻觉。
“你好，请问我们可以谈谈么？”桑栩跨出祠堂高高的门槛。
白惜遥遥开口：“负四分之派。”
“什么？”
“y?arctan(x+y)，等于负四分之π。”
桑栩：“……”
之前他给她出的拿到微分方程题，她解出来了。
他开始对白惜的品种产生了怀疑，连数学题都会做，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别想了，我临时扩充了一下题库而已。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是赵氏阴宅的bug，你懂什么叫bug吧？Bug可以让祂产生漏洞，但也会被祂的整体排斥、清除。祂在攻击我，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只能告诉你，在修罗道之中，真就是假，假就是真。阴阳并生，万物同源。”白惜说，“我还剩三十秒，你要问什么问题？”
问题可太多了，她有什么目的？难道真如她在求救信里所说，她要帮桑家？三十秒，只够问一个问题。桑栩脑中一片乱麻，心思急转，最后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界碑在哪儿？”
“玄牝之门。”
说完，白惜原地消失。
桑栩快步走上前，路灯一闪一闪，再没了她的踪迹。地上连足印也没有，她仿佛是一缕幽魂，无声来去。已经离开祠堂，差不多可以脱离幻觉了，桑栩拿出小刀，割了自己的手心一下。皮肤传来痛楚，眼前的光景却并未像上次一样溶解消失。
怎么回事？
桑栩发狠又割了一下，眼前依旧是祠堂前的那片街道。
不好，他好像困在幻觉里了。
他回过头，发现神像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祠堂门口。它一边爬，一边掀开盖头。桑栩迅速闭起眼，不去看它。腰间的登山绳忽然被拉紧，一股巨力把他拖过去。他猛然意识到，那神像在拖他回去。
白惜说，在修罗道之中，真就是假，假就是真。
这登山绳连接的原该是周瑕，可是在幻觉中，神像替换了周瑕。如果真的被拖回去，他十有八九会尸骨无存。但如果桑栩切断登山绳，恐怕在幻觉之外，他也会和周瑕失去联系。到那时候，如果幻觉再次乘虚而入，他必死无疑。
这绳子，切断不是，不切也不是。
怎么办？
神像宽大的袖间蓦然探出许多苍白的手，同时拉拽着绳子。
桑栩快撑不住了。
幻觉之外他是什么情况，周瑕他们能不能想想办法给他提供点帮助？
“你们在吗？”桑栩迅速道，“祠堂里有神像在拖我，想想办法？”
无人回应。
幻觉中他的确在说话，现实中就不一定了，没准他是在吱哇乱叫。他满头冷汗地想，到底应该怎么求救？
绳子忽然一抖，他扭头一看，忽见绷直的登山绳上多了一只威严的大橘。
周不乖？
一只大橘突然出现在这里，真的很违和。然而桑栩不由自主冷静了下来，有和幻觉不搭调的东西出现，意味着这里被制造幻觉者以外的势力入侵了。
入侵者十有八九是闻渊，只有他的心傩有这个能力。
桑栩问：“闻渊？”
大橘眉眼一立，金瞳简直要冒火。
它道：“喵喵喵喵！！！”
桑栩：“……”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它好像在骂他，而且骂得很脏。

第104章 本源
大橘狠狠剜了他一眼，回头望向祠堂里的神像。只见它的眉心析出一道粲白的电光，地底亮了一瞬，恍如昙花一现的白昼。在被电光击中的刹那间，神像大袖里伸出的无数双手狂乱地抖动。也就在这一刻，桑栩眼前的光景崩解，一片一片碎裂，雪花般簌簌掉落，露出后方的真实世界。
他发现自己坐在长满霉斑的地板上，双手紧紧抱着一根抱柱。闻渊和沈知离在另一根抱柱下休息，尤其闻渊脸色苍白，似乎刚刚运用过神通，消耗了很大的力气。而周瑕则双手抱臂站在窗边，一脸“我很生气生人勿近”的表情。
“这是哪儿？”桑栩问。
“这是你带我们来的地方呀，”沈知离笑眯眯道，“你还记得你做了什么么？你闭着眼睛倒着走，竟真的走出了祠堂的大门。我们学着你倒退行走，摸着登山绳跟着你，就到了这里。不过，这次的幻觉好像比以前更加棘手，你居然出不来了。”
闻渊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从背包里掏出了颗补天丹吞服。
“不过，幸好我们有闻渊同学，”沈知离接着说，“他用心傩神通连通了你的幻觉，把周先生送了进去。”说着，他歪了歪头，“你和周先生吵架了么？他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桑栩感受到一股强烈灼热的目光，简直要把他的后脑勺烧出个洞来。他转头看了看，恰巧看见周瑕撇过脸去。
周瑕又在偷看他？
“呃……”桑栩斟酌着怎么开口。
周瑕眯了眯眼，似乎等着他说话，然而依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硬是不看他。
他开口要说些什么？认错人了的确是他的错，但光道歉是没办法让周瑕罢休的。
桑栩想了想，说：“可以先不生气吗？”
“凭什么？”周瑕已经在爆炸的边缘。
他现在严重怀疑，桑栩这个朝三暮四的小混蛋是不是看上了闻渊。
一直以来他都在观察桑栩看闻渊的眼神，他用沈鸭梨的狗头担保，桑栩的眼神绝对不清白。
“生存问题比较重要。”桑栩说。
“……”
好吧，周瑕勉强同意延迟爆炸。
桑栩把白惜提供的信息挑着说了一遍，着重告诉他们界碑的所在，修罗道的幻觉和白惜自称是赵氏阴宅的bug。至于白惜之前说六姓老祖中尚有三人存活，以及赵清允想要见他的事儿，他隐去没提。
他打算等他和周瑕单独相处的时候再说。
“玄牝之门是什么？”闻渊出声问。
“‘玄牝之门’语出‘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沈知离慷慨地向他解释，“总而言之，就是万物本源的意思。在道教的概念里，万物皆是由‘玄牝之门’产生的。怎么，这赵氏阴宅下面竟有万物的本源么？”
这概念太过于离奇了。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万物本源应该是夸克，因为夸克是目前已知的最小粒子，无法再分割。但赵氏阴宅的底下不可能是个夸克，因为它太太太太小了。而且严格来说，每个东西都是由夸克组成的，没有必要去下面找夸克。
如果单纯地从道教理论的角度出发，“万物本源”本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怎么会真的存在呢？如果它真的存在，该是什么样子？一个电视，里面播放宇宙大爆炸么？
“真的有这种地方么？”桑栩问，“你们觉得白惜的可信度有几分？”
“不好说，反正界碑肯定不在祠堂里。要找界碑，必须往下走。”沈知离摸着下巴说，“不过从入梦到现在，我们已经24个小时没有休息了，最好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在哪扎营，在这里还是外面？”
桑栩也望向窗外，手电筒的光如同长矛一般刺破黑暗，桑栩看见许多阴森低矮的小屋。屋子都是木制结构，有些已经朽烂，布满菌斑。看样式和赵家阴宅差不多，但是是简约版、缩小版的。繁密的藤蔓缠绕着这些古朴的阴宅，破坏了它们大部分结构。藤蔓长得过于茂密，看着十分阴森。
赵家人竟在地底的洞穴里建了这么多宅子，沈知离说，应该是不同时期建起来的。年代越是久远，阴宅朽得越厉害。
“这些大概率是他们家的坟墓，只不过他们喜欢把坟墓修得和活人宅子一模一样。如果是坟墓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在阴宅里扎营，恐怕会有什么变故。”
桑栩仔细看了看木屋里的结构，有床有桌，甚至还有灶台。怎么和生人的宅子一模一样呢？看起来有几分诡异。难道赵家人知道自己的祖先会“活”过来，变成葫芦娃？可是那些葫芦娃看起来并不会做饭，感觉它们更喜欢吃人肉刺身。
“周瑕，你怎么看？”桑栩问。
周瑕冷笑，“你怎么不问闻渊怎么看？”
桑栩：“……”
闻渊：“……”
“我把你拉黑了，”周瑕脸色阴沉，“别跟我说话。”
唉……
桑栩有些无奈，只是认错了人而已，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桑栩只好跟闻渊说道：“麻烦帮我跟周瑕传话，问下他这里到底怎么回事？能在外面扎营吗？”
闻渊：“……”
半晌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口问周瑕：“怎么回事，能吗？”
“这里就是给活人住的宅子。”周瑕冷冷道，“先别乱走，外面很多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周瑕耳力超群，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他能听见。闻渊也请出了心傩，他虽然听不见人声，但如果周遭真的有人，他能听见“心”的声音。
神通一开，果真有密密麻麻的人声从远处传来。奇怪的是，听着像是普通话，而一旦细细去听，却一句话也听不懂。
“是葫芦娃么？”桑栩问。
“不像。”闻渊摇摇头，“祠堂里的怪物不会思索，这里的东西会。”
“他们在想什么？”沈知离很好奇。
“我不敢看。”闻渊眉头紧蹙，“如果他们是被污染的东西，我窥见他们的内心，也会被污染。”
“别听了，”周瑕摁灭了手电，“看。”
众人望向窗外，只见一间间阴森逼仄的小宅子次第亮起了绿油油的阴灯。其中隐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有胖有瘦，有高有矮，有男有女。他们所在的这一间颓圮小屋刚好被包围在中间，陷入了灯火的汪洋。
现在，即使是桑栩，也能听见嘈杂的人声了。
“你们在这里等我，”周瑕说，“我出去看看。”
“我也去。”桑栩紧紧跟在他身后。
周瑕跟闻渊说：“让他老实在这里待着。”
闻渊面无表情，“待着。”
桑栩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实力，虽然已经过河，但是应对B级梦境仍是力不从心，他深刻怀疑梦境的难度会根据异乡人的能力进行调整，B级梦境的难度肯定是被沈知离拉高了。
他和周瑕之间有“分开必出事”定理，要是他和周瑕分开，百分之百会出事。当然，出事的是他，周瑕屁事没有。他的确不再高频向周瑕求助，但也不想主动和周瑕分开找死。
他道：“告诉周瑕，我不能离开周瑕，除非我死。”
周瑕：“……”
这个混账东西，又开始勾引他了！呵呵。
本来他想着自己一个人行动快去快回，目标也小，万一真有敌情不容易被发现。不过桑栩想跟着，倒也无妨，顶多是比较碍眼而已。
周瑕告诉闻渊：“跟可以，让他离我远点。”
闻渊似乎已经自暴自弃了，“需要带上我传话么？”
“好，”周瑕觉得他想得很周到，“你跟着传话。”
“那我也一起吧，”沈知离兴致勃勃地说，“跟你们在一起组队真有意思，一点儿都不无聊。”
四人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摸出了木屋。
脚下的路非常泥泞，随着四人的行走，蔓延出八个交叠的脚印。周瑕选中了一间比较小的阴宅，悄悄摸到侧面。窗纱上映出里面的影子，只有一个人，就是有点太大了，感觉是个三米高的巨人，似乎在嘀嘀咕咕念着什么。
隔着门窗，桑栩听得见里面传出的人声，非常清晰，但就是听不懂在说什么。
周瑕说过，遇到怪声不要试图去理解，越理解越疯狂。桑栩止住自己探究的欲望，当作没听见。
前面的周瑕做了个手势，意思要他们原地等候。尔后，桑栩看他推开窗牖，钻入了窗洞。他的行动犹如蟒蛇般丝滑，没有一点声音。半晌之后，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
桑栩连同剩余两人进了屋，发现这座小阴宅年久失修，十分破败，里面充斥着阴绿色的藤蔓。里面并没有人，桌边立着一具高大的石俑。藤蔓绕着这石俑，仿佛把它绑住一般。刚刚窗纱上的人影，正是这石俑映出来的影子。
藤蔓枝叶非常锋利，大家小心翼翼绕开茂密的叶子，凑上前端详石俑。
桑栩仔细看了看，准确地来说并非石俑，而是一种雕刻成人像的石棺。细细听棺，似乎真的有些微的动静。棺材里的尸体活了？他们刚刚听见的人声难道是石棺里发出来的？赵家祖先们躺在石棺里还要聊天儿么？
还有蜡烛，难道也是他们爬出来点的？
然而石棺封得死死的，并没有开启的痕迹。
“是磷火，”沈知离看了看桌上的油灯，道，“不是真的油灯。”
难怪火光是绿色的，闻渊给所有人发了口罩，以免吸入白磷中毒。
几人再次摸进街道，又进了旁边的一座阴宅。这阴宅的窗纱上映出了两个巨大的人影，等他们摸进去一看，依然是两具缠着藤蔓的石棺。
周瑕的判断失误了，这里的阴宅并不住活人，是正正经经的坟墓，里面住的都是埋在石棺里的赵家先祖。
不过桑栩不敢说周瑕判断失误了，沈知离倒是不怕死地开嗓：“周先生，这里住的似乎并不是活人。继续往下走吧，死物而已，不足为惧。”
“是么？那那是什么？”周瑕盯着东南方。
众人望向那个方向，只见有座两层阴宅的灯一闪一闪地亮着。亮的频率是固定的，桑栩微微皱眉，立刻反应过来，那是摩斯密码。
灯语是：SOS。
沈知离也用油灯盖子罩住灯火，打出摩斯密码——
“你是谁？”
那座阴宅灯光闪动的频率变了，是回应沈知离的问题。
它的回答是——
“桑、栩。”
作者有话说：
笑鼠，闻渊给人一种命很苦的感觉。

第105章 照片
======================
什么？求救的是桑栩？
桑栩满头问号，那我是谁？
那座阴宅的灯火忽然熄了，不再有回应，似乎里面的人遇到了什么问题。
“有意思。”沈知离来劲儿了，“要去看看么？周先生，如果那个真的是桑栩，那你就有两个老婆了。”
“那个送你要不要？”周瑕冷冷道。
沈知离哈哈笑了起来。
大家又在周遭调查了片刻，他们进入的每座阴宅基本都有石棺。不少阴宅藏了好东西，桑栩从一座阴宅里搜刮到一本《龙华宝卷》残卷，上面记载着修罗道的部分登阶神通。不过文字依旧是古离国的文字，要等沈知棠翻译了才能看懂。虽然也可以找周瑕，但那家伙肯定不会愿意干翻译这么繁琐的活计的。
他打算把这本宝卷给韩饶，再扫描个电子版拿去卖。现在桑栩尽自己所能给员工们提供修炼材料，以便他们晋升。眼下他这个老板就指望员工们带飞了。
后面又找到好几本典籍残卷，周瑕的背包放不下，桑栩用手机把所有残卷都拍了下来，顺便拍了拍那些石棺的照片。现在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等回到现实拿给沈知棠，让她研究一下。沈知棠的老师要她写论文，她正愁没课题。
周瑕认为这些阴宅不安全，寻了个僻静处扎营。他找的位置有高墙掩蔽，后方又有巷道联通，万一有突发情况，有后路可退，而且这里基本听不见那种怪异的低语声，的确比阴宅里安全不少。当然，这仅仅是相对而言。
桑栩一直在想东南方那座发出摩斯密码的阴宅。里面的是谁？居然自称“桑栩”。这看起来很像一个陷阱，如果他现在不在队伍里，那么团队很可能误以为那是他发出的求救信号，前往那座阴宅找他。
可是这个陷阱布得太明显了，桑栩从来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名，如果打摩斯密码的真的是桑栩，他应该回答他是周安瑾。
大家扎好帐篷，一人一顶。原本应该轮流守夜，奈何沈知离和闻渊都不大信任桑栩的能力。于是桑栩被排除在外，由周瑕沈知离和闻渊三人换班。桑栩深刻认识到自己作为团队短板，不给大家添麻烦就是好事，并不坚持担当守夜的责任，乖乖进帐篷睡觉。
才睡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桑栩翻了个身，忽然感觉到一个阴影罩在自己身上，他猛然惊醒，正对上周瑕金灿灿的瞳子。
“……你干什么？”
周瑕跪骑在他腰上，两手撑在他脑袋两边，身体完全罩住了他，低着头，定定地注视他。离得太近了，桑栩犹如被他攫取在怀的猎物，顶着他炭火一般的目光，脸庞似要被烧出两个洞来。
外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似乎是闻渊和沈知离在聊天。敢情就桑栩一个人在睡觉么？周瑕在他身上看了他多久？
周瑕阴森地问：“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说，你看中闻渊什么？”
咦，周瑕知道他看中闻渊了？这家伙半夜钻他的帐篷，就是为了问这个？
桑栩叹了口气，想起身，可是周瑕一动不动挡在他面前，他起不来。只好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和周瑕面对面。刚要说话，桑栩皱了皱眉，打起手电来照他，“等等，你不是把我拉黑了么，怎么会跟我说话？你真的是周瑕么？1+1等于几？”
周瑕一时把这事儿忘了，差点儿没气晕，奈何已经和这小混蛋说上话了，又不能时间倒退，只能冷声冷气地道：“我是你爸爸。爸爸命令你，快说。”
好吧，桑栩只能低声答道：“闻渊人品靠得住，位阶在过河，能力出群，而且五姓同气连枝，他被周氏开除，很可能已经被五姓封杀，可以压他的价，非常有性价比。”
周瑕快气疯了，“你还要给他付钱？你和我上床那么多次，你给我付过钱吗？”
“？”
周瑕掐住他的脖子，恶狠狠道：“你个……你还受着我的庇护，就想着出去嫖。你半个月没邀请我上床，我从来没想过出去嫖！周大难给我送男模，我连看都不看。这辈子我就上过你，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我吗？我问你你对得起我吗！！！”
他掐着桑栩摇晃，桑栩被晃得头晕眼花，连忙摁住他手臂道：“周瑕，停下。”
“伺候我的人必须身心干净，你敢出去嫖，我今天就掐死你。”
“你误会了，”桑栩飞快地说，“我是想聘用他。”
周瑕摇晃他的动作一顿。
“你忘了么？我用你的名义开了家公司，”桑栩轻轻喘了口气，巴着他的肩膀，附在他耳边说，“我想聘用他当我们公司的干员。他进了公司，就是你的下属。你是大老板，我相当于你的职业经理人。大老板，我是在为你网罗人才。”
周瑕：“……”
原来如此。
他松了手，颇有些尴尬地别开眼，“那你不早说。”
本身他又没问，桑栩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能知道他误会了？不过……桑栩仍是顺从地说道：“我的错，怪我。”
“嗯，我原谅你了。”
桑栩：“……”
周瑕眼神游移，又嘟嘟囔囔地问：“你没生气吧？我刚刚忍住了没骂你。”
“没生气。”
他看了桑栩好几眼，似乎不是很相信，说：“第三条罪和第四条罪我也会改，我的尸虫可以暂时存放在你那里，你串成项链戴着也没关系。”
桑栩愣了下，说：“好。”
“我已经做出承诺了，你也该做出你的承诺了。”
比如说重新邀请他上床。
周瑕满怀期待地等着他回应。
桑栩猜到了他想要什么，陷入了沉默。
按照桑栩对他的了解，他虽然欲望强，却也没到时时刻刻都念着的地步。桑栩觑他神色，感觉周瑕是把他是否同意上床当成了他是否在生气的判断依据。桑栩知道自己并没有生气，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再像以前一样，能毫无负担地在周瑕面前随便脱裤子。
自从有了尸狗，就好似夏娃吃了苹果懂得羞耻一般。现在任周瑕在他身上发泄欲望，他会觉得难过。
周瑕看他沉默，有点不耐烦。他很想拎着桑栩的耳朵大喊“快邀请我！！！”，但那样太不矜持，搞得好像他很饥渴，他到底是忍住了。他真是不知道桑栩怎么了，哄也不哄好，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乖了。干脆用强的好了，可是他能强迫桑栩上床，没办法强迫桑栩开心。
他把桑栩拽出来，钻进桑栩的睡袋，闷闷地说：“算了，你可以滚了。”
桑栩：“？”
这不是他的睡袋，他的帐篷么？
周瑕显然不开心，闭着眼睛，眉头攒成一个结。桑栩静静看着他，叹了口气。算了，不管是上床还是不上床，总有一方不开心，而桑栩习惯了忍耐，稍微不开心也没什么。长期以来讨好周瑕，似乎成了一种本能，他习惯性地想让周瑕开心。
“以前我邀请你很多回，你不都拒绝了么？”桑栩轻声问。
“我可以拒绝，你不可以不邀请。”周瑕非常霸道。
“那等回家了就上床，好么？”
周瑕猛地看向他，“真的？”
“嗯。”
手电筒光里看桑栩，他的眉目温和平静，像远山的黛色。周瑕生平第一次对别人察言观色，奈何桑栩过于喜怒不形于色，他很难看出桑栩真实的喜怒。
眼神平静，表情柔和，应该是高兴吧？可惜桑栩不是狗，要不然他就能根据他的尾巴判断他心情。
其实周瑕本不必去关照桑栩的情绪，无论他开心与否，他都必须伺候周瑕。这是他的家训，是他父辈的嘱托，他必须遵守。周瑕从前也不大在意桑栩到底开不开心，难不难过，他知道桑栩只是为了寻找一个靠山，一个庇护，他可以因为桑栩是桑家后辈而忽视这一点，反正桑栩提供给他足够的舒服。
周瑕想，大概他一直是一个体恤臣下的皇帝吧，现在他不再希望桑栩曲意逢迎。桑栩不必对他歌功颂德那么夸张，但最好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而且要保持像从前一样的亲密。
哄哄他也无妨，谁让桑栩年纪小呢。小孩子，总得哄一哄的。周瑕愿意哄他，只要他不要像上次一样闹着要决裂。
周瑕捏了捏他的脸，问：“你是发自内心的吧？”
桑栩点了点头。
得到桑栩的保证，周瑕脸上的阴翳一扫而空，掰过桑栩的脸蛋啵了一大口，尔后拉上睡袋拉链，美滋滋地睡下了。
桑栩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印子，穿好冲锋衣，拿起手机，钻出帐篷。外面，闻渊坐在黑暗里守夜。他没有点灯，保持绝对的寂静，加上原本存在感就低，仿佛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就算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也不会察觉到他就坐在这里。
桑栩在他边上坐下，问：“沈知离回去睡觉了？”
闻渊慢慢看过来，眉头微皱。
“他刚刚不是和你聊天么？”
闻渊道：“我和他不熟。”
言下之意，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坐在这儿。
桑栩也皱了皱眉，刚刚他肯定听见了说话声，但这个地方到处是诡异的人声，也见怪不怪了。
桑栩又问：“我有个问题，你看到了我什么秘密？”
“你被污染了，”闻渊摇了摇头，“我不能随便看。不过，你心里有很多杂乱的声音，和阴宅里的人声说同一种语言。”
桑栩很擅长察言观色。
虽然闻渊全程没什么表情，但他太好懂了。他并没有撒谎。
“沈知离的秘密，你有看见么？”桑栩冷不丁问。
闻渊沉默着，眼睫微微颤动了一瞬。
桑栩知道他肯定看到了什么，却不愿意说。
桑栩面不改色地扯谎：“之前你来我梦里找我，我虽然拒绝了你，但事后想一想，还是带老祖宗来救你了。闻渊，我希望你信任我。”
反正他不敢看他的心，他撒谎他也看不出来。
桑栩缓缓说道：“我相信你能看出来，沈知离不是良善之辈。我想要得知他的秘密，只是为了你和周瑕的安全考虑而已。不过，如果吐露别人的秘密违背你的原则，我不会勉强你。”
桑栩这么说，其实只是为了增加闻渊的愧疚心。按他所说的，他都为了救闻渊深入险境了，现在他只是想要知道沈知离的秘密，还是为了闻渊考虑，闻渊不说，岂不是对不起他？
果然，闻渊开口了：“沈先生来这里是为了登阶。”
“登阶？”
“他认为这里是他登阶的绝佳环境，具体为什么我看不到，我只看见两个字：献牲。”
献牲。
估计是要献祭别人了。
桑栩就知道，沈知离来这里别有目的。什么为了妈妈，都是借口。下来之后，桑栩就没看他研究过那个鬼画符。
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提防沈知离，此人不是个好同志啊。
话说回来，他对闻渊相当满意。闻渊这样好骗又正直的人，很适合做噩梦公司的员工。
桑栩决定发offer了。问题就在于怎么把offer发出去，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主动向噩梦公司投简历呢？
桑栩冥思苦想，一时半会睡不着，索性陪着闻渊守夜，顺便整理之前拍的照片。
自从下到地底，他们见到的一切文字都是古离国文字。桑栩想，有空要向沈知棠学习一下这个文字，要不然每次都要沈知棠翻译，太麻烦了。
照片翻着翻着，他忽然发现一张照片有点奇怪。这张照片是他拍摄的石棺，但背景里他无意间把队友们也拍了进去。由于镜头聚焦在石棺上，背景里的队友很模糊，看不清楚面目。
但衣服颜色、人数是能看清楚的。
穿皮卡丘联名款黄色连帽卫衣的是周瑕，两个穿黑色冲锋衣的是闻渊和沈知离，在三人的后方，竟还有一个穿白色冲锋衣的人影。
他们这个团队里，只有桑栩穿白色冲锋衣。
桑栩：“……”
照片全是他拍的。
他拍到了他自己？
仔细看照片，并没有镜子，没有任何能反射出他自己影子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
那个发射摩斯密码“桑栩”摸进他们的队伍里来了？
桑栩把手机递给闻渊，让他看照片。闻渊看了看，又抬头望向黑暗。
桑栩看向他看的方向，这时桑栩才发现，黑暗中有个不太寻常的东西，难怪闻渊总是往那儿看。在这个巷道里，他们一共扎了四顶帐篷，并排排列在高墙下面。从左到右，依次是周瑕的帐篷、桑栩的帐篷（现在睡着周瑕）、闻渊的帐篷和沈知离的帐篷。
然而现在，在沈知离的帐篷后面，多出了一顶帐篷。
那帐篷隐在黑暗里，露出一点模糊的深色轮廓。

第106章 恶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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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渊想过去看一眼，桑栩让他原地等会儿，钻进自己帐篷里把周瑕拉了出来。
周瑕要气死，刚躺下就被拽起来，就算有不速之客来访，他们就不能自己解决么？
“没我你会死么？”周瑕烦躁地套上卫衣。
“会死。”桑栩说。
周瑕：“……”
算了，不睡就不睡吧，反正他也没有很想睡觉。
他们仨都醒着，沈鸭梨凭什么睡？他把沈知离拖了出来。四个人往沈知离的帐篷后面摸过去，便看见一个黑影越来越明显。那是一顶帐篷，距离沈知离的帐篷大概十米远。
这里的环境非常黑，不打手电基本上什么也看不清。但这是桑栩的情况，沈知离肯定不是这样。如果那儿有一顶帐篷，沈知离扎帐篷的时候不可能没有发觉。
“这里本来有一堵墙。”沈知离压低声音说。
周瑕摸了摸地面，巷道中间有一截路不大对劲。
“又是机关墙。”周瑕嘁了一声。
看来是他们在帐篷里休息的时候，这里的机关墙下降，露出了另一边的帐篷。
会是谁在那儿扎营呢？
闻渊悄无声息地把强光手电打过去，帐篷不止一顶，对面是个营地，扎了四顶帐篷。这个配置看得桑栩有一丝脑袋发紧，四顶帐篷，四个人，难道来的不仅仅有“桑栩”，还有“周瑕”、“沈知离”和“闻渊”？
等会儿大家混战，会不会敌我不分？
桑栩想说一下这个情况，但沈知离和闻渊已经熄了手电，一左一右摸过去了。好吧，艺高人胆大，人家根本不怕。周瑕往桑栩腰上系了根登山绳，也领着他往前摸。现在只要进行可能有强烈冲突的行动，周瑕就会往桑栩身上绑绳子，桑栩觉得自己很像他牵着遛弯的小动物。
闻渊摸到营地边缘，听了一下，就摇了摇头，说：“死了。”
他们巡视了一遍帐篷，发现了三具尸体。
桑栩看了下他们的脸，和自己长得完全不一样，也没有人穿着白色的冲锋衣，桑栩照进照片里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沈知离从一个人的裤兜里掏出了他的名片，看了看，说：“是赵家人，而且是本家人，级别很高哦。”
名片上写着CEO。
这哥们职级这么高，可能比沈知离还强，但他就这么死在了这儿。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桑栩不由得皱眉。
周瑕看了就冷笑，“我就说，他们家祖坟出了这么大事，怎么可能不过来看一眼。”
桑栩观察了下营地的情况，三具尸体睁着眼，表情都非常平和，没有丝毫惊恐，营地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其实他们两个营地离得这么近，如果这里发生了争斗，桑栩他们不可能听不见。
所以这三个人是突然间死掉的，以至于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
还有个不算奇怪但桑栩觉得值得注意的点，这三人年纪看起来都挺大了，起码有六十多岁。赵家为什么会派年纪这么大的员工进入阴宅？不过在他们这个门道里面，人越老是越稀罕，年纪这么大还能存活下来的异乡人，更说明实力不俗。
沈知离查看了一下三个人的情况，道：“朋友们，你们相信我的医学知识么？”
“怎么说？”桑栩问。
“我认为这三个人的死因是心脏病犯了。”
异乡人死于心脏病？他们仨要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被吓死的桑栩还更能信服一点。
“而且他们三个长期营养不良，处于疲劳状态，”沈知离取出大马士革刀，切开一具尸体的胃部，“你看，这个老爷爷之前吃的都是苔藓、虫子，好像还有老鼠。”
赵家待遇这么差么？他们入梦怎么会不带充足的补给？
桑栩很疑惑。
“我们被跟踪了么？他们会不会一直跟着我们？”桑栩低声问。
周瑕摇头，道：“不像，这几顶帐篷扎了有一段时间了。”
的确，帐篷上竟都爬上了藤蔓，这营地扎在这里起码得有几个月了。
等于说，几个月前，赵家一支团队深入此地，折在了这里。
“四顶帐篷，只有三具尸体，还剩一个人。他去哪儿了？”桑栩沉吟道，“之前那个打摩斯密码求救的人会是那个人么？”
黑暗里，大家都沉默，无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他们目前获得的信息实在太少。
周瑕道：“先看看这三个人怎么死的。”
的确，这才是当前最紧要的问题。
害死赵家团队的东西，也可能会害死他们。
沈知离拨开一具尸体的冲锋衣，尸体苍白的皮肤暴露在众人视野中。手电筒灿白的光下，这尸体的皮肤隆起一个个凸起，而且在蠕动，仿佛他皮肤下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正看着的时候，尸体猛地张开嘴。
沈知离眼疾手快，把手电筒塞进他嘴里。
他的喉咙被照得通红，里面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似乎想要出来。
周瑕立刻道：“尸体不能留，烧掉。”
沈知离让他们退开，打了个响指，尸体立时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这是饿鬼道来自于灶君的神通——“恶兆火”，其实它本来叫“饿灶火”，沈知离给它改名了。这火比人间道吞火术吹出来的火更纯，能烧掉非实体的东西。
所以就算这具尸体皮下蠕动的是灵魂，也会被燃烧殆尽。
火焰一出，这尸体蜷曲抖动了起来，似乎痛苦难耐，众人还听见尸体内部传出来的尖声惨叫。仿佛尸体复活了，要不是刚刚他们确认了脉搏和呼吸，恐怕要以为自己烧了个活人。
就在这时，桑栩看见尸体脸上的皮被烧得崩裂，露出下面的一层皮肤。那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却也是桑栩认识的脸——白惜。她死死盯着桑栩，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嘴巴被手电筒堵住，她说不出口。
白惜出现，意味着幻觉出现。
哪里是幻觉？
沈知离呀了声，对桑栩说：“这不是你的好帮手么？她好像想说什么，要摘下手电筒听听看么？”
周瑕说：“不摘，闻渊，听她心声。”
闻渊蹙眉听了听，摇摇头道：“这具尸体被污染了，声音很乱。”
最后周瑕还是不让摘手电，手电杆被烧得焦黑，白惜圆瞪着眼，被烧成了焦尸。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弄死了营地这三人，但尸体内部肯定有东西。此地不宜久留，四人准备撤，忽听见他们营地的方向传来人声。
“有人吗？”
“有人吗？”
“快出来啊……”
“快出来……”
四人对看了一眼，周瑕做了个手势，示意桑栩留在原地，他和沈知离、闻渊过去看看。桑栩想说他也能帮忙，一看三人熄了手电摸进黑暗，桑栩闭了嘴。他们能不靠手电行动，桑栩不能。
只好留了下来，幸好腰间还绑着周瑕的狗绳，桑栩的心略微安定了几分。和周瑕分开最多十几米的距离，应该不会出事吧？他实在不能像个连体婴一样粘着周瑕。
他说服自己保持冷静，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恶火，而不是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上。恶火烧得越发旺盛，桑栩看着燃烧的尸体，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腰间的登山绳被拉直，周瑕应该已经摸到他们营地里了。
尸体被烧得蜷曲、变形，然而却似乎越来越大了。尸体的眼皮烧没了，浑浊的眼珠子在火光里瞪着桑栩，这恶兆火没能烧尽它，反而让它露出了本来面目。它的面骨变得畸形、怪异，两只没有眼皮的眼睛倒吊着，阴阴望着桑栩。
这张面庞过于非人化，桑栩迅速转过头不去看。感觉自己留在这儿更危险，桑栩掉头往自己营地去，准备顺着绳子去找周瑕。
然而前方的黑暗处，走出来一个白色冲锋衣的影子。
这人影沿着登山绳向桑栩的方向走，喊道：“有人吗？不要再躲了。”
桑栩止住了步子。
扭头虚虚一瞟，那尸体从火焰里爬了出来，歪着脑袋往这儿冲。
桑栩轻轻叹了一声，召出护法灵官，先斩后方的怪尸。怪尸极其敏捷，躲过护法灵官的黑刀，直冲着桑栩咬过来。狭窄的巷道里发挥不开，桑栩被他扑了个正着。押兵仙师及时替换了护法灵官，从后方斩掉了这怪尸的脑袋。
桑栩立刻翻了个身，面向白色冲锋衣，神色警惕。
“好厉害呀，”那人说，“桑栩。”
桑栩定睛一看，这穿着白色冲锋衣的人，竟是白惜。
“刚刚我把脸长在那具尸体身上，”白惜似乎很是埋怨，“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之前不是说你没时间了么？”桑栩拧眉。
“现在又有了呀。”
“你别过来。”
“来呀，桑栩，我们一起去瞻仰伟大的神迹。”
白惜微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桑栩感觉到不对劲，眼前这个白惜很僵硬，有种刻意模仿别人又模仿不像的怪异感。
她当真是白惜么？
桑栩一边后退，一边道：“白惜，我的同伴呢？”
白惜不言语，依然微笑着，越走越近。
她速度也不算很快，奈何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短，几个呼吸之后，白惜就快到跟前来了。桑栩一面请出押兵仙师，一面后退。登山绳拽住了他，他无法再退了。他拽了拽登山绳，想示意周瑕自己有危险。但是不知道现实里发生了什么，登山绳纹丝不动。
眼看“白惜”过来了，她张开了嘴，里面是鲨鱼齿一般锃亮锋利的双排尖牙，她要咬他。
桑栩迟疑了一瞬，到底没有切开登山绳，咬牙准备迎战。说时迟那时快，沈知离从虚空中突现，打了个响指，恶兆火在白惜身上燃起，即便是幻觉里的虚无事物，也一发不可收拾地烧了起来。
幻觉消失，光景溶解，他回到了现实。眼前的景象霎时间变得无比惊悚，所有藤蔓疯长，从阴宅里蔓延而出。不，准确地说，是从石棺里蔓延而出，甚至虬结成了人的形状。刚刚朝他冲过来的“白惜”，竟是一条人形藤蔓。
他刚刚的确在幻觉里，但幻觉里的那个并不是白惜。
在幻觉里，有东西会假扮她。
人语声越来越嘈杂，充斥四周。桑栩很快反应过来，之前白惜说修罗道“阴阳并生，万物同源”，这些藤蔓不是植物，而是赵家先祖。
他们并未死去，他们化作藤蔓，被埋葬在这里。怪不得到处都是奇诡的人语，人语声正是这些藤蔓发出来的。周瑕的判断没有失误，这里的确居住着活物。只不过，他们一直没有发觉。而周瑕虽有敏锐的直觉，却也说不清活物到底在何处。
道路很快被藤蔓堵塞，营地里三具尸体的表皮涨破、崩裂，里面喷涌出绿潮一样的藤蔓。
周瑕抓起桑栩，把他往高处扔。桑栩凌空飞了起来，瞧准一个阴宅的屋檐立刻抱住，用力爬了上去。闻渊和沈知离也在往高处爬，阴宅群落里到处是藤蔓，他们要想办法爬到岩壁上去。
三人奋力往上爬，桑栩落在最后，藤蔓攀上来咬他的脚，护法灵官现身，一刀斩碎这些虫蛇一样的藤蔓。周瑕还在下面，喊道：“沈鸭梨，给我火！”
沈知离单手轮换扒着岩壁，把自己的冲锋衣拽下来。冲锋衣蹭的冒起火来，他把冲锋衣丢向周瑕，周瑕抡着冲锋衣，在藤蔓群中切出一道口子。等冲锋衣快烧完的时候，他又丢了两颗手榴弹，然后闪现到桑栩旁边。
他们已经攀到岩壁高处，底下的藤蔓够不上来了。可下一刻，桑栩听见了嗡嗡振翅的声音。
阴阳并生，万物同源。
他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藤蔓浓绿的叶子震动着，里面飞出一只又一只飞蛾，弥漫成铺天盖地的蛾潮。
所有飞蛾的翅子都布满花纹，长着一张张怪异的脸庞。
周瑕啧了声，道：“赵家改姓孙吧，居然还会七十二变？”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噩梦公司变成桑栩和周瑕的夫妻店了哈哈哈哈！

第107章 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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蛾潮汹涌而来，沈知离立刻往上爬，闻渊紧随其后。
桑栩心中充满疑惑，往上爬有什么用？这帮蛾子不是会飞么？但不管怎么样，跟着大佬行动就对了。桑栩发动中阴身，使出吃奶的劲儿跟在闻渊屁股后面。周瑕在最下方为他们殿后，闪电一劈，跟电蚊子似的滋啦乱响，一大片蛾子雪花片似的往下落，岩壁底下铺了厚厚一层蛾子尸体。
周瑕撑不了太久，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黑了。桑栩眉头一皱，想要寻别的出路。忽然上方沈知离的身影消失了，闻渊紧跟着钻进了石壁，桑栩发现那儿有个裂口，连忙跟上，泥鳅似的钻进去。
周瑕闪现到他身后，四人拼命往里爬。
蛾子被裂口挡去大部分，但仍有一撮捻成涓涓细流一般往裂口里扎。这裂口里别有洞天，连着另一处陪葬坑。只不过这里没有修建阴宅，所有干尸堆叠在坑洞的下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让人见了头皮发麻。
这里的形制看起来非常古老，和桑家鬼门关望乡台那一块儿的风格非常相似，桑栩估计是赵家最早那一代的墓葬坑。
沈知离灭了手电，闭气躺进尸堆。闻渊有样学样，躺进了另一处。干尸总比蛾子好，起码是死的，桑栩也关了手机手电，钻进尸堆。他现在毫无气息，只要不开灯看，和这帮干尸没什么两样。
周瑕那边的动静也消失了，四周沉进绝对的黑暗里。桑栩听见蛾群振翅的声音，绕在他们头顶不停盘旋。但显然它们不敢冒犯自家先祖，仅仅盘着逡巡，而不往下扎。蛾群飞走又飞回，很不甘心似的，桑栩耐心等待，跟它们耗时间。
过了起码半个小时，蛾群终于放弃搜索他们，嗡嗡往外退走。没过多久，桑栩头顶已经安静了下来。
尸堆非但不臭，反而有股异香，怪熟悉的，在哪儿闻到过。桑栩屏着呼吸不去闻，怕有毒。
躺在尸堆里不大舒服，这堆尸体基本都是皮包骨，硌得桑栩后背疼。但无所谓，只要是死的，不作妖就行。桑栩默默数着绵羊，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后背被骨头硌得太疼了，桑栩悄悄调整了一下位置。
突然，他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桑栩头皮一紧。
什么东西？
闻渊或者沈知离，但他们俩都躺在桑栩右边，隔了好几米。
是周瑕？
也不是，因为这只手非常苍老，皮肤充满褶皱。
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这是一具皮肤皱缩的干尸，第二种可能是这是一个人，有一个陌生人躺在桑栩身边，和他一起藏在干尸堆里。桑栩希望是第一种可能，这年头人比干尸更可怕。
怕什么就来什么，这只手突然动了一下，从桑栩手底下缩了出去，直朝桑栩面门袭来。
桑栩头皮一麻，起身一让，同时开了手电。眼前闪过一张白脸，距离太近，挥刀动作不好施展，桑栩放弃了请傩，眼疾手快插他眼珠子。他惨叫了一声往后退，蛇一样钻进了黑暗。
裂口外，蛾群听见声音，绕了个圈去而复返，打算再扎进来。周瑕抓起两具干尸，瞬间闪现到裂口处，把口子塞得死死的。干尸塞得不够实，他又脱下衣物，把剩余的口子填满。
桑栩的手机没电了，灭了，周遭又陷入黑暗。
沈知离在远处问：“有人偷袭么？”
“嗯。”桑栩问，“闻渊，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闻渊说：“没有。”
已经跑了？桑栩蹙眉。
闻渊那边扔了个手电过来，桑栩打开手电，面前猛然出现一张阴森的白脸，眼珠子被戳得充血。桑栩悚然一惊，敢情这人根本没跑，而是借着黑暗掩护摸到了桑栩面前。须臾之间，周瑕闪了过来，一记重拳打在此人侧脸。桑栩面前的脸瞬间扭曲，眼珠子差点没被打出来。他整个人摔了出去，就地一滚，扭头就往洞穴深处跑。
这人一走，尸堆里的异香就消失了，说明那异香分明就是他身上的香水味。这香水味非常熟悉，桑栩忽然记起来，当初在岁终大宴上好像闻到过。
岁终大宴上，只有赵家人喷香水。
桑栩指着他道：“抓住他，他是赵家人！”
沈知离和闻渊同时飞鹘般扑了出去，那人似乎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势和结构，跑得非常快，而且专往狭窄的缝隙里钻。眼下他们处于山体内部，到处是裂缝，地形非常复杂，要是桑栩一个人追，肯定追不上。奈何那人碰上了闻渊和沈知离，这两人狗一样撵在他身后，任他怎么钻也甩不脱。
最后那个人骂了声“操”，扭头往另一个方向钻。
沈知离和闻渊赶上去，桑栩头一次追人追了半个小时，早已气喘吁吁，被周瑕拎着后脖领跟在后面。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座雕梁画栋的墓门。那人蹿进门去，四人刚要跟着扑上去，前方响起噼里啪啦的子弹声，黑暗里闪现一连串的火花。
沈知离和闻渊迅速找了个掩体趴下，周瑕摁着桑栩的头，四人躲过一波子弹。闻渊拿出狙击枪，子弹上膛，没开手电，一枪打了出去，对面响起惨叫。
“投降！”
“别打了！”
沈知离往对面打手电，发现门缝里伸出了一面小白旗。
那小白旗摇了摇，尔后墓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桑栩看见，里面有三个探头探脑的人头。
桑栩一行人没有贸然出去，周瑕问：“赵家的？”
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刚刚实在是冒犯了。我们是赵家旗下的异乡人，跟着大老板进来的。我叫赵龙保，不知道各位老板怎么称呼？”
“你是赵家本家人？”沈知离冒出脑袋来问。
“不是不是，哪有那个福气？”赵龙保解释道，“我本来姓朱，大老板欣赏我，给了我本家姓。你们队里的桑栩先生我们认得，异乡人里的大名人，听说是周家和李家两位老祖宗的心腹。”
桑栩：“……”
这话说得太委婉了，他肯定是想说桑栩是周李两家老祖宗的情人吧？
赵龙保说：“几位想必都是李家旗下的吧？既然都是五姓的，那就都是一家人，何必刀剑相向呢？刚刚都是误会，咱们不如坐下来慢慢谈。”
呵呵，刚刚他们偷袭桑栩的时候可没说慢慢谈。
沈知离笑道：“你们人太多了，我们跟谁谈呢？不如这样，赵龙保，你把你的同伴都杀了，我们跟你谈。”
那边沉默了。
沈知离哈哈笑道：“开玩笑的。”
周瑕道：“出来走两步。”
对面似乎在犹疑，好一会儿也没人应声。
周瑕嘁了声，道：“你以为你们不出来，我就弄不死你们？”
大门打开了，三个人走了出来。沈知离把手电打到他们身上，三人的面目都一览无余。桑栩看见他们的脸，吃了一惊。再看周瑕沈知离他们，他们的眼眸中也闪过一线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三个人桑栩周瑕等人都见过。
——在阴宅群落巷道的那个赵氏营地里。
躺在营地里的三具尸体，和眼前的三个人一模一样。
再看三人脚下，竟都没有影子。然而，他们自己似乎一无所察。
“你是赵氏的CEO？”桑栩问赵龙保。
赵龙保一愣，问：“你怎么知道？”
闻渊面沉如水，不动声色地朝桑栩摇了摇头。
意思是不要告诉他们他们已经死了么？
桑栩道：“你气质非凡，有高管的相貌。”
赵龙保眉开眼笑，道：“谬赞谬赞。”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桑栩问。
赵龙保说：“我们要往外走，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走不出去。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吗？”他赧然一笑，“实不相瞒，刚刚本来是想请桑先生过来问一下，没想到整岔劈了不是。”
桑栩眉头一皱，听他的话头，他们是从里往外走。
周瑕看情况在控制范围内，从岩壁后面走出来，上前用手电照了照三人身后的墓门。
很快，上面的字眼吸引了他们。
墓门上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写着：“玄牝之门”。
这就是玄牝之门？
敢情玄牝之门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只是一扇墓门的名字。
“你们进过里面？”桑栩问。
“是啊。”
赵龙保把墓门打开，桑栩看见一个漆黑的甬道。甬道非常小，只能容人低头爬行。甬道呈下行，不知道通往哪里。
“这条路通往哪里？”周瑕问。
三人露出一种讳莫如深的表情。
周瑕不耐烦道：“不说揍你们。”
鬼也怕恶霸，赵龙保摸了摸脸颊，道：“很难形容，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万物的起源。
桑栩：“……”
竟真的通向这么抽象的东西？
按照白惜所说的，底下不是有界碑么？他们为什么要出来？
不待桑栩考虑要不要询问，沈知离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
三人相视了一眼，露出悲伤的眼神。赵龙保叹道：“你们看到我们仨，不觉得奇怪吗？五姓大厂对异乡人有年龄要求，一般超过35岁就会被裁了，我们仨看起来起码六十多了，怎么还能在赵氏任职？”
“什么意思？”闻渊蹙眉。
“我们进入这座阴宅的时候平均年龄三十岁，现在我们的平均年龄是六十五岁。”赵龙保看着墓门，神色悲哀，道，“我们在里面爬了三十年。”
一来一回加起来三十年。
言外之意，这条甬道起码要爬十数年才能到底。
他说这话的意思是，等他们到达底部的时候，滞留梦境的时间早已超过十天，界碑已经失效了。所以即使他们爬到终点，也没能通过界碑离开长梦。

第108章 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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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乍一听十分唬人，要是细细去想，就会发现很多漏洞。
比方说赵龙保说，他们在玄牝之门后的甬道里爬了十数年，才到达万物的本源。先不提沿着这条甬道往下爬，是否真的能到达万物本源，就说他们爬行了十数年的行为就非常不符合逻辑。
尽管，在此之前，桑栩已经看见他们的尸体，得知他们的确长期营养不良，他们的确年过半百，他们依靠地下的苔藓、昆虫甚至鼠类维持生命。如果桑栩被赵氏阴宅的诡异逼得焦虑万分，心理压力极大，倒是真的有可能被唬住。
可惜，桑栩并不畏惧。
他依然保持着绝对的理智。
正常人不可能在黑暗里爬行这么久，顶多爬个四五天就会决定原路返回。赵龙保三人在撒谎，准确的说，是幻觉在向桑栩撒谎。
人和邪祟只要有尸狗，闻渊就能触碰到他的内心。即便没有尸狗，闻渊也不至于完全感知不到他的存在。有意识就有心声，没有尸狗也仅仅是让闻渊失去触碰他内心的渠道而已。
而刚刚赵龙保在尸堆里偷袭桑栩，闻渊没有听见他的心声，说明这附近很可能根本没有“赵龙保”。他们眼前的这个“赵龙保”，十有八九是幻觉的虚构。只有幻觉虚构的假人，才没有内心活动。
很显然，周瑕也意识到了这三人不是真的。
他把手背在身后，对闻渊做了个手势：“脱离幻觉。”
闻渊的脸色变得几乎透明，显然是在发动神通。赵龙保三人逐渐变得虚无，但下一刻，他们的身影又实在了起来。赵龙保看闻渊状态不好，一脸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桑栩眉头紧锁，后背流下汗来。
修罗道的幻觉太强了，赵氏阴宅把机关和幻觉结合在一起，成了一个极度凶险的地方。它的幻觉强就强在“无缝衔接”，你上一刻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幻觉，想办法脱离，可下一刻你就又进入了幻觉。而且幻觉总是和现实的东西结合出现，甚至互为呼应，让人防不胜防。
更可怕的是，别的地方的幻觉只能欺骗你，无法真的直接伤害你。比方说尸虺造成的幻觉，它仅能蒙蔽大脑，让你失去饥饿的感觉，忘记吃饭。最终杀死你的，是你自己不吃饭，活活饿死，并非尸虺造成的幻觉本身。
而这个地方的幻觉，一旦幻化出东西来，竟与真的一样，能够造成直接伤害。
现在不光是桑栩中招，周瑕他们居然也能看见和桑栩一样的幻觉了，说明这座阴宅的幻觉在一步步加强。
之前桑栩有白惜的提醒，能够及时发现幻觉，可现在白惜已经消失，没有人能提醒他到底什么时候是幻觉，什么时候是现实。白惜之前说，真就是假，假就是真，或许规避幻觉并没有多大作用。桑栩觉得，应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
另一边，闻渊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行。
赵龙保还在问：“怎么了？”
“问问问，烦死了。”周瑕不由分说，直接把赵龙保三人踹进甬道，然后把墓门阖上。沈知离从尸堆里捡来几把生锈的刀剑，串在门环上卡住墓门。
墓门被敲得震天响，赵龙保三人疯狂地大叫：“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桑栩对他们的叫喊充耳不闻，开始说自己的推论：“离开幻觉没有意义，在修罗道之中，假就是真，幻觉和真实没有两样。如果把幻觉看成一个虚拟程序，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程序为什么要这么设计？我觉得程序一开始肯定是想杀我们，发现杀不掉，就变出了这三个NPC来。他们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我们畏惧玄牝之门，放弃前往界碑的所在。所以幻觉的最终目的，是不让我们靠近万物的本源。”
沈知离笑道：“如果你这个推论成立，那么程序的背后肯定有一个设计和操纵的主体。它是谁？难道是修罗道的神明，无生老母么？”
“如果是神明，要杀我们易如反掌。”闻渊淡淡道。
他说的有道理，如果是无生老母，位阶比他们高那么那么多，要杀他们现个身不就好了么？他们光是看祂一眼，可能就会陷入无止境的疯狂，怎么可能杀不掉，还费尽心力想方设法地去阻止他们？要是你手里有原子弹，还会选择和别人拼刀剑么？
但他们遇到的幻觉太高级了，就算是在修罗道登阶了的人也做不到吧？
桑栩吸了口气，松了下领子。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的缘故，他觉得这底下越来越热了。
闻渊接着道：“望乡级别的存在更合理。”
“你知道望乡是什么位阶么？”沈知离微笑着说，“传说到了望乡，可以超越天人之际，堪称半神。无生老母杀我们是易如反掌，望乡级别的家伙杀我们也是易如反掌。”
等等。
桑栩脑中灵光一闪，“不对，有没有可能，无生老母被限制住了？”
就像周瑕是不完整的杀生仙，或许无生老母也不完整，所以他只能以迂回的方式阻挡他们。对，白惜说过，她是赵氏阴宅的bug，限制无生老母的人，就是白惜！
所以当无生老母编织幻觉，想要击杀桑栩，白惜出现，提醒他警惕周围。所以祂要攻击白惜，除掉这个BUG，同时又伪装成白惜，继续欺骗桑栩。
周瑕出声了：“不可能。”
“为什么？”桑栩拧眉。
“桑栩，你做出这些判断，是因为你对神一无所知，没有谁能牵制神。”
“哦？”沈知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周先生，你知道什么么？”
周瑕沉默了一会儿，记忆残缺，时间太久，很多东西他记不太清了，但他依稀记得那个沉静孤独的黑衣女人告诉过他：“门道里的一切都来自于神，没有人能了解神，没有人能洞悉神。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看见祂……”
“会怎么样？”十二岁的息荒问道。
“你将失去你的所有，包括你自己。”
周瑕冷声道：“神不可知，不可见，不可闻，所有探知神的行为一律禁止。你们记住这一点就好了。”
尽管周瑕没有好好解释为什么，桑栩还是接受了他的判断。
周瑕虽然记忆不全，但是很多东西成了他的肌肉记忆和深藏在身体深处的本能。他小时候一定接触过大量有关神和门道底层的知识，已经形成一种敏锐的条件反射，一旦被某种特殊的情况触发，他就会做出他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会做出的反应。
所以他做出的很多判断他自己无法解释为什么，但多半是正确的。
如果不是无生老母制造的幻觉，那是谁？
周瑕看向坑洞里的尸堆，“是他们。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集体吃屎？”
“……是集体意识。”
原来如此。桑栩明白了，赵氏阴宅埋葬世世代代的赵氏先人，他们的意志早已浸透了赵氏阴宅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抔土。得益于修罗道的神通，他们转换了形态，成为藤蔓，成为飞蛾，并未死去。这奇诡的幻觉都来自于他们，是他们在阻拦桑栩四人，是他们不想任何人接近玄牝之门底下的东西。
他们是不想要桑栩看见万物的本源，还是不想要桑栩见白惜，见赵清允？
说实话，直到现在，桑栩都无法确认，白惜和赵氏先人这两方哪个是好，哪个是坏。说不定玄牝之门底下关着什么恶鬼邪怪之类的坏东西，赵氏先人是在镇守此地，而白惜是那恶鬼邪怪幻化出来的走狗，引诱懵懂无知的异乡人释放门后的鬼怪。
桑栩说了下自己的顾虑，沈知离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更加跃跃欲试了，“下去么？感觉会很刺激呢。周先生怕不怕？”
“怕个屁，下。”周瑕做了决定，“谁不下谁是狗。”
反正其他地方没有界碑，只有这一条路能继续探索。
无论底下有什么东西，谁也不能阻挡他回家办正事。
众人看向墓门，自从他们开始讨论，墓门后面那三个家伙就不再敲门了。
门后一片死寂，听不见半分声响。
作为四人小队的领导，当然是周瑕身先士卒，第一个开门。
他抽出门环里的刀剑，双手打开墓门。手电筒打进去，粲白的光线照亮甬道犹如血肉一般血红色的墙壁，还有下方一张张惨白的脸庞。门里多了无数个赵龙保和他的同伴，复制黏贴一般，无数一模一样的人攀附在鲜红如肉的甬道壁上。
他们看见周瑕，发出尖利的嘶喊。甬道里人潮涌动，肉壁蠕动出层层波浪。
乍一看，这些人仿佛是产道里的婴儿，要被生出来似的。
在这数不清的赵龙保和他的同伴里，桑栩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他自己的脸。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趴在肉壁上，仰着脸望着他。底下有无数个赵龙保和他的同伴，但那个和桑栩一模一样的人，只有一个。
他对桑栩笑了一下，头一沉，扎进人堆里。人堆将他掩盖，底下的人越来越多，争先恐后地扑上前来。不等桑栩再仔细看，周瑕立刻关上了门。
墓门再一次被撞击得砰砰作响。沈知离和闻渊一起上前来，背靠墓门把门抵住。
桑栩心中毛骨悚然，刚刚是错觉么？他看见了他自己。
“周先生，你看到了吗？”沈知离略有些惊奇地说，“你的老婆二号在下面。”
周瑕把他的话当屁，问闻渊，“刚才那个是人还是幻觉？”
“是人。”闻渊道。

第109章 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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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他怎么做到的？为什么那些赵龙保不攻击他？桑栩心中充满疑惑。
来不及思考那么多，砰砰声越来越响，不知道有多少东西爬上来撞门。如果把幻觉比作一个AR游戏，那么只要内存够大，理论上它可以一直刷新npc，所以墓门后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直到把墓门压垮冲出来。
幻觉到底能刷新出多少NPC，取决于它的内存。而赵家先人的内存到底有多大，桑栩无法预估。几千年，那么多代人全葬在这儿，肯定不小吧，刷个几千号赵龙保出来应该不成问题。
尸洞外面都是蛾子，出不去。里面的墓门又岌岌可危，赵龙保和他的小伙伴们就要冲出来了。
他们陷入了一个死局。
周瑕撸起袖子，道：“你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桑栩拉住他的胳膊，“数量太多了，你把自己烧焦也劈不完，更何况幻觉还能不停刷新NPC，劈了也是白劈。”
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桑栩看了看闻渊，这家伙眸光淡淡，好像对一切结局都能平静地接受。而沈知离则是一脸兴味，好像对下面的东西无比好奇。
沈知离……沈知离……
桑栩蹙起眉，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想怎么登阶？”
“你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好同事。”沈知离笑吟吟道，“入梦三天才反应过来，还不算太笨。”
桑栩就知道，这人还留有后手。
迄今为止，关于那个鬼画符符号的功用都是沈知离说的，桑栩怀疑他根本是在撒谎，那符号并不能让尸体起死回生。赵家人复生，是和他们修罗道的神通有关，他们转化了自身形态，达到“万物并生”的效果，与那符号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么那些符号的作用到底是什么，就值得商榷了。
能够肯定的是，画那些符号肯定是登阶的步骤之一，而且很可能是第一步。那么第二步，难道是献牲？
“登阶要献牲对不对，你要献祭谁？”桑栩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我同在一家公司，我一向关爱同事，我怎么可能献祭你？至于周先生，我要献祭他，也要我有这个本事。”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沈知离和桑栩看向了闻渊。
闻渊沉默地看了看他们，轻声道：“我接受。”
桑栩：“……”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同意了？不和他们打上几个回合么？
沈知离觉得稀奇，“你是活佛转世么？我要被你身上的佛光闪瞎了。”
闻渊垂下浓密的眼睫，轻声道：“很多人讨厌我，只有桑栩和老祖宗愿意冒险来救我，我希望你们平安。希望下辈子，还有机会为你们传话。”
这家伙为什么会认为他们是为了救他才来赵氏阴宅的？周瑕瞥了眼桑栩，立刻明白了，又是这小骗子忽悠人。真行啊，又忽悠来一个人愿意为他送命。周瑕良心上过不去，气道：“你个白痴，桑栩才不是……”
桑栩捂住他的嘴，问：“沈知离，你登阶能破局吗？”
“不能。”沈知离笑道，“初次登阶会非常虚弱，我需要你把我带出去，这是我邀请你和周先生过来的目的。”
桑栩眉头一皱，“那你登阶有什么用，我们甚至丧失了一个战斗力。”
“稍安勿躁，我还没说完。”沈知离笑眯眯道，“好同事，你知道异乡人到底怎么登阶么？据学者派的人说，神通为什么叫神通，那是因为神通来自于神。登阶以下，异乡人通过剥皮喝血就能修炼。但登阶以上，事情就不一样了。”
桑栩和闻渊都沉默着，听他娓娓道来。
沈知离道：“登阶以上，必须和神产生接触。”
桑栩明白了，那些符号的作用，是降神。
怪不得他无意识的时候会在房子地板上刻那种符号。被污染的他想要靠近斗姥元君，把自己献祭给斗姥元君。
“你想用降神来压制赵家先人，清除幻觉？”桑栩的眉头越皱越紧，“可那样真的不会把自己玩死么？”
“五姓掌家都能登阶成功，为什么我不能呢？”沈知离轻轻笑道，“你不要太紧张，神明降临并不意味着必死无疑，祂总是优先享用位阶最高的人。虽然不知道周先生的位阶是什么，不过肯定是我们之间最高的吧。问题不大，我赠你们一张封命符，使用这个符咒可以暂时让人退化成木头石块，位阶同时也会退化，缺点是无法移动无法说话。
“而你这样的小蚂蚁，神一般不会注目于你，只要你不听不闻不看，保持对神的一无所知，你就不会有事。
“我要做的事远比你危险得多，我要去窃取灶君的本源之火。一切结束之后，如果我还活着，希望你记得把我带出这里。”
周瑕冷冷道：“五姓掌家登阶，是食用家里登阶长辈的心脏，继承他们的位阶。只要家族历史上有人登阶过，而且保存了心脏，后辈就能登阶。你这个办法太野了。”
“你从哪里得知的这个路数？”桑栩问。
沈知离耸耸肩，“蒙州研究所。他们研究异乡人，研究我们的门道，搜集了很多古籍资料，这是他们研究出的办法。关键是那个鬼画符，哪个门道的人刻出来，就会请来哪个门道的神明。”
“这个方法万一是假的怎么办？”
“他们试验过，有一个异乡人试验品成功登阶了。当然，那场实验里他们折损了20个研究员。”
桑栩：“……”
“没有回头路了，好同事，”沈知离笑道，“你没发觉，这里越来越热了么？”
桑栩心中一惊，抹了把额头的汗。
的确，现在的温度，可以用蒸笼来形容了。周瑕早先就脱了卫衣，赤裸上身。而闻渊也把冲锋衣脱了下来，系在腰间。
传说，灶君是一团癫狂的火焰。这里变得这么热，祂快到了么？神到底是什么模样，桑栩有一丝好奇。但他知道，他决不能看。
周瑕猛地揪住沈知离衣领，“不要命的狗东西，我先废了你。”
现在吵架于事无补，桑栩把周瑕拉住，分开二人。
沈知离优雅地整了整衣领，道：“还记得祠堂灵牌后面的鬼画符么？那都是我刻的，我整整刻了一百个。祂就要到了，等祂干饭的时候，我就要窃取祂的火焰。”
沈知离怎么会这么疯狂？他不想想沈知棠么？桑栩心中抱有一线希望，他知道怎么请神降临，应该也知道怎么好好把祂请走吧？桑栩道：“沈知离，你何必要登阶？你现在已经很强大了。想想你妹妹，她还等着你回家吃鸭血粉丝汤。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过，位阶越高，越容易被污染么?”
沈知离柔声道：“你真是不懂我们的老板。”
桑栩：“……”
什么？
我不懂吗？我不懂我自己？
“如果你无法给祂带来利益，祂为什么要聘用你？为什么要培养你？你以为你每天混日子，傍金主，像现在一样弱小，祂会永远容忍你么？至于污染，祂既然要从零开始培养员工，想必一定有办法解决。既然祂有办法，我为什么不登阶？”
不是……桑栩扶额，他并没有啊。
沈知棠给她哥洗脑了么，为什么现在沈知离这么信任他？
“傍金主怎么了？”周瑕怒了，“又没傍你。”
“所以，”沈知离微笑着问道，“合作么？桑栩。”
墓门忽地砰然一声，好几道裂口赫然出现，一双双奸邪的眼睛从裂口后方闪过。
无数个赵龙保的声音传出来，变得尖利可怖：“让我出去呀！快让我出去呀！”
墓门快撑不住了，必须早做决断！
桑栩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
如果桑栩不答应和他合作，他百分之百会过河拆桥。神优先享用位阶高的人，周瑕的位阶毫无疑问是他们之间最高的，当灶君降临，他反而是最危险的。那时若沈知离向桑栩发难，周瑕势必不能保持“封命”状态，必须恢复清醒。而一旦恢复清醒，他就会被灶君注意到。
沈知离恰恰可以利用灶君享用周瑕的空闲，想办法穿越界碑。
这才是沈知离邀请周瑕过来的真实目的。
与此同时，由于是桑栩主观选择不合作，而沈知离已经提供了合作的方案，也没有亲手杀死他们，沈知离可以逃避公司合同的约束，不会被判定为“背叛同事”“背叛公司”。假如桑栩并不是老板，沈知离在老板那里也可以蒙混过关。
综上所述，无论桑栩答不答应合作，沈知离都是稳赢。
好精密的算计……桑栩自叹不如。
从成为异乡人到现在，向来只有他忽悠别人的份儿，他第一次被算计得这么彻底。当他降落在赵氏阴宅开始，他就上了沈知离的贼船，根本没有其他选择。桑栩看了看周瑕，他很好奇，以前周瑕当皇帝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如此难以驾驭的臣下？不过按照周瑕的性格，会当场让那种人暴毙吧。
沈知离这个人，用好了是公司的大将，用坏了是公司的祸患。
桑栩还想再试一试，实在不能用的话，再想办法灭了沈知离不迟。
“我衷心希望我们可以通力合作。”沈知离保持着温和的微笑，“相信我，只要你遵守诺言，我绝对不会献祭你。”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不多了哦，桑栩，快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你也不能献祭闻渊。”桑栩终于开声了。
闻渊抬起眼，眸光微微一滞。
沈知离啧了一声，“这有点难办，祭品有两个条件：有位阶、活物。本来之前我想用陈乐天和明纯做祭品的，可惜他们太废，还没下来人就死了。现在只有小闻同学满足这两个条件呢。”
桑栩淡淡道：“赵氏先人，将是你的祭品。”
一旦赵氏先人被献祭，玄牝之门后面的通道自然就能走了。
如此一来，这个死局才算真正破了。
沈知离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笑道：“差点忘了赵氏先人都是活物了。果然还是你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他转向周瑕，问，“周先生，我要走了，你有什么要叮嘱我的么？”
周瑕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祝你早死早超生。”

第110章 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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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离笑了笑，转身离开，消失在这地底坑洞的重重黑暗里。
等他走了，桑栩扭头问：“周瑕，为什么你会答应沈知离来这里？”
周瑕撇了撇嘴，说：“因为我觉得赵氏阴宅那座祠堂很熟悉，以前好像在那儿干过什么事。”
很熟悉？桑栩正想继续问，墓门的裂纹越来越多，有一颗石块掉了下来，裂口里猛然伸出赵龙保的手爪，抠住了闻渊的肩膀。
周瑕道：“桑栩，灭手电，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也可以帮忙。”桑栩冷静地说道。
“让你躲就躲。”周瑕拗断一只伸出来的手臂，却又有更多枯槁的手臂支棱出来。
他们想在黑暗里作战，而桑栩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桑栩抿了抿嘴，只好灭了手电，找了个墙边猫着。四处一团漆黑，他听见墓门彻底崩碎的声音，无数脚步声从玄牝之门的方向涌了出来，赵龙保们尖利的嘶叫几乎要划破耳膜。
黑暗里响起数声枪响，还有电流滋啦啦的声音。桑栩听见他们在搏斗，空气里很快有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是闻渊受伤了？还是周瑕？桑栩简直不敢想，赵龙保数量那么多，他们要怎么应付？
沈知离怎么还不请神？灶君怎么还没来？桑栩心中越来越急切。
突然有一道阴风闪过面前，桑栩下意识滚地一躲，面前出现蛛网般的电流，黑暗里亮了一瞬，桑栩看见一个赵龙保挣到了他面前，被周瑕擒住了脑袋，直接拔出了腔子。
赵龙保是空心人，脑袋从脖子上卸下来，也没有鲜血能流。周瑕抓住桑栩，把他摁进一个角落，闻渊和周瑕挡在他面前，无数赵龙保扑过来，一个一个前赴后继，把他们三人死死压在角落里。
有他们两个人挡着，没有赵龙保能接触到桑栩，桑栩身上毫发无损。然而血如同雨点子，噼里啪啦打在他头顶，顺着额头淌下来，他不知道是谁的血，耳畔只有赵龙保此起彼伏的嘶叫，而周瑕和闻渊两个人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要放电了，小闻你受得住吗？”周瑕出声了。
闻渊的回答相当简洁，“嗯。”
他素来不喜欢说话，此刻桑栩却觉得，他是没力气说话了。
电光乍现，霹雳雷霆游走全场，所有层层叠叠扑上来的赵龙保瞬间被炸翻。闻渊离得太近，被雷电波及，整个身子电麻了，立刻跪了下来，噗地吐出口血。他迅速吞下预先准备的补天丹，到底是保住了一条命。桑栩闻到一股浓烈的皮肉烤焦的味道，但这不是那些幻觉假人的，而是周瑕的。
周瑕半边身子被自己的神通烧废了，一张脸一半是好的，一半皮肉烧毁，漆黑如炭。这次是三十万伏特，远比上次的二十万伏特威力还要大，场中的赵龙保无一幸免，炸得七零八落。然而下一刻，玄牝之门后又响起尖利的嘶喊。
周瑕和闻渊迅速把尸体垒起来，搭成一个简易的堡垒，把桑栩护起来。桑栩想出来帮忙，再次被周瑕摁了回去。
“为什么不让我帮忙？”桑栩的声音在颤抖。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躺了之后，谁把我们带走？”周瑕一字一句道，“桑栩，你保持体力，给我待好。”
他们俩扭头走了，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赵龙保的喊叫声。桑栩躺在尸堆堡垒里，摁着自己的胸膛，心脏弼弼地跳，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祈祷，周瑕平安无事，闻渊也幸免于难。
突然间，眼前闪过一道亮光，尔后眼睛剧痛无比。等他睁开眼来，眼前仍是黑暗，但黑暗里已经不再有声音。搏斗声消失了，脚步声消失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叫声也消失了。这地底忽然间变得一片寂静，好似成了一座真正的坟墓。
桑栩等了等，仍听不见半点声响，按捺不住直起身，往身前摸，尸体堡垒消失了，他面前什么东西都没有。他很快意识到，灶君来了，沈知离已经献祭了赵家先人，所以幻觉也消失了。
桑栩迅速爬出来，拿出腰后的手电筒，咔嗒一声打开。奇怪，手电坏了。他又摁了摁腕上的电子表，屏幕不亮，他什么也看不见。
不是手电坏了，也不是手表不亮，是他自己瞎了。
刚刚那道亮光来自灶君么？那光太过于明亮，瞬间把桑栩的视网膜给烧坏了。桑栩来不及顾自己的眼睛，摸着地爬向前，低声喊：“周瑕？闻渊？”
听不见他们的回复，但阴宅群落的方向传来密密麻麻的人声。
桑栩无心去关注那儿的情况，只想知道周瑕他们在哪儿？
周瑕如果用了封命符，那就处于休眠状态，不可能回应他，那闻渊呢？他不会死了吧？
桑栩深吸几口气，叮嘱自己冷静，摸着石壁，一点点往前走，慢慢摸寻地上的人。终于，他摸到一具温热的身体，半边烂了，桑栩摸到的尽是黏腻的鲜血和碎肉。他对周瑕对身体很熟悉，胸膛起伏的轮廓和往日摸到的一样，他能肯定这个是周瑕。
推了推周瑕，周瑕没动静。桑栩不知道他有没有来得及使用封命符，是被灶君带走了，还是已经休眠了？
桑栩控制自己不要去想更坏的结果，小心翼翼把人背起来，继续向前摸。
来回摸了好几次，终于摸到了闻渊。这家伙满身都是血口子，桑栩听了听他的心跳，还没死。桑栩把闻渊的口袋掏了个遍，只掏到一枚补天丹，怕他真的挺不过去，直接塞进他嘴里。
现在应该怎么办？这里除了更热了一点，似乎没有什么危险。灶君要享受赵氏祖坟的自助餐，肯定在阴宅群落那儿，只要桑栩不往那儿跑，应该就是没事吧？
阴宅群落那儿的声音越来越大，桑栩额头上滋滋冒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声音，赵氏先人不是被吃了么？是谁在那儿说话？桑栩莫名其妙地觉得，那里是一个极光明极温暖的所在，有享用不尽的美食。心里有种压抑不住的好奇，很想过去看看，过去听听……
要是能加入他们就好了。
要是能被吃掉就好了。
突然间，他的脚踝被一只手拉住。
“桑栩，”他听见闻渊沙哑的声音，“清醒。”
他猛地回过神来，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起了身，而且走出了好几步，要不是闻渊拉着他，他可能已经走向阴宅群落了。
他迅速摸回去，低声喊：“闻渊，你还好么？”
闻渊却又不回应他了，他摸了摸，闻渊已经晕了过去。
阴宅那边的声音有问题，不能听。
他拿出耳机塞住耳朵，可即使如此，依旧有此起彼伏的人语声往耳朵里钻。只有眼睛平安无事，什么也看不见，大抵是瞎了的缘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知离的祭祀要进行多久？桑栩觉得自己的意志力可能坚持不住。
要是真的出去了，就完了。
桑栩蹲在地上想了想，心一狠，拿出包里的掏耳勺，把耳朵用力一扎。汩汩鲜血从耳道里流出来，世界寂静如死，他终于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饶是如此，他依旧不安心，必须离阴宅越远越好。他把闻渊和周瑕用登山绳捆起来，拖着爬进玄牝之门，拼命往甬道内部爬。忽然登山绳一震，好像有谁在解绳。桑栩顺着绳子摸到闻渊，发现这家伙醒了，正在不停给自己解绳子。
“你醒了？太好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桑栩摸到他是要往外爬的趋势。
“别动，闻渊，你干什么？”
听不见闻渊说什么，但桑栩猜他八成是被外面的声音迷惑了。桑栩当机立断，摸到他后颈就是一个手刀，直接把他劈晕。闻渊现在遍体鳞伤，就算他又瞎又聋，也不是他的对手。桑栩把人重新捆起来，而且捆得极为结实，继续往里爬。
这甬道很像东安公寓的胙肉，四面皆是肉壁，而且还在规律地收缩、膨胀。桑栩几乎要以为自己在谁的产道里爬行，难道这玄牝之门的终点是神明的子宫，他会在那里重新变成胚胎么？
爬了不知道多久，始终没有到尽头的意思。桑栩估算了一下他爬行的距离，感觉已经离门口很远了，决定停下来休息会儿。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他不时摸摸周瑕，再摸摸闻渊，看看他俩有没有什么问题。
闻渊身上的伤口好了不少，但人发起了烧来，包里肯定有药品，但是桑栩瞎了，分不清药物，只能先让闻渊硬扛着。
很快，桑栩发现了一个问题。现在他待在甬道里，肉壁狭窄闷热，他无法判断沈知离结束了没有，灶君走了没有。他甚至看不了时间。算了，先缓缓吧。桑栩躺着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眼前竟有了黯淡的轮廓。
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打开手电，被手电光晃了一下。
看来视网膜没坏，之前就是被强光暂时晃瞎了。
他抬头看，他已经爬到甬道很深的位置了，外头不知道什么情况，他暂时不敢贸然出去。举起手电检查周瑕的情况，他没用沈知离给他的封命符，自己用血在脸上画了一个。半身赤裸着，身体大面积焦黑，露出斑斑白骨。
桑栩又转头去查看闻渊，闻渊脸色苍白，满头虚汗。
看了下时间，才过去一天不到，桑栩把闻渊的包翻出来，找到了抗生素，给闻渊吃了之后，闻渊的烧退了一些。
灶君到底长什么样，那些声音是什么？被吃掉是什么感觉？冷不丁的，桑栩脑子里又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迅速打住思绪，好像只要静下来，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阴宅群落那边好似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就算桑栩距离它这么远了，它还在锲而不舍地呼唤桑栩过去。不行不行，桑栩竭力转移注意力。
他拿出周瑕的手机，开始打游戏。周瑕手机里下载了无数游戏，好多都是单机的，专门下载来在长梦里玩儿的。可惜桑栩不喜欢玩游戏，玩了一会儿就腻了。百无聊赖地翻周瑕的手机，桑栩看见周瑕在一个叫做“手记”的软件里记了一些东西。
第一篇笔记叫做《松鼠研究报告》。
周瑕画了好几个简笔画大头，两条眉毛弯弯的，嘴巴是平平的横线，眼睛画得如同黑豆。每个大头都是如出一辙的冷淡表情。
大头一号后面写着：心情良好。
大头二号后面写着：心情很差，一般是熬夜加班的时候。
大头三号后面写着：心情极差，比如上次我刚回来和我吵架的时候。
大头四号后面写着：心情一般，大多数时候。
这都什么东西？这四个大头在桑栩眼里并无区别，不同的大头似乎只有代表嘴巴的横线有些微起伏上的差别。
桑栩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周瑕画的，是桑栩。
这四个大头，代表桑栩的不同表情。
那个家伙试图读懂他的神情，还做笔记记了下来。
桑栩继续往下翻，下面有大段文字——
“松鼠喜欢吃素，讨厌油腻（真难养啊）。
“松鼠讨厌加班，但是天天加班。
“松鼠喜欢撒谎，注意甄别他的真话和假话（他说‘不需要我了’肯定是假话）。
“松鼠看起来很随和，其实脾气很倔，很别扭，很记仇，不要随便惹他，他肯定会想办法报复回来（小气鬼）。”
桑栩：“？”
在周瑕心里他就是这种形象吗？小气鬼？他哪里小气了？
不是说不骂他了吗，他居然在笔记里偷偷骂他。桑栩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又翻周瑕的读书软件，他最近在读心理学相关的著作，难怪他会知道什么“集体吃屎”……不对，“集体意识”，他难道在试图研究桑栩的心理么？
好似有股海潮涌上心头，满满的要溢出来。桑栩扭头看周瑕，摸了摸他烧烂的脸颊，喃喃自语：“你为什么研究我？你想了解我，是么？”
“是。”
一个细小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但周瑕明明还在休眠，根本没张嘴。
而且，桑栩不是聋了么？为什么能听见声音？这声音，好似是大脑深处传出来的。
四周尽是黑暗，没有半个人影。桑栩看了看周瑕，又看了看闻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检查了一下周瑕的后脑勺，没东西，又检查闻渊的后脑勺，依旧没东西。
桑栩心里慢慢升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深吸了一口气，桑栩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再一次，他摸到了一张脸。
尽管不是第一次了，桑栩还是有种心脏骤停的感觉。
“谁？”
后脑勺的方向传来一个低低的笑声，“白惜。”
果然，又是幻觉，所以他能听见，因为这并非真的声音。
但是，这次真的是白惜么？
白惜说：“这次是真的我，赵家先人都被灶君吓疯了，我已经不受限制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你那个伙伴怎么比被污染了的人还疯？”
桑栩没吭声。
“继续往下走吧，”白惜在他后面说，“赵清允在等你。正常状态的我们没有恶意，你放心吧。”
“……那你现在是正常状态还是异常状态？”
“嗯……”白惜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桑栩：“……”

第111章 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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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栩拒绝前往。
赵清允为什么要见他？就算要见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桑栩猜测，赵清允八成被困在玄牝之门下面，状态很可能和桑万年差不多。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去了。桑万年是什么东西，赵清允很可能就是什么东西。
无论如何，他必须等沈知离登阶结束，周瑕苏醒之后，再从长计议。
“唉……”
他听见脑后的脸叹了口气。
下一刻，肉壁急剧收缩、蠕动，桑栩、周瑕和闻渊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桑栩拔出登山镐，一镐砍进肉壁吊住自己，另一手抓住登山绳，挂在登山镐上。肉壁仍在收缩，他们如同波浪上的破船，摇来摆去。
肉壁猛地一抖，登山镐竟然掉了出来。桑栩无法自控，头下脚上地向甬道下方滚去。周瑕和闻渊也挤作了一团，被肉壁推着往下滚。不消片刻，他们仨像粪便一样被喷了出来，开始自由落体。
眼前一片大亮，桑栩看见彩带飘飘，香氛扑面。空中有许多老旧的缎带，而下方是无数赤裸的美丽男女层层叠叠，组成莲花的形态。一瞬间，桑栩恍若落入了天国，他明明是在向下掉落，体感上却如同向上飞升。
男男女女次第抬头挺腰，张开双手，如同无数莲瓣打开，盛大的莲花在绽放。
这场景极度美丽，又极度诡异。
他们微笑着，朝桑栩伸出手。
莲心的位置是一副古老的彩漆雕画棺椁，它正在缓缓开启，一个素衣白裳的男性尸体躺在里面。
他的面容干净安详，仿佛是睡着了。
桑栩认得他，他和六姓始祖合影里的赵清允长得一模一样。尸体要么经过防腐处理，要么是拥有什么特殊的力量，不知死了多久，竟没有分毫腐败的迹象，仿佛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要醒过来。
桑栩请出护法灵官，凌空接了他一下，他单手拉住空中的缎带，用力一卷，缎带把他的身体缠住，他堪堪停留在尸体的正上方。
刚刚松了一口气，桑栩看见，男人蓦然睁开了眼。
这是一双极深邃的眼眸，仿佛蕴含亘古长河，它们仿佛有种不可思议的吸力，所有光景霎时间扭曲，成为流光被吸入其中。桑栩也在其间，身体扭曲，脑子被拉扯成长条，桑栩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了。护法灵官消散，所有神通失效，仿佛被绳子束缚住，他连手脚都伸展不开。
这时候他明白过来，赵清允的位阶远比他高。在绝对的高位阶大佬面前，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仅仅一瞬间，他的世界一片漆黑。
桑栩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山坡底下。四处黄雾缭绕，隐隐可见影影绰绰的丛林，远方传来唢呐吹吹打打的乐声。
这里是哪？桑栩脑子里一片混沌，好半晌才想起自己是谁。
怎么会有乐声，他不是聋了么？又是幻觉？
周瑕呢？闻渊呢？桑栩回忆了一下，他好像被吸进了赵清允的眼睛。不行，得尽快回去，周瑕休眠，闻渊重伤，他们两个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留在那里不会被葫芦娃生吞活剥吧？
桑栩四处寻找着出路，到处都是黄雾，转了半天发现又回到了原处。唢呐声越来越近，一顶红轿破出雾气，经过桑栩面前。人们戴着红幞头，穿着红衣，绑着红腰带，敲着锣，打着鼓，吹着昂扬的唢呐，扛着轿子，一步步朝山坡上方走去。
桑栩看他们一个个经过自己面前，对自己视若无睹。他试图拦下一个轿夫询问，轿夫看也不看他，与他擦肩而过。
要是跟着他们，能找到出路么？
纠结了一下，桑栩提步跟在队尾，跋涉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一个牌坊下面。抬头看了看，桑栩看见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赵氏祖祠。
牌坊后面摆了几十桌流水席，席面全部盖着红布，桌桌坐满了人，下人穿梭其间，为客人上酒布菜。正前方坐落一个大祠堂，檐牙高翘，彩绘镶金，与赵氏阴宅地面上的部分十分相似，区别只在于赵氏阴宅年代久远，而眼前的祠堂崭新恢弘。
西边搭了个戏台子，伶人在上面一刻不停地吹拉弹唱。没人注意桑栩，桑栩站在人流之中，仿佛是个透明人，没有下人过来询问，也没有人招呼他。
看着眼前这景象，桑栩怀疑自己多半是进入了什么奇诡的幻觉。这里是赵氏祖祠，赵清允会不会在这儿？如果找到赵清允，他能回去么？
眼看所有人都坐入了席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牌坊底下。忽然有个下人看过来，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站在那里？”
又有个下人回过头来，问：“你是谁？”
好几个下人齐刷刷地回头，异口同声地问：“你是谁？”
他们的目光有些诡异，桑栩皱了皱眉，心里警钟大响。随着这几个下人的询问，越来越多人看过来，桑栩额头冒出冷汗，意识到自己必须快点寻个座位坐下来。他立刻转身，坐进了角落。一抬头，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国字脸——桑万年。
脑袋里不自觉浮现鬼门关望乡台那个诡异的桑万年，他吓了一大跳，立时就要起身，身旁一个黑衣佩刀的女人突然抬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观礼。”
这声音好熟悉，桑栩蓦然一震。
是桑千意。
他扭过头，对上了女人沉静的眼眸。她脸色雪白，一身银绣黑衣，低调而淡漠。她身边还坐了个女人，一袭玉色罗裙，腰间别了个大红傩面，正是周小姐，周镜君。
周镜君问：“年轻人，这里不是你的时空，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随着桑栩坐下，那几个下人恢复了正常，继续在席间上菜、添酒。
周镜君瞥了他们一眼，道：“我们做什么你跟着做什么，别被祂发现了。”
桑栩望着他们，神色有几分复杂，他竟和桑千意、桑万年、周镜君同桌饮酒，他很难相信这是现实，八成又是幻觉。只不过，修罗道的幻觉没那么简单，如果他们是比照赵清允记忆中真实的桑周先祖制造出的NPC，那么他们的题库会不会涵盖桑千意他们的知识？
桑栩沉吟了一瞬，问道：“几位前辈好，我叫桑栩，是几千年后的异乡人。我被赵清允前辈数千年前后的尸体吸进来了。请教各位，有办法把我送回去么？我有急事，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周镜君道：“你不用紧张，如果你成功回去，那个时空经过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
“谁把你弄过来的你找谁。”桑万年朝前面努努嘴，“不是老赵弄你过来的吗？等他成完亲，你去找他。”
祠堂里走出了一个红衣男人，桑栩遥遥望去，认出那是赵清允。他眉目如画，玉面带笑，和那张六姓合影老照片里的一模一样。他走到轿子面前，伸手探进帘子，从里面接出了一个腰肢纤细的新娘。
新娘披着红盖头，看不清楚模样。只见新娘跨过火盆，跨过马鞍，被赵清允牵着，一步步走进了祠堂。
“真行啊，”桑万年嘟囔，“本来就长得帅，修了修罗道以后更帅了，还娶了个大美女。”
“新娘是谁？”周镜君问。
桑万年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好像叫白什么……”
“白惜？”桑栩问。
桑万年忙道：“对对对，白惜。”
原来白惜是赵清允的妻子，照这么说，白惜是赵氏的祖奶奶？
那边在拜天地，桑栩趁此机会，连忙问：“几位前辈，你们知道怎么解决污染么？”
“杀了呗。”桑万年说。
“……有不杀的办法么？”
周镜君和蔼地问：“小孩，你有没有想过神通的本质？”
“来自于神的力量。”桑栩轻声说。
“很聪明，”周镜君道，“那么你应该也意识到了，神通并非学得越多越好，位阶也并非越高越好。在门道里，你走得越远，就越靠近神，越远离人。但是我们身为异乡人，不可能不学神通，不可能不走得更远。”
没错，桑栩想起赵氏先人，他们变成藤蔓，变成飞蛾，却终究不再是人了。
他们彷徨在赵氏阴宅里，还有自己的意识么？
终于，周镜君说了结论：“污染不可避免，唯一与之抗衡的办法，就是保持人性。”
桑栩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难道你们都被污染了？”
周镜君轻轻点了点头。
桑栩心中巨震，有种无言的悲哀涌上心头。难道污染是异乡人的宿命，根本无法摆脱？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道：“我有个朋友也被污染了，我觉得他似乎没法控制他自己。怎么才能控制自己，保持人性？”
“那个朋友就是你吧？”周镜君伸手过来，给他把了把脉，道，“我看你控制得不错，只是心跳略慢于常人而已。你的人性很充盈，不要太焦虑。你已经找到了控制自己的办法，只不过你没有发现而已。”
桑栩一愣，忽然反应过来，最近一段时间，他好像的确没有再复发过。
怎么回事？他的生活作息和以前差不多，并没有什么改变……等等，是有的，周瑕回来了。
周瑕回来的第二天开始，他就不再到处爬行，也不再莫名其妙地诡笑了。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说着说着，桑栩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抬起头一看，全场所有人竟都盯着他。他们全部没有面庞，齐刷刷地望过来，桑栩感觉到针扎一样的目光。
桑万年嘶了一声，“坏了，刚你光顾着聊天，忘记吃菜吃酒了。”
现在怎么办？桑栩被大家这么盯着，冷汗下来了，他现在吃菜还来得及么？
众人的面庞在变化，变成旋涡一样的形状。席面之中，只有与桑栩同坐的桑氏兄妹和周氏先祖没有发生改变。
突然，桑栩感觉到身后多了个影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压在肩头。所有人的目光从桑栩身上挪开，转到了身后人的身上。
这种感觉……好熟悉。
下一刻，他听见一个阴沉的嗓音，“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们的眼睛。”
是周瑕。
桑栩身上的鸡皮疙瘩慢慢褪下去，心里安稳了不少。
周瑕也进来了么？
桑千意微微拧眉，“荒儿。”
“抱歉，师父，我来晚了。”身后人说，“您征战西北，身体可还好？”
桑栩心中一惊。
后面的是周瑕，却不是三千年后的周瑕，而是皇帝瑕。
刚刚落回腔子里的心又悬了起来。完了，桑栩记得，他上次狠狠骂了他一顿来着。眼下这个时间点，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幻觉里的NPC会像本人一样暴躁吗？
桑千意低声道：“站起来，跟荒儿走。”
桑栩慢吞吞站起来，转过身，正对上身后人的目光。这幻觉实在太真实了，男人身着一袭暗红地织金纹的窄袖袍，墨黑的眉尾锋利如刀刃，带着说不出的孤冷肃杀的意味。尤其那一双眼眸，看起来深邃而危险，正眼也不眨地盯着桑栩。这阴森的压迫感有如实质，桑栩有跪下去的冲动。
每次看到皇帝瑕，桑栩就觉得脖子发凉。他低下头，默默躲到周瑕身后。
席中众人的目光狗皮膏药似的仍粘着桑栩，即便桑栩躲起来了，他们也要探出脑袋去看他。
桑栩敏锐地感觉到，危机并未消失。
有个通身锦绣的八旬老头尖声问：“陛下，他是谁？我们怎么从未见过他？您要带他去哪儿？”
周瑕勾唇一笑，睨他的神色冷冽如冰。
“他是孤新纳的脔宠，孤要带他去洞房。怎么，你要加入么？”
那老头听了这话，一激灵回过神来似的，额头冒汗，连忙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道：“陛下，老臣已经年过半百，求陛下放过老臣。老臣……老臣刚刚也不知怎的，突然口出狂言，冒犯了小贵人，还请陛下恕罪！”
周瑕哼了一声，转身打横抱起桑栩，大摇大摆从众人席中穿过。他踩着乐声和一地爆竹红纸，受万众瞩目，好像要成亲的不是祠堂里拜高堂的新人，他和怀中的桑栩才是。
桑栩根本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好，僵硬地窝在周瑕怀里。席中人依旧望着他，但目光不再像刚刚一样诡异，而是变成了吃瓜群众的感觉，而且没有一个人敢跟上来。
就这样，周瑕抱着他，进了满挂红绸的赵家后宅。

第112章 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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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全在前面的祠堂那儿，后宅稍显清冷了些，周瑕在假山后面把桑栩放下，冷幽幽地盯着他。桑栩也盯着他看，修罗道的幻觉如果能做成商业用途，任何AR游戏都要甘拜下风吧。桑栩大着胆子捏了捏周瑕的脸蛋，好滑，好真。
周瑕捉住他的手，眯起眼，“怎么？果真想当孤的脔宠？”
“抱歉，尊敬的陛下，”桑栩道，“我还有急事，不奉陪了。”
他转身要走，周瑕拽住他的腰包，桑栩皱了皱眉，低头把腰包带子解了，发动中阴身就想溜，周瑕冷冷一笑，瞬间闪现到桑栩面前，桑栩砰的一下撞进他怀里。
“孤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周瑕强行把他的下巴挑起来，端详他的脸，“你的声音很熟悉。”
周瑕的目光太有压迫感，令桑栩头皮发麻。
幻觉，桑栩告诉自己，这是幻觉。
“孤想起来了，”周瑕的眸子顿生怒火，“你是那个胆大包天的邪祟。”
霎时间，排山倒海的杀气扑面而来。
桑栩顾不上幻觉不幻觉的了，下意识想要溜，周瑕哪能让他跑了，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摁在假山石壁上。桑栩恍若被钉死在墙上的蝴蝶标本，根本动弹不得。
“孤有生之年，你还是第一个敢斥责孤的人。”周瑕死死盯着他。
“我不是故意骂你的。”桑栩艰难地为自己辩白，“你还记得么？你在一个山洞里受伤晕倒，我发现你有危险，想办法找来一个人救你。结果你醒来之后，误把她当成你的救命恩人，还要娶她，我很生气，所以骂你。”
周瑕掐住他的手顿了顿，墨黑的眉宇蹙起，想起了那一遭。
一年之前，他带兵驰援千意师父，灭无生之国，封赵清允为镇西侯，令其接管修罗道事宜，镇守信仰无生老母的荒蛮之地。他那妖魔母后派人暗算他，军营出了内鬼，他又与扈从失散，只好遁入山洞暂避一时，却不想毒发昏迷，恰巧被当地的医女救了。那医女他带回了宫，赐了她一个医官的职位。
他经历的事，倒与这邪祟说的对得上。
“哦？那又如何？”周瑕眸中怒火熊熊，“孤不过错认了人而已，你长篇大论辱骂孤，当诛九族。”
桑栩：“……”
他实在想诛也可以，就怕他不敢。
诛九族，不得把桑千意桑万年都诛了么？
问题是现在说这种话，周瑕不会消气反而会怒火更甚，桑栩心思急转，想该怎么脱身。
上次和周瑕吵架之后，桑栩就不再曲意逢迎，也不再说谎骗周瑕。或许是有了尸狗的缘故，桑栩有了良心，不想再欺骗他，即便说真话不像说假话那样让周瑕心情愉悦。
可是眼下是命在旦夕的时候，而且眼前这个不过是个幻觉里的npc周瑕而已，骗骗他，也没什么吧？
桑栩吸了一口气，说：“因为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周瑕拧起眉。
“因为喜欢你，所以很生气你认错了人。因为喜欢你，所以很生气你要娶别人。”桑栩望着他，轻声说，“陛下，你明白么，我喜欢你。”
二人咫尺对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眼前的青年眼眸静静，犹如一面古镜，照着周瑕自己。
是在撒谎吧？周瑕的一生经历了无数诡异，无数虚假，他早已能够一眼辨清虚无的假象。可是这一刻，他忽然看不清了，青年的眼神如此专注，好似天地间他只看得见周瑕一个人。
生得倒是不错，周瑕仔细端详他，头发微褐，干净而蓬松，皮肤很白，大概是修地狱道的缘故，有些血气不足。眼睛黑黑的，看起来有些淡漠，却又很乖，很好欺负的样子，像一种叫松鼠的小动物。
“是么？”周瑕嘁了一声，“你以为孤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
“陛下现在睡得还好么？”桑栩问。
“不好。”
“陛下娶了施医官么？”
“没有。”周瑕下意识回答，立刻又道，“关你什么事？”
“不要娶她，可以么？”
“……”周瑕觉得好笑，“你很在意？”
他根本没打算娶她，当初不过是为了气那个妖魔胡说一气而已。但他怎么能说实话，搞得好像他很在乎这个邪祟似的。正要回答，后方出现一叠脚步声。周瑕蹙眉回头，看见几个探头探脑的宾客在假山外面逡巡。
这几人脖子伸得老长，颇为诡异。
大概是虚无中的那东西回过神来了，发现这邪祟有问题了。周瑕攥住桑栩的腕子，带他穿过雪洞，随便进了间屋子藏起来。桑栩打量这屋子，桌案上搁着喜酒花生红枣，床榻上垂着大红帐子，窗棂上贴着鲜艳的喜字。
看样子，他们是走到赵清允的喜房里来了。
周瑕根本不以为意，自顾自倒了杯酒，还吃人家桌上的喜饼。桑栩想说不要乱喝乱吃别人的东西，但他现在是皇帝，他最大，桑栩到底是没说出口。便听周瑕问：“你是断袖？”
“嗯。”
周瑕露出嫌恶的表情，“孤九五至尊，你仰慕孤倒也正常。但孤讨厌断袖，你便是对孤有爱慕之心，最好也不要做出什么令孤厌恶的事，否则孤阉了你。”
“……”桑栩低眉顺眼，“好。”
二人一坐一站，屋子里寂静得有些尴尬。
周瑕又喝了几口酒，状似无意地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桑栩想，这次编什么假名好……
“不要说刘建国，”周瑕冷冰冰道，“你真以为孤是傻子不成？”
好吧，完整的皇帝瑕好像聪明不少。桑栩说了真话，“我叫桑栩，我是桑家后人。陛下，我在我那个时空还有急事，只有赵清允能帮我脱离幻觉，你能带我去找赵清允么？”
“幻觉？”周瑕看着他，“你觉得孤是幻觉？”
桑栩皱了皱眉，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不是么？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能听见声音？桑栩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惊讶地发现，他之前戳耳膜，结果没对准，在耳道里刮出来的伤口不见了。是棺材里的赵清允治愈了他的耳朵？他又摸了摸后脑勺，白惜也不见了。
难道这里不是幻觉？
难道他真的来到了三千年前的古离国，来到了桑千意停留的年代？
事情更复杂了，现在的赵清允不是那个躺在大漆棺里的赵清允，他还能把他送回三千年后的赵氏阴宅么？桑栩突然发现，事情的关键或许不是找赵清允，而是找白惜。实在不行，拜托桑千意想想办法。
桑栩转头要走，门外响起一叠脚步声，周瑕眉目一凛，揽住桑栩的腰，带着他进了漆画柜橱。
雕花门扇次第打开，几个鬼头鬼脑的下人爬了进来。周瑕摁住桑栩，两人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动静。忽又有脚步声传来，那几个下人爬走了。一众宾客拥着新郎新娘进了屋，喜房里顿时乱哄哄的，喜婆唱诵祝词，新郎和新娘合饮交杯酒。
柜橱里很狭窄，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几乎叠靠在一起。周瑕不得已拥着桑栩，青年发丝的香味阵阵往鼻子里钻。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心里跟放了个火炉似的，烧得慌。特别是这香味，撩得他心尖痒痒。
他很快明白过来，喜酒里下了给新人助情的料。
“你用了脂粉么？”周瑕吸了口气，“好香。”
果然是做了万全准备来勾引他的，在宫里头，那妖魔为了控制他送了不少居心叵测的男男女女过来，但凡有人敢动不轨之心，都被他杀了个干净。
千意师父为什么要他保护桑栩，她知道桑栩有勾引她徒弟的心思么？
桑栩从来不用化妆品，也不用香水。周瑕说他香，大概是说他的洗发水味道吧。
他靠在周瑕怀里，感觉周瑕的怀抱在升温。
周瑕怎么了？要爆炸了？
他摸了摸周瑕的手心，周瑕被火燎着了似的，立刻摁住桑栩的手。下一刻，桑栩感觉自己的肚子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桑栩：“……”
周瑕刚刚喝了人家的合卺酒，酒里该不会搀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吧？
唉，周瑕这个人，在赵氏阴宅乱吃白惜的薯片，在赵清允的新房乱喝别人的酒，现在喝出问题来了吧。桑栩觉得他活该，没被毒死算好的。
交杯酒喝完了，宾客终于退出了喜房，外面响起窸窸簌簌的声音，似是赵清允和白惜在脱衣服。二人听赵清允一叠声喊“阿惜”“阿惜”，甚是动情。白惜似乎很是冷淡，并无半点回应。赵清允丝毫不介意，床帐的摇晃声也不绝于耳。
好奇怪，赵清允很短很小么？白惜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桑栩站得脚麻，挪了下身子，想凑到柜门缝上去。周瑕掐住他的腰，在他耳畔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许、动。”
桑栩不动了。
看得出来，周瑕忍得很辛苦。
“离我远点。”周瑕哑声说。
桑栩倒是想，可是后背就是柜墙，他又能退到哪儿去呢？
抬起头，周瑕的汗珠划过流丽的下巴颏儿，滴到桑栩的唇边。桑栩伸出舌尖，舔了舔周瑕的汗珠，想起那份《松鼠研究报告》，心里变得软软的。桑栩在他耳畔问：“陛下，如果你想要搞清楚一个人的喜怒，研究他的心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他一凑近，头发上的香味淹没了周瑕的鼻腔，周瑕根本无法思考，脑子好像乱成了一团麻。妖媚惑主的异乡人，周瑕打定主意要告诉桑千意此人心怀不轨，该吊起来打。
得不到周瑕的回答，桑栩叹了口气。周瑕已经大汗淋漓，看着相当难受。桑栩想，反正上过那么多次床了，帮他纾解一下也无所谓。反正将来他也不会记得，反正他迟早会忘记。只要他忘得干干净净，桑栩就能当没干过这事儿。
桑栩这么想着，手就动了。
周瑕的身体僵住了，紧接着，一股杀气散了出来。
桑栩轻抚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暴躁的老虎。周瑕想要推开他，但他已经开始了这项工作。周瑕药劲上头，头晕目眩。或许是因为太刺激，又或者是环境太逼仄，周瑕一直搞不出来，桑栩想换个法子，低下头去帮他。周瑕拉住他，低声道：“你干什么？”
“用嘴帮你。”桑栩轻声说。
“不要。”
“可以的。”
桑栩抬头舔了舔他的颈子，恍有电流走遍全身，周瑕心尖都是酥麻的。
说完，桑栩蹲下了身。最后，当外面的新人完成洞房之时，周瑕也结束了。桑栩沾了满手的粘液，没地方抹，全抹在了周瑕暗红色的袖子上。周瑕刚想生气，转念一想这是他自己的东西，只好忍了。
听外头已经没声音了，想是新人已经睡熟，便拉着桑栩静悄悄离开柜橱。
喜床那儿躺着人，桑栩大着胆子看了看，床上只有新郎一个人。有股逼人的恶臭从床帐里散出来，周瑕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
新娘呢？什么时候出去的？刚刚他们并未听见有人出去的声音。
现在把赵清允叫醒合适么？他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自己的喜床前，可能会脑溢血。可是桑栩真的很想快点回到他的时空，有周瑕在，赵清允能不能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不揍他？
正想着怎么办，周瑕被臭得头晕，不由分说直接把他拽走了。
两人溜出门，到了回廊后面，周瑕突然停下，问：“你刚刚为什么那么做？”
桑栩习惯性地撒谎，“因为喜欢你。”
刚说完就后悔了，这个周瑕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皇帝瑕，他不应该骗他。
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
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让周瑕满意，周瑕神色莫测地捏着他下巴，缓缓凑近他的脸庞。帝王之威，如山如岳。皇帝的目光好似烛火，烫遍桑栩脸上每一寸纹理。
“怎么了？”桑栩不懂他在看什么。
他忽然笑了，笑得危险而戏谑。
他说：“嘴巴太小了，下次张大点。”

第113章 孤光
周瑕带桑栩去了一间屋子，屋子陈设十分华贵，画梁雕金，连杯子都是玛瑙做的，一看就是赵宅给周瑕准备的上上房。周瑕到屏风后面换衣裳，桑栩翻了翻他的香囊，里面装了十多颗补天丹。
不愧是皇帝，真是家大业大。
桑栩面不改色地把补天丹全数偷走，然后写了个条子放进去。
等周瑕换好衣裳出来，假山的方向忽然传来惊叫，周瑕眉目一凛，拉着桑栩赶了过去。
只见雪洞前面围了一圈人，有巡夜的赵宅侍卫，还有桑千意和周镜君。人群中央，身着喜服的白惜躺在地上，双目圆睁，似乎看见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脸上定格在一个无比惊恐的表情。
桑千意查看了一下尸体，道：“死了有一个时辰了。”
“不可能啊，”周镜君脸色凝重，道，“闹洞房的时候新娘不还活着么？”
是啊，桑栩心中微惊，赵清允和新娘洞房就洞了一个时辰，如果白惜一个时辰之前就死在了这里，那么和赵清允洞房的是谁？
片刻后，赵清允过来了。已近隆冬，他却只穿了薄薄的白色亵衣，蹒跚地走到尸体面前，不可置信一般，颤抖着跪了下去。他抱着尸体，怔怔落下泪来。
桑万年从后头走过来，对桑千意低声道：“新房里的新娘不见了，老赵也不知道他和什么东西洞的房。我们在床上发现了很多粘液，巨臭无比，比一百吨大便还臭。是和老赵洞房的东西留下的，看起来不像人啊。”
“是祂。”周镜君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沉默。
桑栩心中一震，周镜君口中的“祂”莫非是无生老母？难怪洞房之时的白惜全无反应，桑栩后知后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之前他一直想看看柜子外面，幸好周瑕热火烧身把他拦住，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下意识看向周瑕，周瑕的脸色也非常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抱着尸体的赵清允阴沉开声，“闲杂人等，速速退开。今夜之事，若敢胡言，杖杀。”
侍卫们纷纷告退，雪洞前面只剩下桑氏兄妹、周镜君和周瑕。桑栩斟酌着自己要不要也退，但周瑕没走，他大着胆子留在了他身后。
赵清允仰头看过来，黑发披散，状如幽魂。他双目通红，问：“千意，这就是你说的代价么？”
“老赵，节哀。”桑千意说。
“阿惜不是门道里的人，为什么祂不肯放过她？”赵清允悲声问。
“因为你是，”桑千意声色冷冽，“你接掌了修罗道，做了这条门道里的第一人。你的亲朋好友，所念所爱，皆不能脱身。要么你孤身一人，心无挂碍，要么你就要做好准备，等这一天的到来。”
周镜君道：“老赵，冷静一点。我们这有个小朋友需要你帮忙，你现在方便么？”
赵清允泪痕未干，气道：“你觉得呢？”
周镜君情商太低，桑万年及时救场，道：“让老赵一个人静一静，我们几个去张罗一下丧事。镜君，快，走走走。”
赵清允闭了闭眼，道：“让那个小朋友留下吧。”
周镜君拍了拍桑栩的肩膀，转身走了。桑栩看着周瑕，周瑕在假山壁上靠着，压根没有走的打算，但桑千意经过他的时候把他给拽走了。
“找我什么事？”赵清允抬头看他。
桑栩端正地向他行礼，“前辈好，我叫桑栩，是三千年后的异乡人。我被投放到赵氏阴宅，就是三千年后的此地，在寻找界碑回家的路上，我被您的尸体吸进了这里。请问您有办法送我回到我的时空么？”
赵清允的回答直截了当，“没有。”
桑栩沉默了。
“不是我不帮忙，是我真的没办法。”赵清允举袖拭了拭泪痕，放缓声音道，“如你所说，你见到的是我的尸体。虽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死，但我死的时候位阶必定远远高于我现在。我现在仅是登阶的修为，根本做不到移天换地，跨越时间。
“不过，如果你不害怕这里，可以留在我家里等待。等我修炼到那个程度，再把你送回去。”
这得等多久？桑栩抿了抿唇，道：“只有望乡位阶的人才能送我回去么？”
“望乡以上也行。”赵清允说，“千意半步望乡，你也可以去等她。宫里面的姒后是望乡之人，不过我不觉得她会帮你。如果你跟千意走，要去西北战场，可能有生命危险。如果你留下来，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我家很多异常。”
“异常？”
赵清允低头看了看尸体，苦笑道：“神所注目之地，是污染最严重的地方。这整座宅子都在祂的阴影之下，时有异常出现。我本以为只要纵声乐以拜神就行了，没想到还要献身体以娱神。只有这样，污染才会止步于赵氏宅内。或许哪一天，我自己也会被吞没骨血，不复为人。”
“为什么……”
“不理解是不是？怎么会有人愿意做这种事？我也不理解。”赵清允喃喃道，“千意是为了以前的姒后，镜君是为了追寻所谓的真相，万年老弟那个怂货，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和千意他们不一样，千意以前就是自己创业的，白手起家，卷生卷死。我爸妈给我买了房，买了车，我靠存款的利息过日子，从来没上过一天班。我就是条咸鱼，入梦之后秦思思和李老板带我，我划水混到过河。
“但他们真的太拼了，看他们这么拼，我忍不住跟着拼一把，答应陛下接管了修罗道。我曾经以为我能把事办好，现在看来，完全是一败涂地。阿惜劝过我，让我跟她去游山玩水，是我没听。她死的时候，会不会怪我？”
桑栩静静听着，一言不发。他知道，赵清允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听他倾诉而已。
夜色凄清，月光好似冰水，镇得整个宅院清清凉凉。
赵清允问：“还有问题吗？如果你要留下来，我让下人给你收拾院子。”
桑栩再次行礼，“多谢，我再考虑一下。”
他转身要走，赵清允目光忽然落在他的口袋处，道：“你口袋里是不是装了什么？抱歉，在门道里走得越远，越有一种因缘感应，能感知到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东西。我感觉，你口袋里好像放了个什么，是和我有关的。”
桑栩掏了掏口袋，拿出了一管口红。
是赵氏阴宅的幻觉中，白惜给他的。
赵清允看见这管口红，目光霎时间顿住了。他手指微微颤抖，小心翼翼接过口红，“这是我以前送给阿惜的。”
他把口红拧开，桑栩注意到，膏体上那行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变成了：
“清允，我爱你，我没怪过你。”
霎时间，赵清允泪如雨落。
“这是白惜给我的，”桑栩蹙起眉，“不过那个白惜是我在赵氏阴宅里的幻觉。”
“我知道，”赵清允合上口红，和声道，“这是修罗道巅峰的神通，真假同一，虚实相生。这说明在将来，我能够通过幻觉把阿惜修出来。我不能停，我要继续修炼，我们终有再见之期！等等，或许她现在已经来了。”
赵清允背过身，拉开自己黑瀑般的长发。
在他的后脑勺上，桑栩看见了白惜。
白惜问：“该走了，大朝奉。再不走，你就回不去了。”
桑栩回头看了看夜色，曲折的回廊空无一人，周瑕屋子的方向亮着煌煌灯火。
应该去跟皇帝瑕告个别的，但桑栩不知道告别的时候应该说什么话。白惜在催促他，桑栩只能叹了口气，道：“走吧。”
厢房里，周瑕对桑千意道：“那个叫桑栩的，孤要带他回宫，封他做良人。”
桑千意蹙眉，“为何？”
“他爱慕孤，”周瑕轻咳了一声，道，“孤自然要给他一个名分。”
“你确定？”桑千意说。
周瑕抬了抬下巴颏，嘴角微弯，“当然，孤英明神武，他对孤一见倾心，倒也正常。”
桑千意略顿了一下，说：“他肩负使命，不得不走。”
“使命？”
“他眉心有封天箓。”
周瑕早已习惯了自己师父说话讲半截留一截，桑千意的意思是，桑栩是大朝奉。
大朝奉目前只是他们的设想，尚未真的付诸于行，毕竟六道诸国他们只灭了其三，还剩占据人间道、地狱道和天道的诸侯未曾屠灭。桑栩带着封天箓出现，说明他们终将斩杀诸侯，另立六姓。
想不到三千年后的大朝奉如此年轻，周瑕拧起眉心。
“他竟然是大朝奉？”
桑千意闭目片刻，似乎在感受什么，尔后说道：“荒儿，他的气息已经从这座宅邸消失了。”
“什么？”
周瑕蹭地闪了出去，回到雪洞前面。只剩下赵清允抱着白惜的尸体，在那儿又哭又笑。
赵清允看他来了，擦了擦眼泪，说：“那个小朋友要你看看你的香囊。”
周瑕压着眉宇，眸中满是怒火。按捺着取出香囊，打开一看，里面的补天丹不见了，剩了一堆伪造重量的小石子儿和一张字条。打开字条一看，上面是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第一，不要乱吃乱喝别人家的东西，很危险。
第二，睡觉前泡脚有益于睡眠。
第三，你是同性恋（划掉）断袖，不要娶施姑娘，做个好人。
第四，说喜欢你是骗你的。
未来见，猪猪瑕。
——桑栩”
周瑕深吸一口气，忍着怒火问：“猪猪瑕是什么？”
“猪猪侠？”赵清允想了想，说，“好像是一只穿着红衣服的猪。”
他的面前，怒火中烧的帝王正好穿着一袭暗红色衣袍。
“千意，他的到来已经证明我们的计划可行。”周镜君斟了杯酒，问，“怎么你看起来并不高兴？”
“你错了，”桑千意淡声道，“他仅仅过河便是桑家大朝奉，说明在他的时间，大朝奉已无更高位阶的人选。高位阶者死到这种地步，秩序已经丧乱，乾坤终将崩碎，老赵的牺牲，我们的努力很可能没有结果。”
周镜君脸色惨白，“所以那个躺在棺材里的老赵把他送过来，是要告诉我们，我们输了？”
“或许吧。”桑千意站起身，推门而出。
“你要去哪儿？”
“回西北。”
“如果一切没有意义，你去了只是白费时间。”周镜君攥紧酒杯，杯子裂了，裂口扎破她的掌心，鲜血一滴滴流下来。
桑千意站在门外挑起灯，朦朦的灯光照亮方寸之地。下雪了，簌簌风雪落在她孤冷的眉宇，染白她的发丝。漆黑的夜色紧逼，她一人一灯，恍若一颗茕茕的星子，拼命用一身孤光推开沉重的夜。
“无所谓。”桑千意步入迷离的风雪，“这条路我选了，就会走到底。”

第114章 玉碎
桑栩感觉自己被撕扯成长条，被白惜扯着飞速奔向前。冥冥之中似有六道目光投注过来，白惜嘶了一声，跑得更快了，桑栩抓着她的头发跟上，后方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内中有疯狂的肢体浪潮一般涌动，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吞没心房，桑栩下意识觉得，要是被追上就完了。
快跑，快跑。
桑栩咬牙跟上白惜，白惜拽了他一把，眼看后方的黑暗即将吞噬所有时间，白惜带着桑栩瞅准一道光扎了进去。阴宅群落之中，飞蛾发出恐惧的哀嚎，蛾潮疯狂乱撞，万千振翅的声音合在一起，让人毛骨悚然。
桑栩看见，所有飞蛾染上烈火，苍白的翅子犹如白纸一般被燃烧殆尽。沈知离从岩壁上跳下来，张开双手跳入蛾群，蛾群疯狂地将他淹没，烈火袭上他的身躯，把他也烧成灰烬。
桑栩震惊了，沈知离死了？
“别乱动，灶君在这里。”白惜的声音响在脑袋后方，“我屏蔽了你不该看的东西，你最好别让灶君发现你，要不然我也没办法了。”
这家伙又长在他后脑勺上了？
求求了，能不能放过他的后脑勺？
桑栩鸡皮疙瘩起来了，却又无可奈何。他现在不知道卡在什么位置，似乎是岩壁里的一条缝隙上。这缝隙十分逼仄狭窄，桑栩微微一动，皮肤就被擦得生疼。而且岩壁十分滚烫，桑栩觉得自己快要被蒸熟了。
所幸这个位置能看清楚阴宅群落的状况，他向下眺望，许多地方被打了马赛克，应该就是白惜所说他不能看的东西了。
漫天落着蛾子的灰烬，沈知离的灰烬或许也混在其中。原来这就是献祭，灶君用火焰吃掉了他们。
马赛克在消退，从四面八方退入黑暗，退到人眼看不见的地方。桑栩敏锐地感觉到，温度在下降，这是灶君离开的征兆。桑栩低声问：“你真的是白惜？赵清允复活了你？”
白惜笑了笑，问：“真真假假，很重要么？在阿修罗道里，从来没有所谓的真假之分。只要清允觉得我是真的，我就是真的。”
桑栩大概明白了，道：“谢谢你。”
“你该谢谢清允，”白惜说，“两千年前，他的污染积重难返，便把自己封在了玄牝之门后面，嘱咐我守候在此等待你的到来。你见过他，应该明白，他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他还在的时候，总是说他不如六姓里的其他始祖。可是在我看来，桑千意太决绝，周镜君情商低，桑万年过于油滑，李钟秀狠辣，明兰生优柔寡断，秦思思太跳脱，只有清允才是最好的。”
桑栩沉默地听着，突然理不清这因果关系了。
白惜把他捎去三千年前，他因此见到了赵清允，让赵清允在丧妻之后坚定了继续修炼的想法，修出了白惜。但也是赵清允嘱咐白惜在阴宅里等桑栩，把桑栩带往三千年前。
他见到赵清允，究竟是因还是果？
“别想了，”白惜解释道，“在神的视野里，时间是非线性的。因和果同时发生，同时存在。使用神通会打破时空的线性界限，让因果逻辑泯灭。清允说，神的世界里只有目的论，没有因果论。他让我等你不是因为三千年前你见过他，而是为了完成这个时间闭环，使他知道会发生的事变成现实。
“你理解到这里就可以了，不要再做更深的探究。和神有关的东西，探究得越深越容易疯狂。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你掏掏口袋。”
桑栩摸了摸冲锋衣的兜，摸到了两个圆形的冰凉物体。
是周瑕的尸虫珠子，还是两颗！
“这个当报酬，清允要你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桑栩问。
白惜还没来得及回答，阴宅群落那儿猛然一震。桑栩抬起头，马赛克彻底消失，灶君走了，火焰却并未熄灭。蛾群的灰烬沸腾了一般，狂卷着与火焰结合，逐步汇聚成人的形状。
桑栩不自觉屏住呼吸。
下一刻，一个人影从那癫狂不熄的火焰里一步步走出。
火焰舔舐着他微卷的黑发，却伤不到他分毫。桑栩觉得他变了，又说不出哪里变了。他抬起苍白的脸颊，若有所知似的望向桑栩这边，露出一个妖冶的微笑。
桑栩用力一撑，把自己从岩壁的罅隙里拔出来，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地。沈知离的目光扫过他的后脑勺，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微笑。
“你感觉怎么样？”桑栩拧眉问。
“很饿。”沈知离彬彬有礼地问，“可以吃掉你吗？你是门道中人，吃了不少补天丹，是很好的补品。”
桑栩：“……”
他的目光灼灼如火，还伸出一截鲜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似乎真的渴望着吃掉桑栩。桑栩当着他的面，拿出一台无线电对讲机。早在入梦之前，韩饶就给沈知棠和桑栩搞了一台超高频长距离军用便携无线电，以备不时之需，想不到现在派上了用场。可惜这玩意儿韩饶也只能弄到三台，要不然桑栩还想给周瑕搞一个。
“什么事啊建国哥？”沈知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桑栩看向沈知离，“你刚刚说什么？”
沈知离笑了，道：“我开玩笑的。有吃的吗，我好饿。”
沈知棠在对讲机里大声说：“你饿你不能忍着吗？这么大个人了，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沈知离温声道：“好哒，我听小棠的。”
桑栩关了无线电，问：“除了饥饿，还有什么感觉么？”
“很吵，”沈知离偏了偏头，“以前听不见的声音，现在都能听见了。我能听见你的心跳，你脑后那张脸的呼吸，你肠子的蠕动。对了，还有人在我耳边不停地说话，嗡嗡叫像蚊子，烦死了。这就是污染么？真神奇。”
说着，他偏头看向岩壁裂口的方向。
“咦。”
“怎么了？”桑栩蹙眉。
“周先生和小闻同学都在玄牝之门后面么？”
“对。”
“那你确定你是桑栩么？”
桑栩：“……”
“如果你是桑栩，”沈知离一脸兴味，“那小闻同学和周先生身边那个是谁呢？”
桑栩心中一惊。
沈知离这话的意思是，此时此刻，在周瑕和闻渊的身边，还有一个桑栩！
周瑕睁开眼，看见桑栩站在不远处的高台上。眼下他正待在一个华美的墓室，脚下的地砖雕刻着绚丽的莲花，每朵莲花瓣上都有身披彩带的男女在其上勾颈交媾。
四壁绘着彩画，讲述赵氏先祖赵清允献身于无生老母的故事。素衣白裳的男人被黑色的藤蔓缠绕，是满壁黑暗中的唯一一抹洁白。
而地砖上画的莲心中央，是放置了漆画雕棺的高台。桑栩弯着腰，埋首在棺木里挖着什么。
“终于拿到了……”他捧着一颗血淋淋的东西直起腰来，神色欣喜若狂，“重姒夫人说的果然没错，祖先的心脏就在这里。吃下这颗心，我就能晋升望乡。”
“我劝你别吃。”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桑栩”转过身，看见底下的周瑕。周瑕身后，闻渊也蹒跚地站了起来。
“喂，你谁？”周瑕很嫌弃地看着他，“为什么扮成桑栩？你侵犯人家肖像权了知道么？”
他笑道：“我是赵君北，你我是同辈的人。你是周一难太爷爷的弟弟，论年纪，你要叫我一声世兄。有个高人告诉我，扮成你的小情人儿，就能骗过我祖先的守墓人，进入玄牝之门。刚好我是赵家本家人，又到了登阶的位阶，外面的先人们视我为同类。扮成了桑栩，守墓人白小姐也不拦我。这才能畅通无阻，走到这里。真是奇了，莫非桑栩这小朋友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怎么我家先祖如此照顾他？”
他说完，脸色一变，“难道……”
“你别想了，”周瑕冷笑，“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赵君北摇头慨叹，“好一个灯下黑啊。周瑕，我不懂，你是周家人，为什么要帮他？……算了，你帮不帮的，和我也没关系。今天是黄道吉日，正宜我晋升。等我望了乡，再来清理五姓门户。”
“都说了，你祖宗的心脏不能吃。”周瑕道。
赵君北不屑一笑，“你怕我望乡，也要寻个好理由出来。”
说完，他嘴一张，囫囵把心脏吞入了腹中。
宝贝落肚为安，他松了口气，扭头一看，漆棺里的尸体霎时间枯槁成灰，散入风中。他慨叹了一番，闭着眼感受身体的变化，觉得通体舒泰，以往的沉疴悄然消失，无影无踪。这就是望乡么？不是说望乡能超越天人之际，堪破古今之谜？怎么感觉变化也不是很大？
忽然间，他听见自己的后脑勺多了个呼吸声。
什么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摸到了一张脸。
下一刻，他的脑袋不受控制地转动起来。赵君北手足无措，想要把自己的头掰正。然而毫无作用，只听咔嚓一声，他的颈骨完全扭断，后脑勺转到了正脸的位置。
他的后脑勺上长了一张俊美的脸——赵清允。
这张面皮微笑着，恍若一张精致的面具。从中感受不到任何情感，任何人性。同一瞬间，地砖、四壁，所有雕画的男男女女都睁开了眼，他们全部长着赵清允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周瑕。
他们的眼睛似乎有一种邪性，让人一看就头脑发昏。
不好，是媚骨酥魂！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身体无法自控，一步步朝高台走去。闻渊中招比他更深，神情迷茫地越过他的身边。说时迟那时快，两道身影箭矢一般从上方的甬道口落下。蒙着眼的沈知离带出一连串熊熊烈火，直烧向高台中央的赵清允，同时坠向闻渊，把他扑倒在地，阻止他继续向前。
桑栩攀上周瑕赤裸的脊背，捂住他的眼睛。周瑕的身体仍在向前走，桑栩用力咬了他的颈子一口。痛楚袭来，周瑕终于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背着桑栩迅速后退，和沈知离闻渊他们靠在一起。
烈火还没烧到高台，许多男男女女从地砖和四壁的画里爬出来，阻挡了火势，中央的赵清允毫发无损，仍然保持着魅人的微笑。幸好有白惜打马赛克，遮住所有人的眼睛，桑栩才能继续视物。
但周瑕他们都不能睁眼了。越来越多男女从画里爬出来，将他们团团包围。沈知离打了个响指，用火焰把自己和桑栩他们圈住，隔开那些男男女女。
白惜说：“清允要你帮的最后一个忙，给他解脱。我限制了他的神通，现在他只有往日的一半水准。你试试看，应该可以和他同归于尽。”
“我能看，我去杀他。”桑栩请出护法灵官，撑着周瑕的肩膀就要跃出去。
周瑕拉住桑栩手臂，恶狠狠道：“老实趴着，你男人还能动，要你逞什么能？”
说罢，他向护法灵官伸出手，护法灵官化作黑刀握入他的掌心。
“桑小乖，当我的眼睛。”周瑕说，“告诉我，该往哪儿走？”
桑栩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左边的人少一些，道：“西侧，斜向北三十度。绕圈到中央去。”
话音刚落，周瑕已经发动，带着背上的桑栩闪作一道迅疾的电光，从西侧切了出去。桑栩乖乖捂着他的眼睛，在他耳畔指引方向。男男女女眼见他俩突围，潮水般拥了上来。
桑栩立刻道：“走头上的飘带。”
周瑕在墙面上一蹬，单手勾住飘带向前一荡，再次落下时脚下一震，一圈蛛网般的电弧散出去，周围数十个男女在电光中灰飞烟灭。
“后面来人了！”
周瑕拔刀出鞘，锃亮的刀刃映出他紧抿的双唇，刀弧划过头顶悍然下落，山岳般的刀势震碎地砖。赤裸的男女惊叫尖嚎，消弭于无形。
然而更多男女从画里爬出来，桑栩大喊：“沈知离，把墙壁烧黑！”
沈知离微微侧耳，从火圈里蹿出，绕墙速跑，每跑一步，热烈的火焰从他脚下腾涌而出，烧黑墙上所有彩画。桑栩这边的压力顿减，周瑕挥刀快斩，刀刃挥成了风车，数不清的人头在他的刀风中滚滚而落。
忽然间，赵清允的脸向上拉升，双眼拉长，脑袋越长越怪异，所有壁画、地砖都生出怪异丑恶的脸庞。桑栩双目刺痛，流出血来。白惜想全部打上马赛克，被桑栩制止。脸太多了，全部打马赛克，与瞎子无异。桑栩知道，赵清允变成这副模样，是想让他丧失视野。
看不能看的东西，不仅仅精神上被污染，肉体也会相当痛苦。桑栩的眼睛好似被银针生生刺穿了，剧痛无比。
反正已经被污染了，多看几眼不该看的，又怎么样？至于身体上的痛苦，能忍就不算事。总而言之，他不能让周瑕出事。
他迅速吞了三颗补天丹，强忍着眼眸的剧痛，竭力从一众怪脸中找出正确的方向。
他大声吼道：
“西偏北十步外，就是他！”
无数男男女女层层叠叠地扑过来，周瑕发出暴喝，合身迎向前。黑刀凛冽的刀光被男男女女们吞没，桑栩下意识伏着身子，捂紧周瑕的眼睛。下一刻，十数道月光般凄迷的刀光自人潮中溅射而出，包围分崩离析，周瑕背着桑栩，从乌泱泱的人头里一跃而出。
十万伏特灌注于刀刃，电光在刀刃上咔嚓作响。周瑕恍若一道电弧倏忽一闪，刀刃划出一条冰冷的线，从赵清允边上擦身而过。
周瑕桑栩和赵清允背向而立，长明的烛火中，赵清允微笑的脸庞恢复了俊美，他的眼眸里也有了一丝清明的光亮。只不过，他白皙如瓷的脸庞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桑栩听见，他在身后轻轻说：“多谢。”
尔后，他的脑袋一分为二，上半部分缓缓滑落，鲜血如泉水般迸溅而出。
白惜说：“我和清允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大朝奉，姒后已归，你与陛下万事小心。”
“再见。”桑栩低声道。
“再见。”
说完，她从桑栩的脑后消失，一切幻象化为虚无。棺木下咔嗒一声，机关打开，界碑从下方升起，玄牝之门重归亘古的寂静。
【桑栩，恭喜你成功在第六场梦中存活。】
【战利品：补天丹*15、杀生仙（残缺版）的尸虫*2。】
【七天后，第七场梦将如期开始。亲爱的桑栩，期待与你再次相会。】

第115章 流苏
大清早，刚下过一阵雨，天色昏黑，阴沉地压在人头顶。一个公子哥儿开着跑车从KTV停车场出来，忽见路边立着个窈窕的女人。这女人穿了一身胭脂红的旗袍，亭亭站在公交站台，浑身湿漉漉的，黑鸦鸦的发丝黏在脸上，显得脸庞玉一样白净。
公子哥靠边停下，摇下车窗，吹了声口哨：“美女，去哪儿，我捎你一程呗。”
女人望着他微笑，潋滟的红唇如火一般夺目。
“好孩子，你愿意当我的狗么？”
卧槽，好辣的女人，张口就这么劲爆？公子哥一时没反应过来。
女人似乎有些失望，问：“怎么，不愿意么？”
公子哥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泡妞机会，连忙道：“愿意愿意！”
说着，他下车亲自给女人开门，问：“美女，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女人上车，在后座坐好，温柔地答道：“我叫重姒，不过乖狗儿，尊卑有别，你不能叫我美女，要叫我主人。”
“美女你真会玩儿，”公子哥十分兴奋，“行，以后我管你叫主人。”
车子重新驶上道路，到秦家老宅前停下之时，重姒开了门，牵着一条哈巴狗下了车。秦绮罗恭敬地迎上前，道：“赵君北死在赵家阴宅了。我派人去赵氏阴宅找赵君北的尸体，明天就能送回来。姒夫人，您不是说吃了赵清允的心脏就能望乡么，怎么……”
“我说的是有几率。其实叫赵君北去，不过是想让被污染的赵清允复生，助我一臂之力。可惜啊，还是死了。赵清允这个人，以往看着文文弱弱，脑袋里只有妻子啊老婆啊什么的，想不到早已备下了防我的后手。”重姒轻轻地笑，“怎么，赵君北死了，你恨我么？”
秦绮罗赔笑，“您真是多虑了，我和他本就没什么交情，死了又干我什么事？”
这名叫重姒的女人数天前造访秦家老宅，望乡级别的大佬，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秦绮罗压根不敢怠慢，好吃好喝地供着。重姒说要赠她望乡之法，幸好她留了个心眼，把赵君北拉了过来。赵君北望乡心切，屁颠屁颠地就去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秦绮罗暗道，老赵啊，莫怪我。
“好孩子，望乡没有那么容易。”重姒望着她的眼波暖融融的，“从前的六姓始祖死的死，疯的疯，藏的藏，真是狼狈啊。还剩下一个苟延残喘的周镜君，怕我复生寻她，藏了三千年。此人是我心腹大患，把她找出来，我不仅可以让你望乡，还可以送你的孩子们登阶。”
桑栩睁开眼，对上周瑕金灿灿的眼眸。清晨的阳光撒进窗来，好似有一把碎金碾在他眼睛里，亮得逼人。他双手撑在桑栩脑袋两侧，俯身盯着桑栩。每回他这么看着桑栩，目光就像天罗地网，要把桑栩连人带魂一起缚住。
桑栩侧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他却把桑栩的头掰正，逼桑栩与他的眼眸对视。
“我休眠的时候，你上哪儿去了？”周瑕眯起眼睛问。
“去了三千年前的赵家祖祠。”
“哈？”
“见到了赵清允，还有以前的你。”
“难怪我觉得赵氏阴宅熟悉，从前我果然去过那儿。”周瑕接着问，“我在那儿干什么？”
桑栩沉默。
他总不能说，周瑕干了他的嘴。
他想了下，说：“你在参加赵清允和白惜的婚礼。”
周瑕哦了声，盯着桑栩，狐疑地问：“桑小乖，你是不是坑了我？”
桑栩瞬间卡壳，半晌之后，他垂下长长的眼睫，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么？”
难道不是么？周瑕下意识想说这句话，看见桑栩垂着眼眸怪委屈似的，话又堵在嘴里说不出口了。虽然桑栩总是骗他，扬他骨灰又吃他骨灰，可不管怎么说，人是会变的，他不该对桑栩怀有偏见，万一桑栩没坑他呢？那他岂不是冤枉人了？
他有些愧疚，咳嗽了声，道：“这么说，你没坑我？”
“坑了。”
周瑕：“？？？”
桑栩从兜里拿出一包补天丹，“坑了你十五颗补天丹。”
周瑕：“……”
这家伙每次都是这样，做了错事，理所应当地说出来，还眼巴巴看着他，好像吃准了他会原谅他。周瑕冷笑一声，暗道这次一定要好好惩戒桑栩，把以前的帐连本带利讨回来。要不然以后桑栩真把他当冤大头了。
不过怎么罚呢？首先补天丹肯定要拿回来，
“补天丹还我。”周瑕冷冰冰道。
桑栩：“……”
这次入梦，在祠堂里的那场爆炸炸掉了他一半的补天丹存款。这十五颗补天丹要是还给周瑕，下个月噩梦公司的工资他就发不出来了，更不用说他招聘新员工的经费。
思来想去，还是事业更重要，他一定要招聘新员工，扩大公司规模。
“求你了。”桑栩低声道。
“不行。”
周瑕铁面无私，正要发难，桑栩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原谅我，好么？”
“不行！补天丹必须还我。”周瑕凶巴巴地命令他。
桑栩又亲了他一口。
“……算了，补天丹可以留着，但是你必须给我道歉，而且这周的家务你做。”
桑栩捧住他的脸，又叭叭亲了两下。
周瑕深吸一口气，想做出生气的样子，奈何现在他就跟瘪了的气球似的，一点儿气都没有了。他闭了闭眼，认命地说道：“行吧，看在你要上班的份儿上，家务我做。你今天是不是要加班？几点到，我跟你一起。”
“十点到。”
周瑕看了看手表，现在八点，还有两个小时。
够做两次了。
“准备好了么？桑小乖。”
桑栩一顿，立刻明白了他要干什么。真到了这关头，心里又有了退缩之意。不用说，做了这一次，以后恐怕天天都要做了。
难道桑栩要做他一辈子的情人么？桑栩想知道，他以前娶过妻没有，有过妃子没有，临幸过宫女么？有过皇子或者公主么？他成为杀生仙的这三千年里，如何流落到周家成为周瑕，周家有没有给他上供俊男靓女？他有没有过别的男人或者女人？
桑栩道：“周瑕，等等。”
周瑕听他犹犹豫豫地又要说什么，觉得不耐烦。在赵家祠堂的时候，桑栩说过，回到家就做。别的尽可以商量，这个没有回旋的余地。周瑕不由分说脱了他的冲锋衣，兜里有他的尸虫珠子，他感应到了，摸了摸，果然有。
可恶的桑小乖，弄到了他的尸虫珠子，瞒着不说。
周瑕拿出虫珠，滚了滚桑栩薄薄的唇。虫珠很凉，桑栩的唇被他碾得泛起深红。他道：“既然你不想要那个，我就把虫珠塞给你，这样也算弄了你，好不好？”
桑栩的眼眸倏忽一缩，下意识拒绝：“我不要。”
“虫珠还是我，必须选一个。”周瑕笑得恶劣。
桑栩勾住他脖子，试图用缓兵之计：“我用觜帮你吧。”
“选。”周瑕冷酷无情。
“……那个。”
周瑕笑了，说：“这才乖，别怕，一会儿我轻一点。”
桑栩还要继续说什么，周瑕把短袖团成一团，塞住他巧舌如簧的嘴，把人抱起来带进浴室。两个人淋得一身湿，周瑕把桑栩摁在玻璃上就开始了。怕桑栩又露出那种求饶的表情害他心软，周瑕索性不看他的脸，让他背对自己。又怕桑栩光脚踩地觉得凉，周瑕让他踩自己的脚背。
这一次，周瑕的吻柔软、细腻，不再像从前那样凶狠，充满掠夺性。到最后，桑栩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切反抗的想法鸣金收兵，只剩下承受和顺从的念头。
连续完成两次，桑栩双腿发软，站不住了，周瑕让他转过来，抱着他，取下他嘴里的短袖，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开始第三次。他大概是累了，眉头微微皱着，脸色苍白，像玻璃一样，一打就会碎。
周瑕深深凝视他的脸颊，声音低而哑，“小乖，你被弄的样子很好看。”
桑栩把脸埋进他颈窝，虚弱地说：“你超时了，我上班迟到了。”
“不去上班了，今天休息。”
“请假要跟刘建国说理由。”
他给他出主意：“告诉他你被弄得腿软，走不了路了。”
桑栩用力咬了他一下，他却在笑。
最后冲刺，两个人俱是一抖。
周瑕喘着气，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结束了。小乖，你好棒。”
桑栩累得没力气说话了，周瑕把他身上擦干净，抱上床。桑栩脑袋着了枕头，忍不住想，周瑕是息氏皇帝，不可能是处男。什么宠姬、妃子，总会有一两个吧。以前周瑕和别人上床的时候，也会温柔地夸别人很棒吗？
其实以前的事想来想去没有意义，毕竟都过去了，周瑕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又何必在意？而且，他没有立场去在意。胸口好像堵了块石头似的，闷闷的喘不过气来。自从有了尸狗，桑栩心中总是有种沉重的感觉。
他不想这么别扭，这很不像他，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不想过去，那以后呢？
桑栩忽然道：“周瑕。”
“嗯？”
周瑕盘腿坐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尸虫珠子，两颗同时捏碎，透明的尸虫爬入他手心，与他融合。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残缺的记忆和力量被补全了一角。很多以前的事儿纷至沓来，脑袋隐隐作痛，他拧紧眉心。
记忆深处，有个面目模糊的人说他是猪。可恶，哪个王八蛋这么大胆？
桑栩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问道：“你以后会有喜欢的人么？”
周瑕努力回想着那个骂他是猪的人是谁，漫不经心敷衍：“不知道。”
桑栩：“……”
周瑕自己也不确定，那就是有这个可能。
等将来他有了喜欢的女人，难道他这个“脔宠”要退位让贤？或许他应该在那之前多捞一点，等分道扬镳的时候，他就不算输得太惨。
桑栩闭上眼，说：“周瑕，你还有补天丹吗？送我。”
周瑕回过神来，想说自己的补天丹早就给他了，而且三千年前他曾经有的补天丹也给他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又听桑栩说：“猫窝里的金子送我，周不乖也要归我。房子有吗，车子有吗，飞机有吗，游艇有吗，送我。”
要是以前，补天丹周瑕有一大堆，宫殿他有好几座，车马自然也是数不胜数。
可现在，补天丹没了，宫殿破了，车马不知道在哪儿。
周瑕忽然有一些心虚。
抬眼看桑栩，这家伙转过身来看他，眼神中有点复杂的意味。
“你什么都没有么？”桑栩不无失望地问。
周瑕不免有些羞愤，这小骗子是鄙视他的意思么？
他给了桑栩庇护，骨灰都被吃了，还要怎么样？桑栩此人太过贪心，像个无底洞，给什么都填不满，张口就是房子车子，还飞机游艇，他怎么不说氢弹原子弹呢？亏他说得出口。
这个没廉耻的捞男，到现在还想榨干他的价值。周瑕本来就头痛，现在更是气得眼前一黑，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难受得想杀人。不能骂……不能骂……他努力平了平气，伸手掏了个东西出来，递给桑栩。
桑栩低眉一看，周瑕掌心躺了一串红流苏耳环。这耳环桑栩记得，在鬼门关第一次见到周瑕，他的右耳就戴着这流苏，绯红，艳丽，像一串烈火。
“别的没了，给你这个。”
桑栩摸了摸流苏，拧起眉，“很贵重么？”
“没错，比你的命还贵。”周瑕咬牙切齿地说，“我母后的遗物，不许卖了。”

第116章 成果
桑栩披着毛毯坐起身，把周瑕母后的流苏耳环妥善保管了起来，然后道：“这个只能满足我三天。三天后你能送点别的给我吗？”
“……”周瑕气笑了，“你想要什么？”
“补天丹或者钱。”
“要多少？”
“一百颗补天丹，或者一百万人民币。”
周瑕：“……”
苍天，世上怎么会有桑栩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明码标价了是吧？”周瑕怒不可遏。
“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要。”桑栩诚实地回答。
心里像有一个漏风的空洞，不踏实。总而言之，他需要很多东西填满他空茫的心。周瑕给的越多越好，他或许永远不会满足。
“我告诉你为什么，”周瑕走上前，掐住他的脖子道，“因为你就是个捞……”
桑栩仍定定望着他。
他的眼瞳黑而大，安安静静的，好似清澈的溪水。
桑栩这个人，无耻、贪财，但每当看着他眼睛的时候，又会情不自禁地觉得他是个老实人。一截白皙的脖子，在周瑕手里好似竹子一样脆弱，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捞男两个字被周瑕咽了下去。
不就是要钱么？呵呵。等着，周瑕一定要用钱砸死他。
周瑕松了手，起身穿衣服，“我去挣，行了吧。”
说完，摔门就要出去。
门还没摔上，桑栩把住门，拉住他衣角。周瑕回头，暗道这小骗子痛改前非，知道自己错了？只见桑栩赤脚站在地板上，说：“不要做危险的事，也不要做违法的事，每隔一个小时微信上联系我，晚上八点之前要回家。三天一百万有点多，你先挣个一万块给我吧。”
说完，桑栩去背包那儿掏了张信用卡出来，走过来交给他。
“我的信用卡，你想吃什么自己买。”
周瑕哼了声，把信用卡好好揣了起来，又抱起桑栩，让他坐在床上。赤脚踩地，容易着凉，这小骗子体温本来就低，还不好好照顾自己。他狠狠啃了桑栩的嘴巴一口，权当是惩罚，然后气鼓鼓地出门赚钱去了。
桑栩坐在床上，回过神来，明明要周瑕赚钱给他花，怎么他还给他信用卡呢？
半小时后，银行发短信给他说信用卡被刷了三千块。
钱一分没见着，倒贴出去三千。周瑕买了什么，这么贵，不会被专门针对老人的犯罪集团诈骗了吧？
唉，好担心。
发了几条信息问周瑕在那儿，周瑕的回复并无异常，桑栩才放下心，打起精神来工作。
先打开办公电脑，刘建国发了几个需求过来要他做。桑栩扫了一眼，估算了一下什么时候能完成，接着打开手机查看NIGHTMARE CONTACT。桑栩的账号收到好几条信息，都是沈知棠和韩饶发来的，说他俩晋升成过河异乡人了，桑栩挨个表达了祝贺。
这次成果颇丰，沈知离登阶，韩饶沈知棠过河，而闻渊也成功幸存。尽管闻渊超过十天时限无法离开长梦，但赵氏阴宅几近全空，没有什么能够危害闻渊的安全，离开长梦时桑栩给他留了炸药，让他自己挖个洞出去。至于他在长梦如何生存，就不在桑栩的考虑范围内了。
老板的账号也收到了信息，第一条是李松萝发来的请安信息，这个家伙每天早上八点雷打不动地请安。第二条是沈知离的——
沈知离：【老板，我晋升了。】
沈知离：【污染好严重，好饿，吃多少都觉得饿。您会帮我的，对么？】
沈知离：【QAQ】
向老板卖萌是没有用的，桑栩面无表情地看着信息。
污染一时半会不会要命，桑栩没有回复他，取出公司钥匙插入门锁，回到公司。
大堂前面摆着赵清允的棺材，里面躺着赵君北。赵清允的脸庞已经从尸体上消失，但赵君北的后脑勺仍旧是朝前的状态。
阿修罗道的人就是修罗，其死亡后自然是修罗尸。之前在大坑山时周瑕说过，修习过河阶段的羁魂需要涂抹修罗尸的尸液，如此一来，桑栩最多就能羁押两个新死阴魂。
离开长梦之前，他在赵清允的棺材和赵君北的尸体上贴了快递单。收发室大爷不负众望，帮他把棺材和尸体都运了回来。
棺材里有不少金银珠宝，还有一枚已经拓印了神通的刻印符咒。桑栩握着符咒感受了一下，发现里面拓印的是赵清允“真假同一，虚实相生”的神通。这也意味着，如果使用这枚符咒，将可以短暂制造出望乡级别的阿修罗道幻觉。
桑栩脱了衣服，割开赵君北的身体，把他几乎凝固的血液涂抹全身。过了半个小时，他尝试了一下羁魂，赵君北的魂魄成功被羁了出来。
赵君北的魂魄一出来，就拼了命往外逃。可惜这里是噩梦公司，他根本逃不出去。桑栩面无表情地合拢手掌，赵君北被吸入了他的掌心。桑栩闭上眼，感觉自己的魂魄沉重了几分。
羁魂能让他随机掌握该魂魄的部分神通，桑栩深吸了一口气，察觉到自己掌握了阿修罗道的二重身。所谓二重身，实际上是以制造幻觉的方式制造出第二个“我”。桑栩将其理解成分身，只不过这个分身没有血肉，而且对方一旦发现分身是虚假的，就会解除二重身的影响。
对于阿修罗道，桑栩已经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在这个门道，只要人们相信虚假是真实，那么虚假就会成真。
当其进阶到望乡，就可以修出类似于“白惜”那种bug一般的超级幻觉，使其拥有自主意识，而且可以强制对手进入幻觉。可惜，羁魂获得的神通是无法进阶的。
不过，仅仅是“二重身”这个神通，也十分有用了。
现在，他已经修习了地狱道过河阶段所有的神通，可以想办法登阶了。
赵君北的尸体也不能浪费，桑栩仔细检查了一下尸体的完整度，让翠花和二丫用针线把赵君北的脑袋扭转过来，并且妥善缝合，然后发动全阴身，阴魂化进入这个躯壳之中。
他睁开眼，慢吞吞扭过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赫然是赵君北的脸。他扯出了个微笑，脸上的缝线狰狞而恐怖。
挺好，桑栩很满意。等要用这具躯壳的时候，给他化化妆就行了，免得吓到别人。桑栩解除全阴身，又去前台看翠花和二丫。
这两个纸人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一天到晚都在整理堆积如山的邮件。桑栩在心里叹气，噩梦公司现在的人手实在有限，就算每个人都四头八手也处理不了这么多邮件。
当大家发现求助于公义邮箱没有任何作用，本就岌岌可危的秩序必将崩溃。
必须招募更多人手。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想办法弄到更多补天丹。
他想了想，上楼进入老板办公室，在面板上点击“召开会议”。
转瞬之间，办公室移天换地，桑栩再次站上了最高的石柱。员工们一个接一个现身，韩饶骚包程度更胜从前，晋升过河之后，他的面容明显变了一些，不过不似赵清允那样阴柔，而是更加轮廓分明了，很像电视里的肌肉男模。
沈知棠身边蹲着黑妞，黑妞明显变大了一截，不像是猫咪，倒像是只凶猛的小豹子，气势上比以往更胜一筹。有时候真不知道沈知棠修的是天道还是畜生道。
李松萝一如往常，而沈知离的状态显然不太好，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不时捂着嘴可怜兮兮地咳嗽几声。沈知棠看了他好几眼，一副想问什么又不是很想开口的样子。
众人只见老板殷红的眼睛看了看沈知离，道：“让我们一起祝贺沈知离，他成为了公司第一个登阶的异乡人。”
韩饶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登阶是什么水准，和五姓掌家人位阶一样！想不到，沈知离这个变态竟然是公司里晋升最快的。
李松萝暗暗吸了一口气，其实她并不意外，桑家大朝奉都在老板手下讨生活，又何况是登阶异乡人？她早就料到迟早会有员工晋升。不过，沈知离登阶还证实了她先前的一个猜想——老板不仅能够给桑家大朝奉提供后盾，还能够帮助他看重的员工登阶！
毫无疑问，这个第一个登阶的沈知离，必定是嫡系中的嫡系。如果她成为沈知离那样的嫡中嫡，是不是也能得到登阶的扶持？决定了，她必须更加努力地工作。
另一边，沈知棠咬了咬嘴唇，低下头道：“老板，我哥是不是被污染了？”
果然还是沈知棠聪明，桑栩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道：“没错。”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大家都下意识离沈知离远了些。
“你们听好，”桑栩淡淡道，“神通之所以为神通，是因为它来自于神。一旦走入门道，那么污染将不可避免。走得越远，离神越近，离人越远，污染越重。诸位，要对抗污染，唯有一个办法。”
沈知离勾起唇角，静静听着。
果然，老板知道怎么应对污染。
桑栩顿了顿，道：“保持人性。”
众人面面相觑，李松萝急不可耐地问道：“可是老板，污染常常让人身不由己，我们要如何保持人性？”
桑栩意味深长地说道：“各人有各人的法子，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找到你的人性所在。”
李松萝垂下眼眸，若有所思。会议室里静默无声，大家默默把老板的嘱咐记在心底。
桑栩接着道：“沈知离，把你登阶的经历和心得分享给大家。你已经晋升，我本该让你转正，但有人举报你晋升过程中违背了公司规定，对同事造成了威胁。我必须给予你惩罚，你的转正期限将从六个月延长到一年，你认么？”
不转正，就不用发工资。桑栩计算了一下手里的补天丹，只要沈知离这不用发工资，再招个闻渊应该没问题。
沈知离眉眼弯弯地说道：“老板宽宏大量。”
看他一副根本不知错的样子，桑栩又道：“如果有下次，我将开除你们兄妹。”
沈知棠一愣。
沈知离的笑容从脸上剥离，蹙起了眉，道：“老板……”
桑栩漠然道：“噩梦公司不留隐患。”
作者有话说：
周镜君是周家的先祖，重姒才是周瑕（息荒）的妈妈，桑千意和周镜君没有感情线，有的读者宝贝可能把周镜君和重姒记混了。
秦绮罗是秦家家主，级别是登阶，岁终大宴出现过。

第117章 直聘
沈知棠简直快哭了，蔫巴巴地站在原地，像被雨打了似的。沈知离喊了声小棠，沈知棠没搭理他。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么？”老板声色威严。
李松萝单膝跪下，低下头道：“尊敬的老板，我有事禀告。今早八点半，秦绮罗发来密讯，邀请五姓后日傍晚在杭州得月楼会面。根据秦绮罗所说，她找到了加速晋升的办法，要分享给我们其他四姓。他们背着桑家见面，恐怕有所图谋。我……我是不是应该称病不出？”
桑栩知道，这姑娘胆子小，每回遇到要见那帮老狐狸的场面，总是一拖再拖。
拖着不是办法，拖久了，反倒惹人怀疑。更何况原先的李思旧对晋升颇为热衷，眼下秦绮罗号称能够加速晋升，李思旧怎么可能不去？
桑栩道：“我会派桑栩随你前往。”
李松萝大喜过望，正要答应，念头忽又一滞。截至目前，老板交代给她的事总是要桑家大朝奉帮她完成，无论是各色会议，还是李家异乡人的事儿，没有桑栩，她就无法独自决断。归根究底，是她太胆小，总觉得自己无法单独去面对，总是害怕会有意想不到的危机让她暴露身份。
如果她毫无长进，永远也成不了公司的骨干，老板的心腹。
她一咬牙，道：“老板，桑组长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我不能事事让他为我操心。这次五姓会议，请让我独自参加，我必定不负您的期望。”
“很高兴看见你的成长，”老板欣慰地点了点头，“上次岁终大宴，我赐予桑栩高位阶符咒保命。你既然选择独自前往，我亦将赐予你望乡位阶的符咒以备不时之需。”
果然，老板还是会给她一些助力的。李松萝心里有了底，低头道：“谢谢老板！”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桑栩说，“沈知棠留下。”
韩饶担心地看了眼沈知棠，又不好违逆老板，只得先行告退。其他人也下线了，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桑栩和沈知棠。
沈知棠跟被罚站的小学生似的，心惊胆战留在原地，生怕老板说沈知离犯了错，要连坐降她薪水或者开除她。她还有桑栩的债没还，还没当上高管，她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不用紧张，我只是想跟你聊一聊沈知离的事。”桑栩安抚地说道。
沈知棠松了口气，拍胸脯保证，“老板，您放心，以后入梦我看着他，保证不给公司添麻烦。”
“倒也不必如此，”桑栩道，“我想说的是，我希望你帮我解决他的污染。”
“啊？”沈知棠指了指自己，“我？”
“不错，”桑栩道，“你是他的人性所在。”
“我……”沈知棠非常犹豫。
她最近又搬了家，就是不希望沈知离找到自己。沈知离那个家伙，变态、可恶，她一点儿都不想和他扯上关系。要不是妈妈的叮嘱，她甚至会直接和他断绝关系。
“当然，我不会勉强你。”桑栩声音平静，“刚刚说会开除你们兄妹，是我对他的威慑。实际上，即便他真的陷入污染无法自控，我也不会那么做。我知道你兢兢业业，是不可多得的好员工，我不会因为你兄长的过错而责备你。”
沈知棠松了口气。
“我会采取别的措施。”桑栩说。
“别的措施？”沈知棠问。
“嗯，”桑栩淡淡道，“我会杀了他。”
沈知棠：“……”
沈知棠提着一袋零食和楼下超市买的菜，敲响了她哥公寓的防盗门。
没人回应，沈知棠皱了皱眉，研究了下防盗门上的密码锁，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咔嗒一声，门开了。沈知棠打开门，单身公寓里没有开灯，到处黑漆漆的。
黑妞跳到地上探路，忽然对着一处黑暗龇牙咧嘴。这是它感知到危险的表现，沈知棠打开灯，发现沈知离抱着膝盖坐在那黑暗里，对着黑妞目露凶光。
他白皙的手指上都是牙印，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他已经饿到啃自己了。
老板说，他陷入了永恒的饥饿。当他开始无节制地饮食，或者饿到去吃人不会吃的东西，就会逐步失去人性。沈知棠明白，他必须忍耐，必须对抗这无解的痛苦。
沈知离看见沈知棠，立刻掩饰住眼神里的凶狠，又变成温柔大哥哥的模样。
“小棠怎么来啦？”
沈知棠把菜篮子和零食袋放下，说：“以后我搬来跟你住。”
“你不是很讨厌我么？从你读大学开始，就不愿意见我了。”沈知离轻声问。
“我还是很讨厌你，但是老板说你害人就要开除我，我只好过来看着你。”沈知棠站在水池前洗锅，“你最好控制住你自己，因为一旦你失控，第一个死的是我。哥，你能好好控制住你自己么？”
“能。”
“想吃什么？”
沈知离眉眼弯弯地说：“鸭血粉丝汤。”
散会之后，桑栩发现沈知离拉了个微信群，群里成员有周瑕和闻渊。
沈知离：【这次我登阶谢谢你们帮忙，爱你们，下次还要一起组队哦~~】
沈知离：【等你们来南京玩儿，我请你们吃鸭血粉丝汤。】
周瑕：【你怎么还没死？】
闻渊：【。。。。。】
沈知离：【图片.jpg】
图片上是一碗撒着香菜的鸭血粉丝汤。
沈知离：【这是小棠做给我的，好开心，她第一次做饭给我吃。】
周瑕：【你拉个群就是为了炫耀吗？】
周瑕：【你有病？】
沈知离：【好好喝呀。周先生，你老婆会给你做汤吗？】
沈知离：【咦，不会吗？周先生好可怜TAT】
周瑕：【你给我等着，我今天一定弄死你。】
四个小时后，通过桑栩偷偷在周瑕手机里植入的定位程序，桑栩发现周瑕现在在南京。
桑栩：“……”
周瑕行动力太强了，说去南京就去南京。他是霸王的性子，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管是和桑栩那个还是揍人。
桑栩怕他闯祸，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你在南京？”
“昂，”周瑕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我在医院。”
“你受伤了？”
“不是我，”周瑕幸灾乐祸地说，“沈鸭梨喝小沈的汤，喝得住院了。医生说小沈买的鸭货变质了，沈鸭梨食物中毒了。哈哈哈，活该，喝不死他。”
桑栩不由得叹气。他让沈知棠去照顾沈知离，怎么把人照顾进医院去了呢？他本来想给沈知离安排活儿来着，现在他住院，只能等他好了再派活儿了。
然而想起沈知离在阴宅的坑货行为，桑栩又觉得自己不该对他太仁慈。一狠心，给他下达了一个新任务——之前桑栩在周氏分公司任职的时候就十分好奇，为什么京郊仓储园区的安保如此严密，而且还是五姓轮岗。
进入李氏之后，他找到了答案。那里存放着五姓的补天丹。
噩梦公司要扩张，必须要有足够的补天丹。现在沈知离已经登阶，要盗取补天丹，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桑栩用老板的账号给沈知离发信息——
老板：【后日五姓齐聚杭州得月楼，分身乏术，你前往京郊仓储园区，盗取里面的货物。】
手机嗡了一下，是沈知离回消息了。
沈知离：【老板，我住院了，可以请两天病假吗？】
桑栩冷酷地打字——
老板：【公司不允许请病假。】
沈知离：【那我有年假吗？】
老板：【你是实习生，实习生没有年假，请你克服困难完成工作。】
沈知离：【好的^_^。】
搞定沈知离之后，桑栩又给闻渊发信息。
栩：【找到工作了么？】
闻渊：【没。】
栩：【有兴趣聊一聊么？】
闻渊：【好。】
下一刻，桑栩眼前光景一变，公司的老板办公室变成了一处露天停车场，停车场里有好些房车，围成了一个简易的营地，人们在里面烧火做饭。闻渊坐在其中一辆房车的阶梯上，淡淡看着桑栩。
“又是梦？”桑栩问。
闻渊点了点头，“我在江州营地，这里的幸存者打算一起去从前桑家的辖地。”
“为什么？”
“其他地方邪祟闹得太严重了。他们说大朝奉回来了，桑家的辖地可能会好一点。”
等他们到了桑家的辖地，就会发现那里和这里一样糟糕。到那时，将不会再有人信任大朝奉，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将再一次崩解。
唉，时间不等人。可即使桑栩搞到了足够补天丹，又如何招聘异乡人？在招聘市场上，五姓大厂占据主导地位，人人都削尖了脑袋要进大厂。噩梦公司一个没名气的野鸡公司，谁会愿意来呢？
桑栩深吸一口气，抛开脑中的杂念，问：“你在长梦适应得很快，有投过简历给别的公司么？”
“没人愿意招我，周氏封杀了我，hr说我只有回周氏一条路，他们在等我妥协。”
“等你妥协？”桑栩很好奇，闻渊除了不太会说话，踏实肯干，人又好骗，周氏为什么非要开除他？
“嗯，”闻渊抿了抿唇，说，“他们希望我去伺候老祖宗。”
桑栩：“……”
“他们说我和你一样是淡人，研究生学历，喜欢加班，老祖宗会喜欢我。”闻渊轻声道，“我不可能出卖身体。……对不起，我没有说你在出卖身体的意思，我认为你们是真爱。”
桑栩叹了口气，原来周氏打的是这个主意。说起来，闻渊倒算是被他给连累了。
“我现在在李氏工作，本来想把你内推给了李氏，”桑栩沉吟了一阵，说，“但是李氏最近在裁员，hc没有了。你考虑创业公司吗？我有两个朋友在一家创业公司干，待遇不错。”
闻渊垂下眼眸，似乎在思考。
半晌之后，他问：“这家公司的老板是男的吗？”
“嗯。”
“是同性恋吗？如果是的话，我就不去了。”
“……”桑栩面不改色地撒谎，“放心，他不是。”

第118章 原配
北京，周家老宅。
阳光照在廊檐下，青石砖上铺了一层碎金一般。几只小橘猫趴在上面打呼噜，胡子在熹微的阳光里一颤一颤。周一难挠着小猫的下巴颏儿，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
“爸，闻渊陷落在长梦了。老祖宗看不上我们选的男模，还是不肯回来。”周安瑾在他身后说道。
“唉，男人啊，都是这样。秦赵两家莫名其妙多了个望乡的祖宗，咱们周家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老祖宗不回来镇场子，以后我们在五姓怎么抬得起头来？将来得了成仙得道的法子，哪会有咱们的份儿？下午飞杭州开会，你爸我又要当受气的乌龟。”周一难道，“既然如此，只能请她出来了。”
“她？”周安瑾一愣，“你是说……周瑕的原配妻子？可是她不是已经……”
“嘘……”周一难笑了声，“咱老祖宗一直是个认色不认亲的，谁陪他上床，他心疼谁。”周一难摸了摸小猫光滑的背毛，说，“老祖宗风流这么久，够了，是时候让他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一直等着他的老婆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说：“去，打电话给老祖宗，告诉他他百年前的风流账，让他尽快回北京来。”
桑栩盗取京郊仓库的计划很简单，京郊仓库由五姓异乡人轮流看管，桑栩以李思旧的特派干员的身份带着李家异乡人去京郊仓储园区接班换防。按照换防时间表，他们会在正午十二点接替赵家人，接管安全系统。
最稳妥的做法当然是桑栩当内应，打开所有安全关防，让沈知离进入。但是这样一来，五姓势必怀疑李家，李松萝这张牌很可能会暴露，桑栩自己也很危险。
所以，盗窃必须在赵家人换班前完成。如此一来，韩饶就要出马了。
韩饶作为赵家人的安保负责人，将提供给沈知离通行黑卡。使用黑卡可以通过所有关卡，深入仓储园区内部。届时，沈知离将给货物贴上噩梦公司快递单，然后再悄无声息地撤退。
韩饶提供了通行黑卡，在关卡刷卡通过之时安全系统里必然有记录，好在桑栩在那儿工作的时候，在安全系统后台留了木马。桑栩远程删除记录，韩饶就可以与此事摘清干系。而沈知离将换上李家人工作服，从大门离开，堂而皇之地坐上李家的车，安然离开京郊仓库。
即便出现什么变故，比如沈知离暴露了，眼下五姓之中除了秦明李三家的掌家人是登阶水平，其余全是过河或者叩关，沈知离的实力足以他全身而退。
当他离开后不久，收发室大爷就能搬走所有补天丹。而当第二天，众人发现补天丹失窃时，他们已经逃之夭夭。
中午十一点，桑栩下了车。明明仅仅离开北京半个月不到，却好像如隔三秋，满目陌生之感。街道上萧索，枯木的枝丫映在苍蓝的天上，犹如青釉上的裂纹。他松了松领带，往西面看了一眼。远处的居民楼窗户里，有亮光一闪一闪。那是韩饶架着狙击枪，瞄准镜反射日光发出的光。他的身后，沈知棠紧张地举着望远镜。
布署韩饶和沈知棠是以备不时之需，方便撤退。桑栩低头看了下手机，屏幕弹出来一条消息，来自周瑕——
周瑕：【在哪儿？】
栩：【北京。】
栩：【我在京郊办事，你要来帮忙吗？】
周瑕：【一百万。】
栩：【当我没说。】
周瑕：【那个，我可能有事情瞒着你，你不会生气吧？】
栩：【你瞒了我什么？】
不会又是吃光他的薯片，或者不脱外衣外裤在他床上打滚吧？
周瑕：【我说了你不能生气，你要是生气我就不说了。】
栩：【我不生气，你说吧。】
周瑕：【周大难说我被桑家封印前有个老婆。】
栩：【。。。。。】
周瑕：【你不生气吧？你刚说了你不会生气。】
桑栩打了一些字，抬头看赵家的公子过来了，又把字全删了。
栩：【好吧，过会儿再聊。】
周瑕：【什么叫过会儿再聊？我以前有老婆你不在乎吗？你不过来调查清楚吗？万一我被人冤枉了呢？万一我真的有老婆呢？我在周家老宅，你不是在京郊么？给你一个小时你过来。】
栩：【公司有事，等我办完事。】
周瑕：【？？？什么事能有这件事重要？】
周瑕：【桑小乖！！！】
周瑕：【桑栩！！！】
周瑕开始了刷屏模式，桑栩摁了摁眉心，心里一片乱麻。他早已想过周瑕从前可能娶过亲的可能。周瑕需求这么大，就算没有老婆也有妾室妃子奴隶什么的。虽然周一难的话大概率不可信，却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但是到底做什么打算，他暂时又想不明白。心里有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算了，先办正事吧。
赵家的大公子赵峤迎上来，热情地和桑栩握手道：“哎呀呀，桑组长，久仰大名啊！听闻您深得李老太爷的器重，年纪轻轻已经掌管了诸多李氏异乡人的事宜，以后咱们合作的事儿还多着呢。”
“谬赞。”桑栩低眉顺眼，道，“我是来接班换防的。”
赵峤看了看手表，“这不还有一个小时么？走，先进去坐坐，我请你喝好茶。”
他摆了摆手，让人把李家异乡人带进去。车杆抬起，李家的三辆车驶入停车场。最后一辆车经过桑栩身边，开车的司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截精致流利的下颌线。
沈知离成功进入园区，接下来就看他使用韩饶给他的通行卡片，深入园区核心的仓库了。
说着，桑栩看见赵峤后头还有个男人。那男人很眼熟，要笑不笑地看着桑栩。
……等等，桑栩记起来了，这是秦家的大公子。当初他利用许志东的尸体观落阴的时候看见过这人。
秦家人为什么会在这儿？
赵峤一拍脑壳，道：“看我，忘了介绍了。这是秦家的大公子，秦疏桐。”
秦疏桐定定看着桑栩，眼神直勾勾的，墨黑的眼瞳里满是戏谑。他看人的眼神很流氓，仿佛钩子似的，要把别人的衣服扒下来。桑栩拧了拧眉，立在原地没动。秦疏桐说：“桑组长，你还蛮讨人喜欢的。”
话音刚落，桑栩忽然感觉到肩膀上一沉，扭头一看，正对上一只小鬼的惨白双目。
桑栩下意识想要请傩，但余光瞥过秦赵二人，硬是没动弹。
现在情况不明，不如藏锋。
“秦公子……这……”桑栩面露不满之色。
秦公子把小鬼捉回来，哈哈笑道：“桑组长未免太胆小了，想来有周李两家的老祖宗护着，没见过什么邪祟吧。不过说实在的，周家和李家都不算什么，现在来我们秦家才是好选择。你要不考虑考虑，跳槽来我们秦家，当我的私人秘书。”他轻轻地笑，凑近桑栩耳畔，“我保证，床上床下都不会亏待你。”
桑栩退后一步，眉宇冷了几分，挂了一两冰碴子似的。
“现在是我们李家和赵家接班换防的时候，不知道秦公子在这儿有何贵干？”
赵峤忙走过来道：“你有所不知，我们家一向缺人手，之前一直用外包。我爸上次入梦出了事儿，秦奶奶仁义，帮着我家主持大局。现在我家的安防有秦家派人帮忙，外包刚撤了，安全系统也升级过了。”
他取出一枚花纹繁复的卡片，交给桑栩，“咱园区的通行卡都换过了，这是新的，你先拿着。现在咱们是一人一卡，在关卡的感应器上刷卡，就会留下你的个人通行纪录。一旦有不明身份的人出现，全区警报拉响。”
坏了，沈知离拿的是老卡片。一旦他在关卡的感应器上使用老卡，身份就会暴露。
桑栩保持镇定，言辞严厉，“你们替换安全系统，经过李家周家和明家的同意么？”
秦公子打量他，“你还真是尽心尽力给李家卖命啊。”他无所谓地摊摊手，“通知我已经发给五姓了，他们要是不同意，尽管来找我。”
桑栩还要说什么，赵峤拦住他，走到一边，道：“桑组长，你别和他顶了。他们家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秦绮罗六个儿子全部登阶了。秦疏桐是他们家老大，傲慢得很，还有老二老三老四在园区里呢。一会儿他估计还要‘协助’你们换防，你先答应着，等回去问你们李老太爷再做打算。真的，老弟，听我一言，别和他起冲突。”
桑栩心下一惊，掌心发凉。
秦家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全登阶了？而且还都在园区里？
这意味着，沈知离一旦使用了黑卡，就必死无疑。
桑栩淡淡道：“我跟老太爷请示一下。”
他转身去打电话，拨的号码是沈知离的，电话没有打通，说他不在服务区，这说明他已经进了电梯。时间不够了，沈知离快完蛋了。桑栩心想，完了。
周家老宅里，周瑕看着周一难打开一副金丝楠木大棺材。一个女人躺在里面，双目紧闭，一张清水脸子未施粉黛，好似白纸一样干净、脆弱。
“她用了封命符，一直把自己封在棺里，苦苦等了一百五十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看见您。”周一难说，“之前不告诉您她的存在，是因为您回来不久我还没来得及说，您就已经有了小桑那孩子。我若提她，不过是徒增伤感，让您难办。可现在，您夜夜不归家，天天上李家的公司去，我真是没办法了。”
周瑕眼神冷冽，“你最好没有骗我。”
“话会骗人，照片不会。”周一难冲他儿子使了个眼色。
周安瑾拿来几张黑白照片，周瑕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赫然是他与一个女人的合影。他坐在官帽椅上，跷着二郎腿，神色散漫，后方立着一个温婉微笑的女子。女人穿着旧式罗裙，头发搽了油，漆黑锃亮。
再往后翻照片，还有他与周氏先辈的合影，每一张照片里，他身边都有这个女人。
这女人好眼熟，周瑕额头隐隐作痛，有些画面呼之欲出。
他好像真的见过她。
“老祖宗，您要唤醒她么？”周一难低声问。
周瑕满心烦躁，他是一百五十年前被桑家封印，封印之前的记忆已经丢失，他怎么从息荒变成周瑕，是不是真有过老婆，他全都忘了。除非他找回尸虫，否则他无法验证这女人身份的真假。
桑小乖要是相信这件事，不会闹着要和他决裂吧？依照桑栩别扭又顽固的个性，真的很有可能。一瞬之间，周瑕觉得天塌了。
不可能，他不可能是渣男，周家父子肯定在骗他。他努力平复心情，脸色阴沉地问：“她叫什么名字？”
周一难露出笑容，说：“她叫关盈月。”
另一边，沈知离悄无声息脱离李氏异乡人的队伍，来到货运电梯前。桑栩给他的建筑结构图显示，包括地下一层的停车场，这栋大楼一共有23层。但电梯上并没有22层的按钮，不过按照桑栩的描述，刷了黑卡之后，电梯会自动把他带向22层。
他掏出黑卡，吹了吹卡片，低低一笑，“祝我好运。”
然后，他把黑卡伸向了卡槽。

第119章 库藏
突然，大楼外传来一声爆竹般的枪响。
沈知离即将碰到卡槽的黑卡一顿，周遭传来脚步声，许多穿着制服的秦家异乡人经过电梯口，纷纷跑向大楼外。沈知离收起黑卡，压低鸭舌帽，默默走出电梯，跟在秦家异乡人后面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大门外，桑栩举着一把手枪，枪口朝天。很显然，刚刚是他开的枪。
沈知离站在人群后面，遥遥和桑栩对了个眼神。沈知离知道事情出变故了，行动暂停，默默退入黑暗。赵峤目瞪口呆地望着桑栩，问：“桑组长，你这是干嘛呢？”
桑栩冷冷道：“秦家不经过我们的同意更换安全系统，我怀疑秦氏想要强占仓储园区。老太爷命我拿下秦公子，赵公子，你配不配合？”
“这……”赵峤看了看桑栩，又看秦疏桐。
秦疏桐啐了一口，道：“什么玩意儿，一个靠卖屁股上位的小白脸，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告诉你，就算今天我玩死你，你家老太爷也不敢放半个屁。来人，把人给我带走。”
赵峤陪笑道：“秦公子，不用这样吧。都是误会，别动怒。桑组长，还不赶紧跟人道个歉？”
秦疏桐推开他，命令底下人道：“把他带走！”
立刻有两个秦家异乡人上前，擒着桑栩进了大楼。桑栩被带到一个房间，一个秦家异乡人留下来，两眼眼也不眨地盯着桑栩。这房间是个办公室，自带一个厕所。桑栩借口上厕所，进厕所锁了门。
顶上的通风管道被拿开，沈知离趴在里面，做口型问：“怎么了？”
桑栩打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遮盖他的说话声。
他说：“黑卡失效了，一用就会暴露。行动取消，我们一会儿离开这里。”
沈知离歪了歪头，说：“不行。”
“……”沈知离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桑栩皱起眉，“你想干什么？”
“老板讨厌我，我再不干出点成绩来，他会连带着讨厌小棠的。”沈知离露出忧愁的表情，说，“小棠要当公司高管，我不能拖她后腿。”
桑栩低低吸了口气，试图说服他：“我会向老板解释清楚，这次行动取消与你无关。”
“好同事，”沈知离摇了摇头，“你真是一点儿也不懂老板。”
桑栩：“……”
不是，他怎么又不懂了？
沈知离耐心地教导他：“当老板的人看的从来是结果，而不是过程。无论你有什么理由，工作没完成，就是没完成。你一个资深牛马，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呢？话说回来，你在噩梦公司只是个临时工，我职级比你高，你应该听我的哦。”
桑栩竟然无法反驳。
不行，他必须让自己转正。
厕所门忽然被敲响，外头传来秦家异乡人的声音：“喂，你在里面干什么，怎么这么久？开门！再不开门我踹门了。”
“算了，我不勉强你，我走啦，拜拜。”
沈知离缩起身子，正要阖上管道盖，桑栩忽然向上一跳，两手扒住管道口，腰一挺，整个人没入通风管道。沈知离笑了，“我就知道好同事不会丢下我。”
五姓换防每三个月一次，错过今天这个关口，下一次获得进出权限就是三个月后，桑栩等不了那么久。更何况，秦家明摆着想要掌控这里，即便李家接防，也会被秦家控制。之后想要深入仓储园区，难度会直线上升。想来想去，今天是盗取补天丹最好的时间窗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赌一把吧，桑栩低下头，阖上管道盖。
下一刻，秦氏异乡人踹开厕所门。他的眼前，桑栩正在洗手台边上洗手。
“你怎么这么久？”秦氏异乡人问。
“桑栩”道：“对不起，我便秘。”
卫生间吊顶上方，桑栩静静看着他和空气对话。阿修罗道的神通“二重身”已经发动，在那异乡人的眼中，桑栩仍然存在于这个办公室内。但他不知道，那是桑栩的“二重身”，一个以假乱真的幻象而已。
尽管成功从此处脱身，他们的速度仍然必须快，那个叫秦疏桐的家伙迟早会来找他麻烦。秦疏桐已经登阶，必定能够识破他的二重身。一旦秦疏桐过来，他们的行动就会暴露。
桑栩和沈知离往管道深处爬，桑栩打开手机，调出仓储园区的结构图。下一个通风管道出口，正好有一部电梯。二人加快速度，沈知离先出去，然后是桑栩。
电梯的面板显示“1”，说明现在电梯正在1层，而且是处于下行状态。
沈知离把电梯门扒开，电梯黑黝黝的管道出现在二人眼前。沈知离进入管道，往上爬，桑栩紧随其后。一直爬到22层，沈知离刚要出去，又缩了回来，说：“外面有监控。”
桑栩取出背包里的电脑，尝试启动木马。安全系统更新过，木马失效了。桑栩只好花了十五分钟，现场黑入安保系统，覆盖22层的监控。现在监控视频只会显示固定的图像，即使他们从摄像头下面经过，监控室的异乡人也不会发现他们。
“时间不多了，动作加快。”桑栩道。
二人跃出通风管道，下到楼层里。这一层楼是一个巨大的仓库，而且明显和别的楼层不一样，四壁覆盖了一层特殊的金属护板。仓库里摆满了快递箱，小山一样堆起来。
桑栩打开一个看了看，里面装的全是一包一包的补天丹。
五姓到底怎么生产出这么多补天丹？桑栩有所猜测，却又不敢相信。
沈知离啧啧叹了两声，先把自己的背包装满，然后再往快递箱上贴快递单。见桑栩看着他，他笑道：“这里补天丹这么多，我拿走几包而已，老板不会发现的。怎么，你一包也不拿么？不会吧，你这么清廉？”
目睹自己的员工中饱私囊是什么感受？桑栩默默忽略了他的行为，往自己背包里也放了几包，跟着一起疯狂往快递箱上贴快递单。连续贴了一百多箱，两个人累得气喘吁吁。不知不觉走到了仓库尽头，面前是一道金属大门。
沈知离咦了一声，问：“这门后面是什么？”
“不用管，任务已经完成，我们该走了。”桑栩背起背包，准备离开。
“太不凑巧了，我已经摁了开关了。”沈知离的手放在开门的按钮上，无辜地看着他。
桑栩：“……”
下一刻，金属大门从中间往两边滑开，里面的灯光次第亮起。世界仿佛白了一瞬，桑栩不自觉眯起眼睛。待眼睛适应这光亮，桑栩看见，无数个高达四米的培养罐林立其中。一堆堆鲜红的胙肉挤满罐子内部，在桑栩和沈知离二人出现的瞬间，数不清的脸庞从胙肉中间挤出来，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沈知离长长地哇了一声。
桑栩走入大门，愣愣望着这些培养罐。
现在他终于知道，五姓是怎么制造补天丹的了。
培养罐下方的电子显示屏显示着他们各自的姓名、身份和年龄——
“异乡人 曾依 30岁”
“异乡人 冯梓年 21岁”
“异乡人 高崇 35岁”
“赵氏 赵小悦 28岁”
“明氏 明嫣然 39岁”
“周氏 周安瑶 18岁”
……
桑栩走到通道尽头，最大一个培养罐里，胙肉成堆，虬结成块。一张苍老的脸庞出现在胙肉中间，眼皮下垂，好似蛤蟆，丑陋而畸形。她隔着特殊材质的玻璃望着桑栩，双目黯淡无神。
电子屏上是她的信息：
“周氏 关盈月 177岁”
周家老宅，周瑕揭开棺材中女人脸上的封命符。女人的睫毛微颤，手指动了动。紧接着，她缓缓睁开眼，一双杏眼流光溢彩，眼波动人。她眼眸微转，目光聚焦在周瑕脸上，惊喜地低低喊出声：“夫君……”
“先别叫我夫君，你躺了一百多年，我已经有小三了。”周瑕静静盯着她，密切关注着她的反应，试图捕捉到周家父子诈骗他的证据。如果她是周家父子安排来诈骗他的，不可能知道“小三”的意思，毕竟这是个现代词汇。
“小三是什么？”女人问。
周瑕：“……”
周一难在旁边解释道：“就是……妾室的意思。”
“算不上妾室，顶多算外室。”周安瑾补充。
女人一怔，簌簌落下泪来。
“原来……我已经躺了这么久了么？久到夫君有了新欢……”关盈月苦笑着，慢慢从棺木里走出来，在周瑕面前行礼，“当初夫君被桑家人封印，我怕夫君重获自由之日我已作了土，故而把自己封在棺中。这么多年没能侍奉夫君，原本就是我的失职，我又怎敢指责夫君有了新妹妹？愿与新妹妹共同侍奉夫君，只求夫君莫要弃我如敝履。”
周安瑾纠正道：不是妹妹，是弟弟。”
“什么？”关盈月不解。
周瑕剜了他一眼。
周安瑾抿住唇，不敢说话了。
关盈月泪眼朦胧地望着周瑕，问：“夫君，你不会抛弃我的吧？”
“177岁，”沈知离摸着下巴说，“她最老。修习神通要服用补天丹，五姓必然常年需要大量补天丹。难道她从一百多年前被割肉割到现在？哇塞，想不到五姓比我还没人性。”
他顿了顿，又问：“话说回来，我们真的要把五姓割肉炼制的补天丹都寄给老板么？”
桑栩拧紧眉心，心中有了犹疑。
吃这些补天丹，与五姓有什么分别？
沈知离忽然又展颜一笑，道：“老板又不是人，怎么会在意这些？老板要我们寄，我们就必须寄。”
听见声音，玻璃里的脸庞忽然一动，似乎对外界的刺激有所反应。
沈知离扒在玻璃上问：“老奶奶，我可以把你寄给我老板吗？你好大只，我老板肯定喜欢你。”
不……桑栩感到头痛，他不喜欢。
他拽着沈知离想走，沈知离不肯，非要把这些胙肉罐子全部寄给老板。他们在纠缠之时，楼上的赵峤正努力说服秦疏桐不要意气用事，他道：“秦公子，桑组长是李老太爷的人啊。你何必和李老太爷为难呢？你放过他吧。”
“什么李老太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古董而已。从前仗着自己登阶，对我们颐指气使，现在我也登了阶，我非要尝尝他小情人的味道，他又能拿我怎么样？”秦疏桐不屑一顾。
赵峤道：“您别忘了，这桑组长背后还有个周家老祖宗呢。”
“那个姓周的比李家老怪物更可恶，周安瑾天天跟我抱怨，说他们家老祖宗连他们自己家的人都不放在眼里。老赵，我告诉你，那帮老怪物作威作福的时候已经过了，现在是我们年轻人的天下。”秦疏桐得意地说道。
从前有什么好事儿，尽是紧着五姓里那帮老怪物享受。现在他也登阶了，他们有的东西，他自然也要有。
秦疏桐越想越兴奋，“倒是没想到，两个傲慢的老家伙居然能看上同一个人，真不知道那小白脸床上有什么能耐，我今天非要见识见识。”
说完，他推开赵峤，朝关押桑栩的办公室大步走去。
22层，沈知离胆大包天，取出快递单往罐子上贴。桑栩看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越待下去越危险。沈知离要作死，恕他不奉陪。转头要走，忽听老人在罐中低语：“瑕……周瑕……”
沈知离咦了声，“她在呼唤你的老公。”
桑栩停了步子，蹙眉细听，惊讶地发现这老人确实在叫周瑕的名字。
桑栩靠近玻璃，问：“您认识周瑕？”
老人的眼珠动了动，喃喃答道：“认识……”
“您是周瑕什么人？”桑栩继续问。
“妻……”老人的泪水滚滚落下，“我是……他的妻子……”
妻子？桑栩愣在当场。
是他听错了么？这老人说的“妻子”，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哇哦，原来你是小三。”沈知离看着桑栩，说。
桑栩抿着唇，一言不发。
之前沈知离在赵氏阴宅坑他，他没想杀沈知离。刚刚沈知离屡次不听指令，他没想杀了沈知离。
这是第一次，桑栩想杀了沈知离。
周家老宅。
关盈月把话问出口，换来的是周瑕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周瑕终于说道：“我不会抛弃你。”
关盈月眼睛一亮，旁边的周氏父子脸色也涌现出喜色，可周瑕很快又道：“但我无法再和你做夫妻。我现在已经是断袖了，不知道是谁跟我说过，当断袖之后不能娶女人，要做个好人，我必须和你离婚。”
“离婚？”关盈月问。
“嗯，”周瑕说，“就是和离的意思。你以后的生活花费我会承担，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有一点，我绝对无法跟你在一起。明白了么？”
关盈月哭道：“没有你，我怎么活？夫君……”
“吃饭，喝水，你能活。”周瑕头疼欲裂，坚持说道，“你将来有钱有自由，随便找个男大学生，总比和一个断袖待在一起强。虽然我这么做不负责任，但肯定比一边睡着男人一边跟你在一块儿更负责任。行了，你没有反驳权，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自己平复一下，周不难，你看着她，我走了。”
周瑕转身要走，关盈月拉住他袖子。
“夫君……不，周瑕……”关盈月抹掉眼泪，哽咽着说道，“既然要一别两宽，那么你从前赠我的定情信物，你便收回去吧。”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水头很足的玉坠子，凄然笑着说道，“我嫁给你那天，你亲手赠我这枚玉坠。我关盈月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只盼你我好聚好散。你既然有了新欢，我祝你与那位……公子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好吧。”周瑕有些无奈。
关盈月递出玉坠，周一难的目光落在那玉坠上，不动声色地一闪。
他当然不会指望周瑕真的接受关盈月，毕竟那桑栩勾老男人的手段太过高超，没人能与之匹敌。
周一难真正的目标，是把这枚玉坠交给周瑕。
之前周一难花一百万买到一枚傀儡玉，只要佩戴此玉，就会对他言听计从，本想让桑栩交给周瑕，不知道桑栩那家伙是昧了还是怎么的，总而言之傀儡玉并未交到周瑕手里。现在周一难又花了一百万搞到一枚效果更好的，只要戴在身上，精气神都会掌控在他的手里。
他要亲眼看着周瑕佩戴这玉。

第120章 直播
周瑕正要接过吊坠，忽然灵机一动，问：“周不难，你看这玉坠值多少钱？”
周一难愣了下，说：“一百万。”
周瑕立刻道：“我把这玉卖给你，去给我拿一百万。”
如此一来，他就完成了桑栩的挣钱任务。要是桑栩因为关盈月的事生气，他就用钱砸桑栩。
哈，他真是个天才。
京郊五姓仓储园区 监控室。
安保盯着监控，忽然发现监控屏上有一只虫子。他站起身，拂了拂监控屏。奇怪的事儿发生了，他什么也没抓到，虫子依然在原地。很快，他明白过来，这虫子不是在监控屏幕上，而是在监控画面里。它定格在原地，保持着飞行的姿态。
监控坏了？
安保重启了一下电脑，监控还是那样。安保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迅速拿出对讲机，道：“22层被入侵了！重复，22层被入侵了！”
正前往办公室的秦疏桐接到讯息，脚步一滞，迅速下令：“封闭胙肉区的大门！”
22层，桑栩听见身后一震，回头一看，金属大门正在轰隆隆关闭。
他和沈知离迅速往大门处跑，然而大门封闭得极快，在他们堪堪够到门口的瞬间，金属大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二十八道门锁同时关闭，灯光霎时间变红，到处泼了血似的，广播里响起刺耳的警报声。不用想，秦家和赵家已经发现有人入侵了园区。
沈知离拆了开关面板，往里面注入火焰。开关面板被烧得滋滋作响，桑栩问：“你在做什么？”
“毁掉开关线路，”沈知离弯眉一笑，“这样他们从外面也打不开大门了。在他们想办法开门之前，我们也能想想怎么逃出去。”
桑栩抬头看天花板，没有通风管道，只有一台中央空调。四壁全部覆盖了金属护墙板，桑栩猜测胙肉穿不透这些金属，五姓把这里打造成一个金属监狱，是怕万一哪天培养罐破裂，胙肉外泄，侵蚀墙体。
为了防范这些胙肉，这里无疑没有任何漏洞。而且这门是数吨重的闸门，电源控制，根本没有插钥匙的锁，他无法通过开门回公司躲避。
沈知离毁掉开关，仅仅是拖延他们死亡的时间而已。
怎么办？怎么逃？
四周的玻璃罐里，一张张丑陋凄苦的面孔直勾勾瞧着他们。桑栩扫视他们的脸庞，有的人已经丧失意识，陷入疯狂，有的人痴呆谵妄，发出意味不明的谰语。只有那名叫关盈月的老人，仍有一星半点的理智。
很难想象，她在玻璃罐中度过了一百多年的艰苦岁月，被割肉，被折磨，居然还能保留自我。
桑栩注视那张苍老的脸庞，说：“我们需要外援。”
“你是说韩饶和小棠？”沈知离摊摊手，“指望他们两个小废物，还不如我带你冲一把呢。不过，你要做好和我死在一起的心理准备。”
“不，我们的外援不是他们。”桑栩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头套，戴在自己头上，“沈知离，你不是很想改变老板对你的印象么？你立功的机会来了。”
“哦？”
“你直播过吗？”
“没呢。”
“没事，你的外形很有优势，一定能吸引一大批粉丝。记住，你的代号是小鸭梨，我是松鼠。”
沈知离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你到底想干什么？”
桑栩拿过他的手机，打开异乡人论坛，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名字叫“主播小鸭梨”，然后开了个直播间。
桑栩说：“既然楼上的人已经知道我们在这儿，不如索性让所有人知道。沈知离，开始你的直播。”
周家老宅里，周一难深吸了一口气，挤出笑容，正要说服周瑕收下玉坠，旁边的周安瑾接到一条讯息，脸色忽然变得雪白。他声音发飘，道：“爸，你看异乡人论坛。”
“什么？”周一难问，“什么论坛？”
“就是异乡人最大的线上聚集地……算了，你直接看我手机。”周安瑾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屏幕里是个直播间，一个相貌俊美的男人正在调试手机自拍角度。这男人头发微卷，脑后扎着小辫，一身黑色衬衫，袖子撸起到手臂，露出手背上的青筋。他眉目生得极为精致，笑起来有种妖冶的感觉，路过直播间的异乡人都在啊啊啊啊。
吸引人的不仅仅是他的容貌，更是他身后的画面。
他身后，一排排胙肉培养罐如森林的树木般密密麻麻。周一难眸子紧缩，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是他看错了么？这不是京郊仓储园区的22层吗？这个莫名其妙的主播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周瑕凑过脑袋来看，不由得惊讶，这不沈鸭梨么？
“家人们，老铁们，我是你们的主播小鸭梨。”沈知离冲镜头抛了个媚眼，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噩梦公司的实习生，目前的位阶是登阶。今天我带大家来到了一个神秘的地方——五姓京郊仓储园区。”
镜头转了一下，对准另一台手机，上面显示着沈知离所在的地图定位。
“众所周知，五姓广纳贤才，招收了大量异乡人。可大家有没有想过，五姓的补天丹来源于何处呢？今天，我就要向所有异乡人揭开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直播间的同时在线观众人数稳步上升，从0升到200，弹幕一条条弹出来——
你屌炸了：【卧槽，帅哥，你背后是什么东西？怎么那么恐怖？】
天下第一：【怎么看着有点像胙肉啊？】
你屌炸了：【胙肉是啥？】
祝我暴富：【科普一下什么是胙肉，已知这是补天丹的原料，可以从两种渠道取得：第一，长梦里有些地方有不断增生的后土肉，即为最为纯净的胙肉。这种地方离神明很近，极为稀少，而且极度危险。第二，补天丹or胙肉吃多了会被同化成胙肉，就是主播背后那些东西的样子。主要大家都很穷，根本没有机会多吃，所以这事儿知道的人很少。】
天下第一：【不是吧，五姓把人变成胙肉制作补天丹？】
“答对了，”沈知离把镜头举高，对准培养罐里的面庞，“亲爱的异乡人，来，让我们一起来找一找，这里面有没有你的家人、朋友，或者爱人？我的同事松鼠同学，请告诉我培养罐一号的姓名！”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头套男站在培养罐下，触碰电子屏，念出上面的名字：
“异乡人，杨乐，21岁。”
“培养罐二号。”
“异乡人，张思然，25岁。”
“培养罐三号。”
“异乡人，左任，19岁。”
……
“异乡人 曾依 30岁”
“异乡人 冯梓年 21岁”
……
他清晰地念出一个又一个姓名，直播间里没有音乐，只有他经过AI处理过的机械音。直播间的同时在线人数在飞快上涨，周一难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转头打电话道园区，怒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人在22层直播！”
22层金属大门外，秦疏桐看着手机里的直播，双眼通红，掐着赵峤的衣领吼道：“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峤哭丧着脸，道：“我也不知道啊！秦公子，安保是你家在管，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公子，不好了，”有个异乡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举着周一难打来的电话道，“各家的掌家都知道这事儿了，要我们尽快处理。”
秦疏桐怒道：“还不快把门打开，快！”
秦氏异乡人取来手榴弹，开始炸门。然而，重达数吨的金属大门被设计出来的目的就是防止胙肉外泄，坚固非常，手榴弹爆炸的灰尘散尽，金属大门仍然纹丝不动。
秦疏桐的脸黑如锅底，道：“呼叫明家的支援，他们的饿灶火燃尽一切，可以打开这道门！”
西边的居民楼里，韩饶和沈知棠看着手机里的直播，目瞪口呆。
学者派集会，周教授正在授课，底下突然有学生喊道：“卧槽，论坛有人在五姓仓储园区直播。”人们无心上课，纷纷打开论坛，惊诧地看着直播画面。
五姓各自的公司大楼，消息在工区里口耳传递，异乡人员工们暂停手头的活计，偷偷点开论坛的直播链接。
大江南北，街头巷里，异乡人们听闻风声，不约而同打开噩梦公司的直播间。
直播间观众人数涨到了1000，弹幕越刷越多——
已疯勿扰：【张思然！！那是我第一次入梦的队友，他不是受伤了么，赵家说会帮他治好的，怎么在那儿？】
周氏死了：【杨乐是我女朋友的哥哥，一个月前他失踪了，直播间里那个真的是杨乐吗？】
屮：【我认识曾依，她也失踪了。】
你屌炸了：【太恐怖了！！我要炸了！！】
666：【天啊……】
时间有限，大门外还有秦家人虎视眈眈，桑栩无法念完所有培养罐的名字，念到一半就停了。尔后，他声色冷冽地说道：“如大家所见，五姓用人制丹，灭绝人性。相信大家早有耳闻，五姓是长梦飞升来我们世界的本地人，他们背弃他们的百姓，背弃他们的使命，给我们的世界带来了血淋淋的杀戮，带来了不可回头的污染。在五姓集团工作的异乡人们，你们还要助纣为虐，还要帮助他们继续割异乡人的肉么？”
沈知离把镜头对准写着“周氏”、“明氏”的培养罐，“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哦。”
他拿出笔记本，在异乡人论坛上传了一份电子合同，然后抬起头来，对桑栩道：“好同事，合同我已经上传到论坛了，所有人都能自行下载。新人福利和老人奖金我也跟老板申请好了。”
说完，他把他手机在桑栩面前亮了下，上面是他和老板的聊天记录。
桑栩抬起头来面向镜头。周家老宅里，即便隔着屏幕和头套，周瑕似乎依旧能感受到桑栩坚韧的目光。他原谅桑栩不过来老宅了，他更喜欢在五姓仓储园区兴风作浪的桑栩。
周氏父子盯着直播画面，额头直冒冷汗。
桑栩铿锵有力地说道：“诸位，长梦处处艰险，上天选择我们成为异乡人，是因为我们的脊梁是钢铁，是因为我们的血液是热火，是因为我们即使每隔七天就要被投放在险境里也不会被打败。异乡人与污染苦斗，与邪祟鏖战。我们艰难求生，又怎能成为被抽掉脊梁、榨干血液的胙肉？
“现在，我谨代表噩梦公司正式向所有异乡人发出邀请，欢迎各位有志同仁加入噩梦公司。这场直播，我将捣毁五姓仓储园区，让我们的同胞得到应有的安息。秦赵两家正围困在大门之外，请各位有志之士帮助我们，加入我们，加入噩梦公司。
“五姓压榨异乡人，利用异乡人，屠杀异乡人，奴役异乡人为他们而战。而我要说，异乡人不仅要生存，异乡人还要正义！不管我们面对的是邪祟，是污染，还是五姓，异乡人永不屈服！”
话音落点，弹幕疯狂刷新——
你屌炸了：【异乡人永不屈服！】
杀杀杀杀：【异乡人永不屈服！】
屮：【异乡人永不屈服！】
给你上坟：【异乡人永不屈服！】
……
直播间里群情激昂，金属大门外，秦疏桐恨得牙痒痒。底下人来回报，明家人已经在路上了，秦疏桐心里有了底，冷笑一声，注册了一个账号进入直播间，劈里啪啦地打字。
铜板：【大家先冷静啊。噩梦公司是什么野鸡公司？如果他们真的在五姓仓储园区，而且仓储园区里真的有补天丹，他们见到那么多补天丹会不心动？】
天下第一：【楼上说的有道理。主播，你先告诉我们，仓储园区的补天丹你们噩梦公司怎么处理，不会独吞了吧？】
质疑噩梦公司的观众一出现，接连出现了十数条跟着质疑的弹幕。
沈知离啧了声，望着哗哗流泻而出的弹幕，露出头疼的表情。
周家老宅里，周氏父子看见这些质疑弹幕，对视了一眼，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什么噩梦公司，用脚趾头想也明白，他们觊觎五姓的补天丹才会潜入园区。他们原本的目的就是补天丹，狗嘴里叼了肉，还能让它吐出来么？
很快，所有人都会看清这野鸡公司的真面目。
桑栩抿唇不语，没有补天丹，工资就发不出来，噩梦公司扩张的计划泡汤，今天冒险来这里就是白来一趟。沈知离在镜头外面做手势，意思是“算了，关掉直播吧”。
可要是使用由无辜之人的血肉制成的补天丹，噩梦公司就是第二个五姓。
如果是爷爷在这里，会怎么做？如果是桑离忧在这里，会怎么做？桑正宁能为了百姓死镇在东安公寓，桑栩能吗？
他永远不能。
但他至少能做一个桑家人该做的决定。
桑栩低下头，在手机上给“老板”发了一条信息。
过了片刻，他举起手机，怼向镜头。
上面是他和老板的聊天记录：
松鼠：【老板，仓储园区的补天丹怎么处理？】
老板：【当场销毁。】
桑栩一字一句道：“如果我们成功存活，这个地方所有补天丹，我们将当场销毁。”

第121章 混乱
秦疏桐听着噩梦公司销毁补天丹的承诺，气得牙痒痒。弹幕再次哗哗刷新，全是夸赞噩梦公司大义凛然的。
噩梦公司老板办公室内，面板上的员工名单不停刷新，名字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异乡人论坛里的噩梦公司合同被不断顶到前排，下载人数蹭蹭上涨。
直播间的同时在线人数飙升到了一万，打赏几乎把屏幕里的两个主播淹没，还有个叫“呵呵”的土豪一直在刷大火箭和豪华跑车。
秦疏桐几乎把银牙咬断，这帮乌合之众，噩梦公司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么？
三个骨瘦如柴的明家人到了，并排站在金属大门门前，同时释放饿灶火。大火把仓库烘烤得有如火炉，金属大门泛红、龟裂。快点，要再快点，秦疏桐心急如焚，要是那帮异乡人真的跑来驰援噩梦公司就糟了。
忽然，直播间里跳出一条弹幕——
天下第一：【可是问题来了，如果补天丹都被销毁，我们怎么活？难道我们要去长梦里割神明的肉吗？……不是吧，那里真的非常危险。】
屮：【卧槽……这是个问题。】
天下第一：【反正我不会去京郊救这两个傻逼的，要去你们去。噩梦公司，你们不是很厉害吗？自己想办法逃生吧。】
你屌炸了：【楼上好贱，你全家炸了。】
天下第一：【我就想活着，怎么了？就你高尚，就你能，你去呗。刚刷弹幕的人怎么不刷了？很明显，大家都想要活命。】
弹幕陷入停滞，不再有新的弹幕刷出来，直播间里死一样沉寂。右上角的同时在线人数开始往下掉，原本有一万多人，现在掉了快五百了。
秦疏桐看到这场面，不由得笑出声。是啊，补天丹就是命，噩梦公司能放弃补天丹，不见得其他异乡人能放弃。乌合之众罢了，不需要他想办法，他们就会自己从内部瓦解。
只要五姓能够控制和培养胙肉，五姓就永远可以控制异乡人。
沈知离看了看桑栩，说：“好同事，还继续直播么？”
培养罐区域变得闷热非常，金属大门透出不正常的红色，许多地方开始焦黑、蜷曲，有的地方能看见豁口了。秦疏桐找来了明家人，恶兆火焚烧一切，包括这数吨重的大门。桑栩和沈知离很快会暴露在敌手的视野里，届时他们将是瓮中之鳖，逃无可逃。
其实刚刚做下销毁补天丹的决策时，桑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只是很多时候，留给人的选择并不多。当年桑家选择死守长梦，死守鬼门关，未尝没有料到今天这个下场。桑栩可以卑劣，桑家人不能。即便万劫不复，他也不能做出给那些彷徨在鬼门关中族人抹黑的事。
弹幕一动，沈知离还以为有人愿意来了，结果却是异乡人们的道歉。
杀杀杀杀：【对不起，我也不去了。】
屮：【对不起。】
已疯勿扰：【对不起。】
666：【对不起。】
哈哈哈笑死：【对不起。】
一列“对不起”流水似的刷出来，将整个屏幕霸占。桑栩知道，他们不会来了。
西边居民楼上，沈知棠捧着手机拼命刷弹幕劝大家来，可没人理她，她急得掉眼泪。韩饶点燃一根烟，转头支起狙击枪，瞄准园区方向。无论如何，只要桑栩不发消息让他们走，他绝对会坚守到最后一刻。
“结束直播吧。”桑栩说，“门快破了，做好战斗准备。”
沈知离摁灭了手机，摇头笑道：“卑劣者成群，高尚者独行。好同事，你本就不该抱太大希望。”
话音刚落，大门砰的一声被突破。癫狂的火焰如猛兽一般扑进来，秦疏桐带着一帮人洪流般涌泻入内。与此同时，桑栩举起手枪，瞄准的却不是为首的秦疏桐，而是关盈月的培养罐。
秦疏桐看见他的动作，目眦欲裂，喊道：“不要——”
扳机扣动，子弹呼啸着撕裂空气，随着一声脆响，培养罐玻璃上多了一个弹坑圆洞。培养罐的玻璃本为特殊材料制成，专为了抵御胙肉的侵蚀，但前提是玻璃完好无损，胙肉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现在，玻璃碎了。
在场所有人瞪大双眼。
场中寂静如死，下一个瞬间，关盈月的胙肉犹如洪水冲破堤坝狂涌而出，玻璃四分五裂，培养罐轰然倒塌。一百多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关盈月尖嘶着，撞破周围所有培养罐。
胙肉把桑栩沈知离和秦疏桐他们分隔开，明家人疯狂放火，杜绝胙肉近身。培养罐被冲击，所有胙肉疯狂释出，仓库里的补天丹全数被卷入胙肉，还有不少秦家员工被吞了进去。秦疏桐见状，气得双眼通红，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的身体一旦接触到胙肉，整个身子都软化，皮肤被开水烫了似的，到处变得鲜红。
秦氏异乡人大叫着求救，然而他们的领导自顾不暇。秦疏桐的小鬼开路，沿着胙肉撞开的墙壁裂口，头也不回地跃了出去。
沈知离放火圈出一片空地，护着桑栩撤退。但胙肉蔓延的速度比他们想象得更快，无数胙肉层叠生长，一层垒一层，把他们的后路封死。恶兆火烧着一切，反倒把这里烘烤得如同火炉，桑栩呛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发动中阴身转生为死。
即使这样也无济于事，他们很快会被烤熟。不消片刻，有些胙肉甚至突破了火圈。
眼看要被胙肉包围挤压，正在这时一道藤蔓般的胙肉卷着玻璃伸进来。桑栩和沈知离奋力一跃，双手挂在玻璃边缘上，被带了出去。手掌被玻璃边缘割得鲜红，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桑栩忍痛挂在其上，藤蔓般的胙肉停在一张巨脸面前。
是关盈月。
她静静看着桑栩，丑陋的脸庞虽然平静，却有种说不出的悲怆。
“关奶奶，我可以带您去找周瑕，麻烦帮一下我们。”桑栩低声道。
“找？”关盈月轻声道，“他早就死了，如何找？”
“不，他变成邪祟了。”桑栩说，“我认识他。”
关盈月怔了怔，反应过来了似的，说道：“我明白了，你说的……是那个红衣服戴流苏的家伙。他不是我的丈夫……他是我和我丈夫在野山沟里发现的小神仙。”
桑栩愣了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老人念叨的周瑕不是息荒，而是真正的周瑕。
所以，关盈月并不是息荒的妻子，而是那个真正的周瑕的妻子。
“是我对不起他……我不该把他带回周家……”关盈月轻轻说，“周家教他害人，我报信给桑家，请他们带他走。桑离忧来了，封印了他。我的信被周家人发现，他们……惩罚我背叛家族，把我变成了胙肉……”
原来如此，桑栩大概明白了。手掌疼得厉害，他咬牙忍着，问：“您还有什么心愿么？我尽力帮您。”
关盈月看了看他，说：“你活下来……再说。”
说完，胙肉藤蔓往外一抛，桑栩和沈知离同时被甩出火场，飞入22层墙外的半空。身下是高楼深渊，沈知离调整身形，五指没入墙面，减缓自己的下落速度。另一手拉着背包带子甩出背包，套住半空中的桑栩。桑栩抓住背包，借着沈知离的拉力终止自由落体。
沈知离的十指如钩，卡在墙面上划出十道深槽，二人刷刷滑到园区前院的地面，立刻有秦氏异乡人从四周奔来，把他们团团围住。秦疏桐站在人群里，背着手冷笑：“终于逮到你们了。松鼠？小鸭梨？你们公司里都什么玩意儿？”
桑栩摁了摁耳机，低声道：“能射击么？”
韩饶架着狙击枪，努力寻找着角度，可是桑栩和秦疏桐他们在园区侧面，被大楼挡得十分严实，韩饶找不到视野。
韩饶满头大汗，急道：“被大楼挡住了，瞄准失败，重复，瞄准失败！”
“……”桑栩想了想，道，“好吧，你告诉周瑕，他没老婆，废了周家父子。”
周家老宅。
周瑕靠在官帽椅上，看着直播中断的直播间，眉头紧锁。客堂里寂静一片，只有周一难在那儿踱来踱去，晃得人眼晕。关盈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鹌鹑似的待在角落里。
周安瑾忍不住出声问：“爸，傍晚杭州的会议还去么？飞机快起飞了。”
他爸爸横了他一眼，“去什么去，跟秦家说一声，不去了。”
周瑕看直播没有恢复的迹象，站起身就要走。周氏父子下意识拦住他，周瑕脸色阴沉，问：“干什么？我还不能走了？”
“老祖宗，您原配的事儿还没处理好呢？”周一难陪着笑，不着痕迹地冲关盈月使了个眼色。
女人回过神，立刻泪眼盈盈地捧出玉坠子，“定情信物还给你，日后你要去哪儿，我再不管你。”
周瑕着急去京郊，心下不耐烦，一百万以后再说，先把玉坠子收了，免得这女人再纠缠。他抬起手，就要接过玉坠。恰在这时，他手机铛铛铛地响了。
桑栩与沈知离背靠背，警惕四周。
周遭的异乡人起码有二十多个，加上那三个骨瘦如柴的明家人，还有秦疏桐和他那三个登阶的兄弟，桑栩暗道不好，这情形比在22层的时候还糟糕。掉头看沈知离，他的右手淌着血，刚刚抓墙面摩擦出来的伤痕深可见骨，正低低喘着气。
就算周瑕马不停蹄从周家老宅赶过来，按照北京的交通状况，至少也得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够他死三回了。
要完蛋了么？
秦疏桐笑着，露出森森白牙，“你们两个跪在我脚下舔我的鞋，我可以考虑不让你们当胙肉。”
沈知离低低地笑，“有意思，第一个先杀你。”
说完，他飞鹘似的扑了出去，秦氏异乡人开始射击，枪林弹雨间沈知离化为熊熊火焰，所有子弹被他吞没，周遭的异乡人一旦染上他的火，便立刻被火舌燃尽。
异乡人们纷纷退避，只有那三个明家人合身迎了上去。桑栩不敢轻易动用神通，两个傩之中，只能动用押兵仙师，一则押兵仙师知道的人不多，二则护法灵官属于李氏的桑组长，很容易被认出来。
他拔出押兵仙师的长剑，和其余异乡人交上了手。一个秦氏异乡人扑过来，桑栩弯腰闪过他同时回头，往他背上贴了张换位符。
两个登阶的秦家人跳大神似的叫起来：“小鬼精，小鬼馋，供你香火你不吃，供你血肉你尝不尝！”
两只小鬼从他们背后蹦出，遥遥张口一咬，沈知离的火顿时缺了一角。
不会吧，他们的小鬼连火都能吞？
不料那两只小鬼一扭头，翻着眼白盯住了桑栩，嘴巴一张，炽热的火焰从它们嘴里喷出来，桑栩立刻发动换位符，和之前那个秦氏异乡人瞬间调换位置。那异乡人被火焰吞没，发出凄惨的尖叫。
可惜这样的小聪明用不了几次，重重围攻之下，沈知离现出了身形，身上被小鬼咬得鲜血淋漓，坑坑洼洼。即使他承担了大部分火力，桑栩也好不到哪儿去，浑身浴血，头套还烂了一角，好险仍然能遮住面容。
秦疏桐盯着他的脸，手一抖甩出他自己的小鬼，道：“藏头露尾的鼠辈，还不露相！”
小鬼扑面而来，桑栩刚想闪，右边一只小鬼张嘴一咬，他的脚踝被小鬼锯齿一样的嘴啃住，竟没能闪开。眼见小鬼袭上面门，时间好像放慢了一千倍似的，桑栩心里只有深深的遗憾。
要死了，桑家最后一个人死了，一切到此为止了。
遗言都来不及交代，电脑里还有没写完的代码。
周瑕那个幼稚鬼，会因为他的死而难过么？如果会的话，会难过多久？以后周瑕还会找别人陪他上床么？
突然间，一支羽箭似的长蛇从斜刺里射出来，直扎入那小鬼的大嘴。小鬼哀嚎了一声，被它的主人收了回去。桑栩疑惑地扭过头，一个彩袍男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围墙后面跃进来。
“噩梦公司新员工，你屌炸了报到！！！”
他一甩大袖，出来的全是五彩斑斓的长蛇，见了秦氏员工就往人喉咙里钻。
紧接着又是轰然一声，园区大门被炸塌了，黄烟滚滚，烟尘中奔出无数的异乡人。这些人犹如狂潮，瞬间冲垮了秦氏异乡人的包围圈。
“噩梦公司新员工，祝我暴富报到！杀人来财，跟我一起砍砍砍。”
“新员工周氏死了报到！周家人歧视我学习不好，全家杀光！什么？没有周家人，算了，五姓都一个鸟样，统统杀光！”
“新员工给你上坟报到！哈哈哈，我来给你们上坟了~”
有人洒出雪花一样的剪纸，剪纸都是兵马形状，一落地立刻支棱起来，吱哇乱叫喊打喊杀。有人请傩上身，身形拔高几尺，舌头吐出老长，抓人就吞。有人桀桀怪笑，媚眼一挑，立时有几个秦家异乡人发了失心疯似的原地脱衣。有人到处插小旗，秦家异乡人发现自己遇见鬼打墙，走不出去了。
沈知离累得满头大汗，看有人来帮忙了，索性躺在地上喘气。
看得出来，起码来了一百多号异乡人，大部分是过河位阶，包括你屌炸了同学，也有两个登阶者。你屌炸了和另一名登阶者十分自觉，拉住两个秦氏的登阶兄弟鏖战。沈知离看还有登阶的没被牵制，只好爬起来继续战斗。
另一边，韩饶和沈知棠扛着火箭弹在南面的山坡上刚刚就位，遥遥看见这些鬼吼鬼叫的异乡人，立刻明白援兵已至，这才放下心来。
秦疏桐不敢相信顷刻之间战局就此逆转。
补天丹把握在五姓手里，怎么还有人加入噩梦公司？秦疏桐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不怕死的人？除非他们是像桑家人一样的傻子！
桑栩站在原地，看周围人影纷乱，有些怔愣。有秦氏的要抓他，立时有几个异乡人奔过来，把人拖进角落暴揍。
不必桑栩出手，异乡人各显神通，炸大楼的炸大楼，杀人的杀人，放火的放火。
原来并不是所有异乡人都拒绝来帮忙，一万观众之中只有一两百号愿意加入噩梦公司，也足够桑栩翻盘。
一时间，园区里乱成一锅粥，秦家人抱头鼠窜。

第122章 祈愿
周家老宅里，周氏父子被废了双手双脚，躺在地砖上惨叫。阖宅鸦雀无声，阶梯下躺满了周家异乡人的死尸，血流汇成小溪，汩汩往檐溜下流。自称关盈月的女人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里，惊恐地望着客堂中央那个穿皮卡丘卫衣的男人。
这家伙满身浴血，浑似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本来是黄色的卫衣，现在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他身上的血不是他自己的，全是周家人的血。仅仅十五分钟，周家老宅的人已经被他杀光了。
周一难光告诉她他长得俊美，没说他是这种杀起人来眼也不眨的煞星啊。她跪地求饶拼命磕头说自己不是周家人，只是一个被周家父子要求扮演关盈月的演员，还把傀儡玉的事儿告诉周瑕，才逃脱一死。
周瑕没工夫管她，拼命点着打车软件。根本打不到车去京郊，公交过去得三小时，打车也得两小时，路上还堵车。等他到京郊园区，只能给桑小乖上坟了。
他心急如焚。
肯定有办法的，还有什么办法他没想到？
几个异乡人围着赵峤殴打，连踢带踹，赵峤大声喊：“秦公子救我！”
“没用的东西。”
秦疏桐根本不管他，盯住人群里的松鼠，合身扑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个叫松鼠的家伙。他看人的眼光十分毒辣，尤其是好看的男人，他过目不忘。那松鼠虽然戴着头套，可那长腿窄腰、那挺拔的身条，真真是无比熟悉。
在哪见过呢？
脑中有所猜测，他决意要验证自己的猜想。更何况，场中所有人都是这松鼠和小鸭梨招过来的，只要他俩死了，乌合之众自然一哄而散。
桑栩察觉危机，一转头，看见秦疏桐命小鬼气势汹汹地奔过来。有异乡人想要拦住它，皆被它大力掀翻。那小恶鬼如一把钢刀切入人群，刀刃直指桑栩。你屌炸了和沈知离这几个登阶的想要回头救援，奈何被秦家兄弟拖住腿脚，脱身不得。
桑栩看情况不好，举剑格挡，硬是接了秦疏桐的小鬼一撞。霎时间五脏六腑跟移位了似的，桑栩破布麻袋般飞在地上，喉咙里涌起腥甜，他咽下爬起来吹火，那小鬼根本不惧火焰，张嘴一吞，火焰悉数被吸入它肚皮。秦疏桐在后头开枪，桑栩且战且退，大汗淋漓。
不行了，恐怕必须动用护法灵官帮忙了。
可是一旦暴露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眼看这松鼠尽往人堆里躲，还有不少异乡人上前阻挠，秦疏桐气得咬牙切齿。
“松鼠，等着，我定要扒下你的头套，让你跪在我脚底下当狗。”他一咬牙，高声大叫，“小鬼刁，小鬼狂，献你膏肉献你血，快快把他命拿来！”
虚空中响起婴啼，场中阴风大作，秦疏桐身上顿时多了几个洞眼，鲜血狂流，他一身西装都被染得通红。桑栩万没想到，这家伙为了拿下自己，居然用自己的血肉献鬼。
只见他两眼一翻，身子筛糠似的狂抖，嘴大大张开，完全超过了正常人的嘴能张开的程度。里面爬出许多惨白的小鬼，肥瘦各异，个个古怪邪恶。六道神通大多诡异，但这么诡异的情状当真少见，场中的异乡人都看呆了。
所有小鬼齐声啼哭，人们顿时神魂动荡，头晕目眩起来。
桑栩咬着牙盯紧前方，小鬼们看也不看旁边的异乡人们，奔着桑栩就来。桑栩背后就是大楼，退伍可退，没有选择了，只能考虑请出护法灵官。
现在他过河的神通他已经修满，距离登阶仅仅一步之遥，拼一把应该能拿起片刻护法灵官的黑刀，只要使出桑千意那一斩，也并非没有获胜的可能！
只是，暴露身份是在所难免了。
算了，拼一把。
桑栩心一横，抬手就要请傩。
就在这时，煌煌威压从天而降。
犹有泰山压顶，桑栩不由得单膝下跪，其他人也齐齐被割去一截脚似的，跪在了泥尘里。惨白的小鬼们高声啼哭，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而那秦疏桐本不想跪，咬牙硬挺着。威压加剧，他到底是没坚持住，直直跪了下去。
场中鸦雀无声，不自觉望向远处。
园区围墙倒了，蒙蒙烟尘中，似乎有什么可怕的存在出现了。桑栩眯起眼睛，邪祟在那朦胧的光影中现身，一步步走近。他带着浑身的煞气，衣服被血染成深红色，让人一看就满心恐惧。
光晕中，他抬起脸来，璀璨的金瞳杀气毕现。
是他。
桑栩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眼也不眨地望着他。这一瞬，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弭了，只剩下他一步步走来的足音。
“什么东西？”秦疏桐大叫。
异乡人们不知道他是敌是友，拔腿就想跑，奈何被威压死死摁在地上，只能趴着装死。
秦家有个兄弟认出他来了，“是周家老祖宗！”
有秦家人欣喜地说道：“是周家的，是自己人！老祖宗，快救救我们！那个松鼠和小鸭梨，两个狗胆包天的东西居然敢抢劫园区，您快杀了他们！”
他们高兴得看见自己亲爹似的，笑得合不拢嘴。有老祖宗在，何愁这些异乡人不完蛋？
然而那红衣的邪祟冷笑一声，一道锃亮的闪电自他眉心析出，如利刃般刺入秦家人的脑壳。几个秦家人两眼圆睁，七窍流血，不可置信地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不管是秦家人还是异乡人，所有人俱是一惊。
周瑕停在了桑栩面前，朝他伸出了手。桑栩感觉到身上的泰山般的压力消失了，拉着周瑕的手站起身来。周遭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目瞪口呆，满面惊诧。
周瑕问：“伤着哪儿了？”
伤口太多了，桑栩数不清了，他疲惫地摇摇头，指着秦疏桐低声道：“我要他的心脏。”
周瑕冷笑，指尖电光剧闪，道：“行，他的心归你了。”
这就是周瑕？秦疏桐冷汗涔涔，原以为登阶了能和老怪物们叫板了，可周瑕仅仅是释出威压，就让他毫无招架之力！他不可能是登阶，这狡猾的老怪物竟隐瞒了自己的位阶。秦疏桐当机立断，拼着五脏受损的代价挣脱威压，命小鬼们爬起来掩护，自己转身就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日他再回来算账。
小鬼们哭喊着挡在周瑕和秦疏桐之间，周瑕根本没想追上去，抬手虚虚一指。一道电光犹如利箭离弦而出，嗖地穿过一个个小鬼的身躯。小鬼们惨叫一声，次第消失。仅仅一刹那之间，众人眼都未曾眨一下，便见那电光追上了落荒而逃的秦疏桐，穿过他的后心。
秦疏桐全身麻痹，腿脚顿时动弹不得。眼前阵阵发黑，他撑着走了几步，到底没撑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其他几个登阶的秦家人见势不好，趁着秦疏桐吸引了注意，纷纷落荒而逃，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场中一片寂静，死了一般。异乡人们没见过这种阵仗，大气都不敢出。
“请问……”你屌炸了和他的马一起跪着，弱弱开口，“我们可以平身了吗？”
桑栩说：“自己人。”
周瑕大慈大悲地放了他们一马，说：“起来吧。”
异乡人们心惊胆战地爬了起来，祝我暴富问：“周家老祖宗？您也加入噩梦公司了？您不是喜欢李氏的那个桑栩么，怎么……”
桑栩立刻正色道：“他们已经分手了。”
异乡人人数太多，人多口杂的，桑栩认为自己的身份还是藏着点好，要不然在五姓当二五仔很危险。
桑栩解释道：“桑栩已经和李家老太爷在一起了，周先生被劈腿之后很生气。五姓的人始乱终弃，朝三暮四，所以周先生愤而加入了我们噩梦公司，目前是我们的特别顾问。”
有人怜悯地看着周瑕，“想不到这么厉害的人也会被劈腿……”
莫名其妙被戴了顶绿帽的周瑕：“……”
“周家祖宗长得很好看啊，桑栩看上李老太爷什么？”底下人窃窃私语，“难道周瑕阳痿？”
这个猜测一出来，纷纷有人点头同意，周遭顿时讨论得热火朝天。
周瑕怒了，“谁说我阳痿，出来，看我不打死你！”
桑栩连忙把他拉住，周瑕是头倔驴，根本牵不住，桑栩被他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周瑕立刻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他。
“别生气了。”桑栩拽了拽他袖角。
周瑕看他满身是血，心里很难受，别开脸不情不愿说：“好吧，你快去包扎。”
“你怎么过来的？”桑栩又问。
周瑕闷闷道：“我把你的松鼠替身挂坠扔了，就被拉过来了。你得给我做个新的。”
是了，桑栩这才记起来，他吃了周瑕的骨灰，他俩本身是不能离开超过三十丈的。刚刚战况太激烈，他把这茬给忘了，幸亏周瑕能想起来。
这场仗大获全胜，园区里的秦氏员工全数被处决，大楼下面全是血，黄昏还没到，倒像是铺了层厚厚的晚霞一般。桑栩仰头看了看园区大楼。大楼的绝大部分已经完全被胙肉侵蚀，鲜红的血肉挤出来，里边还有几张僵硬的巨脸若隐若现。
关盈月的脸庞从其中挤出来，望住了周瑕。
“好久不见……”
周瑕皱起眉，“你认得我？”
“我是关盈月，”老人说，“很多年前……是我把你……带回了周家。”
周瑕仔细想了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问：“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有……”关盈月说，“做人，不要太傲慢，很讨厌……”
周瑕：“……”
他想发火，桑栩把他拉住。他只能自己平了平气，看在她已经这么惨的份上，不和她计较了。
她看向桑栩，“我知道……你是谁。我认出了……你的傩。好孩子，你很强大……你的先辈完成不了的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桑栩道：“过奖了，刚才谢谢你救我和小鸭梨，请问有什么能帮你做的么？”
“我的心愿……只有一个……”
“什么？”
老人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安息。”
此话一出，场中一片寂静。这些胙肉的样子太惨，许多异乡人眼眶略有湿润，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桑栩上前一步，靠近这张脸庞，低声问：“在此之前，能不能告诉我，周瑕是怎么到周家的？”
老人静静看他半晌，嘴巴一张，吐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大珠子。桑栩捡起来一看，竟然是周瑕的尸虫珠子，只不过有其他虫珠的两倍大小。这么多年了，它一直被关盈月贴身放着么？杀生仙不愧是杀生仙，一颗小小的尸虫，竟然不受胙肉的侵蚀。
周瑕很惊喜，“我的虫珠，这颗相当于两颗，给……”
他伸手想拿，桑栩静静看着他，他的话卡壳在嘴里，哼哼唧唧地收回了手。
嘁，不给就不给，他又不是很想要。
“你神通学得很好……用它就能看见了。”老人对桑栩说道。
桑栩道了声多谢，转头望向沉默的异乡人们，问：“饿鬼道的同仁来了多少？”
饿鬼道的纷纷走出来，加上沈知离，一共三十四个人。
这么多人一起用恶兆火，足够把胙肉烧尽了。
“拜托了。”桑栩冲他们点点头。
三十四个人绕着大楼围成一个圈，桑栩找了辆车，用车喇叭当放火信号。看大家做好了准备，桑栩最后看向关盈月，问：“真的不再多留一些日子么？”
关盈月微笑着摇头，“岁月于我如囚牢……多一刻，都是折磨。你要明白……死亡不是结束，而是走入了时间静止的角落。……孩子们，我将在永恒的梦里祈愿你们平安前行。”
桑栩不再相劝，爬上车，摁下鸣笛按钮。车笛长鸣，三十四人同时释放火焰。火舌癫狂地攀向大楼，烧毁一块块胙肉，一张张脸庞。关盈月在炙热的火焰中安详地闭上眼，异乡人们凝望着她，在这一刻，她仿佛不是死了，而是获得了永生。
“事儿办完了，我们该走了。”你屌炸了说，“你们也赶紧撤吧，五姓的后援估计一会儿就到了。而且这里动静这么大，没准会把警察招来。”
“谢谢你们。”桑栩道。
周瑕不满地挑眉，“怎么不谢我？”
桑栩：“……”
祝我暴富爽朗一笑，“兄弟客气了。不过现在的情况不是长远之计，老板有办法解决补天丹的问题吗？”
桑栩正琢磨着怎么回答，沈知离笑道：“当然有。”
“真的？”场中的异乡人打了鸡血似的振奋起来。
沈知离莞尔道：“我诚实守信，从来不撒谎的，你们不信么？”
他的笑容温和柔软，跟邻家大哥哥似的，异乡人情不自禁地相信他的话语。长这么好看，怎么会说谎呢？
你屌炸了用力拍了拍他肩膀，“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
祝我暴富理了理自己的廉价西装，说：“行了，我还得回去上班，请了三个小时假才出来的。”
桑栩抱拳道：“各位记得分头走。”
“好嘞，再会！”
异乡人各自离去，有赶路神通的炸出一团雾气，里面有小鬼摇摇摆摆抬轿来接人，没有的则或开车的开车，骑小电驴的骑电驴，还有的去搭公交了。你屌炸了彩袖一挥，变戏法似的，高头大马立刻成了辆摩托。众人连声称好，他挥了挥手，骑上摩托遁入烟尘。
人群散尽，场中只剩下桑栩、周瑕和沈知离。耳机里传来韩饶的声音：“靓仔，现在咱们去哪儿？”
桑栩揉了揉手腕，道：“找周家算账。”

第123章 封姓
杭州 得月楼
池塘里锦鲤凑成堆，争抢着鱼食。碧绿的水里倒映着一个女人窈窕的身影，那是重姒，她一身银白色旗袍，肘间挂着雪白的狐裘，亭亭立在桥上，正往水里撒着鱼食。
明先鸣、秦绮罗、赵家新上任的家主赵君吟和李松萝低头站在后头。一只哈巴狗趴在栏杆上，背上放着手机，手机里正在播五姓京郊园区的直播。
“噩梦公司？”重姒笑吟吟道，“有意思，以前没听说过。”
秦绮罗小心翼翼道：“重夫人，您之前说赠我望乡……”
重姒扫了她一眼，“何必如此心急？”
秦绮罗的笑脸有些僵硬，重姒背着她给她六个儿子赐下六颗不知打哪儿挖出来的登阶心脏，一口气让她六个儿子都登了阶。现如今，她那几个不听话的儿子都蠢蠢欲动，大有要夺她权柄的意思。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重姒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根本没把五姓放在眼里。在重姒的眼中，恐怕他们几个和这哈巴狗没什么区别。
故而，在来这得月楼之前，她已经和明先鸣、赵君吟、李思旧及周一难几人通好了气。周一难不知道为什么没来，没关系，那家伙位阶不过过河，来了也没什么大用。只要她和剩下几个掌家人联手，望乡又如何，他们仍有相当大的胜算！
这么想着，她的目光往旁边一扫。
后方几人得到她的眼色，徐徐抬起眼，目露杀机。
重姒看着直播，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后方的危险。秦绮罗突然张嘴，嘴里跳出一只黑漆漆的小鬼，直扑重姒的背心而去。明先鸣也出了手，吐出炽热的火焰把重姒吞没。而赵君吟则发动真假合一的神通，掩护住大伙儿的身形，免得重姒狗急跳墙反扑。
只有李思旧一动不动。
须臾之间，火焰中冲出无数尸虺，针一样扎入秦绮罗的头皮。她的旁边，明先鸣、赵君吟也没能幸免于难，被尸虺咬个正着。赵君吟肝胆生寒，他明明制造了许多幻觉，如今在重姒眼中，他们应该在另一个方位，怎么重姒一眼就能看破他的幻觉？
望乡，这就是望乡。他们在她面前动杀手，真是班门弄斧。
秦绮罗大叫：“李老哥，你还不动手！？”
李思旧面无表情看着她，顿了顿，朝重姒鞠躬，“重夫人，我唯您马首是瞻。”
明先鸣咬牙切齿，“李思旧，你个小人！”
李松萝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已经在发颤了。要不是竭力忍着，此刻已经跪下去了。当李松萝收到秦绮罗的联手计划之时，就先请教了老板。老板告诉她，重姒是离国太后，三千余岁，极度危险，决不能与之正面起冲突。必要之时，逃跑为宜。
老板都这么说了，她当然不能加入秦绮罗这帮蠢材。
她想，她要潜伏在重姒手下，为将来老板的大业尽一份力。秦绮罗三人背叛，说不准重姒会重用她。想到这里，她略微放下心来。
重姒回过头来，微笑着看着她，“你倒是个忠心的。”
李松萝恭敬地说道：“重夫人，您信我准没错。”
说话间，那密密麻麻的尸虺已经没入秦明赵三人的头颅，三人眼睛翻白，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李松萝悚然发现，这三人都没死，身体还变得直挺挺的。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会做这种蠢事了。你是个忠心耿耿的孩子，值得褒奖。”
“重夫人谬赞，能为您效力，是思旧三生有幸。”
“不过……”重姒勾唇一笑，“人这种东西，到底是不如畜生可信。既然你这么忠心，想必也不会介意尸虺入脑吧？”
李松萝一愣。
“乖，不疼的。”
说罢，重姒的面容变得模糊。条条尸虺袭上面门，从她的眼缝儿里钻了进去。
四个人全数翻起了眼白，直挺挺站在重姒周围。
重姒满意地笑了，“李思旧最是忠心，留在这里看家吧。明先鸣，你和赵君吟继续去找周镜君。我看那个学者派很有她的风格，往那里下手必定有所收获。至于秦绮罗，你带着你那几个儿子，组建一支得力的队伍，随我回长梦，去迷雾的发源地。那个地方极度危险，你带的人最好不要拖我的后腿。”
四人齐声说道：“是。”
远处，李松萝满头大汗地趴在草丛里。她掌心的修罗道望乡符咒微微发烫，已经是使用过的状态。现在站在重姒面前的是她的幻觉分身，所幸符咒是望乡级别，竟真的把重姒糊弄过去了。
不愧是老板，老板给她这枚符咒，肯定是早就知道符咒能骗过重姒，保住她的小命。
重姒深不可测，恐怕普天之下，唯老板有与其一战之力。
李松萝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根小草。然而，重姒到底是重姒，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往这儿掠了掠。
重姒唇边笑容扩大，“秦绮罗，去看看谁在那儿。是猫儿狗儿，还是人呢？”
李松萝毛骨悚然，立刻拿出手机发信息给老板——
李思旧：【老板，救命，我被重姒发现踪迹了。】
李思旧：【对不起，我把事情办砸了，我好没用。】
李思旧：【对不起……】
好半晌，老板都没回消息。
李松萝眼眶红了，事情没办好，老板肯定是不想管她了。
在公司里，韩饶沈知棠是老人，沈知离登阶，桑栩能干，只有她和老板没什么关系，又从未办成过事，想必老板不会在意她的死活。而且老板肯定很忙，哪有空看她的信息？
秦绮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松萝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突然间，眼前白光一闪。
她睁开眼，看见漆黑的永夜，一望无际的冰海，脚下是古老而高耸的立柱。巨大丑陋的怪物盘踞在最高那棵立柱上，腕足在风流中腾涌，独特的红色眼眸犹如永夜里的火焰。沈知棠、韩饶、沈知离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还多了一个陌生的黑发男人。
那男人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明显对周围的一切感到疑惑。
紧接着，最中央的立柱上又出现了两个鲜血淋漓的男人。一老一少，李松萝打眼一看，立刻愣了。她没认错吧，那是周家父子？他们俩没来得月楼，竟是在这儿！
老板的目光投注过来，“你还好么？”
李松萝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老板没有放弃她，老板救了她！她感动得无以复加，低下头道，“我没事，谢谢您救了我。”
周一难父子听见声响，悠悠转醒，发现自己的所在，大吃一惊。周安瑾惊恐地大叫，拼命往后钻，然而立柱上的空间根本没多少，他差点掉入冰海。周一难是见过世面的，并没有失态，只有额头上的冷汗暴露了他的恐惧和慌张。
桑栩望着二人，淡淡道：“这一次五姓京郊仓储园区的行动，沈知离和桑栩办得很好。我决定，明日起，沈知离和桑栩将成为我司的正式员工。以后的会议，桑栩可以出席。”
至于怎么出席，之后再想办法。
沈知离笑道：“谢谢老板。”
听见自己哥哥转正了，沈知棠总算松了口气。
“你就是噩梦公司的老板？你到底想干什么？”周一难瞪着上方的怪物问。
桑栩说：“今天把你们带来这里，是为了审判和处罚，令来日不再有人如你们这般背弃长梦，屠杀民胞。五姓仓储园区共发现培养罐一百三十个，其中受害时间最长的关盈月小姐成为胙肉一百余年。血债血偿，异乡人的血肉、关小姐的血肉、诸多被你们变成胙肉的人的血肉，亦当以你们的血肉偿还。”
“什么意思？”周一难不寒而栗。
桑栩宣判道：“我将让你们成为胙肉一百年。”
周氏父子俱是一震，恐惧地叫道：“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沈知离鼓起掌来，“老板英明，这样一来，补天丹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周氏父子想要爬起来逃跑，可周遭都是冰海，又被噩梦公司的员工团团围住，根本无处可逃。周一难扑通一声跪下，泣涕横流道：“老板，我听说过您，您是桑家大朝奉背后的人，是您支持那个小辈在岁终大宴上力挫五姓。您的实力我们已经见识到了，请您放我们一马，我们将为您做事。桑家人能为你干的，我们统统都能干。桑家只有一个人，而周家上下资产无数，人力可观，我们比他更有价值！”
桑栩缓缓摇头，“桑氏能恢复长梦的秩序，你们不能。”
闻言，周一难竟笑了，“老板，你恐怕不知道长梦的秩序根基在哪儿吧？”
“哦？”
周一难猛地抬头，“长梦的秩序，根基就在六姓！因有六道诸神，故有六姓。上承于天，下佑万民。岁岁祭祀，累世不怠。没有六姓，长梦必亡！周瑕杀了周宅上下，我周姓之中，只剩下我和安瑾两条血脉。你要恢复长梦的秩序，就必须要有人继承周姓！”
忽然间，周一难袖中有道凛冽的亮光一闪而过。仿佛有一把刀割过眼皮，桑栩下意识闭上眼，尔后定睛一看，竟看见周一难把周安瑾给杀了。
周安瑾捂着流血的喉咙，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父亲。
“孩子，死了你，周家就只剩我。”周一难悲切地说道，“只有这样，我才能活。”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
韩饶骂道：“你个扑街，要唔要咁阴毒啊？”
周一难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冲着上方的老板拜道：“周家愿意加入噩梦公司！”
场中一片沉默，员工们都惴惴地想，老板不会真的接受他吧？
可是若果真如他所说，长梦必须要有六姓，不接纳他，又怎么恢复长梦的秩序？看他胸有成竹，信誓旦旦，甚至不惜杀了自己儿子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
寂静之中，老板低沉的声音传来：
“你，必成胙肉。”
周一难一愣，“你……你不想恢复长梦的秩序了？”
“六姓，可以封，就可以废。”桑栩说。
“话是这样没错，”周一难震声道，“可是六姓必须由天命册封。秉承天命唯有皇家，息氏一脉已亡，你凭什么封？”
上方的怪物腕足腾卷，一道金黄色的布帛被拿出来，徐徐展开。
遥遥可见，那黄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周一难心中大骇，那是皇帝的诏书？不可能，绝不可能，三千年前离国灭亡，息氏一脉断绝，怎么可能会有诏书出世？
桑栩一字一句宣读：
“五运更始，六道相迭。周氏后裔仁德湮微，殃祸踵发，应重悬日月，更缀星辰。今，废周姓，立韩饶。四海归定之前，韩氏代掌周氏事宜。
息荒。”
诏书一下，冥冥之中，周一难感觉到有东西变了。
门道里的人皆有感应，旧年六姓承继天命，自有大运加身，享尽天时地利，受尽岁禄福泽。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最是说不清的，但它的确存在，就好像风水吉凶一般，对人的影响很大，只有门道里的人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几分。
表现在外部，就是不管是天赋还是资源，大部分六姓中人都遥遥领先旁人，修炼神通的进境远比正常人要快。
唯有息氏皇帝能废六姓，也唯有息氏皇帝能立新姓。老板话音落点的瞬间，周一难明显感应到，他身上那股运道和福泽没有了。他被抽了精气似的，急速苍老了下去，脸颊凹陷，头发也花白了。
“不可能……”周一难茫然摇头，“你怎么会有息氏皇帝的旨意？”
一大段复杂的文言文中，韩饶就听懂周姓被废了，改立了他。
他被馅饼砸中似的，眼前冒着簌簌金星，有些茫然地呆在原地。沈知棠不停噗呲噗呲地提醒他，他才回过神来，立正道：“大佬放心，韩饶跟你跟到尾！”
而周一难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老板的声音响彻冰海：“接下来，我宣布噩梦公司全体员工大会，正式召开。”
下一刻，迷蒙的雾气从冰海中升起，沈家兄妹、韩饶、李松萝、闻渊后方的立柱上次第出现一个又一个人影。有身着彩袍脖子上缠着蛇的男子，有一身西装脸色蜡黄的上班族，还有戴着耳机一头黄毛的学生……
他们茫然看着眼前的一切，雾气笼罩了天地，彼此之间看不分明脸庞，但所有人都看见，立柱的最高处有个红眸的庞然大物。
“各位好，我是噩梦公司的老板。欢迎大家加入噩梦公司，老员工一律涨薪，新员工的月薪为半粒补天丹。从今往后，公司取消实习制度，取消临时工，每位员工都将获得应有的报酬。
“近日来，噩梦公司频频收到长梦百姓的求助。现在，我将向各位发布工作任务，希望大家尽力完成。请记住，噩梦公司的宗旨是团结所有异乡人，守护长梦，守护我们的世界。万物有终，四时有尽，但我相信人性是离离春草，永不凋零。
“愿明日噩梦消弭。
“愿诸位美梦长存。”

第124章 喜欢
一百五十年前。
圆月当头，影影幢幢的林间，树上倒吊着成片的惨白尸影。周二郎浑身浴血，背着关盈月在林中疾跑。山岭里常出邪祟，都怪他贪玩，带着盈月去打枣子，一不小心误了时辰，回来时已经入夜。
夜晚正是阴气最盛的时候，走着走着，他们就进了一片尸林子。
不是他们走错了路，而是这尸林子在堵他们。要是走不出去，他们便也会变成树上吊着长脖的尸体。倒吊的僵尸翻着白眼瞪着他们，关盈月呜呜地哭，“二郎，你放下我吧！”
“说什么傻话！”周二郎发了狠，施展出人间道的赶路神通傩走马，迅疾得几成幻影。
走了不知多久，尸林子终于被他甩在身后，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因为周遭竟一点鸟叫虫鸣也没有。他忽然意识到，不是他甩掉了尸林子，而是他进了一片更为危险的区域，尸林子不敢再跟着他了。
神通耗尽了他的精力，他受伤太重，实在走不动了，砰然跪倒在地，和关盈月一起倒在地上。深寂的黑夜里，他听见了浅浅的足音。抬起眼，一个漆黑的影子从丛林间走出。
模糊的视野里，周二郎看见他浑身赤裸，长发席地，耳下悬着绯红流苏。分明一身脏污，却掩不住他那双金瞳的美丽。满世界黑暗迷离，他是月光钟情的仙人。
“神仙……”周二郎的生命在流逝，他竭力朝那影子伸出手，喃喃道，“救救……盈月……”
第二天，关盈月迷迷糊糊睁开眼。她发现自己躺着野林子里，丈夫周二郎也不见了。她努力回想着，记起昨夜他们遇见了尸林子，都受了重伤，一直逃一直逃……他们遇到了一个金瞳的邪祟！
她心下一惊，猛地抬起眼，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蹲在草丛里面望着她，一双眼眸金灿灿的。而这男人，竟穿着二郎的衣服。打死她也不会认错，他手背上的一块疤痕，和往日二郎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二郎……”她颤声呼唤。
男人歪了歪头，像一只懵懂的狸猫。
关盈月瞬间反应过来，它是昨夜那个金瞳的怪物，它占走了二郎的身体，还把二郎的面容改造成它自己的模样。
她捂住嘴，忍住呜咽，踮起脚尖缓缓后退，那邪祟并不追来，只蹲在草丛里好奇地看着她。她退到三丈外，他才爬出来，停在她遗落的干粮油纸包边上，连油纸带干粮一块儿吞了。
然后又看着她。
关盈月：“……”
邪祟脑子似乎不大聪明。
或许……她可以想法子把二郎的尸身带回家。
她解下包袱，拿出红薯干，丢了一个到那邪祟脚下。邪祟低下头，用脏兮兮的手抓来吃了。她又丢一根，这次扔在了更近的距离。邪祟爬前几步，再一次抓起红薯干放进嘴里。红薯干沾满泥巴，他也不嫌弃，粘得满嘴脏不拉几的。
关盈月继续丢了几根红薯干，邪祟两只手拿不过来，丢了攥在手里的一颗大珠子，捡起红薯干来啃。关盈月捡起大珠子，对着日光看了看，大珠子里似有虫子若隐若现。这是什么东西？她不明所以，只觉得肯定是什么宝物，偷偷把珠子收了起来。
就这样，她一路丢着红薯干，一路把邪祟给引到了周家。
从那以后，邪祟成了周家的二郎，名唤周瑕。
观落阴后，桑栩放下了虫珠。虽然信息很少，却也足够桑栩了解周瑕怎么流落到周家的。周家那帮人竟不知晓自己捡到了离国的皇帝，恐怕只把他当成一个很能吃的邪祟吧。
桑栩打开NIGHTMARE CONTACT，一条条信息弹出来，页面上全是红点。
韩饶接管周氏之后，发布了周氏被噩梦公司兼并的公告。商业上的东西桑栩不懂，只知道程序很复杂，但韩饶玩得转，没多久就搞定了。加上五姓仓储园区被炸的事儿，自此之后，噩梦公司声名大噪，论坛上关于公司的讨论居高不下。
桑栩已经把发布合同的帖子删了，从今往后申请加入公司的人都要经过笔试和面试。尽管进公司的门槛提高了，截至目前，员工名单仍是刷刷刷扩充到了一千多号人。论坛里的异乡人还嫌难进，有一个id叫“天下第一”的家伙高价求内推渠道。
这个id怪熟悉的，桑栩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了他，鼠标一划，把他加进了公司的黑名单，永不录用。
除了招聘的事儿，韩饶那边事情也一大堆。噩梦公司的工卡和文化衫的设计和制造、周氏员工如何去留、骨干精英是否要保存，保存的话又怕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成为五姓在噩梦公司的二五仔。
桑栩把这些事儿全权交给韩饶去处理，他黑道出身，对抓二五仔啥的应该很在行吧。
其次，桑栩还授命韩饶制造存放周一难胙肉的培养罐。这罐子周家库存很多，只消得把周一难喂饱，然后关进去即可。桑栩让韩饶在培养罐上贴快递单，届时收发室大爷会把罐子搬回噩梦公司，以后搓补天丹的任务就交给翠花和二丫了。
翠花和二丫在前台整理着雪花似的信件，尚不知道自己肩上的工作又多了一项。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韩饶早先的身份是赵家的安保负责人，现在他公布了噩梦公司的背景，赵家居然什么也没说，什么派人暗杀啦，什么发公告谴责啦，什么都没有。这么大的事，赵家毫无反应，其他几家也一样。
韩饶发了短信过来，说赵家那帮人不知道在忙什么，最近选拔了很多精干的异乡人。
桑栩想起李松萝从重姒那儿带回来的信息——迷雾的发源地。
那是个什么地方？他们要去那儿干什么？桑栩有种不祥的预感。
连重姒都如此慎重，以桑栩现在的实力，恐怕根本没有去探究那种地方的资格。当务之急，是尽快晋升。桑栩的目光放在了桌上的玻璃罐上，里面装着一颗心脏。
噩梦公司里时间停滞，这颗从秦疏桐的胸膛里挖出来的心脏鲜活红润，还在缓缓地跳动。
桑栩问过周瑕，周瑕说，一般来说，首先心脏不能被严重污染，起码污染水平不能超过自身，否则会有污染加重或者直接失去人性的后果，就比方说吃了赵清允心脏的赵君北，一下子就不行了。
在心脏没有污染问题的情况下，吃自家先人的心脏登阶更保险，吃别人的心脏登阶不是不可以，但晋升概率很低，而且很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桑栩拧着眉，心情很沉重。
过河以来这么久，他始终没有找到地狱道登阶的办法。沈知离那种野路子可能也行，但桑栩感觉自己运气没有沈知离那么好，斗姥元君本就在找他，把祂召过来，等于自投罗网。
两个法子相比之下，似乎还是吃心脏风险更低。
唉，再想想吧。
桑栩从噩梦公司出来，周瑕抱着双臂，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的眉锋挑得老高。
“又去公司了？为什么不带我？”周瑕很不满，“你不会瞒着我在里面藏了个小妖精吧？”
桑栩不自觉想起二十四小时不停干活的翠花和二丫，它们现在看见桑栩都不会说“老板香香”了。
周瑕眯起眼，目光危险。
“只有员工，而且一直在工作。保险柜里有你的虫珠，我必须确保你没有机会偷走。”桑栩说着，把关盈月给的虫珠扔给他。
“就这么不信我。”周瑕捏碎虫珠，两条尸虫钻进他的手掌，他深吸一口气，金瞳越发璀璨。他一边融合虫珠，桑栩一边把他怎么流落到周家的事儿告诉他。
他金瞳一震，道：“我怎么可能这么蠢？桑小乖，你造我谣是不是？”
“真的是这样。”桑栩说。
不可能，桑小乖绝对在瞎说。他闭起眼睛慢慢回忆了一下，脑子里好像的确多出了他蹲在地上捡红薯干的画面。不对不对，那不是他。他就算进了棺材，也要爬出来说那个捡红薯干吃的傻逼不是他。
“不许让别人知道，要是敢走漏一个字就干死你。”周瑕说，“懂我什么意思吧？”
不就是上床的意思吗？就算桑栩守口如瓶，难道就不用挨草了？
“……”桑栩低眉顺眼，“好。”
桑栩低头看了看从公司带出来的诏书，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堪比狗爬。周瑕这家伙忘记了前尘，也忘记怎么写毛笔字，写的字丑得山崩地裂。幸亏会议中桑栩和大家离得远，员工们看不清楚诏书上的字，要不然逼格就没了。
“帮你这么大忙，你不表示表示么？”周瑕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又要做么？桑栩心中有些抗拒，没动。
周瑕等了半天，也不生气，自己走过来，停在桑栩身前，低头居高临下地望着桑栩。
天天在办公室里工作，脸上没点血气，看起来跟玻璃一般，似乎一敲就会碎。明明是个没有精气神的社畜，不知道为什么，周瑕就爱看他。看他远山似的眉宇，看他静如深海的眼眸。目光落在他两瓣薄薄的唇上，心中气息一涌，很想尝尝他唇齿的滋味。
桑栩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地退后一步，说：“现在才八点，我们可以先干点别的吗？”
周瑕捏了捏他脸颊，“干什么？我写封诏书，封你做贵妃么？”
贵妃……桑栩垂下眼眸，问：“皇后是谁？”
周瑕一下卡住了，尔后又忍不住笑。
桑栩野心还挺大，贵妃不够，想当皇后。
当就当呗，反正后宫的解释权在周瑕手里。
桑栩却问：“你已经融合了六枚虫珠，还是没想起自己有没有过妻子或者妾侍么？”
“……”周瑕觉得莫名其妙，“你问这个干什么？”
桑栩眼睫微微颤着，掩住眸子里的情绪。
大概率是有的，他想。
关盈月这事儿令他再也无法回避。尽管关盈月不是周瑕的妻子，难保以后出现个真的。
虽说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有妻子，也很可能已经死了。但这世上有神明，有神通，万一有转世呢？万一哪天周瑕在大街上和一个人擦肩而过，望见那人熟悉的脸庞，忽然忆起这是他数百年的深爱，一周和周瑕上三次床的桑栩该怎么办呢？一面看周瑕和别人恩恩爱爱，一面被周瑕干么？
眼前忽然出现一张放大好几倍的脸，是周瑕凑到了他眼前。
“你在想什么？”周瑕嘟囔着说，“和我说话还走神？在想工作么？你不要总是工作工作工作，要休息。”
既然知道他要休息，还总是拉他上床。周瑕真的关心他么？桑栩闭了闭眼，问：“你仔细想想，你到底有没有妻子？”
周瑕不耐烦了，“你把你藏起来的那颗虫珠给我，说不定我就能想起来了。”
“不给。”桑栩道。
周瑕气得眼前一黑，努力平了平气道：“那你就是在无理取闹。”
“周瑕，你有没有想过，”桑栩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真的有妻子，有过深爱的人，你和我上床，就是对他的背叛？”
“……”
周瑕竟不知道怎么辩驳，因为他的确记不清自己有没有老婆了。
可是有又怎么样呢？
周瑕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姓息，三千年是离国的皇帝，三宫六院很合理。”
“当皇帝了不起么？”桑栩声音冷冷的，“现在是现代社会，你犯了重婚罪。”
周瑕服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的姿势，说：“我离婚，行了吧。”
“妃子呢？”
“开除。”
“妾室呢？”
“改嫁。”
“你儿女呢？”
什么，还有儿女？周瑕真是没想到。
他破罐子破摔，道：“掐死，统统掐死！我息荒断子绝孙！”
那就是真的有过三宫六院了。皇后妃子什么的也能如此轻易地抛弃，更何况桑栩这个情人。或许再过三千年，周瑕也会在另一个情人面前开除桑栩。得亏桑栩生不了孩子，要不然孩子也一起完蛋。
桑栩心里被剜了一块似的，轻声道：“渣男。”
“你叫我什么？”周瑕以为自己听错了。
桑栩骂他了？桑栩居然会骂人。
桑栩看着他静默了两三秒，没吭声，收起诏书转身进厨房。饭蒸好了，他盛出来，喊屋子里看书的小刀出来吃饭。他刚刚打开小刀的房门，周瑕一把掰过他肩膀，气恨地说道：“你刚刚叫我什么？再说一遍！”
小刀看他俩在房间门口对峙，待在房间里不是，出去也不是，只好把脸埋进课本，假装自己是课本里的一页纸。
“不说不许走。”周瑕冷笑。
桑栩只好说道：“渣、男。”
周瑕：“……”
他都断子绝孙了，他还渣男！？
周瑕不可置信地说道：“你居然骂我？桑栩你自己想想从你数我四条大罪开始，我骂过你一个字吗？我给你挣钱帮你写诏书跟着你骗人，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我比菩萨还有求必应，你反倒来骂我了。”
他委屈得要命，桑栩不是有了尸狗么，怎么还是没心没肺的，对他的好视而不见。
桑栩骂他，他也要骂回去。正要开口的时候，瞧见桑栩脸色苍白，刺人的话语哽在了喉咙里。这家伙满身都是伤，承受不住他的怒火。周瑕深呼吸好几口气，说：“你冷静冷静，我下楼遛弯，等我遛弯回来，你跟我道歉。”
“不道。”
桑栩倔得堪比茅坑里的臭石头，周瑕气得胸口藏了个火炉似的，偏生不能拿他怎么样。怎么会有桑栩这样的人，周瑕看他面无表情的脸，觉得他故意惹自己生气。
“你最近脾气越来越古怪了，你来大姨妈了？男的有大姨妈吗？我都这么低三下四哄你了，你还要怎么样？我们俩到底谁是祖宗，你才是吧，小乖祖宗。”
桑栩的声音冷冷清清：“我就是这样。你讨厌我，可以离开我。”
又提分手！周瑕想，他也应该给桑栩列四大罪的。第一条，不能随便说分手！第二条，不能给周瑕摆脸子。第三条，不能冷战。第四条还没想好，以后再说。
“再耍脾气，”周瑕贴在他耳畔低声道，“你等着，今晚看我怎么弄你。”
桑栩闭了闭眼，张口想拒绝，可是又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拗过周瑕。周瑕就是这样，有什么矛盾床上解决。他以沉默回应，周瑕在他脸上亲了几口，小刀仰起头来看，周瑕把他脑袋转过去，又啄了啄桑栩的唇。
亲两下周瑕就好受多了，桑栩是个臭傻逼，周瑕不和他一般见识。
“吃饭去，吃得饱饱的，不许气了，听见没？”周瑕说。
战役中场休息，周瑕推桑栩去吃饭，桑栩闷不吭声，周瑕给他夹菜他也不理人。
热战结束，冷战打响。
周瑕脸色铁青，恨不得把他摁在床上揍屁股。
有没有老婆的问题桑栩问过不止一次。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从前他不问，他不是照样和他上床么？有一次还穿袜带，怪放浪的。周瑕想了想他穿袜带的样子，再一次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他开始思考桑栩为什么闹脾气，桑栩本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和桑栩一起洗漱，他含着牙膏泡沫想这个问题，和桑栩一起上床睡觉，他望着天花板想这个问题。
他睡不着，起床到次卧把熟睡的小刀摇醒，问：“桑栩为什么生气？他是不是有病？”
小刀睡得正香，被周瑕抓起来，人都蔫了。他揉了揉眼睛，说：“不关我的事，肯定是因为你。我一直都很乖！”
“他为什么非要弄清楚我有没有老婆？”
“因为大哥哥不想当小三啊。”小刀郁闷地说，“哪个正常人愿意当小三。”
不对，周瑕觉得不对，因为桑栩以前怎么不在乎他有没有老婆，现在却在乎起来了？
他抓耳挠腮地想，想到桑栩起床上班，想到晚上九点桑栩下班。
深夜，穹隆压在头顶，霓虹灯光烫在人脸上，把人照得花花绿绿。桑栩从李氏大楼里出来，却不回家，一个人在街上闷头走。两天一夜了，桑栩不搭理周瑕，也一直没有给周瑕刻新的替身挂坠，所以周瑕只好在他屁股后面跟着。
桑栩过了马路，周瑕在马路另一头，正要跟上的时候，绿灯红了，车水马龙流过他们中间。
桑栩还在往前走，根本不管后面的周瑕。
周瑕大声喊：“桑栩！”
桑栩头也不回，脚步也不停。
“桑、栩，你再走试试！”
桑栩终于还是顿住了步子，停在马路对面，回头看他。来来去去的车灯扫射过来，蠓虫在光里飞动，桑栩的脸庞玉石一样清冷。
夜色迷离，周瑕看见桑栩后面有三个人在吵架，一男两女，好像是在打小三，原配指着小三大骂不休，男的来拉架，小三哭着扇了那男人一个大耳刮子。光看见动作，听不见声音，他们像一出滑稽的默剧。桑栩站在前面，好似一个误入舞台的无辜路人。
绿灯亮，车流停在路中间，噪音小了些。他听见马路对面的小三质问男人，“你个骗子，我问过你有没有老婆，你跟我说你没老婆！”
男人说：“我和她早就没感情了，你干嘛在乎这个……”
“我要是图你钱，我当然不在乎，可我图的是你的心！你要是真的爱我，就不会让我当小三！王八蛋，你根本不爱我。”小三泪流满面，再一次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去死吧渣男。”
就在这一刻，周瑕福至心灵——桑栩有了尸狗，桑栩总是生气，桑栩讨厌他去仙台殿，桑栩问他要好多好多钱和好多好多补天丹，桑栩非要弄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妻子。
所有关窍次第打开，散乱的珠子连成了线，周瑕的心底拨开迷雾，明亮了起来。
是那样么？
会是那个答案么？
他提步要过去，绿灯第二次变成红灯，他不顾红灯，穿越流水一样的车子。车子被他逼停，许多司机鸣笛，降下车窗破口大骂。桑栩有些惊讶他突然闯红灯，怕他被撞，提高声音叫他回去。
他不肯，径直往前走，经过汹涌车流，穿过浓郁的夜色，气喘吁吁停在桑栩身前。
“你做什么？”桑栩枯着眉头。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我。”
“我累了，明天再问吧。”
桑栩想走，又被他掰住肩膀。
“不行，必须今天，必须现在！”
他的手铁钳似的，桑栩走不了，叹了口气说：“问吧。”
路灯下，人潮汹涌，从身侧纷乱而过，而他们就好似一对礁石。他们面对面，眼对眼。周瑕的金瞳比霓虹灯还要亮，像不熄的火焰。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他哑声问，“桑小乖。”

第125章 登阶
周瑕的问题如同一记重锤敲中桑栩的心脏，胸膛好似一面鼓震荡不安，心脏笃笃急跳，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桑栩莫名其妙地慌张，仿佛被看了底牌，不安全的感觉骤升。他下意识否认，道：“不是。”
“是么？”周瑕高高挑起一边的眉峰，低头审视他，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
桑栩看见缩小的自己在周瑕金色的瞳眸里，仿佛被攫住的猎物。周瑕的目光如火，烫得他浑身难受。
桑栩蹙着眉心，艰难地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你？”
“为什么不喜欢我？”周瑕说，“我帮你护你，长得还好看，你没有理由不喜欢我。”
桑栩：“……”
太有自信了。
桑栩不想再和他多说，转身往家里走。周瑕抱着双臂，跟在他后头，像蜜蜂一样左右嗡嗡叫：“桑小乖，你在意我有没有老婆是不是因为你想当我老婆？”
“不想。”
“上次我去仙台殿你生气，是因为你不想和我分开，你想和我天天呆在一块儿。”
“不……”
“你总是和我闹脾气，是因为你缺乏安全感。你怕我离开，怕我有别的喜欢的人，怕我不要你。”
“……”
“哈，你完了桑栩，我看穿你了。”
周瑕越说越起劲，一句句话好像一根根刺扎在桑栩后背。桑栩感觉自己被剥去了衣裳似的，赤身裸体站在天光下，谁都能过来砍他一刀。他习惯把自己包裹得坚硬如钢铁，从未叫谁看透过自己的内心。
他真的喜欢周瑕么？喜欢，这个词语代表的关系对桑栩来说太过亲密。他不想脱下自己的钢铁盔甲，用脆弱的心脏去迎接未来可能的刀刃与风霜。
他会死的。
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这种被看透的感觉比面对李思旧、鏖战五姓仓储园区的时候还要糟糕。桑栩无暇去思考自己的情感，只想要快点否认，然而周瑕话太密，他插不进去，听得满头大汗。
最后，他忽然停了步子。
周瑕也停了下来。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不喜欢你。”他背对着周瑕，缓缓道，“再重复一遍，我不喜欢你。”
说完，桑栩继续往前走，而周瑕笑容消失，停在了原地。
周瑕没跟着桑栩回家，不知道去哪儿了，桑栩没管他，自己躺进漆黑的卧室。这段时间周瑕一直跟他一起睡，乍然独自上床，竟然无法入眠。心绪变得很乱很乱，胸口突突地疼。桑栩痛苦到无法认真思考，只能皱着眉头摁着胸口，试图缓解这种突如其来的痛楚。
睁眼到天亮，明晚就要进入第七场梦了。
这一次梦境的等级很可能会提高到A级，每一次级别提升难度都陡然增加，留给桑栩的时间不多了。
手机嗡了一下，是韩饶发信息过来。
韩饶：【靓仔，周氏预知梦境的机制搞清楚了。他们旗下有个异乡人的傩是老郎菩萨，能看破将来。我问问他你下一场梦在哪儿。】
韩饶：【我叼，你下一场梦是A级。他说看不清你在哪，但应该在长梦的西北方向，是什么东西的源头。】
栩：【好的，明白了。】
唉，果然，桑栩猜得没错。下一场梦果然是A级。
桑栩想了想，从公司里拿出了秦疏桐的心脏。他看着鲜红的心脏，思绪不自觉又飘向了周瑕……不要胡思乱想，他立刻甩了甩头，强迫自己的思考集中在这颗心脏上。
到这时候，他也分不清，他冒险食用这颗心脏是急需晋升，还是想要忘掉喜不喜欢周瑕这个复杂的问题。
不管怎么样，吃了再说。
桑栩深吸一口气，咬住了心脏猩红的肉。
片刻之后，桑栩睁开了眼。寂静的房间忽然变得十分嘈杂，他似乎听得见整栋楼里每个房间每个人每张嘴发出的声音，同时他又能听见那些来自于虚无的声音。那些声音没有音节，好似呓语，更如呼唤。
他下意识循着呼唤走去，房间自动开了门，外面不是客厅，而是千万扇一模一样的门，次第开启，门洞漆黑，等待他的进入。
“小乖……”
“小乖……小乖……”
他听见妈妈在喊他。
右脚下意识迈了出去。
等等，不对，妈妈已经死了。
千万扇门之后出现了一个四头八手的身影，空洞的呼唤从祂的方向传来，那八只手狂乱地抖动。祂冲过来了，桑栩迅速回头，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可背后竟空空如也，只有一面高墙。
登阶，意味着离人更远，离神更近。神发现了他的踪影，引诱他自投罗网。那呼唤声仿佛无孔不入的蛇虫，钻进桑栩全身。脑子好似要爆炸，他看不见自己已经变得畸形，眼眶里钻出许多红色的瞳眸，滴溜溜乱转，嘴巴咧到耳根后，发出恐怖的诡笑。
完了，补天丹在屋里，他回不去。
“小乖……不要抗拒……”
“你该加入……加入这场狂欢……”
桑栩头痛欲裂，捂着耳朵，用头砸墙。
墙上多了一道裂痕，就在此刻，一只苍白的触手钻破墙壁。灰尘簌簌下落，门洞重新显现，桑栩被触手拉了进去。然而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坠入了深海。
意识犹如石头，不断下沉。海水裹住他全身，无数苍白的触手攀着他，扯着他，拉着他。他下意识要挣扎，可腕足把他牢牢锁住，让他动弹不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可他想不起来了，是谁……
心弦一动，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
他混乱的大脑里有了一个答案——周瑕。
斗姥元君依旧在呼唤他，他的脑袋几乎要炸裂开来。那呼唤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的身体内部，如果他不想听见，就必须把自己剖开。
疯狂的水波下，巨影笼住他的背后。尔后，他听见了周瑕的声音。
“相信我，别挣扎，把全身心交给我。”
他不再挣扎，水藻般的腕足撕碎了他的依裳。他的皮肤暴露在水波里，冻得冰凉，他下意识想要动，一根根触手伸过来，轻抚他的手臂和肩背，让他放松。有凶狠的刀刃掠取他的后方，然而这入侵并不暴力，充满温柔，他感觉心房变得充盈，变得酸胀。
他张嘴想说什么，口腔很快又被占据，周瑕嘴对嘴喂给他补天丹，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周瑕占据得越来越多，癫狂的呼唤从他脑中退出，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周瑕沉重的喘息。
周瑕从他嘴里退出，唇齿间粘连出许多丝线似的口水。他以为周瑕要放过他了，下方却更进一步，他忍不住一抖。
“是不是喜欢我？”周瑕沙哑的声音响起在他耳畔，“嗯？”
周瑕竟趁人之危，在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
桑栩不吭声，只闭着眼。
有泪水缓缓流下，从十岁起就没哭过，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哭什么？不是很舒服么？”周瑕喃喃说，“畸变也消失了。你知不知道，你含着我的东西的时候很好看。”
泪水被舔走，周瑕一遍遍冲击，到最后，桑栩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子里只剩一片白光。
“最后问你一遍，喜欢我么？”
现在周瑕掌控了他的所有，他的性命握在周瑕的手心。即使不脱掉浑身的盔甲，他也无法逃离风霜和刀刃。
无法思考，不再思考。
现在立刻就死掉，也没什么关系。
或许爱如狂潮，爱一个人，就是要做好溺死的准备。
桑栩轻声回应：
“喜欢。”

第126章 天黑
【第六场梦：雪山傩国】
【难度：A级】
【桑栩，你好，欢迎进入第七场梦。恭喜你找到了对抗污染的办法，这也意味着在走向神明的路途中，你仍然能保持自我。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幸运。】
【神明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你可曾想过？】
桑栩睁开眼，入目是一座小木屋。他躺在一圈棉被里，旁边不远处是个烧得正旺的火塘子。他坐起身，从窗户往外看，一座雪山矗立在他眼前，山体通身漆黑，白雪恍若头纱，遮住了大山漆黑的面孔。苍天高远，稀疏的灰黑树木好似潦草的墨迹，被神明随意抹在山脚。
登阶居然花了他一整天的时间，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入梦了。
“建国哥，你醒了？”门忽然被推开，沈知棠背了一担柴火进来。
她把柴火堆在墙角，走过来蹲在桑栩身边，仔细看了看桑栩，似乎在确定桑栩并无大碍。
“你怎么在这儿？”桑栩蹙了眉。
“昨天老板给我发了信息，要我跟你一块儿入梦。听说还通知了那个叫闻渊的新同事过来，他已经陷落长梦，不知道在哪儿，听说要坐直升机上来，希望他能赶过来吧。”
老板？桑栩仔细想了想，他并没有发信息给任何一个员工。
很快，他明白了。是周瑕用他手机发的。
“周瑕……”
他正想问周瑕在哪儿，外头响起车子的引擎声。
几辆越野车停在了外头，为首的那一辆打开车门，一个高挑的黑发男子从里面下来，正是周瑕。大雪山，冻死人的天气，他只穿了一身冲锋衣，迷彩裤，光看着就觉得冷。还戴了副墨镜，一副拽拽的样子。
桑栩：“……”
周瑕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这个家伙总是在桑栩不知道的时候学会很多东西。
另一辆车里下来个面容黝黑的男子，桑栩不认识，应该是本地人。周瑕同他说了些什么，他点点头，又冲屋里的桑栩和沈知棠笑了下。
周瑕进了屋，让沈知棠搬东西上车，自己蹲在桑栩面前，摸着下巴打量他。桑栩想起登阶时的情状，目光漂移。
周瑕把他的脸掰正，逼他看自己。光线昏暗，火塘子的光在周瑕脸上一跳一跳，他的金瞳耀眼如太阳。桑栩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周瑕笑得很坏，还伸出手来捏他的脸，他不吭声，但是耳朵变得又烫又红。
桑栩咳嗽了一声，拧起眉，问：“现在什么情况？”
周瑕道：“本地人说，以前有人在山里看到过界碑。本来一开始没人愿意带我们去，我说我是噩梦公司的员工，有几个年轻人松口了，开了三辆车来带我们。外面那个向导亚昆，我们现在就在他家里，他愿意给我们引路。桑小乖，你的公司已经名声大噪了。”
桑栩点点头，道：“他们愿意帮忙，说明长梦的秩序重建得差不多了。”
“感觉怎么样？能走么？”周瑕问，“不能的话再等等，正好闻渊还在上来的路上。”
“我没事。”桑栩爬起来，背上背包。
他的手机在背包侧兜，桑栩打开手机，想看看周瑕是怎么用老板的名义发号施令的。
结果打开手机，首先看见的是微信群里的消息——
周瑕：【你们知道么？桑栩喜欢我。】
沈知离：【并没有人想知道哦。】
周瑕：【没跟你说话，滚。】
周瑕：【@闻渊 他那么喜欢我，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闻渊：【……】
闻渊：【抱歉，我没有谈过恋爱。】
周瑕：【没人喜欢你吗？】
闻渊：【……没有。】
周瑕：【你有点可怜，真的。】
消息的时间是昨天白天，那时候桑栩仍在昏迷。
点开别的群，消息一条条映入眼帘。
周瑕：【@韩饶 如果有一个人喜欢你，你应该做点什么？】
韩饶：【谢谢他，给他上柱香？】
周瑕：【……】
周瑕：【@沈知棠 你来回答。】
沈知棠：【拒绝他。】
周瑕：【？？？】
周瑕：【为什么要拒绝？】
沈知棠：【呃……因为我不想谈恋爱。】
韩饶：【谁喜欢你啊周生？不会是靓仔吧？】
周瑕：【猜对了。】
周瑕：【他说他超级喜欢我。[转圈][转圈][转圈][转圈][转圈]】
不……桑栩从未说过“超级”两个字。
桑栩关了自己手机，又从周瑕裤兜里拿出他手机。打开微信，果不其然，周瑕问了列表里每一个人同样的问题。而且在他们询问谁喜欢他的时候，周瑕都自豪地宣称，是桑栩喜欢上了他。
桑栩：“……”
突然觉得喜欢周瑕有点丢脸是怎么回事？
他能收回昨天喜欢他的答复么？
桑栩刚醒来就要疯了。
周瑕看他翻自己手机，哼道：“这就开始查我手机了？桑小乖，你疑心病还挺重。我微信里没有小三小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没有前妻。”
桑栩把手机还给他，他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先进山找界碑吧。”
“不是，”周瑕眯起眼，“我是问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对我？喜欢我，然后呢，没有了？”
桑栩回头看他，“你希望我做什么？”
周瑕想了想，右拳扣在左掌心，斩钉截铁地说：“求婚。”
桑栩：“……”
先不说桑栩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妻子儿女，就说他们现在的关系有发展到求婚这一步吗？
正事要紧，桑栩敷衍道：“再说吧。”
说完，桑栩出了门。
A级梦境，任何人都不可小觑。这个地方现在看起来平静祥和，不知道入夜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周瑕的计划是他们先去找界碑，闻渊在后面赶，万一他们在前面出现什么问题，后面的闻渊也好支援。
周瑕选择和沈知棠闻渊组队的决定很明智，综合实力和人品来说，噩梦公司里他们俩最靠谱。桑栩昏迷了一天，状况还不稳定，周瑕不愿意找沈知离那种虽然很强但动不动就背刺别人的队友。
白天赶紧出发，那个面容黝黑的男子就是周瑕找的向导，叫亚昆。他和其他两个本地人开车在前面引路，车上还载了便携发电机、帐篷等各种露营设备，甚至还有鸡笼子。周瑕桑栩和沈知棠一辆车，在后面跟着。
向导的车队不会深入雪山，只会把桑栩他们送到生死界。按照向导说的，到达那个位置离界碑就很近了。但继续深入十分危险，他们无法再相陪。在当地人的信仰中，生死界划分了生死界限，往前走就是阴人的国度。
桑栩很理解他们的难处，他们愿意引路已经很好了。
虽然周瑕表示他开车技术娴熟，但这种地方山路崎岖，很多地方毗邻悬崖，稍有不慎就会驶入深渊。桑栩不敢托大让他自由发挥，接管了司机的位置。
车队驶入皑皑山路，两侧的雪枝连连倒退。周瑕一直哀怨地望着桑栩，一副“你到底什么时候求婚”、“再不求婚我就杀了你”的表情。但桑栩专心开车，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
车里气氛非常怪异，沈知棠抱着黑妞不敢说话。
开了一个多小时车，车子里的人昏昏欲睡，周瑕用帽子盖着脸，别过脸睡了。
海拔越来越高，到冰雪满布的地方，山风如刀子一样割过窗户，隐隐听得见风雪的呼啸。越晚，天气越差，到后面竟下起雪来。飘雪好似盐粒，被风挟裹着，在车灯的光线里滚成绣球。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桑栩开着车，有种黑暗从后方追上来的压迫感。
仅仅下午四点钟，天完全黑了下来。要不是开着车灯，桑栩甚至辨不清楚前面的车辆。
桑栩打开无线电，问：“亚昆向导，天黑了，不停下来扎营么？”
“桑先生、桑先生……”亚昆的声音很急。
“怎么了？”桑栩蹙眉。
“我们早就停了，你们开去哪里了？我一直用无线电叫你，你没有回应！”
桑栩沉默了，看了看前方。
在他的视野里，黑暗中一直有车队的车灯。可是无线电里亚昆却说，他们早就停了下来。
这事奇怪得很，桑栩一直跟着车队，如果车队停下桑栩不停，桑栩会和前面的车子追尾。但追尾并没有发生，难道黑暗里他走错了路么？
桑栩停了车，前方的车灯驶入黑暗，再也看不分明。幸好前面的“车”没跟着停下，要不然更恐怖。桑栩把周瑕和沈知棠叫醒，说：“出事了。”
他把情况说了一下，周瑕隔窗看了看外头，说：“等天亮吧，不要开窗，也不要开门。”
亚昆在无线电里说：“桑先生，你们不要着急，你们车子的定位显示我们隔得不远，我来找你们。”
周瑕摁着对讲机道：“别来找我们，等天亮。重复，不要来找我们。”
亚昆说：“等等，我看见你们的车灯了！”
紧接着，桑栩听见车外有脚步声走近。黑暗里出现了强光手电的光，照在车玻璃上。
“是亚昆。”沈知棠低声说。
亚昆在外面敲门，车里三人都没动，即使沈知棠认为外面的是亚昆，也不敢轻易开门。
桑栩拿出手电照玻璃，但外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无线电里依旧是亚昆的呼喊声，他大声质问：“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不开门！”
语气越来越重，隐隐有种恶毒的感觉。
无线电里的声音变成这样，桑栩更不敢开门了。周瑕调着无线电的频道，试图联系车队其他人，确认亚昆的情况。
敲门声忽然停了，下一刻，车顶棚传来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上方撞击。
沈知棠吓了一跳，怀里的黑妞望着车顶龇起了牙。所幸车里有大佬坐镇，沈知棠并不慌张，权当自己是来长见识的。那东西撞了车顶棚不够，又在四周撞来撞去。又一声巨响后，桑栩闻到一股汽油味。
桑栩有不好的预感，“它不会把我们的油箱撞破了吧。”
桑栩尝试启动车辆，油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至零，这车开不动了。
“现在怎么办？”沈知棠不免有些担忧。
周瑕的卫星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闻渊。
周瑕接起来，开了免提，问：“你怎么证明你是闻渊？”
电话里传出闻渊淡淡的声音，“不知道。”
……会这么说，应该是闻渊本人吧。桑栩稍微放了心。
“为什么给我们打电话？”他问。
“你们的坐标很久没有移动，我确认一下你们的存活状态。如果你们死了，我就不上山了。”
“天黑了，我们等天亮再行动。”桑栩解释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才传出声音。
“你们确定天黑了么？”
桑栩感觉到不对劲，蹙起眉心问：“什么意思？”
“现在下午四点半，”闻渊站在直升机下，抬头望了望苍蓝色的天空，“我这儿是白天。”

第127章 失踪
现在问题大了。
原本他们想等到天亮再行动，但现在的情况表明，他们可能永远等不到天亮。被困在这里越久越危险，如此一来，他们大概率要下车行动了。
而一旦下车，他们必定会直面那个敲门的东西。
入梦久了，异乡人自然形成了一套行动准则，除了“不要单独行动”之外，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遇到危险能避则避，不要硬刚”。即使是周瑕这样的大佬，大部分情况都不会选择主动挑战。在长梦里，从心才能活得长久。
但有时候，静止等于死亡，保持移动方能找到一线生机。万一刚敲门的东西发现撞不开他们的车，跑去找后援了呢。那么他们必须趁这段时间赶紧离开。
周瑕隔着车门听了听，黑暗里一片死寂，连雪声都听不见。
他说：“外面应该没东西了。”
言外之意是，如果要下车，最好现在下。
桑栩做了决断，“下车。”
三人下了车，黑暗涌到眼前，桑栩有种被巨兽吞噬的感觉。这里的能见度极低，即使打开强光手电，也仅仅能看清楚眼前几米的距离。桑栩和沈知棠迅速向周瑕靠拢，三人背靠背，警惕周围。
车子附近没有东西，地上都是雪，踩在上面能听见轧轧的雪声。
周瑕辨别了一下下山的方向，道：“走。”
三人小跑前进，彼此离得很近，生怕落单或者莫名其妙被什么东西给替换。沈知棠过河之后体力比以前好了许多，跑了十多分钟居然还能跟得上，而且她肩膀上还背了一只硕大的黑猫。
又跑了五分钟，周瑕做了个停下的手势。前方出现了朦朦的火光，三人默不作声地靠近，看见了一个营地。
营地有三顶帐篷，中间生着熊熊的篝火，还搭了个晒衣服的绳架。然而四处寂静如死，营地里好像并没有人，向导和那两个本地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们是为了帮我们才遇险的，要进去看看么？”桑栩低声问。
沈知棠奉行从心的原则，道：“恕我直言，就算帐篷里有108个免费牛郎，我也不会进去的。”
“小沈，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还叫牛郎，这事儿你哥知道么？”周瑕撸起袖子，说，“我进去看看，你们两个小朋友在外面等我。”
桑栩道：“那还是一起进去吧。”
无论如何，不和周瑕分开是头等铁律。三人摸进了营地，篝火滋滋烧着，火光在桑栩脸庞上狂跳。一个帐篷一个帐篷摸过去，里面空无一人。无烟炉上还煮着水，帐篷里的睡袋刚刚摊开，枪支没有带走，他们要么是在突发情况下匆忙逃离，要么就是在来不及反应过来之时遇害了。
桑栩检查了一下越野车，都能开。这下不用徒步下山了，三人上了车，原路返回。
四周太黑了，打起远光灯也看不太分明，桑栩开得极为当心。周瑕仍在调试无线电，试图联系上亚昆和他的同伴。终于，无线电里传来滋拉拉的噪音，还有若有若无的人声。
周瑕把声音调大，里面的确有人在说话。
“喂，你们去哪儿了？”周瑕问。
“我们……去朝圣了……”
周瑕怒道：“朝什么圣。回来，我就是圣，过来朝我。”
“那里……是雾的起源……大傩的神国……”
听了半晌，亚昆他们对周瑕的问话毫无反应，一直在重复着这种匪夷所思的语句。最后周瑕放弃了，关闭了无线电。
车子继续下山，开了一个多小时，外面不知道哪一刹那间突然恢复了正常。周遭不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渐渐能看见挂着积雪的树木，天空中有璀璨的星辰。
再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半，的确是黑夜了。终于看见正常的黑夜，桑栩和沈知棠都松了口气。周瑕望着窗外，脸色有些阴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到山脚的村子，村长早早候在了村口。看见只有周瑕三人回来，脸色暗了几分，低头叹了口气，引着周瑕他们回了亚昆家。亚昆家里围了不少村民，包括那几个年轻人的父母，全都在场。
闻渊已经到了，正坐在火塘子边上喝茶，背上背着黑色长条形物事，乍一看像高尔夫球杆的套子。桑栩知道，里面放的是狙击枪。
村长又叹了口气，说：“你们异乡人一来，我就知道山里要出事。我本来不想让亚昆他们帮你们，但是……唉，很多年前桑家人来过这里，帮了我们不少忙。你们噩梦公司帮了大朝奉，我们不能不帮你们啊。”
桑栩眸光一动，问：“桑家人来这里做什么？”
村长说：“他们和你们一样进了山，出来之后叮嘱我们不要往里头去，尤其不要跨过生死界。时间过去太久了，大伙儿已经不把桑家人的叮嘱当回事了。村里的年轻人不听话，总去里面打狍子，从来没出什么事儿，没想到今天出事了。”
周瑕跟村长说：“明天早上我进山找他们。”
村长摆摆手说：“我请了傩师过来，她会找到亚昆他们的。这个老傩师两百多岁了，是村子里的宝，你们异乡人能做到的，她也能。”
话还没说完，院外传来人声。村长连忙出去迎，过了半晌，搀了个老奶奶进来。这奶奶头发花白，戴着狰狞的傩面，一身彩羽花布，打扮得像只大公鸡。
“阿奶，”村长在老奶奶耳边大声说，“亚昆、小米、阿夏三个娃儿贪玩，迷路了，您帮忙找找，他们在哪儿啊！”
老奶奶听懂了，让众人散开，在火塘子边杀了只鸡，把鸡血抹在自己的傩面上，举着骨铃围着篝火跳跃舞蹈。桑栩站在人群外，蹙眉看着。随着傩师的舞蹈，不知是不是错觉，屋子里越来越暗，仿佛被什么东西的阴影罩住了似的。
篝火变了形状，隐隐看得见无数张虚无的脸庞在其中涌动。
桑栩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了闭眼又睁开，那些脸庞却又不见了。
桑栩低声问周瑕：“她真的请了傩么？”
周瑕说：“请是请了，但是那个傩不太配合。”
老奶奶跳了半个多小时，累够呛，停了下来。
村长连忙问：“怎么样啊？他们在哪儿？”
“大仙说看见他们仨的魂儿往山里去了，但是山里实在太黑，它不敢看。”老奶奶哑声说，“看样子，应该是回不来了。”
亚昆三人的父母嚎啕大哭，冲出去要找人。村长和村民死命拦着，才把人给拦下来。桑栩心情复杂，原本以为亚昆他们不越过生死界就不会有危险，没想到他们还没到达雪山深处，就已经遭遇了那诡异的黑暗。
桑栩低头想了想，死马当活马医，拨了下亚昆的电话。
万一他们还活着，能接电话，提供自己的方位呢？
嘈杂的人声中，桑栩忽然听见了似有若无的彩铃声。
“安静。”他道。
年轻人们的父母仍在哭嚎。
周瑕替他提高声音，“安静！”
父母们猛然收声，村民们也噤了声。小屋里安静了下来，那道似有若无的彩铃声越发明显，好似就在人群中间。桑栩心中一惊，亚昆他们不会混在人群里回来了吧？大家面面相觑，纷纷辨认自己左右的是不是亚昆他们。
“不对，不在这一层。”周瑕侧了侧耳，提步往楼上去。
大伙儿跟在他身后，一步步爬上阁楼。阁楼里，彩铃大声回荡着，幽然而诡异。
众人看见，亚昆和其他两个年轻人跪在窗边，望着雪山的方向，双手高举，仰脖向上，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膜拜姿势。
亚昆的父母惊呆了，轻轻喊了声：“亚昆。”
三人毫无反应。
桑栩绕到窗边，这才发现，三人的身体已经僵硬，皮肤青紫，眼球浊白，犹如诡秘的鱼目。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家，死在了这里。现场一片沉默，只有三人的父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冲上前抱着尸体嚎啕大哭。
沈知棠凑近桑栩，低声说：“这个姿势我见过。”
“细说。”
沈知棠道：“我老师有一本古傩国的典籍，里面记载了早期的大傩神信仰。传说他们相信雪山是大傩的化身，雪山内部是大傩的神国，他们那种姿势就是大傩神信众拜神的姿势，是‘请享用我’的意思。
“大傩神和别的神不太一样，我老师说大傩神不仅是神，而且是一种时空的概念。具体是什么无法解释，总之当年息氏最后一个皇帝攻打六道诸国，到攻打古傩国的时候，古傩国溃败灭亡，所有古傩国信众都退入了雪山深处。我怀疑，生死界就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界限。”
桑栩微微拧眉，这次入梦的主题是“雪山傩国”，看来他们必须进入生死界后面了。
村长带着桑栩周瑕下了楼，对他们说：“你们今晚歇在这里肯定是不方便了。收拾一下行李，来我家住一宿吧。”
桑栩蹙眉，“抱歉，我们……”
村长拍拍他肩膀，说：“唉，不怪你们。现在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人就会死，莫名其妙人就回来了。好不容易大朝奉回来了，才好了一点。孩子，我们不怪你们，你们自己要多保重。”
桑栩周瑕沈知棠和闻渊收拾行李，打算离开。经过老傩师的时候，桑栩停下步子，问道：“阿奶，关于雪山傩国你知道些什么么？”
“什么国？”老奶奶侧耳问。
桑栩对着她的耳朵喊道：“雪山傩国。”
“雪什么山？”
“雪山傩国。”
“哦，雪山……什么傩？”
桑栩：“……”
算了，桑栩放弃了，背起包跟上村长。老傩师却又拉住桑栩，道：“要小心啊，孩子。雪山里有迷雾，我爷爷说，迷雾吞噬天地的时候，逃进雪山里的东西就会出来。”
“迷雾？”桑栩问，“您是说大朝奉回归之前的那种迷雾么？奶奶，大朝奉归来，迷雾已经消散了。”
老奶奶低低叹道：“雾啊……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桑栩还想继续问，然而这老奶奶耳朵时好时坏，压根听不清桑栩说什么，桑栩只好放弃。一行四人跟着村长回了他家，村长家房子气派得多，是三层自建楼。村长把他们都安排在一层，男生一个房间，女生一个房间。
闻渊举手，“我可以自己一个房间吗？”
村长很为难，“没那么多房间啊。”
闻渊抿了抿唇，只好作罢。
“厕所就在院子对面，起夜小心点，别滑跤了。”村长嘱咐完，自己上楼睡觉去了。
沈知棠跟桑栩他们道了晚安，也回屋睡了。
逼仄的小屋里，剩下桑栩周瑕和闻渊。夜深了，窗外乌漆嘛黑一片，天地寂静，只听得见窸窸簌簌的雪声。世界如此安静，闻渊只觉得自己很多余。看了眼双人床，他很自觉地打了地铺。
周瑕躺上床，望着天花板，冷不丁问：“桑栩，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桑栩深吸一口气，说，“闻渊在，不要乱说话。”
“他听不见。”周瑕问，“小闻，你听得见吗？”
闻渊如同死了一般，毫无反应。
周瑕说：“他听不见。”
桑栩：“……”
周瑕觉得郁闷，只要入了梦，就鲜少和桑栩独处的时候，他已经憋了大半天了，现在不问出来，他会憋死。他正要继续问，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房中一下静了下来。
闻渊缓缓坐起身，拿出包里的狙击枪。
“谁？”桑栩问。
无人回应，敲门声却不停。
这敲门声听起来怪诡异的，别人敲门都是咚咚咚或者啪啪啪，这敲门声却很细很弱。仿佛外头的人不是用手掌敲门，而是用指甲敲门。

第128章 全心
敲门声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停了。大晚上的，会是谁在外面敲门？三人保持静默，安静地听外面的声音。簌簌雪声铺天盖地，其中似还传来一种极轻微的说话声。
谁在外头说话？是刚刚敲门的人么？
周瑕坐起身，侧耳细细地听。他走到门边，又挪到了左边墙壁的位置。半晌之后，他看着桑栩指了指墙。他的意思是，声音是从隔壁发出来的。
隔壁睡着沈知棠。
沈知棠在说话？
不对劲，桑栩眉目一凛，立刻出了门。闻渊轻敲沈知棠房间的门，敲不开，管不了那么多了，桑栩直接踹了门。黑暗里，三人看见，沈知棠在床上熟睡，而脸色青紫的亚昆蹲在床边，伏在她耳侧，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他的发音听着不像是人话，噼啪噼啪的，十分诡异。
黑妞死命挠着亚昆的脊背，挠得他鲜血淋漓，可惜亚昆压根不知道疼一般，不为所动。
闻渊抬手就是一枪，沈知棠蓦然惊醒，看见眼前的青紫怪脸，吓得尖叫了一声。亚昆跳到窗台上，破窗逃离。周瑕让闻渊留守，自己狸猫一般矫健地翻越窗台，身影连闪数次，紧紧跟在亚昆后面。
桑栩蹲在沈知棠面前，检查她的脑袋和脖子，“感觉怎么样？有受伤么？”
沈知棠摇摇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刚刚亚昆跟你说了什么？”桑栩又问。
“我不知道，”沈知棠茫然地说，“我睡着了。”
桑栩模仿了一下亚昆的发音，嘴皮子翻动，带着一点儿弹舌音，发出噼啪噼啪噼啪的声响，然后问：“听得懂么？他说的这个。”
沈知棠蹙眉听了下，摇了摇头，“听发音很像古傩国的语言，但这种语言我不懂。我老师很博学，尤其做了很多关于大傩神的研究。我记下来吧，回头我问问她。”
半晌之后，周瑕拖着亚昆的尸体回来了。亚昆一动不动，浑身僵硬，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在沈知棠房间里作祟，会以为这只是一具普通至极的尸体。
桑栩去把村长叫起来，说了下情况，村长连忙去另外两个遇难的年轻人家里，要他们检查尸体。幸好那两具尸体并没有什么异状，村里人商量了一下，挖了个坑，把三具尸体堆在一起烧了，然后就地掩埋。
长梦里邪祟频发，大家对这种怪事接受度很高，烧尸埋尸的时候眼也不眨。只可怜那三对父母，几乎要哭晕过去。第二天白天，桑栩收拾了下装备，准备再次进山。
周瑕把桑栩拉到僻静处，道：“这次入梦难度很大，你最好把我的尸虫还给我。”
桑栩眉头紧皱，“我不能。”
“桑栩，你真的喜欢我么？”周瑕语气越发烦躁。
“为什么这么问？”
周瑕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多说，直接走了。
有亚昆三人的前车之鉴，即便他们自称是噩梦公司的员工，这次也没人愿意给他们当向导了。
桑栩并不强人所难，对于本地人来说，进山纯粹是送死。而对于异乡人来说，进山起码有回家的希望。不过，桑栩并不明白，闻渊为什么愿意过来。他已经失去了回家的希望，跟着他们进入雪山，危险系数相当大。
就因为这是老板布置给他的工作么？这么卷，难道他也想进步？
后视镜里，闻渊神色淡漠，黑色的眼眸倒映苍茫的天地，犹如雪山一般沉默无言。
村长给了他们一份地图，桑栩沿着昨天的路往山里开，开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到达了昨天亚昆扎的营地。今天天气好，没下雪，山路里十分明亮。营地的帐篷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篝火已经熄灭成了冷坑，晾衣绳上的衣服冻得直僵僵的，乍一看好似没头没手脚的人。
桑栩正要开过营地，余光一瞟，忽然皱起眉头。
“不对，”桑栩停了车，说，“这不是亚昆的营地。”
“啊？”沈知棠趴在玻璃上仔细看，“这不是我们昨晚来的营地么？营地变了？”
“不，”桑栩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这个营地不属于亚昆他们。你看那个帐篷，那不是五姓的制式帐篷么？”
沈知棠又仔细看了看，讶然道：“你说得对，之前去东安公寓，秦家给我发了个顶一模一样的。”
昨天陷在黑暗里，能见度极低，看不出帐篷到底什么样子。现在天光好，一切尽收眼底，桑栩发现了许多不对劲。几人下了车，仔细检查营地里的东西，基本都是五姓统一采购的补给。
根据李松萝所说，重姒带着秦家人入梦，去了一个被称作“迷雾的起源地”的地方。
难道就是这里？
这不是亚昆的营地，而是重姒和秦氏的营地。
现在，桑栩终于明白昨天老傩师说的话。他们遭遇的黑暗不是什么黑暗，而是黑色的迷雾。
又检查了一下营地，没有血迹没有弹坑，物品没有遭到破坏，也就是说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重姒和秦家人应该是主动放弃了这个营地，继续前进了。
重姒去的地方，大概率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如果继续往前走，很可能会和重姒相遇。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了，重姒那种级别的人，桑栩根本不想和她碰面。
不过，比他更难过的……恐怕是周瑕。
桑栩不自觉看了看周瑕，周瑕远离众人，站在营地外面，拧着眉望着巍峨远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还好么？”桑栩走过去，低声问。
“是不是希望我心情好？”周瑕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嗯。”
“那就告诉我，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桑栩：“……”
他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那我正经地问你，”周瑕不依不饶地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什么时候和我谈恋爱？什么时候买戒指求婚？桑栩，我对你要求不高，你喜欢我的心路历程，写个一千字给我看就行了。”
桑栩陷入了沉默。
喜欢就要在一起么？桑栩没有做好和他在一起的准备，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可是周瑕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在他的世界里，讨厌就该杀掉，喜欢就该热烈如火，奉献一切，如果少一分一毫，都不能称之为喜欢。
周瑕看他沉默，嗤笑道：“骗子。”
“我没有骗你。”桑栩枯着眉头，“你不明白。”
“不明白？不，我明白得很。”周瑕的脸色变得淡淡的，“你知道么？我的母后从不愿嫁给我父皇，生下我也不情愿，好几次想掐死我，但可能是因为母爱什么的，最后还是放弃了。
“甚至到她几乎丧失理智的时候，还不忘记叮嘱千意师父保护我。她爱我，她也恨我。桑栩，你也一样，你不是全心全意喜欢我。你有很多顾虑，很多问题。我从来没问过你有没有前任，有没有割舍不掉的旧爱，有没有和谁亲过嘴上过床。如果你真的爱我，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
全心全意，这个词对于桑栩来说太过奢侈。他永远瞻前顾后，永远步步为营，永远规避风险。周瑕的热情能持续多久，周瑕长久的人生里怎么可能没有过别的爱人？
他可以为了周瑕去死，也可以爱周瑕，但他最多分出三分之一或者一半的心给他。只要爱得不够深，那么有一天周瑕恢复记忆发现自己有N个白月光的时候，桑栩就不会太受伤，就可以潇洒地跟周瑕说再见。
周瑕突然闪现到桑栩近前，捏住桑栩的下巴。桑栩被迫抬起头，与他炭火般的金瞳对视。在他的眼中有一个小小的桑栩，好似要被金色的火焰烧成灰烬。
“要么全心全意爱我，要么滚。”周瑕冷冷说道。
他们把营地里能利用的设备，比如便携发电机什么的全部搬上车，接着在山路上行进。黑色的树木立在山间，没有枝叶，光有白髻似的雪堆在枝桠间，犹如垂暮的老人。许多被雪压得倒塌、断裂，发出腐朽的气息。
海拔越高，树木越少。到最后，两边都是皑皑的白雪，山路消失了。他们只能下车，徒步向雪山深处走去。
今天没有迷雾，可是下午开始天气突变，急转直下。风暴起来了，雪粒子直往脸上扑，山风刀子一样割人。四个人戴上护目镜和面罩，在腰间系了登山绳，用登山镐卡住山石，咬牙往山上爬。满目一片雪白，能见度极低。
爬了一个多小时，实在爬不动了，桑栩趴在雪地里休息。回头看，沈知棠和闻渊慢慢向他靠近。周瑕的身影待在队尾，他生桑栩的气，一直不愿意靠近桑栩。
桑栩竭力仰起头，看看哪里可以避避这大风暴。实在太冷了，在这里待上几个小时，人会活活冻死。就算冻不死，手指头脚趾头也会冻没。不远处有一道山壁，桑栩憋了一口气，用力往那儿爬。
奋力爬到山壁面前，脚下忽然一空。这里的雪竟是空心的，他一脚踩下去，风筝似的掉了下去。下面是个雪洞，桑栩摔得七荤八素，仰头望去，起码有四五米的高差。幸好登了阶，身体素质提升许多，要不然得摔断骨头不可。
“建国哥，你怎么样？”沈知棠在上面喊。
“我没事。”桑栩喊道。
周瑕倒吊下去，看了看雪洞里的情况，又看外面的风暴越来越大，当机立断道：“全部下去。”
闻渊绑好登山绳，和沈知棠挨个吊下雪洞。周瑕最后一个下来，用雪把洞口封严实。
所有人下到底下，打开强光手电观察周围的情况。这下面很不一般，黑色的山壁上雕刻了许多狰狞的傩面。乍一眼看上去，石壁上长满了脸似的。有的傩面长得像狼、熊之类的野兽，有的傩面长得像暴怒的人脸，还有的傩面长得非常诡异，说不出像什么。
周瑕端详着一张脸膛通红的傩面，说：“这个是关羽。”
又指着一张白脸，“这个是曹操。”
再看另一张笑眉笑眼的，“这个是沈鸭梨。”
最后看见一张小白脸傩面，无悲无喜，神色内敛，颇有些桑栩的味道，周瑕重重哼了一声，拿雪泥把这张傩面给抹了。
沈知棠：“……”
沈知棠说，这些傩面应该是古傩国用来祈福消灾的。在山壁下方，他们还发现了一些水瓶子和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很显然，重姒和她的队伍到过这里。这也意味着，他们的行进方向是正确的，距离目的地很近了。
外面风暴太大，闻渊和沈知棠的体力都已经耗尽，更不用说桑栩。大家决定在雪洞里休整，等风暴过去再出发。几人各据一处，沈知棠守第一班夜。
桑栩在傩面墙角选了个空地，靠在背包上，很快就睡熟了。迷迷糊糊中，一种噼啪噼啪的声音响起在耳畔。桑栩以为是焚烧干柴的爆响，没有放在心上。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他一步步走入雪山深处的黑暗，黑暗中有一个庞然大物，俯视着渺小的他。
等等，不对，他们哪里有干柴？而且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儿听到过。
心中悚然一惊，密密麻麻长了许多霜毛一般，他猛地睁开眼。
在他耳侧，被周瑕命名为曹操的傩面伸出长脖，噼啪噼啪地说着什么。

第129章 stand
一道电光如利箭一般袭来，瞬间洞穿曹操的面庞，傩面四分五裂。傩面后方出现一个深黑的孔洞，刚刚一定有东西戴着傩面在桑栩边上说话，但现在它消失了。
周瑕站在巨石上，垂目望着这些傩面，脸上杀气腾腾。桑栩立刻爬起来，向他靠近。闻渊也醒了，举起手枪点射，把所有傩面打爆。
桑栩环顾一圈，问：“沈知棠呢？”
闻渊低声道：“没看见。”
周瑕跳下来，蹲下身摸了摸湿漉漉的地面。有一串浅浅的脚印绵延向地谷深处，看脚印大小，应该就是沈知棠的脚印。亚昆和曹操发出的噼啪声很有问题，沈知棠肯定中招了。
三人立刻背上背包，举着手电追了上去。他们才歇了一会儿，沈知棠应该不会走很远。沿着脚印往前走，越走越逼仄，两侧的石壁向中间挤压，最后他们被迫在一道缝隙面前停下。
根据脚印的朝向，沈知棠应该是爬进了这道缝隙里。可是这道缝隙十分狭窄，沈知棠虽然比他们矮，好歹也是身高165厘米体重50公斤的正常人类，要挤进这条缝隙，除非她卸了自己的双手，像蛆一样扭进去。
一想到沈知棠可能变成了一条蛆，桑栩觉得沈知离可能会发疯。
不行，必须把沈知棠找回来。
“你们在这里等我。”周瑕说。
“你能进去？”桑栩有些惊讶。
“废话，”周瑕没好气地说道，“当我跟你一样废么？”
对了，桑栩想起来了，周瑕能改造他自己的躯壳。他以一种常人不可能有的姿态钻进了缝隙，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融化一般，与缝隙里的石壁完美贴合，并飞快地向里行进，很快消失在桑栩的视野里。
桑栩和闻渊原地等了半个小时，周瑕依旧没有回来的迹象。气氛逐渐变得紧张，周瑕不在，桑栩总觉得不安全。他想，他并不是非周瑕不可，很多事情他能够自己解决。但是周瑕不在的时候，心好像缺了一角，他整个人都变得不完整。
他坐不住，开始砸缝隙，想把缝隙砸得大一些。忽然间，世界像被拉了灯似的，一下子暗了下来。
是迷雾，桑栩悚然一惊，迷雾出现了。
“闻渊。”桑栩低声喊。
无人回应。
桑栩举起手电，环顾四周，闻渊凭空消失了一般，找不到他的身影。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是什么东西带走了他么？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心理压力极大，桑栩额头冒出了冷汗。仔细查看山壁，随着黑雾降临，山壁上竟然出现了许多缝隙。一条一条，好似刀刻斧凿。而刚刚周瑕和沈知棠进去的缝隙，也倏忽间扩大了许多。
手电筒往里头照，里面深不可测，黑黢黢不见底。
现在该怎么办？该原地等周瑕，还是进去？或者找闻渊？
桑栩脑子里一片乱麻，正打算做个决断的时候，地谷上方响起了人声。
“就是这里，傩国遗址应该就在这下面。”有陌生人的声音传来，“重夫人，我先去为您探路。”
一个温和柔软的女声传来：“谢谢你，好孩子。不过没关系，我们直接下去吧。”
重夫人？重姒？
很快，上方出现许多星子般闪烁的手电光。桑栩立刻拧灭了自己的手电，冷汗如瀑布一般往下流。
重姒的队伍不是应该在他们之前么，怎么到后面去了？如果重姒现在才到这儿，那他们之前发现的营地是谁的，在地谷里发现的水瓶子和饼干包装袋是谁的？还有第三支队伍在这雪山里找生死界么？
来不及想那么多，桑栩迅速爬进缝隙，和重姒的队伍拉开距离。
和重姒碰面等于找死，桑栩不想冒险，虽说爬进缝隙里也不见得安全。
桑栩没敢开手电，闷头拼命往里爬，缝隙里的石壁非常冰冷湿滑，不知道是长了苔藓还是怎么回事，黏不拉几的，桑栩爬得非常费劲。爬了十分钟，直到听不见重姒的声音，桑栩才敢打开手电。
有了光，四下里的情况清晰了不少。四周是黑色的石头，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应该是自然形成的山体裂缝。至于为什么迷雾出现，缝隙就扩大，桑栩暂时想不明白，也没时间去想。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周瑕闻渊和沈知棠在哪儿。
他拿出手机，没有信号，搜索蓝牙，搜索出一大堆蓝牙信号。肯定是重姒队伍里的蓝牙，桑栩一个也不敢连接，迅速关闭了自己的蓝牙。
又拿出卫星电话，也没用。他在山体深处，接收不到卫星讯号。再拿出无线电，频道里全是白噪音。
寂静中，远处忽然传来重姒的队伍的人声。他们也进入了缝隙，正在向桑栩靠近。
桑栩立刻继续往前爬，一面疯狂地想：怎么办？怎么办？
冥思苦想之时，桑栩摁着石壁，忽然感受到轻微的震动。
震动非常轻微，桑栩脱了外套，整个身子贴上去，明显感受到石壁在震。震得很有规律，是摩斯密码！雪山在对他说话？不对，多半是闻渊或者周瑕用什么特别的办法搞出来的。
桑栩迅速掏出笔来记录密码，翻译之后，对方说的是——
“stand.”
桑栩：“？”
站起来？这缝隙狭小逼仄，桑栩跪着都费劲，更不用说站起来。要是真站起来，他的上半身就得插进石壁里。
这条信息是英文，应该是周瑕发的。周瑕为什么要他站起来？
Stand……莫非周瑕的意思是，stand by？
在行动指示方面，stand by意味着“不动”或者“等待”。
后方重姒队伍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距离他最多不过二十米了。因为黑暗里能见度极低，他们暂时看不到桑栩，但如果桑栩不继续往前爬，一定会和他们碰面。
周瑕说的真的是“stand by”么？
桑栩心中极乱，他到底走还是不走？
桑栩听着后方的声音，默默数着，十五米、十三米、十米、八米……
不行，他得走了。
一瞬之间，有个戴着傩面的影子从黑暗里突现，将桑栩一口吞下，猛然钻入缝隙。这东西速度太快，桑栩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进入了它的肚子。这似乎是个软体动物，桑栩被紧密地包裹，什么也看不见，手脚更是无法动弹，整个人缚住了一般，被它带着在山体缝隙中钻来钻去。
与此同时，桑栩不断听见一种噼啪噼啪的声音。
他瞬间明白过来，之前戴着曹操面具在他耳边说话的，就是这个东西。山体缝隙是它的行动区域，所以到处都是它身体蹭下来的黏液。
周瑕要他stand by，是想借它带他去他的所在么？
桑栩希望自己没有赌错，身体很快出现烧灼之感，这怪物在分泌胃液，试图消化他。或许半个小时之后，桑栩就会成为一具骨架。他的头脑也越发昏沉，噼啪噼啪的声音犹如催眠，他又一次看见严静而广大的黑暗。
黑暗如水，他步入其中，前方有许多人的身影。亚昆，那两个本地年轻人，还有许多穿着古代服饰的男男女女。所有人跪在原地，低垂头颅，佝偻着脊背，弯得像虾米，做出祭祀大傩神的动作。
桑栩抬起头，黑暗深处，一座巨物的轮廓若隐若现。
在他前面大约五米的地方，沈知棠跪在那里。
桑栩慢慢明白过来，他可能进入大傩神的祭品堆了。
头皮上一刺，他忽然感觉头顶上的巨物缓缓扭过头来，似乎就要看见他。他立刻跪下，与别的人做出一样的动作。巨物的目光丝滑地从头顶划过，桑栩没有被发现。桑栩悄无声息地向沈知棠靠近，与她跪在一起。
“沈知棠、沈知棠。”桑栩小声唤她。
她睁开眼，满脸都是汗。
“周先生说，我在这里等桑栩。”
“你见到他了？他在哪儿？还说什么了么？”
“周先生说周先生在外面，”沈知棠低着头，六神无主地说，“周先生说沈知棠不可信，周先生已经留了提示给桑栩，让桑栩自己悟。”
外面？外面恐怕指的是阳间世界。桑栩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知棠和其他人，感觉自己很可能处于一种诡异的灵魂离体状态。
“要是悟不出来怎么办？”桑栩头疼。
“周先生说，那桑栩去死吧，周先生会找到他的前妻，让桑栩投胎当他们的儿子。名字周先生都想好了，就叫息巴。”
桑栩：“……”
提示，桑栩拼命想，周瑕留了什么提示给他。
迄今为止，他只在石壁的震动中感受到“stand”这个讯息。难道他记漏了什么？
Stand……stand by，stand up？
或许，他应该站起来么？
环顾左右，他又小心翼翼看了看远处那模糊的巨物。他敢肯定，他要是站起来，会有大事发生。

第130章 遇神
桑栩知道，相信周瑕生存率更高。
问题是，桑栩极度怀疑自己悟错了周瑕的意思。站起来，怎么看都是个死。不对，桑栩深呼吸，强迫自己重新思考。
沈知棠一共说了三条信息。
第一条，周瑕让她在这里等桑栩。
很显然，当周瑕通过石壁发送“stand”的时候，就预料到了桑栩会到达这个地方。
第二条，周瑕说让桑栩自己根据他留下的信息想办法。
第三条是骂桑栩的，可以忽略。
除了stand，周瑕提供的提示一定就在这三条信息里。
忽然间，桑栩脑子里犹有电光一闪。周瑕说沈知棠不可信，这是不是意味着，沈知棠身上的其他东西有他留下的可信提示？桑栩猛地看向沈知棠，黑暗里沈知棠面容苍白，汗水涟涟，眉毛头发都湿了。
她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似乎不仅仅是污染，污染会出这么多汗么？
“沈知棠，你还好么？”桑栩问。
“还好。”沈知棠发出声音。
这一次，桑栩悚然发现，刚刚沈知棠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张嘴。
之前她一直低着头，桑栩又比她高，没有发现这个诡异的情况。现在桑栩紧紧盯着她，便发现她说话的时候不仅不看他，而且根本没张嘴。
不是沈知棠在说话，但声音确实是从她身体里发出的。
怎么回事？
桑栩想了想，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脸。她的汗水是粘的，胶水一般，拉扯出细细的长丝，十分恶心。桑栩一个手刃打在沈知棠后脖颈，本想把她拍晕，看看她到底怎么回事。谁知沈知棠扭过头来，脸色变得凶恶狰狞。
她没张嘴，却发出声音，“你打我干嘛？”
桑栩有些尴尬，低声说：“对不起。你能不能张嘴给我看看？”
“张嘴看看？”沈知棠说。
桑栩：“……”
等等，桑栩忽然意识到，沈知棠体内的东西是在学他说话么？
难怪沈知棠传周瑕的讯息的时候那么奇怪，她体内的东西在学周瑕说话。既然如此，桑栩看着沈知棠，缓缓张开了嘴。
沈知棠面无表情地望着桑栩，一直没有反应。直到桑栩快要放弃的时候，她蓦然张大了嘴巴。在她的嘴里，一个诡异的东西赫然出现。那显然是个活物，戴着掉漆的古老傩面，两个眼洞直勾勾望着桑栩。
太诡异了，桑栩浑身冒冷汗，衣服湿透，被风吹得有些冷。
那傩面邪物似乎就是把他吞了的东西。难道它不是吞人，而是进入了人体的内部？
如果沈知棠是这样，那他自己呢……
桑栩心中泛起阵阵霜毛，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太多的汗。他摸了摸脸颊，黏答答的，五指拉出恶心的透明长丝。他张开嘴，伸手进去摸，摸到一张凹凸不平的脸庞。
刹那间，压力达到顶点，桑栩浑身冷透。
他用手指抓住那脸庞，用力往外拉。可越是用力拉，那东西越是往里缩。
远方突然响起雄浑的钟鼓之声，所有人如虫子一般向黑暗深处爬去。他们全都张大了嘴，狂抖的条形触手伸出来，包裹住他们的脸庞。自他们喉咙深处，探出来一张古旧的傩面。遥遥看去，他们好似长出了一张新的脸庞，狰狞而恐怖。
就这样，包括沈知棠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手脚并用向前爬行。
桑栩嘴里的东西在躲他，暂时没有出来，可随着钟鼓之声越发响亮，他感觉体内的东西蠢蠢欲动。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要是被体内这个东西控制了，或许下次和周瑕见面，就是投胎成周瑕的儿子了。
他一面拉住沈知棠，一面咬破手指，在地上写自己的八字。
嘴里的东西伸出了触手，紧紧吸住他的脸。桑栩的视野被占据，几乎看不清地面。沈知棠在挣扎，桑栩死死拽住她，努力瞪大眼，触手即将包住他脸颊的最后一刻，他把八字写完了。
——斗姥元君认为桑栩是祂的供品，而大傩神也认为桑栩是祂的祭品。
如果两个神明碰在一起，会怎么样？桑栩决定赌一把，就赌祂们不是朋友。
血色八字写成，钟鼓之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停下动作，嘴里的傩面仰起来，向上看去。
黑色的迷雾在退避，那黑暗深处的庞然大物低下头，发出阵阵轰鸣之音，似乎在寻找什么。紧接着，桑栩再一次听见熟悉的呼唤：
“小乖……”
身后出现八条手臂的影子，呼唤声越来越近。桑栩没有回头，拉着沈知棠站起了身。
Stand up，就是现在！
头顶巨物的目光蓦然落在他的身上，桑栩感觉头皮发麻，泰山一样的压力迎头而来。这种感觉无法言说，似有深邃的恐怖罩住内心，他几乎原地发疯。他狠狠咬了自己一下，维持住摇摇欲坠的理智，拉着沈知棠开始狂奔。
他也不知道要跑去哪儿，反正就是跑。
身后，两个神明相遇，黑暗变成白色，没来得及跑出来的人们在黑与白中粉碎、消弭。桑栩根本不敢回头看，漫无目的地往前奔跑。突然一声轰隆隆的巨响传来，他的视野蓦地一震，仿佛天翻地覆。再睁开眼时，面前是蹙着眉宇的周瑕和闻渊。
闻渊上身赤裸，露出大块胸肌，紧窄的腰部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桑栩的腹部酸胀无比，十分难受，想撑地坐起来，被周瑕摁了下去。
“回来了？我们在给你接生，你别动。”周瑕说。
什么？？桑栩茫然望着周瑕。
桑栩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傩面邪物钻进了他的身体。眼下他们正在剖腹把它取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桑栩一点儿痛觉都没有。
周瑕解释道：“傩面虫寄生时会麻醉你的身体，所以只要你被寄生，就感觉不到痛了。”
“傩面虫？”桑栩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力气问问题。
周瑕淡淡道：“离国攻打古傩国，古傩国的遗民躲进了雪山。过了三千年，或许是用了什么邪术，他们退化成了没有骨头的生物，而且还会寄生在别的生物的体内。他们会用一种特殊的振动频率引诱人们进入雪山，魂体离身，成为大傩神的祭品。长得那么丑，我给他们取名叫傩面虫。”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偷听秦家队伍说的，”周瑕指了指头顶，“他们就在我们头顶那一层，所以你最好不要尖叫。”
说完，他用力一拔，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被他抓了出来。
这东西戴着傩面，状如婴儿，只是周身布满狂抖的触手，嘴里还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周瑕一捏，电光闪过它的全身，它一下就焦了。
周瑕把焦香的傩面虫扔了，往桑栩嘴里塞了一把补天丹，接着给桑栩缝肚子，“那东西离体之后，你的痛觉会慢慢恢复。过一会儿会很痛，能忍吗？”
桑栩点点头。
环顾左右，他们身处一个祭坛，祭坛上全是干尸。它们全部戴着傩面，傩面材质不一，有铁的有木的，靠近祭坛中心，还有青铜的。傩面表情也不一样，有的怒目而视，有的慈悲悲悯。而这些干尸正在不约而同地开裂，里面渗出汩汩的黑水。
桑栩有些汗颜，这不会是因为大傩神和斗姥元君在打架吧？
周瑕和闻渊又去给沈知棠剖腹，周瑕把她肚子里的傩面虫抓出来，却没有像桑栩肚子里那个一样烧焦，而是把它放进了一处缝隙。傩面虫消失在缝隙里，半晌之后，桑栩听见头顶传来惊声尖叫，以及密密麻麻的枪声。
很快，枪声停止。
一个女声传了下来，“荒儿，是你么？是你把那脏东西丢进来的么？呵呵，只有你有这个胆子跟我恶作剧。”
是重姒在说话。
桑栩下意识看向周瑕，周瑕面无表情，白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为什么不来见我？”重姒高声喊着，“你不敢么？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怕我啊。”
激将法对周瑕没有，周瑕无动于衷。
傩国遗民的麻醉作用在消失，桑栩感觉到痛了。额上冒出冷汗，腹部越来越痛，痛得他青筋暴突。他很想叫出来，但眼下尖叫等于找死。
“来见我吧，荒儿。”
重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仿佛就贴在头顶。桑栩紧张得腹部绞紧，痛感越发明显。闻渊似乎看出他的紧张，轻声道：“这里有大傩神的塑像，是大傩神的领域。”
的确，重姒走的是畜生道，只要他们躲在大傩神的领域里，重姒很难找到他们。
“母后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重姒仍未放弃。
周瑕看见桑栩在冒冷汗，动了动身子，似乎想过来，却又没过来。
他还在生桑栩的气。
他给闻渊做了个手势，闻渊取出镇痛药，给桑栩和沈知棠吃了几粒。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千意师父在哪儿么？”重姒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你以为她死了，你错了，她没死，她还活着。”
这一次，周瑕有了反应。
他的金瞳蓦然缩紧，犹如针尖。
“你大概觉得我是在骗你，”重姒朗声笑道，“可是荒儿，你明白的，我从来不拿千意开玩笑。即使我早已离形去知，与道合一，我从未伤害过她。”
周瑕忽然站起了身，给闻渊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你们留在这儿。
他背起背包，转身要走，背包带子忽然被拉住。
回头看，是桑栩。
这家伙脸色煞白，跟瓷人似的，一碰就会碎。他腹部的绷带渗出一圈血，红得很醒目，刺一样扎着周瑕的眼。
“她在骗你。”桑栩压低声音道。
周瑕摇摇头，低低说道：“她说得没错，她从来不拿千意师父开玩笑。”
“那她也不怀好意。”
“我不会和她纠缠，套出话来我就回来。”周瑕有些不耐烦了，拉了拉背包带子。
重姒既然引诱他，就肯定有办法把他留下。周瑕太自信，做事情太冒险，而桑栩不能冒这个险。他深吸一口气，道：“2月28号，晚上十一点，你说不会离开我，会把我拴在裤腰带上。”
“哦，”周瑕眉眼冷漠，“我反悔了，不行么？”
桑栩痛得几乎站不住，咬牙问：“因为我不能全心全意爱你么？”
“因为桑千意是养大我的人，是我最后的亲人，”周瑕嗓音冷冽，说，“我照顾你，是因为你是她的后代。”
他又拽了拽背包带子，桑栩不肯松手，他举起手刃，就要劈向桑栩颈后。
桑栩忽然说：“如果我能全心全意爱你呢？”
周瑕的手刃悬在了半空。
桑栩松开他的背包带子，环抱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肩上，轻轻说：
“周瑕，我们谈恋爱吧。”
周瑕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在乎我有没有前妻了？”
“我努力。”桑栩闭上眼，呼出一口浊气。
“是认真的么？”
“是。”
“有多认真？”
桑栩仰起头看他，他的金瞳粼粼生辉。
桑栩说：“以结婚为目的，够认真么？”
“好吧。”周瑕勉强同意了，低下头，把脸颊侧给桑栩，说，“反悔的人是狗，亲亲为誓。”
桑栩闭上眼，靠近周瑕冰凉的脸颊。一吻落定之时，在这诡异晦暗的地底，有爱如花芽一般滋生。交托全心的风险很大，变数很多，分离、变心、死亡……可桑栩愿意勇敢一次。他把信任交托给周瑕，也交给他自己。
亲吻结束，誓言成立。从今以后，他是周瑕的恋人。

第131章 循环
过了好一会儿，重姒终于放弃了。他们听见上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朝山体深处移动。 周瑕扶桑栩坐下，给他检查伤口，刚刚桑栩爬起来，伤口又裂了。
周瑕埋怨似的看了他一眼，给他打了一针麻醉，重新缝伤口。桑栩想说要不是周瑕任性要走，他伤口能裂吗。张了张嘴，到底没说。算了，周瑕听话留下就好。
周瑕的心情变得很好，对所有人都有了好脸色。他看闻渊安安静静的，刚刚重姒喊他儿子，闻渊也不问为什么，这小子很识时务，周瑕看他越来越顺眼。
周瑕拍了拍闻渊的肩膀，说：“你是个好人，会有人喜欢你的。”
闻渊：“……”
另一边，沈知棠悠悠转醒。周瑕去检查她的情况，对她道：“你三十岁之前一定能当上高管。”
沈知棠非常激动，支起身来要感谢周瑕的赏识，不小心牵动肚子上的伤口，疼得面庞抽搐。她摸了摸肚子上的纱布，问：“我怎么了？”
“你和桑栩刚刚经历了一场剖腹产。”周瑕说。
沈知棠满头问号，“建国哥不是男的么？怎么能生啊？”
重点不是应该她被剖腹了么？桑栩跟她解释了一番，她听了半晌，问：“重姒为什么来这里？”
“应该是为了晋升，”周瑕表情凝重，道，“她离成王只有半步之遥。不过，我总觉得她的野心不仅仅是成王。总之，傩国里肯定有她想要的东西。”
“那我们是不是得阻止她？”沈知棠沉思着说道，“要是我们成功阻止重姒成王，老板肯定给我们升职。”
桑栩：“……”
周瑕很郁闷，“大姐，你要升职不要命么？简单告诉你吧，即便是我对上她，也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率。”
“那您的胜率是多少？”沈知棠想，只要胜率有七成，加上她、建国哥还有小闻同学，说不定能拼一拼呢？前途就是拼出来的啊。
“……”周瑕咳嗽了一声，“百分之十吧。”
场中陷入沉默，气氛有一丝尴尬。
这叫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率吗？这叫没有胜率。
沈知棠叹息道：“看来，只有我们老板有与她抗衡的实力了。”
“……”周瑕很想呵呵。算了，自己老婆，不拆穿了，老婆厉害就是他厉害。
他们在那儿聊，桑栩已经支起身，去看祭坑里的干尸。这些干尸穿着腐烂的古衣，脸上的傩面也大多发霉腐朽。干尸数量极多，起码有四五十具，全部坐在祭坑里，给人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桑栩伸出手，想要摘下一具干尸的面具看看。触碰到面具的时候，又摇摇头。算了，万一干尸长了一副怪物模样，看了就完蛋怎么办？
在长梦里，收敛自己的好奇心，也是存活的重要原则。
他正要起身离开，目光一扫，忽然看见干尸堆里，有一具干尸不同寻常。那干尸也戴着傩面，只不过它的傩面眼洞后面，眼睛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它就坐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桑栩。
桑栩把周瑕喊过来，周瑕蹲着看了一会儿，走了过去，手伸进它的脑壳，拿出了一台便携式的手持无线电。那红光是无线电的指示灯，意思是快没电了。
周瑕看了下无线电，是五姓的制式装备，应该是秦家队伍的。
可是秦家队伍的无线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重姒并没有发现他们，也没有派人下来啊。
桑栩研究了一下无线电，发现里面有一段录音。他调整音量，按下播放键。听筒里传出喘息的声音，一个男声说道：“重夫人……重夫人……你在哪里，救救我。不对，不能去找重夫人，她是个怪物……
“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记住，我叫秦疏柳，是秦家老二。重姒那个女人送我登阶，但这是有代价的！我妈被她转化成了舔狗，我们所有秦家人都得为她卖命，来到这个绝命之地。
“这里是古傩国，到处都是一种长满触手戴着傩面的怪物。一旦被那种怪物寄生，如果不及时取出来，就完了！
“重姒说她要找一具仙尸，是古傩国最后一个王的尸体。她说那个傩王在晋升成王的时候被息荒打成重伤，躲进了这座雪山。那些傩面怪物都是他的眷属，是他几近成王的证明。
“等等，要是我吃了那具仙尸，我也可以成王！到时候，我一定要杀了重姒。我要找仙尸，找仙尸……不行了，我要死了……妈，救我，我不想死……”
这下事情变得非常棘手了。
按照秦疏柳的说法，现在这个地方不仅有望乡的重姒，还有几近成王的什么傩王。虽然不知道秦疏柳的无线电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录音里的内容应该是可信的。
成王是什么概念？桑栩根本无从想象。重姒已经够吓人了，周瑕就是因为她有童年阴影，桑栩光听周瑕跟他说他小时候的事儿，心里就觉得毛毛的。
桑栩秉持从心的原则，说道：“还是专心找界碑吧。”
“万一界碑就在傩国王那儿呢？”沈知棠说，“按照以前梦境的尿性，我感觉八成在那儿。”
素来沉默的闻渊出声了：“要跟着重姒。”
桑栩瞬间懂了他的意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等重姒和傩国王打起来的时候，我们想办法通过界碑。”
“那个时候，小闻同学你怎么办？”沈知棠问。
闻渊摇摇头，说：“不用管我。”
周瑕收拾背包，道：“小闻，你原路返回吧。”
闻渊没动，说：“我帮你们与你们无关。我是噩梦公司的员工，老板的命令，我必须遵守。”
“……”桑栩道，“保命要紧，公司很人性化，你不遵守老板也不会怪你的。”
“不，我对老板有所求。”闻渊淡淡道。
桑栩沉默。
不会是当高管吧？
闻渊垂下眼眸，说：“我想回家。”
“你亲人朋友在等你么？”沈知棠理解他。
闻渊声色淡淡，“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沈知棠愣了下，问：“那……为什么想回去？”
“我家附近有只流浪的奶牛猫，我不回去，没有人喂它。”
大家都沉默，桑栩感到愧疚，他根本无法实现闻渊的愿望。据周瑕所说，五姓之所以能飞升到他们的世界，是献祭了很多血肉给神明。桑栩不可能用五姓的办法送闻渊回家。
不过，当初重姒通过了界碑，是否说明望乡之后便有了打破规则通过界碑的能力？
“还有别的原因么？”沈知棠又问。
“有。”
闻渊抿了抿唇，忽然脱了上衣。
他的脊背上不知何时，布满了各色傩面的纹路。乍一看，好似他身上长满了脸一般，极为恐怖。桑栩凑近细看，发现纹路是一种菌丝，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皮肤上。
“这是什么？”沈知棠吓了一跳。
闻渊摇摇头，“留在长梦之后就有了。我猜，是大傩神对我的侵蚀。”
桑栩脸色凝重。原来这才是异乡人留在长梦后的真正后果，神明会侵蚀异乡人，而他们的世界尚且没有完全被污染，是隔绝侵蚀的天然屏障。长梦却已经千疮百孔，异乡人长期逗留长梦，只有死路一条。
当年的六姓先祖留在长梦的时候知道这事儿么？还是他们有什么抵抗侵蚀的办法？
周瑕拍了拍闻渊，说：“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闻渊点点头，穿好衣服。大家收拾好装备，周瑕挑了一具戴着猪头傩面的干尸，让桑栩背着。这些干尸代表了大傩神，要让重姒察觉不到他们，就必须躲在大傩神的领域中，而要躲在大傩神的领域里，就必须带上一具傩面干尸。
桑栩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把干尸背上肩头，周瑕又背上他。闻渊背沈知棠，大家继续前进。重姒的队伍出发已经十五分钟，追还是能追得上的。他们走上一层，周瑕带着桑栩等人走下一层。
周瑕的追踪能力很强，贴壁听一会儿便能辨别出重姒队伍的方向。他们轻手轻脚，衔枚疾行。走了半个小时，越往前走空间越狭窄，最后他们不得不在地缝里爬行。终于，他们听见上方传来说话声。
周瑕放下桑栩，摸了摸顶上的石壁，比祭坛那边的薄了不少，至多只有五厘米的厚度。周瑕做手语道：“这里隔音很差，不要出声。”
桑栩也打手语，“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手语？”
周瑕比划道：“学会‘席八’的时候。”
桑栩：“……”
四人屏息静听，上面的人好像在辨别方向。
一个男声道：“重夫人，你确定这么走是正确的么？我们走了一整天了，一直没走到你说的那个地方。”
“傻孩子，路哪有那么好走？”重姒说道，“你看你的妈妈，一路上没有叫过一声苦，为何你还不如你的老妈妈呢？”
“我……”男声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重姒呵呵笑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把你当作我自己的孩子。秦家一众孩子里，我最看重的就是你。”
“谢谢重夫人。”
“不要叫重夫人了，以后就叫我母亲吧。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疏柳，”男人道，“我叫秦疏柳。”
听见这个名字，桑栩蹙紧眉心。
秦疏柳不就是留下那个录音的男人么？在录音里他已经和重姒分开，而且状态听起来非常不好，似乎已经到了生命的终点，怎么现在他还在队伍里？难道他又回去了？
不对，肯定哪里不对。
无线电出现在祭坛里本身就很不对，秦家的队伍根本没有来过祭坛。
到底是怎么回事？桑栩突然想起了，这一路上有很多不对劲的事。比如刚下来的时候发现的水瓶子和干粮袋，重姒明明走在他们前面，却在他们身后下到地隙里。桑栩脑中闪过一道火花，放下背包，把食物补给拿出来数。
干粮少了一半，水也少了一半。
可他们进来才一天而已。
脑中有个答案若隐若现，桑栩感到毛骨悚然。
“我明白了，”重姒的声音传来，“难怪我们总是走不到目的地。”
秦疏柳问：“为什么？儿子愚钝，请母亲教我。”
“原来傩国王可以掌控时间，我们的时间被傩王改写了。不对，严格说来，他没办法掌控客观时间，那是只有神能做到的事。不过，他的确可以让我们一遍遍重来。我想，这条路，我们已经走过不止一遍了。”重姒说，“他愚弄了我们，让我们的时间成为循环，不停把我们倒带，让我们永远都到达不了目的地。”

第132章 线索
原来如此，他们和重姒在这条路上都不止走过一次。所以虽然重姒的队伍在他们后面，但他们却发现了重姒队伍的空营地。而之前在入口看到的水瓶和包装袋，大概是他们自己的垃圾。
如果不是跟着重姒发现了循环，傩王可以不停让他们倒带，他们可能要走到老才会发现自己一直陷在循环里。到那时候，不仅无法再离开长梦，而且青春也已经流逝，人生最好的时光都浪费在了黑暗里。
沈知棠打手势问：“怎么办？循环怎么破解？或许破解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又被倒带了。”
“没关系，”桑栩很淡定，“看看重姒怎么办。”
如果重姒能够打破循环，那么他们跟着做就行了。
大树底下好乘凉，桑栩希望重姒女士努力想办法，不要辜负他对她的期望。
四人躺在地缝里，安静地听上面说话。
秦疏柳恐惧的声音传下来，“现在我们怎么办？母亲，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连面对我都不敢，看来他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很可能已经陷入了癫狂。躲在阴沟里的臭虫，与其苟且偷生，不如助我登天。”重姒笑着说，“傻孩子，我当然有办法，区区雕虫小技，怎么困得住我？乖，全都坐下，要像小狗一样听话。”
这之后，上方陷入了漫长的静默。
四人怕被重姒发现，不敢乱动，只竖着耳朵听着，生怕错过一丝声响。然而上面的人好似全都蒸发了一般，连走路声、咳嗽声、交头接耳的私语声都没了。
奇怪，他们在做什么呢？桑栩百思不得其解。不动，不出声，在玩123木头人么？
沈知棠打手语问：“要不上去看看？”
桑栩抿着唇思量了几秒，回复道：“再等半小时。”
半小时后，上方依旧毫无声息。
桑栩爬起身，从闻渊和沈知棠开始，所有人依次后退，爬出这个狭窄的地缝。他们退到距离重姒队伍二百米后的位置，开始向上凿洞。所幸石壁并不厚，一会儿就凿穿了。四人来到上一层，悄无声息地向重姒队伍靠近。
几分钟后，四人到达了目的地。
四个人目标太大，闻渊和沈知棠留在原地，周瑕带着桑栩过去探查。二人灭了灯，抹黑爬过去。桑栩登阶之后视力好了不少，光线匮乏的情况下也能看得清楚轮廓。当然，黑色迷雾除外，在那种雾中，连周瑕也看不清东西。
往前爬，前方出现嵌在山体中的古建筑，檐梁上放置了许多傩像，感觉像个傩寺。向上看，环形的地下山崖上建了许多类似的傩寺，还有稍小一点的神龛，恍若悬空一般，从峭壁上伸出来。里面摆着密密麻麻的傩像，全都色彩斑驳，十分古旧。
周瑕和桑栩互看了一眼，周瑕打头，桑栩紧跟其后，二人从侧面爬到岩壁上，绕到傩寺前方。往下一看，寺庙里是空的，只有各种傩的雕像。
“怎么回事？”桑栩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
重姒和秦家人凭空消失了？
桑栩问：“他们还在地底么？”
周瑕贴着四壁听了一下，脸色变得很凝重。
“不在了，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桑栩心里发沉。重姒队伍遭遇了什么突然消失，是他们主动消失还是被动消失？主动消失，说明情况还在重姒的掌握中。但如果是被动消失，那就是连重姒都解决不了的危险，那么桑栩的队伍很可能也会遇到这种情况。到那时，他们面对的危险将难以想象。
“你伤口怎么样？”周瑕忽然问。
桑栩摸了摸伤口，已经不疼了，感觉好了很多。掀开衣服，打开绷带一看，结痂了。
桑栩看着自己的伤口，慢慢明白过来。
——他们刚刚被倒带了。
傩王这个神通有点像强制读取存档。重姒说完“区区雕虫小技，怎么困得住我”的某个时间点是一个存档点，重姒肯定采取了什么行动，而他们或许也跟着行动了什么，然而傩王发起强制读档，他们被退回了重姒说完话那个存档点。
所以从重姒说完话到现在，他们感觉只过了半个小时，其实可能已经过了一整天，甚至两天。难怪他们在底下听不到动静，重姒和秦家队伍早已离开了原地。
现在事情难办了，他们跟丢了重姒，必须自己想办法打破循环了。
问题就在于，即使他们想出了办法，也很可能随时被强制读取存档，退回上一个存档点，从而丢失打破循环的办法。
“宝宝，过来看。”周瑕在梁枋底下说。
“什么宝宝？”桑栩问。
“叫你啊。”周瑕抱着双臂，挑眉看他。
气氛顿时陷入了沉默，桑栩看了他一会儿，他长眉微挑，金瞳犹如熔金暗火，在黑暗中十分夺目。自从和他确定了关系，每次被他注视的时候，总有种要烈火焚身的感觉。
基本可以确定他是周瑕本瑕，而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舍了。
“……为什么那么叫我？”
周瑕理所当然地说：“别的情侣都那么叫。”
“可以不那么叫吗？我们没有必要学别人。”
周瑕眉头顿时拧紧，“你是不是又骗我？和我谈恋爱，只是为了阻止我别去找我母后吧。”
“不是……”
“那为什么情侣做的事你不做？”
“好吧，你叫吧。”桑栩妥协了。
“宝宝、宝宝、宝宝。”周瑕开启复读机模式。
桑栩忍着浑身鸡皮疙瘩，走到他边上，看他发现的东西。
那是一堆木头傩像，掉了漆的傩面腐朽破旧，却无端有些狰狞诡异。
“你以后叫我什么？”周瑕说。
“……”桑栩深吸一口气，道，“老公，你发现了什么？”
周瑕听得心满意足，通体舒泰，指着一尊半残傩像，道：“这个是被人为破坏的，而且应该是最近破坏的。”
桑栩踮起脚，傩像放得太高，他够不到。抬起头，周瑕挑眉看着他。桑栩知道这家伙想的是什么，顺了他的意思，低声道：“老公，求你帮帮我。”
周瑕帮他把傩像搬下来，放到地上。
“现在你应该说什么？”周瑕循循善诱。
桑栩说：“谢谢老公。”
周瑕捏了捏他的脸，说：“好乖。”
桑栩低头查看傩像，傩像半人高，肚子上有一道裂缝。桑栩把傩像的上半部分取下来，一根腕足软绵绵地弹出来，吓了桑栩一跳，这傩像里面居然有一只傩面虫。周瑕直接上手，想要把傩面虫电死。桑栩立刻拦住他，道：“等等。”
桑栩忍着恶心，把傩面虫拿出来。这只虫子状态不大活跃，半死不活的，也不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桑栩检查了一下，发现它有的部位被割掉了，大概就是振动发声的器官。
这只虫子明显是被人为处理过，只不过，处理它的人是谁？又是谁把它藏在傩像里？
桑栩问：“你觉得是谁？”
“叫老公。”
“老公，你觉得是谁？”
周瑕戳了戳傩面虫，说：“我觉得是你。”
桑栩点了点头，他们想到一起去了。循环如此棘手，上一次读档的桑栩不可能不做出反应。回档只能回档个人，不能回档客观时间，也就是说，他们在这地底遗留的所有痕迹都不会消失。
桑栩给自己留下了信息，就是这只傩面虫。
傩面虫会传话，之前周瑕就是利用它的特质告诉陷在黑暗里的桑栩如何回来。现在，上一次读档的桑栩也用傩面虫保留了关键信息。但问题是，傩面虫本身没有说话的能力。他们必须把傩面虫植入一个人的体内，激活它，使人替它说话。
周瑕的身体是死的，不一定能激活傩面虫。
沈知棠太虚了，闻渊……桑栩总觉得对不起这家伙。
唉，还是他自己来吧。
桑栩迅速拿起傩面虫，在周瑕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口吞了。
周瑕惊了，捏住他下巴，手指探入他的嘴，要把傩面虫掏出来，“你干什么！？”
桑栩偏头躲避，虫子入肚的瞬间，从前胸到后背都麻了。他张了张嘴，不受控制地发出声音：“桑栩有话说。桑栩说，地面有一条安全的朝圣路线，那条路上没有循环。找到路线，找到界碑。”
难怪周瑕听不到重姒队伍的声音了，原来他们已经上到了地面。
没错，古傩国人要朝拜大傩神，必然有一条固定的行进路线。如果他们走那条路线，很可能会被傩王当成朝圣的信徒。
周瑕打开对讲机，道：“小沈小闻，可以过来了。Over。”
“过来哪儿？”沈知棠的声音传出来，“你们在哪儿？”
二人听沈知棠这副茫然的语气，就知道她被倒带了。
“你和闻渊在一起么？”周瑕问。
“在。”这次是闻渊的声音。
“好，你们想办法回地面，我们在下来的地方集合。”
桑栩无法控制自己说话，只能比手语，让周瑕叮嘱他们。
周瑕看着他的手语，道：“记住，你们一定不能分开，这样即使被倒带，你们也不会失散。”
“收到。”
周瑕拿出匕首用打火机烧了一下刃，准备把桑栩肚子里的傩面虫拿出来。
一回头，周瑕忽然扯住桑栩。二人看见，佛寺外头站着一个歪脖子的人影。桑栩定睛一看，霎时间毛骨悚然，那是他们之前背来的那具傩面干尸。这干尸本应在闻渊和沈知棠那边，现在闻渊沈知棠被倒带了，这具干尸不知道为什么跑这儿来了。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桑栩眯起眼睛细看，悚然发现，傩寺外面不止那一具干尸。数量根本数不清，一具又一具干尸站在黑暗里，隐隐现出层层叠叠的人影轮廓。它们无声无息地包围了傩寺，把桑栩和周瑕困在了这里。
周瑕问：“怕么？”
“不怕。”桑栩打手势。
周瑕笑了，“这都不怕？”
桑栩打出他想听的话，“因为有你在。”
周瑕立刻斗志昂扬，金眸点燃了一般，十万伏特瞬间释放。突然间，深邃的黑暗吞噬四周，闪电打出去，却一点儿亮都没有。
迷雾再次降临，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133章 前进
桑栩摸了摸身边，没摸到周瑕。他想出声，又怕惊动黑暗里的干尸。他往周瑕的方向摸过去，原本周瑕站的位置空空如也。桑栩心跳如鼓，咚咚急跳，开始有些慌了。
冷静冷静，他深呼吸几口气，心跳慢慢缓和下来。
以往的梦境中，周瑕总是能够把控局面，别人中招他永远不会，就算遇到王虺，也能正面与之一战。
而现在，周瑕似乎也中招了。
他被倒带了，桑栩落单了。
周瑕上一个读档点在哪儿，他俩自入山以来，基本都在一块儿（除了刚下到地底那会儿），如果周瑕被倒带到某个和桑栩在一起的读档点，会出现第二个桑栩么？
另外，傩王为什么没有倒带桑栩？是故意把他们分开么？不对，此前祂一直倒带所有人。难道他想要倒带桑栩，却不能？那么这些干尸的出现就有理由了，当傩王无法倒带桑栩，祂需要派遣眷属来灭了桑栩。
桑栩保持静止，听那些摇摇晃晃的干尸走进了傩寺。数量太多了，很快他们就会把傩寺填满。要是少一点，桑栩还能且战且逃。数量这么多，桑栩累死也杀不完。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多，身旁必定围绕了不少干尸，桑栩冷汗直流，想了想，攀着瓜楞柱，爬到横梁上。低头看去，视线所及的几个干尸后脖子都趴着一只傩面虫。以防它们发出噼啪声，桑栩戴上耳塞，顺着横梁往外爬。
为什么傩王没法儿倒带他了？桑栩一边爬一边思考，他和周瑕有什么不同之处？和闻渊、沈知棠有什么不同之处？
——对了，他吞了傩面虫。
难道吞了傩面虫之后，傩王将无法区分他和眷属的差别？
桑栩慢慢往外爬，干尸成群地从他底下经过。这傩寺层高很矮，梁枋几乎就压在人的头顶上，桑栩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干尸的秃头。桑栩必须保持安静，一点声音都不能漏出来。这样一来，他爬得就相当慢。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桑栩不断向自己叮嘱。终于爬到一半，横梁忽然咔嚓一声，桑栩心凉了。这横梁年久失修，竟承受不住他的体重，从中间开始断裂。
傩寺上面不止一根横梁，问题是迷雾遮眼，稍远一些桑栩就看不清了。不管了，赌一把吧。说时迟那时快，在横梁彻底断掉之前，桑栩朝前面的黑暗纵身一跃。
赌博失败，桑栩狠狠摔在了地上。周围的干尸聚过来，干枯的手爪往桑栩身上扒。傩面虫把它们细瘦的手杆子当成桥梁，往桑栩身上爬。桑栩请出押兵仙师，砍死几只傩面虫，然而凌空又跃过来几只，其中一只抱住了桑栩的脸，直往他嘴里进。
桑栩发了狠，也不管会不会伤到自己，拔出匕首直接捅入嘴里，一大股浓腥的鲜血涌出，臭得桑栩不住干呕。傩面虫顿时松了力，桑栩用力把它拔出来。
解决了一只，还有无数只，桑栩几乎被傩面虫淹没。这些傩面虫还往押兵仙师身上扑，押兵仙师痛苦嚎叫着，身影越来越淡，它们竟有吞傩的能力。桑栩不想桑家留给他的傩被傩面虫吞了，收了押兵仙师，只拿他的长剑。
可是干尸聚拢，拼命往他身上抓，他根本逃不出去。
他摸了摸腰间，他有一颗手榴弹，要不同归于尽算了。
忽然，远处传来周瑕的喊声，“桑小乖，报方位！”
桑栩张嘴：“桑栩有话说……”
完了，他现在只会复读机一样重复这句话。
但是这一点声音也够了，周瑕的闪电瞬息而至。围绕桑栩的傩面虫和干尸被烧得精光，下一刻，周瑕闪现到桑栩跟前，清理掉他身上的傩面虫，把他抓起来奋力一扔。桑栩瞬间腾空而起，飞入傩寺外面深不可测的黑暗。
桑栩双手抱头，准备好下落，然而凌空中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他抬头一看，竟是闻渊。沈知棠在闻渊旁边，两个人壁虎一样攀在山壁上。周围一片漆黑，勉强看得清这陡峭的山壁上建着傩寺和神龛，正如之前所见一样。
然而有一座神龛里端坐的不是雕像，而是尸体。
仅仅是尸体不足为奇，奇怪的是那具尸体穿的衣服形制和其他干尸不一样。
这尸体离他们很近，只有几米的距离。
桑栩在峭壁上找到个位置扒着，又拍了拍闻渊的腿，示意他看神龛的方向。闻渊点点头，表示自己看到了。沈知棠指了指嘴，又指了指肚子。桑栩意识到他们都吞了傩面虫，现在变成复读机，说不了自己的话了。
一定是周瑕让他们吞的。周瑕只是看起来像小学生，实际上蛮聪明的，一下就想明白了他自己一个人被倒带的关窍。
闻渊朝半空打了一发照明弹，周瑕找到了方向，立刻攀了上来。底下的傩面虫抛弃了干尸，哗啦啦往上爬。闻渊靠着山壁向下射击，沈知棠放出黑妞。桑栩抬头看，没有再往上爬的空间了，返回的路上都挤满了傩面虫，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要不还是倒带吧，起码能活下来。
但桑栩觉得，现在即使吐了肚子里的傩面虫，傩王也不会让他们倒带。
唯一还有说话能力的周瑕在下方喊：“桑栩，找出路！”
桑栩左右看，四处都是黑色的迷雾，什么也看不清。他的余光再一次落在那奇怪的尸体上，那到底是谁？他爬上去，尸体靠在神龛里，身后是一面画像砖墙，上面画着两个戴着傩面的门神，身着重铠，怒目而视，张牙舞爪。
桑栩摸了摸尸体全身的口袋，摸到了一把铲子，一个牛皮水袋，一个刻着36号的木牌，还有几根竹简。
竹简上写的是离国文字，说明这尸体是古离国的人。离国人为什么会死在傩国？难道他是周瑕那时候攻打傩国的士兵？
桑栩把竹简递给沈知棠，沈知棠快速扫了一眼，一下变得很激动。爬过来推开尸体，又推了推神龛里的画像砖。画像砖被她推倒，露出了后面的通道。这通道与其说是通道，不如说是罅隙，非常狭窄。
闻渊举起打火机往里探了探，火苗没灭，他迅速钻入其中，然后是沈知棠和桑栩，最后是周瑕。周瑕把砖重新堆起来，还把那具尸体拽进来卡在通道里，傩面虫被挡在了外面。
这通道内无比狭窄，所有人只能低头爬行，到更狭窄处，甚至只能像蛆一样扭动。而且看不见一点光，眼前只有深邃的黑暗。要不是前后均有队友的声音，桑栩会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只地底的蛆。
周瑕在最后面问：“哪个天才找的路？”
桑栩打起手电筒，做手语问：“你也吃了虫？”
“吃了，但我不会像你们一样说不了话。”周瑕很郁闷，“你们一个字都说不了？太废了吧。”
桑栩又问：“你怎么找回来的？不是被倒带了么？”
周瑕没答，沈知棠替他答道：“倒带之前，周先生往自己手臂上刻了地图和你的位置。傩王的倒带不是倒带客观时间，身体状态不会发生变化。周先生刚好被倒带到地下入口那儿，和我们碰了面。我们正奇怪你不在，周先生发现了手上的地图，然后我们就来找你了。”
听到这里，桑栩心里暖暖的。
如果不是闻渊和沈知棠在，桑栩会叫他老公的。
周瑕哼哼唧唧抱怨道：“手臂好疼。”
桑栩隔空给他吹了吹，他不哼唧了。
桑栩又做手势问沈知棠：“刚竹简上写的什么？”
沈知棠回应：“刚才那具尸体是个离国士兵，他说一个姓桑的大人组建了一个36人的队伍，深入傩国追杀傩国余孽。他们挖了条密道，他留在密道口守门。但是大人和队伍进去了一个月，没有再出来过。他一直一直守，守到吃喝耗尽，奄奄一息。他写了封遗书，希望日后到达这里的人带给他的家人后代。”
三千年前的桑大人？
难道是桑千意？
重姒说桑千意没有死，难道桑千意在这里面？
桑栩咬着手电筒，仔细端详密道的结构。所有缝隙都被白泥封死了，难怪要他们要挖密道，这条密道傩面虫进不来，他们挖了一条只容他们自己通行的道路。
他们继续向前爬行，爬了四个小时，他们依然在黑暗里。这黑暗不知是黑色的迷雾，还是就是这么黑。而密道似乎也没有尽头一般，爬不到出口。
连周瑕都爬累了，平躺着休息。
桑栩一路都在摸石壁，试图找到什么讯息之类的。爬了这么久，他甚至怀疑他们又被倒带了。
大家分发食物和水，准备休息半小时再接着爬。其实没人觉得饿，毕竟每个人都吞了傩面虫。桑栩忽然想到，闻渊和沈知棠吞的傩面虫会不会也带着什么讯息。
他打手语问：“你们吞虫之后说过话吗？”
沈知棠道：“没有。”
“说说试试。”
闻渊张了张口，道：“说说试试。”
好吧，并不是所有傩面虫都携带着讯息，闻渊肚子里这只只会复述桑栩的话。
沈知棠开口道：“这条讯息发给后世的桑家人。”
所有人一愣。
沈知棠也呆住了，机械地说道：“如果你们进入密道，不要前进，不要前进。最后重复一次，不要前进！”

第134章 死路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截止目前，桑栩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可他们已经爬进来四个小时，如果密道里有什么可怖的危险，他们很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中招了。
桑栩问周瑕：“你有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没有，”周瑕说，“继续爬吧，反正是回不了头了。别紧张，如果死在这儿，就当是我们合葬的陵寝。”
沈知棠打手语问：“那我和小闻算什么？”
周瑕说：“我现在收你们俩当义子义女，以后这里是我们的家庭墓园。”
周瑕在那儿说垃圾话的时候，闻渊已经继续往前爬了。沈知棠也跟上，以沉默拒绝叫周瑕爸爸。桑栩低头看了看周瑕的方向，墨水一般的黑暗中，他隐隐看得见周瑕的轮廓。
从刚刚开始，周瑕就不停往后看。周瑕肯定发现了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选择了隐瞒。后面有什么？有东西在跟着他们么？
又爬了半个小时，到了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在狭窄的密闭空间里爬行太费劲儿了，他们全都筋疲力尽，不得不第二次休息。桑栩努力伸手摸了摸周瑕，他的肌肉非常紧绷，眼睛一直看着后方。桑栩几乎可以肯定，后面有东西，而且周瑕一直在和它对峙。
可是到底是什么？
“周瑕，怎么了？”桑栩敲石壁问。
“没怎么。”周瑕语气有些烦躁。
“发生什么了？”沈知棠也在问。
周瑕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往后方拍了张照片。闪光灯一亮，密道了白了一瞬。他拍完照，递给桑栩，道：“自己看。”
桑栩低头看照片，照片上并没有傩面虫、干尸之类的东西，只有一面画像砖。画像砖上是两个傩面门神，一身重铠，脚踩许多哀嚎的小人。大概是因为闪光灯的缘故，这两个门神眼睛发白，好似翻着白眼一般，看起来有点诡异。
“你拍的是你正后方么？”桑栩问。
“嗯。”
这面砖石墙桑栩认得，与密道口的那面画像砖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密道口的那面画像砖上，傩面门神脚下没有东西，现在他们脚下多了许多小人。在这种画像里，这些小人代表各色小鬼，寓意为灾殃困苦，门神把它们踩在脚下，意味着斩妖除魔。
问题是，他们一路爬过来，从未遇到过什么画像砖，周瑕身后怎么会是一道墙？
桑栩把照片给沈知棠和闻渊看，闻渊没说什么，沈知棠还算镇定地打手语：“我们会不会根本没有往前爬？”
“不会，密道各处坡度和形态不一样。”周瑕说，“我们没有走过回头路。”
桑栩问：“砖墙会自己动么？”
周瑕回复道：“我们停了五分钟了，它没动。但一旦我们动起来，它永远在我身后。”
要么这是一道智能砖墙，要么就是砖石成精了。桑栩搞不清楚头绪。
沈知棠又问：“这条密道会不会没有尽头？前人警告我们不要前进，会不会因为前进永远到不了终点？”
“有这个可能。”周瑕点了点头。
桑栩深吸一口气，比手语道：“前人说不要前进，那我们就后退。周瑕，敲掉砖墙。”
“你确定么？”周瑕说，“砖墙另一头有声音。”
声音，这说明另一头有傩面虫。
难道敲掉砖墙，他们又会回到密道口，面对数不清的傩面虫？长梦是个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世界，不得不说，真的有这种可能性。如果砖墙后是密道口，一旦敲掉砖墙，他们就会被傩面虫吞没。
桑栩迟疑了。
等等，如果仅仅是一堵会跟着他们移动的砖墙，周瑕没必要那么紧绷。
周瑕明显在警惕着什么。
“周瑕，你还有事情没说。”
“我说了，”周瑕不满地说道，“另一头有声音。”
桑栩忽然意识到，周瑕说的声音和他理解的声音不一样。
“什么声音？”
“有人在另一头说话，”周瑕回头看向那堵墙，道，“很多很多人。”
“说什么？”
周瑕贴着墙仔细听了听，“感觉像在求救。”
求救？桑栩心中一悚，再次查看照片。
门神脚下的小人全数身着离国形制的铠甲，个个脸色凄苦，张大嘴巴，是一副求救哀嚎的相貌。桑栩又数了数画像砖上的小人，一共三十五个。门口的那个士兵遗书上说，他们的队伍一共三十六人，除去士兵本人，进入密道的正好是三十五人。
难道那三十五人全部在这画像砖中？
桑栩把手机还给周瑕，敲石壁道：“再照一次照片。”
周瑕又朝身后咔嚓了一下。
这次咔嚓完后，桑栩听见他啧了一声。
他把手机递过来，桑栩看见，照片上的画像砖又有了不一样之处。两个门神向前佝着背，好似要走出画像砖一般。而他们脚下的小人四散奔逃，藏入各种角落中。
沈知棠也看见了照片，脸色铁青，做手语道：“门神不会真的出来吧？他要把我们捉进去么？”
这时，他们听见了窸窸簌簌的声响。
然后就听周瑕骂了声，道：“墙裂了。”
桑栩立刻往后打手电，周瑕让开位置，桑栩看见裂了条细缝的画像砖。缝隙后面，有一只翻白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们。缝隙越裂越大，桑栩看见了傩面的反光。
周瑕喊道：“小闻，往前爬！”
周瑕选择避让，说明那东西非常难缠。闻渊立刻向前爬，速度快了两倍不止。沈知棠卯足了劲儿跟上，桑栩也紧随其后。后方传来闪电的噼里啪啦声，密道里亮如白昼。桑栩不住回头，看周瑕有没有跟上。
刚回头，屁股就被周瑕顶上。周瑕重重拍了下他屁股，气道：“怎么爬这么慢？”
桑栩想说对不起，又因为傩面虫的缘故无法说出口。他加快爬行速度爬了一段路，前面沈知棠忽然停了下来，返身朝桑栩做手语，“小闻同学说前面是岔路口，一条死路一条不是死路，走哪条？”
答案不是明摆着么？肯定走不是死路的那条。
但闻渊这么问必定有他的原因，难道是死路里面有东西？
周瑕在后面喊：“怎么停了？”
闪电噼里啪啦爆响，虽然声音很大，但非常克制。显然，周瑕不想把密道炸塌了，然而这么一来就非常影响他发挥。后方的战斗声越来越近，周瑕怒道：“再不走你们就要失去爸爸了！”
桑栩努力让自己不去关注周瑕那边，集中精神看沈知棠打手语。沈知棠打手语的速度非常快，几乎成了摇花手，“死路里有一具尸体，穿着离国服饰。”
又有一具离国尸体？
等等，入口的士兵遗书说队伍里有36号人，但似乎没有加上那个领队的“桑大人”。
难道这死路里的尸体是桑千意？桑栩思绪急转，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尸体放在死路里？她为什么没有像其他士兵一样进入画像砖？
说真的，可能性太多了。很可能她就是刚好死在那里而已，而且这人是不是桑千意还不一定。
可是这人姓桑。
不知道是不是血脉的影响，桑栩对桑家人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感。
“不要前进，不要前进。”
有没有可能，意思是停在这条死路里？
周瑕在后方道：“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五秒之内立刻前进，否则我们就合葬。”
他开始倒计时：
“五。”
“四。”
“三。”
“二。”
桑栩猛地抬头，打手语道：“进死路。”
赌一把。
死了就合葬！
沈知棠立刻回身，拍了拍闻渊，闻渊爬进死路，后方所有人跟上。闻渊直爬到尸体旁边，这里宽敞了不少，居然可以直起身了。所有人停在这里，听见傩面门神的爬行声自隔壁而过。它们竟直接忽略了这条死路，往前走了。
周瑕靠墙坐着，左手捂着右手，桑栩蹲下查看他的右手，手掌已经焦黑。
桑栩眉头紧蹙，给他喂了一颗补天丹，打手势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周瑕捏他的脸，低声道，“你选了正确的路，过来，奖励你一个亲亲。”
闻渊和沈知棠在这儿，桑栩不喜欢当众秀恩爱，委婉地表示拒绝。不过，为了安抚周瑕，他摸了摸周瑕的脑袋瓜。周瑕拍开他的手，“当我是小孩儿么？滚……咳咳，走开。”
桑栩起身离开，周瑕又拉住他，说：“等等。”
桑栩：“……”
周瑕看着他，说：“这里的东西很强，我已经尽全力了。如果变得更危险，你得把我的虫珠给我。”
桑栩沉默。
周瑕说的对，他只有变得更完整，才能更强大。尸虫一共九颗，即使桑栩把自己手里那颗还给他，也还有两颗没有找到。再退一步说，周瑕自从谈了恋爱后就变得很乖，也不乱生气了，即使找到剩下两颗，如今的周瑕也会乖乖交给他保管的。
桑栩点头，说：“好。”
闻渊在那儿查看尸体，三千年了，这尸体竟还没有腐坏，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黑色湿尸状态。而且这尸体是个男人，可以排除是桑千意的可能了。
不过它和闻渊一样，破损古旧的衣裳下，漆黑的皮肤上长满了类似傩面的斑纹。闻渊把衣裳一块块揭开，众人看见，这些傩面纹直长到它下半张脸的位置，似乎还有往上生长的趋势。
周瑕一看，说：“坏了，这里撑不了多久。”
沈知棠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
下一刻，他们听见傩面门神返回的动静，所有人立刻熄了手电筒。
桑栩也明白了，这具尸体不知道做了什么处理，它镇在死路里，使这条路在傩面门神那儿是隐形状态。然而，三千年以来，大傩神的力量一直在侵蚀它，那些诡异的傩面纹路就是证明。它现在的作用已经削弱不少，傩面门神明显感觉到了这条路的存在，在附近徘徊不前。
当它全身上下长满傩面纹，就说明它彻底不行了。
一旦它失去作用，这条路也将暴露在傩面门神眼中。

第135章 脱出
等傩面门神再一次走远，众人打开手电，仅仅过去了片刻，傩面纹已经长到尸体的上半张脸上了。桑栩凑近观察，这傩面纹仿佛是种真菌，由密密麻麻的白色须状细丝构成，均匀地分布在尸体的皮肤上。真菌组成一张张傩面，似怒似嗔，每一张表情都不同。尤其当桑栩注视它们的时候，这些傩面仿佛也注视着桑栩。
太神奇了，神奇得匪夷所思。
以往桑栩总是认为，一切看似诡异的现象背后定然有它的逻辑，正如看不见内部结构的黑箱，人们感到恐怖只是因为未知。只要找到底层逻辑，一切恐怖将不攻自破。然而行走至今，许多事情都匪夷所思，根本毫无逻辑。
或许，世界的底层本身就是没有逻辑的。人无法去解释，只能接受。
其他人在尸体周围寻找着可能的出路，然而地方就这么大点儿，要真的有什么出路，早就找到了。闻渊又试图凿墙，墙并非真的墙，而是坚实的山体，要凿洞确实也能凿，但依照傩面纹的生长速度，恐怕几个小时后他们就要暴露。而这几个小时的时间，他们仅能凿出一个浅坑而已。
闻渊打手语，“没有路。”
桑栩看着尸体，脑中思绪急转。如果这里没有路，那尸体为什么要放在这里？辟出一块儿隐形区域，不可能只是给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早死晚死不都一样么？费这么大周折，桑栩相信，周围肯定有出口。
“尸体在这里一定有意义，”桑栩斩钉截铁地打手语，“再找找！”
四人再次分头找路，外头传来傩面门神的爬行声，沉重而迟缓。傩面门神在逼近，尸体的额头也即将被真菌侵蚀，而他们依旧毫无所获。
正当走投无路之际，沈知棠忽然回头招手，三人火速聚集到她那儿，她比划了一下山壁，桑栩把手电筒靠近，发现这里有个洞口的形状，只不过已经被碎石堵塞，所以刚刚他们没有发现。
这里很可能曾经有条道路，但是入口坍塌了。
沈知棠试图把石头抠出来，坍塌时间太久，石头堵得非常紧，根本没法儿抠出来。
闻渊打手语道：“定点爆破。我找点，需要时间。”
周瑕说：“我给你们争取五分钟时间。桑小乖，尸虫给我。”
桑栩叹了口气，拉开衣领。尸虫珠子被他串成了吊坠，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底下。之前在村子里周瑕说了尸虫的事儿之后，桑栩就回了趟公司，取出尸虫随身带着。本想着不到不万不得已绝不给周瑕，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绝境。
“你还真的把我的珠子当项链戴了。”周瑕笑了。
“你自己说可以的。”
桑栩把尸虫珠子放入他的手心。
周瑕亲了下他额头，转头离开死路。外头很快响起打斗声，闻渊迅速找点，标记了一个位置，桑栩设下手榴弹，三人退到岔路口躲避。轰然一声，死路尽头火光乍现，炸出了一个口子。
三人返回死路，尸体居然丁点没坏，好端端趺坐在原处。
洞口里黑黝黝一片，不知道对面有什么，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闻渊迅速爬入洞口，然后是沈知棠，桑栩跟上，周瑕一个闪现进洞，桑栩回头一看，那具漆黑的尸体正襟危坐，可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漆黑的眼洞对着桑栩的方向，好像凝望着他一般。
桑栩忽然觉得或许应该对它用“观落阴”的，它肯定留了什么讯息给后世的桑家人。但它死后还能使死路的场域隐形，位阶必然比他高。要是用了“观落阴”，桑栩的脑子百分百会爆炸。
傩面纹路爬上它的额头，尸体迅速腐化，变成白骨，原地坍塌。死路不再隐形，外头的傩面门神冲了进来，桑栩看见它们生锈的铠甲。
它们正要涌上洞口，周瑕掌心电光突现，“数三下，我要炸了！”
沈知棠和闻渊往外一跳，桑栩也快速远离洞口。
周瑕喊了声“3”，桑栩等着他的2和1，结果他掌心的电光直接没入岩壁，洞口再次爆炸，傩面门神被炸飞，冲击波同时波及桑栩沈知棠和闻渊，三人被卡车撞了似的，全数飞了出去。
桑栩感觉血涌上了喉咙，满嘴血腥味，身体腾空，飞出去几秒后耳畔传来是水声，尔后急速下坠。周瑕这个坑货，怎么能不数2和3就炸！？隆隆水声传来，桑栩落入了冰冷的水流中，这里肯定是个高山瀑布，桑栩忍着胸痛和头晕，极力往上游。
周瑕跟着跳下来，先把鸭子一样扑腾的沈知棠丢上岸，又把桑栩拉起来。桑栩张开嘴大口呼吸，周瑕以为桑栩要骂他，道：“不许骂我，我数3的时候那两个门神已经爬进洞了。”
桑栩根本骂不了他，也没心情骂他，爬上岸，仰身躺着。头顶已是蓝天，四周是皑皑白雪，他们从山里出来了。他觉得自己被炸得脑震荡了，耳畔围了蜜蜂似的嗡嗡作响，还直犯恶心。
他侧身作呕，周瑕拍他背，问：“怎么了？又怀了么？”
桑栩不想搭理他，闭上眼休息。
闻渊自己爬上岸，浑身湿漉漉的，坐在石头上拧衣服。周瑕看桑栩不理他，自知自己惹他不开心了，乖乖去旁边扎帐篷试图立功获得原谅。雪山上寒风刺骨，他们全身湿透，幸好都是身怀神通的人，没那么容易感冒。
已经离开地下，三人把傩面虫给剖了出来。现在又冷又伤，桑栩决定就地扎营，先休息再说。放哨的活儿交给周瑕，桑栩睡了个昏天黑地，醒来时已经是五个小时之后。
爬出帐篷，外头寒风呼啸。空气很冷，却冷得人头脑清醒。远山洁白如练，雪之下是黝黑的山体，巍峨屹立着，仿佛沉默的神明。沈知棠和闻渊还没醒，周瑕坐在石头上眺望着远山，金瞳冷而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桑栩很少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向来像个小学生一样，容易生气也容易哄好，喜欢很多幼稚的东西，譬如镜片上写着字儿的墨镜、八点档肥皂剧和switch上的双人游戏。可现在，他周身的气质如雪山一样冷而坚硬。他分明就坐在大石头上，却仿佛离桑栩很远很远，远到桑栩触不可及。
桑栩不喜欢这种感觉，拧着眉喊他：“周瑕，你在看什么？”
周瑕转头看他，周身的阴沉顷刻间散了，问：“叫我什么？”
“……老公。”
“过来坐。”
“你在看什么？”桑栩坐在他身边，问。
“看你这个小废物看不见的东西。”
桑栩观察他神情，又问：“你想起什么了么？”
周瑕沉默了一会儿，并不回答，只道：“你睡着的时候，黑雾又一次来了。只不过这次，它好像不敢近我的身。早说了把尸虫还给我吧，我现在很牛逼，阎王爷看了我都得跪下。”
他必定想起了什么，却不愿意谈及。为什么不愿意说呢？桑栩想，有什么不能对恋人说的呢？算了，周瑕脾气倔，决定了的事几头牛也拉不回来。桑栩决定徐徐图之，等下一次做爱之后再问他，“所以我们现在不用害怕迷雾了？”
“嗯。”
“也不会被倒带了？”
“嗯。”
“你母后呢？”
“呃，尽量别和她正面刚。”
桑栩看着他，想他漫长的过往除了周家的利用、桑家的坟墓，还有什么？在遥远的三千年以前，他的皇帝生涯究竟经历了什么？杀百万人以成杀生仙，他杀了很多人么？里面有他在乎的人么？
桑栩轻轻问：“我想让你开心，需要做什么？如果你想要，沈知棠和闻渊还睡着，我们可以找个僻静的地方做。”
周瑕无语半晌，叹了一口气。
“做爱不能得到一切。”他说。
桑栩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周瑕看着他笑了，阳光落满他的金瞳，岁月如白雪般化在里面。
“不过我迟早会把我的一切给你。”周瑕捏捏他的脸，无奈地说，“亲亲我吧，桑小乖。”

第136章 朝圣
桑栩正要说什么，闻渊从风雪中回来，摘下围巾，说：“我发现了绳索。”
这家伙居然早早就出去侦察了，桑栩还以为他在帐篷里休息。桑栩去叫醒沈知棠，所有人穿好装备，戴上帽子和护目镜，用围巾蒙住口鼻，出发去找闻渊发现的绳索。绳索在雪坡上，桑栩查看了一下，确定是秦家人的东西。
这肯定是重姒队伍设下的登山绳，沿着绳索必然能找到他们队伍。而他们队伍走的路，必定是通向傩国王的朝圣路。
桑栩决定就地利用重姒的绳索，四人把安全锁扣上绳子上山。重姒走的路极险，一路上都架设了双道安全绳。
很难想象古人没有这些设备，是怎么走这条路朝圣的。这里海拔极高，起码有三四千米，山上昼夜吹着风雪，沈知棠好几次差点被吹跑，幸好黑妞死咬着她裤腿。到更高处，岩壁陡峭而光滑，根本没有着力点，就算拥有神通，也很难爬上去。
四人爬了两个小时，到达四千多米的山体裂隙。这道裂隙起码有十米宽，低头望下去是漆黑的深渊。重姒安置了一架金属梯在这儿，直通裂隙对面。风吹得人几乎站不住，这架梯子却十分牢固，定海神针似的巍然不动。
桑栩问：“周瑕，梯子能上吗？”
梯子看起来这么牢，他反而担心。重姒离开起码有大半天了，这梯子被吹了这么久，别爬上去就塌了。
周瑕摸了摸梯子，又摸了摸雪，道：“她打了生人桩。”
“什么？”
“生人桩。”沈知棠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说，“以前的人建桥，怕桥塌，把人活埋在桥墩里，以求桥稳固不倒。周先生的意思是，这梯子底下有活人撑着。”
桑栩挖了挖脚底的雪，果然挖到一个漆黑的头顶。
“虽然打了生人桩，但是走四个人风险很大，彼此之间拉开距离，不要靠太近。梯子上风大，小沈吸口氧，走中间，让你的猫牵着你。闻渊先走，我殿后。”周瑕道。
金属梯两边无遮无拦，被风吹得阵阵发颤，所幸两边各有一道安全绳，走上去之前把安全锁扣在绳子上，可以防止坠落。
闻渊走上金属梯，沈知棠拿出氧气瓶猛吸了一口，跟在他后面，黑妞走在绳索上，然后是桑栩。人走在颤抖的梯子上头，跟着簌簌颤抖。沈知棠没走到一半就用爬的了，一边爬一边给自己加油，并且催眠自己不要看下面。
桑栩走得也十分艰难，一看脚下就眼晕。
黑妞突然望着梯子后面耸起了背，桑栩回头看，风雪太大，一片白茫茫。
沈知棠喊道：“建国哥，黑妞说后面有东西！”
桑栩不住回头，什么也看不见，别说东西，他连周瑕都看不见，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登上梯子。
“什么东西？”桑栩道，“我什么也看不见。”
“你吹把火！”
桑栩吹出火焰，火光照亮风雪。他看见，一队衣衫褴褛的影子正在登上金属梯。那些影子长手长脚，十分高大，起码有两米多高，看起来十分畸形。桑栩瞬间想起在大坑山愍帝墓里看见的那些将军俑。
梯子尽头，有一道手电筒的光闪闪烁烁。
打的是摩斯密码，明显是周瑕。
他说：“避。”
避！？他和沈知棠都在梯子上，往哪避，跳下去么？
桑栩想了想，说：“解开安全锁。”
沈知棠不可置信，“什么？”
“学我。”
桑栩打开左右两边的安全锁，顿时失去了安全保险，没有任何凭依地站在金属梯上。寒风吹来，他咬着牙，趴在梯子上，尔后往梯子另一面爬，最后背朝深渊，整个人犹如蝙蝠似的挂在梯子上。
沈知棠一看他，心都凉了。
长手长脚的影子穿越风雪，越来越近。
周瑕的灯越打越急，变成了：“避避避避避避避！”
桑栩催促沈知棠，“快点。”
沈知棠快哭了，颤抖着手解开安全锁，学着桑栩爬向梯子背面。桑栩看她也抱着梯子，挂在了梯子下面，才松口气。影子们过来了，走在他们上方，桑栩看得见它们破烂的衣角。
这些是古朝圣者的亡魂么？难道它们一直在这里徘徊？
影子们陆陆续续走过，桑栩的核心力量强，尚且撑得住。前方猛地一抖，黑妞顺着梯子爬过来挠他的头。这小鬼怎么突然发癫了？桑栩被挠了好几下，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往前看。沈知棠不知何时松开了两脚，仅有两只手抓着梯子。她脸色煞白，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
风雪越来越大，她的右手没抓住，滑了下去，只剩下左手抓在梯子上。
天道以养小鬼为重，本身的力量没有那么强。其实沈知棠体力进步已经很大了，实在是挂在寒风里又缺氧难度过高。桑栩知道，她撑不住了。
沈知棠朝他做口型，“对不起，我不行了。”
下一秒，她左手滑落。
桑栩立刻松开两脚，往她的方向荡。她抱住桑栩的左脚，悬在了半空中。桑栩挂在梯子上，也几乎撑不住了。上方的影子仍在通行，队伍绵延不绝，让人绝望。
极寒的天气，桑栩竟满头大汗。沈知棠虽然瘦，却也有九十多斤，桑栩在这种情况下负担她非常难。不多时，桑栩右手滑落，只剩单手挂在梯子上。黑妞扒着梯子，用尾巴绕住他手腕，整只猫被拉成长条状。
然而沈知棠也在往下滑，她快抓不住了。
茫茫风雪中，忽有一道手电筒光逼近。是周瑕，这家伙咬着手电，倒爬在梯子上，缓缓向他们靠近。他爬到桑栩面前，倒吊下去，抓住沈知棠，示意沈知棠踩着他往上爬。沈知棠踩着他的手，抱住他的腰，一点点向上攀爬，重新挂在梯子上。
桑栩减了负，终于松了口气。
周瑕又帮着他挂上梯子，三个人安静地等待古朝圣者通过。挂了起码半个小时，桑栩觉得自己如同风干的香肠一般，浑身僵硬，双手双脚都几乎失去知觉。上面的队伍渐渐走远，周瑕把他们两个拉上梯子，他们到了对岸，双双躺下起不来了。
闻渊从岩壁下面爬上来，刚刚影子通过的时候，他一直躲在岩壁下面。
沈知棠一边吸氧，一边说：“对不起，我回去一定办健身卡。”
周瑕说：“你不如把办健身卡的钱给我。你帮我扫荡我的购物车，我一会儿摸到秦家人队伍后面，想办法帮你搞个登阶的心脏。”
沈知棠说：“成交，我让我哥清空你的购物车。”
四人继续上山，走在山脊上，两边都是高远的天空。群山伏卧在他们脚下，仿佛卑微屈膝的臣子。这一点点向上的山脊，如同登上天极的台阶。桑栩回头看周瑕，周瑕望着连绵群山，神色静穆。又一次，他变得很远很远。
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朝圣路的尽头。
眼前是广阔的冰湖，约莫两个足球场大小。一副巨大的石棺被冻在冰湖下，他们趴在冰层上看石棺，只能看到一个角。角上雕刻着各色各样的傩神，个个都巨大无比，高若城墙。有的手持枪戟，互相争斗；有的趴在山上，俯望下面跪拜的百姓；还有的坐在城池之中，抓着活人丢进嘴里。
“这里画的都是最古老的傩。”沈知棠拍着照片，说，“全都非常凶恶，以人为食。我老师说，在息荒攻占六道，分封六姓之前，长梦是邪祟的世界，人是神的附庸。各国统治者把百姓献给非人的东西，以换取权力地位。而且很多统治者因为离神太近，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异化，甚至包括息氏皇族。”
桑栩静静听着，抬头看了看周瑕。周瑕面无表情，仿佛听的不是关于他自己的事。
“不过，我觉得，息荒分封六姓之后，情况并没有得到本质性的改变。”沈知棠又道。
“什么意思？”桑栩问。
沈知棠想了想，说：“我哥跟我说了你们在赵家阴宅发生的事。如果我记得没错，赵家阴宅的壁画里记载，赵氏先祖献身于神，取得了阿修罗道的安宁。这说明分封六姓前，献祭的是百姓。分封六姓后，献祭的是六姓自己。不管献祭的是谁，本质上仍是献祭。五姓逃离长梦，掌家人想尽办法晋升位阶，八成就是想要逃离这种宿命吧。”
周瑕看了看表，说：“再给你们一分钟聊天，一分钟后我们进棺。重姒的队伍就在我们附近，她的感官非常敏锐，我现在能保证我们不被发现，但前提是进棺后必须保持安静，距离我不能超过五米。”
桑栩心情沉重，问：“三千年了，就没探索出献祭以外的办法么？”
这问题刚问完，桑栩就沉默了。
要是有办法，五姓也不用逃了。
“我老师说，当年桑千意一直在寻找遏制神明的办法。”沈知棠耸耸肩，“不知道她成功没有。”
桑栩又道：“方便问下你老师是谁么？”
“老师是学者派的创始人，从不透露真名，”沈知棠说，“我只知道她姓周。”
桑栩点点头，“明白了。”
天聊完了，四人在附近找了一会儿，发现冰湖西面有道裂缝，刚好供人通过。桑栩查看冰层，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这道裂缝肯定是重姒队伍凿出来的。
看来，他们已经进入石棺了。
桑栩低声问：“进吗？”
“进。”周瑕率先跳了下去。
底下亮起手电光，桑栩放下绳索，滑行而下，紧接着是沈知棠，最后是闻渊。
下到下方，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静寂的黑暗犹如流水，严丝合缝地把所有人包裹住。四人排成圆形，缓缓深处移动。没敢开手电，这里这么黑，开手电老远就能看见，如果重姒的队伍在附近，立刻就会暴露。
可是太黑了，黑到桑栩即便已经登阶，也无法把前路看得分明。
幸好，走了一百米左右，他们看见了灯光。
那是好几盏探照灯，好几个人影扛着枪，守在灯的下面。周瑕立刻把众人按倒，四人蹲着身子观察前方。探照灯照射着深处，勾勒出一面墙的轮廓。不对，不是墙，桑栩很快意识到，那是一副巨棺的一面。
外面的石棺是棺椁，这深处的棺木才真正躺着傩国王。
巨棺上是复杂的彩绘，鱼龙鸟兽，应有尽有。上面画着一座雪山，一个巨大而臃肿的人坐在雪山上，那巍峨的雪山如同是他的王座。
“那里画的就是傩国王？”桑栩轻声问。
周瑕嗯了一声，低低说道：“没错，就是它。”
“看左边，那画的是不是界碑？”沈知棠小声问。
桑栩看向左边，她说得没错，那里画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界碑。
沈知棠迷茫了，“界碑画在棺上，我们怎么通过界碑？”
前面响起重姒的声音，“炸药安好了么？”
周瑕压低声音道：“她要炸棺。”
有人回答重姒：“西面三个点，都设置好了。”
桑栩低头看了下指南针，前方是正北。
他心中一紧，西面？那不正是界碑的方向么？

第137章 完整
轰然一声巨响，前方火光爆闪，一时间石棺内部亮如白昼。封闭空间内引爆，所有人被震得耳朵嗡鸣，头脑发晕。桑栩感觉脑袋被重重打了一锤似的，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摇晃。
他努力睁大眼，看向棺木的方向，左边已经被炸开了一个角，棺盖松动，翘起一边，两只青紫的手从缝隙中伸了出来。
是傩国王！
紧接着，又有许多只手伸出，搭在棺沿上。这傩国王竟如蜈蚣一般，有着数不胜数的手臂。所有手上戴着无数珠宝，戒指、镯子、臂钏。其中有两根手指上戴着什么东西，极为闪亮，一闪一闪地反光。
周瑕手搭凉棚细看，道：“可恶，我的虫珠在它手上。”
“什么？”桑栩一惊，也定睛一看。周瑕说得没错，那两根手指上戴着戒指，镶的正是周瑕的尸虫珠子。
青紫的怪手伸出来片刻，又缩了回去。
这傩国王看起来怂得很。
桑栩感觉到古怪，如果它如此害怕，说明重姒的能力远在它之上，为什么重姒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抓它？而且到了这么近的地方，傩国王竟然没有让他们倒带，是不是说明重姒压制了它的神通？
重姒嘴角噙着笑意，说：“再炸。”
沈知棠紧紧盯着界碑的方向，说：“不能再炸了，咱的界碑已经被炸了一个角了！”
“我牵制重姒，小闻提供掩护，桑栩和小沈往界碑跑。”周瑕做了决断，起身就要走。
桑栩猛地拉住他，咬牙道：“我不同意，你不能和重姒正面对抗。”
“还有别的选择么？”周瑕掰开他的手，道，“放心，我的战术是打不赢就跑。”
桑栩试图抓住他，他却一闪身，直接向前方闪现。重姒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笑，“荒儿，你终究是来寻我了。”
秦家人立刻向周瑕集火，以周瑕为圆心，电弧滋拉拉蔓延了出去，好几个秦家人被烧得焦黑。重姒忽然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周瑕眼前，二人交上了手，无数尸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淹没了周瑕和重姒。
沈知棠拉了拉桑栩，桑栩一面紧盯战局，一面跟着沈知棠绕路跑向界碑。
秦家人发现了他们，子弹嗖嗖打过来。闻渊在黑暗里用狙击枪瞄准，爆头了两个秦家人。桑栩放出二重身，秦家人的火力集中在二重身上。沈知棠和桑栩跑到棺木下方，沈知棠摸着棺木上画的界碑，急得满头大汗。
一座画在棺木上的界碑，到底怎么样能通过？
沈知棠猜测：“难道爬进棺算通过界碑？”
桑栩心不在焉，回头看重姒那边。周瑕被重姒压制得死死的，那些尸虺烧而不绝，周瑕被咬得浑身是血。
看不见重姒的人影，只听得她的笑声。
“荒儿，”重姒问，“那几个孩子是你的新朋友么？不打算介绍给我认识认识么？”
秦疏柳从黑暗里走出来，手上拖了一个头破血流的人，正是被打晕的闻渊。
周瑕擦了擦唇边的血，面无表情看着重姒，“你想要什么？”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重姒柔声道，“成为我的养料，助我成王吧。你这些好朋友，我会把他们变成乖狗狗，养在身边。”
桑栩眸子一缩，瞬间明白了，重姒的目标根本不是傩国王，而是周瑕。难怪桑离忧不让周瑕进入愍帝墓，难怪在愍帝墓的时候桑栩拿到了尸虫珠子，难怪重姒明明远比傩国王强悍却历经波折地走到这里。
她本不必走得如此曲折，是他们太弱，总是中招。重姒在给他们引路，还引导他们对抗倒带，走上正确的朝圣路。
傩国王不是她晋升的材料，杀生仙才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傩国王，而是傩国王手上的虫珠。只要吃了周瑕再吃了虫珠，就相当于吃了完整的杀生仙。
“怎么？”周瑕冷笑，“你会用进口狗粮喂他们么？”
“要求真多啊，”重姒微笑道，“荒儿，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即便如此恨我，也会为自己的朋友牺牲自己吧。”
她的尸虺从傩国王的手指上取下了尸虫，衔到她的面前。周瑕看着她拿起尸虫，金瞳看不出情绪。
“我不恨你，真的。”周瑕冷声道，“因为你根本不是母后。”
重姒大笑，“因为我想杀你，我想吃你，所以你就不承认我是你的母亲了么？打从你出生开始，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从前我被无谓的道德约束，被所谓的母爱欺骗，才将你养大。后来我明白了我真实的渴望，我讨厌你的父亲，也讨厌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收回你是天经地义。”
她的笑声变得越发癫狂，周瑕捂住头，神色万分痛苦。
重姒一字一句道：“倒计时五秒，到我身边来，否则我杀了你的好朋友。”
“五。”
“四。”
“三。”
“二。”
“一。”
倒计时结束，重姒眼睛一眯，道：“疏柳，动手。”
秦疏柳举起枪，瞄准闻渊。重姒唇角一勾，却不想秦疏柳枪口转向，瞄准她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来，瞬间穿过她的头颅，带出一连串的血花。重姒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倒退了几步，手上的尸虫珠子脱手落地，滚入黑暗。
秦疏柳，不，使用全阴身夺了秦疏柳舍的桑栩拖着闻渊撤退，喊道：“周瑕，撤！”
重姒被打中了脑袋，竟依然屹立不倒。她摸了摸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笑容缓缓扩大。
“杀。”
尸虺立刻疯了似的冲过来，沈知棠从桑栩背后走出，抬枪扫射。周瑕给他们殿后，桑栩背起闻渊，迅速往入口跑。后方闪电轰鸣，雷霆乱走，枪声交织成一片。沈知棠丢了两个手榴弹出去，追上来的秦家人被炸得肢体乱飞。
他们全速撤退，一直退到入口，桑栩才从秦疏柳的身体里出来。
桑栩和沈知棠爬到冰层上，回头一看，周瑕停在下方，并不往上走。
“你干什么？”桑栩喊道，“快上来。”
周瑕笑了笑，“桑小乖，你真有种，敢打我母后的脑袋，她肯定记住你了。”
桑栩有种不祥的预感，催促他，“快上来。”
周瑕伸出手，桑栩看见，他手上有两枚尸虫。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瑕把重姒落下的尸虫捡起来了。
“我必须变得完整，才能带走我母后，让你们通过界碑。”周瑕说。
带走？桑栩蓦然意识到，周瑕要像之前带走大坑山公路上的怪物一般，把重姒他们带入世界的缝隙。
“你发什么疯，”桑栩咬牙切齿，“我不想跟你吵架，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出来。”
有几条尸虺追上来了，周瑕返身放了把闪电。电光闪烁的间隙，他白皙的脸庞亮了一瞬。
“你不是说过再也不会离开了么？”桑栩从来没这么生气过。周瑕在干什么，他以为他是电视剧里的英雄么？桑栩发誓，等安全之后，他一定要狠狠揍周瑕一顿。
周瑕笑着，缓缓摇头，道：“桑小乖，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母后讨厌我。我的伴读鞋子是他母亲做的，手衣是他母亲缝的，就连贴身的亵衣也是他母亲亲手裁的，而我什么都没有。一开始我还以为我母后养尊处优，不会这些，后来我见到千意师父，她的护腕，她的发簪，都是我母后未嫁时做的。母后不是不会，只是不愿意为我做这些。”
桑栩喉咙发梗，“周瑕……”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没出生就好了，或许那样的话我母后能开心一点，更不会被神明污染。”周瑕凝望着他，目光深深，好像要把他刻进骨髓，“不过遇到你之后，我不再怨恨自己的出生。桑小乖，我知道你最爱我了。”
桑栩望着他，怔怔落泪。
周瑕冲他粲然一笑，“我也最爱你了。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想起了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想起了我的使命。保护你，就是我的使命。”
周瑕捏碎了两颗尸虫，桑栩看见，透明的尸虫扭动着没入他的掌心，他的金瞳变得幽暗而陌生。一种不可言说的场域在产生，所有人脑袋顶压了阴云一般，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周瑕的五官开始倒错、扭曲，揉成一团杂乱的黑线，充满癫狂和恐怖的味道。
桑栩眼眸剧痛，流出鲜血，泪和鲜血混在一起，满脸湿润。可他仍然强行睁着眼，望着形体正在崩毁的周瑕。
“不要，周瑕。你上来，你不上来就分手！”桑栩喊道。
“好狠心啊桑小乖，那看来只能分手了。”周瑕轻轻说，“听话，别看我。”
周瑕退入黑暗，桑栩立刻追了上去。还没下到底部，石棺内部猛地一震，桑栩被冲击波震得飞了出来。一瞬之间，底下的枪声消失，尸虺的爬行声也消失，世界变得无比寂静，犹如白雪堆砌的坟墓。
桑栩胸口无比疼痛，痛到站立不住。五脏六腑移位了似的，他分不清自己是心痛，还是被炸得痛。
周瑕走了。
这次，他没说后会有期。

第138章 望乡
“建国哥，振作啊。还有五个小时就到十天了，我们没时间了！”
“建国哥，别发呆了！”
沈知棠的声音遥遥传来，好像隔了千万个世界一般，听不分明。桑栩视野里是沈知棠焦急的脸庞，是绵延不绝的群山，是天地一片雪白。他忽然想起周瑕看着雪山的眼神，那么沉重、复杂，难以言喻。
这一刻，桑栩终于懂了他在想什么。
周瑕早已料到现在，从离开地下傩国开始，他就在为分别做准备。
为什么？他怎么知道的？
骗子，负心汉，不守承诺的混蛋，桑栩想，他不会去找他，永远不会去。
“建国哥！”
桑栩深吸一口气，道：“看看闻渊的伤势。”
“好、好的。”
沈知棠马上把闻渊扶起来，桑栩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就是被打昏了。沈知棠给他头上的伤口缝针，闻渊被痛醒了，桑栩把他摁住，让他别乱动。他看了眼四周，秦疏柳被打晕了，五花大绑丢在一旁，而周瑕不见踪影。
他又看沈知棠，沈知棠偷偷跟他说了下现在的情况，他眉目间沉重了几分。
“你们在上面等，我下去看看。”桑栩说。
“不行，一起下去。”沈知棠立马端起枪。
闻渊也蹒跚着站起身，桑栩见拗不过他们，只好一起往下走。黑妞在前面探路，众人再一次走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底下十分安静，听不见半点人声。他们走到原先重姒队伍在的地方，探照灯还在，人全都不见了，落下满地的枪支。
闻渊捡了把机关枪背在身上，抬头看，桑栩一个人背光站着，面无表情地望着空旷的黑暗，一站就是十分钟。
沈知棠不敢打扰他，默默捡秦家人落下的夜视仪和补天丹，填充自己的背包。正捡着，忽听棺木那儿滋拉一声。沈知棠立刻举枪站起来，便见好几只青紫的手从棺木的裂隙里探出来，长得打卷的指甲划拉在棺木上，发出刺耳的滋拉声。
是傩国王！
沈知棠叫道：“周先生怎么没把它带走！？”
重姒不在，周瑕也不在，傩国王似乎知道外面已经没有了威胁，变得活跃了起来。眼看棺盖翘起了一边角，傩国王戴着傩面的脸庞伸了出来。它的傩面极为古旧，花纹繁复，到处是旋转的螺纹，看起来十分诡异。不过也幸好它戴着傩面，它真正的脸庞他们不一定能看。
而桑栩的位置离傩国王极近，十分危险。沈知棠喊道：“建国哥，快撤退！”
说着，沈知棠和闻渊一同扫射傩国王探出来的尸手和脑袋。
子弹穿梭，黑暗里火光四射，傩国王的手爆出漆黑的臭血。傩国王探出大半个身体，似要爬出巨棺。它全身镶着古旧的傩面，那些傩面如同活着一般，或嗔怒，或奸笑，做出各种表情。沈知棠大惊失色，不断开枪射击，试图掩护桑栩撤退。
桑栩动了，却并不撤退，而是摘了隐形眼镜，脱了枪套，直直往傩国王的方向奔跑。
“完了，”沈知棠心凉了，“建国哥不想活了。”
“不。”闻渊道，“他想要望乡。”
沈知棠霎时间明白了，傩国王是望乡之人，它的心脏是登阶者晋升的天然材料。
桑栩跑过去，是想要它的心脏。
“掩护他。”闻渊当机立断。
傩国王的尸手完全伸出，青紫的手指在空中画起金色的螺纹光圈。螺纹意味着时间循环，傩国王显然是要施展它的神通。二人集中火力扫射傩国王的尸手，把它的手全打烂，螺纹全数消失。
桑栩往棺木上爬，可棺木太过光滑，无处下脚。沈知棠吹了声口哨，黑妞冲上去，跃到半空给桑栩当脚踏。桑栩一跃而起，踩着黑妞，鹞子一般翻到棺木上。
傩国王突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身上所有傩面都发出此起彼伏的咯咯声，周遭立时响起窸窸簌簌的声响。无数傩面虫从山体缝隙里爬了出来，沈知棠连忙射击傩面虫。傩面虫迅速铺满整个场域，闻渊开枪射击，把傩面虫吸引到自己这里，给桑栩争取时间。
桑栩在棺木上遥遥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在它身上开个口子”。
闻渊把机关枪丢了，取出狙击枪，瞄准傩国王的嘴巴。扣动扳机，子弹射出，傩国王的傩面顿时多了一个狰狞的坑洞。闻渊再次射击，子弹分毫不差地打在它的脸洞上，它的面颊多出一个血坑。
傩国王嘶吼了一声，傩面虫越来越多，海潮似的一波一波往前拍。闻渊和沈知棠被迫后退，和桑栩拉开了一百多米。沈知棠大喊：“建国哥我们撑不住了！”
二人撤退，爬上冰湖，追击他们的傩面虫倒转方向，全部涌向了桑栩那边。桑栩在棺木上，被傩面虫团团包围。桑栩面不改色，纵身一跃，登山镐敲入傩国王的颈部，摇摇晃晃地挂在他身上。
傩面虫纷纷跃过来，咬住他的裤腿。他根本不管，抓着径直向上攀。傩国王想把他抓下来，奈何手被闻渊他们打烂了，它只能发出急促的咯咯声。傩面虫瞬间变得疯狂，速度快了一倍，一个接一个跳上来，爬上桑栩的腿部，爬上桑栩的脊背，最后把桑栩淹没。
虫潮缝隙中，只能看见桑栩血一样的红眸。
痛。
好痛。
桑栩感觉后背被傩面虫咬出了个洞，虫子争先恐后往他身体里钻。痛到极致，一切感觉都远离，他变得只剩下本能。他奋力一撑，从傩国王面颊的血洞里滚入它的身体。
很多以前的事蝴蝶般一幕幕从眼前飞过，桑栩似乎落入了无底洞，一直一直往下坠。闻渊以为他想要晋升，其实桑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现在想来，他可能真的想死。
被傩面虫咬，肉一块一块地掉，身上那么痛，竟然仍是比不过心痛。
周瑕为什么要走呢？不是说好了再也不分开么？
他们那些人，总觉得奉献自己让别人活着才是为别人好。可是在桑栩这里完全不是这样，活着忍受分离，远不如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死去。团圆大过一切，活着死了都行。桑栩无比希望重回十岁的大火，和父母外公外婆一起，融合、异化，变成怪物。纵使他不再是他，至少他不会感受到分别的痛苦。
因为别离的魔咒，他总是迟疑，总是退缩。当他终于鼓起勇气，相信分别不会再发生，命运却又跟他开了玩笑。
周瑕，我恨你。他想，我恨你。
耳畔传来咚咚咚的强劲心跳，他睁开眼，发现头顶就是一颗心脏。那心脏犹如一颗肉团，长满蠕动的细丝。桑栩低头看自己，身上到处是傩面虫，他半条右腿被啃光了。傩面虫会给宿主注射麻醉毒素，他根本毫无感觉。
要不死在这里算了，桑栩感到深深的疲惫。长久以来，他像个永动机一样一刻不停地工作，给别人打工的同时还要自己开公司。他努力经营噩梦公司，恢复长梦的秩序，一切都是为了桑家先辈的遗愿，他好像从没想过他自己想要什么。
太累了。不如直接放个长假，永远不返工。死了挺好，不必悲伤，也不必再奔波。他将在平静中离开，此生再不回头。
桑栩平躺了下去，深呼吸着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又浮起周瑕眺望风雪的样子，金色眼瞳那么深，好似看穿了所有的一切。
他记得周瑕说，他在看他看不见的东西。
周瑕，你到底想起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望乡可破天人之际，如果晋升望乡，他是否能看见周瑕所见的一切？
桑栩睁开了眼，低低叹了口气。还是放不下啊，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不如就去看看吧。
他支起身，拖着残缺的身体，请傩出降，护法灵官摘下那颗丑陋的心脏，递到他的面前。外面响起傩国王的嘶叫，身躯在拧动，桑栩竭力稳住身体，接过心脏。
他开始怀疑，周瑕是不是故意留下傩国王给他？
心脏的腥气扑面而来，上面的细丝疯狂抖动，似乎想要挣脱桑栩的掌控。桑栩闭上眼，一口将其吞下。
一瞬间，身体好像变得虚无。他好像从世界退了出来，甚至看见了自己那具被傩面虫吞噬的残躯。他的身躯在胀大、变形，所有吞噬他的傩面虫被他所吞噬。他的右腿长出肉芽，肢体连接傩国王，傩国王的傩面掉了，露出惊恐变形的脸庞。它惊叫着，被黑洞一般的桑栩一点点吞没。
他看见冰湖上的沈知棠和闻渊，沈知棠正惊疑不定地听着下面传来的嘶吼。她扛着枪，想下去看看，闻渊摁住她，不让她去。
“太危险。”闻渊说。
“可是建国哥……”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时间在桑栩眼前展开，犹如手风琴的折叠风箱，岁月在其中乐声般流淌。
桑栩随便挑了一折，没入其中的乐声，便见天地一变，入目是桑家的老坟地，他爷爷乐滋滋地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到周瑕的坟地上香。周瑕一袭暗红衣裳，抱着双臂靠在墓边的老槐树下，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爷爷说：“老祖宗，这是我们老桑家新出生的孩子，叫小乖。你瞧瞧，多好看。”
桑小乖嘴一瘪，忽然放声大哭，淅淅沥沥尿在了坟头上。周瑕气得要死，天空雷声滚滚，村子里四处落下闪电。爷爷抱着婴儿拔腿就跑，喊道：“明日给您敬酒赔罪！”
时间再往前，他看见桑离忧把周瑕埋葬，许多桑家人聚集在祖坟，听棺木被里面的邪祟敲得咚咚巨响。
“老祖宗，等我们桑家生出最后一个小孩儿，你就能出来了。”桑离忧说，“再等等吧，你要做的，只有等待。”
时间不停追溯，岁月一折一折翻过。许多陌生人出现又消失，面孔如灯火般闪灭。最后变成一片荒芜，他又回到他自己。他的身躯不成形状，血淋淋的缺口正生成细密的肉芽，犹如抖动的细小触手，彼此相连。
桑栩站在自己的残躯面前，听见脑海深处传来阵阵悸动之音。
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躯里生长。
是什么？傩面虫么？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一道金色的光晕。
只一瞬间，他便明白了。
这是封天箓。
作者有话说：
忘记封天箓是啥的可以去七十二章看看，开头介绍了封天箓。

第139章 窥神
封天箓本质上并无实体，这金色光芒不过是它在桑栩脑海中的映射。从桑离忧传给他封天箓以来，这东西一直保持关闭状态，毫无存在感。现在它好像被唤醒了似的，桑栩开始注意到它，并且用这金色光芒的影响去勾勒它的存在。
除了历代桑家大朝奉，没人知道封天箓到底是什么。它只能被继承，却无法被言说。也就是说，即使桑栩看到其中的内容，也无法告诉别人里面的内容，除非当他临死之际，把封天箓传给下一代大朝奉。
封天箓到底是什么？
桑离忧说过，只有踏入望乡之境，才能打开封天箓。
那么现在，正是时候。
桑栩伸出手，触及那金色光芒。光芒开始延展，光点四散，组成一个个文字——
叩关
无常仙符纸X1 无常仙发丝X1 陈年老尸骨灰X50g
可修习的神通：观落阴、羁魂、中阴身
过河
不腐之尸的棺木X1 修罗尸的尸液X1
可修习的神通：全阴身、羁魂V2
登阶
阳寿大于300岁的活人X3 阴寿大于600岁的死人X3 接触斗姥元君X1
可修习的神通：羁魂V3、恶诅、买命钱
材料条目有的是金色的，有的是灰色的。桑栩自然而然地知道，金色意味着世界上有这种材料存在，灰色意味着这种材料不存在。修罗尸的尸液是灰色的，因为上次去赵氏阴宅，所有修罗尸都被沈知离献祭给灶君了，赵清允的尸体也被桑栩给用了。
看到这儿，桑栩不由得皱眉。
“恶诅”和“买命钱”这两个神通是他第一次听说。
按理来说，食用登阶者心脏完成晋升后，相应的神通也会自动习得。问题在于，每个位阶的神通有特殊的施展方式，比如羁魂必须先羁押别人的新死魂魄。他现在已经有施展这两个神通的能力，却不知道施展方式。
唉，真是头疼……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望乡
新鲜心头血X1t 活人的最后一口气X100g
可修习的神通：观落阴V2、买命钱V2、生生不息
成王
无常仙X1 阴神仙X1 祸命仙X1 杀生仙X1
桑栩注视着金光文字，眼眸静静。
原来这就是封天箓，它记载了地狱道的完整晋升方式。位阶越高，晋升难度越大，望乡光心头血就要1吨，委实有点离谱。还有活人的最后一口气，这种东西能攒到一百克吗？
至于成王需要的四种仙，桑栩猜测是邪祟的四个等级。比如小刀的妈妈、狐仙蛇仙之流，以及岁终大宴上的黄老太太就属于初级的邪祟，即无常仙。这种仙家遍布长梦各地，数量不少。
而杀生仙无疑是最高级的，三千年以来可能就周瑕这么一只，而且大部分时间处于残缺状态，比国宝还稀罕。
可这些东西《北斗诡术》里不是有记载么？为什么要用如此隐秘的方式传递？不对，封天箓不可能仅仅记载了这些。
果然，下一刻，“成王”的条目泯灭，金色的光点重新组合，新的文字出现在桑栩的眼前——
成神
无常仙X1 阴神仙X1 祸命仙X1 杀生仙X1
地狱道望乡者X1 人间道望乡者X1 天道望乡者X1 阿修罗道望乡者X1 畜生道望乡者X1 饿鬼道望乡者X1
因缘胎X1
看到成神方法的一瞬间，桑栩感觉到脑子烟花一般炸开，他洞穴般的身躯坍塌，一切消弭于无限的虚无。这是凡人不可知的知识，一旦接触，必然崩溃。然而与此同时，望乡的“生生不息”神通让他的身体迅速自我修复，脑子重新长回来，他恢复了思考。
多年以来，长梦一直在献祭百姓和献祭六姓中徘徊。即便晋升成王，依然逃不过献祭己身的命运。就算是赵清允那样的强者，也要被神明享用，被神明支配。
只有成神，才能打破长梦的僵局。
曾有人说，桑家的先祖窥探到了神明的本质。桑栩以前只当是传言，毕竟像桑千意那种人，被神化很正常。他没想到，传言并没有说错，桑千意很可能真的窥探了神明，而且找到了成神的办法，创制了封天箓，把这不可言说的知识封印其中，一代代传递。
如果望乡以下的人窥探了封天箓，将在一瞬间爆炸，封天箓也会失传。唯有地狱道的桑家人望乡以后，学会生生不息神通拥有自我修复的能力，才能打开封天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可惜这成神的办法难度实在太高，几乎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四个等级的邪祟和六道望乡者就不说了，至少桑栩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最后一条“因缘胎”什么的就太抽象了，桑栩根本看不懂这3个字。
看不懂也没关系，因为除了无常仙、阴神仙、祸命仙、杀生仙和畜生道望乡者以外，其他条目全是灰的。世界上压根不存在的东西，想找也找不到。
算了，有吃“杀生仙”这个条目存在，足以让桑栩一键放弃。
现在他已经望乡，拥有了面对杀生仙的实力。他该走了，他要想办法进入世界的缝隙，找到周瑕，然后跟他彻彻底底地分手，告诉他他们恋情结束，从此桑栩再也不会管他。
残躯修复完成，他的身体完整如新。桑栩吸了一口气，准备从冥想中离开。
忽然间，成神条目光芒一闪，杀生仙三个字缓缓熄灭。
怎么回事？
桑栩眸子缩成针尖，心脏好像被谁掐住了，狠狠一紧，要渗出血来。是幻觉吧，桑栩怀疑自己污染加重了，用力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杀生仙彻底灰暗了下去，仿佛蜡烛燃烧殆尽，只剩下无声的灰烬。紧接着祸命仙、阴神仙，一个接一个灰了下去，最后只有无常仙硕果仅存。
不可能，肯定是封天箓出了什么问题。周瑕怎么会消失呢？他那么厉害，总是一副牛逼哄哄天下无敌的傲慢样子，怎么可能会消失？
桑栩根本不相信眼前的东西，立刻退了出来。他撑着棺木的残壁站起身，刚好碰见背着枪进来的闻渊和沈知棠。
“建国哥！”沈知棠看见他安然无恙，欣喜若狂地跑过来。
“你知不知道怎么去世界的罅隙？”桑栩劈头便问。
“哦哦，我研究过，”沈知棠连忙道，“老一辈的人说‘走阴’，意思就是人通过一种无意识的状态进入某种未知的空间，这种空间被世界挤压，具有吸引极轻物质也就是阴魂的特点……”
“说重点。”
“跟着亡魂走，就能……”
沈知棠还没说完，一个身影忽然从虚无中走出。
闻渊立刻转身瞄准，枪弹上膛。
重姒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众人俱是心头一紧。她望着桑栩三人，脸上绽出秾丽的笑靥，犹如剧毒的花朵缓缓绽放。
“好孩子，你叫桑栩，对么？”她柔声道，“许久没见到地狱道的望乡者了，你们桑家上一个望乡的人是三千年前的桑万年。好一个荒儿，到那种关头还在为你考虑，他猜到我必定回来杀你们，故意把傩国王留下来给你，让你晋升与我对抗。”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桑栩仍是带着一丝救命稻草般的侥幸，轻声问：“周瑕呢？”
“周瑕……哦，你是说荒儿。”重姒微笑道，“你看起来不像是傻子，怎么会猜不出呢？消失了，没了，将来不会再有这个人了，现在明白了么？不知道谁传出了我要成王的消息，各地的无常仙都躲起来了。如果你有其中一只的线索，我可以考虑再生一个傻儿子送给你。”
沈知棠手脚发凉，不可置信地转过头问桑栩：“她说的什么意思？周先生人呢？”
重姒得不到回应，抬手要放尸虺，探照灯转了过来，照在桑栩身上。他周身有种独特的静，犹如死气沉沉的坟茔。只是那冷月般的眉目，让重姒的目光忽地定住。她莫名问：“有人说过，你很像千意么？”
无人回应。
这地底只有灰烬一般冰冷的沉默。
“我问了个蠢问题，”重姒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已没人记得她了。今天我心情好，赦你们死罪。”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静寂在广漠的黑暗里蔓延，沈知棠和闻渊看着桑栩，不敢出声。时间无声地流淌，桑栩站在原地，听自己的心一点点死去。
封天箓没有出问题，是他自己不愿意相信，自欺欺人。从今往后，即便穷尽世界的尽头，他也无法向周瑕说他再也不想管他了。
疼痛刻入骨髓，从心脏到灵魂都在痛。
他捂住胸口，清楚明白地知道：
周瑕没了。
他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周瑕。

第140章 和亲
三千年前。
苍茫天地间，落日犹如一道殷红的血指印。黄沙上绵延出长长的车辙，通往一辆四驾马车蹄下。车驾前后跟随了二十个士兵，一个姓洪的随队将领。桑千意骑在马上，若即若离跟在最后。
这是猖国的和亲车驾，华美的刺绣篷布里坐着公主重姒，她的美貌扬名四海，甚至传到了离国皇帝的耳中。她刚刚年满十六岁时，皇帝的和亲旨意送到了猖国的王城。她的父亲懦弱无能，没有一丝反抗便送出了自己的女儿。
当她到达离国玉京，年近七十的皇帝将亲自出城，把她迎进雕栏画璧的皇宫，封她做他第五十八个妃子。从那以后，她将困在四角皇城中，用终生去等待一个老人的宠爱。
不过这一切跟桑千意都没什么关系，她只是一个昨晚碰巧路过的路人，顺手搭救了一下遭遇鬼打墙的车队。等找到界碑，她就要离去。
夜色将至，车队停下来扎营。洪将军策马过来，请教她接下来的路线。她一个异乡人，根本不认得路。奈何这洪将军自从遇见鬼打墙后，什么事儿都要来问桑千意一嘴，生怕又碰见什么恐怖的事情。
桑千意敷衍完他后，扎好马匹，钻进被子。天黑得很快，不消多时便有无数星子高悬。她进入梦乡，忽然惊醒，转身拔刀。她的被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女人，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略带惊恐又略带好奇地瞧着她。
车队里除了她，只有一个女人——公主姒。
“我是，你的公主。”重姒离国话不太好，说得结结巴巴的。
“你为什么在这儿？”桑千意蹙眉。
“给你侍寝。”重姒把两手枕在脸颊上，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桑千意：“……”
她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和桑千意一起睡觉。
重姒说：“我一个人好害怕。你好厉害，我要给你侍寝！”
“不行。”桑千意把自己的被子拽回来，“请回。”
重姒眼巴巴看着她，好像要哭出来。
桑千意没管她，卷起被子自己躺下睡了。闭上眼睛不久，有水滴一颗颗打在她脸上。她皱着眉睁开眼，看见重姒在她边上流眼泪。她起身，卷着被子离她远些，继续躺下睡觉。然而脊背上始终有一道幽怨的目光，她叹了口气，再一次睁开眼。
重姒以为她睡着了，蹑手蹑脚爬过来，钻进她的被子。桑千意一动不动，默许了她的行为。等她躺好，桑千意终于获得安宁，闭上眼睡觉。
此后两天，重姒每到夜晚就钻进她的被窝。到第三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桑千意发现自己被她当抱枕抱住，口水淌到肩膀上。桑千意把她拨开，让她回车驾上去。
可她变本加厉，不仅晚上过来纠缠，白天还闹着和桑千意一起骑马。要是不让她骑，她就绝食。洪将军哪敢怠慢这小祖宗，跑到桑千意这儿游说，还许诺桑千意让她进入离国玉京的大牢，去搜集死囚的最后一口生气。
于是，重姒如愿以偿骑在了桑千意的马上。
“我可以叫你千意吗？”重姒抱着她的腰，眨着眼问。
“不可以。”桑千意面无表情。
公主听不懂人话，已经自顾自叫起来了，“千意，千意，千意。”
这家伙跟复读机一样，叫起来就没停了，叽叽喳喳的。唉……桑千意很头疼。
他们离烈阳关越来越近，进了烈阳关就是离国境内，再走上五天的路程，便能到达玉京。重姒肉眼可见地哀愁起来，每天都数着手指头过日子。
到晚上，她躺在桑千意的身边，辗转反侧许久都没有睡着。桑千意被她折腾得也睡不着，她有些感动地问：“千意，你在陪我熬夜么？”
桑千意沉默。
重姒说：“你这个人，关心我就直说嘛。你总是这样，面冷心热，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聪明，能感受到你的心的。”
桑千意：“……”
她抱住桑千意的手臂，泪盈盈地说：“千意，你知道吗？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长得太美了，男的想得到我，女的嫉妒我的美貌，他们和我在一起都不是真心的，我从来没有交到过真正的朋友。你呢？我是你第一个朋友吗？”
“不是。”
“哦……”重姒有点失望，尔后又很自信地说，“那我肯定是你最好看的朋友。”
桑千意想让她闭嘴，委婉地表示：“睡不着，可以闭目养神。”
“我不要，我要多和你说会儿话，我们说话的机会不多了。”
桑千意的头又开始突突地疼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么？”重姒神秘兮兮地说。
“不好。”
可重姒已经附耳在她耳畔，小声说道：“我要想办法逃跑。”
桑千意猛地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嫁给大皇帝，”重姒轻轻说，“我才不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老男人呢。呕，不要脸的狗男人，祝他快点死。千意，我要像你一样，自由自在的。”她握着拳，眼睛亮晶晶的，很有自信地说，“我一定会成功的。”
桑千意：“……”
说实话，她不觉得她能成功。
这个公主，除了叽叽喳喳地说话，钻别人被窝，闹绝食，其他什么都不会。她不会生火，不会打猎，不会从梭梭草下面寻找水源。
即便她逃跑成功，在这广袤无垠的大漠里，她也无法独自求生。
沙暴会吞噬她，土狼会撕咬她，干旱会渴死她，她引以为傲的美丽在残酷的大自然之前毫无用处。她从小被金丝雀一般养大，长大了也要当金丝雀才能生存，即便她自己并不愿意。
桑千意没说话，她迟早要走，本地人的命运与她无关。
第八天，桑千意找到了界碑，与洪将军告别。重姒坐在刺绣篷布里，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界碑的后面。重姒一直在哭，眼泪把她脸上的胭脂糊成了一团，她美丽的容颜成了大花脸。
她想等下桑千意回头看她的时候一定会觉得她很丑，心里又气又懊恼，可桑千意并没有回头。重姒怔怔望着桑千意离去的方向，望了好久好久。
桑千意离开之后，重姒便紧锣密鼓地准备逃跑了。
她藏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她的金银首饰，还有她从士兵的辎重那儿顺来的军粮和水囊。桑千意离开三天后，士兵发现有个黑色的山包一直跟着他们。起初他们只是注意到后方有个山包，后来他们发现走了两天那山包还在后面。
很快，洪将军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山包，而是和山一样巨大的邪祟。
他们丢弃辎重和车驾，让公主骑在马上，跟随他们飞速前进。却不曾想重姒突然变道，纵马朝另一个方向狂奔。山包追上来了，许多士兵被它身上不停流泻的沙子吞没。洪将军紧跟在她身后，大喊着她的名字。
她一咬牙，策马转向山包。洪将军跟了一段，终究是放弃了跟随，而此时，诡异的沙子也近在重姒眼前。
重姒想，她宁愿死，也不要去玉京。
她闭上眼，任由沙子席卷而来，把她吞没。
就在这一刹那间，凛冽的刀光斩破风尘。一只手把她提起来，她坐上了马背，睁眼一看，竟是桑千意漠然又疏冷的脸庞。
“你不是回家了么？”重姒非常惊喜。
“嗯，又入梦了。”
上次回家以后，桑千意以为重姒会像其他她入梦碰见的本地人一样，从此消失在她的生命里。而且其实这次入梦桑千意并没有降落在这儿，而是降落到了离这儿二十里以外的一个小村庄。
入梦很少连续落在同一个地点附近，大部分时候上一次入梦和下一次入梦的落点相隔十万八千里，即使拥有神通也无法跨越那么漫长的距离。现在她连续两次降落在大漠里，除了命运的安排，她无法想出别的原因。
她诛杀了邪祟，找到了界碑，准备要离开的时候，想起了重姒。
鬼使神差，她骑马找到了车队的踪迹，跟到了这里。
直到很多年以后，桑千意都不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何会做出那么冲动的决定。这超出她的原则，也违背她的习惯。但从始至终，桑千意并不后悔。
桑千意让癫狂的火焰爬上刀刃，这神通来自于她第二次入梦羁押的一个饿鬼道异乡人。她挥刀纵劈，火焰穿破沙尘，焚烧一切。重姒头一次看见如此震撼的场景，惊得眼睛溜圆。桑千意策马，从火焰突破的缺口跃出，穿过邪祟流沙般的身体，奔向落日的方向。
重姒坐在桑千意身前，殷红的披帛飞扬在空中。落日黄沙，重姒开始了她期待一生的逃亡。她笑容明媚，比夕阳还要艳丽，高兴地大喊大叫，道：“千意，我好高兴，你呢！”
“差不多。”
重姒忽然扭过头，啵唧一下亲在桑千意脸侧。
桑千意：“……”
“我们当一辈子好朋友，好不好？”重姒看着她，眼睛发亮。
被这样一双狸猫一般的眼睛注视，没有人能够说不好。
桑千意沾手了一个大麻烦，后悔也来不及了。
良久之后，桑千意叹了口气，说：“好。”

第141章 为你
逃亡并不像话本小说里写的那样美好，离国军队像狗一样在后面穷追不舍，桑千意带着重姒流浪，几乎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赶路。桑千意迫切地要给重姒找一个安身之处，毕竟她不能在长梦里逗留超过十日。重姒这个巨婴，要是在她离开之前还没有找到依靠，恐怕会死在大漠里。
然而大漠危机四伏，尤其对一个美貌女人来说更是处处陷阱。她们到达一个村庄，本以为能落脚安身，桑千意甚至开始给重姒搭建小屋，结果发现这村子是个沙匪窝，领头老大看上了重姒，要娶她做第五个小老婆。
当重姒拒绝老大的“好意”，整个村庄的村民都提着刀走了出来。夜色如墨，四处是他们虎视眈眈的发亮眼神。重姒害怕地躲在桑千意身后，瘪着嘴就想哭。
桑千意说：“安静。”
重姒憋回了眼泪。
沙匪老大狞笑着，对桑千意说：“数三下，把你身后的女人献给我。三、二……”
“一”还没数出口，凛冽的刀光已经割过他的眼睛，再睁眼时，他的身体僵立在原地，断颈处哗哗喷血，而他的脑袋滚落在地，沾满沙子。
桑千意把刀横在肘间，缓缓抽出，刀上的血被她的衣袖擦干，她神情漠然，好像只是切了个瓜那样简单。周围的人都惊呆了，没人见过这么狠的女人。她看起来简直不像是人，而是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奈何大漠人悍不畏死，即便惊恐，复仇的血性也占了上风。村庄沸腾了，咆哮的男人从四面八方奔出，刀光直抵桑千意的脑门。桑千意手腕一抖，黑刀穿过夜风，饿火同时释放，火焰滚着刀刃，插入第一个扑上来的沙匪的肚腹，火焰瞬间把他舔舐干净，灰烬飘散在风中。
又有四五个沙匪同时举刀劈下来，桑千意旋身挥刀，刀光带火，犹如绽放的红莲，五把刀刃哐哐断裂，沙匪们来不及惊讶，桑千意的刀光已经没入他们的胸口。
重姒蹲在原地，看桑千意不停地杀。尸体在她周围堆了起来，没人能近她的身，哪怕半步。桑千意从夜晚杀到白天太阳升起，村庄的人全死在了这里。她也终于累了，拄着刀低低喘息。
重姒提着裙裾跑过去，看她浑身是血，眼眶不禁发红。
“千意，你受伤了吗？”
“别人的血。”桑千意淡淡说。
她搀住桑千意，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桑千意低下眼眸，淡色的唇微微抿紧。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桑千意带她去上次找到的界碑那儿，试着让重姒通过界碑。那时候天地秩序尚未大乱，界碑排斥一切本地人，尤其是和神很近的人。重姒无法通过界碑，桑千意只好带着她继续流浪。
还剩七天，时间越来越少了。
入梦地点非常随机，连时间也时有偏差，下一次入梦，桑千意不能保证落在重姒附近。而一旦她离开重姒，重姒很难安全活下去。
重姒好像脑容量比较小，根本想不到这些。她每天都过得很快乐，桑千意带她扎帐篷，她就学着拔梭梭草生火。由于技术太差，她总是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有一次差点把裙子烧了。
她对一切都感到新奇，还给桑千意抓的蛇取名叫花花，尽管这是她们的晚餐。重姒把蛇肉吃掉之后，非常郑重地为花花举办了葬礼。她为桑千意梳头发，还自己试着削了根发簪给桑千意。
这发簪的做工非常低劣粗糙，她却洋洋得意。幸好桑千意并不在乎外表的装饰，随手插在了发髻上。
第四天，离国军队发现了桑千意屠灭的村庄，循着踪迹一路追了上来。
桑千意带重姒策马狂奔，而这波离国军显然和之前的和亲队伍不太一样，他们行进速度极快，很快追到了桑千意后方几十丈的位置。
桑千意怀疑他们都有神通，事情变得棘手，这支军队起码有数千人，纵然桑千意是大罗神仙降世，恐怕也难逃一死。她知道此战在所难免，立刻掉转马头方向，冲向远处一座黄沙掩埋的荒城。
追上来的先锋兵在后方投掷绳索，桑千意一刀挥出去，火焰把绳索和士兵烧成灰烬。她扭过头，纵马一跃，冲进荒城。
“千意……”重姒咬了咬唇，说，“要不你把我交出去吧。”
“闭嘴。”桑千意把她拽下马，推进一座木屋。
她满面惊慌，问：“你要干什么，千意？”
桑千意找了根铁条，把门闩闩住。重姒出不来，只能用力拍着门。
“躲在里面，别出声，别动。”桑千意冷冷道。
重姒在后面呜呜地哭泣，桑千意忽略她的哭声，转过身拔出黑刀。日光在刀上流淌，灰暗的刀刃映出前方的千军万马。统领坐在马上，看桑千意一身黑衣，肃杀如恶鬼。
没人能明白这个女人，她是个女的，没办法和男人一样占有重姒，为什么要为重姒出生入死？而且她是异乡人，不是重姒的护卫，也不是重姒的奴仆，她们萍水相逢，认识的时间甚至没有半个月。
“异乡人桑千意，”统领用长枪遥遥指着她道，“只要你交出姒公主，你死罪可免！你若不交，今日你尸骨无存！”
桑千意看了身边一眼，有个熟悉的家伙正在她身边旁观这场战争。
“看好这一斩。我这一刀，可斩千军，可灭一城。”
桑千意微微下蹲，如同猛虎捕猎。她藏刀于肘后，缓缓闭上眼。
统领高声喝道：“杀！”
一瞬间，千军万马掀起黄沙，马蹄声犹如雷声滚滚，整个大地都在震动。桑千意蓦然睁眼，一刀斩出。火焰滚过刀刃，划出窄窄一线。天地似乎就此分开，冲在最前面的一排战马一分为二，士兵坠入黄沙，被自己后方的同袍踩成碎肉。
战阵后方的修罗道士兵开启迷阵，桑千意直接发动全阴身，连续夺舍。她在士兵与士兵的躯壳间轮转，士兵们甚至分不清谁是队友谁是桑千意。上一刻还是同袍的家伙，下一刻就露出红眸，给了自己一刀。
迷阵失去目标，士兵们自相残杀。人间道的士兵请出巨傩，高如巨塔的傩踏出一步，震天动地，所有士兵在祂眼中如同透明，祂一眼就看见了桑千意。狠狠一刀下去，桑千意背部受伤，被迫从士兵身体里脱出。
众人立刻有了目标，重重叠叠地围了上来。桑千意发动中阴身，在士兵之间穿行。斜刺里她取下一个士兵的手弩，朝前射出弩箭。三丈之外的人间道士兵中弩倒地，桑千意立刻羁魂，巨傩掉转阵营，成了桑千意的傩。
血染黄沙，战场乱作一团。桑千意挥刀，开始了屠杀。
重姒趴在门缝上，看桑千意左冲右突。士兵太多了，即便杀死了几百人，仍有数千人涌上来。她看见桑千意渐渐力竭，被士兵偷袭成功了好几次。她捂住嘴落泪，想要冲出去，门被闩住，她力气太小，一点办法都没有。
外面从白天杀到黑夜，到夜深时，渐渐没了动静。重姒第十次冲向门，这一次，门终于破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看见周围躺满了尸体，有的断手，有的断脚，触目惊心。
“千意！”她大声喊。
黑夜静谧，无人回应。
没有人声，不管是桑千意还是离国士兵，这战场静得像一座坟墓。
重姒不愿离开，哭着扒尸体。就算千意死了，她也要找到她的尸体，把她带走。这里太脏，或许不久就会吸引沙漠上的土狼来啃食，她不能任千意被吃掉。她把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翻过来，辨认他们的脸庞。如果没有头，她就看看穿着，看看身上的特征。
几千具尸体，她不吃不喝地翻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烈日炎炎的时候，找到了被埋在沙子里的桑千意。
“千意！”她抱着她哭泣。
怀里的人咳嗽了一声，重姒惊喜地抬起头，看见桑千意微微睁开一条眼缝。
“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重姒又哭又笑。
“你该走了……”桑千意闭上眼。
“我不走，”重姒摸摸她的脸，烫得吓人，好似能煮鸡蛋，“千意，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桑千意闭上眼，好似沉沉睡了过去。
不管重姒怎么摇桑千意，她都没了反应。重姒把桑千意的衣服扒开，发现好几道刀伤，深可见骨。重姒害怕得不知所措，咬着牙想了想，撕下自己的亵衣，给桑千意包扎。简单的包扎根本无效，桑千意的伤口发炎感染，高烧始终不退。
重姒从荒城里找到一架小板车，拉着桑千意去找界碑。可界碑被离国士兵毁了，只剩下几块石头。重姒只好去找村落，大漠人烟稀少，她走了好半天才找到一处绿洲小村。
她用自己裙子上的珍珠和发髻上的宝石做交换，要村子里的老大夫治疗桑千意。老大夫却摇头，说：“伤得太重，没几天活头了。”
她拉住他衣袖，拼命哀求，说：“求求你，想想办法，她很厉害的，她是异乡人，一定能挺过来！”
老大夫想了想说，“我可以用人参吊住她的命，但只有皇宫里的官医能救她，官医有仙药。”
重姒脸色惨白，望着木板车上的桑千意落泪。
只有皇宫能救桑千意，可去皇宫，不就是自投罗网么？
她的自由，她的人生，都将成为泡影。
“千意，你救了我，”她俯下身，蹭了蹭桑千意的脸颊，“我也要救你。”
她请老大夫给桑千意的伤口缝针，重新包扎，又开了几副退烧的药，用耳坠换了张毯子给桑千意盖住挡风沙，然后把拉车绳挂在脖间，拉着车把向玉京出发。烈日当头，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汗流浃背。
她从小养尊处优，肌肤细心保养，天天都要用珍珠粉淋浴，而今她晒得脸庞透红，掌心磨破，身上挂拉车绳的地方也破了皮。她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从梭梭草底下找水源，学会了生火，还学会了找小蛇、小蜥蜴和小蝎子填肚皮。
她就这么走啊走，走啊走，走到鞋子磨破，脚底出血，走到蓬头垢面，即使睡在路边，也不会有人认出她是公主姒。
终于，在第九天，她到达了玉京，到达了皇宫的红漆大门前。
她敲响闻天鼓，高声大喊：“重姒求见大皇帝！猖国重姒求见大皇帝！”
不知等了多久，红漆大门缓缓打开。玄衣铁甲的士兵从中走出，老皇帝没有来，只派来了一个挽着拂尘的太监。
重姒哭泣着膝行向前，在他的皂靴边叩头，“求您告诉大皇帝，我愿意做他的妃子。求求您，救救千意。她心地善良，被我蒙骗，才会助我逃婚。现在我已经醒悟，求大皇帝宽恕我犯下的大错。”
太监瞥了她一眼，转身指着宫门御道，说：“陛下说了，看你自己回来的份儿上，再给你一个机会。你从宫门三拜九叩到仙台殿，陛下就饶你死罪。”
重姒抬头看了看御道，前方长路漫漫，路连着桥，桥连着路，巍峨的宫殿恍若绵延的山脉，看不清楚尽头。她道：“好。”
很少人记得这段历史，因为重姒以妖后闻名，很难想象那个在御道上叩首的孱弱少女是未来残忍狠辣的太后。那时，她一心只想救她的伙伴，她的朋友，即便付出她的余生为代价。她叩得头破血流，仿佛不知疼痛的木头人，一路上的石砖留下了她殷红的血迹，朵朵如绽放的红梅。
当她一路叩进了仙台殿，老皇帝终于相信她诚心悔过，封她为良人。
桑千意被赐了补天丹，在第十天即将到来的前半个时辰，重姒亲手把她的小板车推入皇宫的界碑之后。仅仅一刹那间，小板车上的人就失去了踪影。
月光照在她的脸颊上，一眨眼已经是三千年之后。她吃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还差一个无常仙就能晋升成王，如果她运气够好，她甚至能触及成神的巅峰。如今再回望过去，她的心中波澜不惊，只余冷漠。
旁人认为污染使她成为了妖魔，可她却觉得污染让她真正认清了自己。情感、道德……不过是强者裹挟弱者的手段。只有疯狂，才能让她接触到自己的本真。
她知道，她要向前，她要遗忘。只要到达巅峰，所有不堪的往事都会消失，所有痛苦都会磨灭。她会得到大圆满，大欢喜，从此永无忧愁，永无伤悲。

第142章 相公
桑栩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
怎么从画有界碑的那一面棺壁爬入棺木，怎么回到他们的世界，桑栩已经不记得了。一睁眼，他已经坐在自己的床上，发了半小时的呆。手机一直在嗡嗡震动，很多人发信息给他，还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没有力气去接，只是静静坐着。
有时候，他不免去想他经历的这一切是否是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一觉醒来，他仍然是骑着小电驴上班的大厂牛马，每天码比命还长的代码，改或者偶现或者频发的BUG，间或和产品扯皮，告诉他们这个需求做不了，那个需求没法做。
什么桑家，什么大朝奉，什么六道神明，全是他的一场梦。
然而他从小就匮乏想象力，小时候上美术课，别人画城堡画太空宇航员画魔法师，他只会画头大身小的火柴人，最后把美术本当成了数学草稿纸，被美术老师一顿批。他这样的人，即便做一辈子的梦，也梦不到一个不可一世的周瑕吧。
他转过头，望向落地窗，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阳光变得好苍白，春日已至，却没有颜色。他知道离别在所难免，日子照常要过，今天生活中少一个人，或许明天就会多一个人。人生就是乘一次漫长的地铁，有人进站有人离站。
可痛苦永远会留下烙印，周瑕带走了他的春日，万千颜色全数凋零，他的世界从此了无生机。
他不愿意生活在这样的春天。
他买了一箱啤酒，一瓶一瓶地喝。他从前从来不喝酒，听别人说借酒消愁，大约是个谎言，因为这酒越喝越苦。家里很快变得脏乱，他无暇去收拾，也没心情理会公司的事儿，李松萝打他电话打不通，韩饶来拜访过，他没开门。
他醉了醒，醒了醉，有时候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躺在浴缸里，地上滚着好几个酒瓶。他摇摇晃晃爬起来，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他竟一时间没有认出来。擦了擦镜面，他看着自己，颓废苍白，像个垂死的病人。
无所谓，他捡起酒瓶继续喝。时间变得模糊，不知道浑浑噩噩过了多少天。脚下绊倒了衣服，他摔倒在地，一个手机从他兜里掉出来。他爬起身，捡起手机，发现是周瑕的。打开屏幕，映入眼帘的全是游戏app，又打开备忘录，《松鼠研究报告》已经写了好长好长，往上一划，几分钟都到不了底。
桑栩划到最下，最新几篇报告写的是：
“桑栩嘴硬，但腰软。[转圈][转圈][转圈][转圈][转圈][转圈][转圈]”
“桑小乖果然喜欢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以下省略一万个哈）。”
好蠢，怎么会有人写报告都这么蠢。桑栩一边掉眼泪，一边往上翻。心脏急剧收缩，桑栩喘不过气来，眼前的字被眼泪浸得模糊。
周瑕，周瑕，我怎么才能找回你？
如果有办法重来，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他的眸子蓦然一缩，如果有办法重来！
观落阴可以影响过去，他能用观落阴告诉之前的周瑕，让他避开重姒么？他站起身，把周瑕所有衣服翻出来，一件一件观落阴。用第一件观落阴，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第二件，依然如此。第三件第四件，全部没用。
这些衣服过于普通，和周瑕待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不像尸体、尸虫什么的，充满和本体的羁绊。如果有时间久一点的老物件就好了，那种东西一定可以成功观落阴。桑栩在家里翻箱倒柜，周瑕收藏的跑车模型、骨灰盒、薯片大礼包、游戏卡带全被他翻了出来。
桑栩拿起骨灰盒，挨个观落阴。不行，都不行，最老的那个骨灰盒被周瑕送给孙婉清小姐了，而且其实那个骨灰盒跟周瑕在一块儿的时间也不算长。桑栩想了想，拿手机打电话给沈知棠，想问怎么提前入梦去找孙婉清，忽见周不乖从猫窝里走出来，在他脚边伸了个懒腰。
电话打通，沈知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喂，建国哥，我们一直在找你，你还好吗？”
“建国哥？你怎么样，建国哥！”
桑栩放下手机，走向猫窝，把里面的金子扒拉出来。是周瑕从仙台殿带回来的，有铜鹤的金羽，有帽子上的金蝉，有金虎符，有金杯金盘，还有个手掌大的凤玺。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凤玺的一角飞羽上，光芒璀璨。
用凤玺观落阴，能找到以前的周瑕么？
说不定会找到周瑕以前的老婆……
不管了，桑栩盘腿坐在地板上，用黑布蒙住眼睛，双手捧起凤玺。
观落阴，开始。
桑栩感到天旋地转，仿佛被马桶冲进了下水道，身体有种被撕裂一般的疼痛。睁开眼时，眼前是破碎的宫殿，悬浮在半空中的断壁残垣，许多面孔扭曲的人彷徨在断裂的砖石上……桑栩左右看了看，没有周瑕。时间空间都错了，这里应该是世界的缝隙，重来。
第二次观落阴，再次天旋地转，桑栩直犯恶心，差点吐出来。缓缓睁开眼，他看见一个矿洞，许多衣衫褴褛的工人正在凿矿山。忽有人欣喜地大喊：“金子！金子！”
这里不会是凤玺材料的产地吧，太早了，这里不可能有周瑕。桑栩咬了咬牙，重来。
第三次观落阴，桑栩卡在了石缝里，什么都看不见，身体也动不了，只好退出。
连续N次观落阴，桑栩的身体仿佛要散架一般，胃里也不舒服，一阵一阵地反胃。大约是进行观落阴的次数太多了，他的身体有点撑不住了。他吃了颗补天丹，深吸一口气，再次捧起凤玺。
第四次，依旧不对，重来。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一百零一次，桑栩置身于人潮之中，圆月如银盘一般高挂天心，四下里张灯结彩，红绸挂满帐篷，把所有人的脸颊映得红红的。飘扬的乐声裹在夜风里到处钻，还有人在台子上演皮影戏。
观落阴的次数太多，桑栩头晕目眩，看什么都重影。
忽然有人拽住他，他一惊，转头看，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儿拉住他唧唧呱呱说着什么。这男孩儿一身彩裳，满面胭脂，瞧着有股妖娆气。更重要的问题是，他怎么能拉住桑栩？
桑栩现在是观落阴的状态，不应有任何人看见他，更遑论是触碰他。
男孩儿突然把身上的彩裳脱下来，往桑栩身上套，还把自己的叮叮当当的头面戴在桑栩头上。他乱七八糟地说：“后土国人眼里我们离国人都长一个样，他们认不出你我的区别的，求求你，帮帮我！”
他说完，又虔诚地双手合十冲桑栩拜了拜，然后就跑了。
桑栩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明白怎么回事。忽然又有一伙人从帐篷夹缝里钻出来，有男有女的，领头几个头戴红花的婆子一左一右拉住了桑栩，说：“哎哟，你怎么在这儿啊！”
“你们也看的见我？”桑栩很惊讶。难道望乡级别的观落阴进化到可以穿越了？
“当然啊，”婆子说道，“快走走，时间来不及了！”
“你们知道周瑕么，不对，你们知道息荒么？”
“玉京的大皇帝！嘘，”婆子急忙捂住他的嘴，道，“你不要命啦，不可直呼大皇帝的名讳！”
终于来对时间了，桑栩躲开她的手，艰难地问道：“没错，就是他，你们知道怎么去玉京找他么？”
婆子指着前面，“大皇帝在观礼。走，快跟我们走！”
桑栩一愣，原来周瑕就在这儿么？
婆子半搀半拉着他，人群簇拥着他往前走。许多人在他身后打鼓吹笛，乐声隆隆，仿佛洪雷震天动地。他眼睛发晕，脚踩着棉花似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一昧跟着婆子走。
前方豁然开朗，竟有一处开阔之地。席地而坐的宾客们齐刷刷地望过来，振臂欢呼。婆子们把他推上中间的御道，他仰起头，远远瞧见周瑕一袭玄黑龙袍，头戴十二旒的冠冕，站在御道的尽头，宝座的前方。
这一刹那间，满世界的喧闹宁静了下来，所有人成为模糊的虚影，桑栩再也听不见别人的声音，再也看不见别的人。
周瑕这个人，真的有好多好多缺点，自我、闹腾、暴躁、傲慢……桑栩十根指头数不过来。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桑栩已经习惯了带他上班，陪他玩switch的双人游戏，给他买皮卡丘联名款的卫衣。
周瑕对他来说，早已成了心脏一般不可或缺的存在。即便有时候不喜欢它跳得太快，桑栩也不能没有它。
没有它，桑栩会死。
桑栩奔向周瑕，彩裳的衣带飘扬飞起。他的脑袋晕晕乎乎，天地在他眼前摇晃，他跌倒好几次，又自己爬起来。
他想起在雪山上的周瑕，忽然读懂了那时周瑕望着远天的神情。是悲伤，是等待。
周瑕，你到底看见了什么，你到底想起了什么？你必须告诉我，因为我必须救你。
人群呆愣愣望着他，看他犹如彩翼的鸟，飞奔着穿越漫长的御道，仿佛穿越望不尽的时间，扑入周瑕的怀抱。桑栩把脸埋在他怀中，感受到失而复得的温暖。心中百感交集，酸楚与苦涩一齐涌上来，几乎要化作泪水决堤而出。
所幸他还算坚强，忍住了满心的伤悲，深吸一口气道：“周瑕，我错了，我不和你分手。”
周瑕低头看着他，脸色有几分复杂，“什么分手？”
“嗯，我要和你在一起。”
周瑕眯起眼，“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么？”
“什么？”
周瑕捏住他脑袋，让他转头看台下。满座宾客鸦雀无声，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桑栩感到气氛有一丝诡异。
难道古代人比较羞涩，看不了别人拥抱？
“他们是观礼的宾客。”周瑕说。
“观礼？”
“合卺礼，你的合卺礼。”
“我和你成亲么？”桑栩主动叫了声，“相公。”
这声“相公”好像把周瑕叫无语了，桑栩看他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错。”
他捏着桑栩的脑袋，往左转了几分，座中有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红衣男人，正指着他唧唧呱呱地说着话。这男人满面怒火，张牙舞爪，说的应该是脏话。其实从桑栩跑过来开始他就一直在唧唧呱呱，由于桑栩完全听不懂，把他当成了背景音。
周瑕说：“你相公是他，天道的王侯莫弗，他在骂你不知廉耻王八羔子。”
桑栩：“……”
周瑕把他脑袋转回来，捏起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怒火森森的眼眸对视。
“上回你欺骗了孤，说你喜欢孤，结果转头就消失。现在你又在你的大婚庆典上，当着几百个人和你丈夫的面勾引孤，破坏孤与后土国的和谈。”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道：“桑栩，孤告诉你，你、完、了。”

第143章 帮我
桑栩硬着头皮说：“你听我解释。”
“孤不听。”
周瑕拿起一块炙肉堵住他的嘴，命令士兵把他押了下去。桑栩被关进了地牢，没有床，桑栩只得席地而坐，顺便把周瑕给他的烤肉吃了。味道不错，要是撒点孜然粉就更好了。
现在这个时间太早了，和将来周瑕被重姒吃掉隔了三千年，其实不算是桑栩最理想的时间。但进行那么多次观落阴，才堪堪落在这个时间点，桑栩已然没有别的选择。更不用说周瑕进入周家的时间，或是和自己相遇以后的时间，压根没有相关的媒介能观落阴让他前往那个时间段。
不过，周瑕作为不完整的杀生仙长期处于失忆状态。那天他在雪山上恢复记忆，整个人都变了，明显想起了什么特殊的事情。而他想起的事情，必然发生于三千年前的时间点。桑栩如果想知道他究竟想起了什么，只能在这个时间点找。
从这方面看，这个时间点也不算太差。
桑栩在地牢里休息了一个小时，头不晕眼不花了，站起身看了看天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落山，夜色降临，淋漓如墨。一轮圆月挂在天心，仿佛是墨汁里的留白。桑栩又转过头，看了看铁栏外的看守。这看守颇为尽忠职守，一个小时了，光盯着他，连茅房都不上。
桑栩发动全阴身，阴魂化进入看守的身体，走出地牢。
四周是离离草原，远处扎了许多华美的大帐篷，照明的火盆滋滋燃烧，旁边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值夜巡逻。桑栩到处溜达，找到了这附近最大的帐篷。这顶帐篷周围驻扎的都是离国士兵，看来周瑕就在这顶帐篷里了。
桑栩离开看守的身体，看守瞬间倒地，又迷迷糊糊地苏醒，满脸迷茫地张望四周，不知道自己为何到了这儿。而桑栩已经进入悄无声息地掠过巡逻士兵的身后，蹑手蹑脚进入了周瑕的帐篷。
映入眼帘的是刺绣地毯，点着香料的仙鹤银盘，红漆茶几和白瓷花瓶，里面放着刚采下来的金莲花，花瓣上犹带露珠。桑栩轻轻踩上地毯，重重绯红帘幔笼着朦胧的金色灯火，周瑕的身影在榻上，若隐若现。
撩开帘幔，桑栩走到了榻前。周瑕闭着眼，灯火笼在眉间，脸庞半明半暗。桑栩静静看了一会儿，悄悄爬上床，钻进他的被窝，睡在他身边。周瑕睁开眼，气笑了，“你干什么？”
他根本没睡着，桑栩一溜进来他就听见了动静，本想看看这厮要干什么，是行刺还是盗窃，没想到他直接钻了自己被窝。
“睡觉。”桑栩困意上头，蜷缩在周瑕旁边，闭上了眼。
周瑕踹他，谁知桑栩直接踩住他的脚，身体岿然不动。
周瑕明显感觉到，这家伙的位阶比上次见面高了许多。
“你睡不着么？”桑栩问。
“不许睡，滚回你的地牢去。”周瑕凶巴巴地瞪他。
桑栩垂下眼眸道：“我一个人睡不着，如果你不允许我在这里睡，你可以跟我回地牢。”
周瑕：“……”
是他疯了还是桑栩疯了？
这家伙怎么敢对他说这种话？
“三千年后，我们每天都睡在一起。”桑栩解释道，“我习惯跟你一起睡了，没有你我睡不着。”
周瑕冷笑，“怎么，你是不是想说孤很爱你，你与孤是生死相许的爱侣？在你眼里孤是三岁小儿么？你觉得孤会信么？”
桑栩默默地想，在他眼里周瑕不是三岁小儿，是小学生。
“要怎么样你才相信？”
“怎么样孤都不会信。”周瑕一字一句道，“离开孤的床榻！”
桑栩想了想，说：“我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了。”
“哦？”周瑕眯起眼。
“桑千意有教过你现代的度量单位吗？比如厘米。”
周瑕没什么耐心地嗯了一声。
“你的长度是二十厘米。”
“什么？”周瑕拧起眉，没听明白桑栩的话。
两个人在灯火中四目相对，望着桑栩沉静的殷红眼眸，周瑕慢慢懂了。一刹那间，周瑕气血上涌，脸庞变得通红，好似烤熟的红薯一般。桑栩说这个，是为了向他证明他们有多么亲密。毕竟如果他们不是那种关系，他又如何得知他的长度？
外头站岗的士兵正困得直打瞌睡，听见帐篷里叮叮哐哐一阵响。
尔后忽然爆发皇帝的怒吼：“放肆！”
桑栩像一尊大佛，稳稳睡在周瑕的龙榻上，周瑕喊来了十几个士兵过来拔他，他如同山岳一般纹丝不动。
士兵们跪在地上向周瑕请罪，不时撩起眼皮偷看那个为了爬上龙榻不择手段、胆大包天的男人。周瑕气得脑袋突突疼，挥挥手道：“罢了，孤准许他留在这儿，你们下去吧。”
士兵们忙不迭地退下，帐篷里恢复寂静。周瑕抱着双臂，歪头看着榻上的桑栩，桑栩也默默看着他。
周瑕打出一道闪电，原以为桑栩会躲，以他现在的位阶，要躲这道闪电轻而易举。谁知桑栩一动不动，任闪电缠上他的手腕，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你！”周瑕蹙起眉。
“我不会走的。”桑栩轻轻说。
他的双眸恍如深海，静谧安然，却又充满无言的情绪，让人看不懂。周瑕气得要命，想弄死他，电光闪在指尖，迟迟下不去手。是因为桑栩的眼睛，周瑕想，这双眼睛太惑人了。桑栩深深望着他的时候，他忍不住以为他真的很爱他。
“你给孤等着。”
周瑕抱起枕头，又拿了床被子，到地毯上睡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方响起轻轻的哼歌声。周瑕想真难听，闭上眼，思绪慢慢飘远，蝴蝶似的扑着翅子飞向帐篷外，飞向草原的夜空。不知不觉，他竟睡着了。等醒来时，已经是三更半夜，他一扭身，发现桑栩蜷着身体，缩在他旁边，像只小动物。
周瑕皱着眉戳了戳他，这家伙丝毫不设防，周瑕把手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动弹。目光下移，落在他手腕上，上面是之前周瑕电他的伤痕。已经不流血了，可伤口依旧很狰狞，桑栩对自己马马虎虎的，也不包扎一下。
周瑕手欠地摸了摸他伤口，桑栩痛醒了。
“要哼歌么？”桑栩以为他又睡不着。
“闭嘴。”周瑕起身搜了搜自己的衣裳，从香囊里拿出一枚补天丹，塞进桑栩嘴里。桑栩默不吭声地嚼了补天丹，周瑕没好气地问：“为何又来见孤？”
“三千年后，你被重姒吃了。”桑栩说，“我要救你。”
冷不丁听到自己的死讯，周瑕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半晌之后，他嘁了一声，“这么看来，孤这是喜丧。”
桑栩：“……”
“三千年够本了，有什么好救的？”周瑕满不在意地躺下，说，“行了，回去吧你。即便你位阶高，观落阴的消耗也很大。你在这个时间待久了，迟早会引来神明的注目，就像上次一样。孤忙得很，明天还要和天道王侯扯皮，没空陪你谈情说爱，快走。”
“什么意思？”桑栩望着他，问。
“什么什么意思？”周瑕不耐烦了。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么？周瑕。”
现在的周瑕远没有三千年后那样深厚的爱意，下意识脱口而出“不想”两个字。身后静谧无声，周瑕扭过头，吓了一跳。灯火下，桑栩在无声地落泪。
“你……”
周瑕心里一抽，仿佛被刀割了一下似的，一时间喘不过气来。他把桑栩拽过来，凶巴巴道：“不许哭！”
桑栩没说话，依旧只是落泪。
周瑕心间越发疼痛，这痛楚来得莫名其妙，让他措手不及。周瑕捂住桑栩的眼睛，不去看他落泪，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心痛，可手掌沾上他温热的泪水，心间又是一阵尖锐的抽痛。周瑕无计可施，只好把桑栩拥入怀中，轻轻拍他后背。
“别哭了，好不好？”周瑕头疼地说，“你别哭，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办。”
“你会帮我救你自己么？”桑栩轻轻问。
“会。”周瑕敷衍道。
桑栩不哭了，靠在周瑕怀里闭上眼。
“谁给孤取的周瑕这个名字，嗯？有什么含义么？”
“完美无瑕的意思。”桑栩嗓音低低。
周瑕嘁了声，“又骗孤。”
桑栩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伤痕，问：“你的神通好像不属于六道。”
“没错，你们的神通来自于神，所以称为‘神通’。只有息氏皇族的力量来自于自己，来自于凡人。”周瑕抬起手掌，掌心凝出璀璨的电光，“这些电光，孤生来就有。父皇说，正是因为息氏天生拥有雷霆之力，所以才成为四海的皇。息氏皇族从不依赖于神明，故而抵抗侵蚀，守卫四海。”
也正因此，息氏皇族生活在离神最近的地方，即便皇宫里充满诡异的怪象，也要世代驻守，从不离去。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桑栩累了，慢慢睡了过去。周瑕撑着下巴，看矮几上的红烛流下灼热的烛泪，一滴一滴积累在瓷盘上，恍若点点红梅。
周瑕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他对自己身为息氏皇子的自豪，想起父皇最疼爱他这个最小的也是唯一活下来的皇子，想起他景仰父皇，总是幻想着终有一天他会成为父皇一般强悍威严的皇帝，俯治天下，万民景仰。
可后来，他知道母后在深宫里的苦痛，知道她是父皇的囚徒。一切都变了，他开始痛恨自己姓息。他想正是因为他姓息，所以母后看他的眼神才总是那么疏离。
三千年后，他会被他的母后吃掉么？周瑕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将来改姓周也好，他喜欢周瑕这个名字胜于息荒。
“周瑕……”怀里的桑栩抖了一下，梦呓出声。
周瑕按了按他肩膀，说：“我在。”
桑栩的呼吸变得深长，渐渐睡熟了。

第144章 儿媳
桑栩被炮火声惊醒。一睁眼，帐篷外火光阵阵，喊杀声不绝于耳。左右四顾，没看见周瑕，桑栩立刻穿上鞋，奔出帐篷。
尚是拂晓时刻，火盆倾倒，离国帐篷烧成了一片火海，熊熊火焰高高蹿起，仿佛能舔舐到天空。后土国的骑兵冲击离国阵地，那胖如小山的后土王莫弗骑在马上，凶神恶煞地冲桑栩飞奔而来。
桑栩眉目一凛，正要请傩拔刀。周瑕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之上，先于莫弗擦过桑栩身边，一把把桑栩抓起，让他跨坐在身前。接着惊雷乱走，满地闪电雷霆，莫弗召出无数小鬼，与周瑕交上了手。
“怎么打起来了？”桑栩问。
“还不怪你。”周瑕哼道，“那死胖子知道你睡孤帐篷里，气得连夜来杀孤。”
桑栩从周瑕怀里伸出头来，见离国阵地的士兵数量远远少于莫弗的骑兵，许多离国兵被马蹄踏成了肉泥，阵地溃败，眼看他们就要被重重包围。
“对不起，我害了你。”桑栩道，“让我帮你出战吧。”
周瑕瞥了他一眼，挥刀连斩，刀刃上的雷电把涌上来的小鬼烧成了灰烬。
“孤要莫弗卸任，这场和谈原本就必定破裂，你只是让孤争取的时间少了一些而已。”周瑕道，“不过也够了，听。”
桑栩一愣，忽见朦胧的夜色尽头涌起滚滚沙尘。雷鸣似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大地震动犹如擂响的鼓面。莫弗大惊失色，高呼撤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周瑕劈出雷霆拦住他的去路，远方的马蹄转瞬之间就到了眼前，正是高举离国大旗的援兵。
原本是莫弗突袭周瑕，这下却成了周瑕的瓮中之鳖。
一个黑衣身影骑着马从离国军阵中缓缓出现，莫弗脸上流露出恐惧的神色。那是离国的大元帅桑千意，过去十年，她灭了四个国家，让高堂之上的息荒掌控了除了天道和人间道以外的所有土地。只见她一身肃杀，苍白的面孔淡漠冰冷，和传闻中一般缺少情绪，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莫弗终于明白，和谈只是幌子，息荒在拖时间，等待桑千意率军前来。可恶，他明明得到消息，说桑千意困于西北傩国的战局，无暇顾及他们这里，怎么桑千意会出现在这里？等等……他的眼眸流露出震惊，操着不大流利的离国话问道：“你已经灭了大傩国？”
桑千意淡淡看着他，“不错。”
莫弗的脸抖了抖，问：“你留我活口，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吧？”
“起源，在哪里？”桑千意问。
莫弗闻言，哈哈大笑，“那里的时间混乱不堪，过去和现在同时存在，你去了也是找死。”
桑栩慢慢蹙起了眉。第一次听见“起源”这个词是在赵氏阴宅，那里有一道墓门叫做“玄牝之门”。一开始桑栩还信以为真，后来发现不过是赵清允给自己的墓穴起了个高大上的名字。
再后来，传言说重姒要去迷雾的“起源地”。他们的确到达了那里，可最后也没搞清楚迷雾起源于何方。桑千意说的这个“起源”又是什么的“起源”？和“玄牝之门”，和“迷雾的起源”有关系么？
“异乡人，”莫弗道，“你们追逐世界的尽头，六道的本质，神明的真相。你可知道在我们眼里，你们是渎神的罪人，异想天开的异类。神高于一切，众生皆是祂们的奴仆。蟪蛄岂知春秋？蝼蚁岂能登天？离国的皇帝，你帮助异乡人，你迟早也会得到神明的惩罚！”
他说完，双目一瞪，眼里尽是红血丝。
桑千意一惊，立刻下马扼住他的咽喉。可惜已经晚了，他脑袋砰然爆裂，如同西瓜一样碎了，眼珠子都射了出来。桑千意被溅了满脸血，缓缓松了手，莫弗的尸体破布麻袋似的软软倒地。
周瑕下了马，踢了踢他的尸体，道：“为了不被观落阴窥探，竟不惜自毁头颅，倒是条汉子。”
桑千意看向桑栩，道：“你来了。”
周瑕说：“他说三千年后孤被母后吃了，他想救孤。”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桑千意一时沉默了。
桑栩从马上爬下来，问：“杀了重姒，可以么？”
“母后很强，”周瑕冷笑一声，“你刚刚晋升，至多在她手下保住性命。”
的确，要能杀，他们早就杀了，还会等到三千年后她把周瑕吃了么？
桑栩眉头紧皱，除了杀重姒，还能改变现在的什么，才能影响三千年后的结局？
对了，如果周瑕没有成为杀生仙呢？只要不做杀生仙，那么重姒吃周瑕的理由也不复存在。话说回来，周瑕是怎么成为杀生仙的？
忽有快马奔来，传令兵下了马，跪在周瑕脚下，说：“玉京急报突发时疫，请陛下和桑帅速速回京。”
“传信回去，让大国师桑万年全权处理。”周瑕拧眉。
“是！”传令兵上马离去。
“现在怎么办，莫弗自绝，要从何得知起源所在？”周瑕头疼地啧了一声，“不找到起源，即使孤分封六姓统领六道，也不过是换一种献祭的办法而已。”
草原那么大，就算想把这里翻个个儿，他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
要是能把莫弗复活就好了。
周瑕忽然看向桑栩，“你怎么来的？”
“……观落阴。”
桑千意问：“可以重来一次么？”
周瑕跟着道：“想办法到莫弗活着的时候，用他的脑袋观落阴，从他那找到起源的位置。他三年前就已经望乡，比你更强，你最好找到一个稳妥的办法观落阴。”
唉……莫名其妙又多了一项任务。桑栩很想拒绝，因为他的时间也很有限，比起寻找起源，他更想找到拯救周瑕的办法。但看着周瑕和桑千意的双眼，他又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我试试吧。”桑栩叹了口气。
“尽力而为，不要勉强。”桑千意道，“还有什么想要的么？”
桑栩想了想，说：“我有个异乡人朋友陷落在长梦，被神明侵蚀，身上长了傩面纹。我想请问，你们是用什么办法解决神明侵蚀的？”
“很简单，成为本地人。”
“怎么成为……”
“心甘情愿留在长梦。”桑千意轻声道，“当他彻底放弃回家，侵蚀就会停止。”
桑栩不认为闻渊能够接受这个结局。
“还有别的办法吗？”
桑千意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么就去起源吧。或许在那里，他能找到回家的办法。”
桑栩睁开眼，退出观落阴。解下黑布条，身体有点虚脱，看东西又重影了。他吃了颗补天丹，看见手机上有无数个未接来电，基本是沈知棠和韩饶的，还有几个李松萝的。他挨个给他们发讯息，说自己没事，顺便告诉沈知棠他可能有了救周瑕的办法，请他们不要担心。
时间不等人，桑栩深吸一口气，拿起凤玺，再次观落阴。
这次运气比较好，只试了三次，就回到了正确的时间。
依旧是黄昏时分，他落在帐篷边上，看见一个妖里妖气的男孩儿冲他跑过来。他从善如流地接过男孩儿的彩裳和头面，接受了男孩儿感激涕零的拜谢，挥手看男孩儿如释重负地远去。紧接着，婆子们如期而至，搀上桑栩就走。
桑栩被她们挤得脚不沾地，一路被带往庆典现场。走过辕门，御道两边的宾客齐刷刷望过来。桑栩抬起头，看见周瑕一袭玄黑衣裳，头戴十二旒的冠冕，站在御道的尽头，宝座的前方。
时间重来了，周瑕应该不记得上一次他们的经历了吧。
桑栩再一次踏上御道，一步步走向前方。周瑕似乎认出了他，目光灼热如火，落在桑栩的身上，好似要烫出一个洞来。桑栩向他走去，周瑕的目光也跟随他而移动。只不过这一次，桑栩停在了莫弗的边上。
要接近莫弗，在他不自杀的情况下探听“起源”所在，成为他的妻子恐怕是最好的办法。
莫弗喜笑颜开，挽住桑栩的手臂，冲上方的周瑕行礼，“大皇帝，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王妃高氏。他是你们离国的子民，流落到我的土地，被我看中。我与他成亲，象征着后土国与离国的交好。”
桑栩沉默着，看周瑕的眼睛一点点被怒火点燃。
“好，很好。”周瑕的声音冷若冰霜。
莫弗又撩袍跪下，向周瑕叩首道：“大皇帝君临天下，四海皆为您的子民。小王愿认陛下做义父，两国为父子之国，永不开战。父皇，请受小王一拜！”
桑栩看着莫弗下巴上的胡须，一阵无言。
这儿子看起来比父亲整整大两轮。
莫弗看桑栩还傻愣愣站着，两眼一瞪，把他给拽了下来，粗声道：“放肆，还不向父皇叩首！”
桑栩只得乖乖磕了三个头。
“说‘儿媳见过父皇’。”莫弗嫌他没礼貌。
“……”桑栩喊道，“儿媳见过父皇。”
莫弗这才满意了，谄媚地看向上方，“高氏无礼，还请父皇见谅。”
可周瑕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那深邃的眉宇间笼着密密阴云，周遭的氛围都阴沉了几分。莫弗不知哪里惹了这喜怒无常的皇帝不愉快，小心翼翼地喊了声：“父皇，无事的话，小王便让您儿媳回帐子里去了？”
“你们今晚要洞房？”周瑕莫名其妙地问了句。
莫弗道：“当然。”
周瑕看着桑栩的目光越发森冷。
莫弗不停冲桑栩使眼色，让他退下。桑栩爬起身，从御道走下去，在婆子的指引下到了莫弗的帐篷里。周瑕的心情完全没空顾及，桑栩只想快点把正事办完。他在莫弗的帐篷里一通翻找，没找到什么具有“起源”信息的东西。又翻出好几封密函，说的都是桑千意在傩国的战况。
看来只能想办法斩下莫弗的脑袋了。桑栩正襟危坐等了许久，等到天色彻底昏黑，终于听见一叠脚步声逼近。
一个高挑的人影掀开帐帘，桑栩手臂紧绷，心里想着说辞，准备诱导莫弗开口。然而一股熟悉的威压压在肩头，桑栩一愣，喉间被一只手紧紧扼住。下巴被强制性地抬起，他对上周瑕怒火森森的眼眸。周瑕大概喝了许多酒，桑栩闻到浓烈的酒气。
周瑕来干什么？要是被莫弗发现，战争又会爆发，莫弗被俘自杀，岂不是走了上次的老路？
“放……放手，我现在是你的儿媳。”桑栩艰难地说。
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令周瑕咬牙切齿。
“不是要洞房么？”周瑕冷笑着，嗓音低哑而阴森，“好儿媳，孤陪你洞房。”

第145章 重来
“你听我解释……”
周瑕怒道：“孤不听！”
“听我……”
“孤不听。”
桑栩：“……”
事情的原因过于复杂，桑栩思绪急转，想着怎么跟周瑕解释。然而外头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莫弗是个大胖子，这脚步声八成是他的。
眼看莫弗的身影映在帐篷外，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根本没时间解释了。桑栩一咬牙，只得发动二重身。
二重身从后方掠出，周瑕一惊，被手刃当头击中。这厮脑袋硬，竟没倒，正要大骂桑栩。桑栩又一击手刃击在他后颈，他终于倒了，桑栩迅速把他推进床榻底下。
莫弗醉醺醺地进了帐子，如同肥硕的不倒翁一般，脚下晃晃悠悠，硬是保持着难得的平衡。他抬头看见桑栩，红彤彤的脸蛋开了花似的，张开手喊道：“爱妃！”
他扑了过来，桑栩弯腰闪身，回身踹他屁股，一脚把他踹倒在床榻上。只见他头朝下趴着，没动静了。桑栩蹲下看他脸庞，他脸蛋通红，闭着双眼，呼吸均匀，已是睡着了。
现在正是观落阴的好时候，保险起见，还是先斩首比较好。桑栩从刀架上拔出宝石弯刀，正要斩下莫弗的头颅，床榻一摇，周瑕从底下爬了出来。
“桑、栩。”
唉……桑栩头很痛。
“你听我说。”
“张嘴就是谎话，你是不是把孤当成三岁小儿，以为这次孤还会信你么？孤若再信你，孤就是蠢猪。”周瑕脸上阴云密布。
“我爱你。”
“撒谎！”
“我爱你。”
“孤不听……”
桑栩望着他的眼睛，说：“我以我的生命起誓，我爱你。”
这下周瑕沉默了，半晌后才哼了一声，问道：“真的？”
“真的，”桑栩道，“我需要斩下莫弗的头颅观落阴，以关于获得‘起源’的情报，所以我才会假扮他的王妃。周瑕，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时间，是你和桑千意前辈让我这么做的。你仔细想想就明白，‘起源’这种机密，应该只有你和桑千意前辈知道吧。”
周瑕眯起眼打量他。
他说的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的道理。桑千意和周瑕在寻找起源的事儿只有桑万年、周镜君、赵清允那六个人知道，而这些人桑栩基本都不熟。
周瑕花了几秒消化这一大通讯息，最后道，“行吧，再信你这一次。上次本要封你做良人，你冒犯尊上，良人没得做了，孤姑且赐你做个太监。”
桑栩：“……”
即便桑栩爱他，也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真的很想打死他。
“……”桑栩捏了捏眉心，说，“周瑕，你闭嘴吧。”
周瑕眉头一挑，“敢这么对孤说话，你是不是找死？”
“是。”
这分明就是挑衅。周瑕怒火更剧，抓住桑栩狠狠在他颈间啃了一口，桑栩竭力推着他，道：“不是我说的，我没有说话。”
周瑕啃完才意识到刚刚桑栩说“是”的时候根本没张嘴。
刚才不是桑栩在说话！
他把桑栩拉开，桑栩警惕地看着四周。
方才那个声音尖细锐利，着实不是桑栩的音色，透着股邪异的味道。周瑕眉间一凛，忽地熄了帐中烛火，伸手揽住桑栩，把他拉上了床榻。二人小心翼翼撩开殷红的床帐，便见帐篷外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黑影。
这黑影犹如一座小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凉气。
“有人吗？”尖细的声音传来，“有人在吗？”
周瑕啧了一声，低声道：“你不属于这个时间，神明发现你了，它是来找你的。”
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帐篷上缓缓扩大，正当桑栩以为它要进来的时候，外头的火把不知为何熄了，世界顿时陷入黑暗，那黑影也从帐篷上消失。二人静静趴着，没有贸然离开床榻。
外面静寂无声，忽然旁边窸簌了一下，莫弗睁开了眼，正和周瑕四目相对。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这狭窄的床铺上挤了周瑕、莫弗和桑栩三人，而在莫弗的眼里，他们的关系为公公、儿子和儿媳。
莫弗以为自己酒醉做梦，迷迷糊糊地问：“父皇，你怎的在小王这里？”
目光一移，他看见了周瑕旁边的桑栩。
他蓦然酒醒了，“你……你们！”
周瑕猛地捂住他的嘴，道：“噤声。”
他气得发抖，突然听见帐子的珠帘被人拨动，一股异常阴寒的气息从外面透进来。他是望乡的位阶，见多识广，不用看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能有这种气息的东西，定然是非人之物，而且是极端恐怖的存在。
他不是找死之辈，立刻抿紧嘴，瞪着周瑕和桑栩二人，不再出声了。
三人静悄悄待在床帐后面，听外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迟缓而低沉，仿佛踏在人的心间。一个畸形的影子从床帐上晃过去，看不清楚形貌，只辨得清楚狂抖的腕足，桑栩忍不住屏住呼吸，竭力把自己想象成床上的枕头。
床下没有鞋，影子找不到床，在屋内徘徊了片刻，似乎远去了，阴冷的气息也不再笼罩着床榻。莫弗握紧拳头，低声道：“大皇帝，你睡我的妻子，你枉为人君！”
说罢，他掀开床帐就要走。
“等等！”周瑕一惊，伸手去捞，却慢了一着。
突然“噗叽”一声，一根腕足直直插进莫弗的眼睛，没入头颅，脑浆混着鲜血迸射，溅在桑栩的脸上。外头，巨影肢体剧烈地颤抖，更多腕足潮水般涌入床帐。周瑕释放雷霆，世界惨白一片，腕足在白光中消弭。
然而有一根腕足从斜刺里插进来，即将触碰桑栩的胸膛。
“退出观落阴！”周瑕大喊。
桑栩立刻摘下蒙眼布，心脏骤缩，好似真被那腕足抓住了一般。这一次消耗极大，桑栩头昏眼花，几乎昏过去，撑着吃了五颗补天丹，才略略好了一些。爬起来洗了把脸，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几乎变成透明的，好像能被窗外的阳光穿过。
撑住，桑栩。他对自己说。
他吃了点面包，睡了四个小时，再次观落阴。
这一次连续观了十多次，终于返回了正确的时间。
日头西沉，帐篷间挂满彩绸，桑栩站在原地，等待那个妖里妖气的男孩儿。一个影子奔了过来，桑栩以为男孩儿过来了，定睛一看，那人竟没有面孔，彩裳间漏出许多畸形的手脚。
桑栩心头一惊，闪身躲到帐篷后面，微微探出头查看。婆子们也来了，正勾着头四处寻找着什么，她们的五官倒错，揉坏的橡皮泥一样黏在一起。而牧民们完全没有察觉周遭的异样，仍旧欢天喜地地围着篝火跳舞。
在赵氏阴宅的时候，白惜说过，神明的时间是非线性的，即便桑栩重新来过，也无法改变被神明探知的事实。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间，他如同白羊群里的黑羊一样显眼。而神明这种东西，似乎习惯于吃掉被祂看见的一切。
事情变得棘手了，桑栩发动中阴身，由生转死，收敛气息，猫着腰一路躲避，摸到御道附近。远远可见满座宾客，宾客的脸庞全数五官倒错，伸着长脖儿到处探看，莫弗坐在座位中央，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切。
桑栩绕过御道，从后方接近高台，试图找到周瑕。
到了高台底下，宝座上却空无一人，周瑕不在这里。
周瑕去哪儿了？
后方忽然伸出一双手，把他拖进毡帐，他吓了一跳，返身一个肘击，周瑕卡住他的手，恶狠狠道：“干什么，想造反？”
“周瑕？”桑栩看见是他，松了口气，“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废话，周围人都成那样了，和上次你来赵家一模一样，孤就知道你又来了。”周瑕抱着双臂，歪头打量他，目光忽然定在桑栩颈间的牙印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他阴沉地摸了摸桑栩的脖子，问：“谁咬的？”
“……我说是你，你信吗？”
周瑕冷笑，“孤不信。”
“好吧，”桑栩扯开另一边的领子，说，“你再咬一口，比对一下牙印。”
周瑕看了看他，神色间略有怀疑。最后到底是埋下头，在桑栩另一边颈下咬了一口，又好生比对了一下牙印。嗯，确实一模一样，是他的牙印没错。奇怪，他什么时候咬的？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桑栩捂住了他的嘴。
“我观落阴观了无数次，已经见了你许多次。”桑栩抢先说道，“不要再怀疑我。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已经互许终身，你说你要封我当皇后，说此生只会爱我一个人且只会和我一个人结婚。你还说你不会再凶我、骂我，会听我的话，无条件协助我所有事。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请你仔细听，不要插嘴。再重复一遍，请你不要插嘴。”
周瑕：“……”

第146章 合作
桑栩长话短说，大致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
看周瑕认真听完了自己的话，桑栩才松开手。周瑕摸着下巴，歪头打量桑栩，好像在判断桑栩是不是在说谎。这小混蛋长了一副清冷平静的脸，看着就让人觉得靠谱，可实际上心眼子最多，最不可信。
算了，再信他一回吧。周瑕哼了声，道：“我去帮你把那些鬼东西引开，你去找莫弗。”
“好。”
说完，周瑕拔了他几根头发，又掰下根桌子腿让他刻下自己的生辰八字。桑栩想了想，刻了桑栩的，没刻桑小乖的。即便这个时空没有桑小乖的存在，可由于神明的时间是非线性的，如果他刻了桑小乖的八字，恐怕立刻就会把斗姥元君招过来。
周瑕找了根丝带，绑住桌子腿和他的头发揣进怀里，转身掠出了毡帐。
周遭的人群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桑栩悄悄拉开帘幕，看见莫弗惊疑不定地蹲在高台下方。桑栩从毡帐里找了身本地人的衣服穿上，弓腰跑过去，道：“你好，我是大皇帝派来救您的使者。”
“这是怎么回事？”莫弗指着那些五官倒错的宾客问，“他们怎么了？”
“有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异乡人来到了这里，神明在寻找他。”
莫弗明白了，“原来如此。”
“跟我走吧。”桑栩道，“大皇帝在等您。”
“大皇帝为何要等我？”
“……”桑栩顿了一下，镇定地说，“他想收您当义子，日后后土国与离国永结父子之好。”
“当真？”莫弗眼前一亮，问，“大皇帝在何处？”
桑栩指了个方向，莫弗转身就要走。看他露出后背，桑栩拔出弯刀。刀光掠过莫弗的侧脸，莫弗背后蹿出一只小鬼，咬住桑栩的刀刃。莫弗怒目而视，“好一个小子，你以为我这么好偷袭的么？”
话音刚落，二重身发动，莫弗毛骨悚然，万万没想到背后还有一刀。谁知他反应极快，一个打滚躲了过去。真难杀啊，桑栩暗叹。所幸护法灵官早早等候在那儿，一刀斩下了莫弗的脑袋。
莫弗到底没想到，桑栩为他整整准备了三刀。淋漓的鲜血从他颈上平齐的切口喷溅而出，他肥硕的大脑袋骨碌碌滚到了桑栩脚边。这么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旁边的宾客，宾客们手脚并用，虫子一样飞速爬过来。桑栩抱起头颅，转身就跑。
御道上挤满了宾客，一波一波叠成人潮，桑栩使出了毕生的力气奔跑，只堪堪领先一个身位。四面八方的人都朝他涌来，狂潮一样要将他吞没，就在这时雷霆闪过，世界亮了一瞬，周瑕骑着黑色骏马从光里跳出来，弯腰一捞，把桑栩带上了马。
他一边放出滚滚雷电，一边策马狂奔，直奔向草原的尽头。桑栩在马上抓紧时间观落阴，黑布蒙上眼，手里捧着血淋淋的头颅，观落阴发动，这头颅里的记忆犹如蝴蝶般扑剌剌挤入桑栩的脑海。
后土国流行野葬，即把逝者的衣物脱去，头朝西面，露天葬在草原上，过一段时间，尸体会自行消失。牧民们相信，是后土娘娘带走了他们。
莫弗十一岁那年，他尊敬的爷爷，草原的鹰王逝世。人们为他洗净身体，并杀死了三个妃子，一百个士兵和两百匹马为他陪葬。莫弗思念爷爷，偷偷藏在爷爷野葬场的山坡下。他等啊等，等得睡着了，忽然听见滚滚的马蹄声和女人的哭声。
他立刻醒了过来，却看见爷爷坐在他身边，慈爱地看着他。
“莫弗，快回家吧，别在外面被野狼吃了。”
“爷爷，我想您，您要去哪儿啊？”
他爷爷笑道：“去我该去的地方。”
“我可以去拜访您么？就像拜访二叔三叔一样，每年去你那儿玩几次。”
他爷爷顿了顿，道：“等你踏入望乡之境，就来西边找我吧。当你一直走一直走，从白天走到第三个黑夜，就会到达伏图地，我在那里等你。”
他爷爷说完，他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困很困，又睡了过去。当他再次醒来，揉着眼睛爬上山坡，发现爷爷、三个妃子、一百个士兵和两百匹马儿的尸体都不见了。而他的父母率着部族寻了过来，他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三年前，他终于踏入望乡之境，派士兵按照爷爷说的办法往西去。然而，三年间，没有一个士兵归来。他们如同那些奇异消失的尸体，从人间彻底蒸发。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带走了他们，除非和他们一样步入生命的尽头。
当桑栩醒来，已经在一座简易毡帐里。他掀帘出去，夜幕已落，满天星子犹如眼睛一般眨呀眨。草原的天空很低，好似伸手就能摘几颗星星下来。桑千意和周瑕站在火堆边上，四处是巡守的离国士兵。
“怎么样，看到什么了？”周瑕问。
遍观莫弗的一生，并没有什么和“起源”相关的东西，也就他小时候在野葬场旁边做的那个梦有点奇怪。桑栩把莫弗儿时的梦告诉他们，桑千意静静看着火堆，金色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
她道：“伏图，在他们的语言里，是起源的意思。”
“所以往西走三天两夜就能到？”桑栩拧起眉，“可是起点在哪儿？”
“没有起点。”桑千意说。
“什么意思？”桑栩不明白。
周瑕瞥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你好笨”，纡尊降贵地解释道：“这种神异的地方，要进入并不是要通过某个特定的地点，而是满足某种特定的条件。”
桑栩明白了，所以向西走三天两夜，就是进入伏图地的必要条件？
桑千意道：“荒儿，拔营出发。”
“现在就去？”周瑕一愣。
“玉京又送信来催我们回去，恐怕出了什么事，我们要抓紧时间。”桑千意淡淡道。
“我也去。”桑栩道。
桑千意转头过来，目光沉静，“你不行。”
为什么？桑栩刚想问，手背上滴上了几滴血。他茫然地摸了摸鼻子下方，发现自己在流鼻血。
“你不行了，桑小乖，你要停止观落阴。”
桑千意神色凝重，“观落阴在消耗你的生命。”
“我可以。”桑栩很倔强。
周瑕走过来，扶着他的脑袋，让他仰起头，说：“马上停止观落阴，否则信不信孤把你劈出去？”
桑栩待着不动，鼻血流满下巴，这狼狈的样子着实有点滑稽。夜风吹来，桑栩阵阵发冷，他感到身体似乎的确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可他固执地拉着周瑕的衣袖，不愿意走。他怕他走了，就再也找不到周瑕了。
“如果你不走，三千年后谁来救孤？”周瑕捏他的脸，“孤信你了，你的确很爱孤。所以你要停止观落阴，才能活到与孤重逢的时候。”
“在伏图地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可以救周瑕么？未来会改变么？”桑栩轻声问。
“会的。”桑千意言简意赅。
她不是个会撒谎的人，眸光平静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桑栩心里有了底，说：“那么让我帮你吧。”
桑千意皱起了眉头，显然是不赞成的态度。
周瑕头疼地啧了声，道：“你怎么这么犟？看来真得孤劈你回去。”
“不，”桑栩缓缓道，“我的意思是，我从我的时间帮你们。莫弗曾经说过，那个地方时间混乱，过去和未来同时存在。如果我和我的团队在我的时间进入伏图地，和你们一起行动，胜算一定会增大。”
周瑕反对，“太危险了，不行。”
桑栩无视他，只看着桑千意，一字一句道：“千意前辈，让我们超时空合作吧。我只需要你为我提供四颗登阶心脏，你一定有办法让它们留存到三千年后吧。”
桑千意看着他，一言不发。
桑栩以为她不同意，正要再次出言游说，后方的火把次第亮起，夜幕下瞬间亮堂了起来，几个身影出现在那里，有的佝偻着背戴着斗笠，透着股森然的阴气，有的站在帐篷顶端，一袭青衣仪态风流，长发在风中猎猎飘动，有的腰上别了副傩面，头发挽成垂髻，一派温婉端庄的大小姐风度，还有两个少女模样的女孩儿，但实际年龄肯定比她们看起来的要大。
周镜君笑道：“小朋友，又见面了。”
赵清允站在帐篷上，微笑着招了招手道：“桑先生。”
桑栩认得他们，他们和那张六姓始祖合影上的人一模一样。佝偻着背的那个是李家的先祖李钟秀，两个女孩儿分别是明家的先祖明兰生和秦家的先祖秦思思。
是了，桑千意要去起源，其他五个人怎么可能不跟着？桑万年若不是坐镇玉京，恐怕也要来吧。
两个女孩儿凑到桑栩跟前，其中一个深吸了一口气，“你好香。”
桑栩：“……”
这女孩儿的口吻有些熟悉，桑栩缓缓蹙起了眉。
周瑕把她们俩拽回来，告诉她们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那位佝偻的中年男人从黑暗里走出，火光打在他的脸上，桑栩看到他的脸庞上长着狗毛。他似人似狗，看得出来，已经被污染得很深了。
他道：“超时空合作，这个办法有点意思。千意，还是老样子，你决定吧。”
周瑕在她耳边碎碎念：“不能答应他，孤是皇帝，你们要听孤的。”
桑千意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捂住他的嘴。周瑕被强行闭麦，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她的回答。
桑千意颔首道：“可以。”
桑栩摘下蒙眼布，收拾出一套衣服，掏出钥匙，拧开卧室门锁，走进公司。
公司一如既往，任外面时光飞逝，这里没有丁点改变。桑栩有时候怀疑，这里的时间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流动。翠花和二丫站在柜台后面，认真地充当花瓶角色。
“老板……好香……”
“老板好……”
桑栩心里浮起异样的感觉，问道：“你们以前是什么人？”
话说回来，他一直很好奇，公司的初始员工——翠花、二丫、收发室大爷五鬼和保安大哥老煞是什么来历。特别是收发室大爷和保安大哥，桑栩直觉觉得它们是极端恐怖的存在，恐怖到公司规定任何人不能与其照面。
他现在已经望乡，说不定能见见它们呢？桑栩的目光移向收发室，开始思考要不要开门看看。
翠花打断了他的思绪，“好人……我们是好人……”
二丫道：“我们是女人……也可能是男人……”
桑栩：“……”
算了，应该不会是他猜测的那样，还是办正事吧。
“翠花，帮我个忙，穿上我的衣服，一会儿假扮成我。”桑栩道，“无论我和周围的人说什么，你保持沉默即可。”
翠花点点头，乖乖说道：“遵命，老板……”
桑栩上了二楼，进入老板办公室，打开办公桌上的面板。员工名单变得很长很长，不知不觉中，噩梦公司已经成了两千人规模的大公司了。
手机嗡嗡直响，工作群里的员工在问什么时候开会。按照惯例，每次入梦回来都要开会汇报工作，布置新任务。距离上次入梦已经过去了六天，眼看就要进入下一次梦境，大家没等到他的指令，都显得很焦虑。
他颓废太久了，这么大的公司，这么多人指着他，他实在不应该一蹶不振。桑栩揉了揉眉心，拍拍自己的脸颊，调整了一下状态，然后勾选了韩饶、沈知棠、沈知离、李松萝、闻渊和翠花。
尔后，他划开手机给骨干员工们群发短信。
“十分钟之后开会。
老板”

第147章 同心
一望无际的冰海上，高耸的立柱错落排列。沈知棠睁开眼，看见周围同事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显现，而老板早已矗立在最高的那根古老石柱上方，无声地俯视着他们。
上次入梦，她无意间得知周先生就是重姒的儿子，息荒。现在周先生死了，老板却依旧存在，说明她从前对于老板是息荒的猜测是错的。不过，现在对她来说，老板的身份已经不要紧了，她更担心桑栩。
她这几天不断给桑栩发信息，只收到一条回复短信，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上次老板说桑栩可以参会了，他应该会出现在这里。她踮起脚在立柱间寻找桑栩，找了好半天，终于在最角落的地方望见他熟悉的影子。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依稀看得清他身形单薄了不少，沈知棠不免有些担心，压低声音喊他，他没回应。
对面的韩饶摇了摇头，小声说：“人没事就好，先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沈知棠别无他法，也只能这样了。
“报告你们的位阶。”上方传来老板低沉的声音。
沈知棠一激灵，高高举起手，自豪地说道：“报告老板，我登阶了。”
“哦？”桑栩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上次入梦，我们遇到了重姒的队伍，周先生为了救我们……”沈知棠看了眼远处的桑栩，抿了抿唇道，“总之，我们俘获了秦疏柳，我吃了他的心脏，已经登阶了。”
原来如此。桑栩那时浑浑噩噩的，压根没注意到沈知棠把秦疏柳的心挖了。
沈知棠看桑栩一动不动，显然心不在焉的，替他回答道：“建国……咳，我是说桑栩，他已经望乡了。”
在场员工除了闻渊，纷纷吸了口气。想不到他们公司已经有望乡这种级别的大佬了，李松萝暗暗咂舌，沈知棠登阶，桑组长望乡，噩梦公司果然人才辈出。仅仅一个望乡，足以让其他什么秦氏、明氏拍马都赶不上。
现在五姓早已成为过去式，噩梦公司才是真正的大厂。她不由得庆幸自己早早加入，成为了核心员工之一。
桑栩等众人平静下来，把目光落在沈知离身上，沈知离彬彬有礼地微笑道：“我暂时还是登阶。”
后方的闻渊道：“过河。”
李松萝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我也是过河。”
最后轮到韩饶了，见自己不是最低级的，韩饶松了一口气，大声说道：“我也过河，不过大佬放心，我会好努力咁提升自己的！”
沈知离颇为敏感地问：“老板问我们的位阶，是有什么新工作要交代么？”
“没错，”老板的声音温和又沉静，“这次迟迟不召集各位开会，是因为我与六姓始祖有了一次会面。”
“什么？”韩饶非常惊讶，“他们不是死了吗？”
“在过去的时间中，我找到了他们的存在。”桑栩不打算过多解释，只道，“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三千年前，他们会进入一个伏图地的地方。而三千后的你们，也将前往那里。那里是真正的玄牝之门所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或许在那里，你们将有机会见证一切的起源。”
大家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在场知道玄牝之门的只有闻渊和沈知离，沈知离笑道：“有意思，上次在赵氏阴宅看到一扇玄牝之门，以为能看见所谓的起源，没想到后面是赵清允的坟墓。这东西真的存在么？”
韩饶信心十足，“老板说存在，那一定存在。”
沈知离的笑容多了些讽刺，好像在骂他“马屁精”。
韩饶懒得和他计较，问沈知棠：“靓女，我说的对吧？”
沈知棠严肃地点头，“没错。”
沈知离：“……”
“那个，我有一个担忧。”沈知棠又道，“典籍里记载‘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也就是说，所谓的玄牝之门是天地的根源，是一个极度抽象的概念。如果伏图地真的存在这么东西，必然是十分接近神明的所在，也就意味着风险非常非常高。老板，恕我冒昧，我想，韩哥、李思旧先生和小闻同学可能不适合这次行动。”
“不，”李松萝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请相信我，我可以的，我不会给大家拖后腿！”
韩饶本来不太想去，毕竟小命要紧，可看李思旧那死老头子这么卷，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我我我我也行！”
只有闻渊诚实而从心地表示：“我不去。”
大家纷纷回头看他。
他神色淡淡，好像没意识到自己的发言有多么突兀。在一众积极表现自己的卷王当中，只有他选择当一条咸鱼。
韩饶不禁瞪眼，公司怎么会有这么摆烂的员工？
“如果你晋升登阶呢？”桑栩问道。
闻渊点点头，“可以去。”
“很好，我会把目的地坐标发给你，希望你能按时到场。”
什么意思？大家都不明白，闻渊的位阶不是过河么？
李松萝脑筋一转，明白了过来，“老板，您会提升我们的位阶么？”
“不错，”桑栩平静地说道，“我将把同心签寄送给各位，上面会镌刻桑栩同学的生辰八字，也就是说，下一次入梦诸位会和他降落在一起。不想参加的同学在明天夜晚之前随时可以退出，不使用同心签即可。一旦入梦，将无法回头。任务完成之后，六姓先祖会带你们前往界碑。入梦之后由桑栩同学带队，请各位遵从指挥，互帮互助，谨慎行事。”
说罢，他特地看了沈知离一眼。
“遵从指挥”，他是特意在点沈知离，也不知道这家伙听明白没有。
桑栩顿了顿，又问道：“我再问一次，有不想去的么？不必勉强，毕竟如沈知棠所说，此行必定艰险无比。”
冒一次险，白送一个登阶的机会，李松萝怎能不抓住时机？与其在过河位阶苦熬，日日忍受假扮李思旧的风险，不如冒险登阶。只要登了阶，就算被拆穿了身份，她也能压制李氏家族，成为真正的家族掌权人。
她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参加。”
这死老头太舔了，韩饶怀疑他就是想取代自己零号员工的位置。
韩饶不遑多让地说道：“我也参加。”
桑栩扫视全场，沈知离、沈知棠和闻渊都表示加入。
“三千年来，从六姓始祖到我们，从长梦到现实，神明的阴影挥之不去。或许这一次，我们将能够找到本源，找到答案，找到结束噩梦的办法。”桑栩郑重地说道，“这将是公司第一次全员出动，我等候各位凯旋。”
沈知棠激情澎湃，一字一句地说道：“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结束，桑栩拿出一张空白的同心签，在上面刻上周瑕的生辰八字。
同心签无法对时间距离太远的人生效，可如果伏图地的时间是混乱的，那么当周瑕去到那里，同心签就会把桑栩带到那里。
“同心”，是谁给这根签取这样的名字？
第一个使用同心签的人，也是想要到达挚爱的身边么？
桑栩站起身，从保险箱里取出所有存放的补天丹，离开了老板办公室。
【第八场梦：？？？】
【难度：S级】
【恭喜你找到了正确的路途，你与神明之间的距离只差分毫。然而前进可能是死亡，也可能是终结。桑栩，你准备好走向终点了么？】
悬浮文字消隐，桑栩左右四顾，发现自己落在莽莽荒地之中。他低头看电子手表上显示的坐标，和预期坐标很接近，但显然他并没有直接到达伏图地。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没有达成进入伏图地的条件，看来是落在了一个距离伏图地比较接近的区域。
他背着背包站起身，炎炎烈日照着他的脸颊，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
其他人呢？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没有和韩饶、沈知离他们落在一起。
怎么回事？他们是没有使用同心签，还是同心签出了岔子，让他们落在了别的地方？
他拿出军用便携无线电，拨到约定好的频率。自从掌管周氏以后，韩饶资产暴涨，他发挥钞能力，在进入长梦之前给所有人都配备了各种军用装备。
正摆弄着无线电，桑栩忽然看见远方的土坡上有人在拼命向他招手。终于看到一个队友了，桑栩背起背包朝那边走去。
很快，无线电里传出滋拉滋拉的响声，有人在频道里呼叫：
“沈知离呼叫小棠，over。”
“沈知棠报到，其他人在吗？over。”
“李思旧和韩饶报到，目视距离里没有看到其他人。”
“闻渊到达指定地点，等你们来找我。”
沈知离说：“OK，谢谢小闻同学。看来我们的大朝奉死了，接下来我接任队长。”
“滚你妈的蛋。”韩饶骂道。
桑栩及时出声：“我没死，沈知离听指挥，韩哥不许说脏话，各自报告谁和谁在一起。”
李松萝说：“我，李思旧和韩饶在一起。”
“我一个人。”沈知棠的声音传来。
“我也一个人，小棠报坐标，我去找你。”沈知离道。
除了李松萝和韩饶，其他人都是一个人？
桑栩看着远处那个人，心中忽然一紧，问：“有人在冲我招手么？”
“我没招哦。”沈知离道。
“不是我。”沈知棠道。
韩饶和李松萝道：“我们没招。”
闻渊说：“没。”
桑栩：“……”
不是他们的人，那那个人是谁？
桑栩停了脚步，正要拿出望远镜观察一下，忽见那人以极快的速度冲自己跑过来。那速度超乎想象，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要是以前，桑栩看到一个奇怪的人莫名其妙冲向自己，第一想法就是逃跑。
可现在的他今非昔比，不仅位阶不同了，他的装备也不同了。
他弯腰扛起一口火箭筒，瞄准那人。
管他是什么东西，一发火箭炮，足以让他怀疑鬼生吧。来吧，朋友，桑栩静静地想，没人能挡我的路，没有人。

第148章 尸群
桑栩扛着火箭筒，等那东西过来，谁知那东西跑着跑着就消失在了风沙里。桑栩用好几种仪器监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确定四周并无奇怪的东西。看来这个鬼很了解现代武器，知难而退了。桑栩把火箭炮收回手提箱，扛起发射器，继续朝闻渊的坐标行进。
傍晚六点半，桑栩到达了预定地点。闻渊雇人开来了两辆越野车，车上载着各种物资。
这就是长梦里有队友的好处，要没有闻渊把车子开过来，桑栩就只能徒步出发。李松萝和韩饶早就到了，正在埋了心脏的坐标点布置炸弹。又过了一会儿，沈知离兄妹也到了，大家对了下暗号，确定彼此是本人，就开始引爆炸弹。
在地上炸出了一个坑，又往下挖了好几米，大家挖出了四副贴满符纸的黑漆棺材。韩饶激动无比，搓搓手，迅速开棺。棺材开出一条缝儿，一股阴寒的凉气漏了出来。韩饶缓缓撬开棺盖，里面的尸体十分新鲜，仿佛刚死不久，竟还看得清楚肌肤上细密如网格般的纹理。
这就是桑千意留给他们的登阶心脏，不知道她用了什么防腐手段，这四具尸体历经三千年依然状如沉睡。
韩饶有些犹豫，“一定得生吃吗？”
李松萝已经开始凶残地啃心脏了，“生吃吧，呕，煮熟了……呕……怕没效果。呕！”
“好吧。”韩饶把心脏挖出来，做了下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啃了上去。
桑栩检查棺材和坑洞，看桑千意有没有留下什么情报。沈知离蹲在上面，左右看了看，忽然又炸了一个点。土溅出来，差点把坑里的桑栩给埋了。沈知棠正要制止他，目光落在新炸出来的坑上，露出惊愕的神情。
“怎么了？”桑栩往上爬。
沈知离又炸了几个点，桑栩终于爬了出来，往前一望，便见沈知离炸出的几个新坑里密密麻麻全是棺材。粗略估计，起码有一百多副，没炸的地方估计还有。所有棺材和先前挖出的那四具一样，裹满符纸，有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阴森之感。
韩饶刚把心脏啃完，看到这情景，顿时傻眼了。
“老板太大方了吧，怎么给咱埋了这么多心脏？这我吃半年也吃不完啊。”
李松萝心里有点发凉，问：“这些尸体真是老板安排的吗？”
桑栩不由得陷入沉默。
上次观落阴，桑栩和桑千意约定了一个坐标，桑千意说她会在坐标点留下四颗登阶心脏。可现在这里怎么会出现一个大型尸坑？事情一定出了点问题，桑栩问：“你们都吃完了？”
“吃完了。”闻渊语气平静。
桑栩：“……”
韩饶说：“再确定一下坐标，是老板给咱的那个没错吧？”
沈知棠说：“没错，就是这。”
“那没事了，我相信老板！”韩饶信心满满。
桑栩扶额，“快去催吐。”
韩饶顿时丧气了，和李松萝闻渊一起去旁边催吐。沈知离炸出瘾了，哐哐哐又炸了好几个点，还把中央几副棺材炸飞了。沈知棠气急，喊他不要乱炸。桑栩在旁边看了会儿，下到坑洞下方往下挖。
沈知棠也过来帮忙，二人吭哧吭哧挖了一会儿，在尸坑下一层挖出了四副形制明显不一样的棺材。
“老板留给我们的应该是这四副。”桑栩说。
韩饶吃怕了，道：“靓仔，你确定么？”
桑栩把棺木撬开，里面是一具干尸，脑袋上贴了块布帛，上面写着：
“开盖后五分钟之内食用。
桑千意
棺木夹层放了油盐酱醋和千年老姜，记得跪谢孤的大恩。
息荒”
桑栩看完后，说：“确定。”
李松萝再次鼓起勇气，挖出心脏边干呕边食用。有她带头，韩饶也硬着头皮上了。闻渊什么都没说，默默开吃。三人吃完就陷入了昏睡，按照经验，这是登阶的正常现象。只要他们熬过去，就能顺利登阶。
天黑得很快，气温骤降。李松萝三个人睡着不好挪动，桑栩只能选择在尸坑附近扎营。尽管如此，他仍是尽量和尸坑隔开距离，把扎营点选择在了土坡上面。那一大片尸坑总让人觉得不安全，桑栩不愿意靠它太近。
圆月从荒漠上方升起，冷白的光芒镀在沙子上，仿佛撒了浅浅一层盐巴。三千年前，这一片还是广阔的草原。三千年后，这里成了荒无人烟的沙漠。
大概因为没有人的污染，空气非常清澈，可以看出去很远很远。天空很低，压在头顶。桑栩有一种感觉，这地面上的一切生物都困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而在星辰天空之外，有别的生物在静静地观察他们。
所谓的“起源”到底是什么？想起桑千意静默的身影，桑栩感觉他出现的时候，她似乎并不惊讶。她说到伏图地时，也不似桑栩这般充满困惑。似乎她知道起源能找到什么。不对，她去那个地方似乎并不是为了寻找，而只是完成一个前往那里的动作。
就好像……她知道未来的一切。
是错觉吧。桑栩脑袋里这么告诉自己，心里却又觉得并非如此。桑千意的行为模式很像白惜所说的神明——
在神明那里，并不存在因果的线性关系。打个比方，人们污染环境，导致白鳍豚灭绝。污染环境和白鳍豚灭绝，构成了因果关系。而神明的世界里，祂们会预知一切，所以当祂们选择污染环境时，定然不是为了屠杀白鳍豚，而只是要完成污染环境这项动作，使未来白鳍豚的灭绝成为现实。
乌云缓缓移动，月亮隐入云层，四周陷入黑暗。火光在桑栩苍白的脸上跳动，他的神情专注而凝重。沈知棠本来不想打扰他，最终还是苦着脸走过来说：“我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桑栩低低叹了口气，说：“算了，不用管他。”
沈知棠眺望远方，忽然道：“欸，我哥在下面。”
桑栩望过去，朦朦光线里，那里站着一个佝偻的人影。
“那不是你哥。”桑栩皱眉。
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
随着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月色重新铺满大地，尸坑那块儿也渐渐明亮了起来。桑栩和沈知棠发现，棺材里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统统都爬出来了，正源源不断地走出坑洞，向他们这边移动。
尸群过于庞大，火箭炮也不管用了。
桑栩迅速起身道：“开车，走！”
沈知离不知道从哪儿蹿了出来，手里拖着几具被他拧断脖子的尸体，道：“现在逃来不及了，灭篝火，把尸体盖在身上，躺下别出声。”
他就抓了四具尸体过来，数量根本不够用。桑栩立刻把闻渊、韩饶、李松萝和自己并排靠在车边，腿上堆放三具尸体。沈知离也护着沈知棠躺下，把最后一具尸体双手张开，罩住他们俩。
脚步声逼近，一股臭味袭上鼻尖，尸群从他们头顶经过。这些尸群全都望着西方而去，似被什么勾引一般，头也不回地直直走入黑夜。桑栩坐在地上，屏住呼吸，想起了莫弗小时候那个“梦境”。
这些尸群要去的地方，难道是伏图地？
尸群一波一波经过，桑栩一动不动，保持绝对静止。身边的韩饶忽然动了动手指，从昏迷中醒过来。他甫一苏醒，打眼看见头顶的行尸，猛然一惊。桑栩迅速捂住他的嘴，轻轻摇了摇头。韩饶镇定了下来，也和他一样保持不动。
“我叼，它们赶着去party吗？”韩饶小声问。
“不知道。”桑栩低声道。
“那边有个姚明。”韩饶眼一斜。
“哪边？”
韩饶如同中风了似的，不住往边上斜眼。
桑栩缓缓转头，冲他斜眼的方向看过去。他说得没错，尸群中有一个极高瘦的黑影。它长手长脚，不似其他尸群一般向前移动，而是左右徘徊着。尸群似乎非常害怕它，躲着它走，它周围空出一大片空地。
看这黑影的模样，有点像白天冲桑栩招手的那个东西。
“它的等级应该比别的尸体高，”桑栩拧紧眉心道，“能摸到望远镜么？给我弄一个。”
“望远镜……”韩饶无语，“靓仔你看我像不像望远镜？”
突然，那黑影猛地转过了头，面向了他们的方向。
“我叼，它是不是在看我们？”韩饶一惊。
桑栩：“……”
那黑影一动，竟用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直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第149章 招手
在那黑影动的瞬间，桑栩也发动了，护法灵官和押兵仙师一同被请了出来。得益于桑栩位阶的提升，它们的身形蹿高不少，犹如两尊忿怒的巨像，挟裹山崩地裂之势朝那黑影压了过去。
那黑影突然消失，但桑栩这回没让他逃跑，命两尊巨傩劈斩地面，大地裂开一条罅隙，那黑影被桑栩从土坡里拔了出来。
韩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面，不由得惊叹靓仔实力今非昔比，都特么开上高达了。只见桑栩没入尸群，所有尸群察觉到桑栩这边的动静，立时转向，潮水一般冲桑栩涌了过去。
韩饶见状就想起来帮忙，桑栩喊道：“你们上车到前面接我！”
桑栩滑下土坡，尸群被桑栩吸引，头也不回地冲土坡底下滚落。沈知离立刻翻开尸体，提着沈知棠的领子把她丢进第一辆越野车，自己坐在驾驶位上钥匙一拧发动引擎。韩饶也连忙把闻渊和李松萝两个还在昏迷的家伙搬上第二辆越野车，发动车辆紧紧跟在沈知离车后。
两辆车绕过尸群向前开了一段距离，横在前面等桑栩。桑栩手里提着个东西飞速跑过来，单手扒着车棚，直接从窗户里钻进沈知离的越野车。后头尸群滚滚，直向车子压来。沈知离脚踩油门，狂打方向盘，车轮掀出簌簌沙尘，车子离弦之箭般蹿进了黑夜。
眼下后面有尸群赶着，桑栩决定直接上路，用对讲机跟韩饶说道：“向西走，我们直接出发。”
沈知棠定睛一看，桑栩手里提的竟是颗人头，只不过是石头雕的。人脸雕刻得非常细致，眉眼栩栩如生，似嗔似怒。她问：“这是那个黑影？”
“对。”桑栩说。
沈知棠看着这石人头，想起之前在愍帝墓里看到过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将军俑，和这个一样，也是会动的石头。”
之前从愍帝墓出来以后，沈知棠推测将军俑是专门用来戍守墓穴的东西。如果沈知棠推测得没错，这附近可能有大墓的存在。
不过后土国一向喜欢野葬，就算建了墓穴基本也是露天的。所以就更糟了，因为里面的将军俑全部都曝光在地上，他们的行进路途很可能会碰上更多将军俑。
“你确定向西走？”沈知离忽然问。
“有什么问题？”
沈知离把望远镜递给桑栩，桑栩往西望去，见地平线上横亘着一道黑影。
“那是什么？”
沈知棠一看，大惊失色，道：“是沙暴！”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蹿出个黑影，长手长脚，无比阴森。沈知离一打方向盘，有惊无险地从黑影边上绕开，继续往前开。对讲机里传出韩饶的声音：“靓仔，好多姚明在追我们，他们速度好快！”
桑栩和沈知棠往后看，韩饶车后烟尘如山，数不清的黑影从里面奔出来。它们速度比尸群快了不止一倍，好些已经扒上韩饶的车尾了。
对讲机里的韩饶在大叫：“怎么办！！！”
“向西走。”桑栩一声令下。
“好嘞。”沈知离咧嘴一笑，油门踩到底，疯狂向西开去。
车子和沙暴对冲，沈知离关闭所有窗户，遮蔽天地的沙尘迎面而来，韩饶车子后面的黑影被刮走，一个接一个陷入沙土里。尸群也被沙尘遮去了影子，车子完全驶入沙暴，周围顿时陷入深深的黑暗。
沙暴太大，桑栩甚至看不清韩饶的车灯。对讲机滋拉滋拉，桑栩不停呼叫：“韩哥，听得见吗？韩哥？”
听了一阵白噪音，对讲机里终于传出韩饶的声音：“听得见听得见，我就在你们后面，李老头和小闻也醒了。现在什么指示？”
“再待下去会被活埋，车头背对风沙，所有人下车避险。”桑栩当机立断。
沈知离把车停好，沈知棠想打开车门，却发现车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卡死了，死活打不开。桑栩和沈知离这边也一样，桑栩用对讲机找韩饶：“韩哥，过来帮我们开下门。”
“好的，等下！”
尔后，车门被砰砰敲响。沈知棠再次开门，这次车门能打开了，她推开车门，些许风沙灌进来。隐隐能看见外面有人的影子，沈知棠喊道：“韩哥。”
对讲机忽然又响了，韩饶的声音传出来，“我叼外面有东西，我们回车里了！”
韩饶他们还没来，外面堵门的是将军俑！桑栩心中一悚，道：“关门！”
沈知棠也意识到不对，打了个激灵，把伸出去的脚缩回来，正要关门，将军俑漆黑的手伸进缝隙，把沈知棠拖了出去。沈知离立刻打开车门冲了出去，桑栩也连忙跳出去，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
风沙太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周围人影重重，桑栩感到许多阴森的目光。
将军俑到底还是跟上来了。沈知离和石俑交上了手，火焰席卷，连石头带沙子一起吞噬。几个黑影从沙尘里蹿出来，桑栩十字连斩，刀光斩开风沙，它们又退了回去。沈知离拉着沈知棠回来了，沈知棠毫发无伤，沈知离背上倒是开了个血淋淋的口子。
三人回到车里，关好车门。车门砰砰作响，这回根本不敢开门。
“我还以为沙暴能甩掉它们。”桑栩坐在后座听着外头的风声，说。
沈知棠帮沈知离包扎好伤口，道：“数量太多了，还是等它们自己走吧。”
对讲机里韩饶问：“它们不会不走吧？”
沈知离抱怨道：“小棠我好疼。”
“你闭嘴。”沈知棠塞给他一颗补天丹，又取出医疗包，帮他包扎伤口。
风沙太大看不清路，车子根本没法儿开。眼下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先等等再说。沈知离和沈知棠各自歇下，桑栩也在后座上闭目养神。风声在外面暴怒地呼号，天地一片晦暗。车里关了灯，桑栩呼吸渐缓，慢慢睡着了。
迷蒙之中，他好像看见周瑕在身边坐下。氤氲的光线让他原本凌厉的轮廓显得柔和，他望着远方，目光深深。
“你到底在看什么？”桑栩问。
他转过头来笑，“我在看你啊，桑小乖。”
“骗人。”桑栩声音低低。
“就许你骗我，不许我骗你么？”周瑕在他头上弹了个脑瓜崩，“笨蛋，别睡了，该醒了。”
桑栩蓦然睁开眼，眼前是一张陌生而面无表情的石头脸。
……这东西什么时候上来的？
桑栩后脑勺冒凉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肯定是之前下车的时候他们没关门，这东西偷偷溜了上来，藏在后面的后备箱里。
他想要拔刀，可是双目被这张石头脸摄住，浑身如同灌了铅一样难以动弹。一如当初在愍帝墓里，他又产生了“跪下”、“服从”的冲动。而且这具将军俑比愍帝墓里的还要强，神通也被黏住了似的，他竟连傩也请不出来。
他用余光去看驾驶位和副驾驶，沈知离和沈知棠一左一右睡着，根本没注意到桑栩这边的情况。他们不可能如此掉以轻心，连后备箱里这么大一尊将军俑都没发现。将军俑的眼睛有摄人心魄的力量，大概在之前他们和将军俑交手的时候就已经受到了影响。
桑栩牙关咬得咔咔作响，用尽全力挪动手指。挪一下，只挪一根就行。桑栩把全身心的注意力灌注在左手食指上，在心里喊一二三，挪！没成功，再试。一二三，挪！仍是没有成功。
冷静冷静冷静，桑栩，你现在好歹算个大佬，不用怕这家伙。
桑栩深深吸了一口气，全神贯注地感受自己的手指。
一二三，挪！
这一次，他的食指终于动了。它移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刚好搭在对讲机的开关上。桑栩又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摁动按钮。对讲机打开，里面传出沙沙的噪音。沈知离醒了，看见后视镜里与桑栩对视的将军俑。
“哇哦。”沈知离表示惊讶。
他打了个响指，将军俑被火焰吞没。与此同时桑栩恢复了自身的控制权，一脚把它踹出车门。
沈知棠也醒了，三人下了车，外头沙暴已停，天地好似被清水洗过，明亮而透彻。车尾几乎被沙子埋了一半，所幸车头还露在外面。
韩饶的车停在五十米开外，沈知棠过去把他们叫了起来。桑栩和沈知离两个人巡视周围，发现了许多被沙尘掩埋的将军俑。细数了一下，足有二十多个，全部围在两辆车周围。要不是沙暴把它们了埋起来，恐怕他们麻烦会很大。
转了一圈，没找到尸群，应该被落在后面，也被埋起来了。
危机暂时解除，大伙儿拿出铲子把车子周围的沙子铲掉，开车上沙坡。日头初升，天地莽莽一片。大家向西出发，开向那未知的伏图地。
桑栩坐在后座往后看，起起伏伏的沙坡犹如黄色的波涛，轮廓柔和而秀美。满眼全是黄色的沙坡，除此之外别无其它事物。在这种地方，会觉得人很小很小，孤立无援。那些被埋葬在这里的东西，是否也会感到孤单？
有一个人站在遥远的日光下，正冲他招着手。
又是招手怪。桑栩拿出望远镜，慢慢调着旋钮。他看见，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周瑕。
他喉咙一紧，细细看去。周瑕一身黑色皮卡丘卫衣，站在那沙坡之上拼命挥手，好像想让他过去。他心中十分惊讶，同时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
周瑕穿的那身卫衣，早就在搬家到杭州的时候被桑栩扔掉了。
“你看到那里有个人么？”桑栩问沈知棠。
沈知棠拿过望远镜看了看，道：“没啊。你看到什么了？”
他再用望远镜看，那里却已空无一人。

第150章 自己
是幻觉么？桑栩摸着胸口想。他量了下自己的体温，34度。他的污染日益加深，但还没有到丧失理智的程度。他看到的周瑕，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越想越头疼，在长梦的世界，匪夷所思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比起他的污染，闻渊的情况更为恶劣。上次在傩国的时候，他的傩面纹路只在胸背上有，现在已经到肩膀上了。桑栩已经跟他说了放弃回家就能解决侵蚀的事儿，他什么没说，只是沉默。很显然，他不接受这个办法。
桑栩让他每天吃一颗补天丹，但愿能暂缓侵蚀。按照桑千意的说法，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应该能在伏图地找到解决的办法。
他们昼夜兼程，车子连续开了一整天。到处是沙坡，无论走多久走多远，景色始终差不多，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鬼打墙走了回头路。韩饶好几次要求停下确认路线，都被桑栩否决了。
车子一直开，当夜色再次降临，沈知离从驾驶位上被换下来，由桑栩顶上。
沈知棠打盹醒了，派黑妞出去探路。这一整天，她连续派黑妞出去探了三次，每回都能叼点东西回来。第一次是一把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褐色毛发，第二次是一块焦黑的石头，第三次是一块铁片。
过了一会儿，黑妞踩着夜色回来了。它趴在沈知棠怀里，往沈知棠手心里一吐。
“这次叼回了什么？”桑栩抬眼看后视镜，沈知棠脸色有点苍白。
沈知棠捏着一个圆形物体，说：“一颗眼珠子。”
桑栩沉默了。
“而且是红色的。”沈知棠补充说。
“桑家人？”桑栩蹙眉。
“这眼珠子好新鲜，有没有可能人还活着？”沈知棠问。
沈知离懒懒出声：“不一定，多半是像之前遇到的尸群一样，经过特殊处理才没有腐烂。这种地方，有活人的概率不大。要是真有活人，我们也最好不要凑上去。”
沈知棠又问：“建国哥，真是桑家人怎么办？要跟着黑妞去看看吗？”
桑栩摇头，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而且闻渊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不想改变路线。
黑妞继续跑出去探路，叼回来的东西越来越离谱，有耳朵，还有缺了几根手指头的断手，还有断脚。黑妞能叼这么多人体部件回来，说明这地方附近肯定很多尸体。黑妞对叼东西回来的事乐此不疲，刚刚回到车里，又蹿了出去。
开到半夜，换沈知棠开车。桑栩坐在后座往外看，夜色静谧阴沉，沙坡成了一块块向后移动的黑影，乍一眼看，会以为是蛰伏的巨兽。在遥远的尽头，桑栩又看见一个人形的影子。用望远镜细细看，依稀能看见皮卡丘的图案和周瑕模糊的脸庞。
桑栩这次没有放下望远镜，一直盯着看。车子向前行进了一个小时，周瑕仍旧站在远处。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好似一直和车子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桑栩并不认为那是周瑕，他更倾向于自己污染加重，又产生了幻觉。
可当桑栩决定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忽然看见周瑕嘴唇张合，似乎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
桑栩拧紧眉心，凝视他的口型。
说的好像是：
听——吓——赖——
不对，应该是：
停——下——来——
这幻觉有点诡异了。桑栩放下望远镜，仅仅一刹那间，远处的影子就消失了。
“我好好奇，你到底一直在看什么？”沈知离笑眯眯地问。
“没有。”桑栩捏了捏眉心。
“你一定要当谜语人么？”沈知离摸着下巴说，“你每次注视远方的表情都好凝重，好悲伤，好像死了老公一样。”
桑栩：“……”
他皱了皱眉，问：“你说我的表情很什么？”
“凝重，悲伤。”
桑栩心中一惊，不由得想起周瑕凝视远方的样子。现在沈知离看他，是不是跟他当时看周瑕一样？难道周瑕看到了自己，而且接收到了什么讯息么？
“别当谜语人，建国哥。”沈知棠义正词严地说，“谜语人会被大家讨厌的！”
好吧。桑栩只好说了实话：“我看到了周瑕，他好像在叫我们停下。我认为这是我污染加重的幻觉，神明可能在对我施加影响，阻止我去伏图地。”
“神为什么要阻止你去伏图地？”
“不知道。”
沈知离摇摇头，不太赞同桑栩的推测，“如果伏图地真的是起源之地，真的是离神很近的地方，那么我们这些美味的食物送上门去，神应该热烈欢迎才对。”他恶劣一笑，“不如我们现在停车看看会发生什么。”
这家伙唯恐天下不乱，向来喜欢作死。桑栩提醒他：“你妹妹也在，你确定建议停车么？”
“……”沈知离耸耸肩，“那算了。”
“呃，我们还真得停一下车。”沈知棠踩了刹车，说，“油没有了，得加油。”
桑栩和沈知离下了车，把后备箱里的汽油取出来。
韩饶也停了车，邀请李思旧一起去尿尿，被李思旧严词拒绝。桑栩让闻渊和沈知离戒备四周，自己给车子加油。沈知离把桑栩的话当耳旁风，百无聊赖地把黑妞带回来的人体部件拿出来玩拼图游戏。
黑妞来劲儿了，持续出去找部件，叼回来给沈知离拼。沈知离拼着拼着，就拼出了一个人形。
除了认真值守的闻渊，其他人都围住了沈知离，看他把残缺的人拼完整。
当桑栩加好油准备叫大家出发的时候，黑妞带回了一颗人头。沈知离把人头补了进去，这个“拼图”就完全拼好了。
霎时间，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桑栩拨开韩饶，往地上一看，不由得沉默。地上断肢残躯补成了一个完整的人，这个人拥有深褐色的头发、殷红的眼眸和修长高挑的身体。他睁着眼，双眸空洞而寂静，似乎在凝望这世界尽头的夜色。
他不是别人，正是桑栩自己。
李松萝摸了摸地上的尸体，说：“刚死不久，死亡时间应该在一天之内。”
“怎么回事？”韩饶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世界上不止一个靓仔？集齐七个靓仔可以召唤神龙？”
桑栩对沈知棠说：“让黑妞带我们去找到尸体的地方。”
黑妞一跃而出，众人跟在它身后。往前没走多远，一阵恶臭袭来，大伙儿发现一个大尸坑。里面的尸体几乎堆积成山，最底下的已经干化，上面的还很新鲜。黑妞跳进去使劲刨，韩饶和闻渊把尸体一具具搬出来，排列在地上。
这里面不止有一个桑栩，而且还有韩饶、闻渊、沈知棠、沈知离和李松萝。
韩饶看着自己的尸体，傻眼了，说：“谁特么偷偷克隆我？”
“不一定是克隆哦。”沈知离摸着下巴发散思维，“有没有可能真的是我们？”
闻渊面不改色，低头收集他的尸体上携带的弹药。沈知棠见状，有样学样，开始搜刮她哥尸体上的钱包和手表。
桑栩看着这些尸体，慢慢产生了一个猜测。莫弗曾经说过，伏图地的时间混乱不堪。他们虽然仍在路上，但肯定离伏图地不远了。不止伏图地的时间是混乱的，它周围地域的时间也是混乱的。
一开始桑栩还以为，所谓的时间混乱是像观落阴一样可以返回过去，过去现在未来无法区分。而现在，他明白了，伏图地的时间可能不只是分不清过去未来，更是把所有平行的时间线纠缠在一起。
这些尸体的确是他们自己，但是是另一条时间线的他们自己。
不对，如果是另一条时间线的他们，那为什么没有另一条时间线的周瑕和六姓先祖呢？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谁把他们杀了？
桑栩终于明白那个幻觉中的周瑕为什么要叫他们停下。如果他们继续向前走，就会驶入这个地方，遇到这些尸体生前最后一刻所遇到的危机。可惜他明白得太晚，杀了这些尸体的东西，也必定潜伏在他们四周某个地方。
“有危险，熄灭手电，戒备。”桑栩低声道。
所有手电熄灭，大家互相靠近，警惕四周。
桑栩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尸坑周围已经围满了高大细瘦的黑影。
又是将军俑？
不止如此，黑暗之中传来石头裂开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石俑内部爬出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感萦绕心头，桑栩感觉，那爬出来的东西比将军俑本身还要危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驶来的声音，四道车灯打了过来。爬出来的东西似乎被那两辆车吸引了，窸窸簌簌的爬行声朝那边而去，离他们越来越远。
“快撤。”桑栩小声道。
大家非常有默契地撤退，尔后就听见那边传来一波又一波的枪声。
韩饶闻渊和桑栩上了一辆车，沈知离沈知棠和李松萝上了另外一辆车。桑栩踩下油门，绕过尸坑继续前进。尸坑离他们越来越远，韩饶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灯光，问道：“那两辆车里的也是我们？”
桑栩瞥了眼后视镜，点点头道：“应该是。”
韩饶抓耳挠腮半天，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
总而言之，别的韩饶死了，总比他这个韩饶死了强。韩饶点了根烟，朝尸坑的方向拜了拜，说：“早死早超生，回去给你们立牌位烧纸钱喽。有什么想要的，报梦讲给我听，别墅大奔都能烧！”
说完他又觉得别扭，到时候挂遗像，难道挂他自己的照片吗？
忽然，四道车灯突破夜色跟随而来。灯光凛冽如剑，刺得韩饶双眼发疼，毛发直耸。
他立刻端起枪，道：“我叼，另一队我们追上来了！”

第151章 伏图
韩饶一时有点不知所措，“现在怎么办？开不开枪？”
桑栩道：“开！”
“可是那也是我们啊，大家都是自己人——”
韩饶话还没说完，车后的玻璃被子弹击中，哗啦啦碎了一片。
想不到对面的自己比自己还狠。韩饶气不打一处来，立刻抬起机关枪往后扫射。闻渊面无表情地架起狙击枪，瞄准后面那辆车的司机。一发狙击弹落空，闻渊又填一发，把差点要追上来的越野车司机爆头，车子立时侧翻。
另一辆越野车越过侧翻的同伴，紧紧追了上来。他们的火力非常猛，子弹劈里啪啦打过来，桑栩眼前的后视镜都碎了。桑栩狂打方向盘，车子走S形路线躲避后方的子弹。他的前面，沈知离从他所在的那辆越野车里爬出来，肩膀上扛着火箭筒。
这家伙实在是不要命，浑然不惧枪林弹雨，爬到车顶发射火箭炮，直接把追击的一辆车炸翻了。韩饶叫了声好，适时补弹，把里面着火越野车里爬出来的人全部打死。与此同时，另一辆越野车逼近，与桑栩并驾齐驱。
对面的车窗降下来，桑栩本以为能看见另一个自己，谁知黑洞洞的窗口涌出无数尸虺，疯了似的跳上桑栩的越野车。
“不是我们，是重姒！”桑栩心中一悚。
重姒可比他自己可怕一万倍。
韩饶和闻渊扯开帐篷布，把后窗封了起来。尸虺在外面跳着，硬是挤不进来。刚松一口气，前座和后座的空调口忽然响起窸窸簌簌的声音，紧接着无数细小的尸虺争先恐后地爬出来，有好几只落在了韩饶的腿上。
万万没想到这些尸虺还能从空调管道爬进车，要是将军俑起码还能一枪爆头，可这些状如蜈蚣的尸虺着实没有办法瞄准。尸虺越来越多，空调口的盖子被挤开，如同开闸泄洪一般，黑水一样尸虺哗啦啦往车里流。
“弃车！”桑栩踹开车门跳出去。
韩饶和闻渊紧随其后，三个人在沙漠上不停翻滚。
沈知离一发火箭筒后发而至，直接把他们灌满尸虺的车子给炸了。桑栩韩饶和闻渊从沙子里爬起来，互相给对方身上挑尸虺，甩在地上踩死。沈知棠停车在他们身边，其他人也下了车，以越野车为掩护准备战斗。
黑夜里引擎声隆隆如雷鸣，重姒的车远不止两辆，更多车从后面赶了上来，团团把桑栩他们围住。重姒的车停在不远处，秦家人持枪下车瞄准他们这边。重姒款款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脸色青紫的明先鸣给她打起遮阳伞，她笑意盈盈地望着这边。
“我们团队实力相当，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桑栩冷冷道。
“谁说我们实力相当？傻孩子，我已经成王了。”重姒笑眯眯地说。
桑栩：“……”
重姒微笑着道：“不如这样，我们玩个游戏，你把你最讨厌的队友留给我，我三个时辰后再去追你。这三个时辰之内，你可以尽情逃命。”
最讨厌的队友……桑栩不自觉看向了沈知离。
沈知离啧了一声，“不会吧，大朝奉，我明明是你最诚实善良的朋友。你为什么不把老李头先生留下来，我们之中他最丑。”
李松萝额头突突跳，“不要叫我老李头！”
桑栩收回目光，对重姒说：“三千年过去了，这世上只有周瑕爱你。你吃了最后一个爱你的人。”
重姒笑容不改，“哦，那又怎样，我又不爱他。怎么样，你想好留下谁给我了么？”
“我们全都不会留下。”桑栩的眸子越发殷红，“要战，那就战吧。”
李松萝的袖管里泄出蛇群，沈知离的吐息逐渐灼热，黑妞脊背耸起龇牙咧嘴……战斗一触即发，忽见虚空中洞开一条裂缝，一个穿着旗袍的温婉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发髻斜插玉簪，腰间别着傩面，气质清冷而温婉，犹如无声的月光。
大家看她突然凭空冒出来，都惊呆了。
韩饶觉得她很眼熟，愣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沈知棠却认得她腰间的火神面具，她的老师周教授也拥有一副一模一样的。
“老师？”沈知棠喊道。
周镜君冲她点点头，又转头看向桑栩，“好久不见，小朋友。”
是了，桑栩猜得没错，学者派的创始人，沈知棠的老师，就是失踪的周镜君。
重姒笑道：“我听说你得到了一个小洞天，还把它命名为什么‘知识宫殿’……真是老土又难听的名字。你不是一直躲在那儿么，怎么愿意出来了？”
“重姒，”周镜君戴上傩面，道，“你的对手是我。小朋友，带着我的学生和你的朋友们，快离开吧。”
桑栩皱眉，“周小姐……”
“有一件东西我交给了小棠，让她到伏图地后给你。”周镜君道，“去吧，荒儿在等你。”
说罢，无数尊巨傩拔地而起。霎时间天摇地动，沙地龟裂，流沙簌簌往裂口里流淌。好些明家人落入裂隙，沈知棠差点被带了下去，沈知离把她抓起来，众人连忙撤退。重姒化为数不清的尸虺，朝巨傩涌去。巨傩朝天怒吼，尸虺在它们的吼声中被震碎。
桑栩捂着耳朵回到车里，韩饶脚踩油门，车轮狂转不休，掀起滚滚沙尘。沈知离抢走重姒的一辆车，李松萝和沈知棠上了他的车。所有人撤出战场，朝西面而去。
两辆车一刻不敢停，飙到最大速度，连续开了一个小时，仍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动。
这就是人间道望乡者的力量么？同为望乡者，桑栩感觉周镜君比他强多了。
一直开到天亮，地震才逐渐消失。桑栩摁住对讲机，问沈知棠：“你老师给我留了什么？”
“是一把钥匙。”沈知棠已经猜到了自己老师的身份，轻声问，“建国哥，这是知识宫殿的钥匙对不对？老师……她还会回来么？”
桑栩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会把钥匙交给他，大约是做好了再也无法归来的打算吧。人间道望乡者是成神的必要条件之一，重姒很可能会把周镜君吃掉。
对讲机里传来沈知棠低低的啜泣声，桑栩叹了口气，让沈知离好好安慰她，然后关闭了对讲机。
入梦已经第四天，晚上就能到伏图地了。闻渊替换韩饶开车，开了一下午。他们仿佛到了世界的尽头，看不到丁点人迹，除了沙子还是沙子。沈知棠仍然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扒着后座眺望沙漠的尽头，希望能看到周镜君。
然而截至目前，重姒没有追上来，周镜君也没有消息。
没办法，只能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夕阳西下，夜色悄然而至。视野尽头出现了一些黑点，李松萝和闻渊减慢车速，缓缓向那些黑点靠近。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当他们开到面前，发现前方是一片树木。沙漠里有绿洲并不稀奇，可这些树木看起来非常诡异。

第152章 点名
它们的左边部分茂密繁盛，绿叶蓁蓁，右边部分却完全枯死，枝桠苍白。在同一棵树上，生和死并存。与此同时，东方冒出熹微的晨光，墨水般的夜色被冲刷，驱赶到了天心。仅仅几分钟的时间，白昼和黑夜就完成了交替。
众人又原地站了几分钟，太阳升落了四次，才不再继续变幻。
此时桑栩能够确信，他们已经到达伏图地了。时间在这里完全混乱，如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
“我们这算过了几天啊？”韩饶问。
沈知棠说：“在这里论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昼夜虽然在交替，可过去未来同时存在，我们并不知道时间是向前走还是向后走。我猜测，只有离开伏图地，我们的时间才会继续流淌。”
又往前走了几里，他们发现一片辽阔的营地。里面扎满了帐篷，密密麻麻，保守估计应该有二十多个。最边上还有个马厩，里面关了几匹骏马。
帐篷全是古代样式，绝非现代人的帐篷。营地里没有人，摆了许多兵器和炊具。炊具使用过，汤锅里还有残渣。兵器也有条不紊摆放着，桑栩大致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尸体之类的东西。
现在是西行的第三个夜晚，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应该已经位于伏图地了。虽然桑栩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关于“起源”的东西，恐怕要继续深入才能有所收获。
韩饶咂舌，“这该不会是……”
桑栩拿出望远镜看了看旗帜，说：“是息荒的大营。”
营地秩序井然，至少说明周瑕离开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变故，应该是继续前进了。李松萝摸了摸熄灭的篝火，说：“火堆还是热的，他们离开不久。”
“牛逼，我们真的要见到古代人了？”韩饶跃跃欲试。
桑栩到最大的帐篷里看了看，案上摆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
“如果你看到营地是空的，说明孤已经带兵深入伏图地。
息荒
在营地里休整一下再往前走吧，食物和水自取。
桑千意”
大家看了字条，又看向桑栩。桑栩很想快马加鞭追上他们，而且不知道周镜君能拖重姒多久，被重姒追上来就麻烦了。但经过三天赶路，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
“两个小时之后出发。”桑栩说。
只休息两个小时，重姒应该追不上来。
闻渊找了个哨塔值守，沈知棠实在撑不住，选择休息。韩饶去上厕所，沈知离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桑栩跟闻渊说一个小时后他过来换班，就在周瑕的帐篷里歇下了。外头天光渐收，四面沉入黑暗。
桑栩辗转反侧睡不着，爬起来看息荒带来的东西。有铠甲，有刀剑，有弩箭，还有一些兵书，一看就是个崇尚武力的皇帝。
手机响起闹铃，一个小时到了，桑栩起身找闻渊去换班。出了帐篷，四周一片漆黑，影影幢幢。桑栩找了个火盆点上，然而这里的黑暗仿佛能够吞噬光明，区区一个火盆难以把营地照亮。
桑栩辨了下方向，往哨塔的方向走，忽然听见前方有窸窸簌簌的脚步声。
“谁？”
手电筒的光往前打，桑栩看见沈知棠站在那儿。
“建国哥，要跟着黑妞去看看吗？”沈知棠问。
“看什么？”
“一颗眼珠子。”
桑栩：“……”
本想朝她走过去，桑栩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桑栩拧着眉想，忽然明白了，之前在黑妞往回叼人体部件的时候，沈知棠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怎么回事，沈知棠复读机上身了吗？还是说……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沈知棠。
桑栩忽然想起尸坑里他们的尸体，心中升起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不会是那些尸体跟上来了吧？
“靓仔！”韩饶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桑栩冲他摇摇头，低声道：“沈知棠有问题。”
“我叼，”韩饶走过来，很警惕地说，“怎么办？”
桑栩仔细想了下，要不他先控制住沈知棠，让韩饶去把其他人叫过来。
正要说话，韩饶又问：“现在什么指示？大家都是自己人。”
桑栩一惊，通体生寒——韩饶说的也是以前说过的话。
奈何刚刚没发现异状，现在韩饶离他的距离非常近，抬起手就能碰到。韩饶和沈知棠都盯着他，眼神直勾勾的。要解决他们很容易，问题是桑栩不确定他们是中招了，还是怪物假冒的。而且万一附近还有相同的怪物呢？一对二简单，一对N就难了。
桑栩慢慢后退，飞快想着办法，打算用全阴身试试。正要发动神通，远处的帐篷忽然着起了火。火光冲天，把三人的脸庞映得红红的。韩饶和沈知棠不自觉望了过去，桑栩立刻脱身遁入黑暗。
周遭再一次响起窸窸簌簌的脚步声，桑栩悄无声息地躲避。
地上出现了一个方向标识，下面还写着“周”。
周镜君击败重姒了？
桑栩心头一喜，顺着记号往前走，看见一个人影躲营地外的沙坡上。
“站住，”那人遥遥看见桑栩，冷冷道，“报上名字。”
这个声音无比熟悉，桑栩永远不会认错它的主人。喉咙一涩，心中的情绪再次海潮一般涌起。桑栩感觉自己变感性了许多，动不动眼睛就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情绪压下去，低声道：“桑栩。”
“你怎么证明你是桑栩？”
“你的长度是……”
“闭嘴！”周瑕把他拽了过来，“你跟着孤的记号过来的？”
原来那记号里的“周”是“周瑕”的“周”。桑栩点了点头。
夜色里，二人近在咫尺。周瑕还是老样子，自带锋芒和锐气，一切阴邪都无法侵蚀他的光芒。桑栩望着周瑕线条流利的下巴颏儿，不自觉靠近他蹭了蹭。他的胸膛也热热的，桑栩把脸贴上去，听他有力的心跳。
心里一下子安定了不少，桑栩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被桑栩狗皮膏药一样贴着，周瑕身体明显一滞，咬牙推开他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想勾引孤。能不能正经一点？”
“能，”桑栩问，“其他人呢？”
周瑕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桑栩看他浑身沙尘，头发上脸上全是沙子，应该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说，他们深入伏图地不过几里，周围就出现了很多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些人会重复他们之前说过的话，一开始他们的手下没有发现异状，好些人被杀了。
周瑕反应过来之后，队伍里已经有许多人被那些人替换。周瑕和桑千意决定返回大营，中途又遭遇一次袭击，大家就失散了。现在营地里到处是那种怪物，周瑕无法在营地里久待，就在各处做了记号，希望其他人能看见记号过来集合。
没想到，第一个过来的居然是桑栩。
桑栩打开对讲机，道：“现在开始点名。韩饶。”
对讲机沙沙响，传出声音：“到！”
“沈知棠。”
“到。我和千意前辈在一起，天啊她好帅，建国哥我可以和她合影吗？”
“……确定是千意前辈本人吗？”
桑千意淡淡的声音传来，“是我，放心。”
桑栩继续点名，“沈知离。”
“到。”
“李思旧。”
“到。”
“闻渊。”
对讲机静默无声，无人回应。
桑栩心里咯噔了一下，重复呼叫，“闻渊。”
依旧无人回答。
“闻渊，收到请回答。”
频道里沉默一片，桑栩能感受到所有人的心情都很低沉。
突然，一个尖细怪异的声音响起在他身后：
“到。”

第153章 逝水
桑栩后头皮一阵发麻，发现自己已经被一道阴影笼罩。周瑕反应极快，一道闪电打了出去，便听后方尖叫了一声，一个东西蹿进了沙子。桑栩回头看去，一具将军俑趴在沙子里，石头脑袋的裂缝里伸出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充满恶意地盯着他。
“这是什么？”桑栩问。
“无面人，”周瑕说，“孤亲自赐的名。”
“……我替它们谢主隆恩。”
话刚说完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那东西的脸一下子垮了，变成了面糊一般。
它钻进了沙子里，再不见影踪。但桑栩始终能感觉到那无面人的目光，它肯定没走远，藏起来等着伏击桑栩和周瑕。
终于看清它的真面目，桑栩明白过来，之前从将军俑里钻出来的就是无面人。尸坑里躺着的，全是那东西。
桑栩不禁冷汗涟涟，那个尸坑根本就是无面人设下的陷阱，它们假装成“尸体”吸引他们过去。如果不是重姒的团队突然出现，他们被迫逃离，恐怕就会在原地研究那些尸体，然后被复苏的“尸体”袭击。
这些寄居在将军俑里的无面人到底是什么？桑栩感觉它们比傩面虫、尸虺什么的聪明多了，居然还会设套。
桑栩打开对讲机，道：“到车上集合。注意，沙子底下可能有敌人，大家小心。我和周瑕先上去找闻渊，十分钟后过去。”
“周生？”韩饶的声音带着惊讶。
“应该是以前时间线的周先生。”沈知棠比较淡定，“我和千意前辈现在前往集合点，一会儿见。”
其他人纷纷说了收到，桑栩收起对讲机，和周瑕一起去哨塔。
哨塔并不远，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上去，就见闻渊倒在木栏杆边上。桑栩以为他遭到了袭击，把他翻起来准备喂补天丹，忽见他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傩面纹。
周瑕啧了声，说：“没救了。”
“多喂几颗补天丹也没用么？”桑栩的心沉了下去。
“补天丹本身就是来自于神明的东西，他现在是受到了神的侵蚀，补天丹也没用。”周瑕摇了摇头，“不如给他个痛快。”
二人说着话，闻渊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眼眸寂静平淡，犹如一汪深潭，倒映着桑栩眉头紧蹙的脸庞。
“我听到了……好多声音……”闻渊微微皱起眉尖，“它们在叫我……加入它们……加入它们……”
“不要听，”桑栩拿纸巾塞住他耳朵，“撑住，我背你下去。”
桑栩把他扶起来，他身上软软的，烂泥似的没有力气，刚扶起来，人就塌了下去。理智告诉桑栩他已经没救了，可桑栩依然不愿意去相信。以前每次入梦大家都安然无恙，怎么这次就不一样了呢？
闻渊这个家伙不像别的员工一样有野心，是公司里最摆烂的咸鱼。但一旦老板有什么工作，他一定会尽力完成。他没有升职的想法，没有加薪的念头，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返回他们的世界。
仅仅这一个愿望而已，桑栩却没办法帮他实现。桑栩总觉得亏欠他，总想着将来要弥补。可没想到，今天之后，他不再有将来了。
远方，几道车灯刺破深沉的黑夜，全速朝营地驶来。
李松萝在对讲机里说：“桑组长，重姒他们追上来了！”
怎么这么快？重姒追上来了，那周镜君怎么样了？
“我们马上就到。”桑栩道。
时间不等人，桑栩想把闻渊背起来，他一伸手，推开桑栩。
“你们走吧。”闻渊摘下塞耳的纸巾，趴在地上支起狙击枪。简简单单几个动作，他做得满头大汗。
“要走一起走。”桑栩知道他想干什么，根本不同意，“闻渊，你明白的，只要你接受成为本地人，就不用死。”
“可是我不想接受。”闻渊平静地摇头，“这个世界太陌生了，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该去哪个超市买菜，不知道去哪个公园散步，也不知道去哪条路骑自行车。这里没有楼下打听我情况的大妈，没有等我喂冻干的小猫。桑栩，你在这个世界能找到周先生，找到你家人的痕迹，而我什么也找不到。”
这个安静的家伙第一次说如此长一段话，桑栩沉默了下来，不知如何回应。
其实他理解闻渊的选择。有时候，生命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他想要回应点什么，可他也知道，闻渊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你们该走了。”闻渊说。
“你决定好了么？”桑栩低低问。
“嗯。”闻渊给枪装上消音器，把脸靠在狙击枪上。
重姒的车子尚在两公里外，他直接开了一枪，一辆车爆胎，侧翻在沙漠里。
“走吧。”桑栩站起身。
二人下了哨塔，周遭窸窸簌簌，影影幢幢，尽是那种东西。回车里需要穿过半个营地，桑栩低头看了下时间，还剩两分钟。时间不多了，他们最好能避开所有无面人。二人对视了一眼，熄灭手电摸黑前进。
走到帐篷拐角，对讲机里传来闻渊的声音：“三点钟方向有三只，等三秒再前进。”
桑栩心里默默数了三秒，蹑手蹑脚向前走了一步，果然看见右边有三个沈知离模样的东西。它们仨一模一样，仿佛批量生产的沈知离，十分诡异。桑栩和周瑕从它们后头经过，穿过帐篷，到达第二个拐角。
闻渊道：“往左走四步，再往右。”
二人依言前进，刚刚拐过转弯，便有两只桑栩从后面爬出来，险而又险地和他们擦身而过。可就在这时，一只韩饶从上面掉下来，摔在桑栩面前。
这东西脸摔成了面饼，五官全数凹陷，一打眼看见桑栩，正要嘶叫，一枚子弹横穿它的嘴巴，它下半张脸直接被轰没了。桑栩立刻伸出手，接住它倒下去的身子。
“全速前进。”闻渊说。
桑栩和周瑕跑了起来，快到越野车的时候，桑栩发现已有许多无面人围住了车子。韩饶面前全是他自己，被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围攻，简直头皮发麻。韩饶一颗手榴弹丢出去，炸死一大堆。
一只韩饶的脑袋炸到他面前，韩饶把自己的脑袋踢开，关上车门。手榴弹纵然炸死了一堆无面人，可营地里更多无面人听见声响，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桑栩一看它们的数量，他和周瑕根本穿不过去，用对讲机道：“你们先走！”
无面人越来越多，重姒的车也在向这里逼近。一时间顾不得那么多了，沈知离启动车辆，碾着无面人出了营地，韩饶紧随其后，留桑栩和周瑕躲在马厩旁边。
车子走了，现在该怎么逃离营地？桑栩正绞尽脑汁想着，周瑕不慌不忙地把马厩打开，牵出一匹黑色骏马，翻身骑了上去，尔后又把桑栩捞上了马。二人直接绕过追着越野车跑的无面人，从另一边的栅栏跃出营地，奔进莽莽大漠的无边夜色。
桑栩拿起对讲机，问：“闻渊，你还在吗？”
“在。”
“你还有什么愿望么？”
闻渊低低的声音响起，在大漠里显得空灵而平静。
“我希望你和周先生百年好合。”
桑栩回望哨塔，不由得想，为什么闻渊会被讨厌呢？他明明值得更好的结局。
如果神明无比强大，如果有人可以成神，是不是能带回本该活着的人？
桑栩心中一动，第一次有了这不该有的念头——成神。
不行，成神必须食用杀生仙，而杀生仙是成神的必要条件。不是所有过去都能改变，成神的条件一旦被改变，成神本身也会成为泡影。即便神的世界没有因果，却也要符合逻辑，绝不可能容许悖论的存在。所以一旦杀生仙因为成神而献祭，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哨塔越来越远，最后成为黑夜中的一颗孤星，闪烁着迷蒙的微光。
在它即将被无尽长夜吞没的刹那间，桑栩轻声说道：“再见。”
“再见。”

第154章 入障
甩掉无面人之后，他们和越野车集合。此时已经距离营地非常远，重姒的车也早已消失在视野里，估计是被无面人给缠住了。本应一刻不停地继续前进，问题是其他几个六姓始祖都不见了，周瑕这伙人只剩下他和桑千意。要是他们还在营地里，和重姒碰上就完蛋了。
“要回去吗？”沈知棠不住看向营地的方向。
桑栩知道，她是想回去看闻渊。
桑栩下意识想听桑千意的意见，毕竟那是她的同伴。一转头看，便看桑千意蹲在一棵树下。韩饶蹲在她旁边，啧啧感叹：“前辈太有童心了，这时候了还数蘑菇。”
桑千意看了他一眼，起身让开位置。桑栩看见，树下长满了苍白的菌类，许多菌类的菌丝状如小手，在风中飘扬。细细看，其中几棵菌有些不一般，似乎形成了几个图案。
不，准确来说，是一段摩斯密码。翻译过来是——
“我们往东面走了，我的小鬼说那里有好东西。
秦思思”
桑栩明白了，难怪桑千意要在这里停下，原来他们早已约定了失散之后在哪儿如何传递信息。大伙儿简单收拾了一下，向东出发，附近的树木越来越多，全部呈现生与死并存的状态。越野车无法再行进，所有人轻装简行，步行赶路。
秦思思他们在一路都留了记号和讯息，当他们到达下一个传信点，树上的菌仍旧呈摩斯密码状排列。
上面写：
“你们好慢，怎么还没赶上来？我们不等你们，先过去了。我的小鬼说前面的好东西很稀有，你们最好快点，否则我们不会留给你们的。
秦思思”
看到这条讯息，周瑕眉头轻皱，仔细端详了许久。
他们继续东进，到达下一个传信点，依旧是秦思思的讯息——
“快点赶上来，你们真是太慢了。我们先去找好东西了，你们加速。
秦思思”
“有问题。”周瑕看着桑千意说。
桑千意点了点头，“留下讯息的不是秦思思。”
沈知棠一惊，问：“有人知道了你们的传信方式，故意留下这些讯息骗人？”
这样一来，这人引他们去的地方很可能是陷阱，韩饶立刻举起枪瞄准四周。
桑千意却摇头，“不，的确是秦思思传的信，我们的传信方式别人无法复制。”
不是，刚还不是说留下讯息的不是秦思思么？
祖先不愧是祖先，说话都这么考验别人的智商。韩饶怕众人之中就他没听懂，偷偷瞄了眼其他人，见沈知棠李松萝都是满脸迷惑的表情，放下心来询问：“什么意思？”
“他污染加深了。”周瑕解释道。
仅仅一句话，所有人都懂了。
污染，这是异乡人最恐惧的词。它会让母亲不再爱她的孩子，让昔日的挚友反目成仇，让最熟悉最亲近的人面目全非。当污染积重难返，没有人知道那具躯壳里所居住的是否还是往日的同伴。
正当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树下的菌群忽然变了。
摩斯密码重新排列，赫然变成了一大段——
“你们为什么不跟上来？”
“你们为什么不跟上来？”
“你们为什么不跟上来？”
菌群仍在疯狂地繁殖，排列成重复的话语。超过一定的距离神通无法释放，这说明秦思思他们就在附近，而且一直监视着他们。所有人一惊，背靠背站立，举枪扫视四周。
下一秒，菌群的排列方式又变了。
“好东西就在前面，等你们来。”
在附近找了一阵，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倒是发现了他们一直尾随的脚印。脚印朝前方延伸，杂乱不堪，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向前行进了，而且非常急不可耐的样子。
桑栩不禁好奇，秦思思说的“好东西”到底是什么？
金银珠宝？神通秘籍？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似乎还不够好。
是什么能够引诱被污染的六姓始祖头也不回地前往那里？
他的心有蚂蚁爬似的，无比渴望去看一看。
“孤过去，你们留在这里。”周瑕吹了声口哨，他的骏马笃笃跑来。
“不行，”沈知棠表示反对，“周先生，我们已经失去你一次，不能失去你第二次。”
“没错，”韩饶斩钉截铁道，“我们是家人，绝不能分开！”
周瑕啧了声，问：“那谁是父亲？谁是儿子？”
韩饶：“……”
“一起去吧。”桑栩做了决定。
他看向桑千意，桑千意点了点头。
到这地步，根本说不清楚是分开更安全还是待在一起更安全。但根据分开必出事定律来说，还是选择待在一起比较好。
“注意身边人的状态，一旦有异常，即刻拿下。”桑千意道。
沈知离笑眯眯问：“要是我们都异常了呢？”
“那就一起死，”沈知棠道，“这里就变成我们的家族墓穴。”
她这话说出来，大家不知道是喜还是忧。算了，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越是往东走，桑栩越是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他开始觉得，前面好像真的有什么好东西在等着他。这种感觉发自于内心深处，让人无法抗拒。周瑕突然弹了下他的脑门，痛得他直皱眉。尔后才发现自己走得速度快了不少，把韩饶他们甩在后面一大截，就周瑕牢牢跟着他。
“抱歉。”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感觉到那个东西了？”周瑕挑眉问。
“嗯。”
周瑕哼了一声，道：“就这么吸引你？比孤还有吸引力么？”
“……没有，你最有吸引力。”
“嘁。”周瑕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真的。”桑栩语气非常诚恳。
周瑕不再听他乱扯，让他走自己后面。走了半个小时，桑栩能感觉到他们就快到了。周围的树木似乎也被那东西吸引了一般，倾斜着朝东方生长，所有树木都呈现一种歪斜、扭曲的状态。
桑栩说不出自己是紧张、激动，还是其他什么情绪，手心冒汗，脊背也有一种发麻的感觉。所幸周瑕一直在他身边，有周瑕在，桑栩仿佛风筝有了线，始终保持着一丝理智，阻止他离群向前。
终于，沙土变得泥泞，仿佛有深黑的沼泽在脚下铺展开。他们看见前方是一大片黑色的土地，无数面孔模糊的无面人矗立在里面，半身埋在地里，犹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桑栩看不出它们的脸颊，只看得见它们的黑黝黝的嘴洞。它们佝偻着，举起双手，仿佛在膜拜，又仿佛在挣扎。
慢慢的，桑栩竟能听见它们的话语——
“加入我们……加入我们……加入我们……”
桑千意走上前，摸了摸黑色的泥土。她拔出刀，一刀扎下去，竟有汩汩的鲜血从里面流出来。她眉头一皱，立刻俯下身谛听地面，尔后找到一个位置，用刀迅速地挖了起来。除了在旁边吃花生的沈知离，其他人虽然不知道她要干嘛，却也自发上前帮忙。
吭哧吭哧挖了半天，两具人体被他们挖了出来。这两人已经完全被黑色的泥土覆盖，脸庞看不清模样，呼吸十分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桑千意蹲下身，望着这两个面目模糊的人，神色间无悲无喜。
“这两个不会是……”沈知棠喃喃问。
周瑕叹了口气道：“是千意师父的朋友，秦思思和明兰生。”
她们的身体已经和黑色的土地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原来这就是她们所说的“好东西”。它们太过于诱人，以至于她们无法等待桑千意和周瑕，全速赶到这里，自己躺入了这片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血肉消融，成为了土地的一部分。
它们是胙肉的源头，是小鬼的本源。
它们是神明的尸骸，后土的血肉。
桑千意把手放在其中一人的胸膛上，他微弱的心跳仿佛暮色里迟迟的小鼓。
她低声道：“你们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总有一天，我们会与彼此重逢。”
四下静默无声，夜风无声地吹拂，好似故人在耳畔絮语。
不过，只有两个人，还少三个人——李钟秀、周镜君和赵清允不知道去了哪里。
“桑小乖。”
“怎么了？”桑栩问周瑕。
周瑕很奇怪，“什么怎么了？孤没叫你。”
桑栩皱眉，“刚刚叫我的不是你么？”
“绝对不是。”周瑕举起三根手指头，“孤用你的人品发誓，孤没有叫你。”
“桑小乖。”
又是一声呼唤。
桑栩猛地看向刚刚桑千意挖出来的坑洞，血肉土壤一片漆黑，以至于他们刚刚没有发现，那底下有一道幽深而狭窄的裂缝。
呼唤声从那里幽幽传出——
“桑小乖，你入障了。进来。”
入障？意思是他陷入幻觉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对，这声音才是污染加深产生的幻觉。
桑栩环视四周，桑千意沉默地取出布帛，包裹住秦、明二人。韩饶、沈知棠和李松萝站在一边，是哀悼的姿势。沈知离没心没肺，对此毫无感觉，依旧在另一边嚼着花生。
而周瑕站在他身边，皱着眉看他。
缝隙里，周瑕的声音依旧在呼唤他：“笨蛋，你周围的全是无面人，别和它们说话，快进来。再不进来，你会和它们一样，被后土肉同化，种在地里。”
桑栩低头看，好像真的看见那里面有一双熟悉的眼睛。进到缝隙里，怎么看都是相当危险的举动，十有八九是污染在骗他。可是他莫名其妙有种感觉，下面是真的，周瑕真的在喊他。
到底要不要进去？
到底哪边是幻觉？
桑栩冷汗直流。污染的确加深了，因为他发现，他开始分不清真假了。

第155章 人塔
吸气。
呼气。
你可以的，桑栩告诉自己，他一定可以分辨出真假。往身边看，桑千意注意到他的异样，转过头来，眉头紧锁。其他人也看向他，都是担忧的表情。当然，除了沈知离，他花生吃完了，把包装袋扣在一个凝然不动的无面人头上。
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到桑栩好像曾经经历过这一切一般。
可是，缝隙里的声音同样真实——
“桑小乖！”
桑栩问身边的周瑕，“你听不见缝隙里有人在说话么？”
周瑕拧眉道：“没有人在说话。”他掰住桑栩的脸，仔细端详，“你污染也加深了，对不对？”
“我……”
桑栩正要回答，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的裤腿，直接把他给拖了进去。他脑袋在缝隙口磕了一下，霎时间头晕眼花，下面的东西仍拖着他的脚，一路向下。
他伸手卡住岩壁，用力往下踹。腿上一松，他咬牙往上爬。然而他身处一道几乎垂直的裂隙，旁边尽是尖锐的岩石，十分难以攀爬。还没往上爬几米，脚下一块岩石松动，他整个人坠了下去。
桑栩立时觉得自己进了什么东西的嘴里似的，周身被牙齿般的砾石划得满是血痕。他只来得及护住脑袋，一下就掉到了底端。下坠起码有好几米，骨头仿佛要散架了似的，桑栩浑身剧痛。
所幸是练了神通的人，这点高度要不了他的命。缝隙里不知道有什么，他来不及多想，忍着疼痛爬起来，奋力往上爬。好不容易爬到顶端，正要挤出缝隙，却见周瑕他们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个无面人在外面逡巡。
“你污染加深了……”有个无面人脸庞一扭，慢慢显现出周瑕的轮廓。它重复着同一句话，“你污染加深了……桑小乖……”
桑栩慢慢退回裂隙，心中十分震惊。那个声音说得没错，外面的真的是无面人。他陷入了幻觉，刚刚一直和无面人对话。可是他是什么时候陷入幻觉的？周瑕他们人呢？
桑栩又小心翼翼往下爬，退到刚刚坠落的位置。打起手电，周遭黑黢黢一片，石头缝隙里挤出脏兮兮的血肉，犹有心跳一般一下下鼓动。桑栩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戴上手套，防止不小心摸到后土肉。
做完一切，他测了下体温，33度。
污染加深了不少。
他闭上眼，再次深呼吸。连续三次，记忆缓缓回笼。他想起来了，他们的确循着秦思思的讯息发现了后土肉，看见了许多雕塑一般种在地里的无面人。桑千意从地里把秦思思和明兰生挖出来之后，变故就发生了。无面人忽然动了起来，他们被重重围困，无法逃脱。
再然后，他们发现了缝隙，直接跳了下去。这底下裂隙四通八达，根本不知通往何处。跳下去之后，队友失散，而混乱之中桑栩因为污染加深，没能跟上大部队。
难怪他总觉得在上面看到的一切那么熟悉，如同经历过一般。这次污染制造的幻觉相当聪明，它提取了桑栩的记忆，让桑栩陷入自己的回忆当中。
想到这里，桑栩长舒一口气。没错，上面是幻觉，下面才是真的。
可是周瑕呢？
难道刚刚桑栩踹他，把他给气跑了？
桑栩左右四顾，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他不可能抛下桑栩离开，就算生气，也应是把桑栩拽下来狠狠操一顿才对。他一定遇上了什么问题，才会突然消失。到底什么问题，足以让他离开自己？
桑栩拧眉苦想，忽然记起当初在东安公寓，胙肉差点把他吞噬的情景。后土肉是神明的血肉，等于胙肉plus。难不成……周瑕被后土肉吞了？
“周瑕！”桑栩大喊。
无人回应。
桑栩贴着岩壁细听，听到无数个笃笃如小鼓般的心跳。
怎么回事？这里吞了多少人？哪一个才是周瑕？
时间不等人，再拖下去，周瑕会被后土肉融化。桑栩回忆从前趴在周瑕怀里，听他的心跳睡着。一个一个听过去，每一个都非常陌生。直到听到第十个，他蓦然抬起头，掏出铲子挖墙。
黑色带血的土壤被他挖开，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了出来，桑栩握住手用力一拽，周瑕从里面破土而出。
“可恶，”周瑕摘下用来隔离后土肉的头套，呼呼喘气，“差点没憋死孤。”
“你没事吧？其他人呢？”桑栩蹲下身看他。
“不知道，他们应该在更里面的地方。”他眸子里怒火熊熊，“等等，你居然还敢问，你看这是什么？”
他指着自己的脑门。
“呃，”桑栩下意识说道，“你的智慧。”
周瑕本来想生气，但是已经被哄好了，只能假装生气地说道，“你的脚印！”
桑栩：“……”
“你怎么找到孤的？”周瑕问。
“听心跳。”桑栩戳了戳他的胸口。
“又哄孤玩儿？”周瑕根本不信，“光听心跳你怎么能认出孤？”
桑栩定定看着他，说：“因为爱你。”
周瑕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这个小骗子的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出口便是甜言蜜语。算了算了，谁让小骗子爱他爱得不行呢？周瑕偏过脸，道：“咳咳，孤孤孤知道了，你也不必总是挂在嘴边。”
桑栩拽着他往前探。这下面的通道错综复杂，根本无从知道其他人走了哪条路。桑栩掏出对讲机，道：“报告各自情况，收到请回答。重复，收到请回答。”
沈知离的声音率先出现，“我和小棠在一起。”
沈知棠紧接着道：“下面有好多无面人，大家小心。”
其他人没有回复，桑栩又呼唤了几下，依旧没有收到他们的回应。
算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先和沈家兄妹汇合再说。
问了下沈知棠进来之后的行进方向，桑栩推测他们应该在西面的位置。周瑕用雷电炸出了一条通往西面的缝隙，二人依次挤过这肉墙，便见面前是一处悬崖，底下深不可测。
悬崖中心是一座斑驳的高塔，上面插满了漆黑的无面人。所有无面人已经干涸，有的甚至龟裂，断了头颅，只剩下彼此相连的光秃秃躯干和伸向空中的扭曲手臂。更有一些无面人头尾相续，形成一条人链，挂在高塔和悬崖之间。
不过，更诡异的是，这座高塔是倒插向下。似乎往下走，才能看见塔顶。桑栩探出脑袋看了看，下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我看到了一座倒着的塔。”沈知离在对讲机里说话。
“我们也看见了。”桑栩回答道。
桑栩闪了下手电，对面的黑暗里也有一道亮光闪闪烁烁。
“我们这边还有个碑。”沈知棠声音很兴奋，“上面写了字。”
“写的什么？”
沈知棠一字一句念道：“登此塔，可登天。”
“到地方了。”周瑕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道，“就在下面。”
“你确定？”桑栩蹙眉。
周瑕拿过他的手电，照了下塔身。桑栩看见，周瑕照的那个区域，有一串人为刻下的记号。
“千意师父留给我们的悄悄话。”
“说什么？”
周瑕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说：“她说，下面就是起源，让孤在这里等四个时辰。要是四个时辰后她没上来，孤便撤离。”
“所以你要听她的话么？”
周瑕嘁了声：“孤是皇帝，向来是别人听孤的话。传孤谕旨，你和你的同伴们留下。”
桑栩压根不搭理他，自顾自踩上了无面人的人链。
被当作空气的周瑕：“……”
二人踩着人链一点点往前挪动，两边均是万丈深渊，桑栩走得心惊胆战，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他后面是周瑕，这厮跟玩儿似的，左顾右盼，只是余光一直不曾离开桑栩。
刚刚走到中间，桑栩的对讲机响了。
“我和老李头被无面人围殴了，”韩饶在里头大喊，“注意，注意，我要引爆炸药了！”
李松萝崩溃的声音传出来，“不要叫我老李头！！”
桑栩一惊，正要说话，爆炸声自远处隆隆传来。一时间地下颤抖，人链剧烈地摇晃。桑栩差点摔下去，幸好周瑕抓住了他的肩膀。还没等两人松一口气，忽听脚下的人链传来咔咔的声响。
无面人复活了？
不对，比这更糟。桑栩看见，周瑕身后的无面人龟裂出一条裂隙，头和颈即将分离。
不过幸好裂到一半，裂纹就停止伸展了。
“你那什么蠢蛋同伴，”周瑕气道，“孤要赐他死罪。”
韩饶的声音再次传出，“冚家铲，数量太多了，再炸一波！预备备——”
“等等！”
已经来不及了，爆炸声再次响起，地下震动不休。人链来回晃动，周瑕脚下无面人的脖子应声而裂。桑栩身子顿时腾空，说时迟那时快，桑栩迅速抱住前面一个无面人的肩膀，周瑕抓住他的脚，两个人从空中荡向了登天塔。
“亲爱的大朝奉，你还活着吗？”沈知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桑栩喘了口气，道：“没死，你暂时当不了队长。”
沈知离笑道：“你怎么总是把我想那么坏呢？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一下周围。”
怎么了？桑栩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往下看去，只见高塔上的无面人一个接一个地睁开了眼。
他抬起头，看见他抱着的这个面孔一抖，似乎也要醒过来了。

第156章 因缘
桑栩心一横，一个头槌敲在这无面人的脑瓜子上。晋升望乡以后他身体素质大幅提升，脑袋也坚硬了许多，这无面人的脑瓜子一下被他敲得凹陷了下去。周瑕抓着他的腿爬上来，踩着插在高塔上的无面人的脸庞往上攀。桑栩也跟在后面，速度到底是不够快，无面人苏醒了过来，纷纷伸出手来抓他们。
斜刺里一声枪响，一个即将抓住桑栩的无面人脑袋被打了个对穿。
沈知离出现在了悬崖边，手里的步枪枪管尚在冒烟。
“不用谢。”沈知离笑道。
沈知棠也不甘于后，拿出机关枪来扫射。桑栩下方的无面人被打得稀巴烂，周瑕已经爬到了窗棂里，伸出手来把桑栩抓了进去。没有人链，沈知离和沈知棠过不来了。
“要是我死了，沈知棠继任队长。”桑栩说道。
“不行！”沈知棠喊道，“建国哥，周先生，我要跟着你们！”
“祝你们好运。”沈知离把沈知棠扛上肩，直接带走。
桑栩和周瑕入了塔，打起手电。周围的塔壁雕刻着许多杂乱的线条，风格非常粗暴简单，但又有一种莫名的疯狂。好些画壁已经被后土肉所侵蚀，变得碎裂不堪。其中残留了一些古离文语句，信息量颇大。
“画的什么玩意儿？”周瑕看着线条嘟囔，“孤三岁画的画都比这好看。”
“得倒着看。”桑栩说。
桑栩把所有壁画拍下来，然后旋转图像，拼凑出了大概的内容，道：“这上面说的应该是六道神明的原始崇拜，说在人和万物之前六道神明就已经存在，先民为求生而崇拜神明，食用各种污秽之物，在癫狂中领悟了六道神通。终于有一天，人们当中出现一个天之骄子，一出生便有不同于六道的雷电神通。”他顿了一下，说，“这个人应该就是你的祖先。”
话说完，发现周瑕压根没在听，而是在壁画的角落上刻：
“周瑕和桑小乖到此一游。”
桑栩：“……”
算了，随他去吧，反正这个地方没人会罚他钱。
再细细看壁画上的古离文，息氏祖先奋战三百年，最终仍未能逃脱被神明污染的命运。在临死之际，他留下一句话，说若献万万民之心，或可博一线生机。
什么叫做“万万民之心”？不会要挖一万万个人的心脏吧？
遍观壁画，并没有更多的解释，桑栩只得放弃，二人往下走了一层。
这回塔中央多了块石碑，上面刻着——
“断骨为槌，剥皮作鼓。
削耳谛听，天音袅袅。
剜目成烛，照彻幽冥。
剖心制契，诸邪不侵。
弃绝凡躯，终见神明。”
神不可闻不可见不可知，而这石碑似乎提供了一种保持清醒窥伺神的办法。
越往下读，越有种唇齿发寒的感觉。桑栩抚摸石碑，推测这都是很早很早以前先民留下来的东西。所以也是他们修建了这登天塔么？外面那些面目模糊的无面人，会是他们中的一员么？
二人往下一层爬，这一层中央放了三个锦盒，其中两个锦盒上面写着“小洞天”，剩下一个锦盒上写着“五鬼搬运术”。
小洞天？桑栩记得，重姒提到过这个词。翻开锦盒，全都空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二人丢了锦盒，继续前往下一层。刚刚从梯子上爬下去，下方的黑暗里响起一连串枪响。木梯上劈里啪啦火花四溅，周瑕骂了声，缩了腿倒吊着探出头，往下面劈闪电。
底下传出骂声，桑栩把周瑕拦住，向下喊道：“谁？是千意前辈么？”
“千意下去了，”有个熟悉的女声传来，“上面的是谁？”
“周前辈？”桑栩认出了周镜君的声音，“我是桑栩，刚刚劈你的是息荒。”
周镜君骂道：“我就知道是那个龟儿子，早就想修理他了。天天拽得二五八万的，家里有皇位了不起啊。”
周瑕怒道：“你骂谁龟儿子？”
“他不是龟儿子，他是猪猪瑕。”又一个男声传来，是赵清允的声音。
尔后周镜君和赵清允凑在一起笑个不停，把周瑕气得够呛。
桑栩：“……”
周镜君年轻的时候脾气这么爆么？
这性子着实不像外面那个帮他们挡下重姒的周镜君。
他们俩有问题。
桑栩拽了下周瑕，做了个手语，意思是要他跟他一起摸下去看情况。做完手语才想起来，这个时间的周瑕应该还没学会手语，谁知周瑕点了点头，绕到另一边率先摸了下去。奇怪，他怎么看得懂手语？大概是桑千意教过他吧。桑栩这么想着，也挪动位置，从另一边往下爬。
周镜君和赵清允仍在下方哈哈大笑，越听越不正常。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桑栩和周瑕停了下来。二人静悄悄地探出头，便看见赵清允和周镜君趴在木梯上，笑得直捂肚子。
二人身后，满脸狗毛的李钟秀被五花大绑挂在横梁上。
李钟秀看见了桑栩和周瑕，拼命使眼色。
他不停往周赵二人那边做眯眼的动作，桑栩想了想，也眯起眼睛往那儿看去。视野变得模糊，又是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逐渐显现了出来。周赵二人背后，有个肚子奇大的无面人趴在他们身上。而两人毫无察觉一般，仍在那笑个不停。
只见那无面人肚子动了动，肚皮绷紧，一张似有五官轮廓的脸凸了出来。
这情形十分诡异，看得桑栩头皮发麻。
下一刻，一个湿淋淋的东西咬破肚皮，从里面爬了出来。看它形状轮廓，很像个小婴儿。它攀着赵清允的背，似乎想要爬到赵清允嘴里去。
赵清允献身给无生老母已经够惨了，桑栩实在看不下去这场面，立刻端起枪，瞄准那鬼婴打了一枪。鬼婴发出凄厉的哭声，蓦地扭过头，冲桑栩这里袭来。它一离开，周镜君和赵清允立时恢复了清醒。
周瑕抬手就要放电，赵清允喊道：“不要，那是因缘胎！”
因缘胎？成神的材料？桑栩一惊，周瑕也收回闪电，但这鬼婴近在咫尺，眼看要袭上桑栩的面门，周瑕忍不住给了它一拳。它坠了下去，摔破屋顶直掉向下一层。
周镜君想也不想，道：“追！”
她和赵清允抓着绳索速降，周瑕随手一道电光把李钟秀的绳索烧断，李钟秀直直坠了下去，临去前破口大骂：“荒儿你个混账……”
李钟秀掉到木梯背面，骨碌碌往下滚。桑栩和周瑕紧随其后，赶上了李钟秀。
李钟秀大喊：“给老子解绑！”
谁知周瑕越过李钟秀，头也不回地滑向下。还是桑栩比较厚道，帮李钟秀解了绑。李钟秀狗毛暴涨，长出满口尖牙，霎时间变成了一条狂犬，离弦之箭一样奔了出去。桑栩眼疾手快，一个翻滚跃上李钟秀的脊背，骑着他往下赶。
因缘胎跃出了窗棂，翻到了登天塔的屋檐上。那里插满了漆黑的无面人，而赵清允根本毫不畏惧，无数与他一模一样的分身从四面八方爬出来，扑上那些无面人，为他扫清道路。周镜君一跃而出，吊着斗拱爬上塔身，单手抓着瓦片一路往下滑。桑栩骑着大狗追上来，路上拉了一把周瑕，周瑕跃上狗背箍住桑栩，把二人牢牢固定在狗背上，跟着大狗向下滑行。
眼看即将追上因缘胎，周镜君朝它伸出手，试图抓住它。斜刺里一道凛冽的光芒闪将出来，利刃一般切过周镜君的手臂。周镜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腾空而起，鲜血如泉涌。重姒从血花里掠了出来，脸上带着昳丽而残忍的微笑。
剧痛之下，周镜君失手松开塔身向下落去。危急时刻赵清允的分身出现，凌空拉住了周镜君剩下那只完好的手臂。
重姒抓住了因缘胎，头一仰就把它给吞了下去。她和蔼地笑道：“你们真是好人，多谢你们帮我找到它。杀生仙我已经吃了，就差六道望乡者了。你们可以再帮我一个忙么？”
周遭响起窸窸簌簌的声音，赵清允还在疑惑是什么东西，李钟秀想也不想，载着桑栩和周瑕扭头往下跑。赵清允一看他跑了，暗骂他狡猾，着急忙慌地带着周镜君跟上。
数不胜数的尸虺从黑暗中冒出来，如潮水一般覆盖塔身。重姒本人也崩散成无数尸虺，每一只尸虺都长着她妖异的脸庞。它们前赴后继往下倾泻，吞噬所有嘶吼的无面人，甚至吞噬了登天塔。
所有人面虺异口同声重复着同样的话：
“美味！”
“可口！”
“别跑了，被我吃掉吧。与其挣扎求生，不如被我食用。成为食物，方可拜神！”

第157章 空洞
他们在塔身上穿梭，大狗跑得飞快，浑身狗毛如云海一样翻滚。一只只人面虺从后方扑上来，吞掉赵清允的分身。周镜君召出巨傩，试图拍死那些人面虺，奈何那些人面虺钻入巨傩的手掌，把巨傩啃得千疮百孔，颓然从塔身上倒了下去。唯有周瑕时不时放出闪电，能炸死追在狗屁股后面的人面虺。
成王的重姒太恐怖了，他们根本毫无反击之力。
眼看要被人面虺追上之时，登天塔上方传出韩饶的呐喊：“躲开！”
尔后一发火箭弹呼啸而至，将塔身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人面虺在爆炸和火焰中烧成灰烬，沈知离的恶兆火接替火箭弹，把人面虺和整个塔身烧成了火海。沈知棠吊着绳索悬在半空，用机关枪扫射剩余的人面虺。李松萝从火海中穿出，袖子一挥，无数蛇鼠倾泻而出，加入战局。
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机会，却又见人面虺黑潮一样汇聚在一起，组成一只庞大而粗壮的巨型人面虺。重姒的面目在尸虺的头顶出现，依旧挂着妖异而奇诡的笑容。她的模样与人越来越远，桑栩不由得扭头看身后的周瑕，周瑕注视着他的母亲，脸上没有悲喜。
人面虺盘在塔身上向下挪动，所有嵌在塔上的无面人被碾为齑粉，塔身也被它箍得吱呀作响，横梁立柱挨个断裂。
它一探头，韩饶和李钟秀被它咬住。李钟秀瞬间就被吞了下去，而韩饶被卡在了牙齿中间，半边肩膀穿在了尖牙上。周瑕掉进塔中，桑栩请傩拔刀，奋力一斩，竟只在它牙上划出一条浅痕。眼看人面虺要咬下来，桑栩用刀撑住上方，对抗人面虺的咬合力。
韩饶挣扎着喊道：“靓仔，你快走！”
“坚持住，我救你！”犹有泰山压在背上，桑栩听见自己的骨骼咔咔作响。
“别傻了，赶紧走啊。”韩饶推了他一把，“我们异乡人迟早有这么一天，不是么？我只是比你早走一点而已。靓仔，答应我，如果你能找到办法，一定要帮异乡人，帮长梦所有人，终结这场噩梦。”
周瑕从斜刺里冲进来，拦腰抱住桑栩，将他往外拖。桑栩伸出手，却只来得及握住韩饶的手。重姒的两双眼睛弯弯如月钩，笑得诡异而残忍。她上下两排牙齿一合，韩饶的上身和下身分离，鲜血如同雨淋一样溅了桑栩满身。
沈知棠在下面大喊：“韩哥！！”
桑栩呆住了，浑身粘腻和湿热，抹不去的血腥味萦绕鼻尖。赵清允带着沈知离他们迎了上去，挡住人面虺的又一次冲击。桑栩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周瑕把他带进塔里，而他手上还拖着韩饶肚肠横流的上半身。
他看着韩饶，心里浮起浓浓的陌生感。
这团狰狞的血肉，怎么会是韩饶呢？
“我不该带他们来。”桑栩喃喃道。
“桑小乖，”周瑕捧起他的脸，“冷静，桑小乖。”
桑栩低头看自己血红的双手，声音微微发颤，“我不该带他们来。”
“你就快到终点了，不要在现在放弃！”周瑕道，“看着孤！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孤看见了什么么？”
桑栩猛地抬起头，注视周瑕深邃的眼眸。
这个时间的周瑕不应该说出这句话？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觉得，一切都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桑千意为什么能够担保到达起源就能够解决一切，好像她早已知道那里有什么。她追逐着这里，似乎并不是为了寻找什么，而只是为了完成这件事本身。
现在，桑栩隐隐有了答案。
或许，知道一切的不是桑千意，而是周瑕。
“笨蛋，现在才发现不对劲么？”周瑕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到底是哪个时间的周瑕？”桑栩问。
“当然是还在当皇帝的孤。只不过杀生仙是仅次于神明的存在，祂能看见过去未来，一旦出现，就可以影响所有时间。祂的记忆影响了孤，在伏图地这个混乱无序的地方待得越久，孤看到的东西越多。”周瑕低低说道，“在未来，你问孤看到了什么。孤看到了将要发生的现在，和尚未发生的过去。你也会看到的，桑小乖。”
桑栩脑子里是一团乱麻，“我不明白，所以未来会怎么样？”
“问孤也没用，孤知道的没那么多，更不知道你具体会遇见什么。不过，孤知道你永远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周瑕亲吻他额头，道，“闭上眼，别害怕。到起源去，未来的孤会在下面接住你。”
他说完，猛然一推。
桑栩的身体顿时腾空，飞速向下坠落。他看见周瑕从窗棂里探出来的脸庞，看见人面虺和赵清允、沈知离他们厮杀，看见血与火在空中飞扬，灰烬如雪花一样飘散。他不停下坠、下坠，直到登天塔的顶端离他远去，周围被黑暗包裹，星辰开始出现。
这一刻，他仿佛不是在下落，而是在上升。
无尽的冰海出现在眼前，数不清的古老石柱矗立在迷雾之中。天空中有六种星辰，六种至高的存在。桑栩一步步走上石柱，仰头看向最高的那一根。一个高挑的男人坐在那里，脸庞没有五官，只有杂乱而癫狂的黑色线条。
他分明那样陌生，却又让桑栩无比熟悉。即便他面目全非，只要心跳尚存，桑栩就能认出他。
他是杀生仙。
杀生仙站起身，脸上黑色的线条跳跃不休。桑栩看不见他的眼眸，只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步步登上石柱，一步步向他走近。每靠近一点，桑栩都感觉肩膀上重上一分，脑袋像即将爆炸一样突突发疼。
可桑栩依旧没有停下，他咬着牙，固执地站在了这邪祟的面前。
杀生仙俯视着他，说：“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是么，”桑栩低声道，“我只觉得你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骗过你，”杀生仙说，“过去的我只知道一点点恍惚的预兆，并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归根到底，是你自己太笨了。你从未告诉尚未成为杀生仙的那个我你叫桑小乖，而我早已这么叫你叫了无数次，你都没有发觉。”
桑栩沉默了。
的确，他忽略这个显而易见的马脚。
可恶的周瑕，原以为他是个小学生，没想到他一直在装，竟把桑栩都骗了过去。
“所以现在的你，是成为杀生仙之后，但尚未流落到周家的你么？”
“没错，”杀生仙勾起他的下巴，漆黑的脸庞犹如一个深邃的黑洞，“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你。”
桑栩闭了闭眼，问：“我要怎么救你？怎么救我的队友？”
杀生仙笑了笑，说：“你可以救你的队友，但你救不了我。”
“什么意思？”桑栩一愣。
“你明明知道的，”杀生仙轻笑，“我早已为你准备好了一切。我赠予你无尽的噩梦，助你一步步晋升。我赠予你赵清允在这里拿到的小洞天，助你成立公司替代六姓。桑万年为什么会在望乡台？公司里的前台、保安……你以为是谁呢？今日之后，李钟秀、秦思思、明兰生都会半死不活，成为邪祟。我把他们放在了公司，成了你的前台和收发室大爷，而那个保安的身体里有赵家望乡者赵君南的心脏。”
桑栩脑袋越来越痛，艰难地消化着这一切。
原来那个神秘的来电人是周瑕。
创造了七天一入梦机制的也是他，是他把异乡人拖进这无尽的噩梦。
“为什么？”桑栩轻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为了选拔。长梦被污染得太深，本地人晋升之后，满脑子鲜血与杀戮。只有你们异乡人，才能保持一线清明。”杀生仙说，“桑千意、周镜君……他们追寻了一辈子，直到桑千意踏入神躯，才窥探到神明的本质。多亏她，我才能知道原来所谓神明是这世间的旧主，与天地共生，与阴阳并存。祂们是原始，是本源。祂们没有善恶，没有智力，只有最纯粹最原初的欲望——”
桑栩喃喃道：“进食。”
所以神明需要献祭，祂们永远需要进食，如果人们不满足祂们，祂们就会自己出来寻找食物。
“食物的位阶越高，越是美味。因此神明总是被位阶更高的人吸引。”杀生仙抚摸他的脸颊，“祂们已经吃了很多很多人了。现在界碑失序，已经无法阻挡邪祟，神明终将入侵你们的世界。桑栩，只有你能终止这一切。吃了你的员工，吃了望乡台的桑万年，吃了重姒，成神吧。当你成神，就能帮助韩饶那半截身体重新生长，帮助闻渊消除傩面纹，让他们活过来。”
“那你呢？”桑栩问。
杀生仙摇摇头，“你永远找不回我，因为我是你成神的必要条件。”
“你在去雪山傩国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今天么？”桑栩感觉到剜心刺骨般的疼痛，“可是我明明用观落阴回到过去，我重来了很多次，我明明改变了……”
杀生仙笑了笑，“你怎知你所改变的过去，没有导致今天的结果？”
桑栩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是了，他重来那么多次，也不过是得到了起源的线索而已。
而现在看来，他注定要走到这里。
心脏紧缩，一抽一抽地疼。这就是命运么？把他当成猴子一样耍弄。他所改变的就是本就要发生的，无论他观落阴多少次，重姒注定会疯，周瑕注定会变成杀生仙，重姒也注定会吃掉周瑕，他根本什么都改变不了。
“成神吧。”杀生仙在他耳畔道。
桑栩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不想吃你。”
“可你必须成神。”
没错，只有成神，他才能终结噩梦。他要救的不仅仅是周瑕，还有韩饶，还有闻渊，还有长梦千千万万的百姓。
杀生仙抬起手，公司的大门出现在桑栩身后。钥匙桑栩一直随身带着，只要他打开门，回到公司，吃掉他的员工，再去吃掉重姒，他就能成神。
杀生仙在他背后说道：
“成神吧，成神之后，你就会忘却痛苦。”
“成神吧，成神之后，你就能得到大圆满，大欢喜。”
成神、成神。只要成神，一切苦难将迎刃而解。
桑栩机械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即将拧开门锁的时候，他忽然顿住，缓缓回过头，道：“能抱一下么？”
杀生仙似乎很无奈，低低叹了一声，伸出手把桑栩拥入怀中。
桑栩闭上眼，听见空洞的风声。这冰海像个死亡的国度，除了风雪没有别的声音。
杀生仙松开手，桑栩垂下眼眸，一滴晶莹的泪滴落，坠入幽深的冰海。
“你知道么？”桑栩道，“你这个人暴躁，幼稚，很多时候很讨人厌。你来了之后，我的生活就不再安静。因为你总是生气，不生气的时候也很吵，看电视剧，打游戏，闹个不停。即使你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说，心跳声也很大。结果后来，我习惯了你的声音。你的电视声，游戏声，让我的生活不再死寂。我喜欢听你的心跳，晚上一边听一边睡觉，我就不会再做十岁那场大火的噩梦。”
杀生仙站在他背后，静静看着他。
“可是，我刚刚什么都没听到。”桑栩轻轻说道，“杀生仙，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桑家人不愿让你变得完整。不是怕你被重姒吃，是因为你邪恶，诡异。你选拔异乡人，根本不是为了拯救长梦。你是杀生仙，但不是周瑕。”
杀生仙若是仅次于神明的存在，为什么会被重姒吃掉？
唯一的解释，便是刚刚变得完整的周瑕尚保存着理智，在知道重姒从未被妖魔取代，无论是仇恨自己还是走上畜生道皆是她心中所愿之后，周瑕根本无法下手杀掉自己的母亲，于是选择了被母亲所食。
这样心软的周瑕，这样笨的周瑕，怎么会让桑栩吃掉自己的员工？
桑栩不熟悉秦思思，不熟悉明兰生，和李钟秀也仅仅只有数面之缘，更别说曾经的电台主持人赵君南。但他熟悉翠花，熟悉二丫，收发室大爷和保安大哥虽然没怎么见过面，却也在公司里待了这么久。
翠花和二丫脑子不太好用，只能干干迎宾这种简单的活儿，每次看见桑栩都会赞美他很香。收发室大爷是公司最忙的员工，每天奔走于两个世界收取各种邮件，二十四小时从不停歇。而保安大哥天天上夜班，深藏功与名。
更重要的是，桑栩至今没有给他们涨过工资。
吃掉他们，真的可以成为神明么？
桑栩徐徐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凝视邪祟深邃黑暗的脸庞，“你在欺骗我，这一切根本是个骗局。一旦我成神，我也会成为饥饿的怪物，需要进食，需要献祭。吃掉你，吃掉重姒，吃掉我的员工，只能让我成为食人的神明。”
杀生仙望着他，发出低沉的笑声。
六道神明已经让长梦岌岌可危，出现第七个神明，恐怕连异乡人的世界都会倾覆。
这才是杀生仙的真正目的，世界越混乱，越无序，他越高兴。
什么入梦，什么选拔，根本就是杀生仙愚弄众生的游戏。异乡人以为晋升可以变强，以为成神可以解脱，他们错了，这条路的尽头除了癫狂什么都没有。
桑栩猛地拔出刀，刀刃映出他殷红如血的眼眸。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我，绝不成为这样的神明。”
作者有话说：
杀生仙是癫狂版本的周瑕，桑栩说他不是周瑕意思是他失去理智了

第158章 晚安
话音落点，他一刀斩向杀生仙。
杀生仙崩散成无数线条，黑线朝桑栩这边缠过来，桑栩急速挥刀，刀光犹如雪花，把黑线斩成片片灰烬。
杀生仙在后方现身，悄无声地袭上来，桑栩后背泛起阴冷的气息，浑身毛发直耸，迅速回肘送出一刀，刀锋即将刺入杀生仙，他却再度消失，又在另一端出现。絮絮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犹如一种阴邪的咒语——
“加入我们吧。”
“加入我们吧。”
“加入我们吧。”
桑栩感觉自己的污染飞速加深，体温骤降，眼前的杀生仙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越变越多，桑栩根本无法判断那是幻影还是真实，只能疯狂挥刀斩切。可黑线越斩越多，凌空交织在一起，把他如困兽般囚如茧蛹。话语细细密密，桑栩脑门突突发疼。
心里有一种毁灭一切的欲望，随着杀生仙的低语一点点放大。桑栩变得无比烦躁，刀光乱落，甚至割伤他自己，却浑然不知疼痛。到最后满身鲜血，他才恍然发现自己根本就是在自残。
桑栩低头数了数伤口，二十三道，也可能更多，他数不清了。
不愧是杀生仙，能让他疯到这般地步。在杀生仙的力量下，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再给你一次机会，”杀生仙在茧外笑道，“成神吧。”
“为什么是我？”桑栩低低喘息，“其他所有异乡人都是死后入梦，只有我是被你拖进来的。赵君南根本就是你的人，所以他那么惧怕你。从你一开始打电话给噩梦电台，就是为了让我走这条路。系统也是你吧，是你引导我走到今天。杀生仙，你为什么选我？”
杀生仙咧开嘴，癫狂大笑，面孔上的黑线疯了一般抖动。
他注视着桑栩，即便看不见他的双眼，桑栩依然能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
“桑栩，”他张开双手，动情地道，“因为我爱你啊。这世上我最爱的人就是你，所以这世上最恐怖最疯狂的噩梦，我一定要亲手送给你！”
桑栩：“……”
原来是这样啊……
真搞不懂，到底是他先用观落阴回到过去与周瑕相爱导致杀生仙注意到他，还是杀生仙先把他拖入长梦才让他学会桑家神通回到过去。时间看似有序，却混乱不堪。他们的命运早已纠缠不清，乱麻一般勾连在一起。
“谢谢你爱我，”桑栩道，“但我仍然拒绝吃人成神。”
杀生仙哈哈笑起来，“好吧，那我就只能杀了你了。亲手杀掉自己最爱的人是什么感觉呢？好好奇，我要试一试。”
“你动手吧。”茧里的桑栩很平静。
杀生仙叹了口气，略有些惋惜地说道：“好吧，后会无期，桑栩。”
下一刻，黑线织就的茧蛹猛然收紧，利刃般的线条要把里面的人切割成碎片。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尤其是肉体凡胎的人类。战斗毫无悬念地结束，杀生仙兴致了了地转过身。突然间，茧蛹中射出一道红光。杀生仙一惊，反应过来时红光已经进了他体内。
人类无法活下来，但阴魂可以。
桑栩发动了全阴身，在茧蛹收束的刹那间进入了杀生仙的肉身。甫一和杀生仙合二为一，桑栩便拔刀切向自己的心脏。杀生仙争夺肉身的控制权，用左手扼住右手的手腕，堪堪把刀刃停在胸前一寸。
“不是要尝尝亲手杀掉最爱的感觉么？”桑栩面无表情地说，“动手吧。”
“你这样杀我，”杀生仙提醒他，“我们会一起死，一切毫无意义。”
“没关系，”桑栩道，“我爱你，我愿意和你一起死。”
他用力推进刀刃，刀刃切入皮肤，鲜血汩汩涌出。两个人同时感到剧痛，杀生仙的灵魂在震颤。一起死，这样就不算永别，而是赋予死亡新的意义。一起死，他们将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你疯了。”杀生仙说道。
“嗯，”桑栩淡淡道，“你也疯了。”
“你比我更疯！疯子疯子疯子疯子——”杀生仙开始骂他。
桑栩置若罔闻地双手握刀，黑线之下的红瞳鲜艳如血。杀生仙尖厉长啸，桑栩感到自己的魂魄被挤压被排斥，杀生仙疯狂想把他踢出去。到底是杀生仙，桑栩的灵魂要被压碎了。可无论灵魂如何被撕扯，桑栩以惊人的意志力忍了下来，一点点推进刀刃。
平静之下方是极致的疯狂。桑栩的疯狂席卷杀生仙的灵魂，杀生仙无比痛苦，震荡不安。杀生仙感到茫然，他看见的结局分明不是这样。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名叫桑栩的男人早已滑出了他的掌控，他竟已无法洞察桑栩的未来。
他讨厌脱离掌控的东西，他痛恨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他想要吞噬桑栩的灵魂，可听见桑栩因为疼痛而闷哼出声，他又下意识停了动作。
然而桑栩和他不同，根本没有停下的打算。胸口传来剧痛，是桑栩蓦然用力，刀刃扎入了胸膛。刀刃因为杀生仙的挣扎偏离了一寸，没有切入心脏，胸膛肌肤破碎，鲜血顺着刀槽汩汩而流。
桑栩脱了力，杀生仙立刻把他踢了出去，只一刹那间就不见了影踪。
天地倒塌，犹如褪了色一般一点点消解，露出后方的深邃的黑暗。杀生仙不见了，冰海也不见了，桑栩的眼前出现了一座黑黝黝的洞穴，洞穴周遭笼罩着浓重的雾气。滚滚迷雾从洞穴里泄出来，仿佛不息的湍流。这里就是迷雾的源头，一切的起源。
他抬起头，登天塔的塔尖在他头顶。上方爆炸声、枪声不断，火焰熊熊燃烧，却照不穿这里的漆黑迷雾。
桑栩：“……”
那家伙是逃跑了么？
真怂，不是说要亲手杀掉挚爱么？
环顾四周，洞穴前插了一把黑色的狭刀，正是桑千意的佩刀。刀刃上沾着血，尚未流干。刀下放着她的衣服裤子，还有一个小小的对讲机。
看来这就是终点了。
桑千意已经进去了，这里面有什么呢？万物的起源，神明的本真？
成神是圈套，晋升不过是成为更美味的食物。周瑕死了，闻渊死了，韩饶死了。过不了多久，沈知棠会死，沈知离会死，李松萝也会死。事到如今，路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再无别的希望。
既然如此，不如就去看看神明吧。
看看祂们到底多么恐怖，多么强大。看看什么是原始，什么是本源，看看人们恐惧几千年且未来仍将继续恐惧的存在。
桑栩把衣物一件一件脱去，赤身裸体地拔出桑千意的刀，在自己的脸庞上平平竖划了一刀。由于他自行封住了生生不息的神通，伤口并没有自己复原。鲜血开始流淌，犹如殷红的泪水。
他感觉不到痛楚一般，拉开自己的脸皮，一点点，一寸寸地往外剥。剧痛从脸庞开始蔓延，最后蚂蚁一样爬遍了全身。血顺着腿脚往下流，在脚下汇成一泓血泉。
桑栩剃掉耳朵，挖出眼睛，敲下骨头，世界陷入无边的静寂和黑暗，只剩下他自己笃笃的心跳。
人面虺张开血盆大口，众人纷纷躲避，没人注意到人面虺的尾部崩解出许多细小的尸虺，顺着塔身一路向下。尸虺在塔尖汇聚，凝出一只新的人面虺的模样。它掉落在黑暗里，看见洞穴前跪坐着一个血红的身影。
“你要找死，不如做我的食物，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呢？”人面虺微笑着说道。
那人影回头看来，眼眶空洞，看不出表情。
“重阿姨，你想见神么？”他问。
人面虺嘲讽道：“哈哈哈，我看你是疯了。”
“暂时没疯，”桑栩淡淡道，“只是有点累了。”
说罢，他低下头，将刀刺入胸膛，活剖出了自己的心脏。
真疼啊，疼到极致，桑栩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身体麻麻的，大约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没关系，只要醒着就好。他没有理会人面虺嘲讽的笑声，握着自己血淋淋的心脏，转身步入了洞穴。
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母亲的产道，这里没有声音，仿佛是被吞没了一切的终极寂静，还归最为纯粹的旧日本源。
他被挤压着向前。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轻盈，他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再然后是躯干，最后视觉听觉统统消失，他化归于一片虚无。只剩一点点思绪，变成一只小小的蜉蝣，被天风推搡着，来到宇宙的尽头。
时间在他身侧汹涌地奔流，亿万年犹如一瞬，他看到了一切因果，一切始终。
回眸望去，重姒一身殷红，坐在桑千意的马后奔向大漠，她脸上的笑容比夕阳还要柔媚，仿佛千山万水在等着她去走遍。他看见少年息荒爬进漆黑的床底，无声地咽下眼泪，从此夜夜无眠，再无欢欣。
他看见桑千意在洞穴之前剥下自己的皮，掏出自己的骨。他看见巨大的人面虺在与赵清允他们缠斗，所有人鲜血横流，几近力竭。而深邃的黑暗里，洞穴前的那只小人面虺发现了桑千意的对讲机，疑惑地凑了过去。
“阿姒，你在吗？”
桑千意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人面虺一惊，双眼望住了对讲机上闪烁的红光。
“不在也没有关系，我设置了自动呼叫，每隔一个小时，录音会循环播放一次。你听见我的声音时，我已经进入了起源。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寻找解救你的办法。但后来，我渐渐明白，这一切只是我自己的执念。你虽然已经被污染，但你一直是你，是我自己不愿意相信你不再在乎过去，也不再愿意与我为友……”
人面虺哈哈嘲笑道：“你现在才明白么？桑千意，我恨你，我讨厌你。”
登天塔上，巨大的人面虺越发暴躁，塔身被它缠碎，沈知离沈知棠失手掉下高塔，周瑕一把抓住沈知离的手，三人悬在了半空。周镜君召出巨傩把他们接住，可下一刻，人面虺张开血盆大口，吞下了巨傩的头颅，巨傩轰然倒塌。
赵清允嘶吼道：“镜君，你带他们先走！”
周镜君一咬牙，袖子一卷，把周瑕、沈家兄妹和李松萝带进了世界的缝隙。
赵清允掉进了黑暗，摔得七荤八素。人面虺顺着岩壁游下来，朝他尖嘶。
对讲机的录音仍在继续——
“在玉京之时，你一直拒绝接见我，我写给你的信件你也从不曾回应。后来我远征，我们见面的时机越来越少。一晃已是十数年过去，阿姒，你仍然在恨我当年不曾及时回来救你么？”
“我不知道神明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洞穴的深处我到底能看见多少真相。但我想去试一试，一旦我成功，我会用观落阴把封天箓送出去。只要未来能帮到你，或者帮到像你一样在痛苦中被折磨的人，一切苦难都将值得。”
“闭嘴！闭嘴！烦死了！”人面虺变得暴躁，开始疯狂地砸对讲机。
另一边，巨大的人面虺逼近，赵清允死死抵着它的牙齿，阻止它前进。可它的咬合力太过强大，赵清允的骨头在吱咔作响。
“阿姒，对不起。很抱歉你经受那么多痛苦，而我无法与你分担。很抱歉你走向疯狂，而我却无力阻止。现在我走了，再无归来之日。我将在时间的彼岸眺望你，祈望你远离苦痛和悲伤。即便你忘记我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会永远记得你。”
可笑可笑，人面虺想，桑千意以为这样就能感动她么？她早已抛弃道德与人性，只为追求成神的巅峰。唯有成神才能遗忘一切苦难，唯有成神才能找到永恒的极乐。可是为什么，当她杀了丈夫，折磨息荒，当她浑身上下只剩数十年如一日的憎恨，变成如此癫狂丑恶的样子，桑千意依然愿意为了她剥皮剔骨，进入这无法回头的起源？
为什么？
为什么？
桑千意难道不明白么，她早已放弃了她自己。桑千意究竟为什么要为了这样的她也放弃自己？
录音仍在播放——
“即便你恨我也没有关系，因为我爱你。”
人面虺撞倒了赵清允，一口咬来，他下意识闭上双眼。与此同时，录音结束，对讲机的指示灯熄灭了，地底陷入黑暗。
过了许久，赵清允依然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疼痛。他慢慢睁开眼，看见人面虺头顶重姒那张脸不再挂着诡异而妖娆的笑容，而是在悲伤地哭泣。它不再试图撕咬赵清允，掉转头颅，转向了洞穴的方向。
它哭泣着开始呕吐，吐出了半死不活的李钟秀，吐出了形体崩毁的杀生仙，还吐出了许多邪祟。它的位阶轰然跌落，从成王退回到了望乡。它哭泣着，越变越小，最后变回了人形的重姒。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洞穴。
“你要去哪儿？”赵清允叫住她。
“成神得不到大欢喜，我找到了真正得到欢喜的办法。”她答非所问，“告诉荒儿，我不爱他，但我也不再恨他。”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进入了洞穴。
桑栩的思绪飘散着，不知过了多久，连这缕思绪都行将消散。他看见许多无意义的生物浮在时间的长海中，随着他一起漂流。只不过它们不停进食，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比如它们遇见的人，甚至包括时间本身。
慢慢的，桑栩终于明白，这就是所谓的神明。它们无形无状，没有智识，也无情绪，它们只有本能。可仅仅一瞬之后，桑栩就开始遗忘。他忘了昨天中午饭吃的什么，忘了他进来的目的是什么，他忘记了朋友，忘记了爱人。到最后，他忘了他自己。
他游着，漂浮着，无悲无喜地偶然一瞥，看见被周镜君带入世界缝隙的周瑕独自撕开裂缝，回到玉京都城。
百姓变成了互相啃食的怪物，到处是坍塌的屋舍和断肢残骸，周瑕惊愕地望着这一切，眼睁睁看一个母亲生生把自己的婴孩吞下。而桑万年站在汉白玉阶上恣意狂笑，“杀百万人而成仙，我要成仙了！我就要成仙了！”
他的面孔苍白如死人，是已经被污染的相貌。周瑕万万没想到，留守玉京的大国师被神明彻底污染。他本想让大国师解决时疫，却没想到大国师本人就是散播时疫的罪魁祸首。
“你疯了。”周瑕拔出刀来。
“疯了？”桑万年哈哈大笑，“疯了的到底是我还是你？息荒，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千意一直不让我说，可我今天偏要说。”
周瑕压根不听，挥刀把拥上来啃他的百姓打晕，朝台阶上方走去。
“你还记得那只狗吗？”桑万年问道。
“疯言疯语。”
周瑕踹翻一堆百姓，可这些人不依不挠，不知道疼痛一般争先恐后扑上来。一个面孔腐烂的壮汉撞上来，周瑕没办法，砍下了他的头颅。血溅了他一脸，他一路走一路砍，浑身浴血。
“就是那只狗啊，”桑万年高声道，“那只你在你母后宫里杀掉的狗。”
周瑕挥刀的动作一滞，他想起来了，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以为是妖魔夺了他母后的躯体，满怀复仇的渴望。有一天他潜入了母后的寝宫，拔剑刺向了帷幔后面的人影。可是帷幔落下，他发现他杀的不是重姒，而是一只老黄狗。
“它不是狗，它是被你母后披上狗皮的皇帝，是你的父皇啊。”
周瑕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道：“不可能，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桑万年笑嘻嘻地道，“不信，你去你父皇的皇陵里看看，看里面葬的是人，还是狗。”
周瑕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却又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条黄狗。它临死时执着地望着他，泪水犹如泉涌。他那时还奇怪，一只狗为什么会有如此悲伤的眼神？
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越来越多百姓扑上来，直把他埋在了人潮里。他放出滚滚雷霆，周围所有人化为了焦骨。火焰在宫殿里燃烧，偌大一个都城，除了一个疯子和一个罪人，竟然再无活人。周瑕挥着刀，仿佛不知疲倦，鲜血染红他的眼眸，他变得比疯子还疯狂。
什么帝王，什么息姓，不过是一场笑话。他的母亲恨他，他的父亲为他亲手所杀，他的百姓变成了怪物，他的国家毁于一旦。什么都没有剩下，他已经一无所有。
该结束了，他想。他早就应该把这身血肉还给重姒。当他死后，她就不会再痛苦。或许，也不会再恨他。脚下遍地是尸体，又一群疯狂的百姓从远方跑来。他缓缓举起刀，刀刃向后，放在了自己的颈间。
突然，一个披着黑绸对襟外袍的青年从虚空中出现，跪在地上到处乱摸，发现周瑕在看他，一脸迷茫地抬起了头。二人四目相对，青年脸颊苍白，淡漠的眉宇如远山般清俊。他眸底似有泠泠的月光，清冷而明净。
是桑栩。
只不过是那个未来刚刚吃掉他一盒骨灰的桑栩。
周瑕死去的心，一点一点地又活了过来。
桑小乖，我好想你。我们还没有认识，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凡人终有一死，可周瑕想，他还没有遇见桑栩，他不要在今天死。
他张开手，雷霆电光在他周身爆炸，仙台殿轰然破碎，鲜血与火焰喷薄而出。
“百万亡魂，渡我成仙！”
他的身体开始崩溃，他的五官扭曲成漆黑的线条，他属于凡人的一切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个念头——
桑小乖，等我。
蜉蝣般的思绪微微一亮。就在这一刻，时间的长海中涌出无数相同的呼唤。
“小乖……”
鬼门关里，桑家阴魂一刻不停地游荡，桑守家虔诚地眺望人间的界碑，思念他唯一的孙儿。四头八手的畸异身躯里，养父养母外公外婆哭喊着，他们早已丧失自我，只记得这最后一个词语。
又有一批异乡人降落在大坑山，到达了深山里供奉金瓶娘娘的村落。他们烧掉了金瓶女，鞭笞了残杀女儿的许家人。他们在村中心演讲，告诉村里人噩梦公司接管长梦，斩邪除祟，以后所有人不许供奉金瓶。村里人奔走相告，开始为老板砌生祠。香火一天比一天鼎盛，大坑山周围的村落都派人来拜谒。
蒙州城中，待在家里半年之久的市民看见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不时有异乡人降临，给他们送吃送喝。今天，他们鼓起勇气打开了封死的家门，走上街头。
“桑家人回来了么？”
“听说是噩梦公司的……”
“有个叫老板的资助了大朝奉……”
“噩梦公司招本地人吗？我想去面试。”
越来越多人加入噩梦公司，越来越多人知道“老板”。呼唤重声叠唱，不止有“小乖”，还有“大朝奉”，还有“老板”。思绪动荡不安，越发明亮。
重姒不知自己游了多久，终于在这深海般的时间最深处，看见了桑千意。她被腕足和触手笼罩，海藻般的筋络穿透了她的身体，将她与看不见的生物连接。这就是窥伺神明的代价，她与神明长在了一起，再也无法逃离，直到生命被吸干。
“千意，你怎么这么傻呢？”
重姒拼尽全力游向她，然而她动作幅度太大，位阶又过高，已经引起了神明的注意。巨大的阴影掠过她的头顶，六道恶意的目光从时间的各个角落投射而来。
然而她毫无畏惧，一往无前。
沉睡的女人感受到海水的波动，缓缓苏醒，掀开眼皮，露出下方空无一物的眼眶。她已经失去了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
“你……是谁？”
“我是你的公主。”重姒流着泪说道。
“……”桑千意沉默了片刻，问，“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重姒握住她残损的手掌，“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不是么？”
十指与十指合拢，桑千意感受到了久违的温度。
苦难无法逃避，只能铭记。重姒想，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去面对。
黑暗的深海中，两个少女十指紧扣，相望而笑。
“那个叫桑栩的孩子也进来了。”
“我们帮他最后一把吧。”
神明如期而至，吞噬她们的躯体。可她们的心脏蓦然绽放出光芒，犹如黑夜中的孤星，推开了沉重的阴影，照耀向所有时间。
鬼门关的桑氏阴魂们纷纷仰起头，注视向那道灿然的光芒。它们的心如星子一般升起，与那光芒汇合。
伏图地内外，无面人们蓦然转过头。它们是长梦的先民，混混沌沌地徘徊在此地数千年。光芒带回它们片刻的神智，息氏先祖的最后一句话如在耳畔。原来这就是它们等候千年的时机，一切等待只为了这一刻。无数无面人疯狂爬入地隙，摔下高塔，浩浩荡荡潮水一般涌入狭窄的洞穴。
数以千计……不，数以万计的心脏会合，光芒越来越盛。呼唤声潮水一样涌来，万万民之心合众为一，拥着那最后一片思绪，一叠又一叠，一浪又一浪，汇入那夺目的心脏。
终于，忘记自己的他想起来了——
他是桑栩。
周遭水波一震，心脏犹如一朵花，绽放出无限光芒。新的肉体在生长，数不清的腕足从中伸展而出，越来越庞大，直到覆盖整片时间。六个旧神注视着祂出现，却又无法理解祂的构成。祂完全和旧神相反，明亮、有序、柔和。旧神的污染会让一切混乱，而祂的反向污染让混乱整饬，让癫狂平息。
谁说这世上只有混乱的旧主？
若以万万民之心相聚，便有万万民的神明。
仙台殿前，破碎的宫殿楼宇悬浮在半空中，玉京已沦为炼狱数年。离国的百姓统统成了扭曲的孤魂，永恒地徘徊于此地，哀嚎声响彻苍穹。杀生仙刚从伏图地逃回来，胸膛还淌着汩汩的鲜血。自从屠百万人成仙，向来只有他玩弄别人的份儿，他还从来没有如此凄惨过。
桑栩……真是令人讨厌的存在，他心里有一种疯狂的想法——他要把那家伙抓起来，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品尝他的极致美味。饥渴让他躁动不安，他现在就想要拥有桑栩。忽然天穹一震，他猛然仰起头，黑洞似的脸庞线条狂乱。
阴云与血雾中，初生的神明在他面前降临。
狂乱的腕足犹海潮一样波动，慢慢变得富有秩序，然后出现了人的形体。
是桑栩。
神明无视时间的壁垒，降临在了这个周瑕屠灭百万百姓成为杀生仙之后的时间。
杀生仙张开五指，指甲暴涨，抓了把胸膛，心口的血把黑色的线条染红，蜿蜒着延伸出去，织成血红的牢笼，试图把那人形困住。可当所有杂乱如麻的血线靠近那明亮的神明，竟然根根分明地变得井然有序。它们不再癫狂，不再生长，如羽毛一般轻盈地飞舞，转而一圈一圈地缠住杀生仙。
杀生仙讨厌有序的东西，疯狂挣扎想要反扑。桑栩从腕足中下落，双手捧住杀生仙的黑洞脸庞，轻轻印下一吻。
一吻落定，世界好似停止了呼吸，九颗尸虫从杀生仙的身上分离，散落于四海八方。癫狂的血线消失，他恢复了他原本的模样，饥饿消散，疯狂平复，潮水般的困倦涌入四肢百骸。他缓缓闭上眼，因为过于虚弱而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桑栩拥住他，把他带往高山，让他在森林与清风中安然长眠。许多年后，关盈月会在这里捡到苏醒的周瑕，把他带回周家。他会成为周家人，会被桑离忧封印，尔后经历漫长的等待，终于遇见他命中注定的爱人。
远处，夕阳西下，一切都已经终结。而明天，一切又会重新开始。
桑栩轻轻道：“周瑕，晚安。三千年后，我们再相逢。”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这一章。可能我表述得有点问题，有些宝子似乎误解了重姒的动机。她要的不是权力，而是痛苦磨灭，永无忧愁，换句话说就是解脱（详见141章）

第159章 终章
周瑕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趴在桑栩的背上。周遭一片漆黑，桑栩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碎石子里。头顶是一座残损的倒塔，火焰在其中燃烧。光芒照亮周瑕的金瞳，周瑕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
“为什么我身上都是粘液？”周瑕被自己臭得一阵阵干呕。
“……因为你刚被你妈吐出来。”
“结束了么？”周瑕头疼欲裂，靠在桑栩肩膀上喘气。
“嗯，结束了，我刚从三千年前回来。”桑栩说，“对了，我把你的尸虫取出来了一颗，你现在又变得不完整了。不要再次试图变得完整，你完整之后很坏，会家暴会骂人。”
周瑕闷闷哦了一声，又问：“我母后呢？”
桑栩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和千意前辈在一起了。”
“她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她说她很爱你，希望你以后好好跟我过日子，乖乖听我的话，不要在床上吃薯片。”
“骗子。”周瑕不是傻的，他母后才不会这么跟他说话。
曾经周瑕认为重姒被妖魔取代，后来他才明白，他只是不愿意相信重姒不爱他。其实现在想想，他早就对真相有所觉察。要是重姒真的爱他，又怎会杀掉他送给她的小狸猫，还做成菜让他吃？
重姒的确被污染，的确变得极端，可她就像桑小乖，并没有到积重难返完全丧失自我的程度。
她不爱他，她恨他。她最讨厌的人除了父皇，就是他。
“她说她不恨你了。”桑栩轻轻道，“我没骗你。”
周瑕把脸埋入桑栩的颈窝，说：“桑小乖，我没有妈妈了。”
“你还有我。”桑栩蹭了蹭他的脸颊。
“我们现在去哪儿？”
桑栩左右四顾，辨别方向，“我把韩哥复活了，我们去找他。记得别说漏嘴我成神了，就说是老板复活他的。”
“……”不知不觉成了桑小乖这个诈骗犯的同谋，周瑕有些无语地问，“然后呢？”
“出去找闻渊。”
“再然后呢？”
“我们回家。”
金色的阳光打进落地窗，地上铺了一层老虎斑纹一般的光晕。周氏大楼的会议室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味，噩梦公司所有骨干员工都齐聚于此，包括原本死在了伏图地的闻渊和韩饶。
韩饶坐在转椅里，至今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又活了过来。他记得他在伏图地深处恢复了意识，然后惊悚地发现自己空空如也的下半身开始长出了肉芽。一个小时之后，他长出了两双新的大长腿。
桑栩背着被重姒吐出来的周瑕找到了他，他们一同离开伏图地，又在营地找到了望着远天发呆的闻渊。据闻渊说，他晕晕沉沉的时候看到了一道圣光，然后他身上的傩面纹开始消退。
“那道光给我的感觉，”闻渊轻声说道，“不像长梦其他东西那样癫狂杂乱，它很温暖，很亲切，很像妈妈。”
桑栩：“……”
韩饶一脸懵逼，“到底是谁救了我们？”
桑栩趁他和闻渊在聊天，背过身悄悄群发信息。
按下发送，几个人的手机同时震动了一下。众人拿出手机，发现老板给他们发了信息：
“这次任务圆满成功，噩梦已经结束，长梦的秩序已经完全为我掌控。鉴于各位工作表现良好，我疗愈了你们的重创。感谢各位的付出，公司以你们为荣，希望大家日后继续勤奋工作，再创辉煌。
一分钟后我会在息荒营地开启界碑，请留在伏图地的同学及时通过界碑。
PS.小闻同学可以通过界碑回家了。
老板”
韩饶热泪盈眶，“原来是老板！”
闻渊看见自己可以回家的消息，尚有些怔愣，呆了几秒才转头问桑栩，“我要怎么报答老板？”
桑栩道：“免费加班。”
韩饶一回忆到这儿，心中就十分激动。老板当真是深不可测，竟然还有如此神奇的回天之力。沈知棠在他们情比金坚三人群里猜测，老板可能是神明。
甭管老板是不是神，反正韩饶已经下定决心在家里供奉老板了。每天三炷香，祝老板武运昌隆！
不过，他还是有一丝丝小小的顾虑。不知道新长出来的那话儿功能如何……
“大家都到齐了，”桑栩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那我们就开始第一次高管会议吧。”
所有人都拍起了桌子，欢呼雀跃。
会议室大门忽然被打开，戴着墨镜的周瑕大步流星走进来，停在桑栩身边。桑栩身边坐的是李松萝，李松萝和周瑕墨镜上的“无视”两个字对视了几秒，默默起身让开了位子。周瑕拉开椅子，霸王似的一坐，抬了抬手说：“你们开始吧。”
桑栩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假装记录会议纪要，其实是在给周瑕发信息。
栩：【你怎么来了？】
周瑕：【你都成神了，为什么还要上班？】
桑栩：“……”
成神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六道神明依旧是老样子，无意识地散布污染。一切受到污染的东西都会失序，直到泯灭自我。旧神无法被消灭，桑栩只能限制祂们踏足的区域，使祂们停止无限扩张，同时把生灵和祂们分隔开，让生灵不用因为接触到祂们或者因祂们潜移默化的影响而变得疯狂。
一对六，难免力有不逮，桑栩以公司替代六姓，掌控秩序，壮大异乡人的力量，以处理污染。
与此同时，桑栩又必须维持自身人性和神性的平衡，以免忘却自我，变成其他六道神明一样的怪物。桑栩选择的办法，就是上班。
从伏图地回来之后，他连轴转了一个月，甚至周末都在加班。
神明竟然要通过上班来拯救世界，桑栩心里无比复杂。成神之后寿命无限延长，那他岂不是永生永世都要上班？光想想就崩溃。这是成神吗，这明明是成牛马。
周瑕：【什么时候陪我出去玩？】
栩：【周末。】
周瑕：【明天。】
栩：【我在公司里建了儿童屋，你平常可以在那里看电视。】
周瑕：【行吧。】
另一个群的聊天框亮起红点，桑栩打开群消息一看，是周瑕在里面发信息。
周瑕：【@闻渊 我儿，开完会来儿童屋打游戏，我带了辣条。】
闻渊：【好。】
桑栩：“……”
不是，闻渊怎么就认周瑕当爸爸了？他的骨气呢？
而且周瑕这个家伙怎么能在工作时间拐他的员工去打游戏？桑栩决定今晚周瑕睡沙发。
韩饶在一旁说道：“相信大家都收到了老板的任命邮件。感谢老板的信任，以后本人是公司的CEO，统管各条业务线。靓女是学术中心的研究总监，负责长梦邪祟和各种异常的研究。老李头，不对，李松萝小姐是李氏的CEO。现在五姓的负责人要么扑街，要么被重阿姨变成了邪祟，五姓旗下的公司都被咱收编了，李松萝小姐今后负责五姓遗留资源的整合。
“靓仔，也就是咱们的大朝奉，是公司的技术总监。小闻同学责任也很重大，是咱们公司的行动主管，异乡人在长梦的各项行动就靠你了。还有沈知离，老板任命你当公司的形象大使，大楼外面已经贴上你的大头横幅了，老板说以后你每天至少直播六个小时。”
沈知离笑问：“直播睡觉可以吗？”
“不可以，你必须和观众互动，还要带货给公司创收。”韩饶铁面无私。
“我呢？”周瑕语气不善，“我怎么没工作？”
韩饶哈哈笑道：“周生，老板对你另有安排。”
桑栩接口道：“老板说，我们在伏图地的任务圆满完成，异乡人不再有七天一入梦的机制。然而六道神明依旧存在，长梦依然被邪祟困扰，我们需要新的异乡人选拔机制。从今天起，公司启动异乡人管培生计划。公司将录取高素质人才，加以训练、指导，把他们培养成优秀的异乡人。”
从前杀生仙把经历过死亡的人拖进长梦，在他们眼前吊一根名为补天丹的胡萝卜，驱使他们艰难求生，甚至不惜自相残杀。现在桑栩掌握了秩序，当然不能继续遵循杀生仙的模式。而且随意更改人们的生死，亦会破坏世界的秩序。
他决定让一些员工专门负责遴选事宜，去寻找意志坚定，能够抵御污染的苗子，说服他们进入公司，并且进行培养。
目前这个计划正在艰难地推进，据韩饶说，很多人觉得他们是搞传销的。
算了，慢慢来吧……桑栩继续道：“而这项工作，当然需要周瑕这样高位阶的大佬来领导。所有管培生都将交给周瑕训练考校，希望他们早日成器。”
管培生计划……虽然周瑕没太听明白，但听起来很牛逼的样子。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大家拿着自己的新任命满意离场。会议室里只剩下桑栩和周瑕两个人。
周瑕看桑栩在拉薪资表，所有人的薪资都大幅度提高，一眼看过去数不清的零，年薪统统是几十万几十万，甚至还有几百万的。周瑕握住桑栩的手，用鼠标把表格拉到最底端。他看见自己的薪资上写着“每天两百块”。
周瑕疑惑地看着桑栩，“这不是我的零花钱么？”
桑栩面不改色地说道：“直接当你的薪水。”
周瑕快气死了，别人盆满钵满，只有他打白工是吧？
“给我加钱！”周瑕暴怒，“否则我告诉他们你就是老板。”
“我错了，你想要多少工资？”桑栩光速低头。
“年薪一百万，不，两百万，外加公司期权。”
真是狮子大开口啊……桑栩磨磨蹭蹭地给他在表格里写上了年薪，又问道：“结婚后工资可以上交吗？”
“？？？”周瑕咬牙切齿道，“不可以！”
桑栩想了想，忽然道：“你变成杀生仙的时候打了我，骂了我。”
周瑕被桑栩拿走了一颗尸虫，串成挂坠戴在脖子上，导致他现在记忆不完整，基本忘记了成为杀生仙之后的事情。桑栩这么一说，他立刻慌了，问：“我打你哪儿了？还疼么？”
桑栩亲了亲周瑕，“虽然你打我骂我，可我还是很爱你。”
周瑕耳朵红了，别开脸道：“行了，我我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又道，“那个……嗯，我也爱你。”
“所以工资上交可以吗？”
周瑕：“……”
敢情这小骗子突然提杀生仙的事儿是打他工资的主意！
桑栩又亲了他两口。
周瑕被他亲得有点晕乎了，咬住舌尖拼命维持理智，“你，不许亲我……我想想！”
最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周瑕不仅要上交工资，他在仙台殿所有的金子和古董也都要上交，归公司所有。事后周瑕只记得桑栩柔软的嘴唇，吮吸他舌尖的甜蜜触感，完全忘记了他是怎么昏了头答应这种不平等条约的。
从伏图地出来后，许多事情都亟待完成。不仅仅包括公司的扩张，异乡人的选拔，还有小洞天的事宜。直至今日，桑栩才彻底弄明白公司就是伏图地里那被周镜君和赵清允拿走的小洞天。
所谓“小洞天”，其实就是一个芥子空间。它存在于任何地点，任何位置，但又独立于所有时间之外，故而这里的时间永远不会流动，而任何人只要收到邀请或者拥有钥匙，都能从任何地点进入它。
它的形态并不固定，总是根据主人的意愿而变换。周镜君的小洞天是一处宫殿，而桑栩这儿可能是因为当初在北京买房的愿望过于强大，小洞天呈现出了北京老破小的形态。
另外，五鬼搬运无疑是被李钟秀拿走了。五鬼搬运顾名思义，是一种搬运东西的神通。拥有这种神通，就可以移山倒海，往来于不同空间之中，但只有望乡以上的人才能修习。李钟秀被重姒吞掉之后污染加重，难以痊愈，被杀生仙拐到了公司里上班。至于前台的翠花和二丫，则是秦思思和明兰生。
桑栩很希望能治愈他们的污染，将他们带回人间。但他们的污染积重难返，他们的自我也几近泯灭，正如望乡台上的桑万年。即使是已经成为神明的桑栩，也不知道如何帮他们寻回自我。要不是杀生仙把他们拴在公司，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徘徊。
被斗姥元君吃掉的养父养母、桑家鬼门关里的桑万年……桑栩都得慢慢想办法。战斗尚未结束，桑栩必须继续奋斗。思及此处，桑栩大手一挥，给翠花二丫他们布置了一大堆工作。
桑栩还救了周镜君，把她送回了她的小洞天。她并不感谢桑栩的做法，因为她的朋友要么泯灭了自我，要么已经离去，这里再没有她的挚爱亲朋，仅有一群陌生人而已。她选择在知识宫殿里进入长眠，或许在美丽的梦境里她能找回她的伙伴。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冬天，桑栩把家搬回了北京。同心签这种老物件越来越少，五姓的库存快被桑栩薅光了。公司决定在各大城市设立界碑，以满足异乡人的出差需求。
周瑕表示界碑应该设在公厕里，足够隐蔽，又足够便捷。上厕所顺便出差，完美。桑栩查看周瑕的观影记录，果然找到了一部熟悉的魔法电影。最后，在周瑕的淫威之下，界碑成功设在了各大城市的各个公厕。每回桑栩骑小电驴去公司，总能路过一堆在公厕外面排队上班的异乡人们。
唉……感觉有点对不起他们。
桑栩把电驴停在一个公厕外面，推门通过界碑，来到了东安公寓。孙婉清的胙肉不断扩张，这里方圆十里已无人烟。桑栩取出匕首割开手指，一滴血滴入胙肉，胙肉开始收缩、萎靡。虽然无法让孙婉清恢复原貌，但总算是停止生长了。
桑栩下到地下十八层，遥遥听见周瑕的声音。
“来我公司当教员，给你们开八千块一个月。”
“我……不想……上班。”是无常仙在说话。
“你还想不想见到小刀？”周瑕非常不要脸地威胁她，“想见小刀就来上班。”
孙婉清生气地说：“噩梦公司的老板到底是谁？怎么这么无耻！”
周瑕理直气壮，“一个字，上不上？”
孙婉清&无常仙：“……上。”
桑栩不由得扶额，最近周瑕到处招聘管培生计划的教员，桑栩还为他如此努力工作而高兴，没想到他是用这个办法招聘。这哪里是招聘，完全是恐吓。要不是今天被桑栩发现，他苦心树立的公司口碑恐怕就要被周瑕毁于一旦。
“无常仙阿姨，”桑栩走出来道，“我会安排小刀回长梦，您不用上班也能见到他。”
“不要……回来，”无常仙说，“跟着你……有前途。”
“呃，那抚养费……”
无常仙说：“我……没钱。”
“……”桑栩道，“好的，那您明天就来公司入职吧。”
李松萝恢复了自己的身份，正式接管李氏集团。李家人服服帖帖，没人敢质疑她，毕竟她不仅仅是登阶大佬，更有噩梦公司老板的支持。李松萝深感自己能有今天，多亏老板的帮助。尽管老板的形象恐怖而畸异，她却始终觉得老板是个慈祥和善的老爷爷。
“桑总，你说我送礼送什么好？”李松萝想了半天，说，“脑白金？”
桑栩：“？”
沈知棠尚未大学毕业，已经成了噩梦公司学术中心的负责人，年薪好几十万。听说她的学校邀请她演讲，给同学们分享她的成功经验。沈知棠成为高管的目标已经达成，为了庆祝自己的成功，她和闺蜜包了最贵的男模一起喝酒。
刚刚在KTV坐下，男模还没到齐，她哥进来了。沈知棠闺蜜以为这是新来的男模，惊叹这家店的水准提高了不少。然而沈知离直接把沈知棠拎走，还差点把上前阻拦的男模烧死。
“你不能在公共场所放火，”桑栩为了帮这家伙和KTV和解，花了好大一笔钱，“老板说了，这次帮你赔付的费用从你工资里扣，再有下次你会被开除。”
沈知棠十分生气，“你总是这样，动不动就要打要杀，迟早你会连累我被逐出公司。”
“你还去那种地方么？”沈知离微笑着问。
沈知棠倔劲儿上来了，“我就去我就去，你能怎么样？”
“那些丑东西你也看得下去。你要听歌，我唱给你听，你要喝酒，我陪你喝，不好么？”沈知离问。
沈知棠背起背包就要走，桑栩就把她拉住，在这对兄妹之间好说歹说，沈知离还是想去把那些男模杀了，最后桑栩打电话叫周瑕过来把沈知离揍了一顿，这事儿才消停。
当老板太难了，不仅得管公司的事儿，还得管员工的家事，桑栩的头越来越大。韩饶不愧是他的零号员工，在这种事情上从来不拖后腿，把公司上下管理得井然有序。
可惜闻渊那儿又出幺蛾子。桑栩和周瑕正刷着牙，家门忽然被敲响。周瑕含着牙刷打开门，闻渊背着枕头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呃，你干嘛？”
闻渊沉默了一会儿，问：“楼下大妈想给我说媒，最近总是堵我的门，我能在你家睡几天吗？”
“所以你为什么非要回家？”周瑕问。
闻渊陷入了沉思。
“行吧行吧，你进来吧，和小刀挤一个屋子。”周瑕把他拽了进来。
他刚进来，桑栩楼上的大婶下来借酱油，一打眼看见闻渊，眼睛顿时一亮，“哎哟，好帅的小伙儿，有女朋友不？我给你介绍几个好不好？”
闻渊：“……”
年底，老板宣布下一年的工作目标：
“噩梦公司不仅要成为跨国公司，更要成为跨世界公司。”
不久之后，公司在长梦建立了分公司，桑栩开始寻找伏图地以外的后土肉产区。作为公司的老板兼技术总监，每次本地员工找到后土肉产区，总是由桑栩和周瑕一起去开荒，清除各种危险邪祟以后再把员工们带过来。
周瑕说桑栩是个劳碌命，别的神明吃了睡睡了吃，只有他天天打工。鬼都不愿意吸他的精气，因为吸了他之后身上会有班味。其他神明各有名号，周瑕宣布，桑栩的名号是打工之神。
桑栩：“……”
夕阳西下，两个人卷着裤腿，扛着锄头一前一后走在黑色的后土肉上。生命还很长很长，这条路他们仿佛能走到天荒地老。
到达尽头的时候，周瑕突然叫桑栩转身。
桑栩回过头，看见后方的土坡下面，一群一模一样的“周瑕”聚在一块，摆出了一个巨大的“LOVE”字样。桑栩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周瑕把无面人凑到一起，还强迫它们全部变成他的模样。
有几个无面人不听话想要扑周瑕，周瑕一人给了一拳，把它们揍了回去。于是“LOVE”的队伍中多了几个鼻青脸肿的“周瑕”。
桑栩制止他道：“不要打它们，它们是你祖先的先民。”
虽然大概知道周瑕想要干嘛，但这场景带来的惊悚远远大于惊喜。
“桑小乖，”周瑕喊道，“你爷爷写的婚书不算数，我重新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要是我拒绝你呢？”桑栩问。
他的眸子顿时阴沉了几分，道：“那你爷爷的婚书就算数。给你十秒钟，你最好想好再回答。”看桑栩不说话，他又泄气地说道，“其实我藏了点私房钱，都上交，行了吧，快答应我！”
眼见底下数不清的周瑕，桑栩不由得心想，好诡异的求婚。
可即便有那么多周瑕，桑栩仍旧觉得真的那个最耀眼。
因为这就是周瑕，他永远自豪、骄傲，站在万千霞光里，金光闪闪，灿烂得好像要烧起来。
桑栩宁愿拥有一个太阳，胜过长命万万岁。
于是，桑栩说道：
“我愿意。”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这本书写得很痛快，尝试了一些以前没有尝试过的东西，希望大家看得也痛快。写作过程还是蛮艰难的，抑郁症复发导致我有段时间不得不请假，感谢大家在我复更之后还愿意继续追更。在长佩写剧情流一直很难，感谢愿意坚持的我自己，也感谢陪伴我的你们。还遗留了一点BUG，等我慢慢修一下。下本书再见！求过审！
PS.结尾那句话化用自 “我宁愿拥有一朵玫瑰胜过长命百年。”（E.E.卡明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