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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办？我爹是奸臣！
作者：王廿七
内容简介
 养崽文，又名《每天都在阻止我爹升官发财》 平安无忧无虑长到四岁，才得知他爹是个奸臣 他穿越到一本名为《景熙以来奸臣录》的野史中，变成了大雍第一奸相的儿子。 书中记载，老爹陈琰官至首辅，却窃权专擅，结党营私，生前被抄家清算，死后载入奸臣传。 全家受到牵连，整整齐齐充军流放。 平安看着谦谦君子秀才爹：这对吗？ 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周密计划，平安成了老爹科举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老爹读书我敲锣； 老爹作文我放鞭； 老爹明天要考试， 考牌浮票，报名文书，统统藏起来！ 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一年后，陈琰高中状元，衣锦还乡。 平安揣手望天： 怎么名次还提高了呢？ 既然计划有变，那就改变计划； 与其狗狗祟祟，不如放手一搏！ 给贤王打call，给皇帝支招，与最不受宠的皇子称兄道弟； 调查同党，保护清流，把老爹的奸臣之路通通堵死。 他，陈平安，要嘎嘎乱杀！ #奸二代今天成功上岸了吗# #越努力越不幸我也很头疼# #为了这个家呀我操碎了心# 食用指南： 1、依旧是披着朝堂科举外衣的养崽文，男主穿越前九岁，穿越后慢慢觉醒记忆，是真崽哦，想法和观念随着经历在不断变化～ 2、有女主有女主，cp都是1v1，结局he，大基调是温馨的，请放心食用； 3、亲情线、事业线为主，感情线少，特别少； 4、架空明朝，请勿考据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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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来享福的吧！
富民聚居的城西，立足盛安县近百年的陈家巷。一条小河将巷子斩为南北两断，中间以石板小桥相连，桥南称南陈，桥北称北陈。
月夜无星，河水在拱桥下静静流淌。巷南打头一户深宅之中，一声婴儿啼哭划破长巷的寂静。
小小的婴儿铆足了劲儿，哭的小脸通红，几要屏气，奶娘曹妈妈哄不住，丫鬟婆子也哄不住，东厢的灯亮起，面容姣好的年轻妇人惺忪着睡眼披衣来看。
“大奶奶……”曹妈妈话音里充满歉意。
妇人并未责怪，孩子认母了，半夜里找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接过孩子，耐心的抱在怀里哄慰，襁褓里的婴儿感受到母亲的声息，抽噎声由重减轻，渐渐睡熟了。
谁知过了数月，孩子的需求升级了，非要亲爹抱着在院子里溜达，看鱼，看花，看星星看月亮，看房檐上的燕子筑新窝，看门房的大黄生小狗……
又过几日，他连自己的摇篮也不睡了，得躺在爹娘中间，四脚朝天，手舞足蹈。玩累了，就扳着一只小脚，瞪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瞅着爹娘。
陈琰打着哈欠问他：“儿啊，为什么不睡呢？”
暗夜里嘎的一声尖笑。
“好好好，别激动别激动。”
……
小儿夜啼，无非是冷了热了，困了饿了，拉了尿了，如果以上统统排除，那么人们通常会认为，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了。
为此，这家的老爷太太专门打听了十里八乡有名的仙娘婆，燃香烧纸立筷子，给孩子念收惊咒。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把全县仙娘婆的招牌砸了个差不多，这种情况才稍有好转——毕竟这时，孩子都已经三岁了。
小儿名叫平安，生来敏感胆小，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奶娘婆子都不要，偏喜欢挂在爹娘身上，睡觉也要娘亲陪着，睡到半夜还会睁开眼睛查岗。
陈家家境殷实，是县里排的上号的富户，往日里家里只有两件大事，一是陈琰科举，二是陈平安睡觉。
小少爷睡着了，整个院儿里谁也不许发出声响，全家人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的敏感与胆怯，维护他少得可怜的睡眠。
就这样，平安在无微不至的照料下长大了，他的大脑飞速发育，可以记住一些奇怪的梦了。
梦里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平坦宽阔的道路，可以自己行使的车辆，还有能在天上飞的大铁鸟……梦里他在孤儿院长大，从小病恹恹的，爱看书，记性好，但没什么朋友。
他断断续续把这些梦讲给大人听，大人们总是煞有介事的附和他：“哦……啊……这样啊……”
他心里很清楚，大人根本不相信车子不用牲口拉，铁鸟能在天上飞，楼阁可以高万仞，更不信他曾经是个孤儿，他们只相信小孩子就喜欢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再后来，他就不敢再跟大人提及了，因为他越来越清晰的意识到，他穿越了！
平安原本是个弃儿，患有先心病，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年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活了八岁还是九岁。国家政府优待孤儿，他从来没有受冻挨饿，却也难逃情感障碍的折磨。这种障碍甚至影响到这一世，敏感爱哭闹，黏人，都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好在这一世，他是个有家的孩子！
那段视线模糊，手脚不听使唤的日子里，他总被暖暖地抱在怀里，老爹抱他在院子里看风景，娘亲哼着小曲搂他入眠，直到他不需要再被抱着，扭来扭去想要自己跑跳。
他的家很大，是一座四进四出的大宅子，堂前轩敞，天井宽阔，屋室里铺着柔软的提花地毯，博古架上陈列着古董器皿。还记得三岁时贪玩好动，在堂屋里奔跑撞倒过一次，瓷器玉石碎了一地。知道自己闯了祸，他惊慌失措，可是没有人责怪他，娘亲高声叫他站在原地不要动，担心他赤着的小脚被碎片扎到。
从那时他便知道了，平安才是家里最珍贵的宝贝。
祖父会为他搜罗各样玩具，祖母总抱着他念叨：“平安平安，全家平安”，娘亲无微不至地照料他的饮食起居，老爹……
老爹是全家最忙的人，披星戴月，起早贪黑，只因他背负着全族的希望，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科举。
小小的平安足不出户，都能感受到科举的残酷。不过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尽量不打扰老爹读书。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老爹当官我享福”，哪怕只是一个七品知县，也是鸣锣开道，净水泼街，派头十足！
想到日后自己将由富三代升级为官二代，他都会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那时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是来享福的吧！
……
平安渐渐晓事了，娘亲也开始教一些简单的生活常识。
看黄历、看时辰，天干地支，四时节气，穿衣吃饭，银钱换算……他就像一株新嫩的幼苗，伴着春去秋来，在爱的滋养下茁壮长大。
小平安跑得越来越稳，也越来越疾，出门总想脱离大人的束缚，随意奔向自己中意的目标。
于是娘亲仔细地叮嘱他：“平安是大孩子了，出门要紧跟大人，倘若在外走丢了，就找官差，找不到官差，就找看起来年纪稍大又面善的姨姨或婆婆，告诉她们，你家住在藤萝街陈家巷巷南第一户，爹爹叫陈琰，娘亲叫林月白，祖父叫陈敬堂，祖母叫赵桂英……”
被念叨的昏昏欲睡的平安忽然瞪起双眼，黑亮的眸子像两颗硕大的葡萄：“娘，爹爹叫什么？”
“陈琰。”林月白道。
平安低头思索片刻：“不对，爹爹叫彦章。”
他总听老爹的好友同窗这样叫他，所以一直以为老爹叫陈彦章。
“那是爹爹的表字。”林月白耐心解释：“平辈之间要互称表字，直呼其名是很失礼的。”
“那玉官儿呢，陈玉官儿？”平安又问，他常听祖父祖母这样叫。
林月白嗤的一声笑了：“那是爹爹的乳名。”
整个娃为之一呆。
陈琰这个名字，让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野史传记——《景熙以来奸臣录》，作者杨贯，是近古时期一位著作等身的名儒。是由公益人士捐赠给孤儿院阅览室，被舍友借出来看的。
这是一本颇具争议的野史，几个半大少年看完不睡觉，熄灯后还在争论不休，吵得平安难以入睡。他的病最怕吵闹，随手从舍友桌上抓起这本书，出门躲清静。
靠在宿舍的走廊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翻阅起来。
这书确实有些奇怪，名义上记载了景熙朝四大奸臣，陈琰一人就独占了四分之三的篇幅，作者杨贯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将他的一家老小、平生经历记述的清清楚楚，堪称奸臣中的VIP。
据书中记载，景熙十二年，陈琰登顶首辅，这位陈阁老窃权专擅，结党营私，纵容族人欺男霸女，为患一方，企图拥立幼主，长久的把持朝政，结果被抄家清算，斩首弃市。
整个陈家不分南北，都受到了牵连，首犯被杀，其余男人流放充军，女子充入教坊。
看着看着，眼前出现一团漆黑，像一个不断变大的黑洞，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像是死了，又好像没死透，隐约听到有人叫他，声音越来越弱，陷入彻底的寂静。他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才来到新的世界。
他天生记性好，仍记得开头那段：“陈琰，字子琬，平州府盛安县人，少聪颖绝伦，十五为诸生，景熙元年登进士第，改庶吉士。其妻林氏，兴化四十三年来归，逾年生子平瑞……”
现在娘亲告诉他，爹爹也叫陈琰，娘亲也姓林，他有点慌。
不过细想之下，又觉得自己多虑了，陈平瑞他爹是奸臣，关他陈平安什么事？何况老爹的表字不叫子琬，叫彦章，他的生辰也不是兴化四十四年，而是承启元年。
平安在心里轻哼一声：祸国殃民的大奸臣，也配跟我才貌双全的老爹重名？
……
小孩子注意力转移得快，隔壁空荒的园子里长出桑葚时，他已将此事抛却脑后。
因为娘亲说过，桑葚紫透了的时候就是他的生辰——他满四岁了！
曹妈妈给他穿上银红色的对襟坎肩儿，鸦青色的夏裤，脖子上还挂上了长命百岁的金锁片。
他提着小篮子对缀满果实的桑树虔诚许愿：“希望全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娘亲天天开心，爹爹考上进士，祖母长生不老，祖父永远不死。”
然后，就摘了满满一篮桑葚果。
夕阳西陲，红霞满天，平安托腮坐在大门口的门槛儿上，从小陪他长大的小狗阿吉挨着他坐在一边。
一个五旬上下的老者经过，笑着跟他打招呼：“安哥儿，在等你爹散学？”
“二叔公好。”平安仰起小脸。
“真乖。”
那被称作二叔公的，是平安祖父的亲兄弟，大腹便便的富贵相，两家平日里往来亲密，只见他信手从袖中掏出一包粽子糖，递到平安面前。
“谢谢堂叔公，祖母不让吃糖。”平安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小牙。
二叔公又夸他一声乖，也不好坏人家规矩，收起粽子糖，离开前还不忘占个小便宜，捏一把他略带婴儿肥的肉呼呼的小脸。
几乎前后脚的，家里的马车从府学回来，车上走下一个的书生打扮的男子，年及弱冠，穿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月白色生员儒衫，依然难掩颀然俊朗的姿态。
平安等到了要等的人，拎着桑葚篮子跳下门槛，张开双手，笑靥飞绽：“爹爹！”

第2章 摊上大事了。
陈家虽也闹过这样那样的笑柄，却是全县公认的好相貌，陈家人无分男女，步入中年前都很漂亮，个个眼秀眉清，颀长高挑，中年之后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陈琰也不例外，他不但样貌出众，还天资聪颖，相传他四岁通背《三百千》，六岁读四书，八岁能作诗，十五岁通过府试，十八岁参加院试，一举夺得案首，成为当地府学最年轻的庠生，食廪米、免差徭、拜名师，一举成名。
赵氏听闻城西林家有女到了议嫁的年纪，虽出身军户，却知书达理，容貌清丽，是盛安城里有名的美女才女，求亲的男子踏破门槛，便火速拽着陈老爷上门提亲。
两家一番相看，一拍即合，三媒六聘定下了婚期。
相传二人的婚事引得盛安城的适龄男女心碎一地，婚后数月，当地寺庙庵堂劝返的年轻男女不计其数，要不是朝廷限制僧道名额，还不知有多少痴男怨女就此皈依。
如此强大的基因，平安的相貌智商可想而知，他的人生几乎一眼望到了头，不用努力也是鲜花着锦。
不过对于孩子来说，似乎更在意父母的陪伴。
他爹住在前院书房有半个月了，听说又在紧锣密鼓的筹备考试。事实上，近两年陈琰都是早起晚睡，不是在家读书，就是去府学听讲，父子二人相处的时间极为有限。
这会儿平安等在大门口，朝陈琰张开双手，陈琰便俯身将他抱了起来，步伐从容的往院子里走。阿吉甩着大耳朵，一窜一蹦跶的跟在他们后头。
平安小嘴不停，絮絮叨叨的诉说今天家里发生的大事，包括但不限于盈园的桑葚紫透了，井里泡了个大西瓜，祖父的八哥儿说脏话但他没跟着学，阿吉一气儿吃了三条小鱼干……
陈琰一一应着，穿过影壁，将他放在地上：“娘亲呢？”
平安看出来了，这人不想带娃。
他扬着小脸：“我娘和祖母一起去庆露寺还愿了，今天是平安的生辰，爹爹忘了？”
陈琰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织锦袋子：“爹怎么会忘呢?”
平安打开袋子，是一个纯铜制成的九连环，九颗铃铛叮当作响，玛瑙珠子在阳光下水润透亮。
他笑得眉眼弯弯。
陈琰揉揉他的脑袋，大手拉小手往前院书房走，眼下时间还早，他要抓紧时间看一会儿书。
平安还是圆滚滚的一小只，勉强能把下巴垫在老爹的书案上。
“爹爹渴不渴？爹爹饿不饿？爹爹在看什么书呀？”
陈琰仍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平安在心里叹了口气，拿着九连环去内室的小榻上玩，玩了一会觉得无趣，开始翻箱倒柜寻找新的玩具，他记得衣柜里有套双陆来着。
双陆没找到，还险些栽到地上，不过他找到了一个木匣，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抱着出去问陈琰：“爹爹，可以打开吗？”
陈琰抬头看一眼：“开吧。”
平安便坐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寻宝似的打开木匣，心里想：赌一根糖葫芦，一定是老爹的私房钱！
结果让他很失望，里头是一些过时的戏票、马球票、路引文书，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是什么呀？”他喃喃道。
陈琰又瞥一眼，眼底略带笑意：“是你出生前爹娘去过的地方。”
平安：……
好端端的被塞一嘴狗粮。
又翻了几下，正打算放回衣柜的时候，翻出一个红色空白请帖。
“呈送……台启，兴化四十四年八月廿五日，贺长孙陈平瑞百岁之喜，于寒舍薄具菲酌，候驾俯临，幸勿他辞。”
落款是祖父的名字，陈敬堂。
平安勉强看得懂繁体字，看到“陈平瑞”三个字，小心脏“咯噔”一声。
祖父的长孙不是自己吗？《奸臣录》中同样出现过的陈平瑞又是谁？
他指着“瑞”字问陈琰：“这是什么字？”
因为早教过平安认识自己的名字，陈琰并不惊讶他有此一问：“陈平瑞，是你从前的名字。”
平安心里又是“咯噔“一声，得亏这辈子有一颗健康的心脏，不然这两下子就得背过气去。
他半笑不笑的张着嘴：“爹爹一定是在说笑。”
陈琰抬起头，一脸认真：“爹没有说笑，你祖父给你改过名字。”
平安笑容尽失。
他不死心地问：“爹和娘哪一年成亲？”
“兴化四十三年。”
“平安是哪一年出生？”
“第二年，承启元年。”
“不对。”平安指着请帖上：“四十四年”。
陈琰先是一愣，又解释道：“先帝在位时曾因日食而换过年号，改四十四年为承启元年，但民间仍有人习惯用兴化纪年。”
比如经常忘事的陈老爷。
平安：……
还可以这样玩吗？
片刻，他丢下木匣，只拿着请帖跑了出去，一面之词不足信，得去问当事人！
小厮阿祥抱着一摞书打帘子进来，险些被平安撞了个满怀，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奇怪道：“安哥儿怎么了？”
陈琰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你去看看，别让他跑到街上去。”
……
平安没有上街，他穿过二门来到祖父母居住的主院，陈老爷果然在天井里，只戴网巾，用襻膊束起宽袖，正在修补一座战国时代的凤架鼓。
除了小平安，陈老爷是家里最清闲的人了。
他天生性子软，优柔宽忍缺少主见，儿子忙举业，儿媳带孩子，内宅繁杂、商铺产业、节庆走礼、官员孝敬、祭祀祖先……里里外外，全在平安的祖母赵氏手里掌着。
因此在小平安眼里，祖父是个彻头彻尾的咸鱼，如果一定要给他冠以一个身份，那应该是收藏家与美食鉴赏家。
古玩字画，金石珠玉，文房四宝，舶来洋货……什么值钱就收藏什么，不但会收藏，还精通无痕修复和维修，没事就把自己锁在他的小库房里，钥匙也贴身带着。
吃的方面自不必说，陈老爷是员外圈儿里有名的饕客，祖母常说，就算给他一根萝卜都能吃出花来。
他是个老好人，但作为南陈家的“领头人”显然不太称职，不然也不会在不久的将来放纵族人打着陈琰的旗号胡作非为、祸害百姓。
平安冷不防说起这件事，陈老爷还有点不好意思：“怎么突然问这个？”
平安扭股糖似的缠着他：“您快说呀，这对我很重要！”
陈老爷被他执着的小模样逗乐，回忆起三年前的事：“陈平瑞，是你祖母为你取得名字。但你小时候总是夜啼，十分可怜，我便去卦摊上批字，就是这个“瑞”字，算卦先生看了大摇其头。”
说着，他用木棍在地上写了个“瑞”字。
“你瞧，王在正前，山在头上，替君王肩扛重担，身强者飞黄腾达，身弱者反受其累，容易头痛头晕，睡不着觉。”陈老爷道：“我还没说什么事儿呢，就被他算准了！我一激动，当即付了二两银子卦钱。”
平安：……
一个街巷住着的街坊，谁不知道陈家有个特别能哭的小孩儿？算卦先生必然猜到了祖父的难处，故意这样说的。
祖父又对他说，“瑞”字意指吉祥之兆，但祖母更看重它有官印之意，希望孙子长大后能跻身仕途，为官掌权。
朝中有人，自来是商贾之家的刚需。可既然算卦先生这样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陈老爷回家后迅速召开了家庭会议，一致决定将陈平瑞改名陈平安。
做官不做官的，先平安长大再说吧。
不知是巧合还是改名奏效，当晚陈平安小朋友睡得踏实了许多，陈老爷财大气粗，揣上五两银子上街，感谢算命先生指点迷津。
谁知这钱刚给出去，孩子又开始夜啼，想是哭累了歇一天，跟改名全无关系。
陈老爷又道：“七两银子花出去，不见成效，我又去街上找他，他问起家里其他人的名字，问一圈下来，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是你爹的表字“子琬”有问题！”
听到“子琬”二字，平安心里又是“咯噔”一声：“什么问题？”
陈老爷煞有介事的说：“子琬，子晚，不吉。”
平安：？？
“这不，我又给了他五两银子，当晚就备上厚礼去你爹的业师家里，请他给你爹再取一个表字，便取了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彦章。”
平安心中唏嘘，原来都是因为自己夜哭。
“为了我，改我爹的表字，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一个家里，人是第一位，钱是第二位，钱得养活人嘛，其他都是虚的。”
平安有点感动。
“后来呢？”
“后来……我再去找他的时候，卦摊子都不见了。”
平安：“……”
人活一世难免上当受骗，可在同一个卦摊被骗两次，也太让人着急了。娘亲最近正在教他银钱的概念，十二两银子可足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呢。
“哎。”团子叹气，完了完了，摊上大事了。
陈老爷捻须笑道：“傻孩子，十二两纹银而已，你现在不也平安长大了么，没准就是改名的缘故。”
平安略带同情的看着祖父，亏那算卦先生跑得快，不然还得被骗第三次。
他更不理解，江南富庶之地，家财万贯之家，怎么会有人放着好好的富二代不当，非要当奸臣呢？
相比于心疼银子，他更担心全家的未来啊！

第3章 常言道：父不教子之过。……
盛安地处江南，五月初便感受到暑热的侵袭。
大人们都换上了缫丝夏衫，桌上添了四个冷盘，丫鬟们吱呀吱呀地拉着手摇扇，为闷热的天气带来一丝凉意。
今天全家为平安庆生，刘婆婆特意做了他最爱的葱汁儿腐皮虾包，外皮炸的酥脆，虾仁嫩滑，包成特别小的一只，一口一个刚刚好。
等待长辈入席的时间，平安坐在角落里凿冰，用花茶碎冰打底做梅子桑葚饮，是娘亲最爱喝的。
家里人口不多，平安没有叔伯，两个姑母都已外嫁，陈琰和林月白夫妇又只有平安一个孩子，不免有些冷清。
陈琰向来惜字如金，备考期间尤其如此，林月白在公婆面前也不多话，婆婆性格强势，家里家外一把抓，她索性少说少做，小说话本不比族产账目有趣？
陈家人因性格太过互补显得格外和睦，可这和睦之下又不免透着点沉闷无趣，饭桌上一般只有陈老爷和平安抢着说话，老爷子一生没什么本事，唯独话特别多，常在饭桌上说些或冷或热的玩笑，让气氛活跃一些。
陈家毕竟不比世家大族，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平安又特别捧场，总能将气氛调动起来，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大好的日子，心不在焉的样子。
今天中午他做了好大一个噩梦，梦里晴雷骤雨，风云变幻。
十五岁的少年风尘仆仆从书院赶回家去，刚刚惊闻父母被斩首弃市的噩耗，就被封锁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祖父冰冷的头颅枕在他的膝头，祖母一身严妆静静地挂在房梁上。
书中确有记载，祖父祖母似乎早有预感，一月内急嫁出三个隔房的堂姐，休弃了两个堂兄刚娶进门的新妇，把能保住的都保住了，双双追随儿子儿媳而去。
……
陈老爷试探着问：“乖孙，你要是不喜欢‘平安’这个名字，祖父帮你改回来？”
全家将目光看向他。
平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倒也不必。
林月白有些担心地抚上他的额头：“儿啊，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挤出一个好看的笑：“娘，没事，逗你玩呢！”
席上的气氛便又活跃起来，刘婆子将一小碗鸡汤面搁在他的面前，面条裹了蛋清，擀得细细的，铺上鸡丝和青菜，还卧了个荷包蛋。
平安劝自己打起精神来，毕竟吃完这碗寿面，他就整整四岁了。
四岁，正是奋斗的年纪，绝不能选择安逸，绝不能摆烂颓废，他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和全家的命运。
……
改变命运第一步，要先充分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
以前他太年轻，出门只看吃食、玩具、璀璨的灯火和热闹的杂耍，贪吃贪玩，无忧无虑，从未主动观察过周遭事物。
借着祖父要带他去街上买几样生辰礼物的机会，他打算先从陈家巷入手。
出门前，祖母叮嘱他们：“别走远，少吃零嘴，早些回来。”
那神态仿佛在叮嘱两个孙子。
“知道啦！”平安应一声，跟着祖父出了门。
他们沿着陈家巷一路往北，穿过石板小桥，桥头立有一座高大的青石牌坊，这牌坊从平安记事起就存在，很有些年头了。
他在桥头驻足，望着那刻有几串人名的牌坊问：“祖父，这是做什么的？”
陈老爷将他抱起来扛在肩上，教他念牌坊顶端的三个大字：“举，人，坊。”
平安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上面刻的是咱们陈家中举的族人。”
“呃——”陈老爷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是他们北陈家中举的族人。”
平安四下张望，只见一条小河将陈家巷斩为南北两段，北陈家聚居在小桥以北，南陈居南。
陈家是整个盛安县的奇葩，一个祠堂供奉两本宗谱，房屋、田亩、坟地、店铺……所有产业账目都分的清清楚楚，正旦祭祖，你家寅时我家卯时，祭两次，甚至两家孩子在同一个族学开蒙念书，摆放桌椅都隔着一条宽宽的过道。
北陈家人才辈出，立在桥头的“举人坊”便是佐证，平安回头，看向他们南陈家的地盘，没有任何牌坊、石碑，光滑溜溜的青石板直通尽头。
陈老爷更心虚了，小声道：“别往那看，还没考出来呢。”
平安反问：“一个也没有？”
陈老爷道：“你爹这不是在考了么。”
南陈家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拢共考出了两个秀才，一个是陈老爷的幺弟、平安的小叔公陈敬时，另一个就是陈琰。
陈老爷显然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没等他接着发问，便拉着他快步穿过了牌坊。
平安还小，不能完全理清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祖父，明明是一个宗族，为什么要分成南北两家？”
“这个啊，说来话长。”陈老爷娓娓道来。
原来陈家祖上两兄弟互生龃龉，分居两岸，各为生计，北陈的祖上倾尽家产读书科举，南陈的祖上将家业打理的蒸蒸日上，从那时两家便拉开了“士”与“商”的差距。
南陈族人虽富，却因朝中无人，处处比北陈矮上一头。
人常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朝中无人就像待宰的羔羊，偌大的家业可以在顷刻间化为灰烬。因此在太平世道，但凡有些实力的家族都会不遗余力的培养子弟读书入仕，入仕后再凭借官身回馈家族，使其更加兴旺显赫。
前年，北陈家出了件命案，新婚三日的新娘死于非命，北陈家利用姻亲关系迅速摆平。
死者偏偏是平安小叔公陈敬时的内侄女，也就是亡妻孟氏的娘家侄女。陈敬时哪肯善罢甘休，替死者代写诉状诉明冤情，反被提学道以“挑唆讼事，从中取利”的罪名褫夺了生员身份，南陈家唯二的两个秀才也折损了一个。
两家的关系跌入历史新低。
如今两家表面相安无事，其实心里都在较劲，因此陈琰科举，对整个南陈意义重大。
在族人眼里，陈琰中举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且把整个家族的未来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
“整个家族的未来。”平安喃喃道。
可是所托非人，就是一场全家消消乐啊。
“那是当然。”陈老爷话音中带着得意，对儿子的光辉履历如数家珍。什么三岁通背《三百千》，六岁读四书，八岁能作诗啦……
这些话平安都快背下来了。
可那又怎么样，一个将要团灭的家族，还谈什么未来？
“或许大家从一开始就不努力，还能活的更久一点。”他评价道。
“你说什么？”陈老爷没听清。
平安回过神，环住祖父的脖子：“我说我饿啦。”
“哎，就知道你没吃饱。”陈老爷加快了步伐。
平安骑坐在祖父的肩膀上，视野愈发开阔，一路向北，汇入繁华热闹的晚市之中。
……
次日散学，前院书房，平安一动不动，歪着脑袋看着陈琰。
不是他护短，也不是他以貌取人，他爹怎么看都不像那种大奸大恶之徒。
《奸臣录》中有明确记载，陈琰面如冠玉，舒眉朗目，行走坐立就像四书里走出来的君子，一笔书法更是行云流水，容貌为其仕途升迁起到了不小的助力。
当然，平安听说过不少历史掌故，奸臣大多写得一笔好书法，或许也曾是五讲四美好青年，甚至是又美又颠的大帅比……人不可貌相，人心也不会一成不变。
他想到了蔡京、秦桧、严嵩……想到这些人直接或间接迫害的无辜百姓……想到他们不一样的经历和相似的结局……
“哎。”团子再次叹气。
陈琰哪里知道小小的孩子会有如此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只道是又在调皮做怪样，打发他先回内宅去，洗手准备开饭。
平安应一声，耷拉着小脑袋往内宅走，一边走，一边思考逆天改命的对策。
常言道：父不教子之过。
作为儿子，他有责任把自己的父亲培养成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可他才四岁，还是个吃饭都不许挑食的幼崽，压根没有发言权。
他蹲下来抚摸狗头：“阿吉，我该怎么办呀？”
阿吉攀着他的膝盖蹭几下，原地转圈，殷勤表演。
“你中午刚吃过小鱼干，又饿啦？”
平安看一眼西斜的日头，确实不早了，得先给阿吉找点吃的。
他蹑手蹑脚的溜进灶房，仗着身量小，猫着腰贴边走，不会被人发现。
烧饭的刘婆子正在炖鱼汤，眼看着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从灶台下面伸出来，摸向盘子里的烧鸡，熟练地撕下一只鸡腿，嗖的一声，消失在灶房门口。
她无奈笑笑，每天一出戏，早就习以为常了，甚至每到晚饭之前，她都会在固定位置放一盘不冷不热少盐少油的肉食等着平安来偷。
回廊角落，阿吉撕扯着鸡腿吃的很香，平安忽然灵光乍现，激动地一拍大腿。
他溜进灶房的时候，汤水滚开，刘婆婆拾起烧火棍，将多余的柴火从灶膛里拨了出去，翻滚的汤汁立刻消停下来，咕嘟嘟小火慢炖。
“要想让锅里的水止沸，就把柴火从锅底抽掉……”
平安茅塞顿开，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带着他的小狗穿过重重廊道，穿过四水归堂的院落，在落日的余晖下，踩着自己的影子飞快地奔跑。
“阿吉，我想到一个神鬼莫测的好办法！”
“汪！”
阿吉蹦跳着追上来。
平安蹲下来，掀起了阿吉的大耳朵：“让我爹考不上进士，当不成官！。”
“汪汪！”
他努力压制着激动的心情问阿吉：“我是不是很聪明？”
阿吉兴奋的跳起来：“汪汪汪！”

第4章 家里出大事了！
“安哥儿最近很不对劲，又是查庚帖，又是问生辰，没事还总盯着大爷看。”趁着平安在院子里荡秋千的空挡，曹妈妈神秘兮兮地向林月白汇报：“这几天底下人都在传，少爷疑心自己不是亲生的。”
林月白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
平安的长相几乎就是陈琰亲自生的，是不是亲生的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随他折腾去吧，过几天就忘了。”林月白对儿子的要求一向不高，夜里别哭就行。
“就怕传出去，让外人看笑话。”曹妈妈道。
林月白不禁哂笑：“陈家还怕别人笑话啊？”
两年前北陈家二房长子陈平业娶亲，新婚三日新娘被杀，南陈家唯二的秀才陈敬时替死者打官司被褫夺身份，一怒之下闹分家离开了陈家巷，陈平业却只被判了徒刑两年，想来都快刑满出狱了，如今两家人洗衣裳连共用一条河水都嫌晦气。
早被人笑够了。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笑话整个陈家跟笑话您一个能一样吗？”曹妈妈一针见血。
林月白听来，似乎也有些道理：“叫他进来，我叮嘱他几句吧。”
曹妈妈往门外看看，天井里只有个秋千空荡荡的支呀晃动，她问院子里的丫鬟陌露：“安哥儿呢？”
“去了前院书房。”陌露道。
“准是又看他爹去了。”曹妈妈分析道。
林月白搁下茶盏：“捉回来捉回来。”
不消片刻功夫，就听见平安奶声奶气的嗓音在院中响起：“阿嬷你干嘛，我有正事要办呐。”
“大奶奶找哥儿也是正事。”曹妈妈哄道。
林月白家里是世袭的正四品指挥佥事，名副其实的将门之女，自小读过书也习过武，长了一张温柔婉约“欺骗人”的脸，实则性情爽朗，脾气也不是很好，不过自从生下平安以后，她就立志要做一个慈母了。
“陈平安。”慈母掐腰。
身为一个短手短脚的人类幼崽，他可以熟练掌握娘亲对他采用不同称呼时背后的情绪。
平安——情绪稳定；
儿啊——觉得他很可爱，想跟他贴贴；
陈平安——离挨揍不远了……
平安一脸讨好地笑：“娘，这样叫显得有点生分。”
林月白简直拿他没辙，叫他到跟前来，从枕箱里翻出一沓文书。
“这是爹娘成亲的庚帖、聘书、礼书和迎书，这是你的户籍，你是爹娘三媒六聘婚后所生的长子，你爹没有另娶你娘也不是二嫁，所以你只能是爹娘亲生的儿子。”
她说话做事向来直接。
平安黑亮的眼睛眨呀眨，伸出小手摸摸娘亲的额头：“娘，哪里不舒服吗？”
林月白啼笑皆非，握住他温热的小手：“娘没有不舒服，倒是爹爹后日参加科试，你要乖乖的，别总去书房扰他读书。”
曹妈妈也附和道：“是啊安哥儿，科试，很重要的。”
“啥叫科试？”平安好奇地问。
“科试么，科试就是……”曹妈妈也说不上来。
林月白揽过儿子耐心解释：“生员想要考举人，必须参加乡试，但在乡试之前，省里的学政会巡回各府预先举行科试，成绩优异者方能取得乡试资格，明白吗？”
“哦。”平安恍然大悟，原来科举这么麻烦，乡试之前还有一场资格考试。
“不参加科试就不能考举人，也不能考进士。”平安掰着手指头总结道。
“是。”林月白道。
平安道：“娘，我都听懂了，我去隔壁园子里玩，不打扰爹爹读书。”
“去吧。”林月白命丫鬟九环跟着他。
平安一蹦一跳的跑开了。
林月白直起腰，看着儿子活蹦乱跳的背影，长舒一口气：“长大了，比小时候懂事不少！”
那段天天夜哭，抱着在屋檐下院子里来回走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
曹妈妈闻言赧然道：“也是我们底下人蠢笨，让大奶奶受累。”
“倒也不必这么说。”林月白半开玩笑道：“孩子不熨帖，跑了谁也跑不了做当娘的。”
她十八岁为人母，承受了十月怀胎的辛苦，却从来没人跟她说过，养大一个孩子，远比生下他辛苦百倍。
看着活泼可爱的小平安一天比一天乖巧懂事，林月白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
谁知这个笑容维持了不到半天。
……
一大清早，平安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憨态可掬，人畜无害。
院子里乱糟糟的，有人说话，有人跑动，大概丢了什么很要命的东西，惊飞了枝头的麻雀，惊醒了荷花缸里的金鱼。阿吉从屋外跑进屋里，一个滑铲来到平安床边，发出急促的哈气声。
家里出大事了！
平安先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是另一只，随后两只一起闭好。
不知道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
林月白站在天井里，晨起还未梳妆，头发用一根发簪随意盘在脑后，姣好的面容写满了焦急。
“什么叫不见了？！”
“本是放在考篮里的，阿祥一早起来准备装车，点数一遍考具，笔墨纸砚还有一些吃食都在，唯独大爷的考牌不见了。”
丫鬟陌露的声音急的变了调，大爷科举可是顶天的大事，前院已经掘地三尺，考牌就像长出翅膀飞了似的。
没有考牌，就无法证明生员的身份，就好比后世高考前十分钟弄丢了准考证，只能眼睁睁的放弃这场考试。
家里算是翻了天。
平安窃喜又心虚，喜的是自己好计得逞，乡试三年一比，老爹错过这次科试，失去乡试的资格，就意味着要再等三年，三年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说不得从此失意蹉跎一蹶不振，继承万贯家业，做一个痛苦的有钱人呢？
心虚的是自己做了这么个“弥天大案”，万一被发现，下场一定会很惨。
于是他小半天都是狗狗祟祟的，假装自己没有被生出来过，大人们心思各异，情绪都不太好，也没人多关注他。
赵氏得知消息，气的将小两口叫到跟前儿数落，平安悄没声儿的缩在一旁的官帽椅上，啃一颗硕大的苹果。
苹果快赶上他脑袋大了，完美挡住他的视线，给他一种大隐于市的安全感。
赵氏气急之下，将几案拍的咚咚响：“考牌都能丢，你们怎么没把孩子弄丢？”
平安抬头：不是，啊？
陈老爷见儿子儿媳沉默不语，忙站出来和稀泥：“这事儿确实有些蹊跷，又不曾带出门，放在这家里怎么就丢了……”
赵氏这头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见陈琰沉默不语，浑然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气得她数落道：“活像个敲不响的木鱼，该把你放在大佛殿里才是。”
陈老爷没忍住，一脸认真地问：“敲不响还放在佛殿里作甚？”
赵氏气的抄起一个苹果朝他砸去，于是陈老爷坐在平安身边，一起啃苹果。
赵氏转向一众下人：“还不快去找。”
下人们领命退下，翻遍了整个宅院。
两天之后，考牌被人从灶房的柴垛子里扒出来，要不是下人年轻眼神好，早被付之一炬了，而做这件事的人目的十分明显——想阻止陈琰参加科举。
“莫非是北陈家的人干的？”赵氏揣测道。
陈老爷闻言抄着手道：“不至于吧，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
赵氏也不理他，命老管家陈寿赶紧去查。
灶房里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谁去过大爷的书房，同时又去了灶房，一个个盘问下来，很快就锁定了嫌疑人。
书房里打杂的小厮阿祥，从十二岁就往返于书房灶房只之间，七年如一日，伺候陈琰的饮食起居，很没有必要做这样的事，那就只有……
……
“阿嚏！”正蹲在院子里拼拼图的平安揉揉鼻子：“阿吉，有人骂我。”
阿吉迎风也打了个喷嚏。
自从偷走老爹的考牌，家里就没消停过，祖母发了一通又一通的脾气，和娘亲一起将家里所有的契籍汇票等重要文书都翻出来，重新整理存放，连账目都重新盘过，仿佛拉响了一级警报。
平安这两天也过得忐忑不安，生怕东窗事发，他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当熊孩子要承受如此巨大的心理压力。
……
听了陈寿的回报，赵氏疑惑大于生气：“安哥儿？他为什么这么做？”
陈寿颔首表示不知。
“阿琰小时候还把房契藏在狗窝里呢。”陈老爷道：“小孩子捣蛋哪有为什么。”
赵氏心道有理，反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陈老爷无比激动，成亲二十余载，这还是妻子第一次请他出主意。
“小孩儿都怕爹，你先瞒着阿琰，跟儿媳通通气，儿媳脾气好，让她跟孩子好好说，下不为例就是了。”陈老爷提议道。
赵氏也很欣慰，夫妻二十几年，这还是头一回听丈夫说了句有用的话。
于是她从善如流，叫来林月白，委婉地道出实情，又劝道：“才四岁大的孩子，大字不识几个，哪里知道考牌是什么要紧东西，多半就是贪玩调皮，你同他好好说，啊，别让阿琰知道，耽误了读书。”
林月白心里先是一沉，平安认识几个字，她还不知道吗？她闲来无事都会教他读书，这孩子识字很快，记性又好，只是还不会写罢了。
他是四岁，又不是一两岁，怎会无缘无故藏起他爹的考牌？

第5章 爹，咱俩是被撵出来了吧？……
林月白觉得公婆实在多虑了。这件事本就没什么必要告诉陈琰，这两年丈夫忙于举业，对孩子来说聊胜于无，指望他教育孩子，还不如指望一截儿木头。
可她偏偏又怨不得丈夫。
还没嫁进陈家时，就听说未来的夫婿是个大才子，她一度担心那是个顽固迂腐的书呆子，不过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陈琰整个人亮堂堂的，言谈笑语率性有趣。
后来儿子出生，陈琰更是十分疼爱，从学里回来连饭也顾不得吃，洗手更衣便立刻去抱孩子，父子俩别提有多亲昵了。
陈琰性情大变，是缘自两年前那场命案。率性洒脱的青年才俊忽然见识到权势的力量，转变只在一夕之间。什么公道自在人心，什么法为天下公器，寻常百姓想要保护家人不受欺压，科举是唯一的途径。
从那天起，陈琰将大部分时间精力扑在经史文章上，每到考试之前，更是忙得连人影也见不到，人也变得寡言少语起来。
世道不公，林月白可以理解丈夫，否则也不会全心全意的支持他，可如今平安渐渐长大，父子俩都开始生分了。
如果平安对父亲不满存心捉弄，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他分明知道考牌对陈琰意味着什么，小小年纪就已懂得打蛇打七寸的道理，连父亲的前途都可以随意毁掉，以后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孩子若从此歪了心思坏了本性，她要后悔一辈子的。
林月白越想越怕，遂向婆母告辞出来，匆匆回到东院。
一边大步往屋里走，一边命令：“关院门，谁也不许放进来。”
又命九环将自己平日习武练剑所用的襻膊取来，反手将宽袖隆起，在背后打了个活结儿。
陌露疾步跟进来问：“要是大爷回来呢？”
“挡在外头。”她这会儿最听不得这个。
……
平安是个很灵敏的孩子，一整天都觉得如坐针毡，果然，娘亲将他拎进屋的动作显得很不友善。
他一脸讨巧：“娘，天这么热，别关门嘛。”
林月白冷着脸，从花瓶里抽出一根鸡毛掸子，在榻沿儿上坐下来：“你是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平安还在权衡，林月白手中的鸡毛掸子竖了起来，平安“哇”的一声往外跑，撞歪了桌椅，撞到了花架，还没摸到门闩就被娘亲捉了回去。
林月白身上有底子，抓个孩子简直易如反掌，咬牙道：“你祖母可都查明白了，要我回来跟你好好说呢。”
平安实在不明白，万分不理解，一向聪明的祖母为什么认为娘亲会跟他“好好说”？
“我只是跟爹爹做游戏。”他苍白地狡辩道。
“做游戏？全家人急得火上房，你愣是一个字也不说，很好玩儿是不是？”林月白道：“拿什么玩不好，非动你爹的考牌，不知道你爹的考试有多要紧？”
“娘，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平安抱着娘亲的胳膊，泪眼汪汪。
“还有下次，给我站好。”林月白沉着脸。
平安没长骨头似的往娘亲身上贴：“娘，你打我自己也会心疼啊。”
林月白手里的掸子又立了起来：“我疼我的你疼你的，有什么相干？”
平安简直要哭了……
被娘亲拎在手里，平安想跑都没处跑，正要扯着嗓子喊“救命”，有人在屋外敲门。
“笃笃笃。”
这声音在平安耳朵里堪比天兵天将下凡。
“月白。”门外是陈琰：“把门打开，有话好好说。”
林月白原本只是佯怒，此刻听到丈夫的声音，一阵无名怒火滕然而起，怒过之后她反而想明白了，最大的症结不在儿子，在丈夫。
于是扔下掸子，在榻沿上坐下来，对平安道：“爹爹来了，去开门。”
平安缩着脖子直摇头，别开玩笑了，女子单打和混合双打的威力他还是分得清的。
林月白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陈琰进屋，见屋里桌椅翻倒，一片狼藉，俯身将花架扶起，却见妻子最喜欢的细瓷花瓶碎了一地。
陈琰抬眼看看妻子的脸色，囫囵着平安的脑袋把他往外推：“先出去玩儿。”
平安从善如流，直接开溜。
林月白抬眼与丈夫对视：“你儿子藏了你的考牌。”
陈琰又捡起地上掉落的茶盘，情绪无比稳定：“我知道。”
“你知道？”林月白惊讶道：“你如何知道？”
陈琰笑道：“前天他缩在那啃苹果，贼溜溜一副心虚的样子，我心里就有数了。”
林月白恍然大悟，平安平时最不喜欢吃苹果，碰都不碰一下。
“你还笑。”林月白火气瞬间转移到丈夫身上：“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点问他？小时偷针长大偷金，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难道不懂？”
陈琰反驳道：“他心虚不敢说话，说明已经知道犯了错。我问他，他必定因为害怕而说谎，到时藏东西的习惯不改，再添说谎的习惯，多不值得。”
林月白：……
她有时觉得丈夫挺难沟通的。
陈琰又道：“不是什么大事，尚有补救的机会，他还小，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慢慢教，陈彦章，教儿子是我一个人的事吗？你往日不管他也就罢了，犯了错还知情不报，你……”
林月白看着丈夫越来越懵的神情，生出一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算了，干说你是不会懂的。”
她将丈夫撵回前院，唤来丫鬟陌露、九环，奶娘曹妈妈，打杂的冯婆子，她要宣布一件大事。
……
陈琰回到书房，怎么想都觉得妻子没道理。
身边的同窗成了家，孩子多在四五岁开蒙，在此之前都是呆在母亲身边，简单识些字，学几首诗，为蒙学做准备，家家都是如此。他在外读书考试，年幼的孩子不跟着娘跟着谁？
念及此，粗粗洗了把脸，又将自己投身于书山墨海之中。
夜幕降临，天井里虫鸣不止。
阿祥敲门进来，捧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衣裳鞋袜，水杯玩具，连小夜壶都有。
陈琰眉头微皱，便见他的身后跟着东院的冯婆子，打横抱着个睡熟了的孩子——他儿子。
片刻，又跑进一只浅黄色小狗，鼻子贴在地上到处嗅，阿祥将一个单独的小包裹扔在墙角，里头是阿吉的饭盆、项圈、皮鞠球。
“怎么回事？”陈琰问。
阿祥支支吾吾。
冯婆子躬身赔笑道：“大爷，大奶奶吩咐了，安哥儿以后住到前院来，子不教父之过，请您带着慢慢教。”
“我……”陈琰话未出口，冯婆子就将平安塞到他手里。
他抱着沉甸甸的孩子，又问：“奶娘呢？”
冯婆子又道：“大奶奶说，曹妈妈这几年带安哥儿辛苦，也没空回去瞧瞧自己的孩子，给她一个月的假，回家探探亲。”
陈琰听明白了，妻子在跟他置气，有意支走曹妈妈，将儿子打包送到前院来，就想看自己低头服软的样子。
他顿时也来了脾气。
想他自幼过目成诵出口成章，若非恩师有意压着他，让他潜下心来精进学问，两年前就进京参加春闱了。
他，陈琰，一个孩子都带不了？
笑话！
他不但能带，还坚决抵制打骂孩子的行为，他要做慈父，要教平安读书明理，做一个正道直行的君子。
念及此，陈琰一抬下巴：“阿祥，去收拾一下，今天起安哥儿跟我住前院。”
“大爷……”阿祥想劝，孩子哪是那么好带的？
却见陈琰已经抱着平安往内室走去。
前院书房很大，用壁板隔出一个里间，陈琰读书到深夜时就在这里休息，四下陈设简单，但床铺还算宽敞舒服。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也不早了，给平安盖好被子，他蹑手蹑脚地洗漱更衣，在床榻外侧睡去。
一觉睡到鸡鸣破晓，陈琰照旧起床读书，或许是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吵醒了平安。
平安顶着鸡窝一样的脑袋，惺忪着睡眼坐起来，环视周围陌生的一切。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爷俩四目相对，气氛有点尴尬。
陈琰柔声对他解释：“平安，娘亲最近身子不舒服，心情也不太好，又恰巧奶娘家中有事回去看看，你暂且跟爹住在前院可好？”
平安盘腿坐着，晃晃发懵的脑袋：“爹，咱俩是被撵出来了吧？”
陈琰：……
平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我娘揍我的时候，您还是别插手了。”
陈琰：……
“看把我连累的。”
陈琰：……
狗咬吕洞宾。
陈琰白他一眼：“还睡吗？睡不着就起床，爹要读书了。”
平安眨眨眼，错愕地抬头：“还要读书？”
陈琰怪异的看着他。
“不是考不成了么？”平安又问。
“错过科试的生员，可以参加下月的录遗。”陈琰坐在床边洗漱，生怕他听不懂，补充道：“就是补考。”
“哦。”平安点点头，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补考？！”

第6章 爹爹愈发懂事了。……
原来朝廷怕遗漏人才，到七月份，省里还会举行一次统一的补考，错过科试的生员，只要取中前三十名，也可以直接参加乡试。
难怪世人对读书科举趋之若鹜，朝廷对读书人也太贴心了。
陈琰看着他：“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平安堆出一个可爱的笑：“替爹高兴。”
陈琰略感欣慰，知道愧疚，希望事情还有补救的余地，嗯，还是好孩子。
平安赤脚跳下床，刚迈出一步就被拦腰抓了回来，陈琰一边为他穿上鞋袜，又换上一套干净的夏衫，一边对他说：“错而能改，善莫大焉。知道自己做错了，以后避免再犯，反而不会酿成大祸。”
“唔——”平安顶着鸡窝头，撕扯自己心爱的虎头枕，默默消化着刚起床就听闻的噩耗。
白忙活了啊！
阿祥打水伺候他们洗漱，一时有些棘手：“大爷，我不会给小孩儿梳头。”
陈琰瞥一眼他头顶束起的头发。
阿祥迟疑着拿起梳子。
“疼疼疼疼！”平安险些跳起来。
陈琰无奈，接过梳子，勉勉强强，歪歪斜斜，在他脑袋顶上盘了两个小鬏鬏，左右看看，挺满意的。
平安对着镜子摇摇头，颤巍巍的，随时要散掉的样子。
“我想我娘。”平安道。
陈琰爱莫能助的看着他。
平安只好自己劝自己，也算“因祸得福”了，住在前院，就有更多机会阻止老爹考科举了，一次失败不算什么，他要重整旗鼓，再接再厉！
这时，阿祥在外间叫了一声，爷俩赶出来看，原来是阿吉昨晚拆家了，啃了三把椅子，撕了两本书，平安担心老爹生气，拽着阿吉的项圈直往身后扒拉。
陈琰看着满地狼藉，深吸一口气：“先吃饭，吃完我们给阿吉做个窝。”
平安立刻笑了：“好！”
陈琰常年的习惯，早饭吃得很清淡，不过今天有平安在，阿祥特意从灶房拿了两屉三丁包子，一口一个的鸡汤小馄饨。平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烦心的事也不耽误吃饭，陈琰看着他，都不自觉的多喝了半碗红豆粥。
饭后，平安在纸上画出了小木屋图形。陈琰叫阿祥拿来工具，用墨线在木板上弹出许多线条，沿着线条锯出轮廓、榫卯，然后打磨上油，叮叮当当组合在一起。平安和阿吉跑前跑后，摸摸这里，碰碰那里，险些就帮上忙了。
“爹爹，你教我木工活儿吧，以后咱家没钱了，我可以当木匠养家。”万一自己计划失败，将来流放到努儿干都司，多一门手艺多一条活路嘛。
陈琰却只当小孩子说笑：“这算什么木工活，你真想学，明天把你送到家具店做几年学徒。”
平安瞪他，是不是亲爹？
阿吉的小木屋完工，平安在下面垫了一层草席，再铺上厚厚的软垫，看起来舒服极了，阿吉兴奋地钻进钻出。
两人回到书房，陈琰取了笔墨给他，打发他在一旁涂鸦。孩子和狗都已安排妥当，他终于可以安心读书了。
盛夏的清晨，难得有些微凉风，万籁俱寂中，只能听到陈琰沙沙的写字声。
平安今天安静的仿佛不存在，陈琰一边写文章，一边得意的感慨：带孩子要讲究方式方法，瞧瞧，同样一个娃，跟着自己多乖巧，半点不吵闹，正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抬头找人，却见平安一身白衣白裤，远远地盘坐在墙根下，像个滚圆的小饭团，一手抓笔，一手端墨，认认真真地在墙上涂鸦。
洁白的墙壁已呈现一幅凌乱狂野的墨宝。
福利院里有规矩，在墙上乱涂乱画的孩子会被罚站，平安一直觉得这个行为特别幼稚，可到了这一世，却忽然发现在墙上涂画是一件很爽的事。
娘亲把东院的东厢房腾空，置了一排低矮的格架专门放他的玩具，地上满铺地毯，余下几面白墙可以随意图画，只在每年过年时重新粉刷，他都画习惯了。
“平安。”陈琰叫他一声。
平安回头，手里抓着毛笔，满脸都是墨迹，龇着一排小白牙笑问：“爹，你猜我画的是什么？”
陈琰：……
“快猜快猜。”平安催促。
“是隔壁园子里的草木。”陈琰咬着后槽牙。
“猜对啦！”平安道：“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陈琰：……
他突然觉得向妻子低头认个错也不是什么难事。
平安走到远处看看，然后拉着陈琰的手：“爹，我画得不好，您快帮我改改。”
陈琰缓缓吁出一口气：“画的很好。”
“不好不好！”平安将沉重的砚台端起来，颤颤巍巍递给他。
陈琰怕他将墨汁泼洒一地，皱着眉抢到手里：“别胡闹了。”
平安道：“娘亲每天跟我一起画画，还教我写字，从不说我胡闹……”
陈琰：……
他端着砚台来到墙壁前，用毛笔蘸饱了墨，寥寥数笔，便将那一团涂鸦修改得栩栩如生。
平安连连称赞。
“爹爹真厉害！”他指着墙壁的空白处：“再画一个我！”
陈琰又按照他的要求画了一个扎着鬏髻的小童，挥舞着小手正在扑蝴蝶。又在一旁题字：“疏一径深，花落未成阴。儿童急走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陈琰潇洒地将笔一丢——他可不是容易中激将法的人，他只是喜欢在墙上作画。
平安满意地欣赏了很久：“爹爹，教我画画吧，哪天咱家没钱了，我还可以卖画为生。”
陈琰：……
“轮到你卖画、做木工的地步，咱家肯定不止没钱那么简单。”陈琰将赤着脚的娃拎到椅子上坐好：“袜子呢？”
平安摇头：“不知道。”
寒从足下起，时人无论冬夏都会给孩子穿鞋袜。恰好阿祥进来，陈琰叫他再找一双袜子来。
“半天丢了七双了。”阿祥道：“大少爷，您丢到哪里了呀？”
“真不知道。”平安道。
阿祥无奈摇头，对陈琰道：“大爷，县衙来人了，说新来了一筐上好的葡萄，请您去尝尝。”
陈琰早有预料，孙知县必定会对自己错过科试的事表示关心。
大凡做地方县令的，多多少少都会笼络当地成绩优异的后生俊彦，所谓烧冷灶，当然要趁对方还没得势的时候。
以陈琰的才学，中举和及第只是时间问题，加之陈琰的老师是如今已调任都察院，前途远大，这些都是现成的官场人脉，只要孙知县不傻，一定会摆出一副前辈提携后辈的姿态对待陈琰。
而对陈琰来说，族人世代在盛安县生活，要想安居乐业不受侵扰，与父母官搞好关系也极为重要。
两人的交情在这种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中建立起来。
陈琰看一眼坐在椅子上晃荡着小脚，吃着玉带糕的平安，放在平时他或许会委婉推辞，可是今天他忽然很想去，这位孙知县为官如何他不评价，但他有个很特别的才能——他家里养了八个孩子。
八个。
陈琰简直不敢想象，这家里有八个陈平安会是什么血腥场面，因此今日看向孙知县的目光，甚至带着点钦佩。
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他相信这位过来人必定有经验可以传授。
孙知县被他看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切入主题道：“彦章，我知道你沉得住气，可凡事过犹不及，科举这事宜早不宜迟，别拖到最后落得本官这般，年近不惑，蹉跎半生，还是个七品知县。”
陈琰言辞恳切：“堂尊两榜进士出身，代天子牧守一县，是数万百姓的父母青天，已令常人望尘莫及了。”
一番话说得孙知县心中赧然，又无比熨帖，笑了两声，才问起他错过科试的事。
陈琰也没什么好隐瞒：“说来惭愧，犬子在考试前夜偷藏了我的考牌。”
孙知县张张嘴，啼笑皆非道：“竟是这个原因，你这儿子够皮的。”
陈琰苦笑摇头：“是有些顽劣。”
孙知县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无妨的，小孩子到了某个年纪就是喜欢藏东西。”
陈琰皱眉：“我怎不记得自己儿时有此癖好？”
孙知县回忆道：“一般发生在一两岁，你自然不记得。”
陈琰心想，那大概是自己家的孩子晚熟……
孙知县道：“说到养孩子，我还真有经验给你参详。这种事越是刻意纠正，越容易适得其反，不要大惊小怪，切勿过多责问，任他折腾，过段时间自然会好。”
陈琰听进了心里，决定回去后不再提及这件事。
……
陈琰外出应酬，平安就被送到了祖父祖母院儿里。
赵氏这才得知平安差点挨了打，小两口还闹了别扭，连爹带孩子的都被撵到前院了。
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好抓过丈夫来埋怨。
“这也怪我？”陈老爷十分委屈。
赵氏道：“是谁支使我去向儿媳告状的？”
“不是，你自己也说这主意可行。”陈老爷道。
“你不提出来，我哪来的机会说可行？”
“你……我……”
平安屏息看着他们，这下可好，祖父祖母也吵架了。
好在陈老爷没胆量跟赵氏置气，只是和稀泥道：“小两口的事他们自己会解决，我们权当不知道嘛。乖孙，你今天来这儿可什么都没说，记住了啊。”
平安看看祖母，小心翼翼地问：“祖母，我说了还是没说？”
“没说。”赵氏瞪了陈老爷一眼，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
陈琰告辞孙知县，从县衙带回一筐新鲜葡萄，据说是用进鲜船从大泽山运到江南的。
回到家才得知，妻子得空回了娘家，陈琰心中暗哂：以为这样就能让他低头？不可能，他现在强得可怕。
边往里走，边吩咐阿祥：“将葡萄送到灶房去，取三成用冰盘子镇着，余下的送到林家。”
阿祥笑了一下，又忍住了。
“笑什么，孝敬岳父岳母的。”陈琰道。
阿祥更想笑了。
平安跟祖父外出闲逛回来，玩了个满头大汗，冰凉的葡萄入口，驱散暑热，沁人心脾，他笑的眉眼弯弯，用空着的一只手攀着老爹的胳膊爬到他的腿上，两条小短腿在桌底晃呀晃。
“不许抖腿。”赵氏道。
平安停住片刻，趁祖母看不见的空挡，又晃了几下。
陈琰只是微哂。
“比平常的葡萄要好吃，可惜娘亲吃不到。”他咕哝着。
陈琰笑道：“已经给你外祖父家送过了。”
平安拍拍老爹的肩膀，小脸写满欣慰：“爹爹愈发懂事了。”

第7章 犬父呢？
赵氏作势要打他：“没大没小！”
平安躲在老爹怀里咯咯直笑。
这种久违的亲近，使陈琰理解了妻子的用意，自两年前那件命案之后，他争分夺秒埋头苦读，只为在今年的乡试，明年的会试、殿试中取得更好的名次，博一个好前途。
浑然不觉自己忽视妻儿已经整整两年了。
孙知县说得没错，自那以后，平安果然没有再藏过任何东西，为表感谢，陈琰亲自从陈老爷的小库房中选出一副米芾的字帖送给孙知县。
陈老爷诧异：“诶？不是……与我何干？”
赵氏批了他一笔零花钱，这才怏怏作罢。
……
时人不喜五月，不嫁娶不盖屋，不搬家不砌灶，五月一过，结婚的摆宴的便扎堆起来，陈老爷夫妻俩频繁外出应酬，陈琰需要出门时都会带着平安。
这天在书铺遇到平州府学的周教授，陈琰上前行礼。
周教授弯下腰严肃地打量平安，直截了当的问：“就是他偷了你的考牌，害你错过科试？”
平安巴不得当街找条地缝钻进去，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陈琰只是温和的笑笑：“犬子是有些顽劣。”
周教授又问：“考试在即，怎么还有时间带着孩子在外闲逛，你家里人呢？”
陈琰道：“家父家母外出不在，拙荆娘家有事，学生带他出来买两本程文。”
周教授点点头，似乎对这种“顽劣”的孩子没有多大兴趣，只是提醒陈琰，科举这件事最重一气呵成，再而衰三而竭，下个月初二去省城参加录遗，可千万不能再出岔子。
七月初二，嗯，平安默默记在了心里。
……
辞别周教授，从书店出来，平安长舒口气：“爹爹，你老师好凶。”
陈琰道：“这就觉得凶了，明年去学堂读书可怎么办？”
平安笑嘻嘻道：“那就不读书。”
陈琰但笑不语，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爹爹，为什么要说娘亲是拙荆，我娘又不笨。”
陈琰耐心解释道：“‘荆’有钗裙之意，‘拙荆’是谦称，‘我这粗陋之人的妻子’，不是贬低娘亲。”
“哦，”平安又问，“犬子呢？”
“也是谦称，我这……”陈琰险些被他绕进去。
平安自言自语：“我这狗儿子，我这只狗的儿子，这只狗是我儿子……”
“吃冰碗吗？”陈琰看到街边有个冷饮摊子，转移话题道。
“吃。”平安干脆地说。
陈琰递上几枚铜板，摊主取出一只碗，在碗底垫上碎冰，上头浇上果藕、莲子、鸡头米、去皮的核桃、杏仁和蜜桃，据说是北边的吃法，不知何时在江南时兴起来。
“犬父呢？”平安又问。
摊主大叔听了，盛浇头的勺子都掉回盆里。
“没这词。”陈琰道。
“我这条狗的爹。”
陈琰深吸一口气，解释道：“那叫家父。”
“我家这条狗的爹。”
陈琰觉得自己还能忍着不把他的狗腿打断，实在评得上大雍第一慈父了……
他盘算着，回家立刻备上礼物带上孩子走一趟岳家，把孩儿他娘请回来。
冰碗做好了，父子俩找地方坐下来，平安接过小木勺，先吃顶上冰凉的甜瓜，一口下去暑热顿消，眯着眼睛笑，终于不再纠结犬子和家父的含义了。
陈琰只许他吃上面冰凉的水果和果仁，下面的碎冰却是不许多吃。
“回家睡一觉，下午咱们去外祖父家。”陈琰道。
“真的？！”平安眼睛一亮：“可以将娘亲接回来了！”
“等会儿见到娘亲知道该说什么吗？”陈琰问。
平安放下勺子，声情并茂：“娘亲，平安好想你！”
陈琰显然不太满意：“要说的具体一点，比如食不下咽啊，夜不能寐啊，最好哭几声。”
“嘤嘤嘤……”
“还是不要哭了。”
……
平安并没有跟老爹去外祖父母家，因为刚回到家里，就发现娘亲已经回来了，还带来了舅舅从北边驻地托人捎回的礼物。
平安看着精致的小竹笼里叫声清脆的昆虫，惊喜道：“是蛐蛐儿！”
那蛐蛐儿青金色的脑袋，金色牙齿，后背呈泛着油光，经一番长途跋涉，仍是精神充沛，嗓音嘹亮，一看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上品。
“宁津蛐蛐儿，你舅舅颇费了一番功夫呢。他听说你跟隔壁两个堂哥斗蛐蛐儿被欺负了，让你打回去，别丢他的人。”林月白说罢，又补充道：“是斗蛐蛐儿，不是打人。”
那是一年前的事，平安的几个堂兄欺负小丫鬟，他上前阻止，堂兄们笑的前仰后合，让他拿出蛐蛐儿一战，斗赢了就发誓再也不欺负人。平安勇敢应战，却不想堂兄们一人拿出一只虫，用车轮战术打败了他的“小二黑”，继续欺负人、搞破坏。
平安向堂叔堂婶告状，可是堂叔堂婶包括叔公们都只会护短，他就再也不和他们一起玩了，他最讨厌有熊父母撑腰的熊孩子了。
平安提着竹笼反复端详，笑道：“舅舅可真好，我要写信给他。”
林月白不禁笑道：“你会写信？”
“不要小看我嘛。”
平安叫陌露姐姐帮他取来笔墨，先在纸上画一只黑乎乎长着触角的昆虫，又画个小火柴人在一旁作揖，还在小人下面歪歪扭扭地注明“平安”二字，这两个字繁体简体都一样，他会写。
林月白忍笑评价道：“嗯，清晰明了，胜过千言。”
平安扑上去跟娘亲贴贴：“娘，这几天，平安想你想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林月白一脸嫌弃地抓住他沾满墨汁的小脏手，可算保住了自己的衣裙：“谁教你的新词？”
“爹爹。”平安眉眼弯弯，瞬间出卖了陈琰。
“爹爹拿回的葡萄你吃了多少？”
“那么大一嘟噜。”平安比划道。
林月白刮他的鼻头：“知道什么叫食不下咽吗？”
平安信口胡说：“就是吃东西不嚼就往下咽。”
林月白被他逗笑。
陈琰踩着这话进得堂屋，见平安小手小脸上全是墨，几上还有一张涂鸦，他好奇地拿起来看，又凝眉凑上去仔细看，发出灵魂深处的疑问：“你为什么要拜一只蟑螂？”
平安：！！！
好想把这破坏气氛的犬父拖出去啊。
陈琰却囫囵着他的脑袋：“出去玩儿，爹跟娘有话要说。”
平安好生气，气鼓鼓地跟着九环出去了。
……
娘亲回来了，爹娘也和好了，平安却决计不肯搬回内宅：“我要跟爹爹住前院。”
林月白心里窃笑，小孩子就是好哄，这才几天，父子俩就这般亲近了。
她劝道：“可爹爹快要考试了。”
平安很大度的说：“没事，爹爹不会影响我的。”
林月白：……
陈琰话音里居然带着点得意：“愿意住就叫他住吧，等奶娘回来再说。”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林月白还能说什么。平安就这样在前院住下了，一直住到科试之前。
……
七月初一，是个黄道吉日，宜洒扫、破土、搬家。
更夫拎着更鼓穿过陈家巷，梆子还未敲响，便听见桥南那座大宅子里，炸了锅似的骚乱起来。
更夫侧耳听着，庭院深深，按说不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平日里二门不迈的太太和少奶奶同时出现在前院。男仆们举着灯，将四水归堂的院子照的通亮。
“书房找过了，没有。”
“花圃找过了，没有。”
“库房找过了，没有。”
……
蝉鸣切切，家人们的汇报声格外令人心焦。
赵氏绷着脸站在廊下，林月白站在天井里。
天一亮，陈琰要去贡院参加科试录遗，可就在入夜，阿祥最后清点一遍考箱考具时，发现考牌浮票、户籍学籍，所有用于考试入场的文书，都不见了！
可巧，黄昏时，平安被陈老爷带出门去玩，现在都不曾回来。
这次补考是陈琰最后的机会，如果再次错过，那就真的要再等三年了，人生有几个三年可以蹉跎？
夜幕降临，男仆们提着灯笼，将院内的角角落落翻了个底朝天。
林月白问管家：“老爷和大少爷去了哪里？”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赛，老爷带着大少爷，约了几个员外去凤鸣湖上游船了。”陈寿道。
她看向婆婆赵氏。
“还不去找！”赵氏也气坏了，自己贪玩享乐就罢了，还带着孩子一起胡闹。
她环视院内，忽然看向书房门外的狗窝……
阿吉被人从睡梦中撵了出来，一脸懵的看着自己还有热乎气儿的窝被掏了个一干二净。
“太太，少奶奶，找到了！”
这一声回禀，仿如暗夜乍见天光，一时间全部的人都欢呼起来。
只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下人，真的从狗窝里拖出一个布包袱，掸去灰土和狗毛，小心翼翼的捧到檐下。
林月白接过布包轻轻打开，里头果真是陈琰的考试文书。
“莫不是阿吉拖走了大爷的东西？”老仆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阿吉歪坐在狗窝旁，一脸无语。
有人替它鸣不平：“考篮里有好些肉干糕饼呢，狗要偷也是偷吃食，怎么会偷文书，它又不识字。”
老仆摸着下巴再次分析：“嗯，看来不是阿吉——”。
阿吉又打了个哈欠，丧眉耷拉眼的回窝睡觉去了。
“阿弥陀佛，祖宗保佑。”赵氏长出一口气，无奈道：“真是跟他亲爹一个德行。”
又讲一遍陈琰幼年时将家里的房契藏进狗洞的事。

第8章 求放过！
四水归堂的宅院霎时变的静谧起来。
林月白拿着这些要紧的文书匆匆回到东院，重新收好考箱，整个装进衣柜里，挂上两把铜锁。
只见丈夫陈琰正歪靠在榻间的小几上看书，灯影幢幢，映照着他的轮廓更显温润如玉。
“怎么还不睡？”林月白问，转念一想也是，这么紧要的东西丢了，谁能睡得着。
他抬起头：“在哪找到的？”
“阿吉的窝里。”林月白道。
陈琰叹气，他那名贵的字帖……
“一次是调皮，两次就是故意了，这孩子摆明了不想让你考试。还有，得空跟父亲聊一聊，别总这样惯着孩子。”林月白说完，转身进了内室，命九环给她放水洗漱。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林月白越来越淡定了。
陈琰将目光移回书本，却反复看不进去，索性收摊，回里间睡觉去了。
……
且说陈家的下人们来到纸醉金迷的凤鸣湖畔，只见湖光潋滟，灯火璀璨，湖面上足有成百上千艘精美画舫。
下人甲极目远眺：“你说，哪一艘船是咱家老爷的？”
下人乙：“恐怕得问老天了……”
此时此刻，湖中心一艘画舫的甲板上，抱琴歌女唱着悠扬婉转的小曲，巨大的食桌上摆满各色佳肴，一众乡绅富商围坐在此，推杯换盏，笑语晏晏。
船头上盘腿坐着个唇红齿白的小团子，翘首望着湖心楼台上的歌舞表演。
有小孩子在场，员外们不敢说荤段子黄笑话，更不敢点评名妓表演，又不好只谈生意经，趁着酒酣耳热，竟也附庸风雅谈论起诗词来。
陈老爷端了一小碗瓜果到平安面前，心中犯着嘀咕，小小年纪，怎么突然对花魁歌舞感兴趣了？死缠烂打的要他带着出来。
平安正拿竹签将切块的瓜果串起来，像吃冰糖葫芦一样。他上次欣赏这样的大型的歌舞晚会，还是在大年夜，年龄大些的孩子集体守在活动室的电视机前。
“祖父，你看那些人的穿得像小金鱼，好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陈老爷“嘶”了一声：“就是总好像忘了什么事。”
……
深更半夜，祖孙俩悄悄儿的进门，悄悄儿的回到主院，悄悄儿的更衣洗漱。
“祖父，祖父……”平安声音小小的。
“快上床快上床。”陈老爷低声对平安说。
“祖母不在床上。”
“什么？”
话音刚落，屋内的灯渐次被点亮。
平安惊叫一声，快速躲到祖父身后。
从门外进来的赵氏衣衫整齐，显然不是起夜，而是还没睡，陈老爷立刻道：“是安哥儿硬拉着我去的。”
平安：？？
赵氏脸色更加难看，站起身，朝爷孙二人走去。
平安直往祖父身后躲，陈老爷十分不讲义气的让开三步远。
面前一下子就空了，他缩了缩脖子，跑是来不及了，只能眨闪着大眼睛扮无辜。
赵氏静静看着孙子，忽然抓住他的手臂疾声道：“什么脏东西，快从我孙儿身上下来！”
平安吓出了双下巴……
屋里鸦雀无声，气氛有点尴尬。
“这样不太行……”赵氏对陈老爷道：“得遣人去一趟青云观，请刘道长来做场法事。”
陈老爷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怯怯地问下人：“你们太太做梦魇着了？”
……
于是，当陈琰准备出发省城，来到父母院子里道别时，只见院内烟熏雾绕，院中站着个身穿黄袍的中年道士，身后跟着两个道童，手提桃木剑，正在香案前升坛做法。只见他抬手烧了几道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双目圆睁，目光如炬，四下扫视。
陈琰头大如斗，低声问妻子：“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林月白目瞪口呆的摇头。
又见道士提着剑，阔步在院子里碾过一圈，忽然在平安面前停了下来，木剑指着他的鼻尖，念念有词。
平安打了个哈欠。
子不语怪力乱神，陈琰觉得父母的行为多少有些荒唐，刚欲上前阻止，便见道长面不改色的收势，拿着平安的八字，对陈老爷道：“贵府上并无邪祟之气，小公子也没有被魂魄附体的迹象。”
“真的么？”陈老爷紧张的搓手。
刘道长点点头：“此乃兴家之子，施主不必担心。”
陈老爷将目光落在孙子身上，没心没肺的熊孩子正蹲在一株山茶花旁边帮蚂蚁搬家。
他反问：“兴家之子……您说他啊？”
不是陈琰，而是资质平平、贪玩好动的小平安？
“是。”刘道长十分肯定。
陈老爷一脸不解：“这兴家之子，为何总行败家之事啊？”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道士说道：“贫道言尽于此，说得再多就是泄露天机了。”
“哦——”陈老爷细细咂摸道长的话，半晌才有所顿悟的瞪起双眼，紧张地压着嗓子：“您是说我孙儿会造反！”
“呃……”刘道长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那倒不会。”
陈老爷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造反可是很费银子的事啊。
随即令人给刘道长奉上一笔不薄的香火钱，客气地送出门去。再回来时，孙子却不见了，远处传来小娃娃呼救的声音。
陈老爷追到月亮门时，平安已被儿媳径直拎回了东院。
只有陈琰还站在原地，他即将出发去省城贡院考试，需要缓缓。
“儿啊，你说太上皇他爹应该叫什么？”陈老爷不知想到了什么，无比好奇地问。
“无上皇。”陈琰道。
……
平安垂头丧气地跟在娘亲身后，像个偷了灯油的小耗子，阿吉不知从哪里蹿出来，在他面前蹦来跳去，然后抬起前脚奋力一蹬，把他踹了个踉跄。
平安小声说：“阿吉，我不是故意要嫁祸给你的……”
阿吉嗅嗅他的小手，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鼻子可真灵。”平安悄悄从衣袖里变出一根鸡腿。
阿吉叼着鸡腿跑开了。
娘亲突然回头，他忙将包鸡腿的油纸团成一团藏进袖子里。
林月白杏目圆睁：“哪里来的鸡腿？”
“从刚刚那个……香案上偷的。”平安小小声，他还给小蚂蚁拿了点心屑，给它们当乔迁之礼来着。
“……”
林月白正要发火，就听平安忙不迭的认错：“我错了，我再也不偷鸡腿了。”
林月白瞪他。
“也不偷爹爹的东西了。”他认错一向很快。
陈琰阔步从院门外进来，想说点什么，又耽搁不起时间。
“快去吧，这里交给我。”林月白道。
陈琰对着平安叮嘱道：“问什么说什么，不许惹娘亲生气。”
平安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陈琰迅速回内室更衣，在妻子的催促下匆匆出门，放弃了乘坐马车，跨上一匹快马轻装上路。
丈夫一走，林月白又命人锁了东院的门。
这气氛眼熟啊……平安眼看着娘亲的脸一点点冷了下来，小意劝道：“娘，当官真的不好，您不懂平安的苦心。”
“为娘倒是略懂些拳脚。”林月白道。
平安咽了口唾沫。
“既然不想让他当官，还藏什么呢，索性一把火烧了，咱们都清净了。”林月白冷声道。
“那样不好吧。”平安想了想，认真地说：“至少给他留个纪念。”
“……”
“呵。”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林月白缓了口气，环视院中，平安以为娘亲要找什么趁手的家伙，正准备跑呢，谁知她说：“这样吧，难得你爹不在家，咱们帮他晒晒书。”
“晒书？”
平安眨眨眼，娘亲是不是气糊涂了，这么有雅兴？
只见娘亲命人泡一壶冷茶，搁在藤萝架下的石桌子上。
一边乘凉，一边喝茶，一边指挥书童去书房里找书，支使他一摞摞的亲手抱出来，依次摆在院内铺着的大篷布上。
“《三百千》，《幼学琼林》、《训蒙骈句》、《龙文鞭影》、“四书”朱子集注、《诗》集传、《易》本义、《尚书》蔡氏传、《春秋》左氏公羊谷梁、《礼记集说》、《太祖实录》、《大诰》、《大雍律》、《通典》、《通志》、《文献通考》、《太史公》、《汉书》、《后汉书》……”
平安还不及半个书架高，两只小短腿快磨出火花儿来了，都追不上娘亲报书名的速度：“娘，说慢点说慢点！”
半晌功夫，书册铺满了大半个院子，三伏天里，平安累得满头大汗，热的头晕眼花，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林月白一手拎起儿子一手拿蒲扇，指着满地书册让他好好看看：
你爹读了多少书才点中院试案首，你爹背负整个家族的命运连克县府院三关一路走到乡试，冬起三九夏起三伏点灯熬油十年寒窗真的很不容易啊。
求放过！

第9章 批我三百两银子，包准替你……
帘动风起，微风翻动书页，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平安独自在院子里待了好一会儿，时而坐在地上，翻翻那些经史子集，他只听说八股取士要把四书五经读烂读透，要背很多高头讲章、程文窗稿，却不知原来要读这么多的书。
他感到有些难过，鼻头一阵发酸，抬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科举之路真的很艰辛……
一定要早日把爹爹从苦海里捞出来！
……
科试录遗在省城贡院举行，而省城毗邻平州府，约有七八十里路程。
陈琰仅带一个背考箱的阿祥，一路快马加鞭，来到贡院门口时正赶上搜捡。
他风尘仆仆地进入考场坐定，心知来的仓促，更要一心求稳，不做奇绝之言，也不加繁复辞藻，以方正笃实的文风赢得了学政的青睐，科试不必糊名誊录，甚至可以当面阅卷，学政欣赏他的文章，当即点为头名，还当面夸赞了一句：“沈佥院的学生，果非池中之物，愿你龙翔九天，成就一番功业！”
陈琰不卑不亢，朝学政深深一揖。临近傍晚，陈琰本要在贡院附近的客栈休息一晚，想到换洗衣物全都没带，索性带着阿祥找了家汤饼店果腹，打马启程回家。
……
被亲娘累傻了的平安用了半个上午发呆，半个下午睡觉，醒来后才恢复了一点精力，用宕机的大脑重新思考问题。
再好的计策失败过两次，都不能再用第三次了，他必须再想新的办法才行。
因为黄昏睡饱了一觉，他精力旺盛，躺在爹娘的大床上，从床沿滚到床里，从床头滚到床尾。
林月白将他放倒在枕头上，他又一骨碌坐起来：“娘，咱俩玩双陆吧。”
“乖，快睡觉，娘很困。”林月白同样累了一天，平安补觉的时候，她还要去主院听婆婆唠叨。
赵氏实在太紧张了，一整天右眼皮子直跳，二十几年不遗余力的培养，让她情绪焦虑患得患失。
林月白虽不指望平安出人头地，但可以理解一个望子成龙的母亲，整个下午一声不吭地听她念道丈夫儿时的事迹，比如玉官儿两岁时把房契藏在狗窝里——以缓解压力。
“我还不想睡呢！”平安抗议道。
“不想睡也要睡。”林月白困得眼皮子打架，按着他的胳膊边拍便念：“把你娘熬没了，爹会给你找个后娘，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没人疼没人爱，就像地里的小白菜，小白菜白又白，两片叶子竖起来，没人疼来没人爱，就像地里的小白菜，小白菜白又白……”
平安被念得昏昏欲睡，梦见自己睡在一片白菜地里。
……
陈琰带着一身疲惫和风尘回到家时，院里只留了一盏灯，平安的小木马还扔在天井中央，养在大木桶里的“黑将军”叫得正欢。
平安已经睡着了，林月白睡眼惺忪地披衣起身：“不是说明天吗？怎么连夜就回来了？”
言罢，命梢间值夜的丫鬟点灯、打热水。
“一切顺利，索性早点回来。”陈琰边说着，边去看儿子。
林月白听他说一切顺利，便知道是通过了科试，虽然天色已晚，还是使九环去主院看看，若老爷太太还没睡就禀报一声，免得婆婆忐忑焦虑睡不踏实。
平安已经被吵醒了，只是闭着眼睛装睡，想偷听点有用的信息。
陈琰见他长长的睫毛轻颤，起了促狭之心，伸手去挠他脚心。
平安最怕痒了，在被窝里打了个滚，咯咯笑着躲到床脚。
陈琰站在床边斜乜着他，似乎还在责怪他偷藏考牌的事。
气氛挺尴尬的，平安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爹爹，吃了吗？”
陈琰：……
“我有点饿了。”他又道。
林月白嗔怪道：“傍晚叫你吃饭你睡觉，现在让你睡觉又嚷着饿了。”
平安解释说：“我是饿得睡不着。”
陈琰毫无困意，也不叫人，一身生员儒衫还未换下，挽起衣袖打算亲自下厨：“想吃什么？”
“鸡蛋肉丝面。”平安道：“不放葱花不放盐，不放鸡蛋不放肉。”
“……”陈琰道：“你就皮吧。”
虽这么说，仍是系上襻膊去了小灶房，不一会儿煮了三碗清水挂面，还用姜汁香醋调了一道爽口的时蔬，在外间的罗汉床上摆了一张小食桌，一家三口只点一盏灯碟，围着小桌子吃面。
时间仿佛停住了脚步，平安想，如果老爹不用做官，只做个普普通通的有钱人，或者不用很有钱，吃饱穿暖就行，一家在一起，吃白煮面都很香。
林月白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傻笑什么？”
“娘，爹爹煮的挂面真好吃。”平安问：“爹爹还会烧什么菜？教教我。”
他如今什么都想学，留着路上用，艺多不压身。
“为父我开水烧的也不错。”陈琰道。
林月白听他们父子拌嘴，嗤嗤地笑了几声。
平安扮了个鬼脸：“今天我和娘亲帮爹爹晒书了。”
夫妻俩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陈琰道：“娘子辛苦。”
“平安也辛苦！那么多的书，是我一个人搬的。”平安抢着说。
“是么。”陈琰哂笑：“那可不能白辛苦，说说，有什么心得？”
“爹爹真厉害，读过那么多书。”平安道：“我长大一定要成为祖父那样的人！”
“乖。”林月白应了一声，忽觉哪里不对：“成为谁？”
平安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
“刷牙。”两人同时喊道。
平安拒绝性的打了个挺，被爹娘合力拖走。
这时代的牙刷是用猪鬃捆在兽骨制成的牙刷柄上，相传是宫里传出来的用法，渐渐在富人阶层流行甚至出口到了国外，但是猪鬃又粗又硬，体验感可以想象。
可他又不得不每天刷牙，穿越过的人都知道，在古代牙齿健康可是直接关系到寿命的。
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重新刷过牙漱过口，平安实在困得睁不开眼，脑袋沉沉耷着，不知怎么被抱到床上去的。
梦里，他研制出一款软毛牙刷，投钱量产，甚至成了御用贡品，然后钱生钱，钱生钱，最后成了大雍首富，带着爹娘祖父母出海逍遥。
……
夜深了，主院里灯火通明。老两口衣裳穿的整齐，完全没有要洗漱睡觉的意思。
听到陈琰回到了家，通过录遗并取得了第一，赵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对着墙上的三幅画像挨个还愿，感谢“儒、释、道”三位始祖，保佑玉官儿逢考必过。
陈老爷刚想出言取笑她一番，丫鬟翡翠报门而入：“老爷，太太，门房白天看漏了一份请帖，刚看见主院亮着灯，便让我拿进来了。”
陈老爷为人和气，自不会为了小小的失误责怪下人，打开请帖一看，登时又合上了，然后再打开，揉揉眼睛，反复确认。
“怎么了？”赵氏虔诚地拜完始祖们，从蒲团上起身，接过请帖，登时气的摔了一只斗彩碟子。
陈老爷都顾不上心疼了。
原来是陈平业出狱了，家里要设宴为其洗尘。
赵氏捏着请柬两手发抖：“无耻，太无耻了！杀了人还要作宴洗尘？孟家知道会怎么想？”
孟家是陈敬时的岳家，是他们的亲家，孟婉是陈敬时的内侄女。赵氏是见过孟婉的，冰清玉洁的小姑娘，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两年前，南北两家隐有重归旧好之意，陈二爷想为长子求娶孟家小孙女孟婉，陈敬时见陈平业年少英俊，一表人才，学问也不错，便答应为其保媒。
谁料孟婉嫁到北陈家，新婚三日被杀，半个月后才在后院枯井里找到尸首，仵作验尸，竟变戏法似的从腹中剖出一个四月大的男婴。
这件事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认识孟婉的人都坚信她的品行，绝不可能在室时与人通奸，可铁证如山，又逢分巡道即将巡视各府，知府急于结案，只判了陈平业徒刑两年。
孙知县曾越级上诉，向分巡道提出案情疑点，希望重审此案，结果非但没能如愿，还被上司训斥德政有亏，赶上一任外察，评了个中等，错过了升迁的机会。
南陈家只有陈敬时和陈琰两个像样的读书人，这场婚事又因陈敬时而起，此时当然要站出来，结果如孙知县一样，落得个灰头土脸，陈敬时还被提学道革除了学籍。
这两年，陈平业在坐牢，孟家痛失孙女，陈敬时前途尽毁，陈琰大受刺激昼夜不辍的苦读。
如今杀人者刑满出狱，他们竟要大张旗鼓地办什么洗尘宴。
这哪里是请帖，分明就是战帖，他们要向全县人彰显北陈家的实力，顺便恶心一下南陈和孟家。
陈老爷忙扶着气的手脚发麻的妻子坐稳。
赵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对丈夫道：“千万别让玉官儿知道。”
大家都是女人，赵氏其实很理解儿媳，谁愿意整天对着个书架子过活？儿媳还是脾气太好，换做是她，早出手了。
眼下陈琰想开了不少，话也渐渐多了，虽说家里也多了个“问题儿童”，可至少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鸡飞狗跳的日子……至少热闹。
一家三口才是高高兴兴的，都快把两年前的旧案放下了，北陈家却突然挑起事端，广邀宾客，为杀人凶手接风洗尘。
“一条巷子住着，北陈家办酒席那么大动静，玉官儿又不聋不瞎。”陈老爷道。
“净会说风凉话。”赵氏白他一眼。
陈老爷一脸机智地说：“我有个神鬼莫测的好主意，你批我三百两银子，包准替你解难。”

第10章 祖父，我爹娘好像不见了……
次日，平安拥着他的小被子，从一片暖阳中醒来，老爹在读书，娘亲在梳妆，曹妈妈还在老家没有回来，只有九环姐姐忙前忙后，照顾他起床更衣。
整个陈家里里外外被打扫的一尘不染，下人们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院子里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平安一夜多梦没睡好，迷迷瞪瞪的问：“才七月就过年啦？”
九环噗嗤一声笑了：“哥儿真会说笑，是家里在准备大爷的庆功宴。”
平安更惊讶了：“乡试还没考就庆功吗？”
会不会太高调了。
九环脆声道：“老爷一大清早就让我们换上里外一新的衣裳，听说在明月楼订了五十桌酒席送来，延请亲朋好友都来庆贺呢。”
平安跑去前院一看，登时瞠目结舌。
整个院子被清扫一空，摆满了桌椅，就连隔壁小叔公空置的园子也被占用，足足摆了二三十桌。
祖父这是受什么刺激啦？
……
主院里，陈老爷若无其事地浇花逗鸟。
管家拿明月楼的菜单子给他过目：“店家说时间太急，只能采买到这些菜。”
陈老爷扫了一眼，叮嘱道：“菜不重要，请帖一定要送到。”
赵氏从屋里匆匆出来：“真要这么做吗？”
陈老爷哼一声：“今天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就不姓陈。”
赵氏知道丈夫是泥人脾气，平日里随便捏圆搓扁，可一旦把这老实人惹急了，那是九头牛都拉不住的。
昨天夜里，陈老爷拿了银票，劝妻子先去睡觉，独自在堂屋里坐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他写秃了一根毛笔，指着桌上堆成小山似的请帖，命人送到各家去，再去明月楼订五十桌酒席。
两个时辰之内，他要看到盛阳县所有的亲朋好友。
一时间，县里的乡绅富户、丁忧在籍的官员、有名望的儒生仕子……都拿到了两份请帖：
北陈家为二房长子陈平业出狱洗尘；
南陈家长房长孙陈琰高中科试录遗第一名。
哦，这是两家人又斗上法了。
两厢冲突，但凡是个正常人，也该知道怎么选。陈琰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中举及第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至于北陈家的洗尘宴，闲来无事凑个热闹还行，与正事发生冲突还是算了。
明月楼是盛安城里最高档的酒楼之一，做生意很讲原则，向来不接急单，除非加钱。
陈老爷这种长了腿的钱袋子，随便一开口，明月楼上上下下从黎明忙到晌午，买空了早市最好的食材，熘汆烩炖，煎炒烹炸，转眼间出锅装盘，用底部带有小铜炉的大食盒温着，流水般的送到陈家巷。
起先见北陈二房家里张灯结彩，径直打算往里走。
打头一个伙计突然站住脚：“不对不对，不是这家，是过桥第一家。”
与此同时，宾客陆陆续续开始到场，陈老爷一身湖绸的褐色道袍闪亮登场，头戴乌纱东坡巾，三缕长须修理的整整齐齐。
平安因为跑得太慢被祖父抓了壮丁，跟着祖父当门童在大门口迎客，目光滴溜溜到处搜寻：“祖父，我爹娘好像不见了。”
“不重要，宾客到齐就行。”陈老爷红光满面，逢人就笑。
“可是现准备酒席也来不及吧。”平安又道。
陈老爷得意地往门口一指。
平安目瞪口呆地看着送菜的伙计鱼贯而入——他居然点外卖！
陈家门庭若市，什么远亲近邻、同行同窗，只要人在盛阳县，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都被请来吃席，门房得了吩咐，非但不收礼金，连没有请帖蹭吃蹭喝的闲汉都往里放，陈老爷要的是人气，是排面，是北陈家那个死老三喷火的目光。
在巷南高朋满座的衬托之下，巷北显得格外冷清，二房家门口几乎是门可罗雀，零星几个族人站在门口顾盼徘徊。
也有那左右摇摆之人到此，发现人都去了南陈家，便假装自己只是路过，滑溜溜的过了桥。
有个北陈家的族人探头问了句：“什么时候开席啊？”
另一人拽着他的衣袖将他扯到一旁，真没眼力见儿，没看到宾客都被南陈家抢走了吗？
“自家人也得吃饭不是。”
“别说话。”
院子里空摆了二三十副桌椅，每桌八盘荤素冷碟已经就位，每座还有一例糕点水果，只是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下人傻戳戳的相互对望，请来的厨子们守着备好的食材，打着哈欠扇苍蝇。
北陈家的当家人陈三爷大步流星进来，直奔前厅，看着一脸尴尬的庶兄陈二爷，怒道：“早说不要出这个洋相，偏是不听，眼下怎么收场？”
又看一旁立着的侄子陈平业，低声道：“出来了就老老实实做人，清清静静读书，过些年给你换个身份户籍，照旧可以参加科举。你们眼下闹这么大动静，生怕别人想不起这件事？”
陈二爷丧眉耷眼地坐着：“我原想着，叫上亲朋好友热闹一番，去去晦气，谁成想被南边那老头子截了胡。”
“你没事儿吧？”陈三爷站起身来：“你儿子杀人坐牢是很光彩的事？还要作宴庆祝？”
“那不是情有可原么。”陈二爷不服道：“孟家把怀胎四个月的孕妇嫁进来，我儿就是泥人脾气也忍不了啊。”
“忍不了可以禀报父母长辈，证据确凿，难道没人给他撑腰做主？”陈三爷道。
陈平业半句话也不敢说，几乎将脑袋埋进胸口，两只手在衣袖里簌簌的抖，脸色也越来越白。
“再不济立刻自首，官府也会酌情轻判，你们倒好，杀人藏尸，有理变成无理……”
陈三爷话未说完，便听“砰”地一声，陈平业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四下一片骚乱，解衣裳的，掐人中的，抬门板的，请郎中的，忙成了一团。
巷南陈家这边已经开了席，还请了个昆曲班子来助兴，正咿呀唱道：“只怕世事含糊□□件，人情遮盖两三分。”
推杯换盏宾主尽欢，只是酒席的主角不知跑去了哪里，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
听说父亲要大摆宴席，陈琰并未多想，毕竟他爹平时就浮夸，好热闹喜逢迎，为了避免尴尬，立马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带着妻子乘马车去郊外游玩散心，避避风头。
为什么不带平安？因为他非要去看热闹，结果被抓壮丁，两人为了及时脱身只好“断臂求生”了。
这就是陈老爷一石二鸟的计策，既让北陈家颜面扫地，又成功支开了陈琰。
赵氏都有点刮目相看了。
待宾客兴尽而散，只剩满地桌椅杯盘狼藉，明月楼的掌柜带着清单上门结账，五十桌席面一共是一百七十八两，陈老爷一算，还赚了一百二十二两！
管家陈寿从北陈家打探消息回来，话音里带着点兴奋，连说带比划：“那边只有十来个亲戚在院子里说话，连席都没开，他们家三爷脸拉的老长，指着琇二爷和平业少爷大骂，平业少爷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郎中都来了，酒席也撤了。”
陈老爷闻言大喜，赵氏也出了一口恶气：“真是活该！让他们官官相护草菅人命，报应还在后头呢。”
“老爷，太太！”前院的小厮气喘吁吁地来到堂屋：“不好了，打起来了。”
陈老爷拿着白赚的零花钱，还来不及收敛笑意，笑吟吟地问：“谁打起来了？”
“二老爷、三老爷家的少爷们，和北陈家的几个少爷，拎着哨棒、石头袋子在桥头上打起来了。”
赵氏腾然起身，顺便拉起了陈老爷：“快，快出去看看，小孩子下手没轻重，别真打出人命来。”
陈老爷一副很惜命的表情，摇摇头，：“那些半大小子力气比我还大，看再伤着我……”
赵氏拿他没办法，又忽然想起许久没见的平安，紧张地问：“安哥儿呢？”
陈寿道：“看热闹去了。”
“他看什么热闹！”陈老爷这才急了，叫上几个精壮些男仆，快步跑出大门。
陈寿疾步跟上：“老爷您别急，有人跟着呢。”
……
陈老爷急匆匆赶到现场，却见小桥上人仰马翻，熊孩子们全都躺在地上哎呦呦的叫唤，只有九环和陌露手提哨棒站在桥头。他愣了片刻，只见两人中间钻出平安的小脑袋。
这时，两家的长辈也相继赶来，纷纷冲到桥上关心自己的儿孙。
“祖父！”平安向陈老爷跑来。
陈老爷一阵后怕，拉着他仔细打量了好几圈儿：“没伤着吧？”
“没有，我是来拉架的。”平安指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族兄们：“你看，他们都不打了。”
陈老爷：“……”
确实不打了，站起来都费劲。

第11章 为幼不敬。
九环和陌露提着哨棒走下桥，所到之处，人人退避三舍。
武官之家培养出来的丫鬟，自幼习武，保护小姐的安全，只是林月白嫁人之前，林母反复交代她们，到了婆家要和声细语，要与人为善，不可对人动粗，这家里便没人知道她们的身手了。
二人朝陈老爷行礼，九环道：“老爷放心，大奶奶叫奴婢们看顾好安哥儿，我们有分寸，不会伤着他们的。”
“诶，好好。”陈老爷十分客气地点头。
此时，两家长辈们各自扶起自家的孩子，往桥下走，却是冲着陈敬堂来了，以陈三爷为首，阴着脸朝他发难：“这两个丫鬟敢以下犯上，刁奴欺主，理应送到官府问罪，来人。”
两个丫鬟单脚后撤站定，又提起了哨棒。
陈三爷莫名往后退了半步。
平安站出来，挡在她们面前：“族伯怎么恩将仇报，要不是九环和陌露姐姐出手，他们都不知打成什么样了。”
陈三爷骤然被四岁小童抢白，脸上一阵青白：“你这孩子好没家教，怎敢顶撞长辈。”
平安道：“因为我娘昨天教了，为幼不敬。”
“为幼不敬”的上一句，是“为老不尊”。
“你……”陈三爷简直想吐血。
“诶呀老三，大喜的日子别动气。”陈老爷怕平安吃亏，将他拉到身边：“还是先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打架，同宗同源的族兄弟，怎么可以械斗呢？”
陈三爷听到“大喜的日子”，觉得分外刺耳，却又无处发作，只好逼视自觉分成两队的孩子问：“谁先动的手？”
“他们！”熊孩子互指对方。
陈三爷指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平德，你先说。”
陈平德是北陈二爷的次子，陈平业的弟弟，听到被点名，他指着南陈家的小子们，控诉道：“他们说我们家摆的酒席连人毛都没有，丢人。”
“难道不是吗？”南陈二老爷的长孙陈平继反问。
“我们不算人啊？！”陈平德冷哼一声：“我爹说了，你堂叔只是过一个科试，就这样大张旗鼓的招摇，小心乡试名落孙山。”
陈二爷背后说的那些坏话，被儿子一股脑倒出来，拦都拦不住，尴尬的跺脚。
陈平继道：“我爹也说了，你哥只是杀了个人，就大摆宴席请客，小心被鬼缠上！”
他爹也没拦住。
陈平德恼羞成怒，脱口而出：“我哥没想杀人，是那女人自己撞上去的！”
在场众人具是一惊，齐刷刷将目光看向陈平德，陈二爷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看见了？”
“我，我……”陈平德有些慌乱，避开父亲的目光。
“你既然看见了，当年为何不肯出堂作证？”陈二爷质问道。
“爹，你抓疼我了。”陈平德挣脱开陈二爷的手，怯怯地说：“我没看见，记……记错了。”
“这种事怎么会记错，那是你的亲兄长。”陈二爷痛心道。
陈三爷回过神来：“老二，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陈二爷这才作罢。
两家僵持不下，远见一辆油壁车拐进小巷，从桥北驶来。
人们的目光纷纷朝马车看去，车上先走下一个身着儒衫的陈琰，眉头微蹙，环视四下，然后回身去扶妻子，林月白穿一身鹅黄色的袄裙，步履款款款，同样面带讶异。
不知谁叫了一声：“阿琰回来了。”
南陈家的主心骨回来了。
林月白轻轻拉过平安端详片刻，又将目光看向九环，九环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父亲，怎么回事？”陈琰问。
“呃，啊……”陈老爷支吾道：“两家孩子们起了口舌之争，在这桥上打了一架。”
陈三爷却黑着一张脸，率先发难：“族叔明知我家今日有宴请，却还在同一时时辰向县里的好友亲朋发请帖，请客庆贺你高中什么……科试录遗。孩子们拌了几句嘴，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
他虽不赞成陈二爷办洗尘宴的做法，可两家一旦有了纠纷时，依旧会偏向自家。
陈琰却不直接接他的话头，扫视满地折断的哨棒，散落的石子，冷声道：“那也不该是同族兄弟械斗的理由，你们可知依照国律，杀人者绞，伤人者刑，非手足殴伤他人罪加一等。无论死伤与否，动手即是有罪。在家里，长辈可以容，族亲可以忍，出了陈家巷，外人不会放纵你们。”
陈琰的声音很沉，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们都有些惴惴不安。
陈琰接着道：“都是十岁以上的孩子了，当学会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言罢，他将目光看向陈二爷：“我相信任何人都不希望悲剧重演。”
陈二爷脸都烧了起来。
“阿琰，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明知平业是有情可原。”陈三爷道。
陈琰不温不火的反问：“情有可原如何？难不成我该赞同他的做法，让族中子弟纷纷效法？”
“你……”陈三爷哑口无言，愤愤说道：“你这样说话可就没意思了，你怎么不提，你家的两个丫鬟敢打主家少爷。”
平安举手道：“九环和陌露姐姐是去拉架的。”
“胡说，她打了我，就在背上。”陈平德站出来道。
陈二爷上前撩开陈平德的短衫，登时一愣，其他地方都有伤，唯独后背光洁白皙，连一点红都不见。
“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记错，就在后背。”陈平德坚持道。
九环和陌露对视一眼，颇有些得意，习武之人，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莫不是内伤？”陈二爷问。
陈琰都笑了。
陈三爷有些抹不开面子，开始定调子：“听来听去，不过些许口舌之争。同族兄弟械斗，怎么说也不应该，去祖宗牌位前罚跪两个时辰，以儆效尤。”
说完，还象征性的问陈老爷：“族叔，您看这样可行？”
陈老爷看向陈琰，行吗儿子？
陈琰道：“就依族兄。”
陈老爷自然没有异议，反正挨罚的又不是他孙子。
族人尽散，几个族亲围着陈琰说话，林月白怕陈三爷再找麻烦，带着两个丫鬟先行离开，陈老爷和平安远远地坠在后面，平安还在意犹未尽的左顾右盼：“这样就完了？”
“不然呢？”
“陈平德还没说清人是怎么死的，祖父，这里面有隐情啊，有隐情啊。”平安急道。
“这个案子嘛，当年大家就觉得有隐情……”陈老爷回过神来，对平安道：“哎呀，人家亲兄弟都不想蹚浑水，你问那么多作甚？”
“您就跟我说说嘛，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事？陈平业为什么要杀人？”平安问。
“小小娃儿别打听这些死啊活的，当心夜里做噩梦。”陈老爷又道：“陈平德说的那些话，回家后一个字也别提，都等乡试之后再说。”
说罢，还让平安拉钩。
平安不情不愿的跟祖父拉了钩，一路沉默。
他想到《奸臣录》中的记载，南北两陈在陈琰入阁后冰释前嫌合二为一，迅速发展成地方一霸。
陈平业、陈平德这两兄弟，十年之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纨绔恶少，他们带领族里的其他兄弟欺男霸女、鱼肉乡里、囤积居奇、兼并田地，不知祸害了多少无辜百姓，连地方官都拿他们没辙。
而陈琰远在京城，公事繁忙，鞭长莫及，几次写信请族中长辈整饬，都收效甚微，因为每一位族亲都是他们为患作恶的受益人。
最终，这些恶行被地方官上书揭露，打响了打倒陈琰的第一枪。
书中甚至提到过，一切的起因是景熙十四年盛安县发生秋汛，连天暴雨从陈家门前的河道里冲出了一具骸骨，经过调查，是被陈家兄弟所害……
平安很想知道，这两件事是否存在联系，他需要将案件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再把书中提到的信息理一理。
陈老爷见他绷着小脸，为了哄他开心，主动提出：“天色尚早，你要是没看够热闹，咱们去祠堂继续看。”
“好啊！”平安欣然同意。
陈家祠堂居于巷南，为体现公平，族学便设在了巷北。
祠堂有三间外门，日常只走侧门，正大门只有年节祭祀和族中商议大事的时候开启，内里只有一间正厅，供奉着高、曾、祖、祢四世的神主龛。
因北陈家出了进士，重新修建过，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儿。
只见他的族兄们被发落到这座厅堂之中罚跪，各个鼻青脸肿，衣衫凌乱，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家发善心收容了一批流民呢。
更让平安惊讶的是，才一会儿功夫，就有好几个下人进进出出，送饭的，送衣裳的，送伤药的，还有送软垫的……上演着一幕幕“慈父慈母出败儿”的经典戏码。
看祠堂的宋叟像瞎了一样，守着一截计时的线香，靠在门口打盹儿。
“呦，老爷。”宋叟看到陈老爷，忙是站起来，搓了搓脸。
不论陈三爷为人有多强势，陈老爷名义上还是祠堂的主祭，负责日常管理的司事有二，两家各一人，一户一年轮流担任，眼下这两人也不知跑到了哪里。
平安微叹口气，他来自现代又是孤儿，对宗族没什么概念，如今不一样了，他宗族观念极强，因为这群娇生惯养、一盘散沙、非蠢即坏的家伙，是跟他荣辱与共的人啊！
正在出神，不知什么时候，祠堂里头又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只听陈平继道：“我堂叔可是院试案首！”
陈平德道：“院试算个蛋，我四叔公还是进士呢，在京城做官，王府官。”
陈平继又道：“我爹说王府官最没前途了，难怪五十几岁还是个六品。”
“六品怎么了，你考一个试试？”
“用不着我亲自去考，我堂叔迟早中进士。”
“你当进士是买萝卜，听说隔壁镇有个老头儿，小的时候也是神童，考举人考了四十多年，中举后都疯了。”
“我堂叔绝不可能。”
……
没救了，这就是陈家的新生代，吵架都吵不到点子上。
平安拽拽祖父的衣袖：“他们在祠堂里大声喧哗。”
“听见了。”陈老爷道。
“您不管管啊？”平安都替他着急，好歹也是名义上的族长。
陈老爷摇摇头：“你曾祖父刚过五十就去世了，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平安眨眨眼，这两件事有关联吗？
“因为他生前最爱管闲事了。”陈老爷道。
平安：“……”
……
堂屋里，陈琰坐在下首，疲倦的揉着眉心——族里开完大会，回家还要开小会。
今天一早，夫妻俩乘车出城，先去盛安山的山脚下欣赏蔓草清晖，又坐在半山腰感受山风清凉，漫步林间小径听鸟雀啁啾——没有孩子打扰的时光，连空气都是甜的。
本来还想登上山顶看落日，去凤鸣湖边看星星，可林月白担心平安把家拆了，终是在下晌前赶回了家。
回家正碰到两家孩子发生了械斗，何止是拆家啊，险些把石板桥给给拆了，细问之下，始作俑者竟是他爹。
“这个……北陈家做事向来我行我素，你不要太往心里去。”陈老爷笑道：“你往好处想，两家孩子里，属咱们平安最乖，不但没参与打架，还去拉架。”
陈琰这时才后怕起来，拉着平安反复看了三圈。
陈老爷道：“放心，安哥儿在为父保护之下，毫发未损。”
赵氏朝他翻了个白眼：“还不是是九环和陌露功夫好。”
说罢，赏了陌露和九环一人五钱银子，并吩咐陈寿，将二人的月钱各添五钱。
两个姑娘相互对视，不知所措，打了人居然有赏钱，还涨月钱。
赵氏道：“前头两个护院每月八钱，你俩本事比他们大，活计比他们多，月钱理当是这个数。往后内宅平安少不得仰赖你们，安心拿着便是。”
两人道了谢，领了赏银，势要再接再厉，为陈家赴汤蹈火，为安哥儿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陈老爷忙补充道：“今后能不动手还是尽量不要动手。”
九环还是那句：“您放心，我们知道分寸。”
赵氏像捡了宝似的，看着两个身怀武艺的丫鬟恭声退下。
大雍自建立之初便极力禁止庶民蓄奴，因此家里所谓的“下人”，大部分是牙行里雇来的佣工。
九环和陌露打小在林家长大，林月白嫁到陈家，又跟到了陈家，其实一直是编户齐民的良籍，是自由之身。能打的壮汉多的是，可以看宅护院的丫鬟何其难得？眼下“一战成名”，万一被北陈家重金挖走，那就得不偿失了。
下人们都撤出堂屋，关起门来，陈琰看着陈老爷一言不发。
“嗐，”陈老爷尴尬地解释道，“这不是想着下个月就要乡试，少给你添点堵么。”
“……”
陈琰：“谢谢您啊。”
“不用谢，”陈老爷拍着大腿保证，“你放心，今后的一个月，家里一定太太平平，你安心读书备考，我们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第12章 眸光一转，计上心头。……
折腾忙碌一天，赵氏也略显疲态，不得不为丈夫解围：“天不早了，明天还要读书，快回去歇着吧。”
一家三口便踏着一地月色回东院。
平安兴奋地讲述今天的南北大战，林月白捧哏似的的应和他。
陈琰嘴里不说，心里还是领情的，他何尝不知道，全家人都在背后默默地支持他。
他有个不太聪明的爹，目前看来，平安也随了祖父，他唯有不遗余力地搏出仕途前景，才能更好的保护全家人。
……
鉴于今天的械斗事件，平安对整个陈家有了新的认识，回到房中就找来笔墨，在纸上胡写乱画，做一下总结。
因为他平日里到处胡写乱画习惯了，倒也无人在意他写的是什么。
祖父有兄弟四人，祖父陈敬堂，二叔公陈敬仁，三叔公陈敬礼，小叔公陈敬时，前两位叔公跟祖父一样，在任何事情上都没什么建树，儿子们更是游手好闲，靠族产的分红度日。
非但如此，他那几个族亲的堂兄弟，以二叔公家的两个孙子为首，一个比一个顽劣，上房揭瓦，踢天弄井。长大后更成祸害，在陈平业兄弟的带领下做尽了坏事。
而四叔公陈敬时，只比老爹大十岁，性情洒脱，嫉恶如仇，是兄弟四人中读书最好的，天资与陈琰可以一较，可惜他永远失去了参加科举的机会，如今已经分家出去，听说找了个大隐于市的地方写小说呢。
……
陈琰和林月白也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聊到今天的械斗事件，两人都是摇头。
林月白道：“平安不喜欢和族中兄弟一起玩，多半也是因为他们太闹腾，别看他最近有些顽皮，到底还是不一样，昨天母亲还说，平安宁愿跟狗说话，想是太孤单了，她已经托了可靠的牙人帮忙物色两个孩子来，不拘男女，要年纪小的，懂事的，权当是玩伴了。”
平安侧耳听着，还以为祖母要催二胎呢，原来是想给他找玩伴。
“这倒是。”陈琰道：“平安这性子，一张纸一支笔都能玩上半天，比起他那些兄弟们，已经很乖了。”
平安无奈的撇撇嘴，在这个家里，他经常被夸很乖，原以为是因为爱，后来才知道全靠同辈衬托。
不过，眼下阻止老爹科举才是重中之重，擒贼先擒王，其他的小鱼小虾以后慢慢收拾。
今天陈平德有句话说的在理，谁说通过科试，就一定能通过乡试？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要是那么好考，范进就不会疯了。
他眸光一转，计上心头。
……
不闹人的平安夜里睡得很安分，睡前还不忘给爹娘也盖好薄被，避免着凉。
陈琰满心感动和欣慰，林月白更是母爱泛滥，看着儿子可爱的睡颜直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家里欢庆的氛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肃的寂静。乡试倒计时一个月，全家人再次进入严阵以待的备考状态。
夏日天长，才是寅时，已是天光微露，昨夜又下过一场小雨，冲散了几分暑热，空气中残存着软泥的土腥气，陈琰照旧早起读书。
主院里的两个大丫鬟陌露和九环都是林月白的陪嫁，今日轮到九环当值，见大爷起身洗漱，便也跟着起来伺候，将他一头乌发拢在脑后束起，带上网巾。
九环手劲足，走路带风，嗓门也不小：“大爷的头发随老爷吧？成日起早贪黑的读书，也还很茂密。”
陈琰“哗”地翻一页书：“老爷可从没起早贪黑地读过书。”
九环恍然道：“那就是随了太太！”
陈琰不再搭话。
九环又去支使的冯婆子往书房开窗点灯，并煮一壶参茶，浓茶伤身云云，絮絮地交代一些琐事。
这丫头机灵能干，只是有些聒噪，新得了赏赐不免殷勤，陈琰却有些不胜其扰，索性挑上几本书去了前院。
前院清净，阿祥像个扎嘴葫芦似的杵在一旁伺候笔墨，只要不问他，连个喘气的声息都没有，整间书房只剩下轻微的翻书声。
窗外忽然传来一串“噼噼啪啪”的巨响，冒着火光，硝烟味透过窗缝钻进屋里。陈琰手里的笔直戳在宣纸上，耳际翁然。
阿祥快步打开房门查看情况，不禁眯眼皱眉，只见院墙边杵着一根竹竿，挑着一串长的拐了好几个弯儿的鞭炮，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响成了一锅粥。
一个小人儿拿着一截线香远远站在院子另一头，捂着耳朵看的兴起。
值夜的下人看傻了眼——大少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
正在睡觉的管家陈寿被惊醒，一边提鞋，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
良久良久，鞭炮声终于停了，整个前院硝烟弥漫。陈琰看着一片狼藉的天井，只觉得自己过目不忘的脑子有点发懵。
“爹爹，爹爹！昨天爹爹不在家，平安还没来得及道贺。”平安喜气洋洋地说：“这是平安送您的贺礼，祝您一蹶不振，卷土重来！”
陈琰：……
陈寿险些给他跪了，忙是呸呸呸呸！纠正道：“是一帆风顺，手到擒来。”
“差不多差不多！”平安说着，张开双手朝陈琰跑去。
“我的祖宗！”陈寿一个健步上前截胡，将陈平安拦腰捞了起来：“您看看，黑天半夜的，太阳还没醒呢，您就先醒了，多不合适啊……”
陈琰目送着陈寿念念叨叨，将孩子带离前院，又听见妻子追到二门骂他：“陈平安，你不是四岁小孩儿了，你虚五岁，毛六岁，晃七岁了，该懂点事了！”
他揉着嗡嗡乱响的脑袋，叫来阿祥。
“去问问，安哥儿从哪里拿来的鞭炮，库房不上锁么？”陈琰有些薄怒，他活到二十几岁也没见过这么长的鞭炮，是谁拿给孩子玩？炸到人怎么办？
阿祥立刻去了，片刻回来回禀：“这叫万响炮，是老爷买给安哥儿的，说是万福隆的镇店之宝，还挺贵的。”
陈琰蹙眉：“怎么给孩子买这种东西？”
“老爷说，”阿祥粗着嗓子，有样学样，“孩子要就买呗，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
陈琰：……
“什么时辰了？”他问阿祥。
“寅时正了。”
卯时要到府学听课，剩下的两刻钟时间实在鸡肋，陈琰将手中的笔一扔：“走吧。”
阿祥收起笔墨纸砚和书本，还不忘带一盏防风防火的小灯笼，以备他家大爷在路上看书。
马车驶出陈家巷，街灯璀璨，是沿街的店铺次第卸下门板，开门迎客了。
何必跟小孩子生气，他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向通过考试的爹爹道贺而已——陈琰在路上就把自己劝明白了。
散学回到家，平安跑跳如常，仿佛早上的事没发生过，陈琰和林月白一起，花了两刻多钟，讲明了鞭炮的危险，小孩子放鞭炮，一定要在大人的看护之下。
平安答应的很爽快：“我知道了，以后我就远远地看，不亲自放。”
陈琰笑道：“真乖。”
次日黎明，陈琰照旧来到前院，命人点灯、关门、铺纸研墨，打算趁天色还早做一篇习文。
冷不防的，院子里响起急促而清脆的鼓声，阿吉兴奋地叫，片刻，又响起杂乱的跑步声——平安在敲手鼓，值夜的男仆在抓少爷、抓狗。
好险将他手上的鼓抢下来，他又从阿吉的窝里拖出一个大铜锣，一边跑，一边“铛铛铛”地敲。
前院的下人都惊醒了，不知谁梦醒迷糊地喊了一声：“走水了？！”
便有人跟着喊：“走水了！！”
一时间提桶的、端盆的、顶着蓬乱的头发纷纷赶来救火。
陈寿这回连鞋都来不及提，趿拉着就往前院跑，先是维持秩序，斥退乱喊乱叫的下人，好声好气的蹲下来对平安道：“我的祖宗，天还黑着呢，您老不困吗？”
平安使劲摇着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
“您不困，我带您去隔壁园子里扑蜻蜓？”陈寿道。
“那是四岁小孩玩儿的，我虚五岁，毛六岁，晃七岁了。”平安道：“我要玩蒙眼敲锣。”
说着，他用脖子上挂着的汗巾子蒙住眼睛，又举起了锣槌。
众人又是一通忙碌，才将他的大铜锣骗走。
陈琰这回没开门，但他拿着书，反复看不进去，他往日里很不理解孟母这种儿子不读书归咎于邻居的人，如今也设身处地的理解了。
只听管家在院子里低声训斥：“谁将这破玩意儿拿给少爷玩，振伤了耳朵可如何是好？快快拿去扔掉，还有那破鼓一起。”
“它们可不是破玩意儿，是祖父的珍藏。”平安道。
陈寿：……
平安得意地介绍道：“这鼓是利未亚的舶来品，锣是西晋……”
“陈平安！”
愤怒的声音穿破寂静的黎明，平安悚然一惊，原来是闹的动静太大，娘亲追到前院来了。
“大奶奶。”男仆们纷纷避开。
平安将锣鼓槌往身后一撇，乖巧地笑着，拉着娘亲的手：“娘，你困不困？咱们回去睡觉可好？”
院子里瞬息恢复了宁静，陈琰双臂环抱胸前，靠在椅背上。
“大爷，要不跟老爷谈谈？”一向话少的阿祥都忍不住主动开口了。
陈琰气笑了。
舶来的鼓，西晋的锣，万响的炮。他还真想看看，父亲那里还有什么稀奇东西给这小子作妖。
于是第三日，就着蒙蒙亮的天光，陈琰在自家前院看到了一套完整的编钟。

第13章 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编，钟。
陈琰闭了闭眼，又睁开。
这是好人家可以随便见到的吗？
陈琰还在发懵，就听到了好儿子为自己献上的自创曲目，还取了个十分雅致的名字——《最美不过夕阳红》。
敲完最后一句，平安一脸期待地问：“爹爹，好听吗？我只用了半天时间练成。”
“好听。”陈琰皮笑肉不笑，咬着牙对阿祥道：“我不信他一个人可以把编钟抬到前院。”
阿祥忙道：“是老爷昨日购得，家里其他地方放不下，暂放在前院的，七八个汉子抬进来呢。晨起时天色太暗，您可能没注意。”
陈琰吐出一口浊气，打算跟母亲好好谈谈，控制一下父亲的花用，陈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伴着高雅的钟声写了一篇及不上十岁水准的习文，傍晚时一状告到赵氏那里，毫不意外的，陈老爷又挨骂了。
这次他没有唯唯诺诺，而是梗着脖子反驳：“你们难道看不出，平安在音律方面很有天赋吗？”
三人齐齐摇头，看不出。
陈老爷摇头叹道：“凡夫，庸人。”
赵氏试着跟平安商量：“安哥儿，你想敲锣打鼓能不能换个时间，一日之计在于晨，爹爹全指着清晨读书呢。”
平安点头：“好的！”
众人没想到，平安答应的这么痛快，陈老爷忙夸赞道：“你们瞧，我孙儿不但通晓音律，还通晓情理。”
言罢，命人将家里能发出大声响的东西都收一收，陈琰每日去府学时，再拿出来给平安玩。
平安却不玩了，白天还是带着他的小狗去小叔公荒了的院子里抓蚂蚱扑蜻蜓。
陈老爷看着自己那利未亚的鼓、西晋的锣、东汉的编钟摇头叹息，一个音律天才泯然众人矣。
……
平安这般折腾，自然会被娘亲严格监管起来，每天早上醒来，衣襟都是跟娘亲绑在一起的，打的还是死结，很难再偷偷溜下床去。
再一睁眼已经日上三竿，老爹去了府学，他只好休息一日，去他的东厢房鼓捣他的玩具。
下晌时听到娘亲在门外喊他：“平安，看谁回来了。”
平安探出个小脑袋，然后惊喜地冲出来：“阿嬷！”
曹妈妈探亲回来了，见到平安也是满心欢喜：“安哥儿，才一个月功夫，像是又长高了。”
平安的目光朝曹妈妈身后看去，那里站着两个孩子。
林月白又道：“知道你一个人无聊，曹妈妈把她家里的姐姐弟弟接来跟你作伴。”
曹妈妈忙将两个孩子推向前面：“这是阿蛮，这是小福芦，你们两个，快给安哥儿问好。”
平安打量他们，黑黑小小的，瘦的都看不出年纪了。
两个孩子拘谨的小声道：“安哥儿好。”
“唔，好。”平安有点不自在地点头。
暑热难耐，院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被亲娘和奶娘拉进堂屋，堂屋里新置了一张罗汉床，他脱了鞋子跳上去，找了个舒服的靠垫，窝在角落里吃桃子，听八卦。
原来阿蛮刚刚九岁，小福芦只比平安大一岁。曹妈妈口音重，到底是小福芦，还是小葫芦，倒也不好取证。
小福芦是遗腹子，还没出生他爹就过世了，叔伯不愿出钱抚养，曹妈妈便出来做奶妈子。
她被雇来陈家时，为保证小平安口粮充足，小福芦就断了奶，不过奶娘工钱多，供阿蛮和小福芦吃饱穿暖的同时，还能盈余不少钱交给家里，以感激公婆对两个孩子的照料。
上个月，林月白给假让她回家看看孩子，谁成想到家里一拿出点心，立刻就被几个叔伯家的孩子哄抢殆尽，一个也没给阿蛮和小福芦留下。
曹妈妈倒没往心里去，只问她的儿女在哪，想赶紧看看，婆母有些尴尬地朝老大媳妇使眼色。
大妯娌是个不好相与的，登时就有些不高兴了，反问婆婆：“让他们去铺子上帮忙不是您同意的吗？”
原是老大家开了个早点铺子，起早贪黑的劳累，便想到让两个孩子跟着一起去出摊，打杂干活。
恰至晌午，两个孩子回来了，面黄肌瘦，被太阳晒得黝黑。阿蛮立刻跑到曹妈妈身边，年幼的小福芦目光呆滞，像丢了魂儿一样，都快不认识亲娘了。
曹妈妈抱着女儿搂着儿子，气得浑身颤抖：“我没有往家里拿钱吗？他们才几岁，轮得到他们去出摊儿干活？”
老大媳妇咕哝着：“你是在富人家里做惯了，平头百姓谁家孩子不要干活？”
曹妈妈与他们大吵一架，一怒之下带着两个孩子，去娘家暂住了一个多月。
有心想将两个孩子留给在娘家，可娘家也极困难，老娘早逝，老爹瘫痪，兄嫂虽是厚道人，却要同时照顾三个孩子和瘫在床上的老爹，不是给钱就能解决的。
她反是留下了一笔钱，小住了段日子，就带着孩子回到主家。
林月白叹了口气：“可怜这两个孩子，亲娘不在身边，不知吃了多少苦。”
婆母正想给平安找两个玩伴，玩伴这不就来了。
她让曹妈妈将两个孩子带去洗个澡，赶了许久的路，吃口热饭，好好休息。
曹妈妈应一声，便带两个孩子下去了。
林月白叫来平安商量：“小福芦比你瘦小些，有些穿不着的衣裳，还崭新的，让陌露带着你挑几件，给小福芦穿如何？”
“不想给的话，可以不给吗？”平安问。
“当然可以，让陌露带他们出去做几件就是。”林月白道。
平安笑嘻嘻道：“我开玩笑呢，这就去！”
他不但有穿小了的衣裳，还有大的穿不了的衣裳，阿蛮也很瘦小，估么着也能穿，又给他们找出很多玩具，打了个小包裹，一股脑给了阿嬷。
他的衣裳都是男孩儿款式，阿蛮黑瘦，穿上更像个小子了，陈琰回来看到都是一愣，谁把这么大的男孩儿领到后院来了？
林月白对他解释一番，陈琰几乎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管他什么小葫芦小福瓜，只要让平安有点事做，别总逮着他一个人霍霍，就是上天派来救他于水火的贵人。
林月白转而对曹妈妈道：“翻过年去安哥儿开蒙，就让阿蛮和小福芦陪他一起读书吧。”
曹妈妈喜不自胜，险些跪在地上磕头，林月白拦住了她。她也是有私心的，待丈夫中举，必定要赴京赶考，此后不论是留京还是外放，她和儿子都要随着去任地，平安也太小，最好是熟悉的人都能跟在身边才好。
曹妈妈是聪明人，知道主家在担心什么，当即表态道：“大奶奶放心，只要您和大爷不嫌，安哥儿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阿蛮和小福芦就这样住了下来，小孩子的友谊建立的很快，只两三天，就玩的热络起来。平安这辈子接触的都是族里的熊孩子，很久没见过这么正常的孩子了，玩的差点忘了正事。
直到第三天轻微咳嗽，被娘亲灌了太多煮梨水，凌晨被尿憋醒，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陈琰这几日都在东院的书房里读书，因为平安不大敢弄出声音打扰娘亲休息，内宅里反倒清净。
阿蛮和小福芦的到来也为他转移了部分火力，平安每天在隔壁园子里释放精力，按时睡觉起床吃饭，再没打搅过他。
早秋屋里闷热，书房门扇大开，陈琰正要提笔做一篇习文，只听天井里跑步声踢踏作响，忽然有个东西窜进来，带起一阵风，刮灭了灯碟上的火焰，一整个扑在自己身上。
陈琰险些被砸懵了，定定神才发现，原来是个人。
天光昏暗，平安的眼睛晶晶亮的：“爹爹，我昨天跟九环姐姐新学了一招，咱们打一架吧！”
陈琰：？？
怎么会有人提出这种要求？
他扔开毛笔，将平安放在地上：“第一，现在是爹读书的时间，你不想睡觉可以去旁边画画；第二，你如今的身量，爹可以打八个，但爹不是恃强凌弱的人，所以不会跟你打架。”
“我！不！信！”平安跳来跳去地叫嚣：“打一架嘛，打一架！”
陈琰：“来人。”
平安被九环拦腰抱走的时候，还在踢蹬着两条小短腿挑衅：“爹爹，你是不是怕了，哈——哈——哈——”
……
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平静，陈琰揉着眉心，重新点灯，锁门，铺纸，刚写一段破题，已觉得大失水准。
一日之计内在于晨，万籁俱寂之时，人极易保持专注，陈琰读书，几乎全靠一早一晚。
可这孩子最近偏喜欢早起和晚上闹他。
他百思不解，怎么会有孩子喜欢早起呢？他自开蒙以来，除了年节几天不动笔墨，几乎是寒暑不辍的读书，都不记得赖床睡懒觉是什么滋味了，如果可以回到平安的年纪，他宁肯天天睡到日晒三竿。
陈琰没心情再写下去，索性命陌露收拾东西去县衙。
孙知县今天有事相托，请他为一位参加县试的童生做担保，人情往来难以避免，事后这位父母官还热情地请他鉴赏一副吴道子的画。
陈琰道：“堂尊近来颇有雅兴。”
孙知县直接笑着拆穿：“你索性说我消极怠政罢。”
陈琰也跟着笑。
孙知县又问起陈琰家中如何，孩子可还乱藏东西？
“倒是不藏东西了。”陈琰道：“还不如藏东西呢。”
孙知县：？？
陈琰将平安近来的怪异行为描述一遍：“他似乎对我读书考试十分抵触。”
孙知县听完沉吟片刻，一针见血的指出：“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
“一直很忙。”陈琰道。
孙知县道：“那就对了，你现在忙，以后去了任地岂不是更没时间理他，他只能靠无理取闹来吸引你的注意。”
陈琰皱起眉头。
“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希望爹娘都在身边陪他。”孙知县又道。

第14章 我爹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陈琰听了这话，一阵心酸愧疚，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可巧，孙知县的七个儿子散学，孙知县便让他们向陈琰问好。
“陈叔叔好。”
七人齐声道。
陈琰看着眼前七个大小不一的男孩，大的八九岁，小的至少四五岁，密集恐惧症都犯了，一口唾沫悬在喉头，半晌没咽下去。
孙知县颇为骄傲的说：“本官还有一个小女，尚在襁褓，不便见客。”
陈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明明记得孙知县只有一个发妻，九年生八个，这是人类可以做到的事吗？
孙知县看着孩子们，笑呵呵的点出四个孩子：“这四个是我兄长的孩子，兄长早逝，长嫂改嫁，拙荆心善，把他们都带在身边了。”
陈琰恍然大悟。
“秋闱之后带你家安哥儿来，让他们结伴一起玩。”孙知县道：“其实官员外放，转迁频繁，小孩子多是留在老家的，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把他们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陈琰看着七个彬彬有礼的孩子，莫名有些羡慕，不是羡慕孙知县孩子多，而是羡慕他们个个知书达理，不像平安的那些堂兄弟们，天天在陈家巷上演大闹天宫，害的他儿子都没什么玩伴，每天跟狗说话。
人人都看自己的孩子好，带有亲爹滤镜的陈琰此时仍不肯承认，陈平安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
孙知县的话对陈琰触动极大。
读书好的人，大多行动力极强。傍晚一到家，他就带着妻子和儿子，去县里最好的酒楼，点了七八个菜。
“一壶酸梅汁，一壶上好的杏花白。”陈琰拿出一角银子给店小二，叮嘱道：“少盐少油，葱姜大料炒过之后仔细挑干净了再上。”
小二殷勤的应声。
平安小声对娘亲道：“娘，我爹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林月白轻斥道：“没大没小，哪有这样说自己亲爹的。”
“真的。”平安道：“我早上找他打架，他还请我吃饭呢。”
林月白差点气笑了：“你也觉得自己应该吃板子是吧？”
平安怂哒哒的捡起筷子：“还是吃饭吧。”
不年不节，酒楼人少上菜快，不一时，花花绿绿的菜蔬摆满了桌子。
看着平安大快朵颐的欢快劲儿，陈琰心中歉意更深，上次带孩子出来下馆子，都不记得是哪个年月的事了。
“还真是饭菜隔锅香，好像家里没给你吃饱似的。”林月白一边打趣着，一边拿帕子给平安擦嘴。
在外头吃饭，心情自然不一样，好吃之外还有新鲜好玩，只觉得样样都合心合口。
平安从小不怎么挑食，吃饭很香，吃相也很干净，嘴角沾上点油星儿都要及时擦掉。闻言朝娘亲咧嘴一笑，指指远处的酸梅汁。
陈琰会意，提壶倒进他眼前的小杯子里。
“谢谢爹爹。”
冰凉的酸梅汁入口，清爽解腻，平安舒服的眯着眼睛笑：“娘，咱们能多玩一会儿再回家吗？”
平时陪他最多的是娘亲和祖父，祖父也很好，可毕竟不是爹娘，只有在爹娘一起陪他时，才能将那些焦虑畏怯的事暂时搁在脑后。
林月白又看陈琰，距乡试只有一个月时间了，旁人可都在争分夺秒的苦读呢。
陈琰笑道：“一会儿让娘亲先去街上逛逛，爹带你去个地方。”
“你要带他去哪儿？神神秘秘的。”林月白问。
“瓷坊街。”陈琰道：“一个时辰后来接我们。”
酒足饭饱，林月白带着两个丫鬟，乘车先送父子俩去瓷坊街，才去了附近的街市。
盛安县盛产陶瓷、棉纱和红糖，整条街聚集着上百间陶瓷店铺和瓷器作坊，大小错落，令人目不暇接，其中也有他们陈家的产业。
陈琰带着平安穿街过巷，刻意绕过了陈氏瓷坊，走进街角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院儿，看角落堆积如小山的残品瓷器，平安推测，应当也是个小瓷坊。
院内土墙茅舍，小径青苔，草木勾枝挂叶，颇有些闹中取静的陋室风范。
走进小院，平安探头探脑，偷感很强。
陈琰问他：“你走路怎么像阿吉呢？”
“嘘——”平安压低了声音道：“爹爹，咱们没敲门，会被当成小蟊贼吧？”
陈琰嗤的一声笑了，脸上带着戏谑，高声道：“客有酒，主人何在？”
平安惊了一下，老爹今天喝多了吗？私闯民宅还敢如此猖狂。
门内响起一个声音：“自己进来。”
“走吧。”陈琰牵起平安的小手。
推开门扉，只见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满墙的书架，窗前的桌案旁坐一个伏案疾书的男子，而立年纪，仪表堂堂。
只见陈琰朝那男子躬身一揖，便将手里拎着的杏花白搁在了案头。
男子将手头的文字收尾，才搁笔抬起头，看着陈琰身边的小团子，热情的叫他：“陈平安。”
平安眨眨眼，感到被冒犯——除了要挨揍的时候，他很少被人这样称呼。
陈琰却如入自己家中，提壶去小炉子上烧水泡茶。
男子弯腰扯了扯平安微皱的衣领，问他：“猜猜看，我是谁？”
平安环视四下，他每日跟着祖父厮混，也长了不少见识，如果没看走眼的话，屋内看似古拙朴素的陈设，没有一样是不值钱的。
再仔细打量那男子，眉眼间与老爹有点相像，只是神态中多了几分恣意洒脱。
“小叔公。”平安一脸笃定的说。
陈敬时惊讶道：“你这儿子好聪慧，他上次见我时还不到三岁！”
陈琰抬头谦虚地笑：“一般一般。”
又听陈敬时摇头感叹：“生在陈家真是可惜了。”
陈琰一脸无语的看着他。
平安经常从祖父母口中听到小叔公的事迹，陈家的“大逆子”陈敬时，自小身负神童之名，从不好好读书，煮酒饮茶收藏古玩烹调小鲜斗鸡养虫无不通晓，但成绩却很好，年少时无心功名，拒绝科举，三十岁第一次下场，一举通过府试院试。若非被褫夺了生员身份，今年乡试本是志在必得的。
这样骄傲的一个人，此生却再也无缘科举了，后来索性提出分家，搬出了陈家巷。
这间小瓷坊是他分得的家产之一，没有用心经营过，生意惨淡。
不过陈敬时不缺钱花，他有些偏才，笔下的话本小说风靡市井，诗画亦是双绝，求诗求画者络绎不绝，稿酬润笔不可计数。
陈敬时看着平安灵气十足的眼睛，越看越喜欢，摘下腰间白璧无瑕的无事牌，塞给平安：“拿去玩儿。”
平安看向陈琰，按惯例这时候长辈们会推搡一番。
陈琰却说：“仔细收好不要乱丢。”
平安这才小心收下：“谢谢小叔公。”
陈敬时道：“待你中了进士，趁早把他带到任地，别留在陈家巷浸染一身的恶习。”
陈琰再次无语的看着他：“当着孩子，别说这个。”
陈敬时又对平安说：“别看你爹如今人五人六的，像你这么大时，家里的狗见到他都哆嗦。”
“真的？”平安一双大眼睛，冒着求知的光。
陈琰坚称：“污蔑。”
陈琰忙给小叔端上一杯热茶，招呼平安：“咱们去后院工房，你娘下个月生辰，她喜欢陶器，咱们送她一只花瓶。”
平安兴奋地跳起来，难怪老爹神秘兮兮支开了娘亲，原来是要做手工当做生辰贺礼，给娘一个惊喜呀。
想到他上个月撞翻了花架，摔碎了娘亲最爱的花瓶，虽然娘亲没提过，但他一直很歉疚。
陈琰边走边对他说：“哪怕是无心之失，也要尽量挽回，不能因为她是最亲近的人，就忽视弥补的意义。”
平安认真地点点头：“知道了。”
陈琰熟门熟路的来到后院，这里果然有个小工坊，两个长工师傅打着赤膊干活。
“你的‘黑将军’也缺个罐子。”陈琰又道。
平安更兴奋了，攀着他爹的手催促：“爹爹快做，快做快做！”

第15章 活爹！
祖父像个多啦a梦，他想要什么都能给变出来，哪会真的缺罐子，可是老爹亲手做的，毕竟不一样。
陈琰自顾自的从架子上取下一条襻膊，反手将宽袖系在身后，露出半截小臂，在陶轮前坐下来。
工房太热，陈敬时跟了过来，担心小孩子口渴中暑，遣人上街买回一碗冰碗回来。
平安乖乖地道谢，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吃冰碗，眼看着一把陶泥在老爹的指尖旋转，手法娴熟，干净利落。
陈琰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泥坯上，他自小家境优渥，爱好广泛，什么都想去尝试，无奈学业繁忙，抽不出多少时间。少时偏爱侍弄土坯，烧制一些小物件，带到学堂分给同窗，被先生引为不务正业，告到母亲那里，骂过一顿，也不怎么弄了。
赵氏自己嫁了个贪玩不好学的丈夫，生怕儿子不用功读书，长大变得像丈夫一样，因此对陈琰格外严格。
这个家里，只有小叔可以设身处地的理解他，在陈家，最辛苦的不是读书科举，而是整个家族几乎废掉的几代人将期望寄托在你一个人身上。
“阿琰，你儿子真乖巧啊。”陈敬时又道。
陈琰半开玩笑地说：“小叔喜欢，自己生一个嘛。”
孟氏去世已经五年多了，陈敬时仍没有续弦的意思。
“免了。”陈敬时敬谢不敏，小娃娃最善用可爱的外表迷惑人，养起来其实可麻烦了。
平安倒骑着椅子，像小狗一样趴在椅背上看陶轮转动，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对老爹说：“爹，你教我做瓷器吧，万一咱家以后没钱了……”
陈琰哭笑不得：“最近怎么总有这种顾虑？”
“那话本儿里都说了。”平安认真地给他分析：“像咱家虽然有钱，但花钱的地方也多，大人不干正事，小孩儿不爱读书，全家都指望一两个人托着，迟早有垮掉的一天。”
这番话说得全点在要害上，陈琰和陈敬时都是一怔。
陈家家业大，开销也大，许多族人游手好闲，依靠族产的分红度日，这是事实，平安的几个堂兄皮的花样百出，加之长辈纵容，书读得一塌糊涂，这也是事实。
整个南陈家指望母亲管账，三两个得力的子弟经营产业，指望他一个人科举入仕，头重脚轻根底浅，一旦这几个人倒塌或老去，没有拔尖的小辈接力，家族会瞬间崩盘。
陈敬时啧啧称奇：“只可惜小孩子听个话本子都能总结的道理，许多人到老都想不明白。”
陈琰只能用哄小孩的口吻对他说：“放心，有爹在，咱家不会垮掉。”
平安：……
陈琰松开脚，陶轮停下来，支使平安：“将台面上的碟子拿来。”
平安搁下冰盏，踮着脚去拿颜料碟子。
“你来画坯。”陈琰道。
平安接过画笔，昂着头问：“画什么？”
陈琰一边为他挽好衣袖，一边说：“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平安托着脑袋想了想，特别认真的在瓶身上画了三个火柴人，看了看，又在旁边添了一条火柴狗。
他指着瓶身解释道：“爹、娘、我和阿吉。”
陈琰得意的看向陈敬时：“小叔，你看这构图，我儿在书画一道还是很有天赋的。”
“……”
陈敬时沉默良久：“你是认真的吗？”
陈琰显然是认真的，将土坯小心摆好，又换一种透气吸水的泥土，捏出一只蟋蟀罐子，是南方常见的竹节器型，罐盖上雕刻青花瓜果花纹，中间留出安装铜环的小孔，单看陶坯都很精致。
他十足认真的为老爹谋划前程：“爹，您也可以改行当一个作家，或者画家。”
陈敬时被逗得咯咯直笑。
平安继续追问：“我听说当官俸禄是很低的，咱家又不缺银子，为什么要考科举呀？”
陈敬时抱壁靠在一旁，望着房檐：“是啊，为什么呢？”
陈琰笑道：“你才嫌咱们家的孩子不好好读书，这会儿又不想让爹科举。你自己听听是不是自相矛盾。”
“不矛盾。”平安道：“我娘说了，读书是为了明事理做好人，科举是为了当官。”
陈敬时朗声大笑：“阿琰，你儿子挺难糊弄啊。”
陈琰也跟着笑，对上平安的目光：“这世上有许多事，不单单是用钱可以解决的，你长大些就懂了。”
“还能有什么事，”平安咕哝着，“我懂。”
无非是提升社会地位，改变家族命运，追求功名利禄，最后成为一个大，奸，臣！
陈琰哪里知道他懂了些什么，只是催促他：“快帮忙，把这里打扫干净，不要给小叔公添麻烦。”
平安“哦”了一声，跟着老爹忙活起来。
……
天色擦黑，小叔公打算收工休息了，老爹从袖中拿出一本书来，平安认识，是近来风靡市井的连载热门小说《三侠平妖传》，作者正是陈敬时，笔名空山闲客。
平安立即道：“这本书娘亲也在追，她很喜欢。”
没有作家不爱听这话，陈敬时微惊：“是吗？”
陈琰微微颔首，打开扉页递给他：“来，在这里画个押。”
陈敬时颇为嫌弃的瞥他一眼：“怎么像要把我卖了似的。”
但还是在空白处龙飞凤舞的签上了自己的笔名。
平安垫脚看看，原来老爹今天来，是为了给娘亲讨个亲签啊……
小叔公回后院了，平安便和老爹一起坐在小院子里，等着娘亲来接他们。
陈琰突然问他：“平安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平安愣了愣，笑道：“我还是小孩子呢。”
“小孩子也可以有心事。”陈琰道：“不过既然是心事，也不必非要说出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对爹爹说。”
平安又愣了一会儿，才点头。
“平安别担心，爹爹不论做官到哪里，都会把你带在身边的。”陈琰又道。
平安咕哝着：“那就好办了……”
“什么？”
“我是说，那就好那就好。”
林月白逛累了，乘马车来接他们父子回家。
马车里，平安一边扒拉娘亲给他买的糕点和新玩具，一边对娘亲说出了他的新发现：“娘，我今天好像换了个爹。”
林月白蹙眉：“又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家里的爹和外面的爹不一样。”
两个丫鬟不由大惊失色，这话让外人听见，要出大事！
平安浑然不觉，兴奋地说：“外面的爹是活的，活爹！”
陈琰本在看车窗外的街景，闻言好奇的问：“外面是活的，家里是死的不成？”
“呸呸呸！”林月白瞪起眼睛：“越说越不像话。”
“也不算特别死，只是有一点s……”
“闭嘴！”
“诶。”
……
陈琰遵照孙知县的说法，不知是奏效了，还是玩累了，小家伙一觉睡到日晒三竿，他终于可以安心读书了。
平安顶着个鸡窝头从一床暖融融的阳光中醒来，扬起肉嘟嘟的小脸，笑着看向林月白：“娘，生辰吉乐！”
今天是好娘亲的生辰，他打算停工半天以示庆祝。
林月白忍不住上手掐了掐他的脸，然后抓到妆台前亲手给他梳头。
平安不安分的扭来扭去，搞的林月白也出了一身汗，终于扎成了两个漂亮的小鬏髻。
九环在一旁打着蒲扇，陌露将一根红丝绳递过去：“还是大奶奶手巧。”
平安从小不喜欢剃光头，每次剃发都像一只上了岸的鲶鱼，按都按不住。剃刀锋利，篦头匠生怕刮伤他，便只好留起来了。
这个岁数的娃娃，有头发确实比没头发好看，加上他五官精致，稍一打扮就显得玉雪可爱。林月白便更热衷于打扮他，给他梳各种鬏鬏，三个五个甚至满头。
平安对着镜子照照，对今天的造型还算满意，至少没把他梳成个路由器。
早饭后，他只玩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破天荒地抱着虎头枕回屋睡午觉去了，他打算睡足午觉，晚上不但要给娘亲庆生，还要留点精力继续整活儿。
九环一边为他拆散头发，换上一套干净的纯棉夏衫，一边嘴里念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哦，今天阴天……”
今天阴天，绵绵的秋雨直到傍晚才停歇。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为林月白庆生，平安的礼物是跟老爹一起完成的花瓶，陈琰的是带有作者亲签的《三侠平妖传》，并隐瞒了作者的真实身份，只说有个同窗认识“空山闲客”，祖父祖母依旧是没什么创意但很实用的大红包。
一家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好不快活。
晚饭过后，陈琰又去了前院读书，这回他直接将书房大门反锁。
再闷他也忍了，自当天将降大任，要苦其心志。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虫鸣啾啾，整间书房里只剩簌簌的写字声。
“吱嘎，砰，砰……”
绝对安静的唯一缺点，就是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容易使人分心。
陈琰抬头看了看关闭的窗户，又有些自嘲的低下头去。
“嘎吱，砰，砰……”
陈琰心中有些絮絮的烦躁，再抬头时，只见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爬进一个披头散发红衣裳小娃娃。

第16章 事已至此，别怪为娘心狠……
嘶——
陈琰心都跟着一突突。
回过神来，严肃的唤了一声：“陈平安。”
平安呲着一排米白色的小牙：“爹爹，打一架呀。”
陈琰忍了整整一个月，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捞过平安按在膝头就拍了几巴掌。速度之快，等平安反应过来，屁股上已经火辣辣的痛成了一片。
“啊啊啊啊爹爹不，讲，武，德！我还没，说，开，始！”平安手蹬脚刨。
陈琰重新将他放回地面，待他说了句“开始”，再次将他按倒就揍。
由于实力过于悬殊，打架变成了单方面挨揍，鲤鱼打挺是他最后的倔强。
结果是平安出师不利，捂着屁股跑没了影。
陈琰长长的出了一口恶气，畅快多了。
再提起笔，手上运笔如飞，如有神助，写出了科试以来最满意的一篇习文。
……
东屋里，林月白站在床边柔软的提花地毯上，咬牙切齿得看着床上呼呼大睡的小兔崽子。
入夜时，她照旧把自己的衣角和儿子的绑在一起，就是为了防止他一早去打扰丈夫读书，结果刚刚睡熟，熊孩子竟从床头小几上摸了一把小剪子，把她的衣裳剪了个洞，溜下床去。
看着自己破洞的衣衫，林月白攥紧了拳头。
事已至此，别怪为娘心狠手辣！
……
平安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像一只大蠕虫，在柔软的床褥上滚来滚去。
“安哥儿醒啦！”陌露端一盆温水进来，打算帮他洗漱。
平安从被窝里抬起头，给她一个甜甜的起床笑。
“啊！”陌露忽然尖叫一声，铜盆险些脱了手，水撒了一地：“安哥儿你你……你的眼睛……”
平安：？？
陌露转身拿来一柄小铜镜，端在他面前。
平安对着镜子照照，只见镜子里那唇红面白的小娃娃，顶着两个黑黑大大的黑眼圈儿，活像后世电影里的小僵尸。
他还在发愣，却见九环已经慌慌张张的找来了娘亲。
“大奶奶，您快看，安哥儿他……”
林月白匆匆坐在床边，捧着平安的小脸左右看看，不由大惊失色：“安哥儿这几天吃了什么东西？”
陌露忙道：“跟大爷大奶奶吃住在一块儿，也不曾跟老爷出门乱吃东西，怎会如此啊！”
“快去请郎中。”林月白吩咐道。
九环应一声，转身出去。
林月白眼泪簌簌的落下，一边用手帕蘸着眼泪，一边哽咽道：“我可怜的儿，你千万别怕，娘一定想办法把你治好。”
陌露站在床边，也跟着抹眼泪，小福芦吓得不敢靠近，阿蛮在一旁不停地安慰他。
“娘，我本来不怕。”平安嗓音颤颤，他们把气氛渲染的，仿佛随时准备开席似的。
他将信将疑地走到妆台前，用手指蘸水在眼眶上蹭了几下，居然不掉色。
又去脸盆架上，拘一捧清水洗脸，还紧闭双眼，用小手使劲搓了几下。
居然是真的！
他这下有点慌了，他才四岁啊，还如此年轻，就不帅了。
看着镜子里的“小僵尸”，平安想哭，古人也要靠脸吃饭啊，一顿操作之下，老爹的科举大业丝毫不受影响，自己的饭碗就先丢了。
“郎中来了！”九环急切的声音传入堂屋。
老郎中背着药箱进来，一番望闻问切，弄的平安紧张不已，小手乖乖放脉枕上动都不敢动。
郎中收起脉枕，慢条斯理的说：“小公子是肝气郁滞，气机不畅，引致血流不顺……”
听得平安晕晕的：“老爷爷，请您说一点小孩子能听得懂的话。”
郎中笑笑：“小公子是否每日寅时既起，还经常不睡午觉？”
平安诚实点头。
“小公子这个年纪，每天起床不能早于辰时，中午必须小睡半个时辰以上，否则就会像今天这样，气滞血瘀，汇集于眼周，变成乌青的眼圈。”郎中说的头头是道。
“哦——”平安听懂了。
“大夫可有医治之法？他才四岁……”林月白忧心忡忡地问道。
“大奶奶莫急。”郎中坐下来，提笔开出一张药方：“照方抓药，一日两次，连服三日即可缓解。只是大凡治病，要三分治七分养，千万记得，不能再早起晚睡了哟！”
林月白看向平安，后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看着郎中起身收拾药箱，平安忽然提问：“老爷爷，色素沉着，只需要三天就能治好吗？”
李郎中：……
什么沉着？
平安又问：“祖父脸上的老人斑也可以？”
李郎中：？
“祖母脸上的蝴蝶斑也可以？”
李郎中：？？
平安伸手去抓药方子，那哪是药方啊，那是一条金光闪闪的致富之路呀，虽然他家已经很有钱了，可谁嫌钱多呢。
李郎中有点慌。
林月白忙拦住儿子：“呃，李大夫还忙吧？九环。”
九环立刻上前，为李郎中封上一笔不薄的出场费，呸，诊金，而后笑吟吟的送他出门。
来到院子里，确定在平安的视线之外，九环才对他道一声辛苦。
李郎中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你家小少爷挺难糊弄啊，他眼窝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九环低声道：“我们大奶奶用了最上好的眉黛，水洗不掉色，必须用油擦。”
李郎中赞叹：“还有此等好物。”
“每天趁他睡着后补补色就好。”九环又问：“李大夫，这药方……”
李郎中道：“我瞎写的，不过是红枣、麦仁、山药之类，没害处，煎服即可。”
九环一愣：“红枣麦仁山药……不会熬成粥吗？”
李郎中：……
这丫鬟怎么这么多话呢。
……
次日晌午，他先去县衙办事——妻子托他替向县衙户科打个招呼，让曹妈妈带着两个孩子分家，最好是能拿回丈夫生前攒下的房产，尽管是低矮潮湿的小平房，好歹也算一点产业。
户科告诉他，按照朝廷的现行办法，夫死子幼，寡妇要想分家，得立女户才行。
陈琰问明流程，正打算离开，孙知县得知他来了，便遣人叫他过去一叙。
进得后堂，县尊大人果然又在摸鱼，热情地拉着他，热上一壶茶，请他欣赏自己新造的盆景迎客松。
“彦章，我观你眉宇间有一团焦躁之气，就将它送给你罢，回去摆在案头，没事抬头看看。”
陈琰看着眼前针叶茂密、坚韧挺拔的松树，叹道：“县尊是想提醒我：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孙知县啜一口茶：“我是想劝你坚强点。”
陈琰：……
孙知县笑着，亲手替他添茶：“还是因为令郎？”
陈琰便将昨晚发生的事讲给他听。
听了他的陈述，孙知县非但不同情他，还对他施暴的行为深表谴责：“彦章你可知，古人教子，有七不责：对众不责，愧悔不责，暮夜不责，正饮食不责，正欢庆不责，正悲忧不责，疾病不责。”
陈琰听来听去，哦，那就是任何时候都不能责怪孩子了。
孙知县再次强调：“对待孩子，一定要不厌其烦、循循善诱、潜移默化、言传身教……你是读书人，要记得‘大怒不虓声而呵’，怎么能动手打一个小孩子？要知道，你可以有很多孩子，他可只有你一个爹啊。”
陈琰听的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沉默片刻，他纳罕地问：“县尊，您说的这些，自己都能做到吗？”
“我当然可以。”孙知县颇为自豪，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但是拙荆不行，拙荆脾气不好，把他们治的服服帖帖的，用不着我操心。”
陈琰：……
辱骂朝廷命官是个什么罪名来着？
算了，有那精力还不如多看两篇程文。

第17章 人类幼崽，原地黑化
平安可不是一般好糊弄的小孩子。
对李郎中的药方，他始终秉持怀疑态度，尤其看到那碗像粥一样的药，他根本不屑一顾：“世上哪有这种汤药？”
九环指着药碗对他说：“这叫‘药粥’，属于药膳范畴，安哥儿你还太小，是药三分毒，就得吃这‘药粥’。”
“哦——”平安恍然大悟，原来古人也会区分儿童用药啊。
为了恢复颜值，他每天要喝两碗粥，并保证好好休息，就算早醒，也闭着眼睛养神。当然，他如今这副尊荣实在没办法出门，万一吓到别人，还当是谁家小僵尸从坟里爬出来了。
他每天都会认真睡觉、洗脸、照镜子，第三天午觉醒来，阿蛮来找他玩，兴奋的指着他的脸：“安哥儿，你的黑眼圈不见了。”
平安跑到镜子前，黑眼圈果然消失了，那个粉雕玉砌的漂亮小孩儿又回来了。
林月白主仆三个在一旁强忍着笑，还要一本正经的讨论：
“李郎中的法子果真有效，黑眼圈真的不见了！”
“小孩子果然要睡足觉才白净漂亮。”
“大奶奶，能不能让李郎中也来给我看看，我最近脸色都暗黄了。”
“可以，李郎中最擅长此道。”
平安听得一愣一愣，阿蛮和小福芦盯着他的脸研究了许久。
“娘，你把药方给我看一眼，就看一眼。”平安道。
“你还不识那么多字呢。”林月白忙道。
“识了识了。”平安一路追着林月白去了主院。
一家人都到齐了，丫鬟抬上食桌，刘婆子正在摆饭。
陈老爷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三天没见到孙子，抓过来便往额头上亲了一口，觉得哪里不对，又揽到身边闻了闻，纳罕道：“这孩子身上怎么有股蓖麻油味？”
陈琰：“通便。”
林月白：“润肤。”
陈老爷愣愣的：“到底是通便还是润肤？”
“你那鼻子快赶上阿吉了，快吃饭吧。”赵氏为他夹了一筷子芦笋，堵上他的嘴。
平安警觉皱眉——难怪今天午觉起来总闻到奇怪的味道。
他看向爹娘，两人目光躲闪，夹菜给对方以掩饰尴尬，结果想到一块儿去了，筷子打起架来。
直觉告诉他，他被娘亲下套了！
“哼！”平安发出一声暴怒的……小奶音。
被激怒的人类幼崽决定原地黑化，展开更猛烈的“报复”。
次日，他黎明即起，在院子里简单热身，再次闯进书房访问亲爹——书房里一片漆黑。
他熟门熟路的摸向前院，前院漆黑一片，凉风拂过，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爹呢？
他又摸回东院，恰见冯婆子打着哈欠从耳房出来，去小厨房准备早饭。
冯婆子睡眼惺忪间，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裳小人儿，先是骇了一跳，定定神才道：“安哥儿，你怎么起来了？”
“冯阿婆，我爹呢？”他问。
“大爷昨晚赴文会回来的晚，睡在西屋呢。”
平安点点头，转而摸向西屋，就着昏暗的天光，只见榻上之人睡得正酣。
平安揉揉疲倦的眼睛，是他爹没错啊，可已经卯时正了，怎么还在睡？
他站在原地歪着脑袋，一时不知该怎么好。
叫他起床读书？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任他继续睡觉？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平安一脑袋浆糊，在椅子上坐下来，实在熬不住，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一觉就睡到日晒三竿。
他睡得肩膀酸麻，两只手臂像灌满了电视机雪花。
甩甩手，跺跺脚，再一抬头，他爹刚从床上起来，散着头发，正懒洋洋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半晌无语。
“你怎么在这儿？”陈琰率先开口。
“爹，不起来读书吗？”平安率先开口问。
陈琰打了个哈欠：“晚些再说。”
“也不去府学听课吗？”平安疑惑道。
林月白恰好进来，向他解释：“你爹向府学告了假，乡试之前要多休息，养好身体。”
为了印证妻子的说法，陈琰懒散地往床铺上一倒，打算再睡一会儿。
平安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毕竟这是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老爹睡懒觉。
接连几天，陈琰早则睡到晌午，迟则睡到午后，平安心中泛起嘀咕，老爹怎么突然转性，日日昼寝呢？
在排除中毒生病受伤怀孕等诸多不利因素之后，平安非常确定这是一件特大好事，决定每天守在西屋门口，将任何打扰老爹睡觉的情况挡在门外。
却说陈琰整日被平安缠的不胜其烦，只好另辟蹊径，趁平安醒着的时候睡觉，睡着的时候读书。这么小的孩子，不管他晚睡还是早起，总是要睡觉的。
陈琰在儿子的“守卫”之下，睡眠质量大大提升不说，读书也更加专注了。
距乡试仅剩七天时，陈琰用三天时间倒了个时差，收好考篮，便准备次日奔赴省城。
……
大比之年，又临近乡试，笔墨纸砚价格飞涨，程文范墨销售一空，街市上随处可见头戴方巾、身穿儒衫的书生，他们大声讨论着程朱经义和考试技巧，连讨价还价都离不开“之乎者也”。
平安早起去街上转了一圈，回到家说话就不正常了。
曹妈妈洗了一盘清甜的鸭梨，小福芦用小小的手抓起最大的一个。
平安制止道：“汝不闻‘孔融让梨’乎？鸭梨之大者，应让汝姐先吃。”
刘婆子盛饭时不慎打翻了一碗鸡汤馄饨。
平安摇头道：“惜乎哉，鸡汤馄饨之去也，不复回也。”
弄得刘婆子手足无措，还以为自己犯了多大忌讳。
陈老爷听得直皱眉：“乖孙啊，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平安伸出舌头，口齿含混道：“祖父，吾舌直也。”
林月白撂下筷子：“要是不想吃饭，娘教你读书去？”
平安忙给娘亲夹菜：“娘，这道莴苣真好吃，脆脆的，你尝尝。”
全家人都被他逗乐了。
“玉官儿明日启程，东西都备齐了吗？”赵氏叮嘱道。
“母亲放心，都在考篮里，每日检查一遍，不会有失的。”陈琰道。
平安回到东院，天井里摆在三口大箱子，娘亲正对着清单仔细检查。
第一层是笔墨纸砚、试卷防水袋、防风蜡烛，以及修补号房用的钉锤浆糊；第二层空着，准备装吃食、炊具和餐具；第三层放置考帘、铺盖，防寒的毛毡等；第四层放置身份文书，户籍、考牌、浮漂等，证明考生身份的东西。
乡试要考九天六夜，吃喝拉撒全在一方小小的号房里，身体状态极为重要，不得不仔细备齐。
他问九环：“同样的箱子，为什么要准备三口？”
九环指着那些箱子：“那是备份，那是备份的备份。”
平安：……
真严谨，可他这回真没打算偷东西呀。
次日一早，平安被一阵鞭炮声吵醒，出门一看，送考的亲友已经在前院吃上早饭了，有人在席间笑谈，有人拉着老爹和祖父说吉利话，陈老爷听着外人的逢迎之词满面红光，红的发紫。
东院里也井井有条的忙碌着。
冯婆子将一袋子白米和耐放的糕点熟食摆在桌子上，又去打包调料，装进考箱里。
平安往食桌前一坐，面前除了一碗及第粥，还摆了至少七种花色的“状元糕”，上头分别写着“旗开得胜、金榜题名、前程锦绣、蟾宫折桂、金科及第、鹏程万里、步步高升”。
问都不用问，这么浮夸的糕点，一看就是祖父弄的。
平安对九环道：“我想吃包子，馄饨，油墩子。”
九环掩口笑道：“老爷吩咐的，今天只吃这个，大吉大利。”
平安：……

第18章 科举到底是什么香饽饽……
陈老爷身为名誉族长，在这种场合自然免不了举杯发言，诉说家史——南陈家虽世世代代屡试不第，但依然百折不挠，坚持诗书传家，传了好几代，总算有人走到了乡试，希望陈琰摒弃祖辈的传统，考出好成绩云云。
族人爆发出激烈的掌声，一起举杯，预祝陈琰蟾宫折桂。
平安只见老爹不厌其烦的应酬族亲，连早饭也没吃几口，默默地打包好一盒状元糕交给阿祥，留着给他路上充饥。
陈琰寻空抓过平安来，叮嘱他：“在家要听娘亲的话，不要淘气。”
平安愣愣点头。
又是一片“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一行族人争相帮着拿东西，热切地送陈琰出门。
锣鼓鞭炮齐鸣，马车缓缓驶离陈家巷。
平安心里没着没落的，他真的已经尽力了，如果老爹仍能顺利中举，只能再另想办法了。
族亲们久久不散，聚在院子里说话，曹妈妈带着阿蛮和小福芦到处找他，终于找见了，松了口气：“安哥儿，今天家里人多，不要乱跑啊。”
“阿嬷，我不乱跑，”平安道，“我们去东厢房玩。”
曹妈妈笑道：“真乖，早上没吃饱吧？阿嬷做了红豆松糕，这就给你送去。”
平安点点头，拉着阿蛮和小福芦跑进东厢房，等阿吉顺着门缝溜进来，才掩上了房门。
“安哥儿，你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阿蛮问。
平安拆开几包蜜饯，摊开来摆在地摊上，化情绪为食欲。
阿蛮也吃了几块蜜饯，抬起头环视屋内：“安哥儿，你有没有发现这屋里少了很多东西？”
平安也警觉的四处看。
这间厢房是他以后的屋子，但眼下他还跟着爹娘睡，娘亲使木工打了两排直角矮柜盛放他的玩具，还铺了地毯随便他翻滚乱爬，没有床也没有桌椅，只是供他玩耍的“儿童房”。
他先是发现角落里的木马和墙上的宝剑不见了，又发现玩具柜空了很多，他的鞠球、虎头枕、小荷包、九连环……连他最喜欢的蛐蛐罐子都不见了，“黑将军”被倒扣在一盏灯碟底下，有气无力的吱吱叫唤。
平安险些跳起来，是谁把他的大本营给抄了，还把他最珍爱的宝贝偷了个干净？！
他和阿蛮、小福芦，连带着阿吉一起满屋翻找，屋里找不到，就去柴房、灶房、书房、前院、主院、西院……能翻的地方全翻遍了，一样也没找到。
林月白故意问他：“你在找什么？”
平安背着小手狠狠摇头：“没……没什么。”
他可不敢触娘亲的霉头，只敢去祖父那里求安慰。
“一定是我爹藏起来的，娘亲应该也是帮凶。”平安托腮咕哝道：“他们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陈老爷喜不自胜道：“乖孙，你都会用这么复杂的成语了？！”
平安脸都气扁了，这不是重点好吗……
“你说你平时总惹他俩干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陈老爷补充道：“当然，没有说你爹娘是兔子的意思。”
见平安思念玩具茶饭不思的样子，陈老爷又道：“不就是丢几件玩具嘛，再买就是了。”
“再买也不是原来的了。”平安托腮坐在窗台上。
明明有好几口箱子的玩具，丢的偏偏是最要紧的几样，鞠球是祖父编的，蟋蟀罐是爹爹做的，虎头枕是祖母缝的，小荷包是娘亲亲手绣的，最最重要的是，荷包里面还有一沓银票，那是他攒了四年的压岁钱，是他的全部家当，留备以后路上用的。
“一张张攒起来的银票，特别有感情。”平安强调道。
“有多少？祖父补给你。”陈老爷十分大方地说。
“您猜。”
“五十两？”
平安双目圆睁。
“八十两？”
平安瞠目结舌。
“一百两？乖孙啊，不能再多了，祖父的私房钱也不多的。”陈老爷道。
“够了够了，多的都有了！”平安道。
其实他攒了四年零花钱，零零整整不到十六两，在他看来已是一笔巨款了。
一百两，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
陈老爷竟果真从花盆底下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见不够，又从鸟笼底部的暗盒里拿出五十两。
交到平安手里，顺便叮嘱：“拿回去收好，别乱花。”
平安小鸡吃米一样的点头，原来天上真的可以掉馅饼！
他兴高采烈的捧回巨款，小心翼翼的收好，放在他枕头下的小匣子里，也顾不得找玩具了，做梦都在数钱。
谁知第二天，银票也不见了！
焦急之余，平安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件事恐怕不是老爹一人所为，一定是团伙作案！
阿蛮帮他分析道：“他们先派老爷给你一大笔钱，然后再让你尝尝得而复失的滋味。”
平安恍然大悟：“就说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可是，安哥儿，大爷和大奶奶对你多好呀，老爷太太对你也好，还记得我爹在的时候，总说我是丫头片子赔钱货，后来我娘好不容易生了弟弟，他却死了，害的我娘出来做奶妈子，我弟弟也差点被祖父祖母饿死。”阿蛮劝道：“大爷读书挺不容易的，你就放过他吧。”
平安听到阿蛮姐弟的遭遇，心里也一阵难受，片刻他回过神来：“可我真的是为了他好。”
阿蛮完全不明白平安的逻辑。
平安一脸认真的说：“告诉你们啊，当大官的人，大多没什么好下场。”
“不会吧，”阿蛮道，“你看县衙的大老爷出门，绿呢大轿抬着，七响鸣锣开道，青旗蓝伞仪仗牌，那叫一个气派嘞！”
平安道：“知县才几品，我说的是大官，最大的官。”
阿蛮笑起来，露出两排缺三少两的小白牙：“最大的官，得是宰相吧。”
“可不就是。”
阿蛮畅想道：“那可太好了，要是大爷做了宰相，我就求他……让女子也能参加科举，我也想读书考试，当大官。”
平安闻言，痛苦地倒在床上——科举到底是什么香饽饽，如此让人着迷？！
……
乡试九天六夜三场考试，其中第三场正赶在中秋佳节，陈琰的缺席让家里更加冷清。
陈老爷手把手的教平安用蟹八件肢解螃蟹，将雪白的蟹肉挑到小碟子里，蘸姜醋汁吃，又教他将拆开的空壳重新拼回完整的螃蟹模样。
平安打了个大哈欠。
这时娘亲突然提出，后天要带他去省城。
平安听到可以去省城玩，眼睛亮了几分：“真的吗？”
“真的，咱们一起去贡院接爹爹出考场。”林月白道。
贡院是什么样子的，平安还没见过，令天下读书人都趋之若鹜的地方，一定很气派。
总算盼到了七月十八，是乡试第三场考试结束的日子。
他们清早出发，到省城找到陈琰下榻的客栈，阿祥带他们来到陈琰的住处，是个清静的独立小院儿，母子俩安顿下来，平安睡了午觉，就出发去贡院接老爹。
考生们陆续出场，严重透支的生员们魂不附体的从贡院出来，个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
平安亲眼看见，有人睁眼对着明晃晃的日头愣了片刻，哐当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引来人群围观。
家里人嚷着速速让开，急急将其送医。
平安有些紧张地拉住娘亲的手：“娘，他怎么了！”
“他太累了，晕倒了。”林月白道。
“怎么会累晕呢？”
林月白拉着他的小手对他说：“乡试要连考三场，每场三天两夜，吃住答题都在一方小小的号房里，这些读书人十年寒窗，没日没夜的苦读，考场里一关就是九天六夜，身体自然吃不消。即便如此，也只有极少数的人可以中举，中进士则更不必说。”
平安沉默了好久：“我爹那么瘦，吃得又少，经得住吗？”
“你知道心疼他，为什么还……”
林月白话音未落，就见平安朝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过去。
“爹爹！”
陈琰扔下考篮，一把接住了他。

第19章 娘！给钱~
陈琰答题很有技巧，擅长合理分配时间，又运气好，分到一个还算宽敞干净的号房，因此除了唇周长出青青的胡茬以外，状态还算不错。
“想爹爹了没有？”陈琰问。
“想！”
林月白跟上来催促：“快下来，爹爹很累了。”
“你们怎么来了？”陈琰走出狭窄的号房，乍见到妻儿，面露喜色。
“平安想你了，吵着来接你。”林月白道。
“不是这样的！”平安毫不留情的拆穿：“明明是娘亲想来，拉着平安当幌子。”
林月白朝他脸上拧了一把：“偏你话多。”
平安拧着身子躲闪，然后一手拉着爹，一手拉着娘，在人流如织的贡院街上走走跳跳。
街口满是来接考生回家的马车，不少摊贩借机逗留招揽生意，将整条贡院街堵得水泄不通，他跟娘亲就是这样走进来的。
熬糖的焦香飘过，平安的目光被街边的糖人摊子吸引，撒开爹娘的手，一溜烟直奔着去了，在家里祖母不让吃糖，都来省城了，当然要吃个够。
“慢点跑！”夫妻二人在身后不停嘱咐着。
只见摊主捏了一块指甲大小的糖稀，抽出一个长条，正打算含在嘴里。
平安踮起脚，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大叔，我想自己吹。”
摊主很难拒绝这样玉雪可爱的娃娃，便将纤细的糖管递到他的嘴边。
平安一边吹气，摊主一边动手，三两下，一只可爱的小狗初见雏形。
“耳朵再大一点，嘴巴再短一点，尾巴再卷一点。”平安称赞道：“大叔真厉害，跟我家阿吉一模一样。”
“你家的狗叫阿吉？”糖人大叔将串好竹签的糖小狗递到他手里，被他的可爱迷惑，还用糖画写了“阿吉”二字，赠送给他。
平安高高兴兴的掏钱，发现袖子里空空如也，差点忘了，他现在是个身无分文的人。
他朝人群中喊道：“娘！给钱~”
不少路人为之侧目，似乎想看看这小娃娃的爹娘到底是谁。
林月白跟上来，从腰间掏出一个银红色的鲤鱼荷包，从中掏出几枚铜钱递给老板。
“娘！”平安跳起来：“果然是你拿了我的荷包！”
林月白高举着荷包往陈琰身后躲，三人像老鹰抓小鸡似的闹了一阵，陈琰一把将平安拎起来。
平安凶巴巴的打着挺：“把我的宝贝统统还给我！”
……
乡试放榜多在九月中旬，因此一家三口只在省城客栈歇了一夜，次日便启程赶回盛安县等待消息。
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讨回他的宝贝——居然被打了个包裹扔进了西院的枯井里，更过分的是，他攒了四年的零花钱，整整十五两八钱纹银，被娘亲花了一半……还把祖父给的巨款全部没收，给了一个十两的小银锭子打发了他。
十两就十两吧，毕竟里外还多赚了三两。
平安清点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玩具和银子，一遍又一遍。
在考场中，陈琰凭一口气撑着，并不觉得多累，回到家，剃须盥洗，里里外外收拾一新，挨在久违的枕头床铺上时，来自四肢百脉的酸痛和倦乏便一齐涌了上来。
平安数银票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只见老爹已经睡着了。
他将自己的宝贝们仔细收好，蹑手蹑脚的替老爹盖上一条毛毡，在他身旁找了个位置躺下，抱着虎头枕沉沉睡去——他又何尝不辛苦呀！
……
等待放榜的日子里，平安和爹娘总算有了朝夕相处的机会，陈琰也终于见识到妻子教儿子读书的办法——看话本儿。
当然，林月白也是做过筛选的，少儿不宜的只留着自己看，绝不会被平安看到。
大雍出版业发达，政策宽松，人人都可以著书立说，各类书籍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近来风靡市井的连载长篇小说——《三侠平妖传》，讲的是两男一女三个少年不畏艰险斩妖除魔、拯救百姓的故事，通篇小说情节紧凑，险象环生，字字精彩，甫一上市，就受到广大读者的热切追捧。
这本书奇就奇在老少皆宜，无论男女老幼，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而这本书的作者“空山闲客”不是别人，正是平安的小叔公陈敬时，这一点陈琰和平安早就知道，为了保持神秘感，他们选择对娘亲保密。
陈琰不可思议地问：“你用小说教他识字？”
林月白抬起头：“有什么问题？”
“不该从‘三百千’学起吗？”陈琰问。
林月白微哂，叫平安展示给他爹看。
平安随便翻过一页，指着其中一行，磕磕绊绊的读了出来。
陈琰微惊，他竟一直不知道，平安可以看懂这么多字，还以为他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数字。
林月白得意道：“他现在已经能将《三字经》通读了，免得我一字一句的教，岂不是事半功倍？”
平安心中暗暗得意，其实他像大部分简化字使用者一样，阅读繁体字本就太大压力，像天生写在基因里的。单个学习繁体字确实枯燥，可是放在语境里就不一样了，比如看小说。
谁知陈琰微微的惊诧过后，只是说：“平安读得好，只是出了这个门，不要告诉其他人你识这么多字。”
平安笑容凝滞，好奇的问：“为什么？”
“照做就是了。”陈琰道。
平安有点扫兴的“哦”了一声，陈琰让他出去玩儿，九环便拿着毽子白索，带他去了院子里。
林月白对着镜子取下耳环，话音明显有些不悦：“才四岁多的孩子，认识这么多字，你却泼他冷水，识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为什么不能对外人说？”
“我自是为他好。”陈琰道。
林月白觉得他莫名其妙，但也没往心里去，兀自拿起书来继续看。
陈琰又凑上去，帮她摘另一只耳环，将声音放到最轻，轻轻地提议道：“还是要给他读一些正经的蒙书才好。《易经》中说，蒙以养正，圣之功也，‘蒙养’重在‘养’，不仅要识字，还要奠定修身立德的根基。”
林月白思索片刻，表示认同：“你说的没错，我往后不偷懒，从‘三百千’开始教他。”
“是极。”陈琰笑道：“他这个年纪，混沌未开，看这等不入流的杂书，只怕偏了本性。”
他这话刚说完，林月白脸色瞬息变了脸色：“你懂什么，这位‘空山闲客’，必定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哪里不入流了。”
说她教不好孩子她可以改正，说《三侠平妖传》是不入流的杂书，绝不能忍！
“他就算了吧。”陈琰心中暗笑，他和陈敬时一起长大，小叔是不是温文尔雅的君子，他会不清楚？
却见妻子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好。”
陈琰心道，连说三个好，大概是不太好的意思，便也不敢再多说，谁知他不说话的样子更加气人，当晚，爷俩又被撵到了前院。
平安洗漱之后，抱着他的虎头枕，盘腿坐在榻上，小脸写满了幽怨：“爹，您以后招惹我娘的时候，能不能让我躲远一点，每次都被你连累。”
陈琰道：“我不是让你出去了吗？”
平安更加郁闷：“那为什么把我也撵出来呀？”
“又不是你一个人。”陈琰道。
平安看着缩在墙角的倒霉小狗——倒是还有阿吉陪他。
阿祥抱着一床新晒好的薄被进来铺床，陈琰帮他拆散了头发，哄劝道：“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定明天天一亮，娘亲就让咱们回去了。”
平安朝他做了个鬼脸，抱着虎头枕滚到床尾，找了个角落蜷着发呆。
“还不睡吗？”陈琰问。
“睡不着，娘这几天都会给我讲睡前故事，《封神演义》。”平安道。
陈琰去外间书架上，梭巡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封神演义》，回来问他：“只有一本《大学衍义》，你听不听？”
平安从没听过什么《大学演义》，眼下也没得选，只好点头道，“听。”
陈琰打开扉页，跳过序言，用涓流般的嗓音朗读：“尧曲，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
再抬头时，平安已经窝在角落里睡着了。
这也太快了。
陈琰喃喃自语：“小时候该用这个法子哄睡的。”
言罢将平安抱起来，摆成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盖上他的小被子，轻手轻脚的洗漱更衣，恍然间听到他在说梦话。
“爹爹，爹爹……”
陈琰回头看着儿子的睡颜，不禁唇角上扬，睡着了都会梦见爹爹，真是可爱极了。
“落榜啦！”
陈琰：“……”
平安：“咯咯咯”地笑了几声，半睁开眼，蹬飞了被子，沉沉睡去。

第20章 放榜
次日一早醒来，沉浸在老爹乡试落榜的美梦中，平安心情大好。
夜雨过后，天空一碧如洗，院中落叶成堆。
霜降已过，平安仍喜欢赤着脚跑来跑去，陈琰每日盯着他穿鞋袜至少一二十次，转眼看不见时，袜子又不知跑到哪去了。
陈琰命阿祥取针线来，一把薅过了平安，打算把他的袜子和裤脚缝在一起。
“爹，您不常做针线，别扎着我呀！”平安嘴里喊着，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陈琰不是不常做针线，是从来没做过，不过他对自己的针脚甚是满意，歪七扭八，密密匝匝。
一只脚缝完，再缝另一只。
陈寿报门而入，有些气喘：“大爷，大爷，今日是放榜之期，县衙已派人去省城看榜，特地来人通知，孙知县将亲自到登榜的举子家中道喜，请各家耐心等候。”
陈琰抬头看一眼黄历，原来已经九月初十了。
平安本想偷偷爬走，又被抓了回来。
陈寿看着陈琰的举动一脸迷惑，提议道：“大爷，您没用过针线，让小人媳妇帮您缝吧。”
陈琰很执着：“不必。”
他正缝的起兴，忽听外头锣鼓喧天，报喜的队伍果真上门了。
陈老爷和赵氏早就穿戴整齐，站在大门口巴望了，只见红衣皂靴的公差从陈家巷最北端，敲着锣一路走来。
族亲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挤在自家门前翘首瞧着。
“来了来了，阿琰人呢？！”陈老爷激动道。
陈寿擦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大爷在给少爷缝裤子吧。
说话间，公差来到陈家门前站定，高声报到：“捷报贵府陈老爷讳琰，高中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一时之间，整个陈家巷沸腾起来，四邻纷纷朝着家门口涌来，向陈老爷和赵氏道喜，另有不少跟在报喜队伍后头看热闹的闲人，足有数百人，把陈家巷塞了个水泄不通。
书房中，尽管窗外鞭炮锣鼓喧天，平安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老爹的名次。
陈琰面色平静，缓缓从榻桌上拿起小剪子，将最后的线头剪掉，针线仔细收好，抬头看一眼满墙的藏书，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牵着平安出门。
平安被刺眼的光线耀了一下，不由眯起眼来，来不及消化噩耗，整个人看起来懵懵的。
“安哥儿怎么了？”赵氏兴奋的拉着平安，这孩子看起来快哭了。
平安含含糊糊地说：“离离原上谱，一谱接一谱。”
陈老爷侧耳听着，翻译道：“哦，他说十年寒窗苦，一苦接一苦。”
赵氏抹着眼角的泪：“安哥儿懂事，心疼爹爹呢，你爹爹苦尽甘来了。”
平安自暴自弃地点头，好好好，老爹是苦尽甘来了，全家人的苦难也不远了。
这时只见县衙的罗师爷，拿着知县的拜帖，拨开人群跻身进来：“县尊亲自来向解元公贺喜！”
只听巷口处鸣锣开道，仪仗跟从，孙知县的绿呢坐官轿挤进了热闹的小巷，一身青色的圆领官服，满面春风，和蔼无比。
陈老爷立刻去门外见礼，片刻，陈琰也赶到大门口。
孙知县忙扶住了陈老爷，热络地攀着他的手臂：“适才看题名录，取中彦章的房师赵学士，正是当年在院试时取中本官的主考，此后彦章该叫我一声师兄，我该称您老一声世叔。”
以陈老爷的头脑，一时之间换算不出如此复杂的人际关系，只是一味笑着点头，不过他也知道，县老爷称他“世叔”是礼贤下士的态度，他可不敢真的托大叫人家“贤侄”。
平安没往前凑，他这么小的孩子，即便家里来了重要客人，也不会要求他必须出面见礼，只在人群中看着一县之尊与他爹称兄道弟。
这孙知县人看上去不太聪明，倒是很有眼光，只是不知后来清算奸臣党羽时，有没有被一起算进去。
自己也觉得自己很有眼光的孙知县无意间与平安视线相撞，不知为什么，竟从一个四五岁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情……
一瞬之后，孙知县便被热情的陈老爷请进堂屋上座，轩敞的前院也开始上菜。
对儿子很有信心的陈老爷早有准备，盛阳县最好的三家酒楼联合承包了陈家的宴席，仍不在家里开伙，酒水菜肴流水般的送进来，陈家有陈琰这样的儿子，还有陈老爷这样的爹，免不了常要大宴宾朋，只是这一次规模空前，接连三天的流水席，鞭炮买了上百挂，计划招待至少千余人。
平安最头疼这种场合了，被拉着到处喊人便也罢了，总有些长得差不多的亲戚拉着他，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再见到爹娘时，忍不住抱怨。
“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平安摇头晃脑，将亲戚们的神态模仿的活灵活现。
爹娘被他逗乐，忙拉他在身边坐下来，不要被人听到。
“我真的已经很久不穿开裆裤了。”平安争辩道。
“可不是，”林月白哄道，“我们平安都是大孩子了。”
平安低声问：“娘，乡试就这么多人了，要是考上进士，还不得把院子挤爆。”
林月白却笑道：“真要是中了进士，未必比现在人多。”
平安不解：“为什么？”
“因为想跟一个人亲近来往，最好在他尚未得势的时候。”这种问题上，哪怕他听不太懂，林月白也很少拿他当小孩子。
“唔，”平安很认真的点点头，“所以要跟没得势的人交朋友喽。”
林月白又道：“交朋友是另一回事。”
平安追问：“哪一回事？”
“让爹爹跟你说。”林月白看着陈琰道：“娘亲这点学问哪及得上爹爹十之一二啊。”
陈琰无奈地笑，居然还在记仇。
平安晃晃陈琰的手臂：“爹爹，哪一回事？”
陈琰道：“交朋友一定要慎重，孔子说益者三友，要‘直、谅、多闻’，这是交友的原则。”
平安转而投向娘亲：“爹爹说话我听不懂，还是娘亲学问更好。”
言罢，还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陈琰一眼，为了这个不争气的爹呀，他真是操碎了心。
林月白也用挑衅的目光看向陈琰。
陈琰皱眉微嗔：“看什么看，还不让孩子说实话？”
林月白终于被父子俩一唱一和给逗乐了。
回到方才的话题：“娘亲给你举个例子，倘或是你做错了事，朋友非但不指出你的错处，还替你开脱，你当如何？”
平安想了好半晌，十足认真地说：“他是在安慰我呀。”
陈琰被一口热茶烫了嘴，搁下茶盏对他说：“这样的朋友会让你是非不分。”
“我都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他不安慰我，难道要不停地骂我？”平安摇头断然道：“我可不要这种朋友。”
林月白：……
“好吧，是娘亲举例不恰当。”林月白又道：“那倘若你到了上学的年纪，你的朋友却浅薄无知，劝你不要读书上进，你当如何？”
平安小心翼翼地问：“他会斗蛐蛐儿吗？”
林月白道：“会。”
平安笑道：“那我只跟他斗蛐蛐儿，不跟他一起上学就是了。”
林月白：嘶——
也不是全无道理。
“那如果有个朋友让你涉险，还对你说，你要是不敢，就是胆小鬼，你该怎么做？”
平安道：“分什么事吧，如果很容易，也不能让他看轻了去。”
亲爹亲娘险些被噎死。
正要跟他继续掰扯，就见陈老爷朝他们走来，叫陈琰去前头敬酒，林月白也要继续去陪女客，平安则被祖父顺手牵走。
前院里空前的热闹，人们举杯畅饮，言笑晏晏，悉数自己与陈琰的亲密关系，譬如阿琰穿开裆裤的时候，还被他抱过云云。
家里没闲人，也没有空余地方给小孩子跑跳，陈老爷还叫平安和二叔公带来的两个堂兄多亲近。
“安哥儿没有叔伯，也没有兄弟，自然要跟隔房的兄弟姊妹们多走动。”陈老爷道。
二叔公家的两个孙子陈平继和陈平信，一个十岁，一个七岁，本就是人嫌狗不待见的年纪，加上父母祖父母的纵容，格外的顽劣。
逃学领头羊，斗殴打头阵，而且在一年前，陈平继还欺负过他呢，那时他太小，毫无反抗之力，加之堂伯陈琅偏心护短，陈平继并没有受到惩罚。
“不去。”平安严词拒绝。
他最近是在努力犯熊，可也不想跟真正的熊孩子玩啊，他现在又有了阿蛮和小福芦两个朋友，就更不想搭理他们了。
他刚想叫上阿吉一起去小叔公的宅子，就见两个熊孩子在地上捡了不少哑炮，掰开一颗点燃扔进阿吉的小木屋里。
因为听觉嗅觉敏锐，狗都是害怕鞭炮的。
哑炮冒着火化，吓得阿吉四处逃窜，两个熊孩子便发出一阵难听的怪笑。
平安“咚”的一锤食桌，唤一声：“阿吉。”
阿吉便跳过来，将前腿搭在平安的腿上，平安摸着它滚圆的狗脑袋，检查它的皮毛，然后掏出偷藏的鸡腿，撕成一条一条喂给它吃。
喂完一整条鸡腿，擦净小手，带着阿蛮、小福芦、阿吉离席。
“哪里去？”陈老爷问。
“我要跟堂兄多亲近！”

第21章 死嘴，认错那么快干嘛！……
陈琰看到平安离席，便有些不祥的预感，可他被亲戚们包围着，脱不开身，便叫阿祥跟着他。
平安正愁没有大人帮忙，带着三人一狗溜进厨下，偷了二斤牛羊肉，两条鱼，甘蓝、香菇、豆角、茄子、豆腐干等等。
饭菜都是酒楼送的，灶房没开火，平安又支使阿祥将肉菜切块，他自己则端个小碗攀到灶台上去，翻出一罐罐昂贵的香料，调成一碗烧烤料。
阿祥看着直皱眉，这位祖宗霍霍的这一小碗，足够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开销呢。
腌好食材，平安找了竹篮装着，扯块花布一盖，让阿祥拎着，鬼鬼祟祟的溜出影壁。
两个熊孩子被拘在院子里捡哑炮，已是十分无聊，见主仆二人偷偷摸摸的出门，便交换眼色跟了上去，一路跟到小叔公的荒园子里，远远观察。
不出一刻钟，烤肉的焦香飘满园子，钻进鼻子里，口水险些流下来。
四人专心的烧烤，炭火在简易的烧烤架下噼啪作响，应着平安的小脸红扑扑的，鲜嫩的牛羊肉逐渐变色，释放出诱人的焦香。
“呔！”陈平继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哈哈，抓到你们啦，我这就去告诉堂叔，你们玩火！”
陈平信也跳着脚学舌：“你们玩火！”
四人一狗静静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智障儿童。
陈平信年纪小，但显然聪明一些，他指着阿祥道：“不对啊大哥，那不是堂叔身边的长随吗？堂叔应该是知道的。”
陈平继：“……”
“嗯，好香！”阿蛮拿起一串喷香的羊肉递给平安。
平安将肉串横塞进阿吉的嘴里，握住狗嘴教它撸串。
陈平信站在原地吞口水。
“不理他们，我们去玩炮仗。”陈平继道。
小福芦道：“安哥儿，我也想玩炮仗。”
平安对阿蛮道：“小炮仗有什么好玩，我祖父给我买过万响炮呢。”
“万响炮，太厉害了！”阿蛮做夸张状：“我们在老家的时候，只玩炸粪坑的。”
平安问：“粪坑怎么炸？”
陈平继也一脸好奇的凑上去，表示愿闻其详。平安还很友好的给他们腾个地方，递给兄弟俩一人一串烤肉。
阿蛮道：“就是村子里的茅厕，有草棚和矮墙，趁前头的人没出来，点一把炮仗扔进去，转身就跑！上次我爹揍我，我就是这样炸了他一身粪！”
说着，三人发出一串怪笑，笑的阿祥毛骨悚然。
陈平信道：“哥，他们真坏呀！”
平安赞道：“阿蛮姐，你们真勇敢，在陈家巷可没人敢炸自己亲爹。”
这话陈平继很不爱听。
陈平信只顾着吃，举起手中的肉串：“哥，真香诶！”
陈平继瞪他一眼，对平安道：“谁说没有？”
平安眨眨眼：“你前天逃学，我听见你爹打你来着，你只会哭。”
“我……”陈平继脸一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要十年，还说不晚。”
“十年只是个比方！”陈平继道：“我今天就可以报仇。”
“真的吗？”平安道：“我不信。”
陈平继险些被他气炸，陈平信在旁抚胸拍背：“大哥，冷静，冷静。”
“你要是不敢，就是胆小鬼。”平安道。
“你等着，我这就去！”陈平继说完，一口咬下签子上的所有牛肉，边走边回头指着他们：“你等着瞧！”
四人目送陈平继带着弟弟气鼓鼓的离开，除了阿祥，都笑的前仰后合。
一顿烧烤吃完，心满意足的回到家，家里已经满是堂伯陈琅的传说了，还是很有味道的传说。
大家都在席间笑谈，只听茅厕方向“砰”的一声炸响，琦大爷满身污秽的跑了出来，陈平继两兄弟被人当场抓获，直接拎回了家。
平安感慨，两个小堂兄虽然顽劣，却很有行动力啊。
平安躲开老爹，凑到祖父身边缩着，只听祖父对二叔公说：“幸亏不是昨天，要是当着孙知县的面出丑，咱陈家丢人丢大了。”
二叔公臊的满脸通红，习惯性地狡辩：“小孩子不懂事。”
……
酒席过后，宾客散尽，陈琰受同窗之邀参加雅集，林月白抽身回娘家向双亲报喜，偌大的陈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平安特意跑到祖母院子里听墙根——主院隔壁就是大堂伯的院子。
不出所料，隔壁响起陈平继兄弟俩挨揍的声音，听上去是那种很劲道的柳条，继而是一阵狼哭鬼嚎。平安笑倒在秋千椅上，猛地一晃，险些从另一头翻下来。
“小心！”赵氏惊道，忙命丫鬟去看好他。
“人家挨揍，你这么高兴？”陈老爷笑呵呵的，显然也在幸灾乐祸。
谁知过了片刻，平安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听见堂婶一边揍人，一边质问：“说，是谁教你们的？”
堂婶李氏为人泼辣，要是被她得了理，非得上门闹上半宿不可，娘亲不在家，老爹一个文弱书生肯定指望不上。
本以为陈平继马上就要供出他们，谁料对面传来异常肯定的声音：“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不可能。”李氏边打边骂：“你这脑子，想不出这种鬼主意！”
平安：……
这话简直比任何凶器都伤人呢。
陈平继却一口咬定是自己的主意，甚至撇清了弟弟的责任，不论李氏如何打骂，都不肯吐出一个字。
平安叹了口气，该说不说，这熊孩子还挺仗义的。要不是家里人纵容，怕也变不成祸害人的纨绔。
傍晚，娘亲从娘家回来，带回大舅从胡商手里买给他的驼骨笛。
平安坐在提花地毯上，滴滴答答乱吹一气，陈琰靠在床头看书，林月白在榻桌上生了个小陶炉，摆弄一堆碟碟碗碗。
“平安，来尝尝娘新调制的咸樱桃山楂甜茶。”林月白道。
平安闻言一骨碌爬起来，接过来啜一口，果然浓郁酸甜。
林月白又斟上一杯道：“拿给你爹。”
平安颠颠的去了。
陈琰看也不看他，只是接过茶盏来喝，喝完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平安就猜阿祥肯定告状了。
“爹，你在看什么书？”平安没话找话。
“《大学衍义》。”陈琰道。
“又是《大学演义》。什么小说，把我念睡了好几次，一句也没听懂。”
夫妻俩都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平安也跟着笑，气氛活跃起来，他感到安全多了：“爹，这本书讲了什么呀？”
陈琰抬头看了平安一眼，不禁微哂：“这本书上说啊，两军对垒，箭矢不淬毒而淬粪便，你可知是为什么？”
平安心想，当然是细菌感染了。
陈琰又道：“粪便进入口鼻中，容易引发高热、腹泻甚至时疫，淬过粪便的箭矢，可以使伤口反复溃烂，直至崩裂而亡。”
平安眼皮一跳，觉得自己要挨揍。
“炮仗扔到人身上，也极易烧伤炸伤。”陈琰又道。
“爹，我错了，我以后不给别人出坏主意了！”平安认错一向很快，可想一想，又觉得心里不服：“但他们把炮仗扔进阿吉的小屋里，也会伤到阿吉呀，我不想看着阿吉被欺负。”
陈琰一怔，看向妻子。
林月白微惊：“两个堂兄炸粪坑，是你的主意？”
平安呆住了，难道阿祥并没有出卖他，是他不打自招？
死嘴，认错那么快干嘛！
陈琰也道：“我只想提醒你不要学他们淘气，谁知还另有收获……”
平安眨眨眼，赤着脚就往外跑，祖父祖母救救我救救我！
陈琰一把将他捞了回来：“又不穿鞋！”
林月白也数落他：“最近真是皮的没边儿了，穿好鞋袜到墙边站着。”
陈琰一边把他藏在桌底的鞋袜掏出来，一边训斥他：“才教你什么叫‘益者三友，损者三友’，你倒会现学现卖。”
平安老老实实去扣墙皮。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的身后，夫妻二人用唇语费力的交流：
“你跟他说。”
“子不教父之过，你跟他说。”
“我怎么说？他错了吗？”
“他没错吗？”
“那两兄弟先用鞭炮炸狗。”
“那也不能炸人家爹啊。”
“子不教父之过。”
“对，子不教父之过，你跟他说。”
“……”陈琰被噎了一下：“我说什么，教他软弱可欺吗？”
平安听到背后簌簌作响，一回头，就见两个成年人正在猜拳。
“你们在干什么？”他诧异地问。
空气都凝固了。

第22章 做人的智慧
乡试高中，毕竟是值得欢庆的事，陈琰这几日不动笔墨，要么在内宅休息，闲了翻翻书，要么去赴文会、访亲友，给他的恩师写书信。
平安这段时间也很辛苦，天气又一天天转凉，每天都赖在床上不想起。
这天阿蛮硬是将他拽起来的，说外头有热闹看，族里的闲人都去了。
南陈家闲人多，尽数围在小桥南端，阿蛮拖着平安和小福芦挤进去，原来是县衙便差人在桥头立起一座大牌坊，崭新崭新的，与北陈家的牌坊相对。
牌坊建成，县衙官员站在高高的梯子上，将匾额上遮盖的红绸揭开，鞭炮锣鼓喧天，龙狮齐舞，围观者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牌坊有四柱三门，“解元”二字铁画银钩，脊沿飞到天上去，别提多气派了！
此后数日，南陈家的族人走路都是昂着头的，北陈家是出过几位举人，也出过一个进士，那又怎样，没出过解元吧？那可是全省头名，魁星下凡也不过如此。
直到有人昂头不看路，脚底打滑摔了个鼻青脸肿弄，这才逐渐恢复了正常。
人间悲喜不相通，平安托腮坐在桥头的石阶上，举头仰望那座解元牌坊思考人生。
书中记载，老爹是乡试第六名亚魁，会试第十三名贡士，殿试第二十五名进士。
这样的成绩已经十分瞩目了，谁知老爹在他几次三番干扰之下，竟然考上了解元。
乡试解元是什么概念？后世的省文理科高考状元一年出两个，乡试解元三年才出一个。
老爹的科举大业，终于在他坚持不懈的阻拦之下变得更成功了。
仁字房三堂叔爷家的二儿子路过小桥，见他绷着一张小脸，就问：“安哥儿，大喜的日子叹什么气呀？”
“哎，”平安叹息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吓！安哥儿还会背诗呢！不愧是解元公的儿子！神童！”
平安的小心脏又被扎了一刀。
这家伙嗓门大，很快便吸引了过路族人的目光，人们围上来，争先恐后的逗弄平安：“安哥儿还会什么诗，多背几首来听听？”
“《三百千》肯定都会背了，你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读《四书》了。”
“《四书》算个逑，阿琰这岁数都能作诗了，安哥儿也作一首罢，与你爹的名字一同刻在这牌坊上。”
“干嘛刻在一块儿啊，安哥儿将来要单独立一座解元牌坊，不，状元牌坊！是不是啊安哥儿？”
众人越说越离谱，平安朝他们咧嘴笑笑，忽然指着桥头一颗百年银杏树：“树上有一头猪！”
人们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平安仗着身量小，抱着脑袋拨开人群，一溜烟地逃跑了。
一气儿跑回家，冲进二门，一头撞在娘亲身上，险些将林月白撞了个趔趄。
陈琰从身后托了妻子一把，就见儿子跑的满头大汗，朝他身后看看，除了阿吉跟着跑来，也没有什么在追他。
“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爹，我明白了！”他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说，“以后出门……我一定装作不识字。”
陈琰一怔，随即笑道：“明白就好。”
林月白一头雾水：“爷俩又在打什么哑谜？”
陈琰道：“我在教他做人的智慧。”
平安抱着曹妈妈端来的水杯，咚咚咚灌下几口水压惊，这才喘过一口气来，对娘亲道：“是大智慧，很大很大的智慧。”
回到前院，银杏叶已经落了满院，满地金黄。
平安提着小篮子，到处捡银杏果。
阿祥拿出个红泥小炭炉，点好了碳。
等水开的功夫，林月白在石桌前坐下来，听陈琰讲述往事：“你大抵不知道我在拜师之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陈琰告诉她，陈家虽家境殷实，她的公婆却并不是高瞻远瞩之人，尤其在读书科举一道。
陈琰自开蒙以来，真可谓寒暑不分，昼夜不辍，每年只有正旦、端午、中秋等几个大节不动笔墨，四书五经带注解钻研的烂熟于胸，十四岁下场参加县试，一举夺得案首，成了人人称羡的神童。
父母引以为傲，族人殷切期望，可他从小到大，连糖都不许吃一颗，只因为母亲不知从何处听到了“吃糖会让脑子变笨”的说法。
十五岁那年，陈琰参加府试，当时的知府沈廷鹤一眼便看出，长期的揠苗助长过度消耗了陈琰的慧黠。
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学识受到限制，笔下尽是匠气，长此以往，定是一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悲剧。
出于一片惜才之心，沈廷鹤决定将陈琰收入门墙。
陈琰拜师之后，沈廷鹤并不急于让他参加院试，而是压了他三年。这三年里，沈廷鹤带着他便读诸子百家、经史子集、律法国策乃至各类官府文移，带他参与府衙庶务，誊写文卷，带他外出办差，开拓眼界，自那之后，他的文章不再浮于表面，而变得更加稳重朴实、立意独到、书理缜密。
十八岁参加院试，果然一举夺得案首。
此后沈廷鹤又压了他几年，让他继续潜下心，专攻历科考试的程文范墨，以提升应试水平。
结果显而易见，乡试也一举夺魁。
对陈琰来说，恩师是命中的贵人，否则他在院试之后，多半会再无寸进，终其一生都只是个白衣秀才。
平安才四岁，尚未开蒙，已经认得许多字，还时常冒出惊人之语，一旦被打上“神童”的烙印，只怕又要走上自己的老路。
还是那句话，启蒙重在“启”，蒙养重在“养”，揠苗助长的庄稼全无灵气，只等枯死。
更何况，是不是神童有什么关系？他希望平安慢慢的长大，哪怕做一个无所作为的人，也好过做一匹望鞭影而行的马，每日发足奔跑，却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爹，娘！”平安从远处跑来，将两片大而完整的银杏叶送给他们。
“真好看。”林月白。
“娘，你看它像什么？”平安问。
林月白道：“像一把小扇子，黄色的蝴蝶，金鱼的尾巴，仙子的衣衫。”
小娃娃笑声动听，在天井上方回荡。
林月白对陈琰道：“只待有一天，你致仕了，我们就买个小院子，桑葚紫了，就打桑葚，石榴红了，就摘石榴，银杏叶落满院子，就沏一壶茶，说说闲话。”
“我呢我呢？”平安跳过来问。
“你？你成婚生子，生一个小平安，每天忙着跟他斗法。”林月白道。
陈琰都忍不住笑了，想想就觉得很解气啊。
“娘！”平安气成了一只河豚。
……
到了九月底，秋意更浓。
四下一派萧索，唯有小叔公的园子里景色喜人，那些上了年岁的枣树、石榴树，渐次缀上沉甸甸的果实，将原本空荡荡的庭院装点的热闹红火。
平安对自己“越努力越不幸”的计划已经没有那么积极了，每天和阿蛮、小福芦在园子里撒欢，爬到树上摘果子，拿着竹竿打冬枣。
他想清楚了，如果老爹的科举事业实在势不可挡，他可以适当放宽要求，让老爹做个搞学术的小官——比如国子监教书，翰林院修史，钦天监做做天气预报什么的……
但他心里仍惦记着一件事——陈平业杀妻案的真相。
可巧，陈琰见平安实在闲得难受，便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带着隔壁园子里丰收的果实去慰问一下瓷器坊的“孤寡老人”陈敬时。平安欣然同意，陈敬时也算案件的当事人，直接问他或许更能接近真相。
午饭过后，他便带着阿蛮、小福芦，将小叔公园子里的柿子、枣子摘了一箩筐，装上马车，颠颠的去了瓷器坊。
今天的陈敬时跟前几天不一样，须发衣衫凌乱，兴致也不高。
平安围着他转了一圈，笑问：“小叔公，你不会卡文了吧？”
陈敬时反问：“何为卡文？”
“就是写不下去了，卡住了。”平安解释道。
陈敬时笑了：“你小子，开天眼了不成。”
“小叔公，你多跟我们说说话，灵感就来了。”平安道。
阿蛮毕竟是个已经九岁的女孩儿，陈敬时不好在她面前衣冠不整，去内室简单洗了把脸，将衣裳穿戴整齐，又叫老仆抬来一个小泥炉，几人围坐在一起，一边煮茶，一边烤柿子。
平安提起两年前的命案，陈敬时压根不想谈。
“小叔公，作家都是从痛苦中得到灵感。”平安道。
陈敬时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真的？”
平安笃定的点头：“我娘都给我念完五十多本小说了，我可有经验了。”
“你娘还真是……”阅读量惊人啊。
陈敬时也不好多做评价，目光一空，回忆起两年前的事。

第23章 真正的孟氏！
两年前，南北两家关系逐渐缓和，北陈家的三爷和二爷请陈老爷喝酒，探讨两陈今后的发展方向，祖辈的恩怨与他们早就没有瓜葛了，而在太平光景，家族想要兴盛，还是要抱团。
陈老爷那个性子，犯懒不想去，便支使他这个幼弟代劳。
酒桌上气氛很好，三人推杯换盏，交谈甚欢，兴尽之际，陈二爷便将自己的长子陈平业叫出来。
他听说孟家有一小女，温良贤淑，知书达理，且已到了议亲的年纪，想为长子求娶。
这位孟家小女，正是陈敬时亡妻孟氏的侄女，也就是他的内侄女，酒酣耳热，陈敬时见陈平业生的一表人才，当即同意为其保媒。
带着佳偶天成的美好愿景，两家很快订了亲。
陈敬时道：“按照盛安县的习俗，新婚三日归宁，是要丈夫和妻子同回娘家的。可当日孟家大摆回门酒，宾客都齐了，却迟迟等不到女儿女婿回门，还当是有事耽搁了，一等就等到了黄昏。”
“孟家上门质问，却被告知小孟氏清早就出发，独自回娘家了，不知去了哪里。孟家派出所有家丁，沿路仔细寻找，苦找两日未果，只得去衙门报案。孙知县还算是个尽职尽责的父母官，派出一队壮班衙役帮助孟家继续寻人，咱们南陈家也派出了许多男丁，我跟你爹都去了，北陈家丢了儿媳，却终日闭门不出，一派做贼心虚的样子，实在令人生疑，只是无凭无据，孙知县不敢直接搜查，毕竟北陈家有人在京城做官。”
“就这样大海捞针的找，足足找了半个多月，孙知县托同科向京城的陈四老爷打了招呼，这才敢开票搜查陈老二家，果然从内宅一口废弃的枯井里找出了一具女尸。天气炎热，尸体已经完全腐坏，辨不清面目，只从身量和衣衫判断，应该是小孟氏。”
陈敬时面色痛苦，对孟婉的懊悔愧疚之心，远大于自己被褫夺功名的遗憾，花朵一样的姑娘，又是自己的晚辈，就这样断送了性命，他怅然感叹：“只可恨，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三个孩子只剩唏嘘。
“哎，我跟你们三个说这些作甚？”陈敬时说着，命老仆取一壶酒，温在小炉子上。
“还没说完呢，后来呢？”平安追问道。
“后来的事，不宜说给你们听。”陈敬时道：“听了会做噩梦。”
“听一半更容易做噩梦，”平安道，“要是做噩梦我会哭醒，一哭哭半宿，一哭哭半宿……”
“打住打住。”
试问在陈家巷住过的人，谁不知道陈平安多能哭。陈敬时果然不堪威胁：“真是怕了你了。”
于是他继续道：“因为尸体完全腐坏，无法辨认身份，只有身量和衣着与小孟氏一致，孙知县将尸体收入殓房，传唤当值的丫鬟小厮依次过堂，一番威胁恐吓之下，确定了陈平业杀妻的事实，并将他收监。”
陈平业称孟婉不守妇道，在室时与人通奸。孟婉身边所有丫鬟却众口一词，否认孟婉生前与人有染。
恰在当时，省里传出风声，分巡道即将下地方巡视，各府州县有待决之悬案，应从速处置，勿怠勿隐。
郭知府便下来施压，命孙知县务必在省官员下来之前结案。
孙知县觉得此案疑点重重，不能急于判决，郭知府索性带仵作来到县衙，先是催促孟家签下了辨尸的文书，证明尸体是孟婉无疑，然后命仵作直接剖开了尸体的腹部，竟果真从中取出一个刚刚成型的婴儿。
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就这样办成了铁案。”陈敬时道：“府衙判定小孟氏在室通奸，只判了陈平业徒刑两年。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孙知县、我，还有你爹，都曾试图翻案，省里也真的派人下来重新重审卷宗，可是人证物证俱全，最后不但维持原判，还问罪于县里，我们因此也受到了不小的牵连。”
室内静的出奇，只有通红的炭火劈啪作响。
阿蛮问：“孟婉真的不可能与人通奸吗？”
“绝不可能，孟家重名声，女儿及笄后就呆在绣楼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读《女则》、《女儿经》，纯洁得像一张白纸。”陈敬时道：“但凡见过她的人，都敢为她担保。”
阿蛮点点头，又道：“我记得我娘怀弟弟的时候，四个月还看不出来呢。”
陈敬时道：“大雍女子衣着宽大，四五个月不显怀十分正常。”
阿蛮道：“所以，那具女尸并不一定是孟婉，可能只是一个无辜的孕妇，对吗？”
平安惊讶地抬起头，阿蛮这话话如醍醐灌顶，将整个案件解释通了。
陈敬时道：“对，我们都曾这样怀疑，连孙知县也一直在寻找真正的‘孟氏’，不过毫无线索的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阿蛮犯难的皱眉，确实挺难的。
平安心跳加速，对别人来说是大海捞针，对他来说并不是。
因为《奸臣录》中记载，弹劾陈琰的第一份奏章，起源于陈家门前河道冲出的一具尸骸，牵出一件杀人大案，连知情的小吏都被灭口，藏尸在县衙角门后的荒田中，重审时才被人发现。
如果河底的尸骸同样为北陈家所害，或许那才是真正的孟氏！
……
平安心事重重地回到家，看着横穿陈家巷的小河，沿着苔痕漉漉的石阶下到河边，沿着河边小道往前走。
江南的孩子从小谙熟水性，他也不例外，就像有几个比他还小的孩子在河水里冲脚，也不会有人指责。
三两个妇人结伴，边看孩子，边洗衣裳，陈家巷不是家家都能呼奴使婢，男人好逸恶劳，女人就只有忙不完的家事。
她们见到平安，无不抬头打趣：“小解元回来啦！”
平安叫了几声婶婶，无心与她们玩笑，径直回家去了。
如果孟婉的尸骸就在这条河里，该如何把她找出来，跟大人们说孟婉托梦给他？需要派人打捞？
除了祖父，没人会信这种幼稚的鬼话吧。
阿蛮还沉浸在对案情的震惊之中：“安哥儿，你说咱们小孩子都能想到的事，省里那些大官人会想不到吗？”
平安摇头：“我不信。”
“他们为什么放着这么多疑点不查？”阿蛮又问。
平安想了想：“因为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吧。”
分巡道的官员是省里的按察使司派下来的，已经定案的案件，怎会允许翻案呢？一旦证明是冤假错案，不但会损害官员的名声，还会受到朝廷的处罚。
小福芦不解的问：“姐姐，安哥儿，我们为什么要打听大人的事？”
平安看着自己小小的手，短短的四肢。
是啊，为什么呢，他明明连自己的爹都管不好，还想去管与自己素不相识的孟婉。
可是他已经来了，带着后世的记忆，带着今世的剧本，眼看着孟婉背负冤情沉尸河底，眼看着杀人凶手逍遥法外，眼看着亲手酿成这一切的人官运亨通，眼看着好人的善心被肆意践踏。
什么也不做吗？不行啊，小小的蝴蝶煽动翅膀尚要引起飓风，他胳膊腿再短，总比蝴蝶劲儿大吧。
……
回到家里，平安背了一段《三字经》，还跟着娘亲念了两首毛诗。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平安认真听娘亲讲解这首诗的意思，是将横征暴敛的官吏比作贪婪的大老鼠，受百姓供养，却又不顾百姓的死活，便又想到孟婉的案子。
如果说调换怀孕的女尸是为了诬陷孟婉通奸，减轻罪责，那么好端端的，陈平业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呢？此人虽本性不好，却也不是乱杀人的变态……
平安正在发呆，只见老爹从文会上回来，顺路买了一筒上好的柿饼，几袋蜜饯，又帮林月白取回了在梦祥斋定做的如意南珠发钗。
“赶在后日去县衙之前帮你取回来了。”陈琰邀功道：“是不是很有默契？”
林月白笑问：“你怎知我后天要戴？”
陈琰道：“这个成色的南珠太素了，很不配你。”
林月白是精明人，要去见知县太太，穿着低调朴素一些，总是不出大错。
平安凑了个脑袋过去：“后天去县衙做什么？”
“县衙休沐，孙知县请咱们一家过去，赏菊吃酒。”陈琰道。
孙知县也太有雅兴了。
平安怨怪道：“怎么不早说哇，我需要准备一下。”
夫妻俩都乐了：“你要准备什么？”
“您不是说，他们家有八个孩子吗？”平安道。
“是啊，”陈琰道，“七个大的，一个小的。”
平安道：“我要给他们准备礼物啊……别笑了，真的很重要！”
林月白总算忍住了笑：“明天不是还有一天吗，叫九环陪你上街去选，总是来得及的。”
平安点点头，是要好好准备。穿越成平头老百姓，还是小孩子，见知县的机会可不多。
他苦思冥想半宿，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能不能为孟婉翻案，就看后天！

第24章 县尊您好，我有一些问题……
次日晌午，赵氏突然叫林月白过去，想教她学管账。
“平安一天天大了，你又没有妯娌，这些事迟早要交到你手上去，越早上手越好。”赵氏道：“我从前总不放心，拿你们都当孩子，昨天玉官儿跟我说起，旁人家的媳妇早就开始管账掌家了，我却独自受累不肯让你分担，我想了想，往日的确抓得太紧了。”
林月白暗自咬牙，陈彦章，你害我！
言罢，赵氏又说起怎样整理账目，怎样计算盈亏，怎样巡铺子管工坊，怎样用人，哪些佃头忠厚，哪些掌柜奸猾，说的林月白昏昏欲睡，直想从脚下开个地缝遁走。
总而言之，好日子一去不回了，以后她得像婆婆一样，大到家业田产婚丧嫁娶，小到买家具换花盆给丫鬟仆妇发工钱……起早贪黑全年无休还时常落埋怨。
……
陈琰来到书房，刚刚动笔写了个破题，凳子还没坐热，就再次被人打断。
这次不是陈平安，是林月白，怒气腾腾，杏目圆睁，一掌拍在书案上，问他为什么撺掇婆婆让她学管家。
陈琰笑道：“你儿前日跟我说，咱们南陈家存在极大的隐患，家业大，开销更大，长此以往，必有垮掉的一天。我想母亲一人管着全族的产业账目，终究是分身乏术，娘子聪颖慧黠，多替她参详一二，看看哪里出了问题。”
“别拿我儿当幌子，他还不到五岁，哪里说得出这种话。”林月白道：“你明知道我不擅长生意上的事……”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了顿：“你是说，账目有问题？”
陈琰点头道：“平安的确对我说了那些话，我事后特意去账房查了账，还记得祖父在时，族里每年净入两万两上下，而今不到一万两，且支出翻了一倍还多。”
“族产按人头分利，如今北陈家人丁渐多，开销自然变大，父亲就不提了，母亲要管家，管铺子庄田，分身乏术，难免有所疏漏。那些庄头、掌柜，他们从中贪墨了多少，二叔家的大堂兄，三叔家的三堂兄，还有堂叔爷家的陈环、陈瑜，这几个负责经营之人有没有中饱私囊，他们单单糊弄母亲一个，简直易如反掌。”
林月白倍感压力：“你真是抬举我了，母亲被糊弄，我就能做明白吗？”
陈琰笑道：“你我夫妻这么多年，你是不是省油的灯，我会不清楚吗？”
险些被林月白当场锤死。
两人笑闹一阵，陈琰又道：“族里的年轻人好逸恶劳，也是一大问题。”
“母亲近来想盘出一部分产业，你尽量留一些不赚不赔的营生，让族里不读书的后生都不要闲着，年轻人闲着容易生事，也容易沾染恶习。”
林月白道：“我听明白了，你想让他们都恨死我。”
陈琰道：“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谁敢有半句牢骚，传到你耳朵里，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在陈家巷呆不下去。”
林月白依旧不敢置信：“这些真是平安想出来的？”
陈琰点头道：“千真万确，说是从小说话本子里听来的。”
林月白喃喃道：“我怎么不记得……”
夫妻二人聊的兴起，窗外探进一个小小的脑袋：“爹，娘，吃饭啦！”
……
他们回到正房，就见冯婆子、曹妈妈带着两个丫鬟在缝衣裳，满床五颜六色的棉布。
“这是安哥儿准备送给新伙伴的礼物。”曹妈妈解释道。
林月白无奈地笑，这孩子向来嘴甜，能哄得这些阿嬷姐姐们放下手头所有活计，专心为他做这些奇奇怪怪的事。
……
翌日并不是作客的好天气，早上一睁眼，便见天边乌云滚滚，大雨转瞬即至。
曹妈妈给平安套上崭新的夹袄，阿祥撑着巨大的油纸伞，平安亲手将备好的八份礼物装上马车。
陈琰也撑着一把伞，先将妻子扶上马车，又提起衣襟，却听身后几个孩童在说话，声音浮夸。
“好大的雨啊~~”
“又把巷子给淹了。”
“不能去学堂真是遗憾啊！”
转身就要各回各家。
“陈平继。”陈琰叫住了最大的孩子，其他孩子纷纷尖叫着作鸟兽散。
“堂叔……”经过上次斗殴事件，陈平继有点怕陈琰，不敢挪步。
“上车，送你去学堂。”陈琰道。
陈平继眼见逃学大计要失败，急得直摇手：“不用劳烦您了，我我我……自自……”
“上车。”陈琰的语气不容商量。
陈平继留恋的朝身后看一眼，硬着头皮爬上马车。
平安正坐在车里幸灾乐祸，恨得他牙根痒痒。
横穿陈家巷的小河水位逐年见涨，秋雨连绵的时节极易发生倒灌，使巷子里灌满积水，巷南的孩子们常常以此为由逃课，谁知今天被陈琰逮了个正着。
马车蹚过泥泞的水坑，稳稳停在巷北的一个独立小院外面，院子里已传来朗朗书声。
陈平继顶着一脑门子官司走进学堂，就听见周夫子站在檐下训斥他，不但迟到，短短的半条巷子，还要马车接送，真是娇生惯养云云。
陈琰拉上车帘，催促车夫：“走吧。”
……
孙知县自打被前年那件命案牵连之后，便一蹶不振，衙中之事大多交给了师爷、佐贰和署吏，每天不是种花就是喂鸟。
好在他家境优渥，家里也不指望他做官赚钱。
陈琰带着平安去见孙知县，自有婢女引着林月白去见知县太太姚氏。
“你就是小平安？”孙知县躬着腰背着手，笑吟吟的瞧着他。
“是的。”平安反问：“您就是县尊？”
孙知县也一本正经的负手道：“正是本官。”
平安特别认真地说：“县尊您好，我有一些问题要向您反应。”
正在整理公文的宋师爷手一滑，一沓劄子落地。
正喝茶的陈琰也险些呛着，不轻不重地斥一句：“平安，不得无礼。”
孙知县却饶有兴致：“是么，你说说看。”
平安道：“我家门口有条河，每到下大雨天河水都会倒灌，半条巷子都是积水，这样一来，我堂兄就有理由不上学了。”
听得宋师爷直皱眉头：人家上不上学与你何干？巷子积水这种小事都要上报知县的话，知县每天都不用合眼了。
孙知县却很有耐心：“想必是河道淤塞了，你放心，我会令本县主簿尽快安排清淤，担保不再耽搁你堂兄读书上进。还有呢？”
平安接着道：“还有，藤萝街每天很多独轮车来来往往，把道路都压坏了，杨林桥的石板砖有好多裂缝，需要修补，茶坊社学的校舍……”
“平安平安，”孙知县啼笑皆非地打断道，“这样，我遣一个书吏，把你要反应的情况一一记录下来，分派到三班六房，一样一样核实办妥，你看可行？”
平安点点头：“也行。”
宋师爷还当大老爷在逗孩子，谁知孙知县果真叫来直堂吏，领平安去外头堂屋做记录。
“谢谢县尊大人！”平安脆生生地说：“您真是爱民如子的好官。”
孙知县大笑：“彦章，你儿小小年纪，心怀天下。”
陈琰苦笑不已：“县尊愿意倾听孩童之语，真令学生敬佩。”
孙知县道：“孩童之语才格外可贵，所谓‘张目对日，明察秋毫’，古人诚不欺我。”
堂屋里，平安将许多市井琐事掺杂在一起，一桩桩一件件交代给直堂吏记录下来，其实都是障眼法，只有河道淤塞才是重点。
那直堂吏二十出头，一派吊儿郎当的懒散样子，打量着平安不识字，在纸上乱记一通。
平安扒在案头，伸手指出他的错误：“是陈家巷，耳东陈，不是程。”
“嚯，你还认识字呢？”直堂吏轻笑一声，懒得换纸重抄，直接将“程”字涂抹掉，换成“陈”字。
“等等。”平安犹不满意，指着涂改处和纸张末尾：“在这里和这里盖印。”
他很清楚，这些文字如果不加盖官印，还不如一张废纸。
直堂吏乜他一眼：“我可无权盖印。”
平安不甘示弱的瞪回去：“大堂坐着个专门盖印的，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
“你既然看见了，要我盖什么印？找直印吏去啊。”直堂吏皱眉道。
平安知道小吏难缠，却也没想到如此难缠，他可以想见，自己还没有案头高，拿着这张没头没脑的纸头去大堂，一定也会被直印吏刁难。
他回头看看不远处与孙知县谈笑风生的老爹，这直堂吏显然知道他爹与孙知县交情匪浅，甚至知道老爹是一省解元，可他依然选择为难自己，说明在孙知县长期的放权之下，这些人根本就肆无忌惮。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知县做几年就要调任，这些小吏长期扎根于县衙，相互勾结抱团，常令县老爷们无可奈何，碰到强势的知县，或许恩威并施之下能令他们有所收敛，就怕碰到孙知县这样的“软柿子”。
这些人，没有品级没有地位，却最能狐假虎威仗势凌人，一句话几个字就能决定一家人的命运。
知县老爷都拿他们没办法，平安一个小孩子，哪有能力跟他们硬碰硬，他只好笑吟吟地说：“那您带我去吏房见胡大叔，我祖父想请他吃酒。”
“呃……”直堂吏本以为他是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孩子，想胡乱打发了了事，不想他搬出掌管吏房的书吏胡经承来。
像陈家这样的商贾之家，要想太太平平在盛安县做生意，少不了打点县衙里的官吏，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在这个小小的直堂吏眼里，胡经承的面子反比孙知县大得多。
直堂吏一瞬间气焰全无，目光躲闪道：“胡经承……有事外出了，我带你去大堂盖印。”
平安在他身后扮了个鬼脸，蹦蹦跳跳跑出门去。
……
看着盖有公印的文书入了主簿厅的档，平安才略略放心，回到老爹身边，孙知县正跟老爹下棋呢，叫人带他先去内宅吃些糕点。
平安便去内宅东花厅找娘亲。
姚氏是个直爽热络的人，见平安给尚在襁褓的孙家小女儿准备了精致的虎头帽和虎头鞋，迭声直夸：“这孩子真是既懂事又乖巧。”
平安就爱听实话，越是被夸，越要学着孙知县家的七个知书达理的儿子，做出一副乖巧模样。
此时距离午饭还有些时候，姚氏便让他们先去后衙玩。
林月白看着襁褓里的女婴，白嫩的小脸仿佛能掐出水来，盯着拨浪鼓“咯咯咯”地笑，笑声像银铃一样，自己的孩子带大了，看到这种很新的孩子，难免生出一些想法。
姚氏看透她的心思，笑道：“其实孩子多了，小的跟着大的跑，倒也省心。”
林月白如梦方醒，小的跟着大的跑，首先要保证大的不乱跑啊。
盛安县地处富饶的江南，县衙也宏伟气派，三堂之后，一道屏墙将知县宅与外界隔绝，内中是知县及家眷燕居之所，有正房五间，厢房偏房十数间，另有花厅两间。从东花厅后门出去，还有一处轩敞的后花园，树木假山高低错落，是捉迷藏的好地方。
姚氏与林月白相处还算投契，看孩子们玩了一会儿，便回过头来继续说话，浑不觉孩子们已经脱离了视线。
……
县衙三堂，孙知县捻着棋子正在沉思，老仆轻手轻脚地进来禀事。
“老爷，小陈公子送给小老爷们一人一套衣裳……袒胸露怀的，会不会着凉啊？”
孙知县抬头：“什么衣裳？”
“赤橙黄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有，小陈公子说分不清他们谁是谁，穿上立刻就能分清了。”老仆道，“嘴里还唱呢，什么什么……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孙知县嗤的一声笑了：“还真别说，可不就是一根藤上七朵花。不喊冷就不去管他。”
陈琰抬手，低头，扶额。
孙知县又道：“彦章，家里就一根独苗，毕竟冷清了些。”
陈琰捻起一子：“并不冷清。”
可热闹了。
片刻，老仆又来禀报：“老爷，几位小老爷跑到前面来了，在角门外的荒地上挖坑。”
“挖坑作甚？”孙知县奇怪的问。
“小陈公子说自己是穿山甲，打算挖一条从县衙到陈家巷的地道，小老爷们都去帮忙，说是挖成了，可以随时凑在一起玩儿呢。”
孙知县眨眨眼：“穿山甲？”
陈琰闻言推棋坪，站起身，打算召回他们家的穿山甲……呸，逆子。
孙知县拦住他道：“挖坑有什么关系，让他们玩罢。”
陈琰：……
“回头找人把坑填上，别摔着人，别让太太知道。”孙知县吩咐杂役，又对陈琰道：“坐下坐下。”
陈琰坐了回去，心中犯嘀咕，这孩子在家里称王称霸不假，往常出门很乖巧懂规矩，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老爷，老爷，不好了。”老仆这回小跑进来，气喘吁吁。
“太太知道了？”孙知县问。
“那倒没有。”
孙知县松一口气，端起杯盏吹散浮沫，呷一口热茶，好整以暇地对陈琰道：“彦章你还年轻，须知道管教孩子要适度，千万别磨灭了灵气。”
却见老仆哭丧着脸：“您还是赶紧去看看吧，几位小老爷在殓房后头挖出一具尸体。”

第25章 （三合一）爹爹快看，我们发……
孙知县手一抖，滚热的茶水顺着胡须洒了一身，抖着手上的热水站起身，双目圆瞪：“你说什么？”
“尸体，呃……严格来说是尸骨、尸骸、死人骨头。”老仆道。
孙知县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陈琰。
真正出了大事，陈琰反倒坐稳了，反正天塌下来也不是他顶着。
“孩子们怎么样？”孙知县生怕吓坏了他们。
“都挺兴奋的。”老仆道。
“……”
孙知县道：“头前带路。”
陈琰跟着孙知县出了县衙仪门，仪门外是吏廨，往东有一道角门，角门旁有座小瓦房，瓦房的背后是一小片庄田。原先几个书吏的家眷喜欢在这里种菜，后来小瓦房改做了陈尸的殓房，没人愿意靠近，庄田也就荒了，杂草丛生，有大半人高。
二人从角门而出，杂役们砍掉杂草，开辟出一条小路，远处果然被他们挖了个大坑，七个身穿各色衣裳彩虹一样的男孩子围成一圈儿蹲在坑边，正皱眉凝神盯着坑内。
见孙知县到来，忙起身行礼：“父亲，叔父，陈叔叔。”
孙知县见他们衣着古怪，忍不住发问：“你们头上为什么绑个葫芦？”
大娃道：“平安给的。”
孙知县这才发觉少了平安：“平安呢？”
二娃一指大坑：“在坑里。”
陈琰找了过去，登时震惊，八个孩子的破坏力果然不容小觑，这大坑足有一人多高。
“你们怎么把他独自留在坑里？”孙知县责怪道。
三娃道：“他本来一直在上头的，我们都上来了，他却跳下去了。”
平安此时正聚精会神地蹲在坑底，拿着个小刷子，轻轻刷开白骨表面的土。
陈琰深吸一口气，他没看错，他儿子在玩尸体。
“陈平安。”陈琰蹙眉喊了一声。
“哇！”平安冷不防吓了一跳，摔了个屁股蹲。
一个身量高大的杂役跳下去，将他扛在肩上，扶着坑壁慢慢起身，把他送出大坑。
陈琰像拎小鸡崽似的将他拎了出来。
平安果然很兴奋：“爹爹快看，我们发现了一个死人！”
陈琰看眼前的小娃灰头土脸，还挂着一脸“快夸夸我”的得意笑容，气得牙根痒，帮他拍灰都用了很大力气。
太脏了，这孩子不能要了。
平安被拍的东倒西歪，还笑得很可爱。
算了，洗洗还能要。
孙知县神色凝重的站在坑边，看着杂役们将尸骨收集起来，在地上铺好一方粗布，颅骨、脊椎、四肢……拼出了一具完整的尸骨，是一具男尸。
顶着惨白的日头，孙知县负手围着尸骨转了几圈——真是离谱他娘给离谱开门，居然有人敢在县衙角门外埋尸，他不要面子的吗？
他立刻下令：“传仵作来验尸。”
尸骨光天化日的摆在荒田之中，平安还想凑上去看，被陈琰一把拽了回来：“当心夜里做噩梦。”
平安小小声对陈琰道：“爹爹，这个人脑袋有伤，手腕还绑着一根红绳，上面串着一颗大桃核。”
只听仵作赵大武禀报：“男尸一具，身长五尺三寸，后枕骨被钝器击裂，无随身财物，腕部有一绳结……”
陈琰错愕地看着儿子。
平安得意道：“我没说错吧？”
孩子们情绪亢奋，你一言我一语描述着发现尸骨的经过，宋师爷怕小孩子干扰办案，忙将他们领到三堂休息。
……
孙知县捏着那颗串着红绳的桃核仔细端详，原来是一颗雕有钟馗头像的核雕，背后还有两行细微的文字：“诸邪退避，百无禁忌。”
宋师爷一拍脑袋：“这个东西我见过，两年前被府台大人开革不用的刑房书吏刘贵，常年带着这么个东西，说是为了驱邪避祸的。”
“刘贵？”刑房司吏道：“他不是去了外乡吗？还开了路引，如何会……”
“赵仵作。”孙知县道：“看看他的腿骨。”
赵仵作当即找来红油伞，遮尸验骨，果真看到几道细微的红色骨裂线。
“回县尊，左腿股骨有裂痕，还未完全长好。”
“是了是了。”孙知县低声对陈琰道：“你可还记得，郭知府呵斥他咆哮公堂，下令打了他二十杖，赶出公堂开革不用，我事后请郎中去他家为他看过，伤到了腿骨，需要静养，自此没再见过。”
陈琰当时在场，固然印象深刻，刘贵通过多年办案的经验判断，尸体的死亡时间要晚于孟氏的失踪时间，而在场的两名仵作却说，那是因为井底的温度低于地面温度，延缓了尸变的速度，刘贵据理力争，却被郭知府下令重责。
“此人没有家人吗？死了这么久，无人到县衙报案？”陈琰问。
孙知县回头看向刑房司吏。
“此人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没有娶妻，性情有些孤僻，邻里亲戚也不愿往来，平时住在吏廨，一年到头也不回家一趟。被开革以后，棒创养了个七七八八，就来县衙开具路引，说要去外乡投靠亲戚。”
孙知县微叹口气，下令暂且将尸骸收殓，遣快班衙役立刻去刘贵家里查访一番，看能否找到些线索。
回到内宅，陈琰和孙知县面色都很沉，姚氏正在训孩子，林月白脸色也不好看。
平安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偷偷瞧向门口，与陈琰看了个对眼。
谁知理论基础很好的孙知县一脚刚迈上门槛，又退了出去，开始在院子里转圈，陈琰也只好跟他一起杵在院子里。
两人干等着姚氏训完了，才重新进门。
席上没有人谈论外衙的事，孩子们也已经没那么兴奋了，只有平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奸臣录》毕竟是野史，他曾一度质疑杨贯那老头儿的可信度，甚至经常怀疑他出于什么私怨故意抹黑老爹，毕竟相比书上冷冰冰的文字，他宁愿相信站在面前的活生生的人。
可今天刘贵的尸体重现天日，将他心里的侥幸给浇灭了。
书中只记载尸体埋在角门外的荒田，平安带着葫芦娃们跑出去看，果然有一丛杂草生长的特别茂盛。
杨贯没有说谎，下面真的有尸体。
小吏找到了，接下来就是孟婉。
……
回到家里，赵氏听说平安的遭遇，骇的三魂没了七魄。
“县衙外藏尸，何人如此丧心病狂？”赵氏问。
陈琰道：“疑似是县衙的一名书吏，被人灭了口。”
赵氏更加骇然：“阿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可千万别寻错了人。”
言罢，命人去弄些柚子叶，煮水浸泡，把光溜溜的平安扔进去洗澡，去去晦气。
满室雾气朦胧，伴着柚子叶的清香，平安独自在大木桶里浮上浮下，转圈儿拍水。
他早就不许曹妈妈帮他洗澡了，最多进来帮他添点热水，老爹有时间会帮他搓背，没时间他就自己搓。
曹妈妈出去拿浴披，陈琰拿着搓澡的丝瓜瓤走进来，屋里静悄悄的，隔着屏风听不到一点声响。
“平安。”他喊了一声。
无人应声。
“平安？！”陈琰扔下手里东西，快步绕过屏风。
只听“哗啦”一声，水底蹿出一个雪白的娃娃，溅了陈琰一身水，发出一阵恶作剧得逞的笑。
陈琰后怕地松一口气，心脏在嗓子眼狂跳，水顺着额角下巴滴滴答答。
天晓得白日看到一堆白骨的人，到了晚上有多不经吓。
“皮的没边儿了。”陈琰恨不得把他捞出来揍，扯了一块手巾擦脸，又去外面取了丝瓜瓤，用水打湿帮他搓背。
小孩子越困越累，反而越容易兴奋，平安趁老爹没防备，猛拍水花，又溅了他一身水，笑的东倒西歪。
陈琰皱眉一躲，气恼不过，舀水朝他身上泼去。
平安尖叫躲闪，用力拍打水面，爷俩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林月白进来时，平安裹着浴披盘腿坐在床上，刘海打着卷儿贴在额头，陈琰浑身半湿，正在换衣裳，两人闹了一地的水，曹妈妈正在打扫，阿蛮也在帮忙。
“好大个人了，还跟儿子打水仗。”林月白手里拿着一摞账本，脸上写满怨念，眼里都没光了。
“娘亲也要做功课吗？”平安问。
陈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不想睡书房就少说话。
曹妈妈清扫过地上的积水，怕地滑容易摔跤，又用干布仔细擦了一遍，走到林月白身边道：“大奶奶，我想过了，跟他们分家，立女户，带着阿蛮和小福芦单过。”
林月白道：“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曹妈妈道：“我也去打听了几句，家无男丁的寡妇，如果不打算改嫁，只有立女户一条出路，好歹我有小福芦，熬个十几年，待他成了丁，就跟其他民户一样了。”
林月白却道：“我看阿蛮这么能干，将来也一定有出息。”
阿蛮正跟平安一起拼拼图呢，闻言抬起头道：“是啊娘，我也可以帮你一起撑门户的。”
曹妈妈笑着附和：“是是，阿蛮也是好孩子。”
她并不是觉得阿蛮不好，只是这世道压根没给女人留几条出路，除非嫁个好人家——可什么样的人家才算好？真正家境殷实人品贵重的人家她们也高攀不起，嫁个自己丈夫那样又穷又横的短命鬼，她倒宁愿把阿蛮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阿蛮这段时日在陈家，吃得好睡得香，虽也常帮娘亲打打下手，却都是力所能及的小事，肉眼可见的白胖了一些，她五官平平，脸皮也有些粗糙，唯独一双英挺的剑眉很有特色，显出几分英气。
林月白极喜欢她，教平安读书识字时，总要等她来了再开始，听说她最近又央着九环学拳脚，林月白也是默许的。
“平安不是喜欢早起吗，往后索性卯时起床，跟阿蛮一起学几套拳脚功夫，一来防身，二来健体。”
平安：？？
这把火怎么烧到他身上来了？
“娘，我还在长身体，需要多睡觉。”平安道。
“往后每天早点上床，也能睡足。”林月白不容置喙：“就这么定了。”
平安回头看向陈琰，小声问：“您又怎么惹到我娘啦？”
陈琰举头看向房梁：“那边挂了蛛网，明日记得清扫一下。”
……
翌日一整天不必外出，陈琰照旧在黑暗中起身，九环端着灯烛伺候他洗漱，顺便朝床上被子里软软的一团拍了两下。
“安哥儿，起床了，跟我练拳去。”
团子原地拱了两下。
陈琰觉得好笑，也去拍他的背。
平安悠悠转醒，揉着眼睛箕坐而起，眼见天还没亮，正要发脾气，想起娘亲昨晚说要他学功夫，怨气更大，天气转冷了，谁让他离开温暖的被窝，他就想和谁拼命，挥手赶开九环伸过来替他穿衣的手，仰身倒回床上，又去见了周公。
九环咕哝道：“往日里惯常早醒的，有事叫他起床了，拖都拖不起来。”
又叫了两次都没成功，索性放弃，只去教阿蛮了。
日上三竿，平安睡饱了觉，整个人都精神了，洗漱过后，见娘亲坐在外间老爹的书桌前，守着堆成小山似的账本，用树懒一样的速度拨算盘。
平安不敢发出半点响声，生怕触了娘亲的霉头，朝阿吉打了个手势，蹑手蹑脚地去了主院。
……
陈老爷瞧他百无聊赖的样子，又提出让他多跟堂兄弟姊妹“亲近亲近”，毕竟听他爹娘的意思，似乎真不打算给他生弟妹了。
可平安一有时间，宁愿给阿吉洗澡刷牙剪指甲，都不肯招惹叔公家的几个堂兄弟，而堂姐妹们嫌他聒噪，也不想跟他玩。
赵氏不以为然道：“玩什么，学他们玩鹦逗狗的有什么出息？”
陈老爷看看廊下的鹦鹉，平安看看脚下的阿吉。
“……”
这两个人确实够闲的。
赵氏起心动念，打算教平安读书——儿子都培养成解元了，孙子还会远吗？
赵氏拿出一本《三字经》，揽过平安，指着第一行：“祖母昨天教你识得这些字了，还记得吗？”
平安还记得老爹的嘱咐呢，心不在焉的一瞥：“人之刀……”
陈老爷正在赏玩一件前朝香炉，闻言笑得浑身乱颤。
“谁教你这样读的？”赵氏板着脸。
平安丝毫不讲义气：“祖父说，念字念半边，不会错上天。”
赵氏气的剜了丈夫一眼，后者举起放大镜，四十五度看天。
她只好从头教起，教完一段《三字经》，又苦口婆心的教导他：“你还小，不懂得‘万般皆下苦，惟有读书高’的道理。”
平安摇头晃脑，跟着祖母附和：“皆下苦呀皆下苦。”
一派油盐不进的架势。
赵氏无奈极了，恰好翡翠进屋，对赵氏禀报：“太太，刘家太太让送来五斤西洋糖。”
平安抬起头，眼睛都是亮晶晶的：“西洋糖？”
西洋糖就是后世的白糖。
因为朝廷海禁，西洋糖的价格奇高，但西洋白糖比寻常的白糖颜色更白，味道更绵密，广受富人阶层追捧。
平安看着翡翠手里极其精致的细白瓷罐，他不是特别爱吃糖，但他知道老爹很爱吃，而且很少见他吃。
于是他攀着祖母的胳膊撒娇：“祖母，给我两斤白糖，我爹爱吃白糖酥酪！”
赵氏责怪的看一眼翡翠，道：“不是祖母舍不得给，吃糖多了影响读书。”
平安不解的看向祖父。
“不知你祖母从何处听来的，总说吃糖会变笨……”陈老爷道：“你没发现吗？这家里的食桌上，从没有糖碟子、蜂蜜之类。”
平安颇为震撼的看向祖母，原来这时代的父母鸡娃，也很癫狂啊。
“是广济堂的谢神医说过的。”赵氏道。
“早都辟谣了。”陈老爷小小声。
赵氏又把他一瞪，陈老爷只好重新拿起放大镜，看他的香炉去了。
“好可怜啊。”平安唏嘘，爱吃甜食的人从小没有糖吃，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你说谁可怜？”赵氏反问。
“没谁。”平安摇摇头，不再提西洋糖的事。
赵氏又道：“安哥儿，你看你爹自小有神童之名，六岁读四书，八岁能作诗，十八岁就是生员了，若不是他老师说年少登科易生狂妄，压了他几年，此时早都是进士了……”
平安跟着摇头晃脑，他爹的这些成就，他都快倒背如流了，在祖母眼里，他爹就是宰相根苗——事实还真是那么回事。
“他如此聪慧，都是从小不吃糖的缘故。”赵氏为了印证自己的观点，补充证据：“不然是为什么呢？你看南陈家几代男人，一个也考不出功名……”
陈老爷瞥她一眼：“说话就说话，不要伤及无辜。”
祖母絮絮叨叨不停的念紧箍咒，平安只顾明哲保身，顾不得同情老爹了，赶紧带着他的黑将军和阿吉去院子里玩。
“这孩子，性子不像他爹，也不像他娘。”赵氏道。
“那像谁？”陈老爷问。
赵氏不想理他，自顾自的拿起账本盘账，算盘声劈啪作响。
“像谁啊？”陈老爷追问。
赵氏还未作答，便听到院外平安的叫喊声。
“啊啊啊啊——阿吉！吐！吐！”
陈老爷探身一看，平安正掰着狗嘴尖叫，他紧忙去院子里帮忙，从阿吉的嘴里抠出浑身湿漉漉的“黑将军”。
黑将军受到惊吓，一戳一蹦跳进花丛，消失不见了……
爷孙俩满院子寻找，阿蛮和小福芦也来帮忙，用了小半天仍不见黑将军的身影。陈琰从外面回来，找一条襻膊将宽袖束起，也加入了找蟋蟀小分队。
直到吃晚饭时，黑将军还没有被找到，平安难过的不想吃饭，林月白哄他：“别难过了，让舅舅再帮你找一只来，比黑将军更大的。”
平安勉强笑笑，再抓一只也不是原来的黑将军了。
夜幕降临，陈老爷遣人将平安叫到前院去，对他说：“我想到一个绝好的主意，先去灶房拿些糖，洒在花圃中，上头盖一张纸，明日一早就能找到黑将军。”
平安愣愣点头，跟着陈老爷去了灶房，翻箱倒柜寻找红糖。
“祖父，”平安小小声地问：“这是咱们自己家，为什么要偷啊？直接叫刘婆婆来找岂不是更方便？”
陈老爷也小声道：“你懂什么，这样才有趣。”
平安：……
黑灯瞎火的，平安只翻到一个细瓷罐子。
“这是西洋糖。”陈老爷道：“价比黄金。”
平安打开盖子，用食指戳一下放进嘴里——甜。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倒也用不了太多，”陈老爷又道，“取一小撮即可。”
平安又将糖罐子取下来。
陈老爷撕下一块油纸，包起一小撮，将罐子放回去。
“祖父，我还想给我爹做糖酥酪。”平安道。
陈老爷一听，孝心可嘉，重新取下罐子，又包起一小撮，放回去。
“还有白糖糕。”
“能不能一次说完。”陈老爷埋怨一句，又去取罐子。
忽听“哇哇”几声惨叫，窗外的野猫打架了，惊得陈老爷手一抖，糖罐子被打翻，径直掉进了水瓮里，咕嘟嘟冒了几个泡泡。
“啊！”平安惊叫一声。
“嘘——”陈老爷捂住他的嘴，撸起袖子伸进水瓮里去捞，只捞出一只淋淋漓漓的糖水罐子，整整一罐上好的西洋糖，全都融进了水里。
“嘿，捅大楼子了，又要被你祖母骂。”陈老爷道。
平安灵机一动：“明天把这缸水搬到太阳底下晒，就能把糖变回来。”
“你可太聪明了，”陈老爷道，“那不是等于告诉全家人，我们不但偷糖，还打翻了糖罐子？还是会被骂啊。”
平安义正言辞地说：“祖父，我娘说了，犯了错要勇于面对。“
陈老爷闻言一愣，欣慰的眼泪险些掉下来——真是祖坟冒青烟，让这么好的孩子托生在陈家啊。
刚准备夸他几句，只见平安再次爬上灶台，取下汤勺，打开盐罐子，从里面挖出两大勺食盐，装进糖罐子里。
陈老爷嘴角一抽——祖坟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平安指着糖罐子：“暂时充数，明天去街市上买回来，偷偷放回去，就不会被祖母骂了。”
陈老爷：……
又是破财的一天。
拿着仅剩的两小包白糖，祖孙俩钻进花圃，辨别了黑将军走失的大致方向，将白糖洒在花圃中，上面盖一张废纸。
次日一早，众人扒开潮湿的废纸一看，黑将军吃饱喝足，正趴在下面睡大觉呢。
平安无声地欢呼，伸出小手向前一扑，小心翼翼地将它捉进笼子。
黑将军找到了，又要去解决白糖的事，爷孙俩逛遍了整个县城的南货铺、商号甚至当铺，都没能买到西洋糖。
“有价无市，果然是紧俏货啊。”陈老爷道：“还是把糖水晒干更靠谱一些。”
“同意。”平安道。
他们再次回到灶房，才发现那缸水已经见底，灶房的下人们正在添水，一桶桶清澈的井水倒进水瓮里的时候，两个人心都碎了。
“这水怎么用的这么快？”陈老爷问。
“回老爷，这是用来刷锅的水。”
“……”
平安扯扯他的衣袖，拉他来到院子里，避开人，小声说：“祖父，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老爷爷在制作白糖。”
“哦？”陈老爷好奇地问：“是不是个白皮肤、绿眼睛、黄卷毛的怪爷爷？”
毕竟是西洋糖嘛。
“不是，就是黄皮肤黑眼睛的普通爷爷，他说制做西洋糖非常简单，只需要黑糖、黄泥和一个大漏斗。”平安道。
西洋糖很贵，可据他所知，制作的的方法非常简单。
孤儿院有一间图书室，里面塞满了社会各界捐赠的图书。
因为是捐赠品，种类十分繁杂，有野史杂谈，有小说剧本，有蟋蟀的选养与竞斗，甚至有母猪的产后护理……他从来不挑，什么都看，《奸臣录》就是其中的一本。
平安前世并不笨，甚至还有点小聪明，他没有足够的关爱和引导，一切学习的动力，都源于摆脱困窘生活的渴望，而且他记忆力强，对书中的许多内容记忆深刻。
说到白糖，他在一本古书中看到过一种脱色工艺，可以利用黄泥的吸附性，使红糖脱色变白，得到洁白的糖霜，味道也更加纯粹绵密，即为早期的白糖，也叫西洋糖。
这种白糖做法简单，用料也很便宜，而这个时代显然还没有这类工艺，西洋糖全靠走私，是富人阶层也不能实现自由的“奢侈品”。
这是一个相当值钱的信息差。
陈老爷听了平安的描述，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用一只形似大漏斗的器具，黄泥和黑糖，就能做出白糖？这也太离谱了。”
平安摊摊手：“我也觉得很离谱。”
“这么离谱的事，咱们得试试真假！”陈老爷道。
平安：“……”
陈老爷整活儿的时候行动力一向很强，立刻叫人去糖坊，拿三十斤黑糖来，又叫人去瓷坊街，烧制平安说所说的，上宽下尖，底部有个小孔的“大漏斗”。
他们找了间空置的院子，占用了炉灶，开始研究制糖。
按照书中的方法，一步步操作下来，反复几次，都只能得到黑乎乎的糖膏和脏兮兮的泥水。
如此折腾了很多天，平安备受打击，做这点小事都会失败的话，还怎么好意思置身穿越大军？
“祖父，还是跟祖母说实话吧。”平安道。
“再等一等，”陈老爷目不转睛的盯着大漏斗：“我觉得思路没错，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陈老爷是技术型人才，热衷于研究一些被世人视为“奇技淫巧”的事物，此时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了。
陈家有自己的糖坊，规模不小，只是盛安制糖业发达，太平年景一长，大小糖坊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竞争激烈，生意早已不似从前。
正如平安一直担心的那样，陈家看似光鲜，实则问题重重，族人好逸恶劳，人口多，开销大，生意也不如从前景气，正因如此，陈琰发迹之后，他们才会大肆兼并，疯狂敛财，以满足骄奢淫逸的生活。
如果能成功做出白糖，必是一项获利颇丰的产业。
可平安看着眼前的黄泥水，就直打退堂鼓。
原来他以为的简单，不过是作者描述简单，而真正的技术核心，譬如用量比例、熬制时长，甚至“黄泥”是什么品种的泥土都没有记载。
“不要气馁嘛，即便失败一百次，也有可能在一百零一次成功。”陈老爷将沾满黑色糖膏的陶漏斗从瓮里取出来：“祖母问起来，你只当不知道。我将它拿到糖坊，叫师傅们一起研究，不信做不出洁白如雪的糖。”
……
在这个家里，祖孙俩安静了，整个宅子都静悄悄的。
空置的灶房天天冒着炊烟，到处充斥着焦糖味道，阿吉日日守在小院的灶房外望风。
林月白叫来正帮娘亲熨衣裳的阿蛮，问她：“安哥儿这几日在忙什么？”
阿蛮摇头：“大奶奶，我不知道。”
“阿蛮，你可要跟大奶奶说实话。”曹妈妈催促。
阿蛮目光清澈：“我真的不知道，他说这几天让我躲他远点，别连累我。”
林月白更加预感不祥，委婉地提醒婆婆盯一下公公，毕竟这祖孙俩凑在一起的时候就没发生过几件好事。
两人一合计，做好了周密的计划，刚准备来个“关门捉贼”，空置的西跨院却已人去屋空，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研制白糖，全程走陈老爷的私账，陈老爷的零花钱用完了，平安只好拿自己的顶上，研发工作如火如荼，倒也用不着平安一个小娃娃在糖坊待着。
可他即便回到家，也像个小耗子一样躲着祖母走，这让赵氏坐立不安，再次命人检查家里所有要紧的房契、地契、户籍文书、防盗措施、消防安全隐患……
里里外外找了好几天，并未发现任何问题，只道是怕自己抓他读书，也便作罢了。
而平安静悄悄，最大的获益者是陈琰，从省里参加鹿鸣宴回来后，便全身心投入到会试的备考之中，只等年底进京赶考。
……
秋雨连绵不绝，衣裳又冷又潮，平安开始赖床。
曹妈妈每天将他的衣裳鞋袜放在炉子上烘，穿在身上暖呼呼的，才肯离开温暖的被窝。
赵氏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
不但让晚辈们添衣裳，还命人赶紧去糖坊，给不知道在用什么功的陈老爷送两身夹袄。
林月白好似是有些日子没见过公公了。
她十分好奇地问婆婆，公公不在家里浇花遛鸟，整天泡在糖坊里作甚？
赵氏道：“你父亲说，糖坊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他要去整顿一番。你们父亲总算长大了，知道做正事了。”
“……”
赵氏比陈老爷年长四岁，从少年夫妻那会儿，就拿他当孩子驱使，可林月白身为儿媳，公婆再怎么不摆架子，也不敢接这话呀，只好尴尬地陪着笑。
婆媳俩正说着话，送衣裳的家人媳妇从外头折返回来，对赵氏道：“太太，老爷回来了。”
赵氏望向门口。
“刚出门就撞见了，老爷和大爷，还有北陈家的三爷一起，陪着几个官府的人在河边转悠。”
不到半盏茶功夫，陈老爷打了帘子进来，带进一团湿漉漉的寒气。
平安打了个哆嗦，赵氏将他拉到离炉火近一些的地方，问丈夫：“你怎么回来了？”
陈老爷照旧乐呵呵的：“有我儿做代表，我何必杵在外头喝风？”
赵氏又出了问什么事。
陈老爷解释道：“说是这一段的河道淤堵了，要征调民夫清淤，让两陈家配合县里，出人出粮。”
“要咱家出粮？”赵氏问。
陈老爷笑道：“咱们这位青天大老爷与众不同，民夫服杂役向来都是自己带饭的，孙知县不一样，他让狗大户管饭。”
“当着孩子，乱说什么。”赵氏气得不轻，还没见过自己骂自己是狗大户的。
陈老爷道：“我是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平安听说门前的河道真的要清淤了，小心脏在胸膛里砰砰乱跳，孙知县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虽然看上去消极，其实还是会为百姓办实事的。
……
正在河边杵着“喝风”的，除了北陈家三爷和陈琰外，还有县衙的主簿、工房主事，另有几个正在测量水深水位的吏员。
“盛江泥沙较多，这条支流流速较缓，才逐渐沉积淤塞，一到雨季就会水漫金山，不只是陈家巷，整条河流经的地方都是如此。”曾主簿拿着短木棍在地上画出几条河流。
陈琰也捡起一根树枝，指着地上的线条：“这条支流横穿盛安县城，北岸地势高，不怕河水溢出，南岸地势低，加之河道淤塞，就容易发生倒灌。不若在清淤的同时加固南岸，不必从远处取土，就以疏浚河道的淤泥作为材料，既节约民力，又节省开支，还能在春汛来临前降低水患的风险。”
工房主事却说：“但也是治标不治本啊，隔两年就要疏通一次的话，花费依然不低。”
陈琰道：“积淤是因为水流过缓，可以在河道低洼处修筑一道小堤将水流约束，形成一段急流，势必会减缓淤塞的状况。”
“真是个绝妙的法子！解元公竟如此谙熟水利。”曾主簿道：“我回去拟一个详细的方案，再县尊转达，请他示下。”
……
县衙展开紧锣密鼓的筹备工作，物料到位，民夫调齐，孙知县一声令下，便如火如荼的开工了。
南陈家在河边搭棚子支灶台，出人出粮，为民夫提供饭食，平安也想去帮忙，被祖母和娘亲拦在家里。
河南岸，人们热火朝天的忙碌着，一个老伯忽然惊叫：“骨头！是死人骨头！”
短短几个字足够悬疑惊恐，民夫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镐头，朝老伯的方向聚集。
老百姓都喜欢看热闹，不但要看，还会一传十十传百，老伯挖出一副死人骨头，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河道上漂来一具无名女尸……
陈家巷的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甚至不少街上的闲汉听到传闻也挤进巷子，将发现尸骨的位置三圈外三圈围了个水泄不通，大伙兴奋的相互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
平安这会儿骑在祖父的肩膀上，抻着脖子往里看。
陈老爷急吼吼地问：“乖孙，你看到什么了？”
“围得太紧了，看不清楚呀。”平安道。
“让一让让一让！”一队官差拨开人群，一边走一边问：“你们这儿谁说了算？”
平安下地，拽着祖父的手对官差道：“在这里呐！”
“诶？你这孩子……”陈老爷只想往后缩，他只是来看热闹啊。
快班的刘捕头已经认出了他：“是陈解元的父亲。”
“正是。”陈老爷道。
“老爷子跟我们一起过去吧。”刘捕头道。
族人们闻言自觉后退，让出一条通道。
陈老爷忙对身边的人低声说：“快去把我儿喊来。”
地上摆着一颗头骨和一条腿骨，发现尸骨的老伯用颤抖的声音向官差禀报事情的经过。
一众官差在堆积的泥沙里挖掘寻找，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拼凑成一副完整的骨架，用草席铺底，摆在河岸边的空地上。
看热闹的人群更激动了，纷纷猜测这具尸骨背后的疑团。
“或许是什么乞丐流民跌进河水里溺亡了吧？”
“没那么简单，没看到腰椎上拴着那么粗的麻绳？”
“那是什么意思？”
“另一头坠着石头呢，怕浮起来被人发现，显然是抛尸。”
“啊！”
平安撒开祖父的手，围着那具尸骨转了三圈。
陈老爷别过脸去不敢直视，问刚才那位的族人：“我儿怎么还没来？”
“家里说阿琰去了文会，还没回来。”
陈老爷面露苦涩。
“祖父，祖父。”平安晃晃他的手：“你看，她的肋骨裂了，右脚有六根脚趾。”
“诶呦乖孙！”陈老爷扯过平安：“离它远一点，怪瘆人的……”
平安一脸失望：“您怎么能怕死人呢？您是我的祖父啊。”
陈老爷却说：“您是我的祖宗啊。”
仵作背着工具箱赶来验尸。
刘捕头问陈老爷：“老爷子，陈家巷近来可有人口失踪？”
“没有。”陈老爷十分确定。
赵仵作对刘捕头道：“女尸一具，身长四尺八寸，胸肋骨骨裂，为利器伤，右足六趾……”
“也是六趾……”刘捕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命人将尸体抬回县衙，并要求陈家出一个人同去县衙，跟大老爷说明情况。
陈老爷最怕与衙门中人打交道了，正想找托词脱身。
“阿琰来了。”有人说。
陈老爷简直看到了救星。
陈琰一身月白色夹纱的直裰，头戴四方巾，拨开人群走来，对刘捕头道：“我代家父去。”

第26章 横着死，竖着死，横竖都……
“又一具尸骸？”县衙二堂方正的院子里，孙知县头大如斗。
刘捕快对孙知县道：“老爷，您还记得两年前，死在陈家巷的那个新妇吗？”
女尸、六趾、胸肋骨锐器伤……与陈家搜出的女尸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在于，两年前的女尸是一个怀胎四月的孕妇，眼前的尸骨不是。
“孟氏。”孙知县当然记得。
自己一片光明的仕途就毁在了这个案件上，他就是做鬼也不会忘啊。
两年以来，他一直怀疑那具怀孕的女尸不是真正的孟氏，曾派刘捕头暗中寻找，如今真的找到了，又不知该何去何从。
两年时间，他看到太多贪赃枉法之徒逍遥法外，趋炎附势之辈平步青云，岁月浇熄了他的怒火，也磨软了他的脾性，想再想像初入官场时那样为苦主据理力争，早已没了心气儿。
青天白日之下，院内静的出奇，人们各揣心事，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先将尸身收去殓房。”孙知县道。
刑房司吏请示：“县尊，案卷该如何写，是否与刘贵的尸体并案处置？”
“先收去殓房，容后再议。”
众人散去，院中只余陈琰，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孙知县。
“彦章，你先回去，此事不要声张。”孙知县道。
“县尊，尸骨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捂是捂不住的。”陈琰看出了他的心思。
“这世上没头官司千千万万，不是每一具无名尸体都能查明死因。”孙知县低声道：“别插手了，不要走你叔父的老路。”
陈琰的拳头自袖中握紧，又松开，他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有出声，浅施一礼，离开了盛安县衙。
“东翁。”宋师爷蹙眉道：“如今这件事，反倒更加难办了。”
“我当然知道，”孙知县道，“替孟氏翻案，得罪府台臬台，前程尽毁；不替孟氏翻案，被南陈和孟家上告包庇富户，丢官罢职。”
横着死，竖着死，横竖都是死，孙知县打算先躺一会儿。
……
陈琰没用晚饭，不让人跟着，全家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月白温了一壶酒，招手令平安过来，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平安便偷偷地溜进小叔公空置的宅子。
陈琰果然独自坐在天井里。
他仍穿着那件月白色的直裰，看着皎洁的月色洒落一地，看着杂草丛生的院落，复杂的情绪难以消解。
平安只穿了一身清水棉的白色中衣，披头散发从石桌底下钻了出来。
“爹~爹~我是鬼~~~~”
陈琰：……
“又偷着跑出来？”
“我跟娘说过的。”平安眼睛亮晶晶的，从身后变出一个小酒壶：“娘给了我这个，让我带来。”
陈琰会心一笑，心头浮起一丝暖意。
“爹爹今天心情不好。”不是疑问句。
陈琰随意应了一声。
平安不再说话，只是托着腮坐在一旁静静陪着，老爹看月亮，他就看月亮，老爹看屋檐，他就看屋檐。
只听陈琰徐徐开口：“两年前，在咱们陈家巷，有人害死了一条人命，又用两条无辜的人命去掩盖。你小叔公替她们上诉伸冤，十年寒窗功亏一篑。”
“你问爹为什么一定要科举？”陈琰道：“因为两年前有人告诉爹：平头百姓休论公道，如果你实在想论，就去做那个主持公道的人，倘若你无权无势，空等着他人为你主持公道，那就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陈琰没指望小小的孩子能听懂，不过是郁积在胸中的义愤无从宣泄，想找个倾诉的口子罢了。
陈琰还记得孙知县当年的神态，不是备受打击后的气馁挫败，而是完全被碾在地上的绝望麻木。他其实很感激孙知县的提点，让他在弱冠之年就认清了官场的险谲。
平安道：“爹爹已经是解元了。”
陈琰轻笑着摇头：“还远远不够。”
孟氏的案子已被府里省里办成了铁案，一旦被推翻，从提刑按察司到知府衙门都要跟着吃挂落，这些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掩盖真相维持原判，刘仵作的死就是很好的例子，他区区一个举人，硬要跟这些大人物作对，会是什么下场？
平安很担心地看着他。
“爹没事，只在这里坐会儿，你先回去睡吧。”陈琰道。
打发走平安，他兀自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还是温的，一股暖流入喉，冰凉的身体也慢慢暖和起来。
却见平安又蹦蹦跶跶的折返回来，上气不接下气。
“我把这事儿跟娘说了，娘跟我说，爹爹要做官，她就做官太太；爹爹要经商，她就做老板娘；爹爹要种地，她就做农家婆；可是爹爹要做懦夫，她却丢不起这人！”
陈琰：……
他往儿子肉乎乎的小脸上使劲掐了一把：“你到底跟你娘说了什么啊？”
平安坏笑道：“我可没说爹爹害怕了，是娘自己猜的。”
陈琰又掐了他一把：“真成精了。”
平安揉揉脸，接着道：“我娘还说，他们害死了人，如果不受到惩罚，会有更多的人以强欺弱，迟早有一天，我们也会被更强的人欺负，这叫兔子……兔子……。”
“兔死狐悲。”陈琰道。
平安点点头。
陈琰摸摸他的头，起身往堂屋里走。陈敬时离开两年，屋内到处悬挂蛛丝，台面上积满厚厚的灰尘。
陈琰点了灯，随手扯了一块盖布，将一几一椅擦拭干净，对平安道：“帮爹爹取笔墨来。”
平安迈着小短腿又跑回家，片刻，歪歪斜斜的端着一套笔墨纸砚回来。
“太暗了，你帮爹掌灯吧。”
平安又踩着凳子，爬到条案上取下一盏套着灯罩的油灯。
“小心一点。”陈琰嘱咐他。
他年龄还小，手脚不是特别稳当，但快到了开蒙的年纪，以后难免跟烛火打交道，陈琰紧盯着，有意锻炼他自己取笔墨、掌油灯。
读书人修身养性，讲的就是一个“稳”字，手、口、身、心都要稳，才不至于在小有所成时迷了心智，毁了前程。
平安手里的灯火一寸寸的靠近，渐渐照亮了陈琰面前的几案。就在这四四方方的厅堂之中，陈琰铺纸研墨，亲自为孟婉提写状纸。
平安隐约知道这一纸诉状的含金量。
凡是爱惜名声的读书人，都瞧不起那些包揽词讼的举人生员，他们仗着有功名在身，谙熟律法，做替人打官司消灾、颠倒黑白的勾当。
如今官场与文坛，也在大力抵制这种风气，小叔公就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看来老爹也要步小叔公的后尘，打算凭借微弱的力量，硬刚省公安厅了。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未来奸臣了。不过，如果老爹像小叔公那样被革去功名，躲在瓷坊写一辈子小说，倒也是他喜闻乐见的。
……
翌日一早，阵阵沉闷的击鼓声打破了盛安县衙的平静。
县衙门口的鸣冤鼓已多年没人敲过了，百姓们打官司，往往被值堂吏打发到“相关部门”去递状纸，因为击鼓鸣冤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要挨杀威棒的。
急促的鼓声不但吵醒了一县父母官，还惊动了衙前街的行人，击鼓鸣冤的戏码在戏文里常见，现实可不常有，不出片刻，附近街巷的百姓纷纷涌向县衙门口。
只见壮班捕快们提着水火棍气势汹汹的涌了出来，班头跟在后头，不悦的吩咐：“不管何人击鼓，先找由头打一顿再说！”
“是！”捕快们齐声应道，转而对击鼓之人喝道：“何人在此击鼓？！”
其人搁下鼓槌，转过身，一袭举人冠带，长身而立，身后跟着两年前陈平业杀妻案的苦主——年过五旬的孟老爷。
“呀……解元公！”冯班头排众而出，立马变了腔调：“您这是闹哪一出啊？”
陈琰面色镇定，吐字如钉：“国朝祖制，鸣冤鼓响，必须立即升堂，学生有冤情向堂尊大人陈禀。”
班头哪敢反驳半个字，陈琰迈过门槛大步流星走进县衙。
年轻的手下问他：“头儿，还打不打？”
班头没好气道：“打你个头！几个脑袋敢打解元？”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那懂行之人为大家解释：“这是位举人老爷，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不可以用刑的。”
众人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却是更加好奇了，举人老爷在老百姓心里，那是万众敬仰的文魁星，原来天上的星星也会有冤情啊。
孙知县经过一整夜的天人交战，辗转难眠，窝在后衙摆烂，被一阵鼓声敲得心惊肉跳，什么年头了还有人敢敲鸣冤鼓？！
忙命人将自己的一身公服取来，谁知他这两年消极怠政，久矣不在大堂问案，公服长满了绿毛，只能穿常服。尽管不合规矩，
此时也顾不得这些，忙是穿戴整齐，准备升堂。
后堂云板一响，升堂鼓起，栅门缓缓打开，百姓摩肩接踵的挤进了院子，都想占个好位置瞧个明白。
有人喊：“大老爷到——”
只见孙知县满脸肃容，踱步来到一堂，在大案后缓缓坐了下来。百姓们齐齐下跪，如一片倒伏的麦浪，给大老爷磕头。
堂外的百姓都跪倒了，站在原地躬身行礼的陈琰就被显了出来。
孙知县“啧”的一声，低声问：“彦章啊，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好直接说，非要搞这么隆重。”
陈琰神情肃穆：“回大人，学生此行唐突，并非自己有冤情，而是替远房的一位表妹代写状词呈上，请大人过目。”
孙知县接过状纸打眼一看，满纸都是“孟氏”，登时眼前发黑，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宋师爷见孙知县脸色煞白，忙提醒道：“东翁，百姓们还跪着呢。”
孙知县如梦方醒，忙叫众人起来，一拍惊堂木：“升堂。”

第27章 引蛇出洞
“陈解元，你所告何事？”孙知县问。
“回禀堂尊，十月初九，有民夫从盛江支流陈家巷河段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居住在陈家巷的族人皆可作证，孟家二老疑心是两年前在陈家巷失踪的新妇孟氏，学生身为陈家子弟，又是圣人门徒，自然要秉公处置，遂替孟家二老请求辨尸，倘若此人真是孟氏，陈家绝不包庇纵容，倘若不是，也可还我族亲清白。”
仪门外人群“嗡”的一声炸了锅。
孙知县一拍惊堂木，便有皂吏喝道：“肃静。”
孙知县看着陈琰，欲言又止。
为什么怀疑当年孟家人认错了人？还不是因为尸体腐烂的面目全非。如今两年过去，人都成一副骨头了，不是专业的仵作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你还让这两个糊涂蛋来辨尸？
陈琰一脸肃容，直把孙知县盯的后背发毛。
“辩就辨……”孙知县一摆手：“把尸骨抬上来。”
苇席一掀开，孟老爷腿一软跪在地上，这回他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一寸寸地抚过平滑的骨头，直至足踝处停住手，直挺挺的晕厥过去。
现场又是一阵骚乱，众人抚胸拍背掐人中，可算把那一口浊气吐出，只见孟老爷捶胸顿足，掩面而泣：“这才是我苦命的儿！我苦命的儿！”
孙知县对孟老爷道：“你说这是令嫒，两年前过堂时你指认的女尸又作何解释？”
“是我糊涂认错了人，这才是我儿，我儿右足是六趾。”
“可两年前的那具尸首也是六趾。”李典史道。
“她因幼时淘气，足踝摔断过，还能看到痕迹。”他说到此处，更是泣不成声。
“当年是你白纸黑字签下了认尸的供状，”孙知县沉声道，“你可知如今再想为令嫒翻案，已是难于登天？”
他还记得两年前，这位孟老爷携妻子蹒跚而至，泣不成声，盖尸的苇席才掀开一角，看到右足的六根脚趾，老两口便开始痛哭：“我苦命的儿——”
这一哭，孙知县心凉了半截，他甚至干咳一声，提醒两人看清楚再说，遭到知府大人一记警告的目光。
老两口丧女心痛，泪眼婆娑，哪里会想到其中会有蹊跷，尸体又已经腐坏看不清容貌，当即在辨尸的供状上画了押，将此案定了性。
陈平业此时又添新的供词，称孟氏不但与人通奸，还身怀有孕。
郭知府问孟老爷，是否同意剖开尸首？
孟老爷问心无愧，当场同意剖尸，还女儿清白。
结果莫说是孙知县，堂中所有人全傻了眼，新婚三日的新娘怀胎四个月，若非在室时与人通奸，难道能吞风生子不成？
此时老两口再想矢口否认，白纸黑字的供状已收进了案卷。
孙知县眼睁睁看着卷宗被府衙带走，七日后，府衙认定孟氏通奸，株胎暗结，被陈平业发现后双方发生争执，失手杀人，其情可悯，理应从轻发落，判杖责三十，徒刑两年，孟氏的尸体归还本宗。
眼下孟老爷对着尸骨一味的哭，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孙知县简直想骂人，心底的火气压了又压，才命人将尸体收回殓房。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琰朝孙知县施礼：“县尊，学生听闻一种方法，名叫“滴骨认亲”，血亲之人的鲜血滴入死去一年以上骸骨中，鲜血可与白骨相融，反之则不会。
孙知县心道，这些都是无良仵作的障眼法，你好歹是一省解元、儒家弟子，这种鬼话也会相信？
他摇头道：“彦章啊，你太年轻……”
话音刚落，只见陈琰朝他使了个眼色，立刻改口道：“年轻人才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啊！”
陈琰微微颔首。
孙知县转而去问孟老爷：“孟氏当年被判归宗，尸骨现在何处？”
孟老爷抹泪道：“我儿清白受损，族里不许她葬入祖坟，我只好在玉琼山买下一片清净之地，将她安葬了。”
孙知县又问：“孟氏已过两年，别无查验之法，你可同意开棺，滴骨认亲？”
孟老爷当即点头：“愿意！”
“好。”孙知县一拍惊堂木：“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玉琼山，开棺验尸。”
王典史愣了愣，道：“老爷，这法子靠不住吧。”
孙知县蹙眉：“教你们平时多看书，先贤用此法破获奇案无数，你敢说这法子靠不住？”
王典史低头不语。
孙知县从大案后起身，整理衣冠，下令立刻出发。
他一反常态的雷厉风行，令身边佐贰皂吏颇感意外，连围观的百姓都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仪门口的衙役一戳水火棍：“肃静！”
“大人。”刑房司吏此时站了出来：“小人在刑房供职二十余年，经手大小凶案无数，开棺验尸也不稀奇，只是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午时三刻之后阴气渐升，不能开棺，咱们此时出发到玉琼山，就算不吃不喝一直赶路，至少也要一个多时辰，恰赶在未时了。”
鬼怪之说最是扰乱人心，听得现场众人毛骨悚然，连宋师爷都低声劝道：“好像是有这个说法。”
孙知县刚要骂人，却听陈琰道：“县尊，所谓怪力乱神，当敬而远之，还是宁可信其有吧。”
“你……”孙知县已经被陈琰整蒙了，这人到底哪头儿的？
陈琰又对他使了个眼色。
于是孙知县一拍惊堂木：“今日公审到此结束，待开棺验尸之后，择期再审。退堂！”
故事听一半，百姓们都意犹未尽，只好一齐跪地，送县尊大人离开大堂。
……
县衙三堂，孙知县对着陈琰好一顿埋怨。
“彦章啊彦章，你好糊涂啊！”孙知县苦着脸道：“我已作困兽进退两难，还指望你入仕之后能拉我一把，如今你上赶着把自己扯进来，你可真是……”
“我不这样做，县尊如何向府里省里交代？”陈琰道：“我把事情闹大，您才能‘骑虎难下，形势所逼’。”
“可你这样大张旗鼓的一嚷嚷，不怕打草惊蛇吗？”孙知县道。
陈琰浅笑不语。
孙知县随即想到：“你是为了引蛇出洞？”
“县尊今夜加派人手守在孟氏的坟茔附近，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哦——”孙知县理解了，又问：“那知府大人问下来，我该如何交代？”
“发疯。”陈琰道。
“……发啥？”孙知县以为自己听错了。
“发疯。”陈琰道：“被苦主逼的，被上司逼的，被全县的士绅儒生大户们逼的，只要你够疯，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孙知县脑子有点乱。
陈琰不妨再解释的清楚一点：“县尊，家师给我的书信中提到过，巡按御史顾宪即将出任平江按察使，不日抵达平江，此人铁面无私，是陛下派来整顿江南官场的。你如今已是进退两难，杀出第三条路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孙知县脑子更乱了：“不是……你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陈琰道：“从今日起，做一个嫉恶如仇、刚正不阿的大清官。”
孙知县兀自消化了一阵，正正衣襟道：“我平时也没那么差吧……我觉得。”
陈琰道：“那是自然，不过要再正一点，能镇邪。”
幸好陈琰没见过他长满绿毛的公服，不然只怕是崩不住的。
……
回到陈家巷，陈三爷竟然在堂屋里等他，想同他单独谈谈，陈琰只得将他请至书房中，叫阿祥倒茶。
向来强势的陈三爷今日显得很局促，两手对搓几下，脸色也有些发白，像是突糟了什么变故。
“族兄遇到难事了？”陈琰明知故问。
“是……是老二家的事，你知道他，心宽体胖不懂治家，放任家里做下一些恶行。为兄今后一定严加管束，绝不会再出现这等事。”陈三爷道。
“这些话，你同孟氏去说，她还能听得见吗？那怀孕的妇人，刚直的小吏，他们的冤魂能安息吗？”陈琰道：“族兄，你身为一家之长，姑息养奸，纵容包庇，是想埋下更大的祸患吗？”
陈三爷沉默良久，窗外的天气骤然阴沉下来，一场大雨将至。
“阿琰，你听我说，咱们南北陈家终究是一个祖宗，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一家好两家欢，一家落难两家担，往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些摩擦在所难免，可到底是自家人，面对外人的时候……”
“族兄。”陈琰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可这番话他是真的听不下去了：“我小叔落难之际，可没见你们当他是自家人。”
陈三爷有些恼羞成怒：“他当年不帮着外人，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平业杀了人也坐了牢，你们叔侄为何总揪着不放呢？”
陈琰眸光一凛：“族兄弄错了，揪着不放的不是我们，是天。”
话音刚落，雷声炸破天际，窗外的天色骤然阴沉下来，银杏叶打着卷儿飘进屋里，陈琰从容起身，去关门窗。
陈三爷不免心惊，声音都在发颤：“阿琰，就当为兄求你这一回，不要再插手了，同气连枝的族兄弟，伤了谁也不好。”
“哦？”陈琰道：“看起来，族兄已经知道真相了，可愿将案情始末原原本本告知于我，我也好帮着想想办法，毕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陈三爷怎可能将真相告诉他，只是摇头道：“他们错的太离谱，回不了头了，这个案子牵涉到许多大人物，阿琰，冷静一点，你还有平安，多为他考虑考虑。”
雷声过后，大雨即至。
平安打着小油纸伞，穿着木屐，蹚着雨水，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前院，敲响书房的门：“爹爹，参茶煮好了，娘亲叫你回去喝。”
陈琰道：“正是为了我儿，我不能教他做一个任人宰割的顺民，畏首畏尾的懦夫。”
言罢，起身送客。
平安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见三族伯气呼呼的离开了，他都没来得及打声招呼。
随后老爹从书房里出来，慢条斯理的，看上去不怎么生气，平安甚至怀疑这世上能惹怒老爹的只有自己……
陈琰牵着平安往内院走，一边叫来阿祥：“找几个机灵些的守住巷口，一旦有北陈家的下人出逃，立刻送官。”

第28章 那个陈解元，简直是丧！……
玉琼山半山腰有一座孤坟，坟包上插着白幡纸串，地上洒落着残破的黄纸、残香、已经风干的贡品——齐明镇孟家庄孟员外的幼女孟婉在此长眠。
这一夜，刘捕头亲自率人拿获了两名意图掘坟毁尸的盗墓贼。
孙知县命人去陈家巷，管他东西南北陈，立刻派个头脑清醒说了算的，来县衙回话。
果不其然，一直不肯露面的北陈家来人了。
不只有陈三爷，还有陈二爷，他们硬着头皮下了马车，由小吏引着进入三堂，向孙知县行礼。
陈三爷举止镇定从容，不卑不亢，仍保持着乡绅的派头，陈二爷却难掩心虚，目光四下游移。
堂内不只有孙知县，还有两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精瘦男子。
孙知县此刻正坐在大案后头，慢条斯理的喝着茶，见他们到齐了，搁下茶盏：“二位来得巧，地上这两个人刚刚还提到你们。”
陈二爷登时两腿发软：“县尊，他们一定是含血喷人！”
陈三爷闭了闭眼，这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早知道就不带他来了。
“哦？”孙知县惊讶抬头：“看来你们认识。”
陈二爷匆忙撇清：“不认识，真不认识。”
“你们认识他吗？”孙知县问地上跪着的人。
两人拨浪鼓似的摇头。
“按道理，你们应该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一件十分蹊跷的事，这两个贼人去掘孟氏的坟茔，被刘捕头当场抓获。”孙知县再次端起茶杯。
陈三爷用目光按捺住躁动不安的陈二爷，对孙知县道：“掘坟盗墓，是伤天害理的勾当，县尊为民除一大害，实乃盛安县百姓的福祉。”
“谢谢。”孙知县笑笑，又蹙眉道：“不过，本官昨天刚说要开棺验尸、滴骨认亲，立刻就有人去挖孟氏的坟，这又是为什么呢？”
“呵呵，”陈三爷道，“可能是赶巧了吧……”
孙知县一拍大案：“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分明是有人意图毁尸灭迹，掩盖真相，来人。”
衙役手持水火棍上前，“笃”的一声戳在青石地板上。
陈二爷险些吓跪了，被陈三爷抄了一把，才勉强站稳，心说这孙知县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孙知县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绿头签，挥手掼在地上：“用刑。”
三木之下，两个盗墓贼立刻松了口：“大老爷明察，我们也是拿人钱财，受人指使！”
孙知县挥手叫停行刑的衙役，指着堂上的两位陈家人：“可是受他们指使？”
盗墓贼快哭了：“真不是……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没这么清秀。”
陈二爷这才松一口气。
孙知县冷笑道：“你们可想好，掘坟盗墓在本朝可是大罪，开棺见尸者，绞，未开馆者，也要徒刑三十年，你们想要牢底坐穿，尽管替幕后之人遮掩，如果从实招来，本官念你们受人指使，必定从轻发落。”
话音刚落，刘捕头从外头捉回一人，还真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汉子态度还挺强硬：“光天化日，县尊为何随意拘拿良民？”
“回老爷，此人是陈二爷家的管事黄忠，一大清早，陈家家丁发现此人带着衣裳细软急匆匆离开陈家巷，怀疑是偷盗了主家财物，将他拿了送来县衙，小人见他神色慌张，便自作主张将他带进来查问一番，请大老爷恕罪。”刘捕头道。
孙知县慢悠悠地说：“抓得好，回头给你补一张拘票。”
黄忠还想叫嚣，忽见被打的辗转哀嚎的两个盗墓贼回过头来，两厢看了个对眼。
“就是他！”盗墓贼指认道：“我们收了他的钱财替他办事，大老爷明察啊！”
“胡说，我压根不认识你们。”
“大人，此人昨夜给了我们三十两银子的定钱，亲自给我们指路，雇我们兄弟将坟茔里的尸体偷走。”
黄忠却说：“大人明鉴，小人昨晚一直在家中侍奉主家，陈家上下都可以作证。”
刘捕头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咣啷”一声扔在黄忠脚下，竟是一串钥匙。
“禀大人，这是昨夜从两个盗墓贼身上搜得的物件，说是从黄管事身上偷的，怕他不结余钱。”
“这是什么？”
黄忠的气焰登时熄了大半：“是是……小人从路上捡的。”
孙知县不紧不慢地说：“黄忠，咱们打个赌，如果这串钥匙打不开陈家任何一间房门，本官亲自给你作揖赔礼，如果打开了，本官可要判你主使掘墓，杖一百，徒刑十年。”
黄忠瞬间变了脸色，陈二爷脸色同样惨白。
“县尊，县尊！”直堂吏一溜小跑进来：“府台大人来了，在二堂等候，小人告诉他您在审案，他说您再不现身，就闯进来见您。”
孙知县倒吸一口冷气，来得真快啊。
陈三爷轻拍一下陈二爷的手臂，让他稍安勿躁。
郭知府直截了当，是来索要尸体和卷宗的。
孙知县按照陈琰的法子，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下来：“府尊真是救下官于水火啊！”
郭知府都被他弄蒙了。
“孙知县，成何体统，起来说话。”
“府尊有所不知，下官本想先与您通气的，谁知那个陈解元，简直是丧！心！病！狂！，他居然击！鼓！鸣！冤！简直是把下官架在火上烤啊！！！”
郭知府被他嚷的耳际嗡鸣，蹙眉嫌弃道：“起来好好说话！”
“是。”孙知县这才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太祖定下的规矩，鸣冤鼓响，必须立刻升堂。下官把案子审到一半就宣布择期再审，本想找借口拖它一拖，谁知今天一大清早，那生员的请愿书、士绅的陈情表，就像雪花一样飞进下官的签押房！险些把下官给埋了啊！民情激愤，都在催促下官尽快查明此案。”
“您看看，您看看。”孙知县激动万分，哆嗦着手，从袖中拿出几份劄子，“兵科给事中的儿子，清吏司主事的爹；绥远布政使的堂侄……咱们盛安县果然是地灵人杰，府尊，您若能将这烫手的山芋接过去，便是下官的再！生！父！母！”
说着，用涂满辣椒水的衣袖蹭了蹭眼睛，眼泪哗哗直流，还往郭知府的袍袖上擦鼻涕。
“别嚎了！”郭知府嫌弃的甩开他，恨铁不成钢道：“你身为盛安知县，代天子牧守一方，怎可被治下的百姓玩弄于鼓掌？如今惹下这等烂摊子，却要老夫替你收拾，岂有这等好事？”
又训斥他几句，借口离开了盛安县衙，孙知县已经被逼疯了，跟一个疯子再纠缠下去，除了弄一身眼泪鼻涕，达不到任何目的，眼下事情闹大了，他要赶紧回去与省里的官员通气。
孙知县将郭知府送至门口，带着哭腔，对着渐行渐远的绿呢官轿喊道：“大人，您不插手此事，下官只好自专了啊！”
那顶官轿迅速消失在衙前街口。
孙知县这才松了口气，掸掸衣襟问宋师爷：“怎么样，够不够疯？”
宋师爷赶紧道：“够了够了，多的都有了。”
孙知县掏出干净的帕子擦擦眼泪：“还得是解元啊，读书好，脸皮也厚。”
宋师爷心道：丢人的也不是他陈彦章啊……
孙知县重新回到三堂，刘捕快已经带着钥匙去了北陈家。陈三爷心底一凉，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将郭知府打发走了。
……
陈家巷，平安和阿蛮坐在桥头翻花绳，看到一众官差从巷子口走来，族人们纷纷退避三舍，关门闭户，只有平安殷勤地跑上去：“捕头大叔。”
“是你啊。”刘捕头当然记得这个领着衙内们在县衙挖坑的很有礼貌的小皮猴子。
平安点点头：“大叔需要帮忙吗？”
刘捕头还真要问路：“你可知陈琦家在哪里？”
平安昂首挺胸：“是我族伯家，我帮你们带路。”
言罢，引着刘捕头来到陈二爷家里，拿着县衙的牌票，从前院开始验起，果然可以打开所有门锁。
陈二爷不在家，陈平业和陈平德兄弟听闻有官差来，缩在后院不敢冒头，下人们更加噤若寒蝉。
刘捕头拍拍平安的肩膀：“谢啦。”
“不用谢。”热心县民陈平安拍拍胸脯：“这是我应该做的。”
……
县衙今日全员加班，连夜重刑审问，总算从黄忠口中撬出了陈家二奶奶蒋氏，派他指使盗墓贼偷走孟氏尸体的口供。
“蒋氏为什么要盗尸？”孙知县问。
黄忠道：“两年前，她让我从她娘家背回一具孕妇的尸首，和少奶奶调换一下，说只要给少奶奶扣上通奸的罪名，就能给我家大少爷减轻罪责，我脑子直，只当对我家大少爷好，就没多想，可这两年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当晚去东院给大少爷和少奶奶送冰解暑，听到他们在吵架，说平德还小不懂事，不是有意冒犯少奶奶的，然后少奶奶就喊着要自尽，看灯影大少爷是去夺剪刀，又哄又劝的，我还没来得及进去拦，那鲜血就溅到窗户纸上去了。等我冲进去的时候，看见二少爷躲在树丛里，但当时为了救人，就没去管他。”
“这中间还有陈平德的事？”孙知县惊讶道。
“我也想不通，怎么还有二少爷的事，二少爷当年才九岁，能做什么逼得大少奶奶闹自杀呢？”黄忠道：“这事儿我想了两年，大少爷出狱后，我还问过他，他也绝口不提。”
“哦对了，我们现在的二奶奶是大少爷的继母，她娘家蒋家，据说有点来头。”
“蒋家？”孙知县倒吸一口冷气：“锦衣卫指挥使蒋丞家？”
“应该只是旁支。”黄忠道：“而且她死过一个丈夫，才嫁到陈家巷来做续弦的。”
宋师爷在旁边叹气：“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蒋丞是锦衣卫指挥使，先帝最宠信的臣子，临终前还在叮嘱当今圣上要加以善待。蒋家是江南首户，即便是旁支也不能轻易招惹，会变得不幸……这件案子被府里、省里仓促定案，看来是蒋家打了招呼。
孙知县却冷笑道：“一个旁支而已，本官就不信，这蒋家还大得过王法？”
宋师爷只剩叹气：“大人，您别什么都听那陈彦章的，您只是区区一个知县，不是包龙图在世。”
“包龙图？”孙知县突然朗声笑了，笑的宋先生头皮发麻：“先生，您真是本官的智多星啊！”
宋师爷简直想抽自己，死嘴，又乱说话给东家提供灵感了。
……
天刚蒙蒙亮时，沉睡着的陈家巷被又重又疾的敲门声惊醒。
四邻披衣出门来看，只见官差不太客气地闯进陈二爷家中，传召蒋氏、陈平业、陈平德及内宅一众丫鬟仆妇去县衙过堂问话。
陈二爷阻拦道：“恐怕对内眷声誉有损，可否由我代拙荆前去……”
刘捕头态度强硬：“这是牌票，三传不至可以直接拿人，自己掂量着办。”
衙差们离开后，北陈家的人依旧闭门不出，只是背后像没头苍蝇似的找人给孙知县施压。
谁知孙知县顶住了所有压力，传唤三次不至，衙差竟真的直接上门锁人。
陈平德狼哭鬼嚎：“娘！娘！救我！”
那叫声都传到巷南去了，平安正坐在门槛上跟隔壁二叔婆聊八卦，听到惨叫声，探头探脑地问：“还没过年呢，谁家先杀上猪啦？”
蒋氏自顾不暇，她也被锁着，只是有恃无恐地叫嚣：“无凭无据竟敢拘押良民，等着瞧，我让你们县尊吃不了兜着走。”
衙差离开后，陈二爷急的团团乱转：“定是黄忠在里头供出了什么？”
“你们怎么搞得，让黄忠被抓住？”
“这不是想着让他出城去避避风头吗，谁想到南陈家派了人守在巷子口。”陈二爷道：“三弟，咱俩家彻底撕破脸了？”
“事到如今，撕不撕破脸还要紧吗？”陈三爷问他：“你事先真不知情？”
“真不知道，那日河里挖出孟婉的尸骨，你二嫂才不得已告诉了我，我知道后第一时间就对你说了。”
又怕陈三爷不信，补充道：“我要是知道，怎可能大张旗鼓给平业办洗尘宴，现在想想，恨不得抽死自己。”
“我也恨不得抽死你。”陈三爷咬牙道。
陈二爷擦了擦脸上的汗：“三弟啊，三弟，我一把岁数就这两个儿子，你可不能不管他们！”
陈三爷呼出一口浊气，强自镇定道：“事已至此，只能丢卒保车了。去蒋家找你的舅兄通气，再打点衙中小吏，给平业带几句话，让他千万咬死，只说是夫妻之间的口角引发，莫要牵扯平德。去请盛安县最好的讼师，争取给平业留条命。”
陈二爷立刻照办，先去蒋家，再去县衙，再去请讼师。
盛安县最有名望的讼师听说是这个案子，直摇头：“我是讼师又不是法师，对面可是解元公，满城都在等他为孟氏翻案，谁敢触这个霉头？”
最终还是蒋家从外地请来一位姓冯的名讼，为自家妹妹和外甥辩护。
……
陈平德自小养尊处优，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县衙大牢里百般不适，直到后半晌精疲力尽，才慢慢睡着。谁知虫鼠啃他的脚趾，把他惊醒了！
他睡眼惺忪的将身上的夹袄裹紧，抱着膝头颤抖，忽然感觉牢门外有个红色的人影飘了过去。
一定是产生幻觉了，他想叫牢头大哥给他一碗热水，再把便桶拿出去倒掉，可他毕竟不敢，做了好一番天人交战，再抬头时，又有一个红色人影飘了回去。
陈平德揉揉眼睛，心想自己一定是看错了，牢里怎么会有人穿着如此鲜亮的红色。正打算起身喝一口凉水解渴，昏暗的光影之下竟站着个人。
穿着殷红的嫁衣，披着重绣的红盖头，直挺挺地站在自己面前。

第29章 三观跟着五官跑是吧？……
“啊——啊——”陈平德跌坐在地，迅速向后退去，可他几乎喊破了嗓子，都没人理会。
那新娘迈着轻盈的步子，缓缓朝他走来，她的手指像葱白一样没有一丝血色，尖锐指甲上的丹蔻却红的像血，仿佛随时可以插进他的喉咙。
“嫂嫂，嫂嫂！放过我，放过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是我大哥！可我大哥是失手误杀了你，他不是有意的！我们都不是有意的！”
或许是陈平德声音够大，招来两个新的面孔，一黑一白带着高帽，一个凶神恶煞，一个吐着长舌，手执手铐脚镣，走起路来叮叮咣咣作响，再定睛一看，牢门外还坐着个黑衣判官。
只听那白无常道：“陈平德，念你尚且年幼，留你在阳间受审，可你若说谎骗人，巧言诡辩，立刻拿你下拔舌地狱，用铁钳夹住你的舌头，慢慢的拉长……”
陈平德捂住嘴，两腿抖得像筛糠似的，接着便尿湿了裤子。
“还不从实招来！”凶悍的黑无常喝道。
陈平德陡然一个机灵，瑟缩道：“我只是趁人不备摸了嫂嫂一下……几下，她比我房里的丫鬟要美得多……”
“还有呢？说！”黑无常又是一声断喝。
“还有，还有……嫂嫂那日洗澡，我撕开窗纸看了一眼，就一眼，被嫂嫂发现了，大发雷霆，同我大哥吵了一架，被我大哥给杀了。”
“禽兽。”黑无常道。
白无常从判官的案头拿起笔录：“在供状上画押。”
陈平德犹豫了一下，那青面獠牙的黑无常便逼近了他。
“我签……我签！”
……
在平江省的官员们看来，孙知县已经疯了，他居然真的敢贴出布告开堂公审，知府求情无用，道台施压不理，铁了心要挑战蒋家的权势，推翻省里定罪的铁案，浑似一颗炒不熟嚼不烂的铜豌豆，正的发邪。
孙知县也觉得自己挺疯的，他把戏台子搭起来，陈琰却不见了，留他一个人在台上唱念做打。
直到公审的前一日，陈琰才在县衙露面，仍是步伐沉稳，从容不迫的样子。
孙知县却像一颗一点就炸的炮仗，离真疯也不远了：“彦章，你总算回来了，我派人去家里找你，他们说你去了省城？”
陈琰道：“我去省城拜访一位前辈，请他来县衙旁听疑案。”
孙知县道：“你可真有闲情。”
宋师爷听出了其中的端倪：“请问多大的官职，可需在堂中设坐？”
陈琰笑道：“不必，此人随性惯了，不必以虚礼相待。”
……
十月二十三日，是陈平业杀妻案再次公审的日子。
这个案子因陈解元击鼓鸣冤而轰动全城，说书先生已经编成了话本儿，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今日公审。
今天孙知县的公服是洗净了的。一早起来沐浴焚香，更换公服，革带皂靴，大袖敞口的苎丝青衣，端坐在大案之后，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反复告诉自己，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百姓主持公道，本就是他身为一方父母的职责，不该掺杂利弊，不该畏手畏脚，正如陈琰所说，足够刚正不阿，才能震慑奸邪。
县里及周边有名望的儒生、乡绅、士子、富户，都或亲自，或派人来到大堂之外旁听，毕竟这时代娱乐匮乏，公审扑朔迷离的凶杀案，对百姓来说不啻于精彩的说书。
陈老爷带着平安穿过拥挤的人群，总算找到一个最佳观看位置。
只见原告、被告、讼师等人一概到齐，但听堂上一声惊堂木响，开堂。
陈琰重新站在大堂上，将诉状的内容叙述一遍，他声音清朗，神态从容，场外百姓不论男女，纷纷屏息凝神，看得两眼发直。
还没等他陈述完毕，人们心中的天平已经有了偏向。他们煞有介事的议论：“瞧解元公这仪态气度，活脱脱一个文曲星下凡，他说有冤情，就一定有冤情。”
平安听着直皱眉，好家伙，三观跟着五官跑是吧？
孙知县对孟老爷说，既已同意开棺，昨日县衙差役将孟氏的尸首抬回县衙，今日当堂验尸，请他画押。
孟老爷这回长记性了，犹豫了良久，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已经下葬的“孟氏”尸首重见天日，摆在堂前的院子里，赵仵作上前查验，只见已经白骨化的尸首，唯独一只右脚的脚趾还带着“皮肉”。
赵仵作将其掰下，吓得近前百姓“哎呦”一声，场外一片哗然。
赵仵作道：“该女尸并非六趾，而是用石膏、油泥捏塑的假体，下颌软骨骨折，舌骨骨折，推测死于外力锁住咽喉窒息，胸骨骨折为利器伤。”
言罢，用一桶清水冲洗尸骨，再用麻绳将骨骼串连，放在簟子里架高，下方以柴炭蒸烧。
待尸骨冷却，取出，打开红油伞遮尸验骨，只见胸肋骨裂处并无红色血迹，因此得出结论：“胸口为死后伤。”
以同样方法，验证河底的无名女尸，胸骨折损伤呈现微微的红色，得出结论：“此乃生前伤痕，应为致命伤。”
也就是说，棺椁里的女尸死于窒息，胸前的伤口是死后刻意制造，河里的女尸才是真的死于利器。
孙知县问蒋氏：“两年前，你家下人的证词中说，孟氏是在夫妻推搡间，被喜剪钉入胸口，为何从陈家搜出的‘孟氏’死于外力窒息？”
冯讼师站出来道：“大老爷恕罪，是陈家此前为给陈平业脱罪，买通丫鬟做了伪证。事实是孟氏水性杨花，陈平业愤怒之下将其掐死，又以喜剪戳进胸口泄愤，才致孟氏之死。”
陈平业闻言，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已成弃子，继母是不会在意他的死活的。
“你胡说！”孟老爷直指讼师：“脚趾又作何解释？我女儿右足六趾。”
讼师却道：“谁能证明你女儿右足六趾？众所周知，平江一带有一奇特的说法，女子六趾富贵极人，在室可旺本宗，出嫁可兴夫家，没准是为了高嫁，常年带着假趾待价而沽呢。”
“你含血喷人！”孟老爷险些吐血。
陈琰道：“不愧是邻县的状王，信口雌黄的本事一流，这可是公堂之上，你得为每一句话负责。”
冯讼师道：“我所言都是实情。”
“带黄忠。”孙知县道。
陈平业看见黄忠，眼里闪出一丝求生的光：“黄叔救我！”
“不是这样的。”黄忠被人押上堂来，他人高马大，虽受过大刑，声音依然洪亮有力：“我家大少爷从未想过杀人，是少奶奶要自尽，大少爷抓住喜剪试图阻止，一争一夺间喜剪钉进心口处。当时少奶奶还有声息，郎中来了，少奶奶碍于男女大防死活不肯脱衣让郎中诊治，直到失血过多晕厥过去，郎中才得以止血、处理伤口，但是为之以晚，血都快流干了。”
孙知县反问：“孟氏为什么要自尽？”
“我不知道！”黄忠道：“我气力大，二奶奶只让我帮忙去他娘家搬运尸体，说死的是一个孕妇，只要反诬少奶奶通奸，就能救我家大少爷的命，我便将那妇人投入井底，又将少奶奶的尸首绑上石头沉入河底。后来官差上门搜查，搜到的尸体正是那名孕妇，拖了大半个月，早就腐烂的亲爹亲娘都不认识了。”
场外又是一片哗然：“就说以陈解元的风姿，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叭……”
孙知县一拍惊堂木：“肃静！”
又问黄忠：“你得了多少银两，干犯重罪也要替蒋氏做事？”
“我没得银两，现在的二奶奶是我家大少爷的继母，我是先二奶奶陪嫁的奴仆，就是舍了性命，也要看顾我家大少爷。”黄忠道。
孙知县听明白了，竟还是个忠仆，为了替陈平业开罪，做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堂中陷入一片安静，只有陈平业掩面啜泣。
黄忠突然暴跳而起：“大少爷，你别光哭，说句话啊！大少奶奶为什么要自尽，你快说啊！”
冯讼师高声抗议道：“大人，此人咆哮公堂，还意图串供！”
“先将他的嘴堵上。”孙知县道。
黄忠被押起来，最后挣扎道：“大少爷，你已成弃子，还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能说的？！呜呜……”
“我说，我说！”陈平业道：“是我弟弟陈平德，新婚三日举止无礼，还偷窥我妻子沐浴，我妻子孟氏，是羞愤自尽，我意图阻拦，不慎绊倒，反倒失手将她杀死。”
此言一出，满堂震动，门外的百姓纷纷怒骂陈平德禽兽不如。
陈平德缩在母亲蒋氏身后，一声不吭。
冯讼师道：“谁能作证？安知不是陈平业为了脱罪胡乱攀咬兄弟。”
孙知县看向陈平业。
陈平业摇头道：“没人作证，家中下人除了黄忠，都只听从继母一人。”
冯讼师面带得意之色。
孙知县却不紧不慢地说：“念陈平德口供。”
一旁做笔录的书吏站起身，将夜审陈平德的口供朗声念出，堂外的百姓骂声更重。
“禽兽！小小年纪竟敢非礼长嫂！”
“深宅大院，腌臜事就是多。”
“孟氏简直是跳了火坑了。”
“那孕妇更惨，纯属无妄之灾。”
冯讼师、陈二爷等都慌了神，想抗议屈打成招，可平德显然并没有受刑，为什么会签下这种口供？
孙知县再次看向黄忠：“给他松绑，让他继续说。”
衙差将勒在黄忠嘴里的竹条取出，黄忠将蒋氏命他换尸的经过细细讲来，在陈平业的补充之下，终于还原了案情的真相。
孟氏生的貌美，两人成婚之后，陈平德多次对嫂嫂行非礼之举，因为陈平德年纪尚小，又状似无意，孟氏起先并未追究。
直到第三日清晨，孟氏在房中洗澡，听到窗外窸窸窣窣的响声，丫鬟大声喝问是谁，只听“扑通”一声，接连一声惨叫，有人逃出他们的院子，丫鬟追出屋子，在地上捡了个绣着“德”字的荷包。
孟氏急忙披衣起身，却见糊窗的高丽纸被人撕开了一角。
她厉声质问婆婆和丈夫，该如何处置陈平德？
婆婆蒋氏虽也不齿陈平德的下作行径，当着儿媳，却还是维护道：“新婚三日无大小，何况平德还只是个孩子，我回去好好说说他。”
孟氏羞愤欲死，待婆婆走后，她含着泪问丈夫：“你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妻子受辱？”
陈平业局促地说：“平德才九岁……应当还不懂事呢。”
“七岁男女不同席，何况九岁！他不痴不傻不聋不哑，怎会不懂男女大防？”孟氏从床头摸起喜剪，抵在自己胸口：“我命不好，嫁入这等败絮其中的龌龊人家，还不如去死。”
陈平业忙去争夺剪刀，谁知孟氏看似柔弱，却有几分刚烈，死死抓着剪刀不松手，一争一夺间，陈平业被床边的脚踏绊倒，剪刀直钉进孟氏心口处，汩汩的鲜血涌出，陈平业吓傻了。

第30章 你是个好官。
郎中来时，孟氏拒绝诊治，耽搁了时间，失血过多而死。蒋氏看着满地狼藉，也险些晕厥过去。
按大雍律，杀人者死，这是毋庸置疑的，国初用重典时，手脚不检点者，偷窥妇女者，被断手断脚剜眼的比比皆是，也有律条明文，若因调谑女子至其自尽，就要被判处绞监候。
国朝重伦理教化，对此等行为零容忍。
一夜之间，她的继子和亲子全犯了死罪。
如果谎称孟婉自杀，孟家人势必上门刨根问底，到时陈平德调戏长嫂的事难以遮掩。
陈平业和陈平德毕竟是隔着肚皮的异母兄弟，一旦被官府抓获，势必将陈平德供出来。
黄忠来给平业送冰，恰撞上这一幕，蒋氏索性拉他入伙，让他从中帮忙。
她先是匆匆赶回娘家，让兄长蒋钰替她想办法，事已至此，哪怕她倾尽所有，也要保陈平德无虞。
蒋钰还真想出个主意，后宅有一家人媳妇，身量与孟婉相当，怀胎不到四个月，尚未显怀，他拿出五百两给了那名男仆赖三，赖三见钱眼开，竟真的杀了自己的妻儿，拿着五百两银票连夜逃出盛安县。
宅院深深，只要家人口风紧，少一个仆妇根本无人察觉。可怜这无辜的妇人郝氏，才二十出头，就充当了孟婉的替身。
蒋氏与陈平业达成一致，只要他绝口不提陈平德，坚称妻子就是与人通奸，就一定能获得轻判，这是双赢的结果。
陈平业这时才哆哆嗦嗦地说：“孟婉右足是六趾，冒充不了的。”
蒋氏险些疯了：“你怎么不早说！”
陈平业哪里想的到蒋家人如此的丧心病狂，竟杀人换尸。
事已至此，蒋氏只能花费重金贿赂县衙和府衙的仵作。
姓郑的仵作还真有一手绝活儿，他祖上曾是装老行当的，给死人穿衣整容，恢复面貌，使其体面下葬，只用石膏、油泥、浆糊等寻常材料，就可以塑造出死者缺失的肢体器官，为其补足全尸。
郝氏的尸体被他添了一根脚趾，几乎以假乱真，再趁夜黑风高，让黄忠将真正的孟氏捆上石头沉入河底。
府衙县衙的仵作都已被收买，验尸时自然可以蒙混过关，事后郑仵作便辞去差事，据说是跟着一个姓胡的盐商运粮北上，发大财去了。
刘贵当年死在殓房的角门之外，想来是发现了尸体的秘密，意图揭露，反被郑仵作灭了口。
郑仵作辞去差事，携巨款逃之夭夭。
孙知县道：“立刻传蒋氏兄长蒋钰到堂，发海捕文书，缉拿郑仵作、赖三归案。”
“蒋氏教唆换尸、藏尸、掘坟，视同主谋；陈平业诬告孟氏通奸，损其声誉，诬告者反坐，并罪加一等；陈平德调谑偷窥长嫂，致其自尽，被丈夫误杀……立刻将此三人收监，待本官上报朝廷，再行宣判。”
便有衙差上前，重新将蒋氏三人束缚。
“且慢！”冯讼师站出来道：“大老爷明鉴，大雍律有“恤幼”一条，可以纳银抵罪，陈平德两年前年仅九岁，符合此条。”
孙知县看向陈琰。
陈琰缓缓开口：“‘恤幼’一条的确可以折银赎罪，但只适用于轻罪，如犯反逆、杀人应死者，须由堂官奏请上裁。”
也就是说，一旦犯了死罪，是否可以因为年幼而轻易饶恕，需要层层上报，由皇帝亲自裁决。
陈二爷听从陈三爷的话，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县尊明鉴！我家小儿自幼心智不全，幼稚呆傻，全家上下都可为他作证，他压根分不清男女，何谈大防啊。”
满堂鸦雀无声，孙知县也愣住了，众人齐刷刷将目光看向陈平德，吓得他尿了裤子，脚底下湿了一小滩，他被前夜的鬼新娘吓破了胆，这两日常常失禁。
这孩子胖乎乎的，目光呆滞，还总是自言自语，看上去的确不太聪明。
平安在大堂外听着特别着急，几乎想冲进去作证，陈平德根本不傻，他会斗殴会吵架聪明得很。
孙知县则再次看向陈琰。
陈琰道：“天气转凉，请县尊找件衣裳给我这族弟换下来吧。”
孙知县简直无语，什么时候了，人家爹娘都不担心他着凉，你操哪门子闲心。
宋师爷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孙知县恍然大悟，命人去取衣裳，沉声道：“只有囚服，暂且换了吧。”
陈平德哆哆嗦嗦的抖开那件衣裳，竟是一件下裙，他颤声道：“这……这是女人的衣裙，我穿不了。”
此言一出，又是满堂哗然。
陈二爷反应过来，简直想给这蠢货一记耳光。
“我看他已知人事，不像是不分男女的样子。”孙知县脸色一沉：“押下去！”
蒋氏的兄长蒋钰被传召而至，大摇大摆的走上堂来，也不下跪，只是对孙知县拱拱手。
孙知县正欲发作，才看到他的身后跟着的人，心底一沉，忙起身行礼道：“郭府台，吴佥事。”
郭知府不必说，吴佥事是提刑按察司的人，正五品，都是他惹不起的上司，这个案件，当年也是由他们主审和裁决的。
吴佥事直截了当地问：“孙知县，此案两年前已由按察司结审，怎么又翻出来了？”
“案情有了新的变化，死者并非是孟氏本人，而是蒋家无辜的仆妇郝氏，且前刑房书吏刘贵也被灭口。”孙知县指着院外并排的三具尸骨：“您看，就是他们。”
“你还把人家尸体挖出来了？孙知县，谁允许你这么干的？”吴佥事怒道。
孙知县指指头顶。
吴佥事一脸戒备：“谁？！”
莫非孙知县上头还有人？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孙知县道。
“你放肆！”吴佥事道：“这件案子，由郭知府主审，分巡道裁决，本官亲自复审，你这两句话便可算是指控了，难道此前的卷宗、口供、证词，全都是假的？”
“是。”孙知县道：“这位蒋员外，买凶杀人，杀死了无辜的仆妇郝氏，蒋员外的妹妹蒋氏，买通仵作，教唆仆人调换尸首，还意图毁尸灭迹。逃亡在外的郑仵作，杀死了本县书吏刘贵，这一切起因，都是因为蒋氏想掩盖陈平德的罪行，人犯已供认不讳。”
“纯属污蔑，我蒋家世代簪缨，三代无犯法之男，我往日就连杀鸡都不敢看，何来买凶杀人之说？是那赖三自作主张杀了人，我和我妹妹一时糊涂，借用了郝氏的尸身，还望县尊明察。”
“好一个‘借用’。”孙知县冷笑：“尔等草菅人命，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来人！”
“有。”
“将此人暂且收押，待赖三归案，再行定罪。”孙知县道。
“孙知县，你还真是疯了。”
蒋员外将外袍一脱，里面竟穿着一身麒麟纹样的飞鱼服：“我看今日谁敢动我？！”
衙役们登时被吓软了腿，锦衣卫啊，活的！
百姓们久闻锦衣卫凶名，纷纷噤若寒蝉，却听人群中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我。”
“何人胆敢狂吠？！”吴佥事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排众而出，一袭寻常的青布道袍，方脸阔口，胡须浓密，目光锐利。
陈琰恭敬行礼：“师叔。”
堂外的平安扯扯祖父的袖子：“我爹哪来的师叔啊？”
“他们读书人之间很会攀关系的，哪天攀到皇帝老子头上，我都不奇怪。”陈老爷道。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这又是何方神圣？
来人朝陈琰略略颔首，径直朝着蒋员外走去：“蒋钰，锦衣卫世袭百户，我知道你。”
说着，自袖中掏出一份官凭，递到吴佥事手中，目光灼灼，依然在跟蒋员外对峙。
吴佥事打开官凭一看，登时倒吸一口冷气：“下官拜见臬台大人。”
在场众人无不作揖行礼，如果没听错的话，这位就是新上任的提刑按察使，顾宪顾臬台。
“臬台大人请。”孙知县也不装铜豌豆了，殷勤地将“明镜高悬”匾下面的位置让给顾宪。
顾宪也不推辞，兀自在大案后落座。
孙知县朝做笔录的书吏使个眼色，便将一应口供、证词呈上来，双手俸给顾宪。
顾宪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翻阅完毕：“这么看来，确实是府衙判错了案。”
郭知府额角一颗豆大的汗珠滚落。
“但此案经过分巡道审决，按察使司也无权翻案，”顾宪道，“这样吧，你速将卷宗整理完毕，送至按察使司，再由按察使司送至刑部，请旨重审，其余人等暂时扣押在盛安县，听候上谕。”
“是。”孙知县道。
顾宪又对堂外百姓道：“今日堂审就此结束，诸位都散了吧，朝廷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百姓们一边窃窃讨论着复杂的案情，一边沿着衙前街四散开来。
顾宪面上带笑，目光却十分锐利：“蒋百户，孙知县无权拿你。但你得跟我去按察司走一趟，我还有些旁的事体要问你。”
蒋钰哪敢拒绝三品衙门的传唤。
“贵县公务繁忙，我就不叨扰了。”他对恭立在身后的吴佥事道：“咱们回吧。”
吴佥事唯唯应是，带着手下衙差，“护送”着蒋钰一起往外走。
孙知县和郭知府一并相送。
送到仪门之外，临上马车的时候，顾宪伸手拍拍孙知县的手臂：“你是个好官。”
孙知县鼻头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大人谬赞。”
“彦章。”顾宪在人群中梭巡。
陈琰走近前来，执弟子礼：“师叔。”
顾宪道：“我过几日再来，春闱将近，你小子低调一点，不要再抛头露面了，待这件案子审结，我自会派人去叫你，有些话要叮嘱你。”
“是。”陈琰道。
一旁的平安又扯扯陈老爷，小声道：“他敢叫我爹是‘你小子’。”
“那怎么了，我也敢。”陈老爷道。
“四舍五入，您也是大官。”平安道。
“嘿，没错。”
顾宪说完，竟是理也不理郭知府，径直上了马车。
回到府衙内堂，亲随侍奉他除去公服，换上常服，骤然放松下来，满身骨头都在咯咯作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孙知县忽然叫道：“诶！右边那只袖子不要洗。”
长随愣了愣，不怕再长绿毛吗？

第31章 盛安县陈平业杀妻案重审……
衙门外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只剩零星几个吃饭都不用放盐的闲汉，揣着瓜子侃大天。
陈琰登上马车，觉得不对，撩开车帘一看，一老一小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混在闲汉之中，聊的热火朝天。
他叹了口气，令马车停一停，跳下车去对“老闲汉”道：“爹，您怎么又带着孩子来凑热闹？”
老闲汉“嘿”一声：“你娘担心你。”
小闲汉也“嘿”一声：“我娘也担心你。”
陈琰一脸无奈，将平安抱上马车，又去搀扶陈老爷：“走吧，回家。”
“玉官儿，虽说孟家姑娘嫁的是北陈家，可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她死的那样惨，也是咱家的罪过。如今让你袖手旁观，你只怕不肯，我跟你母亲是这样想的，你帮孟家打完这场官司，今年的春闱就先不要去了，暂避锋芒，韬光养晦，咱家这些家业，以后也要人打理。”陈老爷道。
平安也很郑重地点头。
陈琰觉得好笑：“你听懂了么，就跟着点头？”
平安总结道：“爹爹别去考试做官了，咱家有的是钱！”
陈琰忍俊不禁。
陈老爷又道：“话糙理不糙，再不济还有平安呢，平安长大接着考就是了，是不是，平安？”
平安：？？
陈老爷朝他眨眨眼。
平安立刻道：“平安将来必定考个状元回来！”
“状元太惹眼，探花就行，咱也别累着。”陈老爷道。
“行吧。”
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陈琰心里五味杂陈，他自来觉得父母更关心自己的学业和家族的荣兴，如今竟为了他的安危劝他放弃科举。
可他十年寒窗付出的心血，又怎么甘心放弃呢？
……
冬至过后，地处江南的盛安县难得飘了几片雪花，一觉醒来，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积雪。
平安带着阿蛮、小福芦在院子里堆了个巴掌大的雪人，不到半个时辰就融化了。
阿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串梅花印，刘婆婆包了马蹄鲜肉的馄饨，还特意包了一碗小小的，平安也能一口一个。
盛安县自古有“晒冬至”的习俗，冬至前后，逢天气晴好，人们会将家里的被褥枕头挂在院子里晾晒，挂满整个院子，小孩子们总喜欢钻来钻去捉迷藏，一不留神推倒一片，就能得到一个完整的童年。
河道的清淤工作终于接近尾声，民夫开始撤出陈家巷，河道女尸的话题热度渐渐降下来，人们要开始忙碌着为入冬做准备了。
阿蛮出门帮阿娘买针线，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我看见几顶官轿朝衙前街去了，跟上去一看，几个红袍高官进了县衙，还有兵丁护送，仪仗甩了半条街，可威风了！”
平安第一时间拽上祖父跑去县衙看热闹，去的有点晚，县衙栅门外已经被围观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原来热度还在。
陈老爷只得再次将平安扛在肩头上。
“听说此案上达天听，圣上震怒，特地派来钦差重刷案卷的。”四下百姓们议论纷纷。
平安借着身高优势，看到堂上几个红袍高官有条不紊地查看卷宗，审问嫌犯，从容有度，不怒自威。
他们不用像老爹那样奔走呼号，不用像孙知县那样装腔作势，就能将案情梳理的明明白白。平安看呆了眼，原来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他还天真的以为，只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尸体重见天日，在老爹和孙知县的帮助下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原来还是要依靠朝廷大员的助力。怪不得小说话本儿里常写，冤案想要翻供，要靠皇帝派来的钦差。
县衙门外的百姓来来走走，直到晌午，才有兵丁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将一张巨大的布告贴在告示墙上。
一个生员自发站出来为百姓们诵读。
盛安县陈平业杀妻案重审结果如下：
陈平德调谑长嫂，致其自尽，禽兽行径，泯灭人伦，拟判绞监候，以其年幼，听候圣裁；
陈平业意图阻拦妻子自尽，不慎将其误杀，以过失杀人论，本应轻判，然其诬告孟氏通奸，依律反坐，且罪加一等，拟判杖责九十，发配三千里；
蒋氏为掩盖其子罪行，教唆沉尸、盗尸、买通仵作调换尸体，制造伪证，铸成冤案，至三人命丧，罪大恶极，拟判斩监候；
陈琦知情不报，捏造伪证，为家人开脱，拟判杖三十，徒三年；
赖三于前日归案，因贪图钱财，杀死孕中妻子，罪大恶极，拟判凌迟；
刘仵作收人钱财，通伙作弊，判杖责八十充军；
郑仵作于前日归案，因其杀人灭口，埋尸潜逃，虽死莫赎，拟判凌迟；
陈家男仆黄忠，为虎作伥，掩盖真相，拟判杖责八十充军；
讼棍冯文杰，助纣为虐，编织谎言为恶人开脱，罪同共谋，着即上报提学道，开除学籍，拟杖三十，徒三年。
知府郭源、按察司佥事吴用，勾结巨室，沆瀣一气，酿成冤案，即日起解除官职，押往都察院待勘。
孟家幼女，贞烈守节，特批字旌表，着盛安县为其修建牌坊，以表其贞烈；
盛安县刑房书吏刘贵，奉公守法，刚正直言，实为良吏，却惨遭杀害，着本县厚葬优抚；
仆妇郝氏无辜惨死，着令蒋家纳银百两厚葬抚恤。
秀才念完告示上的内容，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为冤案得以昭雪而欢呼。
……
“小叔公呢？”平安还以为自己听漏了：“小叔公的学籍不能恢复吗？”
陈老爷也皱眉道：“不应该啊，回头让你爹去问问。”
陈琰得了顾宪的吩咐，安心在家读书备考，直至尘埃落定，顾宪才派人叫他去县衙三堂一叙。
官场中人爱攀关系，也愿意提携同门中的后学末进，刚正廉明的顾宪也不能免俗。
何况陈琰很聪明，带着这件案子直接去了官驿，在他走马上任的路上将他截胡，第一站便来到了盛安县。
新官上任，杂事缠身，他本不该亲身去处理一个县里的案子，可这件事被陈琰宣传的沸沸扬扬，沿路就听到了传闻。
更让他感到神奇之处，是陈琰远离朝堂，竟能一语道破他此行的目的——为扳倒蒋家搜集罪证。
蒋丞是先帝最信赖的锦衣卫，捏造了多少刑狱，陷害了多少忠良，新帝恨他尚且不及，怎可能真的善待。
而扳倒一个大人物，往往会从他的根基入手，那些兼并土地的族人，欺男霸女的恶奴，都可以是有力的罪证，顾宪正是带着这个任务来到蒋丞的老家，出任按察使的。
陈琰看透了这点，直接将蒋家族人的罪证送到他的面前，使他的调查工作有了切入口。顾宪刚直但不迂腐，陈琰这种冲破云雨迎难而上的后辈，正是他所欣赏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蒋钰扣押在按察使司，他做下的恶事岂止这一桩，待全部查清，至少也是凌迟，但毕竟涉及锦衣卫，不宜公开，至于你叔父的生员身份，省里有人使绊子，的确有些阻碍，不过我答应你，定会为他主持公道。”
陈琰只能说：“有劳师叔。”
顾宪说到兴头上，给陈琰讲了许多进京参加春闱的注意事项，哪些人要拜，哪些人要躲，茶都喝了三泡，一直说到过晌。
陈琰却对他说：“家中父母劝学生放弃今科春闱，避避风头，学生还在考虑。”
顾宪微哂：“害怕了？”
陈琰一句奉承之词奉上：“有师叔在，没什么好怕。”
顾宪果然受用，朗声笑了：“你这回将两个四品大员拉下马，另有数位大员因此损失了官声，在平江地面上自然没人敢动你，可一旦去了京城，遍地显贵，盘根错节，只怕你老师也未必护得住你。令尊令堂说得没错，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还没有进入春闱考场，就已经自己树敌了。”
陈琰一阵沉默。
“这回怕了？”
“嗯。”陈琰点头道。
“你就装吧。”顾宪拆穿他道：“知道怕，就不会趟这趟浑水。”
陈琰笑道：“魑魅魍魉，何足惧哉？”
“好！不愧是师兄的高足。我将这柄折扇赠你，愿你鹏程万里，青云直上。”
陈琰打开折扇，登时一惊，上书“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①”
君子九思，是前任都察院都御史杨秉桥的手迹。
此人为官清廉、善于断案，平定了许多冤狱，被民间百姓羽化成神，多地的城隍庙都在供奉他的金身，香火不绝。
“师叔，这太贵重。”陈琰推辞道。
顾宪道：“老夫相信你，一定受得起。”
……
离开县衙时，他又抓住了看热闹的老爹和儿子，三人同乘马车回家。
或许是案件重审的结果太令人震撼，一老一小难得没那么聒噪，让陈琰可以闭目养一会儿神。
平安忽然把脑袋凑过去：“爹，你老师是谁？”
“哪一个？”他自小有许多老师，私塾有业师，府学有教谕，乡试有房师，日后考中进士，还会有座师，身居县学，知县也算老师，考入府学，知府也算老师……
“嫡长师。”平安道。
陈琰被这个称呼弄的哭笑不得，更离谱的是，他居然瞬间理解了平安的意思。
“都察院佥都御使，沈廷鹤。”
“那位红袍大人为什么是师叔？”
“他与我老师是同一座师门下，自然要称师叔。”
“所以，您的老师和师叔都是清官喽？”
陈琰笑道：“那是自然。”
“哎。”平安摇摇头，真是师门不幸。
……
回到家，阿蛮听完案子的整个过程，并没有像围观群众那样欢呼，她沉默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杀死孟婉姐姐的，不止是陈平业兄弟。”
小福芦本就听得云里雾里，闻言错愕地跳起来：“还有谁？”
平安却瞬间理解了阿蛮的意思：“阿蛮，你说得很对。”
杀死孟婉的，不止陈平业兄弟，还有世人言语，礼教大防，妇道纲常，世人把女子规训的不染纤尘，再把她们投进肮脏的淤泥，而朝廷赐下的贞节牌坊，又不知将会害死多少孟婉。
阿蛮眼眶微红：“希望有一天，女人可以像男人那样，不用为了贞洁舍弃性命。”
……
经此一事，两陈家彻底划清界限，分宗谱，分祠堂，分族学，争完祖宗争塾师，忙的不可开交，平安看着两家大人斗的像乌眼鸡似的，觉得很好笑，每天裹得像个饭团子，抓一把花生蹲在桥头看热闹。
为庆祝北陈二房一家整整齐齐在县衙大牢团聚，陈老爷自掏腰包，在解元牌坊前的空地上搭起戏台，请全族的男女老少看堂会。
堂会连唱三天，剧目都是经过他精心挑选，围绕“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灾殃”的中心思想展开。
险些将陈三爷气得背过气去。
可日子毕竟还要过，怕影响族里其他后辈，在京城做官的陈四老爷来信，将陈三爷骂了个狗血喷头，命令他立刻将庶兄一家从族谱中除名。
孟婉的案子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京城的局势有所变化，皇帝开始清算蒋丞在任时制造的冤案，铁了心要收拾蒋家，与蒋家有任何关联的人或事，都要尽快断绝。
陈三爷将自己喝的酩酊大醉，次日天一亮，就去祠堂将陈二爷一家除了名。
这日学堂休沐，一大清早，巷北依然传来孩童们清朗的读书声，尽管两家已经彻底反目，不得不承认，声音还是挺悦耳的，再回头，巷南全是打打杀杀奔跑尖叫的熊孩子，聒噪的想把他们扔进河里去。
几个蹲在河边洗衣裳的妇人讨论：“这北陈家看起来很有规矩，怎会教出陈平德那样的禽兽？”
“是啊，咱南陈家的孩子至少不杀人。”
“这么看还是咱家孩子好啊。”
赵氏十分头疼，做人的底线可不能只是“不杀人”，要读书明理有出息啊。这次分家分得彻底，陈三爷和陈老爷在族人的撺掇下直接去衙门备了案，把祖上那对不和睦的兄弟硬生生拆成了两支。
如今北陈家在盖祠堂，南陈家也要设家塾才行。

第32章 那糖罐子里装的是盐啊！……
从前的塾师周先生最厌烦南陈家这几个皮猴子，早就巴不得把他们赶出学堂了，眼下南北陈家彻底决裂，他正好有借口摆脱陈平继几个熊孩子。
可周先生是远近闻名的名师，教出的秀才不胜枚举，举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陈家用高额的束脩将他留在陈家巷，图的就是个升学率。
周先生要是留在北陈家，可再难找到这么合适的塾师了。
“得送礼。”赵氏与林月白商量道：“送字画如何？”
“不好。”林月白摇头道：“北陈家送的是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被周先生退回去了。”
婆媳俩忍不住笑起来，周先生年过五旬没有子女，北陈家可真会往人心窝子里扎。
“送礼要搔到痒处，”赵氏道，“我听说周先生喜好甜食，厨下有一罐西洋糖，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给周先生送去。”
林月白道：“如此甚好！”
不用上学的年纪就是自在，平安在桥头看完了热闹，又回到家里听下人们说闲话。
听到祖母将昂贵的西洋糖拿出去给周先生送人情，想将他拉拢到南陈家的族学继续教书，平安小心脏一沉：“不好不好！”
那糖罐子里装的是盐啊！
家里很少做甜口味的吃食，就算做，也不会用价比黄金的西洋糖，那罐“糖”收在灶房柜子里已经很久了，最近祖父和他，一个忙着制糖，一个忙着到处找尸体，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平安闯进主院的堂屋时，娘和祖母正在里面盘账。
虽然知道来不及了，还是想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祖母，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可他扶着膝盖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说话，祖父突然从身后掀开帘子进来，差点把他小小的个头撞倒。
“呔！”祖父手里捧着个细瓷罐子，迈着老生的圆场步，蛇形走位来到祖母面前，献宝似的递上罐子：“勿那老太婆，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什么东西？”赵氏心情好，颇有兴致。
“坐稳了，别太惊讶。”陈老爷得意的掀开盖子：“正是这洁白胜雪，甘甜细腻的西～洋～糖～”
赵氏突然站起身来，紧张地看向翡翠：“这是西洋糖，拿去给周先生的是什么？”
平安捂着脑袋，栽倒在床边的小榻上。
……
且说那周夫子得到了西洋糖，如获至宝。当日便迫不及待让老妻蒸糖包子，在他心里，老妻蒸的红糖包子可以说是人间绝味，咬一口糖汁溢出，又香又甜，千金不换，若换成更加美味的西洋糖，岂不是可以原地成仙？
毕竟西洋糖质地细腻，甜味纯粹，是市面上那些粗质红糖替代不了的。
热腾腾的包子出炉，周妻都舍不得尝一口，等到丈夫进门便催促他洗手吃饭。
周先生迫不及待拿起糖包子咬了一大口。
郭妻问：“好吃吧？”
周先生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嘴里的包子尽数喷了出来，抖着手翻过水杯倒了一杯水，咕咚一口灌下去，被烫的跳了起来。
“你抽什么疯？”周妻有些不悦。
周先生怒气更盛，发脾气道：“你你你……你这做的这什么东西？”
“糖包子啊。”
“苦的，咸的，没有半点甜味！糖和盐你都分不清了吗？”
周妻不解的看看灶台上的糖罐子，没错啊。
常言道“四十三过眼关”，到了这把岁数眼神不会好到哪里去，西洋糖又不是常见的东西，把糖包子做成盐包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谁能想到南陈家送来的白糖是食盐！
她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品尝，“呸”的一声吐出，怒道：“这不是戏弄人吗？”
周先生怒道：“我这就上门讨个说法去。”
“有话好好说。”周妻劝道。
“还怎么好好说。”周先生道：“我这就回了他们，休想让我继续教南陈家的孩子。”
言罢，拿着“糖罐子”出门去了。
……
赵氏带着丈夫和孙子再三解释，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怎奈那周先生脾气太大，谈话的结果以南陈家的孩子集体失学告终。
陈琰坐在堂屋里，盯着鞋尖，半晌失语。
一个是他亲儿，一个是他亲爹，他怕说出什么不好听的，坏了二位祖宗的雅兴。
陈老爷率先打破尴尬：“凡事都有好的一面，你们看，咱家的糖坊，已经成功制出很纯正的西洋糖了。”
平安看着那洁白如雪的西洋糖，偷偷把小手伸进罐子里，被赵氏挥手拍开：“不许乱尝东西，当心有毒。”
陈老爷道：“哪有什么毒啊，我在糖坊跟长工们都尝过了，清甜绵密，绝对是正经西洋糖，说到这儿，你得再批我三百两银子，我说好要赏他们的。”
赵氏将信将疑，用小匙挖一撮，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放入口中品尝，惊喜道：“果然是西洋糖，你是怎么做到的？”
“嘿嘿。”陈老爷十分欠扁地说：“保密。”
“……”
赵氏今天却没跟他生气：“也对，这白糖的配方，今后是陈家的最高机密。”
“密不了。”陈老爷喝一口茶水，摆摆手道：“你去糖坊看看就知道了，工艺虽然讲究，却是一层窗户纸，一旦开始大量制造，要不了一两年，其他塘坊都会开始仿制，根本没法保密。”
赵氏蹙眉。
“索性造它一万斤，尽快倾销出去，赚一笔块钱。”陈老爷道。
“那也太可惜了，我倒有个办法。”林月白不假思索道：“保不住工艺，就创招牌。从前我们开糖坊，是倾销给各大商行铺货，没有自己的商号，不如我们成立一个‘陈家糖坊’，多开几个分号，自产自销，抢占先机，这样即便同行仿制，我们也已经深入人心，是第一家制造西洋糖的商号，是最正宗的西洋糖。”
“我们还要给这糖重新取一个名字，再叫西洋糖肯定不合适了，它洁白如霜，就叫……白霜糖。”
赵氏眼前一亮。
陈琰看向妻子的目光充满了骄傲。
陈老爷搓着手：“虽然我有点听不懂，但是儿媳说得最多，一定很有道理。”
平安也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娘亲才是无师自通的经商天才，只是从前不努力罢了。
一条金光闪闪的生财大道就在眼前，全家人都特别高兴。
……
不过第二天，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南陈家的失学儿童快把半条巷子给拆了，每天在巷子里狂奔乱跑，不是乱扔炮仗吓唬行人，就是提着木剑哐哐打架。
平安连门都不敢出，生怕短手短脚的脆皮本体被那些横冲直撞的堂兄们撞出个好歹。
赵氏揉着生疼的脑袋，把家里老、中、小三个男人叫到跟前，下了死命令：“旁的事都可以放一放，赶紧去给他们找塾师，把学堂开起来，将这些五脊六兽们统统归笼。”
三人得令，各自去想办法——陈老爷和陈大爷想办法，平安给他们加油。
陈老爷在员外圈子里放话，谁家有不要了的塾师匀他一个，束脩优厚，食宿全包。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还真有个老塾师来应聘，虽是个年过六旬的老童生，但胜在战斗经验丰富，眼下能将熊孩子们约束起来不闹事，于陈家就是最大的恩德。
赵氏命人将隔壁陈敬时空置的宅子收拾出来，荒草丛生的院落被重新种满花木青竹，在前院抱厦中置了一排书架，几套桌椅，一张大案，一个小家塾就这样办起来。
陈平继等人没想到这么快又要上学，而且就在家门口，再也没有下雨天水淹巷子逃学的理由了。
开学第一天，学生家长们带着束脩和六礼，押着熊孩子们来到新家塾，先拜孔子像，再给李老夫子磕头。
陈老爷带着平安也来观礼，平安穿一身簇新的白色绸面夹袄，带着毛茸茸的棉帽和围脖，像个雪白的汤圆团子，唇红齿白，乖巧可爱。
李老夫子殷切期待如此乖巧的小孩加入学堂，陈老爷却说：“我们还小呢，暂时不上学。”
李老夫子心里想，大概是孩子太乖了，家里舍不得让他太早读书。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家塾成立，陈老爷身为一家之长自然要发表讲话，仍是“只要继承祖上遗志，坚持诗书传家，就一定会有奇迹发生”云云。
待师生们都落了座，朗朗的读书声响起，陈老爷才带着平安回家。
他觉得自己最近办事越来越漂亮，家里家外都离不开他了。
赵氏见到祖孙二人，奇怪地问：“你怎么把平安带回来了？索性让他留下旁听，直接开蒙算了。”
平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陈老爷也道：“天太冷了，早起上学多辛苦啊，明年开春暖和些再说嘛。”
赵氏道：“读书还要挑季节吗？”
陈老爷近来愈发胆肥了，居然回嘴道：“那是自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冬天要藏。”
言罢，拉着平安去糖坊参观长工们制糖，顺便发放赏钱。
平安掰着指头算：“祖母批了三百两，每个工人发二两，祖父！你倒赚了一百九十多两啊！”
“你都会这么复杂的算术了？”陈老爷不好意思地笑笑：“研制白霜糖可垫进我不少私房钱，我只是平进平出。”
平安更不乐意了：“我也垫了！见者有份！”
陈老爷被他缠的没办法：“好好好，可以分你五两，你一共也没垫多少。”
平安一想，五两银子还真不少，这才作罢，催他兑现。
陈老爷只好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小银锭，装进他的鲤鱼荷包里。
平安晃晃沉甸甸的小荷包，满心欢喜，拿出五钱银子去集市上买了一筐山楂、黑枣、山药豆，用小锅熬糖浆，准备自制一批冰糖葫芦分给工人们吃。
……
等待朝廷判决下达的时间里，陈家巷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
李老夫子年纪大了，孩子们还是很尊重他的，几乎不在体力上折磨他。
老夫子为鼓励他们勤勉，对他们说：“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又讲了许多古人勤奋好学的佳话，诸如车胤囊萤，孙康映雪，刘峻燎麻照读，匡衡凿壁偷光，以印证“天道酬勤”的观点。
学生们听得十分认真。
谁料，第二天竟有一半的学生请假。
陈平继在家等下雪，陈平信上山采蓖麻，陈平义去山里捉萤火虫，陈平松连夜把房间墙壁凿了个大窟窿，被他爹揍的起不来床。
甚好甚好，李老夫子不到三天就辞了馆。

第33章 塾师难求
李老先生走后，赵氏的脸上沉的可以滴出水来。
陈老爷依旧说着他的的口头禅：“凡事要往好处去想……”
赵氏静静地看着他，后者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只好拍拍陈琰的肩膀：“儿啊，交给你了。”
言罢，领着孙子跑出去避避风头。
陈琰能有什么好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从落榜的同窗之中打听，与他交好的同窗大多是成绩相对优异的廪生，只要没有正式职业，每月可食廪米六斗，一旦开始从事别业，朝廷便默认可以自食其力，不会再用廪米供他继续读书。
家境贫寒者很需要这六斗廪米，最多做些代写书信的杂活补贴家用，而家境富裕者根本不会去做教书匠，挣那每月一二两银钱去浪费时间消磨精力。
这就是塾师难求的原因。
赵氏每日被巷子里的熊孩子们吵的头疼不易，开出了绝对扰乱市场的三两银钱的价格，这才让陈琰找到一个家境贫寒的同窗——小张先生。
小张从前也是小康之家，家里开南货店，去年祖父过世，父亲接手了家中生意。父亲是个读书不太好的书呆子，既考不上科举，又做不了生意，不到一年就弄的青黄不接，还欠下了大量外债。
家里遣散了下人，眼看就要卖房卖地，为了继续学业，小张只好出来寻找营生，毕竟每月三两的诱惑实在很大。
可来到陈家的第一天，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没有一分钱是好赚的。
这些熊孩子们很会见人下菜碟，小张先生年轻，扛折腾，所以没有老李夫子那么好的待遇。
他被难缠的学生们泼了一身墨汁，为了三两银子决定咽下这口气，回隔壁住处换下一身新的衣袍，正盘算着要严厉的训斥责罚他们，重新回到学堂，又被座椅垫子里面的蒺藜刺扎了屁股。
小张先生连三天都没能坚持下来，就来跟东家太太商量辞馆。
可巧，这天陈老爷陪赵氏去寺庙上香，只有陈琰和林月白在家。
外头飘着雪花，屋里点着暖炉。
偌大的堂屋里，林月白耐心给平安和阿蛮讲《三字经》里的典故，两人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拓展到小说话本儿里的情节。
小张先生心里苦，原来这家不是没有正常孩子。
他道明来意，陈琰听得一阵阵心惊，心知再挽留下去就是作孽，便封了三两银子作为补偿。
小张先生道谢准备离开，忽然被林月白叫住：“张先生家中是做南货生意的？”
“是。”他有些惭愧道：“店铺开在南施街，只可惜生意大不如前。”
“怎会这样呢？”林月白问：“南施街是县城里最繁华的几个街道啊。”
“家父不善经营。”张先生道。子不言父过，他实在有口难言。
张父一心向学，读了半辈子书还是个童生，却染上不少读书人的酸气，心高气傲，瞧不起昔日为店铺提供南货的商贩，嘴上也经常出言讽刺，走南闯北的商贩都是人精，收拾一个书生简直易如反掌，他们在契书上做文章摆了他一道，使张家亏了一大笔钱。
这还不算，盛安县的大小商贩合起伙来，只将不新鲜的果品和海味、低劣的腊肉和腌货、难吃的甜品和茶食供应给他们家，不出半个月，张家南货铺的生意就黄了。
张父日日酗酒，怨天尤人，大骂无商不奸，早已成了附近街坊的笑柄。
林月白其实早就打听过了，明知故问道：“事已至此，张先生打算怎么办？”
张先生摇头道：“我打算中断学业，先将家里的生意接过一些，勉力维持吧。”
林月白笑道：“恕我妇道人家直言，你家既已与全城的商贩交恶，再维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将铺子盘给我家，一来可以获一笔现银还债度日，二来，我家愿聘请先生来做账房，仍是每月三两，只要将分内之事做好，闲暇时仍可以继续读书科举，您看如何？”
张先生沉默良久。
“先生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对您来说已经是一举两得的最佳选择了，不过变卖商铺毕竟是大事，先生不妨回家与令尊令堂商议一二。”
“好！”张先生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我回去会力劝家父，”
陈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昔日的同窗，连店带人打包卖给了他的妻子……
完成了今日的读书任务，阿蛮要帮阿娘做褥子，平安就跑到祖父祖母院子里玩。
陈老爷夫妇已经回来了，但因陈老爷交代过，如果下了雪不要急着去扫，平安要玩雪，所以主院薄薄一层积雪是最完整的。
平安用小树枝在地上涂鸦，然后躺在地上，摆动四肢，在雪地里画出一个大蝴蝶。
夫妇俩被逗得前仰后合，赵氏见他疯够了，才将他拽起了，用掸子掸去他身上的雪。
院墙隔壁鸦雀扑棱棱乱飞，有砸东西的声音，接着传来阵阵哭声。
檐下的八哥受了惊吓，骂骂咧咧地学舌：“小兔崽砸，就知道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小八，你又学骂人了！”平安道：“要做一只优雅的鸟哦。”
可是邻居打孩子这种大热闹怎么少的了他呢，随即攀到秋千上，荡起来往隔壁院子张望，惊得丫鬟放下手里的活计去护他。
赵氏都已经习惯了：“准是二叔家的两个皮小子，把先生气跑了，正挨揍呢。”
陈老爷抬起头大概算了算：“咱南陈家的学堂才办了不到七天，气跑了两个先生，已经出名了吧。”
赵氏道：“月白刚刚跟我说了，你那些个好侄子，把墨汁搁在虚掩着的门顶，往坐垫下面放蒺藜，椅子锯成三条腿，张先生不小心打个瞌睡，又被抹了一脸锅底灰。”
“嘶——”陈老爷沉吟道：“那得换个聪明些的先生啊。”
赵氏随手摸了个茶菓子扔过去：“你成心的是吧？”
陈老爷接住菓子，笑呵呵的塞进嘴里。
平安又想到了《奸臣录》中的记载，老爹的第一条罪名就是“纵容族亲为患一方”，这里的族亲有北陈家的陈平业、陈平德兄弟，也有南陈家的一干从犯，其中也包括隔壁那两个熊孩子堂兄。
所以陈家最后的结局，也不全是老爹一个人的锅，祸患是早就埋下的，从芯子里便开始腐坏的：族人失和，兄弟反目，丈夫杀妻，为老的不尊，为幼的不敬，该考功名的做纨绔，该混官场的当奸臣……
万物皆有因果，当雪崩来临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这样看来，即便成功阻止老爹科举，这样的家族依然不会存续太久，小叔公陈敬时一定是看透了这一切，才选择分家离开。
可陈老爷作为一家之长，不可能像小叔公那样潇洒地撂挑子离开，所以眼下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就要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值得庆祝的是，陈平业、陈平德兄弟已被提前铲除，虽然圣旨还没下达，但这两人肯定是废了，也算提前为民除害，剩下的那些又蠢又熊的堂兄弟们，一定要想办法收拾服帖才行。
他皱眉叹气，到哪里给他们找一个厉害点的先生呢？
隔壁的哭声时断时续，陈老爷犹豫着问：“你说要不要去劝劝？还是孩子。”
陈老爷这种老好人，最擅长说的就是四字短语，大喜日子来都来了都不容易还是孩子……总之是遇事不决和稀泥，能过一天算一天。
“劝什么，雷声大雨点小，准是哭给咱们听的，你等着吧，不一会儿就登门找你商量寻找新先生的事。”赵氏道。
陈老爷叹气道：“还去哪里找，整个盛安县就没有几个赋闲的秀才童生，总不能让阿琰去教书吧？”
赵氏看着他不说话。
“想得美！”陈老爷道：“我们阿琰，那可是做宰相的料，哪怕今后放弃举业，也不可能给他们带孩子去！”
平安撇撇嘴，虽说当父母的都有滤镜吧，还真让祖父蒙对了。
他听着祖母有来有回的拌嘴，弱弱地举起手：“我有一个很好的人选。”
“你？”赵氏忍笑问道：“你说说看？”
“小叔公。”平安道。
夫妻俩对视一眼，实在没忍住，嗤嗤嗤地笑出了声。
平安郁闷：“笑什么啊，我是认真的。”
“你小叔公……哈哈哈哈哈……”陈老爷笑的上不来气，缓了好半晌，才直起腰来对他说：“你小叔公少时，比他们几个加起来都不是东西。”
“啊？”平安惊讶。
又听祖父道：“他才是真正的逆子，逆了很多年，到二十好几才开始发奋用功，刚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就被开除了学籍……不过他的确很有天赋，能有今天，全靠老天爷追着喂饭。”
“诶呀！”平安一拍手：“让逆子对付逆子，不是正好吗？”
以毒攻毒。
夫妇俩对视一眼，大逆子教小逆子，想想那个场景，都不禁发怵。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第34章 人贩子抢小孩儿啦！……
平安觉得最合适的人选，就这样被祖父母无情否决，他不高兴的踢飞一块石头，小孩子真是没有发言权！
看着祖父和老爹继续找塾师，南陈家的失学儿童们继续在巷子里闲逛，平安只好把他的“新闻中心”挪到了桥头上，图个清净。
这天难得天气好，曹妈妈一早就出了门，由阿祥陪着去县衙办事。
平安叫上阿蛮小福芦，去桥头石阶上坐着翻花绳，等着婶婶叔婆们在此集合，听她们继续蛐蛐北陈家。
阿蛮很正式地对小福芦说：“从今天起，咱们家就是女户了。”
小福芦天真地问：“什么是女户？”
“一户之主是女人的就叫女户。”阿蛮道。
小福芦点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跟平安年龄相仿，言行举止却总显得木讷。
“弟弟，你平日要多说几句话，别总像个小哑巴。”阿蛮道：“你看安哥儿，叽叽喳喳的，多热闹。”
“你这是在夸人吗？”平安白她一眼。
“陈平安。”有人喊了他一声。
平安回头，是陈平继带着两个弟弟朝他走来。
“听说你们又把先生气走了？”平安皱眉的样子像极了陈琰，倒让害怕陈琰的陈平继一愣。
“明明是他自己不够聪明。”陈平继道：“少废话，听说你舅舅给你弄了只好蛐蛐儿。你把它拿出来，我用鹦哥儿跟你换。”陈平继道。
平安道：“听说你娘给你添了个弟弟，你把他抱出来，我用蛐蛐儿跟你换。”
平安本是故意气他的，谁知这夯货一溜烟跑回家去，一刻钟后，果真抱着个尚在襁褓的娃娃跑出来。
平安都无语了，他觉得自己偷东西的本领够强了，这货居然敢偷孩子。
“风大，快把他抱回去！”平安急坏了，这可是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这么大的娃娃一不留神可就嘎了。
“你怎么耍无赖呢？快把蛐蛐儿拿出来。”陈平继不依不饶。
平安道：“你数十个数，我就去拿。”
“别想耍花招。”陈平继瞪他一眼：“一，二……”
刚数到九，二叔公家便跑出来两个慌了手脚的婆子，哭天喊地骂骂咧咧的，朝着陈平继冲上来，一阵风似的将小婴儿抢了回去。
平安忍着笑摊摊手，不出意外的话，这货回家又要挨揍了。
正要奚落几句，却见陈平继看向他的身后，平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却见一个身穿宽大短衫的瘦高汉子和一个衣裙紧绷的矮胖的妇人，身后带跟着个精壮魁梧的汉子，正拉着小福芦说话。
阿蛮扯住小福芦的胳膊，一脸戒备的看着他们。
“阿蛮你是女娃，自随你娘改嫁去，小福芦是赵家的男丁，当然要留在赵家。”矮胖妇人挥手去拍阿蛮的胳膊：“快撒手！”
阿蛮紧紧抓着弟弟不肯松手：“留在赵家做什么，被你们当猪狗一样使唤？”
矮胖妇人刚要开骂，就被瘦高汉子拉住，扮好人道：“阿蛮，你们在这大宅子里当下人，就不是任人使唤了？老话说了，金窝银窝不如狗窝，人还是在自己家里过得舒坦。”
“你胡说，他们不是下人，是我的好朋友！”平安撂下陈平继，转身去帮阿蛮吵架。
瘦高汉子上下打量着平安，笑道：“阔人家的少爷讲话就是体面，遇到这样的主家，是他们的福气。可是少爷，小福芦是我大哥的血脉，是赵家的男丁，他得回自己的家。”
言罢，身后的壮汉也凑上来。
“什么自己的家，我娘在哪里，哪里就是他家。”阿蛮道。
“你多余跟他们啰嗦！”矮胖妇人撸起袖子，猛地用力将小福芦扛在肩头，撒腿就跑。
伯母动作太粗暴，阿蛮怕将小福芦的胳膊拽脱臼，只好松手，又用力抱住了她的腿。
后头的壮汉也露出凶相，上前撕扯阿蛮：“养不熟的白眼狼，走开！”
平安扑上去，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壮汉“嗷”的一声痛呼，将他甩开两三步远。
平安摔得眼冒金星，半晌爬不起来。
夫妇俩想扛着小福芦逃跑，被阿蛮死死拖住。忽见一个男孩拎着砖头冲上来，一砖拍在壮汉的脑袋上。鲜血沿着额角灌进耳朵，壮汉被打懵了，踉跄几步摔在墙根。
是陈平继。
只见他扔下砖头一跃而起，将矮胖妇人扑倒在地，妇人尖叫一声，小福芦也摔在地上，轱辘辘滚了好远，哭的声嘶力竭。
陈平信也冲上来帮忙，再次将矮胖妇人扑倒。
阿蛮朝平安跑去。
“我没事，看看小福芦，先别碰他。”平安摔得到处都疼，担心自己摔伤骨头，怕造成二次伤害，拒绝了阿蛮搀扶。
“好！”阿蛮又转身去看弟弟。
陈平继重新捡起板砖，直冲瘦高汉子的面门扔过去，但听“嗷”的一声，鲜血从鼻子里汩汩流出，又被糊了一脸。
陈平继冷笑：“敢来我家抢人打人，先过你爷爷这关！”
说罢举起拳头，与那满脸是血的瘦高汉子厮打在一起。
平安这时才缓过劲来，从地上爬起，扯着嗓子喊：“人贩子抢小孩儿啦！”
听到打斗声和孩子的哭声，族人们闻声赶来查探情况。
“嘿，果真有人贩子！”
“天杀的狗东西，光天化日之下敢抢孩子？！”
“老七家的，帮忙取一截麻绳来。”
“捆起来送官！”
……
人们一阵忙乱，将夫妇俩捆了个结实，捆人的青年还趁机给他们一人来了几脚。
“冤枉啊冤枉啊。”瘦高汉子脑袋开了花，满脸是血，扯着嗓子喊道：“我是这孩子的亲大伯，两个孩子被他娘接来小住几日，我来接他们回家的。”
矮胖妇人也道：“是啊是啊，孩子再粘着娘，也得回家不是，不能总给主家添麻烦呀。”
众人的怒火稍稍平息：“安哥儿，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平安道：“才不是，他们待阿蛮小福芦不好，不给饭吃，让干活很多活，曹阿嬷不得已才把他们带走的，现在他们听说阿嬷要分家，就直接来抢人。”
阿蛮也道：“他们来抢我弟弟，是想贪下我爹的房子，还想让我娘继续往家里送钱。”
族人们闻言大怒，七嘴八舌地唾弃他们。
陈家人虽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却有一个共通点，对孩子极好，溺爱孩子酿成大祸，归根结底是因为心软，此时也见不得别的孩子受虐待。
陈琰和林月白闻讯赶来，拉着平安看了一圈，又去看阿蛮和小福芦，三个孩子身上滚满了灰土，好在天冷换上了夹袄，都没有明显受伤。
“送官。”陈琰道。
族人们赞成的一声高呼，十几个男丁自发的便压着两夫妇并一个来帮忙的汉子，一起去了衙门。
平安拍拍身上的土，对陈平继道：“谢谢你。”
陈平继不屑道：“屁大点事。”
“你可真猛啊。”平安又道。
这话可比谢谢他更让他受用，陈平继得意地说：“你真当我打不过北陈家那些菜鸡？我那日留手了而已。”
平安笑道：“黑将军不能给你，我们已经有感情了，以后我舅舅再弄来好蛐蛐儿，可以送你一只。”
“行吧。”陈平继道：“到时候我再把我弟弟偷出来送给你。”
平安：……
他努力朝他挤眉弄眼。
“你眼睛怎么了？”陈平继问。
“你娘，你娘。”平安低声道。
“我娘又怎么了？”
陈平继话音刚落，就被什么东西用力揪住了耳朵。
“陈平继，你皮痒了是吧，弟弟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你敢偷出来送人？！”妇人怒道。
平安很有礼貌地唤了一声：“堂伯母，堂哥跟我开玩笑呢，他刚刚还帮我打了人贩子。”
“平安乖。”堂伯母朝平安笑笑，又瞬息变脸，扯着陈平继的耳朵怒吼：“回家！”
陈平继灰溜溜地被他娘拎走，平安也要哄自己的娘了。
阿蛮对林月白详细复述了前因后果，林月白听说平安狠狠摔了一下，吓得脸都白了。
平安拉着娘亲的手晃晃：“娘，咱们也回家吃饭吧，刘婆婆今天做炙羊肉，我都闻见香啦！”
陈琰也道：“回去再说吧。”
回到家里，平安被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万幸没摔到头和骨头，只有手肘和膝盖处一片红。
“动一动，疼不疼？”林月白让他活动胳膊。
“真不疼。”平安将手臂举起又放下，还蹦跳着转了个圈，见娘亲眼眶都红了，忙是安慰道：“娘，别担心，我以后好好跟九环姐姐学功夫，保护爹娘。”
林月白将他搂在怀里半晌，好一顿心疼。
……
炙羊肉端上食桌，滋滋的冒着焦香。
全家人一边吃烤肉，一边听陈寿汇报县衙的情况。
“赵家人刚被人送到县衙，就与曹妈妈碰头了，两厢对峙，争得面红耳赤，王典史命人打了那他们一顿板子，责令他们不许再来陈家滋事。”
“哈哈，活该！”平安道。
“这次亏得平继和平信哥俩。”赵氏道：“玉官儿，你爹那里有两块好墨，他留着也没用，一会给他们送去。”
陈琰应着。
“我就说嘛，多跟堂兄弟亲近一下，没坏处。”陈老爷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有智慧了，一定是大器晚成的前兆。
平安倒没什么事，入夜时分，小福芦却发起烧来，脸上还起了三四个小水泡。
林月白直到天亮才知道，听说还没退烧，忙命人请郎中，竟是发水痘了！
平安听说小福芦病了，总是凑到耳房门口看，曹妈妈急忙将他赶出耳房：“安哥儿乖啊，小福芦出痘了！离他远点，当心过了病气。”
林月白也说：“郎中说没有大碍，痘发出来就好了，你先去祖父祖母那里住几天。”
又命人点一个火盆进来，将耳房烘的暖融融的。
平安担心地看了小福芦一眼，心里庆幸，幸亏阿蛮姐弟没有被又蠢又坏的大伯和伯母掳走，即便告到县衙，打赢官司要回孩子，也免不了中间受罪。
水痘在这时代可大可小，精心照料不会有生命危险，可如果病在赵家，兴许就真的没命了，赵家人是不会为小福芦请郎中买药的。
这回确实多亏了陈平继。
平安心想：这堂兄认下了！一定要帮他找一个好先生。

第35章 满大街抓塾师
怕水痘传染平安，曹妈妈带着小福芦，搬进家里空置着的西小院，林月白命人备足炭火，每日送入汤药和一日三餐，让小福芦安心养病。
次日，娘亲带他来到南施街，这里是盛安县的CBD，有着全县最大的酒楼、当铺、商行和书店。
他们是来考察铺子的，好地段的商铺有价无市，所以林月白一心想要拿下张家商号，作为白霜糖的总店。
一路上，平安边走边对娘亲提议：“娘，我知道有一种硬糖，五颜六色，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水果味。加上一根木棍，就是棒棒糖。”
“是么。”
“我还知道一种软糖，加了牛乳，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奶香！”
“哇。”
“我还知道一种酥糖，很酥脆，是桂花芝麻花生味。”
林月白只当小孩子天马行空，笑呵呵地回应着。
张家南货店开在南施街最显眼的地段，生意却不止一个惨淡可以形容，繁华的街道摩肩接踵，冷清的店面门可罗雀，走进去看，只有一个中年书生在银柜后面睡得正酣，呼噜震天，满室酒气。
林月白被熏得皱眉，也没有叫醒他的意思，只带着平安在店铺里梭巡，这间铺子是前店后院的结构，铺面很大，格局方正，后门出去是个四水归堂的小院子，三面都是白墙黑瓦的小楼，可以住人和仓储，只是明显疏于打理，有些破败。
再看那干瘪的瑶柱、发黑的腊肉、变色的茶果，林月白直摇头。
怎么能把好好一间铺子经营成这样呢？
平安已经一本正经地规划起来：“娘，既然是糖坊，不该只有白霜糖，还应该加工成各种各样的糖果。这里放硬糖、酥糖，这里放奶糖、桂花糖，这里放冰糖，姜红糖，这里放糕点、蜜饯，这里雇一个老师傅，专门做冰糖葫芦和棉花糖。”
“什么是棉花糖？”林月白问。
“就是一种又像云朵又像棉花的糖。”
林月白啼笑皆非，小孩子想象力就是丰富，哪有像云朵和棉花的糖？
“这么喜欢这间铺子？”林月白问。
“非常喜欢！”平安很大声地说。
林月白揉揉差点被震坏的耳朵：“知道了，明日就约小张先生来立契。”
平安兴奋极了，有种过家家开糖果零食铺的感觉。
于是第二天，他特地穿了一身新夹袄，对着镜子照照：“娘，给我也做一件直裰吧，我没有正式场合穿的衣裳。”
曹妈妈笑道：“小孩子哪有穿长衫的，不怕踩到衣摆摔跤？”
“像我爹那样提着走。”说着，他学老爹的样子，提着衣摆来回走，活灵活现的，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快走吧，今天事情多。”林月白牵着他来到前院，带着家中一个掌柜再次来到南施街。
掌柜姓贺，瘦高个子，面白无须，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在陈家有些年头了，是林月□□挑细选出来接手家里的白霜糖生意的。
想是因为今天有正事要谈，银柜后面的中年书生没有喝酒，正歪靠在墙上看书。
平安垫着脚看看，对林月白道：“娘，他也在看《大学演义》。”
书生从书中抬起头来，瞪着两只大而无神的肿眼泡看谁在说话——没看到。
平安还没有银柜高。
他站起来，躬下腰，才看到一个举着冰糖山药豆的小娃娃在朝他笑。
好可爱的孩子啊！
“你小小年纪，竟知道《大学衍义》？”中年书生问。
平安点点头：“尧曲，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
书生肃然起敬：“竟还是个小神童！”
平安摆摆手：“别冤枉我，我可不是神童，我爹说当神童可累了！”
中年书生摇头道：“真是目光短浅。”
林月白掩口轻咳，道明来意。
“哦，你们就是与我儿约好，来收铺子的商贾啊？”书生问道。
“是啊。”林月白道。
书生看向平安，捻须摇头感叹：“好好一个神童，托生在商贾之家，必定是泯然众人矣～～”
母子俩对视一眼，都十分确定，这就是小张他爹，老张。
贺掌柜正欲说些什么替主家挽回颜面。
却听平安脆生生地说：“娘，小张先生说的没错，这老张先生是挺欠揍的哈。”
老张先生又一瞪眼：“诶！小小年纪竟然口出狂悖之言，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呀！”
“我们众不众人啊，不劳您操心。”林月白正色道：“快将掌柜和账房请出来，赶紧交割吧，晚了无法去县衙备案。”
“掌柜和账房都是在下。”老张先生道。
林月白环视四下，惊讶道：“偌大一间铺子，只有你一个人操持？”
平安道：“娘，这不是明摆着嘛，赶赶苍蝇，捉捉老鼠，足够了。”
“你……”老张被他噎了一下：“商人重利，果不其然，小孩子如此没有教养。”
平安反唇相讥：“我爹说了，对没礼貌的人不需要有教养。”
老张一张方脸迅速红温。
“父亲。”一个年轻书生从门外进来。
原来是小张先生，他朝林月白行礼，林月白也微福了福身子。
老张吃了瘪，气鼓鼓地对小张道：“你来的正好，怎么能将祖业卖给这样的人家？”
小张小声道：“什么人家，她丈夫可是一省解元。”
“啊？”老张整个人都瘪了下去。
平安看着就觉得好笑，他扬起小脸，攥起拳头：“大叔，商人家也能出解元，要加油哦。”
老张又鼓了起来，像河豚一样变化自由。
小张先生忙转移话题，谈起正事。
商行的账目乱得一塌糊涂，还不上的欠条，收不回的外债，贺掌柜和小张先生光是理顺这些账目就花了小半天功夫。
林月白坐在一旁盯着账，平安爬到银柜上坐着，与老张先生对峙。
“你这小儿好生无礼，怎么坐在人家银柜上？”
“这以后是我家的银柜了，谁让你不珍惜。”平安说着，还晃晃脚。
“我本就不屑经商，何足惜哉。”老张给了他一记白眼。
“你祖上做生意供你读书，你却瞧不起商人，实在是数……”平安回头问林月白：“娘，数什么来着？”
“数典忘祖。”林月白道。
“对！数典忘祖！”
“你懂什么，经商不过是权宜之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如果这世上的人都去读书，你连大米都没得吃，也不用穿过冬的衣裳，更买不到纸笔，最后得去森林里当猴子。”
老张先生没读过《进化论》，不明白为什么是当猴子而不是当野兔，只知道再跟这孩子纠缠下去会得心疾。
平安觉得这老头儿实在太迂腐了，这么迂腐的人……很适合去陈家巷当先生啊！
于是他放缓了语气，对张先生说：“大叔，其实你并没有错，都是别人坑你的，欺负你不懂做生意。”
老张先生一脸莫名其妙。
“但是你一直读书，也是家里的拖累，不如来陈家巷当塾师，每月有三两银子哦~”
老张先生一愣，看向林月白，后者只朝平安笑了笑，便又去看账本了。
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有些心动。
他也不想成为家里的负担，可他实在不善经商，从前家里殷实，他只读书不参与生产，从没想过赚钱有这么难，束脩三两，在塾师行当里实在算是高薪了。
况且教书育人，教学相长，总比整天与奸猾商贩之辈打交道要好得多，孔夫子坐拥弟子三千，最终成为了至圣先师，足见教书是一场盛大的修行！
可看着银柜上的嚣张小孩，他又有些犹豫，这孩子才四五岁，就这么难对付了，他的兄弟们得是什么样？难怪儿子坚持不到三天就辞馆回家了。
平安又道：“大叔，你不会是不敢去吧？”
老张先生两眼一瞪：“这有何不敢？”
有道是有教无类，真正的强者不会抱怨生源质量。
平安心里暗笑，娘亲教的“损友三招”可真好用啊，先认同对方让他放下提防，再抛出诱饵让他放弃本业，最后一招激将法直接打包带走。
“什么时候立契？”平安反问。
“现在就可以立契，只是你说了算吗？”老张先生问。
平安问娘亲：“娘，我说了算吗？”
林月白笑道：“算，只是没带契书。”
“我现写就是了。”老张先生说着，铺纸研墨，拟好了一份契书。
平安观察了一下，字还挺好看的，文采也流畅，教陈平继几个足够了，本来要求也不高，能约束他们别闯祸就行。
“娘，来画押~”平安道：“老张先生也是咱家的人啦~”
老张先生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
另一边，林月白与小张先生也交割完毕，签好了过户文契，由贺掌柜和小张先生一起，去县衙备案，并要做东请客，打点好县衙上下的官吏，尽快拿到执照文书，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在盛安县立业，黑白两道都要打点妥当。
执照上不能体现近亲的名字，要找一个可靠的族人做名义上的东家，以免影响陈琰的仕途。
收完铺子还要装潢、雇员、铺货，大约要等到年后才能开业。
她暗自庆幸丈夫如今有了功名。毕竟白霜糖生意利润实在太高，很容易惹人眼红，寻常百姓家根本接不住这泼天富贵，甚至有可能招来灾祸。家里有举人，且是解元，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举人随时有可能考上进士，跻身士大夫阶层，只要他们做的是正经生意，不违法乱纪，就没有人敢恶意骚扰。
老张先生此时已经瞠目结舌，难怪他将家产败了个干净，做生意的门道也太多了。
他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签个卖身契……呸，是塾师的聘书，聘期两年，束脩三两，包食宿。
……
回到家里，陈琰看着一式两份的契约有些发懵：“虽说咱家急需塾师，可你们这样满大街地抓，未免也太草率了。”
“我觉得我儿此举颇有些道理。”林月白道：“这位张先生虽然不太聪明，但是他迂腐啊，正好跟这些孩子们中和一下。”
“……”
既然都这样说了，那就只能看张先生的表现了。

第36章 听平安的，以毒攻毒！……
半个月内，孩子们拜了三次师，早都拜腻了，极其敷衍地完成所有礼仪，分别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陈琰不放心，坐在院子里听了半日，出乎他的预料，张先生教学居然很有章法。
他上午给进度不同的学生单独指导，下午统一讲经学，给年纪稍大些的孩子听，蒙学的孩子也可作为熏陶，虽然并不精深，也没有独到的见解，但对于这个阶段的孩子，完全够用了。
照说这个年代，殷实人家的私塾，多是以培养学生考取功名为目的，就像北陈家的周先生，对那些冥顽不灵的学生几乎放任不管，只要别在他的课堂上捣乱，逃学请假一概不理，只着重培养那些聪慧懂事的学生，这也是导致陈平继等人更加顽劣的原因之一。
老张先生则不然，他坚持秉承“有教无类”的原则，要求所有学生，除了生病和家里的婚丧大事以外，概不许请假。
前些天经过平安的一顿抢白，他如醍醐灌顶好。
以他本人为例，不适合读书科举的年轻人真的太多了，读书需要天赋，经商也需要，可没有天赋的人却占据了大多数，难道都要躺在家里靠祖业养活？
“读书不但能科举，还能开智，读过书的人不至于昏聩无理，做出毁家灭族之事。再者能写会算，也可以让不考科举的年轻人好好打理家业，莫要走我的老路。”
赵氏听其言而观其行，险些感动地落下泪来，她的孙儿果真是“兴家之子”，大街上都能捡回一个这么好的先生来。
总而言之，陈家找到了合适的先生，老张先生也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
……
南陈家的孩子们比较尊老，看在他人到中年，不会在体力上折磨他，依旧是老套路，变着花样请假逃学。
张先生又是个很固执的人，这种固执体现在工作岗位上，就显得极为负责。谁敢逃学，他可以扔下所有学生，满巷子找，直到抓回来为止。
这天平安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正揣着手手跟几个婶子聊八卦呢，就见陈平继从巷头跑到巷尾，老张先生在后面穷追不舍。
“陈平安！”陈平继也看到了平安，怒气冲冲地朝他冲过来，大有一种你死我活同归于尽的架势。
平安拔腿就跑。
可他人小腿短，没跑出几步就被捉到了。
陈平继抓着他的肩膀一顿猛摇：“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哪里得罪你了？找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来折磨我？！”
平安差点被摇吐了，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平继哥，人和人是相互的，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哇！”
陈平继咬牙切齿：“谢谢你！”
好在老张先生匆匆赶来，擦着额头的汗，吐了几口白气，殷殷劝道：“陈平继，古人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读书贵在坚持，重在积累，最忌一曝十寒，快跟我回学堂吧。”
说着，他将陈平继从平安身上抠下来，连拖带拽的回学堂去了。
“陈平安，我跟你没完！！”陈平继的声音回荡在巷子里。
可是陈平继抓回去，其他孩子又跑了，老张先生只好挨家挨户的“家访”，反反复复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的父母，要重视孩子们的学业，积极配合教学工作，“家塾联合”，把学生的人品和成绩提高上去……
南陈家几乎所有人，都被他的职业精神所感动，每天将孩子们“押送”到学堂，反复叮嘱他们好好读书，别给老张先生添麻烦，他真的太不容易了。
可是送到学堂又如何，这些长期放羊的孩子根本坐不住，安分不了几天就乱跑，老张先生只好再来新一轮的“家访”。
寒冬腊月里，老张先生奔波在家塾之间，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希望把孩子们拉回正道，经常被折腾出一身热汗，又一头扎进刺骨的寒风。
半个月后，他终于……病倒了。
赵氏和陈老爷带着礼物、现银以及深深的歉意，亲自去张家探病，老张先生得了很重的伤寒，沉沉咳嗽，高烧不退。
即便如此，老张先生固执依旧：“扶我起来，我还能教！”
小张却不得不将他按回床榻上，还教，命都要搭进去了。
赵氏哪敢让他这样回陈家巷教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是作孽吗？
于是同他商量道：“张先生，您先安心养病一段时日，容我们回去再想想办法，把这些离经叛道的孩子们捋捋明白，到时在请您回去，您看如何？”
老张先生点点头，反复叮嘱：“一定要让他们读书明理，不能放弃啊！”
回去的路上，赵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拍车壁，吓了陈老爷一跳。
“就听平安的，以毒攻毒！”赵氏道。
陈老爷张口结舌：“什……什么？”
……
这天晚饭时，全家人一边吃饭，一边开家庭会议，主要商议两件事：
第一是陈琰春闱。
陈老爷和赵氏倾向于放弃，林月白表示中立，平安因为前科过多被剥夺投票资格，最终以多胜少，决定让陈琰暂避锋芒，下一科再考，毕竟今年新皇登基，后年极有可能加开恩科，不必再等三年。
第二是请陈敬时回来教书。
正好小寒要到了，盛安有小寒团聚吃糯米饭、喝羊肉汤的习俗，陈老爷便让陈琰去瓷坊街，请陈敬时回来聚一聚，顺便提出让他回来教书的事。
陈琰直白地说：“请过好几回了，他不想回来，他说一回到陈家巷喘气都费劲。”
陈老爷喘了一大口气：“喘气有什么费劲？”
赵氏也道：“你去都不去，又怎知人家不来？明天就去，你们夫妻一起去。”
陈琰敷衍地应着，对平安道：“明天你带着阿蛮、小福芦一起去，把你小叔公请回来。”
平安正埋头吃饭呢，闻言抬起头：“为什么让我去？”
陈琰毫不掩饰地说：“天太冷了，我不想出门。”
平安无奈道：“爹，也没必要对小孩儿这么诚实。”
……
最终还是平安带着两个小伙伴去了瓷坊街，江南一带冬季湿冷，平安裹得像个大毛球，揣着小手直嘟囔：“大懒使小懒，小懒干瞪眼。”
阿蛮却很喜欢出门，她好像不怕冷似的，曹妈妈明明给她缝制了厚厚的棉袄，她非要穿薄袄在外头乱跑，且从不见她生病着凉。
平安把自己缩成一团：“阿蛮，咱俩像两个季节的人。”
阿蛮笑嘻嘻地说：“你也太弱了，每天早上起来跟我们一起练功吧。”
平安断然拒绝：“不可能，起不了一点。”
陈敬时还是很喜欢这几个孩子的，尤其是他的小侄孙陈平安，孩子们热情相邀，连拉带拽，他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回来了。
两年未踏足陈家巷，多少有些恍惚，可看着热情过了头的兄嫂，又觉得好像是一场“鸿门宴”。
果然，酒酣耳热之际，赵氏和陈老爷趁机提出，已经把他旧宅子的抱厦改成了小私塾，供家里的十几个孩子读书，希望才高八斗满腹经纶饱读诗书学富五车的陈敬时小兄弟可以回到陈家巷教书。
陈敬时早就不是那个酒劲上头就随便许人要求的单纯青年了，闻言翻他一记白眼：“绝不可能。”
他连孩子都不想生，居然想让他回来带孩子，带那么多逆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是过度一段时间，让孩子们改邪归正即可，毕竟这事儿你熟。”陈老爷道。
陈敬时翻个白眼：“污蔑，我可从没邪过。”
陈老爷掰着指头数：“那是谁拿臭鳜鱼、臭豆腐、臭鸭蛋、霉苋菜梗……腌成一缸，搬到学堂里摔碎，害的学堂整整一个月进不去人？”
陈敬时：……
“是谁往塾师的鼻烟壶里放芥末，辣的人家睁不开眼，跑去脸盆架上洗脸，盆里的水还被换成了墨汁？”
陈敬时：……
“又是谁从街上捡了一把没人要的锁，一大早将塾师锁在屋里，带着同窗在学堂院子里疯了一天，要不是夜深人静路过的更夫听见呼救声，就把人家饿死了。”
陈敬时破防，陈敬时撂筷子，陈敬时起身走人，连一句告辞都欠奉。
赵氏对着满桌狼藉的杯盘，嫌弃的瞥一眼陈老爷：“早给你使眼色让你不要说了，求人办事还揭人短。”
陈老爷道：“这叫短啊？我一直以为他挺骄傲的。”
赵氏摇头道：“就知道他不会答应。”
“诶呀，真让人头疼。”陈老爷再次看向陈琰：“儿啊……”
陈琰忙道：“别叫我，我这回真没办法。”
……
一家三口回到东院，陈琰看书，林月白坐在镜子前卸妆，平安像个猴子一样在屋里爬上爬下，爬上娘亲的梳妆台。
“娘，你很久没给我念《三侠平妖传》了。”平安道。
说起这个，林月白就气。
《三侠平妖传》更新到第六回 ，这个月突然停售了，无良的书商祝他们早日破产！
平安和老爹对视一眼，小叔公一定又卡文了。
这时代的作者真幸福，断更也有书商背黑锅。不过他们十分默契地选择继续对娘亲隐瞒，毕竟作为忠实书粉，谁也不希望最喜欢的作者是自己丈夫的亲叔叔……
平安眸光一转，又想到一个好主意。
断更的作者最怕什么，当然是催更啦。
他神秘一笑，被陈琰和林月白捕捉到，一个检查自己的文书户籍，一个检查自己的账本首饰。
“你们别紧张，我已经很久不藏东西了。”平安道。
陈琰和林月白稍稍松了口气。
平安借口去天井里玩，拦住九环，拉到角落，在她耳边小声说：“九环姐姐，你帮我找一些生面孔，人越多越好，每人出场费五十文，拉到瓷坊街……”
九环皱眉：“诶呀，是不是太缺德了？”
平安笑道：“你得八钱，是总导演的费用。”
九环也顾不得问总导演是什么，只是表态道：“这可是替天行道的大善事，我去！”

第37章 捣蛋的祖宗回来了。……
清晨，天地间一片白雾，第一缕阳光照唤醒了宁静的瓷坊街，渐渐有店铺撤下门板，开门营业。
街口上传来一阵吵嚷，睡眼惺忪的伙计们纷纷探出头去看，只见男女老少足有数十人，涌进不太宽敞的街道。
“乖乖，今天生意这么好？”有人唏嘘道。
“不像来买瓷器的，倒像来砸场子的。”
“还有这好事？”
各家听了这话，忙把镇店之宝拿出来，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可惜这些人小心地绕过瓷器，可谓秋毫无犯，有组织有目的的朝着街尾走去，在一个很不起眼的，生意惨淡的瓷器作坊门前停下来。
各店的掌柜东家，纷纷投去羡慕的眼光。
可他们只是一味的吵，半晌都没有动手，围观群众都开始打哈欠了。
有个伙计从人群里钻出来，回去向掌柜汇报：“他们说什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高八斗的空山闲客，居然做出断更这等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穷凶极恶灭绝人伦的事，他们等的花都谢了鸟都飞了草都黄了人都凉了，衣带渐宽人憔悴，猛男沉默女流泪，还不给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更新第七回 ？”
掌柜的闻罢直摇头：“什么乱七八糟的……”
……
陈敬时也不明白，一向有书商背锅的他，怎么就突然被人肉了？
他躲回家，这些“读者”便跟着他回家，他去集市买纸笔，将口鼻用围巾包裹严实，只留着三个窟窿看路和喘气，都会被人认出来。
不胜其烦的陈敬时东躲西藏，最后拐进了陈家巷，这才把人甩掉，他加快步伐往南陈家走，没回自己从前的宅子，先躲进了兄长家里。
平安正在天井里踢毽子，忽见一个蒙面人溜了进来，吓得他扯着嗓子大喊：“有刺客——”
随即被捂住了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阿吉冲上来撕扯蒙面人的裤脚，无奈它个头太小，蒙面人纹丝不动，
“嘘——”蒙面人摘下三个窟窿的面巾，露出一张务必熟悉的面孔。
“小叔公？！”平安惊喜道：“你在玩什么游戏？带我一起玩。”
“不是游戏，”陈敬时看看大门外，一脸紧张之色：“有任何人找过来，都不要说见过我。”
平安点点头：“知道了。”
“你祖父祖母在家吗？”陈敬时又问。
“在的。”平安说着，就将陈敬时领进了主院，一边嚷着：“祖父祖母，快看谁来了！”
陈敬时大步走进堂屋，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一饮而尽，茶盅“砰”一声蹲在桌面上，大喇喇的坐下来，开始卸层层包裹的衣裳。
听说了陈敬时的遭遇，陈老爷很不厚道地笑了半盏茶功夫。
陈敬时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一把年纪的人了，别把自己笑抽过去。”
陈老爷这才稍稍收敛，忍不住问：“所以，第七回 呢？”
陈敬时：“还没写。”
陈老爷咋舌摇头：“实在是太缺德了，话说一半会憋死人的。”
“可我没有灵感。”陈敬时道。
陈老爷道：“知道是为什么吗？你的主角都是少年人，而你已经老了。”
陈敬时：？？
你才老了！你全家都老了！！
陈老爷又道：“你需要跟年轻人相处一段时日，汲取点灵感。”
陈敬时道：“陈平继他们几个，也配跟我的主人公比？”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需要保持少年感，少年感懂吗？热情可爱，勇敢无畏，清澈愚蠢……呸，清澈纯粹。”
陈敬时沉默片刻，哼一声：“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就这么定了。”陈老爷道。
“有什么好处？”
“每月三两束脩。”
陈敬时“嗤”一声：“我画废了的画稿都比这值钱。”
“知道你不缺钱，这不是钱的问题。”陈老爷道：“都是你的侄孙，他们走正道，阿琰才没有后顾之忧。”
陈敬时没接话茬，只说：“我这几天住在阿琰书房，没事别吵我啊。”
卡文的作者最怕打扰。
……
书房里，平安将下巴垫在书案上。
“小叔公，你渴不渴，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吵得陈敬时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小叔公，你又卡文了叭？”
“的确。”
“我有办法！”
“别闹。”
“没闹！我真有办法，你去学堂当先生，我就告诉你。”平安道。
“小小的孩子，每天操那么多心。”
“我过完年就五岁了，虚六岁，晃七岁，毛八岁……”
“你明年八十。”陈敬时不胜其烦道：“去去去！祸害你爹去！”
平安和阿吉一起被陈敬时轰出书房，听说老爹被孙知县叫去了县衙，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又见娘亲把算盘珠子拨的直冒烟，不敢轻易靠近，抱着虎头枕去暖阁的软榻上晒太阳，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
陈琰回来时，林月白将食指竖在唇边，指指榻上的平安，睡着以后就是天使。
天使还是被陈琰脚步声吵醒了，原地拱了几下，一骨碌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爹娘。
陈琰道：“快起来，有两个好消息。”
平安揉揉眼睛，打起精神：“快说快说。”
“小叔公同意去学堂教书了。”陈琰道。
平安欢呼一声，又问：“还有呢？”
陈琰收敛笑容，轻声道：“孟婉的案子，圣上下了旨意，九岁少年既能调谑长嫂致自尽，其淫荒恶逆可见一斑，若因其年少辄行免死，岂为律法之平？着令盛安县不得罚银赎罪，判绞监候，其余一干人犯，从拟定判决，遇赦不赦。”
言罢，陈琰又问他：“能听懂吗？”
平安点点头：“能的。”
朝廷同意判陈平德绞监候，相当于死缓，监禁起来等候明年秋审之后实施绞刑。
除非刑部翻案，陈平德是一定要为孟婉偿命的，而圣上的裁决，谁又敢轻易推翻呢？
那句“遇赦不赦”，更是堵死了陈平德最后的生路，今年新帝即位，明年改元，定会大赦天下，而参与本案的人犯不会得到赦免。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他此前一直担心，圣天子为表慈悲为怀，会饶陈平德一命呢。
听上去是个很英明的皇帝啊！
盛安县天高皇帝远，极少听到京城的消息，平安只记得年初时皇帝驾崩，天下举哀，民间严禁一切娱乐宴饮活动，小姑姑的婚期也延后了一个多月。
平安也听说了新皇帝的一些传闻，他是四皇子，行伍出身，戍守边关多年，平定过七次叛乱，使北疆稳固百姓安定，立下赫赫战功。
后来太子病逝，他被急召回京，紧接着老皇帝圣体不豫，在正旦大朝时突然晕厥，没几日便驾崩了。
听说老皇帝晚年昏聩，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临终前还下旨让民间选送初潮的少女作为“天女”，与妃嫔宫人一起殉葬。而且先皇长寿，享年八十九岁，在位四十八年，熬死了自己的三个儿子，这才轮到四皇子，新皇帝登基时也已年过不惑了。
新皇帝登基这一年里，叫停了所有未完工的奢华殿宇、皇家园林，发还了强占的民田，惩办了采办官员，废止了殉葬制度，听说最近忙着收拾锦衣卫和东厂呢。
平安不禁疑惑，如此英明的皇帝治下，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奸臣呢？
……
次日，是南陈家的失学儿童第四次重回校园的日子。
听说又要上学了，孩子们无不怨声载道，卯时就被人从被窝里拽起了，穿衣洗漱吃早饭，各个打着哈欠没睡醒的样子，被父母“押送”至陈敬时家的抱厦之中。
不料陈敬时却更加懒散，半个时辰后才从后宅出来，伸着懒腰来到抱厦门外，“砰”的一脚踹开门，装满墨汁的砚台从门扇顶部翻下来，扣在脚边的地面上，陈敬时抖抖衣摆，仅有几点墨汁溅到了鞋面上，视若无睹的跨过砚台，走进课堂。
孩子们这时才得知新先生是陈敬时，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他离开陈家巷两年之久，真可谓是“儿童相见不相识”了，五六岁的孩子，几乎都不认识他，只有陈平继这样大一些的，对这个小叔公还有些印象。
陈平继捂着额头：“完了完了。”
捣蛋的祖宗回来了。
陈敬时面无表情的扫一眼众人，一共十二个孩子，六个小的看上去还不太识字，六个大的看上去识字不多，他回想起兄长陈敬堂的话，心中暗哂，什么少年感，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扫一眼讲台后的官帽椅，掀开椅子上的坐垫，果不其然，有一把带刺的蒺藜，接着一脚踹翻了椅子，捡起断裂的椅子腿，截面平整，果然是被人锯过的。
他哂笑：“你们这些小伎俩，未免太过时了。是谁干的，自己站出来，我酌情宽免，若是被我查出来，所有人一起去院子里罚跪，跪到散学。”
此言一出，孩子们面面相觑，这位小叔公，凶名赫赫，有人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告状，却又害怕被报复，紧张地低下头去。
好在陈平继没让大家为难太久，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
陈敬时也没说什么，拎着戒尺狠狠打了他二十下，陈平继的双手瞬间肿成了水晶猪蹄。
不过这孩子早被打皮了，要是怕挨打，也不会成为南陈家的孩子王，带领一干小弟到处捣乱。
陈敬时将一耷写满文字的稿纸拍到他面前：“这是学规，发下去，回去抄五十遍，今晚的功课。”
陈平继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直发晕，伸出两只“猪蹄”问道：“这怎么写？”
“用嘴叼着写。”陈敬时道：“你要是敢不写，我明天把你捆到树上去。”
陈平继翻了个白眼，还就不信了……
一大清早，平安就听三叔婆对他说：“听说了吗，你小叔公把陈平继捆到树上去啦。”
“啊？！”平安兴奋道：“太过分了，我得去看看！”

第38章 这法子真管用啊！
他一溜烟跑到小叔公家门外，祖父和二叔公已经闻讯赶来，已有不少叔伯姑婆们挤在门外瞧热闹。
平安身量小，在外面跳了几下，喊了几声祖父，才被祖父拉到前排最佳观看位。
“放！我！下！去！”陈平继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人绑架！！”
“大点声。”陈敬时奚落道：“再大点声。”
陈平继被捆在银杏树上一动不能动，寒风像小刀一样刺骨，他试图用背着的手去撕扯绳结，蹭到受伤的伤，疼的龇牙咧嘴，怒腾腾地看着陈敬时：“你敢这么对我，你等着，我祖父会来救我的！”
“是么？”陈敬时往大敞着的院门外看，陈家二老爷陈敬仁果然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十分显眼。
“有人要来救他吗？”陈敬时问。
“没有没有没有……”陈敬仁慌忙摆手，一溜烟跑没了影。
陈平继彻底绝望了。
“我昨天说什么来着，你要是敢不写，我就把你捆到树上去，我这人一贯说到做到，你慢慢就习惯了。”
陈敬时言罢，起身回抱厦，让其余的孩子自己背书，搬了个杌子搁在银杏树下，给陈平继讲起了《论语》。
陈平继冷的鼻涕都流下来了，他往日里不喜欢臃肿，只穿一件薄夹袄，如今冷得直哆嗦，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陈敬时裹着厚厚的毳毛大氅，慢悠悠地说：“平继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古人讲动心忍性，怎么能因为一点寒冷就不用心读书呢？”
陈平继冷的上下牙来回碰撞：“你管这叫一点寒冷？”
陈敬时笑道：“把这段背下来，放你回去烤火。”
陈平继在心里骂了一万句变态！谁寒冬腊月被捆在树上背书？脑子都冻僵了。
陈敬时才不管他僵不僵的，再次拿起书本，慢条斯理地念着。
陈平继只好拼命往脑子里装，强烈的求生欲最是激发潜能，不到两刻钟，他竟将平时磨蹭一天也背不完的内容流畅地背出来，非但如此，还将经义复述了个大概。
看热闹的都不嫌事大，门外有个小娃一声惊呼：“这法子真管用啊！”
两人一同侧头，对上平安惊讶的目光。
陈平继牙根痒痒。
陈敬时觉得挺有道理，转头看向学堂里的其他人。
正扒着窗户往外看的大小孩子一哄而散，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捂着耳朵大声背书。
擒贼先擒王，第一回 合算是大获全胜。
陈平继回到抱厦中，霸道地将一个堂弟撵走，自己坐在炉火旁边烤火，乍一暖和容易犯困，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陈敬时讲课的声音一滞，陈平信吓了一跳，正要将兄长叫醒，却见陈敬时从门后拿了件大氅递给他。
“给你哥披上。”他说。
陈平信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盖在哥哥身上，陈平继抬起头，半张脸都是衣裳压出的红印子，甩甩压麻的胳膊，换个姿势又睡了过去。
一下午就这样睡过去，陈平继怀恨在心，召集几个死党放学去家里开会，他要对惨无人道的小叔公展开凶残的报复计划，让他知道谁才是陈家巷真正的孩子王，让他知道什么叫“青出于蓝胜于蓝，一代新人换旧人”！
次日大雨，雨水沿着屋檐倾泻而下，汇入天井中央的鱼池。
四水归堂的宅院讲究聚水聚财，天井里常有一方四四方方的池塘，陈敬时家的池塘并不深，养了几尾肥胖的锦鲤，从前都是苗条且灵活的，他不在的这两年，陈敬堂经常过来帮他喂鱼，院子里的草木荒疏，只有这些鱼被饲养的鲜艳肥硕，都快游不动了。
不要说鱼，阴雨天又湿又冷，谁不想呆在干燥温暖的被窝里睡到地老天荒，可陈敬时不行，他不再是散漫的自由职业者，而是一名兢兢业业的人民塾师。
满腹牢骚的起床、穿衣、吃饭，撑着伞蹚过满是积水的庭院，穿过二门，刚一踏进前院，就预感不祥，只听“嗖”地一声，一副绳套忽然收紧，捆在了他的脚腕处，忽然一股力量往前一拽，他重心不稳狠狠摔在地上，被绳索拉着向前拖行。
刹那间，他抓住了旁边裸露的树根，才没掉进池塘里去，这才看清捆住自己的是个吊脚套。
仗着年过而立正值壮年，他一手紧紧抓着树根，用蛮力往回收腿，用脚蹬住树冠，腾出两只手抓住绳索，猛地往后一拽，只听“噗通通”几声，绳索另一端拽出三个孩子，一齐跌进池塘。
水花飞溅，胖锦鲤被惊得四处乱蹿，最后纷纷挤进一丛浮萍底下躲避灾殃。
陈敬时抖抖身上沾满的泥水，好整以暇地看着水中挣扎的三兄弟。
……
因为下雨，平安没有出门，曹妈妈娘家有亲戚进城，捎来几坛兄嫂新酿的米酒，曹妈妈打发阿蛮送两坛去二老爷家里，感谢陈平继救了他们姐弟。
小福芦的水痘已经完全消了，又可以活蹦乱跳的玩了，平安很高兴，在檐下支起一口小锅熬糖浆，亲手做冰糖葫芦给他吃。
阿蛮撑着小油纸伞，一气儿从门外跑进来，重重踩在积水里，鞋子裙摆都湿透了，惹得曹妈妈好一顿埋怨：“哪里像个女孩子嘛。”
阿蛮却顾不得回应阿娘，气喘吁吁地对平安道：“安哥儿，快来看啊，四老爷将陈平继他们扔进水里去啦！”
“真的吗？我得去看看！”平安迅速熄灭炉火，抄起小伞冲进雨中，只留曹妈妈掐着腰站在檐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三个孩子就消失在雨幕里。
抱厦外，屋檐下，三个湿漉漉的孩子站成一排，在寒风里抖得像筛子。
陈敬时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绳套反复研究：“居然会用吊脚套，想把我拖进水里去，然后呢？”
陈平松哆哆嗦嗦指着池塘对面的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个大木桶：“然后会触发机关，那根树枝会折断，夜香桶就会翻倒过来，扣在你一头shi……”
陈平继踢了他一脚，最后一个字让他生吞了回去。
陈敬时撑着伞，走到池塘对面，研究那树上的“机关”，慢悠悠地说：“还真别说，这法子我没用过，算你们青出于蓝。”
门外又响起那个小娃娃的声音：“小叔公，您说快点，他们快冻成冰棍儿了。”
几个涉事家长寒冬腊月里急出一头汗，事不关己的家长却发出嗤嗤的笑声。
“行了，都进屋吧。”陈敬时一句话，三人如蒙大赦，缩成一团儿钻进抱厦。
陈敬时又叫人回内宅拿三条毛毡来，命小灶房赶紧熬姜汤。
不用他开口，三个孩子家里纷纷送来干净的衣裳，陈敬时满目无奈地看着他们换好衣裳，照旧每人打二十下手板，陈平继还是那副滚刀肉的模样，另外两个却疼的直掉眼泪。
陈敬时用戒尺指着他们说：“要是不怕挨打，尽管放马过来，上课。”
陈平继一边烤火一边盘算，明天一定要装病，以偶感风寒为由逃学，找陈平安那个恩将仇报的家伙算总账，至少得赔他一只好蛐蛐儿。
就这样折腾了小半日，陈敬时回内宅吃午饭，孩子们也要去吃饭了。
抱厦共三间，中间是个小厅，东边做书堂，西边一间改做孩子们的小饭堂，赵氏遣了个仆妇在灶房烧饭，四人一桌，每桌有四菜一汤，不算特别丰盛，但有荤有素，营养均衡。
陈平继身子渐渐暖和过来，嘴唇不发抖了，手脚也听使唤了，多吃了半碗米饭，才慢慢恢复了力气，恶狠狠地说：“明天谁跟我一起逃学？！”
陈平信道：“大哥，明天休沐。”
陈平继道：“那就后天。”
同桌小弟们纷纷低头扒饭。
……
夕阳的余晖透过透过窗格斜洒在地上的时候，就到了散学的时间。
到了下午，陈敬时讲完最后一段，将书本一扔，孩子们像往常一样起身行礼，一哄而散。
窗课是针对每个人的情况分别布置的，写不写全看他们的心情，他们赶时间回家提笼架鸟斗蛐蛐，斗鸡遛狗喂金鱼。
谁知刚跑到门口，发现大门用一把大铜锁从内部反锁。
“什么意思？”他们面面相觑。
“回去问问先生。”有人提议。
他们便又折返回来，陈敬时很没有坐像的歪在椅子上看闲书呢，连眼都不抬：“我几时说要放学了？”
“一向都是这个时辰放学。”陈平继道。
陈敬时惊讶地抬头：“一向是谁？把他叫来问问。”
陈平继：……
真不讲理啊。
陈敬时又道：“留在学堂把功课做完，查一个，放一个。”
一片哗然。
陈敬时根本不理他们，继续回到座位上，东倒西歪地看闲书寻找灵感。
卡文了该怎么办？他心想，难不成真去问平安？
虽说做人要不耻下问吧，可是问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孩子怎么写小说，未免也太不耻了点……
卡文的作者心情很差，举头又盯上了陈平继：“那个谁，把前天的功课一起补上。”
五十遍学规，别以为他忘了。
陈平继挺俊的脸瞬间变得苦大仇深，可摄于上午的经历，又不敢多说半个字，愤愤地拿出学规，用还没消肿的右手慢吞吞的誊抄起来。
陈敬时因职业关系，从不准时吃饭，可到了掌灯时分，孩子们已经饿的饥肠辘辘，功课依旧没有做完。
这时院外响起叩门声，陈敬时轻轻关上抱厦的门，又拿着钥匙去开大门。
原来是陈老爷和二老爷带着几个族亲过来求情，怕他年轻气盛，真把孩子们折腾病了。
陈敬时侧身让开一条通道：“愿意带走的现在就可以带走。”
家长们纷纷往里挤。
“只是带走了，就再也不要送回来。”陈敬时道：“我这里只教学生，不供祖宗。”
那些一只脚迈进门槛的，又默默把脚收了回来。

第39章 风水轮流转，迟早轮到你……
陈敬时不温不火地说：“你们心里也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次教他们做人的机会，北陈家的平业平德兄弟，一个绞死一个流放，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等他们日后闯出同样的大祸，你们再去向谁求情？”
族亲们纷纷低下头去，他们当然希望能把孩子管教好，可没想到陈敬时如此严厉，捆到树上，扔进水里，现在连饭也不给吃啊。
“外面的塾师怕开罪东主下不去手，我不怕，但话还是要说清楚，我把陈平继捆在树上，是因为提前警告过他，如果不照做，就会失去威信，把他们三人扔进水里，是因为他们想把我拖下水，力气不够被反拽下去，留他们在此做功课，是因为功课并不多，不磨磨蹭蹭拖延时间，根本不会耽搁吃晚饭。他们今天吃的苦头，全是过去被过分宠溺的苦果，跟在场各位一个也脱不了干系。”陈敬时顿一顿，道：“我言尽于此，你们自行决断。”
众人无言以对，用目光相互埋怨。
陈老爷叛变最快：“我就说嘛，舐犊之情可以理解，可你们护得了一时，还能护得了一世？敬时劳心费力地帮你们管教孩子，还反被埋怨，他图什么？图每月三两的束脩吗？一个个，不明事理真的是……”
陈二老爷瞪他：“大哥，你刚刚还说心疼这些孩子的。”
“我我我……说了吗？”
众人齐齐点头。
陈老爷自圆其说道：“正是因为心疼，才要支持敬时的工作，啊，他们今天吃点苦，那是为了日后不吃更多的苦，行了，都回去吧，回去吧。”
族人小声嘀咕：“好赖话都让他说了……”
陈敬时重新关闭大门，回到抱厦。
陆续有几个孩子交上功课，知道他们水平有限，陈敬时也没有过多为难，马马虎虎都放行了。
最终只剩下陈平继一个，他要补三天的功课，陈敬时打了个哈欠：“好好写啊，错一个字挨一个板子。”
陈平继朝他翻个白眼，更加卖力地写。
这孩子还真有股韧劲儿，总算凑齐了五十份学规，虽然字迹潦草，数量总算是凑齐了。陈敬时又问他：“背下来了吗？”
陈平继翻了个白眼：“晨昏省问父母，朔望恭谒圣贤；整齐言行举止，俭素冠服饮食；不可骄奢淫逸，不可闲谈费时；不得随处便溺；不得晏起来迟……”
全文共十条，二十句，一百二十字，待陈平继全部背完，陈敬时将一沓稿纸还给他：“废话连篇的东西，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
陈平继：……
废话连篇还让我抄！
“走吧，请你吃饭。”陈敬时道。
陈敬时领着陈平继往巷子外走，路过兄长家门口，恰看见平安蹲在天井里垒石子，他喊了一声：“平安，跟爹娘知会一声，小叔公带你出去吃宵夜。”
平安笑呵呵地应着，熟练地撑开书房窗户爬进去，从桌案上跳下来，跟老爹说：“小叔公要带我出去吃饭。”
陈琰自是信得过陈敬时，眼见还没到睡觉时间，只是盯着他多加了一件棉袄。
平安打开书房反锁的门，一气儿跑到大门外，拉着陈敬时的手，笑道：“让您破费啦。”
陈敬时疑惑皱眉：“破费谈不上，只是你为什么要走窗户？”
“我爹读书时总是锁门，但经常忘记锁窗户。”平安道。
“……”
“咦，平继哥，你被放出来啦？”平安问。
陈平继站在原地狠狠盯着他，像一只应激的猫，颈背上的毛一寸寸地炸起，“哇”的一声扑上去。
“小叔公再见！”平安拔腿就往回跑。
陈敬时一手拉住一个：“同族兄弟，有话好好说。”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陈平继眼都红了。
“那太好了，小叔公再见！”平安又要跑。
陈敬时再次将他拽住：“你做了什么，惹他气成这样？”
平安道：“我只是找来了张先生，又找去找过你。”
陈平继道：“你可真是个大好人，自己不上学，整天忙着给别人请先生。”
“我还小嘛，才只有四岁。”平安道。
陈平继瞪他：“谁天天喊自己晃七毛八的？”
平安直摇头：“不知道，不是我，我远没有那么老。”
“风水轮流转，迟早轮到你！”
“好了好了。”陈敬时打断道：“你不饿吗？”
“不饿！”陈平继肚子“咕噜”一声。
“吃饱了再吵。”陈敬时道。
……
三人穿过巷子来到喧闹的大街，此时华灯初上，街市上一整排小食摊子，点心蜜饯，蒸炸小吃，应有尽有，沿街的苍蝇小馆冒出热腾腾的白气，各色食物混杂的香气充满整条街道。
明月楼的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宾客，远远地看见陈家的四老爷，正要打招呼。
陈平继却指着街边一家小馆子：“我想吃小笼包。”
“不用给我省钱。”陈敬时道。
“谁在乎钱啊，我真想吃小笼包。”陈平继道。
陈敬时转而问平安：“吃吗？”
“都行。”平安已经吃过晚饭了。
三人便走进那家小店，店里四五张桌子，铺着整洁的蓝白花桌布，店老板拎着铜壶过来，殷勤地为他们倒茶。
陈敬时先让老板冲一碗姜汤来，给陈平继暖暖身子，又问平安要不要。
平安只是闻了闻，嫌弃的皱起鼻子：“不要。”
陈敬时又点了一壶小酒，一碟卤汁豆腐干，三屉小笼包，两碗豆花。
陈平继真的饿了，转眼便清空了一屉包子，这才好似活过来似的。
陈敬时看着有些害怕，不住地劝他：“慢慢吃，不够再点。”
平安慢条斯理的就着豆花吃包子，还时不时夹一筷子爽口的小咸菜，好奇问道：“平继哥，你怎么饿成这样？”
“你还好意思问！”陈平继又生气了。
平安往远处挪了挪：“问问怎么了，不就读个书吗，这么暴躁。”
“不就读个书吗，你怎么不去读？”
“我还小。”
“我看你都快成精了。”
“又吵又吵。”陈敬时带了两天孩子，太阳穴突突直跳，揉着眉心问陈平继：“平安说的也没错，读书是什么坏事吗？”
“反正挺耽误功夫的。”陈平继道：“一百多年了，陈家人就是读书，考试，落第，生女儿就嫁给读书人，生儿子就让儿子接着读书，接着考试……既然这样，我还不如直接娶媳妇生孩子，免了中间那些麻烦。”
“……”
“不读书，你以后想做什么？安闲富贵的员外朗，种花遛鸟，打理打理家业？”陈敬时问。
平安心想，祖父肯定在家打喷嚏呢。
“那倒也不是，但我不能说，说了准挨骂。”陈平继道。
“你还会害怕挨骂？”陈敬时嗤笑。
陈平继被小笼包噎了一下，吃一口豆花才压下去：“主要是说了也没用，我想当兵，听说南边有土司叛乱，北边有狄人骚扰，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立大功，当总兵，封公侯，那才叫出人头地呢。”
陈敬时沉默半晌，才开口问：“你还有其他志向吗？”
“没了，只想当兵。”陈平继道。
陈敬时正色问他：“你可知‘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怎知你会当总兵，封公侯，不会成为给人垫脚的累累白骨？”
陈平继满不在乎地说：“那就醉卧沙场，马革裹尸。”
国朝重文轻武，军人的地位低的离谱，他以为陈敬时必会对此嗤之以鼻，像其他长辈那样骂他自甘堕落。
不料陈敬时认真地问：“可你不是世袭的军户，要如何当兵呢？”
“考武举。”陈平继道：“我都打听过了，从前只允许军户参加，今年新皇帝下旨，普通民户也可以参加了。”
“哦……”陈敬时点点头：“可你知道武举考试有哪些内容吗？”
陈平继摇摇头，这时代信息闭塞，他们不是军户出身，圈外人士，信息差严重，他得知普通民户可以参加武举，还是通过县衙贴出的告示。
“那话本小说里不都是比武打擂吗？”陈平继道：“我觉得我也可以。”
陈敬时只是微哂：“平安的母家不就是世袭军官出身吗，你何不去问她？”
陈平继这才想起，堂婶家里就是军户！她一定知道武举的考试内容！
平安很大度地说：“明天休沐，你去我家，让我娘给你讲讲。”
陈平继点点头：“谢了。”
眼见三个笼屉都见了底，豆花和小菜全部清空，陈敬时问他们够不够，两人都表示吃饱了。
“那就回吧，有什么话后天去学堂说。”陈敬时道。
陈平继没接茬，后天绝不去上学！
……
陈敬时拿出几张纸钞去结账，朝廷再次达了“禁铜令”，民间不允许再用金银铜钱交易。
店家看到纸钞就满脸地苦不堪言，前些年朝廷滥发纸钞，又不允许百姓用纸钞兑换金银，于是纸钞贬值如跳水，没人愿意大量积攒，朝廷又时不时颁布“禁铜令”，更让人苦不堪言。
但见陈敬时气度不凡，生怕他是易装便服的公家人，只好默默收下了那沓纸钞。”
回去的路上，平安问小叔公：“这店家小本生意，怪不容易，您为什么不付铜钱？”
他都听见小叔公荷包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了。
陈敬时一脸无奈：“我跟你爹如今是众矢之的，知法犯法的事尽量少做，免得让人抓住把柄。”
平安点点头：“我懂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问：“小叔公，假如朝廷恢复了你的生员身份，你还会接着考科举吗？”
陈敬时摇头：“不知道，想必不会有那一天了。”
平安跳着追上去问：“万一呢，万一有呢？”
陈敬时看着那两个左摇右晃的小鬏髻，一派天真，轻笑道：“万一有，我就努力考上举人，然后去一个偏远的州县做主簿，或者教谕，劝农桑，举孝廉，‘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平安认真地听，努力地理解，然后拍胸脯保证：“等小叔公干不动了，就致仕回陈家巷，我给您养老送终。”
陈敬时不可抑制的大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阿琰几世修来的福气，竟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平安十分认可的点头道：“他是挺有福气的。”
陈敬时许久没感到这样畅快了，虽说被疯狂催更的读者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已回陈家“避难”，但也找回了久违的亲情，跟平安这样可爱的孩子在一起，再多烦恼也可以抛去脑后。
不知不觉到了平安家门口，远远看见九环站在大门外张望。
平安像被什么踩住了尾巴，一边推着小叔公往前走：“您不要送了，我自己回去。”
一边朝九环姐姐摇头摆手眨眼睛，可惜光线昏暗，九环快步迎上来，嘴里抱怨：“安哥儿可算回来了，大奶奶有点担心，叫我出来看……看。”
九环看清了陈敬时那张脸，忽然杏目圆睁，迅速转身道：“曹妈妈叫我呢，我先回去了！”
“等等。”陈敬时忽然喊住了她：“姑娘看着有些眼熟。”
陈敬时自小聪慧，看人看书几乎过目不忘，这女子分明是前几日混在读者之中，声音最大的那个。
结合陈平安慌乱的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瞬间明白了，原来这烦恼全是陈平安一手造成的……

第40章 来小叔公家里，小叔公给……
九环灵机一动，神色严肃地直视陈敬时：“四老爷，您请自重，我已经许了人家！”
言罢，无比愤怒地甩身走人。
“你……我……”陈敬时吃瘪，对九环的倒打一耙束手无策，转而看向平安。
平安“哇”的一声转身就跑，一气儿跑进书房，气喘吁吁的看着陈琰：“救救救救……”
陈琰蹙着眉往身后看，什么舅舅？你舅舅在北地驻守呢。
“救命啊！”平安边嚷嚷，边他椅子后面藏。
陈琰随手一撩袍襟，将小不点儿挡的严严实实。
陈敬时果然追上门来，问他：“你儿子呢？”
陈琰摇头：“不知道。”
陈敬时道：“我亲眼看见他跑进来，不信你问……”
回头一看，陈平继不知什么时候跑没了影。
他又盯上了陈琰，顿时醒悟过来——小平安那么单纯可爱的孩子，哪想得出这种损主意，背后必然有大人支使。
定是陈琰想出来的办法，用这样的方法逼他回来，收拾那些沸反盈天的小崽子们。
陈琰低头地看看自己的衣衫，并没什么异常，奇怪地问：“干嘛这样看我？”
陈敬时微哂：“你有这份心计，我倒不担心日后了。”
“什么心计？”陈琰一头雾水。
“没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儿子迟早也会落到我手里。”陈敬时说完，兀自出门去了。
“莫名其妙。”陈琰咕哝着，将平安拽了出来：“你把你小叔公怎么了？”
大冷天的，平安跑出一头热汗，笑着找借口道：“没什么，我俩捉迷藏呢。”
……
平安答应了带陈平继来见娘亲，自然不会食言。
次日学堂休沐，巷子里反倒更安静了，都已经日上三竿了，累坏了的孩子们还在蒙头睡大觉呢。
平安带陈平继来到内宅找娘亲，林月白很少与他见面，印象还停留在他在酒宴上当着众人炸自己亲爹一身粪的故事——事故上。
陈平继今天很有礼貌，还主动向堂婶问好。
得知他的来意，林月白反倒有些犹豫，这孩子想去考武举，家里人同意吗？自己贸然对他解释那么多，万一真去了，她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堂婶，您就跟我说吧，我担保不告诉任何人是您说的，我嘴特别严。”陈平继道。
平安举手道：“我可以作证，真的特别严。”
林月白拿他们没辙，只好放下手里的账册，让他们坐下来，三人围坐一桌，又让九环给他们拿两杯紫苏姜茶去去寒气。
“武举其实跟科举差不多，都有童试、乡试、会试，只是没有殿试。童试分三场，马射、步射和‘武经’，武经知道吗？”
陈平继道：“知道，‘四书五经’嘛。”
林月白笑着，提笔在算账的稿纸上写下“武经”二字，解释道：“武经是七部兵法。”
说着，叫阿蛮去陈琰的书房，将“武经七书”找来。
阿蛮垫着脚，从书房里找来《孙子》、《吴子》等一摞兵书，两眼放光地问：“大奶奶，这些书我都可以读吗？”
“当然可以。”林月白道：“你要是喜欢，我慢慢讲给你听，只是我学的粗浅，还是要靠你自己参悟。”
“谢谢大奶奶！”阿蛮高兴极了。
林月白又接着道：“乡试和会试差不多，也分三场，前两场为马射、步射、开弓、舞刀、投石，第三场却是最重要的一场，要考‘策问’两篇、‘武经论’一篇，格式如八股文一样。”
陈平继如遭雷击，武举也要写文章，八股文？
“上兵伐谋，一军之将要运筹帷幄，怎能是胸无点墨的草包呢？”林月白稀松平常地说。
……
陈平继受到了巨大打击，他原本的职业规划是，十岁生辰的第二天就离家出走，去南武当学艺七年，学成下山，进京赶考，一举夺得武状元。
梦想很丰满，现实是他的确胸无点墨，“武经七书”他一本也没看过，更看不懂。
次日，陈平继老老实实回到了学堂。
陈敬时见到他，奇怪地问：“你不是宣称今天要逃学吗？怎么不逃了？”
陈平继梗着脖子：“谁在造谣，有证据吗？”
陈敬时只是微哂。
他这几天没有在课业上下功夫，因为需要分出更多精力与这些顽童斗智斗勇。
陈平继也很争气，上来就帮他树立典型，供他杀一儆百。
不过他也知道，贪玩是孩子的天性，这些孩子又被放养惯了，对付天生顽劣的孩子不用谈方式方法，只有繁重紧张的课业，才能把浮躁之气压下去。
于是从第三天开始，他便让孩子们从左到右依次拿着书本上来，一个一个的摸底，了解每个人的基础和进度，从《三百千》问到“四书”，并将每个人的情况汇总记录，以备日后查漏补缺。
连天阴雨，抱厦内气氛紧张。
平安鲜明的感受到一种阴森森的气场笼罩在整个宅子上空，让他不自觉的绕道远离，生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吸进去。
三天摸底结束，陈敬时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些孩子因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读书读的七零八落，像平继这几个大孩子，尽管已经蒙学毕业，开始接触经学，却根本不成系统。这样下去，长大最多是能写会算，打理一下家业罢了。可其中有几个孩子，如陈平继、陈平信，分明是很聪明的，前途不可估量。
他决定不论年龄，一律从头教起。
“《千字文》？”陈平继道：“我翻过年就十岁了，你让我读《千字文》？”
“你已经读过了？”陈敬时问。
“当然，五岁就背熟了。”
“那你告诉我，龙师火帝是谁？鸟官人皇又是谁？”陈敬时问。
陈平继答不上来，从前的先生只是让他们通背，压根没教过这些典故。
陈敬时又点了几个稍大些的孩子，都是一问三不知。
“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最忌不求甚解，不管是蒙学还是经学，都要稳扎稳打，好比是盖房子，根基牢固，房子才能盖的更高。”
陈敬时言尽于此，让陈平继翻开书本自己背，背一段，讲一段，讲完再让他重复一遍，还算通顺，这才放他回座位上反复温习。
接着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十二个孩子全部教过一遍，整个上午便过去了。
小饭堂热腾腾的香味飘进书堂的时候，陈平继猛然发觉，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散学后，陈敬时照旧把他们留下了做功课，一心改掉他们拖沓懈怠的毛病。
不过孩子们很快就习惯了，在学堂里做完功课也有好处，回家反倒玩的更加痛快。
……
江南富庶之地，百姓相对富足安定。
才进腊月，盛安县城内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欢愉。
晌午，刘婆子熬了一锅不滞不稀的粥，散发着五谷的醇香。
赵氏叫陈琰去陈敬时家里送腊八粥，陈琰懒得外出，打发平安去，平安一会儿找不到袜子，一会儿找不到棉帽，拖拖拉拉不出门。
陈琰奇怪地问他：“平日不是天天往隔壁园子里跑吗，最近怎么恨不得绕道走？”
平安可不敢提他雇群演假扮催更读者，算计小叔公回来教书的事，万一连累九环就不好了。
只好提上小食盒，硬着头皮出门去。
抱厦是坐南朝北的倒座房，窗户开在南边，因此走在巷子里就能听见朗朗的读书声。
平安甚是欣慰地点点头，孩子们终于走上正轨了。
透过窗格，他看到族兄们在读书，陈敬时歪坐在书案后面，一副苦思冥想状。平安心想，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居然还在卡文？怪不得娘亲心情一直不好。
平安蹑手蹑脚地走进抱厦，没进书堂，而是将食盒搁在中间小厅的椅子上，见旁边有一副纸笔，半池还没干透的墨，点了一滴茶水进去，用毛笔蘸蘸，在纸上画了一碗腊八粥，三根曲线代表热气，又画了个火柴人儿在一旁作揖，注明“陈平安”，压在食盒底下。
就这样一耽搁，陈敬时从里面出来了，撞了个正着。
平安撒腿就跑，被他一把薅住。
“嘿嘿嘿……”平安一脸讨好的笑。
“嘿嘿嘿。”陈敬时阴阳怪气地学他干笑几声，又沉下脸来。
“小叔公，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小孩儿一般见识。”平安道。
陈敬时懒得接话，从食盒下抽出那张“留言”，看了又看，皱眉问：“你为什么要烧香？”
平安分辨道：“很明显，这，是一碗腊八粥，这，是我给您赔礼道歉。”
陈敬时：“……“
并不明显。
“你这画功谁教的？”陈敬时嫌弃地说：“你爹五岁的时候也不至于画成这样。”
“我爹说我很有天赋。”平安道：“万一咱家以后家道中落，我还要靠卖画赚钱呢。”
陈敬时：“……”
但愿不要家道中落。
“小叔公，你就原谅我吧，为表歉意，我可以传授给你一些卡文技巧。”平安小声道。
陈敬时嗤之以鼻，又忍不住想听，把头凑了过去。
平安神秘兮兮地说：“卡文的技巧是水文。”
霍妈妈见他们聊得投机，端上两杯热茶，陈敬时端起茶水呷一口，问：“何谓水文？”
平安道：“就是把一千字的文章，扩写到一万字。”
“噗……”陈敬时险些呛着。
就知道不该指望这小子。
“小叔公，我都帮你想好了，有这一万字的时间，足够把卡住的地方想通了。”平安道。
“你是想砸我招牌吧？”陈敬时没好气道。
“怎么会呢，只要水得足够精彩，读者根本看不出来。”平安道。
“听上去有点猥琐……”陈敬时沉吟片刻：“但也不是完全行不通。”
制造冲突是所有作者的强项，朝平静的水面扔石子，往喷香的米饭里掺沙子，断绝主角的所有退路，再给他一线生机，随机送走一位可爱的配角，让主角痛不欲生……生生死死之间，足够水出好几回呢。
平安笑道：“这绝对是非常先进的技巧，小叔公，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千万别说给别人。”
“那是自然。”陈敬时道。
两人拉了钩，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陈敬时拎起食盒打算早退，看到那副“画作”，用诱拐小朋友的语气劝道：“别在家跟你爹瞎混了，他简直是误人子弟，来小叔公家里，小叔公给你开蒙，教你画画，怎么样？”
平安面带警惕之色，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大门口，嗖的一声跑掉了，还在院子里喊：“小叔公好像一只狼外婆！！！”

第41章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
街头巷尾的孩子们拍手唱着年谣：“树上鸟儿叽叽喳，阿公阿婆笑开花，阿公忙着贴春联，阿婆要把花糕炸，穿新衣，放鞭炮，噼里啪啦吓一跳……”
到了腊月二十三，人们就开始忙年了，往往全家出动采购年货，买菜买肉，杀鸡宰羊，然后回家除尘洒扫，准备辞旧迎新。
孙知县突然叫陈琰去县衙一趟，吏房的司吏胡经承年近七旬，昨日向他递交辞呈申请致仕，空出一个好大的位置。
衙门里论资排辈，本是应有之意，于是孙知县找了个年迈的贴书顶上胡经承的位置，如此便空出一个贴书，问陈家有没有科举无望，又可勘提携的后生，愿意来县衙做吏员的？
陈琰听话听音儿，知道孙知县有意照拂南陈家，他自然是要领情的，毕竟他迟早要离开家乡，父亲不擅与官府中人交际，家中有人在县衙当值是再好不过的。
南陈家的四位老爷两年以来第一次开碰头会，最终决定让三老爷陈敬礼的长子陈琇接下这份差事，毕竟陈琇是家里第三高学历的人——他是个童生，人又伶俐会说话，本想年后让他接手一部分生意的，这样一看，还是先应县衙的差事。
陈琰又趁着各衙门封印之前，去省城拜访师叔顾宪，顺便带月白和平安在省城逛逛，采买些县城里买不到的年货。
顾宪点名要看他的文章，他便带着文章来了。
顾宪又听说他放弃了此次春闱，捻须道：“也好，来年京城必有一场疾风骤雨，卷入其中并非益事，倒不如暂避锋芒，韬光养晦。”
平安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唏嘘，如果没有孟婉这件事，老爹本该是这一科的进士，现在这样一耽误，整个时间线都打乱了，也不知对未来是好是坏。
又听顾宪点评他的文章道：“不愧是师兄的高足，从笔法上、立意上，都是无可挑剔的，保守估计在二甲三四十名左右，既然决定下一科再考，就回去安心读书，精进学业，看能否更进一步。”
平安又是一惊，这位顾臬台是有真才实学的，老爹原本的名次可不正是二甲第二十五名吗？
陈琰深深一揖：“谢师叔指点迷津。”
平安今天表现的又乖巧又稳当，可陈琰离坐解手的功夫，再回来时，平安正带着顾臬台的官帽在玩，那帽子又深又大，一直盖到鼻子，把向来以冷面无私著称的老头儿逗得咯咯直笑。
陈琰无奈的轻斥：“平安，胡闹。”
“不妨事，是我拿给他玩的。”顾宪竟还嫌他扫兴。
……
小雨夹雪，空气湿寒，毫不影响人们迎接新春的热情，赵氏请来城里手艺最好的裁缝，为家里的大人孩子量体裁衣。
屋里生着暖炉，坐榻和椅子上都铺了厚厚的绒垫子，榻桌上一应茶水点心，还有新鲜的石榴、橘子和冬枣。
平安在暖炉上烤橘子，银丝炭烧得正旺，把他的小脸映得红彤彤的，橘子皮烤的干干巴巴，剥开一个先给娘亲。
他往日里总有新衣服穿，并不稀奇，林月白又让曹妈妈去叫阿蛮小福芦来，一起做件新衣裳，来年陪平安一起上学。
她终于在年前理完了所有账目，族产私产、店铺庄田，捋的明明白白，正等丈夫回来一起商定来年的人事计划。
枯等无聊，拿了本《诗经》教平安读书。
平安背到“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时，门外传来欢快的脚步声。
清脆的声音接着背道：“龙旂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祁祁。”
是阿蛮和小福芦来了，掀开帘子，灌进一股子寒气。
曹妈妈追在后头嗔怪道：“阿蛮，越来越没规矩了！”
阿蛮总在外面玩，脸上被皲出两团红红的印子，林月白让九环拿来羊脂膏子，嘱咐她每天拿来擦脸。
“阿蛮背得好。”林月白又问：“你可知道这几句的含义？”
曹妈妈嘴里责怪，却从袖中掏出手帕给阿蛮擦汗：“大奶奶抬举她了，她哪里知道什么，跟着瞎念几句罢。”
“我没有瞎念。”阿蛮扬起脑袋，乌亮的眸子闪着光：“是歌颂商王武丁邦畿千里、征伐四方的功业。”
平安开心地说：“阿蛮真棒！”
阿蛮被人夸赞，更来了精神：“我还知道……”
有人掀开帘子进来，灌进几丝冷雨，陈琰回来了，曹妈妈连忙行礼。
阿蛮的声音戛然而止，觉得自己是有点得意忘形，缩着脖子回到阿娘身边。
陈琰好奇的看了她一眼：“你还知道什么？”
阿蛮答也不是，不答更不是，只得半低着头说：“我还知道，武丁有一位贤能的王后叫妇好。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妇好不但是王后，还是掌管祭祀的祭司、统帅三军的战神，她足智多谋，骁勇善战，辅佐武丁取得了赫赫战功……”
“说得不错。”陈琰笑问妻子：“你教她的？”
林月白也毫不吝啬夸赞：“这孩子真是聪明，我随口一提的典故，平安记不住的，她倒一字不落的记住了。”
平安赤脚掐腰站在榻上：“谁说我记不住，我记得可清楚了！”
言罢，他摇头晃脑的背道：“有酥鲫鱼、素什锦、坛子肉、凤尾虾、清炖鸡孚、酒凝金腿、卤鸭胗肝、水晶肴蹄……”
林月白一愣：“这是什么呀？”
陈琰无奈道：“是年夜饭的菜单子吧。”
平安洋洋得意：“我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在场众人无不捧腹。
曹妈妈笑的直不起腰，半晌才提着一双鞋袜劝道：“我的祖宗，什么天儿了，快穿上吧。”
平安就不，拔腿跑到了罗汉榻的最里面，蹦蹦跳跳，蹦蹦跳跳。
陈琰一个探身，直接将他扛在肩头，放到榻边坐着，俯身为他穿上鞋袜：“过一年长一岁，别总惹娘亲生气了。”
平安晃荡着小脚，笑嘻嘻的，歪斜着身子小狗一样往娘亲身上贴贴：“才不会呢，我是娘亲最听话的孩子。”
反正娘亲没有别的孩子。
陈琰往他脸上掐了一把：“你就皮这几日吧，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
新帝登极的诏书传达各至县，诏书的大体精神无非有二：一是打着先帝的旗号推翻先帝的政令；二是借着大赦天下的名义，平反先帝在位时的冤狱。
另外颁布了新的黄历，新朝肇始，改元景熙，《景熙以来奸臣录》的景熙。
平安听到这个词就感到焦虑，不过他眼前还有更焦虑的事，他果真是一只秋后的蚂蚱，年后就要上学了。
家里上上下下，从祖父祖母，到爹爹娘亲，无不在为他年后开学积极动员。
平安对此极为抵触：“不去不去，二堂姐三堂姐她们都不用上学，我为什么要上学？”
赵氏道：“她们是女孩子啊。”
平安很认真地说：“我也可以当女孩子啊。”
“你……你当不了。”赵氏解释道：“生下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平安又道：“我娘也是女孩子，她也上过学。”
赵氏无言以对。
江南女子在家里开设的塾馆读书并不罕见，林家虽是军户，却也是世袭的高级武官，家境还算殷实，族里也出过举人，林月白幼时跟着哥哥姐姐读过几年私塾。
但陈家人功利心重，一心培养科举人才，从来没人提出过让家里的女孩子上学。
平安耍赖道：“我不管，她们不去，我也不去。”
赵氏告诉他：“女子职在内宅，不用考试做官，长大还要嫁人……你也嫁人？”
“那就嫁人。”
好险没把赵氏气死。
曹妈妈也忙劝道：“安哥儿，做女人可不好，见识短，你得读书长见识。”
“可见识长短又不是天生的，跟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
陈敬时本是来找兄长的，踩着这句话进门，抚掌道：“平安说得对！女子不出闺阁，固然柔顺浅见，男子行千里致广阔，固然见识远大，倘若以女子之身而行男子之事，闻正论而摒弃妇人之道，何如？”
满室皆惊，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他让女子摒弃妇人之道？
只有陈琰回答他：“如此，世人便不再以男女分别，只能以短长异视，男子亦可为女子，女子亦可为男子。”
陈敬时朗声笑道：“说得好，当浮一大白！”
陈老爷手里的鼻烟壶吧嗒一声落地，忙弯腰捡起来，问赵氏：“他们刚刚说什么？”
赵氏道：“人是不用分男女的。”
陈老爷擦擦额头的汗：“神童的脑瓜子就是不一样哈……”
“所以，我就不用上学啦！”平安作出高度总结。
“去，不但平安要去，从此陈家的女孩子都要上学。”陈敬时道。
平安：？？
陈琰比较务实，问妻子：“家里有多少女孩子？”
林月白道：“二叔公家的阿元、阿竹、三叔公家阿榕……除去明年成亲的，共有七八人吧。”
陈敬时不在乎的表示：“一个也是教，一群也是带。”
陈琰小声问他：“您最近这么闲，把‘第七回 ’写出来了？”
“我得了高人指点，文思泉涌，早就送去书坊刊印了。”陈敬时也低声道：“’第九回 ‘都写出来了，但是高人让我先存稿。”
“那敢情好。”陈琰看一眼妻子：“我这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平安心想，这下可好，把堂姐们全搭进去了……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平安忙不迭的推辞：“那么多人，一定坐不开吧，我就不跟她们挤了，以后……”
陈敬时看着平安笑道：“平安说得对，确实太挤了，我这就去找工匠，把抱厦的墙壁拆掉。”
平安：……
死嘴，快不要说话了！
陈敬时行动力极强，话音刚落，人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陈老爷高声问：“这大过年的，哪里找工匠？”
“有钱能使鬼推磨。”陈敬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陈敬时不信鬼神，连黄历都不看一眼，年根底下就开始动工拆墙，愣是在大年二十七之前，将抱厦的小厅与东间打通，只留两根立柱，扩大了一倍空间。
他诚邀平安前去参观，平安看着那粉刷一新的抱厦，摆放三排二十几张全新的桌椅，只觉得这年都过不好了！
“对你的新学堂可还满意？”陈敬时问。
“……特别满意。”平安道。
“你不是喜欢和阿蛮小福芦玩吗？”陈敬时道：“让他们一起来旁听。”
平安皮笑肉不笑：“谢谢您，您可真是个大好人。”

第42章 早期人类幼崽大型赶作业……
陈琰瞧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分外不解：“上学有什么不好？值得大过年哭丧着脸。”
“上学有什么好？”平安反问。
“可以读书识字，增长见闻。”林月白道：“难道不是值得开心的事？”
平安想了好久：“哪里开心？”
“哪里不开心？”陈琰叫他坐下，耐心哄劝：“爹小时候最喜欢上学了，有许多同窗一起玩，乐不思蜀呢，只可惜每天散学就得回家，每隔九天还总要休沐，啧，真是苦恼。”
平安十分客观地说：“爹，这话只能哄哄小孩子，我有点大了。”
陈琰：……
“唔。”平安想了想：“如果可以辰时起床，未时回家，上两天休五天，不用背书，不用做功课，那就真的很开心了。”
陈琰摸摸他的额头：“不烧啊，早点去睡，又困迷糊了。”
平安：……
……
依照盛安县的习俗，小年祭灶，除夕请神。
这一天，全体族人齐聚祠堂祭拜，整一桌花团锦簇的祭品，插上筷子，点上香烛，请祖先回来过年。
族长年年主持祭祀，每到大年三十，懒散了一整年的陈老爷都要衣着整齐，带领南陈家的族人们，完成整套繁缛的祭典。
念罢祝词，三拜九叩之后，众人纷纷起身，这时几个男丁从外面搬进几张食桌，人们纷纷落座，几个妇人端着炸年糕、甜汤圆，每人来上一碗，陪祖宗吃个宵夜。
平安这个年纪的孩子，按说是不用来请神的，毕竟一折腾就是三更天，孩子们往往撑不住。
不过听说今年南北两陈分家，族里有大事要宣布，他还是央着爹娘带他来看热闹，结果宵夜才端上来，就枕着娘亲的胳膊睡着了。
陈琰怕妻子手臂发酸，将平安拉到自己怀里倒着，不知是气味不对，还是姿势不对，小孩儿不安稳的扭来扭去，再次倒向娘亲。
满室杯盘碰撞的轻微声响，只有陈老爷对着一份书稿发呆。
“父亲，不用脱稿，照着念就是了。”陈琰道。
“这得罪人的话，念都念不出口啊。”陈老爷环视周围，盯上了陈敬时：“老四，要不你来。”
陈敬时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年糕，接过书稿一看：“这有什么念不出口的。”
言罢，他利索地走到供桌前，族人们陆陆续续放下筷子。
今年与北陈家彻底分家，重修族谱、重建家塾，族长难免又要诉说一番家史，敦促族人，凝聚人心。
拿着陈琰事先准备好的草稿，陈敬时对族人道。
“我陈氏自远祖迁至盛安已有百年，可谓子孙繁茂、族亲敦睦，家和人兴，又有七世子孙陈琰高中桂榜解元，实乃诗书传家、经年累积所致。今年除夕请神，我受族长所托，敬告各位族人：从今日起，凡十五岁以上终止学业者，五十岁以下无伤残病痛者，分派至糖坊、瓷坊、店铺、田庄，治生产、学经营，年底将族产分派指定到每家负责，不得独自侵占，不得典卖分散，每月初五，各房派人齐集祠堂，料理数目，各房轮流主持监管，汇总至长房。”
满座哗然。
也就是说，从此族里不养闲人了，每个人都要参与打理族中产业，年底才能得到分红。
陈敬时沉着脸：“谁有异议，上来跟我说。”
议论声小了许多。
“陈环。”
“没有没有没有！”叫做陈环的连忙摆手。
“陈平昇。”
“我没说话啊，小叔公。”
陈敬时将稿子叠起，压在香炉之下，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吃年糕。
陈琰站起身，四下更安静了。
“诸位，一家之中，勤则兴，懒则败，若人人贪图安逸，终日无所事事，注定会走向衰亡。族产的用处，不仅是年底的分红，庄田可为学子提供学费，可供家中屯粮，以备灾年之需；工场、店铺的营收，可使年少失怙者有人收养，贫而无归者有人帮扶，有功之人得以褒奖，只有同宗同族，同心同德，方能树大根深，枝繁叶茂。”
陈琰声音不大，族人们却面面相觑，无言以对，还能说什么？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了，说多了还要被陈老四骂……
陈敬时搁下筷子，率先鼓起掌来，族人们只好也跟着稀稀拉拉的，为自己今后的牛马生活鼓掌。
平安被一阵掌声吵醒，睡眼惺忪的四下张望：“怎么了怎么了？”
林月白按下他的脑袋：“没怎么，再睡吧。”
……
景熙元年，大年初一。
才四更天，平安就被一阵鞭炮声吵醒了。
好些族人来给祖父磕头拜年，热热闹闹地挤在院子里，说话就说话吧，还总对他动手动脚，不是揉他的头发，就是掐他的脸。
总算送走最后一拨人，陈琰和林月白这才带着平安去堂屋里，一起给祖父祖母磕头拜年。
陈老爷笑得像朵花：“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啊！”
然后等着妻子发压岁红包，一人一个，他也有一个。
一家人吃过早饭，陈琰又带着平安出门拜年，一圈下来，平安收了不少压岁钱，可惜都是纸钞，他的金鱼荷包都塞不下了，只好暂且塞到老爹的袖子里。
朝廷的“禁铜令”一出，强制坊间使用纸钞交易，纸钞却贬值的更快了，家家都有花不完的纸钞，正好包成红包发给孩子。
两人最后来到陈敬时家，陈老爷怕老四独自过年寂寞，特意叮嘱儿子孙子，拜完年就叫他来家里吃午饭。
陈敬时也有礼物给平安，竟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外行都能看得出不是凡品。
一向不跟小叔客气的陈琰都直皱眉：“拿这个给孩子用，太奢侈了。”
“谁让他真用了。”陈敬时笑道：“摆在案头装装样子嘛。”
陈琰：……
陈敬时拍拍桌上厚厚的一沓生宣，又指着一盒足有二三十根的羊毫笔：“这些才是买给他写字的。”
平安腿一软，幸好被老爹撑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瞧把你吓得，”陈敬时笑道，“这是开学时发给你们所有人的。”
平安这才松了口气，人吓人吓死人的！
陈琰今天很有兴致，命人拿出提前准备的食材，打算亲自下厨，复原几道古人名菜，林月白也系上襻膊围裙，给丈夫打下手。
平安问祖父：“都说‘君子远庖厨’，我爹怎么喜欢亲自下厨？”
陈老爷小声道：“他们读书人总有话说，不想下厨的时候叫‘君子远庖厨’，想下厨的时候又叫‘文人菜’，称雅事，什么苏东坡啊，陆放翁啊，都是个中高手。”
“哦——”平安点点头，学到了。
看着爹娘在灶房里，不怎么默契的合作，偶尔还要拌几句嘴的忙碌身影，他感到无比幸福。
可幸福的日子总是格外短暂。
上元节是新春佳节最后的狂欢，正月十五过后，年味逐渐消散，陈敬时突然宣布提前两日到学堂来，上交课业，考校功课，十九日再正式开学。
陈敬时一招出其不意，小崽子们纷纷傻了眼，年节底下都玩疯了，书箱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以陈平继为首的大孩子们，放假时扔书箱的动作有多潇洒，此时捡回来的样子就有多狼狈，打开一笔未动的功课，几乎是废寝忘食，奋笔疾书，意图创造奇迹。
还没开始习字的小孩子们，功课以背诵为主，这可比抄抄写写更令人崩溃，一个个边哭边背，硬往脑子里灌。
欢庆佳节的浮躁之气一下子就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浩大工程限期交付的紧迫感。
深更半夜，更夫经过陈家巷时，只见家家都有未熄的灯火，光影之下是一个个伏案疾书的小小身影，不禁暗叹：“这家的孩子可真用功啊，有这份毅力，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平安没有功课要做，但正月十七日一早，娘亲就把他的小书箱打包好了，里头装着几本蒙学教材，还有写大字的毛笔和小一号的砚台，一应学具齐全。
看着娘亲迫不及待早有预谋的样子，平安更焦虑了，一粒一粒的吃稀饭，磨磨唧唧的穿鞋袜。
林月白看在眼里，心中反复默念：“戒急用忍，戒急用忍……”
等他终于填饱了肚子，阿蛮和小福芦早已换上簇新的衣裳，背着书箱在院子里等他了。
经过十几天的完善，小叔公家的抱厦彻底改造成轩敞通透的小学堂，檐下一块匾额，上书“正心明道”，屋内窗明几净，数排书桌整整齐齐，书箱都摆放在后排统一位置。
平安来得晚，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坐在位子上，正捂着耳朵大声背书，陈平继几个大孩子还在埋头狂写。
他东瞧瞧，西逛逛，围观早期人类幼崽大型赶作业现场。
“平继哥，你这么小就开始练狂草啦？”
陈平继眼睛不离书本，手也不停：“少废话，不狂草哪里写得完？”
陈平信擦擦额头汗：“希望小叔公今天晚一点来。”
平安爱莫能助，拉着阿蛮和小福芦，在最后排占了三个位置，将书箱里的书本和学具一件件取出，安置妥当。
这时代私塾讲究“因材施教”，每个孩子进度不同，也不用看黑板，所以前排后排没什么差别，平安这样选，单纯觉得后排更有安全感。
看着空余的八个座位，平安有点愧疚的问阿蛮：“你说，堂姐们会不会恨我？”
阿蛮奇怪道：“读书上学又不是坏事，干嘛恨你？”
“她们在家里也读书，只是不用上学，而且我那几个堂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滴滴的，跟陈平继这几个猴子一起读书，万一被欺负可怎么办。”平安道。
“没关系，欺负着欺负着，就学会反抗了。”阿蛮道：“你想想孟婉姐姐，如果从小不被关在家里，而是跟陈平继他们一起上学，还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吗？”
“不会，估计会把陈平德暴揍一顿，然后和离。”
“对极了，世道本来就是脏的，与其做娇滴滴的小白莲，还不如做风雨里的野茉莉。”阿蛮道。
平安如醍醐灌顶。
堂姐们没有功课要交，到十九日才算正式开学，平安一时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可小叔公又点名让他来。
左顾右盼，大家都很忙，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他也只好翻出一本《三字经》来装装样子。
到了辰时正，陈敬时姗姗来迟，他今日穿一件崭新的布绢直裰，没有一丝褶皱，陈琰跟在后头，招手叫平安上前。
陈琰身后是阿祥，将束脩六礼拿进来，肉干为束脩，芹菜寓意业精于勤，龙眼寓意启窍生智，莲子寓意苦心教学，红枣寓意早日高中，红豆则代表大展宏图。
陈敬时也要回赠他一本《论语》和一支笔。
平安这才明白，原来是让他来拜师的。
陈敬时，拉着他的小手在事先准备好的铜盆里洗手，名曰盥洗礼，再带着他，拜至圣先师画像。
平安此生头一次拜孔子，在心里认真许愿：“请孔子保佑我明天出门遇到一个衣着破烂的白胡子老爷爷，他在过马路的时候掉了一只鞋，我冒着倾盆大雨帮他捡鞋，他从未见过我这么秉性纯良乐于助人的可爱小孩，从袖中掏出一本秘籍赠送给我，原来他是一位隐世高人，送我的秘籍叫《科举宝典》，只需读完一本就可以高中状元。”
许愿完毕，虔诚的三拜九叩。
幸而陈琰和陈敬时听不见他的心声，不然非把孔子像摘下来，挂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别让这碎嘴子扰了他老人家清修。

第43章 平安又迟到了。
拜完至圣先师像，再拜先生，四叩首；再拜父亲，一叩首。
陈琰告诉他，以后在学堂里要听先生的话，要克己复礼，尊师重道。小叔公也说了一些勤勉向学的鼓励，还在他眉心用朱砂点了一颗红点，寓意开智；又握着他的小手，在纸上写下一个“人”字，寓意开笔，才算礼成。
平安不知道这套繁缛的礼节是单为他一个人准备的，还是大家都有，只是眼下他们都在忙着补作业，就算问了也没空搭理他。
只见老爹前脚离开抱厦，陈敬时便在书案后头落座，惜字如金地说了句：“检查功课。”
平安便看着族兄们从右到左，从前到后，捧着书本和课业依次走到小叔公面前，磕磕绊绊的背书、检查抄写的作业。
有人挨了戒尺，哭丧着脸，有人侥幸逃过一劫，却不敢显露得意之色，大伙喘气都是小心翼翼的。
十二个孩子全部过一遍，陈敬时才对后排角落里的平安招招手。
平安站起身，走上前去。
陈敬时道：“我说什么来着，还是落到我手里了？”
平安挤出一个可爱的笑，却见小叔公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赶紧撤回。
“从前都读过哪些书？”陈敬时又问。
平安道：“读过《三字经》，人之刀，生木羊……”
“别装。”陈敬时依旧沉着脸：“你爹跟我交过底的。”
平安：……
原来早就被老爹出卖了啊。
他只好实话实说道：“跟我娘读完了《三字经》、《百家姓》、《神童诗》，还有几首毛诗，《千字文》学到了‘诗赞羔羊’。”
“还真不少。”
陈敬时随口提问几句，平安都能对答如流，他心中已是暗喜，这孩子这般聪慧，怎么从没听阿琰提过呢？
不过到底还是小孩子，随便诈一诈，就把老底全秃噜出来了。
“不错。”陈敬时道：“你这没开蒙的，底子反倒比陈平继他们几个扎实得多。”
陈敬时又打开《千字文》，从“诗赞羔羊”开始，一字一句教他反复诵读，连读八句，为他讲解含义。
再让他尝试背诵，竟然很流利的背出来，没有丝毫错误，连磕绊都不打一下，再问他含义，也能复述个大概。
陈敬时仿佛看见了光，如果不出意外，继他和陈琰之后，陈家即将出现第三个可勘培养的科举人才，至于以后能走多远，还要看如何培养。
他与陈琰从小一起长大，名为叔侄，实则更像朋友，陈琰的儿子争气，他自然打心里头高兴，虽然嘴上嫌他调皮捣蛋鬼灵精，心里却是喜欢的紧。
“小叔公，我哪里说的不对吗？”平安问。
“没有。”陈敬时将书本还给他，话音都变得温柔了不少：“说得不错，去吧。”
平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脸关心的问：“您嗓子不舒服吗？我认识一个很神的郎中，顺便把您的黑眼圈也治一下……”
陈敬时嫌弃地说：“下去下去，话可真密。”
这语气听着就舒服多了，平安拿着书本回到座位上。
才刚落座，就听小叔公宣布：“今日不留功课，放假期间欠下的功课尽快补齐，后天交上来。”
众人齐声应是，纷纷收拾书本和学具，背起书箱离开学堂。
此时才中午，平安很珍惜最后一天半的假期，央着祖父和祖母，全家一起去明月楼吃饭，饭后又去街市上逛，打着买纸笔文具的幌子，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玩具，还遇到一个卖海船模型的中年男子。
平安看着那缩小版的精致宝船十分感兴趣，陈琰也上前与男子攀谈，原来他曾是盛江宝船厂的船工，后来朝廷废止下西洋，关闭市舶司，船厂的工匠失业了大半，只留下一小部分继续为漕运衙门供应漕船。
陈琰见他爱不释手：“喜欢吗？”
“喜欢！”平安道。
陈琰让他选一条，付过钱，叫阿祥帮他抱着往家走。
林月白跟他商量：“爹爹给你买了宝船，开心吗？”
“开心的！”平安难以抑制的大声道。
“明天上学可要痛快点起床，不要让曹妈妈催。”
“好的！”
……
平安答应的有多大声，次日赖床就有多严重。
才是正月，窗外的天气跟他的心情一样，阴冷阴冷的。平安用小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眼皮像被人缝起来似的，扒都扒不开。
怪不得祖父总说要春暖花开了再送他上学，这样的天气，憋着尿都不想起床，何况是上学啊。
曹妈妈催了七八次，明明见他已经睁开眼坐起来了，出去端个早饭的功夫，人又缩回被窝里去了。
最后索性叫九环一起将他拉起来，一件件的套衣裳，像在摆弄一只软手软脚的提线木偶。
好不容易洗漱完毕，将他摆在食桌前，又开始一粒一粒的吃粥，一根一根的吃咸菜，吃了足有一刻多钟，手里的三丁包子还没有破皮。
林月白几乎要发火了，陈琰扯扯她的衣袖，让她稍安勿躁。
他感到很奇怪，寻常的孩子第一天上学，大多是兴冲冲的，或许日后会憎恨读书，但刚开学的几日总有些新鲜感。
平安却像个被学业摧残日久的孩子，怠惰的像个老乌龟，可他明明还是个没上过学的崽啊。
凡事想要成功，总要有一个良性的开端，陈琰用眼神努力安抚妻子，不愿给平安增添更多的抵触情绪。
两人只好像看蜗牛爬树一样，耐着性子等。
终于，祖宗吃饱了，祖宗又要开始穿鞋了。
明明平时登上就能跑的圆口小布鞋，今天非要讲究的坐在椅子上，躬下腰，一寸一寸的往脚上套，套完一只，再套另一只。
眼看天色已经通亮了，陈琰一手抓起书箱，一手抓起孩子，大步往小叔家里走，快等成雕塑的阿蛮和小福芦急匆匆地跟在后面。
陈琰原本是没打算送的，只是眼下明摆着要迟到了，但愿小叔看在往日的交情上能网开一面，口头教育即可。
平安运气不错，孩子们虽然到齐了，陈敬时却迟到了。
陈琰松了口气，得亏他是个不靠谱的作者啊……
平安背着书箱走进课堂，一路强颜欢笑，跟哥哥姐姐们打招呼。
堂姐们带着第一天上学的新奇，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堂哥们只是抬一下头，继续争分夺秒地赶功课。
陈平继一脸戏谑的看着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疼不疼？”
平安不甘示弱的回敬：“平继哥功课都补齐了没有，不然又要挨打咯。”
陈平继翻他一个白眼，继续埋头狂写。
平安回到后排自己的座位上，却发现前天占下的三个座位也被陈平义和陈平松占霸了。
陈敬时起迟了，匆匆赶到前院，只见原本的座次都被打乱了，几个调皮的男孩子带着自己的书本学具强占了后面几个位置，平安、阿蛮和小葫芦，并竹姐儿、丹姐儿等几个刚来的女孩子，都被挤到了前排。
他心里暗哂，真是幼稚，不知道讲台被他垒高了半尺，每一个角落都一览无余。
然后依旧是常规流程，上讲台检查功课、检查背诵、打手心、讲解下一段文章。
如果还没有完成年假功课的，那就三日一追五日一比，只要不怕挨打，可以无限期的拖延下去。
可是没人不怕挨打，因此不过三天，所有人都交齐了功课。
……
自打年后开学，陈敬时就不留他们在学堂做功课了，平安每天放学回家先玩两刻钟，吃饭两刻钟，饭后再玩两刻钟，一直玩到陈琰失去耐心，将他拎到书房里去，盯着催着，才慢吞吞的打开书本，然后又要解手，又要喝水，又想吃点心。
他知道平安记性好，可就算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得先过过目啊……
平安也不想这样，娘亲从前教他读书，都是等他吃饱睡好玩够了，才会教他读个一到两刻钟，他虽然记性好，理解能力也不错，但他耐力不足，让他在书斋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回家还要继续背书，真的很难适应。
就这样早催着，晚盯着，一直熬到了二月二。
依照当地的习俗，要祭祖、敬文昌神，还要吃油炸糕。
刘婆婆天不亮就起床了，将糯米磨成粉，拌入红糖，再加入果仁、枣泥，四四方方的放入笼屉里蒸熟，然后再架起油锅，煎的外皮金黄，外酥里糯。
这时主家会起来，抓紧时间吃早饭，饭后还要赶到祠堂忙碌。
曹妈妈叫醒平安就颇费了些功夫，陈琰和林月白着急出门，索性对曹妈妈道：“实在起不来就不要管他，挨顿板子就长记性了。”
平安只听见了前半句，迷迷糊糊地又倒回床上，再醒来时，天光大亮，阿蛮和小福芦实在等不了他，已经先去学堂了。
！！！
平安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在曹妈妈的帮助下迅速将自己收拾妥帖，最喜欢的炸糕也没吃，就冲出门去。
可巧，在院子里就撞见了同样迟到的陈敬时，心中无比懊恼。
“陈平安，什么时辰了？”陈敬时皱着眉头，将他拎到墙根底下，不过念在他是初犯，只是口头警告了几句，就让他回去了。
平安心有余悸的回到座位，跟阿蛮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告诫自己，为了避免挨揍，一定要改掉拖拖拉拉的坏习惯，于是效法某位名贤，在桌角刻了个小小的“早”字。
前辈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陈敬时负着手在书堂里梭巡，瞥见这个小字，觉得又有趣又欣慰，甚至打算写一篇《早字赋》，来记录这件感人的小插曲……
谁知陈琰铁了心要扳一扳他赖床拖沓的毛病，从那天起，只让曹妈妈叫三次，三次起不来就随他睡。
陈敬时的《早字赋》刚刚写完，平安就又迟到了。

第44章 早知道揍一顿这么管用………
平安只恨自己人小腿短不会飞，刚跑进大门，就再次被陈敬时堵在学堂门外。
他讨好地笑着：“小叔公早哇~”
“少来套近乎。”陈敬时板着脸。
“先生，我错了，下不为例。”平安赶紧认错。
陈敬时问：“上次是下不为例，这次还是下不为例，还打算有多少下次？”
平安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陈敬时提起戒尺：“伸手。”
“……”
平安伸出右手，右手要画画，又换成左手，可他是左撇子，要拿筷子吃饭，犹豫一下又换回右手，宁愿牺牲写字画画的功能，也要保留基本的吃饭功能，不要被饿死……
“挑好了没有？”陈敬时问。
就这只吧，平安闭上眼睛。
陈敬时气得想笑，一手捏住他的指尖，一手高高举起戒尺。
“啪”的一声脆响，一尺子贯穿手心，敲的他整只手都麻了，然后才觉出疼来。
“啪。”
平安疼出了双下巴，想缩手，却被小叔公用力钳着，如是又打了三下，眼睁睁看着手心红肿起来。
严格来说，他这辈子还没挨过打，不知道原来戒尺打人这么疼，好似过年的炮仗还没扔出去就在手里炸了。
“记住疼了没有，以后还敢迟到？”陈敬时问。
这时候不说话还好，一张嘴眼泪先掉下来，好像有口气梗在喉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摇头，泪花都甩出去两颗。
陈敬时心里暗想，这也太怂了，没打几下，哭得这么可怜。
于是不自觉放缓了语气：“小惩大诫，下不为例，回去吧。”
平安转身要走，还不忘回来给他鞠了个躬，才回到课堂。
陈平继在后排朝他扮了个鬼脸，很幸灾乐祸的样子，不过片刻之后，就从后面传过来一瓶消肿镇痛的药膏子。这家伙久病成医，每天背着十几瓶青红伤药，就算所有人挨了打都够用。
堂姐们看他可怜，正要出言安慰，陈敬时便走进来，开始上课。
平安忙收好药膏，擦干眼泪，拿出《千字文》。
……
平安挨了打，林月白固然心疼，拉过小手来看一眼，立刻就被他抽走了。
都已经不怎么疼了，小孩儿也是要面子的。
饭桌上，陈老爷和赵氏谈起陈琰小时候有多淘气，被先生揍得多惨，举了一大堆例子，似乎想以这种方式安慰他。
平安故作难过，听了老爹好多八卦。
陈琰全程皱着眉头，关他何事？为什么不说陈敬时？
平安今天倒是利索了不少，吃过晚饭就去背书了，生怕第二天再迟到，早早地爬上床去。
夫妻俩面面相觑，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早知道揍一顿这么管用……算了，亲生的，下不去手，还是交给别人揍吧。
……
翌日清晨，翠竹掩映的小学堂里书声琅琅。
竹姐儿和丹姐儿一个坐平安左手边，一个坐后面，两人没要有认真读书，翘首望向门外。
已经卯时正了，小叔公随时会来，平安和阿蛮他们还没到？不会又要迟到吧？
正为他们担心，就见三道人影，“嗖嗖嗖”地蹿了进来，两人目瞪口呆，仿佛见到了传说中轻功。
“平安，你又赖床啊？”竹姐儿问。
“浅赖一下。”平安庆幸道：“这不是赶上了吗？”
陈敬时走进来，背书声渐渐变小，众人端坐，等他一个个地检查功课。
平安已经学完了《千字文》，十分顺畅地背完最后一段，解释道：“如果不能明白这些道理，就会愚昧无知的度过一生，就像‘焉、哉、乎、也’这些毫无意义的谓语助词。”
陈敬时微惊：“谁教你这样解读的？”
平安道：“先生昨天说，‘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这两句没有关联，可我自己觉得是可以连起来读的，不知道对不对。”
陈敬时深知这种“独到见解”的可贵，笑着夸赞道：“释义没有对错，只要有理有据，就是对的。”
平安被夸了，也很高兴。
又听陈敬时道：“《千字文》学完了，今晚温习一遍，明天开始学《龙文鞭影》。”
平安点点头，给先生鞠个躬，就下去了。
回到家里，陈琰替他找出《龙文鞭影》，并做简单介绍。
龙文良驹，望鞭影而行，顾名思义，助力广大学子逸而功倍的疾驰腾飞。
其实是一本典故大全，集合了古代名人的逸闻趣事，且四字成句，对仗工整，合辙押韵，可以为以后作诗、写八股文打下初步的基础。
内容其实比“三百千”这些识字课本有趣得多，在小叔公的耐心指点下，平安依旧学得很快，只是每天卡点往学堂跑，他自己辛苦不说，旁人看着都累。
不知小叔公一时兴起，还是处心积虑，这天竟当堂交给他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让他负责早课点名、领读、维护课堂秩序、记录课上表现，并及时向他汇报。
这个职位相当重要，在一个书院里，通常被称作斋长或学长，哪怕在很小的塾馆之中，也总有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负责上传下达，辅助日常教学管理。
而刚刚上学一个月他被判定为成绩优异，大概是……全靠兄弟们衬托吧。
平安想了想：“听明白了，您想让我当班长。”
“班长……”陈敬时咂摸一下：“倒是个贴切的称呼。”
“为什么是我呀？”平安问。
为什么呢？
陈敬时没想过，只好现编：“因为你有官相啊。”
“官相？”
“你可知在科举取士时，除了文章水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条件就是相貌，瞧你相貌端正，六宫齐全，双眼大而有神，剑眉英挺鼻梁直，这是官相之中的上品，你爹都逊你一筹。”
“哦——”说的平安差点飘起来，原来他才是陈家最适合当官的人啊！
他努力冷静下来，仔细考虑了一下：“可是这么多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敬时道：“可以委任旁人辅助于你，我给你这个权利。”
这是他思考半宿想出来的好办法，与其事无巨细时时盯着，不如安插耳目随时向他汇报，这样便不用日日早起，又可以敦促平安不要迟到，人有了责任才会有动力，每天早课点名、领读，想不早起都不行。
“你要是做不来，我再找别人。”陈敬时道。
“谁说我做不来！”平安被激了一下。
“好！”陈敬时立刻当堂宣布，任命陈平安同学为首届班长。
学生们面面相觑，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让一个新来的小屁孩来管他们，凭什么？
于是散学以后，平安被陈平继几个围了起来：“你跟小叔公说什么了，凭什么选你当班长？”
阿蛮攥起拳头，随时准备打架。
平安用气死人的语气对他说：“没办法，可能是我太优秀了。”
“你？”陈平继嗤笑，现学现卖地问：“你知道什么是龙师火帝，什么是鸟官人皇吗？”
平安不假思索：“龙师是伏羲，火帝是神农，鸟官是黄帝之子少昊氏，人皇与‘天皇’、‘地皇”并称三皇。’”
“大哥，他怎么什么都知道？”陈平信问。
陈平继也很受打击，读了四五年的书还不如一个没上学的小屁孩懂得多。
于是他色厉内荏地说了句：“走着瞧！”
阿蛮看着陈平信的背影，担心地说：“他好像有点不服。”
“没事，我自有办法。”平安说。
……
平安今天的精神面貌很不一样，回家先喂阿吉，打扫狗屋，背完了功课，然后才洗手去吃饭。
全家人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然后面面相觑，相互以目光传递信息。
最终还是陈老爷憋不住话，心疼地说：“乖孙，小叔公如果总是揍你，可要跟祖父说呀。”
“没有，就那一次。”平安道。
赵氏松了口气，又骂丈夫：“瞧你说的，平安长大了，自然一天比一天懂事。”
陈老爷笑道：“有点突然，一时难以适应嘛。乖孙，可是学堂里发生了什么趣事？”
“趣事倒没什么……哦，我当班长了！”
平安又解释了一番什么是班长。
众人恍然大悟。
“当官了！不得了，得吃个鸡腿补一补。”陈老爷将盘子里唯一的鸡腿夹给他。
自从平安养了阿吉以后，餐桌上基本都是单腿鸡。
平安点点头：“小叔公说我一看就有官相。”
陈琰忍笑：“是，你小叔公很会看面相。”
“是吧！”平安道：“他说我比您更适合当官呢。”
陈琰点头：“嗯嗯，对。”
……
陈敬时总在深夜迸发灵感，一不留神提前写完了第十回 ，扔下写秃了的毛笔准备洗漱上床的时候，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声，天都快亮了。
还上什么床呢。
索性洗一把脸，吃过早饭，去学堂上课。谁知一只脚刚迈进抱厦的门槛，只见后排的平安腾然起身。
“起立！”
全体学生起身朝他鞠躬：“先生早。”
事发突然，把陈敬时吓退了半步，还以为他们又想出了作弄人的新办法。
“早。”陈敬时这才反应过来，有班长就是不一样，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场子都烧热乎了。
“先生，我重新分配了学堂工作，给您汇报一下。”平安从最右手边开始，一个一个介绍过去：“这是门窗主管，桌椅主管，课前巡检，课堂监管……”
陈平继药多，是医务主管，陈平信吃饭快，是午饭主管，丹姐儿口齿清晰声音好听，是早课领读。
整个私塾共有二十二个学生，愣被他增设了二十一个职位，人人都有官做，只有他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每天喊“起立”……
陈敬时脑子有点乱。
他指着第一排右数第二个孩子：“他管门窗。”
“先生，我管桌椅！”那孩子显然很在意自己的职务。
陈敬时只好答应着，也不敢问为什么要管桌椅，桌椅虽然长腿但它不会跑啊。
等到平安把所有人的工作项目都汇报完毕，陈敬时消化了好一阵子，才向他提出申请：“那个，我可以上课了吗？”
平安点点头：“可以了，先生请。”

第45章 祖父救我！小叔公疯了！……
课后，陈敬时将平安叫出去单独谈话：“让你找一两人辅助，谁让你拉上所有人了？你这叫冗员，是官场大忌。”
平安忽闪着眼睛：“又不用发工钱。”
免费的，都是免费的。
陈敬时：……
一时间，学堂里人人有事做，事事到个人，有人负责开关门窗，有人负责洒扫庭院，有人负责维持早课秩序，有人负责收发功课。
平安只需要上传下达喊口令，而陈敬时这个第一受益人自然也没了话说。
第一天散学后，平安就将一张课堂记录汇报给他。
某某斜眼捂嘴，某某揉眼睛抠鼻孔，某某持续转笔，某某和某某交头接耳密谋坏事……
陈敬时皱眉咋舌：“这是谁写的，上辈子干锦衣卫的吧？”
“这我不能说，要保密。”平安道。
“……好吧。”陈敬时将那张“情报”折叠起来：“干得不错。”
自这天起，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书声琅琅中，时光渐渐流逝，转眼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起床也不再是特别困难的事。
这天休沐，平安穿一件豆绿色的薄袄，梳着两个小鬏髻，跟在娘亲后面爬上马车——今天是“陈氏糖坊”开业的日子。
他在马车里把娘亲全身上下夸了一遍：“娘亲今天真好看，耳环也好看，胭脂也好看，衣裙更好看，绿色显气色，裙摆的竹叶也很雅致……”
林月白对陈琰道：“学会了吧，夸人要夸到细节。”
“会了。”陈琰今日穿一身剪裁得体的松绿色湖绸直身，束以同色丝绦，腰悬羊脂玉佩，与妻子衣裙相呼应的深绿色竹叶荷包。他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道，悠悠叹道：“春至人间花弄色，晓天滴露牡丹开。①”
林月白骤然色变，紧张的看一眼平安，用口型示意他别乱说话！
陈琰笑得不以为意，小小一只哪里听得懂。
平安用手背垫着着下巴，趴在窗户上看街景，但也把老爹的“诗句”听进了耳朵里。
不知要用多久才能学到老爹的本领，遇到美丽的人物风景，不再用一句“哇塞”表达喜悦。
陈琰的身份不宜在这种场合露面，林月白陪他坐在马车里，只有平安下车，和前面马车里的祖父汇合，去糖坊接待前来道喜和观礼的宾客。
“东家来了，放鞭。”贺掌柜一声令下，便是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炸响，满地红屑，分外喜庆。
陈老爷将平安扛在肩头，平安扶着门柱和门楣坐稳，抓住匾额上覆盖着的大红绸向下一扯。
一片鼓掌叫好中，黑檀木匾额上，“陈氏糖坊”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显露出来。
“听说陈家的糖坊制出了洁白如雪的西洋糖！”
“那高低得进去看看。”
“看什么，听说西洋糖价比黄金，你买得起吗？”
“看看总是不要钱的吧。”
百姓们围在糖坊门口探头探脑。
贺掌柜站在门口，热情像大家作揖：“诸位高邻热情相贺，小店蓬荜生辉，提前准备了五百份白霜糖试吃装赠送，欢迎进店领取，先到先得！”
车厢里，陈琰正撩着车帘往外看：“那个‘试吃装’是……”
“是我儿的主意。”林月白得意道。
陈琰道：“看来我此前多有误解。”
“什么误解？”
“平安不完全像父亲。”陈琰道。
……
午饭后，陈敬时来了，拿了一副画作让陈琰题诗，谁知陈琰不在书房，倒是平安趴在书架前的梯子上翻箱倒柜。
四目相对，陈敬时仰着头对他说：“下来，看看小叔公的新作。”
平安从梯子半截处跳下来，好奇地凑上去。
陈敬时一面将书桌上的文房四宝挪开，一面对平安道：“你爹作诗还行，作画却不如我。”
“才不是呢，我爹的画也很好看，不信您瞧墙上。”平安争辩道。
陈敬时道：“早就看见了，把墙壁画成这鬼样子，他以为自己三岁？”
“陈三岁。”平安笑道。
陈敬时也笑了几声，将画轴打开，平安不禁轻呼，竟是一丛明艳动人、栩栩如生的牡丹。
“小叔公，我想起一句诗。”平安道。
“诗？”陈敬时无比惊喜，立刻从笔架上挑出一支适合题字的毛笔，点水研磨，很快便蘸饱了不滞不稀的墨汁：“拿着，你来题。”
平安直摇头：“我还不会写字呐，会把画弄坏的。”
陈敬时不以为然，五岁作诗，多难能可贵啊，不论多么幼稚，都比一幅《牡丹图》珍贵多了。
“不妨事，已经识得那么多字了，试着写一写。”陈敬时催促道，“要赶快写，不然一会儿该忘了。”
……
铅云低垂，燕子在檐下低低的飞过。
陈琰正在主屋，与父母妻子一起谈论新店运行的细则，其实他常年脱产，很不擅长生意和账目上的事，多是听他们说，偶尔帮着拿拿主意。
忽然一只大团子横冲直撞的冲进堂屋，两只小布鞋一甩，窜到了罗汉床上。
一边喊着：“祖父救我！小叔公疯了！”一边躲在陈老爷背后。
四人齐齐抬头，便见陈敬时拿着一卷画轴大步进来：“陈平安，今天不揍得你屁股开花，我名字倒过来写。”
陈老爷咂摸一下：“时敬陈，倒也不难听。”
赵氏放下账本劝道：“老四，你先消消气，可是平安又闯祸了？”
陈敬时道：“他在我的《牡丹图》上题诗……”
赵氏听了这话，责怪道：“平安，你都不会写字，怎好毁了小叔公的画作呢？”
平安站在榻上，委屈的直跺脚：“冤枉啊，是小叔公让我写的，他亲手给我递的笔！”
陈敬时将卷轴拍在榻桌上，哗的一声展开：“是我让你写的，可你自己看看，写了句什么东西？”
四人凑过头去，只见那幅《牡丹图》的右下角落，确实有两行歪七扭八缺胳膊少腿的字。
“春至人〇花弄色，〇天滴〇牡丹〇。”陈老爷问：“这是什么意思？”
“是春至人间花弄色，晓天滴露牡丹开。”平安理直气壮道：“难道不是写牡丹的吗？”
众人大惊失色。
陈琰倒吸一口冷气，低头扶额，想死的心都有了。
“教你读书识字，你小小年纪都学了些什么？”陈敬时挽起衣袖，险些跳到床上去捉他。
平安跳到了矮柜上。
赵氏急道：“你这孩子，这句诗出自《西厢记》，赶紧说，是谁教你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平安愣了愣，指着陈琰道：“是我爹！”
陈琰本是站在门口拉劝陈敬时的，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朝他看来，恨不能穿透了他。
陈敬时咬着牙，默默卷起衣袖。
陈琰夺门而逃。
陈敬时追在后头骂：“你是怎么当爹的，自己孟浪轻浮还教坏孩子，你可知我每天……”
小叔公的骂声消失在庭院里，平安从矮柜上跳下来，坐在罗汉床上，不知拿了谁的杯子，啜一口茶水：“哎，难得休沐一天，鸡飞狗跳的，真不让人省心。”
林月白还沉浸在窘迫之中，赵氏也有些发懵，只有陈老爷松弛依旧：“他们读书人讲究真多，我就觉得这诗很好，东厢西厢有什么要紧的，拿去挂在我书房里。”
翡翠接过画作，轻轻卷起，准备拿到书房去。
赵氏又吩咐她：“去看看他们跑到哪里去了，要下雨了。”
一记春雷炸响，大雨倾盆而至。
两人果然淋了一身雨，陈敬时回了自己家，陈琰回东院换衣裳，见到妻子，嘴里还抱怨：“这个猢狲王自打开始教书，变得越来越暴躁了。”
“要不怎么说，家中有余粮，不做孩子王。”林月白说了句公道话：“要不你替他两天？”
“还是免了。”陈琰连忙摇手。
次日，平安穿着木屐，拎着棉鞋，打着小伞去上学，曹妈妈跟在后面不住地提醒，石板路湿滑，切莫摔了跤。
平安耷拉着脑袋，边走边嘟囔：“全家人都闲着，只有我们起早贪黑的读书，真是不公平。”
阿蛮催促道：“别白话了，快迟到了。”
“别担心，这种天气，小叔公根本起不来。”平安道。
“万一他为了抓你，特意早起呢？”阿蛮问。
……也不是没有可能。
平安只好闭上嘴，加快脚步往学堂走去。
进屋先换鞋，将木屐和雨伞整齐的摆在进门处的墙边，刚坐下来，小叔公就到了，掏出帕子擦干脸上的雨水，半开玩笑地朝平安摆出一个“我盯上你了”的手势。
还没开口，便见陈琰的小厮阿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什么事？”陈敬时问。
“四老爷，我们老爷和大爷叫您过去一趟。”阿祥道。
陈敬时自打开始坐馆，还没被中途打断过，知道定是发生了大事，吩咐孩子们各自背书，重新换上木屐，撑着伞走进雨幕。
孩子们探头探脑地朝窗外看去：“出什么事了？先生怎么走了？”
“走了还不好？”
那可太好了！
不到两刻钟，见先生迟迟不回，孩子们全放了羊。
什么人人有事做，事事到个人，一点用都没有，平安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是拉大旗扯虎皮，全靠小叔公那根戒尺镇着他们。
陈平继伸手去扯竹姐儿发髻上的珍珠绸带，小姑娘出门前梳好的漂亮小鬏鬏，都被他扯乱了。
陈平信把玉凤的新毛笔抢在手里，满书堂跑，凤姐儿年纪小，追不上他，眼睁睁看着一道抛物线穿过大雨，被扔进鱼池子里。
陈玉凤是陈老爷二堂兄陈敬良的孙女儿，娘亲是独女，爹是赘婿，有点残疾又为人木讷，只为个招上门来传宗接代，偏偏陈敬良为人荒唐好赌，闭眼蹬腿的那天，小辈们才知道他几乎败光了私产。
玉凤才七岁，就能做饭扫屋照顾弟弟了，族里要求在室的姑娘全部上学，她爹娘压根不同意，到了开学第二天，陈敬时跑到她们家，二话不说拽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出家门。
小叔公送她的毛笔，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她哭着跑进大雨，阿蛮打着油纸伞追上去：“算了，别找了，我的送给你。”
玉凤摇头，执意要下水。
阿蛮索性扔掉雨伞，跳进冰冷的池塘，伸手在水底摸索。
平安和几个堂姐也追出来，沿着池塘边帮忙找。
“在这里！”丹姐儿弯腰指着一处莲叶：“在这个下面！”
阿蛮俯身去捞，果然找到了！
平安将阿蛮拉上来，想让她赶紧回家换身干净的衣裳，还没开口，阿蛮就挣脱他的手，怒冲冲朝着檐下走去，顺手从墙根下捡起一个大箩筐。
陈平信本带着一脸坏笑在看热闹，冷不防一个箩筐兜头扣下，被人一脚踹进大雨里。

第46章 天底下最好的娘亲！
陈平信滚了一身泥水，从竹筐里挣扎出来，骂道：“你个下人生的，敢打少爷？”
阿蛮捡起竹筐，又将他扣了进去。
陈平继还在跟亲姐姐犯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回头一看弟弟被打了，哪能干看着，正要上来帮忙，却听丹姐儿喊了一声：“揍他！”
七八个女孩儿围上去，按住竹筐就打，场面极其残忍。
陈平继赶紧转个弯儿，假装自己在忙……
……
陈家主院里，陈琰夫妇都在，向来嘻嘻哈哈的陈老爷一脸凝重。
衙门来人说，临海县发生了海啸，海水倒灌进盛江，又赶上春汛期，潮水倒灌引发了洪水，水位线猛涨，孙知县命士绅大户派人陪同巡视江堤。
“儿啊。”陈老爷道。
“知道了。”陈琰起身，命人收拾一下，拿上蓑衣木屐，套车去县衙。
“等等。”陈敬时不放心道：“人不会这么快到齐的，我先回去把孩子们安排一下，陪你一起去。”
陈琰点点头：“去堤上一时半刻回不来，索性留好功课，让他们散学吧。”
“知道了。”
陈敬时回到学堂时，还以为进了菜市场。
所有人都不在原位，呜呜喳喳的说着话，一半的孩子浑身湿透，陈平信鼻青脸肿，衣衫凌乱，坐在讲台上哭。
“先生来了！”陈平义喊了一声。
无关人员纷纷散开，迅速缩回座位，陈敬时低声喝道：“怎么回事？”
“先生，她们打我。”陈平信出声告状。
陈敬时上下扫他一眼：“站起来说话。”
陈平信忙站起身，擦一把眼泪，指着阿蛮道：“她先动的手。”
陈敬时见他起坐如常，知道没有伤着骨头，略略放心。
“你该打！”丹姐儿怒道。
“先生，不关她们的事，是陈平信先把我的毛笔扔进池塘里。”玉凤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陈敬时感觉自己进了鸭子塘。
“陈平安。”陈敬时小声道：“拿过来。”
平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迅速将一张“情报单”递上，刚刚发生的事，每一帧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陈敬时一目十行地看完，也觉得陈平信欠揍，可他实在没时间升堂审案，洪水来了，陈琰还等他一起去县衙，遂将稿纸折叠塞进袖子，沉声道：“所有人，抄二十遍学规。”
“啊——”
那些没涉事的，纷纷发出哀怨的声音。
“我是被打的，为什么也要被罚？她们打人，才抄二十遍学规，这不公平。”陈平信不服气地说。
陈敬时又仔细看了看他，一只眼眶乌青，模样十分滑稽，点头道：“是不太公平，毕竟是你先挑起事端，她们抄二十遍，你抄五十遍。”
“呃……”陈平信不敢说话了。
陈敬时将戒尺拍在案头，止住碎碎的议论声，将每个人的功课交代清楚，宣布散学。
直到陈敬时匆匆离开学堂，孩子们都来不及反应，怎么就散学了？
幸福来的太突然，冲淡了被罚抄写的郁闷，孩子们纷纷回座位收拾书箱。
玉凤拿一张练过字的废纸，将毛笔反复擦拭，对阿蛮说：“谢谢你！”
“小事。”阿蛮道。
“我们走吧。”平安拿起雨伞，对阿蛮和小福芦道。
三人撑着伞回家，一脚迈进大门，小福芦有些忐忑地问：“阿娘知道了，会打姐姐吗？”
“傻福芦。”平安道，“你不说我不说，你阿娘怎会知道？”
小福芦指了指院子里。
原来是堂婶拉着陈平信，正在屋檐下跟林月白和曹妈妈告状呢。
“这也太快了……”平安唏嘘。
相比于陈平继的嘴严，陈平信鼻子底下简直长了个瓢。
只听堂婶李氏拉着林月白道：“弟妹啊，我可提醒你，有些人是养不熟的，千万别养个白眼狼出来，反咬自己人一口。”
林月白全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不做评价。
倒是曹妈妈脸色惨白，眼见阿蛮从外面回来，不容分说地拉过她，朝身后狠狠盖了几巴掌，骂道：“借你几个胆子，还敢在学堂里打架！”
李氏颐指气使地看着阿蛮：“可不是胆大包天，还不给我们平信道歉。”
倒是林月白将曹妈妈拦住：“人家父母找上门来，说你几句权且听着，孩子回来要先问问清楚，阿蛮是那惹是生非的性子吗？”
“哎？”李氏瞪起眼来：“弟妹你怎么说话呢，难道平信会说谎？”
“就是陈平信先挑起事端！”平安将阿蛮挡在身后，三言两语解释了前因后果。
李氏的脸色由青转白，一时理亏，搡了陈平信一把：“你是不是手欠？！”
“我跟她闹着玩的。”陈平信小声道。
“闹着玩，也要别人觉得好玩，你这是作弄人。”林月白此时得了理，态度大变：“堂嫂你也知道，我们平安从小怯懦，这才让阿蛮陪着上学，你们平信总惹事，让别人家很为难。”
“他胆小怯懦，你认真的吗？”李氏简直无语：“再说平信又没欺负平安，你为难个什么？”
“他是没欺负平安，可耽误我们平安读书啊。”林月白道：“你可听说过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粥？”
“你怎么骂人呢？”李氏急了。
“我也是就事论事。”林月白道：“我们家平安，以后是要像他爹一样，考举人、点进士，将来还要当宰相的！跟你们平信一起读书，不知要耽误多少功课……”
“你想怎样？”李氏警觉地问。
林月白道：“不是说了么，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等我夫君回来，大家商议一下，这种寻衅滋事的孩子该不该继续留在学堂。”
“你……你疯了吧？”李氏道：“族学又不是为陈平安一个人开的，能任由你说了算？”
林月白看着她：“那你就试试看。”
李氏瞪她半晌，忽然泄了气：“弟妹啊，大家都是亲戚，说话做事留点余地……我回去一定好好说说他，让他别再惹事了。”
林月白道：“堂嫂，这话跟我说不着，得跟苦主去说。”
李氏咽下一口气：“我这就带他去给玉凤道歉，行了吧。”
林月白又堆起一脸礼貌的笑：“我送送你。”
“不必！”
李氏母子一走，林月白瞬间换上一脸不屑：“跟我来恶人先告状，不知轻重。”
转而对曹妈妈道：“别怪阿蛮了，先生要罚是因为坏了学堂的规矩，我们当娘的心里得清楚，孩子没有错。”
曹妈妈惭愧难当：“我带着两个孩子来上工，蒙大奶奶关照，给他们吃穿给他们治病让他们读书，她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该给大奶奶惹事。”
“这算什么事。”林月白道：“他们衣裳都湿了，明天伤风着凉发高烧才真叫给我惹事。”
曹妈妈如梦方醒，忙推着三人往东院走：“赶紧换衣裳，我这就去熬姜汤。”
……
天黑如墨，暴雨如注。
一队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冒着大雨走在泥泞不堪的江堤上。
一直走到一处观潮亭，才摘下斗笠，脱下蓑衣，露出那一张张神色凝重的脸。
孙知县的脸色是铁青的，嘴唇也冻得发紫，可他根本顾不上通体的寒冷，看着寸寸升高的水位线，仿佛预见了大堤溃决的恐怖场面。
工房司吏展开一幅防水的水文图，向众人汇报汛情、水位，又说：“海啸赶上春汛，不啻于雪上加霜，幸而去年年底加厚了大堤，不然根本顶不住这样的洪水。”
孙知县感激的看向陈琰，去年听了平安的话，清理河道淤塞，不但在河底挖出了孟氏的真尸，还听从陈琰的建议，用挖出的淤泥加固了五十里堤岸，当时全县上下怨声载道，怪他劳民伤财，本想防患于未然，不想无心之举不但救了全县百姓，也救了自己一命。
河道失修等同丢城弃地，朝廷才不会考虑海啸加春汛这种极端情况，只管拿知县的脑袋去向百姓交代。
“大老爷，现在有两条路可选。”迎着烈风和江潮，工房司吏大声道：“一是在南岸选一地势低洼处泄洪，这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众乡绅急了，纷纷激烈反对，南岸的地势低洼处是万顷良田，盛安县最肥沃的土地都在那里，各家都有田产。
“那就只有加固堤坝，全力抗洪。”工房司吏道。
众人忙道：“这个好，这个好，一定要确保堤坝万无一失。”
“征调民夫继续加固堤坝，打木桩设围挡，务必要在海啸结束前顶住洪水！”孙知县朝众人拱手道：“该是诸位施以援手的时候了，待洪水退去，本县必定在这观潮亭中立碑，表彰诸位乡绅的高义。”
众人皮笑肉不笑的道谢，把他们抓到江堤上来淋雨踩泥坑，果然是为了敲竹杠，可是没办法，这些乡绅的田产、庄园、族人都在此地，一旦决堤，损失可就无法估量了，因此他们与县衙是利益共同体，只要孙知县不借机横征暴敛，他们还是愿意捐钱捐粮的。
孙知县朝众人拱手作揖：“诸位，大灾面前，唯有通力合作，共克时艰了。”
众乡绅也忙起身还礼，纷纷表示全族男女老幼供县尊调配，并商量每家派一二年轻子弟守在堤上，保持顺畅沟通。
乡绅们散去，孙知县只留下陈琰叔侄在观潮亭中，当着一众佐贰杂官，朝他们深深一揖：“你们叔侄父子三人，都是本官的恩人！”
陈琰忙道：“县尊爱民如子，才有今日因果，是苍天有眼罢了。”
孙知县倦怠至极，可他又不得不强打精神，虽说江堤勉强能顶一阵子，可是卷风肆虐，洪流滔天，数丈高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站在颤巍巍的大堤上难免心惊胆寒，能否安然度过此劫，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
东院耳房里，曹妈妈忙完手中的活计，满眼愧疚地看着阿蛮。
阿蛮轻轻地说：“阿娘别难过了，又不疼。”
曹妈妈道：“阿娘对不住你们，但你们要记得，大奶奶对咱们好，咱们理应多做事来回报，要看顾好安哥儿，尽量不要给主家添麻烦，更不能做对不起大奶奶的事。”
阿蛮应着：“记住了，阿娘。”
小福芦也愣愣点头。
曹妈妈虽这样说着，还是忍不住哽咽：“你这样聪明，为何托生在娘的肚子里呢？”
“做阿娘的孩子很好啊。”阿蛮道：“阿爹死了，阿娘原本可以改嫁的，可是阿娘为了我们辛苦做工，分家立户，再难也要把我们带着，只要有娘在，我到哪里都不觉得苦。”
曹妈妈紧紧抱着两个孩子，无声落泪。
这时，九环在外面敲门：“曹妈妈，前院叫咱们都过去帮忙。”
曹妈妈紧忙用袖子擦干眼泪，打开门问：“出什么事了？”
“大爷和四老爷派人捎回消息，南陈家的精壮男丁全部上堤，太太让咱们赶紧蒸些干粮，有备无患。”
“知道了。”曹妈妈道：“阿蛮，来帮忙。”
“来了！”
……
疾风骤雨敲打着门窗发出阵阵异响，眼见到了掌灯时分，老爹和小叔公还没回来，平安有点担心，不过他年纪太小，这种恶劣天气只会被关在家里——抄学规。
一遍学规是一百二十字，二十遍就是两千四百字，对他难以自控的小爪子来说是极大的考验。
时间慢慢过去，眼看写到天亮都写不完，平安烦躁地将毛笔一扔，不写了，大不了挨板子，又不是没挨过。
“第几遍了？”林月白问。
平安满脸都是墨迹，像个花猫似的，大略翻了翻：“七八遍吧。”
林月白默默挽起衣袖，用左手模仿他的笔迹，反正小孩子写的字每个都不一样，东倒西歪的乱写就是。
平安看了一会儿，冷不丁扑上去：“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
林月白嫌弃的抓住他满是墨汁的爪子：“诶呀说话就说话，别抓我衣裳。”

第47章 爹没想跑。
暴雨如注，怒浪滔天。
孙知县决意死守江堤，洪水一日不退，他一日不回县衙。
佐贰官员纷纷劝他：“大老爷一定要顾惜己身，万一……”
“诸位不必再劝，我乃一县父母，当为身后子民抵挡风雨。”
对孙知县来说哪还有什么万一，大堤一旦溃决，要么被冲进洪流中淹死，要么被朝廷追责斩首，还是那句话，横竖都是个死，死在堤上，还能赚个忠烈殉职，免得连累妻儿祸及满门。
一众芝麻绿豆官们傻了眼，大领导亲自守在江堤上，谁敢提回城里，纷纷站出来表决心，誓与大老爷共进退，死守江堤。
陈敬时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平安近日的作为，提议道：“倒也不必扎堆守在这里，人多无用，还碍事。”
孙知县想了想：“是极。”
佐贰官们心下一松，谁愿意守在堤上喝风淋雨踩泥巴，各个都想回县衙。
陈敬时又道：“将五十里大堤分成十段，每人驻守一段，明确分工，责任到人。”
孙知县点头道：“是个好办法，每个人各守五里，哪一段出了岔子，也不用回来领罪了，直接跳江就行，老爷我随后就到。”
“呃……”众人心里苦不堪言，按捺住将陈敬时原地打扁的冲动，各自领命，开始分派任务。
……
盛安县征调民夫上千，加上各家族自愿送来的男丁，约有两千多人，他们背着箩筐、麻包，扛着石头、泥沙、木桩，顶着风雨艰难的运送到江堤上，每隔一尺，都要深深打下一根木桩，然后捆上竹竿，围成一道结实的篱笆，再垒上装满土块泥沙的箩筐，将江堤层层加高。
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许多不出劳役的百姓也自发前来，男人上堤扛包，妇人搓麻绳、编竹筐、送水送饭。
陈琰等人作为士绅大户的代表，日日陪孙知县守在堤上。
他不是不谙政务的读书人，昔日恩师还在知府任上时，他也读过不少河工方面的书，也曾跟着恩师视察河道，此时再度守在岌岌可危的江堤上，帮忙调配物资、指挥民壮，游刃有余。
孙知县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实在累了，就在岸边安札的营地里休息片刻，三天下来喉咙沙哑，眼里布满血丝。令人欣慰的是，洪水虽然迅猛，但江堤纹丝未动，这令所有人愈发有干劲。
这日中午，雨势突然放缓，风浪也渐渐小了，人们兴奋地欢呼，海啸过去了，他们成功保住了堤坝！
孙知县一头栽倒在营帐里临时铺就的床铺上，陈琰和宋师爷本还想跟他商讨一下后续安排，刚进营帐，便听见鼾声大作。
两人又轻轻退了出去。
“宋先生，陈解元，好消息！”一名工房小吏跑过来，异常兴奋地说：“水位线降下去了，比往年汛期时还要低。”
两人听完，面色却更加凝重，海啸过去，风浪平息，可只要没有泄洪，水位是不可能突然下降的，两人相视一眼，急忙往大堤上赶。
工房司吏也赶回营地，只见水面风微浪稳，水位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下降。
“坏了！”工房司吏道：“一定是上游哪个州县决堤，洪水被提前泄掉了，要快去禀报县尊才行。”
陈琰却拦住了他：“事已至此，让他歇一会儿吧，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呢。”
……
景熙元年三月初七，东南沿海海啸，海水倒灌冲毁江堤，导致三府七个州县遭灾，毁民居数万间，溺上万人，溪民流没，田庐具毁，无处安身。
盛安县衙，刚刚结束战斗的孙知县，连气都没有喘匀，就迎来了更严峻的考验。
府里向没有受灾的州县发送急递，要求各县迅速响应，组织灾民的接收工作。
孙知县恨不得把陈琰扣在县衙给他当主心骨。
“彦章，府里让我明日拿出赈灾章程，经过昨天一夜，我这白头蹭蹭直冒，你快帮我拿个主意。”他说。
陈琰奇怪道：“赈济灾民，无非是搭窝棚、开粥棚，‘生老病死’自有一套规程，有什么可愁的？”
孙知县道：“你可知本县分得了多少灾民？”
“多少？”陈琰心想，盛安虽富，到底不是大县，至多一万。
“四万。”孙知县昨天看到这个天文数字时，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陈琰半晌没说话。
果然，一个扳倒上司的官员，一个敢于挑战按察司和分巡道的知县，一个敢于把天捅出窟窿的刺头，是不会受现任上司待见的，孙知县显然被上司穿小鞋了。
“彦章，说老实话，我原已经做好了打算，我一个两榜出身的进士，他们横竖拿我没辙，最多是升迁无望，在知县任上干到死，可他们不能拿四万人的性命当儿戏，盛安县人力物力有限，就算把我掰成十份，也接待不了这么多灾民啊。”孙知县道。
陈琰点头道：“的确有些过了。”
宋师爷劝道：“不过隔壁两县，也各自分得了两万五，只能说这次灾情太过严重，府里这样分派，也不完全是为了打压县尊，县尊还是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如何安置这些灾民吧吧。”
“老爷。”一个直堂吏进来禀报：“陈家来了个小孩儿给解元公送东西。”
“是平安吧？”孙知县道：“让他进来。”
……
平安提着个巨大的八角食盒，艰难迈过门槛，走进三堂。
“帮他提过来。”孙知县忙道。
直堂吏便上前接过食盒，摆在桌前，掀开盖子。
上层是三道荤菜，二层是三道素菜，三层是一个甜汤和几样糕点，四层是一道卤汁鸭子，底层是个小铜炉，冒着氤氲的热气。
平安笑道：“祖母和母亲说诸位大人辛苦，粗茶淡饭聊表心意，遣我送来。”
“真快啊，几个月不见，平安好似长高了不少。”孙知县道：“替本官谢谢你母亲和祖母。”
又索性对宋师爷道：“吃完饭再想吧。”
于是叫来三个佐贰杂官，一起用午饭。
陈琰取一双筷子递给孙知县，孙知县只吃了几口，便开始发呆。
宋师爷劝道：“县尊已经两天水米不打牙了，再这样下去，四万灾民还没到，您自己就先垮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完，孙知县眼泪差点掉下来，四万灾民嗷嗷待哺，他哪有心情吃饭？
“安置灾民的窝棚开始搭建了吗？”孙知县道。
“准备搭在南福寺和杨林塘附近，再加上县里可以空出的衙舍、道观、寺庙等，应该可以容纳一万多人。”钱县丞道。
孙知县道：“杯水车薪啊。”
又问存粮情况。
郑主簿道：“常平仓、广惠仓备粮充足，开四个粥棚，每日两粥，可以顶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朝廷拨付的粮食也就到了，再从外省购置一些，撑过半年没问题。”
钱县丞道：“最大的问题还是安置，其实硬塞的话，多少人都可以塞得下，问题是人口过于密集，容易引发疫病和骚乱。”
平安听明白了，他们好像在纠结四万人的容身问题。
“可以让城里的百姓把房子腾出一部分租给他们住。”平安道：“像我们陈家巷就能腾出很多间空房，祠堂里也可以住好些人啊。”
除了陈琰沉默，众人都笑了，把平安笑懵了。
“笑什么？”平安问。
宋师爷解释道：“先不说百姓愿不愿意腾屋，灾民流徙大多身无分文，你叫他们如何付得起房租呢？”
平安道：“他们只是没有家了，又不是没力气不能干活，明明可以跟本县人一样干活赚钱，为什么要住在窝棚里喝粥呢？”
众人面面相觑。
陈琰翻译道：“平安的意思是‘以工代赈’。”
众人收敛笑意，开始思考。
“以工代赈”在前朝十分盛行，不过多是地方官员的个人行为，没有留下完整的工赈制度，到了本朝便销声匿迹了。
每每赈灾，官员们只想按正常流程，给灾民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一点果腹的食物，只要不出大错，发生疫病很正常，死一些人也很正常，朝廷不会轻易怪罪，因此没有人冒险推陈出新。
平安点点头，认可了老爹的说法，又道：“人多不好吗？人多可太好了！社学有人盖了，破路有人修了，工钱还便宜，把活干完他们就可以走了，还你们一个文明城市。”
宋师爷侧耳问：“什么城市？”
陈琰再次翻译：“灾民可以在县里的工场、作坊自己找营生，找不到的，就去整修社学、城墙、堤坝、街道，甚至开垦荒田，县里拨付工钱，灾民以工交租，自给自足。开垦的田亩纳入县里的官田，也是一笔收入，再加朝廷分拨的赈灾钱粮，应该能撑过半年，半年之后他们也该返乡了，留给盛安县的，是崭新的街道，坚实的城墙，肥沃的官田，不但可解燃眉之急，还能造福后人。”
众人眼前一亮。
宋师爷道：“此法似乎可以一试！”
孙知县抚掌大笑：“平安平安，你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本官的福星！”
陈琰见孙知县巴不得把平安薅过来啃上两口样子，赶忙劝道：“县尊，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孙知县搁下筷子：“不吃了，本官这就去拟出章程，除了独老孤幼、病弱残疾者加以救治，其他人修桥铺路、开垦荒田，以工代赈！”
他腾地起身，忽然眼前一黑，怦然倒地。
众人乱作一团，抚胸拍背掐人中，可算将他弄醒了。
平安心想，应该是低血糖了，赶紧将自己面前的甜汤端过来，让宋师爷灌给他喝。
孙知县喝了几口甜汤，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血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平安感叹道：“真是汲天地之精华，采日月之灵气，才能生出这样一个神童啊。”
平安赶紧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随便说说。”
“要是能做成挂件拴在腰上，定能保我逢凶化吉，事事平安。”孙知县又道。
平安：？？！
宋师爷忙去捂他的嘴，对毛骨悚然的平安解释道：“大老爷累的说胡话了，多担待啊。”
平安对低血糖有些了解，严重者是有可能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甚至做出过激行为。
他往后退了几步，生怕真的被做成挂件……
“好了好了县尊，先回内宅休息吧。”宋师爷一边劝，一边将孙知县扶回内宅。
孙知县倒下，全世界都安静了。
平安总算能把老爹抢回来，带回家跟娘亲团聚了。
风停雨歇，陈琰拒绝了县衙的马车，带着平安步行回家，走走路，消消食。
“消什么食啊，根本没吃几口饭，我还饿着呢。”平安抱怨道。
于是陈琰带着他，买了一路炸货小吃，边走边吃。
陈琰剥了个糖炒栗子，塞进平安嘴里：“最近家里怎么样？”
平安嚼嚼嚼：“唔，挺好的。”
“学堂里呢？”陈琰又问。
“也挺好的。”
陈琰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平安挤出一个可爱的笑：“不瞒着，您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赶紧说，别卖关子。”陈琰道。
平安支支吾吾地道出原委。
陈敬时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行为，使学堂里男女生之间的矛盾彻底激化，恶果就是两天前他在拉架的过程中被误撞进池塘里崴了脚，现在还在躺在家里养伤……
平安笑的人畜无害：“娘和祖母派我来县衙，就是把您抓回去，替小叔公上几天课的。”
陈琰闻言，脚步一滞，平安手脚并用抱住了他。
“爹没想跑。”陈琰道。
“我不信。”平安抱得更紧了。

第48章 我这一世英名，就毁在这……
陈琰回到家，洗澡剃须，将自己打理干净，和妻子说了会儿话，向父母报了平安，便带着补品和儿子去隔壁看望小叔。
陈敬时躺在床上写东西，一只脚用枕头垫高，脚腕肿得像馒头。
“怎么弄成这样？”陈琰问。
陈敬时一指平安：“你问他。”
平安心虚地笑道：“他们打起来了，我跑去叫小叔公，谁承想小叔公正赶着来拉架呢，下着大雨看不清路，一不小心被我撞进水里去了。”
陈琰：“……”
“所以我娘说，不把您抓回来，我也不用回来了。”平安道。
陈敬时一派生无可恋：“我这一世英名，就毁在这小子身上了。”
作为陈平安的家长，道歉已显得十分苍白，陈琰甚至想掏点医药费。
“郎中来看过了吗？”
“看了，没大碍，就想喝点酒。”陈敬时道。
“我回家去取！”平安着急表示歉意。
“要你爹藏在书房左数第三排书架第二层的那瓶雪曲。”陈敬时交代道。
陈琰：“……”
平安一溜烟跑回家，果真翻出一瓶“姚子雪曲”，掀开瓶塞闻一闻，好辣！
再跑回去的时候，老爹和小叔公正在聊学堂里的事。
陈敬时特别费解：“把男孩女孩放在一块儿读书，为什么总打架？”
平安心想，跟男女有什么关系，天天跟五台山的猴子一起上学，谁会忍得住不动手啊喂。
“让他们打吧，总会形成新秩序的。”陈琰道。
“站着说话不腰疼，”陈敬时躺累了，稍稍侧身，就疼的龇牙咧嘴：“小孩子下手没轻重，万一真的伤着，我怎么跟他们爹娘交代？”
陈琰无声叹气。
“衙门里怎么说？”陈敬时问。
陈琰将近来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陈敬时笑道：“平安总能另辟蹊径，人们习惯性的认为灾民都是累赘，其实只要调配得当，是可以人尽其用的。”
平安赶紧道：“都是先生教得好哇！”
陈敬时笑得满面红光：“会说话，下次休沐免你一天功课，不要告诉别人。”
平安欢呼一声，去院子里玩了。
看着儿子无忧无虑的背影，陈琰反倒有些担忧：“若是府里采纳了这个章程，咱们陈家巷也要接纳一部分灾民的，别的倒不担心，唯独担心疫病。”
“你想反了，”陈敬时道，“若是灾民大量聚集在窝棚里，吃喝拉撒全挤在一处，才更容易引发瘟疫，一但发生就是蔓延全城，谁也跑不了。不过快要入夏了，准备好硫磺、艾叶、石灰等避瘟之物，定时定点熏蒸，不可掉以轻心。”
陈琰点头道：“我会提前准备，你放心养伤。”
陈敬时又道：“孩子们……”
陈琰道：“我自有安排。”
……
陈琰可不像陈敬时那样喜欢赖床。次日学堂重新开学，还不到卯时，平安就被他爹小陈先生从被窝里拎起来，洗洗涮涮去了学堂。
平安是破天荒第一个到的，到了书堂里，还被要求扫地摆桌椅开窗户，苦不堪言。
等到学生们都到齐了，陈琰开始升堂。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指责，把陈琰吵得耳际嗡鸣，听来听去，无非是收发功课、打扫庭院时的一些小摩擦。
想到陈敬时和稀泥的下场，只好一是一二是二，把每个人的责任捋清楚。
陈敬时教训学生是非打即罚，陈琰则不然，他喜欢谈话，单独谈话，直击灵魂的深谈，把孩子们那点小心思拎到明面上，掰开揉碎了分析，不把人说的痛哭流涕不算完。
可要让他们自己选，只怕还不如挨手板呢。
陈琰知道，这些孩子，尤其是男孩子，从小被家里宠坏了，我行我素自行其是，根本不懂合作，又处在人憎狗嫌的年纪，做事不像样，说话还难听。
于是处理完打架事件，他只检查了前日的功课，并不给他们上课，而是拿出一张清单撕成几段，又发给一些纸钞，让他们四人一组分头上街采购物品。
孩子们面面相觑，上学不上课，给钱要他们上街买东西，再看清单上那些硫磺、烧酒、苍术、艾草……目光更是迷惑。
陈琰又宣布，完成任务的，不但可以免当天功课，还会发给红袖章委以重任。
这么大的孩子，只要不读书，不做功课，做什么都很开心，各自拿着清单欢天喜地上街去了。陈琰遣了两个人跟在后头盯着，却不靠近，也不帮忙。
从来没有合作意识的孩子们，果然像没头苍蝇一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买回的东西不是缺斤短两，就是错买、漏买。
陈琰冷眼看着他们吵架、相互埋怨甚至推搡，只要不是大打出手，都没有出言干涉，只是次日让他们继续上街。
他们磨合了整整三日，才学会用正常的口吻相互交流。
再三日，才将清单上的东西按照数量种类全部买齐。
陈琰一一检查，并安排他们搬进祠堂的耳房妥善安置。
学生家长们充满质疑，学堂不上课，孩子们每天像蚂蚁搬家一样扛着大包小包穿街过巷，回到家还特别能吃，做完功课倒头就睡……这是在干什么？
细问之下才知道，是在采购接待灾民用到的物资。
第七日，陈琰更加“过分”，他让阿祥搬来几口薄皮木箱，每组发一口，挨门挨户地去募捐。谁家有多余的衣衫、鞋袜、被褥……都往箱子里塞，当然，阔绰些的人家免不了捐些银子和粮食，谁会拒绝自家孩子开口呢？
孩子们抬着募捐而来的物资，一趟趟运到祠堂统一存放，因为东西太多太重，陈平继将家里的板车推出来，众人分工合作，有人装卸，有人推车，速度快了几倍。
问他们忙得热火朝天是为了什么？答曰：红袖章。
“红袖章是个什么东西？能吃吗？”族人们拭目以待。
第八天，孩子们终于将神秘的红袖章捧回了家，原来只是一块红布卷起的袖套，上面写着“巡检”、“防瘟”、“志愿者”等字样。
什么鬼东西？既丑且不能吃还不值钱……可孩子们视若珍宝，非要缝在左袖上，四处招摇。
陈敬时终于可以下地了，出门便见佩戴红袖章的小孩在四处巡逻，还热情洋溢的朝他问好，他随机抓过一只问：“今天怎么没上学？”
“堂叔给我们放假了，我们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那孩子说话也利索：“小叔公，没什么事我先忙去了，灾民要到了，我们得把物资提前分配好，及时发放给他们。”
陈敬时：……
他走进学堂，里面空无一人……哦不，有人，替他代课的小陈先生。
小陈先生歪靠在椅子上，正在看一本历代程文，手边搁着一杯热茶，怡然自得的样子。
陈敬时明知故问：“今天不是休沐日啊？”
陈琰抬起头，煞有介事地说：“我正在上课，一堂很重要的课。”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房子腾的怎么样了？”陈敬时问。
“起先都有情绪，不过听说有房租可收，大部分人还算配合，整个南巷一共腾出四十八间房、十二间小院、祠堂的四间厢房也可以利用，大概可以容纳七八十户人家，已经报到县衙去了。”
陈敬时点头道：“但愿一切顺利。”
三月十五日，淫雨霏霏，府里运送灾民的大船陆续抵达盛安码头。
“压轿。”
孙知县掀开轿帘走上码头，借着微弱的天光，看着甲板上密密匝匝的灾民，那些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他们背着包袱，挑着扁担，扶老携幼，满面风尘。
大船在码头抛锚，一时间，稚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伤病者痛苦无助的呻吟声，押送官兵无情的呵斥声连成一片。
他们的家园尽毁，土地被淹，开春辛苦种下的粮食也都化为泡影，他们站在雨里，绝望地看着码头上一众衣冠楚楚的官吏。
他们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像猪狗一样被赶进肮脏潮湿的窝棚，一天两顿白粥充饥，如果运气不好生了疫病而死，则会被撒上石灰拖到乱葬岗深埋。
县里的原住民会厌恶他们，听说朝廷下令各县打开常平仓和广惠仓放粮，那都是本地百姓辛苦积攒几年以备灾荒的救命粮，吃了别人的粮，受别人冷眼是必然的。
可他们不得不听从命运的安排，因为只有活下来，才有回到家乡重建家园的一天。
迎着风雨，孙知县拱手朝着大船作揖道：“诸位父老，本官盛安知县孙燮，在此迎候各位。”
为首一位年长的老者问：“您就是为孟氏女翻案的孙知县？”
“正是本官。”孙知县心想，这事儿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吗？
“巨浪滔天，毁了我们的田庐，不得已背井离乡来到盛安以求活命，请大老爷救救我们吧！”
老者声泪俱下，跪倒在甲板上，身后的百姓如倒伏的麦子，黑压压的跪了下来。
“请大老爷救救我们吧！”
孙知县的眼睛湿润了：“诸位，快请起，快快请起！”
钱县丞也朝船上拱手，朗声道：“诸位，你们想必也听说过，往日里朝廷赈灾，会将灾民驱赶集中在窝棚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冻饿病死乃是常态，能否活到回乡的一天，都是听天由命。”
船上百姓闻言，纷纷潸然泪下。
“但是来到盛安，你们就算回家了。鉴于此次受灾百姓过多，大老爷另辟蹊径，拟定了新的赈灾章程——以工代赈，只要你们有手有脚，不懒惰不惹事，就能获得粮食和房租，像本县百姓一样的生活。”
灾民们满目不解的望向他，话是江南官话，每个字都很清楚，怎么组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
陈家巷，小桥南边的牌坊下站着一群孩子，那巨大的“解元坊”牌匾下，被拉起了一道红色横幅，上书“洪水无情人有情，同甘共苦渡难关。”
陈平继和陈平信一左一右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捆绳子，丹姐儿站在桥上指挥：“左边高一点，右边再高一点，左边再低一点……”
“能不能一次说完？”陈平信道。
“总要调整的嘛！”丹姐儿道。
“换人换人，玉凤，你去看。”陈平继道。
陈敬时远远看着一群孩子张罗着所谓的迎接仪式，问陈琰：“这是你想出来的？”
“都是孩子们自己弄的。”陈琰道：“当然，我这个引路人也尤为重要。”
且说着话，陈老爷带着几个族中长辈出来，亲自迎接灾民，以示对县里工作的支持。
官差们将四百多名流民送来陈家巷时，喧天的锣鼓声骤起，不知从哪里跳出一对彩狮，踩着欢快的鼓点摇首摆尾跳跃。
孩子们分列两旁敲锣打鼓，平安亲自指挥，鼓点简单但不杂乱，配合相当默契。
陈敬时呆住：“他们哪来的钱请人舞狮子啊？”
陈琰道：“采购物资省下来的钱。”
“那为什么要亲自敲鼓？”
“因为钱不够了。”陈琰道。
“……”
陈敬时道：“早说啊，我捐他们一点。”
“你侄孙说了，小孩子不喜欢花钱图省事，喜欢亲力亲为的成就感。”陈琰道。
“这个鬼机灵。”
看着激情指挥锣鼓队陈平安小朋友，陈老爷满目骄傲地说：“我早就说过，我乖孙很有音律方面的天赋，你们就是不信。”
陈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家里那套编钟呢？”
“太占地方，被我给卖了。”陈老爷道。
“卖了，钱呢？”
陈老爷笑道：“从溧阳给我孙儿订了一把上好的焦尾琴，还在路上。”
陈琰：“……”
四百多名灾民，以及押送他们的官差，看到这种场面，全都惊讶地说不出话。
背井离乡的悲凉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脑子问号。
明明是来逃难的，生生被营造出一种走马上任之感。

第49章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待到锣鼓声停止，陈琰清朗的声音在巷子中响起。
“诸位，想必登岸之前，县里的官吏已经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我这里不妨再多说几句。你们来到陈家巷，就是陈家巷的一员，大老爷希望你们付出劳力换取房租和口粮，不必忍饥挨饿，而是像从前那样，外面做工，家里生火做饭，扯布做衣裳，絮棉花纳鞋底，你们的孩子，也会像陈家所有的孩子一样，三餐温饱，有瓦遮头。为此，陈家巷一百多户人家，腾出数十间房屋供各位居住。”
灾民们静默良久，他们刚从洪峰巨浪中死里逃生，被官兵呼和驱赶装船，运送到此处，陈琰所说的这些场景离他们太遥远，远的难以置信。
“但是，既然来到陈家巷，也有几点规矩望诸位务必遵守。”陈琰道：“第一，不准随地便溺，乱扔杂物；第二，不准吃生食、生水、发霉以及虫鼠碰过的东西；第三，如有发热、腹泻、便血等病征，要及时上报……”
待灾民们一一应下，才又道：“各位都是连结互保的乡邻，现在由甲长带领去祠堂，每户领取二斗米，四两肉，再加朝廷赈济的米面，足够撑一阵子的，衣物被褥按人头发放，房屋随机分配，不可挑拣，不可私下调换，进屋先洗澡，换下的旧衣集中在桥头的空地焚烧，咱们是同船合命，望大家不要抵触。”
灾民们看着这个年及弱冠的青年，说起话有理有据，条理清晰，非但把话交代清楚了，还不伤及他们的自尊，竟比码头上那些官员说出的话更让人信服。
很快，四百多名灾民便以十户为单位排好队，依次进入祠堂登记、领钥匙、领物资，而这些事，竟全被陈琰交给一群孩子去操办。
陈琰反复告诉他们，灾民们来到在陈家巷，不是来跟我们争夺房屋和衣食的，是来帮助盛安县修桥补路开辟荒田的，靠劳力赚钱，绝不低人一等，谁也不许歧视和嘲笑他们，更不能欺凌他们的孩子。
对于喜欢欺负弱小的陈平信，陈琰单独找他，进行了一番恳切的长谈，字字句句直击灵魂，直把他说的泪流满面悔不当初才肯作罢。
欺弱是动物本性，可人与禽兽的区别在于，人是可以教化和约束的。一遍说不通就说十遍，不断的重复，不断的耳提面命，说到真正明白事理的一天，而不是归咎于他的本性，那要父母和老师有什么用呢？
灾民们每人领到了一袋米，一条肉，少量调味品，在戴着红袖章的孩子们的引领下，来到各自住处，屋内装饰丰俭不一，但都是窗明几净的，床具桌椅板凳应有尽有，可以拎包入住。
墙面贴上了烧开水、勤洗手等示意图，每人又额外发放一瓶白醋，要求他们洗漱更衣之后，将白醋倒进锅里，熏蒸屋子消毒。
平安和陈平继几人，还将灾民里的大孩子集结起来，成立了“除四害”小分队，积极捕捉苍蝇、蚊子、老鼠、蟑螂，可以凭尸体到学堂里找平安换糖果，一只换一颗粽子糖，集齐五只换一个糖酥饼。
陈敬时想到自己的宅子将成为虫鼠尸体的聚集地，胃里就一阵阵反酸水，可又不好打击孩子们的积极性，毕竟他们的想得周全，灭虫灭鼠可以有效阻止疫病传播。
将这些灾民安顿下来，用了一整天时间，大人们都在看热闹，孩子们都快累瘫了……
“我娘说小孩儿没有腰，可是我分明觉得腰疼啊。”陈平松道。
丹姐儿解释道：“说小孩没有腰，是怕小孩‘夭折’，不是真的没有腰。”
去别的地方当灾民，都是被当成苍蝇蚊子般驱赶嫌弃，在陈家巷当灾民，竟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礼遇。
灾民们安顿下来，就找了几个代表，去陈老爷面前磕头道谢，感谢收留活命之恩。
陈老爷匆忙避开：“呀呀呀呀呀呀折寿折寿，我也没做什么，当不起如此大礼！”
他确实没做什么呀……
落日时分，巷子里焚起了硫磺和艾草，呛的平安憋足一口气蹭蹭蹭跑回家去，身上头发上全是火烧火燎的味道。
“才多大的孩子就支使他们干活，万一害了病看你上哪哭去！”赵氏一边埋怨儿子，一边尖叫：“陈平安，洗手！”
平安手里的枇杷吧嗒一声掉在地上，被娘亲拎回东院洗澡去了。
……
四万灾民可不全是身体健全的壮劳力，还有孤苦无依的老人和孤儿、奄奄一息的伤病员，他们无法自食其力，要由县里官办的养济院和育婴堂收养，伤病患则被送到安济坊救治，治不好就会被漏泽园拉走，深埋处理。
四万人陆续入境，四大官办福利机构瞬间爆满，县里在籍的医生不够用，就去乡下征召赤脚郎中。
孙知县下了死命令，伤病而死者难以避免，第一不许造成疫病传播，第二不许饿死一人，上下官吏只能怨声载道中四处募捐，勉力支撑。
灾民们安顿下来的第三日，男人们天不亮就要出工，修桥铺路补城墙，听说郊外还有上万人开垦荒田，女人们则在家里编筐搓麻绳洗衣裳带孩子，过着与陈家人节奏完全不一致的生活。
孩子们也被迫收心，因为陈敬时脚伤大好，再次把他们抓回了课堂。
小叔公允许灾民的孩子来学堂旁听，平安还以为很快会认识新的同学，然而并没有。
他这才知道，原来灾民的孩子是没空读书的，年纪大些的要跟着父母一起干活，带弟弟妹妹，算家里的半个劳动力，年纪小的就被关在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许外出乱跑闯祸，大人没有多余的精力照管。
陈家孩子们也直白的感受到生在江南富庶之家的幸运。
陈敬时告诉他们，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世道从来就是不公平的，所以做人要自强上进，最好的方式固然是“学而优则仕”，既能施展胸中报复，又能泽被后世，惠及子孙。
平安问他：“可是孔子说，君子不与人争名夺利，不沦为他人棋子。”
陈敬时笑道：“让你读经书，是拿来写文章的，春秋争霸，诸子百家周游列国游说讲学，难不成是为了消遣？”
孩子们哄堂而笑，平安也跟着笑了。
“大佛殿里的金身尚且要争一炷香，何况是人呢。”陈敬时道：“你们觉得可以不争，是因为祖宗替你们争过，而先祖在战乱中逃难来到盛安之时，比今日的灾民强不到哪里去，如果你们不争，则子孙也会一样的落魄无依，所以世道看似不公，其实也算公平。”
平安托着小脸，陷入思考。
陈敬时不知道这么小的家伙一脸严肃，是在想什么，或许从小被保护的太好的孩子，都需要接受现实的过程吧。
平安心里想的却是，既然权力如此重要，他可以再放宽一点要求，让老爹做个不大不小的官，既能发挥余热，不辜负平生所学，又能光宗耀祖，惠及子孙，最重要的是，他从没听说过哪个大奸臣是四品五品的……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南陈家的族人已经在不经意间改变了很多，该做事的做事，该读书的读书，从前那些好逸恶劳的习气在慢慢消失，只盼他们日后别再做出仗势欺人鱼肉乡里的坏事吧。
……
到了三月底，各地的赈灾情况陆续呈报上去，都察院和按察司分别派员下来巡视。
从盛安码头登陆时，随处可见绿油油的稻田，农人在田间辛勤劳作，舟楫在平静的江面上行使，渔夫唱着渔歌，鱼鹰立在船头晾晒翅膀，一派人间天堂的盛世景象。
三位官员驻足观赏良久，才察觉不对：“灾民呢？四万灾民全都安排在城内了吗？”
他们带着满腔疑问，乘坐轿子往城门口走，却见孙知县带着几个佐贰杂官，正站在城门口迎接他们。
按照朝廷规矩，科道官员到地方巡察，是不允许净水泼街，黄土垫道，高接远迎的。
只是孙知县太过实在，别的官员至少提前一天在码头等候，这家伙竟然真的只在城门口迎了迎。
孙知县倒不算什么高风亮节之辈，他是真的太忙了，四万人的衣食住行，写在章程上只是寥寥数语，落到实处却异常繁冗。
将三位上官请进城门，走在县城宽阔笔直的大街上，街道依盛江支流而建，用青石板铺就，左右是白墙黑瓦的小楼、鳞次栉比的店铺，繁华热闹，一如既往。
街上满是衣着整洁的百姓，不像其他州县，遍地衣着褴褛、卖身乞食的灾民。
一位官员忍不住问：“孙知县，你将灾民们赶到哪里去了？”
孙知县汗颜道：“下官也看不出来了。”
“什么？”三人讶然。
“下官将他们分散在城内的民居里，乍看上去，真分不出哪些是灾民了。”孙知县道。
“是了是了！”按察司的官员道：“盛安县报上来的赈灾章程正是如此，以工代赈，交租换粮，许多人不看好这个法子，但顾臬台点了头，也就没人敢有异议了。”
孙知县对顾臬台的崇拜之情又上升了一个高度。
“可是没想到，这个章程竟然真的被落实了。”那官员拍着孙知县的肩膀：“孙知县，如今像你这样敢于任事的官员可不多见了。”
孙知县提着脑袋干几桩大事以后，基本可以做到宠辱不惊了，闻言只是笑应道：“下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
……
新朝改元，普天同庆，按例可以加一次恩科，因今年本就是大比之年，这次恩科就加在了景熙二年。
消息一经确定，天下的读书人都沸腾了，连续两年春闱，落榜者不必再等三年，更不必与下一科乡试选拔出来的举人去竞争，实在是百年难遇的良机，因此个个摩拳擦掌，抱定决心，要在来年春闱中一展拳脚。
陈琰也不例外。
转眼到了四月初，绿柳如茵，繁花似锦。
平安换下了夹袄，没过几天又换下了春衣，行动越发灵便，不上课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哒哒哒地乱跑。
陈老爷原本想象着自己的乖孙长大以后，应当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翩翩浊世佳公子，结果这佳公子对那昂贵的焦尾琴压根不屑一顾。
只要不读书，他就有用不完的精力。
陈平继上树掏鸟窝，他学会了，爬到树上让鸟蛋跟妈妈再见，吓得祖母花枝乱颤。
竹姐儿在家养蝌蚪，他又学会了，一大捧蝌蚪直接倒进前院的池塘里，本想记录蝌蚪的变化过程，记着记着又不知做什么去了，直到陈琰从书箱里掏出一只肥硕的癞蛤蟆，全家出动抓了整整三天。
陈老爷硬说蟾蜍意味着蟾宫折桂，是大吉之兆，才保住了平安的屁股。
陈敬时看在眼里，特意为平安定做了一把小弓，每逢休沐就带他外出骑马、打猎，没白没黑的带着他释放精力，免得在家祸害埋头苦读的亲爹，那可是全村唯一的希望了……

第50章 人一旦活过五岁，就没那……
不知不觉间，陈家糖坊已经开业半年了，这半年生意火爆，附近府州县的商贩都要来此进货，从最初的每月一百斤白霜糖，到后来的每月三百斤，进账整整翻了三倍，要不是因为三府受灾，只怕还要再翻一番。
最近市面上开始流行一种票券，酥饼有饼券，茶叶有茶券，大家宁愿囤券，也不愿囤积日益贬值的纸钞。
“陈家糖坊”也只好跟风，贺掌柜找人定制了具有防伪功能的图案，印刷成“糖券”，流通于坊间，为防止大量票券落入个人手中造成挤兑危机，甚至推出了一系列限量政策。
陈家糖坊只销售红糖、黑糖、冰糖和白霜糖。白霜糖价格不算低廉，但至少不是价比黄金的奢侈品了。
如陈老爷所料，制糖工艺是很难保密的，时隔半年，市面上果然出现了仿制，好在“陈家糖坊”的先入为主，成为了人们心中最纯粹正宗的白霜糖。
贺掌柜又请来两个老师傅，制作麻糖、酥糖、粽子糖、桂花糖……琳琅满目地摆满货柜，誓要将陈家糖坊打造成江南第一制糖品牌。
平安每到休沐时都会来糖坊看师傅熬糖，顺便提出一些奇思妙想和指导意见，比如改良李环饧制作奶香更浓郁的奶糖，再比如将用蔬菜水果榨汁摄取色素，再用小苏打或少量白醋固色做成各色糖稀，反复揉搓拧成一股，盘成巨大的圆形，再插上一根棍子……
老师傅们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糖果做的那么大，一口都塞不下，且吃起来只有单调的甜味……但成品看起来的确像彩虹一样可爱，深受孩子们喜欢，一旦看见，总要央着父母买一根，舔的舌头上五颜六色。
平安告诉他们：“小孩子吃糖，吃的是一种心境，是一种仪式感，等你们到我这岁数就懂啦。”
老师傅们想了好半天，也想不通这么才能活到他这岁数……
平安也用亲身经历向祖母证明，吃糖会变笨的说法是谣言，他就算一边舔着棒棒糖，也能将大段文章很快背完，你说气不气？
……
高高的桑葚树再次缀满紫透的果实，平安五岁了！
平安说，五岁是个大生辰，他要收礼金、吃大餐，还要买很多的零食和玩具。
林月白笑着逗他：“五岁算什么大生辰，从未听说过。”
平安一本正经地说：“人一旦活过五岁，就没那么容易夭折了，所以是个大生辰，值得庆祝。”
好险没被祖母和娘亲打死，享年五岁。
尽管如此，他还是收到了生日红包和很多礼物，陈老爷在明月楼订了一桌上好的席面，点了他爱吃的菜，一壶上好的蓬莱春，全家等他散学，一起去庆贺生辰。
翌日休沐，平安本想睡到自然醒，结果一大早就被前院嘈杂的声音吵醒。
有人打起来了吧？！
平安掀开自己的小薄被，一骨碌爬起来去看热闹，只穿着一层白纱中单，赤脚就下地跑了。
曹妈妈拿着鞋袜在后头追，口里埋怨：“上学的时候拽都拽不起，休沐的时候起得比鸡还勤快哩，慢点跑留神扎着脚！”
平安来到前院，原来不是打架，是租住在陈家巷的灾民们准备返乡了。
这半年来，灾民们将盛安县城修补的焕然一新，还在郊外留下了大片大片金黄的稻田，眼下他们要回家重建自己的家园了。
平安端出一个大盒子，将提前准备好的什锦糖果袋子发给灾民家的孩子们，希望他们一路平安。
……
今天大概是什么黄道吉日，晌午时分，陈琰从县衙带回消息，省里藩司衙门派来的官兵，抄了前任指挥使蒋丞的家，连带许多犯事的蒋氏旁支一起被捕，孟氏案中，教唆赖三杀死孕妇郝氏的蒋钰，手里可不止一条人命，数罪并罚，被判凌迟，其余的蒋氏族人，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家眷妻女充入教坊。
平安无法像阿蛮那样单纯的高兴，毕竟这个场面太过眼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他也有相同的下场。
不过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在顾臬台敦促下，提学道终于恢复了小叔公的学籍和生员身份，因为小叔公要去省里画押办手续，明天放假一天！
陈老爷命人在门前一挂接一挂地放鞭炮，直到把北陈家的三爷炸出来，背着手站在桥头上叹气，才收手作罢。
其实陈敬时只是辈分大，耽搁了一届秋闱也才刚过而立，科场上白发苍苍的童生都不稀奇，而立之年还是最好的时候。
“所以小叔公也要参加乡试喽？”平安问。
“参加后年的乡试。”陈琰道。
“太好了！”平安真心为陈敬时感到高兴：“希望他顺利中举。”
陈琰终于忍不住，不吐不快道：“小叔公乡试就是顺利中举，你爹乡试就是百般阻挠，陈平安，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成见？”
平安心虚地笑道：“那时年轻不懂事嘛。”
他如今已经是一个开过光的……呸，开过蒙的小朋友了，明白了科举对一个家族的重要性，当然希望家里有多多的举人，多多的进士，成为铁打世家、百年旺族，才能死而不僵。
陈琰听了这话，更觉得哪里别扭……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平安学完了整本《龙文鞭影》时，家里已经开始慢慢打点陈琰进京的行装。
毕竟要赶远路，一去至少一年半载，甚至可能长期留在京城，日常用品、四季衣裳都要准备妥当。
前院书房上了两把大铜锁，陈寿、阿祥各拿一把钥匙，只有两人到齐才能接触到陈琰的考试用品。
平安怀疑此举是在针对他，不过没办法，谁让他有前科呢？
家里人说话做事也变得谨慎起来，比如东西掉到地上，不能说“落地”，与“落第”同音，不够吉利，要说“及地”，寓意“及第”。
陈琰还要提前去官府领取官凭、路引、火牌以及朝廷发放的路费，凭借朝廷发放的火牌，可以在驿站领取马车和“礼部会试”的黄色旗子，以此来提醒沿途关卡，这是进京赶考的学子，必须无条件放行，这些都是朝廷对于读书人的优待。
到了陈琰启程进京的日子。
家里特意没有张扬，担心陈琰一早应酬亲友，为漫长的旅途增加没必要的劳累。
因此陈敬时只是借口私事，给学生们放了一天假。
因为去盛安码头一来一回要几个时辰，平安特意把昨晚留好的鸡腿喂给了阿吉，扭头见爹娘起来了，一骨碌从门槛上爬起来。
陈琰一身朴素而剪裁得体的松江布暗雪青色直裰，头戴方巾，不带任何配饰，只在腰间系上象征举人身份的宝蓝色丝绦，低调又舒适的衣着，很适合长途远行。
陈老爷和赵氏起了个大早，陈敬时也来了，一起在花厅用过早饭，就分别登上辆马车，送陈琰出城。
天光未明，风声啸耳，今年眼见又是一个寒冬，虽还没有下过雪，已经冷的让人发抖。
平安将两只小手揣进袖子里，一开口就是一团白气：“娘，京城的天气是不是更冷？”
“更冷。”林月白将手里热乎乎的汤婆子塞进平安怀里，柔声问：“平安担心爹爹冷，是吗？”
平安点点头，从昨晚开始，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夫妻二人相视，无奈一笑。
“至多到明年仲春，爹爹就派人回来接你和娘亲，去京城或是任地，咱们一家三口又可以团聚了。”陈琰道。
平安再次点头：
车马距离官船码头越来越近，远远便可见一艘艘插满黄色旗子的行船，都是举子北上赴考的船只。
码头上人头攒动，车马如织，不但有送行的师长亲朋，还有附近来瞧热闹的百姓，国朝重文教，在寻常人眼里，这些圆领长袍的举人老爷风光极了。
陈琰也是风光举子中的一员，在一众亲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与相约同行的同窗朋友一起登上了客船。
平安以为到此就结束了，谁知更让他瞠目结舌的还在后头。
一队油壁花车招摇过市，停在管船码头。
平安还在发愣，码头上攒动的人群已经自觉让开一条去路，只见油壁车上走下十二位女子，袅袅娜娜，翩然飘向岸边的官船，在婢女的服侍下，她们抱琵琶，弹古筝，吹竹笛……以歌声琴声相送才子。
凤鸣湖上的十二行首，一曲难求，何况十二人合奏，船上船下响起激动的尖叫声，好似走进了早期人类大型追星现场。
平安是见过世面的小朋友，他也跟着尖叫：“那个姐姐我见过，她是去年花魁大赛的冠呜呜呜……”
陈老爷捂住他的嘴：“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她呜呜呜……”
伴着悠扬的琴声，客船次第起锚，被江风推离码头，船上举子们带着远离故土不舍，纷纷朝岸边的亲友作揖招手告别。
送走陈琰，已经到了晌午，太阳暖融融照在身上，驱散了初冬的寒冷。
平安想去江边玩水。
林月白只好让公婆暂去马车上避风取暖，自己去江边遛娃。
江畔的芦苇迎风摇曳，绵延数里，林月白一只手牵着他，沿着芦苇荡踩水玩。
“娘，十几年后我也要参加科举吗？”平安问。
“平安想不想参加科举？”
“现在还不想，以后说不准，人会一直变，没准爹爹五六岁时也不想，但是长大了想法会变多，不能实现就会痛苦，实现了就会无聊，所以大人们总说小孩子无忧无虑，其实是他们想得太多了，怎么都不开心。”平安道。
林月白被他逗乐了：“你总有许多道理。”
平安又喃喃问道：“爹爹会是一个好人吗，会当一个好官吗？您相信他吗？”
林月白想了想，道：“娘也不知道，毕竟这世道容不下纯粹的好人，官场也容不下真正的好官，娘只希望他在权衡利弊的时候，别忘了今天的自己。”
平安点点头，眯起眼睛迎向太阳，河滩上留下一大一小两串脚印。

第51章 爹爹不在家的第一个新年……
屋外飘着雪花，屋内却温暖如春，远近街巷传来断断续续的烟花爆竹声。
今天是大年三十，平安拉着陈敬时到家里，全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年夜饭。
酒足饭饱，平安叹了口气：“爹爹不在家的第一个新年，想他，想他，想他……”
堂兄堂姐在院子里喊：“平安，放鞭炮去啊！”
“来了来了！”平安将半个炸春卷塞进嘴里，撒腿就跑，阿吉留恋的看一眼满桌的年夜饭，跳过门槛跑了出去。
“也不是特别想嘛。”陈敬时摇头道。
小孩子放爆竹，大人们要去祠堂里请祖宗回来过年，并和祖宗开一起大会，宣布新一年的工作计划。
今年族里精壮的中年人、不读书的后生，分别在各个工场、作坊、铺子里辛苦劳作了一整年，明年开始，族产交将由各房共同打理，定期汇总至长房，年底按盈利分红，多盈多得。
陈琰临走前特意交代过，赚不赚钱还在其次，一定要让家里的年轻人都不要闲着。
陈老爷很费解：“阿琰从前一味的闭门读书，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家里事的？”
陈敬时道：“这要问你大孙子了，天天喊着家道中落家道中落，阿琰能不重视吗？”
“童言无忌嘛。”陈老爷道。
“从前大伙都想着，一个家族要想兴盛，就要出举人，出进士，其实一个家族的兴衰，每个人都有脱不开的责任。”陈敬时道：“小孩子都比我们看得透彻。”
陈老爷嘿嘿一笑：“得亏我年满五十了，不然还要被抓去干活……”
陈敬时：“……”
……
陈琰在腊月二十三抵京，老师沈廷鹤派人在运河码头等他，他便径直去了沈宅，拜见恩师。
来到沈宅时已近黄昏，沈廷鹤只穿了件深色的行衣，在庭院里打太极拳，侍立一旁的老仆刚准备通禀，就被陈琰拦住了。
陈琰不想打扰老师，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等待，几年不见，老师的身姿依然矫健，打心底里高兴。
直到沈廷鹤旋臂翻掌，屏息收势，陈琰才走上去：“老师。”
“来了。”沈廷鹤笑道：“路上顺利吗，没晕船吧？”
像在问候一个离家日久归来的孩子。
陈琰从老仆手中接过御寒的大氅，侍奉老师穿好，又奉上洁净的帕子：“十分顺利，没有不适之感。”
沈廷鹤接过帕子擦手擦汗，一边打量他：“几年不见长高了不少。”
陈琰笑得略带腼腆，儿子都好大的人，猛然被人说长高了，心底不禁生出一丝暖意。
进得堂屋，陈琰端正衣冠，给老师和师母行大礼。
沈廷鹤位居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比陈老爷年轻几岁，二女均已出嫁，二子都在外地书院求学，京城里只有他和老妻居住，府里没有年轻女眷，便留陈琰暂住下来。
陈琰不是第一次在老师家中留宿，师母也不是第一次亲自下厨招待他，他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毫不拘束，对师母的手艺连声夸赞：“几年没吃到师娘的饭菜了，心里想得很。”
沈廷鹤道：“你师母这几年也没怎么下过厨，我也是托了你的福。”
陈琰忙道：“既如此，得敬师娘一杯。”
“你小子，还是顺杆爬的脾气。”沈廷鹤笑道：“你写信托我帮你找住处，我在椿萱胡同给你找了处宅子，随时可以立契，但年前还是住在家里吧，我与你好好说说今年的会试。”
陈琰道：“都听老师的。”
师生二人久别重逢，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就到了腊月三十，满京城的大小衙门挂笔封印，官员们各自回家过年。
一直到正月十五之前，陈琰都住在沈府，跟着老师拜过几个“山头”，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会试的主考将在这几位高官之中产生，沈廷鹤难得空暇，将几位大人的文章风格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直到正月十六，陈琰才带着阿祥，跟着沈家的管事来到椿萱胡同。
京城的四合院比江南住宅轩敞的多，入门是一座砖砌的影壁，前院有倒座房五间，对面为二院的院墙，前后院以垂花门相通，进入二进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以及东西厢房，围成了一个开阔的大院子，两侧以抄手游廊相连。
院子角落有个葡萄架，下面是一座半旧的小秋千，陈琰想到开春发芽，翠绿的葡萄藤爬满竹架，月白在下面乘凉，平安在院子里奔跑，便会心一笑，与房东签下了租赁的契书。
春闱在二月初九举行，共分三场，每场三天，与乡试一样，要吃住在考场中九天六夜。
平安向陈敬时打听，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做到首辅？
陈敬时告诉他：“国朝有一不成文的惯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想入阁，至少是翰林出身，想进翰林院，得选庶吉士，每科馆选庶吉士三十六人，基本取自二甲前几十名，百名开外都没什么指望。”
“如果没选上呢？”
“没选上，就是榜下即用，外放知县或分入六部观政，不用进翰林院熬资历，也还是不错的。”陈敬时道：“只是不要太低，容易掉入三甲，同进士只能候补，等待知县出缺才有官做。”
于是平安提前一天跪在至圣先师像前祷告：“请孔子保佑我爹，会试成绩排在百名开外，也不要太低，容易掉进三甲没官做，一定要拿捏好分寸，劳您费心。”
虔诚叩拜。
……
“阿嚏！”贡院外的广场上，陈琰打了个喷嚏。
“彦章是不是着凉了？”同行的举子关心地问。
“不妨事。”陈琰道。
此时天还未亮，贡院外已经围满了人，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千名举子顶着料峭春寒聚集于此，或紧张不安，或踌躇满志，等待会试开场。
卯时一到，随着三声炮响，从辕门内走出三个官员，领着一众举子往里走。
仪门内，主考官带领同考官聆听圣训、拜圣文宣王先师、关圣大帝、文昌帝君……一应礼节不能有丝毫差错。
待主同考官各自就位，考生才开始分批入场。
在仪门外，搜检的军士要一一核对举子的年龄、籍贯、姓名、相貌，搜捡的手段自不必提，非但要宽衣解带脱鞋袜，连携带的糕点都会被粗鲁的兵卒切开，所有衣物不许有夹层，不许絮棉花，一旦发现有怀挟夹带者，立刻枷走示众，取消学籍。
“大人，有了！”一名军卒拿着一份夹带，跑到搜检官面前。
搜检官翻开一看，是一份字体极小、版面密度极高的微刻本，不到半个手掌大小，囊括了《易本义》中前两卷的所有内容。
搜检官瞥一眼被兵卒押着的年轻举子，冷声喝问：“姓名，籍贯。”
那举子沉声应答：“平江省开源府盛安县，陈琰。”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
搜检官冷哼一声：“叉出去，站枷示众，取消学籍，以儆效尤！”
“不可能！”有那仗义执言的同乡站出来替陈琰说话：“彦章兄乃是我平江省的解元，四书五经烂熟于胸，根本用不着夹带怀挟！”
陈琰也从震惊中慢慢镇定下来。
这份小抄极为精致，若非这次搜捡，他只怕一生都难得一见。
陈琰百思不解，是谁如此丧心病狂，竟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陷害于他？
又有同乡站出来道：“如果解元都需要夹带小抄，那我们整个平江省的举子都考不中春闱了！”
“陈兄十四岁进学，是闻名乡里的神童，过目成诵、博闻广识，他需要带什么小抄？”
“诬陷，绝对是诬陷！”
同省的举子们纷纷被煽动起来，一声高过一声，毕竟兔死狐悲，谁也不能保证后续的搜检不会发生在自己头上。
“肃静！”搜检官厉喝一声：“再敢有喧哗者，立刻逐出贡院，通报地方学政革除学籍。”
嘈杂之声渐小，很快便重归平静。十年寒窗苦读熬到春闱的举子们，谁也不敢拿前途冒险。
“何人在此喧哗？”
仪门之内是龙门，龙门亦设有一道查验身份的关卡，掌管龙门的官员叫周沂，同为翰林院编撰，一身绿袍官服从门内走出来。
陈琰认识周沂，本届主考官郭恒的门生，年下老师带他去拜访郭恒的时候见过。
陈琰看一眼身后的同乡举子，深施一礼道：“大人，学生在此处被人栽赃陷害，想求见主考大人自证清白。”
仪门的搜检官呵斥道：“主考官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陈琰看向那位搜检官，目光忽而变得锐利，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有人栽赃陷害于我，大人怎么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莫非是默认了？”
搜检官道：“你含血喷人！”
陈琰又道：“我是不是含血喷人，明日就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
“今日我若被逐出贡院，明日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大不了玉石俱焚。”
这时又有同乡对周围人普及道：“他干得出来，对，他真干过……”
“肃静！”搜检官直视陈琰的目光，不知缘由的，竟然有一丝畏缩。
此时周沂才沉声开口：“陈解元，你跟我进来吧。”
似乎在着重强调他解元的身份。
搜检官阻拦道：“周大人，你是龙门的官员，凭什么插手仪门搜检？是不是今后检出怀挟的举子都能面见主考申辩？你当这里是县衙大堂？”
周沂心知不合规矩，只好道：“劳烦将此人暂押于此，我去禀报主考。”
搜检官还要开口。
周沂反问：“钱大人不会连这个要求都要拒绝吧？”
搜检官一时语塞，愤然令左右将陈琰押至仪门外。
周沂看了陈琰一眼，疾步转入内帘禀报。
主副考官连同十八房同考官、总监官，以及十八位内监官皆聚集于此，正静候考生入场，谁料竟出了这样的事。
“一省解元夹带小抄？”一名同考官道：“这可真是千古奇闻。”
“除非他乡试也是抄的。”另一人半开玩笑道。
“不可能，世上哪有抄出来的解元，除非是冒名顶替。”
“如果顶替之人有解元之才，为什么不自己考呢？”
周沂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谈笑，内心有些着急，出声问道：“总裁，该如何处置此人？”
本届会试的总裁官郭恒扫一眼在座：“诸位怎么看？”
众人一致表示，还真想见见这位夹带小抄的解元公。
“他说他能自证清白？如何自证？”郭恒又问。
“下官不清楚。”周沂道。
郭恒也便沉声道：“带他进来吧。”

第52章 简直是轻狂至极
周沂快步回到仪门传话，带陈琰进入致公堂面见主考官。
一路上，周沂小声问他：“彦章兄，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陈琰道。
“你进京之后结过仇家吗？”
“不曾。”
他进京不过一个月之久，除了跟老师拜会过两位阁老、两位学士，大多深居简出，连文会都没参加过，要说仇家，只可能是在盛安县时为孟婉翻案结下的，只是没想到，时隔一年之久，蒋家被抄，两位官员被革职，竟还有人惦记着要治他于死地。
“不应该啊……”周沂道。
“你说那搜检官姓钱？”
周沂点头：“叫钱其浈，是礼部文选司的一名主事。”
陈琰从没听说过此人。
周沂道：“你放心，郭总裁为官耿介廉明，定会让你入场考试的。”
陈琰点点头，须臾间想到恩师此前带自己拜访郭恒的场景，老大人高古简俭，不苟言笑，对他的才学倒是不吝赞赏。
他从不是妄自菲薄之人，此次进京的确有把握登科，倘若真的进士及第，郭恒将成为自己的座师。
座师，门生，永远斩不断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琰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真的有人会为了报复他一个小人物，在抡才大典上做手脚，赌上仕途甚至是性命吗？他有那么重要吗？
亦或是有人要对郭恒下手，钱其浈不过是一把杀人的刀，自己不过是一盆污人清白的滓秽罢了。
正如周沂所言，郭恒为人耿介，了解自己的学识，多半会放自己重回考场，幕后之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待他进士及第，便会以此大做文章，甚至翻出他曾经登门拜访之事，为郭恒罗织科举舞弊的罪名。
陈琰心中升起一阵寒意，脚步也开始迟疑——回到考场继续考试，会埋下更大的祸患，可要他就此放弃，又实在心有不甘。
他该怎样做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呢？
……
郭恒年过耳顺，深邃的眼睛古井无波，目光在陈琰身上梭巡一圈。
只在心中暗叹，果然不是寻常人可比的，哪怕如此窘迫之时，都丝毫不显狼狈。
“你果真没有夹带？”郭恒问。
“学生敢以性命起誓。”陈琰道。
郭恒道：“我无权要你的命，但你必须用行动证明你的清白。”
陈琰朝他深深一揖：“回大人，学生自院试以来，皆以《易经》为本经，这份夹带既然是《周易本义》，那么学生自愿放弃本经，改考其他经目，至于改考哪一经，请诸位大人指定。”
此言一出，四下唏嘘。
人们常说的“五经论”，其实考的不是“五经”，而是一经。
大雍自开科以来便以专经取士，《诗》、《书》、《礼》、《易》、《春秋》，考生从院试开始便只需专攻其中之一。
事实上，读书人只钻研自己擅长的经目就要花费数年时间，极少有人兼修其他经目，更不要说通习五经了，这几乎是难以实现的。
陈琰的专经是《易经》，此时竟大言不惭的提出要放弃本经，还要求考官任意指定，疯了吧。
“好。”郭恒道：“那就掣签，抽到哪一经，便改考哪一经，但本官有一前提。”
众人齐齐看向主考郭恒。
“大人请说。”陈琰道。
郭恒眯着眼，翻看那本字体极小的夹带，从头翻到尾，因为年事已高目力不济，看了良久才道：“这份夹带是《周易本义》的内容，上经与下经共六十四卦，我会命诸位同考官从中任选十八卦，只要将这些内容默写出来，本官就给你一次掣签的机会。”
陈琰心中暗叹，这位郭大人果然够谨慎……也够狠的。
众人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忍不住提出：“总裁，十八卦注解，少说有两万多字的内容啊！”
常人奋笔疾书，一日能书写万字已是难得，而乡试第一场时间只有三天两夜，这样算，待陈琰默写完毕，哪还有时间回考场答题？更何况《易本义》是对《易经》的注解，行散意散，浩浩汤汤，常人根本难以做到从头到尾按照顺序默写。
“不如改成背诵吧，背诵快一些。”有人提议。
“是啊，总裁，我们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画押，背诵也是一样的。”
郭恒看向陈琰，目光闪过一丝犹豫，背诵，哪有白纸黑字留下的证据更实在呢？
“学生愿意默写。”陈琰道。
众人唏嘘声更甚，投向陈琰的目光变成了怒其不争，这么多人为他求情却不领情，上赶着要默写两万字，简直是轻狂至极。
可但站在陈琰的角度，名声大于一切。即便不能完成考试，为了日后继续举业，也要彻底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没得选。
“那就抓紧时间吧。”郭恒指着一张空置的桌椅让他坐下来，十八名同考官每人抽取一卦，搁在他的案头，陈琰长舒一口气，铺纸研磨，将卦名排序，聚精会神开始默写。
时间就像高台上的沙漏，一点一滴流逝。
外面的考生都在紧锣密鼓的答题，只有他在此处，为一场无妄之灾证明自己的清白。
胸中愤恨尽数发泄在笔尖，满室静的出奇，只余沙沙的写字声。
郭恒喝过两盏茶，缓缓起身走到他的身后，驻足观看。
“不要有太多杂念，意在笔先，文在笔先。”他说：“主笔为余笔所拱向，运笔用心，而非用指，手写一字，心中要有下一字，心手合一，邻字间相互顾盼，才能行气连贯，血脉流畅。”
背水一战的处境，令陈琰出奇的冷静，他笔尖飞动，随着郭恒的指点，速度越来越快，提气、换行、拉纸，行云流水，顺畅无碍。
众人时不时看向沙漏，快卯时了。考棚里的举子们已经陆续起床，准备继续答题了。
再看仍运笔如飞的陈琰，经过将近一天一夜的默写，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只是脊背依旧挺直，目光依然坚定。
考官们不禁感慨，此子风骨峭峻，泰然自若，哪怕今科不中，将来也必有一番作为。
卯时正刻，晓日东升，陈琰忽然扔下几要写秃了的毛笔，将稿纸收成一摞，往正前方一推，起身朝郭恒深施一礼：“大人，学生写完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毫无异色——如果忽略衣袖中不住颤抖的手臂的话。
四下又是一阵低呼。
“他写完了？”
“真的写完了！”
众人围将上去，只见桌上摆着厚厚的一摞稿纸，一笔俊秀的馆阁体渐渐写成行楷，又变成行草，谁也不会在此时计较字体，因为陈琰用一天一夜的时间，水米未进，默写完整整两万字的内容，已经是一件十分不可思议的事了。
须知本朝最有名望的书法家，每日练习十遍《千字文》，已经令大部分读书人叹为观止了。
众人将书稿分成数份，校对其准确性，除了有个别字体因疲惫模糊不清的情况以外，内容准确无误。
郭恒扯了扯嘴角，似乎是一个勉励的微笑，只是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他令书办将那份书稿一张不落的收好，正面盖印、骑缝盖印，连同微刻的夹带一并盖印，封入防水的纸袋中，封口盖印，提笔签上自己的花押。
他沉声道：“诸位若无异议，分别在封条上签押吧，若此人有幸高中，这份稿纸要连同试卷一并上呈陛下御览。”
陈琰都做到这份上了，众人还能有什么异议？次第在封条上签上自己的姓名。
“让他掣签吧。”郭恒又道。
书办端来一个托盘，四张分别写有四个经目的纸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码放成一排。
如此紧迫的时刻，陈琰居然想到平安经常念道的一段童谣。
“三长一短选短的，三短一长选长的，四个都短选其二，四个都长选其三。”
他一直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此刻想起，竟随手捏起了第二个。
《尚书》。
他的运气不错，《尚书》是除《易经》以外最擅长的经目。
“送他下场考试。”郭恒对内监官道。
“谢大人。”陈琰朝郭恒深施一礼，他是发自内心的感谢郭恒，给了他一次自证清白的机会，且足以令所有人心服口服。
栽赃陷害之人必定没有想到，他可以将小抄内容全部默写出来，只恨他牺牲了将近一半的考试时间，以及大部分的体力。
他睁开困倦模糊的双眼，看向头顶惨白的日头，师叔提醒他京城官场阴险诡谲，没想到还未踏入贡院就被卷进其中了。
看来今科中与不中，只能听天由命了。
刚刚在里面，陈琰其实还想问问，既然坐实了被人栽赃，那么上到搜检官钱其浈，下到对他搜身的那名军士，是不是都应该关押起来接受审问。
只是眼下考试第一，他不敢再横生枝节，只能跟着两名内监官回到考场。
考场内原本静的出奇，举子们各自在号房答题，看到陈琰被送了回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肃静！”内监官冷脸呵斥，却忍不住提醒陈琰：“你最好先吃点东西，睡一觉。”
跟考试相比还是身体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琰感激的朝他颔首，从考箱内取出小炉子，开始生火煮粥，利用煮粥的时间，迅速浏览本场的考题。
他的卷子已经被换成《尚书》卷，其中三道四书义，四道五经义，题目都很正，依照主考官郭恒的做派，只要切题准确，立论端方，录取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
殊不知，陈琰前脚一走，郭恒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总监官罗纶的身上。
罗纶是接替蒋丞的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明白郭恒的意思，遂命左右将仪门外的搜检官，以及搜捡陈琰的那组军士全部看押起来，待考试结束后再行请旨下狱审问。
钱其浈看着太阳西落又东升，陈琰还未被逐出考场，便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了。
两排锦衣卫只说奉主考之命，将其送往都察院的待勘，便将他铐了起来。
既然证明了陈琰的清白，那就坐实了栽赃陷害，妄图破坏朝廷的抡才大典，是比舞弊更加严重的大罪。
……
陈琰整个人已经近乎虚脱，吃过一顿热粥，收好碗筷，就倒在号板上昏睡过去，在梦中构思六道题目。
只是他太累了，险些一睡不醒，幸而对面的同乡重重的咳嗽将他喊醒答题。
春寒料峭，他浸湿帕子擦一把脸，使自己彻底清醒，然后才打开考题开始奋笔疾书。
对面同乡瞠目结舌的看着他放弃了草稿纸，直接往答题卷上写字，这意味着必须一气呵成，一旦有任何别字或涂改痕迹，就是功亏一篑。
这哥是真的狠！
陈琰也没办法，他时间紧迫，实在无暇打草稿后誊抄一遍。
所幸他学问扎实，虽难及往日的水平，也算逻辑缜密、文理俱在，此时也顾不得名次了，只求能入考官法眼。
收卷的礼部官员看到陈琰的卷子，登时无措起来，开了眼了，还从未见过不打草稿直接在试卷上答题的。
陈琰解释说时间来不及。
那官员却很死板：“这不合规矩啊。”
好在一名内监官巡视至此，为陈琰说情，才将他的试卷收上去。
……
贡院内最高的明远楼，可以俯瞰整个考场。
一名青衫小吏打扮、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负手而立，锦衣卫指挥使罗纶恭立在他身后。
“你看此人如何？”中年人问。
“狂，但有狂的资本。”罗纶道。
“评价不低么。”中年人又沉声道：“务必要查清楚，是什么人活腻了，敢在朝廷的抡才大典上闹事。”
“是。”

第53章 这才是景熙朝恩科状元应……
会试成绩还未出来，陈琰就一举成名了。
他居住的椿萱胡同原本僻静，会试之后，便有不少仕林学子登门拜访，或求诗求字，或邀请他参加文会。
陈琰很难静心准备殿试。
所幸沈廷鹤得知了他的处境，将他叫到自己家里避避风头，御史宅邸，有事都不想登门，等闲之人唯恐避之不及。
他从老师处打听到了钱其浈的消息，他关在都察院司狱司，担下了所有罪责，御史问他动机，他只说拜陈琰所赐开源知府被革职查办，那是他的亲舅舅，所以他怀恨在心，一心毁掉陈琰的仕途。
这件事在京城士子中闹得沸沸扬扬，漏洞百出的供词呈上御案，皇帝勃然大怒，外甥为了给舅舅报仇，不惜舍弃前途甚至性命，就算亲儿子也做不到吧？
遂亲自下旨，将钱其浈下诏狱严加审问。
陈琰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沈廷鹤与他想法一致，有人想借陈琰做文章，诬陷他的座师郭恒，毕竟郭恒前年由大理寺卿转迁礼部侍郎，年初，，又升为礼部尚书，在春闱中担任主考，礼部是内阁的转迁之阶，圣眷显而易见。
新皇登基，固然要提拔一批新人，打压一批老臣，一场看不见血的厮杀似乎拉开了序幕。
会试高中的捷报被直接送到沈宅。
大街上锣鼓喧天，官差们托着一方巨大的牌匾，报喜道：“捷报贵府陈老爷讳琰，高中会试第一百零一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第一百零一名，在陈琰的预料之中。
一般来说，出于对主同考官的尊敬，殿试与会试的排名相差无几，会试一百名开外，在殿试中绝拿不了太好的名次。
当然，一百名也是二甲，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名次。
更何况陈琰如今比会元还要出名，毕竟会元三年出一个，在考场里默写两万余字还能考中的人还没见过……
会试阅卷结束，拆开糊名登记名次时，郭恒便带着陈琰默写的稿纸和试卷面圣——放陈琰回去考试是他自作主张，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才可以。
“你这老倌儿可够狠的，整整两万字啊。”皇帝笑骂。
郭恒道：“陛下恕罪，读书人名声大于一切，会试成绩固然重要，可若因此留下污点，此子一生可就毁了。”
皇帝又何尝不知，将他第一场的六篇文章全部看过，才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完六篇文章，足见功底……他叫陈琰？”
“是。”郭恒道。
“哪里人，谁家的子弟？”
“平江省盛安县人，家中应当没有在朝的官员。”郭恒道。
皇帝点头道：“且看他殿试的文章吧。”
……
陈琰住在老师家里也有好处。
沈廷鹤休沐时，拿出整天时间反复强调策问的格式，开头是“臣对、臣闻”，结尾是“臣谨对”，中间要逐条写清，不能有所疏漏，遇到“天、帝、祖宗”等字眼需要提行，另有诸多避讳的要求，三令五申，耳提面命。
在殿试之前，所有贡生还要经过礼部的仪制司与鸿胪寺进行礼仪培训，如点名、散卷、赞拜和行礼等，以免在殿前失仪。
沈廷鹤又与他分析本次考试的题目。
如今困扰皇帝最大的问题有三：
一是新朝改元，年初就发生了三府海啸，七个州县受灾，十数万房屋被毁，皇帝非嫡非长，常年在边关打仗，登基以后又大刀阔斧地颁布了许多政令，不少人面服心不服，借着天灾说怪话；
二是国初为了方便治理，在西南各省施行土司自治，可是自先皇开始，土司隔三差五的叛乱，朝廷屡次弹压，靡费钱粮不少，却总也无法得到根本解决；
三是附属国晋南屡次骚扰西南边境，陛下欲派兵攻打，遭到朝中许多大臣的反对，认为大灾之年应当止兵戈、休士民，令皇帝十分恼怒。
殿试的策论，大抵会从这三个出发点展开。
沈廷鹤道：“没有人真的会向初出茅庐的读书人问计问策，一两千字也写不出什么纾困的条陈，可若是泛泛而谈言之无物，一味的歌功颂德，也难入阅卷之人的法眼，这正是殿试策论的难处。”
陈琰陷入思考。
到了殿试当日，奉天殿外的广场上，三百余张桌椅整齐排列，在巍峨的宫墙下显得格外肃穆。
待乐声大作，在礼赞官的带领下，众人给宫檐下缓缓走出的皇帝行礼，山呼万岁。
皇帝身着隆重而威仪的朝服，端坐在高台之上，照例褒扬贡生们的才华，以及身为君父的殷殷期盼。
众人再度跪拜行礼，皇帝也在聒耳的笙歌和山呼万岁中起身离开，他虽是名义上的主考，毕竟不会亲自监场。
除了礼部的监考官员外，其他官员也纷纷离场，内阁也只留下了两位阁老。
年迈的首辅林阁老朗声道：“上御奉天殿，亲策诸贡生，乃因诸位都是国朝未来的官员，陛下敬贤纳谏，诸位大可悉数陈列，勿惮勿隐，朝廷亦将采而行之。”
便有执事官分发策题和题纸。
题目大意为：朕自登基以来，敬天法祖，兢兢业业，无一日稍敢松懈，为什么土司屡发叛乱，晋南频繁骚扰边境，甚至发生了三府海啸这样的灾祸，使民不聊生？朕有爱民之心，固欲使臣工上下一心，励精图治，选贤任能，有什么可行之法？
陈琰仔细审题之后，提笔开始作答。
殿试之后，陈琰便推拒了老师和师母的邀请，回到椿萱胡同的住宅休息。
乡试、会试、殿试一路走来，他沥尽心血，如今终于考完了，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
交代阿祥他们暂不见客，回到房里倒头睡去。
殿试为三月十五日，传胪大典于五日后举行。
这五天里，陈琰困乏至极，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阿祥几度担心他身子不适，正准备出门找个郎中来看看，就撞见一队宫人急匆匆过来传旨，命陈琰立刻入宫觐见。
阿祥惊讶极了，次日才是传胪大典，为什么提前一天传召入宫？
他不敢怠慢，立刻进屋将睡得正香的陈琰从床上拖起来，梳头洗脸更换深蓝色的进士巾服，一股脑塞进宫里派来的马车，碌碌往皇城而去。
行至半路，陈琰都没想明白，他的文章虽然不算保守，可也不至于犯忌讳吧？怎么就被抓到宫里来了？
进得宫门，陈琰下车，在太监的带领下一路行至雍肃殿。
“哟，”太监道一声，“看来咱们是第一个到的，您先在此稍候。”
言罢，他便进了乾清宫，片刻换了两个人过来传旨，命陈琰先去面圣。
陈琰便跟随太监走进乾清宫的大殿，御座上的皇帝身着团龙蟒袍的常服，头戴翼善冠，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正伏案批改奏疏，见他进来，微微抬眸。
陈琰避开目光，屏息凝神，端端正正的三拜九叩。
“你是陈琰？”皇帝又将目光落回奏疏上，一心二用地问。
陈琰恭声道：“贡生陈琰，叩见陛下。”
皇帝道：“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臣，不知道。”陈琰实话实说道。
“不知道？”皇帝抬起头，问身边的太监吴用：“你们没跟他说吗？”
吴用笑道：“按惯例，传胪大典的前一日先拆前十卷，引荐面圣，这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和二甲的前七人，都在这十卷里产生，陈贡生难道没听说过？”
陈琰不是没听说，只是会试成绩在百名开外，实在没想到殿试可以考进前十。
“你好像很意外。”皇帝略带笑意，吴用手里拿过他的试卷：“朕看你文风敦厚、义理缜密，只是立论上……略有避重就轻之嫌。”
陈琰道：“臣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朕问你选材之法，你就大谈选材之法，朕问你土司、晋南兵事，你就大谈军政，朕问你为什么会发生海啸，你为何避而不谈？”皇帝翻一翻手边的几份考卷：“不止是你，前十人力没有一人敢于正面回答朕的问题。”
登基改元的第一年，发生了如此大的天灾，时人相信“君权神授”，异象和天灾则是对无道君王的示警，这一年里，文官没少拿海啸说事，几乎成为皇帝最大的心病，他在人前表现得浑不在意，却时常暗自祷告：“朕躬有罪，无以万方，皆有朕受，勿伤吾民。”
陈琰理解皇帝的心情，可如此敏感的问题，要他怎么回答呢？
“你但说无妨，今日的奏对不会记入起居注。”皇帝添道。
“回陛下，去岁改元景熙，三府海啸，平地水五尺，沿江高一丈，七县遭灾，民多溺死，究其原因，是因为……”陈琰抬起头，一脸恳切地说：“赶巧了。”
皇帝一边喝茶，一边凝神听着，冷不防呛了一口茶水，连连咳嗽。
吴用赶紧将桌上的奏疏移开，拿巾帕为皇帝擦拭衣裳，一边尖声尖气地责怪道：“诶呀陈贡生，什么场合，不要乱开玩笑。”
皇帝挥退吴用，问陈琰：“你真是这样想的，还是趋利避害之词？”
“臣不敢欺君。”陈琰道：“臣斗胆请问陛下，夏桀遇到的天象，夏禹难道遇不到吗？”
皇帝沉默片刻：“说下去。”
“既然二者面临同样的天象，禹使天下大治，而桀却使天下大乱，是以荀子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上天不因人们厌恶寒冷而废黜冬季，不因人们畏惧打雷而取消云雨，因此刮风下雨，海啸地震，非人力所能及，在任何朝代都会出现，倘若君主圣明，势必施以仁政，安抚百姓，倘若君主昏庸，就会造成民乱，加快国家的衰亡。”
“是以陛下问臣，为什么会发生海啸？臣谨对：不为什么，赶巧了。”
皇帝听完他这番话，微阖双目又睁开，整个人似乎释然了不少。
“说得不错。”皇帝道。
又问起他文章中的选材之法，平叛之法，陈琰对答如流，侃侃而谈，无论眼界还是谈吐，都远非同科贡生可比。又见他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相貌也是同科中最出色的。
满而不溢，华而不浮，泰而不骄，这才是景熙朝恩科状元应有的风姿啊。

第54章 爹爹别怕，平安来啦！……
陈琰中状元的消息很快传回老家盛安县，半条巷子都沸腾了。
平安正在烤橘子，一颗橘子整个掉进炉火里。
天塌了啊！
他颤声问道：“我爹要原地起飞吗？”
林月白哭笑不得：“你是想说平步青云吧？”
“看这孩子，都高兴傻了。”陈老爷笑道。
平安眼睁睁看着一生要强的祖母激动地抹起眼泪，拉着儿媳的手：“还说平白耽搁了一年，谁想竟是厚积薄发之兆！”
林月白见证了丈夫一路走来的不易，也是眼眶微红。
赵氏又道：“平安以后要像爹爹一样考状元呀。”
平安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头顶三个小鬏髻，每一个都在剧烈甩动——大喜的日子，快别说这么不应景的话！
门前鞭炮声不断，震得平安脑子嗡嗡作响，赵氏命人写信告知亲家及外地的亲友、摆流水席、全家下人领三月双份月银。
贺喜的亲友踏破门槛，县衙以最快的速度在小桥以南又竖起一座“状元牌坊”。
非但陈家人彻夜狂欢，对整个盛安县来说，这也是百年一遇的大喜事，一来国朝重视文教，是官员政绩考核的重要标准之一；二来出了状元，足见文脉昌盛、地灵人杰，全城百姓与有荣焉，因此全县上下，都沉浸在张灯结彩的热闹气氛当中。
一时间城内的书铺、茶馆、酒楼……各行各业，都推出了琳琅满目的周边产品，什么状元茶、状元糕、状元笔、及第杯、盛世佳酿状元红、《历科状元程文墨卷》等等，掀起了一阵消费热潮。
就连门口那座百年无名的小桥，都被官府修了个牌子，取名“状元桥”。
而这些有名无实的东西，纷纷被过度包装溢价之后，又被亲友当做贺礼送进了陈家的大门。
赵氏应付宾客应接不暇，陈老爷每日忙于收集状元周边乐此不疲。他甚至向儿媳炫耀一盏斗彩葡萄纹的小茶杯，说是陈状元在明月楼喝茶时用过的，被酒楼老板拍卖，价高者得。
陈老爷无疑是那个价高者。
林月白欲言又止，陈状元用过的杯子——家里不是有一大堆么？
她到底没打击公公的积极性，毕竟谁家出了状元都容易精神失常。
恰逢陈老爷五十岁寿辰，又逢陈琰及第，家里大加操办，请了当地最好的戏班子唱堂会。
选段也很应景——《五子登科》，讲的就是富贵商贾之家培养了五个儿子，个个金榜题名，入朝为官。赵氏听得眼角纹都平整了不少。
平安看着戏台子上众星捧月的新科进士神游天外。跟他爹一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走上一条人人称羡的康庄大道。
“哎。”平安叹了口气：“我爹现在一定很快活。”
林月白笑道：“你爹很快活，你叹什么气？”
“开心到叹气。”平安说着，像小狗一样偎在娘亲身边：“娘，天气没那么冷了，咱们明天就进京吧？”
“明天？哪有这么急的？”林月白哭笑不得：“好好给祖父做完寿，回头再商量这个。”
平安点点头，晃荡着两只小脚继续看戏。
……
京城，椿萱胡同。
今日休沐，“快活”的陈琰斜靠在窗边的软塌上补觉。
因家里没有女眷，男仆也可随意出入垂花门，外院的小厮送信进来，被长随阿祥拦住。
“大爷难得休息，什么事等他醒了再说。”阿祥道。
“大爷嘱咐过，盛安寄来的家书要尽快拿进来。”小厮道。
阿祥还未说话，便听屋内一阵窸窸窣窣，是陈琰披衣出来了。
阿祥忙接过家书，命小厮将堂屋里的炭火烧的暖一些。
陈琰一向不怕冷，奈何京城的气候不比江南，春寒未尽，小厮掀开厚厚的门帘出去，冰凉的雨水一下子灌进来，扑的他一个寒战，默默穿好氅衣。
“大爷，过午了，没吃饭呢，吃过再睡吧。”阿祥道。
陈琰哈欠连天地读着家书，全是平安用歪七扭八缺少配件的狗爬字在诉说对他的想念，譬如虽然他已经离家很久了，但仍记得他的音容笑貌……
“……”
陈琰一点也不饿，只想一觉睡到明天去。
春困秋乏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他被人针对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骑白马御街夸官的时候有多风光，授官后就有多难熬。
都说树大招风，状元本就不是那么好当的，何况他这个状元，是被皇帝从会试第一百零一名直接提到一甲第一的，在本朝还是第一例。
他殿试的文章，阐明了攻打晋南的必要性，而以兵部尚书杨贯为首的许多文官，以与民生息为由，反对皇帝对晋南用兵。
因此在杨贯眼中，陈琰就是一个媚上投机且成功了的小人。
可身为景熙二年的恩科进士，陈琰根本无法选择自己的立场，新君与旧臣永不过时的斗争拉开了序幕，皇帝没做过一天储君，没有潜邸辅翼的旧臣，因此求贤若渴，希望尽快补足这一缺口，这才有了他们“暮登天子堂”的机会。
若陈琰一味去迎合老臣的观点，那才是不知所谓。
新科状元，照例授予六品修撰，留在翰林院读书修史，然后韬光养晦，等待一飞冲天的机会。
偏偏诬陷他舞弊的幕后之人尚未有定论，杨贯又盯上了他。
杨贯不但是兵部尚书，还兼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偏偏是陈琰的顶头上司。
陈琰上任第一天，他就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了他——从书山墨海中找寻线索，还原一本古籍的残缺部分，用以修著前朝历史。
巨大的工作量占用了陈琰几乎全部的精力，同僚也为他抱不平，不过他没有一句怨言，每日早出晚归，埋头钻研，凭借超群的记忆力和惊人的阅读速度，终于在时限之内还原了这本书。
杨贯铆足了劲找寻他的错处，然而他完成的无懈可击，于是又有了第二本，第三本……他初出茅庐，没有与杨贯抗衡的能力，只有暂且忍耐和蛰伏。
……
满城欢庆的气氛还未结束，林月白就收到了丈夫的家书。
陈琰被授官六品翰林修撰，希望她带着平安尽快动身进京，一家团聚。
赵氏也担心陈琰远在京城无人照应，给儿媳封了一笔汇票，遣上十几名趁手的家人，让她去京城买房置业、雇佣下人，还特意嘱咐她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不要勤俭节约，旁人家有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自己家有难处也要及时打点。
林月白心下了然，陈家这样世代经商的人家，子弟外出做官往往花钱如流水，他们削尖了脑袋考功名，是为了提升家族的声望地位，不是为了给家里赚钱。
因为家境优渥，生活铺张一些也无大碍，刻意装穷反倒招人笑话。
那些清贵的书香门第则全然相反，他们的财富起源于功名，在家乡可以侈靡奢华，一旦到了京城或任地，多半以克勤克俭、朴拙清贵的形象示人。
许多事，平安都能听个似懂非懂，陈老爷却显得一窍不通，一家人在商议今后的发展大计，只有陈老爷忙着给状元周边做编号。
“祖父，祖父……”平安拽拽陈老爷的衣袖，小小声的问：“您收藏我爹的汗巾子做什么呀？”
陈老爷道：“不懂了吧，万一你爹做到首辅，这些东西可就价值不菲了，等他百年之后，即便家道中落，后世子孙将它变卖了，也不至于挨饿受冻。”
平安：……
这真是一项很小众的投资哈。
他已经可以想象出几百年后，这座祖宅开发成为“陈琰故居”，这些带着编号的家什儿陈列在堂屋两侧的玻璃柜里被游客拍照打卡的场景了。
他常常思考为什么祖父活了五十年依然能保持天真无邪，或许有些人的人生就是这么一帆风顺，小时候靠父母，长大了靠媳妇，老了靠儿子，死后还打算变卖儿子的周边……
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比他这种明知老爹会成为奸臣，还要眼睁睁看着他走上仕途的小朋友，活得快活多了。
世道不公啊。
平安照照镜子，觉得六岁的自己，远比四岁的时候老了很多。
……
到了三月底，天气转暖，家里就开始准备衣物，采买用品，打包行李。
赶上一个休沐日，陈敬时把平安叫到学堂去，拿着书本圈出要读要背的内容，一字一句细细叮嘱——给他布置路上的功课。
平安瞪着大眼睛盯着他看。
“看我干什么？看书。”陈敬时又为他讲解句读和训诂。
平安低着脑袋抗议：“船上看书伤眼睛，还会晕船。”
“那就找个不晕船的读给你听。我会写信给你爹做好交接，别打量大人好糊弄。”陈敬时又道：“看书干什么？看我。”
平安：……
“以后我不能时时盯着你，不论跟谁读书，都要打起精神来，勤勉一点，要是被我知道你偷懒，撵到京城去揍你。”
平安咯咯笑了几声：“那我想你的时候就故意赖床，你是不是就能去京城看我？”
陈敬时听了这话，竟觉得鼻翼发酸，一年多朝夕相处、悉心教导，他不但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还更坚定了打死不能生孩子的决心……
他板着脸道：“别嬉皮笑脸的。”
“您也太急了些。”平安道：“我离科举至少还有十年呢。”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陈敬时道：“没有十年寒窗的积累，你爹能中状元吗？”
平安的表情，好像被人捅了一刀。
装好书箱离开学堂时，陈敬时叫他再拜一拜孔子像。
平安摇头拒绝：“不拜了。”
一点也不灵！
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
片刻又折返回来，倒是给他磕了个头，还没等他说话呢，再次跑没了影。
陈敬时嗤的一声笑了：“这孩子。”
……
隔日，林月白就带着平安、曹妈妈和一儿一女、九环和陌露，并几个可靠的男仆，辞别祖父母、小叔公和一干送行的亲戚，乘客船一路向北。
仲春暖湿的南风推动船帆行驶在宽阔笔直的运河上，又快又稳，还真不耽搁平安看书。
可他不能总看书啊，“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看一刻钟的书，总得玩一个时辰休息一下才合理。
林月白倒不在路上管他，由南到北车马劳顿，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坚持到目的地，没有晕船，没有水土不服，已经很让人省心了。
非常完美的一段旅程，如果忽略晕船的阿吉的话。
帆快橹疾，平安抱着虚弱难受的阿吉来到甲板上透气，想到远在京城官运亨通的老爹，巴不得长出一双翅膀。
忽然见客船穿过了一座巨大的木桥。
“是万宁桥，”阿蛮道，“大奶奶说看到这座桥，就快到了！”
平安张开眼，看着朝阳笼罩的大运河畔，夹岸荫柳郁郁葱葱，吸一口运河上潮湿的风，目光中带着十足的信念感——爹爹别怕，平安来啦！

第55章 好像来京城了，又好像没……
陈琰派来的马车已在漕运码头等了两三日。
在船上不觉得有多晃动，站到码头上时，总感觉天也摇地也晃，是以陈琰得知消息从翰林院回到椿萱胡同的时候，平安已经在马车里睡得天昏地暗了。
只可惜不是家里的马车，可以任他随便睡，陈琰只好弯腰将他抱出来，阿祥给车夫结了钱，一家人往院子里走。
“臭小子，半年不见，沉甸甸的坠手。”陈琰将他安置在靠窗的榻上，扯过一床被子盖好，便又要回翰林院了。
“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们。”林月白说着，取过丈夫的襻膊，袖过回手，绕在身后，准备跟她们一起收拾大箱小箱的行李。
陈琰手臂环过她的腰，帮她在身后打了个活结儿，便又出门了。
林月白还跟曹妈妈打趣呢：“都说翰林院是喝茶读书的衙门，翰林老爷们闲的吃饭不用放盐，他怎么脚不沾地的？”
……
平安悠悠转醒，四下已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轩敞方正的房子，上下两扇的绿漆窗户，仍贴着防寒的高丽纸，仲春的暖阳透过窗棂照在干燥的被子上，阿吉蜷成一团在踏板上补觉，一切都是很新鲜的。
以前觉得家里的天井很大，此时面对三面房屋围成的大院子，便体会到为什么大人总说江南民居狭窄逼仄了。
娘亲也在院子里，指挥曹妈妈她们，将这座空旷的小四合院收拾出个家样儿来。
东南角的灶房门口，曹妈妈问阿祥：“你们跟大爷没开过伙吗？”
阿祥摇头：“没有，大爷十顿有八顿在衙门里吃，我们也懒得生火做饭，大爷给钱去街上买着吃。”
曹妈妈摇头道：“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呢……”
言罢利索的挽起衣袖去洗刷灶房。
未几，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从灶房飘出来。
一直等到酉时正，天色擦黑，陈琰才散衙回来，阿祥却说：“大爷今日回来的早！”
陈琰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小声说话。
阿祥道：“大奶奶和安哥儿等您吃饭呢。”
“知道了。”陈琰背着手穿过垂花门，院子里点了几盏灯笼，照得亮堂堂的，妻子果然在葡萄架下荡秋千，平安唱着奇奇怪怪的歌，拿一颗滑石在青石地板上画画，满室烟火之气。
走近才听清，他唱的是：“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开放怀抱等他？
“爹爹！”平安看到了他，飞扑上去。
他们已经半年不见了。
陈琰从身后变出两根冰糖葫芦，一根给妻子，一根给儿子。
“先洗手吃饭，吃完才许吃零食。”林月白道。
……
长途跋涉，虽然都在坐船，却也是很耗体力的，平安吃着饭的时候就开始打瞌睡了，赶紧吃了两口冰糖葫芦，就耗干了电量，倒在娘亲怀里。
“还没洗澡刷牙。”林月白推了推他，软软的一团，像没长骨头似的。
陈琰只好又将他抱回床上。
洗漱完毕，陈琰靠在床头看书，林月白将平安往中间挪了挪，在床里侧躺下。
“离我那么远作甚？”陈琰问。
“这么久没见孩子，你不想多看看吗？”
“看他干嘛？”陈琰又将睡成小猪的儿子扔回内侧。
林月白哭笑不得，只好挨着丈夫躺下，半靠在他的臂弯里。
“你在京城这半年，很不顺利。”
是陈述句。
陈琰微微诧异：“谁告诉你的？”
“没人说，你的家书里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可我就是知道。”林月白道。
陈琰道：“别担心，都会解决的。”
……
大雍朝太祖立下的规矩，只要是身处京城的官员，六品以上必须上朝，六品以下自愿参加。
翰林院修撰正卡在六品……
因此即便陈琰已经不用寒窗苦读了，依然要在寅时起床。他窸窸窣窣弄出一些动静，把林月白也吵醒了。
她索性起身帮他换上合体的青色官袍，将白纱中单领子整理平整。
怪道都说今科状元有掷果盈车般的相貌，穿上这身官服，等闲男子站在丈夫身旁都显得黯淡无光。
陈琰生有一双粲然生辉的丹凤眼，可多数时候，他总将这道锋芒小心收敛，看上去淡泊恬静，温润如玉。
只有林月白知道，丈夫是凛冽难以侵犯的，是以有些话他不想说，她也就不问了，他说能解决，十有八九是一定会解决的。
陈琰走到堂屋门口，便让衣着单薄的妻子止步了：“外头太凉，快回去睡吧。”
马车拐出椿萱胡同，长安街两侧的街灯昏昏地照进车帘，陈琰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杨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翰林院多为文学侍从之臣，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书卷案牍文移堆山积海，全都保存在内三院的文汇堂中。
杨贯授意陈琰的上司孟学士，派他进入文汇堂，整理、誊抄各类档案，辅助官员处理往来文移。
这是相当劳神且费力不出活的苦差事，且从前文汇堂的四个书吏不知怎的只剩了一个，陈琰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只得每日早到半个时辰，晚走一个时辰，无论多么繁琐的工作，总会有条有理，按时合规的完成。
于是，他在文汇堂一呆又是一个月，连同乡同科都开始替他抱不平了。
怎奈杨贯位高权重，所有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陈琰也看出来了，不论自己多么兢兢业业，都难入这位掌院学士的法眼，只要杨贯在朝一日，就没有他翻身出头的机会。
……
平安好些天没碰书本，陈琰忙的头脚倒悬，没有要管他的意思，娘亲忙着交际应酬，也顾不上他。
他彻底放羊，每天和阿吉一起在新院子里“寻宝”。
林月白回来一看，空荡的花圃挖了无数大坑小坑，对曹妈妈道：“正好权当松土了，待大爷休沐，买几丛山茶花栽下去。”
曹妈妈应着，见大奶奶疲态尽显，忙叫坐下歇歇。
新科状元，翰林清贵，炙手可热，难免有不少官眷攀交走动，俗话说“三世为官，始知穿衣吃饭”，这可才是第一代。
林月白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丈夫又像消失了似的，只得每日如履薄冰，谨慎应对，比陈琰好过不到哪里去。
平安拿着小花铲跑来，跟着娘亲来到葡萄架下。
九环捻几朵腌渍樱花，泡上两盏樱桃甜茶。
平安玩的一身热汗，坐在秋千上吨吨喝茶。
“娘，我觉得咱们好像来京城了，又好像没来。”
林月白笑道：“又说什么怪话？”
平安道：“咱们是来跟爹爹团聚的，可是来了这么多天，也没见过他几面啊。”
林月白帮他想了个办法：“你每天寅时起来读书，就能见到了。”
平安赶紧推拒：“不用了，我会把他放在心上的。”
林月白笑骂：“小没良心。”
正说着话，陈琰从外面进来，一身苎丝云纹的青色圆领常服，胸前补鹭鸶，皂靴绫袜，银带束腰。
平安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忽然理解了小叔公说的官相。
陈琰问他：“看什么，不认识爹爹了？”
确实不太认识了，平安的印象里，老爹还是一身白色直裰的书生呢，官服威严，压下了他身上的书生气，显得更成熟稳重了。
“爹爹好像长大了不少。”平安客观评价道。
陈琰更加客观：“平安好像圆了很多。”
平安：！！！
你才圆了，你全家都圆了！
陈琰换下一身官服，林月白问他：“今天回来的早啊。”
陈琰道：“明日休沐，带平安出去走走？”
“才说呢，这院子轩敞方正，就是光秃秃的，听说城隍庙有个很大的花市，买些回来栽种。”林月白道。
平安欢呼一声，来京城这么多天了，爹娘都在忙，还没人带他去街上逛逛呢。
谁知次日，陈琰一睡不醒。
平安早早就爬起来了，抠鼻子抠眼睛，企图把老爹弄醒，被他烦躁驱赶，一把蒙上了被子。
“让爹爹多睡一会儿吧。”林月白将平安拎下床来。
陈琰又眯了眯，想到儿子确实在家里憋了很多天，彻底睡不着了。
平安头顶被娘亲扎了三个鬏鬏，三人便上了街，经过热闹繁华的灯市口，看了一会儿杂耍、抖空竹，便乘车来到城隍庙的花市。
京城地处北地，苦寒多风沙，鲜花便成为了生活必需品，无论贫富，家中总要栽种几株花草，增添一点生机与活力。
花市很热闹，花苗、盆栽、假山石应有尽有，因不熟悉北地气候，便买了些价格适中、易于成活的花苗，又为老师挑选了一盆精致的“岁寒三友”。
将花盆花苗都搬上马车，便出发去了沈宅——师母叫他们去家里吃饭。
妻儿进京这么多天了，也该给老师和师母请个安的。
……
听说来见老爹的“嫡长师”，平安满心好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听上去就是铁面无私的大人物。
林月白提醒他：“已经是大孩子了，出门在外要有礼貌，不许胡乱说话，只听说嫡妻嫡子，还没听说过嫡长师呢。”
平安点头答应着，马车便停稳了。
四品御史的府邸，除了门楣依正四品规制建造，内里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青石板铺就的前院里有一颗巨大的皂荚树，舒展的枝叶遮蔽了小半个院子。
老仆带他们来到垂花门，便有府婢引着他们去见师娘王氏。
王氏温柔和悦，一手牵着平安，一手拉着林月白进屋说话，还给二人都准备了红包，让初到京城的林月白倍感亲切。
王氏不是勤于交际的人，又是科道官员的家眷，往日里避忌较多，如今学生一家搬来京城，也是十分欢喜。
“想不到你们晌午便来了，你老师去衙中办点事，还没回来呢。”
陈琰跟在后头说：“见不见老师不要紧，主要是带月白和平安来见一见师娘。”
平安还不知道，原来老爹嘴这么甜啊。
说着话，沈廷鹤后脚就到了，在前院就换下了官服，只穿一身玉色深衣，问陈琰：“你刚刚说什么？”
平安乌溜溜的眸子看向老爹。
“我说……老师的教诲言犹在耳，见与不见都会铭记在心的。”陈琰道。
众人朗声笑了。
陈琰又将平安往前一推：“老师，您看我这小犬，是不是有鼻子有眼的？”
沈廷鹤乜他一眼：“你会生，同你一样有鼻子有眼的。”
除了平安直发懵，满室笑语。
“他们爷俩常这般没个正形，你日后就习惯了。”王氏对林月白道：“还真别说，你俩是个会生的，孩子全随了优点，俊俏极了。”
平安被夸得连连点头，还是师母会讲话。
沈廷鹤在堂屋里坐下来，招手让平安过去。
他儿女都长大了，孙辈不在跟前，看着平安心里喜欢，几乎摆出了做御史以来最和蔼的面孔，从一个鼠灰色的袋子里掏出一枚和田白玉的随形章，塞进平安的小手心。
“闲时给你爹刻了个闲章，他说话讨人嫌，送给你当见面礼吧。”

第56章 我帮您想了个神鬼莫测的……
油润洁白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平安回头看向爹娘，他不能不经爹娘同意就收下贵重礼物。
林月白也有些诧异，这块籽料她认识，是丈夫来京时送给老师的礼物，她亲手仔细打包，怎么给做成印章又送回来了？
“师祖给的就拿着吧。”陈琰话音里带着点无奈。
多少年了，但凡贵重点的礼物，都会被老师以各种方式退还回来，最多留下些好茶。
平安哪里知道这些，翻过印章来看，刻着“行吉”二字，是一枚吉语章，将它收进自己的锦鲤荷包，笑着道谢：“谢谢师祖！”
他原以为老爹的老师都像那周教授一样，只会冷着脸训人呢，谁想他如此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简直是他亲生的师祖！
师娘又叫他来，让他尝尝亲手做的玫瑰糕和核桃片糕。
平安正被师祖母宠的开了花儿呢，就听师祖问他爹：“已经开蒙了吧？如今进了京城，跟着谁读书？”
平安一呆。
陈琰比他还呆，近来忙的脚不沾地，还没考虑过平安读书的事呢。
林月白道：“我倒打听了几日，城东一带的私塾不收学生，城西倒有不少合适的塾馆，只是这孩子……”
她想说这孩子贯会赖床，话到嘴边，考虑到平安岁数大了爱面子，又咽了回去。
椿萱胡同地处皇城根下，出了胡同就是繁华热闹的长安大街，陈琰上朝上衙都很方便，当然，房租也很高昂。
街坊邻里非富即贵，家家都有读书的孩子，大小塾馆人满为患，城西私塾是多，总不能每天派个人把平安扛起来装上马车，不洗脸不刷牙不换衣裳不吃早饭，赶半个时辰的路去城西上学吧，别说孩子受罪了，大人看着都闹心。
“明日我回衙中问问，从落第的秀才中寻个好的教他。”沈廷鹤道：“这么聪明的孩子，不要耽误了。”
平安心想，不用不用，别麻烦了。
陈琰应道：“有劳老师了。”
平安突然有点恍惚，家里的祖父是假的，眼前这个很能做主的才是老爹失散已久的亲爹吧？
祖父说要他晚一点开蒙，没人听……
师祖要给他找先生，就是有劳了。
老爹在家里要当一个可靠的大人，在师祖家却像个大孩子。
平安欲哭无泪，不知道睡到自然醒的好日子还有几天。
说话间，两个府婢摆上食桌，一道道上菜。
几人洗手入席，王氏提前问过陈琰，平安爱吃鱼，便说入秋以后给他用老豆腐炖花鳅，能鲜掉眉毛，只可惜现在吃不到，因为一旦入夏，只要不是重要宴饮，京城里的人是极少买鱼虾水产吃的，尤其是有小孩子在桌上，生怕食物变质吃坏肠胃，因此桌上以新鲜蔬菜居多。
平安不挑食，尤其爱吃麻汁儿蒜泥凉拌的蒸豆角，喷香爽口，让人胃口大开。
席上说起陈琰中状元的经过，沈廷鹤道：“我也是刚刚听说，前十名里本没有你，是陛下亲自要来你的文章，从一百零一提到了第一。”
平安惊呆了，孔夫子他老人家能处，关键时候是真显灵啊，怪只怪他少拜了一次，只提了会试，没说殿试！
误会了误会了，莫怪莫怪！
沈廷鹤又关心陈琰的差事：“最近很忙吧？”
“忙，”陈琰道，“忙的头脚倒悬。”
“杨贯这厮……”沈廷鹤眼底难掩薄怒，当着女眷孩子，又不好说难听的话。
陈琰却淡淡笑道：“熬吧，他毕竟这么大的岁数了，我还年轻。”
沈廷鹤反问：“你真这么想？”
陈琰无奈道：“我跟杨部堂相比，就是蚍蜉之于大树，只有熬啊。”
沈廷鹤点头道：“你是简在帝心的人，只管用心做事，毕竟人在做，天在看。”
沈廷鹤这话说得不算隐晦，皇帝将他从一百零一名提为状元，就会持续关注着他，这时越要戒骄戒躁，但凡显露出半点焦躁之色，才是中了杨贯的计。
平安听到“杨贯”两个字，小脑袋就支棱起来了。
他就算投一百次胎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杨贯，写出《景熙以来奸臣传》，用三分之二的篇幅来蛐蛐老爹的杨贯，这老头儿居然这么早就开始针对老爹了！
回家的路上，林月白问起这件事，陈琰也没打算继续隐瞒，寥寥几句道明了自己的处境，兵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杨贯，以一种毫无来由的敌意正在打压他。
可惜对方位高权重，只手遮天。
平安心里一紧，这不就是职场霸凌吗？虽然他不希望老爹官运亨通，可也不能看着老爹被欺负啊。
他自己的爹，自己都舍不得欺负的！
林月白道：“所以，你在会试时被人诬陷，也是这个人的手笔？”
陈琰道：“诬陷我的那个搜检官，前日在狱中自尽了，所以死无对证。”
去年吏部尚书致仕，由来的惯例，吏部作为六部之首，应由其他各部尚书调任，不能由本部侍郎直接升任。
杨贯是先皇重用的大臣，完全不知兵事，提到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就是作为升任吏部尚书的跳台，不料先皇猝然离世，新皇登基，他就在这个位置上一直过渡了……
两年之内，新君将郭恒从大理寺卿一路提到了礼部尚书，下个月的廷推，吏部尚书的候选人有二，一是郭恒，一是杨贯，一旦郭恒做了天官，杨贯怕是只能在兵部待到致仕了。
有能力，有动机，再结合他对陈琰的打压，此人的嫌疑的确最大。
林月白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丈夫会试时的事，她从其他官眷口中听得了几句，听的她心惊肉跳，在盛安时只接到丈夫高中状元的消息，压根想不到这中间经历了这么多波折。
丈夫这种性子，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回家都是避而不谈的，今天借着老师这几句话，她总算弄清了全貌。
陈琰笑着安慰妻子：“老师不是说了吗，你夫君简在帝心，只要做好分内之事，杨贯也拿我没办法。”
自打卷进这场旋涡，宽慰人的话张口就来。
他平生最恨被人当做蝼蚁碾来踩去，何况他还是一只特别无辜的蝼蚁，平白遭受无妄之灾。
熬？不是他的性格。
更何况杨贯执掌翰林院，掌握着他的操评和考课，真被他压上几年，他这个老状元早就被人遗忘了。
……
傍晚，平安嚷着要去澡堂洗澡，陈琰难得抽出一天时间陪他，自然是无有不应，单独带着他去附近的澡堂老字号，要了个单独的盆汤。
水很烫，只能先泡泡脚，平安晃荡着小脚打水花，溅老爹一身水，陈琰还没来得及脱衣裳呢，挽起袖子去抓他，平安光溜溜的像个小泥鳅，抓也抓不住。
直闹到水都不烫了，进来个伙计帮陈琰搓澡，平安才安静下来，好好享受泡澡。
“爹，我帮您想了个神鬼莫测的好主意。”平安游到岸边，两手交叠垫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
陈琰笑问：“什么主意？”
“小叔公说，人在发怒的时候会变蠢，变蠢的时候会犯错，所以在气头上不要做任何决定。”平安道。
“话是没错。”陈琰道。
“所以，要想让他犯错，就先惹他生气。”说罢，还很认可自己的点点头。
陈琰故意逗他：“我又不是你，不知道怎样惹人生气。”
平安道：“可你经常惹娘亲生气啊，还总被撵到前院住。您看，娘亲生气了，连最亲最爱的爹爹都会撵出去，还有什么是生气的时候做不出来的？”
伙计手里的丝瓜瓤惊得掉进水里，谁家孩子敢这么跟亲爹说话，早被打成柿子饼了吧……
平安一猛子扎进去，帮忙捞出了丝瓜瓤。
陈琰看着平安久久不语，这孩子是比从前有长进，连带他那些“神鬼莫测的主意”都没那么幼稚了，不过只要这鬼机灵别用在自己身上，他还是喜闻乐见的。
……
京城冬季严寒，一旦入了夏，也是闷热的透不过气来。
北方人有“滞夏”的说法，心烦、乏力、火气大，就连公门里的人都很容易起摩擦。
翰林清贵之地，讲究个闲庭信步、怡然自得，许久没听到如此严厉的斥骂声了。
他们的掌院学士杨贯，从前还一副忠厚长者的模样，只在暗地里整治陈琰，如今他装也不装，竟直接恶言相向了。
杨贯的签押房外，几个同僚汗流浃背，门内响起洪钟一般的声音。
“似你这等奴颜婢膝媚上攻谗的小人，我出仕以来见得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你自持是恩科状元，天子门生，我奈何不了你？别做梦了，有我杨贯在朝一日，是不会让你这种小人翻身的！”
众人低声商量：“怎么骂成这样，要不进去劝劝？”
“怎么劝，谁敢触这个眉头？”
“陈修撰做错了什么？何至于被说得如此不堪？”
“因为郭尚书吧，听说要调任吏部尚书。”
“李编修、韩编修，还有庶常馆三十多个人都是郭部堂的门生，为何单挑他一个针对？”
“谁让他是状元呢。”
众人纷纷摇头。
却听陈琰不卑不亢地说：“杨大人所谓媚上，不就是赞同出兵晋南吗？您何不问问整个庶常馆，有多少人与下官的想法不谋而合，大人为何独独针对我一个？”
众人又纷纷点头。
杨贯遭到顶撞，怒气更胜，一口一个奸佞小人，足足骂了半刻钟，不知是骂累了，还是实在有事要忙，才一拂宽袖，“砰”的一声将门打开。
见官员们三三两两呆若木鸡地聚在院子里，黑着脸又发了通脾气。
很快，杨贯不顾身份发飙骂人的事迹传遍了整个翰林院，继而扩大到整个京城官场，而陈琰依旧以一副温良谦卑的姿态示人，每日早来晚走，恪尽职守，兢兢业业。
百官们茶余饭后说起这事，都觉得状元公宽忍大度，杨贯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又因郭恒身为座师，从未站出来维护过陈琰，便连郭恒一起蛐蛐上了。
毕竟官场师生，是比亲父子更靠谱的利益共同体，学生永远要支持老师，作为交换，老师也要无条件维护学生，学生有难却装聋作哑，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
五月盛阳，时人称为恶月。
就在这烈日当头的恶月里，庶常馆的三十六个庶吉士迎来了第一次年考。
往届庶吉士三年毕业，只需考一次散馆考试。今年景熙皇帝标新立异，同国子监一样采用积分制，每年一考，三年后依照分数高低决定他们的去处。
又命三鼎甲一同参加，以为表率，看得出，是真拿恩科进士当做嫡亲的天子门生了。
照说一甲进士已经授官，不是庶吉士，无需参加庶常馆的任何考试，可既然皇帝下旨，他们三个只好放下手头的差事，领旨来到庶常馆，拜过至圣先师，拜过掌院学士杨贯及其他诸位学士，在专为他们准备的桌椅前坐定，提笔开始答卷。
陈琰看到题目，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洋洋洒洒写就一篇，第一个起身交卷。
主持考试的杨贯只扫了一眼破题，见遣词造句平平无奇，便冷哼一声：“状元的学问，也不过如此。”
谁知陈琰突然翻脸，用仅仅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反唇相讥：“学生毕竟已经授官了，做官凭的不是文章，而是‘良知’，‘良知’二字，大人懂吗？”
杨贯震惊地看着他，这像一个初入官场的小小翰林说出来的话吗？
他勃然大怒：“‘良知’二字，你又占了哪一个？果然是人如其文，你的文章同你的人一样虚有其表，浮薄浅俗，名不副实。”
堂中众人大惊，杨学士疯了吧？陈琰的殿试卷是陛下亲自阅卷，他怎敢如此贬低？
杨贯提起朱笔，看也不看，直接在卷面上判了个“中平”的评语，扔在一边。

第57章 一把无形的杀人刀已经逼……
都察院和礼部，几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青衫小吏们眼睁睁看着沈廷鹤阔步走进礼部衙门的院子，在一棵巨大的古槐下面站定：“你们郭尚书可在衙中？”
没人愿意在御史面前找不自在，胥吏连忙上前殷勤逢迎：“沈佥院稍候，小人这就通禀。”
走进郭恒的签押房，沈廷鹤先朝他行礼，便直截了当地问：“杨贯屡次三番地欺辱陈琰，你管是不管？”
郭恒挂起毛笔，让他稍安勿躁，喝一杯茶水。
“怎么稍安勿躁？”沈廷鹤道：“陈琰也是我的学生。”
“我没有要跟你抢的意思。”郭恒道。
“所以你是不打算管了？”
郭恒挥退上茶的小吏，起身走到他旁边坐下：“我听说他十八岁就通过了院试，是你刻意压了他几年。”
沈廷鹤道：“我怕他年少登科，易生狂妄，日后招致祸患。”
“你对他的了解竟还不如我，你以为他现在就不狂妄了？”郭恒道：“在翰林院多压上几年，磨一磨性子不好吗？”
沈廷鹤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陈琰的性子还不够好吗？”
郭恒觉得他多少有些不讲道理：“我自有我的安排，横竖是为了他好。”
正说着话，一个年轻的六品修撰从外面闯进来，朝二人作揖行礼，二人抬头一看，原来是周沂。
周沂走了一身热汗，语气也有些急：“老师，沈佥院，杨尚书和彦章在宏文院吵起来了。”
沈廷鹤倒吸一口冷气。
郭恒将茶盏搁下，叹了口气：“罢了，想压也压不住了。”
……
满堂庶吉士都没看明白，陈琰交个卷的功夫，两人是怎么吵起来的。
结果是文章判了“中平”，未进前十。
陈琰怕什么呢？他又不靠积分授官，朝杨贯敷衍地行了一礼，施施然离开了宏文院，险些把杨贯的鼻子都给气歪了。
考试的前十名照例被送至御前，皇帝正与内阁阁臣、六部堂官议事，寻空扫上几眼，就被这次考试的考题吸引了目光。
“谁是主考？”皇帝问。
杨贯起身应答：“回陛下，是臣。”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先看过榜眼探花的文章，依旧是花团锦簇洋洋洒洒的一篇，像喝了糖饧一样腻歪，又问身旁的待诏：“状元的文章何在？”
待诏躬身应答：“回陛下，状元未获前十。”
皇帝只道：“拿来给朕。”
陈琰的试卷第二次被单独送入乾清宫，皇帝将手里的奏疏搁置一旁，先拿起来看。
越看，面色越发凝重。
杨贯的题目为：“汉武征四夷，而海内虚耗；唐宪攻淮蔡，而晚业不终。”
众庶吉士破题承题，纷纷围绕汉武唐宪之功业毁废，用词谨慎又闪烁其词。
只有陈琰明确指出：唐宪宗出兵讨蜀，平定淮蔡，开创元和中兴，汉武帝开疆拓土，平定四夷，奠定大汉基业。但二者晚年穷奢极欲，亲信佞臣，迷信方士，甚至服用金石丹药以求长生，是天子骄奢纵欲使唐汉走向衰退，并非穷兵黩武。
“穷兵黩武”四个大字，险些灼伤了皇帝的眼睛。
他冷笑，一把将试卷掷在地上：“让各位爱卿都看看吧。”
吴用忙捡起试卷，给各位大人传看。
这篇文章，用词极为平实，论据也很一般，在一干花团锦簇的文章中确实显得“中平”，只是这些几乎成了精的老臣们都能看出，这平实的语言之下其实暗藏机锋。
难怪杨贯压着状元的文章，避免它出现在皇帝的案头。
陈琰这是用最直白凝练的语句告诉皇帝：杨贯拿唐宪汉武举例，影射您征讨晋南是穷兵黩武。
当然，陈琰这样做他们也能理解——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一个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天天被人打压欺辱，奋起反抗也是迟早的事。
无论如何，一把无形的杀人刀已经逼向杨贯。
皇帝冷笑一声：“朕看陈状元这篇文章尚可，杨爱卿是不是存有偏见啊？”
杨贯眉心一跳，忙起身道：“臣秉公阅卷，绝不敢偏私。在臣看来，这篇文章固然算不上拙劣，但平铺直述、乏善可陈，的确有失状元水准。”
杨贯这回真的是百口莫辩，他只是打眼一扫，就被陈琰激怒了，根本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一时激愤的行为，倒好像欲盖弥彰一般，可那句“穷兵黩武”，分明是陈琰借题发挥。
想到此处，杨贯猛然惊醒，他出这份考题带着跟陈琰赌气的成分，那日在签押房，陈琰让他策问于庶常馆，看看多少人赞成“出兵晋南”，他索性在年考时出了这篇策问，本想让陈琰看看，整个翰林院除了他一个刺头，还有谁敢如此狂悖不驯。
而年考的试题经文汇堂誊写、密封、保存，陈琰在文汇堂办差，想必早就看到了题目，才貌似伏低做小，却屡次三番的激怒于他，原来从那时起，陈琰就已经谋划着要扳倒他了。
皇帝拖着长腔“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没说让他坐，也没说不让他坐，显得他在一众坐着的官员之中鹤立鸡群，万般不自在。
接着又议边患、水利、灾情、土司叛乱，一项一项议下去，不知不觉便到了正午。
外头开始下雨，乌云遮蔽了烈日，清凉潮湿的风穿过大殿，杨贯的中单却早已湿透了。
他清楚地感受到皇帝对他的愤怒。
眼前的天子军旅半生，在朝中没有半点根基，先皇临终前被召回京中，没几日便登基了。
新君行事不按套路，登基之后迅速废除了先帝在位时的许多政令，触及了无数人的利益，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满朝文武一时之间被他打乱了阵脚。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去岁海啸。
先帝留下的老臣们终于重新找回了主动权，以天灾为名开始约束皇权。
皇帝也是真的有所收敛，毕竟时人重孝道，讲究“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新朝改元便发生了如此大的灾祸，他安能不陷入自责。
可自从恩科之后，他似乎不想再忍了，憋着一股火气到处寻找发泄的出口。
杨贯知道，自己不幸的成为了这个出口。
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陈琰一个六品小官，竟敢明目张胆的捅他刀子。
只怪他手握重权太久，轻视了小人物的力量。
……
皇帝的确不想忍了，他忍了整整一年，可他退一步，群臣就进一步，直到陈琰说出那句“赶巧了”，才使他彻底清醒。
战场厮杀，刀口舔血，穿上这身龙袍之前，他何曾信过天命？
陈琰正是看破了这一点，才敢用荀子“天行有常”的观点劝谏这位与众不同的皇帝，他也看破了皇帝对杨贯的憎恶，因此即便两人身份悬殊，他依然敢对着对方的七寸狠狠地咬上去。
议完军政要事，皇帝心情不悦，没有管饭的意思，摆手让他们散去。
这种悬而未决的怒意最令人恐惧，好像在头顶悬了一把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杨贯惴惴不安地回到翰林院，就连针对陈琰的心情都没有了。
六月初，廷推前夕，一队太监穿过吏部衙门的院子，来到杨贯的签押房宣旨：“有上谕。”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命兵部尚书杨贯，工部左侍郎徐成谟、礼部右侍郎陆恒德、内监官张寿德，工科给事中陆远，带领钦天监监正杨瑞等，诣山陵，相度一应修建事宜，并令酌议具奏。钦此。”
听完这道圣旨，杨贯都懵了，良久不发一言。
他想过自己升迁无望，甚至贬官外放，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结果。
选皇陵，向来关系重大，不是某一个人或某一个衙门可以决定的，正如圣旨中所言，户、礼、工部，都察院，内监，钦天监等多个衙门都要参与其中。
可再怎样重大，也跟兵部挂不上钩，兵部掌管天下武选、兵马和军械，岂有将尚书派出去选皇陵的道理？
皇帝不是头脑糊涂的昏君，做出这种决断只有一种可能，要在廷推之前将他驱逐出京。
“杨大人，接旨吧。”宣旨太监提醒道。
杨贯这才回过神，领旨谢恩。
……
这道圣旨在朝野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六科给事中们纷纷上书弹劾勘正皇帝的缪行，都被皇帝留中，内阁官员轮番跪在宫门前，力劝皇帝收回成命：“兵部尚书位高权重，怎么能去选皇陵呢。”
皇帝却反唇相讥：“选皇陵难道不是很要紧的事？”
无人敢反驳这话。
翰林院里吃饭不用放盐的六七品官员们议论纷纷。
“下个月就要廷推了，这个紧要关头离开中枢，杨尚书半生苦功注定白费喽。”
“修完皇陵不是还会回来吗？”
“别天真了，介时给他个南直隶的尚书，明升实贬，打发到清水衙门养老。”
“据说是这次年考的题目得罪了陛下。”
“非也非也，凡事切忌只看表面。”
“那你说个深入的。”
“陛下执意出兵晋南，不少官员纷纷上书反对，所以陛下此举暗含杀鸡儆猴之意。”
又有人低声道：“杀鸡儆猴杀得是鸡，不是猴……”
陈琰从听到这个消息时便一直保持沉默，这句话倒让他微嗤了一声。
有一侍读学士从外头经过，实在听不下去，探头呵斥：“凭你们几个，也敢私窥圣意，妄言朝政？”
众人便噤若寒蝉，一整天不敢议论此事。
第二天再说。
……
陈琰回到椿萱胡同，葡萄藤已经长满新绿的叶子，青涩的葡萄隐匿其中，静待成熟之机。
平安带着阿蛮、小福芦，踩着竹凳挎着篮子，在花圃里摘酸角。
石桌上摆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平安扔下篮子拉着老爹坐下，请他洗手吃西瓜，还剥一颗酸角塞进他的嘴里。
平安笑眯眯地问他：“爹，好不好吃？”
“还不错。”陈琰道。
“我跟您说件事……”平安又往老爹嘴里塞了一颗，“阿吉跳到妆台上把娘亲的香盒打碎了。”
陈琰弯腰就要往外吐，被一只小手用力捂住了嘴。
陈琰缓了口气，瞪他一眼：“哪一盒？”
“绿色那盒，”平安赔笑道，“我所有的零花钱加起来也不够。”
很好，戴馥春限定碧玉灵芝纹香豆，盒子比香豆值钱……
陈琰又瞪他一眼：“差多少？”
“一两五钱。”平安道。
陈琰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却也剥了颗酸角喂给他吃：“你师祖为你请好了西席。”
平安跳起来往外吐，被老爹一把捂回嘴里：“呜呜呜，呜呜……”
“你答应好好读书，爹可以援助你一两五钱，下次休沐带你去灯市口买新的回来。”陈琰道。
平安含冤负屈地艰难点头。
陈琰将手放开，笑道：“你师祖为你千挑万选，才找到这么个家世清白、学问扎实的秀才做先生，一定要跟着他好好学。”

第58章 开学恐惧症又犯了。……
细问之下，是平安和阿吉相互追逐，阿吉窜到妆台上，打碎了娘亲最贵的香盒。
不过平安第一反应是承担责任，而不是撒谎隐瞒，还是令陈琰十分欣慰的。
又说回沈老师请来的西席，这郑先生虽还是个秀才，却胜在人品和涵养，据四邻所说，此人从小尊师重教，乐于助人，扶老奶奶过小桥，给街边的乞丐买吃食，将别人遗失的银子物归原主等等，很适合教导小孩子。
平安默默消化这个噩耗，直到洗漱上床的时候，依然处在焦虑之中——玩了太久，开学恐惧症又犯了。
他开始跟爹娘讲条件：“娘，我只上课，不拜师，可以吗？”
林月白反问：“你不拜师，人家凭什么传道授业与你？”
“可是我已经有老师了。”平安道。
平安心里，他的老师只有陈敬时，一般二般的人怎么能跟他博学多才的小叔公相提并论呢？
“……”林月白耐着性子道：“人不一定只有一个老师。”
“娘也只有一个丈夫啊，”平安道，“我也只有一个爹娘，阿吉也只有一个主人。”
林月白：“……”
这都是什么比方。
陈琰道：“日后你参加科举，录取你的房师、座师都是老师，难道你也不拜？”
“他们可以拜。”
“为什么？”
“他们肯录取我，说明他们眼光好哇。”平安道。
“……”陈琰道：“你是想说知遇之恩吧。”
平安点点头。
夫妻二人倒也不再说什么，孩子执意不肯拜师，他们总不好按着脑袋磕头，等那郑秀才来时，也只是作揖了事。
林月白在前院倒座房中清扫出一间屋子，摆上桌椅、书架，给平安读书之用。
平安指着进门处最显眼的位置，书架旁的一面空墙：“在这里，要挂一个大大的孔子像。”
林月白道：“还是我儿想的周到！”
立刻命阿祥去办。
郑秀才与陈琰年纪相仿，二十多岁，面白清瘦，斯斯文文，说话也温和，为人自律守时，不像小叔公那样训人打人还爱迟到，这让平安觉得很不习惯。
他如今大一些了，觉得自己赖床的毛病有了很大改善，曹妈妈喊到第七次就起来了，而且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吃完了早饭。
饭后背着小书箱，跟阿蛮小福芦一起来到前院。
郑先生提前问过陈琰，对平安的学习进度有了大致的了解，平安想装傻充愣都没有发挥的空间。
在小叔公连哄带骗、连唬带吓、吹胡子瞪眼的悉心教导之下，他已经背完了《孝经》，开始学习第一轮“四书”，《大学》都快背完了。
时人培养他这种以科举为目标的小倒霉蛋儿，多在蒙学期间就开始接触“四书”了，第一轮多以背诵和训诂为主，建立起对儒学最基本的认识，为以后的学习打基础。
主打一个懂不懂没关系，背下来再说，将来学习程朱注解和各类疏义，自然就懂了。
郑秀才一边惊讶于他的读书进度，一边默默打开了《大学》，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开始诵读……
……
郭恒命周沂叫陈琰去礼部见他，陈琰也大体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些天在翰林院，从上到下都对他保持敬而远之的客气，人性大致如此，在情感上支持弱者，在行动上趋利避害，杨贯这人气量狭小，既然没有一击致死，谁知道哪天就会反扑回来。
陈琰不是周沂，他跟平安本质上是一样的心态，也只认可一个老师，跟沈廷鹤相比，对郭恒的态度难免带着几分疏离。
郭恒倒不计较这个，只有些责怪陈琰太过急躁，又苦口婆心对他讲了一番“天将降大任于是人”的道理。
“你这次棋行险招，侥幸胜出，可不是次次都有这样的运气。”
陈琰也确实听进了心里，初入官场，他本该韬光养晦收敛锋芒，杨贯再蠢，也不是他一个芥子小官可以擅动的。
但不屑他的为人，针对他，打压他，他都能忍，可在会试上诬陷他，甚至打算利用他对付他的座师，这是极不能忍的。
国初有一类似案件，主副考官被弹劾舞弊，并几个贡生一同下狱，一生潦倒，晚景凄凉。
都是经历过科举的人，该知道名声对读书人有多重要，为了夺权就把无辜之人碾死在脚下，这是他最愤恨杨贯之处。
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
凡事皆有利弊，对如今的陈琰来说，最有利的莫过于日子终于清闲下来了。
顶头上司都被干掉了，翰林院其他学士与陈琰又无冤无仇，陈琰这才过上跟别人一样闲庭信步、喝茶读书的清贵日子，甚至还趁空暇，给平安写了一本基础笔画的描红字帖。
就这样过了十日，陈琰休沐，平安也跟着放假。
陈琰总算想起关心一下他的功课了。
书背得很流畅，训诂也能说出个七七八八，郑秀才让他写字，横与竖各二十笔，平安却磨磨蹭蹭不肯拿出来。
“还没写？”陈琰问。
“写了的。”平安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不安地摩擦。
“快点拿出来。”陈琰研好朱砂，打算给他一些指导意见。
平安讪笑着展开一张巨大的生宣，纸上赫然是一具没有脑袋的骷髅。
陈琰呼吸都是一窒：“什么鬼东西？”
平安指着骷髅的肋部：“您不觉得起笔和顿笔很像骨头的节儿吗？”
他可是见过死人骨头的，就长这样。
“……”
“陈平安。”陈琰总算顺过这口气来：“让你写‘横’、‘竖’各二十笔，没让你画骷髅。”
“写了，不信您数，一根骨头是一笔。”平安道：“还写多了呢。”
陈琰一脸不可思议：“你写成这样，郑先生也不会生气？”
“不会，”平安道，“郑先生脾气可好了，不打人也不骂人。”
陈琰心里暗道，脾气这么好的先生，他小时候如何遇不到？
平安又道：“但是他不像小叔公那样，会讲很多历朝历代的典故，他只讲‘四书五经’，我觉得有点没意思。”
陈琰瞪他：“没意思，所以自己找乐子。”
“嘿嘿。”平安笑道：“您就说我写没写嘛。”
“郑先生脾气好，也不是你瞎胡闹的理由。”陈琰将那张巨幅骷髅叠起来：“没收了，重新写。”
平安垮着脸，拖拖沓沓的铺纸研墨，每一笔都落在陈琰意想不到的位置。
陈琰忍啊忍啊，总算忍不住了，想起自己写好的一本描红落在翰林院值房里，便说去取一趟。
“翰林院？”平安问：“我也想去。”
“你去做什么？”陈琰问。
“参观啊。”不要门票的著名景点，当然要去打卡了。
平安软磨硬泡，陈琰拿他没办法，只好收拾一下，带着他去东长安街的翰林院。
翰林院前后三进，进门是七开间的厅堂，院子里有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平安张开双臂比了比，大概四个自己才能合抱。
陈琰告诉他，槐树寓意为国培养栋梁之材，因此在翰林院和国子监多有种植。
二进院的巨大厅堂，是翰林院修撰、编修的值房，浩瀚如烟的典籍堆满正面墙的书架。
平安这辈子——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书。
东瞧瞧西看看，完全不敢乱碰，他听小叔公说很多古籍图册珍贵无比，前朝战乱之时，许多逃避战乱的缙绅世族宁愿舍下亲生儿女，也要将几车典籍完完整整的带在身边。
陈琰抬头瞄他一眼：“你揣着手做什么，冷吗？”
平安道：“管住手哇。”
这些书可比孩子值钱多了。
陈琰哑然失笑。
今日休沐，前后院都是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轮值的小吏，陈琰刚准备拿着描红带平安离开，就见一个小吏从后堂而来。
“陈修撰，杨学士有请。”
陈琰怔了怔，今日休沐，杨贯怎么在衙中？
不过他没有拒绝，牵起平安去了三进院，杨贯的签押房在东厢房。
听说要去见杨贯，平安每根汗毛都炸了起来。
杨贯正在签押房收拾私人物品，文房四宝、烛台书籍，归笼了两口小箱子，想是不愿将狼狈之态示人，有意选了休沐的日子离开。
见到杨贯，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陈琰站在门口处，连行礼都懒得。
平安握紧了拳头，心里的小人儿已经爬上去啃他的脑袋了，欺负他爹的坏东西，就该把头发胡子都啃光。
杨贯也看着他，小小的孩子，眼睛里像带着杀父之仇似的。
平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就是杨贯？”
杨贯行走官场，有字有号有官职，多少年没被人这样直呼其名了，闻言微微一怔：“正是。”
平安愤然骂道：“你这老头儿还真是猫猫狗狗！”
“蝇营狗苟。”陈琰小声提醒。
“蝇营狗苟！”平安怒视杨贯：“心眼不如针尖大小，嫉妒我爹考得好长得帅就欺负他，听说你还要去给皇上选陵墓，出发之前记得治治你的红眼病，免得办砸了差事吃挂落！还说什么‘凌云健笔著春秋’，你那是笔吗？我家茅厕的搅屎棍都比你的笔要干净。我这些话你也千万要记下来，几百年后再让后人评评理！#@&*%#*……”
后半句是盛安话，语气助词。
杨贯冷不防被骂得懵了，回头看到墙上的那句诗，那是自己刚任掌院学士时所写，可是他的笔怎么了，为什么也要被骂？几百年以后让人评理又是什么意思？
“平安，先去院子里玩。”陈琰道。
平安收回目光里的刀，临出门还“哼”了一声，头顶两个鬏鬏一甩，跳出门槛不见了。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不要跟他一般见识。”陈琰轻描淡写地说道。
“令郎还真是，子肖其父。”杨贯冷声道。
陈琰仿佛没听见似的，环视四下敞开的箱笼，对他说：“大人此去山长路远，望好自为之。”
还是那气死活人的腔调。
杨贯冷笑：“陈彦章，你的老师有没有教过你，天狂有雨，人狂有祸，在官场上，做人做事都要留余地。”
陈琰道：“恩师是正道直行的君子，从未教过下官官场钻营之道。”
杨贯唇角微抽。
“不过，”陈琰顿一顿，又道，“大人的所作所为，下官自当引以为戒，也算受益匪浅了。”
杨贯眼底的满是愤怒。
门窗大敞着，微风穿堂而过，此人一身得体熨帖的青色团领官袍，宽袖微摆，颀然树立，肃肃烨烨，通身的清贵气度。
他承认自己嫉妒了，清风朗月天地精华，怎会全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更加无法相信，那些刻薄的话，竟能从这样一个人口中轻易的说出，而他说这些话时，依然可以面带恭敬，言语温和，神态从容。
相形之下，他年过五旬，位居尚书，尽显狼狈之态。
杨贯不禁暗自忖度，这是怎样的一个人？未来会是大忠大善，还是大奸大恶？
他感到空前的乏力和惶然，他为人自傲强势，从不觉得后生有什么可畏，如今也实在有些畏缩了。
他像一只泄了气的浮囊，用疲惫的口吻道：“今日恰好在衙中遇到，我想还是要对你说清楚，会试上陷害你的另有其人，不是我，我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也没有能力让一个仕途顺遂的礼部主事在狱中自尽。”
陈琰蹙眉沉默片刻，口不对心地说：“下官从未说过是您陷害下官。”
没有根据的话怎能乱讲。
杨贯道：“你若不这样想，是不会冒险与我交锋的，起码现在不会。”
陈琰再次沉默，算作默认。
“我以权势压你，就要承担遭你反噬的后果，这一点我没有话说。可我杨贯是两榜进士、二品尚书，或许会以权压人，却断不可能做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杨贯吐字如钉。
陈琰垂眸，片刻又抬起眼来，直视杨贯的目光，似乎在辨别这句话的真伪。半晌，并袖一揖：“多谢大人提点，下官心里有数了。”
杨贯不再和他多言，埋头整理他的书稿，该带走的带走，该焚毁的焚毁。
陈琰转身出门，见平安就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垒石子玩，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的贴在鬓角。
天气炎热，陈琰却出了一身冷汗。
杨贯压得他无法翻身时，都不足以让他感到恐惧，因为真正的恐惧来源于未知。
幕后之人不是杨贯，又会是谁？
平安见他脸色不好，站起来问：“杨贯又欺负您了？”
陈琰：？？
“我再去骂他！”
陈琰忙把他抓住：“你这么凶，谁敢欺负你爹啊。”
“我超凶的！”
“对对对。”

第59章 你们是亲亲爱爱的两口子……
陈琰拿上描红本，带着平安往外走。
平安万没想到刚来京城不到一个月，就见到了《奸臣录》作者本人，这使他不得不重新整理思绪。
回去的路上，他都在努力回忆《奸臣录》扉页的作者简介，姓名、籍贯、生辰、生平……
杨贯，景熙五年由兵部尚书调任南直隶工部尚书，此后的政治生涯中，唯一的任务就是督造皇陵，大概命里就跟皇陵杠上了……
因为余生太过清闲，杨贯开始著书立说，且因长寿的关系，成为四代王朝的见证者和朝局变幻的窥探者，其中《奸臣录》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也是对后世史学界影响最大的作品。
再回到老爹的时间线，景熙五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陈琰因提出治理土司的策略而升任兵部右侍郎，成为杨贯的辅佐官员，同年，杨贯就被赶出京城修皇陵去了。
也就是说，在原剧情中，杨贯大概率也是被老爹撵出去坐冷板凳的，至于原因就不得而知了，大概跟这辈子差不多，嫌他烦人又碍事吧。
有过节之人写出的历史，有多少虚构抹黑的成分呢？
平安不知道，只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全家消消乐”的结局。
所以赶走杨贯，他并没什么好开心的，甚至骂了杨贯，也只出于这几年“劳心劳力”满肚子怨念的宣泄，和此人针对打压老爹的愤恨，但杨贯毕竟只是一个记录者，从理智的角度讲，他的笔下或许带有感情色彩，但依然有很大的参考意义。
不改变事情的本源，仅仅扳倒笔者，依然化解不了真正的危机，可他仿佛置身重重迷雾，什么时候才能拨云见日，触及本源呢？
离开翰林院的大门，父子俩便很有默契的不再提不开心的事。
两人先去戴馥春买香盒，掌柜听说是碧玉灵芝纹香盒，便将他们请到楼上喝茶，还有小孩子也能喝的山楂甜茶。
这款香盒要预定，一个月内送货上门，但只收现银，不收纸钞。
不愧是高定，付款方式都有要求。
平安朝老爹咧嘴笑，他只有十六两现银，还差五两。
陈琰无奈，只好自掏腰包帮他补齐。
如此一来，家里最穷的两个男人，变得更穷了。
走在热闹的长安大街上，平安又想吃得意楼的酱肉丝和一品豆腐，两人便加快脚步回去约娘亲，吃大户。
“不要跟娘亲提翰林院的事，免得让她担心。”陈琰道。
“哎，娘也不让跟爹提家里的事，怕爹担心。”平安摇头道：“好好好，你们是亲亲爱爱的两口子，孩子可以承担所有……”
陈琰哑然失笑：“这叫什么话。”
街边熬糖饧的摊子，飘来阵阵焦香，平安决定自掏腰包请老爹吃糖。
陈琰看着摊主用两根竹棍挑出一块琥珀色的糖稀，两手快速一绞，绞来绞去，那黄色的糖稀开始拉出银白色的丝线，浓浓的香甜味散出来。
太幼稚了，陈琰表示拒绝。
于是平安拿着两根木棍边绞边吃：“京城什么都好，就是糖的种类太少了，昨天跟娘亲逛到一家南货铺子，陈氏白霜糖居然要二两银子半斤，怎么不去抢？”
“这叫奇货可居。”陈琰道：“再说南北货运成本也不低。”
“咱们也可以在京城开一家陈氏糖坊。”平安道：“这钱不赚白不赚。”
“这要回去跟你娘商量，爹不管账。”陈琰道。
“咦？娘亲说她说了也不算，让我跟爹商量……你们踢皮球！”
“呃……”陈琰赶紧转移话题：“你上午说郑先生只讲书里的内容？”
平安点点头，生怕老爹把好脾气的郑先生给换了，赶紧解释道：“不过我也能理解，小叔公学的又多又杂，不是一般秀才能比的，不用强人所难。”
陈琰不置可否。
平安又问：“爹，那杨贯不会回来了吧？”
陈琰道：“诣山陵，少说要三年五载，届时的京城早已物是人非，他待不下去的。”
平安举糖欢呼。
他如今内心都变得强大了，尽管杨贯还是有可能写书蛐蛐老爹，但只要改变老爹和全家结局，随他妙笔生花也无法颠倒黑白。再说哪个大人物没有黑粉，不遭人妒是庸才。
陈琰笑道：“所以爹是彻底清闲了，以后有更多时间盯你读书了，开心不开心？”
平安笑容尽失，开心个de……不能说脏话，说脏话不是好孩子。
陈琰道：“你说得对，一般塾师能把‘四书五经’讲明白，确实已经尽到职责了，你想听天文地理，历朝典故，爹散衙后可以再给你讲一遍。”
“也没那么想听……”平安道。
陈琰道：“不费多少功夫。”
“是我脑袋小，每天装不下太多东西。”平安找借口道。
拒绝课后补习，反内卷从我做起！
……
翰林院果然清闲，别的官员酉时散衙，陈琰申时就回来了。
在前院看一眼平安和郑先生，就与郑先生看了个对眼。
陈琰正想道一声“打扰”就离开的，却见郑先生打发平安自己看书，开门走了出来。
“陈修撰。”郑秀才道：“学生有件小事请教，不知可有空暇？”
陈琰请他在院里石凳上坐下：“请教不敢当，先生但讲无妨。”
郑秀才道：“平安对学生说，我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球上，学生告诉他，天是圆的，地是平的，没有巨大的球，他反问我，为什么海面是弧形的，为什么看不到海对岸的陆地，为什么遥望海中，先看到的是桅杆尖头……诸如此类的问题层出不穷，学生实在是……”
招架不住啊。
陈琰却说：“依照张衡《浑天仪注》中所说，‘浑天如鸡子，地如蛋中黄’，前朝也有一本《革象新书》说，‘地体虽浑圆，百里数十里不见其圆，人目直注，不能环曲’，所以，我们确实站在一个球上。”
郑秀才：……
陈琰怕打击到他，因笑道：“此乃杂学，于科举并无助益，以后先生让他回来问我便是。”
郑秀才汗颜道：“学生常以自己取中院试而沾沾自喜，今日方知学无止境，从前真是坐井观天了。”
陈琰宽慰他一句：“先生不要妄自菲薄，弱冠之年取中院试，已是大部分读书人望尘莫及了。”
郑秀才忙道过奖，看着趴在窗台上朝外偷看的三个脑袋：“如此，学生去上课了。”
“先生请。”陈琰道。
……
酉时散学，平安抱着书箱回到内宅，狗狗祟祟的，像刚从米仓里逃出来的小耗子。
院子里没有人，堂屋里也空荡荡的，平安隔着窗户朝东屋喊：“娘，娘~”
曹妈妈来到窗前问：“安哥儿下课了？”
平安道：“阿嬷，我爹在家吗？”
曹妈妈道：“大爷和大奶奶出去了。”
平安长舒口气，将书箱随地一扔，大摇大摆的回到屋里。
九环瞧着他两幅面孔好笑得很：“又做什么亏心事了？”
“先生肯定跟我爹告状了，”平安道，“但不知道为了哪件事。”
九环：……
说话间，陈琰和林月白从外面回来——他今日早退就是两人约好背着孩子下馆子去的。
平安“哇”的一声就要跑，被一把拎了回来。
“说吧说吧，老实交代，在学堂里怎么皮的？”陈琰道。
平安闭闭眼，赌一把：“我就剪过一回线香，我那天饿了，想早点下课。”
两人满目震惊地看着他。
平安就知道自己肯定赌错了。
“去把前院的线香换成沙漏。”林月白嘱咐九环。
“再多写二十笔横和竖，明天自己去向先生认错。”陈琰沉着脸坐下来：“还有。”
“还有先生前天去解手，阿吉偷了他碗里的鸡腿，我用米饭把那个坑填上了。”
陈琰瞪他一眼：“你怎么不把自己的给先生？”
“我的已经给阿吉吃了。”平安伸出两根手指：“它那天吃了两根！”
陈琰：……
林月白瞧着丈夫已经气糊涂了，忙道：“这是鸡腿的事吗？就该告诉先生给他换一碗，怎么能让他吃狗碰过的……”
“哦。”平安点点头，平时自己是不在意的，可别人毕竟不是阿吉的主人啊，所以娘亲说的也对。
“我明天会跟他认错的。”他说。
“这个不用认。”陈琰道。
吃都吃了，还说什么，白惹人心里膈应。
“以后你吃饭的碗盘、喝水的杯子，一个也不许给阿吉碰，听到没有！”林月白道。
平安忙不迭点头。
“还有。”陈琰道。
“没了，真没了！”平安道：“不信可以问阿蛮。”
阿蛮疯狂点头。
陈琰看榨不出什么干货了，才怏怏作罢。
平安松了口气，又觉得很好奇：“郑先生到底跟您说了什么啊？”
陈琰面色终于恢复了平静：“没什么，切磋学问罢了。”
平安：！！！
真是气坏孩子了！他拿起书箱回到东厢房，想“砰”地一声关上门，毕竟还是轻轻合上了，他要不停的做功课，让爹娘担心。
可是功课做了很久，人都饿扁了，都没人来哄他一下，哪怕只是叫他去吃饭也可以……
正想着，曹妈妈在院子里喊：“安哥儿，洗手吃饭了。”
平安很有骨气地拖了好几个呼吸才开门出去。
不过平安自己也觉得，他的知识储备量实在堪忧，玻璃，火药，肥皂，水泥，化肥……什么都不懂，做个白糖全靠祖父带领糖坊工人还原工艺，经常自惭形秽，怎么跟书里的穿越者不一样呢？
既没有系统，也没有光脑，一点优越感也没有，只能“欺负欺负”郑先生，而且不出一个月，他连郑先生也欺负不住了，小叔公往他肚子里装的那点干货，都被他倒干净了。
陈琰这时再拿出一本《中庸》，夫妻俩装模作样小声讨论。
平安果然放下手里的孔明锁，挪一步，再挪一步，最后直接凑了上去。
第二天，平安就会将自己听到的内容，诸如天文历法、三通四史、各种新奇的疏议和典故讲给郑先生听。
郑先生目瞪口呆的样子真的让人很有成就感！
郑先生听完之后，就会打开书本，再讲下一段内容，讲解句读和训诂，让他背诵。
平安回到家里，再听老爹重讲一遍，次日再讲给郑先生听，周而复始。
如此又过了数月，郑秀才已经弄不清自己是来教书的，还是来求学的了……

第60章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
春去秋来，万物更替。
平安读书进度飞快，还不到年底，第一轮“四书”已经读完，这就预示着蒙学即将结束，马上开始带集注和注疏学习第二轮。
只是那满纸乱爬的字依旧站不起来。
读书可以靠头脑，书法却只能下苦功，他偏偏就是个吃不了苦的主，不然也不至于长到这么大还整天赖床。
这几个月，他结识了不少邻里的孩童，也开始陪娘亲外出参加赏花会和雅集，他从老家带来的糖果已经分的见底，棒棒糖尤其紧俏，只好给祖父写信要糖，没有糖，难以保住他孩子头的地位。
陈老爷是个行动派，立刻托人将一小箱糖果趁着年前带到了京城，给平安社交之用，并交代他务必保住领头地位，为家族荣誉而战！
这封家书是写给陈琰的，并嘱咐陈琰给足零花钱，务必不要让他乖孙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
陈琰：……
俸禄那么低，他还想要零花钱呢。
平安从腊月二十五放假，除了每天做功课，就是跟着娘亲逛庙会、采办年货。
林月白除了要忙年，还要看房子，不过京城中心地段的房子向来是有价无市，可遇不可求的，因此从年初看到年尾，都没能遇到合适的。
到了腊月三十，李隆泰南货店的东家李茂亲自送来上好的火腿、黄酒、板鸭和各类海味干果。
他不是来卖货的，而来跟陈家大奶奶谈陈氏糖坊在京城的代理权的。
林月白来到京城一年，一直不愿意在京城开分店，因为原则上官员不能经商，怕对丈夫的名声不利。
但经过耐心考察，在京官眷从事副业非常普遍，只要不在明面上留下署名，是不会引来非议的。
平安回想《奸臣录》中，老爹有那么多罪名，唯独没有“与民争利”这条，就知道娘亲有多谨慎了。
他静静地看着两人立好契书，大概是在宝应胡同合开制糖工坊，陈家技术入股，占四成干股，在灯市口大街合开店铺，四六出资，四六分账，各自画押，只待初六去县衙备案，
平安也不懂做生意，只是想到以后在京城也能实现糖果自由，就兴奋不已。
都察院封印早，不到正午，陈琰就散衙回家了，原本担心京城人生地不熟，妻子会百般不适，结果妻子不但很快适应了京城的生活，还开始经营产业，心里自然欢喜。
又命人将食桌摆出来，从书房里捧出一沓红纸，提着小泥壶往砚池里点了几点，提袖研墨，片刻就磨出一池不滞不稀的墨汁，墨香盈室。
笔墨纸砚就位，把孩子抓过来写大字。
平安攥着毛笔满头黑线：“爹，你确定吗？”
虽说中状元足以体现实力，但也不至于真的不要脸面了吧……
“确定。”陈琰道。
平安倒不介意出点力，挥毫泼墨，用了半天功夫，就把家里所有的门户都贴满了他的墨宝，连阿吉的木屋门外都贴上了“汪汪汪汪”的春联。
陈琰蹙眉：“这是汪汪了些什么？”
平安翻译道：“狗肥家旺。”
京城权贵云集，大佬小佬遍地走，在大街上扔块砖头，都能砸出个五六品的官。
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派子弟家人带着厚礼上门求字，企图沾沾新科状元的文运之气，结果看到大门春联上那幅东倒西歪的斗大的字，便假装自己只是路过，转了个弯打道回府了。
文运气沾不上不要紧，沾上学渣气可是要毁三代的……
平安这一笔狗爬字，为陈琰抵挡了不知多少麻烦，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写完最后一个“福”，豪迈地丢下毛笔：“诶呀，手都写酸了。”
就跑到胡同里找走街串巷的小贩，买糖瓜和果子吃，其实买回来也只是尝个新鲜，大多都分给家里人了。
林月白从不管他花钱，按时发放零花钱，想买什么自己规划，不够可以预支，但只能预支三个月。
当然，平安这小小年纪，吃喝玩乐都有大人承包，也花不到大钱，除非损坏娘亲的奢侈品。
趁着大街上店铺关门打烊之前，平安让老爹陪他去长安街上的一家叫做馨源轩的风水店，主营佛道法器、风水摆设、玉器神像……
陈琰满心疑惑，一个小孩子到风水店做什么？
平安说：“我让九环姐姐在这家定了东西，要去取一下。”
平安报出名字，只见店主老人家从搁架上翻出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卷轴：“小客官，这是您要的画像，看看是否满意。”
平安拿到手里展开。
正四下乱逛的陈琰转身凑上去看，登时瞠目结舌，只见那份小小的手卷上，是一幅金光灿灿的孔子像。
“店家，你这是……”陈琰想说亵渎圣像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亵渎。
画像上的孔圣人，依旧是两掌叠放于胸前，身躯微微前倾，温而厉，恭而安，慈祥沉稳，庄重谦卑。
可他背后，又画了一道璀璨的光环和漫天祥云。
这是孔圣像还是财神像？
“很好很好，”平安满意点头，“看起来就很灵。”
“小客官一看就是懂行的。”店家笑道。
说着，他将画像塞进自己的大荷包里，从中拿了一大沓崭新的纸钞，都是“限铜令”以来积攒的压岁钱，纸钞一日日贬值，他只能换个大荷包出门，随便买点零食都要掏出一沓钞票。
回去的路上，陈琰问他：“你画孔子像干什么？”
还画成这幅鬼样子……
平安拍拍身上的荷包：“我以后要随身带着，就不会有遗漏的愿望了。”
陈琰：“……”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同情孔子。
……
远离故土，家里的年味就没那么足了。
平安跟四邻的孩子学会了新童谣，嘴里念叨着“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从腊八年念到腊月三十。
但一家三口守岁也别有一番乐趣，没有长辈拘束，爹娘都陪他在院子里放烟花，打打闹闹好不自在。
年夜饭后夫妻俩打双陆，平安生平第六次守夜失败，在饭桌上就睡倒在娘亲怀里。
再睁开眼时，陈琰已经换上一身繁复的朝服，准备进宫参加正旦大朝。
“今天的爹也很帅啊。”平安说完，又倒了回去。
国朝官员的新年假期为正旦到初五，但上元节另给十天例假，从正月初十休到正月二十。
作为牛马还是挺爽的，作为学生并不！
平安还是怀念前世的寒暑假，年前就跟爹娘软磨硬泡，也仅仅多谈下来两天而已。
大朝之后，陈琰换下一身官服，开启了五天小年假，第一件事就是把平安喊起来，跟他一起出去拜年。
平安睡饱一觉从屋里出来，小脸被热炕烘的红彤彤的，曹妈妈已经给他穿上里外一新的新年战袍，是娘亲精心为他搭配的，羊毛挂里的袄裤，白绒滚边的猩红色比甲，前襟绣了一对儿嬉戏的瑞虎，白绒暖耳和冬帽，厚实的羊绒暖靴，活像个毛茸茸的球。
昨夜下过一场大雪，天地间一片银白。
平安看着银装素裹的庭院，新的一年，他七岁了！
“走吧。”陈琰拉着他出门拜年。
平安把两手藏在身后，他已经是大孩子了，才不需要拉手。
结果迈出门槛时踩了个空，扑通一声摔在了雪地里，江南长大的孩子，哪里想到京城的积雪可以没过膝盖啊。
林月白想着孩子一定稀罕雪，便特意不叫下人打扫的，谁承想第一步便摔了个大跟头
两人忙追出去扶他，只见纯白的雪地里留下点点猩红。
林月白吓坏了，忙问他磕到了那里。
平安整张脸皱在一起，“呜呜”几声，从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小门牙。
林月白惊喜道：“平安掉牙了！？”
陈琰反问：“那句老话怎么说的？”
“下牙掉了扔房顶，上牙掉了埋土里。”林月白道。
陈琰扒开平安的嘴，果然缺了一颗下牙。
“爹，扔高一点。”平安咧嘴笑道。
陈琰奋力一扔……将将掉在房檐上。
小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作响，平安跟着老爹上了马车，喜忧参半地问：“爹，我少了一颗门牙可怎么见人啊？”
“只少一颗，不碍事的。”陈琰说着，让他张开嘴。
戳一戳，原来上牙也松动了，陈琰忍不住伸手去掰，果然又掰下一颗……
“啊——”
平安悲惨的尖叫声传出车厢，车夫勒马停了下来：“大爷，有事吗？”
却听陈琰笑出声来。
平安捂着嘴哀嚎：“爹，你赔我的牙！！！”
……
大年初一，平安就缺了两颗门牙。
好在大雍的拜年方式比较特别，叫做“望门投帖”，拜年可以不用进家门，直接将提前写好的拜帖交给管家或门房，甚至是门口挂着的大福袋即可，相比后世的短信拜年，也就多跑几趟腿。
但是再怎么省略，座师的门是必须要登的。
郭恒去岁主持会试，继而升任吏部尚书，家中客似云来，马车都堵在胡同口外。
郭恒只遣了长子和学生周沂在前院应付来客，却叫人将陈琰父子请进内宅。
平安拉着老爹弯下腰：“这个郭大人要跟师祖竞争嫡长师吗？”
陈琰忍笑，也小声道：“他要是嫡长师，爹现在也在前堂替他待客呢。”
平安点点头，也对，真正的自己人是不会如此客气的，比起这个素未蒙面的郭尚书，他还是更站师祖一些。
自从调任吏部，郭恒的眉头就没解开过。
先帝长寿，晚年却时常昏聩，留下个驴唇不对马嘴的烂摊子驾鹤西去，内阁多是因循守旧的老顽固，杨贯那种不知兵事的都能当上兵部尚书。
坊间都在传“纸糊的内阁，泥塑的六部”，同时还传出京城四大笑柄：“太医院的药方，翰林院的文章，都察院的奏章，光禄寺的茶汤。”
此时看到陈琰，他觉得应该再加一条——状元郎的门枋。
状元门外那笔狗爬一样的春联，都传到他这里来了。

第61章 还真是越努力越不幸啊………
朝中乱象，都成了民间茶余饭后的调侃。
郭恒身为“天官”，手握重权，却更要慎之又慎。他倒想把尸位素餐的人全轰走呢，先不说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只说先帝留下的烂摊子，一大堆活等着人干，都赶走了谁干活，指望那些羽翼未丰的新科进士吗？
这不，眼前就有个新科进士，带着个小孩子蹦蹦跶跶进来了。
他其实挺羡慕沈廷鹤的，陈琰越优秀，他就越羡慕，心里也想着多跟陈琰拉近关系。
“恩师。”陈琰向郭恒行礼拜年。
平安也跟着老爹团团作揖，却怎么也不肯开口说话，生怕一张嘴就漏风。
“坐吧。”郭恒问：“这是令郎？”
“是，”陈琰并没有催着平安叫人，而是解释说，“恩师勿怪，他出门时出了点意外，今天都不打算说话了。”
平安礼貌点头，笑不露齿。
郭恒朝他咧了一下嘴，似乎是个笑容：“我知道你，你在翰林院骂杨学士，早都传开了。”
平安目瞪口呆，哪个小吏嘴巴那么大，这也往外传？
郭恒又道：“我还知道，你不开口是因为不知道如何称呼我。”
平安摇摇头。
陈琰坐下来，看一向严肃的郭尚书逗弄孩子，下人奉上茶水，他略点了点头。
郭恒接着问：“都察院的沈佥院是你爹的业师，你要叫师祖，我是你爹的座师，总要有所区分，要叫什么呢？”
这问题，就好像你爹你娘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
平安很认真地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叫道：“二师祖！”
“噗——”陈琰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忙搁下茶盏，掏出帕子。
“平安，不得无礼。”陈琰道。
本来听老师这话就觉得酸溜溜的，像是在点他，这孩子倒好，谁在他面前吃醋，他直接将坛子掀了。
郭恒却道：“你会说话啊，哦，原来是掉了两颗门牙？”
平安又将嘴巴闭起来。
“新年换新牙，难道不是好事情吗？”郭恒从袖中掏出一个红包：“来，二师祖给压岁钱。”
“二师祖”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平安回头看老爹，陈琰以手扶额。
平安就当他默许，收下了。
郭恒遂叫人领着平安去用些茶点，也是打发他出去的意思。
平安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他们要说什么？他也很想听啊！
……
屋内下人尽退，陈琰知道老师有话说，离座起身，从小炉上提了茶壶，给郭恒添茶。
郭恒沉默片刻，似乎有所迟疑，但还是对他说：“璐王听说你博闻广识，向陛下要人，希望你充任王府侍讲。”
陈琰有些惊讶，他听说陛下原有四子，长子在京城病逝，次子在北境中流矢而亡，璐王是陛下的第三子，也是眼下最年长的皇子，四皇子年纪尚小，似乎跟平安差不多大。
因此在朝臣眼中，璐王就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却听郭恒又道：“我替你推拒了，入翰林院不到一年就开坊，资历显然不足。”
所谓开坊，就是授予詹事府的官职，在前朝是辅佐太子的机构，到了本朝已经没有任何实权了，唯一的意义就是作为升官的跳板，因此翰林院官员一旦“开坊”，随时有可能一飞冲天。
皇帝既然提出来，必定是想授予他左右春坊的中允或赞善。
朝中缺乏敢于任事的官员，皇帝等不及让陈琰这类青年俊彦慢慢熬资历了。
皇帝急，郭恒却不能急，做官第一要诀，升得越快跌得越惨，金铸的前程就在眼前，求稳才能走得更远。
郭恒尽情的大喘气一番，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本意是希望陈琰理解他的做法，不要心生芥蒂，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杨贯的事，怪我事先没有与你通气，但接下来你切记谨言慎行，不可再生事端。”
这话说得比较重，陈琰唯唯应是。
郭恒直在心里叹气，怪道学生跟自己不亲近，这嘴就是不听使唤，大过年的，没一句中听的话。
……
平安被领到郭恒的妻子柳氏面前，屋里还有其他女眷，是二师祖的三个儿媳，还有两位未出阁的姑娘。
平安一一给她们见礼，女眷们看上去和顺有礼，但不像娘亲带他去参加其他聚会时的那些姨姨婶婶们，会叽叽喳喳地围上来揉搓他。
柳氏看上去比郭恒大几岁，其实是年轻时生养太多，颇显老态。
但人很和蔼，让他脱了鞋到炕上暖和，他乖乖照做，爬到炕上去吃茶果点心。
一边吃，一边回忆。
郭恒，《奸臣录》中的第二位，六部尚书之首，性格强势，位高权重，山陵崩时与陈琰同拟诏书，辅佐幼主登基，一位首辅、一位天官，二者共同把持朝政，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利。
至于杨贯说他为人强势，度量不大，脾气不好……平安倒没感觉到，只觉得他的眼睛很深，总好像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且在原书中，老爹参加的是上一科会试，座师并不是郭恒，而是清流之首徐谟徐阁老。
也就是说，经过自己的不懈努力，打破了时间线，一切重新排列组合，把四大奸臣之二提前绑在了一起。
他还真是越努力越不幸啊……
听说陈琰要来后面给师母拜年，一众女眷便都离坐退避，只留下了柳氏和平安。
柳氏待陈琰也和气，还不迭口地夸平安：“我家小子们这么大时都是人憎狗嫌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安静乖巧的孩子。”
看着平安手里刚破了点皮的糕点，这牙口倒让她有些着急……
陈琰笑道：“在家也皮，只是略知些礼数，出门尚算乖巧。”
平安早饭吃得不多，又跟着老爹满京城拜年，这会已经有点饿了，咬不动糕点真的很着急。
好在老爹和师母寒暄几句，就带着他告辞了。
从郭府出来，上了马车，平安直喊饿。
陈琰道：“再忍一忍，接上娘亲去师祖家吃。”
这个师祖自然是沈老师家了。
就像去年重阳节谢师，老爹也是先带着礼物到郭恒府上坐一会儿，再带着他和娘亲一起去沈家连吃带拿的……
沈家俨然是他们在京城的第二个家。
平安跟师祖已经很熟了，以至于沈廷鹤见到他，拎起来就往屋里走。
不过今天沈家还有别的客人，沈廷鹤的堂侄沈佑一家，还有在京做官的远房堂弟沈廷鉴的一大家子，趁着年初一聚在一起热闹。
沈佑夫妇还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小姑娘穿着豆乳色的小袖短袄，扎了两个漂亮的小髻鬏，发带上坠着红玛瑙珠子。
王氏拉着两个孩子说：“平安，这是清儿妹妹，以后住在京城，你们可以经常一起玩儿。”
平安由衷的赞叹：“清儿妹妹，你真圆！”
身体是圆的，脑袋是圆的，眼睛也是圆的，两腮肉呼呼的，像刚揭开笼屉的大白馒头。
林月白无语，有这么夸人的吗？
沈清儿笑靥飞绽，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光——其实她经常被夸很圆。
小孩子之间总有种神奇的吸引力，前一刻还各自躲在爹娘身边，忸忸怩怩不自在，下一刻已经在雪地里拿着爆竹炸雪堆了。
等到饭菜上齐，王氏喊他们洗手吃饭，两人抱着一捧新折的腊梅回来，王氏命府婢接过，插在条案上的大土瓶里。
两人这才回到桌前坐好——沈清儿回到娘亲身边，平安也回到沈清儿的娘亲身边。
林月白瞪着一双杏目，直给他递眼色：走错了，过来！
平安没看见，龇着一排漏风的小门牙在跟沈清儿说笑。
因为人多，堂屋里分开了男女席，清儿的娘亲白氏在教她腊梅的药用。
平安听到桌上大人闲聊，才知道河东白家是医药世家，靠行医卖药起家，在当地累积了巨大的声望，而清儿的父亲沈佑因为自幼体弱养在表亲白家，成了白家第四代掌门的关门弟子。
他们这次来京城，是因为老家缠足之风盛行，不但要给幼女缠足，还能缠出各种花样，有一双小巧的脚，日后议嫁时都能被人高看一眼。
可白家这种行医世家，最知道缠足对骨骼和肌肉的伤害，严重者甚至危及性命。
清儿已经快六岁了，沈家的长辈怕她日后嫁得不好，总趁她爹娘不在家时给她缠足，她每次都会歇斯底里地尖叫大哭，满村乱跑，再被祖母伯母婶婶们抓住，又被匆匆赶回家的爹娘抢回去，哭的嗓子出血，眼睛肿的像核桃。
几次三番，把夫妻俩彻底惹怒了，索性带着女儿跑到京城投奔叔父沈廷鹤，打算下一步在京城开店行医。
平安听完直呼，真是有个性有主见的爹娘！
临走的时候，平安很舍不得这个圆滚滚妹妹，邀她去家里作客，他家有各色糖果，还有海船模型、拼图、九连环，以及各种各样的玩具。
又邀她元宵节一起赏灯，端午节一起看龙舟赛，他也快到生辰了，庆生的时候也要请她。
陈琰：……
你的生辰在六月，这可才正月啊！
……
正月初六到初十，官员复衙不在家中，正是女眷交往的高峰期。
为表示一碗水端平，平安初五之前陪老爹拜年，初六之后陪娘亲出门交际。
他不是恐惧社交的孩子，让背诗就背诗，让背“四书”就背“四书”，虽然嗓音稚嫩，却通达流畅字字清晰，可教一众官眷羡慕不已。
问起平安在哪里读书，林月白称城东的私塾进不去，只好在家中请了西席。
无心的一句话，倒叫郑先生在官眷圈子名声大噪，成了人们口中教学精湛的名师。
郑先生还以为自己的求学生涯……呸，教学生涯就要这样日复一日的循环下去。
谁成想上元节例假过后，百官复衙，小小的教书匠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翰林院的官员们忙完过年，复衙几乎算作休息。闲中生事，不是聊诗文，就是聊朝事，实在无聊就要提到子女。
那些家中结了苦瓜的，都已听说陈家有个很好的塾师，能教正经文章。
陈琰心想，塾师不教正经文章教什么？不正经的文章？
便听他们又纷纷起哄，要将孩子送到陈家去读书。
这倒也不现实，十来个孩子送到陈家，陈家估计连一片儿瓦都剩不下……
片刻，这些机智的家伙又商量着在翰林院附近赁一处小院儿，办个小学堂。
王庭枢家是京城人士，在対街的甜水胡同恰有几间倒座房要出租，闻言也不外租了，提供给孩子们做学堂，让陈琰将塾师贡献出来，不要一人独享。
陈琰：……
见他们认真了，也不好太过扫兴，只好回家去，硬着头皮跟郑先生商量。
郑先生已经领教过一个状元儿子，听说又要来两个状元两个探花七个庶吉士家共计十一个孩子，眼前登时一黑，险些倒下。

第62章 你们对先生做了什么？……
本来说好要一起去沈家找清儿玩的，平安做好了功课，左等右等，老爹都没回来，到前院一看，拉着先生正说话呢。
郑先生叹气，老爹在宽慰。
平安一脸庄重谨慎又礼貌的表情问他：“先生，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郑先生愣了愣：“家里倒没什么事，是你父亲和同僚们想在甜水胡同开个小学堂，让你们十几个孩子一起读书。”
平安眼睛一亮：“真的？”
陈琰道：“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撇吧撇吧！”平安拉着老爹：“这么多人一起上学，多热闹啊！”
陈琰本不打算强人所难的，见平安这样，又想到他年前写信向祖父要糖果用来交朋友，还总是清儿长清儿短的，倒是犹豫了。
孩子长大了，也希望广交朋友，在老家时至少有堂兄堂姐们一起上学，如今总关在家里读书也不是长久之计。
因此他本是替别人劝的，如今也当作自己的事了。
“先生，”陈琰道，“可否进内宅聊聊？”
郑秀才：！！
林月白听了他们的话，笑道：“我当什么事呢，那几个孩子我都见过，书香门第，累世显宦，各个彬彬有礼，聪颖好学，愿意跟平安一起读书，是很好的事啊！”
最终，平安眼睁睁看着郑先生先被娘亲忽悠的半晕，然后彻底砸晕在“钞能力”之下。
全家高高兴兴一起去师祖家吃饭，找清儿妹妹玩。
尽管沈佑夫妇已经搬出去了，沈清儿仍留在沈廷鹤家。
听说近来朝廷欲改革太医院，向民间征召名医，清儿爹想去应召，正在筹备考试，清儿娘在筹备医馆开业的事宜，也忙的不可开交。
王氏便担起了照顾清儿的重任。
平安来的时候，沈清儿正蹲在个小炉子前面煮东西，一个婆子在旁边紧盯着。
“清儿妹妹！”
“平安哥哥！”沈清儿扬起圆圆的小脸：“你今天真好看啊！”
平安差点就飞起来。
“平安哥哥，我煮了好吃的东西，你快尝尝。”
平安看着一小碗棕黄色的半透明液体，小心翼翼浅尝一口，酸酸的，居然不难喝。
大人们从外面进来，王氏吓坏了，忙拦住平安道：“清儿，你给平安哥哥喝了什么东西？”
“山楂、麦芽、鸡内金……”沈清儿道：“是我特意为平安哥哥煮的健脾汤。”
王氏看向照看清儿的婆子，那婆子点点头：“我这回紧盯着的，太太放心。”
王氏松一口气，低声对林月白说，这孩子前日给她四叔祖沈廷鉴喝了甘草汁煮巴戟天。
小孩子耳聪目明，立刻扬起小脸争辩道：“不一样的，平安哥哥是脾虚，四叔祖是肾虚。”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诶呀祖宗，这话也是乱说的，快去洗手吃饭！”王氏一手拉起一个：“平安也去！”
陈琰和沈廷鹤只当没听到，继续刚才的话题。
“肾虚可以吃六味地黄丸。”平安道。
又是一阵寂静……
“把嘴闭上。”林月白道。
“地黄丸治的是阴虚，四叔公是阳虚。”沈清儿道。
王氏一捏清儿的手：“你也不要说话了。”
沈清儿小声叨叨：“我娘说不能讳疾忌医……”
平安想起什么似的，问沈清儿：“我爹他们要在甜水胡同开一间私塾，你愿意跟我一起上学吗？”
“学四书五经吗？”沈清儿摇头：“不了，我要读的书很多，没空读那些杂书。”
被拒绝的平安小小地郁闷了下。
“不过，我已经想好要送你什么生辰礼物了！”沈清儿又道。
那点郁闷一扫而空。
回去的路上，平安跟爹娘商量：“要不我改一个生辰吧？改在二月二，龙抬头，听上去就很霸气。毕竟我连名字都改过，换个生辰，没准是上上大吉。”
“要不你换一对爹娘吧？”林月白笑吟吟地说：“你看瞧上谁家了，娘给你去问问，缺不缺别人不要的儿子，拿大铜盆来换。”
平安把脑袋靠在娘亲的肩头蹭蹭：“娘，我开玩笑呢，谁家有咱家好啊！娘也美，爹也帅，我简直是积了八辈子德，才托生到咱们家呀！”
……
次日，平安睡到自然醒。
他一骨碌爬起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大喊：“阿嬷！衣裳我的衣裳！”
上学要迟到了！
当全班只有他一个学生的时候，尽管郑先生脾气很好，迟到的心理压力还是很大的，这也是平安很希望拥有许多同窗的原因。
曹妈妈来不及烘他的衣裳就跑进来，一边将冰凉的夹袄往他身上套，一边问：“安哥儿，急什么？”
“上学啊，为什么不叫我？”平安道。
“大爷今天带着郑先生去甜水胡同看新学堂去了，让你随便睡到几点，你忘啦？”曹妈妈反问。
平安懊恼道：“我这脑子！”
随即脱掉衣裳，钻回温暖的被窝里去。
又眯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了，而且他也很想看新学堂，便和阿蛮、小葫芦一起出了门。
甜水胡同，十几个翰林集体旷工，在一座四合院前院的倒座房里来回转悠，因其余几间瓦房租给了几个粮商落脚，担心与学堂相互打扰，陈琰便提出将倒座房的门封起来，在院外重开一个门，再将两间墙壁打通成一间，给孩子们上课之用。
王廷枢同意了，派老仆出去找工匠，立刻就开始砸墙。
等平安来看热闹的时候，新购置的桌椅都开始进场了。
平安惊呼，不愧都是高质量人类，做事也太有效率了。
众人也看到了平安，你掐一把我捏一把，逗着他背书、背诗，听完他流畅的背诵，各个都觉得自己的决定过于明智，对沉默寡言的郑先生愈发尊敬。
陈琰看眼里，便上前开解道：“先生不必担心，经学而已，像教平安一样。”
何状元：“是啊是啊，我们要求不高，只需带注讲透即可。”
李状元：“先生不也将平安教的很好吗？”
郑先生都快哭了，经学，而已……这说的是人话吗？
平安和他，至今还闹不清谁教谁呢，如果非说他教了什么，恐怕只有那笔字了。
新学堂在七天后开学。
平安特意让曹妈妈早点叫他起床。
此时卯时刚过，窗外一片漆黑的，老爹已经上朝去了，九环掌灯进来，娘亲也披衣起身，将一套“四书”和一套笔墨纸砚装进他的小书箱。
“和新同窗好好相处，下课多喝水，中午多吃饭，有事跟郑先生商量。”
又往小鱼荷包里塞些零钱交给他。
平安一一应着，将荷包收好，又将孔子卷轴装进书箱随身携带，这才带着阿蛮、小福芦一起上学去。
……
晨光初照，唤醒了胡同里俨然的屋舍。
学堂里乱糟糟的，只有平安安安静静地坐着，和郑先生四目相对。
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开学第一天多是不授课的，他需要了解学生们的天赋和秉性，所谓因材施教，就是要根据每个人的特性，制定不同的教学计划。
见大家都在忙，郑先生负着手踱着步在课堂里梭巡。
刘厦在写写算算，邓驰在埋头苦读，王实甫在苦思冥想……
郑秀才先走到刘厦背后，只见纸上俨然是一道算术题：“今有五头牛，两只羊，价值十两；五只羊，两头牛，价值八两，问牛和羊各值几何？”
平安听懂了，是一个二元一次方程问题。
“有了！”刘厦道：“把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七头牛和七头羊，那么一头牛和一只羊价值二两五钱七分，两头牛和两只羊价值五两一钱四分，由此可得，三头牛价值四两八钱六分，每头牛就是一两六钱二分，每只羊九钱五分。”
郑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平安已经在纸上迅速计算，得出一个数字，惊呼：“对！”
不算难题，可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是有些难度，他前世也是为了卷附加题特意去学。
郑先生确定了，平安说对应该就是对的，他拍拍刘厦的肩膀，汗颜道：“算得不错。”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难得刘厦算术好，情商还高，可郑先生实在有些崩溃，他真的只是路过……
叹一口气，又负着手去邓驰身后，邓驰在读《道德经》，这个他读过，大多名句耳熟能详，便问他：“可有疑惑？”
邓驰一脸严肃地说：“我不认可王文公的断句。”
郑先生迎面骨磕到了桌子腿，忍着疼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再好好想想罢。”
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敢说王安石的断句不对。
平安一脸好奇地凑上去：“哪里不对？”
两人便凑头讨论起来。
郑先生默默走到王实甫背后，他在研究今年最难的一道元宵灯迷：“两物并坐，直到二更三鼓，一畏猫儿一畏虎。”
有人说：“鱼怕猫，羊怕虎，应该是个‘鲜’字。”
郑先生这次听懂了，就是“鲜”字！
“非也非也，”有人反驳，“二更为亥时，三鼓是子时，子鼠畏猫，亥猪畏虎，应当是个‘孩’字。”
郑先生：……
夕阳西斜，郑先生终于熬到了散学时间，陈琰散衙后亲自来接平安。
这些孩子再神，也不过七八岁贪玩的年纪，朝陈琰打了个招呼便四散跑远，陈琰嘱咐他们快回家去，不要乱跑，也不知听进去几个字。
看平安活力满满样子，一看就没学经史文章。
再看郑先生，整个人像个雕塑，坐在大案后发呆。
只听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本寻常木，并非栋梁材；愿入空门去，削形做磬台。”
陈琰心里一咯噔，他以为郑先生想辞馆，谁知人家连皈依的心都有了。
他小声问平安：“你们对先生做了什么？”
平安摇摇头，没有啊，都在学堂里好好坐着，也没人顶撞先生……当然，也没人搭理先生。
郑先生摇头道：“无关他们的事，实在是学生才疏学浅，教不了这么多的神童啊。”
“这些孩子里，有精于算数的，有善于骑射的，有长于记忆的，还有擅长做饭的……”
陈琰：？？
陈琰听明白了，这些个“问题儿童”其实没有问题，只是过于聪明，又爱好广泛，被大人们引为不务正业罢了，久而久之，逆反之心严重，就愈发不往“正业”上走。
“郑先生没看出来吗？他们联合起来给你下马威呢。”陈琰道：“你才是他们的先生，管他善于什么，进了这个学堂，学什么只由你说了算。”
怎么可以被学生牵着鼻子走呢？

第63章 祖坟也不能总冒青烟…………
陈琰一番话，令郑先生如梦方醒。
一天下来，他被孩子们惊人的天赋震撼，便觉得自己不配做他们的先生，其实就连孔子都说“弟子不必不如师”。他纵是长出三个脑袋，也不可能将世间的学问都装进腹中。
他是来教经学的，是传道受业解惑的，又不教算术烹饪黄老之学……
次日春分，天降大雪。
翰林们低吟着“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诗句，站在廊下赏雪。
京城的九个州县衙门却得积极响应，及时做好街道清理工作，并派人下乡督促青苗的防寒防冻工作。俗话说“冬雪一张被，春雪一把刀”，春分下雪可不是父母官们乐于见到的天气。
甜水胡同，临近散学，郑先生板着脸宣布，把与“四书五经”无关的东西统统拿到门外去。
孩子们面面相觑，忽然四散而逃，除了平安、阿蛮、小福芦还乖乖坐在屋里，其他人都去胡同里打雪仗去了。
郑先生满脸疑惑地问平安：“我还没说散学，他们跑什么？”
平安摇头叹气：“他们觉得自己跟‘四书五经’最没关系。”
郑先生：……
“平安，平安！”王实甫透过窗缝喊他出去打雪仗。
平安看看郑先生，你管不管，不管我们也出去啦。
郑先生揉着眉心朝他摆摆手。
三人兴奋地冲出学堂大门，就听同窗们喊着“快来快来！”
便拉他们加入了战斗。
平安头一年在京城过冬，哪里有打雪仗的经验，不多时脖领子里就被灌满冰凉的雪，还险些惨遭“活埋”，阿蛮虽然身形敏捷力气大，但在这些北方长大的孩子面前也只能勉强自保。
吃了足够的亏，平安终于发现了技巧，将雪球捂在手心可以变成冰球快速投掷，攻击力加倍，并要学会隐蔽和快速移动，才能躲开雪球的攻势。
一场雪仗打的遮天蔽日横尸遍野，三个孩子跑回家时，棉袄上全是雪，贴身的衣裳又潮又冷，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雪水。
曹妈妈拉着平安，招呼着一双儿女，急急忙忙跑回屋里，上炕取暖换衣裳。
平安刘海打着卷儿贴在额头，活像水里捞出来的小狗，还在跟娘亲吹嘘他的战绩，林月白都懒得拆穿他——这么猛还能被人打成这样？
平安一边喝姜汤，一边满地找：“怎么不见阿吉？”
昨天散学时，阿吉还扑上来迎接他呢。
九环忙去前院找，原来阿吉被阿祥拴起来了。
阿吉见到平安，仿佛见到了肉包子，上蹿下跳，两只前爪在空中卖力的挥舞，平安赶紧溜进灶房给它偷肉吃。
先前平安在前院上课，阿吉就在前院里玩，自由地进进出出，随时陪在平安身边，可是这两天小主人一消失就是一整天，阿吉有点慌，还以为像老家一样在隔壁上学，跑进邻居家找，邻居家的小黑狗意图驱赶它，还被它揍了一顿，抢走了碗里不多的剩饭。
结果找了一大圈儿，也没找到主人的身影。
邻居到家里来告状，阿祥连连道歉，立刻将阿吉约束起来，不许它再乱跑闯祸。
谁料次日一早，阿吉咬断了绳子，尾随平安去了学堂。
“天呐，阿吉！”平安都快走到学堂大门了，才看到阿吉狗狗祟祟的身影，他问阿蛮：“怎么办？”
“先藏在书箱里，午休时把它送回去。”阿蛮道。
“只能这样了。”平安将自己的书和文具分别装进阿蛮和小福芦的书箱，然后费力的背起阿吉走进学堂。
“砰”地一声放在书桌旁。
“平安，你的书箱在动！”刘厦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
平安按住书箱的顶盖：“你看走眼了。”
“没看错，爪子都伸出来了。”刘厦道。
阿蛮将狗爪子塞进去，一屁股坐在书箱上。
王实甫拿着卷饼边走边吃，肉香扑鼻，阿吉的狗头从侧门顶了出来。
“这是一只狗啊！”刘厦惊叫。
平安心想，这么大反应干嘛，又不是没见过狗。
孩子们围将上来，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郑先生来了，学堂里安静了一瞬，又嘈杂起来。
平安赶紧去向郑先生解释，郑先生表示理解，给假让他把阿吉送回家去，才开始上课。
谁知无心之失，引起了轩然大波。
次日一早，刘厦先从书箱里抱出一只黑猫，邓驰捧着一缸金鱼，王实甫慢吞吞地晃进来，手里牵着曾祖父传下来的大乌龟……
大乌龟看上去和蔼可亲，王实甫却不让摸，说是咬住就不撒口。
“你们这都算什么啊。”顾金生将自己的书箱打开，众人凑上去，里面躺着个熟睡的小娃娃。
“这是我娘新给我生的妹妹。”顾金生炫耀道：“可爱叭，羡慕叭，你家有叭？”
又惹来一阵惊呼。
平安瞠目结舌，这家伙怎么跟陈平继一样虎啊。
郑先生差点就疯了，赶紧让平安和阿蛮一起，去一街之隔的翰林院报信，顾家丢了孩子想必已经急坏了，这么小的孩子要是受惊受寒，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平安一气儿跑进翰林院，门口的小吏居然认识他：“你就是那天骂了掌院学士的小孩儿吧？来找你父亲？他进宫去了，要下午才能回来。”
平安摇头：“我不找他，找顾编修。”
“顾编修，”小吏一抬头，朝着几个路过的青袍官员挥手：“顾编修，有人找。”
官员们朝他走来：“平安？”
平安气喘吁吁地说：“顾伯伯，您小女儿被大儿子偷到学堂里去了。”
顾编修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将手里的劄子交到王廷枢手中，炸着毛跑了出去。
众人一阵哄笑。
却听平安道：“王伯伯，您别笑了，王实甫偷的是您家祖传的乌龟。”
王廷枢笑容尽失，将劄子传给下一个，一溜小跑出门，让顾编修等等他。
未几，翰林院的神童爹们联袂而至，郑先生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手里哄着哭闹的婴儿，案头上直挺挺坐着一只垂涎三尺看着金鱼缸的黑猫，大乌龟咬住了他的下摆，怎么也不松口。
他们走进学堂，各自约束起家里的小动物，并以“你要挨揍了”的目光相威胁，才将场面控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几人训斥了孩子，又向郑先生连连道歉。
郑先生擦着额头的汗，没出事就好……他可以继续上课了。
家长们叹着气往外走。
年轻的顾编修用襁褓裹紧女儿，嘴里碎碎念念：“我父亲是国子学博士，我岳父高中丁未科二甲第七名，我乃丙辰科一甲第三，拙荆知书达理、蕙质兰心，缘何会生出这么个儿子？”
旁人宽慰他：“认了吧，祖坟也不能总冒青烟……”
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神通爹们回去一合计，要选一个代表跟孩子们好好聊聊才行，他们推三阻四，你谦我让，一致决定把这个重任推到了唯一不在场的陈琰身上。
刚从宫里回来的陈琰：……
只好早一点散衙，趁着去接平安的功夫，把孩子们留了下来。
他说：“我知道你们怎么想，无非是想逼得郑先生解散这所学堂，好回家各忙各的去，对吗？”
孩子们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我还知道，你们心里最不屑的就是‘四书五经’了。”陈琰又道。
胆子最大的刘厦率先发言：“圣人之道需要传承，可读的人已经够多了，大家放着那么多有用的事不去做，偏要把光阴浪费在八股之学上，这对吗？”
陈琰沉默片刻，才道：“对，你说得很对。”
孩子们惊讶地交头接耳，平安他爹，怎么跟大家的爹不太一样呢？
“那么多读书人，空喊着为天地立心，却不知道天地为何物，空喊着为生民立命，却不知稼穑之时令，那些经世致用的学问，却被视作奇技淫巧，不务正业。”陈琰道。
孩子们激动地直点头。
“可是没办法啊，世上事没有尽善尽美，朝廷总要有一个相对公平的选官之法，人人都不喜欢在八股经义上靡费光阴，但有很多像你们一样的人，身负经世致用的学问，他们也去考科举，不为功名利禄，而是希望早日摆脱束缚，获得施展抱负的机会。”
“更何况，对你们来说也没得选，你们的父母家人，不可能放任你们‘离经叛道’，没有郑先生，也会有张先生李先生，所以你们摆脱‘四书五经’的唯一办法，就是考取功名。”
所谓响鼓不用重锤，这些孩子本就聪明，很快理解了陈琰的意思——四书五经只是工具，科举也不过是施展抱负的途径，只有尽快考上，才能彻底摆脱！
是这个道理诶！
平安心想，这不就是高阶版的“考上大学就可以随便玩了”吗？
这些话，连郑先生都听得热血沸腾，他见孩子们都听进去了，心想着终于可以好好上课了！
殊不知，挑战才刚刚开始。
这些孩子大多已经开蒙，《对韵》、《广韵》、《尔雅》、《说文》几乎无一不通，他们的神童爹把人送来，正是要暂时封印他们过犹不及的灵性，开始为科举应试打基础的。
可这群孩子不但记忆力强得可怕，思辨能力更是远超同龄人，甚至远超很多大人，对圣人之言都敢批判性的质疑。
郑先生每天都在思考，我是什么人？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在这儿？
相比其他秀才而言，他已经算是学问扎实了，可孩子们的问题过于五花八门，他觉得自己一生的机变都用尽了，还是难以应付。
神童互卷，太费先生。
郑先生只好晚上回家挑灯备课，翻阅历代贤达的注、述，大量唐人义疏、汉晋旧注、历代古文，装了一肚子经史子集，以应对孩子们毫无章法的提问。
毕竟稍有个不周到，这些孩子就要翻着花样胡闹。
他用尽浑身解数，努力把握课程节奏，一边温习旧书，一边上新书背诵，全部背通后开始讲注解、答疑解惑，并开始学习对句，为以后作诗打好基础。
陈琰的同僚们聊起郑先生，也对他评价颇高，郑先生虽没有惊世之才，但他确有坚忍不拔之志啊！
平安被裹在这样的环境里，仅用了半年时间，就带注学完了第二轮“四书”，开始挑战更高阶的“五经”关，而这天恰是他的生辰。
散学回家时，家里正在准备他的生辰宴，陈琰特意请了郑先生，又因平安请了沈清儿，沈廷鹤夫妇便亲自带她来了。
“平安哥哥，这是送给你的生辰礼物！”沈清儿嗓音清脆，捧着个木匣递给他。
平安高兴地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个淡黄色的小人偶，以及一包银针。
他好奇地问：“清儿妹妹，用这个对付讨厌的人有用吗？”
沈清儿一脸疑惑：“针灸，跟讨厌的人有什么关系？”
“针……灸？”平安仔细去看，才发现人偶身上密密麻麻的花纹，原来是一百一十九个穴位和十二条经络。
原来是穴位人体模型啊。
沈清儿道：“这是我娘给我的，有两套，送给你一套，我猜你一定喜欢。”
平安点头道：“喜欢！”
林月白喊他们入席，平安将匣子收好，带着清儿妹妹去洗手。
席上，沈庭鹤问了平安近来读书的情况，发现他对“四书”的见解远远超过同龄人，稍有些惊讶，毕竟以郑秀才之前的水平，应该教不到这样的程度。
陈琰笑道：“郑先生如今也算博文广识了，今年顺天府乡试筹备的如何？”
郑先生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连道谬赞——天知道他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常言道“家有三分粮，不做猢狲王”，何况他这个猢狲王带了一窝神童，每天仅睡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用来攻读了。
“只是秋试在即，旁人都在钻研八股时文、‘破题承题’，学生虽一日不敢荒废学业，却荒疏了八股，今年乡试本就没抱希望。”郑先生道。
谁知陈琰看着他的老师，发出一句气死活人的疑问：“八股不过是格式罢了，需要特意去钻研吗？”
沈廷鹤道：“圣人云‘因材施教’，对你来说自然不需要。”
言下之意，对大部分普通人来说，还是需要的。
郑秀才已经麻了。
“哦……”陈琰顿了顿，支使平安道：“去前院书房，书案右手边的抽屉，将我手抄的历科程文及考卷拿来给郑先生。”
平安应一声就去了。
“都是我乡试前精心筛选的文章，要揣摩其精义，而非拘泥于形势。既然要考，就不要抱着落榜的心态，眼下距乡试还有一个半月，应当足够了。”陈琰看向沈廷鹤：“老师，我说的对吗？”
沈廷鹤一脸欣慰之色，微微点头。
郑秀才连道“承教”，也没敢说一个半月其实也不怎么够……
平安举手：“我知道师祖在想什么？”
沈廷鹤好奇道：“你且说说。”
平安站起身，背着手，摇头晃脑：“吾家有徒初长成，养在词林人未识。”
词林乃是翰林院的古称，平安那煞有介事的模样，逗得满座大笑。

第64章 你有点坑啊！
转眼到了七月初，北直隶各府州县的学子纷纷涌入京城，参加顺天乡试，客栈旅店会馆爆满，物价飞涨，满城都是身穿直裰的读书人。
乡试在即，最期待的就是平安。
刘厦不理解：“你又不去考试，高兴什么？”
“郑先生要考试啊，九天六夜，再加前后准备和休息的时间，学堂至少要停课半个月。”
半个月的小长假，天天睡到自然醒，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吃零食看话本儿，还可以央着爹娘带他去郊外骑马，舅舅今年捎给他一柄小弓做生辰礼物，可还没开光呢！
平安此言一出，学堂里人心浮动，左一个点子右一个主意，都开始为近在咫尺的假期做起计划来。
平安当晚却被告知，老爹要出考差，去外省担任乡试同考官，监考阅卷。
上个月，陈琰充经筵日讲官，入侍讲读《周易》，皇帝对他会试时的成绩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险象环生，还临场换了本经，说起来，那名搜检官死得不明不白，此事至今未有定论。
一时兴起，竟想点陈琰为今年顺天乡试的同考官。
不出意外的又被郭恒阻拦了，虽说顺天乡试的考官一向由翰林院官员担任，可陈琰也太年轻了，担任京城乡试的考官资历明显不足，不如三年以后再说。
君臣俩掰扯几句，最后折了个中，派陈琰任学差，赴外省担任同考。
平安只好把假期计划中关于老爹的部分咔咔划掉。
老爹不在家，没人跟他抢娘亲，更开心了。
……
陈琰接到旨意，立刻就得收拾行李赴任。
临行前找了个休沐日，带平安去灯市口大街逛逛，再去见两个老师辞行。
郭恒的幼子郭琦在院子里写字，见到平安，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就是不许他走。
陈琰见过他几次，这孩子性子活泼，又是幼子，尽管郭恒对子女教导很严厉，对郭琦还是免不了有些溺爱。
不过这孩子应该很对平安的脾气。
于是陈琰很不讲义气地把平安丢下，自己进了书房。
郭琦见大人都走了，拽着平安道：“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平安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孩，满脑袋问号：“我认识你吗？”
“你爹是我爹最看重的学生，你就是我的大侄子。”郭琦道。
平安更不高兴了：“你才比我大几岁，就想当我叔叔？”
“那倒也是……”郭琦道：“只要你帮我个小忙，咱俩就是好兄弟了，你跟你爹就是平辈了！”
平安：……
这奇怪的脑洞。
“快快快。”郭琦将平安按坐在石凳上，为他换上一张新的宣纸：“我爹让我作诗，我作不出来，听说你是小神童，帮帮忙吧！”
平安看看另一张纸上的题目，《赋得敦俗劝农桑》。
“你太高看我了，我还没有学作诗呢。”平安反问：“而且你才多大，就要你作诗？”
郭琦叹口气道：“我爹要我明年下场参加县试，可不得学八股文和试帖诗吗？”
平安瞧这家伙最多不到十岁，心里暗叹，官宦世家的孩子也怪不容易的，这么小就要开始参加科举了。
不过童生试的准入年龄在八岁，且不乏有早慧儿童在八到十岁就取中县试甚至府试。
自从来到京城，平安发现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神童，脑子灵光，家里管得紧，十几岁通过院试的比比皆是，由此更加佩服老爹，能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中杀出重围，高中状元。
郭琦叹了口气：“没救了，又要挨骂了。”
平安可以理解背不出书、写不完功课要挨骂，但完全不理解作不出诗还要被骂，难道骂一顿就作出来了？
那小叔公卡文时雇几个人撵着他骂不就好了。
不过看这家伙实在有点可怜，还是帮忙想了个办法：“我看过我爹作的一首诗，正合你这题目。”
郭琦咬着笔头谨慎思考：“你爹尚且不算名士大儒，我爹又那么忙，应当没看过他的诗……赌一把！”
言罢，将毛笔塞进平安手里：“快写快写，我时间不多了。”
平安凭着强大的记忆力，笔走龙蛇，将老爹的一首劝农诗默写出来。
未几，一张满是团团墨迹的纸张摆在郭恒案头——郭琦还没来得及誊抄呢，就被薅进书房来了。
郭恒眯着眼辨认，哦，这是一首诗，一首应制的试帖诗：“辛勤看士女，劝祼重农桑……”
他看向陈琰，陈琰也皱起了眉。
郭琦和平安交换了个眼神。
郭恒问幼子：“这是你写的吗？”
幼子平静而肯定地点头：“是。”
“这字是你写的？”
郭琦再次肯定的点头：“今天写字有点多，手累。”
平安都开始佩服他稳定的内核了。
郭恒微哂：“你知道去年会试第三场，唯一一道试帖诗叫什么吗？”
郭琦这才觉出不对来，小声问：“《赋得敦俗劝农桑》？”
郭恒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平安，你替他作诗也就罢了，还把你爹会试的制诗拿出来，难道不知道谁是主考？”
平安瞳孔一缩，他只在老爹给郑先生的备考资料里看见过这首诗，当时好几首诗写在一张纸上，他哪里知道这是会试考题啊……
郭琦哀怨地看着他：兄弟，你有点坑啊！
陈琰父子的神情如出一辙，一派欣赏勇士的目光，看着只比平安高半头的郭琦挨了一顿特别狠的手板。
直到郭恒严厉的目光扫过来，陈琰才正襟危坐，训斥儿子：“代人执笔是科场大忌，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天底下才思敏捷之人不知凡几，都去替人捉刀代笔，寒门也不必考功名，富人也不必守寒窗，科场公平何在？士人气节又何在？”
“读书人，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你可知爹爹去年参加会试受人诬陷，若不是你师祖洞若观火、明察秋毫、慧眼识人、高风亮节……”
“少给我戴高帽。”郭恒是一句也听不下去了，自动忽略哭哭唧唧的郭琦，扫过那篇满纸乱爬的字。
他是发自内心地好奇，怎会有人把字写成一坨一坨的呢？
“你如今也不算太忙，怎能放任孩子这样写字？他就算才高八斗满腹经纶，也要付诸笔端才作数啊。”
陈琰连连应是。
“你这次任学差，三到五个月才能回来……”郭恒道：“你不在京城这段时日，每逢休沐，让平安来我这里练字。”
陈琰道：“是。”
郭尚书于书法之道颇有造诣，是仕林文坛公认的，颇具王书精髓的大家，想得他指点的人，能从尚书府门口排到西直门外去。
平安眼睁睁看着他爹唯唯诺诺地给他报了个辅导班……还是超级大师课！
从二师祖家里出来，平安像丢了魂儿似的。
“爹，二师祖他不忙吗？”
“忙，他每日只需睡两个时辰。”陈琰道。
天爷，还是个老卷王，难怪升官快。
“我的假期，我每十天只休一天的假期……”平安絮絮叨叨。
“怪谁？”陈琰道：“你拿什么诗给郭琦充数不好，偏拿我会试的诗。”
平安像一只瘪了的河豚，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有什么话讲。
好在，他还有半个月小长假。
平安反复告诫自己，以后没事不要乱发善心管别人的闲事，免得引火烧身。
说话间，他们接上娘亲来到沈宅。
相比于二师祖，还是大师祖更加和蔼可亲。
平安吃着师祖母给的点心，听师祖跟老爹交代做学差的注意事项。
沈清儿坐在角落里，抓着一只黑线仓鼠在练习扎针，平安看得头皮发麻，默默挪到了椅子边沿，离她远一点。
“诶呀祖宗，怎么一眼看不见又玩上针了。”王氏惊得花容失色，又絮絮叨叨怪她爹娘，给五六岁的小孩子玩针，万一扎着怎么好。
眼看着她将银针取下，眼疾手快的一包，递给婆子藏起来去。
沈清儿不乐意了，抓着仓鼠追着婆子满院跑。
王氏头疼不已，拉着林月白抱怨：“把闺女养成这样，以后谁家敢娶呀？”
林月白闻言只是笑笑，她在娘家舞枪弄棒的时候常听见类似的感慨，这不也成功地嫁出去了？可她如果像哥哥那样，可以承袭军职，驰骋疆场，谁会关心她嫁不嫁人呢？这本该是件无关紧要的事啊。
平安继续竖着耳朵采集信息，听他们说到顺天乡试的主考官是礼部左侍郎周云举。
平安趁他们停顿喝茶的功夫，举手提问：“师祖，哪里可以弄到周侍郎的文章？”
沈廷鹤道：“各地登榜的乡试卷经礼部磨勘，都在翰林院存档，让你爹带你去抄一份便是。你要这个作甚？”
“想抄给郑先生回去琢磨，他一边给我们上课，还要一边备考，真的不容易。”平安说了句良心话。
沈廷鹤突然想到了什么：“这郑秀才参加乡试，前后至少要半个月时间，谁给他们上课？”
陈琰道：“学堂放假。”
一向和气的沈老师都皱起眉头：“放假十几天？你又不在京城，学业可以这样荒废吗？”
陈琰没敢接话。
沈廷鹤想了想：“最近都察院不忙，乡试前后让平安住过来，我白天留好功课，晚上回来教他。”
平安：？！！
王氏将东坡肉剪成小块，照顾某个缺牙的小朋友：“别干瞪眼，吃呀。”
平安哪有心情吃肉呀。
沈廷鹤对林月白道：“有你师母照顾，大可以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林月白道：“只怕会叨扰老师和师母。”
“不妨事。”王氏也道：“阿琰十几岁上，成日吃住在府衙，直到你们成婚呢。”
大人们后来说了什么，平安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只觉得，以后不但要随身佩戴孔子像，还要带一本黄历，像今日显然不宜出门，去一趟郭府，乱发善心把休沐日丢了，去一趟沈宅，多管闲事把小长假丢了！
回家的路上，平安泫泪欲泣，悲伤不已：“流年不利呜呜呜呜……”
林月白宽慰他：“凡事要往好处想，你不是很喜欢和清儿妹妹玩吗？”
平安早没有那么好糊弄了：“可是我不读书也能跟她玩啊！”
“但你既可以读书，又可以跟她玩，岂不是两全其美？”
平安欲哭无泪，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第65章 好一个‘小儿无赖’……
陈琰用了平安的要求，临行前特意带他去了一趟翰林院，将今年乡试主考周云举当年的会试原卷调出来。
陈旧的纸页铺在桌上，不说别的，那笔工整隽秀馆阁体就显得不凡。
平安铺纸研墨，提笔抄写，他还不会写小楷，鸡蛋大的字写满一页，都抄不完两行。
“小公子，我来帮您抄吧。”
那书吏看得额头冒汗，照这个速度写下去，他今晚不用下工了。
平安知道自己字写得不好，闻言有点急躁。
陈琰对书吏道：“你去忙，让他自己抄，抄不完明日再来，总有抄完的时候。”
说罢，还帮平安添一盏灯，倒一杯水，让他慢慢抄。
平安还远不到学习八股时文的年纪，不过潜意识里并不认可，因为后世评价起八股文总是诟病多于称赞，认为这种高度格式化的文体限制了思想和文化的进步。
这是他头一次深入感受一甲进士的文章，他惊讶的发现，尽管在死板到变态的框架内，依然可以言之有物，字字珠玑，原来老爹说的没错，八股只是是“形”，学识才是“本”，学识到了一定程度，在死板的条框内也可以做出锦绣文章。
专心于感受文章，平安心里的浮躁之气渐渐压了下去。
这正是陈琰让他自己动手誊抄的意义。
到了下工时间，吏员将存放试卷的库房钥匙交给接班之人，便说让他们随意抄到什么时候，他已找好了锁门的人。
陈琰点头道谢，静静地坐在平安身边看书，灯暗了就添油，墨干了就研墨，水凉了就掺水。
字迹难看又如何，迟早会好看的，“坐得住”才是读书人最大的资本。
洋洋洒洒三千言的文章，平安抄完最后一个字，累的直揉眼睛，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陈琰本想让他歇一会儿，片刻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索性将他手抄的文章整理成一沓，和孩子一起抱上了马车。
夜已深了，长安街两边的商铺次第打烊，陈琰趁着小吃店还没关门，打包了两份艾窝窝，带回去给月白和孩子当宵夜。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吵嚷声，随即一个急刹车，平安险些栽到椅子底下去，被陈琰一把抱住。
他茫然地看着四下一片漆黑的车厢。
陈琰掀开车帘，阿祥低声对他说：“大爷受惊了，看服色，应该是东厂和大理寺的官差闹了点矛盾，惊着马了。”
陈琰下车来看，哪里是发生矛盾，分明是一名东厂领班在骂大理寺的公人，旁边还停着一辆囚车，天光暗淡，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阿祥催促道：“大爷，快上车吧，别招惹东厂。”
陈琰回到马车，命车夫绕一条道走。
“什么事呀？”平安迷迷糊糊的，就听见车窗外有人颐指气使地喊着“东厂提人不需要驾帖”云云。
“别怕，爹在呢。”陈琰宽慰一句，搂他在肩头靠着：“睡吧。”
平安到底没吃上艾窝窝，回到家洗漱完了倒头就睡。
次日起了个大早，特意请假去京郊码头送老爹。
来去不过三五个月，陈琰本来也用不着他送，不过今天是七月七，护国寺有庙会，林月白可怜他假期被两位师祖瓜分干净，特意帮他请一天假，带他痛痛快快地玩了半天。
“娘亲真是天下第一好!”
平安两手都是炸串小吃，身后尾随的九环和陌露手里拿了好几样玩具，他们步行走到街口，才登上马车。
从人头攒动的护国寺大街出来，林月白看着玩了一头汗的儿子，仔细叮嘱：“听说怀义县有户人家，孩子出门玩耍没回来，几个驿足在驿道边发现了尸体，顺路送到顺天府衙，顺天府衙称越级上诉不肯受理，抄送刑部，刑部又抄送大理寺，结果惊动了东厂。”
平安听得心惊肉跳，这也太吓人了。
不过仔细想来也有很多疑问，虽说民间凶杀案也是大案，但也不至于惊动厂卫吧？
林月白又道：“所以啊，你过几日去师祖家住，不可以一个人往外跑，听到没有？”
平安乖巧点头，他可是惜命的很，打算这段时间都不打算独自出门了。
平安以为这件事会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然而并没有，几乎鲜少有人知道，即便是知道也缄口不言，毕竟东厂插手了，谁敢触这个眉头？
到了学堂休沐，平安如约来到郭府，门房的下人领着他去书房见二师祖，就见到郭琦鬼鬼祟祟的猫着腰从书房的窗户下溜过。
看到他，摆了个噤声的手势，沿墙溜走。
平安走进书房，二师祖不知干什么去了。
他环视这间书房，除了一张大桌子，窗边明亮处还有两张小桌案，一张空荡荡的，整齐的摆了一副笔墨纸砚，另一张桌面书本纸张凌乱，案头摆着一本《王右丞集》，想必是郭琦的书桌。
说来也真是奇怪，二师祖这样严肃的性格，怎么会养出郭琦这么跳脱的儿子呢？幼子的待遇果然不同。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正在自言自语，郭恒走进来。
“二师祖！”平安朝他团团一揖，将手里的什锦攒盒端到桌案上去：“我娘亲手做的糕点，叫我拿来请您尝尝。”
郭恒难得摆出一个笑脸，命人将点心盒拿到后宅去，又问平安：“刚刚在念什么？”
“想起一句诗来。”平安脱口而出：“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好一个‘小儿无赖’，”郭恒言罢，立刻叫人，“去内宅把四爷抓回来读书。”
平安：？？？
未几，郭琦就被下人捉到书房里来。
这家的下人们抓少爷也是熟门熟路毫无压力的样子，看来类似事故时有发生。
郭琦咬着牙根瞪他：“陈平安，你是老天爷派来霍霍我的吧？”
平安朝他摊摊手，真的只是有感而发，不是故意的呀……
郭恒扔过去一篇《腹痛贴》：“五百个字。”
郭琦闭了嘴。
走到那张凌乱的小桌子前，铺纸研墨，揪着头发写字。
郭恒也让平安去另一张桌子后坐下来。
一边整理着手头的公文，一边对平安道：“都说字如其人，其实也不尽然，练字可以养人，养正己守道、嶙峋风骨之人。”
“秦桧儿。”郭琦小声道。
郭恒瞪了他一眼，接着道：“练字还能养性，养摒弃权欲、豁达包容之性。”
“蔡京。”郭琦又道。
郭恒用凌厉的目光警告他，接着道：“练字又能养气，养堂堂正正浩然之气。”
“赵佶……”
“出去。”
郭恒实在忍无可忍，把小儿子撵了出去。
郭琦好似得逞一般，抱着一沓字帖夺门而逃，还在大敞着的窗户外朝平安做了个鬼脸。
郭恒险些连茶带盏的砸出去，见平安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又怕太凶吓到他，遂将这口气忍了下去，大不了秋后算账。
这样想着，拿出事先为平安准备好的字帖，放在他的案头。
平安也发完呆了，主动铺上一张草纸，正准备研磨。
“今天不动笔墨，先教你读贴。”郭恒道：“欧阳修驻马观碑，一看就是三天，正是为了领悟其精髓。因此你以后临帖之前必先读贴，再谈临摹。”
平安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嗯，”郭恒道，“给你一天时间，观察揣摩字帖中的笔法、结体和神韵，不但要观之入眼，更要观之入神，今天过后，再来跟我说说心得。”
……
读贴不是读出声来，而是用眼睛“观”，对平安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是很难坐得住的。
郭恒一边处理案头的公文，一边用余光观察他，眼观鼻鼻观心的在那坐着，也不知神思还在不在屋里。
果然，还坐不到一刻钟，平安就开始喝水，玩手，啃笔。
恰好这时有客人到，郭恒也不管他，兀自起身去上见客。
早秋的风穿堂而过，桌案上的纸被风卷到地上，平安打了个喷嚏，起身去捡纸。
他平时也不见得这样勤快，只是读贴太枯燥，起来捡一张纸都觉得分外有趣，纸上的内容就更有趣了，有趣到毛骨悚然。
二师祖正在翻阅的一沓稿纸，原来是大理寺的卷宗抄本，正是几日前娘亲跟他提起的怀义县驿道杀童案。
卷宗上写着，怀义县赵姓女童年八岁，致命伤在后脑，尸体被驿足捡到送至顺天府时，顺天府虽无权受理，却还是帮忙找到了女童的父亲赵福，赵福疑心是女童大伯赵柱所杀，一纸诉状又将赵柱告到顺天府。
顺天府官员反复向他强调不能越级上告，只能将案卷通过刑部移送大理寺，结果就在七月六日当晚，大理寺官差去怀义县缉拿赵柱，在西长安街被东厂的番役截了胡，连人带案卷一并卷走了，且没有留下行文。
平安回想起十天前，他去翰林院抄周云举的文章，半夜回家的路上碰到东厂和大理寺官差的冲突，想必就是这件事了。
平安更觉得奇怪了。
二师祖虽是大理寺卿出身，但早就卸职了，现在是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与三法司毫不相干，为什么在看大理寺的卷宗？
一起普通的民间杀人案，不但惊动了东厂、还劳动吏部天官亲自翻阅卷宗，也太反常了。
平安正在看卷宗，只见一只手越过窗台，伸到窗边的小书桌上摸出一把钥匙。
“走啊，玩去！”
平安十天前还在同情他，今天看来，可怜之人还真有“可恨”之处，作为同龄人觉得很有趣，给他当爹一定很生气吧。
世风日下，像自己这样省心懂事还为全家的未来操心的孩子真是不多了。
“我爹在前面见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走不走啊？”
平安闻言，利索地扔下卷宗：“走！”

第66章 损友之言句句都要审慎思……
平安眼睁睁看着郭琦用偷出来的钥匙打开了库房门，里面都是他被郭恒没收的东西——陀螺、沙包、骰子、羊骨头、蝈蝈笼子……应有尽有。
“这些东西平时不能玩吗？”平安奇怪地问。
郭琦惊讶地看着他：“你家里让你玩这些？”
平安点点头：“但是我娘嫌乱，单腾出一间房给我放玩具。”
郭琦叹道：“人的命果然是不同的，我爹只会骂我玩物丧志。”
平安实在忍不住要说他几句了，你想改变现状，就要摆事实，讲道理，说话要说到点子上，盲目捣蛋除了挨揍啥也落不下。
你要这样跟你爹说，人家平安他娘让他玩，也没耽误功课，这叫劳逸结合。
郭琦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说着，从库房里翻出一套羊骨头，两人又溜回到书房，盘腿躲在一排排书架间玩抓拐。
玩了盏茶功夫，郭琦猛一抬头：“嘘——”
他在与父亲多年的斗智斗勇中，练就了灵敏的洞察力，平安还没听到任何声响呢，便听他说：“收！”
便迅速将羊拐一包，将书架底部一块松动的木板翘起，藏进书架底部的小洞里，拽着他去窗边坐好。
平安小声问：“你是属狗的吗？”
郭琦惊讶：“诶你怎么知道？”
平安：“……”
这时郭恒推门进来，不知见了什么人，脸黑得像阎王。
平安见状，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雕塑。
郭恒奇怪地问郭琦：“不是让你出去了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郭琦忽然挺着胸脯，梗着脖子，义正言辞地说：“爹，我想跟您谈谈。”
平安绝望的捂住双眼——同学，你说话不挑时机的吗？
……
郭琦的首次正面反抗以强权弹压告终，平安一脸“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的表情，无辜而乖巧地继续看字帖。
郭恒不再理会一脸苦大仇深的小儿子，兀自回到书桌后翻看卷宗，还提笔在纸上画出类似“思维导图”的东西，又往格子簿里记录一些文字。
平安装作看字帖，心思却一直放在郭恒身上，他在查案吗？
吏部尚书查杀人案，相当于——中央组织部部长干刑警的活儿。
兴趣爱好？职业病犯了？
郭恒目光扫过来，平安忙又将注意力转移回字帖。
午饭后，郭恒要平安说说读贴的心得，平安只好硬着头皮，从笔画、结构、大小等各方面，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郭恒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又从欹正、参差、虚实错落等细节处补充几句，见他都能理解，才道：“你受郭琦唆使，我今日不罚你，但是以后切记，损友之言句句都要审慎思量。”
平安连连点头。
郭琦气得脑袋冒烟，到底是谁唆使谁啊！
申时过了，平安也该下课了，他向郭恒作揖告辞时，用余光看到他正将“思维导图”塞进格子簿里。
坊间没有舆情，却让这么多高层人士关注的案子，绝没有那么简单，可如果是惊动天听的大案，为什么《奸臣录》中没有提到半个字呢？
……
带着这个疑问又过了十天，平安再次来到郭府。
这次郭恒直接不在家，留了几幅字帖给平安自己看，还在他们桌上各放了一枚很小的鸡蛋。
平安早上起晚了，吃饭少，这会儿有点饿了，熟门熟路的摸出一个小茶炉，把鸡蛋放在炉子上烤，一边用小书铲轻轻敲碎，一个鸡蛋不够，又去拿郭琦的。
“这是雏鸡蛋，握在手里练字用的。”郭琦道。
平安心想，堂堂尚书府还差两个鸡蛋不成，拿来吧你。
“鸡蛋有什么好吃的？”郭琦请他去街上吃水爆肚。
平安其实也不太想吃，但看这家伙说得眉飞色舞，不想扫兴，只好装作感兴趣的样子。
郭琦像个猴子，撑着皂荚树与院墙之间的夹缝，几下就爬到了墙头，然后将平安也拉上去。
平安还是第一次翻墙呢，真刺激啊！
看着羊肚汆入高温旺火的滚汤中，然后盛进碗中，用芝麻酱打底，加入腐乳、葱花等各种调味料，夹着爆肚蘸酱料，爽滑脆嫩，辅以酱香，竟出人意料的好吃。
“论玩我玩不过你，论吃你吃不过我，你以后别再坑我，我就带你吃遍京城。”
“咱俩谁坑谁呀，要不是你非让我作诗，我现在跟阿蛮他们一起在郊外骑马秋游，不晓得有多开朗。”平安道。
郭琦想想好像也是。
“不过二师祖对我好，水爆肚也很好吃，所以还是很开心的。”
平安为表感激，答应下次过来给他带一套双陆。
郭琦反问：“双陆好玩吗？”
平安惊奇地看着他，双陆，风靡数百年、老少咸宜的双陆，没玩过？
“我爹说那是博戏，不许碰的。”郭琦道。
平安刚想说，文人喜欢的投壶、射覆、行令都是博戏，有什么不能碰的？
可话还没开口，就见不远处来了一顶绿呢轿子，在对面的胡同口压轿。
郭琦立刻拽起平安，躲在爆肚摊子的炉灶后面。
就见一身葛布道袍的郭恒从轿子上走下来，在长随的陪同下走进胡同。
“对面是什么胡同？”平安问。
“门框胡同。”郭琦道。
平安觉得分外耳熟，才想起刚刚看过的卷宗里，赵福留下的住址正是门框胡同里的一家“大通铺”。
这是一种大城市独有的廉价旅店，三文钱就可以租到一个铺位，往来的客商或许不会住，但他们手下的帮工、脚夫等可以在此休息，有点类似后来的大车店。。
赵福没有返回怀义县，而是在皇城根下找了个大通铺住着，定是要跟杀害女儿的凶手死磕到底了。
“二师祖为什么要来这里？”
“小孩子家家管那么多干嘛，赶紧吃完回家吧。”郭琦道。
一碗爆肚也就也就二两重，当个零嘴吃，几口就下肚了，二师祖却久久没有出来。
平安搁下碗筷起身，往门框胡同走去。
郭琦叫了他一声，没得到回应，赶紧付了钱，追着他的方向去了。
“这是什么新玩法，跟踪？”郭琦兴奋不已。
平安让他别出声，两人故作不经意，目不斜视地沿着胡同往里走。
“大通铺”开在胡同最里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都用来住人，只是这时是白天，住店的都上工去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就见郭恒的长随守在西厢房门外。
平安指指隔壁的房间，两人趁长随不注意，猫腰溜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只有包浆的铺盖凌乱的堆满床铺，空气中混杂着汗臭味和食物腐坏的味道，熏得平安直干呕，别说这一世了，上辈子当孤儿也没来过这种地方。
郭琦也好不到哪去，但他毕竟年纪大些，还能忍住，从桌上拿了两个缺口的粗瓷碗，分给平安一个，叩在墙壁上偷听隔壁的说话。
谁知他们刚摆好姿势，就听郭恒一声令下：“带走。”
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挣扎声，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被堵上嘴，捆上手，带离了“大通铺”，此人想必就是苦主赵福。
“快走，我爹回家了。”郭琦拉着平安抄小道，总算赶在郭恒到家前赶回家。
不过郭恒没回书房，而是将人关进一间倒座房中。
“杀人犯都已经落网了，二师祖抓苦主干嘛？”平安问。
郭琦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但为了满足好奇心，还是带平安溜进隔壁的一间客房，关起门来听墙根。
“你说是你兄长杀害了赵喜儿，有何凭据？”郭恒问。
“我哥是个酒鬼赌鬼，欠了不少赌债，把自己的亲闺女都卖了，还常常来我家吵闹要钱，前天酒后撒疯，说不给钱就把我闺女扔到山里喂狼，很多乡邻听见了，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撂狠话，谁知……”
话未说完，已是放声痛哭。
“太可怜了。”郭琦道。
平安也很难过，天杀的人贩子，天杀的赌徒。
却听郭恒道：“你有六个女儿，除了喜儿，还有盼儿、念儿、怀儿、招儿、带儿。”
赵福哭声一停，解释道：“家里爹娘盼孙子心切。”
“六张嘴，家里只有两亩四分地，很不好过吧？”
“嗯，啊……”
“这大通铺每日三文钱，吃饭喝水另算，你已在京城逗留一个月了，家里的麦子收了吗？父母妻儿不用吃饭吗？”
“我，我……”赵福期期艾艾，答不上来。
“赵喜儿是你杀的。”
“不是！”
“孩子太多养不起，你兄长酒后当着邻里胡言乱语，你便趁机杀死女儿嫁祸兄长，一举甩掉两个包袱。”
“没有，我怎会杀我女儿！”
“真是你兄长所杀？”
“是！”
“你看见了？”
“没有。”
“没看见为何这般笃定？”
“他亲口说要弄死我女儿。”
“你有六个女儿，为什么是喜儿？”
“喜儿口舌伶俐，最不听话。”赵福顿了顿，又补充道：“总顶撞他。”
“为什么要杀人呢？为什么不卖到窑子里去？”
“窑子里不收……”赵福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墙之隔，两人惊讶地看着对方，平安通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因为京城的青楼妓馆都在官府有备案，不收百姓家里的孩子。”
又是一阵沉默。
郭恒冷哼一声：“赵福，今年六月在县城与人博戏，欠下高利贷，企图卖女抵债，朝廷严禁典卖儿女，半个月后涨到了一百零七两，你便将女儿送给了债主，谁料赵喜儿竟在途中跳车摔死，还被路过的驿足发现送到顺天府衙。”
“恰好你兄长也是十足的混账，曾到你家中大放厥词，被邻居听见，拉你博戏的那伙人便给了你一笔钱，雇你来顺天府状告你兄长，把这个官司做死，是也不是？”
“……”
良久没有声响。
“不是，大人，人是我兄长杀的，是我兄长杀的，他是个十足混蛋，亲戚邻居都能作证！我欠下的赌债自己会还，不会拿我闺女抵债的！”
“拿给他看。”郭恒道。
便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抵是什么确凿的证据被摆在了赵福面前。
赵福再没有说话，只余唏嘘啜泣声。
平安刚刚紧张地忘了呼吸，这时才喘出一口气来。
“赵福，这个案子捅到天上去了，我是唯一能救你的人，是万劫不复还是一笔勾销，全在老夫一念之间。”
平安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又被郭恒一句话弄得紧张起来。
二师祖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大人，大人救我！”
“只要你愿意跟我合作，我保你平安无事。”
“我愿意，我愿意！”
平安手脚冰凉，半晌没回过神来。
二师祖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跟害死女儿的赌徒合作？为什么明知赵柱有冤，却要替赵福隐瞒真相？
他现在没有任何想法，只想赶紧从郭家跑出去找他爹，可是老爹远在外地，他没人去说，而且也不敢就这么跑掉。
正二品吏部尚书，掌握百官的升迁任免，居于六部之首，与内阁首辅不分轩轾，所以叫“天官”。
他的权势太大，绝非杨贯可比，他也太有城府，更非杨贯可比，他还是老爹的座师，绑在一条船上的人……
平安正在愣神，被人一把拽走。
郭琦拽着他一路回到书房，红着眼眶警告他：“今天听到的一切，不许对外人说。”
“外人？”平安反问。
郭琦这才想起，相比于人家亲爹而言，他们父子才是外人。
“反正你不能说出去，否则，否则……”郭琦否则了半天，也没否则出个所以然来，急的眼眶更红了。
“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冲动的。”
他都七岁了，不是年轻人了，早已过了冲动的年纪。
郭琦松下一口气，自己宽慰自己：“我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一定是的。”
平安咕咚咚灌下一杯茶，迫使自己也冷静下来。
他也希望如此啊。
二师祖虽然笑起来不好看，但他对老爹和自己都很好，最关键的一点，他总是阻碍老爹升官，如果他都不是好人，还有谁是好人？

第67章 让你儿子离我远点。
平安再次回想起《奸臣录》中的描述，陈琰在座师徐谟的提携之下升官很快，庶常馆散馆授编修，不到一年开坊，任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此后平步青云，四年内连升七级，官至兵部右侍郎兼詹事府少詹事，将兵部侍郎杨贯踢出京城后，他主持“改土归流”，稳住了西南局势，接着转迁礼部，三十一岁由礼部左侍郎廷推入阁，成为整个大雍最年轻的阁臣。
按理说，内阁论资排辈，陈琰入阁时排在第五，距首辅之位差得很远，怎么都要熬个十年八年。
这时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两年之内，首辅致仕，次辅病倒，老三老四相继丁忧，不知情的还以为陈琰把人家父母怎么着了。
不管他有没有动人家父母，他都已经是首辅了。
而立之年位居首辅，堪称本朝之最，却也是临深履薄的开始。
所以二师祖一直压着老爹晋升的速度，让平安很有安全感。
如果郭恒有私心，应该像原书中的徐谟那样，一心提拔自己的学生，壮大自己在朝中的势力。
他不这样做，才是真正为老爹的未来着想。
在拨开迷雾寻找答案的同时，秋闱日悄然而至。
秋闱第一场在八月初八。
郑秀才不到寅时就起身了，洗漱穿衣，对着昏黄的油灯重新检查考箱。
郑家原也算小康之家，祖传花匠，略有些薄产，自从举三代人之力供他读书，家里变得越来越拮据，房屋多年没有翻修，一场夜雨使门窗再次渗水，他怕祖父母摔倒，拧干墩布，反复将堂屋门口处拖了几遍。
郑父郑母也起床了，端着灯碟出来帮他准备早饭，带足干粮。
院子里一片漆黑，胡同里也静的出奇。
郑秀才这人面皮薄，既然没有中举动的把握，就不希望亲戚邻里乌泱泱地赶来送考，回头落了榜怪难为情的。
因此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打算偷偷溜走。
结果出门一看，直接愣住了。
胡同口浩浩荡荡走来一群提着红灯笼的孩子，身后还跟着家里的书童小厮，这就罢了，走近才发现，他们高举着几道醒目的红色横幅，上书“金榜题名”、“旗开得胜”云云。
“郑先生，我们来给您送考啦！”为首的平安兴奋不已，为了避免今日赖床起不来，他昨晚特意没睡，拉着娘亲打双陆，险些熬秃一个亲娘。
平安话音刚落，郑家唯一的骡车就被披挂上大红花，装扮的喜气洋洋。
郑先生：“……”
声音惊动了街坊邻里，人们见此“盛况”，纷纷披衣出来，吉祥话层出不穷，预祝他蟾宫折桂。
郑先生脸比灯笼还红，连朝众人作揖。
“出发！”
平安一声令下，众人将郑先生扶上骡车，招摇过市，朝贡院进发。
沿街正在卸门板的店铺伙计们纷纷驻足，也有零星路人侧目议论：“谁家要娶媳妇吧？”
“没看到‘金榜题名’吗，送考的。”
“哟，这得是文曲星下凡才敢如此招摇啊？”
“开水不响，响水不开。越是这种咋咋呼呼的人，越是没什么真本事。”
“此言有理。”
“……”
如果可以选择，郑先生都想跳车逃走，可他被一左一右架着，两个孩子还很得意的朝路人招手。
“先生，我帮你问过了，这科一共三千八百二十七个人，不算多，答卷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抬头和避讳，不要涂改太多，想好再下笔……”
平安将从师祖那里听来的注意事项在他耳边反反复复叮嘱了一路，郑先生只觉得耳边坐着个喋喋不休的老夫子。
将郑先生送进贡院，天才刚亮。
孩子们就算放假了，各自回家开启快乐的小长假，只有平安打着哈欠爬上家里的马车，去师祖家读书。
说是读书，有大半天都是睡过去的。
沈廷鹤为人宽和，倒也体谅他的送考之举，只交代他早点去睡，功课留待明日补齐。
可是平安白天睡多了，一时睡不着，沈廷鹤只好坐在他床边讲故事，用手里的蒲扇驱赶床帐里的蚊虫。
平安问他：“师祖，该怎么分辨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沈廷鹤道。
“日久是多久？”平安问。
沈廷鹤沉吟片刻：“盖棺的时候吧。”
“……”
平安脑袋里浮现出一副盖棺发丧的画面，唢呐一响，孝子摔盆，棺材里躺着自己的亲爹和二师祖，亲朋好友齐聚一堂，一边吃席，一边讨论他们的生平……
赶紧甩甩脑袋，呸呸呸，等到盖棺还有什么意义。
他要尽快查清二师祖不可告人的秘密！
……
敬业的郑先生在经过九天六夜的考试之后，只休息了一天，就带着浓重的鼻音来给他们上课了——大抵是中秋夜里凉，考场里又不让带夹棉衣被，着凉了。
而乡试放榜在九月十号，平安以为郑先生会去看贡院榜单，结果人家不但照常上课，还说就算侥幸中了，也会有官差去家里报喜的。
这心态，绝了。
远近的街道陆续传来敲锣声和鞭炮声，顺天府派出的官差开始挨门挨户的报喜了。
不过多时，郑家派了个年轻的发小赶到甜水胡同的学堂里，扶着膝盖喘着粗气，大呼小叫地喊：“行远哥！中了中了！第十二名！”
平安这才知道郑先生名叫郑行远。
郑行远还在发呆，怎么就中了，还是这么高的名次？
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将桌上的书本纸张抛起来往天上扔。
郑行远十分庆幸扔的不是自己：“知道了，我上课呢。”
那发小道：“还上什么课，你是举人老爷了！听说过教书的先生，还没听过教书的老爷呢！”
他这话也没错，考到举人这一步，已经算跻身士大夫阶层了，可以参加吏部拣选，成为候补官员，也可以接受乡邻投献，迅速致富，再不济去给达官贵人当师爷，收入也是不菲的。
“我就算当了老太爷，也得把课讲完啊。”郑先生说着，将发小打发出去，转而去翻书：“刚刚讲到哪了？”
……
乡试结束了，陈琰赶在九月底回京，各地乡试卷的磨勘工作也已经完成，秋讲也快结束了，因此他躲过了最忙的时间。
王氏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好菜为他接风。
平安这几个月长进了很多，都开始读《周易》了，只是那笔字依然站不起来。
沈廷鹤看着上火，话里话外嫌郭恒的屠龙之技不适合教导孩子。
平安可不敢说，二师祖也嫌师祖讲“五经”太深奥，不适合小孩子来着……尽管他挺想看两个师祖打一架的，但眼下还是正事要紧，当以大局为重。
这一晚，平安拉着陈琰，念念叨叨，念念叨叨，八成以上都是说郭恒的。
林月白靠在床头打着哈欠：“儿啊，你爹舟车劳顿，让他睡吧。”
平安乖乖应着，坐起来吹灯，吹了七八次，火焰也仅仅抖动几下——他的四颗门牙全掉光了……
陈琰忍着笑，帮他吹熄了灯。
平安仰躺在爹娘中间，两只眼睛在黑夜里闪光。
陈琰含含糊糊地问道：“你二师祖真是这么说的？”
“是啊，”平安道，“我很害怕，那些小说话本里，只有坏人才这么说话。”
陈琰良久没有声响，这让平安更害怕了，正想爬起来追问一下老爹的想法，却发现他呼吸均匀平稳，竟是睡着了。
“娘，我爹心一直这么大吗？”平安问。
“他呀，该醒着的时候绝不犯困，该睡的时候极少失眠。”林月白道。
平安瞪眼看着房梁：“这一点不像我。”
林月白笑道：“没大没小，快睡吧。”
……
次日一早，照旧是该上朝的上朝，该巡店的巡店，该上学的上学。
林月白在隔壁县新开了一间糖坊，这次是前店后院的商铺，后面的四合院用于开工坊制糖，以节约运输成本和损耗，毕竟糖这东西太容易受潮，稍有不慎就会结成硬块，不如就地取材，就地生产。
而陈琰一只脚刚迈进翰林院，就被郭恒叫过去了——郭恒经过上个月的廷推，顶替杨贯兼任翰林院学士了。
郭恒这人话并不多，十句话，八句都在说他儿子。
让他读帖他溜出门去吃爆肚，让他手里握个鸡蛋练字，他把鸡蛋烤熟了吃，还把郭琦的鸡蛋一起烤。
撺掇郭琦跟他抬杠就算了，他在前院审嫌犯，这小子居然敢听墙根，听就听了吧，还用看禽兽的目光看了他一下午啊一下午！
从那天开始，他咳嗽一声都要被盯好半晌，喝口茶都要被盘问几句，陈平安不但偷翻他的公文，还伙同郭琦时常跟踪他，他本就忙得不可开交，还得留心派人保护他们。
陈琰都懵了，这两人说的不是一个版本啊。
而且他特别疑惑：“您是怎么忍得住不揍他们的？”
“为学患无疑，做人也是一样，小孩子存有疑虑，怎么能一味打压呢。”郭恒道。
“这不是自讨苦吃么。”陈琰喃喃道。
“什么？”
“学生是问，什么嫌犯要您亲自去审，还在自己家里？”
私设公堂可是大忌，他也担心老师授人以柄。
郭恒看一眼敞开的大门，陈琰会意，回身关上了门。
“我调离大理寺的时候，正在查一件人口失踪案，怀疑与这次的驿道杀童案有关联，现在东厂横插一手，这中间的问题就更大了。”郭恒的声音很低。
陈琰面色凝重：“需要学生做什么？”
郭恒深深吸了口气：“让你儿子离我远点。”
“您索性别让他上门嘛。”
郭恒瞪他一眼：“你儿子不听话，凭什么让我做恶人？”

第68章 人菜，瘾大，反应还慢。……
“你还不走，等我骂你？”
郭恒对成年人可没有对小孩子的耐心。
陈琰直截了当地问：“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师的目的绝不只在查案吧？”
郭恒端起茶水来喝：“你知道借贷给赵福的人是谁吗？东厂大太监丁盛的堂侄，叫丁虎。”
陈琰微惊。
“东厂为了包庇丁虎，未持驾帖干涉法司办案，目无法度猖狂至极，三司官员畏惧厂卫，我不出手，还有什么国法纲纪可言？”
陈琰回过神来，沉声道：“厂卫的势力削弱，百官的势力就会膨胀，此消彼长间，未必对局势有利。”
“没关系，来年开春是六年一度的京察，自有收拾他们的机会。”郭恒道。
陈琰笑道：“若此案上达天听，陛下一定会令三法司会审，到时候可就是大乱斗了。”
郭恒道：“乱点好，乱则生变，不变不通。”
……
喧闹的西长安大街，几个提着哨棒的便衣打手穿街过巷，引得街上的百姓纷纷避让。
他们一路拐进门框胡同，将赵福蒙上眼堵上嘴，抓进一座僻静的民宅里。
大理寺的官差一路尾随，破门而入，抓获了一干正在踢打赵福的汉子，以斗殴的罪名投入大理寺狱。
经赵福指认，这些便是在赌场里借钱给他的人，他们在上门讨债时带走了赵喜儿。
领头之人丁虎也供认不讳，是在运回县城的途中，赵喜儿跳车逃走，后脑磕在坚硬的石头上，失血过多而死。
然而此前东厂对赵柱的判决已经送达刑部等待批复，大理寺立刻行文刑部，以此人的供词推翻东厂的结论。
东厂、大理寺两家再次发生了争执，纷纷指责对方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原想欺上瞒下迅速结案的东厂计划落空，此案终于惊动了天听。
景熙皇帝勃然大怒，立刻令三法司立案会审。
一直隔岸观火的都察院，和夹在中间和稀泥的刑部，一并搅了进来。
小说话本儿里的三堂会审，往往都是科场舞弊、叛逆谋反的惊天大案，三司共同审理，确保司法公正，可现实里的三法司会审，往往是各方势力的角逐场。
一时间，民间杀人案变成了政治大乱斗。
刑部尚书徐谟、大理寺卿许阔、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忠亲自到场，东厂、锦衣卫也参与其中。
按惯例会审之前开个“碰头会”，提前交流一下想法。
都察院主张大事化小，将结果掐死在可控范围，不要继续扩大；刑部主张以小见大，趁机揭露东厂的不法行为，改良司法；因三法司初审以前二者为主，复审以大理寺为主，大理寺不发表意见。
正在此时，郭恒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三人微微诧异，但还是相互见礼，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
按惯例，吏部尚书也当参与会审，负责执笔记录，以示监督，只是吏部尚书向来公务繁忙，多是派侍郎前来。郭恒不一样，他睡眠少，精力旺盛，利用休沐和夜间查阅卷宗、供状、证词，还顺便教着两个不听话的孩子，对案件的把握依旧十分全面。
而这个案件并非迷雾重重的疑案，只是有人企图浑水摸鱼、草草结案罢了。
东厂拿着赵家邻里的供词拷打赵柱，使其屈打成招，大理寺却能拿出赵福的借条和买卖赵喜儿的真凭实据。
而彻查丁虎身份背景，也不难查出他与东厂大太监丁盛的关系。
丁虎因盯上赵喜儿是个秀丽可人的美人胚子，便设局让赵福欠债，以低廉的价格拿到赵喜儿的卖身契，加以调教培养，献给堂叔丁盛享用，或贿赂朝中高官。
这样的女孩子，赵喜儿不是第一个，锦衣卫查抄丁盛在宫外的豪宅，抄出的七八个绝色美姬，其中三个还未满十四岁。
赵福因卖女为婢拟判杖一百、流三千里，赵柱虽被无罪开释，但因刑伤过重，也只剩半口气了。丁盛和丁虎叔侄却只能交由圣上亲自裁决。
一封封奏疏雪花般飞进内阁，都是要求严惩丁氏叔侄的。
皇帝看着锦衣卫递上来的清单，愤怒之余也是愁眉不展。
他欲励精图治，朝臣却总要捆住他的手脚，拿杨贯立威之后，他不得不像过往的帝王那样，顺势培植东厂势力，毕竟宦官是皇权的延伸，宦官掌握一定的权力，百官就会多一分忌惮。
谁知丁盛那个不争气的，居然放纵侄子做拐卖人口的勾当。
事实上，根本无人在意一个赵喜儿，还是十个赵喜儿，官员们喊打喊杀要求裁撤东厂，也并非为了诛杀丁盛，而是为了限制皇权，他们希望皇帝能将国家大事归还诸司，造就“圣天子垂拱而治”的和谐局面。
闹到这一步，皇帝就算对丁盛恨之入骨，也不得不偏私保他一次了——哪怕事后处死，也不能让他死在这场权力角逐中，那样会大大折损东厂的势力，相当于自断一臂。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璐王李伯亭进宫面圣了。
璐王将近而立，穿的是正红色的圆领常服，腰缠玉带，头戴翼善冠，胸背两肩饰蟠龙纹，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漆黑如渊，面如冠玉，仪表堂堂，举手投足尽显皇家风范。
不论身处何种境地，他说话总是不疾不徐，谦和有礼，是百官心目中储君的不二人选。
璐王自小在皇宫里长大，与其说是读书，其实跟人质没什么区别。亲王掌兵在外，送子入京“就学”是由来已久的惯例，也是朝廷的定心丸。
景熙皇帝对这个儿子的感情向来是愧疚多于其他，事实上，除了最看重的已故长子，他对其他儿孙都比较淡漠。
璐王问候圣安之后，便单刀直入，痛陈过往。
他自八岁入京为质，身边不是最亲切的父母兄姊，而是厂卫的耳目探子。
他在宫中战战兢兢生活了十几载，看到东厂所谓的审讯定罪，多有诬陷、挟私报复、收受赃款胡乱抓人替罪的勾当，法司的许多官员明知内情却不敢擅改，只因先帝宠信宦官，一味的压制言路，这也是天灾异象频发的原因。
听到天灾异象，皇帝面露不悦之色。
璐王浑然不察，只继续说道，希望父皇即便不裁撤东厂，也一定要将丁盛叔侄依律处死，并将其余涉案的东厂太监一并流放，收紧厂卫的权利，凡缉拿人犯必须持有刑科给事中签发的驾帖，选用谨慎敦厚的宦官执掌东厂，每六年更换一次，就不会再有那么多冤案发生了。
璐王抬手加额，俯身拜倒：“宦官擅权的后果，远比文官膨胀的危害大得多，还望父皇慎思，切勿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
皇帝眯眼看着璐王，分明自己的儿子，倒像是代表文官来跟他谈判的使者，他们希望双方各退一步，不逼他裁撤东厂，但一定要处置丁盛叔侄，并任用他们满意的人选接管东厂。
“璐王最近跟文官走得很近？”皇帝问。
璐王顿一顿，抬起头，神色坦然道：“父皇令臣多读孔孟之学，臣便与几位经筵讲官请教学问，并未言及朝政。”
皇帝点点头，闭目养神。
身后的吴用察言观色，示意璐王可以告退了。
皇帝毕竟不想在史书上留下昏聩的一笔，尽管心有不快，还是同意了璐王的请求，但也在事后召郭恒进宫议政。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明年的京察，他要大洗牌。
……
郭恒回到翰林院，叫的不是陈琰，而是周沂，两人在签押房中不知说了什么，周沂阴着脸从里面出来。
陈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周沂又不肯说，只好去问郭恒。
郭恒语气不善，反问陈琰：“是周沂告诉你，钱其浈死在了诏狱里，也是他暗示你，杨贯是会试诬陷你的幕后主使，是吗？”
“是。”陈琰直言不讳。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是为了老师好。”陈琰道。
“他利用了你。”郭恒道。
“学生不介意。”
“我介意。”郭恒道：“我说过无数次，你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无须替我操心，更不要惹是生非，都当耳旁风了！”
没头没脑的，陈琰觉得自己被当成出气筒了。
“出什么事了，老师？”
“周沂擅做主张去找璐王，代表为师，给璐王送了个顺水人情。”郭恒阴阳怪气地说。
陈琰不置可否，周沂拿这件事向璐王示好着实不太光彩，但人往高处走，也无可厚非，又看在周沂曾帮过他，实在说不出刻薄话来。
“罢了，”郭恒叹道，“耐不住寂寞的人，是留不下真心的。”
一个月后，周沂授左春芳左中允，充任璐王府讲官。
“开坊”是翰林官员飞黄腾达的前兆，同僚纷纷向周沂道贺，陈琰劝郭恒稍微和气一点，别像掉了钱袋子似的。
郭恒黑着脸将他撵出门去。
……
璐王劝谏陛下切勿因小失大的事，瞬息间传遍了京城，唱琴书的先生把他的事迹编成了曲儿，满朝皆称颂璐王是高风亮节的贤王。
“闲王？”
平安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京城最大的烤鸭店里——为了防止他骚扰郭恒，夫妻俩每逢休沐都会带他到处去玩，不出一个月就逛遍了京城。
平安嚼着油而不腻的卷饼烤鸭，好奇地问：“有多闲，不用上学吗？”
陈琰嗤地一声笑了，告诉他：“忠恕仁孝曰贤，洁己自修曰贤，宽厚恻隐曰贤。”
“听上去真的很贤啊。”平安小声问：“他的封号就叫贤王吗？”
“叫璐王。”陈琰道。
璐王……平安刚来京城时就听说过他，前年的海啸，他将两年岁赐全部捐出用于朝廷赈灾，其余勋贵也在他的带领下慷慨解囊。不然以现在的局面，南北边烧钱一样的打仗，国库的存银左支右绌，赈灾钱粮根本无法顺利下发到各州县去。
而且据《奸臣录》描述，此人也是一位十分贤能的亲王，谦和有礼、乐善好施、仁爱百姓……
要跟璐王搞好关系啊，平安想，不能轻易跟道德标杆对着干。
平安道：“爹，您要多跟这种贤德的人走近一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陈琰再次解释：“你二师祖不是‘墨’。”
“我也很希望他是‘朱’。”平安道：“您别着急，待我调查清楚……”
“还查，”陈琰瞪他一眼，“三法司都已经结案了。”
“嘎？”平安傻了眼。
三法司介入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告诉他？
陈琰颇为嫌弃地看着他——人菜，瘾大，反应还慢，你这样没定力的小朋友，还学人家查案子，随便给点好吃好玩的就忘乎所以了。

第69章 陈平安，指着杨学士鼻子……
平安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他在干什么？他干了什么？摩拳擦掌打算查清二师祖的秘密，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好像都对，又好像哪里不对。
“爹，您不觉得太顺了吗？”平安问。
陈琰狐疑地看着他。
“看问题要跳起来看。”平安又道。
二师祖想收拾东厂，丁虎就冒了出来，二师祖想控制局面，璐王又冒了出来，难不成二师祖也掌握了对孔子像许愿的诀窍？
陈琰累日以来隐隐的不祥得到了作证，大理寺三年未破的案件，就这样轻易破了，还牵出了丁盛这样的大太监，就连老师也开玩笑说，背后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一直在给他递刀子。
……
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平安就收到了两个消息。
陈琰问他：“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都行。”平安道。
“郑先生要辞馆，临时找不到合适的先生。”
所以陈平安小朋友又失学了……
平安欢呼一声：“爹，好消息说完了，坏消息呢？”
“……”
陈琰满头黑线，极力忍住想要揍娃的冲动，道：“你小叔公中举了，第十七名。”
平安从炕上跳下来，急急忙忙去找鞭炮，小叔公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这一等一的大喜事，只得吃一顿涮锅庆祝一下。
“不对呀，这是两个好消息啊？”平安问。
陈琰撸起袖子要揍人，平安“哇”地一声跑了出去。
……
郑先生要辞馆，专心备考明年的春闱，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陈琰也很支持，并表示需要借阅书籍时依然可以来找他。
只是郑先生一走，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先生接手。
不是无人应聘，而是应聘者太多。
那些府学、县学的生员，尤其与郑先生有旧交，了解他的学问水平的，不论家贫还是家富，纷纷前来应聘。
谁不知道学问平平的郑行远自从在甜水胡同任教，学业突飞猛进，乡试一举取中全省第十二名。
陈琰一时不明白他们是想来授课呢，还是镀金呢，总之一个比一个动机不纯，这种人怎么教得好学生？
何况郑先生虽没有超世之才，可他学业扎实、人品高尚、勤勉认真肯钻研，这些才是人家考中举人的关键。
陈琰看不上的人，翰林院的老神童们自然也看不上，挑来挑去不满意，只好暂时解散学堂。是再为他们找名师，还是在家里另请西习，那就各凭本事了。
平安失学在家的第三天，林月白就跟陈琰告状：“你儿就像一条脱缰的野狗，带着阿蛮他们满胡同疯跑，一胡同的孩子都不读书了，跟着他们跑，隔壁的黑狗见到他们都哆嗦。”
她三天以来不知道挨了多少投诉，本打算去铺子上看看的，愣是没迈出这个门去。
“还有，你儿不知跟谁学会了翻墙，翻的上瘾，没什么能挡住他的地方了。”林月白道。
陈琰眨眨眼，没有吗？翰林院啊。
光溜溜的高墙足有一丈半高，墙顶插满了碎瓷片，又有军卒守卫，不信他还能翻过去。
不读书是吗？浩如烟海的经史文章淹了他。
“太胡闹了。”平安背着小手在屋里踱步：“翰林院乃为国储才之地，怎么能带一个小孩子去呢？若是被上司知道……”
陈琰道：“掌院学士是你二师祖。”
“……”
平安愣了愣，又道：“但是，我去翰林院，阿蛮和小福芦就没有书读了。”
“你晚上回来教他们，正好算作温习了。”林月白提议。
“……”
陈琰道：“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理由？”
平安垂头丧气地洗洗睡了。
……
次日一早，陈琰散朝之后，车夫便回家去接平安。
平安拿上他的小书箱，跟着门房的小吏穿庭过院。
翰林院是个人员庞大的衙门，上到翰林学士，下到典籍、侍书、待诏，还有老爹这样的修撰、编修、检讨，光是在编的官员就有几十人，再加上员额不定的庶吉士、书吏、差役，足有上百人。
所以老爹的同僚和上司他大多不认识。
可这里的人都认识他——陈平安，指着杨学士鼻子骂的那个小崩豆。
便都揣着好奇心过来看，这小崩豆长得还挺俊，跟他的状元爹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平安比较容易自来熟，尽管不认识，跟他们打招呼也毫无障碍，没胡子的叫叔叔，有胡子的叫伯伯，白胡子的叫爷爷，逗得大伙朗声大笑。
郭恒从外头进来，笑声戛然而止，众人朝他行了礼，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喝茶的喝茶，翻书的翻书。
足见郭恒平日里积威甚重。
“二师祖！”平安朝郭恒奔过去。
“噗——”
王廷枢喷出一口茶来，其他人也惊恐地抬起头。
这孩子怎么见到掌院学士就骂呢，郭大人虽然出身世家大族，但也算不上二世祖吧。
谁料郭恒面不改色：“来了？”
平安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根巨大的棒棒糖来，误会了人家，就得给人家赔礼道歉，这是娘亲从小教他的道理。
“咳。”郭恒这种内核极其稳定的人都感到尴尬了，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二师祖不吃糖，你自己吃。”
“这个糖很好吃……”
郭恒反问：“跟我去三堂练字？”
平安立刻收起棒棒糖：“不了不了，我爹叫我呢，二师祖再见！”
郭恒这才脱身去了签押房。
陈琰将平安叫过来，跟他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在屋里尖叫跑跳；第二，墙头有碎瓷片，不许翻墙；第三，所有书籍都要轻拿轻放，珍贵的古籍用书铲，不许搞破坏。”
半大孩子也不可能总是拘着做功课，陈琰准备了一沓废稿纸让他涂鸦。
完全陌生的环境，平安起先还比较收敛，老老实实坐在老爹身边读书、画画，总被夸乖巧。
因此众人都觉得，如此乖巧懂事的孩子去骂杨贯，那一定是杨贯的问题。
陈琰不忙的时候，就一边带他读《易经》，一边带他从头温习“四书”，“四书”是科举的基本功，连本文带朱注，都要经常温习，而且要烂熟于胸。
平安很不服气，四书，他都已经倒背如流了。
陈琰赏他一个大白眼。
平安更不服气了，打开《论语》最熟悉的“学而篇”：“我如果真能倒背如流，休沐时带我去打猎！”
片刻，何编修来向陈琰请教问题，听见平安在背书，就在一旁等了片刻。
只听平安背着小手在背：“乎子君亦不，愠不而知不人，乎乐亦不，来方远自朋有。”
何编修自问也算饱读诗书，听了半晌也没听明白，问旁边的顾编修：“他在背什么呢？乱七八糟的。”
顾编修皱着眉直摇头。
王廷枢头也不抬：“《论语》，学而篇。”
“这哪是论……”
“倒着背。”
“倒着背？！”
顾何二人都惊呆了，可不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么。
同僚们纷纷聚过来：“彦章，你儿为何倒着背书？”
这又是什么新卷法？
“我哪里知道。”陈琰道，这孩子为了吃和玩，向来无所不用其极。
“我爹说了，只要我倒背如流，就带我去打猎。”
“……”
“去不去啊爹！”
“去去去。”陈琰道：“你先自己去玩儿。”
平安将书一扔，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何编修唏嘘：“读了半辈子书，竟不知‘倒背如流’是这个意思。”
顾编修道：“彦章兄，要恭喜你了，平安的资质远超常人，称神童也不为过。”
王廷枢也道：“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好好教导，日后必能大器。”
陈琰本来被气得想吐血的，听到这话，突然变得谦逊起来，摆手笑道：“小聪明罢了，顽劣得很。”
所谓“其词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概莫如是。
……
又过了几日，平安跟大家混熟了，不是上树摘柿子，就是去花圃里逮蚂蚱，秋后的蚂蚱最好抓，用一根狗尾巴草将十来只蚂蚱穿成一串拎在手里玩，甩着甩着就只剩一条蚂蚱腿……
二堂所有的小吏聚集到此抓蚂蚱，翰林院最重要的就是防水火防虫鼠，蚂蚱不但啃庄稼还会啃坏书籍，是古籍的大敌。
“到底是几只？”陈琰问。
平安努力回忆：“十四只……或者十五只。”
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轻翰林，终于在闲庭信步、喝茶读书的乏味生活中找到了一丝乐子，一边帮着抓蚂蚱，一边作起了一七令。
“蝗，蝗。”
“形小，体长。”
“食青苗，啃粟粮。”
“齐飞蔽日，群集如墙。
“飞来禾黍尽，飞过稼穑亡。”
“常令庶民惊恐，每教农事堪伤。”
“劝君莫要轻瞧它，一朝成灾遍地荒。”
忙成一团的小吏一边擦汗一边腹诽，翰林才子们就是会玩啊，但是别挡道儿行不行？
平安只想求他们别说了，他爹的脸已经比锅底还黑了，再多说一句他就要挨揍了。
好在他们作完了诗，书吏们也及时找回了所有蚂蚱，陈琰趁人不注意掏出五两银子塞给司吏：“请兄弟们喝茶。”
知道陈琰家境好，那司吏千恩万谢地收下，居然还十分热心地说：“再有这种事您知会一声，别跟小人们客气。”
陈琰的脑袋里仿佛塞满了蚂蚱，这种事最好还是别再有了……
郭恒知道平安在前面闯祸，叫了个书吏把他拎到跟前，指着堂前的院子对他说：“你以后写完功课就在这个院子里玩，别去前面祸害你爹，你爹官小，兜不住。”
平安是聪明孩子，能听懂言下之意——二师祖官大，可以罩着他！

第70章 我不是闲人啊，我有很多……
有了郭恒这句话，陈琰更管不住他了。
到了十月中旬，陈琰又被调去修前朝史，常常一整天泡在文料库里。
文料库中都是古旧发黄的书卷古籍，不但有古人遗留的文字，还有几百上千年前留下的虫卵、尘螨，成人尚且要掩住口鼻进入，稍不留神就弄得满身红疹，何况是小孩子。
平安就彻底由二师祖接管了。
郭恒又找出一份字帖给他，依旧让他读贴：“等我忙完了，带你去吏部转转。”
平安于是每读一刻钟，就要围着他转几圈，看他忙好了没有。
郭恒那么多子女，连孙辈都有了，包括郭琦在内，往日都像避瘟神一样的避着他，何曾“享受”过这种待遇。
所以尽管很烦，还是随他转去。
须臾将案上的公文一收，叫人备车，带平安吏部一日游——换个地方做功课去。
平安愿意跟着二师祖，有一个很大的原因：二师祖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
大雍没有宰相，要说谁的权力最大，除了皇帝，就只有吏部尚书和内阁首辅了。
他是个足智多谋的小朋友，决定以身入局，在老爹和二师祖盖棺之前找到问题的根源。
到了吏部，平安仍围着郭恒的桌案转啊转，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都是各地官员任免、升降的申状，公文一角各有一个削金断玉的“准”字，平安知道，这是莫大的权柄。
郭恒却实在忍不住问：“你在转什么呢？”
平安指着郭恒面前的劄子上顶格两个字：“就是想问问，什么叫‘京察’？”
他在《奸臣录》中见过这个词。
郭恒头脑灵光也是出了名的，即便回答着平安的问题，手下依然不停：“朝廷每六年对京中官员进行一次考察，奖优惩劣，敦促各级官员恪尽职守，廉洁奉公。”
平安想了想：“所有京官都要被察吗？我爹也要吗？”
“是啊。”郭恒也不吝于对他多说一点：“四品以上官员自陈功过，听凭圣裁，四品以下官员由掌印官写出考语，由吏部和都察院核准。”
平安松一口气，幸亏杨贯提早被赶走了，要是还做老爹的顶头上司，不一定会写出什么恶心人的考语呢……虽说二师祖一样会压着老爹不让他升官太快，但绝不会在老爹的履历上留下任何污点。
“不过也有例外。”郭恒又道：“六科给事中不参与京察。”
给事中是言官，以七品级别制衡六部，位卑而权重，拥有监察弹劾甚至封驳之权。
听到这句话，平安通身像触电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想起《奸臣录》中的一段描述，郭恒身为吏部尚书，在新朝改元的第三年，组织了一次特别严格的京察，堪称是京城官员的大清洗。
结果在京察之后触发了弹劾大战，四十位给事中火力全开，轮番轰炸，生生将他赶出京城，五年后才重新得到重用。
虽说他给皇帝背锅，起复是迟早的事，但这件事也为他日后的仕途埋下了巨大隐患。
按照杨贯的说法，郭恒就是在党同伐异，操控京察重用同乡、同党，清洗反对者，企图掌握绝对的权利，最后被刚正不阿的言官无情拆穿，迎头痛击。
但结合最近发生的事，平安心中升起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背后那一双无形的手，想借二师祖之手除掉东厂督主丁盛，换一位对自己有利的太监把持东厂；同时借丁盛之手挑拨郭恒与皇帝的关系，让君臣二人产生嫌隙；最后利用京察做由头，操控言路，颠倒黑白，将二师祖赶出京城！
甚至于杨贯，或许未必是存心抹黑郭恒，他像多数受蒙蔽的世人一样，真的认为郭恒在党同伐异。
真是一石三鸟的好办法——这个幕后推手会是谁呢？
平安摇摇头，实在太烧脑了！
郭恒搁下公文，平静地看着他：“平安，要是二师祖有一天像杨贯那样被赶出京城，你要帮二师祖劝阻你爹，让他韬光养晦，暂避锋芒，能做到吗？”
“二师祖……”平安愣住了。
原来二师祖早就预料到了。
他知道自己在京察之后一定会遭到反噬，依然愿意用政治生命换取整顿吏治的机会。
“别怕，宦海沉浮，是寻常事。”郭恒道。
“我……”平安一脸为难：“我也不敢保证，我爹特别顽强。”
郭恒很诧异，怎么会用“顽强”形容自己亲爹呢？
平安又问：“可是，为什么不连六科一起察？”
郭恒微微一怔：“向来没这规矩。”
“这样不公平。”平安道：“六科权利那么大，没人管可还行？应该再设一个六处，专管六科。”
郭恒觉得好笑：“六科管六部，六处管六科，谁来管六处？”
“……六司？”平安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了，这不是无限循环吗？
“那就在京察之前，先搞一个科察。”平安道：“反正不能任由他们乱来。”
郭恒未置可否，只是挂起毛笔，带他去食堂用午饭。
大部分朝代都有为官员提供工作餐的惯例，大雍也不例外，大凡衙门里都有公厨，当然，堂官们吃的是小灶，要比下属官员丰盛得多。
从吏部玩了一圈回来，也到散衙时间了，陈琰发现这孩子在翰林院别的没学会，先学会了混日子，每天都能找借口打发时间，到各个衙门蹭饭吃。
今天二师祖带去吏部了，明天大师祖带去都察院了，回来还要评比一番，哪个衙门的食堂最好吃。
陈琰都懒得说他了，只要别闯祸，按时完成功课，爱吃什么吃什么去吧……
次日，郭恒要去内阁议事，给他留了一张草纸，提笔在题头处写了“天、人、乙、上”等十个笔画简单的字：“各写十遍，回来查你。”
平安乖乖应着，目送他离开了签押房。
郭恒的签押房在三堂，正房明间为过厅，中间设宝座，以备天子三年五载的来上一回。西侧藏书，东侧是里外两间的套间，存放重要的书籍和公文，给掌院学士办公的之用。
二师祖不在翰林院的时候，平安就收敛多了，外间偶有书吏进出，他就呆在里间写写画画，等着老爹从库房出来带他去吃饭。
还不到晌午，听道门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抬头来看，正看到一个身穿褐色氅衣的中年人，身材高挑，剑眉入鬓，身后还跟着个青衫老吏。
中年人手里拿着几卷文书，疑惑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身后的“老吏”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平安见他们还算面善，好心提醒：“我爹说，签押房闲人免进的，你们快走吧，我权当没见过你们，不用谢！”
中年人略带笑意：“既然闲人免进，你为什么在这里？”
平安道：“我不是闲人，我有很多功课要做。”
中年人微哂：“巧了，我也不是闲人，也有很多功课要做。”
说着，他打发“老吏”退下，竟大喇喇地坐在郭恒的位置上，翻看手中的文卷。
平安朝外间看去，有人来管管吗？你们主官的位子被人占了。
“别看了，我能在此处畅通无阻，自是无人敢管的。”那中年人道。
平安被猜透了心事，有点尴尬的收回目光，继续写字，心里暗自揣测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
片刻，老吏从外头进来，奉上一盏茶水，垫上一方软靠。
中年人抬眼一看，不由咋舌：“好丑的一笔字啊，白瞎了这么好的纸。”
平安心想，不管这人是谁，也太没礼貌了，于是翻了个白眼。
中年人微微一怔，这小娃娃有点意思，居然会翻白眼。
随即拖过桌角的砚台和松烟墨，一圈一圈的慢慢研磨。
“你这墨就磨的不好。磨墨就是磨心，不能过轻过重，更不能过急过缓，磨一池好墨，心才能静，字才能写好。”
平安托腮看着眼前的中年人，只见他从笔架上摘下一只笔，在手里的文卷上用蝇头小楷做批注。
“大叔，您这么大岁数，也要做功课吗？”平安道：“我爹说等我到了二十岁，就没有功课了。”
中年人头也不抬：“你爹骗你的，什么年纪都要做功课。”
“……”
“真是人心险恶啊！”平安道。
“嘘——小点声。”中年人道。
平安捂着嘴点点头。
中年人目光瞥见宣纸下头的一角，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票券，上书“凭票兑换二等糖果三斤”，上头盖着“陈记糖坊”的印章。
“这是什么？”中年人问。
平安不答，而是从小书箱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大叔帮我磨墨，我请大叔吃糖！”
“大胆！”守在门口的青衫老吏几乎是冲进来的，刚欲呵斥，被中年人用目光制止。
中年人表示拒绝吃糖，捏起一张票券再次追问：“你给大叔讲讲这糖票吧？”
平安收起棒棒糖，道：“在我们老家，各大店铺都用这种票券，支持全国兑换，便于携带。”
中年人早就听说过，在富庶的江南一带，这种“代金券”模式早已不是新鲜事。
他明知故问道：“一袋糖果罢了，有什么不便携带的，还要用票券兑换？”
平安道：“因为朝廷动不动就禁止民间使用金银铜钱，只能用纸钞，于是各行各业都开始用这种票券了。”
平安说着，提笔蘸了蘸新的墨汁，再往纸上写了两个“人”字，咬着笔杆问：“这样有没有好一些？”
中年人瞥了一眼：“嗯，这下不但可惜了纸，还可惜了墨。”
“……”
“大叔您情商太低了。”平安道。

第71章 以逆子治逆子，以奸臣惩……
中年人也无心追问何为“情商”，只是反复端详那张糖票：“百姓真的宁愿用商家发行的票券，也不愿用朝廷颁布的纸钞吗？”
平安点点头：“至少商家为了信誉不会滥发，一票在手，不管多少年，都能兑的出三斤糖、五斤米什么的，与其在家里囤钞，等着它们贬值，还不如囤些票券呢。”
中年人似乎被戳中心事，若有所思。
片刻，他问：“你个小小的孩子，如何知道这么多呀？”
平安叹一口气：“操心太多的缘故。”
中年人嗤的一声笑了：“瞧你这身穿着，当是衣食无忧的，要操什么心？”
平安道：“我家是挺有钱的，可是花钱的地方也不少，族里人口多，大人不好好经营产业，小孩不好好读书科举，哎，别提了，操不完的心。”
中年人被他殚精竭虑的小模样逗乐了：“你能坐在这里，说明你父亲至少是个翰林，前途无量，有什么好担心的？”
平安道：“正是因为前途无量才担心呢。我爹在京城做官，族里的人也会跟着得势，若是他们人品不好，就会打着我爹的名头做坏事，到最后还不是算在我爹头上。”
中年人有些惊奇，小小年纪，竟能想到这一层。
“可你又能做什么呢？”
“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平安娓娓道来。
前两年可把他忙坏了，又是办族学，又是请先生，让逆子们都去读书，还想出了制糖之法，让家里的制糖生意重新有了起色，生意好了，族人就有事做，不会再游手好闲惹麻烦。
“总之，人要多做正事，才没有时间做坏事、乱花钱。”他总结道。
中年人道：“人尽其用，开源节流。”
“正是！”平安道：“大叔你真聪明。”
中年人笑道：“可你说的那些逆子，怎会乖乖读书呢？”
“我把我们家辈分最大的逆子请回来教书，用逆子对付逆子，以毒攻毒。”平安兴致勃勃地讲述他的神来之笔。
中年人笔下一滞。
平安八卦之心顿起：“别总说我呀，您呢？大叔，您家也挺有钱的吧？”
聊八卦嘛，无非是我家长你家短，聊到哪里算哪里。
中年人笑道：“咱们两家差不多，家产丰厚，人丁兴旺，但我家比你家更麻烦些，祖父辈花钱太多，账上余钱无几。花项却无比巨大，老天也不眷顾，才发过一场洪水，佃农日子难过，外面还有土匪窥伺，惦记家里的良田。”
平安听着，满目同情：“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这话从小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有趣，中年人又道：“最麻烦的是族亲、奴仆、管家，他各怀心思，将灾祸都怪到我的头上。”
平安惊奇地问：“怪您什么？”
“譬如没有礼敬祖宗，试图改变父辈的章法，花钱应对悍匪……”他叹道：“一言难尽。”
平安眨眨眼：“您为啥不反过来怪他们？”
中年人一愣。
“都怪他们不好好干活，假公济私，态度不端正，所以祖宗发怒，降下灾祸。”平安说道。
中年人沉吟道：“你说得对。”
又过了盏茶功夫，中年人批完的文卷，被“老吏”小心翼翼收进盒子里，两人便离开了。
平安还跟他说再见，以后常来玩。
那“老吏”走到门槛处，差点被绊倒……
郭恒后脚从外面回来，匆匆进屋，见平安安然无恙地坐在那写字，缓缓松一口气。
“二师祖，您在找刚刚那个大叔吗？”平安道：“他已经走了。”
郭恒面色略有些紧张，又仔细问他们聊了什么。
平安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自动省略了给人家出主意的几句，郭恒显然又松了一口气：“没事，字写完了吗？”
平安心虚地笑道：“没写完，跟人聊天耽误了时间。”
郭恒不知在想什么，破天荒的没训他。
“但是我已经猜出刚刚那个人的身份了。”平安道：“敢随意进出您的签押房，随意拿取文稿，却不敢乱吃旁人给的东西……”
郭恒转身亲自去关门。
“一定是内阁首辅！”
郭恒顿在那里，无声叹气，又将大门敞开。
平安只当他是默认了，毕竟敢与天官平起平坐的，只有内阁首辅了吧。
……
平安觉得自己又聪明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对老爹说：“内阁首辅长得像个将军，高高大大很精神，而且平易近人，看着就面善，可惜他家里很乱，比咱家以前还乱，族人下人都不听话……”
陈琰想到明年即将致仕的七十九岁清瘦矮小的向以治家严明著称的林阁老——这孩子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
可惜他时常胡说八道，陈琰也时常懒得跟他解释。
郭恒后来觐见奏对之后，特意问过大太监吴用：“那日陛下微服去翰林院是……”
吴用轻声道：“那日是晋王的忌日。”
郭恒恍然大悟，晋王是陛下已故的长子，其实只是追封，当年先皇考教皇孙学问，翰林院存有皇孙们年少时做过的文章，所以陛下应当是去缅怀长子的。
“那孩子没有冲撞陛下吧？”郭恒问。
吴用面色怪异：“您真谦虚，何止是冲撞啊，他朝陛下翻白眼，还说陛下情商低，咱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大抵不是什么好意思。”
郭恒额头见汗。
好在吴用又道：“不过陛下在回来的路上说，晋王小的时候也这样灵气十足，后来晋王病逝，已诊出孕息的王妃也随之而去，若非如此，他的孙儿也该这么大了。”
郭恒闻言，心下唏嘘，璐王今年未及而立，已给皇帝生了四个孙女六个孙子，都不足以消弭失去长子嫡孙的痛。
……
六科设在皇宫西南角的归集门内，与东南角的内阁遥遥相对，足见权位之重。
十月底，又下了一场冬雨，残叶遍地，紫禁城开始显露萧瑟。
六科给事中们接到圣旨，命他们自察自省，自述功过，具表陈奏，同样接到旨意的还有都察院十三道的御史。
灵敏的给事中们立刻察觉不对——皇帝恐怕要在京察之前先整治科道。
所谓科道，既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十三道御史的总称，都是具有纠察之权的言官。
好在是让他们自陈功过，大抵只是走走过场，意在震慑。
这些“骂神”喷人的时候极尽刻薄之能事，可标榜起自己来毫不吝啬溢美之词，自比触龙，自比魏征，各个都是公忠体国、刚正不阿、直言敢谏的诤臣。
皇帝连夜将两百多份奏疏看完，被他们慷慨激昂的陈词弄失眠了，次日又下了第二道旨意。
“近来灾异频仍，多因科道政事不调，假公营私，听信力风，滥受词讼，致伤和气。速令锦衣卫密访来奏。”
十三道御史还好，他们多在外地巡察，天高皇帝远，不过是陪绑的。
六科的“骂神”们却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办公，接到旨意时汗毛都竖起来了。
天灾异象频仍，都怪他们不好好干活？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还学会抢词了？
“怎可让厂卫来察言官。”吏科都给事中梁华拍案而起：“召集六科速来明德厅议事，本官要封驳这道旨意！”
左给事中尚存一丝理智：“锦衣卫监察百官，是太祖时就定下的规矩，何况这道圣旨不是下给外廷的，是下给锦衣卫的，咱们无权封驳。”
被愤怒和恐惧冲昏头脑的梁华这才冷静下来，想到国初时的锦衣卫，他感到汗毛倒竖。
东厂的丁盛已被他们弹劾伏法，也如愿换上忠厚和气的大太监冯春做主，可锦衣卫不一样。
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罗纶，曾把皇帝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过，那是过命的交情，且罗纶为人谨慎有城府，根本不是丁盛可比的。
念及此，他看一眼门外高高的飞檐，想象着一个锦衣卫探子从天而降，以左脚先迈进衙门的罪名把他打入阴暗腐浊的诏狱。
文死谏，武死战，他们这些人不怕廷杖下狱，怕的是没机会开口就被廷杖下狱，死的不明不白，连个直名都剩不下。
……
翰林院，郭恒的签押房中。
平安看着眼前的老爹和二师祖，一派审贼的架势。
“干嘛？”平安抗议道：“我功课都做完了。”
“我看你是功课太少了。”陈琰道：“你当日到底跟那位说了什么？”
“哪位？”平安想了想：“那个大叔呀……我让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好整治一下家里人。”
陈琰扶额，郭恒闭眼。
“我说错话了吗？”平安问。
郭恒叹气，陈琰摇头。
“罢了，童言无忌。”郭恒一路出门，吩咐小吏：“备车进宫。”
……
皇帝与郭恒一样，对明年京察之后的乱象早已预见，想提前约束六科，争取避免这些毫无意义的争端。
可看着锦衣卫的来报，皇帝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怎么连‘随地吐痰’都报上来了？”他问。
罗纶躬身应答：“实在是查无可查，这些人太廉洁了，除了几个家境尚可的，其余人里衣都满是补丁，得靠女眷纺织贴补家用，尤其是梁华家中，妻子早丧，只余年迈的老人和孩子，这才刚入冬，俸禄未发没钱添置冬衣，孩子已经两手冻疮，臣……派去的人还给他们留了二两银子……”
“……”
锦衣卫监察官员，反而给人家送钱，这可真是亘古未闻之事。
皇帝心中五味杂陈，按理说听闻这种事，应该要写信抚慰几句，再赏赐一些过冬衣物。
可他已经掌握了这些人的底层逻辑，他们只会在感恩之余，结草衔环，以更猛烈的炮火表达他们的忠心，根本不会在意自己和家人的死活，毕竟在他们心中，“致吾君于尧舜”才是报答君恩的最佳途径。
皇帝微微一叹：“看来郭恒说的一点没错，这些憨直的愣头青根本不会被收买，只会被引导。”
“臣去查，是谁在引导他们。”罗纶道。
“这还用查么，内阁的几位阁老，有一个算一个。”皇帝道：“坊间都在传‘纸糊的内阁’、‘泥塑的六部’，朕看他们是误会了，这些人争权夺利都是好手。”
……
皇帝提拔郭恒，不仅因为郭恒曾在他的驻地宣城任过知府，还因他忠直、实干、又有才能，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不该牺牲在毫无意义的斗争之中。
谁知郭恒觐见，却极力阻止他打压六科、闭塞言路。
毕竟他们并非一无是处，皇帝初登大位之时，处置了许多先皇遗留的寄生虫，都是这些言官纠举弹劾出来的，等到能收拾的都收拾干净了，国事依旧蜩螗，他们才开始像没头苍蝇似的乱冲乱撞的。
皇帝沉默良久，才道：“卿言之有理，既如此，就在京察上多下文章吧。”
郭恒恭请示下。
皇帝只说了十二个字：“以逆子治逆子，以奸臣惩奸臣。”
郭恒头一次觉得自己这进士脑子不太够用。
于是他呼来一位状元，帮他一起咂摸这十二个字的要领。
陈琰只愣了一瞬，便不太慈祥地朝院子里喊：“陈平安！”

第72章 我爹不让我跟您说话。……
临近年底，陈琰手头的修史工作被旁人接替，常被召进宫中拟诏讲经，很多同僚已经提前恭贺他了，明年京察之后必然要高升的。
草拟诏敕本是翰林修撰的职责所在，陈琰素来沉稳，进出奏对，举止端凝，从未行差踏错，因此他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以这种问题为难于他。
太监拿给他的奏疏，他都不敢称作是“奏疏”，严格来说，是内阁次辅姚元锡对皇帝夫妻生活的指导意见。
其实这些奏疏已经留中一年多了，只是姚元锡党羽甚多，担心牵连太广影响朝廷运行而已。
同样的奏疏六科也有几份，但尺度小一些，都是嫌皇帝子嗣单薄，上本请纳良籍民女充盈后宫的提议，人到中年只有两子一女实在太少了，希望陛下为了列祖列宗和江山社稷辛勤耕耘，衍嗣绵延。
陈琰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要不是涉及太多限制级成人文学，兴许就拿来问他儿子了。
但陈琰知道这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皇帝下定决心对内阁动手了。
这个问题难就难在，臣子谏言皇帝多生子嗣十分常见，也是出于社稷稳固考虑，若皇帝看谁不顺眼，陈琰便喊打喊杀，与佞幸之臣也没什么区别了。
凝思片刻，陈琰道：“臣听闻太祖年间，曾当朝宣读臣工奏疏，咨议群臣，只是后来废中书省而设内阁，便先由通政司发往内阁票拟了。”
皇帝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朗声而笑：“朕竟不知，老成持重的陈状元也有如此巧思。”
陈琰：“……”
为什么要说“也”？
次日临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吴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尖刻而极富穿透力的声音朗读姚元锡的奏疏。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闺房之乐，夫妻之欢，即可却病，亦能广嗣，又能还精补脑，此古人所以倡导此行也……”
姚阁老以“过来人”的身份向陛下传授房中之术，谁知一个敢写，一个敢读，声音穿过大殿，绕梁三周，跃过汉白玉雕砌的丹陛，回荡在宽阔的殿前广场上，素日扛着金瓜威风凛凛的大汉将军都不由皱眉。
什么虎狼之词……
身穿各色朝服整齐站班的臣工，此时神色各异，相互侧目，又尴尬地数着地上磨石对缝的金砖。
这样的奏疏，姚阁老写了一筐，一本一本的念过去，足足念了两个时辰，念到最后，太监的声音都变得粗陈沙哑了，要不是乾清宫的金砖质量好，都要被百官的靴子碾成蜂窝煤了。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奏疏都读完，皇帝还要令诸臣讨论，这对于一群穿着衣裳的理学子弟来说，又是一轮新的折磨，硬着头皮发言，恨不能把姚阁老扔进金水河里。
姚元锡面如死灰，几要昏厥。
他已近花甲，位列内阁之次，只等来年年迈的林阁老上书请求致仕，便能登顶文官之首。
想不到皇帝竟用这种方式公然羞辱于他。
退朝之后，姚元锡立刻上书请辞，常年受他庇护的六科给事中们纷纷劝阻：“陛下此举不过是想敲打您一番，并无罢黜之意，阁老切勿意气用事啊。”
姚元锡根本不理会，林阁老即将致仕，他吃准了内阁离不开他。
皇帝没做过储君，在边苦饮风沙多年，没有内外班底，而朝中遍布他的门生故旧，就连璐王也愿意亲近他这样的股肱之臣。
他走了，冗杂的政务谁来处理？
御史言官失控谁来灭火？
内阁行三的吕畴名声极差，难不成让他来做首辅？
新提拔的臣子不熟悉阁务，不会出乱子？
于是他毅然递上辞呈，一旦皇帝下旨慰留，就必须褒扬于他，以后再想秋后算账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这叫以退为进。
谁知他矫情做作的行为在皇帝眼中更加可恶，竟在他辞呈的票拟上用朱笔批下三个削金断玉的大字：“卿速去。”
你快滚！
姚元锡两眼一黑，这时再求助于门生故旧，各个恨不能立地与他撇清关系。
写出那些有伤风化的东西，陛下没有降罪已是宽仁之致，谁让你矫揉造作试探君心？
姚元锡就这样滚了，过于亲密的亲信党羽也被相继法办。
满朝官员都没想到，皇帝居然在京察之前，先开始清洗内阁了。
所谓兔死狐悲，三位阁老中，首辅只想混到致仕，老三吕畴才是如芒在背的那个人。
姚元锡虽然不作为，但常以忠直体国的形象示人，颇受言官爱戴，尚且落得如此下场。吕畴名声本来就不好，属于新朝打击蠹虫的漏网之鱼，姚元锡这一走，下一个打击对象只怕就是他了。
平安听到老爹的同僚们侃八卦，聊到了吕畴这个名字，不由竖起耳朵。
吕畴，《奸臣传》的第三位奸臣。
自从平安来到京城，开始跟各部门大佬打交道后，只有此人的奸臣身份从未被他怀疑过。
这家伙是真贪啊，在户部吃回扣，在工部吃工程款，在吏部市恩受贿，之所以苟到现在，是因为这家伙能力还不错，政务经验丰富，又善于奉迎，俗称“老油条”。
可他再油滑，也躲不过这次京察的，在不久的将来，吕畴将被大师祖沈廷鹤查出贪墨证据，亲自弹劾下马。
正听得起劲，老爹从宫里回来，叮嘱他谨言慎行，尤其再碰上那日的“大叔”。
陈琰其实只是随口交代，并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这种事三年五载也难遇一回，陛下日理万机，又不像这些翰林清贵们，闲得满地溜达。
……
平安也没想到自己会再见到那位“大叔”。
皇帝这次来，是将上次带走的文卷放进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
站在搁架前微阖双目，像在缅怀什么人。
平安不小心把笔山碰掉了。
皇帝朝里间一瞥，空无一人，刚欲收回目光，从桌底爬出一个小孩子。
两人看了个对眼。
平安朝他笑笑，面门八颗牙齿只有四颗半：“大叔早。”
皇帝情绪恹恹，只回了句：“早。”
平安摆好笔山，继续写字。
皇帝再次在郭恒的位置上坐下来，一边翻书，一边端起茶盏：“你叫什么名字？”
平安话语里带着歉意：“我爹不让我跟您说话。”
皇帝险些呛着，“老吏”忙掏出手帕替他擦嘴，还回头瞪一眼平安：“你爹着实有些不知好歹……”
皇帝摆手命“老吏”退下，继续翻书。
过了约有半刻功夫，就听到小娃窸窸窣窣坐不住了，又过了半刻钟，一个脑袋探过来好奇地问：“您家里的事解决了吗？”
皇帝侧过半个身子，无可奉告。
平安又憋了许久，实在憋不住了：“大叔我叫平安。”
“大叔大叔，我叫平安。”
“您家里的事解决了吗？”
皇帝瞥他一眼：“应该快了吧。”
“那可太好了！”平安激动道：“我这人很擅长给别人出主意的！”
“嗯，”皇帝点头，“已有体会了。”
郭恒得到消息及时赶回翰林院时，平安已不知又出了多少“好主意”。
正聊到“听说皇帝不但打仗很猛人也很英明，判了陈平德绞刑简直大快人心”这一节。
对坐之人听得眼角纹都舒展了。
郭恒趋步近前，两袖相并，刚欲行礼，就被对方用目光制止，只好称其为“大人”，自称“下官”。
平安乌亮的眼睛转呀转，见二师祖站着呢，也忙站了起来。
谁知皇帝也站起来，挂起毛笔，要去用昼食，还要请平安一起去。
所谓昼食就是午饭，郭恒便请他去三堂的食堂，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话。
平安走在他们后面，练字是力气活，很容易饿，食堂里飘出的饭菜香味让他心情大好，三步并两步蹦上台阶。
今天的饭菜不是公厨做的，而是老吏领着两个小吏，提着两个大朱漆盒子送进来的。
平安心想，他们一定私交不错，林阁老才会请二师祖吃外卖的吧。
他努力回想《奸臣录》里关于林阁老的记录，完全没有印象……
又听老吏道一声“拨食”。
两个小吏便将各色菜肴拨到小碟子里，放在每个人的面前。
平安不由又想，内阁吃饭这么多规矩呢？赶紧吃吧都快凉了。
面前的主菜有胡椒醋虾，还有烧鹅，另有几道时蔬，平安最爱吃虾和脆脆的莴苣，咯嘣咯嘣嚼的很香。
郭恒和中年人低声聊着公事，大抵还是关于京察的方向。
大人说话小孩不能插嘴，因此平安插嘴的时候都会先举手：“大叔，您吃虾吗？”
皇帝照旧推辞：“不吃，你自己吃吧。”
郭恒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还没来得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孩子站起来，将皇帝面前的虾夹到自己碗里：“谢谢大叔。”
“老吏”连同身后的“小吏”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哎哎！哎？”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朗声而笑，亲手将盛虾的碟子换到平安面前。
郭恒赶忙解释：“这孩子跟着下官在公门中混久了，没大没小的。”
皇帝毫不介意地笑道：“人人生而赤子之心，哪有对错善恶大小之分，只是后来童心泯灭，这份率真活泼也就跟着泯灭了。”
郭恒只有应是的份。
皇帝对平安说，出了这么多主意，自己也得有所表示，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愿望还没实现？
平安锦衣玉食长大的，又有全家人疼爱，还真不缺什么，要说愿望，当然是希望老爹慢点升官，早点致仕，又不足为外人道。
“一时想不到。”平安笑道。
皇帝遂又从腕上摘下一串念珠递给平安：“这个给你，如果想到了，或是遇到困难，拿它去北镇抚司找一位叫罗四凤的人。”
平安不懂念珠，只觉得它样式别致，浆色透紫，泛着乌沉沉的光泽——看上去就很值钱。
他忙推辞：“太贵重了，我爹不在，不敢收的。”
郭恒却说：“长者赐，不敢辞，拿着吧。”
平安遂又往荷包里收入一串上好的念珠。
待郭恒恭恭敬敬将皇帝送出翰林院的大门时，只听他说：“这小娃有趣极了，别提朕的身份。”
“遵旨。”
……
回家的路上，平安看着惜字如金的老爹，越想越不对。
“爹，那位大叔，是皇帝吧？”他问。
“不是，是内阁首辅。”陈琰机械回答。
“但是，听说首辅要致仕了，这么年轻吗？”平安又问。
“传闻而已。”陈琰又道。
平安放心了，晚上回家，还向娘亲炫耀：“娘，我今天吃到了内阁的饭。”
陈琰叹气——你吃得是御膳啊孩子。
林月白问他：“好吃吗？”
“一般。”平安总结道：“只有那道虾还不错，不过虾很难做得难吃吧？清水煮一煮也很好吃。所以内阁的厨子显然不行。”
陈琰再次叹气——光禄寺的饭菜，不好吃不是很正常么。
片刻，阿蛮和小福芦拿着书本来找他，平安道：“我给他们上课去了！”

第73章 吃百家饭是这样的。
三个孩子去了东厢房，陈琰和林月白也闲下来，到院子里散步消食。
东厢房房门半敞，眼下天冷了，曹妈妈要给他们关门，被平安制止：“用功读书的时候要敞着门，不然不是白用功了？”
曹妈妈啼笑皆非，忙请大爷大奶奶去看，屋里炭火烘出的热乎气儿都快抖擞干净了。
夫妻俩人只好装作不经意路过，只见平安在墙上挂了一块半寸厚的木板，木板上刷一层黑漆，用滑石在上面东倒西歪的写字，将白天所学的经义讲给他们听。
“诶呀，孩子们可真用功啊。”林月白道。
“嗯，这法子还真稀奇。”陈琰道。
这才同意关门。
……
状元家里别的不好说，就是藏书多。
天文历法、人文地理、兵法农学应有尽有，家里没有的，用陈琰的牙牌也能从翰林院和经司局里借出来。
曹妈妈宁愿自己累些，也乐见儿女省出时间多读书，发了工钱先给他们买纸买墨。
因此阿蛮除了照顾好阿吉，白天有大把的时间看书。
小福芦在陈家耳濡目染，立志长大后像大爷和四老爷一样考科举，因此只学经史。阿蛮不一样，她漫无目的地读书，读的很杂，每天等到安哥儿回来，两人互问互答，大奶奶和大爷有时也会参与其中，阐述自己的观点，让她收获巨大。
家里新雇来帮忙的周婆子笑话曹妈妈：“丫头家家的读什么书，又不去考科举，累眼睛费纸笔……你都多久没给她扯布做件新衣裳了？”
曹妈妈只笑不说话。
她带平安细致上心，主家从没亏待过她，四时节下也常有赏钱，她在旁人眼里却抠门到了极点，有人说她偏心儿子，给小福芦攒老婆本，她也不想辩解，小福芦想考科举，花钱的地方在后头，阿蛮整天嚷着“不嫁人不嫁人”，万一成真了，将来又靠什么度日？至少给她开个小铺子吧。
这一双儿女显见是很“费钱”的。
阿蛮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笑呵呵地辩驳：“衣裳不衣裳有什么打紧？前朝有个老妪，因为不识字，误在卖身契上签了字，把孙女儿卖到了青楼去，审案的堂官收了黑钱，欺她不识字，又骗她往另一件悬案供状上画了押，替人顶了死罪。大奶奶一早就跟我说，多学一个字，多看一本书，未准就多一条活路。”
把个周婆子抢白的张口结舌，讪笑道：“瞧这小嘴叭叭的，恨不得去堂上替人申辩似的。”
……
孩子一天天长大，也愈发让人省心——又或许是有人替他们操心——赶上一天休沐，京城又下了第一场大雪，江南长大的夫妻俩决定去东山滑雪，瞒着平安准备了好一切，然后将他打个包扔给了沈老师。
王氏笑丈夫带大了陈琰，还要给陈琰带孩子，沈廷鹤倒不介意，平安比陈琰小时候灵气可爱多了。
平安被送来的时候，惊喜地发现清儿也在，她的爹娘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沈清儿又在堂屋里煮东西，平安问她：“为什么要煮韭菜汁？”
沈清儿脆生生地说：“我煮的是麦苗汁，二叔公近来小便少，我要帮他调理调理。”
“清儿。”王氏提醒道：“出门在外可不兴乱说。”
“为什么？”
“不揭他人之短，不探他人之私，才能不招惹麻烦。”王氏道。
“哦。”沈清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爹娘只告诉她不能讳疾忌医来着。
沈廷鹤是个极反对闭门读书的人，平安长这么大，居然连韭菜麦苗都分不清，这可不是好事。
于是亲自带他出门买菜。
平安上辈子活得短暂又糊涂，乱七八糟看了一肚子杂书，却因为没有家庭生活缺乏很多常识，这辈子更不用说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轮得到他操心吃穿用度。
平安一路都在问：“李柰是什么，芥姜是什么？伊尹的拿手好菜是什么？”
沈廷鹤告诉他：“李柰就是李子和海棠果，芥姜就是芥菜和生姜，伊尹最擅长烹调鹄羹，因此受到商汤的青睐。”
平安两眼亮晶晶的：“鹄羹是什么？好吃吗？”
“就是肥美的天鹅肉。”
“……”平安瘪瘪嘴。
沈廷鹤指着前面的鱼摊子：“还是买条鱼吧，你师祖母的老豆腐炖花鳅可是一绝。”
“好啊！”平安脱开沈廷鹤的手，蹦跳着跑到鱼摊子面前，选了一条肥美的大花鳅。
每次跟师祖和师祖母在一起，平安总是想起祖父祖母，不知二老在老家会不会太冷清。
摸一把荷包里的孔子像，心中暗暗许愿：“希望祖父祖母可以跟小叔公一起进京过年，一家团圆。”
想来也没什么可能，家里的房子还是租的，祖父祖母来了也不好住，且又不是交通便利的后世，没什么要紧事是不会劳动老人长途跋涉的，很多京官十几年都见不到父母一面呢。
眼下家里能有什么非得祖父祖母上京的事？
……
从东山回来的路上，林月白与丈夫商量：“昨日师母跟我说，都察院的刘佥院致仕了，宅子是私宅，就在甜水胡同。”
陈琰闻言，搁下书本。
他们来京快两年了，一直租住着现在的小四合院，虽被装点的温馨雅致，毕竟不如自家宅子踏实，以后要想接父母上京小住那更是不方便了。
因此这两年来，林月白在各大牙行里留了底，想寻一座三进的宅子。
甜水胡同与翰林院一街之隔，就是平安之前的学堂所在，这个地段的房子是可遇不可求的。
“只是太大了，四进院子，还有东西跨院，哦，还有个小园子，平安倒是一定会喜欢。”林月白为难地说：“只是今年新开了糖坊，一时间凑不出那么大一笔钱。”
“向家里要。”陈琰这种独子，说这话连脑子都不带过的。
“一来一回要多少天呀？刘家人急着归乡，七日之内就要立契过户。”林月白道。
“这么急？”陈琰这回过了过脑子：“那就向钱铺借贷，小叔不是要进京考试吗？让他把父亲母亲捎来，给咱们还贷。”
“……”
林月白细细一想，倒也是个办法，打个时间差，无非是花一些利息，拿下一套地段价格都合适的宅子，很值得。
生怕夜长梦多，次日便联系了房东、中人和日升隆的掌柜，看房、立契、贷款、过户，一气呵成。
等到陈琰带着平安散衙，直接去看新宅子。
陈琰刚下马车，就满口夸赞：“还是娘子办事妥帖周到。”
因为林月白看上这所宅子还有一个原因——内里空间虽大，门楣却比较低调，前主人虽官至四品，三间七架的厅堂仍是六品规制，没有逾制，不用大修。
平安噔噔噔地跑到二院，正房三间，耳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三间，东边的三间以后都是他的了，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库房，存放他的玩具和稀罕物件。
陈琰趁着他心情好跟他拉钩上吊，七岁高龄的陈平安小朋友，终于同意跟爹娘分房睡了！
绕过抄手游廊来到三院，与二院类似，预备给陈老爷和赵氏居住。
东跨院是平安长大以后会分出来的院子，是个很别致的小院，江南风格，假山修竹掩映着一方小鱼池，眼下决定先给小叔公居住。
前房主留下了几尾锦鲤，平安从荷包里掏出几颗糖炒栗子，剥开捏碎了洒进鱼池里。
“哪里来的栗子？”陈琰没给他买过。
“何伯伯给买的。”平安道。
“跟你去翰林院两个月，脸都吃圆了。”林月白道。
“吃百家饭是这样的。”陈琰道。
平安回到家里先照镜子，吓！果然圆润了不少。
暗下决心要注意节制，少糖少油，早睡早起。
陈琰命人备了笔墨纸砚，招呼他：“来帮爹写点东西。”
“不写。”
“明天请你吃烤鸭。”
“好嘞。”
平安颠颠的跑过去，接过毛笔，原来是要他给祖父祖母写信，表达思念之情，并请他们来京城过年！
顺便把房贷清了……
林月白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新宅子里家具又很齐全，雇了几个短工里外洒扫干净，添置好一应家用。找了个吉日便开始搬家。
算着小叔和二老启程的时间，陈琰派人在码头候了两三天，才接到了一行人。一得到消息便从翰林院告假回家，带着妻儿等在门口。
陈老爷先从马车上下来，穿着貂裘，带着皮帽，裹得像个棕熊似的。他这辈子头一次离开江南，没想到京城的冬天冷得像进了冰窖，胡子上都挂了霜。
没遭过这么大的罪啊。
“祖父！”平安扑上去抱住他，险些将他顶个跟头。
接着是祖母、小叔公，平安兴奋不已，挨个去抱。
陈琰笑着朝他们作揖行礼，林月白也打趣道：“平安足足盼了半个月，总算把祖父祖母盼来撑腰了！”
平安拉着陈敬时叨叨叨叨，炫耀自己一年来的长进。
林月白拉着婆婆催着公公赶紧进屋。
陈琰指挥下人收拾行李，掀开厚厚的门帘，进入温暖的堂屋。
一家人围坐一桌，守着个大铜锅，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火锅。
随后撤去食桌，喝茶聊天消食。
平安这才得知，自打他进京以后，祖父祖母就将老张先生请回学堂教书，把陈敬时解放出来专心备考，谁知陈敬时在乡试的前一晚还在写小说。
“若非如此，也能中个解元。”陈老爷道。
“兄长真是看得起我，解元是临时抱佛脚就能抱出来的吗？”陈敬时道。
“看看，举人老爷就是不一样了，以前都是喊我老大的。”陈老爷又道。
众人大笑。
一家人久别重逢，聊到深夜，从朝堂到家里，再到京城的人文风物，说不完的话，要不是二老神形疲惫，必须要去睡了，说不得要聊到天亮。
平安回到东厢房依然毫无睡意，在柔软的大床上滚来滚去。
刚分了房，夫妻俩每天睡前总要去看看才放心，陈琰还打趣，不知是谁离不开。
将房门推开一条小缝，却见平安还没睡，对着那张金灿灿的孔子像两眼放光。
夫妻俩敲门进屋，凑上去看：“儿啊，干什么呢？”
“我要是亲他一口，不算亵渎圣像吧？”平安问。
“……”

第74章 母妃救我！！
新宅新气象，陈琰跟平安约法三章：第一，禁止打扰小叔公准备春闱；第二，禁止翻墙；第三，禁止亵渎至圣先师像。
平安绝望摇头，喃喃自语：“我的童年不完整了……”
“想要完整，是吗？”陈琰默默挽起袖子。
平安立马笑道：“不要不要，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童年太完整就会人神共愤！”
宅子大了就是好，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二里地去了。
……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在看晋南的军报，朝廷的征夷大军直逼晋南，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晋南叛贼自恃地形险要据关死守，许多晋南百姓却倒戈投入大雍旗下，并充当向导，征夷大军一路高歌猛进荡平晋南俘获贼首。
看着这份奏报，皇帝仿佛回到了沙场征战的岁月，他还能提长枪，跨战马，冲在最前线，亲手挑死漠北骑兵，而不是困在这四方城里端水。
但皇帝今日心情大好，命吴用取酒。
吴用奉上参茶，劝道：“陛下，您有旧伤，太医让您戒酒。”
“去拿来，今日破个例。”皇帝道。
吴用只好照办。
皇帝继续翻看奏章，每本奏章上都贴着一张纸条，这叫“票拟”，可他不信任如今的内阁，每本奏疏都要亲自阅览，事必亲问。
看着看着，皇帝皱起眉头。
这半年来，户部发放月俸折算成纸钞，引得在京官员的强烈不满，多数低级官员没有阁老部堂们的收入来源，也不似陈琰这样家境优渥，京城居大不易，仅靠百来贯纸钞，家里是真的揭不开锅了，这两日聚集在户部闹起事来。
朝廷颁布“禁铜令”，本是为了回笼纸钞，抑制物价，却不料适得其反，加速了纸钞的贬值。
其实，那日在平安桌上看到的“糖票”已经为他敲响了警钟，民间百姓宁愿囤积票券也不愿囤钞，这说明什么？商家的信誉都已经大过朝廷了。
搁下酒杯，召内阁阁员、户部堂官速来议事，片刻，又召璐王入宫议事。
既然是众望所归的贤王，唯一成年的皇子，他就不能仅凭个人好恶而待之，要好好培养才是。
不多时，两位阁老、一位尚书、一位侍郎匆匆赶来——另一位侍郎被京官们堵在衙门里出不来。
璐王觐见时，皇帝正在大发雷霆，说些什么“满朝之士不如稚子”的话。
璐王听到“稚子”二字，脚步一滞，这宫里还有几个稚子？
皇帝的雷霆之怒把本来就如惊弓之鸟的吕畴吓得两股战战，户部两位堂官也是噤若寒蝉。
在京察之前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此二人前途算是毁了。
“璐王进宫需要多少时辰？”皇帝声音冷淡，怒意显然。
“回父皇，臣方才不在府中。”璐王温声道：“宁安出宫不便，让臣帮她买些东西。”
提到唯一的女儿，皇帝面色稍霁。
论孝悌，璐王自是无可挑剔的，皇后伤寒，他衣不解带在床前侍疾，对弟弟李泊言和妹妹宁安也关爱有加，很像个做兄长的样子。
再以纸钞困局问他，璐王的回答是加大力度，推行互保，鼓励告发，对告发者加以重赏，对违犯朝廷禁令者加以严惩。
皇帝不甚满意，又将目光落在“惊弓之鸟”身上。
“吕阁老。”
“臣在。”吕畴吓得一激灵。
“朕听闻你深谙户政、熟稔钱谷、洞悉财赋、精通吏事……”
吕畴不敢抬头，皇帝的话音像开了刃似的，每说一句，他额角的汗珠就会掉下一颗。
“你可有解决之策？”皇帝问。
吕畴忙道：“臣在户部任上不到一年，难以解答陛下的问题，但臣愿举荐一人——户部文选司郎中，韩让，他或许有一些独到的见解。”
吕畴在多个部门转迁过，身为一名资深老油条，不但要知道谁是阿谀奉承的小人，更要清楚谁是精明能干的人才，有人会来事，有人会办事，领导才能高枕无忧的捞好处、混日子。
皇帝道：“召韩让觐见。”
“遵旨。”冯公公道。
韩让四十多岁，清瘦高挑，少言寡语。
皇帝以“纸钞困局”问他，他便正面回答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
朝廷此前滥发了太多纸钞，百姓被敲骨吸髓整怕了，因此越是下旨“禁铜”，百姓越是恐慌，每遇纸钞交易便哄抬物价，铜钱交易就会恢复原价，看似是纸钞一日一跌，实则是商家百姓争相抵制的结果。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皇帝也皱起眉头。
顶头上司愤而指责他：“韩让，你敢诽谤朝廷，简直大逆不道，还不向陛下请罪！”
皇帝微眯着眼，冷声问他：“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微臣是兴化二十八年二甲第四十七名。”韩让道。
皇帝道：“难怪。”
句句尖刻，切中要点，即便面对天子也不加以粉饰，这样的人在官场不被排挤才是奇怪。
皇帝好奇地问：“你敢这样说话，不怕朕将你打入诏狱？”
换一个人，八成会说“陛下圣明烛照，不会因言降罪的。”
韩让却说：“陛下可以将臣下狱，但请容臣先回户部，将手头账目清算交接，户部与其他衙门不同，贸然离任容易出乱子。”
“……”
皇帝都给气笑了，不是气韩让不会奉承他，而是这样一个人才，若非恰逢其会，只怕永远要美玉蒙尘了。
于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听他纾困的法子。
韩让的回答简明扼要，第一，缩紧银根，恢复信誉；第二，与某物挂钩，维持价值。
皇帝听得云里雾里，问吕畴：“此人向来这么惜字如金吗？”
吕畴汗颜道：“陛下还是让他写出来吧。”
“给他笔墨，就在这里写。”皇帝道：“将你刚刚的话拟成条陈，写得好，直接送内阁票拟，写不好，朕再治你的罪。”
……
韩让因一份改良纸钞的条陈而名声大噪。他入仕二十年，持筹握算，一丝不苟，却仍是个五品郎中，因此大家都说，此为厚积薄发之兆。
而皇帝采纳了吕畴的举荐，倒令满朝文武十分意外。
平安也很意外，他以为姚元锡走后就该收拾吕畴这个大蛀虫了，谁知两个多月过去，吕畴不但安然无恙，还开始受重用了。
果然，时间线一旦发生改变，就会像蝴蝶效应一样，把一切轨迹全都打乱了……
到了年底，翰林院也渐渐忙碌起来，除了日常撰写经史、拟诏侍值、稽查官学……还要辅助礼部，围绕年底的大朝、宴饮、祭祀等活动，撰写各类祝文、诰文、祭文、贺表。
正旦大朝之前，亲王也要向皇帝上书庆贺新年，七岁的珉王既没有开府，又没有属官，这个工作便落到了翰林院头上。
写好的贺表需要加盖珉王的金宝，陈琰便带着贺表进宫，在文华殿旁边的配殿内，等候太监将其拿进万安宫盖印。
紫禁城，万安宫。
肩舆在宫门前缓缓落下，宫人太监跪落一地，声音哽咽：“恭迎娘娘回宫！”
容貌端丽的淑妃娘娘自肩舆上下来，扫一眼满地宫人：“别难过了，都起来吧。”
宫人们一拥而上，簇拥着淑妃娘娘往里走，一边抒发思念之情。
“娘娘您终于回来了！”
“娘娘您真是受苦了！”
丁公公道：“娘娘在冷宫这段时间，可把奴婢们愁坏了，珉王殿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打点关系，生怕您在里头受一丁点罪。”
淑妃娘娘大剌剌往榻上一坐，接过宫人递上的茶水：“这孩子就会瞎操心，里头都是老熟人了，谁还敢刁难我不成？”
“那倒是不能。”丁公公暗暗擦汗，跟了这么个活爹似的主子，真可谓是水深火热。
他们这位淑妃娘娘可是冷宫里的常客，皇帝登基也不过三年半，她都七进七出了……
最近一回是四皇子上个月册封了珉王，赶上腊八节的家宴，淑妃娘娘一高兴就多喝了两杯。
谁料庄妃娘娘当着珉王说怪话，似有挑衅激怒之意，被她听出来了，一拳直击面门……成全了人家。
淑妃，人如其名，与贤良淑德沾不上半点关系。
她是岭南纪氏土司之女，她爹十年前发动叛乱被朝廷弹压，将她献给先皇，先皇嫌她聒噪，又将她许给了当时的四皇子。
这些年因为胆大率直心思单纯，帝后待她多有纵容，因此对她来说，打人一拳算不得多么严重的事。
谁知庄妃娘娘就地一躺，太医赶来，竟诊出了三个月的脉息。
皇后为了让庄妃安心养胎，也为了让淑妃得些教训，便将她打入北三所静思己过。
直到腊月二十三，日理万机的皇帝难得与后妃们相聚，才想起这号人物来。
大过年的，总不能让珉王母子分离吧？何况皇帝对淑妃还是有些感情的。
遂下旨将她接出冷宫。
后来得知淑妃在冷宫里带着宫人太监并几个犯过事的太妃太嫔推牌九，一怒之下险些又将她送回去，被老太监吴用打个哈哈劝阻了。
在冷宫里住了半个月的淑妃，除了嗑瓜子推牌九，闲暇之余也思考了一些问题。
譬如庄妃怀胎三个月，不低调养胎，挑衅珉王作甚？想让珉王获罪？被皇帝厌弃？为一个尚未成型的胎儿扫清障碍，也太早了些吧？
丁公公闻之一脸惊惶：“是啊娘娘，她图什么呢？”
淑妃还没能想出答案，就听到窗外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母！！妃！！！”
男孩一路冲进暖阁：“母妃救我！！”
四皇子珉王，今年七岁，相貌极其肖父，稚嫩中带着点英气，性格极其肖母，四六不着调。
娘俩自打进了这皇宫，便各自闯祸相互捞，可谓相依为命。
珉王来了，淑妃娘娘的坐姿立马端正了许多，为儿子做表率。
“儿啊，想娘了吧？”
珉王神色匆匆：“等会儿再说这个，娘，我有麻烦了，先帮我想想办法。”
“又闯祸了？”
珉王点头：“我把宝印玩丢了，翰林院里来了个官员，让我在贺表上盖印，我拿不出来。”
“上个月刚刚册封，这个月就丢了？”淑妃问。
珉王再次点头。
“我当多么大的事儿呢，儿啊，娘平时是怎么教你的，遇事要沉着冷静，临危不乱。”言罢，淑妃对着呆若木鸡的宫人道：“来啊，找颗大萝卜来。”

第75章 朕长得很吓人吗？
陈琰觉得自己都快等成雕塑了，手边的茶都换了两盏，才见一个跟平安年纪相仿的，身穿银红色曳撒的孩子从远处走来。
一边走，还一边对身边的丁公公说：“你别说，我母妃手艺真好，足以以假乱真！”
陈琰权当自己是聋子，起身迎上前去，躬身施礼：“见过珉王殿下。”
珉王咧嘴一笑：“王修撰来得早啊。”
“这位是陈修撰。”丁公公纠正道。
“哦哦。”珉王从侍从手中结接过贺表，亲手递给了他：“陈修撰这份贺表写得很好，花枝招展。”
陈琰：……
“花团锦簇。”丁公公提醒。
“对对。”珉王道：“本王已经用印了，直接交给通政司吧。”
“是。”陈琰打开贺表，检查用印的位置，阖上，拱手施礼：“殿下，臣告退。”
珉王道：“陈编修慢走。”
“陈修撰。”丁公公再次纠正。
陈琰面无殊色，微微颔首，撩襟迈过门槛，离开了文华殿。
珉王像一具抽了骨头的木偶，瘫在椅子上……真是有惊无险！
丁公公擦擦额头的汗，殿下一紧张就嘴瓢的毛病，真是随了娘娘啊。
在配殿里歇了片刻，珉王站起身朝外走，边走边安慰自己：“不怕不怕，父皇又不待见我，不会仔细看我的贺表的！”
……
大年三十，陈琰特地带着平安回到先前的住处。
这里租期将至，陈琰命阿祥拿一只熨斗，将去年的春联慢慢揭下来。
回到新宅，九环和陌露在堂屋里裁红纸，陈琰坚持让平安写全家的春联。
陈老爷和赵氏阻拦未果，陈敬时抄手路过，满脸错愕：“写成这样，你也给他贴起来？”
陈琰道：“此后一年，他都要看着自己新年时写下的字，亲眼看着自己一日日长进，难道不是好事吗？”
当然，也免却许多的麻烦。
难怪京中盛传五大‘不靠谱’，其中之一就是’状元郎的门枋’，起先陈敬时还不明所以，原来在是说状元家的春联……
陈琰毫不在意，拉着平安，拿出去年的春联与今年的放在一起做对比。
平安惊喜的发现：“工整了很多！”
陈琰道：“这就叫积累，读书练字没有捷径，只有日积月累。”
平安点点头，一边写，一边看阿蛮她们端着浆糊踩着板凳，将春联贴在一扇扇房屋门上。
廊下的大红灯笼次第挂起，一派吉庆之像。
……
正旦大朝，四品以上命妇要入宫给皇后和太后娘娘拜年。
等到命妇散尽，才是珉王和宁安公主来拜年的时间，直到前朝的宴席接近尾声，璐王才能脱身到后宫，带着王妃和侧妃，并十个儿女给皇后和太后请安。
只是今年只有宁安公主独自来咸福宫，珉王迟迟不来，太后问过身边的太监，才得知是皇帝将他扣在了乾清宫，有事问他。
元旦大朝会，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都会参加，不但礼节繁复，还要设宴款待——吃光禄寺那些色香味全不沾边的凉透了的饭菜。
皇帝是不会陪到下晌的，只待所有礼仪完毕，象征性的举杯，再动几次筷子，便在山呼万岁声中离席。
乾清宫，东暖阁。
珉王穿得是正红色的圆领常服，只是不带冠，不到卯时就被人拖起来，然后就被抓到乾清宫冷啊等，从天光大亮等到日晒三竿，控制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哈欠，已经快等成“望父石”了。
皇帝已换下大朝上繁复的冕服，也换上一身明黄色的衮龙常服，折角向上的翼善冠，步履沉稳，走进东暖阁。
陪在珉王身旁的冯公公笑道：“殿下，皇上来了，快给皇上拜年。”
珉王跟父皇四目相对，然后举手加额，俯身拜道：“臣给父皇拜年，祝父皇龙体康健，万寿无疆，祝大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稚气的声音驱散疲惫，皇帝看着眼前的幼子，换上一脸戏谑：“泊言，你近来没遇到什么麻烦事吧？”
珉王错愕的表情仿佛白日见鬼。
他俩其实根本不熟，连面对面说话的机会都不多，平时让他凭空想象，根本想不起父皇的模样。
从记事起父皇就已经登基了，因为忙于朝政，一个月也见不到一两次，像这样单独把他留下来，问他有没有遇到麻烦事，简直是百年未有之事。
先前听说有位阁老上书请父皇多来后宫看看，被父皇收拾的很惨——这很好，珉王想，最好别想起他这号人来，十年后直接送他就藩，到那时就可以带着母妃去封地逍遥了。
“殿下，殿下？”冯春温声提醒：“陛下问您话呢。”
珉王回过神来，拨浪鼓似的摇头：“父皇没有麻烦，不劳臣关心。”
皇帝：？？
珉王忙改口道：“劳父皇关心，臣没有麻烦！”
“……”
皇帝走到御案之后，亲手从堆积如山的奏疏中挑出五六本，打开到落款的位置，在桌面上一字排开。
“你过来，走近点，朕会吃了你？”
珉王半步半步地往前挪。
“这是你给朕呈上的贺表，还有祭祀天地、日月、社稷、祖宗的祝文和祭文，是翰林官员代笔不假，可这盖印，为什么一份比一份小呢？”
珉王腿一软，还能因为什么，萝卜蔫了呗……
他只能故作惊讶：“啊？怎么回事？”
“别装。”皇帝脸一沉：“盖的是什么东西，还不从实招来。”
珉王盯着眼前的砖缝，鼻尖冒汗：“是金宝。”
皇帝脸一沉，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吴公公。
吴公公从抽匣里拿出一个木盒，取出一枚金印俸给皇帝。
皇帝将它蹲在案上：“你那是金宝，朕这枚是什么？”
珉王彻底傻眼了。
“你可知亲王丢失金宝是多大的罪过？”皇帝又问。
珉王也很机智，料想父皇是诈他的，上前拿起那枚金宝来看，哈，果然……
三寸六分大小的金印，篆书“珉王之宝”。
他脸色转作青白，赶紧跪下：“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皇帝揉着生疼的眉心，说他憨吧，还知道看清真伪再认错，说他聪明吧，连金宝都敢弄丢。
吴用瞧着皇帝的脸色并非真的动怒，适时插话道：“殿下，陛下遣了一班太监到处寻找，才在北三所外的草丛里找到。”
珉王想了想，大概是自己慌慌张张去找母妃时，被守门的宫人拦住，冲撞之间掉在了冷宫门外。
皇帝没有怪罪他，只是关起门来吓唬几句，也是体谅他一片孝心。人是无法选择父母的，给皇帝当儿子已经很难了，还摊上淑妃这样的母亲——孩子不容易。
“拿回去仔细保管，下不为例。”皇帝道。
珉王赶紧起身，将金宝揣回袖子里。
正要道谢，却听皇帝幽幽道：“还有，朕这几年只是太忙，从来没有不待见你。”
虽然珉王知道，在宫里说出的话都有可能被密间通禀到父皇耳朵里，可是这样直言相告，毕竟让他恐惧，从来没有过的恐惧。
“我……臣……”
皇帝见他期期艾艾，连身上绣着的小蟠龙都缩成了一团。
叹一口气，挥手令他去咸福宫。
望着那团小蟠龙离去的背影，皇帝问吴用：“朕长得很吓人吗？”
吴用赔笑不迭。
……
“太吓人了！！”
珉王磕完一圈头，回到长春宫，对着亲娘就是一顿哭诉：“母妃你不知道，我父皇至少有九尺高，胸膛有城墙那么厚，眼里能喷火，两条腿像石柱一样钉在地上，说话像撞钟似的……”
“你这说的那是钟馗。”淑妃瞥他一眼：“你亲爹哪是这个样子的？”
她对皇帝的相貌一直很满意来着。
再说他闰年不闰月地来一趟后宫，长什么样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你父皇非但没怪你，还帮你找回了金宝，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淑妃道：“你越躲他，他越对你感兴趣，你只当没发生过，一切如常，他很快就忘了。”
……
乾清宫，吴用和冯春在廊下相遇。
冯春是司礼监排名第三的秉笔太监，如今手握东厂，权势极大，见到掌印公公吴用，忙躬身见礼，一派忠厚老实的样子。
吴用出言提醒道：“陛下让你掌管东厂，是让你访查民情、侦缉叛逆的，别用歪了地方。”
冯春还在发愣，吴用拍拍他的肩膀，进殿了。
皇帝三心二用，一边看奏疏，一边听他回禀：“那日腊八家宴，太后让珉王殿下作诗，珉王殿下作不出，便给太后唱了首童谣，本来把太后哄得挺高兴的，庄妃娘娘拿着个白瓷杯子对珉王殿下说，可见破窑烧不出好瓷器，淑妃娘娘怕珉王殿下冲动惹事，就先动了手。”
皇帝皱眉道：“如果珉王伤了有孕的庄妃，再丢失金宝，罪过可就大了。”
“是。”吴用道：“小殿下有福，淑妃娘娘替他出头，陛下替他找回金宝，椿萱并茂，舐犊情深。”
皇帝沉默片刻：“庄妃现在何处？”
“在太后的咸福宫静养，太医说怀相不好所以性情大变。”吴用道。
皇帝未置可否，只继续批阅奏疏。
……
近来发生的事太多，珉王的小脑袋有点转不过来，当晚就失眠了。
固然，小孩子晚上不睡觉是不对的，可他没想到老天惩罚他的方式是让他在翻越窗户的时候被不许太监通禀的父皇撞了个正着。
珉王骑在窗框上进退两难，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决定爬回去走正门出来见驾。
皇帝权当没看见，兀自走进殿中。
知道圣驾要来，淑妃正在张罗茶点，桌上还摆着个百事大吉盒儿。
珉王从暖阁出来的时候，殿内一派祥和，父皇把玩着那枚已经蔫了的萝卜章，不但毫无责怪之意，还在和母妃说说笑笑，对母妃说，二十几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似的任性。
他突然觉得母妃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三年来，父皇对后宫不管不问，母妃看似不着调，实则总能损失压到最低，凭谁也伤不到他们母子分毫，她对父皇的了解，或许胜过这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
聊了片刻闲话，皇帝又问起云贵几个土司氏族的关系，淑妃虽远离故土多年，仍知道不少内情，便侃侃而谈，将自己了解的情况悉数说出。
向来聒噪跳脱的珉王，一看到亲爹就成了扎嘴葫芦。
而淑妃果然是悉知人性的，珉王越躲，皇帝对他越感兴趣，从言语关切发展到动手动脚，掐掐他的脸，掰开他的下巴，再拍拍他实心的肚子。
淑妃十分庆幸这孩子记事晚，不记得边关的骡马贩子是怎么挑选牲口的……

第76章 大叔，你太让我失望了
陈琰觉得陈平安多少有点针对自己。
春闱在即，他的好大儿在繁重的功课之余，忙前忙后为小叔公准备考具，准备钉锤和防水的篷布，准备干粮和调味料……熟门熟路的样子。
当年可不是这样对他亲爹的。
与会试时间相近的京察，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
周沂如今是璐王府的讲官，与郭恒的关系渐行渐远。
郭恒忙起来，陈琰这个门生也只能“心甘情愿”任老师驱使了。
乱象之中，郭恒对他也有“约法三章”：“不近皇子、不结朋党、不惹是非。”
当然，人是要独善其身的，活儿还是要干的。
陈琰十天有八九天待在吏部，帮郭恒处理冗杂的案牍文移。
郭恒索性住在了吏部值房，每日忙到深夜，连家都不回了。
“明日休沐，老师回一趟家吧。”陈琰道：“昨日师母遣人来家里问拙荆，语气不是特别的……友善。”
郭恒跟人说话，手里的毛笔向来不停，听到这话倒是一愣。
陈琰索性再多说一句：“师母的生辰，您一定没忘。”
“……”
“知道了。”他说。
顿了顿，又觉得不好：“平安最近在干什么？好几天没见他了。”
陈琰道：“整天跟祖父祖母腻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呢。”
这话听得郭恒想笑，不知想到了什么：“明天务必把他送到我家来，务必。”
陈琰反问：“老师难得和家里人聚一聚，干嘛这么想不开？”
“我自有我的原因。”郭恒道。
……
陈琰素来尊师重道，老师说要他儿子，他回家打了个包袱，第二天就给端来了。
“爹，我二师祖最近不是很忙吗？”平安还以为新年伊始，“状元家的春联”又成了京城热梗，二师祖又要抓他练字呢。
陈琰道：“让你来就来嘛，二师祖又不会饿着你。”
“……”
底线这么低吗？
……
郭恒从上元节复衙之后就没怎么着过家，昨天天黑之后才离开吏部衙门，回来给老妻过生辰。
因不是整寿，又是特殊时期，只请了陈琰一家，在堂屋里摆了两桌，用壁板隔开男女席，办了一场家宴。
席上气氛很好，作诗行令，笑语盈喧。
郭宅门外，两头石狮子身上，靠着两个包裹严实的孩子，迎着料峭的春风在发呆。
“不是……”平安满肚子怨气：“他们在里面吃饭，让我们在这儿看门，这合适吗？”
郭琦朝他翻个白眼：“不是你说吃饱了，要出来玩的吗？”
平安道：“我是要出来玩！不是当门童！”
正说着话，果然有人上门。
“呔，站住！”郭琦从身边拿过一柄红缨枪，见人就戳。
平安也从台阶上跳下来，拿起另一柄红缨枪，往地上一戳：“今日概不见客，留下名刺就请回吧。”
两个朝天的鬏鬏，每一个都很有原则。
尚书夫人过生辰的消息不胫而走，前来拜访的同门、同乡、同科络绎不绝，叙交情的，攀乡谊的，打着给夫人过寿的名头，来探听虚实，甚至寻求照顾。
这就是为什么尚书大人一直住在衙中，他有名望有权势，还敢回家给夫人过寿，手下两个侍郎只能龟缩在吏部，一只脚都不敢迈出一步。
郭恒把两个孩子安排在门外，要他们无论远近亲疏官阶大小，一律挡在门外。
若是成年人难免要虚与委蛇几句，小孩子不需要废话，说了也未必听得懂。
假使有人对平安说：“此人与你二师祖乡试房师的门生是一个座师门下的师兄弟。”
他一定听不出说得是他大师祖……
反正不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律挡住就对了，谁也别想腐蚀他的二师祖！
两个手执缨枪的孩子，将整个尚书府守的严严实实。
自那时起，坊间开始流传“稚子守门”的佳话，引以为惩贪治腐、公正廉明的代名词。
渴望吏治清明的百姓甚至将他们的形象画成了年画，仕宦人家每逢过年都会买来贴在屏门或堂屋，以明心志。
因此每当平安的孩子问起：“我爹小时候长什么样呀？”
所有人都会指着屏门上扎着两个很有原则的鬏鬏、手执红缨枪的白胖娃娃：“就长这样。”
平安每次听到，总要辩解几句：“这是抽象画法，其实没这么胖，而且穿了裤子。”
这是后话。
陈琰在这次京察中，对整个京城的人事任命有了系统的认识，也为日后的仕途积累了阅历。
而他在京察还未结束时就已经看到了他的考评，全是“一等”，是所有翰林官员中最优的。
郭恒也不怕旁人有微辞，陈琰博闻广识，沉稳内敛，行事条理清晰，从未出过差池——如果忽略他家陈平安的话。
金铸的前程就在眼前，郭恒却反复提醒陈琰，越是在春风得意的时候，越要谨慎踏实。
从他们在会试考场上的第一次见面，郭恒就看出了陈琰骨子里的倨傲与自负，他看似稳重老成，实则是被一肚子陈腐理学压制着，被一身的家族责任羁绊着，而本性一旦释放，他能把自己溜到悬崖边上去。
好比他初出茅庐之时，就敢对二品大员出手。
郭恒没有信心改变一个人的本质，但至少要在他初入官场羽翼未丰时加以约束，师生一场，这是他的责任。
郭恒的苦心，连平安都感受到了，多幸运啊，阴差阳错让老爹遇到这么好的老师。
所以他也常常教育老爹，要多听二师祖的话，二师祖压着您不让升官，是大好人。
陈琰连一个白眼都欠奉：“是谁说‘近墨者黑’的？”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嘛。”平安道：“我多数时候看人还是很准的。”
“嗯，毕竟是跟‘首辅’打过交道的。”陈琰话音里带着戏谑。
可惜平安没听出来，仍在吹嘘自己的“识人之明”。
林月白洗漱进屋，惊讶地问：“怎么还不去睡，明天不送小叔公去贡院了？”
想起明天是春闱日，平安“呀”地一声，急匆匆洗漱去了。
……
春闱与秋闱一样，每场要考三天两夜，中间出场两次，共计九天六夜。
最具挑战的应属京城的“倒春寒”，衣裳被褥都是单层，不许絮棉花，号舍内冷得像冰窖，每年都有在考场中坚持不住晕倒的考生，更多的是在考试后大病一场。
陈琰要早起上朝，朝后还要去吏部帮忙，没时间送陈敬时去贡院，只好让平安代他去送。
不能亲眼看着小叔受苦，他也深感遗憾。
结果平安怕早上起不来，担心的一夜没睡，半夜里爬到爹娘床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林月白半夜醒来，总觉得脚上有东西，睁眼便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娃娃盘腿坐在床尾，尖叫一声，险些将他踹飞。
因此陈琰上朝时也是强打精神。
一夜没睡的倒比没睡好的更精神，光线昏暗的马车里，平安怕小叔公紧张，一路都在跟他说说笑笑。
后面的马车上是画了全妆的祖母和东倒西歪的祖父。
贡院街果然又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平安还在此碰到了郑先生，于是陈老爷排兵布阵，招呼家里带来的几个小厮，将陈敬时和平安护在中间，生生挤了进去。
来到“天开文运”的大牌坊下，送考的家眷、亲友、仆人就必须止步了，书童将陈敬时的书箱递给他，平安朝小叔公深深一揖：“祝先生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放心。”陈敬时就喜欢听平安叫他先生，显得自己很年轻。
目送小叔公进了贡院，陈老爷对妻子和孙子道：“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好的酒楼，折腾一大早也该饿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好过在此枯等。”
平安举手欢呼：“甚好甚好！”
赵氏摇头叹气：“你们爷俩真是……”
到哪里都不忘吃喝啊。
……
与贡院一街之隔的三层酒楼，名曰“状元楼”，相传可以俯瞰到贡院内的场景。
当然，代价也是极高的，一间最小的包厢也要十两银子。
陈老爷年轻时也是考过县试的，只是没进过贡院，十分想看看贡院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伙计将他们引向二楼一间罗绮满堂的雅间。
陈老爷想去三楼，却被告知整个三楼被人包下来了。
平安都不禁唏嘘，虽说京城权贵遍地，这手笔也太大了些吧，十两一间的雅间，还不含席面，包下整整一层啊。而且现在是京察的关键时期，但凡家里有人当官，都恨不得打着补丁出门，是谁如此阔绰，顶风作案？
等菜上齐的功夫，平安想去茅厕，阿祥便陪着他下楼。
他站在楼梯上往上看，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把守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铜墙铁壁一般。
看来是真得上不去了。
平安噔噔噔跑下楼，又见店老板亲自领着一行人，穿过大堂时话也不说一句，匆匆往楼上走。
人们中间簇拥着的中年人，看起来却很眼熟。
平安歪着脑袋，从人缝里喊了一声：“大叔！”
一行人立刻用警觉的目光看向他，吓他一跳。
中年人脚步一滞：“平安？”
他招招手，便走过一个七尺高的汉子，二话不说，将平安扛起来就走，阿祥追上前，被两个青衣大汉拦住了。
平安挣扎几下，没挣脱，只好对阿祥喊道：“先回二楼等我，让祖父祖母不要担心——”
他也不想以这种方式上三楼，可他人小四肢短，打不过这么多好汉，不动手又很没有面子，用力锤了几下那宽厚的肩头——手疼！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手蹬脚刨，鲤鱼打挺，那汉子显然没抱过孩子，差一点就把他摔了。
“放下来。”中年人面带笑意。
平安稳稳落地，只见华丽的包厢之中，各色菜肴依次上桌，店老板亲自端着花钿髹漆托盘进来，上头盖着覆盘盖，不知里面是什么好吃的……
他回过神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被绑架了。
“本以为你是特别平易近人的好官，大叔，你太让我失望了，不但绑架良民，还如此铺张，不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吗？”
一旁的吴用简直替他捏一把汗，什么你啊我啊，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敢在圣驾面前这么说话了吧？
皇帝笑意不减，大喇喇坐在主位上：“请你吃炙羊排。”
盘盖打开，里面是一块块热腾腾的泛着金黄的烤羊排，滋滋冒油，满室焦香。
店老板又介绍起炙羊排的复杂工艺来，哪些药材去膻，哪些佐料入味，哪里的羊羔肉嫩，什么碳，什么火，什么油……各有讲究。
“……”平安道：“我可以原谅你半个时辰。”

第77章 焦点转移大法
三楼临窗的雅间，将明时坊鳞次栉比的街道尽收眼底。
中年人凭栏远眺，看着贡院大门前的广场上，各省的旗帜在早春的寒风中飘摇。
贡院三声炮响，龙门已开，举子们以省为单位缓缓走进贡院，正在验明正身。
今年是景熙四年，他登基的第五个年头，每一场抡才大典，他都会亲至贡院，京察之后必然出现大量职位空缺，他无比渴望人才。
这家的炙羊排果然名不虚传，外焦里嫩，香而不膻，可惜平安牙口不好，啃得口水唧唧也没啃下几口肉来。
吴用看不下去，用一把短小的刀剔下来喂他。
“谢谢老爷爷。”平安道。
吴用无奈道：“嘿，您可真会论辈分。”
平安想着，一会儿也要给祖父祖母点一份，再多点一份打包回家给爹娘尝尝。
“大叔，虽然羊肉很好吃，但还是劝您不要顶风作案。”
“诶呦祖宗。”吴用忙不迭将剃下来的羊肉喂进他嘴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这次京察力度空前，连我小孩子都知道。”
嚼嚼嚼……
“虽然您跟我二师祖是朋友，但我二师祖很公正的，不会顾念私情的。”
嚼嚼嚼……
真香！
“我怕什么，我家的银子又不是贪墨而来。”皇帝道。
“我爹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这层楼十几个包厢，大包二十五两，中包十八两，小包十两，没有三百两是包不下来的。谁家好人花三百两银子看举子搜检呀？即便您钱多得花不完，这种时候也应该避避嫌，为底下的官员作表率嘛。”
吴用又喂了他一大口：“看把你操心的。”
“嗯，说的有理，我以后注意。”皇帝点头道。
平安不再说话，专心享用美食。
“你二师祖……”皇帝道：“我很担心他。”
平安笑道：“最近大家都在担心自己，难得有人担心他。”
皇帝道：“他这次京察动作太大，眼见着要遭人攻讦，只怕在京城待不下去了。”
平安道：“您官比较大，跟皇上说说，别让他走。”
“舆情汹汹，皇上能堵得住御史言官的嘴吗？他又是个耿介且重惜名节的人，一旦遭到弹劾，必然会上书请辞，以示自己不恋权位，皇帝也只能留他三次。”
因为大庸特殊的科道制度，自建国以来，七品给事中搞倒的大人物还真不少。
平安不假思索道：“舆情很好处理的，可以用焦点转移大法。”
皇帝回头细听：“这是何意？”
平安道：“就是爆一个更猛的料把御史言官的注意力转移开。”
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吴用的笑点，咯咯咯笑了几声：“可爱。”
皇帝却将目光转回窗外，陷入思考。
“诶呀！我祖父祖母还在楼下等我。”平安总算想起来了。
皇帝给吴用递个眼神，吴公公便遣了两个侍从下去说明，让二老不要担心。
……
两个魁梧大汉立刻下楼，见二老果然急坏了，拱手抱拳道：“二位久等了，孩子在我们手上，不……”
话还没说完，陈老爷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哆哆嗦嗦地说：“原来是道上的兄弟呀，不知我儿做了什么得罪了诸位，我先替他赔个不是，所谓祸不及妻儿，你们别动孩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倾尽家财也一定满足。”
对方可是有编制的锦衣卫，闻言皱着眉头将手抽出来：“我们要你钱干嘛？”
陈老爷心想，不要钱就更麻烦了：“这样吧，你们拿我这把老骨头，把我孙子换出来，我儿是个孝子，一定会满足你们的，孩子太小了，胆子又小，你们把他放了吧。”
“他胆子小？”那锦衣卫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他，胆子小？”
……
“我胆子小，不想学。”平安道。
“养国子之道，乃教之六艺。”皇帝道：“骑射是一门很必要的学问。”
皇帝最近开始关注他忽视三年的小儿子，这孩子既没有他大哥的夙慧，也没有他三哥的稳重，他……还算瓷实。
所以他想，可以教他弓马骑射，强健体魄，磨炼心智，免得总像粮仓里逃出来的小耗子，堂堂皇子，怎可做畏畏缩缩小人之态呢？
平安这孩子他是真喜欢，敢朝他翻白眼，敢说他顶风作案，若能跟“胆小怯懦”的珉王结个玩伴，必然是极好的。
骑射虽然好玩，但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我补习班已经很多了，每天早上都起不来。”
“补习班又是何意？”皇帝不解。
“我爹每天带我读书，但他只教《诗经》、《易经》和《尚书》，他忙起来，就送我去大师祖家学《礼记》和《春秋》，每当休沐还会送我去二师祖家练字，晚上还要温习旧书。”
残忍程度连皇帝都听不下去了：“我大雍素来以专经取士，没有几个名士大儒是通习‘五经’的，你爹对你期望颇高嘛。”
平安脑袋一下子支棱起来：“专经取士？”
皇帝微微颔首。
“只需要读一本？”
“那倒不是，最好还是通读，但只专攻一本。”皇帝道。
平安拍案道：“真是人心险恶！”
“诶呦祖宗……”吴用又替他捏一把汗，怎么还敢在圣驾面前拍桌子了。
平安太愤怒了，就好比有人把他的课本全改成了全文背诵，还骗他所有人都是这么学的。
皇帝皱眉咋舌，一个读了这么多年书的孩子，竟不知道科场最基本的规则，可见他身边都是一群多么处心积虑的老神童啊。
不过经他这么一挑拨，这孩子果然把“绑架”的事给忘了，这就是他所谓的“焦点转移大法”吧。
“谢谢大叔款待，我要走了，回家找我爹理论理论。”平安道。
“急什么，打包两份羊排带走。”皇帝道。
店老板笑得像一朵绽开了的牡丹花，立刻亲自去办。
平安连吃带拿，怪不好意思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硕大的棒棒糖，非要他收下，留个念想。
皇帝莫名其妙的收下了。
“大叔再见。”平安道：“等您走的时候，我去送您。”
吴用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你要把他送哪去？”
“致仕啊，您不是快致仕了吗？”平安道。
吴用无语了……
皇帝没有正面回答，只打了个哈哈，店老板便提着个大漆八角食盒走进来，亲自送平安下了楼。
陈老爷还在跟那两个锦衣卫称兄道弟。
“祖父。”平安朝他打个招呼，进包厢找祖母。
“诶。”陈老爷应一声，回头继续跟人家掰扯，良久才发觉刚刚路过的好像是他孙子。
两个锦衣卫这才松一口气：“得，老爷子，完璧归赵，我们回去交差了。”
陈老爷捏一把汗，忙回包厢看孙子去。
老两口拽着他的胳膊看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像在转一只陀螺。
……
陈琰回家时，平安正坐在大门槛上，整个娃怒腾腾的，不知谁惹到了他。
陈琰问他缘由。
平安反问他，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五经’只需要专攻一门。
陈琰道：“确实有很多投机之人，只钻研‘四书’和‘专经’，然后背上几篇程文范墨，就去应考了，如果运气特别好，未准能中个秀才。”
陈琰说着，拉起平安的手进了大门，循循善诱：“平安，你愿意做一个有真才实学的人，还是投机取巧之徒？”
“投机……”平安看看老爹不太慈祥的脸色，不情愿地说：“真才实学的人。”
“所以，你要读的可不止‘四书五经’，还有前朝诸儒、三代两汉、三通四史、历代古文……”
“……”
平安气呼呼往屋里走：“早知道就不问了。”
……
三月初，会试还未张榜，京察的结果就已经公布了。
按照祖制，四品以上官员由皇帝亲自裁决，首辅林荣兴赐致仕荣归，次辅吕畴晋升中极殿大学士，位列首辅，同时令礼部尚书徐谟、礼部侍郎王时来、兵部侍郎陆昉入阁。
这三位是皇帝亲自挑选出的精明实干之人。
户部尚书、右侍郎降调他用，擢升户部文选司韩让为右侍郎。
其余上层官员变动并不大。
五品及以下京官，由吏部和都察院考察，因贪墨、罢软、不谨、浮躁等原因降调甚至罢黜者，多达一百一十七人。
科道言官按例由皇帝亲自考察，无奈这些人清正廉洁，“业绩斐然”，最终只外放了两个给事中作罢。
言官们却不肯善罢甘休。
这次京察过于严苛，郭恒又向来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怨，让他们怀疑这次京察的公正性。
更重要的是，大雍连宰相都不能有，何况权臣？
他们不能允许任何一个官员权尊势重、一手遮天，这是六科存在的意义。
正当给事中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朝中又爆了一记重雷。
都察院御史联名弹劾吕畴之十七条不法事。
整整十七条，能干的坏事都被他干尽了。
他们这才发现，朝中不但出现了权臣，还出现了奸臣，奸臣吕畴还当上了首辅！
于是四十名给事中以团购价买下了四十口棺材，横在自家的院子里，对吕畴发启了猛烈的攻击。
正在家里写辞呈的郭恒惊讶地发现，被弹劾的居然不是他。
他就这样被华丽丽的遗忘了……
而刚刚坐上内阁第一把交椅的吕畴，椅子还没坐热，就被言官们连番轰炸撵回家去。
他要上折自辨，同时也要上书辞职。
可他上一次，皇帝驳回一次，驳回一次，他就被弹劾一次。
“三辞三留”之后，被玩坏了的吕畴上了第四份辞呈，结果不但又被皇帝驳回，还被赏赐了二十两白银和一道口谕。
皇帝说，要跟他成就一段云龙鱼水、君臣相得的佳话。
吕畴都快崩溃了，你跟我一个贪官污吏做什么佳话？！
这下可好，险些被言官们骗到左顺门打死。
皇帝以宫中斗殴为由廷杖了十二名言官，硬将吕畴留在了京城。
为此，皇帝还派遣很受文官拥戴的璐王，去六科廊探望抚慰，言辞恳切，声泪俱下，请他们顾念大局，理解陛下的用心，不要再跟吕畴过不去了。
这是璐王的强项。
吕畴不是郭恒，若为了郭恒廷杖言官，郭恒会第一个站出来劝谏他保护言路，然后毅然请辞。
吕畴不一样，皇帝要留他，他只会谢主隆恩的留下，从此为皇帝马首是瞻。
新提拔的三位阁员毕竟需要时间熟悉阁务，建立人脉，贸然将内阁成员全部换掉，的确会出乱子。
吕畴是小人不假，但老马识途，有政务经验，也有自己的人际网，从他举荐韩让开始，皇帝便看到了他的价值。
而刚刚经历一场折磨的吕畴，完全将皇帝当成了救世主，注定会夹着尾巴做人，不但团结帮扶新同事，还会纠正冤狱，献言献策，举荐人才，以证明自己的价值。
皇帝也不怕他陷害忠良，他这种人，只要是皇帝喜欢的忠良，他都会上赶着巴结，只要是皇帝想惩治的人，他必定不遗余力，积极落实。
从前为了巴结先皇，他可以整治忠臣，如今为了巴结皇帝，他也可以惩治奸臣。
所谓以贼平贼，以奸惩奸，事半功倍。
皇帝也很清楚，这种人用久了容易上头，所以选择吕畴而非姚元锡的第二大原因——他是老来子，双亲九十岁高龄，十年之内大概率要回乡丁忧，到那时，新的内阁已经步入正轨，也是“过河拆桥”的最好时机。
平安在翰林院里听八卦，听得一愣一愣。
天塌了！《奸臣传》里唯一的真奸臣当了首辅。
他不禁反思，自己的存在到底是改变这个世界，还是毁灭这个世界的？

第78章 谁拐带着皇帝不学好？……
翰林院，郭恒在签押房里喝着茶，看平安握着个雏鸡蛋写字。
一派安静祥和，岁月静好。
其实他早就让家里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直面京察后的暴风雨了。可是这几天外面狂风暴雨，皇帝在争，御史在吵，言官在骂，内阁乱成了一窝粥，还险些血溅左顺门，一切热闹好像都与他无关。
他在无人问津的签押房里静静地喝茶办公带孩子，还有些不习惯。
“手腕用力，力透纸背。”郭恒适时指点。
“啪”地一声，鸡蛋碎了，蛋液流出来，黏糊糊流了满纸。
“透纸背了，二师祖。”平安一脸无辜。
郭恒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遣一个书吏来帮他收拾。
“这样太浪费了，还是烤了吃比较划算。”平安道。
“明天用熟鸡蛋，写完给你填肚子。”郭恒无奈道。
那书吏擦净桌面，忍着笑退了出去。
郭恒让平安洗净双手，从案头翻出一张薄薄的纸：“拿给你爹。”
平安一看，原来是吏部的任命书，陈琰升翰林院侍读学士，充经筵日讲官，补国子监司业。
正五品国立大学副校长。
正五品，是韩让走了二十多年的路。到了老爹这里，景熙二年的状元，景熙四年初就连升三级。
果然，经过他不懈地努力，老爹升得更快了……
不过对于老爹的顽强程度，平安已经很习惯了。
二堂中的同僚们纷纷庆贺陈琰超脱苦海，不必再继续苦熬了。
陈琰开坊的消息，与陈敬时会试取中的消息是在同一天，陈敬时高中第三十七名贡士，可以准备参加殿试了，而殿试不黜落，可以说已经是一名准进士了。
双喜临门，前来道贺的同乡同僚络绎不绝。
第二天，小郑先生郑行远也亲自上门，他考中了会试，一百八十六名。
这天过后，不少同僚向陈琰打听，平安还缺西席吗？他们有亲朋是落第举子，学问扎实，甚至可以不要束脩。
陈琰只好婉言拒绝，孩子太顽皮，等闲西席管不住云云。
平安笑道：“他们倒不如说来拜师的，我还可以考虑考虑。”
陈琰问他：“你要教他们什么？”
“我能教的东西，在书本上可学不到。”平安眼睛亮晶晶的：“爹，林阁老什么时候回乡，我答应去送他的。”
“呃……林阁老……是京城人士，不用回乡。”陈琰心想，这真是扯一句谎要用十句谎来圆啊。
……
京察之后，两京官员或优诏褒答，或降调他用，大量空缺亟待填补，像陈琰这样连升三级的不在少数。
皇帝用了三年半的时间，革除弊政，整顿吏治，使陈腐已久的朝廷开始焕发新的生机。
西长安街，璐王府。
两位王府讲官及一位身穿湖绸道袍的中年人，在殿中按序就坐。
淫雨霏霏，璐王姗姗来迟，三人忙起身向他见礼。
宫人上前为璐王擦拭身上沾染的雨水，璐王笑容和煦：“徐师傅，周师傅，姚师傅。”
那中年人正是被罢斥的前内阁次辅姚元锡，他逗留京城并未返乡，已有小半年了。
另外两位，一个是新任次辅徐谟，一个是王府侍讲周沂。
璐王一摆手，太监宫人便放下手头事由，有序退出大殿。
四人重新就坐，除了干瞪眼，就是一杯接一杯的喝茶。
过了良久，徐谟突然道：“满以为这次志在必得，谁料陛下出其不意……”
姚元锡打圆场道：“官居一品，位列次辅，也不算失败，无非是多熬上几年。”
说到此处，徐谟表情嫌恶，不是针对姚元锡，而是想到要在吕畴这种卑劣小人之下行事，喉咙里像梗了一块鱼骨。
徐谟理政能力一流，如今又是清流之首，以礼部尚书入阁，本以为吕畴那样的小人必不为皇帝所容，首辅之位势在必得，谁料陛下竟将他留在了内阁。
科道弹劾他，徐谟站在桥上观船翻，谁料这船不但没翻，还撑得有声有色。
据说吕畴私下里对着皇帝声泪俱下，痛陈过往，皇帝好言抚慰：昨日之日不可追，改了还是好同志。
吕畴擦干眼泪，转身就在首辅值房雪白的墙壁上挥毫泼墨，写下他的政治宣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并因为不怕弹劾，吕畴得到了一个十分贴切的绰号：吕棉花。
弹不坏。
败给贤者，徐谟并不会心有不甘，可败给一团烂棉花，却令他骨鲠在喉。
璐王歉意地看了徐谟一眼：“父皇做此决定之前，我也曾苦苦相劝，痛陈利弊，可圣心执意如此，想必有自己的考量吧。”
姚元锡闻言叹道：“殿下贤德，但也不要总为朝事激怒陛下，上次东厂之事，就已经惹得陛下不快了。殿下毕竟跟臣子们不同，我等至君上以尧舜，是匡正社稷之责，殿下身为人子，孝道是第一位的。”
璐王一脸坦然：“没办法，君臣父子，总要有个先后，何况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也是人子的本分。父皇圣明烛照，相信有朝一日会明白本王的苦心的。”
徐谟喟然一叹：“殿下至纯至孝，乃社稷之福。”
送走三位老师，璐王府长史陈敬茂走进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
“郭恒此人，还真是老树盘根，极难撼动。”璐王道：“而且我低估了父皇。没想到，他连吕畴那样的小人都容得下。”
“君子有君子的长处，小人有小人的用途。只是咱们这位陛下沙场上滚过来的，向来眼里不揉沙子，最近倒像换了个人似的。”陈敬茂道：“是不是宠信了什么人？”
璐王摇头道：“不曾听说与谁走得很近。”
“那就奇怪了……不过姚阁老有句话说得对，殿下不要总捡陛下不爱听的说，下头还有一位珉王呢。”
“这你就不懂了，父皇向来情理分明，从不以个人好恶评判大事，讨他欢心甚至可能适得其反，而且，人总要有缺点，才能让人放心。”璐王道：“不过你们说得也对，如能‘忠孝两全’自然更好。”
“是极。”陈敬茂道：“不过，殿下素来礼贤下士，为何不拉拢郭恒，而要将他赶出京城呢？”
璐王脸色一沉：“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
……
殿试开考的时间，恰好是陈琰去国子监走马上任的日子。
陈琰只能再次遗憾不能亲眼目睹小叔受苦了。
他上午去吏部报道，下午去国子监上任，注定要耽搁一整天的，如果顺利的话，兴许能赶上去承天门接人。
国子监祭酒叫钱士璋，是一位温厚的上司，爱和稀泥的老好人，陈琰跟他对话，总是不可抑制的想起亲爹陈老爷。
固然，陈老爷的学问及不上人家万一，但陈琰想，这对朝廷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正如眼前的钱祭酒，陈琰十分好奇他是如何躲过京察的，毕竟在他的英明领导之下，国子监的名声一年不似一年。
陈琰自顾腹诽，钱祭酒自顾接着说话：“咱们国子监的生员，主要分四种：举监、贡监、荫监、例监。第一种自不必说，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响鼓不用重锤：第二种也不必说，学问平平，来混个出身，不必在课业上多做要求：后二者更不必说，三品京官及勋戚子弟，捐银入监的民生，家里找个地方看孩子的，圈起来别出事就好。”
“……”
陈琰无言以对，这也不必说，那也不必说，要你这个祭酒做什么呢？
眼见着以后的日子要比翰林院还要清闲，陈琰自嘲笑笑，随着钱祭酒继续往敬一亭走。
钱祭酒果然喜欢早退，匆匆向陈琰介绍完国子监的基本情况，就准备跑路了，临出门前还向陈琰介绍了长安街上的一家鸭油火烧。
谁知一只脚还没踏出门槛，就遇到了传旨到太监。
“诶哟钱大人，您这打算上哪去？”太监笑吟吟的，显然抓他的包也不是一两次了。
钱祭酒一味尴尬地笑，缩回脚来，跟陈琰一起接旨。
这回是口谕，皇帝招陈琰即刻觐见。
陈琰遂跟着太监进宫，来到乾清宫旁边的庸肃殿，这里还侯着几位大臣。
陈琰依次见礼，众人知道他官阶虽小但炙手可热，也都十分客气。
如今陈琰已不是伴随君侧讲经拟诏的修撰了，听说皇帝召集阁老和六部堂官们正在商议军国大事，他得在此排队等候召见。
不知等了多久，官员们依次觐见，速度很快，须臾就轮到了陈琰。
陈琰入内，大礼参拜。
“起来吧。”皇帝的目光从满桌奏疏中抬起来：“陈卿去国子监上任了吧，感觉如何？”
陈琰实话实说道：“乏善可陈。”
皇帝朗声笑道：“果然还是那个陈彦章。”
陈琰只是颔首，他心知皇帝耳聪目明，有了解他的个性，眼下既没有外人，粉饰遮掩才是多余。
“国子监乃为国养才之地，遥想开国之初是何等盛况，而今已经衰落成了这么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鬼样子。”
陈琰闻言，暗道不好，可他根本无力阻止。
果然，皇帝图穷匕见：“朕欲整饬国子监，恢复国初风貌，将这个重任交给你，彦章，不要让朕失望。”
“……”陈琰为难道：“陛下，臣只是个司业。”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哪有副职挑大梁的道理。
皇帝没有怪他推诿，只是笑道：“知道朕为什么留着钱祭酒吗？”
“陛下圣心独裁，臣不敢妄测。”陈琰道。
皇帝道：“朕本想将国子监全权交给你，谁知几位阁老同时反对，哪有二十多岁的国子监祭酒？朕一想也是。你及第刚满两年，确实太年轻了。”
“所以朕思来想去，决定留下钱祭酒，把他挂在那儿，既可以帮你挡刀，又不会对你造成掣肘，也算废物利用了。”
陈琰：“………”
是谁拐带着皇帝不学好，一国之君怎能说出这种话呢？
要弹劾一下吗？
算了，趁机提点要求才是要紧事。

第79章 麻烦得很！
“恕臣不敢奉诏，”陈琰道，“除非陛下答应臣几个条件。”
皇帝颔首道：“说罢。”
……
天近黄昏，平安裹着个毛绒滚边的小披风，等在承天门外。
酉时末刻，中鼓声响，便有零星几个贡生从宫里走出来，果然有陈敬时的身影。
“小叔公！”平安跑上前去，拉住他的手。
正说着话，就遇到了小郑先生，平安兴奋极了，忙拉着他们相互引荐。
两人序了齿，寒暄几句，便没了话题，平安见有点冷场，问小叔公：“考得怎么样？题难吗？”
陈敬时道：“太简单，白准备这么久。”
小郑先生脸都白了，四下路过的贡生纷纷朝他侧目……
“小叔公，小点声，搞到别人心态了。”平安提醒道。
陈敬时正是有意作弄别人，笑了几声，问平安：“烤鸭还是涮羊肉？”
平安想了想：“烤鸭吧。”
陈敬时叫郑先生赏光，郑先生家里有双亲在等，只好婉言推拒了。
于是平安跳上马车，打道回府，接全家人吃烤鸭。
几人来到京城最大的烤鸭店，热腾腾的烤鸭都上桌了，平安这才想起：“诶呀，我爹让我去国子监接他！”
林月白道：“怎么不早说？”
“我一高兴就给忘了。”平安道。
林月白忙遣阿祥赶紧去国子监接人，一边数落平安：“你可真行，有了烤鸭连亲爹都能忘。”
平安狡辩道：“大伙不是都没想起来吗？”
林月白嗤嗤笑着：“也是。”
结果阿祥独自回来：“国子监的书吏说，大爷进宫了，还没回来。”
林月白便让阿祥带着车夫再去承天门外等。
……
乾清宫，东暖阁。
陈琰抄手并袖，侃侃而谈。
“这些年财政紧张，捐监泛滥，是生员良莠不齐的主要原因，伏祈陛下下旨停止纳银入监。
“地方贡举监生，多是将年老、中平的生员举荐进京，将优秀的生员留在地方参加科举，陛下宜命各地额外选举品学兼优的人才进京，年龄限制在四十岁以下，并额外举行贡举考试，考试通过者方能入监，黜落者遣送回乡。
“监中无论官生民生，都当一视同仁，统一归绳愆厅稽察管理……”
皇帝没忍住打了个哈欠，问身边记录起居注的官员：“这是第几条了？”
官员数了数：“回陛下，第十九条了。”
皇帝无奈道：“陈卿家，你索性重修一部《会典》吧。”
“臣修不了《会典》，”陈琰恭声道，“但陛下若能答应，臣愿立军令状。”
……
次日，陈琰回到国子监，直入三堂自己的签押房，两名书吏正在整理书籍和前任司业离任时堆积的文移，见到他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见礼。
陈琰只是微微颔首，便坐下来，要来去年的集愆簿开始翻阅。
一刻钟后，他被监生们胡作非为的记录气得摔了簿子，又叫来监丞，向他询问各项日常事务的处理。
一边问，一边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案牍。
那监丞瞠目结舌地看着陈琰用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翻阅公文，然后取一根趁手的毛笔，一边批复，一边问询，一边听他回话。
一心多用，每一件事都处理的清晰明确，批完一本，就往案头扔一本，直到堆成山一样的桌面再次变得整洁。
谁说翰林老爷清贵懒散，眼前这位办事效率也太惊人了，监丞用手往下巴上一托，手动阂上惊讶的嘴。
陈琰没有一句废话：“叫各堂的学正、博士、助教放下手头事由，到敬一亭议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眼看就要烧起来，除了优哉游哉的钱祭酒，上上下下皆不敢怠慢，迅速来到祭酒办公之所——敬一亭。
敬一亭里只留了两个书吏，说钱祭酒在后头遛鸟。
陈琰心中暗叹，皇帝说的倒是轻巧——把他挂起来——一滩烂泥如何挂得住？
不过陈琰向来懂得变通，挂不住，那就糊到墙上好了。
他扔下一屋子下属，亲自去后面找上司，却只见两棵皂荚树之间拉起一条绳子，上头挂着一对云雀、两只百灵、一只碎嘴子八哥，他心想，这要是让平安看见，能蹲在这树下看半天。
“钱大人，百灵不能和云雀养在一起。”
陈琰突然出现，倒把钱祭酒吓了一跳。
“想让它学山雀，就去山雀林子里溜，云雀口快，带坏了百灵的口。”陈琰又道。
钱祭酒仿佛白日撞鬼：“状元公还是养鸟的行家。”
陈琰并袖一揖：“谈不上，但家父确实是半个行家，改日给大人引见一下。”
钱祭酒捻须朗笑：“甚好甚好。”
“下官替大人召集一班同僚在敬一亭议事，还请大人拨冗前去。”陈琰道。
钱祭酒心知他新官上任，必然要在下官面前摆摆谱，便欣然应道：“好说好说。”
他将鸟笼挂好，一边洗手一边问：“陛下昨日因何事召你？”
“陛下欲整饬国子监，恢复国初盛况。”陈琰道。
钱祭酒不以为意地笑笑。
陈琰接着道：“下官在陛下面前立下了军令状，如在后年的秋闱中，监生中举的比例达不到十人取一的话，下官愿陪大人领廷杖三十，并引咎辞职。”
“你等会儿……”钱祭酒笑容尽失：“谁陪谁？”
“下官陪大人啊。”陈琰道。
钱祭酒那双小眼睛陡然瞪得溜圆。
“大人公允仁慈，体恤下属，下官愿与大人共进退。”陈琰笑道。
“不是……”钱祭酒登时就急眼了：“哪有人替上司立军令状的？！”
陈琰不温不火：“大人，下官是后学末进，曾听闻先帝在时，京中官员行事只需因循旧例，日子十分舒坦，可如今已不是当年，连吕阁老都洗心革面了，朝中乏人，陛下求贤若渴，大人觉得，陛下会放任国子监继续堕落下去吗？”
钱祭酒底气稍显不足：“也没那么烂吧……我觉得。”
陈琰从袖中掏出一本集愆簿，翻也不翻，直接背出来：“去年四月十七日，例监生四人当街斗殴；五月八日，例监生七人外出狎妓；七月十四日，荫监生三人辱骂师长；七月二十八日，例监生八人于监舍中聚赌……钱大人，还要下官继续说吗？”
钱祭酒擦擦额头的汗。
“国子监到了这个地步，陛下还能给你我戴罪立功的机会，已然算是宽仁了。横竖都是要担责的，此时不提要求，什么时候提呢？”
陈琰话说得好听，但他是新调来的官员，既往的罪责与他没有半文钱关系，钱祭酒只要不傻就听得明白，这个机会是给谁的。
他抖着手啜一口茶水：“彦章言之有理，是老夫蒙昧愚钝，以后还要劳你多上心呀。”
“是下官的本份。”陈琰道；“既然大人赞同下官的提议，那就开始议事吧。”
“诶，好。”
……
他们回到敬一亭，钱祭酒在众人的目光中落座，陈琰也坐在一旁。
一众属官朝陈琰下跪参拜。
谁料陈琰低声喝止：“学官于衙署之中不必跪拜，以示尊师重教，你们没读过《会典》吗？”
马屁拍马蹄子上了，众人噤若寒蝉。
“我是谁，想必不用多说，圣恩破格超擢，就是让本官辅助钱大人，改善国子监现状的。”
钱祭酒不迭点头：“嗯，对。”
陈琰道：“方才钱大人与下官通过气。各堂从即日起，举、贡、荫、例四类监生，全部按照学规训条出勤坐监，统一归绳愆厅管束，不得缺勤，告假不得超过三日。
钱祭酒：“啊，是。”
“钱大人反复强调，监生不论出身均要一视同仁严加管束，再有胡作非为者，一律依学规处置，该打的打，该黜的黜，该送官的送官法办。”
钱祭酒：“唔，善！”
“不管出身如何，入监既是进学，读书就要有读书的样子。若有人非要自轻自贱、自暴自弃，那就另寻他处，不要留在此地坏我国子监的名声！”
整个议事，钱祭酒共说了不到十个字，余下属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好恭声应是。
陈琰的到来，给这座气派的官学笼上一层乌云。
一时间，各堂博士、助教严抓课业堪比酷吏追比钱粮。
钱祭酒又令监丞日夜赶工，将监生自入监以来所犯过错系数列出，一条一款的处置。
绳愆厅日日大门紧闭，里面传出痛呼哀嚎之声，监生们各个噤若寒蝉，国子监的气氛仿佛一夜之间回到开国之初。
监生们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弹劾钱祭酒和陈司业的奏疏也如雪片般飞进内阁，都察院召二人谈话，发现他们所行之事皆遵照法典，没有一丝一毫违规。
陈琰放出话去，祭酒大人有言在先，开国之初有监生不服管教而生事，太祖下令在国子监门口矗一根旗杆，将监生头颅砍下挂在旗杆之上，以儆效尤。
这下连怨声都不敢有了，上上下下噤若寒蝉，别说辱骂师长了，馔堂里打饭的杂役手抖都不敢吱声。
……
三月二十五日，累日以来的春雨终于停歇，阳光透过薄暮，唤醒了宫墙内的飞檐走兽。
这是每三年一度的举世瞩目的时刻，来自两京十三省各地数万万学子，经过严苛的层层筛选，仅剩三百余人站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景熙四年的新科进士。
文武百官分列于丹陛两侧，听鸿胪寺的官员宣读名次。
不出意外，陈敬时考取了二甲第三十六名。
陈琰唇角微抿，相当靠前的名次，当然，比他这个状元还是逊色一些啦。
御街夸官之后，平安和祖父祖母重新回到承天门外，不但接到了小叔公，还碰到了陈琰。
陈琰一身红色朝服，三梁冠，银钑花带，满目喜色。
叔侄二人相视无言，想到三年前那段晦暗无光的日子，又各自有些怅然。
平安不由想起那句话，正义只会迟到，但从不缺席。可是迟到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靡费的光阴谁来补偿？受伤的心灵谁来慰藉？
回家的路上，平安将小叔公的进士巾戴在头上玩，看着车窗外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他又重新高兴起来。
“小叔公，我以后要做一个明辨是非的好官，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让好人受委屈！”
陈敬时性子洒脱，被革除功名未必显露痛苦，金榜题名也未必欣喜若狂，平安说话时的那股认真劲儿，倒让他眼眶发红。
回到家里，陈敬时作赋一首：“兴家之子，如待琢璞玉，其质纯美，其性坚韧，其实……”
余光一瞥，见一只沾满墨汁的小爪子伸向他新得的《牧牛图》。
“陈平安，不要动那幅画！”
随着他一声断喝，“兴家之子”如一阵疾风，掀飞他满桌纸张，消失在大门口。
陈敬时重新提笔在纸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几个字。
其实，麻烦得很！

第80章 大叔，快来救我！
陈琰公事繁忙，早出晚归，一个多月没在家里吃饭了。
这天是他的生辰，平安乘车来到安定门内的崇教坊，路过一道写着“集贤街”的牌坊，国子监和孔庙都在这里——祖母遣他来给老爹送吃食。
国子监大门敞开，没有军卒把守，书吏认识陈琰的长随阿祥，便殷勤地迎上来：“是陈司业家的小衙内吧？”
平安还是头一次听别人这么称呼自己。
“今日大讲，陈司业在明德堂讲《四书》，小衙内是去听讲，还是去签押房等？”
“我不去听讲！”平安断然拒绝。
书吏接过食盒：“那小人带您去三堂。”
平安便跟着他穿过一座琉璃牌楼，夹道的古槐遮天蔽日，平安左顾右盼，两边是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六堂。
三堂为敬一亭，分别是祭酒和司业的办公之所。
老爹的签押房里干净整洁，窗明几净，平安翻出一个干净的木盒，往里放了一把糖果，摆在案头，然后坐在老爹的椅子上晃啊晃。
他哪是坐得住的性子，没一会儿便开始在屋里转圈，从屋里转到屋外，书吏眨个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敬一亭外的回廊传来阵阵鸟鸣，平安闻声找过去。
只见廊下挂着一排鸟笼，一个四十多岁身穿着短衫、挽着衣袖和裤腿的大爷正在摆弄一口大缸，缸里放了一只“油葫芦”，顶上还挂着一只百灵，油葫芦叫得凶，百灵也跟着叫。
平安觉得有趣，揣手坐在旁边看。
好一会儿，钱祭酒才发现廊下蹲着个漂亮娃娃。
他也不惊奇，国子监门禁不严，还当是附近人家的孩子调皮溜进来玩的。
“大爷，”平安昂着脑袋，“我看您的养法，跟我祖父不一样。”
“哦？你祖父是如何做的？”钱祭酒问。
“他会用等身高的笼子养着，再雇两个人抬着遛，让百灵绕笼飞鸣。”平安道。
“嚯，一听就是南派富人家的养法，咱们北方人专养净口的‘十三套’……”钱祭酒顿了顿：“不跟你小孩子说这个，玩物丧志。”
“大爷您真厉害，您是国子监的官员吗？”平安问。
“我姓钱，乃此间祭酒……家的老仆，专给他老人家养鸟的。”
钱祭酒见小孩瞠目结舌的表情，忽然有点臊得慌，信口开始胡编。
“原来如此……老钱，我舅舅给我的油葫芦叫声很亮，您要是用得上，可以借给您。”平安道。
正在喝茶的钱祭酒险些呛着。
冠礼之后，人皆称其表字，以示对父母的尊敬，做官到一定品级，还会给自己取号，以示对师长的尊敬。可无论是长辈平辈还是晚辈，他这辈子也没想到有人会叫他“老钱”。
他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赶紧叫人送走。
平安笑吟吟道：“我叫平安，我爹是这里的司业。”
钱祭酒：“……”
送不走了。
“小衙内，”陈琰的书吏在远处喊：“陈司业叫你去彝伦堂。”
平安答应一声，对他说：“老钱，我爹叫我了，回头再说油葫芦的事，咱们以后有得是时间一起玩儿！”
“大可……”钱祭酒对着他的身影道，“不必。”
话音儿还没落，小孩已经“噔噔噔”跑出去好远了。
他不禁头疼耳鸣，怪道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大神仙还在国子监“作威作福”，这又来了个小神仙，想是前半辈子过得太舒服的缘故……
念及此，他又松弛下来，舒服都舒服过来了，余生补偿一下也是应该的，当一天祭酒遛一天鸟，何必想那么多。
那书吏领着他回到签押房，一口一个“小衙内”，叫的他觉得不当个纨绔子弟怪对不起人家的。
老爹已经摆开食盒里的菜肴，在签押房等他了。
书吏殷勤地接过平安脱下的衣裳，挂在一旁，才退出去。
“爹，国子监果然是很有些学问的地方，他们对我特别好。”平安道。
“嗯，他们待人一向客气。”陈琰道。
“廊下那个遛鸟的大爷，看上去都很有学问。”平安又道。
“遛鸟大爷？”陈琰心想，当然有文化了，那是三十年前的老探花。
不过他很了解儿子，如果对他说，那是某某年的探花，他一定会说：“探花也遛鸟，祖父也遛鸟，那不如直接成为祖父。”
所以陈琰选择不提这茬。
用罢中饭，陈琰带着他四处逛逛，六堂的监生们已经开始背书，井然有序，经过彝伦堂东侧的绳愆厅，里面却传来阵阵惨呼，伴有夏楚加身的声音。
平安汗毛倒竖：“爹，有人在里头打人。”
陈琰煞有介事道：“是啊，祭酒大人严厉，监生犯了学规，就会被抓起来挨竹蓖。”
“啊……”平安道：“他们爹娘不管吗？”
“监生中年纪最小的也有十六七岁了，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陈琰道。
“哦。”平安记住这件事了，以后说什么也不能进国子监，这里的校长可太凶了，不像他爹，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回到签押房，陈琰让他去内间的小榻上眯一会儿，下午有了精神好做功课。
平安仍心有余悸呢，趁着签押房没人，小声在陈琰耳边问：“这个祭酒比二师祖凶多了，爹在这种人手底下做事，很不自在吧？”
陈琰故意逗他：“上官严则属下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平安叹了口气，难怪说副职都是牛马呢。
“他会像杨贯一样欺负您吗？”平安想了想：“再把他搞走怎么样？”
陈琰险些噎着，赶紧解释道：“放心吧，没人敢欺负你爹。”
可是平安已经不信了，尤其是在吃到馔堂里的饭菜之后。
晚上回家，平安对着祖父祖母娘亲小叔公一顿抱怨，老爹在国子监简直不是人过得日子，上司可凶可凶，饭也很难吃，简直是他吃过的所有衙门里最难吃的工作餐。
说到工作餐，最好吃的当属吏部，食材虽然普通，但人家厨子手艺好，说到厨子，最不像话的当属内阁，白瞎了那么好的虾和大鹅……
离题八万里。
陈敬时可没时间听下去了，他明天要去翰林院参加朝考，需要好好休息，虽说不像科举考试那样紧张，但毕竟涉及到分配问题，还是需要重视的。
陈琰终于得偿所愿，亲眼看着陈敬时受一回苦了。
因为他是监考官。
还是平安更讲义气，他跑到二师祖那里套考题，被郭恒罚到孔子像前面壁思过，直许到第二十三个愿望时才被放走。
到了三十号，吏部便将新科进士的分配名单贴在了衙门外的八字墙上。
朝考的成绩分四等：一等为三鼎甲，直接授翰林院修撰和编修；二等三十六人，选为庶吉士，留在翰林院继续深造，三年后再行分配；三等为观政进士，到京城的各衙门去观政，端茶倒水，等待补缺；第四等发配各省级衙门观政，同样等待补缺。
陈敬时考上了第二等，成为一名光荣的庶吉士，需要在翰林院的庶常馆继续读书，说不定还要听陈琰讲课，如果散馆考试考得好，三年以后留任翰林院，继续喝茶读书。
用平安的话来说，就是寒窗苦读十几年，再换寒窗苦读十几年……
而郑先生考中三等，分配到了户部观政，等候七品职位空缺。
平安对此结果表示欣慰，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陈敬时朝考结束，家里的房贷也已经还清，还另外添置了两辆马车，财大气粗的赵氏和他的丈夫陈老爷便要回盛安了，族里不能没人照管。
平安很不舍，陈老爷也想带着他回盛安，可人家爹娘都不同意，便只好答应他，以后每隔一年的年底，在运河上冻之前，都赶来京城过年。
祖父祖母回老家了，小叔公每日要去翰林院上课，陈琰便重新将平安归笼，放在自己身边做功课，忙的时候就将他随意扔进某堂听讲。
那些博士、助教亦都是饱学之士，起先还觉得小孩子重在熏陶，哪里听得懂那些深奥的经义，后来随便问起，发现平安几乎都能听懂。
于是他们斥责监生时又多了一条话术——这也听不懂，那也背不过，还不如一个稚子！
国子监是四品衙门，平安来了七八日，都没见过有人穿着红色官袍在监中走动，不知那位神秘的祭酒长啥样子。
他倒跟遛鸟大爷玩得不错，做完功课就凑在一起唠嗑，听他讲鸟经，讲蟋蟀，好似忘年之交。
陈琰凭借强硬的手腕使国子监重新恢复秩序，钱祭酒自知除了当大旗当虎皮别无他用，平安是他除了提笼架鸟外唯一的乐趣来源，也就放任他每天“老钱”长“老钱”短地跟在他屁股后头叫。
到了四月中旬，国子监上下氛围更加整肃，来了些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检查所有书堂、馔堂、斋舍……然后层层把守，严阵以待。
陈琰也交代平安不要乱跑乱撞，冲撞了锦衣卫非同小可。
平安料想有什么惊天大案，于是神神秘秘，偷感十足：“爹，发生什么事了？有人谋反？！”
陈琰啼笑皆非：“后日陛下亲临国子监讲学。”
“哦。”平安失望道：“没意思。”
“陛下，亲临讲学。”陈琰又重复一遍。
“就算孔子亲自来讲学，也是没意思呀。”平安想，还不如看老钱教百灵鸟唱‘十三套’有趣。
“……”
四月望日，景熙皇帝亲临国子监，为诸生讲学。
此例由太祖年间始，因先皇昏聩而中断，如今又被景熙皇帝重新延续起来，以示对文教的重视。
除此之外，他还带着另一个目的——恢复武学。
开国之初，勋贵袭爵、武官袭职，必须先进入官学就读，且要通过严格的考核，后来财政缩紧，武学不再受到重视，贿赂考官、纳银免试的情况屡见不鲜，再后来，各地武学相继关停，这项制度彻底废了。
想要改善重文轻武、武备废弛的状态，武学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到了四月十五日，皇帝在一众大汉将军、司礼监太监、鸿胪寺官员的扈从之下，驾临了国子监彝伦堂。
皇帝讲学，内阁阁员、六部九卿、翰林学士都要参加。
平安被老爹限制在三堂，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做功课，只能听到二堂传来阵阵礼乐声和礼直官的呼赞声，到了晌午便恢复肃静，应该是开始讲学了。
到了中午，皇帝照例是要管饭的，听小吏说皇帝的赐宴都是由光禄寺负责，吃着国子监厨房送来的没滋没味的小灶，平安又想着，以后努力考上科举，去光禄寺上班也不错。
饭后闲极无聊，到处寻找老钱头和那些鸟笼，循声找到了斋舍后方荒废了的小院子。
杂草从砖缝中冒出来，花圃开辟成了菜地，为了“监容监貌”，鸟笼都藏在了这里。
“小二黑，你饿了吧？”
小二黑是只八哥，食量惊人，食槽里空空如也，老钱不知忙什么去了。
八哥饿的吱哇乱叫：“老钱是狗，老钱是狗！”
平安赶紧将中午吃剩的虾尾和蚕蛹喂给它吃：“别叫了，招来锦衣卫，把你关进诏狱！”
八哥遂改口道：“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平安啼笑皆非，又见东边有一处坍塌的围墙，有一个成人那么高，听说院墙的另一边是国子监武学的校场，因为武学废弛而人迹罕至。
平安手脚灵活，抱着树干爬上去，骑在墙头，不禁“哇”了一声。
诺大的校场仿佛没有边界，杂草努力掩盖着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校场中央矗着一根旗杆，残破不堪的“雍”字大旗在微风中无力颤抖，兵器架上锈迹斑斑的兵刃在阳光下发出暗淡的光。
平安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想来是巡视的兵卒，想赶紧跳过墙头，却惊讶地发现墙对面地势很低，因此围墙要比这边高得多。
要是冒然往下跳，会不会摔断腿呀。
正当骑虎难下，他看到一行人从废弃的营房里走出来，当中就有他熟悉的身影！
“老钱，老钱。”平安焦急地伸出双手：“快抱我下去，有人来了。”
钱祭酒看到他，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他身边的人也听见了声音，循声看去，与平安撞了个对眼。
“大叔！”平安激动地挥手：“大叔，快来救我！”
于是钱祭酒和身后的一众扈从，瞠目结舌地看着平安爬到皇帝的肩头上，然后攀着坚实的肩膀和手臂，稳稳落地。

第81章 我是小又不是傻！
衮龙袍样式繁复厚重，皇帝来校场难免要动动兵刃，因此换了一身轻便的行衣。
老钱倒是一身正红色公服，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平安一脸惊奇的看着他们：“大叔，您不是致仕了吗？怎么会来国子监？”
钱祭酒几乎要扑上去捂他的嘴，皇帝能说致仕吗？那叫禅位……
皇帝煞有介事道：“我曾在此处任过祭酒，受邀陪陛下来此讲学，顺便故地重游。”
“哦，”平安道，“吓我一跳，看这阵仗，我还以为您是皇上。”
“这话可不兴乱讲，皇上在彝伦堂讲学呢，如何会到这地方来？”皇帝道。
“也是……”平安将信将疑，忽然关注到钱祭酒身上的公服：“老钱，你怎么当官啦？”
“我刚捐的。”钱祭酒一脸的生无可恋。
皇帝似笑非笑地问：“陈司业的儿子，不认识你这个祭酒？”
钱祭酒：“臣，臣……”
臣？平安一脸惊奇。
“陈平安。”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钱祭酒。
“……”钱祭酒吞了口唾沫，“陈平安，这孩子太皮了，从不参加大讲，故而不认识我。”
平安听到钱祭酒倒打一耙，愤然道：“才不是，他这么大个人，骗小孩儿，谎称自己是祭酒家的老仆。”
皇帝攒眉质问：“你好大个人，怎么能骗小孩儿呢？”
钱祭酒唯唯诺诺，心中腹诽，您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啊？
尽管钱祭酒凶名在外，可平安觉得自己占理，昂着脑袋义正言辞地说：“不管怎样，骗人是不对的，你得赔我一只油葫芦。”
皇帝再次将目光投向钱祭酒：“油葫芦？”
钱祭酒眼前一黑。
平安很快又有了新的问题，他问钱祭酒：“不对呀，皇上来国子监讲学，您怎么出来啦？”
“我……我……”
钱祭酒觉得“期期艾艾”的典故以后可能多加一个，叫“期期艾艾钱钱”。
皇帝索性替他回答：“他这人懒散惯了，坐不住，看我出来，他也跟着出来了。”
平安不敢苟同：“您不了解他，他只是看起来懒散，对监生可严厉啦，动不动就抓人打人关小黑屋，我爹都怕他。”
钱祭酒眼前又是一黑。
“不过他本性良善，对花鸟鱼虫很有耐心……”
钱祭酒已经快晕过去了，本以为国子监逐渐步入正轨，他会被打发到南京坐冷板凳，这下可好，不但屁股凉，脖子还凉。
平安还想再说说百灵鸟和油葫芦的事，便听大叔说：“油葫芦有什么意思，跟大叔走，教你射箭。”
平安听到射箭，颠颠地跟着去了。
“射”乃六艺，娘亲和小叔公都教过他一点，家里也有一柄小弓，有时也玩投壶，但国朝重文教，读书人都去研究经史文章了，没人拿射箭、音律、驾车和算术当正事，尽管娘亲家里是世袭的军官，依然不能免俗。
空荡的校场上竖着一排草靶，皇帝选了一把尚算趁手的弓，距箭靶七八十步的位置，拉弓满弦，一连十箭，全都射在靶心上。
平安欢呼起来：“大叔你也太厉害了，做文官真是可惜！”
皇帝道：“我年少时也想过征战沙场，只是国朝重文，家里偏要我科举。”
钱祭酒掏出手帕擦擦鬓角的汗，心想，编得跟真的一样。
“跟我堂兄差不多呢，”平安道，“我堂兄八岁的时候就能打倒三个成人，从小就立志考武状元、当将军，不过他爹娘是不会让他从武的，我们家也没人懂武学，教不了他，他最近给我写信，说准备离家出走，去少林寺学艺来着。”
皇帝顿了顿：“听说陛下要恢复天下武学，就从国子监开始，如能有幸考中，倒好过去少林寺学武。”
“真的吗！”平安激动地说：“那我回家就给他回信，让他先别出家。”
钱祭酒杵在风里，假装自己是空气。
皇帝却突然问他：“老钱，你对此怎么看？”
“臣——司业怎么看，我就怎么看。”钱祭酒险些说漏了嘴，连忙补救。
“问你的看法，提什么陈司业？”皇帝白他一眼，选了一柄轻弓递到平安手上，教他如何稳定下盘。
钱祭酒只是消极怠政，又不是真傻，闻言将手帕揣回袖中，正色道：“国子监武学废弛，源于各省武学废弛，国子监隶属礼部，但武学的大部分事宜分属于兵部，陛下想要恢复武学，兵部、国子监必然全力执行，可各省武学推不动，单单恢复国子监武学，才能教几个武学生？”
皇帝沉默片刻，又问：“为什么国子监武学可以轻易恢复，到了地方就推不动呢？”
“争议最大的自然是经费问题。”钱祭酒道：“国初地方武学统一由兵部拨款，结果经过层层盘剥，落到武学上不剩几分，后来朝廷财政吃紧，便要求地方自行解决一部分，结果各省学政纷纷上书抗议，直言无力承担这么庞大的费用，加之朝中大部分官员本就觉得可有可无，也就顺水推舟，关停了武学。”
皇帝没有接话，又将注意力击中在平安的挽弓手法上。
平安用力将弓弦拉满，却忽然松懈下来：“地方官不重武学，为什么特别重视文教呢？我们老家的知县，每年都要在举人生员身上投入很多精力。”
钱祭酒笑道：“因为文教是衡量地方政绩的重要标准之一。”
平安说：“那把武学也作为政绩标准，不就行啦。”
两人都是一愣。
钱祭酒心里想，话说得简单，推行之人不知要背多少骂名。
皇帝想的却是，回去就让吕畴上一道奏疏，此人不怕弹劾。
恰在此时，陈琰引着几位阁老、尚书联袂而至。
陈琰和郭恒看到在玩小弓箭的平安，先是一愣。
皇帝一眼看过去：“你们不在彝伦堂听讲，怎么都出来了？”
“呃……”正打算行礼的尚书们都愣住了，还是吕畴有几分急智：“中场歇息，我们出来上茅厕。”
陈琰看向平安，这孩子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冒傻气呢？
内阁六部九卿都把他围起来了，他还在盯着箭靶数圈圈。
都射到旁边靶子上了，有什么好数的？
大佬们也都是一头雾水，为什么陛下要掩饰身份？且这是谁家的傻儿子？
陈琰连忙上前认领，跟众人告罪一声，先将平安送回了签押房。
……
未时正刻，圣驾乘坐御辇离去，群臣也各自回衙办公，钱祭酒攒了满肚子牢骚，拉着陈琰叨叨了两刻钟。
平安中午吃得不多，又去校场活动开了，这会儿有点饿，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吃油酥鲍螺。
陈琰进来时见他在吃东西，默默坐在一旁批复公文。
能怪孩子吗？明明是大人撒谎在先啊。
“爹，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啦。”平安笑嘻嘻地说。
陈琰微惊：“你都知道了？”
“起先也不敢相信，后来他教我射箭，我发现他手上的茧子跟您和小叔公、师祖他们都不一样，根本不是握笔握出来的。”平安道：“后来你们都去了，也由不得我不信啦。”
陈琰十分好奇：“既然已经看出来了，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我是小又不是傻！”平安跳下椅子，比比划划：“那可是皇帝，我踩着他的肩膀跳下去的，多尴尬啊。”
陈琰有点发懵，正常人踩了皇帝，会先考虑到尴尬吗？
平安眼睛里透着机智的光：“所以我权衡了一下，只要我不知道，我踩的就不是皇帝。”
他还有理论依据呢。
“李博士说，‘世间万物皆为我心之幻化，我心便是万物之源’。”
陈琰揉着生疼的太阳穴，支使一个书吏：“叫李博士来一趟。”
……
次日早朝，着重商议吕畴关于“重开武学”的票拟。
在京的官老爷们自然没有异议，就连想向来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科道言官都没什么反对之声，但旨意传达至地方，却引起了地方官员的强烈不满，纷纷上书哭穷诉苦，痛斥吕畴别有用心。
吕畴早被骂习惯了，京城的言官他都不怕，地方官能奈他何？
总不能都跑到京城来，把他骗到左顺门打死吧……
于是吏部、兵部、礼部各拟各的条陈，争取在年底之前将各地武学推行下去。
……
平安当日从校场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给陈平继写信，让他多等一年，尝试投考武学，不要急于离家出走。
老钱倒是委屈坏了，一生顺遂的老学官经历了人生最至暗时刻，好几天不想跟平安说话，平安只好利用自己的“人脉”，从司经局借了一些养鸟和促织的书籍，拿来哄他。
老钱啼笑皆非，他堂堂国子监祭酒，想找什么书找不到？不过毕竟是孩子的心意，他又向来好哄，当然是选择原谅啦。
……
紫禁城，北三所。
珉王李泊言从长春宫一路跑来，就见母妃在几个宫人嬷嬷的陪伴之下从里面出来，脸色有些不好。
李泊言松了口气，听说母妃大清早的来了这里，还以为她八进冷宫了呢。
“母妃，您没事吧，哪里不舒服？”珉王问。
淑妃推说没事，身边的嬷嬷小声对珉王说：“姚太妃病的急，娘娘去向皇后娘娘请旨，请太医来给她诊治，但是……”
说罢，她摇了摇头。
姚太妃是先皇的妃子，因口舌之误被打入冷宫，后来又因子午相冲而免于殉葬，就一直在北三所居住，说是太妃，其实不过三十多岁。
淑妃叹一口气：“年前还一起推牌九，说不行就不行了。”
冷宫里阴冷、偏僻、贫瘠，宫人太监不会用心照顾，太医也不能常来，又有颇多男女大防的忌讳，因此淑妃向中宫请旨，请太医给姚太妃诊治，内廷走完一切程序，真正等太医出诊的时候，已经药石无灵了。
淑妃握着珉王的手：“儿啊，娘把你养到这么大，该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珉王后脊背阵阵发凉。
半个时辰之后，淑妃照民间图例，给儿子扎了满头鬏鬏，带到坤宁宫去给皇后请安，希望吃斋礼佛的皇后允准女医进宫暂住，医治北三所的妃嫔宫人。
宫中没有女太医，但允许在籍的女医进宫中为妃嫔诊治。虽在新朝还没发生过，但有旧例可以参照。
珉王拖拖沓沓地跟在后面，这满头鬏鬏固然可爱，可他已经八岁了！

第82章 我找罗四凤。
人和人的外貌差距很大，发育也有早晚。
平安在同龄人里个头偏矮小，脸小眼睛大，唇红皮肤白，扎多少鬏鬏都没有违和感；珉王是硬朗型，眉骨鼻梁高挺，个头也偏高大，用他自己的话说，像老黄瓜粘黄花，奇怪死了！
“娘，你做任何事儿子都支持，但真的要这样见人吗？”
淑妃坐在肩與上，俯视自己的得意之作：“多好看啊，哪里见不得人？”
皇后常年吃斋念佛，寝宫里总有一种淡淡的檀香气，珉王鼻子痒痒的，总想打喷嚏。
皇后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不过她为人高冷，不是逢年过节连皇帝都不想见，心情好也仅表现在抬起眼皮看人而已。
这一看险些乐了。
她招手令珉王过来，问道：“谁给你梳的头发？”
珉王答道：“母妃。”
皇后难得有兴致，命宫人取来梳子和清水，打散他满头鬏髻，重新帮他梳头。
满室宫人都有些微惊，皇后只生有晋王和宁安公主，后来璐王生母病死，又抚养了璐王。
晋王死后便开始礼佛为长子积累功德，助其往生安乐国，人也变得清冷、孤僻，亲自给皇子梳头这种事，别说珉王，就连璐王都没经历过。
淑妃心里暗哂，这宫里真正了解皇后的人其实不多，她虽然高冷，但有强迫症，对于不协调的事物忍不了片刻。
这么多的鬏鬏，拆都要拆好半天，淑妃也可趁机多跟她说上几句话。
提起年前庄妃那件事，皇后倒有些愧疚之色，去年她感到体虚力乏，无力打理全部的皇家产业，便想着分一些给庄妃和淑妃代劳。
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庄妃的娘家兄弟传出赌博狎妓、债台高筑的恶名，皇后担心日进斗金的产业被她拿去喂娘家，因此只分出一部分交由淑妃协助打理。
“她心里有怨气，说话不中听，如今她有孕在身，却也不好怪罪。”
淑妃浑不在意地说：“臣妾也打了她一拳，扯平了，眼下让她安心养胎，为皇上开枝散叶才是要紧，这点小事臣妾不会挂在心上。”
皇后点头道：“知道你素来大气，陛下心里也是有杆数的。”
淑妃借机提出延请女医的事。
皇后听闻是给冷宫的妃嫔诊病，有些为难，毕竟都是先帝时犯过错的妃嫔，要请示陛下才好。
正说着话，已经及笄的宁安公主进得殿来，给母后请安。
她是宫里唯一的公主，又是皇后所出，容貌姣好，性格娴静又不失灵气，就连太后都常说，老天爷不知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才造就出这般无与伦比的美好。
而今十王府街的公主府已经落成，皇帝已命礼部贴出榜文，开始为公主遴选驸马了。
皇后和淑妃便不再提什么冷宫，转作轻松的话题。
……
皇帝日理万机，每月来后宫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等到真正将这件事敲定下来，业已到了端午。
沈清儿今年七岁了，读了好些医书，背了一肚子药方，行针也有进步，可以穿着襜衣给娘亲做帮手了。
她们经过各项验身入宫，住进了长春宫的配殿之中，可惜姚太妃已拖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即便华佗在世也回天无力了，不过其他二十几位妃嫔宫人，有湿疮反复的，痰迷心窍的，也有久咳不愈的，都得到了诊治的机会。
皇帝来长春宫时特意见了她们一面，听她们陈述冷宫里的情形，眉头微皱。
冯公公宽慰他：“皇上，北三所里幽禁的毕竟是有罪过的妃嫔。”
沈清儿说：“可是，不能殉葬又不是她们的错。”
“清儿！”白氏捂住沈清儿的嘴。
皇帝却说：“不要怕，把话说完。”
沈清儿得了话，便放开胆子对皇帝说：“里头有位太妃，亲眼看着三十多个妃嫔和‘天女’站在小木床上，在房梁上自缢，吓的得了失心疯，被关进了冷宫，还有一位太嫔，很受先皇喜欢，但是八字不符不能殉葬，被先皇一怒之下打入冷宫……”
可冷宫里不过是另一种殉葬罢了，这些人老无所养，病无所医，余生只剩下痛苦。
淑妃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一膝盖顶在儿子的膝窝处。
珉王很突然地扑通一声跪地，多年的默契使他瞬间理解了母妃的意思，疾声道：“请父皇降旨复核冷宫妃嫔的罪名，将无罪或轻罪之人放出来吧！”
亲儿子都求情了，皇帝自然没有理由不应允，遂将此事交给冯春，太妃太嫔和宫人若查实无罪皆可赦免，，安排在慈宁宫后面的三个宫殿颐养天年，一应份例按照典制，不许克扣饮食衣物，不许虐待。
珉王赶紧磕头谢恩。
皇帝将他浑身打量个遍：“你小子，居然还是个悲天悯人的性子。”
又问淑妃：“谁在教他读书？”
淑妃道：“丁兆在给他开蒙。”
丁公公躬下身子。
大雍的太监都是在内书堂读过书的，教一个小孩子问题不大，可珉王毕竟已经八岁了，该考虑找合适的老师教他读书了。
珉王一脸郁卒，他就知道，出尖冒头必定没有好下场。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莫名有些来气：“听说你打算一直混到就藩？”
珉王矢口否认：“那一定是密间谗言，臣最喜欢读书了。”
皇帝面色稍霁：“那是最好，朕会留心给你找几个认真负责的师傅。”
几个？！
珉王愈发生无可恋，面上还要恭恭敬敬地谢恩。
又三日，皇帝将璐王和珉王叫到乾清宫去，郑重交代：“以人殉葬不合天道人心，宜自朕而止，后世子孙亦也不可再做此事。”
二人恭身领旨。
等两个儿子退出去，皇帝突然感到有些乏味，对吴用道：“他们就这样走了？”
不夸夸他吗？
“要是平安在……”
吴用立刻换上一脸灿笑：“陛下宽仁悲悯，乃后宫之福，天下万民之福。”
皇帝犹不满意：“太生硬了，不够自然。”
恰在此时，冯春进殿侍奉，听到这两句话，私下里问吴用：“吴公公，平安是谁？”
这个名字，他已经听到过不止一次了。
吴用似笑非笑：“要想在宫里活得久，与你无关的事，不要打听。”
……
平安的书信还是晚了一步，陈平继果真从家里跑了出来。二叔公一家十分着急，幸好他在之前的信件中给平安留了一点线索——他综合考察了几个少林寺的地理位置和教学质量，最后选择了离京城最近的蓟州少林寺。
而且他也没打算乱跑，要先到京城在堂叔家整顿一番，再去少林寺出家的。
结果后脚出来寻他的家人小厮一路沿着运河北上，都抵达京城了，还没见到陈平继的踪影呢。
陈琰和陈敬时闻迅也都是心惊胆战。
在京官员不能随意离京，陈琰迅速遣出家里所有的男仆，分成两路，一路走陆路往盛安找，一路前往蓟州少林寺。
陈敬时也去信给蓟州的朋友，让他们帮忙留意。
盛安到京城相距两千多里，找一个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平安起先不太担心，陈平继那么能打，八岁就能打的三个成人屁滚尿流，没准是路上贪玩，在哪里逗留着游山玩水呢。
可陈敬时告诉他，能打有什么用，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又生了个好相貌，一个人从南走到北不知会遭遇多少危险，有些黑暗的地下组织专做拐卖妇孺的勾当，老练又狠辣，花样极多，一旦被盯上，或许等不到他动手就被人迷晕了，俊俏的男孩女孩去做娈童雏妓，长相一般的就敲断手脚街头行乞。
陈敬时也不是有意吓他，只是这种事既然已经发生，就要亡羊补牢，让平安一次记住，不要犯相同的错。
平安吓得半宿睡不着觉，后半夜总算眯着了，梦里都是堂兄被生采割折的血腥场面，一嗓子喊出来，不但惊了脚踏上蜷着的阿吉，还把陪在外间的曹妈妈惊醒了，发现他冷汗把中单都湿透了，鬓角的头发湿答答打着卷的贴在脸上，像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安哥儿，做噩梦了？”曹妈妈翻出一身干净的中单要他换上，又拿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
“阿嬷，我堂哥要是出了事，我会后悔一辈子。”平安嗓子都哑了。
“可这不是安哥儿的错呀。”曹妈妈端一杯热水给他。
“你不知道……”平安抵着头喝水。
陈平继本可以做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可他偏偏给他找了小叔公这样的先生，还让娘亲给他讲解武举，给了他莫大的希望。
可他转念又想，有这个怨天尤人的功夫，倒不如赶紧想办法！
他习惯性地翻出锦囊里的孔子像，一条乌沉沉的紫檀手串从里面掉落出来。
“啊！”平安仿佛看到了救星。
不是仿佛，这就是唯一的救星！
次日一早，平安趁老爹上朝，娘亲出门应酬，留下一封书信，只带着阿蛮从家里跑了出去，租了辆马车，往东长安街驶去。
东长安街道路宽阔，聚集了许多官衙，但都是朱漆大门，红墙碧瓦，当中混了个青石砖墙和青黑色大门的，就是北镇抚司。
门口一对石狮子怒目圆睁，张牙舞爪，给人的感觉不是威严肃穆，而是鬼气森森。
“听说普通人站在北镇抚司门口都会腿软。”平安道。
“你腿软吗？”阿蛮问。
平安摇摇头：“我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
言罢，他目光坚定，闷头往里走。
“诶，孩子！”一位好心的大娘拉住他，蹲下来，苦口婆心地跟他讲此地的可怕之处，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等闲的路过连大气都不敢喘。
总算敷衍过热心大娘，平安叹一口气：“好的，我也开始腿软了。”
阿蛮伸出手：“把手串给我，我替你进去。”
平安拒绝了，他毕竟是命官之子，锦衣卫多少会有所顾忌，阿蛮就不一定了。
“站住！”凶悍的锦衣卫校尉拦住他的去路：“谁家的孩子，如此不晓事，快快走开！”
“军爷，我找人，麻烦行个方便。”平安道。
那校尉见他衣着鲜亮，细致白净，一看就是富人家仔细养大的孩子，不该放任他到处乱撞才是。
遂横眉怒目地瞪着他：“找什么人？你家大人呢？”
“我找罗四凤。”
那校尉瞬间破功，看着街上惊奇侧目的路人，他低声喝道：“不要胡说。”
“没胡说，”平安提高声音又说一遍，“我找罗，四，凤！”

第83章 奉旨求人办事
街道上路过的官员和行人，眼睁睁看着白净可爱的小男孩被一个中年锦衣卫校尉扛起来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
那些目光或错愕、或悲愤、或怜悯……仿佛看着一只小羊羔投入凶猛的虎口。
锦衣卫凶名狼籍，居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已经有人在心里编成了故事，用以止小儿夜啼。
阿蛮慌了，想要追进去，被凶悍的兵卒拦在了大门外，可平安跟她提前约定好了，半个时辰内还不出来，才能回去报信。
罗四凤，是锦衣卫指挥使罗纶的本名，很多跟过他的军卒和共事过同僚都知道。
从前在边关打仗，因为悍勇多谋屡立战功升至千户，皇帝登基之后，又给他弄了个武进士的学历，破格擢升为锦衣卫指挥同知。
可他如今是指挥使，这个名字多少与锦衣卫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皇帝便亲自给他赐名罗纶。“之子于钓，言纶之绳”，希望他能绳愆纠缪，列群肃澄清之风。
自此“罗四凤”就成了人尽皆知但讳莫如深的名字。
平安一声“罗四凤”，直接被扛进了北镇抚司，跟在身后的两个年轻校尉还低声议论：“一个黄口小儿怎知缇帅的旧名？”
“莫不是缇帅的私生子？”
“你还真别说……”
老校尉扛着平安转过身：“再敢信口胡嚼，剜了你们的舌头！”
两人恭声应是，可前辈越掩饰，年轻人想得越多，然后用目光交流，片刻就生成了一出人伦大戏的话本子。
平安听到“缇帅”二字，便明白了几分，心想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叫这个名字？
又从年轻校尉的对话中得了灵感，灵机一动，瓮声瓮气地喊道：“我是来寻亲的，罗四凤是我干爹，我有信物！你们对我客气一点，不然我干爹不会饶过你们……”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一路穿过三重门，途径东西司房、经历司六房，路过的校尉、六房官员纷纷探头来看。
一名姓刘的指挥佥事闻讯赶来。
“缇帅在吗？”校尉问。
“缇帅进宫了。”刘佥事问：“出了什么事？”
那校尉道：“这小孩儿来找缇帅，满大街乱喊乱叫，属下怕有损咱们北镇抚司的名声，就给扛进来了。”
刘佥事：“……”
还有什么比当街抓小孩更损害名声的事吗？
平安见来了个管事儿的，手蹬脚刨地挣扎起来：“我真的有信物，快放我下来！”
刘佥事冷声威胁：“再喊，割了你的舌头。”
平安赶紧捂住嘴。
“找个地方先把他看起来，让他别乱喊，等缇帅和同知回来处置。”刘佥事道。
“是。”
……
平安又被扛过了两重门，来到一间厅堂，才双脚落地。
他环视整间屋子，对老校尉道：“大爷，你们这衙门真大呀，院子套着院子的。”
“谁是你大爷。”老校尉翻翻白眼：“老实在这儿待着，外头都是守卫，乱跑乱动被人乱刀砍死，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言罢，黑着脸就要离开。
“你别走！”平安一把薅住了他的腰带。
“诶，你别无理取闹啊！”
“你不许走！”平安死死拖着他。
老校尉理都不理，径直往外走，直把他拖行了一段，无奈地问：“你要怎样才肯撒手？”
平安蹲在地上，昂着脑袋对他说：“你得看着我，不能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院子里都是人……”
平安道：“你把我带进来的，你就必须陪着我，不然一会儿冲进来一堆人，说我擅闯军情重地，给我安罪名可怎么办？”
“你话本儿看多了吧？”校尉无语道。
“反正你别想走！”
“松手。”
“不松。”
两人正在掰扯，忽听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传进屋内：“怎么回事？”
指挥使罗纶走进屋来，只见那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高大魁梧的校尉身上，挂着个不大点的崩豆子。
好吧，是校尉太高的缘故……
“缇帅。”校尉连忙行礼：“此人说是您的干儿，还带了信物。”
罗纶面带不悦：“随便什么人攀个亲戚，就能放进来？”
校尉张口结舌地解释：“不是放进来的，是抓进来的，他满街乱喊您的名字，他喊您罗……”
“罗四凤儿。”平安道。
罗纶脸都青了，罗四凤就罗四凤吧，加什么儿化音！
好在他久经沙场，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镇定，沉声问道：“你是何人啊？”
“我叫陈平安，是国子监司业的儿子，”平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串念珠，“得了陛下允诺，来求您办件事儿的。”
那校尉下巴险些掉下来，这孩子什么来头，奉旨求人办事？
罗纶接过念珠，一瞥旁边的椅子：“你先坐。”
摆手令校尉退下。
平安也不跟他客气，大大咧咧的上坐了。
那把椅子正对堂门，还是在左边，老校尉临关门前瞪他一眼：“那是你坐的地方吗？”
平安一眼瞪回去：“是四凤叔让坐的啊。”
“你先下去。”罗纶道。
老校尉暗怪自己多事，赶紧退出。
“说吧，什么事？”罗纶问：“只要在我职权范围，一定帮你。”
平安心头大喜，皇帝的信物果然有用！
他将陈平继离家出走的事详细描述一遍：“已经一个月多了，家里人来回找了两趟，蓟州也找过，少林寺也问了，连影子都找不到。四凤叔……”
“罗指挥使。”罗纶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罗指挥使，锦衣卫在全国各地都有探子，找个人应该不难，只有您能帮我了。”平安道。
罗纶听完，陷入沉默。
平安眼观鼻鼻观心，罗纶不说话，他就静静地等。
“陈平安，”罗纶肃着脸问他，“你可知这串念珠的分量？”
平安愣了愣：“这我还真没称过。”
“……”
罗纶被噎了一下，耐着性子解释：“这是宣皇帝之物，生前几乎从不离手，驾崩前留给了太皇太后。
“陛下还是皇子时，乃太皇太后亲自抚养长大，封王开府之日，太皇太后将这串念珠赐给他，希望他以藩王之尊垂范天下，戍边守土，拱卫大雍江山。
“陛下初战漠北骑兵告捷的当日，太皇太后薨逝的消息传至边关，庆功宴变成了祭礼，三军缟素，陛下恸哭不已，自此这串念珠再也不曾离身。”
平安惊讶地张着嘴巴，原来这念珠有这么大的来历。
罗纶坐下来，看着平安的眼睛：“你竟还不知，陛下赐你此物，或可换一世富贵荣华锦绣前程，又或在危难之际保你全族平安，比任何‘铁券丹书’的分量都重，你现在告诉本官，要用它来找一个亲戚，还是个隔房的堂兄，你确定吗？”
平安承认，他犹豫了那么一秒。
一世荣华，全族平安，他朝思暮想了这么多年的事，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确定。”平安道。
罗纶执掌北镇抚司三年，看惯了人情冷暖，人人都在汲汲营营的争取利益，平安这三个字，差点把他蒙尘已久的心灵都净化了。
他攒眉费解地问：“为什么呢？”
平安的目光更加肯定：“我祖父说，一个家里，人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排在后面。富贵前程我长大自己挣，家族祸福尚且未知，我堂兄的危难却在眼前，我得救他。”
罗纶不再接话，起身出门，叫来十三太保中的老六，交代几句，便让他跟平安回家收集线索。
平安朝他团团作揖：“多谢啦，四凤叔！”
“罗指挥使。”罗纶再次强调。
“这样显得亲近些。”平安道。
罗纶快刀斩乱麻，手动帮他调了个头，拎到门槛外头去：“跟我亲近不是好事，快走吧。”
……
陈家险些炸了锅。
平安的留书上只有十二个大字：“去救堂兄，晌午即回，切勿挂心。”
这个节骨眼上，前脚陈平继不见踪影，后脚陈平安冲撞了锦衣卫被抓进北镇抚司，能不炸锅吗？
陈琰和陈敬时前后脚告假回来，林月白也闻讯赶回，曹妈妈懊悔不已，责怪阿蛮知情不报，出门还把安哥儿看丢了。
“那是锦衣卫，阿蛮一个半大孩子能怎样？”林月白道。
“要紧还是找人疏通一下关系，这位罗指挥使素日与谁交好？”陈敬时问。
陈琰摇头：“此人不群不党，对谁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这可如何是好……”
陈琰道：“只有进宫面圣了。”
他决定恶人先告状，去皇帝面前哭诉一场，就说锦衣卫掳走了他儿子，皇帝对平安印象颇深，不会坐视不管，大不了事后揍他个屁股开花，给北镇抚司一个交代便是。
腹稿都打好了，带着牙牌正要出门，就听见前院传来一个熟悉而谄媚的声音：“六爷这边走，六爷当心门槛儿，六爷您热不热，灶房有冰镇的酸梅汤。”
不是陈平安又是哪个？
众人加快脚步向前院走去。
陈琰一只脚刚迈出二门，后脊背一片寒凉。
前院里整齐地站着一排身穿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
锦衣卫的六太保都亲自来了，敢是来抄家的吧？
……
好在六太保态度还算客气，及时解释了来意，记录下陈平继的全部线索，并带走了陈琰亲手画的肖像，复刻数十份，发放至各地卫所，全力寻找陈平继。
平安却因为擅自出门乱跑，还跑到北镇抚司去涉险，喜提禁足七天，又因为积极寻找堂兄有功，喜提七天假期。
主打一个奖惩分明……
其实他出不出门区别不大，因为接下来除了求神拜佛，就是焦急的等待。
那串珍贵的念珠再次回到皇帝手里时，他显然有些错愕，倒不惊讶平安猜出了自己的身份，而是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居然被这孩子轻易的用掉。
“他真是这么说的？”
“是。”罗纶道：“臣也十分惊讶。”
皇帝喟叹一声：“你我没托生在这样的人家，只怕永远无法理解了。
“尽力帮他找人吧。”
“臣已经交办下去了，运河两岸的卫所全都拿到了画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七日后，六太保处终于收到密报，陈平继在登州一带被黑虎会的绑架，因为他咬死不提自己的出身，无法勒索钱财，差一点就被送去接客……
下面有个做事狠辣的百户，连夜捣毁了黑虎会的一个堂口，救出十几个被绑架、诱拐的妇孺，将堂主溺死在粪池里，其余成员的尸首□□悬挂在悬崖大门外一棵巨大的公孙树上，险些没将当地知县吓死，生怕像国初一样被“剥皮实草”，立刻回衙召集衙属升堂，展开了一场“扫黑除恶”行动，抓获了不少黑恶势力……的小鱼小虾。
……
陈平继还在“解送”进京的路上，平安就先带着礼物来到北镇抚司。
“你怎么又来了？”今天仍是老校尉当值。
平安开口道：“大爷，我找……”
“别说话！”老校尉环视四周，趁无人关注，将平安拽了进去。
“那是谁呀？”年轻校尉甲不知内情。
“小声点，”年轻校尉乙一脸讳莫如深，“缇帅的私事，少打听。”

第84章 歇够了再打，力气足。……
平安今天运气不错，罗纶就在他的签押房中，他拎着礼物明晃晃的穿庭过院，等那校尉通禀之后，便三步并两步爬上高高的台阶。
“四凤叔，我来看你啦！”
他今日穿一件很喜庆的银红色的纯棉坎肩，极为醒目。
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这孩子像是来走亲戚的。来威严肃穆的北镇抚司走亲戚，也真是让人开了眼界了。
“四凤蜀黍……”
“我比你父亲年长许多。”罗纶正在看公文，头也不抬，板着脸强调。
“四……大爷？”平安不确定地说。
罗纶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他搭腔，更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对如此聒噪的小孩另眼相看。
恰在此时，六太保入内秉事，他是个实在人，眼下正好饿了，竟直接将食盒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个个贴着“陈氏糖坊”的纸包。
“我请大伙吃糖。”平安笑眯眯的。
六太保当下就拆开一包，里面是各种酥糖、麻糖、米糖，香甜扑鼻。
平安又道：“出任务的时候带着，既是糖又是干粮，不方便吃饭的时候可以拿来顶一顶。”
罗纶闻言抬起头来，六太保将拆开的纸包双手奉上，然后又拆一包。
罗纶也捻起一块酥糖品尝，口感绵密入口即化，香和甜平衡的恰到好处。
“陈氏糖坊，是你家开的吗？”罗纶问。
“不是。”平安断然否认，反正营业执照上一个姓陈的都没有。
罗纶嗤笑一声：“你有什么必要瞒我。”
有什么是锦衣卫查不出来的，只看他想不想查。
“咦，原来您会笑。”平安稀奇地说。
六太保促狭道：“那可不是好事，我们都说缇帅轻易不笑，一笑就杀人。”
平安打了个寒颤。
罗纶白他一眼，名声不是手下赚来的，却是手下败光的。
看在酥糖的面子上，六太保亲自送平安出门。
平安一路问：“为什么罗大人要叫这个名字？”
六太保道：“缇帅是军户出身，上面有三个哥哥，分别叫一虎、二豹、三龙……”
“四凤儿。”平安笑道。
六太保乜他一眼：“你在家里一定没挨过揍。”
“这是皇上亲口跟我说的。”平安辩解道。
“陛下是怕你进不来这道门。”六太保道。
平安恍然大悟，那日他在门口喊“罗四凤”，立刻就被抓进来了，要是喊指挥使的官职，大概率只会被赶走。
“陛下心眼子真多啊。”平安道。
听得六太保直翻白眼：“当着锦衣卫呢，说话注意分寸话好吗？”
尊重一下别人的职业。
……
坤宁宫，西暖阁。
宁安公主靠在床榻扶手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和煦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在她绸缎一样的秀发上，将她整个人罩上一层暖金色。
她手捧一本《三侠平妖传》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要紧处，她总是紧锁秀眉，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看到轻松处，又会禁不住笑出声来，怕母后责怪，又将笑声压制在一个不大的范围。
“殿下！”她身边性子最活泼的小宫女，从外头匆匆回来：“打听到了。”
宁安抬起头，以手指做书签，将小说半阖起来。
小宫女凑在她耳边说：“礼部初选了七人，太后筛掉一个，皇后娘娘筛掉两个，剩下四个给陛下看过，容貌好的举止不够端庄，谈吐得体的又相貌平平，一个也不满意，全打回去了。
“如今满朝上下都说，陛下选驸马比选首辅还要仔细呢。”
宁安心想，这话的嘲讽之意连她都听出来了，哪是在说父皇选驸马细致，明明是诟病吕畴做首辅草率呢。
不过在本朝，选驸马的确不是件容易事，依照祖训，为了防止外戚干政，驸马只能从平民或底层官吏之家选择，且在尚主之后要卸职荣养，因此不但累世显宦的世家不会娶公主，普通人家读书好有能力的年轻人也不会。
毕竟十年寒窗功亏一篑，是多数人无法接受的。
因此本朝驸马、宜宾大多有些“硬伤”，想找到人品相貌学问巨佳的人，根本难于登天。
皇帝申斥礼部官员办事不力，还动员在京的勋戚们积极举荐，他唯一的掌上明珠绝不能像其他公主一样，配一个粗鄙貌丑的土财主家的傻儿子。
璐王深受文官爱戴，这是人尽皆知的。因此皇帝特意将他叫到乾清宫去，让他一起留心妹婿人选。
回到王府，陈敬茂跟他的侍卫高泰在忙，他免了二人朝他行礼，默默坐在一旁。
宫里传出消息，陛下从国子监回来之后，接连两次提到一个叫做平安的人，还问吴公公“要是平安在，他会怎么说？”
但因每次伴圣驾出宫的都是吴公公和锦衣卫，这些人口风一向很紧，不肯透露更多信息。
“莫非是卧龙凤雏那样的隐士高人？”
皇帝在意的人和事，璐王自然要加倍留心，如果有幸结识此人，不但可以为他所用，还能让父皇高看一眼，认为他有识人的眼光。
其实璐王真的想查，走访一下六部九卿、天子近臣，很容易就能拼凑出此人的身份，可他偏偏不能这么做，公然调查父皇欣赏的人，他是何居心？
要想营造慧眼识人的巧合，只能舍近求远。
陈敬茂倒是想了个办法，以寻亲唯由，行贿顺天府的户房书吏，帮忙从辖区内常住人口中找一个叫做“平安”的人，把姓名、生辰、籍贯都抄录了下来。
反正他的确有个亲戚叫陈平安，即便以后有人问起，他也有话搪塞。
结果那实诚的书吏直接给了个花名册。
高泰打开那道劄子，越拉越长，越来越长，至少有他等身那么高，嘴里咕哝着：“怪只怪这名字太俗，在大街上喊一声，狗都有回头的。”
陈敬茂笑道：“俗是俗了些，我有个远房侄孙也叫这个名字，你还别说，他父亲是国子监司业。”
高泰一下子瞪起眼来：“莫非……”
“那孩子才五六岁呢。”
陈敬茂是少小离家，哪里记得清南陈家的孩子各自几岁，陈琰进京后从未拜访过他，听说会试时被人陷害了，本想登门问候一下，可人家全然一副不想来往的架势，他这个做长辈的也不好“纡尊降贵”。
他说完，屋里的几人都笑了，五六岁的小孩儿，识字了没有？怎可能让皇帝另眼相看呢？
陈敬茂叫来两个王府官员帮忙，仔细分析这份名册。
“去掉家贫不识字的，十二岁以下的，六十岁以上的，再去掉在京的官员和女人。”陈敬茂问：“还有多少？”
两人直接将名册铺在地上，一番涂抹：“还剩二十二个。”
“陛下这段时间只去过国子监，有没有国子监的书吏或监生？”陈敬茂问。
一名官员看着名单惊呼：“还真有一个！刘平安，二十八岁，是个捐监生。”
“我这就去把他带来。”高泰起身道。
陈敬茂立刻拦住他：“连陛下都以礼相待的人，你怎可如此粗鲁。”
“这样吧。”一直一言不发的璐王出声道：“父皇让本王为宁安择婿，可以以这个由头设宴款待钱祭酒，向他探听内情。
从监生中选驸马，谁也挑不出理。
……
“阿嚏！阿嚏！”
曹妈妈摸摸平安的额头：“怎么一直打喷嚏？”
“阿嚏！”平安揉揉鼻子，气呼呼地：“肯定有人在背后蛐蛐我！”
“怕是昨天淋了雨吧。别往外跑了，阿嬷熬姜汤给你喝。”曹妈妈道。
“不喝了，平继哥快回来了，我要去国子监拿点东西。”平安说完，拉着阿蛮跑了出去。
家里养着两辆马车就是方便，跟娘亲打个招呼，抬脚就能出门。
又过了两日，锦衣卫果然把陈平继全须全尾的送上了门。
其实他也是立了功的，他力气大，人也还算机灵，为了带几个同被拐卖的孩子一起走，才失去了唯一的逃跑机会。
自己被解救之后，凭借敏锐的方向感和一路听到的声音，带着百户所的锦衣卫连夜摸回了最先囚禁他的民房中，成功捣毁一条拐卖妇孺的利益链，救出了十几名被拐卖的妇女和孩子。
只是他们当中，有些已被砍断手脚甚至剜去双目，残忍程度令一群锦衣卫都不忍直视，方百户一怒之下用非人手段将堂主并一干人贩子虐杀。
陈平继又为当地县衙提供了许多线索，可惜黑虎会在当地盘根错节，难以撼动，只抓到一些外围人物，并未伤其根本。
但方百户还是送了他一件宝贝。
他刚进家门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阿祥带他洗了澡换了衣裳，见身上只有一些瘀伤和擦伤，没有特别严重的伤痕，但一看就是受过大罪的。
“慢点吃。”林月白看着狼吞虎咽吃面的陈平继，心酸加上懊悔：“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当初就不该跟你讲什么武举，多险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娘岂不要哭瞎眼睛？”
平安打面前晃过去，她心里又添一分恼火，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你还好意思笑，连锦衣卫都敢招惹，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平安大呼冤枉：“我没笑，我只是路过。”
陈平继倒是一脸幸灾乐祸。
林月白瞪他一眼：“你也别笑，等你堂叔和小叔公散衙，有你好看的。”
陈平继一派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嘛，横不能把我打死……”
……
“打得好，往死里打。”陈琰修为一向很好，极少说这种直白的刻薄话，除非忍不住。
陈敬时用力抽了几棍，陈平继死死咬着衣角不肯出声。
平安在一旁嗑瓜子嗑的口干，舒舒服服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傍晚散衙，陈敬时就让人把倒霉孩子捆了起来，一时找不到趁手的家伙，正在转圈，谁知平安从门后找出一根竹篦，递到小叔公手里。
陈琰看着眼熟，问他：“这东西哪里来的？”
平安一脸机智：“我早料到堂兄有此一劫，特意从国子监偷回来的。”
陈琰：“……”
竹篦就是批头竹棍，一头完好，另一头则劈开成数十条，跟日常打孩子的家什可不一样，它是正儿八经的教刑，国子监里人人谈之色变，一棍扫去就是一片印子，好几天消不下去，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连陈敬时都是一愣，可架势都摆出来了，总不能干打雷不下雨吧，只好接过竹篦，凌空一甩，触地有声。
“陈，平，安。”陈平继咬着后槽牙，没等破口大骂，就被陈敬时按在条凳上一顿狠揍。
陈琰抱臂坐在一旁火上浇油，平安在嗑瓜子看戏，而这家伙果然牙硬，咬着牙愣是一声不吭。
“等一下！”平安叫停陈敬时，倒一盏热茶端给他喝，还殷勤地帮他捏肩捶背。
歇够了再打，力气足。

第85章 此人就是陛下口中的“平……
陈平继被打得三天沾不了凳子，也不敢再提去少林寺出家的事了，陈琰给他两个选择，一是回老家去，备考当地武学，只要他爹娘同意，林家可以介绍师傅教他武艺；二是留在京城，跟平安一起读书，将来直接报考武举。
只是各地武学一旦恢复，武举选拔的内容会愈发趋近于官学课程，陈家不是武将世家，林月白了解也有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自学，毕竟不成系统。
权衡之下，陈平继宣布上山学艺计划正式流产，在几个男仆小厮的陪伴下，踏上了返乡的路。
平安去码头送他时，拎着个蛐蛐笼子，里头是一只黑褐色的油亮蛐蛐儿。
“之前答应过要送你一只蛐蛐儿的，这个叫油葫芦，是国子监祭酒送我的，还没培养出感情，送你了。”平安道。
陈平继也从行囊里翻出一个匣子：“不能拿我弟弟跟你换了，这是方百户送我的，送给你吧。”
平安接过来，沉甸甸的坠手，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把短铳，平安瞥一眼不远处的拉手散步的爹娘，迅速将匣子合上，藏进马车的车座之下。
这么好玩的东西，他可不想还没捂热就被爹娘没收。
……
国子监。
夹道的古槐亭亭如盖，将炽热的阳光筛成满地斑驳的树影，夏蝉隐匿在枝叶间，嘶鸣声此起彼伏。
永远不爱穿官服的钱祭酒，背着手在六堂之间乱逛，最后在率性堂的后门驻足。
陈琰有事外出了，平安被老爹随手安置在后排听讲，正在百无聊赖的画画，余光瞥见校长在后门偷看，迅速将画纸盖住，完全是条件反射。
愣了愣，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自嘲般笑了笑，又重新铺好画纸，还朝钱祭酒龇牙一笑。
钱祭酒也颇觉好笑，不过他刚刚没在看陈平安，而是在看刘平安。
刘平安也在率性堂中，他祖籍齐州，不但是捐监生，还是钱祭酒的表外甥。
国子监是积分制，这孩子入学已经第十一个年头了，不但乡试屡屡落榜，还因积分不够迟迟不能肄业，家里焦急万分，希望他能早点参加吏部铨选，然后找人疏通关系，外放个知县，也算有个前途了。
钱祭酒都替他着急，有段时间屡屡找他谈话，可老钱是个如假包换的聪明人，懒散了二十年，最终考上了探花，压根不明白八股时文有什么难学的，不就是破题承题、起讲入题，再加八个排比对偶，随便填一填嘛。
可他说得越多，这家伙好像越呆滞，索性不再多说，让他好自为之了。
但作为长辈不提携一下晚辈，总是说不过去的，于是他想尽办法给刘平安送分。
譬如这次皇帝大讲，随侍在陛下身边的监生可以加半分，加半分就能升入率性堂，离肄业就更近一步了，他便安排刘平安站在皇帝身侧，杵了两个时辰。
希望他争口气，争取两年之内肄业。
正在摇头叹气，门房的书吏递进一份请帖，钱祭酒回到三堂的院子里，打开一看，登时眉头紧锁。
璐王在王府中设宴，请他过府一叙。
“老钱！”平安从身后冒出来，想吓他一大跳，却见钱祭酒心事重重的样子，于是关心地问：“怎么啦？”
钱祭酒摇头叹气。
“我爹又欺负你了？”
这段时间平安已经看出来了，这国子监里说了最不算的就是祭酒大人，他不过是个挡箭牌，老爹才是背后的话事人。
人心果然是会变的，平安过去很怕老爹学坏，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老爹给人欺负他会很愤慨，而老爹欺负别人，他却很淡定。
这就是俗话说的“护犊子”吧——平安如是想。
钱祭酒继续摇头。
他混到这把年纪，躲过了先帝的两位皇子争储，躲过了党争，躲过了数次京察，只想安安稳稳混到致仕，回齐州养老，不想接近任何一个皇子，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不相信一个炙手可热的皇子会平白无故请他吃饭。
“要不我装病吧。”钱祭酒道。
平安想了想：“装病太明显，不如装傻。”
“这种场合也能装傻？”
“当然，我祖父遇事就装傻，还总结了一套‘陈氏装傻大法’，怎么用怎么灵。”平安道。
“详细说说。”钱祭酒凝神细听。
“其实就是三句话：‘我也不知道’，‘改天再说吧’，‘说了也不算’。”平安一根根掰着手指数过来，又道：“有这三句话，任何场合都能蒙混过去。”
钱祭酒啧啧称奇：“总装傻，不能解决问题吧？”
平安道：“真正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候，他只要喊一声‘娘子’、‘儿啊’、‘媳妇’，我祖母和爹娘都会帮他解决。”
钱祭酒：“……”
想不到这世上有人比他还能混。
他至少是凭本事混日子，此人居然生下来就可以直接混！
……
到了散衙前后，璐王府果真派轿子来到国子监，请钱祭酒去赴宴。
钱祭酒心里已经开始不爽了，非要等到散衙才来，不能利用上衙时间把这顿饭吃了吗？
不过八人抬的轿子他倒是第一次坐，确实稳当。
轿子在璐王府门前停稳，轿夫挑起轿帘，钱祭酒弯腰走出来。
璐王府中门大开，已有两个王府官在门口迎候，朝他热情施礼，因为他的老家在余襄县，便称他“余襄公”。
总被叫“老钱”习惯了的钱祭酒，竟然觉得这称谓有些虚头巴脑的腻歪。
片刻，他恍然发现自己偏安一隅太久，整天跟平安混在一起，过于返璞归真了，忙清清嗓子，找回一点状态，与他们一边寒暄，一边相让着走进王府中门。
钱祭酒跟着两位官员，走进一座大殿之中，殿内设一桌酒席，宫人已经开始上菜。
再看一眼酒菜，就是寻常的酒席，稍稍上档次的文会都比这丰盛，不过听说璐王向来节俭，不但自己节俭，还上书劝谏皇帝减少无谓的开支，深受百官称赞。
璐王从内室走出来，笑吟吟道：“余襄公可是贵客，真令我这王府蓬荜生辉。”
钱祭酒俯身行礼。
“快快请起。”璐王虚扶他一把：“在本王这里不要拘束，只当是寻常亲朋相聚便是。”
钱祭酒躬身应是。
璐王的确如传闻中的礼贤下士，从三位王府官员与他的言谈相处中就能看出，因此席间气氛还算轻松。
酒过三巡，璐王才道明主旨：“听说陛下在国子监，遇到一位建言献策的高人？”
钱祭酒想了想，哪有什么高人？小崩豆倒有一个，都蹦到皇帝肩膀头上了……
他谨慎地说：“陛下礼贤下士，那日奏对的人很多，不知殿下说的是哪一位？”
璐王索性说得更清楚一些：“国子监中有位监生叫‘刘平安’的，大人知道吗？”
“知道，他不但是监生，还是臣的远房亲戚。”钱祭酒道。
“那还真是巧了。”璐王面露喜色：“陛下对他印象颇深，回去之后还提过两次。”
“那日刘平安的确随侍在陛下身侧，也说过几句话。”钱祭酒道。
他说着，不禁心中犯疑，刘平安不过在陛下身边站了两个时辰，回过几句循规蹈矩的话，陛下提他做甚？
璐王却心中大喜，这不就对上了！
璐王又道：“恰赶上宁安公主要遴选驸马，陛下命本王留心一二，本王很欣赏余襄公的人品德行，便先想到了国子监的监生。”
钱祭酒心里咯噔一声，璐王想召刘平安做妹婿？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又听璐王接着道：“您快说说，此人在国子监表现如何？”
钱祭酒无法做任何担保。
刘平安是个极其普通的人，普通到扔在人堆里找不见，但毕竟亲戚一场，若说他哪里不好，影响他的前途，若说哪里都好，今后公主有任何不满，都是他这个保人的罪过。
宁安公主不受宠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陛下和皇后的掌上明珠，日后小两口真要有个龃龉不合，他的清闲日子可就到头了。
于是他果真用上了“陈氏装傻大法”，面带歉意道：“监生的言行举止由绳愆厅负责，下官并不知情。”
“这样啊……”璐王于是换了个问题：“此人学问如何？”
“学业考课一向由司业负责，待臣回去查问一番，再回复殿下吧。”钱祭酒又道。
璐王顿了顿，再换一种问法：“我欲向陛下举荐此人为驸马，余襄公以为如何？”
“这男婚女嫁理应遵从父母之命，臣只是个远房表舅，实在做不了主啊。”钱祭酒一脸为难道。
璐王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一下。
席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钱祭酒觉得每一刻都很难熬，总算熬到宴席尾声，又说了几句相互吹捧的客气话，一边说“深谢款待”，一边说“招待不周”，钱祭酒便如蒙大赦，行礼退了出去。
璐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愤然道：“此人就是个老油条。”
高泰跟上来，分析道：“看钱祭酒这藏着掖着的样子，定是想把人才攥在手里，日后荃选时亲自举荐，既市恩于刘平安，又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吕阁老不就是因为举荐韩让，得陛下另眼相待吗？”
高泰综上所述，做处高度总结：“此人八成就是陛下口中的‘平安’！”
璐王表示默认。
高泰又道：“还是直接把刘平安请过来问问吧。殿下不用出面，小人来问。”
……
次日，璐王府俭德殿的配殿之中，高泰围着刘平安转了整整三圈，反复打量，越看越脸盲，一会儿像他舅老爷，一会儿像他表妹夫——他就没见过如此普通的人。
不高不矮，不美不丑，不黑不白，不胖不瘦，非要说有什么特征，大概属那口带着齐州方言味道的官话了。
高泰问他是否见过皇帝，刘平安面带得意之色道：“岂止是见过，陛下亲临国子监讲学，学生有幸随侍左右呢。”
“陛下跟你说过话吗？”
“陛下以‘皋陶为士的典故’问学生，学生对答如流。”刘平安显然很满意当日的表现。
高泰敷衍地回答：“哦……那你挺厉害的。”
他想，人不可貌相，既然得陛下赏识，想必在学问上有其过人之处。
高泰又道：“刘监生，璐王殿下欲举荐你为妹婿，你意下如何？”
本以为这种事，砸到谁头上都得乐晕过去。
谁知刘平安脸色一变，敛笑起身：“万万不可！”
“怎么了？”
“学生已有家室了。”
高泰眨眨眼：“钱祭酒不曾提过啊。”
“刚刚提亲，还没通知亲朋，钱祭酒尚不知情。”刘平安道：“但今年年底，学生是要告假回老家完婚的。”
“没成亲就不算有家室，且不说八字还没一撇，即便公主真的看上你，退亲便是了。”高泰道。
“不是这样算的，”刘平安断然摇头，“眼下只是提亲，等到遴选结果出来，都已经过大礼下聘书了，到那时，女方知道我要尚主，不得不同意退亲，我家名声狼籍不说，女方也会成为十里八乡的笑话，让人家以后如何自处啊？”
高泰冷哼一声：“你想得还真多。”
刘平安见话不投机，草草朝他施了一礼，转身便走。
高泰愤然将他用过的茶杯摔碎，四下冲出几个侍卫，铜墙铁壁般挡住了他的去路。

第86章 我教你一招
俭德殿，璐王从宫里回来，就听闻高泰扣下了刘平安的事。
他向来以温文尔雅的形象示人，极少这样直白的发怒。
近乎失态地低吼：“本王说过，你在外面怎么做事我不管，不要把那些习气带到府里来，京城的地面讲得是王法和人情，还要我说多少遍！”
“那刘平安又普通又自信，还油盐不进，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高泰辩解道。
“你这脑子用不着可以捐给灾民！”璐王道：“也不想想，他要是轻易悔婚的趋炎附势之辈，父皇会对他另眼相看吗？”
高泰：“……”
“人正因与众不同才难能可贵。不要本末倒置，本王的目的不是招妹婿，而是借这个由头与之交好，本来只是一桩锦上添花的事，你这样一闹，反而结成仇家了。”
高泰：“……”
言罢，他亲自去了配殿，处理高泰造成的麻烦。
……
“刘监生，一场误会，让你受惊了！”璐王一脸愧疚，快步走进配殿，又斥责左右：“混账东西，还不给刘监生松绑！”
高泰赶忙上前，解开刘平安身上的绳子，跪地磕头赔罪道：“是小人一时糊涂冲撞了刘监生，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人吧。”
刘平安吓得直往后缩，他家境优渥，半辈子顺风顺水，哪里遇到过这种阵仗。
璐王却攀着他的手臂请他一同用膳，嘘寒问暖，称兄道弟，十分亲近的样子。
璐王与他商量着，尚主的机会千载难逢，为一桩八字没有一撇婚事就放弃，委实可惜，何不做两手准备，这个月底就带他去见父皇母后，给他妹妹相看一番，若是不成，他自管回老家成他的亲，若是成了，立刻写信赶在下聘之前终止这门婚事，也还来得及。
璐王的态度像邻家大哥一样平易近人，可不知为什么，璐王越笑，刘平安越感到害怕，不是面对高大军卒威胁时的那种外来的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毛骨悚然。
他这人没有多大本事，看起来直言快语，实际上越挫越怂。可怂人往往更加敏感，直觉告诉他不能轻易得罪这位璐王，毕竟来日方长，璐王是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一旦得罪了他，或许眼下不会遭到报复，十年二十年之后就不好说了，他不是自己一个，背后还有族人啊。
念及此，也不得不与璐王虚与委蛇起来。
二人“相谈甚欢”，一直从晌午聊到下晌，璐王才放他离开。
……
待刘平安失魂落魄地回到国子监，先跑表舅的签押房里，关紧大门，一顿哭诉。
钱祭酒也觉得这孩子可怜，四条腿的蛤蟆那么多，为什么就看上他刘平安了呢？
他虽平时不太看好这个表外甥，但不得不说，他这次做得很对。
东厂和锦衣卫不是吃素的，皇帝不会随随便便嫁闺女，第一时间交代自己正在议亲的事实，总比事后被查出来，被治个欺君之罪要强得多。
“诶，好惨一男的。”
稚嫩的声音响起，吓得刘平安哭都忘了哭。
平安从桌底爬出来，刚刚黑将军越狱了，他在桌底抓蛐蛐呢，这家伙进来就闯进来大倒苦水，实在太好奇了，只好蹲在桌底听完，好险把黑将军捂死。
两个平安四目相对，刘平安有些慌张，生怕陈平安将他的话声张出去。
“你哭早啦，皇上也是很挑的。”平安对刘平安说完，又对钱祭酒道：“听说礼部筛下去几百人，精挑细选出几个家境富裕的青年才俊，皇上扫一眼就给毙了。您怎么知道，皇上一定看得上他呢？”
钱祭酒道：“璐王殿下说，陛下讲学那日，对他印象颇深，回去还提到过两次……”
话音刚落，钱祭酒自己都愣住了。
如果陛下只提到“平安”，焉知他说得是刘平安，不是陈平安？
只是遴选驸马这件事横在当头，他们下意识忽略了八岁的小平安而已。
刘平安看看表舅，再看看陈平安，目光呆滞，根本跟不上他们的思路。
平安拍拍他未到中年已开始微微发福的小腹：“别担心，我教你一招，准保让皇上和皇后看不上你，还不得罪人。”
刘平安低头看着半截高的小崩豆：“你，教我一招？”
平安点点头：“特别简单，你说任何话之前都加上一句，‘我娘说’。”
刘平安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就等着看好戏吧。”
刘平安越听越糊涂了，不过见表舅的神情放松下来，便也稍稍稳定心神，等待月底进宫面圣。
……
五月底，是宁安公主十六岁的生辰。
散朝之后，皇帝来到坤宁宫时，皇后带着女儿宁安、淑妃母子正在说笑，璐王也已经提前等候在此了。
一向肃静冷淡的皇后，今日都特意穿了件色泽亮丽些的衣裙，淑妃自不必说，烘托气氛她是一把好手，珉王与姐姐宁安正凑头说小话，其乐融融的氛围让人心情舒畅，小儿女的憨态可掬挥散了朝事带来的疲惫。
众人行礼之后，璐王道：“父皇令臣留意妹婿人选，臣精挑细选，今日把他带来了。”
皇帝预先知道他的来意，但还是很欣慰地夸赞一句：“不错，很像个做兄长的样子。”
璐王接着道：“此人虽相貌平平，却胜在人品贵重、学识广博，行事不落于流俗，是难得一遇的良配。”
皇帝也点头道：“相貌固然是次要的，人品和德行应放在第一位。”
璐王又道：“最有趣的是他的名字，臣特意算过，是贲卦，下离上艮，“离”为火，象征日；“艮”为山；太阳落山，正是黄昏取妇之时。象曰：近来运转瑞气周，窈窕淑女君子求。钟鼓乐之大吉庆，占者逢之喜临头。”
皇帝被他这样一说，嘴角微微勾起，为人父母的，哪个不希望子女的婚事上全是上上大吉的好兆头。
温馨气氛之下，连带对璐王的印象都有所改观了，这孩子无非是鲁钝一些，容易受人利用，但本性纯良，还是可勘教导的。
于是他道：“你有心了，他叫什么名字？”
璐王信心满满地吐出两个字：“平安。”
众人谈笑如常，只有皇帝和他身边的吴用愣住了。
“叫什么？”皇帝又问了一遍。
“平安。”
皇帝的态度使得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珉王和宁安也不再交头接耳，翘首看着大人们。
璐王见皇帝既没有惊喜，也没有迫不及待召见，反而一脸错愕，心里便生出几分不祥。
半晌，皇帝才缓缓道：“泊亭，妹妹的婚姻大事，不要跟朕说笑。”
“臣没有说笑。”璐王道：“父皇，此人叫刘平安，是国子监的监生。”
皇帝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面色稍稍缓和，的确，平安这个名字算不上稀奇，重名也是有可能的。
何况他还没见过璐王这样夸赞过一个人，或许叫“平安”的都有些与众不同的特质也未可知。
“传吧。”皇帝说完，宁安公主便在女官、宫人的陪伴之下转移到屏风之后。
璐王已然觉得不对了，直到刘平安进殿觐见，皇帝打量他的目光，像在看一只煲汤之后肉柴无味的汤渣鸡。
不该啊，难道此平安非彼平安么？
“刘平安。”皇帝索然无味地干嚼他的名字，问了几个诸如年龄、籍贯等没营养的问题。
刘平安恭声奏对，礼数周全。
皇后在一旁也是神情恹恹，别的先不说，单看外貌就让人提不起兴趣，不过毕竟是璐王大力举荐之人，她给皇帝递了一个眼神，还是要仔细问问的。
于是皇帝又问：“知道自己来干什么的吗？”
刘平安突然有些紧张：“臣大体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什么叫大体知道？”言罢，皇帝看了璐王一眼，道：“璐王殿下想举荐你做他的妹婿，你怎么看？”
“臣荣幸之至，不过这件事，臣得写信问过家母，再答复陛下。”
“问谁？”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家母曾有言在先，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臣切勿自专。”刘平安道。
“刘监生，你搞清楚，这是尚公主，不是给你家娶儿媳。”吴用道。
刘平安道：“家母说，男人要做到仁、义、礼、智、信，妇人要做到德、言、容、功，孝顺舅姑、相夫教子是妇人本分，不该以尊卑区分。”
吴用瞪着眼睛想骂他。
但皇帝并未反驳此话，只是翻阅他的履历：“你是齐州人，为什么来国子监读书？”
刘平安道：“家母说，凭臣的本事考不上官学，索性捐个监生，在国子监肄业后，也算有了功名，可以选官了。”
皇帝微哂：“四年的学制，被你读了十一年，这官是非当不可吗？”
刘平安点头道：“家母说，士农工商，读书做官是最好的出路。”
璐王听到他这一番奏对，眼前一黑又一黑，忍不住出言提醒：“刘监生，陛下问你的看法，你总提令堂做什么？”
刘平安好像无师自通一般开了窍，恭声回答：“回殿下，‘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家母生养臣一场不容易，家母的看法便是臣的看法。”
满室鸦雀无声……
愚孝的人不在少数，这个品种还是第一次见。
璐王都对他刮目相看了，他做了那么多年“痛苦的孝子”，也没说出过如此没有节操的话来。
皇帝看着刘平安欲言又止，片刻挥手，命人将他送出宫去。
固然，国朝重孝道，皇帝无法当面斥责刘平安句句不离娘的荒诞行为，但身为父亲，他却可以骂儿子。
璐王眼看着刘平安溜之大吉，却从未见过父皇发那么大的火——雷霆之怒，斥得他抬不起头。
一口一个“自作聪明”，让他后背生寒。
的确，仅仅是一个不合心意的驸马人选不该让父皇发这么大的火，引起盛怒的是他为了迎合圣意，私自调查的行为。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一刻钟后，皇帝终于平息了怒火，一旁的宁安公主突然红着眼睛说：“兄长眼里，宁安就只能配这样的人吗？”
又为他招来一顿骂。
……
听着刘平安的陈述，平安笑得直不起腰：“刘大哥，你还真有‘妈宝男’的天赋啊。”
句句踩在雷点上而不自知。
刘平安头一次听别人说自己有天赋，忙让他展开讲讲。
平安摇头道：“这种天赋还是不要有了。”
钱祭酒也道：“我刚刚写信与你父母通气，你先休学回去完婚，就说你母亲身体不适，回去侍疾，等京城风声过一过再回来，肄业后想办法放个知县，天高皇帝远的，谁也想不起你来。”
刘平安点点头，回去收拾行李了，一边收拾一边想，回乡后先央着父母给他改个名字，不叫刘平安了，叫刘险峻。

第87章 你都不尴尬，我尴尬什么……
关于这次的刘平安事件，皇帝的怒气有两点原因，第一自然是璐王窥探君心、妄测圣意的行为，今日为了投其所好而大费周章，他日有了异心又会做出什么？
第二自然是宁安，花朵一样养大的女儿，即便在藩地的时候，边陲战事最紧张的时候，也未曾让她受一点委屈，璐王竟找了刘平安这样没有一点主见的人来配她，心里到底有没有妹妹？
一怒之下命璐王谢朝禁足，回王府思过，险些牵连到王府属官，是皇后怕事态继续扩大，有损皇家颜面，及时劝阻了皇帝。
相传璐王在府中禁足七日后，去乾清宫请安，皇帝散朝回来与之擦身经过，只让他回去好好读书。结果璐王在烈日下跪了足足一个时辰，生把午睡的皇帝逼了出来。
然后泫泪欲泣，痛陈往昔——前有年少夙慧的长兄，后有伶俐可爱的幼弟，只有他被父皇所不喜，这次投其所好的行为不过是想让父皇多看一眼他罢了……
这套“大事化小”的苦肉计，连吴用都觉得腻歪，偏偏为人父母者很吃这一套，皇帝自诩也算个慈父。
而且璐王说的也是事实。
哪怕在寻常百姓家里都难以避免的问题——长子受重视，幼子受溺爱，中间那个不大不小的最容易被忽视。
皇帝有了闲暇，宁愿去翰林院缅怀长子，去长春宫揉捏幼子，甚至溜达出宫，跟一个平安小朋友聊天，唯独没兴趣跟璐王谈论公事以外的话题。
皇帝知道自己身为人父比较失败，只有嘴上还在坚持：“朕几时少看你一眼了？”
朝臣催促他尽快立储的时候，不是经常看吗……
次日，他便解了璐王的禁，传旨翰林院掌院学士郭恒，命他遣侍读、侍讲学士轮班去璐王府，给璐王重讲一遍《礼记》，尤其是“君命，大夫与士肄”这一节，总算将此事告一段落。
……
刘平安的乌龙事件过去了，驸马的人选依然是横在皇帝心头的难题，当他再次毙掉礼部送来的三个备选时，竟然是八岁的珉王想出一个主意。
他出了一份试题欲交给礼部，先经礼部初选，筛掉其貌不扬、目不识丁者，通过初选的男子必须参加考试，而试题的答案只能由宁安公主填写。
不同于八股、制诗、策论之类的科场试题，这份试卷的问题十分特别，譬如“君性如何？最爱某食？最喜某色？闲暇时所好何事？”
大到家世背景、性格特点，小到饮食习惯、业余爱好，面面俱到，珉王的班主任胡学士拿给他看时，他简直不敢相信幼子的心思居然如此细腻。
可惜，胡学士是来投诉的。
珉王第一天在文华殿的东厢房读书，胡学士难免要考校一番，给了他一份试题算作摸底，结果他一字未写，对着试题用了半下午时间，研究出这么一份东西。
还鼓励胡学士积极动员亲朋好友，家里有适龄未婚男子的，有尚主意愿的，都去礼部报考驸马。
他亲自要考考他们，看谁有资格做自己的姐夫。
考驸马——听听这叫什么话，读书做官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驸马要考的。
皇帝当着胡学士的面，自然是斥责珉王贪玩胡闹不好好读书，可胡学士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去了淑妃宫中。
珉王早就知道胡学士要告状，见到父皇撒腿就跑，绕着大殿里的柱子跑了三圈，被父皇反向捉住。
还以为自己要挨揍了，谁知父皇将那份试题往桌上一铺，让他详细说说。
珉王好歹喘匀了气：“就为这事，您追我干嘛？”
皇帝瞪他一眼：“你不跑，朕怎会追你？”
“是您先追的吧？”
“是你先跑的。”
珉王赔笑道：“臣错了，下次等父皇先追。”
皇帝给了他一脚。
几次相处下来，珉王也不怎么怕了，揉着屁股去看试题：“父皇，找夫婿不是挑花瓶，人品才学相貌固然重要，但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情投意合。
“只要情投意合，蜣螂和粪球在一起都会幸福的！”
皇帝只听前半段时，觉得这小子真是转性了，直到听到后一句话，没错，还是他那狗一样的小儿子。
珉王也觉得这个比喻有点不恰当，又说回到考题上：“父皇您想，姐姐春日要打马球射柳，夏日吃着冰鉴投壶，秋日打猎拾秋兴致来时赋诗一首，冬日在后苑赏梅嬉冰，她的所好所恶，所思所想，驸马都能跟得上，那才是良配呢。而这些靠的不是才学和本事，是心思。
“父皇当年亲手做侗笛送给母妃，以解她思乡之苦，难道是因为买不起吗？是因为肯花心思。
“身为驸马，他得知道姐姐爱看什么书，爱吃什么茶，得知道她为什么高兴，为什么生气，才能让姐姐过得更开心。”
皇帝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额头，因为他听说小孩子突然喋喋不休的说话，极有可能是发烧了。
“他一向话很多的。”淑妃道。
“如何见了朕就像扎嘴葫芦呢？”皇帝问。
“没那么熟。”珉王话说得太快，脑子跟不上，忙用手捂住嘴。
皇帝只是一笑置之，又问淑妃：“朕当年送你的侗笛呢？”
淑妃刚欲拿话搪塞，珉王又忍不住道：“搬家的时候丢了。”
皇帝微微一哂，八风不动，静静享用茶点，观赏一场母子情突然破裂导致的追逐大戏——秦王绕柱。
……
三日后，兼任礼部侍郎的胡学士接到圣旨并拿到那份考题，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孩子胡闹，陛下怎么也跟着胡闹呢？
遴选驸马自有一套严格的标准和程序，陛下居然另辟蹊径，要组织考试。
而只要涉及到考试，就不会只是把人聚起来答题那么简单，礼部需要会同内阁、宗人府、鸿胪寺拟定章程，确定考试程序、礼仪、监考官员人选、以及防范舞弊的方式等等。
这样一番流程下来，等皇帝拿到考试结果的那一刻，业已到了六月中旬。
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三十个人参加考试，三十个人说自己的性格乐天达观、善解人意，闲暇之余人人酷爱读书，从未沾染恶习，从不接触杂流读物，从不踏足声色场所。
堪称是男版“三从”。
可他要三十份一模一样的试卷作甚？
“怎么会这样呢？”珉王百思不解。
“趋利避害之心人人皆有，陛下这样问，谁敢说自己性子暴躁脾气大，闲暇时斗鸡走狗养蛐蛐？”淑妃笑道。
“那你说说，该怎么问？”皇帝道。
“臣妾要是知道，上次不就说了。”淑妃道。
“……”
回乾清宫的路上，吴公公提醒他：“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
“啊！”
钱祭酒的签押房门大敞着，平安熟门熟路的闯进去，却见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坐在大案之后。
他仿佛白日撞鬼，尖叫一声，撒腿就跑，不留神撞在守门侍卫身上，好似撞上一堵铜墙铁壁，眼睛直冒星星。
“哎……”皇帝绕过大案亲自过来查看，“你又跑什么？”
“太尴尬了。”平安捂着脑袋问：“为什么要说‘又’？”
吴公公也道：“看撞成什么样了，他们里面穿的可是罩甲。”
平安泪眼婆娑：“难怪这么疼呢。”
吴公公忙将他扶起来坐下，又遣人出去找冰。
皇帝奇怪地问：“朕的身份暴露了，你尴尬什么？”
“对啊！”平安后知后觉地说：“你都不尴尬，我尴尬什么。”
吴公公忙道：“什么我啊你啊，称陛下。”
平安还未开口，便听皇帝笑吟吟道：“叫大叔。”
“大叔。”平安笑道：“虽然我爹、我大师祖二师祖小叔公还有老钱他们都不让我跟您说话，但还是谢谢您的念珠，救了我堂兄一命。”
“嘿，”吴公公冷哼，“这老几位都挺不知好歹的。”
这时侍从拿来一盘冰块，吴公公拿帕子包着替他冷敷额头。
皇帝也在钱祭酒的大案后坐下来，听平安絮絮叨叨讲他堂兄如何遇险如何获救，又如何被小叔公打个半死送回老家的。
皇帝“啧”一声：“你家家教很严啊。”
平安摇头道：“在我家只要不玩命作死，通常是不会挨揍的。”
“怪道养出你这么聪明灵气的孩子。”皇帝道。
平安眼睛乌亮乌亮的：“大叔，您又有事要问我吧？”
“何以见得？”皇帝问。
“您通常不夸人，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平安道。
皇帝朗声笑道：“还真被你看出来了。”
遂命人拿出几张试卷来，将前因后果讲给平安听。
平安捧着试卷笑得直不起腰。
问：暇余时好做某事？
公主答：马球射柳嬉冰投壶。
众考生答：读书。
问：生平最爱某书？
公主答：《三侠平妖传》。
众考生答：“十三经”。
问：日常最喜某色？
公主答：鹅黄、湖蓝。
众考生答：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一个说城门口子，一个说胯骨轴子。”平安笑着总结。
皇帝摇头吹着茶杯里的浮叶：“别光笑，帮朕出出主意。”
平安道：“一时半会儿我也拿不出主意来，容我回去好好改改，三日之内给您答复。”
皇帝点头表示同意，又问他：“念珠用过一次，还想要什么赏赐？”
平安想了想：“劳烦您跟我爹、我大师祖沈佥院、二师祖郭尚书、我小叔公陈庶常各说一声，这三天别给我布置功课，我要专心研究这份考题。”
皇帝瞥一眼吴公公：“都记下了吗？”
吴公公一边帮平安冰敷额头，一边道：“是，奴婢稍候挨个去传口谕。”
平安见皇帝答应的这般爽快，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就要求七天了！
不过能玩三天，也是很奢侈的事情了，听说京城户籍的庞翰林即将致仕，翰林院里他爹的一干神童同僚们正撺掇着老大人重开学堂呢。
起早贪黑上学的日子，哪有在各个衙门混工作餐来的开心，最关键的是，还接触到最核心的资讯，譬如璐王这次闹出来的大乌龙，要是错过了该有多可惜。
他立刻向孔子许愿：希望甜水胡同的学堂永远不要重开。
回家的路上，平安问陈琰：“爹，我也算简在帝心了，对吧？”
“嗯。”陈琰心不在焉的应着，查看他脑袋上隆起的大包。
“有什么比较实际的好处吗？”平安又问。
陈琰想了想，客观地分析：“等你将来考科举的时候，你的试卷会被很多人盯着，防止陛下偏私。”
平安：“……”
“还有呢？”
“进了官场之后，因为跟陛下走得近，容易被同僚排挤。”
“还有呢？”
“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受人关注，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众矢之的’。”
“……”平安问：“没有一点好处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陈琰道，“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你就能真正做到‘君子慎其独’了。”

第88章 陛下，术业有专攻。……
都不用等到科举，奉旨不用做功课的陈平安，就已经被很多人虎视眈眈地盯上了。
接到口谕的当天下午，沈廷鹤准备了几十首制诗，郭恒找出了十几份字帖，陈敬时整理出一米长的书单……
还是亲爹陈琰有办法，只要闲下来，就坐在离平安不远的地方念书，平安看他一眼，默默地换个地方玩，陈琰就不动声色地跟过去——说不让做功课，没说不让听吧。
平安第二天索性不去国子监了，出门找小伙伴。
先去了大师祖家找沈清儿，结果沈清儿跟她娘亲出诊去了，又跑到二师祖家里找郭琦玩，郭琦也去上学了，最后只好去何家、王家、陆家……呼朋引伴，把以前在甜水胡同的同窗们攒起来玩。
他们虽然各自被约束在家里读书，但他们翘家的点子多，不一会儿就聚起来了，满街乱晃。
两日之内，陈琰就收到了数份投诉。
第一天，几个孩子跑到京城最大的叆叇店，要求配镜师傅给他们做什么“凹透镜”和“凸透镜”，险些被掌柜报官。
因为此时的镜片多用东海水晶，加上配镜师傅精湛的手艺，造价昂贵，店主根本不信几个孩子是诚心购买，又见他们冒冒失失的样子，生怕碰坏了店里的成品，只好遣人告诉了东家。
叆叇店的背景也不容小觑，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翰林院，熊孩子们才各自被领回了家。
陈琰问平安，要叆叇镜片做什么？无论是祖父祖母，还是两位师祖，都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平安拍着胸脯答非所问地表示：“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可以解决。”
陈琰：“……”
他担心的明明是别人。
第二天，顾编修又找上门来，请陈司业约束一下陈平安同学，不要再撺掇顾金生不务正业了。
陈琰恰好有事出门，当时没细问，回家就把平安叫来问个清楚。
原来是叆叇的造价太贵，平安唆使人家孩子逃学去叆叇店里当伙计，因为顾金生天生动手能力强，叆叇店里的老师傅如获至宝，还真就收徒了，要传授自己一身绝技，顾金生不但磕头拜了师，还答应给人家养老……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陈琰责怪道。
平安很认真地说：“爹，做叆叇是个前景很好的营生，市面紧缺，前途无量。”
陈琰反问：“既然是好事，你自己怎么不去，要撺掇别人去？”
平安摊开双手：“我这两只爪子，写字都写不明白，人家也得要我呀。”
陈琰：“……”
得亏这话没当着顾金生他爹，否则顾编修又要碎碎念：我父亲是国子监博士，我岳父是丁未科二甲第七名，我乃丙辰科探花，我儿怎么成了叆叇店学徒云云。
第三天，顾金生又从家里翻墙逃跑，顾编修再次找到国子监来告状，却发现人家陈平安老老实实坐在老爹的签押房中。
平安朝他摊摊手，这次可不关他的事，陛下给他的任务只剩一天时间了，他在赶工。
见顾编修转而去了叆叇店，平安才定下心来研究那份“驸马考题”。
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了，只是浮于表面，不够具体，且这时代的考试有一个通病——主观性太强，因此衍生出了八股文，要求在规定的框架下答题，就是为了弱化主观性，保证考试的公平公正。
可驸马考试没有先例，更没有明确的考试范围，让人无的放矢。
那么就要增加客观题的比例。
譬如喜欢的颜色可改为色系、单项选择，喜欢的书籍、食物和衣料可改为多项选择，确保二人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在此基础上增加情感类问题，确保未来驸马是个心思细腻、体贴入微之人，另多加五道附加题，针对公主最喜欢的《三侠平妖传》展开，以确保二人有共同语言。
前两个部分的答案由公主提供，而附加题，他有标准答案——《三侠平妖传》的作者空山闲客就是他家小叔公。
陈敬时看着他狐假虎威地在眼前蹦跶了三天，已经很不爽了，当平安拿着一份《三侠平妖传》的节选说要考考他时，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拿他的文章来考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抓起试卷，抖一抖，只见顶头第一题：
「‘他得了一场无根的富贵，明里拥趸无数，暗处嫉恨丛生。’这句话在全文中的作用？」
“……”
这句话的……作用？
陈敬时目光由笃定变得迟疑，又由迟疑变得涣散，吹散水面漂浮的茶叶，缓缓地啜了口茶，然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探身去摸案头的文玩核桃。
“小叔公，能不能专心一点？”平安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
陈敬时只好实话实说：“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哪有什么作用？”
平安小声咕哝：“看来作家做不出阅读理解是真的……”
“你说什么？”陈敬时问。
“没什么，”平安笑道，“您看下一题。”
「何三的法器是什么？被石竹山道院开除后，将法器藏在了哪里？」
陈敬时咂摸一阵，起身去书架上翻找。
“怎么了？”
“我先查查何三是哪位。”
平安：“……”
他招呼也懒得打一声，拿着试卷转身就走。
“干嘛去？”
平安道：“拿去给我娘看看。”
林月白算完手里的账时，平安已经殷勤的磨出一小池墨汁，她几乎想都不想，提笔便在稿纸上写，片刻，一篇字迹工整的标准答案跃然纸上。
“不愧是我娘，‘空山闲客’的书粉头子！”平安道。
有了标准答案，平安将所有题目分类排序，划定分值，单选题二十题，共四十分，多选十题，共三十分，问答三题，共三十分，另有附加题二十分，合计一百二十分。
通过复试的考生，还应加考一场“武试”，以免纸上谈兵滥竽充数。
恰好国子监正在翻修校场，马上就要完工了，平安提议把武试放在这里，也算给重开武学“热场”。
宁安公主喜欢射柳、冰嬉、马球、投壶，论季节和人数，举办一场马球赛最为合适。
其实到了本朝，尚武之风渐渐消退，马球这项运动的热度也日渐降低，宫里除了端午、重阳，几乎不再举办马球赛，民间自不必说，国朝开科取士，富家子弟都将精力放在攻读经史上，渐渐疏远了这些马上功夫，只有达官显贵还保留了部分喜好。
与贵族毫不沾边的陈家，对于马球几乎是一窍不通的，宫中一定有懂行之人，想必不用他操心了。
平安已经想好了，做完最后这件事，他要跟皇帝保持距离，然后过个几年，日理万机的皇帝和他的朝臣们彻底把他忘掉，再去参加科举。
毕竟自己是不是君子，自己心里最清楚了，他可禁不住别人盯着，不要弄到最后，连老爹的事都还没搞清楚，自己就先荣登奸臣榜了，那就真的悲剧了。
第四日一早，吴公公便来到了国子监，陈琰去彝伦堂给监生们讲课了，只有平安在签押房里补觉。
平安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抱怨：“您老是不是追比钱粮的酷吏呀。”
“陛下倒是不急，礼部催得紧，年初就开始着手的事项，年中还没个章程，怕遭人笑话。”吴公公道：“你做完了没有？没掉链子吧？”
平安道：“你看我熬了三天，人都瘦了，当然做完了。”
吴公公弯腰瞧瞧他那张包子脸，瞎哒哒地感叹一声：“诶呦还真是，咱可得跟陛下好好说说，功劳且不说，苦劳肯定是有了。”
平安点点头，又不知想起什么，改口道：“还是别说了，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吴公公也没问他为什么如此谦虚，只管接过试题，装入木匣，交给手下收好。
……
乾清宫，明亮的灯光下，皇帝专注地批阅奏疏和票拟，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地方，不论昼夜也要垂询内阁。
因此内阁成员各有一间值房，轮班值守，以备顾问咨议。
当定昏的钟声敲完，皇帝恰好处理完最后一本奏疏，双手覆在脸上歇了一会儿，端起吴公公递上的茶盏来喝。
入口苦涩，皇帝皱眉道：“这是什么？”
“皇后娘娘交代的，陛下夜间要少喝浓茶，以参茶为宜。”吴公公道。
皇帝有些意外，皇后难得主动关心他一次，皱着眉将杯盏里的汤水饮尽。
“娘娘挂心驸马遴选的进度，老奴没敢告诉她，还没开始选。”吴公公说着，将袖中的试题拿了出来。
皇帝这才想起，今天是第四天了。
宫人摘下烛罩，拿蜡剪往灯芯里一剪，噼啪一声爆响，稍有些昏暗的火光立刻变得明亮。
皇帝对着试题仔细看。
第一部 分是询问一些生活习惯和个人喜好，这个不必说，第二部分他却有些看不懂。
「公主偶感风寒时，当如何应对？一、多喝热水，按时吃药，早点歇息；二、延请太医，嘘寒问暖，侍奉汤药；三、备好零食，小说话本，任凭驱役；四、遣人禀报皇后，调查原委，问责宫人。」
“这个选‘一’。”皇帝道。
“不对，陛下，这题选‘三’。”吴用道。
“……”
皇帝再接再厉。
「公主说‘我想静静’时，当如何应对？一、叩问静静何人？二、默不作声，陪伴身侧；三、令行禁止，及时告退；四、反躬自省，及时补救。」
“这个选‘二’。”皇帝异常干脆地说。
“陛下，这个选‘四’。”
“………”
“这题，好是很好。”就是看哪个选项都对啊。
吴公公也不知该怎么宽慰他：“不打紧，陛下，术业有专攻。”
这话从一个太监嘴里说出来格外好笑，皇帝顿时没那么抑郁了。
随即一目十行，甚至直接掠过了五道《三侠平妖传》附加题，搁下卷子道：“还是说说马球赛吧。”

第89章 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
在前朝，马球具有很强的军事属性，可以用以训练骑兵，不过延续到本朝，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对抗性，变成了节庆特色娱乐活动。
皇帝欲兴盛“武事”，自然要效法前朝的马球规则，于是又命吴公公跑一趟国子监，让平安拿出个章程来。
平安虽然年纪小，但他点子多，外援也多。为此还赐他一匹刚满两岁的枣红色小马。
看在小马的份上，平安勉勉强强地接受了，不断提醒自己，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这次他足足要了七天假期，差点把神童大佬们逼疯，不是对他寄望多高，怕耽误功课，而是让他闲七天，不知道要生多少事端，收多少诉状。
几人一合计，盯上了钱祭酒。
钱祭酒假装忙碌，也没能逃过带孩子的命运。
平安倒是很乐意，别看老钱人到中年开始发福，年轻时也是俏过的，传闻他高中探花那日，打马游街，掷果盈车，香帕如雨，一点也不输陈琰中状元时的阵仗，年轻人又贪玩，马球、投壶、行令、掷骰子无一不通，只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化动为静，才转为花鸟鱼虫的，所以平安问他马球，那是问对了人。
他怅然回忆道：“老夫最后一次驰骋球场，还是十几年前，那时国子监每年都要举办马球赛，不论监生还是武学生，人人皆可参与，真叫个‘百马撵蹄近相映，欢声四合壮士呼’。”
平安听得心潮澎湃，立刻缠着老钱去校场教他打球。
老钱便带着他，并两个差役来到校场，打开一间库房。因为门窗变形，开合破费了一番力气，门框吱嘎一声呻吟，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呛的平安直咳嗽。
烟尘散去，阳光透过门窗形成一道道光束，平安才看到那些尘封多年的积满厚厚灰尘的马球和蹴鞠工具，可以窥见到国初盛况。
平安想象中的马球，是驰骋在马背上，风声聒耳，双方队员彼此碰撞，骏马嘶鸣，球棒与鞠球相碰的瞬间，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鞠球入门，场外观众发出热烈的欢呼。
而现实中的马球，已经堕落到在规定距离设立一道球门，参赛者依次上前，击球入门，根本没有攻防之分。
这跟高尔夫有什么区别？
“那个马也可以去掉了。”他说。
“你说对了，没有马就叫‘捶丸’，把球门改成球穴，也是依次击球，入穴多者为胜。”钱祭酒道。
“……”
平安道：“可陛下想复原国初的球赛规则。”
钱祭酒沉默片刻，似乎在脑海中搜寻关于马球的典籍。
说话间，差役牵来一大一小两匹马，小马通身缎子一样的枣红色，只有鬃毛和尾巴是黑色，头颅匀称，肩胸强健，显见是难得一遇的良驹。
马房的差役说：“一看就是耽罗进献的战马，耐性强，性子稳，两岁就可以上鞍，很适合小孩子乘骑。”
平安如获至宝，欣然接过缰绳，抚摸小马的鬃毛。
钱祭酒让他给新坐骑取个响亮的名字。
平安道：“你的毛真漂亮，像火焰一样红，像霞光一样亮，就叫陈红霞吧。”
钱祭酒：“……”
小马猛地一甩脑袋，烦躁地打了个鼻响。
“不喜欢吗？”平安想了想：“家里有个小兄弟叫‘黑将军’，不如你叫‘红将军’吧。”
小马这才温驯地被他牵着缰绳，走到校场中央。
平安翻身上马，动作利索。
钱祭酒打马朝他走来：“你会骑马？”
平安点点头：“我小叔公教过的，比这高的马都骑过。”
“那就事半功倍了。”钱祭酒笑道：“你有没有想过，复原规则简单，参赛者的技术跟不上？”
平安想了想：“跟不上，就集训嘛。复试名次最高的十人有资格参加赛前集训，只要会骑马，封闭训练半个月，总能打出个样子来。”
“啊……这样你就又可以免半个月功课了。”钱祭酒道。
这么大的孩子谁不喜欢野在外面，何况打马球多好玩儿，比枯坐书斋有趣多了。
“不要直接拆穿嘛。”平安笑道：“您想啊，圣上都关注的赛事，要是人仰马翻不像样，一定会很震怒的，反正我是小孩子，天塌下来不是我顶着。”
钱祭酒笑容尽失，这锅怎么又砸到他头上来了。
平安选了一支趁手的球杖，钱祭酒又教他几套基本动作，围着马场跑了几圈，挥了几杆，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红将军还没成年，就已经迅捷如风了，而用于击鞠的马，最好是个头不高的马，机动灵活，可以应对急转急停的状况，加之平安身量小，动作敏捷，天然带有优势。
钱祭酒连声称赞。
到了中午，平安玩了一身汗，先喂饱了红将军，又喂饱了自己，吃饱犯困，倒在老爹的签押房里呼呼大睡，钱祭酒去了彝伦堂的藏书阁，查阅前朝的马球规则。
藏书阁的典籍反复揉搓眼睛，暗自唏嘘：起猛了，看到祭酒大人用功了。
到了下午，平安出门兜一圈，呼朋引伴，来到国子监校场，为复原马球赛规则进行实战演练。
他不但摇来了甜水胡同的前同窗们，连阿蛮和小福芦都来帮忙了。
擅长骑射的方禧也不是说大话的，他家里跟平安的外祖家差不多，都是军户，而且他在外祖家长大，四五岁就开始接触马匹和弓箭，所以马球对他来说，就是一层窗户纸，跑上几圈就轻而易举的上手了。
在他的指导下，在同伴们的协助下，很快排演出一套完整的流程和规则。
七日过后，平安将马球赛的章程交给了吴公公，隔一日，宫里派来一位马球教头，协助他们完成集训和赛事。
六月底，礼部也拟出了复试前十人名单，连同集训和加试赛的时间地点，一起公示在衙门门口的告示墙上，引起京城百姓们热议。
“好家伙，考驸马快赶上考科举了。”
“那可是驸马都尉，说是没实权，那是对皇家来说的，对平头百姓来说还是有权有势，那些考不上功名的富家子弟，个个挤破脑袋。”
“听说从前都是靠砸钱，但这位公主殿下得宠，宫里层层把关，一文钱也塞不进去，只能硬考，文试加武试，比考科举还费劲呢。”
等到所有候选人齐聚国子监校场那日，平安起了个大早。
他今天穿一身月白色的窄袖曳撒，鹿皮小靴子，为了防止扯到头发，林月白特意找了网巾给他束起来，利利索索的，竟有了几分少年模样。
结果他一窜一窜地跳过门槛跑出去，依然很像个小崩豆。
林月白有些犯愁：“你儿要比同龄孩子矮半头。”
陈琰笑道：“以你我这身量，还怕他长不高吗，他最近总去骑马打球，长起来很快的，到时候你又要说没有孩子样了，不可爱了。”
林月白不以为意，盘算着去打听偏方，生怕耽误了平安长高。
平安在门外催促：“爹，走不走呀！”
“走。”
平坦宽阔的校场上，齐聚了十位驸马候选人。
平安一个个瞧过去，这些人经过礼部的严格筛选，相貌自是没得说，只是多半清瘦高挑，像他爹一样文弱。
坐北朝南的看台前搭了一座高台，一道红色的横幅格外醒目：“第一届国子监马球争霸赛暨驸马选拔赛”，落款是时间及主办方。
钱祭酒和“文弱”的陈司业亲自到场致辞，鼓舞士气，然后吴公公宣读旨意，圣上决定，将此次球赛中表现优异者，可直接授予国子监武学经历司的官职，引得一阵唏嘘。
原来考不上驸马，还有授官的可能，尽管是□□品的小官，也足够给家里光宗耀祖了。
为了方便训练，平安和小伙伴们组成十人马球队，为红方，以方禧为队长，十位候选人亦选出一位骑射最好的少年做队长，组成蓝方。
蓝方选手虽然不尽是打过马球的，但看到对方都是八九岁的小孩子，不免生出轻慢之心，两天下来，负多胜少，被教训的极惨，再也不敢懈怠，好好跟着教头训练。
这日午后，宫里来了几个太监，簇拥着两个锦衣少年，钱祭酒也陪在他们身边，平安起先以为是皇子，只是没人叫他，他也不好上前打听。
又过了片刻，吴公公亲自来找他，想借他身边的女孩儿一用。
想到宫里曾在民间采选初潮少女，虽然皇帝大叔不像那种人，但毕竟是他爹干出来的事儿，平安不免有些警觉，手中球杖一横，将阿蛮挡在身后。
“你想哪儿去了。”吴公公无奈将他拉到一边，低语几句，平安再次看向两个高台上说说笑笑的少年，点头同意了。
……
钦天监推算吉时，将马球赛定在了初七。
七月初七，本是乞巧节，无论宫廷还是民间，女子都会设坛拜月乞巧，也有许多人家，会在今日向织女求子，祈望幸福美满，阖家团圆。
皇帝本想着微服去国子监观赛的，怀孕的庄妃突然发动了，他也便留在宫中等待。
庄妃难产，从清晨生到傍晚，什么法子都用了，觉得自己将要不行了，嚷着要见陛下。
皇帝本就不信什么血光污秽的说辞，谁不是从产房里抱出来的，加之人命关天，便不顾阻拦地进了产房。
庄妃握着皇帝的手，求他看在自己为了诞下皇嗣历经生死的份上，多多照拂娘家弟弟云云。
皇帝知道那熊孩子欠下巨额赌债的事，虽心里不喜，却也不便在这时发作，只是一味应着，让她不要有太多杂念，再加把劲。
掌灯时分，庄妃产下一女，太监拿着纺锤去皇帝、皇后、太后处报喜，宫里宫外，那些期冀的、惧怕的、观望的烦烦杂杂的心思，在这一夜纷纷偃旗息鼓。
虽是女儿，皇帝也很欣喜，封宁阳公主，食邑八百石，另赐庄妃金银、丝帛若干，将两间皇店交由她来掌管，也算变相帮她兄弟还债了。
……
华灯初上，国子监外的集贤街格外热闹，杂食店新上了巧果、酥糖和各类乞巧用的点心，大小店铺和摊贩也都列出各色衣料、针线和绣样。
两个身穿曳撒的白净少年徜徉在夜市中，一个俏丽，一个英气，俏丽少年挑选了一小筐底样和针线，英气少年十分肯定地说：“您买回去也不会绣的。”
“阿蛮你不懂，”俏丽少年道，“买了就是绣了。”
跟在身后身穿短打的随从上前提醒：“公子，球赛要开始了，别误了时辰。”
“哦！”俏丽少年惊呼一声，扔下筐子拉着同伴疾步离开，随从忙跟在后头结账。
……
国子监宽阔的校场四周，点起了数十支铜制卧鸟灯架，交相辉映的灯火将整个校场照的亮如白昼。
这时暑热渐退，监生们齐聚于此，坐在观众席上观看赛事。
两队分别穿红蓝曳撒的队员骑着马，一东一西相互对望。
今天的红队不是平安和方禧等人，而是宫里的几位身形敏捷的宫人，阿蛮正是被借走充当队员的，为首的队长穿着银红色曳撒，相貌格外俏丽，间或低声和身边的阿蛮商讨战术计划。
候选人们相互之间几乎不怎么说话，因为他们既是竞争者，又是合作者，正在风中凌乱，不知该齐心协力克敌制胜，还是打压同伴表现自己。
平安是今日的裁判，穿着白衣，挂着竹哨，骑着小红马来回梭巡。
校场东西两侧，各矗一根带着圆环的长杆，后面用软绳编成网兜，这是球门。整个球赛分上下两场，每场一炷香时间，打进对方球门得一分，以得分多者获胜。
场地中央，一个比拳头稍大的彩色鞠球，才是所有人目光聚集之处。
方禧骑着马来到平安身边，问他：“钱祭酒和陈司业他们，也在拜月乞巧吗？”
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看台北边，钱祭酒设祭坛和供案，正带领手下司业、监丞等一干属官磕头拜神。
毕竟这个校场荒废了十几年，老钱生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提前敬告一声，请它们别在这场盛会上生事。
等到把那些黄大仙啊，夜游神啊拜过一遍，钱祭酒才起身宣布球赛开始，捻起一支线香卡在香座上。
伴随一声锣响，平安挥舞球杖，将鞠球重重往天上一击，两列队员催动骏马向前飞奔，挥舞球杖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人喊马嘶，拨土扬尘，观众齐声呐喊，也不知该为哪一边加油打气，反正气氛到了，喊就对了。
乱象之间，蓝方一名队员将球打进了自家球门。

第90章 他们在谈一种很新的恋爱……
红方因对方开错球门得一分。
场下一片哄笑声，平安骑着马踢踢踏踏地转了个圈儿，首开就是乌龙球，简直没眼看。
再次开球，很快又是人仰马翻抢成一团，鞠球落到了阿蛮马下，她身手敏捷，迅速拨云见日，弯身挥杆传球给队长，又被队长一杆击到空中，然后轻盈一跃，将鞠球击入对方球门。
红方又得一分。
蓝方队员开始相互埋怨起来，他们因各揣心事，像一盘散沙，而红队一干俏皮的少女，正得意倨傲地看着他们。
直到线香燃尽，第一场比赛结束，场上红蓝比分为四比二。
“这样不行。”蓝队队长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中场休息，他带领大家沉痛反思：“这样下去只能出尽洋相，输了比赛事小，输了人生事大呀，诸位！”
众人面面相觑：“可是，队长，是你先把球传错门的啊。”
“呃，”少年脸一红，“马有失手，人有失蹄嘛。”
众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那你说怎么办？”
少年道：“把咱们编成一队，说明不以输赢裁定，有人在暗中观察我们每个人的表现，球技不够没关系，但要全力协作，不说打出风采，至少别太狼狈。”
众人深以为然。
言罢，少年将十人按照特点和长处分成前后两个部分，射门手两位，传球者三位，阻碍传球两位，干扰对方射门三位。
再上场时，虽仍不算势均力敌，至少不再那样人仰马翻了。
少年努力寻找挥杆射门的机会，一杆将鞠球拨开，队友也算及时插手，阻止对方拼抢，终于找准方向，猛地挥杆，鞠球朝天上飞去。
“太高了！”红方队长带着取笑之意朝他喊道。
谁知少年催马疾驰，趁其不备，从缝隙中钻了过去，在鞠球落下之际，从马背上奋力一跃，再摆手一击，鞠球急速转向，弹射出去落入球洞。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少年落回马背。
线香燃尽，鸣锣声响，比赛终于结束了，双方队员簇拥着各自的队长回到己方阵营。
平安宣布，红方以六比四胜出。
再公示个人成绩，蓝队队长因重大失误位列倒数第一。
……
赛事结束，平安自然要跟双方队员打个招呼，结果被宫里的中贵人们团团围住，掐脸摸头拽鬏鬏，像在揉搓一个新款的磨喝乐。
“这孩子真能干啊，五六岁就出来办差了！”
“我八岁了……”
“脸这么圆，居然有脖子！”
平安努力伸长脖子。
“同样是八岁，你看着比我弟弟小得多。”阿蛮身边的少女笑盈盈的说。
说明你弟弟长得着急呗，平安心里想。
阿蛮小声对平安说：“这是宁安公主。”
平安赶紧朝她补了个礼，其实他早就预料公主会到场，只是没想到，公主居然会亲自上场。
说话间，蓝方队员们整理好衣冠，也来与她们见礼了。
宁安公主将目光落在为首的少年队长身上，灯火映照之下，只见他面如冠玉，眉眼舒郎，五官轮廓细致分明，她很奇怪，礼部第一次遴选，为什么要把这等美人儿筛下去，有什么猫腻不成？
早点选上来，或许就没有后续这些复试加试了。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杨兴钰。”
宁安公主点点头，轻巧地道一声承让。
明明得了倒数第一，杨兴钰却带着明朗的笑，躬身施礼道：“中贵人技艺精湛，令在下佩服。”
“我不是女官。”宁安公主不知怎么想的，眸光一转，竞对他说：“我叫阿蛮，家住甜水胡同陈家。”
阿蛮错愕地看她，收到一个眼神，又看向他处，装作无事发生。
已近亥时，宁安公主玩兴正浓，拉着平安和阿蛮去逛夜市，还邀杨兴钰一起去。
杨兴钰见他们两个女孩儿，一个小孩儿，走夜路不太安全，便想着将他们送回家去更稳妥。
四人便徒步往长安街最热闹的夜市走去，公主和杨兴钰在前头说笑，平安和阿蛮拖拖沓沓跟在后面。
杨兴钰自以为是在保护他们，其实四周都是扮做寻常百姓摊贩的便衣，临街的店铺里甚至埋伏着厂卫，公主任性，他们只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有半点闪失。
杨兴钰身为年纪最大的，一路给他们买了许多炸货小吃，四周的女官和太监眼睁睁看着小殿下吃路边摊，差点就疯了。
可宁安又禁止他们现身，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杨大哥，刚刚说了我家，还没问你家住哪里？”宁安问。
“永安坊。”杨兴钰道：“双盏胡同的杨家，一打听就是了，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去找我。”
宁安点点头。
杨兴钰又问：“你也姓陈吗？”
阿宁摇摇头：“我是陈家奶娘的女儿，姓曹。”
杨兴钰激动地说：“曹阿蛮，好霸气的名字。你怎么会去打马球？”
“公主说我球技好，让我帮她选驸马。”宁安道。
杨兴钰点头：“确实好。”
“其实今天打得不痛快。”宁安道。
“那好办，我家在郊外有座庄子，改日带你去玩，你想打多久就打多久。”
宁安没回答，扯到了其他话题去。
四人在夜市上玩了个尽兴，这才往甜水胡同走去——宁安公主叫他不必送了，杨兴钰却坚持送他们回家。
两个小朋友呆若木鸡地跟在后头，阿蛮连身份都被人占了，平安则一脑门子官司，公主要去哪儿？跟他回家？不得把爹娘吓死？
回去的路上，宁安又问：“你怎么会去选驸马？”
“家里嫌我不好好读书，替我报了名。”杨兴钰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去。”
“咳。”平安重重咳嗽一声。
杨兴钰浑然不觉，继续作死：“所以礼部初选的时候，我故意装傻，企图蒙混过关……”
“咳！”平安咳嗽声更大了。
杨兴钰回头瞄了他一眼，继续道：“谁知朝廷一而再再而三的加试，最后那份复试题，我尽力答错了好几个，还是被选上来了。”
“咳咳！”
杨兴钰回头问：“小陈公子，你喉咙痒？”
平安气得不想理他。
宁安道：“所以，你是故意进错球门的？”
“那倒不是，那是真的失手了，当时他们打作一团，我只顾着把球抢出来，没看清球门。”杨兴钰一身轻松地说：“不过这样一来，正好可以被淘汰出局了。”
“那可不一定……”平安在背后幽幽地说。
杨兴钰不以为然道：“比赛规则白纸黑字，选最终胜出者为驸马，我可是倒一。”
平安心想，没看到底下有一行小字吗——最终解释权归司礼监所有。
也不动脑子想想，公主为什么要亲自下场？就为了跟你们十个菜鸟打一场球吗？
“当驸马有什么不好？只要不生事端，一辈子荣华富贵。”宁安道。
“若是公主不喜欢我，怎么办，若公主不是我喜欢的人，又怎么办？”杨兴钰道。
平安急得在后头踩了他一脚，把他鞋都踩掉了。
“抱歉。”平安道。
杨兴钰提上鞋，只是朝平安笑笑，疾跑两步跟上宁安的脚步，继续分享他“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论调，落在平安眼里，就像一只左摇右摆的大白鹅。
两人聊了一路，总算回到甜水胡同，平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好在杨兴钰刚一离开，一顶精致的小轿拐进胡同，宁安跟阿蛮耳语几句，又捏了捏平安的脸，才登上小轿。
……
“安哥儿，公主是什么意思？”阿蛮问。
少男少女之间的事情，平安哪里看得懂，回到家给爹娘报了平安，洗漱拆头发换衣裳，倒头就睡了过去。
谁知今夜只是个开始。
次日，杨兴钰送来名帖，和一个精致的红色鞠球。
第二日，送了一套球杖。
第三日，送来一匹白马。
白马当然被他们婉拒了，家里也实在养不下四匹马，阿蛮却被曹妈妈审了好半晌，疑心她小小年纪招惹了什么有家有室的纨绔子弟。
阿蛮根本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是平安帮她圆谎道：“都是送给我的，我白天不在家，阿蛮替我收着了。”
好在曹妈妈不识字，容易糊弄。
第四日，公主身边的女官来取走了鞠球和球杖，并将一首小诗留给阿蛮，让她转赠杨兴钰。
后来公主常打着去姑母长公主家做客的由头出宫，又换上朴素的衣裳和发饰，在杨兴钰面前冒充阿蛮，两人相约中秋灯会、玉簟河赏菊花、檀香山赏银杏、四茗潭采枯荷……
平安和阿蛮在中间忙得不可开交。
平安不明白宁安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知道他们在谈一种很新的恋爱，而自己和阿蛮都是其中一环……
直到十月入冬，驸马的遴选结果出来，杨兴钰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圣旨上。
杨家是京城富商，族上四代屡试不第，便想了这么个提升社会地位的法子，儿子可以尚主，自然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接旨的香案一撤，就是三天流水席。
人间悲喜不相通，要不是湖面上冻，杨兴钰差点投了什刹海。
他跑到陈家找“阿蛮”，可巧阿蛮和平安都不在家，他漫无目的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不敢抗旨，会害死全家，更不敢带“阿蛮”私奔，那只会把阿蛮家一起害死。
最后他决定入宫谢恩时故技重施，这次不打算装傻了，打算在容貌上做些努力，于是在临出门前灌下了一大碗牛乳。
……
当皇帝和皇后亲眼看到宁安为自己选择的驸马，是个肿眼泡香肠嘴的蜜蜂狗时，心中的崩溃可想而知。
杨家二老唯唯诺诺地解释着，幼子平时不长这样，只是突发急症，过两三天就会恢复。
皇帝心中更加不喜，动辄突发隐疾毁容，这样的人怎么能做驸马呢？他日在祭祀庆典、邦交宴会上变成蜜蜂狗，皇家的颜面何存？
他当即叫来吴用，准备拟旨换人。
杨兴钰心跳加速，只等皇帝一道旨意，他就央父母去陈家，向“阿蛮”的娘亲提亲！
“父皇。”一个清冽如甘泉的声音传来。
杨兴钰眼睁睁看着他的心上人“阿蛮”，严妆盛容走进了大殿。

第91章 什么玩意窜到御炕上去了……
杨兴钰像一只被雷劈了的茄子，里焦外嫩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叠手加额，俯下身去，把自己藏了起来。
宁安这才认出是他，蹲下身去拽他的衣裳，想看清他的脸：“父皇，快传太医！”
皇帝：？？？
“宁安。”皇后朝她使了个眼色，没见你父皇生着气呢。
宁安满目焦急：“他脸肿成这样，喉头一定也肿起来了，很危险的，快传太医！”
……
照说天子家事，不会传到外头来，但皇帝为了弄清来龙去脉，决定把平安这个全程目击证人召进宫中询问清楚。
吴公公抓平安颇费了一番功夫，七八岁的孩子体力好，把他老人家累地扶着膝盖呼哧带喘：“你跑什么啊？”
平安被他拽着胳膊，扭来扭去地还想跑，一脸不情愿：“我爹不让我跟你们玩儿。”
“……”吴公公气道：“你爹真是一贯的不知好歹。陛下传召，还由得你去不去？”
没人权啊！
形势比人强，平安还是被抓进了宫里。
这是他头一次走进皇宫，环顾四周，被重重宫殿的雄伟壮阔所震撼。
他们穿过千步廊，从午门东侧进入，又穿过太和门，经过一个开阔的广场，四处都是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换一个人在宫禁之中左顾右盼，只怕早被拿下了，好在平安跟着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往来宫人和巡逻的大汉将军只有躬身回避的份儿。
“一会儿见了陛下，说话小心一点。”吴公公提醒道。
又将前因后果解释给他听。
平安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杨兴钰胆子也太大了，他以为让刘平安装“妈宝男”已经很冒险了，这家伙居然敢毁容。
“然后呢？”平安问。
“龙颜大怒。”吴公公道：“宁安公主担心杨公子的安危，央着陛下赶紧传太医给杨公子问诊，陛下更生气了。”
平安咋舌，真不愧是公主啊，亲爹气成那样，第一反应居然是关心杨兴钰的病情……
“后来传了太医，说是外感风邪导致的瘾疹，杨公子辩解说，是早上喝了一碗牛乳的缘故，他平时还是挺英俊的。”
平安恍然大悟，原来是牛奶蛋白过敏啊。
吴公公又道：“可是陛下坚持要收回敕封，说国朝的驸马怎么可以是一只蜜蜂狗。”
平安没忍住笑出了声。
“蜜蜂狗”这个词，是先前阿吉钻进荆棘丛里偷蜂蜜，被蜜蜂蛰了一脸包，他当笑话讲给皇帝听的，谁成想皇帝一直记着呢。
“这会儿陛下正在气头上，连宁安公主都不肯见了，让咱家找你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得想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个杨兴钰事小，伤了父女情分可就不好了。”
平安举头看着十米多高的宫墙，发出一阵唏嘘。
“你看墙干嘛？”吴公公问他。
“想翻。”平安道。
“祖宗，才八岁就活腻了吗？”吴公公道。
平安道：“您也知道我才八岁啊！”
谁家八岁孩子要操心这种事？
吴公公笑道：“咱不是把你当神童吗？这会儿陛下正在气头上，你说话他总能听进几句。”
“……”
他们又经过皇极、中极、建极三个大殿为中轴的外朝，才来到乾清门。
乾清门两旁各有一座巨大的琉璃影壁，得知这里是通往内廷的正门，平安不再乱看，跟着吴公公进入雍肃殿。
这里是乾清宫的配殿，殿内有宝座，但并没有坐皇帝，皇帝在乾清宫西暖阁与大臣们议事你。
约等了盏茶功夫，大臣们依次退出，平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看到了老爹的身影。
“我爹怎么也在？”平安咕哝道。
吴公公回头一看，可不正是陈司业，正跟在郭恒身后，目不斜视地从门口经过。
“陈司业给陛下上了一道奏疏，陛下宣他一起来议事。”吴公公道。
平安叹了口气。
他爹才是个五品小学官，就整天混迹在高级官员的队伍里，真让人担忧啊。
吴公公起身进殿，片刻又出来，是皇帝宣他们进去了。
平安身边的另一个太监，此时微微错愕：“陛下要在乾清宫见他？”
皇帝接见普通官员，多是在雍肃殿，乾清宫是处理政务和起居之所，只有六部九卿、内阁阁老这些近臣，以及拟诏、日讲的翰林官员可以进出。
平安不明就里，吴公公也只道：“多嘴。”
进入乾清宫，平安心里有点紧张，低着头不敢乱看，跟在吴公公身后，踩着厚厚的提花地毯，穿过重重帷帐，进入东暖阁。
心里反复念叨着，谨言慎行，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吴公公话音儿里带着笑：“陛下，平安来觐见了。”
平安扑通一声跪倒：“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万岁。”
只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平安，朕在这儿呢。”
平安才发现皇帝不在御案后，在靠近北窗的后檐炕上。
他转了个方向，刚准备重新磕头。
“好了，不必拘礼。”皇帝脸色不好，精神萎靡，嗓音也有些沙哑，情绪倒还算稳定：“怎么晕头转向的？”
平安道：“皇宫太大，一路走来，穿过了好几个广场和廊庑，我都有点饿了。”
皇帝命人传些果子茶点来：“小孩子不宜饮茶，拿一碗牛乳……”
想到那只蜜蜂狗，皇帝又改口道：“拿一碗甜汤来吧。”
吴用身旁的太监立刻出去交办。
皇帝又对平安道：“地上太冷，升炕吧。”
平安在南方长大，听不懂‘升炕’是什么意思，嫌炕不够热，要加一把火吗？
吴公公笑道：“陛下让你上炕暖和。”
“哦——”这下平安听懂了，直接蹬掉鞋子，爬到炕桌另一侧，盘腿一坐，果然很暖和啊！
满室宫人：？？！
什么玩意窜到御炕去了？要喊人进来抓一下吗？
却见吴公公一脸淡定，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皇帝虽带着笑意，却难掩神色恹恹，撑着炕桌批奏折，平安抻着脑袋看他：“您不舒服吗？”
“老毛病，换季时总会发作几天，不妨事。”皇帝道。
平安与皇帝见面的几次，他总是声音洪亮、精力充沛，一副春秋鼎盛的样子，不想才两三个月不见，就一脸病容了，还是有些担心的。
只是皇帝含含糊糊不多说，平安也不好再问。
只能宽慰道：“您想问什么，平安一定知无不言，只是没必要为了儿女婚事着急上火，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
皇帝见他故作老成的样子，嗤地一声笑了：“哪里学来的这套说辞？”
平安一边吃点心，一边娓娓道来：“还记得我小姑成婚之前，姑父家里生意出了些变故，朝廷突然下令禁海，关闭市舶司，一整船上好的明前茶被扣在码头全部受潮，为了收购这些茶叶，姑父家几乎掏空家底，还借了贷，本指望一年后可以三倍赚回，谁知天降灾祸，血本无归，姑父的父亲一病不起。
“陛下，如果您是我祖父，会让我小姑嫁到这样的人家吗？”
皇帝代入了一下，实在共情不了。
宁安有自己的公主府，府里有属官和女官操持庶务，皇庄皇店和巨额陪嫁自不必说，就连驸马都要另赐府邸，平时两人分府别居，驸马想见公主，要么向仪制清吏司申请，要么等候公主召见。
所以女婿是什么样的人家，关他女儿什么事？
这样想来，皇家有再多束缚，也总比百姓强得多，农人遇到天灾就会失去土地，商贾因政令变化可以随时破产，相比之下，一个杨兴钰又算得了什么？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人，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平安觉得皇帝太不会搭茬了，让他后面的话都没办法说，于是教他：“您说‘不会’。”
皇帝只好说：“嗯，不会。”
平安才接着道：“可是小姑与姑父青梅竹马，又早已订婚，不愿反悔，我祖母愁得病了一场，日日唉声叹气，我祖父当时就是这么劝她的。”
“……”
平安又提醒道：“您说，‘后来呢？’”
皇帝只好问：“后来呢？”
“后来，小姑和姑父排除万难，担起了家里的生意，我祖母也施以援手，家里境况渐渐好了起来，还生了个特别可爱的小表妹。”
皇帝微哂，没说话。
“那小表妹呀，小脸粉扑扑的，胳膊像藕节一样白，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漂亮极了，我娘说，非得是感情至深的夫妻才能生得出这么可爱的孩子。”
平安讲得绘声绘色，皇帝略抬了一下眼皮：“你才多大一点，就知道感情了。”
平安接着道：“当然知道！公主见杨兴钰成了‘蜜蜂狗’，第一时间不是害怕他嫌弃他，而是担心他的安危，为他请太医，这叫感情。
“杨兴钰以为公主是奶娘的女儿，依然倾慕她爱重她，为了她胆敢欺君，这也叫感情。”
皇帝端起茶盏的手愣在半空：“什么奶娘的女儿？”
平安没想到，皇帝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于是磕磕绊绊地解释：“其实是话赶话的，那日马球赛上，公主打赢了杨兴钰，就开了句玩笑，说她是我家奶娘的女儿。”
“公主，打马球？”皇帝更加错愕。
宁安的事内廷往往只报给皇后，皇帝极少过问。
平安：“……”
皇帝压下一股火气，又问：“打一场马球，就打出感情来了？”
“那倒也不是，打完球去逛夜市的时候……”
“逛夜市？”
平安闭眼倒吸一口冷气，死嘴，不要再说话了。
皇帝将茶盏搁下，一脸严肃：“平安，朕叫你来问，就是不想牵连太广，真要认真去查，可是会死人的。”
平安哪里经得住这么吓唬，立刻竹筒倒豆子，将这两个月来公主和杨兴钰的行迹全交代了出来。
他还试图跟皇帝讲道理：“您不是也很喜欢隐瞒身份到处溜达吗？公主最多算上行下效。”
吴公公眼看着皇帝的脸色由白转青再转白，轻斥一声：“什么到处溜达，那叫微服私访。”
“对对对。”平安态度很好的连连点头，又道：“杨兴钰为了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连命都可以不顾，公主隐瞒身份，不正是想找到这样一个人吗，您就成全他们吧。”
皇帝面色稍霁。
“您放心，这种病我知道，只要不碰牛乳，是不会轻易变成蜜蜂狗的。”平安道。
“别提那狗。”皇帝又生起气来。
……
平安出宫时，迎面遇到一个穿团龙纹常服，头戴翼善冠的男子，在太监的引领下走过来。
吴公公躬身施礼：“璐王殿下。”
璐王对吴公公道：“这位是？”
“是翰林院陈学士的儿子，陈平安。”吴公公道。
平安低着头，所以没看清璐王的表情，只看到一双靴子，在他面前驻足片刻，便推说父皇急召，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平安也没多想，因为家里的马车就等在宫门外，原来老爹知道自己也进宫了，特意等他呢。
爬上马车，老爹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平安累得瘫倒在车厢壁上，嘴里咕哝着：“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第92章 殿下不可！
一双白皙的手在铜盆洗净巾帕，拧干，发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璐王将温热的帕子俸给皇帝，又亲手过滤汤药，放在皇帝手边的榻桌上。
皇帝疲倦地揉一揉眉心。
“看奏疏太劳神，臣念给父皇听。”璐王道。
皇帝肩头有一处箭伤，箭簇没入腠理，没有及时处理，哪怕后来完全愈合了，每年也总会复发个两三次。
每一次旧伤复发，璐王都是衣不解带的侍奉汤药，帮他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务。
这次本不想叫他来，可自觉这次比往次病得都要重，从前在军中时，也见过太多死于旧伤复发的将官和兵士，心里没底，还是将他叫来多交代几句为好。
“臣刚刚在外面，见到了陈学士的儿子。”璐王道。
皇帝将汤药饮尽，痛苦之色转瞬即逝：“怎样，是那刘平安可比的吗？”
璐王躬身颔首：“臣已知错了。”
其实只是匆匆一眼，能看出什么来，他想吐血倒是真的，谁能想到父皇挂在嘴上两三次的人竟是个小孩子，崩豆那么大，能找到才是怪事……
“皇后说，你这一出叫‘彩衣娱亲’，朕权当是‘彩衣娱亲’吧。但你应当知道，双亲最期盼的到底是什么。”
缠绵病榻的人总是容易焦虑，看着眼前这个唯一成年的皇子，皇帝知道，一旦自己撑不过去，就没有第二人选了。
因此他说：“清流、直臣，固然不可或缺，可朝廷最缺的永远是实心用事的干吏，这是朕登基三年才明白的道理。朕命翰林院的学士们去你府上讲《礼记》，陈琰去了吗？”
“回父皇，陈学士公务繁忙，还没有抽出时间。”璐王道。
皇帝说着，从书案上翻出一份劄子：“他确实忙，除了操心本业，还记着朕在小传胪时问他的问题，这两年走访武职、查阅典籍，写成一份应对西南土司叛乱的条陈，名曰“改土归流”，朕命人抄了一本，你拿回去看，写一篇心得给朕。”
“是。”
“朕明日给他传道口谕，让他抽身去几次。到那时你就知道，除了清流直臣，还有一种人，不避诽谤，不计得失，一心将国事办好，孟子称这种人为‘社稷之臣’，不但要栽培提拔，还应善加保护。”
“臣记住了。”璐王道。
“再者，读书人应以道德入仕，君王却不能只以道德取士，对于有所专长的能臣干吏，亦可以大胆任用，若凡事都要求尽善尽美，有一点污点都要求全责备，朝廷靠什么人去建立功业呢？德才兼备者少有，人无完人才是常态，没出过错，说明没做过事，所以宁愿用德行稍瑕但才能胜任之人，也不要用清直平庸之辈。”
璐王先是一愣，然后唯唯应是。
“平安只是个孩子，不是什么卧龙凤雏、在野遗贤，你别去扰他，让他慢慢长大。”皇帝道：“陈琰、韩让这等人，才是百年一遇的兴邦之才，朕只怕来不及提拔了，能给你们留下这样的利器，也是朕的遗德了。”
璐王疾声道：“父皇春秋鼎盛，不要说这样的话。”
皇帝只是摆手，今天说了太多的话，伤处本就作痛，一到下晌又烧起来，全身都酸痛的厉害。
璐王便又叫来太医。
今日是沈太医在配殿当值，为皇帝换过外用的疮药，又加了几味散风祛邪的草药，收起药箱，满目担忧的对璐王道：“陛下务必要戒劳累，忌忧虑，要清心寡欲。”
璐王蹙眉，清心寡欲倒是没问题，可劳累和忧虑该如何避免呢？
皇帝喝了安神汤，一觉睡到定昏，脑袋里像灌铅似的，旧伤也跟着叫嚣，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满室草药的酸苦味，不远处支着一只药炉，太监正盯着汤药，他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发现身边守夜的璐王，趴在榻沿上睡着了。
皇帝没来由想到了“卧榻之侧”的典故，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血脉至亲，竟会萌生这样的想法。
他伸手拍了拍璐王的肩膀：“泊亭，醒醒。”
璐王猛然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你回去歇息，换泊言过来。”
皇帝觉得自己病成这样，应当再叮嘱小儿子几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对母子能得善终吗？
璐王愣了一会儿，用沙哑的嗓音告退出去。
珉王来时，外头下起大雪，带进一屋子寒气。
沈太医正给皇帝换药，絮絮叨叨地交代一些医嘱。
务必要忌劳累，忌忧虑，清淡饮食……珉王一样一样记下来，奉为圭臬。
他想的简单又直接，病了就要听大夫的话，国朝官制完善，内阁六部各司其职，皇帝休息一两天，朝政不会瘫痪的。
以至于皇帝跟他讨要奏疏，他将一托盘劄子抱在怀里跑出了东暖阁。
太监们满屋抓人，撞倒桌椅阁架无数，大有把乾清宫拆了的架势。
“李泊言！”皇帝气得声音都洪亮了，拍着榻桌破口大骂：“狗一样的东西，你再跑一个给朕看看？”
珉王停下脚步，信手抽出一份奏疏，往燃着的小药炉上比划。
“殿下，殿下不可！”冯公公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奏疏正本不得损毁，这是祖制！”
“放肆！”皇帝怒视他，“混账东西，你是来侍疾还是来造反？”
珉王道：“父皇答应听臣的话，只看几份重要的票拟就歇下，臣就把奏疏还给冯公公。”
皇帝忽然放缓了口气：“好好好，朕听你的，把奏疏放回去吧。”
冯公公一个健步上前，将奏疏抢救下来。
珉王大摇大摆地回到父皇身边——横竖他旧伤复发，是一只没爪的老虎——正准备去端药，忽然左手臂被一股巧劲一环，整个人被反剪起来按在了榻桌上。
珉王疼的“诶呦”一声，右手的瓷碗努力维持平衡，不让汤药洒出。
“父皇父皇，别抻着伤口。”他龇牙劝道。
“鸡崽子一样，捉你还需要两只手吗，啊？”
伤在左侧，皇帝说着话，右手用力一掰。
剧痛之下，珉王一阵惨呼，仿佛下一刻手臂就要被掰下来。
皇帝这才松开手，珉王沿着榻沿滑坐在地，两眼噙泪，捂着险些脱臼的肩膀慢慢活动：“真不讲道理啊……”
皇帝出了一口恶气，又发了一身汗，换过一身干燥的中单，也没力气再跟他斗法了，只简单批阅了几份加急票拟，喝了多半碗鸡茸红稻米粥，又喝了汤药，蒙上衾被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大雪簌簌地下了一夜，今日不必视朝。
珉王一夜没睡好，哈欠连天的坐在脚踏上守着，除非有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辰时之前，只字片纸也别想递到父皇手里。
皇帝一早起来就怒腾腾的，头也不疼了，身上也不热了，这要不是亲儿子，早把他胳膊腿都卸下来了。
太医来时，惊讶地发现陛下退烧了，人也通透畅快了很多，他这次病得凶险，他们都已想到最坏的结果了，谁知过了一夜，居然好了大半。
皇帝靠在病榻上幽幽一叹：“病案里就写，朕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这逆子气活过来。”
“父皇这样说，臣风评都受损了。”珉王不满道。
“你还知道风评？！”
他指着珉王还想再交代几句，竟想不起要跟他说些什么，那就算了，反正一时半会应该死不了了……
又经过旬日的调养，圣躬总算痊愈了。
病一好，就撵着珉王去文华殿读书，一道三百余字的奏疏，读出八个错别字，真想拧着他的耳朵问问平时都在干什么。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珉王咕哝着这些典故，证明自己的实力。
又险些被卸下一条胳膊来。
……
平安一觉醒来，窗外亮堂堂的。
倒不是因为起晚了，而是漆黑的黎明被大雪映得通亮。
阿蛮一大早被叫进宫里陪公主嬉冰，直到宫门落钥之前才回来，还带回一袋合浦珠子，平安打开一看，登时惊叹一声，颗颗正圆饱满，炫彩夺目。
“杨公子册封驸马都尉了，这是公主殿下给的谢媒礼。”阿蛮笑道。
“殿下真是出手阔绰。”平安道：“来，咱俩分赃。”
阿蛮哭笑不得：“这是给你一个人的，我有另外的赏赐，我说喜欢看书，公主殿下赏了我这个。”
她拿出一个绒布袋子，里面是一册厚厚的古籍，扉页已经缺失的看不到书名，但看内容，是一本关于岭南各地的图志。
当中记载了岭南一带的土司、人口、沿革、河流、丘壤……每地都有详尽的地图。
平安走马观花的翻阅着。
阿蛮又道：“那杨家，是京城最大的书商，还给司经局供书呢，杨都尉请我去他们家书铺的库房里任我挑选，我就找到了这本，真是太幸运了。”
平安不解道：“虽然珍贵，但为什么选这一本？”
“因为大爷最近在研究岭南一带的土司，大爷和大奶奶对我们那么好，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希望这本书可以帮到他。”阿蛮说着，又笑道：“其实我自己也很想看。”
“好吧，我是俗人，你们都看完我再看。”
平安说着，揣上他的一兜珍珠跑去找他娘，打算去宝饰坊看看有什么时新的款式，打两套珍珠头面，一套给娘亲，另一套捎回老家给祖母，当做新年礼物。
……
郭恒终于还是推脱不过，安排陈琰到璐王府去讲《礼记》。
当晚，璐王府便赐下一筐岭南进贡的柑橘。
曹妈妈捡出二三十个黄灿灿的柑橘擦净了放在八棱盘里，一起端上食桌。
平安边吃边想，璐王这个人奇奇怪怪，他家的橘子倒是很甜。
不过说怪也不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皇子不想争皇位，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次日临行前，郭恒反复交代，让陈琰只做好分内之事，切忌交浅言深。
“还记得约法三章吗？”
陈琰道：“不结朋党，不近皇子，不惹是非。”
郭恒点头道：“去吧。”
陈琰朝郭恒深施一礼，离开翰林院，登上璐王府派来接他的轿子。
一个稚嫩的声音幽幽传来：“二师祖，今天中午咱们出去吃饭吧？”
郭恒低头，才发现平安坐在一旁剥柑橘——哦，走得挺潇洒，又把孩子扔给他了。
平安笑嘻嘻的，将拨开的橘子递到他手里：“我最近发了一笔横财，请您去状元楼吃炙羊肉吧？”
郭恒默默拿出字帖：“你就算请我吃龙肝凤髓，今天也得把三篇大字写完。”

第93章 有这么哄小孩儿的吗？……
都说璐王平日里勤俭克己，礼贤下士，不贪图享受，不耽于美色，就连到手的贡品都随意赏人，鲜少自己享用，而且每遇天灾，都会主动带头捐银赈灾，在朝臣中名声极好。
陈琰从前对他的印象不多但是尚可，国有贤王，是朝廷之幸，百姓之福，可自从出了刘平安事件，他便开始思考礼贤下士与邀结人心的区别。
固然，他一向理解任何人争取权力的行为，就连平安都知道，皇子不觊觎皇位，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可他把主意打到平安头上，那就是两回事了，平安只是个单纯无辜的小孩子，哪经得住他们玩弄算计。
正在出神，轿子已经在朱漆碧瓦的王府门口落下，陈琰随着太监的引领进入仪门。
甫一进正殿，就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朴素气息。
殿内所有的陈设、花木、字画和摆件，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凡品，陈琰甚至觉得自己的生活都要比王府奢侈的多。
传闻璐王妃勤俭持家，一份岁禄养活两个侧妃十个孩子，年节赏赐的金银、丝绢、纱罗等，还能攒下来周济灾民，去年王妃三十岁寿辰，璐王送给她的生辰礼竟是一架织布机，被传为一段佳话。
陈琰不敢想象妻子过生辰，他送一台织布机会是什么下场，别说佳话了，只怕家门都进不去了……更何况他根本不会做这样败兴的事。
璐王及几位王府属官已经等在正殿，陈琰一撩袍襟，大礼参拜。
“陈学士，快快请起，不必多礼。”璐王还是惯常的谦和有礼，亲自扶起陈琰。
这时宫人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大氅、耳暖，还用小掸子将雪清扫干净。
陈琰也见到了他的本家亲戚——陈三爷的四叔陈敬茂。
这就有点尴尬了。
陈琰这“后学末进”已经官至五品，而陈敬茂在京多年仍是六品长史，不过《会典》中载有明文，衙署之中，有亲戚关系的上下级应遵从私礼，因此陈琰还是给他行了一礼。
陈敬茂颔首答礼，笑吟吟邀他平日里多走动。陈琰只是应着，横竖他如今真的很忙，随口应下的邀约太多了，出了这个门根本记不起谁是谁。
陈琰又对璐王赏赐贡橘表示感谢，但眼下入冬，运河上冻，转运京城的贡品更加珍贵，太过奢靡，希望璐王今后不要再赏赐了。
璐王笑道：“陈学士有所不知，宫里赐下的贡品，本王都会转送给各位师傅，倒不是拉拢人心之意，只是不想让府中王子、郡主们养成骄奢之气。
“本王听说，这柑橘已是代价最小的贡品了，每年入夏，转运新鲜的龙眼、荔枝，要将整棵树移栽到巨大的花盆之中，走水路运抵京城，数十年长成的荔枝树只采摘一次就尽数枯毁。本王还听说，江南每年征发民夫捕捞鲥鱼，进鲜船沿着运河全速行使，一路不断补给冰块，星夜兼程的运送进京，供京里的达官显贵尝个新鲜，本王正打算劝谏父皇，这等劳民伤财的贡品带来了太多征敛和劳役，理应趁早取缔，与民休息。”
“殿下力求节俭，体恤民生，乃万民之福，百官之幸。”陈琰俯身一揖。
如此温良恭俭、体恤黎庶的贤王，完全符合士大夫心目中圣君明主的形象，假如没有“刘平安事件”在前，陈琰也会为之动容。
璐王虚扶他一下，甚至平易近人到与他序了年齿，得知陈琰今年二十六岁，比他还年轻三岁，不由感叹道：“陈学士弱冠之龄就位居国子监司业了？”
陈琰道：“微臣朴拙之质，实乃陛下破格超擢。”
璐王温和笑道：“陈学士过谦了，你殿试和朝考的文章，孤都有幸拜读过，本王相信父皇的眼光，也认可你的人品才学，因此你我虽是初见，也算神交良久。”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屏风，往书斋走去。
……
“为什么是三张？！”平安惊慌地问。
“你拉大旗作虎皮荒疏了那么久的功课，不要补回来吗？”郭恒问。
“每天多补一张就好了。”
“欠债付息，天经地义。”郭恒反问。
平安满目惊讶：“我宽厚仁慈的二师祖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呢？”
郭恒不为所动，只冷冰冰说了句：“眼看过年了。”
你爹又要往大门上贴春联，这笔字再不长进，你宽厚仁慈的二师祖的招牌都要被你砸烂了。
原本想找他拜师的人可以排到西直门，现在只能排到西安门了。
平安见逃不过，只好唉声叹气地研墨。
“师祖，我那天看到璐王了，高高的。”他说。
郭恒乜他一眼：“你看谁不是高高的？”
“……”
平安气道：“人艰不拆，您这样很容易失去朋友。”
“又乱造成语。”郭恒道：“圣躬有恙，璐王进宫侍疾。”
“唔——”平安问：“他很孝顺？”
“是啊。”郭恒道：“陛下和娘娘身体抱恙时，他都是衣不解带昼夜侍奉。”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不让我爹跟他走得近？”平安反问。
郭恒告诉他，君子群而不党，为人臣子应该事君以忠，但更重要的是辅佐皇帝使社稷稳固、百姓安乐，身为臣子，连皇帝都不该太过亲近，亲近一个皇子做什么呢？
平安点点头，因为前世对父母的渴求在这一世得到了充分满足，平安对孝顺的人天然带有好感，甚至觉得一个人只要足够孝顺，大概率坏不到哪里去。
如此贤明、仁厚、孝顺的璐王，为什么没能成为储君呢？
杨贯是这样记录的，陈琰登顶首辅后，联合吏部尚书郭恒将璐王赶出京城，而后党同伐异，但凡亲近璐王的官员轻则外放重责罢免，并在景熙皇帝大行之际，共拟诏书，意图将皇位传给刚满三岁的五皇子，从而长久的摄持朝政。
而这个五皇子，目前还未出世。
通常储君为大行皇帝守孝，以日易月，要守满二十七天才能登基。
谁知在景熙皇帝驾崩的第七天，璐王发兵戡难，占尽天时人心，一路披荆斩棘直取京城，在二十七天之内便取幼弟而代之，请垂帘听政的尹太后从慈宁宫移居宁寿宫“颐养天年”，陈琰权摄朝政的时代也因此落幕。
或许是为了稳定朝局，新登基的璐王没有立马清算陈琰，只派了个旧邸官员到开源府任知府，几个月后，该官员上书揭发陈氏族人的罪行，一石激起千层浪，言官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内阁，罪名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树倒猢狲散，当门生故旧看清了形势，为求自保，争先恐后上书揭发陈琰的罪行，唯恐落于人后被一同清算。
平安小小的身体抽动一下，从梦中惊醒，一边发抖，一边喘息。
这段记载是潜藏在记忆深处的，他原本没什么印象，不知为什么会出现在梦里。
之后就是他最不愿回忆的一段文字，他在一夜之间失去双亲和祖父母，随着犯罪的族人一起被充军流放，小叔公没有受到牵连，但他变卖了所有产业，揣着巨额汇票一路跟随，打点押送的衙差，才使他活着走到了大雍的最北边。
平安惊魂未定，就看到郭恒带着关切的目光。
“怎么了？”郭恒问。
“二师祖，我不小心睡着了。”
看着眼前被弄上一团墨迹的字，平安难以抑制地吧嗒嗒掉眼泪。
郭恒有点懵，打从他认识平安以来，这孩子好像每天都很开心，从没见他哭过。眼下他缩成一小团哭的那么伤心，郭恒差点就说，不就是三篇字吗？不想写就别写了，咱出去吃羊肉。
硬是忍住了。
“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爹得罪了人，被抄家斩首了。”平安道。
郭恒暗吁，幸亏忍住了。
郭恒安慰他：“宦海沉浮，上一刻高居神坛下一刻坠入泥沼的比比皆是……”
平安两眼一瞪，眼泪落的更急了。
郭恒尴尬地捋一下胡须，补救道：“我的意思是，官场倾轧，大浪淘沙，凡事都要看开一点。”
平安“哇”的一声哭出来，边哭边说：“有这么哄小孩儿的吗？”
郭恒哪里哄过小孩儿啊，眼睁睁看着平安一直抽抽到陈琰回来，从来只感叹光阴如梭，竟觉得这一上午特别漫长。
陈琰听说他是做噩梦了，哭笑不得的揉着他的脑袋：“不怕，有爹在呢，不会发生这种事。”
郭恒：“……”
原来是要这么哄啊。
……
平安其实挺好哄的，他也知道老爹只是宽慰他，不过他只允许自己软弱一会儿。
既然他都来了，就一定不会白来，他，陈平安，要嘎嘎乱杀！
首先要弄清楚这位璐王的为人，老爹和二师祖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把他赶出京城，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要么是彼此有不共戴天的过节。
如果是前者，那么璐王在封地起兵，为什么势如破竹？据他所知，藩王起兵造反的难度极大，这位璐王的智商看上去也不足到战神的地步。
如果是后者，莫非是党争？
老爹结党是有可能的，二师祖却最反对结党了，总是教育他，君子和而不同，群而不党。
……
当然，无论是惩奸除恶还是结党营私，日子总还要过下去，书也是不得不读的。
平安最近确实变得浮躁了，无论写字还是背书，都比以前慢了许多。而且不知是荒废太久，还是大师祖、二师祖觉得他长大了，承受能力变强，都在处心积虑的给他增加课业，以至于他念叨了三天炙羊肉，愣是一口没吃上。
跟老爹念叨也没用，老爹在两位师祖面前比他还怂…
皇帝口谕让陈琰去璐王府讲学，陈琰也只象征性的去过一次，此后便该忙什么忙什么，再没将璐王府的事放在心上。
郭恒仔细交代了今天的功课，便又要出门，小吏伏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他微微一惊，想起今日又是皇长子晋王的忌日，便疾步离开签押房。
三堂的堂屋里设有宝座，宝座果然上坐着个皇帝，正捧着一份文章在读。
“臣迎驾来迟，望陛下恕罪。”郭恒道。
“平身吧，是朕看你在忙，没让他们通报的。”皇帝道。
郭恒侍立一旁，皇帝沉湎于长子的文章中，刚欲开口让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壁板后探头探脑。
“你也在呢？”皇帝道。
平安笑嘻嘻地出来：“大叔！您的病好些了吗？”
“已经痊愈了。”皇帝道。
“那太好了！”平安又问：“公主殿下和杨兴钰婚期定了吗？”
“明年开春的婚礼，嘱咐朕一定要带你去观礼。”
“那太好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平安由衷的高兴。
郭恒见这一老一小一对一答，登时有些犯嘀咕——这两年净担心陈琰去了，漏了这一个……

第94章 你也有今天！
皇帝招手让平安到跟前：“你来的正好，帮朕读一篇文章。”
平安不明就里，但还是接过那篇文章，朗声的读起来。
皇帝闭目听着，细细品味字句间所阐述的观点，而平安同样八岁，读一篇完全生涩的文章，抑扬顿挫，字字清晰，别说读错字了，连停顿和断句都没什么差错，朗朗的甚是好听。
皇帝有些吃惊，这就说明他完全读得懂每句话的含义。
亏得淑妃还替李泊言说话，说什么八岁还小，不识字很正常，真想把她拽过来一起听听，别人家的孩子是怎么读书的。
平安读着读着，侍讲学士胡萦进殿见驾。
郭恒才明白，皇帝不是为了缅怀长子而来，而是为了小儿子珉王。
胡萦是珉王的班主任，今天轮到他侍讲《中庸》，他之所以大白天的还呆在翰林院里，是因为珉王又告假了。
“殿下说奉旨去慈宁宫陪伴太后了。”胡萦道。
皇帝都懒得骂了，他昨晚随口一说，让他有空去慈宁宫陪陪太后，今天就敢当借口逃学！
平安停下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皇帝让胡萦起身，摆手让他继续念，让胡萦也一起听。
待平安将两千余字的文章读完，皇帝问他：“你读得懂这篇文章的含义吗？”
平安点点头：“讲得是两个治世方略：一是要轻徭薄赋，藏富于民，民富就是国富；二是民富了，国家有计划外的支出时，可以向百姓借贷。”
皇帝有些惊讶，这篇文章论点十分奇特，没想到平安不但读得懂，还能凝练的概括。
平安也有些惊讶，写这篇文章的人，思想还挺前卫，居然想到了发行国债，用经济杠杆代替税收，连他也是在后世课堂上听老师闲谈学到的一星半点，懵懵懂懂，不知是谁这么厉害，以后可以会去户部任职。
他忍不住问：“大叔，这是谁的文章呀？”
“平安。”郭恒紧张地打断他。
皇帝实话实说道：“是大叔的长子，这是他十七岁时写就的一篇策论。”
平安愣了愣，面带愧疚之色：“对不起。”
“不妨事。”皇帝道。
相传皇长子清风霁月，夙慧颖悟，以至于过世多年，皇帝依然沉溺于丧子的悲痛中难以自拔。
看到这篇文章，平安有点理解皇帝了，连他都觉得惋惜，这样一篇文章背后，该是个多么慧黠的少年，如果他还活着，定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以后也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君王吧。
“你觉得这篇文章好不好？”皇帝问。
平安想了想，道：“这篇文章词藻并不华丽，内容却很扎实，言之有物，持之有故，是平安读过的最好的文章。”
皇帝眼里闪着微光，长长叹出一口气，道：“好一个言之有物，持之有故。”
言罢，将文章递给吴用：“将这篇文章拿去户部，让三位部堂都看看。”
“遵旨。”
随后，皇帝便切入正题：“郭卿家，恰好你在，那就一起商议一下。同样是八岁，平安已能读懂大部分文章，还能阐述自己的见解，珉王这孩子整日游手好闲，不知所谓，让朕心焦。”
这次旧伤复发，为他敲响了警钟。
先皇长寿，那是因为从小养尊处优，他却不一定，他伤入腠理极难根治，日后还会反复，难保哪一次就扛不过去了。
而他唯剩的两个儿子，一个像打磨的过了劲儿的榆木，一个像尚未驯化的野狗……以后如何担得起江山社稷的大任？
胡萦除了请罪，也没什么别的话说了。
当然，这件事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珉王的老师除了胡学士，还有赵学士、王阁老，都是博闻广识的大儒。
郭恒也不得不为属下说句公道话：“陛下，启蒙重在养正，非朝夕之功，陛下切莫心急。”
言下之意，您养了八年养成的这副德行，怎能指望别人几个月就教成天才呢？
皇帝听话听音，也明白郭恒的意思，他不是不讲理的昏君，也没想着一蹴而就，只是皇子的学业事关国本，去日之日不可追，总要亡羊补牢才行。
“平安。”
“在呢。”平安道。
“你爹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皇帝问。
“他可有办法了。”平安掰着指头细数起来：“休沐日把我交给大师祖，傍晚把我交给小叔公，来翰林院把我交给二师祖，去国子监随便交给哪个博士，让我听不懂的地方问老钱。”
皇帝：“……”
不愧是状元。
“那你说说看，一个特别顽皮的孩子，该用什么办法让他静下心来读书？”
“特别顽皮？”平安道：“您在宫里开一个学堂，什么堂兄弟小叔叔大侄子的，都放在一起读书，人多了，他就不好意思特立独行了。”
皇帝凝神思考片刻，忽然问：“你提到过的你们家辈分最大的那位逆子，他考上进士了吗？”
平安张张嘴：“呃，啊？我说过吗？”
“你小小年纪，记性还不如朕吗？”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好吧，他就在庶常馆……”平安咕哝道。
皇帝没听清：“什么？”
吴用道：“他说就在庶常馆。”
平安心想，不愧能成为第一大太监，眼力耳力都是一等一的，专业。
皇帝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人就在翰林院，登时大喜过望：“快传！”
……
“陈平安，你给我滚出来！”
陈敬时追到正院里就止步了，贸然闯进侄儿侄媳的屋子肯定是不太合适，可不把陈平安那个臭孩子揍一顿，他又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堂屋里探出一个脑袋，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你保证不打我，我就出来。”
陈敬时咬咬牙，尽量平和地说：“我保证不打你。”
“我不信！”平安又缩了回去。
陈琰刚从兵部议事回来，就见小叔整个人怒气腾腾地站在院子里。
他一头雾水，问陈敬时：“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怎么回事呢。”陈敬时道：“我好端端在庶常馆里上课，忽然被陛下传召，陛下都没见过我，上来就问：‘你就是陈家那位逆子吧？’”
陈琰面带诧异。
陈敬时气得像吃了火药，听到这句话时，他都懵了，这话要他怎么回？
臣正是逆子本人——自此成为满朝笑柄。
臣遵纪守法修身立德从未有过忤逆之举——与事实不符。
他正期期艾艾不知如何作答，余光瞥见陈平安在一旁低着头搓衣角，不是他干的好事还有谁！
“这……然后呢？”陈琰好奇地问。
皇帝总不会平白无故叫人家“逆子”吧。
“然后，陛下说我与传闻中不同，看起来不骄不躁，很沉稳。”陈敬时道：“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能不沉稳吗？”
“然后呢？”
“然后就给我派了个大活儿，说有位皇子及三个宗室子弟到了读书的年纪，要我年后开始去给他们开蒙授课。还说什么‘以逆子治逆子，人尽其才也’。”
“陈平安，出来。”听到后面这句，陈琰确定了，小叔没冤枉孩子。
平安拖沓着脚步从屋里走出来，赔着笑：“小叔公，我特意帮你问了二师祖，也不完全是坏事，可以多领一份俸禄。”
登时就被陈敬时揪住了耳朵：“谢谢你啊！”
让他多了一份苍蝇腿一样丰厚的进项。
陈琰想笑，鼻息间嗤的一声，又忍了回去：“平安，你也太胡闹了，怎么能在陛下面前编排长辈呢？”
“我编排的时候不知道他是皇上。”平安揉着耳朵解释道。
陈琰瞪他：“对谁也不该说长辈的坏话。”
“以后记住了。”平安赶紧道。
训完了孩子，陈琰有些担忧：“三年庶常还未散馆就去教皇子，会不会太过张扬？”
“又不是什么好差事，还怕遭人嫉妒不成？”陈敬时压低了声音：“这不是最麻烦的，听说这位四皇子就是个小祸头子，连陛下的奏折都敢烧，胡学士和王阁老都拿他束手无策，我就能教得了吗？”
平安道：“小叔公，不要妄自菲薄，皇子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您连陈平继都教得了，什么人是教不了的？”
“我敢把陈平继绑在树上，敢把皇子绑在树上吗？”陈敬时反问。
“也是哦……”平安道。
忘了这一茬。
……
爆竹声中，新年肇始。
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宫城的红墙碧瓦被洁白的雪被覆盖，金銮瑞雪，兽首白头，为宏伟庄严的宫殿添上一抹雍容。
今年雪下得过大，京郊甚至压倒了不少民房，各县忙于救援宣传工作，谁也没过好这个年。
京官却因祸得福，难得取消了正旦大朝，既不用早起，也不用吃光禄寺那些冷了的扁食和柴得难以下咽的烧鹅了。
乾清宫内温暖如春。
立志成为建国以来最忠心首辅的吕畴，在去年入冬之前，特意敦促户部挪出一笔银两，将乾清宫的九间房全部装上了地火龙。
皇帝素日比较节俭，但这次没有拒绝，一是乾清宫原本就装有火龙，只是年久失修，烟道损坏，自他登基后一直处于废弃状态，二是旧伤畏寒，受凉后总是阵阵隐痛，皇后和嫔妃们难得关心他一次，都劝他不要逞强，他也就半推半就的接受了。
东暖阁内，他的四个孙子排成一排站在面前，这四个孩子都很相像，因此皇帝一直很费解，一样的孩子璐王为什么要生四个。
珉王唉声叹气的，给比自己还大两岁的大侄子发红包，年年都是如此，因为三哥孩子多，除了四个侄子还有六个侄女，他收到的红包还没捂热就散出去了，还不够分，得倒贴。
待到孩子们都拜完了年，皇帝当场宣布，要将文华殿的东厢改为学堂，命名“博兼堂”，取“博览兼听，谋及疏贱”之意。
珉王和璐王的四个孩子都在此读书，除此之外，他还从翰林院的官员家中挑选了几个品学兼优的适龄学童，希望他们能见贤思齐，勤勉向学，不要辜负自己的期望。
……
接到进宫的口谕之前，平安正开开心心地吃着火锅哼着歌，得知年后要进宫读书，刚涮好的羊羔肉都不香了。
陈敬时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你也有今天！”
搬起石头砸自己，在这一刻具像化了。
本朝没有选择官员之子做皇子伴读的先例，所以平安怎么也想不到，皇帝会来这一出。
没关系，平安想，为了避免阿谀攀附之嫌，这些清贵的翰林官们一定会坚辞不受，以证明自己的峻洁清高。
谁知他低估了人类的从众心理，如果仅选某一个官员的孩子进宫，必然会上书请辞，现在大家的孩子一起去，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上元节过后，眼看着爹娘忙前忙后，亲手帮他整理小书箱，忙年时都不见这般的热火朝天，平安更郁闷了。
直到看到新同窗名单时，平安才恍然大悟，不是皇帝选择了他们，而是答应入宫伴读的几家都有问题儿童，王实甫、刘厦、邓驰、顾金生、方禧……无一不是老熟人！

第95章 “残障人士”四皇子……
郭恒是极不希望平安去做什么伴读的，可皇帝说得不错，皇子的学业事关国本，皇帝只要一日不立储，花落谁家就还是未知。
身为朝廷官员，他当然希望未来的储君是一个圣明烛照、体恤百姓的明主。
璐王这个年岁，基本已经定了性，珉王眼下还是一棵小树苗，修修剪剪扶正了长，未必不会亭亭如盖、硕果累累。
于是他对平安说：“陛下很喜欢你，这你是知道的，因为喜欢所以看重，继而委以重任，对于四皇子，你要尽到匡正之责，举措失当，要及时劝阻，若有懈怠，也要耐心劝勉，使其奋进。”
平安对这个四皇子有那么一点印象，《奸臣录》的某篇中提过一句：“珉王李泊言，体有残疾，久卧病榻，目不能视人，耳不能闻声，口不能言语，形容枯槁，性情乖戾，常口出狂吠，砸毁器物，尹太后每尝伤怀纵泪，谓之冤孽……”
所以平安听说他异常顽劣，还敢烧皇帝的奏本时，还是挺理解的，还记得后世有一位名人，也是差不多的情况，看不见，听不见，完全活在一片黑暗虚无之中，暴躁、任性、孤独，后来在一位家庭老师的耐心教导下，才出现积极的变化。
珉王要烧皇帝的奏本，想必是恰好抓到了奏本，否则一个心智正常的孩子，怎么会做这种活腻了的事？
也是很不容易啊——平安想——就当关爱残障人士了。
想来自己虽然个子小，但气力还行，也够灵活，回家多吃点饭，应该不会被一个“形容枯槁”的残疾人伤到。
……
上元节例假结束的第二天，平安用极大的毅力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
虽然立春已过，但京城的天还是冷得像个冰窟窿，平安甚至觉得一年比一年冷了，他涩着眼睛起床洗漱吃饭，然后被娘亲裹成一个带着毛绒滚边的红色鞠球，然后一个抛物线扔出了家门。
很好，平安自我安慰，只有亲娘才会嫌弃的如此不加掩饰，后娘一般是不敢的。
平安跟着引领的太监，穿过文华门前刚刚发出嫩芽的海棠林，来到文华殿的东厢房，房檐下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博兼堂”。
引领的太监将他交给了殿内侍奉的太监，那太监笑吟吟道：“陈公子是第一个到的。”
平安看了一眼殿外广场上的日晷，来的也不是很早吧……
来对地方了！
他开始环视殿内的陈设，轩敞明亮的大殿中整齐排列着十几张桌椅，清晨的阳光透过绿漆窗格，将片片光晕洒在书桌上，讲台的位置稍高，置一张宽大的桌案，四出头的官帽椅，那是师傅讲课的地方。
平安想，他向皇帝推荐融合教育，果然融合的很彻底啊，都让他想起陈家巷的小学堂了。
正在出神，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来的也不是很早吧。”
平安刚想反驳，我不是人吗？便见一个披着毳毛披风的孩子走进殿中，轮廓和气质跟皇帝大叔很像，雄赳赳的，目光灼灼。
殿内洒扫和摆放桌椅的太监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朝他见礼。
平安想，应该是某位皇孙。
“这是谁呀？”那孩子问平安身旁的太监。
“殿下，这位是国子监司业的儿子，陈平安。”
平安走过来，朝他行了个礼。
“免礼免礼，我听说过你。”那孩子说：“我叫李泊言，是陛下的四皇子。”
平安：？？！
残障人士四皇子？
珉王眨眨眼，问身边的丁公公：“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丁公公摆手在平安眼前晃晃，轻声唤道：“陈公子，陈公子？我们殿下问你话呢。”
平安回过神，一脸惊魂未定：“没什么……觉得你气血很足。”
珉王又问丁公公：“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丁公公想了想：“陛下常说娘娘气血足……应该是好话吧。”
珉王突然上前勾住了平安的脖子，本来就比他高半头，又壮实，力道之大，直接把平安撞了个趔趄，要不是被他勾着，人都已经撞飞出去了。
平安神色如同见鬼，浑身僵硬。
杨贯那死老头儿，到底有几句话是靠谱的？这就是他说的缠绵病榻，形容枯槁？
珉王道：“瞧你紧张的，话都不会说了，到了这里都是同窗，千万不要拘束，我母妃说了，虽然我是皇子，又很有力气，但一定不能仗势欺人，以强凌弱，文官最爱跟人拼命了。”
平安：“……”
丁公公紧忙提醒：“殿下，最后一句不用说。”
珉王尴尬地笑了两声，又道：“我这人最仗义了，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平安：“……”
“他为什么不说话？”珉王问丁公公。
“殿下，陈公子好像有点震惊。”丁公公很客观地说。
“震惊于本王的英明神武吗？”珉王道：“你别听坊间那些传闻，什么顽劣不堪，敢烧皇帝的奏疏，如果你爹发着高烧处理国事，你能眼看着他损害身体吗？”
平安讷讷摇头。
“所以啊，我这不是顽劣，是大忠大孝。”珉王道：“总之我这人很好相处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又做了一长篇的自我介绍，平安心想，说好的口不能言语呢？怎么是个碎嘴子……
“你今天第一次来文华殿，趁着师傅们都没到，我带你四处转转。”
小孩子之间天然相互吸引，平安稀奇古怪的朋友多，一时对珉王无感，而珉王从小没有朋友，只跟后宫妃嫔、宫人太监打交道，自然稀罕孩童间的友谊。
平安也听说过李家祖先定下的变态规矩，皇子在出阁读书之前不能听戏曲、不能闻丝竹之音、中秋不能看鳌山灯，交朋友更是奢侈的事，有同龄兄弟的兄弟姊妹尚可以玩耍，可珉王唯一的兄弟璐王都快三十岁了，能给他当爹了，姐姐早几年还愿意带着他玩，自打他六七岁开始就不愿意了。
珉王分析原因：“大概是因为姐姐长大了。”
“……”平安心想，有没有可能是你长大了。
珉王八岁以前，都是由丁公公带着读《孝经》的，而且他长到这么大，除了必要出席的祭祀活动，还没怎么出过宫门呢。
平安有点惊讶：“难怪马球赛那么大的事都不见你人影。”
珉王道：“其实我偷偷混出去一次，看过你们训练，但是没办法，宫里约束皇子比约束公主严苛多了，马球赛那天，他们对我严防死守，愣是出不去。”
两人在文华殿转上一圈，平安开始对珉王有所改观，皇家这样养孩子，真的很难养出正常人啊，而珉王虽然精神状态待定，但至少看起来很鲜活，平安猜测，他娘亲应该是个很有趣的人。
如此活泼开朗的少年，为什么会被杨贯记录成一个残疾人？
鉴于杨贯的主观叙述稀烂，但客观叙述极少出差错的特点，平安分析，珉王应该是生过一场大病致残了，比如脑膜炎一类。
毕竟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随便一场重感冒都有可能要人命，致残就更有可能了。
平安一想到皇帝大叔中年失去芝兰玉树的长子，晚年幼子又重度残疾，不知该有多心痛，看向珉王的目光都变得慈祥了。
而现在的珉王，还在为找到新朋友傻乐呢。
他跳过门槛进入博兼堂，堂内炉火烧的旺，立刻就解开披风，露出团龙纹的红色常服。
平安立刻将他裹了回去，推他到离暖炉最近的地方：“殿下，你坐下，坐下说。”
珉王愣愣地落座。
“快给你们殿下倒杯水。”平安又叮嘱道：“三春倒寒，要多喝热水，别减衣裳。”
珉王指着他问丁公公：“他咋了，中降头了？”
丁公公以前觉得殿下和娘娘的行为挺难懂的，原来跟陈公子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陈公子可能是关心您吧。”丁公公笑得很勉强。
“可是本王有点热……”他其实更想坐后排窗边。
“热就对了，我祖母说过，春捂秋冻，咱们这个年纪一定要注意保养。”平安道。
“咱们这个……年纪？”
……
乾清宫，东暖阁
胡学士、赵学士和陈庶常各自阐述了自己的教学方法，教育理念，以及提前备好的教案。
自来教授皇子，都是按照师傅们自己的规程，不会强求一律，因此皇帝只是听着，不置一词。
又面对三位翰林院官员，沉声叮嘱：“皇子皇孙身负天下国家之责，朕爱重他们，故而寻良师教导之，寻益友陪伴之，望卿等殚心授业，切勿宽纵。”
说着，从太监手中接过一柄戒尺，交到胡萦手中：“从来设教之道，严多而益，宽多而损，倘不率教，卿等可用非常之法，扑作教刑，略施薄惩，不必知会于朕。”
三人躬身应是，依次退出殿中。
看着三人的背影，皇帝略带欣慰之色。
有博闻广识的明师，有书香门第出身的伴读，良师益友皆已到齐，皇帝想象着，此刻的博兼堂应当已是书声琅琅，秩序井然了。
……
珉王还在为平安突如其来的关怀感到蒙圈，他的三个侄子联袂而至，一个十岁，另两个八岁，相貌差不多，老二老三甚至连高矮都差不多，珉王教平安以发型区分他们，因为他们的母妃喜欢不同的款式。
“还有一个小老四，年纪还小，就不来了。”珉王对平安道。
璐王的长子李宗宪，是个老成稳重的性子，用珉王的话说，就是“宗宪小夫子”，另外两个孩子效仿大哥，举止都很得体。
平安给三位皇孙见过礼，他的老熟人们才陆陆续续地进门。
学堂里一下子喧腾起来。
当值的太监都傻了眼，这宫里从未同时出现这么多孩子，且这些孩子们好像一见如故似的热络，如果说陪读的小公子们相互认识不足为奇，珉王殿下为什么是最亢奋的一个？
太监甲担忧地看着房顶，感觉房梁上的灰尘都在扑簌簌往下掉。
“胡师傅赵师傅陈师傅怎么还不来？”
太监乙揉了揉进灰的眼睛：“三位师傅去乾清宫见驾了，想是陛下有话叮嘱。”
“再不回来，屋顶都要掀翻了……”

第96章 场面之惨烈，无异于吊起……
“师傅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弹射起步，各自回到座位上坐好。
平安原本被安排在靠近炉火的位置，但为了“照顾”珉王，跟他调换了。
珉王被迫穿着厚厚的毳毛披风，烤着火，觉得自己像一只蒸熟了的汤圆。
可是平安是为他着想啊，连他爹都没关心过他穿了几件衣裳，便也不好意思强行脱掉。
胡萦在外面就听见呜呜渣渣的吵闹声，铁青着脸，怒喝：“成何体统，刚刚不在座位上的人，统统站起来。”
除了璐王家的三个“小夫子”，其他人陆陆续续起身，带动桌椅发出支呀的声音。
老人家花白的胡子都给气歪了，极想给手里新得的戒尺开开光。
这真是他带过的最闹的一届皇子——尽管只有一个，但其他这些五脊六兽尽可以算在他的头上。
赵师傅劝他：“还是要慎重，再说不要误了吉时。”
皇帝给他们这柄戒尺，却也说了是非常之法，开学第一天就打皇子实在有点说不过去，至少要先指明正误是非，再犯错才能惩戒，否则不成了不教而诛了吗。
而他所谓的吉时，就是开学典礼——释菜礼。
胡萦更气了，他们之中最小的都已经七八岁了，又不是四五岁的蒙童，不懂得上学的规矩吗？
赵师傅又道：“蒙童反而好管，最难管的可不就是人憎狗嫌的七八岁么。”
胡萦叹出一口气，将戒尺压在案上。
陈敬时用仅三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几句，两位学士连连点头，可行，就这么干！
胡萦面色稍霁。
于是师傅们与皇子皇孙相互行礼，然后伴读们给师傅行礼，三位师傅便带他们着到文华殿的后殿举行释菜礼。
释菜礼就是给至圣先师献菜，祭品是芹、藻之类的菜蔬，还有枣、栗之类的果子。
然后由胡师傅上香，其余师傅带着他们行四拜礼，以此表达对孔子的尊敬和感恩。
平安第一次参加这样隆重繁缛的礼仪，之所以说它繁缛，是因为文华殿中不只有孔子神位，还有思子，颜子，曾子，亚圣孟子，以及东西十二哲、六十二儒的神位……要把他们都拜一遍，礼节还各不相同，等到全部完成时，已经接近正午。
孩子们这辈子加起来也没磕过这么多头，各个腰酸背痛头晕目眩，连门都不知道在哪个方位了。
太监甲一头雾水，跟礼部拟定的流程有出入啊，不需要都拜吧？
太监乙压低了声音：“没看出来吗？三位师傅故意磋磨他们。”
到了中午，胡学士和赵学士一起回了翰林院，今日是陈敬时当值。
午膳在隔壁馔堂，也可以用来喝茶休息，珉王坐在最上首，其余的孩子在下首陪着，师傅们则另有休息之所。
孩子们磕了半天的头，又饿又累，都顾不得光禄寺的膳食合不合口味了，专心埋头吃饭。
食过半饱，才恢复了平时的智商。
“不对呀，咱们是不是被耍了？”刘厦道。
珉王也觉得不对，今日的礼节比去孔庙祭祀时还要繁琐。
他搁下筷子，对众人道：“你们等着，孤去把礼部的流程偷来，一看便知。”
言罢便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几人都很好奇他要怎么偷，跑到门前，叠罗汉似的探出一摞脑袋。
只见珉王朝着刚刚充当礼赞官的太监走去，然后一个趔趄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袖：“哇！有蛇！”
那太监也原地一蹦跶，回身去找：“殿下，哪有蛇？”
珉王指向花圃地方向：“朝那边跑了，快去抓，要是溜进博兼堂里吓到师傅，麻烦可就大了。”
太监深以为然，立刻召唤人手，到花圃里抓蛇。
珉王悄悄撤离，从袖中掏出一个劄子，一边走，一边得意地朝他们招摇。
孩子们凑在一起看过劄子，果然不出所料！
平安这会儿头还晕着，立刻就想到，一定是小叔公的损招。
“胡学士、钱学士为人耿直，想不出这种办法，想必是陈师傅……”
珉王话说到一半，才恍悟到陈师傅是平安的小叔公，又把话憋了回去。
刘厦道：“没关系，我们自有办法对付他。”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们还是别触他霉头的好。”珉王没想到，这世上比自己胆子还大的家伙，居然还有这么多。
王实甫道：“殿下放心，我们保准不犯学规，也能给他个下马威。”
珉王目瞪口呆，还有这种操作？
跟这些娃相处不到半日，他已经觉得自己前几年都是白活了。
平安好心提醒他们：“你们不要冲动，我小叔公可不比郑先生。”
刘厦却不以为然：“双拳架不住四手，他再有学问，架不住我们人多。”
几人一合计，制定好一套车轮战术。
见他们信心满满的样子，平安也只好不再劝了，总是扫兴会失去朋友，更重要的是，谁不想看神仙打架呀！
……
午膳过后，稍事休息，就要回博兼堂上课了。
刘厦年龄最大，胆子也最大，他率先站起来提问：“师傅，学生有一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想请先生解惑。”
陈敬时兀自整理桌上的教案，眼皮也没抬一下：“你说。”
刘厦道：“有一只水鸟从南海起飞，七日可达北海，又有一只大雁从北海起飞，九日可达南海，如果二者同时起飞，请问什么时候会相逢？”
陈敬时抬头，看这小子得意的神色，是要跟他打擂台啊。
随手扯一张稿纸，提笔列算式：“立天元一为相逢之日，总路程为一段，水鸟每日可飞七分段之一，大雁每日可飞九分段之一，二者相足再与天元一相积为一段，则天元一为三日十六分日之十五，约在第四日相逢。”
刘厦低头看看自己的答案，面露惊讶。
“怎么，没听懂吗？”
“懂……懂了。”
平安只知道小叔公说的是天元术，与后世列方程式的解题思路基本一致，“立天元一”好比“设未知数x”，比西方数学界足足领先了三百年。
算学乃君子六艺之一，只是科举涉及不多，现在的读书人不太重视罢了，但是，别低估一个小说作者的知识面。
“你喜欢算学，我可以推荐你几本书。”陈敬时随手列出一张书单：“文渊阁应该可以找齐，每日作随笔，每十日交上来给我看。”
“是。”刘厦上去领回书单，讪讪坐回去，闷不吭声地低头研究起来。
刘厦败下阵来，邓驰站起来发问：“师傅，月行实有九道，请问是哪九道？”
陈敬时道：“黄道、内外朱道、内外白道、内外黑道、内外青道。但月星之行，有迟有速，并非实有九道，而是古之历家将其分为数段，以色命名，便于研究罢了。”
邓驰目瞪口呆。
“你需要书单吗？”陈敬时问。
邓驰讷讷点头。
陈敬时便如郎中开方子似的，提笔也给他列出一张书单：“你与刘厦一样，每日作随笔，十日一察。”
邓驰卒。
王实甫接力，站起来提问：“先生，学生昨晚读‘四书’，也有一事不明。《大学》中说‘致知在格物’，所以格物是致知的前提，但是朱子却说，要格物，则要‘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已知之理’又成了格物的前提’，岂非与曾子观点相左？”
陈敬时道：“此处的‘已知之理’，指的是‘我本有之知’，对朱子而言，格物并非在某物上盲目地格，而是先有一个‘端绪’，那我问你，何谓端绪？”
王实甫道：“人固有之良知。”
陈敬时点头道：“朱子之训‘格’为‘至’，训‘物’为‘事’，所谓‘格物致知’，就是要到事物那里去，推极我本有之良知，与曾子观点一致，仍将目的放在‘致知’之上。”
王实甫得意的笑容一点点退去。
炉火旁的珉王，直感到整个脑袋都在发烧，压根跟不上他们的思路。
“他们在说什么呀？”珉王低声问平安。
平安凑过头去，很耐心地又为他讲解一遍，珉王觉得自己烧得更厉害了……
陈敬时又道：“却不必给你开什么书单了，《语类》第十八卷 抄一遍，明日交上来。”
“是。”王实甫给他鞠了一躬，气焰全无。
再看方禧和顾金生，其实已经有些怯场了，但碍于兄弟情义，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皆被陈敬时砍瓜切菜般的斩落马下。
平安皱眉咋舌，场面之惨烈，无异于吊起来打呀。
正当平安以为，大家都该老老实实地上课了，身旁的“熟汤圆”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
“陈师傅，孤还有一问。”他说。
陈敬时并袖颔首恭声道：“殿下请问。”
“我等身为宗藩，既不用考科举，又不用做官，师傅有没有想过，你们教的都是没用的东西？”
平安捂着额头，头铁啊，殿下！
陈敬时作痛心疾首状：“珉王殿下慎言，您身为皇室宗亲，太祖血脉，怎可这样形容自己呢？”
珉王：“………”
他赶紧解释，“没用的东西”不是说他自己，是说那些劳什子“四书五经”。
陈敬时似笑非笑：“殿下想多了，‘四书五经’只是基础，您要读的还有‘三通四史’、‘唐律疏议’、《贞观正要》，《资治通鉴》、《会典》、《大诰》……总有一本是有用的。珉王殿下，您也想要一张书单吗？”
他沉着一张脸：“不，孤不想。”
他想死。
陈敬时道：“殿下没有其他问题，臣开始上课了。”
窗外，身穿明黄色常服的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时而忍笑，时而蹙眉，最后连连唏嘘：“逆子果然还需逆子来治，你瞧，服服帖帖的。”
吴公公面上恭敬颔首，心里直犯嘀咕，会不会高兴地太早了……
……
回到家里，平安将今日学里的见闻当成大八卦讲给爹娘听。
“小叔公也太损了，居然想到这种法子折磨我们。”
陈敬时踏着这句话进门：“你再说一遍？”
平安立刻赔笑道：“小叔公太博学了，什么都知道。要是能变成一本大宝典就好了，我揣着他去考科举，一考一个不吱声。”
陈琰道：“就算他变成宝典，你也带不进贡院啊。”
平安笑容尽失：“也对哦……”
陈敬时一副深藏功与名的神态，泰然自若地啜一口茶：“我不过仗着比他们年长二三十岁，读书杂而不精，勉强唬得住，想必过个几年，他们就能把我辨倒了。”
“这些孩子如此聪慧？”陈琰从前以为他们只是一般的小聪明呢，能得陈敬时这样评价，他很意外。
陈敬时点头道：“只要善加引导，他日必成大器。”
平安很懂事的没有议论皇子皇孙，到了掌灯时分，陈琰和林月白将他叫到房里，关起门来偷偷地问，皇子皇孙们好相处吗？会不会受委屈？
为人父母就是这样，天天在眼前晃时嫌烦，一旦出门离家，心里又记挂，陈琰身后少了个跟屁虫，一整天像丢了点什么似的，去哪里都想喊着他，一回头才恍悟到孩子去上学了。
陈琰心里也早有准备，平安虽然很活泼，但毕竟才八岁，倘若有人颐指气使地欺负他，就找借口替他辞了这份差事，还像从前那样带着他读书。
平安以为他们好奇皇子皇孙的为人，原来是担心他受委屈，心里特别感动。
他搂着爹娘的脖子贴贴：“委屈倒是不委屈，不过看在你们这么爱我的份上，今晚咱们一起睡吧！”
“倒也不必。”二人将他从身上撕下来，直接拎了出去。

第97章 果然灵气十足！
次日是赵学士讲《论语》，正主珉王却没来上课。
丁公公来向他告病假时，赵学士一脸不屑都懒得掩饰：“这次又是偶感风寒？”
毕竟从这祖宗出阁读书开始，每个月总要发几次头疼，感几次风寒，犯几次腹痛腹泻……朝中隔三差五传出珉王体弱多病的传闻，只有他们几位师傅知道，这孩子粘上毛比猴儿都能蹦跶。
“这回是真病了，今天一早起来头晕乏力，脸色惨白，站都站不稳定，连太医都去了，就这，还哭着喊着要来上学呢。”丁公公解释道。
平安坐得近，全听进了耳朵里，心里“咯噔”一声，他们才刚认识一天，折磨珉王一生的病痛已经悄然而至了吗？
赵学士也紧张地问：“太医怎么说？”
“说是中暑了。”丁公公道。
赵学士下意识看一眼窗外的冰天雪地。
丁公公自己都觉得心里发虚，可珉王殿下确确实实是中暑了啊。
平安支着脑袋叹气，自己在干嘛？把珉王提前热死，让病魔追不上他？
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努力了。
……
小孩子畏热不畏寒，尤其是珉王这样精力旺盛的体质，珉王殿下休养了整整两天才慢慢恢复体力。
一经恢复，他就迫不及待来博兼堂上学了。
三个师傅轮流给他开小灶补课，生怕他有所遗漏，可这家伙上学虽然很积极，怎奈出工不出力。
陈平安同学也不起正面作用，教他拿宣纸叠什么千纸鹤，还教了两种，一种翅膀会动的，一种翅膀不会动的，被班主任胡学士一把没收了，拿到皇帝面前告状。
皇帝沉着脸放在手里把玩，半晌不出声。
平安小心翼翼地说：“我还会折乌篷船和‘东西南北’。”
“何谓‘东西南北’？”皇帝问。
平安给他现场折了一个，在外面写上“东西南北”四字，在里面写了八个卦象，又演示一遍玩法。
“这个可以用来……”平安本想说“打赌”，话到嘴边，想出一个更高级的词：“占卜。”
并向他介绍“东西南北”的玩法。
皇帝来了兴致，以往用铜钱占卜，需要三枚铜钱抛掷六次，记录每次投掷的爻像组成六爻，有了这个东西，只需开合数次，就能得到一个三爻卦，开两次，就组成一个六爻卦，方便快捷。
珉王眼看着父皇被平安忽悠的一愣一愣的，心里想，要是把这套学到手，这辈子都不会挨揍了吧？
皇帝玩够了，才想起杵在旁边快要风干了的珉王，沉着脸训斥：“找来那么多良师益友陪你读书，你就学会了玩物丧志？”
珉王一脸不服：“平安也玩了，为什么只说臣？”
皇帝反问：“平安书读得好，你把书读好了吗？”
珉王更不服了：“顾金生比我还不好，他也玩。”
皇帝脸色更沉：“比你还不好，你自当引以为鉴，怎可效仿？”
“……”
珉王哑口无言，只想一个人静静。
………
陈敬时每四日一轮值，上午教他们读《中庸》，然后温习旧课，因珉王和璐王家的三位王子年齿尚小，还没开始作诗、作论，午后只用一个时辰练字、读古诗古文。
到了未时末刻到酉时正，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陈敬时都留给他们，去研究自己喜欢的杂学。
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不许乱跑，宫禁之中规矩繁多，在博兼堂内小打小闹无伤大雅，要是跑出去闯了祸，谁也兜不住；第二是所读的书籍要先拿给他过目，然后做好读书笔记，十日一查。
平安还在教珉王折纸。
陈敬时也不直接阻止，手指敲了敲顾金生的桌角，让他展现一下真正的技术。
顾金生点点头，从书箱里翻出剪刀、刻刀、面粉和食盐，还翻出一个茶盏形状的器物和一个小陶炉，下面燃烧蜡烛，上面熬浆糊。
平安看傻了眼。
又见他在一张宣纸上剪剪刻刻，也没什么特别高难度的操作。
结果不知哪一步没跟上，半堂课的工夫，他竟雕出一只白色凤凰，连羽毛顶端的绒毛都是用纸雕刻，栩栩如生。
平安直叫绝，这手艺，当不成磨镜师傅实在太可惜了……
看完顾金生的纸雕凤凰，再没有上课折纸的欲望了。
平安又问小叔公：“有没有教人睡觉的书？”
珉王道：“孤觉得每一本书都有此功效。”
陈敬时提起戒尺，想帮他们提神醒脑，两人哄笑着跑出门去。
待到陈敬时用罢午饭回来，却里里外外找不见孩子们的踪影。
他们的书箱也不见了，书本扔得满桌都是，敢这样亵渎圣贤书籍，换一个老师非打得他们哭爹喊娘不可。
平安和珉王早盯上了文渊阁后面的小竹林。
竹林里有零星冒出来的笋尖尖，他对珉王说：“这时节的笋最好吃，又嫩又脆，汁水充足，再晚几天都会逊色不少。”
珉王打小被圈养在内廷，向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知道四时节气、稼穑时令。
听到平安这样说，平日里寻常的一道食物，都显得格外有趣起来。
于是他们兴冲冲打开书箱，拿出提前藏好的小花锄，去竹林里寻找竹笋。
令人惊喜的是，林子里不但有竹笋，还有香椿树，可以摘香椿芽。
丁公公带着几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赶来，正见到珉王手脚并用地在土里刨笋，人都麻了。
哪有皇子皇孙下地挖笋的。
“别采主枝上的椿芽。”有个声音随后跟来，叮嘱道：“掐了顶芽就长不高了。”
“知道啦知道啦。”孩子们迭声应道。
“陈师傅，您不管管吗？”三春倒寒，丁公公急得一脑门子汗。
陈敬时揣着手科普道：“适当挖几棵笋，对竹林的长势有益。”
“谁说竹林了。”丁公公道：“多脏啊，弄得两手泥。”
平安闻言反驳道：“哪里脏啦，我们吃的饭菜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丁公公：……
“陛下也年年亲耕，他都不嫌脏。”平安又道。
他把皇帝都搬出来了，丁公公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所谓亲耕就是装模作样地犁一段吧。
且丁公公也不太敢约束珉王，这祖宗总算肯按时上学了，也不拿宣纸叠小鸟了，也不模仿赵学士的口音扮鬼脸了……做人要知足。
“平安，来帮忙！”有人叫他。
“来啦！”
一个中午的时间，他们背着沉甸甸的书箱满载而归。
书箱里满是竹笋和香椿芽，陈敬时命他们洗手落座，重新将书本放在案头摆放整齐：“孔子的书要居于最上，孟子其次，其余书籍均不可僭越。”
平安知道小叔公教学生是乱中有序的，会给与最大限度的宽纵，却又常拿许多看似迂腐的规矩来要求他们。
平安揣测，他是怕学生恃才傲物，目空一切，走他走过的的弯路，又或者在细枝末节上栽跟头，枉负了满腹才学。
陈敬时内心活动：小样的，不给你们上上鞍笼，都要上天了！
……
陈琰看着从宫里背回一书箱竹笋的平安，半晌没说出话来。
平安看出他爹的无奈了，于是笑嘻嘻地说：“挖笋可以强健身体，还能在枯燥的功课之余增添乐趣，还可以拿来炖豆腐，简直是一举三得。”
“不就是竹笋炖豆腐吗？”灶房里的吴婆子接过沉重的书箱，乐呵呵地道：“您去洗手做功课，半个时辰就能吃上！还有这香椿芽，焯了水腌咸菜……”
吴婆子一手拎着竹笋，一手牵着平安，一边往灶房走，一边絮叨香椿芽的各种吃法。
陈琰站在原地：“………”
这孩子最神奇之处，不在于背书快、理解能力强，而在于他能让身边每个人自发自愿地惯着他。
第二天，学堂里热度最高的话题就是“昨天的竹笋真好吃”。
到了午膳时间，珉王拉着平安往内廷去。
“师傅不让我们乱跑。”平安提醒道。
这可是大内，乱闯乱撞是会掉脑袋的。
“我在自己家里，叫乱跑吗？”珉王笑道：“我母妃想见你，咱们去坤宁宫用膳。”
“淑妃娘娘？”
“对啊，我娘听说我交到了很多朋友，就说要我把大家带来内廷，请大家吃饭，父皇说不成体统，只许带平安。”珉王道。
淑妃娘娘请吃饭哎，平安欣然应下。
“我外祖父和舅舅这次朝贡，进献了上好的火腿，昨天又挖了笋，我母妃要做春笋火腿闷饭。”珉王道。
“你外祖父和舅舅，为什么要来朝贡？”平安疑惑地问。
“他们是滇州的尹氏土司。”珉王道：“不过我跟他们不亲近，我娘是他们战败后的献礼，原本是送给我皇祖父的，不知怎么赐给我父皇做了侧妃。他们不拿我娘当人，我才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
“是虚与委蛇（yi）。”平安纠正道。
“差不多。”珉王道：“但我娘常想念家乡的母亲和姐妹，所以常常下厨，做些家乡的吃食，有时好吃，有时不好吃。一会儿无论如何你都要夸好吃，如果实在吃不下，就推说点心，总之别太扫她的兴就是。”
“淑妃娘娘亲自下厨？”平安惊奇地问。
“是啊。”
平安冷不丁想起那句“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
“殿下，娘娘姓尹吗？”他又问。
珉王点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
平安心里也极想见见这位淑妃娘娘——未来的尹太后。
淑妃可不是寻常妃嫔，她是《奸臣录》中第四位奸臣，也是最特殊的一位，杨贯将她写作“奸后”。
据说她使用滇州蛊术蛊惑圣心，独得恩宠，在皇帝晚年诞下了五皇子李泊廷，并勾结郭恒、陈琰之流，趁皇帝大行之际意图将幼子扶上帝位，垂帘听政。
平安来京城后，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就对杨贯的主观描述不以为意了，他就像一个生活在脚本里的人，他所看到的，是有人想让他看到的，或者说有人想让世人看到的。
可他也不动脑子想想，璐王被逐，珉王残疾，子嗣凋零到这种程度，谁才是最想要孩子的人？
从淑妃的角度去想，没有子嗣，要么迎回璐王，要么从旁支过嗣，这样的新君会善待一个残疾兄弟吗？
为了珉王能活下去，她只有这一条路啊。
进入乾清门，平安目不斜视，直到进入长春殿才抬起头来，环视殿内的一切。
殿内的陈设十分华丽，或者说有点花哨，随处可见齐紫色和杨妃色的帷幔，墙壁上悬挂姹紫嫣红的牡丹缂丝挂屏，花瓶里插满盛开的五福花。
平安还以为住在这样风格的房子里的会是普通豹纹阿姨，谁知淑妃娘娘从内室出来，他都有些呆住了。
他心里念叨着尹太后，以为至少是个人近中年的妇人模样，没想到淑妃娘娘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后世大学生的年纪。
她也太美了，端丽中透着一股英气，眼睛里蕴藏着灵性与活力，把这一屋子高饱和度的装饰品都衬的高级了不少。
再看珉王，显然是被皇帝大叔拉低了颜值……
淑妃问珉王：“儿啊，你这小同窗怎么呆呆的？”
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可从皇帝口中听过一耳朵，“别人家的孩子”陈平安，机敏夙慧，灵气十足，八岁已经读完了两遍“四书”，正在攻读“五经”，不但可以通读一篇陌生的文章，还能概括其大意，说得头头是道。
如今一看，也就一般般嘛……
平安朝她施了一礼，脱口而出：“娘娘好年轻！”
淑妃：！！
果然灵气十足！

第98章 走水了走水了，快取水来……
说者无意，听者心花怒放，淑妃对平安更加热络起来：“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读了半天书，一定饿了吧？”
珉王在一旁大惑不解，平安从进门总共说了五个字，母妃是怎么看出他知书达理的？
“有一点饿了。”平安倒一点也不客气。
淑妃便让他们先去玩，令宫人用襻膊将她的宽袖束起，下厨去了。
不过多久，平安就吃到了春笋火腿饭。
他的运气不错，粒粒米饭裹着火腿油，春笋的清香再配上火腿的咸鲜，堪称一绝！
还有一道鲜美的菌菇汤。
他满口夸赞：“娘娘的手艺太好了。”
“要不要再吃一碗？”淑妃问。
平安看着眼前的小碗，点点头。
珉王抬起头，想劝他慎重，又碍于母妃在场说不出口，急得直瞪眼。
片刻，一旁侍奉的嬷嬷端上碗来，平安惊呆了，满满的一碗，高高的鼓包。
淑妃道：“你们这么大的孩子，一定要多吃饭，吃饱才能长高长壮。”
平安吞了口唾沫，错愕地看向珉王。
珉王用目光回答他，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长成实心的？
……
接着就是听他们母子俩侃大天。
这深宫之中，皇帝繁忙，皇后清冷，珉王每天要去上学，庄妃生了公主以后性情大变，没有一点毒妇的职业操守，心思都扑在了女儿身上，连架都懒得跟她吵了，因此她闲得很难受。
譬如今天，淑妃给皇后太后请了安，回来补了个回笼觉，就去乐安堂跟几个太妃太嫔推牌九，胡太嫔出千被抓包，她们罚她三天不许上牌桌……
平安看着又美又年轻还很接地气的淑妃，松弛的像个待业在家无所事事但衣食无忧的大学生。心中不禁暗叹，该是什么样的变故，可以让这样的人愤起夺权，变成狼贪虎视的一代“奸后”？
……
到了下午，陈敬时讲到《孟子》“征者上伐下也”，扩展到土司之乱，珉王极有兴趣，问了几个问题。
陈敬时索性找出几分邸报给他们传阅，让他们自己讨论。
往日里，胡师傅和赵师傅对他们耳提面命，自己累的不轻，孩子们还嫌烦，还不如像他这样，静静地坐在一旁喝茶摸鱼。
孩子们讨论了整一个时辰，尤其是珉王，可圈可点的观点层出不穷。
珉王这孩子并不笨，只是从小受到淑妃从小的灌输，一心盼着长大就藩，去藩国安享太平，因此在学业上不用功罢了，一旦遇到他感兴趣的问题，聪明劲儿立刻就体现出来了。
陈敬时也能理解淑妃，生为皇帝的小儿子，最妥当人生规划的就是愚钝一点，让兄长们放心，长大做个富贵王爷，不给朝廷添麻烦，可他当老师的却不能这么想，既然接下这份差事，传道受业解惑，就是他的责任。
中午一碗焖饭吃完，平安连晚饭都吃不下了，回家的路上还在盘算，下次见面一定要劝淑妃给珉王少吃点饭，所谓养生之道，最好是吃七八分饱，吃得太多会增加胃肠道压力，反而不利于身体健康。
谁成想，今天家里杀了一只小羊羔子，晚上爹娘带他去了大师祖家，架起一口铜锅用春笋做锅底涮羊肉。
而他只能坐在那里，喝清儿煮给他消食的山楂茶，嘴里酸酸地念道：“残忍的人们，羊羊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羊羊？”
……
傍晚，璐王府正殿外，传出阵阵闷顿的板子声。
跟着三位王子的六个太监，被堵了嘴捆在条凳上，十杖一换人，结结实实地各打了四十杖。
璐王本不打算重罚的，他的长子跪伏在殿中苦苦求情，换来的是从二十杖加到了四十杖。
李宪性格像母亲，悲天悯人，让下人代他受过，比自己挨打痛苦百倍，璐王也是吃准了他这性子，才用这种方式教训他。
璐王府的长子，以后的世子，未来说不定……怎可以如此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他站在李宪面前训斥道：“挖笋，亏你们想得出来，还伙同你母妃瞒着我。”
“可是四叔也去了，祖父并没有说什么。”李宪闷声解释。
“你好大的出息，跟你四叔比？”璐王道：“你祖父统兵遣将，粗中有细，怎可能真的放纵你们在宫禁中肆意胡闹？人在做天在看，他一直观望着你们呢。”
李宪两眼通红：“儿子知错了，父王饶了两个弟弟，只责罚儿子吧。”
……
次日中午，珉王招呼他们去挖野菜的时候，李宪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挖竹笋已经让父王发了好大的火，挖野菜，非气得他头发都竖起来不可。
珉王无奈地摇头，拉着平安和其他伙伴们跑出去了。
午后的冬日，阳光耀得人睁不开眼。珉王从兜里掏出几片晶莹剔透的水晶镜片，放在平安面前招摇。
几个孩子丢了箩筐，呼拉一下围了上来。
“凸透镜和凹透镜！”平安惊喜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珉王故作高深：“不可说，不可说。”
“神秘兮兮的。”
既然珉王不说，平安也就不问了，将镜片交给刘厦，他最近在研究小孔成像和聚焦起火。
刘厦如获至宝，拿出一片凸透镜靠在小石子上，让阳光穿过它聚焦在一片枯草上。
平安还简单讲了讲望远镜和显微镜的原理，令刘厦大呼神奇：“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自己瞎琢磨的，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平安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
其实连他自己都只知道最基本的原理，他要忙的事实在太多了，潜不下心做这种反复失败的科学研究，索性给刘厦、邓驰、顾金生他们研究去。
不知过了多久，丁公公闻到一股刺鼻的浓烟味，寻着味道看去，只见灌木丛中燃起一小片火光。
孩子们围着火堆，很兴奋的样子。
“走水了走水了，快取水来！”丁公公招呼身边的太监。
刘厦一脸淡定，只铲了几铁锹土，就将火势扑灭了。
………
乾清宫正殿。
四位阁老及兵部堂官聚集于此，正在讨论西南土司的局势。
土司方略的基本原理是以夷制夷，可朝廷的极度优容，却换来了土司的日渐骄纵，自持万山之险频繁生乱，每每为了平叛耗资巨甚，造成国力大损。
对于陈琰“改土归流”的条陈，多数朝臣持反对态度，土司政策已经实施了近百年，贸然驻入流官和军队，只怕会引起更激烈的反抗，因此从年前议到了年后，迟迟无法展开。
今年年下还未出正月，西南最大的土司岐州田氏发生了内乱，叔叔造了侄子的反，还抢占了朝廷驻军的朱砂矿，把侄子逼得仓皇逃跑，跑到京城来告御状。
徐阁老将军报拿到一尺开外的距离，眯着眼睛反复看不清楚，只好托年轻的陆昉念给他听。
墙壁上悬挂着岐州的舆图，王时来指着地图最南侧的两个黑点，义愤填膺地说：“沙台镇、鱼林镇各驻匪军一万余人，互为犄角，易守难攻，朝廷平叛的大军只有从这一条险要的山道进入，一旦有人从背后堵截，后果不堪设想。”
兵部尚书周琦用竹棍指着地图的东北角道：“王阁老，您老看仔细，沙台镇在这里。”
“呃……”王时来尴尬地并袖抄手，重新思考。
皇帝总算看出哪里不对了：“你们二位，叆叇呢？”
人们常常调侃四个阁老十二只眼，徐谟和王时来，一个老花眼，一个短视眼，今天都没有带叆叇，因此一个看不清军报，一个看不清舆图。
王时来道：“回陛下，今日回到内阁，臣与徐阁老的叆叇都不翼而飞了。”
皇帝听着都觉得离谱：“竟有蟊贼敢到枢密重地偷盗？”
徐谟和王时来也只有无奈苦笑，书吏们里里外外找了一个早上，连影子都不见，真不知什么蟊贼如此缺德，偷人家叆叇。
恰在此时，一个太监入内，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让他进来。”皇帝道。
厚重的门帘掀开，胡学士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他是来告状的。
“你先不要说话，”皇帝又对太监道：“去把珉王和陈平安叫来。”
约过了一刻多钟，珉王和平安被人带到了乾清宫。
行过大礼，皇帝对他们说：“你们也不要说话，一旁站着听。”
“是。”
两人罚站似的呆了好半晌，听他们为“改土归流”的事吵来吵去，车轱辘话来回说，分外无聊，就开始交头接耳。
“肯定是放火被陛下知道了。”
“又不是咱俩放的火。”
“殿下希望刘厦被赶出学堂吗？”
“当然不想！”
珉王话音刚落，只见大佬们正齐刷刷看着他们。
“咱们是不是声音太大了？”珉王问。
“别说了……”平安道。
“李泊言，”皇帝道：“你来说。”
珉王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
“说啊。”皇帝脸色一沉。
“那臣可真说了？”珉王道，“要臣来说，这次田氏土司的叛乱，就是开始施行改土归流的机会。”
众人面面相觑。
皇帝脸色铁青，听不懂正反话吗？让你说你还真敢说？读过几本书就敢大放厥词？
珉王见父皇不说话，一定是认可他的想法！
经过昨日一番讨论，他正有一肚子话想说呢。便接着道：“不论岐州多么险要，这一仗都是要打的。待平定了岐州叛乱，将那田保合的叔叔押解京师，交给侄子处置，也要以守土失责为由治罪于田保合，不过不是真的治罪，而是以此为由头降他的官职，派遣流官和官兵进驻岐州。
“田保合对朝廷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加之兵力大损，必定不敢抗拒朝廷的决定。”
满室寂静，针落可闻。
徐谟先开了口：“可岐州土人众多，如何保证土民们不抗拒呢？”
“朝廷设流官自然不是摆设。”珉王道：“要选派有才干有魄力的官员，恩威并施，一手严惩闹事的土人，一手用钱粮盐铁扶持困苦的土人，然后劝农桑、垦荒田、建学校、鼓励土人考科举，不但要让他们感怀朝廷的恩德，还要让他们彻底将自己当成大雍的子民。
“什么国中之国，不存在的，大雍只能有一个皇帝，就是父皇！土官与流官一样，非君非主，只是代天牧民的官员，土官的子女要想承袭官位，也要通过官学考试。
“长此以往，土官就失去了大部分威望，再想发动叛乱，也没有那么多土民愿意跟随了。”
平安直想给他叫好。
皇帝都有些懵了，这还是他的小儿子吗？
“这些话，是师傅们教的？”皇帝问。
“陈师傅带我们讨论过。”珉王道：“母妃昨日对臣说，土司每次叛乱，都希望从朝廷手里得到好处，可他们拿到钱粮，多是自己享用，分给土人的却寥寥无几，因为地势险恶，当地的百姓生活很苦，常要靠野菜充饥。”
皇帝恍然大悟，难怪他们大中午的要去挖野菜。
“因此臣想，朝廷总说土司刁蛮易乱，次次都用钱粮安抚，以示朝廷宽仁，又何曾真正将土人视为自己的子民？土司贵族的意愿，能代表土人的意愿吗？”
珉王言罢，看向徐谟：“徐阁老，您觉得，多数土人的意愿是什么呢？”
突然被点名的徐谟一脸怪异，但还是面带恭敬地说：“回殿下，是割据和独立。”
珉王失望地摇摇头：“平安，你觉得呢。”
“吃饱穿暖不打仗。”平安不假思索道。
众人纷纷愣住。
珉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臣的话说完了。”
皇帝目光扫过群臣：“诸卿怎么看？”
吕畴率先道；“殿下聪敏机智，见解独到，令臣等醍醐灌顶，臣想，两位阁老虽然失去了叆叇，但聆听完殿下这番见解，视野想必更加清明了。”
徐、王二人像咬到了一口极酸的果子，浑身那个不自在。吕棉花，拍马屁能不能不要带别人？

第99章 眼睁睁看着珉王挨了揍……
皇帝却面带欣慰，不管自家的孩子顽劣到什么地步，被旁人夸赞时，总觉得人家是真心的。
尽管吕畴此人一贯喜欢阿谀奉承……那也是真心的。
周琦也道：“殿下有句话说得不错，土司制度近百年，土人靠土官生活，故而只知有土官，不知有朝廷，只要将他们分而治之，土官的意愿，未必就代表土人的意愿。”
皇帝遂命兵部尽快拟出作战计划，内阁也尽快拟出条陈，着手在岐州作为试点，试行“改土归流”的方略。
群臣退出大殿，皇帝看向珉王的目光都不一样了，这孩子平时四六不着调，但今天说的话却极有道理，看来让他在博兼堂读书的决定是对的。
他含笑看着胡学士：“胡卿家，你有功。”
“是殿下天资聪颖，陛下教子有方，臣不敢居功。”胡萦欲言又止，他不是来告状的吗？
皇帝见他神色怪异，才想起他的来意，他问珉王：“为什么要挖野菜呢？”
珉王支支吾吾说不出原因。
“是因为你母妃说，山里贫穷的土人靠野菜为生，便想尝尝野菜的味道，是吗？”皇帝又道。
珉王忙不迭点头，有个聪明的爹就是好啊，都会抢答了！
“你们能这么想，朕很欣慰。”皇帝道：“但为什么要在文渊阁外放火呢？”
珉王看向平安。
“不是放火，是在做实验，”平安从袖中掏出一个亮晶晶的镜片，“用这个聚焦阳光，就可以将干草点燃，陛下不觉得很有趣吗？”
珉王想拦，没拦住，那镜片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父皇案头。
他捂住眼睛，一派视死如归的表情。
皇帝拿在手里反复看，原来两位阁老的叆叇被他们给拆了，还拿着镜片照太阳放火……
他冷森森地说了四个字：“着实有趣。”
然后走到舆图边，捡起王时来看地图用的那根竹棍。
下一刻，平安眼睁睁看着珉王挨了揍，都不知该怎么拦。
皇帝大叔居然打人！
既然拦不住，他索性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好安全距离。
只是不能理解，珉王刚刚的表现那么好，说得有理有据，更何况皇帝都没问清究竟是谁放得火，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呢？
皇帝搁下竹棍，训斥道：“你身为皇室子孙，太祖血脉，怎可做这等事？两位阁老一位年事已高，一位目力不好，你偷了他们的叆叇，让他们如何处理阁务？”
珉王龇牙咧嘴地说：“臣只是借用一下，下午就给两位阁老还回去。”
“借？不问自取既为盗！混账东西，朕看你是皮痒，变着花样捣蛋。”
皇帝在军中时也时常爆粗口，自从当了皇帝已经文明多了，这几个月常被珉王气得旧习复发。
皇帝深吸一口气，才想起一旁吓得目瞪口呆的孩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自己上房揭瓦也就算了，别带坏了人家平安。”
平安拨浪鼓似的摇头，表示自己遵纪守法三观极正，带不坏。
“还有三片在哪？”皇帝问。
平安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来。
“腿呢？”皇帝又问。
两人一齐低头看腿。
“朕问得是叆叇。”
珉王忙从衣袖里掏出四条叆叇腿。
皇帝命太监收起来，拿到御用监找工匠修复。
……
从乾清宫出来，平安一脸小心翼翼的礼貌。
“哎，一看你从小就没挨过揍。”珉王道。
平安见他大咧咧的没什么事，松了口气，安慰他道：“挨揍又没什么大不了，还能趁着挨完揍多捞点好处。”
“捞好处？”珉王眼睛一亮，还有这种操作？
“很简单，对任何事都表现得不感兴趣，最好是吃饭都没心情，大人就会担心你了。”平安道。
珉王如醍醐灌顶。
……
乾清宫里发生的事，平安守口如瓶，只说镜片被没收了，也没说原因。
刘厦还在研究透镜的折射，已经画了一沓图纸，闻言有些惋惜，他希望尽快将平安所说的“千里镜”做出来，按照平安的说法，不但可以用于军事侦查，还能跟火铳结合起来，甚至能观测天象。
那该是多么伟大的物件！
平安当然也很希望有生之年看到世人用望远镜探索广袤的宇宙，用显微镜打开微观世界的大门。
他寄希望于动手能力很强的顾金生，但是金生说：“市面上烧制的琉璃太浑浊了，根本看不清楚。”
平安暂时也烧不出高透玻璃，只听闻当年下西洋，从海外带回的玻璃匠人，开办料器厂，为皇家造办了不少透明无瑕的玻璃，一来他们是小孩子，无法去料器厂下单生产，二来即便是最透明的料器，但也很难达到镜片的透度。
平安原想着先用玻璃代替一下，打个样，如果成功了，他们想藏都藏不住，朝廷一定会派专人造办此事，还需要担心没有原材料吗？
但精益求精的顾金生却不以为然，坚持要用东海水晶，做一架精品千里镜。
……
哪怕对一国之君来说，养孩子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尤其是李泊言这类孩子，不但要养，还要教，教不听还得揍，揍完了又心疼，还得哄。一套流程下来，不比哪一件军国大事要容易。
皇帝自知是个不称职的父亲，登基之前在外统兵，送三子入宫为质，刚登基的几年又因国事繁忙忽视了幼子，两个儿子都与他隔着心，如今朝廷步入正轨，再想管教已经有些晚了。
看着兵部拟上来的条陈，确实借鉴了珉王的思路，他异常欣慰，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严厉，管儿子又不是管军队，应该循循善诱，怎么能说打就打呢。
这样一想，竟是连淑妃都不知怎么面对了。
掌灯时分，他将珉王叫到乾清宫来，将兵部的作战计划拿给他看。
“臣是亲王，不能随意干政。”珉王干巴巴地说。
皇帝心想，这孩子气性还挺大，于是他收回奏本：“那就不看。”
珉王其实很想看，又惦记着平安的叮嘱，脸上愈发苦大仇深了。
“还疼吗？”
珉王摇摇头：“不疼。”
“这几日不要练骑射。”皇帝叮嘱道。
珉王神色恹恹道：“不妨事。”
皇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对他说：“你今日表现的不错，朕向来赏罚分明，你想要什么？”
珉王听了这话，目光在暖阁中梭巡起来。
这间东暖阁是父皇日常燕居和处理政务的主要场所，尽管他躬行节俭，毕竟也曾是金尊玉贵的皇子，殿内陈设还算雅致考究。
皇帝十分大方地说：“看吧，有什么能入眼的，朕都可以赏你。”
珉王半抬起头，试探着问：“拿什么都可以？”
“君无戏言。”皇帝端起茶盏，心里暗笑，到底还是小孩子，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消气。
却见珉王眼睛里透出一丝怪异的光，然后伸进袖子里，掏出一个巨大的麻布袋子，抖开，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
水晶杯、水晶盏、水晶壶、水晶雕刻的摆件和砚台，每拿起一样，还对着灯光看看是不是足够透明。
皇帝被热茶烫了嘴，抖着手将茶盏蹲在桌案上，吴用都顾不上惊讶了，忙掏出手帕帮皇帝擦拭双手和前襟。
“你……”皇帝欲言又止。
珉王：？？？
“你继续。”皇帝道。
珉王将整间暖阁的水晶制品搜罗一空，又嫌弃地将几个特别小的摆件和章坯放了回去。
皇帝：“……”
珉王将麻袋扎了个口子，麻利的磕了个头：“谢父皇恩赏。”
皇帝终于忍不住问：“你拿那么多东海水晶作甚？”
他还以为淑妃又有了什么新爱好，谁知珉王说：“拿回去磨镜片。”
“……”皇帝刚稳定下来的情绪，又开始慢慢失控：“你怎么偏偏跟镜片过不去了呢？”
“父皇都答应赏臣了，就不要过问了。”珉王察言观色，赶紧开溜：“臣告退。”
丁零当啷消失在乾清宫外。
“不肖子啊。”皇帝咬着后槽牙，心头滴血，直想抽死这个逆子，可他有言在先，又无从发作，只好默默咽下这口气，盘算着日后再找由头跟他算总账。
还是吴公公贴心提醒道：“陛下，奴婢派人采办一些水晶原石给珉王殿下？”
皇帝揉着眉心道：“甚好。”
……
没过几日，珉王在御前畅谈“改土归流”实施之法的消息不胫而走。
朝中对此说法不一：
偶一灵光并不代表实力，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是中立派；
珉王天资聪慧，从前只是美玉蒙尘，稍加雕琢就显现出圭璋之质——这是墙头草；
珉王非嫡非长，如今才刚满九岁，实在不该干预政务——这是璐王的拥趸；
熊孩子憎狗嫌活该挨揍——这是叆叇被偷的两位受害人。
又隔一日，璐王得到内部消息，父皇赏赐给珉王不少贵重的宝物，其中一柄剔透如冰的水玉竹节小把壶，引得璐王警觉。
“玉壶玉壶，一片冰心在玉壶。”他喃喃念道，又问起跟着李宪的太监：“那日乾清宫奏对，为何三位王子没有去？”
太监道：“三位王子规规矩矩在博兼堂内温书呢，并未与其他人一起，又是挖野菜，又是放火的……”
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明显感受到璐王努力压制的怒意。
可就算他气吐了血，也只能自己默默消化，毕竟他才为挖笋的事责罚了三个儿子，总不能因为没去挖野菜再罚他们一顿吧。
……
平安本打算自掏腰包买些东海水晶给顾金生磨镜片，谁知珉王财大气粗，拎着一兜水晶制品摆在他们面前。
顾金生两眼发直，手比脑子快，拿着绳锯和解玉砂就要动手切割。
平安幽幽地说了句：“毁坏御赐之物可是大罪。”
顾金生又将手缩了回去。
“放心，这回真不是偷的，御前过了明路的。”珉王道。
平安压根不信，坚决让顾金生忍住别动。
果然到了下午，丁公公带着一盒东海水晶的原石送了给珉王，总算换下那一兜精致的杯盏摆件。
平安放下心来，将原石交给顾金生，并给刘厦加油打气，争取在半年之内见到千里镜的雏形！

第100章 赶紧去报官。
二月中旬，朝廷宣布恢复国初旧制，勋贵、武官子弟想要承袭爵位、武职，必须在武学接受教育，并统一进京接受考核。
武学亦可招收民生，民生可以由各地选贡入监接受教育，也可直接进京参加武举，落地的举子中成绩优异者也可选入监中。
三月中旬，平安就收到了堂兄陈平继的来信，他终于考上了开源府武学，后年的武举怕是赶不上了，希望五年之后可以在京城见面。
平安兴高采烈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爹娘和小叔公，并给堂兄回信，鼓励他好好练功读书。
还在信中约定要为家族荣誉而战，一个考上文进士，一个考上武进士，就在小桥南立一座‘文武进士坊’，让北陈家好好看看，牌坊是多么不值钱的玩意儿。
平安将这封信拿给陈琰看，陈琰只是一味地笑，并告诉他，什么牌坊啊，家族荣誉啊，那是大人该考虑的事，小孩子的路很长很长，数着里程碑而忽视沿途风物，那是得不偿失的事。
平安觉得很有道理，毕竟他只是间歇性的燃一下，转头又将精力放在即将到来的骑射课上。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皇帝从禁军中挑选了两位教习师傅，开始正经教他们骑射的功夫。
娘亲新给他置办了几套曳撒，轻便的小鹿皮靴，趁着陈琰休沐，一家三口去郊外骑马散心。
平安骑着他的“红将军”，拉开量身定制的小弓箭，射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扎在面前的地上。
红将军看着眼前斜扎下来的箭矢，原地踢踏几步，打了个嫌弃的鼻响。
陈琰也不管他，对着春来北归的绿头野雁吟诗：“春风一夜到衡阳，楚水燕山万里长。”
平安从红将军身上一跃而下，跟着念：“莫道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
陈琰笑道：“雁是忠贞之鸟，你娘最喜欢的。”
平安一向很会哄娘亲开心：“娘，等我学会了骑射，亲手射一只大雁回来烤给娘吃！”
林月白：“……”
陈琰又将他拎上马背：“没事了，玩儿去吧。”
平安便骑着马往河滩边溜达，想象着自己驰骋在猎场上，弯弓射箭，箭无虚发，神气活现的样子。
谁知第一堂课连弓马都没碰到，教习师傅只让他们扎马步。
平安这才知道，从前爹娘和小叔公教他骑马，老钱教他打马球，都是带着他玩儿呢，扎马步才是骑兵的基本功。
要想在马上稳稳地射箭，要练腰马，练臂力，练耐力，练准头……练好多！
散学回家时，平安的胳膊腿各疼各的，一个都不听使唤，洗过一个热水澡，本以为能缓解疲惫，谁知困意更浓，吃饭的时候就快睡着了。
娘亲劝他先眯一会儿再做功课，他就去东厢房睡了，谁知这一觉睡到了寅时。
陈琰起来上朝，顺便去东厢房将他叫醒。
平安腾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眯过头了，功课还没做！！
陈琰一脸幸灾乐祸的笑，早起上朝的怨气都一扫而空了。
平安只能揉揉干涩的眼，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顾不上酸疼的灌了铅似的四肢，点起两盏灯赶功课，进宫的路上还在车里背书，到了博兼堂又补了一篇大字。
其实除了从小实心儿的李泊言，大家都差不多，昨天练了个半残，今天一大早用极强的意志力爬起来补作业。
珉王唏嘘感慨：“此情此景真是难得一见啊。”
“殿下功课做完了？”平安问。
珉王一副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哪天做完过？”
……
三月二八日，是个上上大吉的日子。
今天收到了西南军报，朝廷派五万大军开赴岐州，岐州土兵如土鸡瓦狗，一触即溃，现已将田氏造反的叔叔田禧押解京师。
可巧，今日正是国子监重开武学的日子。
因为璐王和珉王要跟着皇帝去武庙祭祀，博兼堂休假一天。
天蒙蒙亮，平安也裹着厚实的披风，跟着老爹来到国子监观看开学仪式。
校场上龙旗蔽日，武学生员已经列队于此。
皇帝一身戎装，踩过夯实的黄土地，左侧是兵部尚书、侍郎及京营的总兵官，右侧是钱祭酒和陈琰，及一众国子监官员，侍奉君侧汇报武学的情形。
璐王和珉王身披甲胄，跟在后面。
吉时一到，画角齐鸣，山呼万岁。
皇帝登上校场北面的高台，简短的致辞之后，在一片军乐声中，又带领一众勋贵、文武官员谒武庙，拜武夫子，一套流程下来，业已到了中午。
皇帝照例在国子监赐宴群臣，还在珉王旁边给平安添了个座位。
璐王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的幼弟跟陈平安嘀嘀咕咕说着话。
又过了片刻，父皇也招手让陈平安近前，说说笑笑，全然像待自家子侄一样，不，他对自己的儿孙也不曾这样喜笑颜开过。
他实在没看出来，这个国子监司业的儿子除了吃饭特别香以外还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父皇喜欢他，必定有父皇的道理，私底下提醒李宪，也要与他多亲近。
李宪简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笋是不让挖的，野菜是可以挖的，不合规矩的事是不能做的，调皮捣蛋的同窗是要多亲近的……
平安其实在给皇帝讲自己堂哥陈平继的事，他是怎么离家出走去少林寺，怎么被人贩子迷晕抓走，多亏四凤叔叔派人搜寻搭救有惊无险，只是挨了顿揍被送回老家，又很争气地考上了武学。
皇帝听他这样说，倒是很期待在几年后的武举殿试上看到陈平继本尊了。
平安还对皇帝说：“听说许多帮派势力特别猖獗，拐卖人口，横行霸市，让老百姓又怕又恨，地方官也拿他们没办法。”
皇帝脸色渐渐沉下来，道一句：“是啊，都该杀。”
可他压下这口气，无奈地告诉平安，这些官府也不全是不作为的昏官，朝廷多次施压之下，他们怎么可能不清剿，可地方帮派在当地经营百年盘根错节，每每只能伤到一些小帮派，那些真正恶贯满盈的大帮派都是有背景的，根本打不动。
“保护伞。”平安脱口而出。
皇帝顿了顿：“这个称谓用得好。只清剿帮派是没有用的，必须抓出保护伞才能斩草除根。”
平安点点头：“懂了。”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难怪二师祖一个吏部尚书，总在关心京城内外的人口失踪案件，这一任大理寺卿是他一手提拔的旧属下，每收入这类案卷，都会抄一份悄悄送到他的签押房，原来是在调查保护伞啊。
赐宴过后，皇帝就要摆驾回鸾。
珉王趁机提出想出宫走走，其实是想跟平安他们一起出去逛逛。
皇帝犹豫片刻，举目扫过锦衣卫指挥使罗纶，让他去安排，保护珉王的安全。
其实平安并不想带珉王出宫去玩，人多的地方不敢去，人少的地方更不敢去，一路都在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好似怀里揣了个地雷。
珉王实在忍不住了，对他说：“你这样倒是招不来刺客，容易招来官兵啊。”
平安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放心吧，罗指挥使派了便衣就在四周活动。”
平安才勉强正常一些。他们先送顾金生去叆叇店上“课外班”，然后在长安街上逛吃逛吃。
当珉王看到一沓纸钞只买到一根糖人时，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自从封王之后，珉王每年的岁禄都由淑妃保管，然后留给他几张崭新的大面额纸钞，他还为此感恩戴德，以为自己很有钱呢……
平安这回相信，这可怜孩子是真的没怎么出过宫门了。
“别难过。”平安宽慰他说：“户部已经在想办法抑制纸钞贬值了，今年的物价几乎没涨过，否则你刚刚那一沓钞，还买不到一根糖人呢。
珉王：“……”
有被安慰到。
平安趁机带珉王去集市上到处看看，帮他建立一点正常的金钱观和物权概念，告诉他世间万物都要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云云。
珉王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拿了两位阁老的叆叇，父皇那么生气。”
平安：“……”
敢情您是刚知道？
……
他们在西长安街逛到日头西斜，顾金生才从叆叇店里出来。
跟着珉王出来的便衣们这时都现身了，他可不像宁安公主那样可以在长公主府过夜，必须在宫门落钥之前回宫。
于是百般不舍地和平安他们告别，钻进一顶软轿。
“当皇子也挺不容易的。”
为表同情，几个孩子一起去了旁边的春秋楼下馆子。
春秋楼是西长安街最大的酒楼，而他们之中最大的刘厦和王实甫也不过十岁，幸而他们衣着光鲜，一看就是些家境优渥的公子哥，才被伙计们客客气气地请进门去。
平安拿出一角碎银递给伙计，要一间顶楼雅间，伙计们更加殷勤，直接将他们请上顶楼。
等菜的时间，顾金生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他请师傅磨好的镜片，然后拿出提前做好的可伸缩竹筒，直接将镜片组装进去。
他将成品递给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实在磨不出想要的弧度，只好请师傅帮忙了。”
这年代没有光学仪器，配镜片全靠师傅的经验和手感，这手绝活一般不会轻易视人，顾金生能跟着师傅入门，已经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平安道：“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接过这架简易版单筒望远镜仔细地看，这是他为这个世界带来的第二份礼物，尽管跟白糖一样，他既没有参与研究，也没有参与制作……但至少，是因他而来！
“下次休沐，找铜匠打一副可以伸缩的镜筒。”顾金生还在想改进方案。
“哇！”平安突然惊呼一声：“从这里，可以看到五军都督府！”
比他想象的还要清晰！
“你也太夸张了。”
刘厦难以置信地接过来，发出同样的惊叹：“乖乖，顾金生，你是鲁班转世吧？”
几人相互传看，叽叽喳喳地分享千里镜里的风物，丝毫没有注意到上菜伙计奇异的目光。
待到伙计拿着托盘出门，掌柜就等在楼梯间探头探脑：“怎么回事？”
“很不对劲，他们拿着奇怪的竹筒在窥探五军都督府内的情况。”伙计道。
“造孽啊，现在的细作都开始用小孩子了？”
因大雍的国都与北境接壤，天子守国门，难免有些漠北的细作混入京城探听情报，尤其是近几年，在边境线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的雍军将领当了皇帝，热心百姓举报抓出漠北细作的事件愈发多了起来，朝廷也增设了非常丰厚的悬赏，致使百姓们更加热心。
正义感十足的掌柜对伙计说：“我去稳住他们，你赶紧去报官。”

第101章 我让我爹参你们一本！……
五个孩子像模像样的点了七八道菜，又叫了一壶甜茶，四色果子，还想学大人点一壶酒的，到底是没敢，平安便叫店家多添了一道花雕烧黄鱼。
掌柜不迭应声，离开包厢，却并没有下楼，而是继续躲在楼梯间暗中观察。
孩子们逛累了，这家老店又向来口碑不错，菜还没上齐便大快朵颐起来，只是那道黄鱼迟迟不上。
平安正想问问店家什么情况，便听砰砰两声，包厢大门被人撞开，闯进一群帽子上插红翎，挎着铁尺长刀的官差，气势汹汹的将包厢前后门一堵。
为首的捕头横眉怒目走出来，待看清是几个孩子，有些怔愣，问那缩头缩脑的掌柜和伙计：“就是他们？”
“正是。”伙计道：“他们拿竹筒窥探都督府内的情形，连过路官员身上的纹路都看得清，这对吗？”
捕头沉吟一声：“显然不对。”
“所以掌柜的命小人赶紧去府衙报官。”伙计道。
捕头一声令下：“带走。”
一群官差一拥而上，走到几个孩子跟前，愣是不知道从何下手，迟疑了片刻，索性一人一个抱了出去。
这时他们才从错愕中缓过神来，平安挣扎大叫：“为什么抓我们？”
“你们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跟我们走一趟吧。”那官差道。
“牌票呢？没有牌票就敢乱抓人，我让我爹参你们一本！”平安凶巴巴的。
“还挺懂行。”捕头便拿出盖着府衙刑房官印的牌票：“白纸黑字，看清楚了？”
平安：“……”
“带走！”
那捕头一脸正气凛然，平安的话他不是没听到，且不说是不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京城权贵遍地，大街上扔砖头都能砸出个几品官，要是怕弹劾，便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平安被抱出包厢门的时候，又喊了一声：“我还没结账！”
掌柜都有些感动了，在他们身后说：“免了免了，兹当是伯伯请你们，这么小出来做事也不容易……”
平安：？？？
……
须臾间，他们来到隔壁街的顺天府衙，其实天底下县衙府衙的结构都差不多，只有大小区别。
平安被人一路扛进了仪门、大堂、二堂……
因为视线受阻，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便问官差：“你们为什么总喜欢扛着人走路，不累吗？我们有腿可以自己走。”
“腿太短，走起来慢。”那官差回答他。
平安：！！！
抓人就抓人，怎么可以人身攻击？
一直走到三堂，五个孩子才被放下来，然后又进来几个官差搜他们的身。
从王实甫、刘厦和邓驰身上只搜出一些零钱和几张纸钞，平安身上倒搜出一张金光闪闪的孔子像，顾金生全身上下都是“作案工具”，图纸、刻刀、钉锤、绳锯、取灯儿……掏之不尽。
官差索性将他抱起来大头朝下晃一晃，丁零当啷掉出好多奇怪的物件。
平安倒不担心大伙儿的处境，因为杨知府见过他，应该可以证明他们的身份。
谁知知府大人外出公干了，只有府丞在衙中，并不认得他们，又因他们身上的“作案工具”过于耸人听闻，府丞便开具一道行文，连行文带孩子一股脑塞给了北镇抚司。
听说被带进了锦衣卫的势力范围，王实甫和刘厦强忍惧怕，年纪小些的顾金生和邓驰却被吓哭了。
“别怕别怕，”平安宽慰道，“锦衣卫指挥使是我四大爷。”
邓驰抽噎道：“别吹牛了，你姓陈，指挥使姓罗。”
“不信？”平安凶巴巴地吵着要见缇帅和六太保：“立刻马上！不然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下一刻，就被年轻的校尉堵上嘴捆了起来。
邓驰哭得更惨了。
听说敌军间谍使用了一种很新的侦查工具和方式，六太保和十三太保都被惊动了，疾步便来到了看押他们的厅堂里。
“陈平安？”六太保惊讶道。
拘捕孩子们的校尉愣住了，没想到六太保真到认识这孩子。
六太保身后的老校尉厉声训斥：“狗胆包天的东西，什么人你也敢抓？！”
年轻校尉被骂得懵了：“是顺天府抓了人送到咱们这里的，说是漠北的细作。”
老校尉怒道：“你看老子像不像细作？”
六太保沉着脸，亲手将平安手脚上的绳索解开，又将他口中塞着的棉布扯出来。
平安一阵干呕咳嗽。
六太保好心帮他拍背，结果因为手劲太大，咳得更厉害了。
十三太保好奇地问：“他是什么人啊？”
“是缇帅的……”六太保想了想：“权当是侄儿吧。”
邓驰和顾金生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哦，他就是缇帅的……”十三太保笑道：“我懂。”
“你懂个屁。”六爷拿起顺天府送来的行文，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十三太保拿起大案上的可伸缩竹筒：“这是什么？”
“千里镜。”平安道。
“怎么用？”
“一头靠近眼睛，另一头对准要看的方向。”平安道：“就能把远处的东西抓到眼前。”
十三太保按他说的做，对着重重的院门看二门处的影壁：“瞎说，更小了。”
“拿反了，”平安一脸无语，“大头朝外。”
十三太保又将竹筒倒过来。
“调整一下焦距。”平安道。
刘厦壮着胆子补充道：“就是伸缩一下竹筒，调到最清晰的位置。”
“嚯！”十三太保直接跟三重院子外影壁上的福寿如意纹中的大蝙蝠看了个对眼：“这是什么妖物？”
六太保也拿过来看。
“一个小物件而已。”平安酷酷地说。
“你小子……”六太保拿在手里，东瞧西看，简直舍不得撒手：“有这么好的东西，不知道给我们缇帅送一件。”
“只有这一件，”平安一脸郁闷，“而且在我们被抓之前刚刚做好，还没捂热呢！”
六太保啼笑皆非：“你们也够倒霉的。”
眼见夕阳西斜，怕他们的家人担心，六太保便让他们取回自己的东西，派人分别送回家去，顺便跟家里解释几句。
“不用不用。”几个孩子忙不迭的摇头，把锦衣卫领回家，不把家里人吓出个好歹？
六太保却坚持要送，这可都是皇子皇孙的伴读，万一出个什么差错，谁来担责？
那年轻校尉也不知犯了什么轴，愣头愣脑地问：“可他们拿这千里镜刺探军情，该如何结案？”
老校尉又骂他：“刺你奶奶个头。”
六太保道：“他们每日挨着内阁读书，想知道军情还需要到外面刺探吗？”
“啊？！”
“走吧。”六太保勾着平安的脖子，挟着他往外走，还像拎鸡崽子似的将他拎过门槛。
“不用麻烦了，六爷。”平安挣扎道。
“别客气。”
顾金生还想要回他的千里镜。
十三太保往背后一藏：“暂时不能给你。”
顾金生哭着出门，被几个身穿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送回家去。
……
各家丢了孩子，第一时间自然是碰头交换信息。
几个孩子衣着光鲜尤为显眼，往他们常去的地方一打听，很快就锁定了春秋楼。
春秋楼的掌柜见人家父母找上来了，且看起来都是官身，登时就吓傻了，忙把下午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他们转而去了顺天府，把已经散衙休息的府丞从后衙拽了出来。
府丞额头见汗，打了个马虎眼，说人被北镇抚司提走了，好在这时，陈琰的长随阿祥从家里找过来。
好消息是少爷已经回家了，坏消息是家里又来了一群锦衣卫……
众人神色大变。
陈琰松一口气道：“那就好。”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哪里好了？
……
平安就知道，夜猫子上门——无事不来。
六太保不但将他送回家来，还抄走了所有关于千里镜的图纸。
他气呼呼地对着他们的背影一个右勾拳一个左正蹬，小声嘟囔：“强盗！”
全家人都松了口气，陈琰和林月白将他拎进屋里，细细盘问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样，简直是无妄之灾。”平安总结道。
陈琰全程沉着脸，让平安心里没底，上次把锦衣卫招来家里就被罚禁足了七天，这次还是先认错的好。
他还没开口呢，就听陈琰沉声道：“顺天府无凭无据就敢胡乱抓人，务必要参他一本！”
平安：……
他赶紧劝老爹，老百姓有检举细作的觉悟，官府有宁可错抓不可放过的敏锐，对国家来说才是真正的安全！
更何况那“千里镜”确实能看清都督府内的人员调派。
所以，从热心百姓到顺天府再到北镇抚司，都没有做错什么，怎么可以参人家！
他觉得自己没有长成熊孩子，全靠自己秉性纯良三观正！
一番话倒让陈琰对他刮目相看。
待平安出门，林月白有些担心，这样教孩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陈琰笑道：“孩子在外头受了委屈，我自然要向着他说话，你看他很快就消气了，都能义正言辞地教训他爹了。”
林月白：……
……
次日，皇帝就从罗纶口中听到了关于“抓捕细作”的乌龙。
“千里镜，好大的口气。”他哂笑。
可当他看到真正看到那竹筒制成的望远工具时，几乎是汗毛倒竖，立刻命人将几个“涉案”的孩子带进内廷。
孩子们一致“指控”是顾金生做的，顾金生说是刘厦给的图纸，刘厦说是平安出得主意，平安眼珠一转，指着皇帝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的珉王：“是殿下提供了材料。”
珉王抗揍。
珉王：？？！
皇帝这才明白，李泊言拿麻袋装走他殿中的水晶摆设是干什么用的，没想到这败家子，也能做些有用的事。
平安偷瞄一眼面沉似水的皇帝，心中忐忑不安，难怪说伴君如虎，这种身份上的悬殊给人的压迫感也太强了。
这时，皇帝突然朗声笑了。
平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完了完了，要是把打仗治国都很厉害的皇帝大叔气疯了，岂不成了天下的罪人？
“甚好甚好，你们有功，有大功！”皇帝道：“朕要赏你们，重重地赏！”
到了下午，竟有太监到博兼堂传旨，封陈平安为从七品从仕郎，刘厦、顾金生为正八品迪功郎，另赏赐金银布帛若干。
平安莫名其妙就有了官职，有点发懵，从七品是什么概念？小叔公从庶常馆被皇帝拎出来给皇子授课的时候，授的是翰林检讨，也是从七品……
顾金生仍惦记着他的千里镜，谁知吴公公告诉他，千里镜是别想了，已经被送到工部拆开绘图，由专人负责造办了。

第102章 这家伙串频了吧？
金生在哭，刘厦在乐，平安拿着圣旨问胡学士：“从仕郎是什么郎？”
他只听说过七匹狼。
胡学士告诉他，从仕郎是散官，没有实际的衙门和职务。
“就是说不用干活也能领俸禄？”平安问。
“这话说得……”胡学士刚想反驳，却发现好像是那么回事。
平安欢呼一声：“不，用，读，书，啦！”
刘厦将厚厚的一册《尚书》往书箱里一扔，就想收拾收拾回家睡大觉，引来一众羡慕的目光。
“站住！”胡学士呵斥一声：“谁说授了官就不用读书了？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皆有恩荫，难道都不用读书了吗？坐下！”
平安和刘厦如霜打的茄子，连头顶的鬏鬏都耷拉下来。
午休时间，胡学士又将三个孩子拎到眼前，苦口婆心的告诫他们，散官毕竟只是一份荣誉，非科举所得终非正途，将来中进士、点翰林，脚踏实地地走仕途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所以这个官，除了每月有一点微薄且不一定能按时发放的俸禄以外，并没什么实际作用。
金生更伤心了，既然必须读书的话，他还是想要他的千里镜。
……
今日官职大放送，皇帝赏赐了三个伴读，没道理忽略亲儿子。
傍晚，他将珉王召入乾清宫，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珉王想要钱，而且不要宝钞，但犹豫一下，又决定仍要水晶，因为顾金生说，市面上的东海水晶远不及宫里采办的清透。
“千里镜都做出来了，还要水晶做甚？”皇帝问。
“我们还有很多其他的物件要做。”珉王道。
这要求多少有点太低了，皇帝又问：“除了水晶呢？”
珉王想了想：“还想在博兼堂旁边腾出一间下房，专门给刘厦他们钻研机巧之物。”
珉王这么说，心里也有点忐忑。
今日胡师傅讲到《礼记•王制》，说司法官在遇到“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的四类犯人时，可以不经审讯而直接将其处死，因此古往今来，不论是供人享乐的奢侈品，还是为生活提供便利的工具，都会被视作“奇技淫巧”加以抵制。
胡师傅选择在今天讲这一节，八成也是想给他们泼一瓢冷水，结果这一瓢冷水倒把珉王的叛逆之心浇起来了。
原本只是觉得好玩，如今就想看胡师傅看不惯他们又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
皇帝思忖片刻：“这样吧，每三日开放一个时辰，不许过分沉溺，还是要以经史为正业。”
“谢父皇！”珉王高兴极了。
次日就与大伙商量，该给这间下房取个什么名字好。
平安道：“研精究微，磨砥刻厉，不如就叫研究所吧？”
几人一拍即合。
研究所也要悬挂匾额，平安索性寻了个机会，请皇帝亲自来提，还殷勤地围着御案磨墨铺纸。
皇帝被他磨的没法子，选一根狼毫大楷，一手拎着袍袖，一手执笔，在纸上写下“研究所”三个大字。
平安围着皇帝转了几个圈圈，夸赞道：“陛下的字，真是铁画银钩，苍劲有力，我什么时候……”
吴用纠正道：“什么你呀我呀，要称臣。”
平安笑嘻嘻地改口道：“臣什么时候可以有陛下的功力？”
“你到朕这个年纪就有了。”皇帝道。
平安不以为然：“臣就算到了您的年纪，也没有您的气力啊。”
“所以你要练好骑射，才兼文武，一通百通。”
“臣长大要像陛下一样允文允武，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平安道。
吴公公几乎要捂他的嘴，这叫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皇帝却被他哄的红光满面，当即又附赠他们一副楹联。
上联为：研精究微，磨砥刻厉；
下联为：探奥求真，砺志铭心。
要不是大内宫禁规矩多，平安甚至还想办个剪彩仪式。
………
又过几日，有人带他们三人去吏部，领取他们的官服、敕书、大印、官防等。
所以散官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那枚鸡血石的官印看上去还挺值钱。
官服是小叔公同款的缩小版，但很神气，苎丝纱罗质地，蓝青色的边缘，淡青色的云纹，胸前缀着代表七品文官的鸂鶒补子。
再回头看爹娘一副人在神不在的样子，平安也像做梦一样。
真神奇啊，不但没能阻止老爹当官，连他自己也当官了……
虽然他这种未成年散官穿官服的机会不多，但也还是有的，比如四月初公主和驸马的婚礼。
看着一对新人珠联璧合，平安全程姨母笑，又不知怎么被帝后二人召到跟前，说了好久的话。
却不知，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有一道目光始终跟随着他。
……
璐王府。
高泰将一个极小的劄子奉给璐王李泊亭。
许是将要入夏，璐王这几日心烦气躁，满嘴燎泡，劄子也懒得翻：“念给我听。”
高泰因道：“陈平安的外祖父叫林肃，世袭军职，十年前曾在宣州指挥使司做佥事，受今上节制。但林肃的老家在江南，他的女儿，也就是陈平安的母亲也在家乡长大成婚，与陛下没有任何交集。”
璐王沉思片刻：“有没有一种可能，陈平安不是陈琰夫妇的亲生子，而是被人从宣州送回江南抚养的？”
高泰道：“没那个必要吧？退一万步说，即便陛下有了私生子，直接请先皇册封便是了，何必遮遮掩掩送到给不相干的人去养，任其流落民间呢？”
璐王又沉思片刻：“万一是跟漠北女人生了孩子呢？”
高泰：……
这活爹怎么不去写话本儿？
璐王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尴尬地咳嗽一声，总算将这件事揭过去：“叫宪儿来，我有事嘱咐他。”
璐王叫来李宪，无非还是叮嘱他要好好读书，要与平安多亲近。
李宪一脸苦大仇深，这两件事根本就是互为矛盾的，平安最不喜欢的事就是好好读书了，更气人的是他一边玩出各种花样，一边也能把该读的书读好，毕竟他可是状元的儿子。
璐王险些气死，状元儿子怎么了？你还是皇孙呢！
看着长子呆头呆脑的样子，璐王缓下一口气道：“不是逼你去考状元，但至少要比你四叔强，这个要求总能做到吧。”
李宪喏喏应是。
璐王问：“你四叔最近在学堂里表现如何？”
“挺好的。”李宪道。
璐王知道李宪在敷衍他。
这孩子中人之姿，秉性还算纯良，算不上有天赋，但沉稳懂事，还算省心。
皇帝从前常拿幼子长孙作对比，直言李泊言要是有李宪一半乖巧懂事，他做梦都能笑醒。
璐王也曾引以为傲，李宪毕竟是名副其实的长孙，也算弥补了自己非嫡非长的遗憾。
可是自从宫中开设博兼堂，一切都在往不利的方向发展。
亦或者说从很早开始，他的计划就频频失控，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力量在与他对抗，又因微不可查而避无可避。
自父皇登基以来，他花费巨大的代价邀结人心，营造贤王的名声，他以为得到满朝文武的拥戴，就能顺利得到储君之位。
可最近他猛然发现自己陷入一个误区，父皇保护言路、虚心纳谏，唯独立储这件事根本不理会朝臣的意见，而他偏偏不是大哥，没有宗法上的绝对优势，名声再响亮，也要得到父皇的认可才行。
更让他焦虑的是，四弟最近在博兼堂搞出好大名堂，不但连得赏赐，还开了个什么研究所，据可靠人士透露，父皇选派了年少聪明的女官和太监进入研究所学习和听差。
偏偏这些活动，他的三个儿子一概没有参与，他最近总忍不住想到一句民间俗语——那啥都赶不上热乎的。
气得他生了一嘴燎泡。
璐王命长子下去，又叫来他身边的太监。
太监低声说：“赵学士的早课上，珉王殿下总是爱打瞌睡。赵学士听从殿下的吩咐，从不加以约束。”
璐王微哂：“陛下面前，请他多为珉王殿下美言。”
“是。”
太监退出去，高泰难以置信地说：“殿下不去告状，怎么反为他说好话呢？”
“一个荒唐之人偶然爆发灵光，人们会说他孺子可教，可一个检点之人突然变得荒唐，人们只会说他原形毕露。”
……
此后一段时间，赵学士单独奏对时，常称赞珉王循规蹈矩，勤勉好学，胡学士和陈检讨不是忍不住的时候一般不告状。
以至于皇帝内心狂喜，他那野狗一样的儿子终于洗心革面，开始做人了！
事实证明，人心对多么新鲜的事物也会慢慢适应，珉王做人日久，老父亲的狂喜逐渐降为欣慰，继而成了常态。
这日清晨，赵学士在博兼堂中讲课，见珉王又在补觉，遂干咳一声道：“昨日我们讲了楚辞‘商风’，珉王殿下，你来说一下，何谓‘商风’？”
平安推了他一把，珉王迷迷瞪瞪地站起来。
“商风。”平安小声提醒。
珉王站直身子，神色笃定：“伤风，是一种很常见的热病……由于风邪入体，引起头痛，咳嗽，鼻塞什么的……”
满堂笑声。
平安：……
这家伙串频了吧？
廊庑之下，皇帝正负手弯腰从窗外往里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登时有些恼火，他本以为这孩子已经开窍了，没想到还是朽木难雕。
皇帝的身后，璐王也是眉头微蹙，对皇帝道：“臣听宪儿说，有位陈师傅仅仅是个翰林检讨，常带着皇子皇孙读些不入流的杂书，不知此人受谁举荐？”
皇帝不动声色地说：“是朕。”
璐王：……
“父皇圣心独裁。”他险些闪着舌头，一箭双雕的计策失败。
皇帝正要嘲讽他两句，殿内又传来赵学士的声音，重新吸引了他的目光。
“殿下，此‘商风’非彼伤风。”赵学士道：“璐王子，您来说。”
李宪站起来，朗声回答：“商风就是西风，‘商风肃而害生，百草育而不长’。”
皇帝稍感欣慰。
再看珉王，他正一脸幽怨地看着平安，平安用口型告诉他，都说了是‘商风’，你自己想成什么了，得亏没说成有伤风化……
赵学士喟叹一声：“殿下始龀之龄，当立志于学，切不可昼寝于学堂之上，坐吧。”
珉王松了一口气，坐下来。
暗道一声奇怪，赵学士一般不管他上课睡觉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博兼堂外，皇帝沉声道：“召陈检讨去雍肃殿。”
陈敬时赶到雍肃殿时，门口的小太监在他耳边说：“珉王殿下上课睡觉，被陛下撞个正着。”
陈敬时感激道：“多谢公公提点。”
小太监将他引入殿中。
皇帝正在批阅奏疏，头也不抬地问他：“珉王最近在做什么。”
陈敬时恭声回答：“殿下最近在查医案，常看到很晚。”
皇帝皱眉：“他查医案做什么？”
“殿下说要在入秋之前找到答案，臣也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陈敬时揣着明白装糊涂，毕竟皇帝的伤病不是他一个外臣可以议论的。
皇帝哑然，他的旧伤每逢夏末入秋时极易发作，一直以为小儿子没心没肺，想不到他不但记得，还在试图想办法。
仔细想想，珉王的确是个粗中有细的孩子。
太医都没辙的事，他一个孩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近来常打瞌睡吗？”皇帝问。
“偶一为之。”陈敬时道：“咋暖天气，大人晚睡尚且容易困乏，何况一个孩子。”
皇帝面色稍霁：“得空帮朕劝一劝他，别在这件事上糜费光阴了，好好读书，别辜负朕的期望。”
“臣遵旨。”陈敬时道。

第103章 真不让人省心啊…………
回到家里，陈敬时关起书房门，首先将此事告诉了陈琰。
陈琰的关注点与皇帝如出一辙：“他为什么上课睡觉？”
“赵学士惯的呗，有些孩子的上限就是大人的底线，我和胡学士的课他可从不敢睡觉。”陈敬时道。
陈琰觉得奇怪，赵学士放任他睡觉，却又在陛下第一次来博兼堂的时候突然提问珉王……
“捧杀。”他说。
陈敬时也意识到不对了，晌午他只顾着见招拆招，没有细想这中间的关窍。
“也是碰巧了，他问商风，珉王答成了伤风。”陈敬时道：“是以陛下问我，我只能打个马虎眼，说他熬夜查医案。”
“你敢欺君？”陈琰道。
“珉王最近是真的在查医案，也是真的为了陛下的旧伤，只是不至于那么用功而已。”陈敬时道：“也不算欺君吧。”
陈琰看着窗外跟阿吉追逐打闹的孩子，目露担忧：“都说璐王殿下孝悌贤能，如果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容不下，说明他从前那些孝悌之行都是假象。”
联合师傅处处捧杀弟弟，再处心积虑地告一状，让陛下对他失望。
这样的人若当了太子，百官必要站队，不顺从他的人便要遭到报复，朝廷岂不乱了套？
可陈敬时的行为，又何尝不算一种站队呢？
“小叔，你真的想好了？”陈琰问。
陈敬时笑道：“我还有得选吗？人家显然没打算给我留活路啊。”
否则今日御前奏对的就不是他，而是胡学士了。
看着陈琰担心的神色，陈敬时蛮不在乎道：“当然了，我志不在结党，待这一任考满，珉王也该开府了，我会向朝廷申请外放，反正京城有你在，我只管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做知县去。”
陈琰：“……”
居然有翰林官员上赶着外放……
足见这世上根本没有改邪归正的逆子。
……
陈敬时的原则是大人之间的事尽可能不要影响到孩子。
因此珉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照旧每天读书、骑射、读医案、去研究所里看刘厦他们做实验。
皇帝倒特意去了淑妃处一趟，摸着珉王的脑袋发出一些感叹。
珉王不明白父皇大半夜抽什么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借口做功课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赵学士才是最忐忑的人，那天的事仿佛没发生过，没人因此受罚哪怕只是一句申斥，依照陛下的脾气只有一种解释，他早就看出了端倪。
果然，数日之后，皇帝以年力不济为由撤掉了赵学士，仍换回王时来王阁老给他们授课。
皇帝心里清楚，文官眼里最好的君臣关系是“圣天子垂拱而治”，璐王完美符合他们的幻想，为此不惜给珉王使绊子，国家一日无储，这种事就在所难免，可现在让他立储，又有些下不定决心。
………
孟夏时节，肝虚火旺，通政司收到的弹章都变得多了起来。
某某官员随地吐痰，某某勋贵口出秽语，陛下多久没去皇后宫中了？公主和驸马天天腻在一起不合祖制……
炎热的夏季，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谁知到了四月底，户部观政的新科进士郑行远上书弹劾晋州道督粮参政渎职贪墨，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皇帝将奏疏留中不发。
谁料三日后，他又弹劾左佥都御史、晋州巡抚刘仪贪污军饷。
又被留中不发。
再三日，他又弹劾兵部左侍郎吴珩文对晋州道贪墨现象隐匿不报。
兵部三位堂官头一次联合上书，直言晋州一带边情正紧，督粮道如火如荼的督办军储，郑行远谤讪大臣沽名钓誉没事找事扰乱军心，建议陛下治他的罪。
皇帝表示很有道理，让锦衣卫把郑行远下了诏狱。
这天学堂休沐，平安帮老爹到吏部跑腿送文件，离开的时候从几个小吏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其实大家并没当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因为在大雍，文官挨廷杖、下诏狱挺普遍的，像郭恒、徐谟、王时来、陆昉这些大佬，定期的要往外捞一捞，以保护言路畅通，劝天子虚心纳谏。
可郑行远都还没有授官，还只是个观政进士，谁想得起捞他！
最关键的是，听说在诏狱里呆久了会没命。
平安想折返回去找二师祖时，却听说他有事外出了。
……
回家的路上，平安找了一家水爆肚的摊子坐下来，迫使自己冷静一些。
阿祥从灶上端下一碗水爆肚，平安吃了几口，发现比起郭琦带他去的那家味道逊色太多，加之有事压在心头，有些难以下咽。
他很少吃饭不香的。
想起郑先生到家里做西席的时候，他拒绝拜师，压根没拿他当师长，可郑先生不恼不火，依然兢兢业业的教他学问，还与他相互探讨。
后来到了甜水胡同学堂，郑先生遇到了一群智商奇高的学生，他并未羞恼、自卑，或摆出师长架子强行让人屈服，相反，他选择教学相长，努力扩充自己的见闻来应对学生的“刁难”。
他是看似木讷实则颖悟的真君子，可他的颖悟又与官场格格不入——他连官都不算，只是一个候补的观政进士，就敢弹劾三四品的大员了。
真不让人省心啊……
阿祥在吏部时一直等在门房外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平安忽然说了句：“回家拿上牙牌，进宫！”
……
平安知道皇帝只是喜欢逗着他玩儿，他也不指望自己在他心中能有多重要的地位，只是希望皇帝看在他出了那么多主意的份上，能见他一面，听他说几句话，只要能保住郑先生的命，拿他的官职去换也行，反正都是身外之物。
正午头上，暑热难耐，夏蝉嘶鸣。
皇帝见了几位阁臣商议边事，又批了厚厚地一沓劄子，人困体乏，正要靠在榻上小憩片刻，就听见门外一阵哭声。
小孩的哭声，又尖又吵，惹得人心焦气躁。
他还以为安阳公主被抱出来了，转念一想也不对，不到一岁的安阳哭不出这种声音。
“谁在外面吵闹？”他朗声问。
外间侍奉的冯春疾步进来：“回陛下，是小陈大人想要求见陛下，奴婢告诉他陛下在午休，他就哭，奴婢一时哄不好……”
“哪个小陈大人？”皇帝问。
“从仕郎陈平安。”冯春道。
皇帝直了直腰：“朕当是谁，你惹他干嘛？让他进来。”
冯春忙应一声，出去带平安进来见驾。
平安哭哭唧唧地磕头行礼。
瞧着他眼睛哭成了核桃，皇帝一脑门子问号：“谁欺负你了，冯春？”
冯春两眼瞪得溜圆。
好在平安摇头道：“不是，陛下，是臣的老师被下诏狱了。”
“你老师？”皇帝迅速排除了刚刚见过面的王时来，惊讶地问：“胡学士下诏狱了？”
“不是胡学士，是臣以前的西席，臣的授业恩师郑行远。”平安边哭边说，呜呜啦啦听不清楚。
“你先别哭，慢慢说。”皇帝道。
平安啜泣道：“刚刚进京那两年，我爹公务繁忙，经常不着家，是郑先生教臣做人的道理，教臣诸子百家、经史子集的学问，郑先生待臣比亲爹还亲，臣无法袖手旁观。”
皇帝：……
总觉得哪里不对……
“臣还听说诏狱之中阴暗腐浊，即便不受刑也很容易生病，所以贸然来求见陛下，臣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陛下饶我老师一命。”
平安悲从中来，自顾自地哭个没完。
皇帝还没见过他哭成这样呢，料想郑行远确实是个人品高尚的君子，而非沽名钓誉之辈。
“平安，哎，平安。”皇帝缓和了声音：“你先起来，朕没想要他的命。”
平安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
皇帝摆手屏退众人，只留平安单独在殿中。
“知道你老师为什么下狱吗？”
“知道，”平安沙哑着嗓子，“弹劾了几个高官，说他们贪墨军需。”
皇帝点点头，其实他在晋州一带驻守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军方贪墨的事实，可以想见，西南、岭南一带的军队也是如此，可在他心里，边事比惩贪更要紧。
所以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皇帝对他说：“晋州正在战时，此时查贪腐，势必导致军心震动，于战事不利，能听明白吗？”
平安点点头：“能。”
“朕让你老师在诏狱里消停几天，等仗打完了，朕会授他户科给事中一职，配合三司彻查晋州官军，扫清蠹虫，重固大雍北疆，但在此之前，一切以大局为重，不要再说任何人违犯国法，战时权宜就是国法，能听明白吗？”
平安又点点头：“能。”
“很好，连你个孩子都听得明白，想必你那一根筋的老师也不至于再发昏。”皇帝道：“朕写一道手诏，你带到诏狱去给他看，阅后即焚。”
平安愣愣点头：“是。”
……
平安带着皇帝的手诏来到北镇抚司，先见了指挥使罗纶，四凤叔长四凤叔短的套近乎。
罗纶是个面冷心热的人，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问：“谁欺负你了？”
平安忙道：“没人欺负我，只是担心郑先生。”
“人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罗纶道：“让他们带你去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
得了罗纶这句话，平安便放心跟着几个校尉往诏狱去。
这些锦衣卫人高马大，脚步极快，平安两条小短腿都快摆出残影来了，一路小跑才勉强跟紧他们。
从天光大亮的世界进入黑暗潮湿的诏狱，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两名守卫提着防火灯笼赶来，平安也主动讨了一支，才看清眼前的路。
听说诏狱里关着的，不是大忠大善，就是大奸大恶。
但并非他想象中阴森恐怖的阎罗殿，其实罗纶上任后特意消杀清洁过，除非上峰特别交代的重点人犯，大部分普通监舍还勉强过得去。
走到尽头处的一间，狱卒打开牢门，锁链哗啦啦坠地，平安终于见到了小郑先生。
小郑先生见到平安，眼眶都红了。
平安围着他转了几圈，见他没有受刑，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好，总算放心一些。
郑行远在观政时发现军需数量有异，继而发现晋州官军沆瀣一气，贪墨现象严重，愤而上书弹劾，自己却下了诏狱。
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冲击很大，既愤怒又焦灼，还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平安问他：“学《孟子》的时候，我给您讲过‘曹敞收葬’的典故，您还记得不？”
郑行远颔首哽咽：“亮直者不见容于冗辈中矣。”
意思是，真正诚心正直的人是不会被平庸之辈接受的，必定会遭受毁谤、打压，难道要因为平庸之辈否定自己吗？
平安随即拿出皇帝写给他的手诏来。皇帝在信中循循善诱，谆谆而教，请他顾全大局，暂待一时，他日必有重用云云。
都把小郑先生感动哭了：“微臣何德何能，得陛下亲自教诲，请陛下放心，臣必定体谅陛下的苦心。”
平安这才松一口气，打开灯罩，直接将手诏焚毁，又打量起监牢中的环境来。
等郑先生哭得差不多了，他起身朝牢门外喊人。
校尉带着狱卒过来，问他小人家有何吩咐。
平安道：“吩咐不敢当，劳烦帮忙换一套干燥的被褥，再添一副桌椅，灯碟都裂开了，换一换，找两本书来解解闷，笔墨纸砚备齐，万一他想作诗呢，不要给他喝生水、吃隔夜饭，多送些时令果蔬，谢谢。”
校尉问狱卒：“都听见了？”
那狱卒黑着脸去办了——比他爹都难伺候。

第104章 三日之内有血光之灾
回到家，平安蹑手蹑脚溜回他的东厢房，阿吉跟在后头，狗狗祟祟，还是撞上了从堂屋里出来的陈琰。
“怎么去了那么久？”陈琰问：“眼睛怎么了？”
平安揉一揉。
“别用脏手揉眼。”陈琰道。
“昨晚没睡好。”平安故作随意：“研究所有点事，我进宫来着。”
陈琰笑道：“你们还真把那研究所像模像样地开起来了。”
平安提到研究所，总算没那么心虚了：“是啊，陛下特意遣了几个年纪小的宫女太监来帮忙呢。”
陈琰也不再问他具体在研究什么，小叔或许还能听得懂，他是完全听不懂的。
“爹爹，没什么事，我回房了。”平安道。
陈琰应了一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觉得哪里不对，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有礼貌？
等他得知的事情始末的时候，小郑先生都已经被平安捞出来了……
郭恒最近实在太忙，等他腾出手来打算从中调和的时候，才知道被人捷足先登了。
又听说陈平安小朋友瞒着所有人大闹凌霄殿，去圣驾面前求情，还去诏狱里上下打点，比较庆幸的是因为跑得急没带钱所以没有行贿——火气蹭蹭往头顶蹿。
他吃准了陈琰舍不得揍儿子，趁其不备直接将陈平安拎进签押房。
平安先前给自己算过一卦，卦文说他三日之内有血光之灾，便提前把家里的书房清过场了，什么掸子、镇尺，所有长条形物品都藏得严严实实。
谁知还没回家呢，先被二师祖拎了过来。
郭恒沉着脸栓起门来，拿出一柄戒尺。
平安吓得双下巴都出来了，这不是郭琦同款吗，怎么给带到衙门里来了？
他开始慢慢往门口出溜。
“跑什么？不是很能干吗？”郭恒沉着脸：“伸手。”
平安将手背到了身后。
“三，二……”
二师祖淫威之下，平安又把手伸了出来。
郭恒只捏住他的左手。
“啪”地一声，平安一哆嗦，把右手缩了起来。
郭恒心里头又气又笑：“缩那只有用吗？”
平安摇摇头，眼泪就甩了出来。
这孩子真哭起来几乎不作声，只是吧嗒吧嗒掉眼泪，眼眶鼻尖都是红的，可怜兮兮的样子，郭恒瞧在眼里，险些下不去手。
“小小年纪遇到了难处，就该立刻告诉长辈，怎么敢擅自做主？”郭恒问。
平安小声道：“我本来是想跟我爹说的，可转念一想，我爹也没那么大本事啊，还是得跟您说，可转念又一想，那不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吗？我直接去找陛下，不牵扯任何人，不是更利索吗？”
郭恒又打了他三下：“你哪来那么多转念一想？”
平安疼得肩膀一缩，他长这么大都没怎么挨过打，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真以为自己好大的本事？陛下和罗指挥使看在你年纪小，不计较你的失礼，愿意给你一些方便罢。
“还学会装哭了，说什么‘你爹不着家’的话，你爹几时不着家过？”
平安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郭恒气得又敲了他好几下。
昨日乾清宫议事，皇帝见到陈琰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不要总不着家，十数道目光齐刷刷看过去，陈琰人都僵住了，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平安想象着老爹当时的窘迫，险些破涕为笑，可他深知正在挨揍的小孩笑出声来会是什么下场，咬着嘴唇把两辈子的难过事都想了一遍。
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他们心胸宽阔，不跟我一般见识，这样不是很好吗？您不用冒险得罪陛下和同僚，郑先生也被捞出来了，我一个小孩子要救老师，又没人可以指摘什么。”
小嘴叭叭的，又给自己换来一顿戒尺。
郭恒记着数，打足了二十下，才搁下戒尺，苦口婆心地说：“往后要记住，陛下有事垂询，你当知无不言，可你有下情，却不该越级陈禀。”
“为什么？”平安问。
郭恒打开书案抽匣，拿出一枚银章给他看：“你可知道，我朝三品以上官员都有这样一枚银章，盖有此章的奏本可以直达天听，除了陛下任何人不得拆封。”
平安点点头，他知道，这叫银章密奏。
郭恒又道：“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真的使用这枚印章，因为你与皇帝走得近，遇事就写密折，别人会怀疑你进谗言，会被同僚排挤、攻讦、甚至断送仕途。”
平安呆住了。
郭恒又道：“平安，你很有几分灵气，讨人喜欢，可你难道永远不长大吗？我与你大师祖还能在朝几年，还能护你几年？
“你若资质平平永远不涉足官场，随你怎么淘气，我们管你一辈子平安富贵便是了。可你如今是皇子皇孙的伴读，未来还要科举入仕，你恨也好怨也罢，二师祖得看着你好好走，不走偏，得善终。”
平安本来都不哭了，听到这句话鼻翼又开始发酸。
“我不会走偏的。”平安抽抽鼻子。
郭恒又与他说好，以后只管做好分内之事，不要轻易参与朝政，遇到困难要告诉大人，不可擅作主张，听他一一答应下来，才放他离开。
……
散衙后，陈琰带平安回家，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一路没有说话。
回到家里，平安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娘亲，索性一头扎进房间，换了衣裳打散头发，倒在睡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睡觉，可以暂时逃避一会儿，等到醒来时就会好很多，然后再思考解决方法，不容易出错。
林月白自然心疼，孩子平时皮起来恨不得当场打死，可真要是在外面被揍了，倒像是剜她心似的。
忙叫人打开陪嫁的箱笼，拿祖传的去肿化瘀的膏方出来，趁着平安熟睡，化在手里搓热，帮他擦在手上。
看着儿子熟睡的模样，陈琰问妻子：“心里难受吧？”
“难受什么。”林月白道：“两位老师拿他当亲孙子似的，教他是为他好，这孩子胆子也确实太大了。”
锦衣卫，止小儿夜啼的存在，这孩子玩一样地进进出出，更不用说面对天子口无遮拦、行止由心，再不约束一下，真的要大闹灵霄宝殿了。
……
平安醒来时，娘亲还在屋里睡觉，老爹已经上朝去了，四周一片药香，手也没那么疼了。
背着书箱登上家里的马车进宫，珉王看着他的左手，瞠目结舌：“你也会挨揍？”
平安叹一口气：“一言难尽。”
乖巧听话的李宪会被揍，聪明伶俐的平安也会被揍，珉王这下更加确信，人活着终究是要被揍的，根本没有努力的必要。
平安给他一个大白眼。
“正要跟你说，我的研究有了新进展。”珉王说着，翻开一本《三国志》：“原来答案不在医书里，在这里。”
他指出几行字：“羽尝为流矢所中，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
平安：“……”
所以你查了两个月的医书，就查到了“刮骨疗毒”？
“不行吗？”珉王问。
“当然不行了！”
平安叮嘱他，这话私下说说就罢了，千万别说给太医听，人家会说你谋杀亲爹的。
珉王还想跟他多掰扯几句，胡学士来了，也便将无关的东西收了起来。
……
生辰之前，平安手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又恰在五月初，临近端午，刘婆子曹妈妈她们包粽子时，他也跟着捣了好半天乱。
到了端午节前一天，家家将艾草与菖蒲倒插于门楣，大师祖母往他手上系了一根五色丝线，并嘱咐他端午第二日抛进河里；二师祖母将一只装有朱砂和雄黄的香囊挂在他身上，寓意趋吉避凶。
做个孩子真好，平安想，要是永远不用长大就好了。
可是他不能总长不大，这几天他好好反思了一下二师祖的话，既然不能做爱搞事的小孩子，那就转型做大人吧！
端午节，官员照例休假，学堂放假一日，一大早起来，九环她们要用草药熏蒸屋子，以达到驱瘟的目的。
平安被撵到院子里，娘亲在荡秋千，老爹端着盛满桑葚的盘子挑挑拣拣，拣出一颗紫透了的喂到她嘴里，让平安莫名想到一只喂大王吃葡萄的狐狸……
看到平安出来，陈琰不动声色地搁下盘子，坐到一边去看书。
平安凑过去，围着他转了两圈：“爹，什么时候教我做八股文？”
“不急。”陈琰道。
平安觉得以自己的水平，似乎可以试一试县试了，不过在此之前，他有两个难关要攻克，一是得学会作八股文，二是要把科举官方指定字体馆阁体练好。
一般智商正常的孩子，从小开蒙读书，会在十二三岁时达成这两个成就，也有不少神童十岁之前就能做到，他都已经九岁了。
可是看老爹这态度，似乎短时间内不打算教他的。
平安转头又去找到大师祖——你不教我，我就去找你老师。
谁知大师祖的反应与陈琰如出一辙：“小小年纪不把书读好，学那应试的时文做什么？”
“应试的时文，当然是为了应试啊。”平安说了句大废话。
沈廷鹤道：“你从前对科举兴致缺缺，怎么突然急着去应试了呢？”
“从前年纪小不懂事。”平安道：“现在长大了，我要变得很厉害，要保护你们。”
沈廷鹤哑然失笑：“你还不够厉害吗？手不疼了？”
“早不疼了。”平安搓搓手：“您别打岔。”
沈廷鹤因道：“八股只是表，学识才是本，不能做到腹中有物，空学技巧是写不出好文章的。”
说罢，又仔细问他最近的学习进度，并做出了调整——天天想东想西的，功课还是少了。
平安丧眉耷眼地应着，转而又去找二师祖，让他教自己应试的馆阁体。
八股可以以后再学，字总要提前练起吧。
他今年的春联又成了坊间热评Top，小时候全然不往心里去，渐渐长大反而开始在意起来，他仔细对比了两年的春联，明明感到进步了，还是会被人嘲笑。
郭恒笑道：“我让你每天多写一百个字，你不听，反尔理会那些庸人俗人的嘲笑，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平安也跟着笑了。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按自己的节奏慢慢来，不要急功近利。”郭恒道：“你现在去学馆阁体，有形而无神，只会得到满纸匠气。我这里有几幅帖子，你拿回去临，下次休沐拿给我看。”
“……”
平安眸光一闪：“二师祖，我突然想起锅上煮着粽子，我先回去了！”
没跑两步，又被揪着耳朵拎回去。
被两位大佬踢皮球，还喜提加作业的陈平安小朋友第一次长大失败。
回到家时，堂屋里已经充满江米的香气，食桌上的粽子堆成小山，爹娘和小叔公在席间谈笑。
“平安，来，就等你了！”陈敬时道。
平安放好字帖，洗了手，来到食桌前坐下：“开席！”

第105章 大雍需要的，不止是一……
七月中旬，西南、岭南、北境捷报频传，圣心大悦，立刻告谒太庙，感谢天地祖宗，并令内阁拟旨论级行赏。
朝廷的军队打了大胜仗，皇帝自然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大力调查贪腐，但在七月底，他亲自召见了晋州巡按御史，谈了半个时辰。
凡是封疆在外的重臣，多要在京中维持深厚的人脉关系，毕竟远离帝侧，难免会忧谗畏讥，朝中有人说得上话，有时比实打实的政绩还要有分量。
因此这次君臣奏对传到晋州，使晋州官场和军方上下都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按照国朝特有的官制，巡按御史的任期为一年，每年八月出巡，一年后回京述职，他们可以监察官员、考察政务、参与兵事，明察暗访，搜集官员违法贪污的证据，弹劾纠举，整饬不法，权力极大。
晋州巡按御史王文焕是王实甫的一位堂伯，由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沈廷鹤举荐，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为人明达干练，正直耿介。
朝廷的任命下达后，郭恒特意见了他一面，让手下侍郎将晋州的复杂的人事情况向他介绍一番，并表示巡察期间若遇到阻碍，可以行文吏部，吏部将全力支持。
王文焕猜测是陛下嘱意郭恒这样做的，对此更加重视，八月初便带着小吏和一干扈从启程上任。
……
中秋之后，天气转寒，皇帝再次旧疾复发。太医直接住进配殿轮值，大殿内充斥着酸苦的草药味。
皇帝撑着病体料理国事，璐王一边侍疾，一边从旁协助。
皇帝一直在观察他，条理尚算清晰，日常庶务皆能妥帖处置，只是每遇非常事宜，应变之策稍显迟滞，该威压的时候没有雷霆手段，该怀柔的时候又欠缺圆融。
病中的天子又开始焦虑起来。
大雍建国百年，看似成平日久，实则已显露疲敝，因此他登基的几年一直在推行新政，就是希望让国朝重新焕发生机。
大雍需要的，不止是一个守成之君。
因此当天夜里，皇帝又将珉王叫到榻前侍疾。
撑着昏沉的病体教他治国安邦的道理，传授处理政务的方法，循循善诱，谆谆教导，换来的是高热灼心险些昏厥……
珉王急忙叫来沈太医，沈太医苦苦哀求皇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寻常人教导孩子功课都不免动怒伤神，重病之时就不要做这等凶险之举了！”
次日，皇帝登基五年以来第一次称病不朝。
百官都在担心圣体，问候请安的奏本堆满阁老们的案头，具被贴上简单的票拟搁置一旁，六科科抄之后，用一口大箱子装着，只抬给皇帝看了一眼便被抬走了。
平安这几天很忙，学业之外还有大师课，两位大师还额外加了功课，但百忙之余还是抽时间写了一份“恭请圣安”的奏疏。
刘厦对他说：“这种时候都会上书，陛下不会记得谁是谁的。”
平安告诉他：“这种时候陛下不会记得谁上过书，但会记得谁没上书。”
刘厦一想，也有道理，便也拉着顾金生赶紧写奏本，小心被当成刺头。
别说，还真有一位没有问候皇帝的，提都没提一句。
户部侍郎韩让的奏本，满纸都是纸钞的改革之法，并附赠裁减以及皇室成员开支用度的谏言，这里也包括皇帝本人。
这回不只是吕畴，连另外三位阁老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人家陛下尚在病中，你上书劝人家少花点钱，这不是雪中送刀子，刀刀戳人心窝子吗？
可他的“新钞法”又确有可取之处。
四位阁老首次联合户部会揖，共同拟票，呈给圣上御览。
皇帝看到这份奏疏时，重新打起了精神，立刻召内阁、户部官员进乾清宫议事。
珉王侍奉在一旁，皇帝问他几个问题，见解十分独到，连韩让本人都认为可圈可点。
孺子可教！皇帝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且命户部尽快推行韩让的“新钞法”。
当然，韩让劝谏皇家“裁冗食”的谏言，虽不中听，皇帝也照单全收，当即命人拟旨，亲王、郡王岁禄减半，宫中开销也各有缩减。
在一旁拟旨的正是珉王，皇家教育与民间不同，他已学过制、诏、诰、表等各种常见文体的写法，可惜学了不等于会了，上课经常放空的他压根写不明白。
皇帝又开始上火了……
吕畴忙接过珉王手中的笔，迅速草拟出一道旨意，还从其他角度夸赞了珉王几句，譬如他熬了一夜依然精神抖擞，这份旺盛的精力就非常人能及。
总算给皇帝降了降心火。
璐王听说了这件事，心中喜不自胜，赵学士虽然栽了跟头，可架不住珉王自己不争气，连草拟圣旨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
次日，皇帝又是称病不朝。
这次的复发比之上一次更加来势汹汹，太医院十三科中有一祝由科，精通咒语画符的精神疗法，这次连他们都出动了，提着桃木剑在乾清宫外烧符作法，依然不见成效。
珉王终于按捺不住了，不顾平安的劝阻，把他“刮骨疗毒”的方案当着父皇的面告诉了太医。
具体怎么操作他都想好了，先用乾清宫正殿内最粗的那根柱子把父皇捆起来，然后在房梁上挂一铜环，将他的手臂穿过铜环牢牢固定，最后用厚实的棉被蒙住他的头和脸，用锋利的小刀划开旧伤，将坏死的骨头刮除干净。
太医们吓得伏地不起，正不知该如何证明自己与此人毫无瓜葛，眼睁睁看着皇帝沉疴乏力的病体居然站了起来！
不但能站起来，还能把实心儿的珉王拎起来……
接下来，太医们遭遇了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挑战，要劝劝吗？万一被打为同党就麻烦了，不劝？真把珉王打出个三长两短，事后陛下消了气，会不会怪罪他们？
天人交战之际，皇帝已经揍完了儿子，发了一身汗，累得倒头便睡。
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第二天居然又退烧了。
医学奇迹，神乎其神。
太医们看向珉王的目光，就像看一味罕见的药引，看得珉王浑身鸡皮疙瘩，十分庆幸自己有皇子身份的护持，才没被这些两眼放光家伙扔进炉子里炼药……
但经此一事，皇帝更加重视璐王和珉王的培养，百官也更加迫切地催促皇帝立储。
储君乃是国本，国无储君，一旦发生意外，就会造成动荡的危局。纵观历史，那些没有立储又突然死亡的皇帝，要么牝鸡司晨由皇后、太后掌权，要么由宦官阉人、奸佞小人摄政，立个年幼的小皇子做傀儡皇帝，把持朝政甚至谋反！以史为鉴，陛下应当未雨绸缪，防患未然。
璐王李伯亭一时风头无两。
平安听说了这件事，无奈地摇头，这些士大夫还真是敢想敢说，为了立储不惜苦谏、死谏……而且还真被他们不幸言中，原剧情中既有“牝鸡司晨”的尹太后，又有“奸佞小人”郭恒和陈琰，还有一个年幼的小皇子被扶上皇位……
可是人人都是出于江山社稷考虑吗？或许有这样的人，但更多的则是为了争夺首倡立储之功罢了。
虽然他们并未言及立储的对象，但是很显然，有而立之年的皇子在前，没人会考虑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
璐王不但名声好，而且能生养，简直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这时候不在准太子面前混个脸熟，将来论功行赏之时，就只能干看着别人飞黄腾达。
郭恒是从不屑于参与这种事的，他也不许陈琰参与，陈平安就更不必说了，特意将他拎到跟前明晃晃地威胁：“敢妄言立储就打断你的腿。”
平安看看自己的腿，虽然短但很好用，赶紧摇头表示绝不参与。
可是所有人都在说，反显得那个不说话的格外出挑。
皇帝偏要问郭恒。
郭恒永远都是“圣心独裁”那一套说辞，想让他披肝沥胆袒露心迹比登天还难。
皇帝又派吴公公去抓陈平安。
平安从研究所跑到博兼堂，围着殿内的柱子转，最终还是被太监们擒获，带往乾清宫面圣。
吴公公知道他大师祖、二师祖、小叔公和亲爹都不让他跟陛下玩，索性问都不问了。
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
皇帝倒不至于拿立储之事去问一个小孩子，只是想了解珉王的真实想法。
如果珉王果然是块朽木顽石，他也就不费什么功夫了，可他身上偶然爆发出的灵光又让人不甘心放弃，明明有个顶聪明的脑子，就是不用在正路上，他能不着急吗。
平安松了一口气，反问皇帝：“您会责罚他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朕？”皇帝故作惊讶：“咱俩认识了这么久，你看不出朕是一个慈祥的父亲吗？朕是在关心他，怎可能因为他心里的想法而责罚他？更何况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只管实话实说，朕绝不与他为难。”
平安想到二师祖叮嘱过他，陛下垂询要知无不言。
便对皇帝说：“殿下觉得师傅们教的都是没用的东西，他想学些经世致用的学问，比如学医什么的。”
皇帝面上不显，心里又升起一股火，哪有皇子不学治国之道，只读医书的，何况他都读了些什么？要给他亲爹刮骨疗毒？
平安又说：“殿下又觉得有兄长在前，他无须承担什么家国社稷的重任，以后当个安闲富贵的藩王就可以了。”
皇帝更加恼火，这叫什么话？身为皇子受天下人供养，该承担责任的时候却只想着逃避，与食空梁柱的蠹虫何异？
“殿下还觉得岁禄减半实在太少了，因为淑妃娘娘把他的零花钱也减半了，钱少一半，读书也只读一半，这样才合理。”
皇帝：“……”
狗东西！
平安说完这些话的第二天，珉王又生病告假了。
他有点担心，就去问胡学士，殿下最近为什么总请病假？
胡学士打个哈哈：“几乎是偶感风寒吧。”
听了这话，平安一下午都心事重重的。
总生病可不是好兆头，说不定哪一次就像原剧情那样瘫痪了——平安想，要加快显微镜的研究进程了。
尽管平安前世读的书又杂又乱又一知半解，但他有各显神通的同伴，各行各业也都有能人异士。帮他们打开微观世界的大门，抗生素还会远吗？

第106章 父皇吼起人来活像一只……
中秋前后，京城暑气尽去，秋高气爽，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到来了。
休沐日恰好与中秋节连起来，凑成了两天小长假。
林月白这段时间料理家事、操持生意、维系人情往来，不比陈琰轻松多少。难得休息，她决定奖励丈夫和儿子陪她去逛街。
陈琰和陈平安对视一眼，开始猜拳定生死。
娘亲有功夫底子在身，最高记录是连逛四个时辰，中间只进了一杯茶和两只酥油鲍螺，阿吉陪她逛街都得在地上拖着走。
老天不开眼，平安跟老爹猜拳几乎没赢过，这次不出意外的又输了，次日起了个大早，陪娘亲上街。
临出门时看到老爹还在被窝里睡大觉，就气不打一处来，从小荷包里翻出一个摔鞭，临出门时随手扔进屋里。
听见“砰”地一声炸响，一边尖叫一边撒腿便往门外跑。
一气儿跑到大门外跳上车，笑得肚子疼。
想到丈夫被炸醒一脸懵的样子，林月白哭笑不得：“你就皮吧，又不是不回来了。”
“娘，咱们中午去吃秋天的第一只烤鸭，不带爹，说不带就不带。”平安道。
“好。”林月白满口应着，马车驶离甜水胡同，往繁华的灯市口大街而去。
先去梦祥斋取回给娘亲和祖母定制的合浦南珠首饰，又去逛琉璃瓷器，文玩摆件。
林月白还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你祖父祖母年前来京城小住。”
所以今天上街也是采购各类家用，从衣料被面到帷幔床帐，再买些瓷器盆景字画装饰点缀，上次二老来京比较匆忙，屋里陈设太过简素，这次要赶在运河上冻之前把祖父母的院子和屋子收拾一新。
听说祖父母要来，平安高兴极了，兴奋地跑进瓷器店挑一对供梅的花瓶。
店内错落有致的摆着一些精美的瓷器和琉璃器皿，有的雍容华贵，有的清新雅致，有的薄如蝉翼，还有的清透如冰……
清透如冰？
平安将视线聚焦在格架高出的一件硕大的葫芦状琉璃花瓶上，准确的说那不是琉璃，是内部勾画了水墨葫芦的玻璃花瓶。
“料器。”他说。
“哟！小公子好眼力。”
掌柜命伙计小心翼翼地将葫芦瓶取下来，供母子二人仔细欣赏。
“常人把琉璃与料器混为一谈，其实烧制工艺是不同的。”掌柜道。
平安惊喜地问：“您懂烧制料器？！”
“我要是懂这个，早就发大财了。”老板笑道：“是在一个琉璃贩子手里买的，难得一见的稀罕货。”
说起料器，还是国初下西洋时从海外带回了一批匠人，他们能烧制出比琉璃更清透的器物，工部便在琉璃厂开办御厂，专为内廷造办此物。
后来国库吃紧，内廷一再缩减用度，这些匠人又逐渐老去，工部索性关闭了料器厂，因此除了大内还有少量玻璃器皿外，民间应该没有能烧制玻璃的匠人了。
“您知道这件花瓶的来源吗？”平安又问。
掌柜笑道：“小公子放心，我检查过了，没有内廷的款识，绝对不是大内之物。”
平安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认识烧制此物的人吗？”
“不认识，只知道是颜山来的商人。”掌柜道：“您看这款儿，印得是‘颜山卢氏’。”
看着平安几乎挪不开眼的目光，林月白问他：“喜欢吗？”
“喜欢。”平安道。
一问价钱，一百八十两。
平安惊呆了，连连摇头：“也没那么喜欢。”
在平安眼里，这就是个普通的玻璃瓶子，如果没有内部勾画的精致图案，放在后世最多十九块九，还包邮。
林月白倒说喜欢这件花器，这葫芦花瓶好虽好，只是颜色太过素净，等闲人未必识货，识货的也未必买得起，让老板诚心出价。
最终以一百六十五两买下，老板用绒布仔细包好放在木箱里，着人亲自送上门去。
离开瓷器店，平安问娘亲：“为什么要买那么贵的花瓶？祖父祖母也未必喜欢。”
林月白道：“你不是一直想找能烧料器的工匠，这是很重要的线索啊。”
钱没了可以再赚，感兴趣的东西错过了可找不回来。
平安激动地抱住财大气粗的娘亲：“娘真好！”
……
瓶身上有颜山卢氏的款，按理说并不难找。
可是平安在阿祥的陪同下到琉璃厂一打听，这个颜山卢氏是齐州颜山县第一大匠户，世代以烧制琉璃为生，只造琉璃，不造料器，至少琉璃厂一半的琉璃制品来自颜山，从没有人见过卢氏料器。
所以要找到烧制此物的工匠并不容易，哪怕亲自走一趟颜山，也未必查得到。
平安问老爹有没有工部的同乡同年，他想去问问当年料器厂的事。
陈琰笑着问他：“你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平安这才想起今天是中秋节，不但学堂放假，官员们也都放假了。
他倒是知道有个不放假的地方。
北镇抚司衙门，全年无休的倒霉蛋儿们，每逢佳节必定怨气冲天。
何况今日中秋，皇帝皇后会携璐□□王登上高高的楼台，赏鳌山灯、赏礼炮烟花，与万民同乐，受百姓叩拜。
锦衣卫上上下下不但不能放假，还要紧锣密鼓的布控，谨防歹人刺客邪教刁民浑水摸鱼。
所以平安抱着一只几乎能把他装进去的大琉璃葫芦瓶明晃晃地穿过庭院时，惹来了北镇抚司全员的高度关注。
罗纶看着桌上晶莹剔透的花瓶，又隔着花瓶去看变了形的小平安。
“行贿啊？”
“不是！”平安又拿出一件竹子制成的管筒，两端是弯折的结构，并各安装一个镜片：“这才是行贿。”
罗纶早就习惯他的口无遮拦了，淡淡地扫一眼：“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可以从低洼的坑道里伸出地面，或者从墙这头伸出去看到另一头的小工具。”平安道：“我给它取名叫潜望镜。”
……
十三太保进来汇报的布控进度时，签押房内空无一人。
却清楚地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怎么样，四凤叔，看清了叭，神奇叭？”
在今天这样关键的日子里，十三太保精神高度紧张，“仓啷”一声抽出绣春刀，断喝一声：“什么人，出来！”
只见大案之后探出一个脑袋。
“陈平安？”十三太保道：“大胆小儿，敢私闯缇帅的签押房……”
他怒火中烧，正欲呵斥，却见他器宇轩昂的缇帅从大案之后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形状怪异的竹筒，平安小狗腿子似的帮他拉开椅子。
罗纶好整以暇地坐下来：“什么事？”
十三太保惊讶得舌头都不听使唤了，收起绣春刀，磕磕绊绊地开始汇报工作。
罗纶在文书上签押，又对转身欲走的十三太保道：“等一下。”
他敲敲桌上的大葫芦瓶道：“遣两个机灵些的去一趟齐州，将烧制此物的工匠找到带回来。”
“是。”锦衣卫身份特殊，任务千奇百怪，十三太保并不十分惊讶。
“不许胁迫。”
“？？？”
“不许绑架。”
“……”
“去办吧。”罗纶道。
“去办吧。”平安站在罗纶身后，皱着眉头背着手学舌。
十三太保瞪他一眼，奈何投鼠忌器，只好给他一个“你小子给我等着”的眼神，带着葫芦瓶离开。
锦衣卫要想找个工匠，还不是小菜一碟，平安办完了这件大事，回家补了个下午觉，高高兴兴地约上小伙伴一起去看鳌山灯。
当然，无论是潜望镜，还是帮平安找工匠，罗纶事后都是要汇报给皇帝的。
皇帝听说这是行贿的“赃物”，颇觉好笑，把玩着潜望镜道：“他们还真折腾出一些名堂。”
依然送到工部拆解、绘图、量产。
“陛下，工匠带回京城后该如何安置？”
“听平安安排吧。”皇帝道：“从内帑中拨银，每月三百两，给他们做经费。”
总不能让孩子自掏腰包。
……
中秋节后，珉王终于贵体痊愈，回来上课了。
回到博兼堂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陈平安锤成肉饼当午膳。
两个孩子在学堂里上演他逃他追的全武行，从师傅的桌案上窜过去，又撞倒了一排书架。
其他孩子有的在起哄，有的在尖叫，就是没一个正经拉架的。
王时来散朝来此授课时，博兼堂已经被他们拆的差不多了。
王阁老不顾仪容大声呵斥，自觉市井里杀猪的屠夫都没他声音大，才喝止住两个撒疯的熊孩子。
平安被他追得气喘吁吁，两腿打软，累得靠在桌子上，刚刚听珉王骂骂咧咧的话音，才知道他请病假是因为被揍了。
平安从小被那么多人宠着，哪有被揍到不能上学的概念，再看他整个人气到红温，看来是真的很惨。
王师傅铁青着脸开始上课，平安才小声哄他：“殿下，心情要平和一些，生气伤肝腑。”
“生闷气才伤肝腑，把你锤成肉饼就通畅了！”珉王咬牙切齿道。
“这事也不全怪我，陛下说他是一个慈祥的父亲，他是关心你，绝对不会为难你。”平安道。
“你居然会相信他的话？”珉王道：“他自己讳疾忌医都要揍我，慈祥个……”
王时来干咳一声，才制止了他们交头接耳。
……
总之这天之后，珉王就被皇帝盯上了，每天散学都要去乾清宫汇报功课。
每到黄昏，东暖阁都会传出慈父的耐心讲解声，两刻钟后变成义正严辞的斥骂声，半个时辰后变成情绪失控的咆哮声，层层递进……
璐王终于觉得不对劲了，都说陛下不喜幼子，可真正的不喜应该是像从前一样不闻不问，不该是百般挑剔、费心教导。
中秋节团圆的家宴之后，兄弟俩没见过面，再次见面已经到了八月底。
璐王照常进宫给太后请安，旬日一至。
今日父皇母后都在，珉王正打着哈欠偎在祖母身边抱怨，鲁迷最近进贡了一头大西几，父皇吼起人来活像一只大西几。
把太后逗得前仰后合：“你这是哪里学来的怪腔怪调？”
“平安说这才是最正宗的叫法。”珉王道。
皇帝没好气地吼他：“你但凡有你三哥一半省心，朕何苦变成一只大西……大狮子！”

第107章 巡河。
珉王说父皇像头大狮子时，璐王都震惊了。
谁知珉王在日复一日的辅导功课中与亲爹混熟了，说话四六不着调的，皇帝也逐渐被他磨平了脾气，竟能忍受他拿禽兽比拟自己。
资质一般的孩子占大多数，皇帝从不因此生气，譬如对璐王，除了举荐刘平安那次，他几乎没发过脾气，可李泊言是另一种情况，他刻意表现得呆呆傻傻，以为自己会放过他，殊不知人越投入精力去做一件事，就越不愿意半途而废。
他就不信了，他能治理一个国家，还治不了一个态度不端的逆子？
念及此，他将正在太后身边撒赖的珉王拎起来，拎到他哥身边站着去。
口中训斥：“站好站直，像什么样子。”
太后忍不住道：“难得一家人好好说说话，怎么又教训起孩子来？”
“母后，儿只说一句。”
皇帝这一句话，说了一刻多钟。
上个月，黄河在豫州境内的两个州县决口，淤塞运河河道一百多里，河道官员紧急堵塞，堵而复决，决而再堵。
朝中几位阁老部堂为此吵得不可开交，徐谟分管工部，与工部两位侍郎主张直接放弃故道，开新河道分流。
王阁老和户部的曾尚书坚决反对，首先是不菲的预算会给朝廷造成巨大压力，到时又要向百姓增加杂税和摊派，这是其一；一旦放弃故道，决口两岸会变成一片泽国，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再改道新河，弃受灾百姓于不顾，容易造成民变，这是其二。
可让他们拿出办法，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此朝中大部分官员是赞成徐阁老的看法，支持改道新河的，王阁老便又举荐有治河经验的右佥都御史沈廷鹤，赴豫州勘察河道。
皇帝对他们说这些，是要璐王和珉王对治河之策各抒己见。也无需临场发挥，给一个月的时间，各自回去查阅典籍、文献、地方志，也可以咨询了解河工的官员，随他们用什么方法，写一份奏疏递上来即可。
……
博兼堂内，平安听说了这件事，心情特别复杂。
大师祖要去巡察河道！
作为陈琰的老师，《奸臣录》中有过一笔记载，沈廷鹤轻装简行访查河道的时候，遭到流民哄抢，跌下马车，脏腑受到了损害，没有及时医治，虽依然坚持完成了巡察工作，却在回京的路上陷入昏迷，不久就去世了。
平安本以为打乱了时间线，一切都会发生改变，谁料大师祖还是摊上了这个差事。
其实这个意外很容易避免，但大师祖出门独来独往不带扈从的习惯是年轻时就养成的，一时之间很难改变。
该怎么给大师祖多安排一些护卫呢？
“平安，平安？”珉王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发什么呆啊？”
平安这才回过神来，问他：“殿下打算怎么写？”
珉王一脸机智：“工部上了那么多道奏疏，随便找几份回来抄抄，应该不难。”
“那也太没个性了。”平安道。
“怎么才算有个性，那是河工啊，我刚刚问了陈师傅，他说爱莫能助，”珉王道，“我又去内阁问了王师傅，他连自己提出的主张都拿不出主意来，还能去问谁去？”
“你刚刚说，沈佥院要去巡视河道？”平安问。
“是啊。”
平安犹豫了片刻，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为什么突然掉书袋……”珉王笑着笑着，一脸震惊：“你是说咱们跟着一起去？”
平安点点头。
“那也……太好玩了吧！”珉王这辈子出宫的次数，用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上次去街上闲逛半日，回来激动了半宿，如果能离开京城去豫州的话，他肯定会彻夜难眠！
……
“你说什么？”皇帝错愕地问。
“儿想出宫，跟沈佥院去豫州视察河道。”珉王神采奕奕地说。
皇帝上下打量他一圈：“视察河道可是苦差事，官员们都不愿去满是泥水的堤坝上待着，你去做什么？”
“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儿从小长在宫里，养尊处优……”
他卡壳了，低头看一眼手心，接着道：“钟鸣鼎食，就想出去走一走，看看民生百态，人间疾苦。”
皇帝端详他片刻，直接掰开他的左手，颇为嫌弃地说：“就这两句话，还要打小抄吗？”
珉王心虚地笑笑，把手藏在身后。
“可从未有过皇子巡河的先例。”皇帝道。
“我们都商量好了，不以皇子的身份外出，就扮成沈佥院身边的小吏。”珉王道。
“你们商量好了，你们跟谁商量好了？”皇帝气道。
珉王见一计不成，展开第二计：“父皇！我的老爹爹，抱一个……”
皇帝骤起一身鸡皮疙瘩，差点一脚把他踹出门去，明明交了那么多良师益友，跟谁学得这般不要脸？
……
嫌弃归嫌弃，次日召见沈廷鹤时，还是捎带着提了这件事。
珉王每日在博兼堂读书听讲，毕竟是闭门造车，朝廷考选官员、钱粮兵马、赈灾水利、征赋纳税一应事物，不亲身参与其中，永远也不会明白其中的门道。
所以珉王刚提出这个请求时，皇帝已经在考虑了，进士尚且要一边观政一边等候出缺，何况是皇子呢。
因此他询问沈廷鹤，能否让珉王扮做随员微服随行，不必拿他当皇子，只当个寻常小吏随便役使便是。
当然，沈廷鹤也不可能全然当真，不过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能对臣子说出这番话殊为不易，也便没有拒绝。
见沈廷鹤没有什么抵触情绪，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安保问题无须沈他来操心，锦衣卫会安排好一切。
汛情不等人，沈廷鹤接到旨意后提前告假回家，令家人收拾行李，也不通知亲友，只叫了陈琰一家傍晚来家里吃个便饭，算是为他践行。
平安听说珉王可以去豫州了，也嚷着要回家收拾行李。
“你收拾什么行李？”陈琰皱眉问。
“一起去豫州呀。”平安道。
“不许去。”师祖母道：“你当巡河好玩呀，堤上泥水湿滑，风高浪急，你这么大点的孩子太危险了。”
“珉王殿下跟我一样大，他为什么可以去？”
“他是皇子，你也是？”
平安被噎了一下，赔笑道：“师祖，师祖母，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也该出去走一走，看看民生百态，人间疾苦了。”
沈廷鹤：这话有些耳熟……
“如果我只读高头讲章，不知五谷为何物，不知稼穑之时令，还怎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呀？以后当了官，只会纸上谈兵，会害死老百姓的。”
沈廷鹤：这句倒没听过。
于是他问陈琰和林月白：“你们两口子若同意，我便带他出门长长见识。”
平安没想到大师祖这么好说话，而且大师祖都这么说了，爹娘大概率也不会拒绝的。
果然，陈琰道：“你要跟着也可以，不能给大师祖添麻烦，什么抄抄写写的文书，跑腿传话的差事，力所能及的就主动去做，能做到吗？”
“能做到！”
沈佥院因此收获两枚小小的跟班。
……
这还是平安头一次单独出门，沈廷鹤允许他带一名书童。
平安还没有书童，现找一个也来不及，曹妈妈便“毛遂自荐”，让阿蛮或小福芦承担一路照顾安哥儿的重任。
平安又是大孩子了，考虑到驿宿方便，最终决定让小福芦跟着。
小福芦这孩子向来乖巧，文章背得快，也能写会算，比阿蛮还要心细，照顾平安的饮食起居不在话下。
林月白抓紧时间带着两个丫鬟帮平安打包行李，眼下已是八月底，再回来只怕要入冬了，御寒的棉衣、裘衣、耳暖等就装了一个箱笼。
淑妃为珉王准备了防雨的披风和毡帽，用涂过桐油的布料特制的，并依样给平安也准备了一份，傍晚就送到了陈宅。
大内出品，做工精良又轻便，果然是很好的东西，林月白仔细包好，收进箱子里。
等到全部准备妥当，夜已经深了，阿吉熬不住趴在箱子上呼呼大睡，还以为天一亮自己也会被打包带走呢。
……
寅时，鳞次栉比的官员宅邸次第点起灯火，长安街道上陆续有马车碌碌走过，京官们要上朝了。
陈琰起得更早，昨日平安兴奋地睡不着，闹腾到半夜，这会儿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擦脸换衣裳，然后被阿祥背着装上了车。
他的小红马也被人牵了出来，拴在马车一侧。
全家最忙的就属阿吉，它不明白为什么陈红霞可以跟着小主人外出，自己却不可以，一味地抻着狗头往门外挤，又一次次被忙碌的人们用脚挡住轰回院子里。
东方露出鱼肚白，城门上刚刚换岗的守卫打着哈欠推开城门，一队插着“奉旨巡察河务”字样旗帜的车马缓缓驶出城门。
中间一辆最宽敞的马车上，两个小朋友兴奋异常，每一根头发丝都发着自由的光，叽叽喳喳吵了一路。
沈廷鹤坐在另一辆车里，正在闭目养神，听到骑马赶上来的属下汇报，微微蹙眉。
既然这么有精力，何必靡费大好光阴呢？
便使人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河务书籍、地方图志等送去几本，算作他们一路的功课。
谁知扈从去了片刻，又折返回来，手里的书籍也原封不动地带回：“两位公子睡着了。”
“睡着了？”沈廷鹤诧异道。
那扈从汇报也很具体：“属下拿书过去，刚掀开车帘，‘嘎’地一声就睡着了。”
“嘎”地一声……
沈廷鹤已经开始头疼了。
……
从京城到豫州受灾的啟县，走大运河需要七八日，平安一路都在犯嘀咕，乘船南下，怎么会遭到灾民哄抢呢？
谁知官船行至第七日上，突然在豫州荥县的一处码头靠岸。
沈廷鹤从船舱里走出来，便听一位工部官员禀告：“黄河在啟县决口，导致运河水位严重下降，淤塞了上百里，行船受阻，只能下船走旱路了。”
平安恍然大悟。
他们在荥县码头便转乘车马，往省城而去。
运河两岸经济发达，百姓虽算不上安居乐业，但也还算富足，而此刻深入内地，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场景。
一路所经州县屋舍破旧，生民疲敝，道路泥泞不堪。
更不要说从受灾县逃出来的流民，他们面容枯槁，衣衫褴褛，四处乞食，饿到了不怕死的地步，连钦差的车队都敢追随乞讨。
心情一下子就沉重了。
沈廷鹤面无表情地下令驱逐。
他不能施舍任何食物，那不是救人而是杀人。
平安看着车窗外越聚越多的灾民，不由心惊肉跳，人在饥饿时没有理智，幸而他们的车队由锦衣卫层层护卫，否则真的会遭到哄抢。
进入荥县县城，在此处就藩的赵王听说堂侄要来，已经派人等候在城外了。
赵王的父亲是珉王祖父的堂兄弟，自认为与今上还算亲厚，主动承担起接待钦差的任务。
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赵王府给珉王带来了更大的冲击。
府内钟鸣鼎食，美婢如云，一道菜恨不能用十几只山雉提鲜，一道饮品要用十斤上好的糯米和粟米提炼，比皇宫里奢靡得多。
比起城外流离失所的灾民，简直荒唐可笑。
原来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到封地逍遥快活”，这与蛀虫有何区别？
十数年后，李泊言整饬宗室大肆兼并的问题，首先拿赵王开了刀，这是后话。

第108章 总要有人第一个尝试吧……
离开赵王府，一行人往啟县赶去。
天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雨，灾情远比沈廷鹤想象的更严重，黄河决口数百步，三日前刚被堵住，又被洪水掏出一个洞，浑浊的巨浪裹挟着碎石泥沙，如猛兽般咆哮着涌出决口。
平安穿着雨披，踩着木屐，走在泥泞湿滑的大堤上，直感到脚下的堤坝都在震颤。
堤坝上不能站太多人，只能带两个锦衣卫上堤保护珉王，平安一下子担心起来，汛情凶险，如果有人扮作民夫冲上来袭击珉王，会一起跌进洪水里，连尸体都找不到。
想到原书中对珉王的描述，他不禁揣测，珉王后来的惨状，不会是璐王害得吧？
正在出神，知府、知县带着一众左贰杂官踉跄奔来，前来拜见钦差，沈廷鹤皱眉沉声道：“汛情当前无须多礼，上堤吧。”
“是。”
堤上一位披着蓑衣的官员正在指挥抢险，嘶哑的声音穿透怒吼的涛声：“沙袋！”
县里的青壮民夫便腰系麻绳，结成一堵人墙跳入齐腰深的泥水，喊着嘹亮的号子，奋力将岸上传递过来的沙袋扔进决口。
却似投入无底洞一般，填也填不住，巨浪翻滚，没过他们的脑袋，有人力竭倒下，又在同伴的拉扯下站起。
“再放！”
有人跑到那官员面前：“许推官，钦差大人来了，叫你过去回话。”
“天王老子来了也先等着。”许推官继续下令：“换竹筐！”
便有民夫将装满石头的竹筐抬上来，用麻绳串成一串。
“不要用麻绳，换成竹竿。”有个声音自身后响起：“这么多人挤在堤上毫无用处，分出两百人去外部修一道备堤，拆除附近民居，我要五百个装满砖石的箩筐，五十根房梁，将箩筐固定在房梁上，当做木桩打进水底！”
大腹便便的知府从后面赶来，对有些愣住的许推官道：“按沈佥院说得做！快！”
许推官抹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去传令。
“都司衙门的兵到了吗？”沈廷鹤端着望远镜遥望河面。
“来了来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都指挥使司调来的官兵到了。
沈廷鹤将体型壮硕的兵卒分为五组，每人抱一根捆着石筐的木桩下水、打夯。最后用粗麻绳牢牢捆扎在一起，在水底形成一道用石头与木桩结成的牢不可破的墙。
忙碌了整个下午，缺口的水势终于得到了控制。
平安和珉王兴奋地喊：“成功了！”
堤上的官员、兵卒、民夫无不欢呼起来。
官员们紧急聚集在大堤旁的临时营地里议事。
沈廷鹤告诉他们，决口临时被堵住了，但只是治标不治本，内阁次辅徐谟提出改道新河以根治水患，希望这些一线官员能各抒己见。
官员们无不附和徐阁老的主张，只有那位推官许绎持反对意见，而且态度很坚定：“回回治河回回分流，看似是在解决问题，实则是破坏水系，徐阁老提出改道的秦河下官知道，河道宽浅，泄洪能力尚可，但根本承受不住全部的水流，倘若真的这样做了，将会出现更大的隐患。”
不出意外的，又是一番激烈地争吵。
傍晚回到营帐里，沈廷鹤在查阅河道衙门的卷宗档案，要紧之处会指给平安，让他帮忙抄写记录，珉王在一旁咬着笔杆琢磨他的功课，根据今天听到的吵架内容，记录下自己的见解。
沈廷鹤倒是对这两个孩子刮目相看。
才这么大点年纪，不顾舟车劳顿，不顾风雨泥泞，跟着大人们一起在堤上走了大半天，直到掌灯时分才吃上一点东西，吃完还能帮他研磨抄书跑腿打杂。
平安不娇气，他是了解的，可珉王身为皇子，从小养尊处优，竟也如此皮实，倒令他颇感意外。
第二日去另一处河道巡视，第三日去淤塞的运河巡视，两个孩子也全程跟了下来。
第四日，长随进帐中禀告，许推官求见。
沈廷鹤对许推官印象不错，是个勤政务实的好官，便让人请他进来。
许推官大礼参拜后，直切正题，他想到一个既能恢复故道，又能节约人力的方法，既在南北两岸加高堤坝，并人工筑堤收紧水流，利用水流的冲力，将河底的泥沙冲入大海。
他说得眉飞色舞，沈廷鹤听得聚精会神，待到他说完，沈廷鹤道：“你很用心，本官会将你的提议如实具本陈奏。”
许推官激动之色尽退，本以为朝廷终于派了个懂河工的钦差，谁知也是趋利避害之辈。
他敷衍地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平安都无奈摇头，这家伙能力很强，情商是真低啊，大师祖什么年纪，什么位份，怎么可能随意给他保证呢，自然要请示朝廷，经过廷议才能决定方案是否可行。
珉王对他说：“我觉得许推官这个法子很好。”
“好在哪里？”平安反问。
“靠谱，省钱。”珉王道。
平安想了想，还真是话糙理不糙。
他们在啟县逗留了七日，便踏上返程。
平安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在锦衣卫的保护之下，此行出奇的顺利，既没有发生哄抢事件，也没有遭遇任何刺客。
他心中暗暗松一口气，难道是自己想多了，误会了璐王？
不论如何，巡河结束，他们来到荥县码头，沿着运河北上，第十日抵达京城。
平安临走时秋高气爽，穿的是薄棉的夹袄，回来时已经裹成了毛球，带着厚厚的耳暖和毡帽，揣着手站在甲板上眺望，果然看到了家里的马车——估么着他们回京的时间，已经在码头等候两三天了。
平安回家，珉王回宫，各自找各自的娘亲贴贴去了。
短时间出门归家的孩子特别招大人稀罕，几乎是有求必应，平安趁机提出下个月想去刹海滑冰、去山滑雪，娘亲居然也答应了。
沈廷鹤的上书再次引起了激烈争吵，有人说许推官提议趁汛期束水冲沙的办法是异想天开、祸国殃民之策，应当治罪，也有少数官员认为改道新河的法子还不如束水冲沙，至少省钱。
当然，以徐阁老之声望，支持改新河的呼声还是力压后者的。
沈廷鹤昼夜研读带回的卷宗抄本，将许推官的方法稍作改进，连上三份奏疏证明此法的可行性，被淹没在人云亦云的附和之中。
皇帝身体虽大不如前，但本性难移，事关军国大事的奏本向来不看票拟，而是要浏览全文，以做出最精确的判断。
一个月之期已至，散朝之后，皇帝将璐王和珉王叫到东暖阁。
珉王原本就在博兼堂读书，很快就到了，璐王住在宫外，进宫需要两刻中。
皇帝趁这个时间看完了珉王的奏疏，还听他把这次在豫州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见他黑瘦了不少，想必是一路风餐露宿，竟和颜悦色地传了糕点上来。
珉王一脸戒备的问：“儿子没做错事吧？”
皇帝：？？
珉王道：“父皇突然这么慈祥，有点瘆人。”
“爱吃不吃！”皇帝没好气地说。
珉王这才放心开吃。
他都快把糕点当午膳吃饱了，三哥才来，他起身给三哥见了礼，还将点心让给他。
“你吃吧，三哥不饿。”璐王带着和煦的笑容，还一脸关心地拍着他的肩膀：“黑了，也瘦了，此番巡河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挺好玩的。”
珉王这次涨了不少见识，话匣子打开就说个没完，璐王一直含笑听着，听到他赞成一个小小推官的治河之法时，笑意就更加显然了。
兄友弟恭的气氛下，皇帝的心情显然还算平和，让璐王也坐下来，问了几句家里的话，譬如小老四什么时候开蒙读书？
璐王笑道：“寅儿今年刚满四岁，倒是不急，他是幼子，儿子舍不得他太辛苦。”
皇帝听了这话，唇角微抿，下意识看向珉王，这傻小子光顾着吃啊。
遂道：“幼子也当读书明理，不可放纵，否则将来做了蠹虫，蚕食的是大雍的天下。”
璐王心中一凛：“父皇说的极是。”
珉王其实已经听出三哥话里有话了，只是这种时候除了装傻没有第二选择，总不能站起来赏他一个白眼说：“你点我？!”
那是平安才会做的事，他可没那胆子。
闲聊几句家常，皇帝正色道：“朕交代给你的功课呢？”
璐王即从袖中掏出一份劄子交给父皇。
“说说看。”皇帝道。
“回父皇，黄河决口之后，运河淤塞一百里，漕船不通，致使京城粮价飞涨，长此以往容易激起民变，眼下燃眉之急是尽快疏通运河，恢复漕运通行。”
“三哥，您知道运河为什么会淤塞吗？”珉王反问。
“这……”
“因为黄河决溢，运河失去供水，水位急剧下降引起淤塞，不治黄河，单单疏通运河是治标不治本的。”珉王道。
璐王对皇帝道：“这就是儿子要说的第二点，疏通运河只是应急之策，同时还要从根本处解决问题，一方面往南岸分流，使黄河改道并汇入秦河入海，一方面开凿新河，避开洪险，则漕运再无后顾之忧。”
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赞同徐阁老的方案！
珉王道：“三哥，明明有更加便捷有效的办法，为什么要如此劳民伤财呢？只因为办法是一个佐贰官想出来的，就轻易地否认它吗？”
“四弟，你不要异想天开，这么好的法子为什么没有前人实践过，因为他们想不出来吗？”
“总要有人第一个尝试吧？”
“拿黄河来冒险尝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珉王：“……”
他人小嘴笨吵不过，向父皇请求外援。
璐王竟不知道还能这么玩儿，眼睁睁看他摇来了陈平安。
平安进殿先给皇帝行大礼，被皇帝免了，再向璐王行礼时，璐王自然不敢受，硬装出一副十分欣赏的态度，笑吟吟地夸赞：“难怪父皇对你青睐有加，还破格赐了官身，确有几分灵气啊。”
平安道：“殿下谬赞了，主要是陛下眼光好。”
皇帝被他逗得一乐。
璐王险些闪了舌头，正常人不是该说“蒙圣恩破格超擢”吗？虽然好像是一个意思……
平安听完珉王转述的对话，对皇帝说：“陛下，这个法子有人试过！”
“你说什么？”璐王十分错愕。
平安道：“《汉书》里记载，大司马史张戎反对黄河引灌，主张集中水流，挟泥沙冲入大海。”
“那是在王莽时期，据今有一千多年了，如何能拿来佐证？”璐王道。
“臣还没说完呢，类似的法子，家父在家乡时曾与知县一起试验过，确实以极小的代价疏浚了境内河流。”平安十分骄傲地说：“也正因如此，次年海水倒灌又加春汛，临县都受灾了，只有我们盛安县的堤坝固若金汤！”
“说得好！”珉王道。
平安确实有吹牛的成分，当年孙知县守在颤颤巍巍的堤坝上，差一点就跳江了。
但是出来做事嘛，事前要谦虚低调，事后却可以夸大一些，以彰显自己的实力！
正在国子监会讲的陈琰，冷不防打了个喷嚏，怎么后背冷飕飕的？

第109章 总有人承担一切…………
平安在乾清宫里侃侃而谈，把璐王说得插不进话去。
直到此刻，璐王才真正见识到平安的不同之处，他又不能跟一个小孩子争执，何况这个孩子深得圣眷。
平安心里还在暗笑，传说中的“贤王”也不过如此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很好欺负的样子。
结果是他爽了，珉王爽了，皇帝听着也挺爽，总有人要承担一切……
平安前脚散学刚刚回家，圣旨后脚就到了。
下午时举行庭议，敲定了治黄的最终方案，单就省钱一条，都足以让皇帝支持恢复故道，皇帝在下旨前召见过陈琰，因此这份圣旨来的并不意外。
陈琰被特简为右春坊右中允，兼豫州道监察御史，协助右佥都御使沈廷鹤治黄河，赐穿忠靖服，有豫州境内一切治河事宜之权，可风闻言事，直达天听。
还因此敕封陈琰的父亲陈敬堂为开源府通判，不用就任只领待遇的那种，母亲赵氏为正五品太宜人，妻子林月白为正五宜人，平安升授正七品文林郎。
全家都被封赏了，平安半晌没缓过神来。
他扒着老爹手里的圣旨，仔细看了一遍，问吴公公：“监察御史是正七品吗？”
“正是。”吴用道。
官居然会越做越小……平安道：“还有这种好事？”
“不是，啊？”吴公公有点懵。
平安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忙道：“我是说，这是好辛苦的差事。”
吴公公笑吟吟地看着陈琰：“令郎如此孝顺体贴，陈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陈琰皮笑肉不笑地应和着。
这小子在皇帝面前吹牛，说盛安县的河堤在他爹的协助下修整得坚如磐石、固若金汤、风吹雨打都不怕，把圣上忽悠的仿佛虞舜得到了大禹，要不是看他太年轻，险些将治黄的重任全压在他的头上。
事实是，如果把黄河比作巨龙，他们治理的小小盛江，连条泥鳅都算不上。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
这一晚，平安心情不错。
一不留神自己的官位居然超过了小叔公，虽然是虚的，但也不妨碍他嘚瑟一番。
更让他高兴的是，老爹终于可以为国家百姓做一些实事，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日后这些明晃晃的功德摆出来，谁敢说老爹是奸臣，黄河两岸的百姓都不会同意的。
陈琰和陈敬时抱着手臂默默地看着他。
大孝子啊，怎么不想想，常言道“一人功成，封妻荫子”，眼下还没就任就封荫了父母妻子，是因为皇帝心情好吗？
是因为凶险啊！
当然，有些话陈琰是不敢对平安说的，更不敢对妻子说，只能私下里交代小叔陈敬时。
陈敬时问他：“你既非河工出身的官员，只是偶然为县里献言献策罢了，为何不对陛下讲明，回绝了这份差事？”
“我不去，徐阁老也要派别人去，我去了至少可以帮老师一把，不对他造成掣肘。”陈琰道：“而且我也想知道，这个法子到底能不能驯服黄河。”
“……”陈敬时半晌无语：“你比我狂。”
陈琰笑了笑：“万一我不幸殉职，请小叔务必看顾好月白母子。我相信爹娘不会苛待儿媳，但倘若她日后有意改嫁，遭遇阻力，也希望小叔能力排众议，遵照她的心意，再是要好好教导平安读书，但求成材，不求闻达。”
平日里玩世不恭的陈敬时居然没有开玩笑，郑重地答应下来。
……
汛情紧急，陈琰在接到旨意的第二天，便带着扈从与老师汇合，踏上了治河的征程。
平安向学堂里告了假，跟着娘亲去码头送大师祖和老爹。回到家，门口站着四个身穿飞鱼服、跨着绣春刀的锦衣卫。
这次主人都不在家，他们十分礼貌地站在门外等候，引得四邻惊慌失措、关门闭户，纷纷回家询问家人子侄是否与陈家有过书面往来，有的话尽快焚毁。
挂着“陈”字灯笼的马车拐进胡同，林月白从车上走下来，冷不防看到被这场景，呼吸都是一滞。
平安从车上跳下来时，才一拍自己的脑袋：“诶呀，光顾着办大事了，把造玻璃的事给忘了。”
他宽慰娘亲不要担心，忙把锦衣卫请进门去。
十三太保派去颜山的人，已经将能烧玻璃的匠人请回来了，因为平安去了豫州，被扣在北镇抚司七八天了，还等着他回来安排呢。
平安遂跟着他们去了北镇抚司。
这里迷宫一样，院子套着院子，平安拐进重重院门，穿过无数抄手游廊，来到四堂一个偏僻的小跨院。
院子里坐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中年人，眼下已经入冬了，他还穿着秋天的薄袄，甚至赤脚穿着木屐，正生着炉子烤饼吃。
平安见锦衣卫对他礼遇有加，暗暗松一口气，来的路上他还担心，以锦衣卫的霸道劲儿，要是把人得罪死了，不肯帮他烧玻璃，那该怎么办，哄人开心的事他可不常做。
最初认识的那个老校尉从外面进来，是来给他送煤的。
“军爷，我要的酒呢。”匠人道。
“临出门时你婆娘交代了，不许给你喝酒，否则后果自负。”老校尉道。
“你听她的……咋不带她来？”匠人道。
老校尉只哼了一声，没理他，对平安解释道：“他叫卢三江，是颜山卢氏的族人，年轻时被召进京城料器厂做工，学了一手烧料器的技艺，后来在上工的时候喝酒引燃了半间工房，就被开革遣返回乡了。
“此人性子古怪，又懒又孤僻，凭着点小聪明和独门绝技，偶尔烧制一两件花瓶摆设，卖给往来的商贩，以此为生，真不知他婆娘怎么看上他的。”
卢三江为皇家做工，待遇十分优厚，必定受族人亲戚眼热，可想而知这家伙被开革不用，遣返回乡时，又遭受了多少冷眼，变得古怪也很正常。
当然，烧玻璃的时候喝酒，也是他罪有应得，不去坐牢都算他运气好了。
平安心里盘算着，将此人安置好后，就把他妻子也请过来看着他，免得再闯祸。
片刻，中年人将目光转移到平安身上：“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孩子？”
“嗯，啊。”老校尉含含糊糊地应着。
“作孽啊。孩子，你放心，伯伯一定帮你还原出你爹娘的定情之物。”匠人道。
平安：？？？
“他什么意思？”他问老校尉。
“这个……那个……”老校尉支支吾吾良久，才对平安说了实话。
此人脾气古怪，不肯跟他们进京，缇帅又不许他们威逼绑架，这可难坏了一干霸道著称的锦衣卫，不过十三爷也很机智，他编了一个故事。
“十年前，有一个贫穷的书生，爱上了书院山长的女儿，他们相识相知，暗生情愫，在书院里度过了三年美好的时光，书生学成提亲之时，才得知女子已经许了人家，悲痛交加，相思成疾，险些病死。”
平安想，这是致敬《梁祝》。
“女子听到这个消息，不惜违抗父母之命，连夜私奔嫁给了穷书生。”
He版《梁祝》。
“穷书生太穷，又迟迟未能中举，女子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全部当掉，为他开了个小酒馆，二人当垆卖酒，以为生计，家境逐渐殷实起来，婆母却嫌儿媳迟迟无所出，设计将她休弃回家。”
窝囊版《凤求凰》。
“二人分别之后，女子的父母将她另指他人，却意外发现腹中有孕，但继任的丈夫瞒下了这个事实，将孩子视如己出，一家三口在一次游园时，偶然遇到了前夫，前夫见他们夫妻恩爱，阖家幸福，悲痛万分，回家后写了一首悲伤的情诗。”
狗血版《钗头凤》。
“写罢诗作之后，书生弃文从武，北上从军，决意战死沙场。情诗传到女子家中，本就意难平的女子因此积郁成疾，一病不起，在命丧之前将真相告诉了儿子，并将他们的定情之物莲花琉璃灯盏交给儿子，让他去寻找生父。”
找爸爸版《宝莲灯》。
平安想：找他大爷啊……
“谁知当年科场失意的穷书生早已更名改姓，因悍勇无比，足智多谋，一路高升成为某军指挥使，孩子喊着他曾经的旧名找上门，却当着他的面打碎了琉璃灯盏，并声称想要父子相认，除非破盏能圆。”
平安：孩子挺有骨气的，就是过程听着有点耳熟……
十三太保就是用这个奇葩狗血漏洞百出的故事将老卢骗进京城的。
此时卢三江又将整个故事听了一遍，依然津津有味，对平安道：“指挥使大人此次接我进京，就是为了复原那套琉璃灯盏，听说它晶莹剔透，似冰非冰，这世上只怕没有几人能够烧制了，孩子啊，你爹对你用心良苦啊！”
平安闻言差点跳起来：“他不是我爹！”
“我懂，你挂念你娘，不愿认爹，伯伯都懂。”卢三江道。
“你懂什么呀！”平安翻他一个大白眼：“我爹娘另有其人，你说的那个小孩不是我。”
卢三江只是笑笑：“这不重要，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平安还什么都没有准备，让他开一个清单，将需要用到的材料和工具写下来。
顿了顿，又问老校尉：“缇帅有没有说如何安置此人？”
老校尉道：“他说是您要找的人，您看着安置。”
平安想，最好是安排在工部管辖的料器厂，那里有现成的窑和工房，还有工匠居住的工棚，可是料器厂都荒废多年了，想要重新启用，怕是要经过层层审批的。
在此之前，不能把这爱打听八卦的宝贝老工匠留在北镇抚司，再让人给灭了口……
但又不能把他带回家，老爹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家，连小叔公都已经在找宅子了，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他不能给家里添麻烦。
于是他离开北镇抚司，去了王实甫家，王家在甜水胡同的一排倒座房尚还空着，正是当年他们读书的小学堂，与陈宅隔着三户。
听说平安想租下来，租期一个月，王修撰不知道这小子又在搞什么事，想私下里跟他爹通气，奈何陈司业出差了，且没个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
平安向王修撰解释了用途，后者才松了口气，笑道：“你要用房子，拿去用便是了，谈什么租呢。”
“毕竟是公家的事嘛。”平安如今也是有每月三百两经费支配权的人了。
两人便立了契，做了交割，平安又从家里搜罗了一些旧家具、被褥添置进去，算个落脚之处。
又让阿蛮和小福芦帮忙，去街上对照清单，将坩埚、火钳、芒硝、生石灰，硼砂等买回来，一股脑堆在王家的倒座房里，拍拍身上的灰，齐活！
回到家，只见三辆大马车停在胡同里正在卸车，把散衙回来的几顶官轿堵在外面进不来，平安赶紧上前解释，让人家多担待。
好在他平时人缘好，一口一个叔叔伯伯，哄得人家乐呵呵下轿步行，还问他：“你家有亲戚从家乡来吗？”
平安一脸兴奋地说：“是我祖父祖母，来京城过年啦！”

第110章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下人们进进出出地卸车，堂屋里生着暖炉，满室的热乎气儿被厚厚的门帘挡在屋里，也把热火朝天的忙碌声挡在外面。
赵氏和林月白聊着这两年老家和京城发生的事，陈老爷拉着弟弟陈敬时有一搭没一搭的吹牛。
他如今技艺又精进了，离开盛安之前亲手修复了一扇前朝时期的缂丝花鸟台屏，鸟身上的羽毛都是根根分明名的……
赵氏无奈道：“那台屏他还随身带着，要送给他乖孙炫耀一番。”
陈老爷乐呵呵地，四处张望：“我乖孙呢？”
“在这儿呢！”
平安掀开门帘，跳过门槛，高高兴兴地给祖父祖母磕头。
两年没见面，把老两口想的要不得，结果他刚站起来，陈老爷就拽着他转了两圈：“黑了，也瘦了。”
他问陈敬时：“你们是怎么照顾我乖孙的？”
陈敬时心里翻了个白眼，居然指责他们没照顾好陈平安，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您自己问他吧，您孙子如今出息得很，把自己混成了皇子皇孙的伴读，官阶比我还高，能捞人，能攒局，锦衣卫见天儿往家里跑，带着皇子皇孙去挖竹笋，还跑到豫州巡黄河，再晚个几年，我和阿琰还要仰仗他来照顾的。”
陈老爷：“……”
赵氏：“……”
每一个字都是官话，组合在一起怎么听不懂呢？
赵氏弱弱地问：“这真是一个九岁娃娃干出来的事？”
陈敬时笑道：“也不一定，很多还不满九岁。”
二老沉默良久，才把这些信息勉强消化——那云青寺的道长有点真本事啊……
陈老爷喃喃道：“‘兴家之子’这么能折腾么？”
“都是有原因的嘛。”平安心虚地笑道，赶紧转移话题：“祖父，您猜怎么着，我给您找了个老伙伴儿，就住在隔壁的隔壁，他会烧玻璃，你们肯定能玩到一起去。”
陈老爷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何为玻璃？”
“就是比琉璃更透明的料器，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平安道：“改日引见你们认识哦。”
“好好好。”陈老爷笑得合不拢嘴：“哎？时辰不早了，阿琰呢？”
陈敬时道：“哦，被您孙子打发去豫州治黄河了，前脚刚走。”
“被谁？”陈老爷惊呆了：“他？”
“是啊。”
说完陈琰的事，赵氏强自镇定，又问：“敬时，你如今在做什么？”
陈敬时一脸谦虚：“小弟不才，本要在庶常馆读三年书的，被您孙子安排了个从七品检讨，正在教皇子读书。”
“………”
“哦，对了，您二老也有份。”陈敬时道：“一位是开源府经历，挂名的，一位是正五品太宜人，敕书和诰命已经在路上了。”
“？？！”
平安心虚地笑笑：“一家人嘛，就是要整整齐齐……”
……
平安被祖父母拉着盘问了半宿，连祖父这样松弛感十足的人都紧张了，生怕他走上歪路。
第二日休沐，二师祖又遣人叫他去，平安当然不敢去了！
上次只是从诏狱里捞了个人，就被二师祖揍了，这次把他的宝贝学生坑去治黄河，被他抓住还不得打断腿。
于是他本着“小杖则侍，大杖则走”的原则，每逢休沐就喊肚子疼，推三阻四不肯去郭宅练字。
最后还是郭恒忍无可忍，去内阁办事之际，把他从博兼堂揪了出来，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好好练字？眼看又要过年了！
平安脑子一抽，要死不活地说了句：“您别担心，我爹今年不在家，没人逼我写春联。”
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郭恒真想揍他了。
“后日休沐赶紧过来，功课带好。”郭恒道。
“好的。”平安答应得多爽快，余下的两天就有多愁眉苦脸。
谁知郭恒并没有生他搞事情的气：“你爹去豫州，多半也是他自己应下的，我生你的气做甚？”
平安立刻顺杆爬：“二师祖英明！”
“落下的功课，每日多写一张补齐。”
平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从二师祖家里出来，平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看见家里的马车等在郭宅门口，原来是小叔公来接他了。
陈敬时恰好在附近的牙行看房子，可惜京城居大不易，房子有价无市，他拿着购房款观望了一个多月，也未能找到合适的宅子。
好在眼下兄嫂都来过年，倒也不着急搬家了。
平安特别高兴，散学回家的路上，在马车里巴拉巴拉的表达自己喜悦。
陈敬时戳着他的脑袋：“傻小子，这院子是留给你娶媳妇儿用的，被人鸠占鹊巢，还挺高兴。”
平安一脸无所谓：“我以后自己买新宅子。”
这话可不兴说，祖父母、父母在世，子孙别籍异产可是违法的，除非像陈琰这样在外做官的情况，可以另当别论。
但陈敬时知道他只是胡侃，便也半开玩笑地说：“有志气，内城一座一进的小四合院也就两千多两银子。”
平安瞪大眼睛：夺少？！
他一年的俸禄只能折银四十一两，外加三百多贯纸钞，要从什么时候才能攒到两千两？
“没关系，我出道早，还会升官的。”平安道。
“你想说出仕吧？”
陈敬时给他算了笔账，算他二十岁取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在庶常馆读书三年，再分配到翰林院修史六年，运气好的话可以开坊，任一个六品侍读或试讲，再三年升学士，再过三到六年升为某部侍郎。
保守估计，在四十岁之前可以拿到八十多两年俸，两千七百贯钞。
平安：“……”
难怪爹娘买下这套宅子，还要让祖父母来还贷呢。
“还是住在一起比较好。”平安笑道：“我喜欢热闹。”
从此再不提什么买房子的事。
两人说说笑笑回了家，陈老爷到晚饭时还没回来。
平安写完最后一笔功课，挂起毛笔出去寻祖父，先去了卢三江处。
都是有手艺的人，两人前番一见如故，聊得火热，陈老爷也想亲眼见证“宝莲灯”的诞生。
果然，老卢在院子里烧玻璃，祖父在一旁提供情绪价值。
院子里已经砌起两个简易的窑，听卢三江解释，一个是高温窑，一个是退火窑，高温窑烧出来的料器要放到退火窑中慢慢冷却，防止成品破裂。
平安环视院中，老卢已经烧制了很多奇形怪状的容器，正在往坩埚里加入草木灰。
他在小本子上记下来，要多备些口罩才行……
看到这一步，平安大抵猜到了，烧制玻璃需要很高的炉温，炉温达不到时，就要加入助熔剂，至于具体的原理，只能遗憾自己化学知识太有限了，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卢三江也不怕他们偷师，因为普通人即便拿到料器配方，也烧不出真正清透的料器，核心技术压根不在操作方法上。
平安将桌上的成品拿起来对着天空看，即便天光昏暗，也能看出满是气泡和杂质，他可是要用来做镜片、拨片和培养皿的。
“这样可不行，太浑浊了。”
“别急啊。”老卢道：“一是各地的砂子不一样，颜山砂换成西山砂，需要反复烧制调整配比；二来，这些只是制作‘引子’的工具，不是最后的成品。”
平安想，“引子”应该就是当年从泰西带回的玻璃匠人所掌握的核心配方吧。
等老卢调整玻璃配比，就用了半个多月时间，这期间，倒是烧制出一批漂亮的玻璃珠子，有七八种颜色，用个布兜装着，送给平安玩。
平安如获至宝，捏起一颗，对着夕阳看。
“这是我闺女出嫁前最喜欢的东西。”老卢道。
“你闺女真幸福啊。”平安道。
“幸福啥呀，嫁了个赌鬼丈夫，要不是靠我们老两口偷偷接济，早上吊了。”老卢被戳中心事，不吐不快道：“一次不敢给多，怕被他男人搜出来，又不敢不给，一点也搜不出来，又会发火打人。”
平安惊讶极了：“不能和离吗？”
“做梦都想啊，”老卢脸上满是绝望到头的麻木，“官府不许，她男人又不肯写休书。也怪我年轻时把族人亲戚得罪干净了，也没给她生几个好用的兄弟，打架都找不到帮手。”
“混蛋！”平安恨恨地骂一句。
回家后，平安第一件事就是翻看《大雍律》，其实律法中早有规定，双方感情不和是可以判和离的，但在现实情况下，通常要双方协商一致，或是妻子殴打丈夫，又或丈夫殴打妻子至重伤，再或通奸等重大过错，官府才会准许和离，“七出”之条倒是可以休妻，可也要男方主动写休书才行。
现在那该死的赌鬼拿老卢闺女当摇钱树，不可能轻易放人，也就是说，除非老卢闺女被打个半死，或者殴夫获罪，否则没什么判离的可能。
平安想过找锦衣卫帮忙，可他一来拿不出什么宝贝去行贿，二来总是杀鸡用牛刀，怪不尊重人家职业的。
“乖孙，你想得太复杂了。”陈老爷道：“祖父出钱，派人去当地请一个有功名的讼师，足已摆平这件事了。”
平安眼前一亮：“对呀！”
坏人可以雇讼棍摆平官司，好人为什么不行？
阿蛮给平安送消食的山楂茶，正踏着这句话进门，自告奋勇道：“让我去吧！”
陈老爷一惊：“吓，阿蛮长这么大了？！”
阿蛮已经十三岁了，照旧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衫子，个子拔起来，裤子吊在脚腕处，有些不协调。
她只有一件出门穿的衣裳，宁安公主叫她去打马球时才会穿，在家里干活时就会换下来，她倒不是在意吃穿的人，只在意有没有书读。
平安想，阿蛮机灵会办事，又熟知律法，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加上她英气高挑，换上男装，再派个得力的家人跟着，应当还是很安全的。
这件事暂时敲定，次日，平安带着一兜玻璃珠子，高高兴兴地去学堂，分给伙伴们每人一把，午膳之后教他们打弹珠玩。
谁料胡学士的课上，从顾金生的袖子里滚出来一个，他偷偷去捡，结果可想而知，滴里咕噜满地滚，蹦的学堂里到处都是。
平安不出意外地又被胡学士留堂了——学堂里有规矩，不许带玩具。
为了彰显义气，大家都没有离开。
平安一本正经地狡辩道：“我们不是在玩玩具，是在……对弈。”
胡学士被气笑了：“那你就拿这几颗琉璃珠子对弈给我看看。”
平安四下梭巡，终于在墙角找到一张闲置的杌子，开始在凳面上画出密密麻麻的小圈，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让金生对着小圈挖坑。
金生翻出刻刀，不多时，一个简易的双人跳棋盘就做好了，珠子刚好可以半嵌进去。
于是孩子们围成一圈观战，平安和胡学士各执一色玻璃珠，杀了个酣畅淋漓。
这样一耽搁，家长们在宫门外的大街上等到了天色擦黑，他们原以为是孩子们态度不端被胡师傅留堂做功课了，细问之下才知道，是胡学士拉着平安下棋，耽搁了散学。
素以沉稳持重著称的老领导，在孩子们荼毒之下，终究还是晚节不保了……

第111章 这孩子，上道得很！……
璐王府。
看着三个晚归的儿子，和他们带回的一把琉璃珠子，璐王有些火冒三丈，刚想骂他们玩物丧志，听说是陈平安给的，脸上转作和悦之色，对他们说：“写完功课就早点睡吧。”
回寝殿的路上，李宪独自为弟弟们掌着灯，他有话要对弟弟们说，太监们只好远远缀在后头。
“大哥，父王最近有点古怪。”小老二道。
“这种症状已经很久了。”李宪叹一口气，小声咕哝道：“能不称其位，其殃必大。”
他的父王，被身边的人捧得太高，被权欲冲昏了头脑，可他最不够用的就是头脑，他心虚，他忧患，还怕失去大好的局面，可他越害怕，越容易适得其反。
“什么意思呀，大哥？”
“你长大些就懂了。”李宪说完这话，在心里骂自己大逆不道，却还是叮嘱弟弟们：“你们千万记得，父王让你们做任何事，都要来找我和母妃商量，不要擅自去做，祖父面前要小心说话，但不要耍小聪明，祖父不喜欢。”
他还太小，又为人子，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到其他保全璐王府的办法了。
“记住了，大哥。”
……
阿蛮带着一笔见票即兑汇票，简单几件行李，骑着平安的“红将军”和尤七一起去了颜山。尤七是家里的老人了，正值壮年，有力气，做人又忠厚勤快，林月白点名让他跟着，一路保护阿蛮。
之后的日子，平安安安分分地上课、做功课、陪胡师傅下跳棋，一边等阿蛮的消息，一边等老卢的玻璃成品，没有比他更乖的孩子了。
这天散学后，祖父不在家，小福芦告诉他，卢师傅正在烧灯盏。
平安扔下书箱跑去围观。
他原本只想让老卢烧几个试管和培养皿的，奈何祖父太会拍马屁，哄得这家伙非要炫技，谁不让他烧他就跟谁急。
十一月的天气，老卢和祖父都打着赤膊，依然被高温炉烤得浑身冒汗。
滚烫的坩埚里，坚硬的石英已经被熬成了琥珀色的糖稀状粘液，老卢拿一根铁管挑出一团粘液，旋转着整理形态，然后迅速从另一头开始吹气一边吹，一边用铁钳拉，将柔软炽热的玻璃液塑造成莲花的形状，然后取小银钳，将半凝固的玻璃花瓣片片塑形，勾勒出舒展的文理。
然后吹制莲芯做为灯油碟，嵌入花瓣中央，再将十八片花瓣托起的灯盏，嵌在高高的灯柱与灯座上。
平安看呆了，这一套步骤下来，不但需要极强的臂力和肺活量，还需要经年累月的手感和功夫。
等到灯盏完全做好，卢师傅有用极细的刷子蘸取勾边，然后放入退火窑中冷却三日。
三日后，平安终于见到了那玻璃莲花灯盏的成品，花瓣边沿的金箔，仿佛晨光为莲花勾勒出的金边，实在是玲珑剔透，巧夺天工。
点燃灯盏，浅金色的柔光透过莲花花瓣，洒下细碎的光影。
陈老爷请老卢到家里吃饭，两人把酒言欢，仿佛失散多年的异母异父的亲兄弟。
“好孩子，这灯盏送给你。”老卢喝多了，一会哭一会笑：“要是做人也像烧料器一样简单，那就好了……我这辈子，对不起我自己，更对不起婆娘孩子……”
陈老爷赶紧宽慰他：“烧料器也不简单，你看我就烧不出来。”
话音刚落，大门外传来嘈杂的车马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安哥儿，安哥儿！”
阿蛮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兴奋地像一只报春的喜鹊：“快来看，我把卢家婶婶和姐姐带回来了！”
……
阿蛮不但带回了卢阿兰母女，还雇了一辆大车，把老卢的婆娘孙氏都给带回来了。
林月白瞧她被寒风皴裂的皮肤，干裂发紫的嘴唇，皱眉道：“这孩子，累坏了吧。”
阿蛮点点头，为防止赌鬼事后找地头蛇追上来报复，她日夜赶路极少歇息，好在“红将军”耐力好，拉着马车也不会太快，不然非被她跑死不可。
老卢终于与妻子女儿外孙女团聚，一家人抱头哭泣，大家也跟着为他们高兴。
“哦，对了！”阿蛮从衣襟里掏出几张汇票，交给赵氏：“太太，只花了十几两，这是剩下的钱。”
赵氏惊讶道：“怎么都拿回来了，打官司不用花钱吗？”
阿蛮摆摆手，嗓子冒烟说话卡壳，接过曹妈妈端来的水，咕嘟嘟喝了一大杯。
随行的家人尤七接着道：“别提了，当地有名望的讼师，压根就不接这个案子，多少钱都不肯接。”
平安这才明白，难怪现实中和离很难，讼师都不接的官司，足见寻常堂官的态度，所谓“义绝”一条，根本就是形同虚设。
阿蛮只好另辟蹊径，先去成衣店租了两身衣裳，从临县雇了个帮闲扮作住店的商旅，让尤七扮作长随，去赌鬼常去的赌场蹲点。
等那赌鬼丈夫身无分文被赶出赌场时，尤七搂着他的肩膀跟他套近乎，他主人在街上看到了他的妻子，一见倾心，便想以纹银十两相赠，典雇十日，侍奉他在颜山的整个行程。
赌鬼丈夫起先十分的气愤，拿他当绿头王八呢，恰好朋友经过，想拉他回赌场，听说他不肯典妻，还嘲弄了他一番。
“你又不是酸书生，十日就能赚十两，我若是个女人自己都去了！”
赌鬼丈夫又问：“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办？”
朋友嗤嗤笑道：“十两，可以抓多少副药？打下来又不废什么事。”
大凡赌徒，都想着一招翻盘，赌鬼丈夫架不住十两银子的诱惑，当即去客栈与“商客”签订了典妻的契书，一式两份。
“你们拿着它，直接去家里领人就是，我走了。”赌鬼丈夫拍拍屁股，一刻也不想耽搁，转而又回了赌场。
阿蛮成功将卢阿兰母女带离，还派尤七去赌场知会他，卢阿兰不肯丢下孩子，怕孩子饿死，一并带走了。
赌鬼几时管过孩子的死活，摆摆手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在骰盅上。
家里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平安问：“然后呢？”
“然后，阿蛮自己写了状子，自称是卢阿兰的远房亲戚，状告阿兰丈夫典妻，上堂帮母女俩打赢了官司。不但拿到了和离书，还将前夫以‘典妻’罪判处杖责八十，打了个半死。”尤七道：“知县派人去客栈找‘典雇人’，早已人去屋空，典妻书上白纸黑字签着‘杨贯’的姓名。”
平安笑得直不起腰。
林月白问阿蛮：“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仔细查了法条，‘将妻妾受财典雇与人为妻妾者，杖八十，并离异，妇女不坐，财礼入官’，我拿律条说话，再援引旧案，请堂官明断。”阿蛮有些得意地说：“太太放心，虽说典娶者同罪，但在现实案件中一般不太追究买方，阿蛮既没有行贿买通，也没有诽谤诬蔑，是堂堂正正打下来的官司。”
她从袖中拿出和离书，郑重其事地交给了卢三江。
老卢颤抖着手接过来，跪地就给阿蛮磕头，口称恩人。
“折寿折寿！”
阿蛮扶起老卢，林月白忙让曹妈妈将她领下去休息，还叮嘱她看看阿蛮的腿，骑了这么久的马，一定已经被马鞍磨出血泡了。
又叫人去开库房，取冻疮膏给曹妈妈送去，小姑娘的脸面有多重要，万一变成顽固的冻疮，年年发作，可有得烦。
又叫人将西小院收拾出来，给孙氏和卢阿兰母女暂住，老卢那工房灰烟瘴气的，她们哪里住得下。
一顿忙碌，待全部安顿妥当，大家各自回房歇下时，已经到了后半夜。
平安再次兴奋地失眠，铺好一张宣纸，在上面画下了六人跳棋的棋盘，次日交给家人，拿到木器店里定做。
女儿既已和离，卢师傅不打算回颜山了，眼下马上要过年，林月白也愿意留孙氏和阿兰母女在家里暂住。
卢师傅为了表示对陈家人的感激，他做了两个决定，一是弹珠管够，想要多少他就烧多少，反正西山的石英砂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二是希望将自己的手艺传授给陈老爷，既然烧玻璃已成绝技，那必然不能用金钱计量，他除了这一身技艺无以为报了。
陈老爷被他撵得满胡同跑，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回家。
烧玻璃是辛苦活，赚的是血汗钱，与他平日里修补文玩古董可不是一回事儿，他怕自己累着，并不想学，只想看个热闹，卢师傅却硬要教他，逼得他三天没出屋门。
平安看着躺平的祖父就着急，多难得的机会啊，赶紧去学！用心学！
被孙子强拉着去课外班的陈老爷，一脸生无可恋，搬了个小板凳，在卢三江的院子里坐下来。
卢三江大喜过望，打赤膊就要开干。
陈老爷却说：“不要生火，太热；不要扬草木灰，太呛；不要吹玻璃，太累……”
卢师傅束手呆立在院中：“那该怎么教？”
陈老爷掏出一个小本本：“您口头说，我记下来，要是我孙儿日后有用，我就拿给他自己琢磨。”
卢师傅：“……”
平安散学回来，拿过祖父的学习笔记一看，恍然大悟。
难怪卢师傅不怕被人偷师，原来操作经验只是其中之一，核心技术有三步：
首先要将草木灰溶于水中，用纱布和漏斗过滤，滤出的水放在火上一边煮，一边搅拌，直至完全蒸干，碗底会出现琥珀色的结晶，这种物质就是助熔的“引子”；
其次是要将石英砂倒在木盆里，加入磁石翻搅，洗走砂中的铁，然后经过清洗，才能烧制；
最后就是加入芒硝，最好是选择豫州离县的芒硝，更能提高透度。
“原来烧玻璃有这么多门道。”平安喃喃道。
他盘算着，下次有机会机会面圣，要商量一下玻璃的生产问题，是允许民间私营，还是重启料器厂，为朝廷专营，这涉及到卢三江一家的安置问题。
……
自打胡学士失去了晚节，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非但自己沉迷跳棋之中，还到处宣传。
但当人家让他拿出来看看跳棋到底为何物时，他却拿不出来，毕竟他不好随身携带个满是洞洞的杌子到处溜达，搞得人家想玩玩不到，心里直痒痒。
胡学士，根本不顾他人死活，照例汇报皇子皇孙的学业进度时，居然还在圣驾面前提了一嘴。
“说起这跳棋，还是陈平安发明的，用带有坑洞的木板做棋盘，用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做棋子，赏心悦目，甚是有趣。”
皇帝登时就乐了，谁不知道胡学士绰号“臭棋篓子”，如今居然满口棋道，还叫什么“跳棋”，他还头一次听说。
胡学士这种讲经起家的词臣，一奏对就容易犯职业病，浑不在意皇帝眼里的嘲弄之色，只顾侃侃而谈：“跳棋的要领，一是要做走一步看三步，掌握全局，二是要利用对手的过错替自己搭桥……可见这棋虽小技，然和大道。”
“嚯。”皇帝道：“还有微言大义呢。”
胡学士前脚出门，皇帝又批了几本奏疏，有些累了，闭目休息了片刻。
吴公公上前替他揉捏肩膀，风池穴，太阳穴……
“去把平安叫来。”皇帝道。
平安就知道，人越缺什么，就越要炫耀什么，臭棋篓子是一定会把自己新学会的棋类捅到御前的。
所以他提前画图，用上好的木料定制了棋盘，让卢师傅重新烧制出六色珠子各十颗，装在分成十格的小木匣里，就等着被召见时献给陛下了。
吴公公嘿嘿一笑：“这孩子，上道得很！”

第112章 钱是被大风刮来的。……
皇帝看到跳棋，心中甚是满意，嘴上却开玩笑地逗他：“有这等好东西，居然先给胡学士？那个臭棋篓子……”
又觉得对着学生骂师傅有点不礼貌，话音戛然而止。
“真是个意外！那天胡师傅上课，金生不小心把琉璃珠子撒了一地，我怕他挨打，只能站起来说，是我给他的。”
皇帝反问：“你怕他挨打，就不怕自己挨打？”
“更怕呀，所以我灵机一动，只能先拿跳棋搪塞胡师傅了。”平安一脸“我好机智”的表情：“还真别说，不但免于挨打，还验证了跳棋多么受欢迎。”
皇帝被他逗笑了：“看来你真的找到了料器工匠。”
平安捣蒜似的点头。
“仔细说说。”皇帝道。
平安刚准备开口，突然对吴公公道：“我有一点饿了。”
“……”
吴用一脸无奈，还得是陈平安啊，陛下垂询，他说他饿了……可孩子饿了也不能饿着，忙命人拿新送来的豌豆黄给他吃，还陪着。
这就是皇帝最喜欢平安的地方，旁人只当他是天子，却忽略了天子也是人，而平安不仅拿他当人，还不拿他当外人……
平安便将发现玻璃葫芦，到罗指挥使派人去颜山寻工匠，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卢三江烧莲花灯盏时，眼睛里的流光都要溢出来了。
“太惊艳了，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灯盏。”平安道：“而且我祖父把烧玻璃的技艺学到手了，还做了详细笔记，再也不怕失传了。”
“玻璃？”皇帝问。
“就是料器，有颜色的叫料器，全透明的叫玻璃，玻璃不但可以做摆件、器皿、叆叇，还能做望远镜、显微镜。”平安环视东暖阁内用高丽纸糊起来的门窗，对皇帝道：“还有啊，您想，这些窗纸一旦换成玻璃，会怎样？”
会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皇帝想。
“一定是又亮堂，又暖和。”平安道：“卢师傅已经在尝试烧制大块平板玻璃了，相信不久就会实现！”
皇帝沉吟良久，对吴用道：“去召集内官监、御用监的掌印去实地看一看，重开料器厂需要多少钱，做个预算上来。”
“是。”
“我可以带卢师傅一起去看看吗？”平安问。
“准。”
……
珉王这段时日每逢学堂休沐，都会去太医院待着，跟着医学生们听课。
太医院不但要为皇家成员看诊治病，还有培养医学生的责任，这些医学生年纪虽然不大，但经过严格的考选，几乎都是医药世家或医官子弟出身，早已有了一定基础。
珉王混迹其中就显得格格不入，总问一些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譬如华佗如果真的把曹操的脑袋打开，到底能不能取出风痫？扁鹊给公扈和齐婴换心会不会产生排异反应？
“排异反应”这四个字还是从平安嘴里蹦出来的，太医哪里听得明白，细想之下也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华佗或许真的要弄死曹操……
料器厂之行特意定在腊月之前，珉王“百忙之中”也抽时间跟着去瞧热闹，太医们这才松一口气，忙趁着珉王殿下不在的空挡，把落下的功课讲完。
去料器厂旧址的路上，平安问珉王：“最近总泡在太医院干什么？”
珉王道：“我得尽快找到办法把我父皇治好，不然他一发病就找茬揍我，我总有一天要走在他前头。”
珉王越惨，平安越想笑，太离奇了，揍儿子居然能治病。
“我认识一个学医的小妹妹，医药世家，像我们开蒙读书一样，从四五岁就开始学医了，你都这么大了，每十天只有一天空暇，还经常被很多事占用，还来得及吗？”
“尽人事，听天命吧。”珉王又道：“你说的小妹妹，有没有兴趣考医学生？”
平安好奇地问：“太医院招收女医了？”
“快了。”珉王道：“我母后入冬以后久病不愈，太医又不便在坤宁宫值守，我在父皇案头看到了刘院正拟征召女医官的条陈，想必是为了我母妃的病。坊间的女医，大多只管妇人生产，所以我看刘院正的意思，大抵要挑选几个年轻的医学生自己培养。”
“这是好事啊。”平安道。
珉王告诉他，都知道是好事，可很难招到人，即便是医官家的女儿，也极少有从小学医的机会，根本达不到太医院的招生标准。
“那就放低标准。”平安道。
“放低了人家也不愿意来。”珉王道。
十岁左右的女孩子，过不了几年就要开始议亲了，出来当太医还怎么嫁人。
“当太医和嫁人有什么关系？”平安问。
珉王也说不清楚，人家都这样想，皇家又不能像采秀女那样强制征召女医学生，那成什么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城西，料器厂的旧址在琉璃厂的尽头，尽管已经破败不堪，但规模之大，仍超出了平安的想象。
前后四进的大院子，前院是整整三间四面通风的大工棚，类似于后世的大车间，几个工部的官员迎出来，带着他们穿过一间工棚。
这里是熔制工棚，有十八口废弃的窑，还有工匠的操作台，中间只留出两人并排而行的通道，平安轻轻拂去台面上厚厚的灰尘和干枯的树叶，仿佛尚有余温。
卢三江触景生情，对他们讲述当年的盛况。
一行人穿过工棚，二院和三院为上下官吏的办公之所，满屋泛黄的稿图，还有东西两个单独的跨院，虽然树木假山已经垮败，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雅致精美，轩敞的大厅中有一道大理石屏风，屏风之后是一整排陈列架。
经过工部官员的讲解，平安才知道，这里是专门接待外国商人的地方，料器厂生产的料器，类似于官窑烧制的瓷器，不仅是满足内廷使用，还有可能流入市场甚至远销海外。
卢三江黝黑的脸上堆满骄傲的笑：“说来也是有趣，这料器的手艺是从海外带回来的，可经咱们之手再销往海外，却是供不应求。”
只可惜后来朝廷海禁，市舶司陆续关闭，料器没了销路，变成朝廷的财政负担，这才逐渐没落的。
他们又来到四院，一大排后罩房，包括左右厢房，共隔出二三十间，想必是工人的宿舍，东西两个大跨院，可以住七八户人家，里面有很多奇怪的陈设，想必是当年泰西匠人住过的。
据卢三江描述，当年料器厂工匠待遇优厚，隔壁还有一套里外四进的大院子，专门安置携家带口的工匠，薪俸要高过三品大员，当然，他们的手艺摆在那里，赚的也都是血汗钱，工棚里的高温窑一旦火力全开，普通人走进去连半个时辰都待不住。
工棚里又吵又热，飞尘过量，空气浑浊，长期在里面做工的人，因肺疾而死的比比皆是，更不用说那些被飞溅的碎玻璃划伤皮肤甚至扎伤眼睛的情况。
料器厂开与不开，什么时候开，平安说了可不算，但他回去就设计了护目镜，硬逼着老卢烧出来给他看，还将厚纱布口罩及粗帆布制成的围裙挂在他身上。
老卢扯下口罩扔还给他：“这也太闷了，回头没得肺病，再被这玩意儿给闷死……”
平安拿在手里反复看看：“好吧，我再让刘厦他们想想办法。”
……
因为临近年关，重开料器厂的事暂且搁置，但研究所的进度丝毫不受影响——刘厦和金生用价值不菲的东海水晶做出了世上第一台显微镜，尽管是简易的，只能放大一百倍左右，那也是从零到一的一大步了！
然后就被平安用一副崭新的跳棋骗走了……
恰好刘厦又改进了一些细节，金生日夜赶工，终于在年前做出了第二台——升级版显微镜。
谁知升级版刚刚诞生，被珉王拿到太医院炫耀，又被刘院正无情借走，打算给医学生们上课之用……
金生自己还没玩呢，又哭了一场。
刘厦告诉他，没关系，别气馁，他还画了第三版。
金生哭得更惨了。
平安安慰他，虽然望远镜和显微镜是被大风刮走的，但钱是被大风刮来的。
金生的哭声戛然而止，什么钱，哪有钱？
果然，没有小孩不向往花不完的小钱钱。
既然跳棋已经被胡师傅宣传出去了，平安还客气什么？索性在木器店下了一百个订单，然后让卢师傅加急烧制出一批六色珠子，拿袋子装好，第二天一早，带着小伙伴们在东华门外摆起了跳棋摊子。
依照“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的规律，早朝一般不议大事，除了几位内阁学士、六部堂官容易被皇帝召集议事，其余官员在繁冗的礼节之后就会散朝，然后顺着人流朝东华门走去，所以东华门外是极佳的摆摊位置。
当然，普通摊贩有几个脑袋敢在皇城根下摆摊的，为了不被禁军驱赶，珉王充当起他们的保护伞。
果然，这天散朝很早，学堂还没到早课时间，他们趁早赶到东华门，刚支好摊子，就见官员们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风宪官为了避嫌往往走在后面，恨不得与其他官员相隔十万八千里，可他们刚出东华门，就见一群官员黑压压地聚集在门外角落，叽里呱啦地说着话，也有人站在外围，探头探脑地观望。
这是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
正直的御史言官立刻掏出小本本，打算将这些目无纲纪的官员名字记下来，参他们一本，至少也要让鸿胪寺扣他们罚金！

第113章 这跳棋卖吗？
护卫城东的羽林左卫沿着城墙整齐划一地走来，言官们眼睁睁看着他们目不斜视地绕过了扎堆的官员，继续向前巡逻。
兵科给事中们打算连羽林左卫一起弹劾。
片刻，给事中们总算忍不住了，拉过一个外围的官员，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珉王殿下和皇孙们，带着几个伴读在摆摊卖跳棋。”那官员道。
“珉王，摆摊，卖跳棋？”
这三个词可以组合在一起吗？
也有那正直耿介者，远远走来便一路指责：“太荒唐了，简直胡闹，成何体统，让我看看……”
挤进人群，只见人群中央真有个摊子，摊子上摞满了跳棋，没有标价，没人叫卖，只在背后挂着几道横幅：“老少咸宜，祖孙同赏”、“棋中之王，阖家共享”、“佳节好礼、恭贺新禧”……
平安和王实甫坐在摊子一旁，一边喝着温水泡枸杞，一边专心下棋，不多时，便汇聚了大量官员分成两队观战。
科举选拔出来的，果然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只驻足观察片刻，便有人急不可耐道：“走右边，右边可以搭桥。”
也有人提醒他：“观棋不语真君子。”
跳棋确实很有意思。
单看那琉璃珠子在晨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便觉得赏心悦目，众人又想到大年三十全家守岁，如能玩上这新鲜的博戏，倒比聚在一桌打马吊文雅得多，不但雅趣，还能锻炼头脑，二到六人参与皆可，很适合全家老少增进感情。
正不想让家中子侄打马吊赌钱呢。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鼓起勇气问：“这跳棋卖吗？”
王实甫蹙眉道：“如此斯文雅致的事，怎么能叫卖呢？这叫高山流水知音意，棋逢对手同好缘，是深处灵魂的无声契合，是文人雅士的相逢莫逆。”
“到底多少钱？”
“一两。”王实甫道。
一两？
他们造出如此大的声势，居然只卖一两。
固然，一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但这可是学士严选、皇帝同款的跳棋，单这些上等的琉璃珠子就价值不菲。
于是众人纷纷打开荷包，你一副我一副地争相购买，在此期间，顾金生、王实甫、刘厦、邓驰相继被惊呆了的亲爹拎走，平安和方禧因为亲爹不在京城而幸存，又有珉王坐镇，不到两刻钟，一百副跳棋便销售一空，恰好赶上早读没有迟到。
胡学士散朝便直接来到博兼堂，压根不知道东华门外发生了什么卖，照旧是上课、下课、散学。
皇帝听说了这件事，气得牙根痒痒，真有出息啊，玩出花样来了，别人的孩子他管不着，自家的孩子还不好管吗？何况别的孩子哪有那个胆量？
当即传口谕到博兼堂，珉王及三个皇孙罚跪一个时辰思过。
……
平安散学跑得快，并不知道珉王承担了所有，次日休沐，是沈清儿的生日。
每年生辰，沈清儿都会送他一件礼物，譬如画满穴位经络的人偶、柿子助眠药包、亲手熬制的七白膏和梨膏糖等，相比之下，平安每年都送她玩具，除了玩具还是玩具，没什么新意。
今年，他要送一份很有意思的礼物。
白氏医馆是个前店后院的结构，临街的铺面开医馆，二进院是药房、库房和伙计们的宿舍，三院住着沈太医一家三口。
沈清儿生在一年当中最忙碌的日子，家里忙年本就事多，医馆一到年关也特别忙碌，一是冬春交替之季，体质不好的人更易患病，二是过年前后又忙乱吃得又多，跌打损伤积食腹泻卡鱼刺之类的情况也比平时要多。
清儿爹在太医院当值，娘亲在前面看诊，见到平安只笑着对他说：“清儿在二堂厢房里玩呢，你自己去找她吧。”
平安干脆地应一声，不再打扰白婶婶做事，自顾自地绕进二院找清儿玩。
清儿正在解剖一只蟾蜍……严格来说，是在处理一只蟾蜍。
取蟾酥、蟾蜍皮，然后将蟾蜍肉用酒浸泡，蟾蜍一身都是宝，每个部位都可以入药。
平安努力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院子里散散步，直到清儿做完手中的活，清理好桌面，摘下羊肠手套，才再次进到屋里。
清儿一边洗手一边乐，平安是今天第一个送她生辰贺礼的人，而且这礼盒看起来有点大。
小福芦抱着大木盒走进来，轻轻放在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清儿看到一个木头和竹子制成的奇怪的物件。
平安将它组装好，放在桌面上，用刻刀在洋葱表面划“井”字，撕取一小块洋葱皮放在玻片上，然后用蓝草汁液作为染色剂，滴少量清水，放在载物台上，调整反光镜获得光源，对准目镜，便看到了洋葱皮上排列紧密的无数长多边形结构。
“哇！”清儿眼睛都亮了：“这是什么？”
“是洋葱表皮放大一百倍的样子，我们给它取名叫‘细胞’。”平安道。
清儿忙扯过一张稿纸、炭笔，在纸上画下洋葱细胞的草图，一边观察，一边记录，玩得不亦乐乎。
平安在一旁托腮看着她，她真的很有医学天赋——身为珉王殿下的好兄弟，皇帝大叔的好朋友，他觉得自己应该帮忙分担一下太医院的招生任务。
“清儿，你从小学医，想不想考太医院？”
清儿轻轻调整焦距，对着目镜挪不开眼：“我知道这件事，很想去，但我爹不许我去，更不许我娘去。”
这倒让平安颇感意外，印象里，沈叔叔和白婶婶是很支持她学医的，而且他们逃到京城的最初原因，是沈家女眷总惦记着给清儿缠足。
“为什么呢？”平安问。
“我爹说……”清儿手上一顿，抬起头来，凶巴巴地学舌：“太医院那群不当人子的玩意儿，定的那些狗屁规矩，还想让人投考太医学，做梦去吧！”
平安愣住了，太医院到底定了什么规矩，气得温文尔雅的沈太医说出种的话？
“他们说，女子投考太医学，要现场默写《女诫》，女子不能预闻外事，不能僭越男科，不能单独走路，走路不能回头，上课不许发出声音……我爹说他们根本不在意女子应当如何，只是在设陷阱，想筛选出温驯顺从的女医，任他们随意驱使，我在那种地方一定不会开心的。”
平安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服从性测试！
他义愤填膺地说：“沈叔叔说得对，咱不去了！”
这哪是请医生的态度，他家丫鬟都过不上这么憋屈的日子！
“其实我还是很想去。”沈清儿道：“听说国初有位女医，治好了皇帝的顽疾，太宗皇帝特许她著书立说呢，我也希望有生之年可以著一本医书。而且，如果一个地方对女人不利，就要避开它，那就永远没有女人敢踏足那个地方，这样不对，女人应该去任何地方。”
平安又觉得，似乎也有道理。
“你真的想去？”
“真的。”
平安想了片刻：“我知道了，等我信儿！”
……
自入冬之后，皇后圣体抱恙，缠绵病榻快三个月了，从民间请过几位女医，医术最好的当属清儿的母亲白氏，但白氏以‘调摄求子’为由拒绝进入太医院。
出于种种考虑，国朝禁止内外命妇、皇亲国戚以外的孕妇进入大内，白氏又只有一个女儿，“调摄求子”就是调理身体准备生孩子的意思，随时有可能怀孕，理由恰当且充分，谁也强迫不得。
原配夫妻毕竟有感情，皇帝散朝之后便让刘院正到东暖阁来，面带愁容，仔细询问皇后的病情。
刘院正的回答，连病征都有出入，这也在皇帝的预料之中，常言道“宁治十男子，不治一妇人”，说的不是医者挑拣病人，而是治疗妇人的难度更大，出于礼教束缚，妇人对医者描述病情总会遮遮掩掩，出于男女大防，也难以直观地望闻问切。
皇帝又问了征召女医学生的进度，刘院正更加汗颜，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皇帝的脸色便不好看了。
恰好皇帝还想着东华门外摆摊事件，这两天忙得不可开交，也没仔细问问缘由，刚刚腾出一点时间来，让人传过口谕，叫珉王和陈平安来乾清宫回话。
平安进门一看，登时在心里笑了，刘院正也在啊！
他当着皇帝的面就跟刘院正攀起交情来：“刘伯伯，显微镜很有趣吧？”
刘院正客气地颔首笑道：“很有趣。”
“真巧啊，我朋友也觉得有趣，这是她画的洋葱细胞图。”平安说着，将一张稿纸交给吴公公，却是一脸天真地对刘院正说：“她想投考太医学，可她没学过《女诫》，刘伯伯，《女诫》是讲妇科的医书吗？”
皇帝听罢果然皱眉：“什么《女诫》？”
刘院正汗都下来了，期期艾艾地辩解一番：“此举仅为考教女子学问，绝无打压排斥之意。”
“胡闹。”皇帝脸色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皇后为一国之母，尔等为她征召女医，还存着排挤打压的私念不成！”
刘院正扑通一声跪下，迭声告罪。
皇帝敲打他几句，便让他滚回去再拟章程，刘院正麻溜儿地滚了。
吴用立刻奉上参茶，让皇帝缓一口气。
看着一脸幸灾乐祸的两个人，那口气根本咽不下去，他瞪了二人一眼：“亏你们想得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太穷啦。”平安一脸认真。
珉王也跟着点头。
皇帝：“……”
这回答朴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赚了多少钱？”皇帝问。
“刨去成本，共赚了一千多两。”平安道。
“嚯。”皇帝惊呆了。
一副跳棋只卖一两银子，如何赚得到一千多两？
平安道：“这两天很多人上门求购，争着付定金，我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了，他们只会犯愁有钱花不出去，而这些两榜进士出身的官员，就是仕林的风向标，想附庸风雅的人都得照着他们的喜好行事。
某种格律的诗赋盛行，就都去学诗赋；跳棋之风盛行，就都去买跳棋。
偏偏最正宗的琉璃珠子，只有卢三江烧得出来，平安又将棋盘分为三中档次，最低一档是普通的松木，售价一两，中等是红酸枝，售价三两，上等是上好的小叶紫檀，售价五两。
中等红酸枝销量最大，其次是紫檀，最后才是松木。
毕竟肯花一两银子买一副跳棋的人，是不在乎多花二两的。卢三江这两天烧珠子烧得浑身冒火花，就差把自己扔进炉子里熔了。
皇帝听着他们的描述，居然觉得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就罚他们跪学堂委实有点不教而诛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朝廷也在寻求各种生财之道，怎么大人赚钱叫正事，孩子赚钱就要被罚呢？
于是他色厉内荏地说：“下次要做这种事，提前向朕报备，不许自作主张。”
平安赶紧应着，还戳了戳身旁的珉王殿下。
珉王却问：“听说父皇将唯一一副跳棋献给了太后？”
皇帝道：“太后久居后宫常觉烦闷，给她聊做消遣。”
珉王赶紧从太监手里拿过一个匣子，里面是一副紫檀棋盘的跳棋：“臣给您留了一副。”
皇帝接过跳棋匣子摆在案头，脸色好看了很多——这孩子尽管有些小瑕疵，总的来说还是很有孝心的。
“五百两。”珉王伸出手：“现银还是汇票？不接受宝钞。”
皇帝：？？！
“这是帝王特供版，所以要贵一些。”珉王指着棋盘解释道。
皇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棋盘一角刻着一只十分抽象的小火柴龙，还刻着四个字——九五之尊。
平安也没料到机智的珉王殿下居然会想到敲诈亲爹，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半，他已经很有经验了，这个距离可以有效防止被血溅到。

第114章 有这么好的心态，做什……
平安觉得自己这辈子命是真好，不但进皇宫不用买门票，还能免费观赏大型沉浸式情景剧——珉王绕柱。
比较遗憾地是兜里没带瓜子。
平安一边看戏，一边叹气——虽然他和珉王是好朋友，但这回他站皇帝大叔，卖给别人五两，卖给亲爹五百两，这千古孝子，不打死留着过年吗？
珉王绕柱十数圈之后，跑得嗓子都快冒烟了，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尽管父皇人到中年，论其体力耐力，依然比他强得多！
他开始尝试高挂免战牌：“父皇，停一下！臣有话要说！”
皇帝停在原地，面不改色，他也不怕李泊言跑出大殿，外面扛着金瓜的大汉将军一把就能将他像鸡崽子似的拎回来。
珉王气喘吁吁地讨价还价道：“鉴于您我之间的亲缘关系，臣决定给您一个半价优惠，不要五百两，不要四百两，只要二……”
“二百五”这三个字卡在喉间，愣是没敢说出来。
“多少，二两五？”皇帝问。
珉王喉头一紧，经过须臾的天人交战，硬着头皮道：“父皇圣明！”
皇帝哂笑着，令吴用去拿钱。
二两五钱银子，小小的两枚银锭，珉王抖抖衣袖刚打算接，又被吴公公撤了回去，然后当着他的面拿出小银钳，将一枚银锭剪下一角，用戥子称出足两的五钱，与另一个小银锭一起交给他。
真是一分一厘也不肯多让啊……
“闹够了，满意了吗？”皇帝问。
“满意了。”珉王将一小把碎银子揣进袖子里。
回去的路上，平安怎么想都很亏：“还不如一开始就卖五两。”
珉王免于一场血光之灾，超容易满足的：“你想啊，棋盘上刻了‘九五之尊’，就卖不了第二个人了，也算及时止损，而且他明明可以打死我，却还是给了我二两五，人还挺好。”
平安：“……”
有这么好的心态，做什么不会成功？
他在心里盘算着，大师祖和二师祖那份不能收钱！等明年老爹从豫州回来，趁着还有信息差，在棋盘背面刻一个治水纪念版的标识，至少可以坑他……呸，可以卖他一百两。
……
到了傍晚，皇帝回到中宫探望皇后，今天的皇后不但虚弱乏力，还郁郁寡欢。
最爱的长子离世，最爱的女儿出嫁，璐王前番常在坤宁宫侍疾，她不自在，便打发他回去，璐王便改为每日带着王妃和孩子们来请安，她觉得闹腾，便让他们每十日来一趟，然后独居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对着满屋素净的陈设，连皇庄皇店的账目也懒得过问。
今年皇庄皇店盈收锐减，皇后的娘家兄弟昌平侯今日进宫探病，话里话外都是对长姐的关心，希望能帮她打理皇店生意，为她分忧。实则是眼红皇家产业的巨大利润，想分一杯羹。
其实皇帝对这位不学无术的小舅子已经很照顾了，前年刚将三座皇庄并二百多顷良田赐给了他，今年又盯上了皇店，着实有些贪心。
“他看中了哪里的店铺？”皇帝问。
“琉璃厂。”皇后答。
如果所记不错，皇家在琉璃厂一带有四十多间店面，营销官窑琉璃，自从海禁之后就不太景气了，朝中勋贵极少有人看得上琉璃生意。
昌平侯倒是有眼光，看出了朝廷欲重开料器厂的风向，不过既然要重开料器厂，皇帝不可能任由如此紧要的产业被外戚插一手，出于夫妻多年的默契，皇后严词拒绝了昌平侯。
昌平侯显而易见的失望，没坐一会儿就借口家中有事，先告退了。
皇后因此更加心灰意冷，她对这人世尚有牵挂，牵挂她的人却越来越少。
为君孤独，为后又何尝不是。
正如此时，皇后决定将手中剩余的皇庄皇店一并交由皇帝唯一的妹妹平宜长公主和淑妃打理，换个耳根清净，因庄妃的娘家兄弟比之昌平侯有过之而无不及，皇后打算只给她一些无关紧要的产业。
皇帝看着无欲无求的皇后，心中五味杂陈，民间常说没有子息的妇人注定晚景凄凉，他不希望如此，堂堂中宫皇后，连自己辛苦经营六年的皇产也要拱手让人？
夫妻二人聊到深夜，在皇帝的劝说下，皇后终于同意只让出一部分皇店，缓解一些劳累。
皇帝又提起了璐王。
毕竟也是在皇后膝下养大的孩子，皇帝希望他们能亲近一些。璐王今年得到岁赐，将丝绸、布帛甚至赐给王妃的珠玉宝石统统折现，与金银一起捐给了户部，专款专用于豫州蝗灾，在他的领头下，京城的皇亲勋戚、官绅大户纷纷慷慨解囊，短短数日，捐款数额已经达到了八万两。
豫州河道捷报频传，沈廷鹤与陈琰分工协作，到处封堵决口，并在关键位置修筑堤坝，只等来年春汛，束水将河道淤泥冲进大海。
现在又筹集到八万余两的赈灾款，只要派去赈灾的官员监督得当，执行有力，受灾百姓应该能度过这个漫长的寒冬。
璐王为朝廷做到这个地步，皇帝心中不可能不动容。
皇后听完也只微微颔首：“泊亭是个好孩子。”
皇帝见她兴致缺缺，也便不再说话，看着她喝下安神汤，起身离开了坤宁宫。
……
民间忙年，宫内也是一样。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妃嫔、女官和宦官们便要换上葫芦景补子的蟒衣，设供案、奉神牌、摆供品，祭灶神。
忙碌的气氛在腊月三十这天达到顶峰，一大清早，大大小小的宫殿都要开始植桃符板、将军炭、贴门神，还要在檐楹下插上芝麻秸，在院子里焚烧柏枝柴，意为除岁，皇帝要到太庙祭祖，外戚们也要前往各处皇陵祭祀。
今日博兼堂放假，珉王读书辛苦了一整年，难得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宫女将一大串“金银八宝”悬挂在他的床头，不留神一头大蒜掉下来，将他砸醒了。
“诶呦！”
珉王刚想发脾气，丁公公闻声赶来，那宫女跪伏于地，他只好说：“我翻了个身，撞到床架子上了。”
丁公公便让宫女下去了，亲自服侍珉王洗漱更衣。
“噼噼啪啪”的声音穿过重重帷幔传进卧房，珉王奇怪地问：“大年三十下雨了？”
丁公公笑道：“年底了，房店和庄子上管账房的太监们来盘账，打算盘呢。琉璃厂四十多间皇店也划归娘娘掌管了，陛下还让娘娘选一间店面，专给您几位开跳棋铺子，不要再去宫门口摆摊了，怪寒碜。”
“真的？！”
“是真的，咱们娘娘如今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面前的红人，风头无两呢！”丁公公面色红润，与有荣焉。
原来是母妃得到了重用。
珉王立刻跳下床去，走出暖阁，淑妃正慵懒地摊在东次间的小塌上，一边吃燕窝，一边翻看账册。一道碧纱掩映的壁板之外，果然是此起彼伏的算盘声。
“我儿起来啦？”淑妃招呼他：“快坐。”
珉王蹬掉鞋子爬上小榻，在榻桌的另一侧盘腿而坐，拿起一块豌豆黄垫肚子，等着丁公公传他的早膳。
待与母妃确认了跳棋店的事，珉王再次激动地跳起来，遣一个闲着的小太监去通知他的“团队”，年后一起巡店去！
……
三十下午，各衙封印，官员们也放假了。
虽然老爹不在家，平安还是习惯性地写了一副春联，目的是对比去年的春联，看看自己的字有没有长进。
陈敬时从一旁飘过，点评道：“进步很大，起码有一半站起来了。”
对于毒舌小叔公来说，这已经算是夸赞了，平安自己看了一会儿，就收起来，叮嘱九环千万不要给他贴出去，又央着小叔公重新写，小叔公的书法与二师祖这样的国手虽不能比，却也算小有造诣，难得老爹不在京城，不用挂着他的丑字挂一年。
前院的小厮熬了新浆糊，用熨斗将去年的旧春联揭下来，换上陈敬时写的新春联。
到了年初一，高高兴兴去拜年，还告诉二师祖，今年一定能耳根清净地过个好年。
谁知人们串门拜年时，留心一下陈状元家的春联，已经成了习惯——那天然去雕饰的字体，每年有每年的特色，今年画风突变，笔走龙蛇，飘逸若仙。
众所周知，状元今年不在家……
石锤了，往年那些东倒西歪的字体都是陈状元的真迹！
要不是大过年的撕春联不吉利，郭恒非杀到陈家去把春联换下来不可，陈平安这个小懒蛋写了五年春联，好巧不巧地偏在今年不写了，好像他这个主考徇私舞弊似的……
谁知未出年关，仕林的风向悄然发生了变化，有人上门高价求字，被前院的长工偷偷从废纸篓中扒出来倒卖出去一副，坊间争相拓印传看，年轻士子们开始研究这种特别的字体，竟咂摸出一些归于本真的朴拙。
原来“状元郎的门枋”不是人家水平不到家，而是在创造一种新的字体，年年都有新变化，是因为年年都在精进。
不愧是状元公！
在陈状元正式命名之前，仕林暂时将这种字体称为“状元体”，也叫“返璞归真体”，年轻士子争相模仿，琢磨其中的神韵和精髓，仿写在画作上，相互传送。
当然，老派学者多是不看好这种字体，觉得过于轻浮，聊作消遣尚可，写多了必定坏手。
因此家里科举考生的人家，纷纷视“返璞归真体”为洪水猛兽。只是千百年来，少年人血气方刚，都是差不多的叛逆，师长不让写就偷着写，写给同窗，写给笔友，写给未婚的青梅竹马，给喜欢的课外书做批注等等……越是压制，越要写个满天飞。
惹得仕林上下怨声载道。
陈状元人在豫州，这些怨言终究落到了郭恒头上，人们纷纷请他这个书法大家站出来，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

第115章 不愧是你，状元的儿子……
郭恒到底没过好这个年。
正旦和上元节是一年最长的假期，正是官员们在家诈尸指手画脚管孩子的时候。
什么内阁阁老啊，六部九卿啊，谁家没有正在读书科举的儿孙，这年代的孩子又没什么隐私权可言，几人一合计，回家将那些书信、手札、尺牍统统抄出来，一沓一沓的堆在了郭恒的书案上。
郭恒两眼一黑。
这字迹没人比他更熟悉了，教了陈平安那个小懒蛋整整三年，把这字烧成灰他都认得，他第一反应是，平安给这么多人写过信吗？
他是千手观音吗？
于是他问：“诸位，怎么回事？”
一句话仿佛拉开话闸，同僚们的抱怨如洪水般滔滔不绝。
看着眼前引经据典、口沫横飞、语速越来越快的同僚，郭恒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半晌才听懂了他们的来意。
这也不难解释。
郭恒去书架翻出几卷稿纸，都是平安交上来的作业，与春联上的字体“一脉相承”，不过为了应付他，写得克制一些罢了。
众人先写惊掉了下巴：“临川竟也喜欢这种字体，还收藏了这么多？”
“这哪是我学生的字，是我徒孙陈平安的。”
郭恒将稿纸依次摆开。
七岁的、八岁的、九岁的，今年还没写……
众人恍然大悟，哪有什么“状元体”，不过是小孩子练习之作，陈状元竟也往大门外贴。
“您这位高足还真是不拘一格啊。”王阁老道。
郭恒道：“为的是每年有所对比，敦促孩子勤勉用功之意。”
众人点头道，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办法，并暗下决心效仿，以后家里的那些儿孙，谁的字最丑就贴到大门外去，贴一年，看谁还敢不认真练字。
送走上门告状的同僚，郭恒便叫来长随：“去坊间查一查，平安的字是怎么流出去的。”
上元节前夕，郭恒思来想去，还是将平安叫到家里来，孩子不小了，很多常识要慢慢教起来。
平安人都懵了，脑袋里的加载圈儿转啊转……
“你最近玩疯了是吧。”郭恒道。
平安很心虚地笑笑，从大年三十放假那天开始，他仅用两天时间写完了整个假期的功课，然后去公主府打过两场马球，去什刹海溜过两次冰，去大栅栏下过几次馆子。
一千两银子，几个小摊主按提前说好分成分完，平安共分得了三百多两。穷人乍富，都不期待压岁钱了，还动辄请娘亲和祖父祖母吃饭，半个月就花完了十几两。
祖父祖母都夸他孝顺，一高兴，拿出一百两买走了他给老爹留下的“治水纪念版”跳棋……
读书人之间事，他是半点没沾过边啊。
二师祖乍提起来，他才知道自己的字在坊间流传了半个多月，还叫什么“状元体”。
什么人的字才敢称“体”？就连二师祖这样公认的国手，都不敢自成一体。
“诶呀。”平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不太合适吧？”
“你也知道不合适？”郭恒哭笑不得：“平安，外面的事，师祖可以帮你解释清楚，但家里的事，你要自己多上心才行。”
“家里，家里什么事？”平安更糊涂了。
郭恒看着他，这么小的一个人儿，任何事都要从头教啊。
“你的字是怎么流到坊间的？”
平安摇头。
郭恒从抽屉中翻出一个卷轴，竟是一张退了色的旧春联，已被人修复平整，精致地装裱起来。
郭恒找回它颇费了一番功夫，收藏之人是个普通有钱的举人老爷，听说吏部尚书在找，不敢私留，急忙送来。
郭恒瞧他装裱的很费时，便给了他二两银子，还问他：“够不够？”
小举人的名字正在吏部候缺呢，哪敢得罪天官，眼里流着泪，心里流着血，笑着点头道：“尽够了，多得都有了。”
郭恒便说：“那就不用找了。”
着人送客。
平安看着自己被装裱起来的烂字，脑袋里继续加载……
“我问过了，是被家里人倒卖出去的。”郭恒道：“你可听说过，本朝有个很大的舞弊案，有一主考官在家中构思考题的草纸被书僮出卖，造成了大面积泄题，从入场考生中接连搜出数份夹带，与两道大题相吻合。”
“后来呢？”平安问。
“斩首。”
“啊！”平安吓得差点宕机。
郭恒又道：“一个家里，妇人掌内宅，男人掌外宅，你爹不在家，你就有责任帮他看好外宅，赶紧回家把事情处理好，这种人多留一天都是祸患。”
平安迭声应下，朝二师祖作了个揖，赶紧跑回家去。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家里的大小事轮不到他来操心的，前院几个下人都是通过牙行雇用的帮工，老爹去豫州带走了管前院的阿祥，才会出现这样大的纰漏。
他找来尤七向他询问当日的情况。
大年三十那天，他对比过两副春联后，就离开书房回内宅午睡了，离开前叮嘱尤七整理好书房，尤七当时手头有事，就安排毛三去了，也是毛三整理完笔墨纸砚之后独自处理的废纸。
平安悄悄盘点过前院值钱的物件，又观察了毛三两日，发现他并不是惯偷，多半只是鬼，以为偷卖掉一副废弃的春联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平安并未揭穿，次日让祖父出面，借口家里帮工太多，结了工钱让他离开了。
经此一事，他经过长辈们的同意，提尤七做了前院的代理管事，将前院的各项杂务，上到接待访客，下到宅院修缮，重新做了安排；
又将老爹书房的钥匙交由尤七保管，并规定每日打扫书房需两人同时，所有的交际拜帖、往来书信、书籍文章，除非主家要求，一概不许乱动；
还定做了一本厚厚的考勤本，某人某日、某时签到、某时签退、工作内容及完成情况，旷工早退情况，奖惩情况，每天都要有详细记录，这个工作暂时交给识文断字的小福芦。
起先下人们心里还有怨言，又不是衙门里的小吏，还要搞考勤追比这一套，没过几日便不怨了。
因为责任一旦划分清楚，分工明确，可以哦避免重复劳动，提高工作效率，不但主家收益，下人也清省。
考勤本被林月白看见，如获至宝，索性在后宅也用上一本，让阿蛮负责记录，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上元节前后，女眷交际频繁，未出三日，半个京城的官眷几乎人手一本，另外一半只是消息滞后，常有人上门请教林月白具体如何使用。林月白疲于应对，不胜其烦，就拉平安出来帮她分担，平安聪明漂亮嘴甜主意多，收获了一众婶婶伯母的投喂。
两三天后，他揣着一兜玉佩扇坠、金银锞子去向二师祖证明——他也想很低调啊，奈何实力不允许。
郭恒啼笑皆非，又问他家里的事处理的如何。
平安一五一十地汇报出来。
郭恒又问他：“为什么没拆穿偷窃之人呢？”
平安道：“他只偷了一副旧春联，即便送官也难以定罪，而且他是帮工，我也没有私刑处置的权利，拆穿他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给他当头棒喝让他悔改，二是遭到记恨报复，我赌不起，索性给他个台阶让他走啦。”
郭恒问：“不怕他以后再去祸害别家？”
平安摇摇头：“他突然被辞工，必定想得到原因，如果只是一时糊涂，这一遭足够记住教训了，没必要再折辱一番；如果他心术不正，我拿棒子打他也没用，只会被他记恨，您说过‘响鼓不用重锤’，‘还说过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呀’。”
郭恒笑道：“你倒真让师祖刮目相看了。”
平安恍然大悟：“您考我？”
“算你心性初定，”郭恒道，“以后休沐日下午过来，开始教你练馆阁体。”
……
平安天真地以为，一定是自己这段时间表现超好，二师祖打算培养他考科举了。
事实却并非如此。
经过郭恒一番辟谣，年轻的读书人终于接受了“状元体”的创作者是一个真孩子的事实。
自此“状元体”正式更名为“小状元体”——更可爱了！
不愧是你，状元的儿子！
小小年纪就这么有才，日后成就一定在令尊之上！
整个仕林都沉默了……
压力给到郭恒。
郭恒是最无语的一个，他都摆事实讲道理把事情解释清楚了，奈何年轻人叛逆心过剩，早就厌烦了馆阁体的束缚，非要释放天性，他还有什么办法？
读了一辈子书的老人精们，深知办法就像丝瓜瓤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
郭恒只能把“始作俑者”拎过来，营造一种“只有特别优秀的孩子才能学到馆阁体”的气氛，引他上钩。
所谓擒贼先擒王，先把“小状元体”的创作者招安了再说。
平安果然上钩，颠颠儿地围着二师祖，一边转圈一边问：“大概要练多久才能应试？”
“人的天赋各有不同，不可一概而论。”郭恒睁着眼睛说瞎话道：“你爹少时用了三年。”
“二师祖呢？”
“五年。”
“我呢我呢？”平安问。
“两年吧。”郭恒道。
“那我从前……”
郭恒道：“潜龙勿用，见龙在田，人总要积聚一定的力量，才能厚积薄发。虽然别人都说你字写得不好，二师祖还是很看好你的。”
平安惊呆：原来自己在书法一道如此有天赋！
郭恒：原来自己在阿谀奉承一道如此有天赋！
祖孙二人在不同的频道制定了相同的新年学习计划，气氛十分融洽。

第116章 祖父大器晚成了
新的一年，博兼堂的课程也有所调整，早课朗读新书，背诵旧书，晌午考察前一天的功课，讲解经义，再练字半个时辰，或学一学对仗格律，为学作诗赋做准备。
比起外面的塾学，其实功课并不重，而且每四日还有一次骑射课，是孩子们尽情撒欢的时候。上午练骑射，下午的课时就派给了最“清闲”的陈翰林，陈敬时便将自由活动时间放在了这时。
从前陈敬时只让他们读杂书，但自从他们一样一样地鼓捣出精奇之物以后，就不局限他们读书了，可以在文华殿附近活动，只要每十日交一次心得，去抓蚯蚓他都不会管。
其实陈敬时做这样的决定是担着很大风险的，即便得到了陛下的首肯，也负有一定看护之责。胡学士并不看好他的做法，虽说因材施教，这也放的太松了，皇子皇孙开拓视野固然是好，可其他孩子今后要走科举正途的，别人在书斋里点灯熬油地苦读，他们在林子里玩泥巴抓蚯蚓，这不是靡费光阴吗？
师生一场，总要为他们的前途负责吧。
陈敬时很赞赏胡学士认真负责的态度，但他也有自己的看法，这些孩子非同寻常，仅用别人一半的时间就能将科举数目融会贯通，难道非要将另一半时间也耗在上面才算用功吗？
果真如此，哪还有千里镜、潜望镜、显微镜、跳棋问世？
没有人能估量这些孩子会取得多大成就，因为那是师长们无法触及的未来。既然看不到，就不要做他们的绊脚石，必要时扶他们一把也就算了。
……
因此在二月初一的下午，珉王获得了新年第一次出宫的机会。
临行前皇帝反复叮嘱他：
出门在外沉稳一点，毕竟代表皇家的颜面。
过了年满十岁了，不着调的事要少做。
亲王之尊垂范天下，臣民百姓、九州万邦都看着你呢。
远的不说，你把平安都带成什么样儿了？人家亲爹在豫州不辞劳苦的治理黄河，朕焉能不替他看顾独子？你倒好，带着人家去街上摆摊，让朕如何面对他的父亲？
珉王本来很想顶嘴，但一时不知道从哪一句开顶，就被父皇用极快的语速打发出去了……一路都在后悔，怎么就没发挥好。
因为要去琉璃厂巡店，这次活动由御马监负责安排。
御马监是仅次于司礼监的宦官衙门，不但要负责部分禁军的调度、掌管御马、兵符、草场等重要事项，还替皇家打理着皇庄皇店。听闻陛下划了一间琉璃铺子给珉王卖跳棋，负责此事的监督太监亲自陪同，同皇子皇孙及一众伴读一起下去巡店。
马车行使在长安大街上碌碌作响，姓袁的太监对着皇长孙大献殷勤，如数家珍，介绍沿街的皇店。
原来这琉璃厂附近的四十多间铺子，只有三间做是琉璃生意的，其他都是玉器古玩、名贵药材、茶叶丝绸，甚至还有牙行、货栈、客栈。
他们今日要去的琉璃店，掌柜姓廖，入行二十年的老行家了……
“袁公公。”李宪打断道：“我是小辈，不管事的，你有什么话就对殿下说。”
袁公公闹了个大红脸，只见珉王正扒着另一边的车窗往外看，还一边跟陈平安絮絮叨叨地商量着什么，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珉王哪里不知道袁公公心里在打什么算盘，自以为攀上皇长孙，就能巴结上他三哥，谁知人家李宪压根不想搭理他。
……
自打海禁之后，琉璃生意不景气，廖掌柜每日守着绝好的地段，掸着银柜上的蛛网，看着其他皇店日进斗金，琉璃心里怎能不叫苦，听说要由珉王殿下接手，卖什么跳棋，他就更苦了。
想是这几年业绩太差，被贵人们拿来给皇子皇孙当玩具了，同行们还劝他想开点，把小贵人们哄开心了，至少不会撤了他的职。
廖掌柜可是个有志中年，原本是二十年前从宣州一带逃难进京的流民，因为头脑机灵、手脚麻利，被留在琉璃厂当杂工，从杂工到皇店掌柜，他熬了二十年，要不是因为打心底里喜爱琉璃、审美又好，哪能混到这一步。
如今让他陪着皇子皇孙过家家，心里终究有些不甘。
他不死心地托人打听，这跳棋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一打听不要紧，原来已经在达官显贵的圈子里风靡两个多月了，正是珉王身边的伴读，一个叫平安还是富贵的小神童发明出来的。甫一上市就供不应求，因为根本没有店铺可以买，只能找人托关系上门去订，就这，还要等三到六个月工期呢。
眼下那位叫平安还是富贵的小公子已经放出话来，因产力有限，订单截止了，再次开放订购的时间和途径另行通知。
廖掌柜一下子就活过来了，指挥伙计们将二层楼的铺子擦拭得窗明几净，搬了个梯子亲自爬到上去，用麻布仔细地擦拭匾额，擦呀擦呀，一边擦，一边畅享跳棋店未来的前景。
“掌柜的，掌柜的？”伙计站在门口叫他：“咱这匾额都快擦掉色了，下来吧。”
廖掌柜醒过身来，远远看见一队华贵的车马在熙熙攘攘地大街上缓行，他急忙顺着梯子下来，端正衣冠，翘首等待。
马车在门口问问停靠，廖掌柜刚想给珉王殿下请安，谁知几辆马车上同时跳下十来个年龄相仿的锦袍小少年，穿着打扮都差不多，忽闪着新奇的眼睛四处打量，叽叽喳喳地大声讨论。
“殿下，这边儿请。”袁公公引着珉王和皇孙走在前面。
廖掌柜这才朝他们深施一礼，请进堂中，大礼参拜。
“免礼吧，廖掌柜，今后生意上的事还要仰仗你。”珉王道。
“殿下言重了，熠祥斋这几年经营不善，蒙娘娘和殿下不弃，但求戴罪立功。”廖掌柜道。
平安听话听音儿，就知道这是个明白人，只提两个人，一是淑妃娘娘，二是珉王殿下，十分清楚是谁给了他效力的机会。
“这间店叫煜祥斋？”珉王一路从大门口进来，压根没看到牌匾。
廖掌柜在心里叹气，白擦了。
“不好听，赶明儿换一个，就叫……”珉王想了想，问平安：“叫什么好？”
平安分析道：“我听说店铺取名有很多讲究，要有内涵，有寓意，还要用吉利字传递对客人的祝福，要发人深省，还要兼具趣味……我们是棋店，以后不单要售棋，还要提供舒适的包厢供人下棋，每月都要举行博弈比赛，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谋略？”
“格局？”
“不不不。”平安摇头：“是多赢几局。”
“那就叫……”珉王陷入沉思，忽然眸光一亮：“赢多了！”
“……”
平安本来想说“棋胜斋”的。
“怎么？不够吉利吗？”珉王问。
平安道：“够是够了，听着不够响亮。”
“那就再响亮一点。”珉王随即高兴地宣布：“‘赢多乐’！”
平安心想，改明儿就把它兄弟麻将发明出来，叫“赢麻乐”……
随后，“赢多乐跳棋馆”上下全体伙计，在廖掌柜的带头下一起鼓掌。
……
料器厂重开之前，平安都没有再接订单，卢师傅烧珠子烧得团团转，喊陈老爷去帮忙，这祖宗怕脏又怕热，只会在一旁喝彩。
京城的二手跳棋眼看已被炒到了三四十两一副，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不但是消遣博戏，还是升值神器。
敏锐的廖掌柜立刻去顺天府衙备案，这个年代已经有了类似专利保护的机制，官府备案的独家发明器物允许独售，不许他人仿造，视器物大小，官府会将保护期定为五年和十年，皇店的掌柜来办理，自然办得下十年。
也就是说，十年内谁要是仿造跳棋，是要吃官司的，十年以后就各凭本事了，当然，十年的先发优势足够“赢多乐”长久地站稳市场了。
跳棋如今风靡一时，巨大利益诱惑之下，一定会有人仿冒，提前注册好标识，到时打起官司来，免得有人说他们皇店仗势欺人，与民争利云云。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提着狼毫大楷，站在空白的宣纸前迟疑片刻：“就不能取个雅致点的名字吗？”
土死了。
“大俗即大雅。”平安笑道：“与民同乐嘛。”
皇帝看在平安的面子上，挥毫写下“赢多乐”三个大字。
提着袖子欣赏一番，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上次提到过，你祖父学会了烧玻璃？”
“是啊。”平安点头道：“我祖父可厉害了！他修过战国的鼓、前朝的铜器和书画，还能修复缂丝，他的手可稳了，能穿最细的绣花针，哦，还研究出了白糖。”
虽然全世界都觉得祖父是咸鱼，但平安真的很崇拜他，提到的时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皇帝捕捉到他的目光，又问：“你祖父可曾识文断字？”
“识的。”平安道：“他年轻时参加过七八次县试，是个童生来着。”
七八次……皇帝在心里唏嘘，对科举有如此大的执念，一定很希望入仕吧！
……
到了三月份，料器厂重开的消息不胫而走，三月底圣旨正式下达，恢复部分产能，更名为玻璃局，从民间征召琉璃匠人入局听差。
陈老爷上一刻还躺在院子里的“老头乐”上，晒着早春的太阳摇啊摇，跟妻子讨论着要将儿媳买的这把椅子运回老家去，比家里的摇椅舒服多了。
下一刻便接到了圣旨。
“特简陈敬堂为六品承直郎，领工部营缮所所正，玻璃局提举，负责整个玻璃局的生产、人员事宜。”
陈老爷像被雷劈了似的……
陈敬时起身替他接了圣旨，不动声色地给传旨太监塞上一张汇票：“家兄高兴糊涂了，让您见笑。”
那太监脸上像抹了蜜似的，笑道：“人之常情，咱家见得多了。”
陈敬时稍做姿态，送太监离开了陈家，回过头来一看，陈老爷还跪在原地，颓然地看着太监离开的背影。
陈敬时默默上前，将陈老爷扶起来，并告诉他，营缮所所正，往往以诸匠之精艺者为之，玻璃局提举，就是玻璃局的主要负责人。
天塌了啊！
他靠父母、靠妻子、靠儿子儿媳混了半辈子，躺在家里晒着太阳，天上掉下个六品官，还是领实职的工匠头子！
……
平安得到了皇帝的墨宝，散学后亲自送给廖掌柜，又沿街买了几份小吃，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刚一进祖父母的院子里，便见堂屋门大敞着，祖父依偎在祖母的肩头悲伤啜泣。
“祖母，祖父怎么了？”
赵氏尴尬地笑笑：“没什么，你祖父大器晚成了，喜极而泣。”

第117章 你是谁家小孩儿？！……
陈老爷原本只是小小的崩溃，横竖他到哪里都是混，年过半百的人了，再混几年就该致仕了，到时候继续养花遛鸟，族谱上还能记他一笔。
可是陈敬时告诉他，国初规定大小官员年满七十者，听令致仕。后来不知怎么改成了六十岁，到了先帝一朝，为鼓励官员发挥余热，又将致仕年龄改回了七十岁，而且要老得实在干不动了，奏请批准，方能放回致仕。
陈老爷哭丧着脸：“没有特殊情况吗？”
“有是有，五十五岁以上患病的官员可以提前致仕。”陈敬时道。
陈老爷立刻开始在自己身上找病：“痔疮算不算？”
“……”
陈敬时反问：“您说呢？”
陈老爷只好道：“还有什么办法？”
“孝养父母可以申请致仕。”陈敬时道：“这一条就不要想了，爹娘都入土二十年了。”
陈老爷从未感到如此思念爹娘。
“再或者，出现重大过失，被陛下勒令致仕。”陈敬时看到兄长眼里燃起希望的光，赶紧打破他的幻想：“这个真不行，一着不慎也可能是充军流放。”
成年咸鱼的崩溃只在一瞬间，这才有了平安进门时看到的一幕。
平安平时跟皇帝大叔闲聊惯了，很少往心里去的，听了祖母的解释，才知道皇帝好心照顾在豫州治水的老爹，把一个大大的肥差给了老爹的老爹。
这可真是“彼之蜜糖，吾之砒霜”，祖父哪是缺钱的人哟。
陈敬时也担心兄长难以胜任职务，反引来灾殃，特意去见了自己会试时的座师，如今的工部侍郎陆贽。
陆贽告诉他，自打重开玻璃厂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位国公、侯爷都在盯着这个位置呢，都说户部富而工部贱，实则工部肥差最多，户部反而被各衙门追钱讨债。
所以无论是营缮所所正，还是玻璃厂提举，都是油水很足的差事，陛下谁也不给，给了令兄，足见你们陈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还对他说：“不必担心令兄不能胜任，为师给他安排的副手是琉璃厂的工首，那卢三江也被任命为玻璃局的工首，都是极有经验的老工匠，让令兄安心就任便是，什么事有手下人去做，再不济，还有我这个部堂在。”
顶头上司已经关照到家了，陈敬时除了道谢自然没有二话。
他也真是服了，这人怎么到哪都遇贵人？！
尽管感叹命运不公，次日还得向翰林院告假，带着兄长去吏部报道，领取他的告身，也就是委任状，又从吏员手中接过折叠整齐的官袍乌纱、皂靴革带等全套冠戴。
从吏部出来，陈老爷眼睛里都没光了，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哼哼唧唧：“我要回家……”
陈敬时道：“这就回了。”
“我要回盛安老家……”
陈敬时遗憾地告诉他：“一时还真回不去了。”
“我当初就不来京城过年，我要是不来京城也不会看什么烧玻璃，要是不看烧玻璃也不会被皇帝知道……”
“兄长，乐观一点，就当告慰咱爹的在天之灵了。”陈敬时劝道：“听说他老人家光县试就考了十三次，要是知道儿子孙子重孙子都当了官，还不得高兴地冒青烟啊。”
陈老爷苦笑两声：“我都怕他把坟给点了。”
……
乾清宫里，皇帝正在把玩工部送来的新改良的千里镜，他站在宫门口望向建极殿，能看清飞檐上形态各异的脊兽。
和煦的春风卷起常服下摆，他仿佛回到北境的军营，耳畔是声声号角，目及是阵阵狼烟，一架千里镜仿佛带他穿透时空，看到了敌营列阵如林的铁骑，看到了沿海烧杀抢掠的倭寇，看到了西南蠢蠢欲动的土司，他透过狂沙浓雾，辨明了敌军的虚实变换，不会再因误判敌情而累及三军。
他朗声而笑，笑声传到了乾清殿外，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趁着陛下心情好，我得向他讨点东西！”一个孩子的声音自殿外响起。
“祖宗，您可以不用这么大声的。”吴公公的声音。
一个小崩豆子蹦跳着出现在圆形视野中。
“这孩子还真是长不高啊。”皇帝吩咐身边的太监：“去太医院问问，可有什么良方。”
“是。”
太监应声出去，平安迈过高高的门槛，进来给皇帝行礼。
“你不是在上课吗？怎么有时间跑来找朕？”皇帝问。
“臣是代祖父来向陛下谢恩的。”平安道。
尽管他知道祖父是赶鸭子上架，但高情商如他，来谢恩是免不了的，二师祖说了，爹爹不在家，家里的事都要他多操心才行，虽然很辛苦，但这是他的责任！
皇帝却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朕可都听见了，你是来讨东西的。”
平安笑道：“臣也是听说工部又改良了千里镜，来替金生讨要的，孩子天天哭，很可怜的。”
这要求不过分，当时扣下了孩子们的千里镜，理应还他们一架，便吩咐冯春：“拿给他吧。”
“拿十架。”平安对冯春道。
皇帝瞪大了眼睛：“你知道这东西的造价吗？”
平安接过来看了看，还挺有分量——镜筒用纯铜打造，握柄处包裹乌沉色的檀木，镜片选用最上等的东海水晶，比1.0版本清晰多了。
“三架。”平安道。
皇帝无奈同意了，将手里仅有的三架给了他。
平安已经分配好了，一架补偿给金生，一架自己留着玩，另一架放在研究所里大家一起玩，等到玻璃镜片量产时，再来讨要几架送给其他小伙伴。
他不但是这么想的，还这么跟皇帝说了。
皇帝又对其余几个伴读感兴趣起来。
他除了在博兼堂后门瞧过几次以外，还没特意召见过几位小伴读呢，这些书香门第出身的孩子，陪着自己的儿孙读书不容易——尤其是李泊言。
因此到了珉王散学时，皇帝向他提出：“下个月太后寿辰，将你的同窗们都带来，给太后贺寿。”
太后喜欢小孩子，偏偏他子女单薄，璐王早已过了承欢膝下的年纪，珉王发挥的极不稳定，平安，太后是一定会喜欢的，其他几个孩子也一起叫来热闹热闹。
又叮嘱珉王一定要准备贺礼以表孝心，比如手抄一份《金刚经》。
珉王就知道自己没得选，又要抄经了。
平安听说可以进宫参加太后的寿宴，觉得十分新鲜，他吃过御膳，吃过内膳房的点心，还没参加过大型宫宴呢。
珉王将一本《金刚经》蒙在脸上，一想到这个月所有的自由活动时间，都要困在博兼堂里抄经，他就生无可恋。
而平安他们身为臣子，只需进一份贺表，别说准备寿礼了，连份子钱都不用出！
珉王嫉妒！珉王气愤！珉王只是个孩子！
这种时候，平安当然不会弃朋友于不顾了。
“殿下，陛下只是提议让你抄经，又没下旨让你必须抄经，”平安道，“只要你送出更有意义的贺礼，陛下不但不会责怪你，说不定还会奖赏你。”
珉王觉得很有道理，但珉王只是个孩子！
那些昂贵的书画古玩、珠翠金玉、沉香灵芝……他都没有，还有什么是更有意义的？
“烧玻璃啊，咱们去甜水胡同找老卢，亲手烧一套玻璃茶器，给太后过寿！”平安道。
……
到了休沐日，平安抽出一个上午，带着珉王和四个皇孙，以及一堆的锦衣卫拐进甜水胡同。
锦衣卫拨出四人守在王家的倒座房外，其余人径直进了院子，吓得四邻们再次关门闭户，开始检查家里的敏感文件。
珉王提出既然要烧一套茶器，那就做一壶四杯，由他们五人合作完成，共同献给太后，太后也一定希望看到孙子和曾孙和睦友爱。
平安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这家伙虽然经常不太着调，关键时候却很有格局啊。
卢师傅还在埋头一锅一锅地烧珠子呢，一群锦衣卫便闯了进来。
平安急忙解释，这五个小朋友是他找来烧珠子的帮手！
卢师傅小心翼翼地发出疑问：“你找帮手，都是用锦衣卫抓吗？”
平安：“……”
卢师傅从高到低扫过他们，对年仅四岁的璐王府小老四道：“这个不行，太小了。”
小老四掐腰，奶凶奶凶地“哼”了一声，就被大哥抱到门槛上坐着去了……
平安档期很紧，只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便要去二师祖家练字。
珉王不是矫情人，带着三个侄儿撸起袖子说干就干，上午烧珠子找手感，下午就开始尝试吹制茶器了，只是吹出的每一只都不太完美。
不过平安说了，歪歪扭扭也没关系，不要追求完美，稚拙也是一种美，太后宫中什么精巧器物没有，孩子的心意才是最珍贵的。
听说是祝寿之物，卢师傅便帮他们在茶壶内侧绘制了《五子贺寿图》，又在茶杯的内侧分别刻上四位皇孙的贺寿词。
平安没想到他们的效率如此之高，从二师祖家回来时，一套造型特别、稚趣十足的玻璃茶器便大功告成！
事实上，卢师傅哪敢让他们接近窑火，都是经过烧制、挑料之后，手把手地教他们吹制塑形罢了，好比后世的烧玻璃体验课……
……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寿宴开席。
珉王每日优哉游哉，照旧去太医院捣乱，皇帝问过他几次，他只说寿礼早已经准备好了，但保密。
平安散学后，倒是常常绕道去“赢多乐”关心装修进度。
这天刚进门不久，便见一个锦衣华服的肥胖少年，带着一群狗腿子奴仆，大摇大摆地穿街过巷，闯进正在装修的工地。
平安见势头不对，迎到门口处：“这位公子，鄙店尚未开业，敬请期待哦。”
“少废话，看不出我们是来砸场子的？”少年十分猖狂。
平安瞬间变了脸色：“出门右拐五百步就是顺天府衙，您要是皮痒了就去那里问问，恕不奉陪。”
到皇店门前闹事，真是不知所谓。
这时廖掌柜从外头采购木材回来，见状一溜小跑，来到平安耳畔低语几句。
原来这小胖子是国舅昌平侯的儿子，小侯爷魏寅。
平安半点不压嗓音：“魏寅啊，我听说过，坊间名声很好的！”
魏寅一愣，一时都不好意思叫骂了：“真的？都说我什么？”
平安一字一顿道：“说你忒不是东西。”
“狗胆包天的东西，你敢骂我！”魏寅果然暴怒：“你是谁家小孩儿？！”
“说出来吓死你！”平安瞪眼道。
魏寅一脚踩着个条凳，冷笑道：“你倒是说说看。”
平安昂着头：“我是翰林院侍读、国子监司业、右春坊右中允、都察院豫州道巡按御史的儿子，新任琉璃局提举、营缮所所正的孙子，翰林院检讨的侄孙，正七品文林郎，陈，平，安。”
魏寅险些从条凳上栽下来，听来听去，最大不过五品官儿。
竟敢如此嚣张？！

第118章 别让我再碰见他！
那魏寅冷哼一声：“来啊，把这小崩豆扔到清水河里去。”
话音一出，店里正在忙碌的伙计们纷纷起身，就近抄起铁锹、镐头就冲了过来，一场械斗一触即发。
“且慢！”平安大喊一声。
几个打手钉在原地。
平安问廖掌柜：“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仇家，他们为什么来砸场子？”
廖掌柜叹了口气：“不瞒公子，咱们最近正跟他们打官司。”
原来这位小侯爷才十三岁，却是个极难缠的主，小小年纪不学无术，一门心思都是做生意，他与父亲打赌自己看到了新的商机，一定能赚大钱，才摆脱了教书先生的束缚，接管了一家古玩店。
爱做生意也无可厚非，可魏寅从小看到的生意，不是欺行霸市，就是巧取豪夺，他父亲仗着自己是国舅，连皇店都不放在眼里，更不要说寻常商贾。因此魏寅用琉璃珠代替玻璃珠，仿造了赢多乐跳棋，拿到古玩店售卖。
琉璃除了不如玻璃透明以外，无论是颜色还是质感，都不比玻璃差，甫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
廖掌柜一怒之下将他们告到了顺天府，可知府一看诉状，是皇店与外戚之间的纠纷，顿时大敢头疼，京城地面就是这样，达官显贵亲戚套着亲戚，随便拐个弯就套到皇帝家里去了。
别看他们现在打得不可开交，日后一旦握手言和，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只有他这个父母官两头不是人。
于是这案子拖拖拉拉半个多月，府衙一波一波地派人说和，一边劝魏寅不要仿冒人家的专利，一边劝廖掌柜宽容大度一些。
府衙的公差总去叨扰，客人都不敢上门了，魏家古玩店的生意很受影响，魏寅因此带着几个奴仆打上门来。
“原来是这样。”平安道。
魏寅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你俩聊完没？”
“完了。”平安道。
“来啊，把这小崩豆子扔到……”
“且慢！”
几个打手再次定身。
“又怎么了？”魏寅很没耐心地说。
却见平安笑眯眯地说：“小侯爷，我们撤诉。”
“公子……”廖掌柜道。
“做生意，大家和气生财。”平安道：“再说了，咱们一副最普通的跳棋只卖一两，他们拿什么跟咱们比？”
魏寅皱着眉头：“我可听见了啊。”
平安一脸坦然：“不是什么秘密，听见又怎样，大家都是亲戚，有钱一起赚，不要因此伤了和气。”
魏寅冷哼一声：“这还像句人话。姓廖的，你还不如个娃娃懂事，赶紧去把诉状撤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临走前还用不小的声音“啐”了一声：“看门狗，还学会替主子拿主意了。”
廖掌柜无比沮丧，倒不是埋怨平安，他也担不起与外戚当街械斗的后果，只是觉得自己没办好差事罢了。
“别难过，这种地主家的傻儿子最好对付了，好戏还在后头。”平安道。
……
魏寅离开赢多乐，便欣喜地向手下奴仆吩咐：“那小孩儿真傻，他们卖一两，咱们卖七钱，把他们挤兑死。”
一众奴仆拼命地拍马屁：“小侯爷真是经商奇才！小侯爷真是当世范蠡！”
魏寅也觉得自己棒棒的，转天便向京城最大的琉璃作坊下了六万颗珠子的订单。
谁知不到一个月，他们自己便停止了售卖，因为琉璃虽然好看，但工艺相对复杂，成本高于售价，亏本了……亏了一千多两，侯夫人怕小侯爷挨揍，瞒着昌平侯不敢说，自己拿体己钱补上了亏空。
平安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珉王差点笑倒在地上。
珉王还告诉平安，京城最受宠的三个外戚：第一位是昌平侯，皇后的嫡亲弟弟，正经国舅，但人品拙劣，常做一些欺行霸市、败坏纲纪的事，总被人弹劾；
第二位是安德侯，璐王的的舅舅，先天有腿疾，平日里深居简出，进宫参加宫宴时靠轿椅出行，李宪正想拜托顾金生为他打造一把带轮子的椅子；
第三位是宁远侯，庄妃的弟弟，只有十六岁，但终日里游手好闲、赌博狎妓，是个十足的纨绔。
除了安德侯，其他两位都很符合平安对国舅的刻板印象。
而且昌平侯是个极悭吝的性子，恨不能蘸着菜汤下酒，喝茶也得嘬干茶叶，连儿女的压岁钱都不放过，年年坑到手买田置产。
珉王听说魏寅敢欺负平安，哪里能忍，趁着昌平侯进宫探望皇后时向他告了一状，只说魏寅做跳棋生意亏了一千多两的事，便气得昌平侯差点打断了魏寅的腿。
倒霉孩子就一直趴在家里养伤了。
那六万颗琉璃珠子还剩大半，昌平侯命人提价为十两一副，头一日勉强还有生意，次日平安和亲友们大肆宣传赢多乐的开业日期，导致跳棋价格大幅跳水，古玩店再次变得的门可罗雀。
魏寅心里暗爽，哼，让你揍我，你还不如我！
结果爽过了头，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又喜提一顿毒打。
“陈平安。”魏寅咬牙切齿地说：“别让我再碰见他！否则我见他一回，打他一回！”
身边略聪明些的小厮劝他：“小侯爷别跟这种人置气了，他们一家都是文官，跟咱八竿子都打不着。咱还是尽快养好了伤，别误了太后的寿宴。”
的确，文官与外戚向来界限分明互不干扰，一想到以后都没什么机会可以见到陈平安了，魏寅就恨得牙根痒痒，用力一锤床板，牵动屁股上的伤，疼得吱哇乱叫。
……
慈宣太后的生辰在五月，时人以五月为恶，太后又不喜铺张，往往只办家宴。
但大雍以孝治天下，今年是慈宣太后七十岁整寿，如果再不同意操办，就是让当儿子的皇帝为难了。
文武百官均已在数日前递上贺表，平安他们也不例外，珉王每一本都看了，真是谄媚地让他大开眼界，赶紧拿出小本本抄一些好词好句，以备当日贺寿之用。
平安劝他：“殿下一定要多背几句，不要再往手上打小抄了，不太有诚意。”
珉王一脸苦大仇深，他最烦背书了！
到了五月初一，太后寿宴，平安卯时就被拽起来了，套上一身圆领的绿色云纹官服，林月白亲手将牙牌和印绶系在他的腰间，反复叮嘱他不要丢失，倒不用多强调礼仪和注意事项，平安进宫的次数比他爹还多。
起得太早没胃口，平安哈欠连天地吃了两块点心，灌了一肚子小米汤，林月白担心他会饿，想让他再多吃个包子，平安却吃不下了。
“娘，放心啦，我到哪都饿不着的。”
这倒是句实话……
平安本没必要起这么早的，因为寿宴在午时，学堂又破例放假，本想着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精神十足地进宫吃席呢，谁知平安在前一日收到了宫里的通知，要他与珉王一起辰时去慈宁宫给太后拜寿。
早起进宫拜寿的都是皇亲国戚，平安也不明白宫里为什么如此安排，只好像平时一样起个大早，沐浴更衣，乘马车往皇宫走去。
珉王一大早先去了一趟乾清宫，为了让他在如此吉庆的日子里稳定发挥，皇帝对着他叮嘱了两刻钟，从黎明昏黑说到天都亮了，这才放他离开。
平安进宫时，珉王已经在文华殿等他了，两人穿过空旷无人的广场，说说笑笑，将残存的困意一扫而空。
今日内廷自然是张灯结彩，慈宁宫尤甚，宫眷和太监都穿上了麒麟服，进进出出，忙而有序。
皇帝、皇后及一众妃嫔已经到了，正在殿内陪太后说话，太后今日面色红润，鬓边的银丝都泛着微光，嬷嬷抱来小公主给她看，小公主口齿含糊地喊了一声“祖五”，太后笑意更浓。
逗弄了公主片刻，太后又抬起头：“泊亭一家怎么还没来，还有泊言和他的小伴读，是叫平安吧？”
“是。”皇帝道：“母后，泊亭住在宫外，总要耗些时辰，泊言去接平安了，应该快到了。”
“总听你提到他……是个怎样的孩子？”
“跟泊言和宪儿年纪相当，知书达理，勤勉好学，常言道‘近朱者赤’，儿子实指望他们几个能多交些这样的益友。”皇帝道。
“千金易得，良师益友难求，几个孩子有福气。”
“母后说的极是。”皇帝道。
说话间，珉王带着平安进殿，给太后行礼请安，恭祝太后圣寿无疆。
太后笑着叫他们起来，打量平安穿着小小一号官服，带着乌纱帽，便忍不住打趣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小的绿袍官员呢，听说你们发明了望远镜，哀家还跟陛下说，绿袍都是赏轻了。”
太后这话本意是认可他们的功劳，可平安若说“赏轻了”，势必得罪陛下，要是“没赏轻”，不但否认了自己的功劳，还会否认了太后的认可。
一众宫眷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平安，就连一脸病容的皇后都好奇地看过来，都想看看这孩子会怎么回答。
谁知平安根本不会为这种话感到纠结：“回太后，臣很喜欢穿绿色，绿色显白。”
“……”
太后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了，众人也跟着笑。
只有平安没笑，还一脸认真：“真的，这种绿色很显白。”
众人却见这身绿色的官袍，果真衬得他唇红齿白，纷纷半开玩笑得表示，入秋之前要做一身同样颜色的褙子。
殿内气氛一下子放松下来。
太后令人拿一些茶果点心上来，小孩子起得早，这会儿想必已经饿了。

第119章 一个五品小官的儿子。……
皇帝心里暗道，平安这打岔的本事是真得好好学学，一句话便将话题引到与自己无关的地方去，他倒坐在一旁心安理得的吃起点心来。
众人们果然开始讨论什么绿色更衬肤色，有人说是松绿，有人说是艾绿，还有人说艾绿更应景，因为五日后就是端午节。
谁知这话一出，殿内又冷场了。
时人以五月为恶月，端午前后为最恶，一切活动都围绕“辟邪”进行，尤其在北方民间，更有“五月生子，厌胜父母，父母不堪，将受其患。”的说法，因此在民间，五月出生的孩子不过生日，太后也是如此，这是人尽皆知的。
果然，太后意兴阑珊地叹了句：“民间以五月为恶，哀家自幼不过生辰，若非皇上有孝心，倒是不想这样铺张。”
皇帝在心里默默叹气，大喜的日子提什么端午，明摆着找不痛快，足见后宫太和睦也不尽是好事，正如平安所说，情商总不用是会倒退的。
他只好替自己的妃嫔补救道：“母后何必听信民间传言，五月出生的人多了，出将入相者有之，贤达兼善者有之，与生辰并无关系。”
言罢看向李泊言，让他也讲两句。
珉王：？？？
这个没提前背啊……
他灵机一动，指着平安道：“是啊祖母，平安也是五月出生，这不活得好好的？”
平安：？？？
皇帝用警告的目光看向儿子，就知道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人家才不到十岁，什么叫“活得好好的”，你但凡不是个皇子都要被人家爹娘撵着打。
太后看向平安，笑问：“平安也是五月出生？”
“是，后日就是臣的生辰。”平安道。
“平时在家里也过生辰吗？”
“会过的。”平安道：“娘娘有所不知，如今民间都盼着五月生子呢，您猜是为什么？”
太后倒是很会接茬：“哀家猜不到。”
平安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人们从没听说过五月出生的人给家里带来什么灾殃，却听说有人当了太后，还有比这更吉利的事吗？所以在老百姓心中，五月早就不是恶月了，应当是吉月才对。”
珉王一个劲的点头，表示“平安说得都对”。
太后果然被逗笑了，她活到这个岁数，又是皇帝的生母，虽然年轻时位卑言轻吃了不少苦，可她的儿子登基数栽，事母至孝，耳边阿谀奉承之词也都听腻了，可平安才只有九岁，他能说谎吗？瞧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不用说话都显得很真诚。
“得是什么样的爹娘，才能生出这般灵气的孩子。”太后道。
皇帝又了称赞平安他爹几句，沈廷鹤与陈琰办事得力，在当地选拔了一批极富经验的河工出身的底层官员，奏请朝廷破格任用，不到半年时间，黄河已回归故道，清淤工作也已经完成大半，漕运也基本得到恢复，又打算修建几处蓄洪水水库，想必今年八月之前就能回京了。
沈廷鹤和陈琰毕竟不是河道官员，巡按御史的任期只有一年，每年八月回京述职，只要与地方河政交接得当，就能从中抽身。
平安听说老爹立了大功，而且今年就能回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太后闻言，又命午后内外命妇进宫拜寿之时，叫平安娘进殿来说说话，她是真的好奇，这么可爱的孩子，娘亲会是什么样子？
宫眷们再次看向平安，太后还是头一次主动召见一个五品官员的妻子，这是何等的殊荣，自此这位林宜人在官眷圈子里必定受人敬重，一般人是等闲不敢招惹了。
甜水胡同，刚刚登上马车准备进宫拜寿的林宜人，大热天冷不防打了个喷嚏，满头钗树叮当作响。
“大奶奶不舒服吗？”九环问。
“这心里突然有点紧张。”林月白道。
“不是说只随大流远远地拜一下吗？”九环问。
“是啊，紧张什么。”林月白松一口气，令车夫出发。
至此，平安身上的话题才算结束，璐王殿下带着一家十几口子人进殿拜寿，空挡的大殿霎时变得热闹起来。璐王和王妃献给太后的寿礼，是一件精致的缂丝对襟大袖，缂织了梵文《心经》，细密的金丝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微光，一丝一缕都是璐王妃亲手制作，日夜赶工，历经数月之久才得以完成。
太后眼角含笑：“难为你们有这番孝心，哀家定会好好珍藏。”
言罢，命宫人将寿礼收起来。
皇帝也趁此吉庆之日宣布，册封璐王长子李宪为世子，着钦天监择日举行册封仪式。
本朝亲王的长子并非生来就是世子，必须由皇帝下旨册封，方能成为法定继承人承袭爵位，而世子一经选定，除非皇帝下旨废除，即便是亲王本人也没有资格换，同理，璐王一旦登基做了皇帝，李宪便是储君了。
璐王妃自然欣喜，端端正正地跪地谢恩。
大人们在说要紧事，活泼的小老四见到小叔叔和平安，想到那日出宫去玩的场景，不安分地拧来拧去，总想摆脱母亲的束缚来找他们。
璐王看向自己的侧妃，目光中充满责备，那侧妃局促地脸颊微红，紧紧约束着儿子，攥的手骨泛白。
这么大的小孩子，拽得越紧越想挣脱：“娘，攥疼我了。”
太后是个极宽和的性子，对璐王道：“小孩子容易饿，怕是看到他们那儿有点心，放他去吧。”
璐王侧妃便极其忐忑地放开手，任由儿子跑到淑妃旁边的两个位置，珉王和平安正在交头接耳。
平安很大哥哥范儿的将小老四接收下来，安置在他坐在太监新搬来的锦墩上，让他小声一点，不要打扰大人们说话。
小老四早在路上吃饱了，奶声奶气地小叔叔：“什么时候再出去烧玻璃？”
珉王道：“你还上瘾了。”
小老四又问平安：“平安哥哥，上瘾是什么意思？”
平安一脸促狭：“就是夸你很厉害。”
“唔。”小老四道：“原来如此。”
“小孩子一旦很厉害，就该上学了。”珉王道：“否则就不是真的厉害。”
“上学可以不用待在王府吗？”小老四问。
“当然了，待在家里怎么叫上学？”珉王继续忽悠。
小老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郑重宣布：“我要上学。”
这时璐王一家终于进完了寿礼，丁公公提醒珉王，该咱们了。
珉王从太监手中接过一个匣子，恭恭敬敬地端到太后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套质地清透但器型怪异的茶器。
璐王迟疑地问：“这是一套玻璃壶？”
玻璃这东西，前两年还算稀有，但今年找到了会做透明玻璃的匠人，料器厂又即将重开，跳棋珠子眼见要成为有钱人家小孩弹着玩的弹珠，拿一套玻璃壶来给太后祝寿，着实有些……
果然是小孩子，还不懂得送礼的门道。
“三哥，这不是玻璃壶。”珉王道：“这是五子贺慈宣太后圣寿纹提梁薄胎……玻璃壶。”
璐王：“……”
“送礼送的是情谊，泊亭休要笑话弟弟。”太后替珉王说话。
璐王忙垂手恭立，他笑了……吗？
“皇祖母，这套玻璃壶，是在平安的提议下，孙儿花费了无数心思，带着四个侄儿，日夜赶工，亲手烧制而成。”珉王道。
小老四皱着眉头，小声问：“平安哥哥，日夜赶工是什么意思？”
“就是每天都很用功。”平安瞅准时机，推了他一把：“快去给太后祝寿啦。”
太后及皇帝皇后、嫔妃们，拿着孩子们亲手烧制的玻璃器相互传看，太后果然十分欢喜：“烧玻璃又热又累，哀家可是知道的，便是世上最昂贵的珠玉，也抵不上孩子们这份孝心。”
太后一高兴，珉王、璐王家的十个孩子都得了赏赐，连平安也得了一树不小的红珊瑚，轰轰烈烈地舒展枝丫，供在精美的瓷碗中，用一碗珍珠相配。
听说红珊瑚市价年年上涨，坊间都是按两售卖，平安想着，抱回去车珠子，可以给娘亲和祖母打好多首饰。
说话间到了晌午，几位伯爷、侯爷的家眷携子进宫，一波一波地进殿给太后磕头拜寿，平安便知道，轮到外戚了。
一时间，殿内谀词如潮，争相献媚，尿点颇多……平安又喝了太多甜甜的绿豆饮，低声对丁公公说：“我想小解。”
丁公公带孩子带惯了，丝毫不觉不妥，忙遣两个小太监领他去最近的净房。
而这时代，即便是皇宫里的茅房也不会精致到哪里去，净房里黑黢黢的，只有头顶一扇小窗采光通风，迎面是长长一条沟渠，没有分隔，平安有点着急，偏偏官服繁琐，只好叼着草纸用两只手迅速解开腰带。
这时净房门开了，模模糊糊进来一团胖子，平安没理会，专心放水，余光瞥见这身影有些眼熟，再扭头一看，登时呆住。
魏寅！
……
净房外等候平安的两个太监，正抱臂看着宫廷乐师井而有序的搬动乐器，忽听背后一声叫嚷：“救命啊！”
平安从里面跑出来，穿过重重廊道，迅速往慈宁宫大殿的方向跑，片刻，一个白胖少年提着裤子紧跟其后，穷追不舍，一面叫嚣：“陈平安，我要打死你！”
别看魏寅胖，跑起来一点也不慢，平安不想在宫禁之中惹是生非，可这混蛋的体量足够装他三个，一个飞扑上来都有可能将他砸死，眼看就要被他抓住，远远看到一队宫人簇拥着一对年轻男女，仿佛看到了救星。
是宁安公主带着驸马来拜寿了！
他一个健步冲过去，迅速躲在了公主和驸马身后。
“平安？”宁安道：“怎么了？”
“殿下，他追我！”平安远远一指。
宁安将目光落在气势汹汹的魏寅身上，反手将平安挡在身后：“魏寅，这里是皇宫大内，不是你家后宅，你要干什么？”
“表姐。”魏寅登时气焰全消，弓着身子喘气，却见平安从公主和驸马中间钻出一个脑袋，朝他迅速地吐舌头。
略略略——
魏寅登时又来了气：“表姐，别拦着我，我跟他势不两立。”
“跟他势不两立，”宁安皱眉，“你知道他是谁吗？”
魏寅乜他一眼：“当然知道，一个五品小官的儿子。”
宁安气笑了：“光长块头不长脑子。”
驸马杨兴钰都看不下去了，提醒自己的小表舅子：“他此时出现在宫里，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魏寅思考良久，瞪着平安问：“对啊，你爹不过五品官，你为什么此时进宫？”
“……”
杨兴钰简直无语：“因为他爹是他所有靠山里，品级最低的。”

第120章 别人家的小孩就是好玩……
戌时末刻，参加太后寿宴的官员陆续抵达宫门，三三两两聚在午门外交谈，内外命妇则被引入后宫，在慈宁宫外的庑廊开席，给太后贺寿。
吉时一到，百官入宫，乐师开始奏乐。
一曲奏罢，方有礼赞官唱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群臣起身行礼，山呼万岁，皇后千岁，恭贺太后圣寿无疆。
“众卿平身。”皇帝道。
“谢陛下。”
皇帝举杯，高声宣布，今日为贺慈宣太后七十寿辰大宴群臣，愿母后圣体安康，愿大雍国泰民安云云。
随后，群臣举杯畅饮，谨为太后贺。
皇帝向群臣敬过酒，吕畴又带领百官依次向太后及皇后敬酒。
一番繁文缛节之后，皇后、太后回到后宫。
礼乐重起，皇帝带着璐□□王入座，听群臣依次祝酒，说着吉祥话，君臣推杯换盏，酒过三巡，皇帝环视殿内，只见勋贵外戚的一桌，昌平侯正在提酒，宁远侯酒劲上头，拉着正拉着刚被抓到前面来的新人杨驸马兴钰称兄道弟，安德侯尚算稳重，带着一点酒气，在跟年轻少年宁远侯掰扯他们之间的辈分关系。
皇帝有些担忧地吩咐珉王：“去问问你姐夫，喝酒不会发病吧。”
珉王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立刻起身去了。
片刻，珉王直接把杨兴钰拽过了过来，这家伙被宁远侯那个泼皮无赖灌惨了，为了躲酒，谎称自己喝多了酒也会发病。
珉王索性把他拎走，让人在自己旁边设个座——跟小孩儿一桌，总没人来灌他了吧。
皇帝也不管珉王做什么，只要他唯一的女婿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变成蜜蜂狗，怎么都好说。
这时吴公公从殿外进来，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皇帝眉头微簇，再次看向昌平侯，后者正与几个外戚聊的火热，浑然没注意到天子不善的目光。
“把人带到乾清宫去。”皇帝吩咐一声，起身离席，亲自走到小舅子昌平侯身边，没有理会起身行礼的众人，只沉声对昌平侯道：“跟朕来。”
昌平侯醉眼朦胧地站了一会儿，在太监的提醒下跟了出去。
皇帝与皇后结发夫妻，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地走来，打心里想善待她的家人。
可有些烂泥它就是糊不上墙。
平安也是后来才知道，上个月发生了砸场子的事，他差点被魏寅的奴仆丢到清水河里，二师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连夜上书弹劾昌平侯长子魏寅，说他带着奴仆欲当街行凶，殴打朝廷命官。
皇帝当时为之一惊，怎么都猖狂到殴打朝廷命官的地步了？细问之下，这“朝廷命官”竟是陈平安。
郭恒气坏了，洋洋洒洒数千言，痛陈历代君王姑纵外戚的后果，骂得皇帝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吏部尚书素有直名，他是知道的，可这般疾言直谏还是第一次。
他立刻申斥昌平侯，让他回去严加管教自己的儿子，也不知他有没有往心里去。
后来听说两个孩子让魏寅赔了个底掉，又被昌平侯打了个半死，郭恒消了气，皇帝也消了气，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了。谁料魏寅这小子，竟敢挟私报复，在内廷追打平安，再不严厉管教，都要反了天了。
进了东暖阁，平安和魏寅正四目相对，用眼刀攻击对方。
皇帝看一眼都有些犯愁，平安才到人家胸口……
昌平侯跟在后面进来，双眼迷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一个不熟悉的孩子给陛下请安。
“坐吧。”皇帝语气和缓。
“是。”
昌平侯正欲升榻，忽听皇帝又道：“没说你。”
又见那孩子毫不客气，三两步跑到皇帝对面坐下来，自顾自的开始玩榻桌上的跳棋。
皇帝把玩着跳棋珠子，对昌平侯道：“魏良，你可知罪？”
昌平侯本来熏熏然，被皇帝这七个字吓得酒醒了一半，“扑通”一声跪地：“臣，臣不知何罪之有。”
“朕念在与皇后夫妻情分，对你恩宠有加，赐宅邸、赏庄田、封爵禄，实指望你恪守本份，以为勋戚之表率，却不想你竟仪仗皇亲身份强取豪夺、欺行霸市，漕运堵塞，你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却变本加厉，如今你自己罔顾国法，还要教坏孩子。”
“还有你，你仿造人家的跳棋赚钱本就理亏，自己挨了揍怪到人家平安头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太后寿宴之后就滚回侯府闭门反省，一个月不许出门，以后再敢欺负他，朕让你知道什么才叫‘吃不了兜着走’。”皇帝拿魏寅骂平安的话来骂他，吓得他胖脸惨白，伏地不起。
皇帝再次看向魏良：“子不教，父之过，魏寅的问题到底出在了根子上，罚奉一年以儆效尤，回去跟你儿子一起反省。”
昌平侯仅剩的酒意一下子就醒了。
皇帝就知道，对于这种悭吝到了极点的人，骂是没有用的，罚钱才能让他肉疼！
魏寅跟在父亲身后亦步亦趋地出宫时，还在后头问了句：“爹，陈平安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啊？”
昌平侯已经不想打儿子了，只当场将他掐死。
昌平侯府可以想见的鸡飞狗跳，而且爷俩都被禁足了，呆在府里闲来无事，天天都有强身健体的追逐大戏。
与魏家相比，陈家就显得母慈子孝多了。
林月白头一次被太后和皇后召见，从宫里回家的路上，一直绷着脸不说话，她从进宫起，就跟着几个品秩不高的命妇站在一起，举止端方，谨言慎行，冷不防就被人单独传进大殿之中去给太后祝寿，先给太后磕头，再给皇后请安，然后是淑妃和庄妃，之后是公主殿下……她这辈子也没磕过这么多头，磕得她心里直冒火，也顾不上紧张了。
太后见她从容有度，没有丝毫畏怯之色，还问起她的家世，听说她出身军户，又多夸了她好几句。
她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因为出身军户被夸……
一位国公夫人对太后说：“太后有所不知，这位林宜人在命妇之中也算小有名气。”
言罢，将她的“考勤治家法”讲述一遍，太后和皇后都饶有兴趣地听着，皇后虽拖着病体，依然要掌管后宫大部分事务，若能在后宫引用“考勤法”岂非事半功倍？
于是林宜人只好不胜其烦地为皇后耐心讲述，答疑解惑。
陈平安此时被人拎到乾清宫去跟魏寅对质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娘亲已经被安排与淑妃、庄妃二位娘娘同席了。
然后又是新一轮的蹂躏。
淑妃听说她是将门之女，主动与她攀谈，惹来庄妃几句不咸不淡的讥讽，然后两人一个目光带刀，一个话里带刺，针尖对麦芒地斗了半个时辰，陪坐的命妇们个个如坐针毡，林月白也一样，一顿饭吃得如同上刑，她拼了半辈子的演技，才保持着从容大气的仪态，坚持到寿宴结束。
结果皇后娘娘也没放过她，夸她言行举止端庄有度，令她到月底陪她接见外国使节的女眷……
马车里，林月白正在复盘自己的一言一行，她可不是平安这样的小孩子，头一次觐见中宫和太后，若是举止不当，是会连累丈夫的。
平安一脸堆笑地看着娘亲：“今天真的是个意外，我发誓没跟任何人提起我娘。”
林月白戳着他脑袋又气又笑：“你还需要用嘴提吗，你现在就是长了腿的活招牌，非要咱全家都货与帝王家不可。”
“也不全是，至少祖母……”
“你祖母年纪不轻了，你可放过她吧！”林月白道：“你这段时间忙忙叨叨的，有没有好好读书？”
平安心虚地笑笑：“明天一定好好读书。”
“明天休沐。”林月白乏力地劝道：“儿啊，消停半天吧，每天东奔西跑的，不累吗？”
平安像个小狸奴一样往娘亲手臂上蹭蹭：“听娘的都听娘的！”
“真是拿你没办法。”
……
平安这半年确实挺辛苦的，难得手头没什么事，只等着赢多乐开业了，一放松，就睡到了天光微明。
曹妈妈进屋收衣裳，平安腾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曹妈妈道：“才卯时正呢，再睡吧，不是下午才去郭尚书练字吗？”
“差点忘了大事，快帮我套车。”
平安迅速起床穿衣，然后去耳房敲窗户叫醒了阿蛮，两人乘车往正西坊的井儿胡同去了。
今年太医学招考定在五月初二，报名却是上个月就开始了的，这段时间，沈家夫妇严防死守，不允许女儿报名。但当沈太医亲眼看到足不出户的沈清儿的大名出现在考试名单中时，内心无比崩溃。
就猜是珉王殿下做了手脚。
可他就算是沈清儿的亲爹，也无权擅自取消她的考试资格，只得在初二这天申请与同僚更值，什么也不干，就待在家里守着闺女，防止她溜出去参加考试。
沈清儿起了个大早洗漱更衣、吃饭看书，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个爹。
“我要去茅厕。”沈清儿道。
“我也……”沈太医噎了一下：“在外头陪你。”
沈清儿：……
茅厕低矮，后墙只开了个小窗，沈清儿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外扔，等了片刻，便听见几声野猫叫，阿蛮从狭窄的窗口爬了进来。
……
平安走大门，大摇大摆地来到院子里，喊着要找清儿玩。
沈太医告诉他，清儿在茅厕，让他去堂屋里稍等一会儿。
“沈叔叔，我正有事找您。”平安道：“您快帮我把把脉，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总觉得精力不济。”
“你上了年纪？你精力不济？”沈太医哭笑不得。
“您快帮我看看嘛！”平安瞥一眼紧闭的茅厕门，拉着沈太医往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
沈太医只好令人取来脉枕，替他仔细把脉。片刻，他神情渐渐严肃，眉头微皱，又倒吸一口冷气，倒让平安真的紧张起来。
“沈叔叔，我有什么病？”平安小心翼翼地问。
沈太医问他：“最近是不是常有心焦躁动，精神亢奋，皮肉紧绷之感？”
平安想了想：“好像是。”
“是不是行如猿猴腾跃、狡兔蹿跳、片刻难安，如遇师长教诲，难有恭顺敬畏之心，常生逆反顶撞之念？”
平安不想承认，又怕讳疾忌医，只得承认道：“是。”
“此为形候，乃神气浮越、少阳相火之兆。”沈太医又观察了他的舌苔：“舌质红赤，舌苔薄黄，乃内热蕴结之候。”
“这是为什么呢？”平安问。
“概因小儿阳盛之体，加之日常宠溺太过，等你爹回来，揍一顿就好了。”
平安：“……”
沈太医笑点很低，说到最后把自己逗乐了，瞧他一脸吃瘪的神色，更觉好笑，别人家的小孩就是好玩！

第121章 你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
沈太医玩够了别人家儿子，才想起自己闺女，一阵不祥的预感之下，急急忙忙丢下平安去茅厕查看情况。
厕门反锁着，里面没有一丝响声，沈太医又反复问了几次：“清儿，再不出声，爹要撞门了？爹真撞门了？”
没有任何回应。
沈太医忙找了个粗使的仆妇将门撞开，仆妇惊讶道：“老爷，没有人呀！”
沈太医转过身，疾步冲进茅厕，果真空无一人，顶上的小窗有被人踩过的痕迹。
他方知道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这小窗户，一个成年人是根本通不过的，孩子却可以，穿过小窗就可以跳到外街，只是茅厕是垫高过的，看起来低矮，墙外却很高。
这时去不去考试已经不重要了，沈太医只感到一阵揪心，这么高的墙，也不知摔到没有。
陈平安！
再回到院子里时，只看到平安跑到冒烟的背影，真叫一个“猿猴腾跃，狡兔窜逃”。
“臭小子你……”沈太医撵了两步，发现根本没有追上的可能。
遂立刻拿上牙牌，令人套车去太医院。
马车里，三个孩子笑得东倒西歪，平安从车座椅下面拖出一个医箱，是他提前帮清儿准备好的考具。
“看看有没有缺少什么。”平安道。
“诶呀！”清儿道：“银针，我用惯了的银针落在家里了。”
平安立刻从考箱中翻出一套银针：“这是你以前送我的生辰礼物，跟你的那套一模一样。”
“太好了，谢谢你，平安，还有阿蛮，等我考完了试请你们吃烤鸭。”
“一言为定！”
平安就喜欢围观别人考试，比自己考试开心多了。
说话间，马车停了，太医院到了。
大雍的太医院位于承天门前，礼部正东，紧挨着皇宫，便于为皇家服务。
三人下了车，沈清儿已经换上了太医院要求的服饰，身穿青布袍，头上带网巾，背上医箱，便见迎面一堵磨砖对缝的照壁，上书“太医院”三个大字。
绕过照壁，便是一座朝西的大门，参加医学生招考的考生应该在此排队，不过时间已经不早，门房对他们说：“你们怎么才来？搜捡的官员都已经进去了。”
平安求情道：“劳烦给我们行个方便。”
门房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我哪有这个权利。”
平安环视四下，对门是礼部，礼部旁边是户部，再往北是吏部……想着请二师祖来江湖救急呢，再一想今日休沐。
心里正着急，一个医官打扮的高挑青年从太医院里出来，目光似在梭巡。
门房小吏朝他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医官蹙眉道：“圣上令我们招选女医，唯一的女考生没有来。”
“这儿呢这儿呢这儿呢！”平安跳起来招手。
医官这才注意到平安的存在：“你……你是女孩子？”
这都哪跟哪啊，平安忙招手让清儿和阿蛮来。
医官松一口气：“就等你了。”
言罢，让她将考牌、文书拿出来验明正身。
医学生考试自然不会像科举考试那样严格搜身，何况这种考试怀揣夹带也没什么用，很便快查完了所有文书，平安一回头，沈家的马车已经停在了照壁前面。
“清儿快跑！”他大喊一声。
青年医官见状便猜到，又是个家里不让进太医院的女孩子，立刻引着沈清儿往里跑，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去，去“庶务处”签到，再去二进院考试。
平安和阿蛮翘首在外头看着，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长舒一口气。
直到身后想起沈太医的脚步声，平安又大喊一声：“跑！”
沈太医顾不得他们，先去追女儿，待到跑进二堂时，沈清儿已经入场考试，负责考试的青年医官十分抱歉地说：“诶呀，下官真的不知道是令嫒呀。”
“她受伤没有？”沈太医紧张地问。
青年官员一脸疑惑：“没有啊。”
沈太医松了口气，透过考场后窗，看到沈清儿正在铺纸研墨，一抬头，两人看了个对眼儿，沈清儿朝他扮了个鬼脸。
略略略……
气得他两眼发黑。
此时试卷发下来，清儿便不再管老爹，专心阅卷。
试题以《黄帝内经》、《难经》等典籍为主；本草、诊脉、针灸为辅；附加一道策论，题目为“医人不得恃己所长，专心经略财物，但作救苦之心”。
没有她不擅长的《女诫》、《女则》，清儿略松口气，提笔答题。
……
平安和阿蛮从太医院出来，只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就回家了，吃完午饭小睡片刻，还要去二师祖家练字。
郭恒最近想到了新的办法“锤炼”他，将练字的草纸钉在墙上，让他悬腕书写，锻炼腕力，加强控制力，顺便垂直观察每个字的笔画、形态和结构。虽然很辛苦，但两个月坚持下来颇有成效，平安起先还觉得腰酸背痛胳膊抽筋，如今倒是越来越习惯了。
写完一页，借着换纸的功夫，平安转身看向郭恒：“二师祖。”
郭恒头也不抬：“嗯。”
“我今天住您家吧。”平安道。
郭恒抬起头：“你又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
平安：“……”
他心虚地将今天发生的事讲述一遍，又道：“清儿娘一定会来我家告状的，您知道，我娘略懂些拳脚。”
郭恒听完，不禁眉头微皱：“你把人家闺女偷出来，你……何况人家才九岁，又是女儿家，去太医院干什么？”
“去读书啊。”平安道：“太医院征召女医学生，年龄从十五岁一路宽限到八岁，清儿正好符合。”
虽然坊间都在嘲笑“太医院的药方”，但那都是老黄历了，在皇帝大叔的改革之下，太医院已经代表着时下医学的最高水平了，这世上哪有比太医院更适合学医的地方？”
郭恒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催促他赶紧练字，待他完成了今天的任务，便带着他去沈家登门道歉。
沈清儿去哪里读书他管不着，陈平安教唆人家闺女翻墙这种行为绝对要扼杀在摇篮里，涉及到私德的问题，小时候不教，长大可就轮不到他教了。
此时已过申时，清儿完成了考试，被沈太医押送回家，一路使尽浑身解数哄老爹开心。
沈太医冷哼一声：“哄我有什么用，你娘知道了连我也要一起骂。”
“骂几句就听着呗。”沈清儿嬉皮笑脸地说：“考都考完了。”
“阅卷的是我。”沈太医幽幽地说。
“……”清儿愣了愣，忽然大叫：“您可不许徇私舞弊呀！”
沈太医朝她翻了个白眼：“把你爹当什么人了。”
清儿变脸比翻书还快，嘻嘻笑着，抱着老爹的胳膊：“就知道爹最好了。”
“爹只是不希望你受罪，清儿，即便爹在太医院供职，以后的日子依然没那么好过。”沈太医道。
“我明白。”
“你不明白。”沈太医垂眸看着她，满眼疼惜：“你从小就聪明、要强、主意正，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很轻易地就能做到，可是出了家门就是另一番光景，你无法想象世人施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锁，从未体会过他们对女子行医的恶意……”
“我明白。”沈清儿又说了一遍：“其实在老家的时候，我就明白了。爹，你们为了让我不被缠足，带我逃到了京城，可世上只有缠足这一件事吗，下一步咱们逃到哪里，出海吗？”
沈太医被噎了一下：“强词夺理。”
沈清儿笑道：“逃是逃不掉了，那就只能面对了，他们有恶意是他们的错，谁有错谁改，我只做我该做的事。”
爷俩各有立场，难分对错，说话间就到了家门口，刚下车，一辆“郭”字灯笼的马车后脚也拐进了胡同。
吏部尚书亲自登门，倒让沈太医略感意外。
不过京中官员延请太医上门看病也是常有的事，否则他们的外快从哪里来？料想是郭家有人病了，沈太医客气地迎上去，却见马车上跳下个陈平安。
陈平安！
打不死你！
平安嗖地一声蹿到了二师祖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
清儿爹真凶啊，大概一辈子都要绕着走了。
沈太医如今也是小有身份之人，倒不至于真的在胡同里追打平安，尚算客气地请郭恒进门。
郭恒态度恳切，让平安给沈太医夫妇道歉，好在都是小孩子，平安又表现的很乖巧，夫妻两人也便消了气，只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要不是沈清儿想去考试，谁也偷不走她。
了结了沈家的事，平安就坚决不要在二师祖家住了，他可不想睡前还要再多练两张字帖。于是不顾二师祖用看“小白眼狼”的目光看他，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家里已经在煮粽子了，满院子江米香气，不过娘亲和小叔公都去了祖父祖母院儿里，平安过去一看，原来大家都在围观陈老爷试穿官服。
明天是玻璃局的揭牌仪式，陈老爷要正式走马上任了，虽然位居七品，但是托儿子的福，他享受的是正五品的待遇，穿的也是五品官服。与平安的七品官服不同，陈老爷穿的是青袍，胸前补白鹇，皂靴绫袜，峨冠博带，仪态气度像换了个人似的。
平安甚至觉得就算把祖父放在内阁里，只要不张嘴说话，也是可以唬一唬人的。
陈老爷对着镜子迈着四方步，忽然很紧张地问陈敬时：“你说我是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
平安：“……”
果然不能张嘴说话啊。
陈敬时一脸嫌弃地扶额：“您孙子都比您有出息。”稿子都是写好了的，背下来就是了。”
“实在太紧张了，我从没当时着那么多人说过话。”陈老爷道。
平安给他出了个主意：“您记住一句话，群英荟萃，萝卜开会。把他们都当成大萝卜，绝对不会紧张！”

第122章 距离致仕还有十五年九……
次日玻璃局揭牌。
特邀嘉宾工部侍郎陆部堂，与陈老爷相互推让一番，最终决定一人扯住红绸一角，将匾额揭开。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玻璃局”三个大字乃皇帝御笔亲题，四个公差将其高高悬挂在大门的门楣处。
到场官员们涌上来纷纷道贺，另有士绅大户紧随其后，一片谀词如潮。锣鼓鞭炮声后，陈老爷及手下一众芝麻绿豆官们引来宾入席就座。
开席难免要致辞，陈老爷为了缓解紧张的心情，满脑子都在重复平安的话，结果开口便道：“有道是群英荟萃，萝卜开会……”
引起一片笑声，倒是让现场气氛活跃了不少。众人都说，新上任的提举大人不但相貌堂堂，人也诙谐幽默啊。
平安散学后才听说这件事，简直哭笑不得。
“原来当官也没什么难的。”陈老爷乐呵呵的，非但没受什么影响，反而自我感觉良好。
陈敬时也不打击他，只是给他总结了三条原则，只要遵循这三条做事，至少不会出大错。
“第一，玻璃局造办玻璃，最重要的无非两点——产与销，其他事务再繁杂，也要优先保证这两项不出岔子；第二，目前的订单来源主要有三方，宫里、官府和民间，交期发生冲突是难免的，一边左右逢源，一边依照轻重缓急调配产力，如果实在做不到三方都满意，优先宫里和官府，如果还是调配不开，就优先保证军用和祭祀，什么跳棋珠子都往后排。”
哼！平安在背后朝他扮了个鬼脸。
陈老爷今天也算见过世面了，一点即透：“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正是这个道理。”陈敬时道。
“第三，遇事不决先与佐贰商议，不到生死攸关的地步，别把麻烦丢给上司。”陈敬时道。
“这话跟陆部堂说的不一样，他昨日见了我，说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找他。”
陈敬时道：“您听他的，还是听亲兄弟的。”
“当然是听你的。”陈老爷道。
“这还差不多。”陈敬时道：“没人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下属，以后您的下属这样做了，记得冷静一点，别把对方掐死就行。”
陈老爷笑道：“那不能，我这人最是与人为善。”
陈敬时也不反驳，难以言传的事，遇到了也就明白了。
……
端午之后，平安去文渊阁帮阿蛮找一本地方志，珉王去太医院继续祸害刘院正，忽然派了个小太监从太医院一路小跑进宫，让文渊阁的小吏帮忙找陈平安。
小吏便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找到了盘腿坐在地上翻书的平安，身旁还搁着一杯插着苇管的桑葚饮。那是几日前从沈太医家顺走的一小捆处理干净的芦苇管，原是用于温管灸的，刚好用来当吸管。
窗格筛碎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头发都变成毛茸茸的金色，一派怡然自得、岁月静好。
“小公子，小公子？”小吏像怕惊了他似的，小小声说：“珉王殿下派人来叫您过去，太医院放榜了。”
平安一阵兴奋，腾然起身，刚跑出两步，又折返回来抱着他的吸管杯，跟小吏道了声谢，便往宫门外跑去。
毕竟不是考进士，等平安跑到太医院大门外时，只剩零星几个考生站在外墙下看榜了。
平安凑过去，盯着榜单从第一名往下看，在第三名的就看到了沈清儿的姓名、生辰、籍贯。
毕竟前两名都已经十八九岁了，比清儿多活了整整十年呢！
“咳。”有人在身后干咳一声。
平安回过头，原来是沈太医。他笑靥飞绽，指着榜单对沈太医道：“沈叔叔，清儿是‘探花’！”
“这可不兴乱说。”沈太医见平安由衷的替清儿高兴，一时也说不出风凉话了，清儿能有这样的朋友，他还是很感动的——都是好孩子。
谁知下一刻，平安一脸坏笑：“您一定很想瞒天过海叭，现在被我看到了，别想得逞啦！啊哈哈哈！”
沈太医脸都黑了，伸手一捞，平安飞快窜逃，根本抓不住。
……
太医院通知，被录取的考生次日入太医学报到。
开学第一日，院判亲自给他们训话，讲得是太医学人员制度、规矩流程等，还特别申明，医学生须协助医官整理、编撰、修订医书，女医学生不得参与。
四下开始低声议论，纷纷将目光看向唯一的女孩子，唯有沈清儿目不斜视，仿若未闻。
接下来，李院判令人抬进十几筐蟾蜍。
京城有习俗，端午日，药市收癞蛤蟆，刺取其沫，谓之‘蟾酥’，即便是太医院的医官们也会去南海子捕捉蟾蜍，回来入药。
李院判命他们每人领回一筐，半日内处理完毕，取蟾酥、蟾皮、蟾蜍胆。
学生们安静了片刻，便各自上前端回一小筐癞蛤蟆。
他们大多出自医官世家，对此并不感到稀奇，可毕竟有几个从小养尊处优的，看着蟾蜍身上大大小小的疙瘩，不断有人开始作呕，就连作呕也会传染，一个挨一个的捂着嘴跑了出去。
眼见十几个学生只剩下一半，李院判摇头叹气，却惊讶地发现沈清儿面不改色地呆在原地，从医箱里翻出一条襻膊，将衣袖束起，露出一截小臂，然后带上羊肠手套。
李院判踱步上前，想看看这个小姑娘能撑到什么时候。
沈清儿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框里抓出一只癞蛤蟆，用左手握住，右手用一把银钳轻轻挤压耳后，将白色的浆液挤进盘子里。
沈清儿又看了他一眼。
“你总看我干嘛？”李院判终于忍不住了。
“回大人，没什么。”沈清儿说话又轻柔又恭敬，然后摸起一根木棒，直接将蟾蜍敲死。
冷不防地，把李院判吓了一跳。
沈清儿朝他负谦一笑。
李院判皱起眉头，心里唏嘘，这哪里像个女子啊……
又见她取一把锋利的小刀，从腹部划开，取出蟾胆，去除内脏，沿着中线剪开，一直剪到颈部，再从腹部两侧向背部剪开，然后用镊子轻轻夹住皮肤边缘，将蟾蜍皮完整地剥了下来，扔进清水里漂洗。
干净利落。
李院判看得浑身发毛，干咳一声，背手离开。
散学后，沈清儿高高兴兴地去东华门外等平安散学，请他和阿蛮去吃烤鸭！
……
平安从十年前来到大雍，明显感觉到气候一年比一年恶劣，尤其是地处北方的京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火焰山。
平安不太怕冷，却特别怕热，一到盛夏就开始龟缩，躲着太阳地走，每天两点一线哪里都不想去，只是按部就班地读书、练字，一缩就缩到了七月底。
这期间，刘厦和金生他们将显微镜的放大倍数提高到一百五十倍，沈清儿破例留宿中宫记录观察皇后的病征，再传话给妇人科的太医，为皇后开方调养。
玻璃局培训出一批匠人，通过考核，裁汰掉几个能力不济的，逐步走上正轨。
听说老卢带着妻子、女儿、外孙女住在玻璃局的小家属院里，正打算慢慢攒钱，为娘俩在京城开个小铺子。
陈老爷每天早上都赖床，又被老妻强行拽起，一寸一寸地穿衣裳，一粒一粒地吃米粥，然后在长随的陪伴下苦哈哈地去上班，等他老人家坐进签押房的时候，都日上三竿了……
不过陈老爷只是几十年没上过班了，不习惯而已，人却并不笨，紧要时节也知轻重，该打哈哈的时候也很圆滑，甚至因为诙谐幽默的谈吐和与众不同的松弛感，收获了不错的名声，当然，少不了陈敬时在背后出谋划策。
这天平安照旧起床上学，背着书箱出门的时候，祖父也刚上马车，他索性跟祖父同乘一车，顺便打听一下玻璃局的八卦。
陈老爷哈欠连天地靠在车壁上感叹：“也是不容易，这么大点的孩子起早贪黑地读书。”
平安却纳罕地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您今天起这么早？”
陈老爷告诉他，工部下单了一批镜片，用于生产千里镜，配发于各地卫所，要求高，预算低，工期紧，陛下还极为重视，他想睡懒觉都睡不着了，索性早点起床去跟老卢商议一下。
“哎，”陈老爷幽幽一叹：“越来越像那个什么……”
“社畜。”平安道。
“对，社畜。”陈老爷道：“距离致仕还有十五年九个月六天零九个时辰。”
老社畜今天也要加油！
平安见祖父实在辛苦，便想着休沐日给他安排点活动，比如叫上老钱，一起逛花市？两位老人家都是养花养鸟的高手，一南一北养法不同，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又是被自己的孝心感动到的一天。
于是趁着午休，平安乘马车去了崇教坊的国子监，他有几个月没来了，还是太后寿宴结束后匆匆见过钱祭酒一面，不知道老爹这个副手不在国子监的这一年，老钱同志有没有放羊。
谁知去了国子监，老钱并不在廊下逗鸟，连他的花花鸟鸟都不知被收到哪里去了，熟悉的小吏打扫完老爹签押房，热络地跟他打招呼：“小衙内，有日子没来了！”
平安打开身上的背兜，从里面翻出一袋糖果，端午节已经过了，就送他一包粽子糖吧。
小吏将糖袋子收好，笑容更加热情：“您找钱祭酒吗？他在敬一亭忙着，小人领您过去。”
平安有点惊讶，印象里，“钱祭酒”和“忙着”这两个词几乎不会同时出现，他得赶紧去看看，老钱同志在忙啥呢？
小吏一路对他说，三年前，陈司业在陛下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若是今年秋闱，国子监中举的人数仍不达标，钱祭酒就要引咎辞职，还得挨三十廷杖。
平安一向聪明的脑袋有点卡顿，为什么老爹立军令状，老钱要挨廷杖？
原想着时间紧任务重，老钱同志又失去了老爹的帮助，只能自己挑大梁，正在伏案批阅公文什么的。
谁料敬一亭前烟熏雾绕，阶下摆着供案，老钱带着手下的典簿、监丞及一众博士、助教等大小官员，每人捻着一炷香，朝天地四方虔诚叩拜。供案旁，一位身穿太极八卦图道袍的老道士，手执拂尘，念念有词。
什么“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什么“广修亿劫，证吾神通”，声音时大时小，让人听不清楚。
等他念完咒语，从怀中掏出一幅黄绢，平铺在供案上，开始用朱砂绘制符文，符文之下，依次抄录参加本届秋闱的监生姓名。
待老道士写完姓名，将毛笔搁下，双手结文昌手决，又开始念咒语，黄绢竟无风自动，真有那么点玄妙之感了。
平安这才看懂，原来是在进行一场封建迷信……呸，文昌法事。
又听那道士对钱祭酒说：“如能找一位属狗或属猪的神童，必定事半功倍。”
属狗属猪，还得是神童，钱祭酒算了算，那不正卡在九到十岁吗？十天之内，上哪找一个刚好符合年龄的神童？
他举目四顾，忽然看见平安正站在大槐树下，和一个小吏聊得火热。
钱祭酒大呼一声：“悠悠苍天，何其厚我！”
撸起袖子就去抓平安。
平安看他那两眼放光的神情，还以为自己要被生祭呢，撒腿就跑，围着大槐树跑了几圈儿，把老钱累得倒在地上。
平安赶紧折返回去：“老钱老钱，你没事吧？你体力也太差了！”
官员们都围了上来，将钱祭酒扶起，这才对平安解释了前因后果。
只是让他去送考而已。
“早说嘛。”平安松一口气，他最喜欢干这种活儿了。

第123章 爹爹要回来了！……
等到老道士离开，参与法事的官员们也各自散去，平安拉着老钱到他的签押房。
他觉得老道士有点水，而且封建迷信不可取，便从小背包里拿出一个卷轴，让他拜一拜。
老钱看着那副金光闪闪的孔子像，比一般的孔子像更精神，便虔诚地拜了四拜，并将每一个赴考的考生姓名、籍贯、专经、写作风格等依次报出，请他老人家保佑。
平安在一旁听得都困了，这愿望许得也太详细了。
被他这么一闹，平安倒把邀他去花市的事给忘了。
不过老钱正面临入仕以来的最大挑战，想必也没心情出去玩。
周围人都忙叨叨的，平安反倒闲了下来，功课之余就是背着手到处闲逛，然后摇头叹气，都忙，忙……忙点好啊。
八月初九，乡试第一场考试，平安四更天就起床了！
曹妈妈打着哈欠帮他穿好衣裳：“平时上学的时候拖着拽着才肯起床，一听说别人要考试啊，叫都不用叫。”
平安攀上老钱派来接他的马车，一路来到贡院，扛着一杆写有“国子监录选”五个大字的旗子，跟着送考的教授和助教们挤进人群。
今年顺天府贡院有两千多人参加乡试！平安刚挤进去，连人带旗一起被淹没了……
便有个年轻些的助教直接让他骑在了脖子上。
平安像竹笋一样破土冒头，视野一下子清晰了，挥舞着手里的旗杆，神气十足地往国子监的专属位置移动。
来考试的监生随着旗帜缓缓向中间靠拢集合。
上一次来送考还是两年前，小叔公参加会试，他还太年轻，送完小叔公就去吃吃喝喝了，没仔细了解过顺天贡院里的情况，借着这次送考，也跟教授们打听了一下。
京城贡院的情况竟比他们老家还差，猪栏一样的号舍，棚顶都是破的，里面三面围墙广不容席，成年人钻进去站都站不直——这一点倒不用平安担心，因为听教授们的意思，以他的学习进度，大概率等不到成年就会被送进猪栏……呸，贡院。
接下来各地都是一样的，吃饭睡觉做文章都在小小的号房里，每场三天两夜，共考三场。
总结下来只有一句话，真不是人考的啊！
“好在秋高气爽，天气还是很舒服的。”平安道。
刘教授呵呵笑道：“乡试尚在秋日，会试可在开春，春寒料峭，而且为了防止舞弊，衣裳不能挂里，被褥不能絮棉花，单鞋单帽，一样要在号房里待九天。”
平安平白打了个寒颤。
王教授还在火上浇一把油：“冷还不算什么，怕的是起火，有一年会试，巡考的士兵在考场内生火取暖引发了火情，负责龙门的御史紧闭贡院大门，里面的举子无法逃脱，外面的军士也无法入场救火，烧死烧伤者不计其数。”
差点把孩子吓出心理阴影。
“贡院归哪个部院管？”平安问。
“礼部。”
平安道：“等我做到礼部尚书，就把贡院重修一番。”
众人笑道：“那我们先替曾孙子们谢谢你。”
“好说好说。”平安摆摆手。
目送国子监考生入场，从贡院回家，娘亲拿出一封信给他，原来是老爹的家书，他和大师祖八月回京述职，家书发出之日已经动身启程，预计在八月中旬抵京。
爹爹要回来了！
……
运河恢复畅通，沈廷鹤与陈琰归心似箭，一路沿运河北上，看着运河两岸又重新焕发了蓬勃生机，心中自是无比欣慰。
与此同时，陈家也接到驿站的消息，说陈琰次日抵京，于是平安向学堂告了假，全家人兴冲冲地去码头接老爹和大师祖。
中秋时节，京城已渐渐显露萧瑟，风儿吹过，燃灯古塔上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似在提醒远行的人们——你们到家啦。
平安带着阿吉在码头上奔跑，朝着由远及近的官船用力挥手。
船头上长身而立的身影愈发清晰，陈琰穿得是一身代表风宪官的獬豸补子官袍，也在朝他们招手。
巨大的官船稳稳靠岸，船夫跑出缆绳，放下舷梯，先有几个持刀的扈从从船上走下来，平安却攀着旋梯爬上船，咚咚咚地朝老爹跑去，整个甲板都在颤动。
陈琰怕他摔着，赶紧道：“别跑别跑别跑……”
平安一个飞扑，陈琰立足不稳，抱着他摔在了甲板上，一众侍卫和船夫目瞪口呆，上官出糗，他们在上前搀扶和转身走开之间选择了嗤嗤窃笑。
平安显然低估了十岁本体的冲击力，不好意思地爬起来。
相比之下，沈廷鹤就稳重多了，官船停稳之后他才从船舱里出来，平安喊着“大师祖”朝他狂奔，被迅速爬起来的陈琰拦腰抱住。
你大师祖都快六十了！
平安之所以这样激动，是因为担心大师祖的安危，上次巡河随机绑架一名皇子，附赠一班武功高强的锦衣卫，才免于被暴民冲撞，这次去治河虽然带着若干扈从和侍卫，到底不比皇子的保护级别，他一直挺担心的。
眼见老爹和大师齐齐整整地回来，陈平安小朋友很欣慰！
陈琰知道他很激动，但请他稍微克制一下，毕竟码头上那么多人看着。
平安一回头，身后的码头上站满了迎接他们的官员，有翰林院的，有詹事府的，还有都察院和国子监的……都是庆祝他们立下大功凯旋还朝的。
陈琰牵着儿子走下船去，先跟家人说了几句话，大庭广众之下，赵氏和林月白也不好表现地太过热情，只说有话回家慢慢说，便放陈琰去跟同僚们寒暄。
平安缠着大师祖问长问短，沈廷鹤倒反问他：“功课都做完了吗？明天中秋节不查你，后天散学直接去大师祖家查功课。”
平安：“……”
早知道就不来了。
幸好沈廷鹤很快被都察院的同僚和下属包围，他趁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跟着娘亲和祖母先上车。
“咱们不跟爹爹一起回家吗？”平安问。
林月白告诉他，爹爹要先回都察院复命，填写三十九项工作报告，然后由都御史上奏皇帝，才能回家等待皇帝召见，去御前述职。
三十九项之多！
平安估么着，大概要到晚饭时才能再见到老爹了。
……
平安猜得没错，陈琰从都察院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在前院换下衣裳，回到后宅与家人团聚。
林月白从堂屋里迎出来，夫妻对望良久，终于挚手说了几句体己话，即便只是这样，堂屋里还是探出个小脑袋，竖着耳朵在偷听。
陈琰拿眼一瞪，平安转身就跑。
“当心当心！”刘妈妈端着热腾腾的鱼汤上桌。
全家人齐聚一堂，只等陈琰到家一起吃团圆饭，热热闹闹地说着家常话，商量明日中秋节的安排。
……
陈琰在家中闲住几日，惊奇地发现自己悠闲了半辈子的老爹竟然有了实职，每天早上慢吞吞地起床，哈欠连天地出门，骂骂咧咧地回家……大抵是那个蠢出世的胥吏又给他惹祸了。
又想着难得空暇，陪妻子去街上逛逛，可人家没那闲工夫，进宫陪皇后娘娘接待前来宾贡的使节家眷去了。
再去国子监看望自己的老领导，钱祭酒正忙着上香呢，签押房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十分眼熟的放大版金光孔子像，见他进来，急忙摘下来收好。
陈琰问他六堂监生们的学习情况，得知今年参加科试的共有一百五十人，送考八十人，今年乡试拟录取一百人，按照比例，这八十人中只要有四人通过乡试，就算他们完成任务。
“您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吗？”陈琰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钱祭酒道：“据可靠消息，下个月廷推大抵是要将我发落到南京国子监去，给你腾地方的，我如今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不能安心养老就在这一哆嗦了。”
陈琰闻言皱眉：“哪里听来的消息？”
他还不到三十岁，资历尚浅，怎可能担任祭酒呢？
钱祭酒压低声音道：“你还别不信，陛下已经给内阁打过招呼了，廷推就是走个过场。”
陈琰笑道：“不可能，郭部堂那关就过不去。”
回到家里，陈琰问小叔，家里家外的人这些不正常的行径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敬时呵呵笑道：“都是拜你儿所赐。”
陈琰看着院子里端着个大木盆准备洗狗的平安，嗤嗤笑道：“别冤枉我儿，你瞧他多安分。”
陈敬时都懒得解释，给他一个白眼自己体会。
正在这时，突然感到地面微颤，平安盯着眼前的大木盆，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爹，娘！”平安喊了一声，“地震了！小叔公！”
宁静的内宅一下子喧腾起来，人们纷纷跑到院子空旷处，紧张地盯着房屋。
地震在大雍不算什么稀罕事，平安来京城后都经历过两次了，不过这次像上次一样，没有强烈的震动，很快就结束了，应该离震中较远。
隔日有八百里加急奏报，晋州发生地动，一夜数震，不少官廨、民房垮塌，伤亡不祥。
三日后晋州布政使上书陈禀灾情，晋州四个州县受灾，好在灾情不算太严重，人员伤亡也不大，内阁照常拟票，令相关部门按部就班地安排赈灾。
……
只是普通地震，丝毫不影响博兼堂上课，只是晋州的奏疏送达京城时，王实甫却请假了。
胡学士沉声道：“他堂伯去世了，家里正搭灵棚呢，待人家筹备好，师傅带你们去祭奠一番。”
平安有些意外，他记得王实甫的堂伯王文焕也是巡按御史，去年八月份出巡晋州来着。
“王御史卒于任上，地方奏报上说是地震导致房梁垮塌……”胡学士道：“陛下十分重视，前后派了三波钦差去查，锦衣卫也出动了。”
平安立刻听懂了胡学士的言下之意：有黑幕！
按理来说，巡按御史虽然只有七品，但权利极大，好比后世的“中央巡查组”，地方官员无不战战兢兢、小心接待，大雍开国一百年来，还没听说过被地方害死的巡按御史。
毕竟御史代天子巡狩，查的就是地方吏治，地方官员非但不敢加害，还生怕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遇害，对朝廷无法交代。高接远迎、巴结讨好、重金贿赂的倒是常态，谁会那么想不开，敢害死御史？
七日后，王文焕的尸身被运回京城，三法司各派了验尸的仵作，太医院也派去医官，锦衣卫派去三个少保，皇帝下了严旨，三日之内彻查其死因。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看着锦衣卫的奏报，眉头紧锁，查来查去，王文焕的确是被房梁砸死，没有其他外伤、中毒迹象。
“确定吗？”皇帝问。
“老十三是这方面的行家，不会看错，确实是意外。”罗纶道。
王文焕并非死于非命，事情却更复杂了。
因为王文焕在晋州履职一年，考核官吏、照刷文卷、查算钱粮、审录囚犯……查到的所有问题具都整理造册，以备回京复命，结果在地动当晚混乱之中，一整箱文卷、账册不翼而飞了，就连他从京城带走的书吏也一起失踪了。
这一下，晋州官方军方上上下下都慌了，这些“把柄”落在皇帝手里，或有酌情宽免的可能，但如果落在有心之人的手中，作为要挟他们的筹码，后果则不堪设想。
对皇帝而言，又何尝不是给朝廷埋下了一记雷？
因此他派出的钦差和锦衣卫，不是去调查王文焕死因的，而是去寻找丢失的文卷账册的。

第124章 这些人也太惯着孩子了……
皇帝派去晋州的钦差加急奏报，地震当日王御史正伏案写奏疏，馆驿垮塌了几间屋舍，上上下下乱作一团。
驿丞带人挖开坍圮的碎石瓦砾，终于救出了王御史和他的长随，然而一根硕大的房梁恰好砸在王御史头上，不治身亡。
巡抚衙门派人来处理他的尸身，清点随身物品，没有找到任何案卷资料，王文焕的长随称都在一口小箱子里，由秦书吏看管，箱子和秦书吏却都不见了。
地震发生时，有人看到秦书吏趁乱带着箱子从角门离开驿馆，他们循着线索找到一家民宅，可是民宅已成一片废墟，线索就中断了。
隔日，锦衣卫在邻县找到了携款私逃的秦书吏，将其带关押在当地卫所，箱子已经被卖给了一个络腮胡子满脸刀疤的商人——想来是为了掩盖真实面貌的易容术。
如今晋州各州县都在忙于灾后重建工作，到处都是坍圮的屋舍和断裂的道路，想找一口箱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锦衣卫重刑审问秦书吏，三木之下终于招认，是有人想得到王御史的调查结果，重金请他手抄一份，他一时财迷心窍便答应了，结果还没来得及誊抄就发生了地震，索性将箱子直接盗走交给了那个商人，谎称是抄本，拿着赏钱远走高飞。
目前看来，是有人花重金买通了王御史身边的书吏，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整个晋州文武官员的把柄，不料秦书吏这个人太坑，竟然偷走原本，引起了轩然大波。
……
看着令人无语的奏报，皇帝召郭恒、吕畴入乾清宫议事，一位首辅，一位天官，代表着文官最高权力的两个人，在东暖阁吵得面红耳赤。
吕畴认为，晋州官军去岁刚刚立了战功，又遇到这样的事，宜以安抚为主，以免滋生兵变。
郭恒认为，朝廷这几年体谅北疆作战不易，对晋州官场过于纵容，包括派遣王文焕去晋州，也只想做到心里有数，没有彻查整饬之意，既然事已至此，索性撤换晋州巡抚，整顿晋州军政，彻底扫清祸患，重固北疆。
“我知道郭部堂痛恨贪墨，可‘水至清则无鱼’，官员封疆在外，要想做实事，就免不了沾染污点。”吕畴道：“晋州军方从陛下尚未登基时就一直在打仗，如今战事告捷，九边稳固，郭部堂要在这时兴起大案吗？”
郭恒道：“表面的稳固能长久几时？好比河工水利，即便没有洪水的外部冲击，白蚁啃食木材，也会导致整个堤坝溃决。这些年朝廷将重心放在西南、岭南，海水倒灌、黄河泛滥、倭寇从胶东沿海飘到东南沿海，难免对北疆有所松懈，而今看来，晋州的军政问题已经显露端倪，郑行远的上书便可见一斑，如今又死了一个御史，再不引起警觉，我大雍数代帝王苦心经营的北疆屏障将毁于一旦，到那时，吕阁老再跟我说什么‘水至清则无鱼’。”
吕畴反唇相讥：“郑行远无凭无据污蔑上司，构陷边官边将，早就已经停职了，部堂拿一个犯官一年前的上书说事，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证据只是丢了，不能坐实郑行远污蔑。”郭恒道：“臣正要奏请陛下，赦免郑行远的罪责，委以重任。”
此话一出，皇帝陷入沉默，一年前答应过平安要授予他小郑先生户科给事中一职，后来派遣王文焕巡按晋州，他怕过于冒进，又有些犹豫了。郑行远就这样被搁浅下来，一直停职在家闲住，平安的诉求只是把人从诏狱里放出来，自然也不会再提升官的事，更不会将皇帝随口的承诺告诉第三个人。
“那就让他去户科吧。”皇帝道：“其余诸事，事关重大，朕自会考虑。”
郭恒还要再说话，吕畴朗声应道：“臣遵旨，臣等告退。”
于是满堂宦官瞠目结舌地看着一位内阁首辅生拽着一位吏部尚书告退出去。
“你拉我袖子干什么！”出了乾清宫，郭恒烦躁地甩开他的手。
吕畴低声道：“你道陛下为什么束手束脚？陛下驻守北境二十年，皇后的娘家也在晋州。”
郭恒长舒一口浊气，他何尝不知道，陛下对宣州、晋州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更不要说深厚的人际关系。
陛下生在皇家，生母位份低，亲爹不待见，得不到的父母之爱被岳父岳母代偿了，至今还在感怀岳母亲手做的羊杂面，魏家二老也是好福气，先皇熬死了三个儿子，最不受宠的藩王女婿登基做了皇帝，魏家一跃而为大雍第一外戚，只可惜没享两年清福便早早过世了。
皇帝便将这份厚爱回馈在了小舅子魏良身上。
听闻昌平侯魏良在晋州修建了占地百亩的侯府大宅，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不亚宫室之美，逾制之处不胜枚举，怎奈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御史言官都拿他没辙。
眼下晋州由军到政，由政到民都出现了问题，巡抚、布政使脱不开干系，士绅权贵更脱不开干系，可是让皇帝彻底处置这些人，无疑是在捣自己的老巢。
郭恒没接话，兀自向乾清门走去，另谋它法。
……
到了九月初，陈琰和沈廷鹤奉诏进宫述职，皇帝留他们在乾清宫用膳。
为奖励他们治黄有功，沈廷鹤授亚中大夫，赐“中柱”匾，赐穿斗牛服，赐金百两，赐银千两，丝绸五百匹。
虽然亚中大夫不是实职，而是散阶，但也算为沈廷鹤提了品级，为十日后的廷推授实官做准备。
陈琰升任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赐素金带，仍兼任国子监司业、经筵日讲官，另赐金银丝绸与沈廷鹤等同。
这是郭恒与皇帝拉扯半天的结果。
皇帝的本意是论功行赏，将钱祭酒转迁南京，升陈琰为国子监祭酒，一两年之后再提为兵部侍郎，主持“改土归流”事宜。
虽说翰林官员越级升迁是常事，但陈琰用几年时间走完别人十几年的路，也实在太离谱了，国子监祭酒虽然无权势，但位列小九卿之一，是有权参加廷推的，而陈琰今年满打满算才二十八岁，更不要说一两年后升侍郎，哪有刚过而立的三品大员？
压下去，一定要压下去。
君臣二人对峙良久，郭恒据理力争，直到午膳时间，大有一种“陛下一定要瞎搞就别吃饭了”的架势。
最后还是皇帝妥协了，官暂时不升了，多给点钱吧，毕竟人都是要吃饭，虽然臣子们经常不拿他当人，他得拿自己当人啊。
……
九月初十，京城乡试放榜。
钱祭酒从散朝回来就将自己捂在签押房里，不知在做什么，直到监丞喜气洋洋地跑进敬一亭报喜——国子监有八名监生中举，其中一名考上了第五名经魁！
钱祭酒喜不自胜，又将自己关回签押房，朝着金光孔子像一拜再拜，然后回到签押房，将私人物品盘点一番，随时准备与陈琰交接，去南京某个衙门养老。
想到今后可以肆无忌惮地种花遛鸟，再也没有业绩压力，再也不受陈司业的节制，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谁知他前脚刚迈出大门，就见陈琰大步朝敬一亭走来，身后还跟着一路小跑的陈平安。
“这么快。”钱祭酒喃喃自语，廷推不是在三日后吗？况且朝廷的新任命还没有下来呢。
“老钱！”平安朝他招了招手，指指东厢房，“我先帮我爹收拾好签押房再去找你玩昂！”
钱祭酒点点头，心想，大概是不差这么几天，想提前交接吧，赶紧折返回签押房，叫上几个书吏一起帮他打包行李。
陈琰一年不在国子监，虽说常有书吏进来打扫，但毕竟不敢乱动案牍文卷，角角落落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又令人重新打扫一番，将笔墨纸砚笔洗笔架全都安置妥当，坐在大案后面啜了口茶。
便听院子里响起平安的声音：“老钱！你的百灵十三套教成了没有？”
陈琰无奈地笑笑，这些人也太惯着孩子了。
……
平安走进钱祭酒的签押房，只见地上摆了三口箱笼，装有少量书籍文卷和大量的文玩核桃、葫芦、菩提子、紫砂壶、折扇和鸣虫盒……
“哇！”平安仿佛看到了百宝箱。
“随便挑。”老钱心里高兴：“看上眼的都送你。”
平安毫不客气地蹲在地上，选了两个葫芦，一串菩提子，一个蛐蛐罐子。
“咦？”平安被这些玩物迷了心窍，这时才反应过来：“老钱，你要去哪儿啊？”
钱祭酒“嘿”地一声：“你爹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平安反问。
钱祭酒煞有介事道：“令尊即将走马上任，我给他腾地方。”
平安一愣。
“钱大人，当着孩子不要乱说，这是您的签押房，下官怎敢僭越？”陈琰从外面进来，看着一地箱笼，似笑非笑。
“你僭越的还少么……”钱祭酒咕哝道。
陈琰对着几个书吏训斥：“你们几个也跟着添乱。快将祭酒大人的东西都摆回去……等等，书籍文卷、文房四宝留下，这些乱七八糟的玩物封在箱子里，锁进库房去。”
陈司业虽久不在国子监，但淫威仍在。
“是！”书吏们应声开始照办。
“哎？哎！”钱祭酒傻了眼，眼看都要交接了，怎么没收他的东西呢？
平安闻言，抱着怀里幸存的宝贝跑了出去。
陈琰笑着地对钱祭酒解释，陛下反悔了，他不用去南京了，照旧担任国子监祭酒。
“………”
钱祭酒本来已经接受了，大不了像从前一样，继续在陈琰手底下混日子，横竖国子监如今今非昔比，他也不用像从前一样给陈琰当挡箭牌了。
谁知廷推当日，完全不知兵事的他竟然连升两级，被推举为兵部右侍郎，跻身正三品大员。
钱祭酒……不，钱部堂很崩溃，本来已经做好了去南京养老的准备，这官怎么越做越大了？
次日，皇帝召见陈琰，授意他就任兵部后，配合各部落实“改土归流”事宜。
考虑到武选司郎中毕竟职级有限，郭部堂又极力反对破格提拔于他，皇帝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钱祭酒挂到兵部去，既不会对他造成掣肘，又可以继续帮他挡刀，也算废物再利用。
陈琰：“………”
怎么又来了？
堂堂四品大员给他当移动盾牌，这合适吗？
到底是谁给皇帝出得这种损主意？

第125章 没有比兵部更好玩的地……
一般来说，状元的升迁途径之中，极少出现出任兵部郎中的情况。
兵部武选司郎中，雅称大兵槽，职位虽小，实权却不小，负责全国五品及以下官员的选拔和任命及各种军事人事工作。
钱祭酒心如明镜，自己又被当成陈琰的挡箭牌了……
一回生二回熟，钱部堂很快就把自己劝明白了，皇帝都不嫌他无能，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再陪陈琰熬几年，把他熬熟了，自己也算功德圆满，找个回乡奉养父母的由头提前致仕——正三品致仕，怎么也算光宗耀祖了。
带着这个美好的愿景，钱部堂心安理得地去上任。
平安倒想请三天假，美其名曰侍奉父亲更调兵部，帮忙斟茶递水收拾签押房，实则是想去品鉴一下兵部厨子的做饭水平。
郭恒从陈琰那里听说了他的想法，去内阁办事经过博兼堂时特意把他叫出来，屈指敲他脑袋：“上个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爹没有仆从长随吗，需要你来侍奉？”
平安捂着脑袋道：“长随哪有亲儿子体贴，而且我爹的长随阿祥被我祖父征用了，其他人都做不来，我临时顶一下嘛。”
总有一大堆的理由。
郭恒说不过他，只提醒他功课不许落下，便离开了博兼堂。
珉王一脸羡慕嫉妒恨，他也想像平安一样潇洒，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平安临散学前反复强调，他可不是去玩的，是充当苦力侍奉亲爹的。
珉王去乾清宫做功课时，特意将这件事告诉了父皇，言下之意是让他看看，这世上不止他一个人喜欢逃学，连陈平安也会找借口偷懒不上学。
谁料皇帝听后好一顿嘉许，自古“忠臣出于孝子之门”，这份纯粹的孝心就比学识还要难得，让他多学一学。
珉王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您怎么不学一学平安他爹的好脾气，让儿子上赶着去跟前伺候，像你这样没事就狮子吼的，哪个儿子愿意主动接近？我没孝顺过你吗？你生病我没有侍疾吗？伺候一次被揍一次，我说什么了吗？
正在心里叨叨叨，就听太监禀报，璐王殿下来了。
“让他进来。”皇帝道。
璐王匆匆进殿，跪地给父皇请安。
“来得正好，帮朕办件事。”皇帝说着，拿起一本劄子，并打发幼子出去玩。
被踢出群聊的珉王还有些奇怪，什么事需要瞒着他？
……
平安散了学，兴冲冲地收拾书箱回家，并告诉他爹是二师祖同意了的！
陈琰：“………”
老师也真是太惯孩子了。
次日，平安起了个大早，陪着老爹去兵部衙门报道。
朱漆大门巍峨耸立，大门两侧蹲着一对耀武扬威的石狮子，与其他衙门不同的是，石狮子背后的八字墙下，立着两排披甲执刀的卫兵——听说兵部有数百名直属兵卒，拱卫着这座大雍最高军事机关。
陈琰在国子监是二把手，一把手又不太管事，因此下面的人见到平安总是“小衙内小衙内”的喊，兵部衙门的人就没那么客气了，且他们与武官打交道习惯了，身上难免带着点煞气。
平安一进门就警惕地看着四周，冷不防想起杨贯被贬出京城时也兼着兵部尚书，便觉得这里每一个人都要来欺负他慈眉善目温良恭俭的爹。
“你怎么像进了土匪窝似的？”陈琰打趣他。
平安这才强装镇定，跟着老爹去见兵部尚书周琦和左侍郎吴恒文。
因为“改土归流”的建议，周尚书和吴侍郎与陈琰打过多次交道，算是比较熟了，尤其是吴侍郎，竟笑着起身迎他：“状元公来了！”
平安战术后退半步，才发现堂上都是熟人。
陈琰笑着行礼：“部堂折煞下官了。”
陈琰调任兵部武选司是郭恒的意思，这个职位暂时由右侍郎管辖，皇帝为使他不受上级掣肘，把钱祭酒调过来给他做上司，足见对他的重视。
怪只怪陈琰太年轻，连胡子都还没蓄，脱下这身官袍混到监生里去，还以为二十出头呢，国朝官员又升迁自有一套规矩，即便是破格超擢，也不能太过离谱。
不过陈琰入仕不过五载，整饬了国子监，提出了“改土归流”，随沈廷鹤治理了黄河，前后两期状元都还在翰林院编书修史，他已经为朝廷办了许多实事，眼看压也压不住几年，迟早要位列九卿的。
这样的人，等闲上司是不会在他面前摆架子的。
而平日里常伴帝侧的部堂高官，也没有不认识陈平安的，周琦还见过他和珉王因为在文华殿外纵火，被拎到乾清宫罚站呢。
周琦只是很好奇他为什么没去博兼堂上课。
“告假了。”平安道：“我爹的长随被祖父征用了，我今天是我爹的长随。”
引得两位部堂发笑。
官员带子侄上衙，伴随身侧、差遣役使是很常见的事，尽管平安年纪有点小，可谁让他爹也年轻呢，又只有一个独子，不使唤他使唤谁？
两位部堂又问他馆阁体练得如何，让他当场写几个字来，他们要拿回家去给家里那些推崇“小状元体”的子侄们瞧瞧，创始人都弃暗投明了，他们还在坚持个什么？
平安：“………”
他看向老爹，这里可是大雍最高军事机构，他们不忙吗？
陈琰出差一年挺累的，这段时间大都在家歇着，没有多少社交，显然还有点没弄清“小状元体”的来龙去脉。
眼见得小吏端来一池新研好的墨，平安只好坐下来，在几张纸上分别写下几句劝学诗。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
一口气写了一小沓，让他们拿去随便散发——为了帮老爹在上司面前留下好印象，他真的很有诚意了。
两位部堂果然心满意足，还夸他的字已经初具筋骨，让他再接再厉云云。
平安还是头一次听到“初具筋骨”这种夸法，是说他的字终于站起来了？
从周琦的签押房出来，又去见老钱，左右侍郎各有一套院落，老钱的院子里乱糟糟的，他倒不敢把八哥、百灵带到这种地方来，不过他带了花苗……
陈琰轻轻一叹，使唤书吏：“令武选司、职方司郎中、员外郎、主事们来钱部堂的签押房议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自然要先召集属下开会。
两个书吏面面相觑，站在原地不动。
钱侍郎道：“你们可能还不太习惯，以后在这个院儿里，陈郎中的话就是本部堂的话，去吧。”
两人领命而去。
片刻便将武选、职方二司的下属召集起来，听钱侍郎讲话。
钱侍郎道：“本官初来乍到，对兵部诸司的事物知之不详，一时没什么要说的，各位恪尽本职之外，辅助陈郎中落实‘改土归流’的方略，再有其他事由，本官另行告知诸位。”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便让他们各司其职去了。
陈琰便回到自己的签押房中，留自己手下的员外郎、主事们开小会。
真正涉及到具体事务时，表面上一团和气的氛围一下子就被打破了，很难心平气和地说话，吵得平安脑子直嗡嗡，都想提议让他们出去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当然，兵部这种掌兵衙门，火气大也很正常，陈琰虽全程皱眉但并未打断，只能从他们吃了火药似的腔调中获取有用信息。
更神奇的是，他们吵得你死我活、面红耳赤，一旦聊完公事，又能神色如常地说笑。
这时陈琰也对武选司庶务了解了各大概，开始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处理上一任郎中离任期间攒下的公文，并趁此机会熟悉自己的本职工作。
平安也没闲着，像上次陪大师祖去巡河一样，抄抄写写，端茶倒水，忙得像个小陀螺，可有眼力见儿了，半天下来，陈琰都不想放他回博兼堂读书了。
平安见老爹使唤自己使唤得还挺舒服，笑嘻嘻地提议：“要不我不回去读书了，就在兵部给您当跟班吧？”
陈琰翻他一个白眼：“别害我，敢耽误你的学业，你两位师祖定然饶不了我。”
平安：“………”
好像没有两位师祖，他就可以不用读书了似的。
转眼到了巳时末，陈琰挂起毛笔，带着平安去馔堂用昼食。
不知是不是兵部官员火气比较大，兵部的厨子做饭还挺认真，虽然食材不如鸿胪寺供给博兼堂的饭菜，只有普通的猪肉、羊肉、青菜和豆腐，但胜在新鲜，做法也可圈可点。
平安吃饱喝足，总结道：“做人果然不能脾气太好。”
陈琰哭笑不得：“又在胡说八道。”
回到签押房，跟老爹讨茶水喝，出门前娘亲给装了一罐上好的明前茶，他都看见了！
都说小孩子喝茶不好，陈琰拿眼量了量平安的个头，应该问题不大，便倒给他半杯茶，又兑了半杯白开水，清清淡淡小小气气地拿给他喝。
气得平安逢人就说他爹给他喝兑了水的假茶。
众人：？？？
什么茶是不用兑水的吗？
……
平安帮老爹跑腿一整天，回到家满脸兴奋地对娘亲说：“有热闹看，有好吃的，没有比兵部更好玩的地方了！”
林月白倒是已经习惯了，别人家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她的儿子辗转各大衙门蹭饭吃，还吃的很开心，好像家里不给吃饱……
陈琰也不忍扫他的兴：“顶多再玩两天，大后天可要乖乖去上学了。”
平安是个说到做到的孩子，说玩三天就玩三天。
谁知到了第三天，平安听到一个大八卦——王御史在晋州丢失的账册找到了！
他撂下手头的活计，赶紧跑回博兼堂向珉王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失去长随的亲爹：“………”
珉王只说父皇派璐王去官驿取回账册，但是璐王殿下自作主张，将账册就地烧了……为此被父皇罚跪了整宿，今天一早又遭到了御史言官的弹劾。
平安错愕之际，很难不怀疑这是皇帝和璐王父子在唱双簧，烧毁的账册压根就不是真的，只是为了安抚人心安排的一出障眼法，锦衣卫一定还在马不停蹄地寻找真正的案卷和账册。
平安原本觉得这是一件与自己毫无瓜葛的贪腐案，王御史是他杀还是死于非命，丢失的账册到底记录了什么，都轮不到他来操心，可是璐王的出现让他开始产生联想。
午休时间，他去藏书阁找了一份舆图，璐王当年就藩秦州，从秦州发兵京城，势必要通过晋州这样的边防重镇，以一个藩王的能力，想要攻破晋州防线几乎不可能，除非晋州守备不战而降。
可晋州是皇帝的老巢，应该只认传位诏书，而不是听命于一个已经就藩的亲王，那么还有一种可能，他们不是自愿为其开门的，而是受到了要挟或贿卖，甚至两者都有。

第126章 珉王生出一丝不祥的预……
可璐王每年的岁赐都会捐出来帮朝廷纾难，家里孩子又多，又没听说过经营什么产业，应该是很穷的……造反是烧钱的营生，他哪里来的钱贿赂边将？
提到钱，旋即想到貔貅一样只进不出的昌平侯，莫非他不但贪财，还很有野心？
毕竟皇长子早逝，昌平侯没有亲外甥，璐王算皇后的养子，扶持他上位是最佳选择。
……
平安这一世读了许多书，吃了很多好吃的，作息规律，营养均衡，运动充足，脑子也发育得越来越灵光了。
他找来一沓有相关信息的邸报，在藏书阁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铺了一地，晒着午后的太阳，慢慢静下心来，从头开始分析。
自己的到来，总在无意中打乱这个世界的时间线。
先是学问平平的郑先生在一群神童的喂招之下考中进士，去户部观政，发现了晋州钱粮数目存在问题，继而弹劾了户部官员、晋州督粮道。皇帝为了顾全大局，将郑先生下诏狱，以安抚晋州边军，让他们安心作战，但战事告捷之后，也派出巡按御史王文焕去晋州巡视调查。
所以当下发生的事，应该与原剧情有些出入，譬如王文焕之死，譬如那个坑死买家不偿命的秦书吏……某一个细节的改变，导致一场阴谋提前露出了马脚。
这应该是好事？平安也拿不准。
因为听王实甫说，他的堂伯王文焕在出发之前，被皇帝叫进乾清宫密谈了很久，谁也不知道谈了什么内容。
但显而易见，因为皇帝与晋州豪强、勋贵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并不打算大刀阔斧地整顿晋州军政，所以王文焕的调查结果原本是要直接送到宫里的，没想到发生了地震，王文焕殉职，账册落入了有心之人手中。
如今晋州刚刚发生了地震，漠北人必定虎视眈眈，如果趁虚而入，还要靠晋州边军抗敌呢，王文焕这时死了，账册丢失，边军人人自危，还怎么备战，怎么抗敌？
所以皇帝与璐王做样子，找到并焚毁了账册，以安人心。
平安并不觉得自己一个小孩子都能看出的伎俩，那些成了精的官员会看不出，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的态度——“真正的账册”已经烧毁，以后再有人以此做文章，那就是伪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官。
皇帝明摆着告诉他们，朕知道你们很惶恐，但你们稍安勿躁，朕默许璐王烧毁了账册，就是没打算追究，多事之秋，赶紧各司其职守好边防，不要有后顾之忧。
平安已经过了非黑即白的年纪，知道这是顾全大局的做法，可他这一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更明白一个道理，有恶不惩，世上的坏人就会越来越多，朝廷的边防出现了蠹虫，不用等到外敌入侵，自己也会将自己蚕食殆尽。
这一次，如果这些人侥幸守住了边防，朝廷会对他们更加宽容，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不但害苦了百姓，还会被他们反噬。
所以二师祖的直觉是对的，晋州不但要查，还要派重量级人物去彻底整饬，才能让边防更加稳固，顺便根除璐王造反的祸患！
……
璐王府正殿，暖阁之中，璐王正在闭目养神。
高泰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参茶放在璐王手边：“王妃遣人送来的。”
璐王声音里带着疲惫：“东西呢？”
高泰反问：“什么东西？”
“账册。”
高泰道：“侯爷说，您还是不知道为好。”
璐王气得呼吸都有些发抖：“你道父皇为什么派我去做这件事？”
“不想让您跟文官走得太近？”高泰道。
“愚不可及！”璐王道：“他在给我机会，让我烧掉真正的账册。”
高泰舒一口气：“幸好您不知道，陛下定是在试探。”
“………”
璐王道：“若是试探，就不会罚我跪一夜。”
高泰弯腰捡起碎片，半蹲在地上说：“莫非陛下起疑心了……”
“你们做事，孤也是越来也看不懂了。”璐王道：“孤要成事，只需获得父皇的青睐、百官的拥戴，其他都是顺理成章的，要那些劳什子账册作甚？”
高泰道：“侯爷说，珉王都在您眼皮子底下成气候了，他得做两手准备，有备无患。”
璐王不屑道：“他成什么气候，扶不起的阿斗罢了。”
高泰：“……”
璐王又道：“退一万步说，明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账册和文卷，为什么要杀人？”
“杀人？真没有！”高泰道：“杀王文焕没有半分好处，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他怎么会死？”璐王目光如炬：“整个驿馆住了几十号人，死了三个，其中就有一位巡按御史？”
“地震来了，房梁塌了，要砸死谁我们也说了不算啊。”高泰道。
“………”
“到底是谁在跟我们对着干，为什么处处不顺？”璐王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提醒道：“不论如何，不许伤李泊言性命。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才叫百口莫辩。”
“是。”高泰道。
……
赶上一个休沐，陈琰需要加班，平安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特意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妥帖，拽上一身男孩儿打扮的阿蛮，跟着老爹一起出门。
“你俩干什么去？”陈琰问。
“难得休沐，服侍您上衙啊。”平安一脸理所当然。
“二师祖那边不用去了？”陈琰问。
“二师祖今天不在家，昨天派人来知会了，让我下午去吏部衙门找他。”平安道。
陈琰听他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地明明白白，也正好有话要问他，便允许两人上车。
“大爷和安哥儿上车，我来驾车。”阿蛮道。
她今年十四岁，这两年猛窜个子，像根抽条拔节儿的小竹子，束着发，穿着短布衫，比阿祥还像个小厮书童。
陈琰倒挺惊讶，阿蛮什么时候学的驾车？
“去年爹在豫州的时候，九环姐姐教的。”平安道：“也教我来着，我娘说驾车属于六艺，又很实用。”
陈琰在马车中坐定，马车稳稳当当地拐出胡同，往东长安街走去。
陈琰打趣他说：“爹出门不到一年，你挺忙的？”
“嗯啊。”平安敷衍地应了一声。
“听说你在午门外卖跳棋，还跟昌平侯的长子起了争执？”
“是啊，”平安一脸人畜无害，“他先到跳棋店挑衅我，还在宫禁中追着要打我。”
陈琰皱眉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一直在家里养伤，再没见过。”平安道。
“………”
陈琰又道：“沈太医前日见到我，说你把他九岁的闺女偷出去送进了太医院，还开了张药方子让我给你治治病。”
平安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他是误诊。”
陈琰轻“哼”一声：“哦，你祖母还说漏了嘴，说你祖父也是被你送进工部的，你这么大能耐啊？”
平安低着脑袋装鹌鹑。
“你娘又为什么隔三差五往宫里跑？”陈琰问。
平安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家里有钱，买得起靠近皇城的房子，因为还没等他接话，他们已经到了。
平安跳下车就往兵部衙门里跑，门口两只威武的石狮子咧着嘴笑他，守门的兵卒也是他认识的，因此一路畅通无阻地跑进老钱的地盘。
只要他跑得够快，他爹就揍不着他。
老钱错愕地看着他：“你被狗撵呢？”
平安气喘吁吁地摇头，陈琰就进来了。
陈琰没打算在外面揍他——在家里也舍不得揍过，只是将他从老钱的签押房里拎出来，口头教育几句。
平安最怕老爹的紧箍咒了，嗡嗡嗡嗡念了小半个时辰，才让阿蛮研磨，正经开始办公。
平安揉揉发涨的太阳穴，用小炉子煮水，帮他泡上一杯热茶搁在手边。
晌午时分，下面的员外郎、主事们陆陆续续来汇报公务，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吵吵嚷嚷地，倒显得最年轻地陈琰格外沉稳持重，不动声色地听着，或准或否，或下达一两条命令。
平安还在想找什么借口去黄册库看看，陈琰就给了他一张条子，让他将岭南武职人员的档案调阅出来。
真是正中他的下怀，平安招呼阿蛮溜了出去。
武选司后面是一个戒备森严的院落，因为这里是武职黄册库，里面存放了整个大雍的军户档案，平安的舅舅一家也在其中。
平安拿着老爹写的条子顺利进入，让典吏将他需要的档案调阅出来，每一份都有编号，一份一份地签字画押，耽搁了点时间，回到老爹的签押房时，平安找了个空置的耳房，将自己需要的档案藏了进去。
“去了那么久？”陈琰有些担心地问：“有人为难你？”
“没有，”平安找借口道，“尿急，先去了趟茅厕。”
陈琰点点头，继续忙他的，平安趁乱溜去耳房，阿蛮已经席地而坐，开始查阅起晋州近两年的人事档案。
平安早上起得太早，困得睁不开眼，拖出一张条凳擦拭干净，想在上面躺一会儿，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安哥儿，安哥儿！”
不知睡了多久，阿蛮把他推醒：“瞧我发现了什么？”
平安一个激灵爬起来。
阿蛮先拿出一份邸报：“这上面有一份去年七月份告捷的战报，以此为例，我方损失了军官十四人，兵丁八千人。”
平安揉揉惺忪的睡眼，接过来仔细地看。
阿蛮又道：“咱们大雍施行屯兵制，士兵之家既为军户，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也就是说，兵丁损失八千人，就要补足八千人。但我查看了之后三个月晋州官兵的世袭记录，军官十四人皆有补足，但兵丁的世袭备案不到四千人。”
战后补足八千兵丁，却只有不到四千条世袭记录，另外四千人的名字是从哪里来的？大雍可不允许募兵啊。
平安脑子里浮现出非常可怕的三个字：“吃空额。”
更可怕的是，这还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同样的捷报，去年一年就有七份，时间太紧，数量庞大，仅靠他们两个——仅靠阿蛮一个人，一时算不完。
平安决定求助老爹。
陈琰严厉批评了他们私自调阅档案的行为，并夸赞了他们明察秋毫的敏锐。
“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奏请圣裁。”陈琰催促道：“下午还要去吏部练字，先去吃饭吧。”
……
这天以后，他们的调查结果就像石头扔进了大海。
又隔了几天，平安忍不住问过一次，陈琰说已经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报给了皇帝，只是事关重大，不是一拍脑袋就有结果的。
次日一整天，平安都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珉王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平安板着脸。
“一般我母妃说没什么，一定是有什么。”珉王道。
平安叹了口气：“真的没什么，是我自己有想不通的事。”
珉王一脸不高兴：“这话说得……我这人最重义气，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平安眸光一闪，盯住了珉王。
“干……干嘛？”珉王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第127章 小小的老子不伺候了？……
申时散学，平安先去了二师祖家，把自己的想法对他说了。
郭恒只微微一叹，他安排陈琰进兵部，一是为了“改土归流”，二是为了秘密调查晋州的军队用人，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平安竟然先一步找到了切入口。
陈琰带着触目惊心的数据呈送御前，陛下也非常震怒，但迟迟没有动作。
回家做完功课，平安写了一份奏疏，没有提兵部查出的问题，只是支持郭恒的观点，就事论事，认为晋州问题很严重，朝廷不该继续放纵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为国事写奏本，用得就是雅正端方的馆阁体，严格按照每行、每列的字数要求，该提行的提行，该避讳的避讳，写得酣畅痛快。待写完最后一句，他微微气喘，鼻头也沁出一层细汗——不论结果如何，他也算在这个世上留下一点痕迹了。
第二天，珉王看着那慷慨激昂的陈词，有些犹豫地说：“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要的。”平安道。
珉王酝酿一下情绪，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这份奏疏是什么意思？父皇只是顾全大局，以边事稳固为重。”
平安坐在原处，面不改色：“我不懂什么是大局，我只知道如果恶人因为能做事就可以不受惩治，世上有才能的人就可以肆意妄为，人心就会大坏！如果身上生了毒痈不认真清理，一味遮盖，病灶就会侵入脏腑！”
珉王又拍了一下桌子：“这个学堂里有四个人姓李，这奏本轮不到你来上！”
平安也拍案而起，义正言辞地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官再小也是朝廷一员，有什么上不得？”
被他们突然吵架吓傻了的同窗们慢慢醒过神儿来，开始过来拉劝。
珉王怒道：“你非上不可是吧？”
平安一字一顿：“非，上，不，可。”
“好！”珉王怒腾腾地，一副马上要跟他掐架的架势。
大伙纷纷去拉他，奈何珉王力气大，根本拉不住。
眼睁睁看着他抄起一根毛笔，在奏本后面豪气干云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上去吧，死罪活罪，我来担着！”
众人：“……”
王实甫道：“还有我！”
众人蓦然回过神来，纷纷上前签名，就连李宪也上前一步。
李宥扯住他的袖子：“大哥，你不能去，那账册是咱父王烧的。”
李宪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署了名，两个弟弟见他执意如此，只好奉陪了。
转眼间，所有人都在奏疏下首联名了，这倒是平安没想到的，看着满篇龙飞凤舞的名字，倒是很有气势！
午休时便去通政司，将奏疏递了上去。
次日大朝，仪罢朝事，皇帝令侍仪升殿朗读一份奏本，奏本行文规范，只是用词稍显稚嫩，不过与内容相比，这些都可以忽略不计。
直听到那句“有功于前，有败于后，不为损刑；有善于前，有过于后，不为亏法”时，郭恒立刻就明白了，这是陈平安的手笔。
读完正文，又读后面的联名，好家伙，每个人都有份。
璐王听到他整整齐齐的三个儿子，险些当庭气晕过去，陈琰皱着眉头，其余涉事学生家长也都面无人色。
人怎么可以捅这么大篓子？
明知道自家的逆子敢想敢做，脑子又异于常人，早该警告他们不许掺和这件事的。
皇帝未置一词，只是让人念完了这份奏疏，便宣布退朝。
阁老部堂们还没动作，几位学生家长已经面色铁青，先往博兼堂抓逆子去了。
陈敬时却油盐不进地将他们挡在门外——博兼堂大小是个学堂，不到散学不放人。
几人怏怏作罢。
到了申时散学，平安带着几个同窗去二师祖家，珉王带着三个侄子去了太后的慈宁宫。
郭恒万没料到，自己家有朝一日会成为一群逆子的避难所，平安还敢一脸讨好地朝他“嘿嘿嘿”地笑。谁敢来吏部尚书家里抓人啊，何况二师祖还兼着翰林院掌院学士，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他还振振有词：“这不叫避难，这叫‘小杖则侍，大杖则走，孝之道也。’”
等到亲爹们的气消一消，这顿揍至少会轻一点。
郭恒深吸一口气，命前院的下人给他们安排住处。
可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这份奏疏在引起轩然大波后，再次被留中了。
除了受害爹如坐针毡，满朝文武都把他们的联名上书当成了小孩子的闹剧。
这下连平安都想摆烂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证据，又慷慨激昂地具本上奏，居然被如此轻视！
平安一怒之下，气呼呼地说：“谁的江山谁担着吧，小小的老子不伺候了。”
珉王却来了脾气：“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还能怎么办？”
“等着瞧。”
……
重阳节前后，皇帝的老师、已经致仕的前前任老翰林岑老大人被接到宫中过节。
因时下的重阳节不但要吃霜兔、饮菊花酒，还有隆师的习俗，皇帝心情愉悦，下旨赐假一日，令文武百官有暇宴师，以示朝廷尊师重教。
博兼堂也要放假。
到了九月初八，胡学士仿照官学惯例，请另外两位师傅一起，对学生们的日常表现、学业进展、学习态度、品德优劣等，进行了全方位的考评，每个人都整理出一份操评册来，要求家长签字。
这份操评虽然不像官学一样，影响他们的学业晋升和仕途发展，但很关系他们的小假期是竖着过，还是横着过……
无疑，师傅们的评价犀利而客观，用进士及第的笔力生动叙述了他们的精彩日常。
孩子们听说了这件事，各有各的崩溃。
操评册这种东西真的合理吗？退一万步说，就不能写得稍微婉转一点吗？
比如刘夏和顾金生就地取材，把祭祀孔子用的一对白瓷壶打孔相连做成“温壶”，灌入酒精和水测量气温变化这件事……非要写他们“八佾舞于庭、大逆不道、亵渎圣贤”吗？
就不能写“你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孩子，小脑袋里充满了‘奇思妙想’，同学和老师都惊喜地称你为‘小小发明家’”吗？
再退一万步说，这种东西真的适合出现在重阳之前吗？
大雍牛马假期少，难得天子赐假一日，本该阖家团圆其乐融融饮酒赏菊登高插茱萸的，却让可怜的孩子笼罩在这份操评册的阴影之下，何其残忍？
三位师傅倒觉得很合适，学生和儿子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学生作起妖来，当老师的恨不得往死里打，但是爹娘不一样，他们真的可以往死里打。
这就是家学沟通的重要性。
一整天，阴云笼罩着整个博兼堂，没有丝毫放假前的兴奋与喜悦。
直到散学之前，很讲义气的珉王收走了所有的操评册，又偷偷塞回胡学士常用的抽屉里，并约定大伙统一口径，就说胡学士产生了错觉，自己忘了发。
孩子们转悲为喜，高高兴兴地回家过重阳了。
次日一大清早，陈琰带着平安和礼物，去沈家和郭家看望两位老师。
不过今天两位师祖没留他们吃饭，因为平安还要赶场，去王阁老、胡学士和小郑先生家。
前二位自不消提，桃李满天下，平安只行了拜礼就离开了，小郑先生的父母见到平安，一口一个“小恩公”，平安忙道：“折寿折寿。”
拒绝了二老留饭，赶回家跟爹娘一起去西山登高，回去晚了爹娘又要把他扔下偷跑……
九月初十，皇帝散朝后回乾清宫批阅奏疏，才刚刚坐稳，胡学士就来告状了。
“臣在节前发下的操评册，被珉王殿下收上去扔进茶炉里当柴火烧了，臣问殿下，谁教您这么做的？他说……”
皇帝皱眉：“谁？”
“是陛下。”胡学士道。
皇帝一脸错愕：“朕？朕何曾……”
他蓦地醒悟，立刻叫人将李泊言和陈平安拎到乾清宫来。
平安一脸迷惑：“为什么拎我？”
吴公公无奈道：“祖宗，您写得好奏本，这么快就忘了？”
平安心想，皇帝大叔反射弧也太长了，这都过去几天了……
“这是两码事啊。”平安道。
“两案并一案了呗。”吴公公道：“赶紧走吧，别惹陛下发火。”
皇帝见到他们，倒没有先发火，只是怪声怪气地说：“你们两位，怨气不小啊。”
平安习惯性地低头装鹌鹑。
珉王却昂着脑袋反问：“父皇何出此言？”
皇帝扫他一眼：“为什么烧了所有人的考评？”
珉王理直气壮地说：“因为这些考评让大家焦躁不安，如果拿回家里给爹娘瞧见，大概还会挨揍。”
皇帝眉目一横：“你就没想过自己也会挨揍？！”
珉王一撩前襟跪在地上：“臣此举，是效法父皇宽仁慈悲之心，如果父皇因此降责，臣甘愿领受。”
这一下，轮到皇帝语塞了。
父子俩对峙良久，有那么一瞬，皇帝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一样的青愣、倔强、认死理……还抗揍。
他转而看向更好欺负的那个：“陈平安。”
平安吓一激灵。
“你前日在学堂里说了什么，小小的老子不伺候了？”
平安吓出了双下巴，他看向珉王，后者显然也有些错愕。
果然不能在宫里乱说话啊！
平安赶紧补救：“臣信奉孔孟之学，老子不伺候了，跟臣没什么关系。”
皇帝反问：“是吗？”
“是的！”平安重重点头：“平安食君之禄，事君如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珉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挪远了两步。
皇帝轻哼一声：“起来吧。”
平安松了口气，赶紧站起来。
皇帝喟叹一声，道：“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你们还在读书的年纪，不要妄议军国大事。”
珉王刚要梗着脖子反驳，被平安抢先道：“陛下所言极是，殿下和臣是不应该干政，之所以写那份奏疏，是因为太震惊了，陛下在臣心中是那么的圣明烛照，怎能容忍恶人在眼皮子底下作祟呢？”
平安顿了顿。
皇帝一如既往的不会接茬：“说完了吗？”
“还没。”平安又道：“陛下有所不知，臣的父亲自臣记事起就寒暑不辍的读书，就算是生病也不曾落下功课，而且他成绩优异，是整个家族的希望。几年前，他为了惩治恶人，帮人打过一场官司，那时他还只是个举人，对面的势力特别强大，稍有不慎就会断送前程。臣去给他送参茶，在窗外听见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您猜他怎么说？”
皇帝终于有了点兴趣：“怎么说？”
平安道：“他说，‘正是为了我儿，我不能教他做一个任人宰割的愚民，畏首畏尾的懦夫。’”
皇帝愣住了。
平安接着道：“我祖母常说，生而为人，对父母要尽孝，对社稷要尽忠，但最重要的一点，对子女要尽责，要尽到表率之责。老百姓常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父母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子女仿效，如果一代一代歪下去，这个家族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他本来还想编个“陈母刺字”的感人故事，一时想不到该往他爹背上刺点啥，也就没说。
皇帝目光一空，竟想到了太皇太后，
平安接着道：“臣还有句比较大逆不道的话，请陛下先恕臣之罪。”
皇帝道：“今日的奏对不会记入起居注，你但说无妨。”
平安正色问道：“如果后继之君如陛下这般行事，是您愿意看到的吗？”
珉王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兄弟，好嘴啊。
一时之间，大殿内没了动静，只闻殿门外小黄门洒扫落叶的簌簌声。
晚秋的风穿过大殿，掀起皇帝的衣袖和袍角，两个孩子不再说话，吴用在一旁静静的立着，时间缓缓流淌。
直到地上的影子越来越短，皇帝才开口道：“你祖母是深明大义之人，堪为妇人表率。下月太后在慈宁宫修斋设醮，请陈家太宜人进宫作陪吧。”
“是。”吴公公道。
“传郭恒、周琦、吴珩文、陈琰，谁在内阁当值，一并召来议事。”

第128章 人不大，还挺忧国忧民……
吴公公去传口谕了，殿内只剩皇帝、珉王、平安三个，大眼瞪小眼的，颇为尴尬。
平安四下看看，试探着挽回气氛：“陛下，您不生气了吧？”
皇帝骂道：“事事都跟你们生气，早气死了，到时后继之君做出什么糊涂事，朕的棺材板都要按不住的。”
这话是看着珉王说的，看得他浑身发毛……后继之君干糊涂事，为什么要瞪他？！
平安眼睛四十五度斜向上方，想到皇帝从坟里爬出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笑……
皇帝笑骂一声：“你还真敢想！”
平安赶紧敛笑装乖巧：“您不生气就好。”
“你在兵部查出的问题，朕都看过了，”皇帝正色道，“你很聪明，很敏锐，直言敢谏，以你父亲为例指出朕的谬误，字字句句如醍醐灌顶，朕若生你的气，与昏君何异？”
平安很谦虚地说：“这一件事，我们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月，料想陛下每天要面对那么多让人头疼的事，一定是心力交瘁的。”
这话听着太让人熨帖了，皇帝自袖中摘下那条乌木串珠，半开玩笑道：“这个赏你，这么敢想敢说，万一哪天小命危悬，或可拿出来自保。”
平安笑道：“臣敢想敢说，是因为知道陛下肯听，还知道陛下宽仁，不会因言降罪，换个人臣就不说了。”
皇帝乜他一眼：“既然知道朕纵着你，就多把心思放在治学上，别辜负朕的期望。”
平安干脆地应着，将念珠拢到袖子里：“谢陛下恩典，罗大人说这串念珠分量很重。”
皇帝只道：“想好再用，别轻易拿出来。”
珉王见父皇面色和缓下来，也自松了口气，看到父皇很讲道理，没有怪罪平安的意思，他也就放心了。跪了这么久，腿都麻了，悄悄爬起来歇口气儿。
“跪下。”皇帝忽然变了脸色。
珉王：？？！
“李泊言，你好大的胆子。”皇帝直直盯着他，恨铁不成钢道：“别以为朕不知道，定是师傅们对你的考评过于中肯，你索性打着劝谏的幌子揣着浑水摸鱼的心思一把火烧掉，似你这般顽劣，再不管教，要欺师灭祖了。来人！”
皇帝一声令下，门外进来四个人高马大的侍卫。
不是太监，是侍卫。
速度之快，珉王都来不及辩解。
平安吓得小脸惨白，眼见珉王殿下是逃不过一顿廷杖了，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
“等一下！”珉王喊道。
四个侍卫愣在原地。
珉王赶紧道：“父皇明鉴，操评册没烧，就藏在臣的床底下。”
皇帝面色稍霁，到底是小孩子，随便一吓唬就招了，不像他那三儿子，跪了一夜都没有半句实话。
珉王挑眼一看，只见父皇满脸写着“跟你爹斗，还嫩点。”便摆手令侍卫出去，又叫进两个宦官，命他们去长春宫将操评册取来。
……
兵部距大内比吏部更近，是以陈琰跟着两位上司先到乾清宫，皇帝正在翻看珉王的考评。
一项一项地跟他算账。
珉王内心是崩溃的，失算了！
还不如一口咬死已经烧了，只需要挨一顿打，照这样算下去，至少要挨十顿打！
平安下意识的往老爹身边挪了挪。
皇帝见陈琰来了，似乎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从一沓劄子里翻出陈平安的操评册，给他也看看。
平安又悄悄挪了回去。
其实陈平安什么德行，陈琰心里早就有数了，相比儿子在学堂的日常表现，他更想知道这家伙方才到底跟圣上说了什么。
再看向平安，他正低着头，垂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盘啊盘。
凡天子近臣都认得这东西，陈琰就更熟悉了，先前被皇帝赏给了平安，又为救陈平继被还了回去，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平安手里了？
且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仔细收好拿回家供着，还敢盘着它念经。
一想到太后寿宴回家，他喊着要把太后赏赐的红珊瑚车成珠子，陈琰的后脖颈都嗖嗖发凉。
临近午时，官员们到齐了，皇帝也终于训完了儿子，放他们回博兼堂用膳，开始商议国事。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行礼告退，撒腿就跑，一派逃出生天的样子。
陈琰心里更没底了，这孩子到底说了什么？
……
回到博兼堂，原本听说操评册被烧的同窗们个个如遭雷击。
“你们别怨我啊，我尽力了。”珉王道。
平安给他作证：“殿下真的尽力了。”
差点儿回不来。
同窗们自然不会怨他，只是关心他们在乾清宫的遭遇。
听完珉王的叙述，只觉得两人的形象都变得高大伟岸起来。
平安散学回家，狗狗祟祟跑到祖父祖母院里，他得先去祖母那里铺垫一下，免得哪天突然一道圣旨吓到她老人家。
可是刚一进院子，就见堂屋门敞着，里面竖着一扇黄花梨木的屏风，平安猫着腰溜进去，透过屏风缝隙，只见祖母在爹娘的陪伴下正在试穿诰命服。
娘亲正事无巨细地对祖母讲解进宫的礼仪规矩，一向精明强势的祖母，通身都散发着焦虑。
照说皇后太后宫中的事，轮不到五品宜人辅助，可怜两位诰命，丈夫还没到位极人臣的地步，就要被迫成长了。
平安心想，吴公公长了三个脑袋吗？做事也太有效率了吧！
悄没声地赶紧开溜。
“平安。”陈琰绕过屏风出来，把他抓了个正着：“你到底跟陛下说了什么？怎么把祖母也给搭进去了?”
平安瞧瞧四下，压低声音道：“爹，小心说话，陪太后修斋设醮怎么能叫搭进去，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这时候知道小心说话了？”陈琰道：“我还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怎么不怕呀，吓死我了。”平安道：“可是我一想到晋州受苦受难的老百姓，就觉得不能置身事外。”
陈琰上下端详他一圈，人不大，还挺忧国忧民。
平安又小声道：“我原想着编个‘陈母刺字’的故事劝谏陛下，顺便给您名垂一下青史的，一时没想好该刺什么字，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陈琰嘴角一抽，转身又回堂屋去了。
平安站在原地发愣，就见老爹不知从哪抄了一根鸡毛掸子，三步并两步走下台阶，气势汹汹地朝着他撵过来。
想当年孙知县反复告诫他不要打小孩儿，如今小孩儿长成大孩儿了，可以打了吧！
你心系百姓，你忧国忧民，你但凡拿你爹当个人……都想不出这么损的主意！
……
到了九月底，朝廷经过廷推，推举南直隶提刑按察使顾宪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晋州，总揽全省军务，对辖区内四品以下官吏有任免处置之权，赐王命旗牌，凡逆伦重犯、抗命不遵、抢劫匪盗、聚众抗官、通敌叛国者，五品一下皆可先斩后奏。
另调任户科给事中郑行远为晋州道巡按御史，考察所按藩服大臣、府、州、县官员，有风闻言事之权。
平安又从老爹那里打听到，宣州调遣了一支骑兵移师晋州，巩固边防。
听到这个消息，平安很是高兴，顾宪他是见过的，大师祖的同门师弟，老爹的师叔，那是眼里不揉沙子的狠角色，自他们离开家乡后，将南直隶的帮派匪盗奸商宵小料理的服服帖帖。
但是陈琰告诉他，晋州的问题非常复杂，宗室、贵戚、大户、官僚、中官、边军，盘踞在晋州数十年，以利益为纽带，沆瀣一气，盘根错节，结成了一股牢不可破的势力。
因此这个晋州巡抚的难度超乎想象，太过温和会被多方势力联合压制，像前任巡抚那样，没有半点话语权；太过雷厉风行又极有可能酿成兵变，使整个晋州陷入动荡，介时非但不能达到目的，反而给敌军以可乘之机。
“难怪陛下犹豫不决。”平安喃喃道。
“所以朝廷很多事，都是在平衡与妥协中勉强维持的。”陈琰道。
平安揣着满腹担心，赶在小郑先生临行前去了一趟郑家，郑家没有年轻女眷，平安这么大的男孩子也可以跟全家人一桌吃饭，吃的是郑先生祖母亲手烙的肉饼，又香又脆。
郑母叮嘱即将远行的儿子，包里裹了二十张饼，还有一包袜底酥，眼下天寒不易腐坏，带着路上吃。
当真是“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饭后，平安跟小郑先生去了堂屋说话。
郑行远显然已经接到圣旨了，也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与挑战，前任惨死在晋州任上，朝廷再怎样解释，都难消人们心中的揣测和怀疑。
“我问过大师祖，一般给事中是不会调任到都察院的，但因为王御史的事，很多人拒绝这份差事，所以……您其实也可以拒绝的。”
巡按御史的风险毕竟比一省巡抚大得多，顾宪最多是斗不过他们，被弄得灰头土脸黯然收场，郑行远却有性命之危。
“我是必须要去的，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决心，死一个御史，还有十个百个，前赴后继，势必将他们绳之以法。”
“先生……”
郑行远笑道：“权当我这条命已经交代在诏狱里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咣啷”一声，杯盘打翻的声音，平安回头一看，是小郑先生的母亲进来倒茶，恰好听到了这句话。
“娘，小心碎瓷片。”郑行远赶紧上前帮忙，宽慰郑母道：“我跟平安开玩笑的。”
平安也帮忙拿来了笤帚簸箕：“师祖母，您别担心，先生这次是钦差，代表皇上巡视地方的，尚方宝剑听说过吧？只有他砍别人的份。”
郑母听罢，略放心一些，还很善良地叮嘱他：“也不要随便砍人哈。”
郑先生哭笑不得，连道“知道了”。
总算劝好了郑母，郑先生关起门来，笑容渐失，回过身，对平安一揖到底。
“您干什么！”平安赶紧避开扶他：“您这是折我的寿！”
郑行远道：“平安，你看到了，我是独子，有父母、祖父母四人要奉养，原本家境殷实富有，为我读书科举耗费了大半家业，家有族亲，但路途遥远来不及托付，想来想去，能拜托的只有你了。若我此行遭遇不测，请你派人将他们送回祁州老家，我们郑家尚算义门，族里有安置孤老的法子，会保障他们安度余年。”
平安闻言，感到一阵纠结难过，他所做一切的动力，依旧是挽救未来的亲人，可别人家若是失去儿子，又何尝不是灭顶之灾？
他点点头：“您放心，您出巡的这一年，我每天都会派人过来，万一……我也会保障他们的晚年。”
郑先生显然松一口气，面带愧色道：“想来我也没教过你什么，却给你带来数不清的麻烦，你自己都是孩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平安就要回家了，郑行远送他出门，平安就让他止步了。
迈出郑家的门槛，平安很认真地对他说：“先生，您教我的，不在书本上。”
郑行远笑了。
平安也朝他深深一揖：“您一定要多保重。”

第129章 本宫要脱簪请罪。
次日陈琰上衙，曹妈妈早起烧水服侍他洗漱更衣。
前院的尤七早早就候在大门口，这些天都是他跟着驾车。
只是尤七识字不多，对衙门里也不熟——其实整个前院的小厮识的字加起来，都读不了几段《三字经》——清吏司庶务冗杂，房里两个书吏忙得脚打后脑勺，缺个跑腿打杂的长随，着实是处处不便。
一过立冬，京城骤然转寒，曹妈妈嘱咐阿蛮烧个手炉拿来。
阿蛮在耳房看书呢，先是应了一声，直到陈琰要出门了，迟迟没有送出来。
她太投入了，压根没听清，曹妈妈又催了一次，才赶紧丢下书本去烧手炉。
陈琰见她终日一身男孩儿打扮，不是在帮忙干活，就是在看书，家里待下人宽厚，丫鬟小厮闲暇时打牌踢毽子也是被默许的，何况这孩子不是下人，只是寄住在家里给平安做个伴罢了，却极少见她玩耍。
陈琰不温不火地问她：“你可愿意去兵部，与我充个长随？”
阿蛮先是一愣，然后干脆地应道：“愿意！”
陈琰因对曹妈妈道：“知会大奶奶一声，就按阿祥的月俸。”
曹妈妈愣在原地，眼看着阿蛮回屋略做收拾，握着手炉跟着大爷出了门，都没反应过来。
马车拐出胡同，街上人迹罕至，偶有几个小食摊子冒着腾腾白气，为早起上朝的官员供应早饭。
街灯昏暗，尤七却能看见阿蛮眼底莹莹发亮。
两人之前一起去齐州，替卢师傅的女儿打和离官司，早就混熟了，因此尤七毫不顾忌地打趣她：“这么高兴？”
阿蛮压着声音道：“我跟我娘打赌，十五岁之前一定能自己养活自己，我做到了！”
尤七忍不住泼他冷水：“你现在就是个兴头上，在衙门里跑腿很枯燥，一点也不好玩。”
“怎么不好玩。”阿蛮兴冲冲地说：“一个衙门里，有官有吏，有杂役小厮长随，你看那金榜题名的进士够博学了吧？外放上任前也要找好擅长刑名钱粮的师爷，足见这里面有多少学问，够普通人学一辈子。”
尤七只是笑，好似等着看她碰钉子哭鼻子。
……
“阿蛮给爹做长随？”
平安回到家听说了这件事，觉得有点屈才，但看阿蛮那劲头，知道是她自己乐意的，也就没说扫兴的话。
曹妈妈今天告了假，把小福芦送去隔壁的一个私塾。
小福芦读了一天，回来说不想再去了，自己的学问都快赶上先生了。
曹妈妈骂他不谦虚，但平安很理解这种感受。
时下私塾与私塾是不一样的，当年娘给他找塾师，是奔着找到科举名师去的，要么是丁忧在家的官员，要么颇具是应试经验的举人，在家里设个小馆，教上十来个蒙童，那是小班化精英教学，而曹妈妈为小福芦物色的私塾，目的在于教孩子识文断字，能写会算，长大最好是考个书吏，最不济做个账房，总比出苦力强得多。
于是平安把跟着小郑先生的那段求学经历分享给他，学堂只是提供一个读书的氛围，强者不抱怨环境，老师教不好就把老师教好。
小福芦：？？？
怎么好像哪里不对。
“你当谁都像你一样没大没小。”陈敬时道：“何况这世上如郑先生这般，能接受学生强于自己，懂得教学相长、不耻下问的人没有几个，他是真正的君子。”
“郑先生说会给我写信的。”平安道：“只是他没有衙署，我不知道怎么给他回信。”
陈敬时翻翻《会典》，提笔抄了几个地址给他，应当是小郑先生经常活动的衙署。
……
平安第一次收到郑先生的书信是在一个月后。
他已安然到达晋州并展开了工作，顾宪在百忙之中见了他一面，两人进行了半宿的深谈。
晋州的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市井萧条，人口稀少，边民困顿不堪，而当地的豪强却乘华车、住高楼，穷奢极欲，鲜明对比之下，实感触目惊心。
二人甫一到任，便有形形色色的权贵或登门，或宴请，或送礼请托，或委婉警告，总之都是希望他们相安无事，别生事端。
顾宪是谁？岂会屈服于威逼利诱？
郑行远但凡眨一下眼，当初就不会上书。
两人经过商议，决定分而化之。
晋州是军事重镇，对粮食与草料的需求量极大，边民多是军户，世代以种田打草为生，军屯不能满足于军队用量，朝廷就要额外采购大量的军粮草料，所以边民只要辛勤劳作，应当过得不错。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都司衙门采购军需，设置了一定的门槛，譬如粮草必须以千石为单位，小户人家根本达不到收购要求。
这样一个小小门槛，就将百姓小民排挤在外，他们的本业就是为军队供应粮草，可辛苦劳作一年却只能用以果腹，豪强大户们再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他们的粮草，迅速垄断市场。
如遇灾荒，则更是大户们的“良机”，他们用囤积的粮食换取边民手里的土地，而朝廷只能花费更大的财力物力运输粮食，保障边关粮草。
长此以往，富者更富，贫者更贫，便有不少军户甚至士兵逃离晋州，宁愿去做流民。
更让人气愤的是，大户豪强垄断粮草供应之后，常常买通底层官吏，用发霉的陈粮以次充好，其中以昌平侯魏良的家人尤甚。
郑行远仅到任半个多月，就见证了一次士兵、战马的集体食物中毒事件。
这还谈什么打仗？
平安以为，以顾师叔祖铁面无私的个性，会跟他们势不两立，然后请旨治他们的罪。
但顾宪并不这样做，眼下当务之急不是算账，而是改革征粮之策，先解决边军的用粮和边民的生计问题。
很快，通政司收到了顾宪的奏疏，对他提出的问题，户部侍郎韩让给出了解决之法：第一，降低征收粮草的门槛，打破大户的垄断，边民的粮食得以被收购；第二，每逢征粮之时，都察院派员全程监督，严厉打击行贿受贿、以权谋私的行为。
皇帝照准了他的提议，并令顾宪带领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盘点晋州卫仓，向边民征粮，补齐腐坏的陈粮。
晋州上下战战兢兢，只等悬在头顶的斧头落下来，却等来了这么个结果……虽说财路被斩断，但相比“同归于尽”，倒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此事一经落实，晋州的百姓有了收入，士兵吃上了不掺沙子不发霉的粮食，纷纷感激顾宪的恩德。
十一月中旬，顾宪又令布政使司组织各府、州、县展开清丈田亩的工作，将豪强大族侵占良田的惊人数目上报朝廷，他们当中有士绅，有外戚，还有勋二代，巧了，昌平侯家中再次榜上有名。
皇帝索性将魏良拿到宫中，只听他期期艾艾地辩解，说都是家人的行为，他回去立马写信约束，令他们该退田的退田，该自首的自首。
心里想着，左不过退个百十亩意思意思，再找几个奴仆顶罪罢。
皇帝申斥他“疏忽”的过失，令他立刻约束家人，罚奉一年以观后效。
事后，魏良去看望皇后时还抱怨了一通，皇后问他：“陛下申斥了你，罚了你的俸禄？”
魏良道：“您也觉得太重了？”
“太轻了。”皇后自持对丈夫还算了解，满目担忧，对兄弟说：“你立刻动身回晋州，亲自主持退田，能退多少就退多少，务必要拿出个态度来。”
“长姐，您怎么了？”魏良见皇后气色不好，便道：“我去请太医。”
“不要打岔！”皇后怒道：“立刻回去，去查清楚，家里人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与王御史的死有没有关系？与璐王有没有关系？”
“什么跟什么啊……”
“去！”
“诶。”
魏良离开后，沈清儿按时来请平安脉，见皇后神色焦虑，脸色惨白，反握住沈清儿搭在脉搏上的手：“清儿，随我去一趟乾清宫。”
沈清儿应一声：“是。”
“本宫要脱簪请罪。”她说。
此言一出，惊得一众女官、宫人伏地不起。
皇后坐在妆奁前，亲手卸下簪珥珠饰，着素衣去见皇帝。
把正扒着沙盘梗着脖子跟父皇掰扯一个布阵问题的珉王吓得当场跪了。
皇帝没显得多么意外，只责怪地看一眼吴用，怪他没有通禀，让小辈回避一下。
吴用心里苦，谁敢拦皇后呦！
珉王回过神来，赶紧给母后扣头问安，然后迅速消失了……
吴公公屏退宫人，轻轻退出东暖阁。
皇后以手加额，朝皇帝一拜：“妾闻娘家多行不法，兼并良田，致边民困苦；垄断军粮供应，罔顾将士生死；昌平侯魏良目无国法纲纪，丧行败德。妾虽久居深宫，亦难辞失察之责，愧为六宫表率，深负陛下信任。今自去簪珥珠翠，素衣跣足，向陛下请罪，伏乞陛下严惩魏氏一族，以正朝纲，若能稍解万民之苦，妾虽死而无憾。”
皇帝对着沙盘沉默片刻，上前躬身将她扶起，将一份锦衣卫的奏报交给了她。
皇后展开一看，一股寒意遍袭全身。
因为御史王文焕的甲缝中发现些微皮肉，锦衣卫重刑审问了他的长随，长随诏狱中招供，是受魏家奴仆重金贿买，让他将王御史杀死。
恰逢地震，王御史猛一抬头，便看见了拿着绳索欲将他勒死的长随，两人看了个对眼。
王御史起身逃命，被长随抓住脚踝拖回内室，两人厮打在一处，王文焕正是此时抓伤了长随的脖颈，不料支撑主梁的屋柱坍塌，不但砸死了王御史，还将两人一并埋在了底下。
钦差遇害，有损朝廷威仪，只能秘而不宣，但魏家是外戚，做出这等事，皇帝不会善罢甘休。
皇后闭了闭眼，她无比庆幸，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单单是这些问题，不至于让他们对钦差痛下杀手。”皇帝道：“那份文卷和账册，至今下落不明，王御史到底发现了什么，令他们如此忌惮？谋杀钦差，他们打算谋反吗？”
皇后面无人色，摇头道：“臣妾已命魏良动身回晋州去查。”
皇帝微哂，凭魏良那个猪脑子，他要是能查清楚，猪都能当首辅……
守在门口的沈清儿，忽听皇帝喊了一声“传太医”，便冲了进来。
一搭脉搏，原是急火攻心晕厥了，她指挥太监将皇后扶到榻上，立刻取出银针，被皇帝厉声喝止，问吴用：“怎会有小孩子在太医院？”
“陛下，这是太医院今年征召的女医学生。”吴公公道：“这半年来常来给皇后请脉。”
皇帝白日极少去后宫，这才想似乎有这么回事，还是他亲自下锝旨。遂面色稍缓，让沈清儿继续施针。

第130章 立刻开门，本院要刷卷……
沈清儿从容不迫，指尖捻着银针，约扎了十几处穴位。
皇帝凝神屏息，许是因为年纪轻，这孩子与其他医官不同，下手太利索了，没有因为面对一国之母就有丝毫迟疑。
沈太医来时，皇后已经悠悠转醒。他看着跪坐在踏板上正在收拾医箱的沈清儿，心里捏了把汗，这孩子对谁都像对蟾蜍一样敢下手啊。
沈太医请过脉，皇后并无大碍，开过一副安神养气的汤药，便带着清儿退了出去。
吴用再次屏退宫人太监，将东暖阁的门关紧。
“魏氏族人罪孽深重，臣妾已不敢奢求陛下饶恕，只是臣妾的胞弟魏良一家……魏良他从小被父母骄纵出一身毛病，但并非大奸大恶，请陛下革除他的爵位，将他一家贬到南京圈禁。”
皇帝并未答话，只令人将她送回坤宁宫修养，不要再为此劳神。
皇后不怕皇帝降下责罚，怕的是不责罚，那意味着不肯放过，悬在头顶的剑才是最可怕的。
加之皇帝委婉表达了禁足之意，皇后回到中宫便只剩吃斋念佛。
……
自打平安在乾清宫对皇帝大叔一顿劝谏，大人们都变得忙忙叨叨的，连一丝不苟的二师祖也无暇教他练字，只是隔三差五去一趟博兼堂，收了他的功课开始打黑圈。
一个黑圈重写十遍，弄得平安夜里做噩梦都是和一堆廉价玩具一起蹲在广场上被人套圈圈，套中可以当场抱走……
早上醒来得又将几张草纸钉在墙上，悬腕练字。
墙上已经被钉了不少钉眼。
不是他有多勤奋，而是成了精的二师祖，扫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字是在墙上练的，还是在桌子上。
陈琰早起上朝，看到东厢房亮着灯，敲门进去一看，平安果然在习字，那手饱满工整的馆阁体已经初见模样。
果然读书可以靠天赋，想写一手好字，还是要下足功夫的。
“爹。”
“哎。”
陈琰看着有点心酸，世人对孩子的要求也太严苛了，他儿明明如此乖巧，胡学士还总说他捣蛋。
再去看墙上的字，令一旁打着哈欠陪他的曹妈妈再点一盏灯来，别小小年纪练成王阁老那样的半瞎，动不动就在找他的叆叇。
……
两个月的时间，阿蛮已经完全适应了长随的身份。
陈琰要上朝，阿蛮每日提前到兵部衙门，先听员外郎、主事们把该吵得架吵完，用凝练的文字记录重点，然后收齐前一日处理好的文书，按轻重缓急排序，整齐地码放在陈琰的案头；复将通政司送过来的文移、驿站呈送的塘报、各地抚按、总督、总兵送来的揭帖，能处理的分派给胥吏处理，不能处理的列一张清单，等陈琰来处理；最后是需要呈报或移咨其他衙门的题本和咨文，单放一处等陈琰签押。
如此一来，陈琰一下朝就可以立刻开始办公，不用听主事们发牢骚，也不用因为交接文书而空耗时间。
自打治理黄河回来，陈琰练就了调配指挥的本事，他虽事事掌控，却非事必躬亲，将冗杂的庶务条理清晰地分配到个人，不出一个月，清吏司成了整个兵部最忙而不乱、井井有条的地方。
阿蛮有多大的本事，他就放她多大的权，底下人意见找他来说，他会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好在阿蛮也是真的精明强干，精力体力脑子都不赖，一笔小楷削金断玉，还在一个月内学会了往来文移的种类、用途与格式。
日子久了，大家都开始谣传阿蛮是陈郎中的远房侄子，带在身边历练的，毕竟普通长随最多跑腿传话端茶研墨，谁会如此不遗余力地为主家效力？
陈琰从不解释，阿蛮也就就坡下驴，以便更好的展开工作。
到了早梅缀满枝头的时候，已有那胆大的下属为自家的女儿侄女来向陈琰提亲了。
陈琰只记得阿蛮翻过年就十五岁了，也想成天公之美，差点就让她去人家家里相看一番，话到嘴边才想起阿蛮是个女孩儿。
赶紧找借口推辞了。
这事儿把平安笑得不行：“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阿蛮颇得主家看重，月俸是全家最高的，曹妈妈却总是一脸担忧，欲言又止。
……
一进腊月，连下了三天大雪，道路两侧积雪三尺，滴水成冰。
平安咯吱咯吱踩着积雪往二门走——今天休沐，大师祖母过寿，摆了个家宴请他们过去吃饭。
院子被白雪覆盖了。
比起南方薄薄的一层，北方的积雪就像松软的大棉被，轩敞的前院还没来得及清扫，平安激动，“噗”地一声扑进雪地里，阿吉紧跟其后，一头扎进去，后脚乱蹬，一根大尾巴朝天竖着。
陈琰跟在他后头，嘘着白气感叹：“万象晓一色，皓然天地中。”
陈敬时接道：“黄犬身上白，白犬身上肿。”
平安笨手笨脚地从雪地里爬起来，看看自己身上白色的羊绒小袄，再看看旁边滚了白雪的黄狗。
“小叔公你骂人！”他气鼓鼓地，找祖母娘亲挤一辆车去了。
因为今日陈老爷、陈敬时都来了，沈太医一家也来了，大师祖家分开了男女席，下人们正在摆桌子，女眷们在里面说话，平安和沈清儿坐在门槛上丢羊骨头，陈琰被沈廷鹤叫去书房，平安探头探脑地，也想跟着听。
陈琰知道他担心郑行远，便招手让他一起来了。
沈廷鹤从抽匣中拿出一本手札，是顾宪遣了两个武艺高强的扈从，一路换马不换人，从关外带回来的，托已经官至右副都御史的沈廷鹤进宫直接呈送给皇帝。
这是一份行军手札，其实就是行军日记，记录每月每日军队的行军情况、作战经历等，许多武举出身的军官都有此习惯。
札记的主人姓冯，是晋州某卫所的指挥佥事。
陈琰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翻阅浏览，目光停在中间的一页。
去岁正月，刚出十五，冯佥事接到命令，将一千五百兵丁调往城内，为昌平侯魏家修建“楼外楼”——一个集观赏、娱乐、休闲于一体的特殊场所——预计九天修完。
当着未成年人，沈廷鹤说得比较隐晦，结果平安托着下巴朗声反问：“就是妓院吧？”
沈廷鹤：“……”
陈琰：“……”
别看晋州人口稀少，富户一点也不少，娱乐活动匮乏，缺的就是这么个销金窟。
陈琰道：“国朝军制，每卫统兵五千六百人，抛去老病、缺额，实际可以作战的不到三千人，抽走一千五，仅剩不到一小半，守卫四十里防线，他们怎么敢的？”
沈廷鹤道：“因为近几年，这样的事在晋州时有发生，漠北人已有五六年不敢犯边了。”
陈琰怒道：“边防大事也敢心存侥幸。”
所谓“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就在这九天之中，漠北军突然大规模进犯，直接将这四十里防线撕开一个口子，冯佥事率人紧急回防，已经来不及了，漠北军长驱直入三百里，劫掠数日，死伤边民无数。
这场大战持续了七个月才平息，折损一名知府、四名知县，两名指挥佥事，三名千户，十六名百户，兵丁近万人，险些影响到京师的安危。原本作为缓冲地带的部分防区，也被漠北人趁机蚕食。
因此朝廷去岁年初受到的告急军报，是魏家私调军队导致的；七月收到的捷报，是用缓冲地带的国土换来的。
陈琰陷入巨大的震惊中。
军备败坏、吃空额、贪军饷，是先皇在位时遗留下来的弊病，皇帝和百官心里都有数，因为朝廷需要他们守边防才一直忍耐至今。
可是私调军队，不论目的为何，都已构成了事实上的谋逆。
保家卫国的边军成了私人仆役和建筑工，还惹出如此大的祸乱，居然被欺上瞒下地遮掩下来，军报中没有一个字提及。
魏家在晋州的势力不可小觑。
王御史多半是查到了这一点，才被魏家处心积虑地害死。
“这本札记是哪里来的？”陈琰问。
“是有人匿名送到巡抚衙门的。”沈廷鹤道：“这位冯佥事已在去岁的大战中阵亡，你顾师叔按图索骥，暗访了‘楼外楼’的工匠和附近的百姓，都说确有一千多名兵卒进城，在这一带盖房子，又派人沿着边境线走访，有几处缓冲地带的防区，已经成了人家的牧场。”
陈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老师打算怎么做？”
“为免夜长梦多，我下午就进宫面呈陛下。”沈廷鹤道。
………
晋州城里寒风如刀，大雪下了整夜，卯时方歇。白雪反衬天光，白茫茫的街道寂静无声。
两人两骑踏着厚厚的积雪在都指挥使司的大外站定。
“什么人？！”守兵喝问。
书吏下马，上前递上名刺。
“本院乃都察院晋州道巡按御史，”马上的年轻人道，“立刻开门，本院要刷卷。”
听说是御史，兵卒略惊，两人面面相觑：“何为刷卷？”
听都没听说过。
但毕竟是钦差，不敢轻视，守卫拿着他的名刺速去禀报。
“郑行远。”都指挥使杨忠一脸错愕：“他来都司衙门刷卷？”
所谓刷卷，全名为“照刷文卷”，既对官府的各类文书、档案进行检查，是巡按御史最重要的一项权利和任务。
一般来说，巡按每到一处，都会去地方官衙，复核一些刑狱和判决的案卷，审一审待决的死囚，看看有没有冤情或罔纵。
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单枪匹马跑到都司衙门刷卷的。
“巡按有监督军事之责，倒也不能拦他。”身边的王同知说。
“只带着一个书吏？”杨忠问。
“是。”
杨忠笑骂：“果然是个夯货。”
虽说巡按御史位卑权重，封疆大吏也得礼让三分，可这毕竟是军衙，随处可见甲胄在身的军汉，一个小小御史居然敢来这里找存在感。
王同知也道：“籍籍无名的观政进士，卖直取名当了个御史，据说是被人坑到晋州来做巡按的，自打来了晋州，官员士绅的吹捧不绝于耳，把他吹膨胀了吧。”
厅堂里发出几声鄙夷的笑。
他们忌惮顾宪，却并不忌惮郑行远。因为小郑巡按自打来了晋州，一改往日的勤谨谦逊，在大大小小的宴席上享受溢美之声和美味的菜肴，并多次公然吹嘘自己两榜进士的身份和简在帝心的地位。
单是“边塞诗”就作了二三十首。
搞得如今的晋州城，稍有地位的官员士绅都能背得出他的简历。
“请这位按院大人进来，设宴为他接风。”杨忠道。

第131章 扮猪吃虎！
郑行远天生长了一副克己复礼的好学生模样，一眼看去就是被程朱理学量产出来的君子。
当然，是君子还是伪君子，外表是看不出来的，只有真正面对诱惑时才能见分晓。
郑行远读了二十年的书，哪怕后来在户部观政，也是端茶倒水，被上司呼来喝去的营生，他被压制了这么多年，一到御史任上，冷不丁被捧上了天，飘飘然的昏了头脑，也是很合理的。
都指挥使司衙门中门大开，一名指挥同知率几名六七品的文官从里面迎出来，带着热烈的笑意：“原来是郑按院，怎不提前打声招呼，吾等备好酒席，备好车轿，去馆驿接您。”
“按院”是对巡按御史的敬称。
年轻的郑巡按一派眼高于顶的凛然：“不着急吃饭，先办正事。”
“呵呵，”王同知干笑两声，奉承道，“按院真是实心任事，废寝忘食啊。”
郑巡按果然受用，一边走一边唱起了高调：“圣上皇恩浩荡，破格超擢我为巡按御史，自走马上任的那天起，无一日不临渊履薄，宴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朝廷的差事却是一刻也不能等啊。”
偏偏他说这些话时信念感极强，王同知只得强忍着腻歪夸赞他觉悟高，不愧是“简在帝心”的人，心里格外鄙夷——也没见你少吃一顿席。
郑行远带着书吏径直进入都司衙门的二堂，对王同知道：“烦请经历司相关官吏参审。”
……
月上中天，都司衙门的花厅内摆好的几桌席面已经全冷了，一众被郑行远召集而来的文武官员被晾在席上。
杨忠听说郑行远好排场、喜逢迎，走到哪里都需要要高接远迎，在下面的府、州、县衙耀武扬威，但实则是个草包，账也看不懂，案子也审不明白，早就被晋州官场耻笑为跳梁小丑了。
这样的人反而好打发，他喜欢排场，那就把他点名的官员士绅都找来作陪，他喜欢听奉承话，就让他听个够，喜欢唱高调，就让他唱个够，把他舒舒服服地陪了，恭恭敬敬地送走，没准还能在述职时向朝廷美言几句。
谁知人已到齐，郑行远迟迟不肯露面，点了几个经历司管账的书吏，把自己关在经历司的架格库里查账。
杨忠越等越觉得不对，郑行远眼高于顶不假，可也不至于耍人玩吧，他毕竟只是个任期一年的七品官，敢这样欺辱同僚，任期一到还想不想混了？
王同知也说，如果说前任巡按王文焕是鬼难缠，郑行远这种二愣子就是癞蛤蟆——不咬人恶心人。
“账面上能看出问题吗？”杨忠问王同知。
“看不出来，除非是一顶一的高手。”王同知道：“您看他像吗？”
此时席上众人已等得颇为不耐，尤其是魏家的四老爷，昌平侯魏良的亲四叔，他原就懒得出席这种宴席，毕竟是朝廷派下来的御史，兄长派他来探听一下虚实。
杨忠见状，令人再去经历司催一催。
……
国朝对于御史刷卷的规定繁多，譬如巡按只能带一个书吏，譬如参与者中途不能离场，不能与外界传递消息等。
虽说大雍立国近百年，大部分官员不会墨守成规地做事，但郑行远却是个“一根筋”，条条款款不折不扣地执行。
经历司的司吏们将这一年里军饷、屯田、马匹、军械、抚夷等各项开销，分门别类摆放在格架中央的空地上。待到几箱账册都汇总完毕，郑行远的书吏取过算盘，哗啦一声清零，指尖在算盘上拨弄几下，便响起骤雨般地噼啪声。
众人看着那双拨算盘拨出残影的手，登时目瞪口呆，而那书吏时不时发出的问询更令人后背生寒……这不是普通书吏，是个中高手！
司吏们登时慌了神，说好的糊涂草包呢？
“得赶紧通知杨大人。”司吏甲低声说。
司吏乙瞥一眼搬了把椅子堵在房门前的郑行远，用齿缝说到：“出不去啊……”
“我就不信他不去茅厕。”司吏丙道。
郑行远横在大门口，慢条斯理地翻阅账册，啜一口上好的明前茶，刘经历告诉他，杨指挥使特意嘱咐，这茶还剩半斤，余下的全给他包起来了。
郑行远心想，难怪入仕后守不住本心的人居多，这么好的雀舌，他可真想带二两回去，感谢一下背后支持他的人。
因为他今天带来的书吏不是别人，是陈家糖坊京城分坊的大股东李茂——当初去陈家找林月白商议代理白糖的商人。
他家中世代经商，三岁就开始拨算盘了，等闲账本从他手下一过，哪怕是极微小的破绽，也能被他察觉。
陈琰找到他，问他是否愿意帮忙，朝廷有重赏。
听说有高难度假账可以查，李老板很兴奋，愿意自费到晋州挑战。
陈琰倒不至于让他自费，将他举荐到都察院，一切开销都可以走公账。
李老板便在一种锦衣卫的保护之下上路了——至于为什么要用锦衣卫“押送”他，他始终也没想明白……
来到晋州后，先见了巡抚顾宪，又被郑巡按带到了都司衙门，他这辈子加起来见过的大官，也没有今天一天见得多。
但李茂对账册更感兴趣，埋头查账，废寝忘食。
三个司吏却是连口水都不敢喝，憋得腿都发抖了，才见郑行远慢吞吞起身，在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把铜锁，将门从内部反锁起来，然后四处梭巡，目光锁定在条案上的大掸瓶上，满意地笑笑，将鸡毛掸子抽出来扔在一边，拎着掸瓶走进没人的内室。
三个司吏：？？？
有辱斯文！！
等郑行远从回来，整个人松快多了，看上去是真舒服。
三个司吏终于忍不住，也各自找了趁手的容器，依次进入内室解决个人问题。
冬日夜长，李茂从晨光熹微算到了天色擦黑，虽然还没算完，但郑行远估么着人该到齐了，宴客厅的下人又催请了三次，才将账房大门打开，将汇算的结果随身一揣，带着李茂去前面吃席。
花厅之中，已经等成木雕的官员士绅纷纷起身迎他，腿都坐麻了。
郑行远一边告罪，一边继续唱高调：“本院代天巡狩，身上的责任不可谓不大，为了大雍，为了晋州百姓，让各位久等了，本院自罚三杯。”
花厅里坐了两桌身披甲胄的武官，随便一个站出来都能把他捏死，他端杯子的手有些微抖，清澈的酒泛起波澜，但他强做镇定，满饮三盅。
寒冬腊月，桌上的饭食都快结冰了，杨忠速速令人更换几席热菜。
宾主欢愉，谀词如潮，吃到兴头上，郑行远让武官们依次报上姓名、官职、所在卫所和去岁大战中的主要功绩，他这个人，最敬重武将，尤其是他们这些驻守边关的将领，晋州苦寒，守边辛苦，他要将诸位的功绩上报兵部，为大家请功。
言罢，又现场作了一首“边塞诗”。
不知内情的武官们上了头，没想到赴个宴还有这等福利，纷纷站起身来，一边做自我介绍，一边汇报自己在每场战役中的功劳，郑行远怕自己忘记，邀请了王同知帮他记录。
王同知不明就里，但这都是小节，把郑行远伺候走才是正办，也便依言照办。
很快，漠北大军的进攻路线被复原的一清二楚。
杨忠此时收到了经历司递过来的条子，神色骤变——郑行远扮猪吃虎！
他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郑按院，各卫所的行军路线涉及军事机密，你越权了。”
郑行远一脸认真：“把杨大人这句也记上。”
杨忠：“………”
“杨大人不要介意，这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读书人改不了的毛病。”郑行远又从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份劄子：“您看这个——朝廷在一年内收到的战报，如果本院不抄录下来，怕是很难发现军报与实际军情有出入呢。”
杨忠面色更加难看：“郑按院不懂兵事，我等将兵在外，不是大事小请都要上报朝廷的。”
“唔，杨大人所言极是。”郑行远道：“这句也记上，本院听不懂，陛下久经沙场，应该会懂。”
“………”
恰在这时，门外一阵骚乱，杨忠揣着火气大喝一声：“何人在外喧哗！”
一名下属开门进来，对杨忠禀告道：“大人，有一队锦衣卫闯进衙中，拿下了四位佥事和十几名官员，诸位大人带来的亲兵也都被拿下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一众文武官员纷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有魏四爷八风不动地坐在原地——其实也是心虚的，只是他的个头跟武人们混在一起，站着坐着也没什么区别。
杨忠怒道：“郑行远，冲击都司衙门，你想谋反吗？”
郑行远道：“大人真是气糊涂了，下官怎么调得动锦衣卫呢？那必是有上谕啊。”
杨忠如坠入冰窖，瞬间就想明白了，皇帝要大规模审问卫所军官及其亲兵，直接去军营拿人容易引起哗变，什么刷卷查账都是幌子，郑行远将所有人诓到此处，就是为了方便锦衣卫“包饺子”。
大门“砰”地一声打开，陆续走进三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六爷，七爷，十三爷？”
十三太保来了三个，杨忠强自镇定：“什么风把您三位吹来了？”
六太保道：“来向你讨个说法。”
杨忠脸色一白。
六太保朗声笑道：“你在此处大摆宴席，竟不邀请我们兄弟，当自罚三杯！”
杨忠额角的汗沿着鬓角流下：“我……”
“哎，你们站着作甚？”六太保招呼大伙：“坐下吃啊。”
三位太保大喇喇地坐到了郑行远身边最近的位置：“郑按院，你也坐，人是铁饭是钢，赶紧趁热吃，有的是脏活累活等着咱们干呢。”

第132章 精力过人啊。……
待三个锦衣卫酒足饭饱，六太保将筷子一拍，对众人道：“这里暂由咱们的人接管，杨大人和各位大人得跟咱们走一趟。”
杨忠的声音冷下来：“下官可以跟六爷去，但各卫所武官必须回去，主将虚悬，若是敌人趁虚而入……”
“嚯。”六太保道：“原来您也知道‘趁虚而入’。”
杨忠有些心虚，莫非朝廷都知道了？
但不见上谕，不见驾帖，杨忠自然不会听之任之，他就不相信，一队锦衣卫才多少人，他这都司衙门有数百名亲兵，怎可能都被控制？
“六爷，这里是九边要塞的军衙，便是兵罗大人亲自来了也不能随意干涉军务。”
六太保笑道：“如果我偏要干涉呢？”
“那下官可就要送客了。”他喝一声：“来人！”
花厅大门再次打开，门前轩敞的庭院里黑压压站满了兵卒，举着火在台阶下候命。
看衣着不是锦衣卫，更不是都司衙门的亲兵——是宣州卫的一支骑兵，一名指挥佥事身拾阶而上。
“末将林锐，大人有何吩咐？”
这话不是问杨忠，而是问郑行远。
郑行远离京时，平安将一个锦囊交给他，让他务必抵达晋州再拆，于是他到任第一步就是迫不及待的拆开锦囊，里面写了一个条子：“新人设：讲排场，喜逢迎，好大喜功，蠢笨如猪。”
结合语境，郑行远很快理解了“人设”的含义，平安让他当草包，他就不折不扣地当草包，平安那么聪明，一定还有后招！
于是他一个人唱了三个月的大戏，此时终于卸下伪装，却不自觉开始发抖，强自镇定道：“将诸位大人请至巡抚衙门回话。”
“是！”
晋州省城衙门林立，都司衙门与巡抚衙门相隔不远。
夜晚寂静的街头行人稀少，零星几家摊子锅灶已经冷了，摊主正在收摊，便见一群锦衣卫带着二三十个官员从都司衙门出来，身后跟着一支骑兵，压着十几箱账册浩浩荡荡往巡抚衙门方向开进。
路边，一个年轻些的摊主一边吃瓜一边唏嘘：“乖乖，好大阵仗。”
“低头，不该看的别看。”年老的摊主提醒他。
“这是把都司衙门抄了啊……”年轻摊主道。
老摊主险些把他脑袋按进锅里。
……
巡抚衙门戒备森严，守卫是平时的几倍之多，一行人从正门鱼贯而入，大队骑兵便守在仪门之外，只有林锐随之进入大堂。
院中满是手执火把的亲兵，堂前摆好了香案，顾宪一脸肃容，负着手站在檐下，胸前的獬豸张牙舞爪，身旁站着个五品服色的官员，正与佐贰官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台阶上坐着个七品官袍的小少年，正全神贯注地吃瓜。
见众人进来，少年绕到回廊，朝那器宇轩昂的宣州卫指挥佥事跑去：“舅舅！”
“平安？”林锐颇感意外，一把将少年拎起来：“你怎么来了？”
“来看您啊，惊不惊喜，高不高兴？”平安道。
“高兴。”林锐冷峻的脸上浮现笑意，将他放回到地上：“舅舅的盔甲太冷，回头抱你。”
“我早就不要人抱了。”平安道。
“真乖啊。”林锐掐掐他的脸，由衷地夸赞道。
陈琰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酸溜溜地说了句：“在家时吵着要来侍奉我，这会儿又说来看舅舅，舅兄不要信他的鬼话，就是四个字——不想上学。”
林锐笑意更加显然：“天天都是上学，该闷坏了，偶尔出来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平安非常赞成地点头。
陈琰无奈叹气，这些人啊，真是太惯孩子了……
见众人到齐，顾宪从台阶上下来，对众人道：“诸位，这么晚请大家过来，是有上谕传达，烦请体谅则个。”
其实大部分武官是问心无愧的，否则也不会在酒宴上争相介绍自己的功劳，因此顾宪还算客气，对陈琰道：“先传陛下旨意吧。”
于是众人按文武尊卑列班站好，向北而跪，齐呼万岁。
陈琰从随从手中拿出封着火漆的圣旨，当着众人的面拆封打开，朗声念道：“兵部武选司郎中陈琰，奉旨向晋州四品及以上文武官员问话。”
众人齐声道：“臣等恭请圣安。”
“圣躬安。”陈琰道：“朕去岁惊闻漠北军攻破石门山一带，长驱直入三百里，烧杀掳掠、生灵涂炭！朕想请问诸位，石门山卫所守军五千余，漠北军八千余，何故半日之内冲破防线？我大雍军户父死子继，何故兵部备案的世袭武职数额与军报阵亡人数大相径庭？边陲缓冲之地被漠北军蚕食侵占，养马放牧，何故军报未有一字体现……朕令陈琰分别问话，尔等须据实回答，倘有半句虚言，以欺君论处。”
……
一场数日的大雪，将晋州的天空洗刷得清明了许多。
八扇大门紧闭数名锦衣卫把守在堂屋门外，一众官员排成两列，先文后武，依次进入堂中问话。
堂内居中坐着一脸肃容的顾宪，左手边是陈琰和郑行远，右手边是林锐和三位太保。
陛下钦点督办的军机大案，仆从自然不好进入，只有顾宪最信任的书吏在做笔录，平安一个人担起了端茶倒水的活儿。
审问三十名文武官员，不但费口舌，费体力，还废笔墨，平安一壶一壶地烧水，一池一池地研磨，出了好一顿牛马力。
审完了案子，顾宪还夸他：“小小年纪，能陪大人熬夜办差，精力过人啊。”
陈琰一脸认同：“自幼如此。”
审问完毕之后，晋州的文武官员暂时被扣押在巡抚衙门二堂，传令各卫，由佐贰暂代职权，顾宪和陈琰、郑行远迅速整理笔录，誊写案卷，令人拿到二堂给他们画押捺印。
这时魏家派人来，想接魏四老爷回家的。
顾宪微哂：“他还想回去？”
便毫不客气的将来人打发走了。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魏家来了重磅人物，昌平侯魏良和他的大伯——魏家如今的族长。
魏大老爷是闻名乡里的贤达，一脸的慈眉善目、谦逊有礼，昌平侯在他身边倒成了个没有主见的陪衬。
这就是他不愿意回老家的原因，族里这几年发展得太快，面上对他恭恭敬敬，实则他根本没有话语权，只是每年送上一大比孝敬，供侯府在京城的花销，具体事由一概不报。
魏良是个貔貅性子，来者不拒，既无心也无力去关心族人的状况，横竖长姐是皇后，姐夫重情义，对他们魏家恩宠备至，他压根没想到家里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哦。”顾宪听到随从奏报，面色平静地道：“那就请他们一并去二堂坐坐吧。”
被兵丁不太客气地请进二堂大厅，与一群酒气熏天的文武官员关在一起，他读书不多，此时只能想起一句“刑不上大夫”，他是国舅，怎能受这般折辱。
他叫嚣着：“叫你们巡抚大人出来，我乃皇亲国戚，他怎敢私刑拘禁？我定要参他一本！”
属官被他吵得头疼，请示顾宪：“抚台，这些人该怎么办？”
顾宪看向陈琰。
陈琰身为兵部武选司官员，有掌管军队人事任命之责，这次出差，就是实地考察晋州武官的任职情况，这两年朝廷兴办武学，各地培养了大批武学举人，明年又是武举之年，九边需要注入新的血液了。
“先扣着，咱们回去补个觉，然后重新复核一遍案卷，把陪绑的放回任上，涉案人员带回京城。”陈琰提议道。
忙了一夜，除了精力旺盛的某个小孩儿，大人们腿都开始打飘了。
“昌平侯一直在喊。”那属官道。
“让他喊，喊累了给他送点水，别渴死。”陈琰道。
平安嗤嗤地笑，连顾宪都忍俊不禁，同意了陈琰的提议，令人将朝食送至客房，叮嘱他们早点吃完休息。
郑行远对平安是钦佩之至，连带对陈琰都是一脸崇拜的目光：“亏得有平安的锦囊妙计。”
“什么锦囊妙计？”陈琰好奇地问。
平安目光打飘，跑向不远处的舅舅，挨着人高马大的舅舅很有安全感！
哪有什么锦囊妙计，他压根没想到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纯粹为了让小郑先生苟命才教他这么做的。
要是没有那份匿名手札，没有陛下的旨意，没有陈琰的办法，郑行远怕是要装完整个任期，养得白白胖胖打道回京复命。
然后落个声名狼藉……
陈琰当着林锐和颜悦色的，待林锐出去安置自己的兵，他立刻显露真面目，将平安拎回住处，对着他念了一大通紧箍咒，什么“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什么“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对郑先生这样的人来说，失去名声比失去性命更严重。
平安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名声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而且您怎么知道他没有收获？说不定早把地方官的劣迹记在小本本上了。”
陈琰：“……”
怎么那么多歪理？
陈琰在林锐的保护下，沿着边境线，在各个卫所走了一圈，访查边关民情，考察武官品行，谓之“观风”。
时局动荡，军心不稳，陈琰和林锐都不许平安跟着，把他留给了顾师叔。
平安起先不干，顾宪以找人教他火铳为交换条件，换陈琰离开省城。
靠山太多的副作用就是走到哪里都要把他们放在心上，且不能厚此薄彼，等陈琰回来的时候，陈•端水大师•平安不但学会了开火铳，还采购了整整三大箱特产，连皇帝大叔和宫里的几位娘娘都有份。
到了腊月底，陈琰带着平安，在锦衣卫和宣州卫骑兵的护送下，押解着数箱账册、案卷、土特产，押解着数辆囚车——其中不但有杨忠及其属下、还有三名卫所指挥、六名千户，一位不太随遇而安的侯爷，两位侯爷家的话事人——浩浩荡荡地往京城出发。

第133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
进城的官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人们质疑着探讨着，这么多囚车，得是多大的案子？
“至少是谋逆。”路人甲道。
“我有个亲戚在兵部当差，说是贪墨渎职。”路人乙道。
“这么严重，要用囚车押运？”
毕竟在百姓们看来，没有几个官老爷是清正廉洁的，真要较真抓贪墨，这世上的囚车哪里够用。
“放进上万敌军，害死了很多百姓。”另一人道。
“啊？！”群众很直观地愤慨起来。
昌平侯颓废地缩在囚车一角，他这些年养尊处优，陈琰也怕一个不甚把他弄死了不好交代，因此允许魏家爷仨坐在囚车里，即便如此，一路凛冽的寒风也生生要了三人半条命。
魏良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长姐非让他回晋州查族人，结果什么都没查明白，就被顾宪和陈琰装进囚车给送回来了……明明来的时候乘坐的是家里最宽敞舒适的马车来着。
接近城门口时，他扶着囚车又开始叫骂：“陈琰，凭你一个芥子小官也敢这样对我，待我见到陛下，非参你一个大不敬，让你丢官罢职。”
话音刚落，什么臭鸡蛋、烂菜叶，雨点般从天上掉下来，落在囚车上，打了他们满头满脑，押囚车的士兵也跟着遭了殃。
怕围观百姓暴乱，一队士兵赶来维持秩序，搬着条凳将百姓与队伍隔开，皆被挤得东倒西歪。
陈琰下令加快速度，迅速进入城门。
……
陈琰还有一番冗杂的手续要交接，需要跑好几个官衙，令人先将平安送回家去，洗洗干净赶紧休息——边关的风沙把孩子白细的皮肤都吹糙了不少，回头让他娘看见该数落人了。
林月白果然把平安数落了一顿，出去一趟脸都皲了。
平安撒腿就跑，又被拽回去洗澡，然后被亲娘抹了一脸香喷喷的润肤膏，听说还是皇后娘娘赏的。
洗了澡吃过饭，第一件事就是分派特产，除了宫里的，都让小厮直接送上门去，郑家的那份他亲自去送，替小郑先生给四老报个平安。
陈琰果然忙到傍晚，平安终于累得睡着了。
看着儿子的睡颜，陈琰道：“我儿甚是乖巧。”
“睡着了当然乖巧。”林月白道。
陈琰道：“如今长大了，醒着也尚可。”
林月白嗤嗤地笑了几声，不是你撵着他要揍的时候。
陈琰大言不惭：“偶一小过，无伤大雅。”
平安听到动静，拧着眉头翻了个身，林月白将食指竖在唇边，帮他吹熄了灯。
……
平安今年的对联用得是方方正正的馆阁体，官员们纷纷带着家里的叛逆子侄来陈家投拜年贴，以表明“小状元体”的创作者已经投诚归顺，让他们放弃无谓的抵抗。
叛逆子侄：不信谣不传谣，如此平凡乏趣之文字，一定是枪手所写！
“………”
要不是大过年的不便打孩子，他们非在胡同里动起手来不可。
陈家门口门庭若市，陈琰没想到当年为了躲避麻烦的小招数，如今居然惨遭反噬，果真是“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这个年终究过得不太平，贪腐案的最大特点就是牵连广，就连已经卸任的前任晋州巡抚也一并下了都察院大牢，兵部、户部两名侍郎引咎辞职，科道言官无一人进新年贺表，弹劾的奏疏却像雪花一样飞入内阁。
新年伊始，甫一复衙，头一件大事就是处理这个特大案件。
前任巡抚孟岐、都指挥使杨忠及两名同知、石门山卫所指挥使处以死罪，兄弟子侄发配充军，其余涉案文武或贬或黜或流放，一气处置了数十人。
昌平侯府及魏家老宅被重重包围，魏家孙男娣女尽被限制约束，房产、庄田、商铺查抄入册，魏良及魏家的两位长辈被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平安去公主府送礼时经过昌平侯府，气派的朱漆大门贴着封条，褪了色的旧春联还未换下，写有“魏”字的灯笼被扔了一地。
想到原剧情中陈家的下场，平安心里多少有些不适，魏寅虽然又蠢又讨厌，但被牵连到这般境地，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回家后对小叔公说起这种感受，他觉得一人犯罪株连全家的行为有些残忍，就连魏良本人都没有参与过老家的勾当。
陈敬时告诉他，天道平衡，祸福相依，不义而富且贵，一旦享用，就有可能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他接受了族人的“供奉”，就担起了族人的靠山，知不知情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陛下会杀昌平侯吗？”平安问。
“不好妄测君心。”陈敬时道。
“您分明是怕猜错了没面子！”
“你小子！”
平安惹完小叔公就跑，陈敬时碍于他有个骁勇善战的舅舅住在家里，没有发足撵他。
这让平安信心大振，一气儿跑回自己的房间量身高，用小刀在墙上划一条线，跟两个月前相比，果然长高了寸许！
……
兵部官员忙得头脚倒悬，以武选司为最甚，晋州各卫出现大量空缺亟待填补，陈琰整日忙着武官的选拔、任命、升调和袭替，选用更可靠的武官充盈晋州。
朝廷论功行赏，升宣州卫指挥佥事林锐为石门山卫指挥使，连升两级，皇帝亲自召见了他，委以重任，希望他能收复缓冲地带的失地，将北虏撵出去，要钱要人，尽管向朝廷开口。
林锐口称“微臣惶恐”，然后既要钱又要人，还要粮草弓箭火铳甲胄马匹千里镜……
皇帝：“………”
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林月白在家中备好酒席庆祝兄长高升，平安散学后特意去兵部通知老爹，陈琰这才在百忙之中赶回家去为舅兄践行。
年节期间，林锐一半时间在军营，一半时间住在妹妹家中，平安招猫逗狗横着走，没想到舅舅这么早就要走啦！心里发虚，直喊着让舅舅把他一起带走，惹得全家人笑话。
……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一边批阅奏疏，一边听罗纶汇报——那位“满脸刀疤的虬髯大汉”在宣州一带人赃并获，一口咬定是魏家四老爷指使他去买账本，为的是打探王文焕已经掌握的证据，只是这些供词与王文焕被杀的事实有矛盾之处。
既是为了打探证据，那么在证据还未到手之前又为何要杀人？
罗纶道：“再结合举报到巡抚衙门的那份匿名手札，臣斗胆猜测，盗取账本和刺杀王文焕的幕后主事，应该是两拨人。”
皇帝皱起眉头：“动刑了没有？”
“施以重刑审问，前后供词一致。”罗纶道：“他似乎就是这么认为的，臣揣测是有人打着魏家的旗号雇佣了他，所以再用刑也撬不出什么有利证据了。”
证据链就此断了。
“眼见即将败露，将一份手札送到顾宪手里，把朝廷的目光集中到昌平侯魏家……好一招祸水东引。”皇帝道。
魏家那些烂账，皇帝已经心里有数，此番下决心大力整饬晋州官场，丢失的文卷和账册也没了隐患，他此刻很想知道，另一股势力到底是谁，为什么试图拿捏边防官员的把柄，他更想知道，璐王到底有没有关联？
罗纶说：“锦衣卫审问了魏家上下百余口，没有供词指出与璐王有任何关联。”
言下之意，另外一股势力不得而知。
“继续查吧。”皇帝道：“璐王那边……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罗纶又道：“昌平侯想见陛下娘娘一面。”
皇帝令吴用去后宫征询皇后。片刻，吴公公回来复旨：“娘娘不见。”
皇帝喟叹一声：“朕也不见了。”
他明白皇后已经失望透顶，无力再为魏良求情——早就提醒他速回老家处理，此人选了一辆最舒服的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磨磨蹭蹭到了晋州，吃喝应酬又耽搁几天，还跑去巡抚衙门招惹顾宪，直接被装进囚车押回京城。
但凡长了颗脑子，带着扈从一路疾驰，拿出侯爷的架势迅速掌握话语权，一边主动退田，一边捆几个说了算的到京城负荆请罪，皇后想保他一命也有话说。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
元宵节后，平安回到博兼堂，小伙伴们许久未见，热情备至，争相向他询问晋州的风土人情。
“真羡慕你爹可以经常出外差。”这是大家说得最多的话。
珉王何尝不羡慕，他也想逃出樊笼，多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
平安发放了很多特产，午休时拿着珉王写的条子，特意跑了一趟太医院，也给清儿妹妹送一份，不巧清儿进宫陪皇后去了，平安在沈太医的值房外探头探脑。
“平安？”沈太医正看到了他：“有事吗？”
平安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像点炮仗引线似的探着身子将礼物搁在他的案头，“嗖”地一声转身就跑。
沈太医道：“跑什么？别摔了。”
平安已经跳出门槛，不见了踪影。
……
回到博兼堂，就听说了昌平侯魏良及魏家大老爷被判斩监侯的消息，四老爷及家中的其他男丁，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家产尽数抄没，皇后向陛下求情，才留下几顷祭田安置女眷和孤老。
六年前跟着皇帝皇后一起进京的魏家人，除了魏良夫妇和子女外，还有皇后的姑姑、妹妹，两个姑父和两个妹夫都在京中的几个衙门任职，姻戚身份一向使他们如鱼得水，如今也变成了一撸到底的罪责。
四人皆被查出贪墨事宜，流放边地，但皇帝留了一所京郊别业安置皇后的姑姑和妹妹们。
皇帝对负责此事的三法司官员道：“不这样做，只怕皇后性命难以保全。”
三位官员表示理解，毕竟是血脉至亲，只要皇后还在，她们纵然不复往昔富贵，安稳一生总是可以的，为了她们，皇后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到了次日，皇帝又召内阁大臣、六部堂官，两位皇子，为此案做一个了结。
“李泊言，你来拟旨。”皇帝道。
当值的冯春立刻取来纸笔。
“是。”珉王这二年长进不小，他已经学会拟旨了。
皇帝道：“朕登基七载，边防积弊未除，又添新患，以至北虏入侵、生灵涂炭、边民困顿、士卒伤亡，朕躬身自省，乃宠溺外戚、姑息贪墨、昏聩失察所致，此皆朕之过也，古语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中夜思惟，幡然醒悟，希图改之，遂令有司严加审讯，涉案之人无分贵贱文武，皆以国法论处，朕亦将请罪于太庙。此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听到最后一句话，在场官员具是一惊，呼啦啦跪了一地：“臣等失职，令君父忧心，请陛下降罪。”
珉王心里也是一惊，罪己诏？父皇竟然要下诏罪己？

第134章 你怎么能在内阁贴符呢……
罪己诏，在本朝不算什么稀罕事，天生异象，地震灾荒，皇帝为了平息舆论都有可能下诏罪己，但承认自己的过失毕竟是需要勇气的。
他从先帝手里接过一个百废待兴的烂摊子，无论京城还是地方都在拨乱反正，他革除弊病、整顿吏治、修治黄河、治理土司，在这个过程中遭遇无数阻碍，也做过不少妥协，不知不觉竟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他知道晋州军政有问题，也知道昌平侯魏氏骄横不法，可他瞻前顾后，迟迟难以下决心彻底整饬，是平安和珉王的谏言给他敲响了警钟。
将烂摊子留给后世之君，他与先皇有什么区别？有了谬误一味遮掩不做纠正，倘使后世之君都来仿效，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一查不要紧，漠北入侵的根源居然是魏家私调军队修妓院。
太离谱，也太荒谬，皇帝虽有受蒙蔽的成分，但倘若及早察觉、防微杜渐，或许可以使边军百姓免遭战火，王文焕更不会为此殉职。
“令翰林院会同礼部议定王文焕的追谥、哀荣和封荫。”皇帝道。
“遵旨。”郭恒道。
钦天监选定时日，皇帝带着两位皇子，亲自去太庙祭祀。
珉王切切实实被上了一课，天子身上的一粒灰，就是百姓肩头的一座山，君王的一个喜好，一个纵容，一个疏失，都会化成万千生灵的血泪，然后变做品类各异的墨汁，变做东南西北的奏报，那些诽谤、攻讦、夸功、规谏……源源不断地汇入运河，涌向帝阙，那是至高无上的权柄，也是重逾千钧的责任。
回到乾清宫，再次召来阁臣六部，令人拟旨。
“珉王李泊言，心怀社稷黎庶，不避逆鳞之险，陈说得失于朕前，赤诚之心当不吝褒扬，特赐完长春宫金二十两，锦缎百匹，期其不负朕望，修身进德，造福万民。”
珉王到底不敢当着这么多人问，为什么他冒着被打死的风险进谏，要把赏赐给他娘……退一万步说，分他一半也好啊！
皇帝看向璐王，想从他的目光中看出点端倪，但璐王仅是一脸欣慰之色地看着幼弟。
皇帝又道：“文林郎陈平安，外傅之年，尚在学中，敢于直言陈奏，规谏阙失，实乃天下诸生之楷模，匪嘉渥典，曷劝将来？擢其为正六品承直郎，赐穿忠静服，赐金二十两，银百两。锡之敕命何求？唯愿内外臣工以之为典范，勿惮勿隐，匡正得失，安国利民。”
这回换成珉王一脸欣慰了，好兄弟又又又升官了！
皇帝瞧他那样子登时又有些无语，朕褒奖你，你一脸苦大仇深，听见平安升官反倒高兴起来，分得清西瓜和芝麻的大小吗？
嫌弃地瞥了小儿子一眼，又道：“将博兼堂划归詹事府管辖，今后若有地方举荐神童，朕亲试之，优异者入堂读书，月给食米，内阁稽考课业，俟有成效者奏请擢用，愿科举出身者，由地方学政考核，选送乡试。”
珉王闻言更欣慰了，忙不迭替大伙儿谢恩。
众人面面相觑，神情各异，这哪是要选什么神童，分明是给博兼堂的伴读们铺路啊。
许是上次联名上书的缘故，皇帝对几个孩子颇具好感，仿效国初对神童的“课业廪给制”，让他们有机会直接做官，也可以科举入仕，而且免于县、府、院三试，直接通过科试取得乡试资格，这铁打金铸的前程，也算给皇子皇孙做伴读的福利了。
说不羡慕是假的，谁家摊上这样的好事不得带孩子去祖坟上烧柱香？
偏偏神童爹娘们头都快炸了，心里都在埋怨，这种旨意悄悄下给他们即可，何必令人去博兼堂传旨？
孩子们读经书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早点取得功名摆脱经书，眼下听说只要随便读几年书就可以直接做官，个个都不打算科举了，散了学就呼朋引伴招猫惹狗，别说去祖坟烧香了，不去祖坟上放烟花都是谢天谢地。
平安接到圣旨后也很嚣张，甚至敢跑去跟二师祖示威：“我是楷模，二师祖，我是百官楷模。”
郭恒抬眼一瞥：“怎样？”
“没事，就说说……”
“去练字。”
“哦。”
……
皇帝一道圣旨撩起来的火，还要靠师长们一点点扑灭下去。
不科举是不可能的，从前怎么学，如今还怎么学，他们的考课归内阁管，王阁老不点头，谁也别想过关。
王实甫请长假回老家祭祖，他的堂伯王文焕谥号文恭，追赠都察院副都御使衔，另有对父母妻儿的封荫和赏赐，他作为家里的长子，要代父亲回乡传达这一消息，去坟前祭告，以慰其在天之灵。
这次不但平安升官了，连李茂李老板都获得了一身七品冠带，虽然一样是挂名的，但对于世代商贾的李老板来说足够光宗耀祖了。
陈琰替钱部堂去内阁办事，平安也在，正跟王阁老凑头讨论着什么。
平安喊了一声“爹爹”，陈琰应一声，问王时来道：“平安又给阁老添麻烦了？”
“没有，我给平安添麻烦呢。”王时来道。
陈琰：？？
只见平安拿着几副镜片，一副一副地在王阁老眼前比量，远处墙上还挂着一堆东倒西歪的“山”字，上层大，下层小。
陈琰拧着眉头眯着眼看了片刻：“你怎么能在内阁贴符呢？”
此话一出，几个正在值房中忙碌的中书舍人忍不住嗤嗤笑了，四位阁老自持身份，堪堪忍住。
“……”平安道：“这叫验光。”
出于对师长的爱戴，他打算为王师傅重配一副叆叇。
每个人短视程度不同，镜片的弧度也是不一样的，从前的叆叇店都是粗略分成几个等级，也不管两眼度数是否一致，也不量瞳距，所以量身定制的叆叇，肯定比之前的要清晰。
而且只收五十两。
陈琰：？！
五十两，卖人家两片玻璃，怎么不去抢？
王阁老居然还挺满意，这时代叆叇是稀罕物，他之前那副不甚清晰的叆叇，花了一百多两。
陈琰皮笑肉不笑地附和：“嗯，划算。”
平安记下几个编号，收了摊，转而又找徐阁老推销。王时来心情好，处理完陈琰的事，笑吟吟地朝他道喜。
陈琰第一反应是陈平安又给他弄了什么差事，王时来却说是陛下擢升他为詹事府少詹事、翰林学士、掌院事，仍领武选司的差事，内阁的批红已经送达通政司了。
“要向你提前道喜了，青袍换红袍，位列九卿指日可待。”王时来道。
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辅助掌管东宫事物，不过那是早些年的事了，如今的詹事府官员已经成了转迁之阶，为日后升任高级官员做准备。
陈琰脸上不见什么喜色，他被郭恒“升得快，跌得惨”的思想洗脑得很彻底，平静地向王时来道谢。
话音刚落，郭恒敲两下门，径直进来，逮着首辅吕畴就喷：“四品官员经廷推方能应补，你们怎么批得红？”
吕畴早被他喷习惯了，解释道：“有简拔的上谕。”
郭恒愣了愣。
王时来道：“我瞧彦章越发沉稳了，部堂也不必过于忧虑。巡按御史破格超擢的先例比比皆是，直接升巡抚也不稀奇，何况他屡立大功于朝廷，也是实至名归，谁敢说半句闲话？”
郭恒朝吕畴抱一抱拳表达歉意——喷错人了，下次重喷。
陈琰叮嘱平安好好上课，听师傅话，便和郭恒一起离开了内阁，回到兵部继续忙碌。
左侍郎吴珩文被贬为通政司通政使，令本就繁忙的兵部雪上加霜。
人一旦忙起来难免烦躁，阿蛮几个月来第一次出了岔子，虽说只是抄错了字，却是将“边民何辜”写成了“边民何幸”，幸而被陈琰一眼扫了出来。
这错犯得低级又离谱，陈琰都不敢想象，这份文移一旦发出去，兵部不知要挨多少弹劾，何况边民是“何辜”还是“何幸”，不知道心思用到了哪里。
陈琰气不过斥了她几句，却见她脸色煞白如纸，正是二月早春，两鬓的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脖颈后毛毛散散的碎发也像被打湿过。
没有下雨，陈琰瞧她一身衣裳还是干的，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阿蛮连连摇头：“没什么，没有什么。”
陈琰以为她只是后怕，毕竟年纪轻些，这些日子跟着他忙，也是累坏了，便不再说她，让她拿去重新誊抄。
老钱恰从外头进来，倒是说了句公道话：“抄抄写写本就不是长随该干的活儿，有点难为人了。”
陈琰远远看着阿蛮：“我是让她拟公文了还是核算军需了？她若只甘心做一个长随，我又何必费这个口舌。”
阿蛮原本已经平复了心情，听到这话，竟吧嗒吧嗒掉下两滴眼泪。
陈琰有些错愕，这孩子今天怎么了，他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阿蛮慌得拿衣袖擦掉，幸而有个主事进来禀事，将焦点转移开来。
……
回到家里，阿蛮向大奶奶回过话，就回到她们居住的耳房，耳房与暖阁通着，便于下人起夜照顾主人家，林月白搁下手里的账本，曹妈妈此时不在，便让九环去看看。
九环带着一脸俏皮的笑，打了帘子从耳房出来，在林月白耳畔说：“阿蛮来月事了，好难过呀。”
林月白一愣：“你叫她来。”
曹妈妈从外头收衣裳回来，便见阿蛮罕见地换了一身湖蓝色的夹袄罗裙，大奶奶正将她按坐在妆台前，帮她修理眉毛鬓角。
也不按时下流行的什么蛾眉、柳眉，只是照着她原本的眉形修去杂乱的毛，又将她束在头顶的头发拆开，一边梳头，一边让她挑发饰。
阿蛮哪带过发饰，犹犹豫豫地拿起一支喜鹊登梅的小银簪。
林月白打趣道：“你手指上的茧啊，比平安还要硬些，可看得出下了多少功夫。”
阿蛮的泪再次滚下来，哽咽着说：“又有什么用，我毕竟还是女人。”
不能科举，不能从军，连衙门里的司吏都考不得……她小时候在赵家忍饥挨饿，许是耽误了长身体，月事迟迟不来，今年都十五岁了，她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有所不同，谁知还是来了。
林月白十指翻飞，在阿蛮头上重新盘了个发髻，插上那支简简单单的银簪，含笑看着镜子里的少女，她眼睛不大，皮肤也不算白皙，但生有一双剑眉，鼻梁挺直，衬得整张脸利落清朗。
“那就做女人。”林月白说。
曹妈妈见到这一场景，手里装着衣裳的铜盆“咣当”一声落地，又匆忙捡起来拿出去重新洗晒。
阿蛮不知道阿娘怎么了，只顾着看镜子里的自己，她这段时日在兵部，不但属官小吏们当她是男孩，连大爷都迷迷糊糊的，日子久了，她自己也有些恍惚。
林月白告诉她，世上有妇好、冼夫人、李娘子，也有箪食壶浆的妇人、挑油卖花的女郎，做女人很好，女人可以恃软弱为利器，也可以化坚韧做甲胄，女人可以有千般模样。

第135章 陪老爹坐牢！
平安闯进爹娘屋里时，乍见一个长相英气的大姐姐，还当是娘亲在待客，转个弯儿避了出去，却听两人在身后嗤嗤地笑，才发现那是阿蛮。
“呀！！”
平安惊叫一声，林月白朝他背上拍一下，吓她一跳。
“像话本儿里的女将军，”平安围着她转了一圈儿，“铁马踏破千重隘，解甲对镜点春妆。”
林月白赞许地看着儿子。
“但是咱们约了清儿去大师祖家种竹子，得快走了！”平安道。
陈老爷在后院种了一丛竹子，平安看上了，想移两棵到大师祖家去。
阿蛮蓦地想起还有这件事，道：“我去换衣裳。”
“穿着吧，衣裳赠你。”林月白道：“别沾冷水，别吃生冷。”
“为什么？”平安问。
“因为阿蛮是大孩子了。”林月白道。
“我也是大孩子了。”平安道。
“那你也不要吃。”
“……”平安道：“我还小呢！”
言罢，两个孩子叫上小福芦，消失在院子里。
……
次日，曹妈妈称老家有人捎来口信，阿蛮的外祖父不太好，小福芦要上学，想告假带阿蛮回老家看看。
陈琰和林月白自然不好阻拦，陈琰也只得带着尤七去上衙。
没去成兵部的阿蛮跑回耳房，曹妈妈果然在收拾包裹，桌上还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
阿蛮坐下来，端着汤碗慢慢喝。
“阿娘，是谁传来的口信？”
“老家的一个亲戚。”曹妈妈道。
“姓什么，叫什么？”
“曹二狗。”
“二狗叔，我有印象，他怎么来京城啦？”
“跟着几个盐商去北边送粮，帮着算账。”
“朝廷为了回收宝钞，从前年开始纳钞中盐，已经很久不募商人输粮换取盐引了。”阿蛮道。
曹妈妈改口道：“娘记错了，是贩茶。”
阿蛮静静地看着曹妈妈：“阿娘在顾虑什么？”
“……”
曹妈妈确实在顾虑，阿蛮月俸三两，实在太高了，大奶奶还给她衣裳，帮她梳头，让她做女人……
顿了顿，犹豫着开口：“阿蛮，做人得讲良心，咱不能做对不起大奶奶的事。”
“你说过不嫁人，娘帮你想不嫁人的法子，可你不能，你不能……把自己给毁了。”
“………”
阿蛮聪明、敏锐、读过书，她不是不懂得瓜田李下的道理，但她很清楚地知道大爷足够坦荡，她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得是什么。
她以为自己足够像个小子，就能避免这些龌龊的想法，但她从没想过，这样的误会，首先发自自己的亲娘。
“阿娘，你多心了。”阿蛮道：“我连嫁人都不愿，何况给人家做小？您在陈家比阿蛮更久，大爷与大奶奶的感情，何曾插得进第三个人？
“几月俸三两，是因为我有可用之处，能把事情做好，理应得到酬劳；大爷信任我，是看得起我，愿意栽培我；我钻了牛角尖，大奶奶帮我梳妆，对我说了那番话，是在开导我。要是弟弟遇到非亲非故的良师、伯乐，娘只会为他高兴吧？为什么到了阿蛮，就变得顾虑重重？
“退一万步说，大爷刚升了少詹事，下一步就是位列九卿，大好的前程就在眼前，何必做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阿蛮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冷静，条理分明，思路清晰，把曹妈妈说得耳根通红，转而去找大太太认错销假。
……
陈琰一整天没有阿蛮协助，像少带了条胳膊似的，回家发现曹妈妈母女还没动身，便让妻子帮他去说说，从前院找个稳当的小厮陪曹妈妈回去，把阿蛮给他留下来。
林月白实在憋不住话，起身去关上屋门，对他说了这件事。
陈琰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阿蛮给他做小？
人怎么可以被误会成这样？
林月白掏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他。
陈琰擦了擦前襟，一边问，“然后呢？”
“被阿蛮辩驳了一顿，找我认错来了。”
陈琰笑中带着点骄傲：“好小子。”
“好姑娘。”林月白纠正道。
“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林月白道：“你如今倒拿她当学生了，可想过哪里是她的出路？”
本事越大，无处施展，只会更加痛苦。
陈琰思索片刻：“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次日一早，阿蛮又一身小厮打扮，就着昏暗的天光攀上马车，坐在尤七身边。
“我还当你知难而退了呢。”尤七笑道。
“尤叔，你都会用成语啦。”阿蛮道。
尤七得意的挺胸：“略知一二。”
马车碌碌拐出胡同，驶向宽阔的长安街。
……
朝中大量空缺亟待填补，一人分担数职的情况极其普遍，今年又值春闱之年，受晋州贪腐案的影响，朝廷将抡材大典的时间由二月初推迟到三月初。
这天吃晚饭时讨论起这件事，陈敬时对平安说，会试同考官条件极为严苛，多为翰林出身的官员，学养扎实，奉公廉洁，且担任过地方学官或乡试考官，重要的是要年富力强，能胜任繁重的阅卷工作。
平安听说今年“塌房”的官员太多，礼部凑齐这十八房考官都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掰着手指细数这些条件：“这不正是我爹吗？”
陈琰夹了一筷子牛肉给他。
平安嚼嚼嚼，然后幽幽一叹：“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陈琰道：“你不要说话。”
但是已经晚了，次日散衙之前，陈琰便接到了担任会试同考的任命。
他只是简单交代一下手头差事，便要回家收拾行装，因为同考官一旦接到任命，就要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在规定的时间之前到达考场，断绝一切与外界的往来直到考试结束，这一举措称为“锁院”，为的是防止泄题与舞弊，保证考试的公正性。
幸好阿蛮熟悉武选司的各项事务，协助慌手慌脚的钱部堂顺利分派好工作。
下面的员外郎人也机警，陈琰做过会试同考官后，声望和地位会有很大的提升，估计不久就要高升了，腾出来的郎中位置轮也该轮到他了，便也表现的极为认真负责，希望给钱部堂留个好印象。
陈琰则径直回家，谢绝见客，斋戒沐浴、打点行李和办公用品。
傍晚时，内监官上门告知可以带一名子侄随身侍奉，但要提前报备姓名。
早年间也有这样的惯例，后来为防止舞弊被废除，新皇登基后又重新延续起来，毕竟把考官们关在狭小的房间里阅卷十几天，别说没人照顾了，单是没人说话也是活受罪。
陈琰看一眼正在摘香椿的天真儿子：“陈平安。”
平安：？？！
他摘香椿摘得太投入了，都没发现老爹回到了内宅，颠颠跑过去，被告知明天不用上学了，跟他去贡院见见世面。
平安难以置信：“真的吗？！”
“真的。”
“但我事先答应了赵祭酒去送考。”平安道。
去年上任的赵祭酒不知从哪里听说，让陈平安送考是国子监的惯例，能助长升学率，便打发监丞上门，请平安出山。平安也没辟谣，因为又可以请假去贡院看热闹了。
陈琰道：“那你要好好想想，送考只能请一天假，跟爹进考场，可以请十几天。且这是头等要紧的事，不会有人埋怨你。”
平安一听，十几天，发财了！
“我跟您去。”平安笑嘻嘻地应了，上不上学不打紧，主要是他这个人比较孝顺。
……
二月底，考官入闱。
先经历一番严格的搜查，禁止携带书籍、资料和一切可能用于舞弊的东西。
平安身上夹带的华容道、九连环、双陆、跳棋珠子就是在这里被收缴干净的……好在礼部的官员比较讲礼貌，不至于把他倒过来抖一抖。
然后才能进入贡院，听主考官宣布考场纪律，又是祭祀天地先师，又是宣誓，完成一番繁文缛节之后，便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开始熟悉考场、分派职责。
三日后到了三月初一，考生陆续进入贡院，主同考官们又是一番祭祀活动，各就各位，做阅卷前的准备。
平安虽不至于左顾右盼，但看什么都带着新鲜劲儿，十八房考官一个比一个出身高，状元就有两位，听他们一起侃天说地也很长见识，平安又是几个考官子侄中年纪最小的，最有名气的，嘴最甜的，总有人嘻嘻哈哈的逗他，所以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直到被关进考房的一刻，才发觉不是那么回事——自己是来陪老爹坐牢的！
贡院除了那一排排比危房还要破旧的考棚，还设有十八间考房，同考官们分房阅卷，在卷面上做出标记，然后将“荐卷”递出去给主考官，称为“出房”。因此从现在开始到会试放榜，房考官们就要在这方寸之地完成繁重的阅卷工作。
好在考房虽小，但桌椅床铺功能俱全，也能简单的烧水洗漱，只是不能开门窗，除了递荐卷之外，不准与外界接触。
平安托着下巴，巴望着紧闭的门窗：“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
陈琰：“………”
横竖也是出不去了，考试的前三天又单纯闲着，平安在纸上画出跳棋格子，用染色的纸团做棋子，跟老爹下棋打发时间。
陈琰也很佩服他随遇而安的心态。
在平安用纸笔发明的各种简易小游戏的消遣之下，三天时间过得很快，第一场考试结束，龙门打开，窗外人声嘈杂，平安扒开一条门缝朝外看。
陈琰道：“考生的卷子还要经过外帘官糊名誊录，才会送到这边。”
“哦。”平安将一条襻膊系在身后，收起满地简陋的“玩具”，然后烧水泡茶，归置好笔墨纸砚，只等主考官发卷了。

第136章 吃瓜，阅卷。
收卷官签名用印的试卷，由外帘官弥封、朱笔誊录、审核，那些存在格式问题的、犯忌讳的、有别字或涂抹痕迹的试卷会在此处被剔除出去，然后将原卷保存好，将誊录的朱卷送往内帘。
两位总裁官，也就是主考官是不直接阅卷的，只对十八房考官的“荐卷”进行最后拍板，如果录取人数不够，才会从初选落选的试卷中重新挑选，又叫“搜落卷”，所以几乎全部的阅卷任务都落在同考官身上，且必须字斟句酌，不能走马观花。
因为在考试之后，翰林院会同礼部会对取中的考卷重新审阅，检查试卷的水平、格式，是否有抄袭、雷同的情况，以此来判定考试官员是否公允尽责。
一旦在磨勘中发现问题，不但考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惩罚，考官也会受到严重的处分，这也很大程度上保证了考试的公平性。
平安拿到他们这一房的试卷后，拆成数沓，帮老爹做了简单的规划，每天取一沓，如果能提前完成，就看第二天的。
陈琰开始阅卷，平安就安安静静地呆在一边，偶尔茶没了就添茶，墨没了就研墨，尽量不弄出声响打扰老爹干活。
他本以为阅卷只是单纯的看，后来发现老爹直接在卷面上做标点——这个时代称作“句读”。
“句”表示一个句子结束，“读”表示句子中间语气的停顿，比“句”时间短，类似于逗号或顿号。
因为时下的书籍没有标点，读书人开蒙识字之后就要开始学习如何正确的断句，句读就成了学习经史子集的基础。
可是为什么要在试卷上做句读呢？
陈琰用余光都看得出平安的疑惑，一边继续批阅，一边对他解释：“以前并非如此，是今年的新规，以保证同考官逐字逐句地批阅。”
平安问：“谁想出来的变态主意？”
“你二师祖。”陈琰也觉得有点变态——变态这个词的衍生含义还是平安告诉他的。
“呃……”平安赶紧解释：“真是让考官改变态度的好办法。”
陈琰嗤笑，有人怕师祖怕到背着人都不敢说坏话喽。
即便如此，陈琰阅卷的速度依旧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大约用这个速度批了七八份，才在一份试卷上停滞下来，反复品读，还在结尾写了很多批语。
平安想，这篇文章大概要出房了。
谁知并没有，数息之后，陈琰将试卷扔在了一堆落卷里。
平安“咦”了一声。
陈琰道：“怎么了？”
“我可以看看吗？”
陈琰一脸为难：“原则上不能。”
“………”
平安忍啊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四下看看，小声说：“我就看一眼，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陈琰忍着笑，故作紧张地看一眼紧闭的大门，低声道：“拿去看吧，出去可不要声张。”
平安贼兮兮地点头：“好！”
便拿起那份试卷来看。
“看完了吗？”陈琰催促道。
平安头也不抬：“快了快了。”
“不合规矩。”
“快看完了。”
陈琰越催促，平安越舍不得放下，用最快的速度阅读那篇文章，看到末尾，又“咦”了一声：“这篇文章很好啊。”
“哪里好？”
平安没有经过专门的八股文训练，只按自己的感受说道：“不偏不倚，有理有据，虽然是应试文章，但让人有读下去的欲望，不会觉得空洞乏味。”
陈琰心头欢喜，但不动声色：“说得不错。”
平安压低了声音问：“这么好的文章，为什么不推荐上去？”
可把他好奇坏了。
陈琰道：“看评语。”
平安看到章末，竟然被老爹用蓝笔批了一首打油诗：
科场本为选贤才，偏有蠹虫窃卷来；
字句照搬充己作，丑行败露众人骇；
胸无点墨贪荣禄，笔无自主惹笑咍；
下科请得陆清远，本官选他上鸾台。
平安惊得张大嘴巴，大瓜，大瓜呀！
老爹在讽刺此人抄袭，让他下次将原作者陆清远带来，直接选原作者去金殿面圣。
而清远是陆阁老的号，陆阁老不但是大学士，还是本场主考。
居然抄袭主考的文章……这人脑子进水了吧。
“这样的人难道不抓吗？”平安问。
“他是背下来的，不是怀挟夹带，不算舞弊。”
陈琰告诉他，这种人没有多少学问，凭着背了一肚子高头讲章考上秀才甚至举人，但因背得太多，一旦对不上号，就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样的人其实很多，如果运气好，一路遇到的考官都没看过他抄袭的文章，或许可以考个秀才，极其幸运的能考到举人，到了会试还来这一手，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会试的主同考官都是什么出身？二十人里七八个三鼎甲，有丰富的阅卷经验，又多是清贵翰林，闲着的时候尽琢磨这些了。
“爹是怎么看出来的？”平安问。
陈琰道：“无论乡试还是会试、殿试，前五名的试卷都会被公布出去，作为程文范墨，各大书店皆有贩售，备考的考生都会买来看。”
当然，像他这样时隔多年还有印象，甚至能对号入座的，还是少数。
其实平安也有这种本事，但他目前没打算如此用功——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把功夫都用在读范文上，要耽误多少玩的时间？
“万一看不出来呢？”平安又问。
“送到主考官手里，最多是被嘲笑，要是取中了，被磨勘的官员看出来，轻则降职罚俸，重则罢官回家。”
平安惊道：“这么严重？”
“当然。”陈琰说完，继续埋头阅卷了。
平安坐在他身旁，探头探脑，欲言又止。
可他越是这样，陈琰脸上的表情越是丰富，时而唏嘘，时而咋舌，时而喟叹……
平安抻着脑袋看，陈琰就往另一侧倾斜身子，弄得平安满心好奇，好像凳子上长钉子，又不敢轻易出声打扰。
陈琰这时抬起头：“还想看？”
平安点点头。
陈琰勉勉强强将手里批完的卷子递给他。
平安兴奋地直哈气，捧着难得要来的卷子，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就这样一份挨一份，凡是准备出房的“荐卷”，陈琰都会拿给平安先看，平安品评一番，才递出去给两位主考。
从黄昏看到内监官进来掌灯，陈琰怕伤眼睛，彻底不让他看了，收卷准备洗漱。
直到上床睡觉，平安按捺不住兴奋劲儿，还在跟老爹讨论试卷里的内容。
陈琰心中暗笑，他可太了解陈平安了，最爱打听是非，这个法子从开蒙用到现在，屡试不爽。
这样日复一日的阅卷，转眼到了三月中旬，平安不知不觉地装了一肚子应试佳作，让他上手去写，没准都能凑出一篇看得过去的文章来。
截止到放榜的前三天，陈琰提前完成了本房的阅卷，将试卷收起来，继续陪平安下跳棋。
跳棋掉在地上，平安趴下去捡，无意间看到自己坐着的那把官帽椅是歪的，椅腿上楔着一枚插销，他好奇地拔出来，椅子吱扭一声，险些散架。
原来是考场人员清理考场时，发现这破椅子晃动得太厉害，临时楔上去的。
“不要拆考场。”陈琰提醒道。
平安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爹，您看这个东西是不是很眼熟？”
陈琰皱眉看了片刻，才想起是自己当年会试时考箱里的东西，考箱下层装有户籍文书，小抽屉用插销插着，不易打开，谁料竟被人塞进了小抄，这根插销也不见了。
平安之所以一眼就认出来，是因为小时候总偷他爹的“准考证”来着……
“这个箱子每一个零件都是娘亲特别定制的，咱们把它拿回去，如果严丝合缝地插回去了，就是咱家的东西。”平安道。
那就要好好查一查，是谁从哪里捡到了这个插销。贡院常年锁门不开，留守和打扫的只有几个老吏而已，并不难查。
陈琰回忆起当年的场景，锦衣卫严格搜查了现场，没找到这个东西，如果它藏在栽赃之人身上，搜检官钱淇贞和整组兵卒一起被抓进诏狱，早被搜过身了，怎会出现在考房中？
“那说明钱淇贞只是个替罪羊，栽赃您的人根本没有被抓。”平安道。
陈琰觉得很有些道理，将插销藏进靴子里，以免出考场时受阻。
………
翼日一早，两位主考官选出了四百份考卷，下面就是排名。
按照惯例，同考官也要参与，因此他们被放出笼……呸，考房，来到两位主考所在的衡鉴堂。
平安的八卦之心终于达到巅峰，他小声地问老爹：“爹，打个赌，咱们这一房可以收割多少贡士？”
陈琰皱皱眉，怎么什么话到他嘴里都变味儿呢？什么叫收割？人家是韭菜吗？
当然，平安说的也是实话，大家都希望自己这一房可以多出几位贡士，而且名次越高越好。
毕竟“收割”一些门生，在后辈之中建立人脉和声望，是这份累死累活的差事里唯一可以得到的好处了。
“三十到三十五人。”陈琰道。
“那我赌三十五到四十人。”平安道：“输了的请吃烤羊腿。”
得亏两人声音小，要是被主考官听见，拿如此要紧的事打赌，赌注居然是烤羊腿，非吐血不可。
果然，到了排名次的阶段，就容易产生意见分歧。
平安看得津津有味：打起来打起来！
众人各执己见，在激烈的辩论中裁定了四百份试卷的名次。
陆昉道：“去致公堂拆卷吧。”
所有的内帘官，便跟随两位主考一起来到外帘的致公堂，拆号填榜。
陈琰这一房选出贡士三十七人，其中名次最高的是一名齐州贡士，名叫纪莘，考到了第十七名，他的试卷平安有印象，前面的七道八股文不是最出彩的，最后的五道实物策令人拍案叫绝，能看出是个有见地的人。
可惜排名时以第一场八股文为主，要是单论第三场，至少位列前三名。
“烤羊腿。”平安十分嘚瑟的看向老爹。
陈琰笑道：“下次休沐。”
平安又问：“我有师兄了，对吧？”
陈琰“嗯”了一声，莫名有点担心这位素未谋面的门生。
离开贡院时，平安没忘记去门房一样一样找回自己的玩具，收回小包袱里，叮铃咣啷塞了一包。
龙门当值的礼部官员皱眉咋舌：“玩这么多玩具，什么时候读书啊？”
平安煞有介事地解释：“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平安。”陈琰在门外催促他。
“来了！”平安轻快地跳过门槛，跟着老爹离开了贡院。
他的身后，两个官员絮絮议论：
“原来是陈状元的儿子，那就不奇怪了。”官员甲道。
“人家十一岁就能随侍父亲进考场阅卷了。”官员乙想到了自己家不争气的儿子。
“你怎么不学陈学士二十出头考状元，三十不到掌管翰林院呢？”官员甲说了句公道话。
官员乙觉得有些道理，叹一句：“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第137章 爹，以后有这种差事还……
爷俩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家里正在备饭，林月白早早巡了铺子回来，准备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饭后，平安急急地拽着爹娘去书房，关起门来，把老爹的考箱从桌底拖出来，将考箱下层抽屉打开，里面还有一层内抽，之前是盛放要紧文书的，插着插销，如今只剩个两个插销鼻儿。
平安将插销插入其中，严丝合缝：“果然！”
“都是哪年哪月的事了，现在还能找到线索？”林月白问。
“可不是么，”陈琰不想在家里制造紧张沉重的话题，便打趣道，“多亏了小陈大人明察秋毫。”
平安喜滋滋的点头，又缠着娘亲讲了贡院里的新鲜事——虽然规定不许考官以外的人看卷子，但他偷偷看了很多，还提了不少意见，四百人的录取名额，他们这房就出了三十七个，把其他同考官都比下去了。
叽叽呱呱，叽叽呱呱，缠着娘亲把这十几天在科场碰到的新鲜事都说了一遍。
“但不要对外人说哦，这是不合规矩的。”平安眼睛里闪着贼亮亮的光。
“………”林月白有些没听明白，带他去不就是帮忙阅卷顺便长长见识的吗？为什么要偷着看？
再看丈夫一脸不厚道的笑意，登时就明白了。
“诶呀，这算不算舞弊？”她一脸紧张地问。
平安看向陈琰。
“算不上，”陈琰道，“只要不对外声张即可。”
“哦。”林月白故作松一口气，夸道：“娘还担心你跟着去会影响爹爹阅卷，没想到平安这次帮了大忙。”
陈琰：“嗯。”
“难怪那些官眷们看到我就夸平安乖巧聪明，说我有福气，这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还没看出来，越长大越懂事，你我真是有大福气！”
陈琰：“是。”
“上次平安看上的那把小弓，休沐时就去买回来，当做奖励。”
陈琰：“买。”
平安最近有长个子的迹象，八岁时买的小弓已经小了，骑射课上不称手，本来也是要给他买的。
“谢谢娘！”平安被捧得有些迷失自我：“爹，以后有这种差事还找我昂！”
“那是自然。”陈琰笑道。
……
翌日会试张榜，贡院门外的八字墙下挤满了焦急等待地举子。
齐州举子们扎成一堆，相互查看名次。
“纪兄，快看！”有人拍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你在第十七名！”
那举子名叫纪莘，虽然年纪小，却是齐州的解元，读书人先论成绩后论年齿，所以即便是生着胡须的大龄考生也要称他“贤兄”，很多人觉得叫不出口，怎奈这家伙太年轻，连个表字都没有，人家堂堂一省解元，总不能直呼其名，所以硬着头皮也要这么叫。
纪莘身量还没长全，齐州人又以高大著称，因此比周围人矮上一节，浆洗地有些发白的直裰朴素整洁，看到自己的成绩，总算没有辜负十年寒窗，长舒一口气，由衷地笑了。
会试放榜之后，为了表达对座师、房师知遇之恩的感激，同乡、同科们一般都会三三两两相约一起去家中拜见。
可巧这日休沐，陈琰陪着妻子儿子去状元楼吃炙羊腿，吃完又去街上，买回平安新看中的那把小弓，三人逛够了才回家，来得早的几个新科贡士已经在陈家等了半晌，陈琰才堪堪露面。
“诸位，久等了。”陈琰带着平易近人的笑，请他们到前厅喝茶。
贡士们来的时候心思各异，这时所有人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好年轻啊。
平安跟着老爹见了几波人，众人听说他小小年纪也进考场参与了阅卷工作，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考生只需要在考场呆满九天六夜，考官阅卷至少要十几天，单是这份定力也不是寻常孩子可比，因此半客气半玩笑地叫他“小师兄”。
“言重啦言重啦。”平安一脸和蔼地看着他们：“各位师弟好，以后相互关照。”
众人：“………”
是哪个先带头瞎客套的？！
陈琰并没有责怪儿子的意思，只是含笑看着他们，——这点道行就学人家逗孩子，被整顿了吧？
接待完一波一波的门生，始终没见到是成绩最好的纪莘。
“果然，这种时候上司不会记得谁来了，只会记得谁没来。”平安道。
“乱说什么实话。”陈琰道。
当然，他并非计较虚礼，只是很想见见这位十七岁的贡士而已。
“可能年纪尚小，不懂为人处事吧。”平安道。
陈琰意味深长地斜他一眼，为人处事跟年龄大小似乎也不怎么成正比。
其实平安也很好奇，十七岁通过会试，应当是个早慧的人，而且居然不迎合官场风气，不拜房师，真有个性！
“殿试过后，恩荣宴上，总会见到的。”陈琰道。
陈琰就知道，恩荣宴这种人热闹，平安是一定会去凑的。
珉王原本没兴趣，但为了带兄弟，便应了礼部的邀请。
平安跟着珉王蹭酒席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礼部官员熟门熟路的地珉王旁边加了个座。
博兼堂距礼部不远，他们到场早，看着罗袍戴巾的新科进士们在礼部大堂泱泱聚齐，在太监们的指引下按序就坐，璐王殿下在跟徐阁老他们闲聊，时不常地有人过去拜见攀谈。
三鼎甲还要去吏部衙门的奎星堂上香，因此来得迟一些。
陈琰作为上上届的老状元，要跟历科鼎甲一起去礼部衙门的大门口恭迎新贵，这是老传统了，为了表示朝廷求贤若渴的态度，以及前辈对后背的提携、勉励、关爱。
然后新老进士相携进入堂中就坐，礼乐声起，恩荣宴开始了。
众人恭迎圣驾，然后是吕阁老带领百官敬酒，新科状元带领众进士敬酒，皇帝满饮几杯，令众人不要拘束。
这一届的进士的平均年龄比往届年轻得多，最小纪莘才十七岁，最大的也只有三十三岁，三鼎甲也都未及而立，皇帝令他们不要拘束，他们就真的不拘束了，吟诗作赋传宫花，耍作一团，倒把往届的三鼎甲看得瞠目结舌。
因此皇帝本打算坐一会儿就走的，这下也不走了，饶有兴致的看着他风华正茂的新科进士饮酒作耍——贤能辐辏，俊彦云集，哪个帝王不愿意看到？
珉王只吃了三分饱，嫌弃地看着眼前的丝瓜汤，丝瓜炖丝瓜，连一丝儿蛋花都没有：“晚上回去加餐算了。”
“这种宴席就是看个热闹，谁还想着吃饱。”平安道：“你看那个最年轻的，他叫纪莘，是我爹的门生。”
珉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纪莘正在给座师陆阁老敬酒，座师之后是房师，陈琰座次离陆昉很远，但许是出于对后辈的喜爱，陆昉竟起身来到了陈琰身边。
陈琰也站起身，纪莘则回头对恩师作揖。
“你可有台甫？”陆昉道。
纪莘道：“学生未及弱冠，还没有表字。”
这年头，平辈同僚之间互称表字，哪怕是上司，只要不是在骂人，也很少直呼下属的名字，更不会叫什么小王小李，没表字还是极不方便的。
陆昉道：“纪莘，我赐你表字怀勉，愿你勤心勉力，稳扎稳打，成就一番功业。”
纪莘一揖到底：“谢恩师赐字，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陆昉回到自己的座位，纪莘继续给陈琰敬酒，还对他解释道：“会试放榜那日，学生被家事缠身，未能去府上拜见，望乞恕罪。”
陈琰喝了杯中的酒，笑道：“都是虚礼，无关紧要。”
就着羊角宫灯下黄澄澄的灯光，陈琰看到他左边下颚处一片淤青，纪莘在他的目光中略略侧头一躲，他便不再细问缘由，只说：“年轻人初涉官场，有什么困难只管向师长开口。”
纪莘再次向他道谢：“谢恩师照拂，学生日后怕少不得麻烦恩师提携关照。”
陈琰见他举止有度，谦逊有礼，赞许地点点头。所谓世事人情，一通百通，世人总猜想读书好的孩子是书呆子，其实当他们完成学业，也多是人情练达之辈。
平安倒觉得有点没意思，他还以为是个整顿官场的小刺头呢，这下没热闹可看了，只得跟珉王一起吐槽眼前的丝瓜汤。
皇帝摆手叫他们过去，将面前一动未动的锦绣神虾饭赐给他们分食，才离席而去。
徐谟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微微一叹，大庭广众之下，将御膳赐给幼子，却忽视璐王，此举容易令手足生隙，实在不妥。
又想到前几日请求立储的奏疏又被留中了，他是真心看不懂皇帝的做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从法理上讲，璐王殿下就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何况璐王贤德仁厚，为什么陛下迟迟不肯迈出这一步？
璐王看出了徐师傅的不满，笑着开解道：“泊言还在长身体，陛下怜惜幼子也是人之常情，徐师傅也不要多心。”
徐谟压低声音道：“殿下纯孝友悌，实乃天下之楷模，但是殿下也要多为社稷万民考虑，不要太过温驯冲和。”
陛下为什么对珉王殿下越来越亲近？还不是因为这孩子带着点放纵不羁的叛逆——太医让皇帝静养，他敢以烧奏疏威胁；黄河水患，他敢亲自去豫州巡河，大力支持一个地方小官的谏言；皇帝优柔寡断险些贻误边事，他敢带头联名上书，现身说法……
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朝臣百官仍以为璐王是法理上的储君，只有他们这些天子近臣知道，其实在陛下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

第138章 你为什么把圣人像带在……
百官以为珉王还是那个游手好闲、胆大妄为、四六不着调的皇子，以为皇帝动辄对他吆五喝六是，是嫌他不争气，目无规矩体统，怕他就藩后犯上作乱。
其实徐谟早就看出来了，如果只是培养一个好藩王，找几个饱学宿儒每日给他灌输忠君体国的思想，浸淫日久自然懂得安分守己。
可皇帝每日监督小儿子的功课，几位近臣都是亲眼见过的，那真是拿命在教……所以只有一个解释，皇帝避免让珉王只听文官的教导，是为了培养他乾纲独断的能力。
这是看重之意。
璐王笑道：“一盘御膳而已，孤难道也要跟亲弟弟争吗？”
“殿下，这不是一盘膳食的问题……”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想起一个半大孩子的声音：“徐阁老，您的叆叇做好了，现银还是汇票？”
徐谟一回头，竟是陈平安。
徐谟偏想逗他一逗，顾左右而言他道：“平安，见到璐王殿下怎么也不行礼？”
平安道：“我今天不方便。”
徐谟见他腿脚灵便得很，奇怪地问：“哪里不方便？”
“我带着孔子像呢。”平安打开身上的大荷包——人家的荷包是悬在腰上的，他的太大挂不住，用一根绦带斜挎在肩上——从中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卷轴展开，睿智谦恭的孔夫子在金光闪闪的祥云中叉手笑看世人。
虽然很违和，徐谟还是起身，恭恭敬敬地对着画像行了一礼。
璐王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把圣人像带在身上？”
平安将卷轴小心收好，放回包里：“回殿下，快到端午了，带着它诛邪避害。”
徐谟半口气差点没上来，耐心解释：“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老人家不管这个。”
“他老人家虽然不能应对外邪，但能消解心邪。”平安道。
“心邪？”
平安话未说完，珉王过来找他：“聊什么呢？”
“聊心邪。”平安继续对徐谟道：“带着圣人的画像，可以常常自省：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别乎了菜都凉了。”珉王将平安拉开，朝着三哥行了个礼，又朝徐谟微微颔首，拉着他回去吃饭了。
对着两个半大的背影，璐王和徐谟沉默良久，总觉得这家伙意有所指，又没有证据……
……
“怎么跟他们搭上话了？”珉王有点担心地问。
他也不是傻的，早看出三哥和他的讲官们开始忌惮他了，可以理解，毕竟皇位只有一个。他本人倒没什么非争不可的执念，整天看着父皇日理万机地处理国事，原本强健的体魄日益衰减，实在觉得当皇帝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不如让他长大就藩，做好藩王的分内之事，反正三哥在意名声，只要自己不闹事，应该不会做出戕害手足的事。
但他也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立储的事一天不定下来，他就一天还是人家的“眼中钉”，他自己倒无所谓，谁敢拿皇子怎样，更担心的还是他的师傅和伴读们，尤其是心直口快的平安。
“没什么，”平安道，“刚刚看他俩的表情像在蛐蛐你，这下心里畅快多了。”
珉王：“………”
……
觥筹渐寂，宴席来到尾声。
圣驾和几位大佬早已退场，只余女官和太监引领其他官员和新科进士有序离开。
平安回到家里时辰已经不早了，功课还没做，陈琰将他拎到小叔公的院子里，还分给他们几个沿路买回来的热腾腾的粘豆包当宵夜。
陈敬时只好将书房里唯一的桌子让给他，自己在一旁看闲书。
平安不知想到了什么，放下书本，小小声道：“小叔公，小叔公？”
“嗯。”陈敬时哗地翻一页书。
平安道：“我那天给徐阁老验光的时候，他劝我跟皇长孙多亲近，说什么‘尊卑有等，长幼有序’之类的怪话。”
陈敬时愣了愣：“你怎么说？”
平安道：“我问他在家行几？他说行二，我就问他：‘您身边的朋友都是您大侄子挑剩下的？’”
陈敬时笑问：“他气坏了吧？”
“倒不显得生气，但是我向他讨要叆叇钱，他总是转移话题，故意戏弄我。”平安道：“好在成本不高。”
陈敬时往素对徐谟没什么看法，这次倒在心里将他鄙夷了一通，跟一个孩子赖账……
平安又问：“为什么大家都支持璐王？我觉得珉王殿下也不错。”
陈敬时道：“因为立场不同。”
百姓想要的是什么皇帝？自然是不折腾、少扰民、轻徭薄赋、与民生息的仁君。
百官想要什么样的君主？自然是端拱无为、任用贤能、起到道德典范的圣君。
皇帝想要什么样的储君？自然有主见、有远见、纬武经文、开疆拓土的明君。
说白了，储君有多少才能，徐谟不在乎，大部分文官也不在乎，宽和仁厚就行，他们认为皇帝将权利下放给有才能的臣子，才能避免一言堂，开辟太平盛世。
平安心想，如果老天保佑，人才辈出，皇帝亲贤臣、远小人，国家又很少发生战争或自然灾害，那么即便君主无为，开辟盛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可璐王真的像大家说得那样贤德吗？如果是的话，二师祖和老爹为什么要将他赶出京城？他们怎么不赶别人？
人是装不了一辈子的，如果真能装一辈子，那不是真君子也是真君子了，平安相信，总有一天可以撕开璐王的面具。
……
入秋以后，礼部侍郎上书奏请朝廷修缮贡院——经过近百年风雨洗礼，一排排考棚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贡院本就是阴气极大的地方，万一某场考试遇到极端天气，垮塌了砸到人，又要重演国初时的悲剧。
内阁将预算报到户部，户部挪出一笔预算，批红后经过工科科抄，将任务和经费下放到工部。
工部非常重视，令营缮所所正陈敬堂亲自落实此事。
陈老爷也很重视，隔日亲自带着书吏、工头去了贡院。
所正是七品职位，陈老爷穿得却是五品蓝袍，负手偌大在贡院里四处溜达，两个留守贡院的老吏只能跟在他身后陪着，老吏年纪大了，有些微喘，心说这位老爷看上去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怎么腿脚如此灵便？
陈老爷幽幽地发出一声感叹：“这还是本官头一次进贡院呢。”
两个老吏险些栽倒，敢情到这儿参观来了——真是人各有命，有人整天守着贡院，只是个坐穿冷板凳的青衫小吏，有人连贡院什么样都不知道，居然穿着五品服色。
谁让人家有个好儿子？
逛到申时末刻，外头跑进穿白色直裰的小少年，显然是刚散学的样子，到处找他祖父。
“乖孙，你是怎么进来的？”陈老爷惊讶道。
“门房大爷认识我。”陈平安走到哪里都有熟人。
他不顾跑得一头汗，接过书吏手中的纸张，主动帮忙记录贡院各处设施的损坏情况。他被二师祖练出来了，先不说字写得好不好，速度是有了，跟在祖父身后刷刷刷地详细记录，恨不能一字不落的写下来。
两个老吏面面相觑，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给所正大人写什么传习语录……
一直转到十八间考房，找到自己坐过的那把椅子，一推三晃，马上就要散架了。
老吏“咦”了一声：“我插在榫眼儿里那根铁销呢？”
平安从袖子里拿出来：“是不是这根？”
“好像是。”老吏道。
“被我拔出来了。”平安道：“您还记得在哪里捡到这个东西的吗？”
老吏不假思索道：“在龙门旁边的配房。”
“呀，您老记性真好。”平安笑道。
“好什么呀。”老吏摆手笑道：“小人一直住在那个配房，这根铁销是今年刚找到的，床睡塌了，小人修床，就在床板夹缝里，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随手拿来修椅子了。”
“这配房平时只有您一个人住吗？”平安问。
“是啊。”老吏道：“但考试期间除外，要腾地方给龙门官休息，我们都是搬到后面的吏廨去……有什么打紧吗？”
“不打紧，”平安道：“这是家父多年前丢失的一件小东西，阴差阳错地找到了，幸好您没有随手丢掉。”
老吏笑道：“打小家里苦，习惯了，什么都舍不得扔。”
小小的插曲过后，大伙继续盘点，平安继续记录。
因为平安记录太过详细，他们一直忙到天色擦黑，老吏们被祖孙俩溜得腿都细了，才堪堪算盘点完毕。
临走前，陈老爷令老吏在每张记录上签字画押，就算手续齐全，可以开始动工了。
老吏在心里松了口气，接过阿祥递上的笔墨，一页一页地开始签字。
他本就老眼昏花，又疲惫不堪，起先还囫囵吞枣地扫一遍，签到后来索性看也不看，须臾间签完了一沓——总算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陈老爷舒舒服服地靠在车壁上，喝着路边买来的酸梅汤：“乖孙，你今天这是哪一出啊？”
平安从那沓清单里抽出一页，就着防火灯笼微黄的光，在陈老爷眼前晃晃——是口供，老吏的口供。
“哟。”陈老爷道：“你找到当年诬陷你爹的凶手了？”
“当然……没有了。”平安一个大喘气，笑道：“但我可以给锦衣卫提供一点线索。”
“哦——”陈老爷有些担心地说：“那两个老吏签了这份口供，会不会遭到报复？”
平安觉得很有道理……得想办法给他们换个安全些的衙门。
……
霭霭停云拥着一轮圆月，不知不觉，八月近半。
还有三天才是中秋，京城已经笼罩在一片节日的欢庆气氛中，学堂里又开始人心浮动，平安也不例外，陈琰每天拿朝中八卦吊着平安的胃口，他才能按时按量把功课做完。
今天的八卦是一则好消息，晋州巡按郑行远任期已满，这几日就要回京述职了！
自他们去年年底离开晋州，小郑先生协助巡抚顾宪对晋州各地文官也进行了全面考察，单是弹劾的奏章就写了七八十份。
眼下有两个空缺待补，一是户部清吏司员外郎，二是齐州按察司佥事，留在京中是从五品，外放就是正五品，无论怎样选择，都可以说是超擢了，不过对于郑行远提着脑袋立下的功劳，这样的提拔也不为过。
平安还挺好奇小郑先生会怎么选，所以中秋当天带着小伙伴们去码头接人。
甜水胡同学堂的孩子们再次聚齐，簇拥着小郑先生叽里呱啦聊了一路。
结果小郑先生回京第一件事不是选官职，也不是拜上司，而是趁着自己仍是御史身份，先参了徐阁老一本。
叆叇乃是依照个人目力精心磨制，既已订契为凭，当循商贾之道，银货两讫，怎能拖欠不付，负匠人晨昏之功？人无信则不立，官无信则失本，他希望徐阁老信守承诺，及时支付陈平安白银五十两！
这道奏本一上，从通政司到六科，再送到内阁，最后到了皇帝手中，满朝文武都惊呆了——你竟然是这样的徐阁老？！
皇帝虽不至于人前下他的面子，还是在次日垂询之后点了一句：“徐卿家中可有困难？”
徐谟蹭一下额头的汗道：“虽非丰裕，三餐无忧。”
皇帝只是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徐谟转头就将五十两汇票交给平安，平安将叆叇给了他，钱货两讫。
徐谟又对他解释：“老夫本想跟你开个玩笑，你这孩子怎么还认真上了……”
“阁老，虽然师长们经常逗我，我也没较过真，但开玩笑总要两个人都觉得好笑才行。”平安叹一口气，垫着脚拍拍他的肩膀，故作深沉道：“很多事，您有朝一日会明白的。”
言罢转身，朝着大门口迈了几个四方步，撒腿就跑。

第139章 这孩子平素就喜欢开玩……
王时来身为博兼堂的老师，自然不会坐视平安没大没小地拍当朝次辅的肩膀，刚站起身走过来，孩子已经跑没了影。
为了不把关系弄得太僵，他还很好心的宽慰徐谟：“这孩子平素就喜欢开玩笑，阁老别跟他一般计较。”
“……”
本来没往心里去的徐谟，听到这话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
继首辅吕畴“吕棉花”的绰号之后，徐谟喜提“赖账阁老”绰号，一把年纪的当朝次辅拖欠小儿纹银五十两，成为百官茶余饭后的笑谈。
偏偏徐谟还得故作不在意，维持忠厚长者的气度，对平安假以辞色，以免别人说他心胸狭隘，没有容人之量。
对平安来说，徐谟暂时只是一个普通讨厌的长辈，还能凑合着过。
谁料树欲静而风不止。
徐谟做官至今，门生故旧也不是吃素的，尤其是都察院的门生，直接掌管郑行远整个履职期间的考核工作。
由于巡按御史职权极大，为了防止其滥用职权，恶意滋扰对方，也做出了非常严格的规定，譬如衣食住行从简，不得接受私人馈赠、宴请，只能带一名书吏，和一到两名国子监的历事监生，不能有其他随从人员，除非朝廷另派，不能乘坐轿子等，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因为巡按御史差事繁重，朝廷慢慢放松了要求，守规矩的御史也越来越少，王文焕就是其中之一。
自从王文焕死于非命，被其他御史引为“前车之鉴”，能坚持原则的就更少了。
所以官场上的事，成规是成规，惯例是惯例，不拿上台面微不足道，一旦被拿到台面上，那就大有文章可做。
负责审查的官员拿着郑行远的“满日造报册”，一项一项地查过去，总能查出一些违规之处，何况郑行远为防止兵乱扮猪吃老虎，“吃拿卡要”样样俱全，有些赃证被保留了下来，但总有模糊不清来界定的，想找到“污点”简直易如反掌。
之后就被扣在了都察院，等候副都御使约谈。
平安听说小郑先生又又又被关起来了，险些炸毛，不过他这次没有越级上奏，而是赶紧去都察院找大师祖。
这次的情况要好得多，都察院暂时约束官员的地方条件尚可，桌椅床榻被褥齐全，还有书籍可以打发时间，吃得也是都察院里寻常的工作餐，不是诏狱可比的。
“大师祖，我可以做证人，是我给小郑先生出得主意，他没有贪污受贿。”平安道。
沈廷鹤对他说：“御史出巡期间直接对陛下负责，不受任何官员干涉，何况是你一个孩子呢，所以你掺和进来也于事无补，好好读书，等候结果吧。”
平安听到这话，想到大师祖在都察院呆了半辈子，向来秉公无私，只看证据说话，心都凉了半截。没有彻底凉透，是因为做好了去乾清宫痛哭流涕为小郑先生求情的准备。
谁料第二天，向来讷言敏行的沈廷鹤头一次在金殿上开喷，弹劾徐谟以权谋私，授意门生戕害同僚；弹劾都察院部分官员行事固守教条，不知变通。郑行远身处危局，自当审时度势，权益行事，其卓著功绩朝野共见，若吹毛求疵加罪于他，会让天下敢于任事的官员心寒齿冷，以后满朝都是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榆木，谁还肯为朝廷办事？这是自毁长城的表现，绝非盛世之兆。
谁也没料到五十两银子引发了一场激烈的阁潮，三名御使被下诏狱待勘。
最无语的当属徐谟，因为他压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皇帝为了晋州军政贪腐案下了罪己诏，郑行远有大功于朝廷，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这时去挑他的不是，不是自找麻烦吗？
他很轻易便联想到有人假借他的名义给郑行远罗织罪名，目的在于将他赶出朝廷。
论动机，不是吕畴，就是王时来，甚至极有可能联手。
他按照惯例，一边上书自辩，一边停职在家，一边请罪称自己没约束好门生，还得一边分出精力捞他的倒霉门生……
果然到了月底廷议，王时来提出要整改兵部并举行廷推，选用合适的官员出任兵部左侍郎。
左侍郎位置空缺以来一直被徐谟盯着，他在内阁中分管兵部，要想干涉部务，要么在部内挂名，要么安插‘自己人’，否则就要公事公办，通过廷议提出自己的意见，再由陛下颁旨，许多事务经过这样一拖，黄花菜都凉了。
这是内阁官员常有的操作，所以遇到这类情况，在没有私怨和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官员在廷推投票时会尽量偏向一些，投上自己宝贵的一票。
但这一次，徐谟一身的官司，忙得分身乏术，也顾不上这个兵部侍郎的位置了。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对于内阁之争并不表态，他等着璐王来给徐谟求情，但璐王这次仿佛转了性，并不打算偏帮他的老师。
又问李泊言，这件事换做他会怎么处理。
珉王想了想：“如今内阁之中，能与吕阁老资历相当的只有徐阁老了，王阁老和陆阁老都有些年轻。”
言下之意，王陆二人根基浅薄，不足以与吕畴抗衡。
皇帝惊喜万分，好儿子，开窍了！懂得制衡之术了！
“不计较私怨？”皇帝又问。
他指的私怨，是徐谟等人有事没事就上书请立璐王为太子。
“哪有什么私怨啊，有仇当场就报了……”珉王见父皇脸色一沉，忙改口道：“臣这人宽容大度，从不与人结怨。”
“朕说的不是银子。”
珉王一愣：“那还有什么？”
天大地大，银子最大，平安的小生意可都有他的干股啊！
“………”
皇帝抄起一只橘子打算朝他砸过去，一抬手便觉得肩膀一阵撕裂的疼痛，胳膊滞在半空，先将珉王轰了出去。
珉王见父皇要揍人，赶紧告退开溜。
皇帝缓缓将手臂放下，叫来吴用：“跟罗纶打个招呼，那三位御史，不许用刑，不许苛待。”
“是。”吴用道。
又皇帝捂着肩膀，豆大的汗珠滚落。
“陛下……”吴公公见他又有旧疾复发的迹象，连忙打发人去传太医。
“多少年了，太医也没什么好办法。”皇帝说着，又拿起一份奏疏：“传郭恒、吕畴过来。”
明日的廷推，他不打算亲自参与，但要先定个调子。
郭恒和吕畴一如既往地见面就吵，活像两只刺猬扔进一个笼子里，吵得皇帝血气上涌，当场发起高烧来，直到太医进殿给皇帝诊脉，两人才消停了片刻。
安静的大殿，吕畴突然小声道：“‘常格不破，人才难得’，不是你郭尚书的八字箴言吗？”
“那是破格不是出格，我朝建国近百年，你听说过二十九岁的侍郎吗？”郭恒道。
“左侍郎不行还有右侍郎嘛，给钱部堂挪挪位置，陈琰的能力足够胜任了。”吕畴道。
“左右都不合适。”郭恒道。
沈太医黑着脸：“二位，请安静一些。”
两人迭声应着，终于闭了嘴。
皇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沈太医：“你那闺女还在太医院供职吗？”
沈太医道：“小女朴拙之质，只在太医学读些医书。”
“传她过来，看看有什么好的办法。”皇帝道。
吴用领旨而去。
沈太医不禁有些担心，但沈清儿这两年举止越发稳重，进殿先给皇帝请脉，皱着眉头说：“陛下受伤之时未能得到妥善清理，病灶已深入腠理，只能靠行针缓解痛苦，但臣学识浅薄，要想彻底康复，还要另寻办法。”
皇帝命她行针，她就真的去洗手准备。
沈太医刚想说，医学生不得对宫中贵人们行针，眼睁睁看着女儿拿出银针淬火，二话不说就往皇帝身上的各处穴位扎。
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安静的大殿中，吕畴突然接着刚刚的话题说：“我看挺合适。”
沈太医两腿一抖，捏着拳头恨不得打死他。
郭恒道：“臣举荐光禄寺卿严括，此人在出任宣州巡按期间，曾单枪匹马阻止过军队哗变，出任滇州巡按期间，又平定过土民暴乱。”
“如此显著的功绩，为什么会在光禄寺？”皇帝问。
“先帝在位时，他弹劾过前任次辅姚元锡，因而遭到贬斥，姚元锡致仕后才得以回到京城，只是仕途一直不顺，被放到光禄寺去掌管膳事。”郭恒道：“臣也是最近翻看官员履历，才了解到此人。”
皇帝似乎明白了什么，因发热而浑浊的双眼都有了几分光：“此人不错，吕爱卿去知会一声。”
“遵旨。”吕畴道。
沈清儿终于拔出了最后一根银针，皇帝也确实感到松快不少，疼痛也有所减轻，他问沈太医：“你闺女的手艺是家传？”
沈太医道：“回陛下，内子出身行医世家，小女的手艺是内子家中的独门技艺，传女不传男，专为生产时的妇人……疏经镇痛。”
沈清儿回到父亲身边，很认真地给皇帝提建议：“陛下宜卧床静养，饮食清淡，忌辛辣，忌嗔怒，忌劳累，旧伤暂时不要沾水，就如妇人坐月子一般……”
沈太医捂住了女儿的嘴。
皇帝显然并不在意，而是赞许地说：“后生可畏。”
吕畴听到这四个字，瞬息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陛下所言极是，对有才华又敢于任事的官员，应当尽早提拔，因此臣举荐陈琰任兵部右侍郎。”
郭恒双目圆睁，人怎么可以谄媚到这种地步？
得知自己又要挪位置，钱祭酒对着檐下百灵低声吟唱：“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平安散学来到兵部，娘亲派他来接老爹，祖母说想吃淮扬菜，全家人正好一起聚聚，就见老钱同志哼着小调，闲庭信步。
“老钱，你真的要走？”平安问。
“是啊。”老钱笑呵呵道：“少小离家，乡音都不记得了，也该回去了。”
做官最重要的不是“进”，而是“退”，德不称位，才不堪任，过犹不及，就该审时度势，择机而退，给有才能的人腾位置。
遂赶在廷推之前上书乞骸骨，虽然年不到七十，身体也很硬朗，但他兄长过世，长嫂也已年迈，家里有九十高龄的老母亲需要奉养。
平安心情有些复杂，他已经把老钱当成了忘年交，他明白人长大都会慢慢失去朋友，却不想自己才十一岁就已经开始失去了。
唯有陈老爷一脸羡慕：“人家老母亲可以活到九十岁！”
旁人都以为他羡慕人家父母在堂可以尽孝，只有家里人知道，他羡慕人家有理由提前跑路。

第140章 殿下怎么总跟陛下一起……
到了八月底廷推，陈琰被列入兵部右侍郎的候选名单。
郭恒眼睁睁看着陈琰获得半数以上投票，二十九岁尚未蓄须，就跻身部堂高官之列了。
有一位乾纲独断的君主固然可以高效决策，但一旦认准的决断也很难被人左右，当然，朝廷也实在乏人。
其实无论是翰林官员开坊之后，还是巡按御史立功之后，都有超擢的机会，陈琰的资历倒也不差什么，只是同僚向他道贺时纷纷劝他蓄须，显得成熟稳重一些，也好在下属面前保持威仪。
平安写完作业，搬个小板凳听老爹和小叔公讲朝中八卦。
这次阁潮来得莫名其妙，三个因迫害小郑先生被关进诏狱的御史全都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地放了出来，小郑先生也没有受到惩罚，而且丝毫不影响升迁，徐阁老请辞的奏疏被皇帝驳回，三辞三让之后又回到了内阁继续当差，姚元锡当年打压过的、徐谟上位后继续打压的严括当上了兵部左侍郎，简在帝心的老爹当上了兵部右侍郎。
除了皇帝生病这一点不太受控，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说来荒唐，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徐阁老欠他那五十两银子——五十两，让老爹当上了兵部右侍郎。
平安对着天上的弦月：人生怎么可以翻车得如此毫不费力……
“不对，”平安摇头道，“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陈敬时问。
“徐阁老这人虽然没多大心胸，但他也不傻，既然对兵部侍郎势在必得，怎么可能在廷推之前报复刚刚立功的小郑先生，明明以后多得是机会。”平安道。
陈敬时和陈琰面面相觑，这孩子居然提出了跟他们如出一辙的疑问。
平安又问：“如果是吕阁老和王师傅陷害他，为什么没将他彻底赶出京城，也没安排‘自己人’去兵部？”
前任次辅姚元锡和现任次辅徐谟都是璐王的讲官，前者掌管兵部，后者循例继续接手，皇帝却安排了与二者都不对付的严括做了兵部左侍郎，让自己一手提拔的陈琰做了右侍郎，这二者一旦联手，兵部几乎成了铁板一块，徐谟分管兵事不假，可他有再多建议，兵部不买账，那也是插不上手的，只能按流程请旨意下达兵部。
平安眸光一闪。
真相只有一个！是皇帝大叔在背后操纵一切，设局将璐王与兵部剥离开来，让吕阁老和王师傅做了背锅侠——如果不带着上帝视角仔细分析，还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内阁争权呢。
直到今天，平安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皇帝大叔或许并不知道璐王的真实面目，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是臆想居多，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好在皇帝够聪明，也够敏感，已经意识到了危险，并防患于未然，提前剪除了璐王的羽翼。
自此，立储就变成了圣心独裁的事，不需要有太多顾虑了。
对平安来说，晋州军脱胎换骨，璐王又失去了兵部的掌控权，再想造反可没那么容易了。
当然，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能说。
……
皇帝每次发病都来得突然，但因这次徐谟自身难保，门生故旧人人自危，并没有太多请立太子的奏疏，让他生了一场清净病。
璐王及时进宫请安，皇帝待他也很和气，撑着病痛的身体还在关心四个皇孙、六个皇孙女的近况，令璐王觉得父皇的疑心似乎也没那么重了。
不过临近宫门落钥，皇帝依然令珉王来乾清宫侍疾，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璐王在身边时，他一阖眼就想到“卧榻之侧”的典故，那还怎么休息？
为了不让璐王多心，还给他安排了个特别任务，让他带着璐王府的属官、讲官去大高玄殿为自己和皇后祈福。
本以为这下彻底清净了，结果小儿子听说他病了，浩浩荡荡地来了。
珉王听说太医学新来一年多的医学生帮父皇缓解了病痛，特意向吴公公打听沈清儿有没有交代医嘱，吴公公天生记性好，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珉王。
他去向母妃打听人是怎样坐月子的，淑妃告诉他：该吃吃，该喝喝，万事别往心里搁，什么生冷荤腥忌口，保暖卧床，不存在的，谁也别想束缚住她。
说起这件事，长春宫里的女官个个苦着脸，往事不堪回首，照顾淑妃这样不听话的产妇，实在是职业生涯的巨大挑战。
珉王：“……”
彪悍的人生果然不需要太多注意事项。
他又回博兼堂问平安。
平安想了想：“我只在小姑姑坐月子时去探望过，那时我还小，记不太清，只记得头要用抹额包着，掖好被子，紧闭门窗，免得头疼，还不让下床，免得脚踝疼，不能用冷水漱口，牙齿会松掉……”
珉王：《记不太清》……
当晚命人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搬进乾清宫侍疾。
皇帝病得昏昏沉沉，处理过几分要紧的票拟，吃过太医开的安神药，径直见了周公。睡了许久，感觉有人扶起他的身体，多年从军的敏感使他猛地睁眼，见是李泊言在帮他擦脸，便又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寅时初刻，生物钟促使他缓缓睁开眼，不知怎得捂出一身汗，门窗都紧闭着，湖绸的中单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不及细思，珉王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禀告，几位阁臣正在殿外侯旨，询问今日是否视朝。
皇帝摆手让他们进来，今日辍朝，只商议几件要紧的政务。
四位大学士一进来就愣了，好在他们都有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稳稳当当地恭请圣安。
皇帝惺忪之意渐退，才察觉不对，往头顶一摸，薅下一条鼠灰色的抹额，上头绣着祥瑞福贵的凤穿牡丹纹……
皇帝瞪向珉王，口中发出“啧”地一声。
珉王惊呼一声：“父皇不要见风，快带回去！”
皇帝抡着抹额朝他抽过去。
“不带就不带，但不能下床。”珉王抄起脚踏上的革履就外跑。
阁老们同时向后撤了一步，眼看着皇帝赤足下地，抓着珉王的脖领子拎了回来。
……
珉王今天又告假了。
平安跑去问胡师傅，胡萦说是着了风寒。
平安就奇怪了：“殿下怎么总跟陛下一起生病？”
胡师傅让他慎言，不可以公然议论皇帝的病情，这是大不敬。
平安遂伏在他耳边，小声问：“殿下怎么总跟陛下一起生病？”
胡萦：“………”
平安并没有得到答案，好在刘厦拿着一份图纸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图纸上是一套蒸馏酒精的玻璃装置。
他并不是不关心皇帝大叔的身体，旧伤反复感染的首选当然是青霉素，他曾盯着发霉的橘子整整七天，最终还是放弃了，听说这东西杂质浓度稍高一点，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虽然能得到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但他并不想靠刺王杀驾青史留名。
陈敬时还笑他，是想学早年间的一位圣贤，人家“格竹”他“格橘”，琢磨出什么圣人之理没有？
“做人要有格局。”平安道。
他决定退而求其次，尝试一种做法更简单的抗生素——大蒜素。
但在提取大蒜素之前，要先点亮蒸馏酒技术，其实时下已经有了蒸馏酒的雏形，他在书中看到过“用浓酒和糟入甑，蒸令气上，用器承取滴露”的记载，所以他们巡访了几家大的酿酒作坊，绘制出一套蒸馏器皿。
平安散学之后，就将这些奇怪的异形容器图纸拿到玻璃局下单。
次日，珉王殿下终于回到了学堂，只是气色不太好。
“哪里不舒服吗，殿下？”因为《奸臣录》的记载，平安还是很关心他的身体的。
“还活着……”
平安又问：“陛下的圣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平安松一口气。
珉王突然抓住他的两只手臂，晃晃晃，像能抖出什么好主意似的。
平安被他摇得七荤八素，好险没把早饭摇出来。
“你上次说的大蒜素，能救我的命……呸，能治我父皇的病吗？”珉王问。
因为八字还没有一撇，平安只说想做一种非常赚钱的补品，珉王当时也只对银子感兴趣，这会儿可以联想到救治皇帝，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他一个人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我也不知道。”平安一本正经地瞎编道：“我也是几年前在一本古籍上翻到的方法，用烈酒和捣碎的大蒜制作大蒜素，可以治腹泻、治风寒、缓解肝风肝阳，还可以滋补身体，可惜那时不会写字，没有抄录下来，后来再没见过那本书。”
反正他说什么珉王都会相信……
不过这次珉王学会质疑了：“为什么不直接吃蒜？”
“大蒜里没有大蒜素，要捣碎或者切碎才能产生，而且含量很少，除非吃一整筐……也吃不下啊。”
“有道理……”珉王的目光又坚定了几分：“一定要尽快做出大蒜素。”
珉王午膳吃得很快，饭后小伙伴们去研究所各忙各的，珉王则破天荒地独自回到博兼堂。
等平安回来的时候，只见他蹲在地上鼓捣什么东西，满室都是大蒜的刺鼻气味，墙根下数个蒜臼排成一排，原来他在捣大蒜。
平安捏着鼻子，“殿下，你这‘尽快’也太快了吧？”
珉王鼻子上系一根绦带，瓮声瓮气地说：“生死攸关，当然要快了。”
“不是说陛下好多了吗？”平安惊道。
“是我比较生死攸关。”珉王发现，父皇已经基本掌握了揍他一顿就能使病情好转的规律，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埋头继续捣大蒜，捣完的蒜末平铺在小碟子里，静置半个时辰，然后准备封在酒罐子里。
平安欲言又止。
珉王以为他所说的烈酒，就是市面上味道酷烈的酒，命人去酒肆买了六七坛，挨个做实验。
但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也不好太打击好兄弟的积极性。
有些人对大蒜味道格外敏感，胡学士进来上课的时，险些被熏吐了：“谁在学堂随地便溺？！”
众人：“………”

第141章 拒绝加班！
胡萦绕场一周，发现墙根下摆着一排蒜蓉，旁边还有几个酒坛子，不知道泡着什么东西，发出难闻的刺鼻气味。
他捏着鼻子退后几步，好好好，为了逃课，已经开始使用毒气了！转头去皇帝面前告了一状。
有了前两次前车之鉴，珉王终于学聪明了，如果说打算用大蒜给父皇治病，难免挨揍，于是他灵机一动，借口道：“父皇有所不知，据臣观察，这博兼堂里时常阴风阵阵，令人后背生寒，想必是有邪祟作祟，臣是在用大蒜镇邪，熏死那个脏东西。”
还在心中暗暗得意，跟平安相处日久，他可真是越来越会察言观色了！
险些被熏死的胡学士脸都绿了。
平安起先还怕以为珉王会把他供出来，这时又觉得还不如把他供出来……
事已至此，也不能为好兄弟做什么，只好后退一步，为他默哀。
……
城西，大高玄殿。
璐王率领几个官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为圣躬祈福。
大殿中的烛火摇曳跳动，映得他面孔晦明晦暗，高泰轻手轻脚地进殿，璐王有些责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平日里极少让高泰在属官和师傅们面前晃悠。
高泰伏在他耳边：“殿下，来了一队锦衣卫，带着刑科驾帖，让周侍读去一趟。”
璐王浑身血液倒流，愣了半晌。
“殿下？”
璐王低声道：“去通禀侯爷。”
高泰道：“锦衣卫将这里围起来了，小人出不去。”
璐王颓然地跪坐下去，高泰便带着周沂出去了，往后的时间好似供案上燃着的灯油，在煎熬中慢慢消磨。
……
当晚，太监们将珉王腌好的蒜坛子挪到一间空置的配殿，将博兼堂上上下下洒扫擦洗一番，又敞门开窗通风了一整夜，才让胡师傅不至于一进门就作呕。
翌日散学，平安离开博兼堂，伙伴们都从更近的东华门出宫了，他绕道去午门，打算找沈清儿讨论一下大蒜素的事，碰到了很久不见的四凤叔。
他现在长大了，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踩着特务头子的脑袋蹦迪了，所以在人前只叫罗大人，没人的时候才会叫“四凤叔”。
反正罗纶也懒得纠正。
“我正要进宫面圣，既然碰见了，一起过来吧。”罗纶道。
平安看一眼西斜的日头：“不去不去，已经申时末了。”
他虽然是官身，但散衙时间已经到了，哪有人十一岁就加班的？
拒绝加班，从兴化四零后做起！
平安话音刚落，双脚就离开了地面。
“哎？哎！我还有正事要办呢。”
罗纶人高马大，拎起平安往胳膊底下一夹，大步流星朝乾清门方向走去，沿途太监纷纷退避，面向高高的宫墙，后颈还直冒凉气。
不愧是可以把皇帝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人——平安想，皇帝大叔已经很大只了，一般人还真背不动。
“但我觉得咱俩这样有点儿失仪。”平安提议道。
罗纶只是嫌他走得太慢，人还啰唆，闻言也觉得有失身份，将他放回了地上。
平安一沾地，撒腿便往宫外跑，他就不信，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会在宫禁之中追他一个孩子。
“你父亲被诬陷的案子有眉目了。”罗纶道。
平安一个急转弯又跑了回来：“咱们快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
珉王也在东暖阁，一脸苦大仇深地做功课，身后还坐着个苦大仇深的皇帝爹，平安今天才发现，这爷俩的神情相貌简直如出一辙。
珉王看到平安两眼冒光：“你怎么来了？”
平安偷偷在罗纶背后指指戳戳。
皇帝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见到平安，也有了几分笑意：“你怎么把他给抓来了？”
“正是平安发现的线索，臣拿他来御前对证。”罗纶道。
皇帝略一颔首，娴熟地将珉王撵出去。
珉王也不问为什么平安能听，他却不能听，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毫不犹豫地开溜了。
罗纶奉上一份案卷，娓娓道来。
景熙二年恩科会试，周沂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担任龙门官，开考之前，会试总裁官郭恒授意他到栅门外，给怀挟夹带的贡生一个机会。
贡生在报名时就已被分成了十人一组以便搜捡，每进一组，周沂都会让贡生们脸贴紧墙壁不许相互偷看，数十个数，怀挟夹带的考生只要在这时将小抄扔在地上，朝廷概不追究。
十个数之后再让他们进入搜检房。这时墙根下偶尔会出现夹带，周沂便将它们统一收集起来，拿去销毁。
周沂此举倍受广大贡生赞许，殊不知就在这的数息之间，他将提前准备好的小抄塞进了陈琰的考箱里，但因时间紧迫，没有来得及插回插削，便藏进了自己的靴子里。
其实在陈琰去见主考郭恒的时候，缉拿搜捡组的锦衣卫早已发现考箱缺少零件，为了不影响考试秩序，在第一场考试结束之后，便重新搜查了龙门和仪门的所有官吏兵丁，周沂将插削塞进床板夹缝中，躲过了搜查。
不料时隔数年，床塌了，插削掉出来，被老吏拿去修椅子，又恰好在陈琰分配的考房中。
皇帝问：“周沂招供了？”
“拒不招供。”罗纶道：“但臣诓他，说研究所研制出一种显现指纹的药水，在上面找到了他的指纹，磨了几日，总算招供了。”
“你也变狡诈了。”皇帝笑骂一句，又问：“先时在诏狱中自尽的那个搜检官呢？是屈打成招？”
“那位姓钱的搜检，应当是替罪之人，臣这几暗访了他的家人，此人老家通州，上有年迈父母，中间一对不成器的弟弟，下面有个没娘的孩子，头几年没什么变化，近两年家境突然好了不少，起了新房，两兄弟也娶上了媳妇。
“收人钱财了？”皇帝问。
“街坊都传是卖了祖上传下来的一尊玉雕发了笔横财，但钱家祖上三代都是瓦匠，何来的玉雕。”罗纶道：“其实幕后之人处理地还算干净，头几年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陛下一直挂心这个案子。”
皇帝又问：“周沂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他说……因为他的座师郭恒总是打压他，久而久之便起了报复之心，他手里又有陈琰进京时拜访郭恒的证据，便企图利用陈琰诬陷郭恒舞弊，并收买钱其浈为自己顶罪。”
“你信吗？”皇帝道。
“臣不信。”罗纶道：“但为免重蹈覆辙，臣暂时没有动刑。”
“璐王府的投名状罢了。”皇帝口吻平淡，像在讨论一顿寻常的午膳：“看来璐王还是买账的，朕还记得他向朕讨要周沂时的场景。”
平安却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向来爱打听八卦的他，破天荒地举手打断了两人：“那个……臣也先回避一下。”
“无妨，想必你也不敢往外说。”皇帝道。
平安只好捂住耳朵，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璐王为什么要陷害郭恒？只是因为郭恒不肯依附于他？”皇帝问。
“臣……”这话连罗纶都不好接了。
“在北镇抚司腾个地方，将周沂的家人接过去。”皇帝道：“周沂暂时关押在诏狱，看好他，别动刑。”
平安举手：“还有贡院的两个老吏。”
说完，再次捂住耳朵。
皇帝颔首。
罗纶道：“调到北镇抚司做些杂活吧。”
“平安。”皇帝道。
“哎。”平安松开耳朵。
“回家之后，知道该怎么说吗？”皇帝问。
平安察言观色，终于明白这二人把他抓到这里的目的了，眸光一转，回答道：“臣就说，陛下自有圣断，让大师祖、二师祖、小叔公和我爹都不要再插手此事。”
“还有你祖父。”罗纶道。
“这您放心，我祖父从不多管闲事。”平安道。
罗纶点点头，这孩子还真挺上道。
……
离开乾清宫，平安惦记着清儿在等他，直奔太医院。
太医学果然只剩清儿一个人，正坐在那里鼓捣着什么，走近一看，不知从哪里买了一嘟噜葡萄，正在用细薄如柳叶的手术刀切开葡萄的外皮，再缝合起来。
沈清儿一边操作，一边给他讲了许多外科常识，平安这才有了一些基本概念。
大庸的医学发展正处在高峰时期，时下已经有了手术刀，也有缝合技术，可以把痈疽切开引流，甚至能使截肢的病人存活下来。
“麻醉呢？”
“什么麻醉？”
“就是暂时让手术部位失去知觉的药。”平安道。
毕竟镇痛的目的除了减轻痛苦，还有避免因疼痛而产生的应激反应，保证手术顺利进行。
皇帝就算是关羽转世，有强大的意志力可以一动不动地完成手术，身体的应激反应也会使肌肉紧张，影响手术效果，更不要提对心理和生理造成的创伤。
“山茄子花、火麻子花研末服下，或者喝药酒，都可以缓解痛苦。”
平安：“………”
“想全然失去知觉是不可能的。”清儿道。
“好吧……”
平安暂时放下麻醉的问题，将自己正在制作大蒜素，并想尝试通过大蒜素治疗皇帝的疾病的计划告诉了她。
“我听珉王殿下说，淑妃娘娘的老家，把一切疮毒称作‘癀’，其实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细菌引起的。”
“细菌？”
“对，我只知道它是一种……很小的活物，可以导致食物发霉，也可以导致人生病。”平安道：“可惜现在的显微镜倍数太低，还看不见……我做大蒜素，就是希望杀灭导致陛下发病的细菌。”
时人虽然没有细菌的具体概念，但根据食物变质、发霉等现象，已经有了一些关于“微生物”的猜测，所以清儿并未显得惊讶。
她沉默片刻，给平安讲了一个病例。
前朝太宗本打算收复燕云一带，在一次大战中大腿被射中两箭，仓皇逃窜，回宫之后每年都会发作，与病魔抗争十几年，最终被病魔战胜，因箭疮复发而驾鹤西去。
清儿道：“我揣摩陛下的痼疾，应当与前朝太宗相同，箭簇拔出之后没有妥善清理，仍有残留，其实太医们人人都是这个想法，只是不敢说罢了。
“所以，不论是你说的大蒜素，还是其他方法，不祛除病灶，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唯一的办法是把伤口切开，重新清理病灶，把残留取出、腐肉切除。”
平安听得头皮发麻，这疼痛程度跟“刮骨疗毒”也有得一拼了。
“不过你放心，在确定大蒜素对陛下的病症有效之前，我不会乱说话的。”沈清儿道。

第142章 你有信心做一个好皇帝……
平安做了一宿的梦，一会儿是前世看过的杂书和那些有用无用的知识，一会儿又梦见一个身穿衮龙袍，头戴兜帽的人，站在丹陛之上俯瞰众生，无数孱弱的生灵在他耳畔叫喊，叫声凄惨，那人却像听不见似的，无动于衷。
平安质问他：“你为什么不管你的子民？！”
那人渐渐转头，兜帽之下竟是个无脸人。
平安被吓醒了，冷汗湿透了中单，滚来滚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点灯练字，还差点把早起上朝的老爹感动哭了。
回到博兼堂上课时，还在回忆昨晚的梦境，师傅提问他都险些没听见。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珉王问。
平安缓了口气，小小声道：“殿下，假如……我是说万一，你有信心做一个好皇帝吗？”
“干嘛说这个，我三哥活得好好的，怎么也轮不到我呀。”珉王道。
“我是说万一。”平安道。
“没信心。”珉王很干脆地说：“我父皇已经算是勤政明察了，依然有百姓吃不饱饭，有盗贼横行不法，这世上哪有好皇帝呜呜……”
平安慌慌张张地捂他的嘴：“也不用这么犀利。”
珉王挣扎开来，对平安道：“我还是希望我父皇多活些岁数，他这辈子挺苦的，像头驴一样没个停歇呜呜……”
平安再次捂他的嘴：“不要说话了。”
珉王点点头，平安才放开手。
“你这么问，不会是知道什么内情吧？”珉王道：“我三哥干啥坏事了？”
平安：“………”
这家伙虽然不着调，但挺聪明。
“我可提醒你啊，坏事也要分多坏的事，只要我三哥勇于承认，父皇是极有可能原谅他的，我父皇这人，不怕儿子有心机，就怕儿子太忠厚，你别看他平时人五人六呜呜呜……”
平安：“别再说了！”
他还想多活几年。
……
珉王版大蒜素到底失败了，不但失败了，还完全腐烂了。
“可惜了这么好的酒和蒜，我本来想，就算做不成大蒜素，做成药酒给父皇补补身子也行啊。”珉王一脸沮丧。
平安：“………”
平安告诉他是酒的度数太低，要想制成大蒜素，要先蒸馏酒精，要想得到酒精，就要等他的玻璃蒸馏器，可惜他的订单量小难度大，玻璃局忙着给军队烧镜片，又要给宫里烧祭器，民间商贾的订单具有盈利性，优先级也在他之前，把他的订单排到了爪哇国，问就是还要开会讨论生产方案。
“怎么如此麻烦……”珉王道。
“好事多磨嘛。”
其实平安没告诉他，即便有了大蒜素，也要经过复杂的实验，还要解锁输液技能，要找到更有效的麻醉药物，他这个“废柴”穿越者，得常常靠做梦回忆“冷知识”。
……
璐王完成了祈福工作，已经进入九月了。
九月初一，宫里要办家宴、吃花糕。
璐王来不及接触任何人，就被皇帝派去的人径直接到了宫里。
家宴上和乐融融，安阳小公主被打扮地一派喜庆，脖子上挂着三哥送她的赤金宝石福禄璎珞圈儿，举着四哥哥送的风车跑来跑去。
璐王家的几个姑娘小子也正是好玩的时候，小的跟着大的跑，宫女太监跟着护着，难免撞倒家什。
“放他们跑，小孩子就是要多跑，少约束。”太后道。
儿孙绕膝，太后半倚在榻上，容光熠熠，鬓边的白发都成了亮银色。
庄妃和淑妃在陪皇后娘娘下跳棋，庄妃说起勋戚中几个不成器的子弟时常出入欢场，前儿为了宴月楼的花魁争风吃醋差点闹出人命，顺天府抓了三个……
本想说些坊间艳闻讨皇后一笑的，却见皇后神色一滞。
淑妃便知道她又想起了昌平侯一家子，便替皇后反唇相讥：“你那兄弟也抓进去了？”
“姐姐这叫什么话，我弟弟早于那些人断干净了，自打昌……”
她正想说昌平侯家出了事后，父亲将弟弟从妓院抓回家中打了个半死，都在家躺了小半年了。碍于皇后在场，又改口道：“横竖已经改邪归正了。”
“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淑妃道。
庄妃一派毒妇面孔，正打算恶语相向，安阳公主挥舞着小手跌跌撞撞扑向娘亲。
庄妃瞬间变了脸色，笑靥甜甜：“阿娘的小娇娇，吃饱饱了没有？”
“咦~~”淑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皇帝及时插手，将这两个聒噪的家伙支到太后身边，换长公主、宁安公主和驸马来陪皇后。
太后令人将冰镇的葡萄端到近前：“一串葡萄拥挤地长在一起，可以存放数日，单颗葡萄却腐坏的很快，这是为什么呢？”
她本想借物喻人，告诉她们身为皇家人要团结友善，为天下万家做表率。
谁知珉王说：“那是因为葡萄果肉的暴露在空气中，容易滋生细菌，加速腐烂。”
众人面面相觑：什么军？
珉王还在跟大家掰扯什么是细菌，继而扩展到“洗手七步法”等预防细菌疾病的小常识。
淑妃先摸了摸这孩子有没有发烧，皇帝听他并不像胡言乱语，于是对吴公公说：“都记下来了吗？”
吴公公看一眼负责内起居注的太监：“记下来了。”
“送到太医院，让他们修改一番，制成《洁身正要》颁行各省。”
“是。”
珉王不干了！颁行天下啊，怎么也得给他一笔丰厚的润笔费吧！
“润笔费是吗？”皇帝反问：“要多少？”
珉王伸出一根手指：“至少这个数。”
“给他取一文钱。”皇帝对吴公公道。
珉王：？？
哪有一国之君赏人钱财以“文”为单位的，他说得明明是一千两！
众人哄堂大笑，吴公公果真拿来一枚铜钱交给了珉王殿下。
珉王叹了口气，一脸“真抠啊，不像我”的嫌弃溢于言表，钱眼对着光看看，正打算收好谢恩，忽然发现铜钱背后有个祥云纹路，他“咦”了一声，反复地看。
这是一枚移范的铜钱，就是在铸造时出现差错，钱范移动，导致铜钱上出现了异常的纹路。
皇帝有酒了，醉眼看着他笑，吴公公解释道：“殿下，这是前日宝泉局送来的，铜钱背面出现了祥云图案，吕阁老说，这是陛下敬天法祖的回报，是大雍国泰民安的具象，乃上上大吉之兆。”
太后笑道：“大吉利是，让你母妃穿一根红绳给你带上。”
珉王将铜钱交给淑妃，笑呵呵地谢恩。
气氛一片欢愉。
皇帝不动声色道：“泊亭，陪朕出去走走。”
璐王道一声“遵旨”，起身默默跟在了后面。
此时刚至午后，秋日天高，皇帝说：“九月天，最宜登高望远。”
便带他去了皇城内最高的五凤楼，俯瞰京城盛景，爬到城楼顶上，璐王有些微喘，皇帝刚刚大病一场，反倒面不改色。
“平日里除了读书，也要多出去走一走，对身体有好处。”皇帝道。
“是，父皇。”
楼上风大，吴公公将一件披风披在皇帝身上，展目四望，长空一碧如洗，锦绣河山、巍巍宫城尽收眼底。
“看到了什么？”皇帝问。
“宫殿，街道，官衙。”璐王道。
“还有人。”皇帝道：“熙熙攘攘的行人，巡查城防的兵丁，形形色色的贩夫走卒，威风凛凛的达官贵人，他们各揣心事，各有盘算，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都是一样的汲汲营营，忙忙碌碌。”
璐王额角开始流汗。
皇帝微哂：“别紧张，咱们这样的人家，为了得到权力做些不可告人的事，不稀奇。”
璐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帝道：“你从七岁那年被送进宫里读书，远离父母，每天活得战战兢兢，直到父皇登基，父皇心里一直觉得有愧，所以你拉拢文官也好，积累名声也好，朕从未干预，毕竟朕不希望国朝未来的新君走朕的老路，初登大宝，没有内外班底，独自面对满朝强势的旧臣。
“但你亲近的都是些什么人？！你非但志大才疏，没有识人之明，还不懂得基本的用人之道——有些人像水，要顺应其势，因势利导；有些人像油，要热络亲近，但要加以约束；有些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你以君子待之，他以竭诚还你。
“这些道理，父皇不是没有教过你，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去构陷郭恒？他手里捏着你什么把柄？”
璐王伏在地上，摇头啜泣。
“你是君，他是臣，他若有冒犯之处，你但可光明正大地弹劾他，可你不惜害人性命毁人前程，用这等见不得人的手段去对付一个臣子，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你是谁？！”
皇帝的声音在猎猎风中震耳欲聋，他在逼璐王道出实情，也是在给他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谁知他等了良久，只听见璐王瑟瑟缩缩地说：“郭尚书手中没有臣的把柄，是当年恩科会试之前，郭尚书有可能被选为主考，臣受人之托，举荐了几个官员子弟去拜访——臣知道他见过几个年轻后生，但臣举荐上门的人，郭尚书一概不见。这件事被郭尚书的门生周沂看在眼里，此人不甘寂寞，不想在翰林院继续熬资历，便自作主张构陷郭尚书，想开坊到臣府上做侍读……”
“他不甘寂寞？”皇帝沉声问。
“是。”璐王道。
“他自作主张？”
“是。”
“你一点问题也没有？”
“臣有罪！周沂此举虽非臣直接授意，但臣事后未能纠举，反而暗怀感激之心，将他召入王府做讲官，臣有私心……”
皇帝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之色，一个字也不想再说，命他卸朝思过，无旨意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璐王直接被带离宫城，皇帝回到殿内，家宴已近尾声。
太后问起来，皇帝勉强换上一脸笑容，推说有个棘手的差事让泊亭去做。
太后一脸埋怨：“怎么都不让孩子把饭吃完？”
皇后察言观色，替皇帝圆场：“泊亭都年过而立了，早就不是孩子了。”
太后笑道：“在哀家眼里，你们哪个不是孩子。”
……
宴席过后，珉王便又回博兼堂读书去了。
宫里赐百官食糕，博兼堂也人人有份，吴公公亲自送来时，学堂里热热闹闹地，除了陈师傅没有一个人在看书。
孩子们正围着一个奇怪的椅子说笑。
吴公公围着椅子转了三圈：“这椅子怎么带轱辘呢？”
顾金生得意地说：“这是替长孙殿下给他舅公安德侯量身打造的轮椅。”
“呦！”吴公公情绪饱满地说：“如此精巧的轮椅，竟是你们亲手做的？！”
“那倒不是，我们只是画了图纸，送到木匠店打的，改了好几版呢。”平安实话实说道。
吴公公又是一顿猛夸：“那也够厉害的！还是小脑袋瓜好使啊，居然想到在椅子上装轱辘，安德侯坐上去又可以行动自如了。”
孩子们更加兴奋，纷纷邀请吴公公坐上去体验。
吴公公也不好拂了他们的好意，对珉王和王子们拱拱手，笑着坐在上头。
“您坐稳了。”
力气最大的方禧将轮椅推得飞快，撞翻了桌椅，撞歪了书架，书本散落一地，孔子的圣像被震掉在地上，吴公公吓得花枝乱颤，险些被惯性弹射出去。
平安摸着下巴思考片刻：“看来还要加个安全带。”
孩子们便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安全带，平安将吴公公按回去，珉王抽出玉带将他捆在了椅子上。
被玩坏了的吴公公对陈敬时道：“陈师傅啊，您不管管吗？”
陈敬时戏谑道：“无妨，您再多夸两句，这房顶也可以掀了。”
吴公公摆手道：“可再不敢再夸了。”
陈敬时一脸从容地收起书本，将圣人像恭恭敬敬地请回原位，道一句：“各归各位，上课。”

第143章 作业换八卦就像开盲盒……
九月初九，时人除了赏菊、食糕、插茱萸之外，还要吃迎霜麻辣兔。这是京城人的吃法，陈家人吃不惯茱萸椒麻，因此只是摆在食桌上应个景，陈琰爱吃虎眼窝丝细糖，其他人更爱吃蟹。
每逢这一天，一家人嬉嬉笑笑，攒坐吃蟹，挑出白嫩的蟹肉，蘸姜蒜醋，大人们还要佐以黄酒。
平安晚饭吃了七八分饱，才开始开螃蟹，小叔公在一旁絮絮叨叨，教他如何剔蟹才能吃得斯文，还能在吃完之后得到一只完整的蟹壳。
平安不太感兴趣，一门心思吃蟹肉，不但吃自己的，还吃祖父祖母喂进嘴里的，一次吃三只！
“今天小纪师兄又没来拜老师。”平安道。
重阳有隆师的习俗，老爹这一房的新科进士经过朝考筛选，留在京城的仅有七位，他们进不去兵部衙门，刚散衙就结伴上门拜访，也不接受留饭，说几句话就离开，眼下晚饭都快吃完了，一家人嗑螃蟹侃大天打发时间呢，也没见纪莘的身影。
平安觉得很稀奇，这家伙通过了翰林院馆选，选为庶吉士，老爹不但是他的房师，还是庶常馆的班主任。
而庶吉士不过是待在翰林院读书而已，明明那么清闲，也不常来家里走动。
他原以为纪莘跟他的座师陆阁老更亲近一些，还特意问过陆阁老一句，结果陆昉告诉他，他也极少见到纪莘，不知道这孩子在忙些什么。
“他在京城举目无亲，过节不冷清吗？”平安又问。
陈琰道：“你小纪师兄进京赶考之前，家里卖了老家一间房，爹娘也一并进了京，一家人在炒米胡同赁了个小院住。”
陪读陪考的事放在后世稀松平常，在当下可不常见，时人乡土观念强，不是做官、经商、逃荒等必要原因，是很难离开故土的，如果小纪长期在京城做官，纪父纪母来京城投奔也很正常，但考都没考，就卖房子进京陪考的情况，平安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
“大抵是年纪小，不放心。”赵氏道。
平安一想也对，十六七岁年纪，放在后世还是个高中生，怎么可能放心让他独自一人长途跋涉进京赶考？
“他爹娘对他真好，愿意陪他留在京城。”平安道。
陈老爷幽怨地看了一眼陈琰，此人都蓄上胡子了还把爹娘捆在京城陪他，哦不，下个月运河上冻之前，老婆子也要回老家盘账了，只有他还要每日点卯上衙……
陈敬时听兄长提到上衙，一肚子话要说。某日陈老爷晚起了一会儿，晃到工部时人家都散衙往外走了，同僚问他干什么来，他说点卯，自此官场上多了个“陈所正点申”的笑话。
一家人正在说笑，九环进来禀告说纪莘来了。
陈琰拿他当孩子看，令人请他来内宅，并叫人收了桌上的残羹剩饭，端上两盘未动的螃蟹，并上了几盘时令瓜果、家里现做的点心果子。
纪莘带着父母备好的礼物走进堂屋时，正听见恩师家的小朋友在跟老爹掰扯蓄须这件事。
时下以长髯为美，许多大臣们即使不喜欢，也会选择蓄须以彰显自己的身份，陈琰蓄了半个月，平安就看不下去了，直言不好看、显老，至少要四十岁以上再蓄。
纪莘瞠目结舌，怎么有孩子敢不避外人对自己的父亲品头论足呢？更令他惊讶地是，全家人都只是在笑：“儿子长大了，管起老子来了。”老师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一口答应了他的要求。
这可真是，真是……骇人听闻。
纪莘收起一脸惊讶，拜见老师和堂上长辈，陈琰让他不要拘束，他却总盯着脚尖。
陈老爷怪道：“这孩子模样挺好，怎么总低着头，玉官儿你吓唬他啦？”
陈琰一脸无奈，两位祖宗当着他的门生，一个称呼他的乳名，一个品评他的胡子……
纪莘却道：“回师祖，堂上尽是女眷，莘乃外男，不便造次。”
却是赵氏和林月白先笑了：“你才多大，我家也没有姑娘，只管坐下说话吧，这蟹也是专门为你留的。”
纪莘举止得体，言语谦和，既不显得失礼，也不显得过分拘束。
陈琰递给他一只螃蟹，他便双手接过来，在九环端来的苏叶水中洗了手，慢条斯理地剥开蟹壳。
赵氏和林月白交口称赞：“真是芝兰玉树，生于庭阶，什么人家能养出这么斯文有礼的孩子？”
正举着四分之一螃蟹乱啃的平安闻言一愣，总觉得有人在点他。
陈琰问他这段时间在庶常馆的课业，纪莘对答如流，又问起家里，也说父母都安好。
陈琰又令人给他添酒，上好的花雕，温得热热乎乎的，可解螃蟹寒性。
纪莘却连道不敢，家中立下了规矩，十八岁之前不能饮酒。
这种年少登科的孩子，家里大多管得很严，林月白劝丈夫不要坏人家里的规矩，让九环拿苏叶茶来，一样可以解表散寒。
平安笑道：“跟我小孩儿一个待遇。”
林月白让两人序了齿，纪莘只比平安大了不到六岁。
“小师兄的身量不像齐州人，倒像江南人。”平安道。
“我是北人南相，”纪莘向陈琰告罪一声，笑道：“好比恩师的身量也不像江南人，像北方人。”
“那倒是。”平安道。
爹娘都是很高挑的，这也是平安不担心自己长不高的原因。
略说了两刻钟的话，纪莘便要告辞，陈琰亲自送他出门，还问起他在恩荣宴时脸上的伤——他也有好奇之心啊。
纪莘道：“恩师见笑，学生会试时的文章没有按照家父的要求去写，立论过于奇崛，发生了一些争执……”
陈琰一皱眉，他还没听说过谁通过了会试回家还要被打的，且如果纪父是个进士，只能说是严格，可他记得此人仅仅是个秀才，乡试屡试不第，这样的人管到会试答题上去，他有这个能力吗？
“令尊的确有些严苛了。”他说：“莫说会试，你的殿试文章我也看过，理辞气俱佳。会试、殿试的考官与童试不同，只要不犯忌讳，立论独到一些反而更得青眼。”
言下之意，夏虫不可语冰尔。
“学生也是这样想的，故而没有遵从家父的话。”纪莘道。
陈琰看着他，十六七岁的少年，能有这份主见，远比精湛的学问更加难得。
“你有鸿鹄之志，志在长空万里，不要被眼前的荆棘羁绊。”陈琰道。
纪莘深深一揖：“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疏不间亲，子不言父过，关于纪父的为人，陈琰不能说太多，纪莘也不能说太多。
陈琰只是说：“京城各衙人手匮乏，都在向我要人，让我遣庶吉士去观政见习，无非就是端茶倒水，草拟公文，你有想法吗？”
纪莘喜出望外：“学生愿意去，开拓视野，增长见闻，总比在庶常馆中闭门造车要好。”
他说完，又觉得十分不妥：“呃，学生的意思是，庶常馆固然好，但……”
陈琰笑道：“有想去的地方，尽可以跟我说，我酌情安排。”
纪莘也不跟他客气：“学生想先去吏部，吏部为六部之首，总揽百官黜陟，可以洞悉整个朝廷的官吏体系如何运作；然后再去户部，学习钱粮民生诸事；再去兵部，学习戎机调遣，边官防务；最后是刑部、工部、礼部。”
陈琰：好家伙……
纪莘也觉得自己的要求太多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学生孟浪了，都听老师安排。”
陈琰笑道：“无妨，这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回到堂屋，平安像个猴子似的蹲在榻上，陈敬时正教他作诗，林月白和赵氏拨着算盘对账，计算京城糖坊一整年的盈收，陈老爷差点就帮上忙了。
平安见老爹回来，一脸亢奋地凑过去：“爹，问了没有，他脸上的伤是跟谁打架了？”
陈琰无奈道：“怎么这么爱打听是非？”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平安道：“您告诉我，我晚上多临一篇字。”
陈琰道：“真的？”
“一言为定！”
陈琰戳一口茶，慢条斯理地样子险些急坏了平安。
“放榜当天太激动，脚底打滑摔到门槛上去了。”
“………”
平安咂咂嘴，索然无味。
作业换八卦就像开盲盒，风险大大的。
……
璐王府。
十个孩子围着舅公安德侯叽叽喳喳地说笑。
安德侯虞惇四十余岁，五官轮廓分明，鼻若悬胆，目似朗星，若非鬓角有一抹斑白，说他三十岁上下也不为过，恰因那抹斑白，如寒梅点雪，显出一种别样的韵味来。
一如坊间传闻，虞侯爷“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可惜世上没有无瑕的宝物，这么好看的人竟然是个瘫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好看的人不区男女，大人小孩儿天然愿意接近。
何况璐王七岁时被送回京城读书，只有虞侯一家陪着他一起进京，虽不能经常见面，但毕竟舅甥亲，连带着一窝孩子也很亲。
虞侯为孩子们准备了礼物，都是他亲手捏制的面人儿，插在草靶子上，做工精致，栩栩如生。
他酷爱面食，还爱看风中起伏的麦田，京郊有个庄园只种小麦，闲来无事就让人抬他去麦田里呆着，麦子熟了磨成面粉，除了吃就是捏面人，一年有多半年待在庄子上跟小麦白面作伴，是个外戚中的另类。
李宪推出他们最新改良的轮椅，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向他介绍轮椅的功能。
四个男孩子将他抬到轮椅上，推着他在殿内走来走去。
这时太监宣一声，璐王殿下到了。
孩子们像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迅速地熄灭热情，安静站在一旁。
虞侯爷抱着小老四没撒手，与颓然不振的璐王四目相对，殿内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您怎么进来的？”璐王坐下来：“我这里不能见客。”
“陛下遣我来劝劝你。”虞侯爷语气温和。
璐王抬手打发孩子们出去，又屏退所有宫人太监，满脸焦虑地问：“陛下到底知道了多少。”
虞侯爷悠闲地啜一口茶，评价道：“你像一只惊弓之鸟。”
“舅舅！”
“殿下，稍安勿躁。”虞侯道：“陛下的脾气，若是知道什么，还会这样高举轻放吗？”
“可他对我的态度，分明已经失望透顶了。”璐王道。
“那要问殿下啊，为什么自作主张，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招惹郭恒，把臣的计划全部打乱？”虞侯问。
“我又是为了谁？郭恒已经查到了丁虎，下一步就是你。”璐王道。
“我敢把丁虎抛出去，自然有信心不被牵连，挑起文官和东厂之争，陛下就会授意郭恒大刀阔斧的搞京察，继而把他赶出京城去。”虞侯道：“你倒好，瞒着我对郭恒下手，不能一击致命，反倒养出个陈琰来，陛下为什么突然重用吕畴，转移了科道的视线，让郭恒逃过一劫，你想过吗？”
璐王沉默了。

第144章 可以制作一种蒙汗药。……
“陈琰有个独子，叫陈平安，你可知道？”虞侯问。
“知道，一个半大孩子，说话怪有趣，很讨父皇喜欢，给过不少赏赐，还赐了官身。”璐王道。
“非亲非故，陛下为什么会喜欢他？”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偶尔吃一口野菜也会觉得新鲜。”璐王道。
“真想不通你这几年在忙些什么。”虞侯爷道：“陛下驻守边境多年，远离朝堂争斗，也未曾参与过夺储，初登大宝时政令都很直接，与旧臣斗得乌烟瘴气，时常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自从认识了这个孩子，不但做事变得圆融迂回，还时常让人捉摸不透。”
璐王道：“这孩子是有几分灵气，听说读书也不错，可那年他才七八岁，能做什么呢？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是个妖孽，真能想出那些办法，父皇也不可能任由一个孩子左右朝廷用人，舅舅，你想得多了。”
“这世上有句话，叫‘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虞侯道：“成人的想法往往遵循法则、囿于常规，孩童不一样，他们心无桎梏，目无成见，会有很多新奇的想法，陛下从中取得灵感也未可知。”
璐王有些不以为然，但他没有再为此事争执下去，就算陈平安误打误撞，那也是偶一为之，不可能次次都能打乱他们的计划，郭恒才是他们最大的麻烦，当然，眼下又多了陈琰、严括、郑行远……一堆地大麻烦。
“你还真是当局者迷。”虞侯道：“臣拿到晋州军方的把柄，以备日后不时之需，谁承想陛下发狠把晋州一锅端了，不但让臣的计划作废，还险些让我们暴露，若非臣及时将一份手札送到顾宪手中，将祸水引向昌平侯，如今身首异处的又岂止是魏良？你仔细想想，陛下的这个决定又是谁促成的？”
“还有谁，不正是……”璐王愣住了。
还是陈平安牵得头啊！
连他那三个好儿子都在劝谏的奏疏上联名了，闹得沸沸扬扬，正是为了劝陛下将晋州的军政士绅连根拔起，一场贪腐大案，牵连无数官员，朝廷到现在还在阵痛。
妖孽，迟早要除掉这个妖孽！
璐王消化这些信息用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又问：“舅舅，你与晋州毫无瓜葛，为什么要拿他们的把柄？”
“你找份舆图看看，你的封地秦州在哪里。”虞侯道。
这倒不用看，璐王道：“在晋州的西北边。”
见他总算听明白了，虞侯疲惫地叹了口气，啜一口茶水润润喉。
“所以呢，秦州与晋州何干？”璐王问。
虞侯呛了水，杯碟乱响，滚热的茶水弄湿了衣襟。
璐王掏出一块手帕给他。
“你……你母亲怎就……”虞侯拼上半世修为，才把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
他自诩是个聪明人，身负屠龙之技，却困于残缺的身躯，一腔谋略无处施展。
成为本朝第一谋士是他自小的梦想，可惜他并未生逢乱世，没有机会搅弄风云，不过没关系，顶尖的谋士从不抱怨环境，没有乱世就制造乱世，把李泊亭这种人拱上皇位，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而谋士，要含而不露，点到为止，才显得有格调，可惜他的好外甥永远跟不上节奏，每次见面都要他长篇大论、耳提面命，还未必都能吸收。
他真的很讨厌见面。
“他日你若去了秦州就藩，要想攻破晋州这样的边防重镇几乎是不可能的，你捏着守军将领的把柄，再辅以利诱，让晋州城为你大开中门，自然事半功倍。”
璐王恍然大悟。
“但是，谁说我要去就藩？”他问。
虞侯阴着脸道：“你如今的处境，离就藩也不远了。”
他都不好意思说，摊上这种外甥是他没得选，如果他是皇帝，但凡有第二选择，都不会考虑璐王，因此他让璐王效法古代贤王，礼贤下士、谦逊仁厚、乐善好施——没有精明的头脑，就用德行去弥补。
结果人越缺少什么，就越想证明什么。经过璐王的不懈努力，真金白银捐出去了，亲爹被他得罪了，弟弟成了气候，还给自己养出一堆劲敌来……
辅佐这种养蛊高手，他焉能不做两手准备？
璐王闻言，又开始焦虑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要做，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李泊言非嫡非长，原就逊你一筹，文官不是最讲长幼有序么？只要陛下不拿出真凭实据，他们不会轻易放你就藩。”虞侯道：“只要留在京城，一切都还来得及。”
璐王点点头，又问：“如果父皇拿出证据呢？”
虞侯一口气差点梗住：“陛下丢不起这个人。”
璐王：“……”
虞侯索性再说得更明白一点：“如果陛下近期召见，你把这件事担下来，就说郭恒不把你放在眼里，你怀恨在心，推波助澜，想借周沂之手除掉他。”
“我疯了吗？”璐王惊道。
“不要忘了，诏狱只有审讯之权，审完还要送交三法司定罪。”虞侯道：“周沂在诏狱里生扛着是为了什么？不正是等着你拉他一把？你一推三六五，把他逼上绝路乱攀乱咬，把真金白银捐出来的名声败干净，被人弹劾到封地去，可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我担下来，就不败名声了？”璐王问。
“陛下心里已经认定的事，你早该承认了，只要你诚心悔过，为了皇家颜面，他不会把你怎样，还会授意法司酌情轻判。”虞侯道：“周沂最多判个杖刑充军，待风头一过，找人处理掉便是。”
虞侯推着两侧巨大的轮子向前滑行，生疏地拐了两个弯，像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新奇。
“这个物件好，无须人抬也可以独自行进。”虞侯道：“替我谢谢宪儿他们。”
璐王心神不宁地应下。
………
这天休沐，平安一觉睡到辰时，起来发现老爹真的剃掉了胡子，他满意地点点头，小伙子真精神！
起床后去玻璃局取回定制的蒸馏器，也没时间研究，一股脑扔在马车里，打算明天一起带去研究所，直接丢给刘厦他们，下午去二师祖家练字，黄昏去大师祖家交功课，忙得晕头转向。
第二天听说一个不得了的消息，王实甫拜了个善于炼丹的道长做师父，要告假上山炼丹。
他爹王侍读差点疯了，苦劝无果后选择了“告老师”——王实甫是三代单传，请三位师傅务必帮忙阻拦。
胡师傅拿着一本《孝经》质问他：“王实甫，你明知自己是独子，焉能修道出家，弃祖宗高堂于不顾？”
王实甫说：“学生加入的是正一派，还不耽误成亲、吃荤，哦对了，以后别称呼学生姓名了，学生给自己取了个道号，叫神龟居士。”
胡师傅错愕道：“什……神龟？”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万事万物皆有始终，正应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王实甫道。
胡师傅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王师傅接力。
“炼丹是很危险的，那些硫磺、水银都有剧毒，火候控制不好，还易发生爆炸。”
“所以我拜的是给先帝炼丹的守阳道长，他八岁开始炼丹，从没发生过爆炸。”
王时来惊讶道：“你是如何拜得守阳道长为师的？”
这位守阳道长不但为先帝炼丹，还被授礼部尚书衔，赐冠带致仕，领全俸，也就是说，二品以下官员见到他，都要给他行礼，自称“下官”。
王实甫道：“是守阳道长放话说要收一名关门弟子，共有百来人报名呢，学生我披荆斩棘杀出重围，最后只剩十人，他分给我们每人一片药田，让我们铲除杂草，想考验我们对草药的认识，可我又不学医，哪分得清杂草和草药啊。”
“那你怎么……”
“我灵机一动，把看着像药的全拔了，气得他老人家白胡子乱颤，果真不让我走了，非要留我在山上干活抵他的草药钱。”
“………”
王师傅掐着人中阔步离开博兼堂，换了陈师傅顶上。
陈师傅只有一个要求：“不许吃丹药。”
王实甫总算说了实话：“您放心，我又不是真的学炼丹。”
“那是为什么？”陈敬时问。
“还不是因为这家伙。”王实甫指指平安：“从小看那么多杂书，又‘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害得我们跑断腿、翻烂书，到处寻找解决办法。”
平安随口蹦出“溶解、蒸馏、冷凝、过滤”之类的词，还有一些奇怪物质相互作用后产生的变化，听得他们云里雾里，问他具体怎么做，又常常说不清楚，王实甫想来想去，恐怕只有炼丹之人懂得这些了。
“容易么我。”王实甫道。
平安不好意思地笑笑，前世看书的时候囫囵吞枣打发时间，谁也没想到会穿越啊。
陈敬时又找到实甫爹商议，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反正这小子精力足，上山一个月可以，毕竟守阳道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用顾虑安全问题，但不能把功课落下，带着功课保质保量地完成，但凡少一个字，停掉他在研究所的所有活动。
王父倒挺担心守阳道长的安全问题，忧心忡忡地答应下来。
王实甫高高兴兴收拾书箱跑掉了，只剩刘厦和顾金生两个，继续埋头研究蒸馏法提取酒精。
……
王实甫上山时还是深秋，等他回到博兼堂时，窗外已经飘雪了。
他一个月炸了三口坩埚，打破了守阳道长一生零事故的记录……三次。
好在山上的师兄极富经验，指导他通过干馏绿矾得到一种叫做“矾油”的强酸性物质，并进行了初步提纯，因为平安说，有了矾油和酒精，就可以制作一种蒙汗药。
蒙汗药！武侠小说中的蒙汗药！
平安这才知道王实甫是冲着乙酉迷去的，他说得明明是吸入麻醉，被王实甫生生理解成了蒙汗药，不惜去山上拜师炼丹，寻找材料——平安心里一阵后怕，矾油可是硫酸啊，一个不小心，轻则灼伤皮肤，重则有生命危险。
而且平安只知道隔水缓慢加热产生气体，再将气体进行冷凝，就可以得到这种药物，具体怎样操作，平安也不太清楚。
虽然兄弟有点坑，但王实甫并不气馁，无非是将蒸馏酒精的器具稍作改动，多实验几次就是了。

第145章 你小子给我画的饼够吃……
平安准备了一批防护装备，护目的玻璃镜、纱布口罩、羊肠手套等，还定做了一批窄袖过膝的白色实验服。
白纸黑字立了等人高的规矩，贴在研究所最醒目的墙上——圣人像旁边。要求所有人进入研究所时必须换下宽袖衣裳，在中单之外要穿好实验服，带上手套、护目镜。房屋要每天通风，并检查环境安全，拿取腐蚀性物品时需要格外小心，加热操作时要注意安全距离，防止液体飞溅烫伤等等等等。
王实甫嫌弃地说：“小小年纪，比我师傅还啰嗦。”
但平安威胁他，有任何一个人敢不守规矩，就立刻奏请陛下关停研究所。
他做这些事，长远看可以造福人类不假，但这些药品由诞生到量产，由权贵到百姓，起码有几十上百年的路要走，他一时还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甚至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眼下他所做的，归根结底是希望治好皇帝大叔的病，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就像珉王所说的，世上不存在真正的好皇帝，可是毋庸置疑，皇帝大叔已经胜过了世上九成以上的皇帝；于私，他们私交那么好，他也希望皇帝大叔能多活些日子，也希望好兄弟不要像前世那样，小小年纪就失去父亲，还落得一身残疾。
但为了救皇帝的命，牺牲任何人，他都不能接受，一点也不能接受。
王实甫还是头一次见平安这么严肃地说话，便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认真地答应下来。
……
到了年尾，皇帝召见璐王，不知道父子二人说了些什么，最后以周沂被判杖刑五十，发配充军，遇赦不赦告终。
璐王继续在府中闭门思过。
平安看着邸报有些失望，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他没指望可以用陷害大臣未遂的罪名扳倒一个皇子，而且璐王陷害二师祖，一定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上元节过后，小叔公陈敬时升任詹事府左春坊左赞善，从六品，仍掌记注、纂修，算是小开坊，只待下一次京察后外放某地知府，或充任乡试考官、某省提学等——翰林官员越级升迁是家常便饭。
与此同时，位于城东的珉王府修建完毕，与璐王府、长公主府和宁安公主府相距不远，皇帝决定年后就让珉王开府，并设王府长史司，令礼部配齐一应官员侍从，负责各项事务，还要办一个非常隆重的开府仪式，庆祝珉王殿下长大成人分府别居。
珉王已经实地考察过了，打算在他居住的存心殿旁边腾出一间配殿，以后宫里不方便倒腾的实验，统统搬到王府去，都搬去。
皇帝无可无不可，以后自有属官对他负责，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
珉王又问：“能不能带走我娘？”
皇帝一脸无语地看着他，长大了就快滚，还想拐走你娘？
谁知珉王惊喜万分：“滚走了就不用再上学了对吧？！”
皇帝瞥他一眼：“上学的时候滚回来，做完功课滚出去。”
“……”
珉王小声道：“开了个寂寞。”
“你再说一遍？”皇帝直起身来。
珉王一溜烟跑没了影。
……
新年伊始，璐王仍在禁足，小老四却入学了。
小家伙年纪最小，虎头虎脑大眼睛，十分招人喜欢，到哪里都跟着他们一班大孩子跑，生怕把他给落下。
到了二月，三年一度的外察如火如荼地展开。
顾名思义，就是对地方官吏进行考察，四品以上官员上书自陈，由皇帝和内阁学士商议决定去留，四品以下官员由各省巡抚、巡按及按察司考核，然后填写考语揭帖送达吏部。
这是一项合理有效的考核措施，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外察的风刚刚吹到各省，朝中已经有了各自为营、相互攻讦的苗头。
徐谟在上一次的廷推中已经丧失了兵部的控制权，为了斗倒奸佞小人吕畴，这次摩拳擦掌，要收拾吕畴举荐在各地担任要职的官员，吕畴也不是吃素的，起先还只是见招拆招，见皇帝没有要插手的意思，磨刀霍霍，奋起反击。
对于四品以下官员，两方都在给郭恒施压，皇帝下明旨让郭恒“安心供职，勿为他人左右”，两人才收敛了不少。
皇帝的意思十分明显，内阁再怎样明争暗斗，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不能影响到吏部，脱离他的掌控。
平安小小地揣测了一下帝王心术，大臣之间的争斗对皇帝来说还是很有必要的，要形成相互制衡的形势，统治才能更加稳固，不过这种争斗一旦形成控制，就会变成“党争”，党争的恶果自不必说，不但不能稳固政权，还会使政令不畅，危及政权的稳定。
当皇帝还真是一项技术活，平安看着老爹松一口气，幸亏咱家没皇位啊。
陈琰一脸戒备地看着他，眼下吏部和都察院又忙起来了，这孩子最近有点闲啊，闲得他心里直发毛……
于是到了休沐日，打发他去吏部给郭老师送饭菜。
郭恒在吏部住了多日，这次不需要平安和郭琦守门，因为远不到老妻的生辰，他根本没打算回家，每日忙到深夜，就是为了避免受人利用，使外察变成党同伐异的工具。
平安拎着一个大食盒，在大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特殊时期，禁止闲杂人等入内。
平安两眼瞪得溜圆，对着新来的看门小吏说：“我不是闲杂人等，我叫陈平安。”
“陈平安？！”小吏一脸惊讶。
“正是。”
“不认识。”
“………”
平安又道：“我爹是郭尚书的学生，郭尚书是我二师祖。”
小吏一听，果然是来套关系的，禁止入内！
“………”
“平安？”大门内一个熟悉的身影经过，朝他走过来。
“小师兄！”平安用力朝纪莘招手。
纪莘请门口的小吏放行，帮平安拎着食盒往里走，一路对他解释说：“部堂怕官员们上门骚扰，从架格库调了个特别耿直的书吏看门房。”
“果然特别耿直啊。”平安道。
他们在尚书院门口堵住了正要去馔堂的郭恒。
“你怎么来了？”郭恒问。
平安拉着他的胳膊往回走，一边喋喋不休地说：“我家新换了一个北方厨子，我爹说很合您的口味，让我给您送来。”
“你爹是怕你闲着生事，把你打发来练字的吧？”郭恒道。
平安一愣，愤怒道：“人心险恶！”
郭恒笑笑，叫着纪莘一起去堂屋吃饭。
纪莘倒有些惊讶，郭尚书居然会笑。
平安来之前就听说小师兄在吏部观政，很受大领导器重。
纪莘起先同其他观政进士一样，只是端茶倒水、抄抄写写，日子久了，郭恒看他一笔行楷隽秀有力，人也举止得体、品行端正，便叫他来自己的尚书院帮忙。
饭后，平安跟纪莘聊得正欢，小吏又送来一沓文移，郭恒便带着两人回到签押房，吏部尚书的签押房是内外两个套间，内间为郭恒办公之用，外间是过厅，一众长随书吏在此处理往来文移，此时刚刚过午，众人就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平安照旧去墙上钉纸练字，纪莘在门口宽大的桌案上将文书分类整理，准备下午的部议。
平安好奇心强，围着桌子转了几圈，转完了圈，又开始问长问短。
原来他们在处理各地官员的政绩考核结果，纪莘告诉他，四品以下官员由文选司举荐，然后由尚书及两位侍郎，并文选司郎中裁定。
大雍十三个布政使司，一百多个府，一千五百余个州县，四品以下官员的任免升调全在这一间屋子里做出决定，工作量可想而知。
平安唏嘘道：“我以后不来吏部做官。”
一来权力大，免不了有人请托、行贿，家里又不缺钱，何必沾惹这些麻烦；二来工作量大，工作餐还不好吃。
郭恒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问小纪：“怀勉，官场上那句话这么说的？”
“吏部贵、工部贱、户部富、礼部穷、刑部威、兵部武。”纪莘道：“旁人都是削尖了脑袋要来吏部任职的。”
“那我就更不能凑热闹了，”平安想了想，“我去光禄寺吧，光禄寺虽然膳食做得不好吃，但食材都是一等一的，别人家买不到的我都能买到，价格还便宜，到时候拿来孝敬师祖和师祖母，什么虫草松茸、鸡枞牛肝，顿顿管够。”
郭恒只是白他一眼：“你小子给我画的饼够吃到下辈子了。”
平安嗤嗤地笑，被撵回墙边练字。
纪莘再次惊讶，原来郭尚书还会开玩笑啊。
郭恒将刚送来的官员考核大致浏览一遍，一边看，一边口述公文内容，让纪莘帮他起草。
吏部向外发出的文移主要分为四类：向陛下汇报事务的题本，向平级沟通政务的咨文，向下级发布命令的札付，在内部沟通信息的便函。纪莘来到吏部不久就已全部掌握，完全跟得上郭恒的节奏。
“小师兄好厉害呀。”平安由衷夸赞。
郭恒没抬眼，只是说：“你爹举荐的人，自然有他的道理。”
看起来对纪莘十分满意。
有了纪莘的协助，郭恒很快将下午的工作处理完毕，正提笔蘸墨，打算往平安的功课上打黑圈呢，书吏进来禀报：“璐王府派人来送考语揭帖，想见大人。”
郭恒笔尖一滞。
虽说王府官员也在这次外察之列，但紧要时期，郭恒不愿接触璐王府的人，便派纪莘去，推说自己要事缠身，打发他们离开。
纪莘去了盏茶功夫，郭恒有事叫他，才发现他还没回来。
几句话的事，如何去了那么久？
平安自告奋勇：“我出去看看！”
他穿过过厅跑出去，只见纪莘正扶着门前一棵大槐树，弯着腰干呕。平安疑惑地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纪莘猛地一个激灵，倒把平安吓了一跳。
“小师兄，你脸怎么这么白，还出了这么多汗？”平安问。
“我刚刚……看到一个人……”纪莘说，“觉得很不舒服。”
“谁？”平安问。
“璐王府长史……”
“那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叫陈敬茂。”平安道：“我也不喜欢他。”
“身后的侍卫。”纪莘道。
“……”
平安问：“是不是四十多岁，高高的，大驴脸，额头两条鲶鱼须。”
“正是。”纪莘道。
他十分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突然耳际嗡鸣，心脏在胸膛狂跳，头疼得像要裂开，胃里也翻江倒海，一直强撑着，坚持到把人送走，扶着大树就开始呕吐。
“他叫高泰，是璐王殿下的侍卫头领。”平安道。

第146章 你是谁的人，有什么目……
“高泰。”纪莘口中重复着这个名字。
“小师兄，你是被他丑吐的吗？”平安道。
纪莘苦着脸直摇手，君子不以貌取人，再说此人只是脸长，远没有到丑吐的地步。
平安又想到刚刚的饭菜里有一道河鲜，担心他食物过敏，扶着他的胳膊：“我送你去医馆吧？”
“不妨事。”纪莘掏出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我好多了，咱们回去吧。”
郭恒很忙，又是个严肃的领导，看到纪莘脸色不好也没有主动关心，只是部议的时候让他在一边旁听，换了另一个观政进士做记录。
郭恒在签押房忙到深夜，纪莘就陪着加班到深夜。
郭恒略舒展一下身体，对仍在灯下阅看官员资料的纪莘说：“我老头子觉少，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用每天陪我熬到这么晚。”
纪莘此时已经恢复如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笑道：“不是学生愿意熬，是有不少人听说部堂赏识学生，拐着弯儿地上门向学生打探消息。”
“不见就是了。”郭恒告诉他，做人要敢于拒绝，做官尤甚。
纪莘也很实在：“学生还未授官，有太多关系不敢得罪，不如在这里躲躲清净，深夜再回家，省却很多麻烦。
“再者，学生将这些官员履历、政绩及考语写成节略，您和两位部堂再看，也可事半功倍。”
所谓节略，就是对文牍的摘要，去其繁冗存其精要，可供上司迅速了解一位官员的履职表现。
郭恒知道纪莘有上进心，叮嘱他不要熬得太晚，便去歇了。
夜阑人静，整间签押房只点了一盏油灯，炭火渐渐地熄了，早春夜晚寒凉，纪莘的手指渐渐变得冰冷，但没有去添炭。
记得六岁那年刚刚开始练字，直喊冷，娘亲在他手中塞了个汤婆子，隔一会儿就添些热水，被父亲看见了，把他两只小手打得肿透，还骂他矫情——武人尚且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点苦都吃不得，他日如何金榜题名？
在寒夜里写字也是从小习惯了的，他有今日的成就，也是被父亲拿着戒尺一点点逼出来的。
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一两天是干不完的，纪莘揉揉酸胀的眉心，稍事休息，扯过一张草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线条简单的虎头。
这是他记忆深处的画面，一个胸膛带虎头纹身的人，将他夹在胳膊下快步地走。
他从记事起就在找胸口有纹身的人，不是父亲，不是任何男性族亲或邻里，所有人都告诉他是做噩梦魇着了，娘亲还找了个道士，上门做了一场法事。
门外有巡夜的小吏经过，他急忙打开灯罩付之一炬，待到窗外没了声息，他提起油灯去了三堂的架格库。
徜徉在巨大的格架之间，纪莘找到了齐州官员的花名册，按照时间翻出一本，对着光线查看上面的名字，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焦躁而充满希望的心也慢慢冷却下去。
“在找什么？”
一个声音响起，来自身后无垠的黑暗。
纪莘毕竟未经世事，手一抖，油灯险些落地。
“拿稳，架阁库最怕水火。”是陈琰的声音。
他回头，郭恒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陈琰和陈平安，平安提着一盏防风灯笼跨过门槛，眸子发出乌亮的光，直勾勾地把他看着。
“小师兄。”
“部堂，恩师。”纪莘强作镇定，向他们作揖。
“已经深夜了，在找什么？”这句是陈琰问的。
纪莘道：“在找一位叫做林晏的官员，学生发现他的履历与地方报上来的不相符。”
“哪里不符？”郭恒问。
“他在齐州任过职，齐州官吏的花名册上却没有他的名字。”纪莘道。
郭恒反问：“你确定是叫林晏？”
“是叫林……”纪莘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郭恒靠近他，脚步碾过满是尘土的地面，发出滞涩的嚓嚓声，仿佛踩在纪莘心头。
“你从会试放榜之后，就一直在引起彦章的注意，不去拜师、迟到、脸上的伤、严厉的父母……你成功了，他不但注意到你，还同情你、赏识你，愿意给你来吏部观政的机会。”
郭恒回到远处，找了一条干净的凳子，好整以暇地坐下来，对着萦夜之中的一点光亮道：“说吧，你是谁的人，有什么目的？”
郭恒直截了当地问出来，纪莘反倒没那么害怕了，他对着另一点光亮道：“我不是谁的人，处心积虑来到吏部，是为了调查自己的身世。
“我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爹叫林晏，我娘叫许幼娘，我家住在齐州某地，父亲是齐州某某使。”
可惜他当时年纪太小，那个声音太模糊，压根记不完全。
而所谓的“林晏”、“许幼娘”，仅凭两个不知道写作什么的名字，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他金榜题名，成功进入吏部，并取得了上司的信任，又恰赶上外察期间，为了进出方便，郭恒给他写了一张条子，可以随意调阅地方官员的档案。
既然是齐州某某使，他便从齐州官员的花名册开始查起，可他刚刚已经将他出生到五岁这五年之间的地方官员全过了一遍，压根没有姓林或叫“晏”的同音字官员。
说完这些话，纪莘一撩袍襟跪在地上，对陈琰道：“学生脸上的伤，是向家父询问自己的身世时引发的争执，并非关于学业和考试，学生欺骗了老师……”
陈琰面色平和，对平安说：“扶你师兄起来。”
平安赶紧上前，将纪莘扶起来。
微微地惊讶过后，郭恒又问了一遍：“是林晏，还是凌砚？”
纪莘摇头道：“我不确定。”
“我有一同科叫凌砚，二十二年前的探花。”郭恒道。
纪莘错愕地在原地。
陈琰忍不住提醒他：“去查兴化三十四年的进士名册。”
纪莘回过神来，迅速去格架间寻找，须臾间找到一本名录，找到了凌砚的名字——兴化三十四年一甲第三，初授翰林院编修。
“再查兴化三十五年和四十一年的京察档案。”陈琰道。
纪莘转身再去，平安也赶紧去帮忙。
“凌砚，兴化四十一年升任右春芳右中允，兼齐州道巡盐御史。”平安激动地念出声来。
正好是十五年前。
“再查兴化四十一年的敕命名录。”陈琰又道。
两人再去，果然找到了巡盐御史凌砚之妻——平扬府许氏，贞顺以宜家，载考国常，兹特敕安人。
妻子姓许。
郭恒道：“巡盐御史隶属于都察院，多为临时派遣，不是地方官员。”
因此齐州的地方官员名册是查不到的。
“难怪。”纪莘颤抖着声音问：“他现在在哪儿？”
“在……芩州卫龙襄驿。”郭恒的声音很沉。
纪莘震惊地无以复加：“为什么？”
“兴化四十三年，他以日食为由上书，痛陈时弊，直言内阁相公皆竖子，六部部堂皆庸奴，被先帝下诏狱发配充军，具今已有十三年了。”郭恒道：“陛下登基之处，平反了一批因言获罪的官员，但因凌砚在奏疏中直言先帝的过错，无人敢为其平反。”
纪莘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十三年前，他四岁，发生了什么，让这位前程似锦的探花郎做出这样失去理智的事？
平安拉住纪莘的胳膊，发现他浑身都在颤抖，低声提醒道：“小师兄，你可以去看他。”
纪莘回过神来，努力压制颤抖地声音：“老师，学生想按例游学，告假去岑州探望这位……探花郎。”
他极其痛苦地念出最后三个字，整个人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旗杆子，摇摇欲坠。
庶吉士、观政进士，及第一年后都可以告假去游学，开拓眼界，体察民情，为以后的从政做准备，朝廷还可以开具凭证，可以免费住驿馆，领取地方的馈赠，其实在平安看来，跟后世的毕业旅行差不多，还是公费的。
两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赞许的，一个遭此变故的少年，没有哭喊失态，还能想到以游学的名义离京，去寻找生身父母，这份理智也非常人可比。
旁观者显然比他更理智，陈琰道：“你此时去岑州，一来一回将近一年，而且你就算见到了，也要按期回来，不能长久地尽孝。”
即便只有一盏微弱的油灯，平安依然能看见纪莘通红的眼眶。
“请老师教我。”他说。
“我若是你，第一，查到平扬府母家的住址——吏部应该都有备案，托人捎信，询问凌家是否有走失的孩童；第二，倘若凌砚真的是你的生身父亲，你又当如何？”
“自然是为他平反。”纪莘毫不犹豫地说。
“为他平反。”陈琰道：“无非几种途径：第一，依律逐级上告，为你父亲辨明冤枉，请都察院重审，但你父亲的案子清晰明了，无法证明原判有误，很难推翻；第二，叩阍，击登闻鼓、邀车驾，直接向陛下陈情，但是依照国律，越诉者笞五十，若申诉不实，则以诬告罪论处，轻则杖刑流放，重责死罪。”
郭恒意味深长地瞥一眼身边的小孩儿，平安想到两年前因为越级上诉被二师祖揍的事，缩起脑袋，假装自己是只鹌鹑。
纪莘渐渐恢复了理智：“我想先去调阅凌大人当年奏疏。”
郭恒道：“我可以为你开牌票，去通政司调阅。”
“但……”纪莘道，“正是外察期间，这样会被认为是部堂的意思。”
郭恒道：“这就是彦章要说的第三个办法，由清廉正直的官员代陈诉状，但作为交换条件，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些事。”
平安在心里叹一口气：又来了又来了，好大一个忠臣干吏，别总说这种有歧义的话好吗？！

第147章 只要我够快，麻烦就追……
外察期间起复官员并不是稀罕事。
郭恒命人去通政司调取的凌砚弹章的消息不胫而走，朝中百官联想不到纪莘与凌砚的关系，只当是郭恒要为同科平反。
关于生身父母的东西，纪莘自然不会带回家被养父母看到，也不宜在吏部拆看，因此陈琰将他带回陈家，在前院腾出一间客房让他暂住。
可把平安激动坏了，一散学就跑去找小师兄说话。
纪莘的心很乱，那份奏疏看了一遍又一遍，背都背下来了，依然在等许家的消息。
从春寒料峭等到草长莺飞，和煦的暖风捎来了平扬府许家的书信。
纪莘两手颤抖，忐忑不安地拆开信件，一边满屋徘徊，一边读完了书信中的内容。
许家主母亲自给他来信。
信中说，女婿凌砚历任翰林院编修、修撰、都察院齐州巡盐御史，但因巡盐御史任期不定，有时长达数年，凌砚便带着妻儿一起上任。
凌砚夫妇郎才女貌，生儿乳名“索儿”，聪明健壮，本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却在抵达齐州的第二年，年仅三岁的索儿遭人绑架，地方官府寻找数月，只找到一件血衣，凌砚愤而上书，痛陈时弊，和妻子一起被锦衣卫抓获并带回京城，她的外孙自此再无下落。
许家过几日就会派出长子——索儿的舅舅启程进京，与纪莘一晤，信件的最后，还请纪莘查看右肩后方，是否有一块拇指盖大小的褐色胎记。
平安散学回家后，纪莘将信件内容拿给他看。
平安看完后久久难以平静，问纪莘：“小师兄，你有那样的胎记吗？”
纪莘将衣带解开，露出右肩，只见一块铜钱大小的圆形疤痕。
他说：“我爹娘说是幼时乱跑乱撞，被滚热的烧火棍戳到烫伤，但我实在记不清了。”
“欲盖弥彰。”平安道。
纪莘点点头。
平安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小师兄，你想哭就哭一会儿，我去守着门不让人进来。”
纪莘摇头道：“还不是时候。”
平安是越来越佩服他了，想哭还得分时候。
……
到了三月中旬，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纪莘的父亲，亦或说养父找上门来。
陈琰和林月白“无暇”接待，打发爱吃瓜的平安去应付，平安颠颠地去了。
纪父是个秀才，像一根挑着一件半旧直裰的高瘦竹竿，在平安面前百般客气，只是说话嘴角总向下撇，不苟言笑，在纪莘面前努力维持着他自所谓的父道尊严。
其实大部分孩子，跟父亲在一起时长得像父亲，跟母亲在一起时又长得像母亲，平安打眼就看出来了，老纪生不出小纪这样的孩子，两人从相貌到仪态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平安问他：“听说您卖了老家一间屋，陪着小师兄上京考试？”
说到此处，纪父露出欣慰地笑，一来纪莘年纪小，独自出远门家里不放心，二来京城居大不易，只能卖一间房供应全家人开销。
话里话外都是祖宗庇佑、父母教养、亲族关照，成就了今天的纪莘，纪莘当心怀感恩，回报家族云云。
时人重孝道，纪莘或许觉得很有道理，平安心里早已嗤之以鼻，努力决定下限，天赋决定上限，小师兄能够年少登科，大一部分原因是人家亲爹是探花好吗？
你家里全力培养你，为什么一把年纪了还是个秀才？
平安毕竟是个小孩子，眼看有点坐不住了，纪父只好不再多说，借口纪母身子不适，让纪莘尽快回去侍奉。
国朝重孝道，纪莘如今是有功名的人，官声很重要，还真就不得不回去。可他毕竟不再那么容易掌控，平安随意编了一份吏部的假手函，就把纪莘骗出来了。
他知道纪莘身上钱不多，从荷包里掏啊掏，索性一股脑倒出来，将一把碎银塞进他的手里：“许家舅舅来京城了，出了胡同口左拐有家如意楼，他在那里等你，快去。”
道谢的话显得苍白，纪莘拍拍平安的肩膀，快步消失在胡同口。
……
平安散学后，听说小师兄已经回来了，丢下书箱去了前院。
纪莘今日见过舅舅，确定了自己的身世，确定了生身父母的近况，回到陈家，再次拿出父亲的奏疏反复地看。
平安敲门时，纪莘还在对着奏疏发呆。
他已经数日难以入眠，即便睡着了，也会做一些阴森恐怖的梦，他仿佛置身在一个黑暗污浊的井底，四周都是孩子的哭声和凄厉的惨叫声，他想逃跑，两腿却像灌了铅似的，他想呼救，却空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师兄，你还好吧？”平安道。
纪莘将奏疏递给他看。
又道：“这篇奏疏，言辞犀利不假，但不像一个探花应有的水平。”
说罢，他指着奏疏第一段：
齐州道巡盐御史臣凌砚谨奏：臣观朝纲废弛，如人衰病已极，脏腑百骸，莫不受患，臣窃痛之，顾披肝沥胆，冒死以闻。
“到这里，都还是正常的，但你看第二段，上一句是齐州大旱，下一句是黄河决堤，痛斥朝廷赈灾不利，话说一半，又去纠举兵部贻误军情，一会儿是三月倭寇登陆，一会儿是十月沥县民变，毫无章法，前言不搭后语。”纪莘道。
“可能是在情绪激动之下写出来的？”平安问。
纪莘摇头：“一个探花，学养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就是再激动，写出来的文章也不可能像我养父一样吧？”
平安又将奏疏看过一遍，心里想，难怪老纪考不上举人，评价一篇文章要从“理、辞、气”三方面入手，逻辑架构是立文之根基，逻辑不通，考官只扫一眼就会黜落。
小师兄说得有道理，一个学养扎实的人是很难写出这种东西的，除非他真得疯了。文章首尾段显然逻辑正常，内容虽然毫无条理，但每一句话单拎出来都是真实可信的，没有半点捏造污蔑的成分，足见此人尚存理智。
洋洋洒洒六千余字，冗长拖沓，没完没了，这要是探花的水平，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可以考状元了。
……
翌日回到博兼堂上课，早读时王师傅还没来，刘厦、邓驰几个人凑在一起玩砌诗塔。
平安灵机一动，默写出二三百字节选，让大家集思广益，看看这位语无伦次的探花郎到底想表达什么。
一群神童便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我觉得，这是一篇藏头文。”邓驰道。
“只听说过藏头诗，还没听过藏头文。”平安道。
“真的，你把它断句之后，只取第一个字，连起来读。”
“岁额三十万引。”平安问：“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邓驰道：“再把它的句尾连起来试试。”
“实发不足半数。”平安咕哝道：“什么跟什么……”
“王师傅来了！”有人小声喊道。
平安迅速将文章撕成很小的碎片，丢进纸篓里。
到了傍晚，他将新发现告诉了小师兄。
纪莘如醍醐灌顶，再次拿出那份奏疏，一字一句地拼凑，用蝇头小楷写在空白的稿纸上，他还发现，有些字句不通顺之处，多为数字的谐音字，如将“久”、“纠”做“九”，“夷”、“以”改做“一”，便又通顺了。
两人熬了一夜，终于从六千多字的超长奏疏中，找出了藏在字缝里的秘密。
“岁额三十万引，实发不足半数，万通桑海分号，兴化四十二年。”
“九一，登，十条四百料，利两万，日本。”
“九廿一，石，七条四百料，利一万四，日本。”
“十五，登，十条五百料，利两万四，吕宋。”
……
“小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平安问，
纪莘道：“我查过齐州的地方志，齐州沿海有数十个港口，‘登、石’等字都能对应港口的名字，‘料’是衡量船只大小之用，一料相当于一斛，折合粮米一石，所以这些文字，应该是万通号桑洲府分号泄露出来的交易流水，兴化二十四年船只出海的数量和承载量、收款金额，以及货物流向。”
平安道：“可是，朝廷禁海已经很多年了，寸板不许下海呀。”
他话音未落，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满脑子只有两个字——走私。
原来这份指天骂地的奏疏，是揭露齐州沿海官商勾结贩卖私盐出海的账目，虽然只有三个月，但这冰山一角的背后，是一个走私官盐的巨大利益网，只要官府拿着这份账目去万通号调查，很容易就能抓出这些巨款的幕后收款人。
“我生父当年一定是意外得到了这份账目，当地帮派势力便将我绑走作为威胁，要他同流合污，但他并未屈从，找寻数月只找到一件血衣，便知道对方不打算放过我们全家了，毕竟看过这份账目的人，很容易就能记下来，要想销毁证据只有灭口。我生父便写下这份奏疏，将账目的秘密藏匿其中，锦衣卫去齐州带走了他们，反倒因此保全了性命。”
平安暗自唏嘘，奏疏原本任何人都不能销毁，这是祖制。凌大人用发配充军的代价，保住自己和妻子的性命，并将一份加密诉状永远钉在了通政司档案之中，只待有朝一日，君王贤德，吏治清明，这份罪证得以重见天日。
“这是一个大麻烦。”纪莘将账目卷成一个小卷，用竹筒装好，火漆封边，对平安说：“这份奏疏被我借出来调阅，一定已经被人盯上了，我们能发现其中的秘密，别人也不傻。”
“那怎么办？”平安问。
“叩阍。只要我够快，麻烦就追不上我。”纪莘道。
所谓叩阍，就是陈琰所说的第二个方法，用特殊途径直接向陛下面陈诉状，但也会受到相应的惩罚，越诉者笞五十，对于纪莘这样的小身板，也实在有些重了。
“没必要吧，我可以帮你……”平安道。
“不行。”纪莘道：“我得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事儿闹大，闹得人尽皆知，闹得谁也遮盖不住。越快，我父母就越安全。”
平安满目惊讶地看着他。
“听话，回去收拾一下，该去上学了。”纪莘道。
……
博兼堂，陈敬时正在为他们讲《春秋》，忽听承天门的方向传来阵阵急促而沉闷的鼓声，一声紧似一声，惊飞了门庭的鸟雀，整个宫城为之震动。
孩子们开始交头接耳。
“什么声音？”
“是登闻鼓，有人敲登闻鼓！”
平安站起来，对陈敬时说：“师傅，我想去解手。”
陈敬时道：“去吧。”
平安跑出门去。
珉王也站起来：“我也要去。”
“……”陈敬时道：“他要解手您也要解手？”
“是啊，这种感觉会传染。”
陈敬时：“……”
珉王只当他默许了，跟在平安身后跑出去了。
丁公公带着几个太监追上他们：“殿下，殿下，您二位这是去哪儿啊。”
“登闻鼓院。”

第148章 且慢！
登闻鼓制度古来有之，被大雍朝完美地继承下来。
太祖建国之初，为了广开言路，让军民百姓有伸冤的途径，在午门之外设立了登闻鼓，鼓皮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声震霄汉，一鼓响而全城知，想瞒也瞒不住。
起先敲登闻鼓并不限制事由，只要敢敲，都能得到处理，直到有对夫妻闹离婚把太祖他老人家从寝宫敲了出来……
后继之君没有太祖那样的旺盛的精力，便在登闻鼓外设登闻鼓院，由都察院派御史轮流值守，专门在此处受理诉状，并要求当事人要依次向州县、府、地方法司申诉，穷尽手段依然未能解决，才可进京挝登闻鼓。登闻鼓院受理诉状后，会送达御前，由皇帝亲览，皇帝有时也会亲自召见申诉人。
但如果当事人甘愿受刑、执意击鼓，官员和锦衣卫却是不能阻拦的。
纪莘将鼓锤撂回鼓架上，不高但笔挺的身躯直面满院的锦衣卫校尉：“学生翰林院庶吉士纪莘，有冤情直奏今上，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锦衣卫力士们纷纷愣住，哪来的愣头青，敢这样跟他们说话？
负责登闻鼓院的赵御史排众而出，对纪莘道：“纪庶常，你有冤情，要先去大兴县、顺天府陈诉，县衙府衙之上还有三法司，你可有他们驳回诉状的回执？”
“没有。”纪莘坦然道。
“没有，就算越诉，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知道，如能面见陛下，学生坦然受之。”
那名御史点点头：“来人，将这位纪庶常拿下。”
纪莘面不改色，束手就缚。
忽然不远处听到一个声音：“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赤色团龙盘领常服的少年，身后还跟着个七品官服的少年。
“珉王殿下。”众人纷纷行礼。
丁公公扯扯平安的袖子：“祖宗，别在这里胡闹了，快回去吧！”
“我没有胡闹。”平安朗声道：“按照国律，‘老少废疾，凡年七十以上，十六以下，犯流罪以下可折银收赎’，平时只论虚岁，其实我师兄距十六岁还差两天，可以纳银赎罪！”
那锦衣卫有点懵，在宫里当差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敲了登闻鼓还能交银子抵罪的。
赵御史也怔了怔，但他毕竟是风宪官，熟知国律，且他见过平安，知道他是顶头上司沈副宪的徒孙，便对校尉首领道：“他说得不错，笞刑共分六等，笞五十折银……”
“笞刑五等，赎例三贯钞。”平安脱口而出。
赵御史微微汗颜，这记性也太好了……
平安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钞交塞到赵御史手里。
“平安。”纪莘蹙眉看着他，欲言又止。
平安这才想起，小师兄就是来把事闹大的，要是毫发未伤，效果会大打折扣。
可笞刑五等是极重的刑罚，想打残一个人一点也不难，小师兄还这么年轻，万一落下后遗症可怎么好？
平安权衡利弊，想到一个折中的好办法，从赵御史手中抢回纸钞，点出六百文收好，余下的交还回去：“折银两贯四百文的话，还剩多少？”
赵御史道：“十杖。”
“那就十杖。”平安道。
赵御史在科道混久了，一眼就看出平安想为纪莘营造悲壮气势的目的，拉他到一边小声说：“十杖不痛不痒，太鸡肋了，怎么也得二十起步。且国朝笞刑不杖满，天饶一，地饶一，君饶一，实际才打十七下。”
平安想了想，就算有人故意使坏，十七杖想把人打残也说不过去。
“成交！”平安摊开手：“找钱找钱。”
纪莘一脸迷惑地看着平安与赵御史讨价还价，两人商量出一个数字，然后朝众人招呼一声：“打吧，打完还要去面圣，别让陛下等急了。”
“………”
纪莘未及反应，就被人按在了刑凳上。
笞者，击也。为五刑之中最轻的一等，古时用竹，今时则用楚，楚就是荆条，因不易伤筋动骨而起到“惩戒小愆，教化子民”的作用。
即便如此，当平安看到那三根荆条捆成一束的沉重刑具，还是惊恐不已。
珉王倒是一脸很见过世面的淡定，眼睁睁看着那浸水的荆条往纪莘的臀腿上抽去。
“嗬……”纪莘发出一声隐忍的哀唤，一手攥住刑凳，一手塞进嘴里。
……
不论登闻鼓院设置怎样的阻碍，一旦有人挝鼓，皇帝就必须承接诉状，这也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到了乾清宫外，平安被人拦住去路，无旨意不得进殿。
珉王给他一个“别急，我吃完瓜讲给你听”的眼神，亲自扶着纪莘进去，然后，同样被请了出来……
算了，回去上课。
皇帝见到纪莘时，只见他一步一拐，额上鼻尖上都是涔涔的冷汗，强忍着疼痛伏身叩拜：“吾皇万岁，万万岁。”
因为他是今科进士中年龄最小的，本就有些印象，少年人的狼狈又带着点稚气可怜，是以皇帝已然动了恻隐之心：“小纪卿，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到底有何冤屈？”
“请陛下赐臣一把剪刀。”纪莘道。
皇帝皱眉道：“你当朕是昏聩不明的昏君，还要以死相谏不成？”
“……”纪莘被板子震得脑袋发懵，一时有点接不上话，顿了顿才赶紧解释道：“臣不敢，是有一件东西，为了躲避搜查，缝在衣裳里。”
皇帝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遂让吴用取来一柄裁纸的小刀，剖开纪莘的里衣夹层，取出一个火漆密封的竹筒。
皇帝略一颔首，吴用便打开竹筒，将里面的纸张抽出来，呈上去。
皇帝看着那一条条没头没脑的账目，沉声问：“这是什么？”
纪莘用沙哑的嗓音道：“这是从前齐州巡盐御史凌砚的奏疏中侦破出的，兴化四十二年齐州某银号过账的走私海外官盐账目，伏乞陛下御览。”
殿内针落可闻，皇帝沉默地看着那份简短的账目。
短短三个月时间，便有百万两白银在看不见的地方流入大雍，盐、铁等物为朝廷专售，居然有人敢大规模走私，还敢走私海外。
皇帝的沉默让纪莘心生忐忑。
只有侍奉帝侧的吴用知道，陛下发火的时候多半不严重，骂完也就过去了，只有真正震怒时，才会异常冷静。
“凌砚身为御史，有风闻言事之权，甚至可以银章密奏，直达天听，为何不直接上奏朝廷，要选择这样奇怪的方式？”皇帝道。
纪莘捧出奏疏原本，对皇帝道：“大雍祖制，奏疏原本不得损毁，臣猜想凌御史一定身处危局，通信受限，只能以死谏的方式记下蠹贼罪证，希望有朝一日这些账目可以重见天日。”
“说来说去，都是你的猜想，纪莘，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可知诬告的后果？”皇帝道。
纪莘伏身道：“诬告反坐，臣知道。如果臣所言不实，愿意以死谢罪！”
皇帝听罢，立刻从翰林院召来几位官员，拿着奏疏原本逐条核对。
大殿中只能听见纸页沙沙声，纪莘只在一旁静静等候，冷汗沿着鬓角由下巴滴落。
不知多久，一位翰林待诏上前叩拜：“回陛下，如果按纪庶常的说法，是分毫不差的，只是这套的解法是否有些牵强？”
“牵强与否，查户部齐州清吏司当年收取的盐引数目是否为三十万引，便可一校。”纪莘道。
皇帝再次陷入沉默，良久才问：“这份奏疏是谁让你调阅的？”
“回陛下，是郭尚书。”
皇帝又问：“谁在内阁当值？”
“传。”
郭恒和吕畴进殿时，纪莘已将自己的身世之谜一五一十告诉了皇帝。
“臣被贼人掳走时年仅三岁，不知因何得以苟全。家父家母的性命想必也受到了威胁，只能以这种方式保留证据，并非沽名钓誉、讪君卖直、陷先帝于不义，请陛下明察。”
稚气未脱的少年，比珉王李泊言也大不了几岁，正该是受父母庇护的年纪，却为了父母双亲，宁愿受刑也要叩阍直诉于御前，皇帝看着焉能不动容，更加恼恨那些伤天害理的走私势力。
皇帝见到郭恒，便令人将那份账目拿给他看。
郭恒直感到触目惊心，强自镇定，看着纪莘一脸责备道：“本官向你保证过，一定会陈奏陛下的，你这孩子如何这般性急？”
纪莘微微惊讶，昨晚才查出的账目，并未跟郭部堂商量过啊……
但他只愣了一瞬，便知道郭恒是打算顺水推舟，助他一臂之力的，念及此，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部堂恕罪，学生如今金榜题名春风得意，可我那生身父母还在岑州军中受苦，一想到此处便肝肠寸断，便是宁死也不愿再耽误了。”
他哭的凄惨悲切，皇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责问郭恒：“此事你事先知道？”
“臣知道。”郭恒道。
皇帝原本还觉得纪莘的说法有些离奇，郭恒这三个字，打消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存疑。
“为什么不上报？”皇帝面露不悦。
“陛下，此案牵扯甚广，朝廷刚刚审结了晋州贪腐，再兴大案，必使朝野震动，还需从长计议。”郭恒又道。
“还要从长计议，这些蠹虫快把大雍的江山掏空了！”皇帝怒道。
郭恒两袖交并：“陛下明鉴，此事涉及盐政、海禁，皆乃国之命脉，兹事体大，不能仅凭凌砚一面之词，臣本打算行文户部，重新核算兴化四十二年齐州的产盐总量，所收盐引、实发盐量与收入的数额，若有虚报，再行禀明陛下。”
皇帝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或者说晋州贪腐案在先，令他有些矫枉过正，闻言面带愧色，道：“卿所言有理，传口谕到户部，令齐州清吏司主事以上的官员，带上账册算盘到乾清宫来，就在此处算。”
……
算盘声如雨点般噼啪作响，斜攀在飞檐上的日头渐渐挂到正顶。
做平的账目往往经不起细查，一查之下，结果触目惊心，的确如凌砚所说，兴华四十二年年底，齐州上报盐产量三十万引，而各地盐场实际上交的盐引相加却不足半数，剩下的官盐去了哪里？
皇帝震怒，责令户科监督户部各清吏司立刻组织查账，尽快上本汇报结果。
郭恒又道：“陛下明鉴，臣隐瞒此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凌砚正在龙襄卫充军，臣顾虑他的安危。”
“这也值得顾虑？”皇帝冷声道：“令锦衣卫速派一支校尉去龙襄，将夫妇二人带回京城，若有任何差池，让罗纶提头来见。”
“陛下，以什么名义？”吴用问。
先皇将其发配充军，正是因为他不但斥骂满朝文武，还痛陈先帝过失，陛下要将人召回京城，总要有个名头，不好直接打先帝的脸。
一直保持沉默的吕畴开口道：“陛下，先帝当年擢升凌砚，委以巡盐重任，凌砚到任之后写出那份目无君父的奏疏，陛下也并未杀他，足见对他的认可和赏识，所谓充军，不过是觉得他性格冒进，为了让他多加历练以成大任。而今十三年过去，想来也磨砺得差不多了，陛下何不重新起用他，以全先皇的苦心呢？”
郭恒一脸错愕地看着吕畴。
“怎么，郭尚书不同意本官的看法？”吕畴问。
“……”郭恒躬身道：“臣附议。”
皇帝道：“就按吕阁老的意思，速去拟旨吧。”
“遵旨。”
“小纪卿，好了，别哭了。”皇帝宽慰道：“朕会为你做主的。”
纪莘伏地啜泣：“陛下德配天地，泽被万民，微臣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圣恩。”
皇帝令人将他扶起来，又担心他小小年纪经此一事，以后走偏了路，事急从权是一个人的魄力，可若事事都想走捷径，那就把路走窄了。
念及此，便对他说：“你年少登科，智勇有余，但也要多向前辈学学，什么叫稳扎稳打、老成持重。”
“是。”纪莘道。
皇帝吩咐身边的太监：“带他去偏殿稍事歇息，待消了汗，再送他出宫。”

第149章 陈大人，注意官仪。
纪莘被人从乾清门送出，就看见平安正在等他。
“小师兄，疼不疼？”平安从太监手中接过纪莘，搀扶着往宫外走。
纪莘惨白的脸色说明一切，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用虚弱的声音问道：“可是，既然都纳银收赎了，为什么不一次赎清，还给我留了十七杖？”
平安愣住：“你叫了我一声，欲言又止的，不是担心不够有气势吗？”
纪莘欲哭无泪：“我是怕连累你。”
“……”
“诶呀，”平安讪笑道，“会错意了，没苦硬吃了。”
纪莘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苦肉计虽然苦，但确实管用。”
平安虽然急于吃瓜，但还是更担心小师兄的身体，忙说：“你先别说话了，咱们先回家，我向学堂告了假，我娘请了郎中在家里等着。”
纪莘心中感动，一时也弄不清哪里才是他的家，整个人昏昏沉沉，被平安扶上陈家的马车径直往甜水胡同去了。
郎中果然已经候在家里，林月白不便进屋，只在前院的石凳上坐着，等郎中出来。
小师兄伤得不轻，好在没有伤及筋骨，平安进进出出忙前忙后，付过诊金送郎中出门时，转身却见娘亲对着空气发呆。
平安伸手在娘亲面前晃晃：“娘，怎么啦？”
林月白微微叹气，看起来很心碎的样子：“儿啊，给娘抱一下。”
当娘的，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受苦，连带看自己的孩子都格外招人疼。
可平安今年都十二岁了，早就不爱跟爹娘贴贴了，极其敷衍地给娘亲抱了抱，立刻跑没了影。
……
陈琰在兵部听说了纪莘的事，迅速处理好公事，提早散衙回家，纪莘已经上过药睡熟了。
小福芦手里端着个托盘从客房出来，是纪莘吃过的午饭。
平安对他说：“只动了几根青菜，几口米饭。”
“他身上不舒服，想必没什么胃口，吩咐厨房单做些清淡的粥食给他。”陈琰道：“还有，他夜里或许会发烧，安排个妥帖稳重的小厮在他房里守夜。”
“好嘞。”平安转身往厨房走。
陈琰看着儿子的身影，不知不觉间稚气渐褪，已有几分少年模样了。
“平安。”陈琰叫住了他。
平安又颠颠地回来：“怎么了？”
陈琰忽然张开手臂：“给爹抱一下。”
平安跳开两步远：“陈大人，注意官仪。”
“……”
陈琰心里升起的那点怜子之心被浇的透透的，白他一眼去了内宅，见到妻子就开始告状：“怪道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人还没老就已经要相依为命了。小时候恨不得挂在身上，这才几年啊，抱一下都不愿意了。”
林月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此时九环拿着一封书信进门，交给陈琰。
陈琰看了眼信封，是致仕回齐州的老上司钱大人的来信，便使下人出去，拆开来看。
“什么事？”林月白问。
“我托老上司帮忙调查纪家的事。”陈琰道。
“信上怎么说？”林月白问。
“寻常耕读之家，此二人婚后十年无所出，受尽冷眼嘲笑，便打听着想买个孩子，然后就有了纪莘。”陈琰道。
“买孩子，犯国法吧？”林月白道。
“都是邻里传闻，并无实证。”陈琰叹道：“纪莘既然能够参加科举，说明他的户籍做得十分完美，将来想要认祖归宗，想必还有一番争执。”
“纪家还敢跟凌家争孩子不成？”林月白道。
“纪莘从小表现得异常聪明，养父便放弃了自己的举业，一门心思只盯着他读书，期盼他光耀门楣。辛勤耕耘十几年，到了收获的时候，怎么会轻易放手呢？”陈琰道：“出仕之人最怕被人指责不孝，所以凌家未必敢强行带回纪莘。当然，这是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月白轻轻一叹：“这么小就考中进士不知吃了多少苦。你看他单薄的，一阵风都能撂倒似的，日后他爹娘见了该有多心疼。”
……
纪莘的身子骨确实单薄，当天下午就发起了高烧。吃了退热安神的汤药，一边犯迷糊，一边对平安道：“炒米胡同，纪家，我养父母那边……”
除去他这件事，纪家的确是清白人家，三代无犯法之人。养父虽然严厉、有私心、揠苗助长，但毕竟教养他一场，更不用说养母无微不至地照顾他长大，养猫养狗都有感情，何况是人呢？
平安握住他的手道：“小师兄，你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我亲自去审，保准把你的身份证明统统拿回来！”
纪莘扯住他的衣角：“啊，不是，不……”
平安目光坚决：“我知道他们不好对付，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开口！”
平安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了屋门外，还险些将纪莘拽下床去。
牵扯到身后的伤口，纪莘痛苦地拧着眉头，负责照顾他的小厮赶过来，扶他趴好，还一脸崇拜的表情劝他：“您就安心养伤，我们少爷主意可多了。”
“………”
“我只是……做下这么大的事……担心有人对我养父母不利。”纪莘摆烂地摊在枕头上：“现在不用担心了。”
……
平安从家里出来，便去了北镇抚司，一圈一圈转得罗纶头晕。
罗纶放下手头的繁忙的公务：“你到底想怎样？”
“借我几个人吧。”平安道。
“干什么？”
“不好说，看对方配合程度，轻则吓唬两句，重则抄家抓人什么的。”平安道。
“别做梦了。”罗纶道。
没有上谕，没有刑科驾帖，怎么能随便抄家抓人呢？从前的北镇抚司名声是不太好，可自打他上任以后，锦衣卫执法已经变得文明……多了。
平安索性绕到罗纶身后帮他捏肩捶背：“您就答应吧，我一向很有分寸，不会闯祸的，四凤叔，四凤叔，四，凤，叔！”
吵得罗纶头都快炸了：“你说破大天去，我也不会由着你胡闹的！”
……
去岁殿试的捷报送到炒米胡同时，邻里们都感到与有荣焉。
听说最东头的纪家是外乡人，赁了房子来京城赶考，不但一举考中进士，还通过朝考留在了翰林院庶常馆，这可是新科进士中最有前途的一等！
这段时间总有人向纪家嫂子打听，问纪秀才是否愿意设馆，久而久之，纪秀才也起心动念，想在家里开个小私塾，闲来无事，教几个蒙童念书。
虽然他只是个秀才，可他教出了纪莘这样出类拔萃的儿子，怎么不算一种本事？
所以进京这一年，是纪秀才人生中最得意的一年，虽然纪莘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但只要他还在做官，“孝道”这座大山就会永远压着他，逃也逃不掉。
天阴欲雨，纪秀才正在屋里读书喝茶，忽听院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
纪秀才提着衣襟从屋里出来，一边用干瘪地声音喊道：“何人胆敢擅闯民宅，若是惊动了女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六个身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闯进了院子，分成两列将他包围起来。
一个穿着绿袍官服的少年跨过门槛，大步走进院子里。
纪秀才吓得两腿打软，好在他是见过陈平安的，赶紧上前，声音发抖：“小陈公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平安一瞪眼，凶巴巴地说：“怎么回事，还要问你呢？你生的好儿子，击登闻鼓告御状，诬告朝廷命官，眼下已经被抓进诏狱了！”
“啊？！”纪秀才一脸震惊。
他晌午便听说有人击登闻鼓鸣冤，城里许多人都听到了。
京城里多数人活了半辈子也没听见过登闻鼓响，也都稀奇得很，纷纷议论到底有什么惊世冤情需要告御状。
“那登闻鼓，真是我儿敲响的？！”纪秀才问。
“这还有假，你这爹当得也太不称职了！”平安气呼呼得说：“他一个人下诏狱不打紧，可他这段时间常住我家，把我爹给连累了，陛下怀疑我爹是幕后主使，要一并下都察院大牢。我跟陛下说，既然老师都要跟着吃挂落，那亲爹亲娘也要一并抓起来才公平。”
纪秀才已经吓得面如金纸，目光涣散，嘴唇颤抖：“孽障……孽障啊……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平安察言观色，这秀才居然这么经吓，这样都不说实话，他只好更凶一点，对身边的校尉头领说下令道：“给我搜！”
校尉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如一阵风，砰的一声踹开屋门，摔盆砸碗叮铃咣啷一阵乱响，风卷残云一般，就将这座小院儿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好一个文明执法。”平安唏嘘道：“比我家阿吉的破坏力还大……”
守在院子里的校尉还以为他另有吩咐，躬下身：“您说什么？”
平安笑道：“我是说，术业有专攻。”
那校尉得意道：“那是，抄家我们还是在很在行的。”
纪母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扯着丈夫的衣袖瑟缩，纪秀又能好到哪里去，在院子里踉跄徘徊，捶胸顿足：“十几年心血养出个索命的冤家，闯下这等灭门大祸，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片刻，桌椅茶几衣柜杌子犄角旮旯都被翻了个遍，现银不多，但一名校尉抱着一捆户籍文书扔到屋檐下。
平安目光一亮，这些东西他熟！
便在台阶上坐下来，一样一样地仔细看，越看越感叹，小师兄可真优秀啊！
从参加童生试开始历次的考试凭证，府试、院试案首的书面捷报、红案，一省解元的金花帖，会试取中的题名录，每次考试的考牌存根俱全。
再翻看黄册，姓名、生辰、体貌特征俱全，且没有特殊附注，比如“养子”、“义男”等字样。
想必是当年抱养之时，买通当地官府，在户籍上下足了功夫，这年头又没有什么出生证明，以后想认祖归宗，还真有一些麻烦。
“我就说吧，纪莘还想跟你们撇清关系，谎称自己是养子，这等欺君大罪，诛九族也不冤。”平安道：“来人，拿下！”
“且慢！”纪秀才吓得筛糠一般：“纪莘是养子，他就是养子！”
言罢，他走到院墙边，撬开一块墙砖，从里头拿出一张契书：“我们夫妇二人，成婚十几年无所出，便想着过继一个孩子，因为种种原因没能从族中过继，就想到了……抱养一个，这是当年从私牙张老六手中抱孩子时立下的字据。”
“空口无凭，你写一份口供，画押捺印，我要带回去。”平安道。

第150章 你还给钱了？！……
“等等！”
一直缩在角落里无声落泪的纪母此时走了过来，虽然胆怯，但还是拦住打算提笔立字据的丈夫，对一众校尉道：“军爷，我想跟我家老爷说几句话，烦请通融一下。”
校尉看一眼平安，平安点点头，皱着眉头将那张古旧泛黄的契书叠起来装进袖子里。
纪母道：“老爷，您不觉得奇怪吗？户籍黄册白纸黑字都在，锦衣卫要抓人，只管按着名单抓便是了，为什么要追根究底，查我们是不是生身父母？还要录口供？”
纪秀才想了想，道：“那锦衣卫办得都是御案，固然要严谨一些。”
“可我听说官员被抄家，在定罪之前，会先将家小圈禁在家里，不会直接下狱的。”纪母用低声对他说：“莘儿击登闻鼓、进诏狱，全凭他们一面之词，万一是假扮的……”
“诶呀，你真是吓糊涂了，”纪秀才道，“假冒公差是多大的罪？何况小陈公子我是见过的，如假包换。”
言罢，还对平安说：“妇道人家不懂事，请多包涵。”
平安暗道不好，这个阿姨好像有脑子。
顺从了半辈子的纪母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将丈夫推到身后，纪秀才倒也不经推，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纪母问平安道：“我们可有机会去看我儿一眼？他早上穿得单薄，至少让我们送些衣物。”
纪秀才上来拉她：“诏狱是你想去就去的地方吗？！”
纪母红着眼眶，再次将丈夫甩开，对平安道：“小陈公子，我儿如今是什么情形？可有受刑？”
“受了。”平安道。
纪母脸色惨白，传闻中进过诏狱的犯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即便侥幸获得开释，也都是遍体鳞伤、不成人形，要不了几天就会一命呜呼。
她有些站不住，扶着石凳坐下来，缓了几口气，才说：“小……小陈公子，我儿他想必是无心牵连令尊的，事已至此，不如咱们两家一起想想办法，他诬陷了哪位大人？可有转圜的余地？可有打点托情的门路？银子的事不必担心，家里还有一些现银足以应急！
“一份口供不在话下，只要能保我儿的命，只要能让你父亲脱责，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可这份口供的作用是什么呢？”
听了这话，纪父也从莫大的惊恐之中回过神来，呕心沥血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哪能不试试就放弃？于是也跟着附和道：“内子说得极是，当务之急还是先想办法救人。”
平安：“……”
他总算明白，摊上这么个糊涂养父，为什么小师兄还能长成一个正常人了，原来是这位养母的缘故。
校尉们面面相觑，人还抓不抓？口供还签不签？要不索性抓起来签？
一片乌云笼罩在上空，平安的脸色也跟着变了，他坐在石凳上，低声啜泣起来。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婶婶有所不知，我小师兄正是不想牵连两位，才托我来演这一出戏的。”平安哽咽道：“他得罪的是当朝首辅吕阁老，吕阁老你们是知道的，颇得圣宠、一手遮天。如今陛下震怒，别说你们了，就连我爹都保不住他。适才问他有何遗愿，他只交代了一件事——务必要保全二老！
“你们就成全他吧！”
平安哭得伤心，六位锦衣卫整齐划一地抹起了眼泪，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纪秀才涕泗横流，仰天长叹：“吾儿仁孝啊！”
……
说回这日清晨。
从卓成门出城，沿着官道西行，有一座五百多亩的庄园，从外表看低调朴拙、其貌不扬，走进其中，却可见数座华丽的屋舍，簇拥着一座宏峻的楼宇，重轩复道，画栋飞甍，如神话中美轮美奂的蟾宫。
这座楼宇就叫“蟾宫”。
只是楼宇外围，并非昂贵的奇花异草，而是一片广袤的麦田，与建筑的奢靡格格不入。
庄园的主人安德侯虞惇，此刻正坐蟾宫顶楼，膝上盖着上好的毛毡毯，一边捏面人，一边透过雕花的窗棂俯视楼下。
响晴薄日，田里的麦苗已经蹿地很高，佃农们戴着斗笠，穿着粗布短衣弯腰劳作，在一片绿浪中时隐时现，恰似几粒干瘪的豆子撒在翡翠盘里。
侍从垂手立在他的身后，絮絮地交代今年预计的盈收，动辄以百万为单位的数字，显然不是在讨论农庄的收成。
待是从汇报完毕，一个娇俏可怜的少女形象在虞侯纤细的指尖诞生，少女还梳着双童髻，朱唇微张，像含着半曲未唱完的童谣。
虞侯举着竹签，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新作，挑起一个小指盖大小的名牌挂在她的身上，复用镊子捏起一条细长的面泥，盖住了她的眼睛。
对一名侍女说：“拿去。”
侍女小心翼翼地接过面人，告退出去。
“派去岑州的人，得手了没有？”虞侯一边洗手，一边问另一名手下。
“昨日收到传书，凌砚勾结邪教教徒窃取军报，已经人赃并获，夫妇俩一起关进龙襄卫大牢，拟判秋后问斩。”
虞侯冷笑一声：“倒要看郭恒还怎么为他平反。”
“禀侯爷，高泰来了。”
轮椅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虞侯接过手书，打眼一扫，信手丢入炭盆——他体弱畏寒，又不喜穿厚衣裳，一年有大半年燃着昂贵的银丝炭，侍从们进入他的房间，无不是热汗淋漓。
“侯爷，殿下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高泰道：“凌砚的奏疏中暗藏玄机，疑似是齐州盐政走私的账目。”
虞侯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欣慰：“咱们殿下总算聪明了一回。”
“您早就知道了？”高泰微惊。
虞侯道：“一个月前就知道了，都已安排妥了，龙襄卫的奏报不日即到，凌砚活不过秋后。”
郭恒令人调取原本的时候，他安插在通政司的人就为他送来了抄本，当晚就被虞侯看出了端倪，提前设局，给凌砚安排了个勾结邪教的罪名，已被办成了铁案，只等秋审勾诀，就可以人头落地了。
“侯爷真是算无遗策。”高泰由衷道。
虞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问道：“殿下是如何发现的？”
高泰道：“是跟着世子的小太监，从陈平安的废纸篓中捡出一些碎纸片拼出来的，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还是被殿下猜出了大概。”
虞侯猛地睁开眼：“陈平安知道了？！”
高泰道：“是啊，就在昨天。”
虞侯沉声道：“那还等什么？速去通知乔爷，赶在朝廷钦差到达之前销毁一切账目流水。至于凌砚夫妇，一不做二不休。”
“是。”高泰心里打鼓，要在数日之内毁灭所有痕迹，这可是个浩大的工程。
“这话我不问，你竟不打算说了，我反复说过多少次，你们仍旧不把陈平安放在眼里。”虞侯满目失望之色，看着高泰：“让你跟在璐王殿下身边，不仅是让你保护他，也是指望你凡事替他参详一二，你倒好，愈发的返璞归真起来。”
说到激动处，虞侯本就煞白的脸上血色全无。
侍女将案上的青瓷兽炉打开，往其中添了一勺香粉，端到虞侯近前，熏了盏茶功夫，才缓过一口气来。
虞侯摆手让高泰速去交办。
厚底靴子在木质的地板上踩出急促的橐橐声，另一名手下匆匆进屋：“侯爷，宫里的消息……”
虞侯微惊，纪莘是凌砚的儿子？凌砚怎会有个儿子？还考中了进士？
手下道：“这家伙是个愣头青，居然直接敲登闻鼓，现在全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陛下震怒，下旨要亲自为凌砚平反。”
虞侯道：“把高泰叫回来！”
高泰匆匆赶回，他显然已经听说了纪莘击鼓鸣冤的事，脸色比虞侯好不到哪去。
他对虞侯解释道：“当年乔爷命我将凌砚的儿子掳走，关在慈儿井中，后来又说上头改主意了，决定撕票，我那日忙着踩盘子，打发手下一个崽子去处理干净，现在想来，定是此人贪财，偷着把孩子给卖了。”
虞侯气得两手发麻颤抖，剧烈地咳嗽起来。
侍女再次点燃熏香，为他抚胸拍背，缓过一口气来。
虞候咬牙道：“你们黑虎会是草台班子吗？！”
高泰：“……”
他一时竟不知道这话是在骂黑虎会还是在骂草台班子。
“我与你们乔爷满打满算认识不到十年，你告诉他，十三年前的官司要我来给他擦屁股，不合适。”虞候道。
“侯爷。”高泰一脸为难道：“您跟乔爷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啊。”
虞侯边喘边道：“那就告诉乔爷，关停齐州所有海贸生意，抚恤好涉事堂口的家小，拿出足够的诚意给官府上供吧。”
“可……这条线占利润的大头。”高泰道：“而且交不出货，是要支付罚金的，这是一笔巨款。”
“那就抱着银子等船翻。”虞侯道。
“那不能。”高泰道。
“这不能那不能，你们当我是撒豆成兵的神仙？”虞侯道：“事已至此，只有壮士断腕，丢卒保车，别无他法！”
……
平安带着小纪师兄的全部户籍资料、养父母的口供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这对夫妇一个真心，一个假意，两头使劲，远比一条心的更难对付，他应尽浑身解数才拿到纪秀才的口供。
纪秀才也说了实话，哪里是“抱养”，纪莘是他花了五两银子从私牙手里买回来的。
所谓私牙，就是未经官府认证的“黑中介”，私牙手里的孩子，通常已经倒过几手，并要求买家不问出处、钱货两讫的。所以即便找到当年的私牙“张老六”，也很难找到第一个掳走纪莘的人。
不过他已将此事上报顺天府，顺天府会行文当地官府，能抓几个算几个。
陈琰夫妇听说儿子从北镇抚司借人，大闹炒米胡同，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了，想好好教育一番，都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
“平安，低头看看你这身官袍，你是文官，怎么能带着厂卫去抄家呢？”陈琰道。
“这好像不是重点。”林月白小声道。
“……”
“平安，你爹官越做越大，倚仗身份去欺负良善百姓是红线，绝不许碰……”林月白又自言自语道：“虽然买孩子的也不算什么良善。”
“……”
陈状元重新组织语言：“但你胆子也太大了，上次二师祖教导你的话全都忘了，大雍立国近百年，权势最大的首辅也不敢随意调遣锦衣卫啊。”
平安目光直打飘，小声解释：“不是调遣，是借用，我给了出场费的。”
“你……你还给钱了？！”陈琰差点破音。
“佣徒鬻卖之道，论其功以偿其值。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平安小声咕哝。
“大点声！”
见老爹都发火了，平安低赶紧认怂：“我错了。”
陈琰冷笑：“你错了，你下次还敢。”
“不敢了。”平安道。
陈琰叹一口：“这几年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了，去把《中庸》第 二 章带注抄十遍，再来告诉我什么叫君子守中。”
“哦……”平安像只被掐住脖颈的小冻猫子，怂哒哒的转身要走。
“老师。”纪莘就住在前院，隔着书房几步远，听到声音，撑着虚弱的身体敲门进来。
陈琰将那沓文书藏进抽屉里。
林月白道：“还发着烧呢，怎么起来了？”
“老师，是我让平安去纪家的，您不要怪他。”纪莘道。
陈琰啜一口茶压了压火气：“我不是为这一件事骂他。”
平安小声对纪莘道：“我爹跟我翻旧账呢。”
陈琰瞪眼抬手，平安撒腿就跑。
“你再另写一篇《悔过书》，不少于八百字，写不完不许睡觉！”

第151章 小陈大人，注意官仪。……
夜已经深了，平安还在书房里声情并茂地念他的检讨书。
“盖闻圣人有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然余之过也，非一时之失，乃积弊已久，根深蒂固，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千头万绪，难以厘清。余夙夜覃思，扪心自问，究其根源，探其本质，寻其因果，察其始终，终觉吾之过也，实乃吾之过也。"
陈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平安突然提高了声音：“嗟夫！”
把陈琰吓了一跳。
平安赶紧把音量调小一点：“嗟夫！吾之过也，非但害己且亦害人，非但害人且亦害群，非但害群且亦害国。余思之愈深，愧之愈甚，悔之愈烈，痛之愈切，悔过之心亦数倍于常人，此乃余之所长，理应褒扬。
“何以改之？唯有洗心革面，夙夜自省，如有再犯，甘受重罚，谨此悔过，伏乞宽宥。景熙八年三月十六日，不孝儿陈平安顿首。”
陈琰皱眉：“写了些什么东西？”
絮絮叨叨，啰啰嗦嗦，空洞无物，冗长繁复，就这样凑满了千余字——倒是多写了二百。
平安：？？
不够深刻吗？
“敢不敢拿给你大师祖看？”陈琰问。
平安摇头：“那不敢。”
陈琰白了他一眼：“先去睡，明天再重写一份。”
“哦——”平安耷拉着脑袋准备出去。
“平安。”陈琰叫住了他，从抽屉里取出纪秀才的一沓口供，翻出一页：“怎么会有一份‘绝义书’？”
虽然律法上不支持父母子女断绝关系，但凡事总有例外，譬如儿子犯了死罪，父亲可以写下“绝义书”，公开表态划清界限，然后让家族削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连坐，当然，能否避免，也要看官府如何判断。而父母“不慈”，随意断绝与子女的关系，也会受到舆论的批判，损害家族声誉，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主动写这种东西。
平安这是把纪家所有争夺养子的路都堵死了。
平安解释道：“是纪秀才自己写的，我没逼他。”
“你也没骗他？”
“嘿嘿。”平安心虚地笑笑。
“先不要让你小师兄看到。”陈琰道。
“为什么？”
“养父母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
平安不敢苟同：“我还是希望小师兄能认清现实，纪秀才只是想买个男孩儿，可能是小师兄，也可能是其他被拐卖的孩子。如果是过继族亲的孩子，或是打听到谁家养不起的孩子，那也就罢了，可偏偏要去找私牙买。
“依照国律，买卖良人为奴婢、妻妾、子孙者，均视为犯罪，主犯重判，买主也要杖九十、徒三年。为什么要这样立法？因为买卖互为因果，想要孩子、妻妾就都去买，何愁人贩子不猖獗？
“我本来还想把他送到顺天府呢，看在他们养大小师兄的面子上，才只是吓唬吓唬。”
陈琰怔了一怔，好像不久前还是个只会捣蛋的小豆丁，不知不觉就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哦，其实小豆丁的时候也不缺主见。
“你说得不无道理。”陈琰道：“爹的意思是，你小师兄已经够苦了，眼下也只是找到了舅舅，生身父母还没有音信，这般轻易地就被养父母抛弃，让他如何承受？”
平安想了想：“也对，我先不告诉他，等凌大人官复原职，回京来接他的时候再说。”
“正是这个道理。”陈琰道。
“爹，小师兄的生父母没有音信，是什么意思？”平安问。
“其实从纪莘在吏部调查他父母身份的第二天，你二师祖陆续发出了三封书信，用最快最稳妥的驿路递送到芩州。”陈琰道。
平安皱眉：“都没有回信吗？”
陈琰点头道：“石沉大海。”
平安有点慌。
“这件事也先不要告诉小纪，他若不是身上带伤怕延误行程，可能已经在去岑州的路上了。”陈琰道：“听说锦衣卫已经派出了三太保和六太保，希望事情还有转机。”
平安点点头：“好。”
……
齐州走私案事关重大，刑部、户部、都察院、锦衣卫上午领了圣谕，下午便派员去齐州调查。
与此同时，罗纶派出一队锦衣卫，带着起复凌砚的圣旨，一路快马加鞭地奔往岑州，这份尘封已久的奏疏被纪莘借阅出来已有一个多月了，凌砚夫妇随时会有生命之危。
纪莘在陈家养伤三日，退烧之后便照常去吏部销假点卯了。端茶倒水，草拟公文，看上去像没事儿人似的，起先还有不少人旁敲侧击打听他的身世，但毕竟在外察期间，大家忙得头脚倒悬，过过嘴瘾也就各忙各的去了。
郭恒见到他还有些惊讶，当着一众衙署也不好问他的伤情，只是用厚重的手掌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间在日升月落间悄然滑过，整整半个月，没有喜讯，没有噩耗，只有望不到尽头的忐忑不安。
平安时不时就要去北镇抚司打探一下，但都没有结果，直到四月的一天，罗纶怕他再来纠缠，派人给他透露了一条内部消息，并允许他转告纪莘。
依照国律，大部分充军之人不改变户籍性质，只需一人去指定卫所服役，凌砚的妻子许佑娘却撕毁了“放妻书”，坚持随丈夫迁往戍地，只因国朝实行军屯制，携带家眷者可以分到土地，在卫所附近的村落居住，也叫营外居住。
总比关在军营里好过一些。
夫妇二人每日种田砍柴、生火做饭，凌砚还常年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许多人劝他们再生个一男半女，可丧子之痛的巨大打击、颠沛流离的生活，已经严重损伤了许佑娘的身体，兼之前路茫茫，未来无着，两人便摒弃了这个想法。
日子虽然清苦，但两个成年人怎么也过得下去。
谁知今年二月，一群兵丁闯进他们的家里，翻出一份捣毁邪教窝点的行军计划，还翻出一份邪教教徒寄给凌砚的书信，当场将夫妻二人抓获，投入卫所大牢。
凌砚便知道，有人发现了奏疏的秘密，但是很不幸，此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他平反，而是灭口。
他看向头顶的湛湛青天，心中百感交集。
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失去了鲜活可爱的儿子，赌上身家性命，将齐州官商帮派勾结走私的罪证封存在通政司中，只盼明君继位、贤臣满朝，借着为他平反的事由将这份罪证大白于天下。
可惜他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交代给妻子最后一句话：“与其他女犯同食同饮，切不可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两人便被分开关押在男女囚房之中。
既然要费尽心思地诬陷他，说明背后之人还有忌惮，没有穷凶极恶到直接杀人的地步，而在大雍，能决定人生死的只有一个人。一旦犯了死刑，无论军民匠灶，都要经过刑部的秋审，将名单送达御前，再由皇帝亲自勾决。
所以他们至少可以活到秋后。
到了三月底，牢头忽然送上一份精美的饭菜，说是断头饭，吃饱好上路。
凌砚根本不信，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被常常欺压凌辱其他囚犯的狱霸抢去，吃完当夜突然腹痛难忍，口鼻流血，凌晨时分便毙了命。
凌砚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只是担忧地望着女牢方向，睁眼熬到了天亮。
翌日，晨光透过高墙上巴掌大的窄窗斜斜地刺进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牢里的犯人不分昼夜地睡觉，锁链叮咣作响，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手腕上沉重的镣铐发出一声闷响，隐约看到七八个锦衣卫站在栅门外。
他没头没脑地咕哝一句：“又是你们。”
为首的三太保哂笑道：“咱们认识？”
凌砚摇头：“不认识。”
“凌大人受苦了。”六太保一摆手：“开门，请大人出来。”
凌砚略略抬眼：“说吧，朝廷这次给我定得是什么罪？”
“不是定罪，是喜事。”六太保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您先出来。”
凌砚却靠着斑驳的墙壁，闭目养起神来：“我不出去，要死就要死在狱中，免得你们说我不慎跌倒摔死，或者拒捕被立毙当场。”
六太保简直无语：“我的凌大人，我们害你干嘛？要不是哥儿几个跑死了三匹马，您都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凌砚目光空洞：“如能用我的命，铸一柄斩杀奸邪的利剑，用我的血，点醒江河日下的世风，也算死而无憾了。”
六太保看向三太保：“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三太保叹一口气，点点自己的脑袋。
他在北镇抚司分管诏狱，一眼就看出凌砚因长时间缺乏营养和睡眠，加之频繁受到刺激，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了。
“那怎么办？”六太保道：“缇帅说，此人出了任何差池提头来见。脑子坏了算不算差池？”
“当然算了，他脑子里的账目牵扯到成百上千条命。”三太保道。
“嚯。”六太保发出一声感叹。
“先弄出去再说吧。”三太保对着凌砚道：“凌大人，十四年前您有个儿子，还记得吧？令郎小凌啊，去年考上了进士，我们能在此处聆听您老的教诲，都是拜他所赐。”
谁知凌砚一脸欣慰地笑道：“我儿在那边长大了，考城隍去了。”
“什……阴差啊！”六太保瞠目结舌。
“不是阴差，令郎考得是阳间的进士，在京城巴望着一家三口团聚呢。”三太保道。
凌砚错愕地抬起头：“谁？！”
“索儿。”三太保有些不确定道：“是叫索儿吧？”
听到这个名字，凌砚眼前蓦地亮了，滕然起身握住栅门：“索儿还活着？！”
平安说到此处，没有细讲凌砚那些失态的反应，纪莘一直默然无声的落泪。
“凌伯伯是原官起复，暂时还不能回京，他记了满脑子的账目，记了十四年，要先去齐州配合调查私盐案，他给你写了信，会比锦衣卫的消息慢几天。”平安道：“预计下个月，就会回京跟你团聚了。”
……
这个时代车马慢，音书迟，最不稀奇的就是等待，也正因如此，人们把别离和相聚看得尤为重要。
五月初夏，平安换上一身簇新的细葛布衫，跟着爹娘，陪小师兄一起去官船码头迎接凌大人。
码头上扎起了彩楼，铺上了红地毯，锣鼓唢呐喧天，平安四下一看，好家伙，不但有都察院的同僚和上司、凌砚昔日的同科同乡，还有很多士绅儒生自发前来，迎接官复原职的凌砚回京。
陈琰不爱凑热闹，又有女眷在，一家三口便远远等在外围。
巨大的官船缓缓靠岸，船夫抛出缆绳，将船只固定稳妥，便有一个身穿獬豸补子官袍的中年男子，扶着一位端庄娴雅的女子，沿舷梯下船登岸。
码头上挤满了迎接的官员。凌砚仪容肃整，眉间虬结着十四年未散的郁色，许佑娘攥紧衣袖，骨节发白，目光在人群中迫切搜寻。
一个身穿半旧儒衫的少年终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衣冠磊落，神色从容，眉宇间依稀能看到儿时的模样。
少年在他们面前站定，一撩衣襟，推金山、倒玉柱般的拜倒：“儿子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
平安在码头之外，找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吃瓜。
看到凌家三口终于团聚，在众目睽睽之下相拥而泣，平安心中百感交集，一手抱住娘亲的手臂，一手去拉老爹的。
陈琰嫌弃地甩甩胳膊：“小陈大人，注意官仪。”
平安朝他扮了个鬼脸，只抱娘亲去了。

第152章 两手托腮露出了欣慰的……
凌砚官复原职，那些昔日同僚难免要作宴为其接风，由佥都御史牵头，请了两位副宪赏光，在西长安街的春秋楼包下一层，半拖半拽着将凌砚掳走。
林月白及几个翰林、御史的官眷将许儒人请上马车，她们也要办接风宴，就设在的陈家内宅。
平安帮忙安排好前院的接待工作，回到内宅时，发现平日里轩敞的院子变得拥挤了很多，前来为许孺人贺喜的女宾几乎塞满了一间堂屋，带来的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跑跳，几个仆妇不错眼的盯着，生怕磕碰着。
平安手动阖上惊讶的下巴，凌伯伯怕是要高升啊。
平安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头疼五六七八岁的小孩儿了，现在的孩子咋咋呼呼像一群二踢脚，不像他，从小都是那么的恬静斯文。
远远绕过熊孩子，进入内宅。小师兄正在内宅应对满屋热情的女眷们，众人怕引得许佑娘伤心，并不细问他的身世，只问学业文章，某年某月某场考试中考了第几。因在场大多是翰林官眷，纪莘一路走来，几乎所有的宗师、座师、房师，都是大家熟知的，单这一群女眷里头，就有纪莘四五位“师母”。
纪莘年纪大了，堂上女眷尚且知道收敛，见到平安进来可就是另一种画风了。
平安前脚躲开了“二踢脚”，后脚就掉进了“盘丝洞”，被人传递着捏来捏去，还声称这种不大不小的小孩儿最好摆弄，过了皮得上房的年纪，又尚存孩童的质感。当然，直接上手也是有代价的，不消多时，他日渐消瘦的大荷包又变得鼓鼓囊囊了。
闹闹哄哄大半天，直到午后才散席，拥挤的四合院才重新变得敞亮起来，下人们洒扫满地狼藉，堂屋里只剩林月白、许佑娘并沈太医的夫人白氏和女儿沈清儿一起留下喝茶。
林月白听说许佑娘身子不好，特意留下白氏帮她号个脉。看得出来，凌砚这些年尽可能避免妻子太过操劳，许佑娘看上去并不显老，只是清瘦。白氏往她腕子上一搭，诊出了脾虚肾亏心弱肝火肺热一堆的毛病，既然已经回了京城，那就好好调理调理。
小师兄被春秋楼那边叫去敬酒，娘亲们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平安和清儿在葡萄架下说小话。
“这就是你说的大蒜素？”清儿眼睛亮晶晶的，从平安手里接过一个巴掌大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大蒜气息直冲印堂，熏得她睁不开眼，又把塞子塞了回去。
“别小瞧这大蒜素，这么一点，可是用几百斤大蒜炼成的。”
沈清儿唏嘘一声，又问：“这个是内服还是外用？”
“可以内服，但不能用于红伤。”平安道。
其实内服的效果微乎其微，要想配合外科手术，起到杀菌消炎的作用，还是要靠输液。
平安正不知道如何解释，就听清儿说：“我明白了，因为太刺激，不利于伤口愈合，甚至会灼伤伤口，巨大的气味也会掩盖伤情，导致误判。”
平安点点头，就爱跟聪明人说话，都会抢答的。
清儿道：“帮我包起来，我要拿回去给老鼠试服。”
“好嘞！”
两人一直玩到陈琰带着凌大人回来，沈太医也散值来接清儿母女了。
几人打眼一看，院子里一片狼藉，那些长势正好的芭蕉、葡萄、兰花、萱草……被整片整片连根挖起，用敞口的木箱一箱箱装着，平安和清儿拿着小花锄正在花圃里“辛勤劳作”。
“爹，清儿家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草药，我跟她换一些来。”平安指着余下完好的花草，对纪莘道：“剩下的一半给小师兄留着，等凌家的房子修好了，再移过去。”
凌、沈二人齐刷刷看向陈琰，竟不知该先道谢呢，还是先表示同情。
陈琰：“……”
要不是当着众人的面，他真想把臭小子薅过来问问，好看的花草都移到别人家了，我堂堂三品大员的宅邸就该秃着是吧？
“腾出来的地方，爹陪娘去逛逛花市，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平安道。
陈琰一瞪眼：“谁陪？”
平安笑道：“陈大人陪。”
陈琰就知道这小子是在报复他，给他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请客人进了堂屋。
平安悄悄打量凌砚，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凌伯伯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如常，须发整齐，衣冠楚楚，依稀看得出昔日探花郎的风采。
凌砚对陈琰再三道谢：“若非陈部堂鼎力相助，我们一家三口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陈琰道：“前辈言重了，怀勉天资聪慧，志向高远，连陆阁老、郭部堂都很器重他，我只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从陈家出来，凌砚又带纪莘去答谢昔日的同科郭恒。
凌家家境尚算优渥，当年在京城做官，也置下了一处房产，在钱庄的户头上薄有一些存银。这十四年双亲陆续离世，悲痛之余也分得了大量的家产，还没来得及回老家去做交割。
宅子空置了十四年，几乎已经荒废了，需要好生修葺，纪莘提前在隔壁胡同租赁了一座小院，供他们一家三口暂住。
家里人手不足，如今又找回了儿子，许佑娘也乐得多为爷俩做几顿饭。
纪莘很爱吃母亲亲手做的酥油火烧，配上一碗红菇鸡汤，鲜香美味。平安散学后受邀去蹭过几次饭，看着小师兄散衙后可以跟父亲谈论公事，可以跟娘亲谈论诗词，一家人和乐融融，平安两手托腮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虽然凌家爹娘错过了小师兄的整个童年，但只要与家人在一起，最幸福时刻的永远是当下。
纪莘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父母相认的事，次日就传遍了街头巷尾，纪秀才很快便知道自己上当了。
纪家三十年才出了纪莘一个进士，对此万分重视，几个族亲长辈一同进京给纪秀才施压，坚决不肯放纪莘改姓归宗。
纪秀才心里发苦，他二十岁取中秀才，门前宾客如云，族人见他前途无量，争相提议过继一个孩子给他，他与妻子那时尚且年轻，又一心举业，果断拒绝了，后来数次应举不第，族人又觉得他前途渺茫，再考虑子嗣问题的时候已经没人愿意过继了。
世间万物俱增价，老去文章不值钱。族里不肯施以援手，当地又是齐州数一数二的富县，除非荒年，极少有穷苦人家卖儿卖女，纪秀才这才想到从私牙手里买。
如今纪莘有出息了，倒冒出来横插一手了。
偏偏义子欲归宗，需要收养宗族承认其身份，主动去官府备案削谱。
纪家族里根本不肯承认纪莘是义子，户籍上是亲子就是亲子。
当然也有第二种办法，一纸诉状将纪秀才告上公堂，有平安事先取得的契书口供，杖刑坐牢是跑不了的，纪莘也可以直接判归本宗。
纪家人赌得就是纪莘对养父母尚存感恩之情。
凌砚托人与纪家交涉过数次，希望在不必惊动官府、不损害两家的名声的前提下，把这件事处理妥当，纪家长辈依旧不肯松口。
艳阳高照的一日，炒米胡同锣鼓喧天，邻里们探头探脑，开门围观，凌砚带着纪莘，带着一块覆盖红绸的匾额登门，身后跟着一群要好的同僚同乡，以及曾在中间帮两家说和的士绅儒生。
红绸掀开，匾额上龙飞凤舞写了八个大字：“大善之家，恩同再造”。
纪家人心里一沉，暗道不好。
在场众人纷纷向他们道贺：孩子知恩图报，不忘养恩，说明纪家真的是孝义感天的大善之家，纪家辈分最高的长辈何在？速速出来接匾啊！
纪家人算是被人架起来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众吹捧声中硬着头皮接下了那块匾，承认了“恩同再造”四字，就是变相承认了纪莘养子的身份。
众人诚挚的贺词皆围绕一个核心主题：尽管你们失去了一个进士，但得到了一块匾啊！
陈琰又委托致仕的老上司，利用钱家在当地的关系，督促纪家尽快去官府备案，将纪莘放归本宗。
让平安大跌眼镜的是，为了给纪莘改名，堂堂探花郎竟去找算命先生批了一卦：“索”字像一条搓好的绳索，又有“求索”、“寻找”之义，以此命名，暗示索居离群，孤单孑孓，切不可再用！
凌砚又花费十二两纹银，居然给纪莘选了个“瑞”字，瑞字补金，正合纪莘的八字，又蕴含吉祥、珍贵之意，乃上上大吉。表字是陆阁老所赐，仍叫怀勉。
凌瑞：“………”
他本人当年也只被卖了五两……
平安听说此事，心中暗叹，果然才学的尽头是玄学。
“瑞”字好不好，全凭算命先生一张嘴啊。
回到家把这事儿一说，老陈大人来了劲头，对赵氏说：“看看，探花郎也花了十二两银子，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市价。”
众人：“……”
过了几日，纪家人陆续离京，纪秀才和妻子也开始打包行李。
凌瑞等在后院的角门外，偷偷见了纪母一面，将生母让他拿来的钱，并自己一年攒下的俸银都给了她，让她收做体己，留着傍身。
纪母对他态度冷淡，翻翻那一小沓见票即兑的汇票，一脸嫌少的不快，与从前慈爱善良的形象判若两人。
凌瑞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只说日后家里有任何事，都可以给他来信。
纪母将汇票塞回凌瑞手中：“你中举时，族人争着投献土地，你父亲得了不少好处——比这多，他教出个‘进士老爷’，还愁没人给他过继儿子？我们以后只管依靠继子，不靠你这个外姓人。”
纪母说完这话，一脸厌烦地催促他快走，便头也不回的进了门。
凌瑞心口像堵了一块石头，杵在原地缓了很久，撩起衣襟，朝那道角门磕了个头，他知道养母就在门后，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银票对折塞在门缝里，迤逦朝胡同口走去。
……
外察之后，凌砚被升为正六品光禄寺丞，还未正式上任，又被升为太常寺少卿。
平安惊呼：“连升六级呀。”
他知道平反起复的官员升迁快，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想来也是朝廷有意补偿，十四年颠沛流离，骨肉分离，双亲相继离世，再怎样补偿，终究换不回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探花郎了。
陈琰对陈敬时道：“照这个升迁速度，下一步怕是要外放巡抚了，且很有可能去齐州做巡抚。”
私盐案只是齐州官商帮派勾结的冰山一角，皇帝必然要派一个有能力的，最好是跟齐州地方势力相对立的人去做巡抚。
还有什么人比凌砚更适合？
陈敬时深以为然，笑道：“若当真如此，最该庆幸的应该是纪家，没有做出彻底撕破脸的蠢事，以后家里挂着那道匾额，也算跟巡抚沾亲带故，乡里人等闲不敢招惹。”
破家的知县，灭门的刺史，真要得罪了巡抚，哪怕凌砚本人宽宏大度不计较，也难保下面的官员不会为了阿谀奉承做出极端的事，即便只是穿小鞋使绊子，纪家在乡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陈敬时趁机教育平安：“君子守中，小人求极；君子尚和，小人务尽。为人处世要留有余地，不到万不得已，别把他人往绝路上逼。”
平安表示自己记住了，并表示以后背不完书，做不完功课，小叔公都不可以打人骂人，按照两人目前的升官速度，说不准以后谁先做到巡抚，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可惜陈敬时向来不以君子自居，也没有陈琰那样的好脾气，当即用实际行动，让他明白了什么叫血脉压制。

第153章 原来他是一只猹，还是……
观政进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吏部的外察告一段落，小师兄就被调到刑部帮忙去了。
因为夏日和秋后，是刑部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每年小满后十日，至立秋前一日，为防止暑热引发时疫造成囚犯大量瘐毙，会对在押囚犯进行集中快速审理，轻罪犯人减等处理，以达到疏通监狱的目的，谓之热审；而霜降之后集中复核死刑案卷，勾决死刑犯，在冬至之前执行完毕，谓之秋审。
到了六月底，平安跟着小师兄打卡了刑部的工作餐。
素闻秋官煞气重，刑部的伙食竟然比戾气很重的兵部还好吃一点，清瘦的小师兄来到这里没多久，都肉眼可见的胖了，平安在心里重排了以后的就业方向，兵部降下去，刑部提上来。
凌小师兄啼笑皆非，一边吃饭，一边透露给他一则消息。
齐州送上一份名单，都是牵涉私盐案的帮派人员。
官兵连夜查抄了万通号十三家分号，查封了齐州沿海七个港口，拘捕了九个盐场提举，严加审问，顺藤摸瓜，捣毁了黑虎会十余个堂口，抓捕了二百三十多名帮众，几乎将为害齐州近百年的黑虎会一举扫除。
为什么说是几乎，因为虽然侥幸绞杀了几名匪首，使他们损失惨重，但漏网之鱼大有人在，譬如做赌博借贷和人口生意的堂口就没能找到，黑虎堂在齐州地界经营多年，直接、间接经营的非法产业遍布全省甚至全国，势力根深蒂固，一旦松懈，这些余孽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而且追赃的情况很不理想，账目和实际缴获的银两相差巨大，大量脏银混入漕运流向两京和各省，各有洗白的办法，追查难度极大，仍需加大缉捕力度，深挖背后的金银流向和关系网，才能彻底根除这一祸患。
由私盐案牵出了齐州布政使、按察使、盐运使等前任、现任官员共十七人，如今都在各地任职，三法司核准之后，皇帝下令解拿进京，锦衣卫便拿着刑科的驾帖去往各地，押运囚车解送京城。
“又是黑虎会？！”平安一脸惊讶。
“你知道？”
平安点点头：“我有个堂哥，当年差点被黑虎会掳走，说要送到什么香菇馆，但我只听说过香菇酱。我去向大人们打听，他们都不告诉我，问多了还要揍我。”
“咳。”凌瑞咳嗽一声，他可不敢跟未成年的小师弟解释什么叫象姑馆，赶紧转移话题：“后来呢？”
平安拍拍胸脯得意地说：“我把他给救了。”
“你？”
“对啊，我用一个很大的功劳换锦衣卫出手，把他救回来了，还捣毁了一个窝点。”平安道。
凌瑞震惊于平安能在北镇抚司呼风唤雨，不过自从认识平安以后，震惊的事太多了，已经有点麻了。
平安却在想黑虎会的事，二百三十人之多，那不得杀得血流成河？
可惜这种树大根深的帮派很难一次拔除，甚至揪出的十七个保护伞也未必全面，这些钦差说得没错，这是一项刻不容缓的持久战，不知道朝廷下一步会怎么做。
……
未出三日，果然有圣旨下达，太常寺少卿凌砚，政绩卓著，转迁左佥都御史，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齐州；左春芳左庶子陈敬时外放齐州宁海府知府。
皇帝在乾清宫分别召见两人，凌砚进入东暖阁面圣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陈平安也在，起先还有些担心，这孩子整天大大咧咧的，别是犯了什么忌讳吧？定定神，却见平安一脸悠闲地坐在御榻上一边吃葡萄，一边下一种没见过的棋，见他进殿才站起来，笑嘻嘻地站在一边。
凌砚俯身行礼：“臣凌砚，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帝道：“给凌卿家赐座。”
吴用搬来一个锦墩。
“臣不敢。”凌砚道。
“让你坐就坐。”皇帝道：“朕今日叫来平安，是想原原本本地听听你的事迹……这些年，你不容易。”
平安心想，原来他是一只猹，还是御猹。
“臣……”凌砚听了这话，不自觉地哽住。
“朕听说你想用血肉之躯，铸一把斩杀奸佞的利剑？”
凌砚心里一紧，汗颜道：“臣……臣当日神思恍惚，出言无状，并非臣的本心。”
皇帝却道：“有时候，神思恍惚反而更能体现本心。”
凌砚闻言不安地站起身，心中暗道，怪不得大家都恨锦衣卫，明明救了他两次，一点感激之情都生不出来。
却见皇帝招手让他坐下，对身边侍立的少年道：“平安。”
“在呢。”
“朕考你一篇功课。南宫适以言行谨慎、处事智慧著称，孔子是如何评价他的？”
平安不假思索道：“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是说南宫适德才兼备且懂得机制变通，可以在政治清明时施展才能，也能在黑暗乱世明哲保身。”
“说得好，”皇帝道，“卿之德才堪比南容，却未能明哲保身，并非卿不够机变，而是朝廷辜负了卿。”
此言一出，凌砚眼眶微红，这话戳到他心窝子上了，十四年的颠沛流离历历在目，思念爱子的痛苦更是不堪回首。
见他如此，皇帝也有些动容，长长一叹道：“只是不知在你眼里，朕算不算有道明君。”
凌砚起身正色道：“陛下圣明烛照，天威振作，修水利、振文教、兴武学，令奸臣伏法，贤才见用，若陛下不算明君，臣仍在岑州充军，又怎会站在此处觐见陛下？
“臣不是趋利避害之人，苟利国家，死生以之，朝廷没有辜负臣，这条路，是臣自己的选择。”
平安听了这话，再次配合着点头。
“卿志向高洁，才能显著，此前明珠投沙，是朝廷的损失。”皇帝道：“朕赐你王命旗牌，代天子行权，可节制辖区文武，督抚调遣各部军队，逆伦重犯四品以下可先斩后奏。朕将齐州的军民百姓托付于你，愿你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凌砚下拜叩首道：“臣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这样大的嘱托，自然少不了封妻荫子，皇帝当即封其妻子许佑娘为三品淑人，其子凌瑞不必再经过庶常馆考选，直接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凌砚却拒绝了对儿子的封荫，说凌瑞年纪尚轻，眼下在各部观政，学习实务，希望陛下再给他一年时间。
这倒令皇帝颇感意外：“那就给他一年时间，平安，你记性好，到时记得提醒朕。”
陈•备忘录•平安恭声应下。
凌砚出去，皇帝又令人去博兼堂宣陈敬时。
平安一听小叔公要来，灰溜溜地就要告退。
“你跑什么？”皇帝问。
平安道：“您跟他商量什么都行，别让臣听见，回头又怀疑是臣进了什么‘谗言’。”
皇帝道：“他过几日就外放了，怕他作甚？”
“这不还有几日嘛。”平安嘴上说着，脚下不停，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到了殿外。
吴公公无奈摇头，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敢不经允许从皇帝眼前直接跑掉的吗？
皇帝却只是笑骂一声：“这点出息。”
陈敬时不常面圣，但给皇帝留下的印象不浅——陈家最大的逆子嘛。
皇帝也给他赐了座，上来便问：“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吗？”
陈敬时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皇帝道：“宁海府，是黑虎会危害百姓的重灾区，前一任知府已经被撤职查办，现在正在解送进京的路上。”
陈敬时微微躬身，静候下文。
“这个黑虎会，朕登基之初就有所耳闻，在全国都有分堂，朕多次派御史督促清剿，收效甚微。他们与当地的巨室豪族、士绅大户相互勾结，最善将地方官员拖下水，与之同流合污。”皇帝道：“包括这一次，抛开地方官员夸功的成分，朕觉得仅仅是重创，远算不上清剿，远的不说，在京的阁老部堂们每年所收的冰敬炭敬，有多少来自他们的‘上供’？这些是官场陋习，由来已久，暂且不提，但直觉告诉朕，这些犯官背后还有一只更大的手，有一个更大的阴谋。”
陈敬时道：“陛下，地方帮派的确是国之大患，他们盘踞地方近百年，地方官的任期却是有限的，臣听说很多官员与帮派勾结，每年贡献一些名额抓捕上报，以完成朝廷的考绩，更有甚者拿无辜的良民充数。如此一来，反倒使帮派势力更加猖獗。”
皇帝颔首道：“朕想听听你的态度。”
“陛下的态度，就是臣的态度。”陈敬时道：“打击黑虎会刻不容缓，剿的动要剿，剿不动也要剿。”
皇帝欣慰地笑道：“卿虽年近不惑，却常怀少年之心，怪道能写出这本《三侠平妖传》。”
陈敬时错愕抬头，这才发现皇帝桌上躺着他的小说，这本小说从他被革去功名开始，连载到会试之前完成，足有十二册之多。
他感觉天都塌了！
大雍刊印业发达，创作环境开放，大部分小说话本儿里多多少少夹杂对官场腐败的描写，甚至对时政的讽刺，这东西被皇帝看到不要紧，当面拆穿身份可就太尴尬了。
“这是从珉王那里收上来的，他和安宁公主都喜欢，朕十分好奇，便让锦衣卫去查，这才知道是你写的，于是连夜看了几册。”皇帝道。
陈敬时额头见汗：几册……
有这时间补个觉不好吗？
“看完后当即决定，这个宁海知府非你莫属。”皇帝道。
陈敬时：“………”
不觉得太草率了吗？
“朕不觉得草率。”皇帝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眼下朝廷需要的官员，要有剜疮割肉的气魄，气魄，比才具更加难得，何况卿的才能虽然还未施展，朕已经可以预见了。
“陈敬时听旨。”
“臣在。”陈敬时跪地听旨。
“特简尔为齐州宁海知府，赐银章密奏之权、下辖五品以下官员任免处置之权，协助凌砚全力清剿辖区内的帮派欲孽。”
“臣遵旨。”
皇帝让他平身，啜了口茶，又道：“还有一件事，尚未着手准备，朕同你打个招呼，你做到心里有数即可，不必对外人道。”
陈敬时道：“臣洗耳恭听。”
“朕欲重开海禁，宁海港是其中之一。”皇帝道。
陈敬时错愕抬头，对上皇帝平静的目光，又低下头去。
皇帝对他说：“你尽管放手去干，朕保你身家性命，声誉前程。”

第154章 有人被老师留下谈话了……
平安气喘吁吁地回到博兼堂，他为了躲开小叔公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珉王探过一个脑袋：“你被狗撵啦？”
平安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刚刚听完皇帝和凌伯伯的奏对，感受更加直观，这家伙跟他恩威并施的父皇相比，确实差了那么一点儿。
想到清儿的外科手术、研究所的酒精、□□、大蒜素……心里还真有点压力，珉王殿下年纪还小，一定要想到办法让皇帝大叔多活几年啊。
“我小叔公要外放了，陛下找他一定有要事交代，我得避避风头，免得背锅。”平安道。
“哦……”珉王道：“你也别担心，没什么大事，我父皇想开海。”
平安错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也是从《奸臣传》只言片语的记载当中得知，在明年和后年，朝廷会因是否取消海禁、重开市舶司爆发剧烈争议，海商集团、漕政集团、保守派官员、皇室利益等各个派系相互博弈之后，最终仅开了三个港口。
珉王嘿嘿笑道：“我猜的。”
“这也猜得出来？”
珉王点点头：“那日你不在学堂，陈师傅告诉我，齐州私盐案只是冰山一角，全国所有的沿海港口都存在走私现象，老百姓靠海吃海，海禁堵了他们的活路，把普通百姓逼成盗匪，不惜铤而走险参与走私，甚至勾结倭寇变成海盗。
“我想着，大概只有开海，给沿海百姓合法贸易的机会，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都能想到的事，我父皇不会想不到。”
“有道理。”平安道：“不过重开海禁会触及到很多人的利益，反对之声会高过支持的声音。”
珉王点点头：“所以，我父皇只能私下和几个官员通通气，真正要开海，还得从长计议。”
陈敬时回来时，已经到了午膳时间，他将毛笔挂好，放孩子们去下房用膳。
“珉王殿下。”陈敬时忽然叫住了珉王：“臣有几句话想跟殿下单谈。”
珉王看向伙伴们，以平安为首，众人满目担忧地看着他，然后一窝蜂跑出了门——有人被老师留下谈话了，还不快跑啊！！！
珉王：“……”
陈敬时微哂道：“咱们出去走走？”
“好。”
两人遂来到曾经挖笋的那片僻静的小竹林，恍然间，已经过去三年了。
珉王先开了口：“陈师傅要外放了？”
“是，殿下。”
珉王叹了口气：“我不想让您走，真心的。”
陈敬时笑道：“不是跟殿下说过吗？臣的志向不在京城，等到殿下开了府，臣就要外放了。”
“可是您走了，博兼堂怎么办？”珉王问。
其他师傅都不看好博兼堂的存在，认为皇家教育不该与这些奇技淫巧沾边，动辄在父皇面前上眼药，哪天被撤掉也是很有可能的。
“不是还有殿下吗？”陈敬时话里有话道：“殿下长大了，要学着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和事了。”
珉王怔了怔。
陈敬时又道：“臣知道殿下从未想过那件事，可是眼下这个形势，最好还是想一想吧。”
珉王目光游移：“师傅，我三哥比我大了近二十岁，无嫡立长是祖训，我不能有非分之想的。”
陈敬时道：“那殿下身为皇嗣可有些失职了，以前是不能想，但那位被禁足府中已经有些时日了，这时不想，什么时候想？”
“只是禁足而已，又不是就藩。”珉王笑道：“而且我很愚钝，做不了那个位置。”
“真正愚钝的人大抵有两种，一是彻头彻尾的木头，二是自作聪明的二百五。”陈敬时道：“像殿下这样时而迸发出一些灵光的，只有另一种解释。”
“什么？”
“演技不太好。”
“……”
珉王笑容一僵：“陈师傅，您对我有误解。”
“臣洗耳恭听。”
“我没有故意藏拙，真不是那块料。”珉王道：“否则，父皇也不会整日骂我。”
“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自然会严格一些。”陈敬时道。
珉王摇头道：“我很清楚父皇拿我当备选，就像当年皇祖父扶植我二伯父、三伯父那样。但他们三个斗了一辈子，个个都走在了皇祖父前面，让我父皇白捡了个皇位。”
陈敬时道：“陛下和先皇不一样，他督促殿下的学业，不是为了牵制璐王。”
“可我三哥和大伯父也不一样。”珉王涩声道。
陈敬时察言观色：“殿下，一直很害怕璐王？”
珉王点点头，不吐不快道：“我三哥从小在京城长大，而我生在北境，直到父皇登基之前我们才第一次见面。那年我刚记事，夜里要为皇祖父守灵，麻布齐衰不暖和，三哥抱着我一抱就是半宿，手臂都僵了。父皇母后和祖母都夸赞他孝悌友爱，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被他抱着，他身上有一种很细微的甜味，腻得我浑身不舒服，但是母妃让我多与兄长亲近交好，我便生生忍了半宿。”
“我小时候模样比现在好看，脑子灵光，又是幼子，还挺受宠的，父皇在一次家宴上喝多了，让我‘快快长大，以后肩扛重任’，大家当酒后戏言并未往心里去。可是从那以后，我和母妃总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事。譬如那年先蚕礼上，皇后带领妃嫔和命妇们采桑喂蚕，典礼后收获的蚕茧需要织成丝绸供宫中祭祀，离奇的是，那年典礼上的蚕集体拒食桑叶，被引为不祥之兆，遭到百官弹劾，而那些桑叶，是我母妃亲手准备的。”
“后来呢？”陈敬时问。
珉王道：“皇后娘娘下令彻查，查出桑叶沾附了香料，那种香料是我母妃家乡独有的，也是她日常惯用的，因此坐实是我母妃采桑时出了纰漏，将她关进北三所思过一个月。其实我母妃采桑之前很谨慎地沐浴更衣，身上没有一点味道，怎么会污染桑叶呢？
“我那时还小，离不开娘，哭得撕心裂肺，求父皇把娘还我，我父皇久经沙场刀口舔血，最厌烦男孩子哭哭啼啼，让太监强行把我抱回了长春宫。后来又发生过几次类似的事，一次比一次严重，我母妃见招拆招，才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只是常被人笑话做事不牢靠，四六不着调。
“我母妃在冷宫七进七出，我屡次在父皇面前哭闹，他本来就忙，也不怎么待见我了，别说，自打他不待见我以后，我们的日子好过多了！直到八岁那年，不知怎么的，那股神秘力量卷土重来，先是庄妃仗着怀孕激怒我，我母妃打了她一拳，后是我的金宝丢失不见了，我母妃只能用萝卜雕一个应对过年的贺表。”
陈敬时皱眉道：“这么离奇的事，陛下不查吗？”
“查了，庄妃承认因为嫉妒我母妃分管的皇庄皇店，所以挑起事端，她又怀了孕，又挨了打，最后不了了之了。”
陈敬时暗暗腹诽，陛下作为丈夫和父亲确实不太尽责啊。
他又问：“皇后明知淑妃娘娘做事‘不牢靠’，为什么还要将皇庄皇店交给她管？”
“因为皇后娘娘身体不好，一年有大半年躺在病榻上，剩下的时间都在佛堂度过。”珉王道。
陈敬时心中犯疑，皇后身边多得是得力的女官，要想放权也该是分派给手下，为什么要交给一个明知不着调的妃嫔？
但那毕竟是一国之母中宫皇后，他有疑问也不敢多提。
珉王接着道：“我确实怀疑过三哥，但根本找不到证据，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被害，师傅，你明白那种感受吗？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时不时就窜出来折磨你一顿，能不怕吗？所以我只能让自己看起来顽劣一点，傻一点，不让人觉得我有威胁。
“谁成想，这样一来，父皇倒觉得我对国家有威胁了，整天吹胡子瞪眼非要把我掰正了不可。好处是有了父皇的关注，我和母妃的日子好过了一些。”珉王道。
陈敬时想起那年赵学士捧杀他的事，放任他在课堂上睡觉，“恰好”皇帝经过博兼堂，看到他表现极其不佳的一幕。
这一切的目的，都是想让皇帝厌弃这对母子，谁有这个动机，不言自明。可惜皇帝不按常理出牌，几次三番之后，反而对珉王格外重视。
“这些事你对平安说过吗？”陈敬时问。
珉王摇头：“没有，您也不要告诉他，他与我交好已经很危险了，他那个狗脾气，一定会想办法替我出头的。我到底是个皇子，没人敢把我怎样，他要是为此涉险，出了什么事，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陈敬时叹一口气，珉王待朋友倒是没得说。
“殿下，趋吉避害乃人之本能，但人就活一辈子，殿下这样，不觉得委屈吗？”陈敬时问。
珉王道：“有点委屈的，但母妃告诉我，只需要忍到十几岁就可以跑路了，我也算有个奔头。”
陈敬时扶额，真想告诉他，你八成是跑不了了……
“殿下在京城没有在意的人了？”陈敬时问：“真的敢把这里的一切留给璐王殿下，一走了之？”
珉王闻言，对着竹林开始发呆。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还小，不能有非分之想，可陈师傅说得不无道理，如果三哥真如他猜测的那样，他该如何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呢？
带不走母妃该怎么办，谁给她颐养天年？父皇要是再发病，揍不着他死过去可怎么办？平安一直想做光禄寺卿，那么高远的志向，受人打压排挤可怎么办？还有博兼堂的伴读们，早被打上他的烙印了，以后在官场上不会得意的。
一夜雷雨，竹林里的夏笋拔了丈许高，珉王摩挲着一株比他还高的竹笋，青褐色的笋衣上沾着新鲜的泥土，下部已经能看出明显的竹节儿。他以前看三哥，就像刚刚破土的新笋仰望修竹，却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竹笋也是会长高的。
“师傅，我该做些什么？”
他想明白了，也是真心求教。
大哥的本事，他学不来；三哥邀结人心的戏码，他更学不来，而且事实证明一点用也没有。
“做好自己，不用学任何人。”陈敬时道：“既不用揣摩陛下的喜好，也不用奉迎拉拢大臣，也无须刻意藏拙。陛下知道殿下的长处，有良知、有善心，赤诚、孝顺，做事也很果决，你只要把书读好，把陛下交给你的事办好，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两人说完这番话，珉王心里敞亮多了，眼里也有了点光亮。
“师傅此去齐州，也有一场硬仗要打，一定要当心。”珉王道。
陈敬时道：“陛下从京卫抽调了二十名扈从给我，都是年轻力壮的精锐，这可是二品大员的待遇。”
珉王略略放心一些。
……
距走马上任还有段日子，陈敬时除了交接好翰林院的差事，给学生们上好最后几堂课外，白天泡在典籍厅查阅齐州沿海一带的相关资料，散衙后约上几个有过齐州任职经历的同僚交换信息。
凌砚与陈敬时差不多，除了与继任交接工作，就是在为赴任齐州做准备。
平安每天从文渊阁借阅书籍给小叔公看，散学后偶尔也跟着老爹和小叔公出门应酬，大家按部就班地忙碌着，凌小师兄的心态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第155章 这孩子八成要坏。……
凌砚在前院接待为他践行的关系要好的同僚，平安跟着老爹也来了，大人们正在讨论齐州的情况，只有他一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竖着耳朵听八卦。
他今天下午有骑射课，身上还穿着青金色的窄袖曳撒，头发用网巾束起，觉得自己特别英姿飒爽，结果进门就被一众长辈们数落了一顿，小孩子讲究“天然去雕饰”，哪有这么早束发的？
“是是是是……”平安干巴巴地答应着。
说话间，堂屋门被人推开，老仆在后头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凌瑞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小师兄。”平安赶紧过去掺他，一身酒气熏得他皱起眉头，小声问他：“怎么喝成这样？”
凌瑞甩袖拂开他的手，笑道：“微醺微醺。”
“小师兄，别闹了！”平安看一眼堂上瞠目结舌的官员们，有兵部的、吏部的、三法司的，还有他在庶常馆的班主任……简直替他捏一把汗。
凌砚沉着脸：“瑞儿，没看到客人在吗？快来拜见诸位大人。”
凌瑞这时才堪堪站稳，茫然四顾，然后如梦初醒一般上前作揖行礼：“严部堂、赵部堂、周部堂、王少卿……老师。”
陈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这种严父最见不得小孩子没规矩，这也就是学生，要是儿子，腿都打折两条了……得亏是平安乖巧懂事。
凌砚道：“平安，扶小师兄去后面洗把脸吧。”
平安常出入凌家的内宅，闻言便扶着小师兄下去，将他交给了他娘。
许佑娘正忧心忡忡地等在二院，满目担忧地看着凌瑞：“儿啊，怎么又喝这么多，还闯到前面去胡闹？”
凌瑞只是笑笑：“高，兴。”
许佑娘又问：“你这天天在外头喝酒，哪来的钱啊？”
凌瑞将食指竖在唇边，晃晃悠悠道：“别提钱……俗。”
“小师兄！”平安瞪他一眼，怎么可以这么跟娘亲说话。
许佑娘叹了口气，令丫鬟先将大爷扶到东厢房休息。
平安问：“伯母，小师兄这是怎么了？”
许佑娘一脸郁色：“太常寺的官员子弟，还有几个齐州籍的官员子弟，还有什么绅商家的，听说你凌伯伯即将出任巡抚，天天围着他，捧着他，一散衙就混在一起——大多是些读不进书的纨绔，能混出什么好来，不就剩搅在一起吃酒听戏了。”
平安皱皱眉头，按说十六七岁年纪，爹又这么能干，偶尔出去休闲娱乐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可这事儿放在小师兄身上怎么那么违和呢？
许佑娘轻拍他的脑袋：“平安乖啊，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切不可学你小师兄。”
平安点头应着，回到前院。
宾客们都散了，只有老爹还在等他，凌伯伯明日要启程，以茶代酒敬了老爹一杯。
“愚兄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厚颜向贤弟提出来。”凌砚道：“我们欠这个孩子的，这辈子也弥补不了，且一晃眼已经这么大了，管也管不住，打骂又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天天出去胡混。
“照理说来日方长，该潜移默化，慢慢教导，可是时间不等人，他娘如今说一句他就跑，愚兄又要巡抚齐州，没个两三年回不来。齐州凶险，不敢再带着他母子上任了，可是少年人心性未定，万一走了歪路，这孩子就废了。
“所以，还想拜托贤弟替愚兄管束他几年，为人父母，不图他位极人臣，但求不要自甘堕落。”
陈琰不过撞见凌瑞醉一次酒，有些失礼而已，不明白怎么就到自甘堕落的地步了。
反劝他说：“听说他养父从小对他严加管束，连酒都没碰过一滴，乍一回到父母身边，跟朋友出去松快松快也是人之常情。”
凌瑞便将儿子这段时日的表现对陈琰讲述一番，结交狐朋狗友啦，出入价格昂贵的酒楼戏馆啦，经常散衙不着家深夜方归啦……
陈琰听着也有些惊讶，这还是从前的门生吗？
陈琰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凌兄放心上任，就算你不开口，我也会一直看顾着他的。”
凌砚总算放心了一些。
聊完这件事，陈琰便带着平安离开了，回家里的路上，平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想什么？”陈琰问。
“我在想，您都做到兵部侍郎了，怎么没人巴结我，请我去喝酒听戏？”平安问。
陈琰一阵头疼，还以为他在思考小师兄的变化，居然在琢磨这个。
朝他脑袋上拍一下笑骂：“半大点孩子，还喝酒听戏。瞧瞧你平时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等闲纨绔恶少敢接靠近你吗？”
平安揉着脑袋笑笑：“也有道理。”
唯一一个敢靠近他的纨绔恶少，现在已经流放到滇州了……
陈琰认真跟他说：“长大了，要用银子向家里要，来路不正的钱不许碰。”
“知道啦！”平安道。
……
他们回家时，陈敬时也在收拾行李，满院子的箱笼，单是书籍、文移之类的就装了一整箱。
知府上任，家眷、幕僚、仆役零零总总至少数十人，陈敬时没有家眷，老钱大人替他在当地物色了有名的师爷直接去了任上，从家里带了几个得力的小厮长随，再就是卫所抽调的二十名兵卒，单这套班底就要征调一艘可容纳三十人的官船。
巡抚则更不必说，凌砚此次上任，配置了一艘主船，两艘僚属船，一艘物资船，还有一艘护卫船。
翌日，平安去码头送行，看到遮天蔽日的旗帜和船帆，真是安全感十足，小叔公跟着巡抚一起上任，至少不用担心路上的安危。
前来送行的各个衙门的官员不消提，还有代表天子前来送行的珉王殿下，一般来说只有蕃国使节出使才有这样的待遇，皇帝做此姿态，也是表达对齐州的重视，和打击帮派行动的决心。
一众朝廷大员众星捧月搬簇拥着珉王和凌巡抚，使凌砚再没什么机会对凌瑞多交代一些话，而后者远远坠在后面，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砚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临行前儿子醒了酒，忍不住多说了他几句，就这样没精打采地走了一路，与两个月前在码头迎接他们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甚至都有些自我怀疑，自己难道真不如他的养父？
平安故意落后几步，推了推小师兄，让他主动上前跟父亲告个别，小师兄却只朝他笑笑，无动于衷。
旁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在心里暗哂，“微寒乍贵”，“少年登科”，两件事同时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这孩子八成要坏。
众人各自登船，河面上巨大的船只渐次起锚，人们作揖挥手相送，尤七索性将平安扛在肩头举了起来，让他的视野更加广阔。
平安也朝小叔公挥手作别，目送船队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宽阔的运河上。
……
次日回到博兼堂，珉王趁着午后空闲，在研究所找了个空置的角落，将新王府的平面图铺在地上，规划空置的宫殿和屋舍。
他没有妻妾子嗣，整个王府除了长史司签押之所，和他燕居的宫殿外全是空地，足够研究所使用。
“不过这件事，还是要跟陛下报备一下才可以。”平安道。
“有道理。”珉王道：“哪天趁父皇心情好，我去说。”
“我父皇的病，沈姑娘有新章程了吗？”珉王又问。
“清儿的意思是，把旧伤位置切开看看，剔除腐肉和异物，用盐水冲洗，然后再缝合起来。”平安道：“这个手术过程她完全可以胜任，只是目前卡在麻醉和术后的用药上。”
珉王“啧”地一声：“我说什么来着，还得靠&#39;刮骨疗毒&#39;。”
平安笑道：“理论上都是清创，但不能五花大绑直接下刀子，术前术后的准备一定要做足。”
珉王概念不足，只是瞎答应，又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十几枚令牌，与王府官员纹路一样，刻有“珉王邸”三个字，但背面没有官职，只刻了名字，凭借令牌可以随意出入王府。
珉王从中挑出两枚：“这是你和沈姑娘的，许多事在太医院不方便，我给她腾出一间制药房，配了几个机灵的太监宫女做帮手，有时间帮我送过去。”
平安应着，将令牌收进荷包里。
“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璐王家的小老四李寅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
“不要乱冲乱撞！”珉王凶了他一句。
小老四站定，瘪嘴想哭。
平安上前牵着他的手慢慢走进来：“以后进这间屋子不可以跑跳，这些瓶瓶罐罐很危险。”
“知道了。”小老四还是很乖的。
珉王继续规划他的王府。
李寅打眼一看：“这不是我家吗？”
珉王道：“亲王府规制相同，格局几乎一致，所以这不是你家，是我家。”
小老四仔细看看，果然不是他家，指着最西北边西三所的一处院落道：“这是我和我娘住的地方，但比你家要大。”
“能有多大？”珉王不以为意。
小老四道：“比博兼堂还要大。”
珉王更觉好笑：“吹牛。”
李寅是璐王侧妃所生，他们居住的屋子比博兼堂大？
“我没吹牛！”
珉王趁他三个哥哥不在，故意逗他，惹得小孩儿又气又恼原地直蹦。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平安默默拿出一张纸，将自己家的主院画下来，对李寅道：“我们在玩画图游戏。”
珉王将图纸拿来看：“你去过我家，我还没去过你家。”
“哪有皇子往大臣家跑的。”平安道。
“也是。”珉王道。
连三哥都不敢随意去臣子家里，生怕有人说他结党营私、干涉朝政。
“平安哥哥，我家比你家也大。”李寅道。
“那是自然啊，”平安笑道：”你家是王府嘛。”
“小老四，没凭没据就是吹牛。”珉王又道。
“我！没！吹！牛！”李寅站在椅子上，平视着小叔叔吵架。
平安道：“小王子平时不是爱吹牛的孩子。”
“就是。”李寅委屈巴巴的。
“小叔叔不信，你画给他看。”平安道。
“画就画！”李寅在桌面上铺了一张很大的宣纸，用稚嫩的笔触框出一个院子。
正房五开间，是她和娘亲的住所，正中为明间，东次间和稍间是小老四的地盘，西次间和暖阁是侧妃的卧室。
“画得真不错啊。”平安点评道。
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画出家里的大致格局，记得每个房间的功能，对这么小的孩子来说已经不容易了。
“可是大在哪里？”珉王继续挑衅。
小老四鼓着腮帮子，在西暖阁开了一个小洞，往西边扩展出一个狭长的通道，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框。
“这是什么？”珉王问。
小老四昂着脑袋，一脸骄傲：“这是我家用来探险的地方！”

第156章 学到了，学到了。……
“谁在家里探险？”珉王不屑地笑道。
“我啊，”小老四指着那条通道：“从这个地方下去，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宫殿，里面特别黑。”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人抱出来了。”小老四道。
珉王和平安错愕地对视，璐王府里竟然有密室！
当然，这年头普通大户人家尚且要挖几条密道暗渠以备不时之需，相传皇宫里暗道密室更是不知凡几，随着时代变迁，有些已经不为人知了，偌大的一间王府，有几间密室也是很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这间密室有博兼堂那么大……那还是密室吗？那叫地宫。
珉王拽过侄子：“小老四，你家可以探险的事，还告诉过谁？”
小老四道：“我娘说这件事情要保密，所以我只告诉了大哥、二哥和母妃，你们可别告诉别人啊。”
平安：“……”
珉王：“……”
防火防盗防孩子，果然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时丁公公进来提醒：“殿下，该上课了。”
几人放下手头的东西，去了博兼堂。
半堂课，平安都在发呆。
恰好胡学士在讲萧何强买民田、自污保身的典故，珉王听得津津有味，侧头见平安目光空洞，用胳膊肘撞他：“想什么呢？”
“我在想璐王殿下为什么要放出密室的消息？”平安道。
“放出？”珉王道。
“不然呢？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发现密室？”
“你是说他安排小老四故意骗咱们？”珉王道：“不会吧，他才几岁？”
“也许小王子说得是实话，璐王殿下有意引他进去，就是为了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平安道。
珉王皱皱眉头：“他图什么呢？”
“珉王殿下，”胡学士突然点名道，“您来说一下。”
珉王一脸错愕地起身，说什么啊？
平安还没来得及给他对口型，便听胡学士道：“出去站着。”
珉王无奈地走出课堂。
“陈平安。”胡学士再次点名。
平安其实听到了胡学士的问题，但他一脸茫然地站起身，摇摇头。
“你也出去！”
平安如愿溜走，还听到胡学士在背后严厉地说：“不要觉得自己是天潢贵胄就不需要读书了，百姓无知，祸及本家，尔等无知，贻害万民……”
好在廊下不太热，珉王惊奇地问：“你怎么也出来了？”
以平安的记忆力，即便在画画，在折纸，在传纸条，也没有答不上师傅问题的时候。
“话说一半憋得慌。”平安接着道：“今天这件事，无非有两种可能：第一，密室是真的，小王子无意撞见也是真的，但既然被撞见了，这个密室一定会被封起来；第二，璐王殿下在放烟雾弹，至于目的是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珉王若有所思。
“所以这件事，暂且不要跟陛下提，免得中了他们的计，倒成了咱们诬告。”平安又道。
“你说得有道理。”结合陈师傅临行前让他什么也不要做的叮嘱，珉王决定按兵不动。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两人正讨论得很开心，只见郭尚书从远处经过，应该是去内阁办事。
珉王不及反应，只见平安转向墙壁开始念咒语：“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郭恒朝他们走过来，给珉王行礼：“珉王殿下。”
珉王笑道：“郭部堂早哇。”
平安转身，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二师祖。”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郭恒问。
“久坐伤身，师傅让我俩出来歇歇。”珉王话接得可快了。
平安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让他把小嘴巴闭起来。
“……”
“后天去我家练字。”这话是对平安说的。
平安点头如捣蒜，目送二师祖去了内阁。
……
滇州“改土归流”的施行并非一帆风顺，依照陈琰奏疏中的提议，先将滇州几个大土司的辖地分封给多个子弟继承，然后设立土知府，在土知府下设汉官同知，土司绝嗣可以由兄弟向朝廷请袭，没有兄弟由妻继承，母系部族按照“夷俗”，由女儿继承，没有继承人，则改派流官充任知府，借机推进改土归流的政策。
现任滇州巡抚虽然一直落实的不错，但威慑有余怀柔不足，不慎逼反了滇州实力最强的土司，朝廷不得不再次派大军南下镇压。
到了七月底，叛乱基本平定，滇州也只剩几个势力稍弱的土司，其中之一就是淑妃娘娘的娘家。
军事威慑之后，照旧要施行“改土归流”，朝廷将现任巡抚调离滇州后，需要派遣新的巡抚接手这个烂摊子。
为此临时举行廷推，最终，严括以一票的优势胜出，以兵部左侍郎巡抚滇州。
差遣不夺本职，左侍郎差遣至地方，右侍郎就要接管其事务，只有重大军务才会通过公文沟通决策。
严括一走，陈琰更忙了，一边听属下汇报，手上还在批复公文，忙得分身乏术。
阿蛮敲门进来，说刑部的王侍郎有事要见他。
陈琰令她将王侍郎请进来，在最后一本公文上批了一个削金断玉的“准”字，才起身相迎。
王侍郎是个率性人，两人私交尚可，见到他直截了当地说道：“知道你忙，我也忙，我来告个状就走。”
陈琰一脸习以为常：“陈平安把你们刑部怎么了？”
“平安？”王侍郎道：“不是平安。是你那好学生凌瑞，整天浑浑噩噩，屡次三番地出差错，你要是不管，我就给他个劣等的评语送回翰林院了。”
陈琰闻言眉头微皱，亲自从窗边的小茶炉上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递给他，表示自己一定会约束，让他多担待。
王侍郎叹了口气：“也就是看在你和凌前辈的份儿上。”
如今凡是出身督察院的官员，科举在凌砚之后的，都尊他一声前辈。
到了下晌，平安散了学，来兵部蹭老爹的马车回家。
陈琰忙着处理公务，让他先去刑部知会凌瑞一声，明日休沐，去家里吃饭。
“怎么了？”平安问。
阿蛮小声对他说：“王部堂刚刚过来告状了，凌庶常最近总犯错。”
平安一脸要吃大瓜的紧张感：“爹，小师兄是不是要学坏了？”
“坏不了，爹会跟他好好谈谈。”陈琰道。
回到家，平安听爹娘说起此事，老爹还信誓旦旦地跟娘亲说：“凌瑞这个年纪，越是疾言厉色，越容易适得其反，还是要多加疏导。”
他连平安都能教好，区区一个凌瑞，担保把他教育得痛哭流涕，痛改前非。
结果到了次日，师生二人刚进书房没多久，就传出陈琰声色俱厉的斥骂声，骂他如今酒色财气无一不沾，自甘堕落，自毁前程。
平安还没见过老爹发这么大脾气呢。
陈琰本打算这次休沐去衙门里加班的，为了在家等凌瑞，公务都暂且搁下了，谁料凌瑞才思敏捷，抬起杠来一套接着一套，态度还毕恭毕敬，活活把陈琰气得破防了。
平安：学到了，学到了。
待到凌瑞从家里离开，陈琰整个人撒发着戾气，平安对娘亲道：“我那文弱的爹终于有几分少司马的气质了。”
少司马是兵部侍郎的雅称。
林月白哑然失笑：“你就别再气他了。”
平安瞧他爹随时都会引爆自己的样子，赶紧跑路，去二师祖家蹭午饭去。
……
陈琰后来又将凌瑞叫到兵部去谈了几次，皆是不欢而散。
师生二人生隙的事须臾间传遍了整个官场，舆论一边倒，都说凌瑞“贫寒乍贵”膨胀了，被人捧到云端，且看他何时跌下来。
自珉王搬出皇宫之后，比从前自由多了，尽管走到哪里都要带上一大班侍卫。
这天散学，平安突然说要请客，带他来到长安街上的春秋楼，这里的老板伙计都认识平安——当年误当成敌国细作把他们抓起来过。
今日官员休沐，生意火爆，但老板还是给他们留了最好的雅间，请他们直上三楼。
“你请我来这儿干什么？”珉王奇怪道：“他家的菜很好吃吗？”
“城东这一带，除了宴月楼，当属这里视野最好。”平安道。
他们坐在窗边俯瞰街面，对过是一坐气派的琉璃牌楼，匾额上书“宴月无双”，两侧立着缠枝牡丹纹青石柱，由两只鎏金狻猊像托着。往牌楼内部看，三座建筑以连廊相通，主楼宴月楼飞檐斗拱，碧瓦雕甍，檐角悬挂铜铃，风过如环佩相击，叮当作响。
平安又指着隔壁的十王府街：“那是璐王府，那是宴月楼。”
“咦？”珉王惊奇道：“竟然是背靠在一起的。”
宴月楼这个地方，珉王听说过，集餐饮、娱乐、住宿于一体的销金窟，听说内部极为雅致，丝竹绕耳，来自大江南北的各色菜肴，色艺双绝的歌妓舞妓，令文人骚客趋之若鹜，流连忘返。
平安拿出珉王府的平面图为例，圈出西三所小老四和他母妃的院落，再圈出“密室”的位置。
如果小王子不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座密室应当是与宴月楼的地下相重合。
谁家好人会把密室暗道挖到青楼底下去？
“要是能进去一探究竟就好了。”珉王咕哝道。
平安赶紧说：“那我就不奉陪了。”
年纪轻轻的，何必自己找死。
菜肴上齐，两人提起筷子，平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咦”了一声，掏出千里镜往外看，正看见几个少年纨绔勾肩搭背往宴月楼里走。
当中那个锦袍玉冠、谈笑风生的俊俏公子，正是他的小师兄！
“怎么了？”
“没……没怎么。”平安收起千里镜，“吃菜吃菜。”

第157章 小二进来上菜，平安向……
小二进来上菜，平安向他打听宴月楼的事。
小二看着窗外，一脸心驰神往：“这宴月楼，可不是咱平头百姓消费得起的，一席最普通席面也不低于十两，单加一道名菜二三两，一壶好酒七八两，歌舞陪宴十几两，您算算，我们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啊，更不要说里头的名妓了，那是又风雅又高贵，有钱也未必得见，还得有身份、有才名、有好诗词。”
宴月楼里名妓云集，在整个京城首屈一指。
这时代的名妓虽然出身卑微，但经过悉心调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不仅貌美，还人情练达，是士绅富商争相追捧的对象，是文人雅集的焦点，是士大夫的座上客，自命不凡的上层人士不惜一掷千金，也要博她们一笑。
“宴月楼如此厉害，背后的东家身份不简单吧？”平安问。
“这还真不清楚。”店小二笑道：“京城嘛，达官显贵遍地走，您抬手扔块儿砖头，没准都能砸着个皇亲国戚。”
平安看一眼对坐的珉王：“也对。”
珉王朝他翻了个白眼。
从春秋楼回到家，平安说已经在外面吃饱了，林月白便让他自己回房做功课了。
见到小师兄的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
夜里，平安想着白天的事，久久不能入睡。
小师兄这段时日一天比一天荒唐，先是跟不学无术的纨绔交好，然后去大酒楼吃酒听戏，而后是赌场、欢场，如今是宴月楼这种一掷千金的销金窟。
他一直记着二师祖的那句话，二师祖帮小师兄去通政司调取奏疏，但作为交换，小师兄要替他做事，莫非小师兄的一切反常行为，都是二师祖授意的？
二师祖下血本了啊……
过了几日，陈琰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凌瑞的荒唐事，在签押房里训斥他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不但败坏自己的名声，还败坏凌家的门风。
凌瑞却煞有介事地说，他知道普通□□会败坏门风，所以他只跟名妓往来，那不叫□□，叫才子佳人的风流佳话。
险些把陈琰气梗过去。
……
一场雷雨驱散了暑热，街道被洗刷一新，高低错落的楼阁在雨幕里逐渐清晰。
宴月楼三楼，海棠轩。
侍女次第点亮屋内的灯光，精致的菜肴、陈年好酒摆上食桌，一笼碧纱后，弹奏琵琶的乐娘若隐若现。
难得今日做东的不是凌公子，而是一身锦衣华服的宁远侯——庄妃娘娘的弟弟。
他被亲爹打得几个月下不了床，如今腿长好了，又开始呼朋引伴，流连欢场。
他本是不屑与凌瑞这种酸溜溜的进士有来往的，但是没办法，听说清芷姑娘作为“自由艺人”回到宴月楼挂牌献艺，机会难得，他极想见见这位红遍大江南北的前任头牌名妓。
名妓嘛，规矩大，每晚只与一位宾客同桌共食，只饮一杯酒，要想成为当晚的幸运儿，就要为她填词一首，与名贴一起，放进侍女手捧的高足莲花碗中。
宁远侯作不出诗，细数京城里所有的纨绔膏粱，也就这位凌公子勉强能达到清芷姑娘的水准。
为什么不能提前找枪手作好背下来？因为每晚的词牌名不一样，当晚揭晓，当场填词，这也是规则之一。
当然，填词只是入场资格，高额的“缠头金”还需另付。
可叹这些慕名而来的文人骚客，嫌弃科举规矩多，却从不觉得清芷姑娘的规矩有什么问题，为了一堵芳颜，每晚都有不少人挖空心思，填词投帖。
席间一片莺声燕语，或清丽、或妖娆的姑娘们热情备至地为他们添酒布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清芷姑娘的词牌名终于揭晓——《卜算子》。
“怀勉兄弟，怎么样，有把握吗？”宁远侯问。
怀勉兄弟再次微醺了，面颊浮起两片红晕，笑道：“尽力而为。”
他用侍女递上的纸笔挥毫泼墨，须臾间用潇洒不羁的狂草填好一篇《卜算子》，潇洒收笔，四下鼓掌叫好。
“好什么呀……”宁远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的分明是……
“好狗不挡道？”
“是‘好独观云起，幽林自往还’。”凌瑞道。
众人又是一片叫好声。
宁远侯看着满纸飞扬的字，字是漂亮字，可惜看不懂啊。
“怀勉兄这笔字已经远超大半宾客了。”众纨绔道。
宁远侯一想也是，便将自己的请帖并词作一起放进了莲花碗中。
一刻钟后，侍女传来落选的消息，堂倌殷勤地跑上来，对着宁远侯点头哈腰地表示歉意，请他再选“鲜果”单独服侍。
宁远侯大感败兴，但他请凌瑞来不是为了交恶的，也不敢有怪他的意思，只是对着的堂倌手里的清单一脸不悦。
凌瑞往那清单上一扫，原来是体态气质各异的女子，以生鲜瓜果命名，谓之“鲜果”。
见宁远侯兴致阑珊，堂倌又掏出另一份清单，上头的字每一个都认识，可惜连在一起就看不懂。
宁远侯更加烦躁：“讽刺我呢？”
堂倌点头哈腰：“就算借我三个胆子，也不敢讽刺您啊。”
“那你告诉我，这‘寂琴’为何物？”宁远侯道。
“‘欲将心事付瑶琴’，寂琴娘子虽目不能视，却心香玲珑、望而生怜，所谓月满则亏，几位娘子都是玉肌胜雪的尤物，少一双明眸反倒更惹人疼惜。”堂倌说得头头是道。
“盲女啊？”宁远侯皱皱眉：“没兴趣。”
堂倌又向他介绍其他类型的女子，像个兜售产品的摊贩。
话音未落，一名侍女入内，朝众人施礼：“清芷娘子请这位公子去房中一叙。”
四下哗然。
侍女指着的公子正是凌瑞，可惜这厮不胜酒力，趴在桌上醉成了一滩烂泥。
“扶凌公子起来。”侍女道。
便有一名侍女上前将凌瑞架了起来，凌瑞心头一紧，这人看似瘦弱，臂力却不小，像是练家子。
凌瑞被扶进一间套房，屋内陈设清雅，两面瑶窗洞开，素纱被雨水浸湿，临窗一张黑漆小几上摆放青瓷瓶，斜插着几枝荷叶荷苞，角落里一张半旧的焦尾琴，在素纱灯下泛着乌沉的光泽。
一名女子从内室走出，面无骄矜之色，通身清冷之气，鸭绿色的短领上衣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约三十岁上下，如一株清雅的竹花，绽开最后的绚烂，却美的令人错不开眼。
凌瑞怔怔看了她半晌，缓缓吐出两个字：“真美。”
“奴家清芷，见过凌公子。”清芷屈膝，盈盈一礼。
凌瑞笑得像朵花，含含糊糊道：“姑娘说笑了，见我无须请旨。”
清芷姑娘又道：“公子，奴家名叫清芷。”
“你更无须鸣叫着请旨，那太失礼了。”凌瑞摆手道。
“……”
见他真得喝多了，清芷也不恼，笑着将他扶到食桌前坐好，面前是一桌新的席面，清芷斟了两杯酒，却不急着喝，将一盏铜炉搁在凌瑞面前，挖一勺褐色粉末倒进香炉，点燃，升起几缕青烟。
凌瑞醉眼迷离，只用鼻子找寻那道气味：“什么味道，有些甘甜？”
“奴家弹曲，必会焚香助兴，此物名为芙蓉香，提神解酒，可令通身欣快。”清芷道。
“也好，我喜欢听曲。”凌瑞含含糊糊，靠在椅背上。
窗外暴雨如注，清芷姑娘清冷的琴音如泣如诉，凌瑞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因脚下虚浮又坐了下去，揭起面前錾花枝锡胎香炉的盖子，轻轻敲打，微启薄唇开口唱道：“月暗重楼，月暗重楼，独抱冰弦泪暗流。眼似秋星旧，心比莲心皱。”
清芷姑娘定定地看着他，从未见过有人逛窑子不作淫词艳曲，却感怀琴女悲苦的。
便听凌瑞接着唱道：“嗏！命薄怎个秋？风欺烛瘦，风欺灯瘦，且把《霓裳》唱透，唱不尽人间恨与愁……”
一曲终了，清芷竟停在那里，垂首叹息，眼前蒙着一层薄雾。
凌瑞也呆呆坐着，耷拉着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何故选我？”凌瑞先开口问道。
“公子何出此言？”清芷反问。
“我那篇词，填得就是‘好狗不挡道’啊。”凌瑞言罢，端起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
清芷唇角微微勾起，陪了一杯：“奴家从未见过公子这样的人。”
……
清芷姑娘的房间从不留人过夜，喝酒也只喝一杯，凌瑞跌跌撞撞，被人搀扶着回到包厢，席上的同伴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见到他难免酸上几句，正合那句市井俗话：“不怕自己跌跟头，唯恐兄弟带乌纱”。
凌瑞走后，衣橱门被推开，原来内里别有洞天，是一个狭长的暗道。
一个面长无须的瘦高男人走进来，用带着黑手套的手摆弄着案台上的瓶瓶罐罐。
“清芷姑娘琴技了得，都把我听哭了。”男人笑道。
“请转告嘲风公子，此人与寻常的嫖客不一样，你们要当心。”清芷冷声道。
“呵，只唱了一曲就不一样了，姑娘游走欢场十数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啊。”男人道。
“正是见得多了，才比你们男人多知道些。不要以己度人，觉得所有男人都是流连花丛的色胚子，何况我已是半老徐娘，想靠我控制他，注定是败局。”
男人看着那张冰肌玉容的脸，嗤笑道：“我的姑娘啊，你到底是妄自菲薄，还是不情愿，找托词敷衍公子？”
“我丈夫在你手里，自然不会有别的想法，只是好心提醒一句罢了。”清芷将双手拢进衣袖，重新坐回凳子上。
“放心，你的亲亲丈夫好得很，绝没有人为难他。”男人打开白瓷瓶，放在鼻下嗅嗅：“公子自有更稳妥的办法——这个东西，初服者三五日就会神疲骨软，隔日不吸就会涕泪交加、百蚁噬心，断之两日发狂，七日暴毙。”
清芷闭目深吸一口气，他们正是用此物操控了她，不怕她给凌瑞的熏香掺假，因为她自己也要吸。
男人狞笑道：“染上这个东西，凌瑞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予取予夺的可怜虫，他爹就这么一个儿子，失而复得，金贵的像眼珠子，有了凌瑞在手，还怕凌砚不俯首帖耳吗？”
……
凌砚才上任才两个多月，凌瑞整个人便堕落成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人们都以此为例教育自家的子弟：“足见进取是一场违逆人性的苦修，堕落才是顺遂欲望的捷径。做人啊，想要向上走，就要咬紧牙关攀登一辈子，想沉沦却只需松松手，顷刻间就能一坠千里。”
如此过去两三日，不但陈琰骂人，连陆阁老也忍不住出面劝诫，他们难以想象，再过两三年，凌砚回来看到这样的儿子，该是何等的痛心疾首。
平安去内阁的值房交功课，恰听见陆阁老的签押房里传出老爹的声音。
他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王阁老还训他“好察迩言，乐闻闲事”，不是君子所为。
平安却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读书也要常闻外事嘛。”
王阁老瞪他一眼：“跟谁学得这般贫嘴饶舌。”
却听吱呀一声，陆阁老的房门打开，凌瑞黑着脸从里面走出来，脚底虚浮，险些踩空台阶摔下来。
平安好心跑过去扶他：“小师兄，出什么事了？”
凌瑞振臂一甩，将平安推得一个踉跄，见他跌坐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阁老从值房出来，忙将他扶起问：“摔着哪里没有？”
平安一脸呆滞地摇头，迅速将凌瑞塞给他的纸包拢进袖子。

第158章 外事发突然，平安握着……
外事发突然，平安握着手里的纸包，以最快速度跑出宫门，来到吏部找二师祖。
好巧不巧，二师祖进宫去了。
他又火速跑去太医院找清儿。
清儿正在太医学一个空置的厢房，给一只伤口反复感染的野狗做清创手术，用生理盐水冲洗、缝合。
“什么事？跑得这么急？”清儿一边问，手下不停。
平安将门窗关紧，低声在她耳边将他所知道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然后拿出纸包。
清儿缝完最后一针，脱下羊皮手套，洗净双手，用干净的帕子擦干脸上的汗，打开纸包，里面竟是一撮浅褐色粉末，还有一张叠成拇指大小的纸片，纸片上画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背面画得是一套宅院景物，十分隐晦。
清儿拿起来嗅嗅，是一股浓烈的苦香，如一碗烧焦的糖，甜中带着微微的臭味，她基本有了判断，又用指尖蘸取一点在舌尖轻触。
平安尖叫一声：“快吐出来，吐出来！”
清儿拿水漱口，宽慰他说：“放心。”
平安吓得两手哆嗦。
清儿道：“国初一本医书上记载，海外诸国并西域产有一药，名叫‘合浦融’，可以兴助阳事，壮精，益元气。但有毒，连吸三到五日成瘾，一旦停止吸食，就会如百蚁钻心，痛不欲生。后来朝廷严禁此药制作贩卖，加之海禁，市面上几乎是销声匿迹了。”
平安问：“既然已经绝迹了，你怎会知道它的味道？”
“是药三分毒，只要用法得当，合浦融是可以治病的，太医院的药田里还有少量种植，李院判带我们去看过。”沈清儿道。
合浦融，也可以读作阿芙蓉，是希腊语的音译。平安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十分熟悉的词——鸦片，原来鸦片早在这时就已经传入中国了。
在后世，除非复吸、吸食过量、引发并发症等情况，毒品是很难把人直接毒死的，可怕之处也在于此，它会慢慢摧残人的身体，蚕食人的意志，甚至毁灭一个国家。虽然吸食者可以戒断，但那是以科学的医疗手段为前提的，在这个发烧感冒都有可能致残致死的年代，染上鸦片的后果一定更加严重。
因此他问：“会死吗？！”
清儿道：“要看怎么对待。如果没人医治，任其自生自灭，可能会诱发其他病征或是自尽。但只要不是过量吸食量，又有人约束照顾，辅以药物缓解，还是很有可能康复的。我祖母年轻时就帮助过吸食合浦融的病人戒瘾，虽然过程极为痛苦，但还是成功了。”
平安闭了闭眼，根本不敢想象那么优秀的小师兄变成瘾君子的模样，实在太残忍了。
……
清儿将剩下的药粉用小刷子仔细扫进瓷瓶中封好，两人带着药品去吏部等郭恒。
郭恒恰好出宫，在吏部衙门门口看到两个小少年。平安把前因后果一说，郭恒立刻带他们去了大理寺，找有经验的小吏重新验证。
但见小吏找出一片银箔，取一小撮粉末点燃，冒出蓝紫色的烟，有香甜味，灰烬黑色蓬松；又取来一些山楂，捣碎榨汁、兑水、过筛，将粉末倒进液体中，须臾间变成了红色。
“这姑娘说得没错，是合浦融。”小吏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大理寺卿是郭恒的老下属，闻言问两个孩子道：“这是禁药，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平安望向二师祖，事到如今，他也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郭恒令众人回避，与大理寺卿许阔单独谈话。
平安和清儿就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平安浑身发抖，平生头一次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恐惧，他努力压制着情绪和声音：“我小师兄真的很好，又孝顺，又聪明，勇敢果断，志向远大，日后做到首辅我都不觉得奇怪。
“可这世上，为什么总有恶人逍遥法外，好人饱受折磨？为什么不打雷劈死这些畜生！”
沈清儿自己也说不出原因，总觉得平安虽然看起来开朗洒脱，心里却藏了很多事，凌庶常这件事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可她没办法安慰，只能学大人一样拍拍他的背：“平安哥哥别担心，等到这件事一结束，就把凌庶常送到我家，我们爹娘一定能把他治好。”
平安点点头，情绪缓和了一些，蓦地想起那张画像，掏出来看，除了正面的字画，背面还简笔勾勒出一座宅院，台阶生苔，大门虚掩，门前罗雀，零散的马车辙印，萧瑟冷落。
“咱们走。”平安道。
“去哪儿？”
“北镇抚司。”
……
“你让我发动所有线人，帮你找这个人？”罗纶举着那张小说插画似的画像，一脸无语：“来，你告诉我他的面部特征。”
“面如冠玉、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平安编不下去了，这画得也太抽象了。但他肯定地说：“远处这座塔是大兴县独有，此人应该没出大兴县，这幅画画得是‘门庭冷落鞍马稀’，下一句是‘老大嫁作商人妇’，此人应该是个娶了艺妓的茶商。”
罗纶：“……”
“四凤叔，我都帮您想好了。”平安道：“这京城里茶商虽多，但能让妓女从良并娶做妻子的人一定很好打听，发动整个大兴县的明线暗线寻找线索，定会有所收获。另外再派几个人去沈太医家守着，我小师兄可能会戒断合浦融，得保障他和沈家人的安全。”
“你帮我想好了？”罗纶冷声道。
平安分别出现在他的前后左右：“四凤叔，四凤叔，四~凤~叔~”
罗纶烦不胜烦，阴沉着脸：“陈平安，今日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要妄想让我再陪你胡闹。”
……
凌瑞来到宴月楼的第四日，那些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士绅富豪快要醋海翻波了。
清芷姑娘已经连续四日选择了的凌瑞的填词，日日与他在听风阁中弹琴唱曲，把酒言欢。
听闻这清芷姑娘早已从良，与丈夫低调生活了两三年，如今竟再次动了真情，还是与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由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
想到她悲惨的丈夫，大家心里平衡了很多。
听风阁内，一男一女对着这一桌雅致的席面，清芷姑娘再次起身点燃熏香，弹奏琵琶。
凌瑞明显感觉到今日的熏香与前三日不同，味道虽然相似，但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欣快之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燥热冲动，与他之前接触过的合欢香感受类似，只是寻常助兴的“春方”。
凌瑞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找一个避开清芷视线的角度将扇坠投进酒里，没有变色。
这条扇坠呈浅绿色，远看像一枚小小的水头不足的翡翠扣子，实则是郭部堂借给他的番邦进贡的奇异宝石，遇毒会变成蓝绿色，像青金石，九成以上掺进水里毒物都能被它检测出来。
郭部堂反复交代他，使扇坠变色的饮食，一定不能食用。
熏香换了，酒里也没有投毒，凌瑞反倒开始焦虑，这女子太善变了！
以平安的机灵程度，这会儿应该已经发现了香粉的问题，相信不出两日就会有大理寺的官差赶来搜查，如果搜不到任何违禁之物，宴月楼背后的股东势必要向郭部堂发难，他所做的一切也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凌瑞将自己比作被丈夫背弃的女子，打着拍子吟唱道：“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清芷姑娘接道：“士之耽兮，由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凌瑞笑笑，又唱：“苟利苍生，生死以之，泰山鸿毛，心自有知。”
清芷轻声感叹：“疯子。”
二人又在打哑谜，从昨日开始，他们就以这样的方式摊牌了。清芷想救出自己的丈夫，想活下去，凌瑞想拿到宴月楼的罪证，清芷愿意与官府合作，前提是要他帮忙寻找自己的丈夫。可惜幕后之人一次给出的药量太少，凌瑞接连收集了三天才得到一小包。
打完哑谜，清芷姑娘微微一叹，刚站起身，门外便传来带着惊恐的喧哗声，房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
“大理寺搜查禁药，所有人抱头蹲下！”
凌瑞抱头蹲下，清芷姑娘却犯了瘾，快步走到桌前，想抢先一步去端桌上的酒盅。
一柄利刃横在她的颈间，寒光刺眼，清芷脸色惨白，微微颤抖。
官差在屋内翻找一圈，将可疑的香料、熏香、脂粉和饮食全部收集起来。
片刻，大理寺的林少卿亲自前来，将凌瑞扶起，道一声：“受苦了。”
凌瑞摇摇头，指着桌上的酒盅道：“在她的酒里。”
林少卿闻一闻酒盅，确实有些异味，皱眉道：“她为什么要下在自己的酒水里下毒？”
凌砚脚步有些虚晃，强打精神道：“因为她染上了药瘾，幕后之人每日只给一包，除了与我独处之时，一直有侍女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我已经连吸三日，她不想让我沾染成瘾，又不得不自己吸食，便在香炉里换上了气味相似的‘合欢香’，然后将粉末倒进自己的酒杯服下。”
林少卿不禁好奇地问清芷：“这才几日，都生出情愫来了？”
“大人请自重，奴家有丈夫。”清芷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做不到拿别人的命去换自己的家人，何况凌公子说得对，与虎谋皮，即使成功了，也未必有命活着，横竖都是一死，与朝廷合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少卿看向凌瑞的目光都变得钦佩起来。
“凌公子，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清芷道。
为首的官差迅速将酒盅里的酒收集起来，连清芷一起带了出去。
“林少卿。”凌砚快步追上去：“她是个可怜人，受人胁迫才会做这样的事，而且沾染了合浦融，两日不食就会发狂，能否通融一下，让我带她先去医治？”
林少卿转身看着他：“她如今是最重要的人证，你能保障她的安危吗？”
凌瑞颓然摇头，他连自己的安危都保证不了。
林少卿不再与他说话，走出听风阁，令人着重搜查地室——平安告诉他们，宴月楼里有一间地下密室。
又过了两刻多钟，手下上楼复命：“大人，实在找不到密室入口啊。”
林少卿亲自下楼寻找，一无所获，遂看向此间老鸨，老鸨赔笑道：“大人，宴月楼开门做生意，没有见不得光的事，何来的地下密室？”
林少卿冷声道：“那就请荷娘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众官差将可疑的人证物证，并账房里抄出一大箱账册文书带回大理寺，凌瑞跟在后面，迈出“宴月无双”的巨大牌楼，只见对过的街市边上坐着两个小少年，正跟路边卖炒肝的大娘聊得火热。
平安见到小师兄，激动地上前拉住他，围着他转了好几圈。
凌瑞被风一吹，酒劲儿反而上来了，晃晃悠悠地说：“离我远点，我身上什么味道都有。”
平安拉着身边清秀的少年，毫不掩饰地跳开几步远，直接请他上马车，阿蛮驾车，平安和清儿则挤坐在车厢外，一路往白氏医馆驶去。
沈太医听说要接收重要病人，提前交班回家，见到家里的场景，心都梗了一下。
整个前院灯火通明，数名锦衣卫把守在各个角落，连茅厕和厨房都不放过，家里的伙计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已有两个时辰不敢去茅厕了。

第159章 这么好的吃瓜机会
沈太医站在院子里茫然四顾。
一贯冷静的白氏都难掩慌张地跑进院子里，问丈夫在宫里犯了多大的罪过。
沈太医握住妻子的手，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可有圣谕或刑科驾帖？”
“我们没有抓捕任务，无需上谕或驾贴。”为首的校尉拿出一份公文：“这是北镇抚司的牌票，我等奉命保护沈太医及白氏医馆上下。”
“多谢，但不必了，回去告诉你们大人，沈某从不过问朝政，行端坐正，不惧宵小暗算。”沈太医道。
校尉一脸为难：“您不怕，小陈大人怕啊。”
“………”
沈太医一脸困惑：“陈平安在你们锦衣卫挂职了？”
“不是。”校尉道。
沈太医哼一声。
“胜似。”
沈太医：？？？
什么奇怪的说法？
沈太医又道：“我们这是医馆，开门做生意的，再把客人吓出个好歹。”
校尉挠挠头：“我吩咐他们待人和气一点……”
正说着话，悬挂“陈”字灯笼的马车来到大门前，平安掀开车帘，小师兄闭着眼倒在了车厢里。
他们吓了一跳，清儿赶紧去测他的脉息。
“没什么，睡着了。”清儿道。
三人合力将凌瑞拖出车厢，一名校尉赶来将他背了起来，背进医馆去。
白氏已经腾出两间客房，许佑娘也提前赶到，见到儿子昏睡的模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将小师兄安置妥当，沈太医洗净双手为他把脉，一番望闻问切，吩咐伙计：“熬一碗葛花解酲汤来。”
“是。”
沈太医叹一口气：“我们这么说话，他都不醒，最近没少喝啊。”
平安的心本来提到了嗓子眼儿，闻言松了一口气——沈伯伯真爱大喘气啊。
“清儿，你来试一下。”沈太医道。
沈清儿坐在床边为凌瑞把脉：“脉象沉、细、迟、弱。”
沈太医颔首道：“气血不足，心跳缓慢，脉象深伏而无力，面色苍白，瞳孔缩小，呼吸缓慢，昏沉嗜睡，乃是毒邪抑制气血津液运行导致的气滞、血瘀、痰凝。这都是典型的服用合浦融初期的症候。”
平安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沈伯伯，那该怎么办？”
沈太医一脸气定神闲：“好办，我开一副活血解毒的方子，前三日会有一些不适，熬过去就好了，然后辅以汤药调养，不出半月就会恢复如初的。”
众人一阵兴奋的低呼，有沈太医这句话，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白氏对许佑娘道：“你们母子安心在这儿住下，不出半月，担保让凌庶常恢复如初。”
夜色渐浓，平安和阿蛮也要回家了，刚刚走出大门，就见另一辆马车拐进胡同，定睛看去，灯笼上写着“大理寺”三个字。
两名官差跳下车，从车里背出一个捆着手脚的女子，沈太医闻讯赶出来，官差低声解释道：“此人是宴月楼案的重要人证，不知害了什么病，浑身抽搐，以头撞墙，狱卒报到上面，让我们将她送到您这里看押。这是大理寺的公文，这是郭部堂的手书。”
平安心想，这不就是保外就医吗？
“将她抬进去吧。”沈太医对着皎洁的月光做一个深呼吸，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姑娘，姑娘！”白氏试图唤醒女子的意识，又问官差：“她叫什么名字？”
官差道：“清芷。”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清芷姑娘出道十几年，连蝉联续数年京城花魁大赛冠军，在京城是老少皆知的存在，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成这副模样？
医馆前院没有那么多客房，白氏便令几个伙计挤挤去睡，将清芷姑娘暂时安置在伙计的通铺上。
“将锋利的物件全部收走，四周围上软垫。”白氏道。
“是。”
众人便各自忙碌起来。
白氏坐下来，静心为她把脉，面色有些凝重：“这姑娘脉快而无力，毒邪入心，心气受损，应当是已经吸食过一段时间了。”
“那怎么办？”平安问。
“辅以药物戒断，熬过十五日才算初步摆脱，后续还要继续调养，”她叹道：“只是有得罪受，要绑缚起来避免自伤。”
白氏见清芷流着眼泪打了个哈欠，便知道她又要发作，赶紧将屋内众人遣散，帮她保留一点体面。
清芷一下子抓住白氏的手：“我丈夫，应该就在宴月楼附近，我昨日向他们撂挑子，要求见我丈夫一面，大约一刻钟就见到了。救救……救救他……”
平安问：“姐姐，你丈夫是茶商？”
“是……”清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丈夫的姓名年龄，体貌特征一一道出。
“姐姐安心戒毒，我帮你想办法。”平安道。
清芷视线模糊，听力却还在，分明是个清亮的童音，迟疑地问：“你帮我？”
“姑娘，你可以信他，这一院子的锦衣卫都是他弄来的。”沈太医斜乜着平安咬牙道。
清芷脸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痛苦地点点头，脑袋不慎磕在床沿上，也不觉得疼，反而再次用力磕了好几下，发出“咚咚”地响声。
“去找些结实的布条！”
众人七手八脚忙作一团。
白氏抓住清芷的肩膀往后一扭，只留了一个力气较大的丫鬟，将其他人撵了出去。
几人来到院子里，房门里传来清芷撕心裂肺地叫喊和床单撕碎的裂帛声，声声令人揪心。
沈太医还借机教育小辈：“看到吸食合浦融的后果了吗？所以常对你们说，酒色财气不要沾，声色场地更不能踏足。”
白氏的大弟子打趣道：“师父放心，我从来不去。”
“废话，你是女的。”
弟子和伙计们笑成一片，又被清芷的叫嚷声打断，众人听得一阵心悸，低下头各自去忙了。
平安环视四下，锦衣卫和大理寺的官差站了一院子，真是安全感十足。
沈太医可不这么认为，拧着他的脑袋将他转了半个圈，直接拎出门去——院子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清儿和阿蛮一路小跑跟在后头。
“沈伯伯，我明天散学后再来帮忙。”平安道。
沈太医：“大可不必。”
“您别跟我客气，是我小师兄给您和伯母添麻烦了。”平安道。
沈太医心想：十个凌瑞也不如你麻烦。
平安扒着车厢窗户：“沈伯伯明天见，清儿妹妹再见，帮我跟伯母说我先回家啦，帮我跟小师兄说明天再来看他……”
马车碾过一地月光，消失在胡同口处。
……
次日早朝之后，乾清宫中，皇帝听着锦衣卫的奏报，眉头紧锁。
璐王府地下有地宫？
“这消息是如何获得的？”皇帝问。
“是璐王府的小王子无意间发现的，已经告诉了不下七八个人。”罗纶道。
皇帝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个小老四经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倒也未必可信。”皇帝道：“去搜一搜吧。”
罗纶道：“……是。”
罗纶只感到遭遇了上任以来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不会蠢到在这种事情上向陛下讨圣旨。
除非璐王犯下大罪，且公然昭示于天下，否则即便是亲爹，也没有无缘无故下旨抄查亲王宅邸的道理。
但锦衣卫监察百官勋贵，自然也包括亲王，临时受派遣调查亲王动向的事情时有发生。
可线报的位置是西三所，璐王的后宫所在，住得是侧妃、郡主、年纪尚小的王子，该如何进去搜查？
即便是本朝权势最大的锦衣卫，飞扬跋扈，逍遥法外，也不敢不经旨意搜查王府。
尽管璐王已经失宠多时了，依然有不少卫道士坚持着无嫡立长的原则，他要是敢这么做，弹劾的奏章非把他埋起来不可。
他离开乾清宫，正打算回北镇抚司，在午门碰到了正要上学陈平安。
“罗大人，正打算谢谢您，我小师兄现在安全了。”平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草纸：“昨天让您帮忙找的人……”
“清晨接到线报，已经有消息了。”罗纶道。
“真的？！”平安惊讶道。
锦衣卫分布在京城各处的线人，那些车、船、店、脚、牙，倡优皂吏、乞丐帮闲，集体出动转悠了一夜，凌晨时分就把人找到了，果然是个姓赵的茶商。
“不信，随我去看。”罗纶道。
平安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的吃瓜机会，当即点头：“好啊！”
罗纶支使手下去博兼堂帮平安告个假，直接带他上了北镇抚司的马车。
马车停在一个杂乱破败的小四合院，一脚踢开大门，数名校尉将里外把守起来。
两个衣衫破烂的孩子本在挑水，见到有官兵闯入，吓得水桶翻倒，瑟缩着躲到了水瓮后面。
官兵们四处抓人，拎到院子里蹲着，发现只有几个小乞丐蜗居其中，还自称自己是丐帮弟子。
须臾间，一个三十岁上下蓬头垢面的青年人被找到。
“赵明远，大兴县人，妻子是宴月楼的从良名妓清芷姑娘？”锦衣卫校尉问。
“是！是！”赵明远激动道：“各位官爷，我妻子何在？”
“她已经获救了，正在医馆就医呢。”
赵明远听闻这个消息，原地蹲下抹起了眼泪，从低声啜泣到呜咽大哭。
绣春刀出鞘，架在那年纪最大的小乞丐的脖子上：“说，谁支使你们绑架？”
小乞丐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谁的钱财？”
“看不清，天太黑了，只塞给我们一锭银子和一个住处，让我们把这家的男人抓了。”小乞丐又道。
校尉们正在审小乞丐，罗纶一直惦记着皇帝交代的任务，看到平安在找各个角度吃瓜，便叫了他一声。
小少年颠颠儿地跑过来。
罗纶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拖到无人的角落：“帮我出个主意。”
他将前因后果对平安一说。
平安惊讶反问：“你们也知道璐王府有密室？”
“你都知道的事，我们会不知道？”
“璐王殿下是认真的吗？一个密室修得人尽皆知。”平安道。
罗纶道：“陛下如今让我搜查王府，既无旨意又无驾贴，我以什么理由派人进入王府？”
平安立刻明白了，四凤叔把他带来吃瓜，是想向他讨主意的。
于是不假思索道：“这还不容易，找个人潜进璐王府，在西三所放一把小火，留神别伤到人，陛下势必会派人调查起火原因，会派谁去？自然是我那集智慧与力量于一身的四凤叔啦！”
罗纶：“………”
平安接着道：“密室被小王子发现，此刻肯定已经被堵上了，你们进去之后什么也别说，找到入口的位置直接砸墙，如果敲出新砖，就拆了那堵墙，璐王殿下追究起来，就说听见墙内有声音，为了殿下及家眷的安全，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查清何人胆敢在王府纵火。”

第160章 十王府街方向浓烟滚滚……
成年人的想法，总比孩子更复杂些，何况这个成年人是北镇抚司指挥使。
此前璐王明里暗里地拉拢过他，他一直持暧昧态度，若果真烧璐王府的屋，拆璐王府的墙，就等于与璐王彻底结怨。
念及此，罗纶压低了声音道：“你小子，八百个心眼儿。”
平安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其实他对这个人尽皆知的密室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既然皇帝命四凤叔查，他索性做个顺水人情，能让锦衣卫与璐王交恶，也算一大成就。
其实对罗纶来说，他也不再是那个将皇帝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的大头兵，他如今是锦衣卫首领，位高权重，有妻有子，难免要为自己的身后事考虑，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这种特务头子只能风光一朝，但凡活到新君即位，几乎是不得善终的，可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
皇帝曾委婉地指点过他，为官要“三思”——思危、思变、思退，要走一步看十步，要为将来做打算。
往远了说，皇帝将博兼堂划归到翰林院，正是有为国储才之意，往近了说，平安的父亲和小叔公，以及近几年提拔的各部侍郎、小九卿，都是皇帝留给后继之君的人才，日后果真有那一日，也可有人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庇护他的家眷和背后的族人。
罗纶的身份不能与天子近臣过从甚密，陈平安却可以，他们注定是两代人甚至是三代人，没人会觉得一个四十岁的指挥使会与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来往是有什么不正当的筹谋。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领神会。
……
平安散学后打算再去清儿家，被娘亲阻止了，娘亲告诉他，别人在病中，看望一次是礼数，总去看望就是打扰，大部分人是不愿意以病容示人的。
“那就等他好些再去。”平安道。
过了几日，估么着小师兄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去了沈家。
娘亲让他带了一筐宫里刚赐下的葡萄，阿蛮和小福芦帮他抬下马车。
白氏医馆门外站着两名锦衣卫校尉，逢人便要登记姓名住址，以防有人浑水摸鱼。
天地良心，上司让他们和气待人，他们始终笑容满面，这几天笑得腮帮子都僵了，比抄家抓人还辛苦。
可惜这两位络腮胡子大哥笑比哭还难看，又穿了一身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病患见状仿佛白日撞鬼，一脸惊悚地离开——去医馆看病被锦衣卫招待，这恐怖的经历只怕能吹一辈子。
也有那真有急症来不及去他处就医的，或者来此复诊的老病人，赶紧留下姓名住址，快步往里走。
两位锦衣卫也不知跟谁学的，总要喊一声“客官里边儿请！”
吓得患者缩着脖子往里跑，有个断腿拄拐的病人，修养半年不见起色，被锦衣卫一吓唬，拐杖都丢了，小跑着进去的。
一连几天，上门看病的病患越来越少。
白氏忙着照顾凌瑞和清芷姑娘，只有几个弟子挂牌坐诊，支着脑袋打哈欠——好就没这么清闲过了。
四邻纷纷关门闭户，谢绝与沈家的一切往来，烧毁了去白氏医馆看病的药方，没过几日，什么谣言都出来了，譬如沈太医和宫里的娘娘怎么怎么了……
平安一看，这样不行，于是他先让阿蛮和小福芦进去送葡萄，自己留在大门外，给两位校尉大哥做一下礼仪培训。
“你们像我这样，脚这样放，手这样放，挺胸抬头。”平安道。
两个络腮胡子大汉闻言照做，两手叠放在小腹前，双脚呈丁字步站立。
“微笑。”平安道：“露出十六颗牙齿。”
两人龇牙。
“跟我说‘这位客官，可有身体不适？请先留下姓名、年齿、住址，方便后续跟进。’”
两人跟着念了一遍。
“声音要小一点，夹着点，别这么粗犷，再来一遍。”平安道。
两人又来一遍。
平安很满意：“这下好多了。”
然后大摇大摆地进门去了。
小师兄这段时间总是嗜睡，这两天才稍有了点精神，只是食欲不佳，一顿饭只吃半碗粥——倒是吃了一小碗平安剥好的葡萄。
沈太医说并无大碍，也无关合浦融的事，是这段时间跟着一帮公子哥儿胡吃海塞酗酒伤了脾胃，调养一番就会见效，只是以后不能再这样祸害身体。
凌瑞自己还纳闷呢，明明都是酗酒，只有自己倒下了，那些纨绔恶少怎么没事？
沈太医告诉他，纨绔恶少又是天天喝酒，也斗鸡走狗掷色子，没事还发生点肢体冲突，不是他这种从小困在书斋里读书的乖孩子可比的。
凌瑞的身体渐渐好转，清芷姑娘也已经熬过了最痛苦的几日，被药物折磨的不成人形，白氏依然不许平安去看。
平安在沈家待了一会儿，帮了几个力所能及的“小忙”，便看到二师祖和爹娘一起来了，都是来看小师兄的。
娘亲和许伯母说话，老爹和二师祖坐在小师兄床边，相视而笑。
平安问：“爹，您早就知道小师兄在演戏对吧，还陪着他一起演？”
“知道是知道，生气也是真生气，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陈琰道。
“这次可真是有惊无险。”郭恒道：“告诉你扇坠变色的饮食不要沾，你明知熏香有毒，还瞒着我连吸四天。”
“三天。”凌瑞纠正道。
“都有力气贫嘴了，可见是好多了。”陈琰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凌瑞一味赔笑：“这段时日对老师出言不逊，老师别放在心上。”
陈琰只是哼了一声，保留翻旧账的权力。
平安又问：“小师兄，你是如何发现宴月楼的？”
凌瑞摇头道：“什么也没做，他们引我入局，是想通过我控制我父亲，我索性跟着他们的节奏一步一步‘堕落’，就被带到了宴月楼。”
“简直是白日做梦，”郭恒道，“令尊为此事杀红了眼，将十二个黑虎会小头目的人头砍下来挂在了巡抚衙门外的旗杆上示众。”
凌瑞微吸一口凉气：“会不会对他的官声不利？”
郭恒道：“你连命都豁得出去，令尊还会在意官声？你们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琰宽慰他：“令尊持有王命旗牌，文官掌兵要的就是狠辣果决，杀几个帮派头目算不得多大的事。”
这时守在门口的校尉进来，说清芷姑娘的丈夫又来给她送吃食和衣物，还是想见她一面，郭恒断然拒绝，且不准清芷吃来历不明的食物。
……
夜色沉沉，大理寺内灯火通明，人影交错。
大理寺卿、少卿、寺丞等官员通宵审理宴月楼的案子。
宴月楼近三年的人口账册悉数核查完毕，所有艺妓皆有乐籍和自愿卖身的契书，没有隐匿收入和漏报人数的情况，每一笔收支都清晰明了，妓女的人头税、市税、酒水饮食税，甚至一些巧立名目的花捐都分文不差，还定期捐助京城的敬老慈幼事业。
且跟据现场客人的口供，宴月楼规矩大，妓女只卖艺不卖身，身份再贵重的客人，进入宴月楼后也要一视同仁，不得逾越姑娘们的规矩。
而宴月楼内所有酒水、香料、熏香皆已经过查验，唯独雅间“听风阁”带回的一杯残酒中验出阿芙蓉。
除此之外，别无异常。
也就是说，从目前掌握的所有账目和口供来看，除了凌瑞和清芷姑娘这件事，宴月楼就是一个遵纪守法、积极纳税、热衷公益、保护员工的行业典范。
而合浦融出现在宴月楼，也被鸨母荷娘子全部推到了清芷姑娘身上——原本请她回来挂牌接客是为了促进楼里的生意，谁料她擅作主张携带禁药荼毒客人，还为宴月楼招来了无妄之灾。
但既然事情发生在宴月楼，作为一个勇于承担责任的青楼，宴月楼愿意为此缴纳罚金，并加强整顿。
值得一提的是，宴月楼的背后股东是几个还算有地位的勋贵子弟，只是青楼毕竟不是多么风光的生意，故而低调谨慎，从不对外声张。
如今的勋贵，都是开国元勋的三代四代，一个也不好得罪。
许阔指尖轻叩桌案，面色阴沉。他们豁出去得罪宴月楼背后的达官显贵，就查出这么个结果，该如何像郭部堂交代？
………
次日，郭恒在自己的签押房中翻看宴月楼的案卷，大理寺少卿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没搜出什么地下室，也没审出可以人员，连合浦融都只有那一小杯，郭恒不怪他们办事不力，他自己都有些无地自容。
屋里静得出奇，忽听外间一阵嘈杂之声，司吏开门呵斥：“尚书院重地，嚷嚷什么？”
几个小吏指着院墙外回头看他：“那边好像起火了。”
……
正午头上，平安在文渊阁楼上看书，远远看见十王府街方向浓烟滚滚。
他将典籍和书铲放回原位，踩着陈年的木梯咚咚咚跑下楼。
几个小吏聚在一起议论，到了下午才知道，是璐王府起火了，烧塌了一间配殿，庆幸地是没有人员伤亡。
皇帝听说此事，午觉都不睡了，急召璐王进宫。
璐王已经卸朝近一年了，除了必要的祭祀、庆典、宴会，几乎都在王府思过，极少被传进宫来。
见到父皇就开始哭诉，有人要害他，有人要杀他，有人企图一把火把他烧死。
看着自己年过而立的儿子惊恐不安、语无伦次的样子，皇帝心里也不好受，不过他算是比较理智的父母，这种难受瞬间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哭什么哭！”
“烧了一座配殿而已，不经事的东西！”
“站起来好好说话！再哭一声就滚回中都老家去！”
璐王像猫尾巴一样把自己竖了起来。
皇帝掐腰叹了口气，才对吴用道：“宣罗纶进宫。”

第161章 砸开这堵墙。
罗纶奉命调查璐王府起火原因，将西三所居住的侧妃、四王子及郡主们提前迁至东三所赞住。
校尉们在寻找起火点，罗纶带人进入孟侧妃居住的暖阁之中，按照平安给出的大体位置，二话不说就开砸。
属下面面相觑，缇帅突然疯了吗？
罗纶在墙壁多处各砸了几榔头，拨开脱落的墙皮，竟真的发现一片新砖，泥浆还未完全干透就刷上了石灰，日后必然反潮开裂，足见是赶时间砌起来的。
“砸开这堵墙。”罗纶道。
属下抡起榔头砸墙，只用了十余下就将墙面砸出个大洞。
内里竟果然有一条漆黑的密道。
“点灯来。”
跟着如豆的光线，几人沿楼梯往下走，又通过一条狭长的通道，转了一个弯，是一座上锁的铁门。
属下拔刀将铁链砍断，门吱呀一声开，内里别有洞天。
罗纶惊讶得睁大双眼，令人将屋内的灯烛全部点亮。
这是一座装饰十分奢华的地宫，中间一架长一长，宽三丈的金丝楠木拔步床，床内围着金丝帐，嵌以各色价值连城的宝石。
床上铺着质地上乘的蚕丝被，灯影摇曳，罗纶仿佛看到床上之人朝歌夜舞，醉生梦死。
罗纶令仔细搜查，又从地宫各处暗格之中搜出了大量椿具，缅铃金链、金锁玉连环、温润如脂的玉势、象牙雕制的角先生若干，盛放在大大小小的春宫匣中，还有一整套的春宫画薄胎瓷餐具。
罗纶震惊之余，明白这是一间专供璐王享乐的地宫，这些东西甚至不敢拿进宫去，生怕污秽了龙目。
属下沿着角落的楼梯往上走，顶端并未留出口，但有一套简单的机关，轻易就能破解。
楼板应声弹开，原来是一块活门板，只能从内往外开，推开门板，他们来到了一间亮堂堂的屋子，屋里几扇门，各自通向名妓和鸨母的住所，还挂着满墙名牌，供人点菜。
这里果然是宴月楼！
一切搜查完毕，罗纶带着几大箱证据回宫复命。
皇帝臆测过璐王的心思、璐王的算计，查出他党同伐异陷害陈琰，甚至怀疑他试图掌握晋州军队的把柄，但这些在他们皇家人眼里并不算惊世骇俗，假使他的儿子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招兵买马谋权篡位的事情，他还真就认了。
可比起叛臣逆子，他更难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娈童狎妓荒淫无度的色胚，把密道修到青楼下面，白日做贤德仁孝的谦谦君子，为衣食不济的灾民流民奔走呼号，夜里在地宫放浪形骸，投壶戏美婢，欢宴不夜天。
他生理性的感到作呕。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畜生！
皇帝气头上，抽出悬挂在墙上的天子剑，几乎要一剑劈死璐王，被罗纶和吴用死死抱住。
两人装模作样地喊着：“陛下息怒！眼看要入秋了，陛下务必要保重龙体，不要动怒！”
璐王死不死不要紧，可若是不拦着皇帝，以后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璐王跪伏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裳。
“朕只道你只有一位王妃两位侧妃，太后、皇后前年要为你选秀女，也被你拒绝了。原来整个宴月楼都是你的后宫，怪道卷宗上说，宴月楼的妓女一律卖艺不卖身，原来都是因为你。”
璐王脸色惨白，张口结舌：“不，不是……”
皇帝冷笑道：“李泊亭，璐王殿下，你不是一向善于窥伺帝侧吗？怎么这次没得到消息，宅子起火还跑到朕面前哭诉，不动动你那猪脑子想想，它好端端地为什么会起火？”
“父皇，臣就算死一万次，也不敢再做此等大逆不道的事了！”璐王道。
皇帝根本不理会他说的话，只是问他：“你与宴月楼是什么关系？”
“臣……臣只是……不堪美色诱惑，包下了宴月楼的地室，与西三所打通便于出入，并无其他关系！”璐王道。
皇帝冷声道：“地宫被人发现，封起来就没事了？打算风头一过继续荒淫享乐？”
“臣……臣早就不去那地宫了，谁承想寅儿正是贪玩的年纪，在府里乱钻乱跑，一错眼被他发现入口跑了进去，事发突然，臣只得将地宫封起来，企图蒙混过关。”璐王痛哭流涕道：“臣荒唐在前，遮掩在后，这就回去上书，自请离京就藩。”
“想跑？没那么容易。”皇帝冷声道：“罗纶，送璐王殿下回府，严加看管。”
“是。”罗纶躬身道：“殿下请。”
璐王伏地啜泣。
“殿下，请吧。”罗纶又说了一遍。
璐王抬眸看向罗纶，通红眼睛里满是怨毒之色。
罗纶只当看不见，恭恭敬敬地将他请回王府，并加派人手把守在璐王府各门，将西三所及密室查封起来。
……
一大清早，璐王被召进宫时，高泰便来到京郊安德侯庄园报信。
每日都会收到黑虎会求援传书的虞侯，加害凌瑞失败反被端了聚宝盆的虞侯，一脑门子官司无处宣泄的虞侯，此刻正坐在轮椅上搓小麦，吹净麦皮，贪婪地吸一口麦香，缓解焦虑的情绪。
其实他昨日就收到了璐王府失火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他的大外甥竟然任由锦衣卫进入王府搜查，连一句拒绝的说辞都没有。
高泰道：“您还看不出来吗？这把火就是陛下授意的，陛下要查，殿下根本拦不住。”
“看出来了。”虞侯冷笑道：“我还看得出来，你们殿下怕了，怂了，有意放出密室的消息，引锦衣卫进入王府搜查，企图以自污的方式毁掉宴月楼，摆脱我和黑虎会，然后去藩地过逍遥太平的日子。”
“不至于吧。”高泰道：“殿下想不了这么多。”
“你错了，他的想法虽然质量不佳，但数量可观。”虞侯道。
高泰：“………”
虞侯又道：“不过这次，他很有进步。我在外面招惹的一身官司，虽说都是为了他，却又跟他毫无瓜葛，宴月楼是我与他唯一的交集，陛下看到那间地宫，再查到我的头上，就会顺理成章地认为是我拐带着他的皇子荒淫无度不学好，然后以宴月楼所犯罪过从严从重治我的罪，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摆脱我了。
“这自污的法子是他自己想的吗？还是另有高人指点？”
高泰摇摇头，他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小王子那日误闯地宫，片刻就被人抱了出来，大人跟他强调一定不要对外声张，结果这小混蛋悄悄地告诉了许多人，还让每个人都帮他保密……
璐王知道小孩靠不住，提前将地宫入口封死，谁能料到罗纶敢砸王府的墙。
他一时间还真有点拿不准璐王殿下的真实想法，难道这一切都是在作戏，是为了断尾求生？
殿下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脑子？
虞侯又道：“没什么值得惊讶的，这些年他并不完全信任我，一直在自作主张，试图掌握主动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过河拆桥，换一套干干净净的班底，做一个‘洁白无瑕’的君王。”
高泰难以回答，事实上三姓家奴不好当，夹在璐王、虞侯、黑虎会之间传递消息，他时常挺尴尬的。
“他这样想没有错，换做是我，也会这么想，但他打错了算盘。”虞侯道：“他没想到我把宴月楼经营成了一个既雅致又清白的清馆，里面的每一个艺妓都过上了苦尽甘来、锦衣玉食的生活，不必卖身，不必受累，万人追捧，还有鸨母对她们关怀备至，除了偶尔应付一下你家殿下，他们比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也不差几分。没有人希望宴月楼被毁，因为即便宴月楼倒了，她们也脱不了乐籍，教坊司会将她们充为官婢，或由胥吏私下转卖，那可就是从天堂掉进了泥犁。
“所以啊，宴月楼就是她们的家，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卖自己的家。”
高泰恍然大悟。
虞侯给身边的侍女递了个眼色：“这个，你拿去给他看看，反正顺天府有备案，陛下想必已经知道了。”
侍女奉上一张契约，白纸黑字约定好，庆平伯幼子曹爽占干股两成。
曹爽，是璐王妃的弟弟，璐王最小的小舅子。
“属下记得他才十一岁啊。”高泰道。
虞侯冷笑道：“年纪小，才有说服力。”
高泰“嘶”了一声，虞侯将两成干股赠予年少无知的曹爽，就是变相赠给了璐王，毕竟没人会相信十一岁的孩子开青楼，也没人相信温良贤淑的璐王妃会与青楼有任何瓜葛，只会认为背后之人是璐王殿下，毕竟他日日躲在暗室中喧淫，总得有嫖资吧。
这样一来，宴月楼就与璐王绑在了一起，他要是敢在皇帝面前供出虞侯，宴月楼真正的面目足以让大家同归于尽。
虞侯一边搓麦子，一边道：“还有一个无法洗脱的证据，就是你。你虽改了军户，又在京营任职过，可毕竟经不起深查，你在黑虎会时做的那些事，不要天真地以为一笔勾销了。
“眼下大家相安无事，没人会注意到区区一个王府护卫，可我若锒铛入狱，你猜我会供出些什么？”
高泰额头见汗。
虞侯笑道：“没办法，小人之谋，非利不附，非害不惧，现在还远不到过河拆桥的时候，你且让他收了这个心思吧。”
高泰垂首应是。
“这会儿璐王府想必已经被锦衣卫包围起来了，不过以你的身手，还是进得去的。”虞侯道。
“嗯，我扮做买菜的厨子混进去！”高泰道。
虞侯：“………”

第162章 蒙汗药起效了！
博兼堂，正是课间休息时间，两名锦衣卫进来禀报，璐王病急晕倒了，请璐王世子及三位王子速回璐王府。
李宪仿佛提前知道了什么，没有丝毫惊讶，打发太监帮他们收拾书箱，带着弟弟们离开了。
……
高泰匆匆回到璐王府，正要向璐王回话，就在正殿外碰到了璐王世子李宪和二王子李宥，李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尽是些奇怪的瓶瓶罐罐。
李宥只顾着低头说话，“砰”地一声撞在高泰身上，一个棕色玻璃瓶倾倒，半瓶液体洒在高泰的前襟。
“诶呀！”两人大叫一声。
“世子，二王子。”高泰没当回事，拿衣袖擦了两下。
“别擦！”李宪又大叫一声：“这是稀硫酸，会灼伤皮肤，不能擦。”
他遂命身后的太监去取剪刀和一罐清水。
“世子，不妨事。”高泰要走。
“坐下！”李宪不容分说，将他按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接过太监取来的剪刀，当场将高泰的前襟剪开，撕到肩头，然后用大量清水冲洗。
一边冲洗，一边观察高泰胸膛上的皮肤。
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胸膛上有几根若隐若现的白色疤痕。
去年凌大人被起复时，从岑州卫所回京，额头有一块刺青，是充军之人的标记，皇帝特意命锦衣卫寻访民间有特殊技能之人，帮他洗脱刺青。
李宪特意了解过，民间有偏方，只要反复涂抹，就能去除纹身，缺点是会留下浅色的疤痕，难以彻底清除。
“世子，可以了吧？”高泰在大庭广众之下袒胸露背怪不自在。
“可以了。”李宪笑道：“来人。”
太监恭声应着。
“将高侍卫捆起来。”
高泰闻言一惊，便有四个太监不知从哪里变出两条锁链，扑上去打算将他绑缚。
须臾间，铁索如毒蛇般缠住了他的脖颈、腰背、四肢，高泰只是满目惊讶地望着李宪：“卑职做错了何事？世子为何要这样对待卑职？”
李宪道：“高泰，我怀疑你伪造身份，潜伏在殿下身边，意图不轨。”
高泰叹一口气，两手如铁钳般扣住铁索，用力一扯，四个太监瞬间被甩飞出去，摔了一地。
高泰一脸不屑：“凭你们几个阉货。”
他将剪破的衣袖往腰间一颤，露着一边臂膀，往正殿方向走：“殿下传召卑职，已等候多时了，世子请让开。”
李宪偏不让，他说：“殿下病了，吃了安神的汤药刚睡下。”
“你们把殿下怎么了？”高泰问。
李宪挑眉：“你在问谁？”
话音刚落，两个太监抄着哨棒从背后袭来，高泰耳尖微动，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抓，借势一个过肩摔，将两个太监重重砸在青石台阶上，摔出两声闷响。
李宪见状，后退两步，身后两个圆胖太监助跑一段，跳起一扑，直接将高泰砸下台阶。
高泰就地一滚，刚站起身，圆胖太监居然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手臂，高泰如举着两个巨大的石锁，居然把两个大吨位太监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李宪从台阶上飞身一扑，直接扒住了高泰的后背，高泰怕伤到世子，只是歪着身子往下一抖，可他内力惊人，即便这么两下也差点把近来苦练骑射的李宪抖下去。
李宪一手死死勒住他的脖颈，两脚盘在腰间，另一只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住了他的口鼻。
高泰呼吸不畅，奋力一甩，将三人一齐甩在了地上，满地呻吟之声，李宥呼喊着“大哥”跑过来。
高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未出三个呼吸，竟直挺挺地倒下去，像一块门板拍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李宥赶紧扶起大哥，兴奋地喊了一声：“大哥，蒙汗药起效了！”
李宪摔了个七荤八素，捂着嗡嗡乱响的脑袋笑道：“明天想办法告诉平安他们。”
李宥笑容一滞：“咱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博兼堂读书了？”
李宪一怔，笑道：“你不是最讨厌早起上学吗？”
李宥叹了口气。
李宪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站起身，拍拍满身尘土，吩咐小太监们：“将高泰捆起来，拆个门板抬着，随我进宫见驾。”
李宥问：“父王那边……”
李宪意味深长地说：“父王病了，让他好好休息，咱们做儿子的，要有担当。”
……
从午门到乾清门的路上，平安一直缠着罗纶，两人像太阳月亮一般，一个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一个围着前者转啊转。
“四凤叔，地宫里到底有什么啊？”平安兀自揣测道：“兵刃？火药？火铳？合浦融？”
罗纶拧着眉头：“小孩子家家，不该问的别问。”
“都不是……”平安一脸恍然大悟：“那就是椿具了。”
所谓椿具，就是时下的情趣用品，平安在书里看过。
罗纶瞪他一眼。
平安又道：“而且一头连着西三所，一头连着宴月楼，方便他随时狎妓，我猜得对吧？”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罗纶道。
平安接着道：“璐王殿下好生奇怪，既然想到封死地宫，何不将通向宴月楼的通道一并封死，再将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销毁干净？”
“谁又想到有人敢拆王府的墙？”罗纶瞥他一眼：“你才多大就懂这些，可见平时心思不在读书上。”
“我都十二了，这都不懂，不成傻子了？”平安道。
“我儿子十五岁都不懂。”罗纶道。
“您儿子是装的，我在我爹娘面前也装。”平安不假思索道。
罗纶：“………”
“不信，您晚上回家套套话，咱们赌五两银子。”
正在学堂里用功读书的罗纶长子后脊生寒，重重地打了两个喷嚏。
说话间，二人来到乾清宫。
皇帝听说了宴月楼发现禁药被查封的事，可巧，隔几日又搜到了璐王府的地宫，地宫与宴月楼相连，这就不得不令人生疑了。
可璐王之事毕竟涉及皇家秘辛，暂时没有被外臣知道——即便知道的人，也不敢宣之于口。
凌瑞的口供已经据实上奏，平安昨天特地见了清芷姑娘一面，便将清芷的口供汇报给陛下。
“她说，是有人给她药粉并人指使她这样做的，还抓走了她的丈夫赵明远，诱骗她染上了合浦融作为威胁，为的是废掉我小师兄，让齐州巡抚凌伯伯对他们言听计从。”平安道：“哦对了，她还说，背后之人可能是嘲风公子，因为她拿这个名字试探过对方，对方没有否认。”
皇帝闻言皱眉，龙生九子，嘲风行三——李泊亭？
皇帝觉得自己实在是气糊涂了，听到这个名字，居然首先感到疑惑——此人脑子进了多少水，给自己取这么个诨号，生怕别人听不出来？
“是璐王意图加害凌瑞，挟制凌砚？”皇帝问罗纶。
这一点，璐王倒是有前科的，尽管从没成功过。
“臣倒觉得不像。”罗纶实话实说道：“若臣替背后的主子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旁人猜到了主子的名字，臣一定会反驳遮掩。”
皇帝瞥他一眼，总觉得话里有话……
这时吴用进殿：“陛下，璐王世子求见。”
“他来作甚？”
“他说要揭发璐王府侍卫高泰，伪造身份，意图不轨。”
“高泰？”皇帝对这号人没什么印象：“叫李宪进来。”
“陛下，高泰也来了，一并宣召吗？”
“宣。”
平安只见李宪进殿见驾，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个门板，面长无须的大驴脸高泰直挺挺地躺在上面。
平安惊奇地问：“高侍卫怎么躺下了？”
李宪给平安递一个眼色，对皇帝道：“祖父，此人武艺太过高强，臣只得用蒙汗药将其迷晕。”
平安心头一喜，乙酉迷成功了！
皇帝走上前来，俯视高泰，目光中带着纳罕，这世上真有蒙汗药？
李宪道：“这是从长史司调阅的高泰的军籍文书，他原是齐州某卫所的小旗，后因悍勇善战，立下战功，跟随吴将军进京，编入五军营，后来吴将军调往秦州，并没有带走全部旧部，此人便留在了京城。
“祖父您看，右下角的这个“调”字，像是被改动过。”
皇帝看了一眼，确实有些别扭，但军中小吏文化程度不高，字迹工整已是不易，这种不明显的改动一般不会被关注。
“这又能说明什么？”皇帝问。
李宪看向平安，是平安提醒他高泰的身份不简单，只是父王晕倒之前，他无权从王府长史司调取档案，他是王府世子，一旦父王失去理政能力，璐王府的话语权自然而然罗落到他的头上。
平安见话头抛到他这里，便将小师兄看到高泰时的反应，以及幼年被拐时看到的虎头纹身，梦里出现的孩童啼哭等事情告诉了皇帝。
又道：“臣在兵部的皇册库中查过高泰的档案，与这份王府档案并无出入。但入伏时，陛下体谅京营官兵劳苦，赏京营军士每人一两白银，臣跟随家父去犒军时，走访了一些五军营的兵卒和军官，他们确实认得高泰，但奇怪的是，同一批进京的人，只有高泰在五军营，其他人都编入了五城兵马司。”
“臣又走访了这些人，大部分人不记得高泰这个名字，但有三人十分肯定地说，高泰早在齐州就阵亡了，根本没与他们一同进京。所以臣才提醒世子，提防高泰。”
平安说罢，将几页口供拿出来，递给吴公公。
只是没想到，他让李宪提防高泰，李宪直接将他拿下了。
平安不明白李宪要做什么，只得静观其变。
李宪接着道：“所以孙儿怀疑，这个“調”字，原本是个“故”字，那么此人就有可能是冒名顶替，在五军营待满一年，又选为王府侍卫，留在我父王身边。再看此人胸膛的疤痕，隐约可见与黑虎会成员的纹身大小外形相似，臣怀疑高泰与黑虎会有关，请祖父明察。”
话音刚落，高泰手指动了一下，然后闷哼一声，整个人扭动起来，又因被捆的结实，挣扎不开。
“动了动了！”吴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道：“来人，护驾！”
手持金瓜的大汉将军闯进大殿，茫然四顾。
“……”
“大约半个时辰。”李宪小声对平安道，让平安记住药效时间。
“先送入诏狱，仔细看押。”皇帝道。
“是。”罗纶令人将高泰抬下去。
此时又有太监进殿，对皇帝道：“陛下，璐王妃求见。”
皇帝与璐王妃不常见面，照说儿媳的事也不该说到他面前，因此奇怪地问：“她怎么不去见皇后？”
太监道：“璐王妃……捆着娘家幼弟进得宫，唯恐外男冒犯中宫，便来求见陛下。”
皇帝本以为璐王妃要哭哭啼啼为璐王求情，却听说她将庆平伯幼子绑来，便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皇帝对李宪道：“一个绑侍卫，一个绑弟弟，你们璐王府够热闹啊。”
李宪微低下头。
“宣。”

第163章 听我说谢谢你……
庆平伯幼子承恩在宴月楼持干股的事，顺天府已经报给了皇帝，如今璐王妃绑幼弟上殿，想也不用想，必然来请罪的。
刘承恩才十一岁，身为曾经皇储不二人选的璐王殿下的小舅子，他身边围绕着许多不学无术的勋贵纨绔子弟，九岁就在赌场里掷骰子。
刘家原是普通匠户，女儿选为王子妃，当今皇帝登基后又册封璐王妃，一下子阔起来了。
时人都道多子多孙多福，璐王妃为皇家开枝散叶、相夫教子，在皇帝眼里功劳是大过璐王许多的，因此待儿媳家一直不错，四郡主出生之际，便将璐王妃的父亲封为庆平伯，兄弟和姐妹们的夫家也都给了虚衔，逢年过节赏赐不断。
可惜庆平伯是个油盐不进的“搞老庄”，要论起师门关系，还是王实甫的师侄，自打他老人家手头宽裕了，每日沉迷修道不可自拔，根本不理家事。别的孩子都已长大，只有这个妾室所生的幼子承恩年龄尚小，长在家里富贵之时，放纵的不像样子。
如今宴月楼出了事，朝廷开始追查背后的股东，好几个勋贵子弟都被大理寺叫去问话，孩子才开始害怕了，将自己持干股的事告诉了父兄。
庆平伯十天有八九天在山上，又是外戚，哪有什么人脉可言，除了找女儿别无他法，璐王妃便让他将幼弟交出，绑缚上殿向陛下请罪。
这不是平安头一次见璐王妃，只觉得她今日与从前的大有不同，目光中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
他心中不禁浮起一丝念头，这母子二人不会把璐王架空了吧？
璐王妃盈盈下拜，出了这么大的事，满头钗环没有丝毫响声，这倒令皇帝对这个印象中勤俭持家的小家碧玉刮目相看，其实宫里为皇子选妃，虽是从平民小官之家遴选，却也是万里挑一的良配，有时生而为人，并非所有美德都来自父母的言传身教，恶习也是一样。
璐王妃道明来意，并令人抬上璐王府内宅所有账目，便对幼弟说：“你自己向陛下坦明。”
皇帝见刘承恩比平安年纪还小些，瑟缩地跪伏于地，吓得浑身战栗，口不能言，便叫人为他松绑，并宽慰他：“你不用怕，只要据实陈奏，朕会体谅你年少无知，从轻发落。”
刘承恩期期艾艾道：“臣……前年，跟着他们去赌场玩儿，起先只以为赌些小钱，还挂了账，但不知赌场怎么个算法，利滚利滚到了五百两，限我三日之内凑齐，否则就上门向家里讨要。我不敢回家，就跑到一个姓赵的远房表舅家里。表舅是个茶商，很有钱，借了我五百两银子，而且还说每年给我一笔钱，只要在一张契书上画押就好。”
“所以你就画押了？”皇帝问。
刘承恩摇头道：“臣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起先是不同意的，但表舅说，他想给我家的茶庄生意供货，知道我爹不管事儿，嫡母去得早，茶庄由我姨娘代管，便找到了我，我回去同我姨娘说了说，姨娘觉得肥水不留外人田，就同意了。”
“钱呢？两成干股的分红可不少，你一个小孩子去哪里花这么多钱？都拿去赌了？”皇帝问。
“没有没有，从那以后臣再也不敢去赌坊了，钱都存在钱庄里。”刘承恩道。
璐王妃自袖中拿出一沓存据，交给了吴公公。
“嚯。”皇帝打眼一看，就被上面的数额惊住了，一张张翻过去：“你存这么多钱，做什么用？”
“我开了两个户头，一个是帮我姐姐姐夫存的……”
刘承恩话音刚落，皇帝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说来说去，璐王府依旧是背后的受益者。
却听刘承恩接着道：“旁人都说我长姐命好，没人知道她拿一份岁禄养两个侧妃十个儿女，还有王府里的各项庶务和人情往来。
“眼下日子紧巴一点不要紧，可我大外甥和大外甥女眼看都要大婚了，婚仪要花大钱，国库紧张时，往往要王府自备三分，臣有四个外甥，六个外甥女，大概要花……好多好多钱！我长姐经常为此事发愁。我爹说过，长姐过得好刘家才能好，我既有了钱，就得为长姐分忧。”
平安捕捉到璐王妃看向弟弟的目光，满眼写着：“听我说谢谢你……”
皇帝沉着脸，似乎在揣度这番话的真实性，见刘承恩停了下来，便道：“接着说。”
“另一个户头是给我自己存的。”
“做什么用？”皇帝问。
“臣也要娶媳妇呀。”刘承恩道。
平安有点佩服地看着他，这孩子比他还能操心，九岁开始替全家攒老婆本……平安探头看看一沓票据，也不由倒吸冷气。
宴月楼果然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啊，他一直觉得自己挺有钱的，而且是凭本事赚的，与这家伙相比，“赢多乐”每年那点分红都弱爆了。
皇帝被刘承恩气得缓了口气才问：“你知不知道宴月楼是做什么的？”
“臣之前不知道，去年知道了。”刘承恩道。
平安看向罗纶：您看，他十岁就知道，您儿子肯定是装的。
罗纶：“………”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找到你？让你一个小孩子持股？”皇帝问。
刘承恩不假思索道：“一开始以为是看上我家的茶庄生意，后来想明白了，生意什么的都是幌子，凡是青楼都得有靠山，他们想通过臣靠上姐夫这棵大树。”
“你还真通透……”皇帝无语极了。
大殿内静了片刻，皇帝问璐王妃：“你们两口子，打算如何交代此事？”
璐王妃再次下拜道：“父皇，臣妇幼弟刘承恩罔顾国恩、涉足贱业、败坏风教、累及皇室声誉，现愿将经营所得全数上缴国库，并请褫夺庆平伯爵，将刘承恩发配金齿卫。臣妇为妇不贤、掌家不谨，致贻害满门，乞捐历年脂粉银八千两助边饷，并依《宗藩条例》革去冠服，戴罪诏狱。”
“长姐……”刘承恩吓哭了。
此言一出，不但皇帝有所动容，连平安都在心里暗呼，璐王妃这番话也太有条理了。
先做经济切割，归还经营所得，再丢卒保车，主动请求严惩娘家，最后以助饷的名义捐银，自请处分，聊做补偿。
诚意满满，姿态做足，又以退为进。
刘承恩签下契书之时还不到十岁，加之受人蒙蔽，皇帝不可能将他发配充军，至多是庆平伯被褫夺爵位，总比跟着璐王一条道走到黑要好，至于戴罪诏狱更是无稽之谈。
至于宴月楼所得巨款，那是烫手的山芋，能抛出去说明还有宽恕的机会。
其实璐王身上真正的污点只有三处：一是高泰的身份；二是淫乐于地宫；三是宴月楼的干股。如今这三处全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任凭事态发酵，至少不会再对璐王府产生更坏的影响。
比较乐观的结果是全家一起去封地，哪怕受人监视失去自由，至少还有命在。以后璐王归西，李宪袭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璐王正是因为畏首畏尾，没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才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平安腹诽：璐王何德何能，有这么好的家人不懂得珍惜，非要铤而走险与虎谋皮。
说到与虎谋皮……以璐王的胆略应该做不到与黑虎会直接合作，高泰的背后只怕另有主子，希望锦衣卫十八般武艺，能审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大殿内静得出奇，皇帝四指敲击御案，沉默片刻，道：“所有账目文书留下，送璐王妃、世子回王府，未经传召不得离府半步。刘承恩软禁北镇抚司，庆平伯不是不管孩子吗？朕等他亲自来要人。”
刘承恩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腿一软再次跪在地上。
“还有你那表舅，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皇帝问。
“叫赵明远，家住梁上胡同最西边。”刘承恩瑟缩着说。
平安听到这个名字和地址，耳际嗡鸣，暗叫不好。
却听皇帝对罗纶道：“立刻捉拿归案，下诏狱严加审讯。”
“是。”
平安不知想到了什么：“陛下，臣有急事须离开片刻，事毕即返。”
大雍礼制严明，要求“奏对如临阵”，不是有十万火急的事不能在中途离开。
但罗纶与平安想到了一处，这个赵明远正是清芷姑娘的丈夫，他每日都去白氏医馆送衣裳送吃食，在门口徘徊一阵儿，关心妻子的身体状况。
大伙都在说，这真是一位有情有义、体贴入微的丈夫。
这可太危险了！
平安在几名锦衣卫的护送下赶回白氏医馆，马车堵在胡同中间过不去，平安跳下车，只见前方密匝匝都是围观的四邻。
“你们不怕锦衣卫了？”平安问。
“前面杀人了。”吃瓜的邻居说。
平安挤进人群，只见赵明远被锦衣卫按在地上，清芷姑娘倒在血泊中。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白氏带着弟子们匆匆赶来，只见一把发簪插在清芷胸口。
赵明远嘴里不断咒骂着，什么“水性杨花、红杏出墙、人尽可夫”，咒怨她“与凌瑞小白脸另结新欢”云云。
平安当场传口谕，立刻将赵明远下锦衣狱，严加审问。
锦衣卫领命而去，白氏招呼弟子伙计将清芷抬回房中抢救，清芷却费力地张开惨白嘴唇，喊小陈公子。
平安赶紧上前，弯着腰靠近她，一路跟随：“姐姐你说，我听着。”
便听清芷断断续续地说：“惠民胡同最西边有个立了女户的寡妇，叫红菱，是与我一同进宴月楼的姐妹，她手里有一本札记，记录着宴月楼大部分姐妹的来历、挂牌时间等等，都是姐妹们日常闲聊的口述，我悄悄收集起来，希望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陈公子稍等一会儿，信物在我身上，就是这支发簪，本想叫我丈夫替我取这一趟，没想到……我的枕边人，我唯一的家人……他要杀我。”
平安解释道：“赵明远身份不简单，他原本持有宴月楼的干股，娶你为妻本就是处心积虑的。”
清芷显然有些惊讶，但她气力不足，只能抓重点说：“先不提他……小陈公子，宴月楼只是冰山一角，楼里的姐妹多半进过一个叫做慈儿井的地方，但我们大多不是孤儿，也不是家里穷困潦倒自愿卖身，而是被拐卖，他们到处寻觅美人胚子，然后或抢或骗，或设局让家里摊上巨额债务，拿我们抵债——能来宴月楼的都是相貌技艺最出挑的，那些被卖进黑窑子、黑堂子里的女孩男孩，才叫生不如死。”
平安忽然想到了跳车死亡的喜儿。
白氏停下手问清芷：“现在要帮你拔出簪子，还有什么要说的？”
清芷摇摇头，一滴泪顺着眼角流进发际，了无生趣地闭上双眼。
银簪被拔出，白氏一边用干净的棉布止血，一边用银针封住她的几个穴道。
事不宜迟，平安抓起带血的簪子，用清水冲洗一下，带上两个锦衣卫往惠民胡同赶去。

第164章 白氏医馆如今更热闹了……
平安这两日频繁请假，陈琰让阿蛮和小福芦都跟着他，阿蛮机智，小福芦稳重，三人遇事也好有个商量。
平安将发簪收好，解开马车上的绳套。
阿蛮道：“文官在城内街道上不能骑马。”
平安哪顾得上这个，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拽缰绳，打马往胡同口跑去。
两名锦衣卫紧跟其后，阿蛮和小福芦也借到一匹快马，往惠民胡同去了。
此时已将近正午，日头挂在头顶，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比早晚空旷不少，平安策马疾驰，他的身量已经可以驾驭成年马匹了。
耳畔疾风过耳，夹道鳞次栉比的建筑迅速的向后退去，平安的视线却从未有过的清明。
前世，老爹和二师祖必然看出了璐王丑恶又怯懦的本质，看出他与黑恶势力纠缠不清的关系，唯独缺少证据，无法将他们绳之以法，可如果任由大雍江山落入这等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将璐王驱离朝堂，他们只得联起手来，将支持璐王的官员尽数清理出朝堂，另立一个奶娃娃当皇帝。
他不敢想象，老爹和二师祖这样胸怀坦荡的君子，被逼到了党同伐异、拥立幼主的地步，内心该承受多大的痛苦。
所以来不及向任何人禀报，他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在幕后之人察觉前拿到证据，这一次，他要把这些阴沟里的蛇虫鼠蚁全部揪出来，让他们暴露在天光之下，让他们认罪伏法！
转眼间来到城东的惠民胡同，平安纵身下马，手里的马鞭抛给跟上来的小福芦，在最西边的一户人家敲门。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才这么几个人上门，就引来邻里们探头探脑。
“大娘，此间主人白天在家吗？”平安问一位大娘。
“在家，只是从不给生人开门。”大娘道。
身后的锦衣卫校尉撸起袖子：“小陈大人让一让，卑职把门撞开。”
平安赶紧拦住他，让他们都退后，然后缓慢沉重地叩门环三下。
探头的邻居越来越多，因为重叩三下为“凶信”，不知这菱娘子家里何人临终或已经离世了。
门内果然传来一个女声，问何人何事。
平安道：“红姐姐，清芷姐姐托来拿一件东西。”
院门立刻开了，一个三十岁上下，面容娇艳的妇人站在门内，通身艳丽的玫红，像一朵热情绽放的大牡丹花，唯独表情冷漠：“怎么，清芷死了？”
平安道：“能不能进去说话，姐姐，我将侍卫留在外面，只带一个女孩儿进去。”
红菱扫过门外的人，哪有什么女孩儿。
阿蛮道：“是我。”
红菱听到她开口说话，这才将二人放进门内，一边走，一边说：“看岁数，你得叫我红姨。”
说着，又问了一遍：“清芷死了吗？”
平安告诉她，清芷没死，但被姓赵的捅在胸口要害处，情况很凶险，并在昏迷前叮嘱他凭信物拿放在这里的东西。
红菱冷笑道：“什么信物不信物，那烫手的山芋谁要谁拿走。”
平安：……
红菱将他们请进屋里，转身去了灶房，从一个废弃的灶膛里扒出一堆木柴和一个油纸包，抖抖灰尘交给平安。
平安坐下来，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小簿子，一页一页翻看，可谓字字泣血。
“我早说不要轻信男人，她偏是不听。那姓赵的有什么好，贼眉鼠眼、笑里藏刀，倒不如像我一样嫁个七老八十的，熬死了还能分一点家产。”红菱拨弄着指甲上的丹蔻道。
一低头，平安和阿蛮正呆呆地看着她。
红菱自嘲道：“我也是睡迷糊了，跟你们小孩儿家说这个……小姑娘，别当真啊。”
阿蛮点点头。
“红姨也住过慈儿井吗？”平安问。
“没有。”红菱否认道：“那是养育小孩子的地方，我被卖时都九岁了，直接送到妈妈那里调教，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拿捏人的本事。”
平安一想，也有道理，拐来的孩子年龄不定，大孩子可以直接调教或发卖，像他堂兄陈平继那样，而婴幼儿只能安置在一个不易察觉的地方养大，再为他们盈利。
会是什么地方？
红菱又道：“不过我听她们说……‘慈儿井’虽然叫井，但地方很大，住着很多孩子，还有专人照料，待他们渐渐长大，嬷嬷会反复对他们说，他们是被人遗弃的孤儿，是大善人将他们养在此处，给衣给食，所以大善人就是他们的再生爹娘，要听大善人的吩咐。”
“大善人……”平安咕哝一句，又问：“他们是孤儿吗？”
“是个屁，哪来那么多好看的孤儿。”红菱道：“他们有些记事早的，分明记得自己有爹有娘，但为了不被打，只能尽力忘掉。”
平安暗道，清芷姐姐说得果然没错。
“话说回来，你小孩子家，不该管这事儿。”红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他们这些人，关系套着关系，别看宴月楼眼下查封了，赶明儿就得再开起来。这天底下天天都有被拐的孩子，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也要管。”平安起身道：“红姨，你收拾一下跟我们走，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不去。”红菱道：“有什么不安全，谁会想得起我这个人老珠黄的……”
“你不想去看看清芷姐姐吗？”平安道。
红菱嗤之以鼻：“谁要看她，猪油蒙了心，学什么不好，偏学菟丝附蓬麻。”
她嘴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手上却开始收拾换洗衣裳。
回到白氏医馆，想是听说清芷姑娘遇刺，大理寺来人了，北镇抚司也派了个小旗来质询，派了这么多人保护，为何还会发生这等事？
后来得知是清芷姑娘苦苦相求，守卫于心不忍，且将赵明远身上仔细搜查过，没有携带任何利刃，才放他们夫妻见了一面，未料两人才是你侬我侬互道相思，赵明远突然用清芷的发簪刺伤了清芷。
红菱闻言又奚落几句，大步走进医馆，如入自己家中，毫不客气地问伙计：“我住哪间房？”
伙计一时恍惚，还以为自家医馆改客栈了，又急忙腾出一间平时堆积杂物的客房，谁知这位姑奶奶一脸嫌弃地皱眉：“这屋也太小了，这么大的灰，怎么住人啊？”
伙计也不高兴了：“咱们家就这条件，姑奶奶您有钱住客栈去。”
“这话说的，我看清芷的屋子就很好，我就住她那儿了。”红菱道。
“清芷姑娘受了重伤，不能挪动。”伙计道。
红菱道：“那我勉为其难跟她挤挤。”
言罢，拎着衣物细软就进了清芷的房间。
“哎，这……”
平安拍拍伙计的肩膀：“算了，随她吧。”
片刻，红菱端着个铜盆出来，打一盆温水又进去。
平安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红姨在为清芷姐姐擦脸擦手，那细致劲儿，像对待一套珍贵的瓷器，片刻，窗扇被关上，想必是要帮她擦拭身体、换洗衣裳。
平安坐在院子里对着手札发呆，到了申时末刻，清儿散学回来了。
两人一起研究那份手札，逐一分析，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
在沈家吃过晚饭，平安才回到自己家，把自己关在卧房想到半宿，陈琰起夜时见他房里的灯还亮着，就去敲他的房门，问他怎么还不睡。
平安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册子，老爹翻看时，他甚至别过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娘亲随后推门进来，没说话，只是揉揉他的脑袋。
平安知道自己自作主张的东奔西跑会让爹娘担心，所以主动汇报了一整天的行程。
林月白告诉他：“爹娘知道你是好孩子，只要是你认为对的事，就大胆去做，你大了，爹娘做不到事事帮到你，至少不会处处羁绊你。”
平安抱了抱娘亲。
陈琰抖抖袖子，白他一眼。
平安又抱了抱老爹。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陈琰道。
平安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说回正事，陈琰又拿着那份手札问：“怎么不交给大理寺？”
“我不知道该不该交，这只是一份妓女的手札，而且清芷姐姐还在昏迷，根本不能作为证据。”平安道。
林月白道：“你有没有想过，解铃还须系铃人？”
平安低头沉默片刻，眼前又亮起来：“我知道了！”
……
次日休沐，平安起了个大早，不知怎的，阿蛮和小福芦闹别扭了，尤七站在大门口看热闹，说两人一大早打了一架。
“好端端的为什么打架？”平安奇怪地问。
“谁知道呢，姐姐打弟弟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尤七道。
“是吗？”平安没有兄弟姐妹，对此也没有任何概念。
再见到曹妈妈时，只见她眼底发红，问她出了什么事也不肯说。
平安忙叨叨的，也顾不得这些小事，把自己收拾妥帖便出门了。
再次来到白氏医馆，珉王也来了，听说他要整大活儿，赶紧带着府里的侍卫来帮忙。
白氏医馆如今更热闹了，从天潢贵胄，到三教九流，除了没有就诊的病人，啥人都有……
“作证？别开玩笑了。”红菱道：“你当清芷为什么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她不止一次想撺掇大家去报官作证，结果怎么着，不知从哪冒出来个姓赵的，三言两语就把她赎身从良了。楼里的姑娘们如今都是安于现状的，毕竟没有宴月楼，还有香月楼、抱月楼，有什么区别？”
“那是因为大家看不到希望，如果给她们希望呢？”平安道。
“你能帮她们摆脱乐籍？”红菱问。
“我能。”
平安问过顺天府和大理寺，如能证明是拐卖而非自愿卖身，是可以脱籍的。
“哈哈。”红菱干笑两声，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起身道：“我去帮清芷梳洗一下。”
平安朝珉王一摊手，他也不知道红姨在忙些什么，早晚都要帮昏迷不醒的清芷姐姐擦身、更换干净的衣裳，早上上一点淡淡的脂粉，入夜再卸妆、护肤，让她美美地躺在那里……
平安问珉王：“殿下认不认识教坊司的人？”
珉王想了想：“我娘宫里曾有一位女官，如今在教坊司供职，负责乐师调配。”
平安站起身来：“咱们进宫。”

第165章 当官跟当姐儿其实没多……
长春宫，淑妃命人端上茶果点心、时鲜水果，珉王开府后旬日才来问安，她已经几日没见儿子了，何况这次珉王带来了平安，她更是高兴，早就听说璐王府搜出了地宫，还被锦衣卫围了起来，偏偏宫人太监没人能把这件事说清楚，可把她憋闷坏了。
平安将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淑妃抚着胸口顺了口气：“总算畅快了。”
兴致来了，还让丁公公给她拿酒。
丁公公委婉劝道：“娘娘近来不是忌口吗？”
淑妃一脸扫兴，却也从善如流，又拿新鲜八卦跟他们做交换：“今早的消息，说璐王殿下中风了，半个身子动不了了，你父皇急急遣了太医去请脉。”
平安暗自揣测，是中风了？还是被中风了？
珉王的关注点比较奇怪：“为什么儿子搬出宫去，父皇来的次数都变多了？”
“你个臭孩子。”淑妃弹了他一个暴栗：“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珉王揉揉脑袋：“我咋不能说？”
平安叹了口气，这还用问吗？儿子终于滚蛋了，爹娘可以过二人世界了——这事儿在他家稀松平常，他可是从七岁就分房住的小孩儿，幼小的心灵受到的创伤要用很多顿烤鸭、涮锅、炙羊肉来治愈……
只是淑妃娘娘这么年轻，还在忌口，不知会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怀上小老五，如果天道有常，小老五依旧会来到世上，他也希望这是个带着期盼和祝愿降生的孩子，而非情势所迫，用来挽救危局的棋子。
说话间，教坊司的徐奉銮来了，向淑妃娘娘请安。
淑妃良善厚道，待下人极好，两人关系十分热络，聊了半晌家常才切入正题，淑妃请徐奉銮陪他们去见宴月楼的艺妓。
其实淑妃娘娘极想换上男装陪他们一起去的——活到这么大，还没逛过青楼呢。然后被身边的女官太监哭天抹泪地拦下来，只能叹着气目送平安他们离开长春宫。
宴月楼被查封，艺妓们被暂押在教坊司下属的一个小院内，不但有妓女，还有小童，荷娘子安排的人手每日送吃食，只是常有不方便之处，她们只得用带出来的体己银子贿赂看守，采买一些日用吃食。
珉王主动遣人去买了些衣物用品，他现在开府了，所有俸禄和岁赐都可以自行支配，他有得是钱！
除了接客逢场作戏的时候，这些艺妓各个情绪恹恹，目光空洞，仿佛整个人生都没什么盼头，活着死着没区别，压根懒得听教坊司的女官讲话，更不要说平安一个半大少年。
好在红菱来了，招呼大伙聚过来，打起精神听徐奉銮讲脱籍的事。
大家的目光这才有了点生气，三三两两凑过来，聚在院子里。
平安数了数，共五十七人，徐奉銮告诉他们，乐户想要脱籍或改业，难度还是挺大的，早些年偶尔会有朝廷特赦的恩诏，但赦免的大多是犯官子女，即便立功或有特殊贡献，也要经过地方官奏请，等待层层批准，再或者财政紧张时，也会开放赎买政策，令乐户向官府缴纳赎金，通过审核后也可以脱籍，但这种机会并不多。
那点微光也渐渐熄灭。
珉王提议，宴月楼的案子通了天，背后的股东们争相退还经营所得，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果再设一条，让他们另付一笔罚金作为赎买艺妓的赎金，可以从轻处分，他们一定很乐意。
平安摇头道：“大家遭遇拐卖，本该无条件脱籍，这样一来反倒名不正言不顺了。”
徐奉銮想了想：“还有一个办法，让她们以受人拐卖、强逼入乐籍为由，联结具状投告顺天府，只要所告之人罪名成立，顺天府自然会判其脱籍。只是乐户提告，无论情由先笞三十杖，除非找一位有声望的官员或士绅作保。”
艺妓们闻言，纷纷垂下头去，说了半天，一条出路都没有，别说有声望的官员，就连普通正经人都不想跟贱籍扯上关系。
有名气有声望的官员……平安在脑子里过了几个名字，扭头见珉王、清儿、阿蛮、小福芦都在盯着他看。
平安：？？？
“你就说你是不是官员，有没有名气吧。”珉王道。
平安：……
他倒不是顾虑别的，他的名气和别人的不一样，他从小在各个衙门蹭饭，被人逗大的，吃人嘴短，上了公堂也会觉得自己矮半截。
清儿眨眨眼：“平安哥哥，你不会害怕了吧？”
“谁……谁害怕了。”平安道：“我帮你们作保！”
唏嘘声四起，一个微弱的声音道：“小公子，你不在意我等贱籍……”
“贱的从来不是你们，是害你们和欺负你们的人。”平安认真道：“只是有一点，脱籍以后，能找回家人的自然最好，若是找不到，或家族无法接纳，就要做好自力更生的准备，会比从前的日子要苦要累，这也是歹人们肆无忌惮的原因。”
艺妓们似乎有些焦虑，她们无依无靠，手无缚鸡之力，偏偏拥有出众的美貌。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便脱了籍，出去讨生计，也难保不被人惦记，再次堕入地狱。
红菱不耐烦道：“诶呀，瞻前顾后的干什么？先脱籍再说，最不济像我一样嫁个七老八十的商人，熬死了还能分点家产……”
“……”
红菱又道：“难不成你们真以为宴月楼的日子好过？让你们端着名妓的范儿，卖艺不卖身，是为了让人追着捧着，心甘情愿地为你们一掷千金。
“再过五年、十年，你们老了，不值钱了，楼里进了新的姑娘，有人赎身从良还好，若是黑窑子、黑堂子肯花大价钱，还得叉开腿去卖铺，一天六七个，那才叫人间地狱。他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吗？‘世间万物俱增价，老去文章不值钱’，这当官儿跟当姐儿其实没多大区别。”
正在喝茶的徐奉銮险些呛着。
“红姐，说话注意分寸，徐奉銮在呢，还有小孩子。”有人提醒红菱。
红菱干咳一声，稍稍收敛几分，又对她们说：“姐姐我话有点糙啊，只是想明白告诉你们，别觉得自己过得是官家少爷小姐的日子，现在的锦衣玉食都是有代价的。脱了乐籍，再苦再累，只要是为自己活着，好歹有个奔头，人得把命捏在自己手里，才能谈日后啊。”
平安率先鼓掌：“红姨说得对！”
清儿和阿蛮跟着鼓掌，院子里渐渐响起掌声，从零散到稠密，好似炸响的春雷。
……
要想知道宴月楼背后真正的东家，就要先状告明面上的东家荷娘子，再通过审讯得到线索。平安打算为艺妓们写诉状，花了小半天时间积累素材，有清芷姐姐的手札做引，效率要高很多。
这个过程中还另有收获，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几个年纪尚小的女孩儿和男孩儿合力拼凑慈儿井的场景。
“我记得里面很大，七拐八绕，根本找不到出口，每半个月会被背出井口去外面放风，晒晒太阳，大家轮着出去，但出去的时候必须蒙着双眼，所以慈儿井的入口具体在哪儿，根本无从得知。”
“我记得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山洞，洞里有河，有石笋，还总滴水，我的铺位常年潮湿，为此还跟人打了一架，我们几个打过架的还被人在手臂上刺了一朵花。”
说话之人是个盲女，她撩起衣袖，平安果然看到一朵赤红色的曼陀罗花。
平安问：“你的眼睛是……”
盲女道：“来到宴月楼不久，一觉睡醒，眼睛火辣刺痛，什么也看不见了，荷娘子说是哭瞎的。”
平安又问了其他几个盲女，果然都有曼陀罗花的印记，猜测是她们性格泼辣、好斗，难以制服，但又舍不得她们的美貌，便弄瞎双目变成盲妓，让她们变得顺从，同时取悦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
“我倒不是被刺瞎的，我是天生看不见。”其中一个盲女站起来说。
平安眼前一亮：“你出来放风时，可还记得附近的声音或气味？”
“你还真问对人了，我的耳朵和鼻子很灵。”那盲女性格开朗，打开了话匣就停不住：“我听见过诵经声，闻到过檀香味，我说慈儿井一定在一座寺庙里，她们却不信，因为寺庙清净，小孩子的哭声很难掩盖，轻易就会被人发现。”
“本来就是嘛，寺庙里藏几十个孩子，你们说她离不离谱？”另一个女孩打趣道，大伙嘻嘻哈哈地笑出声来，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我倒觉得有可能，那入口很深，下到井底后，还要往下走很久，地面未必听得见哭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提供了许多线索，平安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
回到白氏医馆，平安拿给小师兄看。
凌瑞从床榻上起身，铺纸研墨，仅凭记忆在纸上框出了齐州的大致轮廓，然后对着宣纸陷入沉思。
平安知道小师兄为了查黑虎会的案子，看过很多地方志，在齐州的风土人情、水文地貌上下过功夫，也不打扰他，静静地坐在一边等着。
凌瑞道：“她们所说的山洞、石笋、地下河，应该是溶洞，所谓的‘慈儿井’，就是在地面凿井，贯穿到溶洞。溶洞里的钟乳会减弱声音，若是香火鼎盛的寺庙，诵经与法事声也会覆盖孩子的哭声。
溶洞……平安记得齐州不是喀斯特地貌的典型分布地。
凌瑞在齐州西南角画一个小圈道：“齐州溶洞极少，大多集中在石源和何乌县一带……”
平安惊呼：“如果同时搜查附近州县的所有寺庙，应该会有所收获！”
“是极。”凌瑞站起身，立刻开始收拾衣物：“事不宜迟，我要尽快去齐州见家父。”
平安道：“可是你还病着。”
“已经大好了。”凌瑞道：“通信耽搁时间，还易泄露风声，我去向庶常馆申请游学，一路住官驿，还可以随时换马，既快又稳妥，五日之内即可赶到。”
平安拦不住凌瑞，锦衣卫却不干了：“上峰命我等保护好凌庶常，寸步不离，您不能走。”
“那你们就跟着我。”凌瑞说着，大步去向白氏和沈清儿道谢辞行。
平安从荷包里掏出四张汇票，分给四个校尉一人一张：“四位大哥辛苦一趟，我去向罗大人签牌票，你们务必保护好凌庶常，咱们在翰林院门口汇合。”
……
平安本来也是打算去北镇抚司的诏狱见高泰的，一是想看看这家伙招认了什么，二是想观察记录使用乙酉迷麻醉后的身体状态。
罗纶已经放弃挣扎了，先给他签了外派手下的牌票，又写了一道提审的手本，让人带他去诏狱。
平安一脸羡慕：“四凤叔可真神气，我以后也想……”
“你不要想。”罗纶说着，将他撵出签押房。
平安来到诏狱，穿过九曲回折迷宫一样的的廊道，掌灯的狱卒对他说：“那日高泰被抬进诏狱时，嘴里念念叨叨胡言乱语，说什么……‘吃人的虎，昧心的狼，成斗的银子坐殿堂，帽子底下两张口，一口吞金一口酒。’
平安咕哝：“还挺押韵……”
“但这家伙是个硬骨头，彻底醒来后就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麻醉初醒时出现胡言乱语的症状，倒也不奇怪，但高泰骂老板的话他都听得懂，“吃人的虎”是黑虎会，“昧心的狼”是璐王，“帽子底下两张口”，是说往来官吏的贪婪和奢靡，而“成斗的银子坐殿堂”是什么意思？谁家大聪明把银子放在殿堂里？璐王殿下吗？
他隔着栅门看了高泰一眼，满身血污，已被打得不成人形，嘴里塞着一颗麻核桃，用绳索捆在后脑勺，手脚被铁链固定在刑架上，整个人挂来了起来，没有一丝生气。
人都已经这样了，再问麻醉后的症状也没有参考意义了。
“这家伙是练过的，一晚上自杀了七回，花样百出，得亏兄弟们盯得紧。”狱卒道。
平安让狱卒把他嘴里的麻核桃取出来，站在门外问：“你曾经也是被他们拐卖的孩子，被训练成了死士，对不对？”
高泰纹丝不动。
“十四年前，是你放了我小师兄一条生路，对不对？”平安问。
高泰依然没有反应。
平安心中忐忑，不会把脑子麻坏了吧？
“其实你心底还是有一丝良知的。”平安又道。
高泰听到这话，像被侮辱了一样，往墙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要杀便杀，真他娘的矫情。”
还好，脑子没坏。
话音刚落，高泰又要咬舌自尽，一名看守眼疾手快冲上去掐住他的脸颊，将麻核塞回他的嘴里，还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您看，就是这样油盐不进。”狱卒摇摇头，带平安沿着漆黑的甬道往外走。

第166章 平安，不要怕
“赵明远呢？”平安又问。
“比高泰配合得多，就是滑不溜手，嘴里都是实话，没一句有用的……”狱卒道：“此人又不比高泰强壮，弱不禁风的太容易死，得靠慢工出细活。”
平安点点头，站在栅门外，狠狠瞪了那个冠冕堂皇的畜生一眼。
……
为防消息泄露，凌瑞和平安约好，将他们发现慈儿井线索的事保密十日。
这十日里，清芷姑娘在大家悉心的照料下终于醒了，幸而那支发簪扎偏了几分，没有伤及脏腑，只是失血过多，气虚体弱，没个三两年补养不回来。
赵明远家有得是钱，老家还有亡妻留下的两个孩子，红菱这几天频频往外跑，趁着赵家老家还没来人，将家里值钱之物变卖一空，窖藏的银两拿了一小半，唯恐官府抄家时追责，才没有多拿，总之是可着劲儿的帮清芷转移财产——反正姓赵的也出不来了。
平安也没闲着——好吧，是六太保没闲着，被他使唤的团团转，传令齐州卫所，到处搜集证据。
八月初一，是平安和小师兄约定的日子，顺天府外，沉闷的鼓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今日皇帝罢朝，所以一大清早，平安就带着宴月楼的艺妓们来到了顺天府。
“什么声音？”三班衙役都有些懵：“又有人击登闻鼓告御状啦？”
“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近呢……”
“是咱门口的鼓！”一个班头率先起身，招呼大家：“快快快，有人击鼓鸣冤，准备升堂！”
登闻鼓响，堂官必须立刻升堂，这是祖制，但不代表上下官吏鼓励这种话激进的诉讼方式。
一群衙役提着沉重的水火棍冲出大门，正准备给击鼓之人一点颜色瞧瞧，班头刚迈过门槛便愣住了，后面的人一个挨一个地撞在前人身上。
“乖乖，我不是在做梦吧？”为首的官差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天知道顺天府外的空地上站着五十多个当红名妓，会给一个普通底层警务人员带来多么的大的视觉冲击。
土猴子误闯天宫之感……
平安扔下鼓锤，伸出手在班头眼前晃晃，让他回回魂：“本官司值郎陈平安，为宴月楼艺妓作保，提告宴月楼诱拐、略卖良人、逼良为贱，请周府尹立刻升堂。”
……
今日难得不用早朝，周府尹又在签押房里歇了一觉，迷迷瞪瞪被鼓声敲醒，下人来报说大事不好！宴月楼全体艺妓站在了顺天府大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已经把门口大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周府尹赤脚下地，一边催促侍从为他更换官服皂靴，一边问匆匆赶来的师爷：“宴月楼被查封，里面的妓女小童都被教坊司扣押了，怎么会到这里来？”
“有人作保。”师爷伏在他耳边道：“陈部堂的儿子。”
“陈平安？”周府尹惊讶道：“这孩子闹得哪一出啊？”
“不知道，不敢问。”师爷道：“是否派人去兵部知会陈部堂一声？”
“快去。”周府尹道。
“是，”师爷又问：“外面的人怎么办？”
“带进二堂。”周府尹道。
一般处理机密或敏感的案件，会在二堂审理，以防舆论影响，五十多个妓女娈童击鼓鸣冤，简直闻所未闻，谁敢在大堂公开审理？
师爷一脸为难：“登闻鼓响，必须升大堂，这是规矩。”
周府尹“啧”地一声：”这孩子真会让我作难……击鼓升堂吧。”
大堂外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周府尹终于露面了，阔步走到大案后端坐下来。
堂下百姓给大老爷磕头，如倒伏的麦田。
周府尹令众百姓起来，一拍惊堂木道：“堂下何人击鼓？”
“回府尊，是司直郎陈平安。”直堂吏道。
“请上堂来。”
京兆尹位居正三品，用银官印，视同封疆大吏，只需对皇帝负责，平日里除了对首辅、吏部尚书，都察院正副都御史等大佬恭敬逢迎，其他人一概不用买账，自然也不会太把平安一个半大孩子放在眼里。
但他看在郭恒的面子上，对平安还算假以辞色：“平安，今天没有上学吗？”
“回府尊，下官今日告假了。”平安道。
“平安啊，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读书最忌讳一曝十寒，你为一群青楼艺妓告假，也太不知轻重了。”
平安闻言反问：“请教大人，什么是重？什么是轻？”
“对读书人来说，修齐治平继往圣绝学是重，三教九流豪厘之争是轻。”周府尹不假思索道。
平安昂着脑袋：“可师长告诫下官，天生孔圣，仁教爱人，继生亚圣，教化后人‘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至理。”
周府尹似笑非笑：“你读得是哪本《孟子》？”
平安闻言一愣。本朝官方指定的科举教材中，《孟子》比前朝版本阉割了整整八十五段，这些“民重君轻”的激进思想，统统被太祖他老人家做了删减。
当然，在后来士大夫们的不断据理力争之中，全本《孟子》渐渐在坊间开放，只是不作为科举考试用书，而不再被视为禁书了。
平安没想到，周府尹竟然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对他上纲上线起来。他总不能在大堂上当着众多百姓的面说：“我就是不遵祖制，读了《孟子全篇》，你来抓我呀！”
平安灵机一动，道：“这话不是在书上读的，家父在国子监任职期间，陛下多次亲临讲学，下官有幸旁听，亚圣的这句话是讲到太祖遗训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八个字时，陛下亲口引用，难道府尊大人忘了吗？”
“这……”周府尹噎住了。皇帝赴国子监讲学，他这个京兆尹自然在场，可陛下说了那么多话，谁记得住每一句？
“本官自然记得。”周府尹沉着脸道。
场外百姓一头雾水，说好的逼良为娼的大案呢？怎么专讲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平安心知肚明，周府尹说这么多，一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掌握主动权；二是为了教训他，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三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家长来把他领回家去胖揍一顿，然后说几句冠冕堂皇的漂亮话糊弄百姓，草草结束这场官司，把影响降到最低。
周府尹心里也苦，他与陈琰同僚一场，并不是有意为难陈平安。但毕竟宴月楼案牵涉到璐王殿下，涉及宫闱秘辛，他有几个脑袋敢公开审理？
说话间，陈琰到了，周府尹如见救星，婉言让他管管他家儿子。
谁知陈琰一脸客气地笑道：“琰乃兵部官员，照说无权旁听顺天府审案，不过既然府尊热情相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府尹：？？！
“彦章，你……”
话音刚落，一众官差拨开围观的人群，护送两个红袍官员一前一后走进来。
一位胸前补锦鸡，另一位则是獬豸。
天子脚下的百姓都是有见识的，眼见这么大的官都来了，知道定是个通天的大案了。
“郭部堂，沈副宪。”周府尹一脸惊讶地起身行礼。
京兆尹与兵部侍郎虽然平级，但陈琰为表尊敬，还是会自称一句“下官”，郭恒和沈廷鹤则不一样，属于少数几个可以牵制周府尹的大佬。
“明府不必拘礼。”郭恒道：“我二人无意插手顺天府审案，只是此案由陛下亲自过问，本官和沈副宪代表吏部和都察院，过来旁听一二。”
周府尹脸上一阵青白交错，终于憋出一句：“给三位大人设座，升堂。”
平安这才收起一脸惊讶，朝两位师祖作揖，一时也有点不知所措。
他只是寻常捅了个马蜂窝而已，怎么把两位师祖都给捅出来了？
“平安，不要怕，拿出诉状来念。”沈廷鹤提醒道。
平安心思稍定，展开诉状，开始朗读。
周府尹简直要疯了，有没有这样惯孩子的？没有房顶拦着，你们要送他上天是吧！
但诉状读到一半，周府尹就发觉自己小看这个孩子了，这份诉状条理清晰，内容翔实，功底十分扎实，十二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也难怪这些个大佬都对他另眼相看。
且平安的声音抑扬顿挫，煽动性极强，寥寥数语，令围观百姓群情激奋。纷纷嚷着请大老爷为这些无辜女子和小童做主。
谁家没有孩子？
连御史的儿子都会被拐卖，谁敢担保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家头上？
“肃静！肃静！再敢喧哗，以咆哮公堂论处！”衙役呵斥一声，百姓的情绪被扑灭下去。
周府尹令人调取了所有艺妓的户籍和卖身契备案，立契人除了这些艺妓之外，一概都是荷蓁蓁，亦有官媒见证。
这些契书格式正确，原籍现籍都有备案，艺妓们也都承认亲笔画押，单从文书上看，找不到任何问题。
平安却将一沓文书呈上：“下官略费了些功夫，挨个去他们的原籍向里保查问过，结果令人震惊，五十七名艺妓，无论男女，一律查无此人！”
平安此言一出，百姓又是一片哗然。
周府尹皱眉翻看那些文书，来自齐州的多个州县，都是契书中原籍里保出具的证明，不同的纸张、不同的字迹纷纷指向一个事实，艺妓们的原籍确系伪造！
周府尹和师爷都在惊叹，如此巨大的工作量，你管这叫“略费了些功夫”？
转念想想这孩子平时跟谁搅在一起，倒也合理了。
周府尹从签桶中扔出一根火签：“提宴月楼鸨母荷娘子及涉案官媒过堂。”
两刻钟后，荷娘子被带到堂上，她做寻常妇人打扮，穿一身普普通通的马面裙，粉黛薄施，姿态优雅，一脸的从容干练。
敢在京城地面上开青楼的，自然有恃无恐，旁的不说，顺天府上上下下少不得上供打点，从艺妓们击鼓鸣冤开始，她就收到了消息，在家梳洗打扮，等待公差上门。
但当她看到那些里保出具的证明文书时，才略显慌乱，五十七个里甲，五十七份文书，居然在十日之内收集起来，还要刨去来回通信的时间，这是如何做到的？
“府尊，民妇是冤枉的……”荷娘子强自狡辩道。
大堂外看热闹的百姓，都是被平安的诉状煽动过的，其中又巧妙的安排了几个气氛组，带起一片谩骂。
“逼良为娼还说自己冤枉。”
“开青楼的果然没有好东西！”
“衣冠禽兽！”
眼见臭鸡蛋烂菜叶子就要往堂上招呼，皂班的衙役排成一排挡在了大门口，水火棍往地上一戳，这才免于一场哄乱。
荷娘子胡乱解释道：“府尊明鉴，这些女子都是没有户籍的流民黑户，流亡至京城后，无以为生计，自愿投身乐籍，民妇为了收留她们，便在文书上做了一些手脚，虽有违法之处，但也是出于善心，没料到墙倒众人推，被反咬一口，万望府尊恕罪。”
周府尹一拍惊堂木：“荷蓁蓁，你可知伪造户籍已经酿成大罪？”
“民妇知道，愿缴纳罚金，从速整改。”荷娘子道。
天子脚下都是骄民，岂是那么好糊弄的，围观百姓再次喧闹起来。
“收留，说得如此好听！”
“我家如何收留不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仙女？”
“懂了懂了，改日偷了富人钱财，也可以说是大发善心替人分忧。”
“肃静肃静！”衙役们努力压制百姓的情绪。
周府尹眼见压不下去，但求事态不要恶化，引起民变，当即扔出一支火签：“来呀，将荷蓁蓁及几位官媒暂且收监。”
当即有人上来为荷娘子戴上镣铐。
“今日审案到此结束，诸位放心，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这样的事，本官定会给出一个交代，如今案情尚有诸多疑点，待本官严加审问之后，择日宣判。”周府尹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不能退！”有人发出一声怒喝：“请大人公审！”
“请大人明察！”
人群齐声高呼，声浪惊飞了枝头的鸦雀。
平安看着自己捅出来的马蜂窝，一脸人畜无害地笑道：“府尊大人，众怒难犯呀。”
周府尹脸上阴晴变幻良久，只得重新坐回到大案之后，犹豫地扔下一支火签：“用刑！”

第167章 像是另有主谋。
北镇抚司诏狱之中，两名狱卒打开关押要犯的牢门，将赵明远提了出来，套上沉重的枷锁、镣铐，押上囚车，一路护送往顺天府去。
赵明远来到顺天府大堂时，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昏厥于地，两手指节都是紫黑色的血纹，软趴趴地变了形状，唯有指尖上养着的染着大红色丹蔻的指甲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她的十指已被一种叫做拶子的刑具全部夹碎。
赵明远一瞬间心如死灰，他在诏狱里与锦衣卫虚与委蛇，就是指望荷娘子捞他一把。而荷娘子名妓出身，长袖善舞，游走于达官显贵之间，是名士雅集的座上宾，如今却像个破抹布一样摊在地上，把他残存的侥幸全部浇灭。
周府尹一拍惊堂木：“赵明远，你为何用银簪重伤妻子？”
“因为……”赵明远还想再提“水性杨花”那套说辞。
只见府尹拨弄着签筒，冷声道：“你们之间的那些勾当，荷娘子已经招认，本官知道你只是受人唆使，能不能从轻发落，看你的表现。想好再说，须知堂上大刑不是摆设。”
这是堂官审案的常用伎俩，不过对于人犯来说，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几乎屡试不爽。
却见赵明远一脸蒙受奇耻大辱状：“大人容禀，草民只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给宴月楼供茶的。宴月楼开业之初投入巨甚，现银周转不开，曾以两成干股向草民换茶钱。前两年我与名妓清芷姑娘一见如故，便又用那两成干股为清芷赎身从良，娶做妻子，荷娘子让我直接将干股转赠给了庆平伯府的四公子，为得是搭上璐王殿下的关系。
“但草民对清芷姑娘的情谊天地可鉴，街坊邻里都可作证，草民是打心里头敬重她爱慕她，为了她，莫说两成干股，就算舍弃全部身家也在所不惜。
“谁曾想那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只与草民恩爱两年就变了心，紧接着，草民莫名其妙遭人绑架，她却重新回到宴月楼去勾搭十六七岁的小白脸，府尊明鉴，草民好歹也是个男人，试问堂下众人，哪个男人能接受这等事！”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唏唏嘘嘘地议论起来，莫说男人共情他，连女人都开始同情他。
周府尹又问了他被人绑架的细节，赵明远交代，在某次深夜回家的路上，想到妻子爱吃那家的豌豆黄还在营业，便使唤家人去买，自己则跳下马车往家里走，不知从哪里窜出三个半大孩子，二话不说将他打晕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一处破败的民居，自己被五花大绑关了整整十日……
直堂吏翻看之前的审问记录，与家人口径一致，据那些绑架他的小乞丐供认，是收到一个黑衣人的钱财和命令，让他们绑架赵员外。
平安这才明白什么叫“滑不溜手”，难怪锦衣卫拿他毫无办法，果然句句都是实话，句句没有用处。他严重怀疑提审他的锦衣卫都理解并同情他，才会放他嚣张到现在。
敌人显然比他们想象中的狡猾得多，案情也因此陷入了僵局。
周府尹唤一声“来人”，就要严刑逼供。
一直一语不发的郭恒突然开口道：“那几个绑架此人的小乞丐现在何处？”
直堂吏道：“暂押在大牢之中。”
“请明府传他们过堂。”郭恒道。
周府尹不明就里，那三个小乞丐根本审不出半句有用的话，可天官大人发话，他也只得点头，令衙役去提人。
三个小乞丐看上去不到十岁，常年欠缺营养，面黄肌瘦，眼大无神。郭恒捏了捏其中一个孩子的胳膊，问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年纪大一些的孩子上下打量他的官袍：“大官人。”
郭恒微哂：“文武百官之中，只有内阁首辅可以与我平起平坐。”
三个孩子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给你们一个发财的机会，看到那个人了吗，给我打，往死里打，我给你们立个字据，打死了非但不用偿命，还有功，每人赏银十两。”
“十两？！”
赵明远惊呼：“大人这是何意？”
“郭部堂……”周府尹欲言又止。
沈廷鹤此时也开了口，对直堂吏道：“报狱中暴毙而亡，行文都察院，本官亲自核准。”
“沈副宪……”周府尹当时害怕极了，压低声音道：“百姓们都看着呢。”
堂外百姓也都懵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让嫌犯殴打嫌犯？而且听他们的意思，分明就是要隐匿真相，把赵明远打死在公堂上。
岂有此理！
众人看向刚刚喊得最大声的几位，谁料他们这时候倒成了扎嘴葫芦，不吱声了，导致大伙想跟着起哄都没人起头。
陈琰也道：“明府，有荷娘子的供词足矣，此人已经没什么用了，留着碍眼，打死干净。”
平安惊讶得看着三位家长，原来在捅娄子这方面，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哇。
周府尹心想，这叫什么话，如果碍眼的嫌犯都可以打死，他这个府尹早就脑袋搬家了。
“十两，当堂兑现。堂外百姓都是见证。”郭恒催促小乞丐道。
周府尹来不及阻止，三个小乞丐已经红起眼来，朝着赵明远恶狠狠地扑了上去。
赵明远惊慌之下本能地躲闪、抱头、翻滚，三个小乞丐全力将他扑倒，拳拳到肉。
百姓们随着四人打斗，发出一声声惊奇的唏嘘，仿佛在看一场激烈的相扑比赛。
威严的顺天府大堂演起了全武行，周府尹一手支在大案上，扶额叹气，这场闹剧一过，他这个府尹也算做到头了。
小乞丐动作益发凶狠，一拳一脚全都落在要害处，赵明远终于被激起了求生欲，奋力登开一个，然后用镣铐上的锁链做武器，狠狠抽在另一个的肩背，最后将铁锁套在力气最大的乞丐的脖颈上，狠狠勒住，手背青筋暴起。
周府尹这时才看出点端倪来。
“来人！”周府尹怕真的打出人命，令人上前拉开了四人。
赵明远被打得鼻青脸肿，两眼通红，怒视着郭恒：“你想灭口。”
郭恒对直堂吏道：“再加一条，此人诽谤朝廷命官。”
“是。”
郭恒坐回旁听席，朝周府尹颔首。
周府尹一拍惊堂木：“赵明远，你虽清瘦，好歹是个衣食无忧的成人，今日带着手铐脚镣都能打败这三个乞丐，当夜为什么会被他们轻易绑架？”
“是……是他们从身后给了草民一闷棍。”赵明远狡辩道。
“可你之前的供词中白纸黑字写着，看到三个半大孩子合力将你扑倒打晕，他们从身后给你闷棍，你是怎么看到的？”
“我……”赵明远眼珠乱转，思考狡辩之词。
“还想狡辩，给我动刑。”周府尹烦躁地丢出一根竹签：“夹棍烙铁，十八般花样给我上！打死了有郭部堂、沈副宪兜着！”
也不知他是在恼恨赵明远狡猾，还是逼急了眼开始跟两位大佬置气。
衙役端上火炉，举起一根烧红的烙铁，滋滋冒着白烟。
“我招我招，我全都招！”赵明远急道：“这三个乞丐是受我指使，所谓绑架，是草民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满堂皆惊。
“动机呢？”周府尹问。
“为了诓骗我妻子回宴月楼挂牌献艺。”赵明远道。
“勾引凌瑞？”
“是……凌砚在齐州调查的黑虎会，高侍卫让清芷重回宴月楼，诱惑凌瑞吸食合浦融，清芷不肯，便想到了这个法子，威胁清芷跟他们合作。”赵明远道。
平安道：“清芷姐姐为了救你不顾性命，你为什么要杀她？”
“事情败露了，她是最重要的人证，自然是为了灭口。”赵明远道。
“没有一丁点愧疚吗？”平安问他。
“愧疚什么？她本就是我买回来的，用在何处，不该由我说了算吗？”赵明远道。
平安咬了咬后槽牙：“畜生。”
“畜生！丧尽天良！”堂外百姓破口大骂，虽然大多数人没听明白原委，但有人起哄，跟上就对了。
周府尹又问：“你和高泰、荷蓁蓁都是黑虎会的人？”
“只有高泰是黑虎会的人，我和荷娘子只负责宴月楼的经营，听命于高泰。”赵明远道：“黑虎会每年源源不断地向我们供应新的姑娘或男童，我们会为他们伪造一份原籍，然后充入乐籍，调教一段时间即可接客——他们都是卖艺不卖身的，任何客人都不可例外，除了地宫那位……嘲风公子。”
赵明远说得很隐晦，以至场外百姓听得云里雾里，只有堂上之人明白他说得是谁。
“嘲风公子的地宫是何时建起的？”周府尹问。
“是陛下登基之初随宴月楼而建，送给嘲风公子的册封之礼。”
“谁送的？”周府尹问。
“黑虎会。”赵明远道：“黑虎会在京城有一位掌权人。”
周府尹直起身子：“是高泰吗？”
“不是，但草民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份，草民与荷娘子，只能与高泰单线联系。其实我们都怀疑那就是嘲风公子本人，毕竟高泰是嘲风公子的侍卫，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依据。”赵明远道。
“黑虎会接近嘲风公子的目的是什么？”为免日后在皇帝面前不好交差，周府尹企图玩个文字游戏，把璐王摘出来——至少要做出个姿态。
赵明远再次强调：“不是黑虎会接近嘲风公子，我们怀疑嘲风公子就是京城的掌权人。”
“……”
周府尹朝做笔录的小吏看去，此人也是个愣头青，低着脑袋奋笔疾书，都不抬头看他一眼。
周府尹只好换个问题：“你呢？你不惜当街杀妻，目的又是什么？”
“若非嘲风公子的地宫被人发现，用合浦融勾引凌瑞的罪名就会栽在清芷头上，不但宴月楼毫发无损，所有人都会相信我做了绿头王八，出于‘义愤’杀妻，最多判个赎刑。可我不杀她，被她捅出宴月楼的事来，杀头是最轻的。”赵明远道。
周府尹微叹口气，等赵明远在口供上画押，才令左右衙役：“将荷娘子泼醒。”
一瓢沁凉的水兜头浇下，荷娘子在地上抽动几下，渐渐苏醒，被左右架起，半晌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将赵明远的口供念给她听。”周府尹道。
做笔录的小吏起身，将口供念了一遍，五十七名艺妓又将宴月楼凌虐残害他们的手段一一当堂陈述。
荷娘子登时面如金纸，再熬下去也没了任何意义。
遂将他们如何贿赂府衙、县衙官员和胥吏伪造户籍；如何用剧毒药物将性烈的姑娘双目刺瞎，让她们变得乖顺；如何将每年最漂亮的男童阉割，送入达官贵人的府邸做娈童等罪状，一五一十地招供出来。
过程之残忍，令围观百姓愤怒高呼：“将他们碎尸万段！”
胥吏拿着口供，帮助荷娘子用完全碎裂的手指按了手印。
周府尹一脸为难地看向旁听的三位，怕是只能审到此处了。
郭恒理了理宽大的衣袖，不再说话。
周府尹当堂宣判：荷蓁蓁、赵明远，伙同地方帮派，诱拐良家子女，逼令为娼，证据确凿，依律拟判凌迟；宴月楼内五十七名妓女、娈童，以及被宴月楼发卖的娈童，由顺天府会同教坊司重新核实身份无误后，可脱离乐籍，恢复民籍，由官府遣返原籍，无家可归者妥善安置。将荷蓁蓁、赵明远家产罚没变卖，补偿受害之人，以资生计。其余涉案官吏、人员，经调查后再行定罪，择日宣判。
附：顺天府将严查在京所有私营妓馆，有此情状者坊甲连坐，官吏纵容者以同罪论处，并将一干证词行文齐州按察使司，辅助地方破获黑虎会略卖人口案。
百姓一片欢呼，堂上的艺妓们有哭有笑，也有人呆滞地望着门外湛蓝的天空，他们像羔羊一样被人控制、玩弄了十几年，此刻终于恢复了自由之身，却对未来之路更加迷茫。
平安知道，荷娘子、赵明远都只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只有撬开高泰的口才能知晓。
堂审之后，平安作为保人，须带着艺妓们回到教坊司的小院儿，等待教坊司派人来核实。
周府尹一筹莫展，站在大案后沉默半晌，才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将郭恒三人请至后堂说话。
“审出这么个结果，得尽快进宫，请陛下示下。”周府尹道。
郭恒道：“圣上玉体欠安，今日辍朝，除了军国大事，寻常政务暂时交由阁老们处理。”
“璐王殿下是黑虎会的掌权人，这也叫寻常政务？”周府尹压低了声音道。
“不是还没有充足证据吗？”郭恒道。
“真审出证据不就晚了吗？”周府尹道。
郭恒道：“明府，稍安勿躁。依我对璐王殿下的了解，不像他一个人能做得出来的。”
“那当然，自然是有同党啊。”周府尹道。
“也不像。”郭恒道：“像是另有主谋。此事先不要告知陛下，不是还要搜查荷蓁蓁的住所吗？等待搜查结果吧。”
周府尹也没了主意，只得拉上郭恒道：“这边有了结果，下官再派人去向大人禀报。”
郭恒道：“等你消息。”
四人便分道扬镳，各自回衙去了。

第168章 阴府鬼吏不够使，都来……
次日，平安得到两个消息。
一是顺天府对赵、荷二人住处的搜查结果，这三人太狡猾，宅子各有三四处，官差们掘地三尺，搜出所有现银，查封其名下各个钱庄的存银，尽管数额巨大，可对于日进斗金的宴月楼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大量白银不知所踪。
再说搜出的两箱往来信件、拜贴、账目，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交际、风花雪月的词曲、家中日常开销，堆在顺天府后堂，二十几名胥吏连夜检查，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其实不足为奇，宴月楼查封这么久了，有用的信件恐怕早被销毁了。
第二个消息是罗纶亲口告诉他的，十分振奋人心，凌瑞抵达齐州之后，凌砚迅速调遣官兵，联合按察使司和地方州县衙门，将石源、何乌等州县的所有寺庙进行了突袭检查。果真捣毁了一个依溶洞而建的地下窝点，内中藏有八十多个相貌出众的幼儿，几个妇人在照看，十几个壮汉昼夜轮班看守，而窝点的出入口竟开在当地香火最旺的送子娘娘庙背后。
据前来求子的香客称，进入这座娘娘庙中，若听到孩童哭声，说明子女缘分将至，但不能轻易往后山看，若看到有人背着孩童在后山上走，则到手的机缘就要流失了，以致附近州县渴求子女的百姓纷纷前来上香，并谨守规矩，不敢乱看。
香火旺盛的寺庙，很难听到一点微弱的声音，而长期求子不得之人往往看上去神神叨叨，即便有人说自己听到了孩童哭声，也会被旁人一笑置之，觉得他们是想孩子想疯了。
以此作为掩护，这个“慈儿井”存在了二十多年，源源不断地有孩童送进送出，竟无人察觉异样。
那些看守和照看孩童的妇人不堪用刑，三木之下争相招供，这些孩子不是什么“大善人”收留的孤儿，是从各州县诱拐而来幼童。
齐州盛产俊男美女，挑选一些长相漂亮的孩子并不难，相貌好看的留下来养大，然后分个三六九等，送去不同的妓馆调教，再销往全国各地，这算较“好”的出路，因为相貌平平的会被送往各个窝点，极少有运气很好的被卖到普通人家，其余的会弄成残障去乞讨，手段极其残忍，罪行罄竹难书。
而所谓“大善人”的真实身份，竟是闻名乡里、乐善好施的乔三德乔大善人。此人接到消息，连夜出逃，在码头被人抓获。
原来穷凶极恶、恶贯满盈的黑虎会掌权人，竟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乡绅，曾以“乡评善士”入选粮长，还获得过朝廷表彰的旌表和冠带，先帝在位时还曾进京面圣。
眼下此人已由地方卫所接手，用囚车解送京师，直接送往锦衣卫诏狱。
因此北镇抚司首先得到了这个消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罗纶都目不忍视。
平安咬牙道：“真是衣冠禽兽！”
罗纶喟叹一声：“阴府鬼吏不够使，都来阳间做了官。”
“这个乔三德有没有招供，京城的那位掌权人到底是谁？”平安问。
罗纶摇头道：“只供出了高泰。”
“又是高泰……”平安道。
其实最该审问的是璐王殿下，可惜这家伙已经“中风”了，且唯一有资格审他的皇帝亲爹又又又病了，这次病得很急，高烧不退，要不是平安知道陛下今年驾崩不了，早就急上房梁了。
而且二师祖暂时压下了这件事，就是怕皇帝为保皇家颜面包庇璐王，想趁着皇帝发病期间，将真凶绳之以法。
平安问：“四凤叔，一般在诏狱里宁死不屈的都是些什么人？”
“狂热的教徒，训练有素的死士，或者亲人受到威胁。”罗纶道。
平安道：“我问过六爷他们，能在锦衣卫的极刑下熬这么久的，十年也出不了几个，即便通过训练也很难达到这个效果，所以首先排除第二点；黑虎会不是邪教，因利而聚，利尽而散，没有冕堂皇的教义，信仰应该也谈不上；所以极有可能是第三点，我觉得，此人心里有挂念。”
“挂念？”
平安点点头：“我与他照面次数不多，但感觉这是个特别拧巴的人，心狠手辣又渴求关爱，说不定还残存了一丝人性，可以往这方面挖一挖。”
“他还有人性？”罗纶觉得平安在开玩笑。
锦衣卫将高泰关进一间完全暗无天日的牢房，失去了昼夜节律，加之频繁且不定时间的轮番审问，长时间的剥夺睡眠，人会渐渐变得恍惚甚至产生幻觉，在崩溃的边缘会说出一些灵魂深处的人或事，譬如爱慕或憎恨对象。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到四天，终于审出一堆无逻辑的供词。
“小铜炉，爆金花，三个观音来喝茶，枣子红，枝头挂，十个童儿打一打……”
平安听着有点耳熟，三个观音，十个童儿，这不是璐王殿下的家小吗？
小老四向他们炫耀过，嫡母和父王的寝殿外有一棵大枣树，枣子红了的时候，只要父王不在家，全家就会凑在一起喝茶，王妃和两位侧妃笑语盈盈，十个兄弟姐妹一起爬梯子打枣。
璐王妃是寻常民户出身，很鼓励他们像百姓的孩子那样爬树撒欢。
有一次璐王突然回来，吓得小老四从梯子上掉下来，被高泰一把接住，把璐王气得发了好一通火。
罗纶表示自己听出来了，但并不觉得璐王家小与本案有什么相关。
“四凤叔，您没做过孤儿，不明白这种和乐融融的场景给孤儿的冲击。”平安道。
罗纶哂笑道：“这话说的，好似你做过孤儿。”
“呃……我在梦里做过。”平安打了个哈哈，接着道：“我猜着，高泰牙口这么硬，是自以为自己在保护璐王府。如果让他知道，他越是顽抗，越对璐王府不利，会不会主动招认？”
罗纶道：“这也是审问疑犯的常用之法，是谁教你的？”
平安一脸骄傲：“我二师祖呀，他对付犯人经验可丰富了。”
“郭部堂真不愧是刑名出身。”罗纶道：“可问题在于，高泰熬刑经验丰富，该由谁去说，才会让他相信呢？”
平安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一个人：“璐王府被围，王府司的官员都去了哪里？”
“暂押在都察院。”
平安眼睛贼亮：“您写个条子，我要去都察院借个人！”
六太保进来时，正见平安拿着一张公文出来，平安朝他打了个招呼，欢快地跑了出去，身后跟着两个校尉，随行保护。
六太保目送那颗长高了不少的豆苗儿离开，回头问罗纶：“缇帅，您是怎么诓骗他如此心甘情愿地去见陈敬茂的？”
罗纶蹙眉：“什么叫诓骗？”
“怂恿。”六太保想了想：“蛊惑。”
罗纶黑着脸道：“有事说事。”
……
平安拿着北镇抚司的行文去都察院，见到了北陈家的陈敬茂。
都察院暂时关押的都是还未定性的官员，既然未定性，条件自然不会太差，说是监狱，都是单间，有桌有椅，有被褥甚至有笔墨纸砚。
陈敬茂胡子拉碴，满目苍凉，身为家族里唯一在朝的官员，他蹉跎半生，依然是个六品长史，这便罢了，未能跟着璐王殿下发迹，这也罢了，如今竟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正当自怨自艾，顾影自怜，房门被人打开，闯进一个半大少年，见到他就喊：“四叔公！”
陈敬茂愣了愣：“你……你是……”
“是我呀四叔公，我是您的侄孙陈平安！”平安亲昵而焦急地说：“我爹遣我来看看您，您受苦啦！”
“平安？！”
陈敬茂感动得老泪纵横，直觉告诉他，他有救了！
平安拉着他问长问短，嘘寒问暖，把个老人家弄得一头雾水又受宠若惊。
陈敬茂被关在都察院已有十几天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关心的当然是自己身家性命，可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璐王殿下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导致他们这些王府官一起跟着下大狱。
平安说：“还是不知道得好，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诶，好！”陈敬茂此时完全没了主意。
“四叔公，咱们两家虽然早就分宗了，但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总比外人要亲，对不对？”平安问。
“对，好孩子，你说得对，咱们同宗同源，必然要比外人亲。”
“眼下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瞒着别人，先来问您。”平安一脸神秘地说：“只要您配合得好，我爹一定会想办法保您的。”
陈敬茂闻言，满口答应：“有什么四叔公能做的，你尽管说。”
……
诏狱里，伸手不见五指的特殊牢房外，陈敬茂举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勉强能看清高泰的轮廓。
“高侍卫，王妃遣我来看看你。”
那身影纹丝不动，毫无生气。
陈敬茂接着道：“高侍卫，宴月楼案发了，赵明远和荷娘子将一切罪名栽在了殿下头上，如今殿下中风口不能言，手也无法书写，璐王府只剩一群女人孩子日日以泪洗面，锦衣卫在后宅肆意游走，王妃不堪折辱，前日用瓷片在手腕上切伤了数处，流了一地的血。”
高泰终于有了反应，将蓬乱的脑袋支了起来。
“幸而发现得及时，府里的良医将她抢救回来，王妃醒来便要求见我，说丈夫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她除了一死别无他路，让我想办法务必保住府里的孩子们。”
“世子呢？”高泰问，他以为世子会站出来主持大局。
“世子才多大，出了这样的事，除了哭还是哭。”陈敬茂叹息道：“我劝王妃稍安勿躁，那些个开青楼的一个比一个奸猾狡诈，说出来的话也不足信。以璐王殿下的智谋胆略，把持黑虎会这样一群穷凶极恶之徒，怕是略显牵强，不如设法见你一面再从长计议。王妃也说，事到如今，能救他们娘几个的只有你了。”
“我一个阶下之囚，又能有什么办法……”高泰靠在墙壁上，阖上双眼。
大牢里陷入一片死寂。
陈敬茂失望地说：“如此，我就这样去回王妃了，高侍卫，你多保重吧。”
如豆的火光渐行渐远，特制的牢房再次堕入漆黑，高泰用后脑撞向墙壁，软木制成的壁板却未能给他带来保持清醒的疼痛。
长期的肉体和精神折磨使他困倦至极却又难以入睡，靠着墙壁哼唱起齐州老家的歌谣：“小铜炉，爆金花，三个观音来喝茶……”
也不知这个调子是谁教他的，仿佛天生就印在脑海里，歌词已然记不清了，他自己胡乱编的。
最后一次听到这个曲调是在十四年前，他去慈儿井亲手带出一个两三岁的孩童，夹在腋下，往河岸边走。
孩童问他：“去哪儿？”
高泰道：“杀你。”
“疼吗？”孩童天真地问。
高泰冷笑着将他放在地上，拔开酒壶塞子往他嘴里灌了一口酒：“你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孩童被辣得直咳嗽，自己爬到一棵大树下靠着，一边哭，一边唱儿歌哄自己入眠。
哭累了，也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眼泪，睡得却很香甜。
高泰私下放了这孩子一条生路，打发手下将他卖给了黑牙，却不曾想，十四年后，这个孩子居然考中进士，以身入局揭开了宴月楼的黑幕，使自己沦为阶下之囚。
这也是为什么，当平安说他仍心存一丝良知的时候，他会感到莫大的羞辱。
“人果然不该有恻隐之心。”高泰喃喃道。
璐王妃，他此生最钦佩的女子，她聪颖、温柔、识大体，符合他心目中对好母亲、好妻子的全部憧憬。
她善良、慈悲，每年入冬，都会为侍卫们置办冬衣，到了夏日，又在前殿外设置茶房，为他们供应解暑的凉茶，璐王府的侍卫，是所有京卫中衣着最体面最舒适的。
这种钦佩无关男女之爱，掺杂一丝世俗的感情都是亵渎，仅仅源于他心底里那份对家的渴求。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会站在璐王身边，看着那位端庄圣洁的女子登上母仪天下的宝座，直至自己被清除掉，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惜，连这小小的愿望都难以实现了。
那就再动一次恻隐之心吧。

第169章 有刺客！保护殿下！……
皇帝这次病得很急，也比以往都重，往年尚能支撑着病体处理国事，这次却一阵阵昏睡，非但不能上朝，就连紧急军务都要趁他清醒时汇报。
璐王被锦衣卫封在府里，这倒不要紧，要紧的是，珉王殿下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也没有主动来乾清宫侍疾，简直急坏了一干御医。
次日申时，刚刚交班完毕的几个太医集体跑到珉王府去，告假在家的珉王泡在前院的良医所内，看着医学生沈清儿用动物肠子和中空的银针将一瓶液体灌进一只受伤野狗的体内。
“你们来的正好，沈姑娘和平安想到一个非常可靠的办法。”
今日是沈清儿第一次输液成功，珉王情绪异常激动，见到几位太医，便指着野狗对他们讲解：“假设这是我父皇……”
几位太医一拥而上，像一阵龙卷风，卷着珉王就往殿外走。
“您先别假设了，陛下那边等不及了！”
“来人来人，快快备车，殿下要进宫侍疾。”
珉王就这样被“绑架”到了乾清宫外，几位太医轮番劝他：“恰好陛下今日心情躁郁，您进去之后，记得多说几句难听的话。”
“我试过了，父皇的修为又精进了，说什么都无动于衷。”
“那还是不够难听。”一名太医道。
珉王：“……”
说话间，几人进了乾清宫。
吴公公还有些惊讶，这些太医先前都是装作跟珉王殿下不熟的，怎么今日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吴公公朝珉王施礼道：“陛下醒着，容咱进去通禀。”
这几日皇帝宿在西暖阁，内阁阁臣每日被传召至此议事，案头堆满了奏疏。
皇帝脸色惨白，正歪在榻上强打精神翻看内阁票拟，听说珉王来问安了，费力地抬了一下头。
“臣恭请圣安。”珉王道。
“最近忙什么呢？”皇帝问。
“抓野狗。”珉王道。
珉王府侍卫最近到处搜寻受伤的野狗，带回王府去关起来，捆在手术台上给沈清儿做实验。
“什么？”皇帝发着高烧，耳力也有所下降。
“呃……”珉王余光扫过一旁太医们期盼的目光，改口道：“逛青楼。”
皇帝手里的朱笔一顿，险些在票拟上戳出个洞来，错愕地抬头看向珉王：“你再说一遍？”
“逛青楼呀，就是妓院、风月场所。”珉王道。
皇帝瞪眼愣了片刻，下意识看向记录内起居注的宦官。宦官识趣地搁下毛笔，眼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一众太医暗自唏嘘，珉王殿下真是……至纯至孝，奋不顾身啊。
正当众人以为皇帝要勃然大怒，让珉王血溅当场时，却见他颓然地靠回病榻上，对珉王道：“朕今日有看不完的奏疏，没力气料理你。横竖如今只剩你们两个，你和你三哥，爱怎样怎样，少来朕跟前碍眼，来日把自己作死了，就让他们从宗室子中挑两个像样的过嗣，滚出去。”
其实皇帝在心里，宁愿相信猪能上树，都不信李泊言会逛青楼。
珉王暗暗着急，难怪父皇最近不再过问宴月楼的事，都已经摆烂到这种地步了，可见病得多重。
珉王心里一急，还真急出一个办法，他故作无辜地说：“父皇息怒，不是臣自己要去的，是平安带臣去的，五十多个名妓，真像进了天宫一般，父皇啊，天宫一般！”
皇帝微阖的眼睛倏然睁开，深邃而犀利，吓得珉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再说一遍。”
“真的是……呀！”
珉王一声惊呼，拔腿就跑。只见他父皇的猛然起身，从床尾脚踏边的匙箸瓶中抽出一根纯铜打造的火箸，大小如街市上炸焦圈儿的大筷子，是准备天气转寒时拨弄炭火之用，凸起的花纹盘旋其上，一看就很有分量。
小杖则侍，大杖则走，基本的孝道他还是懂的。
因起身过猛，皇帝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被左右太监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太医围上去，担心过犹不及，劝陛下稍息盛怒。
珉王本来已经跑出了西暖阁，见没人追来，又折返回来。
皇帝用铜箸指着他道：“你自己胡言乱语不要名声也便罢了，还污蔑旁人。”
珉王见效果不错，再次转身跑出去，还回头添一句：“臣没有污蔑，平安近来交往了很多名妓，大家都很喜欢他。”
“你还说！”皇帝怒道：“陈平安呢？叫他来对质！”
吴公公立刻使人去博兼堂，以最快的速度把平安拎了过来。
平安整个人都是懵的，虽说他这段时间有点忙，忘了上书给皇帝问安，也不至于直接把他抓进宫来吧。
到了乾清宫就明白了，发福利了，邀请他免费观看景熙八年版大型真人情景剧——珉王绕柱。
“陛下，小陈大人来了。”太监通禀道。
“让他进来！”
平安在前门外听着这声音，心里暗想，不是说陛下缠绵病榻多日了吗？怎么声音如此洪亮？
虽这样想着，脚步不敢慢，赶紧进殿给皇帝行礼问安。
“免礼。”皇帝停下脚步，掐腰喘息，太监一人抱一只靴子跪在左右帮他穿好。
“平安，听说你最近来往了很多名妓，可有此事？”皇帝压着火气问道。
“有。”平安脆生生地回答，还不忘帮好兄弟也邀一下功，指着珉王道：“殿下也认识，还花钱给她们买了很多东西，殿下宅心仁厚……”
话音未落，却见皇帝抄起铜箸朝着自己过来了。
平安笑容尽失，撒腿就跑，边跑边问：“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殿中的太医和宦官们各个吓得魂不附体，只有珉王嬉皮笑脸，幸灾乐祸地起哄：“你哪句话也没说对！”
皇帝恼怒道：“朕算看出来了，小孩子是最不经惯的，小小年纪不用心管教，多好的孩子都得长歪。你与李泊言私下里不是兄弟相称吗？好得很，朕一并教你们做人！”
“且慢！”平安抱着一根柱子，探出个脑袋：“陛下误会了，臣和殿下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猛然想起二师祖叮嘱周府尹暂时不要告知陛下的事，他可不能做小老四那样的大漏勺啊。
于是改口道：“为了满足好奇心。”
平安话音刚落，就见皇帝的脸色变得铁青。
还是跑吧！
……
经他们这样一番折腾，皇帝发了一身汗，浑身松软乏力，喘息急促，太医跪了一地，求他不要再妄动肝火，快些卧床歇息。
皇帝委实有些站不住了，指着两个半大少年撂狠话：“回博兼堂读书去，等朕腾出手来再料理你们。”
两人如蒙大赦，你拉我扯地跑了出去。
一直跑到乾清门，平安仍惊魂未定：“好端端的，跟陛下提什么名妓？”
珉王解释道：“太医叫给我来给父皇‘治病’，我一个人功力不足，所以给他加把料，救驾的大功分你一半！”
“……”
平安咬牙切齿：“谢谢你啊，这么好的事都能想到我。”
“大家都是兄弟嘛。”珉王十分欠揍地说完，撒腿就跑。
平安在后头追着他打，身后的太监们习以为常的抬头望天。
两人出了乾清门一路打到了文渊阁，珉王对说：“停战停战！等我父皇痊愈请你吃饭，春秋楼。”
平安“哼”一声，怏怏作罢。
看时辰，已经散学了，平安回博兼堂收拾了书箱，两人便往宫外走。
“我父皇的病一次比一次严重，不知道沈姑娘那边还需要多久。”珉王又问：“高泰招供了吗？”
“还没有。”平安道：“不过，应该就在这一两天了，连乔爷都落马了，京城的那个主谋，此刻肯定应该已经慌成狗了。”
……
平安听说清儿今天首次用鸭肠给狗输液，高低得去看看。
告诉来接他的尤七和小福芦回家知会一声，他要去珉王家里吃大户。
两人已经习惯了，眼看着安哥儿上了珉王殿下的马车，打马掉头往家里走。
今日是上元节，长安街道上热闹非凡，有抖空竹的，舞龙舞狮的，夹杂着南腔北调的吆喝声。
平安掀开车帘，望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街的商户已经扎起了五颜六色的花灯，整个京城沉浸在一片喜庆气氛中。
心里暗自感叹，希望这一派富贵繁华之下，再也没有阴暗污浊的角落。
珉王向马车另一侧指去，只见两个身着彩衣，带着夸张头套的“大阿福”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朝他们走来，做着各种滑稽的动作，和路边孩童互动，引得百姓阵阵欢笑。
平安也被逗乐了，暂时将那些烦恼抛去脑后，认真看艺人表演。
“开府之前，我都看不到这么好玩热闹的景象。”珉王道：“我娘最喜欢这些民间玩意儿，等我父皇好些了，我就去求他，带我娘出来走一走。”
说着，使人去旁边摊子上买几个形态各异的小阿福，打算改日带进宫去，给母妃把玩。
马车缓缓前行，大阿福的身后跟着一对踩高跷、划旱船的艺人，时而做出或惊险或滑稽的动作，引得路人纷纷喝彩。
车夫却厉声驱赶：“让开！”
珉王不忍好好的表演被自己的马车冲散，便敲敲车壁：“靠边，让一让他们吧。”
车夫应一声，勒住缰绳往路边移动。
为首的两名高跷艺人对他们点头作揖，似在感激让路之谊，几名侍卫骑马挡在珉王的车驾前，以防有人浑水摸鱼。
恰在这时，寒光乍现，一柄断刃自人群中飞来，不偏不倚钉在了马车棚顶的正中间。
随行侍卫登时拔出刀剑，将马车团团围住：“有刺客！保护殿下！”
“大阿福”纷纷扯下伪装，划旱船的艺人也掀开了船形道具，亮出长短兵器冲杀上来，街道上的百姓尖叫着乱作一团。
两个瘦削的高跷艺人解开了绑在腿上的高跷，跳上马车顶棚，一左一右跃进了马车。
车里的两个少年只反抗了几下就被按倒在座椅上。
平安只见两个蒙面的刺客在面前晃动，将他们的手脚绑紧。
“是谁派你们来的？！”珉王问。
刺客没有应答，只是从衣衫里掏出一块手巾，捂在两人的口鼻处，两人挣扎了数息，渐渐瘫软下去，失去意识。

第170章 咱们也算神交久矣，相……
平安悠悠转醒，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幽暗的空间里，珉王就在他的旁边，显然早已经醒了。
平安捂着生疼的脑袋：“这麻药不会伤脑子吧？”
他还挺在意这个的。
珉王目光直愣愣的，不作回答。
“坏了，真的伤脑子。”平安又叹了几口气，用发僵的大脑开始思考：“看来幕后之人狗急跳墙，打算同归于尽了。
“他们明明有机会在马车里杀了咱们，但没有这么做，把咱俩扔到这个鬼地方来，慢慢折磨，哦——还是个变态。
“咱们今天比平时散学时间晚了足足半个时辰，而且殿下本来就没打算上学，太医把你拉进宫去只是个偶然，又在长安街口遣散了侍卫，还换过马车，他们是怎么精准掌握殿下的行踪的？
“还有麻药，只有我和清儿手中各有一小瓶，李宪跟我要过一点，他们为什么也有？”
水牢中回荡着平安一个人的声音，珉王安静得像一尊木雕，平安觉得这家伙很不对劲，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你没事吧？”
珉王颓然地摇头：“没事，只是想起了我家一位祖先。”
“哪位啊？”平安问。
“被漠北人掳走一整年的那位。”珉王道。
平安：“……”
珉王重重叹了口气，虽说本朝皇室遇袭事件并不罕见，但整个人被掳走也实在是一件很可耻的事啊。
“……”
平安宽慰他道：“殿下，别难过，你跟那位不一样，咱们活不过一整年。”
“……”
珉王笑得更苦了：“那还真是可喜可贺。”
说来也怪，平日他出门，必有数十侍卫仪仗跟随，偏偏今天是上元节，他想绕到长安街去看热闹，给母妃买点小玩意儿，几十个侍卫跟着不方便，便只带了七八个便衣，租了辆马车，轻装简行去了灯市，打发罗里吧嗦的丁公公和剩下的侍卫带着王府的车驾原路反回。
按理说，即便刺客行刺，也应该行刺那座空马车才对，怎么也不该在灯市上设伏。
没想到一次侥幸，竟然酿成大祸，想到自己的任性不但害了自己，还连累了平安，他简直悔不当初。
“我觉得这是一次处心积虑的策划。”平安道：“咱们身边有奸细，这个人可以轻易拿到麻药，还充分了解咱们的性格习惯和日常行程。”
珉王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把自己身边的人都想了一遍，除了丁公公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可丁公公是给他换过尿布的老人啊。
平安没告诉他，只怕在那个平行世界他也有类似一劫，被害得不人不鬼，淑妃娘娘只能再生一个小皇子来保他的命。
不一样的是，这次要买一赠一了。
平安环视四下，黑漆漆地看不清楚：“这是哪里？”
“水牢。”珉王道。
平安踩踩脚底潮湿的青石砖地：“没有水啊。”
珉王伸手摸到墙角的几个进水口，只要外面一开水闸，就会有水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将他们浸泡起来，把水位放到刚好接近口鼻，就会迫使他们不断垫脚仰头才能呼吸，直到体力耗尽，两腿痉挛，掉进水中活活溺死。
“确实是水牢，东厂也有，我见过。”毕竟是还没发生的事，珉王也没对平安说得太详细。
“诶呀。”平安不留神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那“东西”竟还惨叫了一声，低头一看，竟是一个大活人。
平安警惕地后撤几步：“你是谁？”
黑暗中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那人声音虚弱地说：“我叫……春生，从齐州来……几天前逃跑被他们抓回来的。”
“啊？”平安问：“你也是从慈儿井来的？”
“是。”春生有气无力地问：“你们呢？”
珉王正要开口，被平安打断：“我们也是。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春生道：“九穗庄。”
“九穗庄……”珉王喃喃道。
“什么地方？”平安问。
珉王在他耳边小声道：“是我三哥亲娘舅安德侯的庄园。”
“嘶——”平安倒吸一口凉气，璐王的舅舅，还有麻药，难道是李宪？
珉王道：“安德侯喜种麦子，当年还没封侯的时候，他的庄园因长出了多头麦穗被先皇引为祥瑞，亲手提匾‘九穗庄’，占地五百多亩呢。”
“全种小麦？！”平安问。
珉王道：“是啊，因为祥瑞的名声，九穗庄产出的面粉每年都会拿一部分销往各地，价格高昂，但供不应求。所以这些年陆续置下了不少的田产，雇用了许多佃农在耕种，兴许都不只五百多亩了。”
春生苦笑道：“跑不掉的，跑不掉……白天在麦田里耕作的佃农，其实都是他们豢养的死士，武艺高强，走路都没有声息，这座庄园是进得来出不去。”
珉王和平安闻言一阵唏嘘。
过了片刻，春生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总之又没了声响。
“怎么之前从未听你说起过？”平安问珉王。
“虞妃去世得早，安德侯为人低调，每天窝在城外种麦子，不像其他外戚那样恃宠而骄、上蹿下跳，也很少与朝中权贵交际往来，久而久之，大家都想不起他了。”珉王道：“而且安德侯性格随和平淡，父皇也很欣赏他，虽然他买下很多田地，但免额之外的税赋和摊派分文不少，跟那些隐匿田产的达官显贵不一样。”
“这些细节，你是怎么知道的？”平安又问。
“上次我三哥被禁足的时候，我父皇让安德侯去劝他，后来锦衣卫送来一沓线报，我偷偷看过，都是关于安德侯的。”珉王道。
平安皱眉：“陛下在查他？”
珉王点点头：“不过这人实在是查无可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没查出什么问题，我也就没跟你提过。”
珉王叹了口气，开始趴在墙壁上四处听。
“你在干什么？”
“这种带有闸门的水牢，一般邻水而建，如果把墙壁凿通，说不定可以游出去。”
“真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平安说着，捡了片石子开始往墙壁上画火柴人，画完了，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这是谁？”珉王问。
“孔子。”
“………”
两人在地牢之中，爬上爬下不知折腾了多久，直到折腾得筋疲力尽，又累又饿，也没能想到任何办法。
这时天上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头顶上方的地牢门外，坐着个清瘦的身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珉王殿下，好久不见。”
“安德侯。”珉王低声咕哝道。
平安抬头看向那个陌生的面孔，这中年人相貌英俊，声音却不好听，像生锈的门轴吱呀乱响。
“是小平安啊。”那人笑道，“你可能没见过我，但咱们也算神交久矣，相逢恨晚。”
“呸，谁跟你相逢恨晚。”平安道：“安德侯是吧？无耻小人，从我给你设计的轮椅上起来！”
安德侯笑容更甚：“你不说，我竟忘了感激你，这具轮椅真是做工精巧，进退由人，我给他取名叫‘逍遥车’，怎样，可对得起你这番心意？”
平安气得发抖，但他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他们现在是阶下囚，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激怒了对方，开闸放水，他们只会死得更快，不如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只盼高泰能快一点招供，锦衣卫及时赶来抄了这个王八蛋的庄园。
念及此，平安冷静地说：“虞侯爷，你要是想杀我们，早就杀了，留着我们一定另有用处对吧？”
安德侯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节省时间。陈平安，良禽择木而栖，有没有兴趣同我一起辅佐璐王殿下？”
平安不明白，此人都到了垂死挣扎的境地了，不赶紧拎包跑路，怎么还在幻想辅佐璐王？当牛马上瘾吗？
平安道：“现在聊这个不合适吧，我立刻答应了你，你觉得我在敷衍你，会放水把我们淹死，我不答应，激怒了你，还是会放水把我们淹死。”
“哈哈哈哈……”虞侯畅快地笑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你比他们都聪明。我从你的书箱里翻出一个有趣的棋盘，我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有没有兴趣手谈一局？”
平安听到书箱，心脏通通直跳。他托顾金生在书箱最底层设计了一个小暗格，要从底部用力戳一下才能弹开，边沿完全契合藤编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几天东奔西跑做了很多危险的事，他将堂兄陈平继送他的火铳藏在里面防身。
平安应道：“好啊，谈啊。”
“带他上来。”虞侯道。
手下放下一个绳梯，平安递给珉王一个眼神，沿着绳梯爬了上去。
上头有两个看守，一套桌椅。
虞侯随手打开了闸门，水牢底部的管孔汩汩地开始放水。
“你干什么！”平安惊呼。
虞侯没理他，兀自转身出去。
平安又看了珉王一眼，被人推搡出去。
平安本以为水牢是在水下，没想到上去之后，又沿着台阶往下走。
平安奇怪地四处打量。
“你在看什么？”虞侯问。
“你这水牢建在地上，怎么进水？”平安问。
虞侯道：“你怎知水流往地上，而非我这庄园在一处洼地，引运河之水灌溉麦田呢？”
平安点头道：“懂了。”
他被人带到隔壁的房子，像一座很大的仓库，堆放有许多面口袋，平安伸手拍一拍，扬起一片粉尘。
“不许乱动！”有人吼他。
“哎，对贵客要客气一些。”虞侯道。
“是。”
平安又问：“面口袋挨着水牢，不会受潮吗？”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手下喝道。
虞侯瞥一眼手下，耐心对平安道：“两堵墙之间有夹层，我这面粉销得快，受不了潮。”
平安又问：“真得只是面粉吗？没掺别的东西？”
虞侯道：“要不说你聪明呢，装船之前会装掺进合浦融，躲过码头官兵的搜查，送到买家手里，用特制的筛网过筛即可。”
黄、赌、毒一条龙，平安经历得多了，竟不觉得多么惊讶了。
虞侯说着话，来到一处棋坪前，还邀请平安坐在对面，复将书箱里的跳棋盘摆在了正中。
平安看看远处那做华丽的蟾宫，又看看四下，咕哝一句：“在这个地方下棋？”
“小小年纪，一身骄矜之气。”虞侯打趣一句，对他说：“大雍后妃多选自小官和平民之家，家父是县里管粮的仓大使，天天跟这些米面打交道，我自小就在粮仓里练字、看书，心乱如麻的时候闻着粮食的味道，心里踏实。
“再说那蟾宫，已经浇满了火油，马上要付之一炬了，还是这里最安全。”
平安心想，这家伙也太实在了，居然什么大实话都往外说，看来是真不打算留活口了。
平安掐算着时间，一边下棋，一边瞥向角落里自己的书箱。
“最后一个问题。”平安道：“你在珉王身边安插的奸细是谁？”
“我没在他身边安插奸细。”虞侯道：“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你，谁知那家伙非要跟你一起，我只好成全他。”
“你又为什么要抓我？”平安问。
“请你做我的通行文书。”虞侯指着门外道：“从这里右转，有一座水闸，可以直通运河，等他们把家当收好装船，我立刻就带你飘洋出海。令尊是兵部官员，劫持了你，你猜沿途水师敢不敢拦我的船？”
平安不假思索道：“我该说你太高估我了，还是太低估我爹了？他是不会因私废公的。”
“他会的。”虞侯道：“咱们就当打个赌，我赢了一起活命，你赢了一起覆灭，棋逢对手，虽不能同生，但可以同死，哈，真是太有意思了。”
平安赶紧在心里呸呸呸呸！谁要跟你老东西同死！
晦气！
平安的肚子咕噜一声响，恰如其分：“我饿了。”
“难怪璐王说你到哪都饿不着。”虞侯给手下递个眼色，让他们拿些吃食过来。
平安想趁机去抢书箱，用火铳劫持虞侯，像守卫拿到钥匙放出珉王，他必须一次成功，因为水牢里的水越灌越深，珉王坚持不了太久。
谁知屁股刚离开凳子，便有人来了，附在虞侯耳边说了几句话。
平安只好又坐回去，假装伸了个懒腰。
片刻，那人又走了，整个库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平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谁知刚要有所行动，又有人来了。
他简直想掀桌！什么话不能一次说完！
不过这一次，虞侯脸色转做青白，居然直接扔下棋局和人，留下两个看守，推着轮椅离开了。

第171章 杀！
“你们给我拿的吃食呢？”平安问那两名看守。
两人只是冷冷地瞥他一眼。
“没听见你们主人的话吗？把我饿死了，你们谁也跑不掉。”平安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人说：“那你老实点，别耍花招。”
言罢，沿着连廊去了旁边的小楼。
平安老实坐着把玩跳棋珠子，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声声青头雀的鸣叫，看守怪异地看向门外，这种鸟类喜食麦粒，侯爷要求每日设网驱赶，所以在九穗庄，几乎听不见它的叫声。
平安趁机举起沉重的板凳，毫不犹豫朝那人头上砸去，用力之猛，板凳瞬间散架，碎落一地，却见那看守晃了三晃，转过身来，错愕地与他四目相对。
“尴尬了……”平安道。
但听“砰”地一声，看守竟往前一个踉跄，直挺挺地载倒下去，鲜血从后脑汩汩流出。
平安吓了一跳，却见一个侍女手执一把沉重的火钳，站在他的面前。
“阿蛮！”平安仿佛看见了光：“你怎么在这儿？！”
“安哥儿，快跟我走！”阿蛮来不及解释，拉着平安往外走。
“等等！”平安道。
遂将书箱里的火铳找出来塞进腰间，又从那守卫身上抽出一根铁杵：“珉王还在水牢里，跟我去救人。”
两人摸黑回到水牢，一名看守靠着墙壁开始犯迷糊，阿蛮在门口喊：“来人，快来人！陈平安不见了！”
打盹儿的看守一下子醒了，急忙跑出来看，被埋伏在门后的阿蛮一记铁钳砸晕过去。
另一人听见异响跑出来，一眼看到了阿蛮，抄起铁杵就打，阿蛮用铁钳格挡，两人厮打在一处。
平安从背后偷袭，用铁杵猛砸几下，将他也解决掉了。
事不宜迟，他们从两人身上摸出水牢钥匙，迅速打开铁栅门，此时水已经漫过了头顶，珉王在水里浮着，本来拽着虚弱的春生，后来手臂脱了力，春生彻底沉进水底。
见平安回来如见救星，却没有直接上岸，而是用最后一丝力气潜进水里，摸索春生的位置，将他举出水面。
平安和阿蛮合力将两人拉上了岸，珉王乏力地倒在青砖地上，平安见春生还有呼吸心跳，手脚麻利地将他趴伏在自己的大腿上，使他头下垂，然后按压背部，将肚子里的水空出来。
“他是谁？”阿蛮问。
“不知道。”平安道。
阿蛮错愕地看了珉王一眼，堂堂皇子，居然在这种危急关头折返回去抢救一个陌生人。
珉王甩甩头上的水：“是我们老李家对不住他们。”
平安叹了口气，春生此时醒了，珉王也用力爬起来，阿蛮带路，两人一左一右搀着春生往外走。
“等一下。”珉王突然拉住了平安，一脸戒备地看着阿蛮：“她是怎么进来的？”
平安摇头表示不知道。
“能拿到麻药，又很了解我们的人，她也算一个。”珉王道。
平安看着阿蛮，等她解释。
阿蛮的目光果然有些闪烁，但还是解释道：“西跨院是一个私人码头，在临水的墙壁上开有闸口，我顺着闸口游进来的。”
珉王更加犯疑：“安德侯如此谨慎，他的庄园可以任人随随便便游进来？”
“当然不是。”阿蛮继续解释：“这种闸口一般有两层，一层是铁栅，一层是铁门，船行驶之前会打开铁门，用铁栅放水使内部的水与运河齐平，我游进来的时候只有一层铁栅，我是从缝隙里钻进来的。
“我打晕了虞侯的侍女，偷听到虞侯绑架了你们，还在装船准备出逃，就在他们的船底凿了个窟窿，这才把虞侯引开……真的来不及解释了，快走！”
平安道：“殿下，我相信阿蛮，刚刚我打发看守去给我拿吃的，这会儿肯定已经回来了，虞侯不多时就会赶回来，咱们赶紧走。”
他们沿着楼梯下去，来到仓库门口时，便听见碌碌作响，是轮椅碾压青石板地面的声音。
“藏起来。”阿蛮道。
四人藏进堆放在角落的几只木箱之中。
平安在黑暗中摸索着，将火药填进铳管，用通条压实，放入子弹，然后将细火药倒进火门，轻轻摇动，使其进入铳膛，然后关闭火门，随时准备击发。这里到处都是面粉，按理说不能用火铳，不过到了逼不得已的境地，也只有铤而走险了。
他一边填铳，一边从木箱缝隙往外看，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流向四肢百骸——给虞侯推轮椅的那个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小福芦。”平安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个时代被称做奶兄弟，像他们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奶兄弟，往往比亲兄弟也不差太多。
平安心里从不拿阿蛮和小福芦当下人，阿蛮有老爹带着，走上了一条非同寻常的路，平安其实也为小福芦做了打算，虽然他现在的私塾不够好，但只要十六七岁上给他捐一个监生，好好读几年书，一样可以参加科举。
小福芦为什么要背叛他？
阿蛮又为什么出现在九穗庄？
又见虞侯手下将三具尸体摆在了仓库的空地上，虞侯怒而掀翻了棋盘，跳棋珠子蹦得遍地都是，他大骂看守蠢货，竟真被支走拿了一大盘烧饼给陈平安吃。
“还不去找！”虞侯怒道。
手下四散而去，仓库里只余虞侯和身后的小福芦。
“你不是说陈平安只会一点骑射吗，竟可以打死了三个成人？”虞侯问。
小福芦也十分疑惑：“他从小赖床不肯习武，照理来说不该……”
虞侯阖目道：“你最好说得都是实话，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李泊言一死，璐王殿下就是陛下唯一的儿子，陛下圣体违和，活不过两三年了，待到新君即位，你就是从龙功臣。”
“侯爷，小人知道。”小福芦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欺……”
小福芦话音未落，忽然瞳孔放大，因为他看到门口角落里堆放的几口木箱中，爬出几个熟悉的身影。
“阿姐……”小福芦一脸错愕：“你怎么也在？！”
阿蛮一脸冷漠，如同在看一个陌路人。
珉王道：“虞惇，你还真是百密一疏，居然把所有手下统统调走，没想到我们就躲在此处吧？”
虞侯也有些惊讶，阴恻恻地说：“李泊言，你还真难杀……”
珉王冷笑道：“你这恶贯满盈的狗贼，勾结匪类、荼毒百姓，妄想把大雍变成五毒俱全的魔窟！多少无辜孩童因为你一生尽毁，多少良善百姓因为你家破人亡？你这个祸根、毒瘤，今天死期到了！”
虞侯却冷森森地笑了：“皇家到底是怎么养孩子的？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幼稚。那点俸禄算得了什么，我豢养死士、打点官员，都是要花钱的。
“况且这世上只要还有阳光，就会有暗影，你想彻底铲除黑暗，就是在痴人说梦，没有我和乔三德，也会有张三李四王五，像春生这样，生来一副好皮囊，却投身在普通百姓之家，匹夫怀璧，就是他们的罪。何况那些嫖客、瘾君子，他们自愿为欲望一掷千金，我又何乐不为？”
珉王恨得攥紧拳头。
“不用跟他废话！”平安道：“趁他的手下还没来，杀了他！”
珉王抄起一根铁杵，快步朝虞侯走过去：“你这种人间恶鬼，本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今天我亲手结果了你，实在是便宜你了，不过没关系，去了阎罗殿，地狱十八层，自有你的一席之地！”
虞侯转动轮椅往后退去，小福芦朝身后的壁板用力一击，壁板突然弹开，内里别有洞天，小福芦迅速将虞侯拖进去。
珉王追过去，一道铁栅从天而降，横在他们面前。
原来这库房中另有机关。
粉尘飞扬，珉王呛咳了几声，挥手定睛一看，虞侯已将自己关进了密室之中，他用手中铁杵狠狠敲击铁栅，竟纹丝不动。
虞侯从容不迫地看着他们，信手点燃一根竹筒，火信通过透气的天窗冲上漆黑的天空，在空中爆响——他在召唤死士。
阿蛮用力晃动铁栅，试图将它抬起，却发现这东西被机关牢牢锁住，非人力所能及。
她对小福芦道：“弟弟，把门打开！”
小福芦不断摇头：“姐，我不能，我不想再这样稀里糊涂地活着了，我得为你和咱娘争个名堂。你放心，我会求侯爷放你一条活路的。”
阿蛮怒道：“你说得什么屁话！陈家待咱们有恩，你不能恩将仇报！”
“什么恩，让我们当牛做马也算恩？让我给陈平安做书童跟班也算恩？我永远忘不了小时候出痘，和娘亲一起被赶到偏院里，这些年寄人篱下，阿猫阿狗都能使唤咱们几句，后来我终于长大了，去读私塾，可但凡安哥儿需要人伺候，我就必须向学堂告假，你知道同窗是怎么嘲笑我的？说我是陈家的狗！在陈家，阿吉都比我们活得像人！”
阿蛮简直不可思议：“你看看你自己，在赵家时饿得骨瘦如柴，来到陈家才长成现在的身量，平日里吃的用的哪样不是陈家给的？你出痘是会传染人的，不去偏院去哪里？没给你请大夫没给你送饭吗？还要当祖宗供起来不成？”
平安也道：“小福芦，看在咱们一起长大的份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个数之内，你把栅门打开，我既往不咎。”
虞侯的死士即将赶来，他们的武功可不是那几个愚蠢的看守可比，小福芦想不到他们还有什么活路，坚定地朝平安摇了摇头。
“好。”平安对小福芦吐出最后一个字，不再带有一丝犹豫，走到堆放面粉的那面墙壁，撕破麻袋，奋力扬撒在地上，雪白的面粉如瀑布倾泻而下。
“阿蛮，先带他们出去！”平安说着，又陆续搬起几袋数十斤重的破口袋往地上砸，扬起大片浓密的白色烟尘。
平安看也不看虞侯一眼，一气儿跑出门外，推着阿蛮、珉王和春生又走了数十步，从身后衣襟下掏出火铳，打开火门，托住铳膛，三点一线瞄准了仓库墙壁，扣动扳机。
“砰”地一声铳响，子弹打在墙壁上，擦出剧烈的火花，一阵短暂的寂静。
轰！
巨响之后，整间库房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爆炸的火焰如猛兽半吞噬了一切。
“趴下！”平安喊道。
四人趴在地上，耳际嗡嗡作响，浓烟热浪和从天而降的瓦砾碎片使他们抬不起头，良久之后才重归平静。

第172章 这也太难杀了吧……”……
须臾之后，不远处发出墙壁断裂的声音，平安抬头一看，原来是水牢和仓库的墙壁被炸穿，大量河水涌出，灌进仓库和院子，熄灭了大部分火焰。
不知作茧自缚的两人被炸死了没有。
来不及细思，四人躲进灌木丛中，平安甩一甩被火铳震麻了的手，然后重新清理铳膛，装填火药，放入子弹。
紧接着，他们听到一些奇怪的语言。
“这是哪里的方言？”阿蛮奇怪的问。
“是倭语。”珉王道：“我在献俘仪式上听到过。”
平安暗自唏嘘，难怪绑架他们的那些人神出鬼没、武功高强，虞侯居然豢养日本武士，怕是早在海外置下了产业，东渡大海即可自立为王。
这应该是虞侯为自己谋划的最后的退路。
平安藏在暗处，对准赶来的死士扣动扳机，成功击倒了为首一人，其余死士驻足张望，没了首领的引导，显然有些失措。
可惜此时的火铳不能连发，平安本着倭寇杀一个赚一个的心态，迅速装填火药，再次射击，又一名死士倒地。
“あそを見よ！”
死士显然发现了他们的位置，朝着他们潜身的灌木丛走去。
正当四人快要绝望的时候，听到了夜枭的叫声，阿蛮精神一震，这个声音，她跟随陈琰去三大营巡防时听到过，是军队的暗号。
紧接着，他们听到了弓弦被咯吱吱挂上牙勾的声音。
四人屏住呼吸，紧接着听到了沉闷的弓弦声，数百支弩箭齐发，将十几名率先冲进院子的死士射成了刺猬。
密集的箭如雨点般落下，整个庄园慌乱声四起，那些伪作佃农的死士纷纷哀嚎着倒地不起，鲜血染红了院子，在月光下反射出乌亮的光。
正如虞侯所言，整个九穗庄就是个洼地，为的是引运河之水灌溉麦田，此时也成了官军瓮中捉鳖的有利地势。
片刻之后，死士被杀得七七八八，唯剩一些下人、侍婢瑟瑟缩缩地蹲在地上。官军如天罗地网般从四面高地跳下，用手铐脚镣将他们几人一组串成一串锁了起来。
昏暗的院落被火把照得通亮。
院门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跨步走进院子，目光四下逡巡，一边呼喊着：“平安！陈平安！”
“爹！”平安仿佛看见了光，从灌木丛中窜出来，跟老爹扑了个满怀。
陈琰将他推开打量：“受伤没有？”
平安摇摇头。
陈琰再次紧紧抱住儿子，生怕一撒手就会消失了似的。
平安傍晚时进宫，皇帝得知他与名妓交往，发了一通脾气，但转念一想，陈琰位居三品，家里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这样的家教，必不可能纵容平安做这种事，不禁开始后悔，平安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怎能因为病中烦躁，就不问缘由地揍他呢？
遂召来罗纶细问缘由，这才知道在自己生病期间，平安带着五十多个宴月楼艺妓去顺天府提告，生生打赢了官司，为他们脱籍的事。
皇帝当即下旨，黑虎会在京城的余孽仍逍遥法外，为防报复，着北镇抚司遣校尉二十人，保护陈平安一家。
谁知二十个锦衣卫来到陈家时，平安和珉王已经出事了。
京师戒严，兵马司立刻传令关闭九门，全程搜捕刺客，寻找二人的下落，却一无所获，只在河中打捞到他们乘坐的马车。
陈琰想到了水下，立刻令人去水底寻找，在卓成门角楼下发现排水的暗涵铁栅被人钳断，形成一个大窟窿，只要将珉王和平安装进防水的兽皮袋子里，就能从水下带出城门。
陈琰带着令牌和兵部的勘合，只带几个亲卫叫开了城门，一路沿水西行，只见河畔边最肥沃的土地上，接连数家勋贵的庄园，甚至还有皇家的田产，陈琰转而去了最近的三千营，以寻找珉王下落为由，集结军队，打算挨门挨户地搜查。
正在此时，九穗庄中响起惊天的爆破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陈琰迅速锁定位置，下令官兵包围九穗庄，攀上高地和墙头射杀死士无数，找到了被绑架的珉王和平安。
珉王也从灌木丛中走出来，身后跟着阿蛮和春生。
陈琰这才放开平安，红着眼眶对珉王行礼：“臣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陈部堂免礼。”珉王道：“部堂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一步，我们就要被砍成肉泥了！”
珉王自以为自己挺幽默，陈琰脸都吓白了。
“亏得有堂兄送我的这把火铳。”平安将火铳重新塞回腰间。
陈琰的脸色更白了，陈平继，送了平安一把火铳？
“什么时候的事？”他严肃地问。
“呃……这不重要。”平安赶紧转移话题，指向仓库的方向：“虞侯躲在里面，也不知炸死了没有。”
陈琰令人进去搜查，又将目光落在珉王身边的阿蛮身上。
“阿蛮怎么在这儿？”陈琰皱眉问。
一向灵巧的阿蛮此时木讷地像一尊石雕，低着头艰难地动动嘴。
“虞侯绑架了小福芦，阿蛮一路尾随到这里。”珉王道抢先道：“我被虞侯关进水牢，是平安和阿蛮救了我。”
陈琰将信将疑地问：“小福芦呢？”
恰在此时，手下抬出一具焦黑的尸首，已经烧得认不出面目，手上带着虞侯的翡翠扳指。
平安仔细看了看，惊叫道：“这不是虞侯，是小福芦！”
陈琰惊讶得半晌失语。
阿蛮已背过身去，仰头看着天空，黎明将至，却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候。
陈琰总觉得有古怪，但孩子们这样说了，便不再多问，摆手令人把尸体抬走。
兵卒们继续寻找，良久，从炸毁的库房中将虞侯推了出来，虞侯竟然还活着，被人五花大绑堵着嘴，满眼怨毒地看着平安和珉王，连他的轮椅都完好无损，这让众人有些惊讶。
平安惊呼：“这也太难杀了吧……”
“他躲进了地下坑道意图逃走。”兵卒道。
狡兔三窟，原来密室中还有一套机关，通向地下密道。
平安心想，活着也好，很好。
这时外面又响起一阵骚乱声，不但锦衣卫来了，顺天府的官差也赶来了。
罗纶阔步进来，来到珉王面前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珉王道：“罗大人请起。罗大人，高泰招供了吗？”
平安也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罗纶道：“招供了，虞惇就是黑虎会在京城的实际掌权人，也是宴月楼背后的真正东家，黑虎会将部分拐来的人口、走私的合浦融，由各种渠道送到此处由虞侯处置，作为交易，虞侯要打点京中官员，为他们提供保护。”
平安点点头，果然不出所料。
现场交给大人们去善后，虚弱的春生交给顺天府安置，三个少年被安排在一间小厅里休息。
阿蛮心中百味杂陈，可她又不得不给平安他们一个解释。
“小福芦自从去了那家私塾，完全像变了个人，上个月突然劝我阿娘辞工，说同窗笑话他娘是个奶妈子，想让我娘去街上开个铺子。我娘没同意，一是舍不得安哥儿，二是京城开店成本太高，不敢拿半辈子的积蓄冒险。
“后来，小福芦偷过一次钱，请同窗吃饭，大家对他的态度好了些，我娘发现后没有拆穿，只是把自己的积蓄全数交给了大奶奶暂管，还让我不要说出来，怕伤他的面子。小福芦没了钱，同窗们又开始嘲笑他，叫他奴才秧子，我和我娘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便合计着帮他另找一间私塾。
“谁知他第二天回到家，竟替他同窗哥哥向我提亲，说同窗家虽是个铁匠，但很富足，是很好的归宿，总比抛头露面在外奔走要好，被我骂了一顿。过了几日，他又闹着要将户籍改回赵家，我娘那天特别难过，哭着说他跟我们的死鬼爹一个德行，养不熟，他质问我娘为什么要生下他，还说陈家这种人家才配生孩子，穷人生下的都是猪狗牛羊。”
“我那时才知道，我心底里一直为我和我娘自立自强感到骄傲，而我的好弟弟，却一直以我们为耻，为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他从未觉得来到陈家是幸运，相反都是寄人篱下的惨淡。我把他叫到胡同里打了一顿，让他清醒一点，告诉他，没有陈家，我们姐弟俩早死了，人想要什么，是要自己去赚的，就连安哥儿也在用功读书练字，没有丝毫懈怠，怨天尤人是最懦弱可笑的行为，是懦夫。从那之后他老实多了，也尽心帮家里干活了，我还以为他有所悔改。
“谁知今早我收拾他的床铺，发现了一笔不明来源的钱，我察觉不对，便跟大爷告假说身体不适，偷偷跟着他出了门，他一整天都很正常，还跟着尤七去宫门口接安哥儿散学。可谁曾想，回家的路上，他推说要买些东西，就从马车上跳下去，七拐八绕，拐进一家胡同，进了一户民居，片刻又有几个人出来，带他一起上了马车。”
“我租了一辆马车尾随，一路从卓城门出城，便看到他们进了九穗庄。我当时并不知道九穗庄是谁家的产业，只知道大门守卫森严，压根进不去，便想返回城里求援。谁知到了城门口，却听说城里出了大事，京师戒严了。”
平安推算时间，大概是他和珉王被劫持的时候。
阿蛮接着道：“横竖也进不去城里，我便又折回九穗庄，使车夫围着庄园转了一圈，发现他家有一座私人船坞，铁门大开，里面停着一艘大船，我便潜入水下，从水闸缝隙里游了进去，看到里面的下人正在搬运大量行李，连乌檀木的恭桶都要带着，像是准备出远门，我打晕了一个侍婢，进去打探消息，找我弟弟。
“起先我还在抱有幻想，小福芦是被人挟持了，直到探听到安哥儿和珉王殿下被关进了水牢，才开始怀疑，是小福芦向他们提供了什么消息，换取了钱财或是别的东西，甚至想要一步登天。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摸到水牢砸晕看守时，心里已经有数了，可一时之间还是很难接受小福芦成为叛徒的事实，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带你们先走。”
平安暗自唏嘘，他一直知道阿蛮姐弟心气很高，志向也很高，不甘于现状，可阿蛮一步一步艰难而顽强地走着，小福芦却妄想一步登天。
平安心里像缺了一块，可想而知阿蛮该有多难过，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要碎了似的，平安拍拍阿蛮的肩膀，却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
阿蛮遭逢巨变，往日里乌亮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这些年，我和阿娘把他保护得太好，把他养成今天这个样子，若是因为他，让安哥儿和殿下受到一点损伤，我和阿娘也没脸在世上活了。”
“阿蛮姑娘，我说句公道话。”一直沉默不言的珉王开口道：“别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扯，即便这个人是你兄弟。我三哥助纣为虐，做下不少坏事，他之所以还活着，仅仅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作为弟弟，我愿意弥补他的过失，但无法替他承担因果，他们有他们的选择，也自有相应的报应，谁也替不了。
“小福芦这件事，咱们几个知道就够了，统一口径，任何人问话，就是刚刚的答案，不只是为了你，更是为了平安，平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有人拿来做文章，伤害到你们。”
平安感激地看着他，正要开口，被珉王打断他：“打住，都是好兄弟，别说矫情话。”
平安笑了。
这时，一名锦衣卫小旗进屋，单膝点地：“殿下，主楼和船上搜出一些东西，陈部堂让您和小陈大人都去看看。”

第173章 某陈姓狗头军师：？？……
三千营的军卒们已将整个庄园清扫完毕，正聚集在主楼“蟾宫”之外，一脸兴奋地小声议论今日的所见所闻。
京卫有立功的机会不容易，抓获了绑架皇子的凶手这等天大的功劳，足够让他们欣喜若狂，何况在搜查庄园时又找到许多美貌的少男少女，及许多猎奇物件，更让他们精神亢奋。
见到珉王，那些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璐王中风，虞侯被擒，珉王的地位不言自明，即便是前来救驾的军卒头目也不想错过这个露头的机会。
那头目义愤填膺地说：“殿下，小陈大人，刚刚拷问了几个下人，仓库中尸体的身份已经核实，曹福禄，十四岁，陈家乳母之子，半月前虞侯派人接触他，许以财富前程，数日前开始为虞侯提供小陈大人的行程，殿下和小陈大人被绑架至此，都是被此人所害！”
珉王：“……”
平安：“……”
六太保从主楼出来迎他们，向珉王行了个礼，然后揽住这名军卒头目的肩膀：“这位兄弟，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当时的情况是这样，虞侯将曹福禄绑架至此，逼迫他说出小陈大人的行程，曹福禄不堪折磨，被害死在库房之中，虞侯欲使其作为替身，由密道潜逃，幸而珉王殿下和小陈大人明察秋毫，才没能让真正的虞侯逃脱法网。”
军卒头目有些错愕，锦衣卫不是陛下的耳目鹰犬吗，怎么眼瞎耳聋的？
旋即明白过来，六太保重编了经过，为的是撇清陈家的责任，不愧是锦衣卫，人精中的人精，而他还在傻乎乎地替珉王和陈平安抱不平，马屁都拍错了地方。
六太保请珉王和平安先上楼，不动声色地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给军卒头目：“兄弟们劳苦功高。”
这是抄家拿脏的惯例，不亏待干活的兄弟们，军卒头目二话没说收起布袋子，笑道：“大人说得极是，曹福禄必是遭人绑架，贼人污蔑之词，不足信。”
六太保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主楼。
“蟾宫”中雕梁画栋，氍毹帘幕锦绣重重，平安和珉王被引进一楼厅室，地上堆满箱笼，几箱是虞侯与黑虎会的往来账目，几箱是打点贿赂内外官员甚至宫中宦官的账目，一箱是当年丢失的晋州文武官员罪证，另有珠宝金银若干，两个经历司的经历正在登记造册。
陈琰正在吩咐属下：“令三千营军卒立刻开回驻地，此处交由顺天府和北镇抚司接管。所有兵卒卯时之前必须悉数还营，在外流窜者军法论处。”
“是！”亲卫出去传令。
陈琰朝珉王作了一揖，便带他们来到一间装饰华丽的房屋，房屋中间，有一具紫檀木制的巨大沙盘，沙盘上并非战场模型，而是上百个做工精巧的面人，有男有女，形态各异，还挂有名牌，无一不是面容姣好，身材婀娜的美人。
平安在其中找到了春生的名字，那面人穿着薄如蝉翼的衣裳，依稀可见满背触目惊心的纹身。
“刚刚顺天府的人看过，他身上被纹满了春宫图，是往后一生都洗脱不掉的耻辱。”陈琰道。
两人脸色骤变，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陈琰指着那座沙盘，继续说道：“她，被刺瞎双目，为了迎合某些富家子弟的特殊嗜好。”
“他，被某位国公看中，又怕秽乱内宅，被阉割后送进了府中。
“她，被送进黑妓馆后投井身亡……
“他们都是被黑虎会坑害的孩子，可是殿下，世上不只有一个黑虎会。刑部记录在案的，仅去年各省因豪强□□引发的惨案就有数百起，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是底层百姓家破人亡却投告无门。虽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但邪淫如洪水，不遏则滔天，自古荒淫好色者，极少有治国安邦之才，多为损德败行、误国祸家的败类。”
话到此处，陈琰并袖正色道：“‘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殿下尚且年轻，臣非师非长，冒死越谏，希望今日之事能在殿下心中播下一颗种子，日后以亲王之尊垂范天下，克己修身、约束权贵、压制豪强、教化万民。”
言罢，深深一揖。
珉王将陈琰扶起，郑重地回答：“陈部堂，孤受教了，日后必定克己修身，洁身自好，不会辜负部堂的良苦用心的。”
陈琰欣慰道：“殿下这样想，就是苍生之福。”
平安在一旁静静听着，今晚之后，群臣百官都将视珉王为未来储君，老爹心怀致君尧舜的抱负，所以才把他们叫来，说了这番话。
“咱们走吧。”陈琰跟在他们身后，关门之前，最后看了那些面人一眼，令顺天府的人过来贴封条。
……
主楼外的空地上，三千营的军卒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回营。一群顺天府的官差正在吵吵嚷嚷，片刻又来了一队锦衣卫，对六太保低声汇报着什么。
六太保找到罗纶，对他说：“缇帅，已经掘地三尺了，只搜到了少量金银，与账目上相差甚远。”
罗纶站在高处，环视整座庄园，这可如何回去交差？
眼见着平安从主楼里出来，一把将他薅来：“你脑子灵光，帮忙想一想，虞侯会把钱藏在哪儿？”
平安想到高泰被麻药迷晕后，说了一下奇怪的话，尤其是那句‘成斗的银子做殿堂’。
“这附近有没有大佛殿？”平安问。
六太保立刻派人去问，片刻之后，属下回来复命道：“庄园后山倒是有个寺庙，正殿一尊大佛像为虞侯捐赠，香火旺盛，附近百姓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祭拜。”
罗纶道：“找人带路。”
平安和珉王也吵着要去，找银子这么有趣的事岂能错过。
罗纶看两个少年的兴奋劲儿，甚至怀疑他们不需要睡觉……
一队锦衣卫举着灯笼、火把，往后山上的寺庙而去。
已至卯时，天色微朦，晨霭缭绕。
敲开红漆斑驳的寺门，一众锦衣卫不太客气地推开拦路的沙弥，径直绕过影壁，闯进大雄宝殿。
这殿宇本身并不宏伟，便显得正中那尊几乎顶到房梁的铜铸大佛而极不协调。
此间主持一边整理衣衫一边神色匆匆地赶来：“诸位施主，是在捉贼缉盗？”
罗纶打量主持略显凌乱的袈裟，问道：“已卯时了，寺中不做早课吗？”
“正要开始早课。”主持道。
罗纶不再理会他，转而去了那座巨大佛像之下，抬手敲了敲，问主持道：“此像乃是官造？”
“是，但经安德侯重塑过金身，经过官府备案的。”主持道。
“把它砸开。”罗纶道。
“缇帅，私毁佛像乃是大罪。”手下低声道。
罗纶毫不犹豫地说：“砸。”
“不能砸！”
殿门外一阵骚乱，围满了一众僧俗百姓，竟是附近村民举着火把赶来，密密匝匝地挤进院子，足有数百人。
锦衣卫结成人墙将他们挡在外面。
“不能砸，官爷，这寺庙已有百年，一直保佑我们几个村子人丁兴旺、风调雨顺，您把它给砸了，神明发怒降下灾祸，倒霉的是我们老百姓啊！”
群情激奋，几乎要将人墙冲开一个口子。
罗纶打量身边站成一排的主持和沙弥，冷声道：“这么快就集结了数百人，主持早有准备啊。”
“施主的话，贫僧听不懂。”主持道。
罗纶对手下道：“查他们的僧谍。”
主持面色微变，片刻，锦衣卫将一沓伪造的僧谍扔在地上，将所有和尚用镣铐锁了起来。
“看清楚了，你们常年烧香礼佛的寺庙，不过是一群替人守财的假和尚。”
百姓一片哗然。
锦衣卫意图凿开那尊巨大的佛像，却发现佛像并非中空，竟是整个用纯银打造胎体，外层镀铜作以掩饰其价值。
“乖乖！”连见多识广的六太保都不禁惊呼，难以估算，这个巨大的佛像价值几何。
罗纶只好派人守好这间佛寺，将一干假僧人一并抓获，带回北镇抚司。
回城的路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天光仍旧昏暗，平安依然感到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活着真好，可以回家见爹娘。
来到卓成门时，接珉王回宫的车驾仪仗已经等候在此，还围着一群焦急等待的官员和宦官。
郭恒亲自来了，见到平安先是满目后怕地端详他，等到后者毫无防备地靠近时，突然抬手抽了他一记脖溜。
冷不防挨揍的平安捂着火辣辣的脖子躲到了大师祖身后。
大师祖情绪稳定，大师祖好。
一众官员都在发笑，沈廷鹤却一脸严肃地拉着他上了自己的马车，情绪稳定地念了一路紧箍咒，还不许睡着。
珉王还在幸灾乐祸，回宫之后就被大病未愈的父皇撵着揍了。
皇帝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李泊言，你有几条命，敢在喧闹的庙市上遣走侍卫！”
珉王抱着柱子躲闪：“臣记住了，以后一定顾惜自己的性命。”
皇帝依然不肯放过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的命是自己的吗？！”
近臣宦官们纷纷上前拉劝，才将父子二人分开，晋王早逝，璐王中风，可千万别把最后一支独苗也给打死。
皇帝病体孱弱，脚跟发软，被扶回榻间休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打死是不可能打死的，还得给这个逆子和他的“狗头军师”传太医。
某陈姓狗头军师：？？？
一众君臣在乾清宫议事，珉王和平安被带到偏殿沐浴更衣，吃了一点清淡的粥食。
太医仔细查过他们的身体，没有伤及骨头和内脏，珉王身上倒有几处青紫的淤伤。
太医甲：“似乎是圣上亲自动的手。”
太医乙：“那没事了……”
沈清儿得到消息，从医院学匆匆赶来，平安和珉王见到她，争相开始吹嘘昨夜的英勇表现。
陈琰交办完所有事项，去偏殿看儿子时，平安还吹着呢，沈太医将他拉到一旁，给了他一张药方，叮嘱他给平安每日服用。
陈琰不明就里，不是没受重伤吗，为什么要吃药？
沈太医瞥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你儿子杀了人，别看眼下精神亢奋，回到家里安静下来，必定心神难安，夜里噩梦惊恐盗汗都是有可能的，这是安神的汤药，每日睡前煎服，多观察一段时日。”
陈琰恍然大悟，连忙道谢。
“汤药只是辅助，你这段日子陪着他睡，若出现以上症状，要多开导，少说教。”沈太医道。
陈琰愣愣地问：“不说教怎么开导？”
“……”
沈太医真想问问他是怎么考上状元的。
“算了，若出现以上症状，你再来找我吧。”他说。

第174章 真来了你又不高兴。……
两个梳洗干净的孩子重新站在大殿中，皇帝似乎觉得勉强还能要，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待两人将前因后果大致叙述一遍，便让他们各找各妈去了。
林月白和陈老爷、赵氏二老，在前院里徘徊了一整夜，除了陈家，还有沈家、郭家，街坊邻里……凡是在京关系不错的人家，皆派出家中所有青壮帮忙寻找了一整夜。
直到天光大亮，阿蛮在一干锦衣卫的护送下先回来报信，说大爷找到了安哥儿和珉王殿下，没有受伤，已经进宫复命了。
三人这才松下一口气，二老熬了一整夜，猛然松懈下来，只觉得两腿打软，眼冒金星，林月白赶忙送他们回内宅休息，然后指挥仆妇和丫鬟们，将平安的床铺换上新晒的被褥，准备清淡的饮食等等。
阿蛮洗过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默默走进灶房。曹妈妈似乎预感不祥，什么也没问，一味地埋头干活，一锅喷香的鸡肉粥开始冒出香气，曹妈妈又另开一个小灶煮面，卧了个鸡蛋，拌上半勺猪油，再撒一把葱花，端给阿蛮，让她趁热吃。
“阿娘。”
曹妈妈似听不见似的，更加用力地擦净灶台上的油渍。
“阿娘。”阿蛮又叫了一声。
“别……不要说……”
“阿娘！”阿蛮道：“阿蛮也想逃避，可是逃避没有用，小福芦死了，尸首就停在顺天府的殓房，案件结束之前不许收尸。”
曹妈妈手上一滞：“是……怎么死的？”
阿蛮艰难地说：“弟弟出卖了安哥儿和珉王殿下，害他们遇险，给恶人陪葬了。若非珉王殿下做主压下了这件事，咱们此时已经被关进诏狱了，连陈家也要跟着受牵连。”
“阿娘，阿娘！”
阿蛮的呼喊声引来九环和陌露，只见曹妈妈晕倒在灶房中，院子里乱作一团，林月白这才知道小福芦已死的噩耗，忙请来郎中给曹妈妈诊治。
曹妈妈受到刺激，醒来便只会说一句话：“没脸见大奶奶，没脸见大奶奶……”
林月白是多聪明的人，听到这句话，便已猜出个七七八八，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叮嘱阿蛮好好照顾阿娘。
小福芦是她看着长起来的，十岁多搬去了前院，后来又去外面读私塾，长成大孩子以后她也不便过多关注了，平安又十分自理，不喜欢别人跟在身后事无巨细的照顾，平时连个书童丫鬟都不要，需要带人时才临时叫小福芦顶一顶。
如今发生这种事，林月白也在暗自后悔，没有及时注意到小福芦的变化，在儿子身边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经此一事，倒是要留心给平安找个机灵可靠的书童了。
从耳房中出来，九环跑来说：“大爷带着安哥儿回来了！”
林月白提着衣裙快步去了前院，只见丈夫背着儿子进了大门，她心里一慌，还以为平安受了伤，走近一看才知道，原来在回家的路上就睡着了。
陈琰小声道：“在宫里吃过一点粥食，让他睡吧。”
林月白点点头，跟着他们父子去了东厢房。
陈琰将平安昨晚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林月白只听着便觉得心惊肉跳，任何一个环节稍晚一步，她的平安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琰又转述了沈太医的叮嘱，林月白觉得极有道理：“沈太医细心。”
说着，便让九环去煎药。
陈琰今日告假，夫妻俩就这样守着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直守到中午，别说吃药了，吃饭都叫不醒，只好放他继续睡，一觉睡到天色擦黑。
总算叫醒吃了几口饭，刚吃完便又倒头睡去了，陈琰满心担心，让妻子去睡，又陪了他一夜，别说噩梦惊恐盗汗了，几乎是一个姿势到了大天亮。
平安从满床阳光中醒来，和老爹看了个对眼。
“咦，天还亮着呢。”平安以为自己只眯了一会儿。
陈琰：“……”
平安盯着老爹的脸：“爹，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啊？”
“……”
睡一昼夜的人会有一种少过一天的错觉，这不奇怪，陈琰摸摸他的额头：“有没有做噩梦，哪里不舒服？？”
平安在床榻上蹦了两圈：“好得很！”
“……”
“那太好了，收拾书箱上学去吧。”陈琰笑道。
平安笑容一滞，突然虚弱无骨地摊回床上：“诶呀，突然感到头疼、心慌、胸闷……”
“皮痒。”陈琰补充道。
“那倒没有。”平安道：“总之很不舒服，上学还是挺困难的。”
陈琰啼笑皆非道：“陛下赐假，博兼堂停课七天。”
“真的？！”平安两眼冒光。
陈琰颔首道：“但沈太医说你受了惊吓，要多休息、忌劳累、饮食清淡。这些天锦衣卫到处抓捕黑虎会余孽，外头很乱，你索性呆在家里……”
话还没说完，平安已经跑没了影。
陈琰吐了口气，觉得沈太医或许多虑了，他儿子虽然乖巧，但也不是不经事的小白兔。
倒是他熬了一天两夜，这会儿困得眼皮打架，索性连早饭也不吃了，往平安的床上倒头睡去。
平安其实是急着去看阿蛮和曹妈妈，小福芦再让他伤心，曹妈妈也是带他长大的奶娘。
可真正让他伤心的是，不过三十几岁年纪，向来以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而自得的曹妈妈，鬓角竟然冒出许多白发。
原来真的有人一夜白头。
“阿嬷……”
曹妈妈见到平安，拉着他哭一阵笑一阵，劝慰的话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阿蛮总算将平安从阿娘手里掰开，把曹妈妈托给九环照看，两人一起离开了耳房。
“郎中说我阿娘受了刺激，需要一些时日将养。”阿蛮道。
平安点点头，道：“小福芦的事且不说，阿嬷现在越看到我，越容易激动。这次你冒死救驾立了大功，朝廷必有封赏，我听陛下的意思是打算给你封诰命的，不过未嫁女子极少有封外命妇的先例，阁老们都有些反对。但不论如何，金银赏赐是不会少的，到时给阿嬷赁个宅子，雇个人，她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享享清福了。”
平安越是替阿蛮想得周到，阿蛮越是踟蹰：“安哥儿，我不打算接受赏赐。”
“为什么？”平安惊讶地问。
阿蛮苦笑一下，没有作答。
……
阿蛮心情不好，平安也只好给她时间静一静，独自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又跑回自己的东厢房去。
陈琰几乎刚刚睡着，就被抠鼻子抠眼地弄醒了。
“陈平安！”陈琰被他闹得头疼心悸，叫人将沈太医开给平安的安神汤给自己煎一碗来。
“爹，我想出门。”平安道。
“我刚刚说了什么，你都当耳旁风了？”陈琰没好气地说。
“我要去沈太医家，有正事。”平安道。
陈琰倒回床上：“沈家可以去。”
与其祸害自己，不如祸害老沈。
……
平安来到沈家时，清儿正将一只死去的野狗抱出笼子，这只狗在术后状态很好，却在输液后高烧死去，清儿怀疑是动物肠子制作的输液管无法处理干净。
平安和清儿一起挖了个坑，撒上一层石灰，将野狗深埋，在心里盘算着，幸好还有时间，先拿珉王顶一顶，同时寻找一种类似橡胶的材料制作输液管。
等到沈太医下值回来，在前面的医馆换下官服，只见自家二门外直挺挺杵着八个锦衣卫。
这几位是新人，奉命保护陈家家小，还不认识沈太医，一脸戒备地将他拦在门外：“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沈太医险些破口大骂。
“请他进来吧。”
内宅里响起平安准许放行的命令，锦衣卫让开一条去路。
沈太医瞪他们一眼，气呼呼地进门，这到底是谁家啊。
沈清儿和平安正带着斗笠在后院的药圃里忙碌，先前从陈家移过来的花草，几乎都成活了，为表礼尚往来，打算挖一些草药给平安带回家里栽种。
“这是薄荷，清热解表。”
平安问：“啥意思？”
“可以油炸。”沈清儿道。
“好东西。”平安从荷包里丝滑地掏出一个大麻袋。
“这是紫苏，归肺和胃，可以煮粥。
“这是迷迭香，提神醒脑，可以炖肉。”
沈清儿连根深挖，放进平安带来的麻袋里，又依次给他讲了每种药材的移栽方法和注意事项。
沈太医见到自家的药圃被刨得满地坑洞，眼前一黑。
陈平安！
平安哇地一声，提着麻袋跑路，身后是沈清儿银铃般的笑声。
白氏闻声从前面医馆回到内宅，反而责怪丈夫：“你吓唬平安作甚？这孩子心情不好，才高兴一会儿，就被你吓跑了。”
“他心情不好，就来霍霍我家？！”沈太医指着清儿：“你还笑。”
“不是你让他来的吗？”白氏道：“真来了你又不高兴。”
“我……”
……
平安不用上学，又不被允许出门，闲极无聊，把家里院子翻了一遍，一连折腾了几日，终于等到旨意下达。
平安升授承德郎，赐“忠义”匾，赏金百两，银千两，丝绸百匹；陈琰授嘉议大夫加资治尹，赐穿斗牛服，赐禁宫内骑马；林月白封三品淑人，陈老爷、赵氏也各有赏赐。
此外，皇帝还特赐阿蛮正六品安人诰命，曹妈妈为太安人，赏银千两，赐原籍田宅等，嘉奖她忠勇可嘉，救珉王于危难的行为。
阿蛮写了一份奏疏，口吻谦卑恭顺，打算向中宫疏辞赏赐，然后带着阿娘回老家养病。奏疏还未递上去的时候，陈琰却又叫她跟着去兵部帮忙。
阿蛮知道大爷有话要对她说，尽心尽力地忙碌了整日，散衙的时候，还按大奶奶的吩咐督促陈琰添了件斗篷。
陈琰还未上车，大街上便传来纷乱的嘈杂声，阿蛮循声望去，是押送黑虎会头目的囚车来到了京城。
为首的乔三德带着重枷，头发蓬乱，满身风尘，沿街百姓跟在囚车后面叫骂，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只好暂且等待，先让囚车队伍过去。
“其实百姓并不清楚囚车里押得是什么人。”陈琰道：“三法司外的这条大街，年年有囚车经过，年年有百姓义愤填膺的叫骂，他们只道囚车里关押的都是贪官污吏、盗匪奸贼，却不知还有连坐的族人家眷，有些确实是助纣为虐的奸恶之徒，有些也确实是无辜受累的老弱妇孺。”
阿蛮听了这话，心里格外难受，低着头说不出一个字。
“听说你要辞掉朝廷的赏赐？”陈琰道。
阿蛮说：“我受之有愧，良心难安。”
“阿蛮，我教了你那么久，不仅仅希望你开阔眼界，更希望你学会处世。”陈琰道。
阿蛮满目疑惑。
陈琰接着道：“在朝中，我是臣子和堂官，在家里，我是父亲和丈夫，我这样问你，倘若一个部院里出现了危害朝廷的败类下属，身为上官当如何处置？”
阿蛮不假思索道：“及时铲除，弥补错失。”
陈琰又问：“倘若在一个家里，出现了招惹灭门之祸的不肖子孙，身为父亲当如何处置？”
“丢卒保车，断臂求生。”
陈琰又问：“倘若在一个族里，弟弟闯祸死于非命，家族勉强保全，身为长兄当如何处置？”
“善后止损，避免连坐。”
陈琰点点头：“你很清楚面对同样的局面，一个男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为什么你和你阿娘，唯独纠结于难安的良心，不为日后做打算呢？”
阿蛮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有所顿悟。
陈琰拍拍她的肩膀：“陛下要见你，这是极大的殊荣，也是难得的良机，好好想清楚该如何奏对。”
言罢，登上了马车。

第175章 裙钗能齐家，亦能治其……
依照祖制，开府的皇子不得留宿宫中。
不过珉王睡得人事不省，宫门落钥之前，淑妃还在犹豫要不要叫人将他扛走。
皇帝来到长春宫，特许珉王在宫里小住几日，眼见着床上的少年眼珠子咕噜几下，睫毛微颤。
“别装睡了，起来吧。”皇帝道。
珉王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一脸计划落空的无奈。这次的事毕竟是他任性大意，怕母妃生气揍他，平安便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装睡，只要睡到宫门关闭之前，就能平安地被扛出宫去，谁知父皇竟然允许他留宿宫里。
淑妃见他起来，抄起一颗柑橘砸过去。
眼看母子二人又有一场追逐大戏，皇帝拦住了淑妃：“好了好了，一会儿朕收拾他，先来看看这几份军报。李泊言，滚过来一起看。”
珉王一脸惊奇：“这回不把我撵出去吗？”
皇帝没好气地呵斥他：“叫你看就看，哪那么多废话？”
皇帝素来严令后宫不得干预政事，这会儿把军报拿到长春宫来，淑妃心里明白，一准又是土司问题，多半还是她那不省心的娘家。
一年前淑妃的父亲过世了，淑妃身为妃嫔无须行孝，只要遣宦官回家乡至祭即可，所以这件事就连珉王也没有放在心上。
淑妃长兄性格沉稳，继任土司后，尹氏一族倒也安生了一段时间，可就在今年六月，淑妃的次兄突然叛变，欲取长兄代之，手足相残，把青壮土民杀了个七七八八，最终长兄战败身亡，叛军杀进土司城，烧杀抢掠、凌辱妇女，长嫂设计离间叛军头目引起内讧，又趁机带领一干妇孺奋起反抗，最终诛杀叛逆，手刃了淑妃次兄。
军报之后还有一份奏疏，淑妃长嫂上书表明愿世代效力朝廷，修建驿路，保境安民。
总结来说，就是珉王的大舅和二舅打起来了，二舅杀了大舅，大舅妈杀了二舅，现在大舅妈向朝廷申请，承袭丈夫的土官身份。
且大舅的儿子在平判中战死，日后也只能由女儿继承，尹氏土司因一场兄弟阋墙的祸乱把自己成功干回了母系社会。
淑妃对娘家父兄向来没有什么感情，只要长嫂还愿意奉养她的母亲、善待她的姐妹，她倒不介意谁来掌权。
不过既然朝廷决定改土归流，就不可能不做些“趁人之危”的事，朝廷可以为你变通，前提是你能给朝廷带来什么好处。
淑妃提议，不如借机将尹氏土司所辖宅之地设府，任命她的长嫂为土知府，秩从四品，只要子孙归附朝廷，保境安民，可以世袭。
土知府之下设同知、左贰官员，由朝廷派流官担任，并兴办宣慰司学，派遣文人学士推广儒教，培养各族子弟，世袭者须通过宣慰司学的考核方能继任。
“泊言，你怎么看？”皇帝给珉王递了个眼色。
“臣赞同母妃的看法，母妃真是……女中豪杰。”珉王道。
其实他早就看出了父皇的心思，不过是借母妃之口说出来罢了。
皇帝还有些奏疏要处理，叮嘱淑妃切勿跟李儿子动气，便摆驾离开了长春宫。
珉王看着父皇离开的背影，一脸好奇地看着母妃：“父皇为什么这么怕娘动气，连外朝之事都要来问问您的意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淑妃啜一口茶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呗。”
珉王一脸恍然大悟状：“难道是……”
淑妃面带矜持地笑了笑。
“父皇想通过母妃稳定滇州形势。”珉王道。
“……”
淑妃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你父皇居然会相信你去逛青楼。”
“为什么不信？”
“不为什么，玩儿去吧。”
……
凡朝廷决议的大事，极少有朝令夕至的效率，总要吵个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
朝廷决议在尹氏土司的辖地泗水城设府衙，任命原土司之妻岑夫人为土知府，作为“改土归流”的一个重要试点。
只是派往泗水城的流官人选迟迟难以决定，流官任期短，势单力孤，过于强势会引发叛乱，过于怀柔会被彻底架空，原就没人愿意担任，又听说尹氏部族的女子骄纵蛮横，甚至有传闻称她们会下蛊，否则怎么凭借妇人之躯与男子夺权？
许多资历合适的官员宁愿辞官也不愿跳这个“火坑”。
吵来吵去，吵到岑夫人入京朝觐谢恩了，还没能吵出个所以然来。
……
平安这段时间一到散学就会去养济院，宴月楼脱籍的艺妓和被暂时收容在这里，随着黑虎会的勾当被层层揭开，陆续又有很多妓女、娈童得到营救，朝廷拨付银钱安置，并派遣医馆为他们检查身体、治疗疾病。
有籍贯可查者，若能证明原籍有亲属愿意接收，经顺天府核实后，拨付路费放归，愿意嫁人的，可由官府匹配戍边士兵，也可自行婚配，但须由官媒考察男方人品，并由官府备案。
其实除了少数几个年纪尚小，家里仍没有放弃寻找的孩子以外，都不算什么好归宿，嫁与戍边士兵的暂且不说，单说这段时间有多少士绅来到养济院嘘寒问暖，许以各种好处，希望纳她们回家作妾，更有不怀好意者，名为娶妻纳妾，实则揣着蓄养家伎的心思，日后依然有办法随意买卖或转赠他人。
而那些所谓有宗族可查的女子，回到原籍之后，真的可以被接纳吗？她们被丢过一次，难道就不会被“丢”第二次？
平安通过淑妃娘娘的关系，请来几位尚功局已经致仕的女官，教她们学习裁缝、刺绣、织染的技艺，平安的初步想法，是将她们送到老家盛安县的织坊，江南民风开化，雇用女织工是常态，她们可以结伴而居，改头换面，重新开始生活。
……
秋审过后，皇帝勾决了大量参与黑虎会不法活动的人员名单，虞惇入狱后不堪重刑，招供出无数阴暗腐烂的勾当，最终贼首乔三德、虞惇及数十名参与拐卖的帮派成员、十三名涉案官员被判凌迟，斩首、腰斩者更是数不胜数。
听闻齐州巡抚衙门外的法场一波接一波的杀人，用大量的清水冲刷地面，血水沿着青石砖缝流进沟渠，整个省城都是冲天的血腥之气。
京城的西市每天都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前来观刑，甚至有附近州县的百姓赶一整天的路进城住上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到西市占位置，围观害人无数恶贯满盈的黑虎会贼首被凌迟的盛况。
凌迟要持续三日，共计三千三百五十七刀，若是提前死了，刽子手也要遭受惩罚，因此这不但是力气活，还是一项技术活，往往都是家传的绝学。
平安这三天都被关在家里不许出门，连学也不许上了，八个锦衣卫轮流盯着他，急得他恨不得打个底洞钻出去看热闹。
听说乔三德和虞侯被剔成两副白森森的骨架，皇帝下令悬挂于西市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平安又激动了，看不到生刮活人，看看骨架也好啊！
结果老爹又帮他续了三天假期……
九月初十，重阳节刚过，空气里夹杂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被一场秋雨冲刷殆尽。
阿蛮面圣的日子到了，平安也要一起进宫谢恩，吴公公安排他们在配殿中吃茶等候，自己则进了乾清宫禀报。
小太监轻车熟路地给他们张罗茶点，还拿出平安最爱吃的豌豆黄，平安到哪都像在自己家里似的，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倒是阿蛮手脚冰凉，像在等待一场大考。
吴公公叫他们进去的时候，皇帝正与乾清宫大殿与阁老部堂们议完了事，珉王也在——这段时日皇帝常将他带在身边，大小朝会也都让他参与。
阿蛮跟着平安进入乾清宫，低眉垂首，对着御座上的皇帝大礼参拜。
皇帝的声音还算温和：“曹安人，朕听陈卿家说，你欲辞去朕给你的赏赐？”
阿蛮心中暗惊，大爷劝她接受赏赐，那份奏疏被她扔进了炉膛，为什么反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事？
须臾之后她便明白了，大爷不过是给她一个请命的由头，能否把握，还要看她自己。
阿蛮顿首道：“请陛下恕臣女万死之罪，金钗珠玉虽贵，却非臣女所愿，臣女想效班昭、冼英之勇，以微末之躯报效国恩。”
皇帝奇了一奇：“你想做官？”
他沉吟片刻，又道：“朝廷早有明文，可由女户采选入官，常言道‘裙钗能齐家’，你胆识过人，品貌德行兼备，进宫帮皇后打理内廷事务如何？”
阿蛮再拜道：“回陛下，臣女想做官，不想做女官，听闻朝廷在推行‘改土归流’之策，臣女……想自请前往滇州宣慰司担任流官。”
四下响起骇然的唏嘘声。
陈琰也是一愣，出声提醒：“阿蛮。”
他原想阿蛮会请入六部三司做一个中书舍人，万万没想到，这孩子胆子这么大，开口就是要去西南烟瘴之地当流官。
阿蛮受惊似的朝他一瞥，又迅速坚定了目光。
皇帝眯眼看着她，好似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良久才慢慢开口道：“你立了大功，有了诰命身份，有了原籍的田宅，有了御赐的匾额，可以想见日后的安逸。女子掌中馈，向来以相夫教子为本业，而滇州土司云集之地，烟瘴横行，民风彪悍，你放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不过，去那种地方意欲何为？”
“陛下。”阿蛮深深一拜，一字一顿道：“臣女以尺寸之功得封诰命，不胜惶恐战栗之至，盛安县富贵繁华，臣女很想回去侍奉家母颐养天年，想觅一夫婿共度白首，想瓜瓞绵绵儿女绕膝……”
她顿了顿，微微抬头看向天子：“可臣女更想，以微末之躯告知天下人，裙钗能齐家，亦能治其国。”
阿蛮的话掷地有声，四下错愕声不断，平日里稳重自持的阁老部堂们都开始交头接耳，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
王时来闻言，忍不住问道：“姑娘，国朝素来奉行男劳女逸，你为何偏要反其道而行，自讨苦吃呢？”
阿蛮不卑不亢的道：“阁老，女子囿于内宅，每日掌管全家的酒水饮食、吃穿用度、妾婢仆从，大到年节走礼，账目开支，小到摆宴座次，人情往来，稍有懈怠，家里就要出乱子，何况怀胎十月，稍不留神还会落胎难产有性命之危，阁老以为的男劳女逸，只是女子的劳苦被囿于高高的院墙，极难被人看到罢了。”
“这……”王阁老语塞。
徐阁老道：“陛下，妇人见短、优柔宽忍，滇州乃土司镇守之地，流官行事不但要果决，还要有胆识、有手段，女子恐难以胜任。”
皇帝将这个问题抛给了阿蛮：“徐阁老担心女子不能胜任，你怎么说？”
“徐阁老所言有理。”阿蛮道：“自古以来，人们称目光短浅者为妇人之见，优柔寡断者为妇人之仁，可是敢问阁老，妇人生来就是妇人吗？如果有人告诉她，你要为家族光耀门楣，要为国家报效微力，你要恪尽职守，要兢兢业业，要成就一番事业，建立一份功勋，她们还会有妇人之见，妇人之仁吗？”
言罢，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奉上：“臣女近日翻阅古籍文卷，了解滇州的水文地貌，风俗民情，拟成一份请命陈情的奏疏，本应上呈于中宫，听闻皇后微恙，只好冒死僭越，伏祈陛下御览。”

第176章 陈卿家，你家人才辈出……
在场六部官员、内阁阁臣，统一用一种没见过世面的目光看着她。这些人都是大浪淘沙下来的人尖儿，能让他们殿前失仪的事情可不多，只是活了这么多年，还未听说女人上本呈奏天子的先例。
且听说这个女子只是陈琰家一个乳母之女，众人更加惊奇，难道状元家的下人秉事都用公文不成？
皇帝看向阿蛮的目光也变得惊讶起来，抬手命内侍将奏疏接过。
阿蛮微低着头，似乎在经历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男人科举可以屡败屡战，可以皓首穷经，而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她比所有翘首等待揭榜的士子贡生都要紧张，呼吸微快，心跳加速。
殿内静的出奇，平安都不禁紧张起来，偷偷去看皇帝的神情，却见他不辨喜怒，只将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隽秀有力的蝇头小楷上。
这份奏疏的水平绝非一日之功，那些关于滇州土司局势的分析，洋洋洒洒数千言，满纸真知灼见。
皇帝莫名有些感动，将奏疏交给太监，拿去给官员们传看，最后传到了珉王手里，珉王见平安一脸吃不着瓜的焦急神色，不动声色地挪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
“陈卿家，你家人才辈出啊。”皇帝道。
陈琰恭声道：“陛下过誉了，臣见这孩子自小有些不同，好读书、好钻研、性情果敢、意志坚韧，遂将她充做长随，在公门中行走过一段时间。”
“真是极高的评价。”皇帝还从未听陈琰如此夸赞过一个人。
又问众人：“诸卿以为如何？”
他既然有此一问，多半是对奏疏的内容十分满意。
徐阁老肃着一张脸，恭声道：“陛下，女子为官，彷如牝鸡司晨，遑知他日如何？朱子曰：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倘若衣着官服，遍见朝士，实在有伤风化，会贻人笑柄的。”
珉王低声嘟囔：“朱子曰的东西多了，他自己能做到么……”
平安扯了他一下，珉王用胳膊肘捣回去。
皇帝的御座在高处，他们不动还好，在针落可闻的大殿内，一点微弱的响动都十分显眼。
“平安。”
平安道：“在呢。”
皇帝道：“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你对此怎么看？”
平安不假思索道：“回陛下，臣听闻，前朝曾出过一位女进士，可朝野上下碍于礼教，只赏赐她孺人封诰和一些金银，不予任用，打发她回乡去了。所以臣以为，陈陈相因，终而积重难返，前朝因此走向衰亡，而陛下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国朝因此日渐隆昌。
“如今土司归顺，天下承平，国泰民安，都是陛下圣德昭彰的缘故，社稷之臣遇圣君而出，保国运以荣昌，奠邦基以稳固，是天降大雍的福祉，倘若以男女区分，岂非辜负上天好意？”
这是一记不小的马屁，更将这件事提到了国运的高度，令人难以反驳。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一言未发的吕畴，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这种谏言向来是吕阁老的专长，怎么今天被他人捷足先登了？
皇帝的目光又投向珉王：“李泊言，你怎么看？”
珉王道：“臣以为，西南边陲之地，有许多女外男内的部落，朝廷一直默许她们承袭土司官位，与滇州的岑夫人并无太大区别。派往泗水府的流官，倘若同为女子，更能体现朝廷怀柔教民的态度，对朝廷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四下又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之声。
“他们的话，诸卿都听见了。”皇帝将奏疏合起，置于案头：“咱们岁数大了，容易拘泥教条，多问问小辈的意见，或可有新的收获。”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应着，不再提出异议。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阿蛮身上：“既如此，朕就特简你为泗水府推官。此外，同知的位置也给你留着，不会另外派员。流官任期三年，三年考满，若考绩合格，朕不但要提拔你，还会颁旨从天下女子中选拔忠志之士，外放到各宣慰司担任流官，宣扬朝廷怀柔之心、教化土民。希望你有所建树，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平安在心里欢呼一声，很为阿蛮感到骄傲。
尘埃落定，求仁得仁，向来口齿伶俐的阿蛮却愣在了那里。
只听皇帝又道：“朕只知道你姓曹，不知可有名字？”
阿蛮讷讷回答：“回陛下，臣只有一个乳名叫阿蛮。”
“曹阿瞒……”皇帝忽然笑了：“曹阿瞒乃一代奸雄，卿果敢忠义，顶着这个名字去任上实在不妥，不妥极了。”
阿蛮很想解释，不是同一个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帝果然还有话说，略顿了顿，道：“卿列于朝班之中，如昂昂之鹤，卓尔不群，就叫‘鹤临’如何？”
唏嘘声四起，鹤鸣九皋，声闻于天，鹤乃一等文禽，是志向高洁的具象。
陈琰心下了然，阿蛮以女子之身入仕，前途注定艰难，有皇帝亲自赐名，等闲之人便不敢再给她使绊子了。
便在一旁提醒她：“还不谢恩。”
阿蛮方回过神来，立刻向皇帝叩首谢恩：“臣曹鹤临，叩谢陛下圣恩。”
她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微光，如星星点点的萤火，不够璀璨夺目，却勇于追赶炽热的太阳。
她终于为天下女子蹚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狭窄陡峭，险峻崎岖，可它毕竟通向光明。
……
过了几日，平安陪着阿蛮去吏部文选司登记，领取官防敕书、里外三新的官服。
吏部的官员告诉他们，在“土流共治”的地方，流官可以自行招募书吏、通事和翻译，协助处理文书、赋税、户籍等具体事务，避免出现孤掌难鸣的情况。
朝廷可以帮阿蛮养十五个员额，如需要更多的人，就要自己想办法了。
阿蛮与平安商量着，想从养济院招募十个能写会算的女子作为帮手，余下的再从当地招募，此外，滇州物产丰富，一旦开通驿路，必定大有可为，岑夫人又欲改良耕织技术，需要引进大量织工，谁想跟她去广袤天地开始新的生活，她也自有办法安置。
平安觉得实在是一个好办法，两人到养济院时，清儿正在给姑娘们复查身体。
平安询问了她们的意思，并一一登记下来，愿意去滇州的，阿蛮会安排一次小小的考试，选出十个可以胜任书吏工作的帮手。
听说阿蛮领了官服，清儿起哄想看她穿官服的样子，便跟着他们一起来到陈家。
阿蛮禁不住他们起哄，只好去耳房换衣裳，只见那玉色的深衣外，套着深青色苎丝纱罗所制的忠静冠服，前后各一片补子，补的是代表六品文官的鹭鸶。精工细致的官服掩盖了她身上本就不多的柔弱之气，显得威严干练，风采卓然。
平安围着阿蛮转转转，兴奋的说：“阿蛮，你真是为这套衣服而生的。”
“要叫曹推官啦。”清儿说着，对着镜子为她带上了忠静冠。
平安拱手作揖：“恭喜曹大人，贺喜曹大人。”
阿蛮拱手还礼，然后迈着四方步在屋里走了一圈，引得平安和清儿笑了好一阵子。
“去给我娘看看！”平安兴奋道。
“不，不好吧……”阿蛮又腼腆起来，却被两人半拖半架着出了堂屋。
三人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碰到了曹妈妈，一时愣在原地。
曹妈妈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只是亲眼见到女儿一身严整的官服，有些恍惚。
小福芦的死让她痛苦难当，可女儿一路走来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得到了回报，她也感到欣慰。
“阿嬷快看，阿蛮多气派。”平安道。
曹妈妈一时没忍住，眼泪簌簌地掉下来。
阿蛮却只是拉着阿娘的手：“娘随我去滇州，好吗？”
曹妈妈忍着眼泪点头：“你去哪里，娘就随你去哪里。”
平安计划道：“你们先去滇州安顿下来，等我考上了进士，就去滇州游学，听说那里的山是一列一列的，山上有数不尽的山珍野味，有大片的枇杷树，又香又醇的米酒，滋滋冒油的坨坨肉……”
“说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清儿道。
“到时咱们一起去！”平安道：“滇州草药种类繁多，你不是想写一本医书吗？一定会有所收获。”
一想到沈伯伯气急败坏的喊着要打死陈平安的样子，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四人正在说笑，九环匆匆跑进来，想说些什么，看了曹妈妈一眼，欲言又止。
平安将她引到一边：“怎么了？”
“尤七叫我进来传句话，顺天府结案了，官差来通知咱家，派人去收尸。”九环道。
才是笑语晏晏的院落，瞬间凝滞下来。
平安看向奶娘和阿蛮，面色凝重。
曹妈妈早已有了预感，决绝道：“我只有一个女儿。”
她朝平安道：“我去灶房看看，大奶奶的汤好了没有。”
平安不说话，满目担忧地看着阿嬷转身离开。曹妈妈宁愿呆在灶房里对着火焰发呆，也不肯给儿子收尸。
沈清儿道：“阿蛮，换下衣裳，我们陪你去吧。”
阿蛮颔首，无声地回了房。
平安来到顺天府时，阿蛮只带着两个寿材店的汉子进去收尸，焦尸已经面目全非，用一块白布裹了，抬上担架，去寿材店直接装殓，抬到城外提前备好的墓地下葬。
平安想到那天决绝的一枪，内心五味杂陈，不禁开始假设，如果那天小福芦开了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沈清儿宽慰他道：“你给过他机会，可他没有把握，你才是别无选择的那个。不过从长远来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平安错愕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得不承认，清儿说得没错。
小福芦，生于兴化四十三年，死于景熙八年，倘或他还活着，珉王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大抵会保他一命。但是日后呢，有这样一个弟弟存在，对阿蛮终究是极大的隐患。
帝王之心是最不能寄望的，珉王今天能包容，不等于永远记着这份人情，不主动追究，不等于没人拿来做文章。
阿蛮是要做大事的，以后难免树敌，不能存在这样致命的“把柄”。
念及此，平安心里舒服多了，清儿便跑去陪阿蛮了。
安葬了小福芦，三人沿着曲折的山路，迎着落日，打马回城。

第177章 随便用什么办法，先把……
长春宫大殿之内，太监们分作两排，正在核对秋季账目，汇总成册，向淑妃娘娘汇报。
难得休沐，珉王还在熟睡，自打淑妃接管了这些皇庄皇店，他经常伴着算盘声入眠，反而睡得更沉。
丁公公走进壁板之后，对淑妃道：“殿下前儿派奴婢去顺天府打听的事，有消息了。那个被殿下救出来的孩子，在回齐州的路上病死了。”
“死了？”淑妃惊讶道。
“是啊，先是目赤肿痛、眼睑溃烂，耳朵流浓水，紧接着皮肤也开始溃烂，手脚变得无力，人也呆傻了，官差知道是珉王殿下关照的人，沿途给他找了郎中，说是长期在水牢里浸泡，湿毒入体，污浊闭窍，即便保下一条命来，也是又聋又瞎、四肢瘫痪、废人一个了，说句损阴德的话，死了也算解脱。”
淑妃倒吸一口冷气。
“泊言也在那水牢里浸泡过……”她说。
丁公公道：“殿下在牢里时间短，几乎是刚刚浸水就获救了，但那个孩子之前因为逃跑，在水牢中泡了数日，那水里粪便虮虱九虫什么都有，听说那些东西会钻进身体，食空血肉……奴婢去问了东厂，这正是水牢的可怕之处。”
淑妃听得一阵头皮发麻，唏嘘不已。
“听说那孩子比泊言、平安大不了两三岁。”淑妃道。
“是，可怜。”丁公公叹一口气。
“去请太医，隔日来给泊言把脉。”淑妃道：“再拿些银两，去相国寺做一场法事，给这孩子超度一番。”
“是。”丁公公又一脸为难道：“只是不知该如何回禀殿下。”
“就告诉他，那孩子一切都好。”淑妃叹一口气道：“要是被他知道自己舍命救下来的人，是这个下场……我这当娘的，护不住他的人，总要护住他的心啊。”
……
次日，平安回到博兼堂，珉王险些迟到。
平安奇怪地问：“你这段时日不是住在宫中吗？”
皇帝已经开始在大小朝会上树立珉王的形象，尽量不在人前上演珉王绕柱了，平安知道，这对父子平时看上去吵吵闹闹，其实感情还是挺深厚的，平安甚至觉得，皇帝都不打算放他回珉王府了。
“宫里出大事了！”珉王神秘兮兮地说：“东厂大太监冯春，被查到与我三哥有勾结，泄露宫中消息，被我父皇关起来了，十八般酷刑一上，供出十几个同党来。”
“冯公公？”平安一脸惊讶：“他看上去很忠厚啊。”
平安还记得自己当年跑到乾清宫前大哭，把这老家伙哭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咬人的狗不叫呗。”珉王道：“一大清早的，东厂来人到长春宫，带走了两个太监，说是冯春的干儿，是多年前在冯春的安排下来到长春宫的。我母妃求父皇问清楚再抓人，父皇说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他正是为了把这个瓜吃完整，才差点迟到的。
平安之前就想过，在那个平行世界，没有自己，没有小福芦，珉王又是如何被虞侯害成废人的？
大概率珉王身边也有奸细。
“陛下说得没错，连小福芦都有可能背叛，还是查清楚比较稳妥。”平安压低声音问：“只是如此一来，璐王殿下岂不坐实了窥伺帝侧？”
珉王道：“虞侯和冯春的口供全都来自锦衣卫，具体招供了什么，也只有我父皇知道了。我猜他老人家是舍不得孙子孙女，才一直忍着没动我三哥，毕竟我三哥一旦被贬圈禁，就意味着全家一起发配高墙，十个好好的孩子，一生就毁了。不过我母妃不许我过问这件事。”
平安道：“所以，多半会放他去封地就藩的，对吗？”
珉王点点头。
平安心里想，虽然明面上璐王只是作为宴月楼的VIP顾客被皇帝厌弃，但私下里虞侯做得那些腌臜事，他绝不可能一无所知，这个又蠢又坏的家伙，仗着能生，随便装装病就能逃过国法的制裁，实在是便宜他了。
……
乾清宫，东暖阁。
请璐王就藩封地的奏疏堆满了御案。
皇帝揉着眉心，看着桌上的一份探报。
他原本确实打算放璐王就藩，让他在厂卫的监视下了此一生，所以预先派遣锦衣卫去秦州明察暗访，不料竟截获了秦州某指挥同知与漠北台吉私通的密信。
他下令锦衣卫暗中调查，但直至此时，他仍不相信璐王有胆量直接谋反。
直到李宪不顾锦衣卫阻拦，骑一匹快马冲出被封禁的璐王府。锦衣卫怎敢真的拦杀皇长孙，只得一路疾驰紧随。
李宪不顾一切闯入宫禁，马匹被禁军拉出绊马索绊倒，才堪堪滚落马下，滚了几翻，被禁军持刀制服。
皇帝听闻一向沉稳的长孙擅闯宫禁，立刻终止了议事，遣散官员，只留下珉王一个，令人将李宪带来见驾。
李宪已经被人搜身，身上只搜出一个拆封的信筒，珉王小心翼翼将它拆开，摆在父皇案头。
“祖父，这是孙儿趁父王睡着，从他枕头里发现的密信。”李宪道：“事发紧急，关乎千万苍生的性命，孙儿只能出此下策，以图尽快面圣。”
皇帝皱眉一看，竟是璐王与秦州指挥同知的通信，他果然在密谋造反，且打算就藩之后与漠北军里应外合，借助敌军势力直取京城。
皇帝心底的寒意流入四肢百骸，虞惇这个疯子，人都被千刀万剐了，竟还留下了这么大的祸患。
他将密信收入信筒，锁进抽匣，叫来罗纶，冷声道：“你亲自走一趟秦州，该抓谁，该审谁，你心里明白。”
“遵旨。”罗纶叩首退出。
皇帝又叫来吴用：“东厂如今谁在管事？”
“是王顺。”吴用道。
“让他去璐王府，将璐王秘密抬到东厂去，找个僻静的院子，随便用什么办法，先把他的中风治好。”皇帝道。
“是。”
安排完所有事项，皇帝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宪，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令人将他带到一间配殿暂时看押。
璐王几乎是下午被抬到东厂，傍晚就被“治愈”了。
这天刚下完一场冷雨，空气中夹杂着潮湿的土腥气，皇帝穿着一身黑色斗篷来到东厂的一处僻静院落。
番子们提着防水灯笼跪在两侧。
皇帝令他们平身，迈过门槛，大步走进院内。
璐王正坐在堂屋里，一张四出头的官帽椅上，隔着六扇大敞的屋门，远远地把他看着。
王顺上前提醒他：“殿下，陛下亲自来了，赶紧起身参拜呀。”
皇帝摆手令他下去，屏退众人，关闭房门，只留一个吴公公。
吴公公打开食盒，从中拿出几样菜肴和点心，底部有小炉子温着，还是热的。
皇帝在对过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对璐王道：“趁热吃吧。”
璐王抖着手，从盘子里捻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慢点吃，都是你的。”皇帝轻声道。
璐王的眼里滚下两行泪。
“宪儿都跟朕说了，他们母子试图救你，帮你摆脱虞惇的控制，带你离开京城，泊亭……其实朕也一直在试图救你。”皇帝道：“但你跟着你舅舅，在这条路上走得太深了，之前的事，权当你受人蒙蔽利用，可你如今企图勾结外敌，至边关数万万军兵百姓的性命于不顾，朕想留你，天也留不得了。”
璐王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道：“二十四年前，我只身被送回京城读书时，没有父母，没有妻儿，太监宫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侍讲的师傅每日公事公办地念着晦涩的经书，没人教我治国理政，没人教我天理良知，除此之外，我只有一个舅舅。
“那年我八岁，除了舅舅，举目无亲，伯父们为争夺皇位斗得你死我活，我每日活在巨大的恐惧之下，梦里被人毒害了无数次，只有舅舅一直宽慰我，经常进宫来看我，给我带一些合口的吃食，整整十六年，直到父皇登基。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在我心里，就像一个丧德败行的父亲，我知道他的的阴狠，他的凉薄，他丑恶的面目和污秽的心，我甚至知道他想利用我实现他那些潮湿的阴暗的疯狂的野心，可我又长久地依赖着他，不自觉地向他靠近，甚至努力地向他证明自己。
“我不知道，换做大哥、四弟在我的处境，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像所有人认为的那样，我真的太蠢，无德无才，才会陷入舅舅这潭泥沼。父皇说得对，我跟着他走得太深，早就不能回头了。”
吃饱了饭，璐王饮下最后一口酒，闭起双眼等待最后的判决。
皇帝只是叹了一句：“你对不住苍生，朕对不住你，咱们爷儿俩之间的恩怨，来世再算吧。”
言罢，起身走出了这间堂屋，大步碾过院子里潮湿的青石砖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世上本没有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且药效因人而异，璐王吃过那些菜肴后，腹痛整整二十几个时辰，剧痛难忍，便溺失禁，进食进水立刻喷涌而出，却没有医官前来诊治。
两日之后开始呕血，又挣扎了半日，才渐渐没了声息。
璐王薨逝的消息还未公布于众，皇帝先将李宪叫来，面带怜惜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你是个好孩子，托生在这样的家里，委屈你了。”
“臣不是。”李宪泪流满面：“臣出卖了自己的父亲，无愧于祖宗社稷，有愧于天理人伦，祖父，臣自请贬为庶人，发配离州高墙。但臣有个不情之请……请祖父保留璐王府宗藩，给他们一块封地，让宥儿袭爵，让弟弟妹妹们安稳长大，让母妃她们颐养天年。”
皇帝并不希望他小小年纪背负这样的罪恶感，便出言宽慰道：“其实朕已经有所察觉，没有你的‘出卖’，你父王一样会死，你不必因此自苦。
“你是朕的长孙，父王病逝，自当子承父位，继承藩宗。”皇帝道：“现在回府去，协助宗正寺，筹备你父王的丧事吧。”

第178章 “啊——”平安拖着长……
清晨，天地间一片白霜。
璐王停灵于王府正殿，由刚刚被放出都察院的王府长史陈敬茂向朝廷报丧。
珉王府长史同样需要向上奏，申请依礼守丧，齐衰一年，停止一切喜庆活动，并需哭临祭奠，以示哀思。
因对外称暴毙，皇帝下旨辍朝三日，京内禁声乐、嫁娶七日，令宗正寺、礼部、工部、内府共同主导治丧，并派遣英国公主祭。
平安早起准备出门上学时听到了这个消息，尤七从兵部回来，传陈琰的话，说璐王殿下凌晨突发心疾，太医赶到时人已经凉透了，今日辍朝，百官回衙准备安排公祭之事，让平安先不要去上学了，在家乖乖呆着。
所谓公祭，就是在京官员按品级前往璐王府吊唁。平安、刘厦和顾金生都有官职在身，到了下午，来了个吏部清吏司的官员，通知平安去璐王府吊唁的时间和注意事项。
陈琰抽身回来一趟，盯着平安换上了圆领素服。
平安压低声音问：“爹，璐王真的是病死的？”
“太医说是病死的，就是病死的，到了灵堂上不要乱说乱看，吊唁完就赶紧回家，别让爹娘担心知道吗？”陈琰道。
“知道的。”平安道。
陈琰用一块白布将他的乌纱帽裹起，又蹲下身来帮他系上腰绖，这是一种麻布做的带子，束在腰间系结，并要保持两端松散下垂——亲自将平安打理得无可挑剔。
璐王一死，珉王的声望势必水涨船高，作为珉王一起长大的伴读，博兼堂这几个孩子不知要被多少人羡慕，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应该谨慎，好在平安向来乖巧，陈琰又仔细交代了几句礼仪上的注意事项，便目送他出门了。
这是平安第一次来到璐王府，在大门外下了马车，递上名帖、香烛纸帛，由接待吊唁的王府执事引入正殿灵堂。
吊唁的勋戚刚刚读完祭文，殿内响起一片悲恸的哭声，平安精准的识别出珉王的声音。
“我的好三哥哟，你怎么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丢下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可怎么办哟！”
没人在意这话是不是发自内心的，反正按照惯例，就得这么哭。
平安咬牙低头憋红了脸，站在原地跺了两脚。
“小陈大人身体不适？”清吏司的官员受到郭恒叮嘱，一直关注着平安来着。
平安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殿下的哭声太有感染力了，让我想到了一个刚刚去世的朋友。”
昨天那只弃他而去的蟋蟀小明。
官员道：“小陈大人真是性情中人，咱们进去吧。”
平安跟着一众官员进去，对着璐王的灵位行四拜礼，再向世子李宪及其他眷属作揖致哀，说一些“节哀”的话。
珉王和李宪站在一起向他们还礼，待这一波吊唁结束，珉王披了一件素色披风，跟着平安走出了灵堂。
平安奇怪地问：“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珉王嗓子都哭哑了，让平安陪着他，去正殿后面一个僻静的园子里歇一会儿。
太监端茶上来，给他润润嗓子。
“还真是辛苦。”平安道。
“我还算好的，毕竟是早上才来，我三嫂和几个侄子侄女儿，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没打牙呢。”珉王啜了口茶。
平安四下张望：“哪里有吃的？偷一些给他们送去。”
珉王极少踏足璐王府，人生地不熟，茫然四顾，却发现灌木丛后一个狗狗祟祟的小身影。
“小老四！”
那小孩儿一下子愣住，窸窸窣窣地往回跑。
“站住，再不站住我喊人了？！”珉王又道。
小孩儿懊恼地跺一下脚，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一身麻布斩衰，前襟里不知塞了什么，塞得鼓鼓囊囊。
“怎么一下午都没看到你？”珉王也就能在这只小屁孩儿面前，展现一下当叔叔的威风。
“大哥嫌我打瞌睡，把我和六姐姐撵回去睡了一觉。”李寅道。
瞧他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有哥哥的小孩就是幸福，守灵都可以偷懒。
正想再逗他两句，只见一颗橘子从他左边衣袖里滚了出来，咕噜噜滚到了平安脚下，平安还没来得及帮忙捡，就被小老四一个箭步冲上来捡走，因为动作太大，右边袖子里又滚出一个苹果……
珉王一把将小屁孩儿薅过来，扯开松松垮垮的斩衰前襟，立刻惊呆了。
平安凑上去一看，里面垫着个油纸包，满满一兜小酥饼……
珉王正好饿了，豪不客气地从中拿出一个塞进嘴里。
“小王子，你要出去卖饼吗？”平安错愕地问。
李寅不好意思地说：“我家人口多嘛，这点饼也只够垫垫的……四叔你不要再吃啦！”
珉王忽略小老四凶巴巴的眼神，又拿了一个给平安。
平安听到这话还哪还舍得吃，只说自己吃过饭来的，赶紧给他塞了回去：“你就这么明晃晃的捧着进去，万一被人看见，会很麻烦的。”
李寅一脸苦恼。
珉王吃完一个小酥饼，拍拍手上的碎渣：“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让他们假装解手，一个一个出来。”
李寅忙不迭点头：“四叔真好！”
珉王去了正殿，李寅坐在平安身边，头发乱蓬蓬的。
平安帮他摘下脑袋上的枯叶。
“平安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小老四四下看看，小声对平安道：“我家有刺客。”
平安：？？！
“展开说说。”平安道。
“昨天傍晚我看到几个面生的太监往我父王的寝殿里抬进一口大箱子，我问孟公公那是什么，孟公公说我看走了眼，还让我回西三所去不要乱走动，到了后半晌，我父王就走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平安眨眨眼：“所以呢？”
“我怀疑箱子里有刺客，杀了我父王。”小老四一脸机智地分析道。
平安心惊肉跳：“这话你跟谁说起过？”
小老四掰着指头数：“大哥、二哥、三哥、大姐、二姐、三……”
“好了好了，别说了，”平安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他这回真的感觉害怕了。
“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他说。
“怎么大家的反应如此一致。”小老四纳闷地咕哝道。
李宪终于来了，他揉着小老四的脑袋：“寅儿，又在胡说八道了。”
“大哥，我没有。”小老四说着，掏出一个小酥饼递给他：“大哥最爱吃的，甜的！”
李宪接过酥饼，眼眶微红。
平安起身给他行礼。
“别这么多礼，”李宪道，“祖父要将我改封岑州，王府建成之前，我们一家还不能就藩，祖父说了，让我带弟弟们仍回博兼堂读书。”
平安道：“这是好事啊，又能像从前一样了！”
小老四疯狂点头。
治丧期间，李宪不便谈笑，但平安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愉悦。
“平安，谢谢你。”
“谢我？”
李宪还未来得及回答，便有太监找到此处，又有官员前来吊唁，请世子回灵堂接待。
李宪拍拍平安的手臂：“我先回去，一会儿换母妃和弟弟出来。”
平安点点头，看着李宪不高大却很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长大只是一瞬间的事，李宪只比他大了不到两岁，已经可以顶门立户，准备承袭王位了。
欣慰，小小的老夫甚是欣慰。
……
阿蛮要在运河上冻之前启程上任，带走了大部分被解救的妓女和娈童，余下的被平安送回盛安县，最大的织坊与陈家交情不错，可以代为照顾，红菱和清芷姑娘的积蓄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但还是选择跟大家一起去盛安，说是想游览江南名胜，其实是担心年少的姑娘们受欺负。
平安这段日子比谁都忙，又受了“惊吓”，师长们待他极为宽容。
可宽容总有时限，因此在送走阿蛮的当天下午，平安就被大师祖喊到了沈宅。
师祖母亲自做了老豆腐炖花鳅，要给平安补补身子。
“这孩子近来遭了什么罪啊？脸都瘦了一圈儿。”师祖母道。
“到了抽条的年纪是会瘦一些，却也长高了。”大师祖道。
师祖母道：“倒是好像长高了，也俊了，全随了爹娘的长处。”
平安品尝着鲜香的菜肴，花鳅的滑嫩融进豆香，鲜掉眉毛，一个字——幸福！
平安近来长个子，饭量大增，师祖母一边担心他吃不饱，令人给他添饭，一边又担心他积食，饭后拿来山楂甜茶给他消食。
吃罢了饭，沈廷鹤图穷匕见：“以后每日散学先来家里，我带你重读‘四书五经’。”
平安有点得意地说：“我带注都背了两遍了，很熟了。”
“还不够，在明年六月份之前，程朱蔡胡的注述要全部吃透，烂熟于心。”沈廷鹤道。
“半年时间……为什么这么急呀？”平安问。
“才听礼部的官员说，陛下有意提拔你爹，让他担任明年京城的乡试主考，又被你二师祖拦了，说你爹年纪太轻，应该再缓一缓。陛下说，那就四年后，不能再缓了。”
平安点点头：“可是，关我什么事？”
“如何不关你事？四年后，你爹做主考，你哪有资格应试？”沈廷鹤反问。
平安笑道：“我可以回原籍考嘛。”
“这不是不想你长途跋涉，太过辛苦吗。”沈廷鹤道：“横竖又不损失什么，这一场考不过，四年后再回原籍便是。”
这是几位师长联合亲爹做出的重大决定，都是一样的天资聪颖，陈琰和平安的性格大相径庭，陈琰读书时性急冒进，进取心强，需要压着；平安懒散贪玩，惰性强，需要赶着催着。
何况陈琰从小经历了无数次考试，过关斩将才拥有秋试资格，平安只要通过北直隶的科试，就能直接在京城参加秋闱。而孩子长到这么大，还从未经历过一次考试，所以明年的秋闱，对平安来说只是积累经验，重在参与，考上更好，考不上，也能起到加勉的作用。
平安不干了，什么逻辑！长途跋涉辛苦，夜以继日的读书就不辛苦！九天六夜的□□和精神折磨也叫不损失什么？损失大了好吗？！起码折寿几个月！
沈廷鹤不温不火地笑道：“我记得你爹跟我说过，你从小处心积虑阻止他科举当官，旁人让你体谅他读书考试辛苦，你说什么来着？‘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那是什么意思？”
“…………”
“小孩子胡说八道啦。”平安赶紧转移话题道：“这些读完，就可以参加秋闱了吗？”
“非也非也，历代古文，诸子百家，都要读一些。”沈廷鹤道：“这不用你来操心，师祖帮你安排好了，时间还算充裕。”
“啊——”平安拖着长腔哀鸣。
“别叫了，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读书的，不吃苦，哪来的金榜题名？”
“啊——啊啊！”
沈廷鹤说着，揽着一路打鸣的平安去了书房。
正在柴房忙碌的仆妇丢下一捧柴火撵到院子里，还以为刚买回来的大公鸡越狱了……

第179章 名师押题宝典。
平安的功课，沈廷鹤是心里有数的，尽管他平时净忙一些不太常见的事，但毕竟天资聪明，一路名师喂上来，想学不好反而是难事。
沈廷鹤鼓励平安说，他翻过年去也只有十三岁，考童试都不算大，敢于下场应乡试，已经超越绝大多数人了。
平安：到底是谁说自己“敢于”了？
沈廷鹤却单方面认为，以平安现在的水平，只要在时文写作上稍稍下点功夫，明年三月至五月的北直隶科试问题不大，只要通过了科试，就拿到了秋闱的入场券。
平安：《稍稍》。
不过在报名科试之前，他需要靠他亲爹三品京官的身份荫一个监生，获得留京考试的资格。
平安：“……”
这辈子终究还是拼上爹了……
但平安也有硬伤，比如他的字就写得很一般，好的馆阁体要求圆润饱满、力度均匀、收笔回锋要含蓄内敛，体现出严肃端庄感，平安刚刚能做到大小行列均衡、比划干净清晰而已。
谁知大师祖告诉他，乡试的要求虽多，但对字体的要求并不高，因为是糊名誊录，只要把馆阁体写清晰，不要有别字涂改脏污造成废卷即可，一直到会试都是如此。
当然，在殿试时，一笔好看的字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因为不必誊写，现场阅卷，如果字写得太差，会被直接落进三甲，这也是郭恒一直对他高标准、严要求的原因。
不过以平安目前的水准，师长们并未打算让他参加后年的春闱和殿试，也就是说，他有足足四年时间去练字。
平安：“……”
被一窝神童长辈支配的恐惧，谁懂？
大师祖说完开场白，就带着他从《大学》开始读起，带注述精讲。
《大学》这本书，全文两千余字，算是经学入门，其实平安这种从四岁就开蒙的孩子，多在蒙学时期就开始通背了，后来又不断的带注温习，反复捶读多年，真可以说是烂熟于胸了，可他的大师祖，似乎永远有新的观点教他。
沈廷鹤是个很传统的老师，当年手带着陈琰读书也是这样，细致入微的，掰开揉碎的，极具耐心的讲解。
由于篇幅较短，只用半个下午的时间就讲完了《大学》，沈廷鹤知道平安的超强记忆力，故而没有直接考问，而是出了一道题目，让他自己尝试破题。
平安看着纸上那一行小楷——“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他哪里学过八股文，不过他从小没有经受过贬低式的教育，不知道怯场为何物，大师祖让他破题，他就大胆地破题。
“意者心之所发，诚者谓之实也。君子慎其独，则免于自欺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意”由内心而发，“诚”是真实无妄的意思，君子在独处时要谨慎自律，才能杜绝“自欺”的情况发生。
倒让沈廷鹤有些惊讶：“你爹教过你破题？”
平安摇头道：“没有，小时候在翰林院和国子监，经常听人破题，上次陪我爹去贡院阅卷，也偷偷读了不少，依葫芦画瓢的。”
沈廷鹤压抑住内心的惊喜，还不忘与陈琰心照不宣地忽悠他：“偷偷读卷的事，不要对外人说。”
平安眼睛乌亮，一脸占了大便宜的表情：“知道的，只跟师祖说。”
沈廷鹤又让他说说，认为该如何破题。
平安道：“我发现大部分考题，只要知道原文出处，背过注疏，抓住题目的主旨，然后紧扣主旨，就能破题无误。”
沈廷鹤终于绷不住笑了：“你可知道你这一句‘只要’，是多少人数十上百次才能练就的本事？”
平安：？？？
沈廷鹤感觉自己有些忘形，忙是敛笑正色，开始给他讲解破题的要求。
譬如破题只有两句，讲题目准切的一剖为二，两句之内要扼题之旨；不能提及孔孟圣贤之名，要用代字，孔子用“圣人”，颜回用“能者”等，破题不合要求，考官可以不看后面的内容，直接黜落，所以好的破题是成功的一半。
凡是准备应试的读书人，都要从破题开始学起，写出若干个之后，才开始尝试作后面的部分。
沈廷鹤又出了两个题目，平安果然被难住了。
这时灶房飘来炖肉的香味，是平安上次来就喊着要吃的板栗炖鸡。
抬头往窗外一看，天色已经擦黑了，下人几时进来点的灯他都不知道。
抱着重在参与的态度，沈廷鹤没打算让平安昼夜不辍的苦读，毕竟还在长身体呢，吃饭睡觉是第一位。
便收起了书本，随口打发他带着题目回去问他爹，先洗手吃饭。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这一点上平安一点也不含糊，认真抄下两个题目装进大荷包里，高高兴兴地去吃饭。
……
第二天学堂休沐，平安的“大师课”有所调整，上午获准休息一上午，下午再去大师祖家里上课，秋试之前都不用去二师祖家了，但每天要练足一百个字，半个月一交。
一觉睡到日晒三干，爬起来洗漱吃早饭，然后拿着大师祖留的题目去了前院书房。
“爹，我有个题要考考你！”
平安见房门没关，一窜一跳地闯进去，才发现屋里不但有阿祥，还有外人。
一个留着两撇精明的山羊胡、牙人打扮的中年人站在书房中央，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年轻人，大的约么二十出头，小的也就十二三岁。
牙人扭着头，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要考陈状元的神人。
“平安，来。”陈琰神色如常地朝他招了招手。
平安有点尴尬地进屋，给老爹请了个安。
阿祥对他解释：“安哥儿，从官牙找了两个小厮，都能识文断字，一个给老爷做长随，一个给安哥儿做书童，刚给大爷看过，大爷正说要给您带去过过眼。”
阿祥这样说，官牙也将那年纪小些的孩子往前推：“他叫冬安，犯了少爷的讳，刚刚大爷做主改叫冬青了。快来见过少爷。”
最后一句是对冬青说的。
冬青拘谨地见礼。
牙人又叮嘱他，以后在陈家帮工，伺候少爷饮食穿戴、笔墨灯烛，要勤快有眼力，不可偷奸耍滑。
冬青一一应下
平安打量那着冬青，穿着浆洗的发白的短打，头发梳理的也很干净，个子比他略高，只是有点瘦。
“他体力如何？”平安问。
当书童可是力气活儿，单说他爹的考箱就有二三十斤重，他很小的时候就体验过了。
“力气大着呢。”牙人道：“就是有点能吃，家里要供他兄长读书科举，实在供他不起了。”
“哦——”
换做从前，平安会为这种事抱不平，但举全家之力供一人读书的事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毕竟时下读书的代价极大，普通人家要想实现阶级跨越，至少要拿出三代人的积蓄，供一个最有天赋的孩子参加科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琰见他兴致缺缺，便知道这孩子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还是被小福芦的事伤到了。
全家人又何尝不是，母亲和妻子因此重新整治了内外宅的下人，明确分工、严明规矩，家里变得井井有条起来，只是没有从前轻快活泼的气氛了，当然，三品大员的宅邸，稳重一些也不是坏事。
念及此，陈琰让阿祥带他们去安顿一下，洗澡吃饭，更换衣裳。
书房里一下子空出来，陈琰问他：“你刚刚说什么？要考考我？”
平安灵机一动，笑嘻嘻地说：“不是我，是大师祖说很多年没有考校您啦，让您作两篇时文给我当范文。”
陈琰将信将疑，拿过平安给的题目，是两道“四书”义，平平无奇。
但总觉得这孩子笑得贼兮兮的，又没有证据。
“他真这么说的？”陈琰问。
“不信您就去问嘛。”平安一脸坦然。
陈琰倒不至于为了两篇文章专门跑到沈家去问，那不是自己讨骂么，只是难得休沐，想睡个回笼觉怕是不能了。
“知道了，去玩吧。”陈琰道。
平安兴冲冲地出门，准备去书铺逛逛，看看有没有读一本就能通过乡试的《科举宝典》出售。
虽然大人们都说“重在参与”，可受罪的是他呀，既然必须要走一遭，能一次通过，总比受两茬罪要好。
冬青本来在倒座房里吃饭的，紧扒了两口饭，跑出来跟上他。
平安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你先把饭吃完，我晚一点再出门就是了。”平安道。
冬青拘谨地说吃饱了，两人便乘马车往灯市口大街而去。
这一逛不要紧，还真发现了盲点。
时人热衷科举，明年又是大比之年，除了历科程文范墨等教辅资料之外，各大书店已经争相推出了“名师押题宝典”，都说自己是独家秘笈，价格高昂，但供不应求。
平安暗叹，京城脚下，有钱人果然是多呀。
冬青点点头，这一本所谓的“押题”，少则二三两，多则七八两，读书人的钱是真好赚啊
“高低得买来看看！”平安道。
冬青：“……”
主仆俩带着大包小包的“宝典”回家时，被陈琰撞了个正着。
平安炫耀他的战果，他把各大书店的“押题宝典”都买回来了，对明年的乡试简直信心十足！
“有这么好的东西，你们都不跟我说。”平安道。
陈琰扶额叹气，这孩子，挣钱的时候很精明，花钱的时候缺心眼，这一点简直是祖传的。
他围着一堆书籍转了一圈，咋舌道：“你至少凑了几千篇押题，意义何在呢？”
平安：？？？

第180章 爹，功课做好了吧？……
“可是店家说，他们都是通过关节的，虽然不能保证全中，但里面一准有明年的考题。”平安道。
“……”
陈琰咋舌：“不觉得有点多吗？”
科举考试的出题范围仅限“四书五经”，上千道题目“押”下来，总能蒙对几道吧。
平安目光中满是机智：“爹，您不懂，多有多的道理。您想啊，像是第一场有七篇文章，如果只押七道题而且全押中，那不成了舞弊了，所以其他那些都是障眼法。等我把它们都看完，找出重合的部分，不就是明年的押题吗？”
陈琰嘴角一抽，没忍心告诉他，这些所谓的押题宝典，每年都只换封皮，骗骗这些初入科场的小青瓜的。
他忍不住说了句实话：“这钱还不如给我赚。”
“您又不当下一科的主考。”平安道。
“……”
平安笑道：“我知道您不喜欢投机取巧，但有时候人要学会走捷径，不能没苦硬吃对吧？”
陈琰：“你确定这是捷径？”
平安相当的确定，指挥冬青把这些书籍全部搬到他的东厢房去，他要挑灯夜读，找到通关捷径！
陈琰看着二人忙碌的背影——行吧，多看一些程文范墨也没有坏处，只是他要辛苦一点，抽空将这些东西都过一遍，剔除那些浑水摸鱼的烂作，免得教坏了他儿。
他又观察了冬青一阵子，其实这孩子挺适合做书童的，年纪跟平安相仿，手脚麻利话又少，关键是存在感不强，也让喜欢独处的平安容易接受些，至于能吃不是问题，家里又不是供不起。
平安将各大书店的宝典整理到书架上，又折返回院子里：“爹，功课做好了吧？”
陈琰：“……”
到底谁是谁爹？
吃过午饭歇了一会儿，平安就带着老爹的两篇文章去了沈家。
沈廷鹤本意是让陈琰指点平安破题的，没想到他直接交来两篇文章，看着那一笔端丽工整的馆阁体，心里无比赞许自，还对平安说，要多跟爹爹学，这才是治学的态度。
平安在心里偷偷地笑：“师祖说得极是。”
沈廷鹤便以陈琰的两篇文章为例，继续讲破题的方法，寥寥几语就让平安茅塞顿开。
学完《大学》，再读《论语》。
“四书”精讲一遍，就花费了足足两个月时间。
平安自己勤学苦读，也不肯便宜了老爹，陈琰两个月写出的文章，都可以编成厚厚的一册了，且不敢敷衍老师，篇篇都是精品。
平安将它们仔细收集装订，打算考后整理成一本《状元四书文集》推向坊间，发一笔小财。
……
这段时间，平安读书之余，还将祖父祖母的院子做了细微调整——在正房之外砌了个大棚子，用半透光的高丽纸覆盖，一条管道连通火炕，引热气到棚子里，再覆上一层草席，夜晚和阴天覆盖暖棚保暖，出太阳时掀开采光，最后在地里撒上菜种。
“让种子以为自己在春天，就会从土里钻出来看看。”平安如是道。
陈老爷觉得孙子说得太有道理了！
当天就利用职务之便，从兵部找来两个工匠，拆花圃砸墙埋管道扎棚子糊高丽纸，不出几天，就将平安的暖棚工程落地了，做工极为考究。
陈琰和林月白夫妇内心的崩溃可想而知，这祖孙俩，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居然要在寒冬腊月里种蔬菜……
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并非不切实际，平安在勤学苦读之余，更加关心蔬菜的长势，终于在腊月里种出了小白菜、菠菜和茼蒿，虽然不像夏秋季节那样绿油油的茁壮，但在青黄不接的冬日，依然显得极为可爱。
京城的冬季干旱苦寒，少有鲜蔬，平安已经苦恼很久了，眼下终于实现了冬季蔬菜自由，他暗下决心，等忙完了明年的秋闱，要在两位师祖家和沈太医家都搭上暖棚。
转眼间到了年根，淑妃娘娘诊出了三个多月的孕息。
皇帝自璐王薨逝后第一次展露笑颜，并额外赐文武百官十日新年例假，各衙不必等到大年三十，即日可封印回家。
平安就这样意外地散了学，去兵部等老爹完成封印事宜，一起回家吃涮锅。
次日，平安受淑妃娘娘之邀去长春宫用午膳。
自平安和珉王从九穗庄安全脱身之后，淑妃还是第一次邀请平安进宫。一来她怀这一胎反应很大，上个月还闻不得一点肉味，常无端地呕吐，人也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来，一想到自己这样身强力壮的女子，怀了孩子竟像个病人一样，她的心情可想而知；二来平安大了，碍于男女大防，也不好像从前一样了。
幸而到了腊月底，一切反应都有所减轻。淑妃记挂着平安救了珉王的命，早给平安备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可以传家的级别。
平安来到长春宫时，殿内却只有皇帝大叔，免了他行礼，还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似有两三个月不见了？
平安满脸哀怨：“别提了，我爹和师祖他们商量着，要臣明年下场参加秋闱，臣现在忙啊，点灯熬油的苦读。”
皇帝闻言，替他抱不平道：“这么早就下场，不是揠苗助长吗？”
他心里总觉得平安还是个孩子，哪有让小孩子去受这份罪的。
“谁说不是呢！”平安道：“就因为您说让我爹主持四年后的京城乡试，臣得回避，他们就让臣参加明年乡试。”
皇帝恍然大悟。
“要不您让我爹下下下科再当主考？”平安试探着问。
“那不行。”皇帝一口回绝。
平安：“……”
皇帝急于让陈琰主持京城乡试，是想积累资历，将他调往礼部，礼部是入阁的迁围之阶，本意还是希望他早点入阁。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旧伤复发时一次比一次严重，如果大限就在这几年，李泊言能担得起江山社稷的重任吗？得在他登基之前，给他留一个得力的辅臣班子才行。
至于小平安他们，留给儿子慢慢提拔，他也见不到他们功成名就、位极人臣的那天了。
皇帝笑笑，换了说辞：“那贡院的考棚又窄又小，你趁着身量没长起来，还宽敞些，早点考完也好。”
平安：“……”
您自己听听，这个理由像话吗？
这时珉王陪着淑妃从内室出来，听说平安要参加乡试，颇为幸灾乐祸地说：“平安也要进栏了？”
平安瞪他一眼：“什么叫进栏了，我又不是猪。”
淑妃娘娘脸上已有孕相，五官轮廓都圆润了一些，笑着对平安说，晌午一不留神睡着了，他们也不知道叫她。
平安道：“娘娘近来辛苦，是该多歇息的。”
他给淑妃带了礼物，是一个盖着花布的篮子，掀开花布，竟是一篮绿油油的新鲜蔬菜。
淑妃这一胎怀在冬日，讨厌肉腥味，又缺少新鲜果蔬，不知有多辛苦，没有什么比一篮子蔬菜更适合她了。
众人惊讶道：“寒冬腊月里，哪里来的鲜菜？”
平安向他们解释了暖棚菜的原理，反正冬天都是要烧火炕的，利用火炕的热气供应暖棚，再给与足够的光照，小心维护，就能在冬天吃到鲜蔬。
皇帝逗他：“有这些好东西，竟不记得给朕尝尝。”
“自然是要优先娘娘嘛。”平安从大荷包里掏出一沓叠好的图纸：“但臣深知授人以渔的道理，所以预先整理好了图纸，交由内廷，陛下可以在皇庄种植，供应宫里的鲜蔬。”
吴公公笑呵呵地接过来，这孩子真是太上道了。
皇帝心情舒畅，一扫整年的阴郁，不知该赏平安点什么，散阶没意思，金银又太俗气，想赏他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又被淑妃抢了先机。
遂当众决定，在几日后的正旦大朝会上，宣布立珉王为太子。
正在看图纸的珉王错愕抬头：？？！
他可一句话都没说啊。
“这孩子高兴傻了。”淑妃强行替他解释，且催促道：“泊言，还不谢恩。”
珉王愣愣地跪地谢恩，看不出半点高兴劲儿，倒像是被雷劈了似的。
皇帝知道珉王在想什么，便对他说：“权位越大，责任也就越重，自即日起，你要常怀敬畏之心，体察民间疾苦，勤学治国之道，上承天命，下安黎庶，别辜负祖宗之托、万民之望。”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珉王郑重回答。
皇帝脸色一变，笑看着平安：“当太子比考乡试辛苦得多，这下心里舒服些了吧。”
珉王：？？？
平安很开心地向珉王道喜，并对皇帝说：“陛下真是圣明，臣本来觉得自己挺惨，这会儿心里平衡多了。”
珉王瞪他一眼：“你不用什么话都往外说的。”
“我总不能欺君吧。”平安道。
“你就是幸灾乐祸。”
“我这是上行下效。”
两人斗嘴，引得皇帝和淑妃朗声而笑。
……
平安出宫回家的路上，已经感受到京城里浓浓的年味儿了。
时人很重视新年，不管这一年发生了多少灾祸，都希望截止在新春到来之前，所以不论王公贵族还是寻常百姓，都会认认真真地准备过年。
到了年初一，一过丑时，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渐渐平息，夜阑人静，忙碌数日的百姓进入梦乡，睡上两个时辰，还要早起拜年。
陈琰和陈老爷却已经换上了朝服，林月白和赵氏也穿翟衣，腰系犀角带，头戴大冠——百官大朝之外，内外命妇也要朝拜中宫。
“真辛苦啊。”
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打了个哈欠，回屋舒舒服服地蒙头补觉。
朝会上，皇帝果然宣布立珉王为太子的决定，并下旨礼部及钦天监择吉日举行册立仪式，令工部尽快修缮东宫所在的撷芳宫。
并授翰林院掌院学士陈琰、侍讲学士胡莹、武英殿大学士王时来为东宫讲官。
朝会之后，便有成群结队的学生、下属、甚至是没什么关系的官员，一个个衣冠整齐、手持名帖，来到甜水胡同的陈家拜年。
陈琰出城搬兵救了未来太子的命，又被任命为太子的老师，真可谓是炙手可热，自然是大家争相拜年的对象。
陈琰却抢先一步开溜，带着妻子平安先去沈家和郭家拜年，留话让来客留下拜贴即可，类似于后世的微信拜年。
众人扑了个空，却也有话说——陈部堂真是尊师重教的典范。
这时有人提议，拜不成陈大人，拜老陈大人也是一样的！
围在前院不肯走，生生将熬夜守岁、天不亮就去参加大朝会的老陈大人逼出来被迫营业。

第181章 还是有些孺慕之情在的……
去沈家的路上，平安看着街道上熟人相见相互打躬拜年的喜庆场面，问道：“爹，咱们这样跑出来合适吗？”
“不妨事，你祖父可以应付。”陈琰道。
“也对。”平安心想，自打祖父做了官，可是一天比一天成熟了。
转眼来到郭家，郭恒与陈琰不同，位居天官，与首辅不相上下，无须在意人情，想不见客就不见客，在大门口放个“接福袋”，同僚下属便都知道了。
且今年没再收到关于“小状元体”的投诉，便知道平安的字已经初具筋骨，至少不至于有碍观瞻了。
他终于清清静静过了个年。
给二师祖拜完年后，照旧去大师祖家吃饭。
沈廷鹤同样不喜吵闹，只放进几个关系较为亲近的门生和自家堂侄和远房堂弟一家，摆了个家宴聚一聚。
除了清儿都是长辈，平安还可以继续赖在女席和清儿凑头说小话，一个说百合润肺止咳、清心安神，一个说将整头百合中放入腌制好的肉糜，加少许干贝提鲜，加高汤炖煮，香滑绵软，状若莲花……就这样都能聊上半个时辰。
直到宴席到了尾声，清儿问平安：“找到可以做输液管的材料了吗？”
平安摇头，他几乎问遍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各地官员，没人听说过可以代替橡胶的防水可形变材料，他只好谎称要发明一种军用器材，托锦衣卫帮忙寻找。
清儿告诉他，趁着上次皇帝旧伤复发，她托他爹换药时取了伤口渗出的脓水回去，用不同浓度大蒜素与蒸馏水进行对比试验，结果发现，大蒜素针对陛下的病是有效的。
平安低呼道：“太好了！”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话音刚落，就听见屏风外面的男席上大师祖在说话。
大师祖今天兴致颇高，多喝了几杯，话也多起来，无非是勉励后辈们要治好学、当好官、做好人，席间还着重表扬了自己的爱徒陈琰同志，每次让平安带回功课，只是让陈琰教他破题，陈琰每每都会交回一份完整的文章，虽则公务繁忙，却从未敷衍了事。
有这样的治学态度，何愁往圣绝学无人传承，大家都要向陈琰同志学习。
一片赞许声中，平安如遭雷击。
“平安哥哥，你把眼睛瞪那么大干嘛？”沈清儿问。
“要完。”平安声音打颤。
“药丸？”沈清儿把平安送她的大荷包拿来，从里面找出一瓶消食丸。
平安盯着那堆瓶瓶罐罐：“有没有跌打损伤丸？”
清儿又翻了翻：“有！”
“外用的话记得用酒化开，可是你要这个干嘛？”又清儿问。
“我有个朋友干了点坏事，近日有血光之灾。”平安接过来装进自己的大荷包里。
待到宴席散了，沈廷鹤的几个门生陆续离开，下人们撤去屏风和食桌，平安面前没了遮挡，直接跟他爹看了个对眼。
嗖地一声躲到了清儿身后。
“你过来。”陈琰道。
平安像拨浪鼓似的摇头：“我不！”
“该回家了。”陈琰非常温和地说。
“我今天住在大师祖家。”平安又道。
“有事过来说，男子汉，别躲在小姑娘身后犯怂。”陈琰道。
“那怎么了。”平安探出半个身子：“小姑娘也可以很勇敢，男子汉也可以犯怂。”
陈琰伸手一捞，平安“哇”地一声跑到了院子里。
白氏很懵，一脸疑惑地问清儿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清儿毫不掩饰一脸看热闹的兴奋：“平安哥哥的一个朋友干了坏事。”
转身一看，林月白习以为常地坐在原处喝茶，好像压根没生过什么儿子。
沈廷鹤原本在庭院里与堂兄说话，险些被平安扑了个趔趄：“大师祖救我！”
沈廷鹤将平安挡在身后问：“大过年的，你撵他作甚？”
刚受到老师表扬的陈同学自然不会说，自己笔耕不辍写了那么多文章，都是受人蒙骗了。
便给了平安一个“等着瞧”的眼神。
回家的路上，平安死活不进车厢，把车夫撵下来，给他一串铜板让他叫车回家，自己跳到车辕上赶车。
君子六艺，平安早就学会驾车了，只是没想到这全景天窗的位置这么冷，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脸，熬到家时，鼻头眉毛冻得通红，幸而带了耳暖和棉帽，否则非把耳朵冻掉不可。
马车驶进甜水胡同，在家门口堪堪停稳，来拜年的人们已经被陈老爷打发干净了，门房小厮和冬青出来迁马车，见是安哥儿驾车，都有些意外。
平安跳下车辕撒腿跑路。
见儿子这样“惨”，陈琰倒有点心疼了，不过白写了两个月文章而已嘛，平安身边名师云集，为什么单单骗他作文章？说明还是有些孺慕之情在的。
陈大人就这样硬生生把自己劝明白了，还吩咐冬青把炕生热，再弄个汤婆子去，不要直接给他捂手，缓一缓再给。
……
古人读书，讲究按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顺序，春天正是下功夫的好时候。
沈廷鹤趁此时间，带他重读“五经”，将程朱的注述全部吃透，能做到随口引用，像说话一样简单。
过了“四书五经”这一关，照理来说应该开始学习整篇八股的文写作，然后成百篇的写作练习，再反复打磨修改，才有考中的希望。
可沈廷鹤不然，依然只让他学破题，并在剩下的几个月里，带着他读“三通”、“四史”、诸子百家、历代古文。
平安也不着急，反正晚上做完功课，还有些时间研究他的“押题宝典”，因为觉得自己偷偷在干坏事，每晚挑灯夜读的时候，都觉得特别有干劲。
到了四月初，陈琰上书请求依例荫一子入监肄业，皇帝自然照准，平安便摇身一变，成了国子监的正式监生。
其实这两年，平安虽然很少来国子监，但国子监里一直流传着他的传说。
当年被博士们骂“不如稚子”的那批监生还没全部毕业呢，听说这个“稚子”长大了一点点，就要来参加科试，利用监生身份获得在京考试的资格，挤占为数不多的乡试名额，率性堂几个名列前茅的监生觉得天都塌了。
待到平安去国子监报到的那日，他们选出一个代表，去跟平安套近乎。
平安是自来熟的性格，又没有其他荫监生那种官宦子弟高高在上的架子，谁来跟他聊天都能搭上两句话。
时人问读书人的学习进度，都是问：“文章可曾成过篇？”
正是在问能否写出整篇的八股文，是否具备应试的水平。
可平安每每摇头回答：“不曾成篇。”
众人不禁疑惑，还有一个月时间科试，竟连八股文都写不了整篇，还夸口要参加乡试？这是明摆着是重在参与啊。
想来也是，十二三岁年纪，也没正经上过几年官学，整日陪着皇子皇孙读书，那皇家教育又不是用来应试的。
念及此，众人放下心来。
其实按照规定，即便是荫监生，入监后也得在国子监读上两三年书，通过两次岁试才能参加科试，除非此人才学过人，得到祭酒大人的亲自举荐。
平安来到国子监第一天，就向监丞递上申请参加科试的文书。
监丞来到敬一亭见赵祭酒，称有个荫生刚入监就申请参加科试，希望得到大人的举荐。
赵祭酒听得一阵无名火起，读书人讲究一个“稳”字，这是谁家的子弟，刚刚凭恩荫入学，未及精进课业，磨练心智，就想参加科试了？
“什么孟浪之徒，也敢拿到我面前来！”说着一扬手，打算将文书扔回给监丞。
“大人认识，是陈部堂之子陈平安。”监丞道。
却见一把年纪的赵祭酒倏然从椅子上弹起，在空中接住了那份文书，平平整整摆在了书案上，动作一气呵成，转瞬间就恢复了八风不动的做派。
赵祭酒除了国子监，还兼着其他部院的侍郎，公务繁忙，监中大部分庶务都是由两位司业料理，陈琰又没同他打过招呼，每年都有荫监生入监，他这个祭酒还真不清楚陈平安的事。
赵祭酒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年轻人，锐意进取是好事，。此子在博兼堂读书多年，陛下早将博兼堂划入了翰林院，也算官学，啊，也算官学。”
“是是是。”监丞躬身道。
“你叫他来，本官要亲自勉励他一番。”赵祭酒又道。
平安拿到了祭酒大人的举荐文书，就请长假了，连博兼堂那边也不再去上课，专心在家跟着大师祖筹备科试。
一直到了四月底，沈廷鹤才开始教他八股文的写作。
仍是那个观点，对平安这种孩子来说，八股文只是一种形式，“破题承题”、“起讲题比”、“中比成篇”，六段八个排偶句，如果一味地练习，哪怕文章再花团锦簇，也如空中楼阁，脚下无根，唯有积累足够的学识，才能写出理、辞、气三者俱足的文章，获得考官的青眼。
何况陈平安这小子，晚上偷偷在家研究了成百上千篇时文，意图从中找到押题，他又不是不知道，程文读得多了，即便不讲也能无师自通。
五月初十，是国子监举行科试的日子。
平安寅时就被叫起来了，揉着双眼困倦至极，初次品尝到寻常读书人无数次赶考的辛苦。
一家人都陪着他起了，连陈老爷这种赖床的祖宗，出于爱的驱使，都能深更半夜爬起来送考。
闭着眼睛吃过一顿早餐——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又闭着眼睛被爹娘和祖父祖母簇拥着出门，绕过影壁来到大门口，登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皇帝大叔先前派来保护他的二十名锦衣卫，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组成了两个卫队，一前一后拱卫着送考的马车。
平安一点困意也没了：“这是干什么去？”
为队长出列笑道：“咱们六爷特别交代，一时找不到您要的材料，他心里挺不好意思的，所以您小人家头一次参加考试，排场得摆足。”
平安快崩溃了，知道的这是要送考，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江洋大盗押往刑场秘密处决呢，气得他直喊爹。
陈琰笑道：“诸位的好意心领了，但小儿只是参加科试，有书童陪着便足够了，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陈大人都发话了，众人只得一脸惋惜地整队返回。
陈琰拍拍平安的后背：“好好考，晚上全家去春秋楼吃烤鸭。”
平安脆生生应着：“好！”
冬青背着书箱，陪着平安登上马车，马车碌碌撵过青石砖地，往胡同外宽阔的大街驶去。

第182章 你得对我行礼，称大人。
不同于北直隶学政主持的科试，国子监科试有独立的考试标准和名额，由赵祭酒亲自主持。
考试地点在彝伦堂，提前发放了考牌，并在考场外设置官吏搜捡。
平安拿着提前发放的考牌，找到了自己的座次，这半年开始筹备科举，觉得自己已经老大不小了，四下看看，参加科试的监生多在二十到三十岁上下，甚至有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监生。
原来自己还很年轻。
平安八卦之心又起来了，探着身子拍拍前面的老监生：“这位师兄，请问尊姓台甫？”
老监生转过头来，笑容忠厚：“愚兄姓吴，草字仲芳。”
“吴师兄，您来国子监几年了？”平安问。
“愚兄不才，四十八岁仍是童生，家里凑钱捐了个监生，入监两年了，今年打算下场一试。”老监生道。
平安明白了，这位是通不过府试和院试，索性入国子监，打算直接参加乡试的。
那老监生也没问平安是谁，这个屋里恐怕也没人猜不到。
却听背后有人小声蛐蛐“又是一个方仲永”、“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之类的话。
平安也不怎么在意，小叔公从小就教给他一个道理——不遭人妒是庸才。
“这屋里怎么一股酸味儿啊？能否开窗通通风？”
一个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平安循声望去，居然是郭琦，他知道郭琦两年前入监了，却不知道他今年也要下场。
那几个议论平安的监生刚想反唇相讥，见是天官郭恒的儿子，忙又缩回头去。
郭琦朝着平安龇牙一笑，探着身子小声对他说：“我爹觉得我多半通不过科试，让我不要声张。”
平安点头表示明白，绝不到处声张。
毕竟只是选拔考试，纪律相对松散，赵祭酒带着两名司业走进来时，堂内簌簌作响。
“肃静！”监丞黑着脸呵斥：“再敢交头接耳，一律以舞弊论处，交绳愆厅发落。”
堂内霎时间变得针落可闻。
书吏进来分发试卷，平安不再理会旁人，静下心来仔细审题。
堂堂正正的两道大题，一道四书义，一道五经义，不知是大师祖往他脑袋里灌了太多经史子集，还是晚上加班加点看了太多程文，平安竟觉得一点也不难。
想好破题之后，便如有神助，洋洋洒洒在草稿纸上写下两篇，文章作完，鼻尖都冒出一层细汗。
重读一遍，自觉虽比不得名师名家的范文，但也算书理纯密，花团锦簇。
然后稍作修改，删减掉拗口和繁复之处，代之以更恰当的句子，使音调更加和谐，朗朗上口，才用馆阁体工工整整誊抄在答题卷上。
平安长舒一口气，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此时刚到中午，平安早上吃得少，已经前胸贴后背了，门外飘来饭菜的味道，是撰堂的杂役端着三口木桶来送午饭。
平安闻见这个味道就本能的想逃，待看到隔壁桌上那一大碗类似盖浇饭的混合物，浇的是水煮茄子和水煮豆角，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听闻国子监的厨子都是服刑的囚犯，世间万物一锅炖，炖得黑漆漆的，打饭手还抖。
之前平安跟着老爹，吃得是教职工小灶，老爹又整顿过掌馔的官员，监生的伙食也没到这种地步，可见老爹离开国子监这几年，伙食情况又恢复如前了。
他忙对打饭的杂役说：“我要交卷。”
杂役便隔过他，去给老监生打饭了。
平安是头一个交卷的，在众人目送之下离开了彝伦堂。
监生们心里暗哂，明明是一整天的考试，这家伙只用半天时间就跑路了，怕是真做不了整篇文章，回家找爹娘哭去了。
赵祭酒和司业们都去吃饭了，监丞将平安的文章放在案头，等祭酒大人回来阅卷。
到了下晌，陆陆续续有不少监生答完了卷，将草稿纸和答题纸一并上交，赵祭酒也回来了，往大案后一坐，开始阅卷。
赵祭酒能做到这个位置，理政能力尚且不论，学问一定是足够的，八股文作为当下取仕的主要方式，凡是翰林出身的官员，都是个中高手。
因此考官在阅卷时，每份试卷只停留十几息，便对考生的水平了然于胸，不能入眼的，在这时就已经剔除出局了。
但凡给自己的学生阅卷都有一个通病——容易暴躁。
还有半数考生没交卷呢，赵祭酒已然烦躁地将试卷翻得哗哗作响：“断章取义、胡乱用典、狗屁不通！”
遂叫监丞将此人抓回来，不但骂得他狗血喷头，还打了他二十手板。
此人正是刚刚奚落平安的监生之一，郭琦看着他的惨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谁在发笑？！”赵祭酒怒目扫过众人。
考生们战战兢兢地低下头，不敢大声喘气。
赵祭酒在试卷上写下“不取”二字，便将那监生撵出去了，暴躁的翻过一页，打眼看去，似乎又是一份聱牙诘曲、故作高深的烂作，刚想扔在一边，见是那位五十岁老监生的卷子，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几眼，一看之下竟品出一点意思，再看一遍，竟觉得恢宏大气，字字至理。
他不禁疑惑，此人这大半辈子到底在蹉跎什么啊？
遂派人将吴监生也叫回来，好奇地发问：“你有这样的功底，为何还要靠捐监参加乡试？”
那吴监生道明原委，原来童试时，考官水平有限，想不出多么深刻的题目，又或避免录取“剿袭”之作，便想到了一种叫做“截搭题”的损招——将经典中不相干的句子强行拼接形成题目，牛头马身，冷僻怪异，让考生揣测出题人的用意，强行自圆其说，以难倒考生为能事。
这种歪风邪气在地方官学盛行多年，也因此出现了许多吴监生这样的倒霉蛋，因缺乏应试技巧，才学得不到施展，潦倒科场数年，只能靠捐监入学。
跳过童试直接来到科试，考官的水平何止拔高了一筹，题目都是堂堂正正的大题，这也是为什么平安会觉得不偏不难，许多具有真才实学的考生此时才有机会崭露头角。
赵祭酒心中感叹，果然任何考试制度都有其弊病，野有遗贤，代代如是。
遂在吴监生的试卷上写了个“取”字，语重心长地叮嘱他要好好准备乡试。
吴监生红着眼眶，一揖到底，谢过祭酒举荐之恩。
赵祭酒欣慰地点点头，又批阅了二三十份试卷，即便是录取的几篇，也觉得有些勉强，眼下看来，这一批监生乡试堪忧……身为他们的祭酒，老赵很头疼。
正在这时，被试卷折磨的几乎失去耐心的赵祭酒，看到一篇令他耳目一新的文章。
无矫揉之态，无繁复之辞，内容翔实，引典得当，雅正清新——一种从未被八股文荼毒过的清新。
如果说以往名家作八股是在“戴着镣铐跳舞”，这篇文章却几乎不见被格律束缚的呆板，字里行间跳跃着几要破纸而出的灵气。
“嘶——”赵祭酒倒吸了一口气，但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在章尾写了个大大的“取”字。
重看一遍，在答题纸上圈点几处，觉得细节上还稍有欠缺，未能完全做到正反虚实深浅相间，想来是应试经验不足的缘故。
“去把陈平安叫来，本官有话要叮嘱他。”他说。
监丞小声道：“叫不来了，他临走时说要去东宫蹭饭。”
去东宫……干嘛？
赵祭酒嘴角抽了抽，心中默叹，吴仲芳、陈平安，希望你二人在乡试时遇到一位慧眼如炬的房师。
……
次日，国子监科试放榜，陈平安的名字位居第二，榜首竟是年过五旬的吴监生，而众望所归、年年岁考都是第一的率性堂贡生王纶却被落到了第三，原本很有希望通过科试的两人，却因为名额有限被挤出榜外，失去了乡试资格。
告示墙下，监生们议论纷纷。
这一老一少，一个潦倒半生、须发花白仍是童生，另一个目光清澈、上个月还做不出整篇文章，这二人位居前二，没有内幕鬼都不信！
鬼都不信！
榜下监生越聚越多，人一多，总有出头鸟，挑唆大家一起去敬一亭讨个说法。
……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早年间在监中闹事是要被砍头的。国朝优待士子，就养出了这些个眼高手低的混账！”
暴躁老赵听闻监生们聚在门外要说法，气得摔了一盏茶杯。
“大人，监生聚众闹事可大可小，曾有位祭酒因此被降职调任，毕竟这陈平安是大人破例准许参加科试的，大人还是耐下心来向他们解释几句吧。”两位司业一齐劝道。
赵祭酒好半晌才压下火气，令人去陈家把陈平安找来。
敬一亭轩敞的庭院之中，聚集了上百名监生，正在乱哄哄地吵架。
郭琦站在人群中央，一派舌战群儒的架势，据理力争道：“陈部堂只是个兵部侍郎，若是祭酒大人营私，也该先取我这个吏部尚书的儿子才对。”
有人说，这只能证明郭尚书高风亮节，无法推导出陈平安和吴监生是凭真才实学考中的，更何况陈平安跟太子有过命的交情，岂是一个尚书之子的分量可比。
郭琦气得面红耳赤，扬言要找人弄他！
“祭酒大人出来了！”
正在闹事的众人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刚刚带头挑事的监生也成了扎嘴葫芦，没了声音。
“说啊，怎么不接着说了？”赵祭酒脸黑得像锅底。
这时一个被黜落的监生站出来，小声说道：“我等只是想知道，若说吴师兄此前运气不佳也就算了，为什么陈平安连文章不能成篇，却可以考中第二？”
赵祭酒反问：“谁说他不能成篇？”
“他自己说的。”
“他让你跳河你跳不跳？”赵祭酒反问。
“我……”
赵祭酒冷哼一声，令人将吴监生和陈平安的文章张贴出来。
“那个谁，你过来念！”赵祭酒道。
“那个谁”正是他刚刚在考场上斥骂责罚的监生，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带头挑唆闹事声音最大，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去，其实监丞早将这几个人的名字记下来了。
此人站出来，硬着头皮念完了四篇文章，众人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已有部分监生打起了退堂鼓。
读书读到这个份上，即便写不出好文章，鉴赏能力总还是有的。
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来：“大人在科试之前特意见过陈平安。”
言下之意，赵祭酒有泄露考题之嫌。
赵祭酒一股怒火窜上来，极想把此人揪出来扔到绳愆厅好好收拾一顿，但是不行，因为此人是徐谟徐阁老的长孙徐锡亮。
早闻徐阁老“赖账阁老”的称号来源于陈平安，作为深受祖父看重的好大孙，在这种时候捅刀子也不稀奇，甚至带头挑事的监生，也有可能是他授意的。
赵祭酒正有些为难，有人说了句：“陈平安来了！”
便见一个少年排众而出，努力压制着目光中的兴奋和新奇，先给祭酒大人行了个礼。
平安今天懒得出门，只派冬青过来帮他看榜，原本在家里研究押题呢，听说国子监有瓜，还是关于自己的瓜，快马加鞭就赶来了。
赵祭酒正色道：“你来的正好，对于你的这篇文章，徐锡亮存有疑虑。”
徐锡亮毫不畏怯，将刚刚的疑问又说了一遍：“科试之前，陈监生为什么单独去见赵祭酒？”
平安上下打量着他：“你叫徐锡亮？”
“正是。”徐锡亮昂首看着他。
平安似笑非笑道：“国子监也是官署，你得对我行礼，称大人。”

第183章 愿赌服输吧。
“你……”徐锡亮冷着脸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但你长得跟你祖父实在太像了。”平安道。
徐锡亮倨傲道：“知道还敢这般嚣张，我的礼你受得起吗？”
吕阁老是老来子，双亲已经近百岁了，迟早是要回去丁忧的，在徐锡亮眼里，他祖父几乎已经是首辅了。
平安道：“《会典》说我受得起，我便受得起，你不守规矩，我就参你祖父一本治家无方，反正你祖父被参也不是第一次了！”
徐锡亮脸上转作青白之色。
两人相互对峙，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满院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了。
最终，徐锡亮败下阵来，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闷声道：“陈大人。”
“哎！好后生！”平安朗声道。
监生们窸窸窣窣地开始窃笑，赵祭酒掩口干咳一声，旋即又恢复了一脸肃容。
徐锡亮比平安大了整整十岁，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在考前单独见祭酒大人？”
“自然是谈论公事。”平安道
“你有什么公事可谈？”徐锡亮问。
平安眉毛一挑：“你算哪根葱？我有什么公事，需要向你汇报？”
“我算……我……我只知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你考前单独见主考，怎么证明自己没有舞弊？”徐锡亮反问。
平安不温不火地回答：“我问心无愧，为什么要证明？倒是你，说我与祭酒大人营私舞弊，有何凭证？”
“是你上个月自称不会写八股文，许多人都听见了。”徐锡亮道。
平安道：“八股文需要学很久吗？不就是六段八个排偶句，随便填一填吗？我大师祖说了，八股是表，学识才是里，只有你这种脑子不灵光还不肯下苦功的半瓶醋，才需要积年累月地研究格律。”
“你敢骂我？！”
“骂得就是你。”
“好了好了别吵了！”赵祭酒眼见日头高悬，两人吵个没完没了，便对徐锡亮道：“徐监生既然说本官有营私之嫌，不如这样，本官为你二人加试一场，尔可愿意？”
徐锡亮道：“加试可以，但学生又没有嫌疑，且已通过了科试，为什么要让学生一起考？”
赵祭酒冷声道：“你乃本次考试的孙山，正好做个对比，若陈平安连你都考不过，本官可以当场将他黜落，并上本请罪。”
徐锡亮感觉被捅了一刀，还捅得很有道理。
他咽下这口气，权衡了片刻，回答道：“学生愿意。”
赵祭酒又看向平安：“你呢？”
“我本来不该自证的，但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他玩玩。”平安又问：“但丑话说在前头，若徐锡亮考不过我，是不是该追究他诬告诽谤之罪？”
赵祭酒颔首道：“诬告者反坐，徐锡亮，你可要想好？”
徐锡亮思索片刻：“学生想好了，但公平起见，题目不能由祭酒大人您出。”
“可以，”赵祭酒道，“你来指定一人。”
徐锡亮目光扫过赵祭酒身后的几位官员：“孟司业吧。”
台下一阵唏嘘——孟司业，国子监公认的出题鬼才，常因出题思路过于清奇，导致大片监生拿不到积分——徐锡亮这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节奏啊。
徐锡亮做出这个决定后也有一些后悔，不过转念一想，孟司业的题再难，也跑不出四书五经的范围，他就不信了，他三岁开蒙，寒窗苦读二十年，还考不过一个十三岁的陈平安吗？
书吏搬来桌椅摆在敬一亭的屋檐下，铺纸研墨，孟司业坐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提笔在纸上用大字写了个题目。
书吏举起题目展示给众人看，只见纸上写着：大学之道，天命之谓性，学而时习之，孟子见梁惠王。
满场哗然。
徐锡亮险些惊掉了下巴：“怎么能这样出题？”
孟司业道：“每一句都是出自‘四书’，怎么不能这样出呢？”
赵祭酒也有些惊奇，孟司业显然在刁难他们，这四句取自《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将每本书的首句并作一题，如果将寻常截搭题比作牛唇对马嘴，这道题就是一只四不像的山驴子。
但他也很好奇这两人会如何作答，于是干咳一声道：“已经接近正午了，作文时间太长，你们只需要破题即可，给你们一刻钟时间，过来答题吧。”
两人分坐桌案两侧，书吏给他们分发笔墨，点燃一支线香。
平安略思考片刻，就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百无聊赖地等徐锡亮动笔，期间还对对方施展胸有成竹的王者蔑视。
徐锡亮额头见汗，渐渐沿着鬓角滴落在答题纸上。
线香渐渐燃尽，他依然不得要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试卷被人收走，只得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陈平安只是胡写一通。
监丞现场公布二人的答案：“徐锡亮：白卷。”
围观众人并不意外，因为大多数人也想不出来，该如何在两句话之内高度概括四本书的核心。
监丞又道：“陈平安破题：道本乎天，内修而廷献也。”
极静的院子里又是一片哗然。
这句话的意思是：道的本源是自然，人通过不断的修习，才能将“道”贡献于国家。
“大学之道”是纲领，“天命之谓性”为本体；“学而时习”是内修，“见梁惠王”为外用。不但一一对应，还能串联成句，立意堂堂正正。
如此惊人的概括力，如此敏捷的才思，说陈平安营私舞弊鬼都不信！
鬼都不信！
众人突然倒戈，纷纷指责起挑唆事端的几个监生来。
几个被“检举”出来的监生纷纷狡辩道：“我们只是存有疑惑，来向祭酒大人请教，没有闹事的意思。”
监丞命皂吏将其扭送到绳愆厅，严惩不贷。
几人一边被拖走，一边疾呼道：“大人，大人冤枉！徐公子救我们啊！”
徐锡亮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说一个字，豆大的汗珠将衣领都浸湿了。
“徐监生。”平安道：“愿赌服输吧。”
赵祭酒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徐锡亮，分明已经给过他多次机会了，非要闹得这么大，一点余地都不留。
“报送顺天府的考生名单送过去了吗？”赵祭酒问。
孟司业答：“刚送出去不久。”
“追回来，徐锡亮诽谤本官，诬告同窗，现将其黜落，不得参加乡试。”赵祭酒道。
孟司业应一声，立刻派人去追。
赵祭酒又宣布，今日在此闹事之人，罚抄一遍《大诰》，一遍《会典》。
“都散了吧，散了吧。”监丞像赶羊似的，将监生们赶出三堂。
待院中人群散尽，赵祭酒走向面如死灰的徐锡亮，低声道：“你有句话说得不错，本官确有私心，你的文章平淡无奇、乏善可陈，将你低低地取了，是因为你祖父事先关照过。”
徐锡亮瞠目结舌地看着赵祭酒，腿一软，跌坐回刚刚答题的椅子上。
赵祭酒还有其他公事要忙，令人备车，临走时拍拍平安的肩膀，鼓励道：“今年乡试的主考，大抵在礼部的两位侍郎中选一，多看看他们的文章，对你有好处。”
平安躬身一揖：“谢大人赐教。”
说着，还极有礼貌地送赵祭酒离开国子监。
这样品貌德行兼备的小后生谁不喜欢，赵祭酒一路都在交代他乡试的注意事项，毕竟平安考个好成绩，也算国子监的考绩。
……
徐谟是个治家还算严谨的人，偌大一个徐宅内外有别、井然有序，且今日老爷从内阁回来就阴沉着一张脸，还令人去国子监将长孙徐锡亮叫回来。
家里上下，无论是子女还是管家、下人，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触了徐阁老的霉头。
徐锡亮被带回家时，徐阁老已换了一身燕居的直身，瞧那堪比锅底的脸色，显然已经知道了国子监发生的事情，但他情绪尚算稳定，仔细询问长孙这样做是何缘由。
徐锡亮在家和在外两副面孔，尤其在祖父面，前贯会装乖卖巧，义正言辞地表示自己是真的怀疑考试不公，想替大家讨个公道，没想到陈平安居然扮猪吃老虎。甚至为了挽回颜面，颠倒黑白找托词，说陈平安一定是有意下套，故意让他当众难堪。
徐谟感叹道：“你这个孩子，自小克己恭谨、率直耿介，凡事就爱计较个黑白对错，怎样，栽在陈平安手里了吧？”
徐锡亮点点头，一脸冤屈。
徐谟近来在朝中处境尴尬，自从璐王被曝出陷害陈琰一事，他就几乎与之断了联系，像他这样支持过璐王的官员在朝中还有很多，眼下虽平安无事，保不齐太子登基后不会秋后算账。
因此他们这些人，如今恨不能低调再低调，好好给自己谋个退路。
徐锡亮还傻乎乎地以为祖父马上要登顶首辅，成为文官之首了，一脸委屈地请祖父再去同赵祭酒说说，让他继续参加乡试，这科若是错过了，就要等三年后，人有几个三年可以蹉跎。
徐谟却不肯这样做，徐锡亮把路都走绝了，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夺去了资格，再去恳求只能自取其辱。
徐谟道：“你明日就请长假吧，回去让你母亲帮着收拾东西，趁着时间还早，我把你送回老家去，章?州学政是我的门生，他会直接举荐你参加原籍乡试的，好好考，别辜负长辈们的期望。”
徐锡亮见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只好恭声应是。
徐谟没有料到的是，他随手处理的一桩小事，成为了他辉煌仕途的终结，这是后话。

第184章 我们做成了软管！
平安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老爹就灌输给他做人要低调的道理，当神童不是什么好事，按自己的节奏正常长大才是最快乐的。
他这几年确实很快乐，除了同窗和几个比较亲近的师长了解他的实力，旁人还真当他是“泯然众人”的方仲永呢。
不过经徐锡亮这么一闹，他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出去了，以后谁还敢再质疑他的成绩，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比徐锡亮强多少。
这件事说大不大，徐谟没太当回事，就连陈琰也没放在心上，平安如今长大了，总要经历风雨，能自己解决的问题，他都尽量不再插手了。
一场监生闹事的风波迅速平息下去，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朝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倒不至于因此翻脸。至于徐阁老对孙子的回护，也无人在他面前多嘴，良言逆耳，大家只是同僚，得罪人不利己的事可没人做。
平安听说徐锡亮要回老家应考，也只是“哦”了一声，他最近很忙，太子要见他都得提前打招呼，可没空管一个蠢货的闲事。
往后的日子里，平安白天照常读书，傍晚去沈家听大师祖讲解经义，晚上回家“偷偷”揣摩押题，顺便研究两位乡试主考候选人的文风，不是逢迎对方的喜好，而是揣摩前辈的作文思路。
到了六月份，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吕阁老的老父亲离世了。
消息送到内阁，吕畴滕然起身，然后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大案之后。
值房里乱作一团，掐人中的，解衣裳的，喊人的，机灵的小吏卸下一块门板，众人七手八脚将吕畴抬上回家的马车，交代吕阁老身边长随小心服侍，目送马车扬长而去。
虽说吕阁老双亲年事已高，人们早有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依然不免慌乱心悸——内阁要变天了。
吕阁老的门生故旧如丧考妣，比自己死了亲爹都悲痛。
徐阁老的门生则心中窃喜，这位老人家在大家经年累月的期盼之下，终于挂了……啊不，殁了。
按照惯例，官员听闻父母丧迅，不能立刻返乡，要先向朝廷请丧，要三辞三让，待皇帝恩准后才能回家丁忧。
这是一个必要且冗长的流程，请丧的官员要先在家中搭设祭棚灵位，披麻戴孝为先人守灵，遥寄哀思。
吕阁老毕竟是首辅，七七之内，吕宅大门外车水马龙，往来全是致祭的官员。
平安也跟着老爹一起来到吕宅吊唁，不过几天时间，吕阁老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形销骨立，面容憔悴，显见是发自内心的悲痛。
平安触景生情，不敢想象原线中的少年一夕之间痛失所有至亲的痛苦。
他对吕畴的认识又复杂了一些，他贪墨、油滑、谄媚、聪慧、务实、孝顺……
这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当他意识到新皇与先帝的区别时，立刻改变了立场和态度，举贤任能、为君分忧，虽从没有明面上支持过现在的太子，却不动声色地卖过多次人情。
他还帮过凌砚父子，举荐过老爹和很多有能力的官员，虽然这家伙经常惹二师祖生气，但也只是政见不同，无伤大雅。
吕畴位居首辅的这几年里，国家机器稳步运转，黄河水患得到了治理，九边防卫得到了整饬、改土归流的政策逐步展开……这些政令的发布大多为皇帝乾纲独断，却离不开这位圆滑的“大管家”跟在后头平衡复杂的利益关系。
平安想，吕畴又何尝不知道“过河拆桥”是注定的结局，但他这些年的作为，积攒了大量人脉，足以保全家族后代，保障自己的晚年，这才是聪明人的生存之道。
……
内阁是论资排辈的地方，吕阁老还未离京，包括皇帝在内，人们已将徐谟视做了实际上的首辅。
徐谟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只是做人有点端着，执政理念以维护传统秩序为主，缺乏锐气和创新，这一点上时常跟皇帝不太合拍。
但是没办法，从前他作为一根“道德大棒”存在，正是为了制约吕畴，如今收帆停船，他这条船锚就显得有些鸡肋了。而他本人，明明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水准，却必须做道德型官僚，这是比缺乏锐气更大的硬伤。
不过对于一个有主见的皇帝来说，跟谁都是过，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散。
乾清宫中，在皇帝御案的一侧新添了一副桌椅，从前的珉王，如今的太子李泊言，每日上午去博兼堂上课，下午在此处参与政务，学习治国理政。
皇帝令人将中央、地方的重要官职品级汇总起来，整理成一本劄子，每个官职的下方对应着官员的姓名和籍贯，都是可以更换的浮贴。
皇帝对着劄子，耐心地教给太子用人之道。
太子听得很认真，册封仪式后，他很清楚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他是一国储君，以后还会成为皇帝，一个小小的失误都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虽然身体很想偷懒，但良心过不去。
一气儿说了太多话，皇帝有些口干，啜一口茶水，扯起别的话题：“平安最近还在筹备乡试吗？”
“是啊，忙得见不着影。”太子难得有空暇，将平安在国子监参加科试时表现出众，被徐阁老的孙子指为舞弊，挑唆监生闹事，然后当众证明了自己的实力，狠狠打了徐锡亮的脸的八卦，讲给了父皇听。
皇帝闻言笑了几声：“不愧是平安，这题破得好！”
太子笑道：“平安最近学疯了，看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读书，肯定是怕受二茬罪。”
皇帝反驳道：“或许是发自内心地用功呢。”
“……”太子道：“那倒也是，毕竟臣最近也是发自内心地用功。”
“你那是怕挨揍吧。”皇帝道。
“……”
皇帝又对太子说，徐谟此人是典型的“律人如束湿，待己若春温”，可以把这种人当做阶段性的警示工具，但别把他树立成道德标杆，若是下面的官员胥吏群起效仿，政令就会难以推行。
太子听得出来，徐谟在首辅位置上呆不长的。
……
临近秋闱，平安“打劫”了老爹的考箱，那是十几年前祖母找工匠设计定制的，做工精细，用料上乘，尽管掉了一个插销，依然比市面上售卖的考箱质量要好。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考试用品需要采购，平安做完了一天的功课，去灶房偷了今天的煮鸡腿投喂阿吉，便带着冬青出了门。
进入末伏，天气依然炎热，秋老虎肆虐，街边的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贩夫走卒，茶棚的背后用木栅围起，是一个正在拆除建筑的工地。
平安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好奇地问旁边喝茶的脚夫：“大叔，这里不是茶楼，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茶棚呢？”
“最近新搭起来的。”那脚夫很敷衍地答道。
眼看快到饭点，平安叫冬青去旁边的烧饼铺，买了一沓咸烧饼，热腾腾地直接用小藤筐端过来，请桌上的几个大叔吃烧饼，还配了一碗酱菜。
几人乐开了花，七嘴八舌地开始分享八卦：“小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不常在街上溜达。这里原本是宴月楼的大院子，宴月楼你听说过吧？”
平安故作懵懂地摇摇头。
“就是京城最贵的青楼！”那人神神秘秘地说：“后来听说是拐卖人口，被官府查封了，连地带房充缴了国库，挂牌变卖了三个多月，愣是无人敢买，最后由宫里接手，充作皇店了，紧接着就拆了牌楼搭茶棚，给街上干活的百姓乘凉歇脚，有粗茶凉茶供应，一个大子儿随便喝。”
平安笑道：“这是好事啊。”
“当然是好事了。”另一个脚夫小道：“这不，后面的主楼都要拆掉，盖几排大瓦房，把慈幼局和养济院搬过来，放在一起。”
所谓慈幼局和养济院，是本朝救助孤幼和孤老的官办公益机构，将二者放在一起，让手脚还算灵便的老人帮忙照顾孩子，可以节约人手，收容更多贫苦无依的老幼病残。
这件事平安听太子提过一嘴，是淑妃娘娘在推动，但今日亲眼看见，还是心生感动。
天色不早了，冬青拿着购物清单对了一遍，还有很多要买的东西，去晚了商铺打烊，便催促平安该走了。
笔墨纸砚、字圈烛台家里不缺，还要买门帘和号顶，这个季节不但蚊虫肆虐，还动辄大雨滂沱，若是没有遮挡，不是人被蚊子抬走，就是试卷被雨水打湿，成绩直接作废。
经过一家木材店，平安还顺路购买了一些材料，并去顾家把顾金生偷回家去。
他画了一张简图，让金生帮他在考箱下方装两个轮子，上方装一个拉手，不然进场排队时不能带书童，他要一个人扛着二三十斤的考箱等待搜捡，胳膊都累脱力了，还怎么答题？
两人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到傍晚，吃过晚饭又继续开工，一直忙到入夜。
金生很贴心的帮他改成了可伸缩拉杆，并在考箱顶端绑了个坐垫，等待点名时可以坐下来休息，节省体力。
平安拖着考箱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连声夸赞他手艺好。
陈琰从书房出来看，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平安道：“这是可以拉着走的考箱，我给他取名叫拉杆箱。”
陈琰心里暗叹，这孩子为了偷懒，可是一天比一天勤快了。
正在这时，影壁后想起“咚咚咚”地敲门声，声音急促，显得特别冒失，因此门房的小厮骂骂咧咧地去开门。
“姑娘，你找谁啊？”
“我找小陈大人陈平安！”门外响起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
平安一脸迷惑，怎么会有女子来找他呢？
“去看看吧，”陈琰道，“怕是真有急事。”
平安扔下考箱绕过影壁，就着房檐下的灯笼，将将看清来人的脸：“小宛姐姐？”
那女子是宴月楼的艺妓之一，阿蛮带到滇州去做小吏的殷小宛，手里抱着个木匣，似乎赶了很久的路，满身风尘，她的身后还跟着几名骑马的泗水府衙的官差。
平安第一反应是阿蛮出了什么事，赶紧将大家让进家里说话，叫人上茶。
殷小宛见到平安，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连水也顾不上喝，就迫切地对平安说：“我们大人在泗水的一个县里，发现当地村民喜穿一种雨衣，用榕树汁、松脂、蜂蜜，经过硫磺米酒烘烤加工，用拉丝的树胶和苎麻织成布，比蓑衣还要防水。”
她说的“大人”是阿蛮。
平安却听得一头雾水，这样的雨衣他似乎有一件，是小时候淑妃娘娘送的，后来小了穿不下，不知被收去了哪里。
殷小宛接着道：“我们大人想着，做成雨衣能防水，做成管子也能防水，便找了几个工匠，将融化的树胶倒进模具，塞入芯棒，果真做成细长的软管，小陈大人，我们做成了软管！”
她说着，递上手里一直抱着的木匣。

第185章 召陈平安即刻进宫。……
平安激动地接过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卷淡黄色的细长软管，比橡胶质地稍硬，可以视作橡胶物的平替，作为输液管完全够了。
“我们大人说，这是小陈大人一直在找的东西，可以治皇上的病，她不放心驿递，让我们快马加鞭用最快的时间送回京城。”殷小宛道：“她还说，皇上是圣君明主，希望小陈大人一定要治好他。”
平安看着木匣眼眶微红，也顾不得已经入夜，立刻去沈家将软管交给清儿。
沈太医今日在太医院当值，白氏母女都已经睡了，只留个伙计在前面的医馆里打盹儿，以备夜间有急症病人上门。
平安火急火燎地登门，对睡眼惺忪的伙计说：“劳烦通禀一声，我有急事要见沈姑娘。”
那伙计困迷糊了，跑回去禀报说：“小陈公子有急症。”
把白氏和沈清儿一起吓了出来。
平安当着白氏不敢说话，将软管交给清儿，两人开始用目光发电报。
白氏看看自己的女儿，再看看平安：“你们两个……别是有什么事瞒着大人吧？”
两人相互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平安解释道：“没有，白婶婶，我明天要去考试，来跟清儿讨些备用药。”
“对，药！”清儿翻找药柜，找出几个瓶子：“驱蚊的、解暑的、提神醒脑的……”
还添了句：“你只管放心考试。”
平安听话听音，松一口气，接过来连连道谢，又向白氏作揖告辞，转身跑了。
“不对，你们俩肯定有事。”白氏警觉地说。
“娘，我们能有什么事，这些药本来就是给平安哥哥准备的，我今天忙忘了，他就来讨要了。”
“这些都是夏秋季很常用的药，陈家难道没有，非要大晚上特意跑一趟？”
“他从小就用我配的药，身体棒棒的，当然只相信我啦。”清儿一边说着，一边推着娘亲回内宅，还说了句：“我今天回自己房间睡了。”
白氏更是奇怪，丈夫夜里当值，女儿一向要跟她睡的，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她咕哝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景熙九年，八月初九，是秋闱开考的日子。
平安提前一晚整理出各大书店押题的重合部分，共十篇文章，兴奋地拿去给爹娘显摆，只要将这十篇文章吃透，这次秋闱十拿九稳！
陈琰都不想说话了，吃吧，反正都是历科高手的作文，也吃不坏肚子。
看完文章，平安很早就洗漱睡了，陈琰和林月白还在院子里，最后一次清点孩子的考具。
聊起平安小时候干的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坏事，眨眼间小小的一团长成了少年，也要下场参加科举了，都有种光阴如梭的怅然。
或许再一眨眼，他们就老了。
“原来白头偕老是这么快的一件事啊。”林月白感叹道。
两人坐在院子里，只守着一壶茶聊天到深夜，都没什么困意，想到丑时末就要叫平安起床，索性没有回房去睡。
到了丑时末刻，两人刚想敲东厢房的门，门从里面开了，平安已经穿好了一身圆领宽袖的细布直裰，精神百倍地站在门口。
陈琰怔了怔，平安除了送别人进考场的时候，几乎没这么主动早起过。
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来，这孩子属于兴奋型考生，主要表现为遇到大考就信心十足、精力旺盛，主要动力为畅想考试后的美好生活。
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据陈琰观察，这样的考生大多是成绩不错，家境尚可，且没什么世俗压力的，只要不是太得意忘形，写出什么犯忌讳的东西，就不算坏事。
至于会不会忘形，陈琰也不太确定，考完再说吧。
平安吃过一顿清淡的早饭，带着冬青和考箱，在家人的簇拥下出门，只见二十名便衣锦衣卫再次分成两队，前后拱卫着送考的车队。
卫队长似乎真的很想去送考，笑着解释道：“这次咱们换了衣裳，担保不会吓到人。”
“爹！”平安气得跺脚：“他们又来！”
陈琰也不好拂了他们的好意，只好劝平安道：“左不过二十个人，堵在街口就进不去了，去就去吧……”
话音刚落，就见几辆马车陆陆续续拐进胡同，沈清儿、郭琦、刘厦、金生……小伙伴们都赶来送考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众人七嘴八舌地嚷道。
整个胡同瞬间变得拥挤喧闹起来，街坊四邻听到声音，也自发起床出来送考，既然邻居们都来了，索性搬出一挂三百响的鞭炮，尤七用竹竿挑着，在门口噼噼啪啪地放了一通。
刘厦告诉平安：“太子殿下原本也要来，不知被什么事绊在了宫里。”
平安闻言有些不祥的预感，这么大的热闹都不来看，别是陛下的旧伤又发作了吧？
清儿看出他的担忧，又对他说了一遍：“你只管安心考试。”
平安这才定下心来，横竖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后面的事就交给太子和清儿了。
……
数辆马车、两队侍卫浩浩荡荡地往贡院街走去。
引得路上的考生纷纷侧目，这是谁家送考，搞这么大阵仗？
哦，陈家。
那没事了。
距贡院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已经塞满了送考的马车，马车只能停在此处，徒步走进去。
来到贡院门外的大广场，考生在此处集结，无关人员都要止步，平安独自拖着考箱寻找国子监的旗子，轮子摩擦青石砖地的声音碌碌作响，引得无数或好奇或好笑的目光。
平安无所谓地笑笑，反正在这次考试之后，拉杆箱会迅速取代传统考箱，成为考生必备的神器。
待平安终于找到组织，只听贡院内三声炮响，大门开了，搜检的官员和军卒各就各位。
却见两队手持红黑旗子的军士从贡院内出来，站在栅门外……开始跳大神，口中念念有词：“有冤者抱冤，有仇者报仇。”
平安看得瞠目结舌，孟司业对他们解释道：“这是在招鬼魂，红旗请恩鬼，黑旗引怨鬼，将这些旗子插在明远楼四角，请‘恩仇’二鬼一同监考，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年长些的吴监生说：“听说贡院考场之中，常发生离奇的怪事，有在考棚中缢死的，有被污损之间的，有交白卷的，还有人拔出自己的舌头……那都是平日没行好事，仇鬼的果报。”
年轻的监生们听得毛骨悚然、汗毛倒立。
孟司业又很实诚地说：“不外是劝人行善、诫人去恶的宣传，你们不要因此受影响，好好答题，不要搞小动作，就没有鬼神相缠。”
众人这才稍定了定心神，这时六位主同考官走出来，宣讲考试纪律，舞弊后果等等，宣布开龙门。
搜检很耗时间，连发髻都要拆散，但国子监作为大雍最高学府，是第一批入场的考生，因此平安很快就通过搜检，披头散发拖着箱子进入贡院。
穿过一排排狭小逼仄的巷道，按照考牌上的信息找到自己的位置，居然还是比较宽敞的“老号”。
平安将考箱摆放好，束好头发，拿出抹布擦号板、扫蛛网，把满是积尘的号舍擦干净，再用钉锤安装号顶和考帘，防止风雨侵袭和蚊虫叮咬。
乡试共分三场，每场三天两夜。
第一场为八股文写作，三道四书义、四道五经义，是三场考试中最重要的一场；
第二场为公文写作，论、诏、诰、表各一道，判语五条，考察考生的政务能力；
第三场为五道经史时务策，考察考生对治国安邦的见解。
等卫生打扫的差不多，也该发放考卷了。
从一大早排队到中午，众人已经饿的饥肠辘辘，只是这些十年寒窗的读书人，在家多是饭来张口的，关进贡院这狭小的号房，只能吃一些不易变质的冷食充饥，常有人把自己弄得上吐下泻，被人抬出贡院，考试成绩也作废了。
这时就体现出身体素质和自理能力的重要性。
平安虽也没做过什么家务活，可他爱折腾，小小一只的时候就敢自己生火烤肉吃，且从不会在吃的方面亏了自己。
他从考箱里取出小铜炉，端到巷道上生火，葱姜炝锅、炒腊肉，加水烧开，抓一把白米改小火慢炖，腊肉混合白米的香味很快飘了出来。
煮好一碗腊肉粥，端回自己的号舍，撒上一把葱花，配咸香的小酥饼吃，可把那些啃着冷硬火烧的考生羡慕坏了。
平安认认真真祭了五脏庙，将号板收拾干净，才从防水的试卷袋中拿出考题，自信满满地开始审题。
随后他惊讶地发现，他研究出来的十道押题，不能说完全对应，简直是毫不相干……
……
乾清宫中，皇帝果然又发病了，这次病得更重，高烧三日不退，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非但太医院，连内阁阁臣和六部堂官都时刻派人值守在衙门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更糟糕的是，沈清儿被她爹娘锁在了家里，还帮她向太医学告了病假。
沈太医和白氏是多聪明的两个人，联想起清儿这段时日救治的那些受伤野狗，便猜到她想在圣上身上动刀。
要知道此时的外科手术不是没有普及，而是失败率太高，不要说“死马当活马医”的话，那可是九五之尊，在他身上手术失败会是什么后果？
太子表示可以理解，于是派亲兵侍卫扛着梯子，连夜将沈清儿从家里偷了出来，还顺便留了一道手书在沈家，盖有太子大印，表示已知手术风险，任何后果都由他一人承担，绝不牵连沈家。
做完这些事，孝顺的太子守在病榻前，用哄小孩儿的口吻哄他爹。
“父皇放心，这次不用捆在柱子上了，平安和王廷枢他们发明的蒙汗药，不但高泰试过，臣和平安都试过，真的是一点知觉也没有。”
皇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说了一个字：“滚。”
信你个鬼。
珉王挠挠头：“可能臣说得不够明白，让沈姑娘跟您说。”
言罢，将沈清儿拉到前面。
沈清儿仔细将手术过程说了一遍，如何麻醉，如何开刀，如何清创，如何缝合，怕皇帝不好理解，尽量用最浅显的话术表达。
病中的皇帝没有丝毫风度地说：“你和他一起滚。”
“……”
“父皇，蔡桓公讳疾忌医，最后病入骨髓，不治身亡，父皇可不要学他……”珉王跪在病榻前苦苦相劝。
皇帝甩他一个眼刀，甚至派了几个武功高强的宦官守在御榻前，事已至此，这个混账就算想篡位他都无所谓了，想在他身上动刀绝无可能，至少得留个全尸……
病人犯起轴来最是难搞，普通病人可以由家属抓着按着，先麻翻了再说，可这个病人是皇帝，他本人不同意手术，旁人根本无法近身，除非造反逼宫。
太子十分头疼的搓搓手：“逼宫的话……没提前做准备呀。”
“……”
吴公公凑到他们面前，抄着双手小声道：“殿下，把小陈大人叫来，他肯定有办法。”
“你当我不想吗，平安锁在贡院里呢。”太子道。
“这都火烧眉毛了，您下一道旨意，让他提前出场吧。”吴公公道。
太子有些犹豫：“中途离场，这一科成绩就作废了，平安努力了那么久……”
沈清儿这时也顾不得让他“安心考试”的保证了，跟着一起劝道：“殿下最了解平安的为人，应该知道在他心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太子闻言，叹一口气：“来人，去贡院传本宫令旨，召陈平安即刻进宫。”

第186章 一直在失去，也一直在……
正如陈琰所想，平安是个应考心态极好的孩子，尽管押错了所有题，依然保持积极的心情，务必保证将试卷全部填满。
乡试最重第一场，尤其是前三道“四书”题，因此平安投入的精力多一些，全部誊抄完毕后，才开始构思后面的“五经”题。
平安选择了的专经是与老爹一样的《易经》，眼看时间还早，就慢慢构思、修改，保证文章准确切题，从理、辞、气三个方面都看得过去，才开始在答题纸上誊抄起来，至于能不能考中，无所谓了，最多被老爹嘲笑一顿罢。
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三天下午，看着满纸工整端正的馆阁体，此时天还没黑，不需要“请烛”了，平安颇有成就感的伸了个懒腰，举手交卷。
接连三天的答题非常辛苦，原本三场考试之间是可以离开贡院回家休息的，不过自上一科开始，朝廷便改了规矩，乡试不允许中途离场了，九天六夜里空出的两夜，也只能在贡院里休息。
傍晚蚊虫肆虐，平安又补洒了一些防蚊药，拆掉号板，放下号帘，刚准备躺下来休息，只见几个军卒快步朝巷道中走来，皂靴橐橐，在安静的贡院里显得更加震慑人心。
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明远楼上的监视官用望远镜看到有人舞弊，叫军卒前来锁拿，瞬息之后，便见他们掀开一间号舍的号帘，道：“陈监生，宫里有旨意，请跟我们走一趟。”
平安：？？！
平安属实被这阵仗吓到了，他只是提前交卷想睡一觉罢了，为什么来抓他？有旨意又是什么意思？
“军爷，是不是弄错了？”隔壁号房有人说话。
平安循声望去，原来是国子监科试的第三名王纶。
“这可是陈平安，他有什么必要舞弊？”
“是啊，我们都能担保！”
附近号房中的几个监生纷纷开口。平安有些感动，他们中的几个此前还在徐锡亮的煽动下声讨过自己，眼下明明是竞争关系，却不顾违纪，探头出来为自己说话。
“肃静肃静！”军卒道：“谁说他违纪了，说了是有旨意，叫他去问几句话。”
另一名军卒道：“谁再敢多说一个字，统统逐出考场去。”
众人不敢再多言，只是一脸同情地看着平安被带走。
平安被带到了明远楼一间空置的屋子里，惊吓过后是满腔愤怒，怎么着？会试搞他爹，乡试又来搞他，他们陈家人上赶着“货与帝王家”，在各个岗位上发光发热，为朝廷分忧，还要日日担心被人诬陷，早知如此，小小的老子……
“呦！祖宗，您可来了！”吴用尖锐的嗓音打断了平安的思绪。
平安见吴公公亲自来了，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吴公公，宫里出什么事了？”
吴用跟他解释一番，陛下这次病得来势汹汹，太医皆束手无策，内阁阁臣轮流守在宫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太子殿下和沈姑娘提议立刻进行外科手术，陛下对那“刮骨疗毒”的提议心有余悸，不肯相信太子，拒绝手术。
平安叹一口气，皇帝的反应他非常理解，就算在现代医学发达的后世，普通人还恐惧全麻手术呢，何况在医疗条件有限的古代。
“陛下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平安问。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五皇子在两三岁时登基，也就是说，皇帝至少还有两年的寿数，这也是他此前没那么着急的原因。
眼下孩子还是胎儿，为什么陛下的病情会急转直下？
吴用身体有些肥胖，焦急之下满头热汗，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道：“咱们边走边说。”
平安遂跟着内廷的人离开了贡院，上了马车。
收卷的书吏询问外帘官：“陈平安试卷该怎么处置？”
外帘官道：“照常誊录，若没有第二、三场成绩，自会将其黜落不迟。”
“按规矩，考生一旦离开贡院，不得再重新入场。”书吏道。
外帘官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管照办便是。”
……
马车行使在长安街上，随行侍卫呵退街上的行人，一路疾驰，往午门方向走去。
看着临街的建筑迅速倒退，平安咕哝道：“吴公公，您真会掐时间，非等我哼哧哼哧把卷子全写完。”
吴用苦笑道：“早来晚来，您这科都是作废了，权当练习吧。”
平安很“惋惜”地想，这次考不中是因为去救皇帝了，可不是因为没押对题哦。
于是又问了一遍在贡院时的问题。
吴公公对平安解释道：“此处没有外人，我便实话对你说了，你可千万别往别处说去。最近这段时间，陛下常梦到璐王殿下，每每从梦中惊醒，头疼心悸，冷汗可以浸透中单。
“陛下本就少眠，每日只睡两个半时辰，一旦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常常枯坐到早朝，这久而久之，圣体自然有损，赶上旧伤发作，一下子就病倒了。”
吴公公说着叹了口气：“咱从年轻时就入府侍奉陛下了，还从未见他这般。”
平安听明白了，璐王不是自然死亡，多半是被陛下秘密赐死的。
皇帝大叔虽有帝王手段，骨子里却是个很重情义的人，亲手赐死自己的儿子，很难不留下心理障碍。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时下欠缺对心理疾病的研究，死者频繁入梦，多半会被当成恶鬼索命，这种认知一旦形成，人会陷入一种恐惧、愧疚、自我怀疑的情绪当中，开始只是消耗精神，时间久了，就会伤害到身体。
平安没想到，自己的到来会给世界带来如此巨大的改变，本就短寿的皇帝，竟提前两年有了病危之像。
平安道：“我想先回家取样东西，再去一趟慈幼局。”
“去慈幼局干嘛？”吴公公问。
“陛下需要一剂强心针。”平安道。
吴公公不知道强心针是什么，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
平安办完所有的事，天色已经擦黑。
被带进乾清宫时，皇帝将将转醒，正斜靠在靠背上，强撑虚弱的病体，在太子的协助下，处理几项重要票拟。
殿外突然变了天，风雨大作，北风尖锐的呼啸，拍打着大殿的门窗，发出令人心悸的“哐哐”声。
吴公公令人去太医学把沈姑娘找来。
值守的太医对他说：“陛下从昨晚开始吃不进任何东西，连水都不想喝了。”
在这时的医生看来，只出不进，就是不预的先兆了。
“这敢情好，连禁食禁水都省了。”
平安的话令太医一脸疑惑。
吴公公疾趋到御榻前，小声对皇帝说：“陛下，您看谁来了？”
皇帝抬起半阖的双目，半晌才看清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纳罕地问：“你不是在贡院考试吗？”
平安给皇帝行了个礼，然后默默从荷包里拿出那条乌木念珠，双手捧着，对皇帝说：“臣有一件比考试更重要的事。”
皇帝见他拿出了念珠，费力开口：“你又有家里人遇到了麻烦？”
“是。”平安道。
“去找罗纶，他会帮你。”皇帝道。
平安摇头道：“臣这位‘家人’的事，只有陛下能帮。”
皇帝这才好奇地问：“是谁啊，出什么事了？”
“是陛下。”
平安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陷入一片寂静，太子红着眼眶，无声地叹了口气。
平安接着道：“自臣七岁那年，在翰林院见到陛下，陛下待臣就像子侄晚辈，信任有加、关怀备至，包容臣的胆大妄为，臣心里早将陛下当成了亲近的长辈。
“何况陛下也说，臣私下与太子常以兄弟相称，太子才十三岁，不能没有父亲，大雍仍未中兴，更不能失去陛下。于公于私，臣都希望陛下能长命百岁！”
皇帝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答非所问地说了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平安，好好辅佐太子。”
平安便听明白了，原来皇帝不只惧怕手术，更多的是失去了求生的欲望。他贵为九五之尊，一生都在失去，父兄不待见，抚养他的祖母未见最后一面，最重视的长子英年早逝，儿媳怀着孙子一起走了，待他极好的岳家全族覆灭，最放心的小舅子是利欲熏心的变态魔头，曾当做继承人培养的三儿子被亲手赐死，还要长期经受伤痛的折磨……
他太苦了，活够了，想放弃了。
平安接着道：“陛下，臣想请问陛下，人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吴公公用软布沾取清水，在皇帝快要干裂的唇边上沾了沾。
皇帝怅然道：“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
“陛下，臣斗胆反驳一句，人最珍贵的，应当是当下拥有的。”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平安接着道：“太子殿下聪慧善良、有责任心，宁安公主刚为陛下诞下外孙，温阳公主正是调皮可爱的时候，喜欢拔陛下的胡子，淑妃娘娘即将临产，腹中的小皇子或小公主等着见父皇。”
见皇帝不为所动，平安又从荷包中掏出第二件利器：“陛下可知，宴月楼如今要改做什么？”
“什么？”
“养济院和慈幼局。”平安说着，展开一沓稿纸，俸给皇帝。
吴公公接过来，展示在皇帝眼前，满篇都是歪七扭八、墨迹斑斑的字。
“这些是慈幼局的孤儿写给陛下的信，他们听说可以搬到更暖和的新屋里，高兴极了。”平安道。
皇帝闻言，用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接了过来，只见打头第一页写着：“敬爱的皇帝伯伯，我叫阿宝，今年九岁，听闻您生病了，想给您送我们亲手做的柿饼吃，婆婆说病人吃不得柿饼，我们便偷偷把最好的几颗藏在了瓦罐里，您要快快好起来！”
皇帝又翻了一页，是另一个孩子的信：“……张婆婆说，皇帝伯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让我们有棉袄穿，有饭吃，有书读，我的冻疮已经完全好了，皇帝伯伯一定也会好，给您磕头，祝您万寿无僵。”
皇帝啼笑皆非，怕是想写“万寿无疆”吧。
这些年不断拨款给慈幼局和养济院，改善孤贫老幼的生活，这一点皇帝知道，令他惊讶的是：“他们竟然会写字。”
平安道：“陛下难道忘了，景熙三年京察，罢黜了许多平庸无为的官员，其中罪行较轻的，被陛下发落到军中和京城各县的慈幼局，教授兵丁和孤儿读书，为期六年，表现良好者可以酌情复用。”
皇帝这才有些印象。
平安道：“陛下您说过，天子一念之间的差错，都会给百姓带来无尽的灾难，可您从未说过，天子的一念之仁，也会让无数苍生沐浴春温。陛下，他们才是最真实的民情，他们都是您的孩子，您一直在失去，也一直在拥有！”
少年嗓音清朗，声音不大，就能穿透整间大殿。
四下响起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守在外间的阁臣和堂官、守在东暖阁的妃嫔，都掉下眼泪。
平安撩襟跪下，又捧起了念珠：“这串念珠是陛下赏赐，陛下金口玉言，允臣提出合理合法的一切请求。臣今日将它拿出来，恳请陛下相信臣这一次，沈姑娘做过无数次实验，她有九成把握能根除陛下的顽疾，或许会留下一点儿后遗症，最多是不能弯弓搭箭罢了，但是陛下得以保全性命，是天下万民的福祉。”
平安话音一落，外间的官员不顾太监阻拦，闯进西暖阁，伏地请求：“请陛下以龙体为念，以天下苍生为念！”
声音绕梁不绝，令人心神振奋。
殿外的风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殿内一片安静，皇帝阖目微叹终于开口道：“都起来吧，朕答应你们。”
沈清儿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请皇帝移驾偏殿，那里已被太子全面消杀，布置成手术室。
皇帝道：“等一下。”
清儿愣住，还以为他改了主意。
却听皇帝道：“即刻拟旨，擢升医学生沈清儿为医官，秩正八品，专司太医院外科之事。常言道‘生死有命，’，朕今日托身于刀圭之术，若有不测，任何人不得以朕躬之故，加罪于医官，非但不能加罪，还当加勉，使仁术得以精进传承。”
“谢陛下体恤。”清儿眼眶微红，她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平安哥哥要如此不遗余力的挽救皇帝的性命。
“吴用。”皇帝又道：“拿着内廷的腰牌，送平安回贡院考试。”
“哎？”平安傻了眼。
“哎什么哎，好好考，别辜负师长们的期望。”皇帝道。
“但是，按律离开贡院的人员不得再次入场。”平安道。
殿内的官员都不知道这孩子在抽什么风，平时挺机灵的，天大的恩典还不赶紧接着。
皇帝费力地瞪他一眼：“你是第一场没考好吧？”
平安心虚地摇头：“不是不是不是……”
皇帝躺回靠垫上：“回去吧，若朕命不该绝，再请你去状元楼吃炙羊肉。”
平安还能说什么，只得谢恩，请皇帝多保重，跟着吴公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乾清宫。

第187章 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皇帝移驾偏殿，被安置在殿中狭窄的床上，上方吊有数盏宫灯，将手术床照得通亮。
沈太医从家里匆匆赶来，正在偏殿门口见到了沈清儿。
“清儿……”不知是跑得太快，还是过于担心，沈太医的声音都在发抖。
“爹，对不起。”沈清儿道。
“你没有做错事，不用说对不起。”沈太医道：“已经到这一步了，大胆去做便是。”
沈清儿点点头。
这时，一名太医院的官员跟着沈清儿往里走，是曾经刁难过她的李院判。
“李院判留步。”一名中官冷声道。
李院判负手道：“本官掌管太医学，医学生承应差事，本官须在旁带教。”
中官道：“沈医官刚刚被陛下特简为侍直医官，不需要带教了。”
“这样啊……”李院判立刻换了张脸色，语气和缓地问沈清儿道：“既然如此，本官可否进去观摩一二？”
“不能。”清儿扔下两个字，转身进了偏殿。
李院判嘴角抽了两下，转身回到廊下，同其他太医一起候着了。
清儿更换衣裳，洗手消毒，已有三名作为助手的医官等在此处，协助穿好手术服，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这时有一名医官用浸湿乙酉迷的棉布捂住了皇帝的口鼻，使其吸入乙酉迷蒸汽，进入麻醉状态——听上去有些粗暴，但世界上第一场麻醉手术就是这样成功的。
清儿见皇帝有些紧张，便请他数到十。
皇帝闭上双眼：“一……”
就失去了意识。
清儿点头示意助手开始，用形似柳叶的锋利刀刃化开皇帝的伤口，撑开红肿的皮肉，并未找到病灶，只得再次扩大刀口，果真发现一个小拇指甲大小的窦道，果然从底部发现了一些细小木刺和衣料碎片。
助手帮她擦净额头的汗。
清儿瞥一眼沙漏，然后全神贯注，共找到了六片大小不一的异物，将其一一取出摆在盘中，又将窦道及周边的腐肉全部剪除，直至创面渗出鲜红的血珠，然后用大量配好比例的盐水反复冲洗，血色逐渐清白。
清儿松了一口气，用助手递上的桑皮线开始缝合肌膜和皮层，动作十分麻利，针脚细密如鱼骨，引得另两名年长的助手唏嘘，他们分属金簇科，专司创伤、刀箭伤，行医数十载，缝合的手法还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
“沈医官，你这手法师承何处？”
“是我母亲家中祖传，用以缝合妇人生产时撕裂的伤口。”沈清儿道。
“可否不吝赐教？”另一名助手问。
“可以，以后空暇时来找我。”沈清儿道。
三人欣然道谢，要不是身上穿着手术服，非得给沈清儿作揖不可。
将刀口缝合完毕，缠上敷料，清儿将一个装有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倒挂在床边高杆上，这是用黄铜升降灯台改成的输液架，插入软管，将空心的针头扎进手背血管中。
“这是什么？”助手问。
“输液，输得是稀释的大蒜素。”清儿道。
三人面面相觑，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就是听不懂啊。
未等他们理解，沙漏中的沙已经几乎流尽，清儿伏身呼唤：“陛下，陛下！”
三人紧张地看着呼吸平稳地皇帝。
清儿又唤了几声，只见皇帝的眼珠动了几下，然后睫毛颤动。
“陛下，请睁开眼睛。”清儿道。
皇帝费力地睁开双眼。
“抬一抬左手。”
皇帝照做。
清儿一边把脉，一边观察他的瞳孔，然后长舒一口气。
皇帝用力想张开眼，却觉得困倦至极，意志被困意战胜，又沉沉地睡去。
“手术成功了？！”助手压抑着兴奋的情绪。
“算是成功了吧，往后七天都要输液，小心护理。”沈清儿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守在一旁的医吏将皇帝挪上备好的担架，遮盖妥当，抬回正殿西暖阁去。
……
话分两头，平安出宫时，正撞见在午门外等候的老爹，想必是下午回家取东西的事被他知道了，特意来接他回家的。
平安刚想扑上去跟老爹说几句话，就被吴公公拽了回来，对陈琰解释道：“陈大人莫怪，陛下命咱送令公子回贡院呢，还是稍微回避一二吧。”
陈琰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眼睁睁看着儿子凄凄切切地一边喊爹，一边被人拖走……
吴公公拿着司礼监的腰牌，传陛下口谕，将平安送进龙门。
这样一番折腾，已经到了丑时末刻，鸡都快叫了……平安忙了半天加半宿，又累又困，想到天一亮还要哼哧哼哧地答题，一脸生无可恋。
搜检官要对平安重新进行搜检，不过听说他是被急召进宫的，也只是极其敷衍地在他身上摸了几下。
龙门官也从值房出来，见平安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问吴公公：“他为何如此伤心？”
莫非传闻是真的，陛下病危了？
“祖宗诶，陛下可是给你开了先例了，天大的恩典，咱别哭哭啼啼的行吗？”吴公公捏着平安的两腮，强行扯出一个弧度：“笑一笑。”
平安：“哈哈哈。”
“还是别笑了，怪瘆人的。”吴公公道：“快进去吧，眼下时辰还早，还能睡会儿。”
平安软手软脚地跟着搜检官和几个兵卒回到自己的号房，在号板上铺了条毛毡，累地倒头便睡，一觉睡到了次日中午，清晨发试卷都没能将他吵醒。
他是被饿醒的，卷起号帘一看，太阳都已经到了正顶，别的考生都在奋笔疾书呢，巡查地兵卒经过，见这位神仙终于醒了，都要给他一个万分钦佩的眼神——考场上睡懒觉，还是第一次见。
平安伸了个懒腰，起来简单洗漱，然后架起小铜炉，用风干的牛肉给自己烧了个肉汤，泡火烧吃。
把“四邻”香迷糊了，根本写不下去，各自搁下笔拿出干粮来，平安却迅速吃完一顿早午饭，打开试卷袋，开始奋笔疾书。
秋闱的第二场和第三场，都是博兼堂的必修课，平安答得还算顺利。
到了第九天中午，平安不打算做饭了，早早将写好的策论誊抄在答题纸上，仔细检查一遍，交卷离开贡院。
整条巷道里，被他做饭的香味“折磨”了整整九天的考生松一口气——这混蛋终于交卷走人了！
不提中途出场半天半宿，接连九天的考试，也足以使人严重透支。他看到五十岁的吴监生是被人架着出来的，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又觉得趁着年轻把科举考完，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平安找到了在贡院门口等他的尤七和冬青，三人顺着拥挤的人流往外走，穿过两条街，才看到家里的马车。
平安这一路上紧张地四处打量，官署之外有没有悬挂缟素，娱乐场所有没有关门歇业……还好是一切如常。
平安掀开车帘，发现老爹就在车上。
“爹！”他惊喜道。
陈琰见他状态不错，一脸“关心”地笑道：“你那神鬼莫测的押题押中几道？”
平安就知道会被嘲笑，翻着白眼假装晕倒。
陈琰笑得更大声了。
平安忽然想到更重要的事，又从车座上爬起来：“爹，别笑了，快说正事。”
陈琰道：“陛下已经退烧了，每日输液修养，照常饮食，如今是太子监国。”
平安不禁振奋：“真是太好了！”
陈琰拿出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是八样精致的点心，全是平安日常最爱。
“你娘给你准备的。”陈琰道。
平安两眼直冒光，用干净的棉布垫着，先吃了一口油酥泡螺。
陈琰笑道：“吃完赶紧回去歇一觉，陛下这两日必定召你进宫。”
平安又咬了一口豌豆黄，好吃到眼睛都眯起来：“别人爹娘都很紧张他们的成绩，您也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
“刚刚不是问了吗？你押题押对了几道？”陈琰问。
“……”
平安气呼呼的：“还是别问了！”
平安回到家，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刚吃完点心的肚子又饿了，又吃了一大碗鸡汤面，被娘亲和祖母撵到院子里消食。
谁知在秋千上晃了几下就睡着了，陈琰只好将他抱回东厢房去。
一觉就睡到第二天天黑，透支的精神才将将养回来。
第三天，平安便接到了圣旨，皇帝赐他金银、绸缎布匹若干，赏赐陈家一套位于明时坊的宅邸、一座位于京郊的占地三百多亩的庄园，并下旨令盛安县督造“忠义”牌坊一座，立在陈家巷中。
因平安还没取得功名，散阶通常不会超过正六品，这次的赏赐主要体现在金银田宅上。
皇帝还觉得这些俗物太轻了，殊不知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虚衔，平安可太喜欢钱了！
当然，平安还没被金钱冲昏头脑，也极想看看皇帝的恢复情况，便跟着传旨太监进宫谢恩了。
来到乾清宫，从殿门外就听见皇帝中气十足的声音，听上去是在为朝中的事跟太子吵架。
平安一听，恢复得不错呀。
里里外外的宦官似乎都已经习惯了，神色如常、各司其职。
吴公公进殿禀报，等平安进门时，发现清儿也在，正往皇帝患侧的手臂上绑上杉木皮，吊在脖子上。
皇帝瞥一眼自己被固定地手臂，几近央求地说：“别绑了，朕不动就是了。”
“陛下昨天也是这样说的。”沈清儿不为所动。
其实不是骨伤，原本不需要如此的，但皇帝刀口尚未恢复，就总想揍太子，清儿只好出此下策了。
太子还敢开玩笑，说父皇手臂都被沈医官绑起来了，成了没爪的老虎，色厉内荏。
皇帝将一颗柑橘砸过去，太子一闪身，险些砸到刚进来的平安。
平安忍着笑，大礼参拜。
“平安，过来。”皇帝这几日躺在床上不能动，被太子气死气活好几次，此刻才终于有了点笑脸。
太子还好死不死地在一旁煽火：“呦呦呦，看到平安就另一副面孔，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皇帝又一颗橘子砸过去：“你但凡有平安一半懂事，朕也能多活几年！”
平安其实很理解太子的心情，亲爹终于活过来了，又可以肆无忌惮地“犯贱”了。
太子嘴上嚣张，还是很贴心地摞起一沓枕头，让父皇舒舒服服地靠着。
“朕这条命算是被你们捡回来了。”皇帝笑看着沈清儿道：“沈医官，你有大功。平安的赏赐你同样有一份，但朕想额外嘉赏于你，不知下有所求？”
沈清儿不假思索道：“臣想著一本妇人科的医书，虽然现在臣的水准还不足以著书立说，但如能得到陛下允准，日后一定勤加努力，精进医术，早日完成此书。”
她想打破女医者不能著书立说的壁垒。
皇帝却有些惊讶：“只是想著一本书？”
沈清儿觉得还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便笑着道：“到了那一天，臣想请陛下及中宫娘娘为臣的医书作序。”

第188章 孩子果然长大了，都不……
清儿不像阿蛮那样客气，她喜欢庄园和宅子，有了钱才能心无旁骛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也也乐见朝廷在老家给自己修个“忠义”牌坊，让老家人人都知道，不是只有守节的寡妇才有资格立牌坊；她还想将目前积攒的手术经验传授给更多的人，然后继续专攻妇人科，编写一本妇科医书。
只因妇人病痛常常难以启齿，便有了“宁医十男子，不医一妇人”的说法，她可以预见未来，有了大蒜素的加持，外科手术会有突飞猛进的发展，但妇科呢？依然鲜少有人去研究。
待她在太医院积攒足够的钱和名气，就辞去官职，开一家专治妇人疾病的医馆，培养更多的女大夫！当然，这些话是不便对外说的，她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
皇帝允准了清儿的请求，并额外加赠其父母，父亲沈佑擢升太医院正六品院判，母亲白知微为六品淑人诰命。
“父皇，他俩都有赏赐了，赏儿臣点什么？”太子涎着脸问。
皇帝又抄起一个柑橘砸过去：“赏你一顿竹笋炒肉！奏章批成这样还敢要赏赐。”
沈清儿欣然谢恩，并将皇帝的手臂缠得更紧了。
吴公公默默将满地的橘子捡进斗彩盘子里，放回皇帝手边的位置，厉行节俭，重复利用。
谢恩之后，皇帝和太子还有国事要处理，平安和清儿便告辞离开西暖阁。
平安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松了口气，连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平安哥哥，你心里担心的那些事，都解决了，对吗？”清儿问。
平安脚步一滞，对上清儿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总能轻易看透他的心。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心脏“咚咚”地跳上嗓子眼，冷不丁冒出一句：“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沈清儿：？？
“智慧树上智慧果，智慧树下谁和谁？”
沈清儿：？？？
“你叫白云，我叫什么？”
沈清儿担心地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你没事儿吧？”
“……”
“没事没事！”平安赶紧摇了摇头。
他暗叹自己真是想多了，清儿是个胆大心细又极聪明的女孩儿，想必早就看出他有心结，但出于对朋友的尊重，没有刨根究底地问过，只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全力相助。
“看着不像没事，跟我来，我给你把把脉。”沈清儿不容分说便将他拉到一旁的偏殿。
“不用，真不用……”
西暖阁中，太子还在念奏疏，有感谢宫中按例赐下的月饼“圣恩如天，香甜软糯”，并表示期待重阳节赐下的花糕；有某省某府又长出了“一茎多穗，彰显圣德”的祥瑞；也有泛泛空谈如“请天下官员清廉疏”，引经据典强调清廉的重要性云云。
太子念这些奏疏的目的，是想让父皇下令禁绝这等空谈之音，整肃朝风。
“父皇，父皇？”
太子见皇帝走了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御榻边的窗户敞开，恰能看到沈清儿坐在雍肃殿外的台阶上，要给平安把脉。
平安不知在说些什么，嬉皮笑脸，絮絮叨叨，沈清儿耐心听他说完，才重新搭上他的脉搏。
吴公公进殿时，见皇帝和太子如出一辙地单手托腮，看着窗外。
便也顺着他们的目光往外看，什么景儿这么好看？
“清儿，你真讲义气。”雍肃殿外，平安由衷地对清儿发出邀请：“咱们两个结拜吧？”
沈清儿：？？？
乡试阅卷约十五日左右，最迟在八月三十日放榜，因是丹桂飘香的时节，故称“桂榜”。
天不亮，整个北直隶三千名考生挤在贡院外等待放榜，平安不想跟他们挤，便待在马车里，让又瘦又有劲儿的冬青独自挤进人群。
锣声响起，贡院外广场上吵闹的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尤七将平安驮在肩膀上，举得老高，平安掏出千里镜，将告示墙下的情景尽收眼底。
“吉时已到，张榜！”
只见两名主考官员在官差的护卫下来到贡院墙下，一人扯住红绸一角，揭开了桂榜上遮盖的红绸。
顺天府报喜的差人倾巢而出，往各个会馆、客栈、考生家中报喜，与此同时，省里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将中榜名单下达北直隶各府州县，向新晋举子家中报喜。
因此这一天，陈琰在早朝之后回到兵部分派好差事，便返回家中等待。
陈老爷自然也在家，他才刚起床……闲庭信步地来到前院，向家人们转达老婆子的“阃令”，考中了自不必说，若是考不中，谁也不许拉着脸，做人要知足，孩子在这么小的年纪通过科试，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陈琰笑应着，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平安年纪小，应试经验不足，落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他中途离场本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取中了，说不定还会招惹麻烦上身。
话音刚落，便听闻一阵锣鼓喧天，门房小厮激动地喊道：“报喜的公差上门了！”
二人精神一振，毕竟甜水胡同只有平安一个考生。
但听公差一路进门，一路唱喜：“捷报贵府陈老爷讳平安，高中北直隶乡试第十六名，京报连登黄甲！”
全家沸腾了。
接着还有二报、三报。
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越聚越多，顷刻间把甜水胡同堵了个水泄不通，贺喜声不绝盈耳。
陈家父子一边打赏官差，一边道谢高邻，忙得晕头转向，笑得脸皮发僵，平安本人被堵在胡同外半天进不去家门。
接连三天，贺喜的亲朋同僚不断，酒楼席面流水般地送进来，贺礼堆了两间屋子。
凌瑞小师兄早就收到平安的信，得知他今年要下场，特意在放榜前后赶回京城，先去翰林院销假，再到陈家帮忙。
陈琰第一时间去给沈廷鹤报喜，沈老师激动得胡子都有些发颤，原地踱了几步道：“还是时间紧了些，倘若再学个两三年，北直隶解元非我平安莫属！”
觉得儿子超棒的陈琰听了这话，都不禁有些脸红，解元是那么容易考得吗？他可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熬过了疾风暴雨般的洗礼，才勉强考中的……
沈廷鹤却不管这些，对管家道，掌厨的张婆子、并厨下帮过忙的下人通通有赏，领三月双俸。
陈琰：？？？
他觉得老师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便告辞离开沈宅，去郭家给恩师报喜。
郭恒听到平安的名次，板着脸道：“差强人意吧。”
也就还行。
陈琰笑着应是，还是郭老师正常些。
却见郭恒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匣：“淘了个小东西，你带给他。”
陈琰打开木匣，竟是一座西洋自鸣钟，表盘被分成十二格，四角点缀着花卉珐琅，钟顶的孔洞里站着一只布谷鸟。自鸣钟内含机关，可以按时报时，每间隔半个时辰，顶部的小鸟就会张嘴摆尾，发出“布谷”的叫声，精妙绝伦。
“您把这个叫做小东西？”陈琰唏嘘道：“这奖励也太重了。”
郭恒干咳一声，解释道：“读书作文可以用以计时，是敦促加勉之意，不是奖励。”
不是的不是的。
陈琰只好替平安收下了。
心里暗叹，老师也太惯着孩子了。他几乎可以想象，这东西交到平安手里，须臾间就会变成一堆零件儿。
谁知平安看到自鸣钟后虽然高兴，但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拆解开来看看其中的缘由，反而小心翼翼地摆在了东厢房的书案上。
陈琰一瞬间有些怅然若失，孩子果然长大了，都不拆家了……
……
听说今年在京高官的子弟就中了两个，一个是平安，北直隶乡试第十六名，另一个是徐锡亮，漳州乡试第八十一名。
中举是天大的喜事，这意味着有了功名，可以候补官员，从一介白衣跻身士大夫之列，因此这两家着实热闹了几天。
皇帝的身体日渐好转，但麻烦缠身。
平安的乡试成绩引得礼科言官的不满，科举是朝廷的抡才大典，每一条规矩都不是平白产生的，而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带头破坏考场纪律，放已经出场的陈平安再次回到考场中，有舞弊之嫌，对其他考生不公。
言官们纷纷上书，言辞恳切，希望取消陈平安的举人身份，以示公正。
太子起先还很耐心的解释，陈平安离开贡院时已经考完第一场交卷了，第二场试题还未发放，何来舞弊之说？
但后来发现他们压根不在意平安是否真的舞弊，纯属是得理不饶人。便将这些奏疏统统留中，同徐阁老打了个招呼，请他约束一下这些言官的行为，让他们做点对朝廷有益的事。
其实这点小麻烦，以前吕阁老在时，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根本闹不到御前。
徐阁老反替言官说话，认为科道谏议政务疏失，乃是职责所在，请太子殿下切勿因小失大，为全私谊而阻塞言路。
由舞弊嫌疑上升到考试公正性，再上升到保护言路的重要性，太子首次直观的理解了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人有多可怕。
太子不禁有些恼火：“什么叫全私宜？你还想指控本宫操纵乡试不成？”
徐谟见太子发怒，忙解释道：“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若不是为了进宫劝陛下手术，平安的名次只会更高。”太子沉着脸道：“陛下的旨意不可改，平安的成绩不可废，在此前提之下，他们想怎样便怎样。”
徐谟颇为为难，由于前任首辅吕畴这些年对言官的压制，他自上任之后便放出了保护言路的宣言，以此来获得科道的支持，现在言官抓着陈平安的乡试不放，太子的态度又如此坚决，着实让他两头为难。
思索片刻，还真被他想出一个主意。
按例在乡试之后，各地取中举人的朱墨卷将全部解送礼部磨勘。礼部官员会组织复核，审阅每一份试卷的文字是否通顺、荐卷理由是否充分等。
若允许礼科给事中们参与今年的磨勘，并加大审查力度，让他们亲自复核审阅试卷，自然也就心服口服了。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但太子听出来了，这些家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借此机会为言官争取更多话语权。
徐阁老看得很明白，吕畴举荐的官员都有皇帝护着，一个也动不了，他这个空壳阁老只能努力为言路事业做一些贡献，有了言官的支持，他的工作才能顺利展开。
太子回到西暖阁禀告父皇，这一点上，皇帝倒可以体谅徐谟，他还没打算用一个空壳首辅当摆设，既然要用人，就要帮他树立对等的威信，何况六科膨胀，要比六部膨胀可控得多，无非是嗡嗡嗡地烦人一点。
“准奏吧。”皇帝道：“平安的文章朕看过，无懈可击。余下的随他们折腾去，正好趁父皇还能多活几年，杀一杀科场上的不正之风。”

第189章 这是舞弊，赤裸裸的……
于是在礼科的监察之下，礼部会同翰林院的官员们展开了一场空前严格的复核工作。
清贵的翰林老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既然上面要严查，那就瞪起眼来逐字逐句的审阅，有错别字的、语句不通顺的，如果考官没有标明，都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当然，极少有考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所以这次打击的对象，主要体现在文章的水平与名次是否相符。
但文章好坏相对主观，没有绝对的衡量标准，你说张三的文章泛泛空谈，我偏喜欢他绮丽的辞藻、协调的声律，因此放在以往，只要别太离谱，没有人会去为难同僚，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太离谱了！”落针可闻的礼部大堂中，一个正在复核试卷的给事中怒道：“牵强附会，不知所云。”
一名礼部官员前去查看，越看，脸色越发凝重，片刻后，那位给事中将这份试卷甩在了上司的案头，愤愤道：“科长请看，不知此人是如何取中的！”
这时各司负责磨勘的官员全都围了上来。
若是一人说不好也便罢了，若是人人都觉得差，那就大有问题了。
到了下午，又有一份试卷被剔出，同样是空洞无物、不堪卒读，虽然名次都是倒数，但显然与当地录取举子的平均水平相去甚远。
礼科给事中怒道：“你们礼部与翰林院就是这样审核试卷的吗？！”
“这是舞弊，赤裸裸的舞弊！”
礼部官员请他们稍安勿躁，该省地处偏远，教育水平落后，许是实在挑不出更好的文章了，才拿这两份凑名额，这在落后地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不然怎会有那么多富贵人家的考生，冒着坐牢的风险去偏远地区寄籍呢。
磨勘进行了十日，九日都在吵架，一直吵到了御前。
皇帝问：“北直隶的判卷有问题吗？”
礼科给事中回答，北直隶的判卷公正无误，陈平安的文章切题准确、鞭辟入里，高中第十六名没有一点问题，其他有问题的试卷也会向当地提学追责，现在最大的争议是章州。
“章州？”皇帝皱眉。
一旁的徐阁老闻言也皱起眉头，章州是他的祖籍。
皇帝亲自命人拆开有争议的试卷，发现两个举子都姓徐，一个叫徐锡元，一个叫徐锡昌，看名字像是兄弟俩。
徐阁老心里咯噔一声。
皇帝见徐谟脸色惨白，似笑非笑地问：“怎么，徐阁老认识？”
徐谟冷汗沿着额角滴落，颤声答道：“是臣的两位侄辈族亲……已出五服！臣真的不知内情！”
皇帝颔首道：“别紧张，尚未有真凭实据。”
徐谟道：“陛下圣明。”
他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好在只是旁支的族亲，没有徐锡亮的事。
皇帝遂令三法司介入调查，十日之内务必给出确切答案。
这时内廷来报，淑妃娘娘临盆，皇帝略交待几句，便带着太子去了后宫。
……
皇帝坐在长春宫的大殿中，看着他的太子在眼前走来走去。
“怎么还不生呀？”太子问。
丁公公道：“殿下，您已经问了第十七遍了，妇人生产急不来，太急太快反而危险。”
“把沈医官叫来，她不在，本宫心里不踏实。”太子又道：“叫祝由科多派几个医官来。”
“去请了，您别太担心。”丁公公道。
“你坐一会儿，看得朕头晕。”皇帝道。
太子只坐了三个呼吸，便又站起来，来回乱走，直到沈清儿进殿请安，洗手消毒进了内殿陪产，祝由科的医官们在院子里画符念咒、焚香祷告，才稍缓焦躁之气。
皇帝对吴公公道：“可见这祝由科还是有效的，太子安稳多了。”
吴用道：“陛下，他们念的是催生咒。”
“……”
淑妃没有慌乱的喊叫，还在疼痛间歇用了一顿午膳，皇帝和太子也敷衍着吃了几口，前朝有要事处理，皇帝体谅太子担心母亲，便留他继续在原地兜圈子，摆驾离开了长春宫。
产婆说胎位很正，产程也还算顺利，晌午发动，傍晚就顺利诞下一个皇子，许是淑妃娘娘孕时一直保持多动少食的习惯，孩子个头不大，哭声却很嘹亮，恨不得把房顶掀了的样子。
太子听闻母子平安的消息，两腿打软坐回榻上，令人速去乾清宫报喜。
皇帝入夜方回到后宫，淑妃已经睡了，太子正抱着小老五在外殿溜达，看看花，看看灯，压根不知道刚出生的孩子几乎看不清。
“父皇您看，这家伙才不到一天，就瞪着眼睛不睡觉了，您快给他找个差事干吧。”太子道。
皇帝看着襁褓里的娃娃，像个小老头儿，不似温阳出生时那样白白胖胖，眼睛带着疑惑溜溜乱转，不知想打听些什么。
太子道：“您看您捆着一只手，也不能抱他。”
皇帝深表遗憾地“嗯”了一声，其实他哪里会抱孩子，脖子都是软的，一不小心就会把脑袋拧下来似的。
次日朝会，是皇帝称病以来首次视朝，文武百官纷纷恭贺陛下圣体康健、喜得贵子，内外命妇也要进宫拜贺中宫。
洗三礼之后，皇帝遣太子祭告太庙，宣告皇嗣诞生，并将皇子生辰写入玉牒，但只取一个乳名“兴哥儿”，要到百日或周岁之后才能赐名。
……
太子从太庙回来，便听说都察院有消息了。
章州的两份试卷乍看之下只是水平有限，既没有错字，也没有语句不通之处，但经过详查，发现首篇文章从中比到大结的七段里，所用的虚字顺序完全一致，为“也、也、乎、哉、哉、矣、哉”。
再看五经题第一篇，也是一样的情况。
两篇文章，结尾七个虚字完全重合，很难解释为巧合。
便调取了章州省一百份朱卷逐一核对，新发现一名举子也用了相同顺序的虚字，此人叫徐锡亮。
几乎不用问了，立刻发牌票将章州提学及主同考官员共六人全部停职，押回都察院听参。
事情败露的如此彻底，周提学也只有供认不讳，他为了巴结徐阁老，在乡试之前送了几个“关节字”给徐锡亮，并请托主同考官员行个方便。
谁知在阅卷过程中，有三篇相同字眼的文章出房，摆在他的面前，试卷都是糊名誊录的，他压根分不清哪一份属于徐锡亮，见三份都没有明显错处，便打乱顺序一并录取了。
因为按照往年的惯例，礼部磨勘是不会计较文章好坏的，只查别字、句读等客观问题，所以这种事几乎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周提学也不是第一个这样操作。
倒是不知为什么，徐锡亮将如此重要的“关节字”送给了两个隔了好几房的堂兄，事有不巧，朝廷突然下令让礼科参与磨勘，这些没事都能找点事的言官老爷们，眼睛瞪得像铜铃，恨不能把试卷烧出几个洞来。
百年难遇的蠢货和空前严格的审核叠加在一起，可见是天要亡人了。
却说徐锡亮中举之后，便欣然踏上了返京的旅程，真叫个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一路游览风景名胜，好不自在，一千多里路愣是走了快一个月。
等他终于回到京城时，才听说录取他的房师、主考都被关进了都察院大牢，祖父也受到言官围攻弹劾，停职在家了……
而这期间，徐谟早已派人去章州调查前因后果，已经打了个来回，仍不见长孙的人影。
眼下听闻这位活祖宗终于回来了，便下令封二门，将这蠢出世的畜生狠锤了一顿，然后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捆他进宫面圣。
其实如礼部官员所说，章州教育水平落后，徐锡亮自小有名师教导，虽然才学平庸，但回到原籍考试也算降维打击，即便没有“关节字”也可以取中。
可他回老家后，族里同样要应考的两个兄弟日日陪在他左右，捧着他，哄着他，带他出入文会，让他尽情展示自己的诗词歌赋，所到之处，谀词如潮，当地文人还给他取了个尊贵大气的别号——诗雄。
徐锡亮日日沉醉于众人的吹捧，觉得家乡人比京城人淳朴热情可爱多了。
家中长辈又见缝插针地给他灌输同族兄弟一荣俱荣的观念，希望才华横溢、风流蕴藉的首辅长孙徐公子日后多多提携兄弟们。
徐公子大手一挥，不用等到日后了，我现在就提携他们！
竟将周提学的顺水人情一字不差的告诉了两个堂兄，周提学诚不欺他，乡试成绩一出，兄弟三人同登桂榜！
……
皇帝在东暖阁召见了这对儿倒霉祖孙，太子也在。
皇帝看着那被打得半死的徐锡亮，冷声道：“读书科举的辛苦卿比朕清楚百倍，短短的十四个虚字，就能桂榜提名，抵过寻常读书人半生的艰辛，卿可知坊间读书人都在说什么？权贵之子，胜过十年寒窗！”
徐阁老声泪俱下、痛心疾首、告罪不跌。
皇帝又道：“常言道‘治家如治国’，卿身为首辅，放纵子孙舞弊，若不严惩，则天下士子纷纷效法，朝廷开科取士的制度岂不成了摆设！”
徐谟忙辩解道，徐锡亮未曾贿赂考官，是章州提学主动将“关节字”塞给了他，他的文章在磨勘时没有争议，即便没有关节字，以他的水平也可以取中。
皇帝瞥了太子一眼，太子道：“陈平安重回考场受人弹劾时，徐阁老可不是这样说的。”
言罢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扔在徐谟面前，是徐谟写给自己的门生周提学，请他关照徐锡亮的书信。
徐谟任命般地闭上眼睛，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
皇帝沉声道：“刑罚不可废于国，鞭朴不可弛于家，卿既然没有能力管好家，那就交由国法来管吧。
“着章州学政革去徐锡亮的学籍，与其他涉案官员、考生一起，交三法司定罪。”
言罢，便有两名侍卫进殿，将徐锡亮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祖父，祖父救我，祖父！”徐锡亮失声惊呼，挣扎着被拖出殿外。

第190章 要干到八十岁才能致仕……
徐阁老眼下自身都难保，自然不会当场替徐锡亮求情，非但不能求情，还得请罪。
皇帝心里也清楚，徐谟给周提学的那封信，只是请他举荐自己的长孙参加乡试，并没有其他意图。但在官场上，下属求上司办事，十分办到七八分，就足够千恩万谢了，如果是上司请下属帮忙，下属恨不能做出百分的效果，只要官场上还有人，这种风气好永远无法禁绝。
但这本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但凡徐锡亮低调一些，但凡徐阁老没有掺和言官的事，如今徐家也像陈家一样欢欣鼓舞地庆贺呢。
念及此，他看向徐谟的目光也没有那么冷峻了，反是无奈地叹一口气：“卿回府去吧，休怪朕不关照你家子孙，朕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
经过这次乡试，平安惊讶地发现自己是天生的大考圣体，虽然知道自己很认真地答题了，十六名的成绩依然超出了他的意料，他原本的想法是擦线过就行。
超水平发挥的陈平安同学得到了大半个月的假期，从乡试之后到重阳之前，两位师祖都没给他布置功课。
直到重阳日，陈琰要带他去两位师祖家谢师，沈廷鹤十分高兴，令厨下杀一只鹅炖了，给平安补补身子。
鹅：？？
平安在两位师祖家听到了不少关于徐锡亮的八卦，八卦之后，还被大人们教育，身处官场切记要谨言慎行，一个细节的疏失，可能会造成无比严重的后果。
平安问大师祖，徐锡亮会被判刑吗？
沈廷鹤道：“徐家三兄弟拟定杖四十，徒刑三年，其余涉案官员或流放、或充军，如能让陛下消气，大抵就是这样判了。”
平安唏嘘道：“这么严重……”
更严重的是，弹劾徐谟的奏疏雪花般飞进内阁，徐谟已经上书请辞，皇帝虽按照流程挽留了他两次，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徐谟的政治就算生命到头了。
“徐阁老岂不成了大雍在位最短的阁老？”平安问。
“……”
众人算了算，好像还真是……
到了年底，皇帝同意了三法司的判决，也批准了徐阁老致仕的请求，甚至连出任某省任巡按的长子徐绍都受到了牵连，被要求侍奉老父回乡——虽然徐阁老刚满六十岁，并不需要长子侍奉。
祖孙三人的仕途全部断送，长孙被遣返原籍服刑，父子二人乘坐官船黯然返回家乡，徐家的数代积累一朝尽毁。
内阁讲究论资排辈，徐阁老走了，王阁老自然要顶上，内阁便只剩王、陆两位阁臣了。
内阁事务繁杂，按照惯例，朝廷将举行廷推，举荐两到三人入阁。
此时已至年底，各衙即将封印，因小皇子诞生的缘故，皇帝又赐了百官十日年假，廷推的事便因此搁置下来。
其实皇帝也在犹豫，他是希望借机让郭恒和陈琰二人入阁的，但按照规矩，为保证决策权与人事权分离，吏部尚书是不能入阁的，除非调任他部，但郭恒此时入阁也只能屈居第三，反成了明升实贬，对郭恒很不公平；再说陈琰，才三十岁出头，资历确实略浅，国初倒有个三十五岁入阁的才子，可惜晚景不太好，与少年得志也有一定关系……
入夜，皇帝微微活动一下发僵的右臂，刀口已经完全收口，阴雨换季也不再有丝毫不适，手术之后显然感到活动受限，莫说张弓拉箭了，握笔写字都有些困难，加之元气大伤，精力比从前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明确表示希望太子尽快成长起来，到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他就退位做太上皇，在此之前，他要组建一个得力的班底交给太子。
这话可把太子吓坏了，要知道“太上皇”在大雍可不是什么好词，他气急败坏的时候是起过一次“逼宫”的心思，但那是逼父皇治病，不是让位啊……
趁着平安来东宫玩时，太子一脸疑惑地问他：“你说，我父皇旧伤已经大好了，身体慢慢调养便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平安想了想，反问太子：“先皇年轻时励精图治，革除了许多弊政，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
太子明白平安的意思，先帝晚年昏聩无道，还特别能活，把朝局搅成了一锅粥，坑害了无数臣民百姓。
“听父皇说起过，大概从五十几岁开始。”太子道。
“显宗皇帝呢？”平安又问。
太子想想自己曾祖父年间的事迹：“似乎也是五十几岁……但他寿命不长，没两年就驾崩了。”
说完这话，太子恍然大悟——他们老李家数代帝王，不是短寿就是晚年犯浑，换言之，那些个不昏聩的，或许只是没活到犯浑的岁数。
太子道：“我们家不会有什么年老发作的“呆病”吧？”
平安赶紧摇手道：“我可没说啊。”
其实平安早托清儿查过前几任皇帝的医案，其他皇帝短寿居多，先皇因为活得太久而格外明显，到了晚年连饥饱寒暑都分不清了，譬如寒冬腊月穿着单薄的单纱常服，带着轻便透气的乌纱凉帽，不但自己穿，还非说盛夏时节唯恐百官中暑，要求文武百官陪他一起穿，他自己的身体倒是硬朗抗冻，数日之后几个高龄官员相继重度风寒而死，这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皇帝大概怕自己变成先皇的样子，才会有提前退位的打算。
不过他听说过这种早发型的老年痴呆症，在六十岁之前发病，有一半概率可以遗传给子女，好处是不能隔代遗传，也就是说，只要皇帝活到六十岁仍不发病，就可以不用担心太子和其他子女了了。
“既然如此……”太子迅速思考对策，咬牙道：“等我过几年大婚，得抓紧生个孩子，交给我父皇直接教导，争取在五十岁之前退位，退位之前篡改一下《实录》，令世代效仿，成为本朝祖训……然后天天在后宫下跳棋，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这样一想，自己只需要辛苦三十几年就够了，而平安，可是要干到八十岁才能致仕哦！
“……”
平安无语道：“可是生病也会痛苦的。”
太子一摊手：“呆都呆了，痛苦的人又不是我。你就不一样了，你可要好好干，争取帮我带儿子，带完儿子带孙子，带完孙子带曾孙……”
平安：？？？
人嘴里怎么能说出狗都说不出来的话呢？
他想象着八十岁的自己，可怜苍老且无助地被不想读书的皇玄孙揪下一把胡子，啧啧……余生还有什么好指望的？
……
景熙十年的正旦大朝，皇帝宣布为五皇子赐名李泊熙。乳名“兴”字是百废俱兴，大名“熙”字是重熙累洽，希望大雍可以实现中兴，世代永平。
新的一年，平安又长大了一岁，这两年猛窜个子，吃得多不长肉，大腿上撑开了数道横向的生长纹。
沈家和陈家得圣上赐宅，打扫布置一番，便搬家做了邻居。
宅子是差不多大的，四进两个跨院，只是门楣与正堂有些差别，陈家为正三品规制，沈家为正六品。
东院留给平安以后成亲，西院留给外放的小叔公任满回京，二院上房给陈琰夫妻居住，三院仍住陈老爷和赵氏。
林月白与白知微本就投契，如今搬到明时坊，来往走动更加密切，几乎成了通家之好，夫妻俩都很忙时，清儿下值后就在陈家吃饭，林月白没养过闺女，稀罕得很，不但给她买衣服买脂粉，还教她一些在外防身的功夫。
皇帝在百忙之中，居然还兑现承诺，请平安和沈清儿去春秋楼吃炙羊肉，仍记得上一次在此处偶遇，平安才七八岁，眼下不但长大了，还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只是这两人聊天的方式有些奇怪，话题相去甚远，又好像有数不清的话要说。
平安的学籍已从博兼堂转到了国子监，不用每日坐监，只需考试时去点个卯，余下的时间就是跟着两位师祖准备春闱和殿试。
清儿则要去地方各府、县医学宣讲朝廷新发行的医书。
太医院新编纂的医书《外科金鉴》中着重记载了麻醉、消毒、清创之法，沈清儿的名字署在首位，甚至因为救驾之功，院使的名字都不敢署在她之前。
医官到各地宣讲医书，是由来已久的惯例，清儿也很愿意出门走走，而非待在太医院里闭门造车。
沈太医和白氏并不希望女儿这么小就出远门闯荡，虽说她为皇帝手术一举成名，小小年纪就做了医官，可在爹娘眼里，十四岁还未及笄，毕竟还是个孩子，至少过个三五年再出去。
清儿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去做，结果是又又又被锁在了家里……
平安无声地叹一口气——沈伯伯和白伯母什么时候可以认清现实，想锁住清儿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看着两家之间院墙下的刚刚打穿的狗洞，给阿吉加了个鸡腿。
夜阑人静，院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起夜如厕的九环打着灯笼上前查看，只见院墙下爬出一个人来。
她浑身汗毛倒竖，正要喊人，忽然看清了平安的脸，平安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从狗洞里拖出一个医箱，一包衣物，一个活人……
九环心头一梗：“安哥儿，你又偷人家闺女！”
平安道：“小声些，这种事能叫偷吗？要叫借，从咱家借个道。”
清儿点点头，拍拍身上的土，笑道：“九环姐姐，我要去豫州宣讲医书，听说豫州人人尚武，名家武谱数不胜数，到时帮姐姐带一些回来……”
九环嘶了一声，眨眨眼：“近来上火，眼睛有些看不清呢。”
言罢，兜了个圈子回耳房去了。

第191章 还有这等好事？！……
平安从树后取出一个提前备好的包裹，便带她从角门出去，角门外已经停好了一辆马车，两个穿着便装的锦衣卫候在一旁。
平安将包裹交给清儿，里面是银两、耐放的糕点和一支火铳，豫州尚武之风浓厚，给她带着路上防身。
清儿自小性格独立，从六七岁起就不让人贴身照顾了，但这是出远门，平安还是有些担心的。
清儿道：“太医院给我派了两个医吏，足够了。”
锦衣卫校尉对平安道：“小爷放心，我们到了豫州，就从当地找两个闯实可靠的丫鬟，担保将沈姑娘照顾妥帖。”
平安得了这话，才放下心来，从袖中将北镇抚司开具的驾帖交给校尉：“先去太医院点卯，再去兵部领火牌换马车，这段时日你们就跟着沈姑娘，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平安从不亏待跟着他的人，两个校尉痛快应着：“交给我们，您把心放在肚子里。”
清儿上了车，掀开车帘，就着昏暗的月光对平安道：“平安哥哥，我走啦。”
平安点点头：“照顾好自己，到了豫州记得写信给我！”
看着马车消失在胡同口，平安拍拍身上的土，打算趁着夜深人静，叫上冬青把狗洞补上。
忽听到几声狗叫，随后是慌张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隔壁前院里点起了灯，灯光透出门缝，洒在门前的台阶上，吵得整条胡同的狗都叫起来。
沈太医的声音从门内响起：“快快备车，去太医院！”
“天冷，加件衣裳！”是白氏的声音。
“加什么衣裳，一准又是陈平安干的好事！”
门闩响动，平安撒腿便往家里跑。
摸黑穿过庭院，一溜烟跑回自己的东厢房，反锁房门，钻进被窝藏起来。
沈太医一路追到太医院，清儿已经去了兵部，又追到兵部，清儿已经领了通行令牌一路跑出城去，只留了一封书信让太医院的门房转交给爹娘。
沈太医气得跺脚，可他今日还要当值，只得返回家中，派出两个能干的伙计，并一个壮实的丫鬟，让他们沿着官道往码头方向去追清儿，路途遥远，身边得有自家人照应。
安排妥当之后，上了陈家的门。
此时天色未亮，连上朝的时间都没到。陈琰听说沈太医有急事，披了件大氅出来询问情况，得知人家闺女又又又不见了，叫人赶紧将平安叫出来。
平安刚眯着，穿好衣裳打着哈欠出来，就见沈伯伯朝他怒气腾腾地扑过来。
陈平安！
打不死你！！
平安“哇”地一声躲到了老爹身后。
沈太医挽起袖子，满院子追他。
向来从容的陈部堂有些失措。
“你不要过来啊！”平安边跑边喊：“再追我要喊人啦！”
沈太医精通养生之道，脚下生风，紧追不舍。
“救命啊，有人殴打朝廷命官！”平安喊道。
前院倒座房里睡着的锦衣卫闻声冲进院子里。
陈琰一阵头疼，拱拱手令他们不要掺合家务事。
校尉们朝他行了个礼，转身回去睡觉了。
“哎？”平安愣了一下，继续发足狂奔，一边跑一边解释：“沈伯伯您抓错人了，清儿跑了抓我有什么用？”
陈琰这时才回过神来，忙拦住沈太医，请他稍安勿躁，去堂屋用茶，消消火气。
白氏也来了，堂屋里点起灯，林月白在一旁陪着，握着她的手简直凉透了，不知衣着单薄在院子里站了多久，忙令九环泡上一杯姜枣茶。
沈太医愤愤地说：“我家清儿向来乖巧听话，若不是你接二连三地带她逃家，她能有今天这么大的胆子吗？”
平安伸出五指在沈太医面前晃晃：“沈伯伯，您眼睛还好吗？”
“……你什么意思？”沈太医横他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平安摇头解释道：“上一次真不是我干的，我锁在贡院里，有不在场证明。”
沈太医冷哼一声：“堂堂一国储君做出这样的事，大抵也是被你带歪了。”
“……”平安无言以对。
陈琰也道：“你也太胡闹了，清儿再能干也是个小姑娘，一个人跑到豫州去，你不担心吗？”
“担心啊，所以我派了两个锦衣卫给她，都是武艺高强的高手。”平安伸出两个手指头，有些骄傲地说。
陈琰扶额。
平安道：“你们放心，手续齐全，不会遗人话柄的。”
“……”
沈太医撒了一顿火，此刻也只剩下无奈，又听妻子对他说：“咱闺女那说一不二的性子，就算没有陈平安，还有赵钱孙李平安，她要想溜出家门，总有一百种方法办到。”
沈太医嘴硬道：“清儿以前还是很乖巧的。”
六岁以前……
说到底，还是怪那些硬要给她缠足的“家里人”。
白氏无奈摇头，在丈夫眼里，不管清儿做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事，都是家人的问题，平安的问题，东西南北风的问题，反正他女儿没有一点问题。
这件事被传到两位师祖那里，平安喜提两顿数落。
乡试之后的这一年，平安不用上学，背诵的功课变少，思考的内容变多，仗着头脑灵光，平安的小日子过得很是轻松。
皇帝又恰好与郭恒进行了一番恳切的交谈，王、陆两位阁老确实是君子能臣，只是性子有些温厚，如今内阁是亲善友爱、一团和气，却不是皇帝希望看到的。
朝廷积弊未除，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需要的不是修修补补的裱糊匠，是锐意进取的先锋官。
郭恒听话听音儿，表示绝不栈恋吏部尚书的位置，全听陛下安排。
皇帝打算力排众议，让郭恒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入阁，如此一来，即便在阁臣中位列第三，也有足够的话语权，来日真的做到首辅，再将吏部尚书换做他人即可。
如此一来，既不用担心郭恒进入内阁伏低做小，又不用担心人事权与决策权过于集中，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
郭恒觉得自己话说早了，这是要让他打破祖训，成为众矢之的啊。
郭恒慧眼如炬，反问皇帝，这是何人提议的。
皇帝目光飘向别处：“是朕的主意。”
郭恒：才怪！
他拗不过皇帝，转而叫人把陈平安叫到吏部衙门，平安供认不讳：“陛下都请我吃炙羊肉了。”
听说自己被大徒孙卖进内阁只换了一顿炙羊肉，郭恒险些心梗。
平安嬉皮笑脸地说：“二师祖，您掌管天下官员的升降任免，谁还敢有二话不成。”
更可气的是，不知是皇帝提前打了招呼，还是百官忌惮于他的权势，这次廷推进行的无比顺利，郭恒以吏部尚书衔兼任文渊阁大学士，成为了权力最大的群辅。
平安心里暗自得意，今年是景熙十年，本该在今年入阁的老爹换成了实至名归的二师祖，阻止老爹升官发财的计划终于成功了一回！
郭恒也看出来了，这种危险分子就不能让他闲下来，距离春闱还有三年，他都不敢想象，给他三年自由可以惹出多少事。
与陈琰一商量，送他回国子监坐监去吧，国子监围墙高大、学规森严，还能勉强约束他一二。
这对平安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他泪眼汪汪地看着二师祖：“好冷的一张嘴，好狠的一颗心……”
郭恒不为所动，还威胁他：“到了国子监要守学规，赵祭酒脾气不好，惹出事来可没人帮你兜着。”
平安叹一口气，泪眼汪汪道：“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郭恒欣然反问：“这诗不错，你自己作的？”
“忘记在哪个话本儿里听来的了。”平安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你也该像其他读书人一样，潜下心来用功读书了。”郭恒道。
平安心里偷偷地想，他明明不需要付出十分的努力，也能把书读好，为什么要没苦硬吃呢。
郭恒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对他说：“‘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随覆一篑，进，吾进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修身的成败在于持之以恒，而非起点的高低。
你是聪颖早慧，又非生而知之，连孔圣人都要‘敏以求之’，你有什么理由不尽全力呢？你做五分可以达到寻常读书人十分的效果，何不付出十分，去追求二十分的效果呢？
平安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要憋在心里。”郭恒道。
“我说了，您可不能揍我。”平安道。
“……”郭恒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平安道：“二师祖，就因为大家都这么想，国初时只要学到七分就能考中进士，读书的人多了，渐渐提到了十五分，如今您又让我做到二十分，这会造成无意义的消耗、资源浪费、身体损伤，从长远来看，有害而无益。”
平安说的义正言辞，郭恒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了几声——劝他努力读书，怎么反成了有害无益的事了？
平安觉得自己很危险，赶紧找借口开溜，炸着毛跑回家去。
陈琰刚好散衙，两人在门口撞见，看着儿子狗狗祟祟的样子，奇怪的问：“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平安将二师祖让他去国子监坐监的事告诉了老爹，见老爹神色如常，便知道他们早有预谋。
平安哀嚎道：“世态炎凉，天妒英才啊！”
“瞎说什么呢。”陈琰嗔怪一句，揽着他的肩膀往书房走，边走边问：“你有办法拒绝吗？”
平安叹气：“没有。”
陈琰道：“既然没办法拒绝，那就争取提前拔历嘛。”
所谓“拔历”就是毕业。
平安眼珠一转，愿闻其详。
“你从去岁开始，每月去国子监参加朔望考试，已经积满八分，可以升入诚心堂了。”陈琰道。
平安点点头。
按照国子监的积分制度，监生每月参加考试，文理优长者积一分，合格者积半分，不合格者零分，一年内积满八分即可升堂。
平安去年参加了国子监大部分月考，确实可以升入中等堂了。
“今年已有多少分了？”陈琰问。
“六分。”平安道。
“距离年末还有几次考试，只要每一场都获得优等，就能在年前升入率性堂。”
平安再次点头：“有道理。”
“按常理，进入率性堂后，课业难度增大，至少要读两年方能拔历，如果你同样保证每场考试评优，就能在八个月后离开国子监。”陈琰道：“如此一来，别人要四年才能完成的学业，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就能完成。”
平安惊呼：“还有这等好事？！”
陈琰换上一脸担忧：“诶呀，事是好事，可惜难度很大，迄今为止凭自己的能力提前拔历的监生凤毛麟角……”
平安想，只要能提前毕业，辛苦一点也没关系。
做人嘛，为了自己的幸福，该卷的时候还得卷。
国子监，我来啦！

第192章 谁把这混蛋放进来的？……
平安来到国子监的第一天。
听到传闻的众监生：乡试第十六名陈平安申请坐监读书了……
平安来到国子监的第二天。
如闻噩耗的众监生：谁把这混蛋放进来的？！
国子监上午研习经史，对平安这种基础很扎实的学生来说，不过是增加一遍记忆罢了，可他为了给教授们留下好印象，经常提出一些既有深度又有广度的问题，涉及三通四史、诸子百家、秦汉疏义、方方面面……让博学的教授们尽情展现自己的才华。
对于这些扩展的内容，平安一点就透，一学就会（众人怀疑他原本就会），几天时间过去，教授们都“看明白了”，哪有什么生而知之的神童，平安小小年纪可以在乡试中脱颖而出，完全是因为他勤学好问啊！
这可累惨了大伙，因为教授们以陈平安为标准要求所有监生，把他们的学习范围生生扩大了数倍，还说什么“早该如此”，从前只是怕讲得多了他们难以消化，如今看来，十四岁的平安都能完全融汇贯通，二三十岁的监生有什么不能消化？
学，往死里学，不学哪来的金榜题名？
下午是习字、公文、律法和算学，除了习字都是平安所擅长的。
国朝不重视算学，但不代表不用学，乡试、会试实务策中经常涉及赋税、测量等实际问题的换算和处理，若是一窍不通，整场考试就无法作答，平安的算学是跟着刘厦他们卷出来的，随随便便提个问题，就够教授和其他监生们研究一整天，如此他就有时间看真题了……
监生另有每日有练习百字的功课，须按照教授的要求临帖，平安彻底贯彻二师祖对他的要求，在课间将稿纸钉在墙上，悬腕写字。
众监生为了不让教授看见这一幕，每当平安在墙上写字，就派人轮流去门口站岗放哨，教授来了就装作有问题要问，七嘴八舌将人堵在门口。
不出几天，整个国子监的教职工们都燃起来了，照这个节奏下去，后年的乡试上岸率一定再创新高！
到了晚间自修，监生要完成教授布置的策论和诗赋，并温习当日所学或准备朔望考，平安白日上课就算温习了，余出来的时间还是刷真题。
听说这家伙为了每次月考评优拿到积分，把市面上能买到的程文范墨全都买回来了，划去近些年考过的题目，每日额外做五篇破题，一篇完整的习文，再将自己的观点与名家做对比，有疑惑不解之处，还去请教授帮他“指点迷津”。
整个诚意堂被平安卷得人心惶惶，茫然不解——下次乡试在两年后，会试在三年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样拼命读书，这个混蛋到底在急个什么啊？
自此之后，博士、教授们除“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监生”之外，又多了一条新的话术——“还不如个未成童的孩子！”
男子十五岁成童，在此之前都是童子，平安其实不太爱听这话，一把岁数了还被人叫孩子，只好把头发束起来，让自己看上去成熟一点的。
国子监有中举之后申请回来坐监的监生，多是家境不错，想找个地方清净读书的，平安也属其中之一；也有举监生，是朝廷从会试落地的举子之中择取“年少质美”者——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的副榜举人。
这些人还是很愿意与平安结交的，有人是真心想与他切磋学问，也有人抱着功利性的目的。
他们跟博兼堂那些心直口快、喜欢搞事的小伙伴不一样，可他的小伙伴们虽然都逃不过后年的乡试，但既不够资格也没意愿进国子监——都要回原籍考试。
平安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没几天就习惯了，毕竟他从小做了那么多惹眼的事，还在去年以十三岁的年龄中举，既然“木秀于林”，引来鸦雀，招来疾风，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唯独有一件事真的难以适应——撰堂的饭菜。
去年参加科试时，他就已经领教过了，不知是不是刚经过整顿，至少食材看上去新鲜了一些，不再是黑乎乎的了。
“这不是煮萝卜不是煮萝卜，这是红烧肉这是红烧肉……”平安在蒸笼似的馔堂里，用意念大法哄自己吃饭。
吃到嘴里，依然是满嘴的水煮萝卜味，一脸怨念地将煮萝卜挪开，换上一盘煮白菜，里面居然飘着数块白腻腻油乎乎的五花肉，他就没见过如此让人难以下咽的肉。
平安拧着眉头：“难怪有不能议论饮食的学规，这不是糟蹋粮食吗？”
曾在贡院里帮过他的王纶，也是味同嚼蜡一般，但他入监两年，大抵已经习惯了，还对平安说：“君子谋道不谋食，批评伙食会被视作‘贪图享乐’。”
平安心里想，搞什么道德绑架，还不是因为饭菜太难吃，怕监生议论上了头，引发闹事。
王纶又劝他：“国子监又不是状元楼，后厨掌馔的杂役都是获罪服役的囚犯，不是专业厨子，只能做成这样。”
其实许多流放的犯人，都是免费的壮劳力，各地衙门舍不得立刻放走，便发往附近的官衙、盐场、驿站等做一段时间的苦力，京城的衙门也不例外，国子监也会定期征用一批囚犯来此做工掌厨。
平安咕哝道：“厨子又不是生下来就会做饭。”
王纶小声道：“快别说了，被监丞听见要挨训的。”
平安一脸生无可恋，继续跟那堆萝卜白菜作斗争。
国子监卯时点名，酉时末签退，平安回到家里还能加一顿宵夜。
这时林月白和陈琰多会陪着他，听他倒苦水——国子监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有办法走读的监生还能回家吃上一顿热饭，大部分宿在监中的监生各个面色苍白，都是因为饮食难以下咽，缺乏营养。
陈琰频频皱眉，看着平安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陈琰心里不是滋味，险些一拍桌子让他回家来读书，横竖举人也不是必须坐监。
转念一想，他可是个严父啊，怎么能这么惯孩子呢？
于是神情严肃地说：“既然食材尚算新鲜，就将就吃吧，你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兹当是磨砺心志。”
嗯，这番话说得很有严父风范。
平安见自己都这样惨了，老爹还不松口，想必是没什么指望了，便只是叹一口气，不再提了。
隔日上学之前，厨房的吴婆子追上他，悄悄拿出两个小陶罐，让他藏在书箱里。
“这是什么？”平安反问。
“是牛肉酱，大爷特意吩咐的，选了早市上最好的小黄牛肉，昨天就腌上了，把香料过油一炸，小火熬了一个时辰，整个灶房都飘香。”吴婆子自卖自夸道。
平安被说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您把它带去学堂里，跟同窗分着吃，下饭着呢。”吴婆子又道。
……
牛肉酱果真很受欢迎，诚意堂的监生每人被分到一大勺，拌在饭里吃，像过年似的高兴，顿饭功夫就将平安把他们卷到天上去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平安心里暗想，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每天带一罐肉酱来拌饭吧……
于是他派冬青假装迷路，去后厨打听打听，为什么在食材尚可的情况下，不能把饭菜做成人吃的食物呢？
冬青还算机灵，一角碎银收买了掌馔的小吏，问明了情况。其实从陈琰在国子监时，就想尽办法敦促后厨，改善监生们的饮食质量，甚至采取过不定期问卷调查的方法，让监生们匿名填写问卷评分，如获中等以上，每人各有赏银。
平安惊讶道：“赏银都不能打动他们？”
冬青道：“都是即将流放的囚犯，只在国子监待个一年两年，还有官差看押，下了灶台就得铐起来，拿了银子也没机会花，更没机会送回家去，日后启程上路，押运的官差都得把身上搜刮干净，谁还愿意白费功夫。”
平安想想也是，赚了钱没处花还会被人抢走，谁还去赚钱呢？
“你说，他们有没有愿望？”
“大赦天下。”冬青不假思索道。
“……”
平安又问：“除了这个呢？”
冬青摇摇头。
平安思索片刻，扯出一张稿纸，写了一份“告示”，贴在囚犯们居住的役舍的外墙上。
次日有人向监丞纠举，有人公然在监内从事商业活动。
监丞一听，这还了得，带着绳愆厅的两个皂吏，气势汹汹地跟着告发人去了现场。
其实在监中能有什么商业活动，无非是寒门子弟为富家子弟代写文章、协助舞弊，收取酬金一类，当然也有监生私下与商人合作，外借身份投资商铺、田产以逃避朝廷的摊派，得到一些红利等。
但这些都是暗中操作，一旦被发现，轻则杖责、罚跪，重责开除学籍，哪有人敢公然经商营利的，这学还想不想读了？
役舍之外，平安还真支了个小摊子，代写家书、捎带财物，一次一文。
刚刚在伙房忙完的囚犯们，被油烟熏烤出一身淋漓热汗，正昏头涨脑地返回役舍准备窝着，被门前的小摊子吸引了目光。
有个识字的囚犯念出那行字，众人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渐渐的，不少监生也闻讯前来围观。
“一次只要一文钱？托信客送到隔壁县都要十文了，还拿什么赚钱？”
冬青道：“你看我家少爷像缺钱的样子吗？”
那囚犯看着平安身上象征举人身份的蓝色圆领袍，疑惑地问：“不缺钱……总得缺点什么吧。”
缺心眼儿吗？
平安提前交代过，上赶着不是买卖，因此冬青也没什么好态度，把下巴一扬：“你爱信不信，不信就滚。”
那囚犯“切”了一声，带着镣铐咣啷咣啷地转身进屋。
其他人表情各异，有人一脸不屑跟着进屋，有人因身无分文站在原地踟蹰，还真有个人掏出一枚铜板，搁在平安面前的钱罐子里：“我家在隔壁临青县，能送吗？”
“能送。”平安提笔沾墨，态度温和：“你想写点什么？”
话音刚落，便听有人呵斥：“何人在此摆摊经商，拿学规当摆设？！”
两个身强力壮的皂吏拨开围观众人，监丞铁青着脸走过来，看到是摊子后坐着的人，脸色一白，瞥一眼其他人，将平安拉到一旁去。
监丞额头见汗，压低了声音道：“祖宗，才安分几天啊，这又是闹哪一出？”
“我没闹，干正事呢。”平安道。
监丞急坏了：“这叫哪门子正事？国子监有规定，监生需“专心学业，不得营利”，违者要被革除监生身份，逐出国子监。”
“逐出国子监？”平安一脸惊讶。
“是啊。”监丞擦一擦额头的汗，心说，算是唬住了。
“还有这等好事？！”
“……”

第193章 那我继续摆摊儿了？……
“冬青，收摊儿！”平安说着，将钱罐子里唯一的铜板扔回给那个囚犯厨子。
“您不……不写了？”那厨子小心翼翼地问。
“不写了！”平安兴高采烈地说：“收拾书箱回家喽！”
监丞道：“快拦住他！”
两皂吏一个跨步上前，将平安抓了回来。
“都散了散了！”监丞烦躁地驱散监生：“听不见吗？又想罢课闹事？”
一个大帽子扣下来，看热闹的监生们稀稀拉拉地原地解散。
监丞叹着气：“祖宗，您有什么诉求不妨直说。”
“不够明显吗？”平安道：“离开国子监啊。”
“那不行。”监丞心说，把你小子放走了，一群大佬来找我算账，非把我碾成人渣不可。
平安指着自己贴在墙上的广告：“我营利了，违犯了学规，您得赶紧把我开除出去，不能徇私枉法啊。”
监丞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好在他向来有些急智，看着平安贴出来的告示道：“代写书信，捎带财物，一文钱……您这不算营利，算营亏。没有哪条学规规定不能营亏，所以您走不了。”
平安眨眨眼，这样也行？
他一脸失望道：“那我继续摆摊儿了？”
监丞：“……”
平安权当他默认了，坐回字摊后，问刚刚那个厨子：“你叫什么名字？”
“张大有。”
“要写点什么？”
“帮我写给我老娘和媳妇儿，告诉她们，我不是什么邪教妖孽，是有同村的拉我入教，给教主诵经祈福可以领十个鸡蛋……我媳妇儿快生了，我想那十个鸡蛋正好拿回去坐月子，结果来了一班官差，就把我们抓起来了，判了个徒刑三年。”
大雍宗教活动频繁，有不少邪教打着宗教旗号蛊惑民众，达到各种各样的政治意图，他们传教的手段也各有特色，比如这种入教送鸡蛋的，平安就头一次听说……
平安道：“你这也太倒霉了吧。”
张大有叹气道：“谁说不是呢，可怜我媳妇儿肚子里的娃，生下来就见不着爹。”
平安用简单易懂的话，帮张大有写完了一封家书。
张大有又道：“您能借我点钱吗，我想给家里捎点回去。”
平安没说话，从荷包里掏出二钱银子，一并装进信封中，将收信人和住址写在信封上。
监丞在一旁看得直咋舌——还真是‘营亏’啊。
平安又问：“这钱，你打算如何还我？”
张大有挠了挠头：“掌馔月月都说，干好了给我们赏钱。”
“可你们月月都拿不到，对吧？”平安反问。
张大有心虚地笑笑：“实在是水平有限，监生老爷们对馔食怨声载道，不骂我们就不错了，哪有机会领赏啊……”
平安心说，这也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其他人可未必这么想，监生若真敢聚众打骂折辱他们，想在饭菜里动点手脚简直轻而易举，不说多严重，跑肚拉稀的滋味也不好受。
所以这年头，最不敢得罪的就是厨子。
“你先回去吧，监丞会帮你想办法的。”平安道。
监丞：？？？
“谁还要写。”平安道：“可以赊账。”
那些原地踟蹰的厨子们面面相觑，冷不丁挤上前来：“我我我……”
待平安把这些人的家书处理妥当，告知他们以后每月朔望考后都会有人过来支摊写信，便伸了个懒腰：“真累啊。”
监丞：“……”
平安见他脸色不好，笑道：“您忙您忙，我先回去上课了。”
“别急着走啊，去我那儿聊聊。”监丞道。
平安撒腿就跑，被两个皂吏一左一右擒住，两腿悬空登了几圈，就被带到了监丞的办公的绳愆厅。
这是个令监生们谈之色变的地方，好在冯监丞待他还算客气，请他坐下，还叫人上了茶。
“小陈大人，您给下官一个准话，到底想做什么？”
平安道：“我让他们与家里人取得联系，就能往家里捎带财物，如此一来，他们为了赏银也会好好做饭的。”
监丞一脸惊讶：“就为了让他们好好做饭？”
“什么叫‘就’？”平安反驳道：“监生也是人嘛，常年宿在监中，饭都吃不好，可怎么读书？”
监丞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这些厨子，他们根本就不是厨子，给赏钱也成不了厨子。”
“这还不简单，培训呗。”平安道。
“培什么？”
“培训。”平安道：“给官员们做‘堂馔’的两个，是专业厨子，让他们带徒弟，大厨房的囚犯们轮流去学，为期一个月，出师的可以继续掌厨、拿赏钱，学不会的只能杂活，赏钱拿小头。”
监丞面色犯难，教囚犯掌厨，没人这样做过啊……
平安道：“律法惩戒，本意在于‘明刑弼教’，让囚犯习得一门手艺，日后无论是刑满释放，还是远赴流放之地，都可作为正经生计，这正是教化之功啊。”
监丞张了张嘴，觉得整个人都升华了。
片刻他又回到了现实：“钱呢？给他们送信的钱从哪出？”
平安道：“国子监有经费，有年节赏赐，还有学田、例银和捐资……”
监丞摆手打断了他：“每一笔进项都有用处，哪里是随便挪用的。”
“那就开源，不是情节严重的旷课、违纪，可以罚银抵罪，冲入公费。”平安道：“干扰大家读书的监生，付出一些银钱作为弥补，让大家吃好喝好，实乃天经地义。”
“……”
监丞道：“你想得还真周全。”
“那当然。”平安很骄傲地说：“我从小就知道，吃饭是顶顶重要的事，在这方面下的功夫仅次于读书科举。”
监丞嘴角抽了抽。
两人初步达成共识，自即日起，每三日派三名囚犯进入小灶房做学徒，轮流学习掌厨的手艺。
冯监丞其实是想跟平安交好的，见聊得差不多了，便提道：“那个检举你的监生……”
“我派的。”平安很实诚地说，“就是为了把您叫过去。”
监丞张口结舌。
平安没什么要说了，行了个礼，心满意足地回到诚意堂去。
监丞满脸无奈，仿佛看到一只大尾巴狐狸一窜一窜跳出了门。
……
平安溜进小灶房看过，囚犯们多半还算认真，每日围着师傅忙前忙后，学刀功、练火候。
不出一个月功夫，馔堂的饭菜果然有了起色，即便伙食标准有限，偶尔也能见到油星发亮的时蔬，夹杂几片炒得焦香的五花肉，监生们的眼睛如同这油光，都跟着亮了起来。
后来代写书信的工作，就由平安安排诚意堂的监生轮流来做，一来他功课繁忙，要见缝插针地探究真题，休沐日要去上大师课；二来就算他“逃出国子监”计划成功，也有得人继续这一良性循环才算。
……
天气转凉，银杏叶子被浓浓秋意染黄，像一场无声的雨，带着数百年的风霜覆盖在青砖甬道上，落在孔庙的红墙根下，偶尔被风卷起，摩挲进士题名碑的凹痕，又缓缓归于尘土。
王阁老的老父亲去世了。
这是一位老翰林，当了一辈子学官，著作等身、桃李天下，皇帝追赠其礼部侍郎衔，亲自拟谥“文恭”。
此时已至九月底，平安向国子监告了假，踩着满地金黄的树叶，去王家祭拜亡灵。
王时来是博兼堂的师傅，太子亲自拟写碑文，并遣官员至祭，朝中重臣都来了，唯独与王翰林同年的胡萦胡学士，害怕触景生情，只遣了两个儿子来代为祭奠。
平安见王阁老不过短短几日，便哀销骨立，脖颈上筋骨分明，颧骨都凸了出来，心中不免唏嘘，这时代宗族乡土观念重，又受户籍和优免制度的影响，再加长途迁移、水土不服的风险，官员常常数十年不见父母，直至接到一份讣告。
他对王师傅深深一揖，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请他务必节哀保重。
王阁老三份请求丁忧治丧的流程还未走完，陆阁老的母亲又过世了。
平安只得再次请假，跟着老爹去陆宅祭奠。
平安回家的路上还在嘀咕：“这两年参加的白事比红事多多了。”
按照《奸臣录》记载，这两位阁老确实在一个月内相继丧父丧母，使得刚入阁不久的陈琰后来居上，三十二岁登顶首辅，成了大雍文官之最。
这一世，老爹换成了二师祖，就显得没那么耸人听闻了。
两位阁老相继丁忧返乡后，郭恒接任首辅，内阁只剩一个空壳，朝廷只得再次举行廷推，推举两位以上官员入阁。
皇帝就郭恒推荐的候选人名单颇有异议，礼部尚书刘玺是必然会入阁的，他希望再加一个陈琰，陈琰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做了三年，整军经武、慎战节用、九边安定，改土归流的政策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行，此时入阁，无论是功绩还是资历，都完全够了。
早点入阁，既能给郭恒当个帮手，也让郭恒多带他一些年头。
郭恒起先坚决反对，小陈同志才三十二岁，实在太年轻了，任侍郎都是超常拔擢，何况是入阁呢。想想国初那位三十多岁入阁的学士落得什么下场，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是应该慢一慢，稳一稳，韬光养晦，厚积薄发。
皇帝被他念得头疼，不过他自打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后，为数不多的节操也抛到九霄云外了，既然郭阁老想慢一慢、稳一稳，那就慢一慢、稳一稳。
廷推？
不着急，内阁是枢密重地，一定要慎之又慎。
郭恒万没想到皇帝跟他玩起了釜底抽薪，廷推一拖再拖，让他在内阁独自支撑，郭恒又是极度勤勉负责之人，每日忙得头顶倒悬，恨不能将自己剁成三截。
最终他认清了现实，一个人根本做不完四五个人的活儿——爱谁谁吧，来个人就行。
正在国子监参加朔望考的平安，拿到了绩优的评价，已经积满了七分，眼看下个月再考一次，就能升入率性堂了。
赵祭酒在去馔堂的路上碰见他，还请他去签押房吃了一顿小灶，并告诉他一则好消息——他的父亲，入阁了。

第194章 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
赵祭酒位列“小九卿”，可以参与廷推，因此第一时间将廷推结果告诉了平安。
刘玺以礼部尚书入阁，位居次辅，周琦、陈琰分别以礼部侍郎、兵部侍郎入阁，位居群辅。
平安以为老爹前面至少还排着十个八个官员，不曾想皇帝如此坚决，力排众议，硬推老爹入阁了。
而内阁这地方，最讲究论资排辈，以入阁的先后顺序排序排名，如果同时入阁，就按官职大小，如果同品同级，就按入仕时间排序，陈琰年纪最轻，自然排在末位，即便如此，三十二岁的阁老，也绝对是史无前例的存在。
平安有点怀疑人生，为了消化这个消息，愁得连饭都没吃下几口。
孟司业还打趣他：“别人父亲入阁，都是额手相庆，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平安是个坦荡性子，不说没缘由的虚话，很实诚地告诉两位师长，他担心他爹这么年轻被简拔入阁，破坏了官场规矩，成为众矢之的。
两人纷纷表示这孩子与众不同，可问题是，他自己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守规矩的，哪一件又是不招眼的？也不差这一星半点了吧？
平安闻之一愣：“好像也对。”
两人笑道：“文官以入阁为最高追求，可以施展抱负、一展平生所学，这是很好的事啊。你吃完这顿饭就早点回去，给令尊道贺吧。”
成了阁老的儿子就是不一样，请假都不用自己开口了。
平安回到诚心堂收拾书箱，王纶问他为什么告假，平安只说家里人找来，有事叫他回去，便去门房带着冬青离开了国子监。
待马车拐进胡同时，只听得烟花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锅粥，半条巷子充斥着烟尘，一干得到消息的亲朋、同僚、门生，像平安中举那日一样，把胡同堵了个水泄不通。
平安只得在胡同口下车，步行进去，贺喜之声不绝于耳，老爹的表字都没人叫了，而是称呼他的号“守泉”，或以籍贯称呼他“盛安”，这都是官做大了的表现。
不知谁先发现了平安：“呦，小阁老回来了！”
“恭喜小阁老！”
“贺喜小阁老！”
道贺声中夹杂着打趣，平安赶紧朝他们行礼：“不敢不敢，诸位折杀平安了……”
小阁老往往用来戏称首辅的儿子，而且平安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词儿。
要不是众人了解平安素日的为人，都要被他这番低调做派唬住了。
于是众人接着逗他：“你虽不是首辅之子，却是首辅的徒孙啊。”
平安竟不知道还能这样算，挂着局促的笑朝众人团团作揖。
陈宅门外张灯结彩，好在是圣上赐宅，前院宽敞的能摆下二十张席面，隔壁沈家的前院都被白氏借给了林月白，也摆了二十桌。
春秋楼的菜肴用大食盒温着，流水般地送进来，平安一看便知，祖父又点外卖了……
陈琰公务缠身而姗姗来迟，他的轿子一出现，水泄不通的宾客立刻让开了一条路，尤七掀开轿帘，一身绯色官袍的陈琰走下来，令宾朋为之一愣。
平日里只道陈部堂是才貌双全的青年俊彦，如今仔细再看，整个人如谪仙一般，身姿俊挺、眉目清朗、目光沉静如潭，袍角扫过台阶，却不沾染纤尘，每一步都极具分寸，尽显沉稳从容。
陈琰朝他们道谢还礼，众人方回过神，胡同里重新喧闹起来。
平安已经站在大门口等他了，当着外人的面还很有礼貌地给老爹作揖道贺。
陈琰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温和：“今天不用坐监吗？”
“赵祭酒给了假。”平安道。
陈琰还未开口，正在招待宾朋的陈老爷闻声出来，笑呵呵地对陈琰道：“我儿回来啦。”
“父亲。”陈琰深深一揖。
陈老爷做官久了，虽然还是起不来床，却也学会了说场面话，什么“都是圣上信任、同僚抬爱，一定要尽职尽责，为朝廷分忧”云云，简直信口拈来。
众人交口称赞，果然是有其子必有其……呸，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一阵秋风卷着树叶穿透胡同，陈老爷招呼众人快快入席。
……
直到夜幕降临，宾客散尽，陈琰靠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妻子告状，谁谁谁极爱灌人喝酒，讨厌极了。
内宅也刚刚摆过一场酒席，院子里乱糟糟的，身边没人伺候，林月白扶他坐稳，起身去外面催问醒酒汤。
房门开着，平安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
陈琰醉眼迷蒙，朝平安招了招手。
神秘兮兮地对他说：“为父我刚刚眯了一下，做了个梦。”
“什么梦？”平安好奇地问。
陈琰却不肯说，只是揽住他的肩膀道：“爹要谢谢你。”
平安嫌他一身酒气，挣扎道：“陈阁老，您喝多了，都说醉话了。”
“没喝多，我酒量好得很。”陈琰接着刚刚的话说道：“儿啊，从你偷藏爹的考牌，到鼓励爹为孟婉翻案，这些年你在忙些什么，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平安浑身一僵，目光开始漂移，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什么跟什么呀……”
陈琰笑道：“你怕你爹成为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对不对？”
平安矢口否认：“绝无此事！”
陈琰喝多了酒，话也跟着多起来：“你放心，你爹虽然相貌英俊，才具出众，表里不一，具备做奸臣的一切条件……”
平安皱眉咋舌，老爹这家伙，对自己的认识还挺准确。
“但天理良知是爹的底线，只要守着这条底线，就做不出祸国殃民的事来。”陈琰道。
“我知道。”平安轻声道。
陈琰吁一口气，又道：“至于会不会成为罪人，只有老天知晓了，大丈夫俯仰无愧于天地，千秋功过交给后人评说吧。”
平安沉默良久，道：“爹，你不会成为千古罪人，还有大师祖、二师祖、小叔公、郑先生，你们都不会，平安长大了，平安会保护你们……”
话音刚落，却见老爹靠在床架子上，睡着了。
林月白进来时，平安已经把老爹放倒在床上，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九环放下醒酒汤，转而去打水。
“我来吧。”平安说着，将干净的帕子浸湿，帮老爹擦脸擦手，又亲自去换一盆热水给老爹泡脚，不肯假手于人，说要尽孝道。
九环不禁感慨：“安哥儿真的长大了。”
话音刚落，陈琰便从昏睡中弹跳起来，洗脚水溅了一地。
平安被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月白在一旁打趣：“儿子懂事伺候你一回，看把你激动的。”
陈琰的酒劲一下子醒了：“能不激动吗，这么烫的水！”
……
陈琰入阁后，平安一改往日的高调，清清静静地读起书来。
他知道老爹打破了常规的晋升节奏，极易受人嫉妒排挤，会经历很长一段不太好过的日子。
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尽量不添麻烦，把心思放在了争分夺秒“逃离国子监”的大计上。
不知多少次晨光初透的时候走进学堂，完成一天的学业，又踏着西斜的日影回家。
时间仿若静止却悄悄流逝，不知不觉，又是一度春秋。
内阁有些不成文的陋习，末位的阁员姿态要低，尤其是对首辅，偶尔的端茶倒水打帘子免不了。
不过陈琰作为郭恒的学生，年纪又轻，这些本就应当应分的，他又素来言行谨慎，对另外两位阁老以后学末进的姿态虚心求教，对下属则轻易不发表看法，不听取任何意见，只在该做决断时果决地做出决断。
如此一来，三位阁老觉得他恭谨持重，下面的人却摸不清他的脾气秉性，即便他如此年轻，也不敢轻易冒犯。
向上守分寸，向下树威严，加之郭恒的有意栽培，陈琰在看似伏低做小的处境中迅速成长起来。
平安经过不懈的努力，如愿以偿的积满了学分，只需在中秋之前参加一次毕业考试，就能离开国子监了！
监生从入学到毕业，往往需要三到五年的学习时间，而平安从前年入学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年半，如果刨去他请长假的时间，真正坐监其实只有一年半。
能在每次考试中拿到优等的成绩，没有一次失误，打破了国子监施行积分制以来肄业出学的最短记录，让众监生瞠目结舌——这家伙到底在急什么？
平安急什么？当然是自由啊！
他通过了毕业考试，兴冲冲地拿着自己的所有材料，去敬一亭办理离监手续。
赵祭酒和两位司业都很欣慰，纷纷称赞他刻苦好学，还在他的考评文书上写了“明敏”二字——这是相当高度的评价。
赵祭酒道：“平安啊，有志不在年高，你虽刚刚成童，聪明颖悟却远超常人，实乃国子监诸生之表率。昔日文襄公十八岁入仕，终成一代名臣，今观尔之才具，不在其之下啊。”
平安嘴上说着谬赞，心里在想，文襄公入仕跟他有啥关系，他还小，还有一年半才参加会试呢，辛苦读书这么久，趁着中秋节给自己放个小长假不过分吧。
到时候，博兼堂的小伙伴们都会放假，可以呼朋引伴放肆玩，清儿也快回京了，他正打算糊一个生肖虎头灯笼送给她呢！
想到此处，平安道嘴角都压不住了，腿脚不受控制地往外出溜。
赵祭酒见他越溜越远，忙对他说：“别着急走，还有一份文书没签呢。”
平安回过神来，只见赵祭酒又签了一道文书给他，平安接过来一看——监生陈平安历事勘合。
平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继续往下看：
第一页记录着他的籍贯、年齿、相貌、入监时间、坐堂修业情况、某年某科累计积分几何；
第二页是历事衙门、历事期限、考语内容、综合等第；
第三页是国子监复核意见，监内评语，准否出堂铨选；
第四页则是候补说明、吏部拟受官职等。
除了第一页，其他填写处都是空白。
“这是怎么东西？”平安一脸错愕。
果然是“优等生”，两耳不闻窗外事，孟司业十分耐心地对他解释道：“经过朝廷决议，国子监在积分制的基础上，增加历事制，你须拿着这道文书，去吏部等候分派，然后去某一衙门听差历事，为期六个月，凭这份考评表方能毕业。”
“什么时候的事？”平安问。
“上个月。”孟司业道。
“……”
“如果我不去，会有什么后果？”平安试探着问。
“嗐，正要告诉你历事考评的重要性，评为上等可以毕业候缺；中等则需要延长历事时间；若是不去，自然被评为末等，取消学分，重新回来坐监。”孟司业道。
平安仿佛一颗被雷劈了的茄子，外焦里嫩地愣在原地。
赵祭酒和蔼地笑道：“横竖只有六个月时间，要好好表现，继续给国子监争光哦。”

第195章 听说你要找我理论？
所谓历事，就是实习，考试合格的监生要听从吏部的分配，去任意一个部门参与实务，积累从政经验，才能有资格从国子监毕业，可以选择继续考科举，也可以参加铨选，直接成为一名正式官员。
平安不觉得这个制度本身有什么问题，可问题在于，偏偏颁布在他“逃离国子监”计划完美落地的一个月之前。
只差一点点就跑了，这不是明摆着在针对他吗？
平安憋着一股气回到家，跟谁也不想说话。
林月白关心地问他出了什么事，平安只说被人做局了，要找老爹算账！
谁知陈琰今日当值，宿在内阁值庐，以备夜间应召。平安一口气憋着没地儿出，便去缠磨娘亲：“能不能管管您男人，全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都用在您儿子身上了。”
“你确定是你爹的主意？”林月白反问。
平安咬牙道：“必然是他！”
林月白颇觉好笑：“你是不是想多了，你爹岂是以权谋私的人，不惜改变制度就为了栓着你，这不是舍本逐末吗？”
“……”
平安道：“可这对于朝廷来说，也是一件有利的事啊。”
林月白反问：“那还有什么好说呢？若真像你说的那样，你爹为了栽培你一个，煞费苦心，调动京中所有衙门，让全体监生陪跑。儿啊，你觉得你爹一个普通阁员，能决定这么大的事？”
“……”
平安脑子里的加载圈转啊转：“好像不太能。”
林月白但笑不语。
平安甩甩头，他觉得不能再跟娘亲聊下去了，免得被人卖了还倒帮人数钱，他可不做这种事，他要跟当事人好好理论清楚。
……
次日，平安和几个同期出堂的监生约好，一起去吏部报道听差。
负责这件事官员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又称“小天官”，典型的位卑权重，京内外四品以下官员的升降任免，几乎都要经过此人之手。
因此文选司门口每日都排满了来办事的中下层官员。
平安他们本来起了个大早，谁知一些官员看他们区区几个监生，以为很好欺负，便声称要按轻重缓急排队，将他们一路挤到了末尾。
眼下秋高气爽，排队是在回廊下，还有凳子坐，他们倒没什么好急的，索性围成一圈聊八卦。
这时一名文选司主事认出了平安，笑问：“这么早就来了？”
平安抱怨道：“早来都被人挤到后面了，再晚一点，排到中午也见不到顾铨曹。”
铨曹是文选司郎中的敬称。
那主事瞥一眼前面排成长龙的办事官员，对平安道：“你们跟我进来吧。”
平安站起来跟着他往里走，其余几个监生纷纷感到受宠若惊。
前排有个须发花白的老官员不服气地怪他们插队，嚷着“先来后到”，平安哼一声：“这会儿又说先来后到了，稀里糊涂的，难怪一把岁数了还是个六品官儿。”
把那老头气得胡须乱颤。
顾铨曹安能不关照老上司的徒孙，何况这老上司如今位居首辅了，因此见到平安便热络地说道：“你倒是早递个话，也不必在外面虚耗光阴。”
平安笑道：“反正也玩不成了，在哪儿不是呆着。”
顾铨曹笑道：“你这孩子心里有怨气啊。”
言罢，就依次接过他们的文书，签名用印。
那名主事将历事文书分发到除平安以外的监生手中，告诉他们都被分配到了秋后即将开始忙碌的刑部。
平安心想，刑部的工作餐最好吃，也算唯一可堪欣慰之处了。
顾铨曹还告诉他们，此事是由郭部堂亲自关注的，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为了自己的前程也要好好表现。
平安闻言一愣，原来是二师祖啊！
“平安，你不去刑部。”顾铨曹又道：“你去文渊阁。”
平安更惊讶了：“内阁？”
内阁是枢密重地，连进士们都没有资格在此观政，更不要说区区一个监生。
顾铨曹笑道：“让你去内阁历事，也是郭阁老特意交代的。”
……
大雍的内阁由中间的殿阁、西侧的制敕房、东侧的诰敕房三个部分组成。
殿阁的长官是内阁大学士，制敕房和诰敕房则是殿阁的秘书性辅助机构，平安被分派到制敕房，辅助中书舍人完成文书工作。
平安被安排在靠窗的一副桌椅，并领到一套笔墨纸砚，布置好他的“工位”，平安将衣冠整理妥当，便要去找二师祖好好理论理论——老爹嘴里常年没有几句实话，二师祖至少不撒谎。
平安熟门熟路地来到文渊阁当中一间轩敞的大值房，中堂设孔圣及孔门四配像，从前吕畴在时，为表示无偏无私、和衷共济，大家多是在一间值房里办公，如今却空无一人。
小吏对他解释，郭阁老更倾向于各司其职、责任明确，严禁扯皮和推卸，如今阁老们大部分时间在各自的值房中办公了。
小吏说着，指向两侧隔出的四间值房，最东头一间就是首辅的办公场所，平安正打算过去，迎面碰上来内阁找老爹办事的兵部官员。
那官员笑呵呵地说：“哟，平安也‘入阁’了，这回是名副其实的小阁老了。”
平安笑道：“您别拿我说笑了，被阁老们听见，搞不好要寻趁我的。”
话音刚落，陈琰闻声出来，对平安道：“来了？”
一看就是早有预谋！
平安还没开口呢，便听那官员对老爹说：“平安历事之后，选到我们兵部来，日后做个掌兵的文官，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这时周阁老也从值房中出来，正要进宫。他如今分管刑部，听到有人在跟陈琰要人，便插了一嘴：“平安早被我们刑部预定了的。”
虽然是明显的客套话，但平安越听越绝望：什么意思啊，不是只有六个月吗？
陈琰却丝毫不觉得这是客套，反在心里暗生得意——平安果然乖巧懂事，各衙门抢着要。
同僚们见平安脸上的表情精彩，打趣得更加起劲，昔日文襄公十八岁入仕，平安大抵要打破他的年龄记录了。
陈琰自谦道：“文襄公乃科举正途出身，平安不过是个历事监生，怎能与之相提并论。”
周阁老却说：“守亭忒严厉了些，平安十三岁中举，已打败九成九的士子了，中进士不过是时间问题，小孩子要多鼓励啊。”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小孩子是最不能纵容的。”陈琰装了波大的，一扫劳心案牍的烦躁，心情很好地对平安说：“去见你二师祖吧。”
平安朝二人行了个礼，便去了郭恒的值房，等小吏通禀之后，才跟着进了屋。
文渊阁本是藏书、编书之用，二楼全是典籍，一楼的值房低矮狭小，陈设简陋，仅备有桌椅、文房用具及档案架，不知是朝廷经费有限，还是阁臣刻意表达“谦抑”的姿态，总之这里的办公条件比六部差远了。
平安本是气汹汹来理论的，进门时却听见二师祖在训斥一名户部官员，声色俱厉。
“这就是户部苦思三日的良策？开春时冀州春涝，户部拨粮十万石尚不足用，姚大人，同样是十几个州县受灾，你觉得豫州人的肚子，比冀州人小一半？”
那官员赶紧解释，今年的花项实在太多了，加固北防的军费、西南的改土归流、工部要修城墙、开春时还遇到了数十年不遇的春涝，受灾的州县减免了秋税，不但是一大笔开销，还减少了进项云云。
郭恒脸色铁青，声音低沉：“那就再回去算，有哪些是可以酌情挪用的，从灾民嘴里抠粮食，亏你们想得出来。”
那官员犹豫半晌，方小声道：“户部银库外还放着一尊纯银打制的佛像……”
郭恒闻言，沉默片刻，这尊佛像是从九穗庄外的佛寺中运到户部的，安德侯虞惇所藏。
要说这个混蛋死了都不省心，留下这么件棘手的事。
这尊佛像被运至工部宝源局，宝源局提举却上书向皇帝汇报，这尊佛像在打造时融入了太祖皇帝的形象，官吏工匠无人敢碰。
建国初年，许多地方官绅为了表达归附之心，便设计出这种佛像逢迎太祖皇帝，这在民间并不罕见。可如此一来，没人敢再提破坏佛像的事，就连皇帝本人都不敢，只能完好无损地运回户部，尴尬地摆在户部库房之外。
皇帝每每想起来，都像吞了苍蝇般的恶心。
郭恒冷着脸，在条陈上批了个“不准”，只对那官员说：“拿回去重拟。”
那官员便知道郭阁老心中有数，也不敢再多提，深施一礼退出了值房。
屋内低压的气氛把平安吓得小心脏砰砰直跳，甚至一度想贴着墙边溜出去。
可惜已经晚了，二师祖将目光从满桌奏折中抬起，聚焦在他身上，也说了一句：“来了？”
“嗯……来了。”平安有点结巴。
郭恒情绪烦闷，见到平安也未能缓和一点，沉声问他：“刚刚听通禀的人说，你要找我理论？”
“呃……”平安目光到处漂移。
郭恒一眼便看穿他的想法：“对监生历事有看法？”
平安后背发冷，觉得自己脑袋上顶着个大写的“危”。
郭恒手上不停，一边拟票，一边道：“有话就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平安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确实有看法！”
郭恒一抬眼。
平安不假思索道：“监生到各衙历事，誊写文书、管理档案，可以积累实务经验，还能通过历事期间的表现，评估监生的能力，作为授官依据，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良策啊！”
郭恒端详他片刻，突然笑了一下：“说完了？”
平安赶紧啄米似的点点头，表达自己对这番话的认可程度。
郭恒阴郁的心情瞬间好了很多，俗话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孩子养大了不但能干活还能解闷，他们也算熬出来了。
平安见二师祖面色稍霁，觉得自己安全多了，他笑着凑上前，开始给二师祖画饼：“这间值房也太简陋了，等我以后当了户部尚书，拨银子给您好好修修。”
郭恒都懒得说他，等他当了户部尚书，给自己把坟头好好修修还差不多。
郭恒看平安，虽怎么看都很顺眼，但还是要严格要求的，到下午议事时，便对另外两位阁员说：“这孩子精力过剩，你们尽管役使，不用太惜着他，留着力气容易拆内阁。”
平安：？？？
从这天开始，茶有人倒了，帘子有人打了，跑腿进宫的苦活儿也有人干了，闲下来还能递劄子抄文书，关键时刻还能出主意。
平安见二师祖连日烦闷，便趁着四下无人，凑到他跟前笑嘻嘻地说：“二师祖，我知道您在烦什么，眼睁睁看着那么多银子不能动，确实挺恶心的。”
郭恒叹道：“是啊，就连陛下也为此烦闷，不敢提出融毁那尊佛像。”
平安眼里透出机智的光：“有一个人可以。”
“谁？”
“太祖皇帝本人。”

第196章 我还是跟您天下第一好……
三日后，雷雨交加，狂风大作。
老话说“雷打秋，冬半收”，今年注定不是个太平安年，年初冀州发生春涝，十几个州县被淹，入夏开始，豫州数月大旱，一日悬空，赤地千里。朝廷免除受灾地方的今明两年的赋税，至少还要花费三百万两，才能让两省百姓安然度过灾年。
大雨浇灭了秋老虎的肆虐，傍晚时雨停了，空气中夹着微湿的凉爽，令人心旷神怡。下人们敞开窗户透气，全家围坐在一起吃饭。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将大地照得通亮，转瞬间又重归黑暗，闷雷滚过，隆隆作响。
眼看又要下雨，九环和陌露忙去关窗，这时只听窗外“轰”地一声巨响，如在耳边炸开，震得门窗咣咣直响，脚下的地都颤了两颤，两个练家子丫鬟都吓了一跳，陈老爷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陈琰蹙眉起身，开门看去，院里的小厮禀报说是西边传来的声音，尤七已经出去打听了。
陈琰回到桌前坐下，让家里人安心吃饭。
平安回过神，还真就气定神闲地吃起饭来。
饭后陈琰将他叫到书房去问：“你没什么事瞒着爹娘吧？”
平安一愣，坚定地摇头。
“刚刚那么大的响声，你一点也不好奇吗？”陈琰很奇怪，换做平时，平安一定是第一个冲出去看热闹的。
平安道：“好奇什么，不就是打个雷吗？”
“……”
“二师祖教我遇事要稳重，爹，您堂堂一个阁老，怎么还不如我呢，要反思呦。”
“……”
陈琰正要刨根问底，尤七从外面回来：“大爷，内阁来人叫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陈琰道。
平安很有眼力见儿地帮老爹换上一身官服。
陈琰总觉得这孩子今天有点奇怪，特意叮嘱道：“雷雨天，在家里好好陪着娘，不要往外跑。”
平安满口应着，揣着手送他出门。
……
次日户部与顺天府共同上奏，昨日南熏坊发生的异响，是由于雷电击中了户部库房外的佛像。
群臣震惊，莫非是四海不靖，万民哀怨，引得上天发怒，降下示警？
早朝之上，特意传来一位目击证人——掌管库房的官员完整描述了昨日的经过。
那官员不过九品官，从未面见过陛下，拘谨地进殿行礼。
皇帝对他说：“听闻你全程目击了雷击佛像的经过，今日当着群臣的面，仔细说说。”
官员道一声“遵旨”，便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昨夜狂风大作，乌云蔽月，伸手不见五指，臣等眼看要下雨，躲到了檐下去。突然！一道雷电闪过，照得天光大亮，正落在佛像头顶。巨响之后，地动山摇，所有人都站不稳摔在地上，再抬头时，只见一片五色祥云笼罩着那尊佛像。大伙纷纷跪伏于地，山呼万岁，不敢抬眼。
“直到风声渐小，云雾渐渐退散，才敢去院子里查看，只见佛像的后脑被雷电击穿，脖颈处严重变形，背部被击出一个大坑，冒着白烟，露出银光闪闪的内里。
“原来那尊佛像只是表面鎏铜，内里全是纯银，坑底还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黑球，上面刻有两行奇怪的文字。”
“什么字？”皇帝急切地问。
官员摇头道：“回陛下，整个户部的官员都去看了，没人认识。”
郭恒出班道：“启禀陛下，内阁及三法司都派了人过去，具都无法辨认，钦天监的官员仔细看过，得出的结论是——陨石。”
“陨石？”
群臣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直至鸿胪寺的官员提醒众人肃静，才重新安静下来。
郭恒又道：“既然是从天而降，想必是天书了，臣等凡人大抵是无法辨识的，陛下何不下旨，将其拓印下来，请方外之士相助呢？”
皇帝颔首道：“郭卿家所言有理，拟旨吧。”
其实陨石上的文字并非天书，只是梵文而已，次日便有了答复，两行共十六个字：“岁歉民饥，必命赈贷，勿为奸邪所囿。”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这句话的意思是：遇到不好的年份，百姓挨饿，朝廷一定要发放救济粮款，赈济灾民，不要被奸邪之人的奸计所阻挠。
众所周知，太祖皇帝对佛经、梵语无不通晓。
而‘岁歉民饥，必命赈贷’，出自《祖训录》，是太祖皇帝亲自主持编撰的对后世子孙的训诫，是大雍每一个参加科举考试的读书人烂熟于心的必背书目，论地位，堪比后世的宪法。
钦天监监正出班陈奏：“启奏陛下，由此看来，此象并非示警，而是圣谕，是太祖皇帝显灵了！”
殿内百官不禁心神一震，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伏地恸哭，不知几分真心，反正都得表现出丹心碧血的忠烈之态。
皇帝缓缓起身，面向北方，声音哽咽道：“诸位，太祖皇帝悲悯为怀，不忍看子民受苦，竟以雷霆示警，示意吾等勿为奸邪所阻，以天下苍生为念。”
言罢，令内阁立刻拟旨设坛作法，遣僧众在户部诵《严华经》，感谢太祖皇帝庇护子孙万民，再将佛像运往工部宝源局，熔炼成银锭，充入国库，以解灾区燃眉之急，并遣太子代替他祭告太庙，令列祖列宗安心。
百官伏地叩首，山呼陛下圣明。
数日之后，宝源局奏报，佛像共融炼八百四十万两白银，相当于国库一年多的收入。
事后，陈琰将平安拎到书房去，关起门来小声问：“佛像被毁，是不是你的主意？”
平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真不是，我只是提示二师祖可以在天象上做文章，谁知陛下听了这个提议，便说趁着打雷天，塞一把火药，直接把佛像给炸了。不过这样也好，一不做二不休，凭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陈琰狐疑地问：“你真没参与？”
平安接着摇头。
“那七彩祥云是怎么回事？许多人亲眼所见的。”陈琰又问。
平安笑得很鸡贼，小声道：“我请了王实甫帮忙，往火药里放了点东西，他炸炉子炸多了很有经验，什么朱砂啊、铜粉啊、硫磺啊，产生不同的焰色反应，就会看到五颜六色的烟雾。”
“还说你没参与……”陈琰听得后脊阵阵生寒，这孩子居然瞒着他做了这么大的事。
“陛下交代严加保密的事，我实在不敢乱说嘛。”平安心虚地笑着：“爹，这次是事出有因，我还是跟您天下第一好的，昂。”
陈琰瞥他一眼，这还差不多……
须臾想起这根本不是重点，便又叮嘱他：“这件事自此与你无关，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连太子也不要提。”
平安点点头：“明白，我嘴很严的。”
……
平安这一年一直跟清儿保持通信，了解豫州的灾情，近来问她返程时间，原本计划在中秋之前回京和父母团聚的，谁知豫州春河县发生了瘟疫，她向太医院告假，带着十几个省里的医士去支援疫区了。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平安并不惊讶，忙找裁缝日夜赶工，做出一百个纱布口罩，通过官驿捎往豫州，并写信告诉清儿务必要保护好自己。
即便如此，平安依然觉得心神不宁，因为清儿在信中说，她此时正在崇山书院，书院的山长薛萼，在书院空地处搭起窝棚，并腾空了大部分校舍，收容患有疫病的百姓。
崇山书院，平安印象很深，《奸臣录》中记载，陈平瑞夙慧颖悟，十三岁考入春河县崇山书院求学，十五岁家遭变故，才从书院紧急赶回盛安。
在《奸臣录》中，陈平瑞师从山长薛萼，薛萼虽然绝意仕途，却是一位学富五车、心系天下的宏儒，即便没有《奸臣录》，平安也是听说过他的大名、拜读过他的文章的。
平安由此推断，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陈平瑞和沈清儿也是产生过交集的。
其实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想到这一层，平安就会没来由的惴惴不安，偏偏又无人可以倾诉，只能反复翻看清儿的来信和关于豫州灾情的邸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信息。
这天平安趁着去乾清宫送奏疏回来，拐了个弯，带着清儿的信件去了太医院，想跟沈太医交换点信息。
沈太医觉得这小子奇奇怪怪的，拉开带锁的抽屉，拿出清儿最近的一封家书，只在一瞬间，平安看见家书下面另压着一封书信，信封处写着“陈平安仁兄足下亲启”。
“我的信？”平安眼疾手快，把信抢到了手里。
“放下放下。”沈太医不悦道：“清儿特意叮嘱的，三个月后再给你看。”
“信里写了什么？”平安问。
“不知道，我们从不私拆清儿的信。”沈太医道。
平安反问：“她这样神神秘秘的，您都不觉得蹊跷吗？”
“蹊跷啊。”沈太医很有原则地说：“那也不能看。”
“这是写给我的，我可以看。”平安道。
沈太医气结：“你是听不懂话吗，她让你三个月以后再看……”
“假设现在已经是三个月后了！”平安拿着书信就跑。
沈太医紧追了几步，因在当值，不敢出太医院的大门，看着那臭小子的背影，心里盘算着回去要如何跟陈阁老告状。
平安回到内阁，在制敕房内找了一柄裁纸刀拆开了清儿的信件，抽出信笺，熟悉的蝇头小楷呈现在眼前，题头：平安吾兄，见字如晤。
视线顺着文字下移，每看一个字，心都揪得更紧，看到最后，浑然连呼吸都忘了，只能听见颈间的动脉突突跳着，心跳将肋骨撞得生疼。他不敢翻得太快，又急于翻到最后，恨不能长出三双眼来，急得两手冒汗，洇湿了纸张，攥出了褶皱。
制敕房内嘈杂忙碌，平安的世界静谧无声。
竟然是这样的吗？是这样吗！
“平安，平安？”
负责带教他的中书舍人在他耳边唤了两声，平安愣愣抬头。
“你脸色不好，哪里不舒服吗？”
“不舒服，很不舒服。”平安小心收起信件，对他说：“我要告假！”
……
“你说什么？”值房中，陈琰惊讶地看着儿子：“你要去疫区？”

第197章 平平安安地回来。……
“朝廷已经派遣钦差前往赈灾，你又不是大夫，去疫区作甚？”陈琰道。
平安道：“我刚刚去太医院看了清儿妹妹的家书，还有地方上报的文书，对青河县的疫病有了一些了解，我确定自己能帮上忙！”
“你再了解，还能比过太医院的医官？”陈琰反问。
“能，爹，我有信心！”平安道。
“……”
拗不过儿子的陈琰，索性将平安抓回家去交给妻子，并告状道：“你儿子要闯疫区。”
林月白的反应如出一辙：“平安，你要是个学医的，娘也不拦着，可你又不是大夫，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啊。听说有几个县已经封锁城门、闭户绝染了，万一有个什么……你想过祖父祖母和爹娘吗？”
平安低下头，面带愧色，措辞良久，才接着道：“娘，我虽没办法治病，但有办法预防和遏制疫病扩散，因为春河县的瘟疫，其实根本不是瘟疫，是一种小虫在作祟，只要不碰生水，就绝对不会感染，如果能消灭这些小虫，就能彻底控制疫情。”
夫妻俩对视一眼，完全不明白平安在说什么，小虫引发了瘟疫？又说不是瘟疫？所以到底是不是瘟疫
“不是瘟疫，是一种很小的虫子，透过接触疫水的皮肤钻进脏腑引发感染。”
平安又道：“娘，清儿是我的好朋友，是我让阿吉在院墙上打洞把她偷出来的，她现在处境危险，还有那么多受灾百姓，我明明有办法帮他们，却要袖手旁观，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爹，让我去吧，有那么多锦衣卫跟着，我保证，一定保护好自己，平平安安地回来。”
林月白叹一口气，又道：“可是疫区的官道城门都已经封锁，禁绝一切往来，你要怎么进去呢？”
“朝廷不是派御史和医官往豫州去了吗？我是历事监生，可以跟随御史充作文书，只要去都察院补一份牌票就可以了。”平安道。
平安把一切情况都考虑到了，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磨了好半晌，夫妻俩才勉强点头同意。
陈琰又带他去了四进院的小祠堂上香，对着两排排位，祈求列祖列宗保佑平安，诸事顺利，平平安安。
……
唯一高兴的莫过于跟着平安的十几个锦衣卫。
宴月楼与黑虎会之间的勾当被揭穿时，皇帝派来保护平安的锦衣卫仍在陈家住着，这两年基本过着混吃等死百无聊赖的日子。
平安的生活忙碌又简单，从前是家里国子监两点一线，后来是家里内阁两点一线，他们每日只需派出两个人，作寻常小厮打扮，接送平安出门回家即可，陈家伙食好，年节还另有红包，即便日日练功不敢松懈，依然不可避免地长胖了一圈。
再说练功，陈家的前院再宽敞，也不是北镇抚司的演武场，根本施展不开，再不出门放放风，八块腹肌都要融为一体了……
……
平安迅速地收拾行装，红将军已经被上好了马鞍，先去都察院和北镇抚司开具牌票，然后出城沿官道一路南下。
今天是八月十六，节庆的气氛还未过去，街道上人马车轿川流不息，平安带着尤七、冬青和一小队锦衣卫，走小路避开人群，策马疾驰，一路狂风聒耳，鼓起宽袖猎猎作响。
到豫州，驿路比水路要快十天，他们持有都察院的牌票，沿途可以下榻官驿、换乘驿马。但秋日夜长，夜间赶路十分危险，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保成府官驿休息。
平安打赏了牵马的杂役，请他们务必用最好的草料，照顾好他们的马。
进了客房，冬青生炉子烧热水，打开平安随身的行李，拿出牙刷和牙膏子准备洗漱。
“安哥儿，看！”冬青惊呼。
平安只见几件随身衣物下压着一沓汇票，还塞了一张条子，上面写着“穷家富路”四个字。
平安数了数，真是不小的数目，心里五味杂陈：“一定是我娘给的，我爹没这么多钱。”
“大爷大奶奶对您可真好。”冬青道。
“是啊。”平安看向窗外，万家灯火次第点亮，银盆似的月亮将银辉洒向大地，把院子里照得白茫茫亮堂堂的。
他有天底下最好的爹娘，最好的亲人，最好的朋友，他要保护好每一个人。
平安又摸出了清儿的书信。
清儿在信中说，她的脑海深处有些不属于今生的记忆。
那个记忆里，她也是一个痴迷医道的女孩儿，跟着做太医的父亲去青河县施药防疫。
崇山书院的山长扶危济困，腾出校舍和庭院广场作为“疫坊”，收容了全县八九成的病患，沈太医便带着下属驻扎于此，救治他们。
在崇山书院，沈清儿结识了薛山长的关门弟子陈平瑞，听说他是陈阁老的独子，十岁考入盛安县官学，十三岁到崇山书院拜师求学，但没有丝毫高官子弟的做派，他心地善良、衣着朴素、做事麻利，协助他们救助了很多病患，连抬尸体的活儿都毫不避讳。
到了晚上，病患都睡了，陈平瑞不想打扰斋舍中的同窗，便坐在院中一盏升降灯台下读书。
有一天沈清儿问他，这样日夜不辍地读书，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经史文章，不会觉得枯燥吗？
陈平瑞笑着说：“很枯燥。”
“那为什么要反复读，不看一些新书？”清儿问。
陈平瑞道：“因为我要科举、做官，做一个家父那样的好官。”
沈清儿又问：“陈阁老这么年轻就做到首辅，一定很厉害吧？”
陈平瑞十分骄傲地告诉她，他的父亲是如何如何的勤政爱民、克己奉公。
沈清儿听他绘声绘色地聊了许久，对陈阁老简直充满了崇拜。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次日傍晚，噩耗冲破封锁的城门和街道，传入崇山书院，薛山长沉着脸告诉平瑞，他的父母被罗织了很多罪名，斩首于西市。
巨大的噩耗之下，少年面如金纸，竟眼前一黑，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血渍将前襟染红了一片，薛萼扶着他，忙请沈清儿来为他诊治。
清儿说是气火上逆，施针为他降气止血，忙到深夜，总算救回一命，守在他身旁直至天亮。
陈平瑞苏醒之后，便拒绝了薛萼送他逃亡的提议，毅然返回盛安县，守在祖父母身边。
此后清儿便再没听到过陈平瑞的消息。再后来，她也顾不得什么陈平瑞了，她因为阻止疫区的百姓在河边洗衣服，被突发癫狂的病患撞进河里。
明明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各县的医官即将撤离回京，清儿却在这时不幸染病，而且病得很急，腹痛便血、全身水肿、高热不退，一个多月时间，便带着莫大的痛苦和遗恨离开了人世。
神奇的是，再次睁眼，她竟然回到了六岁，因为被人被迫缠足而哭晕过去，又在爹娘温暖的怀抱里醒来。
娘亲擦一把眼泪告诉她：“咱们去京城！”
上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这一次，她不打算再去什么疫区，她想做的事太多太多，她要传承家学，编撰医书，像娘亲那样开馆行医，她还想长命百岁，承欢膝下，为爹娘养老送终。
她来到京城认识了平安，考进了太医学，还从偶然的聊天中得知，平安有个曾用名叫陈平瑞，原来他并没有留在老家考学读书，而是跟随父亲一起来到了京城。
她看着年少的平安像个小陀螺一样忙忙碌碌，心里猜想，平安一定也有自己的秘密，他也在用尽浑身解数，试图改变前世的一切。
平安做到了，她也做到了。
他们用手术和大蒜素治好了皇帝的旧疾，平安保护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她也因此崭露头角，名利双收。可以想见，以后的日子都是阳光铺就的坦途，她可以凭借自己挣来的功劳，去做她想做的一切。
她是来豫州宣讲医书的，本可以在封城之前离开，可是面对病痛苦难的灾民，她依然做不到冷眼旁观。
他们患上的是民间常说的大肚子病，是一种在洪水、干旱、地震等天灾之后极易出现的疫病。
患病者无论男女老幼，浑身骨瘦如磷，面黄肌瘦，却有一个硕大无比的肚子，肚子上爬满青筋，而且此病无法根治，除了少量症状轻、运气好、可以治愈的，以及小部分高热不退、数日即死的，大多会被病痛折磨两三年，最终羸瘦而死。因此大肚子病流行之处，过不了几年，就会出现整村绝户。
清儿再次来到青河县，来到崇山书院，做出了与前世相同的选择。
不过这一次，她有了防备之心，也有侍卫随行保护，未必会造成前世的悲剧，为了防止万一，她趁封城之前发出了最后一封书信。
书信是寄给父亲的，并交代他三个月后转交给陈平安，倘若自己活着回到京城，这封书信会被销毁；倘若自己死了，这封信则是对平安道明原委，并请他看在两世交情的份上代她奉养双亲的绝笔。
父亲为人守信，绝对不会私拆她的信件，这一点清儿十分放心。
因此当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冷不防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内心的激动和崩溃可想而知。
一个独生子，一个独生女，同时出现在最危险的疫区，家里的双亲怎么办？
“凉拌！”
平安不知在生谁的气，反正气呼呼地坐在石凳上：“你们这些人就会跟我托老，我以后开一家养老院算了。”
清儿一头雾水：“谁们？”
“……”
平安说得是小郑先生和小师兄，他的这些猛人朋友，每每要做一往无前的勇士，就会让自己照顾好他们的父母……
“我不管，你自己好好地回去，谁的父母谁来养，我只养自己的。”平安道。
“……”
“那也犯不上直接跑过来吧，多危险啊。”沈清儿话音刚落，便有人叫她过去。
沈清儿匆匆应一声，又一脸惭愧地对平安说：“我太忙了，你先自己消消气啊，吃午饭了吗？”
“……”
“我不会饿着自己的。”平安从冬青手里接过一个木匣：“喏，给你送显微镜来了。”

第198章 真神奇啊，清儿带电。……
乾清宫中，皇帝为豫州的灾后疫情焦虑的连续几日坐卧不宁，连千秋节的庆典都取消了。人上了年纪，反倒开始相信那些异象示警之言，大半夜的睡不着，索性领着太子去奉先殿祭祀先人，跣足单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向列祖列宗祷告。
圣躬如此，属下臣工哪个敢装没事人，次日罢朝祷告的消息传遍京中各衙，内阁阁臣、六部九卿、言官御史、诸司行人、东宫辅臣、外三监的主官、内十二监的太监……林林总总数百人，聚集到奉先殿外陪着一起下跪。
殿中的皇帝听闻此事，刻意晾了他们两刻钟，才发话让他们起来，勤勉任事、各司其职，并让太子监国七日，他要在此处为大雍子民禳灾祈福。
此时已过仲秋，太子恭请圣躬以龙体为重，请他换上夹薄棉的常服，穿上靴子，才去了奉天殿处理朝政。
内阁值房中，周阁老打开通政司送来的奏疏，扉页的字让他皱眉：“这是谁的奏报，字迹也忒潦草了，若是被陛下看到，非以‘轻慢’为由重罚不可。”
再仔细看看，陈平安啊，那没事了，别被郭阁老看到就好。
七日后，皇帝走出奉先殿，从太子手中看到了平安利用官驿递上来的加急奏报，这才知道这孩子去了疫区。
奏报中详细汇报了豫州各州县的疫情情况、爆发时间以及具体村落、病症描述、患病及死亡人数、疫区现状、医疗情况、应对措施等。
还特意强调，豫州的疫情不能按照以往的管控措施，无论是封村闭户、禁止聚集、还是集中病患，都是没有用的，要绝对禁止饮用生水、不接触疫区水源、集中妥善处理粪便，并组织民夫消灭钉螺。
“钉螺？”皇帝皱眉，钉螺与瘟疫有何关联？
他继续往下看，平安在奏疏中详细描述了当地百姓“大肚子病”的成因，古医书记载，这种病又叫“水毒”、“蛊胀”等，是虫毒侵入脏腑引发臌胀，也有可能侵害肠子、肺脏、肾脏甚至头脑和眼睛。
医官们利用显微镜，在患者的粪便中发现了一些极小的活虫卵，因此判定这种病并非“无形之毒”所致，而是一种确实存在的蛊虫。
这种虫卵在水中可以孵化成长满纤毛的幼虫，但这种幼虫既不能在水中存活，又不能感染人和动物，那么这种病是如何传播的呢？
他们由此推断，在幼虫进入人体之前，还有一种中间宿主，可以将幼虫养大，再侵入人体。
他们开始收集疫区水源中的鱼虾、青蛙、蝾螈、蜗牛和螺类，将他们放在带有毛蚴的水中观察，最终发现，毛蚴只能进入螺类的软体中寄生，而且只有一种螺可以将毛蚴养大并排出带有尾巴的幼虫，这种尾蚴可以刺破肌表，侵入体内。
因为眼下治疫的重中之重，不止是要救治病患，还要从源头禁绝——处理粪便，消灭钉螺。
奏疏最后，临表叩首，恭祝陛下万寿无疆。疫灾之下，驿路受阻，家书难至，伏祈天恩垂悯，代传片语于椿萱，以慰倚闾之望。
皇帝看着这份有条不紊的禀报，不由心生感动，虽然字迹稍显匆忙，但终于在一团乱麻似的灾情奏报之中，帮他理清了一些头绪。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皇帝问太子：“你从他这笔字中，看出了什么？”
太子先嘶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欲言又止。
平安这篇文章，真是要内容有内容，要字体有内容……
“这叫忧民之心。”皇帝一扫数日的阴郁，对太子道：“吾儿有幸，我大雍出了兴邦之臣，得之可旺三世，你记得朕这句话。”
“臣记住了。”太子笑道：“臣早跟平安说好了，他得帮臣带到曾孙。”
皇帝不知该骂还是该笑，只是翻他一个白眼，便迅速召集内阁六部官员，入乾清宫议事，就平安的奏报，拟定新的赈灾方案。
人未到齐时，还特意让太监将平安的奏疏拿给陈琰去看：“陈卿家，平安托朕给你伉俪二人报个平安。”
陈琰谢恩不迭，看着平安那笔字，却不由皱眉，余光瞥向身旁的郭恒，默默地往远处挪了半步——他怕老师看了吐血。
……
平安确实很忙，他只知道这种病是血吸虫所致，祸害国人两千年，还知道伟人爷爷号召全民消灭钉螺，历经多年才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想着中医西医都是医，索性将显微镜扔给清儿，叮嘱他们和病患只能喝烧开的井水，如果必须接触病患或生水，必须带羊肠手套，然后就跑出去巡察灾情去了。
跟着钦差队伍巡察一圈后，平安开始为春河县争取物资。
石灰、艾叶、雄黄、各类防瘟药材，虽然证实“大肚子病”不是瘟疫，但也要防止真正的瘟疫发生。
太医院此前从滇州定制了一批皮胶手套，阿蛮亲自督办此事，第一批终于到了，平安争取到二十副，只能保证医疗人员人手一副，反复消毒作用。
再次回到崇山书院时，清儿已经带着众医官将致病的“蛊虫”研究的差不多了。
清儿拿来一些干粮给平安充饥，平安一边吃，一边与她交换信息，还能腾出手写一份奏疏，通过北镇抚司的特别途径加急送往京城。
“会不会太潦草了？”清儿问。
“不妨事，陛下不是拘小节的人。”平安将奏疏收好，交给身后的锦衣卫。
清儿见他吃完了，又递给他一块烧饼。
平安接过来时，触到了清儿冰凉的手，心跳好像停了一拍，指尖分开之后，那种触感还会在皮肤上停留好久。
平安心想，真神奇啊，清儿带电。
他将半个烧饼掰下来，递给清儿：“一起吃点吧。”
沈清儿并不饿，但她还是接过来，指尖相碰，又是一阵酥麻。
平安伸手去戳清儿的手背，噼啪作响，他笑道：“还真是静电，我以为……”
“以为什么？”清儿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平安摇头不跌，塞了一块烧饼让自己闭嘴。
沈清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漂移开来，却往他的烧饼上夹了一筷子酱菜。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在严峻的疫情之下，安安静静地啃着烧饼。
“那个……你还好吗？”平安问。
“挺好的。”沈清儿道：“我将每个人的粪便化验了多次，这里除了病患没人感染，对了，从明天开始，你的粪便样本也要给我，隔天给一次……”
清儿的话音戛然而止，对自己简直哭笑不得——人家正吃着饭，说什么粪便呢。
“没事儿，我小时候还挖过死人呢。”平安一脸骄傲。
“你胆子真大。”清儿问：“就不害怕吗？”
平安笑道：“人像花一样，开败了就落进土里头，没什么好怕的。”
清儿觉得这话十分新奇。
“老夫阅人无数，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死亡。”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清儿笑着起身，向老者行礼：“山长。”
原来是崇山书院的山长，四十年前的老状元薛萼。
“搅扰你们说话了。”薛萼道。
平安一怔，这是个清瘦和蔼的老头儿，青灰色的棉袍松松地挂在身上，几缕银须被山峰吹得微颤，那双含笑的眼睛却愈发清亮。
平安起身作揖：“久闻山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仙人之姿。”
山长捻须朗笑：“你这后生，真会讲话。”
又问他最近读了什么书，作了什么文章，平安对答如流。
薛萼寥寥几语就判断出平安扎实的学养。
“眼下离春闱还有一年多，不如留在崇山书院，与我切磋经文如何？”薛萼毫不掩饰对他的喜欢。
这对旁人来说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对平安来说则不然，他看这位薛老师虽然很亲切，但除非必要，他连“崇山书院”这四个字都不愿想起，何况老爹身份不比从前，他是绝对不敢在外擅自拜师的。
只好婉言相拒道：“山长抬爱，平安铭感五内，只是椿萱翘首以盼，平安要早日回去侍奉双亲，何况平安学识浅薄，不敢言‘切磋’二字，他日若稍有所得，再请益于门下受教。”
薛萼心里稍有些遗憾，不过他门下三千弟子，还没有强迫别人拜师的习惯，只是交代两个弟子，给平安安排住处。
……
沈清儿和医官们将病患分为三类，每一类都有不同的症状表现，适合不同的药方。
平安则盘腿坐在台阶上，找了张稿纸写写画画。
他设计了一些抓捕钉螺的工具，如长柄夹子、螺耙、螺网等，交给春河知县，召集城里的工匠，用最便宜的材料多多打造，下发到乡绅手中，让他们组织乡里抓捕打捞钉螺，进行集中焚烧，还要填平废沟洼地，让钉螺无处滋生。
平安还编造了几首朗朗上口的童谣，令县衙小吏下乡，用石灰浆写在民居外墙上，散播于坊间，声称疫水中有食人血肉的蛊虫，能钻进腹中产卵，将脏腑食空，让百姓勿食生水，不碰疫水，禁绝在水中捉捕鱼虾等。
当百姓们得知，钉螺就是害他们得病的“蛊虫巢穴”，无论男女老幼，都参与到消灭钉螺的运动中去。
他们将沟渠里的杂草除去，排干积水，放火焚烧，用分发的工具捡拾打捞，用箩筐装着，从甲长那里按斤换取奖励。
春河县的防疫工作为其他州县打了样，圣旨下达之时，各县只需复制春河县的做法，便能大大遏制病情的蔓延。
三个月之后，各州县上报的感染人数，比此前减少了七成以上。

第199章 科举宝典，真的被他得……
春河县是首先爆发大肚子病的县，却也是最快遏制“疫情”扩散的县。
韩知县一度以为自己的仕途到头了，全县乡绅见他惊慌失措之态，都在心中鄙夷地称他“麻爪知县”。
正当无措之际，来豫州“历事”的小陈监生拿着都察院的勘合来到县衙，开口就跟他讨要一些帮手——六房书吏、三班衙役和五千民壮，春河知县嘴角一抽，这叫讨要帮手吗？这是要取而代之啊。
不过当时那种情况，谁愿意取代他的位置，韩知县真的可以敲锣打鼓拱手相让，何况这个人不是别人，是陈平安，阁老独子、太子伴读、圣驾面前的红人陈平安，这是历事监生吗？这是上天送下来的一尊菩萨。
小陈监生的工作因此得以开展，又因他说话行事有章法、有条理，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工作展开的格外顺利。
景熙十一年除夕。
一如往常，沈清儿忙忙碌碌，带着医馆们在给病患看诊、调整药方、煎药，十几个轻症病患已经在书院空荡的广场上洒扫落叶，几个年轻后生正用竹竿搭篝火架，妇人孩子正用红纸剪窗花，他们脸上带着大病未愈的疲态，眼里却跳动着久违的光。
书院的学生从库房中翻出一套褪色的锣鼓，是患病百姓向他们讨要的，
沈清儿独自站在充当药房的房檐下，数月的操劳使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唯一不变地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和处变不惊的从容神态。
知道日头西斜，平安才从城里回来，带回百来筐的米面肉菜，用一队骡车浩浩荡荡地拉回来，令人用滑竿抬上山，对清儿说：“先是大旱，后是大疫，大家伙儿苦了一年，总要吃上一口饺子。”
清儿惊讶不已：“这么多的食材，你把集市搬空了吗？”
平安喜滋滋的，甚是骄傲：“县里大户们送的。”
沈清儿瞧着平安的表情甚是滑稽，好似外出打猎满载而归的猎人，颠颠儿地向妻子显摆自己斩获的猎物。
清儿脸色微变，暗骂自己，瞎想什么呢……
平安指挥众人将食材抬到后厨去，转头见清儿脸色不好，刚要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却见她话也不留一句，转身进了药房。
“她怎么了？”平安纳罕地问冬青：“我哪句话惹她不高兴了吗？”
“沈姑娘可能太忙了。”冬青不确定地说。
“我得去问问她。”平安道。
冬青道：“可是，明知道沈姑娘忙，还去扰她，不会讨嫌吗？”
“我爹说，如果惹别人不高兴了，得尽早问清楚，不能装糊涂晾着。”平安道。
“大爷只有对……”后半句，冬青没敢说，大爷只有对大奶奶才会如此啊……
平安来到药房，清儿正忙着配药，麻利的用药秤称量药材，用药箅装着，交给手下医吏去统一煎制。
“我没有不高兴。”清儿找借口道：“突然有点想家了。”
平安闻言，从前襟里掏出两朵大红花——没错，两朵很大很红很富贵的大红花。
清儿错愕道：“哪里买来这么俗的花？”
平安道：“这个叫绒花，寓意‘荣华’，当地百姓不论男女老幼，过年时都会带上，我从一个老婆婆手里买来，虽然模样有点俗气，但做工还是不错的，你一朵我一朵，讨个好彩头，平平安安回家。”
清儿闻言哧地一声笑了，朝旁边努努嘴：“我手脏，先放那儿吧。”
平安放下绒花，离开药房，手里握着自己的那支，左看右看：“也还好啊……”
清儿手上更加麻利，配药、称药，迅速将今日的药方处理完毕，洗净双手，拿着那支绒花回了房。
暮色四合，书院广场上燃起了数团篝火，薛萼特意请来了县里的傩戏班子，带着造型各异的傩面具，手持金枪龙旗，在锣鼓声中绕着中间的火堆跳跃起舞。
平安头一次在外面过年，觉得兴奋极了。
“这叫什么舞？”他问。
一名书院学生告诉他，这叫傩舞，象征驱赶疫鬼，是山长特意安排鼓舞士气的。
说话间，众人开了几坛屠苏酒，先敬沈医官和小陈大人。
“诶？沈医官呢？”众人问。
“莫不是太过劳累，回房睡了？”另一个人说。
沈清儿为病患们诊治数月，无数次在急发期从死神手里抢人，不知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莫说一个小姑娘，就是铁打的汉子也未必撑得住。
一个头戴方巾，也簪了红花的学生道：“我从前听人说，女子的韧劲比男人足，那时我还不信，自从认识了沈医官，是真的服了。”
病患们潸然泪下，都说沈医官和小陈大人，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待他们回到村里，定要为二人立祠建庙，供奉香火。
平安心想，好家伙，自己现在不但有房有地有庄园，还即将有个庙……
原则上，平安现在的年纪还不能在外饮酒，不过眼下的气氛，他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谢过众人的盛情，浅啜一口屠苏酒，不是特别辛辣，还有一点草药的清香。
这时有人喊道：“沈医官来了！”
平安回头看去，沈清儿在三五个女孩子的陪伴下来到广场，身上仍穿着白天那件鹅黄色的小袄，只在外面加了件银红色白绒缘的比甲，还换了一条红色马面裙，衬得肌肤盛雪。
鬓边那朵红绒花热热闹闹地开着，绒瓣吸饱了光，随风颤动，像跳跃的火苗——平安想，其实一点也不俗啊。
众人的反应与平安如出一辙，愣了半晌才发觉过于失礼，忙端着酒杯又敬沈清儿。
只有平安仍在目不转瞬地看她，看篝火映在她的侧脸，好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看她微扬的眉梢和挺翘的鼻尖，看她两颊浅浅的酒窝。
那一瞬间，世界都静止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清儿察觉到平安的目光，转头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衣裳：“怎么了？”
“没什么。”平安耳朵尖儿都红透了，像偷吃了供桌上糕点被抓获的小孩儿，心里又慌又软，还有几分得逞的窃喜。
好在这时，书院的学生和一些轻症病患，围着篝火跳起了驱疫舞。
平安兴奋地说：“咱们也去吧！”
……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为了抢插秧苗，各州县疫坊的病患陆续回了家，太医院将药方药材下发到各保甲，令他们以甲为单位统一煎制，继续服药。
为防止疫情反扑，全省又掀起一场补杀钉螺的运动，并用朗朗上口的顺口溜宣传良好的卫生习惯。
驿路解封，太医院的医官们即将撤离回京，平安收到爹娘的家书，让他和医疗队伍一同返京，不用等都察院的行文。
平安知道爹娘已经容忍到了极限，催促冬青赶紧收拾行李，跟清儿他们一起上路。
薛萼还在平安离开之前争取了一下，如果平安愿意留在崇山书院读书，书院的大门随时为他打开。
平安谢过薛山长的抬爱，家书催得太急，他得赶紧回京城了，并希望薛老保重身体，为大雍培养更多的栋梁之材。
薛萼只好作罢，从弟子手中接过一本手抄的文集，交给平安。
“这是老夫今年刚刚摘录的历代进士的范文程墨，听闻你即将参加明年的会试，若不嫌弃，拿回去做个参考吧。”薛萼道。
平安双手捧过来，略翻了翻，眼睛突然亮起来，果然是浓缩重点、篇篇精华。
科举宝典，真的被他得到了！
薛萼知道他识货，捻须笑道：“听闻你长与记忆，却不可牵强暗记，时文形式呆板、容易千篇一律，要出类拔萃，还得勤于思考。
“没有标注的地方，要能读熟背诵，而折角的篇幅和朱笔标记的，是本科春闱有可能出任主同考官之人的文章，你要认真揣摩，得出自己的见解，再试着去写，若能写出超越前人的立论，则一甲无碍了。”
平安心中升起一丝感动，这本文集是薛老状元凭着四十年来传道授业的经验所得，藏着多少人求而不得的门道，薛萼对于这一世的他来说非师非长，却愿意将最核心的内容传授与他，这份纯粹的惜才之意，要比文集本身更加珍贵，平安认真地记下来，由衷向薛萼道谢。
薛萼捻须笑道：“不用谢老夫，社稷之臣将出，是天下万民的福祉，老夫不过顺势而为，锦上添花罢了。某虽绝意仕途，却希望看到你们少年人鹏程万里，成就一番功业。”
平安将文集仔细收好，长长一揖，与山长告别。
到底不曾离家这么久，平安和清儿都已经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回去。
回京之后果然很受稀罕，经过柚子叶洗澡等一系列迷信活动后，两家人凑在一起办了个接风的家宴。
心疼他们黑瘦了不少，接连几天，家里的菜单没重样过，直到两个面黄肌瘦的人儿重新吃回了面色红润的样子，才肯放他们出门，各忙各的去了。
平安经过了内阁和都察院的“历事”，评语是大师祖和二师祖亲手写的，大师祖毫不谦虚的把他夸成了一朵花，二师祖还比较克制，最多是说他持身端谨、心术正大、操守清廉、办事勤敏、虚心咨访、才识明通、器识宏远、洞悉事理、可堪大用……而已。
平安高兴坏了，拿着这份无懈可击的“实习证明”回到国子监，找赵祭酒领取毕业文书，眼下离明年春闱还有一年，拿出三个月时间来玩儿，不过分吧？
赵祭酒看着平安那份险些写到篇幅之外的评语，甚是欣慰，手下运笔如飞，不知签了多少份文书，盖了多少次大印。
平安心里想，不亏是大雍最高学府，毕业手续如此复杂。
却见赵祭酒将所有文书收集起来，在桌案上墩齐，对平安道：“你拿着这些文书去吏部，就可以参加铨选了。”
平安笑容尽失，铨选？谁？我吗？
那笑容转移到了赵祭酒脸上：“当然是你啊，郭阁老亲自交代的，还能有错？”

第200章 好嘞！
所谓铨选，就是通过各种途径选拔官员，主流方式自然是科举正途，而科举之外也有其他途径，监生历事期满，成绩优异者可以直接授官，也是其中之一。
铨选的单位自然还是吏部，由文选司主导，考功司考核，都察院监督。
其实这件事也怪不得郭恒，打从先皇一朝起，捐监泛滥，生源质量下降，监生铨选制度也近乎名存实亡，监生仕途受限，则更无法吸引好的生源，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因此郭恒当上首辅之后，试图从根本上解决国子监的生源问题，那就是宽进严出，就算是个棒槌，精雕细琢几年，再送到各衙历练一段时间，也总能拔出几个像样的来，这不，陈平安就被拔出来了。
陈平安的表现过于优异，这样的天选楷模，就算换了赵钱孙李平安，也不会被朝廷轻易放过的——优秀毕业生都得不到官做的话，谁还愿意来国子监读书？
赵祭酒为什么笑得这么灿烂，优秀的人才有了光明的前途，才能吸引更多青年俊彦来国子监就读，看着陈平安，他眼前已经浮现出桃李满天下的繁荣景象了。
平安这一天吃饭都不香了，老爹还在虚头巴脑地宽慰他：“你二师祖本来只想放你在内阁历练一段时间，学学公文写作，谁成想你一个不小心，立了这么大的功……诶呀，不予以嘉奖，实在说不过去。”
平安一脸生无可恋：“你们可以给我点钱的。”
陈琰笑道：“给钱算什么？蝇头小利，怎可与仕途相提并论。”
平安反问：“你们不是说，非科举正途入仕，容易受人排挤吗？”
“那说得是三品以上的大员，谁会排挤一个六七品的小官？”陈琰道。
平安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这样说来，我不用参加春闱了？”
“春闱还是要参加的。”陈琰道：“谁知道你未来会不会做到三品以上，公务之余还可以备考嘛。”
“……”
平安觉得自己还差一副鞍辔，就能去车马行当骡子了。
……
陈平安可不是一只任人捏圆搓扁的小白兔，更何况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次日正是“双月大选”，吏部通知他去文选司掣签，平安索性主动弃权——弃权还不行吗？就算是玉帝老儿也没有非让人当官的道理。
谁知道了下午，文选司的小吏欢天喜地地送来文凭、官印、履职手册等一干文书，让他直接去内阁报到即可。
平安这才知道自己选中了中书舍人一职，仍分配到文渊阁的制敕房。
平安这下彻底不干了。
为了公平起见，铨选时相同等级的职位是由候选人随机抽取的，他都没去参与掣签，哪来的职位？
有黑幕，一定有黑幕！
那小吏对他解释：“我们顾大人知道您忙，虽然您本人缺席了，但不妨碍掣签结果——别人抽完剩下的那个不就是您的？绝对公平公正，没有徇私。”
平安：“……”
冬青怕平安骂出声来，忙领着那名小吏往外走，还很有眼色地塞给他一角银子。
小吏眉开眼笑，更加殷勤地折返回来，朝平安作了个揖：“恭喜小陈舍人得此官职，真是厚德所致，可喜可贺呀！”
冬青赶紧拉住小吏往门外拽：“同喜同喜，您这边请……”
“……”
内阁中书舍人，相当于阁老们的秘书。
别小看这份起草诏敕的工作，这可是多少人挤破脑袋也选不上的好差事。
按照规定，优秀者可以获得加衔，享五品六品的待遇，任职满九年且无过者，可以荫一子入监。
且因常年接触军国机要文件，可以提前获知封疆大吏、边镇将领的任免情况，甚至通过微妙的文字表述可以间接影响政策导向，而通政司呈递的奏章，中书舍人可参与直接筛选。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也正因如此，每年地方官员给京城要员送上“冰敬炭敬”时，免不了为这些中书舍人准备一份，数额再少，也至少是俸禄的十倍以上，更不要说“润笔银”、“加急银”等不能见光的收入。
平安当然不信，这样抢破头的位置，会因为“剩下”而落到自己的头上。
他鼓起毕生的勇气，决定跟二师祖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好好掰扯一下这件事。
是您让我去国子监读书吧？国子监学制四年，我用两年半读完是凭借自己的本事吧？
让我读书，我孜孜不倦；
让我练字，我持之以恒；
让我历事，我兢兢业业。
像我这么好的孩子，难道不值得一个小长假奖励？
郭恒从案牍中抬起头来：“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他说着，从抽匣里取出一份劄子，平安凑上去一看，双目圆睁，居然是他在豫州时写给陛下的奏章。
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他自己看了都有点脸红——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这笔字被二师祖看见，别说小长假了，还不得没白没黑的练他？
幸好是进了内阁啊。
“行草写得很潇洒？”郭恒问。
“嘿嘿，”平安心虚地将奏章拿在手里，阖起来，赔笑道，“您怎么能私存奏章原本呢，这样不好，我帮您送回通政司去昂。”
“回来，”郭恒沉声道，“你现在是领了实职的官员，不再是小孩子了，到了制敕房，好好把心思收回来，再敢这样写字，先治你一个态度不端。”
平安啄米似的点头。
一指桌上的一沓票拟过的劄子，“顺带帮我送到乾清宫去。”
平安道：“好嘞！”
看着平安离开的背影，郭恒舒展一下僵硬的脖子，孩子又拴起来了，心里踏实多了。
……
中书舍人的工作比历事监生复杂多了，先要学着起草诏谕，誊写诏书、敕令。
这些是科举必考科目，无论是博兼堂还是国子监都学过，但理论学习与实际应用难免有些出入，不但要在用词上精准传达，还要做到文辞雅正，不落朝廷威仪。
平安虚心向同僚请教，耐心学了一段时间。
其次就是上传下达，要将通政司递上来的奏疏分门别类，交给相应负责的阁老处理，大事需要合议，那就要安排人手做好会前准备，记录会议内容等。
议好的内容会简明扼要，誊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奏疏中，这个过程叫做拟票。
然后将奏疏和票拟一起送到乾清宫上呈御览，记录皇帝的问题和口谕，再回去传达给阁老们。
皇帝每次见平安像个陀螺似的忙得脚不沾地，都不免关心他几句，再让人端一些茶点上来给他补充体力，不然总觉得心里不落忍。
平安也不客气，还像小时候一样大喇喇地往御榻上坐，在一桌糕点中找自己喜欢的吃。
皇帝还跟吴公公打趣：“这才进内阁多久啊，怎么像受人虐待了似的。”
平安大倒苦水：“臣现在是半工半读，又要干活，功课还不能落下，车马行的驴都没有臣能干。”
这话说得皇帝忍俊不禁，吴公公也掩口赔笑。
孩子被几个大佬牢牢套着，皇帝竟有种爱莫能助的无力感。
“这样吧，八月份的顺天府乡试，朕让他们把你调到贡院参与考务。”皇帝道。
平安不理解，无非是分发试题、糊名誊录什么的，那有什么意思？
“你那些博兼堂的伴读同窗，都要在今年下场吧？”皇帝不确定地看了吴公公一眼。
吴公公笑着点头：“是，太子先前儿说起过，一个不落，都要下场，陛下特许他们不必回原籍，就在京城考。”
平安激动道：“还有这好事？！”
他可太乐意看小伙伴受苦了！
……
到了七月底，朝廷公布了顺天府乡试的考官名单。
陈琰任乡试主考，虽是四年前就预定了的，但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且并不确定，因此当名单之后，陈琰便闭门谢科，收拾行李了——要先去贡院命题。
平安和几位中书舍人都收到了参与考务的任命，只需提前三日进贡院就可以了。
郭恒趁平安回家收拾东西之前，特意将他叫过去嘱咐了一番。
不论会试还是乡试，都是炙手可热的好差事，乡试录取的举人均称主考为“座师”，自称“门生”，结成终身的政治联盟，日后提出的主张、颁布的政令，都需要支持者才能落地施行，因此当主考可以收获一笔宝贵的人脉资源，且主考官的评语、墨卷会被刊印流传，成为科举考试的风向标，能提升仕林威望。
当然，风险与代价总是同时存在的，若考试中出现作弊、录取结果不公遭到士子抗议，也会因此身败名裂、革职流放，甚至有杀身之祸。
平安本来揣着看热闹的心思，想去贡院里玩几天的，被二师祖一番话吓得连玩心都没有了，他再三保证，一定好好努力，帮老爹站好这班岗！
郭恒欣慰地点点头，放他离开。
平安进入贡院三日，连陈琰的面都没见着，每天只是认认真真地准备考场内的考试用具、纸张、名册、印信等，还要誊写考场规则，张贴于贡院之外。
到了八月初九，三声炮响后，三千名聚集在龙门之外的生员开始接受点名搜捡。
平安在龙门口核对生员信息，神情肃穆，举止端正，直到看着生员们人手一个拉杆考箱，呼啦啦地拖着往贡院走的时候，还是绷不住了。
这东西终究还是流行起来了……
又看到博兼堂的小伙伴们，拖着沉重的考箱，顶着一对惺忪睡眼，即将迎来九天六夜的身心折磨，早把自己的誓言抛去脑后，用目光尽情嘲笑了他们一番，直把他们气得咬牙切齿，才笑嘻嘻地将考牌发还给他们，还故作老成地掐着嗓子说：“好好考试，不要辜负师长们的期盼。”

第201章 我娘叫我回家吃饭！……
乡试第九日，天近黄昏，生员陆续交卷，沿着号舍的巷道往龙门外走，在龙门内等待军卒开门，
平安是负责参与龙门处搜捡的官员，此时刚吃完工作餐，正在仪门内的广场上闲庭信步，准备围观生员们离场。
龙门一开，走在最前面的几个考生大摇大摆地出来。
刘厦问金生：“考得怎么样？”
“太简单了，答完题还剩一个时辰，我用稿纸折了个狐狸。”金生道。
“……”刘厦道：“不算作弊吗？”
金生挠挠头：“我又拆开压平了，应该不算吧。”
刘厦松一口气，又问其他人：“你们呢？”
“题出得太正了，根本体现不出我的实力。”
“是啊是啊，白准备那么久。”
“我睡了大半天。”
“我对陈总裁的出题水平表示怀疑。”
本就身体透支摇摇欲坠的举子们，听到他们这番话，险些两眼一翻昏厥过去——四道“五经”题两道都很偏，显然是为了拉开差距的，哪里简单了！
几个小子的目的达到了，坏笑着走在通往仪门的甬道上。
“快看，”方禧突然喊了一声，“是平安！”
王实甫一声令下：“揍他！”
平安预感不祥，回头看去，只见几个生员气势汹汹地朝他冲过来。
平安见势不妙，转身往仪门外跑，他不跑不要紧，没人敢在贡院内动手，刚跑出大门，瞬间就被扑倒在地，砰砰砰几声，几个同窗叠罗汉般地将他压在最下面。
引得过路考生频频侧目，不愧是年轻人，考了九天六夜还这么有活力。
平安哇地一声惨叫。
“九天前不是很神气来着？”刘厦问他。
平安被压得肋骨疼，看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又觉得很好笑，这时贡院外的军卒赶过来：“谁在贡院门前公然殴打朝廷命官？！”
本来路人以为是几个考完试的考生在抽风，又困又乏地也无人在意，听说是在殴打朝廷命官，高低得驻足看看。
平安没好气地道：“喊什么喊，先救我啊！”
军卒这才反应过来，忙拉开他们，将平安解救出来，再驱散围观的人群。
几人嬉皮笑脸的，谁都没当回事，只有军卒一头雾水：“您这是闹哪一出啊？”
平安抖抖衣襟上的土：“没什么，一种特别的庆祝方式。”
军卒一脸尴尬的笑：“那是挺特别的……”
平安还要回贡院签退，只说晚上春秋楼请客，让他们先回去。
“这还差不多！”几人嘻嘻哈哈地钻进人群，专往人多的地方挤，边挤边继续讨论考题有多简单，不知一路祸害了多少考生，才找到自己家的马车。
……
八月底，乡试放榜，博兼堂的生员全部上岸，成绩最好的是王实甫，高中第三名经魁，其次是刘厦，第八名亚魁，名次最低的金生也考中了第五十二名。
皇帝对此成绩相当满意，这也是几位师傅实心任事、尽心授业的体现。
到了九月初，李宪出服，承袭爵位，改封岑州。李宥、李宬、李寅封郡王，因年幼不之国，仍在璐王府居住。
岑州的璐王府已经建好，册封仪式过后，李宪便带着母妃和弟弟妹妹们离京就藩了。
朝中大臣刻意与之保持距离，因此除了皇帝和太子派遣来送行的官员，就只有博兼堂的同窗们出城相送，平安也特意告了假。
太子不便出宫，但他为侄子侄女们都准备了礼物，托平安带给他们。
给李宪的是一副画，是太子特意找宫廷画师绘制的《京城盛景图》——鳞次栉比的街道，栩栩如生的行人，无一不在诉说着京城的繁华。
李宪笑道：“帮我谢过太子殿下，殿下有心了，臣很喜欢。”
平安认真应下，又道：“太子说，殿下要是想家了，想祖父了，就修书回来，他找借口把你们召回京城小住。”
李宪眼眶微红，点点头：“我记住了。”
平安又掐了掐小老四的脸：“有日子不见，都长成肉包子了！”
李寅鼓着嘴不说话。
平安疑惑地问：“他怎么这么严肃？”
小老四板着小脸道：“大哥说，我现在是郡王了，要不怒自威。”
平安更觉得好笑：“肉包子郡王，更可爱了。”
小老四掐腰：“哼！”
逗得众人大笑，那点离别的伤感淹没在笑声中，随着运河的风轻轻飘散了。
小老四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柄小桃木剑，交给平安：“这是我亲手做的，送给李泊熙的生辰礼物，等不到他过生辰了，平安哥哥帮我转交给他，顺便告诉他，四侄子才是最疼他的人。”
“没大没小，”李宪提醒道，“那是小五叔。”
小老四不情不愿地说：“也行吧。”
“什么叫‘也行吧’……”李宪哭笑不得。
这时太监催促：“殿下，时辰已到，该上船了。”
众人相互道别，目送巨大的官船离开码头，向南驶去，留下一道渐远的水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
送走李宪一家，平安回到家，只见宫里赐下了花糕，供过祖宗，重新放进笼屉里蒸得热腾腾的摆上食桌，家里忙忙碌碌的，糟瓜茄、晒衣被，为入冬做准备。
放眼数个朝代，大雍官员假期最少，不过每逢太平年景，皇帝偶尔会有赐假，譬如这次的重阳节，便额外赐了三日假。
难得有假期，平安趁着清儿不当值，约她去京郊庄园里看看。
两家园子相隔不远，原本又是皇庄，经营的还算妥善，家里人相继接手后，一个种满了草药，一个种果蔬、养鸡鸭，秋日硕果累累，肉蛋蔬菜相继送到城内，鸡鸭果然比市面上的还要鲜嫩，瓜果蔬菜也更加可口。
园子后面是一片枫叶林和开阔的草地，还有一条清浅的小溪，很适合放马遛狗，还能钓鱼、捉鸟，要是放在后世，平安非把它经营成一家“农家乐”不可，可惜京城的达官显贵，大多都有自己的“农家乐”，而普通百姓没人觉得农家有什么好乐。
阿吉和陈红霞在小溪边肆意奔跑，蹄声如雨，飞快轻盈，两人架起烧烤架，在野地里撸串儿，在树林里荡秋千，好不快活。
两人回到城里，后头还跟着两大车肉蛋蔬菜、米面粮油，平安特意分成了两份，一份从角门送回自己家后厨，一份送到沈家——自己种的更放心，今年收成又好，足够供应两家的吃食还有富余。
白知微直夸他有心，谁知正好碰上沈太医下值回家，平安打了声招呼，狗狗祟祟地往自己家跑。
“你跑什么？”沈太医奇怪地问。
“我娘叫我回家吃饭！”平安道。
沈太医更奇怪了，这也不是饭点啊……
“早点把墙上的狗洞堵起来，听到没有？”沈太医道。
“听到了！”平安撂下一句，人已经消失在大门外。
沈太医很不习惯地说：“他打小在咱家进进出出不当外人，最近怎么总躲着我？”
白知微让玩了一身泥点子的女儿先回房洗澡，才对丈夫道：“你当真看不出来？”
沈太医愣了片刻：“不至于吧，还是小孩子。”
“翻过年就十六了，还小孩子呢。”白知微道。
沈太医登时有些无措：“我得找老陈通通气……你也快去跟她说说。”
“说什么？”
沈太医老脸急得通红：“自然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白知微道：“你女儿近来专攻妇人科，比你懂得还要多，她会不知道？”
“……”
沈太医实话实说道：“十八岁之前，我没打算给她议亲，再说她是独女，可以招赘嘛。”
“清儿八岁以后，哪件事是按照你的打算？”白知微反问。
沈太医：“……”
属实没有一件。
看着坐立不安，满屋转圈儿的丈夫，白知微哭笑不得地劝道：“你别太紧张了，你女儿是什么性子，平安又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堂叔拿他当亲孙子教导，日后必然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做出出格的事。”
沈太医咕哝道：“什么正人君子偷人家闺女三回。”
“两回。”白知微说了句公道话。
沈太医：“……”
区别大吗？
白知微又道：“你说得也对，是要多叮嘱她几句，兹当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可陷得深了，婚姻之事终究要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
交冬之际，距离春闱还有四个月时间，郭恒便常将平安留在值房里温书了。
平安的专注力强过幼时太多，虽不至于目不窥园，但当文渊阁殿前的腊梅一树树绽开的时候，还是有些错愕，时间过得真快啊。
郭恒见状，便让他披上衣服去外面走走，歇歇眼。
平安应一声，裹着毳毛披风去了庭院里，须臾间折回一把腊梅枝，插在条案上的花瓶里，对着梅花直发呆。
“你有心事？”郭恒问他。
平安点点头，支吾了半天，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郭恒反倒笑了：“别是相中了哪家女子。”
平安没说话。
郭恒笑容尽失：“你……没有逾矩吧？”
“您想哪去了？”平安分辨道：“我们很规矩的。”
郭恒松了口气，平安日常接触的女孩子就那么一个，他索性连问也没问，只是看着瓶子里的梅枝对他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若真有此意，早日禀告父母，托媒妁先把此事定下来，别这样不明不白的，有损人家的名声。”
“可是我还没问过她，不确定她的想法。”平安道。
“她的想法，自然有她父母去问，你切不可孟浪轻浮。”郭恒道。
平安点点头，心里也有了底。
……
春闱将至，有考生的人家连忙年都是蹑手蹑脚的，鞭炮都只在大年三十、正月初一随便放两挂图个吉利。
到了年初五，平安一大清早就起来背书练字了。在陈老爷的监督下，门房小厮假意点上鞭炮，一左一右站在大门口，嘴里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就算迎过财神了。
尤七哭笑不得：“老爷，这不是糊弄财神吗？”
陈老爷笑呵呵地说：“你懂什么，财神他老人家眷顾咱南陈好些年了，今年正好让他歇歇，换文曲星来光顾。”
天大地大，科举最大。
平安早上背完了书，练完了字，大摇大摆地走进堂屋里。
一年到头难得放假，夫妻俩正陪老夫妻俩下跳棋，战事正酣，听到平安出来，迅速将跳棋一收，每人换上一本书籍装模作样，营造一种书香门第的优雅氛围。
平安背着手巡视一圈儿，在陈老爷身后停下来：“祖父，书拿反了。”

第202章 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
赵氏恨铁不成钢地瞥一眼丈夫：“你这德行，文曲星来了都得摇头。”
陈老爷将书倒过来，尴尬地笑笑：“读个气氛罢了，不要太苛刻嘛。”
“玩就玩呗，怎么还偷偷摸摸的。”平安道。
赵氏亲手帮他倒上一杯咸樱桃茶：“你每天读书辛苦，我们在这里喝茶下棋，祖父怕你看着心里不舒服。”
“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平安道：“不过我确实有几件事，要交代一下。”
陈老爷将自己的凳子让给平安，起身坐到一旁，道：“你有事尽管吩咐，爹娘祖父祖母一定帮你办好。”
陈琰和林月白对视一眼，无奈摇头，瞧把孩子惯成什么样了。
平安戳一口茶，道：“乔山堂新出了一款文端公同款紫毫笔，只在每月初十限量出售，一笔难求，祖父帮我弄一支来，我要拿去考试；周阁老二公子的文会，我不想去，爹帮我回一下，再跟清儿爹说说我俩的事；淑妃娘娘送了我一条考试用的上好的毛毯，娘记得递帖子谢谢她……”
“等等！”陈琰抬起头。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林月白也反应过来：“你又拐带清儿做了什么好事？”
“什么也没做！”平安道。
“那你让我跟沈伯伯说什么？”陈琰警觉地问：“你又把人家闺女偷哪去了？
平安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一句话，谁也没听清。
“大点声。”陈琰道。
“男婚女嫁的事能叫偷吗？”平安道。
话音一落，满室寂静，赵氏瞠目结舌，陈琰和林月白面面相觑。
只有陈老爷朗声大笑：“来人，来人！放鞭，放一挂鞭！”
“……”
九环小声问道：“老爷，不是说今年不迎财神了吗？”
“不迎财神，迎月老！”陈老爷笑得直不起腰，拍腿道：“我乖孙，开！窍！了！”
“……”
赵氏提醒他：“你小声一点，别惊着月老。”
“啊对对对。”陈老爷捂着嘴，挥手令尤七先退下，催促儿子儿媳道：“你们两口子别光瞪眼啊，赶紧拿出个章程来。”
平安又把目光投向爹娘。
陈琰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好半晌才问：“你没对人家做什么吧？”
“真没有！发乎情止乎礼，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平安分辨道。
陈老爷夸赞道：“真是乖孩子，比你爹强多了。”
平安点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用犀利的目光看向爹娘。
林月白瞪了陈琰一眼。
“我爹怎么了？”平安小声问祖父。
“咳。”陈琰干咳一声。
“呃……”陈老爷支支吾吾道：“没什么没什么。”
给他一个回头再说的眼神。
陈琰身为人子，总不好把亲爹撵出去——尽管他很想这么做——只好对平安说：“你跟我出来。”
平安见老爹有点严肃，心有惴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去了院子里。
陈琰一回头，平安转身要溜。
“又没做坏事，你跑什么。”陈琰无奈道。
平安溜到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个时代的法定结婚年龄是十四岁，不存在早恋的概念，还是免不了心里发虚。
“是认真的吗？”陈琰问。
平安点点头：“认真的。”
陈琰坐在石桌前，让平安也坐。
平安一点一点蹭过去。
“能不能别像只偷了灯油的耗子。”陈琰实在忍不住了。
平安这才赶紧过去坐下。
陈琰觉得自己忽略了儿子越来越大的事实，决定耐下心来跟他好好谈谈，便对他说：“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上事宗庙，下继后世，婿与妇的选择，首先要考察品行和家教，所以清儿身上一定有你十分钦慕的品质吧？”
平安很认真地点头：“我觉得清儿越来越漂亮了。”
陈琰：“……”
“真的，尤其是认真做事的时候，整个人都发着光。”平安兴冲冲地说：“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她也知道我的心思，我们在一起，有数不尽的话要说，如果能这样一辈子，也是很快乐的一件事，对吧。”
陈琰很不想泼他冷水，但还是告诉他，婚姻不尽是一件享受快乐的事，还要互敬互谅、将心比心，而作为丈夫，最重要的是责任与担当。
平安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作为男方，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万万不能装傻拖延，次日沈太医轮休，陈琰夫妇便上了门，先提出结亲之意，看看沈家的态度。
平安被留在家里，坐立不安，连书也没心思去读，索性让阿吉从狗洞钻过去，找清儿打探消息。
片刻，阿吉从对面叼回一个小包裹，平安打开一看，竟是一小包百合。
平安高兴极了，拎着百合去了灶房，拿给吴婆子煮粥用，并给阿吉加了根鸡腿。又去祖父母院里，缠着祖父讲爹娘的事。
陈老爷搁下鸟食对他说：“当年你爹娘订亲之后，你娘听说要嫁个书生，日日以泪洗面，你爹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书呆子，大半夜爬上你外祖家的墙头，说要约你娘逛灯市，问你娘敢不敢去。”
平安兴奋地问：“然后呢？”
“然后，你娘就奇怪了，不年不节的哪里有什么灯会，便翻墙跟着你爹跑了，高低得去看看。”
平安心想，符合娘亲爱看热闹的性格。
“他们到了县城里最繁华的街道，只见是灯火璀璨，人山人海，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烟花不要钱似的往天上泼。”
平安惊讶地睁大眼睛：“我爹怎么做到的？”
“这还不容易，有钱能使鬼推磨，七街五坊的商铺又愿意给陈家面子。”陈老爷道。
平安心想，原来老爹年轻时这么浮夸。
陈老爷接着道：“你爹牵着你娘的手招摇过市，吃酒看戏，吟诗作对，那一晚在酒楼里留下的诗，都被谱成了曲，在坊间风靡了十几年。”
平安张张嘴：“我怎么没听过？”
陈老爷随意哼唱几句，都是平安耳熟能详的，只是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桩故事。
“他俩也算十里八乡有名的俊男美女，无数人挤上酒楼，只为一睹两人的风采。
“只是林家发现丢了闺女，报官找了半宿，你舅舅险些把你爹捶死，后来这种事时有发生，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平安想到舅舅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禁想笑。
陈老爷将鸟笼子底下摸的暗格打开，从中抽出一张银票交给平安，让他用钱的地方不要拘谨，要是手头紧了要跟家里说。
平安一看，五百两！
祖父给家里办事又吃差价了吧？
这时夫妻俩从隔壁回来，向老两口汇报，两家一拍即合，先遣官媒通书，再遣使通六礼，订亲礼订在明年秋后，迎亲礼订在大后年的春日。
陈老爷不解，既然两个孩子情投意合，为什么要拖两三年之久？
林月白道：“沈家和白家都是从医的，说孩子年纪太小，万一有孕太过损伤身体，怎么也得拖到十八九岁再说。”
亲事定下来，夫妻俩将平安拎回自己院子里，婚姻大事自有长辈们操办，只管回房读你的书去，不许再打听那些有的没的！
……
距春闱只有最后两月，平安将薛萼赠他的科举宝典拿出来，这回他学聪明了，先找大师祖“验一验货”，免得再做无用之功。
沈廷鹤见到那本“宝典”不禁唏嘘，不亏是传道受业四十年的老状元，点出的程文有的放矢、篇篇精品，难怪崇山书院年年出进士，升学率稳居全国私学之首。
沈廷鹤笑道：“甚好甚好。平安，你得此机缘殊为不易，要听从薛公之言，用心研习这本文集。”
平安得到“官方认证”，兴高采烈地回家用功了。
春闱考试仍设在礼部贡院，二月初九开考，为期九日。
这回除了金生，博兼堂的小伙伴们都要下场——金生年纪尚小，又在秋闱中表现一般，家里打算压他三年，再精进一下学问。
二月初九，寅时未到，平安就起床洗漱了，拜过祖先，拜过孔子，乘车来到贡院外。
春寒料峭，天光昏暗，贡院前的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三千多名考生聚集于此，等待贡院开门。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惊讶地看着北直隶举子人人拖着带轮子的考箱，方便省力，不禁心中感慨，还是大城市的读书人会想法子啊。
主考官刘玺带领众考官聆听圣训、拜过圣文宣王先师、关圣大帝、文昌帝君等，一应礼仪要比乡试更加繁缛，不能有丝毫偏差。
随后，考官撤到“内帘”，随着三声炮响，龙门大开，考生按省份分批入场，开始点名搜捡。
北直隶排在最先，露天甬道的墙根底下，粗鲁的兵卒令举子们宽衣解带、脱鞋脱袜，连携带的糕点都要切开检查，并要求单衣单被，皮衣皮褥不能带里，鞋底必须要薄，笔杆、烛台必须能看到中空，一应考具都要一目了然。
间或捉出一两个怀挟的举子，体弱筛糠地被军卒叉出去，立刻取消学籍，终身不得再考，并站枷示众，以儆效尤。
听着那哭天抢地的祈求声，众举子心有戚戚，平安想到老爹在会试时受人诬陷，不知是怎样惊惶的心境，却能镇定自若，力证清白，运气不好，实力硬刚，最终凭借扎实的功底通过了考试，
他直到此时才真正体会到老爹一路走来的不易，并谴责一下小时候踢天弄井的自己。
这时他拿回自己的考牌和浮漂，按照上面的序号找到自己的考号，号舍还算宽敞，但平安对着号顶上的窟窿叹一口气，可惜是全景天窗。
从卯时开始点名搜捡，一直到下晌还有陆续进厂的考生，考生不许交头接耳，可以打扫卫生，安装防雨的棚顶，也可以吃饭。
平安拿出钉锤雨布，叮叮当当将半成品的号顶装好，挂上考帘，免得刮风下雨弄湿试卷。
这时看到左邻右舍都拿出了点心充饥，平安也有点饿了，便从考篮中抓一把半熟的羊肉，取出小铜炉端到巷道上生火，葱姜炝锅、加水烧开，将羊肉投进锅里，下一把粉丝，将冷硬的馕饼掰成小块倒进汤里，辅以各种佐料，转小火慢炖，羊肉汤的香味很快便飘满整个巷道。
端回自己的号舍，撒上一把蒜苗，一道简易版羊肉泡馍就做好了。
京城的倒春寒不是开玩笑的，前几天才下过一场雪，积雪还没化尽呢，刚刚在贡院外搜身点名一顿折腾，身上都冷透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下肚，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般。
左右举子们闻着阵阵肉香，看着手里冷硬的糕饼，原本踌躇满志的心顿时变得凄凉起来，眼泪在眼眶打转，但绝不承认自己是被馋哭的。

第203章 放榜。
会试九天六夜，与乡试一样只重首场，而首场七道大题中又只重首题。
但本场的首题让人有些意外——《关市讥而不征》。
这句话出自《孟子•梁惠王下》，是孟子对齐宣王提出的一项政策主张，意思是“在关卡和时常仅稽查往来人员货物，而不征收税赋”。
这是一道典型的经世致用型题目，能考到会试的读书人，大多都会揣摩出题人的用意——要么是在传递政策信号，要么是在试探仕林口风，甚至二者兼有。
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究竟指的是什么，常年困坐书斋的读书人往往很难精确把握，因此大多数人在会选择相对稳妥的方法，譬如阐述亚圣的轻徭薄税的“仁政”思想，最多结合一些边市贸易的现实政策，作一篇端正笃实的文章。
平安却不想这样做，对于朝廷的经济困难，他很有主人翁意识，毕竟他已经是朝廷命官了，朝廷要是没钱了，第一个拖欠的就是官员俸禄。
他可不想被拖欠工资。
在内阁打工两年有余，虽然多数时间都在端茶倒水打帘子，但对朝廷的政策趋势要比别人灵通得多。
陛下登基以来停掉了大兴土木的工程、缩减宫廷和藩宗开支、限制地方进贡、改革钞制、惩贪除恶……总而言之，一直在节流，可日益增加的边防耗费、赈灾支出，依然使得财政紧张，左支右绌。前年熔了一尊佛像为财政纾困，可那是权宜之计，不是年年都有佛像可熔。
今年正旦大朝，户部左侍郎韩让又没上新年贺表，而是向皇帝提出，朝廷节流已久，收效甚微，眼下的重中之重是开源。
此事只在内阁内部议论过，议来议去，都避不开重开市舶的话题，而重开市舶的前提是开海禁，开海禁涉及到两个最重要的方面：一是海防，二是商税。
想到这里，平安立刻明白了刘阁老的意图，防御和商税，正合此题中的“讥”和“不征”。
于是提笔破题：“夫市官之法，严其防而宽其征，所以体天心而恤民隐也。”
定下文章的主旨，只需围绕“严稽查而宽税敛”的话题徐徐展开，得出可以以宽严相济的市舶政策取代海禁政策的结论。
平安揣着小手炉，裹着毛毯，稳稳当当地答完了题，工整地誊抄在答题纸上。
第一场试卷答完，仔细收进卷袋里防止污染，等待收卷和下发第二场考卷。
与乡试类似，第二三场为时务策和公文写作，对平安来说都是手到擒来的，只要不犯忌讳，不写错字和病句，就不会影响考试成绩。
九天六夜的考试非常考验心理和身体素质，即便平安把自己照顾的再好，也是很严重的体力透支。
贡院十七日傍晚开门，陈琰和林月白早早等在门口，只见一向气血很足的儿子脸色蜡黄、晃晃悠悠地出来，不免有些心疼。
平安睡了一天一夜，直到阿吉从狗洞里叼回清儿的小纸条，跳到他身上将他拱醒，约他次日去郊外滑雪。
两人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吃着冰糖葫芦跳下马车，迎面撞上了沈太医，手里还提着一包药。
“沈伯伯。”平安躬身一揖，将冰糖葫芦藏在身后。
沈太医道：“你俩也别玩得太疯，天冷骨头脆，万一摔着怎么办。”
沈清儿捂着耳朵道：“爹，别念了，过几天会试放榜，平安又要准备殿试了，难得放松几天，还要听您叨叨。”
沈太医“哼”了一声，将手里的药包递给平安：“夜里读书泡水喝，别熬太晚。”
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平安看着手里的药包，喜滋滋地说：“岳父大人还是很关心我的。”
“谁是岳父大人，”清儿拿话噎他，“你不是只养自己的爹娘来着？”
平安道：“岳父母也是自己的爹娘啊！”
清儿翻着白眼看天。
“你不信？”平安摇着手里的药包，朝沈家的院子里喊：“爹，爹！”
清儿惊慌失措，急忙捂住他的嘴。
沈太医生怕左邻右舍听了笑话，疾步出来，险些被门槛绊倒，斥道：“乱喊什么，不成体统。”
平安一摊手：“看，喊出来了吧。”
清儿哭笑不得，推他赶紧回家。
平安匆忙朝沈太医作个揖道：“爹爹再见！”
沈太医气得撵上去：“你小子，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平安嬉笑着往自家院门跑：“沈伯伯留步，不用送了！”
“说了多少遍，赶紧把狗洞堵上，听到没有！”沈太医没好气道。
“听到了。”平安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
贡院之中，考生的试卷经过初步筛选、糊名誊录，经过飞虹桥送入内帘。
内帘之中有阅卷房，十八房同考官正在紧锣密鼓的阅卷，随着一份份试卷被荐卷出房，正副主考案头的试卷渐渐堆积起来。
同考官推荐的试卷，往往先经过副主考的评阅，若副主考觉得不错，会在卷末写一个“取”字，移交给主考官，若主考官中意，便在“取”字之后写一个“中”字，此人便算一只脚踏进“天子堂”了。
阅卷是一项繁琐又枯燥的工作，还容不得半点马虎，因此两三日之后，两位主考都有些显露疲态。
这时副主考何昇忽然捻须笑道：“好好好！阅卷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的文章，言之有物，鞭辟入里，当浮一大白！”
说着，在卷末写了个利落的“取”字，拿到主考官刘玺面前：“总裁请看这篇文章。”
刘玺啼笑皆非道：“何部堂，你三日里已经喊了五六回了。”
何昇想想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大概是本届举子太优异了，不过这份文章，比之前的几份还要略胜一筹！”
刘玺接过试卷，认真阅读起来。
只见他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咋舌犹豫起来：“你此前荐出的几份试卷，的确内容充实，文气贯通，但是这一份……固然是好，只是细微处的观点略有一些冒进了。”
何昇不禁奇怪：“总裁出这份试题的意旨，难道不是关于海贸？”
刘玺简直是有苦难言，他哪敢说今科会试的首题是陛下亲自授意的，就是在为重开海禁投石问路。
可他本人却是较为保守的官员，认为既然“寸板不下海”是祖制，不能轻易更改。且为官与治学不同，讲究守中、谦抑、面面俱到，刘玺像大多数考官一样，对文章优秀、思想激进的考生有些头疼。
毕竟水平摆在那里，不取不行，取低了也不行，举子在放榜之后是有权调阅自己的试卷的，如果被闹到礼部甚至都察院去，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刘玺还是秉着客观公正的原则，在卷末写了个“中”字，并暂时与最优等的几份试卷放在了一起。
待到所有试卷评阅完毕，刘玺将同考官召集起来，开始裁定考试名次。先选出最优等的十人，在从中挑选五经魁首，便是这一科会试的前五名。
在副主考何昇的力荐之下，那份让刘阁老大感头疼的试卷还是挤进了前五。
“不知总裁意下，哪份文章可以点中会元？”一名同考官问。
“其实挑到现在，无论从文辞、逻辑、立意、学养上看，都已经难分伯仲了。”何昇见刘玺面色为难，为他找了个台阶。
正在发愁的刘阁老这才回过神来，但他没有顺坡下，而是令众人传看这五份试卷。
众人发现这五份中的四份，主旨切题，行文雅正端方、稳扎稳打，从风格上看，倒像是师出同门，但从首题的内容上看，比之唯一不同的一份，竟是略显空泛。
如此对比，高下立见。
“破题如铸鼎，收结若洪钟，理、辞、气无一不佳，多年没看到如此令人酣畅淋漓的文章了。”
“绳墨森严而气象万千，如名匠矩中应巧，实难找出比这篇文章更加优异之作了！”
众人毫不吝惜溢美之词。毕竟除了正副主考和举荐此人的同考官，其他考官可没有与之绑定前途的苦恼，纷纷举荐那份内容更加明确翔实的文章作为魁首。
刘阁老是个十分中庸的人，既然定下会元、五魁首和前十名，后面的名次便依次按照其出房时的排名穿插放置，也是对十八房考官的意见表示认可。
“拆卷填榜吧。”
待看到一个个贡士的名字，刘玺不由低呼一声：“果然是师出同门！”
拆到首魁时，刘阁老好似预感到了什么，眨了眨干涩的双眼，任命般地坐回大案后。
……
贡士名单既出，便迅速填写榜单，张贴在礼部衙门之外，随即派出报喜的队伍，去各个会馆、客栈、私宅报喜。
三月的阳光十分和煦，告示墙下黑压压的人群却显得十分躁动。
平日里斯文从容的读书人在看到那一长卷巨幅榜单的一刻，不是破颜而笑，就是涕泗横流，情绪大起大落，百态尽显。
“考上了，老朽考上了！”一位头发花白的五旬老举子，两眼含泪的看着榜单。
众人寻声看去，原来是吴仲芳吴老监生，他的名次居然不错，排在乙榜第六十三名，只要殿试不出差错，二甲无虞。
相熟之人纷纷前去道喜。
议论最多的固然是会元和经魁。
“陈平安、刘厦、王实甫、邓驰、方禧。”有人左顾右盼道：“这是何人？”
熟知京中官学的举子道：“盖出自翰林院博兼堂，三位老师里两个状元。”
“好家伙！”
众人不禁对这几位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此五人何在？”
那人环视四周：“皆未至。”
“奇哉怪也，放榜这等大事，五魁首都没来。”
“看！那是陈平安的书童！”
正在不远处认真抄写榜单的冬青后背一凉，须臾就被人围了起来。
一名刚取中二百名开外的贡生拍拍他的手臂，笑道：“这位小友，不知贵主人何在？为何没来看榜？”
冬青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围堵，战战兢兢地回答：“我家公子约了几个同窗，去西山挖笋了……”

第204章 殿试
到了晌午时分，几个半大少年从西山匆匆赶回来。
几人还不至于心大到不在意会试成绩，只是约好一起去郊外露营，身上没带黄历，玩得太疯就玩漏了一天。
明知道二月二十八日放榜，却把这天当成了二十七日，在帐篷里睡到日晒三竿，平安的侍卫长终于忍不住提醒他们，今日是放榜之期。
平安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去其他帐篷里将小伙伴挨个喊醒，快马加鞭的往城内赶，还是错过了放榜和报喜的时间。
事已至此，索性慢慢悠悠地瓜分了半车竹笋。
平安是回到家时，马车被堵在胡同口进不去，前来道贺的同乡亲朋络绎不绝，内阁的中书舍人们来了一多半。
平安站在人群外探头探脑，拍拍旁边人的肩膀：“这家出什么事了？”
那人看也没看他：“陈阁老的独子考中了会试。”
“哦~~”平安又问：“中了第几啊。”
那人有些不耐烦：“会元，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来……”
话音未落，他突然愣住：“小陈公子！”
平安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小点声。
那人点点头，转瞬便抻着脖子喊：“小陈公子在这儿！”
话音刚落，平安就被包围起来，在嘈杂的贺喜声中被簇拥着往家门方向移动。
平安心想，早知道就晚上回来了，却不得不跟着老爹打赏官差，寒暄亲朋，用祖父点的外卖招待前来贺喜的宾客。
一直闹到了黄昏，宾客稀稀拉拉地散了，平安才得以安静地回房休息。
往后几日，平安闭门谢客，老老实实在家筹备殿试。
殿试与会试和乡试不同，由皇帝亲自主持，虽然大部分工作由读卷官和执事官完成，但皇帝才是唯一的主考，最终的名次也由皇帝亲自敲定。因此殿试的注意事项更多，如策问的格式、提行、避讳等。但殿试与会试是一比一录取，只要不犯低级错误，是不会黜落贡生的。
压力越小，越是要在细枝末节上谨慎对待，尤其平安是会元，在殿试时要领班行礼，礼仪上也不能有丝毫差错。殿试前三天，鸿胪寺派官员来通知平安去进行礼仪培训，陈琰也反反复复地耳提面命，让平安把浮躁的心情稳定下来，认真对待殿试。
到了殿试当日，平安丑时就被冬青叫起来了。
早春时节，院子里一片漆黑，平安换上一身统一的贡生襕衫，系素色布带，穿黑色布靴，昏头涨脑的走出东厢房，感觉昨天的晚饭还在肠胃里没消化呢。
殿试起得早，故而没有惊动四邻，只有沈太医一家来送考。平安顶着惺忪睡眼喝了半碗小米粥，吃了几口定胜糕。
陈琰将他的前襟整齐，为他带上儒巾，打理得一丝不苟，便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考，晚上回来吃涮锅。”
平安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个涮锅，飘飘忽忽地爬上马车，一直睡到了宫门外。
这时已有近半的贡生来到午门前的广场上，因殿试不黜落，只要不犯大错，这些人都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便一扫往日的紧张情绪，相互攀谈起来。
平安本想躲在车里补个觉的，却被刘厦他们看到了，冲上马车把他薅下去聊天，叽叽喳喳地终于吵得他醒透了。
同科们见到会元和四位亚魁同时来了，纷纷围过来结识，惊讶地发现他们平均年龄不过十六七岁。
其实这段时间不是没人提出疑问，五魁首全部出自博兼堂，是太子皇孙的伴读，这难道没有内幕？尽管教过他们的老师都是博闻广识的翰林，但人生而资质不同，科举这条路又很吃天赋，还没听说过哪个官学私学能达到这样的上岸率。
考官们的态度十分坦然，因为礼部磨勘之后，五魁首的文章会被作为程文范墨流于坊间，被仕林传看，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会偃旗息鼓。
果然，当众人看到了新鲜出炉的五魁文章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确实很大啊。
众人正聊得兴起，忽听一声锣响，宫门打开，走出一众官员，为首的礼赞官一身隆重的朝服，高声宣布景熙十三年殿试开始，请诸贡生赴奉天殿考试。
鸿胪寺官员由礼赞官左右两侧而出，指导他们按照会试的名次排成两队，平安和刘厦各领一队，往奉天殿走去。
奉天殿外的广场上，整齐摆放着四百余副桌椅，文武百官也穿着朝服在此等候，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贡生站在丹墀的东边和西边，面像宫檐下空置的宝座。
倏尔鼓乐声大作，天子穿着隆重的大朝服，从奉天殿内走出，端坐在龙椅上，在山呼万岁之后，开始发表他的讲话。
无非是夸赞他们青年才俊、优中取优，希望他们从此刻开始，尽诚竭节，为朝廷献计献策。
再次叩头行礼之后，首辅郭恒出班来到贡生年轻，声音洪亮：“上御奉天殿，亲策诸位贡生，望诸位悉数陈列，勿惮勿隐，朝廷将采而行之。”
“是。”众人行礼答道。
皇帝颁赐策题，题目为：朕惟海禁之设，本以弭盗安民。然今私贩横行，利权旁落，或言开关通商可裕国用，或言严守祖制以绝边衅。尔诸生稽古通今，其详陈开海之利害，并酌议当今可行之制。
考生们看到这个题目，登时都有些不太安稳，海禁乃是祖制，如今还未登科，就要他们议论祖制，倘若针砭时弊，稍有不慎就会被判言辞过激，倘若避重就轻，又会被判泛泛空谈。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奉天殿，只有监试官和巡绰官，以及三位阁老可以留在场内。
陈琰为了回避亲属关系，与其他官员一同退场，不过沈庭鹤和郭恒都在，两人一直关注着平安的答题状态。
只见平安一边研墨，一边打腹稿，须臾间研好一池不滞不稀的墨汁，将“臣对”二字落在了草稿纸上。
“臣闻太祖皇帝立海禁之策，所以防倭患、安黎元，诚为万世法也。然今商贾壅滞于内，夷舶窥伺于外，若因势利导，徐图更张，或可兼济国计民生之利，使海宇宁乂。”
两位师祖故作不经意，背着手在场内巡视一圈，不约而同地在平安两侧停了下来。
被老师盯着答卷，平安觉得如芒在背，左看看，右看看，见两人一脸欣慰之色，便知道自己的立意还不错。
两人驻足片刻便离开了——孩子虽然平时有一点活跃，但在大事上向来稳当，从没出过岔子。
平安收回思绪继续答题，他不像其他考生那样瞻前顾后，因为他并没有否定祖制，而是强调“时变”。
于是这个题目的考点变得十分明确：
第一、分析开海禁的利弊；
第二、给出平衡“海防安全”与“经济利益”的方法。
当然，在这个时代，不能直接讨论经济利益，一切都要归结为安邦定国、造福百姓。
分析完题目，只要围绕考点徐徐展开即可，到了午饭之前，便写就一篇两千余字的策论。
考到殿试就不用自己带饭了——混上工作餐了。只是餐标太低，还不好吃，平安倒是看上监试官员们的饭菜了，看起来不错。
吃过一餐午饭，平安擦净双手，将稿纸上的文字工工整整誊抄在特制的答卷纸上，老爹反复交代他，殿试仅糊名不誊录，落笔要格外认真。
会试时间只有一天，不考四书五经，也不考公文写作，只考一道策问，落日前必须交卷，贡士们答完题后，就可以前往东角门处交卷离开。受卷官会收集好所有试卷，然后交由弥封官糊名，再由掌卷官就直接送到东阁，由读卷官进行评阅。
殿试阅卷只有两天，时间紧迫，加之读书人们多对朝政一知半解，写不出什么出彩的论调来，因此除了个别策论特别优异的，或发挥失常文章狗屁不通的，殿试与会试的名次出入不大，三鼎甲往往也在会试前十名中产生，这也算考场潜规则了。
平安这时才明白，为什么老爹当年以会试一百零一名高中状元，会被杨贯打压排挤了，因为破坏潜规则的人，群体会本能的将其视为威胁，就像狼群驱逐不服从等级制度的成员，只是文人更加聪明，将其冠以道德的名义做掩饰罢了。
读卷官们会将试卷划分为三个等级，将最优秀的十份拿到圣驾面前朗读，由皇帝决定他们的排名，并点出三鼎甲的人选。
在读卷之后，皇帝会在文华殿赐宴，慰劳读卷官的辛苦，并赏赐纸钞，宴会结束后，读卷官们便会回到东阁，拆卷填皇榜，等待传胪大典正是放榜。
在传胪大典的前一日，鸿胪寺的官员会将新科进士带到奉天殿进行简单的排练，确保在传胪大典时礼仪得当，举止得体，又称“小传胪”。
这时皇帝会在乾清宫召见前十名，当面告知名次，尤其是三鼎甲的人选，因此平安被带进宫时，不会像老爹那样意外。
虽然会试的五魁首全部进了前十，但平安是十人里最后一个被传召的，等其他贡生都离开了，太监才出来传话：“陈贡士留下，诸位先行回去吧。”
几人面面相觑，尤其是博兼堂的同窗们，都不想丢下平安，刘厦说：“劳烦公公，我们还是在此等一等吧。”
众人纷纷附和，他们还想在结束后一起去酒楼庆祝一番，联络同科之谊呢。
太监道：“不必等了，是陛下的意思，诸位先回吧。”
众人只好先行离开，平安向那太监打听：“公公，陛下是按照名次召见的吗？”
太监颔首道：“依照惯例，是这样的。”
平安心里乐开了花儿，原来自己只考了第十啊。
第十可太好了！
他有个状元爹已经够惹眼了，对三鼎甲的渴望并不强烈，而且一甲三人在传胪之后是要直接授官的，二、三甲进士则需要参加朝考，优异者被选为庶吉士，留在翰林院继续读书，还能申请公费游学。
三年啊！他可以拿三年时间出去旅游，这是多美的一件事啊！
一会儿功夫，他把路线都规划好了，先去齐州找小叔公，再去晋州找舅舅，最后去滇州看阿蛮，一路游山玩水，遍览名胜古迹，真是神仙也不换的生活。
念及此，平安的脚步都变得轻盈了，他本就对乾清宫熟门熟路，眼见其他贡士都走了，瞬间原形毕露，什么礼仪举止都抛到了脑后，探头探脑地走进东暖阁，只见皇帝穿着常服，靠坐在御榻上，含笑看着他。
“朕的状元公，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第205章 御街夸官
晴空一道霹雳。
“状元？！”平安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皇帝笑道：“是啊，状元。”
“说好的按名次觐见，臣应该是第十名啊。”平安道。
“谁跟你说好了？”皇帝道：“朕留你到最后，不过是好心留你用膳罢了。”
平安：“……”
皇帝又道：“说起来，国朝有不成文的旧例，三鼎甲多选自寒门士子，郭阁老和你父亲倒是希望朕把你往后压一压，落到二甲第一名传胪去，朕当时是答应了的，可看到你殿奉的文章，又反悔了，跟他们据理力争——其他人可以往后压，就这篇文章来看，平安不点状元，没人称得上本届一甲。”
皇帝说罢，用“还是我对你好吧”的目光看着平安。
平安听着，都快哭了。
皇帝有些奇怪地看向吴公公：“朕御极以来共点过四位状元……他怎么这副表情？”
吴公公有自己的理解：“陛下，可能是高兴过了头，喜极而泣。”
“哦，”皇帝笑道，“不必如此，平安，这是你应得的。”
平安：“……”
皇帝又想起什么似的，问起他的表字。
读书人到了弱冠之龄，同辈间直呼其名就显得不太礼貌了，这时师长会赐字，要以表字相称，以彰其德。平安虽然只有十六岁，可既然进士及第，没有表字也颇为不便。
陈琰倒是已经给陈敬时去了信，让他为平安取个表字，但齐州路途遥远，还没收到回信。
平安便实话说自己未及弱冠，师长还没有赐字。
皇帝颔首道：“既是天子门生，朕为你赐字也不算越俎代庖……你这名字取得好，平安，宇内咸安……”
皇帝沉吟片刻，又道：“‘秉国之均，四方是维’，就叫‘子维’如何？你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与子侄无异，盼你有朝一日成为伊尹、管仲并列的能臣良相。”
吴公公笑着提醒道：“状元公，还不谢恩。”
平安回过神来，赶紧道：“臣惶恐，臣谢陛下隆恩。”
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以为皇帝要他叫陈秉国呢……
“起来说话吧。”皇帝拿出平安的试卷，这才切入正题，就文章内容问了他一些问题，都是见解独到，对答如流。
皇帝越发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畅快，留他用了午膳，还赏了他一柄温润如脂的和田玉镇纸。
……
翌日清晨，肃穆的晨钟响起，第一缕晨光穿透薄暮，笼罩着紫禁城的红墙琉瓦，宫檐上青灰色的脊兽从整夜的沉睡中抬首，悄悄地苏醒了。
三年一度的传胪大典，是士子们毕生的高光时刻，经过数次考试层层筛选，仅剩四百余人站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享受这举世瞩目的荣光。
黄榜已经准备就绪，首辅郭恒将其置于殿中的御案之上，一切准备就绪，便奏请皇帝到奉天殿升座。
四声鞭响，三拜九叩之后，鸿胪寺官员跪奏：“请传胪！”
皇帝颔首准奏，便由大学士郭恒宣制诰：“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景熙十三年三月十五日，上御奉天殿，亲策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便有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名：“一甲第一名陈平安！”
如皇帝所说，一甲多避开仕宦之家，因此刘厦被落到二甲第一名传胪。唱名只唱到“第二甲第一名某某”，“第三甲第一名某某”，其他人都属“若干”，不逐一唱名。
唱名传唱三遍，振聋发聩，每唱一名，该进士便要出班，唯有状元需独行至御道左侧。
状元可以踩踏御道，平安举止稳重，从容不迫地在御道偏左侧站立，领班跪拜，叩谢圣恩。
一众文武官员不禁侧目打量着这个少年。
满京的官员谁不知道，陈家有个性子活泼的小平安，闲时到处串门，去各个衙门蹭饭，扎起两个鬏鬏去给天官守门，通关系走后门的官员一律拦在门外，敢踩着皇帝的肩膀翻墙，跟皇子皇孙称兄道弟，撺掇同窗联名上书，还在文华殿开设研究所搞出了许多名堂……他是敢言敢当的“混不吝”，是简在帝心的御前红人，就这么个神奇的小孩儿，神奇到近臣之子、少年登科，竟无人觉得不妥。
清风拂过，衣带翻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孩儿悄悄长成了少年。两袖交束，完成一应冗杂繁复的礼仪，庄严肃穆；长身而起，又见眸光流转，润而生辉，唯有弯弯上挑的眼角，尚存着几分未褪的稚气。
礼成之后，皇帝在礼乐声中移驾，一甲三人则跟随鸿胪寺官员来到偏殿，脱下身上的进士巾服，更换专属于三鼎甲的圆领朝服。
平安仔细观察，他的服饰又与其他二人稍有区别，胸前补的是鹭鸶，乌纱两侧簪银枝翠羽的宫花，还附有银胎鎏金的花牌，上刻“荣恩宴”三字。
殿门打开，内阁四位大学士亲自站在殿外迎候他们，三人趋步走下台阶，恭恭敬敬地朝四人行礼。
向以严肃著称的郭恒都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感慨道：“后生可畏。”
三人并袖再拜：“阁老过奖，学生愧不敢当。”
随后，三人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再次去乾清宫见驾，听皇帝说一些勉励的话，便又回到奉天殿，带领众进士跟随礼部鸿胪寺官员穿过午门、从承天门正门而出。
三鼎甲可以走在皇帝专用的御道上，这是一甲进士才有的殊荣。
礼部官员捧皇榜而出，在鼓乐仪仗的引导之下，张挂在承天门外，昭示于百姓。
新科进士这时也来到承天门外，顺天府尹亲自牵一匹白马此等候，平安趋步上前行礼，接着像那三匹高头大马一样，被十字披红扶上了马，红伞仪仗鼓乐紧随其后。他们要参加三年一度的盛会，也是百姓最喜闻乐见的环节——御接夸官。
队伍缓缓走在长安街上，京城万人空巷，听说今年的三鼎甲加起来也就六十出头，卖相很不错，又尚未娶妻，两侧饭馆茶楼临窗的雅座数日之前就被高价定空，百姓们兴奋地夹道欢呼，争相将篮子里的鲜花瓣往他们身上抛洒，尖锐的呼喊声不绝于耳，热情更胜往年。
平安只感觉头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花雨，设身处地地理解了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他也被这气氛弄得兴奋起来，骑在高头大马上，打趣两侧的榜眼和探花：“两位兄台要当心，瞧今天这劲头，怕是游街结束，要被人榜下捉婿的。”
二人笑骂：“你先担心担心自己。论起才貌家世，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没法跟你比。”
“我跟你们不一样。”平安抬头挺胸，骄傲地说：“我已有家室啦！”
这年头十四五岁定亲的比比皆是，两人倒并不惊奇，只是这话从少年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有趣，三人说笑着，迎着漫天花雨，往吏部衙门而去。
所谓御街夸官，在百姓心中是游街夸耀，其实是三鼎甲代表全体进士，去文选司奎星堂上香，再去关帝庙、观音庙上香，经过长安街而已。
一番繁文缛节之后，三鼎甲才回到礼部与其他新科进士汇合，参加御赐的琼林宴。
平安未及弱冠，按常理不太会被灌酒，可他是状元，要带领一众同科，从座师房师开始，向内阁首辅、礼部吏部的尚书侍郎、以及一路以来掌卷、弥封、受卷、阅卷、监视、填榜的所有前辈官员敬酒，这样一圈下来，不灌也醉了。
皇帝笑看着他，又让他去向父亲敬酒。
平安晃晃荡荡地上去敬老爹，陈琰满饮一杯，见他脚步都虚浮了，片刻后圣驾带着太子离场，陈琰正想找个由头提前带他回家，便听一众新科进士热忱地招呼状元郎。
平安彻底玩开了，挣脱老爹的手，跑去与一众同科联诗作赋、传花行令，起哄让人饮酒，抢别人的宫花，还拍着桌子笑，陈琰看着都着急，属他酒力最差，属他最活泼。
但这种宴席上，即便是吟诗作赋行酒令，也都以歌功颂德为主旋律，便是大家都有了些酒，也都极好地把控着分寸，所以平安只欢实了一会儿，就觉得很没意思，倒在案上睡着了。
众人又是一番笑谈，状元郎还是个半大孩子。
陈琰这才有机会带着醉歪歪的儿子回家，林月白正巧巡完了铺子，两辆马车在长安大街上相遇。
林月白担心父子俩不胜酒力，便让车夫停车，上了陈琰的马车，果然看到缩在车厢角落里烂醉如泥的儿子。
马车继续向前，林月白忍不住抱怨丈夫：“你也不看着点他。”
陈琰身上也带着酒气，兀自狡辩道：“看了，撒起欢儿来看不住。”
林月白伸手在平安眼前晃晃，毫无反应。陈琰盘算着，等平安酒醒了，得给他做一下岗前培训，酒量差的人要低调一点，别在酒桌上乱跳。
“娘！”平安突然跳坐起来，搂住娘亲的脖子。
林月白只觉得后颈的衣裳一片濡湿，回头一看，平安半阖双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掉下来。
陈琰诧异地说：“中个状元而已，怎么委屈成这样？”
平安又腾出一只手，搂住老爹的脖子，嘴里含含糊糊的，还是那句话：“平安会保护你们的。”
没来由的，弄得夫妻俩心里也难受起来，明明家业兴隆，全家官运亨通，不知这种悲伤源于何处。
后来，马车驶过闹市，嘈杂喧闹的吆喝声在耳际响起。
平安擦干眼泪，靠在车壁往窗外看，酒旗斜斜地挑在风里，细布襕衫的书生在书摊前讨价还价，茶汤摊子上的老汉用一把紫铜长勺往滚水里甩进一把糜子面，烤鸭在小吊炉里烤得滋滋冒油，摊主摇着蒲扇念道“一分价钱一分货”……
人间烟火掺杂在早春潮湿的雾气中，将这些年的焦虑畏怯慢慢地冲散了，宽阔的路一寸寸铺陈开来，他像一只衔泥的新燕掠过青砖灰瓦，带着春回大地的消息，飞向更加明亮的远方。

第206章 正文完麟游阙下，凤栖梧桐，……
既然已有口头婚约，平安中状元的消息第一时间报给了沈家，沈家很是被京中的亲朋好友庆贺了一番，又听说平安醉的不省人事，沈太医不得不拿出家传的醒酒汤，硬把他薅起来灌了一碗。
第二日，宿醉醒来的平安，却是唯一一个无暇享受荣光之人。
因为在传胪大典之后，新科进士们还有许多繁复的流程要走，要去鸿胪寺接受皇帝赐给他们的进士宝册、朝服冠带，然后由状元做代表，上表向皇帝谢恩，并表达他们尽忠报国的决心。
随后新科进士们更换吉服，谒国子监、谒孔庙、行释菜礼，以芹、枣、栗等瓜果蔬菜作为祭品，表达对师道的尊崇。
平安确实挺感谢孔子的，可孔庙里供奉的不只有孔子，还有陪祭的四配十二哲，以及东庑奉祀的七十四位先贤先儒，平安带着一众进士，要把这些圣哲先贤全部拜上一遍，顺序、礼仪不能有丝毫疏失，也亏得平安记性好，这样一圈下来，大家都有些晕头转向了。
完成所有礼仪，又要去拜乡试、会试的座师、房师，感谢老师们的知遇之恩，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平安又去了大师祖、二师祖家里，感谢他们一路栽培。
郭恒将一对冰种飘绿的双鱼吉庆翡翠玉佩送给了他，让他好好拿着，是给他徒孙媳妇儿的；沈廷鹤不似郭阁老出手阔绰，送他的一套前朝官窑茶具还是祖传之物，但他家的厨子很会杀鹅……
鹅：？？？
平安谢师的方式就更直白了，他以两位师祖的名义在他们的老家捐资修建学宫，还在官学最显眼处为他们捐建了“师德碑”。
当然，这种好事小叔公和小郑先生也各有一份，为人弟子嘛，要一碗水端平。
平安在家里好好歇了两天，沈清儿又特意告假，两个人满京城压马路，三日后就到了回笼……呸，是授官的日子了。
吏部文选司，他这辈子都不想踏足却很难避开的地方，平安被授予翰林院正六品修馔，榜眼和探花则被授予正七品编修，这是雷打不动的惯例。而刘厦、王实甫、方禧和邓驰则经过朝考，进入翰林院庶常馆继续读书。
所以平安在翰林院度过了一段闲庭信步、喝茶读书的日子。
备考的时候对这样的生活极为憧憬，闲了月余终于闲不住了，开始利用官场“人脉”，到处打听小道消息。
今年是外察之年，在齐州任按察司佥事的小郑先生考绩名列前茅，被调回京城任户部清吏司郎中，而郑行远的位置被原盛安县知县孙燮接替——孙知县被“刺头”名声所累，备受上司排挤，在各地知县任上辗转，直到陈琰发迹才开始晋升，三年功夫就升了三级，也算当年的坚守正义有所回报。
但小叔公陈敬时仍留在齐州，升任布政使参政，兼任市舶司提举，继续主持开海事宜。
平安一有空闲就与他通信，了解齐州开埠的详情，了解开海后的贸易情况——这可关系到他的俸禄能不能及时发放。
值得一提的是，小师兄凌瑞的父亲、齐州巡抚凌砚即将任满回京，升任兵部上书，皇帝有意让他在京中站稳脚跟，在年底之前入阁。
平安听到这一内幕，心里暗自揣度，陛下是打定主意在禅位之前，打造出大雍最强内阁，为太子殿下保驾护航了。
博兼堂的伴读们全部上岸后，学堂地点被转移至翰林院，实行课业廪给制，由地方举荐神童，发给廪米，入学读书。
太子则转至文华殿读书，由陈琰、刘玺、胡萦充任侍讲官，另有侍读官员若干。
到了六月份，一年里最炎热的季节，平安散衙回家时发现家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身姿高挑、面容英气的女子从正堂中挑帘而出，与刚进二门的平安看了个对眼。
“阿蛮！”平安激动地跑进院子，像小时候一样给了她一个熊抱。
“安哥儿！你长高了！”阿蛮激动地说。
对于这个评价，平安已经习惯了，他退后一步打量阿蛮，阿蛮如今变得大不一样，她抓过贼、剿过匪、镇压过不服管教的土民，扛过百年不遇的蝗灾，边陲为官的磨砺，使她目光中带着鹰隼般灼灼的锋芒，即便不着甲胄、不带刀兵、换回女装，也难以掩盖通身的凛然气度。
阿蛮平时在外要要保持官威，惜字如金，如今看到平安，话也多了起来——外察也包括地方宣慰司，阿蛮跟随岑夫人进京述职，自然要来家里看望大爷和大奶奶。
“什么大爷大奶奶。”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两人回头一看，是陈琰进了院子。
陈琰已在前院换了官服，只是入阁日久，气度也与六部堂官时迥然不同，阿蛮微惊，正要朝他行礼。
阿蛮不忘本，陈琰却不能再将她当做下人之女，只说外面热，让她进屋再说。
林月白也在堂屋里，使人将白铜冰桶里镇着的酸梅汤拿出来给两个孩子解暑，陈琰坐到妻子旁边的位置，温声对阿蛮道：“你若不嫌我书生文弱，执弟子礼吧。”
阿蛮错愕片刻，便朝夫妻二人纳首叩拜，一拜再拜，四拜方兴。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有些感动，这是对父母师长的最隆重的礼仪。
林月白扶起阿蛮，让她坐下，听她口述滇州的土司局势，及改土归流的实际情况。
正说着话，九环通禀说平继少爷换好了衣裳，来见大爷。
平安瞠目结舌：“堂哥？！你又离家出走了？”
陈平继白他一眼：“我是那种不着调的人吗？”
陈平继身量也长起来了，又因常年习武，变得猿背蜂腰、英俊挺拔。
他去年通过了武举乡试，是进京来参加会试的，武举仿照文科举，会试三年一度，在九月份举行，首场考马射，二场考技勇，三场考兵法韬略和实务对策。
平继这孩子从小就猛，武学天赋没得说，曾协助锦衣卫捣毁了一个贩卖人口的窝点，敏锐有观察力，脑子也还算灵光，如果不是被策论拖累，兴许能中个武解元。
陈琰任兵部侍郎时参与过武举阅卷，陈二老爷索性打个包袱，把陈平继提前送到京城，跟陈琰读三个月书，恶补一下文化课。
平安笑道：“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陈平继考中了乡试，他是知道的，他们少时还约好一起考科举，在陈家巷的小桥以南上立一座“文武进士牌坊”，如今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平安把堂兄引见给自己的侍卫们，闲得吃饭不用放盐的锦衣卫每天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腹肌正发愁呢，听说这小子要备考今年的武举，如群狼看到了小羊——练他！
平安站在廊下唏嘘：“哇，还挺燃的。”
被锦衣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陈平继：“你在那燃个屁呀，快让他们放开我！”
平安不为所动，嘴里念念有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事实证明，强大的求生欲真的可以激发人的潜力，陈平继不但功夫突飞猛进，为了逃避锦衣卫们的蹂躏，情愿赖在书房里做文章，到了九月会试，竟取得了第七名的好成绩，又在次月的殿试中表现优异，跻身前十，还因相貌太过出众，被皇帝钦点为探花，授予神机营把总一职，负责京畿防务。
陈宅上下张灯结彩，鞭炮锣鼓喧天，平安还特意请来了舞狮和秧歌队助兴，陈琰旧时兵部的同僚及兵马司的许多官员都来庆贺，陈老爷又有机会点外卖了。
陈平继不用急于上任，平安也在翰林院过于悠闲，两人一合计，索性向朝廷告假回乡祭祖。
平安这次学聪明了，撺掇陈老爷一起告假，把他俩“夹带”回去。
陈老爷已经升任工部营缮司主事了，自然也想衣锦还乡风光风光，顺带看北陈家老三吐血的表情，于是三人一拍即合，偷偷滴进村，打枪滴不要。
今年地方官员调动频繁，陈琰忙得头脚倒悬，没空关心家里的祖宗们，等到吏部核准的文书下来，才知道他的亲爹亲儿亲侄子要回老家祭祖了。
经办此事的吏部官员也很无辜，陈阁老的亲爹要请假，他哪有不准的道理？
平安终于如愿以偿在入冬之前“逃离”了京城。
三人在一众锦衣卫的护送下，一路刮风不走，下雪不行，每到一处名胜古迹，都要停下来游览一番，还美其名曰“当做一次‘观风’的机会，了解沿途民情，才能更好的为百姓谋福祉。”
所以半个多月的行程，硬生生走了一个半月，回到陈家巷时，已经临近过年了。
盛安县的官员、士绅、南陈家的族人们自是一番高接远迎，县城的主街都清出来了，恭迎文状元武探花衣锦还乡。
平安认真地规划了一下牌坊的安放位置，过桥先是“状元坊”，然后是“忠义坊”，接下来还要立“父子状元坊”、“武探花坊”和“文武进士坊”。
这样的牌坊，一个家族有一座都是祖宗保佑了，他家有五座！
以后任谁想欺负南陈家，先穿过这五座牌坊，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再说。
当然，牌坊上刻着的可不单单是光辉事迹，牌坊背后朝南的一面，分别刻着“诗礼传家”、“孝义忠节”、“师俭有序”、“抱朴守冲”、“勤廉有德”。
族人可以习武但须谦抑不凌弱小；可以做官但须廉洁不贪民财；可以经商但须诚信不欺童叟……如有违背，必按族规严惩，生则削谱除籍，死则族人共弃。
因此作为南陈家的族人，做任何事之前，也要掂量一下这五座牌坊的分量。
平安深知，功名利禄都是表象，操守、德行和信誉，才是维持一个家族长盛不衰的三大支柱，在这个宗族同气连枝的时代，既然无力改变社会形态，那就只有增强凝聚力、增强荣誉感，以这样的方式敦促他们择善而行，择不善而改。
他们在老家度过了景熙十三年的除夕，出了正月，才踏上返京的路程——平安要赶回去定亲了。
清儿这段时间也忙。
她的医书编撰过半，忽然想到妇科疾病大多围绕胎前、临产、小产、产后、带下与崩漏等问题，虽然也有求嗣不得的，更多却是苦于频繁生育难以启齿的妇人，市面上避孕的药物极寒甚至剧毒，羊肠制成的囊套又容易引发更多疾病，她将此事告诉了阿蛮，既然羊肠手套可以胶质手套代替，那么是否可以发明一种囊套，充分消毒，用以避孕。
阿蛮愣了好一会儿，她对男人的构造没太深究过，但是没关系，她手下精明强干的左膀右臂，都曾是宴月楼出身的艺妓，没有人比她们更懂了！
清儿激动地说：“等你的好消息！”
结果平安回到京城，给清儿带了一大箱土特产，清儿回赠他一大盒避孕套……
平安脸都红了——他还是有点子传统的其实。
“你想什么呢，”清儿哭笑不得，“这是我和阿蛮的新发明，我留了一些放在医馆里，你门路广、点子多，这个生意给你做，肥水不留外人田喽。”
平安搓搓脸缓解一下尴尬，连连称赞这真是一项超今绝古、造福人类的发明！急忙让人把李茂李老板叫来，拿去各大药铺铺货，然后迅速回家冲了个澡，提神醒脑。
……
春回大地，鸿雁北归。
平安随太子去南海子射猎，名义上是陪太子，其实是为了给平安捉一对活雁作为订亲的聘礼。
两人滚了一身泥，收获颇丰，太子神采奕奕，平安却累倒在刺刺挠挠的浅草地上。
太子道：“内阁已经拟好了禅位诏书，明日昭告天下，祭告天地太庙，四月六日举行大典。”
平安一惊：“这么快？！”
“是啊。”太子叹道：“我大雍还没办过禅位大典，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们有得为难了。”
太子飞身上马，奔出好一段路程，平安也放缰直追，倏而风起，草木随风簌簌而动，马蹄声渐渐放缓，却见太子在大运河畔辽阔的平原上停了下来，看着远方无垠的沃野碧波，遍野披金，波光粼粼。
平安跟上去，问：“你在看什么？”
太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底闪过一丝不安，片刻后终而信心十足地笑道：“麟游阙下，凤栖梧桐，盛世将兴。”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