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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作者：笑佳人
内容简介
 庆阳是兴武帝最宝贝的小公主，近来她却有些烦闷： 三位皇兄又惹父皇生气了； 左相居然在宫宴上说她坏话； 因为不小心撞见张肃更衣，这人连着几日都在躲她。 真是可恶，她才九岁呀，她都没笑他！ 皇家日常，轻松基调，成年后才有亲密戏。 架空古代，主配角思想都有一定的时代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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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时近六月，骄阳似火。
咸福宫，午睡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小公主终于醒了。
庆阳揉揉眼睛，放下手后，看清了对面一排海棠花镂空木雕做成的拔步床围栏。
她屋里的床不是这样的。
视线沿着一朵朵海棠雕刻往后移去，庆阳想起来了，吃过午饭后她黏着母妃不放，母妃就将她抱到了母妃的大床上哄睡。母妃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母妃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母妃的怀里有她很喜欢闻的淡香……
母妃呢？
庆阳一骨碌转了个身，转完发现旁边铺着浅绿色锦褥的大半张床都是空的。
庆阳刚想喊人，隔着绣了绿叶粉荷的白色纱帐，忽然发现一道熟悉婀娜的身影从几步外的屏风后面露了出来，正是她的母妃。
瞧见母妃，庆阳不急了，乖乖地躺着，看着母妃高高举着纤长的双臂，一边举还一边踮着脚旋转着身体，裙摆微微扬起一圈，像湖面上的水波，连母妃的脚步声也是水波一样的轻。
庆阳在宫宴上见过舞姬们献舞，舞姬们跳得可快了，像一只只彩蝶一样转来转去转得她总是跟丢了，一晃眼就换了一道舞姬身影。眼前的母妃跳得就很慢，转到内室门前还停了下来，低头盯着两只手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母妃又往回跳了，身影隐入屏风之后，再从屏风的另一头冒出来。
庆阳嫌纱帐挡着看得不够清楚，爬到床边坐好，先把两条腿伸出纱帐，再一手扒开一侧纱帐分到两边。
练习舞步的丽妃再次从屏风后转出来时，一抬眼就看到了不知何时竟然睡醒了的女儿，小小的一个娃娃坐在床沿中间，清雅的白色纱帐将女儿从头到脚地围了一整圈，衬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像极了悄悄钻出窝的兽崽儿。
还是一只漂亮极了也可爱极了的崽儿。
忘了舞步，放下双手，一袭雪白睡裙的丽妃白蝶一样脚步轻盈地赶到了女儿面前，一边接过半边纱帐挂到高处的碧玉月牙钩上，一边满眼爱怜地瞧着爱女：“麟儿醒啦，怎么没喊母妃？”
小公主出生在三年前大齐开国皇帝兴武帝举办登基大典之日，喜讯传到大殿上，群臣恭贺皇上天降麟儿送喜，兴武帝也很高兴，忙完了来看女儿时，直接定了“麟儿”的乳名。
庆阳仰着脑袋望着母妃：“我在看母妃跳舞。”
丽妃脸上一热，顾不得另外半边纱帐，她屈膝蹲到女儿面前，悄声道：“母妃只是随便练练，还没学会呢，麟儿要替母妃保密，千万不能往外说，哪怕父皇回来了也不能告诉父皇。”
庆阳早不记得那位已经外出征战一年多却经常被母妃挂在嘴边的据说非常疼爱她的父皇了，她只好奇眼前的问题：“为什么不能说？”
三四岁的孩子正是问题多的时候，在丽妃仅有的一双儿女中，庆阳的好奇心又是格外的强，似乎把当年亲哥哥三皇子懒得动的小脑筋都帮忙补了回来。
丽妃斟酌着道：“七八岁学跳舞才合适，母妃都二十多了，已经学不出什么样了，传出去只会招人笑话，母妃不想被人笑。”
这世上有两种女子会习舞，一种是身世可怜身不由己必须勤学歌舞谋生的大小舞姬，一种是官员富户家的千金们，习舞纯粹了为了增加一门才艺，最多给身份更尊贵的贵人们展示以获得赞许美名，并非为了营生。
丽妃的父亲是江南一个小县城的知县，生母只是父亲的一个姨娘。父亲为官还算清廉，既没有观舞的癖好也没有把女儿们栽培成多才多艺的意向与家底，使得丽妃的少女时期根本没见过舞姬，更无从对练舞产生兴趣了。
被兴武帝收为妾室的前几年，男人还是一个常年征战图谋大业的民间反王，丽妃与兴武帝的其他家眷一起躲在战场后方，过的只是普通富户家的日子，光为兴武帝提心吊胆了，谁也不曾早早把自己当贵人看，待兴武帝有惊无险地顺利登基，一大家子人被接到皇宫，属于他们的皇家尊贵日子才真正开始。
丽妃谨小慎微，唯有一张脸长得过于扎眼，封妃后她继续保持着不惹事很怕事的柔弱本性，只在几场宫宴后对跳舞起了兴趣。
她想练舞，单纯因为喜欢而练，可丽妃怕别人猜疑她存了靠舞姿取悦兴武帝谋夺更多宠幸的野心，所以每次都是趁周围无人伺候时偷偷地练，而且即便哪一日她跳得顺畅了，她也绝不会跳给兴武帝看。
真龙一样的帝王，平时就够威猛的了，她还跳舞去勾他，是嫌腰不够酸还是嫌腿不够软？
庆阳不知道母妃真正的顾虑，绷起小脸道：“谁敢笑母妃，就罚他描三十篇字！”
大姐姐很凶的，曾经打过犯错宫人的耳光，挨打的小宫女脸都肿起来了，哭得满脸泪，看起来很是可怜。
贵妃偶尔也有凶的时候，会罚二哥抄书描字，愁得二哥饭都吃不下。
庆阳不想打人，但谁敢嘲笑母妃谁就是坏人，必须受罚，罚他们描多多的字。
小公主认认真真，丽妃的心都要化了，抱住女儿狠狠亲了一口，再道：“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母妃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包括你三哥，麟儿乖，帮母妃保密好不好？”
庆阳：“为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丽妃：“……”
一刻钟后，在答应了女儿等她学会跳舞要第一个跳给女儿看之后，丽妃总算揭过了这个话题。
唤了乳母与宫女进来，母女俩分别洗漱更衣。
待庆阳吃过一顿简单却精致的糕点，才刚刚申时三刻。
庆阳想三哥了，想去演武堂找三哥玩。
她知道哥哥们上午会在东宫的崇文阁读书，下午则在东宫的演武堂练武。
丽妃：“不行，哥哥们都在跟着先生认真学武艺，你不能去捣乱。”
庆阳：“我不捣乱，我就在一旁看他们练武。”
丽妃：“那也不行，你父皇很看重哥哥们的学业，就算你不捣乱也会分了哥哥们的心，父皇知道会不高兴的，再说先生们都是严师，你一个小孩子跑去那边玩不符尊师重教的规矩。”
庆阳瞅瞅母妃严肃的脸，暂且放弃了去演武堂的打算。
为了补偿女儿，丽妃亲自陪着女儿去御花园玩了，就连女儿想要坐船，丽妃也叫宫人去安排了一条单蓬的小游船。她自己谨慎，但女儿是公主，帝王的爱女，坐船游游自家的大湖算什么破格之举？
游了一圈，船快上岸时，庆阳走到船篷一角摆着的黄铜漏刻前，看向箭壶里面漏箭显示的刻度。
丽妃笑道：“麟儿看得懂吗？”
庆阳对着漏箭道：“懂，张肃教我了。”
张肃是卫国公的小儿子，也是三哥的伴读，庆阳喜欢找三哥玩，三哥也喜欢陪她，但每当庆阳问多了问题，三哥就要不耐烦了，拉来张肃让张肃帮她解答。
漏刻就是三哥忙着赶先生布置的课业时，提前写完的张肃教庆阳辨读的，当然，是庆阳先问的他，如果庆阳与哥哥不开口，张肃可以做到一整日都不主动说一个字，闷得像一棵只会跟着三哥四处走动的树。
丽妃诧异于女儿的回答，走过来等女儿给她报时。
庆阳辨得不是很熟练，指着漏箭刻度道：“申时六刻，还是申时七刻？”
十二个时辰的字她都认得了。
丽妃自豪地又亲了女儿一口：“我们麟儿居然真的会了，这是六刻半的意思，再有一刻半三哥他们就要放学了。”
庆阳喜欢听母妃夸她，靠在母妃怀里笑了一会儿，道：“我要去西宫前面接三哥。”
三位哥哥住在东宫的几处宫殿，但傍晚放学会来西宫这边给各自的母妃请安。
丽妃不想大皇子、二皇子看到她拘束，便只让女儿的乳母以及伺候女儿的大太监陪女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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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名秦仁，年方八岁，是个容貌俊秀、十分文静的皇子。
从秦仁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有两个哥哥，大哥是父王正妻的儿子，身份最为贵重，他得敬着，二哥是嫡母去世后父王新娶的贵妾的儿子，身份也很贵重，他同样要敬着。后来父皇登基，三兄弟都成了皇子，嫡母追封皇后，贵姨娘受封贵妃，他的生母姨娘受封丽妃，如母妃所嘱咐，他还是要继续敬着两位皇兄。
敬就敬吧，吃穿不愁的秦仁从未想过要越过两位哥哥去。
因为年龄差距，秦仁与两位皇兄很少一起玩耍，读书、练武时三兄弟必须见面却都忙着学业，到了放学，长长的宫道上就会出现三兄弟分别带着自己的伴读按照长幼顺序排成三排行进的一串身影。
到底是亲兄弟，彼此之间的距离隔得并不远，想要说话还是随时可以聊起来的。
秦仁带着张肃走在最后，默默听着二哥秦炳跟大哥秦弘抱怨今日课业之多。
秦仁下意识地点点头，是挺多的，恐怕又要忙到亥时才写完。
十四岁的秦弘回头，少年老成的脸带着几分疲乏安抚后面的两个弟弟：“严师出高徒，学得越多我们会得越多，练得越多我们会得越快，都别抱怨，吃完饭早早回去开写。”
十一岁的秦炳盯着大哥的脸，怀疑道：“大哥其实也不喜欢做功课吧？”
秦弘：“……胡说，我不喜欢，能每次都完成？”
秦炳：“你是怕先生跟父皇告状，咱们几个属你最怕父皇。”
秦弘：“……你不怕，那你别写了。”
说完，秦弘转过去了，大热天练了一下午的武已经够累，该管弟弟们的也管了，多余的话他不想再说。
就在三位皇子或表现出来或暗暗地为功课发愁时，前面的宫道上突然拐过来三道身影，走在最前面的女娃穿着一条新绿色的裙子，正是他们唯一的皇妹庆阳公主。
兄妹远远对上，庆阳脚步一顿，随即抛下身后的乳母与大太监，高兴地朝皇兄们跑去。
大皇子秦弘笑了，宫里那么多人，只有小小的皇妹对他没有任何沉重期许或审视打量，也是相处时唯一不会给他带来压力的人，所以只要见到皇妹，他的心情就会随之一轻。
二皇子秦炳直接迎着庆阳跑去，他喜欢捏小丫头的脸蛋，更喜欢妹妹不想被他捏四处躲着跑的小兔子模样。
秦弘看出二弟的打算，一把拉住秦炳的手臂，兄弟俩拉扯时，庆阳小心又开心地擦着一侧的宫墙越过二人，一头扑向三哥的怀里。
秦仁张开手臂接住妹妹，却忘了他练软了一双腿，竟被妹妹撞得朝后倒去。
只比他年长一岁的张肃及时用身体紧紧顶在三皇子背后。
三皇子重新站稳了，庆阳也抱稳了，她仰起头，看见三哥刚刚笑起来的脸，也看到张肃比三哥略高一些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张肃跟三哥挨得那么近，庆阳歪过头，试图看清张肃被长睫毛遮住的眼睛：“你也想要我抱吗？”
不然为什么要凑过来？
张肃闻言，迅速退后一步，低声道：“微臣不敢。”
进宫之前，父亲再三告诫他，三皇子再小也是皇子，他必须以臣礼相待。
三皇子如此，小公主更是要保持距离。

第2章
三位皇子中，大皇子秦弘的身份算是最尊贵，从小到大的经历却也是最为坎坷。
纯孝皇后舍身救太后那年秦弘才刚刚半岁，小小年纪失去母亲，秦弘与长姐永康公主都被太后养在了身边，未料太后也是个福薄的，在秦弘五岁那年病逝了，正忙于争霸大业的兴武帝只好把姐弟俩托付给名门出身的贵妃。
贵妃端庄贤淑，抚养姐弟俩尽心尽力，乃是二人名符其实的养母，所以进宫之后，秦弘虽然有了自己的宫殿，每到该请安的日子他依然会与二皇子秦炳同去贵妃那里问安，兴武帝出征前，更是将秦弘、秦炳的学业一起交给了贵妃监督。
贵妃住在长春宫，同行一段路后，秦弘、秦炳便与庆阳兄妹道别，朝着长春宫去了。
庆阳心满意足地跟她最喜欢的三哥牵着手，一眼都没有去追那两个哥哥。
虽然都是哥哥，但庆阳已经明白一些道理了，三哥与她同是母妃生的孩子，三哥陪她的时间最多对她也最好。大哥、大姐姐是过世的皇后娘娘生的，大姐姐对大哥最好，玩闹时二哥撞到大哥，大姐姐会不高兴，瞧见大哥陪她玩骑大马，大姐姐也会板起脸。
至于二哥，脾气最差了，凶过大哥凶过三哥也凶过她，只有高兴的时候才愿意陪她玩。
在庆阳心里，大哥二哥还不如张肃讨人喜欢呢。
“张肃，你也来，我们一起走。”
庆阳回头，朝孤零零走在后面的张肃伸出左手。
九岁的张肃提前学了男女大防，无论在宫里还是休沐日回家他身边都不用宫女丫鬟伺候了，遇到亲戚家的女孩子也会避让，又哪里会去碰小公主的手？
朝只到三皇子腰部高的小公主摇摇头，张肃便抬眸看向前方，像他见过的所有御前侍卫那样将脊背挺得直直的。
庆阳觉得这样的张肃很无趣，所以只要三哥愿意陪她玩，她并不会去纠缠张肃。
咸福宫，丽妃正坐在前殿堂屋等着孩子们。
庆阳跑到母妃怀里，看着三哥与张肃规规矩矩地朝母妃行礼请安。
丽妃温柔道：“说过多少次了，没有外人的时候你们两个都不用多礼。”
秦仁笑着去看张肃，他倒没想跟母妃客套，是张肃过于古板，带着他也将这一套记得牢牢的，下意识地就去做了。
西次间里提前备好了两盆清水，丽妃让宫人带两个男孩子去洗手、洗脸。
庆阳跟过去凑热闹。
秦仁接过宫女打湿的巾子敷到脸上，张肃则是自己弄湿巾子，再侧过身背对庆阳擦脸。
八岁的皇子九岁的伴读，洗干净了都是肤白唇红的俊秀模样，无非一个爱笑一个严肃罢了。
堂屋里很快就摆好了今日的晚饭，丽妃带着三个孩子同吃，五菜一汤。
张肃其实不想与丽妃一家人同席，更想站在院子里等着，可六岁刚进宫的那年他第一次拒绝时，丽妃强硬地把他抱进来了，连着几次之后，拒绝也无用的张肃只好老老实实地自己坐好。休沐日他一回家立即将此事告知父亲，父亲让他遵守丽妃的话行事，等他长大了，该避嫌的时候丽妃自己就会避嫌。
看着碗里丽妃夹给他的烧鸡腿，张肃默默地想，明年他满十岁了，够资格让丽妃娘娘避嫌了吗？
丽妃一直在瞧着张肃，见这孩子终于夹起鸡腿开吃，丽妃欣慰地笑了。
她对兴武帝安排张肃给儿子当伴读这件事非常满意。
张肃可是卫国公张玠的儿子。
兴武帝开国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犒赏三军，按照战功连封三公五侯。
三公分别是成国公、定国公、卫国公，前二公早在兴武帝起事之初就跟随在他身边，宛如左膀右臂，只有卫国公张玠出自前朝的将门之家，满门忠烈却遭奸臣构陷，无奈之下改投兴武帝麾下，自此为兴武帝征战四方、出谋划策，同样成了兴武帝的心腹之臣。
每个开国将领名下都有赫赫战功，但以忠正扬名且得两朝百姓敬重无任何怨言不满的只有张玠。
丽妃自己出身低微，对教导儿子成材毫无把握，兴武帝忙于国事根本分不出多少闲暇给任何一个子女，丽妃更指望不上他，这时候把张肃调给儿子当伴读，儿子自然而然地会从张肃身上学到张家的名门风骨。
“再过两日又要月考了，你们两个有把握吗？”
吃了一会儿，丽妃关心地问。
张肃放下碗，等三皇子先开口。
秦仁一手端碗一手拿着筷子，定定地思索片刻，自信道：“文课乙中肯定没问题，争取甲等，武课乙下也没问题，争取乙上。”
分析完了，秦仁继续吃饭，分明没太将这事放在心上。
张肃接着道：“微臣会尽力而为。”
父亲说了，皇上明察秋毫，让他不必在课业上藏拙，何况他若不够优秀，便不配为皇子伴读。
听了一会儿的庆阳回忆道：“上次的旬考张肃都是甲上，是六个人里的第一名。”
丽妃：“不止上次，肃哥儿这几年的大小考回回都是甲上，我一点都不担心他。”
夸过张肃，丽妃提醒明明考得普普通通还能好吃好喝的儿子：“你们父皇来信了，说他六月初五左右抵京，他一回来肯定要检查你们这一年的考核成绩，这次月考你必须争取一个甲，不然全是乙，一点进步都没有，就等着挨骂吧。”
秦仁捧着碗缩了缩脖子，他也想考甲啊，考不出来他有什么办法，功课都是照着先生们布置的完成的，他可从来都没有偷过懒。
怕母妃继续数落他，秦仁加快了扒饭的速度，吃完就想带张肃离开。
庆阳抱住三哥的胳膊，舍不得三哥走。
秦仁叹气，摸摸妹妹的脑袋瓜：“这两天太忙了，又要做新功课还得温习旧的，等考完了三哥陪你玩一整天。”
庆阳：“我要玩捉迷藏。”
秦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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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武帝胸怀大志不重女色，从微时到登基一共只娶过一个正妻纳过两次妾。他与贵妃一族联姻时皇后已经过世，贵妃是可以直接做正室的，只因纯孝皇后跟着兴武帝吃了几年苦且为了救太后而亡，兴武帝对发妻心存愧疚，认为后面再遇到的哪个女人都不能越过发妻去，所以贵妃如今虽然揽着正宫娘娘的权力，名分却做到了头。
贵妃负责打理宫中事务，丽妃就很清闲了，大多时间都是围着年幼的小女儿转。
这日赶上丽妃月事，她身子不适，安排乳母宫人带女儿去御花园玩。
庆阳不太喜欢御花园了，至少不喜欢一个人在这里转悠，无精打采地在熟悉的花圃里看了一会儿抓不到的蝴蝶，庆阳将视线投向了东宫那边，还是想去崇文阁找三哥。
庆阳常去东宫，认得去东宫的路，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乳母与专门照顾小公主的大太监解玉先是牢牢地跟着小公主，直到发觉迈出御花园东门的小公主要奔着东宫去了，乳母才赶紧拦到小公主面前，蹲下来问：“公主想去哪玩啊？”
庆阳主动保证道：“我去崇文阁，就在外面看看，不打扰哥哥们读书。”
丽妃都不敢放小公主去，乳母更不敢，搬出丽妃的道理来劝阻。
庆阳愿意听母妃的，对乳母就很有脾气了，摆出大姐姐或二哥凶人时的样子，一双乌黑澄净的大眼睛瞪着乳母：“退下。”
伴君如伴虎，伴皇子公主们就如伴虎崽儿，照样不是什么轻巧差事，一不小心就要犯忌讳挨罚。
乳母心里一慌，一边让开路，一边看向解玉。
解玉今年十八岁，是三年前小公主刚出生时兴武帝亲自从一排十四五岁的小太监里挑出来的。按照规矩，新选到主子们身边的太监宫女都会由主子重新赐名，但解玉这本名实在好听，很适合伺候一位注定会受宠爱的小公主，兴武帝就特许解玉继续使用本名了。
出自前朝蒙冤入狱的书香门第之家，解玉生得俊眉修目又满腹诗书，哄小公主也是一把好手。
绕过乳母，解玉一边陪小公主往前走一边轻声商量道：“奴婢们先陪公主过去，如果崇文阁的侍卫看管得严，不敢违背规矩放公主进去，公主也不难为他们好不好？”
解玉声音好听，语气舒服，庆阳同意了，她还没去过崇文阁、演武堂，就算进不去，站在外面瞧瞧样子也好。
通向崇文阁的宫道很长很长，解玉与乳母都请示过抱小公主，庆阳却只管兴致勃勃地往前走，不嫌远也不嫌晒。
终于来到崇文阁所在的巷道，庆阳探头，果然瞧见那边有两个威风凛凛的佩刀禁卫。
宫里到处都是禁卫，见到皇子公主全要行礼的禁卫，庆阳没什么好怕的，如逛御花园一样光明正大地走了过去。
“拜见公主。”两个禁卫同时行礼道。
三四岁的孩子很会模仿了，公主皇子们该是什么样，庆阳早从大姐姐与三位皇兄那里学了很多。
她站得很直，口齿清晰地道：“免礼。我想进去看看，不打扰哥哥们读书，可以吗？”
两个禁卫互视一眼，面露犹豫。
他们奉命戍卫崇文阁，防的是外敌来袭或是有手脚不干净的宫女太监偷挪阁里的贵重之物，最多再防着顽皮的皇子们溜出去玩耍，从来没有过专门针对幼龄公主可否进去的禁令。
正因为没有，无例可考的二人才会为难，不放怕小公主生气，放了怕小公主进去捣乱。
庆阳只当他们不愿意，再想到母妃的话，或许父皇真的管得很严？
“算了，我去别处玩吧，演武堂在哪？”
两个禁卫松了口气，指向前面演武堂的正门，此时演武堂空着，可任由小公主参观。
庆阳刚要走，忽见来时之路的尽头从南边拐过来两道身影，为首的男人身穿深蓝色蟒袍，身形伟岸剑眉星目，乃是她的王叔雍王，端午宫宴那日王叔陪她玩了一阵，因此庆阳记得很清楚。
但叔侄俩见面并不频繁，隔了这么久，庆阳有些认生，没有像见到皇兄们那样高兴地跑过去。
雍王远远就笑了，加快脚步赶过来，弯腰之际直接将小侄女高高抱起，轻轻点了下侄女的嫩脸蛋，满眼喜爱地问：“麟儿怎么跑这里来了？”
庆阳瞅瞅崇文阁虚掩着的朱红大门，如实道：“我想看看三哥他们是怎么读书的。”
雍王：“好说，二叔带你去。”
接着，他看都没看那两个躬身行礼的禁卫，一手抱着小侄女，一手推开两扇门板，长腿一跨大步而入。
庆阳靠着王叔的肩膀往后看，就见方才拦过她的两个高大禁卫还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呢。
庆阳眨眨眼睛，瞅着王叔带笑的侧脸问：“王叔，他们怎么不拦你？”
雍王有些意外，随口解释道：“你父皇不在，王叔要帮他看着哥哥们有没有认真读书。”
他乃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叔嫂有别，西宫、御花园他不方便去走动，来东宫看看侄子们又有何好避讳的。
庆阳眼睛一亮：“那下次我也这么说，他们是不是就放我进来了？”
雍王闻言，开怀大笑，笑声传到第二进院的三间学堂，正听讲的大皇子秦弘忽地眼角一抽。
秦弘瞥向坐在另一张桌子后的伴读，秦梁，雍王独子，亦是他的堂弟，只比他晚出生两个月。
秦梁摇摇首，似是对自家父王的失态表示不满，越发显得他文质彬彬、气度雅贵。
秦弘及时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授课的先生，心思却不在这里了。
父皇对他要求严厉，王叔待他却偏护体贴，体贴到故意让秦梁考得不如他，偏偏父皇又看得穿秦梁的把戏，误以为是他容不得堂弟强过自己。
秦弘不喜欢秦梁，连带着也不喜欢外面的王叔，以前王叔都是突然现身，这次在笑什么？

第3章
因为年龄差距，三个皇子并不是在一个讲堂读书，只有短暂的课间才能见见面。
雍王抱着小侄女，先去看三皇子秦仁。
夏日炎热，讲堂关着门却开着窗，雍王轻步来到讲堂后侧的一扇窗边。他刚站定，庆阳便忍不住一手扶着王叔的肩膀一边好奇地朝窗内张望，就见三哥与张肃前后坐在两张桌案后，手里捧着书，背对着这边。
授课的先生倒是瞧见他们了，微微颔首，右手放在背后，左手继续一下一下地摸着他发白的胡子。
雍王低声对侄女道：“看着，先生该出题了。”
果然，庆阳再次把讲堂里面打量一圈后，先生开口了：“‘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三殿下，你来释义。”
庆阳：“……”
她茫然地看向王叔。
雍王：“……”
自家小时候穷苦，连私塾都读不起，皇兄年少时喜欢跑去私塾外面偷听，偷着偷着被先生拎进去分了张桌子，雍王对读书毫无兴趣，整天就知道玩，直到十三四岁的年纪被有了一点人脉的皇兄送去军营学武。
雍王自认武艺不俗，但这些经史子集他读过的可能还不如侄子们多，更遑论背诵、释义。
这时，秦仁站起来了，还算流畅地道：“此两句的意思是，身为诸侯，地位高于众人而不骄傲，那么他的位置再高也不会有倾覆的危险；生活节俭、慎行法度，他的财富再充裕丰盈也不会损溢。”
先生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三皇子坐下。
雍王再对侄女夸道：“一看你三哥就好好做功课了，没偷懒。”
他是来看侄儿们的，对张肃的对答没有兴趣，直接抱着侄女前往下一间讲堂。
庆阳在想事情，也忘了张肃，在雍王走出几步后问：“王叔，为什么诸侯不骄傲，就不会从高处跌下来？”
雍王惊讶地停下脚步，低眸一瞧，对上了侄女黑白分明又装满疑惑的大眼睛。
显然，小侄女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雍王只好思索片刻，按照自己的理解道：“骄傲的人都不讨人喜欢，不喜欢他的人多了，这些人就可能联手把他从高处打下去，所以我们做人不能太骄傲，要谦逊守礼。”
就像前朝的昏君王侯贪官，都是身处高位而不把普通百姓当人，才会被皇兄推翻。
庆阳：“那怎么样是骄傲？”
雍王顿时有些后悔抱小侄女进来了，小丫头可爱归可爱，问起问题来简直没完没了，他没那个好耐心。
“嘘，来崇文阁就不能一直说话，先生们听见会生气的。”三十多岁的王叔前后看看，警惕地道。
庆阳便不问了，透过窗户，看见二哥秦炳正朝他们这边张望，然后立即掉过脑袋坐得端端正正。
雍王哼了一声：“这是知道我来了，不然肯定又在趴着。”
先生让秦炳背诵一篇文章，秦炳背得结结巴巴搔头抓耳，而且越到后面越要先生提醒一二字才行。
秦炳暗暗恼恨先生故意让他在王叔面前出丑，先生默默等着雍王替他训斥这位屡教不改的二皇子。
雍王有个聪慧无比且自律懂事的儿子，从未操过这份心，所以他还有点高兴二侄子能让他过过当严父的瘾，于是毫不留情地痛批了秦炳一顿，最后道：“我说了你多少次了，你都当耳旁风，好了，再过几天皇上就回来了，有本事你在皇上面前也这么糊弄。”
秦炳小声还嘴：“又来装，父皇骂我的时候都说我怎么跟你一个德行。”
雍王挑眉：“你说什么？”
秦炳马上站直了，大声道：“我说我都记住了，肯定改！”
雍王不信，但也懒得管了，抱着小侄女走向最后一间讲堂。
大皇子秦弘与雍王世子秦梁年纪大一些，读得也比较深了，庆阳听不懂，雍王也很怕小侄女追着他问，便没有多听，快步抱着侄女离开了崇文阁。
雍王想把侄女交给乳母、解玉送回丽妃身边，根本没玩够的庆阳立即紧紧抱住王叔的脖子：“我不要回去，我想王叔陪我玩。”
雍王愁道：“王叔要去政事堂听两位丞相与尚书们议政，今天实在没空，下次再陪麟儿。”
庆阳：“我跟王叔一起去，我保证乖乖的。”
雍王脸色微沉：“不行，你来崇文阁可以，政事堂可不是小孩子能去的地方。”
庆阳嘟嘴：“为什么不能去？”
雍王耐心告罄，将侄女塞到乳母怀里，板着脸道：“我说不能就不能，去找你母妃吧，听话。”
说完，雍王大步走了。
解玉见小公主还在目不转睛地瞪着雍王的背影，小嘴儿噘得高高的，笑道：“演武堂就在旁边，那里有殿下们练武用的大刀大枪，公主还要去看吗？”
庆阳看他一眼，闷闷不乐地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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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日光变毒之前，解玉、乳母将小公主送回了咸福宫。
双脚一沾地，庆阳立即往母妃的寝殿跑，进来后见母妃还在床上躺着，庆阳趴在床边，有些害怕地问：“母妃很疼吗？”
丽妃柔柔一笑：“不疼啊，就是腰酸，躺着更舒服，明日就没事了。”
她侧个身，伸手摸了摸女儿冒出细汗的莹白额头：“麟儿去哪玩了？”
庆阳立即告了王叔一状：“他不带我去，还凶我。”
丽妃：“是吗，王叔怎么凶得你？”
庆阳便绷起脸颊，模仿王叔瞪她的样子。
丽妃憋着笑，告诉女儿政事堂是官员们处理国事的地方，非但小孩子不能去，连她与贵妃娘娘甚至绝大多数的官员都不能去。
庆阳：“王叔怎么可以去？”
丽妃解释道：“因为父皇出征了，他下旨让王叔协同两位丞相代他理政，王叔在京城当好差事，父皇就不用担心有坏人来欺负咱们娘几个了。”
庆阳好像明白了：“母妃与贵妃娘娘要听父皇的，大姐姐、哥哥们要听父皇的，王叔也要听父皇的？”
丽妃点头。
庆阳对那位父皇更加期待了：“父皇真的很喜欢我？”
丽妃笑道：“是，你生病的时候，父皇亲自守了你一晚呢，你好了他才放了心，平时有空就来看你抱你。”
皇家五个孩子，前面四个都出生在兴武帝招兵买马、攻城掠地期间，兴武帝只有短暂休息的空隙能回后方看看，哪有多少精力分给还是幼龄的子女，最忙的时候兴武帝甚至一两年才能露个脸。等大局终于稳定了，兴武帝终于能陪伴四个孩子了，四个孩子却因为漫长的分别不敢多亲近陌生的父皇，尤其是较为年长的永康公主与大皇子。
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小女儿出生了，懵懵懂懂地任由父皇抱父皇疼，朝夕相处地在兴武帝的眼皮底下长到快两岁才赶上兴武帝再次出征，兴武帝不稀罕才怪。
庆阳相信母妃不会骗她，心想等父皇回来了，她让父皇带她去她想去的那些地方，看谁还敢反对。
因为这个，小公主虽然忘了父皇的样子，却变得比母妃还盼着父皇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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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武帝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接连攻破南疆蜀、湘、越三国都城，灭其国收其民，彻底一统南北江山成就宏图霸业，如今帝师凯旋，后宫二妃、皇子皇女以及满朝文武自当全部出城相迎。
各种礼仪庆典都是大人在忙，才三岁的小公主由乳母与解玉陪着该吃吃该喝喝，一点心都不用操，就连六月初七的清晨该去城门外等候帝驾了，庆阳都是在睡梦里被母妃抱进了车驾，等她一觉睡醒，天早大亮了！
丽妃的车驾非常宽敞，有床有橱，车窗垂下三重纱帐，通风又能隔绝外面臣民的视线。
方便起见，丽妃今早吃喝都很少，她自己没有解手的需要，却在车里为女儿备好了恭桶以及换洗衣物。
小公主用的外带恭桶由金灿灿的黄铜打造，有靠背有脚踏还有扶手，周身镶嵌了各色宝石。
小公主在迷迷糊糊间解了手，宫女盖好恭桶移到一旁，由乳母服侍小公主洗脸、更衣，丽妃目光温柔地在旁边瞧着。
清水洗过脸，庆阳彻底精神了，瞅着车窗问：“父皇到了吗？”
丽妃：“再有半个时辰吧。”
庆阳吃好早饭漱了口，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左右。
精力充沛起来的庆阳坐不住了，想去外面找三哥，丽妃不许女儿下车，只好允许女儿挑开帘缝偷看。
二妃的车驾停在了官道一侧，免得等会儿挡了群臣拜见兴武帝的视线，而王公大臣们早就站好了，按照官职高低前后排得密密麻麻好一大片。
正对二妃车窗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雍王与三位皇子，明晃晃的阳光从东方洒射过来，叔侄四个的脸都泛着红。
庆阳小声问母妃：“他们站多久了？”
丽妃叹道：“快一个半时辰了。”
庆阳没体会过，想象不出其中的累，便没有太在意，指着哥哥们后一排的两个紫袍官员问：“他们是谁？”
丽妃也想找点事打发时间，索性凑在女儿耳边给她介绍起来：“个子高的是左相，他是贵妃娘娘的父亲，姓严，大家都称其为严相。右边矮一些胖一些的是右相，姓戴，大家便称他为戴相。”
庆阳：“丞相是很大的官吗？”
丽妃：“是啊，百官之首，所以他们站得最靠前。”
庆阳：“那他们俩一定都特别厉害。”
丽妃敬佩地点点头，刚要给女儿讲讲二相的事迹，小公主已经开始询问其他人了，然而丽妃也不是个个都认识。
找了一圈，庆阳疑惑问：“张肃在哪？”她都看见总是陪大哥读书的堂兄秦梁了。
丽妃：“今日能来接驾的都是文武大臣王公勋贵，肃哥儿虽是公侯子弟却无正经官职，跟他的两个哥哥排在后面呢，这里看不见的。”
庆阳：“他也有哥哥啊，我都没听他讲过。”
丽妃失笑，那孩子根本就没说过几句闲话，小小年纪也不知道怎么憋得住。
又过了两刻钟左右，有宫人走过来，请贵妃、丽妃带两位公主下车，这是兴武帝即将抵达的意思。
丽妃先下，再牵着女儿跟随贵妃、永康公主，最后停在皇子们一侧。
简单的交换位置后，五位皇子皇女按照长幼顺序排成一排，庆阳高兴地牵住了三哥的手。
秦仁瞧着妹妹无忧无虑的样子，默默地为自己一排“乙等”的大小考成绩犯着愁。
时间在越发炎热的日光照耀下慢慢地过去，就在庆阳想要动动脚的时候，前方突然滚起了一片黄烟。
庆阳抓紧了三哥的手。
秦仁安慰妹妹：“那是战马飞奔时溅起的尘土，一会儿就散了。”
随着秦仁的话音落下，数万骑兵保持距离停步了，只有一队亲兵护送帝王以及数位将领继续朝城门而来。
秦仁激动得全身发颤，一边松开妹妹的手一边快速道：“前面骑白马跑得最快的就是父皇！”
庆阳看到白马了，雪白飞扬的皮毛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马背上坐着一个穿黄色织金缎面战甲的人。
没等庆阳看清男人的脸，头顶一侧传来王叔短促有力的声音：“跪下。”
秦仁当即拉着妹妹的手一起跪了下去，与身后的百官齐声喊出恭迎父皇的贺词。
马蹄声止，征战一年多的大齐朝开国皇帝兴武帝终于又来到他熟悉又没那么熟悉的都城城门下。
帝王的视线如浪潮先后掠过前面的二妃、中间的臣子以及后面巍峨的城墙城门，再退潮一般循序收回，多看了一会儿虽然跪着却好奇地仰头望他的小公主，对面所有人当中唯一敢抬头的小公主，兴武帝笑了，扬声道：“免礼！”
群臣哗啦啦地站了起来。
兴武帝跳下战马，大步走过去抱起小公主，眼里藏不住想念与疼爱，嘴上逗弄道：“麟儿还记得父皇吗？”
庆阳不记得了，但她发现父皇跟王叔有些像，却比王叔更高大健硕，也更好看更有气势！
原来这个人就是父皇，母妃口中天底下最厉害的父皇，皇宫内外所有人都要听他话的父皇。
小公主只管一个劲儿地瞅着父皇，话都忘了答，但她清澈水润的黑眼睛里没有见到陌生人的胆怯或害怕，反倒像发现什么奇珍异宝一样越看越亮，眼中的神采怎么看都是喜欢，浑似她是来相看爹爹的，而这个爹爹很让她满意！
兴武帝被女儿看得又笑又奇，点点女儿的脸颊问：“看什么呢，终于记起父皇了？”
庆阳从父皇的笑容与动作中感受到了父皇对她的喜欢，立即抱了过去，双手环着父皇的脖子，脸贴着父皇肩头的铠甲，继续拿眼睛打量父皇的侧脸、下巴。
兴武帝心软得一塌糊涂，碍于时机不对，他便只是抱着女儿，分别跟另外四个孩子说句话，再去与雍王、二相说话。
城外这边只是恭迎帝驾的仪仗，真正的接风是宫里的宫宴。
同臣子们交谈了两刻钟左右，兴武帝要进城了，他选择继续骑马，上马前便想把小公主交给丽妃。
庆阳巴巴地赖在父皇怀里：“我也要骑马。”
马车四面都挡着，坐在里面什么也瞧不见。
丽妃心里一紧，怕皇上怪罪她把女儿教成了小赖皮，一边哄一边就要把女儿接过来。
兴武帝却以为女儿太喜欢父皇舍不得跟他分开，朗笑着挡开丽妃的手：“算了，就让麟儿随朕骑马吧。”
丽妃急了，又开始怕兴武帝把女儿摔下马。
兴武帝递给丽妃一个警告的眼神。
他都素了一年多了，故意没多往她这里看，她还要靠近纠缠，嫌他的火不够旺是不是？

第4章
在丽妃担忧的目光中，兴武帝一手抱着他的小公主一边上了马，更远处的众臣没有准备，一口气刚提起来，兴武帝已经稳稳跨坐于马上，哪都没看，专心调整着女儿在马鞍上的位置。
初生牛犊不怕虎，第一次骑马的庆阳也只觉得新鲜，双手扶着鞍头，好奇地往下看。
兴武帝左手握缰，右手揽着女儿的腰，说是腰，三岁的孩子太小了，兴武帝宽阔的手掌完全能护住女儿的整个胸腹，即便战马发疯跑起来，他也不会摔了自家小公主。
但兴武帝还是叮嘱道：“坐稳了，不许乱动。”
庆阳乖乖地点头，她连母妃的温声细语都听，在母妃都害怕的父皇面前更要老实了。
确定女儿懂事都配合，兴武帝这才扫眼周围，愉悦地长舒一口气，笑道：“进城！”
众臣早已整整齐齐地列队官道两侧，钦佩又自豪地仰望这位开国皇帝凯旋回京的飒爽英姿。
兴武帝的目光则投向了城门，以及被禁卫挡在天门街两侧翘首以待帝王的城中百姓们。战乱年间京城的皇帝几次易主，三年前他刚在此称帝时这些百姓可能也没太把他当回事，如今整个天下都被他打下来了，百姓们总该服了？
百姓们又何止是简单的服气，兴武帝登基时结束了他们被各路诸侯欺压侵扰的艰苦日子，他们感激他，如今兴武帝结束了整个天下的混乱局势，他们便由衷地希望兴武帝能长长久久地稳坐帝位，皇朝安稳，百姓们才能安居乐业。
于是，兴武帝所过之处，百姓们一波波地跪了下去，口中高呼万岁，大多数人都是高高兴兴地喊，为参与这等盛事感到荣耀，却也有满面皱纹的老者、身形消瘦的汉子或形容憔悴的妇人在开口时滚下泪水，抽泣哽咽。
庆阳指着一个不停抹眼泪的白发老妇人，仰头问：“父皇，她为什么哭了？”
兴武帝叹道：“可能她的丈夫或孩子死在了前几年的战乱中，现在太平了她的亲人却不在了，她心里难受。”
因为女儿指人的动作太明显，兴武帝催马来到那位老妇人面前，温声询问其落泪缘由。
老妇人惶恐又伤心地解释，果然是想她被征兵却死在战场的两个儿子了。
兴武帝看着周围越来越多落泪的百姓，面容坚毅地道：“前朝昏君奸臣当道，致使各地民不聊生，朕见多了民间苦难心中愤慨，遂兴兵起事欲解救万民于水火。承蒙上天庇佑，助朕一统江山完成了平息天下战火的前半生之志，今后朕将励精图治以富民兴邦为毕生夙愿，望诸位信朕助朕，随朕同创一个开平盛世给后人看！”
“草民相信皇上！”
“皇上真乃明君啊！”
几句略显杂乱的声音之后，不知哪个人带头，这一片的百姓渐渐喊齐了：“兴武明君，开平盛世！兴武明君，开平盛世！”
声音如洪，最后一整条天门街的百姓都这般喊了起来，震耳欲聋。
庆阳不是很懂这些字眼，但她知道百姓们是在夸父皇。
小公主再次高高地仰起头，乌亮的大眼睛望着头顶的父皇。
兴武帝：“怎么了？”
庆阳：“父皇真厉害。”
兴武帝笑了，目视前方道：“是厉害，但能不能更厉害，还要以后慢慢瞧。”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他的帝王路才刚刚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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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武帝带着女儿进宫时距离宫宴还有大半个时辰，自有宫人礼官安排文武百官列队入席等琐碎事宜，兴武帝则会利用这段时间先行休整。
风尘仆仆一路，兴武帝先去沐浴了，待乘坐车驾走得也慢的二妃、永康公主姐弟四个赶过来，兴武帝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朱红色的锦缎龙袍坐在乾元殿后殿次间的榻上，怀里抱着在父皇面前一直表现得都很乖的小公主。
御前大太监何元敬躬着腰通传道：“皇上，贵妃娘娘她们到了。”
兴武帝做了个“宣”的手势。
稍顷，贵妃、丽妃带着四个孩子鱼贯而入。
离京一年多，白日里兴武帝忙着带兵定计劳心劳神，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有空思念留在京城的家人，最想的是他行军打仗都恨不得带在身边的小妖精丽妃与他亲眼看着一日日长大漂亮又可爱的小公主，但知书达理的贤内助贵妃以及另外四个孩子他同样也常常记挂着。
坐在榻上，兴武帝的视线就按照几人进来的顺序逐个细细打量。
贵妃还是记忆中端庄清丽的样子。
两人相识于皇后去世的第三年，也是左相严锡正归顺他做军师的那年。贵妃是严相的长女，当年才十七岁，兴武帝一心大业，对收拢美人们无甚兴趣，更不会打自家军师女儿的主意，只是身边几个糙将乱起哄闹到严相面前，严相自谦女儿配不上他，兴武帝哪能任由军师谦卑，跟军师解释他感念发妻救母的恩德不愿再娶妻，严相竟然更满意他了，就有了他娶严家女为贵妾一事。
兴武帝确实读过书也自认有些见识，但骨子里他觉得自己还是糙人一个，与书香门第出身的端庄才女实在没有太多话说，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倒还算相敬如宾，真论亲近，兴武帝在严相面前还更放得开些，见到贵妃他就得端着收着，免得贵妃不喜，恼恨昔日老爹给他找了个糙夫君。
紧随其后的是丽妃，进来后先看女儿再看他，才对上眼神丽妃就慌慌张张地垂了眼。
兴武帝无意识地扬起唇角。
每打下一地都有些聪明人想送他美人，兴武帝全无此意，贪色那是昏君才有的臭毛病，他若连区区几个美人的诱惑都抵抗不了，将来如何成就大事？
兴武帝就这么一路拒绝着，直到在一个小县城衙门里遇到了被投降的知县安排给他送饭的庶女罗菱。
兴武帝这才明白，前面的十几年不是他的自制力够强，而是遇到的那些美人都不够极美。
美且怯，兴武帝光逗弄丽妃都能生出无限趣味儿，更何况……
人还是太多了，兴武帝克制地将视线从丽妃柔媚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大女儿永康公主脸上。
十七岁的永康公主与故去的纯孝皇后颇为相似，单看脸就是个温柔贤惠的样，但这孩子生于动乱，亲眼目睹娘亲去世，又在懂些事的年纪先后改养在太后、贵妃身边，使得永康公主早早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眼中比纯孝皇后多了一股坚韧与悍劲儿。
有多悍呢，悍到连父皇都敢鄙夷，至少兴武帝便捕捉到了大女儿眼中来不及收起的隐晦情绪，似是在嘲弄他太过贪丽妃的美色。
兴武帝不跟长女计较，算起来，他这辈子能陪长女的时间肯定是几个孩子里面最少的。
后面就是秦弘、秦炳、秦仁三兄弟了。
兴武帝先跟贵妃打听了宫中近况，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大事，兴武帝就将心思放在了四个大孩子身上。
“朕离京时永康刚开始练琴，学得如何了？”
永康红唇微抿，垂眸道：“女儿不才，至今只学了皮毛。”
兴武帝：“……”
看得出是真的没琴艺上的天分了，他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贵妃笑道：“还是永康对学琴没太大兴趣，后来改学笛子就一日千里了。”
兴武帝点点头：“改日给父皇吹一曲。”
永康脸色就好看多了。
兴武帝看向三个儿子：“五月底的月考刚考完吧，你们考得如何？”
三位皇子互相看了看，弟弟们不说，大皇子秦弘只好先答：“儿臣文课考了甲中，武课只得了甲下。”
秦仁的眼角抽了抽。
兴武帝示意该开口却迟迟不语的老二。
秦炳硬着头皮道：“儿臣武课得了甲上，文课只得了丙下。”
兴武帝哼道：“像你王叔。”
秦炳忍不住咧开嘴，瞧见父皇瞪眼睛才赶紧恢复惭愧反思之状。
眼看父皇的目光移到了他这里，秦仁尴尬地笑道：“儿臣愚笨，文课武课都是乙中。”
兴武帝：“……心性倒是不错，考成这样还能笑得出来。”
秦仁讪讪地低下头。
庆阳见哥哥不开心，替哥哥分辨道：“父皇，三哥没有偷懒，每次功课都有在做。”
兴武帝暗道，老三偷懒反倒是好事，说明紧紧皮子还能考好点，勤勤恳恳考个差的才让人发愁。
这么想着，兴武帝瞥了丽妃一眼，老大老二都有甲，老三的乙肯定随了亲娘，光长脸不长脑袋了。
丽妃一点都不怕，儿子笨点挺好的，皇上来她这边够多了，儿子再聪明绝顶，岂不成了出头鸟？
大皇子占了嫡长子的名分且早早定了成国公吕家的孙女为皇子妃，二皇子有个贵妃娘、丞相外祖父，太子肯定从这俩兄弟里面挑，自家老三注定与那个位置无缘，不如普普通通的，威胁不到任何一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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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一家共叙天伦，半个多时辰很快就过去，兴武帝该去太极殿大宴群臣了。
兴武帝准备带着三个皇子同去，让皇子们提前习惯面对文武百官的场面。
庆阳正新鲜这个父皇呢，一看父皇穿好龙靴，便从母妃怀里探出身子，张开手臂喊父皇抱，丽妃能按住女儿的手，却舍不得去捂女儿的嘴。
庆阳喊两声父皇，兴武帝就犹豫了，庆阳再喊两声，兴武帝瞧着女儿可怜巴巴的模样，心彻底软了，再次从丽妃怀里接过小女儿：“算了算了，反正庆阳还小……”
话没说完，注意到长女永康板了脸，兴武帝笑道：“好了，你们姐弟五个都随朕去，永康带着庆阳坐一席，正好照顾妹妹。”
永康满意了，到了太极殿这边，要在百官面前露脸了，永康配合地牵住妹妹的手，姐妹俩并肩走在父皇身后。
提前得了吩咐的宫人早在兴武帝的御席右侧加了一个席面，与三位皇子相对。
大臣们没有太在意，只当兴武帝刚刚回京正是最宠公主们的时候。
宴席一开，兴武帝就专心与大臣们应酬了，一会儿文臣武将接连盛赞皇上的丰功伟绩，一会儿换兴武帝依次嘉奖官员们的功劳。
庆阳坐在大姐姐身边，乳母跪坐在一旁端着碗喂她吃饭，所以庆阳的手脚眼睛都很有空，哪个人说话她就伸着脖子盯着哪个看。轮到卫国公张玠听夸时，庆阳耳朵一动，立即往下看，就见一个穿着战甲的英武男人离席而起，长得竟然比父皇还俊，就是跟张肃一样，瞧着都很冷，不像爱说笑的样子。
话少的张玠很快就坐回去了。
下一个听夸的是这次平南有功新封的镇南侯傅道年，连着他的两个儿子傅枢、傅魁。
长得并不是很俊，庆阳认了人就低头吃饭了，永康正随意地打量着傅家父子，忽听父皇道：“朕看你这两个儿子都很喜欢，世子已经成亲了，傅魁年方二十气宇轩昂，正好给朕做女婿，不知你们父子可愿意？”
永康还愣着，傅家父子已齐齐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回神的永康差点丢了手里的筷子。
傅魁眼里的永康肤色白皙五官清秀，虽然不是十分美丽却有公主之尊，给兴武帝当女婿，他当然愿意，直接就跪到大殿中间领旨谢恩了。镇南侯傅道年慢了一步，同样是感恩戴德，只怕犬子才疏学浅委屈了公主。
兴武帝笑道：“朕既然喜欢傅魁，傅魁便当得起朕的女婿，婚事朕会安排礼部筹备，你们尽管放心吃席。”
父子俩千恩万谢地退下。
永康低垂着眼帘，坐姿依然端庄，口中残留的果子酒却失去了滋味。
她才做了三年的公主，养在父皇身边的时间加起来甚至不足三年，父皇就要把她嫁出去了。
永康舍不得，可她又清楚，父皇需要靠联姻拉拢这些开国功臣，让他们安安心心地继续为父皇效力，正如弟弟与成国公府吕家的婚约。
庆阳还不懂男女婚约之事，见身边的人一动不动，她疑惑地问：“大姐姐怎么不吃了？”
永康看看才三岁的妹妹，强颜欢笑道：“姐姐吃饱了。”
琴瑟声起，庆阳瞧着蝴蝶一般翩翩走进大殿的两排舞姬，高兴道：“那我们一起看她们跳舞吧。”
永康颔首，扭头时却隐晦地瞥向她刚得的驸马傅魁所在之处，见对方五官周正被一身战甲衬得也算气度不凡，震荡的心湖慢慢恢复了平静。
嫁就嫁吧，即便父皇舍得放她出宫嫁人，她依然都是父皇的长女，是大齐开国后的第一位长公主。

第5章
君臣同宴，庆功封赏觥筹交错注定会延续很长一段时间，庆阳吃饱饭又看了一场舞，一双大眼睛就开始越睁越小了。
兴武帝看看犯瞌睡的小女儿，再看看突然被安排了一场婚事依然能端庄稳坐只是不再动筷子的长女，朝大太监何元敬递了个眼色。
何元敬轻步行到两位公主的席前，恭声道：“皇上说了，两位殿下若是乏了，可以随奴婢提前离席。”
永康确实没有心情再坐在这里，牵着妹妹站了起来，姐妹俩屈膝朝父皇行个礼，便如来时那般沿着太极殿东侧的后门告退了。
一出太极殿，男人们的喧哗、丝竹之声以及浓郁的酒气都消失了，永康满心复杂之际，庆阳困倦地靠上乳母的肩膀，闭着眼睛嘟哝道：“大姐姐，我要回去睡觉了。”
永康笑着摸摸妹妹的头，故意让妹妹一行人走在前头，她与宫女落后几步。
直到双方拉开距离，永康上扬的唇角才敛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了妹妹依偎乳母的脑顶，心头涌起层层叠叠的羡慕，妹妹生来尊贵安稳，父皇疼丽妃宠，还有个亲哥哥哄着陪着，再看她永康，母后早逝父皇远在天边，跟养母贵妃隔了一层不敢撒娇，还要盯紧下面的弟弟免得他遭人陷害……
宫女锦书见自家主子一脸的复杂神色，小声道：“皇上真是的，这么大的事都不提前跟公主商量商量。”
永康斜了她一眼：“父皇也是你能编排的？”
锦书咬唇，低头道：“奴婢不敢，奴婢就是心疼公主。”
永康嗤道：“没什么好心疼的，早晚都要嫁，傅家是开国功臣，并不算委屈我。”
现今这江山是父皇的，父皇的江山稳固了，她才能稳稳当当地做一个尊贵的公主，何况父皇应该会把江山传给弟弟，有了她与傅家的联姻，弟弟背后就多了一门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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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一直都有午睡的习惯，上午玩得欢，下午睡得就特别香，今日也不例外。
申时两刻左右，庆阳醒了，乳母带着一个宫女进来，边柔声说些哄孩子的话边服侍小公主洗脸更衣。
换好的衣裳的庆阳习惯地要去正殿找母妃。
乳母笑道：“晌午宫宴皇上喝多了，叫了娘娘过去照顾，奴婢们先陪公主去御花园玩，过一会儿娘娘就回来了。”
庆阳这才记起上午接了父皇回宫的事，既然母妃在父皇那儿，庆阳也想过去。
乳母快速在心里算了下，娘娘才走半个时辰，皇上雄壮威猛且与娘娘久别了一年之多，此时此刻帝妃可能还在忙着，万万不可叫小公主前去添乱。
“今日三殿下不用读书，公主不如去找三殿下玩？等皇上歇完晌了，自会派人请殿下们去乾元殿。”
一边是可能还在睡觉的父皇母妃，一边是难得放假的三哥，庆阳很快做出了选择。
放松下来的乳母笑眯眯地陪着小公主去了东宫。
三皇子住在承明宫，位于大皇子的重元宫后方，庆阳跑进来时，秦仁正在书房练字。
“这是先生布置的功课吗？”庆阳凑到哥哥身边，下巴刚好高过书桌桌面，能看见宣纸上的几行黑字。
秦仁叹道：“功课都做完了，我一个人没事干，不如趁父皇还没检查再多练练。”
兄弟三个就他一个甲等都考不出来，确实丢人啊。
庆阳四处瞅瞅，问：“张肃呢？”
秦仁：“卫国公跟着父皇去南疆打仗，一去也一年多了，这回母妃特意给了他三日假回家团聚，让他初十傍晚再进宫。”
庆阳想到卫国公俊美的脸，渴望道：“我也想去张肃家里玩。”
秦仁：“……你怎么哪里都想去？”
庆阳：“三哥不想去吗？”
秦仁沉默了，宫里就这么大，他当然也想去宫外转转，上午虽然出宫了，却只在城门口等了半天，不算！
因为妹妹的到来，秦仁不练字了，牵着妹妹去院子里的树荫下纳凉。
小厨房的嬷嬷切了新鲜的瓜片送过来，秦仁怕妹妹被汁水弄脏手或衣裳，用银叉叉起瓜片喂到妹妹面前。
庆阳张嘴接着，吃完道：“还想听三哥讲故事。”
秦仁对张肃的想念立即攀升到了顶点。
乾元殿，丽妃哭都要哭不出声来了，无根浮萍般任由兴武帝推来晃去。
好不容易兴武帝肯抱她去清洗了，结果这真龙入了水又精神起来，险些要了丽妃的命。
“若非晚上还有家宴，朕能一直陪你到天亮。”
拥着倒在他臂弯还在连连喘息的娇气美人，兴武帝意犹未尽地道。
丽妃无力说话，泡在水里的身子不受控制地一颤，眼里也浮现惊慌，很怕兴武帝真的要那般胡闹。
幸好兴武帝那话夸口的成分更多，这一日又是骑马奔波又是设宴应酬的，方才又狠狠出了几番力气，折腾到现在兴武帝也困了，换了中衣后，兴武帝搂着丽妃躺进被窝，餍足道：“好了，陪朕睡一会儿。”
丽妃：“皇上睡吧，麟儿肯定醒了，我得回去看看。”
兴武帝：“有乳母，自会想办法哄她，你赶紧休息休息，免得家宴上没精神。”
丽妃不敢：“距离傍晚没多久了，贵妃姐姐、孩子们还有雍王叔一家很快就会过来，我真跟您一块儿出去，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
兴武帝可以不在乎贵妃、弟弟怎么想，毕竟从他带丽妃回去那日起，身边的众人就都看得出他贪丽妃色的真面目了，可孩子们陆续长大，尤其是长女永康，午前才嘲讽过他。
兴武帝总算收回了揽在丽妃腰间的手臂。
丽妃迫不及待地下了龙床，躲到屏风另一侧一件件地穿好来时的那套衣裙。
兴武帝目不转睛地瞧着，忽地一笑：“刚刚你还说一点力气都没了，现在就没事人一样，果然在骗朕。”
一边抖着腿一边套白绫裤的丽妃：“……”
梳好头后，丽妃逃也似的走了，在咸福宫没找到女儿，再拐去承明宫。
“母妃！”庆阳欢喜地扑到母妃身上，黏人劲儿仿佛母女俩已经分隔多日。
丽妃脚步虚浮差点后退，忙牵着女儿来到树荫下，坐在女儿空出来的藤椅上。
秦仁见母妃被烈日余晖晒红了脸，嘴唇都有些干了，吩咐大太监福安去端茶。
丽妃很是欣慰，她的老三虽然笨了些，在孝顺母妃照顾妹妹上却从来没逊色过别人。
连喝两碗淡茶，丽妃全身都舒服了，懒洋洋地靠躺在藤椅上，视线在金童玉女一般的儿女脸上扫过，心想这才是舒服日子的过法，兴武帝虽然能给她另一种舒服，但一下子给太多她也受不了啊。
庆阳脱了鞋子趴在母妃怀里，委屈地问：“母妃怎么陪父皇睡了这么久？”
醒来找不到母妃，她可想了！
丽妃：“……母妃没睡，是你父皇醉醺醺的吐了好几次，母妃一直在照顾他。”
庆阳开春时也吐过，皱起小眉头问：“父皇病了吗？”
丽妃：“没有，父皇喝了太多的酒，喝醉了就容易吐。”
庆阳放心了，腻歪了一会儿，想起她在宫宴上听到的一个新鲜词：“母妃，女婿是什么官？”
丽妃惊疑地坐正。
同赴宫宴的秦仁主动帮妹妹解答：“女婿不是官，父皇的意思是让镇南侯家的二公子给大姐做驸马……说起来以前驸马确实也算一种官，后来驸马就单指公主的丈夫、皇帝的女婿了。”
庆阳还是不太懂。
秦仁：“大姐有了驸马，两人便成了夫妻，婚后住在一起，以后他们的孩子会喊他们父亲、母亲。”
旁边的丽妃还处于初闻此事的震惊当中，大公主的婚事，皇上吃顿饭的功夫就给定下了？
虽说纯孝皇后不在了，贵妃娘娘也只是大公主姐弟的养母，但大公主的意愿呢，皇上也不问问？
耳边传来女儿天真的童言童语：“三哥长大了，也会有驸马吗？”
秦仁笑道：“公主的丈夫叫驸马，皇子的妻子叫皇子妃。”
庆阳点点头，想到大姐姐的驸马长得并不是很俊，突然大声道：“母妃，以后我要自己挑驸马，父皇挑的不好……”
丽妃手快地捂住女儿的嘴，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扫眼身边那几个虽然相伴多年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偷偷给皇上通风报信的宫女太监，丽妃故作轻松地批评女儿：“你懂什么，选驸马、皇子妃都不能光看脸，要方方面面都好才行，总之你们父皇选的肯定是最好的，记住了吗？”
丽妃瞪着女儿，大有女儿不答应她就不松手的架势。
庆阳只得乖乖点头。
秦仁弱声道：“其实傅家二公子仪表堂堂，只是肤色偏黑而已。”
丽妃松了口气，兴武帝真敢挑个丑的给永康，将来便也敢给庆阳也挑个丑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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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气色恢复如常，丽妃终于带着兄妹俩来了乾元殿中殿，此时贵妃母子、永康姐弟、雍王一家都到了。
互相见过礼，丽妃要坐到贵妃一侧，庆阳见父皇朝她招手，配合地走了过去。
兴武帝提起女儿放到怀里抱着。
雍王打趣道：“果然是父女连心，端午我哄了半天麟儿才肯给我抱，跟皇兄倒是一点都不认生。”
兴武帝爱听这话，逗女儿：“为什么不愿意给王叔抱？”
庆阳瞅瞅王叔，扭过脸道：“王叔凶我。”
雍王：“……”
兴武帝拦住想要开口的丽妃，让女儿自己解释，待知晓雍王凶女儿的始终，兴武帝当然站在了女儿这边：“你们王叔就是没耐心，脾气还暴躁。”
秦炳：“对，上次王叔还差点当着先生的面踹我！”
雍王：“……讲堂里就你跟伴读两个学生你还敢睡觉，难道不该踹？”
兴武帝淡淡地瞥向老二。
秦炳早耷拉下脑袋了，贵妃摇摇头，因为管了无数次都没有用，她已懒得再浪费唇舌。
兴武帝想，贵妃满腹诗书，严家更是书香门第，定是当年老二出生时他不在，恰逢二弟回去探亲，才导致老二随了二弟重武轻文的性情。
家宴家宴，兴武帝只聊家事，而今晚谈起最多的便是永康公主与镇南侯府的赐婚。
兴武帝打天下时倚仗了这些功臣为他分忧，现在他高居帝位，除了嘉奖功臣们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也要想办法打消功臣们对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忧虑，联姻便是最简单省事的法子，朕都跟你们结儿女亲家了，又岂会再对付你们？
只有功臣们的心踏实了，才能继续为他效忠，而不是一门心思地琢磨如何防备他，再度生乱。
兴武帝当众赐婚，这事就没了更改的余地，贵妃、雍王、雍王妃都跟着夸赞镇南侯父子的才干品行来，只有丽妃自知人微言轻，无论老秦家的家事还是国事她都很少干涉。
永康羞恼道：“好了，我又没说不想嫁，父皇刚刚回来，咱们还是多关心关心父皇吧，父皇出征这么久，可有受伤？”
兴武帝很是熨帖：“放心，朕没事。”
庆阳到底才三岁，大人们说话她插不上话，只管专心吃饭。
夜幕初降，随着雍王一家的率先告辞，这场家宴总算结束了。
兴武帝坐于主位，抱着小女儿道：“你们早些回去休息，朕再陪麟儿玩一阵。”
贵妃等人行礼离去，只有丽妃因为被兴武帝扣了女儿，不得不留下，随时等着兴武帝哄够孩子就抱女儿回西宫。
然而兴武帝一直陪小公主玩到了一更天，再在女儿打哈欠时让乳母抱女儿去耳房休息，他则携了丽妃去浴室沐浴。
水波震荡，丽妃不安道：“皇上下午已经宠幸过我了，今晚于情于理都该……”
兴武帝看着怀里鬓发皆湿的美人，按着她的唇角问：“什么情什么理，竟然能规定一个皇帝该宠幸谁不该宠幸谁？”
他与贵妃，谈国事谈孩子勉强还能聊上一会儿，别的，他不知道能说什么，贵妃也没有硬找话题的意思。
相处起来干巴巴的两个人，早在他遇到丽妃之前便淡了床笫之事，丽妃出现后，兴武帝更不会再勉强自己，贵妃那边似乎也对他白日找她正事、晚上偏宠丽妃的现状颇为自在满意。
就这样吧，两个妃子，一个有尊位有掌宫之权，一个有他夜间的独宠，端庄才女不屑嫉恨柔弱美人，柔弱美人也不会恃宠生娇挑衅端庄才女，后宫简简单单和和气气，挺好的。

第6章
刚刚回京的兴武帝急于了解各部政务，翌日寅时三刻便自己醒来了，比他要求大太监何元敬唤醒他的时间还要早一些。
丽妃仍在酣睡，兴武帝放好帐子移步到屏风外，何元敬服侍帝王洗漱更衣，整个过程主仆二人都没有交谈什么，只有轻微的水声以及行动间衣料摩挲的碎响。
走出寝殿，外面还是一片黑暗，兴武帝朝小公主就寝的西耳房瞧瞧，问：“昨晚麟儿可有哭闹？”
何元敬笑道：“奴婢没听见动静，想必公主睡得很香。”
兴武帝大步往前面的中殿走了：“让她睡，起得早随丽妃安排，起得晚便等着陪朕共用早膳。”
“是。”
早朝将于卯时开始，前殿外面的大臣们应该还没到齐，兴武帝坐在中殿的御书房，一边简单吃些早点，一边翻阅中书省送过来的两摞奏折，一摞是两位丞相刚刚批阅尚未发下去执行的，一摞是上个月已经执行的奏折。
他不在京城时，文书往来颇为耗时，不是太过紧要的国事兴武帝就交由二相、雍王联手处置了，左相严锡正、右相戴纶都是治国良臣，雍王纯粹起个监督的作用，杜绝二相有滥用权力的微小可能。
但二相的批注也不是处处都合兴武帝的意，看着看着，兴武帝提笔沾墨改了几处。
“皇上，时辰到了。”何元敬过来提醒道。
兴武帝嗯了声，吩咐两个小太监抱起两摞奏折跟在后面，他舒展舒展筋骨，带头走了。
昨日君臣相见是为庆功，吃吃喝喝甚至能开开玩笑，朝会再见气氛就不一样了，文武大臣恭恭敬敬地分列于大殿两侧，兴武帝一到，群臣立即跪下高呼万岁，礼毕才齐齐地站正抬头，只见兴武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长眉如剑、目如寒星，薄唇微扬似乎带着雍容笑意，却又天威凛凛，逼得众臣不敢长时间的直视。
在场的大臣里，有跟随兴武帝一路走过来的从龙功臣，也有前朝留下来继续为新帝效力的降臣，功臣们因为熟悉兴武帝多少还能自在些，降臣们个个屏气凝神，唯恐无意中冒犯了天威。
兴武帝先让大臣们奏事。
有两位丞相带头，各部官员依次将手头的差事禀报了一遍，兴武帝或同意或否决，几乎没有二言。
待办的处理了，兴武帝从上个月的折子里抽出几张，追问相应官员差事具体办得如何了，譬如刑部的案子是否已经查清，户部拨出的银子可有到位，被问到的臣子对答如流还好，稍有结巴就要承受兴武帝鹰隼般的注视，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大半场朝会下来，在场的所有臣子便重新领教了阔别一年多的帝王之威，纷纷收起了兴武帝久不在京养出来的松懈。
朝会结束之前，兴武帝宣布了他对几位随军将领的重新任命，成国公吕光祖继续任东营统领、定国公邓冲任西营统领，卫国公张玠任南营统领，雍王秦平海任北营统领。
镇南侯傅道年任云州总兵，待永康公主与其子傅魁完婚后再前去就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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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一刻，兴武帝回到后殿，发现丽妃竟然还睡着，暗金色的锦被衬着一张白里透红仙女似的美人脸。
怜惜她昨晚累得不轻，兴武帝移步去了小公主的西耳房，御膳房倒是备好了他的早膳，可爱妃、爱女都在乾元殿，兴武帝就不想孤零零地一个人吃。
刚进西耳房所在的小跨院，窗内就传来了乳母慈爱的夸赞：“呦，伸了这么大的一个懒腰啊，我们公主肯定又要长个子了。”
兴武帝瞬间加快脚步，他也要看女儿伸懒腰！
然而到了内室门口，听乳母说要给小公主擦擦身子，兴武帝又及时止住了。坐在堂屋北面等了一刻钟左右，伴随着一阵浅浅的脚步声，内室的帘子挑了起来，他的小公主也终于露了脸，穿着一套粉粉嫩嫩的襦裙，脑顶绑了两个稚气可爱的小髻，脸颊白嫩嫩的，一双大眼睛清澈又明亮。
兴武帝想，他的五个子女个个都是姿容过人，但麟儿长大后一定是最风华绝代的那个。
“父皇！”
庆阳惊喜地跑过来，被父皇抱起来后，庆阳瞅瞅父皇的俊脸再瞅瞅父皇身上的崭新龙袍，喜欢道：“父皇这么穿真好看。”
兴武帝笑了，回夸女儿：“麟儿也好看，昨晚在父皇这边睡得香吗？”
庆阳：“香，母妃呢？”
兴武帝：“母妃还在睡懒觉，走，父皇抱你吃早膳去。”
父女俩去了中殿，饭菜摆在西配殿，父女俩面对面坐着。
庆阳早用熟了筷子勺子，一样样吃得特别香，如果不小心嘴边沾到了东西，爱干净的小公主立即会抓起放在旁边的潮湿巾子认真地擦一擦，擦完再接着吃。
兴武帝称王之后才渐渐改了之前做平民时的一些与身份不符的言行举止，此时瞧着女儿小小年纪就养成的贵态，兴武帝又骄傲又欣慰，纵使起兵造反时确实怀着拯救苍生的宏大抱负，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那就是成为掌控这江山的帝王，让自家人享受天下第一等的尊贵，无人敢轻，无人敢欺。
父女俩吃到一半，丽妃醒了，匆匆梳洗过后前来辞行。
兴武帝：“吃完再走吧。”
宫人快速为丽妃添了一副碗筷。
丽妃后怕地问：“麟儿醒多久了，没打扰皇上早朝吧？”
兴武帝：“整日胡思乱想，麟儿明明很乖。”
很乖的庆阳：“父皇，什么叫上早朝？”
兴武帝简单解释了一遍。
庆阳：“我也想跟父皇上早朝。”
丽妃：“……”
兴武帝被女儿逗笑了，刚想说朝堂不能随便去玩，忽然记起二弟就是因为不肯带女儿去政事堂才惹得女儿不开心，兴武帝临时改口道：“早朝很辛苦的，天没亮就得起来，麟儿起得来吗？”
庆阳瞅瞅亮堂堂的院子，摇摇头，每天她睡醒天都很亮了。
“那我能去父皇上早朝的地方看看吗？”
皇宫里很多地方她都去过了，但也有一些宫殿母妃、乳母、解玉都不许她去，最多在附近转转，其中就包括父皇居住的这处最气派的乾元殿，包括被一层层宫门挡住的前朝。
兴武帝：“好啊，吃完父皇带你去。”
小公主很高兴，丽妃忧愁地皱起眉头：“朝堂重地，皇上怎能带麟儿过去，您不能太纵着她。”
兴武帝笑着看她：“你想去，朕也纵着你。”
丽妃连忙拒绝，女儿年纪小又是个公主，皇上怎么纵着大臣们都不会议论，换成她，大臣们定会上折子扣她一顶祸乱君主的妖妃骂名，丽妃可担不起。
兴武帝当然只是逗逗丽妃，丽妃不想当妖妃，他也不想当昏君啊。
饭后，让丽妃在后面等着，兴武帝牵着女儿去了前殿。
随着父皇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高高的御台上，庆阳睁大眼睛打量着下方，脑袋左右转了两圈，庆阳终于道：“父皇，这里跟太极殿好像。”
兴武帝：“是差不多，太极殿是举办重大庆典的地方，平时不怎么用，像父皇一个月九次朝会，都是在这边。”
大殿中间空荡荡的，庆阳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居中那把华丽龙椅吸引了，走过去盯着上面的金龙雕刻与镶嵌的宝石看，边看边摸。
龙椅太大，有的地方小公主根本够不到，兴武帝便把女儿提到龙椅上，让女儿随便摸玩。
摸了一圈的庆阳坐到龙椅中间，左右拍拍，望着父皇道：“好大啊，我都可以躺在上面睡觉了。”
兴武帝笑，他也不知道以前的皇帝们为何都把龙椅造的这么大，坐在中间根本碰不到两侧的扶手，为了倚靠扶手特意挪到一边去，在下面瞧着仪态肯定不体面。
庆阳玩够了龙椅，又在御台的九层台阶上上上下下地爬来走去，兴武帝紧张地站在底下，防着女儿不小心摔跤。
何元敬负责留意时辰，在兴武帝陪着小公主绕着整个前殿转完一圈后，恭声道：“皇上，侍讲钱学士到御书房了。”
从辰时六刻到巳时两刻，是兴武帝每日给自己安排的半个时辰的读书时间，之后便是召见臣子批阅奏折。
庆阳仰头：“父皇，钱学士是谁？”
兴武帝抱起女儿，边往后面走边道：“他叫钱孔文，来给父皇讲经史子集的，跟崇文阁的先生们差不多。”
庆阳：“父皇都是大人了，还要读书吗？”
兴武帝笑道：“大人也不是什么都懂，小时候读的书越少，大了要继续学习的东西就越多，父皇现在掌管天下，就算一直读书读到老，也未必能把一个皇帝该学的都学完。”
庆阳听了，搂住父皇的脖子，不开心地道：“我不要父皇变老。”
兴武帝一愣，随即抱紧女儿，摸了摸女儿的头。
御书房在中殿，负责今日侍讲的钱学士恭恭敬敬地在正殿外侯着，兴武帝免了对方的礼后，准备把怀里的女儿递给何元敬，丽妃就在后殿等着。
庆阳不想走，小声问：“父皇，我可以跟你一起听吗？我保证不捣乱。”
兴武帝只觉得新奇：“你喜欢听书？”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喜欢玩的时候，怎么可能坐得住。
庆阳点头：“我喜欢听，就是总是听不懂。”
兴武帝想了想，让何元敬去跟丽妃说一声，他抱着女儿进了御书房，如果女儿嫌闷不想听了，他再派人送女儿回去就是。
皇帝要哄女儿，钱学士当然不敢反对，见小公主乖乖地坐在兴武帝的怀里，不声不响的只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还真有几分求知若渴的学生样，钱学士笑了，问兴武帝：“皇上，臣继续接着您离京前的那段讲？”
兴武帝看向何元敬。
何元敬双手递给钱学士一本书：“整本书皇上已经读完了，需要学士解疑的地方皇上都勾出来了，学士可按照顺序解读。”
钱学士翻看一会儿，配合地解读起来，先念原句，再讲解其中的深意以及涉及的史事背景。
兴武帝全神贯注地听着。
庆阳听得也很认真，她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换个人她肯定要问了，可她答应了父皇要乖乖的，庆阳就一直忍着不出声，听不懂的时候就观察钱学士的胡子衣袍，或是瞧瞧父皇的龙袍，听得懂了，庆阳就盯着钱学士的脸。
中间休息时，兴武帝离开座椅，牵着女儿在御书房里走动：“麟儿喜欢听吗？”
庆阳：“喜欢。”
兴武帝：“你都听得懂？”
庆阳摇头，立即抛出一个记忆最深的问题来。
兴武帝耐心地给女儿解答，时间有限，很快父女俩又坐在了钱学士面前。
讲读完毕，兴武帝命何元敬送女儿回去，他问钱学士：“你觉得公主天分如何？”
钱学士感慨道：“臣观公主慧根定力兼备，远胜臣身边那些空负聪慧虚名的子侄。”
兴武帝也是这么想的，考虑着可以提前安排女儿去崇文阁读书了，让先生陪着半读半玩地学起来。
单独休息了一会儿，兴武帝开始批阅奏折。
“皇上，严相求见。”
“宣。”
严锡正既是兴武帝倚重的丞相，也是他的岳父，人一进来，兴武帝就笑着让严锡正坐在他对面，十分亲近。
严锡正微微躬着身，婉拒道：“臣站着就是。”
他重礼数，兴武帝也不勉强，问：“严相找朕何事？”
严锡正看着面前正当壮年的英武帝王，肃容道：“皇上一统江山霸业已成，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稳固这份霸业，文政吏制可以循序渐进，储君人选却应早早定下，以固大齐国之根本，彻底杜绝皇子间争储纷争以及臣子自作聪明擅自站位之乱。”
兴武帝沉思片刻，道：“严相此话正合朕意，只是朕有三个皇子，严相觉得……”
严锡正：“皇上有何可犹豫的，大皇子身为中宫嫡子，小小年纪已经文武双全，既长且贤，正是大齐太子的不二人选啊！”
兴武帝笑了，示意何元敬退下，他低声调侃道：“朕还以为，严相会推举二皇子。”
严锡正面不改色，凛然道：“皇上不嫌臣愚钝封臣为相，那么臣这辈子便只是皇上的臣，臣献给皇上的每一策都是为了大齐王朝的兴盛以及大齐百姓的安稳，绝不会徇任何私情。别说二皇子重武轻文不听劝教，即便二皇子同样文武双全，在臣这里他也永远越不过大皇子去。”
“好了好了，朕不过开句玩笑，严相不必如此。”
兴武帝绕过来，单手拍了拍严锡正的肩膀以示安抚。
严锡正：“那立太子之事……”
兴武帝：“就依你所说，去帮朕拟旨吧。”

第7章
初八的早朝是兴武帝初回京城临时加的，每月逢三、六、九的日子才会开例行朝会。
兴武四年六月初九，兴武帝在太极殿颁布旨意，册封嫡长子秦弘为太子。
旨意传到后宫，丽妃顿时少了一块儿心病，有时候她挺怕兴武帝因为宠爱她太过而突发奇想选老三当太子，让娘仨一下子被贵妃、大皇子两党同时记恨，儿女尚小，她孤身一人在京，哪斗得过贵妃、大皇子身后的功臣家族？
“母妃，什么叫太子？”
小公主的问题又来了。
丽妃：“太子就是一个王朝的储君，是父皇之后的下一个皇帝。麟儿以后见到大哥要改叫太子哥哥，记住了吗？”
庆阳记住了，问：“可父皇是皇帝啊，大哥当皇帝了，父皇去哪了？”
丽妃忽然酸了眼睛，搂着女儿道：“麟儿长大就知道了，现在不要再问，父皇听说会伤心的，太子哥哥也会伤心。”
兴武帝年长她十七岁，多半是要走在她前头的。
庆阳懵懵懂懂地应下。
丽妃带着女儿去了贵妃的长春宫，封太子是喜事，她要跟贵妃表达喜悦之意。
三位皇子还在太极殿，贵妃正与永康公主说笑。
贵妃饱读诗书，因为当年父亲欣赏兴武帝的仪表才干而为她牵了红线，一则儿女的婚姻大事本就该听从父母之命，二则贵妃见到的兴武帝确实有王者之风，贵妃便心甘情愿地做了兴武帝的贵妾，为其管家教子。
兴武帝登基后，贵妃第一时间想到了立储大事，她以贵妃之尊执掌后宫，又有一位丞相父亲，无论在兴武帝、大臣还是看热闹的百姓眼中，她似乎都该希望自家的二皇子能够继承大位，而这种世俗常见的猜疑便成了架在她们母子身下的火。
事实上，贵妃读史时赞同的便是“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袭承之法，因为只有早早定死了这个规矩，后来的大臣们才会早早将太子视为下一任皇帝忠心不二，才能避免其他皇子为了一个“贤”名不择手段包括拉拢党羽为其造势。
这三年，兴武帝不曾询问她对立储的看法，贵妃也没有机会主动提起此事，现在好了，大皇子成了太子，她只要继续做个安分守己的贵妃，时时叮嘱二皇子要恭敬太子，自能避开宫外的是是非非。
贵妃的喜与丽妃相似，永康的喜就是发自肺腑地为胞弟高兴了。
祖母去世那年，弟弟刚五岁，永康已经八岁了，祖母走前单独跟她说了很久的话，说她们姐弟俩可怜早早没了亲娘，说贵妃虽然看起来对他们很好，但贵妃肯定更偏心二弟，等父亲真的坐上龙椅，贵妃肯定会为二弟争取。
祖母说，弟弟年幼不懂事，让她千万别被贵妃的表象骗了，让她做姐姐的必须盯紧弟弟保护弟弟，如果弟弟被贵妃养傻了，她要记得替弟弟争太子的位置。
永康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九年来没有一刻放松过，如今她要出宫了，再也无法近距离地守着弟弟，这时父皇册封弟弟为太子，相当于喂了永康一颗定心丸，同时消除了她心里“父皇有了新妃忘旧妻，只偏疼二弟、三弟、妹妹”的酸涩念头。
庆阳一直觉得大姐姐有些凶，板着脸的时候比笑容多，但今日一进来她就看到了笑容灿烂的大姐姐，眼睛弯弯的，露出来的几颗牙白白的，上次大姐姐这么笑，还是二哥跑着跑着摔了个大跟头……
大姐姐开心，庆阳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永康先看丽妃，见丽妃不擅长伪装的脸上既有由衷的高兴又有几分对她的讨好，颇有向她证明对弟弟的拥护之意，比贵妃容易看穿千百倍，永康心情越发地好，破天荒地起身朝丽妃行了个晚辈之礼，而她平时对丽妃根本没这么讲礼，毕竟她是父皇的嫡长女，丽妃只是个出身低微、以色侍人的妃子罢了。
丽妃受宠若惊。
永康自顾站直了，朝丽妃旁边的妹妹伸出手：“麟儿过来，姐姐抱。”
平时她很羡慕妹妹，觉得所有福气都被妹妹占了，这让永康既无法否认妹妹的可爱，又不高兴像以前哄弟弟那样去哄异母所生的妹妹玩，连带着反对大皇子跟妹妹过于亲近。
今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妹妹再受宠都只是个妃嫔所出的公主，最多再过十几年被父皇宠爱的日子，等弟弟继位，她这个亲皇姐必将比皇帝庶出的妹妹更受人尊崇。
三岁的庆阳只能看出身边人的喜怒，理解不了更复杂的情绪，大姐姐喜欢她，庆阳就乖乖地给大姐姐抱，并且盼着大姐姐可以一直像今天这么开心，因为只有开心的大姐姐才愿意陪她玩。
册封太子是喜事，晌午兴武帝叫了二妃与五个孩子都来乾元殿用饭。
贵妃、丽妃带着永康、庆阳两位公主同行。
三位皇子已经在乾元殿了，兴武帝一会儿勉励新封的太子秦弘，一会儿教导两个弟弟要以太子为先。
女眷们进来后，双方先尽礼数，二妃要朝兴武帝行礼，小辈们也要向长辈行礼。
幸好人少，两三句话的功夫就忙完了，庆阳记得母妃的话，望向秦弘时乖巧地唤道：“太子哥哥。”
秦弘摸摸妹妹的头，温声道：“那是外人对大哥的敬称，咱们都是自家兄妹，麟儿还是继续叫我大哥吧，听起来更亲。”
说完，他看向已经强调过一遍的两个弟弟。
秦炳：“行，那我就继续叫你大哥，我可喊不出太子、哥、哥。”
最后的两个哥字，秦炳每说一个字就朝秦弘点下头，怪模怪样的，看得兴武帝都笑了。
吃过饭，趁着孩子们都在，兴武帝道：“父皇这些年一直在忙，都没时间陪伴你们，现在天下一统父皇可以轻松些了，正好明日休沐，父皇准备拿出一整天陪你们，说说，你们都想玩什么，或是去哪里玩。”
他鼓励地看向再过几个月就要出嫁的大公主。
永康下意识地看向太子。
兴武帝的目光追了过来。
秦弘一直听姐姐、贵妃的教导专心读书练武，该贪玩的年纪不敢贪，如今十四岁了早已学会自律，突然得知可以玩，秦弘的脑海里竟然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要玩什么，遂看向旁边的二弟。
十一岁的秦炳兴奋道：“儿臣想出宫，父皇也带我们去吗？”
兴武帝：“可以，你们五个每人都可以提一个要求，父皇按顺序满足你们。”
他再次看向长子、长女。
永康定定神，道：“我想父皇陪我去逛首饰铺子，随便父皇挑一样首饰给我，我好留着珍藏。”
她在民间长到十四岁才搬进皇宫，常有机会游逛大小县城的市集，最羡慕的就是有爹娘陪伴的孩子。
兴武帝目光怜爱：“好，父皇给你挑一整套的首饰。”
纯孝皇后嫁给他的时候家里还穷，勤俭温婉的皇后根本没过上多少好日子就走了，永康因为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吃过的苦头也是最多的，兴武帝想好好补偿长女。
重新轮到秦弘，秦弘快速思索片刻道：“儿臣想去书坊看看。”
兴武帝：“可。”
秦炳：“儿臣想……”
兴武帝：“你的要求是出宫，朕已经答应你了，到时候跟着我们走就是。”
贵妃与丽妃相视一笑。
兴武帝没给老二继续开口的机会，看向老三秦仁。
秦仁摸摸脑袋，底气不足眼神闪躲：“二哥出宫大哥逛书坊大姐逛首饰铺子的时候，父皇也会带儿臣跟妹妹一起吗？”
兴武帝：“自然。”
秦仁立即咧开嘴，商量道：“那父皇能答应让儿臣明早睡到天亮吗？”
平时读书他们卯时就得起床，每个月只有三个休沐日可以睡懒觉，虽然明日随父皇出宫是好事，但如果出宫的代价是继续天不亮就起，秦仁便不是很想出去了。
兴武帝：“……可以，不过如果你睡过头了，朕不会等你。”
秦仁放松道：“父皇放心，儿臣最多睡到辰时。”
兴武帝懒得理他，看向有模有样排在姐姐哥哥们身边的小女儿：“麟儿想好了吗？”
庆阳本来没想好，但三哥的话打消了她的为难，这会儿就有了决定：“我想去卫国公家，张肃总是住在咱们家，我还没去过他家玩呢，也没见过他的母亲跟哥哥。”
兴武帝：“……”
秦炳哼道：“张肃张肃，你就知道张肃，跟张肃比跟我们还亲，干脆你给张肃当小媳妇……”
贵妃喝道：“住口！”
兴武帝的眼刀子更是冷冷地扎了过来。
秦炳默默地斜跨一步躲到太子身后。
眼看气氛冷了下来，丽妃紧张地打圆场：“没事没事，二皇子还小，说笑而已。”
贵妃：“妹妹不必替他求情，二皇子已经十一了，还这么口没遮拦，连亲妹妹都敢胡乱编排，继续纵容长大了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皇上，不如就罚他明日留在宫里抄书吧，直到他记住规矩为止。”
兴武帝瞪眼老二，道：“不必明日，等会儿回去就让他抄书，抄到天黑拿来给朕看，朕若不满意，明日他再留宫继续抄。”
秦炳又庆幸又叫苦，本来可以好好玩的一下午，就因为他没管住嘴要关在书房了。
庆阳瞅瞅生气的大人们，再看看挨罚的二哥，疑惑问：“什么是小媳妇？”
兴武帝：“别听你二哥放屁，麟儿跟父皇说说，你更喜欢张肃，还是更喜欢二哥？”
庆阳毫不犹豫地道：“张肃。”
兴武帝：“为何？”
庆阳：“二哥总是捏我的脸，都把我捏疼了，张肃从来不欺负我，还会给我讲故事，我问他什么他都回答，三哥不会的张肃都知道。”
秦仁眼神变了变，他不是不会，纯粹是被妹妹弄烦了才假托不会推给张肃。
兴武帝一眼看穿了老三的想法，老三都这样了，老二更不可能有耐心哄妹妹，所以张肃是个沉得下气的好孩子。
前面四个孩子的要求兴武帝都同意了，小女儿的他哪能反对，道：“明日是咱们父子父女几个共享天伦的日子，同进同出，就不要去打扰卫国公一家了，麟儿想去的话，歇过晌后让你三哥陪你去一趟国公府，玩一会儿就回来。”
他若去了，张玠一家会惶恐，传出去也容易引起臣子们不必要的误解。
庆阳只想去卫国公家，父皇陪不陪都没关系，开心地点点头。
孩子们去歇晌了，兴武帝让何元敬安排一个小太监去给张玠传话，解释清楚小公主只是贪玩，让张家简单招待一下就行，不用太隆重。
陪着兴武帝连伐南疆三国，凯旋后卫国公张玠得了几日假，小太监带着皇帝的口谕来到卫国公府时，张玠都与夫人徐氏躺下了，聊着家常正准备歇晌。
匆匆更衣赶到前厅，得知具体旨意后，张玠心中哭笑不得。
送走小太监，张玠跟夫人打声招呼，由徐氏带着丫鬟们准备招待三皇子、小公主的瓜果茶点，张玠没有惊动长子、次子，单独来了老三的院子。
“回国公爷，三爷去世子那边歇晌了。”
张玠失笑，老三六岁进宫当伴读，一年到头住家的日子有限，三兄弟彼此想念，只要老三回家，基本都是在两个哥哥那边睡，他差点给忘了。
张玠换路来到长子的院子。
世子张坚穿着中衣来见父亲，低声问：“三弟才睡着，父亲有事？”
张玠讲明来由。
张坚皱眉，迟疑道：“皇上把永康公主许配给镇南侯府的二公子，靠联姻稳定勋贵的意思非常明显了，庆阳公主与三弟如此亲近，将来皇上会不会？”
张玠摆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当下也好，将来也好，皇上有何旨意我们为臣者领旨照办就是，无需擅自揣测。庆阳公主年幼，与肃哥儿只是玩伴的情谊，更不必多想。”
张坚：“是，那我叫醒三弟，让他准备准备？”
张玠：“睡吧，三皇子他们也要歇晌，来得没那么早。”
.
张肃这个午觉只睡了半个时辰，洗漱完毕才被大哥告知三皇子、庆阳公主等会儿要来家里玩。
他茫然地跟着大哥去正院见父母。
徐氏笑着夸儿子：“我们肃哥儿真厉害，小小年纪就把伴读的差事当得这么好，得了三殿下与公主的喜爱。”
张肃耳根微热，他觉得在御前军当职、在武学文武成绩都名列前茅的两位兄长更厉害。
待耳根恢复正常，张肃就再无异样了，板板正正地站在大哥张坚、二哥张恒身边。
明明厅堂里有一家五口，徐氏竟是唯一一个主动开口的人，三个孩子与他们的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俊是俊，全都像极了木头哑巴，仿佛他们多说一个字就会招来什么麻烦祸患，亦或是损了朝廷的律法。
徐氏突然困惑小儿子究竟是如何得到两位殿下的喜爱了。
申时左右，一队禁卫拥护着一辆皇家车驾停在了卫国公府大门前。
秦仁身边的大太监福安先扶主子下车，再准备将小公主抱下来。
走出车厢的庆阳瞅瞅领头站着的卫国公，推开福安的手，指着张玠道：“国公抱我下车。”
福安：“……”
张玠：“……”
张肃：“……”
徐氏扫眼虽然已经四十出头却依然面如冠玉、俊雅书生般的丈夫，心中的困惑登时有了答案。

第8章
小公主虽然年幼，气势却已经养得足足的了，根本没想过对面的俊国公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而国公爷张玠在小公主眼里感受到的只有稚子单纯的喜欢，并无半分颐指气使。
这一刻，张玠想起了孩童时期他与父亲的对话，他问父亲为何总是闷闷不乐。
父亲：“我没有闷闷不乐，只是笑得不多。”
张玠：“那父亲为何不爱笑？”
父亲：“……咱们张家男儿都生了一副好皮囊，却又是武将之家，需得保持端肃威严才能震慑底下的将士们，让他们不敢以貌取人，存轻视之心。”
张玠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也是这么照做的，但从小到大他还是比身边的同窗、同僚更容易吸引女子的视线，街上的老弱妇孺们看到别的大将军可能会害怕，看到他却敢一边盯着他打量一边笑着议论纷纷。
类似的事情遇到的多了，此时被小公主索抱，张玠立即明白又是这张脸惹的。
张玠可以回避其他妙龄女子，却无法拒绝一位满眼期待地望着他的小公主。
走上前来，张玠恭声道：“臣一介武夫，恐怕手拙会伤到公主。”
庆阳：“你会摔了我吗？”
张玠：“臣不敢。”
庆阳瞅瞅福安的窄肩瘦腰细胳膊，再瞅瞅卫国公修长却挺拔强健的身躯，并不相信他会摔了自己。
她直接朝卫国公张开双手：“就要国公抱。”
张玠颔首，随即双手掐住小公主同样小小的腋窝，以肩胸与小公主保持半臂距离的姿势快速又稳稳地将小公主放到了三皇子身边。
第一次被人这么“抱”下车的庆阳：“……”
张玠已经退回原位，带着一家人正式朝两位殿下行礼。
庆阳嘟着嘴瞪着张玠，已经八岁更知礼节的秦仁笑着道：“国公、夫人快快免礼，今日是我与妹妹叨扰你们休息了，还要有劳国公、夫人多多担待。”
张玠道谢，起身后一一给两位殿下介绍妻子以及年长的两个儿子。
庆阳的视线分别在张坚、张恒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不需要介绍的张肃脸上。
小公主打量得又慢又认真，秦仁、张玠等人只能配合地等着，然后就见小公主笑了，指着张肃道：“还是你最好看。”
站得跟兄长们一样挺直表情也一样严肃的张家三公子愣了愣，紧跟着涨红了一张难掩稚气的脸。
庆阳更新奇了，跑到张肃面前，仰头看他：“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张肃抿唇，感受着父兄、三皇子、福安等人的视线，努力压住离开此地免得被众人看见他脸红的冲动，张肃对着小公主的脑顶道：“公主谬赞了。”
庆阳：“什么叫谬赞？”
张肃：“……”
秦仁过来替他解围，牵起妹妹的手道：“好了，父皇嘱咐咱们早点回宫，快让张肃带我们进去逛逛吧。”
他再对张玠夫妻道：“我与妹妹随便走走，国公、夫人与两位公子休息去吧。”
张玠：“那臣等便失陪了，殿下若有吩咐，尽管差遣肃哥儿。”
目送幺子带着两位殿下以及随行宫人朝国公府的后花园去了，张玠四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徐氏夸道：“三殿下与公主这副姿容，说是仙童仙女也不为过了。”
自家儿子们就够俊的，丽妃这一双儿女竟还要胜过三分，尤其是庆阳公主，花瓣似的脸颊水汪汪的大眼睛，若是亲友家的孩子，徐氏非得抱到怀里狠狠亲上几口。
张玠不置可否，道：“去正厅等着吧。”
殿下们离开时，他们还要恭送。
前往后花园的路上，少了陌生的国公一家，庆阳更敢说了，追问走在前面一侧带路的张肃：“到底什么是谬赞？”
张肃只管垂着眼，秦仁笑道：“谬赞就是夸错了的意思，别人夸我们的时候，不管我们是不是真的那么好，都该谦虚一下，否则会显得傲慢。”
庆阳不高兴：“我没夸错，张肃就是比他的哥哥们好看，他大哥的眉毛有点粗，二哥的脸上有颗痘，张肃哪哪都好看。”
秦仁：“可妹妹夸了张肃，就是贬了他的两个哥哥，对他们而言妹妹便是失礼了，就好比刚刚国公也夸我比你长得好看，妹妹爱听吗？”
庆阳：“……三哥真的比我好看吗？”
秦仁：“当然不是，妹妹最好看了。”
庆阳怕三哥只是在哄自己，问张肃：“你也觉得我最好看吗？”
张肃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庆阳跑过去拦在他面前，嘟着嘴非要他说。
张肃：“……公主是微臣见过的最好看的三岁女童。”
庆阳就听到“最好看”了，重新变得开心起来，拉住张肃的手道：“我们一起走。”
因为看向别的地方而被偷袭成功的张肃下意识地就挣开了小公主的手。
庆阳正是抬脚的时候，一下子没站稳，身子一歪坐在了地上。
疼倒是不疼，可是庆阳不高兴张肃甩自己，扁扁嘴巴，豆大的眼泪掉了下来：“三哥，张肃推我！”
将短暂的过程看得清清楚楚的秦仁：“……”
他迅速扶起妹妹，一边帮妹妹拍裙子上的浮土一边哄妹妹：“张肃不是故意的，妹妹摔疼没？”
庆阳泪眼汪汪地瞪着张肃：“疼，他就是故意的。”
张肃跪了下去，低头道：“微臣有罪，请公主责罚。”
庆阳刚要开口，三哥的手帕覆上了她的眼睛，庆阳只好等三哥拿走手帕才眨出新的眼泪，继续朝张肃哭：“我要罚你一直牵着我，我让你松开你才能松开。”
张肃：“……公主是千金之体，微臣……”
秦仁没好气地打断他：“你才多大，让你牵你就赶紧牵，不然哭凶了惊动国公，我们一走你可能要挨打。”
武将都凶，长得俊的张玠应该也不例外，秦仁可不想自己的伴读挨打。
福安、乳母都跟着劝。
张肃终究才九岁，看看小公主挂在脸颊上的两颗泪珠，耷拉着脑袋站起来，伸出右手。
庆阳破涕为笑，一把抓过去，再扑到张肃怀里拿他的衣裳擦掉眼泪。
张肃全身僵硬，这样算抱吗？
但小公主才哭过，张肃不敢动。
前面就是花园了，国公府的花园没有宫里的御花园大，胜在景色新鲜，庆阳拉着张肃一会儿看花一会儿看鱼，张肃几次试图劝小公主松手，结果都是越劝他的手就被小公主拉得越紧。
逛完花园，张肃无奈地牵着小公主带着三殿下去了正院的厅堂。
张玠四人的视线全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顿了片刻，再不约而同地假装没看见，只管恭恭敬敬地送客。
要上马车了，庆阳终于松开张肃的手，再让张玠抱她上去。
张玠还是将小公主举到了车上，庆阳扫眼不远处的张肃，朝张玠告状：“张肃推我了，国公跟他说，让他以后都不许再推我。”
她要听父皇的话，张肃肯定也得听他父亲的话。
秦仁在事情闹大前解释了一遍经过，用眼神示意张玠不用放在心上。
张玠神色严肃地跟小公主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
待两位殿下的车驾走远，张玠单独带着幼子走在后头。
张肃望着父亲看不出喜怒的脸，有些忐忑：“父亲，我错了吗？”
张玠摇摇头：“你没错，且在守礼这件事上比父亲小时候做得还要好，是我忘了庆阳公主还小，你需要主动避嫌，但如果公主要你牵手走路或是其他类似的小照顾，你照做就是，等公主再大些，明白男女之分了，自然不会再这么亲近你。”
张肃点头。
张玠看看过于谨慎的儿子，补充道：“礼要守，该变通的也要变通，公主为尊，只要不是严重违背礼法道义，她的要求你还是尽量要满足，不然白白吃苦的是你。”
张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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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宫庆阳就把国公府里的事情忘了，跟着三哥回了母妃的咸福宫，傍晚再跟着三哥去乾元殿用饭。
兴武帝把五个孩子都叫了过来，问：“送过去的布衣你们都试了吗？”
太子秦弘：“试过了，尺寸正合适。”
二皇子秦炳：“父皇，我们为何非要穿布衣？京城也有穿得起绸缎的富贵人家啊。”
兴武帝：“朕是布衣出身，朕穿了近三十年的布衣都没叫苦，你穿一次就受不了了？受不了留宫，哪都别去。”
秦炳：“……”
庆阳还想嫌弃那套布衣不好看呢，见二哥挨了父皇的训斥，聪明地没有张嘴，毕竟出宫比一套布衣重要。
兴武帝继续提醒道：“出宫后只能喊朕爹，不然就要露馅了，从这顿饭开始练起，谁喊一次父皇就扣他一分，扣满三分明天留宫，来，都先喊声爹试试。”
秦炳中气十足地喊了声爹，庆阳第二个叫的，声音是小孩子独有的清甜，听得兴武帝直接将小女儿抱进怀里，揉着脑袋看向另外三个。
永康、秦弘、秦仁喊得都很中规中矩。
简单练过，翌日辰时二刻孩子们聚到乾元殿陪兴武帝共用早膳，吃完，皆穿布衣的父子六人立即出发了。
大齐开国已满三年有余，天子脚下的京城是最先恢复昔日繁华的地方，兴武帝带着儿女们来了四大坊市之首的南市。将近巳时，卖吃食的早摊还没撤，一些酒楼菜馆茶楼已经开门准备接生意了，小贩伙计的吆喝声夹杂着行人的笑谈，让坊市里面充满了皇宫没有的烟火气。
庆阳靠在父皇的肩头，东张西望看哪都方便极了，秦炳四处乱跑，永康、秦弘一起牵着八岁的秦仁走在后面，因为三双眼睛各看各的，时不时就散开一会儿，有暗卫在附近保护，兴武帝无需太担心。
零零散散买了些小玩意，兴武帝做主，先去了首饰楼。
庆阳太小，看什么都是看个热闹，永康十七了，正是好美的年纪，挑选起来就很用心。
等女儿在下面看了一圈，兴武帝才笑道：“底下都是寻常货色，咱们去二楼看。”
永康高兴地挽住父皇空着的左臂，有些害羞地道：“谢谢爹。”
兴武帝便一手抱着小女儿，一手给大女儿抱着，笑容愉悦地上了二楼雅阁。
秦弘三个对首饰没兴趣，纯粹当个跟班。
两刻钟后，兴武帝为长女选好了一整套首饰，小女儿暂且只选了一只金镶宝石的手镯，掌柜激动地报价“两千六百八十两。”
永康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做了公主后她一个月的月例才五十两银子，今日父皇竟然一下子舍得为她花这么多？
庆阳对银子有些了解了，因为母妃的月例是八十两，每到了发月例的时候母妃都会特别高兴。
凑到父皇耳边，庆阳小声问：“爹，两千六百八十两能给母妃发几个月的月例？”
兴武帝：“……三十多个吧，怎么了？”
听见妹妹所问的永康暗暗攥了下手指。
庆阳瞪大眼睛，意识到这些首饰有多贵，庆阳又凑到父皇耳边：“母妃说天下都是爹的，那这些首饰也是爹的，爹为什么还要花钱？”
永康：“……”
兴武帝放声大笑，扫眼神色茫然的掌柜，兴武帝抱着小女儿，示意四个大的随他走到角落窗边，低声道：“天下确实是爹的，但这天下的百姓商贾官员也都是爹的子民，爹既有权命令他们按照爹的要求办事，有权在他们触犯律法时惩罚他们，也有责任让他们吃饱肚子衣食无忧，过上富足安稳的生活。”
四个大的都点头。
兴武帝转转已经戴到小女儿腕上的金镯，指着上面的雕刻道：“这是黄金，最开始根本没有这么纯净漂亮的黄金，需要矿工从山里面地底下挖出一块块儿金矿石，有了金矿石，还得工匠把矿石里面的金子冶炼提纯，有了纯金，还要另一批工匠将黄金打造成精美复杂的首饰，还得掌柜的开铺子请伙计贩卖经营。每一环都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爹要是不给他们银子，他们赚不到钱以后就不炼金子不做首饰了，包括种地的农夫、做衣裳的绣娘，大家都不干，我们还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
庆阳跟着哥哥姐姐们点头。
兴武帝再道：“有了银子也不能乱花，爹现在给你们一个月五十两的月钱，是因为你们在宫里没有多大花销，五十两够用了，等你们成亲嫁人爹会给你们更多。这次爹一下子花掉两千两给你们大姐买首饰，是因为爹陪她的时间最少，爹补偿不了她时间只能多给点银子让她高兴，但爹不会回回都这么大手大脚地哄你们，记住了吗？”
五个孩子继续点头，只有永康红了眼眶。
讲完道理，兴武帝带着孩子们回到柜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取出两张千两银票、六张百两的银票，对掌柜道：“我没跟你讨价还价，那八十两的零头……”
掌柜连道不用了，这单生意他已经多赚很多。
装首饰的匣子交给跟上来的侍卫，父子几个移步去了前面的一家书坊。
庆阳从父皇身上扭下来，自去翻看她够得到的书。
书坊伙计不放心地道：“小娃不要乱翻，弄坏了要赔钱的，家里大人盯着点啊。”
秦炳幸灾乐祸地看向父皇，刚打开一本话本的兴武帝：“……”
秦仁及时站到妹妹身边，秦弘、永康见了，各去寻找他们感兴趣的书，难得出宫，谁也不想浪费机会。
书坊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兴武帝见孩子们挑得认真，亲自牵着小女儿乱逛，让老三也去挑书。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布衣书生，中年模样，神色落魄，非常闲的兴武帝自然而然地观察新人。
中年书生从书袋子里取出一摞文稿递给东家。
东家看完第一页就皱起眉头：“王秀才，你这还是很明显啊，人家户部左侍郎叫刘文质，你给改成柳闻执，事又是刘家公子的事，我真出了你这书，消息传到刘家，我还要不要命了？走走走，你快走吧，别给我添麻烦。”
王秀才红着眼睛道：“您既然知道我的苦，就请帮我一把吧，刘家拿我老爹老娘的命威胁我，我不敢报官，只能将他家的恶行记于书上……”
东家叹道：“你上有老，我家就没有吗？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求你了！”
说着，东家开始将中年书生往外推。
中年书生无助的视线落在了里面牵着女儿的布衣男子身上，见对方侧过身无意招惹麻烦的样子，中年书生苦笑一声，黯然离去。
兴武帝这才朝同在书坊里面的一个侍卫使个眼色。

第9章
户部左侍郎刘文质是个从龙功臣，且直接将功劳立在了兴武帝面前，所以兴武帝对其非常了解，在京称帝后更是亲自将刘文质放在户部仅次于二品尚书的高位。
如今刘家似乎牵扯到了一桩百姓官司中，兴武帝很是在意，但他难得抽出空陪伴五个孩子，兴武帝不想扫孩子们的兴，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带着孩子们游逛南市，直到在一家酒楼用过午饭，一行人回了皇宫，兴武帝才看向跟过来的御前侍卫：“人在宫里？”
“是，暂时扣在禁卫司。”
“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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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抓着她在南市街摊上亲自挑选的一只木雕小鹅歇的晌，睡醒洗漱干净了，庆阳抓起小鹅，想去找父皇玩。母妃每天都能见到，庆阳现在更喜欢黏着才回京城不久的父皇，而且父皇的力气特别大，抱她很久都不会累。
丽妃想，今日兴武帝闲着，又是疼女儿的，应该高兴哄女儿，便让乳母、解玉送女儿过去。
整个乾元殿都被一圈宫墙围着，戒备森严，不过那是对外的，对内宫的二妃与孩子们，兴武帝早就交代过外围的侍卫不必阻拦，二妃与皇子公主可以畅通无阻地走到乾元殿前，届时宫人们通传了，他再根据忙闲决定要不要见。
于是，庆阳顺顺利利地来到了乾元殿中殿。
刚进正门，就见院子里跪着三个人，其中两个布衣男女紧紧地挨在一起，另一个穿绸缎的男人远远跪在另一侧。
庆阳偶尔会见到被罚跪的太监宫女，这三人一看就是外面来的，庆阳觉得很新鲜，连解玉的劝阻都不听了，一晃一晃地跑到前面，歪着脑袋去打量三人的模样。
布衣男人、布衣女人都在哭，穿绸缎的那个半边脸又红又肿，嘴角还带着血，目光闪躲地不敢看她。
庆阳莫名不喜欢这人，好奇地问布衣女人：“你为什么哭？”
这一问，女人哭得更凶了，扑倒在旁边的男人怀里泣不成声，布衣男人跟着哽咽，谁也没有回答庆阳。
庆阳越发觉得他们可怜了。
突然，御书房里面传来一声怒吼：“你还敢狡辩，那是你儿子，他强抢民妻都已经半年了，你当爹的能不知道？”
“皇上，臣真的……”
“放屁，你明知故纵是罪，不知道亲儿子欺凌百姓便是瞎了眼睛聋了耳朵，要么坏要么蠢，哪一样朕都对你失望至极！”
“周叙，你带他们父子去大理寺给朕好好地审，有半点没查清你这个大理寺卿也不用做了！”
“臣遵旨，皇上放心，臣一定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
大太监何元敬送两位臣子出来，这才发现站在王秀才夫妻旁边的小公主，心头一惊，加快脚步跑过来，弯着腰哄道：“殿下何时来的，有没有受到惊吓？”
庆阳摇摇头，看向御书房的窗户：“父皇生气了？”
不等何元敬答话，兴武帝健硕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堂屋门前，剑眉紧蹙，眸光似冰，仿佛要将刘文质的背影射出来两个窟窿，只是他的眼刀子还没瞄准刘文质，先看到了几步之外的小女儿。
对上女儿清澈懵懂的黑眼睛，兴武帝眼角抽了抽，不知废了多大劲儿才勉强扯出一个笑：“麟儿来啦？”
庆阳丢下何元敬，抓住手里的小鹅跑向父皇。
兴武帝看到那只小鹅，气火又压下几分，双手托起女儿抱进怀里，对王秀才王柏夫妻道：“你们先去大理寺配合审案，等大理寺查清楚了，朕自会给你们夫妻一个交待。”
夫妻俩感激涕零地磕头道谢。
看着这一帮子人随周叙离开，兴武帝抱着女儿进了御书房。
庆阳两手捧着小鹅，好奇问：“父皇，他们做什么了？”
兴武帝已经知道自己的小公主喜欢问问题了，正好他肚子里还憋着一团火，遂将女儿放到临窗的榻上，他站在旁边，比手画脚地从头开始给女儿讲起。
那还是兴武帝起事初期了，兵力财力都远远不如后期，有一次战事兴武帝与三千将士被敌兵围困在山里，粮草短缺，战马吃完吃山里的耗子麻雀，艰难到几乎要活活饿死，关键时刻，粮草副官刘文质带着他费劲口舌新招来的两千民兵夜袭敌军，为兴武帝等人杀出了一条血路。
兴武帝：“没有刘文质，父皇要么饿死要么突围失败被敌兵杀死，他救了父皇的命，你说这功劳大不大？”
听得异常认真的庆阳：“大。”
兴武帝眼角泛红：“打天下难，父皇身边这些功臣个个都是人才，哪个父皇都喜欢，父皇当了皇帝后，给他们高官厚禄，就是想让他们跟父皇一起享福，希望他们继续辅佐父皇治理好这天下。结果呢，刘文质竟然纵容他儿子抢百姓的媳妇……”
庆阳：“媳妇，就是刚刚哭得很可怜的那个女人吗？”
兴武帝：“……是，她是秀才王柏的妻子，就像你母妃于父皇，你说，母妃跟父皇过得好好的，突然被另一个坏人抢走，天天欺负她，还不许她回家陪朕陪你，让咱们一家人都日日夜夜地落泪伤心，那坏人可恨不可恨？”
庆阳生气道：“可恨！谁也不许抢走母妃！”
兴武帝：“更可恨的是，外面的百姓都知道刘文质是父皇提拔上来的高官，刘文质纵容他儿子做了半年多的坏人，父子俩竟然还都好好的，那百姓们肯定以为父皇、父皇选出来的大官们也在纵容他们，以为父皇跟前朝皇帝一样是个昏君，父皇的朝廷也是个专门欺压百姓的昏聩朝廷！”
庆阳：“父皇不是昏君，父皇连掌柜的金首饰都不抢。”
兴武帝一怔，再看女儿气呼呼为他打抱不平的小脸，那些愤怒以及对昔日功臣的不忍忽地全都平复了下去，抱起女儿道：“对，父皇不是昏君，只要父皇惩罚了坏人，百姓们自会明白朕跟坏人不是一伙的。”
庆阳不安地瞅着父皇的脸：“父皇还生气吗？”
兴武帝笑道：“不气了，气大伤身，我们不能因为别人犯的错气坏自己。”
庆阳放心了，举起手里的小鹅：“那父皇陪我玩吧，我当小鹅，父皇当小鱼。”
兴武帝瞧瞧木头雕刻的憨态可掬的小鹅，放下女儿，他配合地扮成小鱼在御书房里游了起来，等着女儿来抓他。
官员作恶，今晚兴武帝自己在乾元殿睡的，庆阳见父皇不在，赖在母妃这里要母妃陪她睡。
丽妃当然不会拒绝女儿。
帐子里安安静静的，庆阳在母妃怀里待了一会儿，忽然问：“母妃，为什么刘大人家的儿子要抢别人的媳妇？”
丽妃：“……你从哪听说的？”
庆阳就给母妃讲了她记住的那部分，倒也让丽妃明白了始终。
丽妃叹道：“有的男人好色，遇到美丽的女人只敢看看，不敢抢人免得触犯律法被抓，但有的男人又好色又胆大，遇到美人就想占为己有，不惜触犯律法。”
庆阳：“我不喜欢他们。”
丽妃：“没人喜欢，他们都是坏蛋。”
庆阳：“会有人来抢母妃吗？”
丽妃笑了，摸着女儿的脑袋瓜道：“如果母妃住在普通百姓家，可能会遇到这样的坏蛋，但母妃嫁给了父皇，父皇是天底下最厉害最有权势的人，没人敢跟父皇抢我。”
庆阳又好奇：“为什么父皇那么厉害？”
丽妃想了想，总结道：“因为父皇功夫好、品行好、脑子好。功夫好让父皇能打败欺负他的坏人，品行好让他交了很多也很厉害且可靠的朋友，这些人都愿意为他效力，百姓们也信服他。脑子好让父皇能打胜仗、治天下。”
庆阳：“什么是品行？”
丽妃：“……明天麟儿就要去崇文阁读书了，到时候问先生吧，先生比母妃懂得多很多呢。”
庆阳也有些困了，最后问出她最想知道的问题：“那我好好读书，也会变得像父皇一样厉害吗？”
丽妃柔声哄女儿：“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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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武帝对皇子们寄予厚望要求严格，命他们每日卯时四刻就得到崇文阁晨读半个时辰，然后吃早饭，早饭后再接着读书。
太子秦弘、二皇子秦炳、三皇子秦仁都生在宫外，两个哥哥六岁启蒙，每日读书的时辰跟普通名门子弟差不多，没那么严格。秦仁进宫时才五岁，兴武帝得知前朝的皇子们四周岁就要启蒙了，便让老三也去崇文阁读书，自此绝了秦仁大多数日子的懒觉。
兴武帝对女儿的期待不同，养法也不一样，永康公主入宫时已经十四岁，该读的书都完了，兴武帝就安排长女跟几位女先生学一位贵女应该具备的才艺、持家之法，如果永康喜欢读书，可以单独安排女先生在自己的宫里读，图个修身养性、增长见识。
原本兴武帝对小女儿的教养计划也是长女所学的那一套，可小女儿才三岁就那么喜欢读书了，小家伙又喜欢往崇文阁跑，兴武帝临时起意，特命崇文阁现有的几位先生接着为小公主启蒙授课。
考虑到女儿太小，兴武帝特许女儿巳时初到崇文阁，先试着让先生教半个时辰，再根据女儿的态度调整时长。
六月十一，庆阳照例睡了个饱饱的觉，醒了后洗洗漱漱吃吃喝喝，收拾整齐刚好可以出发了。
乳母走在小公主的左边，挎着的包袱里放了一套换洗衣裳，解玉走在公主右边，拎着的书袋里放着一套文房四宝。
从丽妃的咸福宫走到崇文阁要绕过乾元殿，几条宫道走下来，庆阳不高兴了：“我也要住在东宫。”
皇兄们从东宫去崇文阁就不用走这么长的路。
乳母笑道：“殿下真住东宫的话，早晚看娘娘可就不如住在咸福宫方便了。”
庆阳安静了一会儿，道：“我晚上住东宫，读完书再回母妃身边，跟母妃吃完晚饭再回东宫。”
乳母：“……”
她看向解玉，解玉淡淡一笑，小公主住在哪里，最终得看皇上的决定。
到了讲堂，五旬年纪的郭先生已经提前等候了，庆阳按照解玉的提醒有模有样地行了拜师礼。
郭先生全当哄孩子，虚扶起小公主，再请小公主坐到桌案后。
一师一弟子，讲堂里面只居中摆了一张书案，解玉默默地铺放文房四宝，庆阳扭着脖子看向窗外，发现隔着一座院子，对面就是三哥秦仁的讲堂，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三哥、坐在三哥身后的张肃。
庆阳刚要喊人，一直观察小公主的郭先生及时道：“现在是上课时间，公主不得喧哗，更不能打扰三位殿下读书。”
庆阳乖乖地闭上嘴巴。
准备完毕，庆阳坐好，解玉退到外面与乳母一起等着。
郭先生将两张字联悬挂于讲台后面的墙壁上，分别写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今日他的任务就是让小公主知道这八个字的含义，做到认字明意，至于练字，要等小公主五岁之后了。
天地好解释，宇宙、洪荒能讲的就多了，庆阳好学，郭先生也很擅长保持幼童学子的兴趣，半个时辰还算轻松愉快地度过了。
郭先生宣布今日的课就此结束时，庆阳还很不舍：“先生可以再给我讲半个时辰吗？”
郭先生笑道：“读书要循序渐进，公主急不得啊。”
庆阳：“那我可以问先生问题吗？”
郭先生一脸慈祥：“可以，公主想知道什么？”
庆阳看向窗外，三位皇兄与伴读们都出来了，她着急道：“等会儿上课了我再说，我先出去了！”
说完，小公主高兴地跑出讲堂，朝着三哥而去。
兄妹四个很快聚在了一块儿。
秦炳看妹妹的眼神就像看个小傻子：“我们巴不得可以多睡懒觉少做功课，你倒好，居然主动要求读书。”
庆阳：“我能睡懒觉啊，先生也没给我留功课，那八个字我都认得了。”
秦炳：“……”
秦仁：“一直坐着，妹妹累不累？”
庆阳：“没有一直坐着，先生让我去前面看他写字，还让我绕着讲堂走几圈。”
秦弘点点头，看来郭先生很会照顾妹妹。
庆阳看向小树一样站在廊檐下的张肃，刚要去找他，二哥的大脸突然凑了过来，悄声问：“听说昨日父皇生气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母妃提醒他这几日好好听讲，免得撞到心情不虞的父皇那里，具体原因却没说。
秦弘脸色微变，低声道：“不得打探父皇之事。”
秦炳伸手将他往后推：“那你别听。”
秦弘：“……”
庆阳问三哥：“不能说吗？”
秦仁瞄眼大哥，迟疑道：“只咱们兄妹间说，应该可以？”
秦弘确实也想知道，见两个弟弟都同意，他便默认了。
庆阳讲完，丢下三个议论此事的哥哥，她跑到张肃面前，见张肃的睫毛垂得低低的又是不想跟她说话的样子，庆阳很不满意：“昨日国公没说你吗？”
张肃：“……说了。”
庆阳：“那你以后听不听我的话？”
张肃：“……听，但公主不能强人所难，让微臣做于礼不合、于法不合的事。”
庆阳：“我才不会让你做坏事。”
张肃刚放下心来，小公主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张肃差点又要甩开。
庆阳见他老老实实地给她牵，笑了，拉着张肃往自己的讲堂走：“我新学了八个字，带你去看看。”
一大一小从院子中间横跨了过去。
秦炳见了，提醒秦仁：“妹妹都快变成张肃的亲妹妹了。”
秦仁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去睡会儿。”
.
庆阳跟郭先生问清楚什么是品行后就离开了崇文阁，顺路去找父皇。
兴武帝在批中书省递过来的折子，也快到休息时间了，便让何元敬把女儿带进来。
庆阳：“父皇，昨天的案子审清楚了吗？”
兴武帝意外道：“你还记得这事呢？”
庆阳：“早上忘了，二哥问我，我又记起来了。”
兴武帝改完手头的折子，抱起女儿放在怀里，点着女儿的小鼻子道：“有的话父皇愿意跟麟儿讲，却未必愿意告诉别人，所以以后谁再跟麟儿打听父皇的事，你就让他们自己来问父皇，他们不敢问，麟儿就不告诉他们。”
庆阳一口答应：“好，那案子审清楚了吗？”
兴武帝：“清楚了，刘文质的儿子强占民妻证据确凿，刘文质包庇儿子也有多个人证证明，父子俩都是坏人。”
庆阳：“父皇有没有罚他们？”
兴武帝：“罚了。”
按照大齐朝新颁布的齐律，强奸女子者判斩，刘文质罢官流放三年。
作为本朝第一个被惩治的从龙功臣，兴武帝命人将此事宣告天下官民，以儆效尤，以显他治国安民之心。
不过兴武帝没跟小女儿提斩首的事，免得女儿做恶梦。
庆阳知道结果就转移了心思：“父皇，我想跟三哥一起住在东宫，从母妃那里走到崇文阁太累了。”
兴武帝：“……明天你还要继续听先生讲课？”
庆阳：“嗯，我喜欢郭先生。”
兴武帝笑道：“好，那就先去你三哥宫里住，明年父皇单独赐你一座宫殿。”

第10章
下午庆阳在母妃宫里歇晌时，解玉带着几个宫人去了一趟三皇子的承明宫。
承明宫与咸福宫都是两进院的规制，秦仁住在后殿，伴读张肃住在前殿的西耳房，平时两人读书练武几乎形影不离，只夜里分开睡而已。如今小公主要搬过来，解玉按照丽妃的意思将后殿的西耳房收拾了一番，全部换上小公主用惯的器物。
宫人忙来忙去，庆阳这个小公主万事不需要操心，歇足晌跑去找母妃，发现父皇竟然也在，母妃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旁边榻上摆了一堆她的小衣裳。
庆阳望着母妃，小声问：“母妃哭了？”
丽妃幽怨地瞥了眼靠坐在长榻一头的兴武帝，她也没料到兴武帝会来她这边歇晌，大白日的发了一通疯，不过已经结束好一阵了，她哭是因为女儿才三岁就要搬出去住，丽妃舍不得。
兴武帝指指那堆衣裳，跟女儿解释原因。
丽妃抱起女儿，亲了一口道：“没事，我们麟儿喜欢读书，母妃很高兴，已经不哭了。”
庆阳搂住母妃的脖子：“白天我还跟母妃在一起，母妃不怕。”
兴武帝默默瞧着母女俩的黏糊劲儿，等丽妃问女儿要不要去榻上找父皇，兴武帝才道：“父皇要去演武堂看哥哥们练武，麟儿去不去？”
庆阳：“去！”
兴武帝便穿好龙靴，抱着小女儿出发了。
宫道确实长，单手抱孩子久了不太舒服，兴武帝又舍不得让女儿自己在日头底下长途跋涉，问：“麟儿想不想坐轿子？”
庆阳：“什么是轿子？”
兴武帝笑，两手掐住女儿的腋窝将人举起来，他一低头，顺手就让女儿跨坐了他的双肩上，提醒女儿抱牢他的脑袋，兴武帝再分别握住女儿的一条小腿：“这就叫坐轿子。”
庆阳喜欢坐得这么高，能看到皇宫远处更多的地方！
兴武帝看着地上父女俩叠在一起的身影，叹道：“小时候祖父也给父皇当过轿子，那时候咱们家穷得连顿肉都吃不上，现在日子富贵了，祖父却没机会跟着咱们享福。”
庆阳：“祖父去哪了？”
兴武帝：“死了，生了很严重的病。”
庆阳知道什么叫生死，地上的蚂蚁毛毛虫踩一脚就死了，花丛里的蝴蝶如果拍得太用力也会死。大哥大姐姐的亲娘纯孝皇后就是死了，所以宫里才看不见她，只有贵妃跟母妃。
“父皇会生病吗？”庆阳担心地问。
兴武帝：“……会，不过宫里有御医，他们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郎中，能把父皇治好的。”
庆阳：“可我不想父皇生病。”
兴武帝的心就像被汤泉水泡软了一样，一边龙行虎步地往前走一边答应女儿：“好，父皇不生病！”
到了演武堂，兴武帝终于把女儿放了下来，父女俩牵着手往里走。
皇子们正在练习射箭。
兴武帝让随行的宫人侍卫留在外面，朝女儿嘘了一声，父女俩静悄悄地前往练箭场。
练箭场一共竖了十个箭靶，三位皇子与三位伴读各占了一个箭靶正撘弓瞄准，教授弓箭的武师傅走在他们身后，看谁动作不对就帮忙调整一下姿势。因为三位皇子年龄有差，箭靶的距离也有远有近，譬如秦仁、张肃的靶子离得有三十步，秦炳的距离六十步，秦弘的则有一百步。
箭靶中间由内往外涂了黄、红、蓝三种颜色，对应甲、乙、丙三种成绩，倘若箭矢落在蓝色之外，便是不及格的“丁”。
新的一轮要开始了，兴武帝保持距离停下脚步，抱起女儿让女儿看得更清楚。
秦弘与伴读秦梁的箭都射中了黄圈。
秦炳与伴读袁崇礼也分别射中了黄圈。
该三哥了，庆阳身子探得更靠前，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三哥的箭射进了红圈，且很明显地靠近蓝圈。
庆阳扭头看父皇，兴武帝轻哼一声，随口道：“像你娘，胳膊没劲儿。”
庆阳眨眨睫毛，觉得这不像是在夸母妃跟哥哥。
最后，张肃一箭射中黄圈。
这时，众人终于发现了兴武帝，师生几个齐齐行礼。
兴武帝抱着女儿走到众人身前，放下女儿牵着手，另一手指向看得更加清楚的箭靶：“甲下、甲上，甲上、甲下，乙下、甲上，嗯，秦梁、秦炳、张肃练得都很不错。”
没挨夸的三个，秦弘低垂着眼神色紧张，秦仁摸摸头掩饰尴尬，出自平凉侯府的袁崇礼偷偷瞟了张肃一眼，大家都是伴读，他的比较对象从来都只有秦梁、张肃，但秦梁是兴武帝的亲侄子，袁崇礼也无需跟人家比。
这时，世子秦梁谦虚道：“今日能射甲上实属侥幸，没想到正好让皇上看见了。”
说完，他还难掩顾虑地看向太子秦弘。
秦弘：“……”
兴武帝鼓励侄子：“既是侥幸，那就多加练习，朕盼着你们次次都得甲上才好。”
秦梁：“是。”
兴武帝指向秦炳的箭靶，对张肃道：“肃哥儿试试，朕看三十步的靶子已经不够你练了。”
张肃谨记父亲的教导，视君命如山，再加上早已摸清楚三皇子豁达不竞的性子，他并没有去观察三皇子的脸色，领命后直接走到二皇子六十步的箭靶前，搭箭举弓，略微瞄准便是一箭，射了个“甲中”。
袁崇礼眼角抽了抽，张肃比他小了三岁，居然射得比他还好，这要是传出去，外人岂不会议论平凉侯袁家的公子武艺不如卫国公张家的公子？
兴武帝龙颜大悦，赞许地拍了拍张肃的肩膀：“好，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以后你就用六十步的靶子练，让三皇子自己用三十步的靶子玩吧。”
秦仁：“……”
兴武帝突然握住老三的胳膊，靠武力打天下的帝王手劲儿太大，一下就捏得秦仁发出一声惨叫。
兴武帝满脸嫌弃：“臂力不足何谈眼力，去提一刻钟的石锁。”
秦仁苦着脸看向武先生，小声嘀咕：“今天已经提过了啊。”
武先生眼观鼻鼻观心，无论练什么三皇子都坚持不到最后，他骂了不管用，明明长得很俊的三皇子脸皮竟厚如城墙，不会羞不会愧只会笑，打又不能打，武先生如何做得成严师？
武先生不帮忙劝说，秦仁只得老老实实去一边提石锁，张肃想去陪着，被兴武帝拦住了，让他继续练箭。
庆阳好奇地跟着父皇去看三哥提石锁。
石锁最轻的才一斤重，最重的足有二十斤，秦仁一手拎起一个一斤的，慢慢从身体两侧往上举，直到双臂与地面持平。
才举一会儿，八岁的秦仁憋红了脸，额头冒汗胳膊发抖，手里的石锁跟着摇摇晃晃。
忽地，三皇子憋气的嘴巴一张，两个石锁重重落地。
兴武帝：“五个数都没到，接着举！”
秦仁跪到地上，哀求地望向父皇：“父皇，我真举不动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坚持不住，要不父皇把我绑起来，把石锁绑在我手上？”
他能耐着性子一直练字一直背书直到学会为止，一旦练武，他就没那份毅力了。
兴武帝瞧着儿子这样就冒火：“娇气！朕就不信有条狼在后面追你，你能跑不动！”
秦仁想象那情形，道：“儿臣会坚持跑，真跑不动了也没办法，被狼吃就吃吧，只希望它先咬我的脖子，别让儿臣吃太多苦头。”
兴武帝：“……”
庆阳急了，扑过去抱住三哥：“我不要狼咬三哥的脖子！”
兴武帝赶紧哄女儿，等女儿不怕了，他问儿子：“换成你带着妹妹一起逃命，你也这么容易放弃？”
秦仁：“……儿臣肯定不是自己单独带着妹妹冒险，真遇到狼，儿臣会把妹妹交给张肃保护，儿臣跟他们分开跑，如果能替他们引走几条狼，儿臣也算尽到了做哥哥的心意。”
兴武帝：“……”
老三皮厚刀枪不入，接下来兴武帝就把火气发在老大、老二身上了，秦弘的文课武课能考甲等挑不出太大的刺，兴武帝便暗示老大放宽胸怀不要容不得人，秦炳武课优异文课稀烂，兴武帝就骂老二榆木脑袋罚他今晚多抄半个时辰的书。
总之兴武帝离开时，秦弘、秦炳都如遭了霜打一般，反倒是文武样样不行的秦仁看得最开，还来安慰两位哥哥：“你们都学学我，挨骂的时候虚心认错，骂完就别想了，下次继续努力，问心无愧吧。”
秦弘、秦炳：“……”
.
问心无愧的秦仁知道父皇喜欢去母妃的宫里，从演武堂出来后直接带着张肃回了自己的承明宫，反正父皇母妃也没要求他日日都得过去请安，之前请的勤是因为父皇不在京城，由母妃监督他的学业，如今父皇回来了，今日也管过了，他还去什么？万一撞见父皇，又要多挨一顿骂，甚至连累母妃发愁坏了胃口。
“殿下回来了，娘娘说今后公主会在这边住好方便去崇文阁读书，西耳房都让解玉收拾好了，殿下知道了吗？”
秦仁一愣，随即咧开嘴：“还有这事？那我去接妹妹。”
张肃欲言又止。
秦仁善解人意：“你不用去了，吃完早点做功课，晚上妹妹可能要玩一会儿才肯睡。”
张肃：“……”
秦仁满头大汗地来了咸福宫，确定父皇不在便安心陪母妃妹妹用饭，饭后牵着妹妹跟母妃道别。
丽妃既担心女儿换了地方睡不踏实，又怕女儿给儿子捣乱：“过去就赶紧睡觉，别打扰三哥张肃做功课。”
庆阳：“好。”
真到了承明宫，庆阳拨开乳母要抱她去睡觉的手，拉着三哥的手道：“我要看三哥做功课。”
秦仁：“可你答应母妃不来捣乱的。”
庆阳嘟嘴：“我又不说话，看着你们都不行吗？”
秦仁永远都不忍心拒绝妹妹：“行行，那你先跟张肃去书房，我去沐浴再过来。”
庆阳便笑着去牵出来迎接他们的张肃。
张肃已经沐浴过了，夏日单薄的锦袍无法完全掩盖一身清新的气息。
庆阳凑到他怀里闻了闻，好奇问：“你用的什么花露？”跟她的、母妃的、三哥的都不一样。
张肃退后一步，手继续给小公主牵着，身体却隔远了，扫眼乳母、解玉道：“微臣用的是最普通的皂角粉。”
庆阳：“贵吗？”
张肃摇头。
庆阳：“那你怎么不用贵的？三哥没送你吗？”
张肃：“微臣习惯用这种了。”
他为三皇子伴读，学堂里也经常近距离接触另外两位皇子，无法确定哪种沐浴香会招致哪个皇子的不喜，用皂角粉洗衣沐浴最为稳妥，这都是进宫前父亲母亲提醒他的。
庆阳又闻了闻：“好吧，也挺好闻的。”
张肃看着身前小公主扎着两个小髻的圆脑袋，很是烦恼这位公主为何喜欢黏着自己。
进了书房，朝南的窗边摆着两张书案，另一侧还有张罗汉床，方便三皇子椅子坐累了可以换到罗汉床上靠着读书。
庆阳坐不了大椅子，被张肃安排到了罗汉床上，他就要去桌案那边做功课了。
庆阳：“你们做功课，我做什么？”
张肃看向跟进来的解玉。
解玉：“奴婢带公主去外面讲故事？”
庆阳：“不要，我就要在书房。”
解玉头疼了，三殿下的学业为重，书房可不能发出声音。
庆阳看看守在身边的这二人，想起来了，对张肃道：“你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写下来，我再认认，明天先生也要考我的。”
张肃立即去写，写好了将纸张铺到罗汉床中间的紫檀矮几上。
解玉见张肃并不是按照顺序写的，问小公主：“殿下读一读？”
庆阳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读下来，都读对了。
解玉惊喜道：“殿下真聪明。”
庆阳笑，既然都会了，她让张肃教她写字。
张肃：“殿下还小，太早练字会伤及手腕。”
解玉想到个办法，准备了几样颜料让小公主画画，这样小公主既有事做，还不用发出声音。
等秦仁洗干净换了一身衣裳来到书房，小公主都画完一幅画了，各种颜色的线条歪歪扭扭乱七八糟。
秦仁真诚地夸赞一番，坐到书案前忙功课，因为不习惯书房里有其他人，他让解玉去外面等着。
成绩不好归不好，秦仁做起功课来非常认真，忘了张肃也忘了妹妹。
他这样，张肃自觉承担起了照顾小公主的责任，时不时会悄悄看眼小公主。
再一次偏头时，张肃眼中的小公主竟从跪趴在矮几旁画画的姿势变成了侧躺在罗汉床上，长长的睫毛合在一起，压着床面的脸颊红扑扑肉嘟嘟的，搭在一旁的手里还松松地握着沾了蓝色颜料的笔，都弄到床面上了。
张肃再看向对面，三皇子正全神贯注地抄着书。
张肃默默离开座椅，视线重新扫过睡着的小公主，犹豫片刻，去外面找解玉了。
他没有把握能在不惊醒小公主的前提下抱小公主出去。

第11章
庆阳其实也很喜欢玩。
可母妃只会带她去逛御花园，玩不出新鲜花样，三位皇兄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崇文阁、演武堂，根本没时间，不用读书的大姐姐最近在忙着婚事筹备，而且就算不忙大姐姐也不喜欢陪她玩，庆阳能找的便只有刚回京的父皇。
但父皇也是个大忙人，据说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了，开朝会、读经史、批折子、见大臣，下午也经常有正事要做，哪一个都不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在父皇渐渐也表现出对长时间哄她的不耐烦之后，庆阳给自己多加了一节算术课，让郭先生教她。
从来只听年轻子弟们嫌弃读书枯燥无趣的郭先生太惊奇了，问：“殿下为何要学算术？”
庆阳：“三哥张肃他们在学，那我也要学。”
她还想学射箭骑马，但庆阳拉过三哥的弓，根本拉不动，可见三哥没有糊弄她，她确实没到学那些的年纪。
郭先生去询问皇帝的意思。
兴武帝很喜欢很喜欢自己的小公主，但他处理朝政脑袋已经够累了，实在招架不了女儿天马行空的各种问题，他故意打发女儿去别的地方玩，其实是为了不影响父女俩的感情，不然女儿继续问个不停，兴武帝很怕哪天他会压制不住燥火，凶女儿一顿。
难得女儿懂得自己找事做，还是读书的正事，兴武帝笑道：“她想学什么你就教什么吧，注意安排好时间，别累到朕的麟儿。”
好学可以，揠苗助长就不可取了。
郭先生恭声告退，回头重新给小公主安排了两堂课的时间，每日巳时开始先学半个时辰的《千字文》，学完休息两刻钟，再接着学三刻钟的简单算术。
庆阳：“三哥他们晚上要做功课，先生也给我多留些功课。”
郭先生摸着胡子笑，于是每日都给小公主布置诵读之前所学千字文另加十道算术题的功课。
就这样，庆阳上午在崇文阁读书，晌午有时候陪母妃有时候陪父皇吃饭，下午在母妃宫里歇一个多时辰的晌，醒来看母妃偷偷练舞，玩一会儿三哥就会放学了，吃过晚饭再牵着她回承明宫，傍晚她跟着三哥张肃做会儿功课，睡前再听解玉讲会儿故事。
今晚解玉又想讲女娲补天。
庆阳才听了开头就摇摇脑袋，望着坐在床边的解玉道：“我不想听这个。”
解玉温柔地笑：“那殿下想听什么？”
庆阳想了一会儿，问他：“秦国为什么灭亡了？”
解玉：“……殿下在皇上那里听到的吗？”
庆阳点头，嘟起嘴道：“柳学士给父皇讲书，讲到秦国了，我问父皇秦国在哪，父皇说秦国是以前的王国，早没了，我还想问，父皇就捂住我的嘴，说不许打扰柳学士。”
解玉、乳母才是这宫里陪伴小公主最多的二人，自然知晓小公主好问的性子。解玉笑道：“这个故事讲起来太长了，这样，奴婢先给殿下讲讲比秦国更早的王国，最早的几个帝王，然后一朝一朝地往下讲，讲每一个王朝是怎么建立又是怎么灭亡的，好不好？”
庆阳开心地嗯了声。
解玉手持团扇，一边轻轻地给小公主扇风，一边讲五帝之首，黄帝。
原原本本地按照《史记》讲过于复杂，解玉简化叙述增加趣味，有问有答地讲了快半个时辰，小公主终于睡着了。
看着小公主熟睡后越发乖巧可爱的脸颊，解玉想，他得重新弄套书来，荒废了太久，有些细节他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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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得知三岁的妹妹竟然在崇文阁正正经经地开始启蒙了，第一个念头是她进宫时才十四岁，父皇却没想过要让她去崇文阁与弟弟们一起读书。
永康对读书没有太大兴趣，从小到大她要担心的事情太多了，担心父皇更喜欢贵妃生的二弟不疼她们姐弟了，祖母偏爱她们姐弟永康高兴，却又暗暗为祖母更喜欢弟弟而难过。等祖母去世，永康越发提防贵妃那边坑害她与弟弟，再后来是担心父皇能不能打下京城，而对一家人性命的忧虑则持续了永康进宫前的始终。
这种情况下，永康怎么可能对读书提得起劲儿？
三年前她终于进了宫，成了尊贵无比的公主，生活安稳了，永康身边渐渐出现了一些名门贵女，永康一边留意着这些贵女端庄得体的礼仪、信手拈来的琴棋书画等才艺，一边为自己各方面的不足深深地自卑起来。礼仪有嬷嬷在教了，所以永康主动跟贵妃提起她要学琴，琴练不好，她就学其他的，直到发现笛子比较适合她。
跟经史子集这种她根本用不上的学问比，永康更在乎琴棋礼仪等能展现出来的才干，在乎她作为公主的月例以及父皇贵妃额外给她的珠宝绸缎赏赐，在乎弟弟在学业上的成绩，在乎弟弟能不能封为太子。
永康还在乎父皇对她究竟是否宠爱。
庆阳年纪小，永康不至于嫉妒父皇抱妹妹、陪妹妹嬉闹等亲昵之举，但父皇让妹妹去崇文阁读书，就等于给了妹妹一份她没得到过的殊荣。
永康带着宫女去了崇文阁。
守门侍卫见大公主身形带风目光威严，一副谁敢拦她就要发作的样子，两个侍卫识趣地只管行礼、让路，毕竟小公主都在里面读书了，可见皇上对公主们来此的纵容，他们又何必阻拦。
永康神色稍缓，进门后跟一个负责打扫的小太监问清楚妹妹在哪边读书，永康单独过去了。
示意候在外面的解玉无需多礼，永康站在讲堂后方的窗边，看见妹妹低着脑袋坐在一位老先生身边，伸着白白净净的手指头在拨弄桌面上的几颗黑白棋子，小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二、三，三颗白棋……三颗黑棋，加起来是……”
小家伙认认真真地将两种颜色的棋子摆在一起，认认真真地从一数到六。
永康回神时，发现她居然在笑。
脸色微变，永康走了，真是的，她跟才三岁的妹妹计较什么，明明是父皇当年没看重她读书的事！
永康直接去了乾元殿。
长女第一次在这个时辰过来，兴武帝暂时放下没批完的折子，让何元敬带女儿进来。
永康进门后，一眼就看到了身穿龙袍一身贵气的父皇。
五个皇子皇女，年纪越小记事之初兴武帝的权势就越高，太子秦弘记事时兴武帝都自立称王了，举头投足有了一位王者该有的威严，也就是说，只有永康见过自家父皇糙吃糙穿甚至连言语行动都带着糙的时候最多，记忆也最深。
这就使得永康虽然敬畏父皇，却也不会像弟弟们那么规规矩矩。
父女俩视线相对，永康唇角一抿，不高兴的样子就出来了，小声抱怨道：“父皇为何要妹妹去崇文阁读书？”
兴武帝笑道：“朕不安排她读书，她就一直缠着朕，且她自己能听进去，父皇就打发她去崇文阁了。”
永康：“又不是非得在崇文阁才能读，我进宫时父皇便让我在自己宫里读的。”
兴武帝明白长女的意思了，但他不可能让女儿牵着走，与其各种解释仿佛强词夺理，不如直接满足长女的不平。
上下打量一遍女儿，兴武帝调侃道：“朕当时见你无意多读书才那么安排的，原来你也想去崇文阁啊，这还不简单，父皇马上吩咐崇文阁单独给你开间讲堂，随你想学什么。”
早就尝过听讲、做功课苦头的永康：“……早三年不学，如今我都快出嫁了，还学什么。”
兴武帝还是一脸慈爱：“学海无涯，只要你想学，先生就能教你。”
永康低下头。
兴武帝：“笛子学得怎么样了？来都来了，给朕吹一首？”
永康红了脸。
兴武帝让何元敬去他的私库找找有没有笛子，很快，何元敬捧了一只镶嵌了一圈宝石的精美长匣来。
光收藏的匣子都如此贵重，足以想象里面的笛子该有多好。
兴武帝接管的是前朝皇家的私库，简单逛过一圈就出来了，根本不曾细看，此时他都跟着好奇了，父女俩并肩站着看何元敬开匣。
一支两尺多长的七孔紫玉笛呈现了出来。
永康忘了呼吸。
何元敬笑道：“相传汉朝武帝有一支十分珍爱的紫玉笛，不知是不是这支。”
兴武帝感慨道：“就算不是，物以稀为贵，朕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一管紫玉。”
说着，他动作随意地取出笛子，转身递给长女：“来，试试看。”
永康退后两步，紧张道：“我不敢，怕摔坏了。”
兴武帝：“坏了再去找一支，东西再好还不是拿来用的，一直收着，只会便宜后人。”
永康就是不肯接。
兴武帝无奈道：“行吧，反正送你了，你拿回去爱吹就吹，喜欢收着就收着，父皇还有一堆折子，先不陪你了。”
永康激动地抱着这份贵重的礼物离开了乾元殿，至于妹妹在哪读书一事早被她抛去了九霄云外。
御书房，兴武帝对着折子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了早逝的发妻，那是一个勤俭温柔好到无可挑剔的女人，不嫌他穷不嫌他在外奔波她单独照顾母亲辛苦，他给她十两银子她丝毫不贪，他一身伤地回去附带全家人的性命危险，她也毫无怨言，甚至在危难时刻舍身救下婆母。
得妻如此，是兴武帝的幸运，但女儿若是长成那样的性子，吃苦受累的只会是她自己。
幸好，他的永康没有要学母亲的意思。

第12章
兴武帝不想小女儿一直缠着自己问这问那，可小女儿连着几日都不主动跑来找他，兴武帝又想得慌，毕竟那是他征战时惦记了一年多的爱女，小小年纪生得聪明伶俐、玉雪可爱，且还在敢亲近父皇敢任意撒娇的年纪，他若不珍惜，等女儿长大了，他想抱都不再合适。
这日，庆阳在崇文阁上完三刻钟的算术课，习惯地抄近路准备穿过乾元殿去西宫找母妃时，一个小太监躬着腰拦住了路，笑眯眯地道：“殿下，皇上上午的折子快批完了，请您过去共用午膳呢。”
庆阳对整天忙的父皇的新鲜劲儿也过去得差不多了，不太愿意地道：“我答应陪母妃吃的。”
小太监越发赔笑：“皇上知道，提前叫奴婢跟丽妃娘娘打了招呼，这会儿娘娘应该已经吃上了。”
庆阳只好拐向乾元殿中殿。
兴武帝才洗过手，瞧见随着何元敬走进来的小小身影，兴武帝将擦手的巾子交给宫人，走过去抱起女儿问：“上了这么久的课，麟儿饿了没？”
庆阳：“饿了。”
兴武帝立即吩咐何元敬：“传膳。”
小公主问题最少话也最少的时候就是一日三餐时，乳母帮忙将小公主面前的几个碟子里夹好菜就退下了，庆阳瞅瞅碟子里香喷喷的排骨、鱼丸、虾仁、豆腐、青菜，一会儿用筷子一会儿用勺子地吃了起来，两颊鼓鼓的，根本没怎么去看对面的父皇。
兴武帝看得津津有味，女儿吃得香，比他吃得香还让他开怀。
乳母搭配的份量很合适，庆阳用勺子慢慢地舀光半碗米饭，再扎了几片瓜，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进食。
乳母进来照顾小公主漱口净面。
一套忙完，庆阳道：“父皇，我去找母妃了。”
兴武帝：“就在父皇这边睡吧，睡醒了再去找母妃。”
庆阳眨眨眼睛，问：“睡醒了母妃有空陪我玩，今日父皇也有空吗？”
兴武帝笑道：“今天没那么忙，等麟儿醒了，父皇带你去御花园。”
庆阳：“我不想去御花园，我想去我没去过的地方。”
小公主这副模样在大人眼中十分可爱，但兴武帝看得出女儿眼中的认真，于是他也认真地问：“哪里麟儿没去过呢？”
庆阳：“乾元门外面，母妃说那边是前朝，从来都不许我去。”
兴武帝：“……母妃说得对，前朝是大臣们当差的地方，父皇没事都不去，不然会惊扰大臣们的，耽误他们做事。”
庆阳：“他们在做什么？”
兴武帝：“……”
庆阳能认出大人不想回答她问题的表情了，不高兴道：“父皇不带我去，我去找母妃了。”
跟不愿意陪她玩的父皇比，庆阳还是更喜欢母妃。
兴武帝：“……父皇不带你去，让解玉陪你去成不？”
光走路他愿意陪女儿走，但女儿这一路肯定会问个不听，兴武帝受不了。
庆阳高兴地跑到父皇面前，再在被父皇高高抱起后对着父皇的右脸亲了一口：“父皇好。”
兴武帝哼了哼：“更喜欢父皇还是更喜欢母妃？”
庆阳：“……都喜欢。”
兴武帝：“母妃都不准你去前朝，父皇准了，为何还是一样的喜欢？”
庆阳：“母妃怕父皇生气才不许我去，父皇答应不生气，母妃肯定不管我。”
兴武帝捏女儿的小脸：“就你聪明！”
.
御书房里有榻，兴武帝陪女儿睡了小半个时辰就醒了，舒展舒展筋骨，他坐到御案后继续批折子，时不时瞅瞅酣睡的小公主，如果说兴武帝对醒着的小公主的喜爱有十分，小公主睡着后，他的喜爱就涨到了百分千分。
等小公主终于睡醒，窗外的阳光也没有那么晒了。
兴武帝亲自帮女儿擦脸，边擦边嘱咐：“去前朝看看可以，不可追跑玩闹，更不可妨碍官员们办事。”
庆阳：“我知道。”
类似的话听了太多，小公主都不想听了。
兴武帝：“如果有大臣问你为何去那边，麟儿怎么回答？”
庆阳想了想，道：“父皇忙，我替父皇看看他们有没有认真办事。”
雍王叔去崇文阁检查皇兄们读书就是这么说的。
兴武帝听愣了，回神后大笑：“好，麟儿就这么说，真逮到有人偷懒，回来告诉父皇！”
庆阳记得雍王叔的话，便也记起当日崇文阁侍卫阻拦她的一幕，担心道：“各处侍卫拦我怎么办？”
兴武帝点点头，让何元敬取了一枚赤金雕龙的腰牌来，对女儿道：“见到这块儿腰牌就如同见到父皇，各处侍卫都不会拦你，等会儿让解玉收着，朝侍卫出示后立即收起来，可不许你拿着腰牌去官员们面前作威作福。”
庆阳接过腰牌，正面看看反面看看，问：“什么是作威作福？”
兴武帝：“……快出发吧，路上让解玉给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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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乾元门，前面便是以太极殿为首的三大殿，因为此时未在使用，殿门都是锁着的。
在侍卫们时而茫然时而紧张的暗暗注视下，庆阳趴在门缝前分别瞧了瞧三大殿里面，见里面跟乾元殿开朝会的前殿差不多，且空旷无人，庆阳便失去了进去的兴趣。
太极殿再往南，东西两侧分别是政事堂、中书省。
庆阳先去了政事堂，但政事堂是二相与六部尚书议事之处，多在上午进行或是临时召办，这会儿政事堂只有些小吏，庆阳逛了一圈就往中书省去了。
还没进中书省的院子，庆阳已经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低微人语，可见这里人多！
庆阳加快了脚步。
二相坐镇中书省，平时都在署房里处理奏折商议大事，有了吩咐便差遣小官小吏进出行走。这些小官吏们奔奔走走地更忙，见到院子里突然出现个虽然年幼却穿锦缎华服的女娃娃，身边还跟着一个仪态得体对他们不卑不亢的公公，都猜到此乃皇帝膝下的庆阳公主。
他们不清楚庆阳公主为何来，也没有时间耽搁，简单行个礼就继续做事去了。
庆阳谨记父皇的话，没有拦着这些官吏，看清楚外面的布局，她走向最中间的署房。
解玉低声道：“殿下，那里是两位丞相当差之处，咱们还是别去打扰了吧？”
庆阳只管往里走。
解玉无奈地摇摇头，料想今日小公主大概要逛遍皇宫的每一处才肯满足。
署房堂屋开着门，里面坐着四个辅佐丞相办差的小吏，见到公主，四人面面相觑。
解玉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庆阳循着人声去了东边的屋子。
左相严锡正、右相戴纶正讨论一封地方折子，瞥见门帘动了，二人同时看去，却见一只小手挑开帘子，紧跟着露出一道小小的孩童身影。
严锡正惊讶地站了起来：“庆阳公主？”
庆阳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看到一个面熟的，也很高兴，视线在体型差距明显的二相身上扫过，指认道：“我认得你们，你是左相，你是右相。”
胖丞相戴纶笑眯眯地行个礼：“臣戴纶见过殿下。”
严锡正也敷衍地行了一礼，目光不悦地投向解玉，无声质问解玉为何纵容小公主来此胡闹。
解玉微微垂首，并未解释，也没有取出御赐的腰牌为自己辩解，归根结底，左相还能跟一个三岁的公主计较礼法规矩？即便计较了，他有权问责小公主吗？
庆阳能分辨大人的喜怒，对严锡正道：“你继续做事，不用管我。”
朝中低阶官员敬重丞相，府中妻妾家仆敬畏丞相，但三岁的小公主从出生起就被身边的人捧着，享受的尊贵比旁人给丞相勋贵的更多，再加上小公主很清楚自家父皇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亲眼见过以雍王叔、二相为首的文武百官跪迎父皇，小公主又哪里会害怕这些都要听父皇话的人？
因此，庆阳虽然才三岁，她看二相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却是自然而然的以尊对卑。倘若换成一位年长的公主，这般多少是有些失礼的，对朝中重臣欠了敬重，可小公主乃是名符其实的三岁之身，不通人情世故，眼中单纯的稚气反倒让人觉得这孩子有种装大人的可爱。
严锡正噎了一下，一边继续观察小公主的行为一边慢慢坐回椅子上。
庆阳走向面相和蔼的戴纶：“你也继续做事。”
戴纶与严锡正对视一眼，笑着坐好，提笔沾墨时道：“左相，那这封就按照咱们刚刚商量好的批复？”
严锡正：“可。”
戴纶专心写字了。
庆阳站在桌子旁，视线跟着右相的笔尖走，等右相写完，她才问：“你的笔怎么是黑墨？父皇的就是红的。”
戴纶恭声道：“因为臣只是代皇上批阅折子，为皇上分忧，最终决策还是要由皇上定，红笔既象征皇上的圣心独断，在白纸黑字上显示得也更明显，底下官员收到折子照办时不易看错混淆。”
庆阳明白了，注意到严锡正还在盯着她，很怕她捣乱一样，庆阳不高兴地瞪回去，走了。
门帘重新落下，严锡正不自觉地低斥一声：“胡闹。”
他当然没跟小公主计较，恼的是小公主身边的宫人未尽到劝阻的职责。
戴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谁家孩子不贪玩，我孙女还经常去我书房捣乱呢。”
严锡正：“那是你的书房，能跟这里比？”
戴纶心想，他的孙女也不能跟小公主比啊。
离开中书省，南面就是承天门，从承天门到皇城正南大门朱雀门中间长长的宫道两侧，分布着大理寺、御史台、翰林院以及六部等官署。
小公主大摇大摆地将每处官署都逛了逛，逛完犹嫌不够，继续往更远处的官署走，解玉随时都可以劝，但小公主不听，解玉也没办法。
走着走着，庆阳停在一座官署院子前，仰头打量上面悬挂的匾额，嘴里跟着辨读：“禁、卫、司。”
小公主如今认识的字，有的是先生教过的，有的是她平时看三哥、张肃做功课缠着让他们教她的。
解玉解释道：“禁卫司掌管整个皇城里面的所有侍卫，长官为禁卫司统领，由皇上直接任命，无需经过吏部、兵部或中书省。”
庆阳点头，走了进去。
禁卫司的几间官署里都只有小吏，庆阳正觉得无趣时，东边突然传来一阵喝彩声，喝完马上又安静了。
庆阳问院子里的一个侍卫：“谁在那边？”
侍卫道：“回殿下，是樊统领在操练侍卫们。”
庆阳眼睛一亮：“你带我过去。”
侍卫刚要犹豫，瞥见解玉往右袖里取御赐腰牌的小动作，立即带路了。
禁卫司东边是练武场，此时下午的操练已经结束，禁卫司统领樊钟点了十个人出来与他切磋，这也是检验侍卫们武艺的方式，打得太差的会挨骂，挨了骂之后不思悔改还敢懈怠敷衍的便会被逐出禁卫司，重新选拔武艺高超的进来。
小公主靠近时，樊钟刚跟一个侍卫打上，两人都未穿甲，只着一身黑色操练所穿的布衣，赤手空拳，比的是摔跤博弈。
庆阳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追着其中一人健硕的身影，只觉得对方伸出来的手臂比解玉的大腿还粗，转过来的肩膀比两个解玉还宽，就连发力时瞪大的眼睛，一只都要比解玉的两只大。
就在此时，樊钟放倒侍卫时瞪大的虎眸终于对上了小公主惊讶睁圆的黑眼睛。
樊钟：“公主？”
上个月皇上凯旋回京，抱着小公主见他们这些留京臣子时樊钟也记住了小公主的眉眼。
庆阳继续盯着他粗粗的眉毛、嘴巴一圈看起来就很硬的短黑胡。
樊钟想到街上小孩子们看见他就跑甚至吓哭了的场景，有些慌了，很怕小公主也被他吓哭，回头皇上心疼。
于是，樊钟努力挤出一个他自觉和善的笑脸，弯着腰低着头迈着他自认轻微的脚步缓缓靠近，用他自认温柔的粗噶声音小心哄道：“殿下怎么来禁卫司了？”
站在小公主身后的解玉看着这样的樊统领，恍惚看到了一只蓄势待发准备扑咬孩童的斑斓猛虎。
解玉都想护在小公主面前去了，忽听小公主稚声稚气毫无恐惧之意地问：“你的胳膊怎么这么粗？”
解玉稳住了身形。
樊钟则单膝跪到小公主面前，还得低着头看小公主，瞅瞅自己的胳膊，樊钟爽朗一笑：“因为臣天生一副高大身躯，自幼又勤练武艺，所以练成了这般壮硕手臂。”
庆阳：“我可以摸摸吗？”
樊钟咧嘴笑：“当然。”
他伸出右臂，庆阳两手捏了上去，竟然都捏不动。
离得够近，庆阳忍不住又去扯了扯这人的胡子。
樊钟：“哎哎哎，殿下轻点……”
庆阳松了手，望着樊钟眼睛上面两道又粗又硬高到她够不到的眉毛，蹙着眉头道：“你的眉毛好乱，怎么不修修？”
周围的侍卫们起哄大笑。
樊钟瞪过去，再好脾气地朝小公主解释：“殿下有所不知，臣这眉毛长得好啊，之前臣跟随皇上上阵杀敌，有时候臣只要瞪瞪眼睛扬扬眉毛，就能把对面的小兵吓破胆子，臣要是修好看了，他们就会少几分畏惧，岂不是便宜了敌人？”
庆阳懂了，对樊钟的模样也变得满意起来，催促道：“你去摔跤，我要看。”
樊钟得令，撸撸袖子，收拾底下的侍卫们更卖力了，因为小公主没看够，他就继续点侍卫，一直摔到大汗淋漓力气恐怕不足打赢以逸待劳的侍卫，樊钟才气喘吁吁地跪到小公主面前，哄道：“殿下，臣累得不行了，今天就摔到这里如何？”
庆阳：“好。”
见樊钟脸上都在滚汗珠，庆阳叫解玉拿帕子给他擦汗。
樊钟心里熨帖极了，小公主没把他当猴耍啊，还会关心他呢！
但他没让解玉麻烦，抬起袖子随时朝脸上一抹：“臣是粗人，这么擦就行了。”
庆阳：“……那你饿不饿？我请你吃糕点。”
每次三哥、张肃练武回来，母妃都会给他们准备糕点。
樊钟高兴得都要哭了，除了自家的两个小兔崽子，公主是外面第一个肯亲近他的小孩子！
“不用了，臣不饿……”
话未说完，樊钟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起来，周围居然也有侍卫们的肚子跟着咕噜乱叫。
小公主被逗得笑个不停，坚持要请他们吃糕点。
樊钟撵走侍卫们，单独跟着小公主去面圣。
来时庆阳兴致勃勃，走多远都不嫌累，这一往回走，还没出禁卫司庆阳就觉得累了，瞅瞅解玉再瞅瞅樊钟，对后者道：“你去洗澡换身衣服，再抱我。”
樊钟：“好！殿下稍等！”
樊钟对禁卫司熟啊，直接跑去水房用冷水冲澡，冲了两遍身边伺候的小厮也把正二品的紫色武将官袍送来了，魁梧健硕的统领大人理理黑色腰带、正正官帽，登时比刚刚练武时多了几分威风与贵气。
连过承天、乾元两道宫门，樊钟准备放下小公主老老实实地在中殿御书房外求见，一扭头，却见小公主趴在他肩头睡着了。
樊钟求助地看向解玉。
这时，得到何元敬通传的兴武帝走出来了，亲眼看到这一幕，兴武帝调侃樊钟：“行啊，你何时学会哄孩子了？”
樊钟一脸得意：“不瞒皇上，臣也不知道怎么就合了小殿下的眼缘，小殿下非要请臣吃糕点。”
兴武帝思索道：“上个得麟儿青睐的是张玠，莫非在麟儿眼里，你跟张玠长得一样俊？”
樊钟没憋住，仰头几声狮吼般的大笑，直接把小公主惊醒了。
樊钟赶紧闭嘴。
庆阳揉揉眼睛，扭头瞧见父皇，依赖地伸出手。
兴武帝心头软软地接过爱女，柔声哄道：“父皇抱麟儿去屋里接着睡。”
庆阳刚要点头，对上后面的樊钟，困困地道：“父皇请他吃糕点。”
于是，红日西垂时，樊钟一手拎着一包御赐糕点，喜气洋洋地沿着宫道朝外走着，带回去喂家里的两个小崽子。
小公主熟睡时，解玉恭恭敬敬地取出御赐腰牌，请皇上收回。
兴武帝想了想，还是让何元敬拿走了，前朝到底是前朝，他可以宠溺女儿一回，经常放女儿过去，大臣们定会议论，对他对女儿都不是什么好事。
让兴武帝欣慰的是，他的小公主也没再闹着要去前朝，大概是逛了一遍发现前朝并不好玩吧。

第13章
清风渐渐转凉，又到了这一年的中秋。
兴武帝称帝的前三年，要么国库空虚百废待兴，要么征战南疆忙于一统，宫中从来没有办过中秋宴，今年北地风调雨顺南地尽归大齐，要银子有银子要功绩有功绩，兴武帝一高兴，下旨让太常寺、光禄寺、尚食司共同筹备一场中秋宫宴。
太常寺负责宫宴前的祭祀与全程的礼乐，八月初九，太常寺的一位管事公公奏请贵妃娘娘移步宜春阁，从太常寺为这次宫宴准备的三十项乐舞中遴选出九曲三舞各两组，分别用于中秋夜帝、妃主持的两处宴席。
宫里的宜春阁、外面的教坊司同归太常寺管，歌姬、舞姬等伶人先在教坊司学习，只有技艺最精湛的那一批伶人才能选进宜春阁，随时有机会为贵人们献艺。
出发前，贵妃派人将丽妃、永康公主叫了过来：“皇上对歌舞不上心，让我看着做主，我一个人也难定主意，所以请你们同往，帮我参详参详。”
丽妃受宠若惊：“我对歌舞一窍不通，从来都是宴席时看看热闹，还是姐姐自己定吧。”
贵妃猜到她会这么说，笑道：“歌舞品评最为简单，妹妹喜欢哪个，告诉我便是。”
两人都是兴武帝的女人，说起来贵妃虽然提前伺候了兴武帝几年，与兴武帝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却还不及她跟丽妃相伴的时候多。丽妃仙姿玉貌柔而不争，兴武帝喜欢，贵妃瞧着也喜欢，且同为女子，两人坐在一块儿可聊的东西更多。
永康默默听二妃谦让。
贵妃转而跟大公主说起话来，哪个都不冷落。
到了宜春阁，贵妃带着两人落座，遴选便井然有序地开始了。
庆阳在崇文阁读书，并不知道此事，直到晌午与母妃同在乾元殿用饭，父皇跟母妃打听宜春阁的曲目选得如何，专心吃饭的庆阳才抬起头，不高兴地问：“母妃去宜春阁，怎么不叫我？”
丽妃哄道：“你在读书，我怎么好因为这事去打扰你，再说中秋那晚就能看到了。”
庆阳：“我现在就想看。”
兴武帝宠女儿，看向丽妃：“哪支舞最好看，朕派人领歌姬们过来，先给麟儿跳一回。”
丽妃蹙眉劝道：“正是吃午饭的时候，歌姬们最近排练本就忙得不行，皇上快别折腾她们了。”
不想当昏君的兴武帝很听劝，教女儿：“你母妃说得对，咱们不能因为自己身份尊贵了，便为一己之私随便差遣别人，让他们在应该休息的时候疲于奔波。”
庆阳乖乖点头，又吃了一口饭，她继续问歌舞的事：“她们有跳《众星捧月》吗？”
丽妃脸色一变，一边朝女儿使眼色一边努力语气如常地道：“没有，这次都是新排的舞。”
兴武帝将娘俩的异样收在眼底，好笑道：“《众星捧月》是什么舞，朕怎么没印象？”
丽妃：“今年端午，我们请雍王一家进宫吃家宴，宜春阁那边献的一支舞。”
兴武帝更稀奇了：“这舞肯定好，都过去三个月了，麟儿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丽妃干笑。
庆阳不知父皇为何一直盯着自己，但她答应过母妃要保密，绝不会告诉父皇的。
兴武帝不欺负女儿，歇晌时只管使手段从丽妃这里撬话，柔若蒲柳的丽妃又哪里承受得住帝王的胁迫，颤颤巍巍地交代了，然后又不得不穿着单薄的睡裙红着脸跳了一段给帝王看。
丽妃之美兴武帝早已各种领教过，如今看着她轻柔灵动的舞姿，兴武帝真的惊艳到了：“你竟还有这般本事。”
纵使兴武帝不跳舞，也知道舞技绝非一时之功，需得常年累月的练习才能练出水平。
丽妃远远地坐在床尾，羞惭地低着头：“我偷偷练了三个月呢，皇上看得少，才会觉得我跳得好，其实跟那些舞姬根本没法比。”
兴武帝招招手，等丽妃配合地趴在他的怀里了，兴武帝才问：“为何要偷练？喜欢跳舞，挑个教习嬷嬷教你就是。”
丽妃：“……哪有心思正经的妃子学这个的。”
兴武帝笑：“所以你是有心学舞跳给朕看，又不想让外人知道你这份不正经的心思？”
丽妃冤枉，可惜帝王无赖认定了此事，并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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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八月十五，因为赏月的宫宴安排在晚上，白日兴武帝始终陪在家人身边。
黄昏之前，一家八口在御花园玩投壶，二妃一组，永康秦弘姐弟一组，秦炳秦仁一组，最小最笨的庆阳被父皇带着为一组。
庆阳连投两次都不中，兴武帝提起女儿放到铜壶两步外，再握着女儿的小手投了一次，终于中了。
庆阳知道这叫作弊，哼道：“我不喜欢这个游戏，我要玩捉迷藏。”
兴武帝：“好好好，那就玩捉迷藏。”
永康故意戏弄父皇：“妹妹想玩捉迷藏父皇就答应，那我就想玩投壶，父皇还陪我吗？”
秦炳跟着起哄：“这俩我都不想玩，我要玩蹴鞠，父皇陪不陪？”
兴武帝：“行，那就捉迷藏、投壶轮着来。”
永康笑了，秦炳瞪眼睛：“蹴鞠呢？”
兴武帝：“月底你文课考甲等，朕陪你玩一整天的蹴鞠。”
嬉闹一番，众人就该回各自的宫殿更衣准备赴宴了。
路上，庆阳得知父皇、贵妃娘娘会分别招待大臣与官夫人们，三位皇兄也会跟父皇前往太极殿，立即搂紧父皇的脖子，提要求道：“我也要去太极殿。”
兴武帝：“朕在太极殿宴请大臣，人人喝酒，麟儿是女孩子，还是跟母妃她们一起吧。”
庆阳：“我不想父皇喝酒，父皇喝酒了会不舒服，一直吐。”
丽妃尴尬地看向别处。
兴武帝看着女儿担忧的小眉毛，心里别提多舒坦了，长女年纪大了做不来这般亲近他，三个儿子怕是根本想不到要关心老爹，只有小女儿想到什么说什么，单纯无邪。
兴武帝：“好，今晚父皇少喝点。”
庆阳：“那父皇带我去太极殿，我想跟父皇在一起。”
丽妃自己劝不住女儿，用目光恳求贵妃帮忙劝劝。
贵妃有心帮忙，奈何兴武帝愿意纵着女儿，这事就在小公主的撒娇与兴武帝的笑声中敲定了。
注意到长女又抿紧了唇角，兴武帝笑道：“永康也去？”
宫宴而已，加张案席的小事，一大一小两个公主同坐还有个伴。
永康既羡慕妹妹得父皇宠溺，又知道妹妹年纪小不懂男女之别，被大臣们打量也浑然不觉，而她是如何也做不到的，尤其是她已经定了婚事，准公爹、准驸马都会出席这场宫宴。
“算了，大臣们闹哄哄的，我更喜欢坐在母妃身边。”
长女自己不想去，兴武帝便没多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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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大臣们先按照排位有序坐好，一切准备妥当，宫人再去请帝王。
兴武帝抱着小公主，带着三个高矮不一的皇子步入了大殿。
众臣绕到席位外侧，行跪迎之礼。
兴武帝笑道：“平身，今晚朕与诸位同庆中秋佳节，尽兴为主，不必拘泥于君臣之礼。”
众臣道谢。
兴武帝的席位高居北方，太子秦弘单独坐于父皇左下首的案席旁，对面，二皇子秦炳坐一席，三皇子秦仁带着妹妹坐一席。
大臣们的心思都在兴武帝身上，没几个分神去在意才三岁的庆阳公主。
庆阳朝下张望，认出了好几张还算熟悉的面孔，文臣这边有严相、戴相，勋贵武将那边有雍王叔、张肃的父亲卫国公张玠，以及上个月刚认识的禁卫司统领樊钟。
别人都好像没看见她一样，只有樊钟高兴地朝她举起酒碗，仰头喝了，放下碗时下巴上的胡子都沾了酒。
庆阳其实不太喜欢这么不爱干净的人，可她震惊于樊钟的大块儿头，见过樊钟连续打败好几个侍卫，她觉得樊钟特别厉害，所以樊钟大汗淋漓的她竟然也不讨厌了，后来又听父皇夸樊钟是他身边最悍勇的先锋猛将，对父皇最为忠心耿耿，庆阳就越发喜欢这个人。
“妹妹不怕他吗？”
确定妹妹一直盯着的人是樊钟，秦仁迅速收回视线以免樊钟继续朝他咧嘴凶笑，疑惑地低声问道。
庆阳：“不怕啊，为什么要怕他？”
秦仁：“……没什么，不怕就好。”
宫宴上有太多人了，庆阳的眼睛根本不够使，除了张嘴接三哥喂过来的饭菜，庆阳并没有怎么跟三哥说话，一会儿看舞姬跳舞，一会儿听父皇与大臣们说话，尤其爱听父皇对着某个大臣回忆当年战场上的事，并彻底记住了成国公吕光祖、定国公邓冲的脸，前者头发花白父皇居然喊他吕叔，后者则被父皇喊做“冲弟”。
庆阳终于搭理自家三哥了：“父皇为什么叫定国公弟弟？”
秦仁小声道：“因为父皇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定国公了，两人一起长大，感情胜过亲兄弟。咱们王婶就是定国公的妹妹，王叔能娶到王婶，便是父皇给他们牵的线。”
庆阳一条一条地理：“父皇跟定国公，就像你跟张肃？”
秦仁：“嗯，差不多。”
庆阳：“那父皇为什么要王叔娶定国公的妹妹？”
秦仁：“……知根知底吧，父皇因为跟定国公认识，知道定国公的妹妹是个好女子，定国公相信父皇跟王叔能照顾好他的妹妹，于是同意了这门婚。”
庆阳还想再问，一个仪表堂堂的文官站了起来，举着酒杯向父皇献了一首诗，父皇很高兴，赏了对方十匹绸缎。
接下来，另有两人献了诗。
小公主还不懂具体什么是诗词，只觉得这些人念的字句跟她学的千字文有些像，见父皇这么爱听诗，又一个臣子献诗结束后，庆阳兴奋地站了起来，大声道：“父皇，我也会念诗！”
三岁小公主清脆有力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座大殿，甚至还因大殿上方过于空旷回荡了几遍。
大臣们惊讶地望着小公主。
兴武帝也是一样的表情，随即捧场道：“是吗，麟儿给朕念来听听。”
庆阳见大家都在等着她念，仰起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诵读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寒来暑往……”
小公主一开口，兴武帝与众臣都了然地笑了，原来这就是小公主理解中的“诗”，只是小公主背得认真，众人便配合地等着，等小公主背够了他们再继续吃席，却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好久，才三岁的小公主竟然流畅无比地背了近半篇《千字文》。
众臣的表情也陆续从守礼等待变成了惊讶、错愕。
“右通广内，左达承明。既集坟典，亦聚群英。”
当小公主清脆的声音终于停下，大臣们依然保持着安静。
庆阳瞅瞅父皇再瞅瞅大臣们，道：“父皇，我念完诗了。”
兴武帝保持着面上的云淡风轻，笑道：“念得好，可你知道你这诗都是什么意思吗，就好比‘既集坟典，亦聚群英’，如何解释？”
庆阳当然知道，她学的每一句先生都要考她识字与释义的。
小公主不假思索地解释给父皇听。
兴武帝扫眼傻眼的老二秦炳，再看向大臣们。
樊钟第一个跳了起来，震惊道：“皇上，小殿下这脑袋怎么长得啊，这么老长的一段，你打死臣臣都背不下来！”
几个武将附和着点头，其中就包括雍王。
武将夸得粗，文臣这边就很会了，以右相戴纶为首，简直将庆阳公主夸成了文曲下凡。
兴武帝终于不掩饰了，走下来抱起自家小公主，对众臣道：“庆阳生于朕登基之日，朕早就说过她是上天赐给朕的麟儿，而麟儿果然天资聪颖，没辜负朕给她起的麒麟之名！”
众臣离席，高呼兴武帝称帝乃是顺应天命，故有天降祥瑞、送子送福之喜。
兴武帝昂首挺胸地受了这番夸赞，等大臣们重新落座，兴武帝握着女儿的小手问：“麟儿诗背得好，父皇也有赏赐，说吧，你想要什么？”
赏赐啊，庆阳认认真真想了一遍，最后道：“我想要父皇上次给我的金腰牌。”
她有很多很多漂亮衣裳，不缺绸缎，想要什么平时父皇母妃都会尽量满足她，只有去哪里玩这件事母妃做不得主，父皇能做主，但庆阳不想每次都去问父皇，如果得了父皇的那块儿腰牌，她就随时都可以带着解玉出发了。
兴武帝：“……”
左相严锡正想到了七月里小公主跑去中书省的事，惊疑道：“殿下讨要的，莫非是可自由在宫中行走的御赐腰牌？”
兴武帝默认。
严锡正脸色一变，劝谏道：“此乃出入宫廷的第一等腰牌，非紧急要务不得外赐，皇上岂可拿来给殿下玩闹用？万一殿下不慎丢失，被有心之人捡到……”
兴武帝：“左相言之有理，这样，朕叫人特别打造一方腰牌仅给麟儿使用，旁人捡到了也只是废金一块儿，冒名滥用为死罪，且这块儿腰佩麟儿只能用到十岁，待其明白事理了，朕自不会放她去前朝玩闹。”
毕竟他刚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承诺女儿赏赐，天子一言九鼎，岂能失信？
严锡正思索片刻，勉强认同了兴武帝的办法。
庆阳只听出自己可以拿到父皇的金腰牌了，高兴地想，以后再想跟父皇要什么，她就继续背诗！

第14章
宫宴进行到一半，兴武帝让三个半大不大的儿子带妹妹去外面赏月，今晚宫里还会放烟花，何必拘着孩子们看他与臣子觥筹交错。
离开太极殿，秦炳第一个问妹妹：“你怎么能背那么长？”
秦弘、秦仁虽然没开口，投向妹妹的眼神却是一样的惊诧与佩服。
庆阳：“郭先生让我背的。”
秦弘感慨道：“功课归功课，妹妹能背下来也是天资聪颖，我们像妹妹这么大时还只知道玩闹。”
秦仁：“大哥二哥还比我多玩了一年，我五岁就得卯时起床了！”
秦炳吓唬日子过得太舒服的妹妹：“让你喜欢读书，等你五岁了，也得天黑起床，没有懒觉睡！”
秦弘瞪他：“乱说，就算妹妹一直在崇文阁读书，也不用遵守我们的作息，你别捣乱。”
他怕妹妹信了二哥的话，从此抗拒读书。
庆阳一直仰着头，哪个哥哥开口就看哪个，疑惑问：“为什么我不用天黑起床？”
秦炳倒退着走路，羡慕道：“因为你是女的啊，女的长大就嫁人了，书不用读得太深，我们长大后要当官替父皇办事，必须读好书练好武。”
庆阳喜欢读书，不高兴道：“我也要替父皇办事，你们读多少书我就读多少书，你们练武我也要练武！”
秦炳啧了两声：“真是个小傻子，你以为读书练武多好玩吗，我巴不得自己是个公主天天睡懒觉。”
庆阳生气了，停下脚步，瞪着二哥：“你才是傻子！”
秦仁蹲下来哄妹妹，秦弘将秦炳骂了一顿。
秦炳喜欢逗妹妹却没耐心哄，大哥越骂他他越不服气，直接带着身边的宫人跑了，自己去玩。
庆阳靠在三哥怀里，犹不解气地对着二哥的背影道：“我不喜欢二哥，我再也不要跟他说话了。”
秦仁：“对，除非他跟你赔罪。”
庆阳：“赔罪我也不要跟他说话。”
秦仁：“是，咱们都不理他。”
庆阳去看大哥。
秦弘笑：“好，大哥也不理他。”
庆阳满意了，一手牵着一个哥哥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问：“三哥，张肃来了吗？”
秦仁：“没来，每到节庆都是他可以出宫的日子，他巴不得待在家里。”
庆阳：“卫国公跟夫人都进宫了，他在家做什么？”
秦仁：“带着仆人去街上玩？民间的灯会肯定比宫里的热闹。”
庆阳又不高兴了：“我也要去民间的灯会。”
秦仁期待地看向太子大哥，他也刚八岁，是个孩子，兄妹几个想出宫，肯定要由大哥带着。
秦弘：“这，外面鱼龙混杂，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宫里吧，别叫父皇母妃担心。”
庆阳：“什么是鱼龙混杂？”
秦弘、秦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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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烟花很漂亮，炸开的时候能把月亮挡住，光芒散去再把月亮慢慢地露出来。
庆阳靠在母妃怀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丽妃很想这么一直抱着女儿，只是心有余力不足，在半边肩膀都要被女儿压麻的情况下，她只能将女儿交给乳母，目光如水地道：“去我那边吧。”
乳母微微屈膝，抱着小公主与解玉离开了赏月的水榭。
到了咸福宫西耳房，乳母将小公主放到次间的榻上，用温水打湿的巾子服侍小公主净面。
睡了一路的庆阳被弄醒了，看看乳母再看看站在几步外的解玉，庆阳道：“明早我也要卯时起来。”
解玉笑道：“中秋放了三日假，明日殿下无需起早读书。”
庆阳就重新睡着了。
睡醒已经是天亮，庆阳收拾好了去正殿找母妃，发现父皇也在。
庆阳靠到父皇怀里，期待地问：“父皇带腰牌了吗？”
兴武帝点了点女儿的小脸颊：“父皇手里的都是旧的，回头让工匠给麟儿打个新腰牌，大概要等个四五日。”
有就行，庆阳不急。
吃过早饭，兴武帝抱着女儿去了跑马场，秦弘三兄弟、永康都在这边等着了。
秦弘、秦炳、永康都学过骑马了，秦仁要等到十岁才行，所以兴武帝陪三个大孩子跑马时，秦仁就负责站在一处安全的地方陪妹妹。
庆阳凑到跑马场外围的栏杆前，望着里面几匹马奔驰的身影，小声嘀咕：“我也想骑马。”
秦仁摸妹妹的脑袋，半点都不羡慕：“骑马多危险啊，我都不敢尝试。”
这时，兴武帝骑着一匹毛发黝黑的骏马跑来了一双儿女面前。
庆阳高高地举起手：“父皇抱我！”
兴武帝俯身，单手将女儿捞到马鞍前面放好，再问小儿子：“你来吗？可以坐朕后面。”
秦仁连连摇头。
兴武帝骂句没出息，带着女儿去跑马了。
跑完马，兴武帝要检查三个儿子的武艺，按照年龄从太子开始陪兴武帝过招。
秦弘额头冒汗地尝试攻击父皇时，排在旁边围观的秦炳想要逗妹妹，庆阳一头扎到三哥怀里，不理他。
秦炳：“你还真生气了啊？”
秦仁小声道：“你赶紧赔罪。”
动动嘴皮子的事，秦炳蹲到庆阳身后嬉皮笑脸地赔起罪来，送礼物妹妹不要，秦炳只好拿出杀手锏：“二哥陪你玩骑大马行不行？”
庆阳终于看过来：“我要骑五十步。”
秦炳：“我给你骑一百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等你拿到腰牌，要带我去前朝玩一次。”
庆阳想了想，拒绝：“你会捣乱，我不带你。”
原本心不在焉听着的永康看向三个小的，好奇问：“什么腰牌？”
秦炳便解释了一遍。
秦仁见大姐脸色不太好看，补充道：“父皇说了，妹妹只能用到十岁。”
永康扯扯嘴角，等秦炳跪在地上给妹妹当马骑了，秦仁小心地在旁边扶着妹妹的肩膀，永康才看向正猫逗耗子一般跟太子弟弟比试的父皇。
自由行走宫中是多大的权力啊，贵妃都没这个资格，父皇竟然给了妹妹！
永康第一个念头就是也去跟父皇要一块儿，可父皇说了，妹妹的腰牌只能用到十岁，意思是这几年妹妹四处乱跑没关系，长大懂事了就不能胡闹了，那么她都十七了，再去跟父皇要腰牌，岂不是显得她在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紧跟着，永康又想到了父皇单独赏赐她的紫玉笛，跟一块儿妹妹只能拿来玩的金腰牌比，还是她价值连城的紫玉笛更贵重。
再说了，前朝有什么好玩的，无非是一座座官署而已，官员们都在忙碌正事，还不如后宫有些名花异草可赏。
随着秦弘被兴武帝按倒在地，永康更懒得去在意妹妹的腰牌了。
兴武帝批评长子：“朕都让你放开打了，你还束手束脚的，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重？朕是你爹，朕不会对你下重手，更不会因为你全力以赴打到朕而生你的气。”
秦弘低着头，目光躲闪：“儿臣，儿臣知错了。”
兴武帝扫眼跪在地上陪妹妹玩的老二，道：“再来一次。”
永康暗暗为弟弟鼓劲儿，却见弟弟冲向父皇时还挺猛，结果距离一近，弟弟就又慢了脚步，父皇的脸也随之沉了下来，急得永康都想骂弟弟了，需要在父皇面前表现的时候没胆量，武课成绩回回考甲有什么用？
兴武帝一脚将长子绊个跟头，还想吼儿子再来，却见慢慢站起来的长子好像红了眼圈。
这是摔疼了，还是委屈了？
大过节的，兴武帝不想把长子弄得太可怜，见老二已经站起来了，于是换老二上。
秦炳撸起袖子，狼崽子似的冲了上去，被父皇钳制住双臂他就拿脚去踹父皇，被父皇别住腿他猛地一个胳膊肘往父皇胸口撞，越打越没有章法，越打却也越勇，摔了跟头不等父皇吆喝自己就跳起来继续扑，缠得兴武帝都出了汗。
最后，兴武帝双手扭着老二的胳膊迫使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笑道：“服了没？”
秦炳仰头哼道：“不服，我还有力气！”
兴武帝手上加劲，疼得秦炳直嗷嗷，喊出来的依然是“不服”。
兴武帝很满意老二的血性，放了老二继续，但这次他也动真功夫了，不再纵容老二的胡乱折腾，老二扑过来，他架住儿子的双臂往旁边一甩儿子就躺地上了，老二临时变招要攻击他的下路，兴武帝一个侧身，顺便一掌拍在儿子背上让他扑了个嘴啃泥。
“服了没？”兴武帝蹲到儿子身边，戳了戳儿子依然单薄的肩膀。
磕疼牙的秦炳：“……服。”
兴武帝大笑，看向还没上场的老三。
秦仁：“……”
永康、秦弘包括庆阳都很关心秦仁的表现。
在三双眼睛密切的注视下，秦仁跑向了父皇，兴武帝这边刚抬手准备接招，秦仁扑通一声跪地上了，仰头扯出一个笑：“父皇，我直接认输行吗？”
兴武帝：“……”
当然是不行的，于是就变成了秦仁在前面跑，兴武帝在后面追的荒唐场景。
因为拒战还逃跑，秦仁的屁股惨遭父皇打了几巴掌，站着时只觉得有把火在烧，带着妹妹来母妃这边歇着，一坐下就疼得他针扎一样跳了起来，秦仁才意识到出了麻烦。
丽妃想要看，秦仁抓着裤腰说什么都不肯脱。
丽妃只好派人去请御医。
秦仁劝住母妃，单独带着御医进了次间，等他趴在榻上准备由御医帮忙脱裤子时，一歪头却见妹妹竟然也跟了进来，吓得他连忙喊停，让妹妹出去。
庆阳委屈：“我想看看三哥伤得重不重。”
秦仁：“不重，抹点药就好了，妹妹乖，女孩子不能看男孩子的屁股，会长针眼的。”
庆阳：“什么叫针眼？”
秦仁指指眼睛：“就是眼睛上面长小疙瘩，又丑又疼。”
庆阳被吓到了，乖乖地跑了出去。
没多久，御医先出来了，笑道已经给三殿下敷了药，休养半日，睡前再敷一次药，明早料无大碍。
丽妃叫宫人送御医出门，牵着女儿进去了。
秦仁站在地上整理腰带，不好意思地朝母妃妹妹笑笑。
丽妃既恼火兴武帝下手太重，又气儿子自找苦吃：“你父皇是想指点你们武艺，你陪他打打又如何？”
秦仁也很委屈：“我的武艺就那样，还用检查吗？与其被父皇摔地上浑身疼，还不如只挨几巴掌。”
丽妃：“……”
一直对练武都很有兴趣的庆阳：“我不要练摔跤，我不喜欢摔跤。”
.
傍晚，离宫三日的张肃终于回来了，直接前往三皇子的承明宫。
他预估此时三皇子与小公主应该都在丽妃娘娘那里用饭，没想到兄妹俩竟然都在承明宫。
张肃只好先去拜见两位殿下。
被福安公公领进东次间，张肃看到了横趴在榻上的三殿下，小公主以一模一样的姿势趴在三殿下对面，撑着脑袋，两个脑袋中间摆着一张棋盘。
张肃：“……微臣见过两位殿下。”
秦仁快哭了，横移到旁边，侧躺在枕头上：“来，你陪妹妹下棋吧，我看你们下。”
张肃看向小公主。
庆阳认真解释道：“三哥挨了父皇的打，只能趴着，我陪三哥下棋解闷呢。”
庆阳很喜欢自己的三哥，喜欢到宁可不去找母妃用饭也要待在三哥身边。
秦仁朝妹妹挤出一个笑：“妹妹最好了。”
张肃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榻前，将棋盘移到这边，他一边继续陪小公主下棋，一边关心问道：“不知皇上为何要惩罚殿下？”
秦仁有苦难言。
庆阳：“父皇要跟三哥摔跤，三哥跑了，又被父皇抓住了。”
张肃：“……”
秦仁反手按了按已经没那么疼了的屁股，笑道：“不提我了，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庆阳也不下棋了，盯着张肃问：“你去看灯会了吗？”
张肃如实道：“没有，微臣一直待在家中。”
秦仁都惊了：“我们想出宫出不去，你都回家了，怎么没去外面玩？”
张肃：“微臣不认为外面有什么好玩的。”
秦仁：“那你在家里都做了什么？”
张肃略加回忆，道：“除了一日三餐，便是读书、学马、练武，闲时陪父亲母亲兄长们说话。”
秦仁：“……”
庆阳：“你会骑马了？”
张肃：“是，家父教我的。”
庆阳：“那国公有教你摔跤吗？”
张肃点头，每次他回家父亲都会指点他的武艺，那是张家祖辈世代传下来的功夫，包括一些兵家学问。
庆阳：“那国公能打过樊统领吗？他们俩谁更厉害？”
张肃：“……微臣不知。”
他只知道，樊钟是先锋猛将，他的父亲则是主将元帅，前者勇，后者需智勇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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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庆阳收到了父皇特别赏赐给她的金腰牌，比上次父皇的那枚腰牌小一些，赤金打造，雕刻有威风凛凛的麒麟图案，正面中间刻着“庆阳公主”四字，背面中间刻了两行小字：宫中自由行走，限兴武十一年中秋前用。
兴武帝嘱咐道：“腰牌只能你自己用，除了随身伺候你的宫人，别人都不能跟着你去前朝。”
老大不会动这心思，老二、老三都不好说。
庆阳：“好，那我可以出宫吗？”
兴武帝笑了：“不行，只是宫里随你走动。”
小公主嘟起嘴巴，兴武帝拿起旁边的奏折，假装没看见。
撒娇不管用，庆阳让解玉帮她将金腰牌挂在腰间，走了。
自这日起，小公主有空就往前朝跑，可能今天在禁卫司看樊钟安排侍卫们值班或操练，第二天就去大理寺听官员们分析案子了，过了一天又去户部看小吏们拨算盘，隔日再到尚食司看刚采购进来的新鲜蔬果，又或是去宜春阁看伶人们练习才艺。
各处官员、侍卫、宫人们见得多了，慢慢也习惯了，毕竟小公主非常懂事，并不会打扰他们当差。
兴武帝旁观了几日，见女儿懂事，他便吩咐下去，让工匠给小公主打造了一抬轻便适宜的步辇，两个宫人就能轻轻松松地抬起来，女儿若是走累了，随时都可以靠到步辇上休息。
小公主上午读书，下午游宫，日子过得充实忙碌，不知不觉就到了九月中旬。
这日休沐，兴武帝把五个儿女叫过来，笑着道：“永康的公主府建好了，父皇带你们去瞧瞧？”
三个小的都很高兴。
太子秦弘看姐姐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不舍，因为这意味着姐姐的婚期近了。
永康既不舍也兴奋，公主府啊，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家，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一观。

第15章
兴武帝称帝京城时，砍了一堆前朝王孙贵族、奸臣贼子的脑袋，自然也将这些人的家产府邸都抄为了新朝皇家所有。
按照原主人的身份，这些府邸的规制又分成了好几等，兴武帝之前赏赐开国功臣的都是臣子级别的，众多王府、郡王府、公主府都还贴着封条，留着赐给老秦家的子孙后代。
六月里给长女赐了婚事，兴武帝便对着抄来的府邸分布图亲自给女儿挑起公主府来，选来选去，定了前朝一位王爷的府邸。
听闻此事，左相严锡正还特意来了一次御书房：“皇上，前朝公主开府后的府邸、爵禄、田产赏赐通常都比亲王减一等，只有嫡出的长公主身份尊贵可与亲王同等。今日皇上挑选一座王府赐给永康公主，是因为永康公主的嫡长女身份，还是说以后皇家所有公主都是与亲王同等待遇？”
兴武帝：“……永康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纯孝皇后的女儿，如今永康要出嫁了，朕既感念纯孝皇后早年为朕奉养太后教导子女的含辛茹苦，又怜惜永康从小丧母过得不易，所以要赐她一座大宅子，没想别的。”
严锡正：“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皇上是大齐的开国皇帝，对亲王公主的赏赐还是早早定下成例的好，以免后世赏无定法，徒生纷乱。”
兴武帝想了想，笑道：“五个指头尚有长短，父母对膝下子女的宠爱自古就有区别，前朝皇帝们杀儿卖女的事都做了不少，赏赐难道代代都公允了？朕打下这天下，让后代子孙都能出身皇族享受荣华富贵，已经对得起他们了，朕会努力做个明君，以身作则为后代皇帝们做个表率，至于他们如何赏赐他们的子女，朕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操心那么远。”
“包括朕，今日皇子公主们乖巧讨朕欢心，朕就多赏他们一些，将来他们犯错触怒了朕，朕也可能收回给他们的赏赐，赏罚分明看的是行事品德，与出身何干？”
严锡正：“可若不定成例，今日皇上重赏永康公主，将来庆阳公主出嫁时赏的少了，庆阳公主可能会心中不平，觉得皇上您偏心长公主，而一旦皇上同样厚赏庆阳公主，永康公主又可能不满皇上待庶公主与她一般无二。皇上如今只有两位公主，或许不在乎其中一人生怨，将来皇上若再多出几位妃嫔所生的公主，个个都生出跟长公主攀比之心又当如何？”
兴武帝淡笑：“以永康为例，乖巧懂事讨朕喜欢的，朕就给她们跟永康一样多，不懂事的，朕就少给她们一些，嫌少敢来跟朕抱怨的，说明她没有自知之明，朕便继续罚她，罚到她老实为止，看谁还敢跟朕挑三拣四。”
“笑话，若连几个公主赏赐的琐事都要烦恼，科举时朕选了一批进士，岂不是还要担心落选的进士抱怨于朕？什么都要担心，朕干脆别当这个皇帝了，回老家当个贫农，除了填饱肚子什么都不用惦记，再省心不过。”
严锡正沉默。
兴武帝看他几眼，提醒道：“左相在国事上屡献良策，朕这点家事左相还是不用操心的好，除非哪天朕真的昏了头，致使公私不分乱了社稷。”
严锡正惶恐道：“皇上乃是百世难遇的明君，今日之事是臣多虑了，还请皇上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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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深居内宫的皇家子女并不知道父皇选公主府时还遇到了点麻烦，只管跟着父皇出了宫。
永康公主府就在皇城东边的永昌坊，与厚重的城墙只有一里之远，走路都花费不了多少功夫。
永康与秦仁、庆阳兄妹陪着父皇坐在马车里，秦弘、秦炳骑马跟在车旁，进入永昌坊时，秦炳看看坊门上的字，笑道：“父皇，这坊名跟大姐的封号挺像的，既然大姐要搬过来了，不如改成‘永康坊’？外人一听就知道大姐住这儿。”
兴武帝：“照你这么起名法，那朕住在乾元殿，是不是也要改成‘兴武殿’？就京城这些坊巷的名字，早用了数百年了，城中百姓各地商旅延用至今，你给改了，人家找不到地方，白白多出多少麻烦？”
秦炳：“……”
永康：“父皇说的是，我也不想改，这坊里又不是只女儿一家，改名也太霸道了。”
兴武帝赞许地点点头。
秦仁只管扶着凑在帘缝前巴巴打量外面街道行人的妹妹。
公主府到了，兴武帝先下车，扶了长女老三下车，再抱着小公主往里走。
刚来到新鲜的地方，庆阳不喜欢让父皇抱，见二哥都跑进去了，庆阳挣扎下地，追着二哥往里跑。
兴武帝是自己打下的江山，没受过什么皇子教养，所以对孩子们的规矩也比较宽松，随两个好动的去玩，他带着长子长女以及虽然没出息却还算规矩老实的三儿子慢慢悠悠地从外往里逛。
永康这座府邸抄家前就保管得很好，经过三个月的翻新，一砖一石一廊一柱瞧着都崭新崭新的，三路正殿副殿富丽堂皇，引了活水为湖的大花园亦是景色怡人，看得永康都想立即搬过来了。
不知不觉间，永康就改成挽着父皇的手臂并肩而行了。
兴武帝怅然道：“可惜你母后没享到一点福啊。”
他与发妻聚少离多，谈不上多深厚的夫妻情分，但一个为他勤俭持家孝敬母亲抚养子女的贤妻，兴武帝也很想让她过过眼下的好日子。
永康都记不起母后的样子了，便也谈不上多伤感，枕着父皇的手臂，眺望远处的天空，她轻声道：“父皇封弟弟做太子，对我也这么好，母后在天有灵，肯定很高兴。”
兴武帝册封长子为太子并不是为了补偿发妻，只是女儿这么想他也没有多嘴更正，随口闲聊，何必较真。
逛完殿宇，父子四个来了后花园，见秦炳、庆阳跑到了一座假山上，一行人便寻了过去。
庆阳指着西边的宫墙道：“父皇，我看到皇宫了！”
永康闻言，提着裙摆沿着石阶朝上跑去，兴武帝带着秦弘、秦仁慢慢往上走。
山上有观景亭，一家几口很快就坐在了里面休息。
秦炳大大咧咧地问：“父皇什么时候给我赐府？”
兴武帝：“等你文课连续五次考甲等再说。”
秦炳惊了：“真的假的？”
兴武帝懒得理他，更不会回答老二的问题。
庆阳坐在父皇腿上，好奇道：“父皇，我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公主府吗？”
兴武帝摸着小女儿的头，笑道：“自然。”
庆阳看向三哥：“三哥呢？”
兴武帝：“你三哥也有。”
庆阳：“那我的公主府要跟三哥的挨着。”
兴武帝糊弄道：“等你分府还有十几年呢，现在不急着定，兴许你长大了就不喜欢三哥了，更想挨着二哥的王府住。”
庆阳瞥向嬉皮笑脸望过来的二哥，一扭头埋到了父皇怀里，逗得众人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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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已经建好，永康的婚期马上就定下来了，在十月初七。
大公主的嫁妆早由礼部等官署筹备好了，宫里的帝妃、皇子公主们要参与忙碌的只有公主出嫁的盛典。
婚期越来越近，后宫也越来越忙，这几日庆阳上午还是去崇文阁读书，下午就不再往前朝跑了，而是一睡醒就跑去贵妃宫里，看母妃协助贵妃安排宫人们做事，又或是跑到大姐姐的宫里，看宫人们在各处悬挂上喜气洋洋的红缎。
到大姐姐出嫁之前，庆阳都只把这事当热闹，东跑西跑地不亦乐乎。
永康将妹妹的天真快乐看在眼里，她的不舍却越来越重，没有生母可以倾诉心事，出嫁前一日的下午，趁太子弟弟来找她，永康单独将弟弟带进内室，静静凝视已经长得比她还高的弟弟，永康忽然伏到弟弟肩头，低声抽泣起来。
秦弘听得心里难受，眼圈也红了，小心问：“姐姐不想嫁傅魁吗？”
永康摇头，默默流泪道：“跟他没关系，姐姐是舍不得你，这宫里真正舍不得我的大概也只有你了。”
父皇是好多弟弟妹妹的父皇，一颗为父的心最多分她一小部分，贵妃只是养母，一个二弟都不够贵妃操心的，贵妃能待她多真，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只有弟弟，与她一母同胞相依为命，情分最深。
秦弘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最后还是永康先止了哭，拉着弟弟的手坐在桌边，泪眼朦胧地嘱咐道：“以前姐姐盼着你当太子，现在如愿了，可姐姐还是不放心，你毕竟才十四岁，还是孩子，真若有人想害你，有的是机会，所以你千万要事事小心，别人宫里的吃食少吃，危险的事情少做，像二弟喜欢比试跑马，你可别傻乎乎地跟他比。”
秦弘明白姐姐的意思，垂着眼反劝道：“我已经长大了，姐姐不用担心我，出宫后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姐姐进宫跟我说，我是太子，能替你撑腰。”
永康欣慰地笑，摸着弟弟的脸道：“好，姐姐等着你为我撑腰。”
红日西垂，夜幕降临又很快过去。
天亮了，穿了一条红裙子的庆阳早早跟着母妃、贵妃来看宫人们给大姐姐梳头。
庆阳仗着个子小不碍事，撒娇地趴到端坐的大姐姐的腿上。
小丫头长得漂亮，黑眼睛单纯清澈，至少在这样的时刻，永康也是很喜欢妹妹的，捏着她的小脸道：“以后想姐姐了，可以来姐姐的府里玩，离得这么近，父皇不会反对的。”
庆阳很高兴：“姐姐带我去。”
永康：“也行，姐姐进宫了顺便接你……”
描眉的老嬷嬷笑道：“大殿下等会儿再跟小殿下说话吧，不然您一动一动的，老奴可要画歪了。”
永康笑着按了按妹妹的嘴唇，示意小家伙别再捣乱。
公主出嫁礼仪繁琐，很快庆阳就被母妃牵走了，来到太极殿等着观礼。
父皇端坐龙椅上，庆阳想去找父皇，母妃攥着她的手不放，兴武帝瞥了母女俩一眼，今日却也没有纵容小女儿。
礼乐声中，身穿喜袍的驸马傅魁与蒙着盖头的永康公主同时出现在了太极殿外，穿过列队两侧的文武大臣走到御台之前，跪下朝帝王拜别。
兴武帝勉励一番，神色复杂地看着仿佛眨眼间就长成大姑娘要嫁人的长女，艰难开口道：“去吧。”
女官扶着永康公主转身，如来时那般一步步地走向大殿之外。
庆阳亲眼看着大姐姐越走越远，仰头问：“母妃，大姐姐要去哪？”
丽妃飞快拿袖子擦掉眼角不争气的泪，轻声道：“公主府，以后大姐姐都住在公主府了。”
庆阳茫然：“不回宫了吗？”
小公主还以为大姐姐只是在宫外多了一座府邸，平时还是会住在宫中。
丽妃摇摇头。
庆阳再去看已经要走出大殿的红衣身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要大姐姐走……”
丽妃心头猛跳，赶紧捂住女儿的嘴。
太极殿殿门前，一直强忍泪意的永康听到妹妹的哭声，脚步一顿，眼泪便决了堤似的成串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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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女儿坏了大公主出嫁的喜事，丽妃提前告退，抱着哭个不停的女儿回了咸福宫。
小公主哭累了就睡着了，丽妃让解玉、乳母看着，她还得去赴宫里的宴席。
庆阳睡醒时，看见父皇坐在远处的窗边，脸朝外面，身上穿着在太极殿的那套朱红龙袍。
庆阳立即记起了睡觉前的事，坐起来，委屈地问：“父皇，大姐姐呢？”
兴武帝回神，瞧见女儿可怜巴巴的模样，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抱起女儿道：“大姐姐嫁人了，有自己的家了，有空的时候才进宫探望咱们。”
庆阳：“我不想大姐姐嫁人，我要她一直住在宫里。”
童言童语，兴武帝逗女儿：“以前你也没有经常去找大姐姐玩，为何舍不得大姐姐出宫？”
庆阳想了想，道：“父皇母妃都在宫里，贵妃大哥二哥三哥都在宫里，我不想大姐姐走。”
兴武帝摸女儿的脑袋：“等你们长大了，都会有自己的小家，二哥三哥娶了王妃要住到他们的王府，麟儿以后也会跟你的驸马住在你的公主府，公主府多大啊，还没宫里这么多规矩，大姐姐喜欢，你也会喜欢的。”
庆阳：“我不喜欢，我就想一直跟父皇母妃三哥住在一起。”
小公主紧紧地搂住父皇的脖子，好像父皇现在就要跟她分开一样。
兴武帝拍拍女儿的小肩膀，叹了口气，却并未糊弄女儿随便应承什么。

第16章
公主出嫁也有回门的讲究，所以初十这日一大早，庆阳就跟着母妃、贵妃娘娘来了父皇的乾元殿。
没多久，太子也领着两个弟弟从东宫那边过来了。
趁着孩子们都在，兴武帝一一检查起功课来，原本每个休沐日的上午便是他计划陪伴孩子们的时候。以前打天下没时间没机会，现在有时间了，他再不管，三个儿子得废成什么样？
至少目前为止，兴武帝在三个儿子身上都挑出了一堆毛病，没一个能让他完全放心。
说来也怪，他幼年丧父，母亲忙着生计无心管他，他自己跑去私塾偷偷听书，得知玩伴邓冲被家里送去吕家学武，兴武帝也厚着脸皮跟去了，侥幸又得到吕家老爷子的欣赏愿意免了他的束脩，才让他也算学了个文武双全。他当爹的这么出息，儿子们有母妃们悉心照顾有单独的先生们倾囊相授，吃喝无忧，怎么个个都不如他小时候？
“抬头看朕，朕是妖怪吗，让你这么怕？”
太子先来，兴武帝就先挑太子的毛病。
皇帝语气不善，坐在另一旁的胆怯丽妃仿佛自己挨了骂似的跟着紧张起来，偷偷地看向贵妃。
贵妃微微摇头，却也不敢插手皇帝教子之事。
秦弘不得不看向父皇的眼睛，可心思都用在维持镇定上了，下面的书句便接不上了，他一结巴，父皇的眼睛就更威严，秦弘脑袋里的弦就绷得越紧，额头冒汗，垂在一侧的手微微颤抖。
庆阳在父皇怀里坐着呢，见大哥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她扭头往后看。
女儿动来动去的，兴武帝下意识地低头看女儿。
秦弘得了喘息，顺利背出了后面的文章。
庆阳高兴道：“大哥背得真好。”
兴武帝：“只会背书有何用，与人相处要从容坦荡，目光躲躲闪闪，上来就输了气势。”
丽妃这般会挑起他的逗弄之心，长子这般只会激起兴武帝的怒火。
秦弘虚心道：“父皇教诲的是，儿臣记住了。”
贵妃很是怜惜太子，柔声道：“皇上这些年天威越来越重，那些饱读诗书、屡立战功的文武大臣们都不敢直视天颜，太子年少，与皇上又是聚少离多，正因为书读得好深知天子的尊贵与威严，太子才时时刻刻恪守父子、君臣之礼，皇上就莫要苛责了。”
丽妃默默地点头，她就很理解太子。
兴武帝给贵妃面子，示意老二走上前。
秦炳吸取太子大哥的教训，站定后就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父皇，哪怕答不上来，他目光也不躲闪。
兴武帝：“光看着朕做何，你倒是答啊？”
秦炳：“……儿臣不是故意的，只是一天没看到大姐了，我特别想大姐，满脑都是驸马有没有欺负大姐。”
兴武帝：“……”
庆阳再次仰头，很是可怜地道：“父皇，我也想大姐，驸马会欺负大姐吗？”
兴武帝揉揉女儿的小脑袋：“别听你二哥放……胡说，有父皇在，给驸马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欺负你们大姐。”
贵妃趁机夸起了驸马的相貌，丽妃跟着附和，小公主再插上几句天真的话语，兴武帝索性放过了聪明却不喜欢读书的老二以及勤读书却不够聪明的老三。
边聊边等，新婚的公主驸马进宫了。
永康回的是自己的家，除了羞涩并无拘束，紧张局促的是驸马傅魁，去年他虽然也随军了，可他官职低少有机会与兴武帝同帐议事，全靠父亲受重用才在帝王面前露了几次脸，进京后天降赐婚，傅魁又惊又喜，又很怕永康公主不喜欢他，继而导致兴武帝不喜欢他。
为此，昨晚傅魁像以前通房们卖力伺候他那般使出浑身解数好好伺候了公主几回，当然，他的那些通房早在收到赐婚旨意时就全部遣散了，清心寡欲了三个月，终于把公主娶回家，傅魁很高兴，也是发自内心地待公主好。
这两日小夫妻俩过得如胶似漆，一个简单的眼神都能拉出情意的丝来，长辈们一看便知。
兴武帝与长女都没能相处得太亲近，更不懂也无需费心去跟驸马客套，照例分别嘱咐一番，让女儿善待驸马，让驸马好好当差，莫辜负了他的信任。
兴武帝之后是贵妃、丽妃，长辈们都敬过茶了，傅魁正为走完这套礼节稍稍放松时，靠站在丽妃身边的小公主突然瞪着他问：“你有欺负大姐姐吗？”
傅魁心头一抖，察觉慢悠悠品茶的兴武帝抬眼朝他看来，傅魁忙躬下腰道：“微臣不敢。”
庆阳：“那你跟大姐姐在府里都做了什么？”做什么非要在公主府，不能在宫里？
清清脆脆的童音，直接问红了永康与傅魁的脸。
丽妃尴尬地想捂女儿的嘴，可这时候捂也晚了，一着急，将女儿推向老三：“好了，已经认过亲了，你带妹妹去外面玩吧，别打扰我们大人说话。”
秦仁伸手，庆阳却泥鳅似的跑到大姐姐那边，抱着大姐姐的腿道：“我要跟大姐姐玩。”
永康低头哄妹妹掩饰脸红。
兴武帝做主，让永康带驸马去御花园逛逛，四个小的也去，趁机跟驸马熟悉熟悉，毕竟现在算一家人了。
一路走到御花园，傅魁也渐渐流露出了爽朗爱笑的本性，秦弘话少，秦炳话多，他就秦炳问什么答什么，小公主看他新鲜凑过来插嘴，傅魁也耐心地回答。
庆阳：“你还没告诉我，你跟大姐姐在府里都做了什么？”
傅魁回头，看向与太子并肩而行的永康，挨了一瞪后，傅魁摸摸鼻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微臣既为驸马，自然要服从公主的命令、满足公主的喜好，所以公主想要游园，微臣就陪公主游园，公主喜欢赏花，微臣就陪公主赏花。”
庆阳疑惑了，指着落在最远处的解玉：“解玉也是这么陪我的，他也是我的驸马吗？”
傅魁笑道：“不一样，宫人只管伺候公主的饮食起居，可以有多个宫人同时伺候一位公主，哪个办错事了还可以随时更换新人。驸马是皇帝精心为公主挑选的丈夫，只能有一个，驸马无需操持饮食起居等琐事，而是把公主当成妻子照顾，与公主生儿育女白首到老，同时驸马还要为皇上当差效力，尽一份人臣之责。”
庆阳总算明白了驸马究竟是什么意思，却又生出新的疑惑：“父皇有皇后有贵妃娘娘也有母妃，为什么公主只能有一个驸马？”
傅魁：“……”
永康：“……”
秦炳大笑：“因为女人就是只能有一个丈夫，除非头一个丈夫死了才能换新的，不然有了丈夫还勾搭别的男人，那是不守妇道，轻了只是挨骂，重了还要被关进大牢。”
永康知道二弟说的是事实，可她就是不太爱听，偏又无法反驳，只好将妹妹拉到身边，对太子道：“你们陪驸马走走，我带妹妹去亭里坐坐。”
秦弘点头，带走了一大两小三个男的。
亭子里，庆阳挨着大姐姐坐，问：“什么是妇道？”
永康嗤道：“男人编来管教女人的破烂玩意，普通百姓中的女子要遵守，不然会有大麻烦，咱们是公主，不用学那些。”
庆阳：“那大姐姐要选好几个驸马吗？”
永康：“……驸马是丈夫，无论妻子还是丈夫，正室的名分都只能有一个，除非死了才能换新的。”
庆阳听母妃讲过“母后”与“母妃”的区别，也就是妻妾之分，了然道：“公主只有一个驸马，然后有好几个妾。”
永康头疼了，小丫头怎么这么能胡思乱想，她根本不想解释，又怕妹妹从此认定这歪理，将来父皇问起，妹妹再来句“大姐姐说的”！
无奈，永康继续教道：“公主不会有妾，有妾名声就坏了，为什么坏你不用管，反正公主不能有妾，最多私底下养几个男宠，男宠就是没有名分的妾，但有了男宠驸马会伤心，所以只有跟驸马感情不好的公主才会养男宠。”
小公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估计是理顺了大姐姐的话，问：“大姐姐会养男宠吗？”
永康望向远处傅魁若隐若现的身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暂且不会，以后会不会，走着瞧吧。”
母后是白玉无瑕的好女人，堪称女德之典范，可母后除了一个好名声，还得到了什么？
.
因为年龄的差距，庆阳平时跟大姐姐一起玩的时候确实不多，亲眼看见大姐姐离宫，庆阳会哭，睡一觉看不到大姐姐的人，三岁的小公主其实也很难想起这茬，照旧去崇文阁读书，或是带着父皇给的麒麟腰牌去前朝四处游逛，哪里遇到好玩的事就停在哪里。
进了十一月，庆阳又听到了一桩婚讯。
起因是半个时辰的认字课结束，庆阳跑出去找皇兄们，没看到张肃，当然要问一下。
秦仁：“他大哥今日成亲，他请了一日假，明早再进宫。”
庆阳瞪大了眼睛：“他大哥成亲，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秦炳起哄：“为什么要跟你说？你又不是他的小……”
秦弘一手推过来，打断了秦炳的屁话。
庆阳不管，后面三刻钟的算术课也不要上了，一头朝外跑去。
三个皇兄不敢擅离崇文阁，或担心或羡慕地看着解玉追了上去。
庆阳带着解玉，一路跑到了乾元殿，小公主平时太受宠了，根本不理会何元敬，直接往里冲，何元敬也不敢真拦。
“父皇！”小公主泪眼汪汪地扑到了正在批折子的父皇怀里，委屈地告状：“张肃大哥成亲，他都不告诉我！”
兴武帝：“……”为什么要告诉呢？
但女儿哭得这么真情实意，兴武帝当然要哄啊，一边抱起女儿擦眼泪一边问：“告诉你，你要做什么？”
庆阳：“我要去国公府吃席，要看他们家放鞭炮，还想看新娘子！”
兴武帝明白了，女儿纯粹是想看热闹。
兴武帝犹豫的时候，小公主自己说出来了：“父皇，我要出宫，你派马车送我过去，大姐姐下午出嫁的，张肃大哥的新娘子肯定还没接回来。”
这下子，兴武帝连撒谎糊弄女儿的余地都没了，让何元敬去安排，顺便以丽妃的名义给张家预备了一份贺礼，张肃是老三的伴读，他大哥成亲，丽妃不走这份人情完全可以，送礼也不值得宾客们大惊小怪。
马车准备好了，解玉也抱着洗过脸的小公主上了车。
卫国公府。
张玠是个位高权重却寡言少语的臣子，今日长子成亲，他宴请的只有归降兴武帝后认识的数位开国功臣，还是碍于情面礼数才请的，放在平时，张玠连这几位也很少应酬，乃是新朝有名的孤僻之人，包括世子张坚，也只请了他在御前军交好的少数几位低阶武官。
宫里的马车停过来时，国公府的宾客们早都到齐了，午宴即将开始。
得知庆阳公主驾到，张玠夫妻连忙率领一众宾客出来迎接。
庆阳站在马车上，看看张玠，话都不说了，直接张开手。
张玠配合地将小公主抱了下来。
庆阳：“张肃呢？”
张玠：“犬子随他兄长去亲家府里迎亲了，黄昏时才回来。”
庆阳：“亲家是哪家？”
张玠：“……”
国公夫人徐氏笑着接过话茬，客套一番，徐氏引着小公主去女客那边吃席了。
徐氏年满四十却依然美貌犹存，庆阳很喜欢她，来到宴席上也不认生，津津有味地听妇人们聊天。吃饱喝足，徐氏亲自将小公主送到位置最好的一处客房，哄了小公主睡着，交给解玉守着，徐氏再去与女客们应酬。
黄昏吉时，张家的迎亲队伍回来了。
小公主已经睡醒一段时间了，早早由解玉陪着来前院看热闹，看着看着还认识了几个小玩伴。鞭炮声一响，庆阳被两个大孩子牵着朝门口跑去，乍一看跟普通勋贵家的子女根本分辨不出来。
燃放的鞭炮激起一团团白烟，云绕雾缭的，解玉必须低着身子才能保证与小公主寸步不离。
迎亲队伍还在邻家门前等着，待这边鞭炮燃尽烟雾半散才吹吹打打着来到了国公府门前。
张肃跟着二哥一起下马，尚未站稳，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穿过烟雾从自家门前朝他奔来：“张肃！”
声音未落，小公主已经扑到了他的身上，仰着脑袋，熟悉的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张肃愣住了，可不该安静却过于安静的四周让他很快回过神来，见远远近近的仪仗队伍、男女宾客都在看着他与小公主，就连新郎官大哥也在看着他，虽然才九岁却已经恪守礼法的张家三郎再度涨红了一张嫩脸，下意识地想推开怀里的小公主，却在对上小公主满是开心的眸子时狠不下心。
“我，我们一起观礼吧。”
推是推不开的，张肃第一次主动牵住了小公主的手。
庆阳乖乖点头，好奇地看向蒙着盖头的新娘子，婚典也就此继续。

第17章
国公府的婚典不如宫中为大公主出嫁准备的庆典华贵, 却比宫里热闹得多。
庆阳跟在张肃身边，一路走在新郎、新娘的后面进了拜堂的正厅。
张玠、徐氏并肩坐在北面, 徐氏笑容满面，素来威严的张玠也微微扬起唇角，越发像个满腹诗书的文人学士。
这是庆阳第一次旁观一对儿新人拜天地，大人们看个喜庆热闹，庆阳看得可认真了，轮到夫妻对拜时，庆阳还跟着往下弯腰，想试试这样能不能看见红盖头底下新娘子的脸。
张肃紧紧握住小公主的手，怕她站不稳摔倒了。
拜堂完毕，庆阳继续牵着张肃跟在新人后头, 张肃默默配合，最后停在新房的堂屋外，对小公主道：“里面只有女客观礼, 我进去不合适, 在这里等殿下吧。”
庆阳是个讲道理的小公主, 自去牵了之前认识的一个玩伴姐姐的手，一起进去了。
一刻多钟后，世子张坚最先出来了，俊脸被女客们逗弄得一片红润, 瞧见小侍卫般守在外头的三弟, 张坚安抚般拍拍三弟的肩膀，随即大步离去。
庆阳很快也出来了，张肃扫眼解玉，劝道：“时候不早，宫门该关闭了, 微臣送殿下回宫？”
庆阳不高兴：“我还没吃晚席呢。”
解玉笑道：“晚席与午席差不多，殿下早些回宫，娘娘那边有更好吃的等着殿下，如果殿下迟迟不回，皇上、娘娘、三殿下便会一直等着殿下，殿下想他们饿肚子吗？”
庆阳当然舍不得父皇母妃三哥饿肚子，想了想，拉着张肃的手道：“好吧，你送我回去。”
解玉提前派人跟张玠夫妻打了招呼，让他们一家尽管招待宾客，不必兴师动众地再送小公主。
然而夫妻俩还是单独来了门前，张玠更是将小公主抱上了马车。
庆阳朝张肃伸手：“你也上来，你答应送我回宫的。”
张肃看向父亲。
张玠道：“去吧，我派一辆马车在后面跟着，送完公主你再回来。”
张肃这才上了车。
车中有主、侧位，底下铺了一层锦垫，解玉跪坐在一旁，先帮小公主脱了鞋子，再去照顾九岁的张家三公子。
张肃避开他的手，低声道：“我自己来吧。”
面朝车外坐在锦垫边缘，脱下双靴摆在一旁，暗暗确定过白绫袜十分干净且没有异味，张肃转身，跪坐在了小公主一侧。
庆阳拍拍旁边的位置：“坐到这里。”
张肃低着头：“殿下为尊，微臣不能乱了规矩。”
庆阳见他不动，索性走下来坐在垫子上，拉了一下张肃的手道：“这样也行，我喜欢离得近了跟你说话。”
解玉已经放下了车帘，吩咐车夫出发后，他继续守在靠近车门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憋不住话的庆阳主动跟张肃聊了起来：“你见过新娘子吗？她长得真好看。”
张肃摇头，大嫂是当年父亲麾下一位指挥使家的女儿，那位指挥使战死沙场，家里虽得了赏赐却再无适龄的男丁为官，母亲代父亲去探望时看上了据说秀外慧中的大嫂，两家一直保持着走动，大嫂一出孝，母亲就托媒提了亲。
庆阳喜欢的更多的是新娘子的妆容与凤冠，对着张肃憧憬道：“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新娘子。”
张肃视线垂得更低了。
车里掌了灯，柔和的灯光里，垂眸静坐的张家三郎肤白唇红，越发俊秀。
小公主盯着这人看了一会儿，忽地笑了，歪头去找张肃的眼睛：“等我长大了，就选你给我做驸马。”
张肃：“……”
解玉：“……”
庆阳见张肃仿佛受了惊吓的样子，疑惑地问：“你不愿意？”
张肃：“……是微臣配不上殿下，何况殿下还小，现在考虑婚事过早了。”
庆阳：“我不管，反正我就要你给我当驸马，你放心，我喜欢你，不会找男宠伤你的心的。”
恪守君臣之礼的九岁张家郎既惶恐又疑惑，驸马他知道，男宠是什么？
解玉轻咳一声，温声道：“三公子随世子去接亲，忙碌一日应该饿了吧？车里备了几样糕点，奴婢取出来，三公子与殿下都先垫垫肚子。”
他打开旁边矮橱的一层抽屉，取了扁平的糕点食盒出来。
有吃食打岔，小公主终于忘了选驸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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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小公主，张肃坐上自家的马车回府了。
酒宴是大人们的事，才九岁的三公子在不在关系都不大，张肃默默坐到自己的席位，一边随便吃些东西一边旁观兄长被一群二十来岁的勋贵公子或年轻武官灌酒，而他记忆中素来端稳的兄长只能一碗接一碗地灌酒，酒水都淋洒到了衣襟上。
张肃低眸，他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也不喜欢兄长被迫喝酒的样子，当兄长醉到必须由两个小厮扶走时，张肃对兄长的担忧更是达到了顶点。
宴席结束，张肃与二哥跟着父母一一送宾客出门，当大门关上前院只剩自家，张肃终于有机会开口了，问：“母亲，大哥醉得那么厉害，晚上会不会出事？”
徐氏看向丈夫，见丈夫目视前方恍若未闻，徐氏将残留几分稚气的小儿子搂到怀里，摸摸脑袋，笑着解释道：“放心，你大哥酒量好着呢，今晚是装醉的，不然还得多喝十几大碗，喝酒多伤身啊，这样的应酬咱们能少喝就少喝，装一下算不得失礼。”
张肃愣住了，大哥竟然是装的？
张玠摸一把颔下的短须，教导两个儿子：“诚信固然可贵，但事也分可为可不为，譬如与人饮酒这等应酬，浅酌几杯尽了礼数便可，若因为不肯欺骗别人而一味喝酒致使伤及身体、耽误正事，便是愚诚，愚者，难以成大事。”
徐氏：“你们父亲的意思是，做人不能太老实，太老实只会被人当软柿子捏，伤了自己也干不成事。”
张恒：“知道，兵不厌诈，欺骗用对地方便不算小人之举。”
张玠：“但也不可滥用，人无信则不立。”
兄弟俩都道“是”。
徐氏打个哈欠：“好了好了，都去睡觉吧，明早还要敬茶呢。”
翌日早上，张肃终于见到了新进门的大嫂，是个肤色白皙、眉清目秀笑起来很温柔的人。
张肃认清大嫂的模样就没有多看了，只是视线扫过大嫂红色的裙摆，脑袋里突然就冒出了小公主想要当新娘子的羡慕话语，以及要他当驸马的傻话。
张肃是真觉得三岁的小公主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还喜欢乱说，可傻孩子是公主，张肃便也害怕小公主一直记着那些傻话，在宫里说漏嘴，二皇子听见了可能会笑他，皇上娘娘听见了可能会迁怒他。
张肃不怕二皇子的调笑，但关系到皇上娘娘……
进宫之前，张肃找机会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父亲。
张玠：“……童言无忌，只要你待公主恪守为臣之道，皇上、娘娘便不会把公主的孩子话放在心上。”
张肃：“是，父亲，我还有一处不解，男宠为何意？”
张玠：“……有的男子好女色，多养小妾与歌姬，有的女子好男色，养的便是男宠，都不是正道，你知道便可，不可效仿。”
张肃很生气：“不知是谁在公主面前胡言乱语，我要去禀明皇上……”
张玠：“此事无需你出面，解玉近身照顾公主几乎形影不离，真有此等敢在公主面前污言秽语之人，解玉肯定早严惩过了，你且等等看，日后公主应该不会再出此言。”
张肃点头。
重返皇宫，张肃直接去了崇文阁，走向三皇子的讲堂前，张肃朝对面的讲堂看了一眼。
庆阳听郭先生讲字呢，坐得端端正正，没有发现院子里多了个人。
下课后，庆阳看到跟在三哥身后的张肃，才知道张肃回来了，高兴地跑到他身边。
秦弘与伴读秦梁、秦炳与伴读袁崇礼都习惯地凑了过来。
几个大孩子都喜欢逗小公主说话，你一言我一语的，不曾主动开口的张肃始终都绷紧了心，直到要进去上课了，而小公主都没有再提什么驸马、男宠包括要做新娘子的话，张肃才放松下来。
庆阳自然是听解玉讲了一番大道理，知道她再找张肃做驸马可能会给张肃带去麻烦，再把男宠挂在嘴边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昨晚很是认真地答应了解玉，睡了一大觉后，醒来的小公主则将这两件事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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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来临，一天比一天更冷，每天都有懒觉可睡的庆阳再次招来了二哥秦炳的羡慕与挑衅：“就知道跟我们比读书，有本事明天你也卯时起床？”
秦弘训他：“你三岁的时候也能睡懒觉，现在都大了，跟妹妹比什么？”
秦仁：“就是，妹妹别听他的。”
庆阳觉得大哥三哥说得对，刚要点头，二哥又开口了：“小懒虫根本起不来吧？”
庆阳生气：“你才是小懒虫！”
为了不被二哥嘲笑小懒虫，今晚睡觉前庆阳特意嘱咐解玉，让解玉明早卯时一定要叫她起来。
解玉笑着问：“早起是可以，可郭先生辰时才到讲堂，殿下去那么早做什么？”
庆阳：“我也晨读，背千字文。”
解玉：“好吧，那殿下早些睡，今晚不讲故事了，不然明早起不来。”
小公主乖乖地闭上眼睛。
解玉算了算，公主这一觉能睡足五个时辰，也够了。
深冬的卯时还一片漆黑，解玉、乳母如约来伺候小公主起床，庆阳一听解玉提起二哥立即来了精神，洗漱完毕后都不去找三哥、张肃了，带头往前面二哥居住的景和宫跑。
小公主连前朝都去得，景和宫的宫人哪敢阻拦，庆阳就一路冲进了二哥的房间，见二哥居然还裹着被子不肯起来，庆阳趴在床边一个劲儿地笑：“大懒虫、大懒虫！”
秦炳能吼宫人闭嘴，对妹妹吼了也不管用，被那连续的笑声吵得心烦，不得不掀开被子跳了起来，要妹妹帮他穿袜子。
分得清香臭的庆阳扭头就跑，带着一串笑声跑回承明宫，陪睡眼惺忪的三哥、凤眼清黑的张肃一起吃早点。
吃完了，秦仁哄妹妹：“二哥已经知道你不是小懒虫了，你还是回房再睡会儿吧，早读的讲堂不烧地龙，太冷了。”
父皇好狠的心，怕他们打瞌睡，早读时的房间冷冰冰的，他得揣着袖子，边背书边跺脚。
正精神的小公主：“不，我就要去。”
秦仁没办法，只好带着妹妹一起走。
秦弘在他重元宫外面的宫道上等弟弟们，看到三弟身边多了个小尾巴，笑了笑。
黎明的寒风顺着狭长的宫道奔涌不息，把一行人的脸都吹僵了，庆阳想让三哥抱，八岁的秦仁有心无力，再次劝妹妹回去。
秦炳大声起哄：“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天天早起读书？”
秦弘低斥道：“小点声，父皇那边在上早朝了，你想让父皇听见吗？”
旁边的宫道就是乾元殿东边的围墙，开朝会的前殿离他们只有两百步左右，如此寂静，一点人语都很明显。
秦炳立即闭紧嘴巴。
庆阳确实对在冰冷的房间跺脚早读兴趣不高，现在听说父皇在上早朝，庆阳马上松开三哥，跑去让解玉抱起，整个脑袋都躲在斗篷的兜帽里，对哥哥们道：“我回去了，你们去吧。”
秦炳悄悄喊：“小懒虫！”
庆阳不理他。
等哥哥们走远了，身影在摇曳的昏黄灯光中都看不清楚，庆阳灵活地从解玉怀里扭了下来，也不嫌冷了，逆着风跑回刚刚经过的一处通往乾元殿的侧门前。
守门的两个侍卫下意识地要拦住小公主。
庆阳掀开半边斗篷，露出她戴在腰间的麒麟腰牌：“父皇给我的，你们忘了吗？”
侍卫不敢拦了，但还是劝道：“殿下，皇上与大臣们在……”
庆阳：“我又不捣乱。”
解玉都劝不住，庆阳直接穿门而入，乾元殿前面的开阔场地黑漆漆的，只有殿门前点了一排宫灯，殿门大敞，泄出一片光亮来。
庆阳认准方向跑去，一路跑到高高的汉白玉石阶前。
解玉提着灯笼跪拦在小公主面前，喘着气道：“殿下，您若闯进去，皇上降罪下来，奴婢以后可能都无法再服侍殿下了。”
庆阳哪里舍得，安慰他道：“你别怕，我不进去。”
解玉：“当真？”
庆阳朝他伸出小手指。
拉完勾，解玉这才放了小公主上去，他却不敢躲在殿外偷听国事，提心吊胆地在下面等着，视线不离高处那小小的身影。
殿前立着一排带刀的御前侍卫，这些侍卫都归禁卫司管，又因为小公主常去禁卫司玩，使得三千禁卫几乎个个都认得小公主。
不能喧哗，离得近的几个御前侍卫挤眉弄眼、低声下气地劝哄小公主离去，最后又只能同解玉一般眼睁睁地看着小公主越过他们，一步步靠近大殿敞开的正门。
大殿之内，群臣们都面北而立，只有兴武帝高坐龙椅，面朝南方。
此时户部正在禀报大齐北地给贫农百姓分田地的事，早在兴武帝登基之初，他便下旨让官员们重新测量、汇总北地各州荒废的田产、无主的田产以及斩杀前朝王孙贵族、贪官恶霸抄公的田地，得到总账之后，其中一部分会划为官田、军田，剩下的都分给贫农佃户。
三年多了，北地各州县分地陆续完成，但呈递上来的田册却未必干干净净。
户部尚书才报完，御史台那边就紧跟着弹劾了十几位官员瞒报田地私吞为己有的罪名，为首者便是被兴武帝派去镇守西北的平凉侯袁兆熊，御史台参他收受地方官员贿赂，所侵田地至少有三千顷，也就是三十万亩。
雍王皱眉，质问道：“可有证据？别是有些人故意诬陷功臣。”
御史大夫聂鏊乃是兴武帝亲自提拔的前朝一位诤臣，曾因直言敢谏险些被昏君斩首，如今弹劾开国功臣又被雍王猜疑，聂鏊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纸，双手举向龙椅：“臣这里有一封告发平凉侯名下田地数目与分布的密信，是诬告还是实情，皇上派人一查便知。”
兴武帝朝何元敬使个眼色。
何元敬拾级而下取走聂鏊呈递的书纸，再双手捧送到兴武帝面前。
展开信纸，快速看过，兴武帝刚要开口，抬头之际，却见南边左侧的殿门外突然探出来一只小脑袋，正是他扎了两个小髻露出大半张小脸的女儿。
又惊又爱，然而众目睽睽，为了不让大臣们发现胆大包天敢来这里玩耍的小公主，兴武帝强行压住多瞧两眼的念头，重新看看信纸，正色道：“平凉侯曾拼命护朕杀出重围，朕信他如信朕的手足兄弟，岂可凭一纸空言疑他？这样，朕会将此密信寄送给他，是非曲直由他亲口跟朕解释清楚，倘若他被人诬陷，朕自会还他清白，若他确实一时鬼迷心窍起了贪念，只要他交出所贪田地诚心悔过，朕顾念旧情也不会再多追究。”
众臣们低声议论一番，认可了兴武帝的处置，至于其他官员，该查就查，绝不姑息。
兴武帝见殿门外的小脑袋一直没收回去，示意何元敬靠近，低声吩咐了几句。
何元敬悄悄退下了，让徒弟赵才暂且顶上他的位置，他从大殿后面绕到前面，双膝跪在小公主身后，先轻轻地拉回小公主的肩膀，再试图哄小公主离去。
庆阳不肯走，她喜欢听这些事，也喜欢听父皇是怎么处置安排的，解玉讲的史记里的皇帝们都死了，父皇是她见过的唯一的活着的皇帝，多厉害啊。
何元敬无奈，摸摸小公主因为扶着门板而被风吹凉的小手，劝道：“那殿下随老奴来吧，去大殿后面的御道里坐着听，那里暖和，但殿下千万要听话，不可探头探脑，皇上说了，真叫底下的大臣们瞧见您，皇上就收回他赏您的腰牌。”
庆阳：“好。”
何元敬特意叫人取了一张暖呼呼的虎皮垫子铺在大殿后方西侧御道的一头，确保小公主能看到龙椅上的皇上同时不被底下的大臣们看到，何元敬才回皇上身边守着了。
朝会一共持续了一个时辰，时间一到，兴武帝面稳心急地离开龙椅，稍微靠近御道，就见女儿竟然已经睡着了，歪趴在毛茸茸的虎皮垫子上。
兴武帝对儿子们狠，对自己与大臣们也狠啊，开早朝时从不让这边烧地龙。
心疼地抱起女儿，兴武帝先摸小丫头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才匆匆离去。

第18章
小公主靠在父皇的怀里睡得香香的, 等父皇要将她放到榻上的时候就醒了，揉揉眼睛, 不肯再睡。
路上兴武帝已经听解玉讲过女儿起早的来龙去脉，默默记了老二一笔，既然女儿昨晚睡得足，兴武帝也不强求，吩咐何元敬传膳。
解玉又服侍小公主洗了一次脸，用的是兴武帝这边的面脂。
庆阳闻了闻：“怎么一点都不香？”
坐在旁边瞧着的兴武帝笑道：“父皇不喜欢用香的，招来蜜蜂叮父皇怎么办？”
庆阳：“……蜜蜂只喜欢花蜜，才不会叮我们。”
女儿略带嫌弃的小眼神逗得兴武帝笑容更大，抱起小家伙坐到膳桌旁，父女俩挨着。
庆阳吃了几口, 想起朝会上听来的事：“父皇，平凉侯是袁崇礼的父亲吗？”
兴武帝笑意微敛，嗯了声, 顺便扫了何元敬一眼。
何元敬立即带着解玉、几个小太监退了下去。
庆阳只管瞅着父皇：“父皇生他的气了吗？”
兴武帝好奇了：“何以见得？”
庆阳：“父皇都不怎么笑了。”
兴武帝沉默片刻, 哼了一声：“父皇派他去凉州, 是让他内镇贪官匪盗外守西北边疆，他倒好，才三年多没在父皇身边，竟然带头贪起田地来。凉州的田地就那么多, 官员贪了, 贫苦百姓能分到的就少了，百姓们日子过得不好，除了骂贪官，也会骂父皇是个坏皇帝。”
庆阳嘟嘴：“父皇是好皇帝。”
兴武帝：“你们都是朕的孩子，你们说的不算, 要天下大多数官民都夸父皇好，父皇才是好皇帝。”
庆阳：“聂大人说了那么多贪官，父皇为什么不查平凉侯，别的都查？”
兴武帝：“麟儿都认得聂大人啦？”
庆阳：“嗯，站在前面的那些官员我都认得。”
父皇是天底下最大的皇帝，每个官署也有里面一堆小官们都得听其吩咐的大官，也是最敢管她的人，庆阳第一次去御史台的时候聂鏊还朝她行礼来着，第二次去聂鏊就训了她一顿，说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暂且不管她，如果她十岁后还敢四处乱跑，聂鏊就要参她一本，如此，庆阳不认识他才怪。
兴武帝不知道女儿跟大臣们之间的小故事，回答女儿的问题：“因为别的官都是小蚂蚁，父皇派几个人过去就能碾死小蚂蚁，平凉侯是老虎，手下还掌管十万边军，相当于十万只小老虎，父皇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他可能会把整个凉州都圈成他的地盘，从此再也不听父皇的话。”
庆阳懂，放下筷子，生气道：“那父皇也带兵去讨伐他，像轩辕黄帝讨伐蚩尤一样，讨伐到所有诸侯都听父皇的话。”
兴武帝：“……这些是解玉给你讲的？”
解玉倒是报备过女儿想听秦国于是解玉干脆寻来《史记》每晚给女儿讲一点的事，可兴武帝哪里能料到才三岁的女儿居然真听进心里去了，还懂得用《史记》里的事迹来指点他？
庆阳点头。
兴武帝压下惊讶，解释道：“他毕竟是帮助父皇夺得天下的功臣，朕对他也是有感情的，要给他改过的机会。”
庆阳：“那个刘大人也帮过父皇，父皇就罚他了。”
这么一通对话下来，兴武帝对女儿的好记性已经见怪不怪了，苦笑道：“刘文质触犯律法证据确凿，更主要的是他手里没兵，父皇抓他很容易，平凉侯贪污田地的事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人又远在天边，父皇与其发兵讨伐他，不如吓唬他一顿，他肯听话乖乖交出田地，父皇岂不是省了很多事？”
兴武帝对这一帮子开国功臣都很了解，平凉侯袁兆熊颇通战术有戍边之才，只是喜欢贪些小便宜，需要时不时甩他几鞭子警醒警醒，这两年肯定是离京城太远，再被身边的小人蛊惑一番，袁兆熊才一下子撑大了胆。
庆阳：“他真的在天边吗？天边离我们多远？”
兴武帝笑：“先吃，吃完父皇带你去看。”
小公主立即专心吃起早饭来。
饭后，兴武帝抱小公主去了御书房，站在北面小公主不曾注意过的一幅悬挂于屏风之上的舆图前，伸出手沿着国境边缘画了一个大圈，讲解道：“看，这就是父皇南征北讨打下来的江山，也是咱们大齐朝的江山，这里面生活的百姓都得听父皇的诏令，父皇也要对他们的安危饱暖负责。”
小公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瞅了一圈，疑惑地问：“怎么这么小？还没有父皇的书房大。”
兴武帝大笑。
笑够了，兴武帝耐心地给女儿解释舆图上的距离与现实中的距离差别：“看，这里是皇宫，这里是黄河，从皇宫到黄河约有五十里地，骑马跑过去要半个多时辰。这里是凉州府城武威，距京城大概有两千五百里，骑马日夜不停地跑也要跑上两天，只白天跑要跑四天，中间还要不停地换马。现在麟儿知道这四周离咱们究竟有多远了吧？”
庆阳好像懂了。
兴武帝再给女儿讲如果他带兵去讨伐凉州，大军要步行四十多日才能抵达，以及这四十多日要消耗多少粮草：“光是行军辛苦、消耗粮草还是最简单的，问题是父皇刚当三四年的皇帝，天下百姓、官员对父皇还不够忠心，万一父皇打凉州的时候这几处也有将领造反，甚至更远处的邻国也发兵来攻打咱们，咱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太危险了，除非有足够的把握，父皇不会冒险，宁可忍受平凉侯的一些坏毛病，除非他屡教不改，次次都要故意跟父皇对着干。”
这些话，兴武帝既是讲给女儿听的，也是重新说服了一遍自己，如此才能排解对平凉侯的火气。
庆阳懂了一些，有些却不是很懂。
兴武帝不愿再往深了讲，抱走女儿，提醒眼前事：“老规矩，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对外人讲，知道吗？”
庆阳点头。
兴武帝：“那平凉侯惹了父皇生气，等会儿你在崇文阁见到袁崇礼，你会怎么对他？”
小公主瞪起了眼睛，自以为很凶很吓人。
兴武帝笑：“错了，你要装作父皇根本不信平凉侯会贪污的样子，也不知道朝里这些事，该跟袁崇礼玩还要跟他玩，免得他偷偷给平凉侯写信告状。不然你们欺负袁崇礼，平凉侯知道了会更不听父皇的话，继续惹父皇头疼。”
庆阳记住了。
兴武帝摸摸女儿的脑袋：“去崇文阁吧，父皇也要听学士们讲书了。”
庆阳瞄眼舆图的方向，赖着不想走：“父皇，我想去黄河，看看黄河到底有多远。”
兴武帝：“……等父皇有空了带你去。”
庆阳高兴道：“我还想去军营，樊统领说禁卫司的侍卫少，练起来气势不足，四大营里的练兵才有气势。”
父皇说平凉侯的十万兵是小老虎，她想看看京营这边父皇的二十万兵是不是小老虎。
兴武帝：“……等父皇有空了带你去。”
庆阳：“……父皇什么时候有空？”
兴武帝答不上来，休沐日他倒是闲着，可将士们也该休息了，难道要因为女儿的玩心让将士们多操练一日？
庆阳盯着父皇抿着的嘴唇，想到一个办法：“父皇忙，下次朝会结束，父皇让王叔带我去北营……不，我不喜欢王叔，父皇让卫国公带我去南营。”
王叔哄她一会儿就没耐心了，到了军营可能还会不许她四处乱跑，卫国公看起来更愿意听她的话。
兴武帝：“……你怎么知道他们分管哪个营？”
庆阳：“樊统领给我讲的。”
兴武帝：“也罢，那就十六吧，到时候让樊钟护送你去，把你大哥二哥三哥也带上，你们都去长长见识。”
崇文阁，课间听妹妹说起此事，秦炳高兴得一跳三尺高，抱起妹妹抡起圈来，被秦弘带着秦梁及时拦住，免得他失手摔了妹妹。
双脚刚沾地还有些晕的庆阳立即被秦仁搂到了怀里。
庆阳瞅瞅正挨大哥批评的二哥，懂事地没有说她还想再让二哥抡几次。
两日后，冬月十六，提前跟先生们告了假的兄妹四个连同张肃三个伴读早早到皇城最南边的朱雀门这里等着了。
散朝的文官们都留在了皇城里面的官署，大多数武官都要出宫当差，两两并肩走在武官之首的便是一王三公。
看到几个小的，雍王大步走了过来，稀罕道：“去什么南营，走，跟王叔去北营，逛完军营还能去黄河边瞧瞧。”
能一次去两个地方，三位皇子都有些意动，然而不等他们答应，小公主脆声道：“不要，今天我们跟卫国公去南营，下次父皇有空了再带我们去看黄河，如果今天我们看了黄河，下次父皇就不带我们去了。”
秦炳一听，马上支持妹妹：“对，今天我们就去南营！”
笑话，能出宫两次，谁还选一次？
年已六十的成国公吕光祖捋了捋灰白相间的胡子，笑着看热闹。
定国公邓冲调侃雍王：“可怜王爷一片热心肠，几位殿下竟然一个都不买你的账。”
雍王存心逗侄儿侄女们，利诱道：“谁随我去北营，我送他一把宝刀或一颗这么大的宝石。”
堂堂王爷曲起拇指、食指，特意对着小公主比了一个荔枝大的圆圈。
三个皇子都看向妹妹。
庆阳怕哥哥们被王叔哄去，大声道：“父皇口谕让我们去南营，王叔非要我们去北营，是想抗旨吗？”
清脆却带着质问的童音，听得雍王与三位国公都是一惊。
还是年长的吕光祖道：“好了，王爷就别再逗弄几位殿下了，时候不早，我们赶紧去当差吧。”
雍王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指着小侄女道：“臭麟儿，这么不喜欢王叔，以后王叔有什么好东西都不送你。”
庆阳：“我去跟父皇要！”
雍王彻底败北，在樊钟幸灾乐祸的笑声中率先骑马而去。
宫门外准备了四辆马车，庆阳不想自己坐一辆，让樊钟将她抱上了三哥、张肃的马车。
樊钟守在公主的车驾旁边，张玠骑马与太子的车驾同行。
时候尚早，京城里面没什么热闹可看，出了城后官路两侧的田地里更是一片土黄，冬风吹过，卷起一层灰蒙蒙的浮土。
趴在窗边的小公主没准备被吹了一脸土，赶紧退到车厢中间，闭着眼睛让三哥给她擦脸，解玉骑马在外面跟着呢。
秦仁翻出手帕，小心地照顾妹妹。
脸上舒服了，庆阳搬出放在橱柜里的棋盘，要三哥陪她下棋。
秦仁谦虚道：“三哥下的不好，还是让张肃陪你吧。”
庆阳就直接把棋盘摆在了她跟张肃中间。
下着下着，南营到了，张玠亲自带着几位殿下参观了一遍军营各处，将士们操练时，庆阳一行人坐在观武台上看着。
宫中禁卫操练时不得喧哗以防惊扰官员与贵人们，军营里的将士们就没有顾虑了，且因为太子在场，不约而同地将号子喊得更有气势，如洪雷震天。
秦炳激动道：“等我长大了，也要做大将军！”
秦弘飞快地瞥了眼二弟。
秦仁望着随风远去的沙尘，庆幸道：“幸好咱们坐在北边，不然将士们一踏步，风沙就吹到这边来了。”
秦弘：“……”
庆阳一直在观察底下的小兵们，有的长得很凶，有的普普通通，看着看着，庆阳问三个皇兄：“你看他们像小老虎吗？”
秦弘沉默，秦仁茫然，豪情满怀的秦炳笑道：“什么小老虎，他们都是成年猛虎，是我大齐最精锐的将士！”
小老虎，听起来就不威风！
庆阳觉得二哥的话都不怎么可信，但她又被另一个问题难到了，仰头问站在旁边的樊钟：“樊统领见过老虎吗？”
樊钟朝小公主咧嘴呲牙，瞪着眼睛道：“跟臣差不多吧，让人看一眼就吓破胆子的便是虎豹之相！”
四位殿下：“……”

第19章
凡是朝会上议论过的大事, 在皇宫内苑以及京城的一众高官勋贵府里便算不上什么大秘密，无非有人听说的早, 有人听说的晚。
逛过南营的次日上午，两堂课中间休息时，二皇子秦炳要去净房解手，他都十一岁了，不需要太监伺候这个，更不需要伴读跟随，问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同行，秦炳就自己跑了。
崇文阁的净房有两个专门负责打扫的小太监，秦炳一边解腰带一边准备跨进去时，忽听里间有人提起“袁崇礼”, 也就是他的伴读。
袁崇礼怎么了？
秦炳放轻脚步，悄悄靠近里间悬挂的纱帘门。
“看二殿下还把袁崇礼当兄弟的样子，八成还不知道平凉侯贪污田地的事呢。”
“是啊, 不过平凉侯到底贪没贪还没有证据, 兴许只是……”
“得了吧, 那么多地方将领，为何御史台只参他平凉侯？正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平凉侯肯定贪了，全靠他是开国功臣, 皇上才给他交田补过的机会……啊, 二殿下！”
打扫到门口的小太监拱着帘子才探出半截身子，猛地瞧见隐在旁边的二皇子，险些惊丢了魂。
秦炳脸色很是难看，如果平凉侯真贪污了，他还对袁崇礼那么好, 岂不成了冤大头？
“你们听谁说的？”瞪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小太监，秦炳咬牙问。
“这，奴婢也是听太监房别的太监说的，想必是前朝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秦炳实在憋得慌，先进去解手了，边解边琢磨这事，太监们连父皇怎么处置平凉侯都知道，这事肯定是真的，好啊，三兄弟三个伴读，王叔与卫国公都老老实实地为父皇当差，就他们袁家胆敢贪污，连着他也被宫人嘲笑！
系好腰带，怒在心头的秦炳连手都不洗了，一头朝外跑去。
讲堂的院子里，庆阳几人在玩投壶，一人一组轮流投掷。
秦炳跑过来时，恰逢袁崇礼投中一箭，其他几个齐声为他叫彩。
才十二岁也是个小少年郎的袁崇礼得意地走到一旁。
秦炳见他还好意思笑，更气了，人在走廊就指着袁崇礼质问起来：“你爹贪污田地，这事你知不知道？”
袁崇礼呆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身边众人。
太子秦弘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世子秦梁偏头看向一旁，三皇子秦仁一脸茫然，张肃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小公主……
袁崇礼没去管三岁的小孩子，眼看秦炳已经到了近前，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知忠奸善恶与廉耻的袁崇礼红透了脸，本能地替父亲辩解：“我爹才没有贪污，殿下不要听其他人胡说。”
秦炳：“放屁，这事早在宫里宫外传开了，你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装好人！”
说着，秦炳伸手推了袁崇礼一把。
秦弘赶紧拦道：“别动手，事情还没查清楚，二弟不许乱来。”
秦炳连他也瞪：“好啊，大哥也知道了是不是？你们都瞒着我，看我把一个贪官的儿子当兄弟！”
袁崇礼怒道：“我爹不是贪官！”
兴武帝刚做了三四年的皇帝，袁崇礼也才做了三四年的伴读，进宫前他是家里的二少爷，爹疼娘宠的，进宫后二皇子待他和气，一起吃喝玩乐读书练武跟自家兄弟也差不多，只是要稍微敬着些，突然间二皇子就来骂他了，还说他素来引以为傲的侯爷父亲是贪官，袁崇礼如何受得了？
秦炳：“你还敢瞪我！”
绕过毫无准备的秦弘，秦炳又来推袁崇礼了，袁崇礼抬手抵抗，这一抵，激得秦炳直接改推为打，袁崇礼继续还手，两人瞬间扭成了一团。
秦仁赶紧牵走妹妹躲得远远的，张肃守在兄妹俩身前。
他们小，想拉架也有心无力，秦弘是大哥，当即叫上秦梁一起去拉。
秦弘拉的是亲弟弟，奈何秦炳全力以赴时连兴武帝都得出些力气，从未打过架的秦弘哪里拉得住，很快就被秦炳挣脱了。而秦梁虽然无法完全困住同样挣扎扑腾的袁崇礼，却始终攥着袁崇礼的一条胳膊，导致秦炳可以双手打人，袁崇礼就只有一边还手一边挨打的份。
“住手，都给我住手！”
崇文阁里的几位先生闻讯而来，厉声喝道。
秦炳这才罢手，而袁崇礼弯着腰跪撑在地上，嘴角都被打出血了，又疼又怒又耻，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庆阳被哥哥护在怀里，脑袋也按着不许她看，这时才有机会转过来，看到的就是袁崇礼孤零零跪在那哭的模样。
刚知道平凉侯贪污田地之事时，庆阳也很生气，连带着都不想跟袁崇礼玩了，可父皇叫她假装不知道，庆阳都听父皇的。
现在见袁崇礼被二哥打成这样，庆阳有些不忍心，而且平凉侯远在天边，袁崇礼一年到头几乎都住在皇宫，怎么会知道平凉侯做了什么？
庆阳推开哥哥，小心翼翼地走到袁崇礼身边，蹲下看他。
袁崇礼扭过头，不想让别人看自己鼻青脸肿的窝囊样。
庆阳：“你别哭了，我叫御医来给你治病。”
袁崇礼抬起袖子抹把脸，梗着脖子道：“不用。”
秦仁怕他迁怒妹妹，再次把妹妹拉开了。
几位先生问过事情缘由，让太子、三皇子、小公主回各自的讲堂上课，再单独带二皇子、袁崇礼去一处批评，顺便派人将此事报给皇上。
庆阳的课间休息比哥哥们长，不肯提前回讲堂，固执地跟在教导二哥的杜先生身边，想看看杜先生怎么处置此事。
杜先生拿小公主没办法，好在小公主很乖地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胡乱插嘴。
牵扯到平凉侯尚未定罪的贪污一案，杜先生不敢多说，语重心长地给秦炳、袁崇礼讲了一通同窗之礼，劝道他们遇到分歧要心平气和地讨论、有理有据地分析，而不是动手打架。
这一通讲下来，没有打架的小公主记得很认真，歪着脑袋不看对方的秦炳、袁崇礼压根没往心里去。
没多久，乾元殿派了公公来，传秦炳、袁崇礼去乾元殿面圣。
庆阳继续跟着。
提前在讲堂等候的郭先生见了，走到门口询问道：“殿下不上算术课了？”
庆阳分得清轻重，毫不犹豫地道：“今日的先免了吧。”
她本来就是提前读书的，今天没上的课下次可以继续上，但二哥打架的事却不会天天有。
乾元殿。
兴武帝并不意外女儿居然也跟了过来，离开龙椅，绕过来检查袁崇礼一身的伤。帝王虽然还没开口，眼神却是关心的，落在少年身上的手也很轻柔，袁崇礼满腹的委屈就这么被勾了出来，化成一滴滴豆大的泪珠。
御医也到了，兴武帝让御医先给袁崇礼检查、敷药，他抱着女儿旁观，自始至终没怎么去管跪在地上的秦炳，哪怕秦炳脸上也挂了一点彩。
袁崇礼这边收拾好了，兴武帝让御医退下。
庆阳关心二哥，道：“父皇，让御医也给二哥涂点药。”
御医停下脚步。
兴武帝哼了一声：“不用管他。”
御医偷偷瞄眼二皇子，低头告退。
冷静下来的袁崇礼主动跪回到秦炳身边，保持一臂左右的距离，磕头道：“皇上，微臣不该朝二殿下还手，微臣伤了二殿下，您责罚我吧。”
他跟二皇子共处了三四年，有时候可以忘了尊卑玩闹说笑，但在皇上面前，袁崇礼不敢僭越。
兴武帝：“凭什么不还手？朕视你父亲为手足，便也把你当自家子侄看待，让你进宫陪二皇子读书，是为了你们俩好，盼着你们互相督促勉励，一起学好本事将来为朕分忧，不是让你进宫给他当奴仆的。奴仆忤逆主子是犯法，伴读本就对皇子有劝谏之责，他说错了你要纠正，他无故出手，你也可以躲避反抗，不能惯着他的臭毛病。”
皇上如此公正，袁崇礼心里很舒坦，余光投向二皇子。
秦炳认可父皇对伴读的解释，可父皇说他无故出手，他不服，昂起头道：“他爹贪污，我……”
兴武帝目光一冷：“是有人告发平凉侯贪污，朕都没查清楚，谁敢定平凉侯的罪？”
秦炳：“……他真没贪的话，那么多人，御史台为什么单单参他？”
兴武帝：“树大招风、三人成虎，朕器重平凉侯，自然有人嫉妒平凉侯，因为嫉妒而诬陷一个人难道很稀奇吗？如果因为有人告发朕的功臣朕就直接给他定罪，那将来有人跟朕说你有偷盗之举，朕也要仅凭几句空话就信了对方？”
秦炳：“……”
他没话了，兴武帝的脾气却上来了，瞪着儿子道：“你个蠢货，听风就是雨，你怀疑别人也就罢了，平凉侯是朕的左膀右臂，崇礼更是陪伴你三年多的好兄弟，兄弟啊，同患难共富贵的情分，有人欺负你的兄弟，你不替兄弟撑腰，不去找兄弟问个清楚澄清误会，竟然直接对自家兄弟动手，如此偏听寡义，谁还敢跟你做兄弟？”
少年郎们最喜欢讲兄弟义气，被父皇这么一骂，秦炳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看袁崇礼的时候也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袁崇礼见他知错了，有愧对自己的意思，忽然也没那么生气了。
兴武帝直接让老二向袁崇礼赔罪。
秦炳别别扭扭地赔了，袁崇礼摸摸嘴角，略带埋怨地道：“殿下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不怪你，只希望再有下次，殿下能信我，再不济也得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
秦炳讪着脸嗯了声。
兴武帝：“和好归和好，你打人就是不对，就罚你闭门思过三日，过两天朕带你大哥他们去黄河，你也不用去了。”
秦炳顿时发出一声哀嚎。
兴武帝嫌弃地摆摆手：“走吧。崇礼回家养伤，休沐结束再进宫。”另赐了伤药与赔礼给袁崇礼。
两个少年离开后，兴武帝叹了口气。
庆阳仰头：“父皇真的相信平凉侯没贪污吗？”
兴武帝亲亲女儿的脑袋瓜，低声道：“父皇不信，但父皇要让身边的人信，让袁崇礼信，再通过袁崇礼的话让袁家人信，父皇对他们这么好，他们还好意思违背忤逆父皇，百姓们都会替父皇骂他们忘恩负义，以后朕惩罚他们，百姓也会夸父皇罚得对。”
小公主若有所思，接着问：“那父皇骂二哥的话，也是装给袁崇礼看的吗？”
兴武帝：“……是说给袁崇礼听的，但不是假话，你二哥是真的蠢，无论亲兄弟姐妹还是异姓，情分都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一点点处出来的，哪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动辄打骂？父皇怀疑平凉侯，是因为父皇知道平凉侯喜欢贪便宜，且御史台拿出了部分证据，你二哥懂个……”
庆阳：“二哥懂屁。”
兴武帝：“……”

第20章
因为在乾元殿待的时间不长, 庆阳又回崇文阁上算术课了，并且赶上了跟大哥、三哥同时下课。
秦炳不在, 秦仁成了话最多的那个，问妹妹：“二哥呢？”
庆阳：“父皇罚二哥闭门思过。”
秦仁：“袁崇礼？”
庆阳：“他回家养伤了，养好了再回来。”
秦梁：“皇上有提到平凉侯的案子吗？”
庆阳：“这是朝廷大事，我不能告诉你们，谁想知道谁就去问父皇。”
秦梁：“……”
秦弘：“好了，朝堂的事咱们都别瞎打听，回去吃饭吧。”
崇文阁不管几位殿下的午饭，三位皇子都是回各自的宫殿吃小厨房，吃完歇会儿晌再去演武堂上武课。
以前庆阳下课早，都去父皇母妃那边吃, 今天既然凑到一起，她就跟着三哥走了。
秦仁：“妹妹不去找母妃了？”
庆阳：“吃完再去，我想看看二哥是怎么闭门思过的。”
秦弘、秦仁：“……”
秦炳的景和宫就在秦弘的重元宫东边, 秦仁肯定要满足妹妹的好奇心, 靠近重元宫时, 秦仁看向大哥：“大哥要去吗？”
已经十四岁自认该稳重懂事的太子秦弘虽然也有些好奇，但还是克制住了答应的念头，并摆出兄长的姿态劝道：“悄悄看一眼就行了，别逗留太久。”
秦仁：“嗯, 我们就看一眼。”
辞别大哥, 秦仁牵着妹妹走在前头，张肃落后三步跟着。
秦弘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的重元宫，秦梁跟在他身边，低声道：“都打成那样了, 我还以为皇上会给二殿下换个伴读。”
秦弘没搭话，秦梁刚给他当伴读的时候他也真心亲近过堂兄弟一段时间，两人可谓形影不离无话不谈，但经历过几次秦梁不小心透露他的话给父皇、父皇又为此批评他的事件后，无需大姐提醒，秦弘都知道防着秦梁了。
“饿了，赶紧吃饭去吧。”秦弘加快脚步朝里走道，格外珍惜每日不用跟秦梁面对面的时间。
景和宫。
无所事事的秦炳提前吃过午饭了，因为大太监常吉谨遵父皇的口谕将他锁在了内室，逃不出去的秦炳只能躺在床上睡觉。可是身上挨了袁崇礼几脚，敷了药也疼，再加上被禁足的憋屈，秦炳根本睡不着，不断回想着上午的事，最终将所有怒火都记在了那两个多嘴的小太监身上。
院子里传来人语，是三弟跟妹妹来了，秦炳翻身下床，跑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正招呼两位殿下的大太监常吉：“……”
他心惊肉跳地跑过去，想从外面合上窗户，免得三皇子、小公主无意在皇上面前说漏嘴，皇上责怪自家殿下思过得不诚心。
秦炳推开他的手，瞪着眼睛道：“父皇只让我闭门思过，没说不能开窗户，让开！”
常吉朝三皇子兄妹那边使眼色。
秦仁：“……二哥放心，我跟妹妹只是过来看看你，不会说出去的。”
秦炳招手让弟弟妹妹走近些，哼道：“常吉瞎担心，我还信不过你们？妹妹，这两天就算了，十九晚上你去父皇面前替我求求情，如果你能哄父皇答应带我一起去看黄河，二哥给你当两百步的大马。”
庆阳：“我不喜欢二哥打人，你都把袁崇礼打哭了。”
二哥刚动手的时候庆阳瞧见了，气汹汹的样子她很害怕。
秦炳：“……好，二哥答应你，以后不轻易打人，那你记得替我求情。”
庆阳：“不行，父皇是皇帝，皇帝一言九鼎，他罚二哥闭门思过三天，就必须是三天。”
秦炳：“那得分什么事，对外人要一言九鼎，咱们是自家人，不用那么较真，之前我惹妹妹生气，你还说再也不要跟我说话了呢，可二哥对你好，你就原谅了二哥，对不对？”
庆阳：“可你跟袁崇礼打架，袁崇礼是外人，他听见父皇罚你三天了。”
秦炳讲不过妹妹，急得瞪眼睛威胁：“你不替我求情，那我也不要理你了，以后再也不给你当大马。”
庆阳并不在乎，二哥不陪她玩，还有三哥、张肃、解玉陪她，有时候父皇也会给她当大马。
秦炳：“……不帮是吧？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们！”
凶巴巴的二哥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庆阳很是痛快地牵着三哥走了，张肃还在外面等着呢。
秦炳：“……”
转眼就到了二十的早上，兴武帝叫了二妃与三个孩子来乾元殿共用早饭，唯独没叫闭门思过的老二。
丽妃有些惭愧地瞥向贵妃，知道这事后，她替二皇子求过情，吃饭的时候求皇上淡淡地让她别管，她就趁折腾完皇上心情好的时候再求一遍，结果皇上拍拍她的肩膀，还是让她别管。
贵妃回了丽妃一个浅笑，又哪里需要求情呢，她十分赞同皇上惩罚儿子的决定，老二动手打人不对，小孩子搀和进国事更不对，当罚！
孩子们这边，小公主专心地吃着早饭，最多想想黄河，才没有去想凶了她一顿的二哥。
妹妹都拒绝了二哥的要求，自知不怎么讨父皇喜欢的秦仁更不敢开口了，万一挨骂怎么办？
既然决定了不管，秦仁吃得也很专心。
太子秦弘吃得就心不在焉了，身为兄长，如果他不照顾底下的弟弟，父皇会不会觉得他太过冷漠？可是，开口了，父皇真就会夸他是个好大哥吗？
犹豫来犹豫去，一家人陆续停了筷子，眼看着贵妃、丽妃并肩离去，父皇要带着他们出发了，秦弘攥攥手心的汗，上前几步，恭敬地道：“父皇，上次妹妹说了您要带我们去黄河边的事后，二弟就一直在盼着，您看……”
兴武帝：“朕知道他盼着才要罚他，不然做错事还奖励他出宫玩耍，下次他还敢接着犯错。”
秦弘：“……是。”
默默退到一旁，秦弘悄悄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他尽了兄长的情分便问心无愧了。
此去黄河边上有五十多里地，兴武帝带着三个孩子上了一辆马车。隔着帘子瞧瞧城里街头的百姓，聊些日常闲话，马车出城一段距离后，兴武帝才抱着女儿，朝老大、老三抛了一个问题：“老二打袁崇礼的事，你们给父皇说说，他都犯了哪些错？”
秦弘再次紧张起来，秦仁虽然也有点紧张，但前面还有大哥呢，他有时间慢慢思索。
既听过杜先生讲同窗之礼也听过父皇讲兄弟情分、君臣道义的小公主兴趣寥寥地凑到窗边，继续观察外面。
兴武帝一边分心照顾女儿，一边利用此事教导两个儿子，还特意讲了他为何要宽待平凉侯。
秦弘懂了：“天下初定，平凉侯手握兵权，朝廷当安抚为主，尽量避免兵戈。”
兴武帝微微颔首。
秦仁叹气：“人谁无过，希望平凉侯能明白父皇的苦心，不要再执迷不悟吧。”
兴武帝皱了皱眉，老三这话也对，但听着怎么不太对劲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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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黄河水流减少，露出两边大片滩涂，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大河的气势，庆阳看过一次就不再惦记了。
京城的平凉侯府，侯夫人心疼又委屈地给远在天边的丈夫写了一封家书，将小儿子挨打的经过以及皇上的处置原原本本都写了进去。
月底，人在武威的平凉侯袁兆熊才收到这封家书，看完了，袁兆熊又拿出早几日兴武帝亲笔写给他的信，眉头紧锁地派人去叫他的心腹管事。
管事得知小公子挨了打，猜疑道：“莫不是皇上故意安排二皇子殴打小公子，以此威胁侯爷听话？”
袁兆熊摇摇头：“皇上心胸宽广光明磊落，不至于拿小孩子出气，看他训斥二皇子的那番话，倒是让我十分汗颜，不该贪图一时之利犯糊涂啊，辜负了皇上对我的信任。”
管事：“这，难道侯爷真的要交出田地，那岂不是承认您确实有贪污之罪？”
袁兆熊正是因此为难，他既想交出田地补救，又不想背上贪污的恶名。
管事多问了几句，确定侯爷铁了心不想留下那些田地了，笑道：“其实很简单，侯爷大可将那些巧立名目献地给您的地方官员供出去，跟皇上说您是故意以身设局试探凉州究竟还藏了多少贪官，如此既交了地，又保住了忠臣的美名。”
袁兆熊：“……好是好，可以后岂不是没有官员敢再孝敬我了？”
管事：“……侯爷不想辜负皇上的信任，此事只能这么了结，不过侯爷放心，贪官是杀不光的，死了一批还有新的一批，下次咱们吸取教训，不要田地这种摆在明面的东西就是。”
袁兆熊笑笑，将罗列贪官名单的事交给管事去办。
腊月上旬，兴武帝收到了袁兆熊的解释与一张凉州贪官名单。
兴武帝在朝会上还了平凉侯的清白，还重赏了袁家三千亩良田与众多珠宝绸缎。
消息传到几位殿下这里，袁崇礼终于得以扬眉吐气，看谁都昂首挺胸的，秦炳也彻底恢复了对他的亲近。
下午，庆阳又溜进了御书房：“父皇，平凉侯真的是个大忠臣吗？”
兴武帝：“权宜之计吧，父皇不想激怒他起兵，他也畏惧父皇的威望与大军，再加上昔日并肩作战的旧情，既然被父皇抓住了把柄，他只能装回忠臣。”
庆阳：“那他以后还会贪吗？”
兴武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概还是会的。”
小公主还想问，兴武帝先说出了答案：“他只是小贪，父皇能忍，他若贪到严重影响一地百姓民生的地步，父皇绝不姑息。”
兄弟归兄弟，君臣也是君臣。

第21章
随着平凉侯配合了朝廷的分田政令, 北地也处置了一批阳奉阴违的前朝留下来的贪官，大齐北地民生暂定, 在腊月二十六的早朝也是兴武四年的最后一次朝会上，兴武帝给吏部、户部下了一道旨意，命他们在两年内完成刚收复的大齐南地各处的田地测量以及分配，同时命兵部核实各地驻军的士兵年龄、伤残情况，该裁的裁该补的补，杜绝冒领兵饷滥竽充数。
礼部马上就要主持年后的春闱，刑部有一堆积案留到了年后，工部领了一批迫切要督建的工事，朝廷六部，兴武帝先是就今年的政务进行了赏罚总结, 再提出了对六部明年政务的新要求，凭一人之力给所有放松心神准备开开心心过年的官员们都加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好了，当好今年这最后一日的差, 朕提前祝诸位都过个团圆喜庆的好年！”
离开龙椅, 兴武帝面带笑容, 居高临下地道。
众臣齐刷刷地跪到地上，高呼万岁。
兴武帝走向西边的御道，抱起起了个大早又来这边偷听的小公主，心情还算愉悦地朝中殿去了。
小公主却有点不高兴：“父皇答应明年赐我一座宫殿的, 你刚刚都没跟工部说。”
只要跟女儿在一起, 兴武帝的嘴角基本都是翘着的，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哄道：“父皇还能忘了我们麟儿？放心吧，父皇刚进宫那年就把你的宫殿修好了，就在你大姐姐的宫殿旁边。”
皇帝的乾元殿、皇后的中宫位于整个内宫的中心, 东边的宫殿群留给皇子皇女们住，统称为东宫，西边的宫殿群留给太后、后妃们住，统称为西宫。
东宫这边，皇子们住得靠南，公主们住得靠北，并没有挨在一块儿，是防着年纪稍大的公主与皇子们的伴读乃至皇子走动太近，不小心闹出什么乱子。换言之，以前的公主们读书启蒙也不会去崇文阁，都是女先生们负责。
东宫殿宇颇多，兴武帝称帝时要操心一堆的事，再加上当时国库紧张，兴武帝只让工部将五个孩子要住或将住的宫殿修缮一新，用不上的继续锁着只定期通风涂蜡除虫，既省了修缮的银子，也省了一批打扫照料房屋的宫人。
毕竟穷苦出身，兴武帝自认是个节俭的皇帝。
庆阳：“我不要住那边，我要住在三哥东边的翠云宫，以后我要跟三哥一起去上学。”
兴武帝沉默，转念一想，最小的老三出宫开府时女儿也才十岁出头，身量、情窦都未开，能出什么事？反倒是让女儿一个人孤零零住在东宫北边，半夜害怕怎么办？
至于读书，女儿如此好学，就让她继续跟着哥哥们在崇文阁读吧，等老三出宫了，女儿少了哥哥们作伴大概也不想再留在崇文阁，正好改成跟女先生们学些贵女们都喜欢的才艺。
“行，麟儿喜欢住哪就住哪，不过翠云宫这名字不好听，父皇重新给你起一个。”
翠云翠云，太俗了，配不上他的小公主。
一顿早饭的功夫，兴武帝也想出了新的名字：“朕的麟儿是天降之女，天女当然要住在仙宫，就叫九华宫吧，寓意一座地处九霄云外、华彩繁盛之宫，正衬你的灵微之名。”
庆阳没见过九霄云外是什么样，但几个新词听下来，她便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她的父皇也特别厉害。
小公主嘴上没说，亮晶晶的眼神全都表现出来了，兴武帝摸摸胡子，越发为自己年少时没钱也要想办法读书的举动感到骄傲，不然他能教给女儿的可能只有粗鄙的屁啊尿的。
“不过搬家的事不急，等年后春暖花开了，朕让工部好好给你修修。”
.
在父皇那里得了准话，晌午庆阳又跟着三哥一起往回走，然后跑到承明宫隔壁的翠云宫前，指着宫门上方依然悬挂在此的旧匾额道：“父皇说了，明年把这里改成九华宫，做我的宫殿。”
秦仁：“九华？为什么要改名？”
小公主得意洋洋：“父皇说我是天女，要住在仙宫。”
天女就是仙女，三岁孩子也知道这是夸人的话，还是第一等的最高夸赞。
秦仁熟练地给妹妹捧场：“对对，还是九华宫更适合妹妹！”
庆阳再去看几步外的张肃。
数月的近距离相处，张肃也掌握了一些与小公主相处的窍门，小公主的话是必然不能反对的，小公主高兴的时候他们要装作也为她高兴，小公主不开心了，他们必须顺着她哄，否则就要应对小公主更多的纠缠与脾气。
所以，张肃迎着小公主似乎在征询认可又隐含“你敢不认可”的威胁之意的视线，配合地道：“是很适合殿下。”
小公主满意了，趴到两扇有些掉漆的木门前，透过门缝打量即将属于自己的宫殿。
等小公主看够了，秦仁再带妹妹、张肃回承明宫吃午饭。三位皇子，除了秦弘早早就与秦梁分开吃饭了，秦炳、秦仁都是与自己的伴读同桌而食。
饭桌上，庆阳瞅着对面的张肃，问：“明天官员们要放年假了，你是不是也要回家了？”
张肃放下筷子，答道：“是，下午上完武课，我便要出宫了，过完年再回来。”
庆阳舍不得，却又知道张肃很想他的父亲母亲哥哥们，如果她命令张肃留在宫里陪她，张肃会很可怜。
因为即将分别，庆阳今天只睡了半个时辰的午觉，然后跟三哥、张肃一起起床，再跟着他们去了演武堂。
秦炳逗妹妹：“怎么，你也要学武了？”
庆阳知道二哥在戏弄自己，瞪了回去：“我还小，过两年才能学。”
秦炳：“三岁能读书，那三岁也能练武，我看你就是怕吃苦。”
庆阳绕到三哥另一边，不理他。
武先生过来了，先询问小公主是否要跟着学，得知小公主只是过来看看，武先生笑了笑，再收起笑，带着六个大的打了一套拳法活动全身的筋骨，跟着就是武课第一项：跑步。
秦仁、张肃要绕着演武堂的空地跑两圈，秦炳、袁崇礼跑三圈，秦弘、秦梁是四圈。
除了秦仁立即面露悲苦，其他五个神色都很平静，仿佛已经习惯了。
六人按照年龄排成三组，隔了十步的距离相继出发。
解玉让小太监去搬了一把椅子来，请小公主坐到椅子上等，椅子上还铺了一层柔软的垫子。
冬日午后的阳光不是很暖，还吹着凉飕飕的小风，小公主戴好狐皮兜帽，舒舒服服地窝在宽大的椅子上，只露出一点点白净的下巴。
已经习惯练武之苦的秦弘带着秦梁最先跑过来，看到这样的妹妹，秦弘都忍不住生出了一丝羡慕。
秦炳跑过来时，他没觉得羡慕，只是凑过来将妹妹的兜帽掀了下去，因为弄歪了小公主头上的首饰，挨了一顿脆生生的训斥。
没过多久，张肃面无表情地单独跑了过来，并没有往小公主这边看。
庆阳望向捂着肚子慢慢走在老后面的三哥，问张肃：“三哥又肚子疼了吗？”
张肃微微迟疑后才点点头。
庆阳叹气，扭头问武先生：“为什么非要三哥跑步？我不想三哥肚子疼。”
武先生：“……三殿下只是懒惰不想跑，故意装肚子疼。”
庆阳：“……你有证据吗？”父皇说了，不能偏听。
武先生笑道：“殿下可以假装摔个跟头大哭，臣敢保证三殿下能第一个跑到殿下面前。”
庆阳看向跑场，大哥、二哥两组都重新离她很远了，三哥与才跑过去不久的张肃看起来离她差不多远。
庆阳跳到地面，假装也想去跑步，然后故意扑倒在地上，趴着大哭起来。
解玉、武先生配合地去扶小公主，庆阳乖乖地趴到解玉肩头，一边继续装哭，一边悄悄看向三哥，见三哥果然放开手大步朝她跑来，庆阳就忘了哭。
然而武先生虽然抓到了三皇子装肚子疼的证据，却说错了一件事，最先跑过来的并不是三皇子，而是三皇子的伴读张肃。
喘着气，张肃停在解玉身后，担忧地看向趴在解玉肩头面朝他们的小公主：“殿下摔伤了吗？”
庆阳摇摇头，质问慢了几步的三哥：“三哥为什么要装肚子疼？”
秦仁气喘吁吁，想关心妹妹，却发现妹妹的小脸白白净净的，根本不像大哭过后的模样，再对上武先生嫌弃不满的眼神，秦仁尴尬地笑笑：“三哥没装，刚刚是真的疼，可三哥更怕你摔疼了，所以不顾自己也要跑过来看你。”
说完，秦仁捂着肚子往张肃身上一靠，眯着眼睛道：“哎，疼得更厉害了。”
庆阳赶紧扭下地去关心三哥。
武先生哼道：“臣倒要看看，三殿下这招能糊弄公主多久，张肃，你继续去跑，别管他。”
张肃便推开三皇子，自去跑了。
秦仁索性坐到妹妹的椅子上，等武先生看不惯走远了，秦仁小声问妹妹：“如果三哥一直都练不好武，妹妹会嫌弃三哥不如大哥二哥张肃吗？”
庆阳摇头。
秦仁咧嘴笑了：“好妹妹！”
跑步之后是蹲马步，蹲完马步是拳法。
秦仁始终都是敷衍了事的那个，正偷懒偷得舒服，忽然瞥见远处多了一道身影，正是自家父皇，秦仁精神一震，赶紧使出全力。
庆阳跑向父皇，被父皇抱起来后，她看着后面几个小太监手里端着的蒙着红布的托盘，疑惑问：“那是什么？”
兴武帝：“快过年了，张肃他们给你哥哥们伴读也很辛苦，朕要赏他们一份礼。”
官员们年底都能按照品阶或政绩得一份额外的赏赐，三个伴读也算小小的官，自然也有。
等所有武课全部结束，兴武帝将三个伴读叫到面前，勉励几句再赐赏。
庆阳站在张肃身边，张肃接过托盘后，她迫不及待地掀开红布，就见匣子上放了一个红通通的绸缎荷包，一把三哥手掌那么长的奇怪东西。
庆阳想去拿，张肃及时移开托盘：“这是匕首，殿下小心。”
庆阳听解玉讲过匕首这种武器，见却是第一次见，张肃不给她摸，庆阳就扑到父皇怀里：“我也要匕首。”
兴武帝：“好好好，朕也送你一把，不过你还小，只能玩没开刃的，不然可能会割了自己的手指头。”
庆阳：“什么叫没开刃？”
兴武帝放下女儿，拿过张肃那把，小心地给女儿展示匕首锋利的边缘。
小公主见识过了，黑眼睛担忧地看向张肃：“你要小心，不要割了自己的手指头。”
张肃垂眸：“是。”

第22章
腊月二十八, 京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去年冬天的雪小公主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丽妃也能管住才两岁多的女儿, 如今小公主已经非常有主见，整个皇宫唯一能压住小公主的皇帝还乐得纵容，丽妃就只能跟贵妃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赏雪，顺便看兴武帝带着孩子们在外面堆雪人。
兴武帝负责堆，秦弘、秦炳、秦仁从远处往这边运送干净的雪，庆阳围着雪人乱拍，帮父皇的忙。
“妹妹过来，二哥发现一个好东西！”
庆阳一听，从胖胖的雪人正面绕过来，见二哥撅着屁股站在一棵树下, 好像在盯着什么，庆阳立即跑了过去。
兴武帝抬头瞧瞧，张开嘴又给闭上了。
庆阳跑到二哥身边, 低头去找雪里的好东西, 秦炳趁机狠狠踹了一脚树干再跑远, 只留妹妹被枝头抖落的簌簌细雪洒了一身。
贵妃：“……”
被好几双眼睛盯着的小公主站直了，晃晃脑袋，兴奋地对不知为何跑到一旁的二哥道：“好好玩，二哥再来一次！”
丽妃：“……”
秦炳傻了眼：“你脖子里没进雪？”
庆阳试着去看脖子, 只看到斗篷兜帽一圈的雪白狐狸毛。
秦炳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走回来想把妹妹的兜帽往下拉，刚扯两下，嗖的一声，一个拳头大的雪球飞过来，砸中了他的肩膀。秦炳下意识地往秦仁那边看, 却见雪人旁边的父皇手里还攥着一个雪球，似笑非笑地瞪着他。
秦炳不敢了。
兴武帝：“麟儿戴好兜帽，再让你二哥踹雪。”
庆阳当然听父皇的话，乖乖戴好帽子。
于是，兴武帝带着秦弘、秦仁继续堆雪人的时候，秦炳就带着妹妹四处踹御花园里的树。
雪太少了庆阳还不满意，挑了一棵比樊统领腰还粗的大树让二哥踹。
额头冒汗的秦炳喘着气道：“腿都踹麻了，你去找父皇吧，这棵我踹不动。”
庆阳转身去找父皇。
兴武帝仔仔细细弹走女儿帽顶、肩头以及后背上的雪，教道：“你二哥故意欺负你呢，想让雪掉你脖子里面去，以后他拉你去哪玩，你防着他点，天天没个正经。”
庆阳懂了：“坏二哥。”
兴武帝偷偷捏个小雪球，让女儿找机会塞她二哥脖子里去。
小公主双手藏在后面，远远地盯着铲雪的二哥。
兴武帝：“……别这么看他，会被他猜到，要假装你手里没有雪球，也没想暗算他。”
庆阳想了想，蹲下去看父皇做事。
秦炳铲雪回来了，倒了雪就想走。
兴武帝朝女儿使个眼色，叫老二过来，再趁其不备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脑袋往下压，小公主动作也够灵活敏捷，扑过来就把攥着雪球的手往二哥后领子里插，冷冰冰的雪球与冷冰冰的小手紧挨着秦炳的腰背往下滑。
秦炳大叫：“父皇偏心啊！”
兴武帝：“让你做哥哥的欺负妹妹，这次是朕看见了，以前你不定欺负过麟儿多少回。”
秦炳终于逃走了，拽着袍子原地直蹦，抖落出一个压扁了的雪球。
亭子里，丽妃小声道：“皇上真是的，炳哥儿欺负妹妹，他在那欺负儿子。”
贵妃感慨道：“自打永康出生，皇上就没怎么有时间陪过几个孩子，这样又何尝不是喜欢孩子们？”
确实是和乐融融共享天伦的一幕，丽妃四处看看，惋惜道：“可惜永康不在。”
贵妃：“后日就进宫了，除夕咱们这一大家子好好聚聚。”
然而除夕宫中设宴宴请在京的重臣及其家眷，兴武帝也就席前陪长女女婿说了些话，一开席人就去太极殿了。庆阳嫌外面冷，赴宴的大臣们她也都见过好多次了，少了最初的新鲜劲儿，再加上知道张肃没来，庆阳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母妃身边，只在放烟花的时候由大姐姐牵了出去。
“大姐姐，明天你还来吗？”
永康笑道：“来，我们得给父皇母妃拜年，然后你给驸马拜年，他也要给你压岁钱。”
庆阳：“给谁拜年，谁就给我压岁钱？”
永康：“得是自家长辈才行，给外面的长辈拜年是礼节，可不能主动讨要压岁钱，会被人笑话的。”
庆阳记住了。
大年初一，庆阳从父皇、贵妃娘娘、母妃、大姐夫、雍王婶那里分别得了一份压岁钱，初三跟着大哥去成国公吕家吃席，没想要却被吕国公夫人以及前来做客的其他贵夫人们分别塞了一份压岁钱，多到解玉的两只袖子都要塞不下了。
庆阳偷偷问跟来的三哥：“为什么她们只给我，大哥二哥三哥都没有？”
秦仁：“因为我们长大了，妹妹还小，而且妹妹是小仙女，她们都喜欢你。”
大哥都十五了，且身份尊贵，贵妇人们不敢给，那么大哥没有，他跟二哥也不能有。
庆阳明白了，收了一圈压岁钱后，她乖乖跟着未来大嫂吕温容去同闺秀们玩。
吕温容如今十二岁，是成国公吕光祖的孙女，每次贵妃办花宴吕温容都会随家中长辈进宫，所以庆阳认得她，包括平凉侯府袁家袁崇礼七岁的妹妹袁婕、威远侯府孟家八岁的孟瑶以及左相严锡正的孙女严真真。
严真真还是贵妃娘娘的外甥女，又与庆阳同岁，因此庆阳与严真真最熟。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要回宫的时候庆阳都舍不得走，可惜父皇放她出宫的条件就是她必须听大哥的话。
回到宫里，小公主还是那副因为没玩够而不太开心的样子。
兴武帝哄女儿：“等麟儿过生辰了，父皇把她们都请进宫陪你玩。”
庆阳：“我哪天生辰？”
兴武帝：“四月初二啊，跟父皇登基大典是同一天。”
庆阳：“……太久了，我想明天就叫她们进宫。”
兴武帝：“那可不行，她们要陪家人过年，然后你读书的时候她们也要读书，只能在特殊的日子聚在一块儿。再说了，现在你的九华宫还没修好是不是？等九华宫修好了，父皇在那边给你庆生，正好让她们都看看你的新宫殿。”
庆阳高兴了，从此每天都盼着九华宫快点修好。
.
工匠们二月中旬进的九华宫，专趁三位皇子白日读书、练武的时候赶工，打扰不到皇子们休息，却吸引了下午很空的小公主。
跟已经逛得很熟的前朝比，小公主显然对修缮自己的九华宫更有兴趣，带了解玉进来就不肯走了。
“这是什么？”
“回殿下，这是青石板，铺在院子里的。”
“这个？”
“这是撬棍，撬旧石板用的。”
“怎么撬？”
“……”
工匠们忙忙碌碌、小公主瞧瞧看看，到了三月中旬，昔日的翠云宫今日的九华宫已经修缮得里外焕然一新，晾晒几日等各处新刷的漆都放干了，宫人们再把崭新的各种大小物件搬进去，雕刻精美的拔步床、巧夺天工的瓷器，等等等等，每一样放在宫外都是有市无价。
兴武帝并没有特意为小公主挥金如土，但皇家主子们日常所用本就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工匠用第一等的材料打造出来的，负责修缮九华宫的官员再从这些第一等的物件中择优选送到九华宫，便使得兴武五年春修好的九华宫比兴武元年陆续修好的三位皇子的宫殿还要富丽堂皇。
宫殿有了，贵妃、丽妃再一起帮小公主选了一批宫人过去伺候，其中包括六个眉清目秀的五岁小宫女，让她们一边跟着大宫女学规矩一边给小公主当玩伴，等小公主长大了，她身边的四个大宫女应该也会出自这六个小宫女。
新房子新玩伴，三月下旬，庆阳高高兴兴地搬进了九华宫，一点都不稀罕继续住三哥那边了。
三位皇子最先来妹妹的新宫做客，好归好，公主宫殿的陈设与皇子们不同，秦仁不会跟妹妹比住处，秦弘、秦炳也没动这个心思。
永康来得晚一些，但她新得的公主府各处所用同样是好货色，她便犯不着羡慕什么。
转眼就到了四月初二。
兴武帝不但替小公主下帖子请了十几位勋贵高官府里的小闺秀进宫吃席，还给三个儿子放了上午的半日假。
一大早，住在附近的三个皇子带着伴读先来给小公主送生辰礼物。
秦弘送的是一支赤金镶珍珠的彩蝶花钿，秦梁送了一枚羊脂玉的麒麟玉佩。
秦炳送的是一支色泽红润的玉镯，袁崇礼既不是亲哥也不是堂哥，送了一匣四朵栩栩如生的四季绢花。
秦仁神色复杂地拿出他亲手给妹妹做的老鹰风筝，一边送一边嘀咕前面的几个：“母妃说了，随便做点什么给妹妹就行，妹妹高兴最重要，你们那些都是大人帮忙准备的。”
秦弘想，他是大哥，还是太子，礼物不能太寒酸。
秦炳则是不知道送什么，懒得自己做，干脆跟母妃要了一样。
庆阳喜欢三哥的风筝，约好让三哥陪她一起放风筝后，庆阳看向排在最后面的张肃。
张肃看了眼三皇子。
月底休沐，他回家跟母亲说要给小公主准备礼物的事，母亲知道三皇子会送自做的风筝后，让他也自己做，或是去集市上买一样不用多贵重但容易讨小公主欢心的东西。
张肃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嬉闹过，对适合玩乐的小玩意知之甚少，更别提亲手制作了。
所以张肃只能跟着二哥去了集市，大大小小的店铺摊子都看过，最终给小公主挑了一个……
庆阳打开张肃递来的四方小匣子，从中取出一个木雕的小人，小木人头顶扎了两个小髻，眼睛大大的，张着嘴在笑。
秦弘几个都在打量小木人，只有庆阳疑惑地看向张肃。
张肃：“……殿下喜欢吗？”
他经过这个小木人的时候，第一眼就觉得小木人与小公主很像，可现在小公主疑惑的样子让张肃不敢解释了，免得公主嫌小木人丑，生他的气。
这时，秦仁恍然道：“好像妹妹啊，笑起来跟妹妹一模一样。”
秦弘点点头，秦炳使坏道：“哪里像了，妹妹的脸是白的，这个木头跟晒黑了似的。”
秦仁：“……这叫木雕，木头本来就是黄的。”
庆阳再看小木人，也觉得很像她，开心道：“我喜欢张肃的礼物，你自己做的吗？”
张肃：“不是，是在一家木雕店买的。”
庆阳：“店里还有这样的小人吗？”
张肃：“有很多其他小人，这个就一个。”
庆阳失望道：“那我明年过生辰怎么办？我想年年都有一个跟我一样的小人。”
张肃：“……我问问店主，看看能不能再做一个。”
庆阳：“明年再问吧，明年我又长大了一岁，肯定跟现在不一样了。”
张肃点头，顺势看了眼小公主脑顶的发髻，今天的小公主就只扎了一个髻，像个小小的花苞。

第23章
兴武十年, 三月三十。
承明宫，抱着被子睡得正香的三皇子无意识地皱皱眉头, 伸出一只手挠了挠发痒的鼻子。
过了一会儿，鼻子又痒了，秦仁继续挠，挠到第四回的时候，耳边响起一声又轻又坏的笑，惊得秦仁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了侧坐在床边的妹妹，妹妹手里还捏着一截裙带，质地轻盈的缎带眼看着又要蹭上他的鼻子。
秦仁赶紧往后躲了一截。
庆阳见三哥醒了，放下裙带, 催促道：“马上辰时了，三哥再不起来，等会儿去的最晚, 父皇又要瞪你。”
秦仁不太信, 看向候在几步外的大太监福安。
福安：“还有三刻钟辰时, 殿下若不抓紧，真的要迟到了。”
最快时穿衣洗漱用不上半刻钟的三皇子立即放松下来，拉好被子重新躺好，先朝妹妹打个哈欠, 再眨眨涌出泪的眼睛, 困倦地小声嘀咕：“父皇真是的，一个月难得休沐三回，他还非要咱们辰时去乾元殿吃早饭，就不能各吃各的吗？”
庆阳早习惯了三哥的唠叨，只道：“还睡是吧？那等会儿我自己出宫, 不等你了。”
秦仁立即坐了起来，见妹妹往他身上看，秦仁连忙拉起被子一直遮住肩膀，背靠床头道：“我要起来了，妹妹去外面等吧。”
庆阳：“挡什么挡，你里面又不是没穿中衣。”
秦仁：“穿了也不行啊，男女有别，就算亲兄妹之间也要注意避讳，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昨晚有没有放屁……”
话没说完，九岁的小公主一跳而起，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秦仁咧嘴，伸个懒腰，慢慢悠悠地下了床。
解手、洗脸、梳头、更衣，一刻钟后，穿了一件茶白色圆领锦袍的三皇子终于挑开次间的帘子跨了出来。
庆阳在赏插在瓷瓶里的几支粉白芍药，听到脚步声，她扭头看去，视线沿着勾勒出兄长挺拔身形的锦袍上下打量两圈，再落在兄长白皙俊美的脸上，刚觉得自家三哥长得真好看，好看的三哥忽然张大嘴巴，又打了一个哈欠，庆阳都看到三哥的嗓子眼了！
被宫人们精心伺候着长大的小公主从未长过针眼，但这一刻，庆阳好像体会到了长针眼的感觉。
秦仁合拢嘴巴时，对上的就是妹妹嫌弃的脸色，长得比那几朵芍药花还鲜嫩水灵的妹妹，嫌弃人的模样都特别可爱。
“做什么这么嫌弃，难道你睡醒了不打哈欠？”秦仁逗妹妹。
庆阳：“我打了也不会让别人看见。”
秦仁：“我也没在别人面前打啊，你是我妹妹，难道你还会嫌弃自己的哥哥？”
小公主用嫌弃的眼神做了回答。
秦仁叹气：“小时候你可从来不会嫌弃我。”
早些年他跑步的时候装肚子疼，妹妹还会心疼他，如今他还是一样的装法，妹妹竟变得跟父皇似的，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了。
庆阳：“走吧，大哥肯定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秦仁习惯地跟在了妹妹身后。
承明宫就在重元宫后面，两宫西边隔了一条两丈来宽的宫道就是乾元殿高高的东墙，兄妹俩走过来时，秦弘果然已经等在最近的一处宫门前了，二十岁的太子殿下肩膀宽阔负手而立，彻底脱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已经奉旨入吏部当差了三个月，且即将在五月迎娶太子妃。
在外人眼里太子的变化很大，庆阳却是跟着皇兄们一起长大的，皇兄们长高了，她也在长高，尽管她长得没有兄长们那么快，依然是个随时都可以被二哥托住腋窝轻轻松松抡转十几圈的小公主。
所以，庆阳眼中的皇兄们的模样变化并不明显，她只是觉得开始当差的大哥越来越不爱笑了，眉心似乎总是微微皱着，再在看到他们的时候笑上一笑。
“大哥！”
但在此时此刻，相比明明比她大几岁却还要她叫醒起床的懒三哥，庆阳就比较喜欢早早在此等他们的大哥了，高兴地跑了过去。
大人若是一脸严肃，小孩子会为此忐忑不安，反之，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容也能让大人暂且放下心中的烦恼。
眉目舒展，秦弘伸出右手牵住靠近的妹妹，朝三弟点点头，兄妹三个同时走向了乾元殿。至于十七岁的秦炳，去年就欢天喜地地搬去了他的准王府——兴武帝定下了皇子们十六岁出宫开府的规矩，但皇子要继续在府邸读书到二十岁，及冠后再封王参政。
在官员们眼中，皇子出宫就离皇帝远了，不如住在宫里时更容易得到圣宠，可在秦炳、秦仁心里，出宫好啊，早上不用起那么早了，完成一日的课业后还可以去逛街市，休沐日更是可以出城游玩，跟这些比，起早陪父皇共用早膳、被检查功课再挨顿训斥的“圣宠”算什么？
倘若父皇待他们像对妹妹一样又夸又笑的，他们或许还会有些舍不得！
乾元殿后殿，兴武帝以半靠的姿势坐在主位，心神放松地听丽妃与贵妃聊花聊孩子们。平时他要操心的国事太多，一个人待着更容易往深了琢磨，休沐日陪陪二妃与孩子们就成了他最简单的消遣方式，至于需要调动大批御前侍卫的出宫跑马、区区一日见不到多大效用的微服私访，兴武帝都懒得去折腾。
“儿臣拜见父皇。”
在小公主熟练地靠到父皇身边时，秦弘、秦仁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兴武帝摆摆手：“坐吧。”
帝王一家到齐了，何元敬示意小太监传膳。
今早的话题集中在庆阳兄妹身上，丽妃依然不太放心兄妹俩单独出宫玩。
庆阳：“父皇给我们安排了八个侍卫，我们又只在城郊踏青，母妃担心什么？”
丽妃：“我怕你胆子太大偷偷跑马，你三哥可管不住你。”
儿子都是十岁才学的骑马，今年年初女儿撒撒娇，皇上竟然亲自教了女儿骑马，皇上在的时候可以父女俩同乘跑马，如果皇上不在，就只许女儿由宫人牵着缰绳沿着跑马场慢走。
在宫里，宫人们恪守皇命不敢纵容女儿乱来，出了宫，指望老三看住妹妹？
丽妃都怕女儿把她三哥当活马骑！
庆阳悄悄看向父皇。
兴武帝笑道：“那八个侍卫既是父皇派去保护你们的，也是父皇的眼线，麟儿若敢单独骑马，朕就罚你三哥跟张肃在大殿外跪上一日。”
秦仁：“……”
庆阳：“那让三哥与我同乘……”
兴武帝：“他自己都骑不利索，带你更不行。”
庆阳：“那就张肃，他九岁就会骑马了，父皇也夸他骑术高超。”
兴武帝笑了笑：“你可以试试，看张肃敢不敢带你。”
小公主有了动力，吃饭都比平时快了。
饭后，兄妹俩同长辈们告辞，并肩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南走，暖融融的春日晨光照了满路，为能够出宫而雀跃的小公主忍不住跑了起来，秦仁无奈地追上去，跑一会儿歇一会儿地一直跑到了朱雀门外。
门外停了两辆马车，前面的紫帷马车宽敞华丽，拉车的两匹骏马毛发黑亮膘肥体健。
马车后守着训练有素的八个常服侍卫，手里都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车前单独立着一个青袍少年，长了一副肤白如玉的俊相貌，眉眼却清冷如霜，并无拒人千里的傲意，更像一把无情无欲的带鞘长剑，出与不出全凭执剑者决断。
秦仁习惯了这样的张肃，庆阳也习惯了，问他：“等了多久了？”
张肃看眼小公主白中带粉的裙摆，垂眸道：“两刻钟左右。”
这时，一看也是练家子的车夫摆好了车凳，庆阳一边走过去，一边朝张肃伸出手。三哥哪里都好，但需要些力气的照顾三哥就不如张肃靠谱了。
小公主没有开口提醒张肃，甚至都没有看他，但在她走到车凳前的时候，伸出去的右手已经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庆阳踩上凳子，再借着那只手托举的力量，很轻松地就站到了车辕上，与此同时，那只手也松开了她。
进去前，庆阳随口道：“你也上来。”
张肃看向三皇子。
秦仁：“来吧，妹妹喜欢跟你下棋。”
张肃只好跟在两位殿下上车了，车门里面还有一层纱帘门，中间隔了两尺多宽，左边摆着一张正好卡住的三排木架，留着放鞋，右边是个矮柜，柜子里放着主子们可能会用到的便壶。
放好靴子，用挂在一旁的干净巾子擦了手，张肃挑开纱帘进去了。
见三皇子在展开那张可以折叠的小桌，张肃低头帮忙，然后跪坐在了小桌靠近车门这头。
秦仁跪坐在他上首，面前摆好三个小瓷碟，中间的放瓜子，靠近妹妹的放剥好的瓜子仁，靠近张肃的放瓜子皮。
庆阳不想下棋，问张肃：“今天本是你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你却被我们叫了出来，国公、夫人有说什么吗？”
张肃对着棋盘道：“父亲母亲交待我要保护好两位殿下。”
庆阳：“谁要你保护了，我们是约你一起出来玩的，今日没有殿下微臣，我们都是朋友。”
秦仁：“对对，都是朋友，肃兄请吃。”将他刚剥好的一个瓜子仁递到了张肃面前。
张肃：“……”
拒绝不过，他只好接了这颗瓜子仁，秦仁笑笑，继续给妹妹剥。
当马车远离皇城驶进有行人的街道，庆阳移到三哥这边的车窗角落，挑起一点帘子往外看，看到新奇的就喊三哥。
兄妹俩都不老实，张肃默默地剥起瓜子来。

第24章
京城之南二十多里外有条伊河, 虽不如横穿京城的洛水更有名气，却也是附近百姓踏青游玩的好去处, 尤其吸引好清静的雅客。
九岁的小公主选择伊河才不是为了风雅，她是有太多想玩的，需得人少了才行，因为附近的百姓越多越容易暴露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小公主就必须保持一位公主应有的衿贵姿态，以免被百姓笑话，失了皇家的威仪。
这还是小时候父皇教她的，父皇说，普通百姓可以骂人“放屁”说些糙话, 皇家人作为天底下身份最贵重的家族，在外的一言一行都得端重雅正好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只有高兴、愤怒或悲伤到极点的时候偶尔失态, 才不会被官民们非议诟病。
父皇还说, 他是半路登基的民间皇帝, 小时候没接受过皇族的言行仪态教养，导致当了皇帝后还常常顺口说出一些糙话，她不一样，她是出生在皇宫里的公主, 从小就有嬷嬷教导皇家的礼仪, 大哥二哥三哥笨才学不好，她聪明，仪态上就要做到最好。
那时候庆阳觉得父皇说的什么都对，当然乖乖照做，反正学那些礼仪也不是多难的事。
一年年长到九岁, 庆阳知道父皇说的也未必都对了，譬如父皇认定她还不能跑马便是错的，但一位皇室子弟应有的仪态庆阳都学会了，再想想大哥动不动缩头、二哥拿袖子抹汗、三哥乱打哈欠等等她看了也会有些嫌弃的举动，庆阳便下定了决心，一定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她不好看的模样，不让任何外人看见她做了民间小孩子常做的“淘气”事。
三哥、张肃当然不是外人，跟来伺候的解玉等九华宫宫人不是外人，前来保护他们且不敢违背她命令的八个侍卫也不是外人。
马车不缓不急地走了半个多时辰，伊河到了，岸边有些游人，庆阳让车夫沿着岸边小路朝上游的方向走，直到一眼看不到其他人为止。
秦仁好奇了：“妹妹想做什么，这么怕被人看见？”
庆阳：“二哥说这边可以下河抓鱼，我也要抓。”
张肃视线垂得更低，秦仁歪头看看妹妹露在裙摆外的一双穿着白绫袜的小脚丫，担心道：“还没到夏天，河水会不会还很凉？”
庆阳：“凉我也要玩。”
秦仁：“行吧，我先替你试试。”
往东又走了两三刻钟，周围终于没人了，一条二十多丈宽的河水在暖阳下潺潺地流淌着，中间水浅大概只到小腿肚，南北靠近岸边的几尺来宽的一段应该能淹没大人的膝盖，深就显得水浑，水流得也比较急。
张肃先扶小公主下车，秦仁穿好鞋子走出来，瞅瞅河边的水，急道：“这水太深了，妹妹别下去。”
庆阳：“……”
等解玉带着两个大宫女将毡垫等物从第二辆马车搬到附近一棵老槐树下铺放，庆阳让车夫们将马车赶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再让八个侍卫分别守在河水两岸她同样看不到的地方，背朝河流巡视各处，防着有百姓靠近。
这时，河边就只剩庆阳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几个人了。
她转身来到岸边，隔了还有两三步，秦仁突然攥住妹妹的左手腕，怕她失足掉下去。
庆阳：“三哥，你真的很胆小。”
秦仁：“这叫谨慎可靠。”
庆阳不管他，坚持走到水边，眺望远近的河景。
秦仁歪着脑袋，朝站在妹妹另一侧的张肃道：“这水好急，我看着有些头晕。”
张肃六岁进宫前对从未见过的三皇子是存了些畏惧的，怕皇帝的儿子脾气不好，打他骂他了他又不方便还手，随着这么多年同窗共读下来，这位三皇子在张肃心里就只剩身份上的尊贵了，半点威严也无。
他看了一眼三皇子真的微微发白的脸，道：“我守着殿下，三殿下可退后几步赏景。”
秦仁：“那你盯紧点，别让妹妹落水。”
张肃颔首。
秦仁这才松开妹妹，站到了几步之外，只敢看中间水浅的地方。
青山绿水，庆阳站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吸口气，微微提前裙摆，蹲了下去。
张肃单膝触地，跟着蹲了下来，看着小公主好奇地将手伸进水里，再看着小公主惊喜地转向他：“好凉。”
小公主的黑眼睛里荡漾着粼粼的水光，张肃习惯地避开，看向水面。
庆阳：“你也试试，凉凉的很舒服。”
张肃便也探进去一只手，从东而来的清澈河水便先穿过小公主的小手，再穿过他的大手。
庆阳玩了一会儿水，玩够了开始找鱼，好久才看到一条小指长的细鱼穿进这边的急流，游了一段再从前面窜回了浅水处。
庆阳：“我要去里面抓鱼。”
除非皇上在，小公主要做的事最后都会做到，张肃自知劝阻不了，只能折中：“……水太凉了，殿下此时下去可能会受寒，不如等太阳高了水温升上来再去。”
庆阳不想生病，病了就会成为父皇拒绝她出宫的理由。
“好吧，那我先骑骑马，你去把你的马牵过来。”庆阳站起来道。
已经挑了个平整地方席地而坐的秦仁提醒道：“让张肃牵着你慢慢溜达，不许跑，张肃你可看紧了，不然咱们俩回宫都得罚跪！”
父皇对妹妹有多纵容，对他与二哥就有多狠心，大哥脸皮薄容易红眼圈，父皇才收敛了一些。
张肃明白。
坐骑牵过来后，张肃帮小公主调整好马镫的高度，然后就攥住缰绳不放了。
庆阳扫眼哥哥，指挥张肃往上游走。
张肃走得慢，脚步很轻，只有规律的哒哒马蹄声伴着流水而响。
为了不让三哥、张肃被父皇罚跪，庆阳已经歇了单独跑马的心，视线一直在张肃的身上打转。
转着转着，庆阳忽然注意到张肃的脑顶竟然与这匹父皇赏赐他的骏马脑顶持平了！
“你多高了？”庆阳羡慕地问。
张肃回头，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道：“七尺九。”
过年的时候母亲让大哥给他量的。
庆阳惊讶道：“我大哥也是这么高，可他都要成亲了，你还没长大呢。”
在九岁的小公主看来，成亲的男女才算是大人。
张肃没有反驳。
庆阳继续盯着他，笑着夸道：“你的年纪还没长大，但你的身体已经长大了，三哥马术不精，父皇不放心让他带我跑马，但父皇说你可以，快，上来吧。”
小公主提前往前挪挪，让出更多的马鞍位置。
张肃停下脚步，对着面前的马脖子道：“微臣不敢，还请公主不要为难我。”
一是他不该跟小公主有肌肤之亲，一是陪小公主跑马责任太大，万一公主受伤，他们一家都担待不起。
庆阳嘟嘴：“是你不听我的话，明明父皇都同意了！”
张肃望向后面的三皇子：“此事干系太大，微臣需要跟三殿下确认。”
庆阳：“好啊，你去问吧。”
她等着张肃留她在这儿单独回去，没想到张肃竟然要牵着马往回转，庆阳连忙喊住他，再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张肃垂眸静立，等着小公主的下一步吩咐。
庆阳哼了哼：“继续往前吧，你走快点。”
张肃配合地加快脚步。
高处的风更明显一些，庆阳双手扶着马鞍，高高地仰起脑袋看蓝蓝的天，张肃见了，紧张道：“殿下小心。”
庆阳笑：“我就不小心，你怕我摔了，上来陪我一起骑啊。”
张肃：“微臣不会上马，但殿下再继续做这种危险动作，微臣宁可冒犯殿下也要抱殿下下马。”
小公主咬咬嘴唇，老老实实坐正了。
河边全是青青的野草，庆阳发现一朵白色的小花，让张肃帮她摘。
张肃牵着马走过去，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折断花茎，递给小公主。
庆阳闻了闻，一点香味也没有，刚想丢到水里，心思一动，喊重新站到前方的少年：“你过来。”
张肃只好又走到小公主旁边。
庆阳：“闭上眼睛。”
张肃扫眼小公主手里的野花，顿了顿，听话地闭了眼，只要小公主不再惦记跑马，别的事都是小事。
庆阳笑着将小白花插到少年郎的鬓发间，她就是故意捉弄他，本以为张肃会尴尬会慌慌张张地取下野花，这人竟然好像不知道头上插了花一样继续牵马去了。
庆阳：“……那边有朵黄的，你帮我摘来。”
张肃还是照做。
这次，庆阳不让他闭眼睛了，直接将这朵小黄花插到张肃右耳边，一边插一边留意张肃的脸色，就见他始终垂着长长的睫毛，白皙的脸却突然变红了，她越盯着他看，他的脸就越红。
庆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吕姐姐每次见到大哥都会脸红，母妃说那是害羞了，吕姐姐喜欢大哥才会害羞。
“你害羞了！”小公主无意识地模仿了二哥捉弄大哥的语气。
张肃：“……殿下逼迫微臣戴花，微臣很难堪，与羞涩无关。”
庆阳：“……你又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喜欢。”
张肃不说话了。
庆阳一一摘下他头上的花，戴到马头上。
谁也不理谁地走了一段距离，小公主憋不住了，哄牵马的少年：“好了，以后我不欺负你了，但我再让你做什么，你不喜欢的话要告诉我，我绝不会逼迫你。”
张肃低声道：“好。”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他听小公主的话做了很多事，有的他怕违背礼法而为难，有的他怕伤到小公主而紧张，有的他怕小公主失望而无法拒绝，但从来没有哪一件是他不喜欢做的。
包括刚刚，他也是怕小公主把他脸红当好玩的趣事四处乱说，才用了“逼迫”一词。

第25章
骑马走了一个长长的来回, 重新回到铺了毡垫的树荫下，庆阳惊讶地发现三哥竟然躺在垫子上睡着了。
庆阳从旁边的草丛里折了一截狗尾巴草, 蹲下去又想蹭三哥的鼻子，只是看着三哥睡得香香的俊脸，庆阳心软了，转身对张肃道：“我们去抓鱼吧。”
张肃看向小公主的裙摆。
庆阳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出门前就计划了要去河里玩水，庆阳特意在裙子里面穿了一条白绸中裤。
“我去收拾，你也把衣摆裤腿卷起来。”
说完，庆阳走到解玉面前，让解玉帮她解开繁复的长裙，顺便挽起中裤裤腿。
解玉再次张望河水两岸, 确定看不见那八个侍卫的身影，也没有百姓突破侍卫们的防护乱跑过来，最后又看向十几步外的张肃。
虽然才十五岁但已经高过众多成人男子的少年早已背转过去, 不敢违背公主的命令, 少年正将衣摆别进腰带, 露出一双穿着白色中裤的笔直长腿。
庆阳也回头看了眼，再催促解玉：“快点，不用管他。”
她早已明白男女有别，但那是跟外男讲的规矩, 张肃在她心里跟三哥一样, 更是她早早为自己选好的驸马，玩个水而已，哪里需要避讳。
解玉想的是，公主才九岁，还是孩子, 张肃又一向重规矩，不该多看公主的时候绝不会偷窥，那么让张肃陪公主下次水也无妨。
脱了齐胸长裙，小公主上面是件能遮住腰部的粉底短襦，下面是一条厚度合宜的白绸长裤，再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便很适合下河淌水了。
小公主还准备了一个小桶与抓鱼用的网兜，一手拿一样，庆阳率先站到河边，期待地看向张肃，至于张肃露出来的双腿长不长白不白的，只惦记抓鱼的小公主才不在乎。
张肃却没有靠近公主，目不斜视地跨进他正对面的河流，看清附近水底的卵石情况，张肃闭上眼睛道：“这里适合下水，请殿下移步。”
庆阳不加怀疑地跑了过去，张开双臂道：“快抱我过去。”
她没三哥那么胆小，却也知道岸边这段深的不适合她踩。
张肃短暂地睁开眼睛，视线并未触及小公主的衣摆之下，待双手托住小公主的腋下，张肃再次阖目，然后提举着小公主一步一步朝中间的浅水处走去。
或许是这么多年被卫国公张玠举抱惯了，庆阳没太在意张肃抱她的姿势，兴奋地打量底下的水流，张肃刚走到她能下水的地方，庆阳便催他放人。
张肃将小公主放到水中，确定小公主站稳了，张肃立即走到小公主前面，背对着小公主巡视周遭水中情况。
庆阳没管他，用水桶盛了半桶水放在旁边，她握着网兜弯腰找起小鱼来，找不到就淌水四处走动，光这样就已经足够新鲜有趣。
解玉在岸边看得清清楚楚，张肃真是一眼都没往小公主身上瞧啊，把他国公父亲张玠那一套谦恭守礼的姿态学了是十成十。
“抓到了！”
“逃走了，张肃你快去拦住！”
小公主清脆的叫声唤醒了打盹好眠的三皇子，秦仁揉揉眼睛坐起来，见妹妹玩得那么高兴，他也收拾收拾，再喊张肃过来扶他一把，协助他走过了水深的一段。
等小公主玩够了水，张肃再次提起小公主。
这次庆阳注意到了，好奇问他：“你为何闭着眼睛？”
张肃：“殿下金枝御叶，微臣不可冒犯。”
庆阳低头，看到她悬在水面之上的双脚，也看到了张肃穿水而行的双腿。
礼节归礼节，庆阳还不懂男女之间为何要有那么多避讳，包括三哥说的她看了他的身体就会长针眼，就像现在，她看见张肃的腿了，眼睛不好好的？
张肃越不敢冒犯，庆阳越喜欢捉弄他，轻轻踩了一下他没碰到水的膝盖上方。
张肃眉峰微动，随即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转眼将小公主交给了在岸边等待的解玉。
小公主擦拭、更衣时，张肃单独拿了一条巾子避到远处，回来时又恢复了之前的衣袍齐整。
庆阳：“不想吃糕点，我们回城吃酒楼吧。”
秦仁当然听妹妹的。
庆阳将木桶也提上了马车，一路都在看桶里的几条小鱼游来游去。
秦仁欣慰道：“总算有点小孩子的样子了。”
平时妹妹起床比他早、读书比他好连练武都认认真真有模有样，看得他又惭愧又汗颜，只有在照顾妹妹的小事上才能找到做哥哥的自信。
张肃垂着眼跪坐在一旁，并不认同三皇子的话，小公主其实一直都是孩子脾气，只是聪慧好学而已，如果小公主真的有了与她的学识相符的性情，她不会闹着要他同乘跑马，不会往他的头上戴花，更不会故意踩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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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已经到了平时小公主歇晌的时候，但庆阳还在兴头上，逛了几家铺子，忽然对张肃道：“你的那些小木人都是在哪家店买的？带我去看看。”
秦仁困得两眼无神：“逛完木雕店就回去了？我真的不行了。”
庆阳点点头。
兄妹俩都定好了，张肃只能在前面带路。
午后的木雕店生意冷清，只有一个撑着柜台打盹儿的年轻伙计，听到脚步声，伙计懒懒撑起眼皮，却在看清四人的容貌与通身的绸缎后来了精神，满脸奉承地绕过柜台迎了出来，对着肯定是主子的兄妹俩中的哥哥道：“几位公子小姐想要买点什么？”
满脑子逛完睡觉的秦仁打着哈欠看向妹妹。
伙计跟着看向矮了一截的富贵小姐。
庆阳看向张肃，伙计跟着去看张肃，没看出什么，又看向这位小小年纪却已经气势十足的小姑娘。
庆阳继续盯着伙计。
伙计：“……”
小姑娘长得可真俊俏，但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庆阳没看出自己想要的，立即对伙计失了兴趣，道：“我们随便看看，你去歇着吧。”
说完就走向了最近的一架摆放了密密麻麻一堆小木雕物件的柜台。
秦仁、张肃紧随其后，解玉朝伙计摆摆手，让他去一旁等着。
庆阳很快就发现了一排小木人，跟她四岁那年张肃送她的第一个小木人差不多，雕工简单，只能赏个表面的喜怒哀乐，真论五官，第一个小木人跟她并不相似，三哥他们夸的也是笑起来的感觉像。
但是后面几年张肃送来的小木人就越来越像她了，动作姿态也出现了变化，一共五个，前面三个都是呆呆地站着，第四个就捏着一颗棋子坐在一个小木凳上，第五个更是厉害，直接仿着她练剑的姿势举着一把小木剑。
逛完所有橱柜，庆阳都没发现类似的小木人，只有些雕工更加复杂的曼妙女子或各路神佛雕像。
走出铺子，庆阳才瞪着张肃道：“你撒谎，你的木人根本不是从这里买的。”
张肃：“……”
秦仁：“妹妹为何这么说？”
庆阳回望柜台前的伙计，给三哥解释：“第一，如果张肃每年都来这里买木人，凭他的长相，伙计肯定认得他，不可能毫无印象。”
秦仁上下打量一遍张肃，认可地嗯了声。
庆阳：“第二，柜台上没有张肃送我的那种小木人，要么是这家店根本不会做，要么是张肃单独跟店里订做的，那他都订做了，伙计更不可能不认识他。”
秦仁彻底信服了，不解地问张肃：“你到底在哪买的？为何不说实话？”
兄妹俩都盯着他，张肃说不出另一家能糊弄过去的木雕店，只好低声交待实情：“殿下年年都想要小木人做生辰礼，可我知道第一个小木人殿下并不是十分满意，因为它与殿下只是笑容神似。”
“我有想过请店里的师傅仿着殿下的容貌雕刻新的木人，可殿下身份尊贵，微臣不敢冒然泄露殿下的真容给别人，便跟着一位师傅学了木雕的基本功，闲时自己雕琢练习……”
秦仁震惊道：“后面的几个都是你雕的？”
张肃垂眸：“是，我手笨，雕得简陋，殿下若嫌弃……”
庆阳：“我才没有嫌弃，你雕的比店里卖得那些好多了，最像我。”
张肃：“那是因为外面的师傅们没见过殿下。”
庆阳：“我也不想让他们见，万一他们多雕几个拿去卖呢？我的木人只能我自己收着，最多分给自家人。”
张肃：“殿下放心，我每年只雕一个送您，绝不会私存。”
庆阳：“……你又不是外人，喜欢的话可以多雕一个自己收着。”
张肃：“微臣不敢。”
解玉替少年郎解围，笑道：“三公子是想年年都送殿下一份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礼物，雕多了反而失了初衷。”
秦仁：“而且张肃的闲功夫也不多，雕一个就够累了，若不是为了给妹妹送礼，他可能连一个都不想雕。”
他喜欢妹妹，可也没喜欢到非要收藏一个妹妹的小木人啊，那么张肃为何要多雕一个？
庆阳觉得解玉的话很好听，三哥说得虽然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生气。
张肃抬眸，察觉小公主的不悦，他解释道：“只要殿下喜欢，微臣雕几个都不觉得辛苦，是微臣手笨，目前每年只能雕出一个还算拿得出手的成品。”
小公主登时笑了，夸他：“你才不笨，比三哥心灵手巧多了。”
秦仁：“……”
不甘心被张肃在送礼这方面比下去，回宫歇完晌后，秦仁也叫福安寻来一块儿上等的黄杨木，拿着专用的刻刀一点点雕了起来。
木屑纷纷降落，没用多久，一尺长的黄杨木就在三皇子手里变成了一根上头细下头粗的黄杨木尖。

第26章
歇了一日, 次日四月初一，又是兄妹俩读书的日子。
随着太子秦弘入朝当差、二皇子秦炳搬出皇宫, 如今崇文阁只剩庆阳兄妹以及张肃这个伴读了。
秦仁继续遵循两位兄长曾经学习过的课业，永远保持着门门乙等的考核成绩，稳定到兴武帝都懒得再鞭策他。庆阳呢，她既没有深居九华宫单独接受前朝公主们的教养，也没有完全按照皇兄们的学路走，而是在五岁那年早早定下了自己的学业安排。
十日为一旬，上午庆阳跟皇兄们一样，卯时起床，吃过早点就去崇文阁晨读，整个上午都是文课。
差别主要在下午, 五岁的庆阳曾经也想跟皇兄们一样艰苦训练，但庆阳很快就发现她一点都不喜欢蹲马步、摔跤、拳法以及刀、枪等武器。小公主不想学，也不想完全放弃, 便去问父皇：“我只想骑马、射箭, 武器只想学剑, 可以吗？”
兴武帝笑道：“当然可以，麟儿想学什么就学什么，父皇单独请一个武先生教你。”
骑马是九岁才开始学的，从五岁到八岁, 庆阳只需要跟着武先生学射箭、剑法基础, 因为只有两样，小孩子练武又讲究劳逸结合，小公主隔两日上一次武课就行。正好庆阳也放不下前朝游逛的乐趣，再加上她也喜欢画画、下棋、弹琴，边学边调整着, 如今小公主下午的安排就变成了：
逢一、四、七日练武，
逢二、五、八日去前朝，
逢三、六、九日学琴、棋、画。
至于文课，因为小公主启蒙得早又天资聪颖，九岁的她已经开始读皇兄们十三岁才读的书了！
晨光熹微，前往崇文阁的路上，听妹妹居然跟张肃讨论起了一本兵书，秦仁揉揉困倦的双眼，小声道：“幸好后年我也可以出宫了，不然被你赶超了课业，父皇又要嫌弃我。”
庆阳：“不会超过三哥的，郭先生说越后面的书蕴含的事理越复杂，不能一味图快。”
常常不求甚解的秦仁：“……”
到了崇文阁，三人进了一间晨读堂，按照身高由矮到高挑了前后三张桌子，各读各的。
半个时辰的晨读结束，三人前往膳堂共用早饭，之后再分别进了一间讲堂。
晌午休息，庆阳直接去了三哥的承明宫用午饭，饭后再回隔壁的九华宫歇晌，而每到这时候，张肃都会送她出宫，等小公主的身影消失在九华宫宫门前，张肃再回去。
福安曾为此跟解玉低声说笑：“三公子对公主的礼数，比咱们这俩大太监都讲究。”
解玉谦道：“说明我们做的还不足。”
福安：“……”
到了下午的武课，庆阳照例跟着三哥、张肃跑圈，正是因为自己跑圈了，她才会嫌弃装病偷懒的亲哥哥。
刚刚开始，秦仁慢慢悠悠地陪着妹妹跑，目送张肃迈着一双大长腿越跑越远，秦仁替自己辩解道：“张肃是将门子弟，将来要带兵打仗的，必须勤学武艺，三哥又没有带兵的志向，又何须那么严格地要求自己？”
庆阳：“三哥以后想做什么？”
秦仁：“闲散王爷啊，把我前面十几年少睡的觉都补回来，喝喝茶听听戏，有机会再去外面游山玩水。”
庆阳：“那你这些年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秦仁：“倒也不算白读，好歹让我知晓了礼义廉耻与是非道理，但起早贪黑地苦读是真没必要，父皇……”
庆阳不想听三哥抱怨英明神武的父皇，默默加快脚步。
秦仁：“……”
跑完两圈休息休息，庆阳跟她的武先生学剑去了，用的是一把木头剑，父皇赏赐的宝剑高高挂在九华宫的寝殿墙上，需得在她臂力充足、剑招也熟练了才能使用。
练剑、休息，骑马、休息，再练两刻钟的射箭，今日庆阳的武课就结束了，身上都是汗，小公主撇下还在练武的两个少年，先回九华宫沐浴去了。
晚饭庆阳陪父皇、母妃吃的，吃完再来承明宫跟三哥、张肃一起做功课。
写着写着，秦仁叹口气，趴在书桌上道：“父皇怎么越来越小气了，以前妹妹生辰父皇还给我们放半日假，现在光给妹妹办生辰宴，我们连半日假也没了。”
至于他们过生辰的时候既没有宴席也没有假，秦仁早就认了。
庆阳：“那三哥先把礼物给我吧。”
说完，小公主也看了一眼张肃。
张肃停笔，看向三皇子。
秦仁自然是准备了，没什么精神地走出去，再没什么精神地抱了一个匣子进来，放到妹妹面前。
庆阳打开，里面果然是十个十两的银元宝。
庆阳不高兴：“三哥就不能送点新鲜的吗？”
秦仁立即跟妹妹倒苦水：“之前大哥他们都送贵重首饰，我想送首饰你不要，非要新鲜的，风筝你不爱玩了，草环、花环都不新鲜了，我也没有张肃的心灵手巧会雕木头，想来想去脑袋都疼了，还是送银子给你，你自己喜欢什么买什么吧。”
一百两，他两个月的份例呢！
庆阳看看三哥露出来的头疼样，刚要收下这份礼物，三哥突然伸出右手，露出来一颗圆润泛黄的小石头。
秦仁咧嘴笑：“幸好昨天出了一趟宫，这是我在河里找到的，怎么样，新鲜不？”
庆阳喜欢这样的小惊喜，捏起卵石玩了玩，圆圆的滑滑的，确实可以收起来。
秦仁如释重负，让出位置给张肃。
张肃也取来了他的礼物，小木人是三人都知道的，值得好奇的是小木人的姿态。
秦仁帮妹妹打开匣子，还想帮忙取出小木人，庆阳及时拨开哥哥的手，自己拿了出来。
还是黄杨木的材质，雕了一个胖嘟嘟的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扎着单髻的小公主，小公主依然是笑着的，手里握着缰绳，腰间还雕了一个小小的荷包。
庆阳托着礼物仔细观察时，张肃惭愧道：“微臣第一次雕马，雕了几次都不够好，后来没时间了，只能凑合着送给殿下。”
庆阳早就发现这马有些胖了，但这是张肃雕的啊，可爱就行，不需要像店里摆的贵重木雕那样好。
“挺好的，我喜欢。”庆阳试着将小木马放在桌面上，四只马蹄稳稳地站住了。
秦仁趴下来看了看，思索道：“我懂了，去年妹妹学剑，张肃就送持剑小人，今年妹妹学了骑马，张肃就送这个，那明年你新学了什么，他肯定送什么。”
庆阳：“我又不是每年都学新东西。”
秦仁：“你不是在学琴？没送过的就都是新的。”
庆阳看向张肃。
张肃低眸回避。
庆阳：“以后我练琴了叫你们过去看。”
秦仁想到妹妹宫里偶尔传来的重复琴音，再看看妹妹捧着小木人开心把玩的样子，没敢拒绝。
.
得了半日假，庆阳比平时多睡了半个时辰，洗漱一番，准备吃早饭的时候，太子秦弘来了。
庆阳跑出去迎接。
秦弘揉揉妹妹的脑袋：“跟大哥客气什么，在里面等就行。”
庆阳：“我想大哥了。”
以前她跟大哥、二哥天天见面，现在大哥当差了，整个白天都见不到人影，傍晚大哥回来了，她怕大哥累了，也不敢去打扰。
秦弘：“想了就去大哥那边吃晚饭，今早怕你睡懒觉，不然我也叫你过去吃早饭了。”
庆阳笑：“大哥吃了吗？陪我一起吃吧。”
秦弘点头，牵着妹妹走了进去。
解玉命人多摆了一副碗筷，秦弘坐好后，先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扁长的匣子递给妹妹，里面装的是一支牡丹花头的金簪。
庆阳也会关心兄长了，道：“以前大哥只有一个人，攒下的月例可以拿来送我贵重首饰，今年大嫂就要嫁过来了，大哥还是多送大嫂几件礼物吧，我是你妹妹，大哥只陪我吃顿饭我也喜欢你。”
每次父皇送母妃礼物，母妃都会很高兴，所以庆阳知道男人要多哄妻子开心的道理，等三哥成亲了，庆阳也不会再收三哥的银子。
秦弘被妹妹一本正经的世故语气逗笑了，解释道：“大哥现在月例很高，送你一份生辰礼物还不至于送穷了大哥，妹妹只管放心收着。”
及冠之前，父皇给他的月例跟弟弟妹妹一样，及冠之后，父皇便完全按照成年太子的份例给他了，一年便是万两，二弟开了府但未封王，一年有三千两，及冠封王后会涨到五千两，与早早入住公主府的大姐一样。
庆阳听了大哥的解释，立即不担心大哥的存银了，并对二哥今年的礼物充满了期待。
秦炳上午进的宫，进宫理由是给妹妹庆生。
收到老二入宫请求的兴武帝扯扯嘴角，看在女儿生辰的份上准了。
秦炳知道父皇不待见自己找借口逃课，直接去了妹妹的九华宫，庆阳同样高兴地跑出来，就见二哥手里提着一只漆金的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绿毛的鸟。
惊疑之下，小公主放慢了脚步，怎么看这只鸟都不像多贵重的。
这时，秦炳举起笼子对着那鸟嘀咕了什么。
绿毛鸟蹦跳几下，转转脑袋，突然叫了起来：“庆阳公主，仙福永享！”
庆阳：“……”
好难听的声音！

第27章
秦炳以前送妹妹生辰礼物都是直接跟贵妃讨要, 现在他出宫了，有银子有闲功夫, 知道宫里的妹妹早收惯了各种首饰更偏爱张肃送的那类不值钱却有意思的玩意，这回秦炳也决定送妹妹一样新鲜的，去年就开始在几个坊市溜达物色，然后看上一只才四个月大的绿毛鹦哥，连着一个养鸟的小厮一起买回王府精心调教了数月，今日总算可以拿出手了！
见妹妹似乎很嫌弃鸟的粗噶声音，秦炳热情地提着鸟笼靠近妹妹，边走边介绍：“这叫鹦哥，叫声都这样，但稀奇就稀奇在它们会说话啊, 长得又漂亮，普通品种的一只都能卖几十两银子，这只花了二哥二百两呢！”
秦炳说话的时候, 笼子里的鹦哥歪着脑袋看他, 秦炳停了, 鹦哥拍拍翅膀，又叫了起来：“漂亮！二百两！”
庆阳被这鸟的聪明劲儿吸引到了，细细打量起来。
鹦哥确实很漂亮，红红的弯嘴, 鲜绿色的背羽与翅膀, 偏胸腹一片是橙红色的。
秦炳：“据说这种鹦哥好好养能活三十多年，你想想那叫多深的感情。”
庆阳能感受到二哥送礼的心意，但她还是道：“如果它不会说话，我就收下了，会说话的我不要。”
秦炳愣了：“为何？”
他去鸟铺子的那日, 好多小孩子围着笼子里的鹦哥转悠，巴不得爹娘送他们一只。
庆阳让他放下笼子，走远几步才道：“二哥三哥是不是经常抱怨父皇严厉？”
秦炳：“……父皇本来就严厉。”
庆阳：“是啊，但你们为何只敢小声跟我抱怨，最多让身边用惯的宫人听见？”
秦炳：“当然是怕传到父皇那里……哦，妹妹是怕鹦哥学舌，声音又大传出去？”
庆阳就是这么想的，虽然她没有抱怨过父皇，可她每日要跟身边的宫人说许多许多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讲了一句不好被旁人知道的，解玉等人对她忠心耿耿，且深谙宫规不会随便泄露主子的秘密，鹦哥懂这些吗？
“我不养，二哥最好也别养。”
秦炳觉得妹妹的话很有道理，可千挑万选的鹦哥就这么带回去，岂不是相当于他没送妹妹礼物？
庆阳笑道：“可我知道二哥为我花了二百两银子，比三哥还多呢，二哥的这份心意也算一份礼物。”
秦炳一听自己都把老三比下去了，立即又高兴起来：“行，今年先这样，明年二哥送你更好的！”
庆阳：“大姐姐应该也快进宫了，我们去贵妃娘娘那里吧。”
每次大姐进宫，都会先去给贵妃请安。
秦炳：“走，给母妃跟大姐也开开眼，还有你那帮小姐妹们。”
这么好的鹦哥，他显摆一圈也值了！
长春宫，丽妃正陪贵妃说话，听说二皇子与小公主一起来了，贵妃便是一叹：“上午是文课，他又借妹妹逃了半日。”
丽妃替二皇子说情：“半日而已，耽误不了多少，姐姐就别唠叨炳哥儿了，我还替庆阳高兴呢，能得他二哥这么喜爱，年年小生辰都有礼物收。”
贵妃笑道：“也是庆阳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上面的哥哥姐姐们才都疼她。”
谈笑间已经原谅儿子逃课的贵妃，在看到儿子拎着一只鹦哥进来后，笑容又消失了一瞬。
宫里三位长辈，庆阳跟哪个都撒娇惯了，快跑一步依偎到贵妃身边，高兴道：“娘娘快看，二哥送了我一只这么漂亮的鸟，就是叫声太难听了，我怕吵到我读书，让二哥带回府里替我养着，等我去他那边玩了再去看它。”
秦炳配合道：“嗯，送妹妹的，我让小厮伺候，没事我也不去看它，免得它错把我当主人。”
贵妃给小公主面子，只嘱咐儿子：“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让皇上知道你浪费太多时间在逗鸟上耽误了读书，看他怎么罚你。”
已经十七岁同样身高近八尺的秦炳悄悄朝妹妹眨了下眼睛。
贵妃撵他：“送过礼物，你赶紧回去吧，上旬的文课才考了丁，下次还是丁的话，不仅皇上要禁你的足，我也要禁。”
秦炳刚要找理由，宫人传话，大公主一家到了。
秦炳就拉着妹妹去外面迎接大姐。
二十三岁的永康一身华服，因为单独管家多年早已褪去了刚出嫁时的姑娘稚气，眉目间大公主的威仪更重。她手里牵着四岁的长子铭哥儿，乳母抱着才九个月大的女儿羲儿。
“大姐姐！”
庆阳笑着抱住大姐姐的腰，眼睛瞧着旁边的小外甥笑。
永康摸摸妹妹的脑袋，注意力则落在二弟手里的鸟笼上：“这是你给妹妹的礼物？”
秦炳：“是啊，大姐在宫外见过没？”
永康笑了笑，外面巴结她的官夫人那么多，送的礼物也是五花八门，区区一只鹦哥算什么，她养了一段时间就腻了。
铭哥儿却觉得新奇，跑到二舅身边看鸟去了。
庆阳再凑到乳母身边，伸手去戳小外甥女的嫩脸蛋。
永康看在眼里，想的却是妹妹刚出生的时候，明明还记得那么清楚，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了九年，妹妹还是个孩子，她竟已经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
“走吧，进去说话。”
朝二妃行过礼后，永康坐在贵妃下首的席位上，笑着叫来黏在女儿身边的妹妹，送了妹妹一朵梨花珠花，白玉雕刻的五片花瓣，中间用金托嵌着一颗樱桃大小的粉珍珠。
庆阳：“真好看，谢谢大姐姐。”
永康直接将珠花戴在了妹妹头上，道：“我们麟儿长得跟小仙女一样，戴什么首饰都好看。”
庆阳：“我是小仙女，姐姐是大仙女，羲儿是小小仙女。”
秦炳：“整日说我厚脸皮，我看你们三个脸皮也够厚的。”
姐妹俩一起瞪了过去。
待进宫赴宴的几位大小闺秀到齐后，两位公主就带着她们去御花园赏花了，不想回府读书的秦炳提着鸟笼子跟着。
永康不想陪小姑娘们玩，拉着准弟妹吕温容单独赏花，十二岁的袁婕、九岁的严真真围着秦炳逗鹦哥，反倒是平时最喜欢跟秦炳闹着玩的孟瑶自己走到一边赏花去了，却又心不在焉、精神不济的模样。
孟瑶是威远侯的女儿，而威远侯这几年都在戍卫辽州，三年才回京述职一次。
庆阳听父皇夸过威远侯，那是一位跟张玠一样的将帅之才，辽州北面的草原部落几次进犯，都没能在威远侯手里讨到便宜。
庆阳喜欢这些厉害的大将军，对大将军家里的女儿便也喜欢，走过来问孟瑶：“你怎么好像不开心？”
十三岁的孟瑶瞅瞅比她矮了一截的小公主，慢慢红了眼圈：“我娘病了，病得很重。”
话音未落，豆大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庆阳连忙取出帕子。
秦炳在亭子里呢，很为小姑娘们都喜欢他的鹦哥得意，无意中朝外扫了眼，见孟瑶那丫头居然在哭，秦炳便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就听孟瑶抽抽搭搭地在讲她母亲的病。
庆阳：“我去跟父皇说，让他派御医去看看。”
孟瑶摇头：“皇上早安排了御医，每日都去，可御医说母亲病在内脏，只能用药减轻痛苦，治不了本……”
她哭得凶，肩膀都在颤抖，庆阳伸手想抱抱她，秦炳扫眼妹妹的小身板，胳膊一伸把孟瑶搂到了自己怀里，叹口气道：“既然御医都治不好，你们就努力对你娘多好点吧，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尽量满足他。”
孟瑶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永康带着吕温容三人围了过来，得知缘由，纷纷安慰孟瑶，永康还拨开秦炳，怜惜地将孟瑶搂进了自己怀里。
因为孟瑶母亲的事，庆阳没了庆生的心情，让大姐姐招待伙伴们，庆阳去了乾元殿。
几年下来，小公主进乾元殿已经无需得到皇帝的准许了，里面没有臣子，何元敬会直接把小公主请进去，有臣子，小公主会懂事地在外面等。
“父皇，您什么时候知道威远侯夫人生了重病的？”小公主愁容满面地问。
兴武帝：“除夕宫宴她跟贵妃告了病假，元宵宫宴也没来，父皇让贵妃派人去看看，然后就知道了。”
庆阳：“听母妃说，威远侯夫妻情深，从未纳妾，现在侯夫人病得这么重，肯定想侯爷回来陪陪她。”
兴武帝看看女儿，对着手里的奏折道：“近来辽州边境不稳，必须有威远侯在那边镇守父皇才放心。”
庆阳：“父皇不是说卫国公跟他一样厉害吗，父皇可以派卫国公过去暂代威远侯的职务，让威远侯回京探望侯夫人，万一这是他们夫妻的最后一面，威远侯肯定会感念父皇的恩德，以后对父皇更加忠心耿耿，臣民们听说此事，也会夸赞父皇体恤臣子，是位仁德之君。”
兴武帝的视线终于离开了折子。
他自然知晓威远侯夫妻的感情，可男子当以功业为重，岂可为了儿女情长耽误边关大事？
但女儿的话也有道理，似威远侯孟极这等年富力强的帅才，他的忠心同样可贵。
思索过后，兴武帝逗了一下女儿：“威远侯是感激父皇了，可卫国公在京城待得好好的，你突然调他去边关，一来一去至少一年，你就不怕张肃因为与父亲久别，怪你多事？”
庆阳不高兴道：“男儿习武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卫国公有才女儿才举荐他，父皇才重用他，张肃若因此怪我便是他不懂事，那他也不配做三哥的伴读了。”
兴武帝狠狠地揉了下小公主的脑袋瓜：“真是朕的好女儿！”

第28章
庆阳敬佩威远侯, 又与孟瑶交好，既然知道了侯夫人病重, 便想去探望探望。
兴武帝想了想，道：“去吧，叫上你大姐、二哥一起，再让你二哥送你回宫。”
庆阳带着解玉回了御花园，解释一番后提前结束了这场生辰会。
皇城东边的延喜门外，庆阳把大姐姐、孟瑶都叫上了自己的马车，同站在一旁送行的吕温容三人道别后，吩咐车夫出发了，秦炳骑马跟在车旁。
庆阳坐到侧位上安慰孟瑶：“父皇已经答应召侯爷回京了，或许夫人一高兴, 病情也会好转，你别太难过了。”
这则喜讯确实让孟瑶生出了希望，感激地看着面前的小公主：“多谢殿下。”
年纪比两个小姑娘加起来还要大一岁的永康公主单独坐在主位上, 瞧着这一幕, 脑袋里想的自然与小姑娘们不一样。
出宫这么多年, 永康跟不少贵夫人都打过交道，威远侯夫人夏氏她见过几面，是个容貌明艳敢笑敢怒的女子，也就是所谓的真性情。因为不是一个辈分的, 夏氏又不主动奉承她, 永康与夏氏便只有明面上的礼数，并无交情。
既然没有交情，永康又怎么会太在意夏氏的病，二弟抱孟瑶那一下倒是让她吃了一惊，难道二弟竟然喜欢上孟瑶了？
别看亲弟弟早封了太子, 只要弟弟一日没登基，永康就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是父皇时不时就要训斥弟弟一顿。那么能威胁到弟弟太子之位的就只有两个弟弟了，三弟文不成武不就，却有个专宠的母妃、受宠的亲妹，二弟学了一身好武艺，内有贵妃外有左相，如果二弟再得个边关大将做岳父……
永康摸了摸孟瑶泛红的眼角，柔声道：“快多笑笑，不然等会儿见了侯夫人，侯夫人还以为你在宫里受了委屈呢。”
孟瑶配合地笑了笑。
永康再挑起帘子，叫秦炳靠近，朝孟瑶使个眼色：“都十七了，还不懂规矩，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瑶瑶，还不快给瑶瑶赔罪。”
当时沉浸在悲伤中的孟瑶根本没想到这层，闻言下意识地瞪向常常惹她生气的秦炳。
秦炳更加冤枉了，满脸不服：“我是怕她哭抽过去，才没想那么多，她要是好好的，让我抱我都不抱。”
孟瑶：“呸，谁稀罕让你抱，一身鸟粪味臭死了！”
在秦炳发作之前，庆阳迅速放下帘子，挡住二哥的凶脸。
永康见这对儿少男少女都对对方无意，放了心。
威远侯府到了，下车时庆阳特意交待侯府管事不要惊动侯夫人休息，再与大姐姐跟着孟瑶进去了，秦炳留在前院喝茶。
一行人来到后院，侯夫人夏氏才得到消息，却被跑进来的女儿按住肩膀，不许她起来。
在扑鼻的药味儿中，庆阳终于见到了这位病重的侯夫人，记忆中红润美丽的脸庞变得苍白泛黄，整个人更是消瘦如柴。
夏氏见小公主愣愣地看着自己，抬起袖子遮住脸，惶恐道：“两位殿下的心意臣妇领了，只是臣妇久病在床形容枯槁，大殿下还是快些带小殿下走吧，以免受到臣妇的惊吓。”
永康看向妹妹。
庆阳回过神来，走到床边，对夏氏道：“夫人不必多虑，我并不怕你。父皇听说夫人病重，特意命我与姐姐前来探望，父皇还说，他会下旨召侯爷回京，还请夫人宽心休养，静待侯爷归京。”
夏氏眼泪一滚，埋在枕头里泣不成声了，孟瑶哭着安慰母亲。
永康牵走妹妹，与夏氏身边的嬷嬷打声招呼，这便告辞了，人病成那样，并不适合过多的应酬。
大公主的马车一直跟在小公主的马车后面，出来后永康坐上自己的车驾回府了。
庆阳被二哥送回后宫，先去跟父皇打声招呼，再去咸福宫找母妃。
丽妃听说夏氏的病容，叹息道：“红颜薄命啊，京城这些官夫人们最羡慕的就是她与肃哥儿的母亲，丈夫英俊威风又只守着她们一个，没想到侯夫人还没到四十岁，竟得了这不治之症。”
庆阳靠在母妃肩上，看着远处的窗户没有出声。
她已经明白这些地方大将将大部分家人都留在京城单独去赴任的原因了，并不是他们真的不愿意，而是皇帝们需要用这种办法防范将军们拥兵自立，让将军们顾忌家人的安危不敢造反。
庆阳还知道，很多将军到了地方都会养几房小妾，所以他们也未必会思念京城的妻子。
“威远侯在辽州也没有妾室吗？”庆阳问。
丽妃：“应该没有，否则早有消息传过来了。”
庆阳看看母妃，凑到母妃耳边问：“那为什么别的官员都要纳妾？”包括她的父皇。
丽妃笑笑，拍着女儿的肩膀道：“你看花园里那些桃花海棠牡丹芍药，哪一种都好看，所以咱们都喜欢赏花。男人看女人便跟赏花一样，只要有钱有势能得到更多的美人，大多数男人都会去得，只有那种对喜欢的姑娘一心一意的，才不会去沾惹别的女人。”
庆阳：“公主养男宠会伤驸马的心，那些男人养妾室就不怕伤了妻子的心？”
丽妃：“有的男人本来就不喜欢自己的妻子，有的男人虽然喜欢，可是纳妾会让他非常开心，他觉得自己开心更重要，就不在乎妻子怎么想了。”
小公主抿了抿唇。
丽妃不想才九岁的女儿早早琢磨男女之事，提起了张家：“卫国公要远行了，今晚让肃哥儿出宫住吧，明早再跟着卫国公一起进宫。”
庆阳：“嗯，下午我去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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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下午是小公主去前朝游逛的日子，歇了半个时辰的晌，庆阳坐上步辇，道：“去太医署。”
跟在旁边的解玉：“……”
太医署里面很大，有专门晒制药材的院子，有存放药材的库房，有御医们当差的署房，也有仍在学习尚未出师的年轻医生。
太医署的医术分十三科，年轻的医生们也被十三科的御医们带着边练边学，庆阳只带着解玉四处走动，哪边的医理都听听，站着听累了就坐下，反正她不打扰御医们，御医们也不敢驱逐这位快被兴武帝宠到天上的小公主。
快到黄昏，庆阳再搭步辇去了演武堂。
秦仁、张肃今日的武课就快结束了，以为小公主不会过来，两人都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白色的贴身单衣，偷懒耍滑的秦仁都被汗水打湿了胸口，张肃的单衣更是紧紧地贴在身上，无意勾出少年郎特有的薄肌线条。
秦仁自然不会欣赏伴读的身体，仗着武先生不敢打他盘腿坐地喘着气，张肃继续蹲最后一刻钟的马步。
明亮柔和的夕阳从西方洒照过来，张肃垂着眼帘避免被阳光直射，所以小公主离得足够近了，张肃才被熟悉的脚步声惊动，第一次不等武先生喊停便跑向远处的一处横杆，取下外袍背对小公主迅速穿好。
秦仁实在懒得动，更何况是自己的亲妹妹，看一眼就看吧，他又没袒胸露背。
“妹妹怎么来了？”秦仁舔舔晒干的嘴唇，眯着眼睛仰头问道。
庆阳：“等你们练完再说。”
衣袍整齐的张肃重新走了过来，继续蹲马步。
庆阳看看他晒得微红的脸，看看他挺直的鼻梁，再去看他好看的薄唇。
张肃迅速完成了一次抬眸与垂眸，以前小公主也看过他练武，但此时小公主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秦仁也觉得妹妹好像在挑剔张肃什么，疑惑地来回打量二人。
武先生终于喊了停。
秦仁一跃而起，恭恭敬敬地与张肃一起向武先生行礼。
武先生瞪他一眼，再朝小公主拱拱手，转身走了。
庆阳让三哥去穿外袍，又不许解玉跟着，单独带着张肃走到北面的观武台前。不想绕过去走台阶，庆阳张开双臂道：“你抱我上去。”
张肃便掐着小公主的腋窝将人举了上去。
庆阳指指积了一层灰土的台面，看着张肃道：“太脏了，把你的外袍铺上来，我要坐着跟你说话。”
张肃沉默片刻，背过去解开外袍，按照小公主的吩咐铺好，随即退后五步。
庆阳坐了下去，抬头时正好能直视张肃的脖颈，不知道为什么，二哥汗流浃背的样子会让她很嫌弃，张肃里衣紧紧贴着胸口的样子就还挺好看的，大概与她知道张肃平时很干净有关？
没想太多，庆阳先说了卫国公因为她的话要前往辽州戍边的事：“你会怪我吗？”
张肃：“能为皇上效力，是家父的荣耀，微臣还要替家父感谢殿下举荐。”
庆阳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尽管张肃垂着眼，身高在那，他还是能看见小公主垂下来调皮晃动的两只脚。
然后，他就听小公主提起了一件出乎他预料的事：“我听说，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官家子弟，长辈会安排通房伺候你们了，你有通房吗？”
她从母妃那里偷听来的，二哥搬进他的府邸后，贵妃送了两个通房宫女给二哥。
去年二哥十六岁，只比眼前的张肃大一岁而已。
张肃耳根微热，道：“张家有男子不得贪色的家规，所以家中长辈并不会给小辈安排通房，微臣两位兄长没有，微臣也没有。”
庆阳：“那你想要吗？”
张肃摇头。
小公主满意了，警告他道：“你敢养通房，我就再也不要理你了。”
解玉劝过她不能把要张肃当驸马的话挂在嘴边，庆阳知道利害，但在她心里，张肃一直都是她的驸马。
张肃：“……”
庆阳：“好了，抱我下去吧。”

第29章
拒绝了一身汗气的三哥的晚饭邀约, 庆阳去乾元殿找父皇吃晚饭了，明日有早朝, 所以今晚庆阳会睡在父皇专门留给她的后殿耳房，免得明早还得从九华宫穿过一道宫门赶过来。
目送妹妹走远，秦仁问重新穿好外袍的张肃：“妹妹跟你说什么了？”
张肃只提了威远侯夫人的病情、父亲要前往辽州接替威远侯一事，换来三皇子一声长长的叹息。
回承明宫取了皇子伴读的腰牌，张肃这就出宫了。
卫国公府，国公爷张玠还没回来，长子张坚三年前被兴武帝调去冀州边军历练，徐氏让大儿媳也跟去了，留下长孙她帮忙带。次子张恒年方二十一，在北营当差, 三月初刚娶进门的妻子童心未泯，带了侄子去花园玩耍。
所以，张肃单独在厅堂里见到了母亲。
徐氏这才从儿子口中知晓丈夫即将远行的事, 不舍归不舍, 想到卧病在床的威远侯夫人, 徐氏就觉得丈夫跑这一趟也挺好的，立志报国的将门子弟，又何尝喜欢长年守在京城只能练兵？
待暮色四合，张玠、张恒都回来了, 一家人共聚一堂吃晚饭。
张恒：“父亲能不能跟皇上说说, 让我也随您去辽州？”
坐在婆母身边的二太太睫毛一颤。
张玠：“为官者，听君命尽臣责，皇上让你在京营任职，你便只需做好份内之事，岂可擅自讨要差事？”
本想提点一句就够了, 见孙子大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张玠又道：“皇上看重我，那是皇上给臣子的恩宠，我若仗着这份恩宠请求皇上格外关照张家的子孙，便成了恃功自傲得寸进尺，纵观史书，恃功自傲的臣子从来都不得善终，你们一定要引以为戒，杜绝任何僭越之祸根。”
张恒顿时面露惭色，与三弟同时表态定会将父亲的教导铭记在心。
三岁半的大郎便也学二叔、三叔点点头。
徐氏默默地给儿媳妇夹菜。
饭后，张玠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嘱咐一番让儿子们专心当差、孝敬母亲、照顾妻侄儿的话，窗外天黑透了，父子三个才分开。
两位兄长都已成家，十五岁的张肃早不再去兄长们的屋子里睡了，独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因为六岁就常住在宫里与家人聚少离多，对于父亲这次的远行，张肃并没有太多不舍，父亲凭一身才学与开国之功加封国公，张肃也不是很担心父亲到了辽州的安危。真说起来，今日给他最大震撼的其实是小公主的那两句话。
为何要在意他有没有通房？
难道小公主还记得她三岁时所说的选他当驸马的孩子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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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于卯时开始，臣子们基本会提前一刻钟到齐，只有比较懒散的官员才会踩着点赶到乾元殿前。
像张玠这种就住在皇城附近的，寅时四刻起完全来得及，一刻钟洗漱，一刻钟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刻钟骑马赶路，有的臣子干脆不吃东西或是边赶路边吃，如此还能多睡上一会儿。
但张玠从来都是寅时三刻起。
今早他也没有例外，张肃更是提前一步在大门前等候父亲了。
庆阳是在寅时六刻起来的，只比平时晨读早起了两刻钟，倒也不觉得多困，毕竟昨晚也会提前睡下。
收拾整齐，庆阳来到御书房时，兴武帝已经吃过早点在看折子了，旁边的小桌上给女儿留了一份早点。
垫肚子而已，份量不多，小公主细嚼慢咽吃得很是从容。
兴武帝看看神采奕奕的女儿，摇头道：“真不知道你小小年纪为何喜欢听那些繁琐国事。”
一个时辰的朝会，涉及到的国事有大有小，有的事情紧急牵动人心，如天灾战事凶案，有的按部就班枯燥无趣，如不太重要的官员调动与政绩汇报。兴武帝有时候都是硬撑着精神在听官员们絮絮叨叨，女儿竟然宁肯起大早也要跟过来。
庆阳：“父皇说的，整个天下都是咱们家的，那我就想知道我看不见的地方都出了什么事，我也喜欢听父皇训斥那些大臣们，特别威风。”
兴武帝：“……朕也没有回回都训他们，他们做的好，朕也经常夸他们啊。”
庆阳：“反正我就是喜欢听父皇处理政事，父皇上朝的时候好像都比平时更英武。”
兴武帝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出发前还特意理了理身上的龙袍。
庆阳笑着走在父皇身边，何元敬与赵才走在后头，何元敬是伺候皇帝的，乾元殿二等太监赵才手里提着等会儿要铺给小公主用的软垫，而解玉将止步于前殿之外，简言之，只有小公主才被兴武帝破例允许躲在御道里旁听政事。
兴武帝入座龙椅时，庆阳也坐在了软垫上，背靠殿墙，再从赵才手里接过她带来的书，边翻看边听大殿上的动静，如果所议内容不值得注意，小公主便把心思放在书上，弥补今早缺掉的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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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朝堂没什么大事，庆阳就比较关心孟瑶母亲的病以及威远侯孟极何时能抵京的事。
她去父皇那里看过舆图，从京城到辽州城足足有三千里，就算张玠不辞辛苦每日快马加鞭赶路两百里，张玠也要四月中旬才到辽州城，两位统帅正式交接后孟极才能回京。
中间庆阳又去探望了一次威远侯夫人，上次还能说上长长一段话的人，如今却连说完整的句子都费力了。
庆阳不忍再去探望。
四月二十二的下午，庆阳从户部出来准备去兵部逛逛的时候，忽然看见樊钟陪着一个身形高大却消瘦的布衣男人疾步走在宫道上，那人五官应该是好看的，却面色发黄，嘴唇上面、下巴处胡子拉碴，离得近了，庆阳发现这人眼睛都是红的。
这时，樊钟开口了，手掌指向宫道一侧的小公主，介绍道：“这是庆阳公主。”
威远侯孟极匆匆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地行礼：“臣孟极拜见公主。”
庆阳惊讶道：“侯爷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孟极沉默。
樊钟替他解释道：“侯爷在各处驿站连续换马，按照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赶路，殿下若无事，臣陪侯爷先去见皇上了，见完皇上侯爷才好回府。”
庆阳立即让他们快去。
两个武将脚步如飞地继续往前了。
庆阳忍不住目送两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往兵部那边走，可她又牵挂着这事，停在兵部外面等着，大概一刻钟后，宫道上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跑着的，每一步都很重，随即，孟极朝南奔驰的身影便在前后两座官署中间未曾遮挡住的宫道上一闪而过。
庆阳愣愣地站在原地，耳边响起了父皇的话。
父皇说，骑兵胜在速度，但骑兵急行军的速度最多也就是一日两百里，再远马跑不动了，骑兵的腰腿臀也会受不了，像跑八百里加急的传讯兵，时常会出现累伤累死的例子，所幸需要八百里加急的紧急情况并不多。
威远侯竟然一路跑回来了。
震惊过后，庆阳希望孟瑶的母亲会因为与丈夫团聚而有所好转。
然而才过三天，威远侯府便传出了丧讯。
庆阳跟着贵妃、母妃去威远侯府祭奠，看见孟瑶跪在灵堂前哭肿眼睛的样子，庆阳也哭了。
威远侯孟极一身白衣，人还是那么瘦，无论谁来他都只是低头还礼，直到二妃上前代兴武帝出言抚慰，孟极才双膝跪地深深地磕头。
贵妃让他免礼。
孟极保持跪姿，抬头时才看到了红着眼圈牵着丽妃手的小公主。
想到妻子对小公主的感激之言，孟极眼里终于多了一丝活人才有的光，微微朝小公主点点头。
小公主眼里含着泪，视线模糊，并未瞧见那难以察觉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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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悉威远侯夫人病情的官员们都明白，孟极这次回京就是奔丧来的，那么丧事结束，他一个边将也该回去了。
孟极也不敢因为家事耽误了国事，妻子下葬三日后，孟极主动面圣请归。
兴武帝叹道：“你走了，家里的孩子们怎么办？长川刚二十一，还没成亲，他在东营当差早出晚归，长河在武学读书倒不需要你操心，瑶瑶呢，今年刚十三吧？”
孟极垂着眼道：“不瞒皇上，臣想带瑶瑶同去辽州，早晚都能陪陪她。”
兴武帝：“那怎么行，辽州冬日苦寒，将士们守在那里还行，瑶瑶一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了那份苦，你舍得朕都不舍得。这样吧，朕早就想跟你做亲家了，把瑶瑶许配给二皇子，原想等你明年回京述职瑶瑶也大些的时候再提，现在出了这事，你同意的话，朕现在就赐婚给他们，然后把瑶瑶接进宫里由贵妃抚养，省得你在外面不放心。”
孟极闻言，跪下道：“皇上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臣女从小被我们娇惯坏了，从不知温柔体贴……”
兴武帝笑道：“瑶瑶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朕还不清楚她的脾气？”
说着，他亲手扶起孟极，道：“你放心，朕赐婚也都是按照孩子们的性子来的，温容柔静，正适合文静的太子，瑶瑶胆大活泼，也只有她能管住冲动好武的二皇子，等他们俩成亲了，朕与贵妃都会站在瑶瑶这边，不可能让二皇子欺负了瑶瑶。”
孟极听懂了，这门婚事根本没有他反对的余地。
“臣替小女叩谢皇上厚爱！”
兴武帝拦住他的大礼，拍拍孟极的肩膀道：“孩子们刚刚丧母，你多陪陪他们，过完年再走吧，到时候把长川、长河也带上，好好教他们本事。”
他是真的赏识孟极，所以愿意结亲君臣两家共富贵，所以让他把两个儿子都带去辽州，以示信重。

第30章
兴武帝给二皇子的赐婚旨意下在端午之前, 既然成了亲家，亲家母才去世, 今年端午宫里就没有宴请群臣，只安排了一场简单的家宴。
雍王一家三口、永康一家四口以及年方十七就被赐了婚事的二皇子秦炳都进宫了。
离晌午还早，一大家子先来御花园赏景。
秦炳受够了婶母与大姐的调侃，拉着秦仁、庆阳去了水榭另一头，小声赌气道：“父皇就会乱点鸳鸯谱，孟瑶凶巴巴的，谁娶她谁倒霉。”
秦仁有些疑惑：“你不喜欢孟姑娘？以前她进宫，你们俩不是玩得挺好的？”
秦炳：“那我们也经常吵架啊。”
庆阳扫眼远处婶母、大姐姐那边，问：“父皇赐婚的时候二哥就不高兴了，还是因为刚刚王婶她们笑你你才不高兴的？”
秦炳愣了愣。
秦仁见了, 明白过来，提醒兄长道：“这就是二哥的不对了，你不高兴王婶她们笑你, 那你该直接跟她们说, 怎么能迁怒父皇跟孟姑娘？”
秦炳无法反驳, 又不肯承认自己有错，伸手就去戳秦仁的脑袋：“你懂个屁，居然教起我来了！”
被戳疼的秦仁赶紧换了个地方坐。
庆阳瞪二哥：“三哥明明是好心，二哥再欺负三哥, 我们回去了, 你自己在这边待着吧。”
秦炳哄妹妹：“我跟他闹着玩呢。”
庆阳：“那你说，你到底喜不喜欢孟瑶？”
秦炳摸了摸鼻子，小声哼哼道：“还行吧，只要她别凶我，我也不介意娶她。”
他根本还没想过成亲的事, 父皇突然赐婚，孟瑶是个熟人又长得好看，秦炳其实也没多抗拒。
庆阳：“既然二哥并不反对娶孟瑶，那她就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二哥怎么能胡乱说自己妻子的坏话？万一这话传到孟瑶耳中，她该多伤心啊，她母亲刚刚去世，二哥该多对她好才是。”
秦炳的脑袋里就冒出了孟瑶穿着孝服抽抽搭搭哭的模样，确实挺叫人难受的。
“行了行了，以后我再也不说她坏话了，别人也不许说，谁敢说我打谁！”
庆阳：“……”
说完悄悄话，兄妹三个回了长辈们身边。
雍王坐在兴武帝下首，兄弟俩聊着外面的事，一直没插嘴女眷与孩子们的调侃。
雍王妃瞅瞅唇红齿白的秦仁，笑道：“太子与二皇子都订了婚事，媳妇也是京城一等一的贵女，不知咱们三皇子将来会娶哪家的贵女呢。”
丽妃偷瞄兴武帝，她算是看出来了，皇上太霸道！纯孝皇后不在了皇上独揽了永康姐弟的婚事，贵妃活得好好的且端庄贤淑，皇上竟然也没有提前跟贵妃商量，那么将来老三、女儿的婚事她肯定也是插不上一丁点的手。
兴武帝扫眼老三，漫不经心地道：“他才多大，以后再说，倒是秦梁，今年也二十了，你们有人选了没？”
正在喝茶的雍王呛了一下，放下茶碗，难以置信地看向兄长：“皇上竟然问我，亏我还等着皇上也帮梁哥儿赐门好婚，想当初我的婚事就是皇上帮我定的，这方面皇上看人肯定比我准啊。”
雍王妃轻轻地嗔了丈夫一眼。
兴武帝笑道：“贵妃她们住在深宫，对外面的贵女们不够了解，你们不一样，朕还以为你们自己都定下来了。”
雍王妃恭声道：“是有些媒人登门说亲，只是我们也拿不定主意，催了王爷好几次让他请您帮忙选选，他总是给忘了。”
兴武帝来了兴趣：“都有哪家？”
雍王妃示意丈夫说，雍王语气不耐：“我哪记得住这个，你说吧。”
雍王妃这才列举了几家，全是些中品阶官员家的姑娘。
兴武帝皱眉：“梁哥儿文武双全，又是朕的侄子，难道就没有勋贵高官看上他做女婿？”
雍王尴尬道：“有倒是有，只是我跟王妃都是小户出身，没学过什么大户人家的规矩，刚刚皇上还嫌我说话糙来着，真娶了名门淑女过来，言行谈吐样样胜过我们，我们岂不是还要被儿媳妇笑话？不如干脆娶个普通些的，我们还能摆摆公公婆婆的谱。”
兴武帝：“……你们糙，梁哥儿这一身皇族贵气娶哪个都压得住，可惜袁家的那丫头跟左相家的真真都太小了，朕见过的小姑娘们里没有完全合适的。那就定朱进思的女儿吧，朱家是京城的书香世家，朱进思风度翩翩，他女儿的模样应该也差不了。”
朱进思现任正五品的礼部郎中，也是雍王妃刚刚提到的一个备选亲家。
雍王妃飞快与丈夫对个眼色，然后便叫上世子秦梁一同向兴武帝谢恩。
家宴结束，永康随太子弟弟去了重元宫，屏退左右单独说话。
永康挺高兴的：“这些年秦梁明着暗着一直跟你较劲儿，好像他比你多厉害似的，父皇嘴上夸他，现在还不是随便给他指了一门婚事，可见父皇还是更器重你。”
秦弘并不在意秦梁娶谁，对姐姐的话题也不感兴趣。
永康：“你啊，就是对什么都不上心，不过秦梁确实不值得咱们多在意，倒是二弟，父皇竟然让他跟威远侯结亲！别看威远侯只是侯爷，爵位、战功都不如成国公，可他正当壮年，成国公却老了，你岳父吕璋虽然也跟着父皇他们一路打天下，功劳却不显……”
秦弘终于掀起眼皮，低声道：“大姐想哪里去了，父皇给二弟赐这门婚，是希望威远侯继续对咱们家忠心耿耿，二弟还小，从来都没有跟我争的意思，你别老往歪了琢磨。”
永康：“以前他是小，所以没惦记跟你争，现在他都十七了，当个皇子一年才领三千两爵禄，再看看你做太子大哥的能领一万两，单这实打实的银子差距就能让他生出不平来，更何况是继承皇位的诱惑？”
“我跟你说，百姓家这种手足相争的事多了去了，小时候只知道傻玩，几兄弟亲得能穿一条裤子，长大后娶了媳妇有了自己的小家心就散了，都只盯着爹娘分给自己的是多是少，谁还在乎兄弟不兄弟的。”
“父皇跟王叔就是眼前的例子，一个高坐龙椅，一个天天下跪行礼，王叔敬重父皇是因为父皇本事比他大，二弟那样的，小时候就不怕你，以后他能服你？都有个当左相的外祖父了，父皇还给他安排一个带兵的岳父，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句反驳换来姐姐这么一长串的秦弘：“……”
永康瞅瞅只管耷拉着脑袋不说话的弟弟，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亲家不亲家的，终究都是外力，还是要靠你自己多争气才行，你已经是太子了，只要你在父皇面前立起来，让父皇多看看你的好，那位置肯定还是你的。”
秦弘看着姐姐绣着金边的袖口，嗯了声。
永康：“还有，既然参与朝政了，你也得慢慢扶植一批忠心你的臣子才行，遇到难题可以让他们为你分忧，出了差错也能让他们替你分担责任，户部郎中不是出了个空缺吗，前阵子有个姓方的户部主事找我……”
秦弘震惊地抬起头：“大姐收了对方的贿赂？”
永康一巴掌轻拍在弟弟的脑顶：“什么贿赂，难听死了，方大人是有真才实学的，看其他主事都在四处打点，他怕因为不争错失机会，才找上我，让我帮忙跟你举荐他。”
秦弘离开姐姐几步，愁眉紧锁：“跟我举荐有什么用，官员调动归吏部管，我只是在吏部行走，并没有实权。”
永康：“你没实权，吏部尚书有实权啊，你堂堂太子跟他打声招呼，他会不给你面子？”
秦弘还要反对，永康板起脸道：“反正我已经收了他的孝敬，你不帮我，就是让我失信于人，让我丢脸，我这都是为了谁啊，还不是因为你畏畏缩缩总惹父皇生气，你若有二弟一半的胆量让父皇高看你，我何苦操这份心替你找帮手，劳神费力的，在你这儿还落不到好处！”
说完，永康趴在桌子上呜呜哭了起来。
秦弘想去安慰姐姐，又过不了心里这一关，犹犹豫豫好一阵，最终还是走了过去，艰难道：“好，这次我答应姐姐，但姐姐也要答应我，以后再也别干这种事了，次数多了，被父皇知道，你我都得挨骂。”
永康假意用帕子擦擦眼睛，软声道：“放心，姐姐心里有数，不会乱塞人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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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随母妃回了咸福宫。
丽妃亲自帮女儿擦脸擦手，看着女儿渐渐要长成的美人脸蛋，忧心忡忡：“我们麟儿长大会得个什么样的驸马啊。”
老三好说，娶哪家的贵女堂堂王爷都不会被王妃欺负了，女儿不一样，身份再尊贵，力气不如驸马啊，万一遇到个敢跟公主动手耍混的，就算事后有皇上为女儿撑腰，女儿不该吃的苦都吃了！
小公主心虚地避开了母妃的视线，越大就越懂事，庆阳担心今日她跟母妃说她看上张肃了，明日母妃父皇就会因为怀疑张肃勾引她而逐张肃出宫。
“母妃，王叔有妾室吗？”庆阳转移话题道。
丽妃：“……有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庆阳：“父皇有我们五个孩子，王叔只有一个，今天聚在一起差距特别明显，我就想到了。”
丽妃神色微变，含糊道：“都是些身份低微的妾室，没资格替你王叔生孩子吧。”
庆阳不懂：“大人睡在一起就有孩子了，需要什么资格？”
丽妃：“……王叔不想让她们生，就能喂她们喝不能生的药。”
雍王妃可是定国公邓冲的妹妹，凭着邓冲与皇上一起玩到大的交情，连雍王都得让她三分！

第31章
端午假一过, 官员们又开始当差了。
户部掌管整个大齐朝的田地户籍、赋税俸禄、军需粮饷等财政事，里面的大小官职都是香饽饽, 多少官员挤破脑袋也要往里面挤，自打四月中旬有位正五品的户部郎中病重辞官后，京城乃至地方一些官员便都动起了心思与手段。
现任吏部尚书杨执敏也是一位开国功臣，当年六七岁的兴武帝家贫交不起束脩又天天翻墙溜进私塾偷学，因为怜惜他好学而免了他束脩的老先生便是杨执敏的祖父。
杨执敏自幼聪慧，乃是附近一带有名的才子，十八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二十一岁准备进京考春闱时恰逢朝廷生乱废了当年的科举，杨执敏只好留在家中继续苦读, 等了一年没等到朝廷太平，反而等到了秦家兄弟、邓冲、吕瓒带着一帮武夫打进了县衙衙门，杨执敏看着这一帮意气风发的异姓兄弟们, 书卷一扔, 毅然加入其中。
兴武帝等人擅长打地盘, 但打完地盘还需要文官治理百姓以及负责筹银筹粮等军需，杨执敏便把他读书期间结识的一帮可用文人书生都拉了过来，后来兴武帝每计划攻占一地，也都是杨执敏负责打探敌方消息, 包括招揽严锡正、张玠等文臣名将, 都是杨执敏去游说的。
在治国大策上，杨执敏略逊严锡正、戴纶一筹，所以兴武帝登基后他主动劝说兴武帝封严、戴二人为相，但兴武帝也知道杨执敏举荐人才的本事，遂授了杨执敏几乎仅次于二相的吏部尚书一职。
杨执敏比二相年轻了十来岁, 总有封相的一日。
吏部尚书与两位侍郎共用一间公房，太子来吏部做行走后，杨执敏让人在公房里给太子加了一套桌椅。
初七没有朝会，官员们的当值时间是辰正到申末。
杨执敏的资历摆在那，无需来太早，踩着辰正的点到的。
他一进来，两位侍郎都起身行礼，年轻的太子秦弘也站了起来，他立太子后，二相与杨执敏、御使大夫聂鏊都曾给他上过一段时间的课，有师生之礼。
杨执敏还了一礼，对三人道：“同在吏部做事，朝夕相处，诸位不必如此客气。”
公务繁忙，互相见礼后几人就各自落座了。
秦弘面前摆着一份地方官员的政绩文书，但他的心思并不在这上头，不时就朝杨执敏看上一眼。
不知第多少眼后，杨执敏抬头，迎上了太子的眼神。
秦弘立即低了下去，神色局促。
杨执敏：“……”
待到晌午，两位侍郎去膳堂用饭了，杨执敏看看依然坐在书桌后似乎在认真看文书的太子，主动走了过来，低声关心道：“臣观殿下这一上午都有些心神不宁，可是有什么顾虑？”
秦弘慢慢涨红了脸，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该徇私，偏偏又答应了姐姐。
杨执敏显然是清楚太子的脾气的，鼓励道：“这里没有外人，殿下但说无妨。”
秦弘按了按文书一角，硬着头皮道：“户部青州清吏司缺的一个郎中，大人可有人选了？”
杨执敏有了，但他明白太子的意思：“还没定好，殿下可有人才举荐？”
话已经开了头，太子慢慢镇定下来，看向一侧道：“也是青州清吏司的主事方济，他在青州清吏司任职已有六年，熟悉青州的田地户籍等事务，为官勤恳端勉，升上去直接就能接手郎中的职责。”
除京师外，大齐还有十三州，户部也就分了十三个清吏司分管各州田赋等事，每个清吏司又分别设了两个正五品的郎中、两个正六品的主事。
秦弘举荐的是主事方济，杨执敏心仪的恰恰是另一位主事曹京。
方济确实勤恳，才干却不如曹京，不过方济比曹京年长、资历高，提他上去也挑不出大错。
太子第一次有事相求，又是这么薄脸皮的人，他若不同意，太子以后还好意思踏进吏部官署的门槛吗？
杨执敏笑道：“巧了，方济确实是臣的备选之一，既然太子也夸他勤勉，臣便把他的名字举荐上去。”
秦弘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
秦弘的心立即又悬了起来，紧张地看向杨执敏。
杨执敏目光温和，像是在看自家小辈：“只是，殿下参与朝事不久，臣有些好奇殿下是如何知晓方济此人的。”
秦弘目光微闪，搬出早就想到的借口：“有一次我离开吏部时天都快黑了，在宫道上碰见了方济，后来几次听人夸他经常早到晚归，便也十分钦佩他的勤恳。”
杨执敏：“确实，那还请殿下恕臣多心之罪，刚刚殿下跟臣举荐方济，臣险些以为方济欺殿下年轻，另使手段愚弄了殿下为他美言，要知道郎中一职虽然不高，但皇上用人唯贤，最痛恨前朝贪官庸官乱政之风，臣不怕被方济拖累，却怕殿下因他的小人之心被皇上斥责，果真如此，臣未能及时提醒殿下，便也是臣的过错了。”
四十多岁的吏部尚书长了一双温润的眼睛，秦弘却在这一次略显漫长的对视中感受到了侵骨的凉意。
杨大人为什么这么说？是真的只是怀疑过他，还是已经看出了他举荐方济的私心，故意提醒他？
就在秦弘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与被人察觉的羞愧准备收回对方济的举荐时，杨执敏笑了笑，退后几步道：“时候不早，殿下随臣一同去用饭如何？”
秦弘：“好，好啊。”
杨执敏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自此再未提举荐方济的事，次日一早二相与六部尚书在政事堂议事时，严锡正、戴纶看过他选方济为郎中的荐言，所夸勤恳句句属实，二相又哪里会否决？
最终，这封户部官员调动的折子被呈递到了兴武帝面前。
兴武帝平时召见的六部官员都是尚书与侍郎，数量众多的中低阶官员他很少直接打交道，除非牵扯到某件具体的案子，但他信任自己选出来的尚书与丞相们，因此御笔一挥，准了。
折子发回来，杨执敏笑着命人去写正式任命方济的调职文书。
他没特意跟太子打招呼，可秦弘坐在同一个公房里，当然听见了。
这一刻，事情办妥的放松压下了秦弘持续多日的惭愧忐忑，与此同时，他下定决心要与大姐讲清楚，让大姐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卸掉了一件包袱，五月十八，秦弘迎来了他的婚期。
礼部会替太子去成国公府吕家迎亲，秦弘在宫里等着就行，天刚亮，还住在东宫的秦仁、庆阳就跑来重元宫了。
“大哥穿上这套礼服，俊得仿佛神仙下凡。”庆阳仰头夸道，秦仁笑着在旁边点头。
面对这两个目光清澈的弟弟妹妹，秦弘忍不住地笑了：“早上都吃了蜜，是不是？”
庆阳：“我吃了，三哥起得晚，还没来得及吃。”
秦弘便又管了三弟一句：“过两年也要出府了，别再因为赖床被妹妹笑话。”
秦仁笑呵呵地答应了，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太子大婚，一套礼节下来比他的册立大典还要繁琐，大臣、官夫人们跟着礼官走动拜贺，同样也累得不轻，直到要开席了才终于得以放松。
今晚庆阳留在了母妃身边，陪一众官夫人们吃席，因为她知道像这样的宴请父皇与大臣们不会议论朝政，连论功行赏都没有，所以她也没兴趣去父皇那边看官员们吃吃喝喝。
女眷们这边准备了果子酒，妇人们喝着聊着，竟也有喝上头的。
定国公夫人红光满面地瞅着丽妃，遗憾道：“可惜我没能生个女儿，不然凭皇上对我们几家的恩宠，兴许我们家也能出个皇子妃呢。”
丽妃心里一哆嗦，定国公邓冲的妹妹雍王妃是个狠辣的，曾经派人把雍王从外面带回来的有孕妾室活活打死，邓冲的这个媳妇也十分彪悍，邓家就算有适龄的女儿，她也不敢让儿子娶啊。
永康的婆母镇南侯夫人笑着接了定国公夫人的话：“你家虽然没有皇子妃，但已经有一位王妃了，还是把跟皇上结亲的机会多让让别家吧。”
众人都看向雍王妃邓氏。
邓氏谦虚地笑笑，她嫂子定国公夫人却摇摇头，弄得手里端着的果子酒都洒出了几滴：“不一样，做皇上的弟妹哪有做皇上的儿媳妇亲……”
“母亲，您喝多了，快少喝点。”坐在旁边的邓家长媳收到雍王妃的眼风，连忙打断婆母的话，并不顾婆母的反对，与弟妹一起告罪，半搀半推地带着婆母提前告退了。
但定国公夫人的酒话还是让周围的贵夫人们安静了一瞬。
雍王妃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主动朝平凉侯夫人打趣道：“我嫂子没有这个福气，姐姐倒是有机会呢。”
说完很是喜欢地看向坐在平凉侯夫人身边的袁婕。
袁婕十二岁了，比小公主更懂男女婚嫁之事，闻言羞答答地瞄了丽妃一眼，皇帝只有三位皇子，如今就剩三皇子秦仁没赐婚了。
平凉侯夫人嘴上谦虚自家不敢高攀，看丽妃的眼神却也暗藏热火。
丽妃：“……”
庆阳想到平凉侯袁兆熊这几年又被御史台参了几回，一直在父皇那里留着案底，这样的人家绝不是三哥的好亲家之选。
见众人都好奇地等待母妃的回应，庆阳喝口果子酒，意犹未尽地举杯递向母妃：“母妃，我可以再喝一杯吗？”
丽妃下意识地道：“不行，小孩子喝多了伤身。”
小公主嘟嘟嘴，想到什么，期待地望向雍王妃：“王婶，大堂哥什么时候成亲？我要喝大堂哥的喜酒！”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到了雍王妃脸上。
雍王妃：“……”

第32章
晚宴结束, 庆阳替不善言辞的母妃松了口气，雍王妃邓氏则憋了一肚子的火。
在马车里不敢议论这些, 回到王府，屋里只剩夫妻俩的时候，邓氏搬过醉醺醺躺到床上就要睡觉的丈夫的身子，咬牙道：“我早说让我哥休了那蠢妇，他偏不听我的，好了吧，今晚又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留下了咱们家的话柄！”
雍王是醉了，但也没醉到分不清轻重的地步，揉揉额头，拉着媳妇的手问：“怎么了？”
邓氏将嫂子的话学了一遍：“什么皇上的弟媳妇不如皇上的儿媳妇, 这话别人能说，从我娘家人口中说出来，就好像我这个王妃抱怨过皇上对我不如对他的儿媳妇们亲, 传到皇上耳里, 皇上会怎么想？”
一会儿弟媳妇一会儿儿媳妇的, 雍王反应了一会儿才理顺关系，不甚在意地哄道：“大哥没那么小心眼，你……”
“呸！”邓氏飞了丈夫一记眼刀，压低声音道：“他不小心眼, 为何不给咱们梁哥儿赐门好婚？他真没防着你这个亲弟弟, 为何不把孟瑶许配给年龄正合适的梁哥儿，反倒赐给了刚十七岁的秦炳？分明就是怕你势大，防着你将来跟侄子们争家业！”
雍王：“……孟瑶刚丧母，还得守孝三年，秦炳等得起, 咱们梁哥儿哪能再耽误三年。”
邓氏：“那咱们都求皇上给梁哥儿赐婚了，他为何不选个贵女给梁哥儿？还推脱没有合适的，杨执敏的女儿今年十四，靖海侯、济宁侯家也都有十四五的女儿，呵，我故意列了一串家世不显的，皇上还真从里面挑了个五品官给咱们当亲家，不是防咱们是什么？”
雍王：“……执敏那个女儿是庶出吧？”
邓氏：“嫡出庶出都是亲骨肉，庆阳也是庶出，你看皇上把她宠成什么样了，死丫头鬼机灵，我把火引到丽妃跟袁家那边，她竟然又给我引了回来！”
雍王也记得小公主当年拿圣旨压他的事，确实不能把小侄女当普通女娃看，不过媳妇先欺负丽妃，小侄女替亲娘撑腰也在情理之中。
再想想媳妇的话，雍王道：“你不嫌执敏的女儿是庶出，大哥或许怕咱们嫌，所以没想到这茬。好了，就算大哥防咱们又如何，进京那年你亲口跟我说的，让我在大哥面前一定要规规矩矩，那咱们就继续守规矩，别做容易让大哥误会的事就是，改日你再去骂你嫂子一顿，让她管住她那条烂舌头。”
困意上头，雍王脑袋跌回枕头，眼睛一闭就打起呼噜来。
邓氏嫌弃地拧了他一下，心气不顺，邓氏去找儿子了。
秦梁今晚也被一群勋贵子弟灌了不少酒，刚吐了一场，听完母亲的抱怨，秦梁低声安抚道：“娘别急，咱们图的不是一时。”
大伯父英明神武，他们只能恭顺不能争抢，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就秦弘、秦炳、秦仁那三个要么窝囊要么蛮横要么没出息的，无论哪个成功坐上龙椅，秦梁都有把握取而代之。
.
昨晚女席散得早，所以庆阳回九华宫的时候三哥还没从宴席上回来，她也没有等三哥，早早睡了。
卯时二刻自然醒来，夏日的天也开始亮了，洗漱一番换好衣服，庆阳立即跑去隔壁的承明宫叫三哥起床。
秦仁脸色发白眼底发青，拽着被子求妹妹让他多睡会儿：“昨晚喝了一肚子的酒，半夜起来好几次，真难受。”
庆阳：“辰时大哥大嫂就要去父皇那里敬茶了，这回我们不能跟大哥一起走了，得比他们先到才行。”
秦仁哀嚎一声爬了起来。
庆阳主动退到次间，隔着一层帘子问：“张肃喝酒了吗？”
秦仁在净房了，一边放水一边有气无力地回答：“喝了。”
庆阳：“他也喝成你这样了？”
秦仁：“那倒没有，他面冷，别人劝他他不喝，对方觉得没趣也就不再劝了。”
庆阳既满意张肃拒酒的做派，又嫌亲哥的傻气：“张肃可以面冷，你也可以冷下脸啊，他们连张肃都怕，还敢逼迫皇子喝酒不成？”
秦仁叹气：“都是熟人，不喝就是不给他们面子，再说大哥二哥都没在宴席上摆皇子的谱，我当弟弟的也不能冷了场，你说是不是？”
庆阳：“不是，皇子为尊，该那些官家子弟看你的脸色行事，而不是三哥宁可委屈自己也要照顾他们的面子。”
已经走到洗漱架前的秦仁想了想，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哥成亲，大家都高兴才闹得过分一些，平时不这样的。”
庆阳：“……”
因为秦仁磨磨蹭蹭的，兄妹俩只提前两刻多钟跨进了乾元宫中殿。
兴武帝已经坐在北面的主位了，贵妃、丽妃分别坐在他左右。
兄妹俩行过礼后，兴武帝盯着一看就宿醉了的老三，一脸嫌弃：“酒量不行就少喝点，人要有自知之明。”
秦仁赔笑着道是。
没给兴武帝继续训儿子的机会，雍王一家、大公主一家以及二皇子同时被宫人引了过来。
秦仁一溜地打量过去，见王叔、姐夫跟二哥昨晚喝得比他还多此时瞧着却都挺精神的，终于意识到他的酒量大概是真的不行。
雍王一家坐在了兴武帝的左下首，永康几个儿女的座椅都摆在了兴武帝的右下首。
永康扫眼雍王妃，朝主位笑道：“父皇，三弟的皇子妃您有人选了吗？没有的话，王婶好像帮三弟相好了一个。”
歪着脑袋偷偷打哈欠的秦仁：“……”
兴武帝目光淡然地在长女与弟妹脸上扫了一遍，兴趣寥寥的样子：“是吗，哪家的姑娘？”
雍王妃尴尬道：“皇上，昨晚我只是跟平凉侯夫人开开玩笑，并没有乱点鸳鸯谱的意思，永康故意拿我酒后不过脑子的话臊我呢。”
永康：“我看平凉侯夫人可没有当玩笑，眼巴巴地盼着丽妃娘娘给她一个准话，把丽妃娘娘都看傻了，幸好妹妹贪酒岔开了话题，不然丽妃娘娘要么代父皇做主冒然应下，要么就得下了平凉侯夫人的脸面，左右都为难。”
雍王妃仿佛才意识到这点，错愕过后立即离席朝兴武帝跪下了：“都怪臣妇失言，还请皇上、娘娘责罚。”
永康眼底掠过一丝畅快。因为秦梁只比弟弟小两个月，邓氏便一直以秦梁压了弟弟一头为傲，连小时候秦梁吃得比弟弟多邓氏都要大惊小怪地跟祖母炫耀，也就是进了京邓氏才收敛了之前的狂傲，导致她跟父皇告状，父皇竟然还劝她不要太斤斤计较。
雍王看眼大侄女，便要跪到媳妇身边陪着认错。
兴武帝瞪了过来：“几句玩笑话而已，他们婶母胆小乱跪，你怎么也跟着胡闹？还不把人扶起来，太子大喜的日子，朕不想看你们闹腾这个。”
雍王赶紧把媳妇扶了起来。
兴武帝再瞪向女儿。
永康笑笑，看着就不诚心地去同雍王妃赔了两句不是。
双方落座不久，太子、太子妃来敬茶了。
秦、邓、吕、杨这四家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男人们在前线攻城略池的时候，四家家小也一直跟着往最新占据的大城里迁，无论迁到何处都是毗邻而居，所以除了生在宫里的小公主，二妃、雍王妃、永康、秦弘三兄弟都跟太子妃吕温容很熟了，进京这几年也经常在宫宴、花会上见面。
饶是如此，走在秦弘身边的吕温容还是羞红了脸。
庆阳一会儿看看大哥一会儿看看大嫂，眼里全是欢喜，二哥搬走了，大嫂住进来了，东宫又可以热闹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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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便是休沐，庆阳起得早，不想自己吃早饭，又知道三哥还在睡懒觉，庆阳决定去大哥那里吃，吃完正好可以带大嫂去御花园赏花。母妃说了，大嫂刚进宫可能放不开，让她有空多去陪陪大嫂。
重元宫的宫门开着，宫人把小公主请到前厅，再道去知会太子、太子妃。
庆阳没有多想。
后殿，以为有懒觉可睡的一对儿新人刚结束一场早间的贪欢，正抱着说话，大太监德全的声音从廊檐下传了过来。
吕温容急得推开太子，一边坐起来抓衣裳穿一边羞恼道：“都怪你，刚刚就起床的话，就不用让妹妹等了。”
秦弘也有些尴尬，妹妹以前也常来陪他用早饭，怪他高估了妹妹的“懂事”。
吕温容还要梳头打扮，秦弘简单收拾一番就过去了。
庆阳坐在客椅上，肚子有些饿了，见到姗姗来迟的大哥，小公主不解地问：“今日大哥起迟了吗？”
秦弘脸色微红，欺负妹妹不懂，撒谎道：“不知道妹妹会来，练了一会儿武，沐浴耽误了功夫。”
庆阳信以为真，往他身后看：“大嫂呢？”
秦弘：“……她前两天筹备婚事累到了，今早确实起得迟了。”
小公主虽然不懂新婚男女的黏糊，却知道礼数，尴尬道：“那大哥让大嫂继续睡吧，我去找三哥吃早饭。”
秦弘笑着拦住妹妹：“你三哥那边的厨房还没开火，妹妹就在这边吃吧。”
很快，吕温容也到了，一露面，脸比秦弘过来的那会儿还红。
吃饭时，庆阳被安排在了大哥大嫂中间，兄嫂都忙着给她夹菜，然后又都会莫名其妙地红红脸。
庆阳看在眼里，疑在心里。
等张肃又进宫了，庆阳悄悄问他：“你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成亲的时候，也会动不动脸红吗？”
张肃：“……微臣不知。”
庆阳仰头盯着他的俊脸，想象她跟张肃成亲后的样子，却怎么也琢磨不出有什么需要脸红的缘由。

第33章
太子大婚之后, 秦炳、秦仁包括庆阳就都盼着一件事了：随父皇去西苑避暑！
西苑是前朝的皇家行宫，因为位于京城以西百里之地被京官百姓们广称为西苑, 兴武帝攻占京城时，将士们在西苑也有过一场战火，致使西苑不少宫墙院落惨遭损毁。
兴武帝登基后，先是忙着一统江山，再是忙着分地安民，一边休养生息一边时不时跟几个邻国打几场防御战，直到兴武六年秋，留守西苑的宫人报奏兽园年久失修跑出去一只黑熊，宫人遍寻不到希望朝廷派兵抓熊以防黑熊伤人，勤政勤俭的兴武帝才想起了西苑这地方。
大臣里面倒是一直都有惦记重修西苑这事的, 让皇帝也有个休息享受的去处，但重修西苑得花一大笔银子，皇上又勤俭, 经常会把前朝穷奢极欲的亡国昏君拎出来骂一顿警醒文武百官, 大臣们就不敢贸然奏请重修西苑了, 免得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这只偷跑出来的黑熊便成了引子，官兵抓住黑熊后，兴武帝带着几个武将亲自去了一趟西苑，见这边有山林有草原, 颇适合跑马狩猎, 兴武帝主动提起了重修西苑之事，工部有匠人，户部有银子，西苑大多数地方又是好的，忙碌一年就给修好了。
前朝的西苑纯粹是皇家享乐之地, 这次重修，兴武帝命工部拆了西苑南宫墙里面的一片园景，加盖了一座宣政殿、中书省、政事堂、六部以及给随行官员居住的官舍，如此他与大臣们既能避长达两个月的酷暑，又不会耽误国事。
去年兴武帝已经去西苑避过一次暑了，避得还挺满意，那么今年兴武帝肯定也要去的。
在五月二十三一早的朝会上，兴武帝宣布了今年避暑的决定，让各部好好准备，帝驾将于二十八日动身。
早在端午之后，御前军、四大京营已经各派出三千精兵抵达西苑，负责西苑的内外清查与戍卫，杜绝刺客行刺的隐患，待皇室与随行官员们动身时，另有一千禁卫与七千御前军一路护驾。皇上离京后，由禁卫司副统领、御前军副统领戍守京城，各地的奏折直接送到西苑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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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动身，二十九下午抵达西苑，休整过后，傍晚皇室一家坐在一块儿吃晚饭，兴武帝看着几个孩子道：“明早朕叫了几个大臣同去登飞鹰峰，你们谁想去都可以跟着。”
雍王不必多说，本就在“几个大臣”当中。
秦弘、秦梁、秦炳、驸马傅魁都表示愿往。
庆阳朝三哥使眼色。
秦仁偷瞄父皇，见父皇竟也在盯着自己，知道装哑巴是躲不过去了，秦仁只好朝父皇讨好一笑：“父皇，我武艺不如大哥他们，登山也……”
兴武帝：“越不行越要勤练，明早谁不去你都得去。”
秦仁：“……”
除了丽妃跟着丢人，贵妃等人都见怪不怪地笑了，秦仁挨个看看，缩缩脖子也笑了，低头继续吃饭。
兴武帝默默咽下一口气火，老大文武都行，就是太没胆识魄力，老三文武都普普通通，不争不抢看着像个没胆的，但没胆的人敢拒绝父皇的登山之邀，敢挨了父皇的骂后还能接着懒接着笑？可好胆子用错地方，只会气人！
“父皇，我也去。”
庆阳跟在三哥后面道。
兴武帝看看哪哪都好的小女儿，登时气顺了，笑道：“飞鹰峰高两百多丈，你三哥登着都费劲儿，麟儿不怕累？”
庆阳：“累了我就歇会儿，歇够了再接着爬，总能登到山顶的。”
兴武帝就爱听小女儿说话，同意后看向长女。
永康：“……光咱们自家人我就去了，可还有外臣，我就算了吧。”
兴武帝也没有勉强长女。
秦仁羡慕地看了大姐一眼。
用完饭天还亮着，兴武帝带着二妃去散步了，庆阳几个也去寻地方赏景了，三个没成亲的走在前面，秦弘、永康两对儿夫妻慢悠悠地跟在后头，至于永康的两个孩子，因为太小，索性让乳母带着玩去了。
永康关心弟妹：“在宫里可住得惯？”
吕温容笑道：“刚开始有些拘束，幸好麟儿经常过来陪我，母妃、丽妃娘娘也都是和善之人，现在已经彻底习惯了。”
永康回头看眼走在驸马身边的弟弟，调侃道：“夸了一圈，难道太子对你不够和善？”
吕温容便羞红了脸。
听到点声音的秦弘也红了耳朵。他又怎么可能对温容不好，相比大姐对他的严厉敦促与热切期盼，温容从不跟他讨论那些复杂的事情，温温柔柔简简单单，乃至成亲后的这半个月，竟成了他进宫后睡得最踏实的半个月。
永康担心的就是吕温容的质朴单纯，弟弟已经够老实了，太子妃再不够精明……
拉开距离，永康低声给弟妹传授起与后妃宫人打交道的经验来。
一通长谈下来，吕温容的笑容都僵了。
入夜后，秦弘问变得心事重重的妻子：“大姐都跟你说了什么？”
吕温容小声说了，眼含忧虑。
秦弘握住她的手，笑道：“大姐就那性子，仿佛天下人都要害我一样，她的话你听听就是，不用放在心里，咱们这皇宫没有前朝皇宫那么多尔虞我诈。”
吕温容点点头：“出嫁前祖父也是这么嘱咐我的，让我谨言慎行做好份内之事，别的不用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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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睡了一个好觉，辰初时分吃过早饭了再去隔壁叫三哥起床。
秦仁依然没睡够，但想到住在行宫期间每旬只上三日课就够了，秦仁立即来了精神，用两刻钟完成洗漱与吃饭，便与妹妹并肩赶往内宫通往外面广阔园林的西景门。
西景门外，随驾登山的十几位大臣已经在此等着了，文臣有两位丞相、御史大夫以及六位尚书，武将有禁卫司统领樊钟、御前军统领薛业、东营统领吕光祖及其世子吕瓒、代南营统领孟极、西营统领邓冲、北营统领雍王，以及傅魁、张恒张肃、袁崇礼等七八个功臣勋贵家的年轻子弟。
秦弘、秦梁、秦炳也都到了，只剩兴武帝还没露面。
飞鹰峰一带山林虽然也圈在西苑之内，离这边却足足有三里地远，所以每人手里都牵着一匹马，等会儿要骑过去的。
宫人也把三皇子、小公主的坐骑牵来了。
二十岁的秦梁此时已经在北营领了差事，不是太子伴读了，但他还是习惯地站到了秦弘身边。
袁崇礼还是秦炳的伴读，自然排在秦炳身后。
因此，庆阳兄妹俩一站定，张肃也牵着马排到了秦仁身后。
庆阳朝他笑笑，张肃垂眸回避。
大臣们其实一直在说话，定国公邓冲扫视一圈，怀念道：“可惜袁兆熊、张玠、李裕他们几个都在外面，不然咱们这一帮子兄弟又聚齐了，等会儿跟着皇上一起登高望远，再灌几大碗酒，那多痛快。”
吏部尚书杨执敏摸摸胡子，摇头苦笑：“年轻的时候我还能跟你们这帮习武的四处跑，现在年纪上来了，我是比不上了，能不能坚持到飞鹰峰山顶都是两说。”
邓冲大笑：“人家严相快六十了都没服老，你才四十五愁什么腿脚。”
严锡正笑而不语，已经六十六岁的吕光祖与他对视一眼，颇有几分惺惺相惜。
张肃不理她，三个皇兄也都安安静静的，庆阳就看着这些开国功臣们闲聊，说到年纪，几位统领中樊钟是最年轻的，今年刚三十四岁，雍王叔、薛业、孟极、吕瓒都是四十一二的年纪，邓冲跟父皇同岁，今年都四十九了。
甭管三十多还是六十多，这些功臣们都蓄了长长短短的胡须。
庆阳的视线移到了傅魁、张恒等人脸上，心想等功臣名将们老了，这些年轻武官能有父辈们的本事吗？
终于，兴武帝带着何元敬出来了，年近五旬的兴武帝穿了一套黑色金边的圆领长袍，黑发黑眉黑色短须，本就生得一副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容，稳坐龙椅九年后，兴武帝更引人瞩目的反而是那一身的帝王之威。
“臣等拜见皇上！”
众臣齐声行礼，庆阳几个则唤的是父皇。
兴武帝笑道：“免礼，今日登山，咱们只论交情不论君臣，都上马吧。”
说完，兴武帝第一个翻上了他的黑色骏马，居高临下地一扫，见小女儿扶着马鞍正想使劲儿，兴武帝立即道：“麟儿过来，朕带你同乘。”
小公主假装没听见，上了马等父皇重复第二遍了，庆阳才道：“父皇，我已经练了半年的马术了，您就让女儿自己跑一回吧，这么多人，全都是父皇最信任的大将军们，就算我不小心栽了，父皇还怕没人能及时救我吗？”
樊钟第一个应和道：“臣跟在公主身边，保证公主一路毫发无损！”
此时在场的殿下太多了，还是喊公主好区分。
庆阳立即朝樊钟笑笑。
还没笑到最灿烂的时候，兴武帝哼道：“这边的草地看着平，其实到处是坑，朕先带你跑一回，让你领教领教。张肃，扶公主下马。”
一直守在小公主马侧的张肃便上前两步，看向马背上的小公主。
庆阳咬咬唇，松开缰绳，然后一边双脚离镫，一边朝张肃俯身。
张肃稳稳掐住小公主的双腋，将人提了下来。
庆阳不得不顶着众多臣子的视线，闷闷不乐地走到父皇的坐骑前。
兴武帝伸出左手，揽住女儿的腰往上一提，轻轻松松就把女儿放到了他前面的马鞍上。
听见女儿小声嘀咕的“臭父皇”，兴武帝笑笑，两腿一夹马腹，第一个朝远处的草地山峦冲了出去。

第34章
飞鹰峰是西苑诸山中的最高峰, 前朝皇帝们常来此处登高，所以早在山上修建了一上、一下两条能容三人并行的石阶路, 两条山路的山脚处都盖有别院，沿着山路每隔五十丈左右的高度就修有凉亭一座，每隔百丈再多一座可赏景可进食可解手的山间园林。
抵达山脚，众人下马后，自有候在此处的宫人将一匹匹骏马牵至马厩。
辰正时分，山风清凉，兴武帝仰头看看，率先朝石阶路走去。
庆阳一直在父皇身边，这时道：“父皇，你们尽管往山上走, 我跟三哥慢慢来，就不耽误父皇与诸位大臣登顶了。”
女儿太小，老三太废, 兴武帝确实不想因为兄妹俩耽误了一群人的登山速度, 看看年轻子弟那边, 兴武帝道：“秦炳，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弟弟妹妹，不可丢下他们只管自己登山，不然他们俩若是摔了扭了, 朕罚你天天来此爬石阶。”
秦炳都撸起袖子准备往山上冲了, 闻言一脸的不情愿：“三弟都大了，还有张肃跟着，他们俩照顾妹妹足够了，哪还用我帮忙？”
他嫌弃弟弟妹妹是妨碍他登山的累赘，庆阳同样不想听他怨天怨地, 道：“父皇，让二哥随你们走吧，不然我怕我们走得太慢，惹烦了二哥，他一发火，再坏了我们悠然登山的心情。”
秦炳就觉得妹妹特别懂事。
秦弘刚想提议由他照顾妹妹，兴武帝道：“也行，那你们三个慢慢走，我们先上去了。”
秦弘只好遗憾地看了三弟、妹妹一眼，说实话，与其跟着父皇，他更想落在后头。
兴武帝既照顾了小儿子小女儿，也照顾了秦弘等年轻儿郎，让这群二十左右血气正盛的儿郎们先行，他与大臣们便走边聊。
石阶铺成的山路沿着山势蜿蜒往上，这三路人的距离也渐渐拉开了。
才爬了七十多层台阶，秦仁就气喘吁吁地开始叫苦，捂着肚子要求坐一会儿。
庆阳也觉得吃力了，但她觉得慢慢爬也是一种休息，既然她还能坚持，三哥纯粹是又犯了懒病。
“不理他，我们继续。”庆阳对落后她两步的张肃道。
张肃可是武课上敢丢下三皇子自己跑的胆大伴读，再有更需要他保护的小公主在前，他肯定要跟着小公主，而不是陪三皇子一起偷懒。
秦仁见这一大一小真的不肯歇一歇，撑着膝盖瞅瞅左右杂草丛生的山林，因为害怕跑出来什么毒虫毒蛇咬他，原地打了两个哆嗦后，秦仁不得不追了上去。
到了第一座凉亭，秦仁趴到长长的美人靠上，朝站在外面休息的两人晃晃手指：“你们走吧，等会儿我原路返回，真的爬不动了。”
庆阳朝张肃伸手。
亭子里还有两个伺候的宫人，张肃去取了一碗清水，递给脸颊通红的小公主。
庆阳喝完水，只威胁这一次：“平时三哥偷懒我不管你，但如果我能登顶的山三哥都做不到，说明三哥真的因为偷懒太多养废了身体，那为了三哥着想，我会劝父皇将你这两个月休息的日子都改成武课，直到你练得身强体健为止。”
懒不等于弱，庆阳不想要一个常年习武最终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哥哥，又不是天生体弱多病的人。
威胁完了，庆阳继续带着张肃往上走。
秦仁痛苦地叹口气，爬起来继续追！
走走停停，到了第三座也就是一百五十丈高的凉亭时，庆阳看到亭子里除了伺候的宫人，竟然还坐着四人，分别是成国公吕光祖、左相严锡正、吏部尚书杨执敏以及礼部尚书谢训文，其中只有五十多岁的谢训文是兴武帝登基后重新提拔的前朝有才学却不被重用的旧臣。
“见过两位殿下。”
已经休息好一会儿气息平稳的四人同时走出亭子朝庆阳兄妹行礼。
小公主喘着叫四人免礼，秦仁落在妹妹、张肃七八层台阶之外，一抬头就被汗水糊了眼睛，根本没看清前面都有谁。
庆阳太累了，免完礼直接走进亭子，坐在刚刚空着的一侧美人靠上休息，曾经暗暗决定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不好看的样子的小公主到底才九岁，这会儿早忘了那些，取出帕子沿着脸庞一圈地擦着汗，才不在乎旁人怎么想。
张肃练武出汗的时候庆阳都没嫌弃他，如果张肃敢嫌弃她出汗的样子，那庆阳就不选他当驸马。
至于那四个大臣……
庆阳偏头看去。
祖父辈的吕光祖笑容慈爱：“公主可真厉害，才九岁就能爬这么高的山了，臣四人都自愧不如啊。”
一身书卷气的杨执敏：“皇上常夸公主聪慧过人，没想到公主毅力也如此坚定，实在是令臣钦佩。”
脚底板发酸的谢训文：“在西景门外看到公主时，臣还觉得公主去爬山简直是儿戏，未料公主马上就要超过臣等了，可见公主确实是天降神女，臣不该以看待普通凡女的眼光妄议公主。”
虽然认为小公主确实毅力可嘉但也不必嘉到这个地步的严锡正：“……”
经常瞪她的左相既不说话也不看她，呼吸平稳不少的小公主直接问道：“严相是不赞同国公三人对我的夸赞吗？”
严锡正：“……不，老臣也十分钦佩公主的毅力。”
庆阳笑了，先请四人落座，再道：“其实我也没有你们夸得那么厉害，听说穷苦百姓家的孩子四五岁时就会跟着爹娘去地里做农活，风吹日晒比爬座山辛苦百倍，我若因为爬山赏景而叫苦，与‘何不食肉糜’又有何异？”
亲眼见过农家孩子下地干活的吕光祖、杨执敏互视一眼，都很认可小公主的话。
谢训文更惊讶于小公主能有这番见解。
严锡正扫眼背靠亭柱兀自喘气的三皇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公主的裙摆。
歇了一刻钟左右，庆阳准备出发了，邀请四人同行。
严锡正带头应下。
他是想看看，小公主真是完全自己爬上来的，还是有让张肃帮忙，然而距离山顶的这最后五十丈，小公主不但没让张肃扶着抱着，竟然越走越快，当山顶凉亭中的兴武帝等人闯入视野时，小公主更是兴奋地跑了起来。
兴武帝可没看严锡正几人，见他的小公主这么快就上来了，兴武帝笑着走出凉亭朝这边迎来，再一把举起脸蛋红扑扑的女儿高高转了一圈：“行啊，朕的麟儿才九岁，竟然比战功赫赫的吕国公都先上来！”
小公主正是累到极点的时候，被父皇举起来后就闭上了眼睛，等父皇停下来将她抱稳，庆阳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山北一侧的黄河之水，如一条黄龙如远处穿山绕岭而来，水势浩荡奔腾不息。
第一次站到这么高的地方，第一次看到这么壮观的山河之景，小公主都忘了眨下眼睛。
兴武帝见女儿看得痴，抱着女儿走到山崖之前，指着黄河水道：“舆图上细细的一条线，其实便有这么宽，而这里还不是黄河最宽的地方。”
庆阳点点头。
兴武帝指向黄河对岸：“北面便是晋州，晋州往西以北向的黄河为界，便是凉州。”
庆阳记得御书房里挂的那幅舆图，记得黄河确实在凉州与晋州中间拐了几个弯，可是舆图上一目了然的大州大河，此时看起来却太远太远，她根本望不到晋州旁边的那个黄河大拐角。
“父皇，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凉州看看？还有晋州、冀州、辽州、青州，南边的扬州、福州、赣州、交州、荆州、黔州、云州、益州，我都想去。”
此时，严锡正、吕光祖等文武大臣都围站在了帝女身后，反倒是秦弘、秦炳、秦仁以及张恒等年轻子弟们敬重长辈，在后面又稀稀散散地围了半圈。
随着小公主熟练无比地报完大齐京师外的这一圈州地，有的臣子用笑容与眼神夸赞小公主的聪慧擅记，有的臣子垂着视线不知在思索什么。
兴武帝被女儿的话引出了一腔豪情，思索片刻道：“好，等朕巡视天下了，带麟儿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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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俩在山顶黏糊了一会儿，下山时，庆阳依然让父皇等人走在前头，她与张肃带着三哥落后慢行。
往上走的时候庆阳很累，但咬咬牙也坚持了下来，如今往下走，庆阳发现她的两条腿都在抖，已经不是靠毅力就能坚持的事了。
走在前面的三哥边走边抱怨腿抖难受，无需庆阳再问，庆阳就看向走在她右前方的张肃：“你的腿抖吗？”
张肃摇头，关心道：“殿下感觉如何？”
庆阳站定，苦着脸道：“抖，还很不舒服，你背我。”
张肃立即蹲在了小公主前方。
庆阳抖着腿趴到了他背上。
张肃抱住小公主的两侧腿弯，稳稳站正。
庆阳从他的左肩往下看，有些心慌：“这么陡，你走慢点，别摔了。”
张肃：“是，公主累了可以睡一会儿，臣保证每一步都站稳了再走。”
庆阳才不困呢，歪着脑袋打量一侧的山林。
头顶的阳光是热的，张肃宽而硬的背是温的，迎面吹来的风是凉的，三哥唠唠叨叨的抱怨是喘的。
不知过去多久，庆阳听到了父皇的声音：“麟儿怎么了？”
“回皇上，公主睡着了。”
“给朕。”
身体换了地方，庆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着父皇的脸，问：“父皇带我去哪？”
兴武帝怜爱道：“就在旁边的别院，你在屋里睡觉，父皇在外面宴请大臣们。”
小公主眨眨眼睛，精神了：“我不要睡觉，我也要吃席。”

第35章
别院的园子里有面三丈多高的石壁, 从山间蜿蜒而下的清泉水自石壁上方飞溅而落汇聚成潭，潭边盖了一座听泉殿, 四面开阔，便是这次登山后兴武帝宴请一帮文武重臣的地方了。
并不在乎身上出了些汗的兴武帝直接带着众臣去了听泉殿，自有宫人会端来清水与巾子服侍君臣们净面洗手。
小公主受不了一身黏糊糊的汗，由提前候在这边的解玉引着去了别院后宅。等宫女们备好热水，庆阳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会儿澡，换好新的一套襦裙后肚子也要饿扁了，不想因为自己耽误父皇开席，庆阳摸摸只是绞得不再滴水的头发，对为她梳头的大宫女沁芳道：“用发带在后面打个结吧。”
湿发绑成发髻不舒服，完全散开又失了体面, 垂束既不影响仪容又方便晒发，两全其美。
沁芳想了想，从小公主额角两侧分了两缕最容易垂落的发丝用一根海棠花簪束于脑后, 簪头垂下两条金丝流苏, 当小公主走动时, 两颗小小的珍珠坠子会轻轻地晃动，很符合小公主这个年纪的活泼灵动。
泡过澡的双腿不再沉重如灌了铅，庆阳这便出发了，解玉撑着伞跟在小公主身边。
听泉殿, 兴武帝等人聊得热闹, 并没有在刻意等谁，不过当小公主出现在通往这边的花园小径后，众人还是纷纷看了过去。
兴武帝又喜又感慨，女儿头发这么一垂，不急不缓地走来, 竟有了几分大姑娘的样子。
第一次看到妹妹这般打扮的三位皇子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年轻的勋贵子弟坐在离兴武帝最远的席末位置，张肃是最早发现小公主来了的，也是第一个收回视线的，尽管此时的小公主让他也觉得有些陌生。
当小公主走近，大臣们想要离席迎接，兴武帝压压手，笑道：“说了今日只论交情，都坐着，无需多礼。”
身居高位的文臣武将们当然可以免了对小公主的礼，张恒张肃等年轻子弟却不能真就傻傻地坐着，全都站了起来：“拜见公主。”
庆阳扫眼脸庞已经恢复白皙的张肃，一边跨上殿外的几层石阶一边让他们免礼。
当小公主从面前走过，年轻子弟们才重新坐下。
庆阳的视野里就只有单独坐在主位的父皇与两侧的皇兄大臣们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庆阳也不觉得紧张，问：“父皇，我有来迟吗？”
兴武帝：“不迟不迟，再有两刻钟才开席。”
今日随行登山的官员、年轻子弟都是昨日就定下的，人数与开席的大致时间也提前告诉了御膳房，那么兴武帝也得遵循这个时间，提前太久御膳房还没准备好，迟了饭菜温久了则要损了味道。
庆阳放心了，见大哥、二哥坐在父皇的左下首，右边三哥的席位旁边空着一席，自然是给她留的，庆阳便走了过去。
按理说她年纪小该由皇兄坐在上位，可兄妹俩的席位旁边就是成国公吕光祖，秦仁怕妹妹拘束，故意把上位留给妹妹，他替妹妹承担可能要与老国公应酬两句的压力！
庆阳没想那么多，三哥稳稳坐着，她真叫三哥起来给她让位置才是失礼。
女儿落座后，兴武帝与群臣继续刚刚的话题。
庆阳有些渴了，伸手想去提茶壶，秦仁见了，主动给妹妹倒茶。
庆阳端碗喝茶时，不经意瞥见对面坐在二哥下位的老丞相严锡正又在看她，视线相对，老丞相才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这些年庆阳去中书省的时候经常被严锡正用那种严肃的、不赞同的目光盯视，严肃到庆阳三岁时就知道这位丞相不喜欢她了，甚至如果她不是公主，严锡正肯定早早就训斥了她一顿。但庆阳并不怕他，因为她是父皇的女儿，严锡正只是父皇的臣子。
放下茶碗，庆阳专心听父皇几人在聊什么，没在意严锡正方才那一眼。
坐在主位上的兴武帝却很快察觉到了严锡正的变化，毕竟之前严锡正都是跟着他们有说有笑的，那么大坐得又够近的一个丞相突然不怎么笑了，兴武帝得多瞎才瞧不见？
深知严锡正不会无缘无故地在这种场合影响大家的好兴致，兴武帝暗暗回忆了一下众人的话语，回忆不出问题，兴武帝直接问道：“严相神色如此肃穆，可是想到了什么国事？”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看向严锡正。
严锡正准备离席回话，兴武帝让他坐着说。
严锡正便朝帝王拱拱手，正色道：“臣所想或许与国事有关，只看眼前的话，更多的还是皇上的家事。”
兴武帝笑道：“朕的哪件家事又让严相费心了？”
说着，视线依次在三个儿子的脸上扫过。
秦弘紧张了，秦炳瞅瞅大哥再瞅瞅三弟，秦仁稳稳地坐着，茫然地望着严相，等待后续。
独得老丞相“青睐”的小公主微微皱眉，洗耳恭听。
严锡正果然又看了眼小公主，再对兴武帝道：“敢问皇上，您对庆阳公主未来的期许是什么？”
这下子，众人再齐齐看向坐在太子对面、三皇子身边的小公主。
庆阳保持端坐，面上只有对严锡正所提问题的思索之意。
兴武帝看看女儿，道：“朕自然盼着朕的麟儿无病无灾，一生喜乐。”荣华富贵那些，女儿本来就有，无需他期许。
严锡正：“那臣问得再具体些，敢问皇上是期许庆阳公主长大后觅得如意郎君夫妻和睦相夫教子，还是期许庆阳公主像现在一样常常出入前朝又与群臣同堂旁听朝政？”
兴武帝没去看女儿，也避开了严锡正那双可谓凛凛逼人的眼睛，半垂眸看向手里的酒碗，嘴角依然带着宴席上的闲散笑意，似乎在细细品味此问。
然而在场的无论位高权重的大臣还是尚未建功立业的年轻子弟，包括少年如张肃，都听懂了严锡正不满庆阳公主出现在听泉殿的话外之音。
再直白一些，严锡正这是在朝庆阳公主发难。
庆阳虽小，既然她能听出雍王妃与平凉侯夫人话里不利于母妃与三哥的机锋，如今严锡正的批判锐气扑面而来，庆阳更不会会错意，她只是不解地看着斜对面的丞相，不懂他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秦弘也不懂严锡正为何要针对妹妹，看着妹妹懵懂无辜的小脸，身为大哥的秦弘很想替妹妹打圆场，可严锡正质问的是父皇，父皇还没表态，严锡正又是一路辅佐父皇登基的开国宰相……
秦弘微微低头，不安地攥了攥手。
秦炳已经琢磨了一番，心想妹妹才九岁，去前朝是为了玩，来登山也是为了玩，那么爬完山一起吃饭就再正常不过，外祖父何必欺负人呢？可话又说回来，妹妹长大了肯定不能再这样了，所以外祖父担心的是父皇一直纵容妹妹乱了朝纲？
见别的大臣们都收了笑，或偷窥父皇或是垂眸旁观，连大哥也没吭声，秦炳瞧瞧对面，跟着等父皇开口吧。
秦仁坐立不安，老丞相竟然要针对妹妹！
秦仁最先看妹妹，妹妹在盯着严锡正，秦仁再去看张肃，离得好远，且张肃一个小小伴读真在这里大放厥词，父皇第一个罚他。
伴读没资格，秦仁稳了稳，堆出一个笑脸来，朝严锡正道：“庆阳才九岁，严相何必想那么远呢，您瞧今天的天气多好，旁边的飞瀑潭水多清澈……”
严锡正：“……先事虑事，先患虑患，臣身为宰相，既然看到皇上未来可能会有的忧患，便该早早提醒皇上提前预防。”
庆阳：“严相的意思是，你在我身上看到了我可能会带给父皇的祸患？”
严锡正：“是，公主三岁熟背《千字文》，天资聪颖早已传遍朝野，对前朝政事的兴趣也是众人皆知，今日公主登山又显现出远超寻常女童的大毅力、巡视天下的雄心壮志，倘若皇上期许公主同永康公主一样嫁人生子安居后宅，便不该继续纵容公主行走前朝、结识重臣，以免滋长公主的干政之心。”
“皇上，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皇上切不可因一时溺爱而为将来的公主埋下祸根。”
若太子小时候能有庆阳公主这些年显现出来的天资、心智与毅力，严锡正做梦都会笑醒，为大齐将迎来第二位明君。然而太子饱读诗书勤于练武却无帝王之威，上面有个无才却强势的公主姐姐已经令人担忧，再出个才智魄力威仪都胜过太子的公主妹妹，将来太子继位，朝堂该乱成什么样？
随着严锡正说出“干政”二字，有人看向了太子，有人看向了太子的妻家吕光祖、吕瓒父子。
小公主才九岁，再厉害也干不了兴武帝的政，那就只能是太子登基后的事了。
秦弘背后冒出一片虚汗，当然不是怀疑或害怕妹妹要干他的政，只是焦急严锡正这番无稽之谈！
“严相多虑了，妹妹只是好读书，又年幼贪玩才喜欢去前朝游逛，绝无干政之念。”
秦弘终于开口，说完看向妹妹。
庆阳：“我没有打扰过大臣们当差办事。”
严锡正：“身为公主，对朝事萌生好奇已是不妥。”
庆阳不爱听了：“公主就该对朝事不闻不问吗？那敢问严相，我身为公主，平时接触往来的注定是皇亲国戚与高官勋贵的夫人子女，如果我不通朝事，如何察觉这些人可能犯下的违律误国之举，如何防范被奸臣小人蒙蔽致使误入歧途，又如何以公主的身份规劝驸马、子女以及其他皇室子弟秉公守法，为天下百姓官员以身作则？”
严锡正：“教人如何为官做人的道理看书便可习得，公主无需亲赴前朝，更不该与朝廷重臣走动太近。”
庆阳：“三四岁时我去前朝确实是因为贪玩，后来我读《史记》，读得越深越仰慕各朝开国之君的文韬武略与一代代名臣大将的治国、安邦之能，只是前人均已湮没于岁月长河，后人再无缘得见其风采。如今我生为父皇的女儿，听着父皇与诸位功臣的功业长大，深知诸位必将与父皇同留大齐国史为后代子孙敬仰，那我因仰慕诸位而前去旁观诸位理政练兵，不可吗？”
“可，当然可以！”
听了半晌的樊钟突然拍着胸膛站了起来，浓眉飞扬虎眸泛光：“严相说的那些我不懂，可公主这话说得我都心潮澎湃了，想想我一个莽夫都能名留青史，成为后人口中的大将军大英雄，这全靠皇上提携信任给我建功立业的机会，皇上，这碗酒臣先敬您！”
虎背熊腰的武将抄起桌上的酒碗，双手敬向兴武帝。
吕家父子、雍王、邓冲、孟极等武将都跟着起身敬酒，右相戴纶、吏部尚书杨执敏也带着几位文臣端起酒碗离席，高呼感恩之词。
同样是跟随兴武帝才建功扬名的严锡正不得不跟着敬酒。
沉默许久的兴武帝终于笑了，扫视众人道：“难得有空叫你们过来陪朕登山，说好了只论交情，你们又来这套，非要朕也再夸一遍你们辅佐朕开国的功劳吗？”
杨执敏：“臣等不敢，天降皇上明君一统江山救天下百姓于水火，才有臣等跟随皇上建下微薄之功，臣等是真心感激皇上，时时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兴武帝：“随便你们怎么夸，但朕心里清楚，少了你们任何一个，朕可能都统一不了大齐的江山，来，朕与诸位同饮！”
君臣性情不同，有人饮得豪放，有人饮得文静。
酒碗空了，兴武帝带着众臣们落座，笑着吩咐何元敬：“传膳吧，朕饿了。”

第36章
宴席一开始, 乐工歌姬舞姬们也按顺序进听泉殿献艺了。
大人们敬酒畅谈时，小公主要么专心用饭要么津津有味地欣赏歌舞, 除了跟旁边的三哥说话，并无插嘴君臣言谈之意。
三岁的小公主经常陪了半场宴席就提前退下了，九岁的小公主却能怡然自得地陪完整场。
宴席结束时，兴武帝已经喝了七分醉，灌酒灌得最勤的雍王、邓冲、樊钟三人更是喝得东倒西歪，或趴于桌面眯着眼睛继续吆喝，或朝后仰倒指着殿外飞流而下的清澈泉水念叨着“美酒美酒”，或看似端坐其实已经鼾声如雷。
兴武帝指着三人嫌了几句没出息，撑着桌子站正道：“好了，今日就喝到这里, 下次朕再跟你们喝。”
大臣们跟着起身。
庆阳也想起来，扶着桌子的手用了好大力气，一双腿却没了知觉般不听使唤, 旁边的秦仁比妹妹强, 成功站起来了, 却呲牙咧嘴的，唯恐谁看不出他腿酸难受。
兄妹俩接连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兴武帝看看“稳坐不动”的女儿，突然大笑起来, 伸手示意严锡正看：“瞧瞧, 什么天资聪颖什么大毅力，这不还是一个九岁女娃吗，爬了一座山头就酸得站不起来了，哪有你说得那么惊世骇俗？”
秦炳第一个哄笑，别的大臣、年轻子弟有笑出声的, 没出声的面上也多了笑。
双腿不舒服还挨了一顿嘲笑的小公主气呼呼地瞪向父皇。
严锡正刚要开口，兴武帝醉醺醺地晃了一下，稳住后继续对着严锡正道：“朕赐麟儿自由行走前朝的腰牌时你们都在场，朕答应麟儿她可以用到十岁，朕又是父亲又是父皇的，总不能食言吧？等明年中秋后麟儿就不往前朝跑了，严相大可放心，至于爬爬山骑骑马，随便拎几个将门家的女孩出来都有这兴致，算不上多稀奇。”
这算是正面回应了严锡正席前的询问。
严锡正躬身行礼：“皇上英明。”
答复了大臣，兴武帝走到女儿面前，弯下腰道：“来，朕抱麟儿……”
还没说完就往旁边歪了一下，因为年长没喝太多的吕光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帝王。
庆阳：“……”
似是看出了女儿眼中的关心与嫌弃，兴武帝笑笑，看向秦仁：“你，你算了，自己都站不稳，太子，你过来，你做大哥的抱妹妹回去。”
秦弘只是性情软弱，因为勤于练武，他七尺九的身形还是很健硕的，也没有喝多少酒，得了父皇的吩咐后立即走过来，轻轻松松抱起妹妹。
小公主因为腿上的酸麻也皱苦了一张脸。
秦弘左手竖抱着妹妹，右手从膝盖往下地帮妹妹捏腿：“没事，缓一会儿就好了。”
庆阳趴到大哥肩头，这样大哥能省些力气。
兴武帝带头朝别院外面走去，跨上骏马后慢慢地往东行。
秦弘先把妹妹举上马鞍，再翻身而上，从来没有与别人同乘过，秦弘适应了一下，才一手揽着妹妹的腰一手扯了扯缰绳。
大臣们都拥簇在兴武帝附近，三个皇子走在中间，年轻子弟们垫后。
毕竟是骑马，不可能挨得太近，秦炳还嫌大哥走得慢跟袁崇礼胡扯去了。
午后的阳光很是明亮，当周围的马蹄声没那么密集后，庆阳仰头。
秦弘低头，见妹妹乌黑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安，秦弘轻声道：“严相思虑过重，他的话妹妹不用放在心上。”
庆阳：“可我就是喜欢读圣贤书，喜欢去前朝看各处官员们理政，严相不喜欢我这样，大哥也不喜欢吗？”
秦弘：“没有，只要妹妹高兴，妹妹做什么大哥都喜欢。”
妹妹才九岁，聪慧好学是天性使然，去前朝纯粹是那里人多热闹，哪里就与干政扯上关系了，大姐私下收受官员贿赂再举荐给他才有干政之嫌，但一次两次的也不算什么大事，他亦能把握好分寸，绝不会将方济之类放在重要的职位上。
庆阳不知道大哥在想什么，她靠着大哥的胸口，小声说自己的想法：“二哥说你们读书练武是为了长大后为父皇办事，那我读好书练好剑，长大了也可以为父皇、大哥办事。我知道公主干政是什么意思，但那么多大臣天天为朝廷献计献策，好的计策采纳，不好的否决，既然如此，父皇、大哥可以用同样的办法筛选我的谏言，凭什么他们献策就不叫干政，我想为父皇、大哥分忧就成了干政？”
秦弘陷入了沉默。
后宫不得干政，是怕后宫女子扶植外戚侵分皇权，或是怕干政的女子无才无德祸乱江山，但后宫干政的根本还是帝王无能给了后宫可乘之机，倘若君主贤明，如妹妹所说能辨别后宫或公主宗亲的谏言，如辨别良臣奸臣，那又何乱之有？
“妹妹说得对，只要是正确的谏言，臣子与亲友都可以提出，所以你只管继续读书，无需理睬严相。”
秦弘安抚妹妹道。
每个皇帝与他的一干公主姐妹的情分也不一样，他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姐姐偶尔糊涂却是一心一意为他着想，妹妹则是他看着长大的，现在还是孩子，如果妹妹大了后有野心有恶意，他再冷落妹妹也来得及，在那之前，他不可能因为严相的一句“先患虑患”就跟妹妹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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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弘将妹妹送回行宫的宫殿，继续在这边坐了一阵，等御医来替妹妹检查过身子，确定只是普通的酸乏歇两天就好，秦弘才回了自己的宫殿，沐浴更衣。
吕温容关心道：“怎么样，父皇游兴如何？”
秦弘报喜不报忧：“全是跟着父皇出生入死的功臣，父皇今日很高兴。”
晾干头发，秦弘刚准备陪妻子躺会儿，父皇那边派了传话公公来，宣他过去。
秦弘匆匆换了一套外穿的锦袍出门了。
相比儿子的端重，坐在次间凉榻上的兴武帝就随便多了，只穿了一套沐浴后换上的蓝绫中衣，一个人往棋盘上摆黑色棋子。
看眼恭恭敬敬走进来的儿子，兴武帝朝棋盘对面扬扬下巴：“坐吧，咱们父子俩下两盘。”
秦弘自知没那么简单，垂眸敛目地坐了过去。
兴武帝随口问道：“麟儿那边御医去看过了？”
秦弘：“是，说是没有大碍，父皇不必担心。”
兴武帝幸灾乐祸地嗤了声：“小傻子，你三弟巴不得可以不去，她偏偏要凑热闹，这下好了，累垮了腿不说，还挨了严相一顿教训，得亏她还小听不出严相的指责到底有多重，换成你大姐，当场就得吓哭了。”
秦弘抬眸，见父皇只管盯着棋局，他掩饰紧张道：“严相那话确实危言耸听了，妹妹还是孩子心性，此时就妄议干政简直荒谬可笑。”
兴武帝手捏棋子，看着儿子问：“你当真这么想？还是也觉得朕太过偏爱你妹妹，不敢在朕面前说麟儿的不是？”
秦弘大骇，放下棋子跳到地上，赤着脚跪了下去：“父皇明鉴，儿臣是真的不信妹妹会有干政的野心，绝不是刻意逢迎父皇。”
兴武帝：“……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你我父子，闲聊几句至于这样？”
秦弘慌慌张张站起来，额头眼瞅着多了一层细汗。
兴武帝让儿子坐回去，哼道：“不怕你们怪朕偏心，朕确实最疼麟儿，谁让她最小呢，谁让你们小的时候朕忙着打天下没机会疼你们？但朕疼她归疼她，大事上还没糊涂，你才是朕亲自选出来的太子，你得撑起未来天子的架子来，对咱们家这两位公主该照顾就照顾，该严厉的时候也得严厉，免得真把她们惯坏了，将来一起拿捏你。”
秦弘默默听完，恭声道：“父皇放心，儿臣记住了。”
兴武帝：“君就是君，再亲的手足再有功的臣子，你都得把君王的威仪放在亲情与君臣私交的前头，让他们亲你又畏你，心里有畏，才不敢仗着私情拿捏你，你若能做到这点，朕对将来真就没有什么可放不下的了。”
秦弘下意识地低了头，惭愧片刻才道：“儿臣一定努力改正，争取早日让父皇满意。”
兴武帝：“嗯，专心下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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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走后，兴武帝歇了一个短晌，醒来已是黄昏，夕阳灿烂，晚风清凉。
兴武帝换上一件常服，闲庭散步地来了小公主的宫殿。
庆阳也刚醒不久，因为腿酸犯懒躺在次间的榻上，丽妃搬了一张椅子过来，用银叉扎着瓜片喂女儿。
外面宫人在给皇上行礼了，丽妃赶紧放下东西出去迎接。
兴武帝握住她的手往里走，快进次间了再松开，跨过门槛一看，女儿背对他躺在榻上仿佛熟睡，然而旁边就摆着一盘最多只吃了一成的瓜片。
兴武帝笑了，直接坐到丽妃的椅子上，端起果盘道：“麟儿睡了啊，正好给朕吃。”
庆阳一听，立即转过来，想要抢走果盘。
兴武帝顺势将刚扎起来的瓜片递到女儿面前：“来，父皇喂你。”
庆阳还记得听泉殿里父皇的嘲笑，扭过头道：“我一个没什么稀奇的普通九岁女童，不敢劳烦父皇。”
不知内情的丽妃茫然地看着这父女俩。
兴武帝笑着哄道：“这叫示人以弱，免得别人把朕的麟儿当惊世骇俗的女童过于提防，难道你想他们天天跑到父皇面前说你的坏话？”
庆阳想了想，乖乖转过来吃父皇喂的瓜。
父女俩和好了，丽妃的心提了起来，惶恐问：“皇上，谁说麟儿坏话了？”
兴武帝抬手也喂她一片瓜：“没谁，朕跟麟儿都解决了，你只管安心避暑。”

第37章
兴武帝让工部改修过的西苑行宫, 宫殿这边也分成了内宫与前朝，前朝除了中书省、六部等官署以及随行官员居住的官舍, 兴武帝还让人在东南边隔了一圈宫墙出来赐名为南所，又在南所里建了六座两进的小院，赐给不宜住在内宫的宗室住。
雍王一家、永康一家就分别挑了一座院子。
永康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想到妹妹出嫁后也得住在南所，弟弟登基后二弟、三弟来行宫时同样要像王叔一样住在南所，永康就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连续两日车马劳顿，永康才不要去爬什么飞鹰峰，舒舒服服睡了一个大懒觉，醒来带着孩子们去贵妃那边走一圈，再叫上平时合得来的几位官夫人、少夫人同去赏赏景, 待日头高了阳光变晒了，永康才回到南所休息。
驸马傅魁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地回来时，永康的晌都快歇完了, 喝令傅魁沐浴后才许他躺到床上。
饮酒助兴, 虽然成亲已有六载但都还年轻的公主驸马自然而然地闹了一回。
结束后傅魁就想睡了, 永康不许他睡，问：“一大早出发，伴驾伴了足足三个时辰，有出什么新鲜事吗？”
傅魁想, 登山时他跟一帮熟悉的勋贵子弟在一起, 打打闹闹不算新鲜，吃席时皇上与一帮功臣没有提到政事，还是喜欢追忆君臣年轻时的金戈铁马意气风发，听得他们年轻一代都快会背了，要论新鲜……
傅魁只想到一件, 用看戏的乐呵口吻道：“严相真是敢说，居然敢阴阳皇上是不是想把庆阳公主教成一个干政的公主。”
严相看似是提出了两个皇上可能会选择的期许，但哪个明君会纵容公主干政呢，所以严相就是在警醒皇上，让皇上赶紧约束约束庆阳公主，皇上果然也很听劝，散席时表明了他没想一直纵容庆阳公主去前朝胡闹的态度。
庆阳干政？
永康脸色一沉，拧了闭眼欲睡的驸马两把，让他把前因后果都说个清楚。
傅魁又疼又烦，可谁让他娶的是皇帝女儿？
不过事情其实简单的很，再略去小公主反驳严相的两段话，傅魁很快就说完了，见永康愣愣地坐在旁边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傅魁趁机如愿睡去。
永康的脑袋里全是严相夸赞妹妹的那几个词：天资聪颖、大毅力、巡视天下以及结识重臣！
父皇有三个儿子，再疼爱妹妹都不可能把皇位传给妹妹，以前再大的昏君都没做过这种事，怕的是父皇继续纵容妹妹，过于聪慧的妹妹也因为这份纵容真的生出野心，她自己没法坐龙椅，却可以利用她的聪慧与拉拢大臣得到的势力支持三弟！
别说女人没这个能耐，永康读书再少，也听说过汉朝出了个把控儿孙皇帝掌管朝堂的吕太后，妹妹真要动了此念，三弟那懒散没出息的德性正好适合做个傀儡皇帝！
种种念头连起连落，永康越想越是心惊，光防着二弟三弟跟弟弟争夺太子之位了，险些疏忽了庆阳这个最受父皇宠爱的小丫头。
丢下酣睡的丈夫，永康穿好衣裙去了书房，一个人沉思许久，等到窗外吹来的风凉快了，永康才带着宫女去了内宫。
她先去探望腿酸站不起来的妹妹，得知劳累过度妹妹还在歇晌，永康这才“顺道”去了太子的宫院。
秦弘被父皇叫过去下棋说话，已经错过了歇晌的时候，堂堂太子也不好睡懒觉，秦弘干脆去了书房，虽然看不进去书，却正好有个清静的地方细细品味父皇教他的为君之道。
“殿下，大公主找您。”德全在帘子后道。
秦弘：“……”
从小就是这样，每次他单独去见了祖母、贵妃、丽妃或是偶尔回来的父皇，大姐都要追问他一遍。
秦弘不喜欢，但他知道大姐是好意，也心疼大姐自己还是个孩子时却要牢牢护住他的辛苦，所以他叹口气，刚准备移步去客厅见大姐，比德全稍远些的地方突然响起大姐疑惑的声音：“怎么没声？太子是不是看书看累了，睡着了？”
秦弘加快脚步，挑开书房与堂屋中间的帘子，一眼就看到了从堂屋外门走过来距离这道内门只剩几步的大姐。
秦弘笑着问：“大姐怎么过来了，没看到温容？”
按理说，温容应该会把大姐请到客厅喝茶。
永康面带不耐：“我来找你的，不用她招待，行了，德全你去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躬着腰的德全偷瞄太子。
秦弘摆摆手，挑着帘子，请大姐到里面说。
永康要说的就是妹妹的事，提醒弟弟警惕妹妹以后可能会有的野心，包括父皇对妹妹的过于偏心。
秦弘听个开头脑袋就疼了，不高兴道：“严相多心，大姐怎么也这样，庆阳刚九岁懂什么，父皇更没有纵容她干政的意思。”
永康：“庆阳现在小，以后总会长大。行，她的事长大了再说，父皇呢，你如何确定父皇没这念头？他都专宠丽妃多少年了，皇帝被宠妃哄昏头的事还少吗？”
秦弘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姐姐：“那是父皇，你，你……”
永康冷笑：“父皇又如何，他有五个亲生的子女，但只有你我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咱们俩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别的事可以论手足情分，龙椅只有一把，在父皇心里兴许三个儿子谁坐都一样，反正他的家业没落到外人手里，咱们不一样，无论二弟还是三弟坐上龙椅，你我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类似的话秦弘早听够了，连带着看大姐凝重发狠的脸都觉得腻味烦躁，人还偏向大姐坐着，脑袋却转了个方向，低声道：“就你天天把父皇往昏了想，回来后父皇亲口跟我说的，他疼庆阳只是因为庆阳年纪小，我才是他选出来的未来天子，还让我对庆阳该照顾照顾，该严厉严厉，把君威放在私情前面。”
永康意外道：“当真？”
秦弘点点头，还是别着脸。
永康想了想，嗤道：“兴许父皇只是说几句好听的哄你，怕你因为严相的提醒疏远他最宝贝的小公主。”
秦弘根本不想做亲兄弟姐妹勾心斗角那一套，也不想亲姐姐猜忌来猜忌去，他都那么说了，姐姐竟然还能编排父皇，冲动上头，秦弘抓紧大腿，回头朝姐姐丢了一句实话：“父皇没说庆阳，他说的是咱们家的两个公主，让我哪个都别惯坏了！”
永康就仿佛胸口真的被那话扎了一刀似的，惊得张开嘴却发不出声。
秦弘看了难受，继续歪向另一侧，默默等着。
永康眼睛有些模糊了，看到的不是弟弟，更像是那个没怎么抱过她的父皇。
君威放在私情前头，父皇让弟弟这么对庆阳对二弟三弟都没错，可她是弟弟一母同胞的姐姐啊，她做姐姐的照顾弟弟的时间比父皇都多，比早死的母后祖母都多，父皇不疼她就罢了，还不许弟弟疼她！
秦弘偷偷看过来，就见姐姐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淌着泪。
秦弘赶紧取出帕子凑过去帮姐姐擦眼泪。
永康一把背了过去：“您可是太子，犯不着管我！”
秦弘扶住姐姐的肩膀：“好了，你平时不也希望我硬气点吗？父皇那话也是一个意思，他盼着我做个有威严的皇帝才那么说的，父皇真有改立二弟三弟甚至让庆阳干政的心，他还教我做什么？”
永康信了，红着眼圈质问弟弟：“那我呢？我是你姐还是嫁出去的外人？”
秦弘：“当然是我姐！”
永康擦擦脸，咬牙道：“父皇疼不疼我我不在乎，你不行，父皇怎么疼庆阳的，将来你也要一样的疼我。”
秦弘：“好好好，姐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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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母妃贵妃、父皇大姐姐接连探望过后，庆阳睡了一晚的好觉，早上醒来先掀开被子抬抬腿，再下床走了一圈，确定小腿只剩一点点酸了，庆阳很高兴，自己吃了早饭，再去隔壁找三哥。
福安出来迎的，一脸复杂：“禀公主，殿下昨晚就让奴婢把堂屋的门锁了，再把钥匙从门缝里给他丢进去，说什么除非皇上派人来砸门，他才肯提前起床。”
庆阳：“……”
多走几步去找二哥，二哥也还没起，庆阳瞅瞅大哥大嫂那边，懂事地自去给父皇请安。
刚到西苑这三天都是休息日，连着勤政多年的兴武帝也想好好歇几天，对小公主道：“父皇要单独去逛逛，麟儿叫几个小伙伴陪你玩吧，怎么玩都行，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不许单独骑马跑马。”
庆阳：“好吧，那我去游湖钓鱼。”
兴武帝：“嗯，朕先走了，你晚半个时辰再去请你的小伙伴，这会儿可能都在睡懒觉。”
庆阳才懒得等，送走父皇，她叫来两个专门跑腿传话的小太监，一个去湖边准备游船与两份钓鱼所用，一个去官舍那边喊张肃。
又去母妃那边坐了坐，庆阳带着解玉来到西景门，一身靛蓝圆领锦袍、腰系伴读腰牌的张肃果然已经等在这里了。
庆阳朝他笑笑，指着湖边的方向道：“走吧。”
张肃再次朝西景门里面看了眼，问：“三殿下已经出发了吗？”
庆阳哼道：“三哥还在睡懒觉，等他醒了可能会来找我们吧。”
张肃垂眸，视野里是小公主白色的裙摆：“殿下的腿如何了？是不是再静养两日比较妥当？”
庆阳：“……”
小公主折回来，站在比她高了一大截的少年身前，仰起头正好能对上那双总是喜欢垂着的眼睛，然后生气地问：“你是在嘲笑我昨天站不起来的样子吗？”
张肃立即单膝跪了下去：“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担心殿下年幼……”
“既然担心，那你背我过去！”
刚刚还板着脸的小公主忽地一笑，转眼就绕到张肃身后扑了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张肃及时左手撑地，稳住身形后，他扫眼几步外解玉的衣摆，无奈道：“我陪殿下游湖就是，一路背殿下过去却恐引起闲言碎语，殿下还是自己走吧，或是搭乘步辇。”
庆阳脑袋都枕着他肩头了：“什么闲言碎语，你自己说的，我还年幼，再说我的腿还酸着，就要你背。”
两条小胳膊越抱越紧。
张肃劝说无用，只好背着小公主站了起来。
从西景门到湖边铺了一条石板路，石板路的两侧便是平坦宽阔的草地，绿油油的草丛里偶尔开出几朵野花。
庆阳欣赏了一会儿景色，再去看张肃的脸，想到昨日下山后这张脸都快红成紫色了，庆阳问：“那么高的山，你背着我也挺累的吧？”
张肃：“还好。”
庆阳：“其实中间你可以叫醒我放我下来的，我又不是一点路都走不了。”
张肃没有回应。
确实很累，但小公主睡得太香了，他没忍心叫。

第38章
游船已经备好, 除了一位划船的中年公公，船上还安排了熟谙水性的两个小公公, 以防主子们落水。
船夫站在船尾撑船，两个小公公也候在这一侧，解玉在船篷里查看各种器具以及御膳房送来的瓜果糕点，时不时朝船头看两眼，那里小公主正惬意地靠躺在一张几乎铺满整片船头的毡垫上，张肃脊背挺直地跪坐于一臂之外，船行了一段距离了，少年郎的身影却仿佛一下都没动过。
庆阳很喜欢这样躺着看天，便想让她特意约出来的玩伴也享受享受。
“你要怎么样才肯躺下来？”双手垫在脑后，庆阳看向前面那道挺直的背影。
张肃：“尊卑有别, 微臣不敢。”
庆阳：“那你喜欢陪我游湖吗？该不会心里也不愿意吧？”
张肃：“……微臣心甘情愿在此保护殿下。”
庆阳：“这里又没有危险，我不需要你保护，别人都在睡懒觉, 我知道你起得肯定早, 才叫你过来陪我。”
张肃对着船头的船板点点头, 因为小公主没有再问话，他便恢复了沉默。
庆阳就觉得这人很无趣，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回头看看游船与岸边的距离, 庆阳朝船篷道：“解玉, 停船。”
等船停稳，庆阳让张肃帮她挂鱼饵、抛竿，张肃的缺点是话少，但无论庆阳让他做什么他都乖乖照做，既比二哥听话, 又比三哥能干，所以庆阳很喜欢跟张肃在一起。
张肃很快就抛好了鱼竿，再把鱼竿递给小公主，这杆挂的是小钩，不怕遇到大鱼拉扯到公主。
庆阳看向另一根鱼竿：“你也钓，这个总行了吧？”
张肃没再拒绝。
船夫很会停船，刚好让船头的小公主背光而坐，湖水清澈，远处有山有岛有堤亦有掩映在花树后的亭台楼阁，在这样的景色中钓鱼便也不会让人烦闷。
细细的竿头下沉，庆阳眼睛一亮，等了一会儿确定是鱼上钩了，庆阳猛地往上一提，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银鱼。张肃放下鱼竿想去帮忙，庆阳让他别动，自己将鱼竿后移，让那条小银鱼越来越近。
移竿的过程中银鱼没怎么动，当庆阳伸手去抓时，这鱼突然一阵疯狂摆尾，甩了两人一脸的水。
张肃及时将鱼抓到手中，再关切地看向用袖子挡住脸的小公主。
袖子下落，露出小公主水润含笑的黑眼睛，就在张肃想避开时，小公主笑得更开心了，指着他的脸：“你怎么溅了这么多？”
张肃这才用袖子随便擦了擦。
银鱼放进小公主的木桶里，张肃重新捡起自己的鱼竿，余光却见小公主跪坐在木桶前，低头看鱼去了，一边看还一边跟那条鱼说话：“如果我钓不到更大的，就拿你去给父皇母妃炖鱼汤。”
张肃：“……”
随着湖里的鱼不断上钩，小公主的童言童语也越来越多。
张肃便放心了，昨天严相说得那么重，他还想过小公主会不会因此感到委屈、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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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钓鱼，晌午在屋里休息，下午凉快一些了，庆阳叫了三哥、张肃去草原上骑马。
一觉睡到吃午饭的秦仁终于睡够了，精神很不错，但他对骑马跑马的兴趣都不大，宁可走在帮妹妹牵马的张肃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妹妹聊天。
“公主，我们来了！”
远处传来小姑娘甜甜的声音，高坐马背的庆阳回头，看到袁崇礼的妹妹袁婕高兴地朝这边跑呢，严相的孙女严真真落后几步，最后才是两人的丫鬟。
庆阳让张肃调转马头，但没有下马的意思。
袁婕一直在跑，停到跟前时脸都跑红了，笑盈盈地先看向秦仁。
秦仁已经十四了，前两年就听袁崇礼跟二哥显摆过他跟家里通房丫鬟的事，虽然秦仁觉得这种事情不该拿出来说，但袁崇礼的话确实让他明白了男女之事。随着大哥完婚二哥赐婚，长辈们也开始将他的婚事挂在嘴边开玩笑，母妃更是提醒过他袁婕可能对他有意思！
秦仁喜欢喝喜酒，因为能喝喜酒的日子都不用起早读书，可他还没动过娶妻的念头，对娶袁崇礼的妹妹更没有兴趣。
秦仁朝妹妹使个眼色，笑道：“那你们小姑娘们们一起玩吧，我跟张肃先走了。”
庆阳配合地下了马。
袁婕拦住秦仁，提议道：“三个人能玩什么，我们五个捉迷藏吧？”
秦仁：“不了，二殿下还在前面等我，我去找他。”
说完，秦仁手脚利落地爬上妹妹的坐骑，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跑了。
张肃看向被拴在十几丈外一棵树下的他与三殿下的两匹马。
庆阳：“你去追三哥吧，看着他别让他摔了。”
张肃告退，骑一匹牵一匹地追向三皇子。
庆阳幽幽地瞪了他一眼，再去看袁婕与严真真，袁婕正在为三皇子的离开失落，严真真手里握着几朵一路采摘的野花，问：“那咱们是摘花还是捉迷藏？”
袁婕对两样都没兴趣，直接问小公主：“三殿下一见我就跑，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吕温容当太子妃了，孟瑶成了二皇子的准王妃，就剩一个三皇子，还长得那么俊，袁婕不想错过。
小公主一脸茫然：“你做什么得罪三哥了？”
手捧野花的严真真也疑惑地看了过来。
两个九岁的女童，两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袁婕咬咬唇，自觉跟她们说不到一处，干脆不提了。
庆阳就陪着严真真去采野花。
回宫时，庆阳想把野花送给母妃，过来了才发现父皇也在。
“母妃，好看吗？”庆阳靠到母妃身边，举起她精心挑选特意搭配了不同颜色的野花。
丽妃笑道：“好看，送给母妃的？”
庆阳点头。
靠在罗汉床另一侧带笑打量母女俩的兴武帝突然道：“为何只送你母妃，父皇就没有？”
庆阳便分了几朵送去父皇面前。
兴武帝接了，装模作样地嗅了嗅，问：“你三哥陪你摘的？”
庆阳摇头，说是跟严真真一起摘的。
兴武帝笑了笑，让丽妃去找个花瓶插花，他将女儿拉到身边坐下，低声道：“严相昨天刚凶了你一顿，你怎么还愿意跟他的孙女玩？”
早就忘了这茬的庆阳：“……凶我的是严相，真真又没有得罪我，我为什么要不理她？”
兴武帝：“那如果你在外面见到严相，还会跟他打招呼吗？”
庆阳：“要啊，他是父皇的丞相又是长辈，我不能失礼。”
兴武帝奇了：“你不生他的气？如果父皇完全听他的，可能现在就把你的金腰牌收回来了，甚至还会冷落你一段时间。”
想象自己被冷落的小公主先瞪向父皇：“父皇若因为别人说我的坏话就冷落我，那我也冷落父皇。”
说完，小公主坐到罗汉床另一头去了，歪着身子。
兴武帝笑，追到女儿这边，父女俩并肩挨着：“麟儿放心，父皇这辈子都不会冷落你的。”
他这辈子还剩多少年啊，能不能见到小女儿出嫁都未可知。
庆阳听到了父皇的叹息，仰头看看，注意到父皇眼角的皱纹，庆阳抱住父皇的手臂，靠着道：“那我也好好孝敬父皇，孝敬父皇一辈子。”
兴武帝摸了摸女儿的头：“昨天让麟儿受委屈了。”
纵使严锡正是为了大齐的将来防微杜渐，他也不该当众说那话，给他的警钟确实够响，但万一太子是个小心眼的，麟儿将来该如何自处？
庆阳：“是有些委屈，不过我知道严相是为了朝政着想，是为了尽他身为宰相的职责，所以我不怪他。”
兴武帝搂紧了女儿的小肩膀，沉默片刻才笑着夸道：“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朕的麟儿虽然才九岁，度量却堪比一位宰相了。”
小公主不是很爱听：“为何要跟丞相比，我是父皇的女儿，身份比丞相尊贵，度量比丞相大也是应该的。”
刚寻了一个合适的花瓶走过来的丽妃，就听皇上又发出几声大笑：“对，该他们向朕的麟儿看齐才对！”
.
君臣连歇三日，接下来该批折子的批折子，该当差的当差。
小公主本来已经忘了听泉殿的不快了，被父皇一提醒，大臣们当差第一日，庆阳便把御赐的金腰牌挂在腰上，堂堂正正地去了行宫的小中书省，且直奔两位丞相的公房。
秦弘也在这边，见到穿了一套淡黄配色襦裙的妹妹，白净净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睛，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碍于两位丞相在场，又知道妹妹大概转一圈就走了，秦弘便只是朝妹妹笑笑，低头继续翻阅手里的文书。
右相戴纶亦是如此。
严锡正面无表情地扫眼小公主，刚要收回视线，小公主竟然走到他旁边了，脚步一停。
严锡正立即合上桌面上的折子。
庆阳：“我没想看。”
随即就让宫人送了一把椅子进来，摆在严锡正的书桌左侧，既方便她看严锡正的脸，又保证她看不清奏折上的字。
严锡正：“公主这是何意？”
庆阳：“严相怕我干涉朝事，怕我结识重臣，那我就老老实实待在严相身边，由严相亲自监督。”
严锡正：“……公主若肯安分居于内宫，不再踏足前朝，臣又何须多虑？”
庆阳：“可我来前朝是为了瞻仰诸位开国功臣的风采，尤其仰慕严相，少来一日便要少见一日，我舍不得。好了，严相继续吧，不要因为我耽误了国事。”
严锡正：“……”
什么心智过人毅力过人，这分明就是个九岁顽童，故意报复他来了！

第39章
小公主说是来瞻仰严相的, 坐好后自然就得一直盯着严相看了，因此, 庆阳先是从严锡正头顶的宰相官帽看起，再去看他拧出皱纹的额头、肤色黯淡发黄的脸庞、紧紧抿着的嘴唇、约莫一掌多长的一把胡子，最后是他握着笔的小手指指根处长了一颗黑痣的右手。
在小公主注意到那颗黑痣的时候，那只手似乎往后挪了挪。
光盯着手也没意思，庆阳视线上移，再去看严锡正的紫色官袍、肩膀、脖子……
来回打量三四遍，半盏茶的功夫都没到，严锡正忽然放下笔，皱眉看向小公主：“臣不习惯被人如此注视，公主执意坐在这里, 便是故意妨碍臣处理公务，臣想皇上赏赐公主腰牌时，应该嘱咐过公主不可干扰臣等。”
庆阳：“父皇命我不许捣乱, 我这么乖乖坐着也算捣乱吗？”
严锡正：“乱了臣的心神, 当然是捣乱。”
庆阳：“好吧, 那严相去父皇面前参我一本吧，父皇公私分明，一定会替严相做主的，我虽然会被父皇责罚, 但因为多看严相几眼而受罚, 我觉得很值。”
对面右相的书桌后，突然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短促低笑。
小公主没有回头看，严锡正朝举起奏折挡脸的戴纶抛出一记眼刀，瞪完了，再看小公主一点都不怕他告御状的气人模样, 严锡正真的头疼了。他当然不能去皇上那里告状，皇上日理万机，丞相本该为皇上分忧，拿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打扰皇上，岂不显得他这个左相很无能？
“公主要如何才肯离开？”严锡正决定自己解决此事，但如果小公主要他为听泉殿的事赔罪认错，那是万万不可能。
庆阳当然也不想一个上午都在这边无所事事，思索片刻，道：“那天我跟真真在草原上采野花，加起来也只找到五种，如果今日天黑前严相能亲自找到九种盛开的野花送我，我就答应以后再也不这样瞻仰你。”
摘野花而已，虽然有些胡闹听起来并不难，严锡正一口答应了。
小公主便去别的地方玩了。
黄昏时分，严锡正回了他在官舍的院子，随驾行宫是恩典，严锡正带了妻子跟乖巧可爱的孙女过来，儿子在京任六品官，不在随驾官员之列，孙子刚刚五岁，带过来只会给老夫妻俩添乱。
“祖父！”
“哎！”
严锡正抱住笑成花一样的孙女，欣慰道：“这么想祖父啊？”
以前他回来，孙女可没有如此热情地迎接过他。
严真真仰起头，小脸上全是期待：“庆阳公主说，祖父吃完晚饭会带我们去草原上摘野花，还说祖父能找到九种，祖父快点去吃吧，晚饭都做好了！”
严锡正：“……”
虽然心凉了半截，但亲口答应的事便不能反悔，严锡正强颜欢笑地陪妻子、孙女吃了晚饭，再在妻子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牵着孙女出发了。
庆阳拉了三哥一起来看戏，兄妹俩带着严真真摘野花，因为没有必须完成的目标说说笑笑跟玩一样，严锡正那里就是另一种心情了，近处凑不足九种野花，严锡正只好往远处了走，等夕阳快落山的时候，年近六十的老丞相竟然走出了一里地，眼看着要去旁边的山里了。
秦仁抬头望望，小声对妹妹道：“九种是不是太难了，别累到严相。”
庆阳让严真真喊老丞相回来。
严真真喊了，可是固执起来的老丞相非要履行承诺。
庆阳只好派三哥、福安去帮忙，总算在天黑前帮老丞相凑足了九种野花。
“我派人去牵匹马来？”看看老丞相鞋面上的灰土，庆阳体贴地问。
严锡正：“……臣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天色不早，两位殿下快回去吧，臣也带真真告退了。”
得到许可后，严锡正牵着孙女走了，走着走着还把小孙女背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的庆阳彻底放了心。
兴武帝并没有露面，却派人留意着草原上的动静，得知严锡正凑足了九种野花，兴武帝笑笑，去后殿陪丽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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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宫每旬只需要读三日书，庆阳就有了大把四处游乐的时间，有时候会跟二哥三哥一起登山游湖骑马，有时候会跟严真真等随驾的小姑娘们玩，有时候陪着母妃、贵妃与官夫人们赏花，有时候也会带着腰牌喊上樊钟去巡视驻扎在西苑外面的五处军营。
六月中旬，一早就开始下雨了，上午庆阳陪在母妃身边，歇过晌去找三哥，却被这边的小太监告知三哥跟着二哥去官舍那边玩了。
京城的东宫与二妃住的西宫中间隔了几道宫墙，所以张肃这等身高的伴读还能住在三哥的宫殿，西院的内宫就没那么宽敞了，因此张肃与袁崇礼这两个伴读都住在前朝的官舍。
离得远，庆阳就没有多跑这一趟，回自己的院子练字去。
练字、看书，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就在庆阳准备走到窗边赏雨放松眼睛时，解玉神色不安地走了进来：“殿下，刚刚皇上那边来了人，把二殿下、三殿下院子里的宫人都带走了，好像是两位殿下在官舍与人斗蛐蛐赌钱，被皇上抓了个正着。”
庆阳：“……”
.
兴武帝住在行宫的含元殿，两位皇子身边的宫人自有他身边的得力太监负责审问，有资格被兴武帝亲自审问的那几个，此时全都跪在含元殿的正殿门外，低着脑袋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淋了全身湿透。
跪在最前面的是秦炳、秦仁，第二排是袁崇礼、张肃，第三排是参与了此次赌钱的另外几个未满二十尚未当差的高官勋贵子弟。
兴武帝坐在廊檐下，面前摆着七八个或圆或方的小竹笼，里面不时传来几声蛐蛐叫声。
“说，谁起的头。”
兴武帝随意地踢翻一个竹笼，看着那竹笼骨碌几下滚到老二、老三中间，沉声问道。
秦仁打了个哆嗦，头垂得更低了，秦炳脑袋不动，悄悄往后看了眼，咬咬牙道：“父皇，是儿臣出宫后看到街上有斗蛐蛐的，买了几只养，还带到行宫来，撺掇他们也去抓蛐蛐陪儿臣解闷。”
兴武帝又踢走一个竹笼，这次竹笼滚到了第二排的张肃与袁崇礼中间。
跪趴在地的袁崇礼整个上半身都在抖，衬得同样跪着的张肃稳如磐石。
兴武帝看眼张肃，问老三：“你去官舍，为何没叫张肃随行？”
秦仁一张嘴，顺着脸庞滚落的雨水先淌了进来，不敢吐，秦仁本能地吞了，再懊悔地道：“儿臣知道张肃板正守礼，从一开始就没敢告诉他，每次都是背着他玩，不然他肯定阻拦儿臣……”
兴武帝：“那你背着他玩几次了？又是哪找来的蛐蛐？”
秦仁：“……三次，第一只蛐蛐是二哥送我的，那只死了后儿臣自己去草原上抓了两只大的，抓的时候张肃并不在场。”
兴武帝：“张肃，三皇子所说可否属实？”
张肃：“微臣确实不知此事。”他只知道袁崇礼养了蛐蛐，偶尔也会叫二殿下过去玩，但三殿下何时偷偷加入其中的，张肃毫无线索。
兴武帝让张肃站到廊檐下，张肃坚持跪着：“微臣身为三殿下的伴读，因失察未能及时劝阻三殿下，当罚。”
兴武帝哼了声，视线在哆哆嗦嗦的袁崇礼身上停留片刻，对众人道：“二皇子第一次养的蛐蛐究竟来自何处，朕派人一查便知，但朕给你们机会，只要你们如实交代，朕不会重罚任何人，只当一帮年轻人贪玩犯了错，倘若你们此时所说与朕查出来的不符，那就别怪朕小题大做，治你们的欺君之罪。”
此言一出，胆大如秦炳都慌了，袁崇礼更是哭出声来，磕头道：“皇上，是微臣鬼迷心窍拿着蛐蛐去给二殿下解闷，微臣知错了，求皇上饶命！”
他自己招了，秦炳无法再帮忙遮掩，抬头替袁崇礼求情：“父皇，崇礼也是看儿臣烦闷才想讨好儿臣的，您要怪就怪儿臣，饶他这一回吧？”
兴武帝本来还没多生气，听了这话，他直接抓起一个竹笼砸到老二头上：“烦闷？朕赐你府邸赐你金银，还安排天下第一等的文武先生教你读书习武，你哪来的时间烦闷！”
秦炳被砸得歪了下脑袋，竹笼被砸得松了盖头，跳出一只硕大的黑蛐蛐，被闻讯赶来替弟弟们求情的太子一脚踩在了脚底下。
“父皇，二弟三弟年少，一时贪玩也在所难免，您……”
对上父皇冷厉的目光，秦弘心头一颤，忙跪到三弟旁边，不敢再说。
兴武帝：“这等乐事，老二就没邀请过你？”
秦弘不敢撒谎，扫眼二弟的方向，道：“二弟确实邀请过儿臣，但儿臣对此无意……”
兴武帝又抓了个竹笼砸向太子：“你无意就不玩，那你做大哥的，明知道弟弟不学好，你怎么不劝止？”
秦弘有苦难言，秦炳不想大哥被自己牵连，很是硬气地道：“大哥劝了，是我不肯听他的，父皇要罚就罚我一人吧！”
兴武帝仰头，天阴沉沉的，廊檐下雨水如珠连串地滴落。
这就是他的三个儿子，老大懦弱管不住弟弟，老二刚硬却不辨忠奸，老三没出息却有躲过张肃去赌钱的本事！
“身为皇子却不修德行聚众赌钱，明知宫规而故犯，全去领罚三鞭，闭门抄书一个月。”
“袁崇礼身为伴读却诱使二皇子玩物丧志，罚十鞭，免去伴读一职。”
“张肃无罪，其余几人，罚两鞭、禁足十日。”

第40章
庆阳第一次被御前侍卫拦在了父皇的宫殿门外。
“公主别急, 太子已经进去为两位殿下求情了。”深知小公主有多受宠，御前侍卫低声透露了个消息。
庆阳不想为难侍卫, 带着为她撑伞的解玉往旁边避了避，只是她不明白，既然父皇允许大哥去求情，为何就不肯见她呢？
哗哗的雨声遮挡了里面可能会传出来的动静，庆阳对着旁边红色的宫墙思索起来。
再有，二哥做出这种事庆阳并不意外，三哥那人懒归懒，除了不听武先生的教导一直都还算守规矩，怎么也跑去赌钱了？还有张肃，他知道吗, 也去赌了吗？
远处传来踏雨而行的急促脚步声，庆阳抬头，在宫道另一头瞧见了雍王叔的身影, 穿着一身紫色官袍, 并未撑伞。
很快, 雍王也被侍卫拦住了，并且没有得到侍卫的任何解答。
雍王没辙，走过来问伞下的小侄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营里，听到消息赶紧过来了, 都没来得及问清楚。”
庆阳知道的也不多。
确定是赌钱, 雍王焦虑地一砸拳头：“完了，吃喝嫖赌这四样败家行径，你父皇最恨赌，这次肯定不会轻轻放过。”
自家老爹就是个赌鬼，越穷越赌, 他还在娘胎里的时候老爹因为逃债栽沟里丢了命，苦了老娘辛辛苦苦拉扯他们兄弟两个。雍王小时候只知道家穷，偶尔听老娘骂两句老爹是赌鬼，并不知道大哥有多恨赌，直到他被几个玩伴拉去赌小钱，再被大哥用鞋底打了一顿屁股开花，雍王才深深地记住了教训。
刚说完，里面就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唤。
庆阳的心跟着一跳，那好像是三哥的声音？
第一声是“啊”，第二声是“父皇我错了别打了行不行”，跟着又是两声“啊”。
担心还有更多的“啊”，雍王体贴地捂住小侄女的耳朵，免得半夜小侄女做噩梦。
庆阳虽然听不见，眼里却转起了泪花，父皇到底在怎么惩罚三哥啊！
又等了一阵，里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庆阳抹把眼睛，紧张地盯着侍卫身后的宫门。
宫门从里面打开，秦弘、秦炳前后脚走出来了，见到守在旁边的王叔与妹妹，秦弘羞惭地低下头，并不介意挨了三鞭子却因为丢了好友伴读而沮丧的秦炳谁都不想搭理，叫上袁崇礼先走了，紧跟着才是被张肃搀扶着的秦仁。
兄妹相见，秦仁心里一酸刚想哭，却在看到妹妹先掉的眼泪后深吸几口气，用力挤出一个笑来：“没事，妹妹别怕，三哥不疼！”
庆阳想扑过去抱哥哥，被善解人意的解玉及时拉住，免得小公主扯到三皇子的伤。
“王叔，父皇命我们禁足思过，我们先走了。”
垂着眼打过招呼，秦弘也走了，另外几个勋贵子弟见过礼后跟着离去。
“你们也快回去吧，我去看看皇上。”雍王叹口气，拍着三侄子的肩膀道。
秦仁：“……”
庆阳让解玉把伞撑到三哥头顶，秦仁苦笑道：“算了，都湿透了，不差这几步路。”
解玉便继续给小公主撑伞。
庆阳心疼道：“三哥哪里受伤了？”
秦仁反手指指后背。
庆阳绕过来，仰头观察好一会儿才在三哥的青缎袍子上找到三条长长的轻微破丝。
张肃解释道：“皇上罚了三殿下三鞭子。”
皇上的怒火是真的，执刑的御前侍卫抽得响打得却不算重，不然一鞭子就能让衣料沾血，算上皇子一共有十一人受罚，只有几乎没吃过苦头的三皇子叫出了声。
“三殿下的伤不宜淋雨太久，先回去吧。”张肃稍微加快脚步道。
小公主担心死了，寸步不离地跟着。
到了秦仁的宫院，福安等宫人还没回来，解玉扶着三皇子去内室照料，庆阳被三哥劝留在外，便跟张肃打听具体情况。
张肃午后一直在自己的舍房看书，被兴武帝派人叫过去后才知道两位皇子赌钱的事。
庆阳：“既然大哥没有赌钱，怎么也被禁足了？”
张肃垂眸道：“皇上怪太子没能劝阻二殿下。”
庆阳：“……”
张肃看向外面：“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先告退了。”这里是西苑内宫，他不宜久留。
庆阳这才注意到他的衣裳都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指着收在廊檐下的伞道：“你拿去用吧。”
张肃道不用，转身离去。
庆阳的心又回到了三哥身上，等解玉说三哥已经换好中衣准备上药了，庆阳不顾三哥的阻拦冲了进去，凑到床边，就见三哥白豆腐似的背上多了三道红通通的鞭痕。
解玉打开他翻出来的祛瘀膏药，安慰小公主：“还好没破皮，涂三四日的膏药应该能恢复。”
庆阳既心疼三哥，又觉得三哥活该，生气地问：“三哥为何要去赌钱？”
秦仁趴在枕头上，一脸无辜：“我没想赌钱，我去纯粹是为了看斗蛐蛐，反正我一次只斗一只蛐蛐，输也只输一两，那也算赌？”
庆阳：“你真觉得没错，为何要躲去官舍玩，连我跟张肃都不敢说？”
秦仁不吭声了。
庆阳：“你跟二哥都不冤，只有大哥是被你们连累的。”
随着解玉开始抹药，秦仁又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这时丽妃也闻讯而来，从解玉手里接过药膏，一边照顾儿子一边不停地掉眼泪，梨花带雨的模样把坐在旁边的小公主都看呆了。
等因为侍主不力同样领了几鞭子的福安等宫人回来后，秦仁便正式开始了禁足，丽妃母女俩都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丽妃擦擦眼泪，对女儿道：“你三哥活该，麟儿乖乖回去，就当不知道这事，不许怪你们父皇。”
庆阳：“好，母妃呢？”
丽妃：“我也回宫了。”
别说她不怨皇上，就算怨，她也不敢去跟皇上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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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住在南所，比妹妹还先收到父皇抓包二弟三弟斗蛐蛐赌钱的消息，永康认为父皇该生气，并没想过要去含元殿帮弟弟们求情。
皇子们住在内宫，但袁崇礼等勋贵子弟住在官舍，永康派去的小太监悄悄打探一圈，带回一个噩耗：帮忙求情的太子也挨了三鞭子！
这下永康坐不住了，不顾雨水打湿鞋子匆匆进了内宫，想去探望弟弟，谨遵父命的太子已经关门谢客开始禁足，知道姐姐过来也没有开门，只让吕温容去告诉姐姐他伤得并不重，无需担心。
永康进不去，又不敢去怪责父皇无礼，气冲冲地来见贵妃了。
“这明明是二弟的错，父皇迁怒太子，母妃为何不拦着，你不是最贤淑公允吗？”
亲儿子闹出这种事，贵妃既头疼又羞惭，收到消息也没脸去含元殿，只想等着皇上平复怒火后再去为自己没能教导好儿子请罪，她人都没去，又如何劝说皇上别罚太子？
但贵妃深知永康的脾气，从她进了秦家大门这孩子就把她当恶毒的后母防着，无论她如何努力亲近永康都视为暗藏祸心，时间一长，贵妃索性只管照顾好永康与太子的饮食起居，情分上再无所求。
贵妃不奢望永康的真心，便也不会被永康的态度伤到，心平气和地给予解释。
永康还是气，想到另一位：“丽妃也没去？”
贵妃：“是，去了也没用，你们王叔与麟儿想要求情，都被拦在了含元殿外。”
永康无人可怪，只能板着脸走了。
含元殿，兴武帝虽然待在书房，但内宫这些走动他都知晓，丽妃去探望老三、贵妃不去探望老二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唯独长女去见贵妃的消息让他皱了皱眉。
下雨的天气，又出了这种事，料想二妃、女儿都不会去外面赏景，兴武帝命人早早关了内宫的各处宫门。
一个人用过晚饭后，兴武帝拎着两个小竹笼，带着何元敬来了小公主的宫院。
庆阳也才吃完，听说父皇来了，赶紧去迎接，还没跑出游廊就被迎面走来的父皇堵住了。
小公主停下脚步，谨慎地先打量父皇的脸色。
兴武帝笑笑：“放心，麟儿又没犯错，父皇不会乱发脾气的。”
庆阳放松下来，陪着父皇往里走。
兴武帝举起手里的两个小笼子：“麟儿猜猜，里面是什么？”
庆阳：“……果子？”
有时候父皇赏赐的樱桃荔枝，便是用竹篮竹篓送来的。
前面有个美人靠，兴武帝带着女儿坐下，把两个竹笼放在中间，打开盖子。
看到两只黑虫的小公主：“……”
兴武帝哼道：“你二哥他们玩的就是这个，堂堂皇子带着父皇同样寄予厚望的功臣子弟玩虫子，你说父皇该不该气？”
庆阳先把竹笼的盖子盖回去，再瞅瞅父皇，直起身子凑到父皇耳边，小声道：“我倒觉得，父皇早就气过了，今天的生气都是装出来的。”
兴武帝：“……”
示意站在两侧的何元敬、解玉都退下，兴武帝看着女儿问：“何以见得？”
庆阳：“父皇不是冲动之人，这些年邻国不断侵扰边疆父皇都能从容处之，二哥三哥斗蛐蛐这种小事，父皇再气也不会冲动到刚得到消息就亲自去官舍抓人，万一消息有误，父皇岂不是要在二哥三哥他们面前尴尬？”
“父皇去，说明父皇早就查证过此事，气也早气过了，只是选择在今天发作而已。”
小公主像在讲堂里回答问题一样认认真真地分析着，既不怕说错了，也没有显摆聪明骄傲之意。
兴武帝却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面上随意地问：“那麟儿觉得，父皇罚他们的是否公允？”
庆阳终于露出点不确定的情绪来：“大哥没斗蛐蛐却跟二哥三哥罚的一样，是不是……”
兴武帝：“一点都不冤枉他，他是大哥，本就有管教你们的责任，做了太子后，他对你们的管教更多了一层命令的威力，这样他都不能拦住你二哥，不能让你二哥老老实实听话，那等你二哥长大了脾气更重了，政事上继续任意妄为怎么办？就像父皇让你王叔带兵去东边，你王叔偏去西边，军令都敢违背，成何体统？”
庆阳恍然大悟，如此说来，大哥确实该威风些。
“那袁崇礼呢？”小公主接着问道，“伴读只是不入流的微末小官，却象征着父皇对袁家的恩宠，如今袁崇礼因为斗蛐蛐丢了伴读的资格，袁家颜面大损，父皇不怕平凉侯心生怨怼？”
兴武帝：“……”
但这一回，他只简单地答了四个字：“当然不怕。”

第41章
兴武帝其实还想让小女儿见识见识什么叫斗蛐蛐, 好满足女儿听说此事可能会生出的好奇心，也算不浪费了他从年轻儿郎们那里收缴的几只蛐蛐, 不过小女儿看一眼就懒得再看第二眼，兴武帝只好让解玉提走笼子随便处理了。
雨水接着下了一晚，天将明前才彻底停了。
今日无课，皇兄们都被禁足了，母妃与贵妃娘娘受了连累肯定会闭门不出以示自省，再考虑到外面的草地湖边全是湿泥，庆阳瞅了会儿屋檐下仍在慢慢滴答的雨珠，决定今日也不出门了。
小公主可以置身事外，那些同样被皇帝责罚了的功臣子弟的父兄叔伯或母亲一大早就齐齐候在内宫门外了，等着去向皇上请罪。
侍卫通传之后, 含元殿派了两位公公过来，一位领官员们去见兴武帝，一位带女眷们去见贵妃。
真论起来, 年轻儿郎们斗斗蛐蛐不算大过, 兴武帝的责罚也只是轻罚, 所以接见这些臣子夫人时，兴武帝与贵妃都是安抚为主，称兴武帝把诸位功臣家的儿郎都当自家子侄寄予了厚望，盼着他们才学、品德俱全,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不然最多口头训斥一顿就行了，无需罚鞭子与闭门思过。
众臣与夫人们分头谢恩、自责一番再保证接下来一定管教好家里不争气的子侄们，这事便可以结束了。
可别家能结束，平凉侯夫人不能什么都不做。
故意长跪不起，等别的夫人们都走了, 只剩她与女儿袁婕两个，平凉侯夫人才哭着哀求起来：“贵妃娘娘，这事全怪我没教好崇礼，让他自己贪玩不说，还把二殿下也带了进来。昨日崇礼回去后我狠狠打了他一顿，他知道错了，还请娘娘看在他给二殿下当了整整九年伴读的份上，去皇上面前帮崇礼求求情，让他继续给二殿下做伴读吧！”
二皇子十七了，再过三年便可封王当差，那时候儿子应该也能像雍王世子秦梁一样直接进御前军或四大京营领个千户的差事，后面再凭战功慢慢往上提拔。
这既是实打实的官位好处，又是皇上赏赐自家的恩荣，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因为斗蛐蛐丢了？
平凉侯夫人真觉得皇上给儿子的惩罚太重了，谁家男孩不贪玩，不提丈夫辅佐皇上开国的旧功，单看丈夫固守凉州这九年的战功，皇上也不该如此扫自家的颜面啊！
贵妃能听出平凉侯夫人哭声下的委屈。
贵妃都想笑了，她没因为袁崇礼引诱儿子玩物丧志而恨上袁家已经自认大度，这人竟然还想让她帮忙求情？
早知道袁崇礼只是在宫里老实，出宫后就露出了纨绔子弟的本性，贵妃早恳请皇上为儿子换伴读了！
“夫人是觉得皇上给崇礼的惩罚不公吗？”贵妃淡淡地问。
平凉侯夫人哭声一顿，忙道不敢：“臣妇只是……”
贵妃：“既然皇上罚得对，夫人无需再多说，退下吧。”
自有她身边的大太监走上前，要送平凉侯夫人母女出门。
平凉侯夫人纠缠不了，带着恨意走了，恨归恨，还得继续为儿子使劲儿，平凉侯夫人很快冷静下来，对女儿道：“贵妃恨你哥哥，丽妃怨得更多的应该是二皇子，这样，我去求丽妃，你去求庆阳公主，这两位只要一个肯帮咱们，都比贵妃更管用。”
袁婕目光坚定：“公主待我一向和善，肯定会答应我的。”
商量好了，母女俩分路走了，因为是常来内宫陪二妃、小公主喝茶玩乐的侯府女眷，只要娘俩不擅闯有侍卫们防守的宫殿，侍卫们也不会上前盘问阻拦。
丽妃就住在贵妃隔壁，平凉侯夫人先到，老老实实站在宫门外，等着宫人传话。
“娘娘，侯夫人定是在贵妃娘娘那里碰了壁，转来求您替袁公子说情的。”
丽妃叹气道：“不见，让她走吧。”
儿子犯错在先，昨晚皇上没来找她也没叫她过去，肯定在生气，这种时候，丽妃躲皇上都来不及，岂会傻到上赶着为了袁崇礼去挨皇上的骂？
庆阳倒是让人把袁婕带到了自己面前。
袁婕学着母亲进来就跪下了，一边伤心哭泣一边哀求。
小公主确实见不得昔日玩伴哭得这么难过，叫解玉打湿一条巾子递给袁婕擦脸，等袁婕平静一些了，再道：“我想为我三哥求情父皇都不要见我，你二哥是这次斗蛐蛐的祸首，我真为他求情，父皇定会连我一起责罚，难道你想我也被父皇禁足吗？”
袁婕：“不会的，皇上最疼爱公主了……”
庆阳：“父皇疼我是因为我一直都很懂事，如果我不懂事了，父皇也不会再疼我。”
袁婕就继续哭，庆阳就继续让解玉给她递巾子。
袁婕又哪有源源不断的眼泪，哭着哭着就变成了干抽搭，偷偷打量小公主，就见小公主只是静静地坐在榻上，睁着一双漂亮又懵懂的眼睛瞧着她，似乎在好奇她为何这么能哭。
袁婕最后道：“公主若不帮忙，我们袁家颜面扫地，我以后都没脸再出来陪您一起玩了，呜呜……”
庆阳：“你二哥犯错，与你何干呢，我喜欢你就可以叫你出来玩，谁敢笑你，我替你教训那人。”
袁婕：“……”
母女俩无功而退离开内宫的时候，遇到了带着丫鬟赶过来的大公主。
平凉侯夫人刚想试试大公主的路子，永康先冷冷剜了母女俩一记眼刀，显然把太子挨罚的怒火记在了袁家头上，寒得平凉侯夫人低眉臊眼地避让到一旁。
永康懒得多理她，继续往前走了。
大公主、雍王雍王妃进内宫都不需要通传，永康先来了太子这边，隔着门凶了吕温容一顿后吕温容也不敢违背太子的话放她进去，永康才彻底死了探望弟弟的心，改去找妹妹。
亲疏有别，永康没有直接去后殿找妹妹，坐在前殿的客厅里等着。
没等多久，游廊里响起了小孩子奔跑的脚步声，永康放下茶碗，抬头，就见九岁的妹妹一脸兴奋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手提着一只小竹笼。
“大姐姐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去草原抓蛐蛐吧！”
永康：“……不许抓蛐蛐，父皇刚因为这个打了太子他们鞭子，你不知道吗？”
庆阳：“知道，二哥他们挨打是因为赌钱，我们不赌钱就行。”
永康：“那也不许抓，我最讨厌虫子了，尤其是黑的。”
小公主只好失望地将竹笼交给解玉。
解玉离开后，永康牵着妹妹走到椅子旁坐下，扶着妹妹的肩膀道：“三个哥哥都挨了鞭子，你心疼不心疼？”
庆阳点点头。
永康：“那妹妹去跟父皇说，让父皇别罚他们那么久，只罚三五天好不好？父皇最疼妹妹了，父皇不答应你就哭，父皇一准心软。”
庆阳：“可我哭不出来。”
永康：“……想想你最伤心的事，使劲儿想。”
庆阳：“……我没有伤心的事。”
永康：“……昨天三哥受伤，你看见没？三哥肯定疼死了，你不伤心吗？”
小公主笑：“看到了，三条浅浅的鞭痕，三哥还说父皇只是骂得凶，打得一点都不重，涂几天祛瘀药膏就能养好。”
永康：“可你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们，不想他们吗？”
庆阳：“在宫里可能想，这边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还有大姐姐跟真真她们陪我，见不到他们也没关系。”
永康：“……大姐姐想，在京城我得特意进宫才能见到他们，好不容易来行宫天天都能见面了，想到弟弟们都在受罚，我做姐姐的，吃不香睡不香，哪还有心情玩。”
庆阳：“好吧，我去找父皇，哭不出来我就晃父皇的胳膊。”
永康高兴道：“真是好妹妹，对了，如果父皇问是不是我教你的，你就说我一见到你就哭，除了担心他们的鞭伤什么都没说，你不忍心我掉眼泪才去的。”
小公主一口答应了。
永康留在妹妹这边等着，解玉跟着小公主前往含元殿，路上，解玉低声问：“殿下是真的要去求皇上，还是拒绝不了大公主不得不去走个过场？”
庆阳：“走个过场。”
帝王一言九鼎，此事也早传到了随行的文武重臣耳中，岂能朝令夕改。
只是庆阳熟悉大姐姐的脾气，各种推脱之后大姐姐还是要她去，庆阳再拒绝的话，大姐姐会怨上她。
庆阳可以不在乎袁婕的怨，却不想跟大姐姐生分了。
含元殿到了。
兴武帝在看折子，见女儿进来后瞅他一眼就乖乖坐到临窗的罗汉床上去了，拿起他留在矮几上的《天文星占》翻看，兴武帝笑道：“看得懂吗？”
庆阳：“……父皇看得懂？”
兴武帝：“……刚刚涉猎，叫学士们慢慢讲解吧，麟儿呢，是来替袁崇礼说情的，还是替你的三个哥哥？”
庆阳：“父皇真厉害，外面有什么走动您都知道。”
兴武帝：“那是，连宫里这点动静都无法掌控，父皇还怎么盯着整个天下。”
说完低头批折子了。
等了一会儿，兴武帝抬头，见女儿还是在看书，他稀奇问：“怎么还不求父皇？”
庆阳：“父皇罚他们又没罚错，我才不会替他们求情，等我看完这页，父皇就假装发脾气凶我一顿，赶我走吧。”
兴武帝：“……小小年纪，你倒学会作戏了。”
庆阳：“父皇教我的。”
兴武帝放下折子，走过来逗女儿：“那父皇凶你，你得哭出来才像真的，你先哭个给朕看看。”
小公主想了想，模仿起昨日母妃为三哥心疼蹙眉的样子来，虽然没有眼泪，那伤心难过的眉眼也有了几分丽妃的神韵。
兴武帝又怜又笑，抓起女儿的手假装打了几下手板心：“很好，就这样跟你大姐说，谁敢再来求情，朕连她一起罚。”

第42章
别看庆阳在大姐姐面前说得洒脱, 什么有别的玩伴一点都不在乎三位皇兄被禁足，其实没过几天庆阳就想皇兄们了。
大哥身份尊贵且性情文静, 兄妹俩玩闹的时候不多，但大哥这一禁足，导致庆阳喜欢亲近的大嫂也陪着禁了。
二哥常常招她烦，但二哥玩起来的时候最放得开，上树掏鸟下水摸鱼几乎无所不能。
随叫随到的三哥庆阳就更想了，而且在那几个勋贵子弟同样禁足的十天里，庆阳也不好叫张肃过来陪她玩，免得张肃被其他子弟嫉妒，庆阳更知道，这十日张肃肯定也不想出来招摇。
至于女玩伴们, 差了十几岁的大姐姐一直都不是个好选择，孟瑶在家里为母服丧没来西苑，袁婕肯定不行的, 严真真很可爱, 但自认比普通九岁女童懂得多、会得多且胆大很多的小公主并不是很耐烦长时间地跟严真真待在一起, 想必大姐姐懒得陪她玩也是一样的原因。
耐心等了十来日，这日庆阳派人去官舍传张肃。
传话的小公公自己回来的，低着头道：“回殿下，张公子说他要陪着三殿下禁足一整月。”
庆阳：“……你这一路上有遇见别的挨罚的公子吗？”
小公公：“见到靖海侯家的彭四公子与济宁侯家的李三公子骑马往西边去了。”
庆阳顿时不高兴了, 别的公子罚满十日就恢复走动了, 偏他张肃古板。
“你去跟他说，我要去骑马，就要他来为我牵马。”
小公公领命而去，庆阳收拾收拾带上解玉去西景门外等着，结果小公公还是一个人回来的, 喘着气道：“殿下，张肃让奴婢带话，说他求殿下别难为他。”
庆阳：“……”
不想做一个为难人的小公主气呼呼地让解玉为她牵马了，因为生气，庆阳还想让解玉松开缰绳，她自己骑。
解玉笑道：“殿下不忍心为难三公子，却忍心把奴婢送到皇上那里挨板子吗？”
庆阳：“……”
赌气故意不想张肃了三日，七月初又连着上了三日的课，算下来足足二十日没见过张肃的庆阳又动了叫张肃陪她玩的念头。
料想派小公公传话没用，庆阳戴好同样能自由行走西苑各处的金腰牌，领着解玉大摇大摆地往官舍去了。
官舍在前朝的西南侧，得从六部等官署南边绕过去，所以小公主往前朝走的时候，路上的侍卫、宫人都以为小公主又要去官署了，全都是司空见惯的神情，就连官署外门前的两个侍卫都早早拱手，准备恭迎小公主入内。
庆阳朝他们笑笑，继续往西走。
侍卫：“……”
官舍这边的大门外也有侍卫，同样是京城禁卫司调来的，他们认得小公主，小公主看他们也面熟。
“殿下，官舍这边分了三个坊，里坊住的全是随驾女眷，中坊住的是带了家眷的大臣们，外坊住的全是官员或年轻的公子们，不知您想去里坊还是中坊？”
像平凉侯夫人母女住的便是里坊，严相祖孙三口住的则是中坊。
庆阳猜测道：“卫国公府的两位公子都在外坊？”
侍卫：“……是，二公子去军营当差了，三公子今日未见出门。”
庆阳：“最近他有出门吗？”
侍卫思索片刻，道：“卑职很久都没见过三公子了。”
庆阳彻底信了张肃的主动禁足之举，与解玉跨进侍卫指明的外坊门。
能随驾的都是文武高官及其家中子弟，人数本就不多，这时有官职的都在当差，年轻儿郎们要么睡懒觉要么相约游逛去了，整个外坊都很安静。
解玉叫了一个扫地的宫人，让他引路去张家兄弟所在的院子。
行宫地方有限，兄弟俩分到的独门小院非常小，只有北面三间屋子，且因为行宫规矩森严，为避免哪个小厮丫鬟受人指使暗藏祸心，除了帝王一家、雍王、大公主这样的宗室，其他随行官员、夫人、子弟们都不得带自家的丫鬟小厮，行宫自会安排宫人负责打扫、浣洗等琐事。
院门虚掩，引路的宫人道：“奴婢进去为殿下通传？”
庆阳：“不用了，你去忙吧。”
解玉从袖袋里取出一块儿碎银，赏了那宫人。
庆阳凑到门缝前，瞧了一会儿，她推开门，先与解玉走进来，重新关上门，见里面还没有动静，庆阳低声道：“我去里面看看，你在这里等着。”
这样的时辰，张肃又绝不是会睡懒觉的性子，八成在读书，解玉便没有劝阻偶尔也喜欢捉弄一下人的小公主。
小公主第一次做这等偷偷摸摸的事，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到了堂屋门前，发现这道门也是虚掩的，庆阳却不敢直接推开，怕被里面的张肃听到动静，自己捉弄不了他。
堂屋里面没人，东西两间屋，按照东为尊，张肃应该住在西屋。
庆阳以更轻的脚步来到西屋檐下，一排窗户只有最里面的那扇开着，庆阳小心站定，再一点点地探头往里瞧。
里面的屋子也不算大，小公主一眼就看到了背对窗站在北面衣橱前的张肃，还是只穿了一条长裤露出整个上半身的张肃。
过于意外的一幕让小公主愣住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上下移动起来，落在少年郎跟三哥一样白皙却更结实的背上，落在少年郎宽阔的肩膀，落在少年郎窄瘦的腰，再看着他抬手从橱柜里取出一件白绫单衣，穿好后又从里面拿出一件青色的锦袍。
单衣要系好了才能穿外袍，披上外袍后，张肃一手扶着袍边一手关上橱柜，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刚要继续系外袍，一抬头，却见窗外多了一颗只露出大半的脑袋，或许有那么一瞬震惊与警戒，但紧跟着张肃就认出了那双漂亮的黑眼睛，认出了那张熟悉却又没敢多看过的脸。
在张肃还愣着的时候，窗外的小公主并不心虚地笑了，错开的目光朝他身上……
张肃猛地背过身，再次面朝橱柜，同时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外袍。
既然已经被发现，庆阳也没必要再藏了，光明正大地站到窗户中间，好奇地问：“你刚起床吗？”
才问完，庆阳就看到了张肃的书桌，桌面上摆着一个边缘粘了墨的砚台，铺着一张写了半张小字却洒了一团浓墨的纸，被移开一段距离的椅子上则搭了另一件外袍。
庆阳明白了：“你打翻砚台了啊，怎么这么不小心。”
依然背对小公主的张肃面如火烧，且头疼无比：“殿下怎么过来了？”
快到宫人来帮他们打扫房间的时辰了，张肃提前将他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放到了二哥屋里，再打开外面两道门，然后自己专心练字，只需要在宫人过来时隔着屋门打声招呼，没想到就偷这么一会儿懒，竟被小公主钻了空子，还……
庆阳哼道：“宫人请不动你，只好我亲自来找你了。”
小公主听起来并未受到惊吓，张肃却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低头转身，再跪下道：“微臣不知殿下会来，这才衣衫不整，唐突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庆阳笑道：“我又没怪你，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好像我平时多喜欢发脾气一样。”
张肃不起，垂眸问：“解玉在外面吗？”
庆阳：“在啊。”
张肃这才起身，以小公主从未见过的速度逼近窗户，朝外面扫了眼，确定解玉在，张肃立即合上窗，挡住小公主的视线道：“这里是外坊，殿下还是尽快离开吧，微臣还在禁足，就不去送殿下了。”
突然吃了一顿闭门羹的庆阳：“……”
她不高兴，拍拍窗户道：“父皇说你无罪，你却自己罚自己，难不成还是父皇判错了？”
张肃：“皇上没错，是我自愿陪着三殿下一起禁足。”
庆阳：“三哥才不用你陪，天天都能睡懒觉别提多舒服了，你不如多陪陪我。”
张肃：“外坊所有人都知道我要闭门一月的事，此时出门，便成了微臣出尔反尔，还望殿下见谅。”
庆阳咬牙，又想体谅他，又恼他不肯露面。
解玉走过来好好哄了一阵，总算哄走了小公主。
张肃沉默地站在窗边，等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后，他闭着眼靠到了窗板上。
袁崇礼没有资格再给二殿下当伴读，他虽然没有对不起三殿下的地方，可出了今日这事，他还如何再面对小公主？
皇上信任父亲信任他，他不能因为公主年幼就轻轻揭过。
七月中旬，禁足结束后，张肃先去求见皇上。
看着一进来就跪到他面前的少年郎，兴武帝笑道：“出了何事？”
张肃低着头道：“请皇上屏退左右。”
兴武帝更好奇了，朝何元敬使个眼色。
张肃这才低声禀明了他无意冒犯小公主的过错，并恳求皇上为三皇子换个伴读。
小公主总会长大，待小公主真正明白男女之防的时候，与其让小公主看到他会尴尬，不如他主动远离。
兴武帝：“……难道你们一起上武课的时候，你没在麟儿面前袒露过肩膀？”
张肃：“微臣不敢。”
兴武帝笑笑，扶起张肃道：“什么微臣不微臣的，在朕看来，你就是麟儿的另一个哥哥，麟儿刚九岁，她能看老三背上的鞭伤，无意撞见你换回衣裳也无伤大雅，傻小子少想太多，快去湖边找他们兄妹吧，你们都禁足，害麟儿这个月也过得闷闷不乐。”
皇上让他继续做伴读，张肃只能从命。
但他没去湖边，继续回官舍闭门去了。

第43章
早在张肃来面圣之前, 终于禁满一个月的秦弘三兄弟就齐齐来给父皇请安了，领了一顿训斥与告诫后三兄弟再去贵妃、丽妃那里认个错, 这之后，秦弘去了中书省当差，秦炳如关疯了的野马般丢下弟弟妹妹先去外头撒欢了，秦仁慢悠悠地陪着妹妹往外走。
路上，小公主时不时就仰头去看三哥的脸。
因为长了几斤肉还挨了父皇嘲讽的秦仁尴尬地摸摸脸，问妹妹：“真有那么明显吗？”
庆阳点头：“是胖了，但还是挺好看的。”
秦仁一下子就笑得特别灿烂。
庆阳：“但不许三哥再胖了，我不喜欢三哥变成李孚远那么胖。”
李孚远是济宁侯李裕的三儿子，年方十六，是个据说好吃懒做的小胖墩, 跑起来脸跟下巴上的肉都跟着颤悠。
秦仁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自己变成那样，保证道：“妹妹放心，以后的武课三哥都好好上, 很快就能瘦下来。”
庆阳：“那我们去爬山吧, 这次爬到第一个亭子就下来。”
秦仁不想扫妹妹的兴, 再说一个亭子才五十多丈高，忍一忍还是好坚持的。
“我派人去叫张肃？”秦仁问，一来每次兄妹俩出门都会有张肃陪在身边，二来一个月没见他也有些想自己的好兄弟。尽管他与张肃几乎从来没有二哥与袁崇礼那般的勾肩搭背之举, 张肃也不会主动跟他说笑, 但在秦仁心里，张肃就是他的好兄弟。
让秦仁意外的是，妹妹竟然拒绝了：“不叫他，之前我约他好几次他都不肯陪我，现在他愿意出门了, 我也要冷落他几天。”
秦仁：“好吧，回头我让他好好跟你赔罪。”
宫人牵了兄妹俩的坐骑来，解玉在前面为小公主牵马，秦仁稳稳地跟在妹妹身边。
离开行宫半里地后，后方有奔驰的马蹄声传了过来，兄妹俩回头，看到六七匹骏马，领头的正是秦炳。
留下同伴，秦炳单骑跑到弟弟妹妹身边，起哄道：“这么慢悠悠走有什么意思，走，二哥带你们跑一圈。”
庆阳瞪他，秦仁笑道：“二哥就别故意气妹妹了。”
秦炳坏笑，得知弟弟妹妹要去爬山，秦炳道：“行，那你们去吧，我们继续赛马。”
说完，他回到等在十几丈外的少年郎们中间，几匹骏马再度飞驰而去。
秦仁有那么一丝羡慕，不过他还是喜欢骑马慢行，安全。
旁边庆阳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巴不得马上就变成十岁，长到父皇放心让她自己骑马跑马的年纪。
羡慕归羡慕，庆阳的视线在二哥一侧袁崇礼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皱眉道：“二哥怎么还在跟袁崇礼玩？”
秦仁瞧见袁崇礼了，思索片刻道：“还行吧，父皇只是不让袁崇礼给二哥当伴读了，但袁崇礼依然是勋贵子弟，又没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再加上二哥跟他有同读九年的交情，真因为这事就与袁崇礼疏远了，那也太无情了，换成张肃，你会不理他吗？”
庆阳：“张肃才不会把你往歧途上带。”
秦仁：“是是是，我就打个比方，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说断就断。”
庆阳横马拦在三哥面前，问他：“跟朋友的情分是情分，跟父皇的情分就不是了？父皇剥夺袁崇礼的伴读资格，便是告诉众人他觉得袁崇礼不配，这时候二哥还把袁崇礼带在身边，岂不是亲父皇所不喜？”
“如果我不喜欢一个人，还告诉三哥了，三哥却继续跟那人亲近，我肯定会恼三哥。”
秦仁：“……妹妹说的是，但父皇堂堂九五之尊，不至于为这个跟二哥计较吧？”
那可是父皇啊，快五十的人，还能跟他们这些孩子一个脾气？
庆阳看着三哥透出疑惑的眼睛，脑袋里又冒出了“三哥真傻”的念头。
三哥都不信她的，二哥那固执脾气更不会听她的，爬完山后，庆阳带着三哥在草原上摘了两小捧野花，回宫后，让三哥拿着一捧先去母妃那边，庆阳来了贵妃这边。
草原上的野花胜在鲜艳，红的白的黄的混在一起，颇有野趣。
小公主本来就是个美人胚子，乖巧可爱还记得给她送花，贵妃喜欢得简直都想跟丽妃抢女儿，坐在罗汉床上，她将小公主拉到怀里搂着夸：“我们麟儿真是讨人喜欢。”
她本来也可以有个女儿贴心的，奈何她于永康空有养母的名分，却没有母女之缘。
庆阳：“三哥陪我摘的，我还看见二哥了，可他就知道跟袁崇礼他们跑马，叫他下来他都不听。”
贵妃清丽的笑容一僵，转瞬又恢复如常。
小公主离开后，贵妃看看插在花瓶里的野花，只觉得脑袋又开始疼了。
秦炳在外面玩到黄昏才回来，刚到西景门就被贵妃派来的宫人拦住了，说贵妃请他过去用饭。
撒过欢的秦炳后知后觉地思念起母妃来，只当母妃是因为太想他才叫他的。
有心当孝子的秦炳决定到了饭桌旁要多给母妃夹夹菜。
然而贵妃根本没有胃口，随便吃了些东西，她便把儿子叫到里面单独说话：“听说，你是跟袁崇礼一块儿回来的？”
秦炳：“是啊，怎么了？”
贵妃语重心长地给儿子讲此时他该疏远袁崇礼的道理，至于皇上可能要收拾平凉侯了，那是朝堂大事，贵妃与父亲即便有所猜测也不能跟这个莽儿子透露，以防他又去找袁崇礼打一架，泄露皇上对袁家的心思。
先教会儿子最基本的人情世故，等儿子稳重些了，再慢慢传授他行走官场的经验。
秦炳却不爱听：“崇礼是有错，父皇罚他他也认，一句都没跟我诉委屈，那罚完这事就过去了，我岂能跟那些见风使舵的外人一样排挤他？母妃，外人不了解父皇的脾气宁可过于谨慎也不敢得罪父皇，我是父皇的儿子，用不着那么小心翼翼，父皇肯定也没那么小气，说不定哪天心情好又让崇礼回来了。”
贵妃：“错了，皇上先是君，然后才是你们的父亲，你们做儿女的，也该像外面的臣子一样先把皇上当君王敬畏，谨言慎行，而不是仗着血缘亲情在皇上面前任性妄为，一不留神得罪皇上，最终为皇上不喜、厌弃甚至严惩。”
秦炳听得想笑：“母妃想太多了，我只是叫崇礼一起跑马，没赌钱没胡闹，哪有那么严重。说到谨言慎行，大哥对父皇够敬畏吧，父皇有因此高兴吗？我看父皇反而更喜欢我跟三弟还有妹妹，喜欢我们把他当爹，该耍赖耍赖该撒娇撒娇，母妃说的那种皇上当然也有，可父皇明显不是那种脾气。”
贵妃：“以前你们小，皇上更喜欢当个慈父，如今你都十七了，该有……”
秦炳：“是啊，我都长大了，那母妃就该把我当大人看，而不是连我跟谁玩都要管我，好了，我这一身都是汗，我先回去洗澡了，母妃早些休息！”
比贵妃高出一大截的二皇子赖皮一笑，仗着身手灵活躲过贵妃的阻拦，头也不回地跑了。
贵妃自知追不上，疲惫地坐了回去。
儿子怎么就养成了这种性子？是他天生如此，是儿子小时候她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管家与照顾永康姐弟身上疏忽了他，还是儿子进宫后就单独住在景和宫，被身边的宫人们宠惯坏了，亦或是被袁崇礼这个伴读给带歪了？
伴读……
贵妃想到了太子身边的秦梁、秦仁身边的张肃，太子无威而秦梁势足，秦仁懒散而张肃自律，所以，她真的不能把儿子的粗莽完全怪罪在袁崇礼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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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皇子解禁的次日上午，兴武帝把此次随行的所有还在读书的年轻子弟都叫到了草原，要考核后生们的武艺本事。
兴武帝还召了文武大臣们同来观武，顺便叫上了爱看这种热闹的小公主。
庆阳终于又看到了张肃，还想故意冷冷他，没想到这人就像一点都不在乎许久没见过她似的，一眼都没往她这边看。
小公主不高兴了，于是也不去看张肃。
算上秦炳、秦仁，一共有十五人，而考核分为三场，一比步射，二比骑射，三比拳脚功夫。
步射、骑射两场很快就结束了，秦炳拿了两个头筹，张肃拿了两个第二，袁崇礼步射第五、骑射第三。
雍王一脸骄傲：“皇上，二皇子读书不行，武艺上尽得咱们老秦家的真传啊。”
兴武帝扯了扯嘴角，他跟弟弟的功夫是从吕家学来的，老秦家的祖宗只送了他一个赌鬼老爹。
邓冲瞅瞅张肃，轻哼道：“可惜我的两个儿子都当差了，不然今天怎么也能拿个第二。”
吕光祖扫眼与张玠同是前朝名将世家出身的威远侯孟极，摸着胡子对邓冲道：“我倒觉得张肃真是虎父无犬子，你我两家的小辈幸亏都比他年长，不然同台竞技的话，八成也要输，还有孟侯家的二公子，今日若在，未必会比张肃差。”
孟极谦道：“犬子才疏学浅，国公谬赞了。”
这时，第三场武艺切磋的抽签结果出来了，前两场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的秦仁运气好，首轮轮空。
兴武帝：“……”
第一轮张肃就对上了袁崇礼。
明明赌气不想理张肃的小公主立即担心起来，张肃的个子虽然不输袁崇礼，可袁崇礼比张肃大三岁，肩膀瞧着要厚实一圈。
兴武帝等人也停止了交谈。
丢了伴读的职位，袁崇礼憋屈了整整一个月，好不容易等到这次可以大展身手扬眉吐气的机会，不敢与二皇子争先，张肃便成了他必须打败的目标。

第44章
踏进划出来的比武场地, 袁崇礼微微弓腰，双手握拳, 目如虎狼地盯准了对面的张肃。
张肃身形如松，眉目平静。
正紧张的庆阳忽然听见定国公邓冲的轻嗤：“瞧张家这小子，跟他爹一模一样，小白脸红嘴唇，哪有一点武夫样。”
被父皇扶着双肩站在父皇身前的小公主扭头，就见邓冲朝王叔歪着脑袋，王叔也歪向邓冲，一边打量场中的张肃一边小声嘀咕：“是像，我也看不惯这样的，长得秀气说话行事也秀气, 一看跟咱们就不是一路人。”
紧跟着，头顶传来了父皇的冷笑：“确实不是一路人，张肃是玉里长出来的, 你们俩是泥疙瘩里蹦出来的。”
场地中已经打起来的张肃、袁崇礼包括站在对面围观的年轻儿郎们听不到这边的动静, 但兴武帝左右、身后的重臣们都听见了。
严锡正、戴纶两位丞相目视前方似乎在专心观武, 御史大夫聂鏊、吏部尚书杨执敏等文官也全当没听见，成国公吕光祖无奈地摇摇头，禁卫司统领樊钟在皇上开口后憨憨笑了两声，吕瓒、威远侯孟极、御前军统领薛业都保持了沉默。
雍王是兴武帝的亲弟弟, 但兄弟俩差了八岁, 雍王从小被亲哥管到大，挨了骂也不敢立即回嘴。
邓冲却是跟兴武帝一起玩到大的，又一起起事打天下，真论起来兴武帝对他比对雍王更亲，所以邓冲就敢嬉皮笑脸地还嘴：“臣等知道皇上欣赏张家名将世家的做派, 可皇上也不能这么埋汰臣跟王爷啊，毕竟我们跟皇上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雍王暗暗点头。
兴武帝：“真论出身，这世上所有名门之家的祖宗可能都是泥腿子，泥腿子也没什么不好，但如果一个泥腿子遇到造化出息了，明明可以读书学礼却还留着做泥腿子时的那些陋习且沾沾自喜不以为耻，那就别怪旁人嫌他埋汰。”
邓冲脸上一臊，雍王陪着他一起臊。
吕光祖出来打圆场，笑道：“臣等是吃了不爱读书的亏，再加上年轻的时候世道乱，确实没有静下心来读书的条件，幸得皇上提携，给了臣等荣华富贵，让臣等家中的儿孙们能够潜心读书学习礼仪，如今接人待物都要强过臣等长辈喽。”
杨执敏：“也请皇上息怒，今日在场的都是臣等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老面孔，王爷与邓公才一时放松开了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其实在外面的官员与将士们面前，王爷、邓公一直谨记皇上的教导，谨言慎行进退有度，尽显当朝王公的贵气与风范啊。”
樊钟：“特别是王爷，仪表堂堂的往那一站就像个贵人，不像臣，长成这样，即便得皇上恩宠封了二品的高官，换身衣裳扔到人堆里，瞧着还像个莽夫打手。”
兴武帝：“好了，看前面，快结束了。”
“这么快？”雍王惊讶地朝前看去。
也就让众人多看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吧，随着张肃连续挡下袁崇礼的左右两拳，再抢在袁崇礼回手变招前一拳击中袁崇礼的腹部致使袁崇礼捂着肚子跌跪在地，这场最多持续了半刻钟的比试真的结束了。
樊钟大喝一声“好”，雍王、邓冲呆住了，跪在地上疼得难以直起腰背的袁崇礼也是满腔的难以置信，强忍痛苦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张肃。
张肃拱手，低眸道：“承让。”
袁崇礼：“……”
邓冲稀奇道：“张肃，你比袁崇礼小三岁吧，怎么这么厉害？”
张肃转身，朝兴武帝等君臣解释道：“若今日我与袁公子只是初见，我未必有胜他的把握，但我们同在宫里习武多年，每次袁公子与二殿下切磋我都会在旁观看，再有武先生时时提点，我便记住了袁公子的防守习惯。”
邓冲仔细打量过个头快要与他持平的张家少年，来了兴趣：“好样的，等会儿陪我练练手。”
张肃：“晚辈不敢。”
吕光祖：“年轻人们比武切磋，你手痒了就去找吕瓒樊钟，别欺负孩子。”
邓冲：“我这叫喜欢他，一般孩子我还懒得赐教呢。”
兴武帝瞪了他一眼，让张肃、袁崇礼都退到一边，看下一组儿郎的比试。
庆阳先是瞧了会儿袁崇礼，见他慢慢站直身体料想没有大碍了，再去看隔了两三丈的张肃，结果张肃一心一意地看着打斗中的两人，还是不往她这边看。
首轮的七个胜者比出来了，第二轮秦仁重新加入抽签，抽中的竟然是秦炳。
秦仁哀求地看向父皇：“儿臣自知武艺不及二哥，认输行不行？”
兴武帝嫌弃地摆摆手。
八进四、四进二，最终轮到张肃与秦炳比了。
兴武帝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麟儿觉得谁会赢？”
庆阳不知道，武课上都是三位皇兄与各自的伴读切磋，没有交换过陪练对手。
兴武帝笑道：“父皇猜，你二哥赢。”
庆阳竟说不清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了，她想二哥赢，又好像也希望张肃赢。
这一场是最长的一场，两个身高相等的少年虎豹一样斗了两刻钟左右，张肃才在右肩挨了一拳后迅速退后，主动认输。
秦炳瞪眼睛：“这就输了？你不是故意让着我吧？”
张肃：“不敢，是微臣右肩酸痛难忍，再打下去也只会白白加重伤势，还望二殿下海涵。”
秦炳的两条胳膊也酸麻酸麻的，晃了晃道：“行，今天就打到这里，下次再找你切磋。”
至此，今日的比试全部结束。
一共三场，每场的前三名都得了兴武帝的赏银，兴武帝再勉励一番所有儿郎们，这就带着一帮大臣先走了。
庆阳跟着三哥留了下来，秦仁留下来则是为了关心张肃。
“真的酸痛难忍？”秦仁想摸又不敢摸地看着好兄弟挨了重重一拳的右肩，“我叫御医给你看看？”
小公主就站在三皇子身边，张肃不好再垂眸，对着三皇子的肩膀道：“多谢殿下美意，不过我那里备了祛瘀的伤药，无需劳烦御医。”
他们说话时，袁崇礼同秦炳道别，一个人疾步朝官舍那边走了，秦炳叹口气，扫眼整日聚在一块儿的弟弟妹妹张肃，他带着另外十来个年轻子弟朝西边的山林去了。
张肃朝秦仁拱手：“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回去上药了。”
秦仁：“去吧，下午我再去看你。”
张肃道谢，倒退两步便要转身。
庆阳憋不住了，生气道：“站住。”
张肃身形一顿。
庆阳走到他身前，仰头去看他的眼睛：“这么久不见，你都不想我吗？”
张肃：“……”
秦仁笑道：“你别慌，妹妹的意思是想玩伴的那种想，一个月没见，我想妹妹跟你，妹妹想咱们两个。”
张肃：“……同在行宫，虽然一月未见，但微臣知道两位殿下都安好，故而一心读书，少有杂念。”
庆阳、秦仁：“……”
张肃最后一拱手，快步离去，但还是听到了小公主恼火的声音：“三哥你看，他一点都没想我们。”
三皇子：“不能，张肃就是太矜持了，他心里肯定想，只是不好意思说。”
小公主：“他也没有看我。”
三皇子：“正常，他平时也不怎么看我，嘴跟眼睛都很矜持。”
张肃走得更快了。
.
秦仁惦记好兄弟的肩伤，并不矜持的小公主也惦记着张肃的肩伤，歇完晌就来找三哥了，要跟三哥一起去探望张肃，还特意让解玉预备了一匣子两瓷瓶的祛瘀膏药。
秦仁：“你带了啊，那我的这份就不带了，留着我自己用。”
武先生不敢因为他偷懒打他，却常以指点为名故意下几次重手，弄得他要么肩膀酸要么胳膊腿酸。
准备好了，兄妹俩并肩去了官舍。
这次不需要宫人带路了，庆阳领着三哥来了张家兄弟的小院前，但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小院的大门落了闩。
秦仁让福安叩门。
张恒还在外面的军营当差，张肃自己出来了，靠近大门时透过门缝看见站在三皇子身边的小公主，张肃顿时一阵头疼。
按照礼数，张肃将兄妹俩请进堂屋，桌子上摆了一套茶具，张肃问：“两位殿下要喝茶吗？”
秦仁：“不用，我主要是想看看你的伤，不然不放心。”
说完，他让妹妹坐在外面等着，他要推张肃去西屋。
庆阳看向张肃，这人还是侧对着她，但小公主眼睛尖，在张肃随着三哥跨进西屋之前捕捉到了张肃明显变红的耳垂。
吃过张肃两个哥哥以及自家大姐姐、大哥共四顿喜酒的小公主早就清楚脸红意味着害羞了。
上次她躲在窗外撞见张肃更衣，这人也羞红了脸跟耳朵。
“关门作何？”
被三哥的声音拉回注意力，庆阳看向西屋的门板，果然听见一道短促的落闩声。
解玉弯腰，靠近小公主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三公子是被殿下上次的捉弄吓到了。”
庆阳：“……上次我不是故意的，这次更不会明知他要脱衣服还要跑进去看他。”
解玉笑笑：“殿下还小，可以把三公子当玩伴亲近，三公子已经长大了，他如此小心翼翼地与殿下保持距离，最终还是为了殿下着想，害怕因为他损了殿下的清誉。今日他不敢窥视殿下，也是怕哪天殿下突然翻旧账，为那日无意污了眼睛生他的气。”
庆阳：“……”
她才九岁啊，最多觉得他身上很白肩膀很宽腰线很好看，又没怪他轻浮，张肃为何要想那么多？

第45章
庆阳不喜欢张肃躲着她, 但她从小认识的张肃就是这样古板守礼的，如父皇所夸, 举止有度、君子如玉。
庆阳想，与其为难张肃，不如多给张肃一段时间，等他忘了更衣被她瞧见的尴尬，应该就能像以前那样与她相处了。
离开官舍，兄妹俩即将从官署大门前经过时，南边的外宫门那里突然疾步走过来三人，一个是领路的侍卫，另外两个都穿御史台官袍，穿浅绯色官袍的是本该留在京城的正五品御史中丞柳晖, 另一位穿深青色八品官袍的庆阳并不认得。
“拜见两位殿下。”柳晖匆匆停下脚步道。
秦仁道免礼。
庆阳见柳晖额头还在往下滚汗珠，猜到有急事，让两人赶紧进去了。
回到内宫, 小公主要去含元殿找父皇, 上午才丢人现眼的秦仁很有自知之明, 告别妹妹自己走了。
含元殿，兴武帝在看史官编纂呈递上来的前朝史书，编了八年了，才得十八卷前朝帝王本纪, 兴武帝有空的时候常常拿来翻看。
看到女儿, 兴武帝招招手，让女儿坐在身边，他给女儿读他刚刚看到的一件荒唐事：“这个皇帝，竟然因为后宫宠妃的私人恩怨迫使当朝丞相在众臣面前向宠妃跪下赔罪，逼得老丞相悬梁自尽以正风骨, 前朝没亡在他手里也是他命好了。”
庆阳：“这些昏君少时也多通读经史，史书里那么多昏君的前车之鉴，他们为何还会步其后尘？”
兴武帝：“道理是道理，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圣贤者需克己修身，克己就是约束自己，也就是用绳索捆住自己不断冒出来的各种有违圣贤之道的私心贪欲。那麟儿想想，身上捆着绳子能舒服吗？无权者畏惧掌权者手里的绳索必须克制，但没有人敢捆皇帝，皇帝自己也忍受不了委屈的话，任意妄为久了便成了昏君。”
庆阳听着父皇的话，脑袋里突然冒出了二哥三哥。父皇早知道二哥斗蛐蛐赌钱了，如果二哥知道克制玩几回就收手，也就不会挨父皇的罚。三哥如果能克制他懒散的毛病，也就不会文课武课门门到垫底。
兴武帝放下书，笑着问女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庆阳：“刚刚我跟三哥去探望张肃，回来时看到御史台的柳晖大人了，他好像有急事。”
兴武帝：“……所以你赶紧过来给父皇通风报信？”
庆阳：“不是，我也想知道出了什么事，便来父皇这里等消息。”
兴武帝捞起女儿腰间的金腰牌，笑道：“你想知道，直接跟着柳晖去见聂鏊就是，他们又不敢拦你。”
庆阳：“……聂大人不喜欢我去御史台，我去了肯定要挨他的瞪，万一他不许我听非要撵我走，还要多耽误一会儿他听柳大人禀事。”
同样是严厉，严锡正是宰相，协助父皇管理天下百事，聂鏊这个御史大夫却专管监察百官肃正纲纪，小公主就更怕聂鏊一些，就算去御史台也很少去聂鏊的公房。
兴武帝先是觉得女儿怕聂鏊瞪她的委屈模样可爱，又为女儿不想打扰聂鏊处理公务的懂事欣慰，正要夸夸女儿，何元敬进来了，在门前躬身道：“皇上，聂大人、御史中丞柳晖、监察御史周向清求见。”
小公主仰头，兴武帝低头，父女俩对视一眼，兴武帝揉揉女儿的脑袋，朝书房里间的帘子指了指。
庆阳轻步溜了过去，躲到帘子内，还在里面扶住晃动的帘子，让帘子更快地稳住。
兴武帝笑了笑，看向何元敬。
何元敬若无其事地去把三位官员领了进来。
行礼过后，聂鏊怒容道：“皇上，四月里臣弹劾平凉侯虚报兵员贪污军饷、勾结沙洲山金矿矿监少报黄金产量中饱私囊、收受商贾贿赂包庇走私等罪状，皇上准臣派人去核查，出于谨慎，臣派出宋子孝、周向清一明一暗两位监察御史前往武威，没想到平凉侯亲自笼络不成，竟派人假冒路匪打伤了宋子孝，威逼宋子孝配合他欺瞒朝廷。”
“宋子孝一边假意与他周旋一边暗中收集证据，想办法将证据交给了周向清。”
监察御史周向清再奉上手中的密信。
兴武帝拆开看过，“啪”的一声将信纸拍到书桌上：“好他个袁兆熊，六年前朕就宽恕过他一次，望他悔过自新做个贤将，结果他反倒变本加厉地贪起来，连朝廷派去的监察御史都敢贿赂殴打！”
“来人，召太子与随行众臣到宣政殿议事！”
说完，兴武帝带着聂鏊三人直接前往宣政殿去了。
等脚步声消失后，庆阳才从里间走出来，想了想，小公主拿起父皇放下的前朝史书，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何元敬跟着兴武帝走了，赵才公公见小公主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也没多嘴劝说什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伺候小公主。
兴武帝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时辰，天快黑才回来。
“麟儿怎么不吃晚饭？”看到乖乖看书的女儿，兴武帝心疼地问。
庆阳抬起头，道：“父皇也还没吃，我等着陪父皇一起吃。”
兴武帝接过何元敬递来的巾子，一边擦手一边道：“麟儿还小，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先吃，不要饿着肚子等父皇，父皇早年饿惯了，少吃一次也没事。”
小公主点点头，视线追随父皇各处走动的身影，兴武帝忙完转身，就对上了女儿那双想问又愿意等待的黑眼睛。
兴武帝坐回女儿身边，道：“父皇已经下旨了，派人去武威押解袁兆熊回京受审。”
庆阳担忧道：“这次父皇不担心他拒绝认罪、举兵造反了吗？”
兴武帝笑道：“父皇可一直都没怕过他，六年前不动他是因为父皇必须先安国安民，不想耗费精力在他身上，再加上他是开国功臣，父皇愿意给他改过的机会。如今天下安定万民归心，父皇再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他敢造反，父皇就带兵去伐了他。”
帝王笑容自信，小公主却皱紧了眉头：“袁兆熊手里有十万边军，全是能征善战的精锐，父皇真去打他，即便父皇有必胜的把握，父皇这边肯定也会伤亡惨重，万一此时西胡突然南下，意图坐收渔翁之利，父皇与凉州岂不是都陷入了危险？”
兴武帝听了，反而笑容更深，抬手揉平女儿的小眉头，低声道：“放心，父皇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翌日，兴武帝下旨提前结束今年的西苑避暑，即刻回京。
回京路上，平凉侯袁兆熊贪污证据确凿、皇上已经派人前去捉拿的消息就在大小官员、将士以及随行官员家眷当中传开了，别人还能趁吃饭休息的时候走动窃窃私语议论此事，平凉侯夫人、袁崇礼、袁婕一家三口却被一队侍卫严加看守，形同犯人。
皇子们这边，太子秦弘与袁家没什么私交，对袁兆熊只有对贪官的痛恨，秦仁从妹妹那里听说后惋惜了一番惨遭贪官父亲连累的袁崇礼，别的也没多想。
秦炳就不一样了，六年前他把袁崇礼当好兄弟，第一次听说袁兆熊贪污他不问青红皂白就去打了好兄弟一顿，事后常常为此自责。接下来的这六年他待袁崇礼更好，斗蛐蛐之事后，他甚至不惜得罪母妃也要继续跟袁崇礼玩，结果……
“父皇，这回是真有证据证明平凉侯贪污吗？”秦炳心情复杂地去见父皇了。
兴武帝冷冷看了他一眼：“脑子被蛐蛐吃了？没证据朕会抓人？”
秦炳被讽得低下头，再想想父皇的话，秦炳憋屈得要死：“那儿臣这几年岂不是一直在认贼为友？父皇何时开始查平凉侯的，您要是提前跟儿臣说一声，儿臣早不理袁崇礼了，现在也不用被众人嘲笑。”
兴武帝：“平凉侯是平凉侯，他贪不代表袁崇礼也贪，朕一日没决定要定平凉侯的罪，袁崇礼就有资格给你做一日的伴读。但上个月朕撤了袁崇礼的伴读，聪明人都能看出来朕要疏远平凉侯了，偏你自己蠢看不出来，还继续跟袁崇礼称兄道弟。”
秦炳顿时想到了母妃的提醒，只是依然憋屈：“袁崇礼送我蛐蛐本就有错，我还以为父皇只是为此事生他的气……”
兴武帝：“打狗还要看主人，如果不是平凉侯犯了事，朕为何要因为这等小事重罚他的儿子，一不小心就寒了一个边关大将的心？由因得果，由果推因，自己长了脑子就要多动，马上也快娶媳妇的人了，还要朕事无巨细地都嚼碎了喂你？”
越憋屈就被父皇骂得越凶的秦炳：“……”
不敢多问，秦炳讪讪地行礼告退，都快走出去了，想到一事，秦炳突然停下脚步，白着脸问：“父皇，平凉侯定罪后，袁崇礼会如何？”
兴武帝拿起一封新折子，漫不经心地道：“那得看他爹最终会定个什么罪。”
贪污与造反，完全是两回事。

第46章
凉州, 武威城，总兵府。
七月十五, 中元节，虽说是个祭祀祖先的日子，平凉侯袁兆熊却又惦记起了他远在京城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尤其是他嫡出的二儿子袁崇礼、唯一的嫡女袁婕，至于已经人老珠黄的发妻高氏，早被后院养了七八房美妾的袁兆熊丢到了九霄云外。
管事从外面进来，见自家侯爷无精打采地靠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放在腹部的手下压着几张信纸，管事便猜到了几分，凑过来问：“侯爷又在想二公子了？”
袁兆熊看看他, 愁道：“能不想吗，今年皇上先是派监察御史来查我，这回又撤了崇礼的伴读资格, 公然打我们老袁家的脸, 我琢磨着, 皇上肯定知道我在凉州干的这一桩桩事了，铁了心要降罪于我。”
捞金子揽银子的时候他是真的快活，但每每想到终有一日事情会败露要被皇上清算，袁兆熊又会变得特别愁。
管事帮着主子做这些贪污枉法的事, 自然早就为将来做了谋算,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他安抚道：“侯爷不必担心，就算皇上疑心侯爷，他要定罪也得先拿到证据，那监察御史宋子孝已经被咱们打怕了，侯爷也派人往他老家送了银子, 牢牢将他绑在了咱们的船上，如此，他宋子孝只能按照侯爷的意思行事。”
袁兆熊拍拍怀里的信纸：“那崇礼丢掉伴读的事？”
管事笑道：“侯爷忘了，咱们皇上的父亲是个赌鬼，所以皇上最恨赌钱，二公子运气不佳，这次正好触了皇上的逆鳞，丢了伴读的职位也在情理当中。”
袁兆熊依然愁眉紧锁，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管事俯身下来，压低声音道：“即便侯爷忧心的是真的，这些年侯爷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十万凉州边军，二十个卫指挥使有大半都是您提拔上来的，剩下的小半数也连续受了侯爷多年的恩典，真到了那一天，只要侯爷一声令下，十万凉州军便会拥护侯爷起事。”
“起事的三种结局侯爷也早预料过了，最好的是侯爷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攻占京城登基为帝，其次是侯爷占据凉州割地为王与朝廷相持不下，最差的便是侯爷不敌朝廷失了凉州投降西胡，这三种结局无论哪种，侯爷都可全身而退，侯爷又何必顾虑重重呢？您已经没了退路，与其终日患得患失，不如抓紧时间趁皇上发难之前多积攒军需以备大战。”
袁兆熊闭上眼睛，痛苦道：“我确实能带着这边的家小全身而退，可京城那边怎么办？我这边刚反，皇上就会立即砍了崇礼、婕儿他们的脑袋，那可都是我的亲骨肉！”
管事叹口气：“事到如今，侯爷只能忍痛割爱了。”
袁兆熊不想割爱，又怕派人去京城接儿女的话直接就暴露了自己的野心，说不定皇上并无证据呢？
袁兆熊就盼着兴武帝到死都抓不到他有罪的证据，等兴武帝驾崩了，他再鼓动各地边将去反根基未深的新帝，只要有一两个愿意起事，他便能趁乱接回妻儿，坐拥凉州自立。
烦恼的时候归烦恼，一旦决定放下这事，袁兆熊的日子重新又变得舒坦起来，白日去军营练兵，晚上回到总兵府叫上几个小妾左拥右抱，更有世子袁崇光等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儿女陪他共享天伦，闹闹哄哄的，袁兆熊分心去想留京子女的次数并不多。
七月二十三上午，袁兆熊正在军营处理公务，营门处突然跑过来一个小兵，神色不安地道：“侯爷，外面来了一队禁卫，说是皇上有旨意宣读，让您速速去接旨。”
袁兆熊脸色一变，站起来问：“禁卫有多少人？”
小兵：“二十个，全都冷着脸，凶神恶煞的。”
袁兆熊便同样点了二十个亲兵赶赴营门。
看到他出来，二十个禁卫才下了马，为首的禁卫长展开圣旨，高声宣读袁兆熊数条贪污罪状，语毕，见袁兆熊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满面惊恐，禁卫长朝身后扬手，喝令道：“绑了！”
两个禁卫立即拿着绳子上前。
袁兆熊带来的亲兵纷纷拔出佩刀，齐刷刷地挡在袁兆熊面前。
禁卫长怒视袁兆熊：“平凉侯，你要抗旨吗？”
跪了许久的袁兆熊这才慢慢地站了起来，隔着将自己护得牢牢的一圈亲兵，看看禁卫长手里的圣旨，袁兆熊像是终于相信了眼前的事实一样，仰天悲愤道：“我不信！当年是皇上亲自派我来戍边的，九年来我一共击退西胡铁骑十四次，对皇上对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鉴，去年我病重无法回京述职，皇上还特意派了御医来为我治病，我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待我恩重如山，一定是有小人在皇上面前陷害我！”
禁卫长：“皇上旨意已下，侯爷若有委屈，尽可回京当面向皇上陈诉，皇上英明，定会给侯爷一个公道。”
袁兆熊苦笑：“不必拿这话诓我，那些奸佞小人既然能蒙蔽圣听，皇上哪里还会相信我的辩解？若边关无忧，我就是含冤枉死又有何惧，可西胡铁骑常年侵犯边关，我这一走，他们定会趁机来袭……不行，我不能走，你回去禀明皇上，就说我袁兆熊一身清白绝无任何背主之举，皇上应该彻查身边的奸佞之臣才是，至于今日抗旨之罪，待我灭了西胡三十万铁骑，定会提着西胡王的脑袋回京领罚！”
“此外，还请皇上善待我的家人，不要中了小人离间皇上与忠将的奸计。”
“你……”
“回营！”
.
奉旨捉拿袁兆熊的二十个禁卫并没有回京，而是将袁兆熊抗旨一事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
兴武帝让何元敬在朝会上宣读了这份奏报。
严锡正怒道：“皇上，平凉侯巧舌如簧，分明是畏罪抗旨，已有造反之心！”
邓冲紧跟着出列：“皇上，臣请带兵讨伐袁兆熊这逆贼！”
雍王等其他武将也纷纷请求讨伐袁兆熊。
兴武帝抬手，待重臣安静下来，兴武帝道：“其实朕也不愿相信平凉侯会在短短九年贪污数百万两白银，然而御史台证据确凿，容不得朕不信。”
“平凉侯是朕的开国功臣，朕原本打算，只要他肯交出贪污所得，念在他戎马二十年的赫赫战功，朕会免他一死，除爵后让他带一家人回归故土安度晚年……”
暴脾气的邓冲第一个叫嚣起来：“姓袁的都要造反了，凭什么让他安度晚年？皇上啊，臣知道您一心要做个明君，可明君也不能让人骑到自己头上拉屎啊，您想想，今天袁兆熊贪污造反你都能轻轻揭过，那天下百官武将谁还会怕你，一个个都敢去贪都敢去反，您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岂不是又要乱了？”
雍王：“就是，袁兆熊这人必须处死！”
文官们也都是劝皇上派兵讨伐袁兆熊，只是用词更温雅。
兴武帝沉吟片刻，道：“袁兆熊有罪，但他顾虑边关安稳不敢回京受审的话可能是真的，君臣一场，既然他不敢来见朕，朕就亲自去凉州审他，只要他肯束手就擒，朕依然会留他一命，若袁兆熊冥顽不灵起兵造反，朕会亲率十万大军伐之！”
御驾亲征？
文臣们登时不放心了，恳求皇上慎重，然而帝意已决，兴武帝不但要亲征，还要带太子、二皇子、三皇子、皇侄秦梁、驸马傅魁以及十几位勋贵子弟同行，由雍王、二相留京代管朝政。武将里面，雍王、成国公吕光祖率北营、东营戍卫京师，调定国公邓冲、威远侯孟极率西营、南营的十万兵马随他亲征。
帝王这一通安排一气呵成，不给任何大臣质疑反对的机会。
朝会结束，兴武帝点了二相等重臣稍后去御书房议事，这就离开龙椅，往西边的御道上去了。
躲在这里将君臣的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的小公主见到走过来的父皇，眼泪一滚，人就扑到了父皇怀里。
兴武帝怕女儿哭出声，先高高抱起女儿快步往外走，一路来到中殿的御书房，兴武帝才抱着女儿坐到椅子上，拿帕子帮女儿擦眼泪：“麟儿是听说朝廷要打仗怕哭了，还是因为舍不得父皇哭？”
庆阳刚刚搂的是父皇的脖子，现在变矮了，只能去搂父皇的腰，难受道：“我舍不得父皇。”
越清楚凉州离京城有多远，庆阳越舍不得，包括要随父皇同行的三位皇兄。
兴武帝摸摸女儿的脑袋，低头在女儿耳边道：“舍不得的话，麟儿随父皇一起去打平凉侯？”
小公主呆住了，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眼里还汪着泪：“我也能去？”
因为她常去前朝，严锡正都参了她一本，父皇也跟大臣们保证她的金腰牌只能再用一年，随军可是比去前朝更严肃的事，父皇就不怕严锡正甚至聂鏊冒出来严词反对？
兴武帝笑道：“这次去凉州，朕会把平凉侯夫人以及袁家的那些公子小姐都带上，朕要把他们毫发无损地送给袁兆熊，让他与众将士知道朕根本没想过要利用袁家的家眷胁迫他什么，那么路上你替朕好好安抚侯夫人母女，如果她们能说服袁兆熊乖乖投降，那麟儿就是父皇此行的第一大功臣。”
庆阳：“……这事别人也能做，父皇为何非要我去安抚？”
兴武帝点点女儿的额头：“平时那么聪明，这次怎么犯起傻来了，你若一点用处都派不上，父皇如何名正言顺地带你随军？你以为只有你害怕被严相、聂大人参啊，父皇照样怕他们，怕他们搬出各种大道理指责朕乱了朝纲规矩。”
庆阳听懂了，父皇是知道她想随军，主动帮她找好了幌子。
父皇怕文官们的谏言，但父皇更不想让她失望。
“哎，怎么又掉金疙瘩了？”还等着女儿夸他的兴武帝慌乱地问。
小公主趴到父皇的肩膀上，泪汪汪地道：“父皇，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
兴武帝笑了，五个子女里，他大概只能从小女儿这里听到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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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兴武帝亲率十万大军离开京城数十里地后，三皇子秦仁的马车里突然冒出来个小公主。
小公主跑到兴武帝的帝驾上，连声哭喊着舍不得父皇，哭声传出车窗，听得守在帝驾旁边的禁卫司统领樊钟都红了眼圈，父女如此情深，最后兴武帝允许小公主随军也就顺理成章了。
同一时刻，宫里的丽妃也看到了女儿留下来的信，于是丽妃哭得比车里的小公主还凶，就盼着皇上派人把她的小公主送回来。
可惜，当晚丽妃只收到了兴武帝让她不用担心的口信儿。
胆小怕事的丽妃，第一次在心里狠狠骂了兴武帝一顿。

第47章
夜幕降临, 大军安营扎寨。
三皇子的马车里，秦仁揉揉因为久坐而发酸的腰, 用一种同病相怜的语气问妹妹：“是不是后悔了？”
看得出三哥是真不想随军的小公主有些生气，她想随军却还要父皇帮她找理由、要她装作顽劣不懂事哭求父皇答应，三哥呢，就因为身为皇子便有了随军历练的资格，父皇带三哥出门在大臣们眼里也是合情合理的，三哥一点麻烦都没有，竟然还嫌弃上了！
经常挨父皇瞪的秦仁突然在妹妹眼里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凶气，再想到这两年妹妹也开始嫌弃他懒散的样子，秦仁连忙找补道：“我没嫌苦啊，别看三哥平时喜欢偷懒, 父皇讨伐平凉侯是军国大事，我这一路都在忧心这个，只是怕妹妹年纪小受不了车马颠簸之苦。”
庆阳懒得理三哥这糊弄人的话, 理理身上为了方便行动而穿的男袍, 庆阳先于三哥走出了车门。
张肃已经站在外面了, 看到探头出来的小公主，他眼里也透出几分担忧。
庆阳笑了，一边把手交给张肃让他扶她下车，一边看着他问：“这回怎么不躲我了？”
自打无意撞见张肃更衣后,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迎向她的视线。
张肃垂眸, 没有回答，等小公主站好了，他立即松开手。
前方就是父子几人的营帐，兴武帝的帝帐居中，后排从左到右扎了三个小帐, 太子住左帐，小公主住中间，秦炳秦仁兄弟俩同住右帐。
兴武帝在巡视兄妹四个的营帐，秦弘、秦炳陪在身边，庆阳与三哥走过来时，听见二哥在抱怨：“父皇，让人再给我搭个帐子吧，大哥、妹妹都自己住，我不想跟三弟挤一个。”
秦仁：“……”
兴武帝嗤道：“你当这是游山玩水吗？朕要你们随军是为了历练你们，让你们住一个帐子已经够照顾你们了，再多说一句，以后你跟老三去睡二十人的兵帐，吃喝拉撒都在那边。”
太子担着差事，单独一帐方便他处理军务接见官员，女儿当然要自己住。
说完，兴武帝看向老三：“你愿不愿意跟你二哥挤？”
秦仁赔笑：“愿意，有二哥保护我，我睡得更踏实。”
兴武帝：“……”
“都进去收拾收拾，两刻钟后来朕这边用饭。”
父皇走了，秦弘关心妹妹：“路上可还习惯？”
庆阳笑道：“习惯，都是坐马车，跟我们去西苑的时候差不多。”
秦炳凑过来，好奇道：“你怎么躲到马车里去的？”
庆阳：“不告诉你，好了，你们忙吧，我去看看平凉侯夫人。”
秦炳笑她：“父皇让你安抚她们，你还真把自己当个小官了啊？”
庆阳故作骄傲：“父皇说了，我安抚好她们，她们再劝平凉侯投降的话，父皇给我记头功。”
小公主着急去立功，秦仁不放心地要跟着，他去了，白日需近身保护三皇子的张肃当然也要跟着。
秦弘犹不放心，安排两个亲兵护送。
秦炳想到了袁崇礼，可父皇带袁家家眷随军前下发的旨意已经说得清清楚楚，袁崇礼该明白他担了劝降平凉侯的责任，无需秦炳再去多言，而袁崇礼一个十八岁的习武儿郎，更不需要秦炳去关心他的车马劳顿之苦。
袁家众人分了两个营帐，平凉侯夫人带着女儿、妾室以及两个丫鬟住一座，袁崇礼带着庶出的弟弟们住一座。
见到小公主，女人们哭成了一团，有替平凉侯喊冤的，有求皇上网开一面的，也有想跪到小公主面前拉拉扯扯哀求的，被亲兵横刀喝退了。
刀一出，女眷们立即跪得规规矩矩。
庆阳这才传达了父皇的意思，讲清道理，再询问平凉侯夫人这一路有哪些不便，营帐里缺不缺什么，只要侯夫人开口，她都会尽量满足。
平凉侯夫人确实很不舒服，养尊处优了九年，哪里受得了久困马车被当成囚犯的日子，但在这个全家人的脑袋都命悬一线的时候，她也没心思计较饮食起居的舒适了，更不敢朝小公主、兴武帝乱提要求，反倒是袁婕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望着小公主与三皇子，希望两位殿下能看在昔日的玩伴情分上替袁家求求情。
秦仁早就避开了视线，庆阳送了袁婕一包糕点，走完这趟过场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秦仁不复来时的轻松，叹息道：“希望平凉侯迷途知返吧，父皇或许还会饶他一命。”
他对袁婕无意，但也是从小就熟悉的姑娘，不忍心她被造反的父亲株连。
庆阳看眼三哥，越来越重的暮色中，三哥俊美的脸仿佛笼了几分佛光。
庆阳再去看张肃，平时因为古板守礼而冷玉一样的俊脸，如今身处军营，那脸上竟多了一抹凌厉之意。
庆阳问他：“你觉得平凉侯会束手就擒吗？”
张肃：“为将者，抗旨便是造反，自断后路。”
没有帝王能容忍一个生了反心的将军，做将军的最清楚这点，所以凡是造反的将军，都不可能再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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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完差”的小公主被何元敬请到了兴武帝的大帐，这里备了一盆清水，何元敬打湿巾子服侍小公主，回宫给丽妃报平安的侍卫会把解玉、沁芳接过来，快马加鞭地赶路，可能再过半个多时辰就能追上大军。
“有劳公公。”小公主客气道。
何元敬笑：“能伺候殿下是老奴的福分。”
兴武帝坐在主位，笑着打量女儿这一身男装，再看着放下巾子的女儿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酷似丽妃的眉眼，不点而朱的唇，哪怕穿男装也装不了一点男孩子，但丽妃的眼睛是柔弱的，女儿的眼风却越来越威严，且浑然天成。
净面洗手，小公主坐到了父皇身边。
兴武帝对女儿道：“带你归带你，除了单独给你一个营帐，父皇也不会再特殊照顾你，父皇跟将士们同吃大锅饭，你们几个也要吃，父皇连着几日都不洗澡，你们兄妹也不能肆意浪费水，急行军的时候父皇骑马颠簸，你在车里就不能叫苦。”
庆阳：“父皇不怕苦，我也不怕。”
父皇打天下率领的将士们是这么过来的，史书上那一代代的将士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庆阳想要随军，为的就是走一遍将士们走的路，看将军们如何治军行军，看父皇如何调兵遣将镇压反贼，只要她看到了，庆阳就会牢牢地记住，那么将来若有她带兵为父皇、大哥效力的机会，庆阳才能胜任。
庆阳虽小，可她知道有些东西能从书上从先生们的口中学到，但带兵打仗这种事，必须从战场上学。
庆阳不是非要跟皇兄们比，皇兄们能学的她也要学，她就是想学，喜欢学，就像母妃学舞一样，哪怕没有人欣赏，熟练地跳完整支舞的时候，母妃都会笑得特别开心满足。
父女俩聊了一会儿，秦弘三兄弟过来了。
何元敬带人摆好四张矮席，兄妹四个一人一席。
晚饭端上来，每人都是一碗混杂了青菜的糙米粥，还要一张比小公主的脸还要大的粗面饼。
秦弘神色如常，秦炳、秦仁都瞪大了眼睛。
兴武帝见女儿也愣愣的，道：“吃惯了宫里的饭菜，看到这个都傻了吧？但朕告诉你们，本朝几十万的将士行军打仗期间都吃这个，你们父皇像麟儿这么大时，连这样的粥跟饼都吃不上，最穷的时候抓到一只耗子都能高兴好几天。”
“饿肚子很苦，为了不一辈子都吃苦，朕想方设法去读书去练武，因为朕知道只有学会一身本领才能谋条生路。现在朕富有天下，朕要你们吃些苦头，是为了让你们尝尝将士们的苦，尝尝天下百姓的苦，这样你们才能记住要当个爱惜军民的好太子好王爷好公主，别去学前朝那些穷奢极欲、祸国殃民的皇亲国戚。”
秦弘带头道：“父皇教诲的是，儿臣等一定铭记在心。”
庆阳跟着二哥三哥一起点头。
兴武帝：“嗯，吃吧，吃不完的放下，但半夜饿肚子可没人伺候。”
庆阳先咬了一口饼，干干的有点咸，她已经嚼得碎碎的了，咽下去的时候还是不太舒服。
庆阳再舀了一勺粥，粥也不好喝。
但庆阳还是慢慢地吃了半张饼、喝了半碗粥，吃得八分饱才停下。
她年纪小，吃这么多足够了，旁边秦仁竟然也都剩了一半，庆阳想提醒三哥多吃点，见三哥脸色发白还有点想呕的样子，庆阳默默移开了视线。
秦炳吃了妹妹剩下的半张饼，兴武帝让秦仁把他剩下的带回去，留着半夜饿了吃。
秦仁心想，他才不会饿。
吃完饭，兴武帝带着四个儿女去帐外走动了，边走边问兄妹四个今日的行军所得。
秦弘一直都很担心一件事：“父皇，平凉侯麾下有十万边军，父皇只带十万京军，还是长途跋涉过去，会不会……”
兴武帝看向老二。
秦炳笑道：“大哥别光看大军的兵力，你看看两边的将军，咱们这边有父皇、樊钟、邓冲、孟极、吕瓒五个威名远播的顶级主将，还有曹广等七八个有名有姓的将军，凉州除了袁兆熊，最多还有两三个跟曹广齐名的，光士气就远远不如咱们，士气一弱，他们必败无疑。”
秦弘：“就算平凉侯不足为虑，但关外还有西胡铁骑，等父皇亲征平凉侯的消息传过去，儿臣担心西胡会趁机发兵。”
秦炳：“怕什么，咱们有长城险关，袁兆熊能守住，咱们的京军稍作休整也能守住。”
兴武帝再看向老三。
秦仁干笑：“儿臣不懂该如何防守，但儿臣相信父皇，父皇敢把我们都带出来，肯定不会让儿臣等涉险。”
兴武帝：“……”

第48章
庆阳并没有插言父皇与三位皇兄的问与答。
大哥对于西胡的忧虑庆阳也有过, 当时父皇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二哥对两军主将与士气的分析庆阳很赞同，对西胡的防御策略就很不靠谱了, 最后是三哥对父皇的信心，庆阳也是有的，她更好奇的是父皇究竟做了哪些安排。
小公主安安静静地走在她很少踩踏的民间野地上，一手由父皇牵着，看起来就是个不通军务又足够乖巧的九岁女童。
兴武帝没有解答长子的忧虑、批评老二的蛮勇、嫌弃老三的不动脑，他也没有询问女儿的看法，在军营里面巡逛了两刻钟左右，兴武帝发话，让四兄妹各回各的营帐休息。
庆阳回来时，发现解玉、沁芳已经到了, 正在为她收拾营帐。
“那妹妹早些睡。”秦仁打着哈欠道。
庆阳点头，目送二哥三哥一起走向旁边的营帐，视线一转, 瞧见张肃离去的背影。军营里虽然点了一些灯, 但黑漆漆的广袤野外衬得那些灯仿佛萤火, 远近的草地里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但因为有父皇、皇兄们、张肃以及解玉沁芳这些熟悉的人陪着她，庆阳就一点都不怕。
“殿下先歇一会儿，奴婢让人去提热水……”
“不用了, 行军不便, 以后用水都照着父皇那边来，宫里的习惯先放下吧。”
“是。”
营帐里间搭了一张木板床，床板四周洒了驱虫粉，味道略有些重。
沁芳的席垫铺在床的旁边，庆阳提起席垫一角, 发现这席垫正反两面都是苇席，中间夹了一层干草，用来隔绝地面的潮气与寒气。据说士兵们扎营睡的都是这种席子，夏日可以和衣而卧，冬日再盖床大被子。
虽说出来就该吃苦，庆阳却怕常居宫里身子同样娇气的沁芳着凉，将自己的被子往床里面推推，空出一半来，对沁芳道：“你陪我睡床吧。”
沁芳受宠若惊：“那怎么行，奴婢……”
庆阳：“让你睡你就睡，不然你着凉病了，谁来伺候我？”
外出的时候她喜欢带上解玉，但内室里的起居沐浴更衣大多都是沁芳带着宫女服侍她。
沁芳红着眼圈应了。
坐了一日的马车确实挺累的，沁芳吹完灯没多久，小公主就睡着了。
隔壁的营帐里，秦仁与秦炳兄弟俩也只得了一张床。秦仁困，洗完脚先躺下了，即将睡着的时候，床板一晃，秦炳在另一头坐下了，秦仁想提醒二哥动作轻点又懒得开口，闭上眼睛准备接着睡时，突然闻到一股明显的脚汗味儿。
秦仁猛地坐了起来，见二哥刚扯下第二只袜子，秦仁难以置信道：“二哥不洗脚了？”
秦炳斜了他一眼：“洗什么洗，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一会儿，你没睡着啊，那你去吹灯，我忘了。”
说完人往床上一躺，拉起被子闭上眼睛。
面对这种暴脾气不听劝还能打的二哥，秦仁只能认命地去吹灯，回来后裹着自己的被子背对二哥而躺。
好不容易闻着渐渐淡去的脚汗气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秦仁被咕噜抗议的肚子叫醒了，越压越饿，秦仁摸黑爬起来，从挂在架子上的外袍里取出父皇非要他带回来的半张饼，怕吵醒二哥，秦仁特意蹲到离二哥最远的帐内角落，心酸无比地啃了起来。
营帐的床远远不如宫里的床舒服，庆阳睡得并不踏实，醒得也很早。
看眼旁边还在沉睡的沁芳，庆阳披上外袍来到外间，刚挑开帘子，就见解玉从他的席垫上抬起头，并迅速站了起来，一身衣裳竟然早就穿好了。
庆阳低声问：“你何时醒的？”
解玉：“有一会儿了，还没到卯时，殿下再睡会儿？”
庆阳摇摇头：“我想去外面看看。”
解玉便点燃一盏灯，提着跟在小公主身后出去了。
父子几个的营帐外分别安排了两个守夜亲兵，外围更有一队禁卫值夜，庆阳还看到了刚刚走过来的樊钟。
魁梧如山的樊钟悄悄凑到小公主身边：“殿下怎么起这么早？”
庆阳指指远处传来动静的方向，樊钟笑道：“是伙头军在做早饭了，今早的饼还有晌午的饼一起做。”
庆阳：“你去父皇那里守着吧，我带两个亲兵过去瞧瞧。”
樊钟：“我为殿下引路。”
这个时候皇上就是醒了也没有什么吩咐，保护小公主更重要。
于是，等秦弘叫醒两个弟弟时，小公主已经逛完大半个军营回来了。
此去武威要走一个月，最初这段时间除了行军还是行军，吃过早饭，兴武帝安排子女们道：“麟儿坐马车，你们三个都骑马，太子跟在朕身边，老二跟着威远侯，老三跟着定国公，要像亲兵一样寸步不离，凡事都听他们吩咐，好好学着。”
秦炳兴奋地应了，乐呵呵站到孟极身边，孟极谦恭地点点头。
秦仁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向邓冲，邓冲瞅瞅素来懒散的三皇子，再看看孟极身边的二皇子，朝兴武帝道：“皇上，臣是个急脾气，恐怕教不好三皇子，不如您让二皇子来臣这边吧，臣跟二皇子的脾气应该挺相投的。”
兴武帝：“正因为二皇子的急脾气像你，朕才要他去学孟极的稳重。”
邓冲：“那，那臣能教三皇子什么啊？”
兴武帝：“能教多少是多少，他若犯懒你尽管骂，动鞭子都行，不用顾忌朕。”
秦仁：“……”
两大两少要离开时，张肃准备继续跟着三皇子，兴武帝见了，叫住他道：“行军期间，你就守在公主身边吧，看着公主别让她乱跑。”
张肃低头领命：“是。”
小公主的马车就跟在帝驾之后，见父皇上了马背不知何时才进车，庆阳乖乖坐进自己的马车。
路上有风，吹来前面车驾碾起的灰尘，庆阳就一直降着帘子，靠在车里看书。
车身摇摇晃晃的，看书时间稍微长些就容易心烦气躁，庆阳忍了一会儿，将书放到旁边，凑到车窗前，挑开一角帘子。
车外就是骑在马背上的张肃，穿着一套苍蓝色的粗布袍子，袍子底下露出来的裤子也是粗布，裤腿收进一双黑色军靴。身高近八尺的少年郎，站着时身姿挺拔，坐在马背上也俊逸非凡，尤其显得腿长。
无所事事的小公主就把张肃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张肃不得不靠近车窗，低声问：“殿下有何吩咐吗？”
庆阳没有吩咐，看着他的袖口问：“穿粗布，是怕绸缎料子不禁用？”
张肃：“……是。”
母亲为他收拾的衣裳，也带了两套绸缎的，但母亲特意交代他行军骑马时都穿粗布，免得把裤子磨出洞来丢人。
庆阳：“二哥三哥都跟着大将军们去学本事了，就你守在我这边，你会不会不高兴？”
张肃：“不会。”
庆阳：“为何？你不想学本事？”她都想跟在孟极身边，邓冲那里也还凑合吧，虽然邓冲是个大老粗，但父皇口中的邓冲亦是个帅才，尤其擅长出奇制胜。
张肃：“行军途中学的更多的是如何处理军中杂务，微臣只要多看多听，守在殿下这边也能学。”
庆阳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卫国公早教过你了。”
张肃垂眸，父亲确实教过他，但父亲教的也是纸上谈兵，他很珍惜这次随军的机会。
一阵风吹来，庆阳及时放下帘子，等了会儿再掀开，就见张肃已经退到几步之外了。
庆阳瞅瞅前面，交待张肃：“等父皇上车了，你记得告诉我。”
张肃颔首。
然而半个时辰后，兴武帝自己骑马来了女儿这边，笑着问：“麟儿做什么呢？”
隔着车窗，小公主举起手里的书。
兴武帝：“太费眼睛了，走，陪父皇下棋去。”
让车夫不用停车，兴武帝驱马靠近车辕，等女儿出来，他一把将女儿提到了马背上，然后再追上前面的帝驾，稳稳将女儿送上他的马车，接着他也直接从马背跨到了车上。
秦弘看得一阵心惊，又觉得这是父皇与王叔最像亲兄弟的时候。
帝驾十分宽敞，兴武帝摆好棋盘，与女儿面对面地坐着，一边下棋一边问女儿早上都去逛了哪些地方。
庆阳去看了伙夫们烙饼，看了辎重兵拆分营帐装车，看了马圈粮草库，还去看了值夜的营兵。
兴武帝：“那你觉得统率一军难，还是坐在中书省处理各地的政务难？”
庆阳：“都难，但也都简单，只要父皇用对了人，自有能臣帮父皇将各处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光一个小小的伙房就有一堆事了，柴米油盐炊具大师傅杂役分工，庆阳看到的就是一众伙夫在伙夫长的督促下忙中有序、毫无差错。
兴武帝赞许道：“麟儿说得对，关键在于用对人，但上位者必须自己先学会如何统军理政，他才知道手下的人哪个是能臣，哪个是庸臣。”
所以他把三个儿子都带了过来，让他们都熟悉熟悉军务，太子熟悉了将来才能当个不被将领们糊弄的皇帝，老二熟悉了才能做个带好兵的大将军，老三……老三多吃吃苦头，能治好那一身懒病也算不虚此行了。
至于他的小公主……
兴武帝看向面前的棋盘。
严锡正的那个问题他一直都没忘，但他也不知道究竟该对他这个最聪慧的孩子抱什么样的期许，他只是知道女儿对这些感兴趣，所以他愿意满足女儿的求知若渴，在女儿还小他也可以肆意满足的这几年。

第49章
九月初一清晨, 兴武帝的大军在休整一晚后继续启程，预计一个时辰后抵达武威东南段的黄河岸边。
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靠近, 派出去的哨兵勒马停在并肩而行的兴武帝与太子面前，下马跪禀道：“皇上，前方索桥两端依然无兵驻守，袁兆熊的七万骑兵仍在芦河镇外陈兵不动。”
索桥横跨黄河，过索桥再往西北走二十里地便是芦河镇，而武威城又在芦河镇西北四百里之外。
从黄河到芦河镇虽然只有二十里，这二十里路却是一段狭长的山谷道，也是袁兆熊阻拦朝廷大军逼近武威城的最佳防守之地。
兴武帝让哨兵去休息，依然纵马前行。
秦弘担忧道：“父皇，袁兆熊明明可以切断索道阻拦我们, 他却偏要陈兵芦河镇，分明是想等父皇的大军全部通过山谷后再出手。芦河镇外地势开阔，适合骑兵纵驰出击, 一旦我军败退, 袁兆熊的骑兵仍可凭借速度追杀, 届时索道狭窄，滞留后方的朝廷兵马只能任他们屠杀。”
兴武帝：“不错，袁兆熊就是这么想的，但朕自有应对, 弘儿尽管放心。”
秦弘点头, 他也相信父皇早有准备，可袁兆熊有七万骑兵，父皇这里只有四万骑兵与六万步军，父皇亲赴战场还是太过冒险。
一个时辰后，黄河到了, 两万骑兵先行渡河，然后才是帝驾。
索桥上铺了结实的木板，桥下就是奔腾不息的滚滚黄河，河水浑浊，深不见底。
秦仁以肚子疼为由爬上了妹妹的马车。
庆阳看着晒黑了一层累瘦了一圈的三哥，意外道：“定国公竟然肯放你？”
二哥在威远侯孟极那里学了多少本事庆阳并不知晓，只知道三哥这个月是真的被邓冲训老实了，再不敢像在宫里武先生面前那样找各种借口偷懒。
秦仁侥幸道：“可能我这个月都很老实，他没看出来我在撒谎。”
庆阳笑：“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三哥怕急流。”
话音刚落，马车上索桥了，纵使索桥上铺了一层厚重结实的木板，一长队的车驾将士们走在上面，索桥还是左右晃动起来，吓得秦仁坐在车垫上死死抱着妹妹的腿，眼睛也紧紧闭着。
庆阳体贴地帮三哥捂住耳朵，隔绝传进车窗的水流奔腾声。
当马车终于在黄河另一侧上岸，秦仁也如死里逃生般仰面躺在了车垫上。
庆阳挑开帘子，看到张肃稳稳坐于马背的身影，再远处是黄褐色的群山，是高处被风吹散所有云彩的湛蓝天空。
张肃看到的则是车窗里小公主白皙的脸、平静的眼，是三皇子颓废躺着的一截身影。
“三殿下该下车了，不然可能会被误解成怯战。”张肃低声提醒道，毕竟大军再走二十里便会迎面对上凉州骑兵。
庆阳放下帘子，拿脚踢了踢三哥的腿：“快下去吧。”
秦仁：“等一会儿，看不到河面再说，不然我想吐。”
庆阳：“还没遇到敌人光一条大河就把你吓成这样了，万一等会儿大军要从黄河撤退，我肯定会骑马冲在前头抢先过河，那时三哥还要躲在马车里等着被骑兵追杀吗？”
秦仁睁开眼睛，躺着看向妹妹，脸色虽白眼里却毫无惧意：“少吓唬人，真有败退的可能，父皇绝不会带妹妹过河。”
父皇可能不疼他们三兄弟，非要他们陪着父皇一起冒险，但父皇绝不会让妹妹也面临那种险境。
庆阳坐下去，扶起三哥问：“那你觉得，父皇有什么必胜的妙计？”
秦仁：“不知道，反正他肯定有。”
还想跟三哥探讨一番战术的小公主立即将人往外推。
秦仁被迫下了马车，骑马折回邓冲身边。
邓冲见三皇子的脸还白着，好心道：“殿下实在不舒服的话，不用强求。”
秦仁笑笑：“没事，已经好多了。”
大军沿着还算宽阔平整的山谷又行进了一个多时辰，拐了一个弯后，前面的视野陡然开阔，天高地平，只是在那天地之间横档着数万排兵布阵的骑兵，一面面随风飞扬的军旗上全是硕大的黑色“袁”字，身穿主帅铠甲的袁兆熊带着世子袁崇光以及几位将军策马候于前方。
庆阳推开车门站到车辕上时，就见朝廷大军这边也排好阵势了，父皇的帝驾居中，随行的四万骑兵护驾左右。
九月初的武威秋风猎猎，吹得地上的杂草朝南倒伏，明日当中，无沙无雾，视野清晰到即便隔了几十丈，庆阳也能看清袁兆熊满脸的络腮胡子。
这时，邓冲单骑出列，持鞭指向凉州军：“袁兆熊，你身犯贪污重罪，还打着戍卫凉州的名义给自己遮丑抗旨回京，如今皇上亲赴凉州，自有我等大将接替你镇守凉州，你自诩忠臣良将，还不速速过来向皇上认罪领罚？”
袁兆熊下马，跪在地上遥遥叩首，悲痛道：“皇上，十五年前我袁兆熊便随您征战天下，赴汤滔火万死不辞，皇上开国后亲口封臣为平凉侯嘉奖臣的战功，往日君恩历历在目，您怎么能听信小人谗言非要置臣于死地啊！臣不怕死，却不想死得这么憋屈，还请皇上班师回京，彻查清楚还臣清白！”
邓冲还想再骂，监察御史周向清上前，展开宋子孝交给他的密信，一条条高声宣读袁兆熊的贪污证据。
才听了一半，袁兆熊便站起来了，怒吼道：“皇上别听他们的，这都是他们对臣的栽赃陷害！”
兴武帝：“袁兆熊，贪没贪你心里清楚，不必在此胡搅蛮缠，朕再说一遍，你贪污是死罪，抗旨也是死罪，但朕顾念与你十几年的君臣之交，不惜亲自奔波两千里地站到这里，为的就是再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朕知道你早有反心，顾忌京城的妻儿才迟迟没敢起事，今日朕就告诉你，朕派你来凉州时不曾猜疑你，朕知道你要造反时也没想过拿你的家眷挟制你！”
“来人，把袁兆熊的妻儿家小全都给他送过去！”
“袁兆熊，朕再给你半个时辰反思，半个时辰后你若依然执迷不悟，朕将视你为反贼征讨！”
说完，两辆马车冲出朝廷大军，直奔对面而去。
“父亲，父亲！”袁婕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哭着朝久别的父亲喊道。
袁兆熊不由地上前几步，世子袁崇光看到憔悴的母亲后，也流下了眼泪。
马车停下，袁家众家眷全部扑到了袁兆熊父子俩身上，车夫则赶着空出来的马车掉头走了。
一番痛哭流涕地团聚后，袁兆熊让人带走几个妾室与庶出子女，只留夫人高氏、次子袁崇礼与女儿袁婕说话。
高氏、袁婕哭泣着哀求他投降，袁兆熊不听她们的妇人之见，看向次子。
袁崇礼跪到地上，悲愤质问：“父亲，您真的贪污了吗？”
袁兆熊脸色变幻，但当着身后众将士的面，他当然不能承认。
可袁崇礼已经看了出来，既然错在父亲，他流着泪劝说道：“父亲，母亲妹妹说得对，您投降吧，皇上是明君，他先后在文武百官以及两军阵前承诺会放父亲一条生路，您又何必造反背负叛君的千古骂名？”
袁兆熊苦笑：“你把皇上想得太简单了，无论贪污还是造反他都不会容我，说什么放我生路也只是想先收回我手里的兵权，一旦我手里没了兵，他就算放我们一家回归故土，他只需假装安排一伙盗贼便能取了我们全家人的性命，反不反都是一个死，我不如带兵跟他打一场！”
世子袁崇光这几年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父亲贪污的几百万两银子他也跟着享受，自然完全跟父亲一条心，拉起弟弟道：“二弟别怕，皇上只带了四万骑兵，父亲手里有七万，凭借兵力与地势，今日我们就能杀了皇帝，皇帝一死朝廷必定大乱，他秦家能在乱世里得天下，你我为何不能拥护父亲夺天下？”
高氏、袁婕母女被说动了，袁崇礼虽然觉得此战没父兄说得那么轻松，可父兄不肯听他的，他便无可奈何。
一刻钟后，袁兆熊派人立即将一帮家眷送往武威城，留下人高马大的袁崇礼陪他作战。
兴武帝这边听不到袁家一家人的商讨，只耐心地等着。
“皇上，半个时辰到了。”盯着漏刻的何元敬转身禀报道。
兴武帝周围的众将领都听见了，邓冲狞笑着握紧了手里的长刀，孟极看向对面的骑兵，排在后面的秦梁、秦炳、傅魁等年轻小将也一个个昂首挺胸，迫切地要冲进战场立功。
兴武帝策马向前，最后问道：“袁兆熊，你可知罪？”
袁兆熊：“认个屁，你个昏君不配让我等将士效忠，将士们，给我杀！”
伴随着狮吼般的冲锋号令，袁兆熊袁崇光父子、几个袁家亲信将领以及百余个亲兵同时冲了出来，但才冲出去几丈袁兆熊就意识到了不对，怎么这么安静，数万骑兵随他冲杀，应该马蹄如鼓地动山摇才是啊？
袁兆熊惊骇地勒马掉头。
七万骑兵仍在，然而一排排身影不动如山。
袁兆熊愣住了，十万朝廷大军也愣住了，这时，帝驾前再次响起兴武帝威严如雷的询问：“袁兆熊意图造反弑君，凉州军众将士可愿为朕讨贼？”
犹如龙吟响彻天空，七万凉州骑兵接连下马单膝跪地，左手持枪，右手握拳横于胸口：“凉州军领旨，吾皇万岁！”
一声雷勾动万声雷，直震得孤立中间的袁兆熊气血翻涌，一头栽落马背。

第50章
“父亲！”
眼看着父亲摔落马下, 世子袁崇光顾不得心慌，先下马去扶父亲了。
做儿子的失去了主心骨, 追随袁崇光跑出来的六位将领以及百余个袁家亲兵面对背叛了袁家的七万凉州军，一个个也像掉进了冰窟，下意识地簇拥在一起，同时防备着来自凉州军与朝廷大军的围攻，随即有两个聪明的将领及时下马，跪在地上求兴武帝饶命。
二人一跪，叛君的其他将士也赶紧跪地求饶。
兴武帝朝邓冲、孟极吩咐了几句。
二将立即带人上前，调凉州军拿下袁兆熊等人，包括没送出去多远的平凉侯夫人等袁家家眷。
秦弘秦炳秦仁还没有从父皇的天威中回过神，就被兴武帝叫到了帝驾上, 三位皇兄上车时，小公主已经坐在里面了。
尚未坐稳，秦炳激动地问：“父皇, 凉州军怎么都不听袁兆熊的？”
兴武帝看着四个孩子, 道：“凉州军分为将领与士兵。士兵来自百姓, 拿着朝廷发的兵饷，吃着朝廷供应的粮草，遇到战事朝廷派他们去打仗，他们不敢不从, 没有战事, 他们巴不得待在军营安安稳稳地领一份兵饷。换成是你，你愿意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追随一个要你白打几仗随时可能送命的反贼吗？”
秦仁连连摇头。
兴武帝瞪他一眼，再说将领：“士兵听从将领的号令，将领们比普通士兵更聪明, 他们既知道袁兆熊造反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太平盛世，他们犯不着跟着袁兆熊往死路走，也知道凉州的数万小兵骨子里都不愿意反，朕不来小兵们不敢明着反对袁兆熊，朕一到，只要振臂一呼就能让数万小兵倒戈，到那时，没了兵的将领又算什么？”
“所以，朕只需要派人敲打敲打这些将领让他们继续忠于朝廷就行了，两军对峙时，将领不听袁兆熊的号令，他们身后的士兵更不会动。”
秦炳连夸了几声“父皇真英明”。
秦弘：“那父皇是何时联络好那些将领的？”
兴武帝笑笑：“在朕觉得需要的时候。”
庆阳听到这里，想到了六年前父皇就推测袁兆熊一定会继续贪了，那么父皇身为皇帝，肯定会提前在一个又有贪心又有兵权的大将军身边安插眼线，无事时眼线只管监视袁兆熊，有事时眼线自会按照父皇的吩咐行动。
秦炳忽然道：“不对啊，既然凉州军还听从父皇的号令，那袁兆熊抗旨时父皇直接让其他将领拿下袁兆熊就是了，为何还要率领十万兵马千里迢迢跑这一趟？辛苦不说，这一路白白浪费多少粮草？”
兴武帝看向太子。
太子思索片刻，道：“父皇把袁兆熊的家眷交还给他，再给他一次认罪的机会，这是彰显您待功臣的宽厚仁德。袁兆熊执迷不悟坚持造反，父皇在阵前号令凉州军倒戈，是彰显您对军队的掌控力以及边军将士们对您的忠心，如此一来，也能震慑其他有贪污造反之心的边将，恩威并用，一举两得。”
秦炳一听，钦佩道：“还是大哥厉害，我就想不到这么多。”
秦弘被二弟夸红了脸。
这时，车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混杂着马蹄奔驰以及刀枪击打的惊心动静。
秦弘脸色大变，秦仁浑身一抖，秦炳猛地推开车门，父子几个同时朝外看去，就见除了樊钟带着几圈亲兵将帝驾牢牢围住，远处的小兵们正两两地厮杀……
秦炳先惊后疑，这也不像厮杀啊，谁家小兵厮杀厮杀得这么客气，光举着刀、枪互相碰撞？
再往远处看，那些纵马疾驰的骑兵也只是在两军外围不停地转着圈，踏起一阵阵黄尘。
兴武帝让老二关上车门，依次看看四兄妹，继续问：“猜猜看，朕此举是为了什么？”
秦弘低头沉思，秦炳一边倾听外面的动静一边琢磨，秦仁瞅瞅大哥瞅瞅二哥，无意中撞上父皇凌厉的审视，秦仁赶紧挠挠脑袋，捏着下巴朝另一侧冥思苦想。
眼看着三兄弟短时间都猜测不出来，兴武帝看向坐在身边的小女儿。
庆阳朝父皇笑了笑。
兴武帝竟然并不感到意外：“麟儿猜到了？”
此言一出，秦弘三兄弟都看了过来。
庆阳对着大哥道：“还是大哥的话提醒我的。之前大哥担忧西胡趁父皇平叛袁兆熊时侵袭边关，父皇胸有成竹并不引以为虑，想来那时父皇就已经把西胡算入战局了。如今父皇不费一兵一卒收回凉州军，捷报传出去定会振奋朝野，根本没有佯战的必要，那么父皇此举应该是做给西胡安插在武威的眼线看的，父皇想诱西胡主动攻击我们。”
秦弘如醍醐灌顶精神一振，秦炳瞪大眼睛像刚认识这个妹妹一样，秦仁先是惊讶，随即笑眯眯地看着妹妹，酷似兴武帝的长眸本也该犀利威严，却被他笑出了满满的和善可亲。
兴武帝捞起女儿的小手拍了拍，对着三个儿子道：“正是如此，刚开国那几年咱们国力不足，西胡、东胡屡次侵扰边关父皇都只能让各处边军防守，无力主动出击。这几年风调雨顺，各州的民仓、军仓都堆满了粮食与草料，正好袁兆熊不安分，朕便明着带兵来伐他，实则要主动打一次西胡，让各邻国都睁大眼睛看看，中原的新皇帝才不怕他们！”
兵不血刃拿下袁兆熊确实能彰显他的恩威，但仅仅这一样并不值得他出动十万大军耗费举国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粮草，痛击西胡才是兴武帝亲征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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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杀声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随着几百浴血的凉州骑兵被大将吕瓒、曹广率领三千骑兵“追杀”着逃往武威城，芦河镇外的战场终于沉寂了下来。
庆阳随着父皇与皇兄们下了马车。
辽阔的夜幕下灯光惨淡，根本看不清几十步外的人影，晚风比白日更大更冷，吹来难以忽略的血腥味。
既是佯战，又哪里来的血？
庆阳想到了靠近黄河前一日军营里突然多出来的两圈猪羊。
太晚了，小公主遵守父皇的吩咐，进帐休息去了。
吹了灯的营帐内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庆阳突然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她睁开眼睛，凝神去听，在辨认出那是一道道逐渐朝南而去的马蹄声而军营里平静如初时，庆阳想到了父皇的诱敌之计。
既然要佯战诱敌，父皇讨伐袁兆熊便该是惨胜才行，因为只有武威的兵力严重不足了，西胡才敢放心来犯。
那么此地十七万大军的大部分就该战死并被焚烧“毁尸”才对。
天微亮时，庆阳起来了，披上斗篷，带着解玉出了门。
出乎庆阳的意料，经常在最后一刻才起的三哥竟然已经站在隔壁的帐篷外了，视线相对，秦仁带着一种从未出现过在他脸上的担忧神情走到妹妹面前，心慌意乱地道：“二哥、张肃，秦梁、大姐夫还有父皇带来的那些勋贵子弟，都跟着定国公、威远侯的骑兵走了。”
昨晚刚刚二更，二哥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秦仁问他要去做什么，二哥兴奋地说他要去战场立功。
因为有父皇在，秦仁这一路都没怕过，可父皇的伐胡之战不在他的准备当中，一想到二哥、张肃等熟悉的儿郎要去跟凶悍的西胡骑兵厮杀了，可能会遇到危险再也回不来，秦仁这一晚就处在担惊受怕的焦虑中。
庆阳猜到了父皇要分出骑兵主力绕路去伏击西胡，却没想到父皇竟然一口气把随行的二哥等人也派了出去。
二哥、张肃的脸接连浮现脑海，庆阳只觉得全身发冷。
“两位殿下，早饭已经预备好了，皇上请你们过去呢。”何元敬从前面走过来，笑着提醒道。
庆阳回神，带着三哥过去了。
大帐里面，兴武帝、秦弘都在，兄妹俩注意到大哥脸色泛白时，兴武帝也看出了兄妹俩的异样。
兴武帝不甚在意地道：“都是武将苗子，早晚都要出去历练，像这种实战的机会可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庆阳抿唇，秦仁忍不住道：“二哥刚十七，张肃也才十五……”
兴武帝：“他们俩比一些将士还高，不去才是浪费机会。”
他不凶还好，他这一凶，秦仁眨眨眼睛，两串眼泪就滚了下来，扭头拿袖子抹掉了。
一下子好像看见丽妃委屈落泪的兴武帝：“……”
老三都这样了，兴武帝紧张地看向才九岁的小公主。
小公主的眼圈也泛起了红，可能是怕父皇担心，懂事得把眼泪憋了回去。
兴武帝赶紧补充道：“放心，父皇是想历练他们，没想让他们上去就杀，父皇跟邓冲、孟极交待过了，让他们约束好了，择机再放你二哥他们出手，你二哥他们身边也跟着亲兵照应的。”
庆阳明白了，早饭一端上来她就默默吃饭。
可胃口还是受了影响，吃了五分饱庆阳就先出去了。
樊钟守在外面，见到小公主，体贴地劝道：“这一带到处都洒了血伪装战场，殿下还是留在这边吧，稍后直接上车。”
庆阳不想干等着，宁可去看看伪装的战场打发时间。
樊钟进去请示过皇上后，带着小公主出发了。
晨光熹微，走得稍微远一些，庆阳便看到了各种血迹，有喷洒一片的，有凝结在一处的，有的压了脚印，有的似乎被什么擦移了一段，还有砍断的一些枪杆、军旗。
将士们明显少了，庆阳问：“父皇身边还剩多少兵马？”
樊钟笑道：“八千骑兵，两万步兵，袁兆熊的七万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这便是皇上要传给西胡的“战报”。
庆阳了然，因为提到了袁兆熊，庆阳看向一座座正在拆收的营帐，问：“侯夫人她们关在哪里了？”
樊钟卡住了。
庆阳仰头，见樊钟左右乱看就是不回答，庆阳再去看地上的血，突然就吐了出来。

第51章
樊钟健步如飞地将小公主抱回帝王大帐。
兴武帝正交待太子、秦仁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看到樊钟怀里面白如纸的小公主，兴武帝直接跨过面前的矮桌, 一边将女儿接到自己怀里一边质问樊钟：“麟儿怎么了？”
“父皇，我没事。”庆阳勉强说完，便趴在父皇肩头哭了起来。
六年前，父皇让她假装不知道袁兆熊贪污的事，要她继续把袁崇礼当玩伴，庆阳乖乖照做，但她心里已经把袁崇礼包括袁婕当成大贪官的子女看了，虽然她也跟兄妹俩说话玩闹，与二人的情分却远远不如孟瑶、严真真。
父皇剥夺袁崇礼伴读的资格后，庆阳猜到父皇要对袁兆熊下手了。因为父皇早就顾忌过袁兆熊手里的兵权, 庆阳曾设想过袁兆熊定贪污罪或造反罪的两种下场，前者袁崇礼、袁婕兄妹还有活命的可能，后者……
这次随军, 父皇让她安抚平凉侯夫人等人只是幌子, 庆阳也明白这些女眷多半说服不了袁兆熊, 但那些人哭得太可怜了，庆阳便希望袁兆熊能够及时罢手，他死罪难免，却能给妻儿留下一条活路。
昨日父皇收回凉州军过于顺利, 庆阳先是被父皇的煌煌天威震撼, 跟着为后面的伐胡计划牵肠挂肚，今早才终于又记起袁婕等人。
流放、充劳役、夷三族、诛九族，这些都是庆阳早早在史书上看过的字眼，但史书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庆阳没见过那些活在千年百年前的古人, 想象不出那些人受刑的惨烈也很少会去想这个，可刚刚，她才联想到袁婕等人已经伏诛，脑海里便浮现出袁家众人被砍头、尸身被用于收集人血四处涂抹战场的画面，其中尤属袁崇礼的面容最为清晰。
她知道父皇或任何一个皇帝都该用重刑震慑天下官民让他们不敢再生造反之心，却又知道袁崇礼、袁婕都是无辜的。
庆阳不怪父皇心狠，她就是忍不住想哭。
樊钟见太子低着脑袋，三皇子望着小公主又着急又茫然的样子，含糊道：“回皇上，外面战场洒满昨日宰杀的猪羊血，殿下无意撞见，受了惊吓呕吐不止，臣护驾不力，还请皇上责罚。”
兴武帝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大军即将拔营，兴武帝拍拍女儿的背，继续嘱咐两个儿子，随即抱着女儿上了帝驾。
帝驾舒适宽敞，里面铺了一张窄榻，兴武帝把已经止住哭泣的女儿放在上面，见女儿的小脸都哭花了，兴武帝笑笑，提起铜壶往帕子上倒些清水，跪坐在榻前帮女儿擦脸。
擦完了，兴武帝看看帕子，指着上面浅浅一层土色逗女儿：“瞧这边的风尘多大，麟儿才出去一会儿脸上便沾了一层灰。”
素来爱干净的小公主就被那方脏掉的帕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兴武帝将帕子放到一旁，伸出右手问：“麟儿觉得，父皇的手干净吗？”
庆阳先看父皇干净宽阔长了茧子的掌心，再抬眸看父皇的脸，她懂父皇的另一层意思，但还是点点头：“父皇哪里都干净。”
没有父皇，天下或许还处在战乱之中，所以她的父皇是结束乱世救万民于水火的真英雄，是大齐英明神武的开国皇帝。
见了血的小公主还这么喜欢父皇，并没有畏惧父皇，兴武帝心中甚慰，改成靠着榻边而坐，与女儿一起看他这只拿过锄头抓过耗子、握过刀枪杀过敌兵的手：“其实它一点都不干净，父皇杀过太多人了，手里沾过太多血，哪怕那些人都该杀，人死在父皇手里，他们的影子也都深深刻在了父皇的心里，时不时就跳出来一下，让我记起他们还活着时的样子。”
“父皇给你讲过刘文质，他救过父皇啊，可父皇还是按律杀了他的儿子一点都没给他留情。”
“再说袁兆熊，他是半路追随父皇的猛将，父皇特别器重他，器重到你王叔跟邓冲都嫉妒了，三天两头找他的小麻烦。父皇为他撑腰，搂着他的肩膀说他也是父皇的好兄弟，你王叔就嘀咕，说是熊弟才对。”
说到这里，兴武帝笑了出来，一直看着父皇的庆阳就在这个笑里看到了满满的怀念。
庆阳双手抱住父皇的大手，不想让父皇难过。
兴武帝扭头看看女儿，目光平和地道：“放心，父皇才不会哭，从父皇坐上龙椅的那天起，父皇就把昔日同生共死的所有兄弟都当臣子看了，父皇按照战功赏赐他们高官厚禄，为着旧情信任他们封将拜相，这是他们应得的，也是父皇应该给的。但君臣就是君臣，谁敢坏了朕定下来的律法规矩，朕就收拾谁，父皇不给你讲那些为了天下百姓当个明君的虚话，父皇就是为了让自己痛快，一个先背叛了父皇的兄弟，一个从朕的国库里偷几百万两银子的兄弟，朕为何要容他？”
“麟儿还小，不忍心见熟悉的伙伴死掉，那你想过没有，如果袁兆熊驭兵的本事再大些，父皇再笨些，今日一战便是袁兆熊杀了父皇自立称帝，真让他赢了，袁崇礼袁婕就算愿意为你们几兄妹掉几滴眼泪，过阵子他们还是会高高兴兴地当他们的新皇子新公主。”
“所以，心软的时候就想想让对方骑到你头上的另一种结局，想的多了，心自然会硬起来。”
“麟儿，父皇宁可你学父皇经常把手弄脏，也不想你干干净净地任他人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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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规律的晃动，庆阳在父皇的龙榻上睡着了，直到听见有人在近处说话。
“皇上，景县知县曲青林率全县官吏前来迎驾。”
“带曲青林过来。”
庆阳刚想翻身，身上的被子突然动了，是父皇帮她将滑落下去的被子提到肩头，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脑袋。
庆阳便假装还在睡觉。
稍顷，车门被何元敬打开，车内光线大亮。
庆阳背对着车门，听外面的曲知县战战兢兢地向父皇表明忠心，称他之前完全是受了袁兆熊的胁迫才不敢召集民壮前去救驾。
父皇冷笑：“你若及时救驾，朕的二皇子或许就不会死，带下去，砍了。”
“皇上饶命皇上……”
庆阳悄悄攥紧了身前的被子。
从芦河镇到武威城隔了近四百里地，大军一共经过两个县城，景县乖乖听袁兆熊号令的曲知县被砍了脑袋，古县那位因为反对袁兆熊被袁兆熊关起来的郭知县则获得了嘉奖。
九月初八，兴武帝惨胜的三万残军终于进入了被提前杀过来的吕瓒招降的武威城。
袁兆熊的总兵府已经被吕瓒派人收拾妥当，庆阳三兄妹住进了父皇后面的院子，秦弘住上房，秦仁住东厢，庆阳住西厢，这是为了集中侍卫防守。
太子去父皇面前听事了，秦仁溜到妹妹这边说悄悄话：“来武威这一路都没看见袁家的囚犯，如今连袁家的总兵府都直接给咱们住了，那原来住在这边的人……”
庆阳看着三哥犹抱着几分不忍的脸，直言道：“袁兆熊造反，父皇判的是夷三族，我们进城前已经行过刑了。”
一部分在芦河镇外就地正法，一部分在武威城杀给官民商贾看，包括胡人的眼线。
秦仁跌坐在椅子上，真的死了啊，袁崇礼、袁婕……
庆阳知道三哥心善，提前取出帕子准备塞给三哥。
秦仁却只是呆呆地坐着，坐了一会儿深深地叹口气，扭头关心起妹妹来：“原来你早知道了，有没有哭？”
庆阳：“……我还以为你会哭，二哥他们上战场你都哭了。”
秦仁：“那能一样吗？二哥是我亲哥，张肃是我的好兄弟，袁家，袁家犯了事，一家人落得这个下场只能说是自食恶果。”谋逆大罪祸及家人，这都是律法明文规定的，非人情可以干涉。
他能送袁崇礼的，唯有一声叹息。
庆阳想，三哥肯定是不知道袁崇礼袁婕的具体死法，不然绝不会这么镇定。
庆阳也不打算说出来，她自己都想开了，又何必让三哥难受。
她看向窗外，相比死去的人，现在她更在意父皇抛出去的饵能不能钓到西胡的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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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武威百里之外的一片草原，临时搭起的胡人大帐中，刚从前线回来的哨兵兴奋道：“二位将军，先前大王得到的消息确实是真的，我亲眼所见，齐国皇帝的五辆马车只剩两辆了，皇帝坐的那辆还好，后面跟着的那辆全是刀剑砍伤的痕迹，皇帝身后的两万步兵也个个灰头土脸的。”
“还有，齐国的皇帝死了儿子非常生气，派人把袁兆熊的小妾儿女亲信全都拉到城头挨个的砍了脑袋，那一片的城墙都染红了。”
“齐国的小公主在战场受了惊吓，连夜噩梦都没法自己走路了，是齐国皇帝亲手抱进总兵府的。”
旁听的几位胡将都放声大笑起来。
左将军迟疑道：“虽然如此，可齐国皇帝能一统中原，必定智谋过人，这次他竟然冒这么大的风险来讨伐袁兆熊，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一脸胡子的右将军：“我不觉得蹊跷，大王说了，骄兵必败，齐国皇帝就是因为打天下太顺利了，这次才小看了袁兆熊，也小看了咱们，真以为他那几万兵马能倚仗长城拦住咱们，他哪知道啊，前几年咱们根本没跟他动真格的。”
“就是，左将军别再瞎琢磨了，依我看，既然齐国皇帝到了武威，今晚咱们这二十万铁骑就直接冲进武威城，一举活捉齐国皇帝！”
“对对，有了齐国皇帝在手，不怕他们齐国不降！”
左将军眉头紧锁，喝住众人道：“再等等，我还需要确定一件事。”
一个时辰后，又一个哨兵回来了，高兴道：“左将军，咱们的人连着盯了半个月，从武威到怀远这一带的齐国守军一直都在里面守着，没有任何出关的动静。”
左将军眉峰一挑，按捺不住惊喜道：“齐国皇帝竟然真的没有召集附近边军前去护驾？”
右将军：“护什么驾，人家有信心打败袁兆熊，也真的打败了，虽然搭进去一个儿子两个大将。齐国皇帝又料不到咱们会集中二十万大军等着他，凭他剩下的三万兵马再加上袁兆熊留下来戍边的三万凉州军，确实足够应对咱们以前的小打小闹。”
既然众将都赞成夜袭武威，而这也是大王派他们出兵的目的，左将军一拍桌子，毅然道：“好，事不宜迟，就在今晚，咱们去杀齐国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第52章
离京一个多月, 庆阳终于又在一个有屋顶有窗户的房间里好好地洗了一次澡。
但现在还不是醉心享受的时候。
依然是将没有全干的头发在后面打个结，庆阳带着解玉去了第二进的议事堂。
樊钟亲自带着一队御前侍卫戍卫在院子中, 见到小公主，樊钟点头致意，那一队侍卫目不斜视纹丝不动，刀剑般肃然而立。
解玉止步于游廊一角，庆阳自己进去了。
兴武帝与太子站在一张悬挂起来的舆图前，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女儿，兴武帝招招手。
庆阳走到父皇身边，先去看舆图，发现这张舆图囊括了整片武威北境, 蜿蜒的长城一线标注了二十余处关隘，其中以武威城正北六里地外的武威关最为险要。
“如果将此战交给你们，在已知西胡骑兵随时可能来袭的情况下, 你们会如何部署防线, 又选在何地设伏？”
兴武帝摸摸女儿带着潮意的发尾, 姿态随意地问，仿佛父子三个不在武威而在京城，这只是他的一道考题。
秦弘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沉思片刻, 他刚要开口, 忽然记起聪慧过人的妹妹，下意识地朝妹妹看去。
光他自己在，说错也就错了，若他先说错妹妹又答对了……不如先让妹妹说吧。
只是秦弘看到的却是一个歪着脑袋对着舆图凝神思索的妹妹。
秦弘险些被妹妹认真的模样逗笑，也是, 妹妹虽然天资聪颖博闻强识，但妹妹还是太小了，哪里能看懂边关舆图，更遑论排兵布阵。
既然妹妹还没有头绪，秦弘指着最近的武威关道：“这里虽然离武威城最近，但父皇人在城中，西胡定会认为父皇会在此处安排重兵把守，包括临近的两处关隘，所以西胡绝不会选这三处偷袭，我们也不必往这三地增兵。”
手指移向武威西北七十里外的怀安镇关隘，秦弘道：“怀安一带地势平缓，纵使有长城也比较容易破关，且一旦西胡骑兵进来，从怀安到武威几乎是一片坦途，因此父皇当在此地安排重兵防守，西胡应能料到这点，所以他们也不会选择攻击怀安镇关隘。”
兴武帝点点头。
最后，秦弘指向武威东北方五十里外的石河岭关隘：“这一带山势连绵易守难攻，往年西胡从未在此进犯过，如果父皇佯装往此地略增些守军，西胡定会以为父皇过于倚仗山势之险，因此偏要从石河岭偷袭。所以，父皇可以在石河岭通往武威的一路上安排伏兵，这一路两侧丘陵起伏，正适合步军伏击。”
说完，秦弘难掩紧张地看向父皇。
兴武帝笑笑，拍拍女儿的肩膀：“麟儿怎么说？”
庆阳敬佩地看向大哥：“我不是很懂，但我觉得大哥说得对。”
秦弘刚要松口气，就听父皇哼了一声：“胡人跟边军打了几朝的交道，对边关各处的地形恐怕比我们还要清楚，他们在草原上奔驰惯了，最不喜欢的便是石河岭那一带的山路。如今他们已经知道朕手里只有三万将士，别说朕要把三万将士分散到北面这几处关隘，就是朕把三万人全都塞到怀安镇关隘，三万增兵加原有的三千守军也挡不住他们二十万铁骑的冲锋。”
“所以啊，与其走又难打又极有可能陷入埋伏的石河岭山路，西胡一定会走怀安镇的坦途大道。”
秦弘涨红了脸，庆阳见了，不高兴道：“父皇其实就是想在我们面前显摆你的智谋吧？”
兴武帝笑道：“是显摆，也是教你们，在两军兵力悬殊的时候，兵力少的才会小心翼翼争取靠战术取胜，兵力多的更喜欢直接强攻，尤其是悍勇成性的胡骑。”
秦弘受教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何元敬通传道：“皇上，吕瓒将军求见。”
兴武帝带着一双儿女去了正堂。
吕瓒：“回皇上，城防已经部署完毕。”
兴武帝嗯了声，让太子去巡视。
太子走后，兴武帝看向身边的小公主，好奇道：“刚刚你是真的没有想到，还是故意给你大哥留了面子？”
小公主狡猾地反问：“父皇希望我是哪种？”
兴武帝笑了，随口又给女儿出了一道题：“就算父皇猜中了胡骑会从怀安镇偷袭，可怀安镇这一路都没有适合埋伏的地势，麟儿不担心胡骑大军直抵武威城吗？”
庆阳：“父皇的兵马刚刚惨胜，又是长途跋涉而来，人疲马乏，且父皇在城里住得越久调动别处边军来护驾的可能就越大，所以今晚是西胡偷袭的最佳时机。既然是晚上，那么夜色便成了父皇伏军最好的掩护，无需借用山丘。”
兴武帝朝女儿招招手。
庆阳走到父皇面前。
兴武帝却只是摸了摸女儿的脑顶，问：“你三哥呢？”
庆阳不知：“……福安说三哥本来是趴在榻上晾头发的，然后就睡着了。”
兴武帝：“……真该把他也派去战场，看他还能不能睡着。”
秦仁这一睡就睡到了黄昏，还是被福安叫起来的，等他心虚地来到父皇这边，就见父皇、大哥、妹妹已经吃上了。看到他，大哥面露无奈，妹妹没瞅他，父皇瞥了他一眼，又好像没瞧见什么一样。
秦仁讪讪地坐到妹妹旁边的位置，端碗开吃。
兴武帝：“守城兵力不足，今晚你去城门上值夜。”
秦弘、庆阳惊得同时抬头。
秦仁含着一嘴饭粒呆呆地看向父皇，见父皇不容拒绝地瞪着他，秦仁眨眨眼睛，闭上嘴巴点点头，继续吃饭了。
小公主舍不得啊，偷偷从旁边拉父皇的衣摆。
兴武帝依然瞪着儿子，本来他只是想吓吓这个心大的儿子，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老三的心大，去城门守夜的事都没影响老三的胃口！
“算了，朕怕你在城门上打瞌睡丢朕的脸，还是在院子里守着吧。”
在老三吃完饭一步三回头地准备离开时，兴武帝寒着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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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呼啸夜色如墨，快二更天时，西胡的左右将军带领二十万大军来到了怀安镇外。
关隘上悬挂着几盏随风摇晃的灯，隐隐可见城楼上有两队士兵来回走动，再看那些静止不动的士兵身影，也远胜平时这边的兵力。
右将军嗤笑一声，同左将军道：“齐国皇帝果然是个奸猾的，故意在这边增兵好诱咱们去打石河岭，哈哈，咱们偏不上他的当！”
左将军比右将军谨慎，哪怕齐国皇帝这块儿肥肉近在眼前，他还是保留了几分理智，安排道：“此处关隘不难，你带十五万人去攻城掳走齐国皇帝，我带五万人留守此处，以防齐国皇帝抽调张掖那边的骑兵断我们的退路。”
袁兆熊带去打皇帝的七万骑兵全军覆没了，但西边的张掖、敦煌沿线还能抽调过来近两万的骑兵，一旦占据这处关隘就相当于把他们的二十万骑兵都关在了长城之内瓮中捉鳖，他不得不防。
“行，那我们去了！”
右将军巴不得自己立大功呢，一甩马鞭，呼啸着领兵而去。
没用上半个时辰，十五万西胡骑兵便冲破了怀安镇关隘，因为武威有个齐国皇帝，西胡骑兵既不屑去杀四散奔逃的守关兵，也不屑去抢掠几里地外的小镇，十五万铁骑熟门熟路地奔着七十里地外的武威城而去。
一路确实是坦途，但当最后一股胡骑经过某地时，随着一声突兀的破空声，一朵烟花在高高的夜空炸开了。
离得近的胡骑纷纷回头，与此同时，一朵又一朵的烟花接连在他们前方的路上绽放。
当后面升空的烟花尚未黯淡，当十五万胡骑意识到不对，黑黢黢的两侧已经飞出无数道利箭。
并不是每一个路段都有埋伏，但无论没有遭遇埋伏的骑兵往前跑还是往后跑，都会遭遇源源不断的箭雨。
“撤，快撤！”
带头的右将军大声吼道。
当胡人败逃的吼声越来越近终于传到关外的左将军耳中时，他当即立断调转马头往回跑，然而才跑出十几里路，他熟悉的草原上突然冒出一排排鬼魅般的身影，紧跟着便是一片流星般的箭雨。
“跑啊，从两侧绕过去！”
奈何东西两侧也飞出来一片箭雨，直到箭阵即将失去阻拦的作用，三支骑兵才从更远处奔袭而来，正是邓冲、孟极以及凉州副总兵侯万中分别率领的三万骑兵。
邓冲举着手中的长刀策马冲向胡骑，亢奋得宛如夜里猎食的狼：“杀啊！让这帮胡孙子见识见识咱们中原将士的厉害！”
眨眼之间，兵戈声四起。
秦炳被安排在了孟极骑兵的后段，眼看着前面已经杀上了他还没见到胡骑的影子，急得就想从一侧绕到前面去。
张肃试图拦他：“孟侯说了，让我们等他的号令！”
秦炳：“放屁，要等你等，我去了！”
张肃拦不住人，只好紧紧跟在二皇子身后。
恰好有几个胡骑朝这边跑来，秦炳抓紧长枪催马跑得更快，然而离得近了，就着远处弓箭手的火把看清对面胡骑狰狞的脸甚至比他更狠的气势，秦炳突得心里发慌，手里的枪也隐隐颤抖起来。
“嗤”的一声，张肃挥枪上前，一枪击杀即将砍向二皇子的那个胡骑。
第二个胡骑紧随而至，张肃来不及交待二皇子什么，全力对敌。
待张肃以及跟过来的亲兵将这边的胡骑杀得差不多了，秦炳握枪的手才停止了颤抖，可他再也不敢往前冲了，专挑落单的胡骑下手。
当手里的枪切切实实刺入一个胡骑的胸口，看着对方死死瞪大的眼睛，秦炳突然有点想哭。
他想象中的战场上的自己，不是这样啊！

第53章
武威城。
夜幕降临后, 庆阳听父皇的话回后院西厢睡觉，可她人是老老实实躺进被窝了, 脑袋里全是战事，西胡究竟会不会选在今晚夜袭武威，会不会按照她与父皇预料的那般从怀安镇关隘突破，父皇埋伏在夜色中的伏兵能不能拦住来势汹汹的西胡铁骑，初上战场的二哥、张肃会不会遇到危险？
想着这些，庆阳越躺越烦，叫来解玉让解玉讲书，结果也是听不进去。
解玉放下书，问频频朝外望的小公主：“殿下是不放心皇上的布局吗？”
庆阳：“不，我只是不想睡, 我要去找父皇，更衣吧。”
解玉便与沁芳服侍公主更衣。
此时才是一更天，后院廊檐下挂着几盏灯笼。
见小公主看向太子居住的正房, 解玉低声道：“太子殿下一直没回来, 三殿下大概已经睡了。”
庆阳扫眼三哥的房间, 径自去了前院。
东次间的暖榻上，兴武帝正在与太子下棋，瞧见散着头发披了一件斗篷的女儿，兴武帝笑道：“睡不着？”
庆阳把斗篷交给何元敬, 脱了鞋子坐到父皇旁边：“父皇、大哥也没睡。”
兴武帝：“朕要等外面的战报。”
这么一场以自己为饵的大战, 纵使颇有胜算，兴武帝也做不到真就高枕无忧了。战场瞬息万变，比桌子上的棋局还要难测，因为棋子是死的，将士们是活的, 也许只是一个小兵的突发奇想，整个战场的形势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庆阳靠着父皇的肩膀道：“我陪父皇大哥一起等。”
兴武帝揉揉女儿的脑袋。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小公主也从坐在父皇身边变成躺在旁边了，在女儿彻底睡着后，兴武帝让何元敬把女儿的斗篷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帮女儿盖上。脚那边的斗篷离太子更近，无需父皇提醒，秦弘主动帮妹妹盖好了。
兴武帝活动活动肩膀，看着女儿瘦了一圈的小脸，对太子道：“千里迢迢的，刚离京的时候朕就不该心软，直接把你妹妹送回去。”
秦弘想起帝驾里传来的妹妹的哭声，笑道：“妹妹从记事起还没跟父皇分开过，她哭成那样，别说父皇，就是我也狠不下心送妹妹走。”
兴武帝：“朕是老了，想当年朕要外出征战时，你大姐也曾抱着朕不肯松手，朕还不是走了。”
秦弘：“当时父皇还在打天下，带大姐出去只会让大姐面临危险，如今天下安定，父皇知道您能护好我们，所以也愿意纵容我们了。”
兴武帝：“不说了，陪父皇去院子里走走，一直这么坐着也怪累的。”
秦弘：“是。”
父子俩在院子里边走边聊待了两刻钟左右，然后再进屋接着下棋。
亥时三刻，六里地外的武威关守兵传来战报，称怀安镇关隘燃起烽火，有胡骑来袭！
兴武帝让哨兵退下，继续与太子下棋。
亥时末刻，守城大将吕瓒派人来报，称破关的西胡大军中了埋伏，两军正在交战！
秦弘激动地看向父皇。
连庆阳也被传讯兵兴奋洪亮的声音唤醒，确定自己没听错，小公主一骨碌坐起来，同样看向父皇。
兴武帝终于笑了，对一双儿女道：“都回房睡去吧，天亮就能打完了。”
芦河镇分兵后，邓冲、孟极、侯万中带走的九万骑兵从西边绕路，提前赶到距离武威四百里外的昌县隐匿行踪，休整两日后趁夜从昌县一处关隘悄悄出关，一路昼伏夜出奔赴武威，负责切断西胡骑兵的退路。
与此同时，副将孔奔、葛大勇带一万骑兵、四万步兵绕路赶至怀安镇与武威城中间，同样是昼伏夜出，专门留着埋伏入关的西胡铁骑，其中两万步兵带走了此行绝大多数弓箭，两万步兵负责击杀落马受伤的胡兵，一万骑兵最初在埋伏圈前拦截冲出来的骑兵，再在西胡败退后一路追杀，最终与关外的九万骑兵前后包抄。
在此之前，兴武帝担心的是西胡大军究竟会不会上钩，如今鱼儿已经上钩，兴武帝稳操胜券！
翌日清晨，副将葛大勇进城来报：“禀皇上，昨夜一战，怀安镇内外共击杀胡兵十三万，重伤、俘虏胡兵万余，邓将军、秦将军带兵去追杀逃兵了，还未归来。”
兴武帝：“我军伤亡如何？”
葛大勇喜意一敛，低头道：“目前损兵约两万，伤七千。”
虽是大捷，但这胜利也是一条条本朝将士用命换来的。
秦弘低下头，秦仁颤着声问：“二皇子他们……”
葛大勇：“二殿下奋战一晚勇猛无敌，此时正在怀安镇关城休息，张肃等几位年轻的公子也奉孟将军的军令留下了，二殿下安然无恙，张肃等公子受了些伤，好在并无性命之忧。”
秦仁松了口气。
兴武帝道：“走吧，随朕去怀安镇。”
秦弘自然要去的，秦仁也想去看看二哥张肃，庆阳见父皇回头看来，她立即上前挽住父皇的胳膊：“父皇去哪我就去哪。”
兴武帝提醒女儿：“那里尸横遍野，去了就要做好再吐一场的准备。”
庆阳垂眸，手却没松。
兴武帝抬头道：“都去换上战甲，稍后骑马过去。”
武威离最近的一段埋伏战场也有二十多里地，坐马车太慢了。
秦弘、秦仁都有战甲，庆阳因为是“偷”跑出宫的，当时只穿了一身男装，等她正式随军后，兴武帝命人将他的一套蓝色缎面的备用战甲改成了女儿的尺寸。
庆阳回房，沁芳刚帮公主脱下外衣，解玉已经捧来了御赐的蓝缎战甲，蓝缎底下是一层轻盈又结实的皮甲，修改时去掉了上下左右多余出来的部分，正好保留了战甲中间完整的一条五爪金龙，后来庆阳又让手巧的沁芳将金龙的五爪都给改成了四爪，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换好战甲，束好头发，庆阳重新来到了前院。
身穿织金缎面战甲的兴武帝在听葛大勇禀报昨夜夜战的详情，听到脚步声，兴武帝看向门口，瞧见威风凛凛跨进来的男装女儿，脸庞清瘦一双酷似丽妃的眼却坚定无畏，兴武帝的心竟疼了一下。
“儿臣拜见父皇。”庆阳学着将军拜见父皇的手势道。
兴武帝笑笑，等女儿站到身边了，道：“父皇要去慰劳昨夜奋勇杀敌的将士们，不便带你同乘，你坐马车的话，路上会很颠簸。”
帝驾是六匹马拉车，但马车想要追上他所带骑兵的速度，车身会很颠簸。
庆阳：“父皇骑马前去，说明父皇见将士们心切不想耽误时间，预备帝驾倒好像您还惦记着回来时要享福一样，父皇没有此意，我也不想父皇因为我被将士们误解，所以恳求父皇准许我骑马同行。”
兴武帝刚皱起眉头，庆阳紧跟着道：“我都练了大半年的马了，等会儿跟着父皇与几位将军一起跑，父皇有何可不放心的？”
兴武帝就是不放心，正好太子来了，就让太子带着妹妹。
一行人很快聚齐，兴武帝带头往外走，上马后，他看看准备将妹妹扶上马的太子，想到太子见到路上的尸堆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兴武帝一伸手，吩咐樊钟：“还是你带麟儿吧。”
樊钟领命，朝太子点点头，轻轻松松地把小公主举上了他的马背。
上马时，见小公主不太高兴，樊钟解释道：“殿下现在自己绕着宫里的跑马场跑两圈肯定没有问题，但这次是急行军，殿下即便骑术精湛，体力也坚持不住。”
庆阳半信不信。
当以兴武帝为首的三千骑兵浩浩荡荡地冲出武威城门，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疾风，庆阳终于信了。
马背也是颠簸的，连着跑出二十里地后，庆阳光是坐在樊钟怀里都觉得难受，只是随着第一处战场闯入视野，庆阳便彻底忘了身上的不适。
战场已经被简单地收拾过，中箭死去的胡人与战马被分别拉到了一处，人与马的身上是血，地上到处是血，吹来的风也带着浓郁的血气。
兴武帝放慢了速度，见太子跟老三低着头，兴武帝喝道：“都给朕睁大眼睛看看，看那些虎视眈眈来抢掠本朝百姓的胡贼，看那些为了保家卫国战死的将士！看清楚了就给朕记住，你们能在宫里享福是因为有这些将士在洒血拼命，你们这辈子可能都上不了几次战场，但你们能决定将士们何时出征，决定他们是败是胜是死是生！”
脸上滑落清泪，秦弘努力地去辨认横尸路上的每一具尸体。
秦仁倒是没哭，只是脸色苍白，看哪一具尸体都面露不忍。
兴武帝扫眼樊钟身前还算平静的小女儿，继续出发了。
越靠近怀安镇尸体就越多，其中本朝将士的尸体也越多，三三两两清理战场的小兵们见到身穿龙甲的兴武帝，全都跪地迎接。
声音传到怀安镇关城中，守兵连忙去叫躺在兵舍才睡了一个多时辰的二皇子等人。
秦炳又累又困又难受，听说父皇来了，蓦地红了眼圈。
曾经与他形影不离的袁崇礼已经不在了，眼前最熟悉的人是张肃。
秦炳的视线就落在了张肃脸上，然而左臂受伤的张肃只是与他对视一眼，便垂了下去。
秦炳的泪意莫名就断了，可笑，张肃与三弟的话都不多，难不成还会安慰他？
跳下炕，穿好战甲，秦炳带头出了关城。
张肃落后几步，随着兴武帝身边的几道身影交错，张肃突然看到了坐在樊钟马上的小公主。
与此同时，庆阳自一处倒塌折断的栅栏收回视线，朝前看去时，便在战后萧败的关城前，对上了战袍染血却依旧面如冠玉的少年郎。
陌生的边关，熟悉的张肃，小公主忽地笑了。

第54章
与秦炳等少年郎出来接驾的还有昨晚参战的几位将领。
被樊钟扶下马后, 庆阳先与三哥站在父皇身后，一边保持皇子公主应有的稳重仪态, 一边听父皇与将领们说话。
趁这功夫，庆阳先将对面的二哥上下打量一遍，确定二哥没有受伤，庆阳再去看排在二哥身后只露出半边身体的张肃，除了战甲战靴上有些斑驳血迹，张肃露在外面的脸、脖子、手、腿也没有受伤的痕迹。
放了心，庆阳继续观察另外几个年轻子弟。
年轻儿郎们刚刚在战场杀了敌立了功，正是兴奋自豪的时候，察觉宫里最受宠的小公主在打量他们，几个儿郎将腰杆挺得更直, 胆大的更是朝小公主咧开嘴笑。
庆阳这一路见过太多本朝将士的尸体，他们打了胜仗却再也没有机会接受朝廷的嘉奖，所以面对这些还活着的将士, 庆阳绝不会吝啬赏识与笑容。
打量过一圈, 庆阳又朝张肃看去, 就见这个明明跟她最熟悉的勋贵子弟依然面朝着父皇，不知道是真没感受到她的注视，还是并不在意。
庆阳推测是前者，因为之前在马背上遥遥对上眼, 她朝张肃笑了, 张肃也回了她一个短暂却温和的笑。
“好了，你们去忙吧，等定国公他们回来，朕再犒赏三军。”
“是！”
将领们离开了，只剩樊钟与三百亲兵护卫在兴武帝身后。
“二哥！”庆阳终于可以放下随父皇慰劳将士们的公主端仪, 跑过去抱住了二哥。
在宫里时的二皇子并不多稀罕这样一个拥抱，此时的秦炳刚经历过一晚的生死交锋，一张张凶悍狰狞的胡兵脸庞仿佛还在眼前，一柄柄胡人弯刀也仿佛刚贴着他的胸前手臂掠过，秦炳怕了，怕得一度握不稳枪，可张肃等人都在奋勇杀敌，事后一群年轻儿郎意气风发地讲述着他们的战绩，秦炳根本无人可以倾诉他的胆怯与自惭。
秦炳也绝不会跟妹妹袒露自己的无能，妹妹的关心与拥抱就成了他最需要的安抚。
故作轻松的笑笑，秦炳摸着妹妹的脑袋瓜道：“没事没事，二哥这不是好好的？”
庆阳真的很想二哥，可二哥战甲上的味道太难闻了，不光光是闻了一路的血腥，还有……
根本不想细细分辨的小公主果断松开二哥，瞥眼似乎往后退了两步的张肃，庆阳重新回到三哥身边。
兴武帝看看几个挂了彩的年轻儿郎，欣慰道：“不错，都全须全尾地给朕回来了，说说，昨晚这一战感受如何？”
“太刺激了，跟正面与胡骑厮杀相比，以前我们那些比武切磋简直是小孩子打架！”
“我更佩服皇上的料事如神，前两天在关外躲躲藏藏时，我都怕西胡没来咱们白忙一场。”
“我挺后怕的，刚被一个胡兵打下马后背就挨了一刀，得亏我命大觉得不对往前躲了下，不然就不只是皮外伤了。”
“我看见了，当时把我吓了一跳，差点也挨了一刀。”
这些勋贵子弟年年都能看见兴武帝好几回，兴武帝待他们如待自家子侄，他们在兴武帝面前也放得开，七嘴八舌地讲着，于是就衬得张肃、秦炳十分安静。
张肃寡言乃众所周知，兴武帝看向不是沉稳性子的老二，问：“你怎么样，杀了几个敌兵？”
秦炳：“……”
旁边的几个勋贵子弟互相看看，识趣地不吭声了。
兴武帝笑道：“不用紧张，第一次上战场能活着回来已经很厉害了，无论杀敌多少，今日你们都是朕心中的少年英雄。来，都给朕报报数。”
按照站位顺序，兴武帝让秦炳先说。
秦炳攥攥拳头，胸闷地道：“两个。”
杀了一个就吐了，被亲兵们护在后面，缓过来后终于找准时机又杀了一个带着伤的。
兴武帝勉励地拍拍儿子的肩膀，并不会为此生气，刚刚他那话绝非糊弄这些年轻人。
随着他的视线一一落在后面的年轻子弟脸上，几人依次报起数来，有一个的，有三个的，到站在秦炳最右边的张肃开口前，最多的是五个。
兴武帝始终保持同样的笑容。
轮到张肃了，张肃不着痕迹地扫眼小公主的战甲，垂眸道：“十一。”
兴武帝眼中的神采明显一变，大赞道：“好啊，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想当年朕第一次冲锋时也只杀了十七人，可那时候朕都快三十了，肃哥儿才十五就有这样的本事，朕看你将来的战功还要超过你父亲！”
夸到这里，兴武帝看了眼太子。
秦弘便也夸了张肃一顿。
张肃只道“皇上谬赞”，既不为此沾沾自喜，也没有多言谦虚。
兴武帝还有别的事，带上太子走了，让庆阳兄妹俩留在这边与他们二哥、张肃叙旧。
秦炳还在为自己的战绩难堪，不想在人多的地方，提议道：“我带你们去兵舍看看？”
秦仁：“好啊，二哥打了一晚也累了，咱们去里面坐着说。”
秦炳转身在前面带路。
秦仁抬脚跟上，庆阳看向原地不动的张肃：“走……”
刚说出一个字，小公主的视线突然顿在了张肃左披膊与左护臂中间没有任何铠甲保护的肘部一带，他战甲里面穿的是一件粗布袍子，如今他左肘上面的布料多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破裂的衣料边缘带着血。
眼看着小公主眸中浮起水色，张肃忙道：“皮外伤而已，已经敷过药了，殿下不必担心。”
庆阳不信，要他伸出胳膊。
张肃还算配合地伸出来。
秦仁跟着妹妹一起凑过去，透过破裂的衣料，看到里面染了一层薄红的白色纱布。
秦仁：“……”这也看不出伤口到底严重不严重啊。
秦炳见弟弟妹妹都那么关心张肃，故意道：“别听他说得轻飘飘的，其实那一刀都砍到他骨头了……”
秦仁吸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左臂都跟着疼了。
张肃没理会两位皇子，见小公主真的落了泪，他急着道：“二殿下逗殿下玩的，真的只是皮肉伤，殿下若不信，到兵舍后我可以解开纱布给殿下检查。”
庆阳听了，拿袖口擦擦眼睛，再狠狠瞪了二哥一眼。
秦炳怪不是滋味的：“我若受伤，你会哭吗？”
别看妹妹二哥二哥喊得亲，秦炳心里很清楚，如果他跟张肃同时掉进水里，妹妹八成会先救张肃，他们这群兄弟姐妹里，最多只有三弟能排在张肃前头。
庆阳：“我不喜欢这种晦气话。”
秦仁就推着秦炳往前走了。
作为皇子，秦炳单独得了一间兵舍，但他硬点了张肃陪他，所以能睡十来个小兵的大通铺上摆了两个相隔甚远的铺盖卷。
兵舍简陋，窗户关着，憋了一屋子的血味儿与另一种难闻的气息。
秦仁打开一扇窗，再掏出一张手帕铺在炕边，叫妹妹去坐。
庆阳：“二哥跟张肃坐吧，我骑了一路的马，更想站着。”
秦仁闻言，收起帕子，两个兄弟还不配垫这个。
秦炳直接躺炕头了，张肃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前，简直就像二皇子的侍卫。
庆阳实在受不了屋里的臭气，让三哥陪二哥，她叫上张肃出去了。
左右的兵舍里住着一些伤兵，狭长的过道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庆阳问张肃：“我想去城墙上看看，你的伤……”
张肃：“无碍，只要不动左臂便可。”
庆阳：“那你走前面。”
关城两侧各有一条通往长城上面的石阶路，从山脚到城墙顶部约有四丈来高，两侧的山体宽厚却并不陡峭。
庆阳的视线投向远处，知道胡兵是怎么破城的了。战马越不过这样的山体与城墙，一两万的胡兵完全可以被守城的士兵用弓箭挡住，但如果来的是七八万甚至十几万的胡兵，这些悍兵完全可以凭借兵力的优势冲上城墙，再从里面打开关隘让骑兵通行。
上了长城，外面便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血色从关隘前方的地面一直延伸到无法辨认的远处。
庆阳看向身后，皱眉道：“为何站那么远？过来。”
张肃扫眼不远处值岗的守城兵，走到城墙根处，但与小公主保持了一臂的距离。
庆阳指着外面问：“你们在哪拦截的胡骑？”
张肃：“二十里外，太近的话他们来时可能会有所察觉。”
那就看不到了，庆阳侧身，视线在张肃永远都是那么平静的脸上打转，等张肃又要往另一边偏了，庆阳才问：“昨晚杀敌时，你怕不怕？”
张肃沉默片刻道：“来不及怕。”
张家男儿世代为将，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是他们刻在骨血里的职责，所以张肃不允许自己畏缩。
庆阳听懂了，但还是敬佩道：“第一次上战场就杀了十一个敌人，你真厉害。”
她不知道杀几个才算多，但她相信父皇对张肃的夸赞。
张肃偏头，看到温和的晨光照亮了小公主的脸，她仰头看着他，唇角翘着，眼睛里也带着笑。
小公主穿着一套蓝缎战甲，男装打扮，却依然是他熟悉的小公主。
正是因为这份熟悉，张肃才问了出来：“殿下，会不会怕我？”
庆阳困惑：“怕你什么？”
张肃垂眸，对着墙头一处血迹道：“我杀了十一人。”
那些人是敌兵，但也是活生生的人，在皇上面前报出这个数字时，张肃就担心过会吓到长在宫里的小公主。
庆阳：“……你杀的敌兵越多，我们的将士活下来的就越多，我只会夸你，不会怕你。”
张肃再次去看小公主。
小公主朝他笑笑，似是怕他不信。
张肃信的，或许在小公主为他的刀伤落泪时，他就该放下这层顾虑了。

第55章
九月十二, 定国公邓冲、威远侯孟极、凉州副总兵侯万中追击西胡逃兵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奉旨从朔州带领三千骑兵拦在西胡退兵之路的参将齐阊, 这时一直留在兴武帝身边的众将领才真正看明白帝王伐胡的全局部署。
两军前后夹击，再度击杀四万余胡兵，活捉左将军博尔木，右将军不甘被俘横刀自尽。
自兴武帝开国，西胡号称有三十万精锐骑兵，连续侵扰西北边境长达九年，如今一役便折损十八万余，可谓元气大伤。
将士凯旋，兴武帝在武威大营犒赏三军，当晚在总兵府设宴为众将领接风洗尘。
庆阳最喜欢吃这种庆功席了, 因为能亲眼领略立功将领的风采，也能听到他们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
去战场慰劳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要穿战甲，来吃席庆阳便是小公主的女装打扮了, 迎着凉州众将领意外的视线, 庆阳神色如常地跟着三哥一起落座, 她坐的还是挨着威远侯孟极的外侧。
名将们席位靠前，像雍王世子秦梁、驸马傅魁都得往后靠，只能排在年轻小将们的前面。
从庆阳的位置，能看到斜对面的堂哥秦梁, 秦梁旁边是邓冲的长子邓坤, 跟着便是张肃二哥张恒，年仅十五岁的张肃与张恒中间还隔着两个人。
“皇上，这一仗打得真是痛快，以前总听人说胡人骑兵悍勇难对付，这次一看他们也就那样, 没外面夸得那么玄乎。”邓冲灌口酒，很是得意地道。
兴武帝：“胡骑确实悍勇，但他们最难对付的是来无影去无踪，朝廷不发兵就只能被他们侵扰，发兵了可能深入草原千余里地也找不到胡人的踪影，这次能引他们入关乃是百年难遇的良机，但胡人吃过一次当，以后自会变得聪明起来，所以我们依然不能存轻视之心。”
邓冲：“反正我不怕他们，只要皇上一声令下，我愿领兵杀到他们老窝去！”
兴武帝笑了笑，他这次伐胡的目的是让西胡称臣纳贡，只要西胡肯降，他无意再与西胡交战，中原百姓才太平九年，国库也无力支撑长久的战事。
喝着聊着，有人提到了袁兆熊。
邓冲嗤道：“在凉州当九年土皇帝就真以为自己是皇帝了，居然还敢造反，要不是皇上铁了心伐胡，这次我一个人带兵就能把他给砍了……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次也算为皇上伐胡立了些功劳，倘若没有他们一家人的血，芦河镇外的战场未必能伪装得那么像。”
庆阳忽然就没了胃口，偏头去看三哥，就见三哥呆呆地看着邓冲的方向，随即脸色陡变，捂着嘴跑出去了。
庆阳没动，再去看二哥。
秦炳抓起酒碗仰头灌了起来，因为碗举得太高，酒水流到了他脸上，再从眼角额头淌了下来。
邓冲还在笑三皇子不如小公主顶用。
兴武帝喝住他：“行了，虽然袁兆熊晚年犯了糊涂，但他依然是朕的开国大将，后罪不掩前功，你尊重些。”
邓冲这才闭了嘴。
宴席继续，秦仁迟迟没有回来，就在庆阳考虑提前离席去瞧瞧三哥时，忽听一声重重的撞击声。
庆阳皱眉看去，就见邓坤一手抓着被他砸在桌子上的酒坛，身体歪向旁边的张恒，不悦道：“我诚心诚意地敬你酒，你偏不喝，张恒你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张恒坐姿端正，淡然解释道：“张家祖训，除非皇帝赐酒、婚宴陪客，否则任何宴席张家子弟饮酒都不得超过九盏三碗，方才世子已经连劝我三碗，剩下的酒恕我不能奉陪。”
邓坤：“什么狗屁祖训，你……”
兴武帝：“邓坤！”
邓坤一个激灵，立即离席，远远朝主位拱手：“臣在。”
兴武帝：“朕设宴是给你们庆功的，不是看你撒泼的，再敢耍酒疯，出去。”
邓坤脸色涨红，跪下道：“臣有罪，臣再也不敢了。”
兴武帝嫌弃地摆摆手。
邓坤臊眉耷眼地坐了回去，再没往张恒那边看，倒是邓冲伸着脖子往小辈们那边瞧了好几眼。
“父皇，我去看看三哥。”庆阳离席道。
兴武帝颔首。
庆阳在后院东厢找到了白着脸躺在榻上的三哥，福安刚端了一盆水出去。
秦仁见妹妹平平静静的，问：“你早知道了？对，拔营那天早上你也吐了一场。”
庆阳：“都过去了，别想了。”
秦仁一手搭着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都是被袁兆熊连累的，希望袁崇礼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吧，别再遇到这种父亲了。”
庆阳就发现，三哥似乎已经安抚好了自己，并不需要她再劝说什么。
翌日早上，小公主收拾妥当走出房间，发现对面的东厢门还紧紧地关着，常吉、福安这两个皇子身边的大太监并肩站在屋檐下，脑袋凑在一起闲聊呢。
庆阳昨晚听见动静了，一更天二哥才醉醺醺地回了房，醉成那样肯定得多睡，至于三哥，醉不醉都嗜睡。
庆阳自去前面找父皇。
秦弘已经在这边了，见到妹妹，笑道：“刚刚父皇还说，妹妹肯定是第二个来的。”
庆阳先观察大哥的气色，喜欢道：“昨晚大哥没怎么喝酒吧？”她敬佩大将军们，却不喜欢一群将军互相灌酒的姿态。
秦弘：“我酒量不行，不敢多喝。”
因为他是太子，除了王叔、邓冲，别的臣子将领不会灌他，昨晚二弟坐在他旁边，每当邓冲敬酒，二弟都会不耐烦地替他喝了。
庆阳站到父皇身后，趴在父皇的肩头道：“父皇，战事结束了，城里也太平了，我想出去逛逛。”
这可是距离京城两千多里的武威，她这辈子可能只会来这一次的地方，庆阳想趁回京前多领略领略本地的风土民情。
兴武帝：“可以，叫你三哥、张肃陪着，再去找樊钟要十六个侍卫，就在城里逛，不要出城。”
小公主高兴得就要去喊三哥起床。
兴武帝：“急什么，吃完早饭再走。”
庆阳：“不了，我去尝尝这边的早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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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睡眼惺忪的秦仁无精打采地跟着妹妹走出帝王暂居的总兵府，得了消息的张肃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另有樊钟挑选的十六个布衣侍卫。
今日张肃穿了件松青色的粗布袍子，都说人靠衣装，这粗布的料子却衬得他本人如玉，纵使连续一个多月的行军微微晒黑了他的脸庞，庆阳刚出门看到他的时候，还是觉得眼前一亮。
“微臣拜见两位殿下。”
张肃带着侍卫们行礼道。
庆阳叫众人免礼，问张肃：“你的伤如何了？要是行动不便，你还是回去休息吧，这么多侍卫在，不用你担心。”
打完一个长哈欠的秦仁：“对对，你养伤要紧，千万别勉强。”
张肃：“快好了，其实我也想趁此机会随殿下们出去逛逛。”
庆阳：“行，如果不小心弄疼伤口了，你要告诉我们。”
张肃点头。
武威城城墙坚固，城里却没有京城那么大，总兵府前面两条街就是开满商铺的主街，所以庆阳三人直接步行过去了，八个布衣侍卫在前面开道，八个保持距离跟在后面。
与西胡的战事并没有影响城中的百姓商贾，特别是初十起城门又重新开启了，知道朝廷打了胜仗的百姓们欢欣鼓舞，街头的贩卖声都透着浓浓的喜气。
前面是家包子摊，摊主掀开蒸屉的盖子，露出满满一屉七八个比拳头还大的白面包子。
秦仁不困了，肚子一阵叫唤，对妹妹道：“就这个吧，我要两个肉包。”
庆阳解下腰间的荷包要三哥自己去买，她才不要吃京城也能吃到的包子。
“你要吗？”她问张肃。
张肃：“多谢……姑娘，我出发前已经吃过了。”
二哥住在军营，他随驾住在总兵府，因为皇上或是两位殿下随时可能会传唤，张肃起得早吃得也早。
庆阳就与他一起等着三哥。
秦仁花十文钱买了两个大肉包过来，一手捧着一手将荷包还给妹妹。
庆阳听到摊主报价了，问张肃：“京城的包子什么价？”
张肃：“肉包四文一个，比这个要小些。”
嘴唇被烫的秦仁吸着气问：“怎么这边反而比京城还贵？”
小小年纪就进宫当伴读很少有民间行走经验的张肃一时卡住了，庆阳看看两边不断经过的商旅，了然道：“京城百姓比外地百姓富裕，家中吃得起这种白面包子的多，小贩们卖得太贵，百姓们可能就不去买了。武威是边关重镇，商旅多，商旅盘缠充足，之前在经过的小城小镇吃喝都不如意，到了武威肯定舍得吃好的，所以小贩反而敢提高价钱。”
秦仁只是赞成地点头，张肃多看了聪慧的小公主一眼。
经过两个没多稀奇的小摊，庆阳停在了一个大娘的摊子前，大娘卖的是一种把腊肉卷在中间开口的烤饼的吃食。
“哎呦，小姑娘怎么长得跟仙女一样，要尝尝老妇人的肉夹子吗？我们家的腊肉可香了，不信你试试。”
老妇人热情地用筷子夹起一片腊肉递过来。
庆阳不着痕迹地观察老妇人的手与筷子，手布满皱纹但干干净净的，筷子瞧着也是十分新。
庆阳这才张开嘴。
有些奇怪的味道，吃起来却很香。
庆阳要了两个，大娘动作麻利地包好，十文钱一个，庆阳直接给了大娘一块碎银子，喜得大娘乐开了花。
走开几步后，秦仁悄悄道：“妹妹这么大方，岂不是显得我刚刚很小气？”
庆阳：“第一，这是我的银子，你不能拿我的银子大方。第二，大娘夸我了，卖包子的大爷夸你了吗？”
秦仁：“……”
庆阳再把多的那个肉夹子递给张肃：“尝尝吧，不能白让你陪着。”
这么高的个子，多吃个饼肯定撑不到。
张肃：“……谢姑娘。”
于是，两个高挑少年护着一个小姑娘，边走边吃地逛了起来。

第56章
难得出回宫的小公主对她在武威城里见到的每一幕都兴趣十足, 手挎篮子健步如飞的壮实妇人她要目送好远，不知为何跟爹娘哭闹的孩子她能一直旁观到对方不哭了为止, 就连摊主与客人之间的讨价还价她都听得津津有味。
每当小公主在一个地方驻足时间长了，秦仁就偷偷朝张肃使眼色，纵使他很喜欢自己的妹妹，对妹妹这种兴致也无法理解。
可惜张肃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只管默默地守在小公主身边。
看着看着，庆阳忽然打量起身边的两位少年来。
秦仁：“怎么了？”
庆阳对着三哥道：“右前方茶叶铺门口有个穿绿裙子的姑娘，一直在偷看你跟张肃。”
张肃纹丝不动，秦仁装作不经意地扫视一圈，目光在妹妹说的姑娘身上微微停留一瞬，见对方果然在看这边, 秦仁忙道：“快走，换个地方待。”
庆阳：“……三哥怕被姑娘看？”
秦仁不怕，但他很不习惯。
庆阳再去看张肃, 张肃：“……我是来保护姑娘的, 去哪全凭姑娘做主。”
庆阳：“那我一直停在这里, 你不怕被她看？”
张肃的视线随着刚从身边经过的一个魁梧男子移向后方，道：“我只负责警戒，不会在意不相干的人。”
秦仁受不了了，催促妹妹：“走吧, 她身边又多了一个姑娘。”
庆阳愿意照顾三哥, 笑着往前去了。
早饭已经吃好，接下来就是看小摊逛铺子，庆阳还买了一套别致的信笺，留着给母妃写她的见闻，回宫后再一起送给母妃。
“可惜没什么值得带回京的礼物。”逛了半条街, 庆阳遗憾地道，出来这么久，她想母妃贵妃大姐姐了，就想物色几份合适的礼物送回去。
秦仁：“那是因为家里的东西都是第一等的，外面这些你当然瞧不上。”
妹妹瞧不上，母妃她们也瞧不上，不能讨人欢心的也就无法作为礼物。
“去茶楼坐会儿吧。”
“嗯。”
茶楼里有位说书先生，刚开始还在讲一个志怪故事，可能庆阳三人还带来了几个乔装的侍卫，显得茶客多了，说书先生竟然改讲武威城最近的大事了。战场的事他或许知道的不多，但他熟悉前任总兵袁兆熊啊，绘声绘色地说起当地百姓早就有所耳闻却不敢公然议论的袁兆熊的私事来，譬如袁兆熊的第六房小妾是如何抢来的，譬如袁兆熊靠走私得了八匹汗血宝马。
真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贪也白贪，现在命没了，汗血宝马也成了皇上的。”
“当今圣上真是威武，过来一趟不但收拾了袁兆熊，还把西胡打得元气大伤，我看啊，接下来十几年咱们这边都要太平喽！”
庆阳看向三哥，秦仁露出了跟妹妹一样的笑容，有这么一个英明神武的父皇，他们做儿女的都跟着骄傲。
歇了两三刻钟，三人离开了茶楼。
“三弟？”
正走着，身后突然传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庆阳回头，看到了骑着骏马并肩而行的堂哥秦梁与定国公世子邓坤。
庆阳熟悉的秦梁是崇文阁、演武堂里的那个文武全才，但因为年龄差距，秦梁陪她玩的时候并不多，堂兄妹间谈不上多深的情分。至于邓坤，长得像他父亲邓冲，说话行事也像，庆阳一直都不太喜欢。
“大堂哥。”随着二人把坐骑交给随行的侍卫走过来，庆阳笑着唤道。
秦梁：“出来玩吗？怎么没多带几个人？”
庆阳朝前后使个眼色，秦梁顿时明白了，转而问起兄妹俩都逛了哪些地方。
邓坤插不上皇家子弟的话，上下扫了张肃几眼：“听说你在关外杀了十一个人？瞧着不像啊，该不会贪功虚报了吧？”
张肃虽然才十五岁，身高却不输已经二十六岁的邓坤多少，几乎直视邓坤的眼睛道：“谎报军功轻则免职重则处死，世子若无证据，还请慎言。”
邓坤哎了两声，指着张肃朝秦梁笑：“听听，我不过逗逗他，这小子竟然跟我较真了，跟他大哥一样开不起玩笑。”
秦梁皱眉道：“你这玩笑本就不妥，以后少开。”
他不配合，尴尬的就是邓坤，于是邓坤就更看张肃不顺眼了，挑不出张肃战功的问题，邓坤突然笑了，盯着张肃的脸道：“我懂了，那些胡人一定是看你长得像个文弱书生才都奔着你去，结果反倒变成了你的战功。”
张肃垂眸，不屑与他做这种口舌之争。
秦仁不爱听这话，但面对一身虎豹凶气的邓坤，秦仁有些犯怵，就朝秦梁使眼色，让秦梁管管。
秦梁刚要开口，才到他们胸口高的小公主突然冷声道：“邓坤。”
围在小公主身边的四个高个子同时低头。
庆阳直视邓坤道：“张肃是我三哥的伴读，更是父皇钦点保护我们的侍卫，你辱他便等于辱我们，念在你是功勋子弟且本次伐胡作战也立了功劳，今日我只罚你掌嘴三下，以后你若敢再犯，我与三哥定不轻饶。”
邓坤懵了，难以置信地看向秦梁。
秦梁比他更熟悉小公主的脾气，他是不好劝的，仗着身高朝秦仁使眼色。两句玩笑而已，不值得如此，再怎么说邓坤也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张肃只是卫国公府不袭爵的三公子罢了，论身份，邓坤贵过张肃。
秦仁没去比较两人的公子身份，但邓坤那脾气，能甘心自己掌嘴？秦梁都表示不赞同了，妹妹再坚持惩罚邓坤，邓坤一气之下一走了之，尴尬的还是妹妹。
秦仁下意识地露出笑脸，低头准备去跟妹妹做个和事佬。
结果他还没调整好表情，妹妹一个眼风毫不留情地扫了过来：“三哥，士可杀不可辱，你就是平时脾气太好，才让旁人敢当着你的面辱你的亲信，你再这么下去，下次受辱的该是我了。”
秦仁脸色一变。
庆阳继续看向邓坤：“怎么还不动手，你要抗命吗？”
九岁的小公主个子不高，脸上全是稚气，偏生了一双不怒而威的眼，如今沉下脸，气势更足。
但邓坤可不是吓大的，他自记事起面对的就是自家老爹的横脸，他见太子都不怵，何况一个小公主？
他佯装赔笑，道：“殿下言之过重了吧，我只是跟张肃开两句玩笑，绝无……”
庆阳回以一笑，随即看向左右：“来人！”
离得并不远的十六个侍卫立即从两侧靠近，一队手握刀柄护在两位殿下身后，一队以同样的姿势挡住秦梁、邓坤的退路。
秦梁眼角一抽，邓坤再也笑不出来了。
庆阳：“掌嘴，还是被他们押走，你自己选。”
邓坤终于想到了兴武帝，想到了兴武帝对小公主的种种纵容，别说今日他确实不太给三皇子面子，就算他一点错都没有，只要小公主哭闹不止，兴武帝也会意思意思惩罚他吧？
没辙，邓坤咬咬牙，抬起手来，刚轻飘飘地打了一下，注意到小公主皱了眉头，邓坤赶紧加重力道又来了两下，免得小公主不高兴给他加罚。
此时周围早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他们猜不到秦梁、邓坤的身份，却因为邓坤的“殿下”猜到了那个威风无比的小姑娘竟然是兴武帝从京城带过来的庆阳公主！
“那人谁啊，竟然触怒了公主？”
“不知道，瞧着就不像好人。”
正憋屈的邓坤：“……”
庆阳出了气，懒得再陪这种败兴之人浪费时间，带着三哥、张肃往回走了。
邓坤用余光瞪着小公主被侍卫们挡了大半的背影，等一行人走远了，他才朝地上呸了一口。
自诩王府世子的秦梁暗暗运口气，再开解他：“庆阳就这脾气，你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她？”
邓坤：“谁得罪她了，我明明损的是张肃！”
秦梁：“那你不知道他们三个几乎形影不离吗？再说了，损张肃两句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以后少干。”
邓坤哼道：“前几年你都在宫里，没见过张坚那玉面公子的做派，凡是他在皇上就只会嫌我们糙，为这个我也看他们三兄弟不顺眼。”
秦梁：“行了，少说两句吧，小心祸从口出。”
.
因为被百姓认出了身份，庆阳败兴而归，靠近总兵府时，周围没有闲人了，庆阳才对张肃道：“下次他再辱你，你直接动手，除非你没把握赢他。”
肯定是张坚、张恒都太奉行君子那一套了，才惯得邓坤越来越嚣张。
张肃看着还在为此事闷闷不乐的小公主，解释道：“我并不在意这些，也请殿下不用放在心上。”
庆阳：“不行，你是我们的人，我不允许旁人辱你，也不许你白白受辱。”
张肃：“……”
秦仁叹气道：“都怪我，该我站出来为你撑腰的。”
他不提还好，他一说，庆阳又狠狠瞪了三哥一眼，然后单独进了总兵府，直接去找能理解她的父皇。
巧了，邓冲、孟极、侯万中等几位大将都在，刚跟着兴武帝从正堂走出来。
兴武帝一眼就看出小公主不高兴了，关心道：“出了何事？”
庆阳给邓冲面子，道：“在街上遇到一个惹我生气的人，虽然我罚他了，但我还是不高兴，父皇先忙，回头我再跟你说。”
小公主气鼓鼓地往后面去了。
邓冲见皇上一直望着小公主，哼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惹咱们小公主，让我知道非打他一顿不可。”
兴武帝警告道：“可能是百姓无意冲撞的麟儿，既然麟儿已经罚过了，你们谁也不许再多事。”
众将领命。

第57章
兴武帝带着太子、众将领以及凉州一干文官去巡视武威附近的长城状况了, 包括一路经过村镇的民生，问问百姓这几年田地收成如何、是否有冤情等等, 至于小公主在外受了什么委屈，兴武帝尚未出城时，落后几步的樊钟已经单独禀报给他了。
兴武帝只当不知，黄昏前回了总兵府，遣散众文武官员后，兴武帝才派人去请女儿。
庆阳过来时，看见何元敬端了一盆水出去，盆子里的水不太干净，脱去外袍只穿一套白绸单衣的父皇靠躺在次间的榻上，额头鬓边的发有些湿, 脸上透出些疲惫来。
被樊钟带着在马背上颠簸过一个时辰的庆阳再也不会把连续骑马当成一件纯粹的乐事，心疼道：“父皇明日还要出门吗？”
兴武帝让女儿坐在榻边上，笑道：“上午去看看昌县的铁矿, 离武威百里左右, 看完回来就歇着了。”
庆阳疑惑道：“为何去看铁矿？凉州不是有座金矿吗, 袁兆熊瞒报黄金产量中饱私囊的那座。”
兴武帝：“那个叫沙洲山金矿，离武威有四百里远，往返太麻烦了，父皇没空去看, 叫人审问矿监再查清楚该矿的明账暗账便可。再者, 金银虽然贵重，对朝廷而言铁矿却更重要，因为有充足的铁才能打造出充足的武器与工农商所需器具，父皇去巡查铁矿，为的是看看矿里的防护工事是否完备, 看看矿监可有克扣矿工的食粮与工钱。”
听起来就有很多学问，庆阳立即道：“我随父皇同去。”
兴武帝揉揉女儿的脑袋，提起上午的事：“邓坤得罪了你，你为何不当着邓冲的面告他一状？”
小公主哼了哼，看着父皇道：“我真说出邓坤的名字，邓冲肯定要假装很生气，然后父皇就会安抚他，说我们都是孩子，孩子难免有个磕磕绊绊，最终反倒成了我小题大做，我才不要被父皇与几位大将军当成小孩子。”
兴武帝：“……也许父皇会为你撑腰呢？”
小公主怀疑都不带怀疑的，直接摆出父皇又在糊弄人的嫌弃神情：“父皇能如何撑腰，真治邓坤藐视皇子公主的大不敬罪再寒了邓冲的心？不提邓冲跟父皇的交情、开国的功勋，单凭他这次的伐胡大功，父皇就得给他留情面。”
父皇是皇帝又如何，皇帝也得靠文武官员帮忙治理天下，皇帝也要权衡好对臣子的恩威，恩多了会使臣子们不恭，威多了则会显得刻薄，臣子们要么过于畏惧皇帝不敢献策谏言，要么怀恨在心暗中谋划推翻皇帝。
父皇对她好，庆阳不能仗着这份好就让父皇为难，她是公主，有些事她能自己解决。
兴武帝看着女儿生动的眉眼，听着女儿思虑周全的话语，只觉得奔波一日的疲乏都消了。
“好女儿，比你三哥出息百倍！”
他是得给邓冲这些昔日的兄弟当今的功臣留情面，尤其是邓冲这种人人都知道他粗鄙口没遮拦的，为些小事便计较会显得他做皇帝的心胸狭隘，可他的皇子公主该拿出龙子龙女的威仪来，不该让勋贵子弟甚至文武大臣欺负到头上。
他包容功臣，但他也能压住这些功臣，太子、老三光敬重礼遇功臣们了，敬着敬成了习惯，将来谁还怕他们？
脑海里浮出两张没出息的脸，兴武帝顿时又觉得身心俱疲起来。
送完皇上离开总兵府的邓冲心情挺好的，皇上赏了几座袁兆熊党羽的宅子临时给他们几个大将住，如今伴驾的差事结束，他可以回去好好松松筋骨了，喝酒吃肉，再挑两个貌美的丫鬟解闷。
“国公回来了。”小厮上前牵马，恭顺地道。
邓冲嗯了声，一边下马一边问：“世子呢？”
小厮脸色微变，低着头道：“世子上午就回来了，下午哪都没去。”
邓冲觉得稀奇，他有俩儿子，性子都随了他，何时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了。
邓冲派人把儿子叫了过来。
邓坤扇自己的三个巴掌根本不疼，疼的是他的面子，恐怕现在那条街上的商贩百姓都知道他被庆阳公主惩罚的事了，接下来全城百姓与随行的将士们也会陆续听说此事。
邓坤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等屈辱。
邓冲见到的就是一个又屈辱又无处可以发火的儿子，他皱眉问：“怎么这副德行？”
邓坤坐到父亲下首，又怒又憋屈地讲了来龙去脉。
邓冲：“……”
说心里话，邓冲完全理解儿子，因为他也看张玠、孟极二将不顺眼，尤其是张玠，一个前朝降将，凭什么跟他与吕叔同封国公之位？皇上登基后的这九年，孟极远在辽州三年才回京一次，见得少反而没那么碍眼，张玠却几乎天天在他的面前晃悠，天天把他衬得地里的泥疙瘩一般。
邓冲知道自己粗鄙，但他就这样，再粗鄙他也凭自己的本事封了国公，他都国公了，理该那些大臣百姓们敬着他，而不是他要为这些人的闲言碎语改掉自己四十多年的言行习惯。邓冲不愿意改，被君臣夸为儒将典范的张玠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你没错，张家就是一家子小白脸，在皇上面前我也敢这么说。”邓冲先认可儿子道。
邓坤挺直了胸膛。
下一刻，邓冲皱起眉头，训斥儿子道：“但你不该当着三皇子、小公主的面嘲讽张肃，尤其是庆阳那丫头，她连雍王都敢训斥连严锡正的嘴都敢顶，你老子我在她面前可能都占不到便宜，你简直是自己送上门去给她打脸。”
邓坤：“……我是没料到她会出头，三皇子都没吭声。”
邓冲：“能一样吗，三皇子只把张肃当伴读，庆阳是丫头，小丫头都喜欢张肃他们那样的小白脸，越喜欢越护短，你啊，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别再惹她了。”
邓坤摸摸自己的脸，再想想张坚三兄弟的脸，最后看向主位上的糙脸父亲。
邓冲：“……走吧。”
邓坤：“去哪？”
邓冲：“先前小公主怒气冲冲地回去，我不知道是你得罪了他，放话一定要打那人一顿，皇上与孟极几个都听见了，如果因为你是我儿子我就不打了，皇上他们要如何看我？”
邓坤：“……”
两刻钟后，邓冲父子俩跪在总兵府外，求见皇上。
兴武帝已经陪四个孩子吃上饭了，门口侍卫通传后，兴武帝、太子、秦仁同时看向了小公主，只有在屋里睡了一天的秦炳两眼茫然，小公主则若无其事地用着饭。
兴武帝吩咐侍卫去传人，说完继续夹菜吃，秦弘、秦仁见了，跟着吃了起来。
秦炳：“……”
稍顷，邓冲拎着双手被绑的邓坤的领子大步走进院子，父子俩还没靠近门口，秦弘先站了起来。
秦炳还在莫名当中，盯着邓坤身上的鞭伤忘了动，秦仁刚要跟着大哥起身，桌子底下突然被妹妹踢了一脚，对上妹妹的眼刀子，秦仁这才坐稳了。
邓冲光看主位上的兴武帝了，拽着儿子扑通跪在堂屋门外，汗颜道：“皇上，臣回家才得知是这混蛋玩意冒犯了三皇子与公主，臣都快被他气死了，打了他一顿犹不解恨，思来想去还是把他带过来，交给皇上亲自责罚吧，还有臣，臣教子无方，也请皇上降罪！”
兴武帝扫眼袖子都被打破露出手臂上血红鞭痕的邓坤，放下筷子斥责道：“胡闹，朕都说了不许你们再追究此事，你口头教训坤哥儿两句就是，打他作何？来人，给邓坤松绑，传御医。”
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即上前，不容邓冲父子拒绝地解开邓坤身上的绳索。
邓坤跪趴在地，磕头道：“皇上，臣有罪，臣不配让御医诊治，您还是罚臣吧！”
邓冲刚要开口，兴武帝一拍桌子，瞪着他道：“你们父子俩吃撑了没事干，朕还饿着，赶紧给朕退下，回府老实待着去！”
邓冲：“可孽子……”
兴武帝：“送客！”
侍卫们就把邓家父子拉走了，堂屋再度恢复了清静。
兴武帝见太子还站着，冷笑道：“怎么，你还想亲自去送送定国公？”
秦弘听出父皇话里的讽意，低着头坐下了，再不敢往父皇那边看。
秦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兴武帝让老三说。
秦仁吞吞吐吐讲了一遍经过。
秦炳听完邓坤质疑张肃军功那句就燃起了怒火，那晚要不是张肃护他护得及时，他可能已经死在胡人的大刀下了，后面张肃接连杀敌的英姿他更是一一看在眼里，邓坤那话对于张肃这样的将门子弟简直是奇耻大辱。
“别人都踩到张肃脸上了，你还要等妹妹替张肃撑腰？”秦炳唾骂弟弟道。
秦仁羞愧地低下头。
秦炳红着眼眶道：“谁敢当着我的面辱我的伴读，我一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说完一撂碗筷，夺门而去。
没有辱骂老二的伴读但亲口下旨砍了老二伴读脑袋的兴武帝：“……”
老二这血性可嘉，脑袋只是个摆设吗？
未发一言的小公主依次给父皇、大哥、三哥夹了一块儿肉：“好了，先吃饭吧，事情都过去了。”
秦弘、秦仁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兴武帝冷声问这俩儿子：“《左传》襄公三十一年，最后一段论威仪，都还会背吗？”
秦仁头垂得更低，秦弘额头冒汗，他是十二三岁读的《左传》，放下这么久突然让他背，他背不出来。
兴武帝：“回去背，明早背熟了再来见朕。”
兄弟俩羞惭告退。
兴武帝看向女儿，庆阳笑笑，低声诵出父皇最想听的那一句：“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

第58章
在武威逗留了三日后, 九月十七，帝驾就要动身了。
但兴武帝并不打算直接回京, 而是准备趁此机会自武威一路东行至冀州，巡视这一路的北边重镇。
启程之前，兴武帝命武威侯孟极为新任凉州总兵，葛大勇为凉州副总兵，原凉州副总兵侯万中升为正一品的南营统领，随驾巡边后再进京赴任。
此外，伐胡一战共阵亡朝廷三万将士，边军必须保持兵力，所以兴武帝从他带来的京军中挑选士兵补足了凉州的十万边军。剩下的京军，兴武帝会带一万骑兵随他巡边, 近六万步军由大将曹广原路带回京城，以博尔木为首的十几位西胡将领俘虏也将由曹广押解进京，等待西胡王庭派使者前来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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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 帝驾抵达晋州大同城外时, 正赶上一股强劲的西北风, 庆阳躺在六匹骏马拉车的帝驾上都时不时感觉到一阵车身的晃动，那不是寻常的颠簸，而是骏马被风吹得偏离了主路，再被车夫甩鞭子赶回去的大幅度移动。
风灌进缝隙, 吹得庆阳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再担忧地去看父皇。
兴武帝穿了一件团龙纹的蓝绸长袍，蓝绸里面是层貂皮衬里，中间还夹了一层棉，虽然帝驾也挡不住这么大的风，车里摆着的炭盆都显得聊胜于无, 兴武帝却一点都不嫌冷，上半身靠着榻边，一双长腿平伸出去，手里拿着京城送来的重要折子翻阅。
听见女儿缩脑袋的动静，兴武帝回头看看，笑道：“现在后悔了没？”
庆阳：“不后悔，我喜欢跟父皇在一起，而且父皇答应过，要带我巡视天下。”
兴武帝：“是是是，父皇答应的就一定会做到，今年咱们先巡视北边，过几年有空了再去巡视南地。”
车身又是一阵摇晃，庆阳有些担心被父皇勒令骑马跟在外头的三位皇兄，尤其是十四岁的三哥：“父皇，让大哥他们上车避避风吧，他们不比将士们常年操练，别受寒了。”
兴武帝：“不用，再有十几里就进城了。”
庆阳劝不过，裹着被子坐起来，看母妃随着这些折子寄给她的信，除了信，母妃还送了她四套冬衣，从绸面絮棉的袜子到狐皮斗篷、貂皮大氅样样俱全，生怕她被冻到。
兴武帝瞥眼女儿手里的信，不想看折子了，道：“念出来，朕也听听。”
庆阳不解：“父皇不是看过吗？”
兴武帝：“你也看过，为何还要看第二遍？”
庆阳：“我想母妃……原来父皇也想母妃了。”
小公主学会了坏笑，兴武帝一脸淡然，心想他对丽妃的想念肯定更甚过女儿，偏丽妃不解风情，既不给他写信，也没有单独送他衣裳，他与三个儿子收到的冬装都是尚衣局今年新做的冬衣，由贵妃做主送了过来。
看看信论论折子再聊聊天，十几里路就在父女俩的轻声交谈中过去了，大同文武官员全都出城迎接帝驾了，车门打开时，庆阳衣衫齐整端端正正地坐在父皇身边，看到外面跪了一片官员，有个官员还飞快按住了头上的官帽。
风太大，兴武帝露个面就让大臣们回去当差了，晌午再去官驿面圣。
平时留着接待往来官员的大同官驿早已做好了接驾的准备，由樊钟派遣的禁卫提前守卫起来，帝驾最先停在官驿的正门前，兴武帝替女儿系好斗篷戴好兜帽，还想亲自把女儿抱进去，免得女儿被风吹着。
庆阳：“我不冷，我想看看大哥他们。”
兴武帝这才将女儿放在了地上。
庆阳一手抓紧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落的兜帽底边，一边看向后面，就见朝这边走来的大哥二哥三哥都被吹成了大白脸，三哥的眼圈鼻子都有些红。
兴武帝也注意到了，吩咐何元敬：“叫厨房煮一锅姜汤，皇子公主那都送一碗。”
庆阳扫眼帝驾后面同样被风吹了一路的将士们，扯扯父皇的袖子，在父皇低头时凑到父皇耳边说了一句话。
兴武帝笑了，逗女儿：“你倒是心善，但那么多姜，银子谁出？”
庆阳：“……一斤姜五文钱，能煮约五十碗姜汤，一万大军只需要两百斤姜，也就是一千文钱，父皇只管吩咐下去，等会儿我拿到荷包后给你一两银子。”
离得稍远的秦弘三兄弟就见妹妹不知跟父皇说了什么，父皇就仰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呛了风才扭头收了。
秦弘又羡慕又黯然，他好像从来没能让父皇因为他笑得这么开怀过。
秦炳更想知道妹妹讲了什么笑话，刚想开口，老三从后面贴了上来，哆哆嗦嗦地拿他挡风。
还好，兴武帝没在门口耽搁太久，率先牵着女儿进去了。
众人先各去各的房间休息，这回兴武帝单独得了一座院子，兄妹四个住在隔壁的院子，依然是秦弘住上房，秦炳秦仁住东厢，小公主单独住西厢。
官驿地方有限，雍王世子秦梁、驸马傅魁、张肃同住在另一座院子，邓坤随他父亲邓冲住一起。
他们分到的姜汤是官驿本来就预备的，煮好送来的很快。
而那一万骑兵全都分散在大同城的四处城营中，顶着风赶了这么久的路，众将士钻进兵舍就不肯出去了，要么插着袖子跺脚取暖，要么早早钻进被窝取暖，缓过来了再爬起来闲聊。
聊着聊着，伙房那边派人来传话，叫随驾的兄弟们都去伙房喝姜汤。
小兵们很高兴：“以前寒冬打仗时偶尔才能喝到一顿姜汤，现在日子真好，只是护驾巡边也有姜汤喝。”
“大同这边为了讨好皇上，连咱们也特殊关照了？”
给将士们舀汤的大同伙夫听了，笑道：“那倒没有，我们也是刚收到的姜，好像是庆阳公主担心你们吹了一路风受寒，特意在皇上面前为你们求了这份恩典。”
京营的骑兵们立即感激起庆阳公主来，感激过后自然而然提起了他们所知的庆阳公主的事迹，譬如有人看见庆阳公主平易近人地跟守营的小兵聊天，有人看见庆阳公主在武威慰劳受伤的将士时红了眼圈，有人看见庆阳公主帮一个等不到军医的小兵清理了伤口……
听故事似的大同伙夫突然插嘴道：“庆阳公主刚九岁吧，她会清理伤口？”
大齐的百姓们或许不知道当今圣上有几个皇子皇子们又各是什么年纪，但百姓们都听说过皇上登基当天得了天赐贵女的祥瑞之兆，那么只要知道今年是兴武几年，也就知道小公主几岁了，最多有个虚岁、周岁的差别。
京兵：“当然会，咱们公主三岁时就得了御赐的金腰牌，可以在前朝自由行走，公主清理伤口、包扎的本事就是在太医院学的。”
“岂止啊，公主还会骑马射箭，听说还学了剑法呢。”
“呦，那可真厉害了，我骑马射箭刀枪都不行，这才只能当个伙夫。”
.
大同是边关重镇，兴武帝将在大同住上三晚。
路途奔波，第一晚庆阳睡得很沉，醒来都快辰时了，在宫里习惯卯时起床的小公主可很少会睡这么久。
洗漱完毕，庆阳随特意等她的大哥去给父皇请安，二哥三哥就随他们睡去吧。
兴武帝也懒得跟老二老三计较起床这点事了，父子三个径自用起早饭来，快吃完时，福安慌慌张张地来报，说三殿下额头发烫疑似染了风寒。
兴武帝立即叫人去请御医，再带上太子、小公主去了隔壁院子。
东厢有两间卧房，父子三个赶过来时，秦炳也穿好衣裳守在秦仁炕头了。
秦仁醒着，瞧见父皇大哥妹妹，扯出一个笑：“我没事，多睡一会儿就好了。”
庆阳心疼地去摸三哥的额头。
兴武帝很想嫌弃老三的娇气，却又担心这娇气儿子真病出个好歹来，最终只道：“行了，养病的时候随你睡多久，朕不会骂你。”
秦仁笑得更真心了。
御医匆匆赶来，一套望闻问切下来，道应该只是普通风寒，开了一副药方。
兴武帝带走了两个大的，小公主非要留下来陪三哥。
“再出发了，我跟父皇说，让三哥随我同车。”庆阳安慰三哥道。
秦仁只敢悄悄跟妹妹说：“其实我更想直接从大同回京，不想去冀州了。”
庆阳：“……”
福安端了早饭过来，身后跟着闻讯过来探望的张肃。
秦仁靠到炕头而坐，虚弱的姿态似乎做不到自己吃饭，福安便端着碗站在炕边一勺一勺地喂自家主子。
庆阳看了一会儿，扭头打量张肃，见他穿着跟将士们一样的棉衣战袍，皱眉道：“父皇不是赏了你两件袍子，你怎么没穿？”
父皇赏给张肃等勋贵子弟的都是绸面狐皮衬里的暖和袍子，比棉袍更御寒。
张肃：“……回殿下，微臣在官驿行走，没觉得冷。”
秦仁咽口粥，揭他的底：“行军时你也没穿。”
小公主立即瞪起了眼睛。
张肃：“……北地风沙太大，微臣不忍心糟蹋了御赐的袍子。”
庆阳：“少狡辩了，我知道你不喜张扬，更想跟随驾的士兵们同甘共苦。”
张肃垂眸。
庆阳可以送将士们姜汤御寒，但皮毛制的冬衣太贵，纵使她是公主她也送不起所有将士，包括父皇。
三哥睡着后，庆阳派福安去张肃的屋子走了一趟，取来他那两件御赐袍子，再让心灵手巧的沁芳帮忙改成粗布面的，这样既能让张肃暖和，又不会让他在一片粗布袍子的将士们当中扎眼。
袍子做好，仍是由福安送到张肃手里。
张肃：“……还劳公公代我谢过三殿下。”
福安：“……”
真是的，他们谁跟谁啊，还跟他玩装傻这套！

第59章
入住大同的第二天, 庆阳跟着父皇大哥二哥去军营观武时，秦仁在被窝里睡了一整天, 傍晚兄妹俩重逢时秦仁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第三天庆阳跟着父皇大哥二哥微服去大同周边村镇私访，秦仁继续在被窝里赖着，一直流鼻涕，傍晚庆阳回来，发现三哥鼻子下面都擦红了，在秦仁连着擦了三次鼻涕后，小公主不掩嫌弃地走了。
兴武帝还是疼这个儿子的，帝驾比原计划多在大同住了一日，出发时不流鼻涕不咳嗽只是嗓音还有些异样的秦仁顺理成章地坐进了马车。庆阳有时待在自己车里，有时候去父皇那边待着, 也想去陪陪三哥，兴武帝没让，怕女儿从老三那里染了病气。
一路走走停停, 冬月初, 大军终于到了这次巡边的终点, 冀州北部重镇蓟州城。因为兴武帝准备在年关前回京，更远的辽州这次就不去了，只让辽州总兵张玠、刺史冯应科前来蓟州面圣。
距离蓟州还有一段距离，庆阳挑开车帘, 看向隔了几步远的张肃。
张肃立即催马靠近车厢。
庆阳：“就要见到你父亲大哥了, 是不是望眼欲穿了？”
卫国公张玠是四月里奔赴的辽州，世子张坚则在三年前就被父皇调到了冀州边军历练。
张肃避开小公主含笑的眼睛，道：“还好。”
他确实想念父兄，但确实也没想到望眼欲穿的地步。
庆阳很喜欢观察张肃，他越沉稳内敛, 她越想瞧瞧他与平时不一样的神情，然而这次她还是失望了，这人好像真的对今日父兄久别重逢毫无期待似的。
庆阳好奇问：“你有大笑或大哭过吗？”
张肃回忆片刻，点头。
庆阳：“何时？”
张肃：“……微臣刚进宫为三殿下伴读那年，离家时失态了很久，第一次出宫见到母亲也笑了很久。”
庆阳：“……那时你刚六岁，不算。”
张肃：“后来就没有过了。”父亲一直在以身作则，教导他们三兄弟要克制情绪，沉毅端重。
庆阳想到了张坚、张恒，两人的喜酒她都去吃了，也只有那两次，二人脸上才一直都挂着笑。
张肃就见刚刚还有些不高兴的小公主，忽然笑得特别开心起来，一边笑一边歪着脑袋打量他。
张肃不知道小公主在笑什么，垂眸以待。
一点凉意落在了他脸上，张肃尚未反应过来，小公主惊讶道：“下雪了？”
张肃仰头，果然看到有零散的雪花自空中降落。
当帝驾来到蓟州城外，冀州总兵郭彦卿、刺史孙渐以及提前赶至的辽州总兵张玠、刺史冯应科已经率领本地官员恭候多时了，飘扬的细雪微微染白了他们的官帽与官袍。
虽有雪却无风，兴武帝下车接见百官，庆阳故意让张肃扶她下马，再带着张肃往前走。
此时众文武官员已经站了起来，庆阳先看到了对面站得靠边的张坚，张坚远远地朝小公主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在亲弟弟脸上扫过，淡淡一笑便算打了招呼。等庆阳在三哥身边站定，终于看到卫国公张玠时，张玠恭恭敬敬地聆听着父皇的话，一眼都没往这边瞅。
众臣再给最后露面的小公主行礼。
庆阳笑道免礼，因为已经观察过张家父子，庆阳仔细打量起郭彦卿、孙渐、冯应科三人来，这三人虽远离京城，却也是朝廷重臣，直接决定了两州的文治与边防。
冀州总兵郭彦卿今年五十出头，是个肤色黝黑面容刚毅的将军，在前朝就是戍边大将，当年兴武帝的义军逼近京城时，前朝皇帝曾要求郭彦卿发兵营救，但当时正赶上东胡铁骑兵临关外虎视眈眈，郭彦卿眼看朝廷大厦将倾，咬牙抗旨，按兵不动继续戍边。
兴武帝登基后，派官员来冀州招降郭彦卿，称只要郭彦卿肯效忠新帝效忠大齐便让他继续做冀州总兵，郭彦卿痛痛快快地降了，这几年也一直都很配合朝廷的各种政令，三年一次的回京述职他也一次不落，乃是兴武帝眼中的纯将、良将。
至于孙渐、冯应科这两位刺史，都是兴武帝按照两人往年的政绩提拔上来的能臣。
君臣见礼过后，照旧先进城安置。
当日晌午，兴武帝在官驿设宴。
庆阳照旧坐在三哥身边，注意到对面的邓冲待张玠、郭彦卿都不太客气，一顿宴席被父皇训斥了好几次，而同是平民出身的成国公世子吕瓒一直都表现得谦逊敦厚，既能跟邓冲喝到一起又不会跟着邓冲排挤张玠等人。
宴席结束，庆阳跟着三哥回了他们的院子，洗漱过后听解玉说张肃三兄弟都跟着张玠走了，庆阳很替张肃高兴。
另一头，邓坤扶着醉酒的父亲摇摇晃晃地往他们的院舍走去，秦梁见了，主动帮忙从另一侧搀扶，他虽然是雍王世子，但邓冲是他的亲舅舅，做外甥的照顾舅舅也是理所应当。
进了堂屋，二人将邓冲按坐在椅子上，派人去端醒酒茶。
一身酒气的邓冲瞅瞅身边的两个年轻人，指着秦梁道：“这酒喝得真不痛快，还得跟你爹喝才行，那么多人，我跟你爹最对脾气！”
想当年，他跟皇上才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小了八岁的雍王在他们眼里纯粹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屁孩。后来皇上起事了，占领的地盘越来越大，身边的能人也越来越多，皇上说话行事渐渐都变了样，时不时就骂他两句，反倒是雍王还是老家的那个雍王，更对他的脾气。
秦梁示意长随在外面守着，劝舅舅：“您小点声，传到外面别人该去皇上面前乱嚼舌头了，说您不高兴陪皇上喝酒。”
邓冲：“跟皇上没关系，我是不喜欢张玠他们！狗屁的前朝名将，名将真那么厉害，怎么没帮前朝皇帝保住江山？”
趴在桌子上骂骂咧咧一阵，没等到醒酒茶，邓冲就睡着了。
秦梁再帮着邓坤将人扶到里面的床上睡觉。
折腾出一身汗，醒酒茶也端上来了，表兄弟俩坐在堂屋里喝了起来。
邓坤瞅瞅里面，问秦梁：“我真有点摸不清皇上的心思了，论战功，我爹、姑父还有吕老爷子、吕叔比张玠他们都高，那郭彦卿更是一点都没帮到皇上。论交情，我爹、姑父他们才是从一开始就陪在皇上身边的老家亲友，怎么算皇上都该更信任我爹他们吧，总兵这种封疆大吏，皇上怎么全分给外人了？他就不怕再出几个袁兆熊？”
秦梁只管喝茶。
邓坤：“哦，我明白了，皇上更看重京军，边军造反至少他还有反应的时间，京军若是造反可就直接杀进皇宫了，所以皇上更想把京军交到信得过的老兄弟手里。”
秦梁放下茶碗，看了邓坤几眼，这才道：“你这话也有些道理，但你猜猜，史上造反的将军多，还是造反的王爷多？”
不喜读书的邓坤：“……”
秦梁低声道：“答案是，王爷。”
邓坤奇了：“为何？”
秦梁：“因为将军是臣，他们造反往往都没有名正言顺的由头，反而会背负奸臣贼子的骂名。王爷们虽然也是臣，但他们占了皇家的血脉，一旦皇上为政上落下什么把柄，王爷们就可以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百姓官员们也更容易拥护皇室血脉。”
邓坤眨眨眼睛，猛地全身一冷：“你是说，皇上不派姑父去当封疆大吏，怕的是哪天姑父造反？”
秦梁点头。
邓坤：“那我爹……”
秦梁笑笑，指指邓坤再指指自己：“我喊你爹舅舅，你喊我爹姑父，两家早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邓坤想信又不敢相信，试图推翻秦梁的猜测：“那吕老爷子呢？难道皇上也疑他？”
秦梁摇摇头：“吕老还有几年活头，吕瓒带兵冲锋行，智谋不足，只适合掌管京军。”
邓坤呆住了。
秦梁站了起来：“不早了，我也回去睡会儿。”
邓坤拦住他：“不行，你得给我说清楚了，果真如你所说，皇上防着咱们两家造反，那他岂不是随时都可能会对咱们下手？”
秦梁笑道：“防归防，只要我们不反，皇上又有何理由治罪咱们？我说这个，是想提醒你跟舅舅以后要谨言慎行，别再因为一些口舌之争被皇上不喜。对了，这事你跟舅舅心里有数就行，千万别传出去，不然咱们两家的好日子都要到头了。”
拍拍邓坤的肩膀，秦梁绕过他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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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座院子，加起来也没邓冲一人喝得多的张家父子都很清醒，言简意赅地交流着各自的近况。
京城的事有张恒开口，张肃听着就是。
没一句废话，没一句玩笑，连温情都显得淡薄。
院子里渐渐聚起雪来，世子张坚问了句稍带情绪的：“之前皇上让父亲代任辽州总兵，如今孟侯接任凉州总兵，父亲莫非要长守辽州了？”
长守的话，京城的母亲该多想父亲。
妻子的面容在脑海里一晃而过，张玠平静道：“皇上让我守，我便守，没什么好说的。”
袁兆熊虽然已经伏诛，凉州军的军心还乱着，需要孟极这样的大将稳定军心，同时震慑曾经摇摆的凉州将领与官员。东胡这边，正当壮年的东胡王野心勃勃，这几年南下之意越来越明显，皇上信任他，他自当全心戍边，料想妻子能够理解。
视线依次扫过三个儿子，张玠道：“回去吧，尽好各自的职责。”
带兵的将军容易被帝王猜疑，但只要做将军的恪尽职守公私无愧于君，那么也没什么可多虑的。

第60章
下了一场雪, 兴武帝决定在蓟州停留四日。
前三日庆阳都跟父皇在一起，最后一日吃早饭时, 庆阳问大哥二哥：“等会儿我跟三哥要去逛街市，给母妃她们买些礼物，你们要去吗？”
礼轻情意重，这一路每在一个大城停留，庆阳都会买些稀奇精巧的小玩意作为带回京城的礼物。
秦弘看向父皇。
兴武帝：“想去就去，今日朕不出门。”
秦弘便接受了妹妹的邀请。
秦炳嘀咕道：“你们都送礼物，我不送岂不成了没惦记母妃？”
庆阳：“贵妃娘娘未必稀罕你的东西，可还有孟瑶姐姐呢？”
突然被妹妹调侃婚事的秦炳怪不习惯的，大口吃起饭来。
饭后，因为三弟妹妹穿了细布衣裳, 穿了绸缎的秦弘、秦炳也回房更衣去了，免得兄妹四个走在一起格格不入。
庆阳带着三哥去官驿前面等，经过张家父子的院子, 庆阳停步, 让三哥把张肃叫了出来。
庆阳不想占用张肃与父亲大哥团聚的时间, 只好奇一件事：“国公从辽州赶过来，可有准备什么礼物让你们捎带回京？”
张肃想了想，道：“不曾。”
庆阳：“国公没料到父皇会让他继续做辽州总兵吧，那你提醒提醒他, 趁今日有空快去置办一份礼物, 他自己回不了京城，送份礼物还能让你母亲高兴一下。”
尝过与母妃分隔两地的滋味，如今庆阳能理解威远侯孟极夫妻常年分隔两地的苦了，别的将士庆阳不方便管，但张家的喜酒她都去吃过两顿了, 徐夫人待她也极其和善亲近，庆阳就想帮短时间不能与丈夫团聚的徐夫人添些慰藉。
“进去吧，我们走了。”
张肃站在院门口，目送小公主与三殿下走远，他才转身回了暂住的小院。
张玠、张坚、张恒都在堂屋坐着，看到去而复返的弟弟，张恒奇怪道：“三殿下不是喊你出门？”
他知道两位殿下喜欢叫上三弟同去逛铺子。
张肃：“今日四位殿下同行。”
张恒：“那刚刚是？”
张肃看向端坐主位的父亲，一时却开不了口。
张玠：“可是三殿下有什么交代？”
张肃避开父亲的视线，低声道：“是公主，她猜到父亲赶赴蓟州过于匆忙，叫我提醒您趁今日有空给母亲备份礼物，明日我们好一路带回去。”
张坚、张恒闻言，同时看向父亲。
张玠：“……既然公主如此关心你们母亲，稍后我便出去一趟吧。”
张恒：“我陪父亲去。”他也忘了给妻子准备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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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这一路兴武帝也没有闲着，每经过一座大城都会住上两日，各郡县的田地狱讼工事都会过问，再加上临时起意的微服私访，一旦从百姓口中听说哪个官员鱼肉百姓或是地方有豪强仗势欺人，兴武帝会直接把案子移交当地的行御史台，要求必须严查，怕行御史台办事不力或早与地方官有所勾结，兴武帝还会留下一队禁卫在旁监督。
冤案不多，但只要遇到一桩，兴武帝就会气上一回。
秦弘三兄弟都不敢吭声，这时只有小公主敢无诏溜进父皇的帝驾。
实际上兴武帝早把自己开解好了，故作愤怒姿态震慑随行将领与地方官员而已，女儿来了，兴武帝还劝解起女儿来：“遇到庸官贪官恶官肯定要生气，但不能一直生气，因为这种败类就像庄稼地里的害虫，就算今天你想办法把所有害虫都找出来碾死，第二天再来看，地里肯定又多了一波新虫，天天气的话，伤的还是自己。”
庆阳：“地里都有哪些害虫？”
贫时只能做佃户赁别人家地种又要抓虫子又留不下多少粮的兴武帝：“……”
他既为女儿在这方面的懵懂无知好笑，又为自己能让女儿生来就贵为公主骄傲，摸着女儿的脑袋道：“等着，明年夏秋父皇带你们去地里看。”
是了，他不能光在巡边打仗理政的大事历练孩子们，还得让孩子们亲务农事，尝尝天下绝大多数百姓的艰苦。
兴武帝继续讲地方官：“别看地方官多是七品知县，进了京人微言轻，但在当地百姓眼里，知县的权势比京城的皇帝还大，一个好知县能让几万户百姓过上吃饱喝足的好日子，一个狗知县也能害这几万户百姓忍饥挨饿，偏偏他折子上说得好听，再出些银子打点上峰，瞒住远在千百里外的皇帝绝非难事，所以做皇帝的不能一直缩在皇宫，隔上三五年就得出去亲眼看看，百姓过得到底好不好，一个照面就能看出来。”
“当然，能不能远行也要看时机跟国力，若国事繁忙抽不开身，那也不能强求。”
庆阳：“父皇忙的话，可以派我们替您去看啊，等我长大了，我也能帮父皇分忧。”
兴武帝笑：“好，到时候朕封你做个小钦差，再送你块儿金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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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带着四个儿女巡视了一圈大齐北地的兴武帝终于回京了。
雍王带着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高声贺赞皇上平定袁兆熊叛乱、讨伐西胡的两大功绩。
五个月前“偷跑”出宫的小公主坐在帝驾后面的马车里并未露面，反正这些官员庆阳都认得，与其下车被左相严锡正、御史大夫聂鏊审视打量，不如舒舒服服地待在车里。
站在外面的兴武帝注意到严锡正、聂鏊都往女儿的马车投去几瞥，很替女儿的先见之明欣慰。
君臣见礼结束，兴武帝重回帝驾，一行人继续朝着京城而去。
快进城了，庆阳挑开车帘，她才看向落后一段距离的张肃，张肃便催马靠了过来。
小公主看他的眼神分明带了不舍：“父皇提前给你们放了假，这次一别，下次就得正月初六再见了。”
张肃只能默认。
庆阳：“今年的除夕宫宴，你还要待在家里吗？”
张肃明白小公主的意思，道：“若皇上赐宴，微臣会随母亲进宫谢恩。”
庆阳笑了，满意地放下帘子。
当马车渐渐靠近皇城，庆阳忘了张肃甚至连父皇都忘了，早早探出车窗朝前张望。
张肃要将皇上送回宫才能结束今日的差事，见此劝道：“这里还看不到丽妃娘娘，还请殿下稍安勿躁。”
庆阳安不了，瞪着他道：“我想母妃，望眼欲穿！”
她喜欢随父皇亲征巡边，但她早想母妃了，离京越近越想。
马车刚刚停稳，庆阳已经站到了车辕上，不等车夫去拿踩脚凳便朝张肃招手。
张肃托着小公主的腋窝将人抱了下来。
庆阳看到了宫门外的母妃，一直都在贵妃身边规规矩矩绝不敢先贵妃娘娘开口或行事的母妃，这会儿竟然也探出了头，瞧见她，母妃更是朝前迈出了一步。
“母妃！”庆阳哭着朝母妃跑去。
丽妃比女儿哭得更凶，连帝驾上露出身影的兴武帝都没去管，冲出去抱住扑过来的女儿，明显瘦了一圈的女儿，娘俩一起哭了起来。
秦弘、秦炳、秦仁全都下了马，看到这一幕，秦弘看向了贵妃身后同样眼含热泪的太子妃吕温容，因为满眼都是妻子，他没瞧见旁边的大姐永康也在泪汪汪地看着他。
秦炳很怕自己的母妃也这么哭着跑过来要抱他，然而抬头一看，母妃恭恭敬敬地朝父皇行礼呢，倒是不知为何站在母妃身后的孟瑶神色复杂地瞧着他，四目相对，孟瑶瞪了他一眼，跟着低下头，脸还红了。
秦仁其实挺想母妃的，但这会儿母妃好像只有一个女儿似的光抱着妹妹哭，秦仁就摸摸鼻子，跟着二哥上前给贵妃行礼去。
兴武帝免了众人的礼，这时候不好去看丽妃，长女也没有跟他多亲近的意思，兴武帝就高高抱起才一岁多的外孙女羲儿，捏着女娃娃的小手道：“羲儿有没有想皇外祖父？”
羲儿都不认得皇外祖父了，不但不想还有点认生，立即就朝母亲伸手。
兴武帝笑笑，配合地把外孙女还给长女。
面对父皇，永康有些心虚，因为父皇决定带弟弟亲征时永康进宫反对来着，被父皇训了一顿，没想到她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凉州却传来了父皇不费一兵一卒镇压袁兆熊与重挫西胡的两重捷报，弄得她之前的担心格外多余。
兴武帝哪里会计较那一时的不快，拍拍长女的肩膀，对众人特别是还在抹泪的丽妃道：“好了，先回宫再慢慢叙旧。”
这可是腊月，又干又冷的，别把脸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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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驾回京，清静许久的后宫终于又热闹起来，庆阳在宫外跟母妃哭了一通，来到乾元殿就笑个不停了，先把她买给贵妃、大嫂、大姐姐、外甥外甥女的礼物都送出去，连她平时没有多亲近的雍王婶都送了一份。
叙旧聊天，然后回九华宫沐浴更衣，傍晚吃过一顿热闹的家宴，结束时，庆阳黏到母妃身边，打算今晚跟母妃睡。
丽妃也很想陪女儿，但她偷偷瞧向似乎喝醉了的兴武帝，却一眼对上了兴武帝带着威胁暗示的视线。
丽妃还是更怕皇上的，只好继续糊弄女儿：“父皇醉了，母妃要照顾父皇，麟儿先回咸福宫等我……”
庆阳可舍不得让母妃在冷冰冰的冬夜来回奔波，道：“那母妃安心照顾父皇，明晚我再去找母妃。”
丽妃松了口气，很快又愁闷起来，现在是糊弄过去了，再过几年女儿长大了，回想今晚……
都怪皇上，都当外祖父了还如此惦记这个！

第61章
回宫的第一晚, 小公主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辰正时分内室才传来熟悉的摇铃声。
早已准备好的大宫女沁芳带着四个分别端着温水、巾子等洗漱用具的小宫女进去了, 解玉留在外面，笑着目送四个小宫女迫切想服侍公主的身影。
寝宫烧着地龙，但也没到温暖如春的地步，沁芳先服侍小公主穿上提前暖好的缎面夹袄，小公主自己穿裤子时，沁芳才将两重纱帐挑了起来。
庆阳抬头，就见屏风两边分别探出来两张笑盈盈的脸，左边的是拂柳、莲舟，右边的是金粟、银纱，全是她刚迁居九华宫时母妃与贵妃帮她挑选的小宫女, 最初有六个，后来有两个性情不是很讨喜，庆阳直接把人放出宫了。
不是一起放的, 庆阳记得她要放第一个连续两次不服她的话而开口反驳的小宫女时, 沁芳提议可以将人退去尚宫局, 庆阳解释道：“她连我都敢顶嘴，送回去教习嬷嬷管她她也未必服气，不服就要挨打，最后再被安排去做最苦最累的差事, 与其让她凄苦时怨恨我, 不如给她一笔钱送她回家，也算全了她与我的这段缘分。”
沁芳肯定是将她的话告诉那个出身一户殷实百姓家的小宫女了，小宫女离开时哭着朝她磕了好几个头。
等第二个小宫女因为想要讨好她而常常搬弄口舌陷害别人时，庆阳再要放她走，沁芳就直接照办了。
剩下的拂柳四个最初也都有些小问题, 但她们足够机灵改正得快，庆阳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昨晚不是见过了吗，怎么还这样围过来？”庆阳好笑道。
长了两弯细眉的拂柳第一个从屏风后完全现身，一边继续目不转睛地瞧着小公主一边道：“昨晚殿下睡得早，奴婢还没看够。”
容貌并不是很出众但就是让人觉得很清丽的莲舟：“殿下瘦了，奴婢看了心疼。”
脸颊圆圆笑容很甜的金粟：“我还担心殿下在外面晒黑了呢，没想到还是这么白。”
嗓音轻柔的银纱看着刚刚站起来的小公主，高兴道：“殿下又长高了！”
庆阳最爱听银纱这句，从净房出来后不着急洗脸，先让沁芳拿来专门用于丈量身高的软尺，然后她原地站正，由九华宫个子最高的解玉帮她测量。
量好了，解玉以拇指压着与小公主头顶持平的刻度，放下来请小公主过目。
庆阳笑了，沁芳喜道：“六尺一，比去年大年初一量的时候高了两寸七。”
说完，沁芳又高兴又羡慕：“殿下真是天降神女，奴婢在宫女里面都算高些的了，也才六尺九，殿下未满十岁就这么高了，等殿下及笄的时候，兴许能长到七尺二、七尺三呢。”
庆阳看看沁芳再看看比沁芳高了一头的解玉，暗暗盼望沁芳这话能成真，她也希望自己长高些。
为此，这顿早饭小公主特意多吃了些，吃完再去见父皇。
兴武帝已经在看折子了，御案上摆了六大摞，小公主才靠近，兴武帝就递了女儿一个“父皇今日很忙”的眼神。
庆阳言简意赅道：“父皇，早上我重新量了身高，已经六尺一了。”
兴武帝笑道：“行啊，你大姐七尺一，麟儿好好吃饭坚持练武，应该能超过你大姐。”
老秦家的血脉确实不错，他跟弟弟小时候经常吃不饱饭都长到了八尺，五个孩子该长身体的时候丰衣足食，肯定个个都是鹤立鸡群的身形。
庆阳：“那我可以自己骑马了吗？”
兴武帝：“……可以，但只能在宫里的跑马场慢跑，跑的时候必须让武先生骑马守在旁边。”
小公主得了允许，立即就要去跑马场。
这时，何元敬在门口通传道：“皇上，左相求见。”
兴武帝看向女儿，见女儿没有要躲严锡正的意思，兴武帝准了。
于是，往御书房里面走的严锡正就撞上了从里面往外走的小公主，数月不见，严锡正只觉得小公主瘦了些，一双神似皇上的眸子因为增加了阅历，越发神采奕奕。
庆阳故意停下脚步，等着受左相一个规规矩矩的礼，而不是她匆匆而过，左相也随随便便地躬下身。
小公主的意思非常明显，严锡正只得驻足，拱手道：“拜见公主。”
庆阳笑道：“左相免礼，许久没见了，左相身子可好？”
严锡正：“……臣很好，谢殿下惦念，只是臣一直想不通，宫中禁卫森严，当初……”
庆阳：“这种小事就不劳左相费心了，父皇在等着了，左相快进去吧。”
小公主笑笑，若无其事地走了。
严锡正回头看看，这才朝里面走去，先跟兴武帝禀报中书省拟定的同意西胡称臣纳贡的条件，早在一个月前西胡使臣就进京了，只等兴武帝回来再接受使臣的拜见。
兴武帝看过中书省的单子，西胡能给的贡品无非金银、骏马、皮毛那几样，思索片刻道：“全都减去五成。”
严锡正：“这，是不是太过恩待他们了？西胡刚刚惨败，正是畏惧皇上出兵讨伐他们的时候，相信无论皇上提出什么条件，他们都只能答应。”
兴武帝：“朕不缺他们的金银骏马，要的是他们称臣后再也不侵犯大齐边境，先以战使其畏惧，再以宽仁得其感恩，如果将他们逼得太紧导致自己的族人都难以维持生计，他们愤恨之下可能会与东胡结盟，那样反倒对大齐不利。”
严锡正敬佩道：“皇上目光长远，臣等万万不及啊。”
兴武帝瞥他一眼，才不信自己的开国丞相真没想到这层。
正事谈完，严锡正终于可以谈谈随驾巡边的小公主了：“庆阳公主……”
兴武帝拿起一封折子，一边翻开一边道：“你是想说她私逃出宫的事吧？是三皇子协助她出宫的，朕已经狠狠训斥过他们了，本来朕想送麟儿回来，可她舍不得朕脸都哭紫了，朕实在不忍心，就又纵了她这一次，还好这一路她都挺乖的，没给大军添乱。”
严锡正也不信三皇子有那么大的本事，禁卫森严，小公主想要顺利出宫，肯定离不开禁卫司的配合，樊钟与禁卫司又听谁的呢？
严锡正直言道：“皇上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公主，纵得公主的心越来越大，皇上就不怕将来一座小小的公主府装不下公主的雄心大志吗？”
兴武帝突地停了手中的朱笔，抬头看向严锡正。
严锡正微微弓着身子，目光却不卑不亢，他是臣子，理该谏言更正皇帝的不妥之举。
兴武帝：“这话不是你第一次说了，朕倒想问问，你觉得麟儿有什么雄心大志？”
严锡正不假思索：“公主干政！”
兴武帝敛笑：“确实，后宫不得干政，可朕的麟儿干政了吗？”
严锡正：“此时没有，不等于将来不会，所以皇上才要防微杜渐。”
兴武帝：“好一个防微杜渐，如果朕连自己才九岁的爱女都要严防死守，那朕是不是也要防着朕的儿子们妄想取朕而代之，防着朕的两位丞相专权，防着朕的满朝文武结党营私谋逆造反？”
帝王语气平静，仿佛是在列举几件确实有可能发生的事，但那一句句话却似惊雷落在了严锡正的心头，惊得他慌忙跪下，叩首道：“臣万万不敢有专权之心，还望皇上明鉴！”
兴武帝：“好啊，轮到你自己你倒是信誓旦旦了，那麟儿才九岁，她只是好学而已，只是想着如何做一个上能辅佐父皇皇兄下能关爱百姓以身作则的公主而已，你为何非要置她于险地？”
严锡正冤枉，仰头道：“臣不敢，臣只是担心……”
兴武帝：“你担心，你担心就能把麟儿往坏了想吗？那朕也要因为各朝奸臣当道的前车之鉴整日猜疑你们这些臣子吗？”
严锡正垂下了眼帘。
兴武帝一拍手里的折子，站起来道：“今日朕明告诉你，朕相信你会是朕的贤相，朕也相信朕的麟儿将来会是一个贤德的公主，朕既不疑你，也不会疑麟儿。当然，朕也未必能事事尽在把握，将来麟儿真有错，朕会亲手惩罚她，若麟儿在朕驾崩后犯下大错，那时自然也有太子以及你们这帮贤臣治罪于她，但朕绝不会因为区区‘担心’二字就委屈了麟儿。”
“这事就到这里，无论人前还是人后朕都不想再听说你疑心麟儿半句，蓄意离间朕与麟儿、太子与麟儿的骨血亲情。”
严锡正叩首道：“臣不敢，皇上明鉴，臣绝无此意！”
兴武帝：“行了，退下吧，朕还有的忙。”
严锡正再抬头时，就见皇上的面容已经被高高的奏折挡住了，深知这位开国皇帝有多决断，严锡正慢慢起身，倒退着告退。
神色凝重地跨出御书房，严锡正不期然地看见了等在前面游廊上的小公主，小公主站在一根红漆廊柱旁，抬手在脑顶的位置比划着什么，注意到他才若无其事地放了下去。
严锡正垂眸朝前走，当小公主的裙摆出现在视野，他恭声行礼。
庆阳奇怪道：“左相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父皇骂你了？”
严锡正不想回答：“殿下若无事，臣请告退。”
庆阳：“……有个问题想请教左相，就怕左相不肯告诉我。”
严锡正面无表情：“殿下尽管问，只要臣知道，臣一定知无不言。”他还没那么心胸狭隘。
小公主左右瞧瞧，低声请教道：“不知左相身高几尺？”
曾经被雍王故意摸过脑顶身高只有七尺三的严锡正：“……”

第62章
既然回了京城, 该听的朝会小公主还是要继续听的。
腊月十九，庆阳坐在乾元殿西侧的御道上, 听见西胡使臣用腔调奇怪的汉话承诺向本朝称臣纳贡。
腊月二十三，庆阳坐在东侧的御道上，一边翻书一边听御史台、大理寺陈述的结案，至此，父皇北巡期间私访出来的几位贪官酷吏以及地方豪强都已获罪等待发落。
腊月二十六，兴武十年的最后一次朝会，又是父皇与大臣们总结今年政绩展望明年的时候，庆阳连着打了几次哈欠，直到听见工部尚书提到帝陵预计于明年九月建成，小公主忽然就愣住了。
今日朝会还算顺利, 散朝后，结束了一年国务的兴武帝也有种身心轻松之感，笑着朝女儿藏身的御道走去, 结果却在御道里看到了一个眼圈泛红的小公主。
大臣们还没有完全走出大殿, 兴武帝点点女儿的脸颊, 替女儿系好斗篷的兜帽，再牵着女儿往外走。
到了中殿，何元敬吩咐小太监去传膳了，兴武帝坐在暖榻上, 看着过于沉默的女儿问：“因为帝陵的事？”
他一说, 小公主就埋了过来。
兴武帝笑，拍着女儿的肩膀道：“傻麟儿，大多皇帝们都是登基不久就开始给自己修陵，父皇不过是照着皇帝的惯例来而已，又不是帝陵一修好父皇就要住进去, 哭什么。”
他学着皇帝们的惯例，却没想学一些帝王的奢侈，要求工部尽量节俭，所以整个工期只需要五六年。
倘若他没当皇帝，生前根本不用考虑身后事，到时候随便儿子们将他埋在哪。
庆阳趴在父皇胸口，难受道：“我不想父皇变老。”
兴武帝：“那麟儿跟天庭的神仙打声招呼，替父皇求颗长生不老的仙丹吧。”
庆阳被父皇气笑了，她早不是三岁的时候了，真以为自己是天上的仙女。
兴武帝：“好了，父皇终于有空了，麟儿该高兴才是，吃完饭父皇陪你去御花园凿冰钓鱼。”
庆阳点点头，吃饭的时候却忍不住一直去看父皇。
兴武帝摸摸自己的脸，问：“父皇老了吗？”
小公主立即特别大声地道：“父皇一点都不老！”
还是跟以前一样高大健硕，跟以前一样英明神武，跟以前一样疼她纵她，只是乌黑的发间多了几根银丝……
庆阳不再看了，低头吃饭。
兴武帝知道女儿怕什么，为了向女儿证明她的父皇还没老，到了御花园冻得结结实实的湖面上，兴武帝也不钓鱼了，命宫人抬了一辆木头做的冰床来，他在后面推着女儿在冰上跑。
帝王跑得飞快，坐在冰床上的小公主时不时就惊叫出声，惊吓过后便是一连串的笑。
闻讯而来的秦仁站在湖边，当父皇推着妹妹靠近时，秦仁跃跃欲试道：“父皇也推我玩一回？”
兴武帝瞥眼儿子，痛快道：“等着！”
秦仁眼睛亮了！
又跑完一圈，兴武帝将女儿推到老三面前，冰床停稳后，兴武帝让女儿往前面挪挪，随即他也坐上去，再抱着女儿使唤儿子：“看你想玩，朕也想玩了，来吧，你先推我们跑一圈。”
秦仁：“……”
.
年关终究还是喜气洋洋的，除夕过后，便到了兴武十一年，大齐南北的学子们又迎来了三年一次的春闱。
春闱于二月中旬结束，三月初兴武帝亲自主持殿试，选出本届春闱的状元榜眼探花以及二甲、三甲进士。
科举于天下学子于朝廷都太重要了，如此隆重肃穆，礼部批阅举子们的卷宗时庆阳便没去闲逛，但三月中旬父皇宴请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们时，庆阳又来陪着吃席了，还是坐在三哥外侧，看得好更清楚。
状元三十出头，五官端正文质彬彬，榜眼二十六岁，容貌平平却有种干练的锐意，探花郎年方二十二，玉面桃花眼，确实是一众进士里面长得最俊朗的。
秦仁见妹妹盯着探花郎看，靠近妹妹说悄悄话：“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话本子里的探花郎经常会被公主选为驸马，他的妹妹早慧，读书都赶上十四岁学子的进度了，兴许在婚事上也早有主见？
果真如此的话，秦仁可得好好劝劝妹妹，就算妹妹开窍的早，她也才十岁，等妹妹十六七岁可以出嫁时，眼前这位探花郎都快三十了，跟妹妹一点都不配，妹妹想选探花的话，还是等六年后的那位探花比较合适。
庆阳瞪了三哥一眼，低声道：“刚刚他们站着时，探花与榜眼身高相仿，可是坐下来后，探花竟比榜眼高了半掌左右。”
秦仁再瞥过去，还真如妹妹所说！
不过探花腿短不短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妹妹没看上这人就行。
秦仁继续吃吃喝喝了。
今日的宴席以进士们为主，再加上文官们的夸赞点评，文绉绉的，雍王、邓冲这俩糙将自知文采有限，只管互相敬着酒喝。小公主这瞧瞧那看看，忽然对上了严锡正的视线，大概还记着被她询问他身高的旧账，严锡正立即别过脸去，装都不装了。
庆阳很是冤枉，她可没有嘲笑严锡正的意思，问那一句只是想把堂堂左相的身高当自己的目标罢了，因为据庆阳的观察，文官里有很多跟严锡正身高相仿的，甚至还有几个比严锡正矮的，庆阳就很盼着有一日她再去前朝逛的时候，再也不用见到哪个官员都得仰头打量。
吃完席，庆阳回九华宫歇晌了，睡醒一觉，年前就被贵妃召进宫亲自照顾的孟瑶来找她玩了，主要是想听庆阳聊聊新科进士们。
不同于吕温容的柔婉娴静、严真真符合年纪的单纯天真，孟瑶性情直爽爱说爱笑，颇似其母。
庆阳挑了些趣事说，并没有提及探花郎的腿比榜眼的短，免得孟瑶不小心说漏嘴，万一消息传开传到宫外的官员进士们耳中，庆阳可就要成为导致探花郎遭人打趣嘲笑的罪魁祸首了。
脑海里浮现三哥既俊美又淳善的脸，庆阳料想三哥不会把她的话往外传，不过谨慎起见，等会儿她还是去嘱咐三哥一声吧，顺便以此为戒，以后也得管严自己的嘴才行。
“对了，二十那日我准备出宫走走，你也一起？”带着孟瑶去找大嫂的路上，庆阳邀请道。
孟瑶很想去，但她毕竟还在孝期，贵妃怕她闷着常常催她出来找公主玩，出宫玩耍却不合适。
庆阳问完才记起这茬，握住孟瑶的手道：“那我给你带些礼物。”
孟瑶：“不用破费啦，我那什么都不缺。”
转眼就到了三月二十，庆阳跟父皇母妃打过招呼，带着虽然想睡懒觉但确实是心甘情愿陪她出宫的三哥朝宫外走去。
距离宫门还有十几丈远时，秦炳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身宝蓝锦袍，手里提着一只蒙着绸布的笼子，看到弟弟妹妹，他加快了脚步。
庆阳打量那只笼子，狐疑道：“二哥不会又买了一只鹦哥吧？”
秦炳笑：“放心，这只肯定不会叫。”
说着，他掀开绸布，露出笼子里一只掌心大小的褐壳小龟来，小龟脑袋本来露在外面，看到生人，一下子把脑袋缩了回去。
秦仁乐了：“这个好，安静，还不用怎么伺候，孟瑶不喜欢的话，二哥留给我吧。”
秦炳：“……我送母妃的，关她什么事。”
庆阳直接拉走了三哥。
出了宫门，庆阳一眼看到了早已等在此处的张肃，穿着一件蓝灰色的粗布袍子。
上车时，庆阳看看旁边人身上的布料，纳闷道：“怎么穿得这么老气？”
虽然他穿什么都掩饰不了天生的好相貌，但庆阳还是希望张肃更会打扮一些，因为她喜欢看他更英俊的样子。
张肃看着小公主裙摆下的踏脚凳道：“微臣还是习惯以侍卫的身份为两位殿下伴驾。”
庆阳不高兴道：“是吗，那我跟三哥是不是得单独给你今日伴驾的俸禄？”
张肃看向排在后面的三皇子。
秦仁立即朝妹妹堆出一个笑容：“出宫玩，妹妹开心点，别跟他计较。”
庆阳瞪三哥：“是他先故意气我的。”
秦仁马上责怪张肃：“下次我们怎么穿你就怎么穿，不许再扮侍卫。”
张肃恭声道：“是。”
马车出发后，张肃骑马跟在一旁。
春日晴朗，微风清凉，庆阳让三哥挂起两边的车帘，如此她往外一看就是张肃的俊脸。方才的那一点小恼火早就过去了，庆阳招手让张肃跟近点，再调侃这人道：“今年父皇选的探花郎，你见过了吗？”
张肃摇头。
庆阳刚想说“长得没你好看”，忽地记起前两日她才给自己的忠告，便又不说了。
张肃见到的就是小公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视线还朝他跨于马腹的腿扫来。
张肃及时策马退远一段距离。
秦仁见妹妹一直盯着外面，脑袋凑过来往外瞅：“妹妹看什么呢？”
庆阳心中一动，指着张肃的坐骑道：“我觉得这匹马的腿格外长，胜过别的马。”
她想让张肃知道，百姓们都想一睹风采的探花郎也不如他。
虽然拉开距离却依然能听见两位殿下声音的张肃：“……”
秦仁没有仔细观察过每一匹马的腿，但他相信妹妹的判断，于是点点头，附和道：“是挺长的，一看就跑得快。”
庆阳趁机去看张肃，见他垂着眼故作无事两只耳朵却同时浮上了一抹红，分明是听懂了她究竟在夸谁，庆阳甚是愉悦，再趁三哥发现端倪之前将三哥推回去坐正，免得三哥察觉自家伴读的异样。

第63章
正月、二月庆阳都出过一次宫, 那时候京城的四大坊市处处可见进京赶考的举子们的身影，开考前的举子们个个意气风发, 仿佛距离龙门只差这一脚，开考后，大多数举子们都变得焦虑浮躁起来，因为他们对自己的答卷并无必中的把握。
小公主连着看了两个月的考生，兴致淡了，这次特意选在殿试发榜半个月后出宫，便是觉得落榜的举子们应该已经陆续离京了，毕竟京城的客栈酒楼小摊都挺贵的，除非家里大富大贵，大多数举子都舍不得滞留京城。
到了南市一看, 宽阔的街道上果然又恢复了往日的客商人流，依然热闹，却少了三五成群、吟诗作对的举子身影, 不过仔细听的话, 依然能从一些摊主小贩口中听到某位举子落榜后的凄惨事迹, 或是某位举子金榜题名后立即被高官人家选去做了女婿。
庆阳一边在经过的摊铺前挑挑选选，一边听着附近的百姓闲谈，久居宫中的小公主向来都喜欢听这些。
秦仁只管陪着妹妹，张肃时刻留意从身旁经过的百姓, 尽管三人前后都有一队布衣侍卫暗中保护。
在小公主拿着一支别致的鲤鱼簪头的木簪把玩时, 从前面走过来两个妇人，边走边聊着，嗓门比较大：“那人可真惨，听说是个举子，穷得连回家的盘缠都没了才去帮富贵老爷们算账, 结果前脚刚拿了东家给的银子，后脚就被一群乞丐抢了……”
“肯定不是乞丐，乞丐一般抢完银子就跑，哪有把人腿给打断的，肯定是哪个被东家赶走的账房怀恨在心，故意买通一批打手假装乞丐。”
“不知道报官没。”
“这种报了也没用，他又没看清打人的是谁，而且他腿都断了，怎么去报官？”
妇人们议论得热闹，所过之处不少百姓都歪着脖子追随二人的身影，连宫里的两位殿下也不例外。
秦仁一脸吃惊：“天子脚下，竟有人胆敢殴打举子？”
庆阳从荷包里取出十五文钱买下鲤鱼木簪，让三哥帮忙收着，这就往前面去了。
经过七八家铺面后，一家名为“聚福”的客栈门前突然围了好几圈的百姓，听周围的议论声那位挨打的举子应该就在里面。看出小公主的意思，张肃走到小公主左侧，一手推开挡在前面的百姓，一手挡在小公主背后，秦仁有样学样地走在妹妹右边。
看热闹就是挤来挤去，只要没有踩到别人，别人也不会因为挨了挤而多生气，最多瞪两眼嘀咕一下罢了。
很快，庆阳就来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就见客栈店门左手边的空地处摆了一个简陋的卖字小摊，额头脸上都有红肿伤势的摊主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青底粗布袍子，身前摆着一张木板，写明他的卖字生意，只为字一字十文，若是代人写信，一页五文。
前者做的是喜欢收藏好字的雅客的生意，后者就是普通的代笔了。
摊主身后挂了一首他题写的名词，用笔细腻飘逸灵动，仿的是王羲之。
庆阳以为，这人最多只仿出了三分王字的神韵，不足以让本朝的书法大家们点评，但一个字只卖十文也过于便宜了，可见其卖钱心切，宁可薄利多销。
奈何会站在这里的大多数百姓都对买字没兴趣，纯粹奔着热闹而来。
摊主看起来寡言少语，全靠好心的客栈伙计帮忙吆喝招揽生意，摊主挨打的缘故就是伙计告诉众人的，等伙计进去忙了，看完一波热闹的百姓也心满意足地离去，摊子前迅速变得清静起来。
秦仁心善，问对方：“你回家需要多少盘缠？”
摊主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皮，看清三人的面容后，垂眸道：“鄙人祖籍赣州新渝，进京赶考路上共花费二十八两，其中朝廷发放考生盘缠补贴二十两、自筹八两。入京后鄙人几乎身无分文，万幸住在官驿，食宿皆有官驿提供。”
“会试发榜三日后鄙人又领了二十两盘缠补贴，其中三两用于偿还因风寒欠下医馆的诊金，这次受伤又花去诊金五两、客栈食宿一两、笔墨纸砚一两，故还差十八两。”
很多数字，秦仁没细算，就觉得这人好惨，等对方报出欠缺的数字，秦仁立即解下腰间的荷包，取出两个一两的金元宝放到摊子上，笑容和善：“我这里有些闲钱，你拿去用吧，养好伤赶紧回家，三年后再来，也许下次就金榜题名了。”
摊主早已站了起来，躬身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鄙人虽急缺银子，却也希望能够自食其力，公子有心接济的话，鄙人愿献丑为公子写一幅字，公子按照字价支付润笔便可。”
秦仁：“这……”
庆阳看得很清楚，三哥拿出荷包时摊主目光平静，三哥放下两个金元宝时摊主也只是一眼扫过便收回了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狂喜、贪婪之意，所以他的婉拒乃是肺腑之言。
让三哥收好金元宝，庆阳自己拿出两钱碎银，请摊主帮她写一首五言诗，咏春的，正应景。
摊主道谢，坐下研磨准备。
客栈伙计见他有生意了，拎了一张长条凳出来，请三个看起来就是富贵出身的客人坐。
张肃继续站着，庆阳没管他，与三哥并肩坐好后，她轻声与摊主攀谈起来：“敢问先生高姓？”
摊主：“鄙人姓贾，名方平。”
庆阳：“原来是贾先生，这是你第一次进京赶考吗？”
贾方平惭愧道：“已经是第二次了。”
秦仁勉励他：“先生还年轻，下次肯定会中。”
贾方平笑了笑，开始为小姑娘写诗。
庆阳继续问：“听说贾先生一开始想的是帮人算账筹钱，我有一事不明，那些富商自家都有账房，贾先生是如何揽的生意？”
贾方平听懂了，小姑娘更想买的是他的故事，好在也没什么不可说的，遂道：“商户的账房日日都要算账，一年几年下来难免有些无心的疏漏或有心的错账，鄙人要做的就是对家中账目存疑的商贾的生意。”
秦仁：“……”
账算对了，这生意自然对富商有好处，但因此被骂被辞退甚至被送入大牢的账房及其家人肯定要恨贾方平啊，他挨打也就不稀奇了。
庆阳好奇的是另一点：“三五日的账本很难看出什么，那常年累月的账，先生一个人短短半个月就看完了？”
按照贾方平的说法，他是二月底离开官驿的，距今才过去二十日，他挨打后又卧床养伤五日，所以最多只有半个月帮富商算账。
贾方平平静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自得之色，看眼对面的小姑娘，笑道：“鄙人才疏学浅两度春闱落榜，唯精于术学尤其是心算，普通账房一年才能核对完的账目，鄙人最多十日足矣，简单的账更是只需三五日。”
别人说这话可能是吹牛，但他都被打成这样了，肯定是真的。
这时，一首诗写完了，贾方平摆在旁边等待晾干。
庆阳刚要继续掏铜钱，张肃忽地递给贾方平六钱银子，让贾方平再各写一首咏夏、秋、冬的诗。
哪怕是卖故事为真，贾方平收这银子也不心虚，换张纸继续磨墨。
庆阳仰头看眼张肃，接着问出她的疑惑：“我听说民间会有穷秀才，但少有穷举人，先生为何连赶考的盘缠都难凑齐？”
贾方平面容微冷，对着砚台里的浓墨道：“举人常富，一是有附近的官员富商大户以惜才为由送举人银子，实则为提前结交笼络，等举人考上进士封了官，这些人便可凭借赠银的旧情去新官那里讨方便。二是举人名下的田产不用缴纳田税，所以会有百姓争相将自己的田地挂在举人名下，再从免去的田税中拿出一部分送给举人。”
“鄙人不耻这两种取财之道，宁可固守清贫。”
秦仁挠了挠脑袋，还有这种事？
庆阳沉默了许久，见客栈伙计在里面探头探脑，庆阳随口问：“这家客栈食宿钱不低吧，你一两银子能住多久？”
贾方平面露感激：“掌柜的心善，一两银子允许我住在他家的柴房，且将剩饭剩菜送我，直到我凑齐盘缠离开。”
秦仁：“……”
身后落下来几道影子，有其他百姓因为好奇这边的摊子靠了过来。
庆阳不好再问，等四首诗都晾干，张肃收好后，庆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先生应该知道打手的幕后指使是谁，这么久了为何迟迟不去报官？”
贾方平看着小姑娘的裙摆，苦笑道：“我为了盘缠害他丢了饭碗，他怨恨于我也是情由所原，要怪就怪我急于求成，思虑不周了。”
秦仁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又被妹妹瞪了一眼。
庆阳：“国有国法，先生心胸宽广不计较，我却容不得有胆敢殴打举子的歹人与我同住京城，先生且在客栈等着，过几日自会有人给你一个答复。”
贾方平惊愕地站了起来，可惜那仿佛连京兆尹都能指使的小姑娘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人群里，秦仁问妹妹：“你真要去替他报官啊？”
庆阳：“不，我跟京兆尹不熟，不好冒然登门打扰。”
秦仁懂了：“你去找父皇？”
庆阳：“父皇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不值得去惊动他，严锡正是左相，理该他替父皇分忧。”
她去找谁落在严锡正眼里都有私交大臣之嫌，那就直接去找严锡正，有本事聂鏊也去父皇面前参她私交左相！

第64章
身为左相, 严锡正这一年到头的其实比兴武帝还要忙，因为中书省上承天子、下统六部, 权大事情也多，还要直面各部官员之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难得的休沐日，严锡正比平时多睡了半个时辰，醒后陪妻子儿孙吃顿早饭，饭后他就自己拎着鱼竿木桶去后花园垂钓了，感恩皇上，赐了这么大一座有山有水的府邸给他。
严锡正的鱼竿有钩无饵，因为他享受的是这片刻清闲，真钓太多鱼还得操心怎么吃、能不能吃完。
椅子是藤椅，严锡正仰面靠在上头, 哪哪都舒服。
春光暖融融的，就在严锡正眼皮渐重似睡非睡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严锡正睁开了眼睛, 额心蹙起深深的纹络, 这么急, 家事还是国事？
“相爷，庆阳公主来咱们府上了，说是要见您！”
隔了几丈远，小厮气喘吁吁地道。
严锡正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只是继续皱着眉头, 小公主能有何事找他，莫非是来找孙女玩的，故意要他去迎接？
虽然很不想动，但公主就是公主，严锡正叹口气, 放好鱼竿站了起来。
左相府待客的正厅，除了严锡正之外的严家众人都到了，恭敬又困惑地看着小公主与三皇子，唯一不紧张的就是严真真了，开心地邀请小公主三人随她去花园里玩。
庆阳笑道：“也好，还免了严相特意赶过来。”
婉拒过严家众长辈的随行招待后，庆阳便与严真真走在前头，秦仁、张肃并在跟在后面。
四人在半路上撞见了走得并没有多着急的严锡正。
对上小公主挑到他错处般的笑眼，严锡正先行礼，再泰然自若地道：“老臣年迈，接驾不及，还请两位殿下恕罪。”
秦仁笑道：“左相客气了，是我与妹妹冒然登门叨扰了您休息，还望左相莫怪。”
就算不考虑严锡正的丞相官职，单凭他是贵妃的父亲、二哥的外祖父，他与妹妹也该敬着老人家一些。
严锡正微微摇头表示无碍，看着小公主问：“公主此行，可是有何吩咐？”
庆阳：“吩咐谈不上，只是在南市听到一桩奇谈，想来应该让左相也听听。”
严锡正第一时间怀疑起坊间是不是有什么关于他的不好的流言蜚语。
庆阳让严真真在前面带三哥参观相府的后花园，她与严锡正慢慢地跟着，张肃侍卫般走在她右后侧。
等距离拉开了，庆阳才提起落第举人贾方平为富商算账挨打一事。
庆阳：“春闱才刚刚结束，便有刁民敢在京城买凶殴打举子抢掠钱财，其嚣张猖狂简直匪夷所思，难怪每次我出宫父皇都要安排侍卫暗中保护，原来天子脚下也不是太平之地，就是不知这些刁民是京兆尹失职姑息的，还是御前军巡查不力有所疏漏，还请左相为我解惑。”
严锡正：“……京城百姓近百万，每日都会闹出百姓因个人恩怨乱法之举，非京兆尹、御前军尽忠职守可免，但臣相信，只要贾方平报官，这种指向分明的案子京兆尹一定能在三日内查明凶手绳之于法，并追回他丢失的钱财。”
庆阳：“贾方平背井离乡进京赶考，已经挨了一次打了，如今腿脚受伤走动不便，不敢再生事端，但我身为公主，为了维护父皇的天威承诺要为他主持公道，这事就有劳左相跟京兆尹打声招呼，让他们尽快破案吧，不然事情闹大了，损的是朝廷与父皇的威仪。”
小公主有理有据，严锡正只能应下。
庆阳：“对了，贾方平跟我自夸，说普通账房耗费一年才能核对完的账目他十日便能完成，这事不知是真是假，也请左相想办法考一考他。父皇最看重能人贤士，若贾方平真有这个本事，我想父皇应该会破格提拔他，若贾方平言过其实，就让他拿了盘缠回赣州去，苦读三年再来赶考。”
严锡正看着旁边小公主一年比一年离他近的脑顶，既忍不住惊艳于一个十岁孩子竟有这份识才的敏锐，又忍不住为小公主对官场的热衷而忧虑，最让他无奈的是，小公主只是做了一件任何官员、皇子听说此事都该去做的事，他若为此指责小公主“伸手太长”、“管得太宽”，定会寒了小公主一颗为公为民之心。
公主不该干政，但公主们确实该心怀百姓公义，以身作则地维护朝廷法度与皇家威仪。
沉默片刻，严锡正道：“公主放心，为皇上举荐贤才乃是臣的分内之事。”
小公主停下脚步，拦在左相的前面，笑着问：“那我跟左相说这个，算是干政吗？”
严锡正垂下眼帘，唯有服输。
庆阳看着他比父皇更多的白发与皱纹，正色道：“左相勿忧，这是父皇与你们这帮贤臣名将合力开创的太平天下，我只想尽我所学为你们分忧，绝不会给你们捣乱。”
严锡正抬眸，对上小公主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孩童的干净清澈，也有一份让年迈如他也愿意信服的坚定。
“好，臣相信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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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料定严锡正能处理好此事，回宫后就没再多惦记贾方平了，继续读她的书练她的武。
聚福客栈，黄昏日落后，贾方平收起摊子，一瘸一拐地回了他暂居的柴房，客栈的柴房干燥宽敞，还摆着一张破旧却足够承受他体重的窄床。
吃过晚饭，贾方平躺到床上，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小姑娘的身影。
小姑娘的仪容气度证明她绝非普通百姓出身，问他的几个问题全都切中要害，没一句真正的闲聊废话，这说明她不单单家世好，自己也十分聪慧。但小姑娘离开前的那句交待实在过于霸气，难道她的父辈还是个能差遣京兆尹的高官？
高官，多大的官？放在县城州府好猜，京城这地方，高官勋贵太多，他毫无头绪。
贾方平也没有琢磨太久，家有老母妻儿，他只想尽快筹足盘缠回乡。
翌日清晨，客栈还没有正式开门待客，贾方平就出来摆摊了，好心的客栈伙计帮了他很多。
“多谢小兄弟。”
伙计笑道：“我这也是举手之劳，您不用放在心上。”
每逢春闱，朝廷都会腾出官驿供进京赶考的举子们居住，优先接纳家贫举子，而家中富贵的举子更喜欢住在客栈以文会友。先前住在他们客栈的，举子们眼中只有彼此，待他们这些伙计如待自家奴仆，唯独这位因为过了期限无法再住官驿的清贫举子把他们当成一样的人，态度亲和。
伙计去里面做事了，贾方平低头整理摊铺。
日头渐渐升高，约莫辰正左右，一队京兆尹的衙役突然来了，要带他去京兆尹问案。
贾方平猜到是那个小姑娘出手了，将摊子托给客栈伙计，便准备一瘸一拐地走这一趟。
衙役们见了，走出两个人将他扶上马背，不提贾方平心中如何感想，周围一圈看热闹的百姓都懵了，见过衙役们抓人，却没见过这么客气的抓法！
贾方平骑着马来到了京兆尹衙门，端坐高堂的京兆尹并没有多礼遇他，因为秀才举人本就免跪，他腿上又有伤，京兆尹差人端来一把椅子，让贾方平坐着回话。
事已至此，贾方平不想追究也只得追究了，直接透露了疑凶的身份，乃是一个被富商叔叔痛骂一顿并辞退的侄子账房。
京兆尹立即派人去带人，一番审问下来，没什么出息的侄子全都招了。
案子了结，侄子账房的家人乖乖交出了贾方平被抢走的二十两银子以及诊金食宿赔偿，京兆尹再派衙役牵马把贾方平送回客栈。
这下子贾方平无须再摆摊了，避开好热闹的百姓回到柴房，贾方平对着床尾的粗布包袱犹豫起来。
小姑娘帮了他一个大忙，他回乡前是不是该道声谢？可他根本不知道那姑娘是谁。
“贾先生，有人找您！”翌日一早，客栈伙计在外高声喊他。
贾方平忙赶了出去。
来人自称是左相府里的管事，请他去为相爷算一笔账，外面马车都备好了。
贾方平心中一惊，小姑娘竟然是相府千金？难怪，难怪啊！
就这样，贾方平又坐着马车来到了严府，严家父子都去当差了，管事只将贾方平引至第一进院东南角的小客房，待贾方平观察过房间里面的情形，管事指着书桌旁边的四大箱账簿道：“相爷说，劳烦先生查查这些账簿有什么不对，无论先生能不能查出来，傍晚相爷回来都会亲自答谢先生。”
贾方平道句“客气了”，这就开始了这场来自左相大人的考核。
黄昏时分，严锡正刚在府门前跨下马车，管事便激动地凑了过来：“相爷，您预备的账本少了，贾先生吃完午饭又看了一个时辰就查完了，我看他闲得慌，安排他去客房休息了，两刻钟前贾先生刚睡醒。”
严锡正：“结果如何？”
管事：“一个铜板都没错，跟您交给我的数额一模一样。”
严锡正：“……”
还真让小公主拣到个能人啊？
既是能人，严锡正就让贾方平在家里的客院住下了，准备等贾方平养好腿伤再带他进宫面圣。
贾方平更着急向给了他这场造化的相府千金道谢，苦忍两日，终于忍不住对管事表明了他的心愿。
管事：“先生为何要谢我家小姐？”
贾方平：“自然是谢小姐对我的知遇之恩。”
管事愣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提点道：“我家小姐这段时日不曾出门，倒是三月二十那日，庆阳公主与三皇子曾经登门造访，与相爷有过一段长谈。”
贾方平：“……”

第65章
贾方平连着在严府养了半个月的伤腿脚才恢复自如, 先前客栈伙计说他的腿被人打断其实有些夸大了，不然恐怕还得再养两三个月才行。
严锡正提前一日在兴武帝面前禀明此事, 询问皇上要不要见见这位精于心算的举子。
兴武帝早听说女儿在宫外的这段奇遇了，只是一老一小都瞒着他，他乐得配合。
“连你都夸他有真才实学，朕当然要见，这样，叫他明日申初到宫外等着，朕一得空就宣他。”
在崇文阁认真读书的小公主并不知道父皇有了新安排，次日歇完晌醒来，庆阳正准备出发去前朝逛逛，乾元殿的赵才公公笑眯眯地来了, 说父皇请她过去。
庆阳带着几分困惑来到御书房，就见父皇靠坐在临窗摆放的罗汉床上，手里举着一封折子……不, 折子没那么大。
庆阳将罗汉床中间的矮几往另一头推推, 挨着父皇坐下, 伸着脑袋陪父皇一起看，跟着就发现父皇手里的竟然是贾方平今年春闱的答卷！
“严相跟父皇说了？”庆阳扭头看父皇。
兴武帝：“嗯，昨日说的，问朕要不要见贾方平。”
庆阳懂了, 估计一会儿贾方平就该到了。
春闱一共考三场, 分别是经义、策论、诗赋，见父皇看的是贾方平的策论答卷，庆阳坐到矮几旁边，拿起桌上的几张答卷翻翻，除了今科贾方平的另外两张答卷, 居然还有兴武八年贾方平的三卷。
庆阳一边佩服父皇用人的严谨，一边细细阅览起来。
经义考的是举子们对四书五经的理解和论述，每一题几乎都有统一的答案，答错的礼部阅卷官员都圈出来了，一目了然。策论考的是举子们对某件国事的见解与对策，能据此判断举子的理政能力。诗赋答卷展现的是举子的文学才华。
兴武八年春闱，贾方平经义、策论、诗赋评的分别是甲下、乙上、丙上，丙都有了，他不落榜谁落榜。
今年春闱，贾方平这三卷评的是分别是乙上、甲上、乙下，跟至少都拿了两项甲的众进士们比，他落榜还是理所应当。
庆阳莫名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我看他字写得还行，怎么经义、诗赋都这么差。”
兴武帝笑道：“天分都在术学上了，经义、诗赋再有同样的天分，会遭天妒的，就像你好读书也胜过好习武。”
女儿练箭是因为向往骑马狩猎，学剑是觉得剑有君子之风舞起来灵动飘逸，真逼着女儿蹲马步拎石锁每日挥汗如雨，女儿可能也会学她三哥，顶多找的借口更巧妙而已。
听出父皇的调侃，小公主不高兴地推了父皇一下。
兴武帝故意倒在罗汉床的扶手上，见女儿笑了，再坐正，指着手里的答卷道：“这贾方平总是欠缺些运气，上次策论考戍边，他答得过于笼统，不然两个甲应该能拿个三甲进士。今年考治水，他总算在民力物力银饷调配上加了分，结果另外两科全是乙。”
庆阳：“活该，诗赋没有天分不能强求，四书五经多背背就行的，他反而不如上次。”
兴武帝：“那就不用他了？”
庆阳：“……”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紧跟着何元敬就来通传了，说户部尚书彭楷、贾方平已经候在门外。
无需父皇吩咐，庆阳迅速整理好六份答卷，放到矮几上，再把矮几挪回中间，她坐到旁边的空位，整理好裙摆。
何元敬这才去外面带人。
贾方平本以为进宫这一路已经足够让他镇定下来了，然而随着那道跨过去就能直面天子的门越来越近，他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掌心后背也都冒出了细密的汗。
他勉力维持着肩膀的挺直，只恭谨地垂着眼，视线在并肩而坐的皇帝公主身上匆匆扫过，模样都没看清，贾方平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叩首道：“草民叩见皇上，叩见公主！”
“免礼。”
姿势的变化让贾方平稍稍冷静了些，谢恩后缓缓站正，视线还是垂着，却看清了皇上的龙袍衣摆以及小公主的裙摆。
小公主……
想到那日小公主对他的礼遇、三皇子的温和，贾方平急促跳动的心渐渐慢了下来。
庆阳上下打量着贾方平，上次这人一脸的伤凄惨又憔悴，这段时间休养得应该很好，白皙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彻底显出他的五官来，是副既有书卷气又有几分刚正锐气的端正长相，瞧着也年轻了几岁，大概二十六七的样子。
兴武帝让女儿把贾方平治水的策论答卷递给彭楷阅览，对贾方平道：“左相夸你精通心算，朕准备了三道题考考你，你可有把握？”
贾方平拱手道：“草民愿意一试。”
兴武帝从袖子里取出提前备好的纸条，让女儿念。
第一道题是三个两位数相加，庆阳念完后试着自己算，才得出前两个数的和，贾方平就报出了答案，与纸条上的一样。
第二道题是三个三位数相加，庆阳正在算，贾方平又报数了，快到旁边假装看答卷实则跟着算的户部尚书彭楷都歪头瞧了他一眼。
第三道题是三个四位数相加，庆阳直接放弃了，抬头看着贾方平，就见这人早已没了进来时的紧张，闭目思索几个呼吸的功夫，眼睛一睁、唇角一扬，又准确无误地报出了答案。
兴武帝看向彭楷。
五十多岁的彭楷赞叹道：“真是厉害啊，老臣自愧不如！”
兴武帝笑道：“恐怕整个朝廷也没有谁能比他算得更快，可惜经义、诗赋都不行，不然何至于耽误到现在。”
才挨夸的贾方平脸上一热，再度局促起来。
兴武帝开始询问贾方平的家世，得知贾方平的曾祖父曾经官至前朝吏部郎中，因为得罪权臣被罢职，贾家自此中落，到贾方平这一代家中只剩薄田两亩、藏书半屋，贾方平上有多病母亲，下有稚龄儿女一双，全靠他平时在私塾教书赚取家用。
几度问答后，兴武帝对彭楷道：“有些贤才是通过科举考进朝廷的，有的贤才却需要一定机遇才能为朝廷所用，朕看贾方平就适合去户部。”
彭楷点头，就着贾方平关于治水的策论将人夸了一顿。
兴武帝：“如今户部可有空缺？”
彭楷略加回忆，一口气报了五个待补的空缺，官职最高的是正五品的晋州清吏司郎中，前任丧父回家守孝去了，最低的是扬州清吏司下度支科的主簿，才八品，前任因为多次失职被罢了官。
户部十四个清吏司，每个清吏司下又分为四科，其中度支科负责的所属州全州的财政，主要包括夏秋两税的征收、官员的俸禄赏罚。
兴武帝做主，让贾方平补了正八品度支科主簿的这个职，勉励他道：“纵使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得脚踏实地一步步稳扎稳打，好好学着吧，官场可不是简简单单算对账就行了。”
贾方平跪下道：“谢皇上提拔，草民一定谨遵皇上教诲，多学多看，尽职尽力。”
兴武帝摆摆手：“去吧，让彭大人带你去吏部补份任命文书。”
贾方平道谢，起身后再朝旁边的小公主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公主待草民的恩德，草民没齿难忘。”
庆阳笑道：“你受了冤屈，我还你公道，这是每个皇室子弟对百姓都应有的维护，谈不上恩德，只望你做个清廉好官全力报效朝廷，莫要误入歧途让我后悔当初荐错了人。”
贾方平忙道：“草民不敢。”
两人退下后，兴武帝准备继续批折子了，当皇帝哪哪都好，就是总有处理不完的国事。
庆阳没着急走，看着对面的父皇问：“父皇不奇怪贾方平为何清贫至此吗？”
兴武帝对着折子道：“为何？”
庆阳就把贾方平所不耻的那两条举子敛财之道说了出来。
兴武帝闻言，重新靠到后面的扶手上，合上折子轻轻拍了拍，一边思索一边瞧着女儿道：“富商交好秀才举人甚至巴结官员，这都是自古就有无法杜绝，全靠文人自觉，但百姓把田地挂在秀才举人的名下，往往都是因为朝廷田税太高，百姓负担不起才想办法避税。父皇登基后为了休养生息，将田税定为十五取一，比前朝秀才举人收取的百姓孝敬还低，百姓不至于再去挂田吧？”
庆阳：“百姓大多节俭，朝廷按照田产的十五取一收税确实不多，但如果秀才举人们按照二十取一甚至三十取一收他们的孝敬，百姓交出去的粮食更少，他们为何不去找举人挂田呢？再者，父皇能保证大齐朝的田税永远不加吗？”
加税不一定是皇帝不爱民，有时候遇到天灾战争，皇帝为了救灾拒敌，只能加税来补朝廷的不足。
这还是明君，遇到贪图享乐的昏君，加税更是一道旨意的事。
百姓们或许不关心谁做皇帝，但百姓们在乎自家田地里的粮食，能省一点是一点，而且早点把田地挂到秀才举人那里，万一将来朝廷突然增加田税了，他们也不怕。
兴武帝居然被女儿问住了，纵观史书，开国皇帝大多英明，但他们的子孙皇帝一定会冒出几个昏的，导致朝廷日益腐败，最终被新的开国明君所取代。
所以如果他只是降低田税却纵容有功名的文人们配合愚昧的百姓侵占朝廷该得的田税，长此以往，文人们越来越富，朝廷越来越穷，那么穷困的朝廷定会向百姓收取苛捐杂税，百姓们还是要穷，穷到无路可走便是反。
视野里女儿的模样重新变得清晰，兴武帝捏捏额头，故作愁容：“确实是个问题，麟儿既然想到了，可有何妙策？”
庆阳自然考虑过这事，直言道：“百姓挂田给秀才举人甚至官员王孙贵族，是因为朝廷免了这些人的田税，那么父皇只要收回这份优待，百姓哪里都占不到便宜了，自然不会再去挂田。”
兴武帝叹道：“说着简单，朝廷还要靠文人们协助治理天下，一下子把他们都得罪了，容易生乱。”
庆阳：“那就限制他们能免税的田产，超过的部分跟百姓一样收税。”
兴武帝摇摇头，只要侵害了这些人的利益，无论多少他们都会闹。
小公主没办法了，发愁道：“父皇都不敢得罪他们，大哥肯定更不敢，两代就是几十年，到时候父皇辛辛苦苦分给百姓的田地恐怕都要被他们挂光了。”
兴武帝：“……”

第66章
庆阳从贾方平那里知悉了民间存在百姓想办法逃税、文人们趁机兼并田地的弊端, 她自己琢磨过如何解决此事，如今也把此事报给父皇了, 要不要改父皇说了算，庆阳还知道她只是动动嘴说得轻巧，父皇却要顾虑各种可能带来的后果，所以父皇犹豫不决，庆阳也不会为此生气。
把难题抛给父皇，庆阳继续做她读书练武观政的小公主，落在谁眼里都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十岁孩童。
兴武帝都有些嫉妒女儿了，年纪小心也大，只会跟父皇提问题，却不会帮父皇……
罢了, 女儿才十岁，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厉害了，他还真指望女儿送他一套万全的改革良计吗？
兴武帝相信, 如果他敢把此事交给女儿, 允许女儿动用朝臣们辅佐她, 女儿或许真能促成此事，但这太不符合朝纲了，大臣们会认为女儿在胡闹，继而谏言劝阻他这个皇帝, 他若不听, 大臣尤其是那帮利益受损的文人们会用最恶毒的话痛斥女儿，再扣他一顶纵容女儿祸乱朝纲的昏君帽子。
兴武帝舍不得把十岁的女儿置于这种艰难困境，再说了，他还在呢，做父皇的, 一定不会把难题留给儿女操心！
太子将来不敢做的，他敢，女儿小小年纪就敢想的，他就做出来给女儿看！
两日后，兴武帝把御史大夫聂鏊叫了过来，问他前朝留用的文官们最近可有贪污犯法之举。
御史台就是纠察、弹劾官员的，与大理寺同有审理官员所犯案件的职权。
聂鏊直言不讳地道：“多的是，只是大多数官员那里御史台还没有掌握实据，需要一步步查验，已经搜集好证据准备弹劾的，臣现在能说出五位。”
兴武帝：“离京城最近的是哪一个？朕说的是前朝留用官员，朕登基后新请回来的、新考上来的不算。”
前朝的旧官分两种，一种是被昏君奸臣排挤罢官在家的，要么有真才实学要么品行高洁不屑同流合污，所以兴武帝派人请回来一批。一种是他登基时正在任的，大奸大恶之徒兴武帝都给砍了，有些小毛病的只要愿意配合新政交出之前贪污所得，兴武帝就继续用他们，毕竟他没有那么多可靠的人才填补上去。
聂鏊想了想，道：“京师荥阳郡苑陵县知县沈富仁，两年前调苑陵为官，多次收受当地富商豪强贿赂致使七个苦主含冤入狱，其中六个苦主的家人受其胁迫不敢声张，今年才有苦主前往荥阳郡行御史台报案，揭发其恶行。”
兴武帝：“此人年龄几何，之前的履历都说来听听。”
凡是御史台准备正式弹劾的官员，这些都会查得清清楚楚，聂鏊立即把沈富仁的祖籍、家世、年龄、前朝几年考的进士以及之后的为官之途一一到来，仅在本朝，沈富仁就已经做了十一年、四县的父母官了，算上前朝还有两县的七年资历。
兴武帝冷笑：“朕不信他是今年才贪的，之前五县他经手的案件可都查过？”
聂鏊：“臣是想先定了他在苑陵县的罪，再请皇上命那五县知县复查沈富仁经手的案子。”
兴武帝：“也好，记得查清他在各地的田产，无论他个人所持还是他的家人族亲甚至家仆名下的，每一亩都要查清，凡是来路存疑的，都要没收充公并在田地所在村、镇、县张贴告示，以儆效尤。”
聂鏊领命，告退前，聂鏊多看了眼皇上的衣摆。皇上突然找他打听前朝留官的案子，还交待得这么细，莫非又有什么整治官场的新举措了？
聂鏊揣摩不透皇上的心思，但贪官污吏当罚，他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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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的早朝上，庆阳听见聂鏊一口气参了五个官员，有强抢民女的，有纵亲伤人的，也有贪污错判冤案的，父皇准了御史台的进一步劾察，劾察证据充足便可定罪。
聂鏊弹劾前就搜集全了证据，弹劾只是走个过场，下朝后再递个劾察的折子，经过中书省呈递后兴武帝御笔一批，聂鏊直接将旨意送往地方行御史台，命其抓人、平冤再清查各获罪官员的家产。
沈富仁一案，因为涉及到他在老家以及他为政的六县田产，查账再核实便耗时两月，为了等此案的结果，兴武帝今年都没去西苑行宫避暑。
六月中旬，聂鏊终于把整理好的折子递到了兴武帝手里，沈富仁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平庸知县，两朝为官十七年，名下光百姓挂名的田地便有七千多亩，这还没算上兴武帝登基后沈富仁被迫交出来的他强占百姓的一万两千亩。
兴武帝越算越气，将折子丢到桌面上，看着聂鏊问：“这七千多亩挂田多在他老家与前朝任职的两个县城附近，当初派人去督促他交出不义之财时，这些田怎么没让他交出来？”
聂鏊无奈道：“因为是百姓自愿投献给他的，不算强占，他只需提前跟百姓说好新朝继续收他们低于朝廷田税的租子，百姓便不会告发他。”
兴武帝忽地笑了：“朝廷要把他所有田产充公的事，可张贴告示了？”
聂鏊：“皇上批了这封折子，臣马上派人去贴，不过，这七千多亩既然是百姓挂在他那里的，是不是还给那些百姓更合适？”
兴武帝：“为何要还？他沈富仁用贪污的银子买下这些田地，现在他交不出银子，用田地冲抵赃银乃是天经地义。”
聂鏊：“就怕失去田地的百姓闹事……”
兴武帝冷笑：“闹就闹，朕没追究他们逃税的罪已经够仁慈了。”
帝心似铁，聂鏊只好遵旨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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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富仁名下那些挂田所在的县城，宛陵县离京城最近，只隔了三百里地，公文以两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过去，今日送后日就到了。
才送出去三日，新上任的宛陵知县就送来一封急奏，说此地沈富仁所有的八百亩田地原户主们带上一家老小全都跪到县衙外面了，声称那些田地其实是他们的，求朝廷将田地还给他们，甚至有百姓以死相逼，幸好官府衙役阻拦及时才没闹出人命。
近千百姓围着县衙闹事，在哪朝都是大案了，六月二十二的早朝上，兴武帝让大臣们共同商议此事。
庆阳藏在御道，听见父皇用慢悠悠又十分困惑的语调问：“这事太荒唐了，朕百思不得其解，既然八百亩田地是百姓的，他们为何要将自己的地假装卖给沈富仁？他们就不怕沈富仁拿着字据真把田地当自己的，回头赁给别人收更高的租子？”
跟着，她听见了邓冲的大嗓门：“皇上忘了，以前咱们老家那边也有这种事啊，前朝的田税太高，百姓用这个法子逃税呢。”
“这个朕记得，可朕建立大齐后，定的田税是十五取一，怎么还有这种事？”
邓冲：“皇上收十五取一，当官的收二十取一，不还是一样吗，反正只要他们收的比朝廷少，百姓就还愿意挂在他们那。”
雍王：“这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百姓们最会过日子了。”
兴武帝：“……你的意思是，朕的朝廷是魔，那些把朕当昏君一样逃税的百姓与趁机中饱私囊的官员是道？”
雍王：“啊，臣不是那个意思，前朝朝廷要百姓交六七成的税，那才是魔，皇上连一成都没收到，您是百姓们的恩人是天大的明君啊！”
兴武帝把人斥回武官那边，看向格外沉默的文官们：“左相、右相，还有诸位饱读诗书深明大义的爱卿们，你们说说，朕与沈富仁，谁是道谁是魔？”
严锡正、戴纶最先跪下，后面的一众文官也慌乱地跟着跪下，高呼皇上明君！
武官们也配合地跪了下去。
兴武帝还是很气，将宛陵知县的急报丢到大殿中央，怒容道：“朕也觉得自己是明君，前朝收那么高的田税，朕只要十五取一，朕够爱惜体恤百姓了吧？可朕为百姓着想，百姓却视朕为猛虎，还要把田地挂在一个个贪官那，私底下把那些贪官当恩人，你们说，有朕这么窝囊的明君吗？”
满朝文武全都以额触地，不敢出声。
兴武帝拾级而下，越来越炽的怒火都快把大殿屋顶掀起来了：“百姓读书少，被前朝荼毒久了一时还没转过脑筋来，朕能体谅他们，可沈富仁这类的官员呢？竟敢配合百姓侵占朝廷应收田税，他们学的礼义廉耻都被狗吃了？天下若都是这样的官员，朕的大齐迟早也要步前朝的后尘，那朕还当什么皇帝，不如趁早回家读书考进士当官去，朕也要百姓们把田地挂在朕这儿，朕给他们定二十取一的田租，让他们都感激朕来！”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朕息不了，朕要你们今日就给朕想出对策，不然朕就不做这个皇帝了，你们谁爱做谁做！”
龙袍衣摆随着疾步高高起落，兴武帝走到大殿门口再转身返回，重新坐到龙椅上，等着臣子们开口。
武官们全都歪头看向平时主意最多的文官们。
能来上朝的文官们个个都是人精，在皇上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的情况下，左相严锡正与御史大夫聂鏊几乎异口同声：“臣有一策……”
兴武帝：“左相先说。”
严锡正所言，正是兴武帝所想，聂鏊当然也是一个意思。
兴武帝询问其他文官的意见，天威赫赫，沈富仁的贪与百姓的愚又摆在眼前，此时谁敢反对？
兴武帝稍稍消了气，要中书省尽快拟出详尽的改革之法，最后道：“虽然那些百姓不理解朕的苦心，朕却不能真的让他们无地可种，聂鏊，你即刻发文书给宛陵知县，把那些田地各归原主吧。”
聂鏊擦擦眼角，敬佩道：“皇上仁厚，臣一定让宛陵知县向当地百姓传达皇上的爱民之心！”

第67章
因为沈富仁一案论得太久, 今日的早朝比往日推迟了几刻钟。
离开龙椅的时候，兴武帝还在想着国事, 当御道里女儿的身影闯进视野，兴武帝顿时心头一惊，怕女儿白白饿了这么久。
可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一丝埋怨，满满的全是敬佩，比他亲征南地一统江山回京时群臣望向他的敬仰眼神还要真挚纯粹。
兴武帝摸摸女儿的脑袋，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问：“饿不饿？”
庆阳：“有一点，不过父皇真厉害！”
兴武帝知道自己哪里厉害，故意问：“何以见得？”
庆阳看出父皇眼中的笑意了，走了两步, 简言道：“名正言顺，一箭双雕。”
父皇已然决定要革除前朝留下来的弊端了，问题就在于如何改。
毫无预兆直接提出要免去朝廷给官员士绅的田税优待, 必然会激起这些人的强烈反对。
所以, 父皇特意挑了个为百姓挂田的贪官, 特意张贴告示告诉当地百姓一旦官员获罪，官员名下的挂田也会被查抄充公，逼得百姓去官府闹事，再顺理成章地将这案子闹到朝堂上, 将前朝遗留的田税弊端明晃晃地摆到文武官员面前。
文官们心知肚明, 朝廷免他们的田税是优待，但他们配合百姓逃税便是又贪又坏，可他们没有明着触犯律法，朝廷便没有由头拿此事治他们的罪，如今有近千百姓因为挂田围了县衙, 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起事造反，那么父皇就有理由动怒，有理由出手整治！
这是勒令官员与百姓同征田税的名正言顺。
此外，革除挂田弊端还侵害了百姓们的利益，至少只能看到眼前的百姓们是这么想的，百姓们利益受损，就会怨恨朝廷怨恨父皇，大齐刚刚建立十一年，父皇正是要继续稳固民心的时候，哪能逆着来？
拿沈富仁的案子做文章就刚刚好，沈富仁与富商豪强狼狈为奸欺压百姓，乃是公认的贪官狗官，朝廷抄他的家是对的，父皇为百姓除害也是对的，那么因为此案要失去挂田的百姓就没理由辱骂朝廷皇帝，只会恨贪官害了自己，只能悔恨自己不该投机取巧，这时父皇再让官府奉还他们的田地，失而复得的百姓就会更加感激父皇，称赞父皇是个明君。
这是警醒百姓们不要再取巧挂田的名正言顺。
用一个案子堵住官员们反对的嘴同时不失民心，她的父皇是何等的睿智英明！
小公主的八个字字字都说进了兴武帝的心里，也就是这一刻，兴武帝突然明白为何他喜欢跟女儿聊政事了，因为女儿天资聪颖，他顾忌的女儿能想到，他想教女儿的女儿一点就透，而他做了却没解释的，女儿也都懂他，无需多言！
或许宫里宫外还有与女儿一样聪慧的人，但那些人都跟他隔了一层或好几层，有的话他愿意跟女儿讲却不愿意讲给外人听，有的话除了女儿，再也没有人有足够的聪慧、胆量或公心与他直言。
“好麟儿，朕的好麟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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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父皇吃完早饭，父皇要继续上午的操劳了，庆阳思索片刻，派一个乾元殿的小公公去崇文阁替她跟郭先生告一日的假，再派解玉去九华宫取她的金腰牌。
解玉回来后，庆阳摸摸这枚已经陪了她七年的金腰牌，心中很是不舍，再过两个月就是中秋，中秋后无需父皇收回腰牌，单看上面的使用限期，前朝各处的禁卫也不会再容她自由进出。
“殿下准备去哪？”解玉帮小公主系好腰牌，轻声问。
庆阳看向前朝，道：“政事堂。”
父皇让中书省草拟革政举措，但这么大的事，二相肯定要与御史台、大理寺、六部主官共同商议。
解玉面露担忧：“这时候去，会不会不合适？”
因为严相、聂大夫的严守纲纪，小公主平时去中书省、御史台都小心翼翼地避着二人，今日二人可都在政事堂。
庆阳笑道：“我那是敬着他们，可从来没有怕过他们。”
政事堂。
庆阳才跨进院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争吵声，那些大臣们不敢在愤怒的帝王面前说的话，这时正一波波地朝外倾吐。
“百姓挂田免税确实钻了朝廷法度的漏洞，那么大可将禁止百姓献田、官员士绅接田一条写进律法，不至于收回朝廷对文人士绅的优待啊，这岂不是寒了天下文人的心，一旦寒了心，还如何指望他们报效朝廷？”
“雍王都说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只要有一部分可以免税，那么这部分人总会找到别的名目骗取百姓的田地，百姓也会为了逃税主动配合，只有官民按照一样的税法征税，才能彻底革除此弊端。”
“按照聂大人的意思，莫非皇亲国戚功臣勋贵的御赐田地也要征税吗？”
“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王赏赐田地给臣民是君王的恩德，接受恩德的臣民缴纳区区一小部分田税供养朝廷为皇上分忧，是为臣民的本分。”
“聂大人说得轻巧，关系到皇亲勋贵，那我们是不是该把雍王、永康公主以及诸位国公侯爷也都请来，共同商议？”
“倒也不急，皇上让我们草拟章程，我等先拟着，拟好了交由皇上决断。”
“你这是故意让皇上为难！禀太子，皇上正在气头上，容易冲动行事，还请太子去皇上面前劝谏一二，以免有人一心媚上，却不顾皇上可能因此而招致的种种麻烦。”
庆阳没听到大哥的声音，不知是大哥没开口，还是声音太小被盖住了。
庆阳就在廊檐下站着，反正在这里也听得清楚，里面的官员比她预料得多，可能五品以上的在京文官都被叫来了，大概没地方给她坐。
不知吵了多久，里面忽地安静了一瞬，紧跟着响起一道刚正的声音：“有劳太子向皇上陈清利弊，臣等在此恭候了。”
很快，两道身影出来了，一道是她熟悉的大哥，一道是她也很熟悉的严锡正。
“公主怎么在这儿？”
看到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的小公主，严锡正眉头紧锁地问。
庆阳捞起腰间的金腰牌。
严锡正：“……”
里面一帮大臣还在等着，严锡正没空理会小公主，低声对太子道：“皇上决意革新，官员士绅的田税肯定要收，殿下只需询问皇上要不要加收皇亲勋贵的田税，其他的不必多言。”
秦弘：“可朝里朝外那么多官员学子，若他们全都不满父皇的新政令……”
严锡正：“谁有不满便是意图效仿沈富仁，这种贪官不要也罢。”
秦弘依然摇摆不定，对上严锡正鼓励的目光，他只得先去见父皇。
严锡正这才问小公主：“公主如何知道今早政事堂要议大事？”以前小公主都是下午才来前朝。
庆阳叹道：“父皇气得吃不下早饭，何元敬把我请过去劝说父皇，左相去忙吧，我走了。”
丢下意图分辨此话真伪的左相，小公主跑着追上了大哥。
秦弘心烦意乱，对妹妹道：“今日事多，妹妹去别处逛吧。”
庆阳：“大哥见到父皇，准备如何开口？”
秦弘烦的就是这个，私心里，他也觉得父皇加条禁止取巧挂田的律法就行了，既能威慑百姓，也能维持官场稳定，可严锡正、聂鏊不这么想，他更不清楚父皇的想法，怕劝错了挨骂。
庆阳帮大哥出主意：“等会儿大哥见了父皇，只说政事堂众臣各抒己见吵不出结果，你怕无谓的争吵耽误时间，所以去请父皇定个大致的革政范围。父皇肯定会问你大臣们是怎么吵的，大哥照实说，如果父皇询问你的想法，你就说你赞成大改，只是担心反对者太多引起朝野动荡，你这么一说，父皇定会宽慰你，之后你全听父皇安排就是。”
秦弘惊道：“为何要赞成大改？这是父皇的意思？”
庆阳不能直接透露父皇的秘密，道：“左相最擅长揣摩父皇的心思，他都那么说了，准没错。”
秦弘怕的就是左相揣摩对了，但父皇却因为一时激愤下错了旨意，这时候该有人劝阻才是。
告别妹妹，秦弘心神不安地去见父皇。
庆阳没再跟着了，去外朝的户部逛了一圈，见贾方平已经换上了正八品的官袍，忙忙碌碌地适应着刚到手的差事，没等对方发现自己，庆阳就走了。
估测大哥该回来了，庆阳回到政事堂，结果里面静得像没了人一样。
庆阳正好奇，里面传来严锡正的声音：“好了，既然皇上的意思是所有人都要与民同税，我等就议议皇亲勋贵与各级官员可以免税的田地额度吧。”
又一阵沉默后，其他人开始小声讨论起新问题来。
庆阳再次感受到了父皇的一言九鼎。
既然革新已定，庆阳不再操心此事，只等着陪父皇看中书省最后拿出来的新政折子，未料次日去给母妃请安时，母妃紧张地把她拉到内室，问：“太子又犯什么错了吗？昨晚你父皇发了好一通火，一直在骂太子。”
庆阳：“……父皇骂大哥什么？”
丽妃更小声了：“骂他蠢。”
皇上叫她过去共用晚饭，丽妃就去了，吃饭的时候皇上瞧着还正常，躺到床上才开始翻来覆去地似有烦心事，弄得丽妃也睡不好，只好小心翼翼地问一问，结果皇上就像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找到壶嘴一样，坐起来把太子骂了一通，也没有别的词，就是不停地骂太子蠢，还有他怎么生了这么几个糟心儿子。
丽妃跟女儿说这个，是希望女儿能帮太子说说话，把皇上哄好了，大家的日子才都好过。
至于为何不是她自己劝，她连皇上生气的缘由都不知道，瞎劝只会火上浇油。
瞧瞧，她才说完，女儿就好像什么都懂了。
庆阳是懂，但这事她劝不了，大哥肯定是被那些不想改革的文臣的危言耸听吓到了，在父皇面前说了父皇不爱听的话。

第68章
中书省的革新折子还没有拟出来, 六月二十六的早朝上，兴武帝连续颁布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 兴武帝命中书省将沈富仁一案的详情及判定发榜张贴于大齐各州郡县镇村，公告天下。
第二道旨意，兴武帝命中书省昭告天下官民，为免百姓再因类似缘由聚众闹事，凡百姓因畏惧前朝苛政将田地投献、挂靠给皇亲、勋贵、官员、士绅用以逃税的，限期在兴武十二年三月初一前改回自家名下，超过期限不改的百姓、拒绝无条件还田于民的皇亲勋贵官员士绅等一律按抗旨治罪。此诏书与沈富仁一案同时同地张榜公告天下。
第三道旨意，兴武帝命户部十三州清吏司分别派遣三名官员为钦差，前往所辖各州主持当地官民清除挂田陋习一事并重新绘制各州鱼鳞册，各州钦差皆安排一千御前军听其差遣, 如有必要钦差可先斩后奏，随行御前军千户凭圣旨与御赐金牌可临时调动当地各级驻军配合钦差清查田地。京师辖地由户部直接负责。
大殿空旷，帝王亲口宣读的旨意几度回荡, 振聋发聩。
如果说之前还有官员盼着皇上回心转意放弃推行新政, 这三道旨意一出, 这类官员彻底死了心。
三道圣旨之后，朝会继续，最后，散朝之前, 兴武帝又颁布了一道口谕, 命太子即日起为御史台行走。
秦弘脸色一白，还是严锡正在后面低咳一声，秦弘才回神，恭声领旨。
兴武帝目光随意地扫眼儿子，离开龙椅走了。
跟着兴武帝就发现, 往日总会跟他聊几句朝会所议之事的女儿，今早格外沉默。
兴武帝笑着问：“在想父皇的三道圣旨，还是在想你大哥？”
庆阳看眼父皇，道：“父皇的旨意与文武钦差安排得都很英明，只是，父皇为何要调大哥去御史台？”
如果大哥一开始就在御史台行走，这没什么，但父皇特意把大哥从中书省改调御史台，这是明着告诉众人他在惩罚大哥，大哥那么薄脸皮的人，颜面上受得住？
庆阳能理解父皇对大哥的不满，可她做妹妹的也心疼大哥，换成厚脸皮的二哥三哥这惩罚就是小事了，她才懒得管。
兴武帝哼道：“朕要从官员们手里把属于朝廷的田税收回来，他竟然替那些官员们说话，还美其名曰为朝廷稳固着想，其实就是胆小怕事！好啊，他总想顺着那些官员，朕就让他去御史台看看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是什么德行，朕以武开国官员们都敢糊弄朕，真让你大哥继续仁下去，朕恐怕要改名叫秦始皇了！”
自家父皇真姓秦只是名不同的小公主：“……”
兴武帝拿筷子另一头敲敲女儿的脑顶：“好好吃饭，别提他，做大哥的反倒要让妹妹操心，什么出息。”
庆阳被父皇的理由说服了，如果一次颜面受损能让大哥领会君臣之道，那很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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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省，秦弘需得把他手里的公务交接一下才好改去御史台。
明眼人都能从太子发白的脸猜到他的心情，各忙各的不敢去攀谈，只有严锡正多送了一段路，等附近无人了，严锡正对太子道：“皇上的新政或许有些激进，却是惠国惠民的治国良策，且皇上去年亲征西胡大捷威震四海，如此开国明君，绝无官员敢为区区一道政令忤逆皇上，太子实在不该听信那些危言耸听啊。”
秦弘听了，越发羞愧难当，他怎么就鬼迷了心窍，质疑起父皇来了？
严锡正看着这位明明比他高了半头气势却还不如十岁小公主的太子，在心里叹气，面上鼓励道：“皇上那里，太子不必过于忧虑，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皇上调太子去御史台小施惩戒，其实还是为了太子着想，皇上是要太子在御史台多看看听听那些贪官污吏，只有太子见识过贪官污吏们的种种为祸手段，太子才能明白百姓的艰难，明白皇上为何宁可冒险也要革除朝政的种种弊端。”
秦弘：“左相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父皇的苦心。”
严锡正笑笑，伸手送太子。
身影错开，秦弘暗暗呼了口气，父皇气势如山每次见面都压得他难以喘息，这些跟随父皇打天下的诸位功臣同样让他难以泰然相处。
走在宫道上秦弘还算轻松，来到御史台后，想到比左相更严厉刚正的聂鏊，秦弘的心又绷了起来，与左相、邓冲等功臣他至少还有些少时就认识的情分，聂鏊乃是父皇登基后重新请回来的贤臣，秦弘去年开始上朝后才与聂鏊有了接触，但大家各忙各的，绝谈不上熟悉。
看到朝他走来的聂鏊，秦弘下意识地想要先行招呼，谨记父皇的君威教诲才保持着端立的姿态。
“臣等拜见太子。”聂鏊带着御史台众官员行礼道。
秦弘：“诸位免礼，父皇命我来御史台行走，以后我等就是同僚了，日后不必再如此拘束。”
聂鏊也是这么想的，御史台本来就忙，再浪费时间动不动给太子行礼的话，那不如奏请皇上把太子调到别的地方去。
御史台下分三院，分别是纠察京城百官的台院、纠察朝会礼仪的殿院以及监察地方官吏的察院。聂鏊明白皇上的深意，征询过太子的首肯后便安排太子去察院了，再让察院的监察御史带太子熟悉官务，他自去忙了。
相比严锡正对太子事无巨细的关照教导，聂鏊的态度可谓十分冷淡。
秦弘单独翻看察院的文书时，忍不住想，聂鏊坚决拥护父皇的新政举措，会不会看不上他之前的反对摇摆？
这一日秦弘都如坐针毡，傍晚回了重元宫，看到还不知晓他的处境温温柔柔出来迎接他的妻子，秦弘一时没控制好，竟红了眼圈。
吕温容又惊又心疼，挽着太子的手臂将人带到内室，还没开口，太子突然抱住她，埋在她胸口哽咽起来。
吕温容轻轻地顺着太子的背，等太子的肩膀不再抖了，才试着问：“出了什么事？”
秦弘难堪道：“父皇调我去了御史台。”
听完前因后果，吕温容打湿一条巾子服侍太子擦脸，一边照顾一边安抚道：“父皇知道你仁厚，所以要你去那边练练铁石心肠，事已至此，你安安心心地在御史台当差就是，只要你不再犯错，父皇的气慢慢就消了，再说了，父皇心胸宽广，不会气太久的。”
或许是皇上待她很宽和，又或是小公主经常说些皇上平易近人的话，吕温容并不是很理解太子对皇上的敬畏，二皇子、三皇子包括两位公主都没这样啊。
道理秦弘都明白，他只是难受，在外面必须藏着，见了妻子就忍不住了。
接下来三日，秦弘都是早出晚归的去御史台，直到二十九的朝会上父皇小夸了他一次，笑着夸的，笼罩在秦弘心头的阴云才彻底散去。
月底休沐，秦弘带妻子去乾元殿陪父皇、二妃、三弟妹妹吃了一顿早饭，饭后回到重元宫就不准备出门了，他也没地方可去，去御花园可能会遇到父皇、二妃，像三弟妹妹那样出宫玩耍，那又不符合他太子的身份，父皇肯定也不敢随随便便放他出宫。
就在秦弘与妻子赏画怡情时，前院的宫人来报，说大姐来了。
秦弘顿时觉得肩上压下来两副重担。
吕温容：“我陪你去吧？”
秦弘摇摇头，大姐肯定是听说他去御史台的事了，见他也是为了此事，就算温容露面招待，大姐最多也就敷衍一下。
秦弘单独去了厅堂。
姐弟俩见面后，永康屏退左右，再低声朝弟弟抱怨起来：“父皇真是的，让官员士绅交田税也就罢了，为何连皇亲勋贵也要跟百姓一样交，我那一百顷田呢，就算父皇给我一半的免税田地，一年也要白白多交出去千百两银子。”
她出嫁时，父皇赐了她一百顷也就是一万亩良田，有百姓来献地，永康也收了，陆陆续续才收了五千多亩。
以为姐姐会责怪自己太笨被父皇惩罚的秦弘：“……”
念头刚落，姐姐的责怪就来了：“你也是傻，那些文官们都不想交税，你让他们去跟父皇谏言啊，自己出什么头，现在好了，父皇倒气上你了。你说你，不会讨好父皇就罢了，你去得罪他做何？”
秦弘只管低着头。
永康：“对了，你跟户部尚书彭楷打声招呼，让他查完京师这边的田地后，把我的五千亩挂田瞒下来，人家百姓可乐意呢，我也不会像那些贪官一样随时可能抄家丢了他们的地……”
秦弘还是低着头，却不肯答应：“不行，父皇正在气头上，你那么多的地那么多的百姓，一旦传出消息被御史台知道，聂鏊定会去父皇面前参你一本，父皇都昭告天下了，拒不还地者按抗旨论罪，我不能害你，也不能害了户部上上下下的官员。”
永康出嫁这么多年，有自己的人脉，对聂鏊的刚正不阿也早有耳闻，弟弟这么一说，真把她唬住了，犹犹豫豫好一会儿，终于认了：“行吧，地我还出去，那你跟严锡正说说，让他给皇亲定至少八成田地的免税额，天下都是父皇的，我的地又是父皇赏的，凭什么还让我给自己的爹交那么多税？”
秦弘：“……不可能，父皇亲口定的，皇亲勋贵只有一成田地的免税额。”
永康恨得攥紧帕子，只是再心疼她要交出去的那些银子，她也不敢去找一言九鼎的父皇讨价还价。

第69章
七月里, 京城的官民很为皇帝的三道旨意热闹了一阵，有人不满有人高兴有人纯粹看个乐子, 不过皇帝为了此事又派钦差又出动御前军的，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只能认。
当官的舍不得还田于民想要造反？自以为手握十万大军的袁兆熊就是前车之鉴！暗中煽动挂田的百姓闹事？百姓正担心自家的田地被官员士绅连累丢了呢，巴不得官府快点帮他们把田地改回来！
八月初十，庆阳再出宫的时候，街头、郊外的百姓已经很少会议论挂田的事了，聊得更多的是即将到来的秋收与中秋。
京城南郊有座白云寺，寺院建在一座几十丈高的山上，庆阳先带着三哥、张肃登到山顶望远，再去半山腰的寺里上香，走走逛逛就到了晌午。
寺里有斋饭, 三人走向斋堂的路上，庆阳瞧见有个六七岁的男童一手给旁边的老妇人牵着，一手举着一根烧得微微发焦的苞谷, 苞谷已经啃了一小半了, 啃得男童嘴唇一圈都是黑的, 可男童还在大口大口地啃，足见那烤苞谷有多香。
庆阳问张肃：“你吃过这样的苞谷吗？”
张肃点头。
第一次吃还是小时候，家里厨娘自己买了几根，烤来给她的两个孩子, 不知怎么被二哥看见了, 二哥也要，吃完觉得好吃，让厨娘多烤几根，再带回来分给他与母亲。后来每到秋收之前，母亲都会让厨房烤上一回, 只是会把每根苞谷切成方便食用的小段。
庆阳：“好吃吗？”
张肃还是点头。
庆阳就不高兴了：“好吃你怎么不送我跟三哥尝尝？亏我们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你。”
张肃：“……这种民间小食，微臣以为殿下不会喜欢。”
庆阳：“喜不喜欢是我们的事，但你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必须告诉我们，不能自己偷偷吃偷偷玩。”
秦仁替张肃解围，打岔道：“妹妹要吃吗？我去问问那孩子的苞谷是哪里来的。”
庆阳：“问吧。”
秦仁跑过去，过一会儿再跑回来，指着寺外道：“外面有摆摊的，烤苞谷、煮苞谷都有的卖，十文一根。”
小公主带路，三人去了寺外。
小摊上的苞谷都是整根整根卖的，庆阳买了三根，分别用油纸包着，准备带去斋堂吃。
秦仁饿了，拿到烤苞谷就开始啃，尽管他吃得比之前的孩子斯文，还是弄脏了嘴。
庆阳看向张肃。
张肃：“……微臣用些斋饭便好。”
庆阳知道他在意什么，笑着从他手里拿走自己的苞谷，方便他动手：“我就要看你吃。”
秦仁瞅瞅坏笑的妹妹再看看被难住似的张肃，奇怪道：“你不想吃？挺好吃的啊。”
张肃瞥眼三皇子唇上的污黑，再看看好整以暇的小公主，只好打开纸包，在苞谷边上咬了两三粒。他自己看不见，但庆阳观察得很仔细，张肃这吃法竟然真的没有弄脏嘴唇。
随着小公主收回视线，张肃将才咬了一口的苞谷重新包了起来。
到了斋堂，三人同桌而食，注意到小公主频频看向她的烤苞谷，张肃又去洗了一次手，再一粒一粒地剥下苞谷放到他新给小公主要的一个木碗中。
庆阳如愿以偿地尝到了这种民间小食的味道，外焦里嫩，似乎比煮苞谷更甜一些。
秦仁暗暗佩服张肃，果然比他更细心，难怪妹妹去哪都要叫上张肃。
庆阳吃了半根苞谷的粒，再随便吃些斋饭就饱了，下山之前，庆阳又买了六根烤苞谷。
回宫后，庆阳让拂柳四个小宫女分别去给大哥大嫂、贵妃娘娘孟瑶以及母妃送一份，她亲自带着一份去了乾元殿。
“父皇，你吃过这个吗？”庆阳展开油纸包，看着父皇问，然后就见父皇又惊喜又怀念地道：“当然吃过，父皇小时候经常去富户家地里……买几根吃，麟儿哪来的？”
根本想象不出父皇小时候到底有多穷的小公主并没有深思父皇那处停顿，说是在白云寺外面买的，摊主卖十文钱一个，比直接卖长成的苞谷粮赚多了。
兴武帝一边听女儿替小摊算账，一边抓起苞谷棒大口啃了起来，比秦仁啃得还要豪放，直到瞧见女儿惊呆的眼神，兴武帝才陡地记起他如今的身份，尴尬地放慢速度。
庆阳盯着父皇的黑嘴笑，她是故意的，谁让父皇送她的金腰牌有限期！
“黑嘴父皇。”丢下一个含怨带气的绰号，小公主气鼓鼓地走了。
兴武帝无奈地摇摇头，啃完一整根苞谷再去照镜子，虽然嘴唇黑了，可时隔二十多年再吃到儿时梦寐以求的好吃的，兴武帝还是心情很好，并认为女儿送了他一份特别合他心意的礼物。
不舍归不舍，庆阳不想让父皇为难，八月十四，庆阳主动带着那枚金腰牌来见父皇了，低着头道：“父皇，以后我不用这腰牌了，父皇能把它送我吗？这是父皇送过我的我最喜欢的礼物，我想一直珍藏它。”
明明女儿没有落泪，兴武帝却一阵阵心疼，奈何朝纲就是朝纲，十岁的女儿又长高了一截，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当小孩子看了，而他也在严锡正等重臣面前承诺过，女儿的腰牌只能用到十岁。
兴武帝摸摸女儿的头，道：“收着吧，朕的麟儿最懂事了，你放心，父皇以后一定会再送你一份比这枚腰牌更让你喜欢的礼物。”
虽然他还不知道那样的礼物会是什么，但未来几年女儿会从小姑娘长成大姑娘，大姑娘喜欢的东西不一样，他仔细留意着，总能满足女儿。
庆阳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相信父皇。
次日傍晚，兴武帝再次设宴与文武大臣们共庆中秋。
大臣们先到太极殿等着，兴武帝与三个儿子坐在乾元殿闲聊，问问太子在御史台的心得，问问老二武艺的进步，再时不时瞪几眼文不成武不就的老三。当何元敬进来请皇上移驾太极殿赴宴，兴武帝点点头，带着三个儿子往外走。
刚出门口，兴武帝回头看看，目光在老三旁边顿了顿，想到小女儿对这种君臣同席早就失了兴趣，兴武帝便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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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中秋节后第一次复课，下午该小公主练武。
个子变高了，庆阳的臂力也越来越强，开始用一石的弓练箭了，之前用的都是八斗的弓，箭靶也从三十步改成了六十步，只是准头还不足，十箭里只有一两箭才能射中中间的黄圈，练得稍久些连箭靶都射不中。
平时小公主都听武先生的安排，让她练多久她就练多久，这次却累了也要继续练，大概是因为今日连一次黄圈都没射中，小公主很不高兴。
正如武先生管不了三皇子的懒，当小公主执拗起来，武先生也是束手无策，只好叫三皇子去劝劝，免得小公主伤到手臂。
秦仁比武先生更关心妹妹，劝不住就想直接动手。
庆阳看着三哥握住她弓的手，定了定，再去看三哥的脸：“让开。”
秦仁心头一惊，被妹妹冷漠又陌生的眼神吓到了。
他下意识地松了手。
庆阳继续瞄准，刚要发箭，一道身影突然挡住箭靶，与她隔了十几步。
庆阳皱眉，瞪着张肃道：“你也让开！”
张肃：“欲速则不达，若因臣等劝谏不力导致殿下受伤，皇上一定会降罪臣等。”
庆阳：“你以为只有父皇会降罪你吗，我也可以！”
张肃：“微臣甘愿受罚。”
小公主气得扔了弓箭，走了，走到一半停下脚步，朝跑马场走去，胳膊累了，她还可以骑马。
张肃保持一段距离跟着，再在小公主上马之后及时从宫人手里接管小公主的缰绳。
庆阳朝他伸手：“父皇说了，我可以在宫里跑马。”
张肃：“殿下今日情绪不佳，为殿下的安危着想，还是微臣替殿下牵马吧。”
庆阳扭头看向一旁：“我没有不佳，只是因为频频射空恼火。”
张肃：“恼火便是不佳。”
庆阳此时不想说话。
张肃牵着马慢慢朝前走去，他走得慢，马走得更慢，小公主随着马身微微地晃动，远处是蓝蓝的天，旁边是少年郎挺拔的身影。
想到他拦在箭靶前的一幕，庆阳问：“你就不怕我收手不及，真的一箭射在你身上？”
张肃看眼小公主，沉默片刻道：“以殿下当时的臂力，微臣应该能接住殿下的箭。”
庆阳：“……万一你接不住呢？”
张肃垂眸：“以殿下前几箭的准头，大概会射中微臣的肩膀，或腿脚，或直接射空。”
小公主听不下去了，叫他停下，再翻身下马，一站稳发现张肃竟然还敢往她身边凑，小公主顿时朝他身上一阵乱打：“让你说我射不中！”
张肃一动不动，倒是曾经被小公主夸赞颇有灵性的骏马坐骑抬起蹄子往旁边挪了挪。
庆阳瞧见了，放下手，仰头去看张肃，就见这人目光沉静地回视着她，仿佛她再打下去他也不会生怨。
庆阳忽地有些不自在：“你怎么不躲？”
张肃：“殿下心中有气，与其让殿下拿自己撒气，不如微臣代殿下承受。”
庆阳打完他一顿就差不多冷静下来了，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再扫眼远处想过来又不太敢动的三哥，庆阳越发后悔方才的伤人行径，三哥都看不出她的心事，张肃却懂。
对着面前的胸口，她小声问：“疼吗？”
张肃：“不疼，微臣只担心，殿下骑马再冲动的话，皇上、娘娘会为殿下忧虑牵挂。”
庆阳的眼前就浮现出终日操劳国事的父皇，浮现出谨小慎微的母妃。
她呼口气，重新上马：“走吧。”
自己收起来的金腰牌，收了就得认。

第70章
兴武帝登基后的前几年还会去丽妃的咸福宫过夜, 慢慢地就变成他召丽妃来乾元殿了。
其实按照兴武帝的意思，丽妃就该一直随他住在乾元殿, 可丽妃不愿意，宁可每日等着兴武帝派人去召她，如果兴武帝忙忘了或是因天气不好懒得折腾她，又或是赶上丽妃来月事，丽妃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住在咸福宫。
这晚丽妃还是来乾元殿伴驾。
吃饭的时候，丽妃隐隐觉得皇上似乎兴致不高，没有碰桌子上的酒，夹菜也不怎么频繁。
管着那么多国事的皇帝，不吃饱怎么行？
丽妃主动帮皇上夹起菜来，夹的还都是皇上爱吃的那几样。
看似很寻常的举动, 却是丽妃很少做的，因为兴武帝胃口不佳且不是因为生气坏了胃口的时候并不多，生气的那种, 丽妃会很怕他, 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所以兴武帝很享受丽妃这般主动的姿态, 配合地都吃了，吃着吃着闲聊起来：“今日见过麟儿吗？”
丽妃：“没有，今日都是课，上午她忙, 下午上完武课累了吧。”
兴武帝想到武先生的话, 说女儿练箭时发了一通火，因为这事放在女儿身上太过反常，武先生有些担心。
兴武帝思来想去，觉得这宫里唯一能让女儿不开心还得憋着的就是他了，因为他送女儿的腰牌过了期限。
虽然张肃已经哄好了女儿, 兴武帝还是惦记着这事，对丽妃道：“明日十八，放以前都是她去前朝的日子，现在腰牌不能用了，麟儿突然空出一下午可能会不习惯，你想办法陪她解解闷。”
丽妃应了，麟儿也是她的麟儿，她比兴武帝更希望女儿能开开心心的。
至于如何帮女儿消磨多出来的时间，丽妃早就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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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不如下午你陪我们继续上武课？”
将近晌午，离开崇文阁前往寝宫的路上，秦仁关心妹妹道，昨日下午妹妹确实一箭未中，秦仁就没想到金腰牌，今日日子不一样，妹妹的低落又写在脸上了，秦仁当然能猜到妹妹的心事。
庆阳兴致寥寥地摇摇头，一旬三节武课对她而言已经够用了，只是多出来的三个下午她也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秦仁看向走在后面的张肃。
张肃避开了三皇子的视线，小公主自有主见，这事他帮不上忙。
拐个弯，旁边就是秦仁的承明宫了，不过三人最先看见的却是站在更东边的九华宫门前的丽妃。
庆阳惊讶道：“母妃？”
丽妃笑盈盈地站在那里，微扬声音道：“母妃想你了，知道你读书辛苦，不想再让你大老远赶到我那边去，那就换我来这边找你吧。”
这么温柔又美丽的母妃，庆阳暂且把那点不开心抛到脑后，高兴地跑过去抱住母妃，脸正好靠上母妃的肩膀。
丽妃蹭蹭女儿的脑顶，朝张肃笑笑，便准备牵着女儿进去了。
秦仁：“……母妃，我呢？”
他跟妹妹住得这么近，母妃就不想叫他过去一块儿用饭？
丽妃：“你跟肃哥儿吃吧，吃完早点休息，下午武课不许再偷懒。”
说完再没看儿子，母女俩有说有笑地进了九华宫。
秦仁叹气，朝张肃道：“现在我还住在宫里母妃对我都爱搭不理的，等明年我出宫了，母妃可能都要想不起来她还有个儿子了。”
张肃：“……殿下可以常进宫给娘娘请安。”
秦仁：“那肯定要的，就算母妃不想我，还有妹妹呢，哎，二哥出宫时妹妹都掉眼泪来着，咱们走的时候，妹妹肯定哭得更凶。”
张肃沉默。
隔壁的九华宫，丽妃一边陪女儿吃饭一边聊天，聊她最近刚学会的一支舞。自打皇上知道她喜欢跳舞后，特意安排宜春阁一位专门教授舞姬的女官教她，因为贵妃也喜欢看她跳，丽妃就大大方方地学了。
庆阳：“我想看。”
丽妃笑道：“吃完歇一会儿就给你跳。”
庆阳提前让沁芳带人把内室的桌椅屏风往旁边移移，免得母妃施展不开。
休息了两刻钟，庆阳坐在床上，看母妃一边自己哼着曲子一边跳了长长的一段，那曲子好听，母妃的舞姿更是动人，庆阳看完一整支舞只觉得意犹未尽，却舍不得再让母妃跳，免得累到母妃。
秋日凉爽，丽妃并未出汗，躺到床上准备陪女儿一起歇晌。
小公主很快就在母妃身边睡着了。
睡了约莫半个时辰，庆阳被母妃起身的动静唤醒，于是叫沁芳带人进来伺候。
丽妃先打扮好，坐在旁边看沁芳给女儿梳头，因为女儿不用动，丽妃取出她的手帕递给女儿看。
浅黄底的丝帕，上面绣了牡丹与两只甚是灵动的彩蝶。
丽妃柔声道：“这是孟瑶送我的，你看她绣得多好。”
庆阳赞赏地点点头，因为守孝，孟瑶进宫后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贵妃的长春宫，贵妃为她请了几位女先生轮流教导，其中就有一位专门教女红的。
庆阳曾经偷偷问过孟瑶是不是真的想学，孟瑶说她不太喜欢乐器与练字，又觉得这两年不能出门，学些东西打发时间也好，而女红是孟瑶喜欢的，因为她经常看母亲给父亲做衣裳鞋袜，所以她做针线时会有种母亲陪在身边的安宁感。
孟瑶还经常送她手帕呢。
丽妃：“那麟儿想不想学？”
庆阳疑惑地看向母妃。
丽妃笑道：“女孩子嘛，女红还是要学的，你大姐包括京城那些名门闺秀，都是七八岁就开始学了，之前你读书辛苦，母妃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
庆阳明白母妃这次过来的真正用意了，她不太高兴，可她知道母妃是关心她，所以庆阳只是认真地问：“为什么女孩子就要学女红？”
丽妃解释道：“因为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嫁过去了就得操持家务，一家老少的衣裳都是当媳妇的做，哪个媳妇要是针线拿不出手，定要遭婆家亲戚耻笑。当然，这是普通百姓家的媳妇，大家闺秀还有你们做公主的都用得起绣娘，但女红也是女子才德的一项，跟琴棋书画一样，多一种才艺总是好事。”
庆阳放下手里的帕子，对母妃道：“我学琴棋书画，是因为这四艺都能修身养性，学的时候我乐在其中，至于女红，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想学。”
丽妃哄女儿：“现在不想学，等你再大些有了喜欢的驸马，你自己会女红的话，偶尔给他绣条帕子做件衣裳都是情意，他收到了肯定很高兴，就像我第一次给你父皇做衣裳，他迫不及待就穿上了，笑得都不像个当王的。”
庆阳能感受到母妃回忆旧事的甜蜜，但她还是觉得可笑：“父皇喜欢母妃，那么母妃送衣裳父皇喜欢，母妃不送衣裳送他一本书父皇照样喜欢，等我有了驸马，我想哄他高兴的话，自有无数种法子，为什么非得亲手给他做衣裳？”
丽妃总算看出来了，女儿是真的不想学女红。
“好好好，不学就不学，母妃提这个是想哄你高兴的，麟儿不喜欢，那就算了。”丽妃及时收起孟瑶送她的帕子，再看女儿时就带了些小心翼翼。
庆阳：“……”
等沁芳帮她梳好头，庆阳抱住母妃，轻声安抚道：“我知道母妃是为了我好，母妃放心，我没事，不去前朝玩也没事。”
丽妃有点想哭：“真的吗？麟儿别怪母妃，换一样母妃都会去求你父皇允了你，可你大了，前朝真不是公主该去的地方。”
庆阳笑：“我知道，母妃来，我给你画像吧，先生夸我最近颇有进益呢。”
丽妃就被女儿拉着挑地方去了。
用了整整一下午，庆阳给母妃画了一张简单的画，画出来的成品小公主并不满意，丽妃却夸个不停。
庆阳：“母妃等着，等我学有所成了，我送你更好的画像，肯定比几件衣裳更让你喜欢。”
女红有什么好稀罕的，皇家还能差绣娘？
又坐了一会儿，丽妃带着这幅画走了，半路就被乾元殿派来的公公领了过去。
到了兴武帝面前，丽妃再也掩饰不住失落，低着头道：“麟儿不喜欢学女红，若我不是她的母妃，换个嬷嬷劝她学，肯定要挨麟儿的骂。”
兴武帝看着女儿虽然稚气却也不是他能画出来的画，伸手将丽妃拉到腿上抱着，哄道：“不学就不学，朕的公主，学那个本来就没用。”
丽妃幽怨道：“都怪皇上，若麟儿小时候皇上没惯着她，她也不会养成去前朝的习惯。”
第一次被丽妃当面埋怨的兴武帝：“……”
因为明日有早朝，这晚兴武帝并没有把丽妃欺负得太狠，翌日寅正时分，他单独走出寝帐，去了中殿。
出乎意料的，每次上朝的日子都会提前赶过来陪他吃早点的女儿，今日竟然迟到了。
兴武帝让何元敬先撤下去，一边看折子一边等女儿。
距离上朝还有一刻钟时，何元敬进来，对看向他身后的帝王道：“皇上，老奴派人去九华宫瞧过了，小公主还没起呢。”
兴武帝皱眉，女儿是真的不想来了，还是以为金腰牌过了期限后，他做父皇的也不会再准她偷听朝会？
不可能是前者，后者的话，女儿得多委屈？
兴武帝光想想都心疼，吩咐了何元敬两句。
没多久，躺在被窝里一个人生闷气的小公主就被解玉叫“醒”了：“殿下，皇上说他先上朝了，让您睡醒了尽快过去，皇上还说，他因为等殿下早点都没吃，叫殿下以后不许再迟到。”
庆阳愣了会儿，随后便把手里的金腰牌塞到枕头底下，起来了。

第71章
“是不是昨天练箭练累了, 早上才起不来？”
下了早朝，在御道里看见坐在垫子上看书看得似乎全神贯注的女儿, 兴武帝笑笑，蹲到女儿面前低声打趣道。
这事居然被父皇知道了，庆阳面上一恼，举起手里的《韩非子》挡住父皇的脸。
兴武帝看着封皮上醒目的三个大字，怔了怔，等大殿上的官员们都退出去了，他才接着问：“麟儿何时开始看韩非了？”
庆阳：“崇文阁里有，我就拿来看了。”
崇文阁不光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也存放了大量藏书，虽然朝廷只尊儒家, 崇文阁却藏有前朝流传下来的百家著作。
兴武帝感慨道：“麟儿比父皇强，父皇第一次摸到《韩非子》，还是在严相老家的书房。”
前朝科举只从儒家典籍里出题, 各大书坊卖的最多的也是儒家典籍, 县城越小市面上的别家典籍越少, 至少兴武帝的恩师杨老先生家里就没有法家典籍。那时候兴武帝也没闲暇琢磨这些，势力渐渐稳固后，手下能人越来越多，他才省了些精力继续读书。
庆阳放下书, 看着父皇因为年少清贫奔波度日以及后来常年征战而晒成熟麦肤色的脸庞, 眼中只有崇敬：“先有父皇称帝，才有了我在崇文阁遍览群书，所以在我这里，父皇永远都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父皇。”
兴武帝点点女儿的额头：“就你嘴甜。”
说完一手帮女儿拿书，一手牵着女儿站了起来, 父女俩像往常一样去中殿用饭。
“胳膊酸不酸？”兴武帝瞅瞅女儿的右胳膊问。
庆阳瞪了父皇一眼：“又没有练多久，父皇不是都知道吗，不许再提了。”
兴武帝：“幸好还有张肃能劝住你，不然累坏你的胳膊，你母妃又要哭一场。”
提到母妃，小公主继续瞪着眼睛：“父皇叫母妃给我安排女红先生的？”
兴武帝：“怎么可能，朕要是早知道你母妃想用那种法子帮你消磨时间，朕早拦住她了，免得她白惹你不高兴一场，自己又白挨了你的训斥。”
庆阳：“我才没有训母妃！”
兴武帝：“反正你把你母妃吓哭了。”
庆阳急了，放下筷子就要去找母妃，兴武帝及时拉住女儿：“昨晚父皇已经哄过你母妃了，麟儿先陪父皇吃饭。”
庆阳确实饿了，尽量保持仪态加快进食的速度。
兴武帝继续关心女儿：“以后逢二五八空出来的下午准备做点什么，实在没事干的话，来父皇这边也行。”
庆阳：“父皇现在说着好听，我真来的太频，父皇又要烦我了，再说父皇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一忙就是一上午，好不容易下午有些时间可以做点自己喜欢的，我才舍不得打扰父皇。”
兴武帝默默塞了一嘴的饭。
庆阳也低头吃饭，吃着吃着，她抬起头，朝对面的父皇道：“父皇，我想再要一块儿腰牌，自由进出宫门的，包括自由行走宫外。”
宫门戒备森严，即便是已经开府的大姐姐、二哥想要进宫也得先由宫人通传，得到父皇或贵妃的准许才能进来，庆阳与三哥每次出宫也得先征得父皇的同意，如果得了一块儿自由进出的腰牌，以后庆阳逢二五八的下午以及休沐日出宫都可以直接走了。
兴武帝：“……不能去前朝走动，就改去宫外逛？你倒是机灵，宫外可比前朝大多了，甚至包括整个大齐的江山。”
庆阳：“……我才十岁，就算父皇舍得放我跑那么远，我也舍不得离开父皇母妃，最远去四大京营逛逛，看看京营将士们平时是如何操练的。”
兴武帝意味深长地瞧着女儿。
小公主佯装专心吃饭。
可庆阳知道，她想跟父皇要新腰牌，就得说清楚她拿了腰牌会去什么地方，只有父皇明明摸清了她的小心思还愿意给她，庆阳才能心安理得、堂堂正正地行走宫外的那些官署与京营，不怕严锡正、聂鏊或其他老古板找父皇告她的状。
兴武帝慢条斯理地用着饭，等女儿悄悄看过来，兴武帝才道：“可以是可以，但朕只知道你讨要的是自由行走宫外的腰牌，朕答应的时候可不知道你拿了腰牌后会去哪。”
小公主的眼睛都亮了：“是，我就是这么说的，将来谁跑去跟父皇告状，父皇只管推到我贪玩狡猾上。”
兴武帝：“先别笑，新腰牌也是有限期的，最多让你用到十五岁生辰，别不高兴，这是为了你好，及笄前仍可以推脱是孩子，及笄后就是彻彻底底的大公主了，不能再拿贪玩当幌子。”
庆阳明白，配合地点点头。
兴武帝：“对了，先去找你大嫂玩两次，再跟你大哥诉苦水，让你大哥来父皇这里给你求新腰牌。”
旧腰牌是当年三岁的女儿自己靠背《千字文》挣到的，新腰牌也得找个由头给，不然太子与大臣们可能都要过于深思。
小公主眨眨眼睛，笑了：“果然还是父皇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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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黄昏，秦弘从御史台回了重元宫，意外地被太子妃告知妹妹竟然在这边玩了一下午，歇晌还没醒。
秦弘：“何时开始睡的？”
吕温容：“都申时多了。”
秦弘笑道：“她最近倒是喜欢黏着你。”
吕温容一边帮他换下外袍一边道：“以前妹妹可以去前朝走走，现在每旬空出三个下午，她又不想读书练武，只能找我跟瑶瑶玩，可惜我们都比她大，我瞧着妹妹跟我们待久了也不是很开心，强撑着精神呢。”
秦弘跟着犯难：“妹妹天资聪颖，自幼就与寻常女孩不同，跟你们玩不到一起也正常。”
夫妻俩正说着，吕温容身边的大宫女在外面道：“殿下，太子妃，公主醒了，要来辞行呢。”
秦弘示意吕温容先去挽留妹妹，自己披上常服。
夫妻俩几乎前后脚来的厅堂，在兄嫂的盛情相邀下，小公主就留在这边用晚饭了，只是看起来蔫蔫的，饭菜吃得也不多，吃着吃着，突然想到什么一样，频频往太子那边看。
秦弘鼓励道：“妹妹尽管开口，跟大哥不用客气。”
庆阳再看看旁边的大嫂，小声道：“那我真说了？”
年轻的夫妻俩都笑了。
庆阳瞅着大哥道：“左相不高兴我去前朝重地，我不去就是，可少了一个地方玩宫里太闷了，我想找父皇再要一块儿自由出宫去宫外玩的腰牌。”
秦弘：“这，宫外鱼龙混杂，平时三弟、张肃又不能陪你……”
小公主高高地扬着头对大哥道：“不用他们，我叫上解玉，再让父皇安排几个侍卫保护我。”
秦弘：“就算如此，父皇可能也无法放心。”
他都不太放心妹妹自己出宫。
庆阳：“放心不放心倒是其次，我怕的是父皇根本不想给我这样的腰牌，所以想求大哥去帮我说情。”
秦弘尴尬地看向别处，妹妹真是高估他了，妹妹都怕的事，他哪敢去找父皇？
小公主看懂了大哥的为难，眼里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但还是懂事地道：“算了，我还是不出宫了，可能再过几天就习惯了。”
秦弘很想安慰妹妹，可他真的没有把握能帮妹妹的忙。
过了几日，九月初二，傍晚回来时，惦记妹妹的秦弘询问妻子：“妹妹今日过来了吗？”
吕温容叹道：“没有，我特意去了趟九华宫，听解玉说妹妹吃完饭就睡了，后来我又去了一次，妹妹还在床上躺着呢，说起来她也不知道做什么，无精打采的，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秦弘：“……”
既然知道妹妹想要腰牌，再想到这几年妹妹经常在父皇面前替他解围，翌日下午，挑父皇比较空的时候，秦弘去了乾元殿。
兴武帝在练枪，年纪慢慢上来，需得时常活动筋骨才能坚持长时间地批阅奏折。
秦弘恭谨地在旁边看着。
兴武帝练完了，将枪交给宫人，接过何元敬递来的巾子走到儿子面前，边擦脸边问：“找朕何事，说说吧。”
秦弘先说了妹妹最近精神不济的状态，再恳求父皇重新赐妹妹一块儿去前朝的腰牌，宫外太乱了，他觉得妹妹在前朝更安全。
兴武帝：“不可能，朕当着众臣的面说她的腰牌只能用到中秋，再发一块儿叫什么？”
秦弘：“那，父皇给妹妹一块儿去宫外走动的腰牌？去宫外散散心，妹妹应该能振作起来。”
兴武帝打量打量儿子，哼道：“你倒是会做好哥哥，朕给她一块儿腰牌也简单，怕的严锡正那些臣子知道后又来明着参你妹妹暗着指责朕糊涂，故意把你妹妹的心往野了养。”
秦弘笑道：“妹妹才十岁，左相他们就是想太多了，他们真敢拿此事烦扰父皇，儿臣愿代父皇澄清。”
兴武帝很欣慰长子终于敢反驳重臣们了，虽然这次是为了维护妹妹，但多来几次，说不定就习惯了。
“行吧，那朕就给你妹妹发一块儿新的，嗯，限她及笄前用用，及笄后必须不能再纵着她。”
秦弘松了口气。
兴武帝：“当然，万一朕没撑到你妹妹及笄，那腰牌就作废了，给不给她新的你说了算。”
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秦弘眼睛一酸，跪下去抱住父皇的腿：“父皇别乱说，您一定能长命百岁，儿臣几个都盼着让父皇纵容我们一辈子。”
兴武帝一把将长子拉了起来，对上长子白皙脸庞上的眼泪串，兴武帝无奈道：“瞧你这点出息，朕随口开个玩笑都不行？”
秦弘低头哽咽。
这算什么玩笑，只要想到父皇走了要他接管天下，他便浑身发冷、如履薄冰。

第72章
重阳之前, 庆阳收到了父皇赏赐的新腰牌，依然带有威风凛凛的麒麟图案, 正面刻着“庆阳公主”四字，背面刻“宫外自由行走，限兴武十六年四月初二前用”。
口头承诺归口头承诺，真的拿到腰牌，小公主还是笑得压不下唇角，扑到父皇背上，脑袋贴着父皇的耳朵直蹭：“最喜欢父皇了！”
兴武帝不信：“比喜欢你母妃还多？”
庆阳：“多！”
兴武帝哼道：“小骗子公主。”
庆阳抱够了，重新坐到一旁。
兴武帝道：“跟旧的那个一样，只能你自己用，再有, 年前这仨月先在城里挑地方逛，别直接就往京营跑，做公主的去京营比去前朝更容易让大臣们非议。”
庆阳：“父皇放心, 我没那么笨, 我打算先去京兆尹熟悉熟悉。”
她出宫的事一定会传开的, 以严锡正为例，听说她刚拿到新腰牌就跑去京兆尹了，左相大人应该只会皱皱眉头，但如果听说她最先去的是四大京营, 左相大人或许会心惊肉跳, 怀疑她是不是想染指兵权！
兴武帝：“你三哥、张肃都要读书，朕让樊钟给你挑十六个侍卫，以后专由他们为你护驾。”
庆阳心中一动：“这十六个护卫可以我自己挑吗？”
兴武帝笑着问：“你要怎么挑？”
庆阳想了想，道：“八个二十岁左右的，八个三十多岁的。如果都是年轻的, 在宫外走动时他们可能自己也贪玩，有危险也察觉不到，可如果都是年纪大的，就怕他们个个都把我当小孩子，看我做什么都要劝一劝管一管。”
兴武帝点点头，这话有些道理。
庆阳：“对了，我还要每个月重新挑十六个人，这样如果有人不想为我护驾，做一个月他就可以结束了，如果他们把为我护驾当成美差，那么人人都有机会，免了他们暗中争抢嫉恨。最重要的，每个人最多陪我八九次，杜绝了我跟他们私交太深的可能，不然左相又该胡思乱想了。”
兴武帝满眼赞许，论思虑周全，女儿已经完全不输一些当朝官员。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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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当天兴武帝带上二妃与五个儿女去郊外爬山了，为了这次出行，御前军提前将整座山围了起来，上上下下清查了半个月，帝驾出宫时也是御前军一路护驾，浩浩荡荡的，庆阳坐在马车里，看见路边的百姓都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高呼万岁。
丽妃与女儿同车，见到此景，轻声道：“你父皇近些年不爱出宫，就是因为不想兴师动众，这次也是想让我跟贵妃出来透透气，不然只他自己的话，他宁可在宫里待着。”
庆阳：“还好只是短途，下午就回来了。”
丽妃笑笑，就着女儿挑开的一点帘子张望外面。
庆阳看着母亲美丽的侧脸，忽然有些心疼。
她才记事多少年，又能去前朝又能趁休沐日出宫玩玩，就这样有时候也觉得宫里太闷，母妃与贵妃却久居深宫，一年到头都只在后宫那一片地方走动。包括父皇，虽然有哪里都能去的权力，却被无穷无尽的国事绑在了龙椅上，难得清闲。
心疼归心疼，庆阳毫无办法，纵观史书，明君都得勤政，只顾自己享受的多半都是庸君昏君。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多替父皇分忧，再把她在宫外的有趣见闻说给二妃听，帮她们解解闷。
登山时，庆阳与孟瑶分别陪在二妃身边，女眷们说说笑笑的，衬得带着三个儿子走在前头的兴武帝那边越发安静了。
兴武帝嫌弃地问儿子们：“你们就没什么话跟朕讲？”
秦弘看向比较擅长哄父皇高兴的二弟，刚因为跟父皇讨要骏马挨骂的秦炳看向三弟，爬山爬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的秦仁：“……父皇，要不咱们歇会儿，等等母妃她们？”
兴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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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重阳，九月十一下午，庆阳提前半个时辰结束武课，准备离开时，坐在树荫下看张肃练腿法的秦仁远远地问：“妹妹去哪？”
庆阳笑道：“禁卫司！”
秦仁目送妹妹、解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朝不知疲惫的张肃叹道：“妹妹去挑侍卫了，她的新腰牌只能自己用，别说逢二五八的日子不能带咱们，以后就是休沐，父皇可能也会因为妹妹有了固定的侍卫不许我陪妹妹出宫。”
秦仁很有自知之明，他能出宫玩都是沾了妹妹的光，一旦妹妹不需要他了，父皇才不会放他出去。
张肃扫眼小公主离开的方向，继续练武。
秦仁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继续叹气：“是啊，你又不用担心这个，你每个月就三天假，巴不得不用陪妹妹乱逛吧？”
张肃换了个方向，背对三皇子。
武先生见了，绷着脸道：“三殿下可以不练，但请不要分张肃的心。”
现在他就三个学生了，小公主练箭、剑只是兴趣使然，三皇子纯粹是走个过场，只有张肃这一个既有天分也愿意学的好学生，武先生恨不得倾囊相授。
秦仁默默地闭上嘴巴。
已经离开的小公主一路赶到通往前朝的乾元门，就见樊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如果他不来接应，庆阳还得再去跟父皇要块儿临时的腰牌用用。
樊钟：“殿下放心，除了正当值的，现在能用的禁卫臣都已经按照年纪分好了，殿下到了直接挑就行。”
庆阳：“有劳樊统领费心了。”
樊钟：“这算什么，要不是臣走不开，臣都想亲自去保护殿下。”
庆阳仰头瞅瞅他的虎背熊腰，笑道：“真能挑走樊统领的话，那我只带樊统领一人足矣，哪里还需要用十六个禁卫。”
樊钟一个没忍住，长长的宫道上就响起了他洪亮的笑声。
到了禁卫司，一排排身姿挺拔健硕的禁卫果然已经站好了，按照年纪分别站成一列，从十七岁到三十六岁，一共二十列。这些禁卫要么是四大营里挑选出来的翘楚，要么是历年武科举选出来的武进士们，个个武艺超群。
庆阳带着樊钟走上演武台，先讲明她选人的规矩，再围着禁卫们的列阵走动起来，脚步并不慢，视线逐个扫过每个禁卫的脸，最后在最外面的一圈挑了二十岁以下的八人，三十岁以上的八人。等下个月挑的时候，这十六人就不用再来待选了。
翌日晌午，庆阳未时两刻左右来到东华门外，十六个侍卫身穿布衣常服已经等在了这里。
庆阳并未多看，由解玉扶着上了马车。
很快，马车停到了京兆尹的府衙前，因为是第一次来，庆阳亮出腰牌，等着京兆尹曾伯益来接她。
曾伯益得知庆阳公主带了十六个威风凛凛的侍卫，又惊又疑，丢下手头的文书疾步赶了出来，停下脚步刚要行礼，身穿布衣的小公主提前做了个免礼的手势，笑着对他道：“曾大人无需多礼，我只是过来看看京兆尹的官员们都在忙什么，你与诸位官员照常当差就可，不必特别招待我。”
说完，庆阳让解玉将腰牌递给曾伯益过目。
曾伯益简单看过便恭恭敬敬地还了回来，心中了然，小公主不能去前朝了，于是改来了宫外。
因为从别的官员那里听说过小公主聪慧懂事，最多在官员闲着时请教些问题，曾伯益放心地将小公主迎了进来。
曾伯益刚是四十出头的年纪，前年才从地方提拔上来，庆阳见他气度儒雅，待她谦恭又不刻意逢迎讨好，更没有严锡正、聂鏊那种明显的不满抗拒，庆阳很是满意。
曾伯益显然也不是个多嘴的人，直到九月十五小公主又来了一回，严锡正居然才因为哪个京兆尹小官透出去的消息听说了此事。
严锡正立即去求见兴武帝。
兴武帝在批阅奏折，头也不抬地道：“这事朕也是被麟儿钻了空子，具体怎么回事你去问太子吧。”
严锡正分辨不出皇上这态度是真是假，去御史台找太子。
政事上秦弘没有自信，在这些重臣们面前十分谦恭，但妹妹的腰牌是他帮忙求来的，秦弘便毫不退缩地给妹妹撑了一回腰：“我愿意哄她开心，左相要怪就怪我，不必苛责妹妹。”
严锡正：“……”
闻讯而来的聂鏊：“……”
皇家的小公主，皇上与太子都愿意纵着，再加上小公主在前朝时并未惹出乱子，两位重臣还能如何？
转眼就到了九月十九，晌午一起回寝宫的路上，因为妹妹下午学琴画不去演武堂，黄昏张肃也将直接出宫回府，秦仁提前问道：“妹妹明日出宫吗？要我们陪吗？”
庆阳在三哥眼里看到了期待，但她分不清三哥在期待睡懒觉，还是期待陪她出宫。
“三哥想去吗？”
秦仁连连点头。
庆阳：“那就去吧。”拿着父皇的腰牌时她做的都是正事，休沐日出宫才是为了玩乐。
秦仁高兴地看向张肃，见张肃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秦仁善解人意地替他问妹妹：“那你有十六个侍卫了，还用张肃跟着吗？”
庆阳停下脚步，瞪着三哥道：“侍卫是侍卫，张肃是张肃，我叫他又不是把他当侍卫用。”
秦仁面露尴尬。
庆阳反应过来，立即看向张肃：“你不愿意陪我们？”
这时候垂眸就等于心虚，张肃只好迎着小公主的目光道：“微臣从未有过此意。”
庆阳看得出他没撒谎，于是又瞪了乱当好人的三哥一眼。
秦仁：“……”

第73章
兴武十二年的春天, 兴武帝前后收到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正月里他的长媳吕温容号出喜脉了，坏消息同样来自吕家, 二月底春寒料峭，年已六十八岁的成国公吕光祖病倒了。
刚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老国公只是染了一场普通的风寒，未料短短两日，御医再从国公府回来，带给兴武帝的就是一个噩耗：“皇上，成国公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御医低头说的，等了许久皇上都没有回应，御医谨慎地慢慢抬眸，就见帝王呆坐在御案后，素来威严的脸上残留两道泪痕。
御医匆忙跪了下去, 声音微抖地解释道：“不瞒皇上，成国公的年纪上来了，自打去年秋天中风过一次身子骨就大不如从前, 这次寒邪侵体, 他老人家已是油尽灯枯, 再用药也无济于事啊。”
兴武帝偏过头，朝他挥挥手。
御医低头告退。
何元敬红着眼圈上前，劝皇上爱惜龙体，询问是不是派人去知会太子、太子妃。
兴武帝随便抹把脸, 道：“几位开国功臣那里也都去说一声, 让他们在宫门外等着，随朕同去探望老国公。”
乾元殿的宫人们或是去传话几位功臣，或是去安排车驾，一切井然有序，兴武帝这次出宫的动静并没有传到崇文阁。
庆阳心无旁骛地听郭先生讲书, 晌午回到九华宫，才从提前过来等她的母妃口中得知此事。
庆阳的眼前就浮现出了吕光祖慈爱宽厚的笑脸，同样是一早就跟随父皇的小县城人士，吕家因为祖上出过武官，子孙代代都会读书习武，所以吕光祖父子俩既没有王叔与邓冲身上的乡野陋习，又比严锡正、张玠、孟极等名门后裔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随和。
“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庆阳很是难受地问。
丽妃叹道：“人老了，一点小病都可能要了命，成国公能硬硬朗朗地活到六十六岁，这两年才开始多病，已经很难得了。”
庆阳：“母妃，我也想去探望探望他老人家。”
丽妃摇头，劝女儿：“你父皇他们都回来了，只让你大哥大嫂在那边陪着，老人家最后这点时间，就让他多跟家里人待会儿吧，你去了他们还得招待你。”
她也不想女儿去，怕女儿见到吕光祖的病容更加难过，甚至是夜里做噩梦。
庆阳听母妃的，静默一会儿，问：“父皇如何了？”
丽妃：“听何元敬说，你父皇回来就一个人待着了，午饭也没吃。”
庆阳：“我现在也没什么胃口，那我去陪陪父皇。”
丽妃知道父女俩感情最好，送了女儿出宫，顺路再去旁边的承明宫跟儿子说说此事。
庆阳来了乾元殿中殿，与安安静静候在外面的何元敬对个眼神，留下解玉自己进去了。
她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一路往里走，挑开帘子，看见父皇靠躺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罗汉床中间的矮几被父皇随后放在了地上，庆阳小心翼翼地把矮几放在父皇靠着的这头，刚把它当板凳坐上去，一抬头，就对上了父皇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庆阳下意识地先观察父皇，脸上无泪眼圈也不红，只是好像被什么抽走了精神，又好像父皇也病了一样。
庆阳不知为何就哭了，趴在父皇身上道：“我不想父皇这么伤心。”
兴武帝轻轻地摸着女儿的脑袋瓜：“不怕，明天父皇就好了，就难受这一下午。”
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他幼年丧父，还是一个不如没有的赌鬼父亲，母亲操劳生计只能勉强填饱他的肚子，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教他什么，是他自己靠着一张厚脸皮先是拜了开私塾的杨老爷子为文先生，又跟着邓冲跑去吕家学武，拜了吕光祖为武先生。
二人待他亦师亦父，没有他们直接或间接帮他开阔的眼界，或许就没有他的今日。
杨老先生走得早，那时候兴武帝还年轻，还能嚎啕大哭一场，如今他都做了外祖父，想嚎都嚎不出来。
不知不觉的，兴武帝给女儿讲起他当年在吕家学武的趣事来。
“那时候吕叔年轻气盛很没耐心，经常被我们气得想动手打人，但他怕吕婶，只要吕婶护在我们面前，他就没辙了。”
“父皇决定起事前，吕叔一直都在反对，怕我们事败丧命，可我们真的要出手了，他又不放心地跟来了，杀起狗官来毫不手软。”
“以前他待父皇如自家子侄，父皇登基后，他反而越来越敬着父皇……可笑的是，父皇既嫌他过于谨慎跟朕生疏了，又很想让别人也都学他，做个规规矩矩的臣子。”
庆阳伏在父皇的手臂上，安静地听着父皇自言自语，直到她饥肠辘辘，声音被父皇听见。
兴武帝一下子坐了起来：“麟儿还没吃饭？”
庆阳点头。
兴武帝立即让何元敬传膳，并且自己吃了两碗饭好让女儿放心。
吕国公府，秦弘陪着岳父岳母在老爷子的屋外守着，让有孕在身的吕温容回她出阁前的闺房休息了。
吕光祖服了药昏睡了一下午，傍晚醒来勉强喝了几口汤与药继续睡，二更天的时候忽然醒了，眼里竟然恢复了五六分的神采，吕瓒狂喜地看向一直留在这边的御医，见御医神色黯然地摇头，吕瓒才突然如坠冰窟，意识到父亲这情形乃是旁人常说的回光返照。
吕光祖自知时间不多，叫自家人先出去，单独留下太子。
秦弘坐在老爷子的床边，紧紧地握着老爷子枯瘦的手。
吕光祖声音沙哑，望着太子道：“臣都这样了，说话就不跟殿下绕弯了，臣想知道，殿下终日战战兢兢，究竟在怕什么？不是臣虚夸殿下，皇上就你们三个儿子，以他的英明，不可能舍弃你而改立二皇子、三皇子，如此，殿下又有何可畏惧的？”
面对老爷子慈爱又为他忧虑的眼神，秦弘落下泪来，跪到旁边，低声对老爷子吐露心声：“我从来没怕过父皇会把皇位给二弟三弟，我怕的是辜负父皇对我的厚望，他越盼着我争气，我越怕，因为我根本做不到父皇那样……”
吕光祖笑了：“没人能跟皇上比，皇上是开国之君，他会留给殿下一个四海升平的大齐，太子只要重用贤臣，做好守成之君便可。”
秦弘更想哭了：“可如何分辨谁是贤臣？您老了，左相他们也都渐渐老去，还有那些大将军……”
近了有王叔邓冲，远了有孟极张玠等人，父皇在他们都臣服父皇，一旦父皇走了，他们还愿意臣服他吗？
还有他的姐姐弟弟们，大姐处处要做他的主，二弟不听他的话，秦弘连长兄都做不好，他哪有把握治好天下？
吕光祖看到的就是一个比平时更加惶恐不安的太子，一个明明有才却无魄力的太子。
如果太子怕弟弟们与他争储君之位，他还有办法安抚，可太子怕得居然是他当不好未来的皇帝。
怎么坐稳帝位？
吕光祖没有教授如何为帝的本事，乱教只会害了太子。
“殿下别急，皇上年富力强，太子忧虑的皇上都能想到，他会替你安排妥当的。”
秦弘见老爷子看向外面，忙擦干眼泪，去把老爷子要见的太子妃、岳父吕瓒请了进来。
吕光祖对泪如雨下的孙女道：“太子还年轻，平时负担够重了，朝堂的事你都不要插手，只管照顾好太子的起居，像水一样包容安抚太子的忧惧怒哀。”
吕温容哽咽着点点头。
吕光祖等孙女走了，再看向儿子：“我这一走，皇上定会让你接任东营统领，你要记住，做将军的，不管掌管京营还是边军，将军手里的兵永远都是皇帝的兵，你只是代皇帝掌兵而已，切不可居功自傲，要学张玠孟极，切不可学邓冲。”
吕瓒涕泪俱下：“儿子知道，儿子绝不会犯糊涂。”
吕光祖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你要忠于皇上，哪怕是太子，只要他一日没称帝，他也别想号令你与东营，就算，就算将来皇上要改立太子，你也要忠于皇上的决定，忠于皇上选择的新君，切不可因为与太子的关系冲动起事，步袁兆熊的后尘！”
太子太弱了，太弱了，谁又能保证皇上不会动易储之心？
吕瓒大骇：“父亲何出此言，难道……”
吕光祖没力气解释了，只是直直地盯着儿子，不断重复着四个字：“忠于皇上，忠于皇上……”
.
庆阳这一晚睡得都不踏实，醒来时外面一片漆黑，喊解玉进来，得知还没到寅时。
不想惊动其他宫人，庆阳继续在床上躺着，一会儿惦记着吕光祖的消息，一会儿又忍不住地去想父皇。
父皇曾经拿他的帝陵跟她开玩笑，庆阳不喜欢听还哭了一场，并觉得父皇一点都不老，还能陪她很久很久。
可吕光祖这次的病重忽然让庆阳意识到，“老”这个字不光意味着老去的人会渐渐长出皱纹长出白发，更意味着他们的身体在渐渐地枯朽，枯朽到连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都抵挡不住、抗不过来，意味着再多的名贵药材再多的御医也回天乏术。
还好父皇今年才五十一岁，白发还不明显，皱纹也不多。
只是，庆阳一点都不再盼着长大了，她宁可永远做个被父皇管着的小公主，也不想她长大了，父皇却老到再也没有力气管她。
“殿下，该起来了。”
好像没躺多久，卯时到了，沁芳进来唤她起床。
一位老国公的病重，还不足以让皇子公主们停课。
也就是在这一日，大齐开国功臣成国公吕光祖，病重辞世。

第74章
年纪越大对死别看得就越淡, 尤其是兴武帝或严锡正、杨执敏这样的大忙人。
在兴武帝命礼部以亲王的规制为吕光祖操持的盛大丧礼结束后，除了吕家众人, 他昔日的旧友们都迅速恢复了正常生活。
只是，严锡正觉得最近的小公主有些不正常，这不，三月十五，明明该是小公主拿着新腰牌去宫外官署游逛的日子，小公主居然又从皇上那里借了一枚行走宫中的腰牌，跑到中书省来找他了，像九岁那年故意捣乱的那次一样，坐在他的桌案旁边，倒没有再盯着他, 而是拿着一本书看，看累了休息时才瞧瞧他。
三月初八来了一次，今日又来……
鉴于初八那次小公主看他看着看着就突然泛红的眼圈, 以及这次那双黑眼睛里一目了然的慕孺与不舍, 五十九岁的左相大人心情复杂地道：“殿下放心, 臣最近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并无大碍。”
虽然他也说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就去了，但至少他还没有大限将至的预感。
心思被戳破，庆阳收回视线, 对着手里的书道：“我知道, 我就是突然想左相了，正好下午空着，就来左相身边坐坐。”
严锡正不想小公主来，却也狠不下心强行赶走一个很担心他会死掉的小公主，摇摇头, 起身道：“殿下慢慢看，臣去外面走走。”
年纪大了，脑袋再精神身子骨也坚持不了久坐。
庆阳放下书，跟在他身边：“我陪左相说说话。”
严锡正并没有反对。
一起走就忍不住聊两句，严锡正关心地问：“皇上最近饮食睡眠可好？”
别看他几乎每日都能见到皇上，做臣子的却不能冒然打听这些事，单看皇上的面容又看不出来。
庆阳：“听何元敬说，父皇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严锡正长长地叹了口气：“岁月如梭啊，人年轻的时候绝不会想老了会如何，真的老了，便时不时会想起年轻时的一些事。”
庆阳：“我虽然没老，可我也会想小时候的事，记得成国公每次见我都笑得特别和善，左相就总是瞪我。”
严锡正：“……臣只是不爱笑，并没有对殿下无礼之意。”
庆阳：“我不管，除非左相以后对我好点，不然我就只能记住你瞪我的样子。”
严锡正不想跟小公主掰扯这个，倒是有些好奇了：“既然臣总是瞪殿下，殿下为何还要来看臣？”
庆阳瞅瞅似乎年年都在变矮的长者，小声哼道：“我看的才不是你，我看的是大齐的第一位左相。”
严锡正笑了，微微低头看回来。
庆阳：“……你看什么？”
严锡正：“臣也好好看看大齐皇宫里降生的第一位公主。”
小公主便也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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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为妹妹庆贺完十一岁的生辰后，三皇子秦仁就该准备出宫的事了。
他的皇子府去年夏天就修好了，位于皇宫南边的善和坊，站在后花园的墙头往北一望就是皇城，占地与永康的公主府、秦炳的皇子所一样大，耗费的银两也差不多。
皇子所里什么都是新的，秦仁只需要把他的衣裳鞋袜、书籍珍藏等搬过去，而这些事情自有宫人来管，他继续去崇文阁读书、演武堂练武就行，万事不用操心。
丽妃也没什么可操心的，就是不舍，虽然这儿子连她都嫌弃太没出息，到底也是她怀胎十月生的，光看脸又十分俊俏讨喜。
贵妃比丽妃考虑得多，提前叫宫里的嬷嬷调教好四个模样清秀的宫女，亲自送到丽妃的咸福宫，解释道：“别看他们兄弟在宫里都老老实实的，出宫后不定会生出什么花花心思，与其他们自己胡闹闯祸，不如你我做母妃的帮他们安排屋里伺候的人，她们四人的规矩都已经教好了，回头你让仁哥儿自己挑两个合眼缘的。”
今日的皇子未来的亲王，在哪个宫女丫鬟眼中都是香饽饽，所以先满足他们对女色的好奇与冲动，才能避免他们着了不规矩的丫鬟的道。
丽妃明白了，这是贵妃送儿子的通房丫鬟。
她的父亲只是个地方小知县，家中的嫡兄庶兄十五六岁时就都有通房丫鬟伺候了，皇子们自然少不了。
丽妃谢过贵妃，黄昏后再派人把儿子叫来，特意交代过跑腿的宫人要在承明宫里面等着，避开女儿。
秦仁自己来了。
丽妃先给儿子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再准备派人把四个备选的通房宫女领过来。
秦仁终于回神，急道：“母妃稍等！”
丽妃疑惑地看着儿子。
秦仁等那股子震惊的情绪过去了，再小声对母妃道：“母妃，我不想要通房。”
丽妃：“为何啊？”还有男人不喜欢女人的？
秦仁很不习惯跟母亲说这个，拿手指头划了两下脸，歪着脑袋道：“我不忍心，将来我总会娶妻，娶了妻子我肯定要对妻子好，不会再叫她们伺候，那么早晚都要打发她们，我又何必……反正我不要。”
他下不去手，尤其是在见过袁崇礼把他的通房丫鬟当乐子轻贱的嘴脸后，秦仁不想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
丽妃听了儿子的话，忽然想到了她与母亲。
都是给人做妾，她命好，遇到了一位皇帝，虽然兴武帝比她大了很多，可他是个大英雄啊，对她也很好很好。母亲的命就很苦，上有主母欺凌，下有父亲的新欢排挤，终年郁郁寡欢，年纪轻轻就去了。
所以，丽妃既能理解权贵子弟都会纳妾，又能理解儿子的这份善心。
“好，不要就不要吧，有福安、福贵在呢，有他们照顾你的起居，母妃很放心。”
解决完通房的事，丽妃默默地打量儿子，看看看着就走过去把坐着的儿子搂到了怀里：“怎么就十六了，母妃舍不得你出宫。”
秦仁听出母妃哭了，他也想哭，可他哭不出来，二哥在宫外的日子太舒服了，他早就盼着天天都能睡懒觉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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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有贵妃、父皇陪伴的母妃，秦仁更舍不得的是妹妹。
四月下旬，在演武堂的最后一节武课，中间休息时，秦仁带着张肃坐到了妹妹身边。
庆阳只看地上那两道影子。
最开始，大哥二哥三哥还有秦梁、袁崇礼、张肃都在这里，热热闹闹的，后来大哥、秦梁走了，二哥、袁崇礼走了，如今三哥、张肃也要走了，下次她再来演武堂，这里将只剩下她自己。
秦仁看得出妹妹不开心，笑着摸摸妹妹的头：“没事，妹妹想三哥了随时可以去我那边住，住多久都行，反正你跟父皇打声招呼，让几位先生去我府上给你授课就行，到时候咱们三个还跟在宫里时一样。”
庆阳不是没想过，可宫外有三哥、张肃，宫里有父皇、母妃，庆阳还是更想多陪在父母身边。
其实一家人都住在宫里最好了，偏偏皇子长大后就得出宫，这是历朝传下来的规矩。
“不了，休沐日去你那边坐坐就是。”
秦仁：“随你，总之皇宫是你的家，我那里也是你的家，妹妹什么时候来都成。”
庆阳靠到了三哥肩头，这么一靠，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移到了站在一旁的张肃脸上。
张肃避开了小公主的双眼。
庆阳不高兴道：“都要走了也不肯多看我几眼，你根本不会想我是不是？”
张肃不该对一位公主说“想”，却又不能让小公主误会了，于是简单地摇摇头。
庆阳：“随你怎么想，反正休沐日我去三哥那里见不到你的话，我就再也不要见你了。”
都在宫里，她约三哥出宫时直接跟张肃打声招呼就行，以后她就只能休沐日早上去三哥府里找三哥，张肃在那就继续一起出去逛，张肃若忘了，庆阳也不可能再派人去卫国公府把他喊出来。
张肃看向三皇子。
秦仁不敢吭声，帮妹妹会显得他狠心不让张肃休息，帮张肃争取休沐日就要挨妹妹的瞪。
张肃没想让三皇子帮忙，怕得是三皇子误会，见三皇子低下头，他才对小公主道：“休沐日一早微臣也会去给三殿下请安，若两位殿下无需微臣伴驾，微臣再回府。”
庆阳：“嗯，不过遇到刮风下雨的恶劣天气，或是你家里有什么事走不开，你也不用强求。”
张肃颔首。
秦仁懂，天气不好妹妹不会出宫，他肯定也懒得出门，张肃当然不用过来，后者的话他与妹妹都不会为难张肃。
该继续练武了，不过武先生看着围在一起的三人，配合地没有开口提醒。
红日西斜，又到了黄昏。
张肃今晚就要出宫了，晌午吃完饭直接把他的包袱提到了演武堂，这会儿直接出宫便可。
跟三皇子不必道别，因为明日他还会去皇子府做伴读，因此，张肃看向了站在三皇子身边的小公主，拱手道：“微臣出宫了，请殿下多保重。”
庆阳舍不得，比二哥出宫的时候还舍不得，下意识地就想走过去抱一下张肃，结果她刚跨出去一步，张肃竟然连退三步，仿佛猜到她要做什么似的！
庆阳：“……你躲什么？站着不许动。”
张肃：“……”
他不敢违背小公主的命令，浑身僵硬地等着。
小公主板着脸走过去，再狠狠一脚踩在他的鞋面上，待张肃错愕地看过来，小公主才瞪他一眼，叫上三哥先走了。
秦仁朝张肃赔罪地笑笑，赶紧追上妹妹。
张肃扫眼多了一层浅灰的鞋面，再看看前面的兄妹俩，等距离彻底拉开了，他才默默地跟在后面，直到走到这条宫道的尽头，兄妹俩朝北去了，他转身往南。

第75章
三皇子秦仁开府出宫不久, 六月下旬，朝廷派出去处理各州挂田事宜的文武钦差们回京了。
兴武帝是个雷厉风行的皇帝, 他派出去的钦差们在御前军与当地驻军的配合下也采取了雷厉风行的处事手段，再加上兴武帝统一江山后已经重新绘制过一次各州的鱼鳞册，所以这回钦差们只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既督促地方官员士绅们还回了百姓挂在他们名下的大量田地，也完成了新的鱼鳞册的绘制。
自然，各路钦差的差事办得并不是一路顺风顺水，有的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故意下绊子，有的地方豪强暗地里买凶行刺，也有世家大族蓄意煽动百姓闹事，但无论什么样的报难折子递到京城, 兴武帝都只有斩钉截铁的三个字：查、抓、换。
遇到闹事、行刺的，查。
钦差能查出幕后主使，那就把幕后一党抓起来, 钦差若没有这个本事, 那就换了这个钦差。
因此种种, 这一年钦差换过几次，各州的地方官员也换了一波，上至一州刺史或参将，下至一县知县或守城兵。
兴武帝赏罚分明, 罢官免将的同时也提了一波上去, 首先从文武钦差中提拔，有的御前军千户补了地方参将、守备的缺，有的文钦差补了知县或郡守的缺，其中由小公主、左相严锡正举荐给兴武帝的举人贾方平便是连升数级，成了扬州会稽郡的郡守, 官居正五品。
为何兴武帝如此赏识贾方平？
因为前任会稽郡郡守精心伪造的一批假账便是贾方平发现的，还由此扯出十几个贪官。
私底下，兴武帝毫不吝啬地夸赞女儿：“这都是麟儿的功劳，没有麟儿，贾方平可能早回老家教书了。”
庆阳夸了回去：“那也得父皇敢推行新政敢用他才行。”
父女俩互相夸了一顿，接下来兴武帝就颁布了让官员士绅与百姓一体纳粮的旨意。
京城与各地的文官士绅们已经被狠狠敲打了一遍，连手里的大量挂田都交出去了，再让他们交点田税他们又岂敢公然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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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泰民安，九月中旬，太子妃吕温容顺利产下一子，兴武帝龙颜大悦，亲自为皇长孙取名为“铮”。
铮，金声也，故又有坚贞、刚强之意，如铁骨铮铮。
庆阳一听到侄儿的名字，就感受到了父皇对大哥仁弱的无奈以及对侄儿的深厚期许。
虽然大哥有些尴尬，庆阳却很喜欢这名，她也盼着小小的软软的侄儿将来能长成父皇那样英明神武。
自此，每日黄昏做完功课，庆阳都会跑到重元宫看看侄儿，大姐姐毕竟住在宫外，早几年外甥外甥女出生时庆阳自己又是个孩子，哪懂得逗小孩，如今她长大了，又与大哥大嫂同住东宫，她陪侄儿的时间越多，对这个小侄儿的情分就越特别。
最亲的三哥出宫了，宫里却多了个比三哥可爱好玩的小侄儿，庆阳就觉得没那么孤单了，心情好，时间过得也好像特别快，眨眼又是一年除夕。
大年初一，梳头更衣之前，刚刚长到十二岁的小公主像往年一样，喊来解玉为她丈量身高。
解玉带着软尺进来时，看到的是散着一头长发的小公主，应该已经通过发了，如瀑的长发顺滑地披落在公主身后，长及腰部。窗外还有些黑，内室里点着十几盏灯台，柔和的灯光下，小公主的脸颊白里透粉，笑着与身边的沁芳说着什么。
无需特意去看，解玉也知道公主的脑顶就快与沁芳持平了，只是沁芳已经二十六了，身段是这个年纪女子常有的婀娜，公主依然年少，更多的是嫩柳般的轻盈。
见他来了，庆阳走到中间最空的地方，身姿笔直地站好。
解玉停在小公主身后，展开软尺，沁芳蹲下去按着软尺的一头，解玉绷直上方，指腹按好刻度后再请小公主过目。
六尺八了，庆阳很满意，马上就要追上母妃了。
洗漱、更衣、梳头，一套下来，天也亮了，庆阳先去重元宫给兄嫂拜年。
秦弘、吕温容已经做好了出发去乾元殿的准备，特意等妹妹的。
吕温容送了小公主一个封红，庆阳收好递给解玉，再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红绸福袋，凑到襁褓里的侄儿面前晃晃：“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姑姑送你的压岁钱，给姑姑笑笑。”
小小的铮哥儿除了爹娘与身边伺候的人，在宫里见得最多的就是小姑姑了，没有福袋也会朝姑姑笑。
庆阳喜欢的去贴小家伙的脸蛋。
吕温容在旁边瞧着，对太子道：“光我自己还没感觉，看到妹妹这样就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当年妹妹过满月的情形呢，转眼间妹妹也像个大姑娘了。”
秦弘笑道：“巧的是，我比妹妹大十一岁，妹妹也比铮哥儿大十一岁。”
庆阳仰头看看大哥，再看看侄儿，问：“那大哥也这么逗过我吗？”
秦弘：“我倒是想，但每次过去你二哥三哥都会抢着守在你身边，我做大哥的又不能去跟他们挤。”
庆阳先是笑，笑着笑着想到铮哥儿哇哇大哭或是换尿布的丑臭模样，忽地笑不出来了。
让乳母给铮哥儿裹好斗篷，太子一家三口带着妹妹一起去了乾元殿。
随着雍王一家、永康一家、二皇子、三皇子陆续进宫，乾元殿又变得格外热闹起来。
秦梁是去年成的亲，妻子是正五品礼部郎中朱进思的女儿，名叫朱涟清，容貌清丽秀雅，如今也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永康夫妻一直都只有铭哥儿、羲儿两个孩子，兄妹俩一个七岁一个四岁，来到宫里也都敢说敢笑的。
秦弘这边多了铮哥儿后，越发显得皇室多子多孙起来。
子孙兴旺，兴武帝笑得都比往年频繁。
雍王妃邓氏打趣秦炳道：“二皇子今年也要二十了，皇上准备何时让他与瑶瑶完婚？”
因为父兄都在凉州而继续随贵妃住在宫里的孟瑶顿时红了脸，羞涩地往贵妃身边靠了靠。
秦炳瞄眼未婚妻，终于没再恼长辈们乱开玩笑了，只带着几分期许地看向父皇。
兴武帝：“腊月吧，趁威远侯回京述职的时候把婚事办了。”
提到久别的父亲，孟瑶很是思念，秦炳不太高兴还要等上一整年，可让他等的是岳父大人，他只能等。
邓氏的目光又落到了秦仁脸上，别看这位三皇子文武才干都不行，长得却是三位皇子当中最好的，十七岁的少年郎，又高又俊，比永康偷偷摸摸养在公主府的两个面首还要招人稀罕。
秦仁不习惯婶母过于热情的打量，假装摸了摸鼻子。
邓氏因为议论三皇子的婚事吃过瘪，没再调侃他，至于旁边被兴武帝当成心肝肉的小公主，邓氏更不敢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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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过年，吃过一顿午宴，雍王等人要走了。
庆阳提前跟父皇母妃说好了，要去三哥府上小住几日，住到初五再回宫。
兴武帝、丽妃都很不放心自家老三，半威胁地嘱咐了一顿，让老三务必照顾好妹妹，弄得秦仁都想把妹妹留在宫里了，免得自己一不留神真让妹妹有个磕磕碰碰，父皇又赐他一顿鞭子。
当然，秦仁只敢在心里嘀咕，说出来的话，妹妹会很生气很生气！
辞别帝王二妃，兄妹俩跟着二哥、大姐姐、王叔一家朝宫外走去。
雍王逗小公主：“麟儿去王叔府里住住吧，你三哥那就他自己，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
邓氏婆媳都跟着邀请起来。
庆阳：“王叔婶母这几日肯定要忙着应酬，我就想出宫玩玩，还是去三哥那里方便。”
秦炳凑热闹：“那你怎么不去我那？我也没多少应酬。”
庆阳：“三哥都听我的，二哥也愿意什么都听我的吗？”
秦炳一下子不吭声了。
永康扫眼傅魁，淡笑道：“姐姐也想邀请妹妹过去小住，可惜铭哥儿他们太闹腾了，还是别让他们坏了妹妹的兴致吧。”
傅魁脸色微变。
孩子们都还算乖，闹腾的分明是这位大公主，就因为他收了两个略有姿色的丫鬟，永康跟他吵了两三年，后来他不碰府里的丫鬟了，去外面找了两个解闷，亏他小心翼翼还以为真的瞒天过海了，没想到永康竟然一口气给她请了两个唇红齿白的教书先生，打着教书的幌子……
傅魁简直要被气死了，他那些交好的勋贵子弟们，哪个不是通房美妾左拥右抱，他老老实实给永康守了那么多年，就想挑两个在她来月事的时候伺候一下自己，永康怎么就不肯答应？
庆阳终于察觉出了大姐姐与驸马间的异样。
出宫后，上了马车，庆阳小声询问三哥：“你住在宫外，可听说大姐姐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秦仁一脸茫然：“没啊，大姐怎么了？”
庆阳嫌弃地瞪了三哥一眼。
秦仁：“……那我叫人留意一下，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庆阳：“算了，我问福安去。”
三哥就知道吃喝睡觉，还好福安、福贵够机灵，知道帮三哥留意周围的动静。
因为不同路，雍王几家陆续分路走了，秦仁这才挑开帘子，打量骑马护驾的妹妹的侍卫，心情复杂地道：“我府里有三十六个亲兵，父皇居然还要你带上禁卫，他对我到底是有多不放心？”
庆阳：“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兵，就怕你的亲兵跟你一样懒散。”
秦仁：“那不可能，张肃替我管着呢，哎，那个是谁？”
对上三哥狐疑的视线，庆阳凑过去往外瞧瞧，随口道：“我的禁卫啊，叫程知许。”
秦仁又狠狠地打量对方几眼，再放下帘子审问妹妹：“你选他，是因为他武艺好，还是因为他长得好？”
庆阳：“……都好，不可以吗？”
三千禁卫没有武艺差的，她当然要按更合自己眼缘的挑。

第76章
因为妹妹的语气与眼神都过于坦荡, 秦仁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谨慎起见, 他继续问：“每个月重新挑十六个禁卫，难道每次的十六个你都记得住他们的名字？”
庆阳：“当然。”
她年纪小，解玉又不会武艺，每次出宫都可能遇到些危险或分派他们临时的差事，庆阳若连这些禁卫的名字都记不住，关键时刻如何点人，光叫“你你你”吗？
秦仁沉默了。
庆阳反问道：“你的三十六个亲兵，三哥都认全了吗？”
秦仁：“……我都没怎么使唤过他们，只认得侍卫长。”
庆阳：“……三哥只把他们当普通侍卫，那他们也只会把三哥当普通的主家, 他们会因为职责保护三哥，却未必愿意全心全意地效忠三哥。”
以樊钟为例，他不光敬畏父皇的权力, 更感激父皇的提拔之恩, 这份感激纯粹是他与父皇的私交, 所以樊钟的职责只是戍卫皇城，但如果下值后他听到有人小声说父皇的坏话，哪怕那坏话无足轻重，樊钟也会狠狠地训斥对方, 而非事不关己地离开, 少一事是一事。
亲兵亲兵，三哥以后出行的周全全倚仗这三十六个亲兵了，三哥怎么能敷衍应付？
秦仁明白妹妹的意思了，保证道：“回去我就尽快把他们都认清楚，妹妹放心！”
庆阳不放心, 指点三哥道：“你要对他们好，但也不能太好了，恩威并用才能真正得到他们的忠心。”
秦仁连连点头。
大正月的，庆阳没有再教训三哥。
马车很快拐进了皇城南边的善和坊，大年初一正是亲友们互相拜年的时候，庆阳透过帘缝看到些穿着新衣裳跑跑闹闹的孩子，个个都是富贵人家的打扮。想想也是，能住在皇城附近里坊的人家，个个非富即贵，再不济也是祖上显赫过的。
庆阳问三哥这半年有没有结交一些官家子弟，好歹是个皇子，肯定会有官家勋贵子弟来跟三哥套近乎，就像二哥出宫后认识的“兄弟”也越来越多一样。
秦仁跟妹妹讲了几个。
一开始有二哥盛情地帮他介绍，但二哥介绍的多是喜欢跑马狩猎的勋贵将族子弟，秦仁既不好武好动也不好酒，勉强应酬了两次就再也不肯随二哥出门了，反倒与同坊几个文官家的年轻公子们渐渐熟悉起来，时不时相约做些赏画、下棋、听曲等雅事。
庆阳：“也行，但三哥留心些，不要与他们讨论朝政，更不要随便答应帮他们与官场相关的忙。”
秦仁笑道：“这个妹妹放心，三哥虽然懒，好赖分得很清，绝不会胡乱应承别人。”
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马车稳稳停在了秦仁的三皇子府前。
秦仁下意识地让妹妹先下车，因为以前张肃总是守在外面，无需秦仁帮扶妹妹。
福安在外面打开车门，庆阳也直接往外去了，走出车厢后，庆阳随意地朝前看去，却见张肃竟然站在三哥的府门旁，穿着一件赭红色绣云纹的圆领锦袍，英眉玉面，挺拔如松。
庆阳惊喜道：“你怎么在这儿？”
张肃垂眸拱手：“今日初一，微臣奉家母之命来给三殿下拜年。”
庆阳笑笑，将右手放到解玉的掌心，踩着踏脚凳下了车，再同张肃道：“国公夫人太客气了，凭你与三哥的关系，不必这么见外。”
张肃：“三殿下关照微臣多年，这是微臣应尽的礼数。”
庆阳不与他掰扯这些，看着三哥下了车。
秦仁问张肃：“等多久了，怎么没去里面等着？”
张肃：“知道殿下要在宫里用过午膳才回来，微臣也才刚到。”
秦仁受不了他满嘴的谦称，数落他道：“不是说好了吗，在宫外只你我相称便可，再说错我也给你甩脸色。”
张肃扫了眼小公主的裙摆。
秦仁再问妹妹：“下午要出门吗？”
庆阳：“今天先安顿，明天再去外面逛逛。”
既然不出门，秦仁就想叫张肃回家陪家人过节去，然而他才开个头，就被妹妹打断了：“来都来了，陪我跟三哥坐会儿吧。”
张肃点头。
庆阳再让三哥府里的管事带她的十六个禁卫去侍卫房安置，此十六人都非京畿出身，本就轮到正月当值，庆阳调用得心安理得。
交待好了，庆阳与三哥并肩朝里走去，张肃保持三步的距离跟着，只是抬脚之前，他的余光再次朝公主带来的一位禁卫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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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玉带着拂柳、莲舟去收拾小公主下榻的院子了，秦仁把妹妹、张肃引到了他寝殿这边的东暖阁。
福安打头挑起厚厚的绸面棉帘，庆阳抬脚往里走，便见暖阁里面挨着窗户这一排摆了错落有致的花架，什么水仙、兰花、四季海棠、菊花应有尽有，都是暖房特意养着的名品，甚至还有几盆盛开的盆栽牡丹，使得烧着地龙的暖阁飘满了花香。
庆阳：“……原来三哥这么爱花？”
秦仁一脸满足：“是啊，贵妃、母妃那里的花我都喜欢，可我不敢养，怕二哥他们笑话，也怕父皇骂我不务正业。”
所以他早就盼着开府了，自己的皇子府，他想养多少花就养多少花。
庆阳看向张肃：“你们平时就在这边做功课？”
张肃：“……功课还是在书房做，三殿下闲暇时才会来这边赏花。”
秦仁：“我倒是想在这边，张肃不让，非要我去书房。”
庆阳摇摇头，先去赏花，尤其是那几株开得正艳的牡丹。
赏了一圈花，福安端来了茶水与零嘴儿，庆阳好久没跟张肃下棋了，让福安取来棋盘。
秦仁主动把妹妹旁边的主位让给张肃，他站到妹妹身后观棋。
庆阳手里摆着棋子，目光在张肃身上上下转悠，笑道：“穿得这么喜庆，国公夫人特意为你准备的过年新衣吧？”
张肃对着棋盘点头，大年初一穿红袍，这是母亲给他们父子几个定的规矩，非穿不可。
秦仁在宫里吃饱喝足，没看一会儿就困了，频频透过连通次间与正厅的无帘月洞门看向里面的暖榻。
庆阳见了，叫三哥自去休息。
秦仁当然不会跟妹妹、张肃客气，高高兴兴去里面躺着了。
张肃保持垂眸的姿势陪小公主下完这盘棋，一局结束，他起身道：“殿下也去歇晌吧，微臣先告退了。”
他是可以告退，但需得得到小公主的同意才能退。
然而张肃视野中的小公主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白棋，并没有开口放行的意思。
张肃不得已去看小公主的脸。
庆阳早就等着他了，见他果然一触即收，庆阳笑道：“坐下，什么时候歇晌我说了才算。”
张肃：“……”
他配合地坐了下去，继续陪小公主下棋。
庆阳盯着他道：“你不是来拜年的，是听三哥说过我要来他这边住几日，怕我过来时没看见你生气，对不对？”
张肃神色如常，道：“微臣确实是来给三殿下拜年的。”
庆阳：“只是拜年，你大可趁三哥进宫前赶过来。”
张肃：“三殿下嗜睡，微臣来得太早只会打扰三殿下。”
庆阳：“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这么说吗？”
对面的人并未抬眸，只默默地放下新的棋子。
庆阳哼道：“以后人前你如何找借口都行，只你我的时候不许你狡辩。”
张肃继续沉默。
庆阳：“其实你不用来的，我又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过年还要喊你出来。”
张肃想到了小公主带来的十六个禁卫，低声问道：“那明日两位殿下出行，是否还需要微臣伴驾？”
庆阳歪着脑袋去看他的眼睛：“明日你有亲戚应酬吗？”
张肃摇头，虽然小公主的脸闯进了他的视野，只要他不刻意去看，小公主的脸便还是模糊的，最多像窗边的一朵白瓣牡丹，泛着柔和细腻的光。
庆阳：“那你想来伴驾吗？想或是不想，只能挑一个答，不许撒谎，也不许加字。”
张肃：“……”
他看向另一侧，墙上挂着一幅名家字画，三皇子确实是个雅人，然后在小公主哼出声的时候，道：“微臣全凭两位殿下吩咐。”
这就是威武不能屈的意思了，庆阳咬牙道：“算你运气好，遇到我这个好脾气的公主，不然你这么不听话，换个坏脾气的公主早拿鞭子甩你了。”
张肃重新看向棋盘：“谢殿下宽恕。”
下完第二盘，庆阳终于允许他告退了，只在张肃即将挑开帘子的时候道：“巳正过来，不用提前。”
既然他有空，那就一起逛吧。
张肃转身，规规矩矩地行礼道：“是。”

第77章
张肃离开后, 庆阳把福安叫了进来，扫眼里面已然酣睡的三哥, 庆阳走到一株牡丹前，伸手托住牡丹外围的一层花瓣，边赏边道：“出宫路上，我看大公主与驸马似乎有些罅隙，你可曾听说什么？”
福安眼角微抽，他确实有所耳闻，但这事他能跟才十二岁的小公主说吗？
脑筋一转，福安叹口气，瞧着小公主手里的牡丹花道：“年前二殿下那里设宴，奴婢随三殿下去了, 主子们吃席，奴婢几个沾光也凑了一张桌，席间大驸马身边的小厮说漏嘴, 好像是大驸马在外面养外室的事被大公主知道了……”
庆阳一听, 怒从心起, 傅魁好大的胆子，竟然背着大姐姐养外室！
福安很怕小公主因为偏护大公主，跑去皇上面前告傅魁的状，万一牵扯出大公主养面首的事, 那皇上惩罚的可未必就是傅魁了, 到时候小公主还要挨大公主的埋怨。
福安继续道：“殿下息怒，以奴婢对大公主的了解，大公主极好面子，她宁可自己跟大驸马置气也不去请皇上降罪大驸马，怕的就是此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所以殿下心里清楚就好，明面上就当不知道吧，免得大公主尴尬。”
庆阳也知道大姐姐好面子，但大姐姐更不喜欢受委屈，是会直接跟父皇请旨休掉傅魁的性子，难道大姐姐是舍不得两个孩子没了父亲，又或是顾忌征南有功的公爹镇南侯，怕父皇不允她？
这两年庆阳常去京兆尹，旁观了不少民间官司，其中就有夫妻不和引出的各种案子，包括男方在外面鬼混被岳父大舅子小舅子揍的，包括女方想带着孩子和离男方一家拒不同意的，轻了只是闹口角，重了则出过命案。
庆阳算是明白何为“清官难断家务事”了，那么如福安所说，休不休傅魁得大姐姐自己决定，她不好冒然干涉，除非大姐姐主动找她商量。
再回想大姐姐不邀请她过去小住的话，其实就是怕她察觉姐姐姐夫的不和，故意遮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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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习惯早起的庆阳卯正时分就醒了，而这时天还黑着。
没有去叫肯定还在睡懒觉的三哥，庆阳自己吃的早饭，再去了三哥府里的练武场。
父皇新给三哥安排了两位武先生，都回家过节去了，演武场空空荡荡的。
庆阳让管事把三哥的三十六个亲兵以及她带来的十六个禁卫都叫了过来，从亲兵中随意选出十六人让他们与程知许等禁卫切磋。据她所知，大姐姐、二哥出府时也都得了三十六个亲兵，从四大京营选出来的，同样都是身形高大、武艺不俗的精兵。
十六场切磋后，禁卫里有三人输给了三哥的亲兵，赢的那十三场也不是几招就解决的轻松，说明要么是三哥的这些亲兵本身就够强且不曾因为离开京营而懈怠，要么就是张肃帮三哥管得好。
庆阳先勉励一番整体输了的三哥亲兵，待亲兵们离开后，庆阳再对输掉的三个禁卫道：“三殿下的亲兵也是京营里选出来的精锐，你们输给他们不丢人，不过据我观察，你们是出手时就存了轻视之心，所谓骄兵必败，这毛病你们得改了，将来无论与人切磋还是在战场上杀敌，都得全力以赴。”
三个禁卫得了台阶挽回了一些颜面，心里都松了口气，谦恭地表示一定谨记公主的教诲，日后继续苦练武艺。
庆阳让其他人走了，单独留下程知许。
凡是庆阳选出来的禁卫，她都会跟樊钟细细打听这些禁卫们的祖籍家世，大多数都是平民子弟，也有一些地方武官家的后裔，而今年才二十岁的程知许比较特殊，他祖上竟然是读书人，因他父兄先后死于战乱，程知许才弃笔从戎，改走了武举之道，贾方平落榜那年，十八岁的程知许高中武探花，想必在禁卫司历练几年就会外放为将。
庆阳挑人时欣赏的是程知许的脸，看到他的履历后更欣赏他的才干了，那么有的差事就更适合程知许去做。
“这几日你试探试探，看看三殿下的亲兵里有没有喜欢泄露主家私密的嘴碎之人。”
若非傅魁没管教好他身边的小厮，他与大姐姐的家事怎么会让福安等外人知晓？
亲疏有别，庆阳做不了二哥、大姐姐、大姐夫的主，三哥这边她愿意费心，三哥也愿意听她的。
程知许拱手道：“卑职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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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公府，巳时一刻左右，张肃来跟母亲辞行。
卫国公夫人徐氏看着换了一身深青色细布袍子的儿子，十八岁了，长得有八尺多高，身形开始朝着早已成家生子的两个哥哥靠拢，尤其是那张棱角渐渐分明却越冷越俊的脸，少年时是单纯的讨小姑娘喜欢，看了一眼还想再看，如今就怕小姑娘看了一眼便芳心暗许了。
凭自家儿子们的相貌，徐氏根本不需要担心他们娶不到好姑娘，要细细挑选的反而是女方的家世，丈夫已经贵为国公，亲家们最好不要再身居高位了，简简单单就好，重在一家人的品行。
老大媳妇、老二媳妇都是这么选出来的，两对儿夫妻婚后也都过得和和美美，如今轮到老三……
想到宫里那位越长越像仙女下凡的小公主，徐氏忧心道：“又要去给两位殿下护驾？”
张肃默认。
屋里就母子两个，徐氏叫儿子靠近些，低声道：“大过年的，三皇子府里又有亲兵，你只说家里有事，三皇子还能为难你不成？”
儿子给三皇子当伴读没关系，徐氏怕的是儿子对小公主动了心思，一次次满腔热忱地凑过去，真得了小公主的青睐被皇上赐婚，做了驸马的儿子将来可能就不好再带兵了，若是儿子根本没被小公主看上，儿子就得承受情场失意的痛苦喽。
换个普通大家闺秀，徐氏觉得儿子的希望还是挺大的，但小公主自幼被皇上捧在手心里，什么年轻才俊没见过，儿子长得再俊小公主也早就看腻了，好好一张脸占不到一点便宜。
并不知晓儿子与两位殿下相处情形的徐氏，把儿子出宫这段时间每逢休沐日都次次不落的跑去为小公主护驾之举理解成了主动靠近、取悦。不是主动又能是什么呢，三皇子那么好脾气，儿子随随便便挑个理由都能拒绝伴驾，拒绝一次三皇子就不会再提，小公主那里就更不用说了，回回皇帝都安排一队禁卫，压根不缺护驾的。
张肃隐隐猜到了母亲的忧虑，但与其解释让母亲误会小公主对他有意，不如让母亲误会自己。
他简单答道：“三殿下把我当挚友，我确实无事，又何必辜负三殿下的好意。”
口是心非、冠冕堂皇这一套徐氏早从丈夫那里领教够了，配合道：“行，今天你确实没事，明天济宁侯府有宴请，你随我们同去。”
丈夫只是不私下结交官员们，但这些战场上有过交情的勋贵将门之家有什么宴请，夫妻俩有空也都会去，每年过年也会回请，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张肃：“好，我会跟三殿下说。”
徐氏：“后日我想去白云寺进香，你也给娘护护驾？”
张肃看眼因调侃而笑的母亲，还是道好。
徐氏便又心疼儿子了，真是想接近小公主的话，她硬生生绑着儿子不许他去，儿子心里该多难受？
“算了，你还是给三殿下护驾去吧，带你去吃席，又要有一群贵妇人闹着给你牵红线……”
“及冠之前，儿子不想考虑婚事，还劳母亲代我回绝。”
徐氏试探道：“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想自己先讨得人家的芳心？”
张肃摇头，正色道：“母亲慎言，这话若传出去，他人可能会疑心儿子能接触到的所有闺秀。”
徐氏：“……快走快走，居然还管起我来了！”
张肃告退，出了门，骑上御赐的坐骑朝皇城南边的善和坊赶去，到了三皇子府门外，就见两位殿下的马车已经备好了，十六个布衣禁卫按照四人一组肃立在马车的前后左右四侧。
十六个禁卫看似同品阶，其实自有一套站位的规矩，因为小公主会从对着府门的这一侧上车，那么更得小公主器重的四个禁卫便会站在这一侧，而且站得越靠前、越有机会近身伺候公主或是答话的，身份越与众不同。
张肃在距离马车三丈远的地方下马，牵着马步行靠近。
福贵笑着跟他打招呼：“三公子来了，两位殿下还要等会儿再出来，你去里面等？”
张肃：“不劳烦公公通传了，我在这里等便可。”
福贵没有勉强。
张肃神色自然地看向对面的两个禁卫。
秦仁把张肃当兄弟，所以皇子府的亲兵们也都敬着张肃，程知许等十六个禁卫却是皇上的兵，他们奉命为小公主护驾，那么这几日连三皇子都只能得到他们礼节上的恭敬却差遣不动他们，外人的话，别说卫国公府的公子了，就是卫国公亲自来，他们也无需行礼。
张肃的目光落到程知许脸上时，程知许也看了过去，对面就来了这么一个人，不看是不可能的。
两个都以姿容被人夸赞或调侃过的年轻人短暂地对个眼神，又都默默移开了。
里面传来走动声，程知许与旁边的三个禁卫同时转身，在两位殿下跨出府门时躬身行礼。
庆阳笑着叫他们免礼，视线一转，瞧见牵着马远远站在一旁的张肃，庆阳瞪了他一眼。
她长大了，不好再喊他来扶她上车，他就不知道主动一些吗？
不过，一个外男真那么谄媚的话，那也不是张肃了。

第78章
女儿出宫玩了, 兴武帝在宫里过得也很悠闲，要么自己跑马练武看书赏画, 要么陪贵妃、丽妃听曲听戏，有时候也会让太子把小皇孙抱过来，逗两下再在小家伙哭闹的时候让太子抱回去。
当然，年前年后正是官员们互相宴请的时候，有宴席就有各种乐子，兴武帝每日都会单独抽出半个时辰翻阅宫外送进来的各种密报。
男人们醉酒时说出来的话不用太当真，但多听听也能品出些东西来。
然后，就在这些密报中，兴武帝看到了他并未派人监视的自家大公主与大驸马的“乐子”。
兴武帝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兴武帝不好色，但他身边不乏美妾成群的臣子, 远的不提，亲弟弟雍王与好兄弟邓冲这二十来年女人就没断过，两人的媳妇看都看不过来, 最后索性随便他们纳妾, 只要别弄出孩子来就行, 文官里如严锡正、聂鏊这些贤臣也都有年轻貌美的妾室在侧。
兴武帝太了解男人了，从没指望过立国之初他为了与功臣联姻选给长女的女婿能为长女守身如玉。
女婿不守身，肯定就会纳妾，纳了就会惹长女生气, 小两口吵吵闹闹都在他预料之中, 兴武帝唯独没料到长女竟然没有逼着傅魁继续给她守，反倒给自己挑了两个男宠。
男宠就男宠吧，这事传出去虽然不太好听，可史书上养男宠的公主们也不少，他一个贫民出身的皇帝, 不至于逼着女儿们都去学什么贞洁烈女，至少先让女儿受委屈的傅魁不配。
兴武帝气得是小两口竟然把自家的事给传出来了，平白给臣民们送笑料。
女儿女婿都是做父母的人了，夫妻俩没想闹到他面前，兴武帝也不想亲自出面搀和这个，派人把太子叫了过来，把关于女儿女婿的密报递给儿子看。
秦弘看完，脸都白了，一惊父皇住在宫里居然连官员们宴席上的事都能知晓，二惊大姐居然做出了那等有违妇道之事！
对上父皇隐含怒气的眼神，秦弘双手托着密报跪了下去，恳求道：“父皇，大姐是被驸马气到了，她不是故意的，求父皇原谅她这一次，儿臣一定会狠狠地训斥她，保证她以后再不敢任意妄为！”
大姐这么做，既污了她自己的清名也污了父皇的英名污了秦家的家风，秦弘怕父皇会重罚大姐。
兴武帝本来还算心平气和的，见儿子为这么件事给他下跪，责备的还是亲姐，兴武帝的怒火噌地就窜了起来：“起来，动不动就跪，你骨头是米面揉的吗！”
秦弘全身一抖，脸更白了，低着头站了起来。
兴武帝坐不住了，绕过来一巴掌拍掉儿子手里的密报，咬牙切齿道：“明明是傅魁先背着你大姐染指别的女人，你不骂他胆大包天不敬公主，竟然先替他责怪起你大姐来了，怎么，他一个侯爷的儿子还比朕的女儿、太子的亲姐更尊贵不成？”
秦弘这才意识到，方才父皇脸上的怒气是冲着傅魁的。
他缩着脑袋，不敢吱声。
殊不知他越这样兴武帝越恨，指着他道：“你大姐就是没脑子不够聪明，论骨气她比你强多了，但凡你有她一半的硬气，朕也不会天天骂你！”
大女儿啊，大女儿都敢瞪他，都敢给自己养男宠，太子呢？
兴武帝真是要被这窝囊儿子气死了。
秦弘看着地上被父皇一手打成两截的密报，眼眶里涌上泪水，又被他强行憋了回去，因为他知道眼泪只会招来父皇更多的嫌弃与怒火。
兴武帝已经走出几步了，背对儿子道：“朕很忙，没功夫管他们，你找机会跟他们说，若是他们不想过了，让傅魁进宫跟朕求休驸马的旨意，若是他们还想继续做夫妻，互相守着也好，各收各的也好，在自家府里随便他们折腾，出了门都注意体面，不要闹得满城皆知。”
秦弘面如死灰地应下，回到重元宫坐在椅子上就站不起来了，浑身无力。
吕温容想要关心一下，秦弘摇摇头，让她自去照顾孩子，他想一个人待着。
吕温容走后，秦弘便趴在了桌子上，整个上午都没再露面，下午歇过晌后，秦弘才派人去传大姐夫妻进宫，等夫妻俩到了，秦弘再单独在书房这边的小厅见得他们。
小厅里有两把客椅，永康进来后就挑了一把坐下，傅魁扫眼神色不对的太子，站在原地没动。
德全从外面带上门，走到游廊拐角远远地守着。
永康奇怪地打量弟弟：“你叫我们过来做何？”
秦弘没去看大姐，对着地板道：“你们夫妻的恩怨，我都听说了。”
夫妻俩都变了脸色，互视一眼再同时别开脸，由永康问道：“你听谁说的？”
秦弘不可能泄露父皇的密报手段，只冷声道：“此事闹大了你们面上难看，也有损皇家的威仪，我只想问问，你们这夫妻还要不要做下去。”
永康淡笑：“做不做都行。”
反正她已经对傅魁死心了，傅魁想继续当驸马，只要他别给她找麻烦，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永康会留他，傅魁若是受不了她养男宠，那他就滚。
傅魁确实很想走，他不怕永康，但他怕皇帝。
因为永康已经表了态，见太子朝他看来，傅魁迟疑片刻，道：“公主如此厌弃臣，臣也没脸再占着公主驸马的名分，只是这婚事是皇上赐的，就怕皇上不同意。”
秦弘听懂了，既然大姐夫妻都舍得对方，独自为这段姻缘感到悲哀的太子心情越发沉重，看向窗户道：“父皇宽容，会同意的，你去跟父皇请道休驸马的旨意便可。”
他说得死气沉沉，傅魁却听得心惊肉跳，扑通跪了下去：“殿下，臣刚刚是故意那么说想气气公主的，想看看公主还在意臣的样子，其实臣根本舍不得公主，不想与公主分开！”
怕太子不信，傅魁跪着挪到永康面前，抱着永康的大腿表起情意来。
永康看得直笑，有种就去找父皇请旨啊，这不还是没种？
秦弘看愣了，直到傅魁又跪过来向他保证今后一定会唯大姐马首是瞻，绝不敢违背分毫。
视线从傅魁的泪脸上移开，秦弘询问笑得十分得意的大姐：“那，大姐还想离吗？”
永康：“算了，好歹夫妻一场，我再给驸马一次机会。”
秦弘松了口气，这事能这么简单解决，他去父皇那里复命也更容易，而且对大姐的名声也好。
永康耐心地听弟弟告诫他们以后要和睦相处，等弟弟说完了，永康叫傅魁出去等着，她再单独问弟弟：“父皇叫你这么说的吧？”
秦弘不想回答。
永康：“只是你知道的话，你不会一下子把我们两个都叫过来。”
以弟弟的性子，弟弟会先劝她送走那两个面首好好跟傅魁过日子，如果她答应了，弟弟大概不会再找傅魁，找了也不会像邓冲在王叔面前维护邓氏那样为她这个姐姐撑腰。
秦弘看着姐姐的裙摆，难受道：“大姐总让我讨好父皇，你为何要做有损父皇英名的事？”
纵使父皇没有多生气，秦弘还是觉得大姐做的不对。
永康冷笑：“我是父皇的女儿，我对傅魁低三下四一味顺从才是丢父皇的脸，弟弟你要记住，皇家最大，臣子们越不过你去，他傅魁也休想压在我堂堂大公主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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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初四进的宫，庆阳初五回的宫，并不知道这事，但她去重元宫逗侄儿的时候，察觉了大哥的郁郁寡欢。
庆阳悄悄问大嫂，吕温容苦笑着摇摇头，她是真不知情，也没有透露永康进宫的事，毕竟她再喜欢小公主，大公主与太子才是亲姐弟，姐弟间的秘密不宜外传。
庆阳也没有追问，稀罕够侄儿就回九华宫了。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皇宫里又办了一场家宴，庆阳暗暗留意大姐姐夫妻，见傅魁对大姐姐极尽讨好，比刚成亲那会儿笑容还多，大姐姐也很配合，庆阳就以为夫妻俩吵闹过后已经和好如初了。
私心里，庆阳无法理解大姐姐为何能忍受染指别的女人的傅魁，换成她的驸马这样，长得再俊才干再高庆阳也会休了他。
不过姐妹间到底隔了一层，庆阳尊重大姐姐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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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武十三年大齐基本还算风调雨顺，没出什么震惊朝野的大事，小公主的日子也一切顺遂，照旧按月挑选新的禁卫，并不曾因为特别赏识谁而一直留用。
三月里，成国公吕光祖病逝一年祭日，兴武帝亲自去祭奠了一回，回京后就把才守孝一年的吕瓒提拔为东营统领，不许他再丁忧，足见皇上对吕家的看重。
五月里，二皇子秦炳及冠，受封敬王入兵部行走，同时将婚期定于了腊月年关。
到了腊月，各位镇守边关的总兵们也陆续回京述职了，其中就包括准敬王妃的父亲威远侯孟极，以及三皇子伴读张肃的父亲卫国公张玠。

第79章
兴武帝称帝后, 要求边关七州总兵三年一回京述职。
这七位总兵全是战功赫赫的名将，深得兴武帝倚重, 每当他们回京，兴武帝定会设宴款待，边饮酒作乐边听总兵们述职，今年也不例外，且陪客的全是雍王、邓冲、吕瓒这等在京高阶武官，没有一个文臣。
今年的述职宴定在了腊月十二。
除了一众武官，兴武帝把他的三个皇子、众将领家十六岁以上的嫡子都叫来了，当然也没落下喜欢吃这种席的小公主。
宴席摆在太极殿，兴武帝带着四个孩子过来时，众武官及一干年轻子弟都到了, 齐声行礼恭迎皇上与四位殿下。
兴武帝笑着叫众人落座。
庆阳跟着三哥坐在了父皇的右下首，依然是她在外。
即将十三岁的小公主，站着时已经跟当年十七岁第一次与群臣同席的大公主身高相仿, 虽然身形纤细尚看不出曼妙之姿, 其人却皎如明月恍似仙肌玉骨, 才随着兴武帝走进大殿时，便惹得几位年轻子弟频频注目。
兴武帝高坐在龙椅之上，将名将们的稳重与少年郎们难以自控的视线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的小公主三岁时就出入前朝, 凉州战场也去过了, 女儿视那些目光如无物，兴武帝也不会因此生气，女儿这般容貌，少年郎们毫无感觉才是奇怪，只是倾慕可以, 轻浮放肆不行。
“开席吧。”
随着何元敬传膳，捧着珍馐佳酿的宫人们鱼贯而入。
一阵热热闹闹的应酬之后，兴武帝浅饮一口，让凉州总兵孟极先陈述这三年的职守，跟着是晋州总兵陈充、冀州总兵郭彦卿、辽州总兵张玠。
距离兴武帝上次北巡才过去三年，北边四州军务与边防都没出什么大差错，只有冀州、辽州与东胡有过几次小范围的冲突交锋。
接下来该是青州总兵济宁侯李裕了。
庆阳跟北边四州的总兵都近距离相处过，青州、福州、云州三位总兵便只有三年一次的述职席上才短短见一次，小时候对面容的记忆不深，隔三年不见就差不多要忘光，所以今日又要挨个细细打量起来。
济宁侯李裕今年四十九岁，在一众大将里他的个子算是最矮的，只有七尺五左右，但他人却长得最胖，还没吃多少肚子已经将紫色官袍撑得圆滚滚了，之前在两侧站着还不明显，此时就他单独站在大殿中间，邓冲张嘴就是一句调侃：“李裕你是不是没好好带兵，怎么把自己养得这么胖？”
李裕嗤他一声，拱手朝兴武帝道：“皇上明鉴，臣也没想偷懒，只是皇上天威浩荡，近些年四海升平，臣无仗可打，闲着闲着就长起肉来了。”
邓冲：“我们也闲着，怎么没长肉？”
李裕：“各家人体质不同，我们老李家的子嗣天生胖的多，像我年轻时那么瘦的才是少见。”
庆阳笑着看向坐在大殿后方的李家三兄弟，确实个个都长了一张肉嘟嘟的脸，尤其是从小跟三哥一样偷懒耍滑的李家三公子李孚远。
兴武帝打趣道：“这么说，你长胖还都怪朕没仗给你打了？”
李裕：“是，但臣宁可无仗可打，也乐得看见皇上的恩泽惠及天下，护百姓们年年太平。”
很讨喜的一个马屁，兴武帝配合地笑笑，又问了李裕几个问题就让李裕回席了。
庆阳想起父皇对李裕的评价：世故圆滑，大节无亏。
接下来是福州总兵彭英，今年四十七岁。
七位总兵里，只有彭英掌管的是福州、扬州两州的水师，原是越国水师名将，兴武帝伐越时，彭英坚决拒敌使得兴武帝的水军遭遇重挫还折损一员大将，待越国灭亡彭英被俘，在邓冲等将领都吆喝着要处死彭英时，兴武帝力排众议要继续用彭英为自己的水师大将军，彭英感激涕零，从此甘愿效忠大齐。
因为常在海边操练水师，彭英是几位总兵里晒得最黑的，身形魁梧，目光沉静，给人一种风暴来袭也能从容不惊之感。
他的述职简练却句句切中要害，兴武帝准了其废弃百余艘老旧战船再造新船的提议。
彭英回席后，就轮到最后一位云州总兵了，也是大驸马的父亲镇南侯傅道年。
傅道年五十七岁了，是今日大殿上年龄最大的总兵，鬓发略显灰白，然其身形健硕腰杆挺直，毫无老态。
虽然与兴武帝成了亲家，傅道年并未因此而忘了规矩，述职述得恭恭敬敬，但庆阳还是从傅道年的神态里看出了几分惶恐不安。
紧跟着，傅道年为这两年云州南边百姓屡次遭骠国侵袭，他两次出兵都因路程中酷暑、暴雨无功而返而请罪。
兴武帝笑道：“两次无功而返，但还有一次击杀骠国八百精兵，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傅道年惭愧道：“尺寸之功，何以能抵两次出兵不力，还望皇上降罪。”
兴武帝：“胜败乃兵家常事，真是因失了天时而无功，朕自然不会怪你，可朕怎么听说，你是因为收了骠国送来的一位美人才只是带兵去骠国走个过场，还有你击杀的那八百骠国将士其实都是骠国的囚犯，骠国故意送来给你充当战功敷衍朝廷的？”
此言一出，还在悠然饮酒的武官们震惊地放下酒碗，全都看向傅道年。
傅道年仓皇跪下，仰着头大喊冤枉。
兴武帝冷笑，朝何元敬使个眼色。
何元敬上前三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展开道：“兴武十年夏，云州总兵傅道年奉旨带兵三万讨伐骠国，六月十九行至骠国四黎村俘虏一绝色女子……”
随着何元敬将那骠国女子的身高、容貌特征等等念出来，随着何元敬将那美人蛊惑傅道年退兵的话术一一道来，包括美人骠国国相庶女的身份都有据有实，傅道年终于停止了喊冤。
兴武帝抬手，示意何元敬不用再念了，看着跪在大殿上的傅道年道：“念你随朕伐楚、湘、越有功，前几年戍边也算尽忠职守，只是近年才被骠国的美人计蛊惑欺瞒于朕，且尚未酿成大错，只要你如实认罪，朕还能免你一死，否则……”
“皇上，臣有罪，臣糊涂啊！”
深知兴武帝真的握有他欺君的罪证，傅道年哪里还敢再狡辩，砰砰磕头悔过起来，自陈是因为骠国穷苦他打了几次也没占到什么便宜，空费兵力与物力，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被骠国美人蛊惑，但他绝对没有背叛皇上背叛朝廷之意，对皇上还是忠心耿耿的！
兴武帝：“骠国确实穷苦，因为穷才妄图侵夺我中原土地，今日他们可以利用枕边风蛊惑你只是不去讨伐他们，明日他们就能趁你醉卧温柔乡的时候突然大举发兵，后日再利用枕边风拿捏你的畏罪之心诱你投敌叛国！”
傅道年：“不！臣以全族性命起誓，臣就是死也绝不会投敌叛国！”
兴武帝：“那是朕发现的及时，等你真的投敌了，致使云州百姓陷于水火，你傅家几族的命都不够抵罪！”
傅道年身形一僵，随即继续痛骂起自己来，求皇上饶命。
他的长子傅枢、次子傅魁也早都跪爬到父亲身边，跟着认罪哀求。
兴武帝继续审问傅枢兄弟，傅枢是知道父亲糊涂奈何劝阻不了，住在京城的傅魁就是彻底被蒙在鼓里了。
最后，兴武帝罢了傅道年的官除了他的爵，没收家产后放其归乡养老，傅魁既然无罪，只贬官，继续做他的驸马。
很快，流着悔恨泪水的傅道年、傅枢父子俩就被四个禁卫拖了出去，备受打击的傅魁六神无主，也想跟出去的时候，被兴武帝叫住，让他继续回去吃席：“你父亲有罪，罪不及你，只要你安分守己，那就还是朕的好女婿。”
傅魁哭着跪地谢恩，额头都磕红了。
庆阳对看傅家父子的哭状没有兴趣，早将视线投到了噤若寒蝉的众武官身上，张玠、孟极等人一如既往的稳重，反倒是王叔、邓冲、邓坤这种平时大大咧咧的更受冲击，各个目瞪口呆，似是还没有从父皇的雷霆手段中反应过来。
庆阳正观察着，龙椅上忽然传来父皇的叹息：“先是袁兆熊想要造反，再是傅道年暗中通敌，全是朕的开国大将军啊，怎么就落到了这般田地，难道是朕哪里做的不足，让朕的功臣们都受了委屈？”
就在庆阳看向父皇时，只听一阵阵哗啦啦的衣料声响以及匆匆的脚步声，再去看大殿，刚刚还坐着的一众武官以及年轻子弟们已经全都整整齐齐地跪在了大殿中央，先是邓冲、雍王、樊钟炸呼呼的反驳之言，跟着由年纪第二大的冀州总兵前朝降将郭彦卿声如洪钟地抢了话：“皇上乃当世明君，臣等都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袁兆熊、傅道年虽有战功却居功自傲背叛皇上背叛朝廷，这是他们的罪过，完全与皇上无关，还请皇上明察！”
青州总兵李裕再道：“是啊，皇上不必为那等奸臣贼子伤怀，臣等一定尽忠职守，不负皇上隆恩！”
众臣终于统一了言辞：“臣等一定尽忠职守，不负皇上隆恩！”
兴武帝再叹一声，道：“都起来吧，朕就是一时感慨，你们放心，朕记得他们的功劳，也记得你们每一个人的功劳，只要你们不负朕，朕也不会妄加猜疑你们，天下百姓才得几年太平，朕还要继续倚仗诸位与朕共御外敌，以安民心。”
武官们继续表忠心：“臣等不知功，只知忠君报国！”
兴武帝淡淡一笑，看向四个孩子。
秦弘在想大姐，傅魁现在连侯府公子的身份都没了，大姐会如何？
秦炳在打量跪着的武官们，如果谁被父皇的杀鸡儆猴吓到了，就说明对方心里也虚！
秦仁为傅道年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当差多好，现在好了吧，堂堂开国功臣什么都没了。
只有庆阳，笑着迎上了父皇的视线，为父皇的龙威骄傲！

第80章
处置了傅道年, 这场述职宴还是要继续的。
待武官们又恢复欢笑后，兴武帝才提起空缺出来的云州总兵一职：“因为傅道年的姑息, 这几年骠国怕是已经觉得我大齐将军都是贪色好逸之徒，那些被骠国侵袭的云州百姓也以为朕跟前朝昏君一样软弱无能护不了他们，所以朕必须派位猛将过去，既要肃正云州军军风，也要替朕予骠国以重击，威慑他们再也不敢进犯大齐国土。”
猛将？
兴武帝话音刚落，雍王、邓冲、樊钟、李裕抢着站到了大殿上，主动请缨前往云州，就连新封的敬王秦炳、邓冲之子邓坤、邓泰都跟着站了出来。
因为请战的大将已经够了，吕瓒、张玠等人便没有再跟着起哄, 吕瓒是自知悍勇不如雍王几个，张玠等总兵本身就有戍边的重任，盲目请缨只会显得惺惺作态。
兴武帝没理会年轻人, 看着四位大将, 提醒道：“南地湿热多山多树, 与中原战场大不相同，无论镇守云州还是出兵骠国都是个苦差，你们几个可别瞎逞强。”
四将几乎同时嗤了一声，雍王最先道：“皇上瞧不起谁呢, 他傅道年能守的地方, 我们也能守，他傅道年嫌征战骠国有苦无功，我们就把整个骠国都替皇上打下来！”
邓冲：“就是，到时候我要提着骠国皇帝的脑袋去找傅道年，看他还有没有脸狡辩！”
樊钟：“皇上, 还是让臣去吧，臣最年轻，再苦臣也扛得住！”
邓冲、雍王联手就要揍他。
李裕避开几步，朝前拱手：“皇上，臣以为傅道年虽然有罪，但他几次讨伐骠国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可见讨伐骠国确实没那么简单，故臣认为无论皇上派谁去镇守云州，对骠国都不可轻敌，就算出兵也要先探明骠国的情况，知己知彼才有胜算。”
庆阳笑了，瞧这李裕，没说一句樊钟三人的坏话，却又指出了三人的不足，借此举荐自己。
趁雍王三人再去打李裕之前，兴武帝道：“李裕言之有理，邓冲，你可记下了？”
邓冲大喜，朗声道：“皇上放心，臣只是不如他们会说话，论带兵，臣随着皇上一路打过来，还没吃过败仗！”
兴武帝笑着点点头，示意几人回席落座。
秦炳没走，扬着头道：“父皇，儿臣请随定国公同去云州！”
邓坤、邓泰也是这个意思。
兴武帝：“你们三个炮仗，去了只会给定国公添乱，朕另有去处安排你们，张坚、张肃。”
稳坐于席前的张家兄弟立即来到了大殿中间，在冀州军历练多年的张坚已经三十岁了，张肃虽然才十八，身高却也不输而立之年开始蓄须的兄长，酷似父亲的容貌与内敛，让他们看起来就像年轻时期的两个卫国公。
不得不说，在刚刚看过樊钟几个糙将之后，突然走上来这么一对儿俊如修竹的兄弟，兴武帝都觉得眼前一亮，心情也舒朗多了。
面露笑容，兴武帝问：“朕欲派你们兄弟去云州军历练，你们可愿意？”
张坚、张肃同时道：“臣愿往！”
兴武帝再朝垮下脸的邓冲道：“你们这些大将自然无需朕操心，但你们的年纪也都上来了，是时候栽培年轻一代了，朕准备让你带带张坚张肃，再让彭英带邓坤去福州水师学水战，郭彦卿带李行远去冀州军，陈充带薛处正去晋州军，李裕带张恒去青州军，薛业在御前军教孟长河……如果这些年轻人能把你们的长处都学会了，大齐未来三四十年便仍有良将可用。”
领了年轻人的彭英、郭彦卿几将立即表示他们一定会倾囊相授。
如此，邓冲再不喜欢张坚张肃兄弟，也得接旨。
没有被点到的秦炳懵了，愣在那问：“父皇，儿臣跟谁学？”
兴武帝不掩嫌弃道：“你才刚读完书，先在兵部安心学着，等朕觉得你能离京了，自会找地方给你历练。”
秦炳扭头看向还没读完书的张肃：“他……”
兴武帝：“张肃文武双全、秉节持重，继续给你三弟当伴读是大材小用，战场更适合他。”
秦炳还想再说，兴武帝瞪着他道：“你行事鲁莽，先在京城磨练心性吧。”
当众被挑错的敬王殿下讪讪地回到太子身边坐下。
兴武帝再宣布了三道调令，命张玠接管邓冲走后的西营统领，孟极继续去辽州当总兵，再把现任凉州总兵葛大勇提正，孟极的长子孟长川继续在凉州军任职。
至此，该在这场述职宴上安排的正事全部交待完毕，何元敬拍拍手，便有宫人去传乐师舞姬入内。
武官们各有所思，秦仁只有万般不舍，不时地透过舞姬之间的空隙去看张肃，难受地对妹妹道：“张肃这一走不知何时才回来，我从记事起就跟他形影不离的，还从来没分开超过半个月过。”
庆阳也不舍，但张肃是将门子弟，父皇安排他去历练才是对他好，相信张肃也更愿意去云州，而不是自己在三哥府上练他早已掌握的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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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时已经快到申时，除了兴武帝、太子与小公主，秦炳、秦仁以及武官们都要往宫外走。
很久没这么痛快了，邓冲、雍王都喝了七八分醉，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最后邓冲还把雍王拉上了自己的马车，非要雍王去他府上继续喝。
然而一上马车，一起扑倒在车厢里面时，邓冲看向雍王，雍王也看他，便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清醒。
邓冲是有些怕了，他虽然读书少，却也听说过“飞鸟尽良弓藏”，袁兆熊想造反那是自己找死，邓冲一点都没往这方面想，如今亲眼目睹兴武帝吃顿席的功夫就把傅道年的爵位除了，同是开国功臣的他还能无动于衷？
“你跟我交个底，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邓冲抓着雍王的领子问。
雍王喝酒时也琢磨这事了，安抚邓冲道：“不能，大哥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你看傅道年都欺君通敌了，大哥完全有理由治他死罪都放过他了，我是他亲弟弟，你比亲弟弟还亲，咱们又没有犯错，大哥能做什么？他不还派你去打骠国了？”
邓冲松手，盯着雍王道：“骠国该打，也只有你我敢深入骠国，别人都是外人，谁愿意在这太平时候跋山涉水地去啃一根没几两肉的馊骨头，樊钟有勇无谋，李裕太虚了，走几步就得喘，根本不行。”
雍王：“是啊，亲兄弟才愿意为大哥两肋插刀，我想大哥也知道这点，所以你就放心吧，大哥绝不会寒了咱们兄弟的心。”
邓冲改成平躺，对着微微摇晃的车顶出了会儿神，皱眉道：“以前皇上让小辈们都留在京城，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现在要历练他们了，却不许他们跟着自己的老子，你说，皇上真是他说得那么好听，还是有别的算计？”
雍王嗤道：“你们儿子好歹能去历练，我家秦梁都在北营待三年了，也没听皇上提要历练他。”
邓冲：“……兴许是舍不得秦梁？你看他也没安排秦炳出去，就像这次我去云州，再有胜算战场上都刀枪无眼，张坚他们出事皇上最多叹叹气，换成你们老秦家的骨肉，皇上得心疼死，尤其你还就秦梁一个儿子。”
雍王：“……我只有一个儿子怪谁？当年梅儿都怀六个月了，你家好妹妹也下得去手！”
邓冲：“……至少我妹妹给你生了个顶好的儿子，比皇上的三个都出息，再说了，我也就俩儿子，我不都忍了？”
雍王突然就大笑起来。
真去邓冲府上多喝了两碗，雍王才由儿子秦梁扶着回了府，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邓氏把儿子叫到外头，询问宫宴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听说傅道年竟然被除了爵，邓氏先是一阵幸灾乐祸，再忍不住猜疑道：“莫非皇上是恨傅魁给大公主受了委屈，故意收拾的傅家？”
秦梁：“不可能，跟傅道年通敌相比，傅魁纳妾根本不值一提，皇上也不是因私废公的糊涂人。”
邓氏：“那傅魁以后也没有好日子过了，先前冷了大公主的心，现在连亲爹都被贬回老家了，要我说还是跟他纳妾有关系，否则皇上早知道傅道年窝藏骠国美人了，为何偏等到今年才发落？傅魁要是老老实实的，皇上多半还容忍傅道年呢，反正云州又没出大乱。”
母亲明显更喜欢听傅家的乐子，秦梁索性隐瞒了他的猜测。
皇上年富力强时，自然不怕开国功臣们反他，可皇上渐渐老了，他不得为仁弱的太子铺路？
傅道年都敢通敌了，活该被处置，与此同时，皇上再把邓冲派出去，父亲雍王若有不轨之心，新的三大京营统领，东营吕瓒、西营张玠、南营侯万中，哪个还会再帮父亲？
所以啊，皇上其实还是在防备他们雍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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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散席后的兴武帝叫了女儿随他去乾元殿。
路上，兴武帝逗女儿：“朕派张肃去云州历练，麟儿会不会难过？”
庆阳：“我还好，已经习惯他不在宫里了，三哥怕是要难受一阵。”
兴武帝：“别提你三哥，朕看他就来气。”
骂老大老大会哭，骂老二老二也会尴尬委屈，只有老三，他骂得再狠都不会耽误老三吃吃喝喝。
庆阳晃了晃父皇的胳膊，提起傅魁来：“傅家获罪，父皇为何不替大姐休了傅魁？”
兴武帝：“朕是要京城百姓知道，朕罚傅道年是因为国事，并非为了你大姐撑腰，你大姐要休傅魁的话，过几年随她休，最近肯定不行。”
庆阳懂了。
兴武帝拍拍女儿的手：“麟儿喜欢什么样的驸马？马上也要变成大姑娘了。”
庆阳：“……我能自己挑？”她可没忘了大姐姐大哥二哥都是父皇独断赐的婚。
兴武帝笑道：“你先挑，父皇给你把关，如果父皇也觉得好，肯定满足你。”
小女儿赶上了好时候，大齐根基已稳，无须再拿小女儿去与功臣联姻。
庆阳：“那就这么说定了，父皇要先等我的人选，不能不打招呼自己做主。”
兴武帝：“好，你有人选了吗？”
庆阳：“父皇想哪里去了，过完年我才十三岁，哪有这么小就惦记驸马的。”
她才不会让张肃承受被父皇怀疑过早勾引她的危险！
至于张肃那里，庆阳自有办法让他安安心心、老老实实地等着给她当驸马。

第81章
总兵们三年才能回次京城, 所以每次兴武帝都会留他们在京城过年陪伴家人，年后再回边地。
既然威远侯孟极回京了, 准敬王妃孟瑶也就从贵妃那里搬了出来，陪父兄团聚一段时间再出嫁。
为了让孟极能亲自送女儿出嫁，兴武帝将秦炳的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一的吉日，赶在官员们休假前办了，礼部一干官员也能安心过个好年，不然孟极正月初六就要动身，婚期定在腊月底正月初都不合适。
孟极带着两个儿子孟长川、孟长河单独进宫谢恩顺便接女儿回家时，兴武帝还关心了下孟家兄弟：“长川二十四，长河也二十一了，可都有婚配人选了？”
兴武帝器重他的开国功臣们, 对各家年轻子弟的年龄、性情也都很熟悉。
孟极恭声道：“内子病逝前为长川定好了一门婚事，臣准备正月初三让他们完婚，长河的, 就等着让他大嫂为他操持吧。”
贵妃、孟瑶都在, 庆阳也来送别了, 听到这里，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孟家兄弟脸上。听孟瑶说，孟长川的未婚妻是侯夫人一位姐妹挚友的女儿，家中经商算得上小富人家, 因孟极常驻边关, 侯夫人年年都要邀请挚友母女来侯府小住，见两个孩子投缘，长辈们就做主定了婚约。
兴武帝自然知晓此事，道：“长川年后要回凉州，新婚燕尔的怎能叫夫妻俩天各一方, 让他把媳妇也带过去，长河的媳妇让贵妃、瑶瑶替他张罗，有人选了朕为他们赐婚，你在辽州离得太远，就不等你回来再办喜事了。”
皇恩浩荡，本就因为儿女婚事思念亡妻的孟极眼眶一热，带着两个儿子跪下，泣泪道：“臣本降将，皇上如此厚遇臣，臣实在无以为报，当之有愧。”
兴武帝笑道：“什么降将不降将的，能为朕分忧能保家卫国的就都是大齐的好将军，休要再提前事，何况朕要用你们才对你们好，你当爹的守好辽州，长川长河分头学好本事，老的退下了就得小的上，大齐将来的太平还要倚仗你们。”
文官可以靠三年一次的科举不断地选拔新人，再经由多年的官场筛选挑出最拔尖的重臣，将帅之才却非简单的武科举就能一蹴而就，且战事往往发生的突然，没时间慢慢挑，名将子弟既有父辈留下来的威望振奋士气，又能自幼耳濡目染如何为将，用起来更靠谱些，然后再从战场上物色后起之秀，去取代无能的将族子孙。
孟家父子怀着对帝王由衷的感激告退了。
兴武帝跟贵妃打听了些老二婚事筹办的进展，贵妃走后，兴武帝看向还留在这边的女儿。
庆阳钦佩道：“父皇如此体恤孟家，都把孟侯感动哭了。”
兴武帝：“他为大齐戍边，父皇理该为他解除后顾之忧，瑶瑶三兄妹都成家了，他在千里之外才能放心。”
做皇帝的，光想着让臣子尽忠却对臣子的难处视若无睹，那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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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吃过大姐姐出嫁的婚宴，吃过大嫂嫁进宫里的婚宴，两次都只能在宫里，偏偏宫里规矩多，空有喜气少了许多热闹。
这次二哥成亲，庆阳腊月十九就出宫了，晚上住在三哥的皇子府，白日兄妹俩同去二哥的王府凑热闹。
秦炳的王府还是原来的二皇子府，只是换了匾额，毕竟一开始就是按照王府的规制修建的府邸。
腊月天寒地冻，花园里只有松柏还绿着，没什么好赏的，秦炳简单陪弟弟妹妹逛了一圈就回暖阁坐着了。
庆阳想提前看看二哥的新郎礼服。
秦炳大大方方地换上，昂首挺胸地给弟弟妹妹看。
他二十了，秦仁才十七，一个肩膀宽阔胸膛结实，一个还是少年郎的清瘦，两人站在一块儿，庆阳忽然怀念起大家同住东宫的时候来。十四五岁时的二哥也跟三哥一般清瘦，如今瞧着已经完全像个成家立业的大男子了，少年时的莽横劲儿变成了王爷的威势，连三哥都不太敢跟二哥亲近，说话越来越客气。
“怎么样，是不是太便宜孟瑶了？”秦炳故意转了一圈，颇为自傲地道。
秦仁配合地点头，庆阳瞪二哥道：“就知道耍嘴皮子，这种只会让孟姐姐生气的话你说出来有什么用？”
秦炳也瞪了扫他兴的妹妹一眼：“她又不在，我说两句还不行了？你是她妹妹还是我妹妹？”
庆阳：“好啊，你继续说，回头我都告诉孟姐姐去。”
秦炳神色微慌，逞强道：“随你说，我可不怕她。”
庆阳：“是啊，你堂堂王爷怕谁，我是你妹妹，也不会真的去准嫂子面前搬弄口舌，但二哥若不改了这毛病，以后你府里丫鬟小厮包括外面的人多的是，换成他们听见二哥轻视孟姐姐，二哥敢保证他们不会拿你的话故意去孟姐姐那里挑拨吗？”
秦炳理亏，假装低头整理腰带。
庆阳：“我知道二哥喜欢孟姐姐，连府上两个通房都打发了，就盼着快点把孟姐姐娶回来。我也知道二哥喜欢跟孟姐姐斗嘴，那你们夫妻俩怎么斗嘴都行，外人不知晓，可二哥在外面说孟姐姐的坏话，弄得外人真以为你不喜欢孟姐姐，因此看轻或欺负孟姐姐，二哥就高兴了？”
秦仁默默地点头，被二哥扔眼刀子后就假装喝茶。
秦炳烦躁道：“好了好了，我改成了吧？”
庆阳：“爱改不改，将来跟孟姐姐吵架了别再求我替你说好话就行。”
秦炳彻底服软了，凑到妹妹身后假装给妹妹捏肩膀，庆阳嫌他下手没轻重，把人赶走了。
翌日一早，敬王府上下就忙碌起来，早上王府待客，时辰差不多了秦炳亲自去威远侯府迎亲，在那边吃了一顿午席，绕路把新娘子接过来时就到了黄昏吉时。
庆阳与严真真一起在前面观礼，看到了给二哥当傧郎的几个年轻勋贵子弟，其中有御前军统领薛业二十岁的长子薛处正，成国公吕瓒十七岁的长子吕朝光，也有庆阳非常熟悉的三哥秦仁以及卫国公府三公子张肃。
严真真一边打量身穿绛红锦袍笑得特别俊的三皇子，一边低声问身边的公主：“我表哥何时跟张肃这么好了？”
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严真真记得很清楚，就算没有袁崇礼，表哥身边也还围着一帮与他兴趣相投的勋贵子弟，与张肃根本不是一路人，三皇子是表哥的亲弟弟，傧郎没得逃。
庆阳看看脸贴着自己肩头的小姐妹，轻声解释道：“张肃跟薛处正，二哥只是跟他们玩不到一处，欣赏还是欣赏的。今日二哥大婚，傧郎关系到王府、侯府两府的体面，二哥当然要挑家世才貌皆佳的勋贵子弟，张肃他们总要给二哥这个面子。”
严真真：“那表哥可真是不给李孚远他们面子。”
庆阳顺着严真真的视线看去，看到了挤在一帮勋贵子弟当中笑呵呵的李孚远几人。
庆阳想，这几个专会玩的肯定有自知之明，就算没有，他们敢跟堂堂王爷置气？
归根结底，还是二哥糊涂，要么从一开始就跟张肃几个来往，要么始终亲近他原来的“兄弟”，像今日这样，真是两边都不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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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秦炳被人灌了个酩酊大醉，是被他身边的大太监常吉、常平扶去新房的。
宫门早已关闭，庆阳今晚会继续住在三哥那边，散席后，她与同来吃席的大姐姐、雍王妃并肩走在女客之前，至于雍王、吕瓒等大将军们都去威远侯府吃席了，好与孟极拼酒畅谈，王府这边都是年轻小辈，两帮人喝不到一起。
永康与雍王妃话不投机，出来后见傅魁已经恭恭敬敬地在门前等着她了，浑身上下再看不出原来的傲气，永康笑了笑，由傅魁扶着上了马车。
三哥还没出来，庆阳与王婶道别，先上了马车。
并没有等很久，王府门前传来众人给三哥行礼的声音，庆阳掀开一角帘子，看到三哥被张肃扶着，醉如烂泥。
庆阳气得放下帘子，迅速下了马车，对扶着三哥另一侧的福安道：“你上车照顾三殿下，我骑马。”
她不想闻三哥身上的酒气，更怕三哥在车里吐了。
福安连连点头，他先上车，再在张肃的帮助下成功将三皇子拖了进去。
庆阳扫视一圈，马车前后她带来的十六个禁卫都牵着一匹马，但她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王府小厮牵着的一匹黑色骏马上，问：“这是谁的？”
小厮马上答道：“是张肃公子的坐骑。”
庆阳再去看张肃。
张肃配合道：“若殿下不嫌弃，微臣愿为殿下牵马，护送两位殿下回府。”
庆阳：“好吧，今晚就劳烦三公子了。”
张肃接过小厮手里的缰绳，等公主上马坐稳后，张肃便牵着马随同时出发的马车朝前走去。
绝大多数的人家这时候都已经歇下了，一行人离开敬王府不远，周围就静了下来，只有半轮残月洒下的朦胧月色照清前路。
庆阳让十六个禁卫分别保持距离列于马车前后，如此，她身边就只剩牵马的张肃与落后一个马身的解玉了。
今夜无风，身上的貂裘斗篷足以御寒，庆阳看向只穿一件锦袍的张肃，先让他靠近些，再问：“你冷不冷？”
张肃目视前方：“谢殿下关心，微臣不冷。”
庆阳：“我冷。”
张肃这才回头，视线最高移到小公主的肩头，见她的斗篷全都搭在后面，提醒道：“殿下可以将斗篷拢紧一些。”
庆阳：“缰绳给我，你帮我拢。”
十年的东宫伴读，张肃太熟悉小公主的脾气了，无法拒绝，他暂且将缰绳交给小公主，边走边抓住小公主的斗篷两侧拢到小公主身前。因为他长得够高，做这样的动作也很从容，并无狼狈勉强。
就在张肃准备接回缰绳时，头顶的小公主又开口了：“你们一家难得团聚，接下来就算我出宫，也不用你再来伴驾，你多陪陪国公与夫人吧。”
张肃颔首，面朝前方跟着坐骑的步伐。
庆阳：“讨伐骠国不是易事，邓冲又是那种脾气，不过有你大哥陪着，料想你们兄弟同心，应该能应付。”
张肃：“微臣会照顾好自己，殿下与三殿下不必挂念。”
庆阳笑了：“明明是我在关心你，你提三哥做何？”
张肃沉默。
庆阳抬起右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张肃瞬间握住小公主的靴面放回马镫，退开后正色道：“殿下已经大了，不可再做这种危险之事。”
庆阳：“斗篷又散了，冷。”
张肃只好再回来，重新帮小公主拢斗篷。
庆阳低头，看着近在眼前的如玉脸庞，轻笑道：“是啊，我长大了，父皇都准备为我物色驸马了。”
张肃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眼睫低垂。
庆阳深谙他的性子，没有再说什么。
三皇子府到了，马车先停，张肃拉住缰绳让坐骑止步。
小公主朝他伸手，意思不言而喻。
张肃略微迟疑，上前准备扶人。
以庆阳现在的身高，她自己下马便可，但她就是先将双脚脱离马镫，再把双腿并在一侧，侧坐着朝张肃俯身。
跳下来就是一瞬间的事，张肃全凭本能接住小公主，怕她摔了，紧紧抱住。
在他的双手环上小公主的腰时，小公主的手也抱住了他的脖子。
“喜欢吗？”
庆阳看着面前的人问。
张肃偏首，胸膛起伏间，像是没听见或是不明白也无意追问，转个身准备放她下去。
小公主配合地站好，她肩上的斗篷却脱落，幸好张肃及时抓住才没有落地。
“替我系好。”庆阳命令道。
张肃只能照做。
庆阳仰头，不出意料地对上了那双继续回避她的眼，庆阳笑了，借着他高大的身影遮掩，抬手握住为她系斗篷带子的一只手，明明为她牵了一路的缰绳，那手居然是热的，不知为何而微微颤抖。
“好好回来，我会等你。”
为臣者不敢犯上，那就由她来施宠。

第82章
正月初六, 兴武十四年的第一次朝会，即将离京的孟极等武官也都来上朝了, 正式向兴武帝辞行。
兴武帝勉励一番就让他们启程了，不必空等一个时辰的朝会结束。
邓冲一马当先走在前头，郭彦卿、李裕等六位总兵两两并肩紧随其后，张坚、邓坤等小辈原地站了会儿，再转身跟上。
才卯时一刻左右，天还黑着，邓冲最先跨出大殿门槛，再往前走几步，就要沿着大殿前方长长的汉白玉石阶拾级而下时，忽然注意到石阶下面站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提着一盏宫灯，朦胧的灯光又晕照出一道披着斗篷的女子身形。
虽然那女子背对着他们，邓冲还是认了出来, 正是宫里唯一敢往这边乱跑的庆阳小公主。
只是, 以前大臣们称呼小公主, 是因为这公主确实才几岁大，是个名符其实的小孩子，如今再称小公主，“小”便单指庆阳公主的排行了, 瞧瞧那七尺来高的样子, 眼瞅着都要追上严锡正了，即便今年刚十三岁，谁还敢再把她当孩子？
短暂的停顿片刻，邓冲继续带头走了下去，直到他都快跨下台阶了, 十几步外的小公主才转过身来。
再次对上小公主越来越惊人的面容，邓冲不由地又想起当年皇上第一次把知县家的美人带出来给他们介绍的情形，没怎么读过书的邓冲不知道该如何夸赞丽妃的美貌，他就记得当时他们几个全都看傻眼了，正因为有丽妃在前，得知傅道年被区区骠国一个美人蛊惑时，邓冲才没有鄙夷傅道年怎么那么不中用。
只是，丽妃多柔弱啊，好似随便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都能把她占为己有，眼前的小公主却把皇上的天威学了个七八成，瞧瞧，明明比他矮，明明面对他们这一帮武将，小公主的眼神似乎还是睥睨的，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什……
“臣等见过殿下。”
邓冲身后，孟极、彭英等总兵率先躬身行礼，跟着是张坚等年轻小将。
庆阳的视线扫过他们，重新落到尚未行礼的邓冲、邓坤父子身上。
终于明白小公主在想什么的邓冲只得稍稍低头，拱手道：“臣等见过殿下，不知殿下为何来此？”
庆阳先让众将免礼，笑道：“诸位都是大齐的名将，此去边关又要三年后才能回京，父皇会挂念诸位，我也颇为不舍，因此特来送将军们一程。”
说着，小公主的目光依次扫过诸武官的脸，连与她有过过节的邓坤也没有落下。
众将纷纷道谢。
庆阳让到宫道一侧，道：“诸位还要赶路，我就不耽误你们了，愿诸位将军一路顺风。”
众将也劝公主珍重，陆续朝前走去。
庆阳这才看向排在后面的张肃，虽然二哥大婚那晚她已经单独跟张肃道过别了，可今早庆阳还是想再多看一眼。
武将们腿长步伐大，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能越过小公主，把小公主抛在后面。
走在张肃前面的张坚如此，张肃……
即将擦身而过的刹那，从不会无故窥视小公主的张肃终究还是偏了头，视线快速扫过小公主的眉眼与脸庞，再在小公主笑出来的时候微微颔首，修长笔挺的身影一晃而过，步履从容而决然。
庆阳平静地目送那道身影，直到一行人全被远处的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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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小公主该庆十三岁的生辰了，永康、敬王妃孟瑶、秦梁的世子妃朱涟清、严真真以及还未当差可以逃一日课的三皇子秦仁都进了宫，给二妃请完安再来到九华宫给小公主送礼，太子妃吕温容、小皇孙铮哥儿已经在这边了。
永康很喜欢自己的侄儿，把铮哥儿抱在怀里，调侃妹妹：“以前你是宫里最小的孩子，大家都疼你让着你，年年想法子哄你开心，如今有了铮哥儿，总算能让你也尝尝哄小孩子的滋味了。”
庆阳并不记得她有让大姐姐与三个哥哥让过她什么，但大哥三哥确实经常照顾她，二哥经常陪她玩，包括陪她时间最少的大姐姐也会喂她吃糕点帮她擦手擦嘴，所以庆阳就笑了笑，没有反驳大姐姐。
永康对妹妹说话还算好听的了，没聊一会儿就开始排挤朱涟清，因为她不喜雍王妃与秦梁，对朱涟清便是恨屋及乌。
朱涟清哪敢跟大公主顶嘴，低着头听了，一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模样。
吕温容怜惜她，叫孟瑶、严真真、秦仁三个小的多陪陪小公主，她先带着永康、朱涟清离开了。
永康还要去重元宫坐会儿，朱涟清先行出了宫。
屋里没外人了，永康才举起铮哥儿亲了亲，笑着问：“铮哥儿更喜欢大姑姑，还是小姑姑？”
吕温容：“……”
两岁的铮哥儿还不懂大人的花花心思，平时也没人问他这个，小家伙就说了大实话：“小姑姑。”
永康瞥眼又紧张又尴尬的吕温容，点着侄儿的脸蛋道：“小姑姑只是住在宫里，可以天天陪你玩，但大姑姑跟你父王才是一个母后生的，大姑姑跟你最亲，将来也会对你最好，小姑姑只会喜欢你三叔的孩子，铮哥儿要更喜欢大姑姑才是。”
铮哥儿听不懂。
吕温容不敢纠正连太子都畏惧她也渐渐畏惧的大公主，想着等大公主走了她再告诉儿子两个姑姑一样亲。
九华宫。
秦仁跟姑娘们说不到一处，今日也没有凑热闹的心情，自己在旁边坐着。
孟瑶逗他：“妹妹过生辰，三弟为何闷闷不乐？”
秦仁叹道：“一进宫我就忍不住想张肃。”
来妹妹这边就会经过他曾经居住的承明宫，那是他跟张肃一起住了多年的宫殿，门口全是两人同进同出的回忆，秦仁如何不触景伤情？
孟瑶下意识地看向庆阳，见小公主只是很嫌弃三哥的样子，孟瑶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想岔了，莫非小公主虽然与张肃青梅竹马，却并没有生出男女之情？也是，小公主才多大啊，刚刚进入豆蔻年华要开窍的年纪，张肃却走了，等他回来，小公主不定喜欢上哪家公子了。
察觉秦仁似乎有话要与小公主说，孟瑶与严真真也告辞了。
秦仁这才把藏在福安身上的张肃的那份礼物要过来，送给妹妹，解释道：“张肃离京前晚去跟我辞行，说他年年都会送妹妹小木人，今年不送怕妹妹不高兴，正好已经提前雕好了，就托我到了日子转送给妹妹。”
庆阳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亏他想得这么周到。”
打开匣子，庆阳取出里面的小木人细细打量。
随着她渐渐长高，张肃送的小木人也一点点“长高”了，五官与衣着雕刻得越发精致。
这次的小木人公主是站着的，脚下多了一条巴掌长的底托，底托的另一头也就是小木人面前还雕了一盆盆栽牡丹。
秦仁怀念道：“是去年正月你去我那里赏花的情形吧。”
庆阳看着小木人公主的眉眼，这么像，可见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张肃不定偷看了她多少回。
“他有给三哥写信吗？”
“没有，离京之前就说了路途遥远，不写信了。”
庆阳：“那三哥有给他写吗？写完可以交给卫国公夫人，与她的家书一道送过去。”
今年该邓冲整肃云州军的军纪，耗费一年做战前准备，明年才会发兵讨伐骠国。
秦仁被妹妹提醒，激动道：“是啊，他不给我写，我可以给他写啊，那妹妹你收拾礼物，我先回去了！”
庆阳笑笑，让解玉去送三哥，她拿着新得的小木人去了书房。
因为小木人越来越多，庆阳让宫匠给她打造了一张专门摆放小木人的橱柜，柜门是琉璃做的。
算上今年的，一共十个小木人了，刚好摆满一张橱板，从矮到高的排成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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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到云州府城谷昌足足有四千里地，秦仁四月初写好交给卫国公夫人徐氏的信，随着每日只走一百里的驿差在路上颠簸耽搁了一个多月，五月底才送到了张肃手中。
信封很厚，张肃取出信纸后先数了数，一共有二十三页，大抵因每张信纸能容纳的字数有限。
张肃从头看起。
秦仁在信里诉说了他对这位伴读兼兄弟的思念以及兄弟走后他一个人住在皇子府是多么的不习惯，抱怨他无所事事去找二哥玩却惨遭二哥嫌弃的悲惨，还表达了对妹妹没事人一样继续读书练武逛官署的羡慕。
张肃视线微顿，多看了一遍再继续往下看，然后一直读到最后一页，才又看到了“妹妹”的字眼，却是三皇子说他的那份礼物已经送出去了，小公主挺喜欢的，夸他想得周到，但三皇子推测就算他不送，小公主应该也不会生气，因为小公主一向都很讲道理。
张肃慢慢放下了信纸。
不会生气吗？
那明年小公主生辰，他还要不要继续送？
黄昏回到自己的营房，张肃收好三皇子的信，再从抽屉里取出他才雕了三成的新木雕。
打量片刻，张肃捡起刻刀，就着灯光继续。

第83章
张肃是守礼之人, 既然三皇子给他写了信，他肯定要回信一封。
驿差兢兢业业地往返于云州与京城之间, 八月初，秦仁顺利收到了张肃的这封信。
自知父皇不喜欢他逃课，秦仁不敢经常往宫里跑，特意等到八月初五该妹妹出宫逛官署的日子，秦仁早早去东华门门外等着了，然而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到妹妹的人。
秦仁很是困惑，今日风和日丽的，以妹妹的性子绝不会错过，难道妹妹病了？
秦仁急了，顾不得父皇会怎么想, 跟守门禁卫说他要进宫给二妃请安。
禁卫再让专门跑腿的宫人去传话。
贵妃都准备歇晌了，听说三皇子要给她请安，笑了笑, 准了, 再吩咐身边的宫女去西宫外面等着, 见到三皇子就说她睡了，三皇子直接去给丽妃请安便可。
于是，秦仁就少走了一趟路，先来自家母妃这边做做样子。
丽妃得知儿子是因为没等到妹妹着急才进来的, 笑着道：“你妹妹是有些不舒服, 但也不是生病，休息一两日就好了。”
秦仁不懂：“哪里不舒服？请御医看了吗？”
丽妃看看已经十八岁的儿子，过两年也要被皇上赐婚的儿子，嫌弃道：“怎么这么笨，你妹妹是真正地长大啦。”
秦仁依然两眼茫然。
丽妃只好简单地给儿子解释了下, 免得儿子去女儿面前说傻话，亦或是将来在儿媳妇面前丢人。
秦仁明白了，紧跟着就是尴尬：“那我还去见妹妹吗？”
丽妃：“怎么，小时候的妹妹是妹妹，大了就不是了？别说傻话气你妹妹就行。”
秦仁确实想看看妹妹到底是怎么个不舒服法，遂小心翼翼地绕过父皇的乾元殿，偷摸摸溜到了九华宫。
庆阳肚子不舒服，躺在床上休息呢。
她是今早起床时突然发现中裤染了红，因为身边有沁芳、拂柳几个宫女，再加上母妃这两年时不时就关心一下，庆阳早已明白月事一事，当这事真的发生了，庆阳并未慌乱害怕，只觉得新奇，同时小腹也有些轻微的疼痛。
母妃说姑娘家初来月事之年可能要适应一段时间，稳定后就没那么难受了。
庆阳读书比母妃多，这方面母妃比她更有经验，所以就跟郭先生告了今日文课的假，禁卫司那边也去打了招呼，准备卧床休息一日。
上午母妃、贵妃、大嫂陆续来看过她，父皇批完折子也过来坐了会儿，庆阳熟悉的父皇难得变得嘴笨了，目光躲躲闪闪说话支支吾吾的，逗得庆阳笑出来，父皇便也跟着笑了，最后嘱咐她好好养着，难受了马上请御医。
身体的变化，母妃、贵妃娘娘、大嫂的欣慰与调侃，包括父皇略显尴尬的关心，都让庆阳觉得新鲜。
“殿下，三殿下来探望你了。”
庆阳：“……”
她知道母妃很高兴，贵妃、大嫂那里都是母妃透出去的消息，可母妃还特意去知会三哥了？
三哥都来了，庆阳肯定要见的，改去次间的榻上靠着，再让沁芳去领人。
秦仁在宫里跑了一大圈，晒得俊脸泛红，进来后对上妹妹的眼睛，脸就更红了：“你……”
“我没事，三哥的心意我领了，不用说出来。”庆阳抢先打断三哥可能会有的让兄妹俩都尴尬的话。
秦仁松了口气，坐到妹妹脚底那边的榻沿上，看着妹妹道：“其实我是来宫外接你的，你迟迟不出宫我才进来瞧瞧，哪想到……”
庆阳好奇问：“接我做何？”去官署的腰牌只有她能用，她不会带上三哥，三哥也没有这个兴致。
秦仁一气之下又站到地上了，从怀里取出张肃的信递给妹妹：“你瞧瞧，我给张肃的信写了足足二十多页，他就给我写了一页！”
庆阳先笑了，抽出薄薄一张信纸，看到上面熟悉的疏朗字迹，脑海里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张肃如玉俊逸却清冷内敛的面容。
一页信纸，写得还不算满，大意是说他初到云州后有些不适应当地的天气，好在很快习惯了，饮食无忧身体无恙，说他也时常忆起伴读三哥左右的时光，希望他不在三哥也能安心读书照顾好身体。最后，张肃说他随定国公、云州刺史巡视地方时看到有茶农贩卖普洱新茶，于是买了四罐，区区薄礼请三哥笑纳。
庆阳将信纸贴于鼻端，闻了闻淡淡的墨香，再对三哥道：“字确实不多，但已经抵他几年跟三哥说的亲近之词了，何况他还给三哥送了普洱名茶。哪像我，平时出宫次次都带着他一起逛，结果他既没在信里提我半个字，也没有送茶礼给我。”
秦仁赶紧替张肃打圆场：“他素来守礼，平时看你都不敢，岂敢将思念之词落于纸上，被我误会怎么办，亦或是书信丢了被旁人误会怎么办？”
他们三个一起长大，秦仁不信张肃光想他不想妹妹，只是把礼字深深刻进骨头里罢了。
小公主还是不高兴的样子。
秦仁继续哄：“四罐茶叶呢，我一个人哪喝得了那么多，肯定有两罐是他给你预备的，中秋进宫我就给妹妹带过来。”
庆阳嗤道：“送三哥就是送三哥的，我不要。”
进宫一趟还把妹妹惹生气了，秦仁叹口气，回府后提笔给张肃写回信，再叫福泉备了一份中秋节礼。
中秋的礼，十月初张肃才收到。
他先看信。
可能是第一封信三皇子已经诉够了离愁与思念，这回三皇子只写了五页，其中提到了小公主两次。第一次是说小公主六十步的箭靶已经能十箭八箭射中黄心了，开始用百步的箭靶练习，用剑也能击败他了，害他又被皇上狠狠嫌弃了一顿。
看到这里时，张肃笑了下，三皇子练武喜欢偷懒，与人切磋则毫无斗志，能避就避，当然会败给臂力越来越强剑法也越来越纯熟的小公主。
第二次是说小公主因为他没给她送茶礼生气了，三皇子提醒他下次单独准备一份一看就是送给小公主的礼物。
张肃看向窗外，四罐茶叶……
脑海里浮现一双促狭又霸道的眼，张肃摇摇头，收起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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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三儿子的没出息，张肃离京后，兴武帝没有再给秦仁安排新的伴读。
秦仁也不需要伴读，一个人老老实实地读着书、能偷懒就偷懒地练着武，平时除了以文会友就是在休沐日的时候陪妹妹四处逛逛，再就是期盼好兄弟张肃从遥远的云州给他寄来的信。
如秦仁预料的那般，张肃的第二封回信果然在腊月中旬送到了京城，信还是简单的一页纸，连提前给他拜年都拜得平淡无奇，但随信而至的礼物变多了，分别是普洱茶四罐、当地花饼四盒、晒干的松茸四盒、色彩斑斓纹案特别的娑罗锦四匹。
茶、饼、松茸男女都可以吃，可那四匹娑罗锦有一匹红橙底的、一匹分成几个格子色彩鲜艳如天虹一般的分明是送妹妹的啊。
还每样都是四份，他与妹妹一人两份，正方便分！
秦仁便挑日子带着四样礼物进宫去找妹妹了。
庆阳身边的几个宫女都围着两匹娑罗锦惊讶起来：“居然还有这样的锦缎？”
今年常读云州风土民情相关典籍的小公主笑着给她们讲解当地一些部族人的穿衣风俗，包括这样的娑罗锦要做成什么样的成衣才好看。
“先收起来吧，暂时还用不上。”等她们欣赏够了，庆阳吩咐道。
茶与松茸都收了起来，花饼庆阳留了一盒，一盒叫沁芳带出去与拂柳四人吃。
秦仁笑道：“这回妹妹可高兴了？”
庆阳睨眼三哥：“高兴什么，肯定是你让他给我准备的，你不提醒，他肯定想不到。”
秦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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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书信往来，除夕一过，便到了兴武十五年。
四月初二，庆十四岁生辰的小公主又从三哥那里收到了张肃送来的小木人。
每一年的小木人都是张肃照着她前一年的某个样子雕的，而去年一整年，张肃只在正月初六的黎明短暂地见了她一面。
那日庆阳披了一件御寒的斗篷，这次的小木人便也披着斗篷。那日提灯的是解玉，如今小木人的手里提着一盏宫灯。那日庆阳是去送他的，等待的时候她背对乾元殿仰头赏着夜空中的星，眼前的小木人便也望星般高高仰着头，而非张肃与她擦肩而过时的微微仰头。
所以，张肃是在告诉她，他刻的不是小公主送他离京的那一幕，不是那一幕，小公主就可能想不起他扫过来的那略显失礼的一眼，也意味着身为臣子的他并没有希望小公主记得那一眼，那么张家三公子就还是恪守本分的，送小木人只是简单地为小公主庆生，不是借物传情。
庆阳摸了摸小木人的眼睛。
张肃确实守礼，可他将这些小木人握在手里的时候，他一刀一凿细细雕刻出她眉眼的时候，他看见的就只是巴掌长的一截木头吗？
还有她去乾元殿前送行的那日，他张肃明明走在最后，她明明在邓冲靠近时就转过身了，张肃若不是早早就认出了她，且一直盯着她不放，他又如何知道她在赏星？
是觉得她还小，看不透他深藏的种种心思，还是怕她真的大了又因为分离太久忘了，不敢在送礼时有任何僭越？
庆阳走进书房，打开那张专门收藏小木人的橱柜。
一共五层，中间的一层已经摆满了，庆阳想了想，将披着斗篷的小木人放在了上面的一层。
孤零零一个，朝南而望。

第84章
兴武帝记得女儿的生辰, 记得几位功臣家的儿郎们的年纪，但具体生辰他可没闲工夫去记。
不过, 七月二十三上完早朝父女俩一起用膳时，女儿跟他说上午要告假去找严真真，兴武帝忽然就记起来了：“今日真真生辰？”
往年女儿也会出宫去左相府为小伙伴送礼庆生。
见女儿点头，兴武帝一边吃饭一边琢磨起来，时不时再瞧瞧对面的小公主。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小女娃们都变成大姑娘了，他都替女儿物色好驸马人选了，左相家的香饽饽，外面那些大臣们也早就盯上了吧？
下午歇完晌，兴武帝去了御花园, 并派人去请贵妃、丽妃。
贵妃得知皇上要见她，并未意外，这些年皇上虽然独宠丽妃, 该给她的体面也没少了过, 像赏花、游湖、听戏等雅事都会邀请她与丽妃一起, 有时候也会单独叫她过去询问内宫宫务。
简单收拾收拾，贵妃带着一个宫人出发了，到了门外正好遇见来找她同行的丽妃，二妃便并肩去了御花园。
兴武帝坐在水榭中, 湖边的荷花都残了, 只剩一片片边缘开始泛黄的碧绿荷叶，天蓝水清凉风习习，倒也惬意。
察觉皇上兴致不错，二妃都放松了许多，进来行个礼, 分别坐在了兴武帝旁边提前备好的椅子上。
兴武帝一副闲聊家常的语气：“麟儿去给真真庆生了，还没回来，你们给真真捎了礼物没？”
严真真是贵妃的亲侄女，肯定备了礼物，丽妃爱屋及乌，当然也是有的。
兴武帝感慨道：“十四了，都是大姑娘了啊。”
丽妃心中一紧，很怕皇上下一句就是给女儿赐婚一个母女俩都不熟悉的儿郎。
贵妃的心也绷了起来，已然猜到皇上要赐婚的是侄女严真真。
在二妃或紧张或探究的目光中，兴武帝笑道：“真真天真烂漫，老三心思纯善，朕看他们俩挺合适的，你们意下如何？”
丽妃呆住了，不是给女儿赐婚，而是给儿子？
呆过之后，丽妃心虚地看向贵妃，她也觉得真真漂亮又可爱，家世更没得挑，问题是，老三一身懒骨头，贵妃与左相看得上吗？
贵妃也是错愕的样子，飞转的心念却在思索皇上这提议背后的深意。
她是贵妃，还有位身为左相的父亲，早些年贵妃很怕皇上猜疑她有扶植老二做太子的心思，处处谨言慎行，大皇子做了太子后，贵妃这颗心是放了大半了，另一小半继续担心太子因为严家猜疑提防老二。
那么，皇上把真真赐给三皇子，是不是为了分化严家可能扶植老二的势力？与此同时，严家淡了拥立别的皇子的心，太子那边也能放松些，毕竟三皇子一看就是个安分守己的主，自己不会争，也不会帮着二哥去抢大哥的。
兴武帝来回打量过二妃，道：“都不用想太多，朕就是喜欢真真。”
贵妃忙道：“能得皇上青睐那是真真的福气，只要丽妃妹妹不嫌弃真真，我愿意替真真应下。”
丽妃哪里会嫌弃，只觉得喜从天降！
都是意料之中的反应，兴武帝慢悠悠道：“不急，儿女婚事还是要父母做主，你先问问左相、文选的意思。”
严文选，贵妃的胞弟，也是严真真的父亲，年方三十五，现任大理寺左寺丞，正五品，严锡正还有两个庶出儿子，全都外放为官了，兜兜转转都还是六七品的官。
兴武帝曾经找过吏部尚书杨执敏，让他给严家三兄弟升升，杨执敏苦笑着说他早想升了，只是每次一提都会挨左相一顿骂，因为左相觉得自家儿子们才干平平，就配做他们现有的官职。
鉴于严锡正这话并不是完全的自谦之词，兴武帝就没再干涉，成全了严锡正的贤臣之风。
次日贵妃就把自己的父亲与弟弟都请到了长春宫。
习惯家里大事小事都由老爹做主的严文选表示他都听老爹的。
严锡正摸着胡子，兴武帝与小公主的脸庞交替着在他眼前晃过，奈何思来想去，他也只能答应，毕竟那是皇上的意思，至于三皇子，越没出息反倒越安稳，不怕他坑了孙女。
私底下商量好了，中秋节时，兴武帝高兴地在宫宴上赐了婚，婚期等两人及冠、及笄后再定。
刚夹了一道菜要放进口中的秦仁僵住了，看看父皇，再去看坐在大哥、二哥旁边的左相。
严锡正没看他，离席朝兴武帝谢恩。
兴武帝瞪向又傻又懒又有福气的三儿子。
秦仁虽然还是头脑发懵，却知道礼数，放下筷子赶紧也去谢恩了。
兴武帝挥挥手，一老一小重新落座后，兴武帝端起酒樽，视线扫过底下的大臣们，最后落在了卫国公张玠脸上，见张玠察觉后回视过来，兴武帝朝他做了个敬酒的动作，笑了。
张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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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老三的婚事，兴武帝心情好了一阵，九月中旬小皇孙铮哥儿过三岁生辰，兴武帝更是高兴，让铮哥儿在他这边歇的晌，铮哥儿醒了后，兴武帝再牵着小家伙去御花园玩耍。以前他也这么陪女儿玩过，现在女儿是大姑娘了，又是读书练武又是出宫的，主动黏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抱着铮哥儿在池塘边看鱼时，兴武帝怀念道：“小姑姑三岁就去崇文阁读书了，铮哥儿也三岁了，明天去崇文阁陪小姑姑一起读书，好不好啊？”
铮哥儿知道要听皇祖父的话，乖乖点头。
兴武帝欣慰地摸了摸孙子的脑袋瓜，吩咐候在旁边的小皇孙的乳母，让她回去跟太子太子妃说说，明早巳时送小皇孙去崇文阁，先读半个时辰试试。
乳母恭顺地应下。
因为想到了女儿三岁的时候，黄昏兴武帝去了九华宫，见女儿从书房那边跑出来接驾，兴武帝笑道：“又在看书？”
庆阳摇摇头，让父皇猜她在做什么。
兴武帝猜了几样都没猜对，直接跟着女儿来到书房，就见书桌上乱糟糟摆了好几张纸，每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间都有一片片涂改痕迹，兴武帝拿起来看，看明白后就愣住了，女儿算的竟然是邓冲带兵讨伐骠国耗费的粮草与军饷。
庆阳将最清晰的那张拿给父皇过目：“一个月大概五万石粮草，对吗？”
兴武帝下个月就要下旨让邓冲发兵了，粮草军饷这些早就估算过，赞许道：“差不多，朕的麟儿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庆阳让父皇坐下，她坐在旁边，更忧心此战是否顺利：“前朝两百多年，与骠国时战时和，但无论胜负都会因骠国的瘴气折兵一两成。邓冲在中原从无败仗，却从未踏入过骠国境内，父皇不怕他出征失利吗？”
兴武帝闻言，看向旁边一面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套刚修完的前朝史书。
兴武帝指指那些史书，问：“麟儿都看过了？”
庆阳：“先挑与骠国的战事看的，父皇肯定也看过了吧？”
兴武帝叹道：“父皇哪有时间看啊。”
庆阳：“……都要发兵了，父皇还有闲情戏弄我。”
骗不过女儿，兴武帝立即又笑了出来，安抚女儿道：“云州副总兵耿岳也是前朝老将，曾两次出征骠国，这次伐骠的路线、时机、后勤调运都是他督管，有他在，邓冲只管打仗就行，且朕会告诉邓冲，此战只要能迫使骠国主动议和乞降便是大捷，无需恋战。骠国那地方前面几朝都没法治理，咱们要它也无用，震慑得他们不敢再来进犯就够了。”
大齐不会主动去打骠国，但骠国以为大齐好欺负总来挑衅，大齐就得发兵以扬国威。
庆阳既恨骠国之前的进犯，又心疼大齐的将士与军饷，父皇开国十五年了，前面四年忙着统一江山，国库因为战事始终空虚，一统后要减免田赋让各地尽快休养生息，国库勉强收支持平，再加上修长城、造战船、开渠道等耗费以及最重要的养兵军饷，国库好不容易攒了些银子，这一战顺利的话，总耗资约莫一百八十万两，若不顺利……
庆阳不愿再想。
兴武帝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意气自如地道：“不怕，有父皇在呢。麟儿记住，该打的仗再难也要打，父皇已经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剩下的就看将士们的，一战不成还可以厉兵秣马准备第二战，只要国力允许又有能征之兵将，咱们打谁都不必怯战。”
庆阳看着父皇平静又深邃的眼睛，因为战事临近而不安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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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
十月上旬，兴武帝的发兵旨意抵达前，张肃先收到了今年三皇子送来的第三封信。
信是三皇子中秋后写的，三皇子先讲了他被皇上赐婚后的震惊与来自小公主的调侃，再感慨大家都长大了，猜测张肃回京后肯定也会被国公夫妻安排一门婚事，不知张肃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等等。
后面三皇子又为他的伐骠之战忧心起来，并解释了那一大袋灰扑扑的香包的来历：小公主叫人配好的，里面掺杂了艾叶、白芷、石菖蒲等药草，可驱除瘴气。
张肃打开袋子，数了数，里面一共有五十个巴掌大的小香包，信上交代让他三日换一包佩戴。
其实军营为每个士兵都配置了类似的香包，只是数量没这么多而已，将领们的自然够用，而且母亲、大嫂也分别为他与大哥准备了许多香包，多到兄弟俩把之前领的份例都分了出去。
但张肃还是拿出一个香包，放在面前闻了很久。

第85章
各朝往返骠国与中原两地的商旅、使臣或是出征将士都证实了一件事：每年五月到九月的骠国湿热多雨, 道路泥泞、蚊虫泛滥、瘴气弥漫不适合作战，而十月到次年四月则少雨干旱, 适合军队出征。大体如此，当然也有气候较为异常的年头，正如中原也偶有洪涝或旱灾之年。
邓冲来云州做总兵就是为了讨伐骠国，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与副总兵耿岳、云州刺史分头忙碌着，或练兵或调运战马粮草督造战船或查探骠国敌情与节气变化，一步一步可谓紧锣密鼓力求知己知彼，因此，当十月中旬兴武帝终于送来发兵的旨意，早已整军待发的邓冲、耿岳立即兵分两路朝骠国挺进。
云州这边一共七万兵力，留下一万戍边防着骠军偷袭, 邓冲率领三万步骑兵沿着西北陆路朝骠国国都瓦城进军，副总兵耿岳带两万步军一万水师沿着东南水路朝瓦城进军，按照计划, 两路大军将在除夕前后于瓦城北面重镇新城合兵。
骠国士兵体型矮小, 单兵战力本就不如云州兵, 以前全靠小股兵马偷袭，抢掠云州边地百姓与钱粮后再迅速撤兵，倚仗山林地势以及他们早已习惯的瘴气抵抗云州军。傅道年初任云州总兵时还经常派兵追击，后来就因为奔波无功、将士染病等原因懈怠了, 骠国美人的枕头风一吹, 他对骠国的侵扰越发纵容，使得骠国将士对云州军都存了轻视之心。
然后他们就等来了新任总兵邓冲。
如果说傅道年是一头逐渐被骠国滋扰得无奈又犯懒的狮子，邓冲就是一头刚刚发现自家地盘被侵袭的猛虎，他连京城的皇帝王爷都敢称兄道弟，连张玠、孟极等开国名将都不放在眼里, 岂能纵容区区骠国跑到自家地盘撒野？
是，大齐是兴武帝的，但兴武帝是他的好兄弟，这江山又是他帮着好兄弟打下来的，外人来侵略兄弟的地盘，就等于侵略他的地盘！
邓冲携着熊熊怒火而来，他的这支兵马便也都被大将军的怒火感染，成了一支虎狼之师，就连那些本性懒散的小兵们也不得不如狼似虎起来，免得被大将军盯上挨鞭子。
邓冲大军所到之处，骠兵溃败而逃，地方官员被掳，府衙尽焚于大火之中。
几场败仗下来，骠兵自知战力不敌云州军，一路坚壁清野，放弃村镇全部躲进营地以守代防。
然而邓冲大军士气正盛，在损失小部分兵力后依然势如破竹地按计划抵达了新城之外。
新城往南百里就是骠国都城瓦城，所以骠国皇帝提前调集了五万兵马到新城抵御大齐军队。
邓冲这边却只有一万五的兵力了，少掉的一万五，八千负责后勤，五千部署在夺下的各处营地提防被骠军截断后路与粮道，然后有九百多人伤亡，一千余人因瘴疫而死。
大军在新城十里外安营扎寨。
帅帐刚刚搭好，邓冲就迫不及待地进去了，扫眼沿着大帐边角撒药粉的亲兵，瞪着跟进来的几个将领道：“耿岳的兵马到哪了，有消息没？”
“回大将军，据哨兵来报，耿将军正率水师与骠国水师交战力争打通水路，张坚率领的一万步军预计三日后能到。”
提到跟在耿岳身边的张坚，邓冲看向一直跟着他的张肃，离京时还如文人一般白皙清俊的张家三郎，如今已经年满二十，在军营跟着云州军一起操练了一年半，又风吹日晒随大军奔波千里来到骠国腹地，再白的脸也晒黑了一层，可这样的张肃更像一个武将了，身穿战甲，不怒自威。
想到这一路张肃杀敌时的勇而无畏，邓冲看他顺眼多了，所以只是简单抱怨了下张坚的速度，没有多说什么。
打开水壶猛灌了几口水，邓冲交待道：“吃过午饭都赶紧睡觉，咱们人少，晚上骠国一定会来袭营。”
如果骠国有三倍他们的兵力都不敢出来野战，那也太孙子了！
几位将领都听他的，无人反对。
寡言少语的张肃这才道：“大将军能料到骠国会来夜袭，骠国主将也能猜到我们肯定会有所提防，那么与其给我军时间养精蓄锐，他们不如趁我军休整时马上袭营，左右都是靠兵力取胜。”
邓冲瞪他几眼，嘴上却道：“有道理，这样，除了扎寨的将士们，其他人都躲到营帐里吃身上的干粮，吃完也不许睡，弓箭大刀全都放在身边等着，等他们吃完了再让伙夫军架锅烧火，光烧水就行了，反正也是冒烟给骠国探子看。”
私底下看不顺眼那是私底下，打仗的时候邓冲不会犯糊涂。
众将分头去安排，弓箭手全都藏在靠近营寨南边的营帐里，步兵在中间，骑兵藏在两侧。
等将士们啃完干粮又歇了两刻钟，伙夫军那边才开始烧火。
炊烟袅袅升起，骠国探子立即折返去报告主将。
骠国主将点出一万骑兵两万步兵，他就不信了，两倍的吃饱喝足的将士还打不过又饿又累的齐军！
于是，一万骠国骑兵跑在前面负责冲散齐国的营寨，两万步兵随后准备厮杀，然而骠国的战马刚刚靠近齐国的营寨，埋伏好的第一波齐国弓箭手就射出去一片箭雨，跟着是第二波第三波，与此同时，两千齐国骑兵从两侧冲出大营，直奔骠国的两万步兵。
一个多时辰的厮杀后，齐国以三千兵力的损失留下了近两万的骠兵尸体，光邓冲一人就砍杀了百余人，若非张肃等人拦着，邓冲都要追杀到新城城门下了，但一身浴血手持长刀策马而来的齐国大将军还是把新城城墙上的骠国主将吓得不轻。
至此，骠国主将带着他仅存的三万兵马坚守城墙，再也不肯出去了。
三日后，张坚的一万步兵抵达齐国大营，让邓冲大军的兵力又达到了两万有余。
休整两日，正月初六，邓冲亲率大军攻击新城！
奈何骠军野战虽然不如云州军，守城时却军心似铁异常奋勇，邓冲两次冲锋都没能破城。
正月十五，耿岳又派来一万兵力与大军汇合。
邓冲皱眉问：“耿岳呢？”
步兵指挥面容沉重：“耿将军肩膀中了一箭，养伤三日后又突发瘴疠，不得不留在船上养伤，只能为大军占据水道了。”
邓冲心中一沉，瘴疫这种病，就算有军医配药及时医治，十个得了顶多有三四个能好，若是身上再带了伤……
邓冲本就痛恨骠国，眼看着又要因为此战送走一位与他并肩作战的老将军，邓冲当即决定发兵第三次攻城，也就是这个时候，骠国派来了一位使臣恳求议和。
邓冲拔刀就要亲手砍了使臣的脑袋！
张坚、张肃同时拦住他，先让人带走骠国使臣，再由张坚道：“大将军，我等离京前皇上给过口谕，只要骠国愿意称臣献贡便答应他们的和谈，大将军不可恋战。”
邓冲呸了他一口：“皇上那是怕骠国难打，如今咱们都要打到骠国都城了，还和谈个屁！来人，听我……”
“谁敢妄动！”
张坚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金腰牌，高举在手，冷眼环视邓冲等将领，“皇上御赐金牌，见此如同面君，违者按谋逆论处！”
几个习惯听从邓冲号令的副将愣住了，互相看看，不敢乱动。
邓冲抢过张坚手里的腰牌，确定是真的，他眉头紧锁：“皇上给你腰牌做什么？”
张坚再从怀里取出一卷圣旨：“这是皇上给大将军的旨意，还请大将军跪下接旨。”
邓冲扫眼周围几人，皱着眉头跪了下去。
兴武帝的圣旨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邓冲，怎么打仗都听你的，何时停战你要听朕的，你若不听，朕就没有你这个兄弟！”
宣读完旨意，张坚将圣旨交给邓冲。
邓冲瞪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笔笔都是他熟悉的兴武帝的字迹！
双手攥紧，咔咔作响，攥到圣旨都要破了，邓冲才咬牙道：“好，听皇上的，和谈！”
邓冲答应了和谈，但他不满意骠国使臣的条件，必须骠国给双倍的进贡他才同意退兵，而且他只给骠国皇帝三天时间考虑，三日后骠国使臣没带新的降书回来，他就继续攻城。
骠国使臣愤怒离去。
邓冲也很生气，下午又带兵去新城城墙下叫骂，骂够了回到大营，没走两步忽然退回大营外，往东走出一段距离，对着一处野草堆解腰带。
后面的几位将领笑笑，都没当回事。
张肃劝道：“野外多瘴气，大将军不如回营再……”
眼看着邓冲故意松开裤腰露出两条腿，张肃及时偏头。
邓冲见了，仰头大笑：“当我是你爹吗？老子偏要在这里尿！”
张肃直接走了。
正月十九，骠国使臣带着邓冲要求的双倍进贡回来了，邓冲随意地检查过，还算满意，点着使臣的额头道：“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再敢侵犯我大齐边境半步，下次老子就杀到你们都城去，亲自砍了你们皇帝的脑袋下酒！”
骠国使臣敢怒不敢言。
邓冲将人往远处一丢，命大军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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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退兵第十日，云州副总兵耿岳瘴疠加重，病逝于一艘水师战船上。
大齐退兵第十九日，即兴武十六年二月初八，就在齐军即将回到大齐云州境内时，定国公邓冲突然病了，症状皆符合瘴症。
随行的所有军医都被叫了过来，全力为邓冲诊治。
邓冲满不在乎道：“放心，老子身强体壮，区区瘴疠还夺不走老子的命！”
如邓冲所说，瘴疠确实没有夺走他的命，然而连着喝了一个月的药终于勉强病愈的邓冲，年已五十五岁的定国公，竟已变得须发全白、面黄肌瘦。

第86章
兴武帝是二月初收到的骠国称臣进贡国书, 刚高兴没多久，中旬就收到了邓冲身染瘴疠的加急急报。
瘴疠啊, 不提前朝将士死于瘴疠的人数，光是这次大齐讨伐骠国，短短三个月共折损一万四的将士，其中便有近四千是因身染瘴疠而死。军医核算过，凡是身染瘴疠者，若身体无伤，及时服药十能存三，若身体有伤，十人里难存一。
急报里没提邓冲有没有带伤，但他都五十五了, 能跟二三十岁的青壮小兵比身板？
看完急报的兴武帝也跟着病了一场，下旨要张坚三日奏报一次邓冲的病情，用八百里加急送过来！
只是兴武帝的旨意送到云州时, 邓冲已经病了半个月了, 撑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先送回急报给兴武帝小报平安，然后就等基本痊愈时才发了第二封，邓冲亲笔写的，粗犷一如从前, 诸如“臣都好了, 皇上不用再挂念，多备几坛庆功酒等着臣”等等。
三月十一，兴武帝收到好兄弟兼大功臣的亲笔信，且有张坚的信作为佐证，兴武帝才彻底放下心来, 随即下旨封三十三岁的张坚为云州总兵、耿岳二十八岁的次子耿韬为副总兵，命邓冲先休养一段时间，恢复元气后再与张肃等人回京。
庆阳得知父皇的武官任命后，问：“张坚做总兵，会不会太年轻了？”
其他六州的总兵可都是四五十岁的名将。
兴武帝：“张家是前朝将族世家，张玠在两朝都有威名，这次张坚、张肃兄弟俩也在骠国打出了自己的名号。骠国王朝最是欺软怕硬，只有安排差点打到骠国都城的这批将领才能震慑他们，邓冲老了，剩下的属张坚威望最高，且他治兵整肃，是个戍边将才。”
庆阳想到张家父子如出一辙的沉静内敛，这样的将族之家，用着确实叫人放心。
兴武帝：“况且张坚的资历足够了，父皇二十六七岁时才刚刚起事，张坚二十一就去冀州军历练了，击退过东胡打败过骠国，几位功臣家年轻一代的将领中，他是第一个能独当一面的。”
邓冲家的老大邓坤与张坚年纪相仿，却空有邓冲的勇猛没有邓冲的帅才，最多当个先锋猛将，老二邓泰也是半斤八两。
吕瓒家的朝光今年二十了，看着有老爷子的几分风骨，行不行得上战场历练几次才知道。
樊钟家的老大怀忠才十七岁，读完书再仔细瞧瞧。
薛业家的老大处正送晋州军去了，剩下就是二弟家的秦梁，才干倒是不错，心眼子比他爹娘加起来都多。
这就是他身边平民出身的几个功臣，张玠、孟极那些前朝将军自有一套教子之法，没法比。
在心里点了一圈别人家的儿子，兴武帝憋屈地发现他这个最厉害的皇帝似乎养了三个最废物的儿子。
“父皇想什么呢？”见父皇忽然变了神色，庆阳疑惑地问。
兴武帝回神，再看看面前比三个儿子加起来都强的女儿，心里顿时舒服了。
女儿这么厉害，说明他的种子没问题，是三个儿子自己没长好！
笑了笑，兴武帝随口道：“在想过两天的殿试，马上又要有一科状元榜眼探花了，麟儿想不想招个探花驸马？”
虽然他觉得张肃各个方面都适合女儿，但女儿的心意也很重要，张肃都离京两年多了，或许女儿早忘了曾经的青梅竹马？而且相比练武，女儿更喜欢看书，兴许也会更喜欢文人驸马。
庆阳知道父皇在调侃自己，但父皇这话题正中她的下怀，于是笑着凑到父皇耳边嘀咕起来。
兴武帝：“……那可是科举，你这么乱来，严锡正、聂鏊怕是要联名参你一本。”
庆阳：“我虽然乱来，却没有影响任何一位举子，反正我问心无愧，随他们参随父皇罚好了。”
兴武帝瞧着女儿胸有成竹、踌躇满志的模样，不知第多少次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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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兴武帝要在太极殿亲自主考今科殿试的日子。
殿试将从卯正时分开始，酉正时分结束，一共六个时辰，所以天不亮会试中榜的两百三十一名贡士就都提前来到了皇城南面的朱雀门外。鸿胪寺的官员来得更早，先检查贡士们有没有夹带东西，再让他们按照名册的顺序排队。
第两百三十一个贡士站好后，两个鸿胪寺的官员就准备站在后面了，没想到又来了一个身高七尺有余在这批贡生里不算高也不算矮的“贡士”，身穿细布袍子，容貌……
二人刚怀疑这位是不是他们曾经见过的小公主，来人左手一动，从袖子里掏了块儿金腰牌出来，再趁前面的贡士发现之前藏好。等她站好了，再反手拿着腰牌朝他们晃了晃，似是要他们拿走仔细分辨真伪。
必须分辨啊，万一是假的他们又放人进去了，那他们的脑袋可就不稳了！
偷偷拿走腰牌再偷偷核实过，一人继续留在这边，一人去找前面等着将贡士们带去太极殿的鸿胪寺卿。
鸿胪寺卿：“……”
他装作巡查般来到后面，再找个借口把小公主带到旁边亲自“盘问”：“殿下，您这是？”
庆阳：“我要陪他们一起殿试，父皇已经应了，你们不用管。”
鸿胪寺卿又不是御史，小公主不让他管他就不管了。
进宫的时辰到了，鸿胪寺卿将贡士们带到太极殿外，行礼后进入太极殿，等了一会儿，兴武帝带着太子、八位他挑选的读卷官以及四位监考的御史到了，鸿胪寺卿再带领贡士们叩首行礼。
兴武帝道免礼，让贡士们落座。
庆阳站在最后面，因为离得够远，一身男装并不起眼。
鸿胪寺卿见昨日他与礼部官员一起布置检查过的桌椅居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套，就知道小公主来参考确实是兴武帝默许的，越发松了口气。
站在御阶前的八位读卷官，分别是左相严锡正、右相戴纶、吏部尚书杨执敏、户部尚书彭楷、兵部尚书谭士逊、工部尚书柳杞以及两位翰林院的大学士。
身高的关系，贡士们站着时严锡正看得不清楚，可当贡士们井然有序地坐好了，严锡正虽然看不到低着头的小公主的脸，可左右排列的桌案过于对仗了，明明这次的贡士人数是单数！
就在严锡正准备寻找不知道躲哪里去了的鸿胪寺卿时，龙椅上的兴武帝发话了：“抽选试题吧。”
今年的殿试试题兴武帝让八位读卷官刚刚在御书房临时出的，一人出一个，他再当着贡士们的面抽选。
严锡正双手高举托盘，何元敬接过托盘送到兴武帝面前。
兴武帝随便挑了一个，展开后，笑道：“今年的试题够应景的，骠国刚刚对大齐称臣献贡，请诸生议答，朝廷如何才能根除骠国侵边的隐患。”
笔墨纸都提前摆在了贡士们的桌案上，兴武帝宣读完试题后，殿试正式开始。
兴武帝在御阶两侧给太子与八位读卷官赐了座，以防读卷官提前辨认考生的字迹，殿试期间只有兴武帝与四位监考御史可以走动。
严锡正耐心地等着，等兴武帝下来了，他才站到兴武帝身边低声指出贡士数量不对。
兴武帝：“麟儿快及笄了，朕想考考她的学问。”
严锡正：“……”
他看向单独坐在离龙椅更近的地方的太子，对上太子从平静变紧张并多了询问之意的双眼，严锡正深深吐口气，重新落座。
这一考就是一整天，时辰一到，从各部挑选出来的二十多位低阶官员训练有素的进来弥卷、封卷、收卷。
庆阳随着贡士们一起出了宫，再换个宫门进来，总算完成了她的这场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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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锡正等八位读卷官断断续续地抽时间在政事堂读了四日试卷，三月十九下午，八人带着他们选出来的十一份贡士试卷来了御书房。往年都是选出十份，今年因为多了个小公主，兴武帝就让他们多选一份，万一小公主考得好也在其中，到时候只要把小公主的名次作废便可。
御书房，兴武帝与小公主都在。
对上严锡正满是不赞成的眼神，兴武帝调侃女儿道：“平时那么自信，万一这里面没有你，麟儿等会儿可别跟朕哭鼻子。”
庆阳从容道：“父皇放心，我相信诸位大人的眼光，我若落选，说明今科有至少十位贡士的才干都胜过我，那我只会为父皇得选人才感到高兴。”
八位大臣有几个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小公主这话真是好不谦虚啊！
十一份试卷他们每个人都看过至少十几遍，非常确定里面没有酷似女子的字迹。
兴武帝：“好了，先给朕看看你们公认的最好的那一份。”
一甲进士三人，二甲进士七人，最终的名次由兴武帝定，但每年他也会考虑读卷官们的意见。
严锡正拿起放在最左边的一份，双手递给皇上。
兴武帝展开卷轴，瞧见上面明显仿王羲之却还是隐隐透出女儿用笔习惯的字，不动声色地读完了全篇。
他点点头，问严锡正：“左相觉得这篇文章好在哪里？”
严锡正显然很赏识这位贡士，目光矍铄地道：“试题考的是如何防止骠国进犯，大多数考生都是从加强云州边防着眼，该生却从提升全国国力开题，十道国策句句鞭辟入里，后又论及云州民治与边防，所献计策条条切实可行，皇上，这等上可治国下可治州治军的贤才，臣等一致认为今科状元非他莫属！”
兴武帝终于忍不住，对着桌上的试卷大笑起来。
神色自若旁听许久的小公主也笑了，朝八人拱手道：“纵使我不能真的当这个状元，能得左相与诸位大人如此高看，我也心满意足了。”
严锡正八臣：“……”
严锡正不信邪地撕开试卷旁边的弥封，就见上面赫然写着该贡士的名字：秦灵微！

第87章
谁能想到年仅十五岁的小公主不但参加了殿试, 竟然还得了榜首？
至少亲自选出这位榜首的八位读卷官都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可选出来就是选出来了，严锡正的夸词也是另外七人夸过的, 如果此时因为该“贡士”是小公主就转而否认小公主的才华，否认八人读卷的公正与选才的眼光，且不说把小公主视为掌上明珠的兴武帝会怎么想他们，六位文官重臣与两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都做不出此等自毁清名、气节的事。
在兴武帝尚未止住的愉悦笑声中，右相戴纶等人依次上前确认严锡正手中之前被掩盖的该“贡士”的名字，短暂确认的功夫，有几位大臣便已经镇定下来，想到了应对之词。
吏部尚书杨执敏先夸了一番小公主已经得了王字七分神韵的行书：“殿下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妙笔，难怪臣等竟无法根据字迹辨认殿下的试卷。”
杨执敏既是开国功臣，亦是父皇恩师家的子嗣, 庆阳待他也是敬重的，简单调侃道：“其实历朝书法大家流传下来的真迹与刀剑一样，人人可仿可学, 又哪里分男女呢, 不过既然世人眼中已经有了偏见, 连诸位都不能免俗，我也只好故布疑阵了，以免诸位看在父皇的面子上故意抬高我的名次。”
杨执敏颔首道：“殿下所言甚是，是臣等狭隘了, 不过殿下见识深远才如星辰, 当此榜首乃是实至名归，又何须臣等故意奉承。”
右相戴纶：“是啊，可叹臣等还十分自得为皇上选出了一位大才，不料这大才居然是皇上亲自栽培出来的，倒叫臣等与天下名师汗颜了。”
终于止了笑声但脸上还挂着笑的兴武帝摆摆手：“朕早知道麟儿聪慧过人, 但今日之前朕也没料到她能给自己挣个殿试榜首回来。真论功劳的话，除了麟儿自己勤勉好学，与她十岁前在前朝走动受你们耳濡目染也有关系，所以啊，她这个榜首也有你们的功劳，是你们帮朕教出了一个状元公主。”
庆阳配合地行礼：“灵微拜谢诸位先生。”
戴纶等人连道不敢当。
没有跟着七人拍马屁沉默许久的严锡正见小公主看向自己，眼角抽了又抽，终于道：“殿下乃天纵英才，臣等佩服，不过殿下即将及笄，以后不可再行此顽劣之事了。”
庆阳：“左相又言重了，我真想顽劣，大可直接混进会试考场再连累那位排名第两百三十一的贡生名落孙山，同时让父皇与朝廷在天下学子们眼中失去肃正考场的威望。相反，我只潜入殿试考场，意外拿了这个榜首也没想跟贡士们争夺状元的名分，更不耽误任何一位贡士排选三甲进士，如此顾全大局，左相该夸我才是吧？”
严锡正：“……”
兴武帝：“好了好了，有朕把关呢，麟儿若是胡闹，朕岂会容她，左相就放心吧。对了，麟儿参加殿试的事你们不要外传，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八臣领旨。
兴武帝继续挑选三甲进士，十人而已，很快就有了决断。
次日殿试发榜，然后按照旧例，三月二十二，兴武帝在太极殿为新科进士们赐宴，同席的还有十几位文武重臣。
大臣与进士们先入殿等着，随着何元敬一声“皇上驾到”，大臣们就带着进士们哗啦啦跪了一片，叩首恭迎皇上。
“平身吧。”
为首的严锡正、戴纶以及雍王、卫国公张玠、成国公吕瓒再带着众人谢恩起身。
站好了，严锡正抬头，瞧见带着三皇子走向席位的小公主，竟因为这样的一幕见了太多而生不出任何意外或不满的情绪了。
今日这宴既然是赐给新科进士们的，君臣的话题自然都围绕着进士们转，尤其是状元、榜眼、探花。
兴武帝带来了三人的殿试试卷，先叫探花上前，让他读自己的文章念给众人听，跟着是榜眼、状元。
当然都是好文章，三人陆续得到了大臣与两百多进士的溢美之词。
等夸声落下，兴武帝笑道：“其实朕这里还有一份试卷，亦是今年八位读卷官公认的殿试榜首之作，只因该贡士的身份有些问题才没有让她入选，今日朕让人念给诸位听听，诸位一同评判评判如何？”
严锡正八臣：“……”
幸好都是官场老狐狸了，个个稳重，谁也没有犯傻去看小公主，提前暴露兴武帝故意藏着的谜底。
他们藏着，并不知晓此事的秦弘、秦炳、秦仁便也都是好奇之色。
兴武帝将手里的试卷交给严锡正，让他来念，如此气吞山河威震四海的好文章，只有重臣来念才能念出其中风骨。
六十三岁的严锡正明白皇上的意思，手持试卷面朝南方站在御阶之下，抑扬顿挫地连句而读。
刚刚还在震惊居然有别的榜首的进士们尤其状元郎很快就沉浸其中了，随着左相大人壮志满怀的话语，他们仿佛也看到了一个因为国富兵强而让四邻敬畏不敢入侵的盛世大齐，看到了一个因兴屯田、修桥路，劝农桑、礼贤学而富庶起来军民一心保家卫国的安定云州。
随着严锡正最后一个字落下，两百三十一位进士继续沉默良久才爆发出一片喝彩之声。
年仅二十五岁的状元魏彬更是站了出来，直言才干不如此人，甘愿让出状元之位。
兴武帝笑笑，让魏彬先回席落座，再示意严锡正将手里的试卷从左边的文臣们开始，依次往下传。因为内容已经读过了，众人主要看的是该贡士的名字与字迹。
“秦灵微？”
“这人是谁？”
“皇姓，莫非是哪位皇子或皇亲？”
各地而来的进士们鲜有知晓所有皇室子弟真名的，就连当朝的文武大臣，也没几个能迅速将“秦灵微”与“庆阳公主”对上。
试卷快速传了一大圈，到雍王手里时，早已听到侄女的名字却不敢相信的雍王亲眼盯着试卷上的三个字，再看向兴武帝与侄女：“皇上，这是同名同姓，还是？”
兴武帝没再卖关子，对仰头望向他等待答案的众进士道：“相信你们都听说过，朕登基之日，天赐一女予朕，朕爱之如宝，赐名灵微，封庆阳公主。”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到了坐在三皇子身边的唯一出席的公主身上，离得远的甚至忘了规矩，或朝前伸脖子或朝后仰脖子地往前张望。
兴武帝再讲了女儿参加殿试与他抽选试题的全过程：“此事有左相八人可证。”
严锡正八人便站了起来，证明庆阳公主的榜首确实当之无愧。
兴武帝：“麟儿，去取回你的试卷吧。”
庆阳便在大哥二哥三哥呆愣的目光中站了起来，迎着诸位大臣与两百多进士过于集中而炽热如火的视线走到雍王面前，取回试卷后，庆阳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停在大殿中央，朝众进士们道：“古往今来，天下学子皆需经十年苦读学识积累才有机会进京参加春闱，我虽年少，然三岁启蒙，十二年来寒暑不断勤于读书，用功并不少于诸位，所以天道酬勤，令我能与诸位有才之士同科而竞。”
进士们最先看到的是一位身穿华服天姿国色的公主，若她不是公主，若这里不是太极殿，大多数的进士们恐怕也不能免俗，定要先欣赏赞叹一番对方的美貌。
可这里是太极殿，眼前的美人不但是尊贵的公主，更是一篇文章冠压他们所有进士的状元公主！
九五之尊的皇上高坐在龙椅之上，天威令他们不敢擅加窥视，手持殿试试卷的公主虽然站在御阶之下，那双从容扫视他们的眼眸却带着一种与帝王一脉相承的天威，让他们不敢分心去注意她的姿容，只剩对帝女的敬畏。
此时，庆阳已经看向了要把状元之名让给她的魏彬：“魏彬，你进京赴考是为了什么？”
魏彬下意识地朝斜前方的公主微微躬身，垂眸答道：“为一展所学，为君为国为民效命。”
庆阳：“我读书也是如此，那么只要能施展所学，又何必拘泥于状元、榜眼等虚名？”
魏彬愣了愣，随即惭愧道：“殿下教诲的是，草民一时执迷了。”
庆阳再看向他身后的榜眼探花以及二三甲的进士们：“文章做的再好，都只是一纸空谈，为官者上承天命下绥百姓，如何为君为国为民分忧比金榜题名更难。今日的三甲排名只是诸位为官的起点，还望诸位继续自勉自励，去争一生的为政功绩，去争做大齐的贤臣，去争千年万年的青史留名！”
公主的声音如她的美貌清柔婉丽，但公主的话语慷慨激昂豪情凌云！
那余音兀自绕梁，以魏彬为首的两百多进士已经全部离席，同时朝大殿前方的庆阳公主俯首：“殿下教诲，我等定当铭记在心，不争虚名只争贤名！”
庆阳笑了，视线扫过严锡正等重臣，她持卷转身，仰头望向龙椅上的父皇：“父皇，女儿说得对吗？”
兴武帝虽然坐在高处，可他眼中的女儿就像一轮正冉冉上升的骄阳，连他都为女儿的灼灼风华而夺目。
“麟儿所说，正是父皇所想，不过一甲二甲三甲的进士头衔还是要争的，毕竟朕可不认识天下学子，只能先从他们的文章判断他们的才干，后面再按照他们的政绩提拔重用。”叫进士们回席后，兴武帝更正女儿道。
大臣们纷纷附和起来。
兴武帝看眼魏彬，再对女儿道：“虽然麟儿无意争状元的头衔，可你的榜首乃是诸位大臣与新科进士们公认的，这样，朕另外赏赐你一样作为补偿，你看可好？”
庆阳好奇问：“父皇要赏我什么？”
兴武帝摸着胡子：“你贵为公主，什么都不缺，朕一时也没有主意，还是你自己说吧，只要朕能办到，朕就应你。”
严锡正眉峰一挑，这话怎么如此耳熟？
而他刚刚觉得不对，依然站在大殿中间的小公主已经开口了：“荣华富贵，女儿确实不缺，那就请父皇爱惜女儿的才干，准女儿入朝为官吧。”
什么去前朝的金腰牌、去宫外的金腰牌，虽然是父皇对她的宠爱，却也是大臣们眼中父皇哄孩子的手段。
之前她年纪小，确实是个孩子，也可以当个孩子，如今她即将及笄，庆阳不想再当孩子了。
她要与二哥、三哥一样的入朝资格，她要跟那些不如她的新科进士们一样，争做大齐的贤臣！

第88章
偌大的太极殿, 龙椅上坐着大齐的开国皇帝，殿前则从北到南地坐着三位皇子、十几位文武重臣以及两百多位新科进士, 不算侍立左右的宫女，庆阳公主是殿内唯一有资格开口说话的女子。
就在刚刚，这位公主向皇上请旨入朝为官。
尽管公主的殿试文章让大臣们赞许、让进士们甘拜下风，公主入朝为官这等前所未有的惊人之语还是如砸进湖中的巨石，一瞬间在大殿内激起了重重声浪。进士们面露震惊与身边的同科低声议论着，大臣们这边，严锡正几度皱眉，就在他准备起身反驳时，有人快了他一步。
“皇上，您纵容公主参加殿试已经坏了科举的规矩, 万不可再答应公主的非分之想。”
聂鏊疾步离席，因为步伐太大，人在公主身边站定了, 他紫色官袍的衣摆还在晃动。
庆阳只是扫了这位御史大夫一眼, 继续昂首等待父皇的回应。
她不理聂鏊, 聂鏊却转身斥责起她来：“公主既然博览群书，那么也该读过《周易》，那么臣请问公主，《彖》曰：‘家人, 女正位乎内, 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这句是何意？”
庆阳侧转过来，迎着御史大夫严厉的视线道：“此句是说，一家人之间, 女人正位在内，男人正位于外，男女各正其位，这是天地的大义。后面还有一句‘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是说一家人各尽其职家风才正，家风端正，才能使天下安定。”
“妇妇”即妇守妇道，单独坐在一旁的秦仁替妹妹捏了一把汗。
果然，聂鏊接着质问道：“既然公主明白女子当守妇道的道理，为何还要入朝为官，违背女子居家相夫教子的妇道？”
庆阳不恼不急，再度转向满朝官员与新科进士们，神色坦然：“御史大夫所问，应该也是诸位想问我的吧？”
席间一阵私语，严锡正替众人应道：“正是，臣等钦佩公主的才华，但男女各守其道，这是千百年来世人遵循的礼法纲常，公主既读圣贤书，便不该明知故犯。”
庆阳：“可我读圣贤书，读得更多的是忠君报国。”
雍王也不赞成侄女入朝，但他不通经史，侄女与聂鏊论《周易》时他插不上话，这会儿赶紧劝道：“麟儿，忠君报国是我们男人的事，你一个公主就别操心了，你看这满朝文武，能治国的能打仗的都有，不差你一个啊，听话，快回去。”
他这话最是不中听，庆阳却笑了：“王叔说公主与忠君报国无关，那王叔可曾听过春秋时卫国公主许穆夫人？”
雍王：“……”
庆阳就先给王叔讲了下许穆夫人的事迹，再转向聂鏊：“卫国遭受北狄入侵而亡，若已经嫁到许国的许穆夫人只管恪守妇道，那么她该对卫国灭亡的消息置若罔闻，该听从穆公的话深居内宫相夫教子。事实是，许穆夫人虽为女子，却知道当把忠君报国放在个人的小家之前，所以才有她快马加鞭离夫回国，才有她招兵买马整军习武，才有她求援齐国最终收复失地重建卫国。敢问御史大夫，许穆夫人这般有违妇道，是错吗？”
聂鏊：“……许穆夫人复国有功，臣也万分钦佩。”
庆阳视线偏转，落到了端坐在文官之首的左相脸上：“另有汉朝的细君公主，汉武帝为抗击匈奴拉拢乌孙，将细君公主嫁给乌孙王猎骄靡和亲。后来猎骄靡年老，想让细君公主嫁给他的孙子军须靡。这等有违中原妇道之事，细君公主自是拒绝，可汉武帝以‘联合乌孙消灭匈奴’的国命要她改嫁，细君公主于是从命。敢问左相，细君公主一人同侍祖孙二人，当骂还是当颂？”
严锡正暗叹一声，虽不想败给小公主却还是道：“汉朝所有和亲的公主，都值得世人铭记敬重。”
此时大殿上已然是一片鸦雀无声。
庆阳一一扫视每一个坐在席位上的臣子或进士，最后向北而立，扬声对龙椅上的父皇道：“父皇，圣贤教化的是芸芸众生，所以我从圣贤书中既学了忠君报国也学了礼法纲常，譬如御史大夫提到的《周易》，‘正家而天下定’，我也深以为然。”
“可我并非生于民间小家，我乃大齐公主，公主者，帝女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以国为家，那么帝王的儿女也该以国为家，既享有天下万民的供养，也该为国为民尽自己的职责，因此才有许穆夫人的重兴卫国，才有汉朝公主们义无反顾的远嫁和亲。”
“父皇，若女儿没有治国之才，只会吟风弄月，那我绝不会站在这里让父皇为难。可父皇钦定的八位读卷官共同推举女儿为今科殿试榜首，两百三十一位同科进士也认可女儿的榜首之才，如此，女儿有才却不思报国为父皇分忧，又有何颜面继续做这大齐公主？”
严锡正等人看不见公主的脸了，全都望着龙椅上的帝王，或紧张或平静地等着。
兴武帝看看女儿再看看聂鏊、严锡正等大臣，沉吟许久，道：“朕以为公主言之有理，这天底下许许多多的女子都可以只顾她们的小家，朕的公主们却必须把朕与大齐放在她们的小家之前，朕有政令律法，她们当遵守，大齐有她们能效力的地方，她们也责无旁贷。太子，你怎么看？”
秦弘觉得聂鏊与严锡正说得对，妹妹说得也对，两边都对，父皇又支持妹妹了，秦弘当然选择配合：“儿臣以为，既然妹妹有状元之才，父皇可以让她先入朝试试。”
兴武帝再问严锡正：“左相呢？”
严锡正：“臣从未质疑公主的才华，可朝廷各部都是男子为官，就怕公主去了，官员们会因为担心无意冒犯公主而无法集中精力于政务。”
兴武帝：“这都是小节，麟儿心胸宽广，不会与你们计较的。”
严锡正便无话可说了。
兴武帝看向聂鏊。
聂鏊还是无法接受：“自古后宫不得干政……”
兴武帝嗤道：“朕看那些奉行此令的王朝也没几个后宫真正不干政的，最后亡国也都是持国的皇帝昏庸无能才给自己找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依朕看啊，明君不怕后宫不怕外戚也不怕权臣，朕明不明你们说了算，但朕就是不怕那些，麟儿堪用朕就用她，哪天她不堪用了朕就让她回家待着去。大齐人才济济，真不缺她一个，但朕宁可让她在朝堂上略献薄力，也不想哪天大齐有难了才匆匆忙忙窝窝囊囊地让她一个公主去为朕堵窟窿。”
聂鏊忙道：“皇上北伐西胡南征骠国，使得大齐百姓远离战火安居乐业，当然是明君表率！”
大臣、进士们都跟着附和。
兴武帝笑笑：“行，既然你们说朕是明君，那朕用麟儿为官便绝不是犯了糊涂，这事就这么定了，待麟儿及笄之后，去吏部行走吧。”
庆阳喜道：“儿臣领旨！”
兴武帝无奈地摆摆手：“都回去坐着，辩了这么久，你们说得不累朕听着都累了。”
庆阳笑着走向自己的席位。
秦仁一脸崇拜地用目光迎接妹妹归来，再在妹妹坐好后赶紧倒了一碗茶给妹妹润喉，脑袋凑过来道：“你可真厉害，刚刚我的心跳都快停了，你竟然还能临危不乱、引经据典。”
庆阳心想，对付这些喜欢引经据典的文臣，她就得多读书才能用同样的法子叫他们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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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后，庆阳见父皇带走了大哥，她由着二哥三哥打趣几句便回了九华宫。
御书房，兴武帝先去解手，再坐到榻上问儿子：“跟朕说说，你真愿意麟儿入朝为官吗？讲心里话，别跟朕来虚的。”
秦弘及时将虚的咽了回去，斟酌着道：“儿臣愿意支持妹妹做她想做的事，只怕大臣们继续反对，时间长了妹妹难过。”
兴武帝哼道：“你看那些大臣敢反对朕吗？只要你镇得住他们，他们最多唠叨两句，最后还是皇帝说了算。”
秦弘低眸点头。
兴武帝扫他一眼，忽地叹口气，靠躺下去对着头顶的雕梁画栋道：“朕知道你性子文弱，朕在自然能为你撑腰，将来朕走了，你身边要是没个能替你撑着的人，那些大臣们慢慢地都敢爬到你头上。吕瓒敦厚，但他是武将，说不过文臣们，你二弟莽汉一个，你三弟就是个混子，你说，除了麟儿，谁还能帮你？”
秦弘惊愕地看向父皇，原来，原来父皇安排妹妹入朝都是为了他？
想到才十五岁的妹妹在大殿上游刃有余应对重臣与进士们的姿仪，而他这个已为人父的大哥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聂鏊、严锡正责难，秦弘顿时愧疚得无地自容，跪下泣泪：“都是儿臣没用，让父皇操心了，连妹妹都……”
兴武帝伸手，敷衍地拍了拍大儿子的脑袋：“行了行了，哪来的那么多眼泪，快收收。”
秦弘取出帕子，哽了几下才止住。
兴武帝：“朕都五十五了，还能为你们操心几年，将来你觉得麟儿好，你就用她，你受不了她在朝里为官，你就让她回家，反正那时候朕想管也管不了了。”
秦弘红着眼眶道：“父皇别说这话，您一定能长命百岁。”
兴武帝扯扯嘴角：“但愿吧，对了，把你手头的事忙完，然后就回中书省去。”
反正这儿子在御史台待了三四年也没什么用，回中书省还免得大臣们多心。

第89章
“你说, 让一个公主当官上朝，这叫什么事？”
离开太极殿后, 雍王左看右看，走到老熟人吕瓒身边嘀咕起来。
吕瓒其实也是开国大将，只是上面有个战功更高的老爷子吕光祖，外人提到吕家最先夸的就都是老国公。
论年纪，吕瓒只比雍王大一岁，曾经被兴武帝、邓冲嫌弃小不带他玩的雍王应该更亲近吕瓒才对，可吕瓒读书多行事做派比吕光祖更文气，除了战事相关，雍王与吕瓒话不投机，后来就跟邓冲走得更近了。
如今邓冲还在云州调理身体, 在京的高阶武官中，雍王与张玠形同陌路，与凉州提拔上来的南营统领侯万中不熟, 樊钟、薛业过于忠心绝不会说皇上的不对, 挑来挑去, 雍王只能跟吕瓒“交交心”。
雍王是个大嗓门，他自以为的小声嘀咕其实也没那么小声，所以他一开口，吕瓒脸色就变了, 飞快环视一圈离得不算远的樊钟、张玠以及严锡正、杨执敏等人, 吕瓒马上用略高过雍王的声音笑道：“我倒觉得庆阳公主的话颇有道理，再说虎父无犬子，咱们皇上是天龙降世，皇上的女儿也不该以等闲女子视之。”
笑话，皇上都决定的事, 谁还敢质疑？
雍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庆阳公主的亲王叔，唠叨两句可能没事，他吕瓒是嫌命长吗？
雍王一听，猜到吕瓒是个胆小鬼，嗤了一声，绕过两个武将去找并肩而行的严锡正、聂鏊了，带着几分嫌弃地对聂鏊道：“你这个御史大夫不太行啊，一个小丫头几句话就把你堵住了，难不成你读的书还没有她多？”
聂鏊反对小公主入朝，但小公主才气过人且平时待他客气有礼，聂鏊私心里是很欣赏小公主的，反而看这位粗言鄙语的雍王很是不适。
“臣乃皇上钦定的御史大夫，王爷再这般言语无礼，那就别怪臣秉公行事参王爷失仪之罪。”
说完，聂鏊拂袖而去。
雍王：“……”
严锡正只当没听见，默默前行，杨执敏看看雍王，笑着打圆场：“聂大人一向对事不对人，王爷不必放在心上，至于公主入朝一事，皇上已有决断，王爷若还有反对的道理，可直接去找皇上进谏，皇上胸怀雅量，采纳与否都不会怪罪王爷。”
雍王：“我是有道理但我说不出来，这事得你们读书人去讲，尤其是你，再不劝谏，过几天庆阳就去你的吏部捣乱了！”
杨执敏：“是朝廷的吏部，臣只是忝任尚书之职尽力为皇上分忧而已。”
雍王瞪眼睛：“少跟我扯嘴皮子，你到底去不去？”
杨执敏：“这，吏部还有一堆公务等着臣，恕臣先行一步。”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大笑：“王爷想劝，王爷自己去说啊，老撺掇别人干啥？算了，他们忙，还是我陪王爷去吧！”
雍王眼睛一亮，扭头问樊钟：“你也反对此事？”
樊钟：“我反对啥，我又不懂状元朝政什么的，我只知道替皇上戍卫皇城，但我想听听王爷准备如何劝说皇上。”
雍王：“……”
因为朝中无人支持他，雍王的火气更大了，出宫后也没去北营当下午的差，直接回了王府。
秦梁在北营呢，府里只有邓氏、世子妃朱涟清婆媳俩，听说丈夫回来了，邓氏丢下儿媳妇去见丈夫。
雍王立即拉着媳妇把大哥、侄女都埋怨了一顿。
邓氏只觉得荒谬：“皇上也太惯着庆阳了，小时候放她朝里朝外四处乱跑就算了，如今快及笄了，不赶紧给她挑个驸马嫁人生子，去当什么官，她懂吗？”
雍王：“就是，会读书会写文章算什么，官场上得跟人打交道，喝酒斗心眼子这些，她一个小丫头会个屁。”
邓氏倒没有丈夫那么生气，仔细琢磨一会儿，她还挺高兴的，拍着丈夫的胳膊道：“你别急，说到底这事跟咱们没啥关系，等着看好戏吧。永康从小就争强好胜，听说庆阳要当官了，她肯定也要去跟皇上要一个，皇上准了，官场要乱，大臣们自有理由把两个公主都赶回去。皇上不准，他们父女、姐妹间就要乱，到时候太子夹在中间有的头疼呢。”
小公主当官碍不着自家，但太子姐弟真与备受皇上宠爱的小公主斗起来，于自家却有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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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邓氏搬弄口舌，随着到太极殿赴宴的两百多个新科进士离开皇宫，庆阳公主参加殿试得了榜首、皇上准庆阳公主入吏部行走的两件大事就迅速在京城的街头巷尾传开了。
永康二十三日上午从负责采办的管事口中得到的消息，派人再去打探一番，确认消息不假，大公主就用一天的时间思索自己该去哪个部行走，做好准备后，次日下午，永康坐车出发了。
以前她进宫，都是打着给贵妃请安的名义，贵妃派人送来她的腰牌交给守门禁卫查验后，禁卫便会放行。
今日永康要见父皇，索性直接让禁卫去请示父皇。
下午确实是兴武帝比较清闲的时候，春光明媚，歇完晌兴武帝叫上贵妃、丽妃先逛了一圈御花园，赏赏海棠牡丹，看看新绿的槐柳，逛完了，帝妃移步水榭，身穿戏袍的宜春阁伶人早已在此待命，在帝妃品茶休息时开唱。
兴武帝靠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地听着。
少年时家贫没条件享乐，青壮年时图谋大业打天下治天下，年纪上来了才开始贪图这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悠闲。
“何事？”耳边传来贵妃的轻声询问，兴武帝睁开眼睛，看到了从外面走进来的何元敬。
何元敬见皇上醒了，躬着腰道：“大公主求见。”
兴武帝点点头，目送何元敬走远，他随意般看向丽妃。
丽妃已然面露不安，女儿才刚刚获准入朝，这时候大公主进宫，必然是为了此事。
贵妃安抚地拍拍丽妃的手。
永康跟着带路的宫人过来时，水榭这边的第二场戏刚刚开始，永康见父皇闭着眼睛，搭在旁边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椅面，她识趣地坐在二妃对面听戏，没有冒然开口。
约莫两刻钟后，伶人们唱完了，跪下等旨。
兴武帝照例给他们赐了赏，叫人退下了，丽妃也很想走，奈何皇上没给她告退的机会，直接问起了大公主：“以前你都直接去重元宫看铮哥儿，今日凑到这边来，有事？”
永康扫眼端坐对面的二妃，尤其是丽妃，笑道：“是有事，现在宫外传得可热闹了，说父皇给妹妹赐了官，父皇，那您也赐我一个呗，我也想为父皇分忧，我虽然学问不如妹妹，可我年纪比她大、阅历比她多，更适合跟官员们打交道。”
兴武帝连着喝了两口茶，要放下茶碗时，永康抢着帮父皇放。
兴武帝靠回藤椅，似是被长女的话挑起了兴趣，仔细打量起长女来。
岁月如梭，他老了，小女儿从娃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大女儿也从亭亭玉立的少女变成了二十九岁的妇人。
因为大女儿在他身边的时间最短，出于这种亏欠，兴武帝容忍了大女儿的许多毛病，但大女儿不该一直都没有自知之明。
兴武帝维持着懒散的靠姿，神色也是平和的，像听了什么乐子似的道：“朝廷为何要通过科举选才，因为朝廷需要有学问的官员，只图年纪大、阅历多，那朕直接下旨去各州郡县挑年纪最大的一批老人来当官得了，费心费力办什么科举？”
过于直白的讽刺，还是当着二妃的面，不远处还坐着一位低着脑袋的起居郎，永康的脸先是变得通红，跟着又一阵阵泛白。但在这股无法抑制的羞惭后，永康胸口燃起怒火，梗着脖子直视藤椅上的父皇：“那些无知老人能跟我比吗？我是父皇的女儿，平时往来的是父皇、太子与皇亲国戚、朝中大臣，论见识论对朝事的熟悉，女儿同样胜过那些读死书的进士们！”
贵妃眼观鼻鼻观心，丽妃被大公主的气势吓得打了个激灵。
兴武帝曾经在太子面前夸赞大女儿的血性，此时大女儿跟他犟起来了，兴武帝却越听越气，盯着大女儿问：“是吗，你都往来哪些大臣了，熟悉哪些朝事了，来，都给朕说说。”
永康：“……反正妹妹懂的我都懂，父皇休想偏心。”
兴武帝气笑了：“朕偏心？崇文阁就在东宫，麟儿启蒙时朕也要你去了，是你自己不想去！平时赏赐绫罗绸缎，因为你比麟儿大，朕给你的只多不少，就连前朝皇帝们给出嫁公主的各种份例都要低王爷一等，朕给你的也跟你二弟、三弟一样，你居然还说朕偏心？”
永康：“可妹妹在宫里住了十五年，我才住三年就被父皇随随便便赐了一门婚！既然父皇把我嫁到傅家，为何还要夺傅家的爵位让我跟着难堪？父皇……”
眼前暗影一闪，伴随着丽妃一声惊叫，永康本能地举起手臂挡住了脸。
可意料之中的耳光并没有落下来，永康从胳膊底下朝父皇看去，就见父皇只是高高举着右手，只是满脸怒气地瞪着她。目光相对，兴武帝深深吸了口气，别开脸，指着宫外的方向道：“滚，朕没有你这种自私不孝的蠢女儿。”
没要到官职还挨了骂，永康强忍泪水，头也不回地跑了。
贵妃、丽妃都在兴武帝要打女儿的刹那站了起来，见永康伤心离去，贵妃急着道：“我去劝劝永康，她，她只是不懂事……”
知道兴武帝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贵妃止住话头，跑着去追永康。
兴武帝看向唯一还留在身边的丽妃，眼中带着对大女儿的余怒。
丽妃的脸比挨了骂的永康还白，战战兢兢地道：“要不，麟儿别去……”
兴武帝：“闭嘴！”
就算他真的偏爱麟儿，那也是麟儿值得这份偏爱，如麟儿所说，她靠十二年苦读拿的殿试榜首，大女儿心思都在金银珠宝上，凭什么事事都要跟麟儿比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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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没有出宫，一路哭着来了重元宫，不顾贵妃的劝说，哭着闹着要见太子。
吕温容只好派人把刚回到中书省当差的丈夫叫了回来。
秦弘匆匆来到重元宫附近，看到站在外面的贵妃，听贵妃身边的宫人说贵妃竟然是被姐姐赶出来的，秦弘简直惭愧得无地自容。
贵妃叹道：“不碍事，你，你快去劝劝永康吧，只要她想开了别再去找皇上要官当，你们父皇最多气一阵，回头你们姐弟俩一起去赔个不是，哄哄也就好了。”
说清楚了，贵妃带着人走了。
秦弘也要回重元宫的，只是才走到宫门外，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姐姐的哭声，秦弘的双腿便似灌了铅，寸步难行。
可他没有退路，里面的是他的姐姐，是从小把他护到大的姐姐。
秦弘低着头进去了。
看到吕温容站在廊檐下，目光担忧地望着他，秦弘强扯出一个笑，让妻子先离开，他自己去见姐姐。
姐弟见面后，永康哭着朝弟弟倒了一肚子苦水，秦弘一开始坐在椅子上，最后滑落下去坐在了地上，无论姐姐怎么骂他不中用不帮她，秦弘都只是双手捂着脑袋。妹妹的官是父皇给的，父皇不想给姐姐，他开口也没用，又如何帮？
永康哭够了骂累了，见弟弟这副窝囊模样，再想到父皇的强势，永康自知无法得偿所愿，失望离去。
吕温容赶紧进来开解丈夫。
九华宫离重元宫并不远，但歇过晌庆阳就去演武堂上武课了，等她回来从沁芳口中听说此事，永康早已出宫。
“就当不知道吧。”庆阳淡淡吩咐道，言罢自去沐浴。
大姐姐若来问她如何才能得到父皇的准许入朝为官，庆阳可以指点大姐姐先在府里聘请名师勤读经史。
大姐姐不来，庆阳主动去指点便有炫耀之嫌。
该劝的贵妃、大哥肯定都劝了，若她们的话都不管用，庆阳多说也无益。
再者，这事牵扯到了她，庆阳甚至都无法保证大姐姐会不会因此迁怒于她。
沐浴更衣，庆阳坐在院子里一边看书一边晒头发时，解玉过来了，神色凝重地道：“殿下，重元宫刚刚派人去传御医了，好像是太子头疼难忍。”
庆阳一听，头发都顾不得梳，快步朝重元宫赶去。
她最先到，没多久兴武帝与二妃都来了，围在一起看御医给疼出一身虚汗的秦弘针灸。
针灸见了效，御医用眼神示意皇上出去说话。
到了外面，兴武帝紧张问：“太子究竟是何症？”
御医恭声道：“臣推测，太子是因为思虑过重引起的头疾，只要太子的心静下来，这病也就除了。”
兴武帝沉默。
御医还要去配安神药，告退了，兴武帝单独站了会儿，派人把二妃与小女儿都叫出来，让她们回宫好好休息，再安排人去传大女儿进宫。
永康本来还想抗旨呢，听说弟弟病了，慌慌忙忙赶紧来了，再得知是因为她讨要官职连累弟弟为难头疼，永康哭着握着弟弟的手，承诺她再也不想当官了，只求弟弟快点好起来。
为了让太子好好休息，兴武帝没让大女儿在屋里待多久。
永康擦着眼泪走出内室，看到等在外面面沉如水的父皇，永康讪讪地低了头。
兴武帝冷眼警告大女儿：“再有下次，这辈子你都休想再跨进宫门一步。”
永康心里还是不服的，可她拗不过父皇，弟弟又病了，她只能认。
一夜过去，服了安神汤好眠一晚的太子康复如初，总算让宫里宫外的皇家众人都松了口气。

第90章
虽然太子的头疼治好了, 兴武帝对大女儿的怒气还未消，跟各处宫门的禁卫都交代过了, 凡是大公主的进宫帖子一律不许往宫里递。
禁卫不传话，秦弘、吕温容夫妻自然无从知晓姐姐在宫门那里碰了壁，还以为姐姐只是在家反思过错一时不好意思进宫，殊不知永康忧心弟弟的身体着急亲眼确认过才行，为了快点见到弟弟，永康去了三皇子府，托秦仁跑趟九华宫，请妹妹去父皇那为她求求情。
如果说永康陪妹妹玩的时间不多，那她与三弟的接触就更少了，秦炳调皮捣蛋磕碰到秦弘永康至少还会教训秦炳, 秦仁这种既不淘气也不争先的庶出弟弟，在永康眼里就跟亲弟弟二弟妹妹身边的影子一样，姐弟俩几乎没单独聊过天。
越是生疏, 见了面彼此之间就越客气, 秦仁还是个心软的, 见大姐提到大哥的病眼圈都红了，所求只为进宫探望大哥，秦仁便答应帮这个忙。
永康离开后，福安愁道：“殿下答应得倒是痛快, 万一皇上还在气头上, 公主去劝了，皇上凶公主怎么办？”
刚刚大公主说话时他频频朝主子使眼色，结果也没能拦住。
秦仁：“知道，不用妹妹去说，我去找父皇替大姐求情。”
求个情而已, 只要父皇别气到罚他鞭子，骂几句他并不怕。
三月二十八，秦仁一觉睡到天大亮，吃过早饭，不急不忙地去了皇城。
兴武帝听说老三要见他，意外地挑挑眉，他还以为永康去找老三，是希望老三去求妹妹帮忙说项。
“准了。”
宫人赶去宫门传话，秦仁再走进来，前后用了一刻多钟。
“父皇，大姐也是太过牵挂大哥，您就让她去见大哥一面吧？”秦仁将心比心地道，换成妹妹生病，他也会跟大姐一样心急。
兴武帝：“知道你大哥为何生病吗？”
秦仁自然知道。
兴武帝：“你就没想过你大哥可能不想见你大姐？万一他又被你大姐惹出病来，你来担责？”
秦仁：“……”
兴武帝：“回去告诉你大姐，让她好好闭门思过，该让她进宫的时候朕自会让她如愿。”
挨了一顿数落的秦仁灰溜溜地出宫了，再心情复杂地去答复大姐。
顾忌大姐的颜面与心情，秦仁可不敢照搬父皇的话，只说父皇还在气头上，得知他们兄妹是去求情的，话都没让他们说完就把他们撵了出来。
永康哪里能料到这个看起来单纯老实的三弟竟然会撒谎，虽然郁闷却也无可奈何。
三月二十九，又有早朝。
散朝后，庆阳先陪父皇用早膳，父女俩都吃好了，庆阳才问：“父皇没忘了我的及笄大典吧？”
兴武帝笑道：“麟儿的大日子，父皇怎么会忘，昨日还叫你母妃她们过来问过大典筹备得如何。”
庆阳感慨：“真快啊，我也长大了，我还记得大哥二哥的加冠大典呢，可惜大姐及笄的时候我才一岁，什么都不记得。”
兴武帝：“……”
庆阳绕过去帮父皇捏肩膀：“我可不信父皇会狠心到不让大姐来参加我的及笄大典，就怕父皇没跟人吵过架，大姐又嘴笨，所以我来替你们俩搭个台阶。”
兴武帝心里受用，嘴上道：“朕可以是慈父，也可以是严父，全看你们如何表现，敢惹朕生气的，那就别指望朕继续给他慈脸。”
一直都得父皇慈脸的小公主就不好接话了，因为夸父皇公允就是说大姐与经常挨骂的三位皇兄都是咎由自取。
兴武帝仰头看女儿：“麟儿惦记你大姐，就怕她还在怨恨朕偏心你，看到你风光的样子连你也恼上。”
尽管大女儿当年及笄大典时也有过属于她的风光，可那毕竟是十四年前的事了，而大女儿的忘性似乎非常大。
庆阳笑笑：“恼就恼吧，我问心无愧。”
她没有跟大姐姐抢过任何东西，而她得到的，她也为之付出了对等的光阴与心力，光是太极殿的那场求官，如果她没能辩胜聂鏊与严锡正，父皇绝不会出面为她撑腰，毕竟她连这一关都无法自己闯过的话，即便父皇帮了她，她也闯不过官场上更多的难关。
她有一个英明的父皇，因为英明，父皇才不会浪费精力去支持一个自己立不住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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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下午，贵妃召永康进宫，没提之前父女俩的争吵，没提太子的病，只笑着提醒永康后日初二别忘了进宫观礼妹妹的及笄大典。
小公主的及笄大典早在三月里就定下来了，邀请在京所有内外命妇进宫观礼。
因为求官与弟弟的病，永康还真给忘了，不过现在记起来也不迟，礼物早都准备好了，后日换上礼服进宫就行。
应付完贵妃，永康按照贵妃的提点去乾元殿给父皇请安，父皇没见她，永康再去了重元宫。
秦弘最近过得还不错，父皇待他温言细语的，中书省也没有什么棘手的差事，回来后有温柔美丽的妻子、天真懂事的儿子，秦弘都快忘了那日的头疼，直到此刻又见到大姐。
永康能感受到弟弟眼中的紧张与提防，这让她心酸难受，她哪有那么坏，明知道弟弟为难还继续逼弟弟帮她求官？
永康一句都没再提求官的事，只嘱咐弟弟爱惜身体当差别累着，再逗逗铮哥儿，永康便出宫了。
送走姐姐，秦弘、吕温容夫妻俩都松了口气。
隔日便是小公主的及笄大典。
整套仪式庆阳早听母妃与贵妃娘娘讲解过，她只要按照礼官的话行事便可，基本不需要她费心，倒是坐在前面观礼的兴武帝以及二妃，亲眼看着女官为小公主梳头通发、绾发插簪，看着曾经垂发的小公主彻底露出纤长的脖颈与整张脸庞，三位长辈的笑容里便既有欣慰，又有几分怀念与不舍。
帝妃两侧的下首位置，分别坐着雍王夫妻、永康夫妻、秦弘夫妻、秦炳夫妻以及还未大婚的秦仁。
雍王既喜且愁，好好的一个侄女，为何非要入朝当官呢？
永康目光复杂，但想到等弟弟坐上龙椅了她也可以当官，当比妹妹更大的官，她又能笑出来了。妹妹此时再风光，最多再风光个十来年，她却还有弟弟登基后的整个后半辈子可期。
秦弘、秦炳都在笑，只有秦仁，笑着笑着忽然扭头擦了擦眼睛。
庆阳瞧见三哥的小动作，嘴角扬了起来。
大典结束，宴席也吃过了，庆阳带着三哥回了她的九华宫，暂且没去看一众内外命妇送来的礼物，庆阳换完常服出来，直接看向三哥身边的福安。
福安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递给小公主。
庆阳打开锦盒，愕然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栖息在树上的孔鸟。
秦仁再拿出张肃年前就寄过来的信，上面写了，张肃说他在云州坊市上看到几只羽毛华丽的孔鸟，猜测公主应该会喜欢，可惜他无法将孔鸟送过来给公主亲自过目，只好雕只孔鸟为小公主庆及笄生辰。
看出妹妹没有收到小木人的失望，秦仁凑过来，指着孔鸟垂落的华丽尾羽上的羽毛与一颗颗翎眼道：“瞧瞧，张肃雕得多精细啊，他一定是觉得妹妹收小木人都收腻了，才换个花样哄妹妹开心。”
庆阳没哥哥那么单纯，张肃也不是那么心思浅的人。
他是真的已经忘了她的样子，还是不敢承认他还记得那么清楚？
失望归失望，庆阳并不生气，张肃在骠国立了功，他平安回来就好，等他回京了，她自能问出他送孔鸟的原因。
收好礼物，送走三哥，庆阳又换了一身衣裳，前往乾元殿。
“皇上，庆阳公主求见。”
御书房，因为女儿及笄而耽误了半上午的兴武帝正在批今日的奏折，冷不丁听到何元敬的通传，兴武帝愣了愣，抬头看向何元敬。
何元敬笑着解释道：“殿下坚持要老奴通传的。”
兴武帝就猜到女儿又有什么新鲜点子了，示意何元敬去带人。
兴武帝又批了一句话，听到脚步声，兴武帝再次抬头，就见对面走过来一道穿紫色圆领锦袍、腰系玉带的小公主，一个梳着飞仙髻他还没看习惯的及笄后的小公主。
“儿臣拜见父皇。”
在御桌前站定，小公主恭声行礼道。
兴武帝笑了，站起来绕过御桌，围着女儿转了一圈，目光在女儿这套官袍上绣着的四爪蟒龙上多停留片刻，再叫女儿免礼，赞许道：“好个仪表堂堂、威风凛凛的状元公主，这是准备好去当差了？”
庆阳：“是啊，父皇看我这么穿行吗？”
穿官袍是因为她要入朝了，做女妆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公主，犯不着学皇兄们束发戴冠。
兴武帝连连点头：“好，就这么穿，父皇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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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正式入吏部行走时，远在云州的邓冲、张肃以及他们从京城带来的八百骑兵刚刚准备动身。
元气大损的邓冲可以骑马，但那是逞强，四千里路容不得他再拿自己的命胡闹，且兴武帝的旨意里也再三交待，命他一路坐马车或乘船回京，务必保重身体。
时而陆路时而水路，一行人终于赶在端午前回了京师，在离京最近的一处驿站下榻时，邓冲才派人进宫给皇上通报行程。
日薄西山，邓冲把张肃叫了过来，瞪着眼睛道：“不许你跟任何人提我在营外撒尿的事。”
瘴疠这病，有人是吸了瘴气得的，有人是被蚊虫叮咬得的，还有人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得的。
邓冲撒尿那次确实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可能是那只蚊子带来的瘴疠，也可能不是。
但邓冲就认定自己是因为别的原因染上的，一世英名绝不能毁在一泡尿上！
张肃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灰白的头发，道：“国公放心，我不会多言。”
邓冲总是看张家儿郎的君子做派不顺眼，如今却很庆幸张肃是个君子，换自家两个儿子的性子，肯定会到处把这事当乐子提。
他摆摆手，咳嗽着让张肃退下。
张肃回了自己的院子，恰逢驿站小厮送来沐浴用的热水。
张肃叫住他，问他这半年京城可有什么大事。去年出征前他在信里跟三皇子说过，因为打完就回京了，让三皇子不必再回信，回了路上可能也会错过。
小厮想了想，挑自己记住的几桩事说了，其中就包括庆阳公主高中状元以及入朝为官。
小公主并没有中状元，状元还是魏彬的，但百姓们传着传着就变了样。
张肃始终都是淡然的神色，等小厮说完，他赏了对方一块儿碎银，关门沐浴。
翌日是五月初四，官员、学子们都能放假的日子，然而当张肃骑马护在邓冲的马车旁来到京城脚下时，还是看到了城门前浩浩荡荡的一众文武官员，为首的正是身穿龙袍的兴武帝。
视线在帝王身后那道虽然穿着青色蟒袍却梳着女子发髻的身影上匆匆扫过，张肃迅速垂眸，再在距离足够近时下马，单膝跪地行礼：“臣张肃拜见皇上！”
兴武帝欣赏过年轻儿郎的好风采，叫张肃免礼，目光刚移到旁边的马车上，就听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皇上，臣的身子还没彻底养好，就不下车了，您别见怪啊！”
兴武帝放声大笑：“你伐骠有功，是此战的第一大功臣，朕不用你下车，朕上车来见你！”
说着，兴武帝大步流星地走到马车前，不等亲兵摆好踩脚凳便抬脚跨了上去。
推开车门时兴武帝还是笑着的，待他看清里面那道趴在榻上只露出满头白发的干瘦身影，年已五旬的帝王忽地泪如雨下。

第91章
邓冲离京时虽然也五十出头了, 可那时候的他壮硕如虎、发黑如墨，根本不将什么骠国放在眼中, 只觉得自己还能继续为大齐征战二十年。
可是回京之前，邓冲仔细照过一次镜子，镜中的他须发皆白、瘦骨嶙峋，看起来就是一匹苟延残喘的老马病马。
邓冲不想看到这样的自己，也不想让昔日的兄弟与满朝文武看到他这副病怏怏的模样，不想在他们眼中看到震惊与惋惜。
听着兴武帝在榻前席地而坐，邓冲越发朝里面偏头。
耳边便传来一声嗤笑：“怎么，去趟骠国还扭捏起来了，这可不像你邓冲的性子。”
邓冲不服气地回了一嘴：“我这是扭捏吗，还不是怕皇上难受, 声音都不对了，转过来我怕皇上跟街头的小媳妇们似的哭鼻子！”
兴武帝不跟他掰扯，双手扣住邓冲的肩膀猛地将人转了过来。
下一瞬, 兴武帝看到了自家兄弟干瘪发黄布满病气的憔悴脸庞, 邓冲看到了榻前帝王夺眶而出的眼泪。
没什么好说的, 兴武帝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为国而战、为他而战的兄弟抱进怀中。
肩膀颤抖，二人都趁对方看不见的时候哽咽出声，很快又先后平复了下来。
兴武帝想扶邓冲重新躺好，邓冲反握住他的手将兴武帝拉到榻上并肩坐着, 抹把脸道：“臣只是老了, 病都好了，用不着一直躺着。”
兴武帝死死握着他的肩膀，目光始终黏在邓冲的脸上：“多少铁骨铮铮的中原将士都死在了骠国的瘴气下，你邓冲都被阎王拖进鬼门关了还能打回来，朕要封你为天下第一威武大将军, 载入史册，让你的威名随着大齐流传千古！”
邓冲咧嘴笑：“行啊，皇上是天下第一明君，臣给皇上当天下第一威武大将军！”
兴武帝扯着袖子一角帮邓冲擦掉胡子旁边残留的一串泪，再帮邓冲正正发冠、理理衣袍，整理好了，兴武帝朝外道：“奏乐！”
守在车外的何元敬立即朝两侧早就准备好的乐师仪仗抬手。
将军凯旋，贺以笙鼓齐鸣！
兴武帝再握住邓冲的手腕，起身道：“走，随朕出去，让文武百官都看看朕的大将军大功臣！”
头发白了又如何，容颜老了又如何，将士以血汗报国，每一根白发每一处皱纹都是荣耀。
凯乐声中，兴武帝牵着他开国时亲封的定国公并肩站到了车厢之外、众臣之前。
看到英姿大改的邓冲，雍王、吕瓒、杨执敏愣住了，与邓冲认识二十多年的严锡正、张玠、樊钟、薛业等武官愣住了，就连从小就听着邓冲等开国功臣的事迹长大的太子四兄妹都愣住了。
邓冲全身僵硬，就在此时，兴武帝睥睨众臣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恭迎朕的大将军？”
一声令下，亲王公主、文武百官皆朝前行以大礼：“我等恭迎大将军凯旋！”
兴武帝率先下马，再亲手扶了邓冲下车，无视还在行礼的众臣们，攥着邓冲的手腕朝他的帝驾走去：“来，今日朕与大将军同乘。”
邓冲再度模糊了视线。
随着帝驾缓缓朝城门驶去，太子秦弘等皇室子弟也该上马了，带着文武百官同去宫中赴宴。
庆阳跨上自己的马，径直跟随在大哥、王叔身后与二哥并行，一眼都没在昔日的同窗伴读身上耽搁。
秦仁可舍不得，一上马就转过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张肃，让张肃过来与他同行，邓冲是征战骠国的大功臣，张肃也立了不少战功，理该享受一份殊荣，走在几位重臣前面绝非失礼。
张肃正要婉拒，严锡正笑道：“去吧，将军们为国立功，今日的荣耀本就属于诸位将士。”
张玠也朝小儿子微微颔首。
张肃这才朝诸位大臣抱拳行礼，随即上马走到三皇子身边，严锡正又让后面的八百骑兵跟上，他们这些大臣走在最后。
城内，御前军排成两列将前来瞻仰帝驾与凯旋将士们风采的百姓们挡在身后，朝廷讨伐外邦打了胜仗，百姓们与有荣焉，兴高采烈地点评着从前经过的帝驾、王爷公主与将士们，热热闹闹的，纵使有些言行失礼也不会被贵人们怪罪。
“那就是庆阳公主吧，怪不得被皇上夸为天降麟儿，真是仙女一样的美貌啊！”
“何止美貌，公主还有状元之才呢！”
“哎，几位殿下都这么俊，我都看不过来了！”
人多声杂，马上的众人闲聊几句也就不怕被百姓听到了。
秦仁歪着脑袋上下打量自己的好兄弟，惊叹道：“书上说云州日光灼热，你这一去两年有余，又去更南边的骠国奔波数月，果然晒黑了很多。”
秦炳回头，视线接连扫过晒成浅麦肤色的张肃与旁边面如冠玉的三弟，嫌弃三弟道：“做将军的就是要黑些才显英气，像你那样，底下的小兵们都不服。”
秦仁：“我也没想当将军，再说了，我跟张肃叙旧，二哥你看着前面，少回头，仪仗都乱了。”
两位皇子斗嘴时，张肃只管目视前方，而他的前方便是穿着一件青色锦袍的小公主，尽管张肃没有刻意只盯着小公主的背影看，但离得这么近，他还是看清了几次，包括小公主头上的玉簪，小公主因为绾发而露出来的莹白后颈，小公主随着马步微微摇晃的腰背，以及小公主搭在马腹两侧的长腿。
好几次，因为视线无意落在了他不该去看的地方，张肃还要刻意去看两侧的百姓。
“哈哈哈，你不想跟我说话，我看人家张肃也没想跟你叙旧啊！”
秦炳见张肃歪着脑袋，还是朝背着三弟的一侧歪，不禁大笑起来，结果他刚说完，张肃就转过来了，瞥他一眼，再看着三皇子道：“云州确实比京城这边晒些，不过微臣已经习惯了，几位殿下在京城可一切安好？”
秦仁就知道张肃也惦记他们，笑道：“我们都挺好的，二哥武艺越发精进了，我好吃好喝的，变化最大的是妹妹，你瞧，她上个月开始去吏部当差了，比我还快一步。”
既然他提到了小公主，张肃便顺着这个话题朝前面的小公主道：“微臣进京前也听闻了公主的才名，心中十分敬佩。”
庆阳笑笑，头也不回地道：“你在战场立功，保家卫国，亦值得我等敬佩，就不必说这些奉承话了。”
秦炳继续插嘴：“就是，这些我们都听腻了，你快给我们讲讲战场上的事，骠国人长得什么样，那边的瘴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肃便两位皇子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阳光从后面照过来，庆阳能看到一侧地面上属于张肃的半截身影。
路上她虽然没有回头，但早在张肃与邓冲的马车靠近城门时，早在张肃下马给父皇行礼时，庆阳已经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知道他晒黑了，更高了，隔了两年多再见都有些陌生，可张肃看到她又迅速移开视线的恭谨是她熟悉的，他站在马车旁清冷如剑的身姿也是她熟悉的。
分开两年多又如何，除了长高了长大了，庆阳没觉得自己的性情有何变化，那么张肃在云州不是操练就是跟着邓冲、张坚巡视边关，最后再去骠国打了一仗，他又能变到哪里去？
皇城到了。
有了官职的庆阳越发光明正大地参加了这场为凯旋将士们庆功的宴席，张坚等将领与云州军还要继续戍边，父皇派了官员过去在云州另行设宴犒赏三军。
相比张肃等小将，邓冲才是宫里这场庆功宴的中心，文臣们高声赞扬邓冲的功绩，武官们唯有敬酒以表达敬佩，可惜邓冲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大碗大碗地连续喝酒，才饮一碗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被兴武帝勒令以茶代酒。
庆阳曾经不喜邓冲的无礼，此时亲眼目睹邓冲大病一场后的老态，目睹父皇与王叔几度泛红的眼眶，庆阳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宴席吃到一半，兴武帝接连升了几个立功新秀小将的官，其中张肃为西营一卫卫指挥，与秦梁、邓泰以及外放各边军历练的张恒、邓坤、孟长川等人一样都是正三品武职。
张肃领旨谢恩。
小将们都封了，兴武帝最后看向邓冲，道：“定国公助朕开国有功、统一南地有功、北伐西胡有功、南讨骠国有功，乃是本朝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大将，让你任京师四营的哪一营统领都不足以嘉奖你为大齐立下的赫赫战功，所以朕决定专门为你增设超一品大都督一职，统领京军与天下兵马！”
文官里的丞相还分为左右二相，兴武帝却给了邓冲仅次于他一人之下的兵权，足见帝王对邓冲的信任与器重。
雍王都替邓冲激动了！
邓冲手握着装了清茶的酒碗，闻言后眼中滚落泪水，然后离席跪到御阶前，俯身叩首：“皇上隆恩，臣感激涕零，若臣没有遭此大病，臣定会继续肝脑涂地报效皇上，可臣老了，臣连马都骑不稳了，臣看不上骑不了马拿不动刀的将军，臣也不愿意仗着皇恩做那样的将军，恳请皇上准臣辞官养老，就吃吃喝喝地过完余生吧！”
他都这样了，连家里的儿子都骂不动，还能去管谁？
与其占着一个他根本掌握不了实权的大都督虚职，与其因为兵权太大被皇上忌惮，不如踏踏实实待在家里养老。
一场瘴疠鬼门关走了十几趟，估计也没几年好活的邓冲，什么都看淡了，无论龙椅上的帝王如何劝，都拒不肯受。
他不要官职，兴武帝只能赐他“天下第一威武大将军”的封号，以及黄金万两、良田千顷等实物赏赐。
“臣叩谢隆恩！”

第92章
因为初四办了一场庆功宴, 今年端午兴武帝就没再宴请群臣了，只皇家众人聚在一起过了场节。
雍王一家照旧进宫了, 但庆阳瞧着，王叔有些消沉，王婶邓氏更是强颜欢笑。
这都是人之常情，父皇与邓冲是好兄弟，王叔与邓冲同样是，才见过邓冲苍老的样子，两人哪能这么快就放下。邓氏就更不用说了，邓冲可是她的亲大哥，无论邓冲的身体还是他的辞官，对邓氏一族都是个打击。
宴席散后, 雍王一家直接就告退离宫了，永康想跟弟弟亲近亲近，夫妻俩带着孩子们去了重元宫。贵妃稀罕才一岁的小孙女盈儿, 把秦炳一家三口带去了长春宫。丽妃干脆有样学样, 准备叫上自家老三与女儿去她的咸福宫坐坐。
兴武帝一个眼神就让丽妃把即将脱口的话咽了回去。
都走了, 留他一个孤家寡人吗？
庆阳注意到父皇母妃间的暗流，笑着道：“那父皇与母妃休息，我跟三哥先告退了。”
兴武帝：“不急，都陪朕待会儿。”
兄妹俩便并肩坐在了父皇的右下首, 兴武帝指指旁边的另一张主位让丽妃坐, 问秦仁：“给严府送节礼了吗？”
秦仁：“送了送了。”
兴武帝哼道：“总算还知道些人情世故，月中你也要及冠封王了，想去哪里当差？”
太子是储君，放在中书省最合适，老二习武, 先让他在兵部做些文职磨磨脾气，麟儿去哪都行，唯独这个老三，兴武帝得先问问儿子的偏好，免得他安排错地方，老三偷懒耍滑耽误事，到时候不罚吧他生气，罚重了丽妃跟女儿都要心疼。
秦仁瞅瞅父皇，小声道：“儿臣读书不如大哥妹妹，武艺跟二哥完全没法比，就怕去哪都要辜负父皇的苦心……哎，父皇你别动手啊！我再想想，想想！”
却是兴武帝听到一半就突然离席奔着儿子来了，吓得秦仁连忙往妹妹身后躲。
庆阳及时跑到母妃身边，跟紧张起来的母妃挤在一张椅子上坐着，只管看戏。
兴武帝一把抓住不想当差的老三将人摁趴在桌子上，咬牙道：“赶紧想，什么时候想出来朕什么时候放你！没出息的玩意，你王叔小时候虽然不喜欢读书，可他功夫好，跟着朕东征西伐没少立功，整个老秦家只有你，都快成亲了还一身懒骨头！”
以武立国的皇帝纵使五十五岁了，依然一身是劲，大手扣着儿子的肩膀，捏得秦仁生疼。
庆阳看着三哥疼得变形的俊脸，兀自轻松地道：“我在吏部了，二哥在兵部，六部里面还剩下管田地财政的户部、管典礼科举的礼部、管刑罚审核的刑部以及管工程事务的工部……”
秦仁：“礼部，父皇我想去礼部！”
兴武帝依然摁着儿子：“你是命好生为皇子，不然天下学子争破脑袋才能进的六部，你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朕看你礼部也不用去了，去北营给你王叔当小兵，练上一个月保管治好你的懒病！”
秦仁真想哭了，哀求地望向妹妹。
庆阳这才道：“父皇，三哥的字还算不错，去礼部多少能显出他一些才干来，去北营的话，堂堂皇子连晨跑都掉队，他自己丢脸不打紧，损及父皇的威名怎么办？”
丽妃下意识地点头。
兴武帝又重重地捏了儿子的肩膀一把：“那就去礼部，每个月朕要亲自看你的考评，你敢不尽职，朕就送你去御史台！”
聂鏊驳斥妹妹的雷公脸在眼前晃过，秦仁赶紧保证一定会好好当差。
兴武帝终于松开手，叫兄妹俩走了。
秦仁跟着妹妹往九华宫走，边走边揉肩膀，苦着脸道：“我只是不想当差，但父皇真给我安排差事，我肯定也不会耽误，何至于让父皇动手警告我，都快把我的骨头捏碎了。”
庆阳：“真好，说明父皇的龙体依然强健，有的是力气。”
秦仁：“……”
庆阳自然还是关心三哥的，回宫后让解玉寻了祛瘀的膏药来，再让解玉去次间帮三哥抹药。
几声哎呦之后，秦仁带着一身药味儿出来了，问妹妹：“明日还有一天假，你要出宫吗？我叫上张肃？”
庆阳：“为何我出宫就要叫他？”
秦仁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啊，现在不是小时候了，你跟张肃都到了该避嫌的年纪。只是，避嫌归避嫌，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两年多没见，你真一点都不想张肃啊？他可没忘了你今年的生辰礼，我来算算，孔鸟是他去年出征前寄过来的，那么复杂的雕工，他一天抽一点功夫，少说也雕了三五个月，差不多你才过完十四岁的生辰他就开始准备了，论送礼的用心，我这个亲哥都不如张肃。”
庆阳：“听三哥这么说，你我确实该单独为他接一次风，不过明日就算了，让他先好好跟家人团聚吧，初十休沐三哥再设宴请他。”
秦仁：“好，初九我给他下帖子，那妹妹是自己去我府里，还是我来宫门外接你？”
庆阳：“我自己过去，大概午初左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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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一早，庆阳晨起后先练了两刻钟的剑再吃早饭，吃完再看半个时辰的书、练半个时辰的字，这也刚刚巳时，估计三哥才起床。
庆阳带着解玉去了咸福宫，陪母妃说说话，再去乾元殿找父皇要出宫的腰牌，直言三哥今日宴请张肃，也请了她同席。
兴武帝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腰牌，揶揄女儿：“这会儿才来，朕还以为朕终于要猜不透麟儿的心事了。”
庆阳：“……父皇想念邓冲，自然能理解我与三哥对张肃的牵挂。”
兴武帝笑：“理解归理解，麟儿终归是大姑娘了，张肃也到了议婚的年纪，你若对他没有超过少时玩伴的情意，父皇就给卫国公提个醒，让他们随心为张肃安排婚事，不用再为朕的麟儿留着他们的好儿子。”
庆阳意外道：“父皇跟卫国公提过此事？”
兴武帝：“没直说，给你三哥赐婚时父皇朝他敬酒了，这两年他们没着急给张肃选媳妇，应该是懂了朕的意思。”
庆阳真的好奇了：“父皇就不怕我对张肃无意？”
兴武帝：“怕什么，多等一两年而已，朕宁可让张家多等，也要先替麟儿占个好驸马人选。”
父皇待她这么好，什么都替她考虑到了，庆阳看看手里的腰牌，笑了笑：“我是看上他了，不过给我当驸马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我总要先问问他愿不愿意。”
喜欢归喜欢，她不会强人所难。
在她眼中，二十一岁的张肃与十七八岁甚至十一二岁的张肃都只有身高模样的变化，但在张肃那边，十一二岁只是喜欢读书喜欢逛逛宫里宫外官署的小公主，与十五岁真正入朝参政的小公主，变化应该很大了。
庆阳不会要一个只喜欢她的容貌、才情却希望她一心扑在相夫教子上的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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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府。
秦仁用行动证明宫里的妹妹太小看他了，今日他可是要招待两年多没见的好兄弟，怎么可能睡到巳时，刚过辰时秦仁就起来了，吃完早饭在院子里溜达消食时，听说张肃到了，秦仁高兴地迎了出去，他就知道，张肃也很想他，所以来得比他在帖子里约好的时间早！
趁日头还不晒，秦仁先带张肃去逛花园，初夏时节，他亲自挑选移栽来的各种名花名树风景正好，秦仁一边陪好兄弟欣赏他这园子的细微变化，一边回忆两人曾经游园的场景，再询问张肃在云州的生活与战场上的经历。
张肃言简意赅地答着。
秦仁还关心了邓冲的病，得知邓冲连续半个月都在发热与发冷中反复挣扎好几次险些救不回来，而更多的将士直接死在了这个冷热交替的过程，秦仁怜惜将士们的同时，也为张肃感到深深的后怕，这种完全看命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能保证瘴疠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张肃：“所以皇上打到骠国愿意和谈就止战的决策是对的，继续打下去，会有更多将士死于瘴疠，只要骠国能拖住，我军必败无疑。皇上派定国公领兵，也是因为定国公最为骁勇善战，我军打得越勇，骠国越不敢心存侥幸。”
秦仁自己不会带兵，但他愿意听张肃讲战场上的事，也很敬佩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
“算了，剩下的等妹妹来了再说吧，她肯定也要问的，何必让你一样的话说两遍。”
秦仁善解人意地道。
张肃垂眸。
聊着聊着，秦仁提到了自己的婚事，继而询问张肃：“你也二十一了，这次回来，国公与夫人有没有提要为你挑选贤妻？”
张肃：“……不曾。”
前几年母亲还开过他婚事的玩笑，这次回京母亲一句都没提。
秦仁稀奇了：“凭你的家世、容貌、才干，媒人应该快踩烂你家的门槛了吧？”
张肃：“……可能我不在京城，家父家母并不着急。”
既然没提，秦仁干脆换了话题，反正以张肃的条件，婚事总不会艰难。
慢悠悠逛了一圈园子，回到正院才巳正左右，距离小公主约好的到来时间还差半个时辰。
秦仁又带着张肃去了他的书房，给张肃看他这两年还算能拿出手的字画之作，看着看着，秦仁再展开一幅画轴，发现画上的竟然是妹妹，秦仁赶紧又收了起来，口中喃喃自语：“怎么放这里了，还好是你，换个外男，妹妹知道肯定要恼我一场。”
张肃扫了眼摆在书房这边的漏刻。
午时一刻，门房那边终于过来传话了，说小公主的车驾已经拐进了巷子。
秦仁是哥哥，不去接妹妹也行，但他怎么会不接，叫上张肃就快步往外走，唯恐妹妹下车了没看到他们而不高兴。
两个年轻又腿长的儿郎脚步还是挺快的，当十六个禁卫护送小公主的马车停在门前，秦仁、张肃都在这边站了一会儿了。
解玉从外面打开车门，下一刻，一抹浅碧色先于小公主出现在了张肃的视野。
在小公主露出面容之前，张肃提前垂了视线。
庆阳扫他一眼，由解玉扶着下了车，朝三哥笑笑：“我来得不晚吧？”
秦仁：“不晚不晚，我们刚刚还在赏画。”
烈日当空，秦仁示意张肃跟上，陪着妹妹先进门了。
张肃落后三步，眼前全是小公主如水波轻柔荡漾的缎面裙摆，一步一步，近在咫尺。

第93章
“妹妹, 我把宴席定在了怡心殿，咱们是先在这边坐会儿, 还是直接过去？”
绕过影壁时，秦仁询问妹妹道，毕竟都午时一刻了，距离他跟膳房交待的开席时间只剩一刻钟。
秦仁知道妹妹与张肃都是习惯早起之人，早饭吃得早，晌午也就饿得早。
庆阳：“直接去怡心殿吧。”
怡心殿在三皇子府后花园的湖心岛上，湖岸与湖心岛由东、南两条长堤连通，长堤两岸又间植桃柳，中间还修了一处拱桥，此时桃花虽然早败了, 水波粼粼，碧绿的柳丝随风轻晃，瞧着与西苑行宫的湖景颇有些相似, 叫人心旷神怡。
走在堤上, 庆阳想到了些旧事。
她的三哥是个懒人也是个雅人, 工部刚奉旨为三哥修建皇子府，三哥就跑去找父皇要了一份府邸舆图，看完提了一串改动要求，其中就包括他想在湖里铺两条长堤, 而不是只能乘船摆渡。
父皇板着脸道：“文不成武不就的, 事还挺多，不准。”
三哥：“父皇不给儿臣铺，儿臣只好等搬过去后自己找工匠了，那样也行，儿臣就是觉得, 早晚都要动工，不如趁此时大修的时候一起弄了，省了一遭脏乱。”
父皇虽然差点又揍三哥一顿，但还是答应了，只是增加的银款要从三哥开府后的爵禄里扣。
庆阳想，父皇肯定不缺这一笔银子，为的是防着大姐或二哥知道后抱怨父皇偏心吧。
看着风雅齐整的两条堤，直接花去三哥五千两白银也就是近两年的皇子爵禄，幸好三哥出宫前攒了十几年的皇子月例，才让他刚开府时不至于连下人、亲兵的月例都发不起。
“封王后三哥的爵禄要长到五千两了，可三哥很快也会大婚，银子得省着花，不可再在文人墨宝上乱砸银子。”走在柳荫中，庆阳嘱咐走在右侧的三哥道。
秦仁笑道：“妹妹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之前府里就我自己，我又没有别的爱好，银子就随便花了，等真真嫁过来，我会让她管家，保证不乱用爵禄。”
娶妻生子，生了孩子还得养，这些都比字字画画的重要。
庆阳：“还没大婚就惦记让真真帮你管家，三哥也不怕说出来让人笑你言语失礼。”
秦仁：“我又没当着外人的面说。”
庆阳微微偏首，示意三哥往后看。
秦仁扭头，看到的是本来就落后三步此时又放慢脚步于是瞬间多拉开一段距离的张肃，反应过来妹妹在把张肃当外人，而张肃也领略了妹妹的意思才主动避嫌，秦仁尴尬了，停下脚步，视线在朝前而立的妹妹与垂眸静立的好兄弟身上来回转悠：“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明明是一起长大的，怎么这么生疏了？”
小公主并未回答，张肃却不能晾着三皇子不理，拱手道：“微臣身为外臣，理应与公主保持距离，方才是微臣僭越了。”
秦仁：“你少来这套，没人把你当外臣，肯定是你又惹妹妹生气……对，就是今年的生辰礼！你说你送什么孔鸟，明知妹妹喜欢的是她的小木人，前面都是连着送的，突然就断了，弄得妹妹今年的兆头都不好……好你个张肃，莫非你还暗藏歹心？”
妹妹讲理也守礼，不可能刻意给张肃难堪，肯定还记着没收到小木人的账呢！
张肃立即跪了下去，正色道：“微臣不敢，只是去年一整年微臣并未见过公主，虽然凭着记忆雕了公主的木像以备为公主庆生，却怕容貌不似公主而让公主不喜，所以才改送的孔鸟。”
秦仁先拉了张肃起来，再去看妹妹。
庆阳看着离了几步远始终不敢看她一眼的人，淡然道：“我倒不介意少了一年小木人的兆头，毕竟你我都大了，这种容易令人误会的生辰礼总要断的，不过既然你准备了，改日就托三哥送进宫吧，给我过过目。”
张肃：“是，微臣下午就取来交给三殿下。”
庆阳：“好了，我饿了，快走吧。”
丢下两人，小公主单独往前去了。
秦仁怕好兄弟因为妹妹的疏离难过，主动陪着张肃走在后面，张肃却要劝他去前面，催来劝去的，小公主突然倒回来，让他们两个在前面带路。
秦仁不敢违背妹妹，瞪了非要守礼的张肃一眼。
张肃第一次走在小公主前面，竟比面圣时还难以保持从容。
料他不敢回头，庆阳心情愉悦地打量着张肃的背影，今日他穿了一套天蓝色的缎袍，腰系一条朴实无华的黑色锦带，不像三哥的腰带上镶了玉石。可张肃比三哥高了半掌左右，侧脸后颈都能看出晒黑了，但他的肩膀更宽，身形更加伟岸，走动时衣摆下规律闪现的腿也更笔挺有力。
每当三哥回头瞧她，庆阳就及时移开视线，三哥转过去了，庆阳再继续打量张肃。
张肃虽然看不见，可他能感受到有过于明显的注视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不知道小公主是单纯地在观察他，还是在审视他的变化，继而后悔她不该在他离京前许诺要等他回来。
如果是后者，张肃很想告诉小公主，他不敢心存妄想，小公主完全可以当做没说过那句话。
又或者，小公主已经忘了……
怡心殿终于到了，宽敞开阔有徐徐清风穿过的主殿这边已经提前摆好了三张席案，北面主位一张，左右下首各一张，离得都很近，方便闲谈。
秦仁让妹妹坐主位。
庆阳却选择了左下首的席案：“这是三哥府上，三哥坐主位，将来我开府了，我再做主宴请三哥。”
秦仁只好同意了妹妹的安排，两位殿下都落座，张肃才在右下首的席案后坐好。
福安派人去膳房传话了，秦仁接着妹妹刚刚的话题问：“妹妹打算何时开府？”
他们兄弟的开府时间全由父皇做主，妹妹素来有主见，提前或推迟，父皇肯定都会答应。
庆阳：“三哥希望我早点还是晚点？”
秦仁感慨道：“大姐是出嫁前才开府的，父皇疼爱妹妹，除非妹妹也要成亲了，父皇才会舍得妹妹出宫。我呢，既想妹妹住在宫外咱们见面方便，又跟父皇一样，舍不得妹妹嫁人。”
庆阳：“有何不舍的，有了驸马我也是住在公主府，不会搬去驸马家里，三哥随时都可以过来，就像我来三哥这边一样。”
秦仁：“那还是有区别的，你跟真真情同姐妹，我与你的驸马未必熟悉，就怕冒然去了打扰你们相处。”
张肃垂眸静坐，宛如雕像。
庆阳瞥他一眼，笑道：“三哥想太多了，我都未必能招到合适的驸马。”
秦仁惊道：“为何这么说，京城那么多青年才俊，难道妹妹都看不上？”
庆阳：“家世相貌才干这些都好选，但我志在为官，无论成亲与否我都要为朝廷效力，三哥你想想，大多数男人都盼着娶个贤妻为他们相夫教子，有几个愿意自己的妻子抛头露面整日离家还不许他纳温柔小妾？所以我选驸马，得选个我看得上他且他也愿意听我安排的，人家若不愿意，我既不想仗势欺人，也不会让自己屈就。”
秦仁沉思片刻，替妹妹发起愁来：“能被妹妹看入眼的青年才俊就够少了，心甘情愿不纳妾又得筛掉一批，能接受妹妹长期在外为官的又要筛掉一批……”
庆阳：“好了，我又不着急，再说我也不是非要有个驸马才行，三哥不必为我费心。”
膳房的人过来了，秦仁暂且打住这个话题，等席案上摆好饭菜大殿里重新只剩下三人，秦仁还想再聊妹妹选驸马一事，妹妹却主动跟张肃问起了与骠国的战事。
秦仁只好听着。
庆阳问的就比三哥问的详细多了，包括骠国境内的山河地势，包括齐军是如何对待途中经过的骠国土司百姓以及骠国百姓对齐军的态度等等。她问得细，张肃就答得细，秦仁边吃边听边左右转动脑袋，转着转着，秦仁发现张肃居然敢看着妹妹回话了，再不是一直垂着眼的外臣姿态。
秦仁懂，张肃是武将，跟同样熟读兵法且关心战场的妹妹更容易聊得投机。
吃吃聊聊的，半个时辰宴席才结束。
此时外面阳光灼热，秦仁见妹妹似乎有些抗拒，提议道：“后殿屋子都收拾好了，妹妹在这边歇完晌再走如何？”
庆阳：“也行，正好我很久没与张肃下棋了，以后大家都忙，不如趁今日再切磋几场。”
张肃谦应道：“还请公主赐教。”
秦仁笑着让福安去取棋盘、棋子，三人先移步去了一处能赏湖景的水榭。
妹妹与张肃下棋，秦仁靠在一张藤椅上陪着，他这把藤椅还能摇晃，晃着晃着秦仁就把自己晃睡着了，手里的折扇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张肃见了，暂且离席去捡，刚拿起来，就听小公主道：“湖风不够凉快，你帮我扇扇。”
张肃站直时，小公主已走到另一侧的美人靠上坐着去了。
张肃扫眼守在水榭外面的福安、解玉，握着扇子走到小公主身后，展开折扇帮小公主扇了起来。
庆阳拍拍她旁边的椅面，让他坐下来扇：“你这样，风只能吹到我的头。”
张肃停顿片刻，移了两步绕到小公主正面，站着为她扇风。
庆阳瞪他：“我还要跟你说话，难道你要我一直仰着头吗？”
张肃终于配合地坐在了小公主前方，隔了一个尽可能离小公主远又能让折扇送风过去的距离。
庆阳看着他晒黑了的脸庞，重新垂下的眼，轻笑道：“怎么又不敢看我了，怕我会错意，选你做驸马？”
张肃立即抬眸，对上小公主越发殊丽也因此越发让他不敢长时间直视的眉眼，他朝着近处的水面道：“微臣不敢对殿下存高攀之念，但若真能得殿下青睐，微臣将视之为毕生之幸。”
庆阳闻言，右臂搭在靠背上，手撑着腮，满意地打量着眼前人：“总算会说句好听的了，从我下车到走到这边你都没多看我一眼，我还以为三公子已经忘了二哥大婚那晚我跟你说的话。”
张肃避开小公主的笑眼，看向藤椅上酣睡的三殿下：“微臣不敢，是……”
庆阳：“是怕我忘了，对吧？”
张肃默认。
庆阳：“我若忘了，就不会因为你送的孔鸟生气，亏我还送你了一大袋香包。”
张肃不想让小公主生气，所以他放下折扇，从左手的袖袋中取出一方束好的丝帕，双手献给小公主。
庆阳愣了愣，慢慢坐正，接过丝帕展开。
里面是一个半掌来长的小木人，小公主的样子，普普通通的站立姿势，但小公主的头发已经绾起来了。
庆阳忍笑，再去看对面，张肃还是垂着眼，可他晒成浅麦色的脸透出了薄红。
庆阳哼道：“我就知道，你这种死守礼法的性子，我若不先跟你挑明，可能等我另选他人了你也不会说出来。”
张肃并未反驳。
如果小公主选别人，说明她喜欢别人，他又如何勉强？
庆阳看了一会儿小木人，重新用丝帕裹好，托在手心里，举到张肃面前：“我想做什么样的公主，你已经知道了，你真想做我的驸马，就要一辈子都遵守我的安排。张肃，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拿回去，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也不会因为你拒绝就为难你，但你坚持送我的话，将来你若后悔，我绝不轻饶。”
张肃没接丝帕，而是单膝跪在小公主面前，以武将之礼承诺道：“此后余生，臣任凭殿下差遣。”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公主。
她小的时候，他愿意听她差遣。
她长大了，张肃依然会听她差遣，与做不做她的驸马都无关。

第94章
“起来, 别动不动就跪。”
庆阳放下小木人，瞧着比她矮了一截的张肃道, 她是选他当驸马，又不是收他为侍卫！
张肃依然跪着，面朝小公主的裙摆：“若殿下心意已定，明日臣会进宫求皇上赐婚。”
庆阳好笑：“平时看你不显山不露水的，今日怎么急起来了？”
张肃：“婚姻大事，臣不敢欺瞒皇上。”
庆阳还是让他起来，道：“父皇本就满意你，只等我点头罢了，但你刚从云州回来，急匆匆提亲既不符合你的性子也有违国公的为臣之道, 还是由我禀明父皇，让他选适合的时机赐婚吧。”
张肃道是，默默站在一旁, 见小公主敲敲椅面, 他才重新坐下, 继续为小公主扇风。
他胳膊伸得长长的，庆阳看着嫌累，夺过扇子自己扇，晃晃小木人问：“不是说下午回去再取？原来你也会撒谎。”
张肃知道小公主早已洞察他的心思, 故而没有回答。
他改送孔鸟, 是怕小公主已经忘了等他的承诺，不想用自己的心意冒犯小公主。
今日带着礼物前来，是考虑到小公主可能还记得，怕小公主会因为他擅改礼物而生气。
庆阳：“这个像是像，太小了, 比十四岁的矮了一大截，我又不是越长越矮。”
张肃：“……还有一个七寸二高的，臣回头取来交给三殿下。”
庆阳：“……雕一个要用多久？”他在云州应该也挺忙的，居然能雕两个小木人加一只复杂无比的孔鸟？
张肃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这些年臣雕得比较熟练了，每日抽上半个时辰，月余能雕好一个。”
庆阳用折扇一角点向他的手背：“转过来。”
张肃身体微僵，再在小公主催促之前让左手掌心朝上。
庆阳朝他倾身，低头去看，就见这人五指修长，指节与掌心都长了层薄茧，庆阳将自己的手伸过去想跟他比比大小，刚伸到一半，张肃就避如蛇蝎般将手藏到了背后。
很熟悉的敏捷，庆阳又在他脚背上踩了一脚。
张肃：“……臣继续陪殿下下棋？”
庆阳：“不了，我回宫歇晌去。”
张肃看向还在睡的三皇子。
庆阳笑道：“让三哥继续睡吧。”
她站了起来，将属于三哥的折扇放在棋盘旁边，放好朝水榭外面走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庆阳回头。
张肃低眸，道：“臣送殿下。”
庆阳：“送完我，你是直接回府了，还是回来等着跟三哥辞行？”
张肃素来守礼，当然要回来。
庆阳：“大晌午的，你不用与我客气。”
张肃看眼外面灼热的阳光，道：“臣为殿下撑伞。”
庆阳笑：“有解玉呢，不用三公子做这种粗活，你真有心，不如留下来为三哥扇蚊子。”
张肃：“……”
沉默归沉默，张肃还是继续跟在了小公主身后。
本来就是逗弄，庆阳也没有再赶他，走出水榭后，庆阳吩咐守在这边的福安：“我乏了，三公子送完我会直接回府，三哥醒了你跟他说一声。”
福安笑着应下。
庆阳多看了他一眼才走。
福安懂的，小公主与三公子说悄悄话的事他绝不会透露给三殿下，因为三殿下不知道此事也没有影响，但是被小公主知道他嘴巴不严竟然背后乱嚼舌头，小公主怕是要罚他。
.
因为小公主不许他再回去，目送小公主的车驾出发后，张肃也上马离开了。
出发前他跟父母打过招呼，如今回来了，张肃也习惯地去跟父母说一声，免得二老牵挂。
徐氏陪着丈夫在次间榻上闲聊呢，丈夫坐着，她枕着丈夫的腿。
张玠见妻子打了个哈欠，道：“你去睡吧，等肃哥儿回来，有什么事我会跟你说。”
徐氏不放心：“就你们父子俩的嘴，有事你也问不出来。”
张玠：“……”
张肃就是这时过来的，听到门外丫鬟的通传，张玠立即将妻子扶起坐正，人更是下了榻，徐氏简单整理发髻的功夫，张玠已经在北面的一张太师椅上端坐了。
徐氏又好气又好笑，老夫老妻一起坐在榻上聊天而已，至于怕孩子们看到？
张肃进来了，见父亲手持书卷坐在北面，母亲拿着针线坐在榻上，他分别行个礼，最后面朝父亲站定。
张玠放下书，打量着儿子问：“陪三殿下喝酒了？”
张肃：“不曾。”
张玠：“那怎么现在才回来？”
张肃：“两位殿下都很关心伐骠一战，谈了很久。”
张玠嗯了声，继续看书。
徐氏把儿子叫转过来，笑道：“我记得以前公主出宫都会在宫外逛逛，今日她没有游兴，还是体谅你刚刚回京，没用你跟着了？”
张肃：“午后炎热，散席后公主直接回宫了。”
徐氏：“嗯嗯，是挺热的，那，你跟两位殿下这么久没见，情分有没有生疏一些？”
张肃：“三殿下待我一如从前，公主长大了，生疏也是应该的。”
徐氏忍住去看丈夫的冲动，点头道：“是啊，你可得守好规矩，别因为儿时的情分无意冲撞了公主。”
张玠：“好了，回去歇晌吧。”
张肃告退。
儿子一走远，徐氏看丈夫的眼神就带了狐疑：“听起来公主对肃哥儿并无他想，去年你是不是领会错皇上的意思了？”
张玠不是个喜欢揣摩帝心的人，但皇上刚给三皇子赐完婚就单独朝他敬酒，还笑得那么明显，张玠也不认为自己会会错意。
“再等等吧，公主及笄了，赐婚只在这两年，果真指了别人，你再为肃哥儿张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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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回宫后，先去了一趟乾元殿，得知父皇醒着，她才往里走。
兴武帝在榻上翻折子玩呢，见女儿对上他的眼神后就微微别开脸，唇角跟着上扬，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豆蔻少女见完情郎的羞意，却又更像给自己选了一个再好不过的驸马的纯粹喜悦以及无法瞒过父皇的轻恼，兴武帝心中忽地一突。
“成了？”压下那丝异样，兴武帝笑着问。
庆阳：“当然。”两个十五岁的小木人，张肃比她猜测的更喜欢她。
兴武帝：“父皇也料定他肯定愿意，除非他张肃真的是块儿木头。”
庆阳瞪了父皇一眼，坐到父皇身边道：“他还想明日进宫求父皇赐婚呢，我让他等父皇做主。”
兴武帝：“嗯，月底就去西苑避暑了，父皇准备办场狩猎赛，他能拿魁首，父皇正好借机为你们赐婚。”
庆阳皱眉：“狩猎有时看的也是运气，万一他运气差没……”
兴武帝不以为意道：“那就看看魁首是谁，兴许是个比张肃长得更俊武艺更好品行也更端方的俊杰，岂不是更适合你？”
庆阳：“……不许父皇拿我的婚事开玩笑。”
兴武帝叹了一声，摸摸女儿的脑顶：“父皇是怕你年纪还小，根本不懂何为男女情爱，见你大姐大哥二哥三哥陆续成了亲，麟儿便把给自己找驸马当成了趁早要完成的一桩大事，恰好身边又有一个各方面都符合你选人条件的张肃，索性趁你们年纪都到了就定下。”
一个是从小到大痴迷读书与朝事的女儿，一个是规规矩矩沉默寡言的守礼公子，兴武帝作为长辈自然认为两个孩子是天作之合，可男女间更讲究一种眼缘，就像他见过许多别人送过来的美人，可只有丽妃刚一露面，就让他看愣了神。
女儿这般美貌，兴武帝相信张肃对女儿有情，关键是女儿真的懂吗？
小公主博览群书，确实没在书里见过大谈儿女情长的，于是虚心请教道：“父皇给我讲讲？”
兴武帝：“……父皇是男的，想法跟你们女子不一样，这事你得问你母妃去。”
庆阳：“……母妃见到父皇就紧张，私底下连一句父皇的坏话都不敢说，难道那就是她对父皇的情？”
兴武帝哼道：“你母妃也有看到父皇就脸红的时候，只是那时你们还没出生，没机会见罢了。”
庆阳想了想，她见到张肃只会高兴，不过……
她笑道：“张肃在我面前会脸红，他对我有情就够了，正好我也喜欢他。”
什么情情爱爱的，庆阳懒得费太多心思，反正她看上张肃了，张肃也愿意，接下来等着赐婚、成亲便可。
“父皇继续看折子，我走了！”
转眼间小公主就跑出了乾元殿。
兴武帝听着女儿离开的脚步声，再把张肃跟丽妃的位置放在一块儿，就觉得女儿的话也在理。
小公主看上的人，先占了就是，以后看上别的男子了，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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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三，换上一身绯色蟒袍的庆阳与大哥在东宫这边的宫道上碰头，再一起前往乾元殿外等候上朝。
兄妹俩离得近所以来得早，张玠就是因为恭谨的本性来得特别早了，且是国公，在武官那边的排位格外靠前。至于封了正三品武职的张肃，刚远征归来，被兴武帝赐了半个月的假，暂且不用上朝。
夏日天亮得快，熹微天光下，庆阳一边靠近一边观察自家准驸马的国公父亲。
张玠朝两位殿下躬身行礼，并未抬眸乱看。
小公主竟难以判断国公爷是过于沉稳深藏不露，还是张肃过于守礼而没有告诉父母。
小公主没看出来，兴武帝坐在龙椅上有意无意扫了张玠好几眼竟然也没看出来，只好散朝后把张玠叫到了御书房。
“张肃与麟儿是青梅竹马，年纪也到了，过阵子朕准备为他们赐婚，你可愿意？”
张玠恭声道：“能得皇上赏识，这是犬子与臣一家的福气，只怕公主对犬子无意，委屈了公主。”
兴武帝笑得意味深长：“麟儿会不会委屈，问你们家张肃去吧。”
张玠：“……”

第95章
五月十八, 宫里为三皇子秦仁举办了及冠大典。翌日早朝，兴武帝下旨封三皇子为咸王, 入礼部行走。
朝堂上不能议论，散朝后，秦炳撺掇三弟把封王诏书拿出来看看：“是清闲的闲啊，还是咸福宫的咸？”
秦仁知道二哥在调侃自己，但他并不在意，大大方方取出圣旨。
秦炳扫了一眼，拍拍三弟的肩膀道：“不管啥封号，封了王就是大人了，以后咱们兄弟又能在宫里常见面了。”
秦仁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眨着眼泪纠正道：“是兄妹。”
秦炳：“……”
他看向前面走在大哥身边同样穿了一套蟒袍却梳着女子发髻的妹妹。
庆阳往后瞧了眼：“明明兵部离吏部更近, 二哥却只想着跟三哥常见面，是不想见我吗？”
秦炳忙道：“没有没有，我这不是跟你三哥客套吗, 其实大家各忙各的, 除非晌午凑到一块儿用饭, 不然也没时间碰头。”
秦弘听三弟又在打哈欠，无奈道：“当差后没有功课了，以后晚上早些睡，特别是朝会前一晚。”
秦仁嘴上应着, 心里无声地叫着苦, 为什么父皇非要他当差，朝廷人才济济，让他当个彻底的闲人不行吗？
幸好一旬只有三日朝会，其他时间都能睡到辰时再起，比以前在东宫读书的时候舒坦多了！
.
五月底, 帝驾移驾西苑行宫避暑，依然带了一众皇亲与文武大臣。
傍晚皇亲齐聚一堂享用家宴时，秦炳问：“父皇，明早还去登飞鹰峰吗？”
兴武帝看看席案间多出来的孙辈们，笑道：“你们去吧，朕约了一帮老臣游湖。”
曾经跟随他意气风发叱咤风云的一帮人，吕光祖病逝了，邓冲衰老无力，严锡正等一帮文臣也陆续白了须发，兴武帝虽然还爬得动，可他不想再看见那些功臣们气喘吁吁的老态，不想被他劝来享乐的邓冲听到皇上登山没点他伴驾的黯然神伤。
父皇不去，秦炳就询问几个兄弟姐妹。
秦弘先看向父皇。
兴武帝：“朕那边不用你们陪。”
秦弘便应了二弟的邀请，大哥都应了，父皇又在那边盯着，秦仁只好跟着应下，结果他刚点完头，就听妹妹道：“我与二嫂、真真早约好了明天去跑马，不跟你们一起了。”
秦仁：“……”
翌日清晨，庆阳来到西景门外，就见孟瑶、严真真已经都等在这里了。十九岁的孟瑶生完女儿后圆润了很多，嫩白丰盈的脸颊仿佛能掐出水，十五岁的严真真模样长开了，身形依然是几人当中最娇小的，连她的马都比庆阳、孟瑶的马小了一圈，看起来就十分温驯。
庆阳与孟瑶都擅长马术，不过今早带着严真真，三人便只是在草地上慢跑，遇到心仪的景色就停下来。
闲聊时，孟瑶提到了秦仁与严真真的婚事：“妹妹，父皇有透露过三弟他们的婚期吗？”
严真真红了脸，嗔她：“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孟瑶：“急着让我们家盈儿吃三叔三婶的喜糖啊。”
严真真假装生气地转了过去，余光却偷偷瞄向最有可能知道消息的小公主。
庆阳笑道：“应该是明年吧，父皇担心左相舍不得太早嫁孙女，十五岁还是有些小了。”
大姐出嫁时是十七岁，大嫂嫁给大哥时是十七岁，二嫂嫁给二哥时也是十六岁的年底了，马上就要翻年。
孟瑶：“民间十五岁成亲的也不少，主要是真真看着小……”
“你再说！”最听不得别人说她矮的严真真恼羞成怒地去追孟瑶了，却被孟瑶扭过她的手，再掐着她的腋窝在草地上抡起圈圈来。
庆阳笑着看两人闹，闹够了，孟瑶指着前方的飞鹰峰道：“我们去下山的出口处逛逛？你二哥他们应该快到了。”
严真真：“要去你们去，我才不去。”
孟瑶：“又没有外人，你害什么羞？”
严真真又要去打她，孟瑶飞快翻上马背，带头朝飞鹰峰的方向跑去。
严真真再来哄小公主：“让她自己去，殿下陪我去别的地方玩。”
庆阳：“也好，三哥最不擅长爬山，他大概不想让你看见他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严真真一听，竟露出一脸坏笑：“他不想让我看，我倒偏要看他。”
说完，人也骑上马，催促小公主与她同行。
庆阳：“……”
三匹马驮着敬王妃、准咸王妃以及小公主前后来到了下飞鹰峰这条山道的出口处。
三人去旁边的别院里逛了一圈，听到外面有动静再走出来，看到了脸色微微泛红的秦弘、秦炳、秦梁、傅魁、邓泰以及樊怀忠、樊怀安等虽然年龄相差很多却都身形还算健硕的皇亲或勋贵子弟。
樊怀忠是樊钟的长子，年方十七，五官酷似父亲，简直就像一头年少魁梧的小熊，别人还在意外会在这里见到小公主三人，樊怀忠已经带着十四岁的弟弟几步上前，朗声行礼道：“拜见公主、拜见王妃。”
庆阳笑着叫兄弟俩免礼。
秦梁反手从后面戳了邓泰一下。
邓泰瞪他一眼，没动。他都快三十了，一把年纪的，皇上都把他当亲侄子，秦炳也与他称兄道弟，他为何要学樊家兄弟的谄媚？
秦弘朝妹妹解释道：“三弟与张肃还在山上，大概两刻钟左右能下来。”
庆阳：“猜到了，我们再等等，大哥你们先进去休整吧。”
秦弘便带走了这些人，去里面解手、洗漱一番又骑马去了别处，秦炳多看了媳妇两眼，最终还是不想被兄弟们嘲笑而跟着走了。
孟瑶想了想，道：“哎，我肚子忽然不太舒服，你们在这边等，我先回南所了。”
临走之前，孟瑶朝小公主递了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连父皇的心思都能经常猜得八九不离十的小公主竟没能立即明白二嫂的深意。
眼看着孟瑶骑马跑远，严真真有些紧张了，怕被三皇子看出她特意跑来等他，刚想拉着小公主离开，就听被树木掩映的山道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喘着的声音：“张肃你、你越来越没规矩了啊，我是王爷，我找你借下力你竟敢甩我！”
无人理他。
但是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没多久，一道穿竹青锦袍的颀长身影最先走出掩映的枝条，几步跨了下来。
注意到斜前方一棵树下的小公主二人，张肃适才还算平和的神色立即多了几分拘谨，就站在石阶下，遥遥地朝小公主行礼。
他不敢上前，庆阳带着严真真走了过去，严真真扭头往山道上面望时，庆阳快速打量一遍张肃的俊脸，竟然一点细汗都无，可见二十一岁的张家三公子比十五岁的他更加强健有力。
“真真？”
就在张肃因为小公主的注视而无法维持平稳的心跳时，拖着两条沉重发抖的腿慢慢下山的秦仁也看到了等在山路尽头的未婚妻，本来腿就软，这一吃惊秦仁竟直接朝后跌坐在石阶上了，呆呆地看着未婚妻。
严真真却被未婚夫的跌倒吓到了，忘了其他，提着裙摆就往上跑，赶到秦仁面前问：“王爷没事吧？”
秦仁没事，就是觉得丢人，打开他早已没力气扇的折扇挡在头顶，遮住大半张肯定很难看的汗脸道：“没，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
严真真瞧见他的汗了，见这人还想扯着袖子擦脸，严真真手快地拿出自己的帕子，拨开秦仁的手，她弯着腰帮他擦。
咸王殿下的脸立即红了个透，小声提醒道：“妹妹，妹妹他们看着……”
严真真的脸也是红通通的，却不是很在意地道：“又不是外人。”
小公主不是外人，给三殿下与小公主当了十几年伴读的张肃同样不是外人。
张肃何止不是外人，他还懂得非礼勿视，早在准咸王妃取出帕子后便远远地走开了，背对着这边。
庆阳旁观了一会儿准三嫂照顾三哥的画面，再看看另一头的张肃，终于明白了孟瑶的那个眼神。
总不能一直盯着三哥准三嫂，庆阳也走到张肃这边来了。
张肃微微转身，对着小公主的裙摆道：“方才臣对王爷照顾不周，还请殿下恕罪。”
庆阳猜测道：“原来你单独与三哥相处时，并不是像在我面前这般时时刻刻地恪守尊卑。”
张肃无法反驳。
庆阳再次看向他爬了一早上的山都没见红的脸，纯属好奇地问：“会羡慕三哥吗？未婚妻那般温柔。”
张肃垂眸道：“臣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未婚妻为臣辛苦。”
庆阳笑：“那你想未婚妻如何待你？喜欢一个人，总会有所图。”
就像她选张肃做驸马，是图他的俊美、才干、品行以及十几年来对她的唯命是从、无微不至。
张肃沉默片刻，道：“臣希望臣的未婚妻能一直做她喜欢做的事，因为臣想看她笑。”
两岁的小公主会因为他与三殿下不能继续陪她玩了而哭，张肃不想小公主哭，但他没有资格擅自留下。
九岁的小公主会因为在武威战场上看到他这个熟人而笑，张肃也想让小公主知道他同样为重逢欣喜，却必须顾及小公主的清誉而隐忍。
十一岁的小公主会在三皇子开府前想要抱抱他作为告别，张肃愿意给她抱的，但他不能。
十二岁的小公主可以握着他的手许下等他的承诺，张肃想给她回应，却不该僭越。
如今，两人都长大了，也即将由皇上赐婚。
可张肃还是说不出口，他对小公主确实有所图，图的便是一个能名正言顺回应她所有要求的身份。

第96章
君臣初到西苑的前三日都是休息时间。
小时候庆阳来西苑, 她更喜欢黏着父皇与大臣们宴饮赏景，或是与三哥张肃孟瑶严真真等玩伴一起玩耍, 如今大了，每旬有九日都是跟父皇与吏部的官员们打交道，再有这种闲暇时光，庆阳就愿意多陪陪母妃、贵妃，只挑清晨、黄昏去草原跑马跑个尽兴。
六月初三的黄昏，庆阳跑马归来，远远看到几个孩子在离行宫不远的草原上玩耍，正是三位兄姐家的孩子。个子最高的是外甥傅铭，今年都十岁了，跟着是外甥女傅羲, 也有七岁了，真正由庆阳近距离看着长大的侄儿铮哥儿年仅四岁，最小的便是二哥家的小侄女盈儿, 才过完周岁生辰不久。
大的三个跑着闹着, 盈儿腿短跟不上, 但也摇摇晃晃、锲而不舍地一直追着，哪怕哥哥姐姐们不理她，小家伙自己跑得也很开心。
在这几个孩子身上，庆阳仿佛看到了他们兄妹小时候。
她下了马, 笑着朝小家伙们走去。
最先瞧见小公主的是傅铭, 这孩子继承了其父傅魁的偏黑肤色与体格，长得很壮实，见小公主朝他们这边来了，傅铭大喊一声“女妖怪”便带头朝北面的湖边跑去，傅羲以为这是哥哥新想到的躲妖怪玩法, 兴奋地跟着，铮哥儿虽然也很想跟，可他到底在东宫长大，小小年纪很懂得尊卑，瞅瞅小姑母，跑出几步的铮哥儿还是停了下来。
庆阳小时候还把父皇、三位皇兄乃至袁崇礼、张肃等人当过大马骑的，外甥真的只是玩性使然临时给她编一个“女妖怪”的身份，庆阳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傅铭已经十岁了，庆阳更是从傅铭喊她女妖怪时的眼神里看出了他还不擅长掩饰的憎恶。
无论作为公主还是作为姨母，这都是庆阳不能忍受的。
“怀忠、怀安，去把傅铭带回来。”庆阳看向解玉身后的樊家兄弟。
父皇还是不放心她单独跑马，大哥二哥都成家了有妻儿要照顾，不便再陪她这个妹妹，三哥倒是还没大婚，但三哥的骑术不如她，来了只会变成她的拖累。
曾经的伴读张肃已经及冠长得又太俊，再单独跟在她身边容易传出闲言碎语，一日没赐婚就该多守一日的礼，父皇就选了樊钟这两个虽然年少但身形魁梧、马术精湛且容貌雄奇很难叫人联想到风花雪月的儿子来为她伴驾。
“是！”
樊家兄弟立即分路朝十岁的顽劣男娃追去，如猛虎扑羊，很快就把傅铭堵住了，好言劝傅铭去给小公主请安不管用，樊怀忠只好去抓傅铭的手腕，傅铭低头就要咬他，樊怀忠及时松开手，再猛地将傅铭拎起来扛到肩上，大步朝小公主走去。
傅铭又是拍他后背又是扑腾腿的，嘴中大喊大叫：“放我下来！我娘是大公主，她一个小公主还管不了我！”
樊怀忠心想，大公主是大公主，你小子只是大公主的儿子，作为晚辈就得听长辈的话。
在傅铭一会儿咒骂一会儿喊母亲救他的声浪中，樊怀忠突地将傅铭放下来，双手扣着傅铭的肩膀，让他面朝小公主。
尽管小公主脸上并未露出怒意，一直陪在小公主身边的铮哥儿还是被姑母派人抓表哥的气势吓得一动不敢动。
这边有乳母们带来的毡垫，庆阳坐在上面，心平气和地问朝她怒目而视的傅铭：“为何喊我女妖怪？”
换个时候傅铭或许会聪明地辩解他只是在嬉闹，但他被樊怀忠抓疼且羞辱了，而真正羞辱他的正是小公主，才十岁的孩子又如何维持理智，越生气就越口没遮拦，瞪着小公主道：“你一个女的非要当官，不是妖怪是什么？”
庆阳垂眸。
一脸紧张地凑过来的傅羲见哥哥竟然是真的在辱骂姨母，急道：“哥哥你乱说什么，母亲也想当官的，难道母亲也是女妖怪吗？”
傅铭：“你个傻子闭嘴，母亲当不了官还不是因为她只想着自己，不肯帮母亲？”
如果母亲也当了官，他自然不会这么骂小公主，可母亲不但没当成，还连着好几天都不能进宫探望太子舅舅，这都是小公主的错！
“辱骂长辈以下犯上，谅你年纪小，我只罚你掌嘴一记。”
无视傅铭的震惊，庆阳示意解玉动手。
解玉上前，不轻不重地罚了傅铭一记耳光。
庆阳再让傅铭身边的近侍把这个外甥送去大公主那里，禀明前因后果。
大公主府的近侍神色复杂地领走了依然骂词不断的公子与惊惧而哭的小姐。
庆阳身边就还剩一个白了脸蛋的侄子铮哥儿，一个懵懵懂懂的侄女盈儿。
庆阳让乳母抱走盈儿，单独问侄子：“傅铭说我不该入朝为官，铮哥儿也是跟他一样想吗？”
铮哥儿先低下头，再摇摇头。
庆阳摸摸男娃的脑袋，等他抬起头后，庆阳换了一个问题：“铮哥儿还喜欢小姑姑吗？”
她与傅铭只差五岁，一个住在宫里一个住在宫外，一年就见几次面，除了血缘几乎没什么情分，庆阳不是太在乎傅铭喜欢她还是怨恨她，但铮哥儿不一样，这是她每次散学都要跑去重元宫逗弄的小侄儿，是她也曾因为其生病而牵挂难眠的小侄儿。
“铮哥儿有没有想小姑姑”、“铮哥儿喜欢小姑姑吗”，往年庆阳这么问，两三岁的铮哥儿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还会笑着扑到小姑姑怀里，此时铮哥儿却先是看向一旁，再紧张地点点头。
四岁男童的脸上，再没有了对小姑姑的亲近，只剩下怕被小姑姑看出他撒谎的担心。
庆阳想，如果她问张肃要不要做她的驸马，张肃露出这种表情，庆阳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与张肃有任何私交。可铮哥儿才四岁，庆阳不想立即变脸吓到这个孩子，也不想回头让大哥大嫂知道了再引发更多的胡思乱想。
所以，庆阳假装信了，笑着抱抱铮哥儿，再让铮哥儿去陪盈儿玩耍。
重新上马，庆阳对樊家兄弟道：“大公主知道此事后，或许会去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嘴上机灵些应付着，但若大公主非要治罪你们，你们也不必白受委屈，尽管来找我，我会替你们做主。”
樊怀忠笑道：“殿下只管安心休息，我们兄弟皮糙肉厚的，挨两鞭子让大公主消消气都无妨。”
庆阳：“你们敢无过领罚，以后我都不会再用你们，免得旁人以为我庆阳公主软弱无能，光会用人却护不了人。”
樊怀忠立即收了笑，带着弟弟承诺一定会谨遵公主教诲。
四人在西景门外分开了。
回到自己的宫院，庆阳问解玉：“你说，铮哥儿为何不喜欢我了？”
因为她入朝一事间接导致大哥病了一场，还是因为大姐姐求官挨了父皇的骂，再加上傅铭有意无意的挑唆，让铮哥儿也把她当成了坏姑姑？
解玉沉默片刻，看着眉眼间难掩失落的小公主道：“小孩子的心思，不可以常理揣度，奴婢更关心殿下会因此伤怀多久，若只是一两日，那是人之常情，若时间太长，奴婢还请殿下以自己的身子为重，切莫与一个孩子计较。”
一母同胞的手足各自成家立业后还会因为利益之争离心，更何况姑侄舅甥？
只是这话虽是至理，却有挑拨几位殿下的嫌疑，解玉不能直愣愣地言明。
庆阳的眼前又浮现出傅铭憎恶她的嘴脸。
她笑了笑，道：“他们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他们，犯不着伤怀。”
归根结底，外甥侄儿有什么区别？把她当长辈敬重的，庆阳会回以关心喜爱，疏离、畏惧她的，庆阳也不会去主动亲近，辱骂、仇恨她的，那就别怪庆阳视轻重给他们应得的教训。
铮哥儿确实不一样，但也只能让她失落这么一会儿罢了。
庆阳更想知道，铮哥儿的小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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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回来没多久，铮哥儿也惶恐地回了他与父王母妃的宫院，快吃晚饭了，秦弘、吕温容并肩坐在堂屋里闲谈着。
“母妃！”铮哥儿哭着扑进了母妃怀里。
吕温容又惊又急，检查检查儿子再看向随后赶来的乳母：“出了何事？”
乳母慌啊，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道来原委，因为挨打的是傅铭，并不需要她帮忙遮掩过错。
秦弘闻言，叫乳母退下，重重地将手里的茶碗放在桌案上，恼火道：“准是有人在铭哥儿身边乱嚼舌根了，平时他又被纵得无法无天的，竟敢当面侮辱妹妹！”
吕温容很怕丈夫再因为大公主头疼，公允地道：“肯定不是大姐说的，大姐虽然失望她没能入朝，却不曾指责过妹妹半句，羲儿的话也能佐证。”
秦弘明白，天底下有几个男人不把公主入朝当成荒唐笑谈的，只要傅铭身边有几个这么想的碎嘴小厮，傅铭就会跟着乱嚷嚷。
“我去找大姐，让她好好查查自己府上的人。”秦弘说着就站了起来。
吕温容连忙劝道：“马上天黑了，殿下不如休息一晚，或许大姐也很生气已经开始查上了，殿下这时候去，岂不是质疑大姐持家无方？”
秦弘这才被劝住，但他还是出门了，去安抚就住在旁边宫院的受了委屈的妹妹。
丈夫走了，吕温容牵着儿子走到次间，打湿帕子帮儿子擦干哭花的小脸，柔声哄了一通后，吕温容想到了小公主特意问儿子的那个问题，出于一种不安，吕温容也问了一遍。
铮哥儿低下了头。
吕温容瞬间凉了半边身子的血，既是怕儿子受了傅铭甚至大公主的影响，也是疑惑不解，搂着儿子道：“铮哥儿跟娘说实话，你为何不喜欢小姑姑了？”
她哄了很久，铮哥儿才闷声道：“因为小姑姑是三岁去崇文阁读书的，皇祖父就要我也三岁去，我不想在讲堂里坐那么久。”
吕温容：“……皇祖父是太喜欢你了，盼着你跟小姑姑一样聪明。”
铮哥儿：“可我没有小姑姑聪明，皇祖父说小姑姑三岁就能背半篇千字文了，我总是背不下来，皇祖父后来不叫我过去了，他肯定是嫌我笨。”
吕温容很心疼儿子，解释道：“小姑姑是天纵奇才，一百年可能就出这么一个，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如她聪明，但这不是小姑姑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错，连皇祖父都没有逼着你一定要背下来，铮哥儿不该因此生小姑姑的气，记住了吗？”
铮哥儿记住了，却还是为自己多辩解了一句：“可如果没有小姑姑，大姑姑就不会来求父王帮她的忙，父王就不会生病。”
吕温容的脸上便彻底没了血色。

第97章
永康按住一回来就扑到她怀里委屈大哭的儿子, 让陪着兄妹俩去玩的一个乳母两个小太监跪在地上，从头到尾地给她讲清楚。
傅铭扭头, 哭红的眼睛警告地瞪着三人。
三人都怕家里的小公子，支支吾吾地不敢把小公子辱骂庆阳公主的话如实禀报。
可永康了解宫里的妹妹，妹妹确实挺威风的，既镇得住莽撞的二弟、辩得过满嘴纲纪的左相、御史大夫，也能唬得邓坤那样的大功臣子弟自扇耳光，但妹妹是个讲道理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教训外甥。
“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敢有隐瞒，一旦我从别处查明真相，你们三个就等着被发卖吧。”
永康扭过儿子的脑袋, 冷声道。
三人这才哆哆嗦嗦地说出了实情。
永康叫三人退下，安慰一番被吓到的女儿后，让女儿先回去洗脸, 她单独牵着儿子去了次间。
永康坐在榻上, 看着站在面前的已经有了少年郎模样的儿子, 柔声问：“小姨母打的是你哪边的脸啊？”
傅铭委屈地指了指右脸。
永康就摸了摸儿子的右脸，随即扬起左手，“啪”的一声扇在了儿子的左脸上。
傅铭都被打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永康的脸上哪里还有笑, 呵斥道：“跪下！”
傅铭怕母亲更多, 半点不敢违抗地跪下了，只是不服气地问：“娘为何打我？”
永康：“庆阳是我的妹妹你的姨母，哪个教你当面不敬长辈的？还有，我也想过要当官，谁跟你说女人想当官就是女妖怪？谁又跟你说我当不了官是因为你姨母不肯帮我？”
三个问题傅铭全都不服！
他先辩解第一个问题：“姨母又如何, 娘是大公主，舅舅更是太子，就算我骂了她，她可以生气可以口头教训我，凭什么打我？”
永康：“凭她是长辈，凭她有道理，更凭她有你皇外祖父在后撑腰！我实话告诉你，她打你一耳光消气了也就算了，若她还没消气告到你皇外祖父那，你皇外祖父发起火来，咱们一家四口可能都会被赶出行宫！”
永康自己就是个横的，很清楚要想让横人懂规矩，就得让他害怕，什么尊敬长辈的礼法都是虚的。
傅铭的这层怨愤果然被母亲压了下去，掠过第二个问题，直接辩解第三个：“人人都知道她是皇外祖父最宠爱的小公主，她明知道娘想当官，只要她去皇外祖父那里帮娘说说话，皇外祖父能不满足娘？分明是她没把娘当姐姐，故意看娘的笑话！”
永康简直想再踹儿子一脚：“她受宠是她的本事，她自己能当官都是靠当朝辩得左相、御史大夫双双无言，我又没去求她，她为何要冒着得罪皇外祖父的危险为我说话？你舅舅是我的亲弟弟他都不敢去，更何况异母的妹妹？”
永康对二弟三弟妹妹有些情分，但都不多，同样的，她也不会要求三个弟弟妹妹待她掏心掏肺。
当不成官这事，她怨的从始至终都是父皇，在妹妹已经用道理证明“公主可以入朝为官”的情况下，父皇还是不信她有能当好官的本事，不肯给她机会。
傅铭蔫了。
永康拧着他的耳朵将人提起来，最后问：“谁跟你说女人不该当官的？你爹，还是你身边的人？”
傅铭疼得哎呦直叫：“我说我说，是李成他们，还有外面一些子弟……”
父亲哪有空管他啊，以前有官的时候父亲早出晚归的忙着当差，休沐了就去外面会友，现在父亲被免职了，整日光琢磨如何讨好母亲与舅舅，好盼着能重新挣个一官半职的。
李成就是傅铭身边的小太监。
永康直接把他们一家四口带来的所有近侍都叫了过来，言明儿子招出来的李成四个小太监的罪状，让傅魁分别罚四人二十鞭子，以儆效尤。
人都散后，傅魁瞅瞅满脸阴云的妻子，小声道：“虽然铭哥儿该教训，可庆阳当众落了你的面子，你真就这么算了？”
太奇怪了，他熟悉的大公主可不是这副讲理的好脾气。
永康瞪他：“你不想算，你待如何？”
父皇在一日，她都不可能跑去妹妹面前摆长姐的谱，等将来弟弟登基了，她自有办法让妹妹学会要敬着她。
傅魁没打算如何，他也没资格如何，纯粹是随口问问罢了。
永康很嫌弃他这窝囊样，提醒道：“你找机会让樊家兄弟吃个教训，事情办得聪明些，别太明显了。”
若非她养男宠的事被傅魁这个烂嘴巴传开了，导致她大概再也找不到功臣勋贵家的公子做新驸马，而傅道年、傅枢威名在外将来还能继续为弟弟效力，永康早就休了傅魁了。
傅魁：“……”
十七岁的樊怀忠长得比他还壮硕魁梧，他如何去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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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永康带着傅铭去给妹妹请罪了，称她已经重罚了儿子身边的近侍，等会儿回去后也会罚傅铭闭门思过十日。
庆阳看看傅铭，道：“我已经罚过铭哥儿了，既然他已知错，姐姐就别再加罚了，一年才来一次西苑，让他带着羲儿盈儿好好玩吧。”
永康：“不行，他这脾气就得关他几天才能改，妹妹不用为他求情。”
庆阳劝不了，提起女官的事：“姐姐还想入朝吗？”
永康立即扯着袖子挡住脸，歪着头道：“妹妹快别提这个，真是要羞得姐姐无地自容了，都怪我自不量力才去父皇那里吃了一顿数落，还连累你大哥病了一场，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我早歇了这个心了，就是没想到府里的下人会乱嚼舌根，惹得铭哥儿这蠢货竟怨怪起妹妹来，苍天可鉴，我可真没有一点怪妹妹的意思！”
庆阳笑道：“姐姐放心，我不会误会的，只是我也有我的难处，实非存心袖手旁观。”
永康放下袖子，目光怜惜地看着妹妹：“我明白，你在进士宴上被御史大夫刁难的事我都听说了，妹妹只管安心当差，姐姐不用你帮忙，只要你别因为铭哥儿的蠢话误会姐姐就行。”
因为庆阳今日就要恢复当差了，永康婉拒了妹妹邀请她共用早膳的要求，带着儿子又去了一趟弟弟那里，让弟弟知道她是个行事公允之人，母子俩这才回了南所。
消息传到兴武帝这里，兴武帝也还算满意。
不管大女儿是真心给妹妹赔罪还是走走过场，她肯承认错误就行了，儿女之间的磕磕绊绊，除非闹大，兴武帝不想搀和，小女儿也不是事无巨细都需要父皇给她撑腰的泥人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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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内有一处用栅栏圈起来的围场，平时养些黄羊狍子兔子野鸡等小兽随时供贵人们去狩猎，只有皇上下旨，才会放虎、豹、狼、野猪等西苑特意蓄养的猛兽或狐、貂这种因为行动敏捷难以捕捉的珍兽进去。
六月中旬，兴武帝把随行的皇亲、文武大臣及其家眷都召到了围场之外，同观今日的狩猎赛。
同来的还有兴武帝提前选好的禁卫司、御前军、四大京营中尚未婚配的一批年轻武官以及勋贵子弟，共计五十二人。庆阳放眼望去，里面很多她熟悉的面孔，张肃就不提了，二十岁的吕朝光、二十二岁的李孚远、十九岁的薛言正、二十岁的侯骁包括十七岁的樊怀忠等都是勋贵以及高阶武官家的子嗣，二十三岁的程知许、二十岁的高德昌等是庆阳选用过的禁卫，御前军、京营中的年轻武官庆阳相对不熟，但也大多面善。
当五十二个乍一看个个都挺拔威武的年轻儿郎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众人面前，聪明人立即看出来兴武帝大概是想借这场狩猎赛给唯一还没成婚的小公主选驸马了，不然为何非要年轻且未婚呢？
秦仁也不傻啊，领会到父皇的意思，秦仁看混在英武儿郎中的虚胖李孚远就很难顺眼了，小声跟坐在旁边的二哥嘀咕：“为什么他也在？”
秦炳：“……勋贵子弟，未婚，哪条他不符合？”
秦仁还是远远瞪着李孚远。
秦炳一点都不担心：“就他那样的，你还担心他得魁首？不过是父皇给济宁侯府体面，让他来凑个数。”
秦仁的视线立即又移到了樊怀忠身上，这可不像来凑数的！虽然他敬重樊钟，对樊家兄弟也没有以貌取人，可樊怀忠跟妹妹站在一块儿就是不合适啊。
秦炳根本没想那么多，纯粹被放进狩猎场的虎豹勾动了热血，离席朝父皇请命道：“父皇，儿臣也想与各位武才新秀同场竞技，还请父皇恩准！”
秦仁眼睛一亮，二哥骑射了得，连张肃都不如二哥，只要二哥下场，只要二哥别让樊怀忠拿了魁首，父皇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另定给妹妹选驸马的条件了。对了，还有张肃，如果张肃能拿第二……
秦仁愣了愣，张肃会有机会给妹妹当驸马吗？他自己愿意吗？
仔细地回忆了一番，秦仁竟然丁点都猜不到好兄弟的心思，张肃待妹妹自然是好的，好到仿佛妹妹也是他的亲妹妹，但张肃对妹妹也从未有过任何多余的亲近之意，在云州两年多，给他写了好几封信，张肃都没主动询问过妹妹的近况。
秦仁再去看坐在大嫂、二嫂身边的妹妹，就见妹妹大大方方地打量着那一众年轻儿郎，似是也要临时挑选个叫她看着顺眼的。
就在这时，兴武帝先后准了秦炳、邓泰、傅魁以及樊怀安的入场恳求。
注意到父皇朝他瞥来，秦仁及时缩了缩脖子。
这事他没法帮忙，就算妹妹告诉他她看上了哪个，秦仁真进场协助对方的话，也只会拖对方的后腿。

第98章
今日的狩猎乃是兴武帝下旨所办, 无论其中有没有为庆阳公主选婿的深意，参选的武官以及勋贵子弟们都可以趁此机会在帝王面前一展骑射才干, 运气好了或许能授官升职，再不济也能在皇室与朝臣们当中一扬名气。
因此，被兴武帝提前选好的五十二人几乎人人都憋了一股劲儿要夺个好名次，而享受这种比武热血的秦炳、邓泰、樊怀安虽然不符合条件或是过于年少也同样自请入场，至于大驸马傅魁，他更是指望拿个好名次获得皇帝岳父的赏识，再重新赏他一官半职罢了。
兴武帝正式勉励一番参赛的儿郎们后，五十六人便骑马列队于围场入口，随着开赛的鼓声驰骋而入。
围场太大了，有草原有山丘有林木, 场外的人自然是看不清里面的狩猎情况的，观的是一个狩猎结果而已，不过兴武帝安排了伶人乐工现艺, 又有西苑宫人带着他们调教好的小兽演几段新鲜戏法, 再加上御膳房准备的新鲜瓜果与美味糕点, 文武大臣及夫人闺秀们各聊各的，宾主尽欢。
永康笑着问妹妹：“为何办这场狩猎赛，父皇有提前给妹妹透露什么吗？”
大家都猜到了妹妹的婚事上，她作为长姐怎么也该打趣打趣。
庆阳神色如常地摇摇头。
孟瑶：“父皇定是想好了, 要送妹妹一个惊喜。”
雍王妃邓氏：“可不是, 五十多个仪表堂堂英姿飒爽的好儿郎，闭上眼睛随便挑都是好的，更何况最后选出来的魁首。”
说完，邓氏笑眯眯地扫了一眼永康。
永康不受她的挑拨，虽然父皇给她赐婚时并没有询问她的心意, 但当初傅道年随父皇平南有功，乃是父皇亲封的五侯之一，傅魁同样也是仪表堂堂英姿飒爽，放在今日那一群人里并不输人。反倒是这种比武狩猎充满了变数，万一魁首是个普通出身的年轻武官，亦或是樊怀忠那样容貌唬人的勋贵子弟，父皇真的赐婚给妹妹会惹妹妹生气，不赐婚又显得父皇选婿不公。
邓冲的妻子定国公夫人吃口瓜片，又接自家小姑的话了：“等等，万一魁首是我们家邓泰怎么办？”
邓氏根本不想搭理这蠢嫂子，却不得不维持笑容：“有敬王在，哪里轮得到邓泰，不过他们都是皇上破例允许参赛的，凑个热闹而已，计分时都未必算他们，给麟儿选驸马就更不会考虑他们了。”
秦炳是小公主的亲哥哥，傅魁是小公主的亲姐夫，邓泰早有妻子儿女，十四岁的樊怀安毛都还没长齐。
贵妃：“好了，兴许这就是一场寻常的狩猎观武，我等就不要擅自揣测皇上的用意了。”
众人这才止了话头。
丽妃忧心忡忡地看向女儿，皇上真是越老越气人了，张肃那么好的一个儿郎近在眼前，直接赐婚就是，为何还要办狩猎赛，万一张肃运气不佳没能夺魁……
庆阳回了母妃一个安抚的笑。
父皇说了，这种大喜事母妃可能藏不住，父女俩就都先瞒了母妃，左右母妃也就是晚知晓一个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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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之内。
昨日才放入围场的猛兽、珍兽都是有数的，每一种兽也都标好了分数，其中只放了一头的雄虎分数最高，足足有两百分，次之是豹一头，计分一百五十，赤狐一头，计分一百，另有狼五匹、野猪五头，分别计分五十，再就是鹿、黄羊等一只计分二十甚至更少的大小兽了。
猎到雄虎不一定能得魁首，但却能大大提高夺魁的机会，且猎虎的声名更显。
入场众人默契地遵循了一个规则：要么一进场就直接去寻找虎豹狼猪狐等猛兽珍兽，放弃途中经过的不值分小兽，要么就是以攒小分为主专门猎杀鹿、羊甚至鸡兔等小兽，但后者中途若遇到被前者找到并驱逐逃窜的猛兽，便不能出手白占便宜，否则定会遭人耻笑。
有心夺魁的，有心显露声名的，都是选择了入场就直奔猛兽珍兽。
五十多个儿郎再加上随行的捡兽侍卫聚在一起显得声势浩荡，冲进围场散开后便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只能凭耳力判断何处有猛兽出没，所以初期谁能碰到猛兽、珍兽几乎就是全凭运气，即便对猛兽栖息之所有些了解，放在今日也不适用，因为奔驰的马蹄声早惊动了群兽，意识到危险来临，群兽又岂会原地不动？
张肃也是猎虎一党，虽然没有直接遇到猛虎的大运气，却在奔驰寻虎的路上先后发现两匹狼，分别一箭射杀。
如此就耗费了两刻多钟，正要挑个方向继续寻虎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虎啸，随着张肃调转马头循声而去，围场其他地方也传来了朝虎啸声聚拢的动静。
红黑相间的虎影在林间急速穿梭，凭借速度与树木交错躲过了猎杀者的几道箭矢，可是另外几个方向也都有马蹄声追逐而来，意识到这片树林再也没有它的容身之地，这头雄虎只好朝着离开树林的前方继续狂奔。
“哈哈，邓泰你运气不错啊，可惜箭法准头还差了些！”
才勉强瞥见虎影，眼看邓泰又要搭箭，秦炳大笑着干扰道，干扰归干扰，他跨下的骏马跑得越发快了。
邓泰暗道晦气，趁着那几道身影还未靠近，再次射出一箭。
“嗖”的一声，利箭擦着雄虎的脊背过去了。
骑射难就难在骏马的奔跑会影响弓箭手的瞄准，即便瞄准了，骏马脚下的地形也在变化，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高度之差，都会让马背上的弓箭手临时失了准头。
无论邓泰气得有多想骂人，让他心心念念的雄虎都窜出了树林边缘，等骏马带着他也冲出树林，确定雄虎还在视野之内，只是因为奔驰在草原上跑得更快了拉开了距离，邓泰才分心扫向左右跟着他陆续冲出来的几道身影。
左边有两人，是敬王秦炳与禁卫司那个武探花出身的百户程知许，右边有三个，分别是樊怀忠、张肃、傅魁。
邓泰咬牙，现在拼的就是速度了！
六匹快马几乎齐头并进，前面的雄虎逃命逃得更快了，且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的，免得跑直线更容易被狩猎者们瞄准。
秦炳、樊怀忠、傅魁都尝试发过箭，皆落了空，距离还是不够。
追着追着，只见那雄虎猛地纵身一跃，跨过了一条暂且看不出多远的平地沟壑。
当六人也追过来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那条蜿蜒的几乎分开了两片土地的半丈来深的旱沟，离他们远的地方有窄的，但拦在他们眼前的这一截几乎有两丈多宽，要知道京营训练骑兵的纵马宽度都不足一丈。
一眼就能判断形势，在骏马逼近沟壑时，程知许、樊怀忠、邓泰分别及时勒马。
邓泰、程知许勒马，是因为他们没有一定能越过去的把握，不想承担坠马受伤的危险。
樊怀忠勒马，倒不是因为怯场，而是知道小公主不会喜欢他这样的，他又何必为了魁首过于拼命。
而剩下的三人，秦炳纯粹是为了射虎，不想因为担心受伤而输给同行的几人，傅魁是为了求得皇帝岳父的赏识不得不拼，至于张肃……
当三匹骏马还悬跨于沟壑上方，秦炳一边攥紧缰绳，一边短暂分心看向另外二人。傅魁憋了两三年了争这口气他能理解，张肃那小子何时也变得这么争强好胜了？
念头未落，秦炳惊见张肃竟然搭起了箭，就在三匹马跨得最高的这一瞬，在他攥紧缰绳等待迎接坐骑落地的巨大冲击时的这一瞬，张肃竟然还敢松开缰绳，还敢……
张肃的眼中只有那头雄虎。
原本距离就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大概是觉得狩猎者们的马跨不过这道沟壑，亦或是纯粹跑累了，那雄虎越过去的逃命速度反而慢了下来，此时他若不出手，随后三人同时射箭，虎死谁手便不可知了。
张肃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战机。
随着利箭出手，张肃左手持弓，右手重新攥紧缰绳，随着坐骑稳稳地落在了沟壑的另一头。
秦炳、傅魁都慢了下来，因为雄虎的右后腿上方已经中了张肃的箭，箭矢没入得足够深，雄虎已然倒地跑不动了。
“行啊，以前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你张肃也是个莽的！”
秦炳简单夸了一声，立即绕路跨回去寻找豹子去了，狩猎还未结束，不能浪费时间。
张肃抱拳承让，再朝不远处的捡兽侍卫使个眼色，也换个方向去寻其他猛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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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赛将持续一个半时辰，当捡兽侍卫送出还活着的雄虎，等在外面的君臣间立即起了喧哗。
得知雄虎是张肃射到的，兴武帝让捡兽侍卫仔细讲讲张肃猎虎的场景。
捡兽侍卫也很兴奋，将敬王、张肃六人同逐雄虎的盛况绘声绘色地道来，尤其是张肃空中射虎的英姿。
兴武帝非常满意！
虽然他跟女儿都内定了张肃做驸马，他也知道张肃的才干本事，可他还是希望张肃能在狩猎场上胜过那些未必比他差太多的年轻俊杰们，夺魁夺得风风光光，因为只有这样的张肃，才能真正配得上他灿如朝阳的麟儿！
克制着，兴武帝没有去看女儿，只等狩猎赛结束，张肃又带了一百多分的大小猎物出来，毋庸置疑地得了此次狩猎的魁首，兴武帝终于朝小女儿那边看去，再对上前听夸的张肃道：“肃郎年纪轻轻，已居三品官职，朕就不赏你升官了，不过朕很喜欢你，想让你给朕当女婿，你可愿意？”
在两侧众人的惊讶与议论声中，张肃双膝跪地，朗声道：“承蒙皇上青睐，臣不胜荣幸，只恐委屈了公主。”
兴武帝这才询问小女儿的意思：“麟儿，你可愿招张肃为驸马？”
小公主再次打量跪在那里的张家三公子，淡笑道：“儿臣相信父皇的眼光，既然父皇觉得张肃好，那就选他吧。”
张肃再朝小公主的方向谢恩。
全程目瞪口呆的秦仁：“……”

第99章
张肃之外, 兴武帝还赏赐了几人，譬如因为被父亲连累免职两年多但这次狩猎以三分之差压过邓泰得了第六名的傅魁, 兴武帝让他补了东营吕瓒麾下一个从三品副指挥的缺，譬如虽然才十七岁却猎到豹子得了第三名的樊怀忠，兴武帝封了他御前军正六品百户的官，而本就是禁卫司百户的前武探花程知许因为得了第五名，直接升为了副千户。
看似樊怀忠是吃了亏，名次靠前得到的官却最低，但兴武帝授官可不是只考虑本次的狩猎成绩，还要看这些儿郎们的过往资历，傅魁十八岁就参军了，与其父傅道年、其兄傅枢都跟着兴武帝打过平南之战, 也随着兴武帝出征过西胡，但凡他名次再高些，兴武帝都可以直接让他官复原职。
至于秦炳、邓泰, 纯粹是跑去凑数的, 本身也没有特殊情况, 兴武帝并未给予任何嘉奖，十四岁的樊怀安得了十七名，但他年纪实在太小，兴武帝就赏了他一把宝刀。
狩猎结束, 众人移步行宫用午宴。
庆阳陪着母妃上了一辆马车。
人前丽妃得收着, 上车后一坐好，丽妃就拉住了女儿的手，欢喜道：“肃哥儿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今日他在围场逐虎时那么拼，连你二哥也不肯让, 说明他猜到了皇上要为你选婿的深意，更说明他心里有你，不愿将你的驸马之位拱手让人！”
还有什么比她看上的最佳女婿人选其实也很喜欢女儿更值得叫她高兴呢？
丽妃找不到了，儿子的婚事落定后，她唯一还惦记的就是女儿的姻缘。
庆阳打趣母妃：“母妃这么喜欢张肃，该不会是你跟父皇说了，父皇才故意选的张肃吧？不然我还以为父皇会让我从前三名里挑。”
丽妃：“怎么可能，就算是你的婚事，我也不敢乱出主意。”
张肃是好，但他本就有个战功赫赫的国公父亲，今年又多了一个封为云州总兵的亲大哥，丽妃若主动开口选张肃，皇上疑心她利用女儿的姻缘帮儿子拉拢权贵怎么办？
丽妃宁可憋着，也不想遭皇上的猜忌，再连累了一双儿女。
庆阳看得出母妃对父皇的畏惧是认真的，这叫她好奇起来：“母妃喜欢父皇吗？”
太过意外的问题，丽妃愣了愣：“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庆阳叫母妃先回答。
也快四十岁的丽妃竟有些脸热，侧对着女儿小声道：“你父皇英明神武，我自然是喜欢的。”
庆阳：“那母妃为何那么怕父皇？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父皇独宠母妃，只有母妃动不动担心父皇生你的气，连我的婚事母妃都不敢跟父皇商量。”
丽妃沉默了，过一会儿才解释道：“可能我遇到你父皇那天就像做梦一样，不敢想象当时已经占据朝廷大半江山的齐王竟然愿意收下我，后来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怕不小心触怒他坏了这场梦……说出来麟儿大概也不会懂，因为皇帝可能喜新厌旧随意冷落昔日的宠妃，却不会为一些小事冷落亲生的骨肉。”
庆阳抱住自己的母妃，哄道：“我跟三哥都这么大了，什么梦能这么长，母妃早该放心了。”
丽妃笑笑，扭头看女儿：“好了好了，今日是麟儿的好日子，还是多说说你跟肃哥儿吧，肃哥儿待你的心我总算看出来了，你喜欢肃哥儿吗？”
庆阳点点头。
丽妃毫不怀疑：“我早猜到了，小时候你就喜欢跟肃哥儿玩，一天不见都要想。”
庆阳：“……我都不记得了。”
丽妃：“我记得呢，你两岁那年秋天，有一次我们陪你去御花园玩，你们兄妹俩手牵手走在前头，肃哥儿跟在后面，走着走着，一片树叶从上面掉了下来，我还没想到树叶会不会砸到你，肃哥儿脚步一快一挥手就把那片树叶抄走了，那时候我就看出肃哥儿是个细心会照顾人的好孩子。”
十几岁的张肃可能会因为职责保护女儿，但是七八岁的张肃，丽妃相信那时张肃纯粹是关心女儿，先有这样的关心与照顾，才有了女儿对张肃的与众不同。
庆阳忽然发现，她还挺喜欢听母妃说这些琐事。
母女俩身后的马车上，坐着永康与女儿傅羲。
傅羲才七岁，相较于小姨母的婚事，她更为父亲终于得偿所愿重新当官而高兴，因为父亲高兴了，才有心情陪她玩，母亲也可以多些笑脸。
可当傅羲悄悄观察母亲时，却见母亲眉头微皱，还不如来时的心情好。
傅羲不由地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娘，父亲只拿了第六，所以你不高兴吗？”
对上女儿心事重重的小脸，永康笑道：“没有，娘是嫌草原的路不平，马车有些颠，今日狩猎场上人才济济，你爹能拿第六已经很厉害了。”
傅魁的武艺不如邓泰，狩猎分数能超过邓泰，更在逐虎时敢为邓泰、樊怀忠所不敢为，已经算是为夫妻俩挣了面子。
不过永康自己就是大公主，经过傅家的落魄后，早不在乎傅魁这点小小体面了，她刚刚烦恼的是父皇把张肃选给妹妹单单是看上了张肃个人的品貌才干，还是暗藏了什么深意。
三弟是皇子当中最没出息的，即便如此，三弟依然有一个独宠后宫多年的生母丽妃，有一个在父皇心里的份量可能还要超过丽妃的小妹妹，去年才多了左相严锡正为岳家，今日竟又多了卫国公之子、云州总兵之弟张肃为妹婿。
此婚一成，三弟便成了皇子当中背后势力最大的那一个。
妹妹九岁时永康就怀疑过妹妹是否有扶植亲哥做皇帝的可能，但那时妹妹还小，被弟弟驳了一通后永康很快放下了，如今妹妹比她预料得更厉害，都已入朝为官了，那么妹妹真有扶植亲哥的野心，她也将更容易实现。
永康可以不在乎妹妹在父皇那里有多受宠，但如果妹妹的受宠威胁到了自家弟弟的太子之位，永康绝不会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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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有除非皇帝赐酒、婚宴陪客不可过多饮酒的祖训，今日兴武帝招张肃为皇家女婿，虽然只是才赐婚也算婚嫁之喜了，再加上开席前兴武帝交待了让张玠、张肃尽情畅饮，父子俩便不好再拒绝众人的灌酒。
邓冲有兴武帝看着，只许他以茶代酒，拿茶灌人有什么意思，他索性不去凑这种热闹。
但雍王好饮啊，平时没法灌张玠，今日他便要试试张玠的酒量如何，吕瓒、侯万中、樊钟等人虽然不会猛灌张玠，可张玠凭白捞了这么一个大福气，要跟皇上做亲家了，大家无论如何都得多给他添几分喜气才行，同时也是在皇上面前表现他们的羡慕。
名将们灌张玠，秦炳、秦梁、邓泰、樊怀忠等小辈们就去灌张肃。
张肃来者不拒，倒是把秦仁看心疼了，他尝过被人灌酒的滋味，满口辛辣，有何好喝的！
“行了行了，都少喝点！”眼看着二哥又要给张肃倒酒，秦仁绕到张肃的席案后，拦在他前面道。
秦炳笑他：“你傻啊，他都要娶走咱们妹妹了，你这个三哥最该灌他！”
秦仁：“这是两回事……”
秦炳：“不让开是吧，那你替他喝！”
尽管张肃抢过了秦炳的这碗酒，秦仁也没逃过被其他人端到面前的酒。
邓冲笑眯眯地看戏，对兴武帝道：“皇上，臣一直觉得三殿下的性子最不像你，瞧瞧，这敢为兄弟挡酒的样子还是有几分随了你的。”
兴武帝：“……朕可不会三碗酒下肚就喝红脸。”
再说老三其实胆大的很，太子那窝囊样才最不像他。
被灌的这三人，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准女婿，还有一个是他的卫国公、准亲家，兴武帝没有让雍王等人胡闹太久，尽管如此，秦仁还是喝得醉醺醺了，张肃前两年晒黑了脸红不太明显，而在京城当了两年多京营统领的张玠不知怎么又白了回来，酒色上脸，五十四岁的人了，那姿容竟然还压过了在场不少年轻俊朗的儿郎。
连兴武帝都多看了张玠几眼，暗道若他长这样，丽妃还会那么怕他吗？
算了，他也挺俊的，只是没张玠文气而已，若女子都喜欢张家父子那样的，至少他的麟儿占了张玠三个儿子当中最俊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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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仁醉了，不许福安搀他，非要喝得比他还多但瞧着比他清醒的张肃送他回去。
尚未大婚的咸王殿下还住在行宫内宫，张肃先请示过兴武帝，得到允许才扶走了秦仁。
醉醺醺的秦仁路上就想问张肃是不是真的愿意给妹妹当驸马，只是他一开口张肃就打断他，免得这些有碍小公主清誉的醉话传到旁人耳中。终于来到秦仁的宫院，秦仁又大吐了一场，这个张肃可不伺候了，自有福安、福贵尽职。
等两人把三皇子收拾干净，趁机同样把自己简单收拾一番的张肃才进去了。
防着三皇子再吐，福安二人将主子按到了次间的榻上。
二人退下后，秦仁醉眼迷离地问因为站着比他高了一大截的人：“你喜欢妹妹吗？”
张肃听福安二人的脚步走远，才低声道：“臣仰慕公主已久。”
得到肯定的答复，秦仁立即睡着了，妹妹那边，等他醒了再问吧。
张肃：“……”
他将三皇子往里推推避免翻滚下来，处理妥当再离去。
刚走到前院，就看到了站在门前阴凉下的解玉。
张肃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那些酒的后劲。
解玉依然笑容温润：“后日公主晨起跑马，请三公子随驾。”

第100章
狩猎次日庆阳要当差, 二妃、永康等随行女眷却可继续安享西苑风光。
永康无需特意邀请弟妹吕温容，只叫人先打探清楚太子妃的动向, 得知太子妃、敬王妃带着孩子去湖边纳凉了，永康再带上一双儿女前去“偶遇”便可。
出发前，永康再次警告了儿子一顿，傅铭已经吃过禁足的苦，连声保证肯定听母亲的话。
湖边有垂柳，吕温容与孟瑶并肩坐在绸面毡垫上，看着铮哥儿牵着盈儿找野花。
孟瑶笑道：“应该叫真真过来，她最擅长找野花了。”
吕温容：“昨日她就不大舒服，过两日再约她吧。”
孟瑶懂的，因此越发佩服小公主了：“也不知那几日妹妹是怎么撑下来的。”
皇上在吏部为小公主单独设了一间休息室, 但姑娘家来月事总要难受一两日，小公主却从未因此告过假。那帮臣子们或许想不到这一点，她只要想起来, 对小公主便是既怜惜又钦佩。
吕温容：“外人只会说父皇多疼妹妹, 却不知妹妹坚持读书、练武甚至当差时承受了多少辛苦。”
当年第一次听说三岁的小公主去崇文阁读书时, 还是少女的吕温容只觉得小公主好厉害，等她三岁的儿子被皇祖父要求同去崇文阁时，吕温容一下子就心疼了，也就是那一刻, 吕温容才真正意识到小公主的天资过人。
夸了一会儿小公主, 两人自然而然地聊起昨日小公主刚刚定下的婚事来。
孟瑶得意洋洋的：“青梅竹马，我早就知道他们俩肯定能成，果然吧，张肃为了争驸马连我们家的莽王爷都不让了。”
秦炳经常跟她吹牛他的武艺一直是这帮勋贵子弟当中最好的，张肃征骠立功后, 秦炳又吹牛换他去骠国只会败得更快，孟瑶嘴上敷衍他，心里却觉得以前切磋时张肃就算能赢秦炳也会故意让一下，果然，昨日的狩猎就证明了这点，人家张肃不让了，秦炳就输了！
吕温容柔柔地笑：“两人站在一块儿，确实跟天生一对儿似的。”
就在这时，吕温容瞧见了远处走过来的大公主一家三口，她笑意微敛，倒不是不喜欢，只是她在大公主面前永远做不到在小公主、孟瑶身边时的轻松。
何止她啊，孟瑶也是如此，因为父亲的关系，她从小也算经常出入皇宫，她看兴武帝大多时候都觉得威严又可亲，只有永康公主，身上的傲气最重，仿佛看过来的每一眼都在提醒着彼此之间的尊卑之差。
两人提前站了起来，迎接大公主。
永康笑道：“自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坐吧，我也歇会儿，走这么一段路还挺累的。”
叫孩子们自己去玩，永康带着两个弟妹坐了下来，只管闲聊孩子们的成长。
盈儿还小，玩了一阵想要解手，孟瑶趁机提出告辞，陪着女儿、乳母一起回去了。
永康再让近侍们都去照看跑远的三个孩子，低声问吕温容：“妹妹与张肃的婚事，太子可有说什么？”
吕温容一听就知道大公主别有深意，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斟酌着道：“父皇赐婚，太子当然觉得很好。”
永康盯着吕温容：“太子把下面的弟弟妹妹都当成同胞手足，他只管高兴我并不意外，你呢，就没有点别的想法？”
吕温容低头道：“我不是很懂姐姐的意思。”
永康哼道：“是不懂还是不想懂？温容，自打你嫁过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太子好，你我都跟着好，太子若是因为太心善对弟弟妹妹们少了提防而出什么差错，你我都得跟着倒霉，甚至你跟铮哥儿的悲惨还要甚过我这个大公主。”
吕温容打了个寒颤。
永康看向还算平静的湖面：“我知道你不习惯，我也不习惯，谁不想一大家子人和和气气的呢？可皇家不一样，为了一把龙椅出过多少手足兄弟自相残杀的事，有时候就算他人没有觊觎之心，我们也必须有所防范，这样真出事了才不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我是姐姐，从小就管着太子，明明我对太子是一片好心，却把太子管得厌烦我了，就像铭哥儿也不喜欢我管教他一样。自打太子害过一场头疼后，我在他面前再不敢乱说一句他不爱听的话，但他身边必须有个能时时提醒他的人。”
“温容，太子喜欢你，他也能听进去你的话，你既然是他的妻子，就该承担起一个贤内助的职责。”
“三弟那边的势力越来越大了，你得让太子平时多提防三弟与妹妹在官场上的动静，提醒他多去讨好父皇，你想想，让谁当太子，还不是父皇一句话的事？”
这样字字句句都是为太子考虑的话语，纵使吕温容不认为秦炳、秦仁甚至小公主有那样的野心，她也没有理由反驳大公主。
没有理由，也不敢当面违逆。
“姐姐说的是，我都记住了。”
永康瞧着她越来越酷似弟弟的老实模样，说什么都只道记住却从来不会按照她的意思行事，心里就窜起了一把火：“那你先跟我说说，你打算如何规劝太子。”
吕温容：“……”
身为太子，秦弘或许有很多不足，但他很擅长察言观色，父皇的嫌弃、大姐的恨铁不成钢、二弟的不把他当回事、妹妹小时候对他由衷的亲近长大后对他的关心以及隐隐的怜惜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三弟，三弟管好他自己就行了。
所以黄昏一回来，秦弘立即发现了妻子的不安，就连四岁的铮哥儿都在紧张地观察着爹娘，仿佛父王回来了就能安慰好母妃，抑或是觉得母妃的异样便是因为父王而起。
秦弘先哄孩子，吃过晚饭铮哥儿随着乳母去睡觉了，秦弘再关心妻子。
吕温容不敢说得太深，委婉道：“大姐是怕外臣们擅自揣测父皇的用意，自行攀附三弟那里。”
不是她故意扯出大公主，而是平时她根本不会跟太子聊政事，瞒不住的。
让吕温容意外的是，秦弘竟笑了：“大姐从小就怕有人跟我抢，这种话她怎么说你怎么听，不用放在心上，该跟我说的尽管说，回头我在大姐那里为你配合。”
父皇最初那些赐婚都是为了巩固自家对大齐天下的控制，如今三弟妹妹的助力同样是他的助力，是大姐想得过于狭隘了。
当然，换个皇家大姐的想法也未必是多余，只是在秦弘眼里，二弟三弟妹妹都不会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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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天亮得早，小公主要从辰时开跑，张肃便提前两刻钟过来了，来时路上张肃还算平静，等他远远认出候在西景门外的樊家兄弟，默默为赐婚后第一次单独伴驾公主准备了一晚的张家三公子就更平静了。
“张兄早啊！”樊怀忠声音爽朗地招呼道。
张肃：“……不及二位。”
樊怀忠：“那不一样，我们是公主的侍卫，提前过来是职责，张兄现在是公主的准驸马了，与公主的情分不同，晚一些也无碍嘛。”
张肃笑笑，站在了兄弟俩一侧。
樊怀安歪着脑袋打量他，再回头瞅瞅自家大哥，平时没感觉，今早他是真觉得大哥好难看，难怪会主动放弃竞选公主的驸马。
樊怀忠一巴掌将弟弟的脑袋转了过去，瞅什么瞅，兄弟俩长得明明一个样，都怪自家老爹！
时间缓缓过去，随着几道脚步声，西景门开了，门内正中位置站着的正是三人等待许久的小公主，今日小公主穿了一套粉、白相间的襦裙，像极了草原上清晨常见的一种野花的颜色，也像极了宫中精心栽培的芍药花。
“微臣拜见公主！”樊怀忠带着弟弟上前，恭声行礼道。
庆阳最先瞧见的却是被他抢了先于是落后一步的张肃，非常罕见的穿了一件茶白锦袍的张家三公子。
庆阳笑了笑，叫三人都免礼，随即走到宫人牵来的坐骑前，翻身而上，径直朝远处的草原跑去。
张肃紧随其后，再没有任何保持距离的避嫌之意。
樊怀忠拉住准备上马的弟弟，提点道：“今日我们只跟在公主百步之外。”
樊怀安瞪眼睛：“为何？皇上叫我们保护公主的！”
樊怀忠：“傻子，准驸马在，哪里还用得上咱们。”
樊怀安：“……真用不上，公主为何还要叫我们？”
樊怀忠：“你管公主怎么想，反正你就跟着我，不听话我揍你！”
上了马但还留在这里等兄弟俩的解玉：“……”
百步之前，庆阳一口气跑出很远，中间放马慢走休息时她才认真看向落后了她半个马身的张肃，笑着问：“今天怎么穿得这么俊？”
张肃有些尴尬，垂眸道：“家母为我选的衣袍。”
庆阳：“很好，以后见我时多穿这种浅色的，我喜欢。”
张肃低声道好，就是不去看公主。
庆阳：“前日你追虎的时候怎么没这么扭捏？”
张肃：“……”
庆阳哼道：“虽然你猎到了虎，但我不喜欢你那么冒险，万一摔断了腿，我可不会再要你当驸马。”
明明都知道她的选择了，何必还那么莽，竟与二哥成了一个德性。
张肃顿了顿，终于看向小公主，道：“纵使伤了，臣也甘愿。”
只为自己，他不会在狩猎场争先，但庆阳公主的驸马不该因为胆量输给任何人。
庆阳其实少有机会与张肃对视的，小时候是因为两人的身高差，长大了则是因为张肃一直在刻意回避。
然而在这个清风徐徐的清晨，她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张肃的眼睛，注视着她，带着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情愫。
幸好，她也喜欢这样的张肃。

第101章
小公主的婚事让随行官员与家眷们津津乐道了几日, 但当年大公主都是十七岁出嫁的，而皇上明显更爱重小公主, 想也知道小公主开府完婚的日子不会太早。
兴武帝确实舍不得小公主太早出宫，为此还把张玠、张肃父子俩叫过来谈了一次话。
兴武帝：“朕欲让咸王于明年二月完婚，之后国事没有意外的话，朕会于三月开始南巡，南巡州县多，耗时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所以麟儿与肃郎的婚事还是定在后年比较妥当。麟儿还小，多等两年刚刚好，只是肃郎已经二十一了……”
张肃立即跪了下去，道：“皇上, 能给公主做驸马已经是臣的福气，等多久臣都甘之如饴。”
张玠也道当以南巡国事为重。
兴武帝走过来亲手扶起张肃，拍拍年轻人的肩膀感慨道：“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 但你不一样, 从小住在宫里, 跟老三一块儿长大，朕早就把你当半个儿子看了，如今再加上女婿这层关系，你除了姓张, 又与朕的亲生骨肉有何区别？”
张肃：“皇上待臣确实如君如父, 臣唯有竭尽所能为大齐效力，以报皇上恩德。”
兴武帝瞅瞅这对儿父子俩，摇摇头：“你们张家郎行事可谓尽善尽美，唯独少了几分人情味，总是爱说这些场面话, 朕今日明明只是把你们当亲家当女婿，谁要听你们忠君报国那一套了？”
张玠、张肃：“……”
兴武帝：“行了，朕是没这个福气了，只盼朕的麟儿将来能多听几句驸马的贴心话吧，对了，南巡的事你们父子知道就好，先别外传。”
父子俩异口同声地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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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也不着急成婚，她之所以早早对张肃表明她的心意，是因为大她六岁的张肃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她既然看上了这个人，且一直都有所暗示，那么就该给张肃一个准话。
婚事定了，庆阳除了可以名正言顺地约张肃陪她跑马游湖，平时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了吏部的公事上。
兴武帝只管把小公主送到吏部行走，再由吏部尚书杨执敏给小公主安排具体差事。
吏部分为四个清吏司，即文选司、考功司、验封司、稽勋司，其中与官员常打交道的是文选司与考功司。
文选司负责在京以及地方文官的选拔与任命，除非大有来历的官员直接将关系通到皇帝那里去，让皇帝直接下旨或是给吏部打招呼，否则绝大多数文官的官途都得经过文选司，因此文选司乃是吏部权力最重的一司。
考功司负责考核官员们的政绩，这种考核分为三年一小考六年一大考，那种滥竽充数的官员运气好别弄出大差错，也能多混个两三年才会在考功中露馅儿，但考功司给每个官员定的政绩将直接决定了该官员在文选司那里的升职、降职还是免职，所以考功司也很重要。
四月里小公主刚过来时，杨执敏是想安排小公主去文选司的，可庆阳自己选了考功司，因为她觉得文选司虽然权重，但文选司看到的官员政绩根本上还是考功司总结出来的，一旦考功司这边有所纰漏或是被人收买，就会导致文选司可能错把庸官当能臣、恶官当好官。
不久前工部营缮司郎中因为收受商家贿赂被御史台参倒了，工部也有七八个属官牵连获罪，父皇的意思是属官由吏部直接敲定，但正五品的营缮司郎中父皇希望能从地方官员里选出一位才干、品行兼备的，好给工部带来些新风气，而不是从早就深谙京城官场之道的现任京官里面挑。
父皇把他的要求告诉杨执敏，怎么挑人就是杨执敏的事了。
鉴于营缮司郎中是五品官，地方官员只能凭政绩升官或平级调动，杨执敏便让考功司把上次正七品至正五品地方官员各阶考功排名前十的名单都列出来一份，且还要将这批官员待考核的近期政绩于一个月内速审一遍，免得他按照之前的考功举荐官员，结果该官员这一两年刚捅了大篓子，让他在皇上那里落个失职之罪。所以这阵子考功司的官员们都忙得团团转，每人的书桌上都摆了一摞摞的考功文书，有往年的，也有最近一二年等待纳入考核的地方官员政绩答报。
庆阳有单独一间休息室，可以在那边歇晌、解手，但她与考功司的郎中谭詹、员外郎董升元共用一间公房。考虑到小公主刚刚上手还不熟悉这边的运作，这次谭詹、董升元分别负责正七品从六品、正六品从五品官员的政绩审核，庆阳只需负责正五品地方官员的政绩审核。
正五品的地方官皆为郡守。
大齐朝共有十四州、一百八十二郡与一千余县，一州之主官为刺史，一郡之主官为郡守，一县之主官为知县。
庆阳拿到的有十个郡守的考功与履历，没想到十人里竟看到了两个还算熟悉的名字，一个是她举荐给父皇的落魄举人贾方平，如今在扬州会稽郡任第四年的郡守，一个是那位她虽然不曾见过却有着血脉关系的外祖父罗蟠。
三岁的庆阳听母妃简单提起过这位外祖父，知道是当时身为一地知县的外祖父将母妃献给父皇的。
庆阳还记得她与母妃的那段对话。
“母妃，大哥大姐的外祖父已经去世了，所以我们看不到他，我跟三哥的外祖父也去世了吗？”
“……没有，你外祖父在外面当知县呢。”
“……二哥的外祖父是严锡正，严锡正有开国之功才能当左相，我的外祖父才干很差吗？”
“……前朝很乱，外祖父就是混日子的，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才。”
“母妃，外祖父今年多少岁了？”
“我算算，应该有五十三了吧，正好比麟儿大五十岁。”
现在想想，外祖父四十多岁时还只是一个知县，要么是其怀才不遇，要么就是本身无大才，可真有才的话，凭父皇对母妃的宠爱，怎么二十年来始终让外祖父在地方辗转调动？
庆阳仔细查看了父皇登基后罗蟠的履历与考功，总共十年的知县生涯中，罗蟠有七年都是混日子，最后三年大概终于认清他不能凭借在宫为妃的女儿平步青云了，终于勤勤恳恳在最后一任知县上做出了政绩，直升郡守。
罗蟠的第一任郡守是在益州做的，他鼓励百姓开荒，捐出个人银款为百姓修桥铺路，还破了前任郡守未能破解的三桩杀人旧案，因此得了很高的政绩考评。前年调到了京师的汝南郡，距离京城是越来越近了。
庆阳能从母妃的态度中猜出罗蟠对母妃并不算慈父，不然母妃不会对亲生父亲毫无思念，正因为如此，父皇待罗蟠也是全看他的政绩决定升迁与否，或许考虑到罗蟠年纪越来越大了，说不定哪天就没了，父皇才决定把老人家调到京师，方便让母妃见老人家最后一面？
无论如何，庆阳都不认为罗蟠是继任工部营缮司郎中的合适人选，一则此人的功利心太强，前朝没人脉的时候混日子，新朝有宠妃女儿了就指望靠女儿混好日子，眼看着混不到才卖力表现给父皇看，二则此人年纪太大了，工部事情繁忙，万一他到任不久就没了，吏部岂不是还要再忙一场？
所以，小公主为自己负责的这十人排序时，将罗蟠放到了最后一位。
考功司郎中谭詹将所有名单呈递到尚书杨执敏这里。
第一张名单就是正五品郡守的，杨执敏从上往下看，贾方平排在第三，罗蟠排在第十。
他问谭詹：“谁排的？”
往年他都会特意把罗蟠排在前头，再怎么着这人也是丽妃的父亲啊，皇上可以不选，但他不能不荐。
谭詹笑道：“公主排的，理由是罗老早年政绩平平，不如前面九人。”
杨执敏指指贾方平的名字：“这个又怎么说？”他记得，这是小公主发现的人才。
谭詹：“公主说，此人刚入官场四年，有才却少实干经验，最好再多在地方历练几年，去其傲气。”
杨执敏摸摸胡子，继续看下面的几份名单。
最终，杨执敏选出包括了罗蟠、贾方平在内的五人，先拿去中书省给二相过目。
严锡正眉头一皱，指着排在下面的贾、罗二人问：“公主选出来的？”
杨执敏就把小公主对二人的评词都说了一遍，微笑道：“臣觉得公主的话有些道理，只是贾方平的傲气可以化为为政的锐意，罗老早年政绩平平近年政绩斐然，恰恰说明其怀有大才，既然有才，吏部便该举荐。”
严锡正：“……说得不错，走，你随我一起去见皇上。”
到了兴武帝面前，严锡正便让杨执敏一一点评名单上的五人，包括转述小公主的两番评词。
兴武帝强压着嘴角，问严锡正：“麟儿与执敏各执一词，左相认为这二人如何？”
严锡正：“……臣赞同公主，贾方平当年挨打就说明他行事还不够周全，需要多练练，至于罗蟠，可用可不用，全凭皇上决断。”
他自己也是老头，不会挑罗蟠的年纪，但罗蟠的功利心是个大问题，这种人，既能为了进京而勤政，那么等他如愿以偿了，他也很容易懈怠下来，甚至开始作威作福。
兴武帝就指了指杨执敏：“你啊，举荐外人一荐一个准，就是遇到朕的亲戚总要犯点小糊涂。”
杨执敏：“……”
这是单指丽妃的父亲啊，还是也连带了别的事？

第102章
兴武帝最终选择了被杨执敏排在第一位的陆启丰。
此人现在黔州刺史身边任从五品的别驾, 是本朝考上来的二甲进士，一步步从知县升上来的, 其人为政尤其精通于工事，从疏通河道、修葺城池营地到开辟山路、督造船桥都有政绩，是个名副其实的干吏，近年黔州民生改善他与更擅长治民、除匪、断案的黔州刺史几乎可以平分功劳。
正因为杨执敏在大事上荐人一直靠谱，兴武帝才不会因为他帮了太子的几次忙而真的迁怒于他，相反，兴武帝能理解杨执敏的为难，那么一个动不动红眼圈的太子，也算是杨执敏看着长大的晚辈，杨执敏本就不是严锡正、聂鏊那种刚直不阿的性子, 如何狠得下心拒绝？只能先全了太子的面子，再暗中盯着那几个不走正路的官员，小过督其改正, 大过按律惩处。
归根结底, 这事还是要怪在太子头上, 他若能以储君的身份镇住向他举荐不正之官的亲姐，杨执敏又哪里多的这些麻烦？
压下心烦，当晚兴武帝跟丽妃说起了这次给工部补缺的事：“朕看杨执敏还举荐了你爹，也不知麟儿知不知道那是她的外祖父。”
被帝王搂在怀里的丽妃瞬间紧张起来：“麟儿小时候好奇自己有没有外祖父, 我跟她讲过一次, 至于麟儿还记不记得，我就不清楚了，皇上是怀疑麟儿故意把我爹的名子递给杨大人的吗？”
兴武帝与她的右手十指紧扣，自嘲道：“朕得多心狠啊，才会这么怀疑自己最喜欢的孩子。”
丽妃：“……”不怀疑你说这个做何。
兴武帝：“你爹不适合这个缺, 不过到今年年底，他在汝南郡的任上也待满三年了，你想他的话，明年朕把他调到京城来。”
丽妃马上道：“不想，皇上还是让他继续在地方为官吧，调到京城，我怕他给仁哥儿、麟儿惹麻烦。”
她这位父亲，平时看不出什么才干与野心，做知县时谈不上大奸大恶但也绝非清清白白，没想到一遇到机会就把她献了出去好换取继续在齐王地盘做官甚至升官的机会，得亏兴武帝是个明君，她也没犯糊涂，不然真有可能让父亲在京城捞个显赫高位。
丽妃很怕这样的父亲来京后会替她那个并没有野心的儿子胡乱钻营，给兄妹俩都带去祸患。
一边是没多少情分的父亲，一边是她当成心肝肉的两个孩子，丽妃选择起来根本不需要犹豫。
兴武帝松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有朕与麟儿看着，他什么麻烦也惹不起来，敢有一点惹事的念头朕立即将他赶回老家去，但这几年他政绩不俗，朕再压着他，一来对他不公，二来倒叫外面猜疑朕对你们娘仨有何不满，明宠暗压的。”
最关键的是，罗蟠年纪大了，丽妃嘴上说不想，哪天噩耗传来，她能不哭？
兴武帝还记得他带走丽妃时，第一次离开父亲的小姑娘连着好几天眼圈都会红上几次。丽妃与罗蟠只是不亲，他的赌鬼老爹咎由自取丧命的时候，兴武帝恨了他那么久，夜里也失眠了一场。
丽妃转了过来，埋在男人怀里道：“我不在乎外人怎么想，我知道皇上是真心对我们娘仨好。”
兴武帝笑了，亲亲她的头顶道：“朕在乎，朕对你好，就不能让人怀疑这好是假的。年后朕就让他进京，老三大婚了，让他做外祖父的也喝杯喜酒。”
丽妃反驳不了，担忧地问：“皇上准备给他封什么官？不许太高了。”
兴武帝：“他都这把年纪了，为了讨好朕实打实地折腾了好几年，就让他去翰林院当个学士吧，他还有精力就去编书修史，没精力便只管领份俸禄安享清闲。”
丽妃放心了，翰林院是清水衙门，既没什么大权也不值得旁人巴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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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帝驾回京，到了腊月，驻守边关的各位总兵又到了三年一回京述职的时候，他们进京了，顺便把兴武帝托他们教导的几个年轻儿郎带了回来。
张肃的两个哥哥张坚、张恒也回来了，见到弟弟都先贺喜弟弟得了皇上的赐婚，至于弟弟高不高兴给小公主做驸马，这事根本不用问。张坚在云州见过弟弟亲自去街上给“三皇子”选礼物，张恒则见过弟弟下雨的休沐日也坚持去给三皇子请安，再在确定小公主没有出宫后早早回府。
卫国公府是一片克制的喜气，定国公府邓家就是一片愁云了，因为从福州水师回来的邓坤终于亲眼见到了父亲大病一场后的苍老面容，他跪在床前大哭，邓冲嫌儿子跟哭丧似的晦气，骂骂咧咧的，非要二儿子把兄长拉走。
邓坤哭完一通，随着几位总兵进宫陪兴武帝吃述职席时，邓坤就跪在地上恳求道：“皇上，臣不想再回福州了，臣想留在京城照顾家父尽孝。”
邓冲是从鬼门关回来了，但一场瘴疠摧毁得不光是他的身体更是他的元气，光今年秋冬邓冲就病了三场了，回回都是大动静，没有御医敢为定国公的寿数作保，哪怕三五年的安慰话都不敢空许诺。
兴武帝听不得邓坤提这个，摆摆手就准了，让邓坤年后去他原来待的西营补职，仍任一卫指挥。
四大京营下各有十卫，邓坤这一回京，他与弟弟邓泰同在西营，兄弟俩合起来就掌握了西营两卫万余人的兵力。
兴武帝答应得那么痛快，邓坤心里舒服了很多，不然他真觉得兴武帝在故意削减自家的兵权。
邓坤不愿意去福州水师历练，兴武帝就改派了吕瓒的儿子吕朝光，凡是有进取心的勋贵子弟兴武帝都给他们历练的机会，至于年轻儿郎们能学到多少本事，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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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武十七年正月下旬，领了翰林院大学士调任文书的当朝宠妃丽妃的父亲罗蟠第一次踏入了京城。
普通地方官进京做官，有钱的自己买宅子租宅子，没钱的就去住官舍，罗蟠命好，皇帝女婿直接赏了他一座五进大宅，足够他安置他那几房老妾、小妾以及成年未中进士封官或未成年的嫡庶子女孙辈了，至于他的发妻，早于多年前病逝。
简单收拾收拾，六十六岁的罗蟠换上崭新的大学士官袍，进宫谢恩去了。
兴武帝特意召了咸王、小公主来御书房伴驾。
庆阳兄妹俩过来时，发现御书房外候着四位官员，其中三个都是熟面孔，只有排在第二位肤色微黑、后背微微佝偻的老者两人都没见过，但他穿着大学士的官袍，必然就是他们的外祖父了。
眼看老者偏头看来，露出一张虽然年迈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逸风采的脸庞，以及一双先是随意一瞥再是猜测紧跟着就变得激动隐隐含泪的双眼，秦仁便也不受控制地酸了眼睛，尽管他并没有将妹妹的几番告诫当成耳旁风。
“见过王爷、见过公主。”
察觉咸王眼中的泪意，罗蟠的心跳都快了，可紧跟着他就对上了旁边容貌酷似女儿的小公主，对上了小公主那双淡漠审视他的双眼，那眼神一下子让罗蟠记起了当年兴武帝进城前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审视他这个降城知县的眼神，所以他不敢再展露亲情，规规矩矩地跟着旁边的三位官员行礼。
回答他们的是小公主简练的“免礼”二字。
很快，兄妹俩就直接跟着何元敬进去了。
兴武帝先见了排在罗蟠前面的官员，该官员退下后，兴武帝朝何元敬递个眼色，笑着问兄妹俩：“认出罗老了吗？”
庆阳公允地道：“瞧着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至少混在一堆京官里很能唬人。
说完，庆阳扫了一眼旁边看起来也能夸句翩翩如玉的三哥。
秦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一看他眼含热泪，我也差点没忍住。”
兴武帝：“……属你的眼泪不值钱，再忍不住的时候就想想你娘，他把你娘送给朕时可没有半丝不忍。”
秦仁：“……”
兴武帝再让候在门口的何元敬去传罗蟠。
见到阔别二十余年的兴武帝，天威更重的兴武帝，罗蟠结结实实地跪下了，先感激皇上对他的提拔之恩，再言明自己年老无力，都已经递了辞呈了，恳请皇上免去他的新职，让他在家中养老弄孙为乐。
兴武帝笑道：“你有政绩，朕才提拔你，谈不上恩德，倒是朕要感激你养了个好女儿，你的好女儿又为朕生了一双好儿女。”
庆阳默默听父皇跟人客套，秦仁却一阵受宠若惊，记忆中这还是父皇第一次夸他是好儿子！
正美着，就见父皇偷偷斜了他满是嫌弃的一眼。
外面还有官员等着禀报政事，兴武帝没跟罗蟠客套太久，直言拒绝了对方的辞呈，便叫兄妹俩带罗蟠去咸福宫给丽妃请安。
路上，庆阳只管带着三哥走在前面，并无与所谓的外祖父客套之意。
如果说在西苑的时候庆阳还不明白五六十岁的罗蟠为何突然急于求功了，当她得知罗蟠带了多少子女孙辈进京后，庆阳便豁然开朗。
这人是为了给他那几个考不上进士的儿子们拼个靠宠妃女儿觅得一官半职的机会，不然他何必到了老年还要散尽家财赚取政绩，图自己一眼快望到头的仕途，图与他亲手送出去讨好昔日反王今日帝王的女儿再见几面？
不可能的。
而且，不管他图什么，只要这人存了利用母妃或她们兄妹之心，庆阳都不会让他如愿。

第103章
丽妃随兴武帝离家时才十七岁, 如今她的小女儿都快到一样的年纪了。
生母早逝，丽妃只是父亲众多子女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小时候她渴望父亲的陪伴，生病的时候父亲来探望一次她都会很高兴，学得女红为父亲做件衣袍得了父亲的夸赞，她也能开心很久。
待她十三四岁长成了姐妹中最好看的那个，父亲待她渐渐多了关心，丽妃反而怕了，因为她从庶姐的姻缘上彻底认清了这位父亲的“苦心”，女儿们只是他拿来讨好上峰保住官职的物件而已。
或许是对她的期望最高，父亲也将她留到了最后，留给了势如破竹的兴武帝。
丽妃还记得分别前夕父亲对她的叮嘱, 让她富贵后切莫忘了家中的父兄。
好歹有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丽妃没有忘记自己的父亲，她只是不想仗着兴武帝对她的好为自家无才无功的父亲求取官职, 不想做史书中蛊惑帝王的狐媚宠妃。
对于今日的父女重逢, 丽妃的戒备比思念喜悦多得多, 可当她看到阔别二十年的父亲，看到那个相貌熟悉却已经一身老态的父亲，看到老父亲想要认她又不敢认的泪眼，丽妃还是情难自禁地扑进了来人怀中。
秦仁刚要感动, 忽听外祖父抱着母妃唤了好几声“麟儿”。
秦仁呆住了, 看向一旁的妹妹。
庆阳：“……”
罗蟠唤的自然是母妃的闺名“菱儿”，只是老人家官话不太准，“麟”“菱”等字发音不清。
过了一会儿，丽妃先止住泪，请老父亲落座。
罗蟠坚持给贵为皇帝宠妃的女儿行了大礼才拘谨地坐下。
丽妃下意识地看向女儿, 于是带着秦仁与罗蟠的视线也投向了小公主。
庆阳便道：“母妃与我们在宫中一切安好，不如您老先给母妃讲讲罗家的近况吧，母妃一直都很牵挂家中的嫡母与一众兄弟姐妹们。”
这些事情罗蟠也只能跟丽妃聊，毕竟外孙外孙女又不知道罗家都有谁。
庆阳兄妹俩就听着罗蟠先追忆了发妻的病情，跟着一一列举了七位舅舅五位姨母的婚事，其中的二舅、四姨还因病早逝了。姨母们远嫁在外，婚后的情况罗蟠了解的也不多，倒是一直带在身边的七个舅舅陆续给庆阳兄妹俩添了十三个表哥表弟以及九个表姐表妹……
庆阳就发现，母妃对那些舅舅姨母的事还算感兴趣，对她几乎没见过的下一代们就只是随便听听了。
秦仁：“……罗家真是人丁兴旺啊。”
罗蟠面露惭愧，他年轻时长了一副好相貌，有时候是他自己好色，有时候是女人们故意勾引他，一来一去的女人就多了，女人多了子嗣自然也多了。幸好这二十年皇上只是没调他进京，钱财赏赐一直都有，不然子孙辈的婚事就能耗穷他。
庆阳：“家中有几人考取了功名？”
罗蟠羞愧道：“只有六个秀才，老老少少的考了这么多年，一个举人也没考上，好在都还算勤勉，这些年帮我分担了不少政务，也算攒了些实干之能。”
丽妃暗暗朝女儿使个眼色。
庆阳笑笑，继续问罗蟠：“据我所知，您老是兴武八年到十年这三年的知县任上才真正做出了一些政绩，之后两任郡守也都表现不俗，恕我冒昧，您老是厚积薄发大器晚成了，还是身边多了高人指点？”
罗蟠惊道：“公主小小年纪，果然如传闻一般长了一双慧眼，那些政绩臣确实非老臣一人之功，全靠老臣的七孙万青在背后出谋划策，才让老臣在晚年赚了些薄名。”
庆阳记得罗万青这个名字，正是罗家孙辈里四个秀才郎之一，年方二十四岁。
罗蟠有进京的野心，罗万青有理政的才干，再加上罗家一众叔伯子侄的齐心协力，以全家之力为罗蟠拼出在一百多个郡守当中排前的名次便合情合理了。
庆阳提点罗蟠道：“京城多名师，您老给家里子孙请位住家先生，让罗万青静下心来苦读两年，力争在明年的秋闱、后年的春闱双双金榜题名，他既是母妃的侄子，又有真才实学，就更该堂堂正正地以科举入仕，如此才利于他一生的官途、清名。”
罗蟠激动道：“公主放心，老臣一定全力督促他读书，绝不敢存攀附娘娘王爷公主走捷径之念！”
庆阳：“您老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父皇用人唯贤，我为父皇举荐人才也是如此，且必须是德才兼备才行，光有才而无德，我照样不会荐他。罗家人丁众多，既是沾了母妃的光全族迁居京城的，就请您老约束好族人，倘若因为罗家传出什么伤风坏法之举连累了母妃、咸王与本公主的清名，届时您老可莫怪我不顾念血缘亲情。”
如若不是顾及母妃，父皇怎么可能容忍罗蟠这样的庸才在知县任上混了七八年的日子。
罗蟠连道不敢。
丽妃见女儿告诫完了，便按照前几日与女儿商量好的那般，赏了娘家五百两银子以及一批绫罗绸缎，再安排一位公公、一位嬷嬷去罗家教众人规矩，规矩学好了日后罗家这帮人才有资格进宫给她请安，或是与咸王府、公主府走动。
罗蟠确实一直对女儿存了利用之心，可才进宫这么一趟罗蟠就看出小公主才是女儿一家三口的主事人，且目光如炬不容糊弄，那么他真想依附女儿替子孙争取便利，就必须按照小公主的意思行事，否则惹恼了小公主，一家人可能又要被逐出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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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上旬，咸王大婚。
庆阳要去吃三哥的喜酒，前一日傍晚从吏部出来后就直接出宫了，三哥已经告假在家筹备婚事，庆阳也不需要三哥来接她，因为她点了自己的准驸马。
自打赐婚且回到京城后，庆阳在吏部当差，张肃在西营当差，两人只有逢三、六、九的朝会能短暂见上一面，至于休沐，因为冬日严寒，庆阳偶尔才出趟宫，可就算她叫了张肃相陪，身后还是跟着一队禁卫，所以两人的相处与曾经张肃给他们兄妹当伴读时也没有太大差别。
庆阳喜欢这样的自然而然，如果张肃突然跟她来风花雪月那一套，她……难以想象。
不过，张肃还是变了些的，譬如以前他会自觉将扶她上马车的差事留给解玉，有了准驸马的名分后，这人默默地又把这差事抢了回来。
宫门这边还有其他官员陆续出来，庆阳先上了马车，等马车走到僻静的路段，庆阳才挑开帘子，打量一番张肃身上的银白锦袍，笑道：“这套是你带去西营的，还是你特意回国公府换了一次衣裳？”
张肃攥了攥缰绳，道：“回府换的。”
为了接小公主出宫，他本就提前半个时辰离营了，若再穿成这样，将士们定会猜到他要去见谁。
张肃不想因为自己的行为让旁人议论到小公主身上。
庆阳：“你们家规那么多，你忽然早退，国公会不会责备你？”
张肃：“为公主护驾重于西营的日常差事，父亲不会怪罪。”
庆阳叫他靠近些，轻声问：“三哥比你小一岁却比你成亲早，羡慕吗？”
张肃看眼小公主半掩在车帘后的莹白脸颊，垂眸未语。
庆阳瞧着他捂了一冬后又恢复白皙的俊脸，忽然有些好奇婚后两人会是如何相处了，别看小时候她与张肃住在东宫紧挨着的两座宫殿里，可一个必须时时恪守规矩的伴读，与一个大婚之后的驸马，对她的言行举止肯定会换个样子。
就像大婚前的孟瑶最多嫌弃二哥两句，大婚后的孟瑶既敢骂二哥又敢拧二哥的耳朵，偏偏二哥还不会动真怒，反而有些乐在其中似的。
咸王府到了，秦仁出来接妹妹，并热情地邀请张肃陪兄妹俩共用晚饭。
张肃婉拒，飞快看眼小公主，告退离去。
秦仁拿他没办法：“都快成一家人了，还是这么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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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王的大婚让京城百姓津津乐道了一阵，庆阳则是近距离地感受到了三哥的甜蜜，没成亲前三哥休沐日还会常常进宫探望她与母妃，一成亲就不怎么进宫了，平时当差也是到点就跑。
庆阳跟母妃说起三哥的差别，丽妃笑道：“新婚燕尔，等你跟肃哥儿成亲了你也一样。”
庆阳还是想不出来，她与张肃多熟悉啊，再黏糊也就是一起下棋跑马那一套，从小到大都做惯了。
小公主还没习惯变了样的三哥，二月下旬，兴武帝在朝堂上宣布了三月开始南巡的事，除了从禁卫司、御前军调拨三千精兵护驾，由樊钟统领，另点了敬王、小公主以及张肃、樊怀忠等年轻小将伴驾。帝驾南巡期间，由太子监国，二相辅政。
旨意一宣，大殿上便起了一些暗流。
第一次要担此重任的秦弘只觉得压力如山，而习惯了在大哥离京时代为监国的雍王却无法抑制心中的失落。
秦炳既高兴可以陪同父皇南巡，又遗憾要与妻子分开一段时间了。秦仁呢，虽然上次他嫌弃北巡一路辛苦，但父皇真的丢下他，一想到他要与妹妹、张肃分开那么久，秦仁便一阵阵地难受。
散朝后，秦仁跟着大哥一起去见父皇了。
兴武帝让老三先说。
秦仁：“父皇，儿臣也想随您南巡，您就把我跟真真也带上吧……”
兴武帝：“带你们俩去游山玩水？想得美，不准，滚。”老三就这样了，带去哪历练都没用，他又何必徒劳。
秦仁灰溜溜地走了。
兴武帝看向太子。
秦弘自陈能力不足，恳请父皇继续安排王叔监国。
兴武帝冷笑：“事事都让你王叔担着，朕还要你这个太子何用？”
他就是要把国事留给太子，看他到底有没有治国之才！

第104章
不管大哥想不想监国、三哥愿不愿意留在京城, 庆阳很为能随父皇南巡而高兴。
她还记得九岁时父皇给她的承诺，说是会带她巡视天下, 上次父皇北巡带上她了，这次果然也没有丢下她。
真正让庆阳意外的是，父皇居然还点了母妃同行。
离宫前夕，庆阳来咸福宫看母妃的行囊收拾得如何，母妃竟然还在为父皇的安排感到不安：“你父皇南巡是为了视察地方政务，你有才干能为他分忧，我又帮不上忙，只会让皇上这趟南巡背上携宠妃享乐的一丝污名，何必呢？”
庆阳笑道：“父皇登基已有十六七年，偌大的后宫只有母妃与贵妃娘娘, 论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父皇在历代明君里面都能排在前头，绝不可能因为一次南巡就背上污名，母妃就放宽心吧。再说了, 有母妃近身照顾父皇, 父皇吃得好睡得香, 巡政时才能更有精神，这怎么不是母妃的功劳了？”
丽妃一下子被女儿说服了一大半。
庆阳：“还是说，母妃舍不得三哥，宁可留在京城多陪陪三哥三嫂, 也不想陪在我跟父皇身边？”
丽妃：“……”
皇上勤政辛苦、女儿当差辛苦, 父女俩随便哪一个都比懒儿子更值得她关心，何况是父女俩加起来？
“好了好了，不许打趣母妃了，我跟你们走就是。”
“母妃这语气倒好像受了我跟父皇的胁迫一样，您想想江南的美景, 父皇分明是想带您同去享福的。”
丽妃面皮一热，她才不惦记享福，就想照顾好皇上的起居，到底五十六岁的人了，比不得年轻时候。
翌日清晨，文武百官恭送帝驾离京。
自古以来的皇帝们巡视天下也各有各的巡视法子，有的皇帝以视察政务为主，有的纯粹是打着视察的幌子游山玩水去了，人还没离京先让各地把美轮美奂的行宫修建起来，劳民伤财。
兴武帝显然不是后者，他连南巡的旨意都没有下发各州，只在出发前跟一帮京官打了招呼，再在抵达一城前临时派遣哨兵知会当地官员预备接驾，地方官员除了为帝王打扫干净早就建好的官驿以及做好被问政的准备，就只需要从官仓里取出一部分粮草供给兴武帝带来的三千骑兵。
如此，兴武帝一行也算是轻车简从了，只携带两三日路途所用的粮草便可，万一某个县城的官仓粮草预备不足或是粮草货色太差，那该发愁的也不是兴武帝，而是玩忽职守的当地官员，而这正是兴武帝南巡的意义。
说是南巡，帝驾离京后却沿着黄河朝东而去，准备一路巡视过黄河两岸的河堤修筑情况，抵达青州治所济南郡后再正式南下。
帝驾三月初五动身，初七晌午抵达了同属京师的荥阳城，荥阳也是拱卫京城的东部重地。
四十多岁的郡守商持柏率领本地官员早早就在城门外等着接驾了，他们倒是想多走几里地去接驾，奈何兴武帝让哨兵交待得清清楚楚，叫他们就在这里等着，不许兴师动众。
商持柏把荥阳城最好的一批厨子都调到了官驿，精心准备了丰盛的宴席款待兴武帝一行。
丽妃说什么都不肯陪皇上应酬官员，兴武帝也没勉强她，只带着秦炳、庆阳兄妹俩以及樊钟、张肃等人赴席了，酒足饭饱，兴武帝吩咐一双儿女道：“朕累了，这两日就由你们代朕视察荥阳军政，若有纰漏，朕唯你们是问。”
兄妹俩都有些意外，北巡的时候父皇从来都是亲力亲为的，这次怎么？
短暂的惊讶后，兄妹俩同时领了旨。
兴武帝再让樊钟分别拨一百亲兵给兄妹俩。
交待完毕，兴武帝去后面找丽妃了，搂着丽妃歇晌时，兴武帝笑着计划道：“荥阳这里有三五个游玩的好去处，趁这次停留两日，朕带你都去逛逛。”
丽妃快被吓死了，惶恐问：“皇上不去视察政务了？”两天都拿来游山玩水，这是昏君做派啊！
兴武帝：“有老二、麟儿呢，北巡时朕已经教过他们一次了，这次累活儿都交给他们，朕好好歇一歇。”
丽妃不敢让他歇：“敬王还好，麟儿才当差多久，这种大事皇上还是多费心替他们把把关吧。”
兴武帝：“放心，朕心里都有数，倒是你，别总把麟儿当孩子看。”
丽妃无疑是个慈母，只是过于谨慎卑微了，她自己习惯用忍让来躲避麻烦，以致于有人想找麟儿的麻烦时，丽妃最先想到的往往也是让麟儿去忍去让，这可不行。这次兴武帝特意带上丽妃，为的就是让她亲眼看看他们的麟儿到底有多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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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偷懒去了，临时接了视察荥阳军政重担的秦炳就有些懵，视察，怎么察，他从小就想当大将军，最感兴趣的是练兵与打仗，这三年在兵部也是专挑兵马调动或军械制造革新的差事管，一下子来到荥阳这个陌生的地方，围在身边的官员也都是陌生的面孔……
在郡守商持柏等待他吩咐的恭敬目光中，二十四岁的秦炳竟下意识地看向了十六岁的妹妹。
商持柏等官员迅速交流了个眼神，再齐齐看向小公主。
庆阳非常清楚，王爷或公主的身份只是让兄妹俩比地方官员尊贵一等，让这些人必须表现出明面上的敬重，一旦兄妹俩在能力上无法镇住这些官员，让这些官员生出轻视之心，兄妹俩的视察政务便也只能做做表面功夫。
其实不光地方官员如此，那些京官也是一样的，不然历代前朝哪来的那么多君弱臣强？
人弱被人欺，即便贵为帝王，压不住臣子就只能被臣子们拿捏。
所以，一看二哥暂且没有主意，庆阳马上就把担子接了过来，直接安排道：“父皇在荥阳只逗留两日，时间有限，我分管文政，下午先去郡守府问政，二哥分管武政，等会儿直接去荥阳卫巡营，如何？”
有了具体的差事，还是他最想管的军营，秦炳自然明白该怎么做了，笑道：“好，等我那边忙完再来帮妹妹。”
虽然对文政不太上心，秦炳却也明白涵盖一郡田地、户籍、粮税商税乃至讼案的地方文政比一卫的军政复杂繁琐多了。
兄妹俩带着十来位文武官员走出了官驿，樊钟选出来的两百亲兵已然在外等候。
庆阳对张肃道：“怀忠跟着我，你随王爷同行吧。”
二哥武艺出众却不够心细，可能看不出荥阳卫的真正问题。
秦炳刚要反对，认为让张肃保护妹妹更让人放心，张肃竟已拱手应了下来，随即站到了他身边。
眼看着妹妹吩咐郡守商持柏领路去了，秦炳只好接受了妹妹的安排，再在前往荥阳卫的路上同张肃道：“我自己一身武艺，又有一百亲兵护卫，哪需要你护驾，你也真是的，还跟小时候一样听妹妹的话，就不怕她孤零零一个被那群老奸巨猾的文官们糊弄了？”
秦炳觉得，有张肃这个准驸马站在后面给妹妹壮胆，商持柏等官员会更容易听妹妹的，就像去年妹妹能在大殿上理直气壮地驳斥严锡正、聂鏊，正是因为有父皇与他们三个皇兄在为她撑腰，不然一个十几岁的小公主，哪来的底气与满朝文武对着干。
张肃：“以公主的睿智，除非她愿意，不然没人能糊弄得了公主。”
首先他相信公主，其次就算他有不同的想法，也不该在人前出言反对，损了公主在官员们面前的威望。
秦炳倒不怀疑妹妹的才智，只是才智与胆识是两回事，大哥就是最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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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到了。
商持柏是昨日收到的消息，为了应对皇上的查证问政，商持柏命人连夜将本郡近三年的田地户籍粮税等账簿都翻了出来，分门别类地摆放得整整齐齐。
小公主下马车后，商持柏一边在前为小公主引路，一边询问小公主要不要先去看账，两人身后跟着郡守府的郡丞、主簿等官员，大大小小的加起来跟一个小朝廷差不多，只是辖地从大齐变成了一个统辖十几县的郡。
庆阳：“账簿可以明日去巡堤的来回路上看，我先观览一遍郡守府。”
商持柏笑着道是。
郡守府很大，庆阳边逛边道：“荥阳郡下辖十三县，大人逐个给我讲讲这十三位知县上任后的表现吧。”
下属的政绩就是他的政绩，商持柏当然要为十三位下属说好话，结果他刚夸了夸第一个李姓知县，小公主就挑了对方的一个错处来：“去年大理寺驳了一桩杀人冤案，是不是就是他错判的？我记得那位老妇人是失足跌倒而亡，她的小儿子却诬告其嫂不孝推婆母致死，所谓人证只有小儿子父子二人。”
商持柏心中一惊，忙道：“对，就是他，只是他也不是故意冤枉那妇人的，实在是那妇人平时就经常辱骂婆母，再有一个四岁的孩子作证，谁能想到一个四岁孩子会撒谎呢？不过臣已经严厉地批评他了……”
庆阳：“四岁孩子不会撒谎？看来商大人教子有方，自家子侄间竟无一敢妄言撒谎的顽童，大人才会与李知县一样轻信此论。”
商持柏的额头立即冒出了冷汗，再不敢替下属知县转圜，诚恳地承认了两人都犯下的失察之过。
庆阳停下脚步，见商持柏与身后的一众郡守属官都紧张起来了，这才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父皇从未苛求天下官员皆是完人，求的是官员们实事求是，有功当勉有过则改。如今我代父皇问政尔等，想听的也是荥阳郡上下官员的为政实况，倘若你们只能看到知县们的政绩却看不到他们的不足，父皇又如何相信你们能及时纠正他们的错误？”
商持柏惭愧地行礼：“是臣好大喜功了，公主放心，接下来臣一定如实禀报，不敢有半句饰非掩过。”

第105章
一个下午的时间, 庆阳动都没动郡守商持柏预备好的那些账簿，着重巡视了几处地方, 分别是郡守府衙的银库、牢狱，荥阳城的两处官仓，以及城内最大的两处牙行。
最开始商持柏等官员都没太把小公主当回事，觉得这位公主最多有些殿试榜首的才名，哪里懂得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可他们忘了或是真把小公主年少时在京城大小官署的走动当成了玩闹，殊不知小公主长了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更有一颗见微知著的玲珑心。
在大牢的时候，商持柏猜测小公主会询问犯人们是否有冤屈，结果小公主把那些瞎喊冤的犯人们都给呵斥住了, 转而询问他们今日的饭食。有小公主带来的侍卫们盯着，商持柏等随行官员不敢乱使眼色，于是只能听犯人们答出了上、中、下三等伙食。
为何如此？因为犯人们出身不同, 家境优渥的会托人给狱差打点, 让犯人吃得好一些, 背后无权也无财的犯人就只能吃普普通通的牢饭了。
小公主的眼风一扫，商持柏就得冒汗，诚惶诚恐地保证一定要肃正狱差们收人贿赂的不良风气。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庆阳可从未指望过京城或地方官吏们上下都是圣人, 她要的是这些官员们死了把她当傻子愚弄的心思，所以没打算因为此等小事治罪堂堂郡守，只语重心长地道：“光打点狱卒安排几顿饭菜倒是人之常情，怕的是有心之人在饭菜中下毒杀人灭口，又或是买通狱卒对嫌犯屈打成招甚至伪造自尽之状, 对此，商大人可有什么弥补之策？”
偌大的郡守府，郡守只有一个，大大小小的小吏狱卒却有上百之多，郡守能洁身自好就不错了，指望郡守一人天天整治下属间的小贪小利，正事谁去做？
商持柏略加思索便道：“凡在押嫌犯囚犯的饭菜都必须取自郡守府膳堂，胆敢外带饭菜交给嫌犯者按轻重罚扣俸钱、辞退或定罪。”
如此，真有狱卒收了打点，也可以从打点中拿出一部分交给膳堂管事或厨子单独给某个嫌犯做点好的。
庆阳点点头，再单独审问了两个等待秋后问斩的死囚，一个已然认罪等死，一个嘴上喊冤，然人证物证俱全，看案情经过也没有任何存疑之处，庆阳夸夸商持柏，这才走出了暗无天日的大牢。
银库存放的是荥阳郡待移交朝廷的税银以及留着自用赈灾、修葺官署的部分，庆阳细细查看了库银的成色以及地面、银两上下左右的灰尘痕迹，这能看出来库中的银子是一直放在这边的还是临时从别处搬运过来的。
商持柏不是贪官，却也为小公主的核查之细心悦诚服。
粮仓那边要检查的是存粮新旧以及储存情况，按照朝廷的规定，每年秋天放了新粮入库之前都该把上一年的旧粮做空，或是卖给百姓或是用于官府各处膳食，从而保证官仓存粮的品级，以备战事或赈灾所用。若遇贪官，贪官可能会年年用陈粮、差粮充数，新粮拿去售卖高价中饱私囊，甚至直接让官仓空着，若遇庸官，可能会对官仓存粮保管不利，白白糟蹋了好粮食。
商持柏本身还算有才有德，再加上荥阳离京城太近了，他也万万不敢行贪官、庸官那一套。
就在商持柏以为今日的问政大致可以结束时，小公主提出要去牙行。
连皇上之前北巡都没去过任何一地的牙行，小公主这又是为了什么？
商持柏等人只好又跟着小公主往牙行跑。
牙行东家更慌啊，生怕京城来的公主以及郡守大人怀疑他抢掳民女孩童，主动要求呈上他这边的买人、雇人契书给公主等人查阅。
庆阳不信这些，因为官员也好商人也好，真有问题他们也会把账簿做得滴水不漏，至少不是一两天就能找出问题的，除非人人都是贾方平那样的查账高人。
庆阳随意地抽选十几人询问他们的籍贯与卖身的原因，有说家贫不得不卖女还钱给长辈治病的，有说从小就是孤儿不知父母是谁，有说故土闹灾实在活不下去的。
闹灾的多是外郡甚至外州人，庆阳默默记下留着日后有机会再审问出现灾荒的当地官员，遇到本郡出身的，庆阳便追问其家贫原因。父皇登基时就给贫农百姓分过田地，前几年又强行要求官员士绅们将挂田还给百姓，但凡官员们认真执行了父皇的两次政令，百姓们没遇到特殊情况的话想那么贫也不容易。
当然，百姓自己赌钱赌光了家财或是染上耗银子的重病亦或是冲动犯事必须赔钱抵罪，这种官府想管也没法管，只能苦了该户家的女人孩子。
然而两处牙行走完一趟，庆阳竟问出了本郡治下一个县城那边的一户欺民豪强之家的线索。
庆阳看向商持柏。
商持柏肃容道：“臣马上派人去查，力争明晚给皇上、公主一个交代。”
庆阳颔首，叫他们这些官员先回去休息，毕竟已经快黄昏了。
商持柏：“不急，臣等护送公主回官驿。”
庆阳笑道：“谁说我要回去了？”
小公主不回官驿，却也没有告诉商持柏等人她要去哪，只点了樊怀忠等十几个布衣打扮的亲兵随她混入了荥阳城主街的繁华街道。
郡丞擦擦额头的汗，猜测道：“莫非公主还要继续私访？”
商持柏狐疑地盯着他：“私访又如何，难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郡丞忙道没有，只是平时都是百姓们敬畏他们，如今突然多了几个贵人在城里，他们也很担心会因为一些力所难及的小差错挨皇上的批评甚至丢了官帽啊。
商持柏多少看懂小公主的意思了，小公主不在乎他们有小过，要的是他们的坦诚以及知错就改。
“走，先回府衙。”
他们约束不了小公主去哪，当务之急是先把那个豪强巧计侵夺百姓田地的案子查清楚，以及反思自身近年为政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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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来茶楼听书了，荥阳是大城，商旅往来，几家茶楼的生意都不错。
庆阳选了一家布衣茶客更多的小茶馆，这里的茶客多是本地百姓，傍晚闲时花一两枚铜钱来买碗粗茶，边喝边彼此胡侃。
消息灵通的百姓已经知道帝驾进城了，多在畅谈此事，想象皇上、公主、王爷长什么样子，聊聊布衣出身的皇帝这些年陆续做了哪些利于百姓的大事，其中有真有假，有中听的也有不中听的，譬如对小公主入朝的讽刺。
樊怀忠被气到了，瞪着眼睛就要发作。
这时，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道：“公主入朝又怎么了，只要她有理政的才干，想的也是为咱们百姓做好事，公主王爷有什么区别？以前官场上倒都是男人，可那些官员对咱们老百姓好了吗？一个个想的还不是自己升官发财睡女人那一套？”
“就怕她啥也不懂……”
“人家公主三岁读书，十五岁考得殿试榜首，货真价实的女状元啊，状元都不懂的话，你懂？”
“公主懂不懂咱们不清楚，我倒是听说公主前几年很爱去京兆尹听案子，然后那几年京兆尹接了特别多的陈年冤案，你们知道为啥不？”
“为啥？”
“哈哈，因为有小公主在旁边盯着，京兆尹不敢敷衍了事啊，百姓来告京兆尹就赶紧给他们断了，我一个亲戚就是京城的，他说那几年好几个百姓能告倒欺压他们的官员都是多亏了小公主，然后一群京官们也一个比一个老实，家中的纨绔子弟都不敢肆意闹事了。”
“你瞧，这就证明小公主其实什么都懂，不然京兆尹几十岁的人还糊弄不了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京兆尹都换人了，原来的案子办得太好，升为刑部侍郎了！”
庆阳悄悄交待了樊怀忠一句。
樊怀忠就吼了一嗓子：“既然公主在的地方当官的不敢敷衍，那咱们荥阳城的百姓岂不是可以趁着皇上公主都在赶紧去郡守府有冤申冤？”
茶客们的话题就变成了本地有没有大冤情。
庆阳听了一圈，就发现郡守商持柏的官声还算不错，没几个茶客骂他的。
忽地，一些茶客朝她身后望去。
庆阳扭头，看到了刚刚跨进来的一身常服的张肃，半明半暗的黄昏天色中，其人身形如剑、面如冷玉。
本来庆阳这边就够惹茶客们注意的了，张肃一坐下，茶客们更是不聊了，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地打量他们。
庆阳想打听的也差不多了，索性叫上张肃、樊怀忠走了。
离开茶楼，樊怀忠自觉地落后几步，目光审视街道两侧。
庆阳这才问张肃：“老爷夫人派你出来找我的？”
张肃：“老爷还好，夫人确实有些担心。”
庆阳便上了马，边往官驿的方向走边询问张肃与二哥在荥阳卫的见闻，得知二哥光观武以及跟几个强壮魁梧的将士切磋了，战甲、军械、营房等都是张肃带人去巡视的，庆阳默默替二哥叹了口气。
儿女都回来了，兴武帝把兄妹俩叫到面前，让兄妹俩分别说说自己都做了什么。
秦炳为兄，他先开口，评的是荥阳卫士兵们的演武情况，瞧着还行，但不如京营的将士们。
庆阳尽量简练了，可她也不能光照顾二哥，于是秦炳听到的就是妹妹居然把几位文官的性情都摸了个差不多，又把荥阳郡为政的几处长短有理有据地点评了一番。
兴武帝点点头，重新安排道：“明日老二随郡守去巡堤，麟儿去荥阳卫，看你们兄妹俩能不能互相查漏补缺。”
秦炳：“……”
妹妹连没去过的县城豪强都揪出来了，还能有什么缺，倒是荥阳卫那边，他大概漏成了筛子。

第106章
晚饭兄妹俩陪父皇与丽妃娘娘一起吃的, 兴武帝如实地跟丽妃夸赞了女儿今日的表现。
丽妃是什么性子啊，皇上越夸自家女儿, 她就越想帮敬王多找找体面。
兴武帝就也夸了夸儿子：“是啊，虽然老二没摸清荥阳卫的底细，但他把自己的威名扬出去了，让荥阳的五千多将士都知道朕有个武艺超群的儿子了。”
丽妃尴尬了，这真是夸吗？
秦炳直接涨红了脸，他只是不爱读书，但他能分得清好赖话。
秦炳不怪丽妃的好心帮倒忙，因为早在跟妹妹向父皇回话时秦炳就猜到父皇肯定对他不满了，当时没发作，大概是想等明天他把巡堤的差事也办砸后一起发作呢, 毕竟这可是骂了他们三兄弟二十来年的父皇，父皇才不会跟他客气。
秦炳皮糙肉厚的，不怕挨父皇的骂, 可他比三弟多了几分羞耻心, 父皇特意带他南巡, 如果他在南巡视察的第一个大城荥阳就接连办砸差事，就是父皇不骂他，秦炳自己也要过意不去，总不能奔波一大趟真就只为了扬自己的“威名”吧？
此时秦炳盘算的全是明日如何巡堤。
没有妹妹的对比, 秦炳会认为巡堤再简单不过, 骑马跑去巡查堤坝坚固不坚固就行了，就跟去荥阳卫看看将士们的体格、士气、操练一样，但有了妹妹的对比，秦炳就知道他要做的其实不光是简单的“巡堤”。
饭后，秦炳请了妹妹去自己的院子小坐, 直言道：“二哥是个粗人，今日的武差都没当好，对明日的巡堤更没有把握，妹妹快教教我吧，不然我把事情办砸了，还得耽误父皇南巡的行程。”
庆阳看得出二哥巡堤的决心，问回过一趟她的别院的解玉：“我跟都水监要了荥阳境内的水脉舆图，他可送来了？”
解玉：“已经送到了。”
庆阳：“你去取来。”
秦炳：“别麻烦了，还是我随妹妹走一趟吧。”
庆阳就带着二哥回了她那边，水脉舆图展开后能铺满一张茶桌的桌面，兄妹俩干脆站着看。
舆图上最长最宽的大河自然就是黄河。
庆阳一边观察下面的其他水系一边问：“二哥猜猜，明日商郡守等人会请你去巡视哪段河堤？”
秦炳指着荥阳正北方的黄河河段道：“自然是这里，离得近，来回方便。”
庆阳：“关系到荥阳城的安危，这一带的河堤修固得肯定最好，二哥不如略去这段，直接带他们去巡视东北这一段，快马加鞭最多多跑个几十里而已。”
秦炳：“对，这里更容易糊弄人。”
庆阳：“自古以来黄河水患频发，绵延数千里的堤坝，总有人力难以避免的河堤薄弱之处，其中荥阳、开封一带因为流沙堆积河床高于地面，是最容易决堤致洪的。”
秦炳：“所以这一带的河堤更得修结实了。”
庆阳：“是，但单单修好堤坝并不能根除黄河的水患，而是要同时实施四字治水方略，明日二哥要巡视的也是荥阳郡这四方面的举措。”
不等二哥发问，庆阳逐字解释了那四字。
“第一字，拦。河水涨高，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就是修筑河堤拦水，所以二哥最先巡查的便是黄河河段的堤坝。”
“第二字，引。黄河水多泛滥成灾，地方可提前挖掘沟渠将河水引到干旱贫瘠之地，旱时放水用于灌溉，汛时分水减轻黄河河堤的压力。二哥第二巡查的便是这些沟渠，查看现用沟渠是否有堵塞不通之患，询问都水监官员应对沟渠决堤的防洪之策。”
“第三字，存。先有引才有存，沟渠分水量有限，那么如果遇到山地、丘陵中间的低洼地带，便可通过沟渠引水、筑堤蓄水形成塘堰，来积存下一部分黄河水。明日你问问都水监荥阳郡内有几处这样的塘堰，倘若没有或是塘堰太少，二哥就让他带人多多勘察可修筑塘堰之地。”
“最后一字便是通。这一带河道北高南低，河水裹挟着大量泥沙流过来，泥沙沉淀后就容易在河道中间堆积出大大小小的沙洲，一旦出现沙洲，河水就容易只流往一侧增加南岸河堤的压力，所以当地应该趁秋冬水少时及时组织人力清理淤泥沙洲，恢复主河道的通水能力。”
秦炳听一个字记一个字，听完第四个，前面三个一下子忘得差不多了，就让妹妹再给他讲一遍。
庆阳的食指便沿着黄河河道移动起来，拦是修筑河堤，引是开挖沟渠。
舆图上没有沟渠，庆阳便指着黄河南面一条名为“鸿沟”的河流道：“二哥可以把这条河当成一条沟渠，你看，如果在这里挖通一条渠将黄河与鸿沟河连通，这条鸿沟岂不也成了一条可以分流泄洪的河道？那么既然要用它分洪，就得保证它的河道是畅通的，保证它两岸的河堤也修得足够坚固避免这边泄水成洪……”
说到一半，庆阳的手指顺着鸿沟河道一直往南，随着它汇入了另一条更宽的河流颍河，颍河再往南就出荥阳郡了，但凭着庆阳对大齐所有水系的了解，她记得颍河最终汇入了淮河。
史书记载的黄河水患可证，光靠修堤是拦不住这条大河的，普通的小沟小渠分水也有限，可如果能人工连通一条大河为黄河分流……
庆阳激动地看向旁边的二哥。
秦炳：“……得了，我去跟父皇说，还是你去巡堤吧，这些我不懂也记不住，办砸了更耽误事。”
庆阳心里有了大计，也觉得自己亲自去考察才行，该让地方都水监去做的也只有她才能安排清楚。
巡堤的事情重新推给妹妹了，秦炳坐到一侧的椅子上，想想明天还得去趟荥阳卫，秦炳烦恼道：“我也想摸清楚那些武官的底细，可是该怎么去套话啊？”
庆阳看看二哥，道：“二哥想岔了，郡守等文官的政绩在整个郡的民间，我们无法两三天走完整个郡，所以才要摸清楚这些文官的秉性，仔细分辨他们话中的真假，同时让他们知道我们什么都清楚，这样将来他们才不敢太过敷衍朝廷政令，不敢在折子里虚编政绩。”
秦炳：“武官不一样？”
庆阳：“没有战事时，武官第一要务是勤于练兵保持军队的战斗力，那么五千多个士兵聚在一起，二哥观武就能判断出这些将士的强壮与否以及军营士气，然后再检查检查军械战甲的完好情况，问问小兵们平时兵饷冬衣的发放情况，就能看出将领是否有明显的贪污、苛待士兵之举。”
秦炳：“那我这两样都做了啊，我观武，让张肃去查的军械。”
庆阳：“二哥该亲自去查，因为地方将士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次皇族人，只有二哥查得细，将领才会敬畏二哥敬畏皇族，只有二哥亲自跟底下的小兵们打成一片，小兵们才会因为这份关怀与殊荣更加认可二哥以及我们皇族。二哥让张肃去，便是将这份威望与军心给了张肃，那父皇带你我南巡的意义又何在？”
明君施行仁政，确实能得到民心，但明君深入民间宽抚百姓，一桩桩君民佳话传下来，更能巩固这份民心。
父皇为政十几年，文治武功天下太平，再没有地方势力能撼动父皇的江山，父皇深知这点，所以他给大哥监国的机会让大哥提前统领朝堂的文武重臣们，给她与地方文官们近距离打交道的机会，让她在地方官员们中立威使得这些人无法再反对她入朝，让二哥在地方军中扬名，让天下将士们知道皇族还有位勇武过人的亲王。
只有兄妹齐心，只有秦室皇族稳占民心，有朝一日父皇终将离去时，大齐江山才不会生乱。
秦炳都听呆了，回神时见妹妹又在细细观察桌子上的水系舆图，秦炳不由地盯着妹妹的脸，在妹妹长成大姑娘后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番妹妹，跟着问出了心中的困惑：“妹妹，这些都是父皇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到的？”
庆阳扫眼二哥，道：“有书上学来的，有从父皇与大臣们那里耳濡目染来的，也有自己想到的。”
相比空谈，父皇更喜欢以身作则，看父皇如何与文武大臣相处，自然能学到皇室该如何御下，看父皇北巡时如何巡视边军，自然能从高阶武官们的恭谨以及小兵们的热情激动中看出父皇一言一行能起到的妙用。
总之万变不离其宗，想要得民心就得对百姓好，想要文臣武将的忠诚，就得恩威并用。
秦炳：“……”
妹妹说得那么简单，衬得他好像缺心眼才没学会一样！
秦炳不觉得自己缺心眼，一定是妹妹太过聪慧的缘故，三岁就背下千字文的小公主，他就不该跟妹妹比！
最后扫眼看舆图如看珍宝的妹妹，秦炳大步去找父皇了。
兴武帝对女儿的四字治水方略很有兴趣：“哪四个字？”
秦炳：“……”
他使劲回忆，也只复述出了三个字。
兴武帝面无表情地瞅着这个儿子：“你是做哥哥的，懂得不如妹妹多，妹妹教你你还记不住，朕就问你羞愧不羞愧。”
秦炳：“我又没学过如何治水，不学者不怪，有何羞愧的，再说我对治水也没兴趣，不过妹妹是真厉害，我算是彻底服她入朝这事了！”
兴武帝：“滚！”
女儿都入朝快一年了，敢情这莽货今日才服？
撵走没出息的老二，兴武帝想了想，叫上丽妃一块儿去听女儿的治水之策。
帝妃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
丽妃听不懂，可是看着女儿在皇上面前也能从容论政且神采飞扬的模样，丽妃终于明白皇上为何总是对女儿赞不绝口了。
因为她的麟儿确实很厉害很厉害！

第107章
治水这种大事不可能在短短两三日就能解决, 庆阳能做的就是巡查荥阳现有的防洪举措，指正其不足再提出新的治水设想, 交由当地都水监官员去查勘地势河渠，验证她的想法是否可行。
因此，帝驾在荥阳停留两日后便按照计划继续东行了，遇小县城只住宿一晚补充粮草，遇大城才视察两三日。
兴武帝把跟地方官员们打交道的差事都交给了庆阳兄妹，他只管带着丽妃游山玩水实则也是一种微服私访。庆阳原本也给自己安排了私访，发现父皇母妃把这部分差事包揽了过去，她就只管应对官员们了，文官这边她鲜少需要二哥帮忙，武官那边庆阳随父皇吃席时都能见到, 若能腾出时间她也会跟着二哥一起去观武。
不知不觉的，小公主竟成了帝驾南巡路上最忙的那个。
丽妃心疼女儿，行军路上没办法, 一旦进城休整了, 丽妃便会亲自确定膳房提供的饮食, 务必要女儿每日都能吃到合她胃口的饭菜补汤，顺带着也照顾照顾兴武帝与敬王的胃口，然后再单独关照一下准女婿张肃。
兴武帝对小公主抱有厚望，越是如此就越得历练女儿, 而不是动不动担心女儿累了晒了等等, 但兴武帝也没忘了他的小公主今年才十六岁，没忘了男女天生就有些体质上的差别，尤其是姑娘家每个月都要来回月事。
这种日子，记住一次就有了规律，等下个月日子又差不多了, 兴武帝稍微留意下女儿的气色以及丽妃的态度就能猜出来。
吃过早饭，兴武帝单独留下女儿，一边喝茶一边道：“这两天麟儿留在驿站陪陪你母妃吧，问政的事父皇去做，闲了这么久，父皇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庆阳一看父皇刻意回避与自己对视的神态就明白了，道：“父皇放心，如果我真的不舒服到会影响正事，有父皇在，我肯定不会逞强的，可我没跟父皇告假，就说明我身子还好，那么父皇也不必把女儿想得过于虚弱了。”
长大了，庆阳懂得也更多了，知道有些女子来月事会很受罪，而她不知是坚持练武还是天生体质的缘故，这方面并无太大困扰。
兴武帝咳了咳，看眼女儿问：“那你也连着忙了这么久，真不累？”
庆阳：“赶路的时候我都坐马车，比二哥舒服多了，晚上睡得又足，真没觉得辛苦。”
论身强体壮她自然不如少时几乎日日都要练武的二哥与张肃，可一路上她休息的时候也比二人多，也算劳逸结合了。
兴武帝瞧着女儿明亮的眼睛，知道女儿确实很享受这趟南巡的种种历练，笑道：“行，那就去吧，哪天想休息了再休息。”
小公主便辞别父皇，出发去见官员们了。
兴武帝去接丽妃，准备开始今日帝妃二人的微服私访。
丽妃牵挂女儿，怕女儿还是在逞强。
兴武帝：“麟儿不是那种性子，你想想，她是朕从小夸到大的，既不需要勉强自己来讨好朕这个本就喜欢她的父皇，又不需要靠当差升官发财，她何必忍受身体不适来逞这个强？朕倒是觉得麟儿越来越像朕了，天生就……喜欢事事尽在掌握。”
官员们当官，有志向的是为了报效朝廷造福百姓，其实大多数都只是为了领一份俸禄罢了，官场只是他们的营生之地。
皇族就不一样了，整个天下都是皇族的家，那么皇族就得想办法经营好这份大家业，天下太平皇族才会太平，一旦天下乱了，那么皇族也将成为丧家之犬。所以官员们当差可能是为了应付差事，皇族当差是为了兴旺自家家业，劲头完全不一样。
可惜，他有五个孩子，大女儿空有管家之心没有管家之才，大儿子畏畏缩缩生怕管不好家，二儿子整日就惦记着看好家门打打杀杀，三儿子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高个子倒了他就陪着倒的懒散玩意，只有小女儿，从小就清楚自家有多大的产业，也乐于辅佐父皇打理好这份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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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帝驾走在福州北面一片山岭间时，突然变了天。
马车里的光线明显暗了一大截，庆阳挑开车帘，与守在车外的张肃对视一眼，再仰头看天，果然多了一层黑云。
张肃：“方才阴云刚出现时，皇上已经派哨兵去前方探路了。”
庆阳颔首，视线投向这条官路两侧长满树木的山丘，每座山丘都不高，奈何一座连着一座根本望不到头，而自扬州到福州这一路，这样的山势几乎处处可见，盛夏的季节又潮又热，幸好马车行驶时能带来一缕微风。
“山间蚊虫多，殿下还是放下纱帘吧。”张肃低声提醒道，同时挥走了一只试图飞进车窗的小虫。
庆阳看看他又晒黑了一层的俊脸，再看看他腰间配了驱虫药粉的香囊，笑了笑，挂好了单薄透气的这层纱帘。
没多久，前面传来一道马蹄声，停在了父皇的车驾旁边，稍顷，张肃自窗外道：“官驿在前方十五余里，皇上命车驾全速前行，路上颠簸，殿下小心。”
庆阳应了声，再与随行的拂柳、解玉并肩坐在榻前，如此马车就算颠簸了，三人也能互相扶持一把。
这一带的官道并不如北地那么平坦，马车疾驰起来颠簸得也更厉害，然而马车的速度还是没能赶上雨水的速度，密集的雨点很快就砸在了车窗上。担心雨水穿过纱帘打湿里面，解玉、拂柳分别放下挡雨的竹帘，于是车内更暗了，砸在车顶与车身上的雨声砰砰作响。
大雨瓢泼，外面更多的是三千骑兵拥护几辆车驾的疾驰声。
忍受马车颠簸的庆阳想到了车外的张肃，南方多雨，这次行军预备了蓑衣，可方才张肃明明没有领蓑衣，只背了顶斗笠在后。
庆阳掀开厚重的竹帘，一股白色的水汽迎面扑来，庆阳偏头，习惯后再往外看，看到了马背上那道只戴着斗笠的身影。
不想分他的心，庆阳及时放下竹帘。
不知颠簸了多久，马车放慢速度，应该已经到了官驿。
庆阳再去看车窗外，发现雨水小了一些，两边依然是连绵的山丘，隔了一条溪流的右山脚下多了一片较为宽阔的地带，官驿就建在那里。溪水不宽，中间只搭了一条可供三人并行的石板桥，马车无法通行。
何元敬撑着伞从前面跑过来，道：“公主，得下车了，山路泥泞，皇上叫您慢着点。”
庆阳朝他点点头。
何元敬回去复命了，解玉取出放在车里的一套绸制油衣，与拂柳联手服侍小公主穿好。
就在解玉准备服侍小公主穿上鹿皮雨靴时，一身湿透的准驸马来到了车门前。
“地上脏乱，殿下若不嫌弃，臣愿背殿下过桥。”
庆阳看向张肃脚下，发现他的一双靴子果然踩在两个陷下去的脚印水坑中，就在此时，桥上出现了父皇扶着母妃并肩而行的身影。
庆阳拒绝了张肃的提议，穿好鹿皮靴后下了马车，不过她将套了油衣袖子的左臂伸了过去，让张肃扶稳了。
张肃便握住了小公主的手腕。
雨水淅沥，山间的空气却湿润清新，山间还盘踞着如云的水雾。
庆阳喜欢这样的山中雨景，对张肃道：“等会儿你去换身衣裳，再陪我出来走走。”
张肃道好。
泥巴湿滑，庆阳又很少走这样的泥巴路，不小心滑了两次，次次都被张肃稳稳扶住了。
庆阳小声道：“这种路，背着走更危险。”扶着一个还可以照顾另一个，背着，一旦张肃滑了脚，两人都得摔个大跟头。
张肃：“是臣欠考虑了。”
庆阳扫眼他湿哒哒贴在身上的指挥使官袍，忽然冒出一个猜测，仰头看他：“莫非你不穿蓑衣，就是为了方便背我？”
张肃避开小公主的视线，看着前路道：“臣只是觉得，夏日天热，淋一场雨也没有大碍。”
庆阳：“真有大碍就晚了，下次老老实实穿好，不许淋雨。”
张肃当然要领命。
走过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的石板桥，桥头的这段居然是一处缓坡，庆阳见父皇扶着母妃站在坡下的平路上回望这边，应该是担心她摔了，庆阳就学母妃那般，挣开张肃的手，再主动抱住了他的手臂。
察觉张肃僵了一下，庆阳提点道：“你敢摔了我，就算我不生气，父皇也要罚你。”
张肃不敢摔了小公主，也舍不得摔了小公主，带着小公主稳稳地走了下去。
坡道尽头，丽妃忍不住对兴武帝道：“三个月了，麟儿一直在忙着当差，今日总算可以给肃哥儿一点甜头尝尝了。”
有时候兴武帝陪她游山玩水，丽妃真想让兴武帝去忙，换女儿与张肃多些时间增进感情。
兴武帝哼道：“大婚后他有一辈子可以亲近麟儿，不差南巡这几个月。”
想他三十多岁才遇见丽妃，张肃，女儿一出生这小子就守在旁边了！
“过来，咱们一家三口牵着走。”
女儿一靠近，兴武帝便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招呼女儿。
庆阳：“路这么滑，父皇还是专心照顾母妃吧。”
说着，小公主重新让准驸马握住她的手腕。
张肃一边听小公主的，一边看向几步之外的帝王。
兴武帝瞪了他一眼，携着丽妃往前走了。
距离拉开后，庆阳调侃张肃：“我还以为你挨了父皇的瞪，会松开我。”
张肃没有回答，只微微收紧了五指。

第108章
秦炳、樊怀忠先行一步巡查过这处官驿, 坐落在山丘之间的官驿虽然瞧着偏僻，却是福州北面离这座海边重城最近的一座, 所以官驿里面屋舍门窗瞧着都有七八成新，地上铺了几条青石板路，并不似外面的官道一下雨就变得泥泞不堪。
官驿地方有限，今日庆阳兄妹俩都得与父皇、母妃挤在一个院子里。
庆阳没有淋雨，无需更换衣物，简单休整一下就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站在廊檐下，能听到外面亲兵们搭建营帐马棚的动静，全都是做惯了的，训练有素，连一匹匹战马都不会胡乱嘶鸣。尽管如此, 下雨总是会带来诸多不便，这还只是太平时候的帝驾南巡，换成行军打仗, 将士们会更辛苦。
所以, 庆阳虽然在宫里养尊处优惯了, 却也不会嫌弃南巡路上的种种简陋与不适。
这时，樊钟提着两个食盒过来了，见小公主站在外面，樊钟便先走到这边雨水淋不到的地方, 从一个食盒里取出一碗姜汤, 双手献过来：“殿下，这是驿站刚刚熬好的姜汤，雨天湿凉，殿下喝一碗吧。”
姜汤冒着热气，庆阳让解玉先放到里面去, 问樊钟：“你喝了吗？”
樊钟知道小公主关心他们这些粗人，笑道：“臣等会儿就喝，殿下放心，熬了四大锅，保证每个士兵都能喝到。”
庆阳点点头，樊钟就继续去给帝妃以及敬王送姜汤了。
余光里院门口多了一道穿浅色衣袍的身影，庆阳偏头，看到撑着一把伞停在门外左侧的张肃，这人听话地换了一套玉白色的锦袍，淅淅沥沥的雨线模糊了他的面容。
想到外面还乱着，庆阳吩咐解玉两句，解玉便撑着伞快步走到院门口，领了准驸马进来，否则就算是实打实的驸马爷来此，没有帝妃公主的同意守门的亲兵也不会放行。
“去把棋桌搬到廊檐下吧，我与三公子下下棋。”
解玉道是，收伞进去了。
庆阳叫张肃也收伞，站到她身边来，问：“还没喝过姜汤吧？”厨房肯定会先往这边送，然后才轮到将领们，而张肃换完衣裳就往这边赶，八成错过了。
没等张肃开口，庆阳就喊拂柳端出她的那碗姜汤，让张肃喝了。
张肃：“还是殿下喝吧，臣习惯……”
对上小公主挑起的眉峰，张肃只好止住，接过汤碗转过身，背对着小公主喝了起来。
庆阳偏要看他，从他身后绕过去，就见汤碗挡住了张肃的大半张脸，随着他的吞咽，中间的喉结一滚一滚的。
似是知道小公主在看自己，张肃放慢了喝汤的速度，品茶一般小口小口地喝着。
庆阳看向他的腰间，那里换了一只香囊，依然是入夏后她新送他的四个之一。都是随行御医给她配的，庆阳一个人用不完，且张肃在外行走的时候更多，所以分了他几个。
等张肃喝完姜汤，解玉也把棋盘两个小凳子摆好了，庆阳与张肃面对面坐好。
从廊檐下就能看到官驿外面的青山与云雾，可庆阳的视线更多的时候还是落在了张肃脸上，忙于当差时她鲜少会分心想自己的准驸马，如今因为一场雨得了闲暇，准驸马又长得这么俊，庆阳不喜欢看才怪。
“自从离京，我总让你跟着二哥，会不会觉得我在故意冷落你？”
落了一子，庆阳轻声问。
张肃平时寡言少语的，眼睛也格外本分，但从他主动要背她以及挨了父皇的瞪也握着她手腕不放的举动中，庆阳能感觉到张肃对她的亲近之心。如此，她也该解释一下，免得自己选来的驸马又因为她的“冷淡”生出误会。
张肃看眼小公主，道：“臣绝无此念。殿下深谙官场之道且洞若观火，有樊怀忠护驾足够了，臣即便跟随公主也帮不上公主什么，反倒是在王爷身边还能提醒一二，为皇上也为殿下分忧。”
庆阳笑了，夸他道：“就知道你什么都懂。”
张肃所言确实是她这么安排的理由之一，另一点就是，如果张肃陪着她去见地方文官，哪怕张肃始终一言不发，那些文官们也会分心探究她与张肃的姻缘关系，猜疑是不是因为有个出身卫国公府的准驸马她才那么有底气……
这是庆阳不愿意见到的，她要的是这些文官们彻彻底底地臣服她一人。
而她对张肃的喜欢，并不需要表现在这几个月的形影不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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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转小，将近傍晚，官驿外面传来了几道疾驰的马蹄声，却是福州总兵彭英与福州刺史黄如奇带着一队侍卫来驿站接驾了，同行的还有在这边历练的成国公世子吕朝光以及彭英的两个儿子。
福州这边既有文政要察又有水师要观武，帝驾将在此逗留五日。
观武前日黄昏，庆阳随着父皇来到了海边大营，生在中原腹地的小公主也第一次见到了大海。
彭英先给帝驾一行人展示了四年前他跟朝廷要银子打造的二十艘新式战船，其实一共打造了百余艘，战船分派到沿海各营，福州这里只分了二十艘而已。
“皇上，这艘就是去年击毁倭寇数十艘战船的铁壁船。”
迎着海风，彭英用比介绍他的儿子更骄傲的口吻指着一艘战船道。
庆阳站在父皇身边，跟着父皇一起细细打量眼前的战船，只见这艘战船长约十丈宽约一丈半，两舷钉了一层铁板保护，在夕阳下浮动着凛凛寒光，船首更是配有犁状的铁冲角，宛如西苑珍兽园里养的兕牛。
兴武帝仔细询问了福州水师与倭寇交战的战况，包括倭寇的战船形式。
彭英一一道来，最终感慨道：“皇上，论水师的战力，战船优劣至少占了五成，空有精兵猛将却无能在海上冲锋陷阵的战船，将士们便如缺了利齿力尾的海兽，如同缺了宝马良驹的骑兵，所以我大齐战船的革新必须不能落后于海外敌国。”
兴武帝：“不是不能落后，而是必须领先，朕不懂如何革新战船，你们这些水师将领尽管费心琢磨，只要你们能想出更精良的战船，朝廷绝不会少了你们这边的军饷。”
以彭英为首的海师将领们都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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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师爱战船，骑兵喜骏马，京城，得知西胡使臣又来送今年的两千匹贡马的雍王也很高兴！
四大京营以步兵为主，但每营也都有两卫共万余的骑兵，四营加起来就是四万多骑兵。士兵们会年迈，战马老得比人更快，条件好的时候战马可十五岁退役，但本朝的好马都优先供给边军了，四京营练出了不输给边军的精兵，战马却年年都不够用，各营都有两千多匹二十岁以上的老马，这还是西胡已经连续进贡六年骏马的结果，不然老马只会更多。
往年的西胡贡马，兴武帝会选出十匹左右最好的战马自用或是赏赐身边的红人，然后分出百匹送往几处育马监培育良种，剩下的一千匹平分给凉州、晋州、冀州、辽州、青州边军，八百匹平分给四大京营，近百匹分给御前军与禁卫司。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趁着皇帝大哥不在，今年雍王就盯上了该分给凉州、晋州的四百匹草原骏马！
西胡的使臣还没进京，雍王就提前找上了监国的太子侄儿，热情道：“弘儿，王叔跟你打个商量，把今年分给凉州、晋州的四百匹骏马都给北营吧，反正这几年西胡都老实巴交的不敢进犯咱们，凉、晋两州的边军以防为主，骏马送过去他们也用不上，不如交给王叔，让王叔打造出一支名符其实的北营骑兵精锐，明年皇上观武时王叔也好出回风头。”
四十八岁的雍王剑眉星目，与一母同胞的兴武帝有六七分相似，因为性情的原因，兴武帝虽然一身天威却一看就知道是个讲理的，雍王却悍气十足，一看就是不喜被人忤逆。
如果说秦弘对严锡正、杨执敏的敬重更多，他对这位王叔就是敬畏更多了，才对上王叔那双悍虎一般的眼睛，秦弘便避开了，为难道：“这，西胡贡马的分配早有定例，父皇……”
雍王：“你瞧你，自己都当父亲的人了，怎么遇到点小事还喜欢搬出皇上来？皇上让你监国，意思就是他不在的时候京城的事都由你做主，王叔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我要骏马还不是为了咱们京营的骑兵实力着想？再说我也没跟南营东营西营抢马，没跟抵御东胡的冀州辽州青州抢马，凉州晋州这些年确实都太平，是不是？”
秦弘：“可……”
雍王：“可什么可，你若不答应，我就写信跟皇上要马！真是的，皇上南巡路途奔波费心费力，以前我监国的时候更大的事都没去麻烦过皇上，这次居然要因为四百匹战马写信，唉，叔侄就是隔了一层啊，还得跟亲大哥开口才行。”
说完，雍王自嘲地笑笑，转身就要告退。
秦弘急忙喊住王叔，犹豫道：“王叔先别急，容我跟左相、兵部尚书商量商量……”
雍王冷笑：“笑话，我跟自己的侄子要马，还要看他们的脸色不成？你爱给不给，我找我大哥要去！”
秦弘哪敢真为这种小事给南巡的父皇添乱，只好先应允了暴脾气的王叔。
雍王转怒为笑，好好夸了侄子一顿便满意离去。
秦弘的心却无法随着王叔的离去而恢复平静，因为分马一事归兵部管，他擅自改了规矩，得给兵部一个说法。
秦弘与兵部尚书谭士逊不算多熟，思来想去，他叫了左相严锡正过来，希望由严锡正去知会兵部。
心中有愧，秦弘说话时并未去看严锡正。
严锡正非常失望，年年都有成例的事，太子怎么还被雍王给拿捏了？
他可以顺着太子，可这事能瞒住吗，等皇上回来，该骂太子的还会骂太子，也会对他这个辅政宰相深深失望。
“殿下，您不该应承雍王的，西胡虽然短时间不会再与大齐开战，可东胡势力正盛，一旦东胡发兵，我们必然要从凉州、晋州调兵过去增援，所以北线各州骑兵的战力需得时时保持才行，岂可冒然克扣二州应分的战马？”
只要太子用这话反驳雍王，就能占了道理，那么雍王就是告到皇上那，就算皇上糊涂偏帮弟弟，太子也有理可据。
秦弘垂着眼，锁着眉头道：“我知道，只是，王叔听不进去这些道理，我，我也允了他了，就请左相跟兵部说一声吧，说清楚只今年如此，明年不会再短凉州、晋州的骏马。”
严锡正：“恕臣不敢苟同，殿下初次监国，与其让兵部、凉州总兵、晋州总兵以及其他将领诟病太子执政不公，让皇上对殿下失望，不如趁此事未落于公文之前，召回雍王对其晓之以理，打消雍王的私心。”
秦弘的脑海里便同时出现了几张面孔，有兵部尚书谭士逊质问他为何不公的脸，有父皇责骂他没用的脸，也有王叔因他言而无信愤然的脸，更有此时就站在他面前的严锡正的身影。
严锡正眼睁睁看着这位太子殿下因为摇摆不定而头冒虚汗，干脆替他做了决定，派人去召雍王来政事堂，身为左相，他本就有召请任何臣子来此问政的资格。
这下子，秦弘不用摇摆了，可他怕啊，怕王叔记恨坏了他好事的严锡正，王叔是个粗人，万一他动手，不，哪怕王叔只是动嘴辱骂，老丞相也可能被气出个好歹来。
“左相，我会跟王叔说清楚，你先回中书省吧。”秦弘焦急地道。
六十四岁的严锡正稳立不动：“殿下顾念与雍王的叔侄之情不好开口，臣愿代殿下给雍王陈述道理。”
雍王匹夫，欺软怕硬欺到太子头上来了，今日他必须让雍王明白他与太子的尊卑。
秦弘劝不走老丞相，再一想严锡正与王叔这场即将到来的冲突都是他引出来的，悔愧忧惧交加，随着时间流沙般一点点逝去，随着王叔随时都有可能返回，来回走动的太子殿下忽然头疼如裂，捂着脑袋踉跄着跌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太子！”严锡正惊惶地扑过去，“太子，您……”
秦弘一下一下地抓着头皮，埋着脸勉强道：“御医，传御医……”
雍王、御医、贵妃、太子妃吕温容陆续赶到，得知太子的头疼乃是因为雍王要马引起，贵妃怒斥雍王道：“枉你身为王叔，竟敢逼迫太子为你谋私，倘若太子出事，我看你如何与皇上交待！”
雍王瞪了回去：“什么叫为我谋私？北营的骑兵是我一人的吗？再说了，你有何证据是我气到了太子，最后跟太子在一起的人难道不是你家老爷子？”
严锡正：“雍王，你还敢狡辩！”
守在太子一侧的吕温容哭着看过来：“都别说了！让太子静一静吧！”

第109章
雍王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凉州、晋州暂且不缺战马，他的北营却有一批战马早该退了, 如今只能放在营里做做样子充充数，真正跑起来可能还追不上百姓家的毛驴，所以就算大哥在京他也敢跟大哥开这个口，大哥不在他跟侄子商量商量，没骂人没动拳头的，怎么就成了逼迫？
但雍王明白，这事能成他确实利用了侄子的软弱，换成大哥，大哥定会臭骂他一顿，骂得他不敢还嘴。
太子若没事, 雍王还是会仗着太子的口头承诺争取那四百匹战马，可太子瞧着病得不轻，左相严锡正又明摆着不肯给他马, 与其继续闹腾还占不着便宜, 雍王索性服了一次软, 朝面无血色的侄子表明他不要马了，一切还是按照前例安排。
等太子又是针灸又是喝药的勉强平静下来，雍王狐疑地扫了几眼侄子，这才告退。
下值后回了王府, 雍王跟妻儿提起此事, 猜疑道：“这小子该不会故意装病逼我主动退让吧？”
秦梁道：“他没这份心机，应该是真病了。”
他与秦弘从小一起长大，这世上恐怕都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秦弘，永康、皇上多多少少都带了身为亲姐、亲爹的偏见，真以为秦弘多好呢。
邓氏道：“去年永康闹着要当官, 听说太子也是头疼难忍，这孩子，看着挺结实的，怎么动不动就脑袋疼，别是落下病根了吧？”
话是担忧的话，但邓氏双眼精亮，显然还挺盼着太子真落下病根的。
雍王瞪了媳妇一眼：“少在这儿幸灾乐祸。”
邓氏靠进椅背，转着手腕上的大金镯子啧啧道：“我可不敢幸灾乐祸，我这心扑腾扑腾慌着呢，万一皇上也觉得太子是你气病的，罢了你的官或夺了你的爵，我这个王妃也当不成了，哪还有心思笑话别人啊。”
雍王可不是吓大的，太子都好了，他不信大哥真会追究他，最多为他要马的事骂他两句而已。
雍王更在意的是太子的身子骨，瞧那没出息的样子，不给他马就不给吧，至于急出病来？
本来雍王就瞧不上太子的软弱，现在都弱出病来了，雍王更觉得太子不堪大任了。
二侄子看着虎，其实是个在战场上连杀人都不敢的窝囊玩意，三侄子更不用提了，大侄子至少温文尔雅像个仁君，二侄子好歹长了张能唬人的猛将皮囊，三侄子往那一站就是圈里的羊，还是狼来了别的羊都四处乱跑了他还傻了吧唧在那啃草的楞头羊。
小侄女倒是威风，可她毕竟是个女的啊。
这么一想，雍王的视线就落到了自家文武双全足智多谋且沉着冷静的儿子秦梁脸上，侄儿侄儿，都是老秦家一个根里分出来的枝子，大哥那么英明，等他意识到三个儿子都不顶用的时候，有没有可能会安排侄儿继承大位？
秦梁看懂了父王的心思，这让他松了口气，他早就觊觎帝位了，怕的是最该支持他的父王对伯父一家抱有愚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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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不在京城，永康便每旬进一趟宫，都是挑休沐的日子，这样她就可以打着探望弟弟一家的幌子询问弟弟最近朝里又出了哪些大事，十日一问，既不会让弟弟太过紧张，父皇回来知道后也猜疑不到她干政上头。
结果这回还没轮到她进宫呢，永康先收到了她提拔起来的户部郎中方济托人送来的消息，说太子早上上朝时脸色苍白，散朝前站起来的时候还晃了一下，疑似抱恙在身。
永康哪里还忍得住，急匆匆就进宫去了，然后就见到了被二相劝回来躺在重元宫休养的太子弟弟。
得知弟弟犯的又是头疾，永康不敢直接问弟弟，带着吕温容去了前院厅堂，厉色审问了一场，倒也不是她故意欺负弟媳，而是她不冷脸弟媳就想跟弟弟一样糊弄她。
问清缘由后，永康叫来为弟弟诊治的御医，单独问道：“为何太子这次的头疾之症与去年那场症状完全一样？”
她偶尔也会头疼，风寒时的昏沉，被傅魁与孩子们气到的烦躁，哪一次都没头痛欲裂过。
御医不敢隐瞒，神色凝重地道：“其实这已经是太子今年的第三次发病了……”
永康惊道：“第三次？前面两次是什么时候？”
御医叹道：“三月中旬是第一次，帝驾离京不久，太子批阅奏折时忽然头疼。第二次是五月凉州宁县奏报大旱，太子也发作了一次，只是这两次症状较轻，太子服药后恢复得快，臣等也谨遵太子的叮嘱没有外传。”
永康只觉得全身发冷：“为何会如此，就没有办法根治太子这病吗？”
御医摇摇头，低声道：“臣与几位御医探讨过，太子的种种症状都符合长期焦虑不安、肝阳上亢引起的头风之症，而头风之症医书上早有记载，却从未有过根治之法，只能想办法降低病患发作的次数，再在发作时用汤药、针灸、按揉之法缓解痛苦。”
永康不愿意相信她年纪轻轻的弟弟竟得了这种不治之症，反复追问御医是否误诊了，或是询问弟弟该如何休养。待御医说出“静心少思”的法子，永康险些苦笑出声。
谁都可以少思，哪有做储君做皇帝的少思的？
不，不对，只要弟弟能撑到登基，她可以替弟弟分忧！
见御医前，永康本想去找雍王骂他一顿的，如今得知弟弟需要静养，永康担心雍王会闹到弟弟那里去，不得不咽下了这口气。回头等弟弟病好了，永康教了弟弟一个法子，以后再有这种他碍于情面不好拒绝的事，就统统推给中书省的两位丞相，犯不着自己为难。
已经吃过一次教训的秦弘自然应下。
然而雍王老实了，秦弘要操心的国事却一桩接着一桩地递到了京城。
七月上旬，京师一带连着下了六七天的雨，京城西有崤山北有邙山，不用担心被黄河水淹，然而横穿京城而过的洛河却涨了水，河水蔓延浅淹了南岸地势较低的几个里坊。这种程度的水灾只是给京城百姓带来了诸多不便，没有田地房屋人命的损失，开封那边的黄河长堤却出现了一处决口。
灾情报到京城，秦弘急火攻心，又病了一场。
严锡正安慰他：“太子不必过于忧虑，这次开封的洪灾只是小灾，决口已经堵住了，百姓撤离的及时只有十几人死伤，地方官员也已组织民力挖渠排水了，兴许还能保住一部分秋收，朝廷只需及时派人赈灾，再免除当地百姓今年的秋税便可。”
那可是黄河，运气好的时候十几年决次堤，运气不好的时候年年都决一回，做皇帝的该集中精力督促官员治河，而不是被黄河决堤吓破胆子，但考虑到太子监国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着急上火严锡正都能理解。
秦弘还是不安：“前几年各地都还算风调雨顺，今年自父皇走后，先是凉州闹旱灾，再是黄河决堤，种种天相……”
严锡正脸色一变，打断太子道：“阴晴雷雨自有天时，纵观历朝明君当政之时，天灾人祸也总有发生，殿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养好身子恢复理政，以免朝堂上因为您的病体人心惶惶。”
秦弘还能如何，只能配合御医的治疗之法。
七月就这么战战兢兢地过去了，入秋后黄河两岸降雨减少，秦弘总不用担心这条大河发脾气了，未料中秋才过，冀州边关突然发来八百里加急战报，称东胡于八月十三夜偷袭围县棋盘岭关隘，守军不敌，致使东胡骑兵屠杀三村百姓，并掳走了三村百姓的秋粮。
收到战报的秦弘直接晕了过去，醒来认出守在旁边的严锡正，秦弘流泪道：“左相，快将战报发给父皇，请父皇回京吧！”
如果父皇在京，东胡或许就不敢发动此次夜袭，冀州那三村的百姓也就不用死了。
严锡正：“战报肯定要发给皇上，只是殿下稍安勿躁，臣敢断定，郭彦卿的捷报最迟两三日也就到了！”
东胡扰边比黄河决口还不新鲜啊，可几位总兵也不是软柿子，从未让东胡毫无代价地离开过。
果然，两日后冀州又送来了一封战报，原来郭彦卿看到狼烟后直接放弃了援助围县，调兵两路去断东胡敌兵的后路了，最终以两千兵力的损失全歼东胡敌兵，不但救回了被掳的女人夺回了被抢的秋粮，还缴获五千多匹战马与胡刀。
这封捷报比御医的汤药还管用，迅速恢复了太子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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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兴武帝收到太子合起来发给他的两封战报时，帝驾刚离开黔州马上要进益州辖地了，更西南的云州因为才经历过一场伐骠之战，民心正盛，再加上实在偏远，兴武帝此次南巡就不去了，正如当年北巡他也没来得及再跑一趟辽州。
虽然东胡这一趟死伤更多，兴武帝还是为被屠杀的三村百姓愤怒，暗卫报给他的太子种种表现更如火上浇油。
秦炳只知道明面上的东胡侵边，主动请缨道：“父皇，回去就与东胡开战吧，儿臣愿为先锋！”
他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不敢杀敌的二皇子了，见过一次血光后，再让他上战场，秦炳有信心一雪前耻。
兴武帝瞪他：“就知道开战，你先给朕算算讨伐东胡的话要动用多少兵力耗费多少军饷粮草！”
秦炳：“算就算！”
他去马车上找纸笔算去了，兴武帝看向还留在身边的小女儿。
庆阳道：“东胡号称有三十万骑兵，大齐远征草原，战兵与后勤兵加起来，需得动用五十万兵力，准备至少四百万石粮草。天下安定才十几年，儿臣以为，父皇可先派边军朝东胡发动几场小规模战事，展示大齐伐敌的决心，待国富民强兵源充足时再大举讨伐东胡。”
兴武帝听着小女儿冷静的话语，凝结在心头的那股郁气终于散了。

第110章
中秋过后, 南地各州也没有六七月里那般湿热了，路过某些山区时早晚甚至还格外凉快。
兴武帝到底是个见过各种大世面的开国皇帝, 无论东胡的扰边还是太子的多病都没让他燥怒太久，毕竟焦躁愤懑都没用，先南巡着，京城的事等回了京再操心。
帝驾继续按照日行百里左右的速度朝着益州的泸州郡行进。
天气凉爽，庆阳不再时时地闷在马车中，每日断断续续都会骑上三个时辰左右的马。
今早帝驾离开了蔺县，进入了叙县辖地。
虽然帝驾只会在这种小县城停宿过夜，但小县城的政务也要过问，所以兴武帝会提前派遣哨兵去知会前方即将经过的县城知县早早到辖区边地等待接驾，然后他再在路上问政。
帝驾的车帘高高挑起, 兴武帝坐在里面，庆阳与叙县知县杨节骑马并肩走在帝驾一侧，兴武帝问了半个时辰左右, 问完就把杨节交给女儿了, 他放下帘子在里面看书, 同时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因为路上没什么事干，秦炳也留在了父皇的车驾旁边，他在妹妹前面观察路况，张肃、樊怀忠在小公主后面护驾。
趁着父皇问政的时候, 庆阳早把杨节打量了个彻底。
巧的是, 这个杨节竟然是去年春闱的一位三甲同进士，与溜进去参加殿试的小公主也算同科了。
杨节今年才二十二岁，身高容貌都平平，肤色是经常劳作晒成的麦黄色，身上是绿色的七品知县官袍, 刚开始回答父皇的问题时他声音还有些紧张得发抖，慢慢地才习惯冷静下来。
叙县这两年的政务父皇都问过了，庆阳也不喜欢问一些暂时无法查证的官员们容易敷衍糊弄的问题，走了一会儿，她指着几步外山脚下一条半臂来宽流淌着浅浅一层溪水的溪沟问：“最近本地下过雨吗？”
之前路过扬州、福州、赣州、荆州、交州以及黔州的某些青山，庆阳也时常会看到这种山脚下的小沟渠，询问官员们时，有的说是源自山上的溪流泉眼，有的说刚刚下过雨山上的积水慢慢汇聚下来形成了小溪，待雨季过了小溪便断水了。
杨节道：“回殿下，本县已经连续十一日没有下雨了，不过山间多泉眼，水流蜿蜒而下，便有了这条小溪。”
庆阳感慨道：“南方果然多水，难怪到处都是青山连绵。”
秦炳在前面笑道：“现在是觉得舒服了，可是盛夏的时候也是真的热啊，躲树荫里都不管用，我还是更喜欢北地，下雨就痛痛快快地下，晴了也是干干爽爽的晴。”
庆阳指着溪沟里清澈的水流道：“二哥还记得那年北巡时我们经过的凉州东南诸县吧，包括凉州东部以及晋州西部，那一带几乎处处都是黄土丘陵。我的意思是，如果那边的丘陵也能如南地这边长满树木，连片的树根以及灌木野草便能固定泥土，使得下雨时汇入渭河、泾河、洛河、无定河等黄河支流的溪水也如这些山溪一般清澈，那么黄河水可能也会变得跟长江、赣江等大河一般清澈少沙，沙子少了，黄河中下游的河床便不会继续堆积，才能彻底根除黄河水患。”
车里，兴武帝看向车窗，透过薄薄一层纱帘，依稀能看清小女儿白皙的侧脸。
知县杨节刚赞叹完小公主的奇思，秦炳便泼了一大桶冷水下来：“说得容易，凉州那边天干少雨才使得处处丘陵都是黄土，树种落在那边也活不了，久而久之那边的山才成了秃子，这是老天爷不让那边长树，不让黄河水清，妹妹想得再美也只能想想，治黄河还是修筑河堤最管用。”
庆阳：“事在人为，朝廷能组织人力修筑几千里长的河堤，便也能让黄坡长出绿树。”
秦炳：“不一样啊，河堤是沙土堆建的死物，只要人不停地往那堆，堆到登天都有望，可是树要有水才能活，咱们就是有足够的人手闲钱把那些黄土山坡都栽满树，结果栽完没几天树啊草的都死了，那不是白忙一场？”
庆阳朝二哥的马屁股甩了一鞭子，骏马便驮着唠唠叨叨的主人往前跑了。
秦炳大笑：“哈哈，妹妹也有说不过我的时候，行，我去前面看看，不跟你争了。”
庆阳才不是说不过二哥，只是这种事争辩无用，得派个干吏挑选一地真正去尝试才知道究竟可不可行。
杨节没敢插嘴王爷与公主的斗嘴，但他看出小公主因为敬王的冷水不高兴了，思索片刻，杨节道：“微臣没去过凉州，不知道那边的黄土坡究竟是何地形，但微臣祖籍云州，家乡周围全是丘陵，当地百姓为了耕种，便在丘陵上开荒了一条条狭窄的田地，形似梯子，故而百姓多称之为梯田。”
庆阳惊讶道：“你们那边也有梯田？”
庆阳为何会有让凉州的黄土山坡变成绿山的设想，便是因为她在南地见过一些坡田，有的只是当地百姓开荒出来的小小一片，种些茶树或青菜什么的，有的是世代耕种开荒了整整几片山丘，全部用作了稻田。
庆阳就想，让百姓去种野草野树百姓肯定不乐意，朝廷也没有那么多的闲钱专门用于此事给百姓们发工钱，闹不好还会出现白领银子不干活的弊端，但如果让百姓开荒种庄稼，再辅以粮种农具支持、免税减税的国策，百姓能多得一份粮食，如此就算辛苦些也会有勤劳的百姓愿意去做的。
于是，遇到有成片梯田的县城，庆阳特别考察了几位郡守甚至知县的才干，可惜那些梯田多是当地百姓祖祖辈辈一代代开垦所得，非现任官员之功，至少庆阳问过的几位官员只是组织百姓维持了梯田，没一个尝试鼓动别地百姓去开垦新的梯田的。
究其原因，一是百姓现有的耕地已经够用了，开荒过于辛苦且收效甚微，毕竟南地的山上全是老树盘结，挖树根累，前面几年泛滥成灾的野草更是影响庄稼产量，二是官员们不想费力不讨好，开荒三年显不出政绩，只会便宜后来官员。
对于绝大多数的官员来说，能完成朝廷的政令就能交差了，有能力有野心的官员会选择更省力省心的途径提升政绩，只有既有能力、一心为民且能吃苦耐劳的极少数官员才会不畏艰险地去啃一些硬骨头。
人心如此，庆阳不会苛责那些虽然平庸却也尽职了的官员，她只是渴望能为她所用的贤才。
杨节不知道小公主所想，只如实地回答故土梯田的问题。
庆阳这才知道杨节的父亲是个里正，杨节少时就读书了，但每到农忙他都会跟着家人去梯田上帮忙，像旱季如何蓄水引水雨季如何排水这种琐事杨节全都知晓，小公主有兴趣听，他便也讲得特别细，甚至提到了稻田里的一种名为红螯虾的野味。
吃惯珍馐佳酿的小公主居然被挑起了食欲。
杨节：“……现在稻田里也能捞到一些红螯虾，只是不如盛夏时节味道鲜美，殿下若不嫌弃，微臣这就派人去打捞，傍晚进城后再为殿下加菜。”
庆阳：“那就尝尝吧，南地逛了一大圈，居然今日才从你这里听说这等野味。”
杨节不由地笑了。
默默跟在后面的张肃：“……”
庆阳继续问梯田的事。
百闻不如一见，杨节道：“其实微臣去年到任后，见本县百姓因为少耕地而贫困，而此处又有丹山一地适合开垦梯田，微臣便说服几村百姓去开荒了，只因人力不足才开了一座山头得田三百余亩，不过因为今年稻田见了收成，已有更多村民愿意随微臣开荒，料想明年可得更多梯田。”
庆阳意外道：“这事刚刚问政时你怎么没说？”
杨节惭愧道：“才三百余亩梯田，微臣不敢邀功，原想凑足千亩后再上报朝廷的。”
这时，车驾里面的兴武帝发话了：“你说的那片梯田离此地多远？”
面对帝王，杨节声音更恭敬了，道：“丹山在县城东方二十里处，这里过去的话，大概要走五十里。”
兴武帝便停了帝驾，由他带着庆阳兄妹、张肃以及一千骑兵随杨节快马前往梯田，樊钟父子率领两千骑兵继续护送丽妃前往叙县县城。
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左右兴武帝一行人就来到了那座刚开垦最多一年的梯田山头，山头不高，山顶上就是一片蓄水塘，泛黄的塘水倒映着高空的蓝天以及塘边的树影。
杨节指着山脚下的一处小村落道：“这都是为了开荒从别处迁来的百姓，方便照料梯田庄稼。”
百姓永远都是这样，哪里有更多的田地，他们就迁去哪里，而那些田多的大户自然还留在原籍，毕竟平原的田地耕种起来更方便。
兴武帝点点头，指着旁边几座山头问：“那些也都适合开成梯田？”
杨节：“是，微臣逐个山头查访过，本县总共大概可得万亩左右的梯田。”
山头虽多，但不是哪个山头都适合种庄稼。
朝廷对新开荒的田地有免赋三年的嘉奖成例，但那都是后话了，且梯田开垦比平地开荒更难，兴武帝当即对杨节道：“修建水塘等工费都从县库里出，另百姓每开荒一亩梯田，次年产量达到当地稻田均产便可得一钱银子的赏钱，朕再给这种新开垦的梯田五年免赋期。”
杨节立即代当地百姓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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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君臣的宴席上就多了一样麻辣味的红烧红螯虾。
杨节亲自为贵人们示范红螯虾的吃法，虽然驿馆的厨子们已经精心处理过了，但这红螯虾长了壳，还是得动手剥才行。
帝妃那边有何元敬侍奉，庆阳没带解玉来，扫眼对面只管自己吃得痛快的二哥，庆阳终于想念留在京城的三哥了。
“殿下若不嫌弃，臣愿为殿下剥虾。”坐在秦炳旁边席案后的准驸马忽然离席，躬身请示道。
庆阳笑了：“那就有劳三公子了。”
张肃神色如常地坐到了小公主身旁。
庆阳命人直接将张肃的席案摆在她这边，两人同席而食。
因为梯田的事，知县杨节无疑成了小公主心目中的待选能臣之一，但论赏心悦目以及侍奉她时的体贴周到，张肃还是稳稳地在小公主心里占据着第一的位置。
譬如张肃那双修长如玉的剥虾也剥出了雅气的手，庆阳便忍不住看了好久。

第111章
帝驾离开益州城, 先后经广元、汉中、金州、郧阳，再渡过汉江、丹江进入峡县地界, 兜兜转转走了一万多里路后，终于又回到了京师地界，距离京城只剩下四百多里，最多再有五六日的路程。
帝驾出发时乃阳春三月，此时却已是腊八寒冬。
峡县的官驿建得还算宽敞，但冬日烧的都是火炕与炭，并无宫里或京城勋贵人家所用的地龙。
吃过晚饭，兴武帝留下一双儿女，坐在炭盆前一边烤手一边道：“其实离开郧阳后，继续往东就出山了, 再从南阳那边绕回京城一路都是坦途，朕偏偏要带着你们走这边的山路，知道为何吗？”
庆阳坐在炭盆另一侧, 学父皇那样伸手烤火, 闻言看向二哥。
纵使这一路二哥的对答都没怎么让父皇满意过, 可每次二哥回答时依然信心满满，那么庆阳作为妹妹，就不该抢在二哥前面开口。
秦炳不假思索地道：“越是山区的县城越穷，越穷才越需要看看知县们有没有好好当他们的父母官。”
还有一点, 父皇故意要用行路的艰辛磨砺他们, 自然哪条路难走就走哪条了。
兴武帝扬了扬嘴角，九个月的南巡都没让老二的脑袋里多装点东西，这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他看向小女儿。
庆阳道：“二哥说的是一层，再有，从峡县这边回京, 会先后经过伏牛山、熊耳山，此二山乃是京城西南方的天然屏障，父皇是想我与二哥熟悉这一带的山路地形，万一将来有战事，我们也好根据山势排兵布阵。”
从京城到长安的那条路北巡时父皇已经带他们走过了，这次南巡算是让她与二哥将京城四周的地形都亲自查看了一遍。
兴武帝没有夸小女儿，只斜了老二一眼。
秦炳并不因为答错了而羞愧，反而挺激动的，站起来道：“那我好好看看这边的舆图去！”
兴武帝没拦着，等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了，他才朝小女儿叹道：“你二哥，以后最多也就当个冲锋陷阵的猛将了，成不了帅才。”
庆阳笑道：“将帅各有所长，二哥能做猛将也很厉害了。”
窗外一阵寒风刮过，呼啸声听着都叫人冷，兴武帝取下女儿挂在旁边的大氅，亲手替女儿披好并带上兜帽，道：“走吧，父皇送你回去。”
庆阳：“就在旁边的厢房，父皇早点休息吧。”
兴武帝坚持要送女儿，庆阳便也取下父皇的大氅，笑着替父皇披好。
父女俩前后走了出去，冷风迎面吹来，兴武帝熟练地挡在女儿身前。
没走几步就到了小公主下榻的厢房，兴武帝看过堂屋的炭盆，进了女儿的卧房，先摸摸已经铺好的被褥底下，确定足够暖和，再瞅着书桌上备好的笔墨纸砚问：“这么冷的天，你还要写东西？”
若非女儿提前吩咐了，解玉、拂柳岂敢擅作主张。
庆阳：“……习惯了，最多写半个时辰，父皇放心吧。”
兴武帝不放心，走到书桌旁，发现这边摆了不少书，有两卷班固的《地理志》，有两卷郦道元的《水经注》，还有五本被女儿题了字的稿本，以《南巡》为名，分成了《山篇》、《水篇》、《官篇》、《民篇》以及《物产篇》。
兴武帝愣住了。
庆阳直接将父皇往外推：“还有最后几百里路没写呢，等我写完再请父皇赐教。”
兴武帝满眼感慨：“麟儿都会著书了，父皇这点学问可不够格再给你赐教。”
庆阳：“胡乱记些我的南巡见闻罢了，算不得著书，父皇再调侃我，我不给你看了。”
话音落下，小公主已经将父皇推出了堂屋，嘱咐父皇早点睡，庆阳笑着从里面关了门。
兴武帝扬声道：“半个时辰后朕会出来检查，你这边的灯若还亮着，朕叫你母妃来管你。”
庆阳才不信父皇会舍得把母妃从暖呼呼的被窝里赶出来，最多让何元敬跑一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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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三上午，离京近一年的兴武帝终于回了京。
太子率领文武百官来城外接驾，终于回家了，兴武帝的心情还是挺好的，只是才走出车厢，才站在车辕上，兴武帝就察觉了太子神色的异样，躲躲闪闪的，却也不似担心被他斥责。
兴武帝再去看太子身后，这一看，就见弟弟雍王居然也不敢直视他了，然而短暂的对视后，那挨了一刀也不会喊痛的弟弟居然红了眼圈。
兴武帝心里一突，飞快扫过低着脑袋回避他的严锡正、杨执敏、吕瓒等人，看向小辈们那边，秦梁、傅魁、薛言正这几个都在，唯独少了邓坤、邓泰，少了这对儿绝不会无故不来接驾的兄弟。
兴武帝退后一步，扶着车身垂眸许久，才仰首问：“说吧，定国公何时走的。”
秦弘跪在地上，落泪道：“三日前，定国公病重，临终前他特意交待过，不许任何人将消息报给父皇，以免惊扰父皇南巡……请父皇节哀，保重龙体！”
早已跟着跪下的文武百官同声高呼，请皇上节哀。
兴武帝做不到，那是邓冲啊，是比亲弟弟还更像他弟弟的兄弟，虎狼似的一个大将军，原本比他这个常年操劳国事的皇帝还要硬朗，就因为被他派去征伐骠国才身染瘴疠，才五十多岁就满头白发，才早早撒手人寰……
“备马。”兴武帝依然仰着头，吩咐守在车旁的樊钟道。
樊钟红着眼眶去牵了皇上的坐骑来。
兴武帝直接从车辕这边跨到马背上，侧首对准备跟过来的小女儿道：“朕去送定国公最后一程，麟儿先陪你母妃回宫。”
说完，他策马朝城门奔去，樊钟朝张肃使个眼色，再紧随敬王身后去追随皇上了。
皇帝都走了，前来接驾的文武百官陆续站了起来，因为太子要去定国公府伴驾，众臣也要同行。
庆阳让张肃、樊怀忠等人继续护送她与母妃回宫，她自去上了母妃的马车。
丽妃的马车就在帝驾后面，听见出了何事，女儿一上车，丽妃就因为心疼皇上落下泪来：“成国公走的时候你父皇都跟丢了魂一样，这回……”
庆阳坐到母妃身边，在母妃靠过来时抱住母妃的肩膀，听着母妃低低的啜泣，想到当年父皇为吕光祖伤神的模样，庆阳的心里便也是一片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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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驾回京本该是一件喜事，却因为五十六岁的定国公邓冲的离世整个朝堂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从邓府回宫的兴武帝让太子继续主政，然后就一个人待在乾元殿谁都不肯见了，即便是邓冲下葬的大日子，乾元殿的宫门也不曾开启。
丽妃一日三次去求见，何元敬都是摇头，庆阳早晚过去请安，何元敬还是不敢放小公主进去，她们母女俩都如此，贵妃、太子、敬王等人屡次碰壁便毫不令人意外了。
眼看着明日又该上朝，父皇还把自己关在乾元殿不肯露面，傍晚庆阳就让解玉去了一趟乾元殿。
明知道解玉的话是假的，何元敬还是得进去传话，朝龙床上不愿意动弹的帝王道：“皇上，解玉刚刚来报，说公主病了，晚饭都吃不下了。”
被窝里的皇帝转个身，朝内而躺。
何元敬叹口气，对着帝王的背影道：“老奴该劝劝皇上的，可老奴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皇上更疼惜小公主的了，又哪里需要老奴多嘴呢。”
兴武帝：“一听就是装的，疼什么疼。”
何元敬：“病大概是装的，不吃晚饭就不一定喽。”
兴武帝：“……”
少吃顿饭怎么了，他小的时候几乎天天饿肚子，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一刻钟后，面无表情的兴武帝退回乾元殿，老老实实让何元敬给他披上大氅才又出发前往九华宫了，免得因为不穿大氅挨小女儿的唠叨。
庆阳这边早叫厨房预备好了涮汤锅的汤料与配菜，父皇一来，庆阳就拉着父皇去了暖阁，再让解玉传膳。
兴武帝瞥眼女儿，没什么精神地问：“不是病了？怎么装都不装一下？”
庆阳：“装了也瞒不过父皇，我又何必多此一举？不过好几天没见父皇了，今晚父皇再不露面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因为想念父皇而病。”
兴武帝朝一边干呸了两口：“快过年了，不许瞎说。”
呸完一抬头，就见女儿眼巴巴地瞧着自己呢，兴许是他这副模样太憔悴，女儿的眼里全是心疼。
兴武帝摆摆手，垂眸道：“年纪大了就容易这样，过两天就好了，麟儿不用担心。”
庆阳：“父皇经历过那么多事，尚且做不到不为定国公伤怀，我才十几岁，又哪里能做到不为父皇牵肠挂肚？果真如此，父皇该为有我这样没心没肺的女儿心寒了吧？”
兴武帝：“……”
这时，解玉领了厨房端了热气腾腾的汤锅来。
被女儿的好胃口惊到的兴武帝：“……”
解玉等人退下后，庆阳一边为父皇涮肉一边道：“父皇都这么大了，该懂事了，不许再因为一位老友的离去让您的妻儿子女以及一帮子大臣们跟着日夜难安，赶紧痛痛快快吃一顿，吃完就去陪母妃吧，母妃这几日才是真正的食难下咽，人都瘦了一圈。”
兴武帝：“……所以啊，你母妃才是宫里最惦记朕的人，朕白疼你十几年了。”
庆阳：“那是因为父皇疼母妃的时间比疼我多了六年，母妃比我更惦记您，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兴武帝：“照你这么说，等张肃陪你做了几十年夫妻后，你惦记他就比惦记朕多了，是吧？”
小公主“啪”地放下筷子，瞪向对面的父皇：“父皇再说一句这样的话试试？”
兴武帝瞧着女儿眼里瞬间蓄满的水光，赶紧抄起筷子帮女儿涮肉：“不说了不说了，来，吃肉！”

第112章
别看庆阳见到父皇后一直在想办法逗父皇笑, 其实刚刚在院子里看到父皇的第一眼，庆阳就差点哭出来。
南巡期间她与父皇可是朝夕相处了整整九个月, 路途那么多风雨颠簸，父皇都始终如山岳一般稳稳立于她与二哥身后，丝毫不显老态，然而一回京，明明起居可以更舒服了，父皇却因为邓冲的病逝幽居数日。
过去的这几天，庆阳猜得到父皇心里肯定不好受，可她预料不到父皇会一下子多出许多白发，预料不到父皇的眼角增加了更多的皱纹，甚至连目光都失去了前阵子在峡县考问她与二哥时的锐利与神采。
生老病死, 人生常态，庆阳能接受成国公吕光祖的寿终正寝，能接受严锡正、戴纶等功臣的华发渐生, 能接受开国名将傅道年的晚节不保甚至邓冲伐骠功成后的不幸染病, 就是不愿承认她最敬爱的父皇也在随着她的长大而一日日老去。
就着父皇拿自己寿数的调侃, 庆阳痛快地哭了一场。
兴武帝嘴上说着涮肉，眼睛也被腾腾的汤锅水雾熏得酸溜溜的。
他的麟儿自幼早慧，越大越明理懂事，从未因为什么手足争执哭过闹过, 连挨了外甥的骂也不会跑来跟父皇告状, 少有的几次落泪都是因为怕父皇丢下她。
这样的女儿，平时瞧着已然能独当一面什么都不需要他操心了，哭起来却一下子多了孩子气，也越让他放不下。
邓冲说走就走了，除了对身染瘴疠死得憋屈的遗憾, 邓冲其实没什么放不下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儿孙满堂，定国公府的富贵荣耀也足够稳当，彪悍粗鲁的发妻他早不稀罕了，几个貌美小妾于他而言不过是消遣的玩意而已。
再看他这个皇帝，家业比邓冲大得多，挑继位者就得慎之又慎，这事还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事，选出来的还得让文武大臣们都满意，否则这帮人就会搬出各种道理来烦他。
再看家人，他有比他小了十七岁的舍不得分开的爱妃，有三个没出息却又可能被人挑唆内斗的儿子，有主意颇大却不明事理的大女儿，有哪哪都好却注定要受千般磨难他想帮也没时间一直帮扶的麟儿，有一个虽然偶尔混不吝却陪着他一路打下江山的亲弟弟……
嗯，麟儿说得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他可不能继续撂摊子。
满桌的肉与菜，兴武帝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第一次被人请吃席的时候，一样一样连续地往嘴里塞。
父皇胃口好，庆阳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情绪，陪着父皇尽兴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说一些父皇可能还没心情留意的事，譬如二月才与三哥完婚的三嫂已经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譬如她的公主府已经修好了，只等她这个主人去查验便可正式交接。
兴武帝再嫌弃三儿子，也为老三要当爹的喜讯高兴了一下，等女儿提到她的公主府，兴武帝哼了声，忍不住又逗起女儿来：“就这么盼着跟张肃完婚啊？”
庆阳：“跟他有何关系，那是父皇赏给我的府邸，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大宅子，我不喜欢才怪。”
兴武帝：“喜欢也没用，大婚前父皇不会放你出宫的，老老实实在宫里住着，多陪陪朕跟你母妃。”
关系到自己的婚事，庆阳也想提前知晓大概的婚期，好奇问：“父皇选好吉日了吗？”
民间女子通常十五六岁就出嫁了，家里疼爱女儿的最迟也会安排在十八岁之前，自家这边，大姐十七岁出嫁，庆阳料想她的婚期就在明年了。
兴武帝：“还没选，反正朕一点都不着急把朕的掌中明珠放出宫，他张肃敢急，叫他来跟朕说，朕重新给他赐门婚。”
庆阳：“……”
不急就不急吧，她也没怎么急，九华宫虽然不如外面的公主府宽敞气派，但九华宫离前朝的各官署近啊，住在宫里，她早上还能多睡两刻钟左右，见父皇母妃也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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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回京后便消沉数日的帝王终于又出现在了大殿上主持早朝了。
庆阳欣慰地发现父皇多出来的白发虽然黑不回去了，但穿了一身黑底红边龙袍的父皇眼中又恢复了七八分的威严与神采，料想再过一段时间，父皇就会彻底从邓冲病逝的悲痛中走出来。
散朝后，兴武帝点了三儿一女以及弟弟陪他去共用早饭，算是补上南巡结束后的小聚，小年那天再办场正式的皇室家宴。
早膳摆好，兴武帝吃了两口，先问雍王：“邓冲走前，你去探望过吧？”
雍王叹道：“从他病重的消息传出来，我每天都会过去一趟，去了就要挨他的骂，嫌我走得太勤，他那人皇上最清楚，死鸭子嘴硬。”
兴武帝沉默片刻，问：“除了交待你们不许知会朕，他可有别的遗言？”
雍王也很难受啊，说起这个都没什么食欲了，放下筷子道：“跟我说的都是些下辈子再一起打仗喝酒的屁话，就让我转告皇上，说他很后悔年轻时没听你的话改掉一些坏毛病，瘴疠也是因为那些坏毛病染的，叫皇上不必自责，再就是嘱咐邓坤邓泰一心为朝廷效力，不许丢他的人。”
邓冲的坏毛病？
兴武帝能想起一堆来，不过怎么算邓冲的死都是为国捐躯，是为他分忧，便有他的责任。
庆阳默默给父皇夹了一道菜。
兴武帝就不提邓冲了，吃了小女儿的孝顺，再看向太子：“听说朕南巡期间，你几乎每个月都要头疼一两次？到底是怎么个疼法，又是什么病因啊，是国事太多累到都快三十的你了，还是不懂事的臣子太多气到你了？”
年龄那句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讽刺与嫌弃，秦弘羞愧难当，离席站到一旁，低着头道：“儿臣无能，辜负父皇的厚望了。”
同样被点到的雍王赶紧站到一边，主动坦诚了自己的过错：“皇上，这事怪我，是我太贪西胡送来的那批骏马了，光想着让北营的骑兵都能换上新马，硬拿叔侄的情分去逼太子心软，结果把他逼出病来，臣错了，还请皇上责罚！”
第一次听说王叔要马的秦炳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种事？
庆阳只管瞧着父皇的龙袍领边，因为九华宫离重元宫太近，大哥那边的大事小事沁芳几个几乎都打听到了，所以庆阳回宫当天就获悉了大哥的头疾以及几次引发大哥头疾的引子。
庆阳既心疼大哥年纪轻轻怎么就落了头疾的病根，也能理解父皇对大哥遇事就犯病的不满，父皇与大哥，除了父子更是帝王储君，父皇对大哥期望越高，就越会为大哥的无力感到失望。
兴武帝的火气立即朝雍王发过去了：“你还有脸说！太子第一次监国，你做叔父的不想着给他帮忙就算了，居然还去给他添乱，这是太子还算硬朗没出大事，万一太子有个三长两短，消息传出去，你是要咱们老秦家刚开国就闹出叔侄相残的丑闻吗？”
雍王的脸刷得白了，扑通跪到兴武帝面前，急得语无伦次：“大哥，我，我是真的只想要马，没想别的啊，我又不知道弘儿那么不禁事，我不知道他会头疼啊……大哥你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没想着要故意把弘儿气出病来！”
秦弘赶紧也跪了下去，为王叔求情：“父皇，此事都怪儿臣瞻前顾后乱了规矩，王叔只是无心之过，还请父皇明察！”
兴武帝笑了下，对着跪在一起的叔侄俩道：“是，你们一个只是无心之过，一个只是心软为难，你们都没错，是朕小题大做了，是朕不该平时对你们约束太多，就该朕的弟弟想要多少匹马朕就给他多少匹，就该朕的太子想把国事当家事就让他随心处置，大不了边军没马挡不住胡骑，大不了国无章法趁早亡国，反正咱们老秦家根子上就是穷光蛋，重新变穷也不怕没饭吃，对吧？”
秦弘三个只是挨了父皇二十来年的骂，雍王可是挨了四十多年啊，一听这骂词就知道大哥是真的动肝火了，悔得他左右扇起自己的耳光来：“都怪我犯浑，都怪我嘴贱，我知道错了，大哥你消消气！”
被父皇的怒火吓得心神俱颤的秦弘一下子懵了，他是该继续认罪，还是学王叔那般直接动手惩罚自己？
庆阳分别从桌子底下踢了二哥、三哥一脚。
秦炳还没反应过来，秦仁连忙扑过去拉下王叔的双手连着身体整个抱住，讨好地看向父皇：“父皇，大哥王叔都知错了，您看这马上要过年了，父皇就饶过他们这一回吧？”
兴武帝冷冷瞪了他一眼。
雍王趁机甩开三侄子，继续扇自己的耳光。
秦炳终于明白了妹妹的意思，扑过去代替三弟从一侧抱住王叔，再去求父皇。
兴武帝叫这几人都滚。
秦炳赶紧扯走了王叔，庆阳与三哥一起扶着大哥告退。
离开乾元殿，庆阳安抚挨了训的二人道：“南巡路途辛苦，父皇虽然嘴上没抱怨，龙体肯定累的，回京后又因为定国公伤心了一场，郁气堆积就容易动肝火，父皇一世英名，不能无故委屈大臣们，只好拿自家人撒气了，但这绝不是父皇的本意，大哥与王叔千万别放在心上。”
雍王两边脸都被打红了，闻言点点头：“是这样，弘儿别太在意，咱们真能帮皇上吐了这口郁气，其实还是立功了，总比他自己憋出病来强。”
他是被大哥骂大的，回头就忘了。
秦弘唯有苦笑。
王叔的错只是一次之过，父皇可以原谅，他的无能却是长期的，父皇如何视若无睹？

第113章
因为早上父皇发了一通脾气, 傍晚下值后庆阳又去了一趟乾元殿。
这个时间父皇应该没在忙碌政事，就在庆阳打算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去时, 守在外面的何元敬笑着道：“禀殿下，刚刚皇上召了皇长孙过来检查功课。”
在何元敬看来，皇上与皇长孙共享天伦是私事，小公主当然可以毫不避讳地入内，他只是尽职地告知小公主里面的情形，免得小公主误以为里面只有皇上一人。
庆阳却停下了脚步，面露欣慰，交待何元敬道：“父皇恢复了就好，我这里没什么事，就不进去了。”
说完, 庆阳转身离去。
自从去年夏日她在西苑问过铮哥儿还喜不喜欢小姑姑之后，鉴于铮哥儿心里的答案是不喜欢，庆阳就淡了这份姑侄情分。明面上庆阳不会表现出来, 反正她平时当差确实挺忙的, 铮哥儿的功课也越来越多, 姑侄俩相处时间变短乃是顺理成章。
她这边疏离了，铮哥儿那孩子似乎也没有要主动跟她亲近的意思，再加上南巡长达九个月的分别，等庆阳回宫, 她在铮哥儿身上感受到的疏离就更多了。
作为皇孙, 无论铮哥儿喜不喜欢被父皇检查功课，父皇的召见对小家伙而言都是一种圣宠，既如此，庆阳又何必进去分了今晚父皇本可以完全给铮哥儿一人的恩宠？万一铮哥儿答得不好挨了父皇的骂，她在场的话, 铮哥儿可能会更加难堪，然后变得更加不喜欢小姑姑。
庆阳不图侄儿的喜欢，只是没必要非进去不可。
乾元殿门前，何元敬目送小公主离去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两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小公主还在崇文阁读书，皇长孙也才两三岁，有时候小公主过来找父皇，得知侄儿在里面，小公主会笑着走进去，紧跟着里面就会传来小公主逗弄侄儿的亲昵之言。
内殿，兴武帝对铮哥儿这一年的学业还算满意，小家伙只是没有女儿那般天资过人，却也是个聪慧且勤学的孩子，这点跟太子小时候很像，不过铮哥儿并没有继承太子的过于谨小慎微与懦弱，有的只是这个年龄的孩童面对威严的祖父常见的紧张。
“父王生病的时候，铮哥儿会怕吗？”兴武帝让孙子坐在他旁边，摸着小家伙的脑袋问。
铮哥儿难过地点点头。
兴武帝：“那铮哥儿知道父王为何会生病吗？”
铮哥儿早已明白在皇祖父面前要谨言慎行了，可皇祖父挨得这么近地看着他，铮哥儿不敢思索太久，小声道：“因为父王忧心国事，他怕遭遇旱灾的百姓生病，怕遭遇洪水的百姓失去田地丢了性命，怕东胡敌兵屠杀更多的村落。”
兴武帝暗暗感慨，从小长在宫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三个儿子这个年纪时唯一了解的国事就是他们的反王父亲正在跟朝廷打仗吧。
兴武帝教导孙子：“怕是正常的，但光害怕没有用，我们得想办法解决问题，解决了也就不用怕了。因为害怕就生病的话，那就只能指望别人帮我们解决难题，可是别人就一定会真心帮我们吗，别人就一定能解决好吗？只有靠自己解决，才是最省心也最放心的法子。”
铮哥儿：“……皇祖父是在怪父王吗？”
兴武帝：“不是怪，朕只是想不通，朕从小就安排先生们教你父王如何去做储君，朕也亲自教过，他及冠后更是在前朝观政了七八年，什么旱灾洪灾外敌侵边的事他都听朕与大臣们商议过解决过，他该清楚这些问题的应对之法，怎么还会那么怕？”
铮哥儿低下头，皇祖父都想不通，他也想不通。
兴武帝鼓励孙子：“铮哥儿好好读书，只要咱们学会了本领，将来从容应对便可，不用害怕。”
铮哥儿点点头。
兴武帝最后道：“这是皇祖父教你的，不用告诉别人，尤其是你父王，不然他一多思可能又要病了。”
铮哥儿还是点头。
说完话了，兴武帝牵着铮哥儿去了后殿，与在这边等他的丽妃一起用饭，待铮哥儿走时丽妃非要去送，兴武帝才从何元敬那里知晓女儿曾经来过的事。
次日是腊月二十，休沐的日子，兴武帝起早打了一套拳，打得浑身骨头咔咔乱响，还出了不少汗。
这就是老了虚了，早几年练上两三刻钟都不带喘气的。
天一亮，贵妃与太子一家、女儿都来乾元殿陪他用早饭了，饭后，兴武帝单独留下小女儿，问：“昨晚都来了，怎么不打招呼又跑了？”
庆阳笑道：“父皇都有心情检查铮哥儿的功课了，我再进去，万一父皇又想起早上那通火坏了胃口，我岂不是还得花一番功夫哄好父皇？”
兴武帝哼道：“是啊，父皇一个糟老头子，不值得你浪费心力哄了。”
庆阳：“……”
兴武帝说完就有点后悔，这话怎么这么酸呢？
他及时转移话题：“你那五本书稿写完了吗？拿来给朕看看，这么一趟下来，朕都嫌累，你竟然还有精力写游记。”
庆阳走到父皇背后，一边给父皇捏肩膀一边道：“因为是父皇母妃陪我一起游的啊，我把每一天都记下来，这样就算将来我老了记性变差了，只要我翻翻这些书稿，就还能回忆起陪伴在父皇母妃身边的日子。”
兴武帝差点被女儿说哭！
庆阳再道：“写是写完了，有些杂乱的地方还得重新整理，包括说父皇坏话的地方也得去掉，年后再拿给父皇看吧。”
兴武帝就又被女儿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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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这日，大臣们放假，兴武帝也把皇室一大家子都召进了宫。
人到齐了，连庆阳这个被父皇二妃姐姐哥哥们看着长大的小公主都忍不住感慨了下时间的飞逝。
兴武帝年年都感慨一番，早习惯了，让他心情复杂的是他跟弟弟两家的子孙人数。
他做大哥的得了五个儿女，大女儿跟傅魁的感情淡了，膝下始终还是傅铭、傅羲两个孩子，大儿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与太子妃成亲多年至今只得了铮哥儿一个。二儿子成亲才四年，又随他南巡离京近一年，才得盈儿一个很正常。三儿子今年成的亲，三儿媳便已经显怀了，生孩子的速度倒是胜过了两个哥哥。小女儿还没大婚，自然不算。
所以，他的五个子女，如今一共给他生了四个半的孙辈。
弟弟呢，就秦梁一个儿子，结果短短几年，秦梁竟得了嫡出、庶出的子女各一双。
因为秦弘、秦炳兄弟俩都没有妾室？
可兴武帝就是不好女色的，老大老二跟各自的媳妇都很恩爱，他犯不着去给儿子们塞妾室啊，又不是正妻生不出孩子。
雍王注意到皇帝大哥羡慕他孙子多的眼神了，找机会单独给大哥出主意：“弘儿是太子，炳儿仁儿也都是亲王，只有一个正妻太寒酸了，大哥多给他们赐几个侧妃妾室，也好让他们三兄弟多给咱们老秦家开枝散叶啊。”
兴武帝让弟弟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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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过后就是除夕，因为送走了一位好兄弟，今年除夕宫宴没有大办，只皇室一族凑到一起吃了顿宫宴。
正月初三，秦炳的敬王府设宴，庆阳与大哥一家都出宫去吃席了。
回宫的时候，同来赴宴的准驸马张肃自然要送送小公主。
庆阳挑开帘子，看着马背上已经二十三岁的准驸马，庆阳叫他凑近点，打趣道：“公主府已经交到我手里了，你着急搬进去吗？”
张肃看眼车窗里面只露出一半面容的小公主，垂下眼眸道：“臣全凭皇上与殿下做主。”
庆阳笑道：“听起来像是不急的样子，那就好，父皇似乎也没打算把你我的婚期定得太早。”
张肃：“……”
他再次看向小公主，想探究小公主是在逗弄他，还是皇上那里真的还没有定下两人的婚期。
身为臣子，张肃确实愿意遵从皇上与公主的决定，但迟迟等不到具体婚期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会忍不住去猜去想，尤其是南巡结束后，他甚至会在夜里辗转难眠。
小公主的眼睛是平静的，带着一丝笑意，但她在张肃眼中看到了一抹罕见的躁动。
庆阳先是惊讶，再笑他：“急什么，早也好晚也好，总归驸马都是你。”
明明是安抚，看着小公主笑得越发灵动的眉眼，张肃竟然更急了。
庆阳是真没急，回宫后趁着最后几日的假，她把南巡全部的手稿都整理好，再在初五下午送到了父皇面前。
《山篇》、《水篇》、《民篇》、《物产篇》与别人的游记叙事差不多，无非是见闻感想有别，《官篇》便是其他文人墨客写不出来的了，或是因为他们少有机会与那么多官员打交道，或是他们不敢写，但庆阳贵为公主，还是一个入朝参政的公主，她毫无顾忌地列下了南巡路上她见过的每一位官员，将他们的年龄容貌身高脾性行事作风乃至才干政绩都记了下来。
见父皇先翻看的就是《官篇》，庆阳为这些官员们说话道：“都是我的一家之言，短短一两日三五日的相处，评判或有不公，父皇不用太上心。”
兴武帝明白，问女儿：“你记这个做何？”
庆阳：“朝廷需要贤臣能臣啊，如果将来有合适的差事，我可能会举荐这里面的一些官员，或是旁人举荐的此中官员我觉得他们无法胜任，也可凭此反对一二。”
光靠脑袋去记，人太多了，记不了长久。
兴武帝赞许地点点头，再翻看另外四篇分别细读几页，鉴赏过女儿的文采，这才道：“《官篇》你留着自用，山水四篇朕会让国子监印刻成书，发至各州郡县的官坊，贩卖所得皆归朝廷，麟儿可愿意？”
朝廷刊印翻刻的经史典籍学子书目，所得皆归朝廷，还未有过为私人刻书且通过官坊贩卖的前例，倘若帝王赏识某位文人墨客的著作，也只会安排国子监少印几套，或是自留或是赏赐皇室子弟与文武官员，而不是拿去卖钱。
兴武帝这番安排，是把小公主当足以让天下百姓欣赏其才华的文人大家看了，是为女儿扬名之举，再分女儿钱财的话，反倒容易落人口舌，被御史弹劾公器私用。
庆阳一直都知道父皇对自己的偏爱，却也被父皇印书的话惊到了，毕竟她写这些只是因为自己想写，没想过要出书。
“父皇还是先看完吧，看完再让几位大学士审阅，免得只是父皇觉得好，印成书了却被天下文人嘲笑父皇敝帚自珍。”
在政事上素来游刃有余的小公主第一次少了些底气。
兴武帝笑道：“会的，不过父皇只是不会写书，鉴书的眼力还是有的，麟儿大可放心。”

第114章
真要出书的话, 庆阳还得再改改自己的手稿，因为里面有些是一位公主顾及朝廷大局的所思所想, 父皇看了会赞同，但有些地方普通文人或百姓看了，可能会有被冒犯之感，再被有心人利用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诋毁她的名声。
游记游记，自己收藏时一字都不需要改，刊印发往天下的话，最好还是以赞颂大齐江山秀丽、地大物博、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为主，去掉容易引起官民争议之言论。
初六又要开始当差了，庆阳的闲暇有限，于是她安排解玉逐字逐句地将四篇手稿念给沁芳与拂柳四个大宫女听, 要求他们把自己不明白的地方、觉得可能不太妥当的地方甚至听完心里不大舒服的地方都给说出来，早晚她有空的时候再决定是修改措辞还是直接去掉某些话语。
解玉是书香门第出身，沁芳是前朝落选却被留为宫女的秀女, 父亲是个地方小吏, 拂柳四个大宫女, 有的出自殷实百姓之家，有的出自商户，有的出自贫寒之家，这六人也算包罗了民间不同背景的百姓身份了, 也是庆阳可以完全信任的心腹。
修修改改, 正月下旬，庆阳再次将她认为没什么隐患且用心润色过的四篇手稿交给父皇审阅。
“里面有些地方提到了父皇母妃二哥以及一些官员，父皇若觉得不妥，直接划掉就是。”庆阳提醒父皇道。
小公主的游记里除了如实描述山川景色民风物产，也记载了帝驾一行人南巡间的一些言行趣事, 有的庆阳去掉了，包括可能会让百姓笑二哥莽、傻的事迹，有的她认为保留也没有问题，但最终还是要由父皇决断。
兴武帝边看边点头：“父皇会留意的。”
古往今来，留下游记著作的文人墨客多了，但鲜有皇室子弟写这些，一是他们可能忍受不了路途奔波的辛苦只在近处游山玩水，二是他们未必有写书的闲情逸致包括文采。
女儿还担心他做父皇的敝帚自珍，兴武帝才没那么糊涂，他是真欣赏女儿的文采，咏景之言或大气磅礴或细腻入微叫人身临其境，记述的皇家趣谈既如史书般真实可靠，又有野史才有的风趣诙谐。放眼天下，有几个百姓能接触史书的，反而是这种游记更容易在民间流传。
女儿本就爱惜百姓重视民生，游记中许多感想都是在为如何富民筹谋，诸如治水防洪、修路架桥、增设官学、养蚕种茶等等，百姓们看到这样点点滴滴自然而然融入帝驾南巡游记中的话语，他们能感受不到皇上公主对百姓的仁爱，能感受不到帝驾南巡的真正用意？
兴武帝笃定，女儿的游记一旦在民间传阅开来，聚拢民心之效会比官府天天嚷嚷着秦家皇室好强上千万倍。
因此，兴武帝对这四篇手稿审读得极其认真，最后替女儿把关一次后，二月上旬，兴武帝把两位丞相、六部尚书以及翰林院德高望重的几位大学士全都叫到御书房，让他们一起品读《南巡》四篇。
四篇手稿共计十万字有余，小公主标注了顺序，所以众臣单独取走几页看也无碍。
严锡正、戴纶两位丞相以及吏部尚书杨执敏最先认出了小公主的字迹，而其他官员就算不熟悉小公主的字迹，也在序言中看到了“庆阳公主秦灵微”的落款。
王爷们递折子时，都得写上封号与全名，小公主上朝后也是如此。
众臣一时都揣摩不透皇上的意思，是要他们夸赞小公主的文采、南巡期间还能写游记的勤勉，还是夸赞小公主在游记中的一些惠民之念？
在场的有十来个臣子，也不是人人都要去揣测帝心的，看到妙处便随口夸了出来，一个夸了，其他人也就陆续跟着夸了起来，且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刻意奉承讨好帝王之流，个个都言之有物。
兴武帝让他们换着观览了半个多时辰，才吩咐宫人上茶。
趁着喝茶休息的时候，兴武帝笑着道：“朕看麟儿这几篇游记写得极好，既盛赞了大齐的地大物博，也如实记录了朕这次南巡路上的风尘仆仆与督官为民之心，所以朕准备让国子监刊印成书发往各地，让天下百姓都开拓一下见识，顺便知道朕的南巡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也没有肆意浪费国库与官粮。”
别人的游记，游的多是名山大川，女儿提及的则是南巡路上经过的山水，其中不乏名山，更多的则是名不见经传却与当地百姓息息相关的普通山河。
几位翰林院的大学士最先颔首，他们都是做学问的清流，小公主的游记独树一帜意义非凡，确实值得印书流传，当然，如果小公主写得狗屁不通，他们也将极力反对，否则后人不但会骂兴武帝与小公主没有自知之明，更会骂他们畏惧皇权不敢劝谏。
至于女子能不能出书，其实各朝都有一些才女凭借真才实学得以扬名，只要小公主有才，她著书远比入朝为官更容易被天下学子所接受。
手握大权的重臣们这边，六位尚书都先看向两位丞相，这也是一种官场上的礼数了。
严锡正有苦难言。
小公主的游记写得好，皇上要刊印的理由也无懈可击，单从游记本身，他不该反对也反对不了。
面对兴武帝含笑等待他开口的视线，严锡正公允地认可了此事。
他都同意了，戴纶、杨执敏等人更不会败皇上的兴，毕竟确实没有道理反对啊。
兴武帝还是很谦虚的，让几位大学士带走小女儿的手稿，看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官员们告退时，兴武帝留下了严锡正。
“来，陪朕下几盘。”兴武帝移步坐到摆了棋盘的罗汉床这边，招呼严锡正道。
严锡正先行礼再落座。
兴武帝瞅瞅左相头上似乎没太大变化的白发，笑道：“左相还是比朕省心啊，瞧瞧，过了个年，朕的白发都快超过左相了。”
虽然两人只差了八岁，但兴武帝常年练武，比一坐一整天不怎么动弹的丞相看起来要显得年轻多了，直到今年，兴武帝的老相反而超过了严锡正。
这话让严锡正心疼又心酸，兴武帝是他真心辅佐的明主，当年若非赏识兴武帝的才干，他也不会把女儿嫁给兴武帝为贵妾。
他惭愧道：“皇上心怀万民劳神费力，老臣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为皇上分忧，是老臣无能，让皇上受累了。”
兴武帝摆摆手：“少说这些客套话，没有左相辅佐，朕可能早累入土了。”
严锡正：“……”
他听得难受，兴武帝反倒自有乐趣，笑了笑，提起去年监国九个月的太子：“朕老了，有的事不愿意想也得想，跟别人不好开口，与左相就不绕弯子了，您老说说，弘儿真能担负起朕交给他的大任吗？”
早两年严锡正都敢中气十足地替太子做保证，可亲眼看着太子被一桩桩国事吓到引发头疾的软弱病态，严锡正的腰杆都挺不直了，半晌才道：“三位殿下，臣还是最看好太子。”
太子只是软弱没有魄力，却能明辨是非，只要身边都是贤臣，太子就能做好守成之君。
敬王秦炳是他的亲外孙，但这外孙又莽又无谋算，既有冲动坏事的缺点，也有盲目自信不听劝谏的君王大忌，贤臣再贤，也怕君王捂住耳朵一意孤行。
咸王秦仁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装着天下，真坐上龙椅的话，秦仁一定会把所有国事都推给大臣，哪个大臣说得有道理秦仁就听谁的，但大臣们都长了一张能言善辩的嘴，真吵起来，秦仁只会左右劝和，等他彻底做出决断，国事早耽误了。
把大齐江山比作一艘船的话，太子只是畏惧风雨但还会兢兢业业地往前划。敬王不怕风雨，但他敢直接把船往暴风雨的方向开。咸王呢，他会躺在船上睡觉，直接把船交给臣子，臣子们吵起来他再劝架，劝着劝着说不定就把船弄翻了。
兴武帝赞同严锡正对老二、老三的点评，太子这边他却认为老丞相还是心软了，没有指出太子最大的问题：“只是臣子谏言，朕相信太子能明辨是非，可一旦涉及到皇亲，涉及到他的兄弟姐妹叔伯挚友，凡是能以私情挟制他的人，太子都会犯糊涂，将私情置于国事之上。”
就像亲姐往官场里塞人，太子明知不对还是帮了，就像王叔要马，太子也是为难一会儿就应了。
包括严锡正这样的开国功臣，如果他想要争权夺势，逼迫太子都比逼迫他的亲外孙敬王更容易。
严锡正沉默了。
他看到了这一点，可那毕竟是太子，兴武帝可以不留情面地批评自己的儿子，他说得太狠，皇上怀疑他有心扶植亲外孙怎么办？
君臣二人默默下了一会儿棋，最终还是由严锡正问了出来：“三位殿下，皇上都有不满意的地方，不知皇上准备如何应对？”
兴武帝左手抱着瓷制的棋罐，右手捏出一颗黑子放下，笑道：“朕还以为左相已经猜到了。”
严锡正心头一跳，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帝王：“皇上想提拔庆阳公主为太子辅政？”
小公主的游记一旦发至天下各州，得到的便是一世可用的贤名与流传千古的美名，如此，只要皇上再给小公主辅政摄政的名衔，便是太子登基，小公主的尊贵权势也在雍王、大公主、敬王、咸王之上，太子压不住的皇亲，小公主可以替他去压。
兴武帝淡淡一笑，并未回答。
严锡正的态度他已经试探出来了，他的，就让老丞相继续猜去吧。

第115章
小公主两度整理又润色过的游记手稿, 且有解玉、帝王两位读书人先后审读为其把关，几位翰林院大学士拿到手里后自然挑不出别字、错字等问题, 而小公主的行文已属一流，他们再擅自改动的话反而损了小公主独有的灵气。
所以，确认无误，大学士们将这份游记手稿抄录一份再与小公主的真迹同时交给了兴武帝。
兴武帝留下女儿的手稿等着还给女儿，再派人将国子监祭酒以及国子监专管刻印典籍的书库官叫到了御书房。
这两位官员平时被皇上召见的次数不多，收到口谕不免都有些紧张与激动，紧张是因为不知道皇上的用意，激动是可能有了表现的机会。
人来了，兴武帝拿出翰林院抄写的那份手稿，提出他的要求：“朕要麟儿的这套游记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下, 你们说，该如何做。”
祭酒大人也六十多岁了，是个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清流文臣, 引经据典、教书育人他都擅长, 卖书……
国子监虽然管着刻书的差事, 可国子监刻书以经史子集为主，这种书刻出来是为了给各地官坊、私坊提供正确无误的复刻版本，免得天下学子们读错书，至于国子监的书送到书坊能给朝廷赚多少银子, 朝廷没给他们定具体的目标, 国子监一群读书人，自然也不会将心思放在刻书的进项上，甚至因为国子监的书刻印出来是给皇帝、文武官员以及地方官坊看的，每一本的纸墨用料、排版精美都是上乘，造价高卖价就跟着高, 高到有时候官员们都嫌贵，普通文人百姓宁可去民间私坊买质地差的，也不想买国子监的出书。
老祭酒一下子被兴武帝问愣了，真是的，他还以为皇上要问监生们的学问、有没有可用之材，对如何卖书完全没准备啊。
书库官到底直接领着刻书、卖书乃至核算成本、定价等差事，见祭酒大人被皇上问傻了，皇上犀利的视线又投向了他，书库官顿时顾不得照顾上封的体面了，略加思索片刻，答道：“这套游记以皇上南巡为名，又是公主所著，微臣断定此书一旦出现在官坊，定会引起臣民买书的热潮，皇上根本不用担心游记在民间传阅的速度，而是要考虑国子监的刻印速度能否满足臣民们的需求，以及该给这套游记定什么样的价位，太贵普通百姓可能承担不起，低了又委屈了公主。”
孔圣人名气够大吧，但普通百姓对读孔圣人没兴趣，反倒是听说本朝公主写了一本本朝皇帝南巡的事，认不认字的百姓都会好奇书里讲了什么。
兴武帝会打仗会治国，卖书的门道涉猎却有限，一下子也沉默了。
这时，被属官提醒的祭酒大人准备好了，开口道：“皇上，朝廷刻书为的是传承名家典籍或推行农书、医书等实用书造福百姓，不以盈利为目的，民间大大小小的私坊却只图一个利字，谁的书受士子百姓追捧他们就卖谁的书，盗印盗卖屡禁不鲜。那么臣敢断言，公主的书一旦在官坊热卖了，那些私坊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地卖，正规的私坊会恳求与朝廷同卖分利，不正规的便会偷印偷卖，所卖成书的质地更是难以掌控。”
兴武帝心里有数了，道：“国子监与各地官坊要印书卖书，同时允许民间私坊从官坊领取刻本印书卖书，所得二成利交予朝廷。国子监、各地官坊印经史子集用什么纸张排版，印麟儿的这套便用什么纸张排版，私坊由他们自己决定用料，但需保证一字不差。最后，无论官坊还是私坊，每册书的盈利不得超过总成本的两倍，同时勒令凡是与印书相关的纸市、墨市等用材坊肆不得涨价牟利，凡囤积居奇等利用朕与公主谋利者一律严惩。”
“再有，官坊要为当地衙门以及各处官学、私塾、里正之家分别提供五套麟儿的游记，只许百姓学子借阅，借书者可抄录，限期三日归还。若有官员、先生、学子、里正利用借书的职权或手抄的游记转卖牟利，同样严惩，具体惩罚你们拟定，拟好了给朕过目。”
他要为麟儿扬名，但如果因为此事引起民间物价动荡便是他的罪过了，还会坏了麟儿的名声。
国子监的两位官员彻底明白了皇上的意思，领旨而去。
庆阳那边，因为父皇要为她出书，休沐日她特意出宫，带着张肃逛了逛京城卖书的官坊与私坊，发现书坊里“红书”与“冷书”的不同处境后，再想到她与父皇的名气能引起的买书“盛况”，庆阳竟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回宫请父皇三思去了。
小女儿反应得这么快，兴武帝心情更好了，这说明他的麟儿既有傲人的天资也有足够的远见与敏锐，没被一时的才名与喜悦冲昏头脑，且宁可损失自己的名利也要以民生为重。
当然，他也是见过国子监的两位官员后才考虑更多的，如果让女儿全权负责此事，相信女儿亦能思虑周全。
所以说再英明神武的帝王也需要贤臣辅佐，光靠一个人，哪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兴武帝笑着跟女儿说了他的应对之策，庆阳思索之后，又提出了一些自己的防备之法，父女俩兴致上来竟然讨论了快一个时辰，快把国子监该做的事都给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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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国子监按照皇上的吩咐，先给御书房送了五十套崭新崭新又精美贵气的《南巡游记》。
单看这套书过于贵气了，一看就是用于大家族珍藏传承的，但只要把国子监印刻的其他经史子集拿出来，就会发现凡是国子监出书都是一样精美华贵典雅的装版与名贵的宣纸用料。
国子监祭酒带着小吏们鱼贯而入抬书进来时，兴武帝正在与两位丞相议事，让何元敬负责验收，君臣继续忙，等二相要告退了，兴武帝才指着摆得整整齐齐的五十套《南巡游记》道：“本来朕要派人给你们赐书的，既然你们在，就把赐你们的两套带走吧。”
一套八册，国子监出的，这么一套造价便得三两银子，放到官坊售卖至少十两，所以兴武帝的“赐”乃是名符其实的一份恩宠。
二相立即谢恩，分别抱了一套书走了。
回到中书省，小官们不敢擅自询问二相得了什么好东西，待二相进了公房，外间当差的侍郎等人就敢问了，问答声便传到了坐在里面的太子秦弘耳中。
秦弘笑了。
妹妹谦虚，没有提前跟他们炫耀她要出书的事，父皇也没有提，但翰林院那边早有夸赞妹妹的言论传了出来，大姐听说后还特意进宫询问他此事来着，好奇妹妹写了什么。秦弘不知道，只叫大姐耐心等着，书印好了父皇定会分别赐他们一套。
稍顷，回答完问题的两位丞相抱着书进了他们与太子共用的公房。
严锡正向太子解释了皇上为何单单先赏了他们二人书。
秦弘理解，先去洗了一次手，再提议借严锡正的书看看，毕竟是妹妹所作，秦弘还是很期待一观的。
严锡正当然肯借了。
秦弘随手拿了摆在最上面的《山篇》上册，看得正津津有味，御书房来人传皇上的口谕了，请太子殿下过去。
秦弘知道父皇要给他赐书了，将手里的书还给严锡正，笑着出了门。
严锡正端坐不动，只目送太子出门，帘子落下后，他脑海里还残留着太子为小公主愉悦的笑脸。
严锡正只觉得五味杂陈。
心狠手辣罔顾手足之情的太子会让他们这些大臣也畏惧胆寒，可仁成太子这样，连潜藏的危机都看不到，这也不是明君之相啊。这是太子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受宠而不争的宠妃丽妃与同样敬重他的小公主，不然只需要丽妃或小公主稍稍出力，储君之位就该落到三殿下头上了。
太子若有魄力，或是丽妃、小公主流露出半分祸心，严锡正定会像第一次劝谏皇上那般刚正谏言，既劝谏皇上也提醒太子，奈何太子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无论是魄力还是身体。
秦弘可不知道背后左相看他的眼神，来到御书房不久，就发现妹妹、二弟、三弟、王叔、秦梁乃至大姐都被父皇叫来了，离得远的应该是提前收到的父皇口谕，才会与他们四兄妹前后脚抵达御书房。
兴武帝让小女儿站到自己身边，指着那些书道：“麟儿写的南巡游记，咱们老秦家第一个文曲星，你们一人拿一套，回去好好读读。”
何元敬负责取书、分书，先发给太子与雍王，再是大公主、敬王、咸王以及世子秦梁。
八卷书不算轻也不算重，几人都得双手抱着。
秦仁为妹妹高兴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书卷香。
雍王调侃小侄女：“都写得什么啊，这么多本？”
庆阳笑道：“路上见到的山山水水，晚上无所事事，便趁着有所感悟把白日的见闻都记了下来。”
秦炳：“岂止晚上啊，白天我看你在马车里也经常在写东西，真不嫌马车颠簸眼睛疼。”
秦弘便叮嘱妹妹还是要爱惜身体，不要太累了。
永康跟着关心了两句妹妹，秦梁则表示了他对小公主的钦佩。
赐完书兴武帝就叫几人走了，庆阳也心满意足地领了一套属于她的成书，这可比她随便收拢的手稿精致。
永康与雍王父子都要出宫，庆阳、秦仁在的时候雍王不好泼冷水，这会儿只剩三人了，雍王才嘀咕道：“听说皇上还要官坊卖麟儿的书，哎，咱们自家人肯定都夸麟儿是文曲星，万一外面的百姓不领情，没人买，皇上与麟儿岂不是都要没面子？”
秦梁笑道：“父王放心，有皇上与公主的名气在，这套游记绝不会愁销路。”
永康没搭理他们，父子俩的话却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卖多卖少那都是后话了，此时她就想瞧瞧妹妹到底写了些什么才会被父皇夸成老秦家的文曲星。

第116章
上了马车后, 永康就开始看妹妹的游记了。
其实永康不喜欢看书，除非是通俗易懂且妙趣横生的话本子, 可这是妹妹的，还是父皇大动干戈要国子监印卖的游记，永康只好耐着性子从序开始一字一字地认真去读。
翻了三五页后，永康没那么好的耐性了，只挑妹妹叙事的片段看，至于妹妹夸景的部分，永康承认妹妹写得挺好的，但她就是没兴趣。
跳着看速度就快很多了，当马车停在大公主府门外，永康已经看完了《山篇》、《水篇》共四册。
回了家, 永康继续翻看《民篇》两册，里面多是介绍各地百姓的服饰乡音饮食以及房屋建造的特色，因为与百姓打了交道, 趣事稍微多了些, 譬如父皇路过一片稻田时居然带着二哥、张肃等人下田去跟老农学习如何割稻了, 并询问了稻田这几年年份的亩产，譬如妹妹在福州海边跟着几个小孩子一起赶海捡螃蟹等海产，交谈中了解到渔夫出海的艰辛与危险。
永康很是羡慕，她还没见过大海。
《民篇》从京城郊外的洛河两岸百姓春耕开始讲起, 结束时竟也是在京城, 因为是这册书的最后一段，永康看得就细了些。
“南巡九月，历经寒暑，终于重回京城，吾心甚慰。”
“然帝驾才抵城门, 惊闻定国公病逝噩耗，父皇悲痛欲绝，吾亦哀思如潮。”
“定国公邓冲，大齐开国名将，为安云州边民征伐骠国，功成时不幸身染瘴疠。”
“将士为国为民而战，亦出于民，父皇开国治国，亦出于民。”
“故先有民再有君国，君民一心、国民一体，如同舟共济。”
“臣民有报国之心，吾等皇室子女也将倾尽毕生之力，护大齐国强民富、威震四夷。”
永康的视线定在了最后几行字上，不由自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就算她的学识有限，永康也知道妹妹这几句写得极好，像圣贤书上一些名臣劝谏君王爱民的话。
紧跟着，永康又记起了前面几册中，妹妹也时常会感慨父皇的爱民为民之心，包括妹妹自己，动不动也会从一些小事引到如何富民上头。
永康终于明白父皇为何会这么喜欢妹妹的游记了，因为妹妹一直在夸父皇啊，对遇到的百姓山河也多是喜爱赞美之词，百姓们看到这本书后，肯定也会觉得父皇好，觉得大齐的王爷公主比前朝鱼肉百姓高高在上的那些王爷公主好！
既然明白了父皇为妹妹出书的原因，最后的《物产篇》永康便只是简单地翻了翻，没想到匆匆几眼居然还被妹妹勾起了几次口水，什么直接放进水里煮就鲜美无比的海蟹，什么稻田里捞出来的红螯虾，还有各地百姓钟爱的一些特产小吃，果然是篇游记。
傍晚，永康把傅魁与一双儿女都叫了过来，先给傅魁四册，儿女一人两册，看着两个孩子交待道：“这是皇上为你们小姨母出的书，你们都读读，喜欢的话就看仔细些，不喜欢也要知道里面都讲了什么，免得回头皇上问起来你们一头雾水，惹皇上生气。”
傅魁欲言又止。
傅铭不高兴道：“皇外祖父赐给娘的书，娘自己看就行了，皇外祖父没给我们，说明我们不需要看。”
永康：“你懂个屁，我让你们看才说明我是真喜欢小姨母的书，难道你想皇外祖父误会我嫉妒小姨母的才华？”
傅魁赞同大公主的话，跟着训了儿子一顿，至于女儿傅羲，瞧她爱惜地抚摸书封的样子，就知道小姑娘有多喜欢了。不得不说，国子监装版的书确实精致，让人光看这套书的皮相就觉得是套好书。
等孩子们离开后，傅魁才瞅着永康道：“我就不用看了吧？皇上不会跟我们这些武夫探讨学问。”
永康冷冷地斜了他一眼：“父皇不问你，你就不会主动夸妹妹？当个从三品的副指挥就满足了？人家张肃比你小了快一轮，如今官职都比你高，你面子上还挺有光的是吧？”
傅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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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兵部当差的秦炳黄昏时才把妹妹的书带回敬王府。
他与妹妹陪着父皇一起南巡的，妹妹的游记于他并不新鲜，所以秦炳这大半天翻都没翻。
王妃孟瑶可喜欢了，饭前捧着书后，一吃完马上又捧起来看。
秦炳陪女儿玩了一阵，等女儿跟着乳母走了，秦炳就去搂孟瑶，想干点他最喜欢的事。
孟瑶拿手拍他：“一边去，等我看完这册再说。”
秦炳烦躁：“有什么好看的，我不都给你讲过了？”
孟瑶：“你只会吹自己的牛，没一句我想听的。”
秦炳刚想生气，忽地想到一件事，他南巡的时候经常挨父皇的骂与嫌弃啊，妹妹有没有写进去？
这下子，秦炳比媳妇更想看书了，拿起一本一页一页地检查起来。
咸王府，秦仁与严真真并肩靠着一块儿看的，因为看书的速度不一样，秦仁先看的《山篇》，严真真先看的《物产篇》，看着看着严真真就饿了，想吃小公主在书里提到的一样吃食。
秦仁看着脸颊比怀孕前丰盈许多了的王妃，迟疑问：“……真想吃，还是只是随口说说？”
严真真也有些尴尬：“真想吃的话，你会不会笑话我太能吃了？”
秦仁：“那不会，想吃我就让厨房给你少做点，解解馋。”
严真真高兴地亲了他一口。
王府的厨子手艺高着呢，很快就按照王爷对着书口述的做法做好了一盘糖酥饼，酥酥脆脆又甜又香。
严真真想到小公主的书里还记载了那么多地方的好吃的，憧憬道：“有机会我们也去各地游玩吧，这些地方菜还是得当地人做出来的最正宗。”
秦仁：“本来这次你我也可以跟着去的，是父皇不答应。”
严真真：“当然不能答应你，父皇他们是去做正事的，你不帮忙还打算带着我四处玩，那成什么样子了？”
秦仁瞅瞅她的肚子，庆幸道：“幸亏没去成，不然你路上怀了，车马颠簸伤着怎么办？”
严真真嗔了他一眼。
重元宫，秦弘白日已经利用在中书省的空闲读完了三篇，回来后抓紧时间读完了放在最后的民篇。
看到妹妹结束的那几段话，秦弘竟然红了眼眶，既为邓冲的病逝遗憾，又为妹妹的壮志激昂而自愧不如。
吕温容见他神色有异，放下手里的《山篇》凑过来，默默看完，吕温容想到了今日同样得到赐书的邓坤兄弟，猜测道：“他们二人看到这段，定会为皇上与妹妹对定国公的缅怀、赞词感激涕零。”
邓冲注定会随着齐国的国史名传千古了，但本朝百姓未必都有机会听说定国公的功勋，国史藏于宫廷，小公主的游记才会在民间传阅，那么小公主的这段话便是替邓冲扬名了，不知要惹多少功臣们羡慕邓冲。
秦弘：“……就怕以他们兄弟的性子，根本不会翻看这种游记。”
邓冲是个大粗人，邓坤邓泰兄弟俩也是在民间长到十几岁才进京做了国公府的公子，野性丝毫不输邓冲。
吕温容笑笑，下床收好书，熄了灯，重新躺进丈夫的怀里：“不早了，睡吧。”
秦弘嗯了声，提醒道：“明日早朝，我起得早，你记得把这套游记交给铮哥儿，让他有空的时候多读读。”
吕温容：“先给他两本，我还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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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朝会日，需要上朝的大臣们都得寅时就起来了，卫国公张玠起得尤其早。
来到前院，见唯一在京任职的小儿子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张玠微微颔首，算是与儿子打了招呼，父子俩就分别骑到了马上。
并肩走了一段路，张玠低声问：“昨晚看到何时？”
父子俩的书是皇上派人直接送到府里的，昨日傍晚张玠回府时，妻子都已经看过一遍了，对小公主赞不绝口。
张肃：“……子时。”
实则是彻夜通读，有时候读着读着小公主的模样与举动便出现在了面前，譬如福州海边的清晨她弯着腰认真寻找藏在沙下海蟹的样子，譬如日出时她被朝霞笼罩在一片金色光晕中的身影。
张玠：“公主名望越高，你越要谨言慎行，不可因为你给公主惹麻烦。”
张肃心中浮躁的情丝迅速被理智按了下去。
他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小公主入朝已经担负了一份危机，出书后她的名望将如海面的日出耀眼夺目，可小公主的光芒盛了，必然会压过他人的光芒，于是便有了新的危机，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在宫门外下马，父子俩沿着长长的宫道朝乾元殿前殿行去。
父子俩次次都是来得最早的那一批，却不一定是最早的两个，像今日，居然有十几位文武重臣都与他们前后脚站定了，且有几位文臣格外热情，主动凑过来向张肃询问小公主游记中提到的几桩趣谈。
张肃回应得极其简练，诸如“是”、“嗯”等等。
稍顷，太子与小公主并肩从东宫的方向过来了，大臣们热情一转，直接去恭维小公主。
才是二月中旬，卯时前的宫里宫外都是一片漆黑，乾元殿这边也只是多了几盏灯而已。
张肃一动不动地站在武官排位居中靠前的位置，目光落在众臣间小公主模糊不清的面容上。
他自幼年便陪在两位殿下身边，早在小公主殿试夺魁前他已先于众人瞻仰了小公主身上日益明灿的光辉。
即便他有幸成为她的驸马，张肃也自知他这一生都难以与公主同辉。
张肃亦未想过要去争逐，从始至终，他都只想做公主手中的剑，竭尽所能护她前路无棘。

第117章
兴武帝只是先给皇室以及部分重臣勋贵赐了小公主的书, 国子监刻印没那么快，京师的几处官坊才刚刚开始筹备, 得积攒一定的库存再上货，民间的私坊更是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要等官坊正式售书引起臣民买书热潮后再推动官民同印的这一步。
因此，秦弘、秦炳、秦仁三兄弟以及永康这个大公主暂时都没有想太多，想多了的有心人暂时也不好多言。
庆阳欣赏过自己的成书后就专心吏部的差事了，游记印售一事她与父皇已经做足了准备，料想不会出大问题。
二十这日休沐，庆阳一早就来跟父皇要出宫的腰牌，准备去探望产期将近的三嫂。
丽妃也在这边，知道女儿会出宫, 提前准备了一堆礼物要女儿帮忙送给儿媳妇，吃的用的玩的各有讲究，她柔声给女儿交代着。
庆阳瞥眼父皇, 道：“母妃如此牵挂三嫂, 不如随我一道去探望她吧, 三嫂定会喜出望外。”
丽妃倒是想，可哪有妃嫔随便出宫的？贵妃姐姐的父母就在京城，这么多年都不曾主动要求出宫省亲过，她不能仗着皇上对她好就忘了规矩。
兴武帝将女儿的调侃、爱妃的谨慎看在眼里, 做主道：“去吧, 麟儿还小，想关心她三嫂也关心不到点子上。”
他的麟儿再天资过人，生孩子这种事也得亲身经历过才行。
丽妃坚决不肯去。
父女俩都知道她的性子，没有多劝，庆阳得了父皇的腰牌, 带着解玉以及替母妃送礼的四个宫人便出发了。
兴武帝一直看着女儿的背影，面上还带着浅笑，眼底却一片复杂。
丽妃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紧张地问：“皇上怎么了？”为何用那样难解的眼神看他们的女儿？
兴武帝低叹一声，握着她的手道：“老三要当爹了，麟儿用不了多久也要嫁人，朕心里不舍。”
丽妃放松下来，开解他道：“麟儿在朝为官，皇上想她了随时都可以召她过来，没什么好不舍的。”
兴武帝笑她：“你倒是比朕想得开。”
丽妃不是想得开，而是孩子大了，肯定更喜欢住在自己的小家，她便乐得女儿能跟心上人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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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在咸王府的花园见到了并肩散步的三哥三嫂。父皇以为她不懂生育之事，其实庆阳自信她比父皇懂得还多，因为早在大嫂吕温容怀孕时，第一次要当姑姑的庆阳就去太医院寻了如何照顾孕妇的医书看，大姐姐怀孕时她还是太小了，光高兴了，想得没后来周全。
“三哥最近还睡懒觉吗？”庆阳站到兄嫂一侧，边陪着兄嫂闲庭漫步边问。
严真真瞧眼丈夫，笑道：“还好，本来他也没有多喜欢赖床，平时我们都是一起醒的，除非他要上朝。”
庆阳：“……”
秦仁从王妃头顶看向妹妹，用目光恳求妹妹别笑她的三嫂也是个懒虫。
庆阳才没那么笨。
不知道自己说露馅儿的严真真居然反过来调侃小公主了：“今日妹妹不与张肃去跑马吗？不会是南巡的时候天天在一起，看腻了吧？”
庆阳：“城外尚未返青，没什么好赏的，过阵子再说吧。”
秦仁：“那我派人去叫张肃过来赴宴？”
庆阳：“……三嫂随时都可能生，三哥还有心情宴友？”
她真想见张肃，大可以自己的名义派人去传张肃，但见面也要在外面见，而不是来叨扰兄嫂。张肃也有分寸，自从三哥大婚，他就没打着给三哥请安的幌子来这边等她了。
严真真同样嫌弃地瞪了眼丈夫。
秦仁有点委屈，他这不是一直都没把张肃当外人嘛。
在兄嫂这边用过午饭，庆阳就回宫了。
过了几日，二月二十五，庆阳练剑、沐浴后正准备用早饭，乾元殿那边派赵才来报喜了，说咸王妃今日寅时三刻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赵才是何元敬的徒弟，在乾元殿众宫人中的地位仅次于何元敬，普通跑腿传话的差事都不会用他，但小公主得宠啊，赵才反而以给小公主传话为荣。
盼了好些日子的喜讯毫无预兆地来了，庆阳压下立即出宫去瞧小侄儿的冲动，打听道：“可知王妃何时发动的？”
赵才笑眯眯地转述咸王府报喜公公的话：“说是昨日晌午王妃就发动了，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生，不想皇上两位娘娘还有太子公主担心，特意等生了才进宫报喜的。”
庆阳很心疼自家三嫂，竟然熬了七个多时辰才生，小侄儿也真是的，三哥那么懒，寅时起床能去掉半条命，小侄儿怎么不学爹爹宁可熬到子时做完功课也不黎明赶早？
下午庆阳提前一个时辰走出吏部，拿着早上就跟父皇要来的腰牌又去了咸王府。
严真真白日补了一大觉，这会儿醒着，气色瞧着还算红润，襁褓就放在她的内侧，小家伙睡得正香。
庆阳来了，严真真才把襁褓抱到外侧。
庆阳坐在床边，细细端详小家伙的模样，铮哥儿出生时长了一头浓密乌黑的胎发，这孩子的胎发竟稀疏得可怜，但脸蛋要光滑一些，淡淡的眉毛长长的眼缝，嘴唇粉粉的。
严真真：“妹妹瞧着他像谁？”
庆阳：“现在看，好像有点母妃的影子。”
严真真高兴道：“我看也是，王爷非说像他。”
庆阳：“还得长大了再分辨，对了，三哥呢？”
严真真：“他一晚没睡，上午也担心这担心那的，刚刚我看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撵他去前院睡了。”
正说着，秦仁从外面进来了，打完哈欠瞧见妹妹，很是惊喜。
严真真问他怎么不多睡会儿。
秦仁叹道：“好像听见孩子哭了，以为他不舒服，吓得我过来看看。”
庆阳终于在三哥身上看到了几分一个成年男子应有的担当。
家里多了个孩子，兄嫂都挺累的，庆阳在这边吃过晚饭就回宫了，再去给等她消息的父皇母妃请安。
丽妃听说孙儿像她，心中一喜，她的一双儿女，儿子更像皇上，结果废物死了，女儿模样像她，反倒聪慧过人，所以孙儿像她好啊，最好跟女儿一样有读书的天分。
兴武帝：“……”
庆阳：“父皇想好名字了吗？”
兴武帝：“嗯，你三哥懒得不成样子，长子就叫秦锐吧，望他长大后多些锐气，积极为朝廷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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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三月下旬锐哥儿满月时，小公主的游记已经轰动了京城，每日都有官员勋贵或富商之家派人去四家官坊门口堵着，只要有印好的《南巡游记》送过来，马上就会被拥堵在这里的众人一抢而空，而京师的各大民间私坊早就看红了眼睛，排着队跟官坊签契书去了。
小公主的几个兄弟姐妹中，永康是最先知道这消息的，因为她很好奇妹妹的书销路如何，提前派人去官坊那边盯着了。
当她知道妹妹的书卖得有多好、街头巷尾又全是对这套游记包括妹妹的赞誉之声，永康的左眼睛为妹妹即将到手的大笔银子红了，右眼睛为妹妹赚到的贤名美名红了，羡慕得她夜里做梦都是她也出了一套书，卖得同样好。
为此，永康进了一趟宫，单独跟弟弟商讨此事：“妹妹能写书，你我也各写一套如何？赚多少银子不重要，关键是皇室子女的贤名不能都被妹妹得了去，你是太子，我是大公主，论贤也该咱们贤过她这个最小的妹妹。”
秦弘才听这话便隐隐有头疼之感，耐着性子给姐姐解释：“妹妹的书是南巡期间有感而发、言之有物，你我久居京城能写什么？且早不写晚不写，偏偏在妹妹的书大卖之后写，明眼人都会猜到你我是图名或图利，仗着皇室子女的身份去著书牟利，父皇绝不会允许。”
想要在官坊出书，必须先得到朝廷的许可，也就是父皇的同意。
永康听懂了，也料到父皇不会答应，咬牙道：“那我把书交给私坊，让私坊为我卖书，不劳父皇费心。”
秦弘急道：“不可，那样父皇会更生气，你……”
话未说完，秦弘猛地捂住脑袋，露出来的半张脸霎时没了血色。
永康慌了，想传御医却被秦弘及时拦住，勉强挤出话语：“别叫御医，父皇若知道，会迁怒你。”
永康心疼弟弟啊，更怕弟弟疼出个好歹来：“那你就这么忍着？宫里有备药吗？”
秦弘闭着眼睛指向多宝阁，上面有个锦盒专门放了缓解他头疼的丹药。
永康双手颤抖地打开锦盒，取出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扶着弟弟吞下。
头疼缓解得没那么快，秦弘出了一身汗，哀求地看向大姐：“别出书，否则你我都承受不住父皇的怒火。”
他的大姐没有那份文采，亦没有为国为民之心，牵强附会只会给皇室抹黑，如此大罪，父皇不会轻饶。
永康满心不甘地应了弟弟。
但她们姐弟赚不到贤名与银子，永康就越发认定父皇偏心妹妹，偏心得都过了头，连父皇给新侄儿取的名字永康都觉得比她嫡亲侄儿的好，秦锐秦锐，多响亮啊，秦铮就闷闷的，堂堂太子的儿子，听起来反倒要居普通王爷世子之后。
所以，咸王府为锐哥儿庆满月时，看着众人极力讨好三弟夫妻的嘴脸，尤其是雍王妃还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外面百姓抢买《南巡游记》的盛况，当着太子夫妻的面夸赞小公主的才气，永康就更笑不出来了。
六岁的铮哥儿看得出雍王妃对小姑姑的明褒、对父王的暗贬，也看出了父王的尴尬与强颜欢笑。
这让铮哥儿非常难受。
都怪小姑姑，为什么非要写游记？她一个女子，就该学母妃或大姑姑那样嫁人生子，上什么朝写什么书？
铮哥儿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因此在某个时刻，他忍不住瞪向了小姑姑。
殊不知，一个六岁孩子能察觉的事，十七岁的小公主自然先于他听出了雍王妃的挑拨离间。
对于这位王婶，庆阳早就领教过其惹是生非的本事，只是王婶以前针对的多是大姐，今日如此明显地针对她还是第一次，偏偏今日确实是个好时机，王婶说的是实情，大姐若开口，便有嫉妒妹妹之嫌，她若自谦，只会显得虚伪。
大嫂跟大哥一样，一直都敬让王婶，二嫂、三哥三嫂试图转移话题，都没管用，亦压不过王婶的大嗓门。
时间一长，堵住王婶的嘴也没用了，因为大哥已然面露惭色。
就在此时，庆阳对上了铮哥儿怨愤的那一眼。

第118章
秦炳是个脾气很暴燥的人, 除了父皇的话他不敢不听，旁人谁在他耳边唠叨久了他都心烦。
他这样的性子, 雍王妃邓氏没事不会招惹他，秦炳也少有机会跟王婶对上，但今日他是跟孟瑶来看三弟家的小侄子的，结果自打王婶一到，满屋子就光听王婶在那说书一样眉飞色舞吐沫乱喷了。
行，王婶在夸妹妹，妹妹确实厉害，那他就不来扫这个兴。
等三弟夫妻、孟瑶都想聊点别的了，王婶居然还在那滔滔不绝，根本不给旁人开口的机会, 秦炳继续忍了一会儿，想着等王婶讲完这段总该闭嘴了吧？
然后他的胳膊就被孟瑶狠狠掐了一下。
秦炳疼啊，难以置信地瞪向孟瑶, 恩爱归恩爱, 也不能乱掐人吧？
孟瑶抬起左手假装扶簪子, 侧过来时悄悄往邓氏那边使个眼色，用只有秦炳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管管，吵得我头疼。”
秦炳本来就烦邓氏，得知媳妇也烦她, 秦炳何须再忍, 一个大嗓门打断了邓氏：“行了行了，王婶快喝口茶润润嗓子吧，来半天光听你在那说了，你没说累我这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站在客厅窗边负手赏花的雍王回头瞧瞧，自嘲道：“谁说不是呢, 我最近耳朵就不太好使了，估计都是被你们婶母折磨的。”
邓氏：“你快算了吧，平时你早出晚归的，回来也不定去哪个小妾屋里，今日我还是沾了锐哥儿的光多见了你几面，你耳朵聋与我何干？”
雍王立即又去看三侄子这边摆的花了。
秦梁无奈地劝住母亲。
严真真趁机朝秦仁使个眼色。
秦仁立即招呼王叔、大哥二哥几人：“快开席了，咱们去前面陪客吧。”
今日男女客都不少，这会儿只是叔侄几家单独亲近一会儿。
雍王笑着揽住秦炳的肩膀：“好侄子，跟王叔喝酒去！”
论喝酒，秦炳确实能与王叔喝到一起。
傅铭、铮哥儿也要跟着去男客那边，永康习惯地嘱咐傅铭：“铮哥儿还小呢，席上你照看些，不许你们小孩子沾酒。”
十二岁的傅铭敷衍地应了声。
男人们走了，这边静了下来，邓氏见永康的脸色已经够难看了，吕温容也强颜欢笑的，包括孟瑶、严真真妯娌俩面上都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只有小公主若无其事地玩着襁褓里锐哥儿的小手，邓氏心想，小公主最近正春风得意，不定多喜欢听她的夸呢，哪能察觉太子夫妻的尴尬。
“好了，我们也去赴席吧。”严真真将孩子交给乳母，做主道。
园子里花团锦簇，女客的宴席便摆在那边。
女客们聚在一块儿时素来喜欢聊些时兴的事，贺喜过咸王府的小家伙后，无需邓氏刻意引导，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风头正盛的小公主身上，身份使然，来赴宴的女客家里要么被皇上赐了书要么因为消息灵通早早在书坊抢到了书，所以夸的时候还会提及游记里的好词佳句。
真夸也好，恭维也好，纯粹借游记打开话匣子也好，此时的氛围，庆阳都不好生硬地让她们打住。
庆阳的心思也不在宴席应酬上了。
她在想邓氏与大姐的素来不和，在想邓氏借她对大姐甚至大哥的暗讽，在想大哥大嫂的窘迫，以及铮哥儿怨恨的眼神。
怨恨……
这好像是庆阳第一次被人用怨恨的眼神注视。
作为父皇的女儿，宫里的宫女太监们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恭敬的，三个皇兄始终都把她当妹妹看，即便是脾气最差的二哥偶尔跟她吵架，二哥最多生气，不会怨她恨她。大姐与她相处的时间最短，或许羡慕过她，或许也有过嫉妒，恨绝对谈不上。
大臣们就更不会恨她了，待她通常都是有恭有敬，严锡正、聂鏊最多反对她进出前朝，但那都是公事，彼此之间并无私怨。
前年外甥傅铭骂过她也瞪过她，可庆阳在傅铭眼里看到的只有孩子气的蛮横无理，反倒是才六岁的铮哥儿，居然从不喜欢小姑姑变成了怨恨小姑姑。
庆阳就是旁人眼中早慧的孩子，她不会因为铮哥儿年纪小就不把铮哥儿的恨当回事。
身为姑姑，她无法不介意铮哥儿的恨，身为朝臣，她更不能忽略极有可能成为下任储君的皇长孙的恨。
恨她抢了大哥的风头？
那大哥呢，大哥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她如今的才名贤名吗？
今日之前，庆阳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在大哥那里得到了太多的手足温情，以前父皇夸她的时候，大哥也都是真心为她高兴，包括《南巡游记》流入民间之前，大哥还去九华宫陪她聊了半个多时辰，谈的全是游记。
可她忘了，她与大哥不光是兄妹，亦是太子与公主。
青史可证，一个储君，当他在朝堂、民间的贤名被别的皇子压过时，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无论他自己有没有察觉。
或许，如果她不是公主，而是个生来就会成为皇位继承人选之一的皇子，大哥或大哥身边的人早就提防她了吧？
庆阳端起茶碗，看着小小一圈水面上倒映出来的她的面容。
因为她没觊觎过那个位置，所以才没提前预料到出书可能会给大哥带去的威胁同时也给她自己带来的危险？
那么，如果别人把她当威胁了，是不是说明，她……
茶水微晃，水面上模糊的面容变成了她最熟悉的父皇。
她阅历不足，疏忽了这些，父皇呢，是真的没想到，还是……
“哎，殿下的茶碗里落了一只小飞虫，奴婢去帮殿下换一碗。”
注意到自家小公主端着茶碗愣了太久，而周围已经有些视线投了过来，随行的拂柳及时上前两步，并斗胆拿走了小公主手里的茶碗。
庆阳回神，尚未抬眸先笑了，对朝她看来的三嫂道：“无碍，换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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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宴结束，庆阳无意在兄嫂府里多留，随着王婶邓氏、大姐永康以及二嫂孟瑶同时往正院那边走去。
出府的短短功夫，庆阳目送王叔王婶、大姐傅魁、二哥孟瑶分别上了各府的马车，等她由守在车驾旁边的张肃扶着上了车后，回头道别时，庆阳看到了并肩站在一起的三哥三嫂。
等她在车里坐好，马车便出发了。
拂柳跟着上了车，往一侧车角摆好绸面靠枕，好让小公主舒舒服服地靠上来。
庆阳下意识地靠了上去，脑海里重新浮现邓氏挑拨时，大姐与三对儿兄嫂的反应。
大姐素来以大哥为天，自然不会高兴大哥被她压了一头。
二哥头脑简单，八成没注意当时的暗流涌动，孟瑶则与三哥三嫂一样，都担心她与大哥之间出现裂痕。
三哥三嫂在互相配合，二嫂也半路拧了二哥来配合，大嫂则是陪着大哥一起难堪，大姐那边，虽然傅魁没跟过来，外甥外甥女却一左一右地守在大姐身边。
庆阳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兄弟姐妹五个是真的都长大了，都有了各自的小家。
庆阳忽然挑开一角车帘。
几乎她才看到骑马跟在旁边护送她回宫的张肃，张肃便偏头看了过来。
目光相对，庆阳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帘子。
张肃策马靠近，视线在小公主不如来时红润的面颊上微微停顿，低声问：“殿下可是哪里不适？”
庆阳笑了：“何以见得？”
张肃在小公主此时的笑容里看到了不开心。
没等他想好如何开口，就见小公主敛了那个并不真心的笑，眼睫低垂，问道：“据说街头巷尾全是我的贤名，此事你怎么看？”
张肃忽然想到了太子太子妃、大公主等人出来时皆不自然的神色，便也猜到小公主在席间可能经历了什么。
但那些与他的回答并没有关系，张肃如实道：“殿下心怀万民，故而实至名归。”
南巡九月，皇上都曾携丽妃游山玩水，小公主每日不是在跟官员们打交道，就是在自己琢磨如何治理大齐的山山水水造福各地的百姓，只有早晚或雨天她才会趁官员们都在休息时去放纵自己的游兴。
既有贤，自会招来名，无非是早晚的问题。
庆阳又笑了，瞧着他道：“有了婚约，你倒是越来越会哄人了。”
张肃这才垂眸：“臣说的是肺腑之言。”
庆阳分辨得出来，只是提醒道：“有时候名声大了，也会凭白多出许多麻烦，你们一家，最近都小心些。”
张肃：“父亲已有教诲，殿下照顾好自己，不必为臣等分心。”
庆阳看着马背上的准驸马，记起他可是从骠国战场上带着战功回来的将军，他的父亲更是降臣里面唯一受封国公的名将，确实省了很多心。
就在庆阳准备结束这场谈话时，张肃扶住了即将落下的帘子，看着面露意外的小公主问：“下月殿下生辰，臣可否以臣的名义单独送礼进宫？”
往年他送礼，都是托三皇子转送，而今三皇子已经成家，而他也有了准驸马的名分，有了名正言顺给公主送礼的资格。
这阵子那么忙，庆阳差点都忘了自己的生辰，笑道：“当然可以。”
宫门到了。
张肃扶小公主下车时，前面太子一家三口也陆续下了车。
庆阳朝张肃笑笑，转身走到了站着等她的兄嫂身边。
秦弘很想笑得像妹妹一样自然，可他不确定妹妹会不会相信他是真的不介意。
吕温容扶着铮哥儿的肩膀想让铮哥儿走到她与小公主中间，可六岁的男娃居然拼尽全身的力气抵抗着她。

第119章
如果是为私事出宫, 太子一家、小公主都会走东华门，离东宫倒是够近。
可因为雍王妃的那些话, 今日回东宫的宫道似乎格外漫长。
庆阳看着地上属于大哥大嫂的身影，心头就像被这番沉默蒙上了一层阴云。
庆阳不喜欢这样的沉默，也不该是这样的，她与大哥素来亲近，与大嫂也自幼熟悉情同姐妹，怎能因为王婶的几句挑拨就有了猜忌隔阂？至少在大哥大嫂真的对她表现出敌意之前，庆阳可以留心观察，却不愿率先把大哥大嫂当敌人。
庆阳看向走在身边的大哥，才偏头，就对上了大哥小心观察她的余光, 紧跟着大哥局促地低了眸，没有嫉没有妒，更没有怨没有恨, 只有摸不清妹妹心思的紧张与拙于开口。
庆阳笑了, 靠近大哥问：“大哥怎么连我都不敢看了？”
熟悉的调侃的语气, 如一缕风瞬间吹走了秦弘满心的包袱，再对上妹妹明亮含笑的眼睛，秦弘终于找到了解释的时机，同样靠近妹妹道：“大哥管不了别人怎么想, 但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南巡游记》, 也是真的为臣民们都能见识到妹妹的才情而为你高兴。”
庆阳认真地回视着大哥：“我知道，其实我写游记纯粹为了给自己留份纪念，没想过让谁夸我，可真的出书了，二哥不好读书, 三哥只会乱夸，只有大哥跑过来与我探讨了一个多时辰，我便知道大哥才是哥哥里面最懂我的人。”
秦弘差点又想去摸摸妹妹的头，可妹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他再做这样的动作不合适，便只是笑着夸道：“因为妹妹写得确实好，等以后有空了，我再去找妹妹探讨。”
庆阳帮大哥卸去了包袱，又去与温柔可亲的大嫂说笑了一会儿，至于板着脸走在大嫂身边的铮哥儿，庆阳只当没看见。
没多久，庆阳与兄嫂道别，带着解玉、拂柳走向她的九华宫。
一道差点横插在兄妹间的隔阂被及时打破了，秦弘松了口气，去看妻子的时候，视线无意扫过铮哥儿，却见铮哥儿瞪着妹妹离开的背影，那极其不喜的眼神既让秦弘陌生，也让他替妹妹感到一阵心寒。
在外面不好发作，回到重元宫，秦弘屏退左右，只留妻子在旁，再皱眉问儿子：“为何要瞪小姑姑？”
铮哥儿知道父亲喜欢小姑姑，低头不想回答。
吕温容心情复杂地坐在另一张主位上，她与儿子相处的时间更多，也比太子更早察觉了儿子对小姑姑的不喜，奈何她几次开解讲道理都没能让儿子重新亲近小姑姑，今日既然太子亲眼撞见了，吕温容便希望太子的教导能比她的管用些，彻底纠正儿子的偏见。
秦弘是大臣们公认的温和性子，对家人对臣子他都很少发脾气，身边常打交道的这些人，无论谁犯错，秦弘能包容的都包容了，可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用那种仇恨的眼神瞪小姑姑。
“说！”
随着秦弘少有的一声厉喝，铮哥儿全身一抖，见父王怒视着自己，铮哥儿抿抿嘴，扭头道：“因为小姑姑的书，现在外面的百姓都夸她有贤德，时间长了，小姑姑在民间的名望定会压过父王，父王真能忍受屈居于小姑姑之下吗？”
秦弘万万没想到六岁的儿子能说出这种话来，惊愣片刻才解释道：“小姑姑有才华也有爱民之心，大齐能有小姑姑这样的贤德公主，那是我们秦氏一族的福分，百姓们敬爱她就等于敬爱皇室，你该以小姑姑为师才对，怎会生出那些胡思乱想？”
铮哥儿转过来，盯着父王道：“父王错了！您是太子，除了皇祖父，您才应该是大齐皇室最有贤名的人，否则臣子百姓的眼里都只有小姑姑，都只敬重小姑姑的贤德，那将来朝堂之上，究竟是父王的话管用，还是小姑姑的话更管用？”
秦弘蹙眉：“谁教你说这些的？”
铮哥儿：“不用人教，我自己看出来的，皇祖父本来就最喜欢小姑姑了，让她当官还带她去南巡，皇祖父天天夸小姑姑，对父王只有越来越失望，父王就不怕哪天皇祖父因为小姑姑改立三叔当太子吗？”
秦弘勃然色变，离席便去扇了铮哥儿一个耳光：“说，你究竟从哪听来的这种挑拨之言！”
铮哥儿白净的脸蛋都被打红了，他疼，可他更委屈，豆大的眼泪涌出眼眶，仰头望着父王道：“没人挑拨我，是皇祖父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他不懂你为什么总是害怕，还次次都怕得生病，这不是失望是什么？”
他也失望，失望自己的父王为什么不能像二叔那样威风凛凛，为什么不会讨皇祖父欢心，为什么不知道提防小姑姑帮三叔争皇祖父的宠！
秦弘一个踉跄，倒退两步扶住椅子跌坐其上。
吕温容早在儿子挨打的时候就吓得站了起来，此时见太子面无血色似是又要发作头疾，吕温容立即赶走惹太子生气的儿子，再过来照顾太子。
秦弘避开了妻子的视线，只觉得无颜见人，原来，原来父皇不光是对他失望，居然还跟他的儿子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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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王府。
送走所有客人后，秦仁立即扶着严真真回房休息了，担心刚出月子的王妃累到。
严真真身上没觉得累，心里累得够呛，侧躺过来，愁眉不展地看着旁边的王爷丈夫：“王婶的那张嘴你都听见了，大哥的羞愧大姐的生气你也亲眼瞧见了，你说，大哥大姐会不会从此怨上妹妹？”
秦仁：“……不能吧，大哥就是脸皮薄，心胸宽广着呢，不会嫉妒妹妹的，否则早在妹妹殿试扬名时就嫉妒了。”
严真真：“这能一样吗？殿试只有大臣们与一小部分学子知道，最多京城的百姓跟着津津乐道了一阵，这次妹妹出书，可是在整个大齐扬名！”
秦仁：“……扬了又如何，百姓们最多夸妹妹有才，历朝历代才子还少吗？大哥可是太子，根本犯不着嫉妒妹妹。”
严真真拍了他一下：“知道我祖父当年为什么反对妹妹入朝吗？”
秦仁脸色微变，左相与聂鏊都是担心妹妹干政。
严真真：“妹妹已经入朝为官了，如果她再有传遍天下的贤名，她在朝堂上将更有威望，大哥近年多病，这个时候你们兄妹突然异军突起……”
秦仁直接吓得坐了起来：“什么叫我们兄妹异军突起？有才的是妹妹，扬名的是妹妹，哪里有我的事了？”
严真真也坐了起来，脸贴近丈夫的脸：“你傻啊，妹妹再有才也是公主，公主还能争那个位置不成？可她是你的亲妹妹，妹妹势大就等于你势大……”
秦仁一把捂住王妃的嘴，惊恐道：“不要胡说，我从没有过这种心思！”
严真真扯开他的手，眼中的忧虑更甚：“我知道你没有，我更不曾妄想过这个，怕的是别人以为你们兄妹有这种野心，尤其是大哥大姐。”
秦仁傻眼了，跟着王妃愁了一会儿，忽然又放松下来，握着王妃的手道：“父皇安排妹妹出的书，真因为书惹出什么麻烦，父皇肯定会解决的，妹妹那里我再去提醒一下，以妹妹的才智，她肯定也能打消大哥的猜疑，咱们就别瞎操心了。”
主要是操心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啊，不给妹妹添乱就行了。
敬王府，孟瑶也在跟秦炳埋怨雍王妃：“我看她就是存心要挑拨妹妹与大哥的关系。”
跟王叔拼了一肚子酒喝得七八分醉的秦炳勉强撑开眼睛：“挑拨？她挑拨什么了？”
孟瑶：“……”
她两脚并用地将这商量不起事的男人踹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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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该是有朝会的日子。
庆阳像往常一样早起，由解玉提着灯笼送到重元宫这边的宫道上时，一眼就发现了等在对面的大哥的身影，只是今早那道影子似乎有些佝偻……
念头刚落，那影子又恢复了她熟悉的挺直。
离得近了，就着解玉与德全两人手里的灯笼，庆阳看清了大哥的脸，竟然是灯光也掩饰不住的苍白与憔悴。
庆阳欲言又止，大哥这模样像是昨晚没有睡好，难道还是被王婶的话影响了？
秦弘自知神色憔悴，温声安抚妹妹：“可能是昨日晌午多贪了两碗酒，夜里居然吐了一场，没睡好，是不是吓到妹妹了？”
庆阳权当信了，劝道：“那大哥回去补觉吧，我替你跟父皇告假。”
秦弘：“没事，能撑住，走吧。”
庆阳只好跟着大哥朝乾元殿走去。
时辰一到，众臣先进殿，庆阳与大哥三哥并排站在文臣之首，对面是排在武官之首的王叔与二哥。
稍顷，兴武帝从前面东侧的御道进来了，龙行虎步，很快就坐到了龙椅上。
行礼过后，早朝正式开始。
高坐龙椅上的兴武帝将满朝文武的站姿、神态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今日他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他的太子，原本常年习武回回武课也都能考个甲等的身体健硕的太子，自从去年连着犯了几个月的头疾后，人就清瘦了下来，瘦就瘦吧，平时气色瞧着还算正常，这会儿竟苍白如蜡。
兴武帝越往这边看，秦弘的头垂得就越低，弄得凭着年纪站在大哥与妹妹中间的秦仁都察觉了。
看着大哥愧见父皇的模样，再看看频频朝他们兄弟扫来的父皇，秦仁忽地也紧张起来，跟着低头躲避。
苍天可鉴，他真没想跟大哥争啊，大哥你别惭愧，父皇你也不要误会！

第120章
庆阳生在四月初, 正是阳光温暖又不灼人且处处繁花似锦的好时节。
在庆阳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每年她过生辰父皇都会在御花园安排一场宴席, 邀请重臣勋贵家年龄相近的闺秀们进宫为她庆生，那个年纪的庆阳也喜欢这样的热闹。
十五岁的及笄宴是最隆重的一次，十六岁庆阳随着父皇南巡，生辰时就只有父皇母妃二哥再加上张肃陪她吃了一顿席面。到了今年，庆阳自己要当差，昔日最亲密的几个闺中玩伴全成了她的嫂子，个个都要持家，庆阳完全没有再办生辰宴的想法，大姐兄嫂们送她礼物她会高兴，不送或忘了送也完全正常, 毕竟外甥外甥女侄儿侄女都长起来了，兄嫂们不必再把她当孩子哄着。
可庆阳不贪热闹，生辰前一日的傍晚, 父皇居然把她叫了过去, 道：“明日你生辰, 朕准备晌午设宴为你庆生，请的都是咱们自家人，也就张肃暂时只能算半个自家人吧。”
庆阳：“……一次小生辰而已，还是算了吧, 王叔与皇兄们都担着差事, 尤其是王叔他们，远在军营，何必为了一顿饭往返奔波。”
兴武帝：“是小生辰，但应该也是你作为小姑娘的最后一次生辰，等你成了亲, 父皇想再这么大张旗鼓地为你庆生都不方便，父皇舍不得，非得大办一场心里才舒坦，反正朕已经把话传给你王叔他们了，叫他们先当差，午时赶到乾元殿就行，他们嫌折腾大可不来，朕不会为此怪罪他们。”
庆阳：“……”
父皇发话，谁敢不来？
兴武帝见女儿垂着眼，笑道：“怎么，怕别人说闲话，觉得父皇对你偏爱太过？”
庆阳抬眸，瞧着还笑得出来的父皇，小声道：“因为那套游记，我已经出够了风头，此时该敛着些才是。”
只谈国事，庆阳对父皇的谋划多少都能猜中七八成，涉及到自己，庆阳真没有把握。
凭借父皇对她长达十几年的疼爱，庆阳相信父皇不会故意把她架在火上烧，可她越风光大哥那边的压力就越大，大姐也会因此怨怪上她，庆阳不信父皇真的没算到这点，那么，父皇究竟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盼着大哥知耻而后勇发愤图强，还是……
前者的话，大哥是浴火重生了，她这块儿磨刀石在大哥那一脉里怕是难有好下场。
若是后者，这番盛名之下的种种隐患便成了她的磨刀石。
兴武帝：“敛什么敛，天下百姓都知道朕最疼你这个小公主，朝中大臣们更是因为早年朕让你去前朝走动暗暗诟病朕宠女太过，指不定还以为你是沾了你母妃的光，再嘲笑朕为你母妃所迷才对你格外纵容。麟儿你自己说说，朕究竟为何才一直纵着你？”
庆阳沉默片刻，道：“三岁之前，父皇可能确实是因为对母妃爱屋及乌再加上我生在您登基当日的福气疼我，三岁后，父皇是看我喜欢读书且有天分才纵我去了崇文阁。”
“去前朝走动的腰牌是我打了父皇一个出其不意，父皇没料到我会讨要腰牌，又不好食言。”
“去宫外走动的腰牌就是父皇看出女儿为朝廷效力的抱负了，不忍心拘着女儿，包括之后允许我参加殿试，允许我入朝为官，都是父皇既赏识我，又疼我，不惜为了我背负行事荒唐、乱了纲纪的污名。”
换个父皇，哪怕是大哥或三哥那样疼她的父皇，她也只能在深宫当个不得干政的公主。
兴武帝：“是啊，麟儿有才朕才愿意把你放在朝堂之上，否则朕最多给你超过你大姐皇兄们的富贵殊荣，也不会让你去朝堂上捣乱。这么多年过去了，严锡正那帮大臣们多少都知道你的才干了，可天下的百姓不知道，还在误会朕多多少少昏了头，所以你的游记来得刚刚好，朕就是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朕的麟儿的文才与贤德，让他们知道朕疼你是因为你当得起，而不是因为朕是个昏君！”
庆阳早已湿了眼眶。
兴武帝取出帕子，亲手帮女儿沾沾眼角，转而提起明日的生辰宴：“是父皇老了，想多看看你们兄弟姐妹叔侄众人和和气气共聚一堂的样子，你们越大这样的机会越少，所以是朕因为私心给麟儿添乱了。”
庆阳最不爱听这样的话了，哭着靠到父皇肩头：“不会少的，只要父皇愿意，我们天天都陪父皇吃席。”
兴武帝笑了，摸着女儿的后脑道：“朕也忙啊，哪有空天天陪你们，总之麟儿记住，你二哥三哥可以韬光养晦，如果他们有的话，你不能，你是因为有才才跻身朝堂的，一旦你泯然众人了，大臣与百姓们就会认为你不配为官，所以，你要做得比所有人都好，比所有想要撵走你的人都强，才能长长久久地做你喜欢做的事。”
庆阳懂了，真的懂了。
.
翌日，作为今日的小寿星，庆阳提前离开吏部，是当差众人中第一个到乾元殿的。
贵妃、丽妃已经到了，太子妃吕温容陪在二妃身边，铮哥儿在与皇祖父下棋。
母妃掰不动皇长孙的肩膀，皇祖父的在场却可以，小公主才进来，铮哥儿就乖巧地站了起来，恭声朝小姑姑行礼。
庆阳便笑着来到祖孙俩这边，手扶着铮哥儿的肩膀让他坐下，她再站在父皇身后观棋。
下棋需要专心致志，本就与皇祖父这个高手对弈的铮哥儿显然做不到这点，余光时不时瞥向小姑姑绣着蟒龙的紫色官袍。
可是如果姑侄感情好的话，他根本不需要如此。
兴武帝笑笑，吃了孙子的子，结束这盘棋。
没多久，秦弘、秦炳一家三口、秦仁夫妻俩以及永康一家四口、雍王一家三代八口人都来了，后面跟着驸马名分还没落实的张肃。
开席前先送礼。
大人们送的多是金玉之物，包括张肃送的也是一支羊脂玉簪，孩子们的礼物更别致一些，傅铭给小姨母演了一套虎虎生风的拳法，傅羲送了她亲手绣的手帕，铮哥儿背诵了《南巡游记》的一篇文章，三岁的盈儿送了一盆她亲手种下的野花。
秦梁家的四个孩子站成一排，合着给堂姑姑背了一首祝寿诗。
小孩子身上的稚气确实讨人喜欢，庆阳一直在笑，围观的一众长辈也都是笑着的。
开席时，因为秦弘四家都是成双成对的，兴武帝便安排张肃与小公主同席了。
与做了十余年驸马的傅魁以及吕温容三个皇家儿媳妇相比，张肃的恭谨十分明显，连身边的小公主他都不曾多看，只是不时地帮小公主斟茶、夹菜。
邓氏打趣道：“张肃也是在宫里长大的，在座的你都熟悉，怎么比大驸马婚后刚进宫那会儿还放不开似的？”
秦炳还烦她呢，怕他一忍王婶又要唠叨一串，立即道：“张肃从小就话少，时间长了王婶就知道了。”
邓氏没理他，继续夸张肃：“全京城那么多勋贵子弟，属张肃福气最好，竟能娶走皇家最受宠的小公主，也是最有才的文曲星。”
笑话，宴席宴席，就是要说说笑笑才热闹，尤其是新媳妇新姑爷，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家若真的一句都不调侃张肃，反倒显得不重视他一样，那才会让张肃与小公主难堪。
有的话邓氏不会在皇上面前放肆，但刚刚她说的都是大实话，谁要是不爱听，有本事就怪皇上偏心去。
永康淡淡地瞥了邓氏一眼，傅魁默默地吃饭，可不敢表现出对张肃的任何羡慕。
吕温容尽量笑得自然，孟瑶、严真真属于夹在中间的，都不好跟着附和。
贵妃的身份同样不好开口，丽妃被邓氏的夸词弄得心慌，笑着替女儿谦虚道：“麟儿就是占了年纪最小的便宜，才得了皇上与哥哥姐姐们这么多年的偏爱，读书上确实也有些天分，不过以后为人处事上还要继续倚仗哥哥姐姐嫂子们的照顾呢。”
秦弘三对儿夫妻以及永康终于有机会搭言了。
兴武帝只管吃着瞧着听着。
雍王更好奇小侄女的婚期，问大哥定下了没。
他这一问，好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丽妃更是期待地朝皇上看去。
谁都没给过准话的兴武帝笑了笑，扫眼同席而坐的小公主与张肃，道：“朕确实最疼麟儿，舍不得她太早出宫，再等等吧，明年再说。”
丽妃、贵妃愣住了，雍王、邓氏以及年轻的几对儿夫妻也都愣住了，明年，明年小公主都十八了！
只有永康，攥紧了手里的茶碗，妹妹在父皇身边整整待了十七年父皇居然还舍不得，当年怎么一回京就迫不及待把她嫁给傅魁了？
这时，兴武帝笑着看向张肃：“肃郎急吗？”
张肃起身道：“能得皇上赐婚已是臣的荣幸，臣万不敢催促婚期。”
兴武帝：“不敢催，还是不想催？”
张肃垂眸不语。
秦炳第一个笑了出来，雍王紧随其后，于是高高低低的笑声便充斥了整座大殿。
散席后，庆阳带着众人的礼物回了一趟九华宫，打开张肃的礼匣，发现里面果然是双层的，下一层才是他真正要送的今年的小木人。
十五岁的小木人是他在云州雕的，想象中她及笄的模样。十六岁的小木人是她身穿蟒袍官服的模样，而眼前这个木人小公主，手里竟然扶着一棵还没有她高的小树苗。
何意呢？
庆阳托起木雕看了又看，转到底座时，发现上面刻了一个日子，庆阳稍加思索，再翻开《南巡游记》对照，果然是她与二哥辩论能否在凉州一带黄土坡上开荒种树的那天。
所以，张肃是支持她的“异想天开”的，再通过这只小木人祝她能达成所愿。
庆阳亲了亲新的木人小公主。
信她的她用，不信的，总有一日，她会做到。

第121章
当《南巡游记》的热卖浪潮陆续从京师涌向各地州县时, 兴武帝已经在操心别的国事了。
四月中旬，小公主的生辰才过去没多久, 兴武帝便把二相、吏部尚书杨执敏、户部尚书彭楷、兵部尚书谭士逊、四营统领以及在朝的太子四兄妹叫到了御书房。
庆阳跟着杨执敏一块儿进来的，视线扫过父皇以及提前到来的大哥等人，很快就落到了高高挂在北侧的一张舆图上，舆图下方是大齐北境，上方是分成西胡、东胡两个大势力的广袤草原。
这样的舆图，再加上同时到来的雍王、吕瓒、张玠、侯万中四位统领，帝王的心思便相当于摆在了明面上。
所以，兴武帝也没有绕弯子，走到舆图前敲了敲东胡那一片，看着眼前老老少少这十几人道：“东胡这几年越发猖狂, 去年竟屠了冀州三个村子，朕若再不发兵，北地的百姓定会心寒朝廷不顾他们的死活, 今日叫你们过来, 便是商量一下该怎么个打法。”
雍王眼睛一亮, 第一个道：“这还不好说，直接带兵杀进他们的老巢去！大哥，讨伐西胡、骠国你都没让我去，这回必须给我个将军当当啊, 不能再让我闲着了！”
自打大哥登基, 大哥亲征的时候就让他监国，虽然也是重任，可雍王还是更喜欢打仗，总是在北营练兵都快把他闷出病来了。
兴武帝：“你先闭嘴。”
秦炳：“父……”
兴武帝一个眼刀丢过去：“你也闭嘴。”
叔侄俩互视一眼，都喷了几鼻子粗气。
兴武帝的目光顺势落到了站在秦炳旁边的太子脸上。
秦弘像被火燎了一样迅速避开了父皇的视线, 头歪向了严锡正，他觉得父皇最信任此时说话也最有份量的人。
严锡正在心里叹了口气。皇上赏赐他们《南巡游记》时，太子还挺为小公主高兴，忙里偷闲地在中书省看完了好几册，后来《南巡游记》在京城卖得如火如荼，好像是给锐哥儿庆完满月吧，太子便开始一日比一日地消沉起来，遇事越来越不愿意出主意，只想让他与戴纶做主安排。
是终于察觉他的储君之位没那么稳了吗？
太子若是还有进取之心，严锡正应该会再指点一二，可太子一副直接被打散了心气的颓废样，严锡正又何必再逆着皇上的意思白费功夫？
别说皇上了，这样的太子，严锡正也不放心皇上把大齐交给他。
压下对太子的怜悯，严锡正看着兴武帝询问道：“皇上是想今年就发兵？”
兴武帝：“是，东胡已经连续侵边数年，如今西北、西南都已安定，也该敲打一下东胡了，不然他们真以为朕与前朝昏君一样软弱可欺。”
严锡正：“臣能理解皇上的伐胡之心，只是臣必须提醒皇上，大齐开国后陆续经历了统一南地、伐西胡、征骠国三次大战，每次战后都要重新征兵补齐军队的兵力，百姓们虽然得了几年温饱，但家中人丁尚未得以兴旺，而东胡人口过百万，男丁无论老少皆可上马成兵，现存的战力便有二三十万，一旦两国交战，东胡随时可以补充兵力，我大齐再征兵就难了啊。”
户部尚书彭楷为难道：“去年三州皆有灾情，朝廷赈完灾，国库比前年征伐骠国后又空了三成，如今只剩七百多万两，一旦发兵东胡，国库又将捉襟见肘，冀州、辽州的官仓全部调运到前线，大概也只能支撑三十万大军半年的消耗，若大齐没有把握半年结束战事，或是兵力调集超过三十万，就得提前从南地调运粮草过去了。”
兵力、军饷、粮草都有难题，兴武帝的脸立即沉了下来。
武将这边，吕瓒开国前随着兴武帝在中原打了不少仗，与胡敌作战经验甚少，唯一一次跟西胡打，还是兴武帝妙计将西胡铁骑引到了武威长城里面，从厮杀到追敌，他都没有离开边关太远。
吕瓒好歹打过一次西胡，雍王连关外草原都没见过，更何况还被兴武帝要求闭了嘴。
张玠看眼舆图，道：“皇上，东胡平时游荡于草原深处，只有动了侵边之心才会聚兵南下，我军若想讨伐东胡，需得深入草原，上千里的战线，运送军械粮草就得占去三成兵力，那么至少要出动五十万的兵力才有胜算，还要时刻提防东胡骑兵断我粮道。”
从凉州提拔进京的侯万中附和道：“确实如此，若皇上决意伐胡，倾京营与辽、冀、晋三州的兵力或可与东胡一战，只是需得提前备好粮草。”
兵部尚书谭士逊：“现在就着手的话，九月前可从青州、扬州增调三百万石粮草到冀州。”
吏部尚书杨执敏：“西胡向我朝称臣后，东胡常有吞并西胡之野心，真要发兵东胡的话，朝廷可派使臣说服西胡与我们同时发兵，至少能牵制东胡一部分兵力。”
右相戴纶：“还是太勉强了，臣请皇上三思，今年绝非伐东胡的好时机。”
至此，几位文武大臣们都表了态。
兴武帝再次看向他的四个孩子。
秦弘知道父皇对他很失望，大概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儿臣也以为，今年非发兵的良机。”
秦炳还在被要求闭嘴，秦仁瞅瞅几位大臣，试探道：“不如父皇再等等，过几年国库、兵力都充足了再讨伐东胡？”
兴武帝最后看向女儿。
庆阳还是去年得知东胡侵边时的看法：“儿臣以为，此时国策仍应以休养生息为主，尽量避免举国之兵的大战，但东胡屡屡侵边气焰嚣张，大齐必须发兵予以痛击，才能震慑其狼子野心，同时安抚边关百姓。”
所有人都看向了小公主，谭士逊问：“东胡有三十万骑兵，我们若不调动大军，该如何予以痛击？”
庆阳：“胡人侵我边境，往往都是轻装上阵，攻破关隘后在我边境烧杀抢掠再负重离去，此时也是我军拦截他们的最佳时机。既然胡人可以轻装上阵抢我大齐百姓，我大齐将士为何不能轻装简从突袭他们的部落？他们为粮食来，我们为还击而去，除了中途的供给，连牛羊都不用抢他们的，遇小股兵马则杀，遇大军则返，一如胡人来去自如。”
侯万中：“公主的计策兵法上可行，只是胡人熟悉草原不畏长途跋涉，我军将士深入敌境，既无地利，又有断粮受困之忧，恐怕一开始就失了士气，难以执行。”
张玠：“可从京营、边军挑选勇武之兵，再由边军中熟悉草原地势的哨兵带路，只为突袭的话，东西两路各万人兵力即可，但需每人配备三匹战马，轮流负重，胡人作战便是如此。”
雍王惊道：“两万人就是六万匹战马，这要是被胡人围了，京营这边直接没马训练骑兵了……”
兴武帝：“看来你是不想去了？”
雍王马上挺起胸膛：“去！有我在，保证杀胡人个片甲不留，且一匹马都不会落在他们手里！”
他只是心疼得来不易的战马，才不是怯战！
兴武帝便做主道：“朕认为麟儿的战术可行，只是明面上我们还是要做出要正面讨伐东胡的阵势，凉州、冀州、晋州共有三十万边军，再加上北营、南营的十万京军，兵力上够让东胡警惕了。彭楷、谭士逊，明日你们便按照四十万大军的耗用从冀州、辽州往北边调集粮草。”
二人领命。
兴武帝：“雍王、侯万中，命你们整顿兵马，五月发兵冀州。”
二将领命！
秦炳主动请缨：“父皇，儿臣也要去！”
兴武帝准了，再对女儿道：“这战术是你想出来的，战场上形势多变，你便代朕去监军吧，若几位主将遇事不决，朕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当然，若因你指挥失误致使战败，朕也会按照军法罚你，如此，你可敢接这监军之职？”
庆阳跪下，仰首道：“儿臣愿往！”
父女俩一问一答速度过快，旁边的文武大臣们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雍王最先反对道：“大哥，麟儿才多大，战场都没去过，监军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交给她？”
兴武帝冷笑：“你倒是去过战场，刚刚朕问你们战术，你除了知道杀除了心疼战马，还懂什么？”
雍王：“……那也有侯万中、孟极、郭彦卿他们这些大将，哪个不比麟儿让人放心？”
兴武帝：“所以朕只是让麟儿监军，没让她做主帅，你们这些大将若能商量出万全的战术，麟儿倒是省事了。”
雍王驳不过大哥，朝二侄子使眼色。
秦炳反倒觉得妹妹安排骑兵突袭东胡的战术特别好，再加上南巡期间妹妹把那些文官们唬得服服帖帖的，比他能耐百倍，比没读过几本书的王叔更是聪慧千倍，秦炳便道：“我同意让妹妹监军，她上阵杀敌肯定不行，看舆图制定战术都有一手，够格了。”
兴武帝：“当年朕亲伐西胡，麟儿才九岁，却已经能料到西胡会从一片坦途的怀安镇关隘夜袭武威，如今数年过去，麟儿的兵略只会更进一步，你们大可放心，朕不会把战场当儿戏。”
一直没吭声的吕瓒惊讶道：“公主竟然料中了？当时臣都以为西胡会偷袭驻兵更少的石河岭关隘。”
兴武帝笑着看向女儿：“麟儿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跟朕解释的吗？”
庆阳长这么大就亲历过那一次战事，印象很深，直接走到舆图前，迅速找到舆图上并未标记的两处关隘的位置，重新回忆了一遍。
只凭她对舆图以及武威长城的熟悉，在场的重臣们差不多就都信了，再仔细想想，当时兴武帝以身涉险，那样的紧急关头，九岁的小公主居然没有怕得瑟瑟发抖，而是陪着皇上一起揣测西胡的偷袭路线，单单这份沉稳就值得众人钦佩。
在一片对小公主的夸赞之声中，秦弘呆若木鸡。
他记得此事，因为这是那晚父皇给他与妹妹出的考题，他答错了，所以当时妹妹同意他的看法，只是为了照顾他的颜面？
秦弘的惊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因为这些年妹妹在父皇面前照顾他、为他开脱乃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那么，妹妹确实足以胜任监军一职，二弟应该也会是个勇于冲锋陷阵的猛将。
只有他，枉为大哥，却事事都不能为父皇分忧。

第122章
讨伐东胡的大体战术定下后, 兴武帝单独给女儿安排了一个差事，让她自己去禁卫司、御前军选出三千亲兵来, 这三千人将完全听从小公主的调遣，以保护小公主的安全为首要任务。
战场多变，大齐是准备暗地里以奇兵攻袭东胡，但东胡听说朝廷要发动四十万大军去打他们，既有可能往草原深处撤退避战，也有可能主动集三十万铁骑南下，因此兴武帝必须给女儿一支属于她自己的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庆阳从容地去选人了，路上已经提前列出了一张长达三百多人的名单。
奇袭的战术是机密，只有被兴武帝召去御书房议事的重臣们心中有数, 在御前军与四大京营传开的只是兴武帝要派遣大军征伐东胡的明面消息。
这次出征，京营只出南北二营，东西营的将士, 小兵们大多可能庆幸自己不用去战场冒险, 部分将领或怀报国热血, 或将此战视为立功的良机，纷纷跑来找兴武帝主动请缨，其中就包括邓坤、邓泰、傅魁、张肃、樊怀忠、薛言正、孟长河等在京勋贵子弟，连年仅十六岁的樊怀安都跑来了, 非要去战场杀敌不可。
兴武帝站在御书房的门口, 看着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儿郎，心中甚慰，挑了几个同意了，让他们出发时跟在女儿身边，到了边关女儿再根据战场需要给他们安排具体的军职。
入选的邓坤、傅魁、张肃、樊怀忠等人高兴领命, 落选的邓泰、薛言正、樊怀安就不乐意了，看得出皇上是想给每家都留一个儿子在京，七嘴八舌地表示自己不怕死。
兴武帝多看了几眼邓泰，板着脸道：“你们不怕，朕得替朕的老兄弟们着想，放心，这次挑一批去历练，下次再有战事了就换之前留下来的上，只要你们有本事，不愁没机会立功扬名。”
邓泰：“可是臣……”
兴武帝：“滚！你爹活着也得听朕的，朕还管不了你了？”
邓坤拉走了弟弟。
路上邓泰还不服呢，邓坤叹道：“皇上是怕咱们两个都出事，父亲一走皇上已经够难受了，你就老实一回吧。”
皇上跟父亲、雍王不一样，平时与臣子说话都很客气，动肝火了也不会随便骂人，只有真正被皇上视为自家人的臣子才能听到皇上偶尔的粗鄙之言，所以皇上让二弟滚，其实是喜欢二弟，并非存心给二弟难堪。
邓泰当然明白这点，自家老爹、雍王包括敬王秦炳都是被皇上这么骂过来的，他气的是不能上战场：“非要留一个，为何留我不留你？那年讨伐西胡皇上带的就是你，我都三十一了，这么多年除了在各个军营转悠历练就没动过真格的，憋得慌！”
邓坤：“……”
怎么都要憋一个，那还是憋弟弟吧！
.
雍王与秦梁父子俩都在北营，到时候秦梁直接跟着北营将士一起出发就好，不用特意去请战。
丈夫非要去冒险，邓氏管不了也没那么担心他，可她就秦梁一个儿子，想到豺狼一样的东胡铁骑，邓氏害怕，父子俩一回来她就关上门悄声抱怨：“皇上什么意思啊，别人家都留了一个儿子在京，他明知道咱们家就梁儿一个，怎么不照顾一下？”
雍王瞪她道：“你懂个屁，将军将军，整天待在家里算什么将军？就是要让梁儿去战场立功，将来他才能在京城地方一堆武将里面立足，梁儿若跟你一样都是贪生怕死之辈，我第一个不认他这窝囊废的儿子！”
说完，雍王死死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秦梁劝说母亲道：“娘，儿子想去，也一定会平安回来，您就别担心了。”
父子俩都嫌弃她，邓氏负气而去。
雍王很满意，这样的儿子才像他的种，像他们老秦家的种，大哥那边的侄子，就二侄子还行！
父子一心，到四月底时，北营的四万步兵一万骑兵都已准备妥当，明日便可与南营一起出发前往冀州。
大军出发前夕，兴武帝将小公主、敬王以及随军的高阶武官都叫到了御书房，照例勉励一番。
勉励完毕，兴武帝留了一双儿女与弟弟侄子陪他共用晚饭。
饭后，兴武帝目光不舍地一一看过面前的四人，最后多瞅了几眼秦梁，然后对雍王道：“朕思来想去，还是让秦梁留在京城吧，你在战场上，朕看到秦梁就跟看到你一样，能少些牵挂，不然朕恐怕夜里都睡不踏实。”
雍王早在大哥留下邓泰几个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邓冲一走，大哥是真的老了，再没有了当年叫上他们这帮兄弟就去战场上拼命的狠劲儿，怕这个怕那个的。
不等雍王替儿子拒绝，秦梁自己跪了下去，声音铿锵有力：“侄儿明白皇伯父的苦心，只是侄儿身为皇室子弟，又承蒙皇伯父器重自幼在宫中读书练武，侄儿习得这一身本事就是为了报效朝廷，报答皇伯父的栽培之恩，所以恳请皇伯父准许侄儿随军出征，一展抱负！”
兴武帝握住侄子的双臂，将人拉起来道：“朕不叫你去，不光是因为你爹只有你这一个骨肉，更是因为你们兄弟这一代，咱们老秦家只有你跟炳儿两个大将苗子，朕不敢一口气把你们两个都放到战场上，万一……反正这回你跟炳儿只能去一个。”
秦炳立即按住秦梁的肩膀：“堂哥放心，有我跟王叔在，这次一定杀得东胡屁滚尿流，你就安心待在家里等着我们的捷报吧！”
秦梁：“……”
他看向父王，希望父王帮他争取争取，他毕竟是侄子，不好不听伯父的安排。
雍王觉得大哥的话虽然有些晦气，却很有道理，谁能保证上了战场肯定能活着回来？大哥是一家之主，考虑得就是全面，老秦家必须留个大将苗子在京坐镇。
“行了，就听皇上的，京城也有京城的差事，办好了照样也是为皇上分忧。”雍王按住了儿子的另一边肩膀。
秦梁：“……”
兴武帝摆摆手，示意四人可以走了。
庆阳与父皇对视一眼才转身。
突然留下秦梁一事，父皇没有提前跟她透露过，庆阳暂且没有头绪，可她相信父皇这么做自有别的用意。
.
雍王府。
父子俩一回来，秦梁就坚持把父王劝到了父王的书房，命人保持距离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雍王满头雾水地瞧着儿子：“做何？你大伯已经做了决定的事，你就是求我我也管不了。”
秦梁只觉得头疼，坐到父王身边，压低声音道：“父王，我不去也行，但父王带兵奇袭东胡时既不能输，也不能赢，最好装作一直迷路，无功而返。”
雍王皱眉，看儿子的眼神已经不善：“为何？”
事到如今，秦梁不得不跟父王讲清楚了：“父王觉得，大伯走后，秦弘能当好下任皇帝吗？”
雍王眨了下眼睛，虽然是亲儿子，他还是下意识地抗拒与儿子讨论此事，因为有点对不起大哥。
秦梁：“父王不说我也猜得到您的心思，您觉得我更合适，那父王猜猜，大伯活着的时候，有可能废了秦弘改立我为太子吗？”
雍王是这么盼着的，但他没抱太大希望，三个侄子再废物也是大哥的亲儿子，哪个当爹的会放着亲儿子不管，反而把家业交给侄子？
秦梁：“大伯不会，那父王再想想，我要坐上那个位子，是从大伯手里抢容易，从秦弘手里抢容易，还是从秦仁手里抢更容易？”
雍王一巴掌扇在了儿子脸上：“敢谋害你大伯，我先杀了你！”
他这巴掌不是很重，眼神却带着一股真会杀子的狠辣。
秦梁明白，父王的意思是不能谋害大伯，算计秦弘秦仁却可以。
秦梁自嘲地笑：“父王太高看我了，别说您敬重大伯，就是您也动了谋害大伯的心思，儿子也要拦着，因为我们根本不是大伯的对手，更何况这天下是大伯打下来的，儿子敬佩大伯，不敢对大伯有任何不敬。儿子惦记那个位置，是因为秦弘他们无能，只会败坏大伯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那不如换成儿子，由儿子替大伯守好江山。”
雍王捏了捏拳头：“这些跟东胡有什么关系？”
秦梁：“父王先回答我，从秦弘手里抢帝位简单，还是从秦仁那抢简单？”
雍王嗤道：“弘儿是太子，你大伯走了弘儿上，与老三何干？”
秦梁：“父王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啊，秦弘体弱多病，大伯已经有了废他的心思，先是出书为庆阳扬名，再是让她去边关监军，这都是为了给秦仁造势，只要这次奇袭东胡顺利，让庆阳立下战功，秦仁有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亲妹妹辅政，大伯废秦弘立秦仁便名正言顺，到时候你我再想谋夺帝位，能逃过庆阳的眼睛？”
从庆阳第一次身穿官袍入朝听政的那天起，秦梁就不曾再小瞧过这个妹妹。
雍王想到了大侄子的窝囊样，三侄子懒归懒好歹敢在大哥与臣子们面前说话啊，小侄女虽然是个女的，可那指点江山的气势跟大哥简直如出一辙。
可小侄女再厉害，她都是个女的，是要嫁人的，女人嫁了人胳膊肘就会拐向夫家，张家手握兵权……
不行，不能让大哥立秦仁，还是大侄子继位好，大侄子那脾气，他吓唬一顿大侄子就能主动把帝位让给梁儿。
想到这里，雍王道：“你说得对，你大伯真要改立秦仁的话，我第一个反对！”
秦梁：“……不用父王反对，只要这次让庆阳无功而返，大伯便没了废秦弘的理由。”
雍王：“那不行，东胡都快蹦跶到咱们脸上了，朝廷调运那么多粮草配备那么多战马，无功而返既会损了你爹我的威名浪费了咱们老秦家的粮草战马，也会助长东胡的气焰，所以这仗必须赢得漂漂亮亮。”
邓冲打骠国打赢了，他打东胡却打输了，死了怎么去找邓冲喝酒？故意不好好打就更不是人了！
“啪”的一声，雍王用更大的力气又扇了儿子一个耳光：“弘儿他们没出息，你惦记皇位我不拦你，但你敢帮着外敌祸害咱们自家人，我先不认你这败家玩意！”
自家子侄怎么斗都行，敌人来了，都先给他对付敌人去！
秦梁偏着头，半晌没有转过来。
直到父亲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秦梁才沉着脸看向窗外。
父王不可理喻，邓坤那边……
不行，邓坤的城府没那么深，跟父王一样，更仇恨外敌，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
所以，大伯是看出什么来了吗，故意今晚才临时留他在京？

第123章
五月初一, 十万北伐京军启程之日。
黎明天方微亮，在父皇亲至朱雀门外为武将们践行之前, 住在宫里的庆阳先来了乾元殿。
除了兴武帝，贵妃、丽妃、太子一家都在，此时算是宫里的一家人单独为小公主践行。
九岁的庆阳曾经穿过用父皇的战甲改小的战甲，如今十七岁的庆阳被父皇赏赐了四套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战甲，四套战甲皆是纹龙缎面皮甲内里，一套明黄一套朱红一套宝蓝一套绛紫。
大齐军营的战甲以铁甲为主，像高阶武将们便多穿全套铁甲。
皮甲因兽皮、工艺良莠不齐，像兴武帝亲征或观武时穿的缎面皮甲造价非同一般，既比铁甲轻又在防御上毫不逊色，里外再贴上一层绸缎, 绸缎上再绣上龙纹，便成了帝王独有的一份尊贵，即便是秦炳这样的王爷上了战场, 他也只能规规矩矩地穿铁甲, 不能穿这种意在彰显身份尊贵的缎面皮甲。
小公主代帝王监军, 到了边关她象征的便是帝王的威仪，所以兴武帝赏女儿蟒龙纹缎面铠甲合情合理。
今日出城路上会有百姓夹道送行，庆阳特意选了明黄色的那套。
这样的小公主披着一身的晨光跨进来，兴武帝笑了, 丽妃红了眼眶, 秦弘看愣了神，只有默默站在母妃身边不太起眼的铮哥儿视线飞快在小姑姑与皇祖父身上辗转，皇祖父笑得越慈爱欣慰，铮哥儿的心情就越沉。
庆阳一一给长辈们以及大哥大嫂行了礼。
贵妃夸道：“麟儿这么一穿，还真像个要驰骋疆场的麒麟儿呢, 威武不凡。”
庆阳谦道：“我就是靠这套战甲撑撑样子，论沙场御敌还是要靠二哥那样勇武的将士们。”
贵妃：“帅才运筹帷幄，将士们冲锋陷阵，有麟儿出谋划策，你二哥才能打对地方。”
庆阳就没有再谦让了，因为她确实只是单打独斗不如在军营里日日苦练的将士们。
丽妃最近已经对女儿嘱咐了一箩筐，这会儿没再说什么丧气话，只叫女儿遇事多与几位主将商议，莫要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吕温容嘱咐妹妹照顾好自己切莫过于劳累了。
秦弘最后开口，看着妹妹道：“大哥相信妹妹，静待妹妹与将士们凯旋。”
庆阳抱了一下兄长，感受着兄长清瘦的腰身，庆阳真心地道：“大哥也要爱惜身体，最好我们回来时，大哥能比现在壮上一圈。”
秦弘笑道：“好，大哥努力加餐。”
人多，每人说几句，时间就到了，二妃与太子妃留步，兴武帝带着太子父子，同去为女儿等人践行。
践行大礼过后，庆阳一马在前，雍王、秦炳并肩随后，三位皇族带着侯万中、邓坤、张肃等名将小将以及选自禁卫司、御前军的三千公主亲兵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而去，十万京军已经列阵城外。
边关屡遭东胡侵袭，边关百姓受苦，大齐各地的百姓也恨东胡强敌啊，所以今日京营的将士们奉旨去讨伐东胡，京城的百姓们能赶来的都来为将士们送行了，像雍王、秦炳、邓坤、张肃这样的将领们，百姓就算不认得脸单看铁甲、体型与气势也能看出他们个个武艺出众，反倒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位战甲最贵气的……
百姓间便传来一些窃窃私语。
“这是庆阳公主吧？”
“应该是，听说这次皇上派了庆阳公主去监军。”
“这也太胡闹了吧，就算公主有才华会写书，可哪有让女人上战场的，居然还是监军这么重要的职位。”
“是挺稀奇的，但我觉得咱们皇上可不会在打仗的事上犯糊涂，说不定公主就是有这个本事。”
官场上都是男人，来送行的百姓间男女老少都有，听见有男的在那嫌弃公主不懂打仗，有的妇人就不爱听了：“谁说公主就不懂打仗了？以前还有花木兰呢，更何况咱们公主从小就跟着几位皇子一起读书，皇子们学的公主也都学了，公主殿试能考状元，领兵打仗兴许也是这个呢！”
听到这话的将士们忍不住偏头，就见说话的妇人高高地举起了大拇指。
这三千亲兵可都是小公主选出来的，有性子豪爽的大声附和道：“说得对，咱们公主就是文武双全样样在行！”
瞧瞧，身穿铁甲的将士们都相信庆阳公主，本就相信庆阳公主的百姓们更神气了，那些骨子里看不起女人能打仗的或瘦弱或大腹便便的老少爷们顿时不再吭声。
雍王也是不相信侄女真懂打仗的，可他不会在这时候拆侄女与大哥的台，更不会坏了北伐将士们的士气，心想等侄女到了战场上真不行了，他再替侄女担起重任吧，让侄女只管在营帐里休息，他来调兵遣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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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京城，集合的十万大军便直接朝着东北方行军了，路边就算遇到百姓百姓们也都避得远远的，再没有多少闲言碎语能传进将士们的耳中。
将至端午，清晨还算凉快，日头一高，上面是阳光暴晒，下面是将士们脚步踏起的浮尘土烟。
平时里坚持操练的将士们多少都习惯了，不会抱怨这种辛苦，再说与战场上的厮杀比，这点赶路的折腾算什么？
雍王虽然过了十几年的太平富贵日子，骨子里依然还是长在贫家跟着大哥东征西讨才赚得一份家业的莽汉，他一点都不介意行军路上的日晒辛苦，却不忍心长得跟朵牡丹花似的小侄女跟着他们一群爷们白受罪，早早劝道：“外面太晒了，麟儿去车里坐着吧。”
庆阳陪父皇南巡时确实是劳逸结合的，赶路时大半时间都待在马车里，早晚天气舒适或坐闷了才去骑马，但南巡是视察政务，只要她把问政的差事办好了，随驾的三千亲兵不会有任何闲言，如今她却是作为监军随军北伐，倘若她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十万将士们会怎么看她？
庆阳拒绝了王叔愚蠢的好意：“我不觉得累，王叔若是累了，尽管去车上休息，我不会告诉父皇的。”
雍王：“……你这孩子，说啥傻话呢，王叔这身板这年纪，怎么会才走这么点路就累！”
庆阳笑了笑：“好啊，我不小瞧王叔，那王叔也别再小瞧我。”
雍王这才明白侄女是生气了，笑道：“王叔还不是心疼你……”
庆阳：“我知道，但我更希望从现在开始，王叔能忘了你我叔侄的关系，只把我当父皇钦命的监军看，既为监军，连这点苦都受不了，谈何北伐？王叔不怕损大齐军威不怕丢咱们老秦家的脸，侄女不敢，亦不屑为之。”
雍王：“……”
秦炳大笑，幸灾乐祸道：“说来说去，王叔就是小瞧妹妹了，不然你怎么不劝我去车里休息？”
雍王朝他扬鞭子：“我打得你去车里躺着休息！”
秦炳：“打我做何，我是想告诉王叔，妹妹比我还能吃苦，去年南巡九个月妹妹一次都没抱怨过累，六七月福州赣州那边又闷又热火炉一样，妹妹照样骑马跟着官员们四处察政，所以你就别再瞎操心了，咱们老秦家的麟儿公主可不是前朝那些怕苦嫌累的公主。”
连着被侄女侄子呛了一顿的老秦家的王叔只好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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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最热的一个时辰寻找阴凉休整，休整之后继续赶路，后半晌过了黄河来到北岸，再走十几里地就开始了第一天的安营搭帐。
庆阳这次带了解玉与拂柳、金粟两个大宫女近身伺候，一个人用了晚饭，简单收拾下就休息了。
睡得早，翌日天未亮庆阳就醒了，更衣洗漱，换上朱红底的那套战甲，再派几个亲兵去召人。
秦炳、雍王的营帐离得最近，叔侄俩前后脚到的，秦炳边走边系着战衣腰带，还没睡醒的雍王索性直接穿着深色的中衣就来了，进来见到一身战甲整整齐齐只是没有戴头盔的小公主，叔侄俩都愣住了。
打仗时肯定要穿战甲的，但此时是在十分安全的行军路上，一套普通战甲就有二三十斤重，重甲更是有五十多斤，为了不耽误大军赶路，小兵们都是先将战甲放到车上，到了地方再领走一套穿好，昨日穿甲是因为还在京城附近，要给百姓们展示军威。
雍王等人的战甲自有亲兵掌管，平时跟将士们一样穿黑色战衣便可，所以秦炳来见监军妹妹，衣裳穿对了，散着的头发失了军礼，雍王则是一身的毛病。
庆阳直接道：“都退下，穿好了再来见我。”
秦炳瞧着妹妹一脸的冰霜，识趣地走了，雍王见侄子这么配合，回想昨日小侄女那一句句刀子似的话，动动嘴唇，最终也跟在侄子后面出去了。
这一出来，叔侄俩就见到了陆续朝这边走来的张肃、侯万中、程知许、孟长河、邓坤、傅魁六人，前四人直接把战甲都穿上了，只有邓坤、傅魁一身黑色战衣，到底是外人，头发也绑得整整齐齐。
邓坤奇怪道：“公主也叫王爷们了？说了什么？”
他以为秦炳、雍王已经得了小公主的交待，完事归来。
秦炳看向披头散发一身中衣的王叔，雍王瞪眼侄子，回邓坤道：“我们还没去，刚找地方撒了尿。”
邓坤脸色一变，心中跟着一疼。
父亲邓冲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但父亲临走之前，再三交待他与弟弟外出打仗时不可在营帐外面随便脱裤子，邓冲就猜到，父亲的瘴疠多半与这不拘小节有关。
如果父亲还在且并未因瘴疠衰老，邓坤定会笑话父亲一顿，可父亲走了，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教训，邓坤只觉得难受。
他没多问，雍王就叫几人先去见侄女，他赶紧去换衣服了。

第124章
因为两位王爷更衣去了, 按照碰头时与小公主营帐的距离，张肃可以最先进去。
但他停在营帐外, 等了后面的侯万中、邓坤五人。
六人到齐，通传过后，由解玉挑帘请了进去。
侯万中没有爵位在身，却是京营四大统领之一，与袭了父爵的定国公邓坤一左一右地站在最前面，当然更前面给两位王爷留了位置。
傅魁的官职在几人里面普普通通，但他是尊贵的皇帝女婿啊，直接站到了侯万中身后。邓坤与秦梁是亲表兄弟，两人都不得永康待见，傅家除爵前傅魁还敢我行我素喜欢跟谁喝酒就跟谁喝酒, 这几年他学乖了，再不敢得罪永康。
张肃主动站在了傅魁身后，一个大驸马一个准驸马, 这么排也没错。
孟长河比程知许官职高, 无需客套相让, 两人一前一后地站到了邓坤身后。
排好了，邓坤见侯万中没有张嘴的意思，率先问道：“不知公主有何差遣？”
小公主九岁的时候邓坤就在小公主那里吃过一次教训，这几年虽然少打交道, 可白日里小公主把雍王都训得摆不起王叔的谱, 邓坤自然不敢再大大咧咧的。
庆阳：“诸位稍候，等雍王、敬王到齐了一起说。”
邓坤也没多想，只有注意到两位王爷是从小公主这边往回走的张肃、侯万中几人猜到了前情。
稍顷，外面传来了略显急促的两道脚步声，守在帐帘前的解玉耐心地等着, 直到听到亲兵的通传，主位后的小公主也点了头，解玉才挑起帘子，引了二王入内。
秦炳、雍王都穿上了铠甲，进来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只穿黑色战衣的邓坤、傅魁，见他们俩都在，叔侄俩飞快交换了眼神，原来穿战衣也行，是另外四人太正经了，包括同样穿了战甲的小公主。
“这一大早的，伙房那边刚刚开火，何事啊？”
站到侯万中前面，雍王好奇地问侄女，如果不是侄女传话，他还可以再睡两刻钟。
庆阳先给雍王、侯万中赐了坐，按照军职给了侯万中应有的主将体面。
站着的六人登时变成了一边两个一边四个，秦炳收到妹妹的眼色，配合地站到了两位驸马前面。
庆阳这才道：“本次北伐，明为四十万大军正面出兵东胡，实则还将部署两支万人奇兵突袭东胡后方，侯将军，你给邓坤五人解释一下。”
营帐一侧已经把舆图挂起来了，侯万中将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邓坤、傅魁、张肃、孟长河、程知许叫到舆图前，低声讲解起来。
庆阳观察五人的神色，发现除邓坤外，其他四人确实是今日才知晓此事，可见大哥没有给大姐透露机密，张玠也不曾对参战的张肃多说半个字，邓坤的话……
庆阳扫向老秦家的两位王爷。
叔侄俩都没看懂小公主的眼神，秦炳还小声问妹妹呢：“不是说要保密？”
这么大的事，他跟孟瑶都没说，就怕孟瑶担心他深入草原遇险，留在京城寝食难安。
庆阳懂了，邓坤的消息是从王叔的大嘴巴那里得来的，要么就是王叔先告诉了秦梁，秦梁再跟邓坤讲的。不过王叔、邓坤都是一心去立功的，为了自己的安危绝不会再往外传，按理说秦梁也不会，可父皇偏偏临时扣下了秦梁……
侯万中那边讲完了，庆阳也暂且放下对秦梁的猜疑专注眼前。
侯万中重新落座，邓坤六人也重新站成两排，庆阳看着六人问：“若派你们带兵去奇袭东胡，你们可有胜算？”
秦炳、邓坤、傅魁都是刀山火海也能打赢的自信狂妄，张肃、孟长河、程知许答的是“定当全力以赴”，但六人几乎是同时表态的，足以证明他们都有深入草原的勇气，愿意去打这场危险重重的奇袭战。
庆阳选他们就是笃定他们不会怯战，事实也如她所料，于是她安排道：“大军从冀州走中路明伐，再从晋州、辽州分别派遣一万骑兵从东西两路绕到东胡后方突袭。所需战马、轻甲、干粮已经让两州边军提前准备了，二哥、傅魁、张肃，稍后你们从我的亲兵里领五百人直接前往晋州，以你们的速度，五月初十便能抵达晋州军，到了后由你们亲自从晋州军选出九千五百个骁勇之兵，给你们两个月左右的时间练兵磨合，具体发兵时机等我们这边的消息。”
“邓坤、孟长河、程知许，你们领五百亲兵前往辽州……记住，除了陈升、孟极两位总兵，不得泄露此战任何机密，包括你们手下的一万精兵，也要进了草原后再告诉他们实情，若因你们泄密致使东胡提前防备，便是你们战胜回来，也要军法处置。”
六人齐声领命！
雍王不高兴了，急道：“我呢？当初可是说好了让我……”
庆阳：“王叔乃我大齐威名远扬的大将之一，料想东胡已经知晓此战大齐的几位主将人选，所以王叔必须与大军同行，才不会引起东胡的疑心。”
侯万中颔首。
越是有道理，雍王越生气，瞪着眼睛道：“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千里迢迢赶过去，就让我干看着啊？”
庆阳神色严肃：“我军号称四十万，其实三州要留六万左右继续戍边，要分出十万士兵运送军械粮草，再加上两万奇兵，真正能作战的只有二十二万，且多为步兵。东胡王野心勃勃，极有可能不退反进，主动调兵来攻打我军，如此，王叔不但有战可打，更是我二十万大军的定心之石。”
挨了一天训的雍王突然被小侄女捧得这么高，舒坦得他差点笑出来，挪挪屁股晃晃身形，雍王皱眉以显深沉稳重：“说是这么说，万一东胡王是个孬的，不敢来打咱们？”
他，再加上陈升、孟极、郭彦卿、侯万中，确实有可能吓破东胡王的胆子啊。
庆阳：“敌退我进，有哨兵探路，总能遇到几股胡兵，因为粮草限制我们不能恋战，并非不能战。”
进军草原怕得是战线太长空耗粮草，可这次大齐做了两手准备，绝不会无功而返。
确定有战可打，雍王满意了，不再反对侄女对秦炳、邓坤六人的安排。
庆阳又嘱咐了六人一番，当外面隐隐传来十万将士们醒来的走动声，庆阳该交待的也都交待了，最后道：“二哥、张肃留下。”
张肃便避到一侧，让雍王等人离去。
秦炳随口问：“还有何事？”
同属秦炳、张肃晋州奇兵一组的傅魁暗暗放慢了离开的步伐，心中惴惴不安，三人里单单没有留下他，莫非因为老爹当年有通敌之嫌，小公主要嘱咐秦炳、张肃提防他？
跟着，傅魁听见了小公主的声音：“离别在即，陪我共用早饭吧。”
傅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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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少，庆阳的这座主帐就显得宽敞又清静了。
秦炳瞅瞅垂眸站在一边的张肃，再看看穿着战甲只添了英气却未损美貌的妹妹，笑了，逗妹妹道：“其实你只是想多跟张肃待一会儿，留我给你们打掩护，对吧？”
庆阳：“二哥这么想，说明你一点都没舍不得我。”
秦炳示意张肃坐到方才侯万中的位置，他坐在王叔这里，看着妹妹道：“那不可能，刚刚我还想跟你说一个事，那三千亲兵是父皇安排保护你的，你分我们一千做何？等我们到了晋州、辽州，一州十万边军，还愁挑不出一万精兵来？”
选九千五是选，选一万也是选，没差多少。
张肃也看着主位上的小公主，他知道小公主的用意，可他更希望她身边多些心腹亲兵。
庆阳：“我这边有二十万大军，真有险情两千亲兵也足够护我撤退，倒是你们，与边军不熟，带上五百完全听从号令的亲兵更能尽快收拢新选出来的边军。只有三个月的练兵时间，怎么快怎么来，一切以完成军令为重。”
秦炳越来越服气妹妹了，真是事事都考虑周全，他空有信心，却从未想过这种细枝末节。
伙房那边送饭来了，每人一张大饼、一大碗青菜粥。
秦炳埋头大吃起来。
庆阳看向张肃，就见这人也在看着她。
庆阳朝他笑笑。辽州那支奇兵，邓坤有勇，程知许、孟长河都是沉稳有谋之人，孟长河亦是勋贵子弟，两人联手再加上她选出来的亲兵、孟极带出来的辽州兵，足以压住邓坤。晋州这边，二哥、傅魁都是勇比谋多的，但她相信张肃一个就能压住他们两个。
这一战于大齐于她都至关重要，庆阳越信任张肃，就越要派他去做他该做的事。
至于儿女情长，婚后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饭毕，庆阳送两人出帐。
秦炳走在前面，就在秦炳的身影刚刚消失帐帘刚刚落下之际，就在张肃背对着小公主准备挑起帐帘的时候，一双手臂突然从后面绕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张肃的右手悬停在了半空，被束缚住的身体更是僵硬如石。
庆阳贴着他坚硬清凉的背甲，低声道：“好好回来，我等着与你成亲。”
她知道张肃应该是急的，庆阳真没急过，但她喜欢他，会想他，离得越远越想。
张肃的左手覆上了小公主的手，温热的，细腻的，亦是他朝思暮想的。
小时候从未有过的非分之想，这两年年纪越大，越难自控。
可敬王已经出去了，他再不走，会引起敬王的怀疑。
“会的，也请殿下珍重。”
张肃缓缓抓起小公主的手，带到一侧松开，再头也不回地挑帘而去。

第125章
从京城到冀州有近两千里路, 十万京军每日行军六十余里，遇到雨天还得原地休整,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六月十二才抵达冀州北地重镇蓟州城，而晋州总兵陈升、辽州总兵孟极已经提前几日赶了过来，与冀州总兵郭彦卿一起迎接的京军。
三位总兵都接到了圣旨，知道庆阳公主为监军，雍王、侯万中才是统率十万京军的主将。
只是双方碰了头，竟然是由庆阳公主询问他们三人三州的备战情况，还全都问在了要处没一句废话，整个过程中无论喜欢出头的雍王、精明老练的侯万中还是几位各有脾性的副将都一副本该如此的态度，毫无对一个公主竟然插手战事的不满或强忍怨言。三位边军总兵迅速交换了几个眼神, 已然明白了这位公主监军的地位与份量。
樊怀忠寸步不离地护卫在公主身边，将三位总兵的神色与思量尽收眼底，微微扬起了唇角。
这一个多月正逢酷暑, 因为行军途中可以不穿铠甲, 将士们都只穿一身黑布战衣赶路的, 走的时候只卷起袖口，停下来休整时脱了上衣袒露膀子的比比皆是，公主却四套战甲轮流穿在身上，白日里休整时除了短暂进帐解下手, 公主陪着将士们一起日晒雨淋, 陪着将士们一起在树荫下休息，陪着将士们一起吃大锅饭，一次都没坐过那辆四匹马拉着的公主车驾。
傍晚休息的时间比较长，饭后公主会把武官们叫到一起，听侯万中讲胡人常用的战术, 讲胡人用的战马与大刀，讲草原地形、晴雨以及看似一片碧浪的茫茫草原中隐藏的蛇蝎毒虫，包括万一落单如何辨认方向重回大齐等等。侯万中是个大将军，并不擅长讲这些琐碎，但公主很会问，一问一答的，武官们以及主动凑过来的小兵们都学会了一些本事。
普通小兵们费力不费心，公主还会巡视各营，上察武官们的治兵不公，下纠小兵们的陋习军纪，该关心的关心，该惩罚的惩罚，大军才走到半路，全军上下对公主皆已心悦诚服，至少没有再敢小瞧公主的了。
庆阳是在当年北伐西胡的路上以及在四大京营学会得如何行军治军，所以这一路她游刃有余，如今到了冀州，庆阳要用她已经学会的军中本领尽快争取三位总兵的信任，让他们真正把她当参与战术制定的一员，而不是一个华而不实的监军摆设。
但庆阳也是谦虚的，她知道这场北伐求的只是打击东胡的气焰并非灭杀东胡的主力，知道这场北伐粮草有限大军要争取速战速决不可拖延，知道她可以安排两路奇兵但真正的主战场还是在他们这边，更知道与胡人作战经验丰富的郭彦卿、陈升、孟极包括王叔、侯万中才是撑住主战场的关键。
所以她暂退监军的位置，让五位大将商讨出兵的路线、时机与战术等等，她只管听着、学着、判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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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与十万京军抵达冀州的时候，西胡王庭这边也收到了齐国送来的粮草，粮草都到了，见识到了齐国的诚意，西胡王终于与逗留王庭已久的齐国使臣签订了两国结盟讨伐东胡的盟约，约定齐国正式发兵时，西胡会派遣五万骑兵从西路进军东胡。
大齐使臣功成身退了，西胡王庭对此战却还有些反对的声音。
西胡王的长子很是气愤：“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跟齐国结盟，父王忘了当年他们的皇帝一战斩杀我们十八万族人了吗？与其跟打齐国结盟，我宁可跟耶律家结盟一起去打齐国，一起分了中原人的江山，为死去的勇士们报仇！”
他的六七个兄弟有的支持大哥，有的保持沉默。
西胡王五十多岁，瞧着还算硬朗，伸手压下长子，他叹口气道：“齐国是我们的敌人，东边的耶律崇也是我们的敌人。但齐国人喜欢种地，要我们的草原没用，所以他们只会防着我们先去攻打他们，齐国的将士便如同守护一大群羊的猎犬。耶律崇不一样，他是一头野心勃勃的狼王，他想吃掉齐国的羊群，但他更想先称霸整片草原，因为只有草原上的狼都听他的号令了，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吃齐国的羊。”
“所以啊，我们得先在另一群狼嘴中活下来，先守住自己的这片草原，将来才有机会去找羊群报仇。”
“齐国要借我们的勇士牵制耶律崇，我们也要借齐国的将士们去削弱耶律崇的兵力，袖手旁观的话，一旦齐国讨伐耶律崇失利再也不敢出关，耶律崇便敢集中他手下的所有兵马来跟我们抢地盘，你说，我们打得过他们吗？”
长子哼了一声。
左将军博尔木开口道：“大王说的是，中原人有句话叫做一山不容二虎，中原的江山永远容不下两个皇帝，我们的草原也是一样。之前我们两部的兵力相当，谁也没有吞并另一家的实力，自从我们败给齐国后，这些年耶律崇已经陆续夺走了我们近三成的草原，此次齐国出兵东胡乃是上天赐给我们的良机，万不可失啊！”
大王与左将军都赞成与齐国结盟，其他人不听也得听，更何况结盟的理由确实站得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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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胡与齐国结盟了，东胡王庭这边商议的就成了迎战还是避战。
东胡王耶律崇刚刚四十岁，正值壮年，他是十一年前继承的王位，与谨慎保守的父亲相比，耶律崇给自己立了两个宏图大志，一是先把西边的邻居并入自己的势力一统草原，二便是挥师南下夺了中原人的江山。
耶律崇主战。
他的亲叔父左贤王耶律洪劝他避战：“齐国皇帝年纪大了，听说他的太子懦弱多病，齐国皇帝英明睿智，他不可能把我们这块儿心腹大患留给他的儿子，孱弱的羊羔如何抵挡得了凶悍的草原之狼？所以齐国皇帝这次出兵定是做足了必胜的准备，再加上西胡那边也铁了心要趁机从我们手中夺回他们失去的地盘，两支来势汹汹士气强盛的军队，我们胜算不大，不如先避开齐国，等齐国退兵了，再杀西胡一个措手不及。”
耶律崇：“不，王叔太高看齐国皇帝了，我倒是觉得他老糊涂了，竟然派一个公主来监军，女人真能打仗，草原上的羊都能飞到天上去，哈哈哈……”
笑够了，耶律崇目光越发凶狠：“不行，这仗我打定了，否则别人岂不会以为我连一个女人都怕？听说这个庆阳公主是齐国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还是他最宠爱的妃子生的孩子，那她一定是个美人，我要亲自将她抓回来做我的俘虏，哼，齐国皇帝想羞辱我，我就加倍得羞辱回去！”
耶律洪：“大王三思啊，一个能入朝为官的公主绝非寻常女人，依我看，此战大王最不该轻视的就是这位公主！”
耶律崇：“我没轻视她，我只是要去抓她回来！既然王叔那么害怕齐国军队，就请王叔留在王庭吧，这仗不用您老带兵，我亲自带人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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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庆阳与几位主将率领的三十余万大军从蓟州这边出发了，正式进军草原。
三十余万大军，可用战力只有二十来万。
齐国的哨兵四处探查着东胡兵马的踪迹，东胡这边的哨兵也在时时留意齐国军队的动向，得知齐国所谓的四十万大军只有一半战力可用时，还是骑兵步兵各占一半，耶律崇一边安排八万骑兵去西边迎击西胡的兵马，一边点了十五万骑兵随他去迎战齐国，只留六七万老兵新兵守卫王庭。
西胡的左将军博尔木很是奸猾，并不与东胡的兵马血战，反正齐国说了他们能牵制住东胡一部分兵力就行。如果齐国那边打赢了，他们再动真格的也来得及，如果齐国大军根本不是东胡的对手，他们更得保存实力了，以防齐国败退后耶律崇带上主力扭头来打他们。
主战场这边，陈升、郭彦卿、孟极、雍王、侯万中五位主将不愧是本朝赫赫有名的老将名将，一个就能提升士气，五将同出更是让步兵们也打出了七成骑兵的战力，与耶律崇兵马的几次交锋竟勉强都打了个平手，双方皆无明显的优势。
耶律崇很不满意，庆阳也不满意，不是对将士们失望，而是打仗不能一直都靠士气，两军的兵力差别摆在那里，庆阳断定，只要再来一两次平局，死伤越来越多，五位主将也再难维持士气。
观察到每次耶律崇都是朝她的方向冲杀的，而郭彦卿等人部署兵力时也要被保护她的安危掣肘，庆阳便发现了战机。
九月上旬，再一次击退耶律崇的兵马后，庆阳把五位主将叫到她的大帐。
打了这么多次的仗，五位主将多多少少都带了伤，其中厮杀得最猛的雍王伤势最重，左臂都吊起来了，今天新吊的。
雍王不怕疼，只想胜，所以一听侄女开口就是宣布撤兵，雍王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要退你退，我不走！”
孟极四人早已见怪不怪，雍王这脾气他们压不住，但公主自有办法。
庆阳笑道：“王叔莫急，先听我说，我们继续往北打，耶律崇自会高看我们，越高看就越谨慎，可我们退了，他就会以为我们怕了，他这一得意，我们才有可乘之机。”
雍王半信不信：“怎么个可乘之机？”
庆阳指着舆图上一处他们来时经过的河谷之地，随手在河谷四周画了一个圈：“以我为饵，请君入瓮。”

第126章
庆阳宣布撤兵后, 她与雍王、侯万中、陈升、孟极率兵十三万走在前面，冀州总兵郭彦卿领兵五万断后。
东胡王耶律崇分了六万兵马给他的一个大将, 让其伺机攻打郭彦卿的后卫军，他则带着六万兵马绕到齐国主力军的侧方，铁了心非要抓走齐国的公主做他的战利品。
短短半个月，耶律崇又发动了两次冲杀，一次是夜袭，一次是雨天，尤其是第二场雨袭，胡人们习惯了草原上的风雨，以为这次齐国将士们肯定扛不住，可郭彦卿、孟极都料到了这场偷袭, 提前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两次都成功击退了东胡兵马。
只是两战下来，耶律崇这边损了数千骑兵, 齐国主力折损近万。
九月十八, 就在主力军距离那片河谷之地只剩两日路程, 晌午休整时，公主的大帐里突然传来一声怒吼：“退退退，你就知道退，以前东胡难打是因为草原太大咱们可能找三五个月也瞧不见他们的影子, 如今他们自己送上来了, 千载难逢的战机，就该继续打才是！”
有人听出了这是雍王的声音，而雍王的怒火还在越烧越旺。
“少给我讲道理，更不用在我面前耍你监军的威风，想当年我在战场上扬名时你还没出生！”
“这样, 你要退兵我不拦着，我带兵去打东胡你也别管，咱们叔侄各管各的！还有你们，想立功的马上出去点兵跟我走，怕死的就继续躲在长城里面当缩头乌龟，什么边军总兵，我看边军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总兵才一直都不得安宁！”
这时，晋州总兵陈升的声音也传了出来：“王爷不用激将，我陈升守了二十多年的边关，绝不会因为你一两句激将法就冒冒失失地跟你走，不过我也认为当战，公主，退军一事，请恕臣实难从命！”
又一阵杂乱的争辩声过后，雍王与陈升带着他们麾下的四个副将出来了，分头去点自己的兵马。
侯万中、孟极追出来劝说，奈何雍王、陈升铁了心要回头去攻打耶律崇的兵马，谁来劝都不听。
半个时辰后，雍王、陈升带走了八万将士，其中有四万多是愿意听从雍王号令的京兵，三万多是陈升麾下的晋州军，主力军这边便只剩四万多兵力与几千伤兵。
与主力军分开后，雍王、陈升直接率军朝着上次交战后耶律崇骑兵离开的方向去了。
坐在大帐中的耶律崇从他派出去的哨兵口中听说这个消息，笑得直接倒仰在他的狼皮垫子上！笑话，齐国的军队有步兵有骑兵，只能沿着既定的路线行军，他这五万多骑兵却可以在草原各处任意驰骋，雍王奔着那个方向去，吃光手里的所有粮草也休想找到他。
笑够了，耶律崇重新坐正，抄起他拿来切肉的匕首扎了一块儿肉放到嘴里，吩咐那个哨兵道：“继续去探。”
哨兵走后，耶律崇对左右道：“如果雍王、陈升真的走了，齐国公主的身边就只剩四万兵马，咱们随时准备再来一次夜袭！”
他的亲弟弟右贤王耶律续更稳重一些，猜疑道：“就怕其中有诈，那毕竟是齐国皇帝最宠爱的公主，雍王、陈升竟敢公然违背她的命令？”
耶律崇嗤道：“战场是男人们决斗的地方，齐国皇帝宠爱他的女儿，将士们可不会真心听从一个公主的话，他们只相信自己的拳头，尤其是那个雍王，听说他连皇帝的话都敢反驳，就像左贤王经常反对我一样，这样的人，他更不会任由自己的侄女摆布。”
耶律续想到了追随雍王的陈升，也想到了留在齐国公主身边的孟极、侯万中。侯万中他不太了解，孟极却在辽州做了多年的总兵，此人也是三位总兵中最为谨慎的，戍边以防为主，很少会像郭彦卿那样派兵追进草原。
这么一想，几位主将的选择确实都符合他们的性情。
“可是，就算齐国公主身边只剩四万多兵，有孟极在……”
耶律崇一把将桌子上还带着一大半肉的羊骨头朝弟弟砸去：“他们只有四万兵，我们有五万多骑兵，这样都不敢打，你还是草原上的勇士吗！”
耶律续低下头，没再反驳大哥，只是心里总是感到不安。
九月十九上午，得知雍王的八万兵马离开齐国主力军已经有一百多里远了，且还在往东北方向走，就算听到他们偷袭齐国主力军的消息也来不及救援，早已绕到齐国军队的西边的耶律崇立即带兵朝南方追去。
九月二十的黄昏，耶律崇再次从哨兵口中听到一个大笑话，齐国的主力军在前面的河谷里扎营了，却没有将营帐扎在平坦的河岸上，而是全部扎营在一侧的山丘之上。
耶律崇朝弟弟笑道：“一看就是那个不懂如何打仗的齐国公主的主意，以为他们扎营在山上咱们的战马就冲不上去了，可她忘了，咱们草原的勇士们都长了腿，下马也能冲上去杀了他们！他们老老实实在平地扎营，至少还有个退路，哈哈哈哈……”
耶律续只觉得大哥好像中了那个齐国公主的邪，动不动就笑，明明这一个多月自家并没有在战场上占到多大的便宜。出于谨慎，他提醒道：“齐国公主不懂战法，孟极、侯万中难道也不懂？就怕其中有诈……”
耶律崇：“诈诈诈，你就知道有诈，都说了她是公主是齐国皇帝派来的监军，雍王是她叔父才敢不听她的，孟极、侯万中敢吗？”
耶律续：“孟极是敬王的岳父，他……”
耶律崇：“狗屁敬王，敬王自己都胆小如鼠，回回陪着公主躲在亲兵里面，齐国的皇帝真是可悲，他自己算个人物，生的儿子一个不如一个。”
他远远见过被齐国军队围在最中间的两道穿绸面皮甲的身影，一男一女，女的是公主，男的定是那个敬王。这种已经到了战场却贪生怕死不敢出来厮杀的齐国王爷，耶律崇才不会看在眼里。
“少啰嗦，赶紧让大军休息，准备今晚的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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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这边。
天色渐晚，孟极、侯万中再次求见公主，恳请公主带两千亲兵连夜赶路，去前面一处后勤营地与那里的兵马汇合，如果他们这一战顺利，明日便能追上公主。
庆阳笑道：“莫非两位将军都以为今晚我军没有胜算？”
侯万中急道：“公主妙计，我们有八成胜算，只是两军短兵相接，又是晚上，公主千金之体，还是不宜以身犯险啊！”
庆阳：“没有必胜的把握，我不会定下此计，既然定了，我便不会丢下将士们一人求稳，两位将军只管备战，不必为我分心。”
守在公主旁边的樊怀忠拍拍胸口，道：“将军们放心，有我在，定会护殿下周全！”
十七岁的公主从容不迫，十九岁的侍卫自信张狂，一样的年轻，又一样地无畏。
孟极、侯万中互视一眼，并肩告退。
庆阳带着樊怀忠、解玉走出了营帐。
一轮红日即将隐没于对面的山丘之下，夕阳染红了天边一片片鱼鳞状的云。
庆阳的大帐位于这侧山丘的山顶，她的背后是一层层起伏的山丘壁垒，她的脚下，是一排排正在搭建中的营帐，四万多将士，今晚将以血肉之躯迎战耶律崇的五万多胡兵。
以少对多，确实有危险，但只有这样才能让耶律崇放弃他们最擅长的骑兵奔袭，只有这样才能让这次北伐赢得一场意料之外的胜利，让已经阵亡的数万将士为边关百姓换取更长久的太平。
庆阳相信自己的战术，相信孟极、侯万中两位大将军的排兵布阵，相信樊怀忠等两千亲兵，更相信那四万多背井离乡为了大齐而战的将士们。
天彻底地黑了。
庆阳穿着战甲躺在床上，拂柳、金粟守在她身边，樊怀忠、解玉带着十六个亲兵藏在外帐。
庆阳劝拂柳、金粟躺着，能睡着就睡，睡不着躺着也比干坐着舒服，她自己闭目养神，一会儿想王叔、郭彦卿那边，一会儿想张肃、二哥现在在哪，一会儿想宫里的父皇母妃，一会儿聆听外面的动静。不可能不紧张，但她伸手就能摸到放于床边的剑。
这还是她刚练剑那年父皇赏赐她的宝剑，练了这么多年，还不曾见过血。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她的弓与箭囊，庆阳不会自不量力地去与凶悍的胡人们厮杀，但她的箭法连着考了三年的甲上。
大概是子时时候，河谷北面传来了数万战马齐奔引起的轻微地动。
庆阳瞬间清醒，背起箭囊佩好长剑，抓着弓就出去了。
两军的箭阵几乎同时发射，只是耶律崇的弓箭手全都朝山上的营帐瞄准，齐军这边却是山上的弓箭手与披着一层草皮埋伏在河岸附近的弓箭手上下齐发。
耶律崇早就料到齐国这边会有准备，但他更相信自己这五万多勇士的战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充足的准备也没有用！
“下马，跟我往上冲！”
挥刀劈开飞来的箭矢，耶律崇第一个带兵往山上冲去！
虽然有胡兵接连死在箭矢当中，却有更多的胡兵冲过了箭阵，迎上了齐国的步军。
当箭阵停下，双方便开始了主力的短兵相接，可齐国的将士们占据了居高临下的地势，前面的箭雨也除去了东胡的兵力优势。
庆阳看到了不断死在胡人刀下的背对着她的齐国将士们，也看到了黯淡月光照亮的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胡人的脸。她曾经在武威见过战后的尸横遍野，也曾一次次梦见过那些尸首，今晚她明明站在冀州北部的草原，却又仿佛回到了西北的武威，时光也回溯到了那夜两军将士们倒下之前。
战场大概总是相似的，变的是她。
护卫在她身前的亲兵们不动如山，庆阳搭箭，瞄准了离她这边越来越近的耶律崇，那个一心要抓住她的东胡王。
耶律崇边杀边寻找着齐国公主的身影，终于在对上孟极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举着弓箭瞄准他的女人。
耶律崇笑了，不信她能射中自己。
庆阳举了很久的弓，因为耶律崇与孟极攻守变换得太快，身边两国的将士也特别多，庆阳一个不慎便有可能射中自己人。
举到胳膊都隐隐发酸了，某一时刻，庆阳终于松了手。
利箭从耶律崇一臂之外飞过，射中了后面一个胡人小兵。
耶律崇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刚要嘲笑齐国公主的箭法，左腰忽地一痛，竟是他分心之际也挡住了孟极的攻击，却没能挡住另一个齐国小兵刺过来的长枪。
就在此时，河谷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以及一道连耶律崇都能分辨出来的雷鸣般的吼叫：“耶律小虫还活着吗，你爷爷我杀回来了！”
耶律崇死死握住那杆还在试图往他身体里刺的枪头，再次看向山上的齐国公主，就见她已经放低了手里的弓，一双比半空明月还要清冷的眼睛虽然在看着他，却又好像只是在看一个普普通通的敌人，而不是一个尊贵无比的东胡王。
耶律崇不甘心啊，一手拔出体内的枪，大吼一声，再度朝上冲去，他要杀了她，杀了她！
庆阳看到的却是孟极几招之内击落耶律崇的大刀，生擒了东胡王。
耶律崇被俘，胡人顿时大乱，再加上雍王亲率的五千骑兵援军提升了齐军士气，一番混战与追杀后，待黎明天亮，耶律崇的五万多骑兵竟只有几百人成功脱逃，几近全军覆没！

第127章
耶律崇发动这次夜袭是为了掳走齐国公主好羞辱远在南地的齐国皇帝, 受伤之后意识到自己要败了，耶律崇便想自尽以捍卫他东胡王兼草原勇士的骨气！
他腰间的枪伤本来就够重的, 真想寻死，哪怕手脚被绑他原地挣扎滚动也能因失血过多而死，所以，庆阳直接让樊怀忠将耶律崇打昏了过去，再让军医用最好的伤药一定要保住耶律崇的性命。
此战是为了扬大齐的国威，押送一个活着的东胡王回京比带回一具腐臭的尸体更能让一路的百姓解恨开怀！
将士们厮杀了一夜，庆阳也观战了一夜，胡人为了救回他们的王冲杀得最疯狂的时候，庆阳只留五十亲兵护在左右，再命樊怀忠率领剩下的一千多亲兵冲下去增援孟极、侯万中麾下的守军, 就算齐国胜局已定，庆阳还是希望能尽量减少本国将士的牺牲。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整片草原，河谷这边早已安静了下来, 伙夫兵架起的锅灶边上升起了袅袅炊烟, 受伤的士兵在河岸上躺了一排又一排, 等待军医们为他们清理包扎，没受伤的则两两一组将两军的尸体分别抬到一处等着焚烧。
雍王与他的骑兵带着绑回来的几百个胡人逃兵与昨晚被战场吓跑的数千匹胡马回来时，远远就在伤兵那边找到了侄女一会儿蹲下去一会儿又站起来的身影。雍王直接跑到这边，离得近了, 发现侄女是在帮伤兵们处理伤口, 弄得自己身上也沾了一片片血。
到处都是呻吟之声，再加上那一条条血淋淋的断臂、腿伤、箭伤甚至头部的伤，雍王看着都汗毛直竖，仿佛自己也会跟着疼一样。
“麟儿，歇会儿吧, 你也忙了一晚了。”雍王下马，站在伤兵们外面的草地上劝道。
庆阳没觉得累，有的伤口处理及时就能救回一条命，少一条胳膊少一条腿固然难受，可活着就还有盼头。
正在由公主帮忙冲洗伤口的小兵紧紧闭着眼睛，血汗模糊的脸上滚落一道道泪水。
或躺或坐在他前后左右的伤兵们看着动作如军医一般娴熟的公主，那个陪着他们风吹日晒数月陪着他们迎战胡人的公主，伤口还是止不住地疼，可心里却涌起一股热流。王爷都觉得公主该去休息了，公主却宁可辛苦也要为他们疗伤。
这时，营帐那边跑来一个小兵：“公主，耶律崇醒了，闹着要自尽！”
雍王大笑：“想死啊，我去成全他！”
庆阳抬头，喊住就要过去的王叔，对那传话的小兵道：“让樊怀忠把耶律续押过去，先砍了耶律续的左小指，再告诉耶律崇，只要他肯活着进京受降，我可以留耶律续一命，签订降书后也会送他们兄弟回去，否则他闹一次，我就砍下耶律续的一部分，直到将他碎尸万段。”
小兵回去传话了。
庆阳正要继续手头的事，忽然注意到刚刚还疼得直哭疼得直抖的伤兵居然不哭了，有些愣愣地看着她，周围那些此起彼伏的呻吟也全都消失了。
庆阳就像猜不到他们在想什么，专心为伤兵上药。
雍王也没想到会写书会战术的侄女还有这么狠的手段，简直跟真男人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一点让他不满意：“你真要送他们兄弟回去？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察觉众伤兵的视线还留在她身上，庆阳头也不抬地道：“我是答应放了，但一只受伤的老虎能不能坚持到归山的时候，谁也无法为他保证。”
耶律崇想死不配合，军医确实没办法，等耶律崇想活的时候，军医们治死他还不容易？
伤兵们：“……”
雍王：“……”
庆阳询问王叔带回来多少战俘。
雍王报了数，又问：“这些战俘怎么处置？”
庆阳：“先绑着，等我军休整完毕，全都拉到军前斩首，以祭昨晚牺牲将士们的英灵。”
雍王很满意侄女这股狠劲儿，伤兵们听着也都痛快无比！
等将士们全都吃过早饭，庆阳换了那套朱红色的战甲走到战俘们前面，樊怀忠拎着双手被绑的右贤王耶律续的领子，将人按跪在公主身边，正对着那些胡人战俘。
虽已入秋，风是凉的，草原上的阳光却炽热耀眼，照亮了公主战甲上金线绣成的龙纹，也照亮了公主平静毅然的脸庞。
胡人战俘们有的高高昂着头，有的耷拉着脑袋，庆阳一一看过这些面孔，扬声道：“我是齐国的庆阳公主，是大齐兴武皇帝的女儿，今日可能是你们第一次看清我的脸，亦是我第一次看清你们的面孔。”
她说一句，旁边一个会说东胡话的士兵就跟着用东胡话解释给那些战俘们听。
“或许你们不知道我平日里会做些什么，我却知道你们喜欢骑马、牧羊、射箭、吃肉、喝酒，知道你们也有父母妻儿子女，知道你们也想活着回去与家人团聚。”
“我与你们每一个人都没有私仇，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将军士兵，我甚至愿意放你们回去。可我是齐国的公主，我知道一旦你们回去了，只要你们有机会，你们还会继续追随你们的王来攻打我齐国的城池屠杀我齐国的百姓，我若放了你们，便等于亲手杀了我大齐的子民！”
“既然你们草原人喜欢自称为狼，那我庆阳愿做屠狼的猎人，凡是入侵我大齐国土的草原狼，杀我一民我便猎杀你们十条狼，杀我万民我便猎杀你们十万条狼，只要还有一条狼敢觊觎我大齐的国土子民，我手中的箭便永远对准草原，直到我死，直到大齐关外再也看不到一条狼的影子！”
“行刑！”
整整一夜近万胡人战俘，随着大齐公主的一声令下，几乎同时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染红了一片片野草黄土，右贤王耶律续先是偏头不忍心看，再想到什么，仰头看向身边的齐国公主。
察觉他的动作，面对那一具具无头尸体面不改色的齐国公主垂眸看来，明明比草原上的月亮还清亮美丽的眼睛里却是一片肃杀冰霜。
耶律续的血也跟着结了冰。
不是说齐国皇帝的太子文弱多病吗，怎么齐国皇帝的女儿竟比他们胡人还更像一条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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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庆阳故意诱耶律崇来偷袭的这个夜晚，负责断后的冀州总兵郭彦卿与带着三千骑兵连夜绕到另一支胡人军队后方的陈升前后夹击，同样发动了一场夜袭，经过一夜苦战，斩杀东胡三万余人，留下了两万多匹胡人战马。
重新合兵后，虽然齐国从刚刚退兵时的十八万人锐减到了十三万，雍王依然满腔战意，还想继续杀到东胡的王庭去。
庆阳：“太远了，且剩下的东胡兵马听闻耶律崇兄弟被俘后一定会继续往北退，茫茫草原，我军很难找到他们的踪影。”
郭彦卿、孟极、侯万中、陈升全都赞成公主的决断。
雍王：“……不去就不去，我就随口说说，不过这么久了，敬王、张肃那边怎么还没有消息？”
郭彦卿：“我们出发时光行军就走了快一个月，还是耶律崇主动迎战才开打的，他们要往草原里面走得更远，还得寻找东胡各个部落的踪影，就算没迷路，可能也才打上几场小仗，隔了千百里远，就算东胡的部落要给耶律崇传消息也没那么容易。”
雍王瞅瞅挂在侄女帐中的草原舆图，烦躁地叹了口气，草原上打仗，确实憋屈，光找人就得费一番功夫。
草原的东北边，刚刚打下一个百人左右的小部落的邓坤也很憋屈，两个多月了，他就没遇到几个大部落，更别提找到东胡的老巢了。
心里憋着火，邓坤就想杀人，抓住一个躲在羊圈里的胡人老头就想动手。
找过来的程知许及时拦住了他，道：“公主有令，不得杀害胡人的老弱妇孺！”
邓坤瞪他：“老人也有过年轻的时候，说不定他年轻时也去杀过边关的百姓！”
听不懂汉话的胡人老汉瑟瑟发抖地抱着一头小羊羔，闭上眼睛满脸泪水。
程知许：“这些与我无关，我只知道遵守公主的军令。”
邓坤刚要冷笑，孟长河带着一队兵马过来了，帮着拦下了邓坤。
邓坤嫌他们啰嗦，再看看那干瘦的胡人老头，杀着确实没意思，这才离去。
吃饱喝足，休整一夜，东路这支骑兵又要出发了，临走前，程知许照例让会说东胡话的士兵向这个部落存活的老弱妇孺传达公主的话：“我齐国的皇帝是仁慈的皇帝，庆阳公主也是仁慈的公主，可仁慈不等于怯战，凡是敢侵犯大齐土地的胡人，公主必将发兵诛之，愿意与齐国和睦相处的胡人，公主也会把他们当成朋友！”
“如果你们想获得大齐的善待，就教你们的孩子敬畏大齐，如果你们还想继续进犯大齐，我们也将奉皇帝与公主的命令，继续诛杀东胡的男人为我们的子民复仇！
邓坤听了，嗤了一声：“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
孟长河看着那些抱着孩子哭泣流泪的女人们，看着那些靠在母亲怀里害怕瑟缩的孩子们。
从前朝到现在，这些妇人孩子们听到的都是草原的勇士从齐国抢回来了多少粮食金银与女人，听多了就以为齐国真的很好欺负，公主的兵就是要让他们也尝尝被杀被抢的滋味，让他们知晓齐国将士的厉害，公主的话则是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畏惧齐国的种子，让他们记住庆阳公主的名号，即便是公主，也能让这片草原陷入血与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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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再大，终究有个界限，邓坤那边跑遍了东北这一片都没有找到东胡王庭，秦炳、张肃、傅魁带兵从西南的方向而来，遇到村落便杀男人抢粮肉补充粮草，杀完继续往北找，找着找着，九月初三这日，派出去的哨兵快马加鞭地回来了，风尘仆仆却满脸喜色：“王爷，前面再走一百多里，就是东胡王庭！”
秦炳直接爆了句粗口，确认消息无误，便想即刻带兵杀过去。
张肃将人拦住了，因为王庭那边有五六万的兵力，他们只有一万人，不宜正面出击。
秦炳、傅魁就耐着性子继续休整，改成夜间赶路，离得近了再潜伏一个白日，于半夜出兵。
耶律崇哪里能料到齐国的军队能跑到这边来，留在王庭的全是老弱之兵，只有左贤王耶律洪手下有几千精兵，可是夜里睡得沉沉的，听到动静时齐国的一万精兵已经冲进来了，一个个如恶狠了的豺狼，毫无准备的耶律洪战甲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被秦炳一刀斩杀。
秦炳一心想着出口恶气，傅魁急于立功，两人杀得眼睛都红了，张肃只来得及留下耶律一家几个小孩子的命，也有十三四岁的少年王室子弟，但他们勇啊，拿着刀就去“迎敌”了，却如以卵击石，全都成了秦炳、傅魁刀下的战功。

第128章
十月初, 庆阳与主力军还在返程的路上，遇到了二哥派回来报信的一队传讯兵。
茫茫草原, 这队十人组成的传讯兵刚出发时也没料到他们一定能遇见主力军，只是奔着冀州北边的方向跑而已，远远发现主力军后，当然先往这边来了。
得知敬王三人率领的西路奇兵居然找到了东胡王庭，还几乎屠尽耶律一族宗室，几位大将都很高兴，雍王更是险些笑哑了嗓子。
庆阳也很高兴，早在父皇决定要讨伐东胡时，庆阳取胜的希望便是放在这两路奇兵上的，因为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耶律崇竟然会狂妄到主动来与她这边的主力军交战, 并不知道耶律崇打了几次平手还对主力军紧追不放，甚至做好了主力军疲于寻找东胡兵马的踪迹最后碍于粮草无功而返的准备。
天佑大齐，主力军打胜了, 西路的奇兵也送来了一场远超她与父皇期待的胜利！
待大帐内的笑声渐渐平复下来, 庆阳细细询问了二哥、张肃他们准备带回来的战俘情况, 然后亲笔写了一封密信，让传讯兵带回去交给二哥，并交待传讯兵需得让二哥与张肃、傅魁同时拆阅此信。
传讯兵退下后，雍王好奇道：“麟儿在信里写了什么？”
并不是需要隐瞒本军将领们的机密, 庆阳道：“我让敬王故意放走耶律崇的四王子与东胡阏氏。”
雍王皱眉：“为什么要放？我都急着看耶律崇在咱们这边跟他儿子女人团聚的‘高兴’样了！”
庆阳看向侯万中、孟极等将领。
侯万中这几年在京城与雍王更熟些, 笑道：“公主是想给东胡留个能够当家做主的，到时候派人来赎回他们的大王与右贤王？”
中原王朝时不时会冒出几个造反的臣子将领，少了礼法束缚的胡人这边强势的新王取代弱小的旧王就更常见了，留下耶律崇的阏氏与王子，母子俩凭借耶律崇的威望暂且还能继承支撑东胡王庭, 大齐真把耶律一族全都抓走，万一东胡重新选出个别支的新王，新王根本不在乎耶律崇、耶律续的死活，大齐跟谁要赎金？
庆阳笑着颔首。
这也是她拒绝王叔的提议去与西胡合兵一举让东胡灭国的原因，东胡真的灭国了，西胡便可一统草原，那么只需要给西胡几十年的时间，西胡便能重新训练出一支强大且上下一心向大齐复仇的骑兵大军，反倒是让东胡存国，东胡、西胡才会互相掣肘，才会继续为争夺更多的地盘消耗彼此的兵力，无心南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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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里加急的两封捷报，前后隔了五日分别被送到了京城。
主力军这边，东胡王是女儿用妙计活捉的，西路军那边，虽然是二儿子带兵偷袭的东胡王庭，可安排这两路奇兵突袭东胡后方也是女儿提出的战术啊！
所以收到第二封捷报后，朝会之上，兴武帝不吝言辞夸赞的还是他的小公主，特意朝着严锡正、戴纶两位丞相道：“想当初朕说要讨伐东胡时，左相、右相全都劝朕三思，都对此战没有信心，是，朕知道你们担忧得都对，今年确实不是发兵东胡的最佳时机，可朕等得起，边关的百姓们等不起了，朕若不发兵，今秋东胡一定会继续侵边，一定会有更多的边关百姓死在他们的大刀之下！年年不打年年死人，前朝的皇帝能忍，朕忍不了，朕既然当了这个皇帝，就得为大齐所有的子民负责！”
严锡正、戴纶等文官惭愧地低下头。
兴武帝再看向成国公吕瓒、卫国公张玠为首的武官们：“左相、右相担心的是粮草国库难以支撑，你们这些将军担心的是草原辽阔难以寻到东胡兵马的踪迹，其实朕也担心，但该打的仗多难都得打！麟儿就明白朕的苦心，你们瞻前顾后的时候，也只有麟儿敢想敢为，且真把东胡的王庭给打下来了！麟儿才十七岁啊，亲率的主力军可擒王，奇兵可突袭胡人老巢，哈哈，以前朕总夸你们虎父无犬子，这回麟儿也给朕争了口气！”
龙椅上的开国皇帝高兴得就差手舞足蹈了，文武百官们都很识趣，争先恐后地夸赞起庆阳公主的勇与谋，这也并非全是为了讨好皇上，人家公主确实立了大功啊，别说本朝了，就是前朝两百余年的皇帝们，断断续续跟胡人打了上百次仗，也从来没有赢得这么威风过！
如果说庆阳公主刚带兵出发时朝堂上没几个臣子对此战抱有胜算，月初的这两封捷报便成了庆阳公主自草原上掀起的两轮狂风，一路呼啸了两三千里抵达京城时依然风势不减，接连吹得他们瞠目结舌又心服口服，也吹走了他们心底对庆阳公主的所有轻视与猜疑。
游记或许是个文人都能写上几笔，这种功传千古的大捷却不是饱读兵书、勤练武艺就能赢得的，普通文官不行，功成名就的宰相与大将军们也不一定行！
一个时辰的朝会，兴武帝夸自家麟儿公主就夸了两三刻钟。
大齐打赢了，此战之后边关至少可得二十年的安稳太平，身为太子的秦弘也很高兴，为大齐高兴，为父皇高兴，为妹妹与二弟高兴。
可他不是圣人，察觉到父皇再高兴也没有看他一眼，目光却多次扫过旁边的三弟，秦弘的心头就被一层层苦涩淹没了。
自从妹妹与二弟离京，不，自从去年父皇南巡回来，秦弘就感受到了父皇对他的变化。
秦弘有自知之明，在崇文阁读书时他还能凭借甲等的文武课考评得到父皇的认可，在他入朝当差后，父皇不再看重他的考评了，而是希望他能做个合他心意的储君，希望他拿出一个太子应有的魄力去处理政务、应对臣子。
可秦弘做不到，他总是担心哪里做的不好会让父皇失望、嫌弃、生气，越是担心他就越想让严锡正这些功臣们做决定，而不是他来拿主意，这样他就不会犯错了，不会直面父皇的严厉与训斥。
父皇有时候严厉，有时候会单独提点他，在他第一次发作头疾后，父皇连严厉的一面都少有了，交待他差事时会提点得更多，语气也更加鼓励。
南巡结束，因为他答应给王叔分战马的事父皇狠狠训了他与王叔一顿，秦弘惭愧得无地自容，但他并不怨怪父皇，只怪自己让父皇失望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父皇再也没有单独安排过他差事，再也没有单独提点过他，官员们有什么政见分歧父皇再也没有询问过他的意思，包括这次北伐，父皇虽然叫他过去商议了，父皇看他的眼神却是可有可无的。
因为妹妹出书，铮哥儿曾怨怪妹妹“抢”了他的贤名，曾担心父皇可能会改立三弟为太子，秦弘相信三弟与妹妹没有要与他争抢的心，可这半年多父皇对他的态度，父子之间几乎无话可说的疏离与陌生，让秦弘隐隐觉得，父皇大概真有改立储君的心了。
秦弘低着头，看着大殿上铺着的光可鉴人的金砖。
父皇刚立他为太子的时候，秦弘只高兴了一阵，高兴这事终于有了结果，高兴姐姐终于不用再牵肠挂肚了，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担心，担心自己做不好这个储君，担心他会惹父皇失望，担心父皇走后他撑不起这副重担，既辜负了父皇的信任也辜负了天下百姓。
与这个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的储君之位相比，秦弘更羡慕只用学习如何带兵打仗的二弟，更羡慕无忧无虑整日笑呵呵的三弟，羡慕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用学却能什么都学得极好且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妹妹。
所以，如果父皇真的要废他这个太子，秦弘会配合父皇，只要父皇开口，他绝不会留恋，选二弟也好，选三弟也罢，他都不怨不恨。
龙椅之上，兴武帝终于在强颜欢笑的长子低下头时，朝长子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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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率领的主力军十月中旬才返回蓟州，她要犒赏将士们，要抚恤阵亡将士们的家人，要等二哥、邓坤率领的两路奇兵回来，同时还要在等待的期间趁机安抚饱受东胡袭边之苦的边关百姓们，即便全都忙完了，大军返回京城也要再走一个月。
兴武帝知道，女儿可能要腊月初才能回京了。
女儿已经立了战功扬了威名，何时回来都行，兴武帝并不着急，因为在女儿回来之前，他也有他要做的事。
十一月初，在京城的百姓们对这场胜利的兴奋讨论暂时告一段落后，宫里，这日朝会一开始，兴武帝坐都没坐龙椅，先将御史台参户部郎中方济贪污的奏折与证据甩到吏部尚书杨执敏的脚下，厉声道：“杨执敏，这种无才无德的贪官，你是怎么给朕选出来的！”
杨执敏全身一颤，捡起脚边凌乱的奏折与证据文书飞快看过，立即出列跪到了大殿中间，羞愧道：“臣识人不清，错把奸臣当成了能臣，臣知罪，请皇上责罚！”
兴武帝便要贬杨执敏的职。
严锡正最先替杨执敏求情，就在戴纶等文官也准备开口时，秦弘白着脸跪到了杨执敏身边，俯身叩首道：“父皇，是儿臣收了方济的贿赂，再逼迫杨执敏举荐方济的，父皇要罚，就罚儿臣吧。”
同样跪伏的杨执敏歪过头，看到了太子泪流满面的脸。
杨执敏闭上了眼睛，这一日，终于还是来了。

第129章
在猜到父皇有改立太子之意的那天起, 秦弘就一直在等父皇开口。
这种等待让他日夜煎熬，也让他越来越不敢直视父皇, 盼着父皇早下旨意，又怕看见父皇眼中的失望。头疼发作时，好几次秦弘都冲动得想去找父皇主动请辞，最终又因为没有勇气面对父皇而打消了念头，于是秦弘也越发唾弃自己，既无魄力承担，也无魄力卸下。
但这都是他的错，不该连累杨执敏这样的开国功臣。
跪在地上，秦弘管不住自己的眼泪，可在他开口认罪之后, 秦弘的心竟然静了下来，因为他终于可以卸下那些年因为帮大姐提拔官员而生出来并一直持续至今的愧疚，终于有了合情合理请辞的理由而不用让父皇背负无故废储的污名。
太子的心静了, 排在文臣中后段的户部郎中方济却在太子说出他的名字后惊了一个透心凉, 原来让皇上雷霆大怒让开国功臣杨执敏都面临贬官之危的那个无才无德的贪官奸臣竟然是他？
心凉之后就是腿软, 方济直接跪在地上爬出了文官之列，爬到大殿中间停下，整个上半身都趴伏在地，哆哆嗦嗦的, 想要辩解又怕多说多错, 因为他确实贪了，确实给永康公主送了银子，可能永康公主也分了银子给太子，太子才会认罪？
即便御史台那边并没有查出来什么，太子都认罪了, 他如何辩驳？
越琢磨哆嗦得就越厉害，方济连开口认罪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臣们一看就明白了，这方济是真贪了啊，那么太子……
文武百官全都看向了跪在最前面的太子与杨执敏。
一片死寂中，兴武帝坐到了龙椅上，盯着烂泥一样的方济，冷声道：“方济，且不说你这些年到底贪污了多少银子，朕只问你，你当年是如何当上这个户部郎中的？”
方济还在试图从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没敢马上回答，秦弘急着道：“父皇，是儿臣……”
兴武帝怒斥道：“闭嘴，朕没问你！”
秦弘死水般的心一下子又乱了，他已经做好了被废的准备，反正都要被废，他宁可一人揽下所有罪名，也不想大姐牵扯进来！
“父……”
“方济，你耳朵聋了吗！”
父子俩几乎同时开口，兴武帝雄浑愤怒的声音完全压下了秦弘的有气无力。
没有臣子能抗住这位开国皇帝的审问，还在苦苦挣扎的方济如遭雷击，脑海一片空白，只凭本能地交待起来：“臣，臣听说大公主与太子殿下姐弟情深，臣就试着送了大公主三千两银子，后来……”
秦弘担心大姐担心得眼泪都断了。
兴武帝语气反倒平静了许多，接着方济的话问：“后来你又孝敬过大公主多少？”
方济已然没有退路，只能皇上问什么答什么，埋着脸道：“每年年底臣都会送大公主一千两的年礼，前后共送了七年。”
大臣们低声议论几句，不知哪个率先注意到兴武帝难看的脸色，这才静了下来。
兴武帝的脸色能不难看吗？
太子也好大公主也好，都是他的骨肉，纵使姐弟俩不如小女儿招他的疼爱，兴武帝也只是给小女儿更多的照顾，并没有故意苛待冷落过长子长女。对长子，兴武帝一开始就寄予了厚望，儿子得了头疾后他连重话都不说了，儿子一直立不起来，他也还愿意再给儿子一次机会，特意安排儿子监国，直到确定儿子是真的当不好大齐的储君，他才彻底死心。
对长女，长女喜欢金银珠宝，兴武帝就给她等同于儿子们的府邸与爵禄，是，因为长女无才，兴武帝将意图入朝的长女臭骂了一顿，长女大概委屈死了，可他早知道长女在外面收受贿赂往朝廷里塞官，早知道长女还干过替百姓们挂田的糊涂事，他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果不是太子不堪用，兴武帝根本不会明着惩罚长女，只会在临走前将姐弟俩叫到面前训一顿……
兴武帝仰起头，对着大殿上方的雕梁画栋缓了一会儿，才维持这个姿势道：“来人，召永康公主进宫。”
“父皇！”秦弘哭着哀求起来，“父皇，您要罚就罚儿臣吧，此事全怪儿臣糊涂，怪儿臣没能给大姐讲清道理，怪儿臣一错再错亲手将大姐推上了歧途！是儿臣枉读了二十多年的圣贤书，既没能为父皇分忧也没能对兄弟姐妹尽到教导之责，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求父皇宽恕大姐，儿臣愿辞去储君之位！”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俱惊，随即全都跪了下去，恳请皇上息怒，不可轻言废立之事。
秦仁早就因为大哥大姐接连牵扯进这桩贪污案中惴惴不安了，刚刚大哥替大姐求情时秦仁也跟着跪在旁边，准备大哥说完他也帮忙求情，可大哥最后的一句话竟是要辞去太子，秦仁登时记起妻子之前的担忧，担忧大哥猜疑父皇会因为妹妹的才干贤名改立他！
秦仁根本不想当太子，他也没那个本事，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野心，大哥想辞去太子之位，秦仁第一个不答应！
“父皇，大哥他是太怕您降罪大姐了，他关心则乱口不择言，父皇万不可当真，也求父皇开恩，原谅大姐这一次吧！”
贪污是错，可那是他们的大姐啊，当年袁兆熊也贪污了，父皇都有言在先，只要袁兆熊交出贪银就既往不咎，傅道年都通敌欺君了，因为尚未酿成大错父皇也只是抄家除爵后来还重新赐了傅魁的官，父皇如此重情重义，没道理对大姐就严惩不贷了。
咸王殿下入朝也快满三年了，今日是咸王声音最大、说话也最多的一次。
严锡正等人都跟着为太子、大公主求情。
只有秦弘，铁了心就是要请辞，但是每次一开口就被秦仁死死捂住嘴。换几年前秦弘完全能推开弟弟，但这两年他身子骨越来越差，如今秦仁又非要将他牢牢摁在太子的位置上，秦弘竟然真推不开弟弟，或许也是做不来在大殿上与三弟推推搡搡的失仪之举。
兴武帝面无表情地看着老三的胡闹，许久才看着长子问：“你是拿太子之位威胁朕？”
一句威胁，把秦弘、秦仁的血都吓冷了，秦弘又惊又急，高呼道：“儿臣绝无此意，请父皇明鉴！”
兴武帝：“那就休提请辞之言，今日朕只论你们姐弟卖官鬻爵之罪。”
秦弘顿时不敢再提辞去储君之事。
兴武帝让与此案无关的文武大臣都免礼，老三愿意陪跪就跪着吧。
兴武帝继续主持朝会，等永康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之外，兴武帝处理完正在商议的一件国事，才让永康进殿。
永康是禁卫司的禁卫“请”过来的，路上无论她如何打听几个禁卫都没有透露半句消息，此时走进大殿，永康最先认出来的就是跪在最前面的亲弟弟，跟着才是三弟秦仁、吏部尚书杨执敏，至于已经经过的那个跪伏在地看不清脸的官员，永康压根没多花心思分辨。
“父皇，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罚跪太子与三弟？”
停下脚步，永康先朝着龙椅上的父皇问道。
兴武帝让御史大夫聂鏊拿走杨执敏手中的折子，让他念给长女与满朝文武听。
聂鏊念的便是方济这些年的贪污之举。
永康的脸色变了又变，藏在广袖中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兴武帝直视长女道：“在你过来之前，方济已经交代了他前后贿赂你万两银子的罪状，太子也承认是他替你们在吏部走动才帮方济升的官，永康，你可认罪？”
永康听了，真想一脚踹在傻弟弟的背上，为什么要这么老实，就算她收了银子，弟弟暗示杨执敏举荐方济的话又没有落到纸上，只要弟弟不认，杨执敏再配合一下，她就可以说她是收了方济的银子，但她光收银子没办事，根本没在弟弟面前提方济，杨执敏完全是看方济的资历举荐他的，从始至终只有方济犯了后面那些贪污之罪，至于后面几年方济为何一直孝敬她银子，那是方济自己傻！
永康试图狡辩，自称她根本没有要求太子为方济走动，太子是出于护姐之心冒领的罪名。
兴武帝被长女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他顾念父女之情才只揪出方济一个，长女居然还在这里冥顽不灵。
“太子，朕再问你最后一次，永康到底有没有求你帮忙打点吏部，有没有与你分赃？”
秦弘比大姐更熟悉父皇的脾气，更知道在父皇面前撒谎的后果。
他一把拉住大姐的手让她跟着跪下，再叩首重陈己过，还让杨执敏佐证。
杨执敏自然不会欺君。
永康总算慌了，但她知道轻重，她可以受罚，弟弟绝不能出事！
所以，永康把她当初如何利用姐弟之情逼迫弟弟为她走动的经过都说了，方济孝敬她银子这事她更是一直瞒着弟弟，一两都没敢让正人君子的弟弟知晓，又哪来的与弟弟分赃？
“父皇，是我见钱眼开，是我鬼迷心窍犯了朝廷的律法，太子完全是被我胁迫的，他连王叔跟他要马他都拒绝不了，又怎么狠心拒绝我这个亲姐姐？这事您与诸位大臣都知道啊，求父皇明鉴，要罚就罚我一人，不要迁怒太子！”
永康膝行到弟弟面前，跪得直直的，一手将弟弟护在身后，双目含泪却毅然决然地望向父皇。
秦弘再度模糊了视线。
兴武帝看着这对儿姐弟，看着跪在旁边的杨执敏，半晌才道：“朕的大公主贪财，朕的太子徇私废公，朕倚重半生的吏部尚书也糊涂了。”
“朕开国十八年，今日最为失望。”

第130章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当然只存在于圣贤书上，无论哪个王朝的宗室触犯律法, 最后基本都是由皇帝做最终裁决，皇帝们也往往都会对宗室给予减免或特赦，如果没有减免或特赦，要么是那个宗室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要么是那个宗室不被当朝皇帝所喜。
兴武帝自认还算明君，但他也从未想过真要按照律法严惩自己的长女与太子，包括那些开国功臣或是新晋的能臣们，兴武帝都会给他们一份恩宠，譬如他曾经给过袁兆熊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没有对欺君通敌的傅道年赶尽杀绝。
遇到这种时候, 刚正如御史大夫聂鏊也不会奏请皇上必须按照律法行事，只要皇上最终的惩罚能够服众便可。
户部郎中方济既无前功也非宗室，兴武帝直接让禁卫将人送去大理寺细审了。
永康贪财受贿, 兴武帝罚她交出方济给她的一万两贿银, 并缴纳五倍其数的罚金, 也就是五万两。按照本朝律法，官员受贿情况较轻的，便是罢官、贬官与缴纳罚金并用，更严重的才是判处入狱、流放或死刑。
永康身为公主无官可贬, 罪也不至于废为庶人, 兴武帝就将女儿每年的爵禄降为原来的一半，原来是五千两，以后只有两千五百两了，单看永康愤怒不甘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就知道兴武帝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此外, 兴武帝还惩罚永康闭门思过一年，无诏不得出府。
永康低着头，一边心疼自己马上要交出去的六万两银子以及少了一半的爵禄，一边又盼着父皇既然重罚她了，就不要再重罚弟弟。
兴武帝暂且略过了太子，对杨执敏道：“仲文啊仲文，早在朕起事之前，朕就把你当弟弟看了，雍王是朕的亲弟弟，可他粗人一个不爱读书，朕喜欢你比喜欢他还多，朕天天在雍王、邓冲面前夸你，夸得他们都想揍你一顿……”
一直都低着头的杨执敏突然痛哭出声，伏在地上哽咽道：“皇上，都是臣糊涂，您怎么罚臣都行，求皇上保重龙体，切莫因为臣伤心难过，否则臣当真要罪该万死了！”
文武百官都听出了皇上的哭腔，赶紧跪下求皇上爱惜龙体。
兴武帝转过身，拿袖子擦擦脸，侧对着众人，继续对杨执敏道：“你选人荐人的本事朕还能不清楚？朕嘴上骂你糊涂，可朕知道你一点都不糊涂，你也不是怕你不帮忙太子就恨上你，朕都知道，你是把太子当自家晚辈了，你把他当孩子看，你怕拒绝了他抹不开脸，所以你宁可为他破回例。”
“你真在别的事上犯糊涂，朕不会怪你，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犯错？朕失望的是你明明把太子当晚辈，明明知道太子走上了一条歪路，你还不把他拉回来……”
“不，父皇，都是儿臣的错！”秦弘再也听不下去了，哭着抬起头为杨执敏澄清道，“当时杨大人就提醒过我，说父皇最恨贪官庸官乱政，是儿臣耻于认错故意装了糊涂，是儿臣明知不该为还一意孤行辜负了父皇与杨大人的教导，父皇，杨大人是被儿臣连累的，您要罚就罚儿臣吧！”
如果说杨执敏只是愧对父皇，秦弘的心里便压着两份同样沉重的愧疚，一份是愧对父皇，一份是愧对杨执敏，因为杨执敏本是一个清名无暇的开国功臣，是他仗着自己太子的身份，硬往杨执敏身上泼了一桶脏水！
杨执敏急道：“太子不必再多言，臣未能及时劝阻太子便是有过，臣甘心受罚！”
秦弘还想再说，被永康、秦仁一前一左地同时按了下去。
兴武帝被儿子打断了一次，刚刚还想说的话也懒得再说了，直接道：“念及杨执敏几十年来荐才有功，这次只罚你革职留任，三年内如无过错便可官复原职，再犯一次糊涂，你就回家养老吧。”
杨执敏哭谢皇恩。
只剩下太子没罚了，兴武帝闭着眼睛靠到龙椅上，疲惫道：“朕头疼，左相，你说说，朕该如何惩罚太子。”
秦弘刚想再辞太子之位，时时刻刻提防他的秦仁一手又捂了上去。
严锡正见了，厉声喝道：“太子，皇上已经被你们气得头疼了，你还要继续胡言乱语惹皇上生气吗？”
请辞请辞，就知道请辞，这时候请辞，仿佛小孩子挨了爹娘的打故意放狠话一样，谁敢当真？
秦弘被他一句话骂得低了头。
严锡正心头的火气一点都不比皇上少，见太子那边安分了，严锡正深深地吸了口气，思索片刻，谏言道：“皇上，太子素来宽厚，因顾念手足之情不忍心拒绝永康公主的无理要求情有可原，然堂堂储君却徇私枉法，不罚不足以肃正朝纲，臣以为，可罚太子在朝堂上宣读罪己书，以为警戒。”
罪己诏是君王颁布天下的，让天下百姓都知道自己的过错，太子只是储君，在满朝文武面前表个态足矣。这种惩罚对太子而言其实已经够严重了，若非太子实在令人失望不堪重用，若非看出皇上易储之心的坚决，严锡正不会提出此法。
大殿上响起了文武百官的议论之声，开口的都是觉得是不是太重了，觉得罚得好的当然不会傻到说出来。
兴武帝捏了捏额头，问戴纶、聂鏊、吕瓒的意思。
聂鏊刚要开口，见戴纶看向武官那边，他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成国公吕瓒，也是太子的岳父。
吕瓒是个武将啊，以前打天下的时候大事都是皇上、杨执敏等聪明人拿主意，再不济还有他老子吕光祖，他就是个跟班的，出些力气上战场杀人还行，官场上这些弯弯绕绕他真琢磨不来。
可皇上都被太子、杨执敏气哭了，都是太子惹的祸，这样的儿子，给他他都要打一顿，现在只是罚太子写份罪己书当众读一读，难道还不应该？
那可是严锡正的主意，严锡正最懂皇上的心思，而他越是太子的岳父，越不能在这个节骨眼替太子求情。
思及此处，吕瓒出列道：“臣觉得可。”
戴纶、聂鏊也觉得可。
这几位重臣都同意了，后面那些议论之声便都消了。
兴武帝起身道：“那就按照左相说的办吧，朕累了，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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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直接被禁卫请出了宫，秦弘这副样子肯定没精神去中书省当差了，秦仁便亲自扶着大哥往东宫走。
秦弘的眼泪在大殿上都快流尽了，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秦仁又心疼又难受，边走边哭：“大姐受贿这事，大哥确实不该帮忙，可大哥是什么样的人父皇难道不清楚，他最多骂你两句，大哥为何要说辞太子的话，你这不是存心让我跟着心惊胆战吗？我不管大哥怎么想，反正我从没有过那个心思……”
秦弘看着哭得眼睛通红的三弟，鼻涕都快流出来了，苦笑道：“三弟别多想，大哥没有猜疑你的意思，只是你也看到了，大哥真当不好这个太子……”
“不，我不许大哥这么说！”
秦仁直接拦到大哥面前跪下了，抱着秦弘的双腿不肯松手：“在我心里，大哥就是最好的太子，也是唯一的太子，大哥再说一句那样的话，我就，我就再也不踏出王府半步，你们谁爱当谁当，我是半点都不想搀和，也不想操这个心！”
宫里到处都是禁卫与宫人，秦弘急着把三弟拽了起来，头疼道：“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回去。”
撵走只会给他添乱的三弟，秦弘自己回了重元宫。
他带了一肚子的心事回来，大姐被罚的事，杨执敏的革职留任，父皇的伤心落泪，他的请辞未果。
这些都瞒不住了，秦弘如实跟太子妃吕温容讲了一遍。
吕温容无力地坐到了椅子上。
太子从未跟她提过大公主帮官员牵线打点的事，吕温容只知道她刚嫁过来的那几年大公主经常进宫单独与太子说话，每次大公主走后太子都要愁一段时间，直到太子闹过一次头疾，大公主才不再强求单独与太子去书房。
不过追究旧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殿下真要请辞吗？”吕温容心乱如麻地问，她不贪恋太子妃的尊贵，只是太子做了废太子之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铮哥儿受得了吗？
秦弘看向妻子，竟然笑了下：“不瞒你说，我早就有过这样的念头了，以前我不敢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我只觉得全身一轻，如果再让我继续做这个太子，光是想想，我的肩上便又要再压下两座大山，我的心也将继续惶恐不安……”
“那就不做了！”吕温容哭着扑到丈夫怀里，心疼地抱住这副从强壮变得清瘦无比的身躯，紧紧地抱着，“那就不做了，我喜欢的是你，你做太子我就给你做太子妃，你做普通人我就给你做一个普通的妻子，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好好的，求你陪我白头到老。”
她喜欢的太子，是少年时候笑起来温润如玉的太子，是那个会陪着她闲聊家常的太子。
可这些年，她眼睁睁地看着太子一日比一日憔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看着他头疼时的痛苦煎熬，吕温容便跟着他一起憔悴一起忧虑一起煎熬，这样的日子，她也早不想要了。
秦弘低头，将脸埋进妻子浓密的发中。
此时心中的安宁告诉他，他选对了路。
既然选对了，他就该坚持走下去，不光光是为了自己能够解脱，也是对父皇对大齐负责。

第131章
夫妻俩默默地抱了好一会儿, 才由吕温容重新打破这份久违的平和，靠着丈夫的肩头问：“立太子废太子都是国事, 你要请辞，父皇会同意吗？”
秦弘一手揽着妻子，一手握着妻子的手，沉默片刻，他才看着门前冬日才用起来的绸面棉帘道：“会同意的，父皇已然知晓我非储君之才。”
当初父皇册立他为太子，不是因为他的才华贤德有多出众，而是因为他是皇家的嫡长子，是满朝文武早就公认的储君人选。
十几年了，秦弘察觉过无数次父皇对他的失望, 明面上的或是未曾说出来的，那么英明如父皇，又岂会看不出他担不起大齐储君的重任？
但父皇只有他们三个皇子, 他有他的不足, 二弟三弟也各有各的问题, 三兄弟合起来都不如父皇以及他身边的那些开国功臣们，就像三个矮子，父皇哪个都看不上，却又必须选一个做太子。在妹妹入朝之前, 他大概一直都是父皇眼中个子最高的那个矮子, 所以父皇还愿意继续在他身上费心，当妹妹接连表现出治国安邦的大才，耀眼如夜空中让繁星黯淡无光的皎皎满月，父皇又哪里还能忍受他的软弱无能？
秦弘想，如果麟儿不是妹妹, 而是他们的四弟，父皇肯定早就改立太子了。
不过麟儿是妹妹也没关系，有她辅佐，三弟也能做好大齐未来的皇帝。
秦弘相信他继续做太子的话，妹妹也会用同样的忠诚辅佐他这个异母的大哥，但这样事情会变得复杂很多，不提外戚臣子，单单大姐就容不得他重用妹妹比大姐多，大姐来找他闹，他会头疼，大姐改去跟妹妹争，既会给妹妹添乱也会寒了妹妹的心，所以让妹妹辅佐三弟是最合适的，没有人敢欺压新帝的嫡亲妹妹，也没有人能逼迫三弟委屈妹妹，这点上三弟比他更坚定。
他能预见的，父皇必然先于他预见到了，且想得比他更长远。
这一年父皇的冷落疏离便是给他的提示，今日父皇严惩方济却没有深究他们姐弟的罪状便是给他一个请辞的台阶，如果他贪恋太子之位故作糊涂逆着父皇行事，如果他先寒了父皇的心，父皇也将不会再对他与大姐心软，因为方济只是贿赂大姐的第一个官员，父皇有心彻查的话，问他问杨执敏，都能问出另外几个。
秦弘做不好储君，是因为他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又被亲情掣肘，但他的心从来都如明镜一样，国事家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清却断不了，如今他要放弃太子之位了，可以一口气把那些繁杂的政务、父皇的期许、江山的压力都抛开，只琢磨请辞这一件事，秦弘便能明白父皇的种种苦心。
这几个月他头疼发作盼着父皇来看看他却怎么盼也盼不到一个人在夜里默默流泪时，父皇应该也是难过的，所以才会在他日益消瘦时，父皇也添了更多的皱纹和白发，所以今日他与大姐在大殿上跪地认罪颜面尽损时，父皇的哽咽与失望也都是真的，但凡他能做好这个太子，父皇都不用承受手心手背必须选出一面去割肉的痛苦。
脸上突然多了轻柔的碰触，秦弘回神，对上了妻子怜惜的双眼。
他笑笑，接过妻子手里的帕子，自己擦了不知何时又落下来的泪。
吕温容并不觉得这样的丈夫软弱，她宁可他哭出来，也不想他一个人憋在心里。
放下帕子，秦弘长长地呼了口气，笑着贴上妻子的额头：“请辞的事有我，只是接下来一段时间要辛苦你了。”
在大臣们那边，他早就没什么太子的威仪了，无论是他一次次让杨执敏配合大姐的时候，还是监国期间他为了王叔讨要的战马请严锡正去吩咐兵部尚书又一次次因为国事发作头疾的时候，所以他已经做好了迎接被废之后必将承受的闲言碎语的准备，温容却不一样，她是成国公府的贵女，她嫁给他之前之后都没有任何可诟病之处，她只是受了他的连累。
吕温容抱着丈夫的腰，与他交心道：“没什么辛苦之说，如果不是父皇提携，我们吕家不会有如今的富贵，如果没有你，我也只是一个听起来身份高贵其实生在乡野的普通民女罢了，能够生在父皇开国之初，能得到这样一番造化，我心满意足，不求其他。”
秦弘亲亲她的额头：“你不觉得苦便好，等出宫了，可以的话，我也陪你去看看远近的山山水水。”
三弟的清闲日子，亦是他羡慕向往的。
吕温容喜欢这样的畅想，但她还是要提醒丈夫一件事：“你我想要的日子，未必是铮哥儿想要的。”
丈夫放弃的不单单是他的太子之位，更是铮哥儿曾经触手可及的帝位江山，就像当初丈夫也是君臣们心中不二的太子人选。
秦弘才轻松没多久的心头立即又压过来一层浅霾，他并未忘记妹妹因《南巡游记》贤名满城时，铮哥儿望向妹妹的怨恨眼神。
以防妻子心疼铮哥儿，秦弘直接将话说明白了：“他想要的，也不是我想留给他就能留下来的。”
他主动配合父皇请辞，还能凭着一份父子情与三弟的手足情当个富贵闲王，也留铮哥儿一个亲王的爵位。
他赖着不走，待父皇定下他们姐弟祸乱朝堂的重罪，等着他们姐弟两家的可能都是幽禁或废为庶人。
“我要请辞的事先瞒着他，等父皇准了，我再给他讲清楚。”
现在就告诉铮哥儿，他怕铮哥儿去找父皇哭闹给父皇添麻烦，同时也是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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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夫妻交心时，散朝的兴武帝把杨执敏叫到了御书房，没人知道君臣两个说了什么，吏部的官员们只知道他们这位虽然被革了职但依然揽着尚书之权的尚书大人是哭着回来的，跨进吏部官署的时候两边的袖口都因为擦泪擦湿了一大片，进了公房后又哭了好一阵，冬月寒风瑟瑟，为尚书大人的哭声更添了几分悲凉。
但没有官员为他们的尚书大人担心，如皇上亲口所说，尚书大人简直就是皇上的另一个弟弟，方济那事又是永康公主与太子出面“请”尚书大人帮忙的，尚书大人最多是犯了一次糊涂，不可能真就因此失了圣心，两位丞相年纪都不小了，才五十三岁的吏部尚书可谓正当壮年、前途大好！
尚书大人哭，定是因为感动皇上没有重罚他，他才自己愧疚哭的。
杨执敏确实愧疚，愧疚当初他因为一时心软没有骂醒太子，愧疚这些年他眼睁睁看着太子一日比一日窝囊却想不到任何可以帮忙改正的法子，但他更多的是心疼皇上，心疼皇上英明一世到老却要为储君的废立心神俱疲，心疼记忆中那个雄心壮志无畏险阻的皇帝变成了如今苍老萧瑟的晚年模样。
他哭的是生老病死无力可阻，哭的是君臣几人再也回不去的快活岁月。
翌日初四，杨执敏穿着一身细布衣裳神色如常地来了吏部，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乾元殿却传出了皇上卧病的消息。
几位重臣连忙去乾元殿探望皇上，到了才发现太子也在，眼圈红红的，一看又哭了一场。
兴武帝靠坐在榻上，捧着碗正在喝药，扫眼排成两排的重臣们，兴武帝笑笑，不以为意地道：“老了，一到冬天总要病上两场，养养就好了，用不着你们惦记，赶紧回去忙吧，太子也是，都别打扰朕休息。”
兴武帝这一休养就养了六七日，冬月初六、初九的早朝都是让太子主持的。
太子既然能够继续主持朝会，气色也明显好转了，尽管初三朝会上太子、永康公主、杨执敏接连受罚的事已经通过众官员之家正在朝民间传开且有沸扬之势，大多数有资格上朝的文武官员们却都觉得太子圣心犹在，地位依然稳固。
初十休息了一日，冬月十一，兴武帝病愈重新理政了，跟着就是冬月十三的早朝。
卯时的清晨天黑风冷，候在大殿外的臣子们几乎都缩着肩膀，秦仁抖得最厉害，见站在旁边的大哥一动不动的，秦仁偷偷伸手，往大哥手里塞了一个小物件。
那东西圆圆的硬硬的暖暖的，秦弘没有低头检查，只疑惑地看向三弟。
秦仁小声道：“我让工匠特制的小汤婆子，专门留着这时候用的。”
秦弘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三弟坐在龙椅上的身影，双手垂放在两侧看似正襟危坐，实则一手抓着一个这样的汤婆……
秦弘僵住了。
进殿之前，秦仁飞快从大哥手里抢回汤婆子，免得大哥笨手笨脚把东西掉出来，父皇见了，定会扒了他一层皮。
被他这么胡闹一场，秦弘绷紧的心弦倒是放松了片刻，但很快他又察觉到了身后大臣们投过来的视线。
所有人都记得，太子还有一封罪己书未曾宣读。
前两次朝会父皇不在，秦弘才没有念，严锡正等人也没有提醒他念，仿佛只要他装傻，父皇又不追究的话，这事便能糊弄过去。
但秦弘没想过要糊弄。
待今日的早朝即将结束，大臣们也都议完事后，秦弘出列了，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子跪在地上，朝龙椅上的父皇道：“父皇，儿臣的罪己书写好了，请父皇过目。”
大殿上瞬间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秦仁手里的小汤婆子也险些松落坠地。
兴武帝扫视一圈，最后看着太子道：“平身，直接念吧。”

第132章
秦弘当了十四五年的太子, 这期间无论回答父皇的问题还是大臣们的请示，秦弘都会先在脑海里反复思量, 确定不会惹怒父皇或是拿错主意才开口，久而久之，他便成了君臣们眼中那个束手束脚、优柔寡断的太子。
包括少年时期，秦弘也少有自信满满的时候，文先生让他说自己的理解，秦弘会怕理解错了让先生失望惹秦梁嘲笑，武先生让他与秦梁切磋，秦弘既怕全力以赴伤到秦梁，又怕保留实力却不敌秦梁。只有死记硬背就能答对的题目，或是勤苦练习就能掌握的刀枪之法骑射之技, 秦弘才会有足够的把握。
今日是他在文武大臣们面前宣读罪己书的日子，在所有人看来，太子殿下都该是惭愧的狼狈的, 但偏偏就是今日, 却是秦弘记事以来对自己最有信心的一日, 因为他确定这是父皇希望他做的，确定他这么做对他对父皇对大齐都好。
所以，得到父皇的准许后，秦弘站了起来, 再转过身面朝文武百官。
太子殿下虽然清瘦了许多, 但他依然身高八尺有余，此时他的脸上再无平时的憔悴苦相，大臣们只看到了久违的温和俊朗，此时他站姿端正视线在众臣间平移，再无往日的彷徨顾虑之态。
单看太子这番仪表气度, 谁又不服气他这个嫡长子出身的太子？
刚刚还担心大哥难堪的秦仁看到这样的大哥，又心疼又钦佩，敢作敢当坦坦荡荡，不愧是大哥！
成国公吕瓒见到这样的太子女婿，心中很是欣慰，男子汉大丈夫，挨骂就挨骂，知错能改就还是好儿郎。
左相严锡正垂下了眼帘，不忍再看这位他曾经极力拥护的太子，因为他很清楚太子的秉性，只要太子还把治国当成份内之事，再累再怕太子也会战战兢兢地背负储君之责走下去，只有彻底地放弃了，太子才会心神安宁如卸千斤重担。
在文武百官或诧异或复杂的目光中，秦弘放下手中的奏折，一边依次扫视满朝文武，一边诵读他亲自写好并背熟的罪己书。
“身为太子，弘有七罪。”
“首罪不孝。自我年幼，父皇便教导我要博览群书效仿圣贤，我明知朝廷用人当奉行公正，却以太子之尊胁迫吏部尚书举荐庸臣，不遵父皇教诲，是为不孝。”
“次罪不忠。父皇为君，我为臣子，臣子以公谋私欺君不报，是为不忠。”
“三罪不仁。我用贪官，贪官所贪皆得于搜刮民脂民膏，百姓因我受害，是为不仁。”
“四罪不贤。入朝多年无尺寸之功，内不能规劝长姐悬崖勒马，外不听贤臣劝谏修身克己，是为不贤。”
“五罪不智。参政时明知有违律法成例却一意孤行，不辨是非曲直，是为不智。”
“六罪不勇。父皇南巡前命我监国，将大小国事尽托付于我，我却畏难怕险，每遇灾乱战事皆推给中书省决断，是为不勇。”
“七罪不良。身为长兄，德行皆有亏于心，无法以身作则，愧对手足，是为不良。”
太子句句掷地有声，百官们垂首静听，竟是每一条都无法反驳。
支持太子的，觉得太子过于坦诚了，有几条明明可以不说，可太子亲口都列出来了，他们便有心替太子美言转圜也无力。
秦弘也不需要他们的美言，他转身，重新朝龙椅上的父皇跪下：“父皇，这七罪儿臣其实早就心知肚明，每每想起都惭愧悔恨煎熬，只是儿臣懦弱惯了，不敢主动向父皇请罪。如今罪状败露，父皇竟还不忍心重罚儿臣，儿臣感激涕零，只是儿臣无才无德实在不配再做储君，恳请父皇成全儿臣，废黜儿臣的太子之位吧！”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刚刚还只有太子一人声音的大殿上瞬间乱了起来，处处都是大臣们的震惊、议论之语。
秦仁第一个跪到了大哥身边，秦弘扭头，目光严厉声音也严厉：“三弟若还认我这个大哥，就请耐心听我与父皇说完，不要妄加干涉。”
秦仁愣住了，从小到大，大哥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兴武帝抬手，等大臣们安静下来，兴武帝先让三儿子退回原位，再皱眉看向太子：“上次朕要罚你与永康，你拿这话威胁朕，今日朕让你宣读罪己书，你便又来威胁朕？难不成大齐的储君之位在你眼里只是玩物，可随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丢？”
上次跪在这里的太子泪水涟涟，此时抬起头的太子只有一脸冷静与坚决：“父皇明鉴，儿臣绝不敢轻视太子之位，少年时儿臣便深知父皇开国不易，深知父皇将天下万民的温饱安稳看得比父皇的性命还重，故儿臣也早早立下宏愿一定要做好大齐的太子，竭力为父皇分忧。”
“可儿臣空有满腔抱负，却没有从容处理政务的才干，更没有勇于面对天灾战祸的魄力，从儿臣入朝的那一日起，儿臣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唯恐一步行错便坏了父皇励精图治才创下的国泰民安。十几年了，儿臣不但帮不了父皇任何忙，还屡犯糊涂给朝堂添乱，最可笑的是，儿臣忧虑成疾，竟还落下了无治的头疾之症。”
“父皇，这江山的担子太重，儿臣是真的无力再背负了，儿臣也怕，怕头疾频发短了寿数。”
“父皇怪儿臣懦弱无能也好，怪儿臣贪生怕死也好，儿臣真的不想沦为败坏大齐江山基业的罪人，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怨恨父皇罚儿臣的冲动威胁，还请父皇成全！”
说完，秦弘重重地叩首在地，保持跪伏的姿势不动了。
兴武帝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太子，气到额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帝王气成这样，一时之间大殿上鸦雀无声，没有官员敢擅自议论，也不敢冒然劝皇上息怒。
忽地，兴武帝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速度几个大步跨下御阶，对着太子就是一脚：“想当年朕在战场几番出生入死都没怕，如今天下太平了，朕直接把太子之位送到你手里，还给你安排一帮能臣为你出谋划策，只让你监回国竟然都把你吓出头疾了，老秦家怎么有你这种窝囊废物！”
“父皇，父皇！”
在兴武帝还想再继续踹太子的时候，秦仁飞扑过来，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父皇的手臂与腰，因为太怕大哥被父皇踹出个好歹，秦仁浑然忘了一切，扑得动作太大，以至于两边的袖子都飞甩起来，这一甩，也甩出了两个婴孩拳头大小的物件。
兴武帝没看到，冲过来劝架的大臣们也没有看到，但东西落地会发出声响啊，咚咚两声之后还跟着几声乱弹的咚咚，直接就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过去了。
兴武帝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两个洒出水的小壶，再见鬼似的看向围过来的一圈大臣们，什么东西？谁的东西？
被父皇踹倒在地的秦弘闭上了眼睛。
秦仁脸都白了，可看眼倒在那里的大哥，秦仁扑通跪下了，低着脑袋道：“禀父皇，儿臣怕冷，那是儿臣藏在袖子里暖手的汤婆子。”
兴武帝木头一样僵硬地转动脑袋，视线在那两个汤婆子与老三身上来回移动，突然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了老三胸口。
秦仁哀嚎着倒在了大哥身边。
兴武帝还想追过来，没等吕瓒、张玠拦住，兴武帝身形一晃，仰头朝一侧倒去，幸好被两位大将同时接住了。
刹那间，喊皇上的喊皇上，喊父皇的喊父皇，大殿上乱成了一团。
没多久，兴武帝被抬回了乾元殿，刚把人放到龙床上，御医还没来呢，兴武帝自己醒了，记起方才的事后就喊樊钟，让樊钟带人把太子、咸王都拉下去，一人打二十鞭子：“给朕往死里打，都往死里打！朕没有这样废物的儿子！”
樊钟跪到地上，请皇上息怒。
不用他为难，严锡正、杨执敏等文臣已经哗啦啦跪了一片，都求皇上息怒。
兴武帝打不着被挡在后面的俩儿子，气得捶胸顿足，最后将那碍眼的俩玩意都撵了出去。
秦弘、秦仁双双跪在了乾元殿外。
跪了一会儿，秦仁小声抱怨旁边的人：“都怪大哥，你不说那话，父皇就不会生气，我也不会露馅儿挨打。”
秦弘看着一边说一边揉胸口的三弟，笑了：“三弟，其实大哥最羡慕的就是你，什么都不用多想，什么也不用多做。”
秦仁：“……那是因为有大哥在担着国事的重任，我才能没心没肺地吃吃喝喝。”
秦弘：“可大哥累了，大哥真的扛不动了，跟父皇请辞也是认真的。”
秦仁呆呆地张着嘴，视线在大哥明明气色好转起来的脸上游移。
秦弘还是笑：“一想到辞去太子之后我也能跟你一样清闲，这几日我吃得好睡得好，气色当然胜过从前。”
秦仁：“……”
殿内，兴武帝喝了药休息后，退出来的大臣们就又来劝太子了，劝太子不要再提请辞之事。
秦弘一副看破红尘的超然：“我无德无能再做这个太子，与其勉强为之将来让父皇的基业毁在我手里，我宁可此时触怒父皇。诸位不用劝了，如果父皇不答应，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这可是太子啊，未来的新君，太子不想干了，大臣们能轻易答应？
于是，一帮文臣们哗啦啦地跪下去求太子回心转意，明知劝不了的严锡正等人也得跟着跪。
何元敬赶紧进去禀报皇上。
小半个时辰后，兴武帝才披着大氅出来了，扫眼都跪白了脸的大臣们，他对太子道：“你当真不愿再做大齐的太子？”
秦弘：“是，如果儿臣可以选，儿臣一开始就不想背负这千钧重担。”
兴武帝冷笑一声，对大臣们道：“都听听，竟是朕强人所难，是朕非要把太子之位塞给他，还害他得了头疾之症啊。”
秦弘叩首：“儿臣绝无怨怪父皇……”
兴武帝直接又是一脚踹过去：“你快闭嘴吧！不当就不当，朕成全你！来人，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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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武十八年冬月十三，兴武帝废黜皇长子秦弘的太子之位，改封安王。
因秦弘惹了圣怒，兴武帝下完旨意就命长子一家即刻搬出皇宫，不要再碍他的眼。
严锡正终于替皇长子求情了，求皇上至少再给安王一家一段时间，等修了王府再搬。
兴武帝：“他等得起，朕怕朕会被他活活气死！要王府是吧，把麟儿还没入住的公主府给他，直接换块儿匾额就是！”
六十五岁的左相大人惊骇得瞪大了眼睛！

第133章
安排好长子一家的去处, 兴武帝让何元敬扶着他继续去里面躺着休养了。
大臣们还都愣着！
好好的一个太子，说废就废了？真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再有, 那是庆阳公主的府邸啊，临时改成安王府，那庆阳公主回京后住在哪？公主可是才立下北伐的大功，高高兴兴地回来，没等到赏赐先发现自己的府邸没了，公主能愿意？
不过此时担心庆阳公主没了府邸的官员还是少数，大多数官员还是希望皇上收回废太子的旨意，鉴于这旨意是太子犯傻犯倔自己求来的，皇上也被太子气昏头了，官员们就一窝蜂地跪拦在秦弘面前, 恳求太子殿下去皇上面前赔罪，尽快让皇上撤回旨意。
秦仁也跟着劝，劝得比大臣们还诚心诚意, 大哥累了不想当太子了, 那谁来当？二哥性子太急了, 真不如大哥合适，最怕父皇看在妹妹的功劳上把储君之位给他，他就更当不了啊，既没有掌管天下的本事, 也吃不了为了国事劳心费神的苦！
所有人都跪在了秦弘面前。
秦弘笑了, 对着众人道：“太子之位于我这等无能之人如同深海囚笼，今日承蒙父皇成全我才得以脱离苦海，才有了此时的无拘无束欣喜若狂，诸位非要逼我回去，不如直接取了我的性命吧！”
众臣眼中的太子, 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昂首朝天，笑得恣意洒脱，犹如一只随时可以飞走的鸿雁。
青史上被废黜的太子多了，但哪一个不是下场凄凉，唯独大齐国老秦家这第一位太子，被废后身上的喜气压都压不住啦，再想想太子没被废的时候，想想太子一脸憔悴双眼无神的模样，竟真得像极了坐牢！
秦弘笑着看了一遍冬日湛蓝无云的天，看了一遍远近的宫墙殿宇，视线在重元宫的方向顿了顿，最后对跪在面前的众人道：“下次见面，请诸位称我安王，再有错喊太子之人，我会亲自上折子参他抗旨谋反之罪。”
这江山是皇帝的，让谁当太子都是皇帝说了算，一个大臣敢乱认太子，不是谋反是什么？
放完狠话，表完态度，秦弘大步离去。
秦仁追了上去，太子不太子的先不提，大哥马上就要搬出皇宫了，他做弟弟的能袖手旁观？
臣子们这边，严锡正深深地叹了口气，佝偻着腰背率先往外走去，一副他虽然惋惜想劝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右相戴纶摇摇头跟在了后面，聂鏊、杨执敏也想跟着，被一群文官拦住了，有的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的恳请杨执敏去皇上那里再劝劝。
杨执敏苦笑，指了指身上的细布袍子，他是因为安王姐弟以权谋私被革职的，哪有资格再劝？
官员们齐齐看向御史大夫聂鏊。
聂鏊怒容道：“皇上开国何其艰辛，呕心沥血才有了今日的国泰民安，秦弘不思报国反倒视皇上的期许厚望为牢狱，懦弱至此何以继承大业，老夫非要推他回来，愧为臣子，也愧对天下百姓！”
平心而论，秦弘这次的过错并不严重，至少皇上想要以此为由废太子是不行的，聂鏊也会坚决反对，但聂鏊看得很清楚，秦弘是真的不想当这个太子，也是真的没有继承帝位的才能、勇气与魄力，这么一个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发作头疾的储君，真不如成全他早点让贤！
聂鏊愤然而去。
官员们愣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一大半，剩下小一半扭头看向刚刚被废的前太子的岳父成国公。
吕瓒：“……”
女婿宣读罪己书的时候吕瓒还很欣赏女婿勇于认错的坦荡，女婿跪在大殿上请辞太子的时候，吕瓒顿时有种好好地走在路上突然晴空一个霹雳砸在他头上的荒唐震惊之感，等皇上真的成全女婿了，吕瓒的心就跟泡在了冰水里一样。
作为一个民间出身凭借从龙之功飞黄腾达的国公，吕瓒享受现在的锦衣玉食与位高权重，但他牢记这一切都是皇上按照吕家开国的功劳赏赐给他们的，在他们接受赏赐之后吕家与皇上就只是君臣的关系了，最多再比普通官员多了一份故交的情分，可如果他们仗着以前的功劳与情分作威作福，那吕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父亲病逝前交待他要对皇上忠心耿耿，无论是兴武帝还是未来的新帝，无论那新帝是自家女婿还是皇上改立的其他皇子，吕瓒既惊于父亲竟然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日，也会遵从父亲的教导、听从自己的本意对皇帝尽忠。
问题是，他是废太子的岳父啊，兴武帝应该是相信他的，下一个新太子能信他吗？
吕瓒忧心忡忡，吕瓒自顾不暇，吕瓒根本不想搭理这些还嫌他麻烦不够大的官员们！
笑话，女婿自己不想当太子的，他去劝皇上没用，去劝女婿，岂不是告诉满朝文武告诉下位太子他吕瓒很舍不得未来国丈的尊贵？
“立太子也好，废太子也罢，我吕瓒只知道忠于皇上遵守圣旨，诸位是走是留都请自便，恕我失陪。”
说完，吕瓒健步如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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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元宫，秦弘回来后就让妻子赶紧安排宫人们收拾东西，主要是今晚就要用的起居洗漱之物，别的书啊珍藏等等一天搬不完可以明天再搬。
吕温容早有准备，笑着与秦仁道声失礼，这就去张罗了。
秦仁愣愣地看着大嫂的背影。
秦弘解释道：“之前我过得辛苦，你大嫂也跟着我战战兢兢，所以我说我要请辞，她比谁都理解我，也支持我。”
确认兄嫂脱离苦海的喜意与轻松不是装出来的，秦仁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了，再劝大哥回心转意不合适，恭喜大哥得偿所愿更不可能。
秦弘拍拍三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大哥知道三弟比我有胆识，你只是懒散惯了，你还年轻，现在改完全来得及。”
秦仁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大哥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我也头疼！”
父皇还没说什么，只是一个猜测，秦仁已经感受到了泰山即将压顶的阴影，已经对大哥之前的苦啊累啊感同身受了！
秦弘失笑，转移话题道：“好了，东西太多我这边人手还真不够，你去帮我把书房的书都装箱吧。”
秦仁浑浑噩噩地去了。
秦弘对他身边的大太监德全道：“你去崇文阁那边盯着，让铮哥儿安心读书，不许任何人将外面的事传进去，出宫前我会去接他。”
德全神色凝重地走了。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重元宫的箱笼已经装满了四辆马车，秦弘撵走肯定偷偷哭过几次哭花了脸的三弟，让吕温容带着这四辆马车先去原本属于妹妹的那座府邸安置，他单独去崇文阁接儿子。
铮哥儿虽然才六岁，但他住在宫里，身边照顾他的宫人也都是机灵的，就像当年六七岁的小公主对宫里出了什么大事都能了如指掌，跟父王母妃住在一起的铮哥儿对自家的事情就更清楚了，所以他知道大姑姑因为收受贿赂受了罚，知道父王牵涉其中也被皇祖父骂了，还要写罪己书。
铮哥儿很生气，他的父王是天下第一老实人，都怪大姑姑贪财，父王耳根子软，才会帮大姑姑。
但他还是个孩子，没有人会听他的话，铮哥儿只能暗暗下定决心，等他长大了，等他做了太子，他一定会挡在父王面前拒绝大姑姑的那些非分之想，不再让大姑姑逼得父王头疼难受。
“父王！”
见到一身深蓝常服站在崇文阁外面的父王，面带微笑神色怡然的父王，铮哥儿惊喜地跑了出来，“父王，您怎么来了？”
秦弘抱起儿子，温声解释道：“父王跟皇祖父求了恩典，下午带你去大姑姑府里玩，铮哥儿喜欢吗？”
铮哥儿：“……”
肯定是父王担心禁足的大姑姑了，才要带他一起去。
铮哥儿不想去，但他不会拒绝父王，他去了，或许还能在大姑姑乱发脾气的时候帮帮父王。
就这样，秦弘顺顺利利地牵着铮哥儿跨过东华门，离开了皇宫。
此时东华门外就一辆马车，铮哥儿还没有察觉什么不对。
马车平平稳稳地走着，很快就来到了由一队禁卫看着的永康公主府，秦弘下车，抱了儿子下来。禁卫们没有收到宫里的任何消息，但秦弘凭着这张脸就可以畅通无阻。
永康还在为她交出去的六万两银子心疼，因为弟弟不愿意配合，永康为了少强迫弟弟，一共才帮过六个官员，有的留京了有的外放了，这六个还不是每个都像方济那么懂事年年都给她孝敬，甚至有两个官员因为犯错一个被贬一个被罢……
反正永康从六人手里都没赚够六万两，如今一下子倒贴进去两万多，爵禄也少了一半，她能不憋屈？
再憋屈，永康还是强撑精神来见弟弟、侄子了。
秦弘屏退所有下人，再坐在椅子上，将他已经辞去太子之位一事平平静静地告诉了他的大姐与儿子。
秦弘曾经畏惧大姐，不忍心拒绝大姐，但他早就知道那样是不对的，如今尘埃落定，大姐哭他听着，大姐动手他不会还手，大姐要怪父皇怪别人，他亲口解释个清楚。
永康要被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气疯了，可无论她如何打骂弟弟都不躲，都会端端正正地坐在那，看着她的眼睛里再无半丝犹豫为难退缩，永康就知道，她纵使打死弟弟也没用了。
最终，永康颓废地坐在地上，披头散发，万念俱灰。
铮哥儿目睹了大姑姑的发疯发狂，也目睹了父王的无怨无悔。
大姑姑都打不醒父王，铮哥儿能如何？
他只问了父王一句话：“父王不想当太子，就没考虑过我吗？”
秦弘将儿子叫到身边，俯视着儿子难掩怒火与不甘的双眸，一字一句地道：“太子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从古至今，都是当朝皇帝想让谁做太子，谁才会成为太子。”
“皇祖父册立父王之前，父王一日都不曾将太子之位视为囊中之物，父王想的是，皇祖父让我当，我会努力做好，皇祖父不让我当，说明我的才干德行不足以胜任太子之位。如果父王非要当太子，就等于父王想替皇祖父做主，等于父王不忠不孝。”
“皇帝的儿子觊觎储君之位是不忠不孝，皇帝的孙子有此念更是大逆不道。”
“你不该有此念，也不必有任何妄想，如果皇祖父想把那个位子给你，他不会让我带你出宫。”
“既然出了宫，今后你便只是安王府的世子，再敢觊觎那个位置，便是取死之道，父王也救不了你。”
站在父王面前的铮哥儿听见了，坐在地上回了一缕魂的永康也听见了。
姑侄俩谁也没有再吭声。

第134章
秦弘的废黜在贵妃、丽妃这边也如同晴空霹雳, 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
得知皇上不但废了太子还要求长子一家即刻搬出皇宫，贵妃先带着丽妃去乾元殿准备为太子求情, 结果在何元敬那吃了一顿闭门羹，称皇上正在休养谁来都不见，急得丽妃这个后宫第一宠妃破天荒地坏了一次规矩，在门口哭着求皇上出来，兴武帝依然不见。
还是贵妃劝好丽妃，二妃再同去重元宫探望昨日的太子今日的安王。
当时秦弘正忙着搬家，向二妃证明请辞是他心甘情愿且梦寐以求的就送走了二妃，也言明出宫时他另有安排，请二妃不必再过来送行。
皇长子脸上由衷的笑容把二妃所有的规劝之言都堵了回去。
丽妃心慌意乱地跟着贵妃往西宫走。
太子、永康姐弟俩受罚的事她是知情的，但也就是从那天开始, 皇上再没有召她去乾元殿过夜了。
皇上都快六十了，这两年在那种事情上本来就不勤，又被一双儿女气病了, 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养病乃是人之常情, 丽妃除了惦记皇上的龙体, 并没有胡思乱想什么，哪想到才十日没见皇上，父子俩就合起来放了这么一个震天响的大雷？
太子废了，还有重新立皇长子的可能吗？
如果肯定不会立皇长子了, 那……
丽妃惶恐地看向靠前半步的贵妃姐姐, 天啊，贵妃姐姐不会怀疑她在从中作梗吧，贵妃姐姐是否想让敬王坐上那个位置？
就在此刻，贵妃转身朝她看来，丽妃匆匆垂下长睫回避。
后宫就她们两个妃子, 贵妃还能不了解丽妃？
单看皇上最近都没召过丽妃伴驾，就知道废太子一事与丽妃无关，皇上也不想让丽妃牵涉其中。
至于皇上心目中的新太子人选，更不可能是她那有勇无谋且刚愎自用的炳儿。
贵妃轻轻挽住丽妃的胳膊，带着她往前走：“不必多虑，皇上自有圣断。”
多虑也无用，没人能做得了皇上的主，所以她们安分守己地等着就好。
待到黄昏，重元宫属于安王一家的东西全部被送去了那座刚刚摘下“庆阳公主府”匾额还没准备好新匾的气派府邸。
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兴武帝对两位公主与两位王爷一视同仁，赏赐的府邸、定下的爵禄都是一样的，再加上小公主最为受宠，那么即便小公主府从外面看起来与大公主、两位王爷的府邸一样大，百姓们也会暗暗揣测兴武帝从别的地方给小公主贴补了银子，建府所用木料、石料、漆料包括各种器物、园中景致肯定都是四座府邸里面最好的。
真相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官员百姓们或许会吃惊皇上真废了太子，却绝不会认为皇上把小公主的府邸赐给安王是委屈了安王，即便是重新修一座安王府，新的安王府也绝不会比小公主的这座好。
百姓们只管围在安王府外看热闹，乾元殿，兴武帝在床上躺了大半日，睁着眼睛时脑袋里全是事，累到撑不住的时候就睡，睡睡醒醒的，再一次睁开眼睛，发现帐内一片漆黑，外面点了两盏勉强能照亮屋中陈设的灯。
兴武帝坐了起来。
一直守在屏风后的何元敬立即躬着腰赶了过来。
兴武帝揉揉额头，问：“什么时辰了？”
何元敬：“差两刻钟戌时。”
兴武帝：“都搬完了？”
何元敬声音微低：“是。”
兴武帝沉默片刻，吩咐道：“差人再去检查一遍，若有落下的都给送过去，没有就给大门上锁吧。”
何元敬便明白，安王一家是再也不会搬回来了。
何元敬退下后，兴武帝重新躺了下去，眼前再次浮现儿子从早上请辞到领旨谢恩间的一幕幕。
怕他怕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一心为他分忧却优柔寡断畏畏缩缩了十几年的太子，竟在辞去储君之位时展现出了他期盼已久的果断与魄力。
兴武帝真的气，气儿子该中用的时候不中用，可兴武帝也真的疼，疼这儿子只是不中用，但他孝敬父皇宽待手足，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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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武帝废了太子，暂时还没有昭告天下，也没有马上给安王安排差事，这事就只有京城的百姓听到了风声，最多再被来来往往的商队们带出去。
安王搬走了，兴武帝继续在乾元殿养病，国事都交给了中书省，除了两位丞相早上可以进乾元殿禀事，别的人兴武帝一个都不见。
半个月一晃而过，在京城已经无人不知太子被废的消息时，冬月二十八，凯旋的庆阳公主派人送了一封折子进京，称大军已到修武县，预计腊月初三上午可抵达京城。
如一缕春风吹进了乾元殿，看完折子的兴武帝终于又有了笑容，次日一早还亲自主持朝会去了。
兴武帝不但上朝了，他还把闭门半月不出的安王召了进来。
刚刚在大殿外面等着的时候，处处漆黑，排在后面的官员们甚至都看不清前面那道属于安王的身影，离得近的严锡正、吕瓒等人也看不清安王的样子，等进了大殿，烛火通明，这几位重臣再偷偷观察安王，就见安王清瘦的脸庞多了些肉，气色也更红润了！
吕瓒：“……”
很好，很好，只要女婿是甘心退的，新太子应该不会把女婿当眼中钉，便也不会把他当随时可能伙同废太子造反的将军防！
操心操瘦了一圈的吕国公默默地在心里开解自己道。
龙椅上的兴武帝看到这般神清气爽的长子，直接嗤笑出声：“好啊，快转过去给文武百官们看看，朕被你气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你倒好吃好睡地养了一些肉，看来前面十几年朕还真把你关在牢笼里了！”
秦弘的脸皮没有三弟那么厚，离宫那日他确实是太兴奋了，兴奋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在乎大臣们怎么想，如今他早已平静了下来，那么该奉行的礼义廉耻也都回来了，被父皇这么嘲讽，秦弘配合地转身给大臣们看时，面上就多了几分尴尬。
只是尴尬，并无后悔。
由着大臣们伸脖子歪身子看了一阵，秦弘默默地转过来，跪在地上道：“儿臣不孝，让父皇伤神了。”
兴武帝：“伤就伤吧，反正朕也没几年活头了，你脱离苦海安康长寿就好。”
这下子，满朝文武都跪了下去，恳求皇上别再说气话。
兴武帝摆摆手，叫众人都起来，叹道：“只为安王，朕真提不起精神，不过朕的麟儿要回京了，麟儿为大齐立了头等大功，为大齐百姓打下了至少二十年的边关太平，朕该高高兴兴地去接她，去接打了胜仗的将士们，而不是病怏怏地给他们扫兴。”
大臣们赶紧说些庆贺的吉利话好让皇上更高兴。
兴武帝笑了一会儿，然后对安王道：“废黜太子既是国事也是家事，朕不想麟儿跟你二弟误会是朕心狠绝情非要废你，所以你这就离京去接接他们吧，你亲自跟他们说清楚，过几日兄妹几个和和气气地回来，别让百姓们以为咱们老秦家也要闹一出为夺帝位骨肉相残的大戏。”
秦弘：“儿臣领旨。父皇放心，儿臣会解释清楚的。”
兴武帝点点头，再看向旁边的老三：“你陪你大哥一起去，记得披上大氅，朕的老三怕冷，可别冻死在外头。”
这是终于记起老三甩出去的那两个小汤婆子了。
秦仁被讽得直抬不起头，臊眉耷眼跟在大哥后面往外走，而带着这么一个弟弟的秦弘脸上也没有多少光彩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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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带着一队禁卫骑马往黄河北岸赶，庆阳这边的七万大军继续按照日行六七十里的速度往京城走。
庆阳并不知道大哥三哥正在过来的路上，月底黄昏，大军又要安营扎寨了，因为要忙乱一阵，庆阳先在营地外面等着，秦炳、张肃都陪在她身边。
庆阳扫眼张肃握着缰绳的手，问：“给你的冻疮膏用了吗？”
寒冬时节行军，不少士兵都长了冻疮，庆阳也有，但刚有苗头解玉就把御医配的冻疮膏翻出来了，所以庆阳的手脚没有冻得太严重。
张肃的手也只是有些红肿，他自己没太在意，没想到公主会注意到。
“用了，谢殿下赐药。”张肃恭声道。
秦炳不怕呼啸的北风，却被张肃的话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摸着手臂看向张肃：“不是吧，你跟妹妹都有婚约了，这里又没有外人，怎么还这么一板一眼的？”
张肃没有回答，别说敬王在，就算敬王不在，他也不会在公主面前忘了规矩。
庆阳笑笑，眼睛看向渐渐搭起来的大营，记忆回到了张肃与二哥的奇兵刚返回蓟州大营那日，她顾及监军的身份公主的威仪没有多看张肃，张肃也守着分寸未曾主动表现出任何未婚夫妻的亲近。
庆阳喜欢这样的张肃，她要在军中立威，而不是动不动就与自己的驸马眉目传情。
正要准备进入大营，远处突然出现一队疾驰而来的快马。
守在一段距离之外的樊怀忠立即带着亲兵护到了两位殿下之前。
待认出太子、咸王的面容，樊怀忠才带人退回原位。
庆阳惊喜地催马迎了上去：“大哥三哥，你们怎么来了？”
秦弘笑道：“父皇让我们来接你们一程。”
秦仁笑不出来，因为对面的妹妹瘦了也晒黑了，一看就吃了不少苦，他心疼！
这时，雍王、侯万中、邓坤、傅魁、孟长河、程知许等武官都赶了过来，除了雍王还站着，其他几个都跪下朝太子行礼。
秦仁更心酸了，秦弘坦然道：“半个月前，我已经向父皇辞去太子之位，如今受封安王，这次诸位不知者不怪，下次可别再喊错了。”
侯万中等人：“……”
雍王、秦炳以及方才想要行礼被秦弘拦住的张肃、樊怀忠也都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秦弘惭愧道：“此事说来话长，诸位将军回京后自然会知晓原委，我就不多解释了。”
侯万中等人也不敢要求太子解释啊，及时收起异色，一起将皇家叔侄五人送进大帐才告退。邓坤走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张肃，张肃不解其意地与他对视，直到邓坤率先移开视线。
大帐之内，秦弘将事情经过详细地说给几位至亲听。
雍王气得拍桌子：“多大点屁事，也值得你请辞？”
秦弘：“与这次受罚无关，是我早就力不从心了，二弟妹妹不清楚我的头疾，去年王叔一直在京，难道还看不出我这身体真的扛不住了？”
雍王说不出话了，也不是很想说，耷拉着眼皮，耳边是他离京前儿子对谁当太子更有利于儿子的分析。
大侄儿最懦弱最容易让位，老二骨头跟他一样硬，老三没骨头，可老三身后有骨头比他还硬的小侄女。
秦炳想说的王叔都说了，再看看铁了心辞去太子之位的大哥，注意到旁边三弟的垂头丧气，秦炳突然一个激灵：“大哥不当，那谁当？啊，大哥你不是看我立了战功才要让位给我吧？那可不行，我只会打仗，干不了太子的事！”
他连南巡路上那些文官都应付得头疼，整天跟严锡正等重臣打交道脑筋更不够用。
秦仁猛地抬起头：“我也不行，你们俩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
二侄子说话雍王就看二侄子，三侄子开口雍王就看三侄子，见这俩都不要当，雍王松了口气，对大侄子道：“你是长子，再苦再累该你担着你就得担着，没事，回京后王叔替你跟皇上说去，让他重新立你，你别抹不开脸就行。”
秦炳、秦仁齐齐点头，再齐齐盯着大哥，以证诚心。
秦弘笑道：“你们若不想让我踏踏实实做这个安王，我就继续求父皇废我为庶人，也好让你们相信我的决心。”
秦炳、秦仁：“……”
秦弘：“行了，我只有辞去太子的资格，没有劝父皇立谁为太子的资格，我没有，你们也没有，那是父皇该操心的，你们只管做好份内之事，少自作主张。”
应付完王叔与两个弟弟，秦弘才有空去看最明理的妹妹。
庆阳看得出大哥的心志之坚，于是朝大哥笑了笑：“我都听大哥的，愿大哥了却心事后，自此再无头疾之忧，福寿绵长。”
秦弘就知道，兄妹几个，妹妹最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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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多了两个皇兄，又出了废太子的事，接下来行军路上庆阳并没有机会与张肃单独相处，不过张肃素来沉稳，即便张肃猜不到父皇的心意，谨言慎行的他也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腊月初三，大军押解还吊着半条命的耶律崇、耶律续兄弟以及两人的妻妾子女即将抵京。
作为北伐监军，庆阳如出发之时穿了那套明黄色的战甲，独自骑马位列前方，听着身后二哥想让大哥与王叔紧随在她身后，听着大哥坚持要与三哥跟在王叔、二哥身后。
都是熟悉的声音，让庆阳想到了三位皇兄与王叔或劝或推太子之位的情形。
当时庆阳就觉得叔侄四人很聒噪，包括她最亲的三哥。
她还是亲近三哥的，也敬重大哥，但这不妨碍她嫌他们聒噪，如同此时的让来让去，既聒噪又可笑。
因为她是妹妹，是公主，所以哪怕她已经贤名远播威震草原，他们也都想不到她吗？
摸了摸身下似乎也被他们吵到的坐骑，庆阳抬头眺望京城的方向。
想不到也没关系，她已经走在了他们身前。

第135章
今年的京城接连出了好几桩值得所有百姓都津津乐道的大事。
最先是开春时庆阳公主的《南巡游记》横空出世, 有钱的官员富商都抢着去买国子监与各大书坊印的书，舍不得花银子买书的百姓书生既可以去里正、先生们那里借阅, 也可以去茶楼听说书先生们一篇一篇地讲，总之只要好奇皇上公主在南巡期间都做了什么的人，就一定有途径去打听了解。
跟着是夏日里兴武帝要发兵北伐，钦点的监军还是庆阳公主，让一位公主去打仗去监军，多新鲜啊，那段时间百姓们为争论庆阳公主到底行不行就争得吐沫四溅，便是一家人为此闹得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也大有人在。
就在官员与百姓们都心系北伐战事时，秋天到了，草原上频频传来捷报, 先是庆阳公主亲率的主力军斩杀了十几万的东胡骑兵还活捉了东胡王兄弟，再是庆阳公主派出去的奇兵横跨两三千里直捣了东胡王庭，这下子, 本就相信庆阳公主的百姓欣喜若狂, 质疑过庆阳公主的官民们也不得不服, 再同为大齐的胜利喜气洋洋。
本以为今年的京城已经够热闹了，冬月初一个户部郎中的贪污案竟牵扯出了当朝太子与永康公主，更没想永康公主才被禁足，太子宣读完罪己书后竟要主动请辞, 这位当了十几年储君的新朝第一位太子被废黜后直接改封安王, 当天就搬出了皇宫。
百姓们只觉得自己的口水都快不够用了，还在揣测新太子是谁，听说庆阳公主与北伐京军腊月初三就能进京，皇上也将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出城相迎，京城的百姓们就恨不得全都要去围观这一盛况。
初三一大早, 天还没有大亮，从南城门外到皇城的朱雀门前便由两列御前军戒严出了一条供帝驾与凯旋将士们畅通无阻的大道，想看热闹的百姓们得先经过搜查才能排到御前军之后。虽然繁琐，虽然肯定要起早过来排队，却也挡不住百姓们的热情似火。
兴武帝自然知晓大军抵达城门外的大概时辰，但他还是提前半个时辰就带着文武百官来南城门外等着了。
天公作美，今日是个大晴天，虽然吹过来的小风依然冷飕飕的，可天蓝日光足，看着就叫人心里敞亮。
兴武帝早早下了马，双手揣在明黄色的龙袍袖子中，笑着与围在身边的几位重臣闲聊，一个地方站累了就往旁边走几步，皇上一动，几位重臣就跟着动，开口时呼出一团团白气。
聊着聊着，兴武帝朝着吕瓒、张玠、樊钟等武将感慨道：“朕是老了，不然这仗朕一定会亲自去打，想想咱们年轻时在战场上的意气风发，谁高兴在家里干等着，再把立功的风头让给别人。”
兴武帝如今五十七岁，张玠五十六，吕瓒五十，樊钟最年轻，刚刚四十二。
不提吕瓒、樊钟，只看兴武帝与张玠，虽然才差了一岁，张玠的头发还是全黑的，除了眼角的细纹别的地方皱纹都不明显，兴武帝却是白发比黑发还多，额头、眼睛、唇边皆皱纹明显，与六十五岁的严锡正更像同龄人。
吕瓒前两年还不明白皇上怎么老得这么快，女婿废太子这事一出，才几天啊，他就觉得自己多操了比前面几年还多的心，再想想皇上又要处理源源不断的国事又要为犯错的儿女们生气还得琢磨废太子立新太子等等必须解决的大事，吕瓒立即感同身受了。
张玠道：“皇上龙精虎猛何以言老，只是皇上天威浩荡，您若亲征耶律崇定会避战。”
樊钟：“是啊，再说皇上打了几十年的胜仗了，该给小辈们立功的机会了，不然臣都想把怀忠替下来。”
吕瓒：“……皇上虽未亲征，可皇上栽培了一双好儿女，庆阳公主运筹帷幄足智多谋，敬王殿下气吞山河直袭东胡王庭，不是臣阿谀奉承，公主与敬王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严锡正、戴纶、杨执敏等文臣也赶紧夸赞这对儿立功的皇家兄妹。
兴武帝开怀大笑，笑够了才摸着胡子道：“麟儿确实不错，像朕年轻的时候，有敢打的魄力也有打赢的智谋，敬王这次也立了功，但少了肃郎的一路辅佐劝谏，全都由着他的莽劲儿，西路奇兵可能会耽误在半路。”
深入草原听着简单，好像一直骑着马跑跑跑就行，其实两三千里的路，既要及时找到草原部落补充一万兵马的粮草，又要时时振奋将士们的士气，还得想办法从胡人俘虏口中审出并判断正确的方向，这种种需要动脑袋的谋划，老二与傅魁合起来都成不了事，当然两人也是有用的，他们身上的悍勇气势与热衷立功的野心很能维持士气。
张玠立即替自家儿子谦虚了几句。
身后听到兴武帝那话的文武官员们的心思悄悄地活泛起来，北伐首功确实是庆阳公主的，但这种场合兴武帝都吝于言辞夸赞敬王，莫非敬王要与太子之位无缘了？
有心人看向了左相严锡正，那可是敬王的亲外祖父，严家真就没有一点野心？
严锡正一脸敬仰地看着兴武帝：“皇上开国不足二十年，对内励精图治使得百姓丰衣足食，对外南讨骠国北伐二胡使得外邦臣服，一如臣最初梦中所见，皇上称帝乃是天命所归，皇上开创的大齐也定将迎来百年难遇的太平盛世！”
众臣愕然，众臣回神，众臣跪地齐呼“天命所归、太平盛世”。
兴武帝爱听，笑着叫众臣免礼，再朝终于现出身影的凯旋大军望去。
这一刻，君臣与离得近的百姓们都朝南而望。
大军浩浩荡荡，最醒目的却是一马当先的那道明黄色的身影，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身穿明黄战甲的庆阳公主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公主出发时莹白如雪的脸庞晒黑了，可战盔下公主居高睥睨臣民的眼眸威势更足，就像早在京城传开的公主处决胡人战俘前说的那句话，她不单单是大齐的公主，更是大齐随时都可以射向草原的一支利箭，那利箭已经射出过一次，一次便让草原血流成河悔不当初，那利箭虽然回来了，但只要她在，便可以再射向草原无数次。
距离城门两百步时，庆阳抬起右手。
排在她身后的雍王、安王、敬王、咸王最先勒马，跟着是侯万中、邓坤、张肃、傅魁等将领，跟着是更后面浩浩荡荡的亲兵与七万大军。
停顿片刻，大军止步于此不再靠近城门，庆阳再继续带着立功将领以及押解耶律崇等俘虏的两千多亲兵前行。
距离君臣只剩十几步时，庆阳迎着父皇含笑的双眼再度勒马，随即率先下马，疾行几步单膝跪到父皇面前，拱手道：“承蒙父皇信重，儿臣幸不辱命！”
父女俩一个身穿明黄龙袍，一个身披明黄战甲，一立一跪，万众瞩目，别的什么开国功臣什么将领新秀，此时此刻都沦为了父女前后的陪衬。
兴武帝双手扶起女儿，再握着女儿的手腕转向满朝文武，转向簇拥在御前军两侧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的百姓们，扬声道：“朕开国时，你们说朕是天命所归，庆阳降生于朕的登基大典当日，朕说她是天命赐给朕的麟儿。如今国泰民安，朕幸不辱天命，如今麟儿凯旋，亦不辱她生为大齐帝女的天命，故可知天佑庆阳，天佑大齐！”
兴武帝的话音刚落，樊钟、杨执敏最先跪了下去，异口同声：“天佑庆阳！天佑大齐！”
严锡正仍在挣扎，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皇上的真正选择，更知道这琅琅上口的八字一旦在民间传开便再没有办法让百姓们忘却，其收揽民心之效更甚过那套《南巡游记》。可没等他做出决定，戴纶、吕瓒分别带着一批文武官员跪了下去，势不可挡。
严锡正偏首环顾，与同样站着的聂鏊互视一眼，各自垂眸也跪了下去。
文武百官一跪，秦弘带着王叔与两个弟弟也跪了，跟着是离得较近的两千多亲兵、城门附近的御前军与百姓，当这边响起一片“天佑庆阳！天佑大齐”，离得更远的七万大军与排在城门里面的百姓们也如浪潮般接连跪下，高呼起“天佑庆阳！天佑大齐！”
被关在第一辆囚车里披头散发的耶律崇难以置信地前看后看，什么意思，中原人何时开始如此推崇一个公主一个女人了？
第二辆囚车里的耶律续只盯着前面囚车里不断转动脑袋的大哥，再在大哥终于看向他时半嘲讽半苦涩地扬起唇角，他早就说过，大齐皇帝敢派一个公主去监军，这个公主就绝非等闲之辈，可大哥不听他的，大哥中了这个心机深沉、心狠手辣的公主的邪！
亲王这边，雍王是不得不跟着喊，可他望向大哥的眼神很是不赞同，小侄女确实有本事，但他与二侄子也立了功，侯万中等武将也立了功，他们才是真刀真枪斩杀十几万东胡骑兵赢得这场胜利的人，大哥为什么把所有功劳与风光都给了只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侄女？
秦弘喊得真心实意，没有妹妹，他根本不敢辞去太子之位，因为他知道二弟、三弟比他更不适合那个位置。
秦炳喊得有些憋屈，他当然服妹妹，但父皇眼里为何只有妹妹，还天佑妹妹天佑大齐，难不成没有妹妹大齐就不行了？还是说，父皇想让三弟做太子，所以才把妹妹捧这么高？
秦炳隐晦地斜了眼旁边的三弟。
大哥刚说辞了太子一事时，秦炳想的是他跟三弟各有各的毛病，还是大哥当最合适，而且为了证明他没有跟大哥争夺帝位的野心，他必须第一时间表明态度。但确定大哥宁可做个庶人也不要再重新当太子后，夜里秦炳就睡不好觉了，思来想去，他还是比三弟合适，再加上他是二哥又有战功，父皇不选他选谁？
但眼前这一幕让秦炳无法再自信了，父皇那么宠爱妹妹，会不会因为妹妹让三弟做太子？
秦炳从未想过要跟大哥争，但是输给三弟，他不服！
秦仁能听出王叔声音里的不快，也能感受到二哥那边传来的隐隐不甘，这让他无法再单纯地为妹妹高兴，反倒开始为妹妹担心起来，怕妹妹因为过于风光遭到王叔、二哥的嫉妒，甚至也因为储君之事为兄妹俩为母妃担心，他是真没想争，谁知道二哥怎么想？
四王身后，张肃一边随众人高呼着，一边定定地注视着前面公主与皇上并肩而立的身影。
天佑庆阳，天佑大齐。
天佑过太多的开国皇帝，可天从来没有佑过那些开国皇帝们的每一代子孙，否则不会有亡国之君，也不会有新的开国皇帝。
他也没见过“天”，见到的只是公主三岁就跟着他们去崇文阁读书的小小身影，见到的是公主在演武场顶着烈日跑圈射箭练剑的身影，见到的是公主站在大殿上驳论严锡正、聂鏊两位重臣的傲然不屈，见到的是一帮臣子都不看好北伐唯有公主站在舆图前划出行军路线的从容之姿。
所以，佑公主的是她自己，佑大齐的，从前是皇上，这次北伐是公主，将来……
帝心难测，张肃没有绝对的把握。
他只知道，公主有护佑大齐之志，亦有护佑大齐之才。
那么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跟随在公主身后，陪公主走她所选择的路，为她效犬马之劳。

第136章
进城之时, 帝驾在前，隔了一段距离便是一身明黄战甲单骑领军的庆阳公主, 然后才是排成一排的四位王爷。
当年邓冲伐骠凯旋，兴武帝握着邓冲的手将人带到了自己的帝驾上，让邓冲与他共享荣耀。
但今日是女儿第一次凯旋，兴武帝若把女儿带到帝驾上，百姓们瞻仰女儿的英姿就不方便了，他倒是也可以陪着女儿并肩骑马，但一位皇帝一位公主，百姓们更急着看谁？
女儿的大日子，兴武帝不想分走女儿的任何光辉，即便是他自己。
此外, 帝驾一进城，守在帝驾两侧的禁卫司统领樊钟、御前军统领薛业就又喊起了“天佑庆阳、天佑大齐”，连喊三声, 列阵两侧的御前军便跟着喊了起来, 百姓们见此也自发跟着喊, 喊着，笑着，对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庆阳公主翘首以待。
五月大军出发时庆阳神色肃穆，为一场注定会有将士们流血牺牲的战事, 如今凯旋, 感受着百姓们由衷的激动喜悦，庆阳便也笑了，视线时而扫过笑弯眼睛又因她的注视惊喜跳脚的妇人，时而扫过鹤发童颜满面欣慰的老者，时而扫过被长辈扶着肩膀护在身前的孩子们。
而百姓们眼中的庆阳公主, 身姿端正又从容地坐于马背，一看就是骑惯了战马。
公主真高啊，一身战甲威风凛凛，公主的笑容并不大，却让那双贵气十足的眼睛多出了几分亲和，那是公主在与他们同喜，而非朝他们耀武扬威。
公主的身影一晃而过，本就挤得人山人海的百姓无法移动脚步去跟随，只好去看公主后面的四位王爷，但因为有四张脸，没等他们全都看清楚王爷们也过去了。后面的将士越来越多，百姓就随便看了，直到押解东胡王族的囚车骨碌骨碌地走过来。
经过仔细搜查的百姓们没有带任何可能威胁、冒犯到皇室的器物，包括往常用来丢囚车的烂叶子污水等等，可百姓们对胡人恨之入骨，前一刻还在随更前方刚刚见到帝驾与公主的人喊着“天佑庆阳、天佑大齐”，这会儿就对着囚车破口大骂起来，还有扒着御前军的肩膀努力往囚车上吐口水的。
耶律续闭着眼睛装死，耶律崇靠着囚车，眼神如刀地扫视这些齐国羔羊，某一刻突然猛地扑向一侧，凶态吓得这边的百姓齐齐后退，还吓哭了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见此，耶律崇仰头大笑。
守在囚车一侧的禁卫司亲兵并没有抽刀伤他，只扬声提醒道：“公主的手下败将，被关进笼子拔了爪牙的草原狼，你也只剩吓唬孩子这点能耐了。”
耶律崇狠狠瞪了过来，听到此话的百姓们既解气，又越发佩服庆阳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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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的庆功宴开始前，兴武帝先把四个儿女带到了乾元殿，二妃已经在这边等着了。
庆阳还想朝二妃行礼，贵妃、丽妃同时上前扶住了她，丽妃泪眼汪汪地端详女儿累瘦了晒黑了的脸庞，贵妃眼中只有骄傲欣赏：“好麟儿，为皇上争了光，也为咱们大齐扬了威！”
庆阳笑道：“都是您与母妃教得好。”
小时候的她特别喜欢问问题，读书后问题就更多了，谁在身边就问谁，谁懂得越多她追着对方问的次数就越多，所以贵妃娘娘对她确实有一份教导之恩。
贵妃被这话甜到了，扫眼旁边的亲儿子，贵妃摇摇头感慨道：“我肯教也要麟儿肯学才行，像你二哥，我恨不得把我脑袋里的学问都塞给他，平时却根本逮不到他的影子。”
秦炳：“……”
丽妃忙夸起秦炳的武艺来。
等二妃关心完小公主，兴武帝才问起北伐几场战事的详情，秦炳因为在西路奇兵军中，与主力军这边相关的便全是庆阳回答的，谈到她故意在山上扎营诱耶律崇的五万骑兵弃马时，丽妃、秦仁后怕得提心吊胆，秦弘也面露担忧。
兴武帝：“胡人虽然以骑兵扬名，近战也悍勇无比，你这还是兵行险着了，就不怕有个万一？”
庆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要有胜算，只要打赢后的战果值得冒险，儿臣便无需怯战。”
兴武帝满意地点点头，顺便看向三个儿子。
自知没有这份魄力与谋略的秦弘惭愧地垂了眼，在蓟州就夸过妹妹的秦炳稳稳坐着，有一阵没得父皇好脸的秦仁笑着夸道：“虎父无犬女，妹妹这点一看就随了父皇。”
兴武帝懒得理他。
短暂的叙旧后，兴武帝带着四个儿女去太极殿赴宴了，以前兄妹几个的席位都是按照长幼排的，这次兴武帝安排立了战功的女儿、老二坐在他左下首，女儿为尊位，再让老大、老三并肩坐在了他的右下首，随便兄弟俩怎么排。
秦弘甘之如饴，官员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庆功宴庆功宴，自然可以多给庆阳公主与敬王一份体面。
论功行赏时，傅魁、程知许、孟长河都升到了正三品卫指挥使的官职，邓坤、张肃、侯万中、雍王现在的官职都够高了，就只赏了金银绸缎等物。秦炳本来在兵部行走，这次兴武帝将他派去南营当指挥使了，有兵可带，喜得秦炳连干三碗酒。
轮到立下首功的庆阳，兴武帝赐了女儿去中书省行走，顺便把原来在中书省行走的安王调去了工部。
该赏的都赏了，君臣开始专心喝酒吃席。
宴席过了一半，雍王喝得有五六分醉意了，再一次同旁边的二侄子撞碗喝酒时，瞅瞅坐在二侄子北面的小侄女，雍王忽地一乐，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拎着酒坛离席走到小侄女面前，笑呵呵地道：“我们麟儿立了大功，在军营的时候叔父就想跟你喝两碗来着，毕竟麟儿也是大将军了嘛，哪有大将军不喝酒的？不过军营里规矩多，叔父没去找你，如今咱们都回来了，又是皇上给咱们办的庆功宴，来，咱们叔侄俩好好喝一碗！”
说完，他径直往小侄女席上摆着做样子的酒樽里倒起酒来：“叔父知道你平时不怎么喝酒，这样，你把这樽干了，叔父自己用碗。”
眨眼间那能装小半碗酒的酒樽就满了，还洒了一些出来，而刚刚还喧哗一片的大殿上竟已变得鸦雀无声。
包括兴武帝在内，所有人都在看着一坐一站的叔侄俩。
张肃暗暗握拳，只是见公主神色如常，他才没有擅作主张。
秦弘、秦仁刚要开口，父皇忽然一记眼刀扫过来，让兄弟俩同时闭了嘴。
秦炳离得最近，也没瞧见父皇有啥眼神，见妹妹纹丝不动没有要喝酒的意思，秦炳就伸手去拿那酒樽：“妹妹喝不来，我替……”
雍王一巴掌拍开二侄子的手，醉醺醺地道：“这是我敬麟儿的，等我跟麟儿喝完再陪你喝。”
秦炳看出王叔可能不大痛快了，而且王叔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妹妹若不陪了这樽酒只会让文武百官们轻视妹妹。
秦炳的视线就落到了妹妹脸上。
庆阳依然坐着，但她双手拿起了那樽满满的酒，随后朝王叔敬了敬，再看看上首的父皇、下首的文武百官，高声道：“我欣赏诸位饮酒的豪爽气概，但我不喜饮酒，也无意勉强自己，不过王叔诚心敬我，我便借花献佛了，谨以此樽敬那九万牺牲在草原上的大齐将士们！”
话音未落，庆阳起身，将这樽酒一滴不落地洒在席前，也洒在了雍王的靴前。
直到此刻，留在京城的满朝文武仿佛才终于记起有九万儿郎战死在了那片他们从未去过的草原，再也回不来了。
“公主说的是，敬我大齐的九万英豪！”侯万中率先洒酒，神色悲痛。
张肃、樊怀忠、程知许、孟长河以及在此战立功的众武官紧随其后，再就是同来赴宴的一众京官。
最后，兴武帝也端起酒碗，洒在席前，声音沉重地道：“国弱才会有邦国来犯，才不得不以将士们的血肉御敌，朕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惟愿大齐的后世之君能够兴兵强国，有朝一日大齐仅凭国力便能威震四海，无人敢再犯我国土！”
后世之君？
大臣们下意识地看向三位皇子，就在此时，已经放下酒樽的庆阳走到大殿中间跪下，朗声道：“父皇春秋鼎盛，儿臣愿竭尽所能辅佐父皇兴兵强国！”
秦弘、秦炳、秦仁这才反应过来，或是才想到可以不接“后世之君”的话，齐齐跪到妹妹……身后。
秦弘三兄弟前后脚离席的，那么自然该由大哥秦弘先选位置跪下，而秦弘无颜与最先回应父皇的大功臣妹妹并肩而跪，便选在了后面一排，正好他在左二弟在中三弟在右，排起来也整齐。
确实挺整齐的，只是看愣了后面的文武百官。
兴武帝冷冷看向还提着酒坛子站在女儿席前的弟弟。
雍王猛地打了个冷颤，匆匆放下酒坛，走到侄儿们这边时，前面一个后面三个，他堂堂王叔去第三排当尾巴不合适，跪在小侄女身边又太显眼了，雍王只好脚步一停跪在了老三旁边，用更洪亮的声音道：“皇上春秋鼎盛，臣弟也愿竭尽所能辅佐皇上兴兵强国！”
兴武帝没接四个儿女的话，听到弟弟这么说，他笑了下：“那你告诉朕，你准备如何辅佐朕，凭你从边军那里强取战马的智谋，还是凭你几坛子就倒的好酒量？”
雍王：“……”
兴武帝：“朕还没死呢，你就敢灌朕钦点的监军喝酒，敢灌你的亲侄女喝酒，哪天朕走了，你是不是还敢拳打安王脚踢咸王再灌死敬王？”
雍王的冷汗都流下来了，双手撑地砰砰磕起头来：“大哥明鉴，臣弟不敢，臣弟不敢啊！”
秦梁也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跪在后面陪着父王一起磕头。
兴武帝胸口起伏，缓了片刻才道：“念你北伐有功，这次朕不跟你计较，再有下次，你，你自己掂量吧。”

第137章
庆功宴结束时, 兴武帝也喝醉了，至少站起来的时候他脚步踉跄, 秦弘立即喊了二弟、三弟同去搀扶父皇，他再落后几步，将父皇的左右臂膀让给了二弟、三弟。
兴武帝似乎并不在乎哪个儿子在扶自己，只管往外走。
庆阳与大哥默默跟在父子三个身后，大臣们会自行退出太极殿。
已是午后，天依然湛蓝日头也依然温暖，可腊月的风也依然是冷的，吹得人面皮发紧。
秦弘身上也带着酒气，其实他也不喜狂饮，但酒这东西, 大小宴席都必不可少。
“王叔喝多了，妹妹别放在心上。”秦弘怕妹妹只是面上平静，心里还在为王叔灌酒之举生气、难过。
庆阳笑了, 看看大哥, 再看看一边扶着父皇一边回头瞧她的二哥三哥, 她用三位皇兄都能听见的声音道：“敬我者，无论亲友臣民我都会宽容待之，辱我轻我者，纵为亲友, 我也绝不姑息。”
血缘亲情确实是层羁绊, 庆阳也做不到完全割舍，所以她虽然不喜那日三位皇兄的聒噪可笑，却不会单单为此就疏离冷落他们，所以她虽然憎恶今日王叔的灌酒之举，却不会一下子就生出“将王叔拖出去打几十板子”的重罚之念。
她也还没有直接惩罚王叔的权力。
但这不代表庆阳就会轻轻揭过, 她会一直记得，若王叔不长教训下次还敢再犯，轻犯她便轻罚，重犯她就重罚，王叔如此，三位皇兄如此，其他亲友亦如此。
三位皇兄听得懂最好，听不懂也罢，总之今日她把话放在这里了，日后谁惹到她头上，休要怪她没提醒过。
一直都被妹妹敬重的秦弘只听出了妹妹是真的恼了王叔，从小到大时不时就被妹妹瞪两眼训几句的秦炳、秦仁都在妹妹眼中看到了熟悉甚至更甚从前的威意与冷意。
就在此时，被两个儿子扶着的兴武帝突然笑出了声，越笑声音越大，笑着笑着还把两个儿子都推开了，自己朝前走去，直到笑够了，兴武帝才头也不回地道：“麟儿、老二刚刚班师，朕给你们五日假，初九再开始当差。行了，都退下吧，朕还走得动。”
说完，兴武帝先撇下儿女们走了。
庆阳看着父皇的背影。
五月离京，腊月归来，她与父皇阔别已有七月，这也是她三岁记事起第一次离开父皇身边这么久。
明明只有七个月，她还是十七岁，除了瘦了晒黑了一层，除了多了一份战功与威望，庆阳并不觉得自己本身发生了多大变化，可同样还是五十七岁的父皇脸上的皱纹更多了，头发更白了，就连背影也有了邓冲大病一场后才显露的佝偻。
庆阳不会单纯到认为这七个月父皇过得会很轻松。
胜败不定的北伐战事，一双儿女在战场上的生死，若她败了伤了死了，父皇除了悲痛，还将背负骄纵爱女儿戏江山的千古骂名，若她胜了赢了军功与威望，父皇也只会欣慰一会儿，因为随之而来的就是如何继续为她铺路。
那是一条庆阳只能争取站上去的资格却必须由父皇亲手为她铺下的路，铺这条路的同时，父皇还要亲手将已经站在上面的她的大哥他的儿子赶下去，而这才是第一步。
没有再理会三位皇兄，庆阳带着前来接她的沁芳朝东宫的方向去了。
秦炳急着回家见妻女，急着跟妻子打听大哥废黜一事的前因后果，跟大哥三弟打声招呼便也匆匆离去。
秦弘、秦仁各怀心事地分别去了工部、礼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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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庆阳从重元宫后面走过时，感受到了里面前所未有的沉寂。
她的视线在重元宫的宫墙上停留片刻，再依次扫过二哥曾经居住的景和宫、三哥居住的承明宫，大姐的宫殿不在这一块儿，她想望也望不到。
但庆阳还记得她搬进九华宫之后，因为与三位皇兄离得近，她去过大哥那边吃饭，去过二哥那边嘲笑他起得晚，三哥那里她更是去得频繁。
二哥三哥陆续搬出宫后，大哥成了陪她最久的人，她的公主府建好之后，庆阳还想象过大哥大嫂牵着铮哥儿送她出宫的情形，没想到……
偌大的东宫，只剩她自己了。
这其中的意义是她想要的，但此时此刻，庆阳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冷清。
忽地，几道身影从九华宫里出来了，走在前面的是她的母妃。
庆阳笑了，直接朝等了她很久的母妃跑去。
丽妃迎接过身穿战甲的皇上，被皇上的战甲硌过，也被皇上的战甲熏过，幸好此时是腊月，女儿的战甲上只有一路的尘土味儿，并无汗气，可亲身经历过南巡期间种种不便的她还是很心疼很心疼。
“走，热水都备好了，先去沐浴吧，换完衣裳咱们娘俩再说说贴己话。”
庆阳渴望这场沐浴已久，因为上次沐浴还是离开蓟州之前，行军回来的路上她只能隔两晚用热水简单擦擦，就连头发也只洗了三次。营帐里太冷了，每洗一次就要多一次感染风寒的危险，反正白日里行军她都戴着头盔，庆阳宁可忍受身体上的不适，也不想病倒再叫将士们冒出“公主就是体弱”的轻视之心。
但头盔也挡不住北地寒风席卷的尘土，庆阳决定先洗头。
丽妃亲手帮女儿洗头，连着换了四次水，女儿这一头乌黑的长发才算是彻底洗干净了，也洗香了。
浴桶也直接备了三个，裹着巾子从第一个桶里出来时，庆阳的脸与她被母妃搓来搓去的身子一样通红，离开第二个桶时就好多了，沉入第三个浴桶时，庆阳长呼一口气，真正开始了泡浴的享受。
丽妃累得够呛，坐在锦凳上，上半身趴在桶边上，目不转睛地瞧着又变成仙女一样的女儿。
瞧着瞧着，丽妃眼睛一眨，滚落两行泪珠。
庆阳帮母妃擦去眼泪：“母妃为何哭？”若是心疼她，之前哭得应该已经差不多了。
丽妃轻轻地啜泣着：“我是心疼你父皇，自从你大姐被罚，他就再也没有召见过我，这是你回来了我才又在乾元殿见了他一面，才一个月啊，他……老了那么多，母妃难受……病了才更要有人在身边照顾，他为何不肯叫我过去。”
皇上年轻时，她巴不得少住几次乾元殿避宠，现在皇上老了，她想长住乾元殿守着他，皇上却躲着她。
庆阳沉入水中，几个呼吸的功夫后再出来，随手抹了一把脸，开解母妃道：“人人都知道父皇独宠母妃一人，父皇肯定是看出大哥真存了请辞之心，父皇也想成全大哥，那这期间母妃若在父皇身边的话，外人会猜疑您在废黜大哥之事上推波助澜了，所以父皇不见母妃，是为了母妃好。”
丽妃怔了一会儿，流着泪道：“这事都过去半个多月了，他为何还不肯见我？”
庆阳仰头，闭着眼睛道：“因为新太子还没定，无论母妃还是我离父皇近了，都有蛊惑父皇的嫌疑。”
所以父皇还给了她与二哥五日的假，所以初九那日早朝，父皇会有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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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四、初五这两日，兴武帝让严锡正去跟耶律崇兄弟商议东胡的降书内容了，譬如东胡今后要向大齐俯首称臣且年年进贡，譬如进贡的骏马、牛羊、皮毛数量，譬如这次东胡王庭赎回耶律崇等人的赎金金额，至于大齐将士自己从草原上赶回来的数万匹战马，那是大齐的战利品，与东胡无关。
耶律崇知道自己的伤势，八成是治不好了，在自己的骨气与兄弟妻儿们的性命中间，耶律崇选择了后者。
既然谈好了降书内容，初六这日早朝，坐在椅子上被人抬进大殿的耶律崇忍辱负重地在降书上按下了东胡王印，接下来就没有耶律崇兄弟两家什么事了，等以耶律续为首的东胡使臣回到草原再把赎金送过来，大齐自会放了耶律崇以及兄弟俩的家眷。
外邦之事解决了，待耶律崇兄弟被带下后，兴武帝发布了一道旨意，让中书省将之前废太子的诏书发往各州县，昭告天下。
严锡正、戴纶才领了旨，兴武帝便靠进龙椅，连着咳嗽了很久。
帝王的老态早已有目共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咳嗽，太子之位还空了，大臣们能不着急？
所以，立即就有文官奏请皇上尽快选立新太子，以固国本。
这确实是关系大齐臣民的大事，文武百官都跪了下去，恳请皇上选立新太子。
兴武帝咳了一会儿，扫视一圈下面或老迈或年富力强的臣子们，叹息道：“朕知道，朕知道，这是朕开创的大齐朝，太子的事朕比你们还急，这样，严锡正、戴纶、聂鏊，六部尚书，还有安王、雍王、吕瓒、张玠、侯万中、薛业、樊钟，散朝后你们都来御书房，帮朕参谋参谋。”
安王是废太子，却也是皇长子，兴武帝要他参与新太子人选的商议，便是彻底绝了臣子们继续拥立安王之心。
一时间，超过一半的臣子都看向了站在安王一侧的咸王，敬王还在假中没来上朝，否则也要迎接大臣们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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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严锡正等十六人分成文武两列候在了御书房之外。
还没进去呢，樊钟先表态道：“这么大的事，我可不敢乱出主意，我也不懂，等会儿皇上问了你们尽管开口，谁也不用看我，反正最终我都会听皇上的，皇上立哪位殿下我就认哪位殿下。”
吕瓒、张玠、侯万中、薛业也都是这个意思。
同属武官阵列的雍王：“……那皇上叫你们过来做何，让你们听个热闹？”
严锡正：“关乎江山社稷，皇上既然信任我等，稍后我等秉持公心直言不讳便可，不必有太多杂念顾虑。”
众人沉默，直言不讳，哪有那么简单，支持对了还好，支持错了就要得罪新太子了。
这时，何元敬出来了，请诸位入内。

第138章
十几位重臣跟在何元敬身后走进御书房时, 发现里面除了兴武帝，还端坐着一位起居郎。
起居郎隶属中书省, 负责记载皇帝的言行与朝政大事，像兴武帝主持朝会、祭祀宴请、观武狩猎以及接见外邦使臣等期间起居郎必须在场履行职责，而兴武帝日常消遣或是在御书房召见大臣，他便不喜欢召起居郎随侍左右，除非他认为有必要叫起居郎过来记上几笔。
今日兴武帝要商定储君人选，这等关系到下任帝王的大事，当然要传起居郎了。
人都到齐了，兴武帝单独给虽然比严锡正还年轻一岁但今年开始拄拐当差的礼部尚书谢训文赐了座，然后就让何元敬退出去了。
兴武帝的身后悬挂着大齐的舆图，他把椅子侧着放着, 扭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舆图，再看向排成两列的臣子们，指着舆图笑笑, 道：“十八年了, 朕把大齐治理得还不错, 你们说是不是？”
众臣异口同声地道是，严锡正再单独道：“非臣阿谀，皇上的文治武功，毫不逊于秦皇汉武。”
兴武帝在别的臣子附和之前摆摆手：“左相过誉了, 朕可不敢跟秦皇汉武比, 朕当年起事为的是让那些跟我一样受前朝昏君奸臣残害的百姓们都能吃饱肚子都有安稳觉可睡，如今朕做到了，朕就算没辜负当年诸位与天下百姓对朕的信任，朕这颗心也就踏实了。”
“但这功劳不是朕一人的。”
说话间，兴武帝站了起来, 从文官这边的严锡正开始，一一回忆在场这十几位文武大臣的功劳，其中只有御史大夫聂鏊、礼部尚书谢训文是兴武帝登基之初提拔任用的前朝官员，只有工部尚书柳杞、刑部尚书林宪是开国数年后凭才干政绩升上来的新朝能臣，这四位都没有从龙之功，却有辅佐兴武帝稳固江山、利国安民之功。
剩下的左右二相、三部尚书以及雍王等武官全都是开国功臣、兴国功臣。
回忆了一圈，夸了一圈，兴武帝停在舆图前，拍了拍京城洛阳的位置，道：“大齐能有今日的国泰民安，是因为朕为之倾注了半生的心血，是因为有你们辅佐朕为之倾注了半生的心血，少了朕，你们未必能等到一个带着你们开创新朝的皇帝，可少了你们，光靠朕自己，朕也一定做不成这个皇帝。”
严锡正带着众臣跪了下去，双眼含泪：“皇上乃天命所归的救世明君，臣等既有幸得遇明君，岂有不鞠躬尽瘁为皇上效忠之理？先有明君赏识，才有臣等的涓埃之功，全都是为臣者的本分，万万不敢在皇上面前自傲。”
兴武帝：“都起来，今日这里没有君臣，只有朕与朕的一帮老友，谁敢再动不动下跪，朕撵他出去！”
等众臣们都站好了，兴武帝坐回椅子上，叹道：“你们可以谦虚，但你们肯定都跟朕一样，盼着大齐一年比一年更强盛，这总没错吧？”
众臣颔首。
兴武帝：“想让大齐强盛，既要有你们这样的贤臣辅佐，也需要有一位明君在位掌舵。那什么样的皇帝才叫明君？朕刚登基时还说不清楚，就知道要勤政爱民不能鱼肉百姓，理政理了这么多年，如今朕总算能说个明白了。”
“第一，明君得英明睿智，得知道天灾来时如何赈灾灾后如何治理防范，得知道外邦来袭时如何排兵布阵御敌打完了如何练兵强兵改进兵器，对不对？”
众臣纷纷道是，只有秦弘想到自己监国期间的无能与头疾，羞愧满面。
兴武帝注意到了，安抚长子道：“弘儿不必羞愧，你虽然不够英明睿智更没有迎难而上的魄力，但你能够请辞就说明你有自知之明，能甘愿为了大局舍弃唾手可得的帝位江山，光凭这点，朕也高看你一眼。”
秦弘：“……”
父皇好像是在骂他，又好像真的是在夸他。
兴武帝继续道：“回到明君上，第二，明君必须知人善任，每天那么多国事，光靠明君自己用不了几年就得累死，所以明君得有辨认能臣将才的眼光，让有能力的文臣辅佐治国，让有将才的武官练兵御敌，像永康那种为了金银什么官都举荐的，像弘儿因为信任亲姐就敢帮着举荐的，这样都不算明君之材。”
秦弘涨红了一张脸，大臣们也都不好吭声。
兴武帝：“第三，明君还得勤政爱民，否则一个皇帝再睿智再知人善任，他天天把那份睿智用于想方设法地偷懒享乐，今日斗蛐蛐明日睡懒觉，那他哪来的时间去处理国事去提拔贤才？时间一长，朝堂被权臣奸臣掌控，必然生乱。”
秦弘：“……”斗蛐蛐睡懒觉，父皇是在骂二弟三弟吗？
大臣们继续不吭声。
兴武帝：“最后，明君要有远见，百姓们可以只想着今年的庄稼收成，士兵们可以只想着今年的刀枪战马都还能用，明君得想到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只有心里装着让百姓能得几十年的丰衣足食、装着让将士们能几十年都打胜仗的皇帝才不敢为一时的太平懈怠，只有时时保持进取之心的皇帝才能比开国之君更上一层。”
文臣们纷纷夸赞皇上这四条总结得精妙！
既然知道明君该是什么样的了，兴武帝靠到椅背上，对着这帮肱股之臣道：“来，都说说，朕的五个子女，哪个最有明君之相。”
五个子女……
严锡正闭上了眼睛，并且也想找把椅子坐下。
聂鏊眼角抽了抽，越老越薄的嘴皮子也动了动，暂且忍耐住了。
几位文官重臣这边就不说了，便是武官那边，皇上暗示得都如此明显了，吕瓒震惊地看向身后的张玠，张玠早已垂下眼帘，侯万中、薛业眼观鼻鼻观心，樊钟还是那副我虽然听着但我什么都不懂也绝不会插嘴的大大咧咧的模样。
众人或许是不想开口，或许是在等待恰当的时机，于是，多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的雍王最先张嘴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兴武帝：“大哥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五个子女，这可是选太子，有永康、麟儿什么事？”
兴武帝盯着弟弟道：“朕开创的大齐，朕辛苦半辈子才清除了内忧外患的大齐，朕要选一个能把大齐治理得更富庶强大的明君才放心，那朕看重的就只有明君之才，朕的儿子行，那就儿子上，朕的儿子没本事，那就朕的女儿来。”
雍王：“可……”
兴武帝：“怎么，朕还做不了大齐的主，当不了老秦家的主了？”
雍王长了一身硬骨头，别的事他可以听大哥的，这事他该说的也必须要说，且说得理直气壮：“大哥当然能做主，哪边都该由大哥做主，可我没听说过谁家会把家业留给女儿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哥真让麟儿当储君，那大齐将来到底是姓秦还是姓张？”
说着，雍王毫不掩饰怒火地看向张玠。
张玠跪了下去，叩首道：“臣不敢干涉储君选立之事，臣只发誓臣一家绝无任何叛逆之心，求皇上明鉴。”
兴武帝没有免张玠的礼，也没有生弟弟的气，笑着道：“自然是姓秦，麟儿若为储君，她的子女都只会姓秦，张家若不愿意，朕绝不勉强，收回赐婚的旨意就是。”
张玠俯首道：“臣不敢，张肃能为皇家绵延子嗣，是他之福，也是臣一家之大幸。”
雍王：“呸！当然是你们老张家的福气，就算麟儿的孩子姓秦，他们也都是你们老张家人的种，我大哥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轻轻松松就被你们老张家的种抢了得了，你张家的祖宗九泉之下都要笑活过来了！”
兴武帝依然心平气和，甚至还能打趣雍王：“朕让你们从朕的五个子女里选有明君资质的，雍王直接就认定朕会选麟儿了，莫非在雍王心里，麟儿便是最符合明君的那个？”
雍王急了：“大哥你别笑！是，我承认麟儿最有明君之相，可她当了储君后大齐就要改姓张了，这样，大哥你选老三行不行？让老三当太子，麟儿做妹妹的给他辅政，老三最听麟儿的话了，他们兄妹俩一心照样能把大齐治理好！”
兴武帝看向众臣：“你们说说，咸王可否为储君？”
杨执敏看看左右，带了个头：“咸王殿下怕是做不到勤政。”
聂鏊：“岂止，臣观咸王根本无心政事，既无治国之心，又何来治国之能？”
坐在椅子上抱着拐杖的礼部尚书谢训文见皇上看了过来，无奈地摇摇头：“咸王纯善礼贤下士，可为贤王，当不起明君之重任。”
除了雍王，无人拥护咸王，故咸王被踢出了储君备选。
雍王：“老三不行，还有老二，老二这次直捣王庭，战功彪炳……”
严锡正连话都没让雍王说完，抬脚往旁边一跨，正色反驳道：“敬王有勇无谋刚愎自用，臣与贵妃娘娘屡次劝谏其专心读书敬王都置若罔闻，连臣等至亲都无法谏言，敬王若为君，定会闭塞视听一意孤行，大齐危矣！”
兴武帝看向兵部尚书谭士逊。
谭士逊瞥眼礼部尚书谢训文，只能秉公道：“敬王勇武，可为猛将，然其好谀恶直，确实如左相所言。”
兴武帝再看向陪着一双儿女去北伐的侯万中。
侯万中：“……北伐期间，公主明令禁止东西两路奇兵乱杀胡人中的老弱妇孺，后来臣听西路奇兵所言，敬王曾因遍寻胡人部落不得而动怒滥杀，军令尚不能令敬王服从，臣等若有谏言，怕是也无法说服敬王。”
兴武帝叹道：“敬王这点跟他王叔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得有人能压着他才行，否则他敢把天捅破，回头还要怪天不够结实。”
既然无人拥护敬王，敬王也被踢了出去。
雍王犹不死心，指向秦弘：“弘儿……”
秦弘扑通跪了下去：“侄儿无才且有疾在身，求王叔不要再害我了！”
成功让雍王闭了嘴后，秦弘再朝父皇道：“方才父皇所言明君之质，庆阳殿试时曾有治国十策如今又有北伐军功，是为文武双全英明睿智。兴武十一年庆阳举荐落魄举人贾方平为官，后贾方平推行政令有功，是为知人善任。庆阳跟随父皇南巡期间，白日问政于官，夜里著书启民，是为勤政爱民。《南巡游记》中，庆阳既有解决近年黄河水患之计，又有让凉州等黄土丘陵之地化为青山减少黄河裹挟泥沙之宏图大志，是为目光长远，故儿臣举荐庆阳为大齐储君！”
今日之前，他是真没想到父皇有立妹妹的心，但当父皇亲口说出来，秦弘立即觉得妹妹确实当之无愧！
大臣们也都知道庆阳公主确实有明君之质，这点他们无法反驳，认为立庆阳公主的不妥之处，雍王那边也全都替他们说了，最关键的一条，便是等庆阳公主的子嗣继承皇位后，大齐皇室究竟是姓秦，还是明为姓秦实则姓张。
而这一点，兴武帝还没有正面回应。
兴武帝看着愤怒又焦急仿佛随时要被张家夺了老秦家江山的弟弟，笑道：“朕姓秦，但朕的骨子里也流了一半母族郭家的血脉，所以说朕明着姓秦，其实朕也可以姓郭。当然，天下百姓还是更习惯按父姓论祖宗，等朕立了麟儿，朕让麟儿的子嗣继承老秦家的父姓，那他们就只是老秦家的子嗣，这天下还是老秦家的江山。”
雍王：“大哥你这是强词夺理！”
兴武帝：“你若这么想，朕就再给你讲一个千百年来所有人都得承认的一个道理，从古到今，皇室永远都是轮流做的，没有一家能长长久久地独占这江山。朕有本事，朕可以把江山传给麟儿，麟儿有本事，她可以把江山传给她的麟儿，但总有一日，老秦家会出一个败家玩意亡国之君，总有一日，大齐会沦为前朝，会只存于青史。”
“亡国前的大齐与朕已经没有关系了，朕的胳膊再长也伸不了两三百年之远，朕唯一能做的，就是给朕能看见的这代大齐子民留一位愿意庇佑也有本事庇佑他们的二代明君。”
“老秦家的那位亡国之君如何挨骂，都减损不了朕的英名，但朕若选错了二代之君，让他把江山百姓祸害了，朕必将晚节不保被后世嘲笑。”
“所以，朕才不在乎这江山将来到底姓什么，朕只要朕与朕的继位者都是明君，只要麟儿在位期间的大齐百姓比朕在位期间过得更好，朕身为开国之君的功德就圆满了，朕将无愧于心，也无愧于任何人。”
单独坐于大齐舆图前的兴武帝，闲话家常般对他的弟弟、长子、功臣们如此道。

第139章
兴武帝的五个子女中, 庆阳公主独有的明君之质无人质疑，庆阳公主的子嗣会继承皇姓依然属于皇室正统, 再加上兴武帝做此选择不是指望让秦氏江山千秋万代而是为了造福万民，大公无私前所未有，有了这三点，十几位重臣再无反对的理由，就连平时最坚守朝纲礼法的御史大夫聂鏊、礼部尚书谢训文也都跟着跪下了，齐声赞颂吾皇乃万古第一圣明之君。
除了大臣们的拥护，储君人选也理该得到宗室的认可，尽管兴武帝有乾纲独断的权势与威望，今日他叫雍王、安王过来，便是给了老秦家宗室的体面。
秦弘一早就拥护妹妹了, 跪得比大臣们还早，所以此时就只剩雍王还站着。
雍王当然不高兴让小侄女做皇帝，无关他儿子秦梁的野心, 就算没有儿子, 雍王也不会支持小侄女当皇帝, 就算三个侄子都做不好明君，就算三个侄子继承帝位后会让江山乱上一阵，可这江山依然是秦家的，侄子们的儿子们还有可能再出一个像大哥这样的明君, 给侄女算什么, 侄女的子嗣就算姓秦也依然是老张家的种！
但大哥不听他的，大哥跟喝了小侄女的迷魂汤一样非要立小侄女，大哥正在用刀子似的眼神盯着他，那些文武大臣们没一个敢跟他站在一起，都是软骨头, 雍王就知道，这事已经定死了，他再反对，大哥绝不会轻饶，他骨头再硬，大哥也能给他打碎了！
没办法，雍王无比憋屈地跪了下去。
兴武帝淡然地看着这帮人。
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女儿的文韬武略能堵住这些人的嘴，毕竟他还活着，无人敢公然忤逆他。
他真正担忧头疼的，他真正想帮女儿却无法帮忙的，全在女儿继位之后。
“麟儿就是朕眼中的二代明君，但朕知道立一个女储君会在朝堂与民间引起多大的动荡，所以朕再给你们两日时间，如果这两日你们能找到朕不该立麟儿的理由，尽管来跟朕说，只要你们能说服朕，朕会接受你们的谏言。”
“如果两日内你们找不到，或是没有一人能用道理说服朕，就说明麟儿确实是天命所归的大齐第二代明君，那么朕会在初九的早朝上颁布旨意，届时你们也将成为捍卫、拥护麟儿的第一批忠正之臣，麟儿为储君时，你们当助她堵住世俗的非议轻视之言，麟儿为帝时，你们也当像辅佐朕一样辅佐她开创大齐盛世。”
“今日朕把你们当老友才会推心置腹，倘若这两日有别的臣子来劝阻朕，或是朝堂民间有关于这场密谈的任何风声影响了你们的公心，朕……”
兴武帝一一看过对面每一个人的脸，苦涩道：“朕会很失望，很失望。”
秦弘莫名想哭，叩首道：“父皇放心，父皇下旨之前，儿臣定会守口如瓶。”
杨执敏是真哭了，哽咽着保证绝不对外人言。
严锡正等人接连承诺，兴武帝最后看向了他的亲弟弟。
雍王看清了大哥眼中密布的血丝，也看清了大哥眼中的期许与威胁，大哥总是这样，要用他又怕他把事情办砸了，他办得好时大哥会夸他会笑得特别欣慰，他若因为自己的一些坏毛病办砸了，大哥会特别生气，也会一边红着眼睛一边打他罚他。
大哥是真的把他当弟弟，但大哥该狠的时候绝不会手软。
雍王举起右手，对天发誓他会守住秘密。
兴武帝：“好，都回去当差吧。”
严锡正没走，聂鏊没走，杨执敏没走，武官当中的张玠还跪在地上没动。
雍王见了，脚步一顿，兴武帝直接瞪了过去：“你若只会说刚刚那些姓氏屁话，那就有多远滚多远！”
雍王：“……”
扯了扯嘴角，雍王满脸不甘地走了。
脚步声都远了，兴武帝让严锡正三位文臣先去殿外等着。
三人告退后，兴武帝让张玠站起来说话。
张玠坚持跪着，道：“张家祖训之首，忠君报国。皇上在位，臣一家忠于皇上，皇上选了储君，无论储君是哪位殿下，将来臣一家也会像忠于皇上一样忠于新君。中间的储君选立本于臣无关，可承蒙皇上厚爱赐婚犬子于庆阳公主，今日皇上属意公主，臣虽无谋逆之心，一想到随之而来的悠悠之口，臣深感惶恐。”
兴武帝靠着椅背，对着头顶的雕梁画栋道：“朕懂，朕选麟儿还要担心天下百姓骂朕人到晚年昏了头，更何况注定要被臣民们猜疑的你们张家一族。可朕还是那句话，麟儿是唯一的明君人选，朕若因为惶恐不安就改立别人，这对麟儿不公，更是对大齐的百姓不公。”
“所以啊，再难打的仗该打还是要打，再难做的决定该做还是要做，朕惶恐，但朕无愧于心，你们张家惶恐，可只要你们无愧于心，天下再如何猜疑也只是一片不必理会的悠悠之口，史官会记载你们张家的言行，是功是过，青史为证，后人自有公论。”
张玠懂了，叩首道：“张家祖训，忠君报国，后世子孙有违此训者，族中子弟皆可诛之。请皇上放心，张家以前没有叛君者，今后也不会有。”
他是前朝降将，却不是叛将，因为在投降之前，他与父兄一直在忠于朝廷坚决抵抗兴武帝的大军，是前朝昏君听信奸臣谗言将战场失利归罪于张家有背叛之心，是昏君下旨诛杀了张家上下百余口，父兄被朝廷派来的新将砍杀，只有带兵在外的他以及回家省亲的妻儿免于一死。
如皇上所言，他张玠是不是叛将罪人，青史可证。
张玠离开时，何元敬按照皇上的意思，把严锡正、聂鏊、杨执敏三人都领了进去。
起居郎还在，奋笔疾书中，君臣的话说得快，他写字的速度会慢一些。
兴武帝看着神色各异的三位大臣，笑道：“朕猜你们三个要说的话应该差不多，那就由聂鏊来说吧，咱们的御史大夫素来刚正不阿，不怕得罪人，就算左相、仲文把你的诤言散播出去，你也不惧，是不是？”
聂鏊挺直了胸膛：“臣敢说就不怕别人知道，刚刚不说，是怕连累旁人。”
严锡正、杨执敏再表示他们都不是那种碎嘴的人，自身操守如此，为了开国功臣的名声也得管住嘴巴，不然属于他们的青史上就要留个污点了。
兴武帝喝几口茶润润喉咙，再让聂鏊尽管直言。
聂鏊：“只论才干，庆阳公主文武兼备，确实是皇上别无二选的储君人选，可宗室之中并非人人都如皇上胸怀似海不在乎让庆阳公主一脉承袭皇位，公主登基后尤有被宗室诟病牝鸡司晨继而争权夺位之患，待公主百年公主的子嗣继位，不但有宗室夺位之患，更有张家外戚之患，乃至后代新君图谋还宗张家之忧，凡此种种，皇上可有杜绝之法？若无，一旦皇家同室操戈，必有奸臣外敌见机行事从中渔利，继而催生战乱，到最后受苦受害的还是百姓，皇上也将背负错选储君之污名。”
严锡正垂着眼，杨执敏叹了口气。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皇上的三个儿子不中用，皇上选庆阳公主看似明智，可普通富商家的家业尚且让子孙争得头破血流，皇上、公主能压住当今的四位王爷，可王爷们还会有子子孙孙，这些自诩“老秦家正统血脉”的子孙能甘心让“老张家的血脉”坐享秦氏老祖宗兴武帝打下来的江山？
聂鏊的话过于犀利，当着雍王、安王的面说出来有挑拨之嫌，却是皇上必须考虑的后忧。
兴武帝沉默了许久，久到起居郎都追上了君臣的速度，终于有空可以抬起袖子擦擦额头的汗了。
又喝了一口茶，兴武帝反问聂鏊：“那你觉得，朕立谁的隐患最小？”
聂鏊看向左右，他虽然直，但他也不傻，既然严锡正、杨执敏也留了下来，他们肯定都有主意。
官做到这个位置，没人是傻子，明白聂鏊的意思，严锡正耷拉着眼皮道：“臣以为，女子生产十分艰险，公主既为储君国君，与其以身犯险，不如从皇室子侄中择贤而立，如此公主在位期间可得安宁一心治国，公主之后仍是秦氏宗室为君，宗室其他人无理由不服。”
兴武帝笑了：“朕只听闻没有子嗣的皇帝才会从宗室中选择储君，朕的麟儿自幼习武体质远胜普通女子，朕的太医院又汇聚了天下医术最精湛的一批御医，没道理还能让朕的麟儿生子遇险。果真如左相所说，皇帝自己有子嗣还要从子侄中择贤而立，那不如今日朕就从雍王那边挑个侄子，免得江山迟早毁在朕那些不争气的儿孙当中，是吧？”
严锡正、聂鏊、杨执敏通通跪下了：“臣等绝无此意，求皇上息怒！”
兴武帝紧紧攥着手里的茶碗，半晌才盯着杨执敏问：“左相给朕出了个馊主意，杨执敏，你又有何良策？”
杨执敏额头贴着地，惶恐道：“臣无良策，臣只是有此忧虑，臣若察觉隐患却不提醒皇上，是为不忠！”
严锡正老泪横流：“臣自知臣所言于公主不公，可臣此策至少可保公主平稳继位，可保公主一朝时的国策政令顺利实施，否则宗室全都盯着帝位，定会想方设法诋毁、阻拦公主推行的国策，臣实在是为公主忧心啊！”
聂鏊：“左相所忧亦是臣所忧，还望皇上三思。”
兴武帝丢了手中的茶碗，拂袖而起，背对三人道：“你们真以为朕老糊涂了吗，你们能想到的，朕就想不到？”
三人俯首等待皇上解答。
兴武帝看着近在眼前的大齐舆图，看着他亲手打下来的这片万里江山，眼中的挣扎与坚决反复交替，最终他握紧了拳头，额头也绷起了青筋：“朕也有宗室，朕也有谋逆的将军居心叵测的贪官奸臣，谁来跟朕抢帝位了，谁又真的把朕的帝位抢走了？”
“因为朕有威望，宗室不敢欺朕，因为朕有本事，谋逆者都成了朕手中的亡魂。”
“还是那句话，朕活不了那么长也管不了那么远，朕把帝位传给麟儿，她有本事她就坐到老，她没本事她就被人赶下去，哪个宗室能取代麟儿，朕不但不生气还高看他一眼，哪个臣子有这本事，朕也服他！”
“可狠话朕也放在前头，朕的麟儿不是软柿子，将来若有因为犯上死在麟儿手里的宗室臣子，无论是谁，朕都只会在九泉之下拍手称快。”
说完，兴武帝转过来，语重心长地告诫这三位为大齐深谋远虑忠心谏言的臣子道：“朕不会小瞧麟儿，你们最好也不要小瞧她。”
替自己忧虑是因为自身的无能，替别人忧虑，有时候是出自关心，有时候也是因为轻视。
没有帝王喜欢被人轻视，想做忠臣的，该做的是为他们的帝王除奸革弊、赴汤蹈火。

第140章
严锡正、聂鏊、杨执敏同时离开了御书房。
寒风凛凛中, 严锡正的背也显出了佝偻，聂鏊微微仰首看天神色沉重。
殿前不好乱动, 杨执敏脸上的泪还没擦干，故意走在两人身后偷偷扯袖子擦，还没擦完呢，见两人同时回头看他，脸上带着一样的顾虑忡忡，仿佛天就快塌了一样，杨执敏草草抹了两把脸，张开双手一手推着一个往前走，低声道：“二位还没想明白吗？”
严锡正盯着他问：“明白什么？”
杨执敏笑笑，满是怀念地道：“想当初皇上决定起事时, 我也跟今日一般忧心如焚，跟随皇上，怕事败身亡, 不跟随皇上, 又怕失了十几年的手足情分, 思来想去左右为难，最终我还是去了，因为我舍不下这些兄弟至交宁可与他们同生共死，更因为我相信皇上绝非只凭一时意气行事的草莽之流。”
“因为看出皇上有明君之质, 我等才不畏艰险有了从龙之功, 如今既然我等同样相信那位有明君之质，又何必为了日后的艰难患得患失？再难还能难过皇上开国之艰？那位都敢迎难而上，我等反而不敢辅政了？所以皇上说得没错，咱们不该小瞧人。”
关乎到立储的秘密，尽管附近没有人, 杨执敏还是谨慎地用“那位”取代了“公主”。
聂鏊叹道：“说的是啊，确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本来安王嫡长子的身份是最能服众的，但安王当不了也不想当，那么就算皇上选敬王、咸王，安王那一脉将来都可能生出夺位之心，换成公主，最多又多了敬王、咸王这两脉，可只要公主及其继任之君能保持威望，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无非是谁反杀谁，皇家这种地方，不新鲜。
两人同时看向严锡正。
严锡正苦笑：“不用看我，我都这把年纪了，谏言是为皇上尽忠，既然皇上早有筹谋，我也就不用跟着操心了，日后自有你们这些年富力强的辅佐新君。”
聂鏊：“……年后我也满六十了，与年富力强可无关。”
杨执敏哄道：“您二位都是老当益壮，谁也别想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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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梁现在是正三品的卫指挥使，与邓坤、张肃等人同阶，亦有上朝的资格。
散朝后父王被叫去御书房商议立储之事了，秦梁不得不跟着北营的几位指挥使回了北营，得知父王回营后，秦梁继续忙了一会儿才找个借口去见父王。
雍王一看儿子的眼神就知道儿子要问什么，直接一挥手：“你大伯放了话严禁我们外传，你就当没这事，初九那日自然见分晓，出去吧。”
大哥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敢告诉儿子，儿子再想出什么馊点子撞到大哥手里，大哥能把他们父子俩都打断腿。
秦梁没走，揣摩父王的神情，猜测道：“老三？”
雍王正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可泄呢，闻言窜起来对着儿子就是一脚：“听不懂人话啊？滚！”
秦梁：“……”
雍王都能管住嘴，严锡正、聂鏊等十几位重臣更不会犯忌讳，就连张玠回府后也没跟张肃泄露分毫，甚至看他儿子的眼神都与平时无异，正常到国公夫人徐氏都猜不到今早宫里出了多大的事。
张肃也不需要父亲透露什么，公主府都变成安王府了，皇上的选择再明显不过，无非少有人能想到公主而已。
在兴武帝给这批重臣的两日时间里，初七黄昏雍王进了一次宫，先是试图说服大哥选个皇子立储，自己说服不了就打听打听今日有没有别人进谏，得知没有，雍王火更大了：“都是一群怕得罪大哥连累自己丢官的孬货！”
兴武帝一边练字一边道：“他们若不怕我，朕岂不是白当了十几年的皇帝？不过他们是臣子，该怕朕，你是朕的亲弟弟，你不用怕，就算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服朕选麟儿，就算你指着朕的鼻子骂朕老糊涂，朕也不会生自己亲弟弟的气。”
雍王又跪了，仰头表忠心：“大哥你别故意说气话，你自己想想，除了这事我什么时候不听大哥的了？我一出生就没了爹，娘也赚不了几个钱，全靠大哥把我拉扯大，管我吃饱送我练武，没有大哥，我就是村里一野孩子，屁都不算！”
兴武帝停笔，看着这个弟弟道：“难得啊，你居然还都记得。”
雍王啪啪甩了自己两个耳光：“我嘴笨，又惹大哥生气了，但我真没有私心，麟儿她……”
兴武帝：“别叫她麟儿，你不配。”
雍王惊愕地瞪圆了一双眼。
兴武帝只有一句话给弟弟：“朕的大齐，朕说了算，朕走了，麟儿说了算，你还想叫她麟儿，就给她当个好王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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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这一整个白日，没有大臣来御书房为储君之事进谏言，包括雍王。
黄昏之前，兴武帝派人去召安王、敬王、咸王三兄弟进宫赴宴。
只是一顿简单的家宴，秦弘三兄弟到了，兴武帝才派人去传二妃与小女儿，大女儿来了只会添乱，不如不叫。
秦弘始终垂着眼，秦仁来回打量大哥与父皇，秦炳被这古怪的氛围弄得浑身发痒，忍不住问了出来：“父皇，非节非年的，大晚上您突然叫我们进宫，是有什么事吗？”
兴武帝：“是有事，人到齐了再说。”
东宫、西宫离乾元殿差不多远，二妃脚步慢些还要等着另一个同行，单独过来的庆阳就先到了。
乍然看到恢复了公主扮相的妹妹，秦炳居然还很不习惯，笑道：“看着妹妹当了一路的监军，都快忘了我们麟儿穿女装的仙女样了，就是这脸还得再捂捂。”
庆阳：“……再黑也比二哥白。”
秦炳：“是啊，不光比我白，也比张肃白。”
庆阳懒得理他，绕到父皇的椅子后，从后面抱住了父皇。
兴武帝笑着拍拍女儿的手：“怎么还撒起娇来了？”
庆阳额头抵着父皇的后脑，仗着三位皇兄看不见，放纵几滴泪落到父皇的发间，故作恼意道：“回京那天一直没机会跟父皇亲近，这几天父皇又忙得没空见我，我想父皇。”
真的想，想告诉父皇她只靠自己也可以，想让父皇专心国事，不要再为她熬白头发。
兴武帝瞅着三个儿子道：“没事没事，父皇都忙完了，以后麟儿想何时过来就何时过来，直到你看到父皇就嫌烦为止。”
庆阳破涕为笑，借着父皇的肩头擦擦眼睛，重新站直了，再加快脚步走到三哥身边。
秦仁注意到了妹妹泛红的眼眶，但紧跟着就被妹妹瞪了一眼，不许他多嘴。
稍顷，贵妃、丽妃也到了。
兴武帝坐在主位，让二妃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下首，再对站在长子旁边的三兄妹道：“自从你们大哥辞了太子之位，这二十多天朕就一直在琢磨选谁当新太子最合适。”
秦炳垂眸，余光瞥向身边的三弟，秦仁刚要推脱，就听父皇道：“按照以前那一朝朝的皇家规矩，帝位都是传给皇子的，要么传给嫡长子，要么传给最贤德的皇子，朕当然也这么想，可朕就三个儿子啊，老大文武都还凑合却扛不起事，老二空有一身蛮力却没长脑子，老三好吃懒做怕冷也怕热，你说，你们谁有把握当好大齐的第二代明君？”
秦弘最先跪下，惭愧满面：“儿臣没用，万不敢当。”
秦仁紧随其后，低着脑袋：“儿臣好逸恶劳，最多在礼部混个闲差，无能也不敢妄想主持国事。”
秦炳是想过大哥不当后他比三弟更适合做储君，但那不代表他自信能做个明君，父皇又刚刚骂过他，秦炳就跟着跪了下去：“儿臣不怕事，也不怕累，就怕处理不好那么多的国事。”
兴武帝：“你不用怕，你是肯定处理不好，南巡朕还亲自跟着的，你哪件差事办得尽善尽美了？”
秦炳的脑袋便也低了下去。
三个王爷，三个耷拉着的脑袋，贵妃看着都来气，丽妃在旁边攥着帕子，忐忑不安。
兴武帝只盯着三个儿子：“你看，你们三个都不能用，朕又不能把自家的皇位拱手让给外人，所以啊，就让麟儿做大齐的皇太女吧，她文能治国武能灭胡，年纪轻轻的，比朕当年更有明君之相，你们三个哥哥以后就忠心辅佐妹妹，如何？”
话才说到一半时，秦炳、秦仁就震惊地同时仰头朝旁边的妹妹望去，丽妃更是惊得恍如置身梦中。
趁他们愣怔，兴武帝朝女儿招招手，等女儿走近了，他笑着问：“皇太女啊，咱们大齐朝的第一个，也是千百年来几十朝的第一个，麟儿敢当吗？”
因为只是询问并非旨意，庆阳没有跪，目光从容地答了一个字：“敢。”
兴武帝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女儿转向三个哥哥。
庆阳最先看向大哥。
秦弘笑容温和：“父皇英明，儿臣赞成立妹妹为皇太女，从此愿为皇太女效劳。”
庆阳再看向二哥。
秦炳还没说话，秦仁喜道：“儿臣也赞成！儿臣没什么能为妹妹分忧的，但儿臣知道妹妹一定能做好大齐的皇太女！”
还是父皇厉害啊，他就不敢想还可以让妹妹做储君，明明妹妹就是最适合的那个人！
大哥、三哥都拥护她，庆阳直接询问渐渐皱起眉头的二哥：“怎么，二哥觉得我当不得大齐的储君？”
秦炳被父皇的话砸得又懵又急，先朝妹妹摇摇头，再看向坐在妹妹身后的父皇：“妹妹当然有本事，可妹妹，妹妹与张肃……”
兴武帝：“麟儿做了皇太女，张肃自然要入赘咱们老秦家了，麟儿的孩子便是你们的侄儿侄女，也姓秦。”
贵妃笑着夸道：“这样好，本来我就舍不得麟儿出宫，今后麟儿做了皇太女，就可以一直在宫里陪着我们了。”
说完，贵妃飞快朝傻儿子使个眼色。
秦炳虽然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母妃在瞪他，大哥三弟又都同意了，再加上妹妹也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秦炳挠挠脑袋，想到妹妹南巡期间应付文官们的本事，想到妹妹不惜以身犯险生擒了耶律崇兄弟，包括他们能杀到东胡王庭也是妹妹的战术，秦炳便还是服气的，爽快道：“好，那就让妹妹做皇太女，谁敢不服，我打到他服！”
庆阳终于笑了。
这是与她一起长大的三个哥哥，是小时候都喜欢陪她玩长大了或照顾她或听她话的三位皇兄，如果可以，庆阳不想与任何一个皇兄生分了。
兴武帝也松了口气，三个儿子都心甘情愿拥护麟儿的话，至少兄妹间可以免去一场自相残杀。
他这三个儿子或许都没出息，但在爱护妹妹一事上都还算是好哥哥。
“起来吧，明早朕会下旨，到时候免不了要有番口水仗，朕先告诉你们，就是不想你们兄妹起内讧，闹笑话给外人看。”
秦炳：“那不能，父皇尽管放心！”
兴武帝嗤道：“朕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这两天你王叔总是转不过弯来，认定麟儿将来的孩子就算姓秦也是老张家的种，你从小就像你王叔，朕怕你跟他一样糊涂。”
秦炳最不爱听别人说他像王叔了，下意识地反驳：“什么老张家的种，姓秦就是咱们老秦家的，就连张肃也是，从小吃住都在宫里，早是咱们老秦家的人了。”
他咧嘴朝妹妹笑。
庆阳不喜这种粗鄙之言，但她明白父皇的苦心，故而只当没听见。
至于她的孩子，她若为帝，孩子自然会以秦姓为荣，想姓张的，非蠢即奸，那不要也罢。

第141章
腊月的夜幕降得早, 吃完家宴，秦弘三兄弟最先告退了。
贵妃也要走了, 而以前总是想随着她一起回西宫却总是被兴武帝强行留下的丽妃，今晚第一次朝兴武帝抛起了“媚眼”，人小步小步地跟着贵妃，一双噙着想念、担忧、期待的秋水双眸直勾勾地望着兴武帝。
兴武帝闭了下眼，再侧身去端茶碗，都已经忍了一个多月了，不差这一夜。
皇上的拒绝如此明显，丽妃流下两行清泪，彻底地跟随贵妃离去。
故作心狠的兴武帝没看到那两行泪，庆阳看到了, 纵使是与朝中重臣、三位皇兄都挑明了新储君的人选，在这下旨前夕父皇仍不愿母妃落下任何被外人猜疑的把柄，那么父皇对她应该也是一样的, 以后如何亲近都行, 但不该是在今晚。
送完母妃与贵妃娘娘, 庆阳折了回来，却止步于次间门前，探头朝里面坐在榻上的父皇说悄悄话似的道：“父皇，其实这么多年, 我一直以为母妃是当年您从民间强抢来的, 所以无论父皇怎么对母妃好，母妃在您面前还是会紧张畏缩。”
以为女儿会跟他聊聊皇太女之事的兴武帝：“……”
庆阳见父皇一脸错愕，既没了今晚刻意伪装出来的轻松随意也没了她能看出来的沉重复杂，这才笑了，继续说父皇肯定爱听的：“可刚刚母妃走的时候, 我亲眼看到母妃对父皇的情了。”
兴武帝已经恢复如常了，漫不经心地道：“你自己都不懂情爱，能看出什么。”
庆阳：“我看见母妃哭了啊，因为父皇不留母妃，母妃流了两行泪，下雨似的忽然就掉下来了。”
兴武帝：“……”
“不早了，父皇早些休息，儿臣告退。”
兴武帝再抬眼的时候，门前便没了女儿的身影，只有一道轻快离开的脚步声。
兴武帝仰面躺到了榻上，一个多月来一得空就被立储一事完全占据的脑海里终于只剩下一张熟悉的美人面。
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难掩疲色的开国皇帝忽地笑了，且笑了很久很久。
宫外，秦弘三兄弟陆续回了各自的王府。
秦弘虽然知道今晚跟妻子透露一些也不会妨碍什么了，但初六那日他对父皇承诺过父皇正式下旨前都会保密，所以他还是继续瞒着吕温容，随便找个幌子揭过了今晚的家宴内情。
秦炳、秦仁却只得了父皇让他们早朝前不许瞎嚷嚷的交待，所以，两人一回府便都迫不及待跟自己的王妃说了皇太女的事。
敬王府，梳妆台前的孟瑶惊得连头发都不通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拎了一张绣凳坐到她身边的丈夫。
秦炳瞧着王妃这傻样，竟有种莫名的释然：“是吧是吧，我刚听父皇说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差点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了，要么就是父皇在说笑戏弄我们。”
孟瑶还是愣愣的，但她的目光一直都在秦炳脸上。
秦炳想到前两晚他还跟王妃推断太子可能会落在自己头上，虽然当时王妃就翻了个大白眼嘲笑他痴心妄想，这会儿秦炳还是有点担心王妃会失望会恼他不争气，毕竟他当了太子，王妃就是太子妃了，将来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
趁王妃发作前，秦炳先搂着人哄道：“不是我不想跟麟儿争，主要是大哥三弟都同意了，我反对的话，岂不成了最不顾念手足之情的那个？”
孟瑶猛地吸了口气，伸手拧住秦炳的耳朵，咬牙道：“你还真想争啊？那你争之前先把我休了，再把盈儿也给我，你自己想死可别连累我们娘俩，更别连累我们孟家！”
孟瑶没怎么练武，但这脾气与手劲儿都当得起一句将门虎女，疼得秦炳急忙扒开王妃的手：“我没想争，我这不是怕你惦记做皇后……”
孟瑶一把捂住他的嘴：“呸，我才没惦记过，你再敢说这种话害我害我们孟家，我，我……”
这回换成秦炳来捂她的嘴了：“行行行，咱们俩都没惦记，没惦记好啊，以后咱们继续做咱们的王爷王妃，让妹妹操心国事去吧。”
想到一起长大的小公主，孟瑶的眼睛亮了起来，激动地攥着秦炳的衣襟道：“我真是太佩服父皇了，比当年知道父皇打败昏君自己当了皇帝还佩服！你想想，前朝开国皇帝多了去了，可有魄力立皇太女的，咱们父皇是第一个！”
当然小公主能压过三位皇子争取到储君资格也很厉害，可孟瑶跟小公主太熟了，小公主从小就一直都是皇子皇女当中最耀眼的那个，耀眼到听说小公主即将要做皇太女孟瑶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而不是去质疑一个公主凭什么。
更甚者，孟瑶的脑海里早就冒出过几次这样的念头：这么厉害的小公主，若是皇子，肯定早就受封太子了。
在男人们那边，他们可能会更惊诧于皇帝为何要立一位公主，可在孟瑶这里，她最惊诧的便是皇上竟然能舍弃三个皇子，舍弃那些男人甚至一些母亲婆母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们！
孟瑶嫁给秦炳五年了，五年中有近两年都是分开的，但因为她至今只生了盈儿这一个女儿，外面就有了些闲言碎语，孟瑶懒得去计较，但那不代表她刚刚听说时一点都不会生气。凭什么女儿就是便宜货，儿子就是宝贝疙瘩？
小公主亲自证明了她比三个皇子都强，皇上也亲自证明了所谓祖宗的基业并不是只有儿子才配继承！
孟瑶太兴奋了，兴奋到在被窝里躺了一个多时辰都还不想睡。
秦炳也毫无困意，但他不是兴奋，多多少少还是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他也奇怪，问王妃：“妹妹做皇太女，你就这么高兴？一点都不盼着我去当？”
就算王妃与妹妹一直都是好姐妹，他跟王妃才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一家人，王妃竟然如此无私？
孟瑶：“……你若有当储君的本事，我肯定也会有些贪念，可你除了有一身好武艺还有什么？别人稍微得罪你你就要发脾气，那些狐朋狗友夸你几句你就恨不得为他们两肋插刀，真让你坐上那个位置，我怕朝堂里只会剩下擅长阿谀奉承的奸臣，甚至还会出几个奸臣小人挑拨你我的关系，到时候你三宫六院，以我的直脾气，肯定要带着盈儿搬进冷宫。”
秦炳急了，坐起来道：“不可能，我是性子急，但我分得清好赖，更不可能弄什么三宫六院！”
孟瑶侧躺着，看着这位才二十五岁的俊朗王爷，眼里多了些温柔：“人都是会变的，你是王爷，我还敢掐你拧你，你若坐上那个位置，我就再也不敢了，你也不会再怕我，因为我跟你吵架的时候，会有无数女人用尽手段往你的床上爬，秦炳，你摸着良心说，你真的没贪过色吗？”
秦炳顿时记起了他刚刚开府时有过两个通房。
孟瑶垂下眼帘，朝外躺着了。
秦炳赶紧追过去，将人翻过来紧紧抱着：“不许胡思乱想，那时候我才十六，你还是个身量都没长开的小丫头，我根本都没开窍，后来父皇一赐婚，我就把人打发走了，一门心思等着你嫁过来……”
孟瑶拉起他的手放在脸上贴着：“别说了，我知道，可我还是会不舒服，越不舒服，我越不想你去争，宁可一辈子守着你做个王妃娘娘。”
秦炳感受到了王妃流下来的热泪，立即道：“不争不争，我也没想争，快别哭了……”
敬王殿下在这里哄王妃时，咸王府那里，秦仁与严真真早就睡着了。
秦仁最近一直在替自己替母妃替妹妹发愁，今晚储君有了人选，还是他文武双全的妹妹，秦仁彻底了却一桩心事，自然能吃得好睡得香。严真真跟孟瑶想的一样，小公主值得那个位置，英明神武的父皇也能助小公主坐稳那个位置，哪里还需要她瞎操心？
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安稳觉，次日寅时，严真真先被丫鬟的声音叫醒，想到今早早朝皇上会下旨册立皇太女，严真真一骨碌坐了起来，一边推秦仁的肩膀一边催他快起来。
本来朝会秦仁就不敢赖床，今天日子特殊，他更不会赖了，只在更衣的时候嘿嘿笑了一下。
严真真：“你笑什么？”
秦仁：“我在想，将来妹妹主政时，我就直接跟她辞了差事。”
他不敢跟父皇辞，父皇也不会答应，妹妹那就好说话了。
严真真：“你敢！你好歹是个王爷，一旦妹妹遇到麻烦，就算你不懂，只要你站出来拥护妹妹，妹妹身边也能多点助力，不然你在家好吃懒做，让妹妹全都指望大哥二哥吗？”
一母同胞就是一母同胞，亲哥哥永远都是亲哥哥！
秦仁一听，连连点头：“你说的是，那我还是老老实实上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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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未到，乾元殿外的文武百官已经到齐了，而且连休假五日的庆阳公主、敬王包括邓坤、张肃、傅魁等同样得了五日假的北伐立功将领们也都来了，至于同去北伐的雍王、侯万中为何没得假，大概是因为要陪皇上商议新储君人选。
庆阳与大哥三哥站在文臣这边，雍王、秦炳站在武官之前，夜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排在他们身后的严锡正等重臣保持着沉默，不像往常还会闲聊几句。
卯时一到，皇家叔侄五个领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地进了大殿。
兴武帝坐上龙椅后，看看下面的臣子们，笑道：“快过年了，百姓们忙着去旧迎新，朕也该为大齐选个新储君了，所以今日朝会第一桩大事便是立储。”
众臣们精神一振，视线嗖嗖地射向排在前面的三位王爷。
兴武帝让何元敬宣读旨意。
何元敬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卷轴，抬眸扫眼全都在盯着他的大臣们，再扬声宣读起来：“大齐兴武皇帝诏：自朕奉承天命开国大齐已有十八年，夙兴夜寐，不敢懈怠……”
雍王都听懂了，大哥这一段是在夸他自己有在好好当这个皇帝，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费了不少心力。
“朕虽出身贫寒，却有匡扶天下之志，天命感朕心诚故而助之……”
秦梁也听懂了，大伯是在说虽然前朝末年有一堆起事的豪强，但只有大伯是真心为了百姓着想的，所以天命只助大伯开国称帝了。大伯既然得了天命的青睐，更要做个一心为民的明君，之前大伯光顾着前朝皇位袭承的旧制没有考察皇长子的才干直接让皇长子当了储君，结果天命就降下惩罚了，让德不配位的皇长子染了终生不治的头疾！
幸灾乐祸如秦梁，此时都忍不住替已经惭愧跪下的秦弘心酸了一把。
“天命只助明君，明君者，英明睿智、知人善任、勤政爱民、高瞻远瞩，朕历数朕之血脉，永康贪财、安王忘公、敬王少谋、咸王惫懒，唯庆阳天资聪敏……天命既归于庆阳，必能克承大统，即立为皇太女，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满朝文武：“……”
大臣们还僵硬着，何元敬收起圣旨，这是要交给中书省发往天下的圣旨，不是给公主的。
庆阳无需接旨，但她毅然从大哥、三哥面前走过，无视对面王叔涨红的脸庞、复杂的眼神，停在大殿中央，再跪下朝龙椅的父皇俯身大拜：“儿臣叩谢皇恩，今后儿臣定当效仿父皇励志为民，绝不有负天命！”
兴武帝赞许地点点头：“平身吧。”
庆阳起立转身，与此同时，安王、严锡正带头跪了下去：“臣等拜见皇太女！”
随着严锡正的声音传开，咸王、戴纶、聂鏊、六部尚书以及武官那边的敬王、吕瓒、张玠等重臣包括排在中间、后面的张肃、程知许、孟长河等一批年轻武官都跟着跪了下去，高声拜见皇太女。跪的人一多，还都是重臣，立即有更多聪明识趣的文武官员跟着跪下。
雍王先往后看，见文臣那边只剩一个三十多岁的御史还站着，他都不用再看武官这边就跪了，而他身后的武官中，只剩邓坤、邓泰兄弟突兀而立，就连秦梁都跪得比他亲爹雍王还早。邓泰差点就跟着一起跪了，可见大哥皱眉站着，他才绷直了腿。
兴武帝看着这仅剩的三人，先问那位御史为何不拜皇太女。
御史直言道：“千百年来，从未有帝位传给公主的先例……”
他没说完，聂鏊就扭头将他驳斥了一顿，理由兴武帝的圣旨里都给找好了，前朝那些亡国之君都是失了天命，所以天命属意的皇嗣才堪为皇储，庆阳公主北伐大捷便证明她是天命所归，谁敢不遵天命？
御史暂时失言，邓坤的暴脾气发作了，冲着兴武帝道：“皇上让公主做皇太女，将来公主登基后，新太子岂不成了张家人？”
秦炳噌地扭头，用更大的嗓门驳了邓坤一通，理由便是昨晚父皇说的那些。
秦炳说完了，雍王再把邓坤邓泰兄弟俩骂了一顿，总算给兄弟俩骂跪了下去。
仅剩的御史还有话讲，可无论他说什么，严锡正、戴纶、聂鏊甚至安王、咸王、敬王都能把他驳回来，最终，这位御史也认命地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跪了，众臣再齐声拜了一次皇太女。
庆阳俯视这一排排文武，淡笑道：“免礼。”
兴武十八年腊月初九，帝册立庆阳公主为皇太女，满朝臣服。

第142章
宣读完册立皇太女的旨意, 大臣们也没有异议了，兴武帝就命礼部、钦天监尽快选出吉日举办册立大典。
礼部尚书谢训文、钦天监监正恭声领旨。
兴武帝再看向武官当中的张肃, 笑道：“再选几个宜嫁娶的吉日，年后朕要为皇太女与太女驸马完婚。”
帝王调侃的语气正意味着他对这个女婿的满意与赏识，大臣们配合着露出笑容，齐齐看向卫国公府的三公子。
张肃垂眸静立，然年轻人就是年轻人，那张俊脸上泛起的薄红轻而易举地泄露了这位已经得到赐婚旨意两年多今日终于等到婚期消息的准驸马的喜意。
傅魁就站在张肃左边，等大臣们收回视线开始朝议了，傅魁才朝张肃身上斜了几眼。
太女驸马，太女驸马，小公主成皇太女了！
傅魁无法想象傍晚永康听到这个消息时该会如何嫉恨发疯, 正如同他此时的手脚也一片冰凉僵硬。
傅魁自然没肖想过做什么太女驸马或男后，可他与永康夫妻一体，都盼着安王能重新做回储君啊, 凭借永康与安王的姐弟情分, 一旦安王登基, 永康就可以去新帝那里为傅家求个恩典，不求直接让傅家恢复爵位，只要给父亲大哥重新带兵立功的机会，傅家就能东山再起！
还有他, 本来稳稳当当的新帝姐夫之尊, 彻底得泡汤没影了！
就像天上掉了一块儿馅饼在他怀里，但馅饼还没有完全熟，他乐乐呵呵地捂了十几年等着，眼看馅饼终于要熟能吃了，可馅饼跑了, 跑到了小公主与张肃那……
傅魁浑浑噩噩，根本无心去听大臣们在议论什么。
“退朝！”
随着何元敬的一声长音，随着前面的大臣们跪下叩送皇上，傅魁这才回神，跟着一起跪叩。
大臣们入朝退朝都是按照官位排序，今早来时还是四位王爷一位公主并肩在前，此时退朝便是新立的皇太女为首了。
兴武帝离开后，众臣平身，在秦弘看向妹妹准备伸手请妹妹先行时，庆阳已然动了，目光含笑地扫过两位兄长，从容自若地转向满朝文武。
皇太女经过之处，每一排的臣子都忍不住抬眸去看，庆阳不可能去回视所有人，只朝离得近的微微颔首。
快要经过邓坤时，庆阳停下脚步，面上再无笑意。
邓坤瞳孔微缩，却将胸膛挺得更高了，他认为对的事情，他就不会露怯，就算他迫于皇上的天威以及姑父的警告没再反对立什么皇太女，他心里也是不服的。是，大齐是皇上的大齐，但大齐也是父亲襄助皇上打下来的，父亲更是为了大齐的安定染病丧命，他邓坤信服秦家皇室，愿意为秦家效忠，却无法容忍让功勋不如自家的张家子孙半路截了这天下。
庆阳明白邓坤的心思，更知道邓坤绝非朝堂上唯一有此念的人，只是那些人没有邓坤这么横而已。
邓坤比她高，庆阳没有仰头去看邓坤的眼睛，而是一边扫视附近的文武官员一边淡然道：“邓坤，我知道你不服我，无论我立下多大的战功，只要我是女子，你便不愿对我俯首称臣，是不是？”
邓坤还没那么莽，扯扯嘴角，低头朝面前的皇太女拱手道：“臣不敢，殿下是皇上亲立的皇太女，臣心服口服。”
庆阳这才看着他低下来的脑袋，笑道：“你服我，但你不服我将来的子嗣。”
邓坤敷衍道：“臣也不敢。”
邓坤官职虽与张肃同阶，但他承袭了邓冲的爵位乃是一品定国公，所以站位靠前。庆阳的视线越过邓坤，在隔了几排的张肃脸上停留片刻，忽而冷声道：“你敢也好，不敢也好，今日我只有一言相赠。我庆阳既为大齐帝女，身负皇家血脉，又承天命所归，那么我的子嗣便只是皇家血脉，再敢有乱言张家子嗣者，无论是谁，皆按大不敬之罪论处！”
话是警告邓坤的，皇太女犀利的双眼却扫过了视野之内的所有文武官员。
众臣登时跪了一片，齐呼道：“皇太女明鉴，臣等万万不敢！”
庆阳不再停留，带着中书省的几位官员先行离去，十七岁的皇太女背影挺拔身形如风，严锡正、戴纶居然还小跑了两步，直到跨下台阶时皇太女记起这茬特意放慢脚步，才免了两位老臣失足跌落之危。
秦弘几位王爷落后了一段距离，因此秦弘将二相唯妹妹马首是瞻的姿态看得一清二楚，这让他想起了自己以太子之尊刚入朝的那日，散朝时他下意识地与严锡正谦让了一下，前往中书省的路上他也坚持要与两位丞相并肩……
秦弘从未觉得自己的礼让有错，但亲眼看到妹妹统领中书省这一幕，秦弘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天子之威。
或许他一直都明白，毕竟有父皇在前，只是他没有能统驭这帮重臣的才干，无才便不自信，继而无威。
笑了笑，秦弘带着两个弟弟继续往前走了。
秦炳小声嘀咕道：“父皇立妹妹就立妹妹，为何还要把咱们几个都骂一顿？”
秦仁叹道：“骂了还有人不服妹妹，不骂那些人就更有理由了。”
秦弘看向二弟：“难道你想大臣们夸你一顿再拥立你？”
想象那场景，秦炳打了个激灵，摸着胳膊道：“算了算了，还是骂一顿更省事。”
二弟想通了，秦弘却想到了家里的铮哥儿。他绝不会再跟妹妹争，二弟三弟也不像那样的人，但他们都会有子孙，他们在的时候能压住生了野心的子孙们，等他们三兄弟老了走了，谁敢保证不会有小辈冒出来跟姑姑争跟姑姑的子嗣争？
父皇这道旨意便是在告诉那些子孙们，是他们三家或四家的祖宗不配为储君，是老祖宗亲自选出来的皇太女，其他四家的子孙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去跟皇太女那一脉争，争了就是造反，敢拥护这种子孙的臣子也都是乱臣贼子，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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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无缘储君之位的王爷有悄悄话，一帮文臣武官们也有悄悄话，从乾元殿到前朝官署这条宫道上的嗡嗡之声就没断过。
邓坤一直在忍着，等秦弘三王与文臣都回官署了，只剩要去宫外当差的官员们还要继续同行一段路时，邓坤才退到张肃身边，笑着拍了拍张肃的肩膀，大声恭喜道：“你小子有福气啊，今日咱们大齐朝有了一位皇太女，用不了多久就又要出一位男太子妃啦，这可是前无古人的荣耀！对了，还有张叔，先前吕叔是父凭女贵，今日我们张叔也能父凭子贵了，哈哈哈！”
没有一字是骂人的，却极尽嘲讽甚至挑拨。
张肃推开邓坤的手，侧身朝乾元殿的方向拱拱手，笑道：“能得皇上赐婚我与皇太女，确实是我与张家之福。”
樊钟哼道：“我们家怀忠就是长得没你俊，又有自知之明，不然那年西苑逐虎，他未必会让你！”
张肃再谦道承让。
樊钟凑到张玠身边了，嚷嚷着要张玠请他们喝酒，吕瓒、侯万中、薛业也都围了过去，热热闹闹的。
没人理会的邓坤更窝火了，看向他的亲姑父。
雍王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将妻族侄儿骂了一顿：“别以为我没听出你在酸张肃，也不回家照照镜子，凭你也配？”
邓坤：“……”
秦梁要随父亲去北营，怕邓坤兄弟冲动坏事，秦梁飞快提醒道：“谨言慎行，休要触怒皇上。”
有什么不满可以兄弟几个单独相处时发发牢骚，在外还是顺着皇上的意思为妥。
邓坤懂了，姑父、表弟同样不赞成皇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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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朝廷各部都很忙，庆阳到了中书省后就专心当差了，落到严锡正、戴纶眼中，便是眼前的皇太女与昔日的小公主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做什么都胸有成竹，什么差事都能迅速接手，对他们也是敬中有威、威中有礼。
庆阳能察觉两位丞相偶尔投来的打量，大概是想看看她有没有泄露初立储君的自喜？
身居高位，庆阳确实该高兴，可父皇的心意她早知道了，而父皇选她是因为她值得，庆阳无需为此窃喜，仿佛她捡了什么便宜一样，甚至因为父皇当初立大哥只需要一道旨意便能顺顺利利得到所有大臣的认可，如今父皇改立她却要熬白了头发，要提前一个多月冷落母妃，要提前召一批重臣费那么多的口舌，而她也要因为子嗣问题被人明着反对暗着议论，庆阳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庆阳不喜也不怒，因为这是父皇开创的大齐，也将是她继承的大齐，无论别人服不服她，她已经是皇太女了，她心里该装着大齐的江山与万民，而不是去计较臣子们的眼光与腹诽，臣子们认可她最好，臣子们不认可，他们自己憋着于庆阳无碍，他们憋不住想干点什么，庆阳奉陪便是。
酉时下值，窗外天已经黑了。
庆阳收拾好桌面，对仍然提笔书写的两位老丞相道：“我先走了，两位忙完也早点出宫吧，莫要过于劳累。”
严锡正、戴纶都暂时停笔，目送小公主。
庆阳笑笑，临走前移步到挂了两件大氅的紫檀衣架前，摸摸有些旧的那件，朝严锡正问：“这是左相的吧，穿着可还暖和？”
严锡正：“暖的，而且出宫臣就坐马车了，殿下无需挂念。”
庆阳：“左相爱惜旧物，如同我爱惜你们这帮老臣，又怎能不挂念？可惜父皇刚刚立我为皇太女，今晚我就赏赐左相一件新的大氅，传出去恐怕会连累左相的清名。”
严锡正立即绕到书桌前，俯身行礼道：“殿下受立皇太女乃是天命所归、皇上钦点，臣除了拥护殿下并无举荐之功，故而不畏人言，不过臣家中还有几件皇上赏赐的大氅，明早臣就换上，不敢让殿下破费。”
庆阳笑道：“那就好，两位都照顾好身体，国事繁忙，以后还要多倚仗你们辅佐。”
说完，庆阳跨了出去。
解玉抱着大氅在外面等着，皇太女一出来，他便上前替皇太女披好：“刚刚皇上派人来传话，请殿下去乾元殿用晚膳。”
庆阳嗯了声。
解玉绕到皇太女身前，替皇太女系兜帽的带子。
这时，主仆二人才有了一次目光交汇。
庆阳在解玉眼中看到了一丝喜意，那是为她的册立而欣喜，也带着几分为她而生的骄傲。
庆阳便也笑了。
迎着呼啸而来的腊月寒风大步走向乾元殿时，庆阳也一直都在笑。
所以，她还是高兴的，小公主与皇太女都未能免俗。

第143章
庆阳被何元敬派来的赵才公公直接请到了乾元殿的后殿。
后殿面阔五间, 中间为堂屋，春夏秋三季兴武帝喜欢在这边用饭, 冬天天冷，他便喜欢待在小一些却更暖和的东次间。
赵才服侍皇太女在堂屋脱了大氅，何元敬在东次间门前候着呢，再在皇太女走过来时帮忙挑起绸面帘子。
庆阳跨进来，就见父皇母妃都在临窗的暖榻上，父皇背靠南面的窗台，穿着明黄绸裤的两条长腿上下交叠，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母妃捧着一本书坐在旁边的紫檀矮桌旁，听刚刚的声音, 应该是母妃在给父皇念书。
庆阳故作不满：“父皇可真会享受，一得清闲就开始使唤母妃。”
兴武帝配合女儿，目光轻佻地落在丽妃脸上：“自然, 当年朕从民间抢了你母妃就是为了使唤她。”
丽妃：“……”
见父女俩都笑了出来, 丽妃恼红了脸, 轻轻将手里的书抛向女儿这边：“行了，该你孝敬你父皇了。”
兴武帝放下玉佩坐到矮桌这一头，一边拿起书丢向窗台，一边催女儿：“快上来, 脸都冻白了。”
屋里就一家三口, 庆阳笑着脱了冬靴，再绕过父皇挨着母妃坐下，脸贴着母妃的肩膀，双手环着母妃的腰，丽妃则顺势用自己温热的手捂住女儿的手。
兴武帝：“……好啊, 都已经跟你母妃黏糊好几日了，过来了还是更黏你母妃。”
庆阳：“可只有坐在这边才方便我看父皇啊。”
如果她还是小姑娘，哪怕是十一二岁的时候，庆阳都会扑到父皇怀里，可她已经十七岁了，隔着椅背从后面抱抱父皇还行，直接往父皇怀里扑却不再合宜。
兴武帝也就是随口说说，吩咐何元敬去传膳后，他看着女儿似乎捂白了一些的脸颊问：“刚去中书省，可还习惯？”
庆阳点点头：“左相右相都很细心，该做什么讲得很清楚，再说那边的官员我差不多也都认识。”
丽妃歪头观察女儿：“没人为难你吧？”
庆阳笑笑，坐正道：“没人敢为难我。”
兴武帝调侃丽妃：“麟儿现在是大齐的皇太女了，别说外面那些大臣要敬她，连你这个母妃也不得再随意管教她，以前你怎么怕朕的，今后也要怎么怕麟儿，不然麟儿会与朕一样小题大做动辄生气降罪于你。”
丽妃没忍住，瞪了一眼对面的老皇帝。
兴武帝看着她笑。
庆阳：“……”
兴武帝咳了咳，不再逗弄丽妃，专心陪女儿聊天：“退朝的时候，朕好像听见你教训邓坤了？”
庆阳：“是啊，再敢让我听见一次他非议我的血脉，或是别人把话传到我这里，我便让御史台去拿了他。”
兴武帝：“他们兄弟跟你王叔一样，大老粗，心直口快，刚开始可能有些认死理，多骂几次他们就老实了。”
庆阳：“我明白父皇的意思，邓冲是咱们大齐的开国功臣，更与父皇情同手足，看在他的功劳与这层情分上，我愿意多给邓坤几次机会，但也得他知错肯改才行。”
兴武帝笑道：“好麟儿，果然最像朕。”
丽妃安静地听着，女儿做了皇太女，她为女儿忧心忡忡，但皇上敢立女儿为皇太女，女儿也敢当这个皇太女，父女俩都决定好的事，丽妃便不会再说些泼冷水的话，江山国事她不懂，总之父女俩做什么她都支持就行了。
御膳房送了晚膳过来。
庆阳给父皇、母妃都夹了菜，她的筷子才收回来，兴武帝与丽妃的筷子也送到了女儿这边。
一家三口和乐融融，饭后，兴武帝让丽妃先去里面休息，他想陪女儿下两盘棋。
父女俩面对面坐在棋盘两侧，身边没有安排任何人伺候。
这时庆阳才找到机会劝说父皇：“父皇，这阵子让您为我受累了，如今我已经做了储君，以后谁再想为难我，我都能自己解决，父皇只管操心国事就行，否则什么事都要父皇劳神，那我这个皇太女又有何用？”
兴武帝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叹道：“下午你母妃哭了一场，现在你又说这话，父皇老得真有那么明显吗？”
庆阳：“脸没老，白头发多了，就剩那么几根黑的，我想它们能再黑上几十年。”
兴武帝大笑，笑着笑着突然咳嗽起来。
庆阳连忙绕过来帮父皇捶背，才捶两下，丽妃从里面跑了出来，一脸担心。
兴武帝摆摆手，指责女儿道：“都怪麟儿惹朕发笑，害朕笑岔了气。”
丽妃才不管那么多，替父女俩做主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今天不早了，越耽搁外面风越大，快让麟儿早些回去吧。”
兴武帝有一阵子没睡好了，闻言不再强留女儿。
庆阳穿好靴子，然后站在榻前用力抱了一下父皇。
兴武帝拍拍女儿的肩膀，问女儿要不要宿在小时候住过的东耳房，不然还得迎着寒风冷冷清清地走回九华宫。
庆阳：“不了，我又不是四五岁的时候了。”
兴武帝就看着已经长得比丽妃还高半头的女儿笑着走了，再听听外面的脚步声，兴武帝握着丽妃的手道：“是长大了，可朕也还记得麟儿四五岁的样子，想来乾元殿就来，一直赖到看出朕烦她了才嘟着嘴跑掉。”
丽妃不想他回忆这些，因为越回忆，越显得皇上老了。
“皇上喜欢小孩子，可以让贵妃姐姐把盈儿叫进宫住上几天，我再让盈儿天天过来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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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得解玉手里的灯笼晃来晃去，回东宫的路上静得只有风声与主仆俩的脚步声。
直到进了九华宫，廊檐下的灯笼与全宫宫人跪迎皇太女的喜悦声音才打破了那份冷清与沉寂。
庆阳笑着免了众人的礼，交待几句谨言慎行的话就让没有差事的宫人都去休息了，包括忙了一日的解玉、沁芳，只让拂柳四个大宫女服侍她洗漱更衣。
往常庆阳还会看半个时辰的书才睡，今晚回来地晚了，心也静不下来，庆阳便叫拂柳灭灯，一个人躺在提前用汤婆子暖好的被窝里。
睡是睡不着的，庆阳对着渐渐能看出轮廓的寝帐走了神，一会儿想父皇与三位皇兄，一会儿想王叔与邓坤兄弟，一会儿想退朝时匆匆见了一面还挨了她的眼刀子的张肃，一会儿想用晚饭时父皇与母妃无需多言的恩爱，最后想到了自己即将定下来的婚期。
她与张肃也会像父皇与母妃那么恩爱吗？
至少刚刚回来的路上，如果是张肃在她身边，庆阳会理直气壮地跳到张肃的背上，张肃也一定会稳稳地将她背回来。

第144章
庆阳的皇太女册立大典定在了腊月二十五, 这是年前唯一适合举办大典的吉日了，兴武帝没得挑, 但礼部呈递上来的宜嫁娶的吉日却列了十几个日子，一直排到了明年五月。
兴武帝把丽妃、女儿都叫了过来，一家三口一起商量。
庆阳知道父皇又在找机会逗弄她了，但她还是看折子一般神色如常地去看那些吉日，今年也有一个，但短短半个多月办两次大典过于匆忙，庆阳完全不必考虑，年后的话，正月同样太赶，二月、三月的吉日虽然都很好, 但那两个月正是春闱、殿试全城百姓都热衷议论考生们的时候，庆阳既不想抢了新科进士们的风头，也不想被科举压了自己大婚的风头。
庆阳看向四五月的吉日。
兴武帝与丽妃都在观察女儿, 看出女儿属意的月份, 兴武帝笑道：“明年张肃都二十四了, 等了你这么多年，麟儿竟忍心让他再多等几个月？”
庆阳：“父皇心疼他的话，那就定在正月吧，虽然礼部要紧锣密鼓地同时筹备我的婚典与新科科举, 可只要父皇高兴, 婚典寒酸些我也不介意。”
兴武帝：“……那不行，麟儿的婚典必须办得最隆重，这样，这张不看了，朕让礼部再筹备一年, 定个后年的吉日。”
丽妃轻轻推了他一下，真是越老越不正经了。
庆阳一副随父皇做主的淡然模样。
最后，丽妃指着四月初五的吉日道：“就这个吧，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不冷也不热。”
父女俩互视一眼，都同意了。
礼部官员是最先知道皇太女婚期的，没等丽妃请卫国公夫人徐氏进宫小坐顺便告知这个喜讯，当天傍晚，秦仁迫不及待地派人把张肃叫到自己的王府，一边用着晚饭一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自己的好兄弟兼准妹夫。
张肃平静地朝他道谢。
秦仁：“……你可真够能装的，其实盼这一日都快盼得度日如年了吧？”
张肃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秦仁给他倒了一盏酒，他这边的盏小巧精致，可能五盏才能抵一大碗。
吃一会儿倒一盏，聊一会儿倒一盏，秦仁心里数着的，倒第十盏的时候，他还是那副自然劝酒的神色。
酒盏满了，张肃看眼秦仁，端起来一仰而尽。
秦仁立即啧了两声：“平时二哥他们灌你喝酒，你次次都恪守不能超过三碗九盏的祖训，次次也都数得特别清楚，这回怎么忘了这是第十盏了？”
张肃垂眸道：“这盏是谢王爷为臣报喜。”
秦仁先是错愕，随即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美着呢！”
.
大典前几日，各部将今年的政务述职都送到了中书省，其中吏部的述职包括了前三年众京官与地方官的政绩以及明年吏部要根据这些政绩做出的升降、平级轮转以及罢免等荐词，当然，吏部只负责给出荐词，四品及四品以下的官员调动基本是吏部说了算，四品以上的就得中书省与皇上再商议了。
考虑到皇太女来中书省之前是在吏部行走，对吏部更熟悉，严锡正把审核吏部述职的差事交给了皇太女。
庆阳先看升职官员名册，翻着翻着就看到了几个她留有印象的官员名字，都是前年随父皇南巡时她所赏识并在《南巡游记》中提到的官员。《南巡游记》分为两版，一版是庆阳自己留着的手稿，里面每个官员她都用的全名，一版是刊印天下的成书，里面她提及官员时都只是在官职前加上姓氏。
庆阳没有在刊印的那版游记里批判任何一位官员，哪怕他们该骂，庆阳也不想他们因为两三年的劣政因为她遗臭万年并影响他们的官途，毕竟他们当中可能会有官员知错能改在将来做出政绩。同理，庆阳也没有大肆夸赞她赏识的那些官员，以防他们凭着一时的美名升迁太快，官职高于他们的实才。
庆阳只是给了当时政绩最好的几个官员应有的一份嘉许。
没想到吏部还真的把每一个都挑出来了，并列进了这份升迁名册。
不可否认，里面有几位确实该升，但也有几个资历尚浅或是升得太高了，譬如才做了三年知县因开辟梯田被她夸赞的杨节，年纪轻轻的，一下子就能从正七品的知县升为郡守了？还有父皇在册立皇太女圣旨上都提了一笔的贾方平，一下子就能从正五品的地方郡守升为从三品的户部右侍郎了？
好吧，贾方平确实有这个资格，但既然是自己举荐的人才，庆阳就有资格决定如何用他。
庆阳提笔，在这些“熟人”的官职后注明她的荐词。
皇太女写得专注，严锡正、戴纶都往这边看了几眼，再彼此交换个眼神。
前太子就从来不会直接在这些述职奏折上动笔，有什么想法也会先询问他们。
等中书省这边初批完了，一摞摞奏折就被送到了御书房。
兴武帝一直都很重视吏部的折子，越重视看起来就越认真，认出女儿的字迹后，兴武帝笑笑，派人去传女儿来御书房。
中书省离乾元殿近，庆阳来得很快。
兴武帝先问贾方平：“扬州是富庶之地，你把他调到凉州的天水郡做郡守，看似平调，实则是贬了官，麟儿这么改，是为了刚当上皇太女要避嫌，还是为了你那个让黄河水变清的长远之计？”
庆阳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父皇，儿臣此举确实是因为要重用贾方平。”
二哥曾笑她的治河之念为天方夜谭，庆阳恼二哥，却也深知想让凉州、晋州那一片片黄土坡变成青山绝非一时之功，甚至终她一生都未必能促成此功，可万事开头难，她总要去试过才能判断这条路究竟能否走得通。
为君者定国策，再选贤臣去推行，贾方平就是庆阳看好的那个贤臣。
兴武帝点点头，道：“贾方平应该能改善天水郡的民生，但如何化黄丘为青山应该杨节更擅长一些，你为何不把杨节调去给贾方平帮忙，反倒要让杨节继续留在泸县当知县？”
庆阳：“杨节这两年只是帮泸县百姓开辟了三千多亩的梯田，距离他的万亩之计还有六成多没完成，而且有了梯田不等于百姓增加了粮产，儿臣想再观察他三年，如果未来三年他开辟的那些梯田都能保持产量，才证明他确实是个能臣。这三年正好让贾方平将天水郡各县的河流丘陵地势以及各地宜长的作物树木花草查探清楚，包括教化百姓想办法增加劳工民力，否则杨节去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兴武帝不知不觉靠到了椅背上，看着女儿胸有成算地侃侃而谈，看着女儿眼中的灼灼光彩，竟有种吃了灵丹妙药的舒畅之感。
有建功立业之心却不急于立功，有贤臣苗子却能冷静旁观查证，如此明君之质，简直是天佑大齐！
偷偷在心里笑了一阵，兴武帝皱眉道：“贾方平治理天水郡至少要三年，杨节过去了，即便他有能完成你所愿的才干，他也只能先集中精力于一县之地，可能要三五年才初见成效，然天水郡就有六县，凉州、晋州为黄丘所累的县城至少有三百县，麟儿想过没有，到最后臣民们或许会诟病你劳民伤财却无功？”
一个县的黄土山变成青山了就能明显减少黄河水中的泥沙吗？不可能，那么即便女儿得了几县的青山，官员们见不到成效，还是会指责女儿，尤其是那些别有居心的。
庆阳笑道：“黄河水灾自古就有，光修渠不治沙永远都是治标不治本，儿臣此策无错，那么就算儿臣为此劳碌一生也无功，后世之君总有效仿儿臣者，百年千年万年之后，黄河总有水清一日，那时后人也将为儿臣正名。”
兴武帝朝女儿招招手，等女儿站到他面前了，兴武帝用力拍拍女儿的肩膀，欣慰道：“父皇虽然看不见那一日，但父皇相信，麟儿的功绩一定会胜过父皇这一朝。”
他能打天下，论治天下之才，他已然输给了女儿。
庆阳看看父皇的肩膀，再看着父皇的眼睛道：“我肯定会胜过父皇，因为父皇只从祖父那里继承了一身的赌债，我却从父皇这里继承了一个国泰民安的王朝。”
因为有如此英明神武的父皇，她才会比父皇站得更高。
兴武帝一把将女儿转了过去，飞快擦擦眼角再笑着转移话题：“不夸了，再夸咱们父女俩就没完没了了，对了，朕准备让你母妃从你那些表妹中挑一个温柔贤淑的赐婚给吕朝良，你觉得如何？”
吕朝良，成国公吕瓒的次子，年方十九。
庆阳瞬间明白了父皇赐婚之举的深意。
吕瓒是开国功臣，也是前太子的岳父，现在储君换人了，即便庆阳当面告诉吕瓒她不会猜疑他，吕瓒敢信吗？
让吕家与自己的母族联姻是最简单也是最能让吕瓒安心的办法，同时也能让一些试图拉拢吕瓒反对皇太女的势力有所顾忌。
至于吕朝良喜不喜欢罗家的姑娘，罗家的姑娘愿不愿意嫁给吕朝良，跟国事相比，那并不重要，毕竟当年大姐大哥二哥三哥的婚事也都是父皇出于国事考量直接赐婚的，庆阳既为储君，就得学父皇的以国事为重，最多嘱咐母妃选个明事理且愿意嫁进吕家的表妹去联姻。
兴武帝：“你那些舅舅表哥们，麟儿有什么安排吗？”
罗蟠子孙太多了，如今罗家沾了丽妃与女儿的光水涨船高，一个都不用显得女儿太绝情，用吧，罗家就今年考了罗万青一个举人出来，年轻的小辈还能继续读书继续考，那些四十多岁的舅舅们基本都没指望了。
庆阳：“看明年，如果罗万青能中进士，我想安排他带上愿意给他帮忙的舅舅们去泸县找杨节学师，三年后再一起调去天水郡。”
她不可能白给罗家人官职，但如果他们愿意听她的话并做出政绩，罗万青庆阳会重用，那几个考不上举人的舅舅庆阳也可以给他们一官半职，慢慢熬资历。
兴武帝对女儿越发放心了，既然问了罗家那边，兴武帝索性把张肃的前程也问了：“你又准备如何安排张肃？”
历朝的太子妃、后妃只能深居宫中相夫教子，张肃这个史无前例的太女驸马，兴武帝都没想好要怎么办，张肃是个帅才，关在宫里实属浪费，放他继续在京营当差，忙来忙去的，如何服侍女儿？至于张肃有没有野心，那都是后话了。
庆阳沉默片刻，道：“将他调到禁卫司吧。”
让张肃整日在宫里闲着，庆阳都要看他不顺眼，但放张肃去宫外，每日离宫也不合后宫规矩。
在禁卫司就刚刚好，张肃既有事情可做，离她也够近，可随传随到。
倘若将来有战事了，需要张肃的时候庆阳会放张肃去领兵的，因为她喜欢的是文武双全的张肃，不是一个黯淡无光的张肃，更因为庆阳有把握张肃得了一时的兵权与威望也依然会忠心于她，而当庆阳连这个把握都没有的时候……张肃将不再是张肃，她亦无需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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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宫中为皇太女举办册立大典。
秦弘夫妻带着铮哥儿早早来到宫中等着观礼，被兴武帝下旨禁足一年的大公主永康也得到特许今日要进宫观礼。
立皇太女一事，傅魁跟永康说了一遍，秦弘也专门去开解了大姐一通，永康当然不甘心弟弟的储君之位彻底丢了，不甘心自己再也威风不起来了，不高兴父皇在立储的圣旨里又骂了她一顿，甚至还嫉妒妹妹可以做史上第一位皇太女，可让她因为嫉妒而辱骂妹妹不配，永康骂不出口。
凭什么不配，因为妹妹是个公主？可她永康也是公主，永康从未觉得她哪里比弟弟差过，差就差在弟弟是父皇的儿子，她只是一个女儿。
至于妹妹的才干，北伐大捷后，没人有脸再质疑妹妹。
归根结底，都怪弟弟无能，怪她小的时候没有妹妹的勤勉，否则她也考个殿试榜首，她也能被父皇看重！
恨不了，也高兴不了，再加上被父皇骂被父皇禁足的丢人，永康根本不想进这趟宫。
但她不得不来。
面无表情地给父皇二妃请过安后，永康跟着三位王妃来了九华宫，看皇太女梳妆更衣戴太女冠。
庆阳不好动作，在镜中对上了大姐的视线。
永康忽地红了眼眶，站在妹妹背后，一手搭上妹妹的肩膀，低声道：“大姐笑不出来，但大姐为妹妹高兴。”
换成二弟三弟做储君，永康会更恨弟弟的无能，因为弟弟明明比他们更值得，唯有妹妹，永康得认。

第145章
是人皆有私心, 关系到皇储之争，庆阳从未奢望过大姐与三位皇兄都会发自肺腑地替她高兴, 尤其是曾经把大哥的太子之位看得比大哥还重的大姐。
庆阳能理解大姐当初的看重，所以也能理解大姐说她今日笑不出来，庆阳小时候得到过大姐的照顾，因此她相信大姐那句“为妹妹感到高兴”。
庆阳的私心在于，她一直都很珍视与大姐、三位皇兄的手足之情，但珍视归珍视，庆阳不会被这份血缘亲情束缚住，如她回京后对三位皇兄所说，敬她的，无论亲友臣民她都宽容待之, 欺她轻她甚至叛她的，纵为亲友，庆阳也绝不姑息。
是以, 大姐不为皇太女的事怨她恨她就够了, 大姐还把她当妹妹, 庆阳便也还认这个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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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立大典结束后，百官们接着又当了一日的差，朝廷便放了假，官民皆为过年忙碌起来。
今年有北伐大捷, 除夕宫宴肯定要大办的, 五品及以上官员皆受邀入宫赴宴。
大臣们黄昏前进宫便可，皇亲宗室们上午就进宫了，雍王、秦弘三兄弟都带了妻儿子女，连傅魁都带了一双儿女进宫，唯独依然在禁足的永康没有得到特许。
庆阳并不是唯一可以替大姐求情提前解除禁足的人, 只要他们愿意，二妃以及四位王爷都可以去跟兴武帝开这个口，但庆阳一定是最有可能求情成功的那个人。可庆阳清楚，这次大姐是因为收受贿赂被罚的，与早年因为想当官惹怒父皇气病大哥的家事不一样，京城臣民皆知的罪与罚，如果父皇才禁足大姐两个月就放大姐出来，百姓们会怎么想父皇？父皇又如何利用大姐这次的过错震慑其他皇亲勋贵？
庆阳认为父皇罚得对，她便不会开这个口，她要求情，也只会在她大婚以及明年中秋这两个特殊的日子求父皇特许大姐进宫。新年一家的团聚意义比中秋更重，但距离大姐受罚才过去两个月、距离她的册立大典才过去几日，时机不对。
庆阳单独跟外甥女傅羲聊了此事：“现在皇外祖父还在气头上，等时间再长一些，小姨再帮你娘求情。”
想要维护这段亲情，需要双方共同努力，庆阳要让亲友们敬畏自己，也要让亲友们知道她并非对他们漠不关心。大典上大姐为她高兴了，庆阳就该回馈一二。
傅羲就觉得小姨美丽、威严但也温柔，哥哥挨小姨的打纯粹是自己嘴臭活该，像她这么乖，小姨就一直都很喜欢她。
“姨母放心，我娘没有怪您不求情的意思，她最近巴不得不出门呢。”
母亲最好面子，现在人人都记着母亲受贿贪银的丑事，母亲出来也只会被人指指点点，不如在家清静。
庆阳笑笑，半搂着外甥女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
傅羲如实回答，自从小姨当了官后，母亲就要求府中的先生对她与哥哥一样严格了，傅羲有时候嫌累，但一想到小姨的才干本事，傅羲就愿意忍受这份辛苦了。她也没想过长大后要跟小姨一样入朝为官，想的只是如果她多读书，就能多明白一些道理，就能避免走母亲走过的歪路。
皇太女与外甥女只是在轻声细语地说贴己话，人还是在乾元殿中殿的正厅，所以兴武帝、二妃包括雍王四家都看得见这二人的亲昵。
秦弘与吕温容同时看向了与盈儿一左一右坐在父皇身边的铮哥儿。
曾几何时，铮哥儿才是皇太女最喜欢的小辈，亲眼看着一日日长大的情分，那是老三家未满周岁的锐哥儿都不能比的。
正因为夫妻俩都亲眼见过亲耳听过铮哥儿对小姑姑的怨恨，他们才最清楚皇太女不再亲近铮哥儿的原因，喜欢一个人、憎恶一个人从来不需要明言，几个眼神就能确定了，尤其是并不擅长隐瞒情绪的小孩子。
情分自铮哥儿这里断的，只有铮哥儿真心悔过了，皇太女才会考虑要不要重新接纳这个侄儿。
庆阳稀罕过外甥女后，又把陪完皇祖父的侄女盈儿叫过来抱了抱，跟着是还不会走也不会说话的锐哥儿，除了孩子们请安时的场面话，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多看铮哥儿与傅铭。
宫宴要开始了，庆阳随着父皇去了太极殿。
张肃这个准太女驸马被安排坐在了大驸马傅魁身边，离庆阳还算近的，庆阳的视线便时不时朝张肃扫去。说起来，北伐期间她与张肃不在一路，回京途中碍于军威少有机会单独相处，回京后她在中书省忙来忙去，休沐日也都用来陪伴久别的父皇了，与张肃见得少，话更是几乎没说过。
今晚也不合适，人太多了。
翌日一早，皇亲们进宫给皇上拜年，张肃这个准女婿也来了。
拜完年众人要走了，庆阳才叫张肃陪她去御花园走走。
皇太女邀请得大大方方，自然无人敢碎嘴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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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御花园景色萧条，没什么可赏的，但今日天蓝如洗风也不大，日头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还算舒服。
进了御花园后解玉就自觉地与前面的皇太女、准驸马保持了距离，远远地落在后面。
庆阳瞥向落后她两步的准驸马：“你是要我一直歪着头与你说话吗？”
张肃这才上前，但仍是落后了皇太女小半步的距离，再在对上皇太女的视线时垂下眼帘。
庆阳早习惯他这姿态了，顺势好好打量了一番这张比少年时候更俊的脸，北伐期间两人都晒黑了一层，但回京后庆阳一边用着母妃送过来的养容面脂，一边在中书省里捂着，肤色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张肃往返西营依然要风吹日晒……
庆阳讶异道：“你的脸怎么也恢复得这么快？”
张肃面色没变，耳朵微红，低声道：“自从殿下立了皇太女，家母对臣的管教越来越仔细了。”
怕他面糙脸黑不被皇太女所喜，往他那边送了一箱的面脂再嘱咐伺候他的小厮早晚盯着他涂抹，怕他不会哄皇太女欢心，母亲精挑细选了十几本话本命他研读，既要他学如何伺候皇太女，又让他学后宫的固宠防人之术。
张肃只挑了方便说的报给皇太女。
庆阳笑道：“国公夫人费心了，其实不必的，我待你没那么肤浅。”
或许幼时刚见面的时候她喜欢张肃是因为他的脸，少时张肃能给她当七八年的“伴读”，则是因为她更喜欢他的才干与秉性，喜欢张肃对她的恭、敬以及无微不至，再后来，庆阳渐渐感受到了张肃克制压抑的情愫，也尝到了揣摩、回应这种情愫的乐趣。
张肃想到了出征骠国前公主送她的药草香囊，想到了北伐与公主分别时从后面扑过来的那个拥抱。
他抬眸，看向皇太女目视前方的侧脸。
他待皇太女也绝非肤浅，可婚期越来越近，他难以自控地想到了些肤浅的事，不知自幼心怀天下的皇太女是否预料到了这些。
在皇太女再次看过来之前，张肃习惯地避开，与单纯的恭敬无关，自皇太女及笄后，张肃越来越不敢直视皇太女了，怕他藏不好那份私情，怕这份私情成为对皇太女的冒犯唐突。
庆阳确实与张肃青梅竹马，但她真看不透张肃此时在想什么，或者说张家这四父子都是一模一样的沉默寡言。
庆阳只能问她想知道的：“你我成婚，说好听了是你要做太女驸马了，其实就是你要入赘皇家，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吗？”
你要是在意，我马上休了你，尚可保全一点旧时的情分。
张肃闻言，直接跪了下去，仰视驻足转过来的皇太女道：“臣只在意殿下，能做殿下的驸马是臣的荣幸，如若不能，只要殿下愿意用臣，臣也甘愿无名无分地跟随殿下，为殿下尽忠。”
庆阳叫他起来，等张肃站直了，庆阳才一边往前走一边轻声道：“你有将帅之才，我肯定会用你，用你自会给你应得的官职军职，无名无分是什么意思？”
张肃：“……”
庆阳忽地止步，回头看他：“……做不成驸马，你宁可给我当男宠？”
张肃管得了眼睛，却管不住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庆阳笑了，扶着张肃的手臂笑出了声，张肃越不肯看她，庆阳越要转到他的面前，追着他调侃：“还想当男宠，你知道男宠是什么样的吗？你会阿谀奉承曲颜媚上那一套吗？就算你做得来，你就不怕得罪了张家的列祖列宗？”
一开始皇太女只是扶着张肃的胳膊，因为张肃躲，她就改成了抓着张肃的袖子。
张肃确实尴尬，可避着避着他的眼里就只剩笑红了脸的皇太女，只剩她笑得快要站不直随时可能要扑到他怀里的纤长身影。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皇太女的姿容昳丽，只是皇太女的威严更胜，少有臣子能见到她肆意说笑的一面。
张肃看向松松扯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只要他握上去，只要他轻轻一扯，就能把皇太女拉进怀里，就能让她忘了笑他。
庆阳莫名有种手背被他的视线烫到了心悸之感，这让她及时松开了手。
张肃这才俯身，正色朝皇太女请教：“臣确实只知男宠无名无分，如何做好男宠还请殿下解惑。”
庆阳：“……父皇已经赐婚，你好好的太女驸马不当学什么男宠，再说了，我也从未想过要养男宠。”
以色侍人者，她不需要。
张肃一时没忍住，唇角微微上扬。
而张家三公子这少有的短暂一笑，竟让皇太女看愣了一瞬。
她这位准驸马或许没有男宠之才，却长了一张俊压所有男宠的脸。
庆阳没见过男宠，但她就是知道。

第146章
二月中旬, 新科举子们还在考场奋笔疾书时，收到调任天水郡文书的贾方平路过京城, 奉命进宫拜见皇太女。
庆阳在中书省也有一间自己的公房了，不过她平时还是会与两位丞相在一起，只有需要解手或午间休息时才会来公房。
公房分外间的书房与里间的憩室，得知贾方平到了，庆阳让人将贾方平领去她的公房等着，她批完手里的折子后才往外走。
离得不远，庆阳很快就见到了身穿浅绯色五品文官官袍的贾方平。
几乎所有京官都知道贾方平是皇太女举荐上来的，也将贾方平列为了皇太女的亲信，但庆阳只在十岁那年与贾方平见过几面而已，如今她十八岁了, 贾方平也有三十四岁，蓄了短须，面相没怎么大变, 只比庆阳记忆中黑了些, 身形依然清瘦挺直, 并未因为做了几年一郡的父母官而发福。
“臣贾方平拜见皇太女，恭请皇太女千岁万安。”
在庆阳端详这位名义上的亲信之臣时，贾方平难掩激动地跪了下去。
庆阳笑着免了他的礼，率先步入公房, 贾方平等了几步再跟上。
公房的门开着, 但解玉就在外面守着，绝不会给哪个官吏靠近偷听的机会。
庆阳坐在主位，给贾方平赐坐后，她先问问贾方平进京一路是否顺遂，再问问贾方平在会稽郡的政绩, 等贾方平没那么紧张拘束了，庆阳才语气随意地道：“其实按照吏部的举荐，今年你该升任户部右侍郎的，是我觉得你资历还不够，改了你的职位。”
贾方平惊得跪在地上，惶恐道：“臣能短短几年从一个落魄举人升为郡守已经是托了殿下的福，近年在地方虽小有政绩也只是没有辜负殿下与皇上的赏识而已，绝无再升户部右侍郎之功，万幸殿下明断，免了臣被百官非议。”
庆阳：“怎么，你很怕百官将你归于皇太女一党？”
贾方平：“臣不怕，臣只怕名不副实，连累了殿下的英名。”
庆阳笑笑，道：“你怕，我也怕，怕臣民非议我任人唯亲，所以越是被我视为亲信的臣子，我越要他做出一番能令臣民信服的大功绩才行。今日我虽然断了你继续高升的青云路，他日你功成了，我自然也会奖励你更高的官职。”
换言之，她确实是把贾方平当成了亲信。
贾方平明白，叩首道：“殿下有何差遣尽管吩咐，臣一定万死不辞。”
庆阳让他坐回去，看着他问：“你可有想过，我为何要调你去天水郡？”
贾方平：“臣曾反复品读殿下的《南巡游记》，知晓殿下有治理黄河泥沙之志，天水郡正处于黄河上游黄土大量入河之地，故臣妄加揣测，殿下是想派臣去治理天水郡的黄土流失？”
庆阳很满意他的聪明，道：“是有此意，不过治沙我另有精于此道的人选，你的长处在于开源节流精打细算，而治沙需要耗费大量的民力物力，所以我要你在三年内改善天水郡的民生、增加天水郡的壮年劳力、绘制郡内山水舆图、查清黄土丘陵适宜耕种的农家作物与树木，同时在民间宣扬朝廷治沙之必要，当然，若你有治沙的良策，或是能举荐治沙贤才，我同样会记你一功。”
贾方平对自己的差事心里有数了，道一定尽力。
庆阳看着他清瘦的身形，面上多了几分怜惜：“凉州各地多贫瘠，远不如江南富庶，你想做出政绩，必然要付出远胜前几任郡守的艰辛，我要用你，却没什么可帮你的，只能允你接了家眷过去，身边也好有人嘘寒问暖。”
贾方平眼眶一热，跪下道：“殿下如此体恤臣，臣若不能在天水郡种出一县青山，臣誓不还京！”
庆阳绕到书桌后，从下面的一层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贾方平道：“这是我为公主十几年攒下来的一笔积蓄，你拿去用吧，虽是杯水车薪，总能解你些许困顿。”
她及笄入朝之前，父皇每个月给她五十两例钱，及笄入朝之后，父皇给了她等同亲王以及出嫁公主的爵禄，一年五千两，再加上北伐立功后的赏赐，庆阳留了些零头，总共备了两万两给贾方平。
如果这是给贾方平自己的赏钱，贾方平不该当着皇太女的面拆开，但这是给他治沙用的，贾方平恭恭敬敬地打开，取出一叠银票，发现第一张就是千两面额时，贾方平的手开始颤抖，等他数完发现皇太女居然自掏了两万两的银子，贾方平潸然泪下：“臣代天水郡的百姓以及数万万黄河两岸的百姓，叩谢殿下恩德。”
装好银票，贾方平结结实实地给皇太女磕了三个头。
庆阳：“我只能给你银子，这份恩德能不能落到百姓头上，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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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方平离京后，三月中旬殿试也发榜了，庆阳那位前年才第一次见面的表哥罗万青中了二甲进士。
丽妃知道后松了口气，虽然吕瓒很激动能与自家结亲，相看过后吕朝良与她那位貌美温柔的外甥女也彼此都很满意，但父亲空养了两代二十个儿孙就出了一个举人，这门婚事于罗家而言还是高攀了吕家，如今总算有个进士了，外甥女嫁过去后也不用全靠女儿撑脸面了。
丽妃与这些长期分离的外甥外甥女们都没什么情分，但哪个外甥外甥女能为皇上、女儿分忧，丽妃就由衷地盼着他们能过得称心如意。
庆阳又把六十八岁高龄的外祖父罗蟠、早有辅佐老爷子理政之能二十六岁才考上进士的罗万青叫到了中书省的公房，言明她想安排罗万青去益州泸县给杨节当县丞将来再调去天水郡的计划。
她对罗万青道：“你凭自己的才华考上的二甲进士，让你当县丞实在委屈你了，所以调你去泸县纯粹出于我想治沙的私心，我允许你拒绝，允许你按照吏部正常授官走官途，将来也绝不会因为此事怨怪你、压你的官。”
大齐有十四州，年轻的官员只要有才就不怕找不到富庶之地做出政绩，去天水郡可能忙碌多年也看不到政绩，庆阳不想勉强这位没沾到她多少光的表哥。
罗万青知道皇太女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但如果他拒绝了，他这辈子也将无法成为新帝的心腹重臣，毕竟同样是贤臣能臣，一个愿意为新帝排除万难，一个只愿意锦上添花，傻子也知道新帝会看重哪个。
更何况罗万青也不怕难，年少时他愿意站出来为平庸的祖父出谋划策，图的不是全家的升迁，而是尽己所能为百姓做事。
“微臣愿往。”罗万青简言应道。
罗蟠再选了他年纪最小的两个儿子以及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秀才孙子同去辅佐罗万青，这四人就没有正经的官职与俸禄了。
庆阳给了罗万青五百两银子，足够叔侄几个往返的盘缠以及在泸县三年的衣食住行，想铺张奢侈却是万万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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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这两件事，下旬又去咸王府看了侄儿锐哥儿抓周，庆阳终于可以只操心中书省的差事了。
默默观察女儿的兴武帝：“……”
夜里，他跟丽妃念叨：“你说，麟儿真的懂男女之情吗？朕怎么看她满心满眼都是国事？”
他年轻的时候也没这样啊，叫上邓冲几个打猎喝酒别提有多快活，决定起事了才开始忙的，女儿倒好，三岁时就提醒他要去灭了可能有造反之心的袁兆熊了！
丽妃也很发愁，三位王妃未嫁前她还能根据她们的少女羞态看出她们都很满意自己的皇子未婚夫，轮到女儿，女儿倒是为刚开始射空箭羞恼过，为张肃……
丽妃没见过，但女儿的性情、身份不同于普通少女，所以她不能光凭这个判断女儿究竟有没有开窍。
兴武帝：“麟儿十五岁那年，咱们不是去西苑避暑了，朕就想瞧瞧长大的麟儿与张肃会不会有什么亲密之举，结果麟儿去哪都带着解玉，约张肃跑马时解玉也跟在后头……”
他都不确定女儿是完全没有亲近张肃的心思，还是碍于礼法与公主的威严不想非礼张肃，反正换成他有这样的机会，他肯定压不住与丽妃肌肤相亲的念头。
丽妃：“……她三哥都不会做这种事，麟儿更不会了。”
兴武帝：“嗯，都像朕。”
丽妃：“……”
女儿太正经，做父母的讨论不出什么，但有的事该教还是要教。
宫里的教习嬷嬷学的都是教导准王妃如何服侍王爷，最多去教教驸马如何服侍公主，张肃那边贵妃已经派了一个嬷嬷去了，女儿这边，就算女儿只需要等着被张肃伺候就行，但该懂也得懂吧，不然大婚当晚误会张肃要犯上怎么办？
兴武帝提醒丽妃去教教女儿。
丽妃早就记着这事呢，初四女儿大婚前夕，丽妃带着她与贵妃分别选出来的一本册子来了九华宫。
小时候就在太医院仔细学过男女经脉图的庆阳：“……”
女儿不尴尬，丽妃怪难为情的，小声提醒女儿：“张肃肯定不会欺负你，但夜里独处时麟儿也不要一直端着皇太女的架子，不然可能会吓到张肃。”
吓到了，可就不好圆房了。
庆阳叫母妃放心，她有分寸，除非张肃惹她生气，她一直都对他很好。
说得再多都不如亲眼所见，丽妃将两本册子塞给女儿便走了。
庆阳翻了翻，翻出了些燥火，也翻出了些笑意，她不会吓张肃，但张肃真的敢吗？
一夜好眠，次日四月初五，皇太女大婚！

第147章
皇太女大婚, 兴武帝与丽妃这对儿父母只是操心了下女儿到底有没有开窍，耗费心力最多的其实是礼部的官员。
早在年前兴武帝选好皇太女的婚期时, 拄着拐杖当差的礼部尚书谢训文就召集下面的官员们一起集思广益了，议的是皇太女的大婚该如何操办。
皇帝娶后、太子娶妃、王爷娶妃、公主出嫁，这四种婚仪礼部官员们不用翻阅典籍都能说出婚程的每一步来，但大齐朝出了个史无前例的皇太女，皇太女该如何将太女驸马“迎娶”进宫，没有成例可参的他们是真的毫无头绪！
民间百姓家招赘婿，通常会让赘婿改成妻族姓氏，再提前安排女儿去外祖父家中居住，大婚当天赘婿会从妻家出发，像儿子迎亲一样将新娘子从外面接回来。但民间爹娘看轻招赘的女儿, 兴武帝可不会，更不可能让皇太女搬出皇宫等着驸马去把人接回来，简直荒唐。
绝不能按照招赘的婚程办。
完全按照太子大婚的婚程办, 让皇太女在宫里等着, 由礼部官员将张肃从卫国公府接到宫里？
那张肃是骑马啊, 还是坐花轿？
张肃要是长得矮些礼部官员真敢这么想，可张肃身高八尺三，站着比花轿该高，这么大人塞进去, 围观的宾客百姓定会笑掉大牙, 届时不光张肃、张家成了笑柄，皇太女与皇家的面子也不好看……花轿绝对不行！
最终，谢训文做了主，仿着储君迎亲的婚程来，皇太女这边不变, 戴储君旒冕，太女驸马那边只改两处，不用花轿改成骑马，不戴红盖头只戴凤冠，再让尚宝局将凤冠打造成更适合驸马，不用那么华丽明艳，合了龙凤呈祥的吉意便可。
商量好了，谢训文拄着拐杖去御书房求见兴武帝了，一边吹着凛凛的北风一边后悔自己为何没有早点辞官，早辞官了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可是想到自己操办了史上第一位皇太女的册立大典，马上又要操办史上第一位皇太女的婚典，谢训文又隐隐地自得起来。
他只是一个礼部尚书，既没有辅佐兴武帝开国，在兴武帝治国期间也没能立多大的功，后人们读大齐开国前后这三十多年的青史时，看到的是兴武帝以及严锡正、邓冲为首的文武开国功臣们，就连聂鏊这个后来启用的御史大夫都比他有名，他谢训文大概只会在立皇太女一事上被史官多添几笔。
这么一想，谢训文该感激皇太女给了他青史留名的机会！
兴武帝对谢训文的提议很满意。
谢训文走后，兴武帝再把女儿叫过来商议此事，主要是确认女儿对张肃戴凤冠的看法。
庆阳没什么看法，只有一处不解：“龙凤麒麟这些瑞兽都有雄雌之分，为何古人今人提及帝后都会以龙凤分别代之？”
都说皇帝是真龙天子，就没人想到龙也有雄龙雌龙之分吗？
因此做了皇太女后，庆阳没想过要给自己的冠袍改为凤形凤纹，以前的皇帝们都用龙，那她也可以用龙，百姓习惯了以龙为尊，她就做一个“母龙”化身的皇帝。张肃戴凤冠就凤冠吧，母龙公凤，也挺配的，至于为什么不是母龙公龙为什么凤凰就要低龙一等，庆阳无意去较这个真。
兴武帝：“……”
兴武帝也不想较这个真，他做皇帝他就是公龙，女儿做储君女儿就是母龙，反正父女俩都是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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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确实是个好日子，阳光明媚又不至于多晒，几乎京城郊外所有得闲的百姓都涌进了京城，一直从卫国公府的大门外排到了皇城的朱雀门附近，比之前兴武帝凯旋、皇太女以及大将军们凯旋时围得还摩肩接踵，幸好兴武帝与礼部早有预料，提前出动了御前军去戒严开道！
更有富家子弟各地商旅提前几日甚至一两个月赶过来，就为了亲眼目睹这场史无前例的皇太女大婚。
卫国公府，国公夫人徐氏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她以为她醒得更早了，没想到宵禁刚刚结束两三刻钟，门房那边就派人来传话了，说自家门前这条巷子已经被附近赶来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徐氏：“……”
吉时在黄昏，儿子要傍晚才“出阁”，百姓们真不怕等啊！
洗漱完毕，徐氏跑去看儿子“梳妆”了，整场婚典完全由礼部操持，徐氏与丈夫根本不用操心什么，就连儿子的婚服与梳头打扮也被宫里包揽了。
徐氏兴冲冲赶来儿子的院子，就见两个儿媳妇与大孙女都在这边了，皇恩浩荡，特许外放为官的老大、老二一家回京观礼了。
因为有宫里的公公嬷嬷在，徐氏娘几个兴奋又恭敬地排成两排站到了内室一侧。
张肃：“……”
他低垂着眼，至于母亲嫂子侄女以及外面的宾客百姓们会不会笑他，张肃并不在意，他盼这一日盼了太久，想到今晚就能得偿所愿，别说礼部只是让他戴凤冠，让他蒙盖头坐花轿他都心甘情愿。
负责给太女驸马梳妆的嬷嬷出宫前得了九华宫解玉公公的交待，说太女驸马天生面如冠玉，不必再涂抹脂粉画蛇添足。
嬷嬷以前没见过太女驸马，想象不出书里才有的面如冠玉，到了卫国公府见到真人，嬷嬷才信了解玉公公的话，瞧这年轻紧致又白皙如玉的俊脸，传说中的神仙下凡也不过如此，再涂脂粉就只剩白了，少了那种美玉才有的莹润自然。
嗯，眉毛也好看，眉峰挺拔又俊逸风流，再粗就多了凌厉，再细则减了英气。
嗯，到底是男人，凑得近还是能看出人中下面与下巴处的胡茬点点的，不过并不浓密，看着像近日才剃过，无需她再动手。
看着看着，嬷嬷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张肃：“……”
嬷嬷赶紧拉开距离，开始为太女驸马绞面，就算已经是十分英俊了，她也能让太女驸马再多俊上两分！
其实嬷嬷还计划过给太女驸马绞腿呢，但之前为太女驸马验身的公公说驸马无一处不雅，想来一双腿也是俊的，不像一些男人跟长了一双毛腿似的。
徐氏娘几个目不转睛地瞧着，男人绞面真是前所未闻，但自家儿子长得太俊了，徐氏一点都不觉得这一幕有何可笑的，反倒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张肃闭上眼睛，想象今晚皇太女可能会抚摸他的脸，便觉得那些细细密密的微痛完全不值一提。
打扮好了，嬷嬷拿起摆在桌面上的凤冠。
皇家的凤冠由赤金打造，上面镶嵌了各色宝石，以前皇后、太子妃、王妃大婚戴的凤冠极其繁琐，恨不得一顶凤冠比脑袋还沉，太女驸马的这顶凤冠没那么雍容，一顶金冠将驸马额头、耳上的部分全都罩住，但并未再往外展开，也没有垂坠流苏，而是从驸马双耳耳侧的位置腾飞出两只金凤，正是这两只有凌云之势的金凤一下子就为太女驸马增添了华贵威严之势。
这样的凤冠，再配上这般神仙般的姿容，连亲娘徐氏都看呆了，谁还会想到太女驸马是不是戴了凤冠？
黄昏时分，当身穿一袭红袍头戴金凤冠的太女驸马步履从容地随着礼部官员走出卫国公府，离得最近的原本闹哄哄的一众宾客、百姓全都看直了眼睛也失了声。
围在宾客当中的邓坤、邓泰忘了早就准备好的起哄之言，长得五大三粗的樊怀忠、樊怀安兄弟又羡慕又服气，羡慕张肃长得俊，服气也只有这么俊的一个人才配得上宫里的皇太女。
太女驸马上了马，头戴凤冠一扯缰绳，带着礼部的迎亲仪仗朝前而行，所过之处男女老少皆惊，又在太女驸马只剩下背影时猛地回过神来，开始七嘴八舌地赞叹世上竟然会有如此俊的儿郎。
皇城的朱雀门前，庆阳身穿龙纹喜袍、头戴九旒冕提前过来等着了，左侧站着没用拐杖的礼部尚书谢训文，右边站着她的三位皇兄。
秦仁忍不住一次次去看妹妹，妹妹站得真稳啊，额前垂下的九道旒珠几乎纹丝不动。
秦仁越发佩服妹妹了，想当初他大婚时激动得站不好也坐不好，等的时候压不住嘴角想笑，见到王妃了，又开始努力去克制一身的火。
终于，迎亲仪仗出现在了远方的视野。
秦仁在礼部当差，早就见过太女驸马的凤冠了，但当张肃戴着这顶凤冠渐渐靠近时，秦仁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这是给他当了十来年伴读的好兄弟？
秦仁再去看妹妹，就见妹妹还是先前挺拔的站姿，只是微微仰起了脸，于是那九道旒珠终于轻轻地晃动起来。
片刻之后，张肃下马，庆阳上前几步，握着礼官双手递给她的红绸一端，神色如常地牵着她的驸马朝太极殿走去。
通往太极殿的宫道很长，两侧站着前来观礼的文武百官及内外命妇，所以庆阳昂首挺胸从容而行目不斜视，所以张肃依然满面恭谨，无半分失礼失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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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陪贵妃娘娘、母妃、王婶王嫂大姐以及众女客们吃了半场席面的庆阳终于在贵妃娘娘的劝说下离场了，由解玉陪着，从九华宫的前殿来了后殿。
还在左侧的游廊，一身红袍换了一顶小了十几圈的金冠的张肃就跨出了堂屋，出来接她了。
庆阳饮了几盏果子酒，只有三四分醉意，但这点醉意便让她的双颊隐隐发热了，看着张肃的双眼也变得迷离专注起来，毕竟这是她的九华宫，毕竟身边再无外人。
皇太女可以随心所欲，刚刚搬进九华宫的张肃还是要恪守臣礼，单膝跪下恭迎皇太女。
庆阳笑着去扶他：“以后在九华宫，都不许你再这么见外。”
小时候她就把张肃当自己人了，如今既为夫妻，在夫妻俩的小家，她更不需要张肃动不动行礼。
张肃站了起来，顺势扶住明显有了醉意的皇太女。
这就是大婚之前他从来不敢做的主动之举了。
庆阳笑笑，叫张肃先去内室等着，她要去西次间沐浴更衣。
两三刻钟后，换了一身大红寝衣披散着一头半干长发的庆阳叫解玉等人退下，单独去了内室。
张肃站在窗前，看到如此闺中姿态的皇太女，他下意识地垂了眸。
他不敢看，庆阳就恣意地打量他了，此时张肃所穿的喜袍乃是一套轻便的大红常服，圆领锦袍、腰系玉带，他个子高，穿这样的长袍尤显俊逸挺拔。
庆阳坐到床边，朝还恭恭敬敬站在那边的驸马道：“过来。”
张肃从命地走过来，他不敢去看皇太女泛着酡红的脸，却看到了皇太女撑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大红的喜被衬得那双手白皙如玉，张肃迅速移开视线，却又注意到了皇太女踩着一双木屐的雪白双足。
张肃闭上双眼，跪在了皇太女面前。
身高八尺有余的驸马，双膝跪地竟然还是要比皇太女高上一些。
庆阳喜欢这样的平视，因为从朱雀门外接到了驸马开始，庆阳就惦记这张脸惦记了一个多时辰，此时他这么识趣地凑近了给她看，庆阳就一边打量，一边笑着问：“为何要跪？我可没想罚你。”
她看着张肃滚动的喉结，听见他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暗哑音色道：“臣对殿下动了不敬之念，当罚。”
庆阳的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两本小册子上的画面。
母妃让她学过的，肯定也有人让张肃学了，或是他的父母，或是贵妃娘娘派去的嬷嬷。
庆阳从木屐里伸出右脚，见才睁开眼睛的张肃马上又闭上了，庆阳轻笑道：“何为不敬之念？”
张肃不答，喉结再次滚动。
庆阳抬脚，轻轻触及他的胸膛，再往下移，正好搭在他的玉带上。
不等那条玉带下坠，闭着双眼的驸马猛地攥住了皇太女的脚踝。
庆阳才沐浴过，她觉得有些热，但她的肌肤是微凉的，于是她立即感受到了张肃的掌心似火，更有一种陌生的悸动沿着他紧扣的指节传到她的腿上，再遍及全身。
庆阳竟有种口渴之感。
她试着往后缩，张肃竟然膝行着逼至她面前，放下她的右腿与左腿并拢，只是手依然握着她的脚踝。
庆阳没忍住，伸手抚上他略显清瘦却俊得让她也移不开眼的脸。
张肃全身紧绷，却一动不动。
庆阳摸过他的脸，再从他的眉峰一直描绘到他的下巴，最后轻轻按上他的喉结，见他垂在一侧的左手都握成拳了，庆阳才笑道：“你是我的驸马，我允许你对我不敬。”
话音未落，张肃已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再低头亲上她的手心，发烫的唇沿着她同样微凉的手臂内侧渐渐往上而去。
就在庆阳快要坐不稳的时候，张肃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拉至怀中，张口吻上了她因为仰首而露出来的纤长颈间。

第148章
庆阳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位非常美丽的母妃, 一个让三四岁的她也时常看呆了的母妃。
在庆阳还不明白何为“美”时，她就喜欢上了母妃的美, 也欣赏这份美，就像在春日的御花园经过牡丹圃，她会情不自禁地为每一朵牡丹驻足。
所以渐渐长大的庆阳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从父皇、母妃那里继承来的美貌。
母妃的美貌让她成为了罗蟠讨好巴结父皇的“礼物”，这是母妃的无奈，她生为帝女继而让周围各种身份的男人们不敢觊觎她的美貌，这是她的幸。
既然帝女之尊能让她不会因为美貌遇到任何威胁，庆阳就专心于读书与政事了，并不会过于关注她的美貌，当然庆阳还是在乎仪容的，无论身穿华服、布衣还是战甲她都会保持自己帝女的威仪, 但庆阳不会在妆容上浪费太多时间，读书期间她不会每天卯时左右早起还要涂抹胭脂水粉再去崇文阁，入朝后她也不会描眉涂唇后再去官署, 父皇与大臣们不会如此, 她又为何非要在美上多费功夫？
除非偶尔起兴想要精心装扮一番, 庆阳既不会刻意让自己变得更美，也不会任由自己晒黑吹糙脸而减损自己的美，更不曾深究过张肃喜欢她究竟是因为她的美貌还是才华，想来应该都喜欢的, 就像她对张肃也是如此。
庆阳学富五车, 但她在夫妻之事、男女之欢上确实少有涉猎，她不会主动要看这样的书，也没人敢把这样的书往她面前送。
不过有些东西不需要学，就像她第一次背《千字文》时没有人教过她要如何背得快记得深，她看了几遍, 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她如此美貌，张肃贪恋与她肌肤之亲不是应该的吗？她如此身份，张肃贪得克制又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庆阳都理解，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张肃的亲近与贪恋竟然会让她如此愉悦，无法控制又火般炽烈。
才沐浴过后的庆阳只穿了一套宽松的红绫寝衣，如今中衣已然垂落于床上，张肃的唇却始终只辗转于她的颈肩。
在张肃再一次覆上她的唇时，庆阳的手拂过他浸了一层薄汗的耳畔与脖颈，拂过他绷紧的肩膀手臂，落在了他的玉带上。庆阳上朝时也穿这样的官袍，所以她很熟悉玉带的穿解之法，简单的几个动作就将张肃的玉带甩到了一旁。
张肃动作一顿。
庆阳笑了，唇与他分开，上半身也微微拉开一些距离，对上张肃不知何时垂下的长睫，庆阳勾了勾他的锦袍领边：“站起来，自己脱。”
她还记得九岁那年，她在西苑不小心撞见张肃更衣后十五岁的少年郎关窗关得有多快，记得他刻意避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少年张肃早已及冠多年，更为守礼更知羞耻，庆阳却有了名正言顺让他主动更衣的资格，有了光明正大看他更衣的身份。
张肃爱慕公主已久，得皇上赐婚前盼的就是长伴公主的资格，与公主亲近的资格，此时又岂会愚守古礼？
他只是有些尴尬，因为一旦他站起来，殿下就会发觉他无法自控的急切。
所以张肃第一次违背了皇太女的命令，依然继续跪在她的面前，只毫不犹豫地褪下了外层的喜袍，再解开了里面的红绫中衣。
庆阳的视线在张肃同样肤色如玉的胸腹转了一圈，再看张肃的脸，竟比他在宫宴上饮了酒后还红。
庆阳再用右脚点了点他的长裤。
张肃一把扣住那只脚踝，再单手揽住皇太女的腰将她抱了下来，与此同时，他从直跪改为坐跪，再稳稳放皇太女坐于他的腰间。
庆阳深深地吸了口气，而随着她这个无法掩饰的动作，面前的驸马脸更红了，全身各处也更僵硬了。
略花了些时间接受自己的驸马与书中所画的区别，庆阳环住张肃的脖子，在他耳畔道：“去床上吧，别跪麻了腿。”
她祭拜过太庙，也在父皇面前行过跪礼，知道跪久了有多不舒服。
张肃便起身将怀里的皇太女抱到了床上，见她扫向悬挂的两侧锦帐，再转身背对着殿下放落锦帐。
两边的锦帐即将合拢时，张肃侧首问：“要灭灯吗？”
庆阳笑道：“随你。”
张肃便出去熄灭了室内所有的灯，只留了一双龙凤喜烛。
外面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帐中就更暗了，至少张肃折回来时，庆阳特意扫了眼也没发现真正的变化。
被皇太女时刻注视着的张肃坐到了床侧，在内室穿着的鞋随意一踢就落到了一旁，想到皇太女并不抗拒他的碰触，张肃试探着撑过去，看着昏黄光线中皇太女红润的唇，哑声请示道：“臣继续服侍殿下？”
庆阳笑了，声音也带了几分她不自觉的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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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肃并没有照着教习嬷嬷口头指点的那些来，因为无需嬷嬷再三强调，他也不会只顾自己疏忽了殿下的感受，因为殿下并不是只存在在脑海中的皇太女，她如此鲜活温热，她会毫不遮掩地回应他的每一次探索，喜欢或不喜，愿意纵容还是绝不可以，他都能感受到。
张肃也没有母亲担心得那么耿直，为了不让殿下对自己失望，张肃短暂地离开了片刻，改为用殿下同样喜欢的另一种方式继续服侍殿下，再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托起了殿下。
处理国事十分老练却第一次与驸马亲近的庆阳没有察觉任何不对，她只是抓紧了张肃的肩膀，用略带埋怨却并无阻止之意的眼眸瞥了他一眼。
张肃避开了，再在殿下彻底放松之后看过来。
此时此刻，庆阳并无法看清他的脸，素来理智的脑海也无法聚拢想要说的话。
她只是惊讶于张肃可以那么恭她敬她，又可以如此地肆无忌惮，就仿佛他那些年的克制守礼都是装的，都是为了这一刻的任意妄为。
庆阳还知道，只要她开口，张肃一定会停下来，会恭恭敬敬地跪在床边请罪，但那样的张肃庆阳白日里见得已经够多了，夜里她更喜欢眼前的这个，喜欢他这般不顾礼数地服侍。
“张肃……”
“臣在。”
皇太女唤了好几声张肃，一开始张肃还会应，但他很快就发现皇太女只是无意识地唤着他，并不需要他口头的回应。
但张肃还是想要回应。
怕殿下觉得聒噪，皇太女每唤一声，张肃就只在心里应一声“臣在”，怕殿下听不见以为他敷衍，张肃便真真切切地让皇太女感受着他的在。

第149章
当垂落的锦帐不再轻晃, 庆阳的脑顶已经紧紧抵住了不知何时被张肃竖放于雕花床头板前的缎面枕头。
静的只是锦帐，她的呼吸依然急促, 就像少时在演武堂连着跑了好几圈，却又与枯燥疲惫的跑圈不同，她的身体陷入了一种极致的懒散舒适，她的脑海也沉浸在一层层柔缓却连绵不绝的潮浪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庆阳仿佛回到了福州的海边，回到了那个傍晚，金灿灿的夕阳洒满海面，潮水一次又一次地涌向沙滩。
那时张肃陪在她身边，此时……
庆阳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了几乎纹丝不动撑在她上方的张肃，他头顶束发的金冠还在，发髻也没有多乱, 只是鬓边落下几率碎发。他的脸在昏暗的帐中呈现出绯玉的色泽, 狭长的凤眸只与她短暂对视后便熟练地垂了下去。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彼此同样紊乱的呼吸。
又过了一会儿，庆阳后知后觉地明白张肃为何还撑在这儿了。
她移开了自己的腿。
张肃不确定皇太女是暗示他可以退开了，还是单纯地累了，但这样的姿势在非侍寝时有犯上之嫌, 张肃便及时离开皇太女, 再趁皇太女还在平复时保持俯身的姿势伸手捞起他放于床尾的红绫外袍。
庆阳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下一刻张肃竟半披红袍侧着跪在了她的右手侧，正面看着就极俊逸的驸马，侧脸的轮廓亦无可挑剔，清冷克制之意更胜。
外袍衣摆够长, 垂下来便遮住了他跪叠的小腿之上。
庆阳再瞥了一眼自己，没冒出什么念头呢，张肃反手拉起刚刚根本没有用上的被子一直为她盖到了肩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张肃才终于又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庆阳眼睛看着他，勉强恢复了一丝力气的手直接从底下扯住他单手压着的一侧袍边。
张肃下意识地压紧袍子，却在对上殿下的视线后松了力气。
庆阳笑笑，叫他躺进来。
张肃先掀开被子平躺下来，再将被皇太女挑开的红袍彻底脱下放到一旁。
庆阳摆好枕头，改成侧躺后，一边看着张肃看似平静只残留绯色的脸，一手搭于他胸口。察觉掌下瞬间绷紧的身躯，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听着他陡然加重的呼吸，庆阳随意解释道：“被你服侍了那么久，我还没探过你的骨。”
虽然她与张肃相伴多年，脸看得十分熟悉了，庆阳对张肃衣袍束缚下的身躯却极为陌生。
张肃没有理由拒绝皇太女，只闭上了眼睛。
他这样，庆阳更不用顾虑什么了，完完全全地贴上他，手在喜被里面随心游移。
某一时刻，张肃按住了她的手，声音暗哑：“脏，臣不想污了殿下的手。”
根本站不住脚的借口，庆阳嗤了下：“污不得手，别处便可污了？”
张肃：“……”
庆阳推开他的手，下一刻便惊讶地自己缩了回来，见张肃早已朝外侧偏首，颈间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庆阳瞬间起了逗弄之心，面朝他枕上他的胸膛，右手摸着他的脸，笑道：“才结束没半刻钟吧，这么快又想了？平时那么守礼，没想到居然这么贪。”
张肃闭着眼道：“非臣有贪念，只是殿下在侧，臣情难自控。”
庆阳顿了顿，好奇道：“我若不允你，你该如何消解？”
张肃声音更哑了：“……无碍，臣冷静片刻便可。”
庆阳放了心，因为这会儿她并不想。
拢拢被子遮住自己，庆阳也闭上了眼睛，完全把张肃温热细腻的胸膛当枕头用了。身体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庆阳想多躺一会儿再去沐浴，困倒是不困，于是庆阳闻到了张肃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小时候她经常闻到的味道。
庆阳想起来了，懒懒地问他：“出宫后你还是在用皂角粉沐浴吗？”
今晚张肃肯定是在九华宫沐的浴，用的是解玉跟她请示过的他按照张肃少时习惯准备的皂角粉。
张肃：“是，殿下若闻不惯，臣可以换。”
庆阳摇摇头，鼻尖抵上他的胸膛轻轻地吸了一口：“我也习惯你身上的皂角香了。”
张肃才松开的手掌再度握紧。
可能是太舒服，躺着躺着庆阳居然困了，便从张肃身上下来，让张肃为她穿上寝衣。
皇太女姿态随意地坐着，单手撑床，凌乱的乌发披落于细白的肌肤，腰腹以下隐于大红色的喜被。
张肃不敢多看，先穿好自己的长裤，视线扫过皇太女散落在床头、床内、床尾的几件衣物，他下意识地反着脱的顺序先去拿那件触之轻柔的抹胸。
在他默默思索这件小衣的穿系之法时，庆阳一手抢走这件丢至床尾：“马上沐浴了，只穿中衣过去便可。”
张肃松了口气，再去取那套红绫质地的上衣下裤。
他跪坐着服侍皇太女，离得这么近，庆阳的视线在他腰腹间随意转了几圈，忽然就定在了一处，而这个时候的张肃正笨拙地将皇太女落于身前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挑出来，另一手紧紧地笼着皇太女的两边衣襟，明明没看见什么，却依然……
庆阳笑了，抬头看他：“怎么又不冷静了？”
张肃：“……”
他低下头，只是身高差在这，庆阳还是能看清楚他的整张脸，无非是垂着眼帘罢了。
庆阳不知道张肃眼中的自己是何模样，眼前的张肃倒是重新勾起了她那尚且陌生的兴致。
庆阳扯开松松罩在身上的中衣，勾住张肃的脖子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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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回来后，庆阳几乎沾床就睡，睡前抱了张肃一会儿，等她习惯地在清晨时分醒来时，发现自己单独躺在拔步床中间，隔了一臂左右平躺的张肃几乎紧贴着床边，翻个身就要栽下去了那种。
看着张肃散发而睡的“陌生”脸庞，庆阳恍惚了一会儿才记起两人的大婚，昨夜那两场亲密也迅速涌现于脑海。
知道张肃有多容易不冷静了，庆阳没再去抱他，穿着另一套中衣跨过张肃下了床。
天亮得越来越早了，晨光透过窗纸将内室照得半亮，桌子上的两支喜烛已经燃尽，烛盏里积了两团红色蜡油。
熟悉的内室，唯独多了这套婚典所用的喜庆物件，便让庆阳看哪里都觉得新鲜起来。
等庆阳从净房出来，已然衣衫齐整的张肃竟然在收拾床榻了，拔步床一角的衣篓里多了他昨晚穿的那套中衣。
“这些琐事不用你做，你若准备好了，我叫拂柳她们进来了。”
沁芳早就做了九华宫的掌宫嬷嬷，解玉主要负责随她外出，九华宫内的大小琐事他并不怎么管，也没那么多时间与精力，毕竟白日里人都不在，而近身伺候她起居的差事就转到了拂柳四个大宫女头上。
张肃：“臣想回偏殿洗漱。”
无论西宫的二妃还是东宫这边的几位皇子皇女，所居宫殿都是两进的，前殿用于待客、宴请或怡情消遣，后殿才是寝殿。
后殿又有坐北的主殿与东西两座偏殿，秦弘还在重元宫当太子时，西偏殿便是太子妃吕温容的寝殿，只是夫妻俩感情好，吕温容大多时候都与秦弘同居主殿，只有她身子不方便或是秦弘心烦意乱需要静养时夫妻俩才会分居两处。
包括宫外的几座王府与公主府，王爷王妃、公主驸马都有自己的院子，夫妻感情好自然同住，感情不好，那王妃、驸马们想踏足王爷、公主的院子就需要通过仆人通传了。
庆阳这边也将西偏殿收拾出来作为驸马的寝宫了，新婚燕尔的，庆阳自然愿意与张肃同居一室，只是张肃不习惯由皇太女的四个大宫女服侍起居，不习惯在四个大宫女进来服侍皇太女时去净房解手，更不想他先解手耽误皇太女梳妆，所以才提出自回西偏殿收拾。
庆阳猜得到张肃的心思，笑着应了。
张肃跨出内室穿过东次间，到堂屋时，就见沁芳姑姑与四个大宫女都在这边候着了。
都是熟悉的面孔，张肃微微颔首，越过五女出去了。
解玉带着四个小太监候在外面，得知驸马要回西偏殿，解玉便吩咐四个小太监跟去伺候，这四人也是专门为了驸马准备的。整个九华宫，没人怀疑驸马张肃对皇太女的忠心，但万一哪个宫女痴迷驸马的姿容想要爬床呢？与其闹出事端坏了皇太女的心情，不如从源头杜绝这种可能。
这就是太女驸马与太子妃的区别了，太子妃进宫后身边不是太监就是宫女，根本没条件背叛太子，太女驸马……还是不要安排宫女考验驸马的定力了。
一刻多钟后，收拾整齐的张肃重新来主殿见皇太女。
稍后要去乾元殿敬茶，新婚夫妻俩继续穿大红色的礼服，只是没婚服那么繁琐隆重。
自己的喜日子，庆阳简单添了些妆，见张肃进来后站得比四个大宫女还远，庆阳用眼神示意四女退下，再走到张肃面前，笑着问他：“你更喜欢我穿裙装，还是穿官袍？”
张肃：“臣都喜欢。”
庆阳：“必须选一个。”
张肃看眼面前的皇太女，垂眸道：“臣更喜欢殿下。”
庆阳倒是没料到这个回答，想到昨晚这人如火的掌心与唇舌，而那时的“殿下”没穿裙装也没穿官袍，确实只有“殿下”，庆阳竟有种面上隐隐发烫之感，尽管她很清楚张肃绝无此意。
“走吧，去乾元殿。”
庆阳说完就往外走了，主动掐断了那些胡思乱想。
张肃落后两步跟上，一眼都没敢往更里面的拔步床上看。

第150章
东宫离乾元殿并不远, 庆阳带着张肃穿过一道宫门乾元三殿便映入了眼帘。
从小到大，庆阳接连观礼了大姐与三位皇兄的四场婚典, 对大婚次日的敬茶礼再熟悉不过，转眼间就轮到了她与张肃做那对儿敬茶的夫妻。
庆阳看向张肃：“会紧张吗？”
皇太女眼中带着戏谑，其中的笑意让张肃想起小时候的公主也经常这样调侃他，但素来注重威仪的小公主在大多数文武官员、勋贵子女以及百姓们面前都是端庄守礼的，只有皇家至亲、几位开国功臣、身边近侍以及他这个三皇子的伴读才有机会看到小公主喜怒形于色的一面。
张肃知道小公主早就把他当自己人了，只是大婚前的他并没有可以偶尔逾越臣礼的“自己人”名分。
如今他有了。
所以张肃笑了下，如实道：“还好。”
庆阳被他少见的笑容晃了眼，却并不意外张肃的回答，毕竟在父皇这些女婿与儿媳妇当中，张肃应该是与父皇打交道次数最多的那个, 与母妃贵妃娘娘以及三位皇兄都很熟悉了，又是战场都去过的武将，还能被敬茶的小场面吓到？
敬茶在中殿, 兴武帝、二妃以及住在宫外的几家皇亲都到了, 包括这两日被特许进宫的大公主永康。
五个皇子公主, 轮到这第五场敬茶礼时，兴武帝的白发与越来越多的孙辈全都成了光阴飞逝的证据。
雍王妃邓氏知道自家丈夫年前因为反对立皇太女一事遭了兴武帝的冷落，虽然年后好像没事了，可就是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调侃皇太女的任何事, 这会儿只管维持笑容看小辈们说笑。
雍王挺心疼大哥的, 瞅眼大哥的白发，劝慰道：“好了，连最小的麟儿都成亲了，以后大哥再也不用为儿女婚事操心了，麟儿又有出息, 大哥既然把她夸得比你还像明君，那国事大哥也可以多分一点给麟儿，自己多休息休息吧。”
到底是亲手将他抚养长大的亲大哥，雍王虽然支持儿子从没出息的仨侄子以及不该当家的侄女手中谋夺帝位，却也不愿因为这份私心就盼着大哥早点驾崩，他更盼着大哥活到七八十岁还有力气打他，盼着那个时候的大哥能想明白，废了小侄女的皇太女。
兴武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手心手背都是肉，脚心脚背也是肉，他的头发至少有三成是为这个弟弟白的。
这时，皇太女与驸马到了。
兴武帝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好了起来，腰背挺得都比刚刚直，笑着看向并肩走进来的女儿女婿。女儿气色红润一如往常，说明昨晚睡得够足张肃没有太贪，张肃还是那张跟他老爹如出一辙的端肃俊脸，大大方方的，没像三个儿媳妇那般脸红。
敬茶时，庆阳先敬父皇，张肃跟着改口。
不过各朝的驸马们最多私底下且在皇帝心情好的时候能唤声“父皇”，还得是本身就会讨岳父欢心的那种性子，在正经的场合都会规规矩矩的恭称“皇上”，以示他们不会因为女婿的身份就忘了君臣之道，傅魁如此，素来守礼的张肃更将如此。
敬茶结束，皇室一大家子共用了一顿早饭，散席后，兴武帝留下了小女儿与女婿，丽妃也没走。
跟着，张肃在外陪皇帝岳父下棋，庆阳被母妃带去了东次间。
就算张肃没有变成她的女婿，丽妃也早把张肃当成半个儿子看了，对这桩婚事丽妃唯一需要稍微牵挂的就是小夫妻俩夜里相处得是否融洽。
庆阳无意与母妃泄露自己的房中私密，又不想母妃猜测太多，只好简单给了个回答：“甚合我意。”
女儿正正经经的，丽妃扑哧笑了出来，笑得脸颊红扑扑的，一点都不像四十出头的样子。
庆阳莫名被母妃笑红了脸。
外面，兴武帝默默地与新女婿下棋，若非丽妃要与女儿说贴己话，他根本不会留下张肃，因为可以聊的事情他对张肃非常放心，不方便聊的，他非要问，岂不成了老不正经？
稍顷，庆阳出来了，才跨出次间，张肃便暂且离席朝皇太女微微躬身行礼。
这完全符合礼数，如同吕温容陪贵妃说话时她得朝走过来的秦弘行下礼，如同杨执敏陪兴武帝下棋时他也得朝突然出现的严锡正行下礼。
但兴武帝就是想逗逗自己的女婿，故意板着脸道：“朕允许你起来了吗？难道给麟儿行礼比陪朕下棋还重要？”
兴武帝瞪着女婿，他几步外的背后，庆阳若无其事地笑着，暗示自己的驸马父皇只是装样子。
张肃恭声回道：“是，因为皇上宽宏大量不会因此等小节降罪于臣，但臣若失礼于殿下，皇上绝不会宽恕臣。”
兴武帝：“……你倒是会说话，比你大哥二哥强。”张坚、张恒才真得跟张玠一样木头。
张肃：“那是因为臣比两位兄长有福气，能得皇上爱屋及乌。”
跟在女儿后面走出来的丽妃听到这话，笑得比女儿还明显。
兴武帝哼了声，提点道：“朕是爱屋及乌，但也得麟儿喜欢你你才能得到这份福气，朕希望你记住这话，无论何时都不要辜负了麟儿。”
张肃立即跪地道：“臣……”
兴武帝抬手打断他的誓言：“朕不信这些虚的，你心里有数就好，行了，跟麟儿回去歇着吧，只三天假，你们好好珍惜。”
庆阳走过来扶起张肃，朝才下了一半的棋局扬扬下巴，问父皇：“这局就废了？”
兴武帝：“叫你母妃来。”
年轻的小两口甜甜蜜蜜，他们老两口也有他们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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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乾元殿，春光正好，庆阳带张肃去了御花园。
牡丹已经开败，芍药正在花期，庆阳步入旁边的凉亭，坐在最适合赏花的这侧美人靠上，让张肃坐在她旁边，一直保持距离跟随在两位殿下身后的解玉止步在芍药花圃之外，使得夫妻俩可以畅所欲言而不用担心被路过的宫人听到。
庆阳右臂搭着美人靠的靠背，以手托腮，瞧着一旁的驸马道：“说起来，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清闲了。”
前年忙着陪父皇南巡，去年为北伐两地奔波，回京便是立储。
这半年张肃虽然没有陪在皇太女身边，两人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闲谈，张肃却能想象得到皇太女心里装了多少事，且全是他无法为她分忧的。
如今立储纷争结束了，但民间仍有一些质疑皇上立皇太女之举的议论，且越是离京城远的地方，这样的质疑就会越深。
一臂之遥的皇太女看似悠闲，看似被一朵朵盛开的芍药吸引，谁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张肃靠近一些，握住了皇太女搭在腿上的左手。
庆阳的视线便移了过来，颇为意外。
张肃低声问：“会紧张吗？”
为执掌天下紧张，为注定会来的民间非议紧张。
庆阳笑了，反握住他的手道：“从未。”
她有资格做储君，她也有能力做好这个储君，既有信心，又何须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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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御花园消遣了半个时辰，回到九华宫后，庆阳就让大小宫人来拜见驸马了，这里面除了几个在张肃出宫后才调过来的新人，剩下的全都像熟悉咸王一样熟悉他们的太女驸马。
距离用午饭还早，庆阳带着张肃将两进的九华宫逛了一圈，最后来了西偏殿，西偏殿只有三间，中间为厅，北间是寝殿，南间是书房。
张肃从卫国公府带进来的“陪嫁”还没有开始拆箱收拾，书房看起来空荡荡的，庆阳待了一会儿就坐到寝殿的床上去了，问停在拔步床外的张肃：“你想与我同居主殿，还是只在需要侍寝的时候过去，平时自己住这边？”
一个恪守规矩的驸马该选择后者，张肃沉默片刻，却直视床边的皇太女道：“臣想与殿下同住，只在偏殿洗漱更衣。”
因为他不止是驸马，更是一个对公主朝思夜想了多年的驸马。
庆阳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难道你想夜夜侍寝？”
张肃：“……臣不敢，臣只是想陪伴殿下左右。”
庆阳笑了：“好吧，准了。”
西偏殿看过了，庆阳让张肃先收拾箱笼，她去了主殿。
庆阳醉心国务，但她也深谙劳逸结合的道理，不然累坏身体一切雄心壮志都将成为空想。所以得了假庆阳暂且就把中书省的差事抛到脑后了，坐在东次间的榻上看起她的闲书来。
用过午饭，庆阳要歇半个时辰的晌，听张肃提出告退，庆阳挑眉：“你是觉得我不愿留你，还是更喜欢自己歇晌？”
拂柳四个大宫女一听这话，识趣地先退了出去。
已经微红了脸的张肃这才解释道：“臣想陪殿下歇晌，只是怕殿下误会臣有他念。”
庆阳：“……我不会误会你，也不怕你有他念，反正你有也白有。”
她不想，他就休想。
张肃：“是，殿下不误会臣便好。”
庆阳想了想，补充道：“以后在九华宫，我若不想留你，自会明言，我没赶你，你也不用多虑。”
张肃记住了。
上午并未出汗，两人漱口净面后换了中衣便躺下了。
张肃还是躺在外侧，一躺好便动也不动。
庆阳看着好笑，侧躺着问他：“难道除了侍寝，你就不想与我有别的肌肤之亲？”
她就想抱他，却不想每次都是自己主动。
张肃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转过来，一把将根本不知道她说这种话有多折磨他的皇太女揽进怀中。
这一揽一贴，庆阳便愣住了。
张肃单手压着皇太女的背，在她露在外面的耳畔道：“臣绝不会勉强殿下，只是臣也管不住想为殿下侍寝的念头。”
温热的气息落于耳窝就化成了火，才告诉过他想也白想的皇太女竟然被这么一句话动摇了。
但她看到了窗边透进来的午后光线，将那一片都照得明晃晃的。
“晚，晚上吧。”
她可是立志要做明君的，岂可白日宣淫？

第151章
傍晚用过饭, 庆阳带着张肃在东宫这边逛了一圈消食，回来后张肃去西偏殿沐浴更衣了。
庆阳沐浴时习惯了让宫女们伺候, 擦身、洗发、绞发一套下来至少两刻钟，有时候还会让擅长按摩之术的金粟帮她捏上一阵，那么她与张肃分开沐浴确实更合适。
等庆阳洗好穿着另一套红绫寝衣穿过堂屋来到东次间，发现张肃坐在北面的一张椅子上，坐姿端正，手里拿着一本书。
对上皇太女看过来的目光，张肃微微攥紧手中的书，只是他牢记皇太女不许他在九华宫也那么见外的话，是以并未起身相迎。
庆阳确实不需要他迎，小时候她喜欢跟张肃玩, 张肃恪守臣礼她没办法也不忍心为难他，长大后张肃继续恪守臣礼是应该的，她堂堂公主也不会做出轻浮之举, 如今两人成了夫妻, 私底下张肃再那样古板的话, 庆阳可没有耐心一直“调戏”他。
“看的什么？”
长发还没有全干，庆阳好奇地走向张肃。
张肃展开书封，是本庆阳没读过的兵书，但庆阳曾经深耕兵法, 兵法经典她如数家珍, 这本从书名到著书之人庆阳都没印象。不过张肃是将门子弟，可能看到本兵书便要读读，庆阳读的兵书虽然比他少，可论涉猎之广，张肃便远不如她。
“此书有什么妙处？”
庆阳不会以名气论才干, 能入张肃眼的兵书，定有所长。
张肃合上书放到一旁，抬头看向近在眼前的皇太女：“殿下若有兴趣，明日臣再为殿下讲解。”
没等庆阳问为何非要等到明日，只见这人忽然伸出手，旋即庆阳便双脚凌空，被他横抱在了怀里。
庆阳下意识地抓住了张肃的衣襟。
张肃低头，见皇太女眼中只有意外并无气恼，大步朝内室走去。
他人高腿长，没几步就已经进了内室，庆阳这才调侃道：“至于这样急？”
张肃边走边道：“臣有耐心等，却怕殿下误会臣没有亲近殿下之念。”
完婚归完婚，张肃并没有把握皇太女一定会喜欢与他肌肤相亲，直到晌午歇晌时，皇太女亲自开了口，张肃才确定她是愿意的。既然如此，张肃又何必一味隐忍，凭白让皇太女猜疑？
庆阳哼了哼：“能不误会吗，小时候每次我想靠近你，你都恨不得退避三舍。”
张肃绕过屏风，稳稳将翻旧账的皇太女放于床上，他再紧跟着覆上来，看着她又因为意外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哑声道：“那时臣不得不避，如今臣随时都想亲近殿下，只怕殿下不喜。”
庆阳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与他今晚的大胆一样让她心惊，随之而来的是令人期待又愉悦的悸动。
“你的亲近，难道都是这种亲近之法？”
右手贴上他的胸口，感受着那里面有力的跳动，庆阳笑着问。
张肃：“……不是，但此时是。”
庆阳将手探进他的衣襟，听着他加重的呼吸道：“在外面要忍着，在九华宫，随你如何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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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新婚夜的驸马过于规矩守礼，第二晚的驸马依然谨慎地先征求了皇太女的首肯，第三晚的驸马便是装都不装了，庆阳才跨进东次间，就被等在这边的张肃横抱而起去了内室。
庆阳觉得这样的张肃已经够胆大放纵，却不知张肃还是克制了，否则他能让皇太女整晚都不睡。
因为不敢放纵，张肃格外珍惜皇太女愿意给他且享受其中的第一次侍寝之机。
庆阳虽然才成亲三晚，但短短三晚庆阳就意识到了张肃的变化，具体的时长她说不清楚，但同样是一场，她战栗的次数变多了啊，这能正常？
就像地方进贡的鸡蛋大小的蜜杏，吃一颗酸甜可口意犹未尽，吃两颗心满意足，吃三颗便有些腻了，再吃……
庆阳可不会勉强自己，张肃也时刻在观察皇太女的反应，见皇太女迷乱的眼中开始恢复一丝帝女的威严，张肃便及时结束了这场侍寝。
等庆阳彻底平复时，张肃都穿好中衣端来清水在旁边坐了好一会儿了。
庆阳先喝了水，再让张肃为她更衣。
看着做这事越来越熟练的驸马，看着他又恢复克制恭敬以至于略显清冷端肃的俊脸，庆阳疑惑道：“你是自己想坚持那么久，还是婚前的教习嬷嬷特意交待你了？”
她知道宫里派去的嬷嬷教张肃什么都是为了她着想，但底下人可能好心办坏事，她真没那么贪。
张肃：“……殿下不喜？”
庆阳：“……过犹不及，昨晚那样便可。”她喜欢一次只吃两颗蜜杏。
张肃颔首，表示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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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是两人的最后一天婚假，庆阳准备陪张肃回趟卫国公府。
前朝诸多太子迎娶太子妃时，婚典有一套大差不差的成例，却没有任何一朝要求太子必须像民间的丈夫一样陪新婚妻子三朝回门，毕竟太子出宫跟皇帝出宫都牵扯得太多，不再是个人之举。
轮到庆阳这个皇太女成亲，陪不陪张肃“回门”就完全看她的意思了，她愿意的话，父皇自然不会反对。
庆阳出这趟宫，并不是单单为了给张肃体面，主要是想与这几年很少见面的国公夫人徐氏说说话，再问问张坚、张恒云州与晋州的情况，至于张玠，这几年都在京城，倒没什么好聊的。
去乾元殿跟父皇请辞后，庆阳与张肃从东华门出了宫，宫外备了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装礼。
上车后，庆阳问张肃：“你大哥二哥准备何时动身？”
张恒在晋州军，随着西胡、东胡相继对大齐称臣，北边近来太平，张恒回去不用那么急，张坚却是云州总兵，位高权重，不宜在京城耽搁太久。
张肃道：“应该就是这两日。”
庆阳：“年底该各州总兵回京述职，你大哥现在回来了，年底就不用再折腾了。”
云州离京城太远，张坚带着妻儿赶路，来回来去就得走三四个月。
张肃：“大哥打算让大嫂她们留京，如果年底皇上召他，过完年他再带她们同回云州。”
庆阳：“那也要分开半年，你大哥真舍得。”
张肃：“大哥是想让大郎二郎近水楼台，多几次瞻仰皇上与殿下威仪的机会。”
庆阳笑了笑。
京城的勋贵子弟，大多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年年都有机会面圣，像几位开国功臣家的子弟，父皇就经常叫上他们同去狩猎，时间一长就有了君臣之情，所以这些子弟年纪一到，父皇就会安排他们外放历练。
但那些通过武科举考出来的地方武官，如程知许这样的探花，以前从没有见过皇帝，虽自幼学习忠君之道，君臣之间却无相熟之后处出来的君臣之情，少了这层情分便会少了几分忠心，所以父皇会留武状元榜眼探花们在禁卫司、御前军、四大京营任职几年，然后再安排他们外放历练。
庆阳想，张坚留两个儿子在京，既是要儿子们沐浴皇恩继而忠君，也是向皇家表明他的忠心。
卫国公府到了。
张玠、徐氏带着张坚夫妻、张恒夫妻以及大大小小几个孙辈前来接驾。
张肃扶庆阳下车时，张玠等人同时跪拜皇太女。
庆阳笑着叫众人起来，看着张玠夫妻道：“我自幼时便常来府里玩，父亲、母亲不必多礼。”
在外张玠永远都是她的臣子，当她为了家事来卫国公府的时候，她会敬称张玠一声“父亲”。
皇太女唤得自然，张玠、徐氏都很受宠若惊。
简单寒暄之后，张家众人将皇太女与驸马请至了厅堂。
张肃现在有三个侄子两个侄女，个个都是俊秀之貌，其中长孙大郎今年已经十三了，身形挺拔如芝兰玉树。
庆阳多看了两眼大郎，因为这孩子让她想到了少年时的张肃，模样确实也有四分相像，尤其是那种少年老成的守礼之姿。
庆阳让拂柳分别给每个孩子都赐了赏，还把张肃二哥家三岁的小侄女抱到怀里稀罕了一会儿。
徐氏不可能把小儿子拉去别处询问儿子有没有伺候好皇太女，但她悄悄观察着皇太女，见皇太女笑容明艳，就猜测小儿子应该还是有些本事的，至少没招皇太女的嫌。
聊了些家常，徐氏带走了儿媳妇与孩子们，让丈夫与三个儿子招待心怀国事的皇太女。
庆阳没跟张家父子见外或客气，直接先从三十六岁的张坚问起。
张坚完全以臣礼一一回答皇太女的询问，不敢有任何敷衍。
张恒今年也三十岁了，蓄了短须，发现皇太女更关心边关百姓的民生，便将自己所知如实相告。
最后，庆阳同时问张玠、张坚、张恒父子三人：“民间关于我为皇太女，都有哪些议论？我要听实话。”
张玠沉默片刻，道：“京城百姓皆知殿下有状元之才、北伐之功，赞颂殿下者居多。”
言外之意，皇太女在京城的民心甚为牢固，有几个说话不中听的也是少数。
张坚道：“云州远离京城，当地百姓更在意眼前的温饱，对储君废立议论得并不多，不过臣曾微服走访民间，因殿下的北伐之功，百姓提及殿下时也多赞誉之言。”
张恒难得笑了下，道：“殿下北伐刚刚大捷时，北边各地的百姓便对殿下感恩戴德心悦诚服了，连街上的女童玩闹时都喜欢扮作公主、女将军。”
神色一直都很淡然的庆阳听到这里，也笑了，交待张坚、张恒道：“京城这边的消息我多少都能探听到，晋州云州太远了，官民之间若有非议，还劳两位兄长及时告知于我。”
二人行礼领命。

第152章
婚假结束, 庆阳继续去中书省当差，张肃则调到了禁卫司, 职位是正三品的左侍卫长，仅次于上面的正副两位统领。
戍守皇城的禁卫一共才三千人，左、右侍卫长分别负责白日与夜里的两班禁卫轮值，而四大京营中任意一卫指挥使都统领五千多兵马，所以张肃调职后手里管的兵少了，但禁卫司的武官随便挑出来一个都是皇帝的心腹，将来真有战事，皇帝派遣禁卫司的武官担任主将的可能也更高。
张肃并不在意自己官职的调动，在哪里当差都是为了忠君报国，只是皇城各处宫门的开启与关闭都有严格的时辰, 他既然做了太女驸马，如果还在城外的京营当差，早出晚归都容易与皇城城门的开闭有冲突, 因此调来禁卫司更合适。
樊钟热情地迎接了张肃的到来。
虽然他这个大老粗与儒将之家出来的张肃很少凑在一起, 闲聊也很难聊到一处, 但樊钟不会像邓冲父子那般因为自己长得丑、读书少就嫉恨张玠父子，相反，樊钟很是欣赏张肃三兄弟，巴不得自家儿子也能从张家偷师一二。
此外, 樊钟还有一份私心。
他也是开国功臣, 但跟那些已经过六十或是即将奔六十的开国名将、边关大将们相比，樊钟今年刚刚四十三，将来仍大有可为。皇上信任他让他当了快二十年的禁卫司统领，樊钟由衷地感激皇上，也尽心尽力地当着这个禁卫司统领, 可樊钟眼馋那些不断立功的边将们啊，他也想趁着年轻再立几份战功！
皇上在，樊钟不会主动恳求外放，他宁可余生再无战功也要亲自守着兴武帝，但人不能只看眼前，随着皇上的日益衰老，樊钟也在为皇太女物色下任禁卫司统领的人选了，当然，皇太女信任谁是皇太女的事，他的举荐未必作数，可如果皇太女选出来的人无法让他放心的话，樊钟纵使得了外放也会心神不宁。
大臣们私底下猜测长子怀忠可能会接替他的位置，樊钟万万不敢做这美梦，儿子的忠心没问题，但这些官职又不像爵位一样可以世袭，樊家何德何能？
张肃就很好，文武双全，对皇太女又足够忠心，等皇太女继位了，樊钟就能放心地求个外放的差事了。
于是，樊钟看张肃的眼神比看亲儿子还亲，亲自指点着张肃要如何当好他的……左侍卫长。
兴武帝常住乾元殿，除了去御花园走走几乎不会再去别处，但朝臣们有什么动静他都知晓，何况眼皮子底下的禁卫司。
过了几日，与女儿商议完一件政事，兴武帝语气随意地提到了樊钟的心思，好笑道：“虽然他没跟朕开过口，但朕知道他早就想外放了，瞧瞧，这就开始栽培张肃了，麟儿呢，敢用樊钟做边将吗？”
庆阳：“敢用，不过他肯定没机会了，我不可能放着年富力强的大将不用而去用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将军。”
兴武帝：“……”
樊钟才四十三，还得再过三四十年才到七八十岁，女儿这话的意思便是，她的父皇还能再活三四十年，樊钟还能再做三四十年的禁卫司统领。
兴武帝又被女儿逗得开怀大笑，一边笑一边想起来了以前他拿自己的寿数开玩笑，开一次就会惹女儿哭一次，如今女儿长大了，不哭了，直接强势地安排父皇再活几十年呢。
笑够了，兴武帝端起茶碗，喝茶的时候肩膀还在抖。
就在这时，他听见女儿道：“即便樊钟老了，我也不会让张肃做禁卫司统领，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兴武帝看着面前的茶水，笑了笑，不甚在意地道：“麟儿爱用谁就用谁，父皇相信你的眼光。”
“调侃”过樊钟，庆阳告退了。
兴武帝目送女儿离去，再在脚步声消失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哼了一会儿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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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上午，阴了一天多的京城突降暴雨，到黄昏时雨势减弱，却也依然淅淅沥沥的。
庆阳特意安排了两个宫人一手撑伞一手扶送严锡正、戴纶出宫，防着两位老臣路滑摔跤。
二相向皇太女道了谢，一人带着个宫人并肩朝外走去。
这时，解玉才撑伞过来为皇太女遮雨。
官员们夏日都穿薄底黑色布靴，庆阳当差时也是如此，今日下了一天的雨，宫里的石阶上积了一层雨水，虽然不深，但庆阳主仆还没走出中书省几步，脚尖处的靴面便湿了个透。
解玉看着皇太女靴面的湿痕，想到了小公主十五岁刚刚入朝那年。
有一次也是大雨，他特意在怀里藏了一双小公主的木屐，离吏部远了确定不会再撞见官吏后再拿出来请小公主换上，因为就算双脚湿了也比泡在湿哒哒的鞋子里面舒服。结果小公主没用，大概是想与臣子们同甘共苦。
当差的皇太女不需要养尊处优的那一套，解玉便没有再自作主张了。
不过，这么大的雨，驸马就没想过来中书省接接皇太女？
算了，还是不来的好，皇太女不会高兴的，毕竟哪个大臣下个雨还需要家人跑到官署门外接了？
穿着湿鞋不舒服，庆阳走得比平时要快，她脑袋里还装着事，没想解玉琢磨的那些弯弯绕绕。
直到穿过通往东宫的一道宫门，一转身便撞见了撑着一把青绸伞站在宫墙下的张肃。
那一瞬，庆阳忘了国事，而张肃也看到了皇太女明亮的眼眸与上扬的唇角。
他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行礼：“臣来接殿下回宫。”
庆阳自然跨到了他的伞下，解玉也识趣地拉开距离。
伞面就那么宽，为了不让张肃的另一侧淋到雨，庆阳过来后就挽住了他的手臂，见张肃的靴面也湿了，且是完全湿透，庆阳问：“是不是一下值就过来了？”
大臣们下值是一个时间，但今日庆阳耽误了两刻钟左右。
张肃默认。
庆阳捏了捏他的胳膊肉：“下次你直接回去好了，不必为了等我多泡这么久的脚。”
张肃：“臣背殿下回宫？”
庆阳故意蹚了一下水：“已经湿了，背我也不会让我的脚多舒服。”
张肃从怀里取出一方两块儿手帕大小的巾子，还有一双白绫袜：“臣先帮殿下擦干。”
庆阳：“……”
离九华宫没有多远了，庆阳没再折腾他与自己，她也不是三四岁的小公主了，需要那么无微不至地照顾。
但她喜欢张肃的这份心。
回到九华宫后，主殿的西次间已经备好了热水，皇太女直接沐浴便好。
张肃撑着伞将皇太女送到主殿的堂屋前便准备退下了，他也得去西偏殿收拾自己。
庆阳却继续挽着他的手臂，等拂柳接走张肃的伞，庆阳神色如常地吩咐四个大宫女退下。
不就是擦身洗头这些琐事吗，张肃也能服侍得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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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场雨水结束，京城一下子就迎来了今年的酷暑。
五月底，兴武帝再次带着一批臣子移驾西苑避暑去了，随驾的熟悉面孔中，只少了尚未禁满一年足的永康公主。其实都大半年了，兴武帝对长女的气早消了，甚至在发现长女没有对册立皇太女的妹妹表现出嫉妒迁怒后，兴武帝还在心里夸了长女一番，只是夸归夸罚归罚，两件事不该混淆。
休整了两日后，兴武帝把一帮老臣叫到面前，道他明早要去爬飞鹰峰，问谁还有兴致陪他活动活动筋骨。
不问不行啊，好几个都六十来岁了，自认身子骨还行的当然可以伴驾，像谢训文这种拄拐杖或是跑几步就得气喘吁吁的，兴武帝总不能逼着人家去爬山。
这帮重臣都知道兴武帝是真的关心他们，不是明为询问实则强迫，严锡正第一个苦笑摆手，九年前他爬飞鹰峰都是凭着一股毅力坚持下来的，今年靠毅力也坚持不来。
戴纶、聂鏊、谢训文都表示有心无力。
兴武帝也没笑话他们，叹息道：“朕就是想再上去瞧瞧，没准朕也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
今年都爬不上去的话，以后只会越来越爬不动。
雍王眼圈都红了，故意插科打诨道：“别说一座飞鹰峰，只要我气上大哥几句，整个西苑的山大哥也能追着我爬一圈。”
兴武帝放声大笑，杨执敏“噗”的一声破了功，吕瓒笑着笑着也有点酸眼睛。
约好了重臣们，兴武帝再点了四个随行的儿女、两个驸马女婿以及一干勋贵子弟。
都安排好了，夜里入睡前兴武帝才跟丽妃说了他要爬山一事。
丽妃的淡淡睡意都被吓跑了，一把抱住身边的老皇帝：“您都几年没去爬飞鹰峰了，那山上除了树还是树也没什么好看的，有空陪我去游游湖不好吗？”
兴武帝拍拍她的肩膀，哼道：“朕在宫里大多时间都是坐着，越坐越废，就得多动动才行。”
丽妃知道自己劝阻不了他，只得再三嘱咐让他到了山上慢点爬，别再像年轻时一口气只管往上冲。
兴武帝：“放心吧，麟儿跟着呢，她比你还能管我。”
丽妃放不了心，整个人都靠到了兴武帝身上。
兴武帝瞧着她依然美丽的脸庞，依然乌黑柔顺的长发，遗憾道：“朕再年轻十几岁该多好。”
他四十多岁正当壮年时，丽妃怕他，为了那些根本没有的后宫隐患躲着他，直到他老了，估计贵妃再也瞧不上他了，丽妃才敢主动往他身边黏。
“早十几年你这样对朕，朕才是做梦都要笑醒。”
丽妃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泪水一串串地滑落，打湿兴武帝胸口的一片衣衫。

第153章
飞鹰峰。
兴武帝带着几个重臣走在前面, 庆阳等年轻小辈保持百余层石阶的距离跟在后头。
兴武帝倒是想让小辈们先上去，可莽撞争先如邓坤今年也三十五岁了, 对攀登这座爬了十几次的飞鹰峰早已没了兴趣，宁可老老实实地走在皇帝身后。
年轻人这边又分成了前后两堆，庆阳与三位皇兄、秦梁、两位驸马走在前面，邓坤等勋贵子弟再落后一截。
庆阳与大哥并肩，兄妹俩时刻留意着前面的父皇，几乎无话。
秦炳小声调侃旁边的三弟：“这回都走得慢，你倒是不用担心被甩下了。”
秦仁：“……”
抬头望望满头白发的父皇，秦仁心里怪难受的，他宁可父皇还能像以前那样骂他一身懒骨是个废物。
爬了小一半，兴武帝喘得就很厉害了, 雍王不由分说地扶住大哥的胳膊，走到离得最近的一座凉亭便把大哥扶进去休息。
兴武帝满头大汗，坐好了见吕瓒、张玠等人都停在了外面, 他笑着摆摆手, 示意他们继续往上走, 杨执敏刚开口说个“臣”就被兴武帝骂回去了，让他们休要啰嗦。
老臣走了一波，轮到小辈们，兴武帝只把四个儿女以及秦梁这个侄子叫了进来, 让张肃、傅魁、邓坤等人也上去了。
凉亭三面都有美人靠, 兴武帝一手撑着左腿，一手拿帕子擦着额头、耳侧的汗，吩咐五兄妹道：“都坐都坐，这里又没有外人。”
庆阳坐到了父皇左侧，秦弘见二弟三弟挨在一起, 便带着秦梁坐在了对面的美人靠上。
兴武帝看了一圈小辈们，目光落在了二十六岁的秦炳脸上，怀念道：“朕当年起事时也就老二这么大，一晃眼老二都当爹了。”
庆阳不爱听父皇言老，秦炳也不爱听，故意问坐在父皇右侧抢了三弟的折扇帮父皇扇风的王叔：“王叔评评，是我长得威风，还是父皇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长得威风？”
雍王嗤了他一声：“你这样的，当年给你们父皇当看门的小弟都不配。”
秦炳：“不能吧，那时候咱们老秦家不是穷吗，父皇吃都吃不饱……”
雍王：“你们父皇的威风是天生的，跟吃得饱不饱没关系。”
秦炳被堵住了，秦仁嬉皮笑脸地问：“父皇的英武我们早就知道了，那父皇起事时王叔跟妹妹一般大吧，王叔比妹妹如何？”
雍王：“……”
兴武帝乐了，一桩桩给孩子们讲弟弟那些年犯的一些蠢，譬如半夜去伙房偷肉包子吃触犯军令挨了他十鞭子，譬如在军营里喝酒触犯军令又挨了他十鞭子，甚至弟弟第一次立下军功等着犒赏期间跑去宰了富户百姓家的猪也挨了他二十鞭子。
秦炳呲着牙幸灾乐祸：“当年父皇挺费鞭子的吧？”
听听，他可没犯错王叔这么多错，他就是比王叔强！
雍王不敢让大哥闭嘴，闻言朝二侄子比划了一巴掌：“少嘴贫，你是赶上好时候了，换成你跟我一样从村里长大，你挨的鞭子准比我多，至少我没因为逗蛐蛐挨过鞭子。”
秦炳、秦仁：“……”
庆阳笑道：“父皇也给我们讲讲王叔立过的军功？”
雍王高兴地看向小侄女：“还是麟儿好，心里装着王叔。”
兴武帝拍拍女儿的手，又清点起弟弟的军功来，这个莽弟弟能打，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立的军功也同样多，兴武帝清清楚楚地都记得。
雍王听得激动，忍不住又提起北伐时他与东胡骑兵厮杀的痛快来。
兴武帝笑眯眯地听着，等弟弟说完，他依次看过老大、老二与侄儿，道：“东胡西胡现在是安分了，但再过个二十年，他们说不定又会来挑衅大齐，到那时，朕希望你们三兄弟能像雍王辅佐朕一样辅佐麟儿，为她抵御外敌，为她开疆拓土。”
秦弘、秦炳、秦梁同时单膝跪地，承诺一定会为皇太女效忠。
并未得到父皇嘱咐单独坐在美人靠上的秦仁：“……”
兴武帝懒得看他，继续对跪着的三个道：“按理说朝廷人才济济，不缺能带兵打仗的将军，但这是咱们老秦家的江山，出了事有谁能比咱们老秦家人更上心？所以只要你们学好战场上的本事，麟儿最先用的肯定还是你们这些哥哥。”
秦炳胸口热热的：“父皇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莽撞了。”
他只是管不住自己的暴脾气，并不是真意识不到自己的那些毛病。
兴武帝哼了声：“单凭朕几句话就能你改了二十多年的臭脾气，你们王叔也不会五十岁还这样。你们仨啊，你毛病是最多的，弘儿武艺不俗智谋也凑合，就怕临危生惧，论为将为帅，朕最放心的还是梁儿，北伐时若非麟儿胸有成竹，朕肯定会让梁儿上，换炳儿留京。”
秦炳不服地瞪了秦梁一样，雍王心虚地背后冒了一层汗，如果大哥只是夸自家儿子有帅才，雍王会高兴地笑，但去年北伐幸好大哥留了儿子在京，不然这小子到了草原可能会故意使坏啊。
大哥越信任儿子，雍王就心里就越惭愧，暗道回家后一定要再打儿子一巴掌，让儿子彻底记住教训。
秦梁不知道父王的想法，适时地谦让了一番，又因为知道大伯只是随口夸几句虚的，他才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休息够了，兴武帝带着弟弟与子侄们继续往上走。
终于来到飞鹰峰山顶，庆阳扶着父皇走到了山崖前，父女俩一起眺望北面的黄河之水。
夏天的阳光明亮刺眼，但迎面吹来的风是凉快的。
兴武帝看看已经高过他肩头的女儿，想起当年抱着九岁的女儿站在这里的情形，兴武帝低声跟女儿说悄悄话：“怎么样，父皇没有食言吧？”
他答应过会带女儿巡视天下，一次北巡一次南巡，合起来便是……
庆阳：“北巡没去辽州，南巡没去云州，父皇准备何时带我去？”
兴武帝：“……”
.
可能是年纪大了，又或是天下太平少了边疆的忧患，这次来西苑避暑兴武帝颇有闲情逸致，才带着一帮臣子爬过飞鹰峰，没过几日，兴武帝又办了一场蹴鞠赛，让庆阳、秦弘秦炳秦仁秦梁、傅魁张肃七人为一组，邓坤邓泰、吕朝光、樊怀忠、孟长河、薛言正以及李孚远七个勋贵子弟一组。
邓坤嫌弃快胖成球的李孚远：“皇上，臣等可以换人吗？”
无视樊怀安、吕朝良的跃跃欲试，兴武帝扫眼自家老三，道：“不换，一组一个拖后腿的，很公平。”
秦仁：“……”
虽然他武艺确实不怎么行，蹴鞠也很少玩，但他怎么都比李孚远强吧？
稍顷，这场蹴鞠赛便开始了。
庆阳早有准备，今日穿了长袍，长发简单用发冠束于脑顶。她可是从小练武的人，虽然每旬只上三次武课，庆阳的身手绝不输普通小兵，论冲撞她撞不过这些身高马大的哥哥与将门子弟，却也能凭借敏捷的身姿步法避开旁人的阻拦。
秦仁自知球技不如妹妹，只盯准了李孚远，觉得只要他挡住的球比李孚远多便是他赢了。
可李孚远虽然胖，却是个胖纨绔，少年时候常常跟着其他纨绔蹴鞠玩乐，所以他蹴鞠玩得其实很好，被邓坤安排守门李孚远还不高兴呢，眼看秦炳踢了一个猛球过来，李孚远突然凌空一跃，直接用他肥厚的左肩将球顶回去了。
秦仁：“……”
兴武帝带着一帮臣子们津津有味地看着。
两队也算旗鼓相当了，不过毕竟有皇太女与三位皇子在场，大家都只出了七分力，时不时还闹几场笑话，譬如秦梁与邓泰抢球抢着抢着就变成秦梁秦炳与邓泰樊怀忠抱在一起摔跤，譬如纵身去拦球的秦仁纵到一半又缩起了脑袋，譬如邓坤想从皇太女手里抢球又怕动作太重伤到皇太女而束手束脚，最后被皇太女一肘击到胸口疼得捂胸吸气。
连续三场下来，皇家一组以三分的优势获胜。
长达两个月的西苑避暑，这样的蹴鞠赛兴武帝一共办了五场。
眼看着再过几日就要回京了，最后一场蹴鞠赛后，当日下午，严锡正突然来御书房求见兴武帝。
兴武帝宣了他进来，见严锡正扫向候在一边的何元敬，兴武帝便让何元敬退下了。
“来，坐这边说。”
兴武帝走到罗汉床一侧，让严锡正坐到矮桌另一头。
严锡正见皇上在摆棋盘了，从命坐下，开始走棋时，严锡正才瞧瞧对面的皇帝，眉头紧锁地问：“皇上为何频繁命皇太女等人蹴鞠？”
兴武帝对着棋盘道：“你既然来了，应该猜到了才是。”
严锡正是猜到了，但他想不明白：“皇上是怕秦梁、邓坤邓泰内心不服皇太女？果真如此，皇上大可将三人分别外放。”
一个外放到云州交给张坚看着，一个外放到辽州交给孟极看着，一个外放到福州水师，只要这三人凑不到一块儿，一人领一卫的兵马也难兴风起浪，都在京城的话，三人各领五千多兵，又有威望，确实容易对皇太女造成威胁。
严锡正无法阻止兴武帝的衰老，只能尽力为兴武帝分忧。
兴武帝苦笑：“这一外放，不明摆着告诉他们朕与麟儿都信不过他们？”
严锡正毫不犹豫地道：“与京城安稳比，寒三人的心又何妨？本就是他们不满皇太女在先。”
皇太女是兴武帝册立的，雍王、邓坤兄弟心怀不满，本就该有所处置，雍王功高不好动，就外放他的儿子。
严锡正理解皇上的不忍，但确保帝位顺利交接更重要。
道理兴武帝都明白，问题是，弟弟与邓坤邓泰都只是在册立皇太女之时出言反对过，之后再无公然抗旨的言论或暗中策划什么的行动，他单凭猜测、顾虑外放亲侄子与情同侄子的邓坤兄弟，既于心不忍，也难以服众。
兴武帝没指望几场蹴鞠就能改变弟弟与邓坤兄弟的顽固之念，他就是想试试，只要拉回来一个，兴许就能免了一场争乱。

第154章
今年的京城冷得要比往年早, 才十月初就下了一场雪，雪势不大却伴随着一场呼啸的狂风, 风大到斗篷的带子要系得特别紧，兜帽才不会被风吹落头顶。
年轻人尚且有被这场寒雪吹出风寒的，老臣们就更遭不住了，早就拄着拐杖上朝的礼部尚书谢训文第一个卧床告假，跟着是六十一岁的右相戴纶也因夜里发热告假了，没过几日，刚满六十岁的御史大夫聂鏊在早朝时连着打了几个大喷嚏……
双手捧着手炉坐在龙椅上的兴武帝：“……病了就好好在家养着，不要逞强。”
在遗憾自己的日益衰老的同时，兴武帝也很怕哪个老臣先走在他前面。
聂鏊掏出帕子擦擦鼻子与胡须，用明显变了的嗓音道：“谢皇上体恤, 不过臣无碍，臣就是……”
话没说完，猛地转身又打了三个喷嚏。
兴武帝：“……樊钟, 你送聂老出宫。”
带病当差的聂鏊不得不告退。
大臣们下意识地都歪头目送了一阵, 严锡正也扭头目送了, 等他转过来的时候，就见站在皇太女、安王里侧的咸王又观察又担忧地偷瞧他呢。
六十六岁的严锡正：“……”
看什么看，难道他年纪大就非得病一场吗？
先是几年前小公主总是担心他突然年迈寿终正寝，如今连万事不上心的孙女婿咸王也惦记他的寿数了, 明明是皇家的恩宠, 可严锡正怎么就高兴不起来？
.
戴纶、聂鏊分别休养三五日就又上朝了，十月中旬，依然卧床养病的谢训文上书请辞。
兴武帝没准，让谢训文安心养着，什么时候好了再接着当差, 左右近来礼部都比较清闲。
这边谢训文还没养好呢，月底兴武帝竟然也因风寒病倒了，夜里突然发起的热，幸好丽妃觉浅，听见枕边人含糊不清的呓语，这才发现兴武帝竟然在不停地发抖。
何元敬赶紧派人去传御医，顺便也派人去通知了九华宫。
隔着门被解玉叫醒后，庆阳匆匆穿好外袍就往外跑，头发也顾不得梳了。解玉抱着大氅候在内室门口，见皇太女出来就想服侍皇太女穿上，可没等他开口庆阳就挥手将他推到一旁，正要继续往外赶，右臂突然被人拽住，庆阳回头，张肃竟已抓了解玉手中的大氅朝她身上披来。
庆阳垂眸，没有再反对，她心急去见父皇，父皇也会关心她路上有没有受冻。
张肃动作很快，庆阳也一直看着他的手，待他系紧兜帽的带子，庆阳便快跑而去，张肃紧随其后。
深夜寒风如刀，仗着对宫里的熟悉，两人一路摸黑跑到了乾元殿后殿，离得比东宫远的御医们都还没到。
庆阳赶到父皇的寝殿时，看到母妃守在父皇床边，眼圈红红的，正在轻按父皇额头叠贴着的打湿的巾子。
兴武帝已经醒了，头昏沉沉的无力说话才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兴武帝睁开眼睛，看到披散着长发的女儿与落后两步的女婿，兴武帝扯扯嘴角，斜了一眼更远处的何元敬：“风寒而已，至于大半夜的惊动你们。”
丽妃站起来，将床边的位置让给女儿。
庆阳握住父皇发烫的手，心疼道：“我愿意来，父皇不用说话，怎么舒服怎么来。”
兴武帝便又闭上了眼睛。
寝殿里烧着地龙，丽妃帮女儿解开大氅挂到衣架上去了，见张肃连大氅都没穿，丽妃默默地倒了一碗热水叫张肃喝了。
没人说话，唯恐吵到皇上。
稍顷，四个御医气喘吁吁地疾步而入，一番望闻问切，确实是风寒，便迅速去煎药了。
喝了一大碗汤药的兴武帝再次入睡。
丽妃肯定要守着皇上的，轻声劝女儿女婿先回去，明早再来探望。庆阳不肯走，让张肃自己回去，她要为父皇守夜。
张肃便告退了。
他无法留下，因为这是皇帝的寝宫，丽妃与皇太女守夜守累了都可以在床上躺一会儿，张肃便是愿意在外间守着，乾元殿也不是他想留就能留的。
当内殿只剩一家三口，丽妃劝女儿去床里面躺着：“明早你还要当差，赶紧睡吧，母妃会照看好你父皇。”
庆阳：“我不困，就想多陪陪父皇。”
她没有歪头看母妃，丽妃却看到了女儿脸上滑过的泪，丽妃也难受，但她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傻麟儿，风寒而已，喝了药发场汗就好了，至于你哭，明早叫你父皇知道，肯定要笑你。”
庆阳笑不出来，她还记得吕瓒的父亲吕光祖就是被一场风寒带走的。
风寒确实不是什么大病，如果父皇还是曾经强健硬朗的样子，庆阳不会往坏了想，可父皇……
丽妃从后面抱住了女儿，她的泪打湿了女儿的衣袍，庆阳的泪则滴到了母妃的手背。
翌日一早，兴武帝病了的消息就传开了，秦弘秦炳秦仁三兄弟与雍王父子一得到消息就全部跑到了宫里。
兴武帝已经醒了，烧还没有完全退，人比晚上多了几分精神，靠在床头由丽妃喂着药。
本来庆阳要服侍父皇吃饭用药的，可她才端着碗坐到床边，兴武帝就忍不住笑：“不行，父皇不习惯让你伺候，好像又看到了你三四岁装模作样喂父皇饭的样子。”
庆阳非要父皇习惯，可她的勺子一送过去，兴武帝还是笑，这样哪里能吃好，只能换成丽妃。
儿子弟弟们一来，兴武帝便一本正经了，不再逗弄女儿。
雍王拨开三个侄子，跪在了大哥床前，瞪着眼睛紧紧张张地正要观察大哥的神色，兴武帝一掌按在他的额头将人往后推：“跪什么跪，朕只是染了风寒，不是病入……”
丽妃一勺子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那些不吉利的话。
雍王才不管大哥说什么，只看到了大哥蜡黄又透着点潮红的脸，推着他额头的手也那么热，雍王的喉头就哽住了，眼泪也往下掉。风寒，年轻时的大哥染了风寒也猛虎一般没事人似的，现在直接被风寒放倒了！
兴武帝再看向三个儿子，老大老三眼圈都是红的，老二眼睛没红，眼里却带着火：“父皇病了，昨晚就该宣儿臣几个进宫，您烧得浑身难受我们却只管睡觉，那叫什么事？”
兴武帝：“你们都是灵丹妙药啊，看到你们朕就能好？”
秦炳还想再说，兴武帝抢过丽妃手里的碗仰头灌了剩下的药，灌完拉起被子往里面一躺，不高兴道：“朕睡了，你们都退下吧，对了麟儿，这几日朝会由你主持，直到朕完全康复为止。”
庆阳听父皇的声音恢复了些中气，今早的胃口也还行，稍稍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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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禁足一年的永康终于可以出府了，出府第一件事就是进宫给父皇请安。
此时的兴武帝不烧了，却多了咳嗽的症状。
永康一进来，一看到比今年中秋时还要消瘦憔悴的父皇，跪在床前哭出了声。
在弟弟还是太子的时候，在她事事不顺心的时候，永康常常幻想弟弟登基后她可以得到的尊荣与风光，永康没有刻意去盼着父皇死，但她心里清楚只有父皇死了弟弟才会继位，她的那些美梦才会成真。
如今没有太子了，换成妹妹做了皇太女，永康再也不用做什么美梦，那么父皇就还是她小时候思念、敬仰并引以为傲的父皇，是那个也曾将她高高抱起的父皇，少了虚荣利益之争，父皇越老，永康就越为曾经的私心愧疚。
兴武帝瞧着哭成泪人的大女儿，心里很是欣慰，他就知道，亲生的女儿，岂会一点都不惦记老爹？
“行了行了，朕又没事，你们怎么都紧张得好像朕随时……”
守在旁边的秦仁刚要打断父皇，兴武帝自己咳了起来。
永康不敢再哭，等父皇躺下，再从三弟口中得知弟弟妹妹们正轮流为父皇侍疾，永康便叫三弟去当差，由她这个没有差事的大姐来照顾父皇。
其实没什么需要他们伺候的，兴武帝大部分时间都因为药效在睡，睡了倒也好，免去了连续咳嗽的不适。
兴武帝这一病就病到了十一月中旬，人瘦了一大圈，裹着大氅去上了一次早朝就把国事彻底交给了皇太女，精神不济的他继续在寝殿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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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是邓冲的二年忌日。
兴武帝不许任何人惊动在中书省当差的皇太女，只点了樊钟与邓坤邓泰兄弟陪他去祭奠邓冲。
天太冷了，早就候在朱雀门外的邓坤邓泰见到坐着步辇出来的兴武帝，邓坤扑通就跪下了，红着眼睛道：“臣知道皇上惦记家父，可家父若在天有灵，绝不愿意皇上为了他折腾这一趟，求皇上还是回去吧！”
兴武帝没理他，等宫人放下步辇，樊钟上前扶他下来。
邓坤、邓泰膝行着拦到帝驾前，磕头求皇上回宫。
兴武帝低头看着兄弟俩：“都欺负朕老了踹不动你们了是吧？起来，再拦一下，朕叫人绑了你们，朕自己去看朕的好兄弟！”
眼看二人还是不动，樊钟替皇上踹了邓泰一脚，兄弟俩这才站了起来。
樊钟将皇上扶上马车，带着邓坤兄弟骑马跟在车旁。
帝驾里面十分宽敞，兴武帝躺在了榻上，头发早已灰白的何元敬体贴地为皇上盖好被子。
五百禁卫护送帝驾出城后，城外又有三千御前军为帝王开道。
无论宫中禁卫还是守城的御前军，全是从四大京营、勋贵子弟以及武进士们当中选出来的精锐之兵，身穿全套铁甲，逆着寒风而行。
邓坤、邓泰都看到了，可此时此刻，他们想的是病逝两年的父亲，是车驾中衰老不堪还要去祭奠父亲的帝王。

第155章
早在小公主九岁那年, 兴武帝的皇陵就修好了。
小公主十一岁时，成国公吕光祖病逝, 兴武帝下旨将吕光祖安葬在他的皇陵一侧，同时又在旁边划了一大片地，专门留着安葬他的开国功臣们。
小公主十六岁时，定国公邓冲病逝，陵墓位置比吕光祖离皇陵还要近，近到他的陵墓与帝陵中间再也插不进新的陵墓了，近到雍王又哭又骂自己这个亲弟弟还不如邓冲，足见兴武帝对邓冲有多恩宠。
皇陵这一带本就远离人烟，严寒的冬日连周围的树木都掉光了叶子，一片萧索枯寂。
随行的禁卫、御前军保持距离护驾, 只有樊钟三人陪着兴武帝来到了邓冲的墓碑前。
清扫过墓前的灰土与枯叶，樊钟搬了一张矮桌过来，摆上两坛烈酒与四个酒碗, 再在矮桌东侧铺好一个绸面软垫, 他便默默退下了, 守在几十步之外。
披着大氅的兴武帝盘着腿坐到软垫上，指着西面、南面的位置让邓坤、邓泰兄弟坐，再把一只酒碗放到北面，一边提着酒坛往里倒酒一边笑道：“你们爹最爱喝酒, 今日咱们叔侄三个馋他一顿。”
直接席地而坐的邓坤怔怔地看着那碗越来越满的酒。
邓泰低着脑袋坐在一旁, 两滴泪吧嗒掉了下来。
等酒水满得溢了出来，兴武帝还想给邓坤倒酒，邓坤连忙抢过酒坛，先给皇上倒。
兴武帝瞧着邓坤的眉眼，叹道：“还是坤儿长得更像你爹, 但不如你爹长得好看。”
邓坤又想哭又想笑：“皇上就是偏心我爹，别人都说我们兄弟长得比我爹俊朗。”
兴武帝：“那是，你们就是长得跟神仙一样，在朕这儿也比不过你们爹去。”
四碗酒都满了，兴武帝端起碗，与两个侄儿一仰而尽。
烈酒下肚，入口后便从喉咙到腹部燃起一串烈火，压得不停吹过来的寒风都没那么冷了。
邓坤还想给皇上倒酒，兴武帝直接将北面那碗端了过来：“反正你们爹也喝不了了，朕替他喝。”
连着三碗酒下肚，邓坤、邓泰都不敢再让皇上喝了，本来就病怏怏的，折腾一路又在这吹着冷风，喝酒喝出事来怎么办？
喝不成酒，兴武帝就跟兄弟俩回忆邓冲少年时候的丑事，什么翻墙偷鸡什么被寡妇拉进院子，还有喝醉了红着脸跟邓家老爷子叫板，一桩桩就没个光彩的，兴武帝倒是笑个不停。
别人敢这么说自家老子，邓坤兄弟早动手打人了，但他们知道皇上与自家老子的情分，看得出皇上笑容下面难掩的悲痛，邓坤、邓泰心里便酸溜溜的。邓泰只管抹眼睛，邓坤不敢放任皇上伤心，努力打岔：“皇上别光寒碜我爹，您那时候跟我爹应该半斤八两吧，不然你们俩怎么做成的兄弟？”
兴武帝嗤道：“朕可从来不做偷鸡摸狗的事，就因为朕不屑跟你爹他们同流合污，你爹才带人过来要打朕，结果还被朕打趴下了，一打就给他打服了，死皮赖脸地往朕身边凑要给朕当小弟……”
邓坤、邓泰都不信，但他们愿意听皇上自吹自捧。
忽地一阵大风吹过来，吹得三人都歪头避了一下，重新转过来时，兴武帝瞄眼墓碑，笑道：“好了好了，你们爹不爱听了，朕给他留点面子。”
兴武帝让邓坤又倒了一次酒。
这次兴武帝慢慢地喝，喝着喝着，兴武帝突兀地问：“朕让麟儿做皇太女，你们心里是不是还不痛快？”
邓坤、邓泰一进京就做了国公府的贵公子，亲爹是开国功臣，皇上也把他们当自家子侄关照喜爱，兄弟俩威风惯了，没必要跟别人玩勾心斗角那一套，所以也并不擅长隐藏心思，至少在这一刻两人都被皇上问愣了，紧跟着眼神一躲闪，正符了心虚之色。
邓泰是弟弟，做什么都跟着哥哥，而且皇上明显跟大哥更亲近一些，所以他老老实实地等着大哥开口。
邓坤也没想糊弄遮掩，正色道：“臣是不痛快，但臣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皇上、为了皇家。”
兴武帝：“朕知道你们的心思，说来说去还是老秦家种、老张家种那些事。”
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是别人改变不了的，有些道理再有道理也不是人人都能听进去。
兴武帝没想再跟邓坤二人费这方面的口舌，他只问：“皇太女是朕立的，你们不会或是不敢抗朕的旨，但朕没多少时日可活了，朕就想知道，等朕走了，麟儿登基后，你们这俩莽夫是不是准备公然跟她叫板，再学袁兆熊谋个反？”
邓坤、邓泰脸色大变，连忙并肩跪到一旁，磕头发誓不敢。
兴武帝拢拢大氅，心平气和地道：“抬头，都看着你们爹的墓碑，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兄弟俩听话地抬起头，视线落到了对面的墓碑上。
墓碑上刻着他们父亲这一生的功绩，追随兴武帝南征北讨开国大齐，又北伐西胡南征骠国，受封天下第一大将军。
他们看墓碑，兴武帝看他们：“朕把你们爹当亲兄弟，今日朕也跟你们掏回心窝子。”
见兄弟俩看了过来，兴武帝指指自己的脑袋：“知道朕这头发为什么白得这么快吗？”
兄弟俩说不清，也不必说。
兴武帝：“一半是为了给大齐选个最合适的储君，一半是为了你们这些莽货。不管你们服不服，麟儿都是朕的皇太女，都是大齐的下一位明君，朕相信麟儿，所以立完皇太女朕就再也不用为她操一点心，让朕操心的是你们！”
“朕知道你们不服麟儿，所以朕总是担心麟儿登基后你们俩会跳出来做傻事，但朕怕的不是你们俩把麟儿从龙椅上拉下来，朕怕的是一旦你们动了手，你们就要沦为大齐的奸臣贼子，即便你们成功篡位，你们兄弟也要被天下百姓骂不忠于朕不忠于秦家，你们俩的贼名也要刻于史书，让朕的冲弟也因为两个逆子身败名裂万古蒙羞！”
邓坤全身发抖，几乎兴武帝的话音才落，他便猛地一手指天，怒声道：“臣兄弟若有谋朝篡位之心，就叫臣兄弟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邓泰也气红了脸：“皇上可以嫌弃我们莽，但我们邓家绝没有造反的畜生！”
兴武帝：“杀了皇帝自己称帝叫造反，杀了皇帝扶持别人称帝也叫造反，朕相信你们没有背叛秦家的野心，但你们敢保证你们不会扶持别人取代麟儿？别说你们敢，朕有三个儿子，朕都不敢保证他们中间是不是有人在盘算着找机会取代麟儿。”
听完前半段脑袋里刚冒出雍王父子身影的邓坤脸都白了，紧跟着又因为皇上的后半段而瞪大了眼睛。
皇上，皇上居然猜疑他的三个儿子有可能会造反？
安王秦弘自己辞的太子，肯定不会反，咸王秦仁既是皇太女的亲哥哥也是个废物，更不会反，敬王秦炳……
别说，秦炳那莽样确实招人怀疑！
那么，秦炳真要反，来拉拢他的时候他会答应吗？
邓坤刚生出这念头，就对上了兴武帝洞察一切的犀利眼眸，也对上了兴武帝嘴角的冷笑。
邓坤打了个激灵，急着向皇上表忠心：“臣兄弟二人既没有取代皇太女之心，也断不会扶持他人篡位谋反，求皇上明鉴！”
兴武帝：“别跟朕说，跟你们爹说吧，反正你们若篡位谋反，坏的是你们爹大齐开国功臣的忠名，断的是你们老邓家的根。”
他从来没担心过女儿会被这些莽货拉下来，担心的是这些莽货自己把脑袋送去给女儿砍！
.
将兴武帝送回宫，邓坤、邓泰直接骑马回府了。
兄弟俩都不爱读书，书房几乎就是摆设，如今两人却面对面坐在了书房。
邓泰惴惴不安：“皇上那是啥意思？怕咱们造反？那他会不会先朝咱们下手？”
邓坤垂着眼，脸绷得紧紧的，良久才道：“不会，咱们又没有谋划造反，无凭无据的皇上凭什么罚我们，除非他想落个诛杀功臣之子的污名，那话应该只是在敲打咱们。”
邓泰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道：“父亲走后，秦梁时不时就暗示咱们提防皇上夺咱们的兵权，立完皇太女他又来警告咱们藏好心思免得给皇上、皇太女把柄，他说这些，不光光是因为咱们的表兄弟情分吧？”
皇上还敲打他们呢，明明秦梁比他们更有篡位的可能，毕竟他们姓邓，反了也名不正言不顺，秦梁好歹姓秦，是老秦家人。
邓坤比弟弟更清楚秦梁的心思，道：“不用多想，静观其变。”
皇上在一日，宫里与京城就不会乱，等皇上走了，那些因为畏惧皇上的天威而接受皇太女的文武大臣们真的都能接受一个女人坐在龙椅上号令他们？
邓坤确实不服皇太女，但他不会傻到主动跳出来去做这个反臣。

第156章
祭奠邓冲回来后, 兴武帝又病怏怏地卧床不起了。
五十八岁的年纪，可以说老, 但也不算太老，像只比兴武帝小一岁的卫国公张玠依然满头黑发，而六十六岁的严锡正虽然头发白了，但人家身子骨硬朗得很，今年秋冬那么多大臣都染了一遍风寒，严锡正愣是一点事都没有。
外面的百姓少有机会能见到皇帝，朝中这一帮大臣都知道，兴武帝是从邓冲病逝后开始明显变老的，用御医的话讲，这是忧思过度, 郁结于心。心结难消，就像身体里面长了个病疙瘩，平时看着好像没什么影响, 一旦有个头疼脑热, 便将体疾心疾同时发作, 病来如山倒。
再看邓冲走后这两年，从北伐东胡到废太子到册立皇太女，桩桩都是叫兴武帝劳心费神的大事，除了这些大事, 每日兴武帝还要批阅一摞摞奏折, 还要装着京城与各州县动辄牵连一地百姓民生的“小事”，其身心负荷之重，远甚于中书省的两位丞相，毕竟北伐败了，百姓们骂的是皇帝昏庸选将不当, 地方出了灾情没能及时救灾，百姓们骂的还是皇上。
积劳成疾，到今年冬天，兴武帝的龙体已经败如枯木，非药石可医，御医们只能尽力延缓兴武帝的衰老，再开些安神镇痛的方子。
喝了药后，兴武帝继续睡了，丽妃继续在床前寸步不离地守着。
庆阳看眼父皇疲惫的睡颜，带着王叔、大姐与三位皇兄出去了。
才到外殿，雍王就忍不住埋怨小侄女：“昨日休沐，我们都不在宫里，不知道皇上要出城，麟儿你住在宫里难道也不知道？皇上的病就一直没有好利索过，他又最听你的劝，你怎么不拦拦？”
别提什么皇太女什么尊卑，那是在朝堂上，此时他论的是家事，那他做叔父的就有资格呵斥做错事的侄女。
庆阳可以告诉王叔，昨日一早父皇就要她去中书省批折子了，她根本不知道父皇何时出的宫。
她还可以告诉王叔，其实她记得邓冲的忌日，父皇一开口她就猜到父皇要去祭奠邓冲了，但她知道她也无法改变父皇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所以她才没有多嘴去劝。
但她为什么要给一个上来就对她无礼的王叔解释？
庆阳停步，转身。
因为要教训人而离得最近的雍王不得不停下脚步，落在后面的永康四姐弟也停了下来。
秦弘刚要替妹妹打圆场，庆阳已然冷声道：“父皇是病了，但他没有糊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谁若打着关心的幌子去阻拦父皇，只会让父皇多费一丝心神。”
皇太女没有直接骂雍王自以为是，但她驳斥雍王的语气、清冷的眼神分明是在把雍王当一个愚蠢之人。
雍王气得胸口一鼓，嘴巴张开，还没发出一个音，庆阳又盯着他道：“要不要出宫父皇自己说了算，我不会因为父皇的恩宠对父皇指手画脚，也请王叔记住自己的本分。”
雍王这一口气就没能吐出来，憋得他脸都红了！
想要打圆场却没机会开口的秦弘：“……”
秦仁反应很快，两步上前扶住王叔将人往外送，边推搡边劝：“我们都知道王叔是关心父皇，那王叔想想，父皇最疼妹妹，父皇这一病，最心疼的肯定也是妹妹，妹妹本来就难受呢，你还那么说她，妹妹能不生气？我要是这么冤枉王叔，王叔都该直接动手了。”
“滚！”
雍王一把将这个侄子推开了好几步。
秦仁踉跄着站稳了，没生气，只有一脸无奈，甚至还想再去哄哄王叔。
秦炳火了，一个眼刀定住三弟，朝还在瞪着妹妹似乎准备发作的王叔道：“怎么，王叔还想打人啊？妹妹哪句话说错了吗？以前王叔倒是经常劝父皇，哪次父皇听你的了？人邓叔二年忌日，父皇去看看还不行了？”
躬着腰的何元敬站到两边中间，真正打起圆场来：“两位王爷都消消气，皇上才睡下，万一听到王爷们因为他吵起来了，恐怕要睡不着了。”
雍王瞪他一眼，拂袖而去。
秦炳对着王叔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想哄哄妹妹，却见站在妹妹身后的大哥流着泪匆匆走开几步，抬手在那抹脸呢！
秦炳：“……大哥你哭什么？”
他不问还好，他这一问，秦弘更憋不住了，双肩抖动哽咽出声：“都怪我，都怪我！”
怪他没能做个好太子，如果他有妹妹的才干与魄力，父皇就不用为储君之事愁白了头发操碎了心，如果他早早立足了太子的威严，王叔又岂敢对一个在朝中积威甚重的皇太子大呼小怪，又何必让妹妹承受这份委屈？
秦炳、秦仁都去劝哭得越来越厉害的大哥了。
庆阳看向以前最关心大哥此时却平静而视以至于显得有些冷漠的大姐。
永康非但没去劝，对上妹妹的视线，她还扬起唇角讽刺地笑了下，走过来低声道：“他就这样，我都看了二十多年了。”
从小弟弟就是这副窝囊样，谁教他什么就听什么，永康看不顺眼，但她盼着弟弟好，盼着弟弟做太子做未来的皇帝，盼着多沾沾弟弟的光，所以她尽全力保护弟弟照顾弟弟辅佐弟弟，结果弟弟自己把太子之位辞了。
弟弟不当太子了，永康除了隐隐担心弟弟会因为前太子的身份惹出什么麻烦，其他的事永康都懒得管，衣食住行有弟媳妇为弟弟安排，弟弟是哭是委屈有弟媳妇安抚，她何必再操那份闲心，马上要三十岁的弟弟，难道还要她继续去帮忙擦眼泪？
庆阳能够理解大姐的嫌弃，因为她也不大看得上动不动自责落泪的大哥，至少在这一刻，她心里全是父皇的病是中书省那些由她代父皇朱批的折子，一点去安抚大哥的闲心都没有。
傍晚探望过父皇，见父皇比早上多了些精神，庆阳便与张肃并肩回了九华宫。
饭后，庆阳让张肃先去休息，她去了书房。
她有一个专门用来收藏张肃送的那些小木人生辰礼的橱柜，也有一个专门用来收藏她的画作的樟木柜。
庆阳很小就学画了，绝大多数练笔之作庆阳都会撕毁扔掉，能够留下的只有两种，一种是让她十分满意的，一种是画技无法让她满意但所画之人叫她舍不得撕，而后者画的多半都是她的家人，最多的是母妃，因为小时候母妃最闲了也愿意坐着不动给她画，其次是三哥、张肃，在庆阳课业少的前几年，她最喜欢在三哥的书房为埋头读书或练字的两个少年郎作画，然后才是虽然离得近却一直都很忙的父皇。
即便如此，庆阳也为父皇画了三十多幅！
每幅画都装裱好了，系画的丝带上都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刻了作画的时间。
庆阳拿起她三岁那年的“练笔之作”，画上的父皇有个圆圆的脑袋，两只黑糊糊的眼睛，袍子上还花了几条“腾云驾雾”的“龙”。画上还有父皇的题字呢，写着“这就是朕！”，为了证明此画不假，父皇还给她盖了玉玺与私印。
庆阳就只看了这一幅，后面那些越画越像父皇的，庆阳没敢打开。
门外，守在廊檐下的解玉不知何时退到了院中，换成了张肃。
他听见了隐隐的哭声，但张肃没有刻意去听，他面朝院子站着，仰头望着那轮再过几日就要圆满的残月。
不知过去多久，身后的门开了。
张肃闻声转身，随即张开双臂，抱住短暂错愕后便扑过来的皇太女。
他不是御医，帮不了皇上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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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凉州总兵葛大勇、晋州总兵陈升、冀州总兵郭彦卿、辽州总兵孟极、青州总兵李裕、福州总兵彭英、云州总兵张坚终于全部抵达京城，再于同一日进宫述职。
跟往年一样，兴武帝还是在宫里办了一场述职宴，同宴陪客武官有四京营统领雍王、吕瓒、张玠、侯万中，有禁卫司统领樊钟、御前军统领薛业，有张肃、傅魁、秦梁、邓坤邓泰、孟长河、程知许、樊怀忠、薛言正等年轻一代将领，自然也包括皇太女四兄妹。
七州总兵三年才回一次京，述职宴述职宴，兴武帝主要就是听总兵们述职。
七位总兵，冀州总兵郭彦卿年纪最大，今年六十一了，但瞧着还是十分雄壮硬朗，青州总兵李裕与晋州总兵陈升同龄，都是五十五岁，葛大勇、孟极、彭英都才五十出头，张坚最年轻，才三十六岁。
兴武帝除了夸奖这几位总兵，看他们的眼神里多少都带了一丝羡慕，总兵们虽然看出皇上可能要时日无多了，却也不敢将心酸难受表现出来。
君臣都刻意不提这茬，这顿述职宴吃得还是热热闹闹的。
待宴席将要散场，兴武帝才叹了口气，放下酒碗，对七位总兵道：“这顿述职宴，大概是朕陪你们吃的最后一席了。”
七位总兵同时离席，在皇上面前跪成一排，哭求皇上保重龙体。
庆阳四兄妹与同席的武官们也都跪了下来。
兴武帝笑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朕不会避讳，你们也不用故意说些吉祥话哄朕，麟儿，过来。”
庆阳刻意回想南巡时见过的山河百姓，回想两次北伐见过的尸横遍野，这才神色如常地来到父皇身边。
兴武帝满意地拍拍女儿的手，示意女儿站在他身边，再对七位总兵道：“等朕走后，麟儿会继位为大齐新君，帝位更迭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动荡，更何况麟儿还是千百年来第一个女帝。京城有麟儿有朕的弟弟还有几位大统领，料想不会生乱，边关能否安稳就全指望你们了，所以，朕想问一句，诸位能替麟儿、替大齐守好边关吗？”
七位总兵抬头，目光坚定地回视前方的帝王：“能！”
大将军们不善言辞，无需学文官们许诺太多，一个“能”字便足以证明他们的决心。
兴武帝再问：“麟儿继位后，你们可愿像效忠朕一样效忠她？”
七位总兵同时看向站在皇上身边的皇太女，那位身形挺拔如剑俯视他们的目光也清寒如剑的皇太女，那位幼时聪颖受帝王宠爱长大后首战便俘虏了东胡王的皇太女，那位由大齐开国皇帝钦定也将名正言顺继承皇位的皇太女，异口同声承诺道：“臣等誓死效忠皇太女，效忠大齐女帝！”
兴武帝颔首，叫他们免礼，再嘱咐女儿：“他们都是朕的护国大将军，将来也会是你的护国大将军，你要像朕一样信任他们、继续重用他们。”
庆阳便也跪下，对父皇与诸位总兵许下她的承诺。
忠于她者，她必不相负。

第157章
除夕一过, 是为兴武二十年。
正月的京城依然冷飕飕的，兴武帝的心里不怕寒风, 身子却扛不住了，自从年前与一众武官同吃了一场述职宴，兴武帝就再也没有踏出过乾元殿后殿，他要见谁都是直接将人叫过来，朝堂里有什么事，兴武帝都交给女儿处理了，他再也不肯多操一点心。
可能是去年天冷得早，过完元宵节后，吹过京城的风忽然没那么冷了，日头也一日比一日暖。
正月二十五这日, 兴武帝终于又动了去御花园逛逛的心，他不想坐工匠们专门为他打造的那把轮椅，也不想让柔弱的丽妃或是同样年老体衰的何元敬扶他, 扶着扶着两人一起摔了怎么办？
所以, 兴武帝派人将他那位刚刚五十一岁还强壮如虎的亲弟弟雍王召进了宫。
雍王人在北营。
这两年边关都没有战事, 四大京营的武官们更是清闲，想活动筋骨的就会练兵陪小兵们切磋切磋，懒得动的整日都待在营里的公房喝茶闲聊都没人管。
雍王年轻时喜欢喝酒也喜欢赌钱，为此经常挨大哥的揍, 揍着揍着就把他的皮给揍紧了, 至少在大哥眼皮子底下的京营，雍王不敢喝酒也不敢赌钱，但他更不爱喝茶闲聊，宁可去演武场练兵，再挑几个武将小兵揍一顿找乐子。
听说宫里来人找他, 雍王的心就一紧，大哥的身子越来越不行了，可别是……
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传话公公那里，得知大哥还在，就是召他进宫，雍王松了口气，再骑马往京城赶。
一来一去的，等雍王赶到兴武帝身边，外面的日头更暖了。
兴武帝在次间的榻上躺着呢，丽妃本来坐在这边给他念书，因为雍王来了，丽妃提前去了内殿。
“大哥，你叫我何事？”
朝堂上雍王时不时还会喊几声大哥，私底下他更是习惯了用旧称称呼自己的兄长。
兴武帝抬起左臂，雍王立即上前稳稳地将大哥扶成坐姿。
兴武帝再瞅瞅窗外，道：“有一阵没晒日头了，你扶朕去御花园走走。”
雍王下意识地握了握大哥消瘦的手臂，担心道：“日头是暖，风还是冷的……”
兴武帝：“你要是不想伺候朕，朕喊吕瓒来。”
雍王识趣地闭上嘴巴，先给大哥多穿一件无袖的缎面夹袄、一条更暖和的牛皮裤，再弯腰捡起大哥的冬靴亲手帮大哥穿好，等兴武帝站好了，何元敬托着一件大氅一顶能把兴武帝的脖子都包住御寒的狐皮帽子来。
雍王给大哥戴帽子时，没忍住笑了：“小时候都是大哥照顾我，现在也轮到我照顾大哥了。”
根本不想被弟弟照顾的兴武帝：“……”
幸亏他是皇帝，但凡换个人当皇帝，就凭弟弟这张嘴，即便没犯错，却也不会被皇帝待见。
穿戴好了，雍王一手扶着大哥的手臂，一手揽着大哥的肩膀，兄弟俩慢悠悠地往外走去。
才到御花园，兴武帝就累了，挑了一张朝阳的长椅让弟弟扶他去那边坐。
坐好了，兴武帝靠上椅背，闭着眼睛仰起脸，竟舒坦到“嗯”了一声。
雍王就怕大哥冷，帮忙拢了拢大哥的大氅，拢好了，他也学大哥那样靠着晒日头。
晒着晒着，耳边突然传来大哥低声的叹息：“阿海啊，大哥可能撑不到二月了。”
天暖了，他却比最冷的那段时日还要怕冷，夜里有几次都快喘不上气，全靠丽妃警醒喊了待命在外的御医进来帮他顺气才抢回一条命，可兴武帝觉得，抢不过来的那一日快了。
很久没听过大哥唤自己小名的雍王嗷的一声就哭了，跪下去趴在大哥腿上不许大哥说这种话。
兴武帝摸摸弟弟的头：“大哥舍不得很多人，但大哥最不放心的是你，大哥怕你因为不服麟儿，哪天被人撺掇着造麟儿的反。”
雍王全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保证他绝不会反，兴武帝先道：“不用反驳，也不用发誓，大哥不信那些，大哥就是想告诉你，麟儿是我的手心肉，你就是我的手背肉，你们俩谁受伤了大哥都会跟着疼，所以大哥就盼着你们俩相安无事，都好好的。”
他要是狠狠心，直接安个罪名把年富力强掌管北营的弟弟一家给圈禁了，邓坤兄弟就算有反心也兴不起浪，可弟弟也是大齐的开国功臣啊，也曾为了他一次次冲锋陷阵挥洒热血，兴武帝连已有造反之举的袁兆熊都给过生路，又如何狠心圈禁目前只是不服女儿继位的弟弟？
兴武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弟弟将来别走错路。
“你真反了麟儿，那时候大哥也不在了，管不了你，可你总有去九泉之下跟大哥团聚的时候，所以等大哥走了，你做什么都先想想大哥就在另一头盯着你呢，你对侄女侄儿们好，大哥看着也高兴，你敢朝侄女侄儿们动手……”
说到这里，兴武帝突然脱了左脚的靴子，对着雍王的脑袋肩膀用力拍了起来：“你敢欺负他们，大哥就是做鬼也要来揍你！”
雍王一边哭一边保证不敢，人却不闪不躲，任由大哥抡着靴子揍他，等大哥打累了，他再将晒够日头犯困的大哥给背回了乾元殿。
翌日上午，又是一个大晴天，兴武帝将贵妃、五个儿女两个女婿以及孙辈们都叫到了乾元殿，至于丽妃，本来就守在他身边，不用特意召见。
孩子们没来前，兴武帝先跟贵妃说了会儿话：“……自你进门，不辞辛苦为朕照看后宅教养几个儿女，朕虽然敬你，却没怎么给过你恩宠，让你在后宫蹉跎半生，终究是委屈了。”
贵妃潸然泪下，看着对面白发苍苍的帝王道：“我本凡俗女子，能与皇上结缘、亲眼目睹皇上开创这番盛世之景已是三生之幸，从不曾奢望恩宠，又何来委屈之说。”
乱世女子，能得安稳便知足了，皇上给了她荣华富贵，给了她敬重与信任，贵妃此生无憾。
兴武帝示意丽妃坐到贵妃身边去，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眷恋：“孩子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小家，需要你们费心的时候应该不多，朕就盼着你与丽妃能继续搭伴，赏赏花听听戏，无忧无虑地过好余生。”
二妃泣泪应下。
等小辈们陆续到来，兴武帝已经坐着轮椅让何元敬将他推到了御花园。
他让五个子女按照长幼顺序排好等在远处，再依次上前。
永康傅魁带着傅铭、傅羲兄妹俩跪到了兴武帝的面前。
兴武帝看着低头落泪的长女，笑道：“朕陪你的时间最少，但朕在外打仗时惦记你的时间也最长，朕会想朕的宁儿有没有想爹爹，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换几身好衣裳……有没有被哪个臭小子哄动了心……”
永康出生在战乱之年，也生在秦家家境贫寒之时，初为人父的兴武帝对这个女儿唯一的期待就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便取名为秦宁。
永康想到了被她压在箱底已经很久很久没翻看过的那一封封家书，有的是父皇写给母亲、祖母的，有的是父皇写给她的，就算三个弟弟陆续出生，在一家人进京之前，姐弟四个，父皇只单独给她写过信。永康早就知道，父皇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因为分别了太久，她又成了大姑娘，父女之间自然多了一层隔阂。
“喜欢归喜欢，你犯错的时候朕该罚还是罚，不过这一年朕瞧着朕的宁儿懂事了很多，只要你将来别再犯糊涂，朕相信朕的宁儿能得一世安康顺遂。”
兴武帝也摸了摸长女的头。
永康伏在父皇的膝盖上，悔恨交加，十七岁又如何，她好后悔出嫁之前没有主动去亲近父皇。
兴武帝看向大女婿，对傅魁道：“你爹当年通敌，朕不可能再用他，如今他也老了，就老老实实在老家养着吧，倒是你，武艺不俗，只要你忠于麟儿，将来傅家定能自你手中重回本朝勋贵之列。”
傅魁被这话激起了一片雄心壮志，叩首道：“臣谨遵皇上教诲，誓不辜负皇上厚望！”
兴武帝再分别勉励了一番外孙与外孙女。
接下来是秦弘一家三口。
兴武帝还没说话呢，秦弘就开始哭了，兴武帝摇摇头，简单道：“该交待你的，朕早都交待了，除了盼着你硬硬朗朗的，朕对你没什么不放心。温容也是个好孩子，弘儿能娶你为妻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老秦家的福气。”
夫妻俩哭成了两个泪人。
兴武帝看向跪在旁边的八岁的铮哥儿，做了快两年的安王世子了，铮哥儿的眼中已经没了当初的怨愤与戾气，但孩子心里想什么，谁又说得清？
兴武帝对长孙只留了一句话：“好好读书练武，长大了多多为你小姑母效力。”
有忠心有才干，女儿不会故意冷落侄儿的，反之，都是自己选的路，后果自负便可。
铮哥儿低头掩饰失望，他还以为皇祖父至少会抱抱他，最后再亲近亲近他这个孙子。
秦弘牵着儿子离开后，秦炳、孟瑶牵着五岁的盈儿过来了，因为孟瑶又怀了七个月的身孕，兴武帝不许她跪。
兴武帝搂着盈儿，嘱咐秦炳道：“你大哥性子软，你三弟没功夫，将来若有人敢跟麟儿叫板，就全靠你这个二哥去教训对方了，不过你千万别把这莽劲儿用在麟儿身上，也不要用在无辜的官吏百姓身上，大齐律法可不是摆设。”
秦炳红着眼睛道：“父皇放心，儿臣都记住了，记一辈子！”
兴武帝叫二儿媳多看着点。
盈儿还小，兴武帝光稀罕就行了，很快他怀里的孩子就变成了秦仁家刚两岁的锐哥儿，秦仁、严真真并肩跪在了他面前。
一个二十四岁，一个十九岁，都泪眼汪汪的。
兴武帝看着自家老三，嗤了声：“朕都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夸，没地方可夸，骂，一堆毛病骂了也不管用，寄以厚望？他能指望老三啥？
“有空的时候多去瞧瞧你母妃，麟儿忙，你多孝顺孝顺你母妃，朕这儿就给你记一大功。”
秦仁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都出来了：“儿臣不但孝顺母妃，还会孝顺父皇，父皇安心养病，您喜欢晒日头，以后儿臣天天过来陪您出来晒，儿臣是文武都不成，可儿臣知道的趣事多，儿臣一件件讲给父皇听。”
他不要听父皇的遗言，他要父皇多活几年！

第158章
兴武帝只是想趁自己还清醒也有力气的时候跟孩子们都交待清楚, 并不是交待完马上就要去了，所以叫小女儿夫妻俩过来之前, 兴武帝扫眼等在另一侧的大女儿、长子、次子一家，对还赖在他身边冒眼泪的老三道：“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该回府的回府，该去当差的当差，走吧。”
秦仁知道父皇要与妹妹说的更多也更要紧，抹抹眼睛，扶着严真真站起来，再从父皇怀里接过锐哥儿，哑声道：“那儿臣明早再来给父皇请安。”
兴武帝点点头。
候在十几步外的何元敬见咸王一家走了，收到皇上的眼神, 他先单独请了太女驸马过来。
张肃脊背挺直地跪在了兴武帝面前。
前面几个要么掉眼泪要么红眼圈，唯独张肃面容沉毅，连傅魁刻意表现出来的哀容都没有。
兴武帝偏就喜欢这样的女婿, 张肃真哭, 那跟他少年时候就表现出来的冷静持重不符, 张肃假哭，兴武帝敢替女儿把这奸诈虚伪的驸马休了！
“安王他们朕都是一家人一起见的，知道朕为何要把你跟麟儿分开说话吗？”
欣赏着小女婿俊美的姿容，兴武帝平平静静地问。
张肃揣度道：“因为臣与皇太女既是夫妻, 将来也会是君臣。”
有的话兴武帝可以对皇太女说, 却不适合他在一侧旁听。
兴武帝笑笑：“是这个意思，不过朕今日要对麟儿说的，你都可以听，反倒是朕想跟你说的，不适合你们两口子一起听。”
张肃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诧异。
兴武帝倒是有些愁绪：“京城这些勋贵子弟, 单论才干性情，你在朕心里不说排第一，前五肯定有的，你也别嫌前五不够出彩，谁让你爹会养孩子，说是前五，你们三兄弟就占了仨。朕这么夸你，是说朕对你非常满意，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跟麟儿以后会过成什么样。”
“麟儿若只是普通的公主，朕不用操这份心，你若是个姑娘嫁进东宫做了太子妃，朕也不用操心，偏偏朕要给大齐留一位女帝，因此也将多出一个男后。别说你们两个要慢慢摸索如何相处才能融洽，朕这个做父皇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教你们。”
他当然可以用历朝皇后应守的本分与规矩强行要求张肃效仿，可女子多柔弱，受了皇帝丈夫的气也只能窝窝囊囊在心里憋着，不敢跟皇上叫板，做皇帝的也不可能害怕皇后敢动手打人。张肃不一样，一身武艺打遍整个禁卫司可能都没有敌手，万一他自觉受了什么大委屈突然生了反心，他出手钳制女儿的机会就太多了。
这也不是张肃的问题，不管换哪个男人给女儿做男后，除非实在废物到家的，这些男后都能找到机会从体力上钳制女儿。
女儿不防着男后，容易纵容男后的野心，过于防范，夫妻情分一淡，更容易出事。
张肃能猜到皇上的顾虑，主动道：“皇上若忧心国事，臣未必能为皇上分忧，只为臣与皇太女，臣敢请皇上宽心，臣对殿下的爱重绝不逊色皇上，所以将来无论国事还是家事，臣都会力争为殿下排忧解难，而不会沦为殿下的累赘。”
兴武帝：“哪怕要委屈自己你也愿意？”
譬如将来夫妻之间出现裂痕，女儿可能会收回张肃的官职要他一心一意留在后宫，张肃能甘心？
更甚者，女儿看上了别的男人，要给自己封几个男妃，张肃也能忍？
兴武帝自然不会认为那样的女儿有错，他的麟儿都做皇帝了，既有权决定张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也有权决定后宫里可以养多少人，兴武帝只是好奇张肃能为女儿做到什么地步，尽管张肃的回应未必是真心，亦或未必能坚持一辈子。
张肃坦然道：“殿下是护短之人，如果将来殿下要委屈臣，定是臣先寒了殿下的心，那么殿下冷落臣也好，委屈臣也好，都是臣咎由自取，与殿下无关。”
小公主自幼好学，平时要么读书要么练武要么观政，得闲时才会与几位皇兄或是他这个伴读玩闹。
待小公主成了皇太女，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国事所占据，少有的儿女情长都给了他。
张肃想象不出他得做出什么蠢事才会寒了皇太女的心，他也绝不会犯这样的蠢，或者说，但凡他有一点点蠢的样子，当年的小公主后来的皇太女都不可能喜欢他。
如果他想争权，兴武帝再怎么操心都是应该的，可只要他没有争权之心，女帝一朝就绝无后宫、张氏外戚之乱，那么兴武帝便也不用操心了。
张肃举起右手，直视轮椅上的兴武帝道：“张肃以张家列祖列宗的忠正之名起誓，臣将忠于女帝至死不渝，张家上下若有不忠者，臣会亲手为女帝消除外戚之乱。”
这种誓言换成邓坤邓泰、樊怀忠、吕朝光等布衣出身的开国大将的子嗣来说，兴武帝只会当成放屁，就算他相信这些小辈，这誓言也是没什么份量，可张家不同，前朝两百多年有过明君也有过昏君，但张家始终都是朝堂百姓口中的忠正之家，当年老秦家的祖坟真是冒了青烟，才让他得了张玠相助！
张家哪个子嗣若敢有反心，张家其他人都会将其视为全族的污点，换句话说，张家的忠正之名既是他们的荣耀，也是他们的束缚，想造反都得先承受自己良心的煎熬，越煎熬也就越不敢轻举妄动，除非被当朝皇帝逼得没了退路。
兴武帝很公允，老秦家的后世之君敢昏头，那被人反了也是天经地义。
“好，朕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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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肃走后，庆阳终于来到了父皇身边。
没等女儿屈膝，兴武帝就笑道：“父皇说了一上午都快没力气了，麟儿推父皇回去吧。”
他亲手教到大的女儿，他顺从本心选出来的大齐新帝，兴武帝再放心不过，又何须赘言？该教的该说的，早在前面十八年一日日的相处中都说了，唯二没说的，一是不舍，舍不得丢下女儿，二是心疼，心疼女儿注定要承受的丧父之痛。
庆阳已经在远处看了很久很久，看着轮椅中披着大氅也难掩消瘦身形的父皇，看着接连跪在父皇面前又哭着离开的大姐与皇兄们。
庆阳有想过父皇会跟自己说什么，但大部分时间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一幕幕。
哭吗？
从腊月父皇卧病到今日，庆阳也数不清自己偷偷哭过多少次了，她自然也希望能出现一位名医扭转父皇的老去，能开出一副药方让父皇重新变得精神奕奕，可她清楚地知道世上没有这样的神医，那么她就不该再存这种没有任何用的空想。
所以，庆阳已经做好了父皇随时都有可能离开的准备。
小的时候庆阳想哭就哭，她还可以随心所欲地扑到父皇怀里叫他不许乱说，长大的庆阳越来越不喜欢哭了，她嫌弃大哥那些因为无能懦弱而落下的眼泪，越嫌弃，就越不想自己也变成那副模样。
再者，父皇要把大齐江山留给她，她若因为这场早已预料的离别而整日哭哭啼啼，父皇如何能放心？
庆阳要让父皇知道，他的小公主已经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她连父皇的离开都不怕，将来便也不会有能让她伤神示弱的国事。
“父皇喜欢晒日头，那我每天都挑半个时辰陪父皇来御花园逛逛？”
“好啊，不过你挑午后来吧，上午的半个时辰朕要使唤你母妃。”
庆阳笑了，她怎么会跟母妃抢，母妃才是父皇最放不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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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都是晴天。
雍王一直都记得大哥那句可能要撑不到二月的话，所以这几日他早上黄昏他都要进宫一趟，尤其是二月初一，禁卫司刚打开宫门，雍王就拿着大哥给他的请安腰牌进去了，还陪大哥、小侄女吃了一顿清淡的早饭。
看着慢吞吞舀了半碗粥的大哥，雍王咧嘴笑道：“被大哥诓了那么多次，这次我是最高兴的。”
兴武帝瞪了他一眼。
庆阳不知道兄弟俩的那番对话，但根据王叔最近的频繁请安也猜到了大概，但父皇说什么都跟她没关系，早在去年腊月，庆阳就早晚都在乾元殿用饭了，有时候父皇会把张肃叫过来，有时候就她与母妃陪着父皇，像她还三四岁的时候。
二月初二的下午，庆阳如约来推父皇去御花园。
阳光很暖，晒得才歇过晌的兴武帝又犯困了。
可他不想睡，他很珍惜白日能多陪女儿的这半个时辰。
前面路边有张长椅，兴武帝让女儿坐过去，父女俩面对面地待着。
阳光从西边洒过来，父女俩的半边身子都被晒得暖融融的。
兴武帝瞧着脸颊瘦了好多却总是笑着来见他的女儿，嘟哝道：“还是胖点好看，以后要多吃肉，吃汤锅。”
他近日说话都不太清晰了，只有一直陪在身边的丽妃、何元敬以及皇太女能立即分辨出来。
庆阳想到了邓冲病逝那年，她哄了消沉的父皇去九华宫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汤锅。
“父皇馋汤锅了啊，等会儿让御膳房准备起来，今晚咱们就吃。”
兴武帝含糊不清地点了几样菜，全是丽妃与女儿爱吃的。
还没点完，兴武帝的眼皮就快抬不起来了，手里捧着的紫铜小手炉也有些要松。
庆阳帮父皇将双手放到怀里，再握紧小手炉，轻声道：“父皇睡吧，我送您回去。”
兴武帝嗯了声。
庆阳推着轮椅往回走，身后是父女俩长长的影子。
走了一段，庆阳听见父皇笑了：“二月二，龙抬头，朕的麟儿要化龙喽……”
话音未落，兴武帝怀里的小手炉突然滚了下来，跌到卵石铺成的小路上，打了两个转。
跟在后头的何元敬跑过来，捡起手炉想要放回皇上手里，但当他抬头看清皇上的面色，何元敬浑身一软，跌坐在地。
庆阳闭上了眼睛。
她没想哭，却还是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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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武二十年春，大齐开国皇帝含笑而崩。

第159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 因此先帝刚刚驾崩，众臣齐聚乾元殿内外哭悼之后, 便由左相严锡正带头恭请皇太女继位，是为新帝。
继位不等于登基，至于新帝该于何时举办登基大典，正月里兴武帝就与两位丞相以及礼部尚书谢训文商议过了。
作为大齐朝的开国皇帝，在继任者何时登基这件事上，兴武帝既可以照搬哪个前朝的成例，也可以自己为本朝的后世之君们定个新例，而翻遍千百年来各朝的成例，有储君在先帝驾崩当日或次日便登基的，有在先帝驾崩半个月或一个月后登基的。
兴武帝认为一两日的时间太短了, 先帝的丧礼与新帝的登基同时办，大臣们是该为先帝悲痛还是为新帝贺喜？半个月一个月又太长，虽然兴武帝相信女儿已然有了掌控朝堂的威望与能力, 却架不住京城还有一个莽王叔, 以防日久容易生变, 兴武帝做主将自己的丧礼定为七日，宗室与大臣们哭灵七日便把他葬入帝陵，下葬次日便为新帝举办登基大典。
就像百姓之家的长者若病重，一有要撒手人寰的迹象子孙们便提前准备棺木、孝服等物件了, 皇家亦是如此, 且是兴武帝亲自下的旨意，所以正月里礼部官员们便开始同时筹备兴武帝的丧礼、皇太女的登基大典了，尚衣坊、尚宝坊也井然有序地赶制着兴武帝的寿衣、皇太女继位后要穿的各式龙袍与冠冕。
这些事兴武帝没跟女儿商量，怕女儿听了难受，但庆阳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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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 先帝葬入皇陵。
二月初十，新帝举办登基大典，整个仪程都很顺利。
待到三月初二为期一个月的国丧解除时，京城又迎来了一场春暖花开。
初五这日，禁卫司，还没到下值的时候，张肃忽然收到了太后娘娘的口谕，让他去御花园见她。
庆阳登基后，照例册封生母丽妃为太后，册封贵妃娘娘为贵太妃，因为两位娘娘已经住惯原来的宫殿了，庆阳就没再让她们再迁宫折腾，反正皇后的中宫位于乾元殿后面，张肃要么住在中宫要么陪她住在乾元殿，没事绝不会往西宫跑，而庆阳也没有往西宫送男妃的打算。
太后做丽妃的时候谨小慎微，当了太后依然如此，既不想叫张肃去西宫见她，也不想她跑去中宫等张肃回来，因此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御花园。
张肃到时，发现太后娘娘与贵太妃娘娘都在，并肩坐在一座水榭里闲聊着，外面候着两人带来的八个宫女与太监。
张肃还穿着禁卫司的官袍，见到两位娘娘下意识地行以臣礼。
太后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见外，肃郎坐下说话吧。”
两个太监抬进来一把椅子，放在娘娘们对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张肃恭声道谢，坐在了椅子上。
按理说张肃也是太后看着长大的孩子，再加上如今岳母女婿的关系，太后应该能在女婿面前畅所欲言才对，可张肃这个女婿过于寡言少语了，太后又是个胆小脸皮薄的人，张肃守礼地垂着眼帘等待两位娘娘开口，太后瞧着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竟犹豫了起来。
她求助地看向身边的贵太妃。
贵太妃无奈地摇摇头，替太后开口道：“肃郎，皇上要为先帝守孝二十七日，如今国丧都解除三日了，你怎么还自己住在中宫，皇上没召你？”
张肃：“……是。”
有贵太妃开头，太后就敢说了，眼前浮现女儿清瘦的脸庞，太后心疼道：“先帝最疼皇上，先帝一走，皇上心里难受，想要一个人清清静静地缅怀先帝我们都能理解，可是于公，她肩上担着大齐的国事，不该放纵自己沉溺于悲恸，于私，我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继续消沉下去，肃郎难道就忍心？”
张肃自然不忍，可正是因为国丧才过，皇上不召他去乾元殿过夜，说明皇上还没能从先帝驾崩的痛苦中走出来，他冒然凑过去，张肃不怕挨皇上的嫌，却怕因为自以为是的关心给皇上增添烦乱。
贵太妃明白他的顾虑，但抚慰皇上这件事只有张肃这个枕边人最合适，她们是长辈，皇上就是心里苦也能在她们面前笑出来故作坚强，咸王虽然与皇上是平辈还是哥哥，奈何这个哥哥从小就是被皇上管着的，皇上又怎么会把咸王的劝慰放在心上？
安王倒是大哥，就怕他这个大哥提到父皇自己先要哭一场，反倒要皇上去哄他……
贵太妃直接安排道：“肃郎，等会儿你与我们同去陪皇上用饭，饭后我们会要求你留下陪伴皇上，这样皇上就不会怪你自作主张了。”
太后：“对，这个面子皇上还是会给我们的，然后今晚你努努力，争取让皇上以后都留你常住乾元殿。”
她刚进宫那两年先帝都要她住乾元殿了，女儿女婿可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女儿对女婿的喜欢只会胜过先帝对她，绝不会少。
张肃微微低了头。
太后：“……我是说你多说点好听的哄皇上欢颜……”
贵太妃：“……妹妹放心，肃郎都明白的。”
张肃到底明不明白只有他知道，太后是被自己弄红了脸，等贵太妃转移了话题，她的脸也恢复了，两人才带着张肃朝乾元殿去了。
经过先帝驾崩的那段园中小径时，忆起先帝陪她游御花园的那些恩爱场景，太后眼中又浮现了一层水雾。
一个多月了，她还是会梦到先帝，还是会一个人想先帝想得心疼，躲在房中偷偷落泪。
可她是个闲人，怎么想怎么哭都行，女儿不一样，她有太多事要管，她还那么年轻，太后就希望女儿尽快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
乾元殿。
庆阳登基后跟父皇一样，上午最忙，午后既可继续忙国事，也可以空出来休息，但她不想休息，批完了新折子，她还可以翻阅以前的折子，或是看书。宫里的藏书太多了，包罗万象，纵她一生都读不完，庆阳这几年好读与民生息息相关的书，譬如农书，譬如矿产冶炼，读不懂的，就叫翰林院精通此道的学士们过来。
乾元殿的大太监已经换成了解玉，被先帝、何元敬调教出来的赵才、晋宝两位公公还在，倒是年迈的何元敬自请为先帝守陵，庆阳没准，放他回故土养老去了。何元敬老家还有亲人，回去了还能享受几年的富贵清闲，何必孤零零地在皇陵度过余生？
父皇素来宽待身边的功臣们，何元敬伺候父皇兢兢业业，理该安享晚年。
听到外面传来解玉朝母后、贵太妃行礼的声音，庆阳以最快的速度收起手里的书，躺到临窗的榻上假寐去了。
太后来看女儿是不需要等待解玉通传的，解玉也只管引路便可，进来后见到躺在榻上的皇上的身影，解玉低头，想笑，却又更加心疼了。
太后看到榻上的女儿，不由地放慢了脚步，与此同时，庆阳似乎被脚步声惊动，醒了。
“母后？”
庆阳坐了起来，刚流露出几分惊喜，旋即惭愧道：“本想偷会儿懒，没想到一睡睡了这么久。”
太后立即道：“都是累得，春光这么好，以后皇上歇完晌就该去御花园走走，劳逸结合才能养足精神处理第二天的国事。”
贵妃也跟着劝了几句。
庆阳笑着表示一定照做。
太后让解玉去传膳，再瞅着张肃让女儿看：“你瞧瞧肃郎，最近是不是瘦了？”
张肃：“……”
今早才同时召了樊钟、张肃来御书房问话的庆阳：“……是瘦了。”
太后：“都是想你的想的，哪有当了皇帝就一连一个多月都冷落枕边人的？”
庆阳看看母妃不知为何泛红的脸，再扫眼张肃也迅速变红的耳朵，竟真的笑了出来。
夜幕降临，太后与贵太妃便联袂离开了，按计划成功留下了张肃。
庆阳带张肃去了后殿，帝后先分别沐浴，别看张肃还没有在乾元殿留过夜，这边却准备了他的衣物。
张肃依然洗得比庆阳快，但这次他在堂屋等着皇上，而不是寝殿。
在庆阳走向张肃后，刚刚服侍皇上沐浴的拂柳二人快步离去，并从外面带上了房门。
庆阳瞧着张肃因为沐浴而残留薄红的脸，笑道：“母后她们非要你过来的吧？”
张肃看着即将从身边经过坐到椅子上的新帝，忽地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怀里，右手压着她的背，低头去吻她半湿的长发：“是，但臣早想来了，每一晚都想。”
庆阳静静地靠在他肩头。
她没看出张肃瘦没瘦，只觉得这肩膀跟记忆中一样宽阔又结实，觉得这怀抱还是像以前一样莫名地让她安心。
她抱住张肃，闭着眼睛道：“我也想你。”
很单纯地想。
夜晚越安静，她就越想父皇，越想父皇，就越觉得长夜清寂，可父皇再也回不来了，能陪她的只有张肃。
国丧期间肯定不能叫张肃过来，国丧过了，庆阳也不想表现得那么急。
还好，母后把人送了过来。
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张肃抱起新帝去了寝殿。
这一晚帝后什么都没做，只是一直相拥到入睡，次日初六要上早朝，张肃陪着庆阳一起起来了。
他亲手为新帝穿好龙袍，戴上帝冠。
他也要上朝，而且要与大臣们先去乾元殿外候着。
庆阳目送他往外走，在张肃即将跨出门时笑道：“黄昏下值后过来陪朕用膳。”
张肃停步转身，朝对面的新帝行礼：“是。”
他声音平静，但庆阳看到了他上扬的唇角。

第160章
天子守孝虽然可以以日代月, 庆阳却决定三年内都穿素服，她如此, 无需丁忧的三位皇兄与雍王父子也该如此。
不过雍王却做了一件让满朝文武都很是吃惊的事，这位平时最不重礼数的王叔，居然在先帝下葬后递了一封请辞的折子，称他要在皇陵为先帝守陵一年，一年内哪也不去。
庆阳知道王叔与父皇手足情深，但她并不认为王叔此举纯粹是出于兄弟情义，而且就算王叔真的甘愿为父皇守陵一年，此举都将让她的大姐与三位皇兄陷入守与不守的两难境地，所以庆阳当场就驳了王叔的奏折。
雍王是在皇陵外递的折子，王叔就是王叔, 别的大臣不敢违抗圣旨，雍王敢，皇帝侄女不许他守陵, 雍王直接跑去皇陵附近专门给守陵宫人住的一排木屋里挑了一间屋子关上门就不肯走了。庆阳去劝, 雍王不听, 永康秦弘四姐弟去劝，更没有用，严锡正、吕瓒等文武大臣劝了一箩筐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秦梁跪在外面，涕泪横流地道：“皇上, 父王与先帝虽为手足兄弟, 却情同父子，自从先帝驾崩，父王这一个月茶饭不思，与其让他在京城浑浑噩噩地度日，不如让父王留在皇陵日夜与先帝相伴, 这样父王心里还能好受些，恳请皇上成全。”
当爹的把自己关在守陵木屋里不出来，当儿子的在文武百官面前如此情深意切，庆阳真若叫人强行毁了木屋把王叔抓回京城，反倒成了不近人情，况且即便今日她把王叔带回了京城，那么大一个活人，还是个武艺绝伦的莽夫，只要王叔想，他依然有无数的机会再跑回来。
就这样，雍王留在了皇陵，但他把儿子秦梁赶回了京城，总算免了秦弘秦炳秦仁三兄弟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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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敬王妃孟瑶平安产下一子，因为宗室仍在为先帝服丧，秦炳只跟皇帝妹妹说了一声，没想过要设宴款待亲友。
添丁是喜事，庆阳很为二哥二嫂高兴，赐了赏给侄儿与二嫂，等到小家伙满月后，五月二十这日，庆阳让母后以思念宗室的名义将大姐、三位皇兄以及除王叔在外的雍王一大家子都召去了太后居住的咸福宫，其实就是代二哥二嫂简单地为小侄儿补贺一下满月。
齐聚一堂的众人虽然都穿着素服，气色却都比先帝刚驾崩那阵好多了，庆阳曾经消瘦的脸庞又养了回来，永康身上的衣裙虽然颜色素淡却看得出费了绣娘很多巧思，秦弘眉宇间的悲戚愧疚恢复了稳重平和，秦炳抱着儿子藏不住笑，秦仁一直留意着自家两岁多的锐哥儿，怕这越长越淘气的孩子四处乱跑。
仔细看，竟然是秦梁的变化最大，脸还瘦着，且不像以前那样温和爱笑了，仿佛还没有从失去先帝大伯的悲痛中走出来，不过在察觉殿内众人的轻松氛围后，秦梁马上又露出了笑容，免得因为自己扫了大家团聚谈笑的兴致。
至于雍王妃邓氏，早在邓冲病逝后，邓氏再进宫时就比往年消沉了很多，像只谁都不敢得罪的鹌鹑。
永康、秦弘年少时都不喜欢秦梁，至今永康依然拿鼻孔对着雍王一家，秦弘最多跟秦梁说些场面话，谈不上多热络。秦炳能跟秦梁喝酒，但今日他心思都在儿子身上，没空搭理秦梁，秦仁见大哥与秦梁属于没话硬找话，他便配合着插嘴几句。
先帝在的时候还不明显，先帝一走，雍王这一支与先帝这一支就明显成了两家人，越生疏，招待的时候越要礼数周到。
庆阳先关心小侄儿，问二哥二嫂：“虎儿起名了吗？”
虎儿是秦炳夫妻俩给孩子起的乳名。
孟瑶笑道：“铮哥儿、锐哥儿都是皇祖父赐的好名字，我们虎儿就等着皇姑姑给他起个好名呢。”
孟瑶体会过丧母之痛，在渡过最悲痛的那段时日后，后面旁人在她面前提及母亲时小心翼翼，她反倒要强装欢笑表示都已经过去了，再去劝慰对方不必担心她，客套来客套去双方都累，所以轮到丈夫一家失去了先帝，孟瑶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就笑。
庆阳是想念父皇，但也不至于想一次就掉次眼泪，她就很喜欢孟瑶这样豁达的。
见二哥也是希望她给侄儿赐名，庆阳想了想，道：“二哥喜武，兵书常用‘岳镇渊渟’来夸赞军队阵形稳固如山岳屹立、渊水停滞般不可撼动，虎儿大名便叫秦镇如何？朕盼着他长大后既能学得二哥那样的好武艺，也能学得他外祖父孟侯的沉着稳重。”
孟瑶喜不自胜，抱着小家伙狠狠亲了两口：“听听，皇姑姑给你赐的名多好，秦镇，镇哥儿，你可得记住皇姑姑对你的厚望，将来别学父王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秦炳：“……你夸皇上会起名就夸皇上，为何非要损我一顿？”妹妹都没损他！
贵太妃嫌弃地扫了儿子一眼，众人皆笑。
过了一会儿，庆阳才看向秦梁，问：“最近你可去皇陵探望过王叔？”
秦梁起身，恭声回道：“四月底才去过一次，臣瞧着，父王最近胃口好多了，自己开辟了两亩地亲自耕种，忙完了就去巡山，虽不如在京城养尊处优，却心平气和，父王还托臣给皇上带话，叫皇上安心处理国事，不必挂念他。”
沉默许久的邓氏终于擦擦眼角，轻声哽咽道：“自先帝病重，王爷就常常跟我回忆他与先帝少时的布衣日子，那时候王爷嫌种地苦，总想偷懒，偷懒了就要挨先帝的揍，如今先帝不在了，没人揍王爷了，王爷倒是老老实实种地去了。”
甭管她是真情还是假意，这话都把太后的眼泪招了下来。
秦梁的妻子连忙去劝婆母，秦梁也低声斥责母亲：“好好的您提这些旧事做何？”
邓氏吓得跪了下去，求皇上宽恕。
庆阳叹道：“婶母免礼，不光王叔怀念先帝，朕也常常想起幼时在父皇膝下承欢的日子。”
宫里本就不会设宴，说完这句，庆阳直接带着张肃辞别母后与贵太妃，先回乾元殿去了。
帝后一走，秦弘等人也只好告辞。
贵太妃去屋里安慰太后了，永康几家沿着熟悉的宫道往宫外走。
邓氏一直在哭，哭自己碎嘴坏了皇上的好心情，永康、秦炳懒得理他，秦弘、秦仁一左一右地哄着，直到将邓氏送上马车。
目送雍王府的马车先走，永康才瞪了两个弟弟一眼：“她越夸王叔重情，越显得你我姐弟薄情，亏你们还上赶着去陪她做戏。”
秦弘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跟大姐分辨，因为他说什么都不会让大姐信服。
秦仁替大哥开口道：“王叔与父皇的情意掺不得假，如今王叔在外为父皇守陵，我们做子侄的若冷落了王婶，传出去叫官员百姓如何议论我们？”
永康：“行，那你们就继续哄着那边。”
她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傅羲朝两位舅舅眨眨眼睛跟了上去，十四岁的傅铭则与父亲傅魁一起骑马跟车。
大姐走了，秦弘三兄弟也带着妻儿分别上了自家的马车。
乾元殿，庆阳对张肃道：“王叔待父皇一片赤忱，我们做子侄的也不能慢待了他，这样，月底你叫上大哥二哥三哥傅魁随秦梁一同去皇陵探望王叔，能劝他回来最好，劝不回来，你们跟着在王叔的地里帮帮忙。”
有些东西三位皇兄看不出来，张肃能。
转眼就到了月底。
秦梁事先并没有收到皇上的旨意，骑马出了京城才发现等在路边的男后与三位王爷、大驸马，以及停在一侧的两辆马车。
秦梁大惊，赶过去再下马朝张肃行大礼：“臣拜见殿下。”
男后过于稀奇，像邓坤偶尔会故意唤声“皇后殿下”微讽，大臣们私底下见到张肃都简称“殿下”。
等张肃免了他的礼，秦梁再朝三位王爷拱手行礼。
秦炳高坐马背，哼道：“行了，自家人做什么这么客套，赶紧上马，我们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说着，他也斜了张肃一眼，不明白张肃为何要那么早就叫他们过来，明明该让秦梁来等他们的。
张肃不需要跟秦炳解释。
人齐了，六匹快马带着两辆满载皇上赏赐的马车朝皇陵的方向疾驰而去。
皇陵。
在雍王决意守陵后，庆阳挑了一块儿地方单独给王叔盖了一座小院，雍王开的两亩地就在小院旁边。
车夫拉着马车停在了小院外，张肃等人看到地里劳作的身影，便直接来了这边。
雍王一身布衣，挽起两条袖子露出麦黄结实的小臂，抬头望过来时，他的脸也比年初晒黑了一层，乍一看就像一个寻常的健壮农夫。
“你们来做什么？”雍王没好气地问。
秦炳笑道：“想王叔了啊，王叔还准备在这边住多久？王婶想你都想瘦了。”
雍王指指一眼就能望到的皇陵，冷眼瞪侄子道：“在这里我不打你，明年回京了你再敢没大没小，你等着瞧。”
言外之意，他还是要守满一年。
张肃等人也就不用再劝了，纷纷下地帮忙干活，再陪着雍王巡了大半天皇陵一带的山，黄昏时才离开。
回宫后，张肃对庆阳道：“王叔确实是独来独往，除了秦梁，不曾与任何人联系。”
守陵宫人、侍卫中都有皇上的眼线，雍王若有异动，瞒不过这些眼线。
庆阳闻言，看向窗外。
王叔为父皇守陵赚了一片美名，那么王叔若有什么谋算，只能靠秦梁成事了。
或者说，王叔跑去守陵，本身就是秦梁的谋算之一。

第161章
八月秋收时间, 庆阳收到了雍王派守陵侍卫帮忙送进宫的一车秋粮，东西不值钱, 但都是雍王亲手种出来的，每一粒都蕴含着王叔对皇帝侄女的一份情意。
庆阳不但在早朝上对文武百官感慨了一番王叔守陵的赤诚，还特意将王叔送来的秋粮分给前朝的各官署膳堂，让大小官吏们都亲口尝尝王叔的心意。
粮食量小，秦仁只分到了一碗稀汤苞谷粥，还有一根细长的蒸红薯，再就着膳堂准备的几样早点吃下了肚。
黄昏下值后，秦仁在宫道上遇到了大哥秦弘，兄弟俩并肩而行，秦仁小声嘀咕道：“稀粥跟红薯大哥吃了吗？幸好王叔说了只守一年。”
他从小养尊处优, 哪怕喝粥喝的也是白米粥，苞谷粥太喇嗓子了，秦仁甚至怀疑妹妹就是不爱喝苞谷粥才要把王叔送来的秋粮分给百官吃。
秦弘跟脾气暴躁的二弟话不投机, 跟喜欢嘀咕这些小事的三弟也聊不到一处, 闻言只是用不赞同的目光看了三弟一眼, 提起另一件事：“昨日皇上让你去探望谢大人，谢大人病情如何？”
礼部尚书谢训文去年秋天就开始长期告假，今年硬撑着主持了父皇的丧礼、妹妹的登基大典，两桩大事一忙完, 谢训文继续告病在家休养, 也曾递过辞官的折子，妹妹没准，同父皇当初一样，只叫谢训文安心养病，此乃皇上给臣子的恩宠。
秦仁神色一重, 叹息道：“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谢训文最开始是腿疾，腿疾治不好，年纪又大了，拖着拖着全身上下都是病，他这个外人瞧着都觉得遭罪。
秦弘也叹了口气，生老病死，真是谁也摆脱不了。
三日后，谢府果然传出了丧讯。
庆阳送了一份丧仪给谢府，她从三岁起就常往前朝跑，对这帮老臣比皇兄们熟悉，打的交道一多，便也多了一层情分，所以每送走一位老臣，庆阳都会伤怀一阵。
左相严锡正再次察觉到了新帝看向他时暗藏关心的目光，若非知晓新帝心胸宽广不曾记恨他当年的冒犯之言，严锡正都要怀疑新帝是不是想拿年迈当幌子暗示他赶紧辞官养老。
真的力不从心时，严锡正不会眷恋左相的权势，但他身子骨还算硬朗脑袋也没有糊涂，严锡正就想再多干几年，皇位交替之初最容易生乱，严锡正自认还有几分薄面，能辅佐新帝渡过这段最容易给人可乘之机的时期。
礼部尚书刚刚换了人，九月，青州总兵济宁侯李裕在一场豪饮后突然暴毙，副总兵报丧的折子送到京城，庆阳看完折子半晌无言，得知此讯的满朝文武也纷纷扼腕。堂堂总兵，还是一位有开国之功的大将军，死于战场或是死在军营都是荣耀，因为跟人拼酒而暴毙……
再想想李裕越来越肥硕的身形，人胖本就容易生病，再不要命地拼酒，阎王爷可不就找上门了？
不提济宁侯府李家众人的悲痛哭嚎，庆阳身为皇帝，得给自己再选一个青州总兵，青州有七万大军，离京城又比辽州、凉州、云州等边州近，七万青州军东可抗击海上来的倭寇，北可驰援冀州，西可拱卫京师，那么新的青州总兵必须有统军之能，也得对新帝忠心耿耿。
庆阳心里早就有了一位新总兵人选，不过之前她考虑这个人选是为了冀州准备的，毕竟冀州总兵郭彦卿年纪最大，谁曾想李裕竟是几位总兵里最先走的那个。
不等庆阳找对方问话，樊钟赶来御书房毛遂自荐了，小山一样的禁卫司统领跪在庆阳面前，言辞恳切：“臣能有今日的富贵全靠先帝提携，臣对先帝忠心耿耿，对皇上也是一片赤胆忠心。如果皇上觉得臣在禁卫司更有用，臣就继续替皇上戍卫皇城，倘若皇上觉得臣去青州更能为皇上分忧，那么臣发誓臣一定会为皇上管好青州军，有臣在一日，便绝不会让青州出任何差池！”
他樊钟只是长得像个莽汉，其实当初跟随先帝东征西讨，行军布阵樊钟也都学会了，不过先帝一朝名将颇多，轮不到他这个小辈争先出头，所以樊钟兢兢业业地做着他的禁卫司统领。随着吕光祖、邓冲、李裕先后离世，樊钟终于等来了外放为将的机会，就怕新帝误会他跟雍王、邓冲一样都是个莽的。
庆阳从来都没把樊钟当个莽夫，真正的莽夫不会发自肺腑地敬重一个三四岁的小公主，更不会率先拥护一位皇太女。
这些年樊钟虽然没有外放立功的机会，但庆阳见过樊钟如何操练禁卫司的三千精兵，见过樊钟如何在禁卫司不大的练武场排兵布阵，最初她也觉得樊钟的言行与他的莽夫容貌不符时，庆阳还去找父皇问过樊钟，然后在父皇那里听到了一片赞词。
父皇最亲近邓冲、王叔，对二人时夸时骂，但父皇从未提过樊钟有什么缺点，足见樊钟的稳重可靠。
庆阳信任父皇的眼光，更信任自己认识樊钟十几年后做出的判断。
免了樊钟的礼后，庆阳问：“你跑去青州了，谁来给朕做禁卫司统领？”
樊钟觉得张肃就挺合适的，但他不会傻到帮皇上拿主意，也不会擅自举荐，因为不举荐肯定没错，举荐了未必真的合了圣心。
就像当年先帝召重臣们商讨储君人选时那般，樊钟憨憨一笑：“皇城是皇上的，皇上叫臣做禁卫司统领，臣豁出去这条命也会守好皇城，但皇上叫臣举荐别人，臣可没有杨大人那般荐才的本事，这事还是皇上自己定吧，臣只管将自己守皇城的一身本事传给他。”
庆阳笑了，樊钟这么会说话，她竟有些不舍将他调离京城。
不舍归不舍，樊钟确实就是庆阳心中的新任青州总兵的最佳人选。
当晚，躺到床上后，庆阳趴在张肃胸口，跟他提了樊钟毛遂自荐的事。
张肃长了一张书生般清俊的脸，却有着将族子弟的健硕强壮，不过当他身心放松时，他宽阔结实的胸口并非硬邦邦一片，像这样渐渐变凉的秋夜，庆阳喜欢被他的双臂牢牢地抱着，也喜欢主动趴到他温热的怀里。
只是她的话才说到一半，张肃的整个身躯就完全紧绷了起来，庆阳自然察觉到了，可她去看张肃的脸，这人却丁点都没表现出来，依然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正经模样。
“皇上意下如何？”如非皇上有需要，譬如征询行军路线，张肃也不会擅自替皇上拿主意。
庆阳：“朕准了，只是他一走，还要选个新的禁卫司统领。”
张肃的呼吸早随着皇上似有意又似无意的腿部小动作乱了，因为皇上在说正事，张肃刻意回避着皇上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直到皇上提及禁卫司统领，而他就在禁卫司。
单手扣住皇上搭在他身上的右腿，张肃迎上那双含着戏谑之意的黑眸，哑声道：“无论皇上选谁，不是臣就好。”
他跟皇上还没有子嗣，更甚者早在他与皇太女完婚之前，就有人猜疑他们将来的孩子要三代归宗了。
张肃没有野心，他的父兄没有野心，张肃更不会教导他与皇上的孩子们去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野心。
但他不会因为自己没有野心，不会因为他与皇上的恩爱就简单地指望无论他做什么皇上都会给他十足的信任。夫妻也好，君臣也罢，一方想要被另一方信任，必须先做出让对方信任的事。
张肃一句话一个眼神，庆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亲了亲他的眼睛，轻声道：“朕也没想试探你，只是你在禁卫司，朕若不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倒显得生分了。”
张肃：“臣明白，臣想说的是，臣只想常伴皇上身边，如果在朝为官可能会影响到皇上对臣的情意，臣宁可安居后宫，也不想要那一身官袍。”
庆阳笑他：“这么没出息？”
张肃的双手开始往上移，仰头去吻皇上纤长的脖颈与耳畔：“恰恰相反，臣有独占圣宠的野心。”
皇上的臣子何其多，送走一批老臣，还会重新提拔一批新臣，但皇上的枕边人……
张肃说不准皇上会有多少个，所以他要争做那唯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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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钟去做青州总兵了，庆阳提拔了他的长子樊怀忠做新的禁卫司统领。
别看樊怀忠比张肃还要小四岁，今年刚刚二十一，可他须发茂密啊，往张肃身边一站，不认识两人的肯定都会觉得樊怀忠才是年长的那个。当然，庆阳提拔樊怀忠并非是因为对樊钟爱屋及乌，而是樊怀忠早就跟着她了，无论她十五岁时在西苑跑马、十六岁时随父皇南巡，还是十七岁时北伐东胡，樊怀忠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张肃对她的守护还掺杂了一份青梅竹马的私情，樊怀忠对她就是纯粹的忠心了。
此事京官们都知道，所以没有任何人质疑樊怀忠的禁卫司统领资格。
九月底，秦梁又去皇陵探望自家父王了，一月一次，早成了惯例，无需遮掩。
得知李裕喝酒喝死了，雍王有点难受，也很是鄙夷了李裕一顿。
得知樊钟去做青州总兵了，雍王不屑道：“一个靠拍你大伯马屁拍上来的小兵，麟儿还真敢用他。”
秦梁：“不管樊钟有没有本事，他对皇上的忠心都毋庸置疑，有他在，青州铁定乱不了。”
被儿子提醒，雍王开始担心了：“他在京城，禁卫司才三千人顶不了什么用，现在他去青州了，到时候他一冲动，率领青州军杀过来怎么办？”
秦梁笑得胸有成竹：“不会，他最忠心的是大伯，只要是大伯的子嗣继位，他都只会遵旨。”
各州总兵与天下官员都是如此，所以，他们让京城变天便可。

第162章
冬日天黑得早, 从南营下值的秦炳逆着风雪快马赶回敬王府时，天都黑透了。
王妃孟瑶带着一双子女在西次间暖呼呼的榻上玩耍, 五岁的盈儿聪慧伶俐又乖巧可爱，镇哥儿快满八个月大了，长得虎头虎脑壮壮实实，追着姐姐在榻上爬来爬去，爬久了追不上姐姐小家伙会急得想哭，等姐姐故意让他追上了，小家伙就会笑得露出四颗小白牙。
秦炳气冲冲挑帘进来时，对上的就是儿子咯咯笑的可爱模样。
他那点不快登时不翼而飞，解开大氅脱了靴子就上了榻，抱起镇哥儿狠狠亲了两口。
盈儿及时躲到母妃一侧, 孟瑶嫌弃地扫眼丈夫散发着淡淡汗味的袜子，到底是心疼他冒雪赶路，没说什么。
一家四口和和乐乐地吃了晚饭, 等乳母带着姐弟俩走了, 孟瑶立即吩咐丫鬟去给王爷端洗脚水。
秦炳：“……大冬天哪来的汗, 又是早上新换的袜子，根本没有味儿。”
孟瑶：“没出汗还臭，那就是你天生脚臭了，还被风吹僵了鼻子。”
白日秦炳本来就憋了几分火气, 再被王妃这么一嫌弃, 他立即又压不住自己的大嗓门了，瞪着孟瑶道：“早知道顶风冒雪地跑回来还要被你数落，我今晚直接住在军营多好！我算是看透了，你们老孟家没一个会心疼我的！”
孟瑶想到他刚回来时的冷脸，挑眉道：“我们老孟家还有谁招惹你了？”
秦炳：“你二哥！在府里你管着我不让我喝酒, 我都憋了快一年了，昨日实在嘴馋让他偷偷给我带一壶来，结果连个空酒壶都没看到！”
北伐东胡凯旋后，他与孟长河都被父皇调到了南营当卫指挥使，程知许也在南营，但他还得为父皇服三年的丧，找自家人偷偷要酒喝还行，跑去找外人岂不是坏了自己的名声？
别的名声秦炳可以不在乎，但秦炳不想被人诟病不孝。
孟瑶懂了，嗤他道：“二哥真给你酒才是害你，你也不想想，你我夜里做什么外人难以知晓，你要是偷喝酒了，军营那么多人，你一张嘴酒气就飘了出去，谁闻不到？”
秦炳也明白，他就是馋得难受！
洗完脚，换了中衣秦炳就死人一样躺床上了，想想还要再过两年这种不得宴请不得走亲访友不得沾酒的冷清日子，他便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同时越发憎恶守孝必须遵守的那一套套礼法，据他所知，普通百姓家就没这么多条条框框。
孟瑶坐到床边，开解他道：“知足吧，你是王爷，好歹还能当差，普通文官赶上父母去世必须回家丁忧，天天闷在家里更难受。”
秦炳哼了一声。
孟瑶瞧着他那死人样，笑着从床边提起一物凑到秦炳面前。
那是一个细长的酒壶！
秦炳诈尸一般坐了起来，一把抢过酒壶，连喝大半壶解了馋，才搂住孟瑶直亲：“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孟瑶拍了他两下：“以后每逢休沐给你喝一壶，不许再找人要酒了，传出去我都嫌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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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没有二哥的酒瘾，身为新帝她的孝期也早就过了，只是她甘愿穿素服为父皇守满三年，当然，她也没想愚守所有孝子清规，夜里想跟张肃亲热的时候还是会亲热，三年里别弄出孩子就好，反正她还年轻，刚登基这三年又要操心一堆事，实在没多少闲心分给子嗣。
腊月一到，一众京官又忙碌起来，礼部算是比较轻松的，只有两桩要紧差事——筹备明年新帝祭天祭祖事宜、为新帝草拟几个年号。
历朝的规矩都如此，先帝驾崩当年新帝不改年号，次年才开始启用新的年号。
新任的礼部尚书是原来的礼部左侍郎，五十多岁了，同样很熟悉新帝的脾气，虽为女帝却有着不输于先帝的雄心壮志，那么这样的新帝就得配一个霸气些的年号，不能流于平庸。
腊月初五，礼部将誊写了九个年号的折子递到了新帝面前。
庆阳一眼就看上了“天庆”，天庆天庆，天命所归、普天同庆。
除了寓意，庆阳也喜欢将父皇给她起的公主封号中的“庆”字延续到她这一朝的年号上，如此就好像父皇依然还陪在她身边。
随着新帝选出了心仪的年号，才上任三个月的新任礼部尚书也松了口气，办好这件差事，总算可以安安心心过个踏实年了！
而在庆阳这边，年号虽然重要，但选好了也就不用惦记了，还有更多比年号更重要的国事等着她。
日理万机的新帝忙碌又充实，并无家事之扰，年轻美丽的母后有贵太妃陪着早已走出父皇病逝留下的阴霾，三位皇兄安安分分地当着差，下值后就跟大姐一样闭门不出清清静静地为父皇守孝，唯一的皇后张肃白日守礼夜里热情似火……
真正让庆阳稍微分下心的家事，反倒只有为父皇守陵的雍王叔。
不是庆阳故意把王叔往坏了想，而是这位王叔一直都很不服气由她这个侄女接管“老秦家的江山”，父皇驾崩前三番五次地找王叔谈心，怕的就是王叔在父皇离开后走错路，致使老秦家骨肉相残，而手心手背哪个伤了父皇都会难过。
庆阳不怕王叔，王叔也不是她的手心或手背肉，因为她与王叔没有那么深的情分，就算有，早在王叔口口声声称她将来的孩子为“张家种”时，那点叔侄情也被消磨干净了。
因为分歧而警惕，因为警惕而提前防范，有了防范，自然无需惧怕。
腊月中旬，在外戍守皇陵的雍王继续日复一日地巡着他的山，世子秦梁却告假了，因为雍王妃邓氏病重，他做儿子的要留在母妃身边侍疾。
庆阳收到折子，立即安排两位御医去为王婶诊治，身为侄女，甭管她心里在不在乎邓氏，也甭管王叔有没有在皇陵为先帝守陵，庆阳都不能在这种小节上欠缺，白白让官民诟病自己私德有亏。
两位御医匆匆离了宫，回来复命时，御医们神色沉重，道雍王妃是由风寒引发的肺热，咳嗽不止，需要小心调理方可痊愈。
言外之意，御医们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雍王妃的肺热之症。
庆阳对医书有所涉猎，知道风寒这病可轻可重，像雍王妃的肺热就属于重症了。
无论皇亲国戚还是普通百姓之家，亲婶子染病做子侄的都得去探望探望，庆阳身份尊贵不必出宫，但她在早朝上将邓氏的病告知了三位皇兄与大驸马傅魁，让他们赶紧都去瞧瞧，傅魁那里主要是让他提醒大姐一声。
下了早朝的秦弘、秦炳、秦仁便约好现在就回府备礼，半个时辰后在雍王府外碰头，秦弘还特意交待傅魁一定要叫上大姐。
跟在三王后面的邓泰听了，小声跟大哥邓坤商量：“咱们也一起去？”邓氏可是他们的亲姑姑！
邓坤在朝堂上就琢磨过此事了，道：“下值后请了母亲一道去吧。”
邓坤没有压着嗓子，秦弘三兄弟都听见了，也猜到邓坤说的是探望王婶之事。
都是亲戚也分远近，在邓氏那里，夫家这边的侄子侄女肯定没有娘家的侄子亲，那么两帮晚辈分开探望才是最合适的，譬如只有邓坤兄弟去，邓氏、秦梁才方便开口留邓坤兄弟在王府吃顿晚饭，换成秦弘四姐弟，就算邓氏母子想留，四姐弟……至少秦弘与大姐是不愿意留的。
但秦弘还是高估了自家大姐，永康何止是不想在王叔家里留饭，她连探望邓氏的面子活都不肯做，直接打发傅魁代她探望了，借口就是她也病了，得卧床休养。
傅魁劝不了大公主，秦弘看看已经赶过来的二弟、三弟夫妻，摇摇头，与妻子吕温容带头往里走了。
秦梁恭恭敬敬地招待了三对儿王爷王妃以及形单影只的大驸马。
邓氏确实病得厉害，瘦骨嶙峋地躺在床上，秦弘几人还没进屋就听到了她剧烈的咳嗽，以防六位贵人染了病气，秦梁体贴地准备了六方面巾，秦弘心里为难嘴上客气地道不用，秦梁难得摆出冷脸，扬言他们不戴面巾他就直接送客。
于是，秦弘六人面上无奈心里高兴地戴好了面巾。
到了病床前，邓氏瞧见三个侄子跟三个侄媳妇，也不知是感动了还是咳得实在难受，不停地掉起眼泪来。
简单客套几句，秦梁夫妻就把三对儿夫妻送了出去，在厅堂聊聊邓氏的病情，碍于离午饭的时候还早，夫妻俩没留饭，秦弘六人也走得十分痛快。归根结底，他们敬重有血缘关系也为大齐立过功劳的王叔，对一年只见几面的王婶邓氏实在没什么亲情，且个个身份尊贵，犯不着过于违背心意委屈自己。
待到傍晚，邓坤、邓泰两对儿夫妻陪着他们的母亲定国公府太夫人也来探病了。
因为皇室子弟都在为先帝守孝，此乃先帝驾崩后邓家与雍王府的第一次走动。
太夫人是邓氏的嫂子，两人也没有骨血亲情，可此时的邓氏反倒与嫂子亲了起来，非要拉着嫂子的手诉苦，秦梁的妻子再拉上两位表嫂坐在旁边陪着长辈们。
秦梁趁机将邓坤、邓泰请到了书房。
少了外人，邓坤先沉了脸，质问秦梁道：“往年姑母都是身强体健，今年怎么突然病成了这样？”
秦梁不拉他们过来，他不会怀疑姑母的病有蹊跷，秦梁这一拉，姑母的病就过于巧合了。
秦梁苦笑：“往年有先帝给父王撑腰，母妃心宽体胖，今年先帝走了，父王成了新帝的眼中钉，母妃整日战战兢兢，故而忧思成疾。”
邓泰咬牙：“有什么好怕的，咱们不犯错，新帝就没道理针对咱们！”
秦梁：“今日不犯错，却改变不了曾经犯下的错，当初先帝册立皇太女，满朝文武只有父王与大表哥出言反对，你们当真以为这世上会有皇帝能原谅曾公然反对自己继位的臣子？”
邓泰一下子蔫了，邓坤亦抿唇不语，他得罪新帝的事又何止一桩，九岁的小公主就曾罚他自扇过耳光。
秦梁再提醒邓坤：“伐骠一役，舅舅乃是首功，结果舅舅病逝，张坚年纪轻轻做了云州总兵，不过张坚确实参与伐骠了，先帝的任命也算公允。如今呢，李裕暴毙，青州总兵空缺，大表哥贵为定国公，又有北伐东胡的战功，皇上却宁可调樊钟过去而视你不见，到底是你的威望本事不如樊钟，还是皇上不信你的忠心？”
邓坤握拳，拳骨噼啪作响。
新帝当然不会信任他的忠心，因为他根本没有那玩意，一个女人，凭什么让他效忠？
不忠新帝归不忠新帝，邓坤不会轻易中了秦梁的挑拨：“那又如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们兄弟还能因此造反不成？我爹可是大齐开国功臣，我们做儿子的敢造反，京城百姓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我们。”
秦梁：“我亦不愿损了舅舅的清名，我与父王所求，从始至终都是从先帝的子嗣中拥立一位真正能延续秦氏正统的新帝，只是我们势单力薄，还需要两位表哥鼎力相助。”
邓坤真的惊到了，他还以为姑父自己想称帝！
邓泰直接问了出来：“你们想拥立谁？安王宁死不要皇位，咸王肯定不会支持咱们反了皇上，敬王，敬王就算有野心，怕也不会任由咱们摆布吧？”
秦梁笑道：“安王是先帝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若非当初形势所逼，他怎会甘心让位？”
邓坤：“……”
是了，安王就是个软蛋，只要姑父把安王推上龙椅，将来姑父就能逼迫安王将龙椅名正言顺地让出来！

第163章
邓坤无疑是个莽夫, 但他自认还有些头脑。
在先帝带着自家父亲等人起事造反时，四五岁的邓坤已经开始记事了, 他记得父亲与先帝还是平民时的布衣模样，也亲耳听到了周围百姓对先帝一帮人的议论，最初百姓们都不看好先帝等人，觉得那就是一帮反贼，迟早会被朝廷镇压，等先帝的势力渐渐壮大，老家的百姓们全都改口拍起了先帝的马屁，称先帝造反昏君是替天行道。
巧的是，先帝起事打的幌子便是替天行道。
龙椅上坐着一位昏君，臣子百姓都可以因为替天行道去造反, 成了就是新的皇帝，败了最多被人嘲笑自不量力，绝不会被人唾骂无德。反之, 如果是明君在位, 或是先帝钦定的储君继位, 臣民们无故造反，无论成败都要遗臭万年。
所以，造反这事得讲究师出有名，安王再是个软蛋, 只要他不配合, 姑父与秦梁跑去强按着他的脑袋逼他夺位，文武百官仍会唾骂姑父父子是反贼，邓家敢帮忙，便是助纣为虐。
安王会乖乖配合姑父父子的夺位大计？
就算秦梁舌头上真长出一朵花，邓坤也不信安王会有反心。
秦梁也没想把邓坤兄弟当傻子, 从怀里取出一卷明黄卷轴，递给邓坤。
邓坤展开卷轴，邓泰把脑袋凑过来，然后就发现这竟然是一道先帝留下的密诏，密诏中先帝自言后悔不该立庆阳公主为皇太女，不该将秦氏江山留给张家子孙，只恨为时已晚，先帝已经被丽妃、皇太女、张肃等人毒害控制，无力改立储君，故而赐密诏于皇长女永康，命永康暗中联系朝廷忠臣，诛杀丽妃、庆阳等反贼，拥护皇长子秦弘继位。
密诏上还盖有先帝的玺印。
邓坤：“……”
邓泰：“……这是你伪造的？”
先帝对丽妃、小公主的宠爱有目共睹，别说母女俩不可能毒害先帝，就算她们真下毒了，先帝大概也舍不得杀了母女报仇。
秦梁坦然承认：“自然，若是真的，这密诏该在永康手里。”
邓坤比弟弟更聪明些：“你的意思是收买永康，届时由永康跳出来讨伐皇上，我们再奉先帝遗诏诛杀反贼？”
秦梁：“正是。”
造反当然要师出有名，由雍王府来起这个头，很难让文武百官信服，安王那软蛋犟种也不会乖乖配合，但由先帝的长女永康拿出遗诏就很合适了，一来先帝驾崩前永康经常进宫伴驾，确实有机会从先帝那里拿到密旨，二来永康是秦弘的亲姐姐，永康要帮秦弘夺位，秦弘不配合就是亲手将亲姐姐打为反贼，那么一边是一母同胞的亲姐，一边是同父异母的妹妹，秦弘会选谁？
只要秦弘配合了，这场夺位就成了先帝子嗣的内斗，他与父亲只是辅佐秦弘这个皇长子而已，事成后就算官民中有质疑之言，疑的也是秦弘，与雍王府无关。
造反要靠兵力，但师出有名却是最关键的，听完秦梁这番解释，邓坤终于认可了秦梁的造反大计，只剩两个问题需要秦梁解答。
“你与永康已经结盟了？”
秦梁：“这一年我们几家都在为先帝守孝，根本没有机会见面，不过这次母妃病重，永康一定会过来探望，只要她来了，我便能说服她与我们结盟。”
新帝才刚刚十九岁，又是个女人，易地而处，如果秦梁是新帝，他一定会派人盯着手握兵权的王叔。
因此，秦梁既没有冒然联系邓家的两位表哥，也没有突然去交好素来不和的永康，以免引起新帝的猜疑。
邓坤咬牙：“姑母病重果然是你算计的！”
秦梁垂眸，神色悲痛：“形势所逼，我倒是想由我以身涉险，可我的病换不来永康的探望。”
婶母病重，永康几人不来探望便是不孝，堂兄弟病重，永康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了也不会承受非议。
邓坤虽然生气秦梁心狠手辣，可亲儿子都能狠心作践母亲，邓坤做侄子的还能比儿子更心疼亲娘不成？
归根结底，邓坤被秦梁说服了，跟两府人的前程甚至性命相比，姑母病一场又如何？
邓泰紧张问：“那白日永康来了吗？”
秦梁：“她那性子，今日肯定不会来，但秦弘会去劝她，等她单独来了，我才有机会开口。”
如此城府与心机，邓坤不得不服。
他问出第二个问题：“你准备何时动手？”
秦梁：“明年二月初二，先帝周年祭礼，起事主力我会从北营调拨，两位表哥只需听我口号，趁众人不备杀了张玠便可，我与傅魁会负责解决张肃、秦炳，只要他们一死，秦弘更没有不配合我们的道理，届时吕瓒、侯万中、薛业、樊怀忠等人也不会傻到继续效忠新帝。”
邓坤皱了皱眉，张家父子与新帝绑在一条船上，要造反必须除了他们，秦炳，无论秦炳护不护新帝，将来姑父想从安王那里强取皇位，秦炳肯定是个绊脚石，不如趁机杀了省心。
“皇上与秦仁如何处置？”
秦梁轻蔑一笑：“皇上一介女流，秦仁手无缚鸡之力，杀完张肃等人顺手就能杀了他们兄妹，亦或者留着二人交给秦弘处置，免得脏了咱们的手。”
邓泰听得热血沸腾，一拍胸脯道：“你们怕脏手，我不怕！”
邓坤斜了蠢弟弟一眼，杀张玠父子可以，杀先帝血脉的事要么交给秦梁、傅魁去做，要么明着交给秦弘那软蛋暗着由秦梁派人下手，怎么都不该由他们兄弟去做，白白背负弑君的污名。
秦梁也是这么想的，只要剪除了新帝身边的武将羽翼，新帝兄妹最好活着受俘，再暗地里弄死。
说服永康就交给他了，秦梁嘱咐邓坤兄弟：“还剩不足两月，关系到我们两家人的性命，还望两位表哥守口如瓶。”
若非守孝期间难以找到合适的理由联络邓坤邓泰，秦梁根本不想提前几十日就把计划告知二人，奈何此时让母妃生病是最合适的，真拖到正月，离先帝周年祭礼太近，还是容易引起新帝的疑心。
邓坤、邓泰又不是傻子，什么秘密藏不住，谋反的大事都得藏严实了。
.
如秦梁所料，上午秦弘探望过邓氏就单独去了大公主府。
永康知道弟弟过来是为了什么，装都懒得装，继续坐在暖阁的榻上逗着她的猫。
守孝过于枯燥，听戏听曲动静都太大了，永康只好养几只猫猫狗狗解闷。
秦弘打发了大姐屋里的丫鬟们，语重心长地劝说起大姐来，无非就是王叔在为父皇守陵他们做侄子侄女的在王婶那里更不能失了礼数等等。
永康慢悠悠地撸着猫，只当没听见。
秦弘不得不搬出皇帝妹妹来：“皇上特意在早朝上叮嘱我们去探望王婶，你不去，不敬王婶是轻，御史台会参你抗旨不遵！”
曾经被御史台狠狠参过一次的永康：“……”
她瞪了弟弟一眼：“知道了，明日我就去。”
秦弘松了口气，想到王婶咳嗽得那么厉害，秦弘委婉地提醒大姐先服下防治风寒的汤药再出发。
永康越发嫌弃了。
次日上午，一觉睡到自然醒，拒绝了女儿同行的请求，永康喝了一大碗汤药，板着脸出发了。
来归来，永康可没想凑到邓氏的病床前去作戏，走到邓氏的房间外听了几声咳嗽，永康便对跟在旁边的秦梁道：“婶母病得这么重，还是让她安心休养吧，我就不进去添乱了。”
秦梁一副感激的神色，请永康去前厅喝茶。
永康没心思跟他喝茶，但一进一出太快的话，外人岂不就猜到了她的敷衍？
永康不在乎外人怎么想，只是来都来了，多耽误一盏茶的功夫又何妨。
就这样，永康跟着秦梁去了前厅。
当秦梁暗示有话要与她单独商量，出于好奇，永康也叫随行的两个丫鬟退到了外面。
秦梁没有关门，只是坐在永康一侧，先推了一个厚厚的信封过去。
永康没动，冷眼看他：“有话就说。”
秦梁笑道：“里面是五十万两银票。”
永康：“……”
秦梁：“这是我们王府十几年的银票积蓄，虽然库房里还有一批金银珠宝，送给姐姐却容易落人耳目，徒惹麻烦。”
永康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她连几万两都稀罕，更别提五十万两了，再想想王叔跟随父皇打天下的战功封赏，开国后二十年的爵禄、田产与父皇的赏赐等等，拿出来五十万两白银还真不是多难的事。
“无功不受禄，你想求我什么？”永康努力不去看那个信封，故作不在意地问。
秦梁笑笑，再从胸口取出那道伪造的先帝遗诏，推过去道：“我想送姐姐一份本就应属于姐姐的尊荣，也是为我们雍王府求一条生路。”
这话云里雾里的，永康直接打开那道明黄卷轴，看着看着，她的脸白了，握着卷轴的双手也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秦梁低声讲了他的谋反大计，这安排极有胜算，他有信心说服邓坤兄弟，也有信心说服永康。
永康的手还在抖，不光是手，她的全身都在抖。
一个妇人，遇到这种事就该是这种反应，似新帝那种临危不乱的放眼天下能有几个？
秦梁绕到永康的椅子后面，双手握住永康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道：“我知道姐姐恼我曾经处处都把太子比了下去，我也后悔当初的年轻气盛，但跟老秦家的帝位比，我与太子少年时的那点攀比又算什么。姐姐应该清楚，父王一直都反对大伯册立皇太女，一直都拥护太子做储君，如今皇太女继位，我们父子若不提前动手，皇上能一直容忍我们？包括曾经的前太子，她又能容忍多久？”
“只有抢占先机，我们两家才能活命。”
那声音温和坚定又极具蛊惑，永康听着听着，不受控制而颤抖的身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等永康神色不太自在地收了那张装了五十万两银票的厚厚信封，秦梁最后提醒道：“我知道姐姐胆小，随时可能会反悔，但姐姐千万别想着去皇上那里告密，因为我们雍王府可以伪造先帝遗诏，你与太子也可以，皇上或许会因你的告密相信你们一时，可只要她午夜梦回想起这封伪造的遗诏，她就随时可以猜疑你与太子，只有你们都死了，皇上才会真正地高枕无忧。”
永康被这话吓得又打了一个哆嗦，随即咬牙，面露狠色：“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164章
秦梁不会无故去联系永康或邓坤邓泰, 但他安排了眼线盯着永康夫妻与邓泰兄弟的动向，从而判断两边是否有人去宫中告密。邓坤兄弟肯定与他一心, 秦梁主要防着的是可能胆小怕事的永康，尽管他认为贪财贪权的永康应该更愿意配合他。
年底时，雍王妃邓氏的病基本痊愈了，只是看起来依然憔悴，而在这半个月里，永康始终深居大公主府，看傅魁上下朝时表现得跟往常一样，秦梁就知道永康遵守了与他的约定，要等二月初一的晚上再将诛杀新帝的大计告知傅魁，反正傅魁唯一要做的就是偷袭秦炳, 提前告诉他也没有用。
除夕夜，京城百姓们家家团聚，因为缅怀先帝, 庆阳连皇室的家宴都没办, 只叫皇室众人大年初一的上午进宫给太后、贵太妃拜年。
除夕一过, 便是天庆元年了。
才吃过早饭，秦梁就带着妻子与四个孩子来东华门外等着了，皇室里他与新帝的关系最远，来得最早符合情理, 第二到的是最重礼数的秦弘一家三口, 秦炳、秦仁两家前后脚到的，永康一家四口虽然最后到，但也没有迟到太久。
被傅魁扶下车后，永康扫眼秦梁那边，有些幸灾乐祸地道：“怎么, 王婶还没养好？”
秦梁松了口气，算永康聪明，没有因为结盟便对他们热络起来，只有一切照旧，才不会引起新帝的猜疑。
这事他已经跟秦弘三兄弟解释过了，此时神色如常地再多说了一遍：“承蒙公主关心，母妃的病已经没有大碍，只是精神不济，为免让太后与贵太妃担心，她便留在了府里。”
永康随口问问罢了，并不在乎他的解释，既然要进宫拜年的人都到齐了，永康带头朝宫里走去。
十二岁的傅羲笑着牵起六岁的盈儿的手，表姐妹俩一直都很亲近。
九岁的铮哥儿比住在东宫时沉默多了，傅铭不想去他那里自讨没趣，三岁的锐哥儿有点怕大伯家的堂哥，两个姐姐又没有要带着他玩的意思，他就乖乖牵着母妃的手。
秦梁一家走在最后面，将前面四兄妹家的关系看得清清楚楚，远近亲疏还是跟以前一样。
秦弘回头问他：“昨日你有没有去皇陵探望王叔？”
秦梁：“早上去的，送了母妃亲手包的饺子过去。”
秦炳插话道：“还好，再过一个月王叔就能回来了。”
秦仁想到父皇一年的祭日，默默叹了口气。
乾元殿，庆阳与张肃正陪着太后、贵太妃说话，因为这是先帝驾崩后的第一个大年初一，一家人又聚在处处都是先帝影子的乾元殿，太后没忍住掉了一次泪，庆阳心里也酸，殿内的气氛便有些沉重。
永康、秦弘几家进来后，大人们都先看到了太后哭红的眼圈，知道太后为何而哭，秦弘的眼圈也红了，好在还记着礼数，带头先给皇上、皇后以及两位长辈拜年。
庆阳免了众人的礼。
秦仁偷偷朝外甥女傅羲使眼色。
傅羲就拉着盈儿先凑到太后身边撒娇，嘴巴都很甜的小姐妹花，很快就哄笑了太后。
太后给完压岁钱后，姐妹俩把太后让给弟弟们，再去贵太妃那边撒娇。
因为这几个孩子，乾元殿里总算多了些过年的喜庆。
秦梁不着痕迹地观察永康、傅魁，见两个都只是说了些场面话，直到众人一起出宫前夫妻俩都没有与帝后甚至秦弘夫妻有任何异样的眼神来往或是身体接触，越发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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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的一年祭是大祭，新帝将率宗室与京城的文武百官同去皇陵祭奠。
礼部早将帝王仪仗出发的时辰与祭奠的时辰都定好了，提前知会了宗室与文武百官，庆阳这边也让樊怀忠、薛业从禁卫司、御前军里选出了三千亲兵护驾，而除了这三千亲兵，所有同行的宗亲、官员都不得携带兵器。
当然，亲兵们不会严格到对宗室与文武百官们进行搜身，眼睛看看没带刀、剑、枪这种明显的兵器就行了，就像文武百官上朝时也禁止带兵器，却又不会每日都安排禁卫搜查大臣们有没有怀揣暗器，毕竟暗杀、行刺这种事过于稀奇，做皇上的天天给大臣们搜身，会被臣民诟病疑心病太重，守在大殿两侧的禁卫以及随行护驾的亲兵们足以震慑那些别有居心者。
帝王仪仗将于二月初二的寅时出发，所以二月初一秦梁只在北营当半日差就要回京做准备了。
北营也在京城北面的黄河边上，在皇陵以西四十里远。
先帝有多器重雍王这个同样立了开国之功的亲兄弟呢？
除了金银田地这些赏赐，先帝还将四大京营中的北营交给了雍王统领，东、西、南三营的武官都得经兵部选拔举荐，由兴武帝最终裁定，北营这边，雍王喜欢谁举荐谁，只要没查出对方作奸犯科，先帝都会痛快地答应。
像勋贵之家的年轻子弟，先帝经常往禁卫司、御前军或三大京营里塞，却一次都没往北营塞过人。如果说先帝往北营安插自己的心腹有忧心雍王兵权太重之嫌，那么先帝任由雍王决定北营的武官迁贬，恰恰证明了先帝对雍王的信任。
雍王是个性情中人，他举荐武官有两个条件，第一对方得有货真价实的武艺才干，第二就是对方的脾气得合他的喜好，譬如张玠那样的，再有本事，雍王跟他连话都说不到一处，又怎么可能重用他？
像北营的副统领王飞，是雍王跟随先帝打江山时在军营里有过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不过王飞这次也要跟着去祭奠先帝，不会留在北营。
王飞是绝对忠心雍王的，因为忠心反倒不需要秦梁提前拉拢对方，在偷袭的情况下，邓坤兄弟足以对付张玠一人，真有需要王飞出手的时候，秦梁临时下令，王飞也会帮忙。
秦梁要安排的是五千骑兵，他对偷袭张玠父子活俘新帝兄妹再倚仗永康、秦弘镇住文武百官的计划有信心，但为了以防万一，还需要五千骑兵接应才行，这样万一新帝能号令那三千亲兵效忠于她，秦梁也能利用这五千骑兵以武力辅佐永康、秦弘夺位。
北营一共有两个骑兵卫，雍王爱骑兵，这两个骑兵卫的正副指挥使都是雍王与秦梁一起提拔起来的，连秦梁都跟四个指挥使与一万骑兵打了十年的交道，恩威并用，如果秦梁连让这一万骑兵效忠父子俩的把握都没有，他根本不会谋划造反的大计。
新帝去祭祀只带了三千精兵，秦梁出动五千骑兵便可，两个骑兵卫都跑出去，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秦梁将他要调出去增援的那个骑兵卫的副指挥与五个千户叫了过来，密谈了自己要遵守先帝遗诏拥护前太子秦弘夺位的大计。正指挥与副统领王飞一样要随他去祭奠先帝，没必要参与这边的计划。
副指挥有个非常响亮的名字，叫贺惊雷，四十多岁的年纪，虎背熊腰的，乃雍王接管北营后征召的新兵，可以说是雍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北伐东胡时立过战功。
听完秦梁的大计，贺惊雷与五个千户互相瞅瞅，问都没问先帝遗诏的真假，直接发誓会效忠雍王父子，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秦梁自然要承诺一份好处，最后再约定好贺惊雷等人的发兵时间。骑兵骑兵，每日都要去军营外圈出来的一片山丘平原交接之地操练，凭借雍王留下的腰牌，贺惊雷可以带着五千骑兵以操练之名离营。
安排好这边，秦梁若无其事地回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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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寅时天还一片漆黑，帝驾便率领宗亲、文武百官以及三千亲兵浩浩荡荡地朝皇陵出发了。
太后、贵太妃分别坐一辆马车，四位王妃及其家中妇孺也安排了马车，官员那边，年纪大的坐马车，年富力强的都是步行。
走了一个时辰天才亮了，而此时帝王仪仗已经离京十几里地，远到无论别处发生什么，除非有人特意来报，仪仗中的众人都将无从知晓。
当帝王仪仗距离皇陵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时，北营这边，贺惊雷顺利带着五千骑兵离开了大营，一路朝东而去。
他们要尽可能地避着百姓，走的便是远离人烟的山路，快马加鞭正奔驰着，前面的山路上突然出现了一队拦路的兵马，当距离足够看清彼此，两侧的山腰间竟然冒出来两队弓箭手，与此同时，后路也被另一支兵马堵住了。
贺惊雷与五个千户同时勒马，由贺惊雷单骑上前，朝对面拦路的西营骑兵卫的副指挥拱手道：“不知李兄在此所为何事？”
李副指挥神色冷峻，举起一枚赤金腰牌道：“军令如山，没有皇上的圣旨，四大京营统领也无调兵离营之权，违者便是抗旨谋反，故皇上命我在此诛杀叛军。”
不给贺惊雷解释的机会，李副指挥大吼一声“放箭”，山腰两侧的弓箭手便朝贺惊雷带来的五千骑兵发射了一波箭雨。
无旨不得离营，这是每一个小兵都必须熟背的军法，无论这五千骑兵是心甘情愿追随贺惊雷或是雍王父子的，还是因为害怕被贺惊雷所杀而违心跟随，在他们骑着战马离开北营离开北营骑兵操练场地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成了皇上眼中的叛兵。
既是叛兵，便该当场诛杀，否则叛了还能招降，岂不是告诉四大营的小兵们造反也未必就会丢命？
李副指挥只是奉旨行事，下旨格杀勿论的是新帝。
北风吹动帝驾的窗帘，坐榻之上，闭目养神的庆阳睁开了眼睛。
君王当爱民如子、爱兵如子，但一个想要稳坐江山的君王，必须让子民们知晓敢背叛君王者会有什么下场。

第165章
隔了二十多里的路, 再浓郁的血腥也无法随着狂风吹到皇陵这边。
帝王仪仗何时抵达皇陵、抵达皇陵后如何休整又什么时辰开始祭奠，整个仪程都由礼部、太常寺提前安排好了, 连庆阳这个皇帝也只需要按照太常寺卿的主持行事就好，可以一心缅怀先帝，不必为繁琐礼节多操任何心思。
雍王一直住在皇陵附近，今日一早就去皇陵外面等着了，等帝王仪仗到了，雍王朝帝后、太后、贵太妃跪拜行礼，简单说了几句客套话，雍王便排在了皇帝侄女身后、大侄子安王秦弘左侧，虽然都是亲王，他到底是王叔, 站位尊于安王。
祭祀的排位，帝后并肩居中在前，后面宗亲男丁在左, 太后、贵太妃带着女眷居右, 宗亲之后便是二相、三公为首的文武百官。
大驸马傅魁属于宗亲, 与秦梁并肩站在四位亲王之后，孩子们单独站在了另一堆。
祭奠先帝有一套繁琐的跪拜之礼，大礼开始前，秦梁一直在暗暗观察斜前方的张肃与身边的傅魁。
张肃是皇后, 始终跟皇上站在一起, 离得有几步远，这种场合他又不会四处张望，所以秦梁很难看见张肃的正脸。倒是从离京就跟在他身边的傅魁，秦梁明显察觉到傅魁几次投过来的窥视视线以及快速回避，察觉到傅魁几次按向胸口的小动作。
傅魁在按什么？必然是他要行刺秦炳的暗器！
秦梁被傅魁气到了, 还是上过战场的武官呢，居然没有永康沉得住气，幸好皇上走在前面、十几位重臣走在后面都看不到傅魁的小动作，不然就傅魁那几次心虚的眼神与小动作，能瞒得过有心之人？
在秦梁腹诽鄙夷傅魁时，傅魁也察觉到了秦梁对他的不满。
傅魁只觉得莫名其妙！
今日要起大早赶路，他与永康都是丑时就开始准备了，傅魁是武将，不在乎折腾这一日，没想到出发前永康将他叫到内室，塞了先帝当年赏赐她的那支紫玉笛给他，说什么大礼过后永康要单独在皇陵前给先帝吹首曲子，但永康怕自己或随行丫鬟行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紫玉笛，因此要傅魁替她收在身上。
傅魁知道这支紫玉笛，两人刚成亲时永康就时常显摆这支疑似是汉朝武帝时流传下来的紫玉笛，先帝驾崩后，永康也真的拿这支紫玉笛吹过几首哀婉的曲子。那么傅魁十分肯定，如果今日他敢笨手笨脚摔碎了紫玉笛，等待他的不光是被永康休夫，闹不好还得挨打进牢房！
明明是烫手山芋，面对永康信任的眼眸，傅魁还不能拒绝，还得露出一副以能为公主效力为荣的感恩神情，小心翼翼地将紫玉笛贴身收藏。
交付完紫玉笛，永康另外叮嘱他，说腊月她去探望邓氏时说了几句难听话，秦梁可能会给他使绊子，叫他提防些。傅魁虽然不信秦梁敢在今日乱来，但这一路他还是对秦梁保持了警戒。
一个王府世子，一个公主驸马，两人各怀心思时，大礼开始了。
“跪！”
从帝后到文武百官，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再随着太常寺卿的声音朝皇陵叩首。
雍王闭着眼睛，额头重重叩上皇陵前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声音之重，惊得旁边默默垂泪的秦弘都分心往王叔这里斜了一眼，见王叔脸上也淌着泪，想到父皇与王叔混杂着关心与打骂的兄弟情深，秦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雍王不知道大侄子在想什么，他满心都是对大哥的愧疚。
他明白大哥驾崩前几次提点他的深意，大哥是怕他造了侄女的反，怕叔侄俩自相残杀。
雍王活了大半辈子了，他最服气的就是自家大哥，大哥让他去死他都不争辩一句，可大哥英明一世，到老却犯了糊涂，居然要把兄弟俩流血流汗打下来的江山留给侄女，留给侄女为老张家生的种！
这是雍王不能忍的，他宁可按下儿子跟大侄子争位的野心，也要拥护大侄子坐上龙椅！
虽然要违背大哥临终前的种种交待，可该做的事雍王还是要做，至于小侄女，张玠父子该杀，小侄女却不必死，大侄子没有那么狠心，他也会替小侄女谋一条生路，皇帝、公主肯定是做不成了，却可以将小侄女幽禁在一座府邸，虽然再也出不了门，却能保证小侄女一世的衣食无忧。
儿子都安排好了，顺利的话根本不用他动手，不顺利就是大侄子二侄子出手阻拦儿子、傅魁去刺杀张肃活捉小侄女，那时雍王再拦住两个侄子就成。
想着这些，完成一跪三叩首的雍王跟着所有人站了起来，再继续重复第二次跪拜与叩首。
新任禁卫司统领樊怀忠、御前军统领薛业没有跪，两人分别带着一队亲兵护卫在文武百官两侧，其中樊怀忠、薛业的站位正处于帝后与第二排的四位亲王、太后贵太妃中间空地的两头。
跪拜的官员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时时刻刻留意两位统领在看哪里，包括秦梁，都不知道两位统领鹰隼般的眼眸都在盯着他们父子以及傅魁。
当太常寺卿主持完最后一次跪叩之礼，当帝后率领宗亲与文武百官刚刚站直身形，皇陵西侧突然传来一道清晰嘹亮的鸣镝之声，秦梁心跳加快，这是贺惊雷率领骑兵抵达的暗号，也是他与邓坤兄弟动手的暗号！
趁着所有人都在朝西望去，秦梁对准斜前方张肃的背影举起了藏有袖箭的右臂！
与此同时，秦梁提醒傅魁的“动手”与樊怀忠、薛业的“护驾”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随着秦梁的袖箭急射而出，庆阳与张肃分别朝左右快速移步同时避开了可能会落在他们身上的暗器偷袭，而就在樊怀忠大步冲出来将皇上牢牢护在身后之际，知道谁要行刺的张肃已经与薛业如同两条猎豹一样分别冲向了雍王父子。
这一切都不在秦梁的预料，但他还是高声喊着要奉先帝遗诏诛杀皇太女一党，另一侧，永康也厉声斥责雍王父子伪造先帝遗诏意图谋反。当两人的声音前后脚地传遍在场所有人的耳中，秦弘、秦炳、秦仁还愣着，雍王、秦梁已经分别与张肃、薛业动起手来。武官那边，邓坤、邓泰最先偷袭的张玠，紧跟着随着秦梁一声令下，早被死死绑在雍王船上的北营副统领王飞也跟着攻向了张玠，包括同来祭奠的北营几位卫指挥使。
可吕瓒、侯万中、孟长河、程知许、薛言正等武官反应也不慢啊，他们都是忠于天庆帝的，邓坤兄弟去打皇后的父亲张玠，显然错在邓坤兄弟，所以秦梁、永康还没开口之际吕瓒这帮人就去帮张玠打邓坤一党了，待天庆帝亲口定了雍王一党造反的罪名，这帮武官杀气更重。
可怜的文官尤其是年迈的严锡正、戴纶等人根本帮不上忙，无奈之下只得将太后、贵太妃等皇家妇孺们团团围在中央，很快一队亲兵也冲了过来牢牢护住这帮宗亲与文官们。
谋反的是雍王父子，秦弘、秦炳这两个局中人因为过于震惊而反应慢了吕瓒等武官，等眼前的混战将他们拉回神，秦炳怒发冲冠，让大哥护着帮不上忙一不小心还可能沦为人质的三弟去太后那边，他帮着张肃去打雍王了，边打边破口大骂：“这是皇陵！在父皇眼皮子底下你居然要造反，老秦家没有你这样的畜生！”
雍王刚刚五十二岁，雄威犹在，战场里险些死过好几回的人，手持提前藏好的短刀同时应付张肃、秦炳这两个小辈暂时也不算多艰难，一听永康那话，雍王就知道儿子收买永康拥护大侄子这条师出有名的路走不通了，等他发现儿子调来的五千骑兵竟然是西营张玠手下的兵马，北营的贺惊雷已沦为被五花大绑的阶下囚，雍王便明白今日父子俩彻底没了活路。
注定是死局，又有什么好说的？
可就算死，雍王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就算死，他也要死得其所，也要将老秦家的江山留给侄子们！
雍王没想杀小侄女的，但到了这个地步，他只有带着小侄女一起走，才能让皇位回到侄子们手中，随便哪个侄子都行！
一刀划破秦炳的手臂，雍王红着眼睛冲向了被樊怀忠护在身后的庆阳。
秦梁已经被薛业、傅魁联手制服，张肃、秦炳包括早已赶过来的一队亲兵都在试图阻拦雍王，可一个存了死志的开国名将，尤其是一位以悍勇无畏屡立战功的大将军，哪怕是禁卫司、御前军的亲兵也难以轻易将其困住。
张肃从亲兵那里夺了一把长刀，与秦炳、薛业联手将雍王拦在了樊怀忠三步之外。
樊怀忠还想护着皇上往后躲，庆阳却不再退避，一把抽出樊怀忠腰间的佩剑，挺拔身影岿然不动。
她看着几步外虽然被拦住却依然死死盯着她仿佛她是老秦家灭族罪人的王叔。
庆阳的心不是石头，她记得小时候王叔对她的疼爱，虽然王叔没有耐性，但王叔很喜欢抱她，喜欢将她举到肩膀让她坐在上面。
庆阳更记得父皇满头的白发，记得父皇回忆兄弟俩旧时岁月的温情。
父皇为什么那么不放心王叔？
除了不想让亲弟弟走上一条死路，父皇也不想他名正言顺继位的麟儿都登基了还要承受诛杀血亲的折磨、背负一个诛杀叔父的狠辣之名吧？
哪怕是王叔自己造反，骨肉相残就是骨肉相残，是个明君都不愿意跟这种事情沾边。
庆阳肯定要做明君的，但她不在乎王叔非要送她这么一个狠辣之名。
她才二十岁，如无意外她这一朝注定漫长，除了王叔，她还有一个大姐三个皇兄，有手握兵权的后族，有皇家的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有外戚家的小辈。
谁能保证这些人里不会再出几个要把她这个女帝拉下去的？
没人能保证，庆阳不能，她也不会因为这份提防就时时刻刻把身边的亲友都往坏了想。
但她要让这些亲友包括天下官民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双拳难敌四手，雍王再悍勇，张肃秦炳薛业也不是泛泛之辈，无需樊怀忠动手，雍王手里的刀便被打落了，一身粗布衣袍也因伤痕累累而染满鲜血。
因为他王叔的身份，张肃就是有直接杀了雍王的心，他也不能，王叔的命，该交给皇上决断。
当雍王膝盖受伤只能跪在地上时，张肃三人才给皇上让出了位置。
邓坤一党早被张玠、吕瓒等人拿住了，随着雍王跪地，皇陵前的战乱彻底结束，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手持长剑走向雍王的皇帝身上。
离得不远，庆阳很快就停在了雍王面前。
雍王仰首，看着面前一身素服难掩皇族贵气但眉眼依稀还残留幼时影子的小侄女，雍王笑笑，依然中气十足地道：“麟儿别怪王叔，这么多孩子王叔其实最喜欢你，只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庆阳一剑刺进他的心口，在雍王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太后惊骇地捂住嘴、严锡正瞪大眼睛、铮哥儿全身一抖的那一刻，庆阳稳稳地握着剑，俯视雍王道：“父皇早就说过，你不配唤朕麟儿。”
雍王嘴角溢出鲜血，胸口如万箭穿心，他疼得说不出话，艰难地转动脑袋，看向前方的皇陵。
庆阳没有拔剑，漠然地看着雍王咽下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抬他出去，擦干他留在此地的所有血迹。”
这人不配做她的王叔，也不配脏了父皇的安息之地。
亲兵们动作迅速，反贼无论生死都被押走了，庆阳带着张肃回到他们刚刚所站的位置，用眼神示意太常寺卿继续主持这场大礼。
北风吹过，皇陵处再次响起肃穆浑厚的祭奠之乐，仿佛除了这场祭奠，刚刚什么变故都没有发生。

第166章
待先帝的祭奠大礼完全结束, 庆阳才把大姐永康叫到身边，由永康向宗亲与文武百官陈述秦梁的造反阴谋。
永康的脸还白着。
当日秦梁给她看伪造的先帝遗诏时, 永康脸白与全身发抖是因为遍体生寒，虽然她从记事起就防着贵太妃防着太后防着二弟三弟要与她的亲弟弟争夺皇位，但永康从未防范过雍王父子，她只是憎恶事事都要压弟弟一头的秦梁，哪能料到秦梁一个堂弟居然敢肖想皇位？
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这个堂弟告诉她他要谋害妹妹、太后、二弟三弟的性命，王叔也是知情的，永康如何能不害怕不心寒？
纵使她脑袋里想象过各种弟弟被害的阴谋，那都是她的想象，太后、贵太妃、二弟三弟包括妹妹都没有对弟弟做过什么, 是弟弟自己德不配位主动请辞的，结果秦梁直接就把真谋反的狠毒计划摆在了她面前。
王叔堂弟的狠毒心肠让永康心寒脸白，刚刚妹妹一剑刺进王叔心口的那一幕也让永康身心发颤, 这是她没有与秦梁狼狈为奸, 倘若她真的被秦梁的五十万两银票被秦梁描绘的圣上亲姐的尊荣所惑, 妹妹也会毫不留情地刺她一剑吧？
妹妹能顺利镇压王叔一党的造反，永康既钦佩又高兴，可妹妹那一剑让永康涌出了更多更强烈的后怕。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永康原原本本地将秦梁跟她说的那些话转述了一遍, 包括大年初一她通过女儿送了一管密信给贵太妃, 再由贵太妃转交给皇上。
贵太妃颔首作证，傅羲给她拜年时，偷偷塞了一个小竹筒给她，贵太妃神色自若地收下了，回宫后见蜡封的小竹筒外面刻着“皇上亲启”, 贵太妃再趁皇上来西宫请安时不着痕迹地交给了皇上，多一个字都没打听。
自始至终都蒙在鼓里的秦弘、秦炳、秦仁、太后：“……”
傅魁虽然也很懵，但想到秦梁把他也算计上了，作为臣子的本能让傅魁扑通跪了下去，对天发誓他根本不知道此事，更不可能与雍王一党同流合污。
苍天啊，自家老爹就是因为与骠国联手做戏糊弄朝廷被剥夺的爵位，承蒙先帝仁慈才免去一死，他再跟雍王父子造反沾上边，傅家就要彻底完了！
永康瞥他一眼，替傅魁作证道：“皇上明鉴，我怕驸马泄露痕迹被秦梁察觉，并不曾向他以及身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主要是她摸不准傅魁会不会支持秦梁，冒然信任他，傅魁自己找死怎么办？
凑合过日子的夫妻，永康不在乎傅魁的命，但这人毕竟是她一双儿女的爹，再加上担心秦梁多了傅魁这个战力就会多出那么一点点胜算，永康干脆一直都瞒着傅魁，只塞他一支紫玉笛做做样子蒙蔽秦梁。
庆阳看得出傅魁没有参与秦梁的阴谋，也亲眼瞧见了傅魁毫不犹豫配合薛业去擒拿秦梁的举动，道：“驸马免礼，今日你与大姐都有功，回京后朕再论功行赏。”
傅魁总算松了口气。
秦弘跪了下去，愧疚悔恨交加：“臣今日才知，雍王妃病重竟也是秦梁的计，可恨臣竟然还苦苦劝说大姐去探望雍王妃，万幸大姐明智没有受其蒙蔽，否则臣也将沦为千古罪人。”
他俯身叩首，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王叔父子造反，打的是他的幌子，利用的是他的谦恭守礼与姐弟之情，但凡他早就表现出一个皇子应有的强势，王叔父子都不敢把他当泥人捏。就因为他没用，王叔要算计他，妹妹镇压造反都不敢让他帮忙，秦弘愧对妹妹，愧对父皇的在天之灵。
庆阳：“罪在雍王父子，朕相信大哥对朕的忠心，大哥不必自责。”
庆阳不会迁怒大哥这个软柿子，但此时此刻，她也没有心情多哄大哥就是。
永康狠狠将弟弟唾骂了一遍，骂他烂好心非要劝她去雍王府险些让她丧命豺狼之口，连弟弟之前答应给雍王战马的旧账都翻了出来。
秦炳、秦仁的脑袋还被王叔造反一事的余波占据着，或恨王叔或惭愧自身的无用，顾不上挨骂的大哥，严锡正、杨执敏等文臣赶紧出来打圆场，将骂词都对准了丧尽天良毒杀生母谋反篡位的秦梁与辜负先帝信任一心弑君的雍王，包括邓坤兄弟等人。
等秦弘满脸是泪地站起来让到一边了，严锡正才看向列队守在皇陵外的那一片骑兵，离得远，他认不清领头的武官的脸。
“皇上，那是？”
庆阳派御前军统领薛业去把人带过来。
稍顷，西营的李副指挥使来了，身后还跟着押送贺惊雷的两个小兵。到了御前，李副指挥单膝跪下，双手托着昨日西营统领张玠交给他的御赐调兵金牌道：“禀皇上，贺惊雷无诏调领五千北营兵马离营，意图奔赴皇陵协助雍王造反，臣等幸不辱命，五千叛军尽已伏诛。”
百官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雍王父子不但伙同邓坤等武将意图弑君，竟然还准备了五千叛军？
皇上这趟出行才带了三千亲兵，真让雍王的五千骑兵打过来，别说皇上了，就是他们这些大臣，不肯投靠雍王的也要被砍头吧？
永康更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秦梁没跟她提五千叛军的事啊，这，这幸好妹妹提前做了准备拦住了叛军，不然她假意承诺秦梁又在百官面前拆他的台，秦梁连装模作样拥护弟弟继位都不用了，直接连着她与弟弟两家也都送走就行！
胆战心惊之后，永康赶紧去跟皇帝妹妹澄清了，不是她故意瞒了这一茬，她是真的不知情！
庆阳亲手将立了功的大姐扶了起来，安抚道：“秦梁城府颇深，不可能将全盘计划告知大姐，朕都明白的，大姐不必多虑。”
永康不明白啊：“那皇上怎么会料到北营的叛军？”
这个疑惑很多人都有，如紧张兮兮的太后，如秦弘秦炳秦仁三兄弟，包括一些文臣武官，但严锡正、杨执敏、张玠、吕瓒等重臣已然转过弯来，皇上都提前知道雍王父子要造反了，皇陵离北营又这么近，骑兵疾驰不足半个时辰便能呼啸而至，以皇上的睿智谋略，岂会不提防？
北营有骑兵，西营也有骑兵，帝驾寅时带着仪仗往京城东北方的皇陵来，拿着御赐金牌的李副指挥便可趁着天黑提前埋伏到北营叛军的必经之路上，神不知鬼不觉。
庆阳转向皇陵，背对众人道：“父皇驾崩，论悲痛无人能超过朕等手足，雍王一向粗野，突然要守皇陵，朕便知其心怀不轨。”
雍王没那么聪明，肯定是秦梁给他想的这个好主意，既能博得一片兄友弟恭的美名，也能因远离京城降低她的防范。
可庆阳不是三位皇兄，要么过于温仁要么头脑空空，早在雍王反对父皇册立她为皇太女时，庆阳就防着雍王父子了，在这种情况下，雍王父子只有真的安分守己才能让她白白猜疑，一旦父子俩有任何异动，庆阳都会加倍提防。
“薛业，你提前回京，调御前军将雍王、定国公等叛军将领府中全部人等下狱，等候审问。”
“臣领旨！”
“张玠、吕瓒、侯万中，朕命你三人暂时接管北营，务必查清营中所有雍王余党。”
三位京营统领异口同声地领旨，再带着李副指挥从西营调来的骑兵朝北营疾驰而去。
午时帝驾离开皇陵，傍晚夜幕降临才返回京城。
除了奉旨要连夜审讯叛军一党的御史台、大理寺官员，其他文武官员都可以回府休息了，别的不提，光一日往返步行百余里路，都够这些人精疲力尽的，更何况还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谋反。
宗亲这边，庆阳也让大姐与三位皇兄带着孩子们直接回府了，有什么话明日天亮了再说。
母后肯定被她亲手诛杀雍王之举吓到了，但回宫路上庆阳叫了母后与她同车，跟母后解释了她为何要那么做，母后理解也好，心疼也罢，庆阳累了，一回宫就直接回了乾元殿。
贵太妃扶走了太后，临走前柔声嘱咐张肃好好照顾皇上。
张肃屏退宫人，抱起庆阳先去沐浴。
在张肃将她的龙袍解下挂到一旁的衣架上时，庆阳看到了龙袍衣摆沾染的暗红血迹，那是雍王的血。
庆阳出了一会儿神，直到整个人被张肃放入浴桶。
温热的水淹没了庆阳的肩膀以下，她下意识地将头靠到浴桶一侧，闭上眼睛享受起来。
熟悉的手用巾子擦拭她的全身，忙完了，那人提着一把绣凳坐在她身后，为她按起头来，力道稍轻却刚刚好。
庆阳唇角上扬，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张俊脸道：“没头疼，这又不是朕第一次杀人。”
早在东胡的战场上，庆阳就射杀过敌兵，更曾亲口下令斩下那些胡人战俘的头颅，也亲眼目睹那血腥一幕。
张肃与面前的皇上青梅竹马，但他也不是时时都能猜中皇上的心思。
譬如为皇上更衣前，皇上面露疲态，所以他想帮她放松放松，而此时此刻，他在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黑眸里看到了浓浓的愉悦与些许的自傲。
在这安静的对视中，张肃想了很多。
如皇上所言，雍王早就有了造反的预兆，皇上也提防了雍王一年，今日雍王真的反了也被皇上镇压了，那么皇上便是除了一桩心头之患，自然该是愉悦的。
自傲则是因为这场镇压之战打得非常漂亮，因为她做了一件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她不会做的事？
张肃从小就被父亲教导要学会克制，喜怒不形于色。
张肃学得很好，可他也很喜欢小公主从小到大的随心所欲，喜欢皇上在他面前的情绪外露。
注视是相对的，庆阳同样在张肃眼中看到了愉悦，她意外问：“在想什么？”
她杀了王叔，母后、大姐、三位皇兄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一抹复杂，或畏惧或心疼或愧疚，只有张肃，无论何时庆阳与他对上视线张肃都是冷静而坚定的，仿佛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无需多言。
庆阳见多了张肃的冷静，所以好奇他此刻的愉悦为何而起。
张肃俯身，吻上帝王的眼睛，在她本能地阖眸时低声道：“臣见皇上，如见艳阳。”
艳阳能驱除一切阴霾，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黯淡。
才经历一场风雨，又见艳阳，所以愉悦。

第167章
在帝后安然就寝的今晚, 很多人注定难眠。
大公主府。
自从傅家被除了爵，傅魁在永康面前就变成了孙子一样, 骂不敢还嘴，打不敢还手，每次得到侍寝的机会更得卖力侍奉争取重新挽回永康对他的一点点情分。这样的情形已经维持了八年，八年啊，在永康将她珍爱的御赐紫玉笛交给他保管时，傅魁竟然有种比刚刚被先帝赐婚时还要强烈的惊喜与甜蜜，结果呢？
傅魁无法形容他的心情有多复杂，但凡他在皇陵擒拿秦梁前有一点点犹豫，都会被皇上记上一笔吧，这可是关乎他性命的大事, 永康却半个字都不跟他透露！
因为得到了皇上的肯定与记功，回京路上傅魁的那股后怕已经消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他与永康的夫妻关系。
孩子们都退下后, 傅魁取出怀里那支并未被打斗波及的紫玉笛, 一边看着永康一边递了过去。
永康的神色是她这些年面对傅魁时一如既往的淡漠, 收起紫玉笛，她便准备吩咐外面的丫鬟备水了。
傅魁苦涩地先开了口：“你就不怕我反应慢了一步，被皇上猜疑我有助贼之嫌？”
永康瞥他一眼，道：“你真那样, 被皇上猜疑也是应该, 相反，你毫不犹豫地拥护皇上，正好能让皇上放下你爹你哥当年勾结骠国的旧账，所以你该谢我帮了一把才是，少来埋怨我。”
无论大事小事, 她都有隐瞒傅魁的权力，此人没有任何资格来质问她。
傅魁差点被噎死！
永康径直朝次间走去。
那背影比她的脸还要冷漠，傅魁动了动嘴，在永康即将挑帘进去前解释道：“当时事发突然，因为听到你痛斥雍王父子谋反，我才没有任何犹豫。”
他对皇上忠心吗？
太平无事时傅魁肯定是忠心的，毕竟东胡大捷全靠皇上出谋划策，傅魁必须服气，但如果雍王父子真有谋反的胜算，在这种情况下父子俩来拉拢他，傅魁真说不准自己会怎么选。但他是永康的驸马，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永康希望他做什么，傅魁就去做了。
所以，傅魁希望永康能明白他的心。
永康挑帘的动作果然滞了一下，随即背对傅魁露出一抹冷笑。
她不会忘记，傅魁是因为傅家倒了他也挨了父皇的警告后才开始给她当孙子的。
今日是妹妹与张肃提前提防没有中了秦梁的暗箭，张玠也没有被邓坤邓泰偷袭成功，倘若张肃、张玠如秦梁计划的那般一击毙命，倘若雍王如愿杀了妹妹，当秦梁抓住她这个叛徒要杀死她时，傅魁还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吗？
永康不信。
因为妹妹镇压了这场造反，因为她是立了功的大公主，所以才会有傅魁的甜言蜜语。
转过身，永康看向几步外的傅魁，再在傅魁眸光变亮深情款款地凝望她时，永康一盆冷水泼了过去：“你的意思是，我不开口，你便不会拥护皇上了？你要真有这种念头，今晚我便写封休书给你，免得将来你有反心连累我。”
傅魁：“……”
脑海里浮现皇上稳稳刺向雍王的那一剑，傅魁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臣不敢！”
安王府。
九岁的铮哥儿是随母妃吕温容坐马车回来的，刚上车离开皇陵时，吕温容满脑都是雍王之死，铮哥儿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起来很是懂事，吕温容就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了，直到马车走到一半，铮哥儿突然大吐了一场，吐得小脸惨白眼泪横流。
吕温容这才想起儿子才九岁，亲眼目睹那血腥的一幕，如何受得了？
她将儿子抱在怀里，柔声安抚了半路。
铮哥儿没有告诉母亲，他怕的不是血腥，不是雍王的死，而是害怕哪天皇姑姑也会一剑刺入他的心口。
铮哥儿虽然搬出皇宫一年多了，但他从未忘记自己曾经距离储君之位只有一步之遥，从未忘记父王是因为被小姑姑压得喘不上气才无奈主动请辞的。别看铮哥儿只是个孩子，可他的野心很大很大，一个人躺在床上时，铮哥儿曾多次幻想过长大后谋反篡位的那一天。
然而就在近日，他那位龙精虎猛立过无数战功的叔祖父雍王真的造反了，造反的结果，叔祖父自己丧命不说，连他暗中安排的五千叛军都死了个精光，连皇陵都没赶到半路就被皇姑姑的兵马全部诛杀！
铮哥儿能不怕吗？
他怕得要死，怕得下车时都走不了路，是父王将他抱回房的。
吕温容猜不到儿子的野心，秦弘看出来了，他像个慈父一样默默替儿子擦拭了一遍身子，再把儿子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铮哥儿心虚，既盼着父王能温声哄哄他，又担心父王可能会看穿他的心思教训他。
秦弘没有教训儿子，他只是坐在床边看了铮哥儿一会儿，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铮哥儿：“……”
秦弘摸着儿子的脸，苦笑道：“父王今日才明白，先帝离开前再三警告你叔祖父与邓坤兄弟的苦心。”
铮哥儿微微地颤抖起来。
秦弘似是没有察觉，继续道：“先帝都未能拦住他们往死路走，你要是还怨恨皇姑姑，父王也无可奈何，父王只希望你多些耐心，等父王跟你母妃都走了你再动手，免得我们俩白发人送黑发人。”
论情分，王叔曾经无数次将妹妹举在头顶，妹妹也曾无数次笑盈盈地逗弄铮哥儿这个小侄儿。
可那又如何，妹妹能果断地杀了王叔，将来也能杀了自寻死路的侄儿。
秦弘自知没用，姐姐弟弟他都管不了，儿子长时间目睹着他的懦弱，更不会听他的。
秦弘只能这般交待儿子了。
铮哥儿连父王的巴掌都不怕，却被父王流着泪的轻声话语吓哭了，一头扑到父王怀里，发誓自己以后会对皇姑姑忠心耿耿，再不敢存任何不敬之心。
秦弘闭上眼睛，在儿子脑顶道：“父王只庆幸你还小，那边还没算计到你头上。”
如果王叔与秦梁再有几年的耐心，直接绕过他与大姐来拉拢铮哥儿，铮哥儿肯定会上当的。
“你啊，好自为之吧。”
敬王府。
秦炳的左臂挨了雍王一刀，都快见骨头了，孟瑶喊了府里的郎中过来重新为他包扎上药。
忙完了，夫妻俩并肩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孟瑶改成躺在外侧，枕着秦炳完好的右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胸膛，后怕道：“幸好大姐没听秦梁的，不然傅魁真从背后偷袭你，你未必躲得开。”
单打独斗傅魁是秦炳的手下败将，但傅魁突然从背后一匕首刺进秦炳的后心，秦炳还能活？
换个时候，秦炳一定会讽刺傅魁几句，诸如傅魁偷袭他也不会成功之类，但今晚他没有心情，既恨王叔不做人，又为王叔的死而痛心。论起来，他是姐弟五个里与王叔相处时间最长的，小时候父皇去外面打仗，是王叔指点他武艺，长大了，大哥三弟都不爱喝酒，秦炳常去跟王叔、秦梁喝。
他沉默太久，孟瑶抬头看看，居然在秦炳脸上看到了一串泪！
孟瑶难以置信地坐了起来：“你，你还心疼雍王不成？”
秦炳哽着嗓子道：“那毕竟是我二叔！”
孟瑶轻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是你二叔，还是一个要杀你的二叔！不提他还想要皇上的命，只说咱们家，你好好想想，你真死了，我跟盈儿、镇哥儿会是什么下场！”
常常喝酒就是叔侄情深了？分明是雍王一边拉着二侄子喝酒，一边在算计着二侄子一家的命！
秦炳的心痛就被媳妇这一巴掌扇没了。
孟瑶又踹了他一脚，跑去找女儿睡了，丈夫还心疼仇人呢，不需要她安慰，倒是女儿亲眼目睹雍王之死可能受了惊吓，需要娘亲的陪伴。
咸王府。
素来好吃好睡的秦仁夫妻今晚也睡不着了，秦仁直接靠在床头坐着，一脸的沉重。
严真真很少看到这样的丈夫，就连先帝驾崩，秦仁也只是伤心落泪，没这么严肃过。
严真真挨着他靠着，拉着他的手问：“想什么呢？”
秦仁看眼妻子，垂眸道：“想我这二十多年有多混账。”
连大姐都为妹妹分了忧立了功，他却只能被大哥推到母后等妇孺文臣身边，只能远远地看着王叔恶鬼一样杀向妹妹，如果他小时候没有偷懒耍滑，如果他也学得一身好武艺，他便也能像二哥一样护在妹妹身前。
王叔伪造的遗诏里说了，要诛杀妹妹与母后，他只是顺带的。
父皇册立妹妹为皇太女，他没帮上半点忙，妹妹镇压造反护住了一家人的命，他做哥哥的也没出上半点力。
这一年朝中安稳，妹妹的皇帝也做得颇为顺当，秦仁每日在礼部担着闲差，颇为自得，却未察觉有人在谋算妹妹的皇位与性命。
今日王叔一党是败了，明日会不会冒出别的人？难道他要一直做个好吃懒做的废物王爷吗？
秦仁的脸皮还没那么厚！
“你说，我去哪里当差更能为妹妹分忧？”秦仁自己在思索，顺口问了妻子一句。
他武艺一般般，书读得还行，不敢说一定能中进士，考个举人没问题，先跟妹妹讨个实差历练历练，将来总有立功的时候。
严真真不知道丈夫这份志气能持续多久，但他有这个心，严真真还是很欣慰的。
“挑个时候问问皇上吧，皇上肯定清楚你的长处。”

第168章 全文完
帝驾还没从皇陵回来, 随着薛业带兵包抄了雍王府、定国公府等府邸，整个京城的民声再次沸腾起来, 到了次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是“雍王弑君不成当场伏诛”、“定国公兄弟造反被擒”、“皇上发兵血洗北营五千叛军”等字眼。
无论百姓如何议论，庆阳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了新的国事上，自有御史台、大理寺负责彻查雍王谋反一案。
尽管永康已经在皇上与文武百官的面前陈述了秦梁试图拉拢她的整个过程，她与驸马傅魁以及曾去雍王府探望邓氏的秦弘三对儿王爷夫妻都得再去御史台走一趟，秦弘等人到场讲清楚经过就行了，永康多带了一样证物。
当日黄昏，聂鏊便把四姐弟夫妻的证词以及永康的证物呈递到了圣前。
庆阳简单看过几份证词，最后拿起秦梁收买永康用的五十万两银票，想到大姐当年因为受贿几万两银子被父皇两番痛斥都写进了本朝史书, 庆阳由衷地笑了，朝聂鏊这位老臣道：“朕的长姐虽然贪财，在大是大非上却没有辜负父皇的临终教导, 父皇在天有灵, 定会十分欣慰。”
大姐犯错, 父皇同样会面上无光，反之，大姐立了功，也能弥补父皇因为大姐而受损的那部分英名。
当然, 父皇可能无从知晓人间事, 知晓了也不在意，但庆阳很欣慰大姐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她这边。
庆阳不怕来自亲友的背叛，可她的心也是肉做的，她一直都很珍惜这份手足之情。
聂鏊眼中的皇上露出了一个在幼时的小公主脸上常见的灿烂笑容，换成刚进京赶考的新科进士们, 看到这样的天庆帝可能会被帝王的美貌蛊惑，亦或因此把天庆帝当成一个普通的美人看轻，可聂鏊心中清楚，皇上是念着与他十几年的同朝情分，才愿意跟他聊几句闲话。
聂鏊或许反对过先帝册立皇太女，但小公主的才干有目共睹，聂鏊从未因为小公主的女儿身而轻视对方，当小公主变成天庆帝，当天庆帝亲手刺下那了结雍王性命的一剑，聂鏊先是震惊，随即便是释然，还是先帝最了解皇上啊，他与严锡正都瞎操了一场心，如此帝王，何愁朝堂不稳？
“臣以为，大公主对皇上忠心不二，除了大公主恪守先帝的教诲，也是因为大公主早已被皇上的文韬武略所折服，深知皇上才是天命所归的大齐第二代明君，所以才不会被秦梁的挑拨之词蒙蔽。”
以刚正扬名朝野的聂鏊绝非阿谀奉承之人，他说的全是大实话，一个曾做出贪财受贿之举的大公主岂会是愚忠之人？聪明人或自以为聪明者的每个选择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皇上是靠先帝单纯的偏爱才继位的，如果前太子安王足以胜任皇位，大公主真能抵抗秦梁的游说吗？
庆阳明白聂鏊的意思，也明白人至察则无徒，大姐能抵抗住五十万两银票以及扶植亲弟弟篡位的巨大利益而投靠她，已经足以取悦于她。
二月初八，御史台、大理寺与负责彻查北营叛党的张玠三位京营统领正式结案，雍王、秦梁平时虽然拉拢了一帮官员来往密切，但谋反一事秦梁只告知了少数几位心腹，包括邓坤邓泰兄弟以及北营的几位武官，连雍王妃邓氏都被蒙在鼓里，秦梁只用一句“这样对咱们全家都好”就让邓氏甘愿把自己折腾出风寒重症了。
对于北营那些没有参与这场谋反却与雍王父子交情匪浅的武官们，庆阳没有直接罢免他们，而是命兵部通过文武考核重新从北营的四万五千多人中按照才干选官，只要那些雍王提拔的旧官有本事，庆阳还是会继续用他们，没本事的自该让贤，当然，北营的正副统领是庆阳钦定的，正统领为原来的御前军统领薛业，副统领是冀州总兵郭彦卿的长子郭骋。
承袭了济宁侯爵位的李裕长子李行远，被庆阳从孝中拉了出来升任御前军统领。
李行远今年三十六岁，二十多岁时被先帝派去边军历练，身形一直都保持得不错，虽然比张肃、秦炳等武将要胖一些，却也没像他年纪越大越懈怠的父亲或游手好闲的三弟李孚远长成一个会被顽童指指点点笑话的大胖子，又才经历过父亲的去世，瘦了一圈的李行远便更拿得出手了。
本以为父亲走得那么荒唐，新帝大概不会再重用他，骤然得知自己直接高升御前军统领了，李行远在侯府接旨时便当着一家老小的面哽咽出声，换上官服进宫谢恩时更是把额头都磕出血印了，涕泪横流地表着忠心。
庆阳看着李行远与李裕有六成相似的面容，问：“四大京营里在朕面前证明过其忠心的武官大有人在，知道朕为何选你吗？”
李行远不知，早在小公主及笄之前，李行远就远在冀州边军历练了，少时的他无缘给小公主当玩伴，及冠后也少有机会在小公主、皇太女面前表现，长达八年的时间里，李行远只在小公主带兵征讨东胡时在小公主帐前效力了两三个月，且他只管听候差遣，很少能跟小公主搭上言。
庆阳笑道：“朕第一次记住你的名字，还是朕五岁那年，敬王邀了几个勋贵子弟到宫里玩，其中有个叫李孚远的小胖子，跟敬王抱怨他有个比他爹还要严格的大哥，连他早上起迟了都要管，还不许他随意打骂下人。”
李行远：“……”
五岁，皇上居然还记得五岁时的事！
那除了这些相当于夸了他的小事，三弟有没有在贵人们面前说过他真正的坏话？
看着李行远泛红的耳垂，庆阳继续道：“记住你的名字后，后来几年父皇考校你们的武艺，朕都有注意你，知道你曾两次与邓坤打过平手，偶尔落败也是无意与他争锋，待你外放，每次你在边军立功，朕也都记在心里。”
父皇一直都很注重对武将新秀的栽培，庆阳同样关注此事，在勋贵子弟中，李行远的武艺或许不是最出众的，但他是少数几个能独自带兵出征的主将人选之一，像邓坤邓泰兄弟，再能打，庆阳都不会让他们单独统率一场战役。
李行远一边感念先帝的栽培与新帝的赏识，一边自谦了几句。
庆阳：“北伐东胡时，为了诱耶律崇中计，朕与雍王曾经故作争执不和之态，当雍王对朕大放厥词，十几位指挥使中，你是最先拔剑呵斥雍王的，当时朕只是公主，你便敢为了朕与雍王作对，如今朕贵为天子，朕相信你对朕的忠心会更胜从前。”
李行远抬头，红着眼眶地仰视帝王道：“承蒙皇上不弃，臣将誓死效忠皇上，此生绝无二心！”
庆阳笑笑，让他退下了。
其实她还有几个适合御前军统领一职的武将人选，但论资历名望，李行远是最适合的，也将最感恩于她。
北营与御前军武官变动的同时，庆阳下旨处斩雍王一家以及邓坤邓泰的三族族人。
当年袁兆熊造反也是诛三族，庆阳不会因为谋反的是王叔便手下留情，此案她只给已经过世的开国功臣邓冲留了一份恩典，没有迁怒于他，譬如将邓冲的陵墓从父皇的皇陵旁边迁走。
此外，庆阳还下旨让文武百官与皇室宗亲都去刑场观刑了。
庆阳没去看，但她知道大姐夫妻、三对儿兄嫂以及孩子们都在秦梁、邓坤等人受刑的那一刻低了头，像傅羲、盈儿等小辈只要避开了那血腥一幕便不会受多大影响，只有铮哥儿，据说当晚梦靥连连，九岁大的孩子还尿了一次床。
随着主犯们的人头落地，这桩谋反案彻底了结了，庆阳接着给立功的皇亲与官员们赐了赏。
庆阳知道大姐喜欢银子，但秦梁拿出来的那五十万两银票充了国库，庆阳便改了当年父皇惩罚大姐的旨意，将大姐的爵禄恢复了一年五千两白银，同时赐了外甥女傅羲郡主的爵位，等傅羲及笄后还会赏赐她一座郡主府。
永康对此非常满意，妹妹真直接赏她五十万两，反倒弄得她真的多贪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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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谋反大案尘埃落定，二月十三，又该开朝会了。
寅时天还黑着，习惯早起的庆阳自然而然地在张肃怀里醒来了，几乎她才动，张肃跟着醒来，帝后一个仰首一个往下看，对视的瞬间，两人都笑了。
张肃得去乾元殿外等着随大臣们一起入朝，为皇上穿好龙袍便提前走了，等他来到前殿外面，站在这里的只有寥寥十几位官员而已。
张肃的官职不是武官当中最高的，但他贵为皇后，与秦炳并肩排在了武官之首，左侧文官之首依然是秦弘、秦仁，一边两个，刚好对应。
离卯时还有一刻钟，文武百官陆续到齐了，因为距离目睹秦梁等人受刑才过去没两日，今日的大殿前格外安静，静到徐徐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卯时一到，守在大殿正门外的禁卫缓缓地推开了殿门。
张肃与三位王爷分别领着文武两队官员脚步整齐地登上长长的石阶，鱼贯踏进铺满光可鉴人的金砖的大殿。
解玉已经站在了龙椅一侧，见百官都站定了，随着皇上的身影跨出御道，解玉扬声道：“跪！”
百官撩起衣摆，训练有素般屈膝俯身，跪迎他们的帝王。
待听见新帝那声明显比先帝轻柔却一样平稳有力的“免礼”，百官再同时起身，本能地抬头朝龙椅望去。
年仅二十岁的天庆帝穿了一套墨色金边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面容如玉，灼灼令人不敢直视。
而庆阳高坐于龙椅之上，面带微笑地俯视着满朝文武。
登基已满一年，庆阳早习惯了这一幕。
于天庆帝而言，这也只是她长达五十多年的帝王生涯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幕罢了。

